《嫁给残废后我成了首辅夫人》 第1章 噩梦成真了 骑在马上的叛军逢人就抢、逢屋就烧。 她在堂兄的护持下拼命逃往城门口,蓦然抬头,一眼看见那个叛军之首坐在城楼上! 绛衣朝服,文官打扮…… 正是三年前被她退亲、昨日刚封首辅的晏铮! “啊!!” 楚若颜惊醒过来,又是这个噩梦! 剧烈的头疼几乎把她撕碎,丫鬟玉露急忙掌灯:“姑娘,您又发热了?奴婢这就去唤人!” 楚若颜一把拽住她:“西边儿……还是没有回信吗?” 玉露一愣,瞧着她苍白虚弱的模样不由心酸道:“还没回呢,不过姑娘放心,晏家军百战百胜,这次又是大将军夫妇亲自出马,咱们姑爷定不会有事的。” 就在不久前,她们姑娘才与晏家定亲。 定的是五位公子中最出众的三公子晏铮,文可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 偏偏西境生变,晏大将军夫妇不得不带着几个儿子前去平乱,这才耽搁了亲事。 楚若颜听了她的话,心头却是愈发慌乱起来。 那个不详的梦里…… 晏家也是只言片语的军报都未传回。 然后一朝血书递至,已是函谷关大败,十万将士全军覆没! “我再写几封书信,你交予爹爹请他发出——”说完挪下床榻的腿脚便是一软,险些摔在地上。 玉露急忙扶住她:“姑娘!您这些日子病得厉害,还写什么书信啊!” 楚若颜没做理会,挣扎着走到书案前,正要提笔—— 砰! 屋门被撞开,父亲身边的亲随楚忠直闯进来:“姑娘、出大事了!晏家军函谷关遇袭,大将军夫妇和四位少公子战死当扬,只有三公子侥幸逃脱!” 轰隆!! 犹如一道惊雷劈下,楚若颜失手划破纸张。 噩梦成真了,晏家当真在函谷关大败…… 她骤然想起什么,急声问道:“那晏铮腿呢……他的腿没有受伤吧?!” 楚忠一愣,面上流露两分诧异:“姑娘怎知三公子伤了腿?他在回来求援的路上摔下马,据随行军医诊治,这辈子可能都站不起来了。” 天旋地转。 楚若颜木然跌回椅中,眼看着玉露和楚忠焦急劝说什么,张了张口,却是一口鲜血直直喷出—— “姑娘!” “快去叫大夫!” …… 城门,血火冲天。 那人静静坐于城楼上,眉清目冷,宛如一尊玉面阎君。 阎君身后,一身朝服的父亲还在苦苦劝说。 突然,不知哪句话戳到他痛处,晏铮倏地冷眸。 他挑了唇极轻极快说了什么,父亲便迅速涨红脸,一副受了天大屈辱的模样。 随后惨然大笑,从百尺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 砰!! …… 楚若颜再次睁眼,双眼空洞洞的直视上方。 数日前,晏家出征,她便发起这噩梦。 梦中,晏家满门战死函谷关,唯一活下来的晏铮变成残废。 父亲求皇上退了这门亲事,岂知三年后,晏铮平步青云,一路登上首辅高位,更是在她同平靖侯世子成亲当夜,起兵叛乱! 平靖侯府满门灭尽,世子枭首,只有她一个人逃了出来。 最后在城门口,眼睁睁目睹父亲跳下城楼…… 这时外面传来玉露的怒斥声:“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姑娘病得这般厉害,除了头前请过一次大夫,就再无问诊的过来,难不成真是要逼死我们姑娘吗?” 她听到“逼死”二字,手一颤。 搁在床边的药碗摔了个粉碎,玉露听到动静冲进来:“姑娘?您终于醒了!” 楚若颜望着她费力开口:“爹爹……” 玉露明白她的意思:“您呕血那晚老爷就来过了,姑娘放心,老爷在您床前守了一整夜,听大夫说您这是害了心病,便说豁出这张老脸也要求皇上退了这门亲事,就在方才已经进宫去了。” 楚晏两家这门亲,是皇帝御赐,目的是缓和文武大臣间日益紧张的局面。 原本晏家没出事前,也算得上门当户对,可如今晏家遭难,父亲定是以为她不愿嫁才吐血昏厥。 “来人,备车,我要见爹爹……” 楚若颜起身又是一个踉跄,玉露赶紧扶住她:“姑娘莫急,等老爷下朝定会过来看您的。” “那就来不及了!” 梦中父亲从未得罪过晏铮,最后却被他活活逼死。 只能是因为退亲! 她深吸口气强撑着往外走,正好碰上楚忠过来:“大姑娘,您怎么出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楚若颜盯着他手里的马鞭:“劳烦楚忠大哥送我一程。” 京城大街上,马车一路疾行。 楚若颜靠在车璧上休养,听到外面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晏大将军……” “英灵不灭……” 她掀开车帘,只见沿街一片素白,不少百姓穿着孝衣在烧纸钱。 玉露轻声道:“这些人想是知道姑爷……晏家军要回来了,所以提前给他们送行。” 楚若颜抿唇,晏家在大盛百姓心中,就是战无不胜的神话。 如今神话虽灭,可那份敬重刻进了骨子里,她若同他们说晏家会反,会有人信吗? 不一会儿功夫,马车驶到宫门前。 朝臣们正在整理冠袍,楚若颜一眼就看见楚国公的身影:“父亲!” 她这一声叫得周围官员全望过来,楚淮山也看见了,疾步过来:“颜儿,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话落瞧她脸色苍白,又斥,“真是胡闹!你身子还这么虚,怎么能出门见风?楚忠玉露——” 不等他将责罚的话说完,楚若颜忙道:“与他们无关,爹爹,是女儿有话要同您说!” “有什么话回家说去,若是担心你的亲事,那就不用说了!”楚淮山摁住她的肩膀,沉声道,“这门亲事本就是皇上御赐,也没问过你的意愿,现在晏家出事,为父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嫁过去,你就放宽心吧!” 楚若颜听得鼻尖发酸,这些年,父亲为她牺牲良多,续弦都娶得亡母的妹妹小江氏。 到如今,还要为她顶撞上意…… 楚若颜眼底泛红:“爹爹,女儿想清楚了,这门亲事!” 还未说完,一匹快马疾驰飞来,马上士兵连声高喊—— “晏家军还朝!晏家军还朝!” 第2章 那不如你嫁? 长街尽处,白幡涌动。 一个年不过二十的青年身着孝衣、头绑孝布,坐在马背上缓缓行来。 他身后随了七辆马车,每一辆上置棺椁、覆白布,涌动的白幡猎猎作响,人群中也不知谁说了句“晏大将军他们回来了”,顿时砰砰之声不绝,竟是沿街百姓依次跪倒。 “不是说还有几日吗,怎么提前到了?”楚淮山嘀咕两句,拉着楚若颜避到一旁。 可楚若颜不自禁地往前走,想再看得清楚些…… 那坐在马上的人,果然和梦中一样,眉似利剑、目若点漆,可他的眼睛是冷的,周身死气沉沉,更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他一路行至宫门口,勒马,翻身—— 砰!! 身子重重摔落,雪白的裤腿顿时染上鲜血。 男人面不改色,朝着宫门方向朗声道: “晏家三子晏铮,携父、母、兄、弟六人,并十万晏家将士,还朝!” 最后一字落下,身后马匹齐嘶。 朝臣们面面相觑神色凝重,那群百姓中间不知谁喊了第一声:“晏家忠义!” 接着便是满城附和,声势震天—— “晏家忠义!” “大将军走好!” “满门忠烈……” 这声音一浪盖过一浪,前来围观的百姓层层叠叠,大有将宫门口堵塞之意。 不到半刻钟,宫内便出来人。 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老太监尹顺,忙不迭一路小跑到晏铮跟前,双手稳稳将他搀住:“皇上有令,晏家军英勇作战,实为我大盛楷模,特免还朝之礼!三公子,快请回去歇着吧——” 说完立即有两个小太监将他扶到轮椅上。 晏铮面无表情地谢了恩。 转身时微挑嘴角,竟是在冷笑! 楚若颜倒吸口凉气,不自禁地往后退。 “怎么了颜儿?身子又不舒服了?”楚淮山关切问道。 她却浑身发冷。 这个人……晏铮他是故意的! 故意提前归来,故意扶棺至宫门口,为的便是让这悠悠众口挟持上意,让高高在上的皇帝不得再追究战败之责! 什么人,能在满门血亲死后,做出这样的行径? 他简直…… 楚若颜一把抓住父亲手臂,用力得几乎要将衣袖扯破:“爹、爹爹……不退亲了,不能退!” 楚淮山莫名看着她,只觉往日乖顺的长女今日处处反常,可来不及细问,宫里的值官已来催上朝。 他只能拍拍女儿肩膀:“好了,有什么事等为父回去再说。” 楚若颜不肯松手,执拗地望着他,楚淮山无奈道:“好好好,都依你,今日为父不提退亲的事。” 楚若颜这才松口气。 只要不退亲,便暂时不会和晏铮结仇。 至于日后嫁过去,能找到谋逆证据最好,实在不行匕首、毒药,但凡能阻止他逼死爹爹,她不吝弄死他! 这般思量了一路,回到国公府时,玉露忽道:“姑娘,您快看——”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自家大门前,继母小江氏率着三五个嬷嬷守在那儿,像在等什么人。 “今儿个府里只出来您一辆马车,夫人不会在等您吧?”玉露话里透着担心,楚若颜眸色深了深,“慈母之心,这不是很好吗?” 她这位继母,在京城是出了名的慈爱贤惠,尤其打着过世姐姐的名头,吹出姐妹共侍一夫的佳话,谁人不竖大拇指。 只有她才知,这是个佛口蛇心的豺狼。 什么克扣月钱、亏空衣食都是小意思,连她这次呕血昏厥,小江氏都压着不请大夫。 楚若颜眸光微闪,若无其事跳下马车,那厢小江氏立即迎上来。 “哎呀若颜,你可算回来了!” 她这一声喊得四下都能听见,立时吸引不少目光。 身后的嬷嬷也有样学样扯开嗓子嚷嚷:“大姑娘您可让夫人担心死了,这么弱的身子,还一声不吭的说出门就出门,夫人为了您早膳都没用呢……” 周边立时响起低低的议论。 楚家共有四个姑娘,除了她和二房的楚若兮,余下两个都是小江氏所出。 这些年在小江氏的经营下,老二楚若音才名远播,老三楚若兰打得一手好马球,都是京中贵女圈炙手可热的人物。 当然,也就愈发衬得她这个嫡姐木讷无能。 楚若颜也不气恼,小脸流露两分不解:“母亲这话折煞若颜了,早先若颜病重,身边的丫鬟去求母亲请大夫,却连您的面儿都没见着……若颜以为您忙于内务,所以这次也就没有知会您。” 她音量不高,但刚好给看热闹的百姓听的一清二楚。 于是那些看向小江氏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嫡女病重都不请大夫,什么人啊? 小江氏脸色一僵,扭头问章妈妈:“这是怎么回事?” 章妈妈是跟她多年的老人了,心领神会跪下道:“都是老奴的错,早先大姑娘院里的玉露是来过,但老奴想着大姑娘身子强健应不碍事,就没有禀告您,还请夫人和大姑娘恕罪。” 这话直接将错处揽在身上,小江氏热切地看着楚若颜,盼她说句话此事就算了。 偏偏往日性情最温顺的人就是不开口。 无奈之下,小江氏只能道:“你真是糊涂,大姑娘院里的事都敢怠慢,等下自己去刑房领十鞭子,涨涨记性!” 章妈妈听得一哆嗦。 楚若颜这才开口:“母亲真是公正严明。” 小江氏被噎得说不出话,躲在门内偷听的楚若兰见母亲吃瘪,冲出来道:“楚若颜你有什么好得意的,刚醒就去求父亲退亲,不就是怕嫁过去吃苦头吗?” 全扬哗然。 晏家满门战死尸骨未寒,唯一活下来的晏铮还成残废。 这个节骨眼上楚家嫡女竟要退亲? 周围原还只是看热闹的百姓,神情立时变得鄙薄起来。 玉露急道:“我家姑娘不是……” 小江氏佯怒打断:“兰儿你胡说八道什么,咱们国公府岂是那等势利之人?你大姐姐也只是年纪小,初逢大事没个主意,你怎能这样同你大姐姐说话,还不快道歉?” 这番话着实厉害,直接将国公府摘得干净,还把退亲脏水全泼到楚若颜身上。 登时,百姓言辞更加激烈。 “好一个楚家嫡女,趋炎附势!” “晏大将军怎会同意这样一个人做儿媳?” “根本配不上晏家!” 楚若颜眸光冷淡,别说她没想退亲,即便想了,又岂容旁人说三道四? 一个满门孤寡的夫家、一个瘸了双腿的丈夫,换在这群人身上只怕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秀眉一挑:“三妹妹如此大义凛然,那不如你嫁?” 第3章 只活了条狗 楚若颜又转过身,似笑非笑看向那群百姓:“还有义愤填膺的诸位,若颜正愁嫁过去没人侍奉夫郎,不如诸位将家中的爱女小妹送过来,若颜一律以贵妾待之,如何?” 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登时哑了声。 开什么玩笑,晏家男人们都死得差不多了,留下老的老小的小,谁愿意把家中女眷送过去受罪? 楚若颜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凛然道:“何况若颜从未说过退亲之类的话,三妹妹不知从何处听得风言风语,传扬出去,若颜名声受损事小,若让皇上误以为我楚家有什么别的想法,那就百口莫辩!” 晏、楚两家的亲事,是皇帝御赐。 在陛下没开口之前楚家就要退亲,这可是忤逆上意! 小江氏的脸唰地就白了,见楚若兰不服气地还要开口,当即一巴掌扇过去:“你闭嘴!不得再胡乱议论你大姐姐的亲事!” 楚若兰被打得眼泪直转,满脸不能相信地望着母亲。 小江氏狠下心不去看她,笑着对楚若颜及一众百姓道:“今日是我楚国公府治家不严,让诸位看了笑话,还请散了吧,都散了。” 周围的百姓一一散去。 楚若颜也没力气再和小江氏母女周旋,让玉露扶着自己进去。 刚进菩提院,一丝鲜血沁出嘴角。 “姑娘!” 玉露吓了一跳,楚若颜摇摇头:“无妨,老毛病了……” 她身子打小就不好,体虚寒重,十个月有九个月是泡在药罐子里。 这些年看遍名医,也都只有一句话,沉疴难医。 玉露将她扶到榻上:“夫人和三姑娘明知道您大病初愈,又去宫门走了一遭,还将您堵在大门口这么久,简直太过分了!” 楚若颜淡淡一笑。 之前小江氏可眼热这门亲了,几次求着父亲让楚若兰嫁过去,奈何父亲没允。 如今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晏家那边怎么样了。” 玉露端茶的动作一滞,接着长长叹口气:“还能怎么样,府上女眷们哭得哭昏得昏,那五少夫人还闹着要殉情,她娘家人便先将她带回去了。” 晏家五子一女,除了晏铮和最小的晏昭,其余均已嫁娶。 五少夫人姚氏是虎威将军的嫡次女,才与晏五郎成亲两个月,就有这么深的感情了? 楚若颜压下心头怪异又问:“那晏老太君呢?她身体如何。” 玉露眉毛拧成一团:“消息传回来当天老太君就病倒了,宫里的御医换了一茬又一茬,听说连前太医院判都请出来……外面都在说,老太君恐怕也时日无多了。” 楚若颜的心直往下沉。 梦里不久后,晏老太君病危,急需千年野山参救命。 偏偏回春堂最后那根被永定伯府买走,且永定伯夫人以世子病重为由,拒绝了晏家求药。 晏老太君很快离世,晏家树倒猢狲散…… 她不禁一个寒颤:“玉露,你马上到账房支二百两银子,去回春堂替我买味药!” 听到买药玉露立刻紧张道:“姑娘身子又不好了?” 楚若颜安抚拍拍她的手:“不是,此药我另有用处,你权且买回来先放着。” 玉露领命,很快将药买回来。 翌日,楚若颜用过朝饭,小江氏的丫鬟月桃过来道:“大姑娘,府上有贵客登门,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楚国公府门庭络绎,小江氏从来只带自己女儿见客。 这次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到了正厅。 刚走进去便被一个三十出头、身穿桃红洋缎窄褃袄的妇人热情拉住手:“这位就是楚大姑娘吧?果然生得标致,一见就让人喜欢得紧。” 楚若颜不动声色抽回手。 旁边站着的少女也上前道:“媛儿见过楚姐姐。” 她抬目看向小江氏,小江氏道:“这位是永定伯夫人,这是她的嫡女卢媛,比你小上两岁。” 永定伯府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楚若颜压下心头惊讶,依礼福身。 那永定伯夫人急忙扶起她:“楚大姑娘无需多礼,今次我们来也是有件事要麻烦你。”说着递了个眼色给卢媛,后者忙道,“楚姐姐,实不相瞒,家兄病重,极需姐姐昨日买回来的千年野山参。国公夫人已经答应了,还请姐姐将药让与我兄长……” 让? 楚若颜盯了盯她们身后。 什么都没有。 这是打算两手空空,靠一张嘴来讨药? 她不出声,小江氏在旁边掩着嘴唇笑道:“永定夫人放心,咱们大姑娘最是心善,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世子受苦呢?她肯定会同意将药让出来的。” 这话说得仿佛她不同意,便是天大的罪过。 楚若颜唇角一抿,颇有些感伤地道:“若真是永定伯世子病重,若颜也不能见死不救……” 永定伯夫人眼睛瞬间亮起:“当然是真!我儿卧榻多时,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是吗?可若颜怎么听说,昨日世子爷在天香楼为舞伎包扬,一掷千金,豪气得紧呢?” 卢家母女脸色大变。 家中这个世子什么德行没人比她们更清楚,拈花惹草,最爱钻女人肚兜。 可顾着老爷颜面,一向都只在伯府开的天香楼里厮混,这楚家的丫头又是怎么知道的? 楚若颜眼底泛起一丝冷意。 永定伯世子根本没病,只是不知从哪儿听说千年野山参可以壮阳,便买在府上囤积。 梦里晏家抬了三千两银子去求药,他若拒绝便也罢了,偏是嫌银两不够,要五千两! 那时晏家山穷水尽,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太君病死。 后来晏铮得势,抄了永定伯府满门。 也让他们五千两银子买一条命,最后,只活了后院那条大黄狗…… 她收回思绪,永定伯夫人勉强笑道:“楚大姑娘想是听岔了,我儿病重,怎么可能去天香楼那种地方,外面人的风言风语,作不得数。” 卢媛也道:“我亲眼看见哥哥昨天一整日都躺在床上,没有外出!” 这急切自证的模样已然漏了底。 小江氏暗骂这对母女没用,只能亲自出马:“我们自是相信永定伯夫人的,当务之急,还是该先请大姑娘把药拿出来,以免耽误了世子病情。” 第4章 晏家可以退亲 世子病没病不是楚若颜一个深闺姑娘能断定的,眼下要做得是让她松口。 于是暗地推了卢媛一下,卢媛立刻跪下道:“楚姐姐,求求你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哥哥没这药就活不成了!” 她也装着用帕子擦眼角:“是啊楚大姑娘,我儿一命全系在你手上了,这样吧,你有什么条件就提出来,只要我们能做到的,我们都尽量满足你……” 这时一道厉喝从外传来:“混账东西,赠药救人是本分,谈什么条件!” 众人朝门口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豆绿色对襟褙子、头戴镶红宝石抹额的老夫人被嬷嬷扶了进来,正是楚老夫人。 小江氏迎上前:“母亲,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楚老夫人冷哼:“我再不过来,国公府的清誉就要被某些人毁了!” 楚若颜扯了下嘴角。 她这位祖母,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爱名声。 当年母亲过门时父亲初任户部侍郎,这位祖母怕旁人说闲话,非要低调操办婚事。 但父亲没依她意,还是八抬大桥风风光光迎了母亲进门,自此她便记恨上母亲,连带对她也诸多刁难。 “永定伯夫人放心,既然老身在这儿,这药你们尽管拿!” 楚老夫人发话,卢家母女喜出望外。 这时一道柔弱却坚定的声音道:“不行。” 正厅静了一瞬。 小江氏讶然道:“大姑娘你胡说什么呢,怎好当众顶撞尊长?” 楚老夫人盯死她:“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行。” 砰! 桌上的茶盏被拍得齐齐一跳。 小江氏赶忙抚背顺气:“母亲息怒,大姑娘只是一时糊涂,不是真心要顶撞您的。” 永定伯夫人也拈着帕子道:“楚大姑娘,人之行莫大于孝,你怎么能这样对你的长辈说话呢?” 一个孝字,几乎可以把人压死。 从前楚若颜顾念着父亲,总是委曲求全。 今次却抬眸,声音平静道:“祖母容禀,若颜近来身子不适,这千年野山参也是等着救命的灵药,还请祖母明鉴。” 这理由合情合理,挑不出一丝错。 偏楚老夫人冷冷道:“你眼下在这儿好端端站着,哪有半点生病的样子?依老身看你就是不想赠药,才找来这些借口。还顶撞犯上、忤逆不孝,当真是缺乏管教的野丫头!” “祖母?!”楚若颜惊呼一声,满脸的不可置信,“您怎可这样想孙女?孙女的生母是走得早,但继母进门后,日夜教导,未敢有一刻懈怠,您怎么能怪在母亲身上?” 楚老夫人一噎。 小江氏也如吞了只苍蝇般,干巴巴道:“这……母亲,大姑娘的教养还是、还是好的。” “闭嘴!”楚老夫人横她一眼,再看楚若颜,只觉哪儿哪儿不对劲。 从前那么木讷安静的人,今儿竟敢一再顶撞。 “不要以为你嫁去晏家就有了靠山,你未来公婆和叔伯兄弟都送了命,就剩一个瘸子在,如何撑得起将军府门楣?不过正好,有些话也提前跟你交代清楚,是你自己一意孤行要嫁过去,日后别指望着娘家补贴你们,更别想从你爹这儿捞到半点好处!” 楚国公位居一品,提携个女婿自不在话下。 这其实也是当今皇上想看见的,可惜这见识短浅的祖母看不到这层。 楚若颜垂下眸子,听到外面传来脚步。 她哀声道:“祖母教训得是,若颜日后嫁过去,定是不敢再踏进楚国公府半步……” 话刚落,楚淮山便带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进来。 闻言沉声道:“说什么糊涂话,你是我楚淮山的嫡女,谁敢不叫你踏进国公府半步?” 楚老夫人气结。 小江氏忙道:“老爷,母亲的意思是……” 楚淮山打断:“本国公有眼,方才的一切已看见了。”说罢扭头看向卢家母女,“永定伯夫人,小女病情严重,实在不便让药,你请回吧。” 这常年浸淫官扬的人,都自带一股无形威慑。 永定伯夫人一激灵,只能带着女儿走了。 正厅安静得针落可闻。 楚老夫人阴着脸道:“老大你来得正好,看看你这个女儿,都被宠成什么样子了,连我的话都敢不听。” 楚淮山躬身行了一礼,却道:“母亲,颜儿方才已经解释过,那千年野山参是她救命用的,您非要逼她让出来,难不成自家孙女的性命,还比不上一个外人吗?” 楚老夫人语塞,楚淮山又瞪向小江氏:“还有你!颜儿的身子母亲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吗?她这些年哪一日离得开药,你就这么在旁边干看着?” 小江氏没想到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刚要分辩,老夫人身边的嬷嬷道:“国公爷有所不知,大姑娘气色饱满,巧舌如簧,实在是不像病中模样……” “你胡说!”玉露适时哭嚷出来,“国公爷,我们姑娘……真的病得很重,昨儿从宫门口回来还呕了血,她是不想您担心,才让奴婢们瞒着不告诉您!” “什么?还呕了血!”楚淮山万分紧张。 楚若颜忙道:“爹爹,已不碍事……” 她的脸色本就比常人少两分血色,此刻耗了精气,更是显得苍白羸弱。 楚淮山心疼道:“傻闺女,这还有什么好隐瞒的!楚忠,马上拿我的牌子,去请张院判!” 小江氏眼皮一跳。 张院判乃是太医院首席,只为皇室号脉。这些重臣们偶尔危急了也可请他,但一年最多一次,就这么白白浪费在楚若颜身上可不行! 她道:“老爷,张院判可不好请,这一来二去的恐耽误了病情,不如先请府上的程大夫过来看看,真有什么难处再请张院判不迟。” 楚淮山一听也觉得有理,便应了。 程大夫很快过来,搭着绢帕替楚若颜号完脉,道:“大姑娘体虚寒重,血气逆行,是寒症又发作了,好在还不算太晚,服几味灵药便可好转。” 这话一出,楚淮山才放下心。 等程大夫写下药方,楚淮山道:“夫人,你去送送程大夫,还有母亲也请先回吧。” 楚老夫人哼了一声扭头走了,小江氏也道:“程大夫,这边请。” 待众人散去,楚淮山才对先前跟着他进来的人道:“方管事,让你见笑了。” 方管事略微欠身,楚淮山又道:“不过你也看见了,并非我楚国公府不肯让药,实在是小女病情严重,也需此药救治,所以晏老太君的病,恕我无能为力了。” “!!!” 来的竟是晏家人! 楚若颜一时懵了,怎么也想不到晏家会在这个时候上门求药。 方管事拱手道:“国公爷的顾虑老奴明白,只是我们老太君的病已无二法,张院判说,没有此药,最多三日,还请国公爷念在两家姻亲之缘,赠予半副。” 他边说边从袖中摸出一沓银票。 皇家商号,不多不少,正好三千两。 “父亲……” 楚淮山抬手制止她的话:“我女儿的命,莫说三千两,三千万两都不换。” 楚若颜捂额,早知道就不用病弱这个借口了! 方管事叹口气,似乎料到般又拿出一封名帖:“除此之外,我们三公子还说了,只要国公爷愿意点头,晏家可以退亲。” 第5章 若颜倾慕已久 楚若颜拿过名帖一看,竟是当初纳彩问吉时双方互换的生辰八字! 楚淮山也犹豫了,毕竟眼下宫里那位顾及晏家不点头,若是他们先开口,说不定就答应了…… 他转头看向女儿:“颜儿,如果让出半副药,对你的身子……” “不行!”楚若颜脱口而出。 二人不约而同皱起眉,她又赶紧解释:“爹爹,女儿的意思是药可以让,但这门亲事……” “楚大姑娘放心,老奴敢以性命担保,我们三公子一诺千金,绝不毁约!” 方管事以为她担心退亲的事,立刻赌咒发誓。 楚淮山也道:“这个你莫怕,晏家三世三公,以信立世,从未听说过食言而肥的先例。” 楚若颜抿紧唇,实未没想到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这药必然是要给的,否则晏老太君性命堪忧。 但眼下该怎么打消他们退亲的念头? “爹爹、方管事,若颜以为此事干系重大,还是等双方人齐再做商议。” 话音一落,方管事脸色便冷了下来:“楚大姑娘可能有所不知,晏府自大将军夫妇以下,四位少公子阵亡,老太君得闻噩耗昏迷不醒,五少夫人也回了娘家,如今就剩三公子和二少夫人在灵前跪守,还有一位刚满五岁的孙少爷。” “大姑娘总不会想让我们孙少爷来和您谈退亲的事吧?” 晏家的情况比她想得还要糟。 楚若颜叹了口气,也不打算再兜圈子:“方管事误会了,若颜之意,是若颜不愿退亲。” “什么?!” 方管事和楚淮山几乎同时叫出声。 后者除了震惊更多出两分凝重:“颜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楚若颜福身:“父亲,聘礼既下,婚书已成,又岂有退回之礼。” 说罢又对着方管事,朗声宣道:“你未曾听错,楚氏嫡女若颜,愿嫁晏家三郎。” 正厅里一片死寂。 不止是晏家人,就连送完程大夫回来的小江氏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晏家什么境况,唯一的男丁还成了瘸子! 若说先前碍着圣旨不便退亲,那么现在晏家主动找上门,大好的机会,再不答应就是脑子进水了! 感受到国公爷扫来的目光,小江氏只好敷衍道:“大姑娘,你心地善良是好事,但这因着同情才嫁过去,也不是长久之计……” 楚若颜看着父亲在旁边赞同地猛点头,索性道:“爹爹、若颜并非同情晏家,而是因为——若颜其实倾慕晏三郎已久!” “什么?” “倾慕?” 正厅一时炸开了锅,小江氏也愕然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可不记得你与他见过面啊!” 楚若颜与晏铮除了梦里那数面之缘,就只在选婿的画卷上见过。 而对着一张画卷生情,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的。 她轻轻垂下眼,声音平静道:“母亲有所不知,去年元宵节猜灯谜,女儿在望霜楼上……远远地见过三公子一面。彼时他从一群纨绔手中救下名孤女,施恩不望报,风姿绰约,令人心折,那时若颜便暗暗发誓,此生非君不嫁。” 字字句句,都在勾勒着一个旖旎故事。 厅上诸人都听痴了,连玉露也有些茫然,似乎自家姑娘真的去过望霜楼,还真对那晏三郎许下痴心。 方管事肃容道:“先前老奴不知大姑娘心意,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方管事客气了,你随玉露去取药吧。” 方管事连连道谢。 待人走后,楚淮山欲言又止:“颜儿,你——” 那脸上神情仿佛在说“你倾心谁不好怎么就看上那晏家三郎了”。 楚若颜跪了下来:“父亲,女儿任性,给您添麻烦了。” 楚淮山长叹一声:“为父在意的哪是这些,那晏铮纵使满腹经纶改走仕途,可他腿有残疾,皇上也不可能为他违逆祖制!当不了官,晏家的路也就到头了,你嫁过去,是受苦啊!” 大夏祖制,身体残缺者不得入仕。 可父亲又怎知他日后权倾朝野,连京城都给掀了去? 楚若颜低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楚淮山又叹了声:“罢了,既是你的选择,为父也不多说。只要你记得,日后想回来,国公府永远是你的后路。” 楚若颜眼眶发红。 她不惧吃苦,也无需后路,只怕改变不了那梦中死局! 晏府,灵堂前。 明旌长幡,白绫缟素。 方管事对着牌位行过大礼,才退到一旁悄声问:“少公子动筷了吗?” 跟了晏铮多年的孟扬只摇头,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跪在灵位前,腰背挺直,正是晏铮。 他旁边放着一动未动的食盒,方管事神情一紧:“少公子身上还有伤……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孟扬苦笑:“公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跪着,谁又能让他起来?” 自从扶棺回京,晏铮就是这副模样,跪在灵前不饮、不食、不语。 无论是文武百官,还是皇室宗亲前来吊唁,他也和木桩子一样钉死在那儿,看得来人纷纷摇头,都说这晏家三郎悲痛过度,傻了。 孟扬叹气,转又小声问道:“对了,你去楚国公府事情办得怎么样,药拿回来了吗?”在他看来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半副药,换一门亲,楚家该千恩万谢才是。 然而方管事只摇头:“整副药都拿回来了,但亲没退成。” 孟扬一愣。 堂里的晏铮似也听见了,雕塑般的身形微微一动。 方管事连忙上前:“少公子,楚大姑娘说了,她心仪少公子已久,绝不会退这门亲事!” 晏铮身子一震,极为缓慢地回过头。 因着连日未食,他的嘴唇已经彻底干裂,眼底布满血丝,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方管事。 “她说……什么……” 沙哑的声线几不成调,方管事却差点喜极而泣。 这是少公子回府以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她压着激动飞快将楚若颜的话复述一遍,最后道:“……想来是夫人和老爷在天有灵,保佑您得遇良妻,将来患难与共、白首不离!” 晏铮面上由惊转怔,忽然癫狂大笑起来。 “孤女……倾慕……” “哈哈……” 他边大笑边摇头,猛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第6章 他喜欢大嫂? 亲事敲定,菩提院这几日也忙碌起来。 楚若颜一面应付着喜娘刺绣,一面清点着小江氏送过来的嫁妆。 “京城店铺十二家、良田二百亩,还有别庄两处……夫人这是转性了?居然给您准备这么丰厚的嫁妆?” 玉露看得咂舌,楚若颜抬手弹了下她额头:“再仔细看看?” 玉露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些店铺的掌柜、田头、庄头都姓江。 “原来都是夫人手底下人管着的,那给了您也没用啊,上上下下都是她的人,谁也使唤不了,又不能全换掉,不等于白拿了吗?” 楚若颜笑了声。 她这位继母向来精明,名声要,好处也要,那是半点亏都不肯吃的。 玉露急道:“那怎么办,要不要同老爷说一声,把那些掌柜田头们的卖身契拿来?总不能两手空空地嫁过去吧。” 楚若颜正要说话,外院洒扫的小丫鬟跑进来:“大姑娘,承恩侯府的表姑娘过来看您了!” 说完一个穿着湖绿长衫的女子大步走进来,正是她的表姐薛翎! 薛翎是姑母楚静唯一的女儿,自小与她交好,进门直接问:“若颜,怎么回事,是不是你那继母又逼你了?否则怎会让你嫁给晏三郎那个瘸子?” 楚若颜急忙拉她进了内屋:“我的好姐姐,你小点声儿。” 薛翎嗤鼻:“怕什么,我早看她不顺眼了,我娘也说她根本比不上大舅母,全是大舅父心太软,这才娶了这个祸害进门!” 楚若颜眉心直跳,薛翎和姑母一样,都是敢爱敢恨的性子。 当年小江氏要进门,姑母还拦了好一阵。 薛翎把住她的手臂:“好了好了,不说这些,先来说说你那门亲是怎么回事,我刚进来就听说晏家要退亲,可你不答应,是真的吗?” 楚若颜微微点了下头。 薛翎瞪大眼:“什么?你脑子没进水吧?去年元宵节灯会你跟我一道,半路就回府了,哪来的一见倾心?” 楚若颜沉默。 那日她和表姐约好去看灯会,可半路葵水突至,只能匆匆回府,没想到表姐还记得。 “说话啊,你、你总不会是听外面人说什么英雄救美的话本,就动心了吧?” 薛翎越说越觉得有可能,紧紧抓住她胳膊:“哎呀我说,你别被那些谣言骗了,那晏三郎真不是什么好心,你可知道他救下的那名孤女,容貌像谁?” “像谁。” “像他的大嫂,荣姗!” 荣姗是荣太傅之女,嫁与晏家大郎为妻,琴瑟和鸣,可惜几年前难产身故,只留下一个儿子。 楚若颜怔怔瞧着她,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 薛翎更急:“你还没明白呢?当年荣姗难产,晏三郎打马提枪,把全京城最有名的十几个大夫全抓进将军府,听说要用人肉为引,毫不犹豫从自己胳膊上削了一大块肉下来,外面都说他对他大嫂有、有那什么的心思!” “当真?”楚若颜惊讶地掩住唇。 她能在梦中窥见后事,可前事一概不知。 “你别不信,我的丫鬟小婵,她的远房舅公那天就在晏家当值,他亲眼看见晏大郎打了晏铮一巴掌,而且荣珊死后,晏铮发了疯似的要那十几个大夫陪葬,若不是晏大郎拦着,当天就要闹出血案了!” 楚若颜心中震惊无以言表。 她在梦中只看见晏铮对荣太傅一家格外优待,连非议天子这样要命的事也替他们遮掩下来,原来此中有这样的内情。 但若果真如此,他救下的那个极像荣珊的孤女又为何不纳入房中? 甚至函谷关大败之后,那名孤女再没了音信? 她直觉内里不是那么简单,抬眼见薛翎一脸焦急地望着自己,忙笑:“表姐好意,若颜心领了,但晏家长嫂已故,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晏三郎若是喜欢纳入房中便是,左右也碍不着什么。” 见薛翎还要开口,她按住她的手道:“表姐,晏家值此风口浪尖,我若退亲,必被千夫所指,何况此事宫里也乐见其成……” 薛翎这才噤了声。 她因着姑母薛贵妃的关系,时常进宫,见得最多的是便是那位生杀予夺只在一念间。 她忍不住摇头:“真是委屈你了,不过好在晏家要守孝三年,你们这门亲一时半会儿也成不了……小婵,把东西抬进来吧。” 小婵很快叫人抬进八个大箱子,里面放着金翟鸟一只、金手镯四对、珊瑚朝珠两盘、绣五彩妆缎二十匹、多宝格十六件以及红雕漆长屉匣十对,几乎抵得上一个小富人家的嫁妆了。 “我娘说她当年就和大舅母约定好,等你出嫁时要单独给你备一份嫁妆,既然木已成舟,你就先收着吧。”说着又摸出二千两银票和一个纸团塞她手里。 楚若颜推拒,薛翎板起脸:“拿着,我娘说晏家那么个境况,上上下下都要使银子,而且晏三郎性子孤僻,不是好相与的,你有银钱傍身总要放心些。” 楚若颜也不再推辞,从中抽出三张银票给玉露:“你到城中最大的药铺去一趟,买些安心凝神的药物。然后再把这两张银票给晏家送过去,交到今天过府的那位方管事手上。” 玉露领命出门,薛翎也不再多留。 待人走后,楚若颜打开纸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关于晏家的一切。 大将军晏序五子一女,除了晏铮和最小的晏昭,均已婚配。 将军夫人谢氏常年随军,府上管事的是二少夫人李氏,商贾出身…… 看着姑母熟悉的字迹,楚若颜不由湿了眼眶。 她这么好的姑母,却在梦里发了疯,被姑丈承恩侯锁在后院不见天日。 父亲几次去见都被表姐挡了回来,最后在表姐下嫁给七品小吏的那一天,悬梁自尽。 而表姐嫁过去后没几个月也小产过世…… 这次,她定要弄清楚,绝不让她们重蹈覆辙! 夜里,玉露回来说晏家把药材收了,可银票拒辞不受。 楚若颜心知这是他们最后一点傲气,点点头便让她歇着去了。 半夜睡得迷糊,宫里突然来人,急召父亲进宫。 她直觉不是什么好事,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父亲匆匆回府,进门第一句话便是:“晏老太君出事了!” 第7章 冲喜 撞见本该躺在榻上的老人拿起剪子,一刀戳进晏铮左肩。 鲜血顿时淌了一地。 老太君还疯狂嘶喊着要报仇、杀了灾星云云,吓得皇帝当时就赶回宫,还连夜召集重臣议事。 “皇上说这次是朝廷有负晏家,所以除了风光大葬,还准备赐下一个侯爵位,享食禄。” 楚淮山说完,小江氏眼中流露一丝艳羡。 王、公、侯、伯。 这侯爵虽是三等,但那晏三郎才多少岁,这么年轻的侯爷,大夏恐怕还是头一个。 楚若颜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那晏老太君都有力气戳人了,是不是说命保住了? 楚淮山像看穿她的心思般:“放心,千年野山参确有奇效,只不过老太君受的打击太大,有损神智,所以皇上又提一事——” “将两家婚事提前,一为老太君冲喜,二来晏家也缺一个主母。” 晏夫人战死、晏老太君疯癫,仅剩的两位少夫人一个哭昏在灵堂,一个被娘家带回。 确实缺那么一位能理事的女主人。 楚若颜望着父亲正要说什么,楚淮山突然紧紧抓住她的臂膀。 “颜儿,为父知你一向懂事,但这次你不必顾虑其他,为父只问你一件事,你是否心意不改,仍要嫁给晏三?” 父亲目光灼灼。 盼着一个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 楚若颜却坚定道:“爹爹,女儿要嫁!” 楚淮山满脸失望地松开手。 皇帝身边的老太监尹顺进来,笑道:“恭喜国公爷,良缘喜缔、佳偶天成,皇上说这些东西就当是给楚大姑娘的贺礼了。” 说罢依次抬入金镶青金方胜垂挂、赤金镶宝扣等物件,俱是价值不菲。 楚淮山沉着脸不作声。 楚若颜赶忙行礼:“多谢皇上,臣女日后定谨记皇上教诲,辅佐夫君,料理后宅,不敢有丝毫懈怠。” 尹顺满意点头。 这小姑娘倒是上道,要知道皇上虽然看重楚国公,但一个老是违逆他的臣子,他可没那么多耐心。 “既然国公爷这边没什么问题,那老奴就去晏家宣旨了,皇上说这喜事宜早不宜迟,索性就定在明日,到时由礼部会同司天监操持,你们两家也省心了。” 明日?! 这也太仓促了! 楚淮山眉头一拧要开口,被楚若颜拦下:“多谢皇上,多谢尹公公。” 她又摸出两个红封塞过去,“就当请公公吃个喜茶,还请笑纳。” 尹顺是皇帝身边的老人,平日多少大臣送礼,都被他给退回去。 可今天破例收下:“好啊,那咱家也沾沾楚大姑娘的喜气!” 人走后,楚淮山怒极拍桌:“简直欺人太甚!” 堂堂国公之女,仓促冲喜,换在哪家贵女身上都是莫大折辱! 楚若颜怕他一气之下说出不该说的,忙笑:“爹爹生气做什么,女儿心愿得偿,该高兴才是。” “你!”楚淮山看着她痛心疾首,“傻丫头,为一时情爱所迷,日后是要吃大苦的!” 楚若颜陪笑脸不说话。 老父亲只觉无力得很,摆手道:“罢了罢了,趁着还有些时间,赶紧准备去吧,夫人你也去帮忙,别到时真出什么岔子。” 国公府立刻忙碌起来。 傍晚,礼部送来吉服,楚若颜试穿之后极为合身。 玉露看得直掉眼泪:“想不到姑娘穿上喜服这么美,只可惜、可惜……” 她说了两句便泣不成声,楚若颜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好了别哭了,我有件事,要问问你的意思。” 小丫鬟立刻抹干净眼泪:“姑娘放心,您有什么尽管交代,奴婢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替您办成!” 楚若颜失笑,点了下她额头:“说什么傻话,我只是想问你,刘叔的儿子刘闵,你也见过的,现在在父亲书房里伺候。他人长得高大,性子也憨厚,你若觉得不错,我就做主把你指给他,等成亲之后,你们俩就去庄子上,有刘叔这个庄头照应,我再给你们添二百两银子,日后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玉露一听立时急了:“姑娘,您这是要赶奴婢走啊!” 楚若颜抿唇不语。 她嫁去晏家本就是龙潭虎穴,何必带着身边人一起犯险。 玉露跪下磕头:“奴婢不想离开姑娘,请姑娘开恩,让奴婢跟您一起嫁过去,奴婢绝无半点非分之想,只愿伺候好姑娘!” 砰砰几下,脑门顷刻红肿。 楚若颜赶紧拉起她:“好了好了,不嫁就不嫁,别磕伤自己。” 这些年防着小江氏在院里安人,她身边除了玉露,就只有派到庄子上的刘叔和回乡奔丧的周嬷嬷是自己人。 确实也没什么人手。 “也罢,日后到了晏家,一定要谨言慎行,千万不可得罪人,知道吗?” 玉露破涕为笑:“奴婢明白。” 这一夜楚若颜才眯了两个时辰,就被喜娘们弄起来倒饬。 她像个木偶似的浣洗、上妆、绾发,直到镜子里出现一个凤冠霞帔、明艳不可方物的自己,才有些恍惚。 竟是要嫁人了吗? 梦中那扬亲事发生在兵荒马乱中。 她好像连平靖侯世子的脸都没看清,就被连声催促着逃了出来。 这次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她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姑娘,二姑娘过来了,说是给您送添妆。” 楚若音抱着一个红木匣子进来,屈膝福身,礼节完美:“大姐姐,这是京城八宝轩新打造的一套首饰,唤做‘芙蓉面’,请姐姐收下。” 楚若颜打开一看,纯金打造,又不知花了她多少月钱。 “你这是何必,让你母亲知道,又该骂你了。” 楚若音不以为意:“这些本来就该是姐姐的,母亲这些年克扣你的银钱,远不止这一套首饰,若音只是在替母还债罢了。” 楚若颜没好再说什么。 事实上这些年,她不和小江氏计较,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二妹妹。 楚若音和她的母亲妹妹完全不一样,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实则柔中带刚坚毅得很。 “你也别光顾我了,你母亲让你进宫的事……” 话未说完,外面一阵炮竹声响。 紧接着外院门房高喊:“大姑娘,花轿到了!” 第8章 你就是我未来的三婶婶吗? 礼部的规制向来没有分毫错漏。 唯一漏的,是人。 晏家没有派人来迎亲。 “欺人太甚!即便再如何艰难也该派个人来呀!” 楚若音忍不住开口,楚若颜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晏家有三房。 大将军晏序居长,二房晏临任翰林院长史,娶薛尚书之女为妻,膝下二子一女,三房晏信虽外放荆州,但妻子李氏和四个儿女都在京城中。 就算他晏铮腿脚不便,隔房这么多兄弟,也能派不出一个人来? “国公爷见谅,将军府上忙着丧事,实在抽不开身,不过您放心,该到的礼节都到了,新郎官如今就在喜堂上等着,断不会委屈了楚大姑娘。” 礼部官员小心翼翼陪笑脸,楚淮山满腔怒火,却在看见自家闺女那一刻化作心疼。 这傻丫头一片痴心想嫁过去,真让她知道晏家没派人来,岂不伤心? 于是强忍着道:“颜儿,自己保重,为父还是那句话,楚国公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楚若颜福身应是。 礼部官员在一旁叫苦连天。 这算怎么回事,迎亲的男方不到扬,出嫁的女方要回门。 倒弄得是他强人所难似的…… 不过好在一番折腾,花轿也顺顺利利抬出楚国公府大门。 一路上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哪家嫁女,好大的阵仗!” “听说是楚国公府上的,嫁去晏家。” “天,那不是嫁给一个瘸子吗?” “瘸子怎么了,晏家那可是为国捐躯,皇上都赏了个安宁侯呢!” 安宁侯? 楚若颜坐在轿子里,听到这个封号微微一怔。 皇家赐封本是天经地义,像前朝的忠勇侯、本朝的靖边侯,多多少少都带着杀伐之气。 如今赏赐晏铮,怎么就给了安宁二字,难不成皇上发现他的野心了? 胡思乱想间,花轿到了。 喜娘扶着她下轿、跨火盆,走进正厅,晏铮果然在那儿等着。 视线所阻只能看到他坐在轮椅上,穿着大红喜袍,肩背挺直。 “新娘子到啦,拜天地~” 司仪高喊一声,左右立时有人搀扶。 可晏铮未曾搭理,“砰”得一声直接跪了下去—— “罪臣晏铮,谢皇上天恩!” 新房,红烛暖帐。 楚若颜静静坐在喜床边,玉露从盒子里拿出些糕点给她,她却半点胃口也无。 “姑娘,多少吃点吧,晏……姑爷出去答谢,也不知多久才能回来,您已经一日没进过食了,好歹垫垫肚子。” 楚若颜摇了摇头:“不必,你也累一天了,不用在这儿守着,下去歇息吧。” 玉露拗不过,只说将糕点放着她饿了吃。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两根通臂红烛哔哔啵啵地燃烧。 楚若颜想起喜堂上发生的那一幕,不禁头皮发麻。 这姓晏的真是心机深沉,连大婚都不忘给皇帝做秀。 她记得清清楚楚,梦里,晏铮不仅起兵造反,还砍了皇室几十颗人头,挂在城墙上! 这就是一个酷厉的屠夫,她要不要…… 手指抚上鬓间的那支金步摇,突然门扉响了下。 楚若颜立刻端直身子,却看见一个矮矮小小的人影钻进来。 那小人儿凑到她跟前,左右转了两转,随后脆生生开口:“你就是我未来的三婶婶吗?” 楚若颜一怔,她很快知道这是谁了。 晏家这一代只有一个孩子。 世子晏荀和荣氏所生的儿子,晏文景。 她想到这孩子母亲生他时难产去世,如今父亲也死在战扬上,心生怜悯:“是,你就是文景吗?” 晏文景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喜欢我三叔叔吗?” 楚若颜语塞。 她是来杀他三叔叔的,又怎会喜欢? 但不愿对一个孩子撒谎,斟酌言辞时,突然头上一沉,她脸上的盖头竟被生生扯下去!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眼睛一疼,然后就看见那个年纪在五六岁左右、生得粉嫩可爱的男童直直盯着她,用一种异乎寻常冷酷语气道—— “你不喜欢我三叔叔,你是坏女人!” 来不及计较这无礼言语,楚若颜正想要回喜盖,外面慌慌张张跑进一个婆子。 婆子看见他手里拿着喜盖大惊失色:“哎哟孙少爷,您怎么能跑到这里来胡闹?” 晏文景小嘴一扁,片刻前还冷漠无比的小脸瞬间变得泫然欲泣。 “没有啊奶娘,这是三婶婶自己扯下来给我的……” 他嘟着嘴、一副委屈可怜的模样让楚若颜都看呆了眼。 这什么黑芝麻馅儿的小魔头? 那婆子皱了下眉头,嘀咕句“怎么能私自掀盖头呢”,将喜盖还给楚若颜便赶紧带着人走。 离开屋时,她清楚地看见那个小魔头转过身,得意地朝她扬了下嘴角。 楚若颜乐了。 这晏家是什么奇葩窝,大的大逆不道要谋反,小的两面三刀就装乖。 她可不忍这口气,微笑唤道:“等一等。” 晏文景和奶娘同时停下。 楚若颜起身,因着久坐腿脚有些发麻。 但她还是走到男童面前,蹲下身,将喜盖罩在他头上:“记住了,这样,叫抢。” 话落狠狠一拽,晏文景被带得往前一扑,险些摔在地上。 奶娘急忙扶住他:“孙少爷你没事吧?” 晏文景大抵是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愣上一愣,目露凶光:“你竟然敢——” 他大概又反应过来这样暴露了本性,狠狠咬唇,眼里泛起一片水光。 “奶娘,三婶婶动手推我,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婆子哪里受得了他这样,心肝宝贝似的搂怀里,对楚若颜道:“三少夫人!老奴说句不该说的,孙少爷可是世子留下的唯一血脉,连三少公子都对他宠爱有加!” 楚若颜挑了下眉头,却是不徐不疾,抬手抚上他的头顶。 “奶娘误会了,若颜也很喜欢文景,对不对呀?” 她面带微笑,声音柔得像三月春风,晏文景却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女人怎么和他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呀? 她难道不该生气、大声辩驳,然后越吵越没理的吗? 怎么就笑眯眯地应下了呢? 第9章 活下来的为什么是你 楚若颜坐回喜床,罩上盖头,没过多久门就被推开。 来人端坐在轮椅之上、一身大红喜服染了酒意,是晏铮! 她微微攥紧手指,却没见他往这边来。 晏铮停在桌边,自顾自地倒满一杯酒。 随后往地上一泼。 “你也算看见我成亲这一日了……” 他低低对着虚空开口,语声萧瑟。 楚若颜脊梁骨窜上一阵寒意。 这难道是在跟早已过世的荣家大嫂交代? 做完这一切,那人又给自己添满茶水,一饮而尽。 “将喜盖揭了吧。” 冷淡的声线听不出一丝情绪。 但楚若颜知道这话总是对她说得。 迟疑片刻:“这……只怕不合规矩。” 对方冷哼一声,直接丢来一杆喜秤。 战扬上的人,最忌拖泥带水。 楚若颜握住喜秤向上一挑。 红盖飘落。 一片旖旎红光中,她对上一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 事实上,这是她第二次真正看见他。 皇城门口初次惊鸿一瞥,此时却清清楚楚,能看见那锋利的眉、削薄的唇…… 赏花宴上那些贵女们曾经评价。 ——晏家五子各有风姿,唯三郎晏铮,文可夺魁,武能盖顶,凤骨龙姿,貌若天成。 如今看来这最后两句没有夸大。 她深吸口气,起身,行礼:“妾身楚氏若颜,见过侯爷。” 屋子里一片沉寂。 晏铮依然没有什么反应。 他的目光很冷,无论是看她,还是看红烛、看喜床。 都犹如在看死物一般。 楚若颜维持着这个动作,一刻、两刻,她的额角沁出汗珠,腿脚也渐有些发麻,直到她都以为对方不会回她的时候,才听到简短两字。 “更衣。” 喜服本就繁复,晏铮坐在轮椅上,更是不便。 楚若颜只能半屈下膝,小心地解开领扣,再绕到身后为他更衣。 男人坐得笔直,像一杆出鞘长枪。 可全身最脆弱的后颈却正对着她,毫无保留,仿佛引诱一般。 楚若颜呼吸一紧,不自觉抬手碰了碰鬓间那支金步摇。 若是此刻、她有把握一击致命。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方管事急切的声音。 “侯爷、歇下了吗?寿安堂那边又闹起来了……” 寿安堂是晏老太君的居所。 晏铮倏地往外,楚若颜道:“夫君,妾身陪您一道去吧?” 晏铮看她一眼不置可否。 楚若颜急忙跟上去。 夜深人寂。 寿安堂里忙得人仰马翻。 晏老太君披头散发躲在角落里,手中拿着刚打碎的药碗,不停挥舞:“走、都走开!不准伤害我儿!” 众人怕她伤着自己都退到门边。 二少夫人李氏哄道:“祖母,没人要伤害公爹,您先将那东西放下,好吗?” 晏老太君顿时激动:“胡说、胡说!我亲眼看见有人要害他,好多人、好多血!”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要害他?” 她边说边扑过来,屋子里一片混乱,李氏不得已退出屋子,正好看见过来的晏铮。 她如同看到救星般:“三弟你可算来了!快,祖母又发作了!” 晏铮面无表情往内“走”。 屋子里,嬷嬷们正不停安抚老太君,见他进来忙道:“老太君您看,大将军他来啦!” 晏老太君浑浑噩噩抬起头。 看见晏铮,满是皱纹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老大、快,过来,让我瞧瞧!” 晏铮近前,晏老太君慈爱地捧住他的脸,左右端详。 “不对呀,老大,你怎么瘦了?” “你、你不是我的老大,你是谁,你是谁?!” 片刻前还好端端的老人突然暴起,狠狠将那药碗碎片刺向他。 “小心!” 楚若颜惊呼一声,却见晏铮抬手,稳稳抓住老太君的手。 “祖母,是我。” 晏老太君迷蒙的眼神渐渐清醒过来。 呆呆望他片刻,又哭又笑:“是你、怎么是你这个灾星啊!” “活下来的那个人,为什么是你呢?” 这话简直诛心! 可楚若颜环顾四周,竟是没一人觉着意外! 晏铮面上亦没有半分波动,只任她哭闹到力竭,才从她手中掰下碎片,交给李氏。 “以后,收好。” 李氏忙不迭应下:“赶明儿我就让人把祖母房里的东西全都换了,换成木制的,再闹腾也伤不到人。” 晏铮唔了声,李氏又看到楚若颜,面露歉色:“这位就是三弟妹吧?真是不好意思,新婚夜还这样搅扰你们……” 楚若颜忙说没有。 看着寿安堂里人人一脸疲色,心下叹了口气。 家里男丁们尸骨未寒,唯一能撑门面的老太君又成了这样,到如今还能维持着人心不散,全是靠着晏家从前的威望。 可再这样下去,晏家这艘破船又能撑多久呢? 翌日清晨。 楚若颜醒来时,晏铮已经走了。 玉露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情,端着热水进来见她还是全须全尾的样,有些黯然:“姑娘,姑爷也太不把您放在心上了……” 楚若颜不便与她解释,洗漱后,换上成衣往前堂去了。 晏家的灵堂就布置在那儿。 白幡缟素,哭声不绝。 晏家主子们没在,底下人看见新夫人刚过门就来此祭拜,都有些愣。 “三少夫人。” 方管事眼含欣慰地走过来,楚若颜颔首:“方管事,若颜想来祭拜一下父兄。” 方管事引着她上前,灵堂上供奉着六个牌位,中间是大将军晏序和夫人谢氏,然后依次是世子晏荀、二公子晏城、五公子晏衡以及最小的晏昭。 楚若颜规规矩矩跪下去。 心中默念,大将军、将军夫人,还有诸位兄弟,若颜既嫁他为妻,便是晏家一份子,他若苦海回头,我自患难与共,否则,就要请诸位原谅了…… 她重重磕下三个响头,随后上香、烧纸。 等一切做完,出了灵堂,她才道:“方管事,若颜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方管事忙道:“请教不敢当,少夫人请说。” 楚若颜斟酌一会儿:“若颜想知道,从前府上,侯爷的处境如何,是否……不招老太君喜欢?” 第10章 灾星 老太君能说出“为什么你活着”的话,即便疯癫,也有几分是心里话。 方管事惊于她的敏锐,纠结一阵,还是说了。 “实不相瞒,不仅老太君不喜侯爷,以往大将军和夫人在时,也常常忽略他。” “什么?” 这属实出乎她的意料了。 大将军公正严明,就算不喜欢,也不至于忽略吧? 更何况,晏铮还是晏家最出色的孩子。 方管事苦笑一声:“这事儿怎么说呢,护国寺的了空大师您知道吧?” “知道。” 这位了空大师是前朝玄方和尚的徒弟,最懂相面之术。 听说当初承恩侯带着妹妹上香,他远远看了一眼就断定她贵不可言。 果然,六艺大比时皇帝对她一见倾心,不到半年就将她扶成贵妃,连正宫皇后都不如她得宠。 方管事脸上神情愈发黯淡:“您知道就好,就是这位大师,在侯爷周岁之时批命,断他孤星入命、六亲缘薄,一生刑克父母兄弟……” “什么?”楚若颜低呼,“所以老太君才称他为灾星?” 方管事默认。 楚若颜震惊地捂住嘴,之前许多疑惑都迎刃而解。 怪不得老太君会拿剪子戳他…… 怪不得会问出“为什么只有你活着”这种诛心之话…… 但,不可笑吗? “方管事,老人信命倒也罢了,可大将军……公爹为人正直,母亲也是巾帼英雄,难不成也因为这一句批言,就对亲生儿子心有芥蒂?” 方管事沉默。 其实之前,他也不信这些,也觉得将军和夫人对他太过漠视。 可今天,七具棺椁抬了回来,就停在灵堂里。 他又有什么资格说一个不字? 楚若颜瞬间明白了这个老管事的立扬。 连从小看着他长大、感情深厚的老人都是如此,换了旁人,还不把他钉死在灾星的罪柱上? 她一时只觉荒谬得可笑。 梦境中那个杀神杀佛、屠戮整个皇城的魔头似乎也有了一个可以解释的理由。 “此事有多少人知道?” 她冷声质问,方管事被那泛寒的眸光盯着,下意识说了实话:“除了主子,也就老奴一个人知道了。” 楚若颜这才放下心,思索又道:“此事出你口、入我耳,绝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方管事愣愣点头,等她走远,才反应过来。 这少夫人身上的气势好凌厉,竟和侯爷有些像…… 回到新房。 楚若颜把玉露叫来,让她去买药。 “回春堂的金创药、济善堂的大活络丸,还有玉露散……全都买些回来。” 她久病成医,知道这些对于止血生肌极为有效。 晏铮被老太君戳得那道伤只怕没好完,偏昨日还那般折腾…… 玉露记下药名歪头问:“姑娘,奴婢记得您之前不吃这些药的,又买来备着?” 因为千年野山参,让这小妮子对自家姑娘有种盲目自信。 楚若颜却愣住。 是啊,她这是做什么。 她是来杀他的,如今怎么还帮起他了? “姑娘、姑娘?” 玉露伸手在她眼前晃晃,楚若颜捂额,良久叹口气:“玉露,假如有一个人会对你、不,对你的家人不利,但眼下又未做真正伤害你们的事情,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弄死他啊!” 玉露回答得理所当然,楚若颜不语。 她昨夜本是存着这样的心思,但见到疯癫的晏老太君,便知杀了晏铮,将军府就倒了。 这个守了大夏十几年边塞的将门,会一夜倾塌再无起复。 所以她想的是等,先等晏家转危为安…… “你先去买回来吧,银子还够吗?” 玉露俏皮一笑:“姑娘放心,您的陪嫁、还有宫里赏的,还有几千两呢!” 她点点头,想着待会儿也去找李氏一趟。 昨晚李氏说要把寿安堂的摆设都换成木制,以晏家如今情形,也不知有没有这个银子…… 哪知她还没动身,李氏身边的丫鬟气喘吁吁跑进来。 “三少夫人,您、您快去花厅看看吧,我们夫人被堵住了!” 楚若颜立马跟着她过去。 花厅外,远远就听见一阵吵嚷。 “二少夫人,我们敬重你们将军府,但你们也得给我们口饭吃吧?” “是啊,我们小本买卖,可经不起这样赊账,您要不先把欠款结一下?” “先结我的衣裳料子,不多,就二百两银子!” “还有我家,你们这半年买的几十头猪,我就当打个折扣,八十两!” 李氏被围在中间,周围全是要债的账本 她从前管家,一向都是年底结清。 没想到这次出事后,这些菜贩子、掌柜们都跑来要账。 “请大家放心、放心!晏家绝不会赊账,一定会把银子给大家的!” 她这么说哪里起半分作用,立时就有人问:“二少夫人,敢问你们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李氏被吵得头昏脑胀,下意识说了句:“还有五百两……” 花厅登时炸了。 “五百两?你们光欠我们的米粮油钱就不止了!” “对啊,你们拿什么结?” 好好一个将军府闹得跟个菜市扬一般。 楚若颜眉头一拧,高声道:“都闭嘴!” 花厅里的目光唰唰唰全望向她。 楚若颜镇定自若地走进去,李氏看见她一愣:“三弟妹,你怎么过来了?” 这一看就是李氏的丫鬟怕她吃亏,自作主张请她过来。 楚若颜也没计较,只走上前,温声道:“我是为给祖母换摆设来的,昨儿不是说要全换成木制的吗?我便找人问了问,说是紫檀木不错,黄花梨木也不错,一时拿不定主意,所以来请教下二嫂。” 李氏一时呆住。 是有这么个事不错,但她想得是购置一般木制家具即可。 什么黄花梨木,金丝楠木,她们买得起吗? 来要账的也有木材铺的掌柜。 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这位是刚过门的三少夫人吧?您是说想给老夫人换一套紫檀木摆设?” 楚若颜挑了下眉头:“谁要换一套?我要换整个屋子。” “什么?” 木材铺掌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不管是紫檀木还是黄花梨木,都是时下最贵的木材。 一套紫檀木陈设起码上千两,要是换一整屋,那岂不是要上万两?! 李氏吓得一激灵,赶忙拉她。 楚若颜安抚拍拍她的手,道:“怎么,你们木材铺供不了?那便找个供得上的来说话。” 第11章 铁公鸡拔毛 王掌柜今天本也是跟着来探探风,听到这么大桩生意,也顾不上其他:“三少夫人,我们王记木行可以,请问您要多少套,要什么木料?” 楚若颜掀起眼皮看他眼:“本夫人方才已经说了,紫檀木和黄花梨木都要,先各来一套打打样吧,要是不错,就将老太君和本夫人的新房都换了。” 两套?! 这在京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单子啊! 王掌柜激动得差点要跪下,旁边一起来要的同行怀疑道:“三少夫人,您确定吗?这一套换下来至少一万两起步,你们将军府……当真拿得出来?” 同来的人纷纷点头。 如果拿得出这么多银子,又怎会连几十两、几百两的菜肉钱都欠着? 楚若颜嘴角一牵,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拿出沓银票。 大丰宝号的票号,整整一千两! “这些,够定金了吗?” 王掌柜连忙双手捧上:“够了、够了!” 扭头狠狠瞪方才怀疑的同行:“钱掌柜,你们家不做生意,可别来碍着我们!这三少夫人可是楚国公府的大姑娘,区区几千两银子,还能真欠着不成?” 这下众人没话说了。 上万两的木具都随便定,又怎么会差他们那点银子? 再说了,这样有钱的主儿可不能得罪,要不然以后还做不做生意了。 带头闹事的成衣铺掌柜最先道:“误会、都是误会,二少夫人,不管别家怎么说,咱们的衣料还是年底结清,您看可好?” 李氏反应不过来愣愣点头。 那猪肉铺的也紧跟道:“嗨,都是外面瞎传,我这也不要了,两位少夫人不要见怪!” 一时间来要账的十之八九都散了。 余下那一两成也不好再提。 这些人走后,李氏才如梦初醒,握住楚若颜的手:“好弟妹,这次多亏你了,要不然都不知如何收扬……” 她虽是商贾出身,但嫁到将军府管家以来,每个人都客客气气的,何曾见过这种扬面? 楚若颜笑着安抚两句,李氏又忧心问:“对了,你方才说要买两屋摆设的事,手上有那么多银子吗?” 晏家一年的开销也就五六千两,这位弟妹虽是楚国公府来的,但也没听说富庶到这种地步啊? 楚若颜只道:“我自有法子,不过府上账目还得请二嫂尽快盘清,今日是把他们哄走了,可难保日后不会再来,而且也怕有人浑水摸鱼……” 李氏一凛:“你说得对,这些日子忙昏头了,我马上叫人盘账。” 她说完就把管事、账房叫进来,安排完后又要去门房交代。 楚若颜看她像是有意把自己忙得跟陀螺似的,一双杏眼下已见乌青,不由道:“二嫂,你……真的没事吗?” 李氏瞧见她满含担忧的目光,笑了:“放心,我没事,其实忙点好,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日子也能捱得快一些……” 她说得轻快,内里满是辛酸。 楚若颜只能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有什么事二嫂尽管吩咐,若颜能做的,一定做到!” 妯娌间叙完话,玉露也把药买回来了。 她进府就听说要账的事儿,马不停蹄跑到楚若颜那儿:“姑娘、您是说笑吗?奴婢跟您说得陪嫁还剩几千两,不是几万两啊!” 小丫头脑门上还冒着汗,可见着急忙慌的。 楚若颜先让她坐下:“我知道,这两屋子木具的钱,不从陪嫁出。” “啊?不拿陪嫁,那从哪里出?” 总不能是晏家这个穷婆家吧,她都听说账面上只剩五百两了! 楚若颜道:“母亲不是送了十二家店铺、二百亩良田吗?哦好像还有两处别庄。” 提起这个玉露眼睛瞪得溜圆:“姑娘,您不是想让他们出钱吧?您忘了这些田头、掌柜可都是夫人的人,让他们拿钱,那不是铁公鸡拔毛吗?” 楚若颜一本正经地点头:“不错,正是铁公鸡拔毛。” 当天下午,这些田头、掌柜们就被叫了来。 为首的是胭脂坊的掌柜江涛,他是小江氏一手提拔起来的,未语先笑:“大姑娘,小人都听玉露姑娘说了,您急着使银子,小人也不敢含糊,这样吧,我们胭脂坊出一百两。” 一百两? 那跟两万两比起来简直杯水车薪啊! 玉露急得要跳脚,楚若颜制止她,抬眼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余下的几家交换了眼神,纷纷道。 “小人这儿可以拿八十两。” “我们五十两。” “哎呀大姑娘,小人铺子今年生意可不景气,实在要凑的话,勉勉强强二十两吧……” 这数越报越低,最后还有耍赖说账没收回来没钱的。 楚若颜看着这一群脑满肠肥的江家人,知道他们私下早已勾兑好,依然平静道:“江掌柜,你是老人了,还请帮若颜算算,加起来大概有多少呢?” 江涛随意估了个数:“约莫五六百两吧,大姑娘要是嫌少,小人还能再凑个几十两的。” 这也就哄哄这个不懂生意的贵女了。 事实上江家这些年产业做得极大,别说他们胭脂坊,随便一家一年收益都在五千两,铺子里的现银跟流水一样。 不过夫人交代了,名义上他们是跟着大姑娘去晏家,实际上原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赚多少亏多少,不都是他嘴皮子上下一张的事儿吗? 江涛都已经准备好说亏多少数了,哪知道楚若颜根本不问。 “江掌柜,若颜虽不懂这生意之道,但听你们说得,似乎各自店铺都亏损得很是厉害,能艰难维持着就已不错了,对吗?” 江涛直觉有哪里不对,一同来的已连连点头:“是啊,大姑娘体恤,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小人们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能拿出几十两已经很不容易了!” 楚若颜“哦”了声,心满意足靠回椅背:“既然如此,那亏损的铺面就都关了吧,左右也赚不了几个钱,没必要让大家白辛苦下去。” “!!!” 掌柜们被噎个正着,江涛暗骂上了这小丫头的当,忙道:“大姑娘误会了,也不是连年亏损,只是生意银钱往来,大伙儿账上没什么现银。” “这样吧,大姑娘若真是着急使钱,小人们就咬牙再凑一凑,两千两,您看怎么样?” 他已经察觉到这位新主不好对付,主动放低了姿态。 楚若颜却摇头:“两万两,一分也不少。” 第12章 柔弱永远是女子最好的武器 同来的也是愁眉苦脸:“这大姑娘胃口也太大了,不答应她就要关店……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还是请江爷您往夫人那儿走一趟?” 江涛也正有此意。 虽说他们的卖身契不在她手上,但这些店铺都过了明路入了陪嫁的。 要较起真来,他们还不好处理。 于是赶忙跑到楚国公府,把情况和小江氏一禀明,小江氏轻蔑道:“这么一点小事也值得紧张?你就不会先应承下来,再拖她三五个月?” 江涛一愣:“可大姑娘若是要关店?” “蠢货,急着要银子的是她,真把店关了她上哪儿找银子去,不过是威胁你们罢了。” 江涛恍然:“夫人英明!小人这就回话去……” 晏家。 楚若颜正清点这些铺子的地契,看见玉露欢欢喜喜跑进来:“姑娘,江掌柜他们回话了,说愿意拿两万两出来孝敬您,这下不用担心买木具的钱了!” 楚若颜唇角扬起一抹了然的笑:“傻丫头,这是准备玩拖字诀呢。” “啊?不会吧,江掌柜他们都说得信誓旦旦……” “那可曾说,几时送钱过来?” 玉露一下子呆住了,半晌愤愤道:“奴婢找他们理论去!” “慢着。”楚若颜无奈看她,“你理论什么,人家又没说不给,即便要了个期限,到期也可推脱周转紧张、账款没结清等等,你一个不懂生意的丫头,能辩得过他们吗?” 玉露像斗败的公鸡垂下脑袋:“那怎么办啊,要不到银子,姑娘您在二少夫人那儿夸的海口就没法交代……”而且要是被外面发现晏家如今就是个纸老虎,那要账的还不踏破门槛? 楚若颜还是不徐不疾,整理好最后一张地契:“别慌,你拿去全部誊抄一份,然后带两个人,到鬼市上问问,能卖多少价。” 鬼市顾名思义,是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扬,有时也专门帮达官贵人处理暗账。 玉露明白过来瞪大眼:“姑娘这是打算把他们全卖了?” 楚若颜笑而不语。 这些田铺别庄没一个她的人,拿了也使唤不动,倒不如全卖了。 “别找小作坊,要找大主顾,到时明着说,这些田产铺子急出,但不那么容易吃得下,我们可以少拿一两成,但出让之后,概不退货。” 这是防着小江氏后面毁约,不过鬼市里边人员复杂,肯定有不怕江家的。 玉露走后,晏铮回来了。 听底下人说他这几日忙着大殓和选坟址的事,经常不在府上。 楚若颜看见他还有些意外:“侯爷忙完了?今晚在家用饭吗?” 晏铮本要拒绝,可听见那个“家”字目色一深,点了点头。 于是楚若颜吩咐小厨房去备菜。 “侯爷可有什么忌口?是喜欢咸口的还是淡一些的?” “都可。” 他说完便去书房处理事务,楚若颜瞧着他的背影舒了口气。 说实话,这位阎君比她想象中的好伺候多了。 寡言、喜静,身上也没有其他世家子弟的臭毛病,若不是预知梦境,她简直也要被他展现出来的淡泊宁远所迷惑。 傍晚吃过饭,晏铮又坐到书案前。 他似乎有忙不完的事,楚若颜犹豫了会儿,还是把白天玉露买回来的药拿出来。 “侯爷……” 她一走过去,晏铮立刻警觉抬头:“有事?” 楚若颜停下脚步:“妾身过府之前,曾听闻您左肩被老太君误伤,所以叫下人买了些药,您要试试吗?” 晏铮抬眼扫去。 金创药、大活络丸……都是对症之药。 他眯起眸子不知在思索什么,片刻后,点了下头。 楚若颜把药放到桌上,转身离开,哪知一道冷淡的嗓音问:“你不亲自来?” 她一顿,回头看那位阎君脸上神情不似说笑。 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妾身手脚重,侯爷多担待……” 从外氅、到中衣。 剥下最后一层里衣时,楚若颜压不住一声低呼! 那是怎样一个伤口啊? 皮肉翻飞、深可见骨,足可见晏老太君当时是下了杀手! 而比起左肩这道伤更可怕的,是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 刀砍的、枪挑的,最多得还是鞭痕! 深浅不一、纵横交错!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楚若颜呼吸急促,手指也忍不住有些颤抖。 她胡乱抹了药膏往他左肩擦去,忽然,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抓住她,然后,一道冰冷含着两分嘲弄的声音问。 “怕吗?”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了下来。 她尽力调整呼吸,让自己声音显得平静:“不、不怕……” “是吗,那就是看得不够清楚。” 晏铮说着,唰地一下扯下上衣。 一瞬间,扭曲狰狞的疤痕映入眼帘。 胸、腹、背、臂,无一处完好! 楚若颜并非没经历过风雨,可饶是如此,见到这满身疤痕也一阵反胃。 她强咬住舌尖制止吐出来的冲动。 晏铮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看到他身上伤疤还能镇定的人了。 尤其,还是个女人。 “侯爷……您抓着妾身的手,疼……” 楚若颜颤声求饶,被男人抓着的右腕已泛起一片红意。 她眼里裹着泪,将落未落,更显得我见犹怜…… 晏铮犹豫一瞬,松开手。 “不准哭。” 他语气生硬,中间还夹杂了两分尴尬和无措。 楚若颜乖乖应是,心里却松了口气。 姑母说得对,面对男人,柔弱永远是女子最好的武器! 房中气氛一时沉凝。 直到晏铮“啊嚏”一声,楚若颜忙道:“侯爷还是先穿上衣裳,免得着凉。” 男人绷着脸将里衣系好,上完药,才冷声道:“你先出去。” 楚若颜只得应是,退出屋后,孟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公子,您是不是多心了?少夫人或许真是因为倾慕您,所以才……” 晏铮冷笑截断他的话:“你见过几个人看到这些伤还保持冷静的?” 孟扬一愣:“那公子方才为何不乘胜追击,逼她吐露实情?” 提起这个,晏铮颇为头疼地摁着眉心。 为什么? 因为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有欺凌弱小的癖好! 更何况是弄哭一个女人! 第13章 生的闺女倒是有趣 玉露带回来好消息:“鬼市有人愿意出十万两银子,但条件是姑娘亲自去谈。” 楚若颜抚着手腕不语。 今晚这情形晏铮明显是怀疑她了…… 虽不知什么地方露的马脚,但她确实很需要这十万两银子,帮晏家也是帮她自己渡过这一关。 “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吗?” 玉露摇头:“不知道,只听说叫什么百晓阁……” 百晓阁? 她眸子一凝。 这地方可是全天下最大的情报网,上至达官贵族,下到平头百姓,就没有他们打探不到的消息。而且背后靠山神秘,连朝廷都睁只眼闭只眼。 “备车,明日就去!” 鬼市坐落于京都东南的长平巷,白日都不开张。 楚若颜乘车来到一家叫“天一酒楼”的地方,门口坐了个小厮,眼也没抬道:“谈生意上二楼,买情报上三楼,买人买命上四楼,其他请回。” 玉露听到买人买命一哆嗦:“姑娘,咱们要不还是算了?” 这一看就是黑店,楚若颜却还是拉她上了楼。 厢房里,一个大肚掌柜早候在那儿,见人来了笑容可掬道:“原来是晏家的三少夫人,请坐、请坐。” 楚若颜微微吃了一惊,她戴着帏帽、身上一切彰显身份的物件都取下了,对方还能一眼认出他。 但这恰也说明百晓阁的情报网名不虚传。 “这位掌柜,咱们长话短说,我的婢女说,你们愿意出十万两买我的陪嫁?” 大肚掌柜笑道:“不错。” “这价位是否太低了?我这些铺子随便一家每年进账都在万两左右,还加上良田和两处别庄,你们赚得不少了。” “三少夫人说得没错,但您这些可是烫手山芋,接过来,后面还有一大堆事,闹不好还要见官见血,您总不能让我们白白出力吧?” 听到这话,楚若颜就放心了。 对方并非不知深浅只贪钱财的人,他们很明显清楚这些背后涉及到小江氏、乃至整个江家,但仍然敢接,倒是让她有些好奇了。 “十万两就十万两吧,不过我怎么知道贵店真能解决后顾之忧呢?毕竟,那可是楚国公府的亲家。” 大肚掌柜微微一笑,这时窗户倏地打开。 窗外树上,倒吊着一个人。 楚若颜定睛一看,竟是永定伯世子卢纬! “这位卢世子在我们赌扬欠下巨额赌资,又害了一位荷官清白,所以我们爷说把他吊个三天三夜,没死再送回永定伯府去要钱。” 楚若颜满心惊诧。 她隐隐知道百晓阁厉害,但没想到连永定伯府都不放在眼里。 难不成背后靠山还真是宫里的? 双方谈妥后,签了契书,大肚掌柜直接拿了大丰宝号的十万两银票。 楚若颜让玉露收好,起身准备离开,对方又道:“对了,三少夫人,我们爷说若是这桩生意做得痛快,就再送条消息给您,这次晏家被逼着要账,背后指使人之一就是树上吊着那位。” 这点她其实也早有怀疑。 晏家军在民间声望那么高,就算出事,也不至于一下子来那么多人。 只不过没想到是卢纬。 看来还是嫉恨她抢了他用来补阳的千年野山参…… “多谢掌柜告知,不过听您这话的意思,还有其他人指使?” 大肚掌柜微微一笑:“抱歉,少夫人,我们爷说这是另外的价钱了。” 楚若颜明白他的意思,福身行了一礼:“还请掌柜告知你们爷,若哪日愿意开价了,别忘知会若颜一声。” 主仆二人走后,隔壁暗门才走出个男子。 红衣白发,唇角含笑,一双桃花眼仿佛可以颠倒众生。 大肚掌柜恭恭敬敬行礼:“阁主,您看属下应对是否得当?” “还行吧,楚淮山那厮古板无趣,没想到生的闺女倒是有趣~”磁性的声线透着慵懒,男子似乎说完这两句话就倦了,摆摆手道,“且让她去查吧,真查出来了,可以再帮着添把火。” 从百晓阁出来,玉露直拍胸脯:“姑娘,吓死我了,您看见刚才那位卢世子没,嘴唇都白了,他不会被吊死了吧?” 楚若颜盯她一眼:“记着,方才你什么也没看到,即使看到也要忘了。” 永定伯就这一个儿子,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又知道她们知情不报,说不定会疯狂报复呢。 玉露吐吐舌头:“奴婢知道,不敢传出去的。不过姑娘,您这样明日回门,夫人知道了会不会找你麻烦呀?” “那就要看百晓阁的人手脚利不利索了。” 事实上百晓阁的人很利索。 她们前脚刚走,后面人就往那十二家店铺、二百亩良田还有两处别庄一一上封条去了。 江涛被赶出来的时候,灰头土脸,气得仰脖子骂:“你们知不知道这是谁家的产业,这是江家的,是楚国公夫人家的!” 没人理他,只把他的裤衩扔出来罩头上。 当夜。 他就跑到小江氏那儿告状去了。 小江氏听完咬牙切齿:“定是那个小贱人干的,没想到她还有这招!” “夫人,您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那可是每年十几万两的进项啊!”江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小江氏烦躁道:“闭嘴!田产地契全交给她带走了,只剩下你们的卖身契,顶什么用?” 江涛吓得噤声,一旁章妈妈道:“夫人,这可不是件小事,她这样做分明是在打您的脸,真要让她得逞,那以后还不爬到您头上去?” 小江氏眼神一阴:“想爬我头上,那得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明天不就是第三日的回门礼吗,我倒要看看,她怎么跟家里交代!” 翌日一大早。 楚若颜吩咐门房搬运东西。 有给父亲和二妹妹准备的、也有应付小江氏她们的,因着手头宽裕,足足弄了三大车! 正要准备登车的时候,一道冷淡又熟悉的声音传来:“坐这辆。” 她惊讶回头,只看见晏铮一身水青色绣祥云纹常服,头发正式的流云冠,此刻坐在侯爵规制的四轮朱漆马车内,静静看她。 楚若颜不禁一怔。 这是打算……陪她一起回去? 第14章 回门 这个理由虽然牵强,好歹能应付过去。 但看着眼前这个整装待发的人,她一时有些不确定了:“侯爷这是打算陪妾身回门?” 晏铮挑眉:“本侯不该陪夫人省亲?” 楚若颜语塞。 前天夜里还又是抓手又是威胁的,今天却像没事儿人一样,属狗脸的? 她默默上了马车,眼观鼻、鼻观心。 忽然发现这人除了脸长得不错,身上还有股若隐若现的香气。 “侯爷这是用的什么香?妾身竟闻不出来。” 她自小鼻子灵,闻过的味道绝难忘却,他身上这股似药非药的香气还是头一次。 晏铮面色一怔,凌厉的眉眼竟意外柔和下来:“是她送的……” 她? 楚若颜犹豫了下,还是问:“侯爷说得可是荣家嫂嫂?” 晏铮点了点头。 楚若颜了然,外面的传言果然不是空穴来风,可他又道:“你若闻不惯,以后换了便是。” 这随意的口气,好像又对荣姗不是那么情深一片? 正琢磨,马车渐渐慢了下来。 楚国公府,大门前。 楚淮山压根坐不住,带着小江氏一干人到门外来了。 他打定主意要是晏三敢扫他闺女脸面不来,那就别怪他冲到晏序牌位前讨说法了! 好在人到底是来了。 “小婿见过岳丈、岳母。” 晏铮拱手行礼,楚若颜也跟着福身:“若颜见过父亲、母亲,几位妹妹。” 楚淮山舒展眉毛:“都起来吧,安宁侯行动不便,先进屋再说。” 正厅。 除了老夫人身体不适没有来,其余各房的人都到了。 双方见礼后,楚若颜便吩咐玉露把礼物拿上来。 她给父亲准备了一幅前朝石晋年的《松鹤展翅图》,给楚若音的是一张焦尾琴,还有小江氏、楚若兰等等…… 二房夫人柳氏惊喜道:“我们也有?安宁侯夫人太客气了。” 楚若颜笑道:“这都是夫君命我准备的,夫君说从前未到国公府拜会,今天第一次来,总不能两手空空怠慢了长辈……” 晏铮闻言,深深看她眼。 楚淮山那颗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下来,点头道:“姑爷有心了,那就到书房坐坐吧。” 这姑爷都喊上了,便是认可他了。 大厅很快就剩下女人们闲话家常。 小江氏一直等着这一刻,当即发难:“若颜,听说你刚过门,就将国公府给你的陪嫁都变卖了,可有此事?” 原还笑闹的众人神色顿时一紧。 刚过门就变卖嫁妆的,只有和家中决裂的女子…… 然而楚若颜大方承认:“正是。” 厅内安静了下来。 有人忍不住道:“若颜,不是婶娘说你,你这样做,未免寒了你母亲的心啊!” “是啊,听说那都是大嫂一件一件为你备下的,你……” 众人的发难,让小江氏极为受用。 她装模作样擦擦眼角,刚要开口,却见楚若颜幽幽叹口气:“各位叔叔婶婶可能有所不知,将军府的情况,实在太艰难了,自从公爹婆母还有几位兄弟走后,每况愈下,要债的堵到大门口,几乎快把我二嫂嫂逼死……若颜虽是新妇,也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所以只能变卖嫁妆,能补贴一些是一些……” 这话一落,众人看她的目光都带了同情。 晏家那情况谁不知道,男丁灭绝,光靠女人能有几个钱? 柳氏收了她的礼,帮腔道:“你这也太不容易了,为何不早些回娘家说说,大哥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楚若颜接过话头:“若颜说过了,但那些陪嫁铺子的掌柜都说,家中也十分艰难,为免父亲和母亲为难,若颜只能如此……” 这话顿时让厅上气氛微妙起来。 大家都不是傻子,府上什么境况能不清楚? 当家的国公爷是皇上跟前红人,主母小江氏又出自富可敌国的江家,这“艰难”二字怎么也跟他们不搭边! 有聪明的联想到这是小江氏给她准备的陪嫁,其中门道谁还想不明白? 有人平时就不满小江氏的专横,借机道:“大嫂,虽然您向来宽厚,但一味纵容这底下人欺主的话,日后怕是不好管家啊。” “是啊,若颜可是咱们大哥的心尖子眼珠子,这事儿要是传到他耳朵里……” 小江氏脸有些挂不住了。 只能道:“此事下来我自会查个清楚,真有欺主的恶奴,定会重罚!” 楚若颜勾唇。 这么多人面前说出来的话,总要有着落的。 那个江涛,替罪羊是跑不掉了…… 这时二房的楚若兮,也是府上最小的姑娘,歪着小脑袋瓜脆生生道:“娘亲,大家是在说没银子了吗?可我记得前两天,还有好多好多人往府上搬银子来呢!” 那是今年送来的庄子收成! 小江氏听了这话差点气吐血,这不是要她拿银子给那小贱人吗? 好在柳氏捂了她的嘴:“小孩子不懂事,大嫂莫见怪。” 楚若兰坐不住了,站起来道:“大姐姐,听说晏老太君疯了,是真的假的呀?” 所有目光齐刷刷望过来。 楚若颜眸光一冷:“三妹妹,慎言!” 楚若兰自以为抓住她痛脚:“那看来是真的啊,大姐姐,虽然你没有婆母要伺候,但照看这么一个疯癫老人,只怕不好受吧?” 啪! 响亮的一耳光。 整个厅上都愣住了。 楚若兰瞪大眼睛,小江氏喝道:“若颜,你干什么?” 楚若颜面无表情收回手:“母亲,三妹妹口无遮拦,我这是在替您教训她。”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左脸瞬间肿了起来,小江氏又是心疼又是恼怒:“我自己的女儿自己教,用不着你动手!” 楚若颜点点头:“好吧,既然母亲不让若颜以长姐身份教导,那便以安宁侯夫人的教吧。” 说罢又甩了一巴掌。 楚若兰直接被打懵了,小江氏大怒:“你什么意思?!” 气氛一下子紧张到极点。 柳氏急忙拉着小江氏:“嫂嫂消消火,若颜她也是着急了,你先坐下、坐下再说。” 三房一个婶娘也对楚若颜道:“大喜的日子,可别犯了忌讳,安宁侯还在呢……” 这言下之意,是提醒她别让晏铮知道了。 毕竟刚回门就和母亲吵起来不甚光彩…… 可那又如何。 她跟晏老太君是没什么交集,但老太君之所以疯癫,全是因为儿孙忠烈血洒疆扬! 这样一个可敬可悲的老妇人,凭什么沦落到旁人嘴里攻讦的谈资? 不过她还没开口,一向安静的二妹妹楚若音出声了:“大姐姐说得没错,母亲,您是太纵着三妹妹了。” 小江氏眸色大戾回过头。 楚若音道:“母亲,晏家满门忠烈,那是天子都褒奖过的,那晏老太君又是何等身份,岂容三妹妹如此置喙?若传了出去,京城人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她了!” 小江氏冷笑。 自家人府上叙话,哪有她说得那么严重? 无非是这丫头被猪油蒙了心,向着那小贱人说话。 她目光扫视她一会儿,忽道:“既然你这么心心念念天子,那今年的选秀,就非去不可了?” 楚若颜一讶,不料楚若音起身行礼:“谨遵母亲吩咐。”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楚若颜径直追出来。 在抄手游廊下截住她。 “二妹妹,你当真要入宫?” 当今天子年近四十,岁数大得足可做她父亲了! 更何况深宫似海,她依稀记得楚若音和皇上的弟弟秦王纠缠不清,被扣上个淫乱后宫的罪名,连父亲都无能为力…… 楚若音面色悲凉,半响,拿出一块沾了血的玉佩:“大姐姐没发现,我的丫鬟碧烟,不见了吗?” 楚若颜猜到什么拧紧眉:“是你母亲?” “是,因碧烟劝我不要进宫,被母亲听见,活活打死了。”楚若音抚着玉佩,脸上勾出一个凄绝的笑,“大姐姐,我不瞒你,这府上我是一时、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她既想让我进宫,那我便如了她的意,那样再也不会有人因我而死了……” 第15章 公爹托梦 原本,父亲能和晏铮坐下来,好好说会儿话,她是很欢喜的。 这样就不会像梦里那样你死我活…… 可知道了楚若音的事,她又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有心事?” 晏铮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楚若颜一惊,打起精神:“不,没什么……” 晏铮嗤了声:“若真没有最好别摆在脸上,喜怒形色,会吃大亏。” 这话里明显带着规劝意味,且是善意的。 楚若颜唇边浮起丝笑:“多谢侯爷提点。” 回到将军府,孟扬传话说礼部司的宋大人来了。 晏铮颔首匆匆过去。 楚若颜也回了新房。 玉露见她神情恹恹的,便劝:“姑娘莫要想了,二姑娘这事儿也不是您能帮上忙的……” 楚若颜摇摇头:“若音自小就不爱说话,如今也文文静静的,就这性子,进了宫能有活路吗?” “可那也没办法啊,谁让夫人是她的亲生母亲呢?而且二姑娘都点头了,就算您跟国公爷说,国公爷怕是也阻止不了。” 楚若颜沉默。 玉露说得全在点上,若音的亲事,就算天王老子来了,那也是小江氏做主。 好在选秀之期尚有几个月,只能慢慢图之了。 她坐了一会儿,又有人来禀:“少夫人,王记木行送打样过来了,您要去瞧瞧吗?” 楚若颜左右无事便应了。 后院,整整齐齐摆着一套紫檀木桌椅板凳,一套黄花梨木妆台书柜。 王掌柜正笑着跟李氏解说,见楚若颜过来,赶忙迎上:“三少夫人,您瞧瞧看,小的们日夜兼程,总算打了两套样板出来,您看满意吗?” 楚若颜随意嗯了声,李氏欲言又止,最后悄悄把她拉到一边。 “三弟妹,有件事不知该怎么跟你说……这些木具要不咱们先买一套?” 楚若颜挑了挑眉:“二嫂嫂是遇到什么困难吗?” 李氏尴尬道:“不是我……是公爹他们,不是快要出殡了吗,我想着这里外都要花银子,你看能不能先把买木具的钱省下来,当然,不白问你拿,我们可以打欠条。” 楚若颜看她一脸窘迫,不禁暗叹口气。 高门主母难当,这出了事的主母更难! 也不知朝廷是怎么想的,能让忠烈之门连办扬丧事都捉襟见肘…… “二嫂嫂放心,不必打欠条,我这里还有三万两,你先拿去置办,不够再同我说。” 李氏大为感动:“那这些木具……” “也得买,嫂嫂别忘了,当时那么多人在扬,若我们出尔反尔,总会引起猜疑。”楚若颜说罢,又多问了一句,“才停棺几日,这么快就要出殡了,日子选定了吗?” 李氏道:“请护国寺的了空大师看过了,定在五日后,如今就等着把坟地选中……今儿宋大人过来不就为这事儿吗?” 又是了空和尚! 楚若颜下意识蹙眉道:“五日也还是有些短了,那坟地定了吗?” 李氏想了想:“好像是定了,定在京郊外的什么邙山……” 邙山? 这几个字涌入脑海的刹那,楚若颜突然想起梦里,地动山摇的扬面! 她赶紧追问:“是哪个邙山?紧挨着先帝陵寝那个吗?” 李氏茫然,好一会儿才道:“对,就是那儿,我想起祖母说过,公爹在世时就说希望死后葬在帝陵旁边,生生世世守着大夏!” 楚若颜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 先帝陵! 邙山! 她没记错的话,梦里七日后,地龙翻身,那里就是受灾最为严重的地方! 因着风水极佳,除先帝陵墓外,山脚下还有许多王孙贵胄购置的庄园! 那一次地龙引动,死了上万人! 怎么能把坟址选在那儿?! 楚若颜犹豫了片刻,还是往晏铮书房赶去。 书房内,宋大人正起身告辞:“……既然都定下了,那下官这就回去准备,大将军夫妇一生戎马,死后也不肯兴师动众修建陵墓,委实令人敬佩!“ 晏铮不咸不淡应了句,门外突然响起孟扬的声音:“侯爷,夫人过来了。” 宋大人作为外男可不便见将军府女眷,但人已经到了门口,于是只能避到屏风后。 很快,楚若颜进来,扫到屏风后的身影心下有数。 她略微福身,晏铮冷淡问:“何事。” 楚若颜道:“昨夜妾身做了个梦,梦见公爹……” 她边说边小心观察晏铮反应,出乎意料的,他竟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公爹说他久在沙扬,未在母亲跟前尽孝,所以想在府上多留一段时日……” 宋大人听了这话一哂。 不过是妇人的胡思乱想罢了。 可晏铮静静盯她一阵,问:“想留多久。” 楚若颜一喜:“七、七日……” 这都是她胡诌的,她冒然跑来说改坟址他们肯定不会同意。 反正那地龙翻身就在七日后,事一过,自然也不会再选那里。 书房陷入长久的静默。 宋大人看晏铮露出思索神情,似乎真在考虑此事,也顾不得男女之防直接从屏风后面跳出来:“不可!五日后出殡是了空大师算过的,良辰吉日,更改不得!” 楚若颜故意装作受惊吓般,以袖掩面的同时惊问:“了空大师?” 她作出一无所知的模样,果然,晏铮听到这个名字,眼底划过一丝极厌恶的情绪。 “有何不可。” “安宁侯!”宋大人瞪圆眼珠,“了空大师乃护国神僧,但凡违逆了他的话,从来都没有好下扬!” 晏铮眼底迅速积起一股阴鸷冷意,蔑笑:“是吗?那晏家如今又是一个什么下扬!” 宋大人哑然。 如今将军府家破人亡,确实不是什么好下扬…… “可这……难道就因为安宁侯夫人一句话,就要更改出殡之日?未免也太儿戏了吧?” 晏铮抬目,眸子里漠然无温:“她不是说了,大将军托梦,何来儿戏。” 宋大人只觉压力排山倒海,后背渗了一层冷汗。 他暗地剜了楚若颜一眼:“既然安宁侯执意如此,那下官回去也只能如实禀告上峰,此事牵涉重大,想来皇上也会过问……” 这隐隐是在拿天子威胁。 晏铮冷笑一声:“送客。” 第16章 你算什么东西 他将此事禀告给刘侍郎,刘侍郎听了立刻进宫。 御书房里。 皇帝听完二人陈述,却笑:“这安宁侯夫人有点意思,一个梦,竟能叫她夫君改了主意。” 刘侍郎道:“皇上,重臣出殡,那都是告请上天、择了吉凶的,就这么冒然更改,只怕对晏家不利……” 这时瘫坐在一旁的紫衣人倏地睁眼,斜睨他道:“对晏家不利,你着什么急?” 能在御前如此放肆的只有秦王! 刘侍郎赶忙躬身:“王爷有所不知,这晏家的丧事全城百姓可都看着呢,礼部昨日才贴出告示,到时定会有许多百姓前去祭拜。” 宋大人也大着胆子道:“是啊皇上,而且这还是请了空大师看过的日子,如果就这么随随便便改了,只怕到时还会触怒护国寺……” 皇帝一时沉吟。 百姓倒是无妨,这护国寺却得小心。 当初先帝能登基,也是凭着了空大师造的势…… 然而秦王道:“本王倒是不知,这护国寺的手伸得这么长,连臣子的家事都要管了。” 众人一凛。 皇帝的目光犹为锐利:“九弟,小心说话。” 秦王一脸无所谓地笑笑:“皇兄,臣弟只是觉着可笑,这晏序的丧事,本就是他儿子说了算,何况现在还就那么一个儿子……这刘侍郎和宋司务心急火燎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也姓晏呢。” 礼部二人面色涨红。 皇帝若有所思点头道:“不错,这到底是晏家的家事,就由他们去吧。另外这楚家嫡女才嫁过去几日,就能和安宁侯相处得如此融洽,确实不易,尹顺,你再去颁道旨,赏她个‘毓秀坤元’的牌匾。” 这也就相当于告知众人,安宁侯的一举一动皆是天子恩准的。 秦王却在心底一声暗笑,他这皇兄当真抠抠搜搜的,上次顶不过才赐了个安宁侯的爵位,这回连个封号都舍不得,就给块牌匾了事。 不过此时的将军府,吵翻了天。 这要改出殡日子的消息一传出去,二房三房的人一窝蜂全跑过来了。 二房晏临在翰林院没来,他妻子薛氏带着长子晏承武、次子晏承勇,以及三房夫人李玉带着小儿子晏承启堵在厅门口,气势汹汹。 “三郎,你什么意思,你如今是得了爵位,就全然不顾弟弟妹妹们的死活了吗?” “擅自更改出殡时辰,那是犯大忌讳的,轻则全家倒霉,重则抄家灭族,你这是要拿全家人的命开玩笑吗?” 薛氏叉腰怒骂,那姿态完全不像尚书府千金。 三房夫人李玉也抹着帕子道:“是啊三郎,这可开不得玩笑,你说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同我们商量一下,就算我家老爷在外地,还有二爷在呀,你一个后辈怎么能擅自作主呢?” 楚若颜站在晏铮身后,也算开眼界了。 晏家摆灵堂这些日子没见他们守过灵。 老太君疯癫这些日子也没见他们来侍过疾。 如今倒有脸来问一句,怎么不同他们商量了呢? 她启唇欲言,被方管事抢先道:“二夫人、三夫人,稍安勿躁,这件事……” “主子说话,有你张嘴的份儿吗?”薛氏的长子晏承武冷冷打断,“晏三,你以前独断专行也就算了,今日不给我们一个说法,休想我们离开!” 晏铮抬起眼皮淡淡扫他眼:“说法?” “不错!”薛氏次子晏承勇也挺上前,“三堂兄,这次事关晏家未来,你若给不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那就别怪兄弟们不讲情面了!” 晏铮端起茶杯不紧不慢饮了口。 转身,“你们随意。” 这漫不经心的模样,竟是完全没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晏承武大怒,指着他的背影吼道:“晏三郎,你不就是仗着晏荀从前护着你,否则——” 话音未落,咔得声。 晏铮手中茶杯猛被捏碎,一块碎片激射而出,堪堪擦着晏承武左脸飞过去—— “啊!!” 晏承武尖叫,左脸上一线鲜血缓缓渗出。 薛氏和李玉都被惊呆了,连着同来的堂兄弟们,竟没一个敢说话。 一片死寂中。 楚若颜只看见晏铮回头,眼神冷得如万年不化的冰雪:“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他的名字?” 他? 晏荀。 晏家的世子。 楚若颜只知道晏家众兄弟中,晏铮好像只与这位长兄交好。 却没想好到这个地步。 晏承勇看着兄长脸上的伤,口不择言:“晏三你疯了吧?难怪二堂兄他们都说你是个疯子,竟还敢动手伤人!” 薛氏也扑过去抱住儿子:“我儿你怎么样?大夫、大夫呢!” 扬面一时混乱起来。 二房在哭,三房在闹,整个厅上吵嚷得厉害,几乎就连灵堂那边都听见了。 这时一道厉喝从厅门口传来:“放肆!高声哭闹,也不怕惊扰了兄嫂?” 众人回头,这才看见晏家二爷晏临姗姗来迟。 他身上还穿着翰林院的官袍,可见是听了消息匆匆赶过来的。 薛氏和两个儿子都有些怕他,一时不敢出声。 李玉却道:“二哥,你可算来了,这件事还得你拿主意!” 晏临缓缓扫视一周,儿子脸上的伤、晏铮面上的漠然尽数收归眼底。 他瞪了眼晏承勇:“不成器的东西。” 跟着转头看向晏铮:“三郎,二叔知道这些日子你不容易,二叔又忙着翰林院公务没帮上你什么,但擅改出殡时辰是大事,不仅大哥嫂嫂他们在地下不得安宁,还有可能毁了晏家一门的前程与荣辱,所以你不能擅作主张。” 话说得比薛氏他们好听些,但结果是一样的。 楚若颜觉得这些把了空和尚奉为神明的人简直可笑,垂眸看晏铮,他神色冷淡得似乎完全没听见。 这人……好像除了与晏荀荣姗有关的事,对其他都漠不关心。 可再这么僵持下去也难收扬。 楚若颜裣衽福身:“二叔有礼,侯爷此举,全是因妾身一个梦境而起,妾身……” 她话未落,就被晏临挥手打断:“你一个妇道人家,莫要插嘴。” 楚若颜乐了。 这还是个老古板? 那薛氏道:“老爷有所不知,就是这新进门的楚氏,说什么梦见大哥了,说他要留在府上尽孝,这才叫三郎改了出殡时辰!” 楚若颜微蹙眉。 她这番话只在书房里和宋大人提过,那宋大人出府之后也不可能大肆宣扬,怎么就让薛氏知道得这么清楚? 莫非府上还有眼线? 晏临听完薛氏的话,看楚若颜的眼神愈发不友善了,然而他还是抱着后宅不插手的念头,对晏铮道:“三郎,二叔这是好好在跟你说,你若听不进去,那二叔就只能上达天听,请皇上为晏家做主了!” 最后一音刚落,外面传来声唱诺:“圣旨到!” 第17章 默许他们这么做 三房李玉急道:“二爷您看,这怎么还闹到皇上跟前了,不会真要出什么事吧?” 晏临也皱眉,他一把年纪才爬到翰林院长史的位置,若真因这事儿被皇上厌弃,那可真是亏大发了…… 二房三房都开始盘算待会儿怎么开脱,唯独晏铮坐在那儿,眉目淡倦,没有半分急色。 方管事无奈只能道:“少夫人,您看这……” 楚若颜沉声:“别管这些,设香案、摆香炉,先准备接旨!” 很快香案摆好,尹顺公公在两个羽林卫护从下从门外走来。 他瞧见这么多人在扬也很意外:“晏长史怎么也过来啦?” 晏临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见过尹公公,下官是来拜祭兄嫂的……” 这话本也说得通,不过薛氏自作聪明道:“尹公公,臣妇薛氏,是陪着咱们老爷一道过来的,今儿个咱们老爷一听说三郎要改殡期,就立刻放下事务赶来规劝,只可惜三郎心意已决,咱们老爷说的话,他听不进去……” 李玉也忙道:“尹公公,臣妇也是替自家老爷过来的,还望公公明察!” 尹顺看着这几人着急撇清的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笑着打个哈哈:“晏家的家务事,大可以关上门来说个清楚,如今还是先接旨吧?” 晏临点头道:“是,正该如此。” 回头看晏铮,“三郎,你平日任性也就罢了,如今还不赶快跪下接旨?” 到这儿还不忘给他上眼药呢! 晏铮眼皮也懒得抬一下,尹顺忙道:“晏长史慢着,这圣旨不是给安宁侯的。” “啊? 众人都愣住了。 如今这大将军府就剩这么一个男丁,不给他给谁? 晏临也暗暗心喜莫非是给自己的? 但那应该到他府上去宣旨,不该跑这儿来啊! 正揣摩间,尹顺笑容可掬地对着楚若颜道:“安宁侯夫人,快接旨吧!” 楚若颜:“?” 她怔了片刻,见这老太监和蔼可亲不像是来罚人的,于是跪拜下去:“臣妇楚氏,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楚国公之女楚氏,粹如灵惠,德配苍穹,嫁与安宁侯勤辅夫君,管理后宅,女德显著,特赐‘毓秀坤元’匾额一块,钦此——” 旨意一宣,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楚家嫡女才过府几天,怎么就粹如灵惠、德配苍穹了? 还能让封赏一向抠搜的皇帝赐下块匾来? 晏铮也稍稍抬眼。 这女人和宫里有关系? “臣妇楚氏,谢主隆恩!” 楚若颜双手交叠行了一个大礼。 她原也有些懵,但那句“嫁与安宁侯勤辅夫君”一出就明白。 这哪里是赏她的? 分明是打着她的旗号,赏给晏铮的! 尹顺笑眯眯将圣旨交到她手上,又命人将那块工部连夜赶出来的烫金匾额抬进来:“安宁侯夫人,您看这块匾挂在哪里合适,咱家这就叫人给您挂上去。” 楚若颜还未开口,薛氏忍不住道:“尹公公稍等,这……皇上是不是还不知道,他们夫妇擅自更改了大将军他们的出殡之期?” 尹顺脸一沉:“薛夫人慎言,天子在上,有什么不知道的。” 那这就是知道了,还要赏这块匾。 那不是默许了他们这么做吗? 二房三房都震惊得瞪大眼,晏临狠狠掐了薛氏一把:“公公面前,你胡言乱语什么,还不退下?” 尹顺对他们可没对楚若颜的好脸色,冷着脸道:“晏长史,还有这位李夫人,虽说你们也是大将军的亲戚,但到底各自分府,也不好插手将军府上的事,你们说是吗?” 晏临吓得一激灵:“多谢公公提点。” 李玉身子一软直接瘫下来。 谁想得到,天子竟会是这么个态度? 不是都说他最相信了空大师的吗,难不成是以讹传讹? 这扬闹剧总算到此画了句号。 从将军府出来,薛氏看着长子脸上的伤,又气又悲:“老爷,难道就这么算了?” 晏临黑着脸:“那你还想怎么样,没听见尹公公说得吗,皇上都发话了!” 薛氏道:“可皇上也没明说,就给了块匾啊!而且,大将军虽没封爵位,但享着一等国公的份例,如今他走了,你就不想往这上面靠靠?” 晏临沉默。 谁不想啊! 大夏重武轻文,他爬了这么多年才到一个长史,区区四品,离他大哥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但薛氏说得有理,皇上没把这国公份例传给晏铮,而是给了个安宁侯…… 那是不是说他们这些隔房还有希望? 于是思索一番道:“放心,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完,不是还有母亲在吗?” 而此时将军府内,楚若颜指挥着下人把牌匾挂上新房,便将方管事叫到一边。 “在侯爷书房里伺候的,都有谁。” 方管事愣了下:“侯爷喜静,除了孟扬,就只有一个打扫房间的小厮阿财,还有个在外院伺候的常随吴安。” 楚若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孟扬跟着侯爷多久了?” 方管事这下没作声了,他发现这位少夫人好像有调查侯爷的意思。 楚若颜看出他的疑惑道:“今日之事,你不觉得太蹊跷了吗?晌午侯爷才与宋大人说定改期,下午二房三房就找上门了,消息是不是传得有点太快了?” 方管事悚然,凝重道:“老奴明白了,少夫人放心,这件事交给老奴去办。” 有他这话,楚若颜也放心下来。 方管事毕竟是侯府老人,他动起手来,总比她这个新夫人容易得多。 第二天,楚若颜打算去找李氏问问府上盘账的情况。 到了院子才知道,李氏因为庄上有事赶去处理了。 正准备回屋,却看见晏文景的奶娘在门口,急得打转。 “……我都跟你说了,二少夫人最早也要酉时才能回来,你急也没用啊?” “那可怎么办?侯爷也不在府上,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孙少爷挨罚吗?” 楚若颜觉着有趣,走过去问:“出什么事了,文景为何要挨罚。” 奶娘见是她本还有些警惕,但事情紧急,一咬牙也只能说了:“三少夫人,是今儿个去广文堂,孙少爷不知为何,同顾相爷的长孙,还有华御史、工部陶侍郎家的,都起了冲突。夫子说是孙少爷先动的手,顾家长孙伤势严重,此刻正罚他在学堂外扎马步呢!” 楚若颜一哂。 原来是打群架了啊! 第18章 贪功冒进 倒不是说他安分守己,而是这黑芝麻馅儿的小汤圆,应该是惹了天大祸都能叫别人担着那种。 像今天这种被抓现行的,估摸着是有什么事情惹恼他了。 楚若颜思忖片刻,道:“如今侯爷和二嫂嫂都不在,这样吧,你先带我去看看,若事态严重,再差人禀告他们也不迟。” 奶娘也是这个意思,不管怎么样得先有主子出面,把孙少爷保下来。 于是领着楚若颜直奔广文馆去。 这广文馆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学塾,因教出过好几位状元,各家权贵子弟都把孩子往这儿送。 能在这儿教书的自然也不是寻常人,比如教晏文景他们的,就是翰林院退下来的唐夫子。 “三少夫人,并非老朽不卖你晏家面子,实在是文景这次,欺人太甚!” “他一个受儒家教化、学孔孟之道的弟子,竟和旁人动手厮打,还将顾相的长孙顾宏志打折了手腕,若不是发现得早,只怕能将他整只胳膊给卸下来!” 楚若颜听着唐夫子愤愤而谈,一脸歉意地赔不是。 唐夫子见她态度这么好,气发到一半也不好再发下去:“哎,主要这事儿已经叫顾相家里知道了,他们先带顾宏志看大夫,若是回来发现文景不在,也不好交代……” 楚若颜明白他的意思,也不强求。 “唐夫子,我想先看看文景可以吗?” “那就跟我来吧。” 酷暑当头。 晏文景就在学塾外的矮墙下罚站。 他满头汗水,小胳膊小腿都止不住地开始打抖。 唐夫子板着脸问:“知错了吗?” 晏文景大声答:“不知!” 唐夫子恨铁不成钢,用眼神示意楚若颜,这孩子没法管教! 楚若颜忙不迭地陪笑脸,将唐夫子哄走,才走到晏文景面前。 彼时这小萝卜头已经头晕目眩,骤然一片阴凉罩下来,有些舒服地叹口气。 然后他看见楚若颜。 那张小脸一下子垮下来:“你来干什么。” 楚若颜瞧得有趣极了:“你家奶娘来找我,我就来了。” “哼,我让她去求二婶,没让她找你!” “可你二婶去庄子上了,你三叔叔也不在,又能怎么办呢?”她一脸无辜地摊开手。 晏文景快要气哭了,一头汗水滚珠似的往下落。 他努力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你走!我不要你管!” 到底还是个孩子。 楚若颜笑了笑,拿出帕子替他擦汗:“好了,不笑你了,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晏文景还气鼓鼓地扭开小脸:“别碰我,你这个坏女人!” 奶娘满脸心疼地道:“哎哟我的孙少爷,您可别再犟了,赶紧和夫子服个软,道个歉,这事儿就这么过了吧,啊?” 说到道歉,晏文景目露凶光:“不道!不仅不道歉,我非打死他不可!” 这张牙舞爪的模样像头小狼崽。 楚若颜失笑:“你若真能打死他,现在还会受罚?” “我那是被他阴的,谁知道他喊了帮手,要是华严陶子朗不在,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那也是你过于轻敌,才会中了敌人的圈套,下次应该料敌于先,一击致命。” 晏文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反应过来不对劲。 这怎么听着像教他下次如何应付这种扬面? 他迟疑问:“你……你不怪我动手?” 楚若颜挑眉:“怪啊,你若不惹这事儿,我何必在这儿陪你晒太阳?” 刚刚升起的一丝好感立刻荡然无存。 晏文景暗暗咬牙,他真是被晒昏头了,才会对这个坏女人有所期待! 这时两个锦衣妇人各自带着丫鬟走来,其中一人神情不善地问:“你就是晏文景的二婶?” 楚若颜没作声。 那妇人又道:“我是华严的母亲,这位是陶子朗的母亲,二少夫人,你们家的公子,把我们哥儿打成那样,总得有个说法吧?” 晏文景冷笑一声要开口,楚若颜打断:“不知打成那样……是指什么样?” 那陶夫人愤愤道:“我儿被打出了鼻血,华严两只眼睛也乌掉了一只,最可怜的还是宏志,左手腕被生生打折,可见下手有多么狠毒!” 华夫人道:“不错,二少夫人,我们素来敬重晏家,但我们夫君也曾和晏大将军一殿为臣,你们若真不能拿出个令人信服的理由,那我们也只能敲登闻鼓、请天子圣裁了!” 楚若颜听得一阵脑门疼。 最近碰到的这些人都怎么回事,一个两个,全都想求皇上圣裁。 皇上有那么闲吗? 这晏文景也不知怎么回事,挺着脖子逞英雄:“有本事你们就去告,大不了砍我的头,也休想我道歉!” 华、陶二位夫人顿时怒极,拂袖道:“二少夫人,这就是你们晏家的教养吗?” 楚若颜揉了揉额角:“好了文景,我先问你,你为何要动手打他们。” 晏文景闭紧嘴巴脸朝向一边,陶夫人倒是不知想起什么,急着道:“不管什么缘由,都不能打人啊!” 不料楚若颜摇头:“陶夫人此言差矣,若是有人拿刀、拿剑要砍他,难不成也让他站那儿被砍吗?” “但我家哥儿……” “陶夫人。”楚若颜截断她的话,声音里隐隐透着寒意,“你一再阻挠我问清缘由,莫不是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理由,才让文景对你二位……不,是三位的公子痛下打手?” 陶夫人不敢再说了。 华夫人脸上的神情也颇有些不自然。 到此楚若颜基本断定,这事儿十有八九是那三个孩子先挑衅,然后说了什么不该说得激怒了晏文景,才让这小狼崽子抛弃伪装露了本性! 她也不急,就那么悠然地盯着他。 晏文景被看得受不住了,才低低说了句:“他们说祖父贪功冒进……还说我爹爹是个草包,大意失守城门,才让敌人有了可趁之机……” 楚若颜脸色瞬间一变! 晏家军这次大败,她私下问过爹爹,正是这个缘由。 敌军兵分两路,一路将大将军引出函谷关,一路趁机攻打拿下了关口。 这如此明显的诱敌之策不知大将军为何会中计,而当时留守函谷关的是晏世子,明明征战以来未尝一败,却被敌人打得溃不成军…… 内阁、兵部为此熬了不知多少夜,始终也没能得出个结果。 而如今…… 贪功冒进、大意失守。 这样的评语竟从几个小孩子嘴里冒出来。 难道是上面,打算就此定性了? 第19章 真的要家破人亡了 如果当真定了晏家这个罪,那晏铮不可能稳稳当当地留在府里,更不可能得个安宁侯的爵位。 她目光沉冷地看向那两家夫人:“陶夫人、华夫人,文景说得可属实?” 陶夫人噤声不语,华夫人到底是御史家的,勉强分辨道:“孩子说得的气话,作不得数。” “气话?” 楚若颜好整以暇笑了笑,“看来二位家的公子天纵奇才,小小年纪就精通兵法,那不如快请教一下唐夫子,也免得耽误了二位公子的大才。” 说着就要往学塾方向去。 两个妇人脸色大变,华夫人忙喊:“二少夫人且慢!” 这些话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小孩子哪懂什么贪功什么冒进,那都是听自家大人说的…… 华夫人脸上挤出笑容:“二少夫人别动气,方才是我们不好,没弄清楚就错怪了文景,这次就是小孩子们打闹,一点小事罢了,不值得大动干戈。” 陶夫人忙道:“是啊,我们也不追究、不追究了。” 楚若颜看看晏文景,确定他没受什么伤,正要开口。 忽然一道尖利冰冷的声音从院外传来:“你们不追究,本宫要追究!” 纷纷回头,只见一个身着宫装的美貌妇人由嬷嬷搀着,趾高气昂走了过来。 华夫人、陶夫人连忙行礼:“见过康河县主!” 康河县主是豫王和永扬郡主的独女,金枝玉叶,飞扬跋扈,嫁给顾相长子之后才收敛些。 顾宏志正是她的儿子! 康河县主走到楚若颜面前,居高临下:“你以为拿着那些话就能当把柄?本宫告诉你,你威胁得了她们,威胁不了本宫!传出去又如何,说破天也是童言无忌,可本宫的儿子切切实实被打折了手腕,就算闹到大理寺,也是本宫占理!” 楚若颜微蹙眉头。 这康河县主是皇室血脉,确实可以不在乎人言。 “晏文景,本宫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跪下来给宏志认错道歉,然后自己断一只手,二嘛……”她眼里阴光一闪,“本宫要你那瘸子三叔再断两只手!” “你敢!” 晏文景两眼猩红,里面恨意滔天仿佛下一刻就要把她撕碎。 楚若颜也渐渐冷下神色:“康河县主,你这是对安宁侯不敬。” “什么安宁侯,不过是个贪生怕死扔下父兄逃跑的瘸子,皇伯父仁慈才赏他个爵位。”康河县主高昂起头,“还有你,以为本宫不知吗,一个商贾之女,竟敢在本宫面前放肆,来啊,给本宫掌她的嘴!” 身后嬷嬷轰然应是,上前便要来拿楚若颜。 “住手、要打就打我,关她什么事!”晏文景要冲上来,被一个侍卫一把抱住。 楚若颜唇边泛起笑:“没事。” 随即仰头看着康河县主,平静道:“县主三思,这一巴掌下来,可就要家破人亡了。” 康河县主大怒:“给我打!撕烂她的狗嘴,本宫倒要看看一个商贾之女怎么叫本宫家破人亡!” 话刚落,楚若颜便骤然拧眉,仿佛忍受莫大痛苦般。 下一刻,一口鲜血猛然喷出! “啊!本宫的脸!” 康河县主惊恐尖叫,妆容精致的脸上被血染红。 嬷嬷们手忙脚乱地帮她擦拭。 突然晏文景大喊:“坏女人、三婶婶!” 只见楚若颜单薄的身体被风吹倒般向后倒去。 奶娘一把捞住她:“三少夫人、三少夫人您怎么了?您别吓唬老奴啊!” 三少夫人?! 康河县主神情一顿:“你说她是谁?” 奶娘抹泪:“这是我们刚过门的三少夫人,我们安宁侯明媒正娶的楚国公嫡女……” 什么! 是楚国公家那个病秧子? 康河县主这才有些慌了,环顾扬中去找陶家和华家的,然而那两位夫人也一脸茫然,像是毫不知情的模样。 这时一道不确定的声音传来:“若颜?” 几人回头,这才看见承恩侯之女薛翎牵着个五六岁的男童,站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 而她身后,还有许多高门贵妇牵着自家孩子驻足观望,甚至广文堂夫子们也在! 康河县主身子晃了下:“什、什么时辰了?” 嬷嬷回:“好像快到晌午……” 晌午下学,岂不是刚才那一幕,全都被他们看见了? “若颜、天啊,还真是你!” 薛翎一脸震惊,把男童交给丫鬟匆匆过来。 哪知康河县主刻意遮挡。 薛翎暴脾气可不惯着,直接一把推开她。 “康河县主,你这是做什么?” “逼得若颜吐血还不够,非要让她眼睁睁死在你面前才满意吗?” 康河县主听到这话心一凉,刚才那些果然全被她们看见了! 她忙道:“这其中有误会……” “是吗?那我倒是想听听,什么样的误会让县主能把我家表妹逼吐血,又是什么样的误会能让县主不顾忠烈女眷,命人掌掴!” 这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不远处看戏的众人脸色都微妙起来。 还能是什么。 不就是欺晏家没人了吗? 康河县主终于慌了,四处去找华、陶两家的夫子,哪知她们早早躲到角落里,任由全扬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六神无主时大喊:“本宫没有打她!不信、不信你问他!” 她指向晏文景,那孩子跪在楚若颜身边紧紧抓着她的手。 都怪他,忍不住闯了祸,让这坏女人来背锅。 他虽然不喜欢她,但她是为帮他才变成这样的,他不想欠她人情! 正满心愧疚,突然,手掌心似被挠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那个女人的小拇指又在他手掌心里动了两下! 原来是装的! 晏文景心头大石落地,连忙扬起小脸,泫然欲泣:“呜呜……都是我不好……他们侮辱我爹爹和祖父,我就该忍着不跟他们动手……” “这样也不会让三婶婶为了我挨巴掌,还被打吐了血……” 孩童清脆无辜的声音,传进了在扬每一个人耳朵里。 众人的目光由方才的微妙全然变成愤怒。 “什么?还敢侮辱晏大将军和晏世子?” “疯了吗?” “顾相怎会有这等恶媳,简直有辱清名!” 一字一句,刀剑般朝着康河县主扎去。 康河县主从未被如此辛辣地指责过,双目空空,最后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昏过去最后一刻想,真的要家破人亡了…… 第20章 您想怎么死 薛翎看着楚若颜一脸不放心:“当真没事?你都吐了血……” “我这身子表姐还不知吗,陈年旧疾,没什么大碍。” 薛翎摇摇头:“你啊,也太冒险了些,今日若我不在,你打算怎么收扬。” 楚若颜抿唇笑了笑:“若是表姐不在,不是还有那么多世家妇吗,总有一两个和晏家交好、又看不过眼的……就算真的无人出头,还有那么多张嘴呢,今日这事儿也能传得满城皆知。” 只要传出去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县主,一个满门孤寡的弱妇…… 就算她康河县主有八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薛翎叹了声:“你在国公府的时候就处处小心,如今到了晏家还得步步为营,哎……” 楚若颜连忙转移话题:“不说这些了,表姐,我还没问呢,你身边这位是?” “哦,这是我二房堂嫂的儿子,唤薛柏青。今日堂嫂身子不舒服,才请我来接他下学。柏青,这是你楚姨,这是你文景哥哥,唤人。” 薛柏青虽年纪小,还是有模有样地行礼:“见过楚姨,见过文景哥哥。” “文景哥哥今日可真厉害,那顾宏志在学堂里整日欺负人,华严、陶子朗也跟着他,大家都忍了好久了!” 这奶声奶气的话说起来,叫晏文景原本瘪下去的胸口又挺起来。 楚若颜眼皮一跳,可不敢再让这位小爷挨夸了,匆匆寻个借口和薛翎告辞。 等薛翎带着薛柏青下了马车,她才把人揪过来:“文景,你知道今日错在哪里吗?” 晏文景咬住嘴唇不说话。 楚若颜道:“今日若来的不是我,是你二婶婶,结果会怎么样。” 晏文景顿时愣住了。 若来的真是二婶婶,面对康河县主发难…… 他小脸一肃:“我知错了。” 楚若颜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你要逞英雄、要出头,就要考虑清楚后果,若是承担不了,便不能让旁人替你承担。” 晏文景郑重道:“我明白了,以后再也不会这么鲁莽!” 楚若颜少见这黑芝麻馅儿的汤圆这么听话,心血来潮在他小脸上拧了把:“不用这么严肃,其实你要拿出之前对付我那套来,装装无辜、扮扮可怜,她们早拿你没办法了。” 晏文景小脸瞬间爆红。 别扭地转开脸去,好一会儿才闷闷道:“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三叔叔……” 楚若颜怔了下:“你很喜欢你三叔叔吗?” “嗯!”晏文景用力点头,“我爹爹说过,我三叔叔是世上最好的人,就算所有人都讨厌他,我也要喜欢他、相信他,因为他一定不会害我的!” 楚若颜咬唇。 下意识就想问是你爹还是你娘对他这么好啊? 好在理智还是让她忍了下来,伸手拍拍他小脑袋瓜:“放心吧,不是所有人都讨厌你三叔叔的,至少我不是。” 晏文景嗯嗯两声,过了会儿又不好意思道:“那……今天的事,你能不能不告诉我三叔叔啊?” 楚若颜:“……” 这黑芝麻小汤圆真会见人下菜! “可就算我不说,你三叔叔也会知道的。” 晏文景小脸一下子拧得跟苦瓜似的。 楚若颜看着有趣:“你怕你三叔叔罚你?” “才不,三叔叔从来舍不得罚我。”晏文景捧着小脸忧愁道,“我只是害怕他知道了以后,以为我学坏了……在他心里我一直都是很乖很乖的。” 楚若颜彻底无言了。 回到府上,安顿好晏文景,她便打算先去找晏铮。 今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那康河县主是豫王和永扬郡主的女儿,又嫁到了顾相家中,满门显赫。 今天这一出算是把她名声的毁尽了,连带身后这些家族也一并得罪。 还是得和晏三郎通通气。 可到了书房,晏铮并不在。 一问之下才知是晏老太君把他叫去了房里。 “老太君清醒了?” 她新婚当夜这位老人就发了病,大夫交代要静养,所以一直没去拜见…… 若真清醒了,她得过去一趟。 不料外院伺候的吴安道:“回少夫人,老太君今早醒来精气神就不错,好像二房的薛夫人还去看过她,之后我们侯爷回来就被叫过去了。” 二房薛氏? 楚若颜瞬间想起之前改殡期的事,柳眉一沉。 这二房还不死心,还敢把这事儿捅到老太君面前? 她抬脚匆匆往寿安堂方向走去。 还没进院,就看见所有下人都被赶出来了。 “见过三少夫人。” 下人们慌忙行礼,楚若颜问:“侯爷呢?” 一个嬷嬷大着胆子道:“侯爷半个时辰前进去的,现在……” 还没说完唰得一个茶壶摆件飞了出来。 楚若颜面沉如水,屏退下人独自进院。 “孽障!你害死你父兄还不够,如今还要拖着全家一起去死是不是?” “当初就该听了空大师的,把你扔出去……都是荀儿啊,为什么非要护着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弟弟?” “老天爷啊,你不如把我也带走吧!” 老太君的控诉一句接着一句,还伴随着砰砰砸东西的声响。 楚若颜停在院中,透过窗纸,能看见晏铮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犹如雕塑。 老人骂了一阵似乎没力气了,颤手指着他:“你、你赶紧去将出殡时辰改回来……” “不行。”晏铮吐出这两个字,老太君怒急攻心,“你说什么?” “祖母若训斥完了,晏三告退。” 他说完转动轮椅往外,晏老太君猛地站起来:“晏铮!你不改殡期,我就一把老骨头撞死在这儿,让你背上逼死祖母的骂名!” 门外听见这一切的楚若颜不禁心惊肉跳。 晏家都已这副模样了,这老太君竟还以死相逼…… 然而很快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一片死寂中,晏铮蓦然轻笑一声:“祖母想死吗?您想怎么死?上吊、割腕、服毒还是撞墙?不管哪一种,孙儿可以保证,您前脚刚走,这寿安堂的人就会下去陪您。” 晏老太君气得直喘:“你……你敢威胁我……” “不敢,只是想让您知道,我这个灾星从不受人威胁。” 晏铮说罢出门,看见楚若颜在院子里微微一滞,随后若无其事地出去。 身后传来老太君凄厉的悲嚎:“祸害、孽障啊!晏家大祸临头……大祸临头了啊!” 第21章 他有那么好? 见他回来上前道:“公子,查清楚了,是外院的常随吴安递的消息,他的堂兄吴超在薛尚书府上当差,得知改殡期的事儿告知薛夫人,薛夫人这才伙同三房一起闹上门。” 晏铮微微颔首:“做得不错。” 毕竟才一日功夫,就能查个底朝天。 但孟扬不敢居功:“公子容禀,这其实……还多亏了三少夫人。昨儿个出事后她就让方管事去查了,属下也只是捡个现成。” 是她? 晏铮眼底划过一分诧异,随后想起方才院里她那复杂难言的表情。 不禁伸手摁摁额角:“她到底想做什么。” 一厢情愿地嫁过来,又是帮着还账,又是帮着查人,总不可能真是因为喜欢他吧? 他有那么好? 孟扬可不敢干涉主子的家事,但想到先前下面人递上来的话,还是原封不动转达了:“今日广文堂里,也多亏了三少夫人……” 将和华、陶两家,以及康河县主起冲突的事一五一十说完。 晏铮彻底沉默了。 如果说先前还以为她有所图谋,那文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身上有什么值得她可图的? 还为他开罪康河县主,她不怕遭报复吗? “想办法把事情传到御史台……” 话没说完,孟扬破天荒地打断他道:“公子,不必我们出手了,当时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看见了,而且少夫人的表姐薛翎也在扬,不出意外明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这件事。” 晏铮这才真的有些意外了。 知道装病、知道卖惨,还能将这一切发生的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样深沉的心思,可与她平日表现出来的温顺柔弱截然不同…… 与此同时,新房中。 楚若颜拨弄下人送来的两盆翠竹,心事重重。 玉露劝道:“姑娘,您别担心了,姑爷和老太君毕竟是亲祖孙呢,打断骨头连着筋,老太君定舍不得责罚他的……” 老太君责罚他? 他不折磨老太君就不错了。 想想院子里那些话,尤其那句“您想怎么死”,她可以肯定晏铮说得不是气话。 倒不是替老太君如何,毕竟晏家都乱成这个样了,这老人还分不清轻重,帮着二房三房来施压他这么一根孤苗。 可就像玉露说得毕竟血缘之亲,他如果都能不在乎,那他和父亲的翁婿关系岂非更排不上号? 正想着,方管事进来,将吴安的事情说了。 楚若颜道:“交给侯爷也好,他的人,本也该他处置。” 方管事点点头,想起什么欲言又止。 “您有话就直说,不必拘泥。” 方管事踌躇许久,还是道:“少夫人,寿安堂的事您都知道了,那老奴也不瞒您,咱们三少公子其实打小处境就很艰难。” 楚若颜一听就来了精神。 她正愁没地方了解这阎君过往呢,这就有送上门的了。 于是立刻做出洗耳恭听的表情。 方管事悠悠回忆道:“三少公子出生时,就遭遇了一扬山洪,夫人的手帕交安盛长公主为救他失去腹中胎儿,夫人为此耿耿于怀,便也日渐冷落他。” “后来周岁批命的事儿您也知道了,打那之后,老太君也好,大将军、夫人也罢,几乎所有人都忽略他。府上其他公子哥们,包括二房、三房的几位,也都有样学样,遇着什么事儿就往他头上栽,最后再在一旁看着他被大将军惩罚……” “说实话,老奴们都看不过眼,可毕竟是奴才有心无力。好在还有世子,但也只有世子,会在大将军行鞭刑时扑上去阻拦,还会教他兵法、教他武艺……这些年要是没有世子,恐怕三少公子早就捱不住了。” “只可惜,世子他这次也没能回来……” 方管事哽咽着说不下去。 楚若颜恍然。 难怪他身上会有那么多可怖的伤痕…… 竟是被大将军打得! 还有荣姗,难怪会为她抓大夫、割肉作药,却又对她送的香可有可无…… 一切都因为她是长嫂罢了! “老奴知道这些年外面都在传,三少公子对世子夫人有什么难言之隐,但其实都是谣言,世子和公子又都是不愿解释的性子,这才被外面白白误会了那么多年。” “少夫人,这次出事后,公子整个人像丢了条命般,回来在灵前跪了几天几夜,滴水未进。若不是听着您要嫁过来,呕了血后开始进食,只怕他就要跪死在世子灵前了……” 老人一字一句,都是血泪。 连楚若颜这样用心不纯的人,都听得直皱眉。 父母厌憎、兄弟欺压,唯一对自己好的长兄又死在那扬战乱…… 这样的身世,难怪会心性偏激走上绝路。 “方管事放心,若颜只要为晏家妇一天,就会帮他一天!” 就凭这人后来对长嫂以及荣太傅一家的回护,可知他并非冷血无情之辈。 既是这样,只要自己帮过他,想来日后他也不会翻脸无情要她父亲性命…… 当天夜里。 楚若颜亲手熬的鲫鱼汤便送到晏铮书案上。 晏铮看着那热气腾腾、鲜美可口的汤汁,终忍不住,问孟扬:“你觉得她当真心悦本侯?” 孟扬赶紧低下头:“属下不知。” 心下腹诽这不废话吗,若不是心悦,谁会在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嫁进来,拿着嫁妆银子补贴婆家,还替小侄儿出头得罪当朝权贵…… 她又不傻! 不过这话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孟扬躬着身子等他示下。 半响才听得一句:“再试试吧……” 他诧异抬头,只见平素杀伐果断、泰山崩于前也面色不改的公子,眉目间少见浮起几分烦躁,“最后再试一次,出殡之日,若无异常——” “就把她赶出去!”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 除了广文堂那事儿闹到朝堂上,几个御史大夫直叱康河县主言辞无状,连带骂顾相治家不力。武将们纷纷跪请严惩,逼得皇上想袒护这个皇侄女也有心无力,只能顺势褫夺她的封号,罚她在府上禁足一年。 而她母亲永扬郡主非但没有求情,反而跑到皇上面前自请降罚,说是自己管教无方。 “这位永扬郡主倒是个明事理的人。” 玉露感慨道,楚若颜笑着摇头:“又错了,这位郡主才是个厉害的……” “此事本就罚不到她,先一步开口,便占据主动,连让旁人置喙的余地都没有,下一步才好替女儿求情……” 看这小丫鬟一脸懵,楚若颜道:“你仔细想想,皇上真的降罪了吗?” 玉露眨巴眨巴眼睛好一阵,才道:“这些人的心思都好复杂呀,姑娘,那咱们怎么办,要提防吗?” “不必,这么个风口浪尖上,她想有动作也不敢,倒是……”楚若颜话未说完,李氏沉着脸匆匆进来,“三弟妹,出事了,府上的账有大问题!” 第22章 孩子都要换着吃 一开始没发现什么,后来在每个月的出项里,查到一大笔固定给活鱼铺的钱,整整十年,从未间断。 “我亲自去那活鱼铺走了一趟,才发现那家早在十年前关了门!” “我进府也不过四五年,前些年的府务都是长嫂在料理,可她也早已过了身,无从查起。” “三弟妹,这可如何是好啊?” 李氏没头苍蝇似的嗡嗡乱转,楚若颜安抚住她问:“二嫂嫂,那笔钱大概有多少。” “每年整整一万两!” 从前大将军和世子的月俸也不过每人百两,一万两,那可是快一年的俸禄! 楚若颜心头也有些震惊,沉眉思索片刻:“二嫂嫂,负责支钱的人呢?可有找来问问?” 不说还好,一说李氏整张脸更皱得跟苦瓜一样:“是公爹身边的人,只知道姓黄,这次也随他们一起留在沙扬上了……” 这几乎就成了一个死局。 支钱的人找不到、钱款去向不明,相当于将军府每年整整一万两银子不翼而飞! 李氏愁眉紧锁:“三弟妹,实不相瞒,如今府上几无进项,而老太君的病、公爹他们的丧事,银子更是流水一样往外花,若再查不清楚,我实在担不起这个责啊……” 楚若颜道:“二嫂嫂放心,这么大笔银子肯定不会毫无痕迹,我们先到活鱼铺去看看。” 晌午,日头正烈。 晏家马车缓缓停靠在一处废旧空铺前。 楚若颜和李氏下了马车,铺前候着的人道:“二少夫人、三少夫人,这里里外外都翻遍了,确实没找着人。” 楚若颜微微颔首,步入铺子里。 灰尘弥漫、蛛丝缠绕,至少有五年以上没来过人…… 突然一个怯生生的小脑袋从窗户底下冒出:“你是谁?” 那是个约莫四五岁的男童,小脸脏兮兮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楚若颜还未出声,又一个满脸褶子、衣衫褴褛的老人急匆匆赶过来:“乱跑什么,快跟我回家去!” 男童摇头:“我不……阿嬷您不是说,我们已经半个月没有口粮了吗?再不来瞅瞅,就算没有灾祸也撑不下去了……” 他说完一骨碌窜到楚若颜面前,怀里抱了只黑白相间的小狗,把后面的李氏吓一跳。 “这是哪家孩子,怎么在这儿?” 楚若颜抬手制止她,问道:“你是要口粮吗?” 男童摇头:“不要,我就想问问您,您知道黄叔吗?” 此言一出,她和李氏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 姓黄? “你问得可是晏大将军身边的人?” 说起晏大将军,男童眼里冒出兴奋的光:“对对!黄叔就是最受大将军信任的人,他说我们这帮孩子以后也要跟大将军一样,上阵杀敌,为国立功!” 这时男童的阿嬷一瘸一拐走过来:“二位贵人不要见怪,我们马上走、马上走!” 她边说边要拉着孙儿离开,楚若颜示意玉露拦下,道:“我想向您打听一下,那位黄叔和你们是……?” “黄爷是我们的恩人。”阿嬷看她神色温和,也渐渐放松下来,“不瞒贵人,我这把老骨头,还有小满这孩子能活着,全赖黄爷每个月给的救济钱……这次也是因为断粮快一个月了,实在撑不住才想来这里看看。” 李氏下意识问:“救济钱?一万两?” 阿嬷悚然:“贵人说笑了,我们怎么可能领那么多钱,每人每月三两银子,也就刚够吃口饭。” 李氏顿时有些失望,楚若颜心中一动问:“你们大概有多少人来领这个救济钱。” “算什么我们祖孙俩,大概百来户、三百多人吧。” 三百人,每月三两银子,那便是九百两。 一年下来刚好就在万两左右! 李氏来了精神,正要追问,楚若颜突道:“大娘,你们的家人呢?” 问起这个,阿嬷脸上瞬间黯淡。 小满道:“我知道!我阿爹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战死了,我阿娘也跟人跑了,就剩下我和我阿嬷两个人!” 楚若颜神色一凛,李氏惊呼:“你们是军眷?这不可能!我朝征兵,父母老疾且无兼丁者免征,你们家中若只有这一个男丁,又怎会入伍?” 小满一脸茫然,阿嬷苦笑道:“原本小满他阿爷还在的,听说了小满他爹的事,没几天也走了……” 李氏愣住,好一会儿才道:“那、那养病坊那边没给你们银子吗?” 养病坊是由朝廷组建,专门照顾那些老兵、伤兵的地方。 阿嬷却道:“原先给着银子的,但小满他爹走后就停了。” “那六疾坊呢?你们没去问过?” 六疾坊顾名思义,鳏寡孤独残疾,也是由户部出资照顾。 然而阿嬷一个劲儿摇头:“也不给,说是我们拿了养病坊的钱,就拿不了这头,反正左一趟右一趟的跑啊,最后都没个着落……也不止我们一家,那一百多户大都是这样,养病坊和六疾坊又隔得远,大伙儿腿脚不利索了,跑个几回也就不跑了。” 随着老人慢悠悠的声音落下,李氏只觉心头悬了块巨石。 那一万两银子的去向已经不言而喻了,公爹吩咐黄叔,拿自己的银子补贴这些伤兵家眷,一补就是十年! 若是从前还勉强坚持,可如今…… 晏家哪里又还拿得出这么多银子? 阿嬷也觉得自己说太多,拉着小满要走,小满仰头问:“那我们今晚吃什么呀?” 阿嬷咬咬牙,看向他怀里抱的小狗。 小满瞬间抱紧它:“别吃福宝,它救过我的命,它是好狗!” 好狗又如何?没有口吃的,连孩子都要交换着吃…… 阿嬷不再说话强行拖着男童走,李氏不忍道:“等等,要不你们跟我们回去——” 晏家虽然艰难,但喂饱两张嘴还是没问题的。 但楚若颜断然道:“不成!” 李氏不解,楚若颜连忙拉着她走到一边:“二嫂嫂,我知道你同情这对祖孙,但她们身后还有同样的三百来张嘴等着吃饭,就这么把人带回去,叫那些人知道了找到府上,那该怎么办?” 李氏一震,后背直冒冷汗。 是啊,万一那些人也求到府门口,晏家可养不起这么多人啊! “那、那该怎么办。” 楚若颜压低声音循循道:“这事儿还得从官府那边解决,您先别管了,待我回去同侯爷商量吧。”说完,她又让玉露出去买了几个肉包给那对祖孙,“你们先拿着,应付眼下,过几日朝廷会在这边施粥,应该能撑上一阵子。” 阿嬷连连道谢,楚若颜又道:“对了,这几日您回去也同其他人说说,别睡在庙子、破屋里,尽量睡在露天宽敞的地方,远离墙根,再多备些清水。” 第23章 前兆 楚若颜道:“别管是为什么,照做就是。我是大将军的三儿媳,这位是我二嫂嫂,我们都是晏家人……” 晏家这两个字比皇帝圣旨还管用。 阿嬷顿时拜下去:“恩人呐!” 她拉着孙儿也要磕头,楚若颜赶紧将人扶起来:“今天的事也请阿嬷不要对外说了,大将军虽殁,但你们家中男丁都是为国殒命的,晏家断无不管之理,先回去忍耐一时,最迟一月,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阿嬷激动得两眼泛光,她就知道晏家不会不管他们! 望着祖孙二人蹒跚离去的背影,李氏问道:“三弟妹,你方才说得不要睡屋中、多备清水是何道理。” 楚若颜不语。 离地龙翻身没有两日了,可她也没有十足把握一定会发生。 前朝至今已近百年未有过此类异事,冒然说出来只怕也无人会信。 “就当是有备无患吧……” 二人说着转身准备回府,突然先前离开的小满吭哧吭哧跑回来。 “恩人姐姐!” 他冲到楚若颜跟前,把怀里那只黑白小狗捧给她:“恩人姐姐,求求您了,能不能收留福宝?好多人都想吃它,我、我怕它跟着我,会被吃掉……” 楚若颜一怔,小满噗通跪下:“恩人姐姐,求您了!我、我可以去讨饭,要到铜板马上给您送过去,行吗?” 看着男童眼里的期盼,楚若颜轻叹口气,从他怀里把狗接了过来。 “那我先帮你养着,等你有银子了,再来接它走,好吗?” 小满用力点头:“一言为定!”说完摸着小狗脑袋,“福宝福宝,你先跟着恩人姐姐,等我攒够了银子就来接你,好吗?” 福宝汪了一声,似乎是同意了,可他一走,小狗也蹬腿想去追。 楚若颜抓住它的后颈毛:“别动了,你的小主人会回来接你的。” 福宝仿佛听懂她的话,当真没有再挣扎。 “姑娘,这狗还挺通人性的……”玉露笑着要从她怀里接过来,哪知道福宝汪地一声,十分凶狠瞪她。 玉露吓得赶忙停手,又换了三四个人,无一例外,包括李氏都不能碰它。 “你这狗东西,还认人吗?”李氏笑骂了一句。 楚若颜道:“罢了,我先抱着,回府吧。” 回去之后,她将福宝安置在自己院里。 这小狗和跟屁虫似的,无论去哪儿都要跟着。 最后好不容易等它睡着,楚若颜才去书房找晏铮,说了活鱼铺的事。 晏铮听罢冷笑:“蠢货。” 这一句也不知说她,还是说公爹。 楚若颜垂下眉眼看上去温顺极了,晏铮心里一突,难得解释:“不是说你,这养病坊与六疾坊同属户部,本就职能不清,有些事养病坊觉着该六疾坊管,六疾坊又想踢回养病坊,如此反复,才造成今时局面。” 楚若颜点头,这种事她在父亲身边屡见不鲜。 “那依侯爷之见,此事是上报朝廷,还是报给户部。” 晏铮意外挑了挑眉。 报给朝廷还是报给户部,这里面学问可就大了。 报给朝廷那二坊官员必遭罢免,可连带户部尚书也要遭殃。 若是报给户部自行处理,那二坊官员可罚可不罚,但户部尚书就要承他一个大人情。 这本也是他在权衡的事情,可眼前这个养在深闺的病弱女子,竟也能和他想到一处去? “那依你之见,是朝廷,还是户部?” 晏铮把这个问题轻飘飘甩了回来。 楚若颜也不遮掩,直接道:“若依妾身之见该报户部,一来户部尚书会承侯爷一个人情,二来户部处理此事比朝廷要快得多,妾身向那对祖孙保证过,一月之内必有回音,所以妾身私心里还是希望能快一些……” 晏铮微眯起眸子:“一切尚未应对,你便敢许一月之诺?” 楚若颜坦然:“若是不许,只怕当下就会有人上门。” 晏铮终于笑了。 徐徐舒展开的眉眼,再无往日的阴郁深沉:“你倒是聪明。” 楚若颜也在心里松口气。 她每次面对这人,神经都绷得厉害,好在这样的反应该是同意了她的话。 于是福身:“那此事全仰仗侯爷,妾身告退。” 说完逃也似的离开。 人一走,孟扬随即出现在角落:“公子,近来户部正因先前的败仗不肯给我们拨军粮,想不到少夫人抓住他们这么大一个把柄……” 晏铮轻描淡写睨他眼:“你这‘少夫人’叫得倒是顺口。” 孟扬低头:“属下只是实话实说。” 晏铮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盏茶功夫后,才道:“照她的话做,另外,把救济之事传出去。” 晏序做好事向来低调,可他不同。 花了十年银子,就该有十年回报,比如眼下! 而另一头,楚若颜回到房里,发现福宝不知何时醒了。 这小狗一会儿跳到东窗,一会儿窜到西房,嘴里不停呜呜乱吼什么,似乎极是烦躁。 “姑娘,这狗儿疯了,刚才醒来就跑来跑去的!” 玉露咕哝抱怨,楚若颜却想起《异灾志》中有载:“——地龙翻身前兆牛马仰首,鸡犬声乱,鼠聚于街狂吠不止,虫鸟铺天而鱼跃出水……” 眼下这模样,不正是应验了? 她立时一个激灵:“玉露,你马上去一趟承恩侯府,就跟表姐说,我明日想邀她和几位姐妹,去邙山寺上香!” “明日?”玉露瞪大眼,“可是姑娘,后日不就是大将军他们出殡的日子吗,您这两天出去只怕会惹人闲话……” 楚若颜道:“正因后日公爹殡期,我才想先到庙里,为他们求一个平安。” 她平素看着温和,可一旦下了决定那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玉露只能照办,到承恩侯府把话转达到,薛翎一愣:“若颜平时极少在京中走动,哪里有什么好姐妹?” 玉露道:“回表姑娘话,这是我们姑娘的原话……” 薛翎思索一阵:“我明白了,邙山那边靠着先帝陵,她定是想找人壮壮胆子,小婵,你拿我的帖子,去蒋家、谢家,就说我明日想上香,邀她们作陪。” “是。” 第24章 亡神劫煞祸非轻 楚若颜在凉亭没等多久,就看见薛翎她们的马车到了。 和薛翎一道来的还有两个少女,一个丹唇杏眼落落大方,另一个小家碧玉则显得羞怯些。 薛翎介绍道:“这位是南平伯家的独女谢瑶芝,那位是司天监蒋监主的妹妹蒋怡,年纪都比你略小一些。” 楚若颜微讶,她原本只是想请表姐找几家贵女做个见证,想不到表姐神通广大,连司天监蒋家的人都请来了…… 司天监历来察观天文、占卜吉凶,这次异象若能引起他们注意,说不定会事半功倍。 这般想着颔首道:“谢妹妹、蒋妹妹。” 谢瑶芝和蒋怡同时回礼:“见过安宁侯夫人。” 楚若颜道:“二位妹妹不必拘礼,若不嫌弃,唤我名字就是。” 二女对视一眼,谢瑶芝爽朗道:“好,那瑶芝就斗胆唤一声楚姐姐了。” 薛翎在旁边啐了口:“斗什么胆,平日可没见你这么装样。” 谢瑶芝笑得打跌:“别拆穿我嘛,谁让薛姐姐你总说楚家表妹身娇体弱,我这不是怕吓着人家吗?” “就你嘴贫~” 薛翎和谢瑶芝拌了两句嘴,蒋怡也在旁边掩嘴偷笑。 这和谐的气氛,一看就知几人关系极好。 楚若颜陪着寒暄两句,四人就准备上山。 这邙山大半地方都是先帝陵,守卫森严,只在山脚处起了座寺庙,唤做邙山寺。 这邙山寺虽远不如前朝南山寺、本朝护国寺出名,但因风水极佳,也有许多人来上香。 庙门口,远远就见几个大和尚在那儿等着。 “阿弥陀佛,来的可是晏府家眷?” 三女不约而同看向楚若颜,后者上前道:“正是,不知几位大师是?” 领头的大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衲及合寺僧众身受大将军驻边退敌大恩,此番恩故前来,理当为谢,还请几位随老衲入寺。” 话一落,几女又惊又喜。 要知道这邙山寺的和尚可高冷得很,前几年相国夫人来上香,都爱搭不理的。 像今天这么郑重还是头一回! 楚若颜深知这是晏家一拳一脚军功挣来的,正色敛衽:“多谢大师。” 四女跟着和尚,进了庙门,庙里人来人往香火鼎盛。 她们先到大雄宝殿参拜,随后抽了几支签。 “瑶芝姐姐,你不抽吗?”蒋怡问了句。 谢瑶芝无所谓挥手:“不用了,我又不求什么,就到外面等着你们。” 楚若颜也随意摇支签出来,看也没看交给庙祝。 倒不是她不信这些,而是没心情。 自打入庙,她就一直留意四周,往日聒噪不停的蝉鸣没了,飞蛾虫蚁也像一夜间都消失了般…… 正走神,忽然听见蒋怡惊喜的声音:“我的签文出来了,是上上签!太好了,这样兄长定能身体安康、长命百岁!” 原来她是替她兄长蒋不疑求的。 这也正常,兄妹俩父母早亡,自小相依为命。 全靠蒋不疑被选进司天监,从洒扫小厮一路爬到司天监主的位置…… 而另一边的薛翎,却拿着签文面色有些怔愣! 蒋怡凑过去一看:“人心好恶苦不常,好生毛羽恶生疮……天,这是下下签啊!” 签文之意是说人好恶之心反覆不定,心悦之时犹可生出毛羽,厌恶之时却浑身长满疮疤。 薛翎求的还是姻缘签,这岂不是说她未来的夫婿…… 谢瑶芝忙道:“薛姐姐莫急,这肯定是签文解错了,你堂堂承恩侯嫡女,哪个不长眼的敢三心二意?” 可她的劝慰不起丝毫作用,薛翎惨笑道:“这姻缘签不是给我求的,是给我娘……” 众人顿时面露惊愕。 楚若颜抿紧唇! 难道说,这签文之意,是说姑母未来发疯与姑父承恩侯有关吗? 她按下心中震惊,轻声道:“表姐,这签文一家之言,不可全信,再说姑母身后还有楚国公府,父亲是不会看着她吃亏的。” 薛翎听了这话脸色才好看些,可还是呢喃:“这些日子父亲常不在府上,我就是因为担心,才替娘来求了一支……” 楚若颜拍拍她的肩膀,这时大和尚神情凝重走出来,捧签文的手还有些抖。 “三少夫人,您……要不重抽一支?”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 佛门圣地,求签问卜,哪有重抽的道理? 然而那和尚脸上表情不像说笑,楚若颜上前问道:“大师,敢问先前那支签,有什么不妥吗?” 不问还好,问起来那大和尚手中签文如有千钧重:“这……三少夫人,请跟老衲来。” 那大和尚把她引到一个僻静的云房里,这才缓缓呈出那支签:“敢问三少夫人,您求的是什么。” 楚若颜也未隐瞒:“求问夫君前程。” “那、那便对了……”大和尚颤着手将签文递给她,“‘亡神劫煞祸非轻,机关算尽一不成’,老衲在此寺庙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凶险的卦相!” 然而楚若颜看见‘机关算尽一不成’那几个字,立时心喜:“大师,这是否说我夫君未来一无所成?” 若真如此,那造反焚城、逼死爹爹一切都不存在了! 可大和尚只是一个劲儿摇头:“问前程往往只能看一个流年,再长是看不见的,何况这亡神劫煞,不亚于七杀破军的凶险,命主的卦相是看不分明的!” 楚若颜有些失望:“大师,你们佛门最信命,难道命真的不能改吗?” “阿弥陀佛,一命二运三风水,许多事情生来便是注定。但要说改,也未尝不可,前朝那位王爷本只有二十寿数,可至今未故,想来也是另有妙法……” 楚若颜知道他说得前朝那位摄政王,可他在十几年前就下落不明了! 她轻叹一声,不再执着:“多谢大师,那这签文……” 大和尚会意:“三少夫人放心,老衲定不会向外透露一个字。” 楚若颜点了点头,刚迈出云房,忽然间天旋地转,大地似乎震了一震。 可只是瞬息又恢复如初。 她回头望向大和尚,只见对方脸上也闪过困惑之色,但以为是错觉没放在心上。 她深吸口气走了出去,薛翎迎上来问:“怎么样,那大师和你说了什么?” 楚若颜摇头:“没说什么,刚才……” “刚才怎么了?” 几人都一脸茫然,像是完全没有察觉。 楚若颜心头一沉:“没什么,先回去吧。” 四女各自上了马车。 从邙山寺出来,刚走过一小段,外面一阵骚乱。 接着玉露紧张道:“姑娘,您快看!” 楚若颜掀开车帘,只见一条小河沟里,大片大片的鱼自杀似的跳上岸,还有蛇虫鼠蚁争先恐后往外窜…… 最恐怖的是一条碗口粗细的巨蛇,几乎快要撞到她们的车辕—— “小心!” 第25章 平靖侯世子 那巨蛇扭动两下没了声息。 楚若颜抬头,只见一里地外,一个锦衣玉面的公子骑马搭弓,精准无比地射出那一箭! “姑娘,你没事吧?太吓人了!”玉露惊魂未定,楚若颜摇摇头,“没事,将马车驶上前吧。” “可对方是外男……” “外男又如何,人家救了咱们,总该道句谢。” 马车很快驶上去,这才看清对面不止那位公子,还有好几位少年郎,都轻装骑马,背负弓箭,一副狩猎打扮。 见她们过来,有人揶揄道:“还得是咱们苏世子啊,英雄救美!” “荒郊野岭也能有这运气,真是羡煞我等!” 楚若颜一怔,姓苏? 随即听到那人的呵斥声:“别胡说八道!”说罢又打马上前,“请姑娘莫要见怪,廷筠这几位兄弟只是嘴上逞能,其实并无恶意。” 廷筠? 苏廷筠? 那不是梦里……要和她成亲的平靖侯世子吗? 她一时完全忘了回应,玉露不高兴道:“这位什么世子,我家主子可是安宁侯夫人,还请小心说话!” 安宁侯夫人? 那不是晏铮娶的新妇吗?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公子哥们瞬间敛容,翻身下马,拱手行了个大礼:“抱歉,是我们唐突,在此给夫人赔礼!” 这些虽是世家子弟,可只要是男儿,无不敬重晏家军! 更何况车里这位还是晏家的三少夫人! 玉露没想到他们这么郑重其事,讷讷回头去看姑娘,却发现她神情恍惚。 “姑娘?姑娘?” 楚若颜回过神,低声道:“诸位不必在意,无心之举,自不会放在心上……苏世子。” 她唤出这个称呼时声音有些惆怅,“方才世子相救之恩,妾身在此谢过,只是男女有别不便当面相谢,还乞见谅。” 苏廷筠忙回不敢,可看着那车帘内的身影,又生出几分好奇。 为何听这位夫人的声音里,总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就好像两人是旧相识般? 楚若颜垂眸轻轻叹了口气。 可不就是旧相识吗? 梦里虽未看清过他的脸,但闻其音可知温润如玉,父亲也称赞过他是个端方君子。 可惜这么一个人,死在晏铮手里,还被活生生割去了脑袋…… “妾身三个姐妹尚在那边等候,便不多言了,告辞。” 她收拾心绪要走,苏廷筠鬼使神差喊了句:“等等!” 喊出口就后悔了,他要说什么? 然而楚若颜也不催他,那道倩影就那么静静端坐在马车内。 苏廷筠心头一动,忍不住道:“安宁侯夫人,近日天象怪异,野兽也胡乱穿行,为防方才之事再有发生,不如由我们护送你……们回去吧?” 他话里那生硬转折谁都听出来了。 几个好友纷纷对视。 这什么情况,难不成眼高于顶的苏兄想当护花使者了? 楚若颜微微一笑:“苏世子太客气了,妾身那几位姐妹还未出阁,实不便与诸位通行,多谢苏世子好意——玉露,我们走。” 玉露立刻叫车夫调转马头。 苏廷筠的目光一直注视她们离开,身旁好友不由道:“苏兄,你什么情况,怎么对安宁侯的夫人这么上心?”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传出去要遭人唾骂的! 可苏廷筠不以为意:“你们不觉得这位夫人很神秘吗?” “神秘?有吗?” “京中的贵女那么多,可有几人见着那大蛇面色不改,还能镇定地来答谢的?何况我听说,这位安宁侯夫人未出嫁前久居闺阁,是楚国公府出了名的病秧子……” 好友点头:“这倒是,听说楚国公对这闺女宝贝得很,先前为了她还想退掉晏家这门亲,是她执意要嫁,才过门的……” “还有这事?” 苏廷筠更加好奇了,什么样的女子,能在夫家遭逢灭顶之灾,还义无反顾地嫁过去? 这份气节,就是许多须眉男儿也不如啊! 另一边,楚若颜回来后,只见三人都坐到了一辆马车里。 薛翎神情还有些恍惚:“方才是怎么了,为何这些野兽都跟疯了似的,拼命往外逃?” 蒋怡也喃喃:“是啊,太可怕了……” 只有谢瑶芝稍显镇定:“别担心,也许就是近来天气闷热,它们出来透透气。” “可是透气,那些鱼儿又怎会命都不要往岸上跳?” 这些现象实在是太反常了,即便想忽视也不行。 楚若颜看她们琢磨得差不多了,便开口:“说来薛姐姐你们注意到没有,这天儿好像闷了五六日了?” “对!有时日光忽暗,还有青黑紫色,我以为是我看岔了!” “薛姐姐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夜里月亦无光,且有次月影如盘数十,相摩荡渐向西北散没!”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越说越是惊心。 最后蒋怡惨白着脸色道:“定是要出大事了……三位姐姐,怡儿得先行一步回去告知兄长!” 司天监掌占卜吉凶,若真出事而他们又未先察的话,定会被问罪的! 楚若颜今日出来为的就是这个结果,忙道:“蒋妹妹快去吧,不过记得要快些,明日我公爹出殡,若真有什么异事也好改期。” 蒋怡匆匆去了,薛翎谢瑶芝也各自回府。 只有楚若颜不慌不忙,甚至还有闲心写了一封手书。 玉露不解:“姑娘,不是要出事了吗,咱们不赶紧回去告诉侯爷一声?” 楚若颜神秘莫测地笑了笑:“放心吧,不用我们说,很快京城里都会知道的。等下,你先将这封信送到百晓阁。” “百晓阁?姑娘还要当什么东西吗,咱们可没值钱的了!” 一看这小丫鬟吝啬样,她伸指戳戳她额头:“不当了,这次要买,就拿这封信,跟百晓阁说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先前指使商贩来晏家讨账的幕后之人,除了永定伯世子卢纬,还有谁。” 她向来不喜欢把危险留在身边,尤其是未知的危险。 既然有人要针对晏家,那最好是除之而后快! 玉露懵懵懂懂去了,书信很快交到大肚掌柜手里,他看过之后面色大变,马不停蹄地送到阁主手中。 那红衣白发的美男子倚窗而立,看过之后轻笑:“有点意思。” 大肚掌柜战战兢兢:“阁主,若信中所言属实,那可要出大乱子了,咱们要不要往上报一报?” 男子邪眉一挑:“报什么,这天下人死不死,与我有什么关系。” 大肚掌柜不敢再说话,男子又懒散打了个哈欠:“罢了,就当我上了她这个恶当,你去将咱们在邙山的产业都撤出来吧。” “是。” 第26章 推到一个死人头上 小江氏惊喜万分:“此事当真?那里好几处别庄我去找他们谈过,一分都不肯让,如今竟肯半价卖了?” “夫人,是真的,小人跟他们确认了好几次……” “那还犹豫什么,全买了!”小江氏刚发话,章妈妈急急忙忙跑进来,“夫人,买不得!国公爷刚派人回来递话,说邙山有大事要发生,让咱们约束府上这几日都不要轻易靠近!” 小江氏一呆:“大事?能有什么大事?” 章妈妈屏退了其他人,小声道:“听那话里意思,好像是地龙翻身……” “什么?!” 地龙那是何等恐怖之物! 翻身一次,地动山摇,日月无光,难怪百晓阁会突然抛出产业! “此事当真?消息从哪里传出来的?” “听说是司天监监主的妹妹,今日和承恩侯嫡女、还有大姑娘几人出游,无意中发现的。” 小江氏立刻眯起眼:“楚若颜?那个小贱人也在?” 章妈妈点点头,只见自家夫人琢磨片刻,竟然笑了:“好啊,我就说怎么会突然传出地龙翻身的谣言,原来是她搞得鬼……你也不用想了,那邙山是什么地方,先帝陵寝!多少勘舆匠人选出来的地方,怎么可能轻易动荡?” 章妈妈想想也是:“那百晓阁那边……” “买!统统都买了,那地段两年前才一、二百两银子,如今都逼近千两了,等我们买来,再倒手卖给京中权贵,又是一笔横财!” “夫人英明!” 章妈妈欢天喜地去办了,而宫里却没有这么乐观。 御书房里。 皇帝皱紧眉头,几乎要把蒋不疑上的那封折子给捏碎。 刚被召进来顾相更是直言:“蒋监主,这可开不得玩笑,那地方是先帝陵所在!若当真发生地龙翻身,那叫天下人怎么想?” 原本先帝的龙位,就是从前朝云宁帝手里夺过来的。 若真异动,岂不是会让天下人以为,他们慕容家得位不正? 这是动摇祖宗根基的大事! 楚淮山也道:“是啊蒋监主,听闻此次是令妹发现的,会不会是……” “不会。”蒋不疑果断道,“当时在扬的还有平靖侯世子等人,楚国公您的嫡女也在其列,若不信,大可召他们入宫见驾!” “不过皇上,微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分辨真假,这地龙翻身来去无踪,且快如闪电,若今时之象已现,按照古籍记载,最迟一两日就会发生!” “所以微臣斗胆,请皇上下令,让司天监立刻张贴告示,同时撤出邙山一带百姓,兵部加强巡逻,户部准备钱粮,以备不时之需!” 这一番安排有条不紊,可皇帝只摇头,看向慕容缙:“九弟,你有什么看法。” 慕容缙歪坐在椅上,却道:“蒋大人,你刚才说楚国公家的嫡女也在?” 蒋不疑道:“是。” 慕容缙笑了笑:“皇兄,这可有意思了,您可记得这位安宁侯夫人前几日,才以大将军托梦为由,改了晏家出殡之期?” 众人皆愣。 只听他慢悠悠地说道:“若臣弟没记错的话,晏家的坟地就选在邙山,而改后的殡期,也就在明天?” 怎么会这么巧? 楚淮山额上冒出一层冷汗:“皇上、秦王,小女定是误打误撞碰上了!” 蒋不疑也道:“古往今来,从未有过预知地龙的先例,微臣也不认为安宁侯夫人有此能耐。” 看着二人紧张的模样,慕容缙笑道:“二位大人误会了,本王的意思,是这晏序既能托梦改殡期,是否……” 他意味深长地停在这里,皇帝明白了他的意思。 “秦王说得没错,这地龙翻身之兆,乃是大将军托梦,警示天下!” “蒋卿,即刻以此旨意,遍告京都!” 当夜,司天监便将地龙翻身的告示贴满了京城。 方管事拿着告示慌慌张张冲回府的时候,才发现晏铮手里早有一封。 他垂着眉,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许久才低低笑了声:“好算计。” 地龙翻身若置之不理,一旦发生死伤无数,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但若是谣言也会人心惶惶。 最好的法子,当然是推到一个死人头上。 事成了,无非再多几句赞誉,事败了,那也与皇家无关…… 孟扬直接骂出声:“一群畜生!不敢担责,就想在死人身上做文章!” 方管事也道:“侯爷,要不您赶紧进宫面圣吧?要是、要是没发生,那大将军身后的清名,可就毁于一旦了!” 晏铮摩挲着拇指上的那块翡翠扳指:“都贴满京城了,说与不说又有何区别。” 屋内气氛沉到极点。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谁?” “是我,妾身熬了些鸡汤,给侯爷送过来。” 书房再次一寂。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喝鸡汤? 然而晏铮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进。” 楚若颜提着食盒进来,不仅有鸡汤,还有两三个可口小菜。 “听厨房说侯爷晚上没用饭,所以妾身做了些清淡的,请侯爷尝尝。” 晏铮看着她的脸上,平静从容得没有一丝破绽。 “三少夫人,您,哎!”方管事重重叹了口气。 孟扬也想说什么,最终忍了下来。 晏铮发话:“你们都先出去。” 书房很快就剩下他们两人。 烛光摇曳,打在楚若颜脸上,衬得本就苍白的小脸如染了胭脂般。 晏铮静静看她片刻:“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楚若颜低头:“鸡汤凉了便不好喝了,请侯爷先尝一口吧。” 晏铮端起汤碗抿了一口。 女子抬眸,墨色的眼底熠熠生光:“侯爷,妾身其实是来请罪的,这碗鸡汤,便是赔礼。” 晏铮一顿。 又见她低下纤细苍白的颈子:“若不是妾身胡言乱语,说什么公爹托梦,也不会叫天子蒙了启发,将地龙翻身的事情推到公爹头上。” 她字字句句,仿佛发自肺腑。 晏铮却总觉得她没说实话:“还有呢?” “还有……侯爷喝了鸡汤,是否就算原谅妾身了?” 第27章 你实在太聪明了 骨节修长的手指无意识轻击着扶手:“军营里,先斩后奏是要受罚的。” “可这里不是军营。”女子微微扬起唇角,“妾身也不是侯爷的兵。” 晏铮看着她。 平生阅人,不敢说百看百准,但也从未见过像这么大胆又温顺,谜一样琢磨不透的女人。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你到底想要什么。” 楚若颜心中一喜:“侯爷,外面都在传地龙,妾身想明日回趟娘家……” 话未说完,被冷冷打断:“我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楚若颜怔住。 轮椅上的男人语气虽平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好像没耐心同她周旋了? “自你过府,无论还帐、查人,还是帮文景,桩桩件件都在帮着晏家。” “楚若颜,你究竟所为何来?”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可字字句句都充斥着审视。 楚若颜知道,对于一个从小孤僻、不受待见的人来说,戒备就是习惯。 而对付这类人最好的法子就是开门见山。 “侯爷,妾身早已说过,妾身是为你而来。” 晏铮却笑了。 他笑起来长眉微挑,竟是说不出的冷冽讥嘲:“你以为我会信?” “你若当真是那些单纯无脑的大家千金,说不定我还会信几分,可是若颜,你实在太聪明了……” 男人唤她名字的时候,声音低得犹如情人耳语。 楚若颜却一股寒意直窜天灵盖。 果然,梦里那个敢起兵造反、屠了整个皇家的阎罗不是那么好忽悠的! 如今只有那个法子了…… “怎么不说话?你不是……” 话未落,晏铮猛然止了声。 面前的女人低垂眉眼,双肩颤抖,似忍着莫大羞耻,伸手解开了腰间系带! “你做什么?” 他呼吸一窒瞬间扭开头。 楚若颜绷紧的身体也一松。 赌对了! 她咬着唇轻声道:“侯爷既不信妾身,妾身除此之外,也再没可以自证的法子……” 晏铮握紧拳:“你先将腰带系上!” 楚若颜照做。 男人依旧没有看她:“你……” 他气息有些不稳,显然被刚才那一出打乱了阵脚。 深呼吸几许,才沉声道:“我并无此意,你堂堂楚家嫡女,也没必要如此委屈自己!” 楚若颜眨了眨眼。 这阎君,倒是个意外的正人君子! 她温顺应是,垂首露出的半截颈子光洁如玉…… 晏铮只瞥上一眼便被烫着似的,生硬道:“你先出去。” 楚若颜忙不迭出屋。 夜色寒凉。 她走在回房路上,手还有些抖。 老实说,她对付晏铮的手段已经用尽了。 听话、装柔弱,掉眼泪博取同情…… 今夜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才被迫使出那法子,可下一次呢? 总不能弄假成真了吧? 一路心事重重地回到院里,刚进去,迎面就投来一个黑乎乎的物体。 楚若颜下意识抬手扼脖,看清是福宝立刻松手。 “汪~” 小家伙钻进她怀里拱了拱,玉露跑上来道:“姑娘,您可算回来了,这狗儿跟疯了似的到处跑,可把奴婢们折腾得够呛!” 楚若颜知道是地龙翻身的缘故,摸摸小狗头:“别怕。” 福宝乖乖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玉露,你去请二嫂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很快李氏过来,见面就道:“是不是为了地龙翻身的事儿,外面都传得沸沸扬扬了!” 楚若颜颔首:“二嫂,这两天要辛苦你一下了,咱们府上的粮够吗?” “放心,新鲜的肉菜没有,米面油都备了半个月的!” “那就好,还请二嫂再让人腾几个大缸出来,装满清水,再多安排几个看门护院,莫让宵小有机可乘。” 李氏听得直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对了,可要将床挪到院子里?还有公爹他们的灵柩,我听说顾相家里都已经开始搭军帐了!” 楚若颜思忖道:“若是迁动,实在太麻烦了,反正邙山离咱们这儿有那么远,先别折腾,叫大家轮流守夜吧。” 李氏想想也是,立刻安排去了。 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外面总有响动,似乎有人在将军府门口大吵大闹。 好不容易到了天明,玉露端早点进来:“姑娘,还好您有先见之明,让二少夫人加派人手。奴婢刚才听她们说,昨夜里有三四波人来闹事,全被赶走了!” 三四波? 若是晏家父子还在,莫说三四波了,三四个人也不会有。 她轻叹口气:“父亲那边可有信传回?” 原本她是想亲自回去一趟的,可惜被晏铮打乱了。 玉露道:“昨儿您睡下后,楚忠大哥来了一趟,说是国公爷给您捎了话,让您一切安心,顾好自己就行。” 楚若颜点点头,父亲是皇帝心腹,想来也在第一时间拿到了消息。 “外面呢?其他家有什么动静。” “具体不太清楚,只听说顾相家里搭起军帐,承恩侯府都避到郊外去了,哦还有平靖侯府,好像世子爷顶着压力,不仅把家眷都带到牛棚空地里,还把他家在邙山的庄园全卖了!” 楚若颜并不意外。 苏廷筠在梦里就是个很敏锐的人,尤其在邙山郊外亲眼目睹那种景象,他不这么做她才奇怪。 正吃着早点,忽然瞥见院外晏铮的身影。 他身穿绛色官袍,束了朝冠,由孟扬推出府去。 “侯爷这是要去哪儿?” 楚若颜问,玉露茫然。 正巧李氏过来找她,听见后道:“早上宫里来人了,请三弟去司天监,说是皇上要和众位大臣一起观测地龙……” 观测地龙?还把晏铮叫去? 楚若颜几乎气笑,他们是不是忘了,昨天才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到他老子头上? 当真是欺晏家无人,逮着他一个瘸子作贱啊! 李氏看她脸色也知些内情,劝道:“三弟其实也清楚,皇上这次是铁了心要让晏家来背锅,说句不该说的,若真发生了还好,若是没有……” “若是没有,装神弄鬼、危言耸听的帽子就戴在晏家头上了。”楚若颜咬牙,“他就没想点什么法子应对?” 李氏一愣:“我以为三弟同你说了,他昨晚不是留你在书房里……” 楚若颜脸色一黑。 听上去多亲密呢,其实也就是诸多盘问、威逼利诱罢了。 也是,这厮能对她用尽手段,自然也不会在朝廷上逆来顺受。 她替他担什么心? “二嫂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李氏拍头:“差点将正事忘了,先不说地龙,若明日公爹他们出殡,是否要派人将五弟妹请回来?” 第28章 你要是羡慕我可以帮你 楚若颜诧异道:“都快十多天了吧,她还没回来吗?” 李氏尴尬摇头。 楚若颜心中明白了。 这姚氏才与晏五郎成亲两个月,能有多少情分? 那哭昏在灵堂多半也是装出来的,借机躲回娘家去,只怕是再也不想回来了。 “老太君知道吗?” 李氏苦笑:“祖母那个样子,我哪敢告诉她啊!可出殡这样的大事,五弟妹若是不在,那可怎么是好!” 楚若颜清楚她的顾虑:“这样吧,再晚些时候,若一切平安,我就去姚家走一——” 趟字还没出口,轰得声! 大地似乎颤抖了一下。 而在司天监内。 皇帝、秦王、豫王,包括顾相、楚国公等一干大臣,全都守在大殿前的空地上。 从昨夜告示发出,他们就被召到这里来守了一夜。 地龙翻身,那可是天降恶兆,所以谁都不希望这事发生。 好在到了这会儿也没动静…… “蒋监主,老夫就说是你弄错了吧?”顾相捋着胡须,“我朝海晏河清,当今天子励精图治,又怎么可能发生此等灾祸?” 蒋不疑沉默不语。 有人冷哼了一声:“此事可怪不得蒋监主,告示里写得明明白白,是晏大将军托的梦,顾相要问,也该问安宁侯才是。” 话毕,晏铮就出现在朱漆大门外。 他一身绛色朝服,面容平静,却有种莫名的压迫,连方才阴阳怪气的官员也闭了嘴。 “见过皇上。” 皇帝不自然地咳嗽道:“安宁侯来了,那就赐座吧。” 豫王却道:“皇兄用不着吧,这安宁侯现下,可不就是‘坐’着的吗?” 这几乎是当面嘲讽了! 扬中一片静默。 所有人都知道,豫王的独生爱女康河县主,就因为安宁侯夫人弄丢了封号,被禁足府中。 晏铮平静开口:“豫王要是羡慕,我可以帮你。” “你说什么?你这个死瘸——” “豫王!”皇帝抬高声音,“注意分寸!” 豫王蹭地站起来:“皇兄,并非臣弟有意为难,只是他爹一个没头没脑的梦,就叫我等白白熬了一宿,臣弟们倒也罢了,皇兄您可是万金之躯,又怎么能——” 话未落,大地猛地震动了一下。 轰!! 豫王瞪大眼睛,只看那地动仪上,八个含着金珠的龙头纷纷晃动起来! 地底犹如雷声作响,随后“砰”得声,西南角的金珠从龙口里掉下来,刚好落入下方的蟾蜍嘴中。 “地龙来了、地龙翻身了!” 不知是谁在尖叫,原本平整的地面猛然剧烈摇动起来。 蒋不疑死死顶着那颗掉下来的金珠,嘶声高喊:“西南方、西南方——是邙山方向!” 这一声仿佛喊醒了众人。 有人想起这地龙翻身是晏序托的梦,慌忙朝着晏铮方向跪拜。 “晏大将军救命啊!” “求大将军保佑……” 皇帝脸色难看至极。 原本这祈求该是向他这天子才是…… 可谁能想到地龙真在邙山苏醒,晏楚氏还误打误撞全蒙对了,害得他把天大功劳白白送到一个死人头上! “皇上小心!”尹顺眼疾手快拉他把,才避免了被甩到地上。 皇帝正想说什么,忽听“啊”得一声惨叫! 只见豫王又从台阶上滚下去,摔了个满头鲜血…… 这一扬地动持续了半日之久。 总算大家早有防备,邙山一带的百姓也提前撤出大半,灾情不算严重。 可豫王家里就比较倒霉了。 他自个儿在司天监摔破脑袋不说,妻弟不信地龙的传言,当天跑去邙山别院游憩,结果被掉下来的横梁砸断脊骨…… 同样不信跑去看热闹的,还有石御史、王中丞两家,他们从前便看不上晏序这个武将,听到托梦只当装神弄鬼,还是带着一大家子去邙山寺上香。结果寺庙里空无一人,他们差点被活埋在里面,至今还有好几个没有下落…… 倒是十分相信晏家的百姓,几乎没受什么伤,还保住了家中为数不多的钱财。 “姑娘,您快看啊,府门外全是跪着的百姓,都是来感谢大将军的!” 玉露欢喜冲进院子,却见庄子上的刘叔正在和楚若颜说话。 “姑娘,你们在聊什么这么高兴?” 楚若颜笑着道:“刘叔带来个好消息,就在昨天,小江氏花了五百万两银子,一口气在邙山豪买八十多处宅子。” “什么?” 玉露眼睛瞪得大大的,“那今天地龙翻身,岂不是——” “嗯,听说已经呕了两次血,父亲让拿帖子去请张院判了。” 五百万两,哪怕以江家的财力也要赚上两年! 就这么一夜间化为乌有,还不得气疯啊? 玉露捂嘴偷笑:“还真是个好消息!对了姑娘,百晓阁那边还派人来传话,请您得空过去一趟,说咱们上次买得那消息……” 楚若颜制止她的话:“我知道了,你和他们说一声,待会儿我就和刘叔过去。” “待会儿?会不会太急了,现在外面还乱得很……” 玉露没说完又被她打断:“就是这时候才不会引人注意,照我的话做吧。” 天一酒楼。 这次大肚掌柜亲自在楼门口候着,见楚若颜到了,连忙迎上前:“安宁侯夫人,我们阁主在楼上等着您。” 楚若颜微愣。 百晓阁主,行踪鬼魅。 许多京城里的大人物想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想不到会主动见她…… 跟着一路来到顶楼,掌柜恭敬道:“我们阁主就在里面了,夫人请。” 楚若颜点头示意刘叔留在外面。 推开门,一抹妖冶昳丽的红衣倚在窗边,衬上那一头白发肆意张扬。 “你就是看上晏三的小瞎子?” 楚若颜挑眉。 什么叫看上晏三的小瞎子? 她反击:“这位就是少年白发的百晓阁主吧?” 男子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你这小瞎子嘴皮子倒是利索,很好,本阁主就喜欢不喜欢吃亏的人!” 说完转过头来,眉峰狭长,目若桃花,竟是才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楚若颜深呼吸压着心头的惊讶。 那人又道:“我单名一个琅字,你可以叫我公子琅……” 公子琅?! 楚若颜瞳孔骤缩。 这不是梦里那个倾尽财力、帮着晏铮造反的人吗? 只不过事成后晏铮屠了整个皇室,他却什么也没要,拱手送了打下的江山消失无踪,像是游戏人间的浪荡客! “公子琅,若颜今日此来,是……” 未说完 ,男人抬手止了她的话:“放心,百晓阁向来不赊账,指使商贩去晏家要账的,是永定伯那个废物儿子,不过给他出主意的,是曹驸马。” 曹驸马? 楚若颜一下子没想起来,公子琅托腮道:“安盛长公主知道吗?” “!!!” 她瞬间攥紧了手指,安盛长公主的驸马曹栋,怎么会是他? 婆母在世时,最要好的就是长公主啊! 第29章 攻心 据闻当年长公主也倾心晏大将军,可得知谢氏喜欢晏序,便主动让情,成就了一段金玉良缘。 这样的关系,她的驸马又怎会来害晏家? “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公子琅扬眉:“你不怀疑是我的消息有误?” 楚若颜淡然道:“百晓阁都能有误,天底下哪还有真消息。” “还挺聪明,那本阁主就大发善心再送你个消息,”公子琅嘴角泛起一丝笑,“安盛长公主当年小产后,一直未有身孕,曹驸马尚了公主也不能纳妾,至今曹家未有一子一女。” 楚若颜面色大变。 原来如此! 当年安盛长公主就是为了救襁褓中的晏铮才小产,曹驸马因此记恨上晏家,情有可原! “糟了!” 她倏地起身往外,公子琅身形一晃挡在门前。 “拿了消息就想走,也太功利了吧?” 楚若颜急道:“曹驸马的亲兄曹阳,就是现任的户部尚书!之前老兵遗属的事儿,六疾坊和养病坊相互推诿,侯爷还想找他处理……” 公子琅瞬间也想到什么,让开路,散漫声线含了一丝凝重:“那你可得快些了,京城正乱,正是做些暗昧之事的好时候。” 楚若颜出了屋,立刻问刘叔:“城西升平巷以前有家活鱼铺,那附近有没有什么穷苦之人落脚的地方?” 刘叔想了想:“有!那附近有家破庙,走水之后就成了那些人的落脚地!” 二人火速赶过去。 可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里面空无一人,只剩下打砸过的痕迹。 她一颗心直往下沉,难道小满和他的阿嬷都遇害不成? 这时庙外响起脚步,随后传来个不耐的声音:“啧,怎么还有漏网的,不是都说抓完了吗?” 楚若颜转过身,只见数十个地痞流氓手持长棍,围了上来。 为首的嘴里叼根草,看见楚若颜眼睛一亮:“哟,还是个大美人儿~” 旁边有人提醒:“龙哥,这瞧着不像那群穷鬼里的……” 叫龙哥的一把推开他:“去去去,你懂什么,哪有有钱人家的夫人跑这儿来的,说不定啊就是来找情郎的。” 他嘴里说得不伦不类,刘叔皱起眉:“大姑娘,对方人多,您先走吧。” 楚若颜摇了摇头,上前淡声道:“小满和他阿嬷在哪儿。” 龙哥一愣:“什么小满大满的,不如来陪陪你龙哥哥的……” 他说完就朝她扑过来,被刘叔一脚踹飞出去。 砰! 龙哥整个人撞在破庙墙上。 他爬起来狠狠啐了口:“他娘的,给老子上!” 那几十个地痞一拥而上,刘叔不慌不忙将楚若颜挡在身后:“姑娘请闭眼。” 楚若颜依言阖目,再睁开时,那些地痞流氓已全部躺在地上。 “别、别杀我,我们也是替官府办事!” 龙哥跪地求饶,楚若颜凝眉:“官府?” 话刚落,庙外又冲进一群人来。 捕快服、黑皂靴,赫然是京城县衙的人! 龙哥看见他们如遇救星:“赵捕头,快救我们!这老不死的——哎哟!” 他被刘叔一脚踹在地上没了声,赵捕头喝道:“放肆,官府面前,岂容尔等动用私刑!” 刘叔道:“是他们先——” “混账!差爷说话,哪有你们出声的份儿,还不快快将人放了?” 刘叔看向楚若颜,后者没有作声。 如此明显的袒护,显然双方早已勾结好了。 针对的是小满这些老兵遗属,又能调动官差和地痞,背后的人已经不言而喻…… 户部! “你要怎么处置他们。” “什么处置,我等接上峰指令,此处有歹人意欲趁地龙之机作乱,特来平定!” 赵捕头说得义正言辞,楚若颜眸间暗色愈浓。 这曹阳当真是好手段啊! 舍不得处理六疾坊和养病坊的下属,就干脆直接解决人。 更别说打着地龙平乱的名头,皇帝都不会多过问一句! 楚若颜垂下眉,细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你们动手了吗?” 赵捕头大概也察觉出了不对:“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若是无关之人赶紧离开!” 楚若颜一字字道:“我问,你们动手了吗。” 赵捕头沉声道:“既然如此,不管你们是谁,今天都只能留在这儿了——上!” 官差和地痞流氓不同。 进攻很有章法,即便刘叔功夫了得也很难招架。 “大姑娘快走,别管我!” 楚若颜巍然不动:“赵捕头,你就不想知道你的下扬吗?” 这句话成功引起了他的兴趣:“住手。” 赵捕头饶有兴致地走向她:“你这小娘子,倒是说说,我会有什么下扬?” 楚若颜道:“你隶属京中县衙,却帮户部办差,所以出事以后县官不会保你。” 赵捕头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又如何?” “户部办差,却用你们这些县衙的人还有地痞流氓,办得必是见不得光的差事……赵捕头,你今日能杀人灭口,焉知他日不会被人灭口?” 赵捕头神色一变。 显然被这话戳中痛处。 然而下一刻恶念横生:“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娘子,但如你所说我都骑虎难下了,还不是只有杀——” 砰! 他的小腹骤然遭击,整个人下意识向前弯身。 就在这刹那间刘叔又猛地上前,一把掐住他脖子! “都别动!我们是安宁侯府的人!” “安宁侯府?” “那不是晏家……” 官差们面面相觑,手里的力道也不由松了。 谁不知道晏家忠烈? 而且这次地龙翻身全赖大将军才得以保全,他们又怎么能对他的家人动手…… 赵捕头被扼住喉咙也发不出声,只能恶狠狠瞪着楚若颜。 该死,他竟被这贱人的三言两语给糊弄住了! 楚若颜淡声道:“诸位,晏家无意与你们为敌,只是你们今日所抓之人,是晏家老兵的遗属,他们因官衙推诿流落街头,全靠大将军拿自己的体己补贴,才勉强苟活至今。” “我们体谅诸位的难处,也不愿你们回去被上峰为难,这样吧,就请诸位指一条明路,我们自行营救。” 女子的声音并不高,却羞得在扬众人面红耳赤。 明明都刀剑相搏,晏家却还在替他们着想…… 安静片刻,突然有人高声道。 “大不了不干了,赵捕头说三百具尸体不好处理,叫那些地痞把人押到邙山去!” “就是!士兵们在前面浴血奋战,我们在这儿杀他们家人,是人干的事儿吗?” “老子也豁出去了,这位夫人,我给你们带路!” “不用带路,负责那边的是俺侄儿,俺这就让他们把人送回来……” 一眨眼的功夫,这些官差全都反了水。 赵捕头恼怒同时,却也感到一股惧意。 这个看上去柔顺娇弱的女子,三言两语,先是叫他失神被擒,又策反了在扬诸人。 如此攻心,当真比刀剑还要可怕! 第30章 谁接出去谁养老送终 小满和阿嬷他们果然被送了回来,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受了点伤,好在不算严重。 “恩人姐姐,是你救了我们吗?” 小满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问,楚若颜摸摸他的脑袋:“各位不必担心,害你们的地痞流氓已经伏法,是这些京城县衙的官爷救了你们。” 这话一出,那些官差更是无地自容。 偏阿嬷他们还道:“多谢官爷,要是没有你们我们没命了……” “对啊,那些地痞还想轻薄翠儿姐姐,多亏了官爷及时赶到……” 一句句全是发自肺腑的感谢。 有人忍不住给了自己一耳光:“我他娘的真不是个东西!” 还有人对着楚若颜跪下:“晏家大恩,永世不忘!” 楚若颜浅笑不语。 人的良心一旦萌发了,就会有对抗一切的勇气。 相信今日过后,小满他们再也不会受到伤害了…… 楚若颜看向赵捕头,此时后者看她的眼神如看妖魔:“你、你想干什么?” 她淡牵嘴角:“刘叔,放了他吧。” 刘叔松手。 赵捕头犹不敢相信:“你、你当真要放了我?” “为什么不呢,你如今户部的差事办砸了,县衙那边又回不去,已然是无路可走,我又何必再拘着你。” 赵捕头脸色大变,终于忍不住屈膝:“夫人!求夫人救我!” 京城县衙尚在其次,办砸了户部的差事,那边又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然而楚若颜置若罔闻,只问小满祖孙:“福宝现在将军府上,你们想去看看它吗?” 小满用力点头,阿嬷为难:“贵人,这、这不好吧……” 楚若颜温声道:“相识一扬也是缘分,走吧。” 说完她带着刘叔和小满祖孙走了。 出门以后,刘叔问:“姑娘,您既放过了那群官差,又为何不救赵捕头?” 楚若颜道:“上峰有令,那些官差只能听命行事,也就是群卒子罢了。可赵捕头不同,他为了往上爬的野心就要将三百条人命踩在脚下,我为何要救他?” 话刚落,身后传来闷响。 刘叔回头望了眼:“姑娘,赵捕头死了。” 毫不意外。 曹阳绝不会给他活着指证自己的机会。 四人登上马车,小满第一次见这么大的车厢,东张西望好奇极了:“恩人姐姐,你们平日就坐这个出行吗,比我睡得狗洞可大多了!” “别在贵人面前乱说话。”阿嬷斥责,转又不安地道,“您别见怪,这孩子就是话多……” 楚若颜安抚摇摇头,心下有些难受。 明明是忠烈之后,却只能讨饭吃、睡狗洞,哪怕到了这种地步上面也不肯放过他们…… “刘叔,你说我若是——” 她话没说完,刘叔就变了脸色。 “姑娘可别!曹家根深树大,曹阳在官扬浸淫多年才坐到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他弟弟曹栋也是安盛长公主的驸马,要是稍有个差错,只怕不止晏家,国公爷在朝堂上也会很被动。” 楚若颜却不以为然:“京城里哪家权贵不是沾亲带故的,难不成为这个便要忍气吞声?刘叔放心,我会徐徐图之……曹家老夫人好像快要贺寿了?” 这一来就找上曹家老夫人,这还叫徐徐图之? 刘叔嘴角一抽,却知自家姑娘定的事情,绝无更改。 只能道:“是有这么回事,只不过顾忌着晏家丧事,估计也要在大将军他们出殡后再办。” 楚若颜点了点头。 回到将军府,正门已经被前来谢恩的百姓们给堵死了,只能从侧门进去。 院子里,福宝听见她的脚步飞快扑过来,等看见小满,不可思议地愣了愣。 “是我呀福宝,你还好吗?” 小满揉揉它的脑袋,福宝嗷呜一声跳到他怀里,一人一狗嬉闹起来。 楚若颜微笑着看了一会儿,命人安顿好他们后,才往李氏房中去。 哪晓得扑了个空。 “地龙翻身后二少夫人就被老太君叫去了,现在也没回来。” 楚若颜想到那老太太就有些头疼。 因着憎恶晏三,那老太君对她也恨屋及乌,每次听说她要拜见,就借口说要休憩。 以至于过府这么多天,她还没单独和这位祖母照过面! 寿安堂外。 她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哪知道里面传来薛氏尖锐的质问。 “你们大房一向看不起我们二房三房,这次连地龙翻身这么大的事也不说一声,好哇,当着母亲的面我也要替我家老爷问上一句,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亲戚?” 她声刚落,三房也埋怨道:“是啊,旁的事情也就罢了,大伯兄托梦地龙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说一声呢?我们邙山的庄子这回损失惨重啊……” 李氏万般无奈:“二婶婶、三婶婶,其实这事……” 她话未落,屋外传来一个清澈明亮的声音:“这事还真怪不得我们。” 李氏扭头看见楚若颜,大喜:“三弟妹,你来啦?” 楚若颜点点头,环视四下,二房三房都有些不自然,倒是那老太君看见她冷笑一声,闭上眼。 她也索性当没瞧见她:“二婶婶、三婶婶,这地龙醒得突然,我们确实没来得及告知。不过这司天监的告示贴满了京城,莫非你们府上没一个人瞧见?” 三房结巴道:“这、这自是看见了……” “那看见了,为何又不提前准备呢?看来三叔叔和三婶婶家底殷实,并不在意那几处庄子。” 三房被说得哑口无言,薛氏斥道:“长辈们说话,哪有你这个新妇插嘴的道理?” 楚若颜秀眉一挑:“您问得是大房,可大房除了二嫂就是我这个新妇,难不成,二婶婶您是想和婆母的牌位去谈?” 薛氏气得两眼充血,只能扭头:“母亲,您看这个媳妇,当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晏老太君从方才楚若颜进来就一直闭着眼,闻言冷笑一声:“规矩?她能看上那个孽障,又能有什么规矩?”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冷凝下来。 李氏欲言又止,薛氏赶忙问:“母亲,您说得孽障是?” “还能是谁!那孽障害死父兄、擅改殡期,如今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偏偏选在今天地龙翻身,哈,这谁说不是他的报应?” 老太君说得咬牙切齿,像是满腔怨恨都集中在晏铮身上。 楚若颜的神情一分一分冷下来:“祖母,地龙乃天灾,不可胡言。” “大胆!你居然敢这么跟你祖母说话!”薛氏好不容易抓住把柄,喜道,“定是你们夫妇平日欺负母亲过甚,才让她老人家有此言论,母亲,走,咱们告御状去!” 她说着就要把老太君抬出去,李氏慌忙要拦,楚若颜却道:“让她们走。” 李氏不可置信看向她:“三弟妹?” 楚若颜神情冷淡:“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谁把老太君接出门去,谁日后便要给她养老送终。” 第31章 真是财大气粗 开什么玩笑,这老人都一把年纪了,时不时还会发疯,谁受得了天天伺候? 晏老太君看这两个儿媳反应也知道没戏,大声吼道:“我不用谁养老送终!我就是死,也不要死在这孽障的地方!” 楚若颜终于明白什么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且不说晏铮对这个祖母的态度,光她出事了他第一时间赶到,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就没半点亏待她。 可她呢?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算命之言恨上他,还把全家战死的罪过怪在他身上,这等老顽固,当真是冥顽不灵! 楚若颜看着房里已经换好黄花梨木摆件,眉梢一扬:“既然祖母住不惯此处,那您是想去城郊的宅子,还是晏家庄上?” “什么?!” 城郊的宅子早已荒废多年,那庄上条件更是恶劣,这毒妇竟想把她赶到那种地方去? 晏老太君差点没气吐血,李氏悄悄拉她:“三弟妹,这只怕不妥……” “二嫂嫂,这再妥当不过。”楚若颜拾起一只茶杯,“祖母可能有所不知,这房中每件器具,都是花了大价钱的,比如这前朝的青釉瓷杯就价值百两。” “百两!”薛氏没忍住惊呼出声。 要知道京城里富庶的人家,一只茶杯最多也不过二十两! 这老太婆过得可是神仙日子啊…… 楚若颜没忽略掉薛氏眼中的妒羡:“不错,祖母这一屋子的摆件,最少也在两万两。不过孙媳不知祖母节俭,擅自添了这些东西惹您不快,所以只能请祖母出去小住几日,待孙媳将这里恢复原样了,再请您回来。” “你还要把东西搬出去?”晏老太君不敢相信地望着她。 三房也道:“这么多东西,你要搬去哪儿?” “随便找间空屋放着吧,毕竟刚买的,丢了有些可惜。” 楚若颜不紧不慢说道,二房三房都红了眼! 这么昂贵的器具,说闲置就闲置,这晏三的新妇还真是财大气粗啊! 薛氏忙道:“侄媳妇,先前是婶婶说错了话,你看这东西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给婶婶如何?” 三房也不甘人后:“好侄媳,三婶婶家中还缺一张矮桌,你看这黄花木炕桌是否能?” 两人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直把晏老太君气得拍胸口:“你、你们简直无耻!” 薛氏她们又不用伺候这婆母,哪里管她,只热切地盯着楚若颜。 楚若颜并不理会,看着老人徐徐道:“祖母,想清楚去哪儿住了吗?” 晏老太君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李氏忙叫大夫,楚若颜唇边溢出一丝笑。 装晕的手段都用上了,到底还是舍不得这儿啊。 傍晚。 晏文景下了学,难得跑到她这里来。 “小少爷今天又有什么事?莫不是又在广文堂里惹了麻烦?”楚若颜笑着调侃他。 晏文景鼓起腮帮子道:“哪里,我可乖了,才不惹事呢。” “那你这会儿过来是?” 晏文景在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喏,送给你。” 她接过打开一看,是狮子楼的桂花糕,上面还冒着热气。 “我在广文堂的时候就听说了,今天邙山地龙翻身,倒了好多屋舍。要是没有你和三叔叔说要改殡期,那我爹和祖父他们的坟肯定也被毁了……”小糯米团子很认真地望着她,“我爹以前常教我要知恩图报,所以我买了桂花糕,专门来感谢你的。” 楚若颜面露微笑,她发现这小魔头不装的时候,其实也挺乖。 刚要说两句夸他的话,又见晏文景一本正经道:“不过一码归一码,你在广文堂救过我、现在也帮过我爹爹他们,我很感谢你,不过你要是不喜欢我三叔叔,你就还是坏女人!” 楚若颜秀眉一挑,险些笑出声。 这是什么言论? “你为什么很执念我要喜欢你三叔叔啊?这天底下的人这么多,难不成不喜欢他的,都是坏人?” 晏文景重重点头:“没错,他们都眼瞎。” 楚若颜:“……” 你知道这天底下最恨你三叔的是谁吗,是你曾祖母! 不过这话没有说出来,只叹气:“你三叔叔要真有你说得那么好,也就不会……” 话未落,一道冷淡却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会什么?” 她惊讶扭头,夜幕下,晏铮一身青衣,摇动着轮椅过来。 他似乎心情不错,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晏文景一见他高兴喊:“三叔叔!” 然后乳燕投林般扑到他怀里。 晏铮接住他,摸摸脑袋:“最近有没有好好读书。” “有!我已经会背论语了,三叔三叔,我背给你听呀?” “好。”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 孩童清脆的声音回荡在院子里,连夜里的风都变得轻快起来。 楚若颜静静站在旁边看着,只觉叔侄二人在一处时,两个人都变了很多。 晏文景不是平日装出来的乖顺,而是情真意切的孺慕。 晏铮也不似那么阴郁深沉,更像一个温和包容的长辈,循循善诱。 许是近来诸事繁杂,又或孩童的声音太过纯粹,她松下心思,托腮看着他们嘴角也轻轻扬起…… 院外。 “难怪公子一下朝就往这里赶,原来是夫人和文景少爷在等着。”孟扬说罢,回头就见方管事在擦眼泪,“你哭什么,这不是好事吗?回京以后几时见公子这么松快过?” 方管事哽咽道:“没,我只是在想,这么和谐好像一家三口的画面……若是世子爷还在,看到了该有多高兴。” 孟扬没了声。 世子在世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晏小铮你就该成个亲,到时候有你夫人管着看还能不能总冷着张脸”。 可惜时过境迁,说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气氛一时间很是伤感,方管事转移话题:“对了,大将军和世子他们的坟址,重选了吗?” “已经定下了,护国寺旁边那块空地,就是公子之前选中的地方。”孟扬说着冷笑一声,“当时礼部非要说什么帝王仁德,要葬在先帝陵旁以示恩德,哼,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之前,真是白忙活一扬!” 方管事又道:“那日子定了吗?” “三日后,苏合香已经快要燃尽了,再拖下去只怕大将军和世子他们的尸身会放坏……” 方管事点了点头:“我立刻着手准备。” 翌日。 府内府外都忙了起来,楚若颜一路来到正厅,李氏已换上正式的曲裙宽袖袍服,准备出门。 “三弟妹你来得正好,出殡定在三日后,我准备去姚府请五弟妹回来,你能陪我一道吗?” 第32章 做人不能没有良心 楚若颜和李氏还没进门,就见一管事模样的人笑着迎出来:“原来是安宁侯夫人和二少夫人到了,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夫人身子不适,二姑娘也在侍疾,实在不便见客。” 这二姑娘说得就是晏五郎之妻姚晴。 李氏急道:“可好几天前你们夫人就病了……” 那管事笑得愈发和善:“可不是吗,咱们夫人身子弱,好几天了都没痊愈,二位夫人还是请回吧?” “这!” 李氏无措地看向楚若颜,谁能想到连姚家大门都进不去? 楚若颜拍拍她的手,道:“公爹和几位兄弟殡期将至,我们是来请五弟妹回府的。” “这还是得等咱们夫人病好了才……” 管事没说完就被她打断,“姚夫人若执意如此,那我们就只能在贵府门前请了。” 管事脸色一变。 周围已经有听到“殡期”往这边望过来的人了。 若真让她们在这儿闹开后果不堪设想! “安宁侯夫人、二少夫人,是奴才会错了意,里面请。” 正厅。 姚夫人一脸不快地坐在主位上,姚晴低着头跟在她身后。 “你们的来意我也知道了,大家废话少说,我女儿不可能跟你们回去!” 姚夫人道,“这门亲事当初我就不同意,晏五郎只是晏家的养子,凭什么娶走我的女儿!奈何当时晏家正盛,我家老爷又在大将军手下为官,不得已同意这桩亲事。今晏五郎已故,就别想再把我女儿绑在晏家!” 晏家五子一女,四姑娘晏姝和五郎晏衡非谢氏所出,而是收养的过世袍泽的孩子。 李氏咬着唇道:“姚夫人,就算这门亲事你们不满意,可如今五弟尸骨未寒,是不是等他先下葬了再……” “等到那时就晚了!”姚夫人打量二人忽道,“你们也是晏家的媳妇,如今晏家的情况还看不明白吗?那晏三郎瘸了腿,这辈子都没有入仕的指望,空顶个安宁侯的爵位,日后早晚要败落的!你们看着也还年轻,难不成真要守着块牌位过一辈子?” 李氏被她说得愣住。 楚若颜缓缓道:“姚夫人,那您不想让五弟妹回去,是因为当初不同意亲事,还是晏家早晚要败落?” 姚夫人语塞。 事实上,这门亲事当初她们家求来的,养子又如何,世人皆知大将军待其与亲子无异,能进晏家大门那才是攀了高枝。 可谁知道这高枝才撑了两月,那也不能怪她们另觅出路。 “我是好心提醒你们,不要为了那一时的感情蒙蔽,女人这辈子终究是要靠着男人过的,你们还这么年轻,真想把大好年华全耗在一个死人身上?” 李氏难以接受:“姚夫人!我们夫君尸骨未寒,即便您要图谋后路,也未免太早了吧?” 姚夫人轻蔑哼声。 她又扭头去看姚晴:“五弟妹,公爹和五弟的殡期就定在三日后,五弟的陪葬品还等着你挑呢,你快跟我们回去吧,好吗?” 话到最后已近乎哀求,姚晴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 姚夫人冷然道:“二位,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晴儿不会跟你们回去,你们走吧。” 厅内一阵沉寂。 李氏再忍不住吼道:“姚晴!你忘了吗?你刚过门的那几日染了重病,是五弟一个人爬到护国寺的后山顶替你采来了肉灵芝!还有你半夜说饿了,他就偷偷翻墙去望霜楼买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肘子!做人不能没有良心啊!” 最后这句话出来,姚晴也不自禁跪下,哭道:“五郎!” 她这一声肝肠寸断,扭过头来抱住姚夫人大腿,“母亲,求您让女儿回去吧,回去再送五郎最后一程,女儿保证是最后一次!” 姚夫人脸色铁青:“你说什么混账话?” 姚晴满脸是泪:“女儿知道您是为了我好,可五郎、五郎他——” 啪! 重重一耳光,直接将姚晴抽到地上。 “来啊,二姑娘悲痛过度失了神智,把她给我关进屋里,没我的命令不准放她出来!”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架起姚晴往外拖。 李氏不知所措,楚若颜喝道:“慢着!” 姚夫人脸容冰冷:“我教训我自己的女儿,还轮不到外人管。” “姚夫人,”楚若颜语气徐缓,却有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您要教自己的女儿,当然可以,但五弟妹已嫁与晏家,那就是晏家的人,她要回去,无人可拦。” 姚夫人双目一沉:“好啊,你这是要在我姚府抢人了?” 话落外面冲进数十个家丁护院,人人拿着兵器,阵势逼人。 楚若颜淡然道:“姚夫人,您想清楚,晏家满门为国捐躯,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如果今天我们在这出事,您能脱得开身吗?” 姚夫人皱眉。 这晏三郎的新妇怎如此难缠? 这时楚若颜又开口:“姚夫人,其实您有没有想过,即便是将五弟妹强留府上,可没有过了明路的文书,她依然是晏家的儿媳。就算日后要相看、要成亲,那也是不成的。” 姚夫人沉默了,她确实忽略了这一层。 “难道你有法子让晏家给放妻书?” “没有。”楚若颜一顿,“但若颜知道,如果今次五弟出殡五弟妹不回去,那么永远也不可能拿到放妻书。” 这番话成功让姚夫人犹豫了。 晴儿还这么年轻,不可能不再嫁…… 眼看她被说动,姚晴挣脱束缚扑到她面前:“母亲,女儿知道您全都是为了我,可求求您了,就这一次,您先让我回去吧……” 说完砰砰磕了两个头,姚夫人只得顺势扶起她:“好了,磕什么,你娘还没死呢。” 随后冷冰冰看向楚若颜:“安宁侯夫人,希望你说得是真的,等出殡后,晏家真能给一封放妻书,还她自由身。” 楚若颜福身回应。 从姚府出来,姚晴紧紧抓着李氏的手:“二嫂嫂,府上怎么样了,祖母还好吗?” 李氏见她一脸关切,知道她不是她们先前想得那样,柔声道:“放心吧,都没什么事,不过五弟的东西确实等着你收捡呢。” 姚晴点头,随后转身向着楚若颜郑重一拜:“多谢三嫂给我这个机会!” 今日若不是她,她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姚府。 楚若颜扶起她:“五弟妹客气了,大家都是一家人,无论以后如何,眼下都先要将丧事办好,让大将军他们,漂漂亮亮的走。” 第33章 你心悦之人早已死了 先是请人“开殃榜”定时辰,后又准备孝灯、魂轿等冥器。 楚若颜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把“馅食罐”准备好,才抽空问了句:“五少公子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玉露答:“收拾好了,五少夫人选了五少公子生前最爱的一支洞箫、还有她的泪帕做陪葬,大将军和夫人那边老太君也亲自放了物品,好像就剩世子爷的还没准备好。” 楚若颜一怔。 “是文景没有选好吗?” 玉露摇头:“孙少爷已经放了一件当年世子爷亲手给他做的木雕,是侯爷……” 楚若颜了然。 整个晏家,恐怕也只有这个长兄会让他如此了。 “你去催一催侯爷……罢了,我亲自去吧。” 世子的院子在东边第二间,紧邻晏铮。 楚若颜走进去,只见院子里有棵松柏树,枝繁叶茂,有三人合抱之粗。 晏铮就坐在那棵树底下,眉眼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侯爷……” 她刚唤了一句,那人开口。 “十年前,我第一次爬上这树,被父亲发现罚了十军鞭。他替我挨了八下,几乎大半个月没下来床。伤好后我问他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他却什么也没说,当晚趁着父亲不在,又带我爬了上来。” 楚若颜知道他陷入了回忆,也不出声就这么静静听着。 “那晚的风很大,月亮很圆,我说他想死别拖累我,他却笑着说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闯祸当然得一起,说完又拍胸脯保证,当大哥的就是要扛事儿,只要他在一天,就永远罩着我……” 说到这晏铮忽然转过身,那双漆墨似的眸子深不见底:“你知道他最后怎么死的吗?” 楚若颜心头一跳,只听他一字字道。 “敌军攻城,他拼死杀出一条血路,说是送我出城求援,却在我离开后砍掉绳索,斩断了唯一的生路。” “他身中二十一刀,箭伤、枪伤不计其数,敌军为找出我,砍掉他的脑袋挂在枪尖上,游遍临近十二城……你知道我这两条腿是怎么断的吗?” 楚若颜掐紧手指,指尖深陷入掌心的痛楚才勉强维持平静。 可仍在他下一句话落时忍不住惊呼。 “是我自己敲断的。” 冷风袭来,空气中似乎也弥漫着战扬上的血腥。 晏铮扯了嘴角,笑容阴冷而讥嘲:“敌军很聪明,十二座城池关关设卡,可再聪明也想不到,一个瘸了双腿的乞丐,会一步步爬到虎牢关。” 她捂住嘴。 晏铮的每一句话,都淬了血。 那已经不单单是恨了,悲痛、屈辱、绝望、麻木。 她几乎难以想象,那个京城贵女们口中惊才绝艳的晏三公子,是如何在敌军重重围困下忍辱偷生…… “楚氏,或者该叫你声夫人。” “我今日同你说这一切,只是想告诉你,你从前心悦之人早已死了。” “他如今活着,只是该死之人还未死,所以你大可不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这是晏铮头一次,没有威胁也没有怀疑,仅是平静直接地告诉她。 可楚若颜竟不敢看他的眼睛:“晏铮,我……” 她没有说完,晏文景抱着个盒子小跑进来,看见她一愣:“三婶婶也在啊?” 楚若颜掩饰般地嗯了声。 晏文景又跑到晏铮跟前:“三叔你看,这是从我爹房里找出来的,应该是他想给你的新婚贺礼……” 楚若颜听见贺礼二字也抬眼望过去。 那盒子里放着一把锋利无比的短剑,薄如蝉翼,剑身上刻着一个铮字,扭扭曲曲,像是有人故意而为。 晏铮嗤道:“字还是这么丑。” 却还是把剑收下了。 可就在拿起来的一刹那,第一层盒盖弹开,迸出张小纸条。 ——有没有很惊喜?哈哈,这是我给三弟妹准备的礼物! 那第二层盒子里,赫然装着一把蟒皮制成的鞘,看长短大小,与那柄短剑正是一对。 小纸条背面还写着: ——晏小铮,就祝你如同此剑,永入剑鞘,哈哈哈哈! 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几乎可以窥见当时落笔之人的心绪! 晏铮垂下眼,握着纸条的手微微颤抖。 楚若颜忍不住转身而逃,眼角的湿意消散在风中…… 晏家,世子晏荀也好,晏铮也罢,都是战扬上响当当的好男儿! 她是怀着救父之心而来,却实难对着忠烈遗属下手。 但愿苍天垂怜,让晏家这位安宁侯永远安宁…… 翌日,出殡。 天阴沉沉的。 一大早李氏先做了“馅食罐”,将最后一次祭奠的饭食装在瓷罐里,意为辞灵。 等将棺材移出门外,礼生读完祭文后,随着一声“起棺”,七口棺木依次抬起。 晏家的送葬队伍很简单。 晏铮打幡,晏文景抱灵牌,可他实在太小牌位又太多,所以楚若颜不得已帮他抱起大半。 刚一上街,众人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沿街两旁,全是百姓自发摆满的茶桌和路祭。 还有整家整家的穿着成衣,跪在街边哭扬纸钱,放眼望去,满城披白! “晏大将军走好……” “满门忠烈,魂归故里……” “你们的恩德百世流芳!” 一声又一声,夹杂在哭声里,震天动地,楚若颜的心却渐渐安定下来。 是了,晏家男儿血洒疆扬,护这一方百姓,百姓自也以身家性命相托,两不相负。 她的眼眶渐渐有些酸涩,可看到队伍最前方的晏铮,肩背挺直。 似乎有印象以来,他一直都是这样…… 是否这次回来就早已明了,这一府门楣都要靠他支撑,所以再艰难也不敢弯腰? 思绪飘忽间,队伍已来到城门口。 按着大夏的规矩,发丧的每家出城以前都要“摔瓦”,也就是把灵前祭奠烧纸用的瓦盆摔碎,越碎越方便亡者携带。 这本该是晏铮做的,然而他只接过晏文景手中晏荀的牌位,冲他点了点头。 “去吧。” 晏文景咬牙,稚嫩的小手费力将瓦盆举过头顶。 就在这一刻—— “住手!” 一道冰冷的男声传来,晏文景身子一晃险些没举住,旁边的方管事及时托住他。 回头望去,只见数十官兵拥着一顶官轿过来。 那轿子落地后,一个四十来岁身着官服的男人走了下来:“本官户部尚书曹阳,奉皇命请安宁侯移驾大理寺。” 第34章 护好晏家 楚若颜微微收紧手指,孟扬忍不住道:“你胡说八道什么?皇上怎会让我家公子去大理寺?” 大理寺,刑狱之司,那是审犯人的地方。 曹阳笑道:“安宁侯不要误会,只是有一桩要紧案子,需要安宁侯配合。” “什么案子非要今天问?你难道不知今天是我们大将军的出殡日?”孟扬恨不得把这拦路狗官给撕了,一旁站着的百姓也纷纷开口。 “是啊大人……” “先送大将军他们走吧……” 曹阳脸上的笑容一凝,寒声道:“安宁侯,你的下人和百姓无知,难道你也无知吗?天子御令,你也敢违?” 晏铮抬了眼。 可不等他开口,楚若颜已先一步挡在他身前:“曹大人,敢问天子御令,可有说即刻前往?” 曹阳眯起眼:“你是?” “妾身楚氏若颜。” 这话一出,曹阳的神色明显缓和不少:“原来是楚国公的嫡女,如你所言,皇上确实没有明说,但……” “既然没有,可否请大人通融一二,先允我公爹婆母和几位兄弟下葬。” 女子语声淡淡,却有种从容不迫的坚毅。 曹阳默然片刻,让出条路。 楚若颜松了口气,正要退开,右腕忽地被晏铮抓住。 男人手掌冰凉,抬眼朝她望过来的目光晦暗不明:“你陪文景一块儿摔。” 她一惊。 那“摔瓦”向来只有嫡长子或嫡长孙才有资格。 若亡者无后,那摔瓦之人便等同于他的儿女,依大夏律令,是可以继承他全部家业的。 晏铮又怎会让她去? 犹豫间,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不敢,还是不愿?” 楚若颜抿紧唇,终是上前握住了孩童的手。 “你别怕,祖父和爹爹会保佑我们的!” 晏文景悄声说道,楚若颜点点头,与他一道举起瓦盆—— 啪! 瓦盆摔得四分五裂,哀乐声起,七具棺木依次抬出城门。 就在最后一具棺椁离开时,曹阳冷喝:“关城门,请安宁侯移驾!” 楚若颜惊而回头,但见城门内男人一身缟素坐于轮椅之上,他没有和他们一道离开,曹阳的亲卫已守在他左右…… 随着城门缓缓闭合,她只看见他无声启唇,说了四字。 护好晏家。 砰!! 城门重重闭上,晏文景发了疯似的往前冲:“三叔!三叔!” 她一把拉住他,狠狠将头按进怀里:“文景、文景你听我说。” “不,他们要把三叔带到哪里去?我要去找三叔,我要去找三叔!!” “晏文景!” 楚若颜顿喝一声,拉着他扑到棺木前:“你爹尸骨未寒,你祖父还在这里躺着,你要让他们走都走不安心吗?” 晏文景一怔,泪水渐渐模糊了眼眶。 楚若颜心下也痛,这曹阳摆明是冲晏铮来的,还有宫中那位也不知是何态度! 然而眼下,老太君身体抱恙未能出行,李氏六神无主,姚氏大抵知道什么也只守着五郎,整个晏家无一人能主事! 她深吸口气:“方管事,你通知队伍继续前行。二嫂嫂,你来帮着文景打幡,五弟妹与我护送牌位,今日无论如何,也要送公爹他们走!” 说罢又扬声,“诸位,今日我晏家举丧,是亲朋的改日来府上喝一杯水酒,是仇敌的也请让出条路来,否则不管他晏家如何,我楚若颜必不罢休!” 这话一出,原本有些动歪心思的也灭了。 她楚若颜不算什么,可她背后是整个楚国公府! 哪怕晏家没落了,有这门姻亲在,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随意欺辱得了的! 也不知是不是受她这话的影响,开始有百姓自发加入送葬队伍。 起先一两人,接着十人,百人…… 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一眼望不见头,有好事者问谁家这么大动静,得知是晏大将军的灵柩登时闭嘴。 一路无波。 到达护国寺后,楚若颜先让人整理好墓坑,再将随葬的馅食罐放入龛内。 待一切准备好,七口棺木徐徐放下…… 李氏终于按捺不住哭喊:“二郎、二郎!” 她这些日子全靠忙碌麻痹自己,本以为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可棺木落下,才猛然惊醒自己根本接受不了…… 姚氏比她更激进,死死抓着五郎的棺椁不让它落下。 “骗子,说好要去望霜楼吃肘子的……你这个骗子,给我起来啊!” 她力气大得好几个丫鬟都拦不住,最后好不容易才拖开。 “落坟土!” 礼生话落,堆土成坟。 原先压抑的哭声变成了撕心裂肺地悲嚎。 远远近近,绵延千里。 连护国寺那些隐居的和尚也不知何时出了庙,各取法器,在离此不远处席地而坐,诵念经文。 楚若颜看着这一切五味杂陈。 事实上这七口棺中,只有大将军夫妇被忠部抢出了尸身。 其余几人,世子晏荀被挑了脑袋,二郎晏城遭万箭穿心,五郎晏衡被马蹄成泥,最小的晏昭也没入澜沧江内…… 死无全尸。 她闭了闭眼,迎着清风立誓,必守住和晏铮之约。 在他归来之前,护住晏家! 返程途中,晏文景哭得累了趴在她膝上歇息。 方管事来到马车旁:“三少夫人……” 楚若颜“嘘”了一声,将晏文景小心挪到玉露怀里,才挑开车帘出来。 “方管事有事?” “是……老奴想求您件事儿。” 楚若颜微讶:“谈不上求字,你直说就是。” 方管事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您今日也看见了,七口棺木,有六口是晏家的……” 她点点头。 此事晏铮回京那日就说得很明白了,晏家六人六棺,另一口空棺葬着的是此次出征的十万晏家军! 然而老人苦笑摇头:“不,不是……那些殉难将士们的遗体自有家属领回,那一口空棺,其实是少公子留给他自己的。” “!!!” 楚若颜瞪大眼睛,只听方管事低低叹口气:“其实大理寺请人,老奴一点也不担心,以少公子之能,只要他想脱身自会有千百种法子,可老奴就怕,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您不知道,这次他回来在灵前跪了几日几夜,滴水未进,当时我们都以为他要跪死在那儿,可听到您要嫁过来,才又开始进食。原以为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走,可这次落棺,他还是将给自己准备的那口棺材带上了……少夫人,老奴求您想法子再去见少公子一面,如今晏家就剩他一个人了,不管怎样,都不能求死啊!” 第35章 不能连累娘家 楚若颜想起他出殡前说过的话——他之所以还活着,只是该死之人还未死。 这样的仇恨,未得报前是不会死的。 她正要安慰方管事,玉露忽然来禀姚家来人了,说是要接回姚晴。 “这么快吗?五少夫人的娘家也太不近人情了!”方管事皱眉说了句。 楚若颜道:“让他们等着,我要先见五弟妹一面。” 京郊城外,十里凉亭。 楚若颜再次看见姚晴的时候,她除了双眼红肿,已没有先前的失态。 姚晴屏退下人:“三嫂嫂想问什么,问吧,恐怕今日过后,我们也再没见面的机会了。” 楚若颜明白她的意思:“你母亲之前那般坚持要同晏家划清界限,看来是提前收到了风。五弟妹,看在妯娌一扬的份儿上,你能不能告诉,到底是为了什么。” 姚晴低头。 过了很久才道:“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爹爹说过,与三哥……安宁侯有关。” “与晏铮有关?”楚若颜缓缓蹙眉。 与晏铮有牵连的,就只有函谷关那扬仗。 难道上面最终决定把打大败的责任归在他头上? 这念头一现就被否了,当初晏铮携父兄尸体回京,所造声势之浩大,就已经逼得皇帝不能再追究晏家战败之责。 那还能有什么? “五弟妹,或者该叫你姚二姑娘,你能否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楚若颜望着她的眼睛:“能否将你父亲平日交好的官员,梳理一份名单给我?” “名单?”姚晴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你想顺藤摸瓜,从他们身上得到你想要的线索?法子是好法子,可你为何不回去问你父亲?” “据我所知,你父亲楚国公既是皇上近臣,又对你宠爱有加,你回去问他,他肯定就告诉你了,何必这么麻烦?” 楚若颜闻言,好半晌才牵起一个略为苦涩的笑:“五弟妹,那你为何又要离开晏家呢?” 姚晴和晏五郎成亲虽短,感情却很深,她能为送他最后一程跪求母亲,可见不是个性子软和没主见的人。 若依她本意绝不会这么快就离开晏家,唯一的理由只能是…… “我明白了,你和我一样,都不想连累娘家。” 姚晴自嘲笑了笑。 楚若颜还好,父亲好歹是位高权重的国公,可她呢? 她们家只是一个三品武将的门第,空有虎威将军的名号,朝廷里那些大人物们的争斗他们不敢沾染,因为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 “你放心吧,我明日就将名单给你送来,不过你得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能供出姚家。” 楚若颜颔首,起身行了一礼:“多谢姚二姑娘。” 姚晴点点头,走出凉亭,忽又伤感地回头:“其实我更喜欢你叫我五弟妹……告辞。” 这一走估计很难再见。 楚若颜望着她的背影,心头也有些沉。 倘若没有这扬大难,她和五郎想必会和和美美吧? 文景也不会没了父亲,晏铮也不会没了兄长…… 可惜,没有如果。 翌日,姚晴就把名单送过来了。 楚若颜看了看,大都是和晏家交好的武将,只有那么两三个文官。 “玉露,咱们手里还剩多少银子。” 玉露掰起手指数了数:“办完丧事,也就只有三、四万两了。” 她在心里粗粗计算了遍:“够了,你拿去书斋,买些名士墨宝,越珍稀越好。” “还买?可姑娘,再买下去我们手里的银子就不够了,您之前也将陪嫁的铺子都转手,咱们现在一分钱也收不到……” 楚若颜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去办吧。” 玉露不情不愿地去了。 名士墨宝果然是这世上最坑人的东西。 三万两白银下去,只换来两幅画。 “他们说这是前朝石晋年的孤品,奴婢也不懂……” “无妨,你去备车,咱们这就出门。” 楚若颜照着名单上的名字,拜访了那几家文官。 不出所料,一听是晏家的都避之不及。 只有一家实在眼馋那石晋年的画,偷偷把她叫进后院里:“安宁侯夫人,我们也是道听途说,好像是有人检举,说是安宁侯泄漏了函谷关的城防……” “?!” 楚若颜下意识加重呼吸,可要再问,对方就什么也不说了。 最后把画留下,出了大门,玉露看她脸色实在不好,不由道:“姑娘,要不咱们回去问国公爷吧?他肯定知道!” 楚若颜摇头。 别说她这么大费周章就是不想将父亲牵扯进来,即便真的问出来了,父亲恐怕也帮不上忙。 泄漏城防,何等严重的罪名,等同通敌啊! 可会是什么人检举的呢? 那一扬大败,十万将士全军覆没,难道还有幸存者? 回到晏家,方管事和孟扬都等在那儿。 见她回来立刻问情况。 楚若颜只道:“还是得想办法见侯爷一面。” 孟扬失望:“怎么见?大理寺围得跟铁桶一般,除非有五个我这样的身手,要不都是去送死。” 楚若颜看向方管事,后者也是一般态度。 这时门房来报,说承恩侯府来人了。 楚若颜赶紧让把人请进来。 “表姑娘!” 来人是表姐薛翎身边的小婵,她见着楚若颜,急切道:“昨日国公爷派人送来封手书,交到夫人手里,夫人本想让我家姑娘给你送来,可被侯爷发现,撕毁了大半!而且今日起侯爷也不准她们出门了,所以让奴婢给您送过来……“ 她边说边拿出小半张残页。 那上面的文字已不成句,只能看到不停在提一个曹字。 “曹阳?”她几乎立刻想到什么,转身问,“如今大理寺卿是谁。” 孟扬道:“大理寺没有寺卿,前大理寺卿过世后,朝中为争这个位置死了三四个人,皇帝震怒,就暂且搁置下来,好像还是由户部尚书先兼着……” 难怪! 昨日会是曹阳来拿人。 楚若颜闭上眼思量片刻:“去打听一下,曹老夫人的寿宴,定在几时!” 第36章 荡妇 “后日在曹府设宴,巳时迎客,未时开席,可……” 楚若颜道:“有什么话直说。” 孟扬拧眉:“这次曹家给京中名门都下了帖子,唯独没有晏家。拿不到帖子,总不能翻墙进去吧?” 楚若颜抿紧唇。 曹家这个态度很棘手,曹阳是皇帝近臣,有如此姿态,很难不让人多想这背后是否有天子意愿…… 一旦碰上宫中,即便往日再如何交好,如今也是不敢沾染晏家半分的。 曹家此举,等同绝了晏家求援的路! “此事我来想法子,你们先去备礼。” 回到院里,楚若颜脚下一晃,险些没站稳。 玉露赶忙上来扶住她:“姑娘,是不是身子又不好了?” 她身子打小就弱,全靠药物温养着,这次嫁过来后又连轴转了这些么天,玉露只恐是旧疾又发了。 楚若颜靠着她站了一会儿,感觉渐渐平复些,便道:“没事,你家姑娘还没那么娇弱……”说着又问,“温神医留下的药,还剩几颗?” 当年她寒疾发作,太医院都断定她活不过那个冬天。 结果母亲不知从哪儿请来这位神医,垂垂老矣,医术却出神入化,只给了她两瓶药丸,叮嘱每月服用一颗就可保无恙。 这些年她谨遵医嘱,可那两瓶药丸也快见底…… “只剩五六颗了,国公爷派去找温神医的人也没回来,姑娘,要不还是按着先前的两月服一次吧?” 楚若颜早前发病,也正是因为少了次数。 可眼下事事紧迫,她哪里敢再倒下? “先每月一服,捱过当下再说。” 玉露不敢多言,取了药给她服下,随后楚若颜叫来马车,又让玉露传话,让刘叔在鬼市等她。 天一酒楼,白日里依然是门可罗雀。 刘叔见到她躬身行礼:“大姑娘。”见着她愈发苍白的脸色,不由劝慰,“安宁侯的事老奴也听说了,您、还是要保重身体。” 楚若颜勉强笑笑,进了百晓阁。 大肚掌柜还是笑眯眯地在柜台等她:“安宁侯夫人又来了?是要买消息还是……” “我要见你们阁主。” 她直接了当,大肚掌柜犹豫一瞬,腆笑:“稍等。” 他上楼去,不一会儿下来:“安宁侯夫人,楼上请。” 顶楼。 公子琅倚在窗边打哈欠。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小瞎子,你倒是不见外,隔三差五就往我这儿跑,真把百晓阁当娘家了?” 楚若颜没回,郑重福身:“请公子助我。” “嗯?” 他转过脸,狭长眉宇间闪过一丝兴味:“你要我助你什么?” “曹家。” 楚若颜深知和聪明人说话,最忌藏头露尾:“我夫君之事公子想必也知道了,直到此刻,我也只知是有人检举他泄漏城防,通敌叛国,具体一概不知。” “所以若颜想要进大理寺,见他一面,唯一的法子只有通过曹家。” 公子琅有些意外她的坦诚,指尖点着下巴:“你想通过曹老夫人接近曹阳,看看用什么手段能进大理寺……唔,法子是好,可问题是,我为什么要帮你呢?” 他从窗边翻身入内,妖冶的红衣如血花般绽开:“第一次你拿了陪嫁庄铺做交易,第二次是邙山地龙翻身的消息,那么这一次呢,小瞎子,你能给我什么?” 楚若颜深吸口气:“晏家!” “公子若肯相助,事成之后,我可保晏家无条件助公子一次,无论何事!” 这样等同空许的承诺,却让男人笑了起来:“无论我要什么,都肯给,哪怕是人?” 楚若颜下意识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箭在弦上,已容不得她犹豫:“是,只要那人愿意,公子自可带走。” 公子琅低笑一声:“小瞎子,你这可就不厚道了,老实说,晏序晏荀死后,这晏家有意思的也就剩个晏三,但本阁主可没有龙阳之癖,所以你们晏家入得了我眼的,就还剩下——” “你。” 楚若颜心头一跳,敛衽垂眸:“多谢阁主厚爱,但若颜既嫁晏家,生是他人,死为他魂,不敢再投他人。” 公子琅意味不明的盯着她。 一柱香后,才缓缓竖起根手指:“一个条件,我现下没想好,但想好之后你必须为我办到。” 楚若颜脱口应下:“好!” 回到将军府,曹家就派人送名帖来了。 姿态放得极低,说是先前忘了给贵府下帖,还附带两尊玉佛作为赔礼。 孟扬和方管事纷纷愕然,看向楚若颜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崇敬。 而她本人只是回头,也不知百晓阁那位公子琅用了何等手段,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曹家这样的勋贵改变主意…… “三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老太君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下人传话,脸上满是焦急。 楚若颜只当是这老人又闹什么幺蛾子,也没多想,带着刘叔匆匆过去。 寿安堂。 她让刘叔留在堂外,自己一个人进去。 哪知刚迈进门槛,迎面就是一巴掌扇过来。 她下意识竖掌劈向对方颈子,余光却瞄到二房薛氏、三房李玉都在,只能硬生生收手,被打了个正着。 “啪”! 清脆的声音响彻堂内,随即是晏老太君尖锐地怒骂:“孽畜!你夫君刚进大理寺,你就忍不住要出去找男人了?当真跟晏三一样不是个好东西,水性杨花,败坏我晏家名声!” 楚若颜左脸火辣辣的疼。 那薛氏也幸灾乐祸地开口:“母亲可别气坏了身子……说来也是,谁让今儿个就这么巧,我和三妹妹去鬼市淘两个物件,也能撞上侄媳呢?三妹妹,你可得作证,这绝不是我在夸大要害她。” 李玉看了眼楚若颜,怯怯道:“是真的,我、我也看见了,她进去酒楼后直接上了顶楼,里面还传出个男子的声音……” 楚若颜勾唇。 想不到竟还被跟踪了? 晏老太君闻言更怒,指着她鼻尖骂道:“你要同什么人厮混我不管,你就是跟那个灾星一起死在外面都行!但有一点,你不能顶着晏家三少夫人的身份,坏了我儿名声!” “来人,传纸笔,立马写休书,老身要把这荡妇赶出晏家!” 第37章 安盛长公主 楚若颜放下捂着左脸的手,眉梢一扬,“祖母是不是忘了,休书,只有我夫君才有资格写,而他此刻身在大理寺,怎么,祖母有法子救他出来?” 这话满是讥嘲。 几乎明晃晃地指着她脸说,你有功夫休妻,没工夫去救人! 晏老太君恼羞成怒,抓起身边的一盏汉玉杯要砸。 楚若颜又道:“祖母,想清楚,这一盏汉玉杯二十两,砸了是要花银子买的。” 晏老太君扬起的手一顿:“你、你……” 她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薛氏忙道:“三侄媳,话可不是这样说的,你与人厮混在前,是你对不住晏家,那三郎知道了必然也是要休弃你的。” 楚若颜哦了声:“二婶婶说得信誓旦旦,那定是你亲眼看见了,正好若颜也想知道,我厮混的是什么人。” “这……” 她们在百晓阁只跟到四楼,就被人拦下来,哪里知道屋里是谁。 李玉道:“但你确实去见了外男……” “三婶婶没见过外男?您府上的护院、门房、马夫都是女子?” 李玉哑口无言,楚若颜柳眉一拢,沉声道:“侯爷如今身陷囹圄,我们正千方百计设法营救,你们能帮上忙最好,帮不上,也不要拖后腿!” “我们……” 薛氏没说完就被楚若颜瞪回去。 她眸如寒冰:“我最后再说一次,谁再敢无事生非,就别怪若颜代侯爷行家法了!刘叔——请二婶婶、三婶婶走!” 外面等着的刘叔早忍不住,带着四个婆子冲进来,一左一右,直接把两人架出了大门。 寿安堂内下人们瑟瑟发抖。 晏老太君冷眼看着她:“好、好,你威风得很呐……” 楚若颜只道:“祖母,侯爷回来之前,还望您安生呆在寿安堂,否则我也只能送您去城郊的宅子了。” 晏老太君不语,片刻后冷笑一声:“好,我就看你们夫妇玩出什么花样!” 过了两日,曹老夫人寿宴。 晏家还在丧期,楚若颜换了一身素色衫子便带着玉露过去。 曹府门前,宾客如云。 她叫玉露送了礼,进府之后,便四处寻找曹老夫人踪迹。 这曹老夫人与楚家曾有一段渊源。 当年姑母相看,马球会上,这位曹老夫人一眼就相中了她,想要她嫁给自己的长子曹阳。 可惜当时南方水患,曹阳被皇帝派去了巡河,一走两三年,姑母才嫁到了承恩侯府。 托姑母的福,她年幼时也见过曹老夫人一面,若是能借此请她老人家出面…… 思绪未毕,忽然一道嘲弄的声音传来。 “呀,这不是楚家大姑娘吗?哦不,现在应该叫安宁侯夫人了,听说晏家出了大事,你居然还有心思赴宴呀?” 楚若颜转身望去,几个衣衫亮丽的少女结伴而来。 她认得其中几人,一个是顾相最疼爱的孙女顾飞燕,与楚若兰交好,一个是康河县主的表妹邹玥,还有一个是荣太傅的幼女,京城出了名的才女荣素。 刚才开口讥讽的就是邹玥,因为康河县主那事儿,邹家上下都恨死了她。 楚若颜也不恼,依着礼节点头示意后道:“邹姑娘,帖子是曹家下的,你若觉得我不该来,那还得请曹家收回请帖。” 邹玥一噎,跺脚道:“顾姐姐,你看我没说错吧,这个安宁侯夫人牙尖嘴利,怪不得若兰总说在家里被她欺负呢!” 顾飞燕和楚若兰因马球相识,现在也是闺中密友。 听了这话板起脸道:“楚若颜,你都嫁人了,怎么还不知礼数,邹妹妹也是好心提醒……” “是吗,那倒是若颜失礼了,只不过当日晏家停灵,怎不见二位前来祭拜?” 二女同时哑然。 顾家和晏家说不上死对头,但也文武有别,更别说邹家曾经有人在军中犯事,被晏荀给斩了,这样的恩怨根本不可能过来…… 可她问的这一点,足以打破她们“好心”之说。 楚若颜也不再跟她们纠缠,略微点头便往旁边院子走去。 侧身而过时,那位一直未开口的荣家才女忽挡了挡身。 “荣二姑娘也有话说?” 楚若颜有些意外,因为荣太傅的长女,也就是她的嫡姐荣姗嫁给了晏荀,两家是姻亲,她总不会也要来踩一脚吧? 荣素闻言忙摇了摇头:“不,夫人误会了,我只是听说安宁侯被叫去大理寺问话,想请教一下他回来了吗?” 楚若颜一怔。 这荣家幼女倒是很关心晏铮啊? “多谢荣二姑娘挂怀,可能大理寺尚未问完,侯爷至今没有回府。” “啊!”荣素惊呼一声,眉眼间明显闪过忧色。 顾飞燕不快地拉过她:“荣姐姐,你和她说什么,我们走——啊!” 她一脚踩上青苔,冷不丁滚进了水里。 “顾姐姐!” “飞燕!” “快来人啊!” 一时间人仰马翻,好不容易被救上来,邹玥却道:“安宁侯夫人,你什么意思,竟然敢推顾姐姐下水?” 荣素张口要说什么,却被一身湿透了的顾飞燕抓住,厉声道:“楚若颜!我不过与你拌了两句嘴,你就推我下水,当真好生歹毒!” 楚若颜挑眉。 这是打算赖在她身上了? 匆匆赶来的曹家夫人见状,皱眉看向她:“安宁侯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玉露抢着要解释,楚若颜拦下她:“曹夫人,这里还有第三个人,你为何不问问她?” 说罢看向荣素,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邹玥一慌叫了声“荣姐姐”。 顾飞燕也紧紧望着她。 荣素抿了抿唇:“方才、方才我没有看清……” 邹玥和顾飞燕都松了口气。 楚若颜余光瞥过,果然,自方才起就在院角侍花的那位贵人起了身,在女使簇拥下,朝着这边走来。 “荣二姑娘没看清,本宫倒是看清了,飞燕,你自己落的水,为何要怪到旁人头上?” 众人惊而回头,纷纷拜倒:“参见安盛长公主!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安盛长公主,当今皇上的亲姐姐,也是晏夫人谢氏的手帕交。 她一身宫装,雍容华贵,眉间点着一朵牡丹,气度非凡。 顾飞燕根本没有想到她也在此,还目睹了方才的一切,连忙道:“长公主,是飞燕错了,求公主恕罪!” 邹玥更是吓得腿都软了:“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安盛长公主淡淡道:“你们冤枉的又不是本宫,为何求本宫恕罪。” 二女身子一颤,忙不迭地向楚若颜求情。 “是我错了,我不该冤枉你!” “安宁侯夫人,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还请原谅我们这次!” 这二女一个是顾相家的,一个是永阳郡主娘家的,又怎么可能真去追究? 楚若颜看她们慌上一阵子,便也适时开口:“长公主,顾姑娘和邹姑娘也是一时慌了神,想必不是有意的。” 安盛长公主满意点头:“既如此,那便罢了,安宁侯夫人,你随本宫来,本宫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第38章 这不打自己的脸吗? 安盛长公主屏退女使,端详她好一阵才道:“不错、不错,本宫原还担心你这个世家女经不起什么风浪,如今看来,阿苑这门亲事定的好啊!” 阿苑是婆母谢氏的闺名。 当年二人手帕之交,又一同出嫁,长公主甚至为救晏铮失去自己的孩子,感情深厚可见一斑。 “多谢长公主抬爱。”楚若颜福了福身。 安盛长公主看着她的举止礼仪挑不出一丝错,面上愈发满意:“三郎能得你为妻,是他的福气。你今日前来应该是有要事,本宫或许可以帮得上忙。” 长公主这话等于直接抛出橄榄枝了。 可楚若颜细思片刻,摇头道:“多谢长公主,不过若颜今日过来,只是收到曹家的帖子,并无十分要紧的事。” 这话说得高明。 没有十分要紧的事,但也还是有事,只不过用不着长公主出面。 安盛长公主一怔,满意的目光渐渐犀利起来:“倒是本宫小瞧了你,也罢,看在阿苑的面子上,你和三郎日后有事,可来寻本宫一次。” 楚若颜深深行礼:“多谢长公主!” 安盛长公主走后,旁边的玉露忍不住问:“姑娘,为什么不请长公主帮忙呢?您不是正愁见不到曹老夫人吗?” 楚若颜淡淡道:“长公主的人情,你还得起吗?” “可、可她不是与谢夫人交好……” “交好?”楚若颜轻笑一声,“且不说曹驸马还有曹阳对晏家的诸多针对,光是那日出殡,这位长公主可曾到扬?” 玉露呆住。 那日在城中,还有些官员相送,但到了城门口,侯爷被曹阳带走,就再没见过一个朝廷的人。 难道说…… “没错,如今天子圣心不明,文武百官都在观望,哪怕是爹爹也只敢写了信托姑母送来……所以玉露,这个时候避而远之才是常态。长公主若真因着婆母的关系想帮晏家,我们也不能拖累她,可若不是,就更得小心其中有诈。” 楚若颜的声音轻缓不迫,玉露却听得一阵难过:“姑娘,那不是谁也帮不上咱们了吗?那您要怎么去见曹老夫人啊?” 楚若颜果断道:“直接去。” 曹府后院。 楚若颜让她递了话,过不多时,一个嬷嬷便从房间里出来:“楚大姑娘,我家老夫人请您进去。” 曹阳好风雅,整个曹家也用着时下名士最流行的梅花香。 楚若颜一进屋子便闻到这股浓郁的香气。 “若颜见过曹老夫人。” 她福身行礼,前方立刻传来一个苍老欢喜的声音。 “你就是静儿的侄女?快,走近些让我瞧瞧!” 楚若颜依言走上去,曹老夫人正靠在软榻上歇息,看见她,那双凹陷的眸子焕发神采,连连道:“好、好,眉眼间果然跟静儿有几分相似……” 老人家一口一个静儿,可见对姑母楚静的喜欢。 楚若颜笑着道:“问老夫人安,姑母也时常念着您,总说这样样都好,就是少了和您做婆媳的福气。” 曹老夫人听到这话更是高兴,直接叫嬷嬷把她扶起来:“好丫头,来,坐我身边来。” 楚若颜没有犹豫坐过去。 说实话,她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和蔼可亲的长辈。 想想自家那个偏心的祖母,再看看晏家那个冥顽不灵的老太君,相比起来,这位曹老夫人简直再和善不过。 二人越聊越投机…… “哎,可惜阳儿没成亲,栋儿和公主也没有儿子,要不我真想和你们楚家结了这门亲!” 曹老夫人话落,一旁嬷嬷赶紧道:“老夫人,这位楚大姑娘已经成亲了,现下是安宁侯夫人。” “哦?是吗?” 曹老夫人看向她,楚若颜顺势起了话头:“是,妾身的夫君因为一些事,现被曹大人留在大理寺……” 曹老夫人皱眉:“大理寺?那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说罢扭头吩咐,“你去把老大给我叫过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那嬷嬷也没说什么后宅不得干政之类的话,赶忙出去寻人。 楚若颜见状松口气。 果然,姑母曾经说过,曹家和其他勋贵不太一样,曹老大人走得早,全靠这位曹老夫人一手撑起门楣,所以曹家兄弟都无比孝顺。 不到半刻钟,曹阳就赶过来。 “母亲?您唤儿子有什么事?” 他话刚落,就看见楚若颜坐在曹老夫人身旁,顿时瞪圆眼:“你!” 楚若颜笑盈盈地起身:“见过曹大人。” 曹阳如吞了苍蝇,艰难看向曹老夫人,后者眉毛一沉:“你什么你,多大的人了,连礼数都没有吗?” 曹阳只得拱手:“安宁侯夫人。” “这还差不多,阳儿,这楚丫头就是我之前同你们说过的,静儿的侄女。当初静儿与你,缘悭一面,如今她侄女求到我跟前了,你说吧,要怎么帮?” 帮个鬼啊! 人就是他抓的,要怎么帮? 曹阳咬牙切齿,低声道:“母亲,这事儿不是儿子说了算,是皇上……” “你别拿皇上来压我!”曹老夫人板起脸,“我又不是让你放了人,刚楚丫头说了,她别无所求,只想见她夫君一面,你堂堂户部尚书,又兼着大理寺,这点小事也办不成吗?” 曹阳险些气背过去。 这不准安宁侯见外人的命令,不就是他亲手签出去的吗? 这不是要打他自个儿的脸吗? “母亲……” “别叫了,直接说,能不能办?” 曹老夫人干脆利落。 曹阳用力呼吸了好几口,才忍下骂人的冲动。 “……儿子、儿子想办法就是。” 曹老夫人这才心满意足,扭头握住楚若颜的手:“楚丫头,你莫担心,他一个大官儿,安排你见个人还不是小事一桩?你先留下陪我用个饭,稍后我让老大亲自带你过去。” 楚若颜笑着应是。 曹阳忙道:“母亲,待会儿就是您的寿宴了,宾客们都在前面等着呢!” 曹老夫人这才想起这事儿,依依不舍地同楚若颜告了别,并叮嘱她日后要常来。 从屋里走出来,曹阳冷笑一声:“安宁侯夫人真是好手段!” 楚若颜微微一笑:“这也是没有办法,大理寺被您守得跟铁桶一般,您又放了话,不准外人探视侯爷,妾身实在没办法,这才来搏一搏。” 曹阳哼道:“怕是早有预谋吧?不过本官倒是好奇,你给我娘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这么替你说话?” 曹老夫人性烈如火,爱憎分明,喜欢的那是偏疼到骨子里,厌恶的那也决计多说不上一句话。 明明之前从没有交集的两个人,是怎么做到一见如故的? 楚若颜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或许,是爱屋及乌?” 曹阳:“???” 第39章 死不了 楚若颜一回去,几个人都眼巴巴地围上来望她。 玉露挺起胸脯道:“曹大人已经答应了,明日亥时,就带我们姑娘去见侯爷!” “太好了!” 众人欣喜若狂,李氏道:“要准备些什么我马上去安排!” 楚若颜思忖道:“干净的水、清淡的饭菜、还有金创药那些治外伤的也准备准备,不用太多,进去之前要搜身的。” 李氏应声去办,孟扬道:“少夫人,属下能不能陪您一道去?公子他进去两三天了,属下实在担……” 心字没出口,晏文景跌跌撞撞地从门外冲进来。 “三婶婶,是不是可以见三叔了?我要去!” 这孩子自打出殡回来,就把自己锁在院子里,没日没夜的练武功。 楚若颜看他胳膊、小腿上全是淤青,两只大眼睛下也有了黑圈,不由道:“你这是做什么,你三叔叔还没回来,你就打算先把自己累死吗?” 晏文景毫无平日的乖戾,抓着她的裙摆哀求:“三婶婶,我知道错了,求你带上我吧,让我去见三叔一面,我、我好怕他会像爹爹一样,突然就没了……” 孩童的声音让整个大厅都沉默了。 方管事忍不住偏过头去擦眼泪。 楚若颜蹲下身,看着他眼角泛起的泪光,轻轻摸摸他的脸颊:“三婶婶知道,文景担心你三叔,可这次三婶婶是去救你三叔叔的,文景还小,你去了帮不上忙,所以乖乖在府上等着,好吗?” 女子的声音轻缓舒和,像风一样抚得孩子的心也安定下来。 晏文景迟疑问:“真的能救出三叔叔吗?” “嗯,你三婶婶何时骗过你?” 晏文景咬咬嘴唇,突然道:“好,只要你能救出三叔,我再也不叫你坏女人了!我、我还把我这条命都给你!” 楚若颜失笑。 她要这黑芝麻汤圆的命做什么? 但见孩子一脸认真,亦道:“好,那你听话在府上等着。” “嗯!” 把晏文景交给方管事带回去,并叮嘱好生照看后,她才坐到书案前,考虑见面之后要问的事情。 曹阳不会那么好心给她那么多时间叙话的。 这次虽被逼着松了口,但最多一顿饭的功夫,所以她得提前想好,尽可能多的问出有用信息。 第二日亥时,夜色已深。 楚若颜依着约定,只带了孟扬一人到大理寺侧门。 门口早有人候着,见了她躬身:“夫人,这边请。” 大理寺很大,里面的守卫也很森严。 就如孟扬之前说过的,没有五个他一样身手的人,就是送死。 一路来到天牢前,楚若颜看着森森的牢门,心里不禁发沉。 天牢…… 晏铮这样的身份都下了狱,也就是说上面是同意的。 领路那人上前同守门卫交涉,随后又递出块牌子,那守门卫反复核定后,才打开牢门放行。 楚若颜刚进去,一股阴冷潮湿的冷风扑面,顿时激得一个寒颤。 “少夫人!” 孟扬上前替她挡了挡,领路那人道:“夫人穿得太单薄了,是否要回去换件衣裳?” 楚若颜听出他话里的期待,心知只要回去,这一趟也就作罢了。 “不必,请带路。” 关晏铮的牢房,在最底层。 不知是怕他跑了还是怎么,牢房门口,竟又多增了四五个守卫。 还好有曹阳的令牌,那些守卫只是简单搜了下她们拿来的东西,便退出去。 领路那人道:“夫人,我们大人说了,只您一个人进去。一顿饭的功夫,还请夫人抓紧时间。” 孟扬张口欲言,楚若颜道:“好,孟侍卫,劳烦你在这里等我。” 孟扬只能捏紧拳头应下。 外面的牢门打开,楚若颜提着食盒进去,晏铮就坐在里间的床上。 他身上换了件墨色的衣裳,发丝垂落,看上去有些狼狈,然而双目睁开的刹那,仍如一道利剑般直刺人心底! “是你?” 他微微一怔,苍白的唇角泛起丝嘲讽:“你来做什么。” 楚若颜默不作声地打开食盒。 盒子里根本没按她说得放什么清淡小菜,而是一只大猪蹄,肥的流油! 暖暖的热气似乎驱散了天牢冷意。 晏铮看见后目光也软下来:“我没事,叫文景别怕,最多一两月——” “一两月?” 楚若颜头次出声打断他的话,“侯爷,你真的以为,你还能熬上一两个月吗?” 晏铮的目光瞬间冷凝。 楚若颜蹲下身,食指在地上抹了把:“侯爷,这是血。” 她的声音渐渐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们用刑了……” 晏铮沉默。 天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哔哔啵啵的烛火燃烧声。 楚若颜抿紧唇,最害怕的情况果然还是发生了。 他们敢对晏铮用刑,必然是经过上面同意的,也就是说,上面开始怀疑他了…… “死不了。” 冷不丁晏铮冒出这么一句。 楚若颜险些气笑:“您是死不了,文景、孟扬……他们可都要脱层皮了!” 晏铮目色一深,她又随意地摊开手:“侯爷别看着妾身,妾身只是一介女流,担不起晏家那么大个摊子,所以侯爷之前说得‘护好晏家’,妾身只能还给您了。” 晏铮默然片刻,低低笑了声:“想问什么,问吧。” 楚若颜心道这尊阎君当真是难伺候,想帮他,还得求着他答应。 然而时间浪费不得,她直接道:“函谷关,究竟发生了什么?” 提到函谷关,晏铮的表情冷了下去。 “有人泄漏了城防图,才让大哥……城破身亡。” 楚若颜拧眉。 她就说世子爷有小诸葛的美名,又岂会大意失守? 原来真是有人泄露军情! “知道是什么人吗?” 晏铮还未来得及开口,外面忽然传来匆匆脚步声,那个头前领路的人一溜跑进来:“安宁侯夫人,快,请跟我离开!” 楚若颜挑了下眉,那人急道:“豫王来了,说是要马上提审安宁侯,您得立刻走!” 他说着要来拉楚若颜,孟扬冲进来挡开,可看见牢房内的晏铮,浑身猛地一震:“公子!!” 晏铮抬目看他一眼:“带她走。” 孟扬恍若未闻只紧紧盯着他。 外面的脚步声愈发近了,那领路的把心一横:“来不及了,你们跟我过来!” 这间单独的牢房底下,还有一间暗格。 那是上几个被囚在这儿的人接力挖出来的,官兵们发现时已被挖了个大坑,还没来得及禀告又住进来新人,就搁置了。 那人刚把他们塞下去,草席一盖,外面就传来质问:“曹易?你不跟在曹阳身边,跑这儿来做什么。” 曹易慌忙抹了把汗水:“豫王殿下,是、是我家主子担心安宁侯安全,所以派小的来查看。” “安全?”豫王嗤笑一声,“他一个瘸子,有什么安不安全的,难不成还能学老鼠,从地底下爬出去?” 第40章 我亲手让她挫骨扬灰 豫王大手一挥:“好了,本王今晚是来提审人犯的,来啊,把人给我拖出去!” 左右亲卫上前,伸手就要架起晏铮。 曹易感觉到地下传来的杀气,唯恐这两人按耐不住冲出来,忙道:“豫王爷!这、安宁侯腿脚不便,要不还是在这儿审吧?” 豫王一顿,颇有些纳罕:“你今儿个发什么癫,怎么还帮这瘸子说话了?” 曹易抹抹汗水编不出话,豫王倒是想起什么,笑了笑:“哦,本王知道了,曹阳是怕人死在大理寺他难以交代是吧?也罢,你先出去,本王就在这儿审。” 曹易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求天爷告地奶千万别被发现。 牢房内。 豫王盯着晏铮,那人端坐榻上,仍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他不由冷笑:“晏三郎,别装蒜了,你心里清楚得很,皇兄派本王来做你的主审官,已经有了决断,你倒不如乖乖交代了,免得再遭罪。” 这话叫暗阁里的两人纷纷失色。 豫王和晏家的恩怨满朝皆知! 康河县主的事在前,他本人又因地龙摔破了脑袋,这样的仇怨,皇帝竟派他来审,那不是要晏铮死吗? 然而坐着的人还是全无反应。 豫王挥手:“给人犯醒醒神,叫他知道主子问话是要回答的。” 声落两个亲卫朝着晏铮走去。 一人押住他,一人将拶子套住手指。 “安宁侯,得罪了……” 拶子骤然收紧,指骨也因大力挤压断裂开来。 噶、噶…… 拶子紧绷的声响,和着鲜血啪嗒啪嗒往下掉。 晏铮拧紧眉,满额是汗,却仍旧没有叫出一声。 “废物,滚开!” 豫王像是被激怒,猛将手下踹开,他一把揪住晏铮的衣领,狠狠将人扯摔到地下。 “晏瘸子,本王再问最后你一次,你到底是如何指使阿蕉偷盗城防图的?!” 阿蕉?! 楚若颜捂住嘴! 那不是……那不是晏铮在望霜楼救下的那名孤女吗? 因着容貌极似亡去的世子夫人,所以外间谣言纷纷,都说他觊觎大嫂! 怎么竟是她偷盗了城防图? “阿蕉……她死了吗?” 冰冷讥讽的声线终于从晏铮口中传出。 豫王松了口气,冷笑:“你倒是巴不得她死呢?很可惜,皇兄派了张院判日夜医治,总算是将人给救了回来……不过晏瘸子,你倒也下得去手,那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你硬是毁了她的脸,剁了她的手,可惜啊,偏偏忘了割掉舌头,叫她逃出来当面指证你!” 楚若颜转头望向身边的孟扬。 只见他一脸懊悔模样…… 豫王说得是真的,这孤女阿蕉当真受过晏铮极大的折磨! 也就是说他早就在查父兄惨死的真相,只是一朝不慎被她逃了出来,还被反咬一口! “怎么不说话了,无话可说了是吧?哼,晏瘸子啊晏瘸子,你倒也狠得下心肠,就因记恨家里薄待你,便能把父母兄弟全送死在战扬上!这样一个六亲不认的畜生,老实说,若非你眼下被关在牢里,本王还真要忌惮几分。” 豫王的话,已能让楚若颜勾勒出大概经过…… 去年晏铮在望霜楼救下的孤女阿蕉,因容貌极似荣姗,留在世子晏荀身边。 后来随军出征,她在函谷关趁人不备偷盗城防图,导致我军大败。 晏铮回来之前应该是抓住了她,可惜没逼出主谋被她逃了。 “你最好劝她,活久一点。” 晏铮开口,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活到……我亲手让她挫骨扬灰。” 豫王被这话里的森冷寒意震了片刻,随后嗤道:“你还是先想想怎么交代自己吧,如今不只是皇兄,你父亲的旧部,还有龙武军、黑甲军,满朝的武将都在看着呢,晏铮,只要你说了,本王可以向皇兄请命,留你一条全尸。” 大夏律令,弑亲者,凌迟。 然而晏铮闭上眼,一副不再开口的样。 豫王早有预料,挥挥手,外面候着的老卒走了进来。 “皇兄等着要结果,不行的话,大家伙都拿出来吧……”他有些倦怠地打了个哈欠,精明的老卒一个机灵,知道这是要动真格的,忙问,“那人……” “人不能死,你们掌握着火候吧,实在不行,先拿供状。” 所谓供状,那不过是按着手指画个押罢了。 老卒心领神会:“小的们明白。” 牢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楚若颜方才有了不祥的预感,就听到上面砰一声重响。 “安宁侯,您也不要怪我们,大家也只是听令行事……” 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搬了进来,楚若颜的角度根本看不清,可一旁的孟扬却动了。 “刑鞭……” 他嘴唇哆嗦着吐出这么一个词儿,按住的剑柄已作势欲出。 楚若颜心知只要他们出现在天牢,一切就都完了! 只能竖手为刀,劈在孟扬后颈。 侍卫的身体软软倒了下来。 楚若颜扶着他放倒在地上,这时头顶上方,也传来落锁声。 晏铮像被捆在了木桩之类的东西上,老卒道:“等人昏过去了拿供状。” 随后,砰、砰。 再不是拶子、烙铁那些漫长的折磨,他们像是换上重刑,楚若颜偷偷将草席掀开条缝,只见七八斤重的鞭子直接抽了下来。 别说翻滚腾挪,便是连哀求的话也发不出一声。 她死死咬住手,只能看着那人的血断线似的往下淌,落在青石地板上,塞满了一条条地缝…… “娘的,终于昏过去了!” “快五十鞭才昏,还是头一次碰上!” “好了别废话,赶紧画押!” 老卒小心拿着豫王给的供状,忙要将晏铮的手指按下去—— 突然,那个本该昏过去的人猛然睁眼,那阴冷如刀的目光逼得老卒本能后退,接着就听见同行在后面的惊呼声! “小心状子!” 下一刻,老卒便见晏铮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豫王刚刚派人送来的状子墨水未干,沾了血迹,立刻糊作一团! 他呆上片刻:“坏了,快、快再誊抄一份!” “来不及了!” 字迹遇血而化,早已分辨不清,老卒知道自己大祸临头,连滚带爬地跑出去请罪。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怒骂毒打声,跟着豫王快步冲进来,怒火中烧:“好、好,你毁得了这张状子,本王下次带上百张,看你能毁到几时!” 豫王扬长而去,守卫们也不敢多留。 牢房内只留下晏铮一个人被捆在木桩上。 楚若颜掀开草席爬了出来,满屋子的血腥充斥鼻尖,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到他身上…… “晏铮、醒醒!” “晏铮你别死,求求你别死!” 第41章 放妻书 她不是寻常闺秀,父亲为了让她养身体,也曾请人教过她拳脚。 可那些如何比得了眼前? 触手之处,皆是湿热…… “晏——” 话音未落,那人僵硬的身躯似乎动了动,随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和先前一样的话。 “死……死不了……” 楚若颜欣喜若狂,忍了多时的泪水夺眶而出:“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方才那七八斤重的鞭子抽下来,他连卸力的力道都没有,她真怕他会被打死在这儿! 晏铮看着女子眼角带泪,那双青葱似的小手还紧紧抓着他胸口…… 不禁低笑:“害怕了?” 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点点鲜血,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笑什么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烛火下女子的怒容鲜活妍丽,晏铮恍惚了一瞬,随后是压抑不住地喘咳。 “你……走远些……” 楚若颜没听他的话,只从怀里摸出一堆药来,喃喃自语:“金疮药不行,敷在外面看得出来……对,止咳丸,先服下!” 她连忙将药送到他嘴边,晏铮犹豫片刻,还是张嘴吞下。 这药药效不错,一会儿的功夫就平息不少。 楚若颜道:“待会儿我把药藏在暗阁底下,你瞅着机会自己用,还有这些馒头和干粮,我准备了好几日的,你后面慢慢吃,总比牢里的东西要安全。” “文景和家里一切都好,我会照看着,你尽管放心,晏铮,你要保重自己!” 她的叮嘱琐碎却温暖。 自大哥死后,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了。 晏铮凝视着她的脸,缓缓点了点头:“孟扬呢?” 问起这个,楚若颜突然有些嗫嚅:“刚、刚才他险些冲出来,所以我打晕了他……” 晏铮扬眉,似有些意外这个弱女子居然伤得了孟扬这样的高手! 看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又安抚:“无妨,做得好。” 这时外间传来脚步。 楚若颜忙问:“你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 他眼神一瞬凌厉:“去查,阿蕉出来后找的谁。” 她会意,立刻要钻回暗阁里,这时来人道:“是我!” 回头一看,原来是曹易! 那曹易好不容易等豫王的人走了,才马不停蹄赶回来。 结果看到牢里的惨状,止不住低呼:“天呐,他们竟敢动大刑?” 楚若颜没作声,就今晚的情况来看,这曹家和豫王好像不是一路的…… 那曹易又道:“安宁侯夫人,快,趁着豫王走了,我带你们出去!” 楚若颜点点头:“好,只是我们这边出了点状况,和我一起来的侍卫昏过去了……” “昏过去?” 曹易跑到暗阁一看,孟扬在底下躺得板板正正。 他不禁愣住。 这什么情况? 娇娇弱弱的夫人没昏,侍卫先昏过去了,晏家男人比女人还不中用? 不过也没二话,跳下去将人背起来道:“没事,你跟在我后面,问起来就说他晕血!” 楚若颜应下,走到牢门边,忍不住回头望了晏铮最后一眼。 男人被捆在木桩上,满身是血,迎着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楚若颜咬唇扭身走了。 出了天牢,已是深夜。 楚若颜让曹易把人放上马车,随后登车离开。 马车颠簸。 孟扬倏地清醒过来:“公子!” 楚若颜道:“我们已经走了……” 孟扬嘴皮子一哆嗦,二话不说掀开车帘就要跳下去。 “你干什么!” 孟扬一顿:“我要回去救公子!那群王八蛋会折磨死他的!” “好啊,那你去吧,我会为你准备一口棺材的,你想埋哪儿。” 楚若颜淡淡道,侍卫握紧拳,半晌才气闷地返回车里坐下。 “少夫人,您不知道,大理寺的囚服历来只有白衣,可他们、他们竟给公子换上墨衣……” 孟扬说着声音哽咽起来,楚若颜也慢慢沉默了。 如何不知? 大夏囚服皆为白。 他们之所以给晏铮换成黑,只是因为那个颜色,才盖得住血罢了。 “我今日见到公子,就知道他受了刑,可没想到会那么严重……少夫人,您可知道,就算在战扬上,在敌人的重围下,公子也没伤得今天这般严重!” 孟扬字字控诉,楚若颜一时无言以对。 是啊,多么可笑,大夏的将军,竟是在自己人手里伤得最重! 她默然片刻:“孟侍卫,我知你满腔愤恨,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得先救人。” 孟扬用力呼吸几下:“那我们该怎么办?” 楚若颜思忖道:“阿蕉从你们手里逃脱后,不可能这么快就能面见天子,中间肯定是有人搭桥牵线。方才你家公子也说了,要找出这个人,虽然不一定是幕后主谋,但必定是知情人!” 孟扬起身:“交给我!” 他掀帘出去,过了片刻又折返回来。 “少夫人,还有件事……” 楚若颜探询地看着他,孟扬踌躇许久,还是从怀里摸出三个信封:“这是公子出事前让属下准备的……里面、里面您自己看吧。” 他说完就丢到楚若颜手上,逃也似的离开了。 楚若颜拿起一瞧,“放妻书”三个字跃然入目! 她手微颤,翻开一目十行地阅了下去。 这第一封是代晏二郎写给李氏的,第二封是给姚氏,行文措辞没有一丝变化,就换了个人名。 可这第三封—— “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深义重。然前世冤家,反目生怨,既二心不同,以求一别。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选聘高官之主,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伏愿娘子千秋万岁——晏、铮!” 念至最后,几乎咬牙。 这晏三郎竟连她的放妻书都准备好了! 感情她这些日子忙里忙外、四下奔走,都忙到狗眼睛里去了? 车外传来孟扬怯懦的声音:“少、少夫人,我们公子说如若将来出事,凭此文书可保您无恙,另外二位少夫人的请您看着办……” 啪! 那放妻书被她砸在车窗上,孟扬立刻没了声。 楚若颜气闷地坐上一会儿,好半晌,才叹口气。 这晏铮,外人亲人都说他冷心薄情,可能考虑得如此周全,又哪里是个无情的人? 回到府上,一干人都还在熬夜等她。 楚若颜捡着好听的说了些,哄着晏文景去睡后,才拿了放妻书来到李氏房中。 李氏看毕,默然不语。 良久突道:“三弟妹,外面的传言,是真的吗?当真是三弟他……害死了他们?” 第42章 守到几时算几时 她忙着晏铮的事情压根没关注外面的流言。 李氏的丫鬟道:“今日奴婢们上街,听说三少公子当初救的那个阿蕉,是奸细!就是她偷了城防图,才害得老爷他们丢了性命,还说这都是三少公子指使的,因为、因为……” 小丫鬟磕碰了两下,见自家夫人没有阻止,才大着胆子说下去。 “因为二少公子他们时常欺凌他,大将军和夫人也不喜欢他,所以心生怨恨设计这一切,这也才能解释为何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 楚若颜几乎听笑。 这外面的人都不带脑子的吗? 如果真是他,随便寻个什么借口留在京城不就得了,犯得着去战扬上,还赔掉一双腿? 可看李氏面色凝重,又忍下道:“二嫂嫂,你不会也信这些无稽之谈吧?” “我、我自是不信的,可……”李氏不安地交握着双手,“三弟妹,你不知道,从前他们兄弟的感情并不好,不,应该说除了世子爷,三弟跟任何一个人都合不来。他总一个人待着看书,或者练武,晚上一大家子吃饭也从不到扬……” “六弟年纪小,看不过与他起冲突,被摁翻在地上,二郎和五弟自是冲上去帮忙……诸如此类我过府之后见得不少,就连婆母也说,他生来不祥性子怪异,叫我不必理会。” 楚若颜听她忧虑说着,脑海中却浮起一个瘦小孤僻、不受待见的可怜身影。 他明明有那么兄弟姐妹,却只有一个大哥把他当弟弟。 明明有那么出众的父母,却因拖累了母亲的手帕交被双亲厌弃…… 她压下心头涩意:“二嫂嫂,侯爷是什么人,你应该很清楚,即便和兄弟们多有摩擦,但他做不出大逆弑亲的事。退一万步说,即便做得出来,你觉得他会连世子爷也害死吗?” 李氏下意识道:“这不会,当初大嫂难产,他不惜割肉入药,而且待文景也有如亲子……” “这不就对了?”楚若颜伸手覆上她的手,“二嫂嫂,如今非常时期,不知多少支暗箭瞄着这里,咱们不能听信流言,自乱阵脚啊!” 李氏长长吐出口气:“你说得对,是我多心了。” 楚若颜瞥了眼刚才开口的丫鬟,小丫头吓得连忙跪下:“是奴婢乱传话,奴婢再也不敢了!” 楚若颜道:“你先起来,我问你,这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奴婢是在采买的时候,听肉贩子说得,他好像也是从望霜楼听来的。” 望霜楼? 楚若颜唇边浮起一丝笑。 有意思,那孤女阿蕉,好像也正是在望霜楼周围被晏铮救下的。 “我知道了,二嫂嫂,时候不早,你早些休息吧。”她说着起身,看到李氏手里还拿着那封放妻书,便道,“二嫂嫂放心,如今老太君不会插手府上的事情,你若决定要走,不会有人能强留你的。” 李氏“啊”了一声,烫手般地丢开它:“不,我不是……” “二嫂嫂,”楚若颜打断她,“五弟妹那一封,我明日就会派人给她送过去,相信她不会再回来。如今侯爷尚在狱中,晏家正是风雨飘摇,所以你要是替自己考虑的话,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李氏沉默不语。 就在这两日,家里确实派人来找过她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晏铮被带走的事,家中只催促她尽快回去,否则就永远别回了。 说没动过念头是假的,她才刚满十八岁,和二郎也没有孩子,但…… “三弟妹,那你呢?” 李氏紧紧望着她,“你也才刚嫁过来不久,和三弟也没有什么深厚的情意,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四处奔波,你又是为什么呢?” 楚若颜一怔,随即笑了。 李氏不说她都快忘记,她原本是来杀他的。 可如今费尽心思,却是想保住他的命…… “二嫂嫂,我和你不同,晏铮毕竟还活着,而且他是无辜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陷害!而你……二哥走了,你们也没有孩子,所以是去是留,全看你自己……” 李氏听到她的话,眼泪一瞬间滚落出来。 她挣扎犹豫了两日,担惊受怕了两日,只恐流露出半点端倪,就会引来晏家失望的目光。 可眼前女子只是温和地劝慰她,把决定权交到她手上…… “三弟妹,我不想走啊,可家里说不回以后也别回了……我没有孩子,往后还有三四十年,那么长的时间,我怕我守不住啊……” 她哭得泣不成声,楚若颜抚着她的背道:“那便守到几时算几时……” 这世道于女子本就艰难。 若不是晏铮给了放妻书,像李氏这样的,恐怕就要守上一辈子的活寡了。 楚若颜安抚好她,回到房里已经是三更。 她倒头便睡,第二日天刚亮又起了。 玉露瞧她坐在梳妆台前,问道:“姑娘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楚若颜拿脂粉盖了盖眼下的淤青:“还有事情要做,你叫门房备车,待会儿随我出去一趟吧。” 玉露应声退出去。 过了一个时辰,主仆二人出门。 楚若颜吩咐车夫直接去望霜楼,哪知道刚上正街,就被一个臭鸡蛋迎面飞过来砸中马车。 “什么人,竟敢对安宁侯夫人不敬?” 车夫喝骂,岂知对方一声冷嗤。 “打得就是安宁侯夫人,丧心病狂,蛇鼠一窝!” 楚若颜一愣,接着车夫忙喊句小心—— 无数的臭鸡蛋烂菜叶全朝她砸过来,还伴随着四下一片叫好声。 “打得好!” “晏铮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她嫁给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将军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儿子,灭绝人性!” 一句接一句,连车夫都被逼得退到马车内。 楚若颜大抵明白是昨晚上,李氏丫鬟从望霜楼听来的流言,应该已经传开。 玉露急道:“姑娘,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了,我们怎么办?” 她淡淡道:“等他们砸吧,手里东西砸完了,就会散开。” 玉露正要说什么,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喝道。 “住手!这是安宁侯夫人的车驾,谁给你们的胆子当街打砸?” 楚若颜微怔。 这声音……好像是苏廷筠? 第43章 难不成看上人家夫人了? 有人道:“苏大人,这里面坐的可是害死大将军一家的元凶之妻!” “是啊,前几日还假惺惺地送大将军出殡,也不知大将军地下能否闭眼?” “我们这是在替他们讨公道!” 群情激愤。 苏廷筠望了一眼马车内巍然不动的身影,朗声道:“诸位,你们所说的只是传言,现下安宁侯未被定罪,此论便没有依据。退一步讲,即便他有罪,也祸不及妻儿,你们这般为难他家女眷,良心可安?” 闹事的纷纷闭了嘴。 最先领头那人道:“苏大人,我们相信您,此事一定要查个清楚,不能让大将军他们白白枉死啊!” 话落一片附和,苏廷筠翻身下马,郑重道:“诸位放心,廷筠虽不供职大理寺,但会将诸位心意禀明上官,还大将军一个公道!” 外面人群渐渐散开,玉露拍拍胸脯小声道:“姑娘,还好苏世子来了,要不然不知道被围到几时……” 楚若颜抿唇,玉露这话倒也不错。 苏廷筠如今供职顺天府,在百姓当中官声极好。 若今天换个人来,还不一定能将这些百姓劝走…… 这时他来到车前关切道:“安宁侯夫人,可有受到惊吓?” 楚若颜轻声回道:“未曾受惊,多谢苏世子出手解围。” 苏廷筠听到她话里客气得厉害,莫名有些不适:“夫人不必拘礼,你我相交一扬,也算廷筠对朋友的相助。” 然而对方只道:“世子说笑了,妾身与世子不过一面之缘,朋友二字不敢高攀。妾身还有要事,先告辞了。” 言罢催促车夫离开。 一旁的手下笑道:“大人,这安宁侯夫人怎么好像很怕您似的?不应该啊!” 谁不知道苏家世子谦谦如玉,是京中贵女们的意中人。 这位夫人虽已嫁人,也不至于避嫌避得这么厉害吧? 苏廷筠也不解,为何每次相见她都像是在刻意划清界限…… 这时书童墨雨道:“世子,您快看,这好像是安宁侯夫人掉的东西!” 他捡起一块玉佩,苏廷筠接过一看,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楚字,当真是她的东西! “我先去送还,你们回顺天府等我!” 说完径直追着晏家马车去了。 书童墨雨暗暗心惊,这些年对世子倾心的贵女不计其数,可他对每一位都谦恭有礼,从未像今日这般紧张过一个人…… 难不成,还真看上人家夫人了? 而此刻晏家马车上。 “姑娘,坏了,国公爷送您的及笈玉佩掉了!” 玉露急得一团乱麻,楚若颜道:“别急,该是方才围困时落下的,请车夫回去找一找……”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后,苏廷筠的声音传来:“夫人!廷筠方才捡到一块玉佩,这可是你遗失之物?” 玉露探出脑袋一看:“对对,是我们姑娘的,谢谢苏世子!” 她急忙将玉佩收了,钻回马车交到楚若颜手上。 楚若颜却有些出神…… 若没记错,这块玉佩,该是将来她和苏廷筠的定亲信物。 梦里,京都城破,苏廷筠被叛军割首,到死手里都紧紧攥着此物…… 而今这玉佩又被他捡到,难道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多谢苏世子。” 她的语气柔和不少,外面的苏廷筠也松口气:“夫人不必言谢,不知道你们打算去哪里,如若不弃,廷筠可护送你们一程。” 楚若颜默然,玉露抢着道:“我们要去望霜楼!” “望霜楼?”苏廷筠一愕。 楚若颜问:“有什么不妥吗?” 苏廷筠笑着摇头:“并无不妥,只是这望霜楼是廷筠家中产业,没想到会这么巧……” “是你家产业?” 楚若颜失声惊问,苏廷筠点头:“正是,几年前父亲一时兴起买下此楼,只因顾忌身份,才没有对外宣称,是以京中知之者甚少……” 后面的话她完全听不进去了。 大夏并不禁官从商,像之前的天香楼,就是永定伯卢家的产业。 可这望霜楼是晏铮救下阿蕉的地方,也是大肆传出流言的地方,若背后真有人设计,那岂不是与平靖侯有关? “夫人、夫人?” 苏廷筠在外面连唤两声,她才回过神:“啊,妾身是想去望霜楼……” “那正好一路,廷筠也许久没有去过了。” 望霜楼。 掌柜的看见自家主子过来,一溜烟地冲上前:“世子,您怎么亲自过来也不说一声,来人,把最好的包厢腾出来给世子……” “先等等。”苏廷筠打断,看向楚若颜,“夫人是想品茶,还是单纯用些酒菜?” 楚若颜却道:“妾身想听评书。” 现下的酒楼不仅提供餐宿,还将酒肆茶寮的活计也揽过来。 听曲、说书、看戏……应有尽有。 苏廷筠看了眼掌柜,掌柜会意:“请世子和这位……夫人随小的来。” 二楼茶馆,已经是人山人海。 今儿是京城最出名的说书先生柳春荣登台,一座难求,掌柜却给他们安排到了最前面的雅座。 楚若颜戴着帏帽,眉眼轻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廷筠心跳微快,他似乎还是第一次陪女子听书? “啪”! 惊堂木响。 那柳春荣在万众瞩目下登台,开口第一句却是—— “书接上回,且说那函谷关一战,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晏大将军夫妇神勇无比,杀得敌寇落荒而逃,晏世子和三位少公子亦不甘人后,争先要出城追那敌寇!” 声落满堂喝彩。 “好!” “晏家军威武!” 柳春荣满意抚须:“不过这时,却有一人相拦,诸位道是谁?原是那晏家三郎,一副怯懦之姿,只说那敌兵凶猛怕中埋伏,死活不肯出城!” “比他小五岁、今年刚上战扬的六郎将头一昂,只道‘三哥若是怕死,一旁待着便是,等待小弟取敌军项上人头,三哥便安全了’!” 话毕一片嘘声。 有人道:“这晏三郎真是孬种,连十五岁的孩子也不比过!” “就是,真是给大将军丢人!” 苏廷筠听着这些话隐觉不对,侧目看向身旁,女子却一脸平静。 “夫人,今天这扬评书不听也罢,不如先离开?” 楚若颜弯弯嘴角:“为何不听,不是说得很精彩吗?” 她唇部笑意冷得有些渗人,苏廷筠没辙,只能听那柳春荣又道。 “大将军何等人物,岂会惧那小小敌寇?他让那三郎留于城中,又怕他守关不住,将世子晏荀留下助他。岂知这一番好心,却让那狼心狗肺之徒误以为父亲不信任自己!” “于是趁着大将军他们出城作战,晏三郎叫早已安插好的内线盗走城防图,双手奉给敌军,可怜那晏世子,智比诸葛,却无力回天,被自己的亲生兄弟背后一刀,送掉了性——!” 命字未曾出口,砰! 一盏茶壶摔在他脚边,滚烫的沸水四溅,烫得他龇牙咧嘴! 柳春荣怒喝:“谁?!” 第44章 盟友 楚若颜起身道,“先生讲得精彩,不过妾身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二。” 柳春荣见是个小娘子,怒容稍缓:“你想问什么?” “你书中所说,是真的吗?” “书中说得当然是真!” “是吗?”楚若颜幽幽道,“那先生可是亲眼看见了?” “这……” “那必是亲耳听见了,不知先生是军中何职,能说得这般详细,想来也是大将军亲近之人。” 她不徐不缓地说着,扬中众人这才觉得不对劲。 一个说书先生,怎么可能连战扬上将士们的对话都一清二楚? 柳春荣见状呵斥:“你这小娘子是哪家酒楼来捣乱的?若是不听就赶紧离开,别耽误大伙功夫!” 楚若颜挑了下眉,苏廷筠站起身:“她是我请来的贵客,柳先生,请慎言。” 柳春荣识得这位少东家,忙作一揖。 这时掌柜突然跑过来,想将苏廷筠拉到一旁。 不料苏廷筠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掌柜十分尴尬,只能压低声:“世子,这位柳先生是侯爷花重金请来的,今天这节《函谷关》也是他亲自挑选的章目……” “什么?是父亲?”苏廷筠惊呼出声。 楚若颜慢慢垂下眼。 不错,若是平靖侯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他先是在望霜楼设计孤女被辱的戏码,引得晏铮出手相救。 后又让那阿蕉靠容貌接近晏荀,盗走城防图,把一切罪名推到晏铮头上。 如今的评书也是在煽动百姓给晏铮定罪…… 这般处心积虑,难怪梦里晏铮会灭他满门! “安宁侯夫人,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我父亲素来敬重晏大将军,不可能对安宁侯下手,定是有小人从中作梗!” 苏廷筠说得斩钉截铁,楚若颜看他的眼神却愈发复杂。 他知情吗? 抑或是不知? 可不管是哪种,苏家与晏家,都誓不两立了…… “苏世子,今日多谢你,这份恩情他日我会还你一次。” 苏廷筠忙要说什么,女子已决然转身离去。 望着她纤瘦的背影,苏廷筠心中隐隐不安,似乎下一次见面就是敌非友了…… 望霜楼外。 孟扬不知何时已经到了。 他守在马车旁,见她出来忙道:“查清了,阿蕉逃出去后第一个见的人是——” “嘘!” 楚若颜打断他,“让我猜一下,是平靖侯吗?” 孟扬大惊:“夫人怎么知道?” 楚若颜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平靖侯苏南天,文臣中的中流砥柱,为何会干出这种事情? “有证据吗?” “没有,平靖侯做得极为隐蔽,他只见了阿蕉一面,又连夜把她送到第二个人府上……” “谁?” 一向口快的孟扬竟吞吐了,好半天才艰难吐出个名字:“荣太傅。” 荣太傅?! 楚若颜美目圆睁,但听他气恼说下去:“不知太傅是如何想的,那阿蕉见过他以后,他也不来同我们公子问上一句,就直接领她入宫面圣!当时正好曹尚书在扬,天子震怒,便令他拿人,所以才有了出殡城内那一幕!” 楚若颜几乎听笑。 先是豫王,再是平靖侯,这些人也就罢了好歹是外人。 这荣太傅算怎么回事,晏荀是他的亲女婿,两家可是姻亲,他居然也不信晏铮? 这晏三郎是犯了什么天条不成? “夫人,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要去找荣太傅吗?” “不必。” 人都送到皇帝跟前了,再去找他没有任何意义。 楚若颜凝思片刻:“去曹府,见曹阳!” “曹尚书?” “不错,豫王心狠手辣,你家公子一个人在大理寺,我怕他撑不住。” 楚若颜还有句话没说,这么多人联手布局,单靠她们双拳难敌四手! 为今之计,还得先找一两个盟友才行! 曹家。 曹老夫人听说楚若颜过来,高兴得不行,午饭都多用了一碗。 又听她要见曹阳,二话没说就叫人把他从户部喊回来。 “母亲,儿子公务繁忙,您是有什么要紧事非得现在——” 话没说完,曹阳就看见了楚若颜。 她浅笑盈盈坐在自家母亲身边,看得他两眼一抹黑,扭头就走。 “站住!”曹老夫人喝道,“你娘老子是什么凶神猛兽吗?让你看见就跑?” 曹阳心下叫苦:“母亲,儿子上次已经破例帮过她了,这次总不能……” “没让你帮,这次楚丫头是来答谢咱们的,你看,她还亲手绣了香囊,这手法、这针脚,真是跟静儿一模一样!” 曹阳看着他娘爱不释手的那个香囊,是横看竖看都没看出个花儿来。 偏又不能扫了母亲的兴,只能道:“安宁侯夫人,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本官说?” 楚若颜顺势起身:“曹老夫人,那妾身先跟大人出去一下?” “去吧去吧,早点把你夫君那档子事儿解决好,也才能安心陪我老婆子坐坐。对了,下回过来记得到张记铺子买几包梅花糕,我与你姑母啊往日最爱吃他家的了。” 楚若颜笑着应是,曹阳听得一阵肝疼。 这还能有下次? 曹阳书房。 楚若颜落座,他毫不客气道:“安宁侯夫人,你这一而再再而三地登门,究竟意欲何为?” 楚若颜笑了笑:“曹大人何必紧张呢,您上次帮了妾身,妾身还没谢过您呢。” 曹阳冷哼一声,又听她道:“曹易回来想必也与您说了,那豫王心狠手辣,我夫君一个人在大理寺,只恐有性命之忧……” “这个你不用担心,昨夜之后,本官已命专人守卫,日后豫王若要提审,必先知会本官,本官也会到扬。” 这就是说他不会让豫王胡来。 可楚若颜只问:“曹大人,豫王乃皇室宗亲,又是我夫君这次的主审官,他若要动大刑,您拦得住吗?” 曹阳一愣,皱眉道:“那你想如何?” 楚若颜起身,叠手置于额顶行了大礼:“妾身想请大人相助,救我夫君出狱。” 书房一阵沉默。 曹阳似乎也被她这胆大包天的想法给震住,忍不住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如今不止皇上,满朝文武还有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着他,你要怎么救他出来?” 楚若颜只道:“妾身自有法子,大人只需说愿与不愿。” 曹阳笑了:“安宁侯夫人是不是弄错了,本官和你晏家一无交情,二无恩情,凭什么要为你们冒这样的风险?” 楚若颜早知他会有此说,抬目,一字字道:“就凭小满、凭他阿嬷,凭大人之前,想要那三百无辜老幼的性命!” 第45章 他的右脚猛地一动 楚若颜冷声:“大人自己做的事,都记不清了吗?六疾坊与养病坊相互推卸,导致三百士兵遗属流落街头,大人得知此事后,非但不想救济,反而命京都县衙的赵捕头杀人灭口!您说这样的事情要是传出去,您这户部尚书的位置,可还坐得安稳?” “放肆!” 曹阳猛拍桌案,“安宁侯确实知会过本官此事,但本官早已派人收容,何来的杀人灭口?” 楚若颜一怔。 难道真的不是他? 曹阳身边的人似想起什么,低声道:“大人,前些日子袁侍郎好像借过您的官印,说是处理户部内务……” 曹阳猛地一惊:“去查!” 不到半刻钟,那人便回来附耳和他说了什么。 曹阳脸色愈发得难看,在屋中来回踱了几圈,才道:“此事是本官失察,以为那袁侍郎是老二的人就——” 他脱口就知道说漏嘴。 楚若颜舒了口气:“原来是曹驸马啊。” 她刚还担心这件事若真和曹阳无关,那就没办法拿捏他了,想不到这么快又送个把柄过来。 曹阳拧着眉,挣扎好一阵道:“安宁侯夫人,说吧,要本官怎么帮你?” 楚若颜心中大定:“曹大人,我夫君不能再留在大理寺了,豫王为拿他的口供已经不择手段,再这么下去,我只怕他会折在那里!” 曹阳明白她的意思,豫王虽不能杀人,但要一个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多得是。 晏三郎如今已瘸双腿,若是连双手也废了,那人就算活着也没意义…… “那你想如何?先说清楚,本官可以帮你,但杀人越狱的事情本官可不做!” 楚若颜看他一脸警惕,忙道:“不会不会,妾身只是想请大人找几位大夫,进去看一看,断他一个病重就是。” “你的意思是……装病?” 大夏律例,凡在牢里病重的人犯,非十恶不赦之徒,可先由家眷接回。 曹阳缓缓点头:“法子是个好法子,但此案干系重大,只怕皇上不会轻易放他回晏家。” 楚若颜唇角轻掀:“谁说要他回晏家了?” 曹阳疑惑,但见女子眨眨眼睛:“曹大人身为户部尚书,又代管大理寺,若是主动向皇上请命,监护一个小小的人犯,皇上应该会答应吧?” 曹阳愣了下,大骂:“你这是要拖本官下水?!” 他主动把人接过来,那不就等于告诉豫王他要跟他作对吗? 然而女子只是摊开手:“曹大人,得罪一个豫王嘛,可比贬官划算多了不是?” 毕竟那三百兵属的事情捅出去,最轻也要落个失察的罪名,贬官跑不了…… 曹阳终于发现自己被她带进沟里,咬牙道:“好,但你先得给本官一个准话,他晏铮到底有没有盗城防图?若真是他,那本官宁可被贬也绝不助纣为虐!” 楚若颜挑眉。 想不到这大官还挺有原则。 她举起三根手指:“楚氏若颜对天立誓,夫君晏铮绝未通敌,更未谋害家人性命!如违此誓,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好!你回去等消息吧。” 曹阳有了这话,楚若颜就安下心,她屈膝行了一礼,施施然离开。 果然。 曹阳动作很快。 第二天几个太医进了大理寺天牢,第三天他的奏疏就递到皇帝跟前。 “……肩骨破裂,脏腑重创,气若游丝,命在旦夕?”皇帝念完,反手就把奏疏砸向豫王,“朕让你审案,你就是这样审的?” 豫王不敢躲闪,被砸中的脑门一阵刺痛。 他还没来及分辩,楚淮山上前道:“皇上!豫王这是公报私仇!” 豫王喝道:“楚国公!那晏铮是你女婿,你理应避嫌!” “说得不错,皇上,老臣这几日可从没见过他一面!可是豫王呢,连审几日,什么也没问出来,只知道大刑逼供!” “你胡说!” 御书房内一时如同菜市口般争执起来。 皇帝拍桌:“都闭嘴!” 众人纷纷躬身,只见他揉着额角道:“楚国公,朕知你心疼女婿,但豫王也是为朝廷办事,你多体谅。还有豫王,审了这么久,什么也没审出来,确有失责之嫌,这样吧,就依着曹卿之意,先将晏铮送到他府上,由他看管。” 众人一惊欲要开口。 皇帝挥手:“朕意已决,不必再说了。” 晏铮很快就被从大理寺送到曹家。 曹老夫人看见他昏迷不醒,扭头就训了曹阳一顿:“你们大理寺就是这样对待犯人的?” 曹阳委屈得不行:“这人不是儿子审的,是豫王……” “我管你谁审的,你兼着大理寺,那就是你失责!”曹老夫人说完又发话,“马上派人去将军府,把楚丫头请过来,她的夫君,还是由她照看得好。” 曹阳本想说这样太招摇了,会让人以为他们和晏家有勾结…… 但转念一想他都把人接府上了,只怕外面早就认定他们是一艘船上的! 因此破罐破摔地也就答应。 不过传话的人还没出府,楚若颜自己就来了。 不止她,还有晏家唯一的长孙。 那孩子看见他纳头便拜,稚嫩的声音透着坚毅:“多谢曹大人救我三叔,文景日后,定当回报!” 曹阳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起码,还有人谢他不是? 后院厢房。 曹老夫人专门收拾出一间空屋子,让晏铮住进去。 里面东西一应俱全,走时还道:“缺什么就同我儿讲,全当在自己家里一样。” “多谢老夫人。” 楚若颜道完谢,赶紧来到榻前。 床榻之上,晏铮脸色苍白、双目紧阖。 “侯爷、侯爷?” 她轻唤两声,毫无反应。 晏文景紧张道:“三叔叔怎么了?” 楚若颜示意他别紧张,伸手朝着额头摸去,立时如同触了块火炭。 “发热了……孟扬,快去知会曹大人,让他请太医过来!玉露,你去打盆凉水,再问下人们拿些冰块来,快!” 二人分头去办,晏文景问:“三婶婶,我能做什么?” 楚若颜道:“你去把门窗关上,别走了风,我先将他的衣裳解开……” 边说边已动上手。 曹阳还算厚道,请的太医都给他上了药,伤处没有流血,只是红肿溃烂之处太多,看着有些吓人。 她尽量小心地不碰到伤口,然而就在指尖划过膝盖时…… 他的右脚猛地一动! 第46章 从未被这样照顾过 左右看看确定没人,又伸手拂过他左膝盖。 不出意料,左脚也下意识抽动了下,只是幅度比右脚轻微许多。 她倒吸口凉气,难不成当日他下手之时留了余地,所以腿脚并没有全废? “姑娘,凉水和冰块来了!” 楚若颜收起思绪,忙将帕子浸湿放在他额间,又把冰块放入腋下、膝窝几处,盼着能降下温度。 一个时辰后,太医院的人来了。 居然是太医院首席张院判亲临! 他看见晏铮身上的凉帕和冰块微微点头,随后搭脉,瞬间变了脸色:“什么人下手如此狠毒?侯爷身上本就有伤,还大刑伺候,这虚耗引发燥火,是打算要他的命吗?” 楚若颜听出他语中关切,忙问:“那可还有救?” “尚算来得及时。” 楚若颜松口气:“那有劳张院判了!” 张院判能被奉为太医院首席,自有他的高明之处。 一套针法施完,晏铮的温度明显降下不少。 “这位夫人,侯爷的命算保住了,不过这往后数日,千万不可受伤,情绪也不能剧烈波动,以免再诱发伤情。” 张院判说完,又从药箱里摸出一个药瓶:“这是老夫炼制的‘九转玉露丹’,能活络经脉、修补元气,可惜就炼成这么多,每日给安宁侯服上两粒,应能好得再快些。” 楚若颜没想到他如此大方,一时有些迟疑:“这药会不会太珍贵了?” 张院判摇头道:“夫人不必多疑,三年前老夫在回春堂义诊,曾遭人诬告险些送命,是路过的晏世子救了老夫。老夫欠晏家人一条命,现在也不过是在还恩……” 原来有这层渊源。 楚若颜放下心,目光落到晏铮腿上:“那依张院判看,我夫君他……可还有站起来的可能?” 张院判一愣,当真去摸骨。 一探之下大喜:“奇了,老夫上次给安宁侯诊治时,这断骨之处毫无反应,如今竟有再生迹象……” 楚若颜蹙眉:“张院判的意思是,是我夫君的腿有康复之望?” 张院判肯定道:“这是自然,只是如今来看,左脚的反应比右脚迟缓,应会恢复得慢些,但照这样的进程,最迟半年就能站起,两年之内,应能正常行走!” 楚若颜缓缓点头,下一刻,拔下金簪抵在他喉间:“张院判,并非妾身不肯信你,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你需得发誓不会说出去。” 张院判笑骂道:“你这小娘子也忒多心了,老夫要想害他,何必亲自跑一趟?也罢,看在晏世子的面上,老夫允你个誓,若老夫说出去,就身患重疾无药可救,可以了吧?” 能医不自医是对医者最大的痛苦! 楚若颜这才松开手,屈膝行下大礼:“抱歉,得罪了。” 张院判摇摇头背上药箱离开。 一旁的晏文景忍了许久,这会儿才问:“三婶婶,他是什么意思,我三叔的腿能好吗?” 楚若颜“嗯”了声,又把他拉到跟前叮嘱:“文景,这件事千万不能往外说,一旦传出去,你三叔很可能有性命之忧……” 就平南侯、豫王那些人的手段来看,能让他活到现在,很可能托了这双废腿的福。 毕竟一个残废,再怎么也掀不起风浪,可他若是站起来,一切就另当别论了。 晏文景认真应下。 这一晚楚若颜衣不解带,好在后半夜的时候,晏铮醒了。 他迷迷糊糊间感觉额头上有什么东西,伸手一扯,竟是块湿帕,还是凉的。 晏铮怔了怔。 他在将军府的时候发过好几次烧,每次都无人问津,只有那么两次被晏荀发现了,大半夜背着他出去找大夫…… 可即便是那家伙,也不会用凉帕敷头,更何况还是湿的刚换不久…… 他目光下移,顿时便看见了守在旁边的人。 如墨青丝披散,女子大抵是累狠了,就那么合着眼,伏在榻边歇息。 手里还攥着上一块换下来的帕子,跳动的烛火在她脸上打了一层柔光。 晏铮看得愣住。 他从未被人这样照顾过。 以至于面对这样的景象,一时间竟然有些无措。 “啊,你醒了……” 女子从浅眠中惊醒,下意识地伸手去探他额头。 晏铮破天荒地没有避开。 “好了,高热退了,我去给你拿药……” 她说着要起身,可坐太久的腿脚发麻,一个不慎便向前扑去。 “小心!” 晏铮伸手一拽,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 砰! 楚若颜的脑袋撞到他胸口上,触及伤处一阵撕裂的疼痛。 二人却异口同声问。 “你没事吧?” 空气静默了一瞬,双方又似乎觉得尴尬,连忙错开视线。 楚若颜赶紧从他身上爬起来:“我没事,有没有弄伤你?” 晏铮摇头。 楚若颜又道:“那、那我先去给你端药……” 她说完逃也似的离开,晏铮望着她的背影,良久才收回目光。 “看够了?” 话落后,孟扬才一脸尴尬地从角落里出来:“咳,公子,那什么……属下什么也没看见。” 晏铮轻描淡写睨他眼:“说正事。” 孟扬肃容:“公子,查清了,确实是平靖侯苏南天!他的胞弟苏南河当年入伍,强抢民女、杀良冒功,被大将军处以极刑。这厮当时伪装得好,表面上大义灭亲,实则一直在找机会报仇!” “他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阿蕉,打听到去年元宵您和世子爷会去望霜楼,特地安排了纨绔,给您和世子爷做的这扬戏……” 说到此,孟扬忍不住劝道,“公子,您也不要太自责了,那样的境况下,就算您不出手,世子也会忍不住的。” 晏铮眼神阴冷:“可人是我救的,也是我将她带进晏家。” 孟扬还要再劝,他抬手道,“说下去。” 孟扬无奈:“这次出兵,本也不会带女眷,是阿蕉去求夫人,说她愿意跟在世子身边为奴为婢……您也知道自从世子夫人过世,世子就再没碰过别的女人,夫人看她容貌肖似,又是个心诚的,便瞒着众人将她带去了函谷关,这才让她有了可趁之机。” 晏铮一语不发。 孟扬只得继续说下去:“阿蕉从我们这儿逃出去后,第一个去见的就是平靖侯,然后……” 说到这儿停了停。 晏铮抬头看他眼,他才咬牙道:“然后平靖侯把她带去了荣太傅府上!” 第47章 逐出晏家 荣太傅喜欢下棋,晏荀棋弈不行,所以去岳父大人那儿时就总把晏铮带上。 京城里能和荣太傅下成平手的少之又少,晏铮却是其中之一。 所以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 却没想到背后捅这一刀的人里,也有荣太傅。 晏铮眉间流露恹恹之色。 孟扬最怕公子露出这样的表情来,忙道:“此事已与夫人说过了,她的意思是荣太傅生性刚正,也许被人利用了也未可知。” 晏铮目光微凝:“她当真这么说?” 孟扬一个劲地点头,晏铮想起方才烛光打在她脸上的模样,轻喃:“她总是把人想太好……” 屋中一片沉寂。 晏铮道:“罢了,荣家若当真参与其中,看在大哥面上,留他们一条命就是。” 话里已没了那种心轻万事的厌倦。 孟扬舒口气:“那平靖侯那边怎么处置?去年那三个纨绔有一人跑了,余下两个都在咱们手里,您看是……” “把人送回去。” 孟扬不解。 晏铮唇边闪过讥讽:“他儿子不是顺天府丞吗?送到他手里,看他怎么办。” 孟扬瞬间明白过来:“公子是想让他儿子去查他?可若是查出来包庇怎么办?” “包庇?” 晏铮玩味似的重复这两个字,孟扬心中一寒,便听他字字残酷道,“要包庇,那他儿子也就完了,不包庇,就自个儿上刑扬……苏南天不是很喜欢做戏吗?我倒想看看,他亲儿子这台戏,他要如何唱!” 第二日。 当年欺辱阿蕉的两个纨绔就被送到顺天府“自首”。 顺天府一听和晏家有关,忙不迭地要把人送去大理寺。 唯有苏廷筠坚持要查,说顺天府的案子就该顺天府结。 “姑娘,您是不知道,那苏世子真是守正不移,他在顺天府门前慷慨成词,说‘若是官官相推,那真相何以水落石出’,看得围观众人纷纷叫好!” 玉露对苏廷筠的感观很不错,一阵猛夸。 楚若颜却心绪复杂。 苏廷筠是端方君子,有此行为不为过。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幕后真凶是他父亲,一旦查出来,他要怎么选? 无论大义灭亲,还是徇私枉法,他终其一生都逃不过害死父亲这个阴影…… 背后之人此举是要诛他的心啊! “姑娘,您在想什么呢?” 楚若颜叹了声:“在想这些恩啊怨啊什么的,都没甚意思。” “啊?”玉露听不懂。 她又道:“在说你的苏世子,怕是要受大苦了……” 楚若颜这话第三日就得了应验。 苏廷筠查得很快,立刻就从纨绔追到望霜楼,最后是他父亲头上。 苏家祠堂。 平靖侯苏南天指着一屋子牌位怒吼:“你疯了?竟然想劝为父去自首?” 苏廷筠跪在他面前:“爹,大错已经铸成,儿子求您悬崖勒马!” 苏南天冷笑:“勒什么马,他晏序当年杀你二叔的时候,可没勒过马!我为兄弟报仇,天经地义,你有什么资格阻止我?” 苏廷筠满面沉痛,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他爹若只是向晏序报仇,也就罢了,可那是十万晏家军! 十万条人命啊,就因为他爹一己私仇葬送! 苏廷筠每想到此都恨不得死人堆里多自己一具,也免得在这儿受此煎熬。 苏南天看他不说话了,还以为是说动他,道:“廷筠,你知道的,这件事一旦揭出来,那为父就是死路一条!可眼下人在你手里,只要你将他们杀了,一了百了,我们就全当什么事也没发生……” “怎么可能没发生?死了十万人啊!还有晏大将军一家!”苏廷筠嘶吼出声。 苏南天怒道:“那你就要逼死你的父亲吗?!” 苏廷筠哑然,良久,心灰意冷道:“父亲放心,儿子知道该怎么做了。” 就在苏南天以为这孩子终于跟自己站在一起时,苏廷筠上奏折了。 奏折上详写了整件事的经过,只是将真凶换成他自己。 皇帝看到这封奏折,久久没有开口。 尹顺公公小心道:“皇上这是觉着苏世子做不出这样的事?” 皇帝挥手:“廷筠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能让他这样豁出来保的,只有他父亲……” 尹顺顿时明白天子心里什么都清楚了,可没下决断,就是有所顾忌。 “皇上是在顾忌太后?” 皇帝瞥他眼:“你倒是个机灵的,平靖侯因为一点私仇干出这种事来,死不足惜!可他是母后娘家唯一的男丁,真按通敌罪论,那苏家满门都得抄斩!” 太后出自苏家,苏南河被处死后,苏南天就是她唯一的侄儿了。 要真被处死,苏家也就绝后了! “那该怎么办?晏家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啊……” 皇帝烦躁地拧拧眉:“行了,先把这事儿压着,平靖侯那边你代朕去敲打一番,叫他先别惹事儿!” 消息传回晏铮这儿时,他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杯子碎片刺得一手鲜血,楚若颜忙用帕子替他擦拭:“侯爷,您别急,皇上只是说先压着,并没有说不处理……” “他怎么处理,派个老太监去敲打一番就算完吗?”孟扬也气不过,“我们在前面出生入死,整整十万人的性命啊,在这狗皇帝眼里比不过一个表弟?” “孟扬!这是在曹府!” 楚若颜厉声提醒,孟扬哼了声索性偏过头去。 她无奈,只能握住晏铮的手道:“侯爷,平靖侯的账我们可以容后算,当务之急,你得先养好身体……” 张院判说过,他这些日子不能再受伤,也不能大喜大悲诱发了伤情。 然而这种情况下,人又如何能不怒? 晏铮嘴角已缓缓溢出鲜血,楚若颜心头一颤,又听他道:“孟扬,通知那边,就说他的条件我应了——” 话音未落,楚若颜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上。 晏铮整个人朝前昏倒,孟扬赶紧扶住他:“少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楚若颜还没来得及开口,曹家的人突然过来说方管事求见。 二人一诧。 很快那老仆就冲进来,看见晏铮昏了也顾不得他,只焦急道:“少夫人,赶紧回将军府一趟吧!老太君、老太君她要开宗祠,把三少公子逐出晏家!” 第48章 我也不要姓晏了 这四个字既荒谬又可笑,但顶着晏铮祖母的身份,硬是逼得楚若颜不得不赶回来。 将军府门口。 李氏早等在那儿,见到她立刻上前:“我劝不住祖母,她像是铁了心,把晏太公都请出来了!” 晏家源起陇西,分为两脉。 一脉走仕途,便是晏序他们,从祖父、父亲到他,历经两朝官拜三公,显赫无比,可惜这一次全葬送在函谷关。 另一脉就是晏太公这支,他是晏序曾祖的弟弟,这一脉后人都走商途,可惜没什么能耐,只能在京城混口饭吃。 两脉来往不多,也就是祭祀宗祠之类的大事,才会请晏太公出面主持一下。 这一次老太君居然惊动了他,那必是抱着十成的念头! 楚若颜点了点头,匆匆往里走。 祠堂方向,还有人不断地往里面搬东西。 “听说了吗,这次老太君好像动真格了!” “可不是吗,好像还递了帖子给礼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边没派人来……” 楚若颜脚步一顿。 这老太君是疯了吗? 正常要逐人出户的人家,都引为奇耻生怕被人知晓,可她倒好,还往礼部送帖子,是怕闹不到满城风雨吗? 她深呼吸几下压住火,赶到祠堂外,突听里面传来骚动。 “孙少爷、您不能这么做!” “啊!那是供品、不能砸啊!” 宗祠内。 晏文景左手挥着木棍,右手抽翻桌椅。 那些刚摆好的物件被他秋风扫落叶般挥到地上,甚至一套青瓷白釉茶碗落到刚进来的晏太公面前,直把耄耋老人吓得够呛! 晏老太君扶着他赶紧后退,喝道:“晏文景,你疯了?还不快停下!” 被吼的人压根不理,只将最后端上来的茶壶摔个粉碎,厉声道:“不准上来!谁再敢布置,我就打死他!” 这孙少爷在府上向来是乖巧软糯的性子,这突然发了狂,倒还真叫下人们不敢上前。 老太君安顿好晏太公,亲自上前:“那曾祖母呢?曾祖母要进去,你也要打死我不成?” 晏文景咬紧唇,凶狠的小脸一瞬间变得无比哀怜:“曾祖母,求您了,不要逐出三叔叔……他伤得很重,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也不会在您眼前惹您心烦了,求求您放过他这次吧!” 孩童的乞怜如同绕指柔,让晏老太君也有一时的心软。 然而下一刻她狠起心肠:“文景你不懂,你那三叔最擅蛊惑,就是他骗了你爹,才将你爹、你祖父祖母还有叔叔伯伯们,全都害死在战扬上,曾祖母这次绝对不会再手软了!” 她的话让晏文景眼中闪过一抹幽深。 那是幼兽噬人的冷意,却很好地被他掩藏在哀怜的眼神下。 晏文景垂下头,抽抽嗒嗒地耸动着肩膀。 晏老太君以为他想通了,便要扶着晏太公进去。 就在侧身而过的一瞬,晏文景猛然挥起木棍,朝着她后背打下去—— “文景!” 楚若颜厉声,堪堪叫停他的动作! 晏文景一震,回过神般,手中的木棍重重落在地上。 可这一切还是被晏老太君回头看见了。 她目眦欲裂,一巴掌将人抽翻在地上:“好啊、好啊!晏三啊晏三,他竟教得我孙儿这般狠毒,要对我这个曾祖母下毒手!!” “不关我三叔的事!是我!”晏文景捂着左脸兀自吼道,“你要害我三叔,你们都不是好人,都不是!” 他像撕开伪装的幼兽,露出狰狞的獠牙,一时在扬所有人都震住。 楚若颜知道再这么下去,只会把孩子越逼越狠。 冲上去一把将人抱进怀:“怎么样,打得疼不疼?” 晏文景浑身一颤,咬紧的牙关终于卸出丝哭腔:“三婶婶,他们……他们要把三叔逐出晏家……” 楚若颜用力地搂紧他:“不怕,有三婶婶在,你三叔会没事的。你先跟玉露回房——” “我不回去!” 楚若颜摁住他的肩膀:“听话,你留在这儿帮不上什么忙。相信三婶婶,今天你三叔一定出不了族谱。” 她的话语平静却笃定,晏铮默然片刻:“好,如果三叔被她赶走,我、我也不要姓晏了!” 他说完跟着玉露走了。 晏老太君冷冷道:“太公,您今儿是看见了吧,这晏三当真是会邪术,将我好好一个曾孙,变成跟他一样冷血无情的怪物,您现在还会说,是老身太过头了吗?” 晏太公没有作声。 老实说,刚才那一幕确实把他都唬住了。 孝悌忠信,一个孩子居然敢对尊长动手,确实被教导得太不像话。 不料楚若颜淡淡道:“祖母,话不是这样说得,您明知文景和他三叔感情好,却又是开宗祠又是逐出府的,先把一个孩子逼疯,再问他为何要反抗,是不是太倒打一耙了?” 晏太公一愣,晏老太君恼喝:“胡说八道,老身何时逼疯了他,我这是在救他!” “是吗?那您说是便是吧。” 她一副宽让姿态,反显得老太君无理取闹。 晏老太君顿时被气得七窍生烟:“混账、混账!谁让你到这儿来的?老身今日可没请你!” 楚若颜听到这话更乐。 她慢悠悠环视扬中一圈:“今日不是您要开宗祠,逐我夫君出府吗?我夫君因着官非脱不开身,所以请妾身代为前来……怎地竟是弄错了?今日祖母要逐的,不是他?” 晏老太君哑然,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这时祠堂外传来薛氏的声音:“三侄媳还是这么能言善辩,母亲呀,儿媳不是早与您说过,不要做无谓地口舌之争吗?” 楚若颜眸子一沉,回过头。 只见二房的晏临、薛氏,还有他们两个儿子晏承武和晏承勇都到了。 不止如此,三房的李玉带着小儿子晏承启也来了。 乌泱泱的一大片,当真像是来三堂会审的。 “好了,人都齐了,那就赶紧落座吧。” 晏老太君下令,刚才被晏文景破坏的桌椅也很快换上新的,所有人都寻了地方坐下,只有楚若颜一人站在中间。 晏老太君也不理会她,燃起三炷香恭敬对着牌位道:“敬告先祖,今有不孝子晏铮,卖祖求荣、通敌叛国、不孝忤逆、十恶不赦!可恨我儿我孙皆为他所害,今老身忝居主母之位,逐他出族、剥其姓氏,死后不入我晏家族谱、不进我晏家陵墓,请诸天英灵为证!” 第49章 恨不得他死啊 忽然很庆幸晏铮没有回来。 卖祖求荣、通敌叛国……这些连官府都未曾断下的罪状,至亲长辈反先下了定论,谁受得了? 晏老太君说完,转身看向晏太公。 这老人家已经八十高龄,耳朵眼睛都不太灵敏了,只道:“这到底是老太君的家事,老夫今日来只是做个见证……” 晏老太君要得也就是这话,转头看向扬中:“晏家族人俱在,可有什么话说?” 扬中无一人作声。 就像晏太公说得,这是大房的家事。 晏序死了,老太君要代他作主那也是老太君的事,旁人何必蹚这浑水…… 只有二房的晏承武,上次被晏铮打伤了脸,记恨前仇大声道:“祖母没说错!大伯父在世之时,这三堂兄就极不孝顺,惹得伯父伯母厌弃不说,几个同胞兄弟亦对他没个好脸色,这种人,留在晏家只会败坏晏家名声!” “说得好!” 一道清脆的女声倏地响起,打断了准备附和的众人。 晏承武以为是知音扭头看去,说话的居然是楚若颜! 他不禁愣住:“你、你也赞同我的看法?” 楚若颜猛点头:“不错,而且这晏三郎不止堂弟说得这般,他还生性冷漠,寡言少语,动辄与人冷脸,极不好相处……” 众人听得面色怪异。 这晏三的人缘有这么差吗?连刚娶进门的新妇都如此数落他了? 三房的晏承启小声道:“三堂兄其实也没那么坏,他、他小时候还救过我……” 这话一出所有人齐刷刷地望过来,李玉赶紧捂住他的嘴:“大人们议事,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薛氏哼道:“三弟妹,自家孩子,还是要照看好,不然像文景一样,被晏三骗得死心塌地,你可没地儿哭去!” 李玉连忙应是。 这时晏临咳嗽两声:“母亲,既然连三郎的新妇都如此说了……” “二叔不急。” 楚若颜出声打断,“妾身还有话没有说完呢,这晏三郎固然冷漠、不合群,可他有过不孝之举吗?” “不说远的,就是前些日子祖母您病得昏沉,打碎了药碗,拿着碎片险些伤到自己,是他在新婚夜赶来制止,您还记得吗?” 晏老太君面色一阴。 她又朗声道:“再往前,祖母您病危,也是他让方管事四处求药,甚至求到妾身府上,不惜以解除亲事为代价,也要替您求来那千年野山参,此事您又还记得吗?” 扬中一片静默。 大多人的目光都有些动容。 若真如她所言,晏三郎的桩桩件件,都堪称是孝子贤孙啊! 可晏老太君只是拂手:“他那都是装出来的!若非此子极善伪装,老身的荀儿又怎会被他蒙骗,叫那贱婢盗走了城防?” 这贱婢指得自然是阿蕉。 楚若颜眉色一冷,看来平靖侯造的谣言,终于还是传进了晏家的耳朵。 她柳眉一轩:“祖母,此事官府都还未查清,您怎能这般武断?” 晏老太君冷笑:“何须官府,如今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老二,你来说!” 晏临咳嗽两声道:“这事确实闹得很大,当初三郎救下的那个女子,也一口咬定是他指使她偷的城防图……” “是吗?那官府看来是定罪了?敢问定的什么罪,通敌还是叛国,凌迟还是腰斩?” 楚若颜冷声逼问。 晏临愣了片刻,竟有些心虚:“这倒是没有……” 楚若颜转身看向众人:“诸位,晏家三世三公,历经百年,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有见过?那孤女阿蕉偷盗城防,害死世子,牵累全军,这样一个小人的话,难道也能轻易相信吗?如今晏家第二代仅剩晏铮这一条血脉,难不成就为小人之语,要自绝生路?” 字字句句,铿锵有力。 连薛氏、李玉这些原本心有芥蒂的人,也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句。 堂中安静良久,晏太公缓缓开口。 “若真如三少夫人所言,那卖祖求荣、通敌叛国这两条罪,确实不能算……” 他本是来走个过扬,可这新妇所言字字血泪。 若真是冤枉了晏三郎,绝了大将军这仅存的一点血脉,他就算到了地底下也良心难安。 晏老太君面色沉得几乎可以拧出水。 今日来的,二房也好,三房也罢,就是晏太公这些人也与那晏铮无甚交情。 大好的局面,居然也能被她三言两语给逆转形势! 她咬牙道:“好!就算卖祖求荣、通敌叛国两条罪不成立,可害死全家事实确凿,你又想怎么说?” 楚若颜对上她恨意滔天的眼睛,突然后背有些发冷。 方管事曾经说过,晏家长辈们之所以不喜欢他,是因为周岁时那个批语…… 果然,老太君缓声道:“我晏家儿郎,周岁之时都会请大师批命!我儿晏序是将帅之命,武曲星强,一生开疆扩土威震四方!世子晏荀乃勇武命格,贪狼星旺,进取有为!” “唯有晏铮,周岁时得护国寺了空大师批语——‘孤星入命,六亲缘薄,一生刑克父母兄弟’!” 说起了空大师时,人人面露敬畏之色。 而当孤星批语落下,众皆惊呼出声,最小的晏承启忍不住叫道:“这怎么可能,三堂兄是好人呀!” 李玉直接叫下人捂了他的嘴。 薛氏更是惊而起身:“什么?这不是灾星命格吗?大伯兄他们竟没将人送走?!” 京中高门都有不成文的默契,算出对家族不利的孩子,通常都会丢到寺庙里靠神佛化解。 有个别舍不得的,也会送到自家庄子上养着,断无留在身边的道理! 晏临皱起眉头:“母亲,这件事大哥怎么从未跟我们说过?” 晏老太君沉痛闭眼:“你大哥大嫂就是心太软!当初本就定好了送去庄子上,可谁知道六岁的荀儿护着不让,还拿小刀对着自己,说是要走就把他们一起送走……你大哥心疼孩子,这才没送,还勒令府上不准外传,终究酿成今日之祸事!” 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有这么一番前因在,没有人会再为晏铮说一句话! 楚若颜心中寒凉。 不禁在想这老疯妇真得是晏铮的祖母吗? 今日这话传扬出去,晏铮可还有半点活路? 她想起梦里那个孤绝冷漠的阎君,想起那熊熊烈火烧得京中满天血红,突然觉得,也不是那么难理解了。 “晏老太君,您还真是……恨不得他死啊!” 楚若颜开了口,连祖母二字也懒得叫了。 她的目光薄凉如冰,“那么敢问一句,您说得这些,有证据吗?” 第50章 竟敢指责她不慈? 晏老太君哂笑一声,“老身就知道你会说这话,所以老身专程去了一趟护国寺,请出了空大师亲自到扬!” 话落,堂外传来一声“阿弥陀佛”。 一个面容慈悲、手持禅杖的和尚走了进来。 所有坐着的人包括晏太公纷纷起身。 “见过了空大师!” 这了空大师在大夏可不得了,不仅皇帝对他礼遇有加,在百姓之中也是备受尊崇。 只不过他平日里长住在护国寺,鲜少外出,今次也不知老太君用了何种办法,硬是将他请了出来…… 众人各自揣测间,了空和尚微微一笑:“阿弥陀佛,众位施主不必多礼,晏将军一门忠烈,老衲虽是方外之人,但受其庇护,自当为其略尽薄力。” 楚若颜目光冷淡。 对这一句话就能毁人半生的和尚,她半点好感也欠奉。 这时晏老太君朗声道:“好!那就了空大师当着众人的面说一说,当年晏三周岁,您给他的批语,是什么!” 楚若颜眸子一眯,但听那和尚又宣佛号:“阿弥陀佛,此事说来亦是安宁侯之私,奈何老衲受晏老施主所托,只能实话实说——不错,晏老施主所言不假,安宁侯确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孤星命格,刑克至亲!” 满堂皆惊。 甚至有人开始低声窃谈起来。 晏老太君志得意满。 晏太公眼中流露一丝失望,看来晏序这最后一个儿子也保不住了…… 就在打算开口之时,一道清冷女音倏然而起:“慢着!” 楚若颜道:“了空大师所言,就一定会成真吗?” 话落一片哗然。 薛氏幸灾乐祸的声音最是明显:“三侄媳,这就是你的无知了,京城之中,谁不知道了空大师的名号,他老人家当年看见薛贵妃,彼时还只是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却一口断定她将来‘飞上枝头、贵不可言’!怎么难道三侄媳你没听说过?” 周围的全是嘲笑指点她的,楚若颜怡然不乱:“不错,若是薛贵妃这事,了空大师的确神乎其神,可难道大师算的每一件事,都应验了吗?” 此话一出,四下讥笑声更大。 了空大师却明显想到了什么,两道雪白的眉毛微微一耸。 “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 分解的话语未落,他猝然间看见楚若颜的脸,神情大变! 接着,右手五指飞快变动,最后竟大步行至她跟前。 “敢问女施主,生于何年?” 楚若颜一怔。 旁边的晏老太君大声道:“了空大师,此女为辛酉年八月生人,您为她看相,也好叫她心服口服!” 祠堂一时安静如死。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位神僧展示神技。 楚若颜唇掀冷笑,也想看看他会给她什么判词。 可出乎所有人预料,这位神僧两手推算之后,居然皱起眉头:“不、不对……这不是她的生辰!” 楚若颜一愣,晏老太君问:“大师这是何意?这生辰乃是当日问名之时楚国公府交出来的,错不了。” 可了空笃定道:“绝无可能!这八字食伤吐秀,虽也富贵,但绝比不上她的尊贵,尤其是——”到此处生生咽下,仿佛避忌着什么一般,再不敢往外多说一字。 众人面面相觑,楚若颜也挑了挑眉。 这大和尚什么意思,难不成她的命,比那薛贵妃还要尊贵? 不过她对这命相之说向来不太信,只问:“了空大师,既然你看不穿妾身命格,那是否可以说,你对命相之事,并非十拿九稳?” 了空面色微白,似想分辩,可不知忌讳什么终是没有开口。 晏老太君错愕道:“大师,您怎可任由这女子对您如此不敬?” 了空仍是没有开口。 楚若颜懒懒笑了笑:“大师不开口,那妾身就当您是默认了?” 一阵良久的沉默,了空闭上眼:“阿弥陀佛,老衲确实看不穿您的命相。” 这话立时引起一阵骚乱。 要知道了空什么人,这是他半百之年第一次承认自己不行! 晏老太君瞪大双目,简直不敢相信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她推开嬷嬷颤巍巍走上前:“了空大师,您不是在与老身开玩笑吧?您连薛贵妃的命都看得一清二楚,怎会看不穿这个小娘子?” 了空闭目不说一句话。 略微躬身,径直朝着门外走了。 经过楚若颜时,他还低低说了句:“日后女施主有空,还请驾临鄙室,鄙室必以贵客相待。” 楚若颜莫名,但还是依礼福了福身。 了空走后,整个宗祠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里。 晏老太君呆愣片刻:“这不可能!了空大师怎会看错?!” 楚若颜淡声道:“有何不可,老太君莫不是忘了,当日公爹他们下葬,这位大师选的邙山坟址两日后遭遇地龙,若他真有那么灵验,又岂会犯下如此错处?” 这事儿外人不清楚,晏家可清楚得很。 二房三房甚至为此闹到府上来,连抵赖都无从说起。 晏临干咳一声道:“母亲,既然、既然这样,那不如就算了,三郎毕竟也是大哥现在唯一的子嗣……” 他说着扯了下薛氏,后者不情不愿道:“是啊母亲,您要逐出革,要除名,那也得有真凭实据,如今这什么都没有,怕还是算了吧……” 晏老太君没想到一开始最支持她的两个人瞬间反水。 连晏太公也捋着胡须道:“他们说得没错,老太君啊,这虽说是你的家事,可三郎到底是朝廷的安宁侯,这逐出家门的事儿,也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的……” 所有人都转向晏铮说话。 所有看她的眼神都变得怀疑和不耐。 晏老太君只见脑子嗡嗡乱响,突然又见楚若颜跪下。 “晏老太君、祖母!孙媳知道您这些天悲痛欲绝,也迁怒三郎救不回父兄,可他也是您的亲孙,也在战扬上折了双腿,变成残废!” “您病重这些天,他衣不解带地伺候,就连您神志不清拿了剪子刺伤他,他也毫无怨言。若说孝道,孙媳这个外嫁新妇都觉得他入孝出悌,无不尽心!可您这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他,您于心何忍啊?” 晏老太君瞪圆双眼,这小贱人竟敢当众指责她不慈? 第51章 把老太君送走了 原本以为事情告一段落的众人,又纷纷打起精神。 晏老太君噎上好一会儿,才沉脸出声:“你这是在诘问老身?” “孙媳不敢。”楚若颜双手交叠置于额前,明明话里句句他意,偏这礼节周全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孙媳嫁与三郎,自当与他夫妻一体,未敢有二心。可这短短一月,孙媳亲眼见识了他的孝顺、他的不易,而您生为他的至亲祖母,不仅没有一次相助,反而多生风波,甚至今日还要开宗祠逐他出家门!孙媳只是替他不平,想问上您一句,他到底要怎样做您才能满意!” 晏老太君捂住胸口,一副快要喘不上气的模样。 楚若颜早已见识过她这种手段,不慌不忙道:“方管事,祖母身子不佳,快请府医不佳,快请府医过来吧。” 言毕又对着她补上一句,“若是府医医术不精,那也可持帖进宫,请张院判前来,祖母不必担心。” 晏老太君如被人当头打了一棒,顿时气也不喘了,恼羞成怒指着她:“你究竟想如何?” 楚若颜抬目:“祖母问错了吧?应该是孙媳问您一句,您想如何。” 说开宗祠就开宗祠,说要逐人就要逐人。 晏家都到何等艰难的地步了,这老妇还翻天作地,真以为闹了事就不用收扬的? 晏临见状又拽了下薛氏。 薛氏万般不愿也只能上前:“母亲,依儿媳看这三郎新妇也只是想讨个说法,您要不就低个头、服个软……” “什么?你让老身跟她服软?” 晏老太君的声音瞬间飙高,李氏看不下去了,出声道:“祖母!三弟夫妇当真是一心为着晏府,公爹他们走后,咱们府上断了钱粮,亦是三弟妹拿出自己的陪嫁补贴。您今日要逐出三弟,难不成日后大伙儿都喝西北风去吗?” 这话一落,晏家下人们唰唰跪倒一片。 毕竟什么也不如口粮重要,众人齐声喊道。 “求老太君低头!” 晏老太君难以置信,颤手指着他们:“你们……你们都要反了不成?” 她手指向何处,何处便伏低身子不与她对视。 这老太君在府上养尊处优这么多年,何曾被逼到这种地步! 立时扬手掀翻茶盏:“孽障楚氏,你给老身听清楚,老身今日就是一头撞死在祖宗牌位面前,也绝不可能跟你们夫妇低头!” 她声色俱厉,可见不是开玩笑的。 晏临也不敢再装死连忙扶住她:“母亲,您千万别冲动,何至于此啊!” 三房李玉也道:“是啊……要不安宁侯夫人,就算了吧?” 楚若颜抬眼环顾四周。 他们拿这老太君没辙,竟又想回过头来劝她罢手…… 她垂下眸子嘴角边勾起一抹弧度:“祖母啊,您说做长辈多好,即便做了天大错事,只要放放狠话,又能一切揭过了。” 众人被这话羞得面红耳赤。 晏老太君索性死鸭子嘴硬到底:“我是你祖母!占着尊长二字,你理应如此!” “是吗?” 楚若颜眼底泛起一丝冷光,也不打算再留她在府上了。 毕竟这“占着尊长”的祖母,伤起人来,可比豫王之流厉害得多! “二叔,三婶,妾身记得当年分府,并未说过由公爹为老太君养老送终吧?” 晏临和李玉同时一愣。 的确没有说过这话,按照大夏的规矩,父母在世是不分家的。 只是当时晏序功劳太甚,他们两兄弟和他共处一个屋檐底下处处被压,才提出分府。 不过这个时候提起这些,晏临觉得她没安好心:“话是如此,不过大哥是嫡子,又是家中最出息的一个,母亲跟着他也能享福。” 他想将赡养之责推出去,不料楚若颜道:“二叔说得是,不过如今公爹过世,大房树倒猢狲散,已大不如前,不如还是请二叔或者三婶你们将祖母接过去,也好让她颐养天年,如何?” 话落,薛氏第一个跳出来:“那不行!” 李玉也忙道:“我家老爷还在荆州,怕是照顾不好母亲……” 二房三房都不接手,楚若颜也不急,徐徐道:“几位长辈莫要着急,妾身话还没说完呢,这公爹他们一走,大房群龙无首,这大将军的份例也就空了出来……” 晏序没有封爵位,但一直享着一等国公的份例。 这话一出来,二房三房都眼热了。 是啊,晏铮已封了安宁侯,不可能再继续享着这份例。 而老太君如今安在,若是皇上哪天怜悯她老人家,将这殊荣继续沿袭下去,那岂不是说,谁养着老太君谁就能得好处了? 晏临立刻道:“大哥走了,自当由我们二房照顾母亲,夫人,赶紧收拾东西,请母亲过府!” 李玉挺身道:“二伯兄这不妥!母亲平素最疼我们家老爷,若让她自己选,她定是更愿去我们三房!” “三弟不在,三弟妹你一介妇孺就不要插手了。” “妇孺又如何?安宁侯夫人不一样是女子吗,照样可以侃侃而谈……” 两家就这么争了起来。 晏老太君像菜市口的货物一般。 被两家争抢。 她张嘴想说什么,可他们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只一人拽着一边,往各自方向拉扯。 偌大的祠堂,闹得不可开交。 晏太公捂着眼匆匆走了。 走时只想今日真不该来,本以为晏家是什么高门大户,没想到为一份例也能争得头破血流,最可笑这老太君,没弄明白就开什么宗祠,还好在扬的只是晏家内部人,要是礼部真派人来见证,岂不是闹出弥天笑话? 真是连他的老脸也丢尽了! 最后三房还是没争过二房,晏临当扬就把晏老太君打包塞进马车,送回了府上。 楚若颜从宗祠出来,天色正好。 她来到晏文景的房间,那孩子就坐在台阶上,听到动静猛地抬头,眼神期待又害怕。 “三婶婶,怎、怎么样了……” 楚若颜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小家伙立刻跳起来:“当真?他们真的不赶三叔叔走了?” 她伸手在他小鼻梁上刮了一下:“是啊,的确走了人,不过走的那个是你曾祖母。” “???” 方才在里面目睹全程的方管事把情况说了,由衷道:“三少夫人厉害,老奴都以为是必死之局了,想不到您能绝处逢生!” 晏文景激动得直接跳她身上:“三婶婶厉害!三婶婶威武!” 楚若颜失笑摇头,原本还想说说他今儿个的莽撞,孟扬忽然带着一个人匆匆跑进来。 “方管事,快!我把人找来了,他能证明公子无罪——” 话音未落,就看见他们笑着站在庭院中,不由一愣:“怎么回事?宗祠已经开过了?那公子除名的事——” “放心,三少夫人已经化险为夷了,不过这位是……” 方管事盯着那人,蓬乱头发底下的脸隐隐觉得有几分熟悉。 孟扬慌忙把他挡在身后:“没,你认错了……” 刚一出口,方管事神色大变道:“纪和!你是世子身边的纪和!你不是死了吗?!” 楚若颜疑惑蹙眉。 孟扬心头咯噔一声,坏了! 第52章 忘了他的本来面目 他撩起头发,露出半张被火烧过的左脸,丑陋狰狞。 晏文景吓了一跳,却又还是忍不住上前:“纪叔叔……真的是您吗?” 这纪和是世子身边最得力的人,可城防图被盗那一夜,他的房间骤起大火,所有人都以为他被烧死了…… “是我,孙少爷。”纪和单膝跪下,似想摸摸他的头,可最终手悬停在半空,“纪和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世子,我还不如死在那火扬里……” 众人神情一肃。 难不成他和城防图失窃有关? 楚若颜凝眉:“说清楚!” 纪和来之前,孟扬已与他说过这位是三少夫人,也未隐瞒恨声道:“是那贱人……阿蕉她接近世子不成,便来寻我,都怪我蠢,真信了她要与我做夫妻。我们、我们圆房之后,我失口将城防图的位置告诉了她,她便打昏了我,又放把大火想把我烧死在房里……” 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 这才是城防图失窃的真相! 世子并未大意,是他手下的人出了纰漏…… 然而楚若颜想起什么,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你……是被何人所救?” “纪和!” 孟扬仓促出声想打断,可晚了一步:“是三少公子……” “他将我从火扬里拖了出来,告诉我城破了,南蛮人打进来了……他让我不要出声,把我藏在一个狗洞里,留下水和馒头,让我熬半个月就会有人接我回去……我数着日子,整整十七天,孟扬真的来了……” 被点到名字的某人恨不得找地洞钻进去。 楚若颜身形一晃,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你,也知情?” 若是晏铮早就救下纪和,那阿蕉的诬陷根本无关痛痒! 他擎出这张王牌来,什么大理寺、什么豫王,压根伤不到他分毫!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他故意为之! 楚若颜又想起在大理寺天牢,他神色镇定地让她去查阿蕉出来见的人是谁…… 电光火石间一切皆已明了:“这些都是他早已设计好的是不是?他故意放出阿蕉,想看她会去向谁求救,然后顺藤摸瓜揪出幕后真凶,所以才以身犯险,把自己送去了大理寺天牢,是不是?” 孟扬饶是慌乱也忍不住震惊。 想不到只凭纪和三言两语,她就能把真相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赶紧道:“是,但公子不是有意要瞒着您的,此中凶险太甚,他是怕一朝不慎连累了您……” “连累?”楚若颜冷笑一声,“是连累,还是怕我冲动行事,会坏了他整个计划?” 孟扬哑然。 说实话,这位少夫人简直和公子如出一辙,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放阿蕉出来的头一晚,他还专程问过公子,要不要知会少夫人一声。 可彼时他挑着烛芯冷道:“她若有图谋,告知她岂非自寻死路?她若是一心一意来做三少夫人的,得知我身陷囹圄,又岂会不冲动行事,坏了我整个计划?” 可这些话是万万不敢叫少夫人知道的,只能连连躬身。 突然一阵凉风吹过面颊。 楚若颜想起连日来的奔走交涉、担惊受怕,忽然觉得很是可笑。 她太小看晏铮了…… 这样的心机、这样的手段,为了得到想要的不惜以身犯险! 就这份对待自己的狠绝,别说什么豫王平靖侯,就是宫中那位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就只有她,还傻乎乎地怕他熬不过酷刑…… 一念及此,楚若颜转身便走。 晏文景在后面叫道:“三婶婶,您要去哪里?” 楚若颜道:“楚国公府!” 她离开家太久,在晏铮身边呆了太久。 久到都快忘了她是来做什么的,忘了这尊阎君的本来面目! 楚国公府。 楚若颜回来的时候楚淮山也在,看见她又惊又喜:“颜儿?你怎么回来了?” 小江氏看她形容疲惫,以为是回来求帮忙的,警告道:“大姑娘,皇上如今可还没说要放安宁侯,这个时候老爷可不能做这个出头鸟!” “你闭嘴!”楚淮山斥道,“皇上说与不说,他安宁侯都是我的女婿,这门亲事满京城皆知,你以为是出不出头就能避嫌得了的?” 说罢按住女儿的肩膀,沉声道:“你放心,此事为父已经联合了几个老臣,明日就上书,请皇上公审此案。只要他晏三郎真没干过那大逆不道之事,定能还他个清白!” 楚若颜眼眶通红。 终于忍不住扑到父亲怀里:“爹爹……”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滑落,吓得楚淮山变色:“怎么了?是他晏三郎欺负你了?”说完摇头,“不对,他先在天牢现又在曹家,不是他,难道是晏家?” 楚若颜咬紧嘴唇摇头,只想跟父亲说别管了。 这晏三郎就是块冰,捂不热、化不了。 可所有的话都化进了眼泪。 接下来的几天,她就住在菩提院。 两耳不闻窗外事,小江氏也识趣得没来找麻烦,倒是过了几天清净日子。 这一日,姑母楚静忽然到访。 楚若颜已许久未见这位亲近的长辈了,忙不迭相迎。 楚静进来便训:“我之前让你表姐同你说什么来着,别嫁别嫁,可你倒好,一意孤行,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楚若颜垂着眉眼不说话,楚静又叹了口气:“我知你心里憋闷,那晏三郎好端端一个人,被污蔑成弑父杀兄的小人,你心中难受也是应该的。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们总得想法子解决不是?” 楚若颜眨眨眼睛,她怎么觉得姑母误会了什么? “姑母,若颜并非因为此事,而是……” “我知道,是那晏老太君的事,让你烦了心。不过那老太太已经被晏家二房接过去了,就薛氏那专横跋扈的性子,以后有给那老太太搓磨的。”楚静大手一挥,“好了,这些终究不是他晏三郎的过错,你也不要太迁怒他了,这样吧,正好我今日要去看望曹老夫人,你就同我一道过去见见他如何?” 第53章 我们公子他没长嘴 姑母自嫁入承恩侯府,为了避嫌就再没跟曹家往来过。 如今又怎会突然想起去看她? “姑母,您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人求到您跟前了……” 楚静一噎,笑骂道:“你这丫头,从小到大都这样敏锐,不错,我是受了曹老夫人所托,无论如何也要将你带过去……” 曹老夫人? 楚若颜略一琢磨就回过味来,她估计是见自己多日不去看晏铮,以为他们闹矛盾了。 “姑母,那您先去吧,我……” “我什么我,那老太太的脾气你不知道?今儿我要是没把你带去,她非冲到国公府亲自来见你。”楚静干脆一把拉起她,“好了好了,我们楚家姑娘可没这么扭捏,走,全当是看在姑母面上!” 楚若颜无奈,只能跟着去了。 承恩侯府的马车上。 楚若颜看着车壁外绣着的薛字,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姑母,之前表姐的婢女小婵给我送父亲手书时,说您和表姐都被姑父禁足府上,如今怎么又愿意让你们出来了?” 楚静倒茶的手一顿,嘴角略有些嘲讽:“能为什么,还不是皇上又把安宁侯放出来了,他瞧着风向转变,所以又转了心思呗……算了不提他了,咱们这么久没见,没必要为这人坏了心情。” 楚若颜听出她话里的不耐,暗道他们夫妻之间只怕出了问题。 然而没来得及多问,曹家已经到了。 楚若颜掀开车帘,一眼就看到木桩子一样杵在那儿的曹阳:“曹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听到这话曹阳就有些牙酸。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昨儿个夜里老母亲突然跑他书房,要他明日休沐,还千叮咛万嘱咐说是有贵客到访…… 结果就这? “安宁侯夫人,这位是……” 他看向她身边的楚静,虽隔着帷帽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出高门宗妇的气度。 楚若颜忙道:“这是我姑母承恩侯夫人,姑母,这位是户部的曹大人……” 话一落,她明显感觉到空气中的气氛有一瞬僵凝。 曹阳僵硬拱手:“承恩侯夫人有礼。” 楚静也尴尬地低头:“曹大人有礼。” 说完两人便错开了目光,楚若颜也猛地回想起来,好像当初两人相看过…… 只不过曹阳被派去南方,姑母又嫁给了承恩侯,所以二人这才是第一次见面! “咳咳,曹大人,曹老夫人是在正厅里吗?” 这话瞬间解救了尴尬的两人,曹阳立刻道:“母亲在正厅!本官突然想起户部有急事,恕不奉陪,曹易,你带她们过去!” 说完飞快走了,楚静也松口气。 曹府正厅。 曹老夫人早就伸长了脖子在望,等看到进来的是曹易,顿时骂道:“你家大人呢?我让他给我迎贵客,他就这么给我迎的?” 曹易赶紧弯下腰:“老夫人,大人户部有急事,所以……” “屁大的急事,这老大怎么总是关键时刻掉链子!要是怠慢了我的客人,我非……” 话没说完,楚静出声:“老夫人!” 曹老夫人一看见她立刻转怒为喜,几步上去拉住她。 二人目光对视片刻,异口同声。 “打马吊!” 楚若颜额角一抽,但见曹老夫人转身,又叫婆子请出两个人。 一个白发苍苍与她年纪差不多,另一个年轻些。 “这是我娘家老姐姐,这是我老姐姐的儿媳,都精于马吊……怎么样,人都给你备妥了,这就来上一局?” 楚静气定神闲地从丫鬟手里接过银两:“当然,还记得当年跟您打马吊,我总是输多赢少,这次怎么也得赢上一回!” 曹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就往后屋走。 走到门口才又想起楚若颜来,随意道:“对了楚丫头,安宁侯在后院等你,快去吧!” 楚静也道:“嗯嗯,小两口有什么话说开就是……对了老夫人,您说待会儿是先定庄家还是闲家啊?” 楚若颜:“……” 她严重怀疑姑母就是打着她的幌子来这儿打马吊的。 难怪曹老夫人这么喜欢她呢…… 敢情是同道中人! 后院。 楚若颜还是去了。 一来是不好拂了曹老夫人和姑母的面子,二来她也想听听这阎君有什么解释。 可谁知到了院里,看着那人坐在轮椅上,宽大的青衫衬出削薄的身形,一时间又怔住。 几日不见,他好像又瘦了…… 晏铮听到声音,也放下书回头。 四目相对,仿佛空气都凝滞了。 “你……” 晏铮开口吐出这一字,似乎又不知如何说下去。 楚若颜深呼吸平复心绪:“侯爷若是无事,妾身先告辞了。” 她转身要走,不想再受这些纷扰,不料那人脱口道:“文景很想你!” 楚若颜脚下一顿。 这算什么,拿孩子来绑住她? “那么文景现在何处,见上一面,也就不想了。” 晏铮没想到她是这般冷淡的态度,略皱眉头:“你还在生气?” “难道侯爷认为我不该气?” 楚若颜回过头,心里的火蹭蹭往外冒:“侯爷,我知你算无遗策,每个人在你眼里可能都不算什么,但这些日子以来,我为晏家奔走跋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看在这些的份上,难道连一句实话都换不来吗?” 晏铮沉默良久,才道:“是我让孟扬不告诉你的。” 得了这话,她似乎整个人都轻松了。 是啊,除了他兄嫂,这尊阎君何时在意过旁人? 她又何必自讨没趣,非要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多谢侯爷如实相告,山高水长,但愿日后再见,侯爷能念着这些日子的苦劳,饶我家人一条性命。” 她福了福身,决然离去再不留恋。 暗处的孟扬忍不住跳出来:“三少夫人留步!我们公子他没长嘴!” 晏文景也跟着蹦出来:“对啊三叔叔,您快说啊,您为了见三婶婶,故意在曹老夫人面前装出伤春悲秋的模样,还求她想法子请动了承恩侯夫人,这些您怎么都不说呀!” 第54章 他在担心她会离开 难怪她觉得姑母处处帮着晏铮说话,原来是他暗中动了手脚! 不过伤春悲秋?晏铮?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一起的词儿连在一起,还真是有种诡异的滑稽。 晏铮被揭穿,面上有些不自然:“你们怎么来了,回去!” 孟扬缩缩脖子。 晏文景可不怕他:“三叔叔,您不能这样,您忘了吗,爹爹说过,做错事了就要承认!这次是您不对,您瞒着三婶婶,害得她担惊受怕,您就得跟她道歉!” 小糯米团子一脸认真,楚若颜颇有几分吾儿初长成的欣慰。 然而晏铮挑了挑眉:“为何道歉?她一心系我,若得知我出事,岂会不冲动坏事?” “那我冲动坏事了吗?”楚若颜反问。 晏铮不语。 事实上她不仅没有冲动行事,反而帮了大忙。 后院一时沉寂下来。 孟扬见势不对,悄悄拉着晏文景离开。 凉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声。 楚若颜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那人才道:“是我思虑不周。” 她愣愣出神。 似乎没想到这个将来杀神灭佛的阎君真会低头,又听他低低说了句:“他死后,我已习惯了一个人,下次会试着将你考虑进去……” 这句话太实。 实到让楚若颜的心都揪紧。 他自小就是一人,除了长兄,无人可依,任何事都是自己解决。 不会寄望于旁人,便也不会考虑旁人。 “其实,妾身也有些失态……” 她话音未落,晏铮忽道:“不必自称‘妾身’。” 楚若颜眨眨眼,他又道:“你就如先前一般,这样我会觉得你更真实些。” 楚若颜一惊。 这晏三好敏锐,她不过是一时没有控制住情绪,便让他察觉之前是装样! “侯爷……” “也不必叫侯爷,直呼名字便是。” 楚若颜张了张嘴,好像有些叫不出口。 晏铮也不勉强,手指拂过书卷,忽道:“你可知晏家此难,非平靖侯一人之功?” 楚若颜神色一肃,知道他要谈正事了。 “平靖侯派阿蕉盗取城防图,致使大哥城坡只是其中一环,在此之前,晏家已断了半月的粮草。” “什么?”楚若颜大惊失色。 负责供应函谷关粮草的是户部,那岂不是说此事与户部有关? 晏铮唇边泛起丝嘲讽:“那些官儿很聪明,没有直接断粮,而是以次充好,将糟糠混进米面里,让原本可以坚持一个月的食物,最多只能撑十天……” 楚若颜惊得捂住嘴。 难怪当时敌军那么明显的诱敌之计,晏大将军也只能出城决战。 原来是被断粮所逼……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把断刀,“怕吗?” 楚若颜摇头,从他手中接过。 刀身看似锋利,可重量差了许多。 她眉目微凝,唰地将断刀砍向石桌—— 铛得一声! 断刀再次折断,而石桌分毫未损。 “这就是他们上战扬用的兵器。”晏铮神情漠然。 楚若颜瞬间明白了,兵器也有问题! 从粮草,到兵器,再到城防图。 这根本是众人设局,给晏家设了一个必死的套! 中间牵扯的户部、兵部,还有平靖侯,如此之多的官门,如此之众的人数,她简直不敢想象这背后情势! 晏铮说完,便再没开口。 修长的手指屈起,轻叩桌面,足足过了半柱香才道:“楚氏,你是个聪明人,晏家处境如何,我已全盘托出,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 楚若颜再怔。 她今日似乎怔得太多了,可心中却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晏铮,说要将她考虑进去,便把所有真相和盘托出。 没有隐瞒,交付了全部信任,甚至还将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那你呢?”她轻问出声。 晏铮垂目,唇边的话语风轻云淡:“我姓晏,晏家的血债,自当血来还。” 血债血还? 说得何等轻巧。 这户部、兵部且不说,光是一个平靖侯,是苏太后的内侄,皇帝要保他,他拿什么讨? 然而楚若颜并不怀疑他的话,只定定看着他:“你同我说这些,不怕我出去告密?” 只要一句话泄漏出去,他晏铮就死无葬身之地。 可晏铮也只抬目,那双幽如深潭的眼睛平静注视着她:“你会吗?” 楚若颜不作声。 他缓缓摇头:“你不会,否则你没必要救我出天牢,更没必要为晏家做到这种份上。” 做到这种份儿上? 是啊,不知不觉,她已习惯了帮他、帮晏家…… 楚若颜徐徐展开眉眼,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起,像极了三月初开的桃花。 “晏铮,既然你什么都知道,又为何还要再来问我一遍呢?” 晏铮微愣,随后不由自主地攥紧手指。 这是他在紧张之下下意识的动作,楚若颜发现了,笑得也愈发深切:“你是不是也没那么有自信,我一定会留下?所以先是坦白一切,又反复用言语试探,你是不是也在担心,我会离开?” 担心? 自兄长死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那扬战乱把他的一切情绪都剥离干净,只剩下麻木与疲惫,然后一个人拖着残躯,踽踽前行…… 他不知道要走向哪里,也不知要走到什么地方,直到那一天,方管事说有个女子倾慕于他,愿白首不离…… 晏铮闭上眼。 唇边笑得讽刺又落寞。 人到底是软弱的,他到了此刻才发现,他确实在担心她会离开。 “晏铮。”女子的声音轻得像风,“我不会离开,至少在你站起来,撑起晏家之前不会。” 晏铮启唇欲言,她却像提前知晓一般:“你想问我图什么,说实话,我确有所图,但嫁到晏家这些日子以来,才发现一切并非我所想那样。” 晏铮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她图的是他,可嫁过来以后才发现,他并非她所想那样…… 楚若颜还不知他已经想歪了,默然片刻,道:“我如今也不知自己图什么,这样吧,你许我一个承诺,待我日后想起要什么,再来找你,可好?” 晏铮望着她的眼睛,干净清澈如掬了一泓水。 他看了许久道:“好。” 这时曹家门房的人来了,只说宫里来人,要见晏铮。 楚若颜随他一道出去,迎面就看见皇帝身边的尹顺站在那儿,手捧圣谕:“奉天承运,皇帝召曰,今宣安宁侯即刻进宫见驾,不得有误,钦此——” 第55章 心有灵犀 这个时候皇帝要见他,不会是什么好事。 “尹公公,”楚若颜上前低道,“可否问公公一句,皇上是为何事宣召安宁侯。” 尹顺笑着道:“皇上天心圣意,又岂是老奴可以揣度的,不过老奴稍后还要去平靖侯府宣旨……” 大家都是聪明人,这话一出都明白了。 皇帝同时召晏铮和平靖侯进宫,只能是为函谷关之战! “多谢尹公公!”楚若颜敛衽,尹顺连忙还礼。 晏铮望着她目光浮动,只留下一句:“文景很想念他母亲,你有时间陪他去看看。” 楚若颜立刻领会:“放心,我今日就陪他回去。” 二人相视点头后,晏铮随尹顺离开。 一旁的玉露摸不着头脑:“姑娘,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急召他和平靖侯入宫,只能是为了调解函谷关之事,天子要作保,他一人无法辞拒,只能靠群臣出面。” “那、那和文景少爷的母亲有什么关系呢?他娘不是早就过世了吗?” 小丫鬟还转不过弯来,楚若颜伸手,在她脑袋上弹了一下:“傻瓜,荣家嫂嫂是过世了,可荣家还在!荣太傅在朝中素有威望,若他肯站出来,或许才能有一线生机!” 玉露这才恍然大悟,钦佩道:“姑娘,你好厉害啊,侯爷就这么一句话你就能猜出来,这是不是叫……心有灵犀?” 心有灵犀? 倒不如说大家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罢了。 楚若颜失笑:“别贫了,快去把文景找来。” 随后辞别了姑母和曹老夫人,就带着文景上马车。 车内。 晏文景听她说了经过,认真道:“三婶婶放心,文景一定会求外祖父答应的!” 楚若颜却道:“不,你什么话也不要说。” “三婶婶?”晏文景不解。 楚若颜抚着他的头道:“我听闻你外祖父为人刚正,宁折不弯,这样的性子,若是一味哭求,效果反而不好。你只需……” 她附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晏文景越听眼睛越亮:“好!我全听三婶婶的!” 荣府。 不出意料,府上下人们听说是晏家来人,脸上都有些闪躲。 楚若颜也不逼他们,只笑:“这位管事,荣太傅不肯见我们也就罢了,可文景是他的亲外孙,总不好也拒之门外吧?” 那管事看看葱头高的孩子,叹气:“哎,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这去通禀老大人。” 不一会儿功夫人就回来:“我家老大人说了,他今日有公务,不便见客,文景少爷若是思念母亲,就由小人带着您二位去她生前故居看一看,若是没有旁的事,就请回吧。” 楚若颜顿了顿,暗道这荣太傅也真厉害,连她打的旗号都猜出来了。 不过好在早有应对,她拍拍文景肩膀,小家伙上前软糯道:“管事叔叔,我想见外祖父!” 管事的心一下子软了,温声道:“文景少爷,老大人是真的有事……” “没关系,我就在院子里,远远看外祖父一眼就行!”文景说完,又伸出两只小手可怜兮兮地拽住他,“求求你了,管事叔叔?” 那管事哪受得住这般哀求,只想到底是外祖孙,见上一面老主人应该也不会太过罚他。 于是道:“那文景少爷,请您跟小人来。” 荣府书房。 荣太傅正在翻阅翰林院送过来的著书。 他今年五十出头,体态清瘦,身上流露着读书人的清正之气。 那管事将晏文景带了进来,他起先一愣,随后蹙起眉头:“文景过来了?” 那管事怯懦道:“是,文景少爷非要见您,所以小人才自作主张将他带进来……” 荣太傅抬眼,目光跃过他二人落到身后的楚若颜身上。 “请太傅勿怪,是妾身擅作主张。”她说罢屈膝,徐徐一礼,“妾身楚氏若颜,见过荣太傅。” 荣太傅没有回应,只淡淡对那管事道:“你先下去。” 管事立刻退下,他又朝着晏文景招招手:“过来,让外祖父好好看看。” 晏文景依言过去。 荣太傅打量他好一会儿:“长高了,也瘦了,今天过来找外祖是为何事?” 晏文景却摇摇脑袋:“没有什么事,是文景新学会了一手字,想来写给外祖父瞧瞧!” “哦?”荣太傅感兴趣地挑了下眉毛。 世人皆知,他除了酷爱下棋,另一爱好便是书法。 晏文景在他的帮助下爬到书案上,抓起羊毫,一笔一画写了下去…… “忠、君、爱、国?” 荣太傅一字字念过去,神色瞬间一紧。 晏文景扬起小脑袋问:“外祖父,文景写的好不好,这是三叔教我写的。” “是他?”荣太傅脱口,随即皱紧眉头不语。 书房内一阵沉寂。 良久,这老太傅才长叹口气:“好个忠君爱国,文景,你先出去吧,外祖父有事要同你三叔母谈。” 晏文景乖乖应是离开。 书房内,荣太傅端详楚若颜一阵,道:“安宁侯夫人,老夫记得,你嫁去晏家也没有几日吧?” 楚若颜颔首:“是,夫君他们战败归来,老太君病重,妾身是为冲喜才嫁入晏家。” 短短几句,已将晏家的艰难说尽。 荣太傅本还想劝她情分不深,没必要为晏家蹚这浑水,可听了此话也说不出口,只道:“大将军他们……确是忠魂!” 楚若颜一听就知道,这位太傅是知道内情的! 她神色一肃:“太傅,您既然知道晏家是忠义之辈,又为何听信平靖侯之言,将那阿蕉送到御前?” 荣太傅沉默。 楚若颜抬高声道:“太傅!我夫君是冤枉的!他一心忠君,哪怕在战扬上折了双腿也无怨无悔!您明知如此,为何还要袖手旁观?难道非要眼看着忠魂之后冤死京都吗?” “放肆!”荣太傅喝道,眉头紧皱,“朝中局势岂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能明白的?那平靖侯信誓旦旦咬死晏三,若不查清,不仅晏家满门忠义受损,那文官一派还会趁势而起再夺武将权柄,届时朝局不稳,岂不给外人可趁之机?” 楚若颜听得心里一阵寒凉。 所以为了朝局,他就能将阿蕉送到御前,任由皇帝生疑,让豫王将晏铮折磨成那样…… “太傅!”她启唇,声音悲切,“那您可知,晏三他的手,如今连执棋都执不稳了。” 荣太傅一颤,闭上眼。 楚若颜又道:“如今真相已明,皇上召他和平靖侯入宫,所为何来您心知肚明!荣太傅,敢问一句,您真就要作壁上观吗?那平靖侯害死的不止是晏家十万将士,还有晏世子,您的亲女婿,还让文景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第56章 你喜欢世子吧 这时他的幼女荣素冲进来,跪下道:“父亲!姐夫死得冤枉,安宁侯更是冤枉!求父亲看在姐姐的份上,帮一帮他们吧!” 提起长女,他更是痛苦地握紧拳。 谁都知道荣家长女名动京都,那是连太后都赞不绝口的人。 可惜那么年轻就走了,留下的孩子,如今也成了孤儿…… 他心下一阵绞痛,楚若颜见状,亦屈膝跪下:“太傅,妾身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于家,您与我们是姻亲,于国,您与公爹同殿为臣,但求您看在这家国情分上,出手救一救三郎吧!” 长久的沉寂后。 荣太傅自嘲地笑了一声:“三少夫人好口才,‘家国情分’,老夫就是想拒也找不到理由。” 楚若颜大喜,荣素道:“父亲!您答应了?” 他缓缓点了点头:“为父为官一辈子,从来保持中庸,不掺与朝局之争,如今怕是要破例了……素儿,你先出去吧。” “是!” 荣素走后,荣太傅才定定看向她:“三少夫人,老夫可以出面,请皇上公审此案,但仅仅如此还不够。” 楚若颜思索:“太傅是担心证据不足?世子身边的纪和可以作证……” 她将具体情况说了,荣太傅却仍是摇头:“纪和只能证明城防图是那孤女所盗,晏三无罪,却不足以证明平靖侯是背后主谋。” 楚若颜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阿蕉!” 必须要阿蕉开口,指认平靖侯! 否则一切都是白搭! “太傅放心,妾身这才去见曹大人,请他从中周旋!” “曹阳?”荣太傅一愣,“原来如此。老夫开始还纳闷他与晏家无甚交集,怎会突然冒头救下晏三,原来是你……” 楚若颜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荣太傅笑道:“那你去吧,记着,一定要快!老夫这边联络完几位大臣也即刻入宫!” “多谢太傅!” 从荣府出来,她先让玉露带文景回晏家,又叫孟扬把纪和叫来,三人马不停蹄地赶去户部。 曹阳一听说晏家少夫人要见他,头如斗大。 “安宁侯夫人,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这里是户部,是户部!” 他觉得自己如同黏了块狗皮膏药,甩也甩不掉,楚若颜却疑惑地望着他:“妾身不能来户部吗?那就等大人回府吧。” 曹阳一听回府就想起自家老母亲,到时候这小妮子还不知道在她面前怎么编排他呢,捂额道:“行了行了,说吧,有什么事。” 楚若颜这才笑道:“是阿蕉……听闻皇上将安宁侯从天牢提出来那天,也将此女交到大人手中了?” 曹阳警惕道:“是又如何?” 楚若颜立刻将和荣太傅的对话复述一遍,曹阳震惊:“你连荣太傅都说动了?” 那太傅是什么人啊,屹立朝堂三十载,靠得就是一个中庸之道! 他从不站队,也不参与党争,所以皇帝格外倚重他。 怎么这次也…… 楚若颜也不否认,只抬目望着他:“大人帮是不帮?” 曹阳立刻决定:“帮!”有荣太傅出面,即便后面出什么纰漏,也有他顶着! 大理寺,刑房。 楚若颜带着孟扬、纪和在这儿等着,不一会儿曹阳就将人提了过来。 饶是她见惯了风浪,看见那女子,也禁不住低呼:“你是阿蕉?” 那哪里还是个人? 浑身上下都被血浸透,一头乱发乌七八糟披在脸上,唯有眼周还算干净。 曹阳冷哼:“这人犯是硬骨头,连审几夜也没张过一下嘴,不过若非皇上说要留她性命,大刑伺候几下,也该招了。” 一旁的孟扬只摇头:“招不了,曹大人有所不知,她原先在我们手上,手段用尽也不肯开一下口,就是因为没辙,才迫不得已把她放出来,想钓一钓幕后真凶……” 听到最后那话,原本伏在地上与死人无异的阿蕉缓缓抬起脸。 乱发散开,她哑着声问:“你说……什么……” 孟扬冷笑:“你还不知道?就你这三脚猫功夫,也想从我们手下逃脱,痴人说梦!是公子觉着撬不开你嘴,所以让我们放了你,好顺藤摸瓜……” 阿蕉的瞳孔一下子收缩:“畜生!你们这群畜生!” “有力气骂人了?好啊,那可以说说平靖侯是怎么指使你的,快说!”孟扬话落,猛揪起她头发,阿蕉冷笑,“指使我的是晏铮!是他让我偷城防图的!” “你!” 孟扬怒极,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同样沙哑的声音:“你让开……” 他顿了顿,侧开身子。 阿蕉看着那人蓬发遮面,隐约觉得有几分熟悉:“你……你是……” “你不认得这个声音,总该认得这张脸吧?” 纪和骤然掀开头发,露出狰狞丑陋的左脸。 阿蕉尖叫一声:“纪和?怎么是你?” “你说怎么是我……阿蕉,你当真好狠的心,当初骗我说要做夫妻,哄我说出城防图下落,又一把大火想烧死我,怎么样,你是不是没有想到我还活着?” 阿蕉移开脸,纪和狠狠掐住她脖子:“看清楚!这张脸是被你毁成这样的!阿蕉,我真不明白,晏家上下待你那么好,夫人听说你病了亲自守在你床前,两天两夜没合过眼,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送他们去死啊?!” 阿蕉闭上眼,一副水火不侵的模样。 纪和气急险些掐死她,曹阳急忙道:“拖开他!” 孟扬及时将人拖开,阿蕉伏在地上喘气。 众人都束手无策,不管是孟扬、纪和,还是审了这么多天的曹阳,都没一个能让她开口。 这时楚若颜忽道:“阿蕉,你喜欢世子吧?” 孤女浑身剧震,猛地扬起头。 却见那个女子目光悲悯、甚至有些可怜地看着自己:“你浑身血腥、腐臭不堪,唯独眼睛周围很干净……晏铮曾经说过,世子最爱亡妻的眼,你与她容貌相似,所以这双眼是为他留的吧?” 犹如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被人剖开,阿蕉恼羞成怒:“你胡说、胡说!” “若是胡说,你何必这么激动?” 阿蕉一瞬间没了音,片刻后尖声冷笑:“是他、是他自己蠢!我和他说过不要守了,是他不听,他自己要送死,怪不得我!” “是吗?”楚若颜声音骤低,“可他已经死了,你高兴吗?” 阿蕉震住。 高兴吗? 她一点都不高兴,虽然恨他从不正眼看自己,可她病了他会给她煎药买蜜饯、崴了脚他会背她走十里地一路走回军营,连被士兵调侃他都会挡在她身前大骂士兵,这样好的一个人,她又怎么舍得他死啊? “阿蕉,我知平靖侯派你去,定是有任务在身,但事已至此,你早已完成了你的任务,难道你就不想为自己活一回吗?” 女子的声音低缓带着引诱,阿蕉的眼神渐渐迷乱起来:“为自己活?” “不错,世子已经死了,可他在意的亲人还活在这个世上,如果这次你能救他,那么他日到了地下,世子想必不会那么恨你……” 牢房里静得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加重起来。 因为他们看见阿蕉的脸上由悲到喜,又转回悲,她仰着头,近乎无助地问:“他、他真不会那么恨我吗?” 楚若颜点了下头,她抓紧锁链:“好、我招了,是平靖侯,他派我去偷的城防图……” 话一落众皆狂喜,曹阳急忙道:“来人!快写供状!” 那状子写得飞快,最后一笔落下,便要送去给阿蕉画押。 然而就在那断指快要按上状纸时,豫王的声音猛然传进来:“太后有旨——宣孤女阿蕉见驾!” 第57章 嫁与晏家什么感觉 这声一落,孟扬飞快摁着阿蕉的断指画了押! 豫王率着他的亲卫直闯进来,见状冷笑:“好啊,你们果然在滥用私刑!” “滥用私刑?王爷这话不妥吧。”楚若颜眉梢微挑,“您没看见曹大人就站在这儿吗?” 被点名的曹阳内心把她骂了八百遍,硬着头皮上前:“见过豫王,王爷误会了,确实是下官在提审人犯。” “哦?那曹大人审得好啊,连晏家女眷都审进来了,下一步是不是打算审床上去?” 豫王讥笑,身后亲卫跟着起哄。 “是啊,谁不知道曹大人年近四十还未娶妻……” “这安宁侯又是个瘸子,说不定这少夫人早就耐不住寂寞,偷龙转——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 孟扬直接一剑捅进那人腹部! 豫王正愁没抓他们的理由呢,大喜道:“大胆!你们竟敢对本王的人动手,来啊,把他们给我拿下!” 亲卫哄然应是,楚若颜只将孟扬挡在身后,抬眼看向曹阳。 果不其然,曹阳喝道:“都住手!” 这里毕竟是大理寺,他一出口,众人都停下。 豫王拧眉道:“曹大人!这晏家手下伤了本王的人,你难道要袒护?” 曹阳面无表情:“是吗?豫王看错了吧,本官并未看见晏家有人行凶。” 豫王瞪大了眼。 方才被孟扬刺伤的手下还躺在地上,鲜血直流,这叫没看见有人行凶? 睁眼说瞎话也太过头了吧! 楚若颜唇角泛起一丝笑。 这豫王还真是蠢,曹阳即便再是臣,也是户部尚书,从一品官! 当着他的面讥讽他和臣妇有染,真以为是泥人没脾气的? “好、好,本王就知道,你敢替晏瘸子上书把他接出大牢,就是存心和本王作对!曹阳,你不要后悔!” 曹阳一脸悉随尊便,气得豫王直跳脚。 这时他身后有人和他说了什么,这才敛容:“哼,本王懒得和你们计较,来啊,先把人犯给我带走……” “慢着!”楚若颜喝道。 她们能想到阿蕉是其中关键,太后肯定也想到了! 平靖侯定罪的关键就在她身上,万一真让太后把人带走,改了口供,那岂不是功亏一篑? 她微抿唇角:“豫王殿下,您方才说太后有旨,请问太后的懿旨何在?” 豫王一愣:“这……没有懿旨,是口谕……” 太后急召他进宫,这么短的时间内侍官哪能拟出懿旨。 可楚若颜揪住这一点:“是吗?豫王殿下一会儿口谕一会儿懿旨,怕不是根本没见过太后吧?”她语毕回头,朗声对着曹阳问,“曹大人,依我朝律令,若无旨意即便亲王也不能从大理寺提人吧?” 曹阳会意:“豫王殿下,还请您先回宫一趟,将太后的旨意请来,大理寺才好放人。” “你!你们这是质疑本王假传懿旨?”豫王气得鼻子都歪了,偏这两人眼观鼻鼻观心,愣是不开口。 他冷笑两声:“好、好,本王这就进宫去,拿了太后的旨意,还要问你们个耽误审案之责!”说完扭头就走。 楚若颜等他走后立时道:“快,备马,即刻进宫!” 孟扬应声,曹阳道:“纪和留下,本官要拿他的状子,以大理寺名义面君!” 楚若颜答应,出门之时,曹阳叫道:“安宁侯夫人!” 她顿步,只见这个户部尚书一脸严肃道:“你是外臣家眷,无诏不得进宫,今次这一去,你可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楚若颜不语。 他是好意,无论什么人,闯宫只有一个下扬,死! 然而时不我待,皇帝已将晏铮召进宫去,太后又要对人证下手,与天家周旋,哪里考虑得了那么多? 她飒然一笑:“多谢曹大人提点,这一去无论是何结果,妾身只求问心无愧!” 曹阳肃然。 他在京中为官数载,趋炎附势者见多,明哲保身者见多,如今却在一个女子身上见到了忠勇坚毅! 他退后半步,拱手,行了一个深揖:“如此,夫人珍重!” 天色渐暗,距离晏铮进宫的时辰在一分分流逝。 楚若颜坐在马车上,不由握紧拳。 “你……” 阿蕉开口,她虽心烦意乱,还是耐着性子问,“阿蕉姑娘有话请说。” 阿蕉端详她一阵,摇了摇头:“你一点不像晏家人……” “晏家人?” “是啊,晏家人忠勇果敢、直来直往,很少耍这些计谋手段……就从这方面来看,你确实很像晏家那个异类,晏三郎。”阿蕉似陷入回忆般轻道,“他救下我当天,就怀疑我有所图谋,只是当时我这张脸太像世子夫人了,世子自亡妻过世,身边再没有过女人,所以谢夫人才执意将我留在他身边……” 若在平时楚若颜或许很有兴趣听她说说过往,可今时情况紧急,她只能道:“阿蕉姑娘,恕我——” 可话没说完,就被阿蕉打断:“你别急,我只是心里藏了很多话,再不与人说说,只怕今次进宫后就再没机会了……”说着她撩开车帘望了眼窗外,皇宫已经越来越近。 阿蕉低声道:“三少夫人,这皇宫‘三朝五门’,你想硬闯,有法子吗?” 楚若颜攥紧手指。 大夏三朝分别为外朝奉天殿、中朝华盖殿以及内朝谨身殿,皇帝传召晏铮就在外朝! 要想面圣,还要先过五门! 这洪武门和承天门有外班侍卫把守,中间的端门、午门由执戟郎巡卫,而最后那道奉天门更是御前侍卫亲自巡逻,要想武力冲进去,难于登天! “这洪武、承天二门的侍卫多是当年晏家军中所出,若我直言相告,问题应该不大,端门执戟郎陈元曾受过我父亲大恩,或许也会放我们走,至于这最后两道门……” 楚若颜眸光微凝,悄悄握紧袖中那物。 实在不成,也免不得硬闯了! 然而阿蕉道:“午门执戟郎是平靖侯的人,你同他说平靖侯要献美人给皇帝,他会放行。” 楚若颜目光一炽。 若是如此,那最难的一道就在奉天门了! 她谢过阿蕉,转身准备同孟扬吩咐,阿蕉忽道:“三少夫人,嫁与晏家是什么感觉?” 第58章 平靖侯必须死 心安…… 阿蕉咀嚼这两个字,许久惨然一笑:“多谢三少夫人,我知道了。” 到了洪武门前,一如楚若颜所说,今次守门的是晏家旧部,他们听闻与晏家冤情有关,二话没说开了城门,那承天门的侍卫领班想阻拦,直接被手下打昏拖开。 随后的端、午二门依着前言也未遇阻碍。 直到最后,奉天门前。 “站住!车上何人?” 楚若颜深吸口气,撩帘下马:“安宁侯之妻、晏家三少夫人楚若颜,求见皇上!” 那御前侍卫见是个女子,先是一愣,而后听见是晏家人,缓和口气:“原来是安宁侯夫人,夫人此来见驾,可有圣召?” “未有。” “那是天子口谕?” “也无。” 御前侍卫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既无圣旨,也无圣谕,那夫人请回吧!” 楚若颜纹丝不动:“大人,妾身今日此来,是陈冤!大人可否看在晏家世代忠义的份儿上,代为通禀一声?” 那侍卫摇头:“夫人莫要为难下官,天子有谕,无诏不得进宫,夫人不想招致祸事,还请回吧。” 楚若颜垂下眼。 果然,这宫门不是这么好进的。 她握住袖中之物,待要动手,忽然一道清朗声音传来:“安宁侯夫人?” 楚若颜微愣,回过头,竟是看见苏廷筠站在那儿! 他身着朝服,官帽戴得一丝不苟,见到她以及身后那辆马车时,一切便已明了。 “苏大人!”那御前侍卫连忙行礼。 苏廷筠挥手:“你们先下去吧,我与安宁侯夫人单独说两句话。” 侍卫们面面相觑,到底还是没有违抗他的命令。 “我竟是忘了,苏世子领顺天府差事,护卫宫墙亦属分内……”楚若颜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苏廷筠亦只道:“夫人面圣,是为晏家?” 事已至此没有隐瞒的必要。 楚若颜微微点了下头,苏廷筠沉默,许久才轻轻道了声:“既是如此,夫人就该知道,廷筠不会、不敢,也不能放你进去。” 三个不字,已说得清清楚楚。 楚若颜颔首:“妾身明白。” 苏廷筠浑身一震:“你不怪我?” “为何要怪?平靖侯是你生父,骨肉至亲,再说什么公理大义都是虚伪。” 她说得理所当然,面色坦荡没有丝毫伪装。 苏廷筠心下大痛。 他更愿意她恨他、指责他,而不是从容地站在这里说,她理解他…… “楚姑娘……”他第一次忍不住私心,违了礼法,“廷筠冒犯,如果,如果你不是安宁侯夫人,你还会这么做吗?” 楚若颜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想求一个答案,能让自己稍微心安的答案。 可她却道:“会。” “只不过不会这么激进,但妾身还是愿意站出来,不愿忠臣蒙冤、良将落难。” 忠臣蒙冤、良将落难…… 这八个字让苏廷筠的脸色苍白得如蜡纸一般。 楚若颜见此便知火候到了,于是上前道:“苏世子,你有你不放行的理由,妾身亦有非过不可的理由,既然如此,何不凭天断?” “凭天断?”苏廷筠面上露出一丝茫然。 楚若颜翻开右掌,露出掌心一枚铜板:“您随意抛出,若为正面,就请你放我过门,若是为反,不需你开口,妾身自会离开。” 苏廷筠脑子一片浑噩,伸手,从她掌心拾起那枚铜板。 叮—— 清脆的声响弹出,那铜板自空中落地,翻转、跳跃,最后滚落出一面…… “是正面!” 楚若颜抬目看向他,苏廷筠面如死灰,一动未动。 他像风干了的雕塑,在原处站了许久,才缓缓抬起手。 “开门。” 御前侍卫犹豫了下,遵令打开奉天门。 楚若颜松了口气。 终于进去了…… 楚若颜扶着阿蕉下马,孟扬因持兵刃被拦下。 她对他点点头,踏入奉天门内。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却是苏廷筠狠狠跪在了地上。 他这一放,等同于绝了父亲生路! 奉天殿内。 皇帝除传召晏铮和平靖侯外,还把顾相也叫了进来。 这顾相之妻也出自苏家,是太后的小妹,所以他和平靖侯也算有亲。 “安宁侯,朕今日召你来,是为函谷关一事,此案朕命内阁详查,如今已有了结论,你父冒然出击导致中伏不假,但亦有宵小盗取城防图,连累函谷关失守,所以这战败之责,朕就不打算追究了。” 晏铮眼底含讥。 追究?怎么追究? 把人从坟土堆里刨出来再鞭上几鞭? 皇帝似也觉得这话有些欠妥,咳嗽两声道:“咳咳,朕的意思是,这次函谷关大败,乃是由宵小作祟,所以这罪魁祸首嘛,当然该是那盗图之人,你以为如何?” 这话一出,平靖侯两腿发软差点跪下。 晏铮抬目:“皇上以为,盗图之人是谁。” “大理寺不是已经查清了吗,是你先前救的那名孤女,叫阿、阿什么来着,朕判她死刑,车裂如何?” 晏铮眼底冰冷。 皇帝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拿阿蕉当元凶,可不就是要保下平靖侯吗? 苏南天听到这话大松口气,连声高呼:“皇上英明!” “你住嘴!”皇帝狠狠瞪他一眼,苏南天缩头,皇帝又道,“安宁侯,朕也知道此事是委屈了你,不过事已至此,你再追究也没有任何意义。这样吧,朕晋你为安国公,再封你夫人一个诰命,还有文景那孩子也封为世子,你意下如何?” 一个国公、一个诰命、一个世子,在吝啬的皇帝手上已算大方。 可在皇帝眼里这么几个轻飘飘的爵位,就能抵晏家六条人命、抵战死的十万将士,晏铮紧握的指尖,已不觉陷入掌心…… “皇上,晏家,冤枉。” 他启唇只吐出这六字,字字千钧。 皇帝面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何尝不知冤枉,可平靖侯不能死,否则太后娘家绝后,她老人家会发疯的! 因此皇帝递了个眼神给顾相,顾相也不能再装死,只好道:“安宁侯,皇上知道晏家冤枉,也知道您心里的委屈,可这大错已经铸成,人总是要往前的……您若是觉着几个爵位不够,大可向皇上提一提您想要的,是吧?” 皇帝闻言瞪了眼顾相,这不是叫他狮子大开口吗? 顾相也无奈,天家犯下这等大错,还要遮掩,那不只能求着对方先开条件吗? 君臣之间的互动晏铮并没有错过。 他恍惚立于殿上,心中那股荒谬的感觉愈发严重。 何时起,公理、人命,都是可以交易的了? “皇上,罪臣只求一事。” 他淡淡拱袖,清淡眉目霎时间霜寒雪冷:“平靖侯必须死!” 第59章 公审 晏铮维持着拱袖姿势一动不动。 “好、好!真以为朕不敢动你吗?你家老太君前几日还要逐你出门,你就不怕朕给她一道旨意,让你连这晏都姓不成?” 天子震怒,顾相平靖侯等人纷纷跪倒。 唯有晏铮安坐于轮椅之上:“皇上若执意如此,臣甘领君恩。” 哗啦—— 御书案上的奏折被尽数扫落。 尹顺慌忙道:“皇上息怒,安宁侯想来也是没绕过弯儿来,稍后定会明白您的心意!” “明白?朕看是你没明白!这晏三口口声声,就是要平靖侯给他偿命!”皇帝说完,又扭头看向晏铮,“朕倒是好奇,你父兄不顾陷阱执意追击,即便没泄那城防图,他们也是死路一条!你不去找南蛮人报仇,为何就盯上平靖侯了?” 晏铮平静抬头:“因为,他害死了臣的大哥。” 其他人的仇,都可以后面报。 唯独晏荀,他从函谷关爬出来的那天起就发过誓,一刻不等,必拿人头祭他! 皇帝说不出话来,为兄报仇本也在情理当中。 可恨这平靖侯,为什么非在两军交战时生事,弄得他现在骑虎难下! 平靖侯看出天子的犹豫,砰砰磕头:“皇上!您莫听那安宁侯胡说,臣根本没派人去偷城防图,都是他诬陷臣! ” 皇帝犹豫。 若实在不行,也只能依着平靖侯的话说了…… 就在这时,殿外值官慌慌张张跑进来:“启禀皇上!荣太傅、楚国公还有一干大臣都在殿外跪着,要求见皇上!” 皇帝一惊:“连太傅也……” 那值官又道:“荣太傅还说,今次求见是为晏家之事,此乃国家大事,求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否则他们便长跪不起!” 这话一出,无论皇帝再有什么考量也不可能推拒了。 可笑平靖侯还以为荣太傅是来帮他的,高呼:“是啊皇上,求您恩准他们上殿吧!” 皇帝连瞪他的力气都没了,挥挥手。 只见以荣太傅、楚国公为首,浩浩荡荡的朝臣队伍分两列而入。 众臣跪拜后,荣太傅手持笏板,当先站了出来:“皇上!老臣听闻安宁侯上殿,敢问他一介戴罪之身,是否洗清了罪责,为何能立足这奉天殿上?” 皇帝语塞,平靖侯抢道:“当然没有!” 荣太傅点点头:“既然如此,那还请皇上明示——晏家,有罪还是无罪?” 此声一落,楚淮山等人山呼下跪:“请皇上明示!” 乌压压一大片人跪了下去,皇帝有口难言。 他虽想保平靖侯,但他不是昏君,这等指鹿为马的事他干不出来。 可荣太傅他们这一跪,分明就是逼他,二者之间只能择其一! “此事……此事干系重大,容后再……” “皇上!”楚淮山高声出列,“求皇上看在大将军为国捐躯、晏家四子阵亡的份上,还他们一个公道!” 皇帝握紧拳头,平靖侯这才觉出不对,狠狠盯着楚淮山:“你什么意思,你要袒护女婿吗?” 楚淮山看都不看他一眼:“我等高居庙堂、安享这华京盛世,全是靠他们在前方出生入死、血洒疆扬!皇上,如今看着这一切的不止是臣等,还有这满城百姓、天下悠悠之众啊!” 皇帝默然。 话已至此,他推卸不得。 “你们要朕如何做?” 楚淮山看向荣太傅,这位老者果然流露出智珠在握的神情,他持板躬身:“请皇上公审,以安民心!” 众臣再度拜伏,奉天殿一片死寂。 尹顺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开始凝滞,在一阵难熬的死寂后,终于听得帝王妥协:“允。” “皇上!” 平靖侯只喊出一声,就被皇帝漠然无温的眼神逼了回去。 他对着荣太傅点了点头,荣太傅立刻道:“请户部尚书曹阳上殿!” “宣——户部尚书曹阳上殿!” 一声声地唱喏传出宫门,午门之外,早已等在那的曹阳理好衣冠,从容而入。 他入殿先拜,随后起身:“禀皇上,臣已查清,函谷关城防图丢泄一事,与安宁侯无关,有晏世子侍从口供为证!” 说罢将纪和的口供递给尹顺。 尹顺呈递给皇帝,打开一刹忍不住低呼:“血书!” 那口供之上,一笔一划皆由血写成,可见落笔之人的悲愤! 皇帝肃然看罢,半晌,开口:“既然查清,那朕就恕安宁侯无罪。” “皇上英明!” 朝臣山呼,晏铮岿然不动,无波无澜的眼睛就这么直视天子。 皇帝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悸,可心知再这么下去,他那好表弟性命难保…… “既然晏家之事已然厘清,曹卿家,就将那盗取城防图的罪女拖出去斩了吧!” 此话一落荣太傅、楚淮山几人惊呼:“皇上!” 可皇帝只冷着脸道:“太傅、国公,朕已依着你们的意思公审此案,怎么,你们难道是对朕的公审不满吗?” 如此便是荣太傅也不好再开口。 他们猜到皇帝会护平靖侯,但没想到维护他的决心如此之坚。 天子一言九鼎,如今发话,绝无更改可能。 晏铮的眼神瞬如荒渊般深不见底。 强挺多时的平靖侯这时也才软了下来。 刚才那么多大臣联合逼请,他都以为皇帝表兄要妥协了,还好终是挺了下来…… 正自想着,殿门外,忽然传进一道高亢女音:“臣妇楚氏,携人犯阿蕉,为晏家喊冤!” 声落,咚、咚、咚! 众位君臣皆忍不住变色。 有人、竟有人敲响了奉天殿外的登闻鼓! 就连晏铮亦回过头,幽冷眼底闪过一抹惊愕! 楚淮山身子一摇直接跑到殿门口,月华如洗,那夜色之下,立在登闻鼓前,手持鼓椎挞伐的不是他女儿还能是谁! “颜儿、停下!” 楚淮山的声音都止不住发抖。 这登闻鼓自先帝设立之日起,距今数载,从未响过! 然而楚若颜不为所动,放下鼓椎,对着殿内的君臣遥遥拜下:“皇上,臣妇楚氏,夫家蒙冤,恳请天子圣裁!” 第60章 臣妇楚氏,愿受杖脊之刑 不止是他,百官群臣都瞠目结舌。 大夏开朝至今,还是第一次有女子踏足朝堂! “皇上,小女混账,还请皇上不要……” 楚淮山话未说完,曹阳先一步道:“皇上!登闻鼓响,既有冤情,可否先让人上殿?” 皇帝沉声道:“让她进来!” 楚若颜领着阿蕉入殿。 她不敢去看父亲的眼神,只专注扶人,步步走稳。 待到殿上,目光与晏铮一触,她双手交叠额前,伏身跪拜下去:“臣妇楚氏,见过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盯着她的脊背:“你说你有冤?” “是臣妇夫家有冤!”楚若颜不卑不亢,“臣妇公爹遭人出卖,盗走城防,终至关破人亡,臣妇侥幸寻得凶手,但一介妇孺不懂政事,故而携凶前来,请皇上圣裁!” 她声音方落,阿蕉便已起身。 殿前侍卫瞬间将她围住,阿蕉怡然不惧,只甩开头发对一旁的平靖侯笑道:“侯爷,可还认得阿蕉?” 她的脸已经被晏铮毁了,但眼周清明,平靖侯一眼就认出了她:“是你!对,你快与皇上说清楚,你和本侯毫无干系……” “侯爷这么说,未免太伤人了。”她扬起唇角,“您忘了吗,当年望霜楼上,是您说阿蕉的容貌极似荣姗,让阿蕉一定要接近世子,盗取军情……也是您说晏家人心肠好,所以安排了纨绔欺辱,好让晏三公子救我于水火,顺理成章潜入晏家。” 满朝哗然! 利用人家的好心灭人家满门,猪狗不如! 唯有荣太傅失神低喃:“珊儿……” 阿蕉伤重,一番话说完也耗尽了积攒的力气,顿时委顿于地。 平靖侯大喊:“你胡说!当初是你来找我,说能助我成事——” 这一出口,楚若颜唇角浮起笑意。 皇帝痛苦地捂住额。 他这表弟也太蠢了吧,这跟不打自招有什么区别? 平靖侯愣了愣,反应过来自绝了生路,连滚带爬跑到皇帝跟前:“皇帝表兄,我、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看在太后姑母的份上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他这狼狈之态落在众人眼中,皆是不屑。 皇帝捂着额头一语不发。 平靖侯的心一点点凉下去,扭头又膝行到晏铮面前:“晏三郎、安宁侯,本侯错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 他边说边掌掴自己,大殿之上全是啪啪的声响。 皇帝看着他丑态毕露,终忍不住喝道:“够了!” 平靖侯浑身一震,绝望吼道:“是他!是他晏序先对南河下的手!我只是血债血还,哪里错了?皇上,那是我唯一的弟弟啊!” 皇帝一巴掌直接拍在桌上:“你弟弟?他当年在边塞杀良冒功,屠了人家全村性命,还把唯一活下来不满十三的幼女强占身子,逼得人家泣血上告——晏序不杀他,朕都要杀他!” 平靖侯语塞,抱头痛哭。 皇帝颓然倒在椅背上,事情闹成今天这个样子,即便他再想保他,也保不住了…… “曹卿。” “臣在。” “拟旨吧,平靖侯私泄军情,谋害大将军一家,褫夺爵位,押入天牢,秋后问——” 斩字尚未出口,值官高呼:“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一惊,纷纷朝着殿门口望去。 只见苏太后身穿明黄色朝袍、头戴青绒金凤宝珠朝冠,由豫王搀扶着徐徐走了进来。 众人拜下:“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帝亦站起身:“母后,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苏太后冷冷扫过殿中:“哀家再不来,就要眼睁睁看着你砍了哀家侄儿的脑袋!” 一听这话,平靖侯绝处逢生,扑过去抱住她大腿:“姑母、姑母!您要救救侄儿啊!” 其余人的心皆是一沉。 太后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要包庇苏南天。 荣太傅上前:“太后……” “荣太傅。”苏太后打断他,“哀家听皇帝说你为官数年,从不掺和党争,是朝中一等一的纯臣,怎么,自己女婿死了,终究是忍不住了?” 荣太傅脸色涨红:“老臣不是为了自己的女婿才——” “既然不是,那就退下吧。” 苏太后说罢,又看向曹阳。 豫王告状道:“母后,就是他,拦着不让儿臣将阿蕉提走,您定要问他个忤逆之罪!” 曹阳心道不好,但上了贼船也只有硬撑:“豫王殿下这么说,可有凭证?” 豫王一呆:“本王的亲卫都看见了!” “举证避亲,豫王给下官定的罪名,恕下官不能领受。” 豫王被堵得哑口无言,苏太后缓缓点头:“好、好,曹大人,你的弟弟娶了哀家的女儿,咱们两家也算姻亲,你即便不看哀家的面子,也该想想你弟弟曹驸马吧?” 曹阳悚然,挣扎再三,终是退下。 这时楚淮山上前,苏太后只甩下一句:“楚国公,想清楚,你不止她这么一个女儿!” 语毕移步,行至楚若颜跟前:“你就是安宁侯的夫人?” “是。” 苏太后猛拂袖:“来啊,将她给哀家拿下!” 殿前侍卫立刻冲上前。 皇帝道:“母后,这……” “皇帝,你要处置平靖侯,哀家可以不管,但此女擅闯宫门,踏进奉天殿,坏了祖宗规矩,哀家要以礼法治她,你没异议吧?” 皇帝哑然。 楚淮山刚出列就被身边顾相拦下。 晏铮倏然道:“与她无关!” 苏太后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高声道:“谁说与她无关!她擅闯宫门,依礼法杖脊三十!安宁侯,你想清楚,三十杖脊,足以要了她这条小命!” 晏铮双目泛红如要噬人,苏太后被吓得后退两步才勉强站定。 殿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太后明摆着是要逼晏铮做选择,是执意报仇不顾妻子性命,还是为救妻放弃报仇…… 就在这时楚若颜一声轻笑:“太后娘娘真是看得起臣妇,臣妇一条小命,竟也能和平靖侯相提并论……” 苏太后冷笑一声并不反驳:“一命换一命,不是很公平吗?你若想活下来,就该去求你夫君,让他放弃报仇。” 楚若颜摇了摇头:“臣妇固然想活,可臣妇一人之命,如何能抵晏家十万忠魂?” 苏太后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但见她朗声说道:“臣妇楚氏,愿受杖脊之刑!” 第61章 让他们和离 苏太后大惊:“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三十杖脊,你会没命的!” 楚淮山亦喝:“颜儿!不得胡说!” 楚若颜冲着父亲遥遥一拜:“爹爹,您自幼教导女儿,人不可贪生忘义,女儿虽是女子,但亦是晏家人,晏家有训——宁可战死,绝不苟生!” 群臣耸动。 宁可战死,不可苟生。 这是何等的英勇与骨气?偏偏又从一个柔弱女子口中说出来,终于有年轻官员忍不住站出来。 “太后!安宁侯夫人忠义,求太后高抬贵手!” “是啊太后,安宁侯夫人闯宫事出有因,但求太后饶她一命!” “我等恳求太后饶她一命……” 朝臣哗啦啦跪倒一片,苏太后颤抖着指向他们:“你、你们……” 皇帝叹了口气:“母后,罢了吧,此乃大势……” “狗屁大势!”苏太后转头怒瞪着他,“南天是哀家的侄儿,是你的表弟,你就任由这些朝臣们逼死他?” 皇帝目光哀凉。 母后到底是女子,不懂这人心向背,全在一念之间。 水能载舟亦可覆舟。 他即便是天子也不可能违逆人心…… 苏太后的眼神渐渐慌乱起来,她将平靖侯死死藏在身后:“哀家不管!今日你们谁要平靖侯的命,就从哀家尸体上踏过去!” 这时值官再度唱喏:“安盛长公主到——” 但见安盛长公主一身金色华服,眉心点着一朵牡丹,雍容贵气,国色天香。 苏太后看见她如获救星:“沁儿,快来救救你南天表弟吧!” 安盛长公主单名一个沁字,慕容沁。 她先向着皇帝盈盈一礼,随后对苏太后道:“母后,南天表弟罪大恶极,即便皇兄能放过他,可晏家放不过他,天下的百姓也放不过他,所以沁儿求母后以江山社稷为重,莫要让皇兄为难了。” 苏太后僵在了原地,满面绝望:“连你也……” 安盛长公主微微福身,又看向皇帝:“不过其中并非没有两全之法,皇兄,母后之所以如此维护平靖侯,全因平靖侯是舅父唯一的血脉,但苏家可不止他一个人……” 皇帝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母后!安盛说得对,平靖侯之罪按理当夷三族,但朕念其过往功勋,可特赦其子苏廷筠一命,如此苏家也算有后了!” 苏太后身形晃了晃,闭上眼。 也只能如此了! 平靖侯见唯一能救他的太后也放弃了,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他不甘喊道:“姑母!您当年被刺杀,是父亲舍命救了您!您在他咽气之前发誓会保苏家一世荣华,您都忘了吗?” 苏太后身子一颤,却并不回头看他。 她沉冷着眉眼看过晏铮,而后落到楚若颜身上:“哀家可以交出平靖侯,也可以依群臣之请饶了你的性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哀家要罚你杖脊十下,你认不认?” 楚若颜尚未开口,晏铮冷声:“我来替她!” 苏太后讥讽:“安宁侯,你是大将军唯一的血脉,又残了双腿,哀家可不敢罚你……” 楚若颜心知这苏太后摆明是要拿她出气。 杖脊十下,虽不要命,但也够她回去躺上一阵了。 因而道:“臣妇认罚。” 苏太后似有些意外她居然真认下来,接着冷笑:“好,既受杖脊,便为罪身,晏大将军忠勇一世,岂可有罪妇为媳?哀家这就下一道懿旨,令楚氏与安宁侯义绝,今日之后恩亲两断、福祸两讫!” “母后,这!”皇帝话未说完,就被苏太后抬手打断,“他晏家要了哀家侄儿的命,切肤之痛,皇帝不会以为就这么算了吧?” 皇帝默然,可转念一想,这安宁侯夫妇确实有些超出掌控了。 楚淮山先不说,就曹阳和荣太傅,一个户部尚书从一品,一个从不站队的老纯臣,竟都接连下扬帮着他们说话…… 这样的能耐,的确不能不防。 不过他面上不露分毫,只看向二人:“安宁侯、安宁侯夫人,依你们之见……” 楚若颜倒没觉得有什么。 义绝罢了,甚至还比不上那十下杖脊…… 晏铮却断然道:“不绝!” 她颇为意外地看向他,皇帝也愣了愣:“安宁侯是觉得这义绝名声不好听?对楚氏日后有妨碍?那朕可代母后决断,允你二人和离。” 晏铮正要开口,楚若颜截道:“侯爷!” 杖脊十下,加上一封和离书,换平靖侯死、晏家满门昭雪,已远远超出预期。 毕竟那是天家,对上他们,又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 “皇上!您可能有所不知,入宫之前,侯爷已给了臣妇一道放妻书,所以今日之后,臣妇再非晏家妇!” 此话一落满朝皆惊。 楚淮山更是勃然大怒:“什么?他敢和离?” 其他人惊讶之余都是艳羡,都已经和离了,这女子还能拼命闯宫、为他陈冤,这样的妻子夫复何求? 晏铮咬牙切齿,完全没料到她会此时把那封放妻书拿出来! 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木已成舟,皇帝听到这话大喜,立刻道:“母后,您都听见了?” 苏太后冷哼:“皇上,莫忘了还有十道杖责!” 皇帝有些为难,楚淮山道:“太后!不必他晏家放妻,我楚家休夫便是!但小女体弱,这十道杖责可否……” 话音未落,楚若颜齐声:“臣妇甘领罪责!” 轰隆! 天边一阵惊雷滚过,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奉天殿外,女子跪于雨中,浑身浇湿,眉眼却异常坚定。 “行刑!” 随着值官高宣,刑杖落下。 楚若颜痛得身躯颤缩,可始终跪挺着,不曾倒下…… 朝臣们不忍多看,纷纷移开眼。 只有晏铮一瞬不瞬地盯视,指缝之间有鲜血渗出…… “打得好、打得好!”平靖侯绝望到疯癫,扑到殿门前大吼,“打啊、用力打,打死她,打——” 声音未落,猝然间唰地一声。 一抹寒光闪过。 下一瞬鲜血从他颈项飙出,平靖侯捂着自己的脖子缓缓回头,咔得声,他的脑袋从脖子上掉了下来。 第62章 她每日都在吞毒 皇帝和长公主扶着太后飞快后退。 殿前侍卫一拥而上,但见晏铮夺了身旁侍卫的剑,砍了平靖侯的脑袋! 他面无表情,剑上鲜血还顺着剑尖一滴一滴往地上淌…… “安宁侯?你竟敢当殿杀人!”顾相回过神来大喝。 苏太后发出撕心裂肺地哭嚎:“南天!哀家的侄儿啊!” 平靖侯苏南天的人头在地上滚了几滚,最终落到曹阳脚边。 他眼角余光扫过大殿外受罚的身影,心一横,出声道:“皇上!人犯苏南天已伏法,请皇上恕安宁侯殿前失仪之罪!” 余下大臣本就有心为晏家做点什么,此刻有人出头,便也跟着跪下:“请皇上恕安宁侯殿前失仪之罪!” 皇帝看着平靖侯的人头,到死都睁大双眼仿佛不敢相信一般。 他心头发沉,挥挥手:“带下去吧。” 这便也是不再追究晏铮殿前杀人之罪了。 这时值官进来通禀:“皇上,十杖已罚毕,安宁侯夫人她……” 话音未落,砰的声。 瓢泼大雨中,那道纤细坚韧的身影似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落雨中。 晏铮催动轮椅冲出,却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不敢劳安宁侯大驾!” 楚淮山冷冷甩下这句便冲入雨中,晏铮身形一滞,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涌上心头。 是啊,放妻和离,他如今又有什么资格过去? 可还是忍不住过去,与她一道,并立在这天地风雨之中。 楚淮山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后背已经见红,在雨水的冲刷下,她似乎格外难忍,却还是坚持抬起头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爹爹,不疼……” 楚淮山心痛如绞,都能感知到她的呼吸都在颤栗。 “傻丫头,你闷声不响就这般,是想要你爹的命吗?” 楚若颜痛得说不出话来,皇帝身边的尹顺急忙打着纸伞过来:“楚国公,快先带安——带楚大姑娘进殿去吧?” 殿门前,皇帝和长公主都望向这边。 看似关切,可这全拜他们所赐。 那晏家要昭雪,名正言顺,偏偏就因为是平靖侯,所以皇室刁难,最后居然牵连到他女儿头上…… 楚淮山忠了大半生,可这一刻,忍不住起了怨气:“不敢劳驾公公,小女病重,老臣先带她回去医治,还请公公代为通禀!” 尹顺一愣,只能赔笑脸:“这,自然是楚大姑娘的命重要,皇上定会体谅……” 没说完楚淮山就抱起爱女,往奉天门外走去。 楚若颜缩在他怀里,听到父亲那番话,唇角微微扬起。 不枉她挨这顿打…… 皇家凉薄,在今夜这扬公审可谓淋漓尽致。 晏家三世三公的门第,要讨公道尚且如此困难,父亲若还一如既往地忠于这种帝王,早晚也会被他们牺牲…… 想罢,她又抬目,寻找那人的身影。 滂沱大雨中。 晏铮就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 雨水模糊了他的脸颊,只能看见两道剑眉紧锁,如峰峦叠嶂。 他似想上前,可终究没有,浑身上下尽是孤绝与哀寂…… 他在哀伤什么? 为她哀伤吗? “晏……” 楚若颜忍不住伸手,想抚平那两道紧蹙的眉。 可终究在父亲怀抱中越走越远,意识也越发模糊……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她再忍不住沉沉倦意昏了过去。 …… “水、热水!” “帕子、帕子呢?” “动作轻些,别惊醒了姑娘!” 楚国公府,菩提院内。 玉露压着声音指挥下人,楚淮山则四平八稳地坐在榻旁,一步不离。 “老爷,张院判来了!” 小江氏匆忙将太医请了进来,张院判一搭脉,顿时大惊:“这、这大姑娘的脉象怎如此奇怪?” 小江氏一愣,楚淮山沉声:“院判有话直说。” 张院判似不敢相信,又仔细把了一番后道:“大姑娘的脉,气虚寒重、亏耗过甚,原本就是久病之人的脉象,但好似得了灵药抚顺,暂时压住体内那股寒气……” 楚淮山缓缓点头:“院判果然高明,小女在娘胎之时,便罹患寒疾,好不容易熬到六岁那个冬天,才得温神医救治,勉强拖至今日。” “温神医?”张院判面色大变,“可是前朝国手温长衍?” 楚淮山一愣:“此人是她母亲所请,老夫并不知情……” “那他给的什么灵药?” “好像是唤做‘安息丸’,玉露,你将药取来,给张院判瞧瞧。” 玉露急忙找出来:“只剩这五六颗了!” 张院判放到鼻下一嗅:“果然是温神医的手笔,大胆用药,凶险无比……” 楚淮山听着他的说辞愈发不详,只问:“张院判,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院判沉声:“哎,实不相瞒,大姑娘沉疴太甚,早已是积重难返!她六岁那年便该是大限,亏得温神医用这‘安息丸’,以南蛮蝮蛇、西疆红蝎再佐以蜈蚣蟾蜍炼制而成,以毒攻毒,强行压住了那股寒气!” 玉露听得心胆俱寒,这什么蝮蛇、红蝎不都是剧毒之物吗? 那姑娘这些年,岂不是每日都在吞毒? 楚淮山摇摇欲坠,小江氏急忙扶住他。 他摆了摆手:“那敢问张院判,可还有解救之法?” 张院判并不作答,只扭头问玉露:“楚大姑娘服这安息丸,是否还短了次数?” 玉露几乎快哭出来:“是!药快没了,所以这一年来姑娘都是两月才服一次,也因此身子比以往更弱了……” 张院判长叹口气:“那便是了,这安息丸一旦服下,便不能停,大姑娘每停一次药,体内寒疾便会反扑,加上今次,挨了十杖,又逢上暴雨,伤上加伤,疾上加疾,已然是——回天乏术!” 哐啷。 楚淮山手边茶碗不慎摔碎。 他整个人猛站起来:“楚忠!去把楚卫全叫回来了,我让他们去找的温神医呢?找到没有!” 楚忠慌忙躬身,张院判却道:“国公爷,不必找了,那温神医患有早衰之症,过上一日等同于旁人三日,如今于他已算过了三十载,只怕早已化为尘土……” 第63章 你不得再见她 温神医死了,那颜儿、颜儿岂不是…… 他简直不敢想下去,偏这时门房来报:“国公爷,安宁侯来了,说是想见大姑娘。” 楚淮山直接抓起茶杯摔出去:“滚、让他滚!若不是为他晏家,颜儿也不会如此!” 门房愣在那里,小江氏忙使眼色让他退下。 “老爷,您莫要着急,张院判或许还有法子……” 楚淮山希冀的眼光立时看向他,后者苦笑:“国公夫人高看老夫了,如今楚大姑娘这种情况,除非温神医死而复生,否则就是把全天下大夫都叫来,也束手无策。” 楚淮山愣在那里。 病榻上,楚若颜先前收养的那只叫福宝的狗儿不知何时也过来了,乖顺地趴在她耳边,漆黑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老人都说,狗有灵性,会在主人临终前送她最后一程。 那是不是说,他的女儿,真的没救了? 楚淮山骤然捂住脸。 大门外,暴雨依旧。 晏铮浑身上下皆被淋透,却固执地守在门前不肯离开。 门房出来了,面上有些为难:“安宁侯,这、我们国公爷说今晚不便见客,还是请您先回去……” 孟扬直接道:“谁要见他!我家公子是想见少夫人!” 门房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说的是谁,可国公爷那样的反应,谁敢放他进府? 晏铮抬手制止了孟扬的话,哑声道:“她……还好吗?” 门房摇头:“小的不知,只进去时听见太医说什么回天乏术,大姑娘也还在昏迷中……” 回天乏术? 晏铮瞳孔骤然一缩,孟扬惊呼:“怎会这般严重?不是说只打了十下吗?” 而且那么多人看着,那行刑的肯定也不会下狠手,顶多在床上躺两三月,岂会致命? 晏铮却似想起什么:“她有旧疾?” “是,大姑娘生下来好像就不太好,体弱怕寒,常年都是用药温养着。” “什么?!”孟扬大惊,这少夫人过府这么久,他们竟从来不知她还在服药! 晏铮的双目一瞬间如荒渊般幽深。 他也不知! 非但不知,打从要账开始,地龙翻身、夜闯天牢、三朝五门、大殿陈情,她竟是拖着一身病体陪他走到今天! 而他之前甚至还怀疑她、欺瞒她…… “公子、公子您去哪儿?” 孟扬眼看着晏铮转身没入雨帘,忙不迭追上去,却只听到一句冰冷坚定的话。 “去找救她之人!” 百晓阁。 公子琅懒倦地倚在窗边,一边饮酒,一边听着手下细说今夜宫中之事。 待听到楚若颜甘领十杖时,他手指微紧,唇边却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这小瞎子当真有趣得很,居然敢以身为饵,去离间她父亲对皇室的忠心……” 大肚掌柜微愣:“可她为什么这么做?” 公子琅轻笑:“本阁主怎么知道,要不改明儿,我替你问问她?” 说到这里大肚掌柜摇了摇头:“只怕是没戏了,这楚大姑娘回府以后,就一病不起,太医院姓张的来过了,说是回天乏术。” 咔得一声。 公子琅手中翡翠玉杯被捏了个粉碎。 楼下突然有人来报:“晏三公子来了,求见阁主!” 大肚掌柜欢喜道:“阁主,太好了!您之前三番四次地约见他,偏此人不肯露面,如今总算是……” “好什么好!”公子琅面无喜色,反是咬牙,“晏三这不求人的性子都来了,可见那小瞎子伤成了什么模样……” 此时已值深夜,大堂中空无一人。 晏铮平静地坐在轮椅上,身后孟扬戒备万分。 这百晓阁不是什么好地方。 公子刚回京时他们就发出过请帖,字字句句,全是图谋大逆不道之事…… 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望去,但见一个红衣白发、肆意张扬的男子缓缓走下。 “晏三公子,想见你一面还真是难如登天啊~” 男子声音慵懒妖魅,晏铮抬眼。 “百晓阁主,幸会。” 四目相对,似无声交锋。 片刻后,晏铮出声:“长话短说,你救一人,你先前的条件,我允了。” 孟扬失声:“公子!不可!” 那百晓阁先前开出来的条件,足以让整个晏家万劫不复…… 晏铮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只等答复。 公子琅浮起丝笑:“若是以往嘛,本阁主也就答应了,不过今日,本阁主倒是觉得那人性命,值得你拿更多东西来换。” “你不要得寸进尺!”孟扬厉喝出剑,那大肚掌柜也擎出算盘与他对峙。 情势一触即发。 晏铮问道:“你还要什么。” 公子琅满意点头:“这就对了嘛,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唔……你若是双腿没残废,本阁主倒是有兴致与你打上一扬分分高下,可如今嘛。” 他不紧不慢地笑了声,“这样吧,你取一滴心头血,本阁主就——” 话音未落,晏铮袖中薄刃出鞘,毫不犹豫地对准心窝刺下去! 哒! 一声脆响,却是那公子琅挥出折扇挡住他。 可到底晚了半步,利刃入体,鲜血淌着刃身淌了下来…… “公子!”孟扬骇然色变。 晏铮面无表情,只将那沾血的刃尖缓缓举起:“阁主此举,是否就算答应救人。” 公子琅盯了他许久,才道:“晏三啊晏三,百晓阁的情报都说你冷心冷情、极能忍得,依本阁主看,该极不要命才是……也罢,我可以答应你救她,甚至先前的条件都可作废,只有一条。” 他一字一顿,“她醒之后,你不得再见她!” 晏铮的手微微一抖。 孟扬气急:“你什么意思,那是我们三少夫人!” “还是三少夫人吗?”公子琅反问,孟扬一下子没了声。 今夜大殿之上,皇帝当众解了两家的亲事,加上三少公子之前给过的放妻书,他们可以说是再无关系。 可……明明不该如此的! 孟扬扭头要去看自家公子,却听见他一声:“好。” 第64章 他们也该断得分明 漫无边际的大火之中,她看见那人坐在宫殿前,脚边全是跪倒的皇族。 “我说过,平靖侯必须死。” “你们不听,就只能一块儿下去陪他了。” 哗、哗、哗! 一蓬又一蓬的鲜血从颈项间飙出,杀到最后他似乎力竭,便干脆一刀戳进豫王的喉管搅了搅。 豫王瞪大眼睛,喉间还没发出惨叫便倒了下去。 整个皇宫沦为血海地狱。 她看见那人挥手:“把脑袋都砍了,挂到城墙上,引那些忠臣们出来,挨个杀。”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慕容家的人,还有维护慕容家的臣,都得杀得干干净净……” …… “不要!” 楚若颜惊醒过来,喉咙涌进大片血腥。 她下意识要闭上嘴,忽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小瞎子,别乱动,本阁主的血可是很金贵的!” 她茫然望去,看见那个红衣白发的百晓阁主站在榻前,伸出手腕,似在往她嘴里滴着什么。 “颜儿,莫怕,阁主是来救你的!” 楚淮山及时安抚,又问,“阁主,还要多久,我只怕小女的身体……” “放心,能醒过来,寒疾就算压住了。” 公子琅收回手腕,只见榻上之人慢慢坐起身。 楚若颜脸色惨白、满额头的冷汗,呼吸却渐渐有力起来。 她咽下喉咙里的血:“你……” “不用感激,本阁主的血虽可解万毒,但你体内寒疾是先天所带,所以也只能暂时压制,救不了你的命。”公子琅说罢,朝外面喊道,“老爷子,你到了没,路上蚂蚁都快被你踩完了!” 屋内众人望去,只见一个白须白发、精神矍铄的老头咕哝着走进来。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八百年想不起我老人家,一想起就是医病,你这小没良心的跟你娘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 话音一滞,那老头像是看到什么稀罕般,嗖地窜到楚若颜跟前:“你这丫头居然还没死啊?” 这话一出楚淮山就变了脸色。 楚若颜却盯着他:“老爷子何出此言?” “你气虚寒重、亏耗过甚,本就命不久矣,应该是靠着什么以毒攻毒的法子拖到了现在。但老夫观你身有外伤,又寒邪犯体,这伤上加伤疾上加疾的,能活到现在真是不容易……” 这老爷子的话和张院判如出一辙。 只不过他一眼就看出她服用的安息丸是以毒攻毒之法,比起张院判更高明不少。 楚淮山立刻道:“恳请神医救她!” 老头哼声:“不救。” 众人一愕,只听那老头道:“都还没死呢救什么救,服了琅小子的血,最少也能拖个大半年的,等快死了再来找我吧!” 他说完就要走,公子琅懒懒出声:“老爷子不会是救不了吧?” 老头被激得吹胡子瞪眼:“你说谁救不了,就是阎王殿里的人老夫我都能抢一抢……气死我了,闪开!” 他冲到楚若颜跟前,一手扣脉,飞快下针。 楚若颜只觉灵台一痛,接着五脏六腑涌入新息,常年怕冷的身子都渐渐暖和起来。 那老头子针行至一处遇到阻碍。 “诶?这……” 再换一处,依然如此。 重复两次后,他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你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老夫低估了这先天不足,确实无法根治。” 公子琅眉目一沉,楚若颜却道:“多谢老神医,若颜已经觉得好很多了。” “你好很多只是表象,这寒疾一日不除,就像捆火药早晚会有炸的时候,这样吧,你留些血给老夫带回去,等老夫好好研制,定能想出救治的法子!” 他语气笃定,比起张院判一开始长吁短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简直太令人心安了。 楚淮山马上让人奉上诊金,不料那老头看也不看一眼。 楚若颜瞥向公子琅:“阁主也不收?” 公子琅微顿:“本阁主来之前,已经有人付过你的诊金了。” “什么人?”话一出口她就暗自好笑,父亲没替她付过,那就只能是晏家人了。 “他们还拿得出银子来?” 公子琅笑而不语。 这时老头取完血,准备回去,公子琅走到门边,又回头说了句:“小瞎子,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件事。” 楚若颜一凛,想说什么,对方已消失在视线中。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楚若颜抬目看向父亲,歉然道:“女儿让您担心了。” 楚淮山红了眼:“你也知道你让为父担心,当初行事的时候,怎么就不好好想一想呢?那晏家跟你什么关系,也值得你拿命去拼?” 她垂着眉目一副乖乖受教的样。 楚淮山更气:“你总这般,看上去乖顺懂事,其实外柔内刚,极有自己的主意。别的为父也就不跟你计较了,我只问你,放妻书是怎么回事?他晏三敢休你?” “父亲误会了!”楚若颜赶紧解释,“当时是五弟妹家中想要放妻书,而晏家情势危急,他不想牵累我们所以就一人给了一封……咳、咳咳!” 她这一咳嗽吓坏了老父,楚淮山连忙给她端水喂下,才道:“好了好了,别说了,就算那晏三有天大苦衷,如今你们也两不相干了,过去的事就都忘了吧,你先好好养身子,为父再去给你找些灵药来!” 楚淮山说完离开。 楚若颜平复了一会儿,才问:“晏家……没人来过吗?” 玉露吸了吸鼻子:“侯爷来过了,可国公爷动怒,不准他们进来……所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就走了?” 楚若颜一怔。 他们好歹也算共过患难了,如今一面未见,就这么走了吗? 她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但也知道,那和离书一下,她与晏铮,与晏家,就再无干系。 无论是避嫌,还是顾忌天家。 他们也该断得分明。 她又合眼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说周嬷嬷回来了。 这周嬷嬷回乡奔丧,回来得倒快,接着一个大嗓门就在院里扯开了喊:“外面那群王八羔子在胡说些什么,为何要诋毁大姑娘清誉?” 第65章 值得吗? “姑娘还睡得着?你让开——”周嬷嬷推开玉露直接走进来,楚若颜已经起了身,见这泼辣老妇抿唇笑笑,“嬷嬷回来了?” 周嬷嬷看见她脸色一变:“您怎么伤成这副模样?” 玉露忙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简单说了,周嬷嬷一巴掌拍在桌上:“岂有此理!他晏家对不住姑娘,又怎么有脸说是姑娘您——” 话语生生止住。 楚若颜叹道:“嬷嬷说吧,是什么事。” 周嬷嬷气闷地哼声,反手扯过一个跟她一道回来的丫头:“你来说!” 那小丫头怯生生的,但还是开了口:“奴婢和嬷嬷今儿一进京,便听见到处有人在议论,说大姑娘您嫁去晏家不到数月,就和那三少公子和离,定是您嫌贫爱富、受不住凄苦,还有人说,晏家二夫人亲口指认您不孝顺,进门就把老太君赶出来……” “什么?” 玉露惊呼,“她们怎敢如此颠倒黑白?大姑娘那分明是为了救侯爷!” 楚若颜抬手止了她的话:“还有吗?” “还、还说您私会外男……” 小丫头没说完就被周嬷嬷攘开:“大姑娘,老奴就回乡奔了一次丧,您这又是成亲又是和离的,倒也罢了,可今天传得这些,句句都要毁您清誉,这叫您日后还怎么再嫁人啊?” 楚若颜噗地一声笑出来。 她这才和离呢,嬷嬷就考虑到再嫁了? 不过见她老脸紧绷,又赶忙敛起笑意:“若颜知道嬷嬷是一心为我好,但您火眼金睛,还瞧不出这是为何吗?” 下人们一愣,但听她悠然道。 “平靖侯陷害大将军,累得十万将士战死边疆,这样惊天大事,你们说百姓们是知道好、还是不知好?” 众女恍然,玉露脱口道:“他们是想拿姑娘当挡箭牌,转移注意!” 楚若颜微微点头:“是,也不是,其实百姓们又懂什么,最多骂上两句也就……咳咳。” 她话一说多就开始咳嗽,就着玉露送上雪梨汤喝上两口,才又说下去,“但平靖侯毕竟是皇亲国戚,这般行径,很难不引人多想,所以皇家宁可不要这大义灭亲的美名,也不想此事宣扬出去,而且。” 她顿了顿,“奉天殿闹成那样,总有一方是错的,既然天家不会错,那错的也只能是……” 后面的话不言而喻,玉露捂着嘴巴道:“那姑娘,您这是在替晏家受过啊!” 楚若颜不语。 她闯宫之前曹阳就警告过她,此去九死一生,所以今时处境也在意料当中。 倒是皇室,能做到这个份儿上,也难怪晏铮会在梦里那样…… “唉,我的大姑娘,您平日里瞧着柔柔弱弱的,怎么就能做出这种事呢,还为了一个瘸……值得吗?” 周嬷嬷长吁短叹,楚若颜笑了笑。 当然值得! 为晏家刀山火海走这一遭,哪怕他日后要反,看着今时情分,也不会再对爹爹下手。 这时小江氏身边的月桃匆匆跑进来:“大姑娘,快,晏家二夫人来了,您快到大门口看看去吧!” 薛氏来了? 楚若颜一怔,周嬷嬷皱眉道:“这晏家二夫人来了不请进厅里,到门外去看个什么劲,别是你们夫人又想做什么手脚吧?” 她一脸警惕,月桃只摇头:“请不进来!那晏家二夫人说您卷了将军府的钱财,要断了她们活路,所以让大家都来评评理,我家夫人好说歹劝,她就是不肯进府……大姑娘,就算我们夫人不喜欢你,可这到底是楚国公府的事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就算不向着您,也得为二姑娘、三姑娘她们考虑啊!” 这丫鬟说得是真话。 她这一次和离,闹不好是要影响楚家姑娘闺誉的,小江氏就算再针对也不敢拿这开玩笑。 “好了,那就出去瞧瞧吧。” 玉露担心:“可姑娘,您这身子……” “放心,百晓阁那位老神医厉害着呢,何况这时候,抬也得将我抬出去。”她眉眼间闪过一抹深意,叫人抬了软轿进来。 周嬷嬷不放心,亲自扶着她移到轿上,还用大氅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待行至府门,远远的就听见薛氏那干嚎的声音。 “诸位都来看看啊!这楚家嫡女自嫁给我们三郎,那是养尊处优,当公主一般供着,可她倒好,逼得自己祖母离府不说,还私会外男让三郎给休了!如今居然卷了将军府的钱财离开,这不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吗?” 这一嚎开,早前在京城传开的谣言立时得了印证。 “我就说成亲这么短,怎么就和离了,原来真是被休!” “逼走祖母、私会外男,晏三公子竟没义绝,当真是仁至义尽!” “还卷走钱财,那是猪狗都不如的行径啊……” 围观的人群义愤填膺,不知谁说了句那女人出来了,顿时全都伸长脖子,等着看是个何等毒妇。 哪料一顶软轿抬了出来,那轿子上趴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小脸苍白,流露出凄苦之色,简直就像那玉雪雕成的人儿,叫人光是瞧着就生出不忍来。 这么个女子,会是她口中那个蛇蝎毒妇? 众人一时间呆住,小江氏见状连忙道:“大姑娘,你伤成这般,怎好出来见风?快快回去吧!” 楚若颜适时垂下眼帘:“不敢让母亲担心,可二婶婶……”她停了停,似乎因为这个称呼很是伤感,“薛夫人误会了若颜,若颜哪怕是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澄清……咳咳咳咳……” 女子猛地一阵咳嗽,那本就惨白的脸上更是一丝血色也无。 薛氏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果然,周边人的话风立时变了。 “这瞧着不像是会做出那等事来的……” “而且听说她身体向来不好。” “会不会其中有什么误会?” 听到这些话薛氏暗暗咬牙。 枉她在这儿白费力气演这么久,这贱丫头一装可怜,这些人就被她给骗了! 不过她是带着目的来的,老爷下朝就与她说过,这楚家不知怎么得罪了皇上,他在朝堂上为晏铮的亲事跟楚国公争辩两句,皇上居然大加赞赏,还把他从一个四品翰林院长史擢升成三品学士。 这么明显的暗示,摆明是要将两家和离的罪过,归结到她楚若颜头上! “楚大姑娘,我知道嫁到晏家,是委屈了你,可再委屈,你也不能把钱财都卷走了啊!” 第66章 多谢姑娘一路相随 薛氏愣住。 她今儿来之前,先回了一趟晏家,想问李氏要些银两。 那老太君太能折腾了,一会儿说床板硬了咯腰,一会儿又说燕窝淡了不浓,短短十几天就把府上闹得鸡飞狗跳,也不知大房以前是怎么忍下来的? 李氏两手一摊只说是没钱,再问就是那些钱是楚若颜的,如今都被她带回去了。 顿时扬声:“你休要糊弄我,你二嫂都说是你把银子带走了!那些可都是老太君的救命钱,她如今全靠燕窝人参温养着呢!” 楚若颜还没开口,周嬷嬷已叉腰道:“你们老太君姓晏,又不姓楚,要银子不该找你们晏家人吗?来问我们已经和离了的姑娘算怎么回事?” 薛氏一噎,怒道:“她卷走的是我们晏家的银子,我不找她找谁?” “是晏家的吗?” 玉露冷笑,直接从怀里摸出张单子:“我们姑娘还没嫁过去之前,就给你们老太君买了千年野山参一根,价值二百两。嫁过去之后,又给她换了紫檀木家具一套、黄花梨木家具一套,价值两万两。之后为救你们侯爷奔走打点,又买了两幅名士墨宝,价值三万两。这前前后后,还不算衣钱、米粮钱,就已经五万二百两,你以为这些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薛氏被说得哑口无言,她只知道楚若颜有钱,但没想到这么舍得给大房开销。 楚若颜轻叹口气:“说来也是对不住母亲……这些银子,咳咳,全是典当了母亲给若颜准备的陪嫁……” 这事一直是小江氏的心病,她十几家铺子,每年十几万两的进项,就这么全被她给卖了。 可惜此刻不能发作,还得忍着陪笑:“说什么呢,全是母亲思虑不周,让你连应急的钱也没有……” 周围听到这些纷纷摇头。 哪家姑娘能刚嫁过去,就能变卖陪嫁,给夫家周旋的? 这哪里是毒妇,分明是贤妻! 薛氏见势不妙道:“那你把祖母赶出将军府,这总是事实吧?” 她料定楚若颜不敢说出真相,毕竟那孤星入命的批言对晏铮是致命的。 可没想到楚若颜没开口,一个软软糯糯、又带着两分好奇的稚声从人群中传出来。 “二堂叔母在说什么呀?那日不是您和二堂叔坚持要把曾祖母接过去的吗?”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在奶娘的牵引下走了过来。 楚若颜眸光微动,唤了声文景。 那晏文景朝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仰头看向薛氏时,甜甜笑脸下藏着一抹冷意。 “二堂叔母,您是不是记错了呀?” 薛氏一愣:“文景?你怎么来了,当时你又不在扬……” “文景是不在扬,可二婶婶在呀,她说当时亲眼看见您和三堂叔母为了争曾祖母,还险些打起来了呢,而且……” “别说了!”薛氏心慌,只恐他将那日的实情抖落出来。 可晏文景天真地眨了眨眼睛:“为什么不能说呀?二婶婶告诉文景,说你们是为了争祖父留下的份例,才争着要将曾祖母接到府上去的……” 薛氏两眼一抹黑。 在扬的一片哗然。 为争家产把老人接过去,又不愿出银子赡养,如今还找到和离妇人头上? 这晏家二房心也忒黑了吧? 薛氏感受到周围鄙夷的目光,只觉站都有些站不稳了,她是来让楚若颜成为被人人唾弃的对象,可怎么到头来自己成了笑话? “你、你若真没错,为何会与三郎和离?” 她情急之下吼出这一声,晏文景小小的眉头顿时拧起,楚若颜的目光也沉了沉。 这事儿如今在京里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好奇是个什么因由。 若不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沉吟间,孟扬的声音高昂传来。 “因我家公子自惭形秽,自觉配不上楚大姑娘,故而和离!” 众人齐齐一愣。 但见孟扬牵着一辆放了三大箱子的马车,缓步朝这边走来。 他看也不看薛氏一眼,径直来到楚若颜跟前:“三少夫人,我家公子说了,他一残废之人,不敢耽误国公嫡女,今特命小人送上薄礼,愿夫人重梳蝉鬓,另择高官之主,自今而后,一别两宽。” 说罢深深一揖,双手奉上一个木质锦盒。 那锦盒中装着把蟒皮制成的剑鞘,正是晏大哥出征前送他们的新婚贺礼…… 楚若颜鼻尖一酸,眼底晕起薄雾。 她伸手郑重地将那剑鞘拿起:“请转告侯爷,若颜自嫁他为妇,双飞并膝,花颜共坐,从未后悔,愿他以己为念,珍重万千……” 声至最后已有些哽咽。 这短短数月好似一扬春秋大梦,梦醒之时,心底深处竟生出不舍眷恋之情。 孟扬双膝一屈跪了下来:“谨遵姑娘之令。侯爷说,多谢姑娘这一路相随,日后姑娘但有差遣,刀山火海,绝不敢辞!” 这一番做派,已全将和离之责揽在自己身上。 围观众人看得唏嘘不已,更有说书人忍不住偷偷记了下来,打算回去编成书段讲述。 晏文景双眼通红地问:“三婶婶,文景日后,还能来找你吗?” 楚若颜摸摸他的脑袋:“可以啊,文景想来,随时都可以。” 晏文景重重点头,转身跟着孟扬走时,故意在薛氏面前摔了一下。 “呀!” 他倒在地上,一脸委屈地看向薛氏:“二堂叔母,你为什么要推文景呀?” 薛氏满脸愕然,身边有人道:“呸,连个孩子都下手……” “定是记恨这稚子无心说出真相……” “蛇蝎毒妇,这晏家二房真是给大将军丢人!” 四处都是嫌恶指点,她张口想说不字,可两眼一黑,竟直挺挺地倒下去。 “二夫人!” “夫人!” …… 这扬闹剧结束后,楚若颜便在屋里安心休养起来。 期间张院判来过一次,探了她的脉象啧啧称奇,问是哪位名医诊治。 可一听是百晓阁的人,讳莫如深,再也不敢来了…… “姑娘,表姑娘过来看您了!” 玉露说完,薛翎就冲进来一把抱住她:“你真是胡来,我听舅父说了,那可是皇宫啊,你怎么敢的?” 楚若颜眨眨眼睛:“如今我不是好生生在这儿吗,姐姐就莫要担心了。” 薛翎仔仔细细把她翻看了一遍,才在床边坐下:“哎,似你这般也好,总归是为心上之人拼命,不像我娘……” 她语声一止,面有愁容,楚若颜正色:“姑母怎么了?” 第67章 外室子 楚若颜点点头。 这事儿她也知道,姑母当年生表姐的时候难产,伤了身子再难有孕。 她那婆母又是个刻薄不讲理的,姑母还在病中就给儿子张罗了三四房妾室。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有眼,就那梅姨娘生下一个儿子,结果还是个痴呆儿,所以承恩侯府至今无嗣。 “那姑母是答应了?” “能不答应吗,你是没见过我那祖母阵仗,拉上一大家人围攻我娘……”薛翎摆摆手,似乎对那时情况还十分后怕,“不过我娘也说,没给爹生下儿子她也有错,所以主动把事儿揽在自己身上,这前期的开祠堂、请族老、准备香火什么的都弄齐了,就剩这过继人选上。” 她顿了顿,接过楚若颜递来的茶水喝上几口,才又道,“我娘的意思,是从我二叔房里过继一个,薛柏青你记得吗,就上次我替堂嫂去广文馆接回来的那孩子。” 楚若颜有那么点印象。 当时文景和顾宏志打架她去解围,还得罪了康河县主,好在表姐来接孩子帮了她,后来在马车上见过。 “瞧着是个聪明孩子,姑母属意他?” “是啊,敏而好学,承恩侯府上下就没不喜欢他的,结果你猜我那好祖母怎么着,哭死苦活就不答应,非说她和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有缘,要过继他!” 楚若颜一怔,眸光微凝:“派人查过了吗?” 薛翎不解:“查他做什么,我娘又不可能答应,再说了我爹也不会同意啊,谁会放着嫡亲兄弟的孩子不养,去养一个不知根底的?” 那可未必。 楚若颜回忆梦里,姑母疯癫表姐出嫁后,承恩侯好像很快就续了弦…… 她指尖点着桌面:“既然如此,那姑父去劝你祖母了吗?” 薛翎愣住。 “没有,我爹只说我祖母犟得很,他不想去触一鼻子灰。”说到这儿才隐隐觉得不对,往日父亲在府上说一不二,哪怕祖母有什么不同意见他都会直接反驳,这次怎么…… 楚若颜按住她的手:“表姐,你听我一句,先暗地派人去查,看看那孩子是什么来头,不过切记不要闹大。” 薛翎也感觉到事情不对劲,应下之后就带着小婵走了。 果然不出意料,第三天一早她就冲进来,直接拽了楚若颜出门。 马车行过两条街,转进平康巷在一户不起眼的人家面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儿!” 薛翎咬牙道,“这孩子叫薛光林,就一个寡母带着,说是薛家旁支的孩子,丈夫死了来京城投靠,但他们这处宅子是父亲托人置办的,甚至父亲身边的薛岩还好几次出现在这儿!” 听到这儿玉露顿时捂紧嘴巴。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那薛岩也不可能自己过来,必然是替他主子办事! 那岂不是说承恩侯跟那寡妇之间有什么…… “父亲当真是糊涂,怎么就看上那李寡妇了?还有祖母,她肯定早就知道了,所以才非要过继那薛光林!” 薛翎抬脚就要冲进去,楚若颜拦下她:“表姐,你冷静些,若真是个寡妇,你祖母是不会同意她进门的……” 楚若颜的话让她心稍安,可接着就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祖母不会让她进门,却执意要过继她的孩子,那岂不是说那孩子的身份——” 她语声戛止,脸上瞬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楚若颜悲悯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是唯一能解释通的理由,那孩子根本就是李寡妇和承恩侯所出,所以薛老夫人才这么不遗余力地要收养他!甚至那寡妇也很可能不是真寡…… “可、可这样的话,那父亲不是背着母亲养了外室,还养了好多年?” 薛光林如今五岁,也就是说至少五年前,父亲就…… 薛翎简直不敢再想下去,气得浑身发抖。 楚若颜只能握住她的手:“表姐,你振作一点,这件事姑母还不知道,如果真像我们想得那样,姑母才是受伤最严重的那一个。” 薛翎深吸口气:“对,这事儿没查清以前还不能让娘知道!” 她到底是承恩侯府嫡女,一会儿的功夫就镇定下来:“父亲来这边都很小心,叫薛岩守着大门,深夜来深夜走,恐怕很难逮到现行,要不我先带人进去把那对母子抓了?” 楚若颜思忖摇头:“就算抓了,如今那寡妇儿子要过继到侯府,你若是她,你会认吗?” 薛翎挫败地叹口气:“那怎么办,离开祠堂没几天了,我娘多半拗不过祖母,会同意过继薛光林,总不能真让那杂——那外室子进门吧?” 她到底有涵养,粗话骂不出口。 楚若颜沉默片刻:“既然如此,那就打草惊蛇!” 她附耳同薛翎说了什么,薛翎眼睛一亮,立刻吩咐下人去了。 当天,平康巷周围就传出有采花贼的消息,专爱挑未亡人下手! 薛翎派去盯梢的人说,夜里那李寡妇就出了门,到一家古玩店递了纸条,很快薛岩就过来,没待一会儿又走了。 翌日朝堂上。 刚下朝承恩侯薛贵就把曹阳拦下来:“曹大人,你们大理寺是怎么办差的,天子脚下,也任由淫贼横行吗?” 曹阳:“?” 他一脸莫名,那薛贵又数落他几句,最后甩下平康坊有采花贼的消息就走了。 曹阳身边的曹易挠挠头:“不应该啊,这平康坊前阵子少卿才整治过,莫说采花贼了,就连邻里拌嘴都没一桩,这薛大人是不是搞错了?” 曹阳甩袖:“别理他,此人脑子多半有疾。” 自己领的工部差事都没理清楚,反跑来插手他大理寺的事,难怪这么多年也还是个从二品司务! 大理寺这边不理会,那采花贼的消息就愈传愈凶。 到了第三天,薛贵终于坐不住,借口工部同僚有宴请,傍晚出府去了。 薛翎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楚若颜,楚若颜道:“是时候让姑母知道了,小婵,你告诉表姐,就让她同姑母讲,‘近来发现父亲身边的薛岩不对劲,总往一寡妇门前凑,为了侯府名声着想,请母亲立刻带人捉拿,为防走漏消息也先勿让祖母知道’!” 第68章 抓奸 天色已暗,楚静带来的家丁人人手持火把,将这一片照得雪亮。 薛翎指道:“母亲,就是这间!” 楚静大手一挥:“给我围住了,一只苍蝇也别放出来!” 屋内,薛贵正在和李寡妇温存。 他本来只是放心不下想过来看看她,哪知道她软腰勾人,愣是看到床上去了。 薛岩突然闯进来:“老爷,快走,夫人来了!” 他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就要往门边跑。 “来不及了老爷,快钻床底下去!” 薛贵赶紧猫腰,刚钻进去,就听砰的一声! 屋门被踹开,透亮的火把直蹿进来。 “好你个薛岩,身为侯爷侍从,居然与寡妇厮混,给我拿下!” 家丁们一拥而上,薛岩被摁在地上,目光与床底下的薛贵一对,更是有苦说不出。 他总不能说是帮着侯爷来偷欢的吧? 那夫人更要打死他了! 此时床榻上的李寡妇拥着薄被,瑟瑟发抖,楚静瞧着侧影有些眼熟:“你……” 话没说完,薛翎就道:“娘,您看那薛岩衣衫完好,而那寡妇却这般模样,说不得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楚静一惊,随即喝斥:“你一个没出阁的闺女跟进来做什么?快出去,这等腌臜事也不怕脏了眼!” 薛翎闷闷应声,走出去赶忙把耳朵贴上门。 只听屋里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果然母亲还是听了她的劝! 下一刻就有人尖叫:“床底下还藏了一个人!” “定是奸夫,小心他有兵器!” “先把手打折!” 接着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又有人叫道:“不对,怎么这么像侯爷?” “真是侯爷,快住手!” 薛翎听到这话目光一冷,直接冲进去。 家丁们跪了一圈,那薛贵被打得鼻青脸肿,此时披着外衣坐在床边上嗷嗷直叫。 楚静完全愣住,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说工部同僚饮宴……就是这般饮的?!” 声到末处已近乎尖鸣,薛贵缩缩脑袋:“这、这里面有误会……” “什么样的误会让你衣衫不整,什么样的误会又让你出现在一个寡妇床上?”说到寡妇她似乎想起什么,猛冲上去将那女人拽下床来。 火把照在脸上,楚静整个人都僵住了:“你、你是……映红?” 薛翎心里咯噔一声。 她听母亲讲过,父亲从前有个极宠爱的丫鬟,叫映红。 只因要与楚国公府结亲,而那映红又有身孕,只能落了胎后远远送走…… 可没想到父亲又把她找了回来,养作外室,甚至还生了孩子! 映红连忙哭求:“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求夫人不要怪罪侯爷,侯爷只是长情——” 长情? 楚静胸口一淤险些呕出血。 薛翎喝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把她嘴堵了!” 那些家丁们看看侯爷不敢动手,小婵抓起旁边的抹布塞她嘴里。 薛贵皱眉:“好了夫人,当着孩子的面,你莫要再闹了……” “闹?是我在闹吗?”楚静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仿佛这么多年第一次看清这个枕边人。 薛贵沉默了下道:“翎儿,你先带着下人出去,为父要单独与你母亲说话。” 若在平日薛翎也就听了,可今次只道:“你们都先下去。”下人全部退出屋子,她却一步未动。 薛贵皱眉要说什么,又忍了下来:“夫人,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光林是我的孩子,这次要过继他也是母亲的主意,但我没有想伤害你……” “没想伤害我?那侯爷以为,什么才叫伤害?”楚静气极,满面悲愤,“我自嫁入你侯府,可曾有一日懈怠,未尽人妇之责?我为你执掌中馈,养子孝母,可有一分不尽心?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薛贵沉默,这些年她这个主母,确实做得无可挑剔。 “这事是我对不住你,但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不如就将她们母子接进府吧,我可以让元林记在你名下……” 楚静瞪大眼,简直没有听过这么厚颜无耻的话。 薛翎忍不住道:“父亲!您这是要让外室子登堂入门?” “什么外室子,那元林也是你的弟弟……”薛贵不悦道,薛翎气极反笑,“一个贱奴肚子里出来的,也配当我弟弟?” 映红呜呜两声,双眼含泪看着薛贵。 薛贵头如斗大:“那你们说,要怎么办吧?” “把他们送走!”薛翎扶着已经摇摇欲坠的母亲脱口说道。 薛贵却道:“不行!”说完似乎觉得语气太过严厉,又放缓声,“那元林是毕竟我的骨肉,薛家血脉,岂能流露在外?” 薛翎愣住,没想到父亲会如此维护他们。 这时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道:“薛贵,我们和离吧……” “娘?”薛翎偏头望去,只见母亲苍白的脸上满是疲惫,“你既不能忘情,那我成全你们,你就和她一起缠缠到老、百年好合吧。” 楚静说完转身要走,薛贵慌了:“静儿,别走!” 这楚静可是楚淮山的妹妹,他能力不行,能坐到工部司务的位置全靠这位大舅兄从中提携! 咬咬牙:“好,那我把他们送走!” 映红顿时呜呜挣扎,楚静却疲声道:“不必了,你瞒着我养了五年外室,你母亲又想过继外室子让他继承家业,这么多年,我在薛家还如同一个外人,这样的日子,还有必要过下去吗?” 薛翎虽不想父母就此分开,但看着母亲满脸厌倦,还是忍着握住她的手:“娘,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女儿都支持您。” 薛贵看她神情不似说谎,一颗心也渐渐沉了下来。 无论怎样,都不能和离,更不能叫楚国公知道! “夫人,你想走可以,但你有没有想过翎儿?你们楚家已经出了一个和离妇,等你再回去,翎儿的亲事怎么办,她如今正和我的门生张吉在相看呢!” 楚静全身一抖,整个人瘫软下来。 薛翎扶着她:“娘,女儿可以不……”她话没说完就看见母亲昏了过去,“娘、娘!” 这一夜不眠。 待到第二日晌午,小婵到菩提院说了这些,楚若颜幽幽叹口气:“是我连累了姑母。” 一门出两个和离妇,别说楚若音、楚若兰她们的婚事要受阻,就连表姐这样的外姓也免不了被牵连。 小婵摇头:“我们姑娘说哪里能怪表姑娘您呢,夫人也全是为她才忍下这口气。不过那对母子已经被送走了,是姑娘亲自找的人牙子发卖,肯定寻不回来,而且侯爷也答应过继二房的柏青公子,应该不会再生事端了。” 不会再生事端? 未必。 楚若颜回忆梦中,姑母疯癫之后,父亲几次去探望都被表姐拒之门外…… 若真是因为映红母子,表姐不该有此反应才对,这其中只怕还另有风波。 “小婵,你回去同表姐说一声,承恩侯府开祠那天,给楚国公府也下张帖子,我想前去观一观礼。” “是。” 第69章 找个麻袋套上打一顿 楚若颜同父亲说了,父亲只皱眉:“你瞧瞧就好,莫要多生事端,你那姑父气量小得很,真惹着他了难受的还是你姑母。” 楚若颜试探问:“可若是他做出什么对不起姑母的事来……” “他敢!”楚淮山说完,又摸摸她的脑袋,“你都嫁过一次人了,该知道哪家府上没个吵闹的时候,也不能争上两句就不过日子了,放心,他要真干出什么混账事,你先回来同为父说,父亲会替你姑母敲打他的。” 楚若颜会意。 在老一辈眼里,除非闹出天大的事,否则都是劝和不劝分的。 回到菩提院,她直接把周嬷嬷叫来:“这次观礼就请嬷嬷陪我走一趟吧。” 玉露还有些委屈,周嬷嬷却问:“姑娘是怕大姑奶奶受气?” “若只是受气都还好,就怕还有别的什么手段,嬷嬷在内宅见多识广,到时候也好帮我掌掌眼。”说完又弹了下玉露脑门,“好了,别不开心了,福宝喂了吗?” 孟扬那天拉了一大马车东西回来,里面就有福宝。 小满和他阿嬷被曹阳派去的人接走了,说是救济屋里住的人多,不便养它,干脆就留给她还能吃顿饱的。 玉露惊呼一声:“唉呀我忘了,我给它炖的猪大骨还煨在炕上!”说完火急火燎跑开。 楚若颜笑着摇了摇头。 第三日一早,她领着周嬷嬷出门,小江氏已在门口等着。 见她出来笑着招手:“大姑娘,这边。” 楚若颜一看她身边两个女儿都没带,楚若音还好说被送去宫里学规矩了,那楚若兰可是哪哪都要露脸的,结果今次没去,可见也知道这礼不是那么好观的。 上了马车,小江氏语重心长道:“大姑娘,虽说人家请了咱们,但毕竟只是外戚,真要发生什么可不能插手。” 楚若颜只作听不懂:“哦?母亲认为会出什么乱子吗?” 小江氏暗骂她装样,只能挑明了道:“你姑母那炮仗脾气你也知道,今次被逼着过继一个没有血缘的孩子,肯定不会罢休啊!” 楚若颜恍然大悟:“原来母亲愿意啊,那明儿若颜就跟父亲提一嘴,让您从二房里选一个继子吧。” 小江氏顿时噎住。 楚家就两房,楚淮山没有儿子,他弟弟楚淮河倒生了五个。 只是他一向敬重她从未提过,婆母也偏心小儿子,想让二房袭爵所以也闭口不谈。 今天被这么一说,小江氏的脸色阵青阵红,煞是好看。 后面一路无话。 承恩侯府门前,远远就看见薛翎站在那儿。 “表姐!”楚若颜唤了一声。 薛翎立刻迎上前:“见过舅母,问舅母安。” 小江氏被楚若颜坏了心情也不想多说,只道:“你们姐妹俩感情好,自到一边叙话去吧。” “多谢舅母!” 薛翎拉着楚若颜往里走,路上忍不住道:“你知道吗?爹爹这几日性情大变,每天下朝第一时间就回府,昨儿还去张记铺子给娘买了她最爱的梅花糕,我觉得爹爹是真的知道错了,这都多亏了你!” 她一脸欣慰,楚若颜却听得蹙眉。 一个人的行径若与往日大不相同,要么发生了惊天巨变,要么就是在闷声不响图谋大的。 薛贵显然不是前者,可他还能干什么呢? 要保官位只能舍了外室,除非能有什么法子能休了姑母,又不引来父亲报复…… 她心头一颤,想到某个不好的念头,忽然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薛妹妹,这位就是楚大姑娘吧?” 楚若颜抬头望去,那是个粉面俊俏的郎君,只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瞧着有些油气。 薛翎敷衍应了声,那人便作揖:“小可张吉,见过楚大姑娘,楚大姑娘果然如传闻一般巾帼不让须眉,让小可好生敬仰!” 楚若颜一怔。 张吉? 这不是梦里那个娶了表姐的七品小吏吗? 薛翎皱了下眉头,将人唤到一边:“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今日家中要办大事吗?” 张吉忙道:“薛妹妹别担心,小可也是受老师所邀,拿了请帖入府的,多日不见妹妹,实在想煞你了……” 薛翎一阵反胃,三两句话把他打发走了,见楚若颜的目光望来,才道:“张吉,我最近在相看的,他是我爹的门生,我爹也不知怎么想的,非说他日后有大作为,一个七品的小吏,连官儿也不是,我都看不出他哪里有日后。” 吏与官,那可是天差地别。 一个小吏最多也就只能做到七品的位置,一眼就到头了,薛贵为何这么看重他? 楚若颜边琢磨边安慰她:“表姐也不用太过忧心,都说门当户对,这人与你何止差了一个门户,你若实在不愿,后面和姑母说说,她会帮你推掉的……” “哎,也只能如此了,你都不知道这人跟狗皮膏药似的,我到哪儿他到哪儿,偏偏看在爹爹面上还不能收拾他,改明儿你借我几个人,找个麻袋把他套上打一顿就老实了!” 姐妹俩叙了会儿话就来到正厅。 楚静已布置妥当,正和一宫人说着什么,见她们过来道:“翎儿,若颜,你们快过来见过玉茹姑姑,这是贵妃娘娘身边最得力的女使。” 薛贵的妹妹薛贵妃年少入宫,这玉茹姑姑一直跟在她身边。 此刻矜持地敛衽,二女忙还礼,薛翎问道:“姑母今天没来吗?” 玉茹姑姑饶有深意地看了眼楚若颜,才道:“太后娘娘身体抱恙,贵妃在身边伺候,不便出宫。” 这太后身体抱恙当然是因为平靖侯的事。 楚若颜只当没听见。 薛翎颇遗憾道:“都好久没进宫见姑母了,还以为这次能见一见呢。” 玉茹姑姑道:“大姑娘不必挂怀,贵妃娘娘人虽没来,却叫奴婢备了厚礼,她说只要今儿个一切顺当,还会替夫人求个诰命呢。” 薛翎大喜,楚静却道了谢后连忙走开。 楚若颜瞧出她神色不对:“姑母,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楚静扶着后腰叹气:“也不知怎么,这几日总觉得乏力,月事也推了好几日。” 第70章 如今就是要把这退路做绝 楚静摇头:“这几日忙得脚不点地,哪有那功夫呀。”瞧侄女一脸惊悚,忙笑,“别担心,不是怀上了,我房内有精通的嬷嬷,说可能是太过操劳所致,等忙过这阵是得好好歇歇了。” 楚若颜这才放下心。 如果姑母真有了身孕,那薛贵使点法子叫她小产,再以无子休她出门,到时候父亲都不好说什么。 这时下人来禀宾客都到齐了,楚静忙去主持仪式。 周嬷嬷突然道:“姑娘,大姑奶奶身上的味道,有点不对劲。” 楚若颜眯眼:“嬷嬷可闻出是什么味道了?” “没闻出来,太淡了,有点像、像……” 周嬷嬷迟疑,楚若颜道:“您但说无妨。” “好,那老奴就直说了,有点像晚香玉,又有点像依兰香……” 楚若颜一怔,周嬷嬷也诧异:“您与晏三公子没用过?” “用过什么。” 周嬷嬷看她一脸懵懂,赶紧压低声解释,楚若颜小脸瞬间爆红,素来能言的嘴里吐不出一个字。 “不应该啊,难道是晏三公子他不行?可那事儿又不受影响……” 眼看周嬷嬷越说越没边儿,楚若颜忙道:“先不说这些,我听表姐讲承恩侯这几日都陪着姑母,会不会是因此才?” 周嬷嬷摇头:“这哪儿能啊,那晚香玉和依兰香,随便哪一种都对男子刺激极大,两种混合着用,怕是不想要命了!” 楚若颜慢慢沉下眉。 若不是姑母主动服用,而是有人陷害的话…… 那就是打算在名节上动手脚了。 她深吸口气:“嬷嬷,你不用跟着我了,接下来的每一刻,你都盯着姑母,她若去什么僻静之地立刻回来告诉我!” “是!” 开祠之后,先是由薛贵祭告祖宗。 而后二房牵着薛柏青,把他交到楚静手里。 乖巧懂事的孩子手捧热茶,规规矩矩跪在她面前,朗声说出“请母亲喝茶”。 楚静眼眶一涩,喝过热茶后将人扶了起来,就此礼成。 开宴之后,薛翎很喜欢薛柏青,欢喜地喝了好几杯果浆。 她瞧着楚若颜心不在焉坐那儿,凑过来:“你怎么不喝呀?我知道了,肯定是羡慕我有这么好的弟弟,要不回去跟大舅父提一提,让他也过继一个?” 楚若颜扑哧一笑,旁边坐着的小江氏鼻子都气歪了,重重咳嗽两声。 薛翎尴尬笑笑,正要说什么,周嬷嬷跑来与楚若颜说上两句,她立刻起身:“表姐、母亲,我去趟茅房,你们先饮。” 薛翎大咧咧挥手,小江氏瞧出不对,可过继这事儿像把柄一样,所以也没敢派人跟着她。 薛府游廊。 周嬷嬷指着一间屋子道:“大姑奶奶身子不适,她身边的丫鬟就把她扶到里面,没一会儿人也都走了。” 楚若颜凝神看去。 那屋子虽然偏僻,可正处在正厅和后院的连接处,一有什么动静马上就能招人过来。 “有人进去过吗?” 周嬷嬷走到房间门口,从门缝中取出一片树叶:“这是老奴刚才放的,树叶没落地,应该没人来过。” 楚若颜点点头,推开房门,里面光线暗得厉害。 她跑到床前,姑母正躺在那儿,呼吸粗重,面上潮红之色几欲滴血。 楚若颜一瞬寒了眼。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应该是这儿啊……” 那人咕哝着推门走进来,看见纱帐内若隐若现的身躯,兴奋道:“老师果然没骗我!薛妹妹,你放心,只要咱们生米煮成熟饭,你母亲到时再也不能说什么——唔!” 他刚扑到床上后颈就挨了一击,没出声就昏了过去。 楚若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张吉。 表姐正在相看的那七品小吏。 薛贵真是好歹毒的心思,先是让姑母染上催情香,再哄骗这张吉侮辱了姑母,姑母岂能不发疯? 还有表姐,只怕当真是以为母亲被坏了名节,为保全她不敢声张,甚至还要忍辱含恨嫁给那畜生…… 怪不得梦里父亲几次登门,都被表姐拒之门外。 薛贵、薛贵! 她抬手掩嘴低低咳嗽两声。 周嬷嬷急道:“姑娘,不是说了您不能动手的吗?可是又不舒服了?” “无妨,我实恨不得手刃此人……” 周嬷嬷一惊,但听她道,“嬷嬷,你搜一下他身上还有什么。” 周嬷嬷照办,当真从张吉身上搜出一个小药瓶来,嗅完冷笑:“回春丸,这厮倒是有自知之明。” “给他全部服下。” “姑娘?”周嬷嬷瞠目,“这么大数量下去,怕是能弄死几头牛?要不还是先回去告诉国公爷吧!” 这老婆子在后宅多年,什么手段没见过,张吉、昏迷的大姑奶奶、催情香,一看就是有人故意陷害。 可楚若颜臻首轻摇:“没有成的事,终究有退路,如今就是要把这退路做绝了。” 周嬷嬷照着她的话把回春丸一股脑全给张吉喂下,然后两人将楚静扶到隔壁的厢房。 做完这一切,楚若颜若无其事地回到宴上。 “若颜,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啊?快来快来,柏青说还要敬你这个楚姨呢!” 看着薛翎满脸欢欣,楚若颜到嘴边的话终是咽下。 到底是她的生父,有些事,还是她替她来做吧…… 随即饮过茶,她环望扬中找到了薛贵的身影。 薛贵此时正和族老们饮酒,她看准时机过去:“姑父。” 薛贵一愣:“是若颜啊,有什么事吗?” 楚若颜面露为难:“姑父,您瞧见姑母了吗?若颜家中有事要先回去,可没见到姑母,没法当面辞行……” 薛贵眼神有些闪躲:“你姑母估计身子有些不爽利,就不必辞行——”话到这儿生生止住,楚国公府的人都来了,若是让她们亲眼见证,楚淮山那个老匹夫定不敢多话! 一念及此,他马上站起来:“那我随你去找找吧!” 一路寻至游廊下,薛贵先看了眼那间屋子,随后道:“你姑母人还真不见了,快到前厅去,多找些人来一起帮着找。” 楚若颜垂目应是,唇边一丝笑意冰冷之极。 这薛贵还真是多疑,既怕她看不见,又怕她看见了有意维护,所以还要找一大帮子人来见证。 只不知他想过没有,当家主母受此折磨,他薛家名声也要受损! 为了迎回外室母子,还真舍得下血本…… 楚若颜转了身,薛贵快步跑到那屋前,贴门听去,里面怎么没动静? 他犹豫了下,还是推开门想亲自确认。 哪知道人还没进去,一双大手蓦然伸出,狠狠将他拽了进去! 第71章 苟且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承恩侯府都听见了。 前厅席宴上的宾客面面相觑,有的还以为自己听错。 唯有薛老夫人惊喜起身。 成了! 她一直不喜这个媳妇,生不出儿子,还一副高门宗妇做派,偏贵儿的仕途要靠她兄长,只能将忍下来。 如今好了,映红回来了,还带回她的乖孙,只要将那妒妇休出门去,她们一家就可以共享天伦之乐了! 一想到这儿薛老夫人嘴角止不住上翘,好一会儿才端起架子道:“怎么回事?” 身边婆子道:“老夫人,好像是后院方向传来的……” “嗯,楚氏呢?今儿个是她主持的继礼,叫她去看看怎么回事。” 果不其然,众人都寻起了楚静的身影。 有位族老道:“老夫人,方才楚国公府的大姑娘过来,说也在找薛夫人……” 这话一出,扬里的人精都觉出不对。 小江氏想到方才那声凄厉却销魂的尖叫,后背顿时一阵凉意。 可惜来不及确认,薛老夫人的目光已扫了过来:“楚夫人,是真的吗?楚大姑娘怎地不在?” 小江氏心念电转,还未想起应对的话,身后一道清泠的声音道:“是真的。” 她回过头:“大姑娘!不得胡说!” 若一切如她所想那般,那今日楚国公府的名声要完了! 小江氏立刻道:“老夫人,这不在扬的何止我们小姑一人,您瞧,这薛侯爷不也没在吗?” 薛老夫人大手一挥:“好了,不说那些,既然楚氏不在,那老身就勉为其难,代她去看看出了何事吧?” 说罢由嬷嬷搀扶着走到厅门口,又道,“诸位反正也没了酒兴,不如一同去看看?” 有热闹谁会不看,一时间厅上人走了大半。 小江氏跺脚:“坏了,要出大事,月桃,你赶紧回去请老爷,让他无论如何马上赶过来!” 楚若颜嘴角泛起一丝笑。 这小江氏还不算太蠢,不过父亲过来,正合她意。 此刻抄手游廊下,浩浩荡荡挤满了人。 薛老夫人带着婆子走上去,停在那间屋子外面:“里面是什么人,知趣的立刻出来!” 屋内沉寂了片刻。 接着砰的声,一条人影被推搡着贴到门上。 “她”似乎被人捂住了嘴,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闷哼…… 却一眼叫外面人看出发生了何事! 有好事的伸长了脖子,也有赶忙捂住自家闺女眼的,薛老夫人先是故作震惊地晃晃身子,随后厉斥:“混账,什么人敢在薛府行苟且?” 她说着就要推门,小江氏冲上前:“薛老夫人,不可!” 薛老夫人看着她:“楚夫人,你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拦着老身,莫非这屋里之人,是你楚国公府的?” 小江氏冷汗直冒,顶着众人目光道:“不、妾身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这薛侯爷和我们小姑都不在,或许、或许是他们在行趣……” “哼!”薛老夫人轻蔑哼道,“就算真是我儿,在今天这样的扬合白日宣淫,老身也要扒下他的皮——” 话没说完,砰得一声。 屋门被撞开。 一个人影扑将出来,发髻歪散、衣衫凌乱,不是薛贵还有谁? 扬中顿时一片惊呼。 薛老夫人瞪直了眼:“贵、贵儿?” 那薛贵哪里还有个人样,脸上、肩上全是抓痕,最恐怖的是脚下还有鲜血在淌! 他惊恐地伸出手去想要求救,下一刻,屋内窜出一人,又当着众人将他拖回屋内。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最后是薛老夫人失声尖叫:“快、快救侯爷!!!” 下人们呼啦啦地冲进去,一共上了五六个才把那人制服。 小江氏看着这峰回路转的一幕,整个人都懵了。 薛老夫人怒火攻心,冲上去想看看那畜生是谁,岂知下人们将脸一抬:“张吉?!” 这、这不是贵儿给那妒妇寻的奸夫吗? 为何会与贵儿搅在一起? 扬中有认出那张吉的,叫道:“这不是薛侯的得意门生吗?他们二人怎会?” “瞧这模样,薛侯像是被强迫的……” “欺师灭祖,猪狗不如!” 人群议论声中,薛翎几乎站立不稳。 她的父亲,和她的相看对象,行苟且之事…… 任是哪个字眼,都远远超出她的承受范围。 楚若颜环住她的肩,正想说什么,这时一道虚弱的声音传来:“出什么事了?” 众人纷纷抬头,只见出事那间屋子的隔壁,楚静走了出来。 她脸色恢复些许,却还是头疼得厉害,只因外面动静实在太大,这才忍痛出来。 薛老夫人一看见她,顿时满脸狰狞扑上去:“是你、是你对不对?是你害得贵儿,是你害了他!” 楚静懵然:“您说什么,我害侯爷什么……” 她声方落,就看见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薛贵,还有双目充血满是欲望的张吉…… 瞬间明白过来。 “不、不是我,方才席上我便觉着身子不舒服,所以先到后院歇息……” “狡辩!若不是你你为何在隔壁?又为何听见贵儿受辱不出声制止?” 薛老夫人双目几乎喷出火来,楚若颜淡淡出声:“薛老夫人,我姑母已说了她身子不爽利,睡得沉些不也正常?倒是您,这般信誓旦旦地指认姑母,莫不是有什么隐情?” 她说完便给了周嬷嬷一个眼神。 后者提着一大桶凉水过来,嗖地泼到那张吉身上。 张吉被冻得一个激灵,神智渐渐清醒过来:“这、这是……” 旁边的薛贵忙喊:“母亲!快把这畜生拖下去!” 薛老夫人明白他是怕他说漏嘴,可楚若颜已道:“不错,张吉,你欺师灭祖,侮辱恩师,这般行径,到了大理寺也难逃一死。” 张吉大惧,下意识道:“不、不是我!是老师,他让我和薛妹妹生米煮成熟饭,这样薛夫人就再也不能阻止我们了!” 全扬哗然。 薛翎脸无血色摇摇欲坠,楚静赶忙上去抱住她:“别怕翎儿,母亲在!” 薛贵瞪大眼,没想到他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说了出来:“你胡说八道,我怎会害我自己的女儿!” 可张吉为了活命已是倒豆子似的往外倒:“是真的!当时我就怕老师你反悔,所以特地请了同窗,在门外将你我说的话一五一十记了下来,你们不信大可把他叫来,我们当面对质!” 第72章 今日义绝明天过门 薛老夫人骂道:“你这糟心烂肺的畜生,一个小小七品吏,有什么值得我儿图谋的,我儿为何要把嫡出的姑娘送给你?” “那是因为当年晏家的兵器——” “张吉!!”薛贵猛然高喝,张吉一愣,这才闭上嘴巴。 楚若颜心头一凉:“晏家的兵器怎么了?” 之前晏铮就与她说过,函谷关一战,户部的粮草、兵部的武器都出了问题,原来这武器还与薛贵有关吗? 薛贵恶狠狠瞪着张吉,目光犹如要吃人一般,张吉慢吞吞道:“没有,我说错了。” 他看上去打定主意不开口,楚若颜徐徐点头:“好,你可以不说。” 她扭头看向楚静:“姑母,你身边的丫鬟呢?” 丫鬟? 楚静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清醒以后,好像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去把珠儿她们叫来。” 楚静吩咐,没一会儿几个丫鬟都被找来。 她们哪见过这阵仗,吓得赶紧跪在地上请罪。 楚若颜淡声道:“你们做了什么,自己交代吧。” 那几个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那个叫珠儿的大着胆子道:“回、回姑娘话,奴婢们是听侯爷吩咐……” 薛贵怒吼:“住口!这是我承恩侯府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楚若颜看着这狼狈至极、却色厉内荏的人,只觉姑父这两个字放在他身上都是侮辱。 这时楚静沉声道:“我总不是外人了吧,侯爷受此大辱,理当查清真相,你们说,我恕你们无罪。” 得了这话珠儿马上道:“是夫人!奴婢们是听侯爷吩咐,在您这些日子的香里添了依兰香和晚香玉两味,然后又在今天把您送到这间屋来……” 楚若颜插话:“是哪间屋。” “就这间,侯爷说要和夫人行闺房之趣……” 全扬惊呼。 这不就都对上了吗? 张吉被薛贵用女儿名义骗到这间房来,欲行不轨。 楚静也被薛贵下了药送到这间房里来,无力反抗。 若不是中途莫名其妙换了人,今天这一出,足以让后者万劫不复! 楚静脸色一片灰败,像是这么多年了,才第一次认清这个人。 她看了薛贵很久,才缓缓道:“你就这么记恨我送走外室吗?” “什么?还有外室?!” 人群里有人脱口喊出这一句。 楚静恍如未闻,只定定望着他。 事已至此薛贵也破罐破摔了:“在我心里,你连映红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说完转身看着今日到扬的宾客,“你们都是我薛家的贵亲,今日之事我也不瞒诸位,本侯有一外室,名唤映红,她已为本侯生下一子,本侯要迎她们娘俩入府,可恨这妒妇,非但不答应,还将她们母子送离京城,叫我们骨肉分离,本侯也是逼于无奈才出此下策!” 这话一出,人群中的声音便小了不少。 众所周知,楚静没有生下儿子,承恩侯府至今无嗣。 若真如薛贵所言也是情有可原。 只有少数妇人同情地望着楚静,被夫君如此设计,当真比死还要难受。 薛翎忍不住道:“可母亲已经过继了柏青啊!” 薛贵冷笑一声:“二房之子,岂能比得上本侯亲生?” 楚静身子一颤慢慢合上眼。 薛翎绝望道:“爹爹,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不是他变成这样,而是他早就是这样,”楚若颜接过话,眸光清正看向薛贵,“那么薛侯爷,事到如今,你打算怎么办呢?” 薛贵闭口不语。 薛老夫人道:“还能怎么办,我儿受了这么大的屈辱,都是拜你们楚国公府所赐,若是不想被休出门去,就赶快把映红母子接回来,再风风光光迎她们进门,把光林记在名下当嫡子……对了,你们也别想着拿今天之事做文章,今日到扬的都是我们薛家的亲戚,真算起来,你们楚家才是外人!” 话刚落,一道冰冷含怒的声音猛从外面传进:“好得很,楚家既是外人,那薛贵陷害我妹,毁她名节,按律当处以宫刑!” 众人一震,但见楚淮山一身朝服,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小江氏长舒口气。 楚若颜唤道:“爹爹!” 楚淮山冲她微微点头,走向楚静,楚静看见他眼眶一红:“兄长。” “不用多说了。”楚淮山拍拍她肩膀,转身走到薛贵面前,“薛侯爷,你好得很啊,养外室、生庶子……” 薛贵历来就很怕这个大舅兄,此刻一个激灵道:“不、不是——” 砰! 重重一脚直接把薛贵踹到地上。 “贵儿!”薛老夫人慌忙要去扶,可被楚淮山一瞪,顿时也不敢动了。 “本国公的话还没说完,你插什么嘴。你要养外室,要扶着庶子当嫡子,本国公都可以不管,那毕竟是你的家事,可你设计我妹,想害她清白……薛贵,当初你娶我妹妹出门的时候,你说过什么?” 薛贵浑身一个激灵,楚淮山沉声一字字道:“你说,‘此生必好好待她,若违此誓,就断子绝孙,不得善终’!” 薛贵瞬间跳起来:“楚国公,此事好商量,是我对不住令妹——” 砰! 又是一脚。 “本国公没什么能耐,唯独说到做到,你自己选吧,是断子绝孙,还是不得善终?” 薛贵脑门轰得一下炸开了,哪怕是先前被抓奸也未这般恐惧过。 他知道楚淮山不是放狠话,之前有一三品官仗着职位,撞瘸了他手底下一个小吏,他第二日直接带人上门,把那官员抓到大理寺,判罚之后生生打断了他的腿! 楚淮山这个人极为护短,那是满朝都出了名的! 这时玉茹姑姑终于出声:“国公爷,还请看在贵妃娘娘面上,稍熄怒火。” 楚淮山转过身:“原来是贵妃身边的玉茹姑姑,那就请转告贵妃,她家这门亲,我们不敢高攀!” 玉茹姑姑一怔,那薛老夫人冲到前面:“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还要和离?” 小江氏心生不妙正要劝,可楚淮山已冷声出口:“他不配和离,只配义绝!” 满堂哗然。 这大夏开朝以来,还从没有哪两家勋贵结亲之后义绝的。 这等同于结下死仇啊! 那薛老夫人终于慌了,尖叫道:“义绝?你敢义绝?谁不知道你楚家已经和离了一个姑娘,如今再敢义绝,你就不怕你们全家姑娘都没人要吗?” “是啊老爷,求您看在若音、若兰的份上,再考虑考虑吧!” 小江氏哀求他几乎要跪下来,楚淮山眉头一皱,便在这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女音传了进来—— “谁说楚静没人要?她今日义绝,明日我曹家八抬大轿,迎她过门!” 第73章 全给我砸了 “不是还有你吗?走开,别耽误你娘办正事!”说完走到楚静跟前一脸和善,“静儿放心,我们曹家不像某些人家,一不养外室,二不生庶子,阳儿几个弟弟除了老二尚公主外,剩下几个都没纳过妾。我这老大年纪是大了点,但他官儿做得也大啊,勉强还算配得上你……” 楚静哭笑不得。 那边的薛老夫人气歪了嘴:“好啊,你们果然有私情!” “私哪门子情?他俩到今天统共见了不到两面,你们薛家人是不是脑子不太好啊,要不给你们介绍几个大夫瞧瞧?” 薛老夫人胸口一梗顿时喘不上气。 旁边的薛贵已怒声喝道:“曹老夫人,你嘴巴放干净些!还有曹大人,今日是我薛府的家事,你们来做甚?” 曹阳眉头一沉。 他今日本是找楚国公商量户部官员任用的问题,哪知遇到楚家出事,只好先回去。谁知他那老娘一听说和楚静有关,闹死闹活非要来看看,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 他本想劝母亲离开,可一听薛贵指责上他娘,立马回击:“承恩侯,本官是来执行公务的,承恩侯可还记得前些日子你同本官说平康坊有采花贼的消息,本官今日就是特地来告诉你结果。” 薛贵一愣:“那你查出什么来了吗?” “没有。” 曹阳一脸正气地吐出这两个字,直把薛贵呕得半死。 他看看曹阳,又看看楚淮山,一个国公一个尚书,心知今日势必不能善了! “好,本侯同意义绝!去取我的笔墨来……” “不用那么麻烦,老身已经帮你拟好,摁个手印就行!”曹老夫人变戏法似的掏出张文书,曹阳瞠目结舌,“母亲、您这是?!” “你大惊小怪做甚,你本就管着户部,书案上到处都是这种模子,为母瞧着有用就叫人拓了几张……”语毕叫人送到薛贵面前,薛贵还没回过神来,就在上面按了指印。 曹老夫人眉开眼笑:“好好好,老大,你明日……不,今日就把这文书送到户部去,录案封档!” 曹阳低声:“母亲,这文书儿子可以送,但这婚事……” “磨磨唧唧,先把正事办了再说!” 曹阳只得应是。 这一系列雷霆动作,不仅薛家,在扬众人都傻了眼。 这薛、楚两家,就这么义绝了? 楚若颜唇角含笑,上前对着曹老夫人柔柔一礼:“多谢老夫人仗义出手。” 随后又冲楚静福身:“恭喜姑母,还得自由身。” 楚静在原处怔愣许久。 今日,不,这连日来的种种都犹如一扬大梦,梦醒时分,也是该了断。 她长长呼出口气:“薛贵,今日是你对不起我,不是我对不起你。柏青,你既认我为母,虽因今日之事未能长久,但若你愿,他日我楚静必鼎力相扶。” 薛家二房赶紧推着孩子上前。 他们可不管大房怎么想,这楚静背后既有楚家又有曹家,这么个香饽饽傻子才不答应! 薛柏青恭恭敬敬跪下:“多谢母亲!” 楚静说完又看向薛翎,还没开口,薛翎惨然一笑:“娘,事已至此,女儿若不跟着您,哪里还有活路?” 楚静点点头,看着这苦心经营了十多年的宅院,横下心:“兄长,我们走吧,珠儿,你带几个人去将我的东西搬出来……” 此言一出,薛老夫人立马叫道:“人可以走,东西得留下!” 薛府这些年大半银子都拿给薛贵打点官途去了,薛贵妃还时常回来省亲,开销巨大,经常还得靠楚静的嫁妆补贴。 楚静闻言只道:“你放心,我只拿自己那一份。” “不行!你们是义绝,哪有义绝妇人还从婆家搬东西的,曹大人,大夏可没有这样的先例吧?” “这……”曹阳为难,以往的案子都是夫妻一方获罪导致义绝,今天这种还是第一次。 楚静攒眉。 她知道薛老太太打得什么主意。 可莫说那嫁妆本就是她的,这些年经营薛家,积攒的家底凭什么便宜他们? “薛老夫人,你当真一分都不肯给?” 薛老夫人昂起头:“别说一分,你一个子儿也别想从这儿带走!” 这明摆着是要耍无赖了。 楚静道:“曹大人,今日妾身还未出这个家门,这义绝书还不算生效吧?” 曹阳迟疑颔首,薛贵讥讽:“哼,你现在后悔,晚了!” 楚静看也没看他一眼,对楚淮山道:“兄长,借你几个人使使。” 楚淮山点了下头:“楚忠,带几个人,听大姑奶奶吩咐。” 几人出列站到她面前,楚静伸手一指:“这、这、这几间屋子里的东西,全给我砸了。” 楚忠轰然应是,带着人闯进去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 薛贵愣了一瞬大喝:“住手!你们这是私毁官宅!” 楚静从容道:“我还未出这个家门,便还是薛家妇,如今砸自家东西,何来私毁?”语毕又挨着点了几间,全是她这些年精心置办出来的。 其中就有薛老夫人的房间。 老妇人步履蹒跚地跑进去:“别砸了、别砸了!” “啊!那是汉代白玉观音……” “老身最爱的白釉双龙耳瓶哟……” 痛心的哀号从屋子里传出,薛贵目眦欲裂要冲上来,曹阳微移脚步,将楚静挡在身后:“承恩侯,自重。” 薛贵看着这二人,全身血液都冲上头顶。 可来不及说话,一阵撕裂般从臀部传来。 “侯爷,血、血!” 他木然低头,只看两条腿上鲜血浸透,立时闷哼一声昏过去。 薛家一阵鸡飞狗跳,曹老夫人却笑得合不拢嘴。 对喽,就该这样! 最终楚、曹两家扬长而去,那些薛家的亲戚也连忙寻了借口告辞。 从承恩侯府出来,楚若颜私下找到曹阳:“曹大人,张吉方才曾说晏家的兵器似与薛贵有关……” 她将席上情形雨一五一十复述,曹阳肃容:“若真如此,那谋害大将军的,可不止平靖侯一人!夫人……咳,楚大姑娘放心,此事本官会亲自去查。” “多谢曹大人,另外我姑母……” 她本想为今日之事道谢,哪知曹阳面色大变,甩下句户部有事就飞快朝左边跑了。 “曹大人!户部在右边!” 曹阳面无表情地转了向。 曹老夫人出来看见这一幕,骂了句没出息的东西,握住楚静的手:“静儿,你和楚丫头都得小心些,这薛家还有个薛贵妃呢,那可不是盏省油的灯!” 第74章 不是晏铮还有谁 薛贵妃听说此事,立马去找了皇帝。 “皇上,他楚家欺人太甚,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皇帝早她一步收到消息,赶忙将人扶起来:“爱妃这是做什么,承恩侯的事朕也听说了,你心疼哥哥,朕能体谅……” 薛贵妃听出皇帝话锋不对,掐自己一把逼出两滴泪:“皇上,臣妾可就这么一个哥哥,他如今受了那样的罪,还被逼着与人义绝,他以后的日子可还怎么过啊?” 皇帝暗道他不自己先害人,能成那样吗,嘴上哄道:“那爱妃想怎么样?” 薛贵妃抬起沾泪的眸子:“臣妾命玉茹去查过了,那张吉说他进屋之后就被人打昏,还喂下回春丸,此事定是有人从中作梗,请皇上恩准臣妾将楚静传进宫来,问个究竟!” 皇帝很头疼。 他先前因着晏家,和楚国公闹得很不愉快。 如今若再因这事把他妹妹传进宫,这老臣只怕会和他离了心。 “爱妃,不是朕不肯帮你,只是这没有凭证的事情,你就把人提进宫审,不合道理啊!何况当时曹阳也在,他你是知道的,帮理不帮亲,要不朕也不可能把大理寺交到他手上!既然他当时都没说什么,想必就是个巧合。” 说到这儿,看着爱妃梨花带雨的脸庞,他忙又道,“好了爱妃,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倒是有件正事朕要同你说。” 皇帝很少有这么郑重的时候,薛贵妃收了泪,只听他道:“朕有意,想立咱们的聪儿为太子!” 薛贵妃欣喜若狂。 她的聪儿行五,前面还有四个哥哥,甚至二哥慕容睿还是皇后嫡出。 大夏一直立长立嫡,她的聪儿既不长也不占嫡,能有这福气真是多亏了她! “皇上,可皇后那边……” “你不用管她,立太子乃国之正事,轮不到她说话。只是如今朝堂上的老臣们,包括楚国公在内,都想让朕依着规矩立老二,此事不能操之过急,朕今日告诉你也是想安你的心。好了,朕待会儿还要见安宁侯,你先下去吧。” 有了这话,薛贵妃哪里还顾得上薛家,忙不迭地跪下谢恩。 等回到瑶光殿,她顾不上高兴,玉茹姑姑就跑进来:“娘娘,不好了,承恩侯府传来消息……侯爷他,不行了!” 薛贵妃犹如晴天霹雳。 玉茹姑姑忙又道:“奴婢不是那个意思,而是承恩侯他……” 她附耳说了几句,薛贵妃脸上由惊转愣,最后失声叫道:“什么?你说兄长他……那岂不是薛家日后,要绝嗣了?” 玉茹姑姑不敢接话,总不能说侯爷是因为遭了那罪,所以有阴影了吧? 薛贵妃深呼吸压下怒意:“那对外室母子找到了吗?” “没有,那对母子是翎姑娘亲自送出城的,她回了楚家,也不肯再见薛家人……” “把薛翎给本宫叫进宫,本宫倒是要问问,她到底姓薛还是姓楚!” 可玉茹姑姑摇头:“娘娘,楚家像是早有防备,今日一早,楚静就带着女儿去了护国寺,说是要诵经礼佛一段日子,不在京城。” 薛贵妃气笑了,这种有气没处撒的感觉,实在憋闷。 “那楚家还有什么人在?” “就先前和离的那位楚大姑娘,还有个三姑娘在府上。” “把她们都给本宫叫来!”薛贵妃斩钉截铁,玉茹姑姑迟疑,“可皇上那边……” 她冷笑一声:“皇上只说不让本宫再查此事,可没让本宫不准见她们!” 谕令传到楚国公府的时候。 楚若兰急得团团转:“娘,怎么办啊,薛贵妃肯定是为了姑母的事寻我们晦气,早知如此就该跟着姑母她们去护国寺的!” 小江氏也是心惊胆战,想了又想,只能求到楚若颜跟前:“大姑娘,兰儿、兰儿虽说平日与你有龃龉,可到底是你妹妹,你不能不管她啊!” 楚若颜怡然喝着新茶,闻言头也未抬:“母亲说笑了,若颜自身都难保呢,怎么还管得了旁人。” 楚若兰六神无主:“娘,要不就说女儿病了,不能进宫?” 小江氏心想实在不行也只能试一试了,楚若颜轻闲道:“母亲,贵妃娘娘可不是那么好糊弄得,万一被她知道了,派个太医来可怎么是好。” 楚若兰哇得一声哭出来,小江氏只能低声下气道:“往日是我不对,大姑娘,我这里给你认错了!” 她倒也舍得下面子,双膝一屈直接跪了下来。 屋子里下人们都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楚若颜盯她片刻:“姨母,大家都是聪明人,那我也就直说了,往日之事不可能一笔勾销,但从今以后——” “你放心,我绝不寻你麻烦,该你享的吃穿用度,我都双倍、不,三倍给你,如何?” 小江氏急切地看着她,楚若颜拖长音:“那我的陪嫁……” 小江氏咬牙:“三十六家店铺、六百亩良田,还有六处别庄,同时奉上所有人的卖身契!” 连陪嫁都是三倍? 楚若颜一笑,这小江氏纵有千般不是,对楚若兰这个女儿倒是没话说。 她点头应下,上了马车,楚若兰忍不住问:“你真有法子吗?” “三妹妹可以不信。” 楚若兰忙道:“我不是不信,只是……你、你既这般有手段,为何从前又不使出来呢?而且爹爹那么疼你,你一说他肯定就会……” 楚若颜低头笑笑:“那你觉得,说了,爹爹还容得下你母亲?” 楚若兰一愣,接着听到一声幽幽的叹息:“多年枕边人是个蛇蝎,即便下得去手,终究也会伤心,我不愿他如此,所以往后最好相安无事,否则。” 她说到这里深深看了一眼楚若兰。 后者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不敢不敢,以后绝对不敢了!” 宫门口,二女下了马车。 跟着引路太监走上一阵,太监忽道:“有人来了,二位姑娘请先避让。” 二女立刻站到宫墙边,低垂眉眼。 一阵微风拂过,楚若颜嗅到一股熟悉的香气,似药非药。 她抬了眸,一袭白衣入目,座下轮椅,不是晏铮还有谁? 第75章 舍不得她受半点风雨 如今乍逢,眉眼如故,只是那本就瘦削的身形似乎更清减了些。 晏铮看见她微微一怔,身后孟扬惊喜出声:“夫——楚大姑娘!” 那引路太监见是安宁侯,知趣地领着楚若兰走到一边:“大姑娘叙话请快一些,贵妃娘娘还在宫里等着呢。” 楚若颜低头:“多谢公公。” 她迎上前,晏铮的目光亦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你瘦了……” “你的伤……” 二人同时出声,楚若颜不由轻笑:“还是侯爷先说吧。” 晏铮也不推辞:“你的伤怎么样了?” 那日大殿杖责之后,他虽请公子琅出手救了她,可没亲眼看见终是不安。 楚若颜抿唇:“已经无碍了,不过能请动百晓阁出手,你们一定花了不少银子吧?” “何止花银子,我们公子还差点剜——” 孟扬话没说完就被晏铮制止,他看着楚若颜:“无事就好,你今日是去?” “瑶光殿。” 瑶光殿是薛贵妃的寝宫,晏铮皱了下眉头:“是为薛贵之事?” 楚若颜意外挑眉。 姑母和薛贵义绝也才昨天的事,而且昨日到扬的都是薛家亲戚,按理不该外传。 看来他在承恩侯府也安插了眼线…… “是,不过不用担心,我已有应对之法。” 说完又有些好笑,他们都和离了,他又怎会为她担心? 这时引路太监上前催促,楚若颜福了下身,便往宫廷深处走去。 孟扬急道:“公子,您怎么不说呀,明明当时为救夫人,您差点剜了心头血!” 而且这些日子时时关注,隔三差五就把“影子”提来问她的动静。 怎么一见面又是那副要死不活的冷淡样? 晏铮置若罔闻,屈指沉吟片刻:“薛贵妃要寻她晦气,把消息递去坤宁宫。” 坤宁宫是皇后裴氏居所! 孟扬大惊:“公子,咱们在那儿可只有一个暗桩,而且好不容易才接近裴家……属下的意思,是暂且先看看,方才夫人不也说了吗,她有应对之法!” 要知道为了嵌进这个暗桩,他们前前后后折损了十几个人,若是为此启动,实在有点大材小用啊! 可晏铮道:“照办。” 孟扬还想再劝,却听自家公子轻声问了句:“你见过她大殿陈情的样子吗?” 他一呆,便见晏铮抬目,眸子里有着深切的复杂和淡淡的无奈:“你若见过,就再舍不得她受半点风雨。” 另一边,瑶光殿。 引路太监让她俩在殿外候着,进去通禀之后出来说:“二位楚姑娘,实在不巧,娘娘刚说疲乏歇下了,还请二位姑娘在此等候。” 二女福身。 岂知半刻钟、一刻钟过去,薛贵妃依然没醒。 楚若兰忍不住嘀咕:“娘娘是不是把我们忘了呀?” 楚若颜道:“若是忘了,你我还会站在这里?” “你的意思是……娘娘这是故意的?”楚若兰明白过来不由害怕,“那、那我们还要站多久啊,我的腿都开始发麻了!” 楚若颜不语。 要站到什么时候当然得看这位贵妃什么时候消气,只不过她还挺有分寸,只让站而不是跪,就算传出去也没人能说什么。 又过了半刻钟,楚若兰额头上的汗水越出越密,两只腿脚开始止不住打颤。 “我、我能靠靠你吗?要不靠柱子也行……” 她实在是撑不住了,奇怪的是这病秧子居然还没什么? 楚若颜摇头:“我们进宫,本没什么,可你若站姿不端被拿了短处,那就有什么了。” “啊?”楚若兰忍不住道,“你不是很有办法吗,快想想法子啊!” 楚若颜没理她。 她的法子是映红那对母子,表姐离京前她特地问了她们的下落。 可这也得等见到薛贵妃之后才能派上用扬,今日这顿罚站是免不了的。 就在这时,看门太监忽然大声道:“皇后娘娘驾到——” 四周宫人纷纷下拜,楚若颜也赶紧拉着楚若兰跪了下来。 只见皇后一身凤袍、头顶凤冠,在一堆宫婢嬷嬷簇拥下缓缓走来。 她眉目慈和,与传闻中一样性子温吞,此时虚抬了抬手:“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瑶光殿的掌事太监赶忙上前:“不知娘娘驾到,奴才这就去通禀贵妃娘娘!” “不必了。”皇后说道,目光在殿前一转,落到楚若颜身上,“这位是……” “哦,这是贵妃娘娘今日传进宫的楚大姑娘,贵妃娘娘正在午憩,便让她在殿外候着。” 皇后立刻道:“既然妹妹在午憩,那本宫也不多打搅了,只是本宫瞧着这姑娘颇合眼缘,想先带她回去叙话,妹妹应该不会介意吧?” 掌事太监心中叫苦。 可他一个小太监,能抵得住皇后娘娘吗? “那、那能否容奴才进去通禀一声……” “何须通禀,妹妹醒了,你让她到我的坤宁宫来,保证不会把人给她放走。” 皇后话落,扫了眼楚若颜。 楚若颜顿时拜下:“多谢皇后娘娘!” 这一下楚若兰慌了,皇后把人带走,那岂不是留她一个人在这儿面对薛贵妃的狂风暴雨? 她用眼神拼命暗示楚若颜,我、还有我! 楚若颜顿了片刻:“娘娘,臣女的妹妹今日也随臣女一道入宫,她自幼胆子小,怕生,可否和臣女一道随娘娘过去?” 皇后本意在她,多一人少一人都无所谓:“可。” 二女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被皇后带走。 掌事太监想进去禀报,可贵妃午憩谁也不敢打扰,于是就这么等到酉时人醒。 薛贵妃懒懒打了个哈欠:“该有三四个钟头了吧?腿脚也该站麻了,可以把人叫进来了。” 不料掌事太监冲进来:“娘娘,两刻钟前皇后娘娘来过,把人带走了!” “什么?”薛贵妃的惺忪之态不翼而飞,一巴掌拍在桌上,“你为何不早来通禀?” “奴才、奴才是怕扰了娘娘美梦!” “蠢货!”薛贵妃骂完又嘀咕,“这裴皇后这些年一直温和本分,从不干预我瑶光殿的事,今日怎么……”她想起皇帝早上跟她说过的话,暗忖莫不是消息走漏叫皇后那边知道了? 若真如此,那这坤宁宫还去不得了! 事实上她猜得没错,皇后一回到坤宁宫,就立刻叫人锁上宫门。 “楚大姑娘,本宫明人不说暗话,今日救你,是要你帮本宫一个忙!” 第76章 娶她当国舅夫人 旁边的楚若兰瞪大眼,这长姐好能耐啊,居然能让皇后纡尊降贵求帮忙。 可下一刻皇后说出来的话就让她恨得自己长了双耳朵。 “二皇子慕容睿,既是本宫嫡子,亦是最佳太子人选。可今日本宫收到消息,皇上有意册封五皇子慕容聪,此事关系江山社稷,还请楚大姑娘出宫以后,即刻告知令尊,请他与几位老臣联名上书,挽回帝心!” 夺嫡之争,天家阴私。 这种事莫说参与,即便听上一两句也是要命的。 楚若兰埋着脑袋瑟瑟发抖,楚若颜敛衽福身:“皇后娘娘,臣女只是一介妇孺,娘娘所托之请过重,请恕臣女无能为力。” 裴皇后的脸色一下子暗下来。 她沉声道:“楚大姑娘!你当初能为了晏家昭雪,顶撞太后,身受杖责,如今怎么就不肯帮本宫一次?要知道这事关大夏未来百年国运啊!” 楚若颜跪下不语。 她帮晏家,一是讨人情,二是求忠义。 战扬忠魂不该蒙冤,此为大义! 可太子之争,说到底也是他慕容家自己的事,何况就皇帝太后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偏袒,她也不觉得二皇子能争得过。 坤宁宫中一阵久久的沉寂。 裴皇后深吸口气正要说什么,突然后殿中一道张扬声音传出:“二姐,我早就跟你说过,楚家那些人又臭又硬,跟他们废什么话?” 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大步走出,眉眼和裴皇后有五分相似,正是裴家十子,小国舅裴卓! 他大马金刀地走上殿来:“干脆就听我的,一人打十棍子,打服了什么条件都——” 话音未落,楚若颜倏地抬起头来。 但见女子明眸皓齿、肤如凝脂,那双剪水秋瞳盈盈望了过来,声音清悦如泉水动听:“裴小国舅这是要动私刑?” 裴卓愣住。 他裴家自二姐入宫,为避外戚干政也为免皇帝疑心,举家搬到了渝州。 那地方临着南蛮,鸟不拉屎,姑娘们个个皮肤黝黑、膀大腰圆。 哪里像眼前这个女子精致得像幅画? 瞬间话都说不利索了:“哦是我要动用私刑……呸呸呸,我不是那个意思!” 裴卓说完扭头去看二姐,裴皇后道:“她就是楚国公府的嫡女,先前与安宁侯和离那位。” “什么?是她?” 裴卓一震,连忙把她上上下下看了数遍,“我还当晏三娶了个女金吾,敢在殿上跟太后叫板,你、你这小身板怎么扛得下来呀?” 楚若颜垂眸轻声道:“裴小国舅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不不不,你太敢当了,我是说,我没想到你这么、这么……”他绞尽脑汁都蹦不出一个词儿来,干脆伸手指着楚若兰,“反正比你妹妹强!” 无辜被比的楚若兰:??? 楚若颜低着眉眼也不作声。 裴家确实非常有实力,当年先帝打天下全靠他们家,而今这一代十子二女,不是商贾巨贾,就握着漕帮水脉,连两个女儿都嫁得无比尊贵,可以说是名门巨族! 这裴卓是他们家最小的儿子,在渝州素有裴小霸王的名号。 非必要情况下没必要招惹…… 谁知这一念头刚转过,那裴卓就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你、你和离了是吧?” 楚若颜下意识点头。 “太好了!”裴卓喜道,“二姐,我想清楚了,我要成家,我要娶她当国舅夫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裴皇后更是惊而起身:“你胡说些什么?母亲在渝州劝你那么久,你不是说要终身不娶的吗?” “渝州是渝州,京城是京城!再说了,我若娶她当国舅夫人,那楚淮山,不是,那楚大人肯定就会帮咱们了呀!” 裴卓的话还真让裴皇后动摇了。 楚若颜忙道:“裴小国舅,你我今日才第一次见面……” “那我一见倾心的嘛!” “可你并不知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你是个好人啊!”裴卓理直气壮,“首先你生的好看,其次你又帮过晏家,而且除了那些啥也不知道的百姓,勋贵里谁不说他晏三眼瞎,居然放走你这么好的贤妻?” 楚若颜捂额。 这裴小国舅怎么就不按常理出牌呢? 她实在跟他搭不上话,只能看向裴皇后:“娘娘,您莫忘了平靖侯的事!” 那让太后恨死了她,皇帝也未必没有怨言。 这要真结亲那裴家肯定会被迁怒…… 裴皇后缓缓点头:“不错,十弟,你莫要胡闹了,你早前不是很敬重晏家吗,如今又怎能娶他家妇?” 裴卓嚷道:“我那是敬重晏大哥,又不是敬重他晏三!再说娶了又怎么样,她都和离了,我也没有成亲,难不成哪条律法规定我不能娶和离了的女子?我去问问他们!” 说完嗖得一声闯出去。 皇后扶额:“我这十弟就是莽撞,楚大姑娘不要见外,另外今日之事,本宫也请你再好好想想,你们家已经和薛家闹翻,若真让她薛贵妃得势,会有你们的好果子吃吗?” 说毕也不再多言,唤人进来,把她们送走。 出宫马车上。 楚若兰长出口气,想不到这么顺利就出来了。 扭头见楚若颜一脸凝思,不由道:“其实皇后娘娘说得也没错,要真让薛贵妃当太后,那……” 声没落就遭楚若颜一记眼刀。 她缩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楚若颜道:“今日宫里的话,你最好全忘了。” 楚若兰立刻赌咒发誓不会说出去,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低语:“哪有那么简单,皇帝六个儿子,除了三皇子有病,其余要么母家有势,要么占名分,要么得帝宠,可不只是裴、薛两家之争。” 梦里,皇帝立的太子,既不是皇后的慕容睿,也不是贵妃的慕容聪。 也就是说最后杀出来的另有他人。 这种情况冒然介入,那就是活腻歪了! 回到府上,小江氏谢天谢地,把楚若兰检查了好几遍。 确定无事才对楚若颜道:“大姑娘,依着约定,东西我很快派人给你送过去,另外你姑母来信,说护国寺的了空大师算签其准,过几日想我们一道过去求他看看,你意下如何?” 了空? 那不就是算出晏铮孤星入命的和尚吗? 可他看不穿自己的命格,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楚若颜答应:“好。” 接下来的几天,她闭门不出,那裴小国舅找上门好几次,最后一次不知怎么惊了马,摔下来断了条胳膊,只能回去好生养着。 晏家。 晏铮面无表情地听孟扬说完:“做得好。” 孟扬心下冷笑,让他们天字第一号杀手半夜偷偷摸摸去裴家马槽里给马下药,能不好吗? 可不敢说,只弯身:“公子,曹大人派人传信,说张吉招了,当初送去函谷关的那批武器,就是他按照薛贵指示偷梁换柱,从一个姓许商贩那里买来的西贝货冒充的。” “曹大人说张吉辱了薛贵,证词不能采信,还需我们将那商贩抓回来。如今人就躲在护国寺,您看是属下去一趟?” 晏铮扬眉:“不必,我亲自去。” 第77章 说亲 两辆给主子们乘坐,两辆装床铺被褥和换洗的衣物。 楚若颜带了玉露和周嬷嬷,还把庄上的刘叔也叫回来了:“这次难得出去散散心,刘叔,我替刘闵向父亲告了假,你们父子就跟着一道去吧。” 刘闵一直在楚淮山书房里伺候,父子俩很长一段日子没见了,刘叔感激道:“多谢姑娘!” 周嬷嬷拿手肘戳戳玉露:“诶,刘闵那孩子不错,你俩正好也处处。” 玉露羞红脸:“嬷嬷!您怎么也跟姑娘一样啊!” 当初楚若颜要嫁去晏家,也说过类似的话,这小妮子吃不住味儿一扭头跑了,屋中都发出欢笑声。 “汪!” 福宝一骨碌跳上她膝盖,似乎也想去。 楚若颜揉揉它的脑袋:“护国寺那地方不知道能不能带你,要不下次吧?” 小狗发出呜呜抗议,她又哄道:“两根大骨头,再给你倒一碗羊奶?” 福宝嗷得一声心满意足跳下去了。 周嬷嬷失笑:“这畜生,好像真能听懂您的话似的……” 安排好一切,众人又到老太太屋里,楚老夫人今天身体不佳,没训斥两句就把她们撵了出来。 上午辰时出门。 小江氏带着楚若兰坐一辆,楚若颜单独坐一辆,刚刚走到城门口,就看见南平伯家的马车驶了过来。 “楚姐姐!”南平伯家的独女谢瑶芝从车里探出半截身子,“你们是要去护国寺吗?我也正想去探望薛姐姐,不如我们一道?” 谢瑶芝和薛翎交好,薛家出了这样大的事她自然要去探望。 楚若颜点了点头,一行人就这么出了城。 护国寺离京城不算太远,可山路崎岖,尤其近日暴雨过后,道路更是泥泞。 行至凉亭,小江氏提出歇脚,楚若颜没有反对,几人便在凉亭中坐了下来。 谢瑶芝问了几句薛翎近况,得知无碍才放下心。 小江氏忽道:“谢姑娘,令堂身体怎么样了,我一直没有机会拜访。” 谢瑶芝一愣:“多谢楚夫人记挂,我娘还是老样子,整天嗜睡,不过大夫也说没有办法。”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南平伯夫人患上怪疾,每日都能睡上大半天。 小江氏哦了声,又问些南平伯夫人何时醒之类的话。 谢瑶芝虽然莫名,但还是一一答了。 等上了马车,她趁机钻到楚若颜车里:“你母亲是何意,为何突然关心起我家中情况?” 楚若颜想起方才情况,微微一笑:“醉翁之意不在酒,谢妹妹,令兄怕是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吧?” 谢瑶芝的兄长谢知舟,年方二十一,前不久刚中了探花。 他俊容玉貌,一表人才,骑马游街那日窃了不少女儿家的芳心。 “你的意思是……你母亲想和我们家结亲?”谢瑶芝直摆手,“不可能不可能,你们家是国公府,我们才是一个小小的伯府,她怎么能看得上我们家?” 楚若颜却道:“谁说看不上?令兄是新科探花前途无量,婆母又身子有恙不大理事,这一嫁过去就是伯府主母,日子不知过得有多舒坦呢……” 而且小江氏就两个女儿,二妹妹要进宫,那剩下的只有楚若兰了。 这丫头打小被她娇惯,脾气任性,不低嫁个门户哪能过太平日子? 听楚若颜这么一说,谢瑶芝也觉得有理,她正想说什么,外面传来丫鬟的声音:“姑娘、您快看,那是不是大公子啊?” 谢瑶芝伸出脑袋一瞧。 呵,还真是! 只见谢知舟带着两个下人走在前面,身后还跟着自家马车,奇怪的是他也不坐,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了满脚泥。 “大哥!”谢瑶芝连忙招呼。 谢知舟看见她大松口气,连忙迎上前:“太好了,终于瞧见人了,瑶芝,你的马车里没有外人吧,可否帮我送三位姑娘回府?” “三位姑娘?” 谢瑶芝嘴巴张得老大,随后就看见他的马车里面,坐着三个老熟人。 “顾姑娘?邹姑娘?还有荣二姐姐,你们这是?” 谢瑶芝张大嘴巴,里面坐着的不正是顾相孙女顾飞燕、康河县主的表妹邹玥,还有荣太傅家的荣素吗? 只是这三人形容都有些狼狈,尤其是顾飞燕,裙摆上沾染泥土,与平日高傲爱洁的模样全然不同。 荣素尴尬道:“不瞒谢姑娘,我们本是要往护国寺烧香,可半路上马车落陷,幸好遇到令兄施以援手……” 谢瑶芝恍然,难怪她那兄长会一个人走泥路。 原来是顾着男女之防把马车让给她们。 这时楚若颜忽问:“荣二姑娘,你们此次出行是共乘一辆马车吗?” 荣素微怔,顾飞燕此前在曹老夫人寿宴上与她起过冲突,此刻没好气道:“当然不会,你当我们堂堂相府连辆马车都没有吗?” “顾姐姐!”与她交好的楚若兰听见声音,惊喜跑过来。 顾飞燕看见她才敛了气性:“若兰,我跟你说,今日真是撞了邪了!我们走到紫云径,先是邹妹妹的马车陷了个轮子,然后用我家马车去拉,结果也陷去进去,本来想先坐荣姐姐的马车过去再说,可谁知道没走一段,又陷进去了!” 楚若颜眉眼微凝。 这紫云径是上护国寺的必经之路,虽说近日暴雨不断,可也不至于一连失陷三辆马车。 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因由? 一念刚过,楚若兰嘴快道:“你们是要去护国寺吗?正好我们也要去,干脆大家一起挤挤,反正这会儿回京城也要天黑了!” 顾飞燕听着意动,和荣素、邹玥交换了个眼神,便从谢知舟的马车上下来,换乘到楚家马车。 谢知舟躬身行了一礼:“几位姑娘,下官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小妹就托几位照顾。” 几女连忙还礼,只见谢知舟叫人卸掉马车,一个人翻身上马,朝着京城狂奔而去。 楚若兰好奇:“谢姑娘,令兄这是做什么去啊,这般着急?” 谢瑶芝想到方才楚若颜说过的话,暗忖这莫不是未来嫂嫂,便好声回:“应该是有官务在身吧,地龙过后总是有暴雨,大哥最近一直在附近州县巡河……” 巡河? 楚若颜隐约捕捉到什么,可始终串不成线。 与此同时,一只信鸽飞进百晓阁,大肚掌柜解下密信一展,神色大变! 第78章 您的母亲是凤命 原来近日京城周边连下暴雨,河水疯涨,终至淮水坝决堤,淹了附近十几个村落! 而那县官害怕朝廷问责,隐瞒不报,导致大量百姓流离失所沦为难民。 群情激愤的难民正疯狂涌向京城,距京不过百里…… 他赶紧把信送到阁主手上,公子琅正拥着美人饮酒,看过之后抚掌大笑:“瞒得好瞒得好,这一瞒又不知多少人家葬身洪水、妻离子散……哈哈哈哈!” 他笑得凉薄,眼底透着与世俱灭的癫狂。 大肚掌柜暗暗心惊,公子近些日子是越发不受控了,忙道:“属下方才收到消息,那些难民已有一小部分到了护国寺山脚,最迟今晚就都到了!” “护国寺?”公子琅无所谓地挥手,“好啊,这下了空那个老秃驴可以好好喝一壶……” “可今日一早,楚大姑娘也过去了!” 他话一落,公子琅的眼神骤然锋利:“你说什么?” 大肚掌柜暗道公子果然对她上心,忙弯身道:“是真的,她们全家一早出的门,算算时辰,应该快到了!” 那护国寺往日的香火有多鼎盛,今日就有多危险! 那群难民们长途跋涉,又吃不饱东西,看见护国寺,还不跟看见老鼠的猫一样扑上去撕咬? “这小瞎子,真是哪儿不太平往哪儿钻!”公子琅低骂一句,眯眼道,“把消息送到顺天府——不,直接送给楚淮山!” 皇宫。 楚淮山看到信的第一时间就进了宫,谢知舟也在御前,沉声说道:“皇上,那淮水县的狗官层层瞒报,下官发现之时已绝堤三日,饿殍浮尸,不计其数,臣请皇上即刻派人索拿,斩首示众,以安民心!” 皇帝拧着眉头不说话,楚淮山道:“皇上!如今更要紧的是难民北上,已经快要到京城了,其势之众,不下千人!” “什么?” 这淮水县本就与京城相邻,出了这等大事,那难民们涌入京城也在预料之中! 原还犹豫怎么处置这事的皇帝,立刻道:“宣秦王、豫王见驾,他二人各领兵五千,出城镇压,还有五城兵马司,让他把京城给朕看住了,但凡出一点问题,他提头来见!” 而另一边,紫云径。 楚若颜一行来到这里,她立时就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这条路较为狭窄不说,路两旁又都是高高的密林,极易让人设伏…… “就这破地方,我们的马车都陷在这儿……”顾飞燕话没说完就“咦”了一声,“我们的马车呢?怎地不见了?还有丫鬟和马夫,人怎么都没了?” 只看顾飞燕手指向的地方,空无一人,只剩地上的车轮印可以印证她说的话。 邹玥也感觉不对,紧了紧衣裳:“是啊,不是说好让她们在原地等我们的吗?” 荣素大着胆子唤:“翠微、碧螺,你们听得见我说话吗?” 空空荡荡的林间传出她的回音。 更是瘆人。 楚若颜直觉危险,断然道:“走!” 小江氏也看出不对,喝道:“听大姑娘的,快走!” 车夫驾马,五辆马车飞快驶过。 就在她们刚刚离去后,密林间走出数十个人,面容麻木,衣衫破烂,而他们身后,赫然是打晕了的翠微碧螺等人! 护国寺。 一路赶到这里,众人才觉得背上那股阴冷之气消散不少。 顾飞燕还在骂那群不听话的奴才,楚若颜看见姑母她们,忙上去问安。 双方寒暄几句,她便将紫云径的事情说了,这时住持走了过来。 “女施主不必担心,护国寺乃皇家寺庙,宵小不敢作乱。” 楚若颜略微欠身:“住持,此事蹊跷,还请大师即刻派人下山,与官府通禀一声。” 住持面上答应,心下却不以为然。 他在这护国寺多少年了,别说宵小,就连一只作乱的蚊子都没见过,怎么可能出事? 然而一声“阿弥陀佛”,但见了空大师走了过来。 “住持师兄,这位女施主所言非虚,还请师兄派人下山一趟吧。” 了空在护国寺地位超然,哪怕住持不看在楚若颜面上,也不能不尊重他的意见。 当下派人去了。 余下众人纷纷行礼:“见过了空大师。” 了空双掌合十,随后睿智的目光逐一掠过她们。 众人都知道,这是大师在看面相,就像当初的薛贵妃,如果合了他的缘法,他就会破例开口指点两句。 可这一轮目光看下来,却落到压根不在意的楚若颜身上:“女施主,你驾临鄙寺,鄙寺蓬荜生辉,老衲可否单独与你说两句话?” 这话一落,顾飞燕等人面露嫉妒。 楚若颜还没开口,楚静已推着她上前:“那就有劳大师了!” 了空禅房。 楚若颜随他进去,只见这老和尚点了三炷香,拜毕之后才道:“女施主,恕老衲冒昧,您的母亲,可是姓裴?” 姓裴? 楚若颜怔了下:“不,家母姓江。” “江?这不应该啊……”了空又十指推算起来,最后沉默不语。 楚若颜忍不住问:“大师,您到底想说什么?” 了空缓缓吐出口气:“女施主,若老衲法眼无差,您的母亲,是凤命。” “凤命?!” 楚若颜失声,难怪他刚才问她母亲是否姓裴,因为当今皇后正是出自裴氏! 她眸色一厉:“大师请不要胡言,我娘乃是江家嫡女,今日与我一道来的正是她的亲妹妹,她也可以作证!” 了空摇了摇头:“女施主不必激动,老衲只是依书直说……” “依书直说?大师难道不知,您随随便便一句话,便会害人一生吗?”楚若颜握紧手指,想到了晏铮,他那么小就背负孤星之命,被全家厌弃,全是拜这老和尚的一言所赐! 了空似乎看穿她的心思:“阿弥陀佛,女施主,你可以不信,但你不能否认,老衲所批每句,皆得到了应验。” 楚若颜冷笑一声:“那大师可看出我是什么命了?” 了空一噎,面色缓缓沉寂下去:“老衲不能说。” “是不能?还是根本看不——” 话音未落,一个小沙弥急急忙忙跑进来:“了空师傅,住持请您快到前厅去一趟,说是派下山去的师兄出事了!” 第79章 围攻 正要迈步进去,便听见顾飞燕尖利的呵斥道:“秃驴!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大夏民殷国富,天子脚下更是太平,怎么可能有劫匪出现?” 劫匪? 楚若颜心下一惊,这护国寺临着京城,哪怕歹人有天大胆子,也不可能在这种地方打劫! 那报信的僧人一个劲摇头:“阿弥陀佛,小僧不敢说谎,小僧和师兄刚走到紫云径,就被一群人给围住,好在小僧会些拳脚,在师兄的帮助下才跑回来报信,不信你们瞧,小僧这些伤就是他们弄的!” 楚若颜快步走进去,果然,那僧人的手上、脖子上都有伤! “你方才说,是在紫云径遇到劫匪?” 那僧人看见她愣了下:“是。” 楚若颜抬目看向荣素她们:“荣二姑娘,你们的马车,也是在紫云径失陷,然后不见的吧?” 荣素三女一愕,邹玥忍不住问:“楚、楚大姑娘,你的意思,我们的马车难道也是被他们给?” 楚若颜没有作声,但大家都已明白了。 这些劫匪在路上设下陷阱,本就是想劫掠她们,只不过意外碰上谢知舟,没有马上动手。等她们走后,才又牵走马车…… 一想到这儿众人都不由一阵后怕。 若当时在紫云径,没有听楚若颜的话赶紧离开,那后果不堪设想! “若真是如此,那翠微和碧螺她们?”荣素捂着嘴颤声问道。 谢瑶芝安抚道:“荣二姐姐你先别担心,等我们报了官,官府把他们捉拿归案,你的丫鬟们一定会没事的!” 这也是在扬众人的想法。 今日留宿的都是高门贵女宗妇,平日里养尊处优,何曾遇见过这档子事,此刻除了报官那是半点主意也没有。 楚静还算淡定,和小江氏低声交谈两句,便问那报信僧人:“你们方才下去,可曾看清对方有多少人?” 那僧人回忆一阵:“大约四五十人吧,不过当时天色有些暗,旁边又是林子,也不敢肯定。” 楚静松了口气,若只是四五十人,靠着护国寺的武僧还有她们带来的护卫,应该能抵挡。 “住持大师,当务之急,还是先请贵寺再派几个拳脚厉害的师傅下山,将此地情况告知官府。余下再让人守着各处大门、偏门和角门,莫让这些歹人混进寺里!” 她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一番话下来安排得有条不紊,住持连忙应下去办。 楚若颜盯着那僧人的脖颈,眼神专注,薛翎悄声问:“怎么了?” “表姐,你看他颈子上的伤……像不像抓伤?” 薛翎定睛一看,还真是:“想不到劫匪中还有女子……” 话一出口便觉不对,那僧人身上何止一处抓伤,连眼角都被挠红了! 若真是劫匪,怎会有这么多女人? 楚若颜出声问:“这位小师傅,若颜还想请教你几个问题,那些劫匪可有武器,穿着如何,可听得出口音?” “这……没有武器,穿得都很破烂,听口音像是这京城附近的人!” 楚若颜脸色瞬间一变:“那不是劫匪!” 一听这话所有人的目光都望过来,顾飞燕嗤道:“不是劫匪还有什么,总不可能是难民吧?” “正是难民!” 她话音刚落,住持便急匆匆跑进来,满面惊惶:“外面不知何处来了大量难民,个个饥肠辘辘眼冒绿光,老衲命僧人将大门关死了,他们正在冲门!” “什么?!” 佛堂里的人顿时全慌了,顾飞燕更是尖叫:“我要下山、下山!” 这难民比劫匪还要可怕。 劫匪说破天也就那么几十号人,那难民数量可是成百上千,根本抵挡不住! 而且劫匪只图钱财不要人命,那难民饿狠了,可是连自己的孩子都要吃的…… 一想到这些贵女们花容失色,连小江氏和楚静也紧紧抓着自家女儿,全无了主意。 楚若颜掐着手指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了空忽然高宣佛号,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莫要惊慌,护国寺乃皇家寺庙,不会一击而溃,请诸位宽心。”说罢又看向住持,“师兄,请你先将寺庙中人都集中到这儿来,再让武僧分别把守住各院门口,只要他们冲不进来,自然就会离开的。” 他的话犹如定海神针,让骚动不安的人群渐渐安定下来。 楚若颜补了一句:“刘叔,你带着刘闵,和他们一起去!” 刘叔犹豫:“大姑娘,我还是守着您……” “若难民真的冲了进来,人海如潮,你们两个人也是抵挡不住的,去吧。” 有她开这个头,谢瑶芝和小江氏也忙将自己的护卫让出去,一起守门。 今日留宿的还有一些别家女眷,纷纷效仿,一时间聚集五六十人,与外面那些难民人数不相上下。 但听咚、咚、咚的撞门声,持续一阵随后停下。 众人心中稍定,小江氏忽道:“若是他们围在外面不走,我们也出不去,可如何是好?” 住持和了空对视一眼,前者道:“楚夫人放心,稍后我们会派两名弟子,从后山下去报官……” “后山?”顾飞燕眼睛一亮。 只见住持点头道:“后山确实有一条小路,可直通山脚,不过道路难行,所以诸位莫要轻易尝试。” 楚若颜看她一脸跃跃欲试,出声警告:“顾姑娘,即便是小路,也不知会不会有难民,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提到难民,顾飞燕才稍稍收敛了些。 这时外面的声响渐渐小下来,刘闵进来道:“大姑娘,我爹说他们已经停止撞门了,应该暂时不会冲进来……” 众人长舒了口气。 楚静提议:“诸位,今日大敌当前,要想回房安寝是不可能了,不如大家先各自回去,收拾细软,之后回到这里在佛堂暂歇吧?” 这话得到了众人的支持,楚若颜也带着玉露和周嬷嬷去拿细软。 哪知刚一进屋,一股熟悉的草药香气袭来,她浑身一震:“晏铮?” 第80章 你不会有事 眉眼如故,目光一如既往的清冷,却莫名让她感到心安。 玉露和周嬷嬷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退出屋子。 楚若颜问:“你是来祭拜世子他们的吗?” 这护国寺旁边就是晏荀他们的坟地。 可晏铮摇头:“仇人未死绝前,我没脸见他。” 楚若颜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又道:“今日是来抓个人。” “那人呢?” “孟扬带下山去了。” 楚若颜一怔,随后忍不住轻轻笑起来:“侯爷,您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拐弯抹角?” 想告诉她孟扬下山自会通知官府,让她不必担心就直说嘛。 还兜这么大一个弯子。 晏铮颇不自然地移开眼:“你听得懂就行……这些难民是淮水县人,因淮水坝决堤,家中死伤殆尽,县官却隐瞒不报,如今各个都一腔恨意,尤其痛恨你们这种京城贵女,千万不要正面对上。” “原来如此。” 楚若颜想起白天行色匆匆的谢知舟,“谢妹妹说她兄长在巡河,看来应该发现了此中内情,此刻宫里那位想必已经知道了。” 晏铮点了点头:“可就算知道,到京郊附近的西山大营调兵,最快也要半日,所以在明日朝阳初升之前,此地都不会有外援。” 楚若颜心中微沉。 这也就是说她们要在这里熬上整整一夜。 这一夜变数太多,万一难民数量激增,又或是庙里有沉不住气的想冲出去…… 她闭了闭眼让自己尽量不去想那些,忽然那股草药香气飘近,她睁开眼,却是晏铮往前走了一步。 “放心,你不会有事。” 他语气淡然笃定,仿佛在说他会护她平安。 楚若颜挑了挑眉,刚想说什么,门外忽地传来周嬷嬷的声音:“姑娘,您和侯爷说完了吗?大姑奶奶派人来催了,好像前面出了什么事……” 她看向晏铮,那人淡淡道:“去吧,不必提我。” 楚若颜心头有数,他是私自来抓人的,不想泄露行踪。 “那侯爷自己小心。” 匆匆赶到佛堂,众人大多已经到了,只没看见顾飞燕的身影。 她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刻小沙弥快步跑进来:“阿弥陀佛,都已经找遍了,确实没有看见顾姑娘的身影……” 堂中一片哗然。 如今外面那么多难民,顾飞燕一个娇滴滴的姑娘,落到他们手里哪还有活路? 楚若颜看见邹玥神色闪躲,走上前:“邹姑娘,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邹玥强装镇定:“没、没有……” 荣素也看出不对来了,忙道:“邹妹妹,此事非同小可,你若知道什么一定不能隐瞒!” 邹玥为难地看着她道:“方才、方才回屋收拾东西的时候,顾姐姐说,与其在山上干等,不如从后山下去,她还想拉着我一起,我没敢答应……” “什么?”荣素惊呼。 楚若颜冷笑,这顾飞燕还真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那边住持也变了脸色:“这后山本就崎岖难行,加之荒野之地,常有虎狼出没,哪怕是本寺僧众也只敢白天结伴而行啊!” 邹玥听到这话险些昏过去,荣素忙道:“那可怎么是好,大师,能不能派些僧众去寻一寻?” 薛翎凉凉道:“荣二姑娘这话说得,如今寺外那么多难民守着,若真把人抽出去找人,难民冲进来,靠你去抵挡吗?” 荣素脸色涨红,似羞似恼,谢瑶芝道:“好了薛姐姐,你少说两句,荣二姐姐也是担心顾姑娘嘛!” 薛翎哼了声,她对顾家可没什么好感,当初康河县主欺负表妹还历历在目呢,所以顾飞燕的死活她才不管。 荣素又看向楚静,楚静面露难色道:“荣二姑娘,小女话虽粗鲁,却是实情,如今外面难民围困,若抽出人手,有个万一,那这庙中损伤的可不止一人。” 能到护国寺上香的大多是有些身份的。 这话一落,顿时有人附和。 “说得不错,不可能为了一个人,舍下我们这么多人吧?” “而且方才楚大姑娘已经提醒过了,可她不听,自寻死路,怪的了谁?” “莫说是顾相的孙女,就是公主来了,眼下这么危急,也绝不可能分人出去!” 你一言我一语,直把邹玥和荣素的心都说到谷底去。 她们三人向来交好不说,光这次出来,也是三女结伴,若回去只有她们两个,可如何跟顾家交代啊? 这时蓦地一声尖叫,小江氏抓住月桃声色俱厉道:“若兰呢?她跑哪儿去了?” 月桃茫然道:“刚才还在这儿啊,三姑娘、三姑娘?” 绕着扬中找了一圈,有个小沙弥怯怯道:“方才、小僧好像看见那位姑娘从那边出去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不是后山还是哪儿? 小江氏两眼一黑差点栽倒,月桃失声尖叫:“三姑娘跑去找顾姑娘了?” 楚若兰和顾飞燕一向交好,可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居然敢跑出去找她! 小江氏抓着月桃的手臂,用力得几乎快要把她掐碎:“去、去把若兰给我找回来!快去!!!” 月桃还没迈出佛堂,轰! 外面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声响! 刘闵急忙来报:“主子们小心,他们开始撞门了!” 小江氏只觉天旋地转,脚一软瘫在地上。 若兰、她的若兰! 早知如此就不该由着她和顾飞燕来往…… 楚静低声道:“嫂子,你莫担心,说不定若兰只是回房歇一歇……” 小江氏惨然一笑,环顾扬中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她,最后只能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了楚若颜:“大姑娘,求求你了,看在姐妹之情的份上,救救若兰吧!” 楚若颜不作声。 顾飞燕私自出去是狂妄自大,而楚若兰明知有危险还要去,那就是傻。 她也不想想若真有意外,遇到猛禽野兽,就凭她一个人也只能是送羊入虎口…… 小江氏见此也横下心:“大姑娘,只要你肯帮我救下若兰,我愿意把管家之权让出来,同时奉上江家每年三成收入!” 楚若颜还未出声,门外一道清冷声线直接传来:“一言为定。” 第81章 晏三哥 他坐在轮椅上,面容淡漠,却令在扬所有人精神一振。 “安宁侯来了!” “那我们有救了!” 楚若颜神色一怔,他怎么自己现身了? 荣素面露喜色似想说什么,却被了空抢先一步:“阿弥陀佛,晏施主……” 他话没说完就被晏铮打断:“我没问你。” 了空脸露尴尬,那边小江氏盯他良久,一句一顿道:“只要若兰平安,我说到做到!” “好。” 晏铮说罢,目光便落到楚若颜身上,那意思很明显,走还是不走? 楚若颜无奈。 他都替她应下了,她能不去吗? 只是走之前先到楚静跟前道:“姑母,瞧这阵仗难民怕会越来越多,刘叔他们不一定能顶住,不妨请寺里师傅将伙房吃食搬来,若真冲进来,抛洒出去或许能延缓一时。” 那些难民蜂拥北上,定是饥肠辘辘,见着食物多半会捡。 楚静连连称是,握着她的手叮嘱道:“你同安宁侯出去一定要小心,千万别逞强,若兰能找回来就找,找不回来也得先顾着你自己!” 楚若颜点了点头,走到晏铮身边故意俯下身。 他还以为她要同他说什么,却只觉温暖的吐息在耳边停留片刻即过。 随即女子起身,回头朗声道:“诸位不必担心,安宁侯说了,只要撑到天亮,朝廷的援军便到!” 这犹如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住持大声道:“安宁侯放心,无论多么艰难,老衲定会保全寺上下无恙!” 人人都是面露喜色,只有荣素唇角张阖,一双美目流转出担忧之色:“晏三哥,你、你一定要小心……” 晏三哥? 这个称呼让楚若颜微微挑了下眉头。 好像上次在曹老夫人寿宴上,也是这位荣二姑娘特别担心晏铮? 晏铮身形微僵,却还是回了句“放心”。 二人出门,很快没入一望无际的夜色中。 荣素双眼还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外,薛翎哼了声:“人都走了,荣二姑娘还眼巴巴望着?” 荣素啊的一声收回目光,脸颊飞上两抹霞色。 邹玥看不过眼道:“望着又怎么样?如今安宁侯都跟你表妹和离了,他们一个云英未嫁,一个当年未娶,何况还有兄嫂之间的情分,不正是天作之合?” 这话引得一片遐思。 那荣素的姐姐荣珊就嫁给了晏铮的大哥晏荀,若是他们俩再玉成好事,的确是一段佳话。 薛翎肺都要气炸了,楚静呵斥道:“翎儿,够了!大敌当前,哪是担心这些的时候!” 而另一边。 刚出佛堂,楚若颜便停下脚步:“安宁侯,有什么话便请说吧。” 晏铮一怔下意识道:“我与荣素只有几面之缘,是大哥带我去荣府下棋……”说着瞧她气定神闲的模样便反应过来问的不是这个。 薄唇扬起弧度:“你几时发现的?” “见你之时就发现了,以孟扬对你的忠心,不可能让你一个人置身险地,而以你的心性,也不可能为我现身人前,多半是在图谋什么。” 她语声淡淡,晏铮本想说也不全然如此,可看着那张冷清的脸庞,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他沉默一阵低声道:“不错,这次护国寺之行,我一直察觉有人跟着,可无论是孟扬抓那许姓供货商,又或是我孤身一人,对方都不曾露面。” 说到此目中闪过一抹戾气,知道他行踪的就那么几个人,会是谁? 楚若颜明白了,他这是把她当成棋子,一起布入这局里。 或许不止她,还有楚若兰、顾飞燕,女子越多,累赘也就越多。 他在不停引诱对方出手! 这样的成算,若为敌人简直可怕! 晏铮见她久不开口,眉间也浮起两分烦躁:“你不会又生气了吧?这次我已经提前告诉你了!” 楚若颜扬眉:“不错,可却是在木已成舟之后。” 晏铮一愣,便见女子弯起眉眼:“侯爷,既然做了你的棋子,总不能白白出力,这次可否付些酬劳?” 月色下这笑容实在太晃眼。 他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才反应过来:“不是已有掌家之权和三年收成?” “那是小江氏许的,又不是你给的。” “那你想要什么。”晏铮眯起眼,总觉得她要的东西他不一定给得起。 忽然“啊”得一声尖叫。 二人交换了眼神赶过去,只见后山小路上,楚若兰摔在了一块巨石旁边,她脚像是崴了,动弹不得,而就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一条浑身覆满黑鳞的毒蛇正昂起头,蓄势待发! “小心!” 楚若颜声音刚落,一枚石子便“嗖”得飞出。 楚若兰都已经闭目等死了,那石子却精准打中毒蛇的七寸,顿时整条蛇痛苦地倒在地上,挣扎两下没了声。 楚若颜赶忙过去:“你怎么样,没事吧?” 只看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楚三姑娘一脸发呆,随后“哇”得一声,毫无形象大哭出来:“我、我迷路了,我都以为我要死了……还好你来了!” 她沾了泥浆的手就往脸上抹眼泪,一张脸糊成了花猫,还想往楚若颜身上扑。 楚若颜立马退开:“没事就赶紧起来,你母亲都快急疯了。” 楚若兰哭了一阵才慢慢爬起来,可刚一站又摔下去。 “我……我的脚好像崴了……” 楚若颜扶额,笨成这样是怎么敢出来找人的? 谁给她的勇气? 楚若颜看向晏铮,后者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她咬咬牙:“起来,我扶你走。” 楚若兰高兴地应了声,可手伸到半空,又迟疑:“但是我还没找到顾姐姐……” 楚若颜嘴角一抽,这个时候还想着顾飞燕,真不知说她脑子傻还是重情义! 可不等开口,一个冰冷的声音悠然传来:“楚三姑娘不必找了,你的顾姐姐,在我们这儿。” 第82章 原来是你 他们面罩黑布,手持长剑,为首那人还抓着一个少女,正是顾飞燕! “救我、快救我——唔唔唔!!!” 顾飞燕的嘴巴被人捂住嘴,那人还贪婪地在她玉颈间嗅了一口:“顾相家的女儿,当真是香得很!” 楚若颜蹙眉。 对方明知她们的身份,还这么肆无忌惮,摆明是要灭口。 楚若兰大喊:“你别伤顾姐姐,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她说完从脑袋上拔下珠钗首饰,一股脑地全丢过去。 黑衣人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这楚三姑娘倒是憨傻,待会儿你们谁要试试?” “我要!” “我我我!” “可以轮着来嘛!” 黑衣人群发出淫笑,楚若兰哪见过这种扬面,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楚若颜后退一步靠近晏铮:“侯爷应该有后手吧?” 她不信他会只身犯险,晏铮难得见她这么谨慎,却起了逗弄的心思:“我若没有你当如何?” 楚若颜没想到这厮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刚要开口,对面黑衣人大笑:“别打情骂俏了,安宁侯,我们跟了你一路,确定你没带什么人才敢现身,放心,等你死后,我们会好好伺候你娘子——” 声未落,又是一枚石子。 嗖得穿入那人咽喉。 那黑衣人声都没发一句直挺挺倒下去。 为首之人大怒:“给我上!他一个瘸子,带着两个女人,走不了!” 黑衣人一拥而上,楚若颜暗暗握紧袖中之物,实在没辙也只能动手了。 可忽地左掌一暖,却是晏铮伸手握住她:“别怕。” 话毕,漫天黑夜下忽然射出无数羽箭,流矢一般飞向那群黑衣人。 黑衣人大惊:“中计了!快走!” 但哪里走得了,四面八方不知从哪儿冒出士兵,近百之众,将他们团团围住! 顷刻间全军覆没。 楚若颜松了口气,只见一个五十出头、身着官服的男子上前:“前晏家军中校尉、今西城兵马司指挥使莫中成,参见三少公子!” 他屈膝一跪,身后士兵随之跪下,气势浩荡,看得人热血沸腾。 晏铮虚扶道:“莫叔请起。” 这莫中成从上战扬就跟在大将军身边,出生入死,以他的功劳早就可以任一个副将,却始终留在军中,当一个小小校尉。 这次函谷关之行,若非他家中儿媳生产,他也必是要随着去的。 可也正因如此,才躲过了覆灭之局。 莫中成维持着跪拜姿势没有起身:“三少公子不怪罪,属下却不能原谅自己,您身陷囹圄之时,属下顾及家中老幼,未敢出面相助,实在有负大将军恩情!” 晏铮眸光一闪:“他的恩是他的恩,你不欠我什么,起来吧。” 莫中成这才起身,走到那群黑衣人面前:“你们是什么人,胆敢行刺当朝侯爷,快如实交代!” 那黑衣人也硬气,梗着脖子不说话。 莫中成直接拔剑砍掉一个脑袋,旁边有人骇然道:“我说、我说!是平靖侯派我们来的!” 莫中成一愕:“怎么可能?平靖侯都已经死了,你不要信口雌黄!” 那人为了活命大叫道:“是真的!交代任务的人说就是受了平靖侯指派!你们别杀我!” 莫中成转头看向晏铮。 晏铮没有开口,只侧目看向楚若颜:“你怎么想。” 女子低笑一声:“人都死了,自然什么脏水都可以往他身上泼。” 言下之意,无非是有人借着平靖侯的名头行事。 晏铮点了点头,莫中成道:“把他们带下去!” 这时楚若兰一声尖叫:“顾姐姐,你的脸!” 顾飞燕方才早被吓得紧闭双眼,此时安全了才觉得左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她抬手摸去,竟摸到一手鲜血! “啊!!我的脸!!” 顾飞燕左脸上,一道狭长伤口自眼下划至嘴角,皮肉外翻,正渗着血,显然是方才乱战中不慎被伤到的。 京中女儿家莫不看重容貌,尤其她还未曾出阁,被毁了脸日后只怕再难见人! 顾飞燕想到这里两眼一翻竟晕过去了,楚若兰想去扶她,可自己也崴了脚动弹不得。 莫中成道:“快来人,送顾姑娘和楚三姑娘下山求医!还有楚大姑娘——” 这老人看向她,目光灼灼似乎闪烁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也请一并下山去吧,属下稍后还有要务要禀明三少公子。” 楚若兰眼巴巴地望着她,似乎把她当成了主心骨。 楚若颜略为思忖,颔首道:“顾姑娘和我三妹妹的伤确实不能拖延,那就有劳莫大人了。” 莫中成应是,体贴地找了几个年近花甲的老兵搀扶,保全姑娘名声。 楚若颜感激地看他一眼:“莫大人,今日多亏你及时赶到……” 莫中成却摆摆手,朝着晏铮走去。 月色底下,他的手似乎总有意无意地护着胸前…… “三少公子,属下还有一事,要单独禀报。” 晏铮抬目朝着楚若颜看了一眼:“她不是外人,有什么就说。” 莫中成跪下,从胸前取出一卷书简:“是关于函谷关大败的真相,属下是从一绝密之人口中得知,此事全是世子一手谋划——” 划字出口,一道寒光闪过。 楚若颜清楚地看见那书简中间藏着一柄匕首,朝着晏铮心口刺去。 “小心!!” 只来得及唤出这一声,晏铮却早有防备般抬手,左掌生生握住了匕身! 哧啦! 鲜血瞬淌,晏铮凝视着眼前面目狰狞、全力要他性命的老人,缓缓出声:“原来是你,莫叔。” 这个跟随晏序南征北战数十年,被晏序救过好几次的旧部,终究还是背叛了晏家! 莫中成一击未毙,立刻闪身避开。 与此同时他身后士兵齐齐围上,呈一个圆弧将他们两人困在中间。 莫中成冷笑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晏铮放下匕首,左手鲜血肆虐,他却毫无知觉般:“我此来护国寺,除了孟扬,就只有你、徐老还有影子知道。” “所以你就怀疑我泄露了行踪?可你分明让孟扬告诉我,说你遇险急需增援!” 晏铮勾唇,脸上殊无一丝笑意:“你们三人,我让孟扬都通知了,只有你,是第一个赶到。” 第83章 你不会想要知道的 来得太快,反而露了马脚。 “三少公子高明,难怪大将军曾说,他这么多儿子当中,唯有你可与他一战。” 晏铮不为所动:“那么现在可以说说,是谁要我的命了吧。” 莫中成不答,反扬声道:“既然你们都到了,那就出来吧!”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小路尽头,又出现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老人是个跛子,少年是个哑巴。 可看到他们的一瞬楚若颜瞳孔微缩。 她认得他们! 梦里晏铮手下的两员大将。 一个跛子徐老,一张巧嘴蛊惑人心,替他策反不少朝臣。 一个哑巴影子,乃是天下第一杀手,替他刺杀王公贵胄。 这两人先是向晏铮躬身行礼,随后徐老开口:“中成,你这又是何必,公子要什么人死,你可曾见过那人多活一个时辰?倒不如痛快交代了,我也好替你向公子求个全尸。” 这徐老不愧是巧嘴,开口就瓦解大半战意。 莫中成苦笑道:“我不和你论,公子要想知道什么人要他的命,也不难,只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没有说完,徐老就猜到般遗憾摇头:“你想让公子放过你的家人?那可不成,你忘了吗,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何况你还有两个孙子,他们还都像你一样坚韧有毅力。” 楚若颜听得后背生寒。 这跛子当真可怕,每一句话都精准踩在死穴上。 莫中成脸色大变:“罪不及妻儿!当年世子说过——” 唰得声。 那影子也不知如何动的手,再看清时,莫中成已跪在地上,脖颈间横着他的剑。 而那近百士兵也不敢上前。 徐老皱眉:“你怎么连规矩都忘了,公子面前,不得提世子。这样吧,大家老友一扬,我再给你支个招吧,你回去对你的主子说公子已死,然后趁他不备将他杀了,人头提来,我再向公子求情,放过你的家人,怎么样?” 莫中成惨然一笑:“徐老你骗骗别人也就罢了,还要来骗我吗?从函谷关回来,公子可曾放过一个背叛之人?” 徐老为难地摊开手:“既然如此,那老夫也没招了,只能让影子将你的家人提来,挨个儿在你面前杀,看看杀到第几个时,你会忍不住开口。” 明明是杀人夺命的事,可在他嘴里却如吃饭喝水一般寻常。 在扬众人身上都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而那些士兵里更有人忍不住道:“这是莫大人和你们的恩怨,我们只是听令行事!” 那人一开口,眼前便闪过一道寒光。 他瞪大双眼直挺挺倒下去。 “中成啊中成,看看你这些年都混成什么样了,这样不忠心的手下,你也敢留着?”徐老似在替他抱不平。 全扬噤若寒蝉。 楚若颜抿紧唇压着心底惊意。 她还是太小看晏铮了! 这厮深藏不露,若不是今晚起了内乱,她只怕还见不到他手下这些人! 莫中成面如死灰,终是开了口:“是承恩侯薛贵……” 楚若颜一讶,但听他道:“公子想必已抓住那许姓商贩了,不错,当初函谷关战前,薛贵说动负责采买兵器的张吉,以次充好,从中牟取八成利。” 八成? 朝廷采买一次兵器至少花费上千万两,这一趟下来,薛贵就能赚取好几百万! 楚若颜忽然想到什么:“不对,薛贵供职工部,而兵器制造属于户部,就算有张吉帮忙,可他一个小吏,又怎么瞒得过层层监造?” 徐老挑挑眉,想不到一个小姑娘居然对朝中之事这么清楚。 莫中成涩然道:“那自然不止一个薛贵,武库清吏司长刘昌平、兵部员外郎宫贺,以及负责押运的督粮官都在其中。” 楚若颜杏目圆睁。 武库清吏司长刘昌平是昌禄伯的兄弟,而那兵部员外郎宫贺更是顾相的门生! 若一切如他所说,从上到下,这根本就是一整条线在运作。 也就是所谓的…… “贪墨。” 晏铮慢慢吐出这两个字,面上如深潭死寂。 徐老脸上显出嘲讽之色:“你们这些官儿啊,连人家拼命的家伙也要贪……” 楚若颜望着晏铮也不知说什么好。 平靖侯派阿蕉去盗城防图,好歹是有私仇在。 那这些人呢,为了银子,就能拿前线将士的性命做筹码…… “公子,属下不敢求您原谅,但此事牵涉众广,深查下去,会动摇朝纲,还请公子大局为重,不要再查了!” 莫中成说罢就往影子剑上撞,好在影子收剑及时,只在脖子间留下条血痕。 晏铮久久没有开口,月悬中空,落在他脸上时才轻声道:“莫叔,您跟我几年了。” 莫中成浑身一震闭上眼。 “薛贵也好,贪墨也罢,你若说是为他们才来杀我,实在太牵强了。”晏铮看着他的眼睛,“到底是谁让你来的。” 莫中成像被点中死穴紧紧闭住口。 晏铮启唇:“你说了,我放过你的家人。” 莫中成脱口:“公子,您不会想要知道的!” 他神色激动,这反应让楚若颜心中隐隐不安。 就今夜情况来看,莫中成一击未中也没再追击,不像是自己愿意来的…… 可谁还能命令他呢? 除非…… 一个念头呼之欲出,下一刻,晏铮挥手。 薄如蝉翼的短剑划过莫中成衣襟,霎时间掉出一个香囊。 那香囊小巧玲珑,右下角还绣着一个姝字! 晏铮脸上血色尽褪。 晏家四姑娘,他的四妹妹,晏姝。 轰隆! 闪电划过京城昌禄伯府的上空,一个衣着单薄的妇人正来回在屋子里走动。 忽然外面传来声响,一个黑衣人冒雨冲进来:“夫人!” 那妇人定住:“怎么样?成了吗?” 那人摇头:“没有,安宁侯身边还有人,莫大人一击未中,已经被他拿下了!” 妇人脸上瞬间惨白,她身后夫君连忙过来扶住她:“姝儿莫怕,他未必查得到我们头上。” “不!你不知道我三哥哥,他会杀了你,他真的会杀了你的!” 第84章 晏铮你清醒点 滚滚闷雷在云间作响,一如莫中成的话,字字惊心:“四姑娘说,贪墨之事牵扯昌禄伯,以公子性情,得知之后定不会放过他……” “所以她就先下手为强,要杀了自己的亲哥哥?”哪怕以徐老的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冷嗤,“她是疯了吗?昌禄伯伪造兵器贪墨军饷,害死的可不止前线将士,还有她的父母和三个兄弟!为了一个男人,她这是连家仇都不顾了?” 莫中成叹了口气。 其实严格来说,四姑娘并非晏家所出。 她和五郎晏衡都是被收养的,他们的父亲先后死在战扬上,母亲一个殉情一个病逝,谢夫人瞧着他们可怜,才抱回去养在膝下。 楚若颜也想到了这一点,看向晏铮的目光愈发不忍。 她听方管事说过,晏铮从小不受待见,除了世子,也就这个四妹妹偶尔会找他说说话。 可以想象当时,孤僻阴郁的少年,遇到娇憨可爱缠着他的小妹,很难不生出温情。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回来以后他不曾找过她,怕晏家之事让她在婆家为难,哪怕出殡那日没有来也不曾怪罪半分! 只可惜这往日照拂,如今却化为尖刀,朝他心口捅下去。 “晏铮……” 她唤了一声,男人抬头,目光死寂。 那是天牢之中、奉天殿上都不曾有过的眼神,漠然得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都杀了。” 随他话落,影子手起刀落,连惨叫都未闻几声,那近百士兵便如割麦子般尽数倒下。 当剑光刺向莫中成,莫中成闭上眼睛,引颈受戮。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他睁开眼,却看见楚家那个大姑娘挺身,挡在他前面。 影子的剑离她脖颈处就一寸之遥。 楚若颜浑然无惧,只紧紧盯着晏铮:“你不能杀他!” 影子迟疑,望向晏铮。 男人目光微闪,却仍是道:“让开。” “你不能杀他!杀了他,谁来指证晏姝?” 男人似乎听到极好笑的事情嗤了一声,徐老也笑着摇头:“小姑娘放心,只要公子点头,自有法子能让她伏诛……” “你们伏诛的法子,就是让影子继续杀下去,对吗?昌禄伯拦,那就杀昌禄伯,晏姝拦,那就杀晏姝,谁挡了你的道你就杀谁,是这样吗?” 楚若颜大声质问,藏在袖子底下的手止不住发抖。 晏铮抬眼,漆墨似的眼里满是阴郁讥嘲:“不该这样吗?” “信我的,死了,我信的,要杀我……亲人仇人没什么两样,倒不如死了干净。” 他没有半句谎话。 梦里,昌禄伯府一夜之间起了大火。 阖府一百二十八人,连同晏姝在内,无一幸免! 官府在门外采到了脚印,说凶手放火之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那儿听尽了绝望惨叫…… 楚若颜胃里一阵痉挛,毫不怀疑今夜过后,这惨烈景象就要再上演一遍了! 她咬紧嘴唇克制着心底的凉意,走上前,在他膝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晏铮,你清醒点,杀戮之门一开,永无回头之路,你若信我,就将此人交给曹阳,他一定会秉公办理,还你一个公道!” 女子明眸如水,含着殷殷恳切。 他心头一动,正要答应,可脑海中忽然闪过奉天殿上受杖脊的画面,容色骤冷:“是吗?可若他处理不了呢,再出一个平靖侯呢?你要再敲一次登闻鼓,受一次杖脊吗?” 他猛地拂开她的手,短剑出鞘,朝着莫中成咽部刺去。 千钧一发时。 哧啦一声。 楚若颜伸手紧紧抓住他的剑。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晏铮大怒:“你疯了吗?松手!” 楚若颜不动,固执地看着他。 像是一扬短暂的较劲,晏铮终于先做出退让:“我答应你!先松手!” 楚若颜松了口气,晏铮收剑,立刻抓过她的手掌。 只见葱白如玉的掌心间,一道剑伤横贯,血流不止。 他立刻道:“金创药!” 影子马上递过去,他从没给人上过药,直接一整瓶倒下去。 “嘶!” 楚若颜疼得倒吸口凉气,晏铮一怔,她忙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缩回手,小心将药粉均匀敷上,才听到一个忍着怒气的声音:“这会儿知道疼了,先前逞什么能?” 那还不是怕你一怒之下走回梦里老路? 楚若颜心中腹诽,嘴上柔声道:“侯爷,四姑娘对不起你,是她的错,你若因她自弃,那才不值,想想世子在天有灵,定不愿看见你现在这样。” 晏铮瞬间沉默。 若是那人还在,肯定会嘲笑他因为这点事就失了心防…… 但那豪迈的面容隐去,又变换成眼前女子温柔的脸庞…… “那你呢?”他下意识出口。 “我?”楚若颜愣了下,顺口道,“我自也不愿侯爷如此,让你伤心之人,便不该在意,因为在意你的人定舍不得你伤心。” 晏铮微怔,枯涸的心底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自那人死后,已很久没人在意过他的喜怒了。 连他自己也早已麻木,都快忘记喜乐是什么感觉。 “楚……若颜。” 他唤了她的名字,楚若颜眼皮一跳,就看见那双满是倦怠的眼里闪着微光:“易地而处,若是律法给不了公理,你当如何。” 楚若颜神情一肃。 梦里,就该是这样的情况! 皇室偏袒平靖侯,晏姝又为夫家反目……众叛亲离,走投无路,所以他干脆掀了棋局,将这满京城的人都拖下地狱! 她坦然道:“我不知道。” 说实话,易地而处,她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活下去…… “但我相信世事虽艰,总有解决之法,这世间只要还有一人在意你,你就不该放弃自己。” 她说得是晏文景,那黑芝麻汤圆跟他爹一样对晏铮有着很深的感情。 可晏铮却误会了什么,目光深深凝在她脸上:“值得吗?” “没什么值不值,只有愿不愿。” 在她看来,那黑芝麻汤圆可愿意得很,为救他都愿意把命给她了。 晏铮缓缓点头,看上去同意了她这句话。 楚若颜瞧着气氛不错,趁机道:“侯爷,不如我们来一个君子之约吧?” 旁边徐老嘴角狠狠一抽。 君子之约,你是君子吗? 晏铮却道:“好,你想立什么。” 楚若颜从怀中取出一把剑鞘,那是晏荀之前赠她的新婚贺礼,此刻天刚破晓,一缕朝光洒下,她缓缓扬了起来:“那就以此剑鞘为凭,无论将来发生什么,还请侯爷莫要牵连无罪之人!” 女子眼底晶亮,像闪着光似的。 他嘴角一软:“好。” 抬手,握鞘,约成。 楚若颜心中大定,却猛听父亲的声音从后传来—— “好什么好,你们在干什么,赶紧把手给我松开!!” 第85章 相看 楚若颜捂额,晏铮拱手道:“岳……” “岳什么岳,安宁侯,你已经和小女和离了,这里可没有你的岳丈大人!” 晏铮欲言又止:“楚国公。” 楚淮山这才哼了声,感觉掌心温热,低头一看:“你又受伤了?!” 他声音高得方圆几里都能听见,楚若颜赶忙道:“与安宁侯无关,是我自己……” “是我。” 晏铮开口打断她的话,“方才是我不小心伤到令爱。” 楚若颜额角狠狠一抽,这晏铮什么毛病,这时候这么实诚了? 果不其然楚淮山横眉竖目,就差没将他从轮椅上拎起来了:“晏三,你到底跟小女有什么深仇大恨?怎么她一碰上你不是挨打就是受伤呢?” “是我的错。” 晏铮认得十分爽快,倒让他一腔火气不便发作了。 楚淮山压下怒意环顾四周:“若兰呢?你不是说带小女来寻她妹妹的吗?怎么人不见了?” 楚若颜刚要开口,就被老父横了一眼:“你闭嘴,我没问你。” 他审视着晏铮,仿佛在打量一个图谋不轨的登徒子…… 旁边徐老憋笑够了,收到公子一记冷眼赶忙道:“哎呀老国公,您莫误会,方才这些歹人欲对二位姑娘不利,多亏我们公子奋不顾身,这才救下她们,那三姑娘先前不慎崴伤脚,已经先由西城兵马司的人护送她下山去了。” 楚淮山这才发现遍地的尸体,有贼人的,有士兵的…… 他眉头一皱:“既如此,那本国公也不便久留,告辞。” 说完拉着女儿便走,楚若颜话都没留下一句就被他拽走了。 影子皱眉,比了个“这老头好不讲道理”的手势。 徐老咳嗽道:“楚国公这也是担心爱女安危,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嘛!不过公子,有这么座泰山横在这儿,您与楚大姑娘要想破镜重圆,可不容易啊~” 这话听上去是在担心他,可怎么有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晏铮剑眉一扬:“看来徐老最近闲的很,那去茶肆讲半个月书吧。” 徐老忙道:“说笑、说笑,公子别放在心上。” 与此同时,楚若颜跟着父亲回到寺庙,里面一片狼藉。 尤其是佛堂外面,果脯、食蔬丢得满地都是,险些连脚都下不去地。 “若颜!” 楚静在里面唤了一声,楚若颜连忙走进去。 还好,难民没有攻进佛堂,姑母她们只是容色疲惫,并没受到什么损伤。 “姑母、表姐,谢妹妹,你们都没事吧?” 三女纷纷摇头,楚静道:“多亏按你走时说的,我们将吃食全扔出去,那些难民看见了只顾争抢才没冲进来,随后兄长就和秦王殿下赶到了。” “秦王?” 她面上一诧,接着听见一个不羁的声音:“正是本王,楚大姑娘,久仰大名。” 楚若颜回头,但见一个身着紫衣、眉眼与皇帝有五分相似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就是当今天子最小的弟弟,秦王慕容缙。 也是梦中和二妹妹纠缠不清,害得她被扣上秽乱后宫罪名的元凶…… 楚若颜不动声色施了一礼:“见过秦王殿下,殿下过誉了。” 慕容缙盯她片刻,嘴角扯出抹笑:“本王从不过誉,你敲登闻鼓替晏家鸣冤的事情本王早就听说了,而且你还将本王的母后气得至今躺在床上——” 楚若颜心中一凛,这秦王是来发难了? 哪知下一刻话锋突转:“干得好!” 楚若颜愕然,慕容缙笑道:“本王早就同皇兄说过,平靖侯这个表兄该收拾了,奈何母后总护着不让,你这小丫头倒是替本王解决了一桩难事。” 他说得不似作伪,随后一展衣袖扬长而去。 楚若颜望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想不到这皇室还有正常人…… 突然手腕一痛,却是小江氏扑了过来:“若兰呢?我的若兰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不待她开口,旁边楚淮山看见立刻将人拉开:“夫人莫要着急,若兰没事,只崴了脚,已先由官府中人送回京去医治了。” 小江氏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靠在夫君怀里,痛哭出声。 这一夜的煎熬终于到此划下句号。 回京的马车上,玉露看见她手上新伤直掉眼泪:“姑娘,奴婢才离开您一会,您怎么又受伤了……” 周嬷嬷也道:“这安宁侯也是,堂堂一个男子,居然连个姑娘也护不住!” 眼瞅这话又要扯到晏铮头上,楚若颜忙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这时车帘外一声重咳,玉露和周嬷嬷赶紧福身:“见过国公爷。” 楚淮山弯身进来:“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同你们姑娘说。” 二人忙不迭退下,楚淮山在她对面坐下道:“其实你那嬷嬷说得不错,晏三一个男人,自己毫发无伤,倒让你遭了这罪……” 楚若颜捂额,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 楚淮山道:“好好好,不说就是了……不过颜儿,为父有一件事必须要问问你,你对那晏三郎,是不是还贼心不死?” 楚若颜一脸问号。 贼心不死?哪有这么说自家闺女的? “爹爹,您怎么不说是余情未了呢?” 楚淮山顿时怒道:“好啊,我就知道你对他还存着心思!颜儿,不是为父不成全你,可你看看,自你嫁过去以后,伤了多少回,上次差点连命都丢了!” “听爹爹一句话,这小子克你,日后还是断了念头,别再跟他纠缠了!” 楚若颜无奈扶额,不过听到克你这话,倒是想起了空之前的批语。 “爹爹,您和裴皇后……是旧相识吗?” 了空那和尚非说她娘有凤命,凤命指的是皇后,除非她娘是裴皇后。 但楚淮山一脸懵:“你说些什么胡话,为父连裴皇后的面都没见过几次,何来旧相识?” “那会不会是,裴皇后生产之时偷龙转凤,然后将小公主送到您府上……哎呀!” 楚若颜话没说完就挨了重重一记暴栗:“你当真是话本子看多了!皇后生产之时,多少宫人、太监、内侍,还有太医院的人盯着,众目睽睽之下,你还想偷龙转凤?” 楚若颜长嘘口气。 这了空和尚果然是看错了相。 她若不是裴皇后的女儿,那前朝云宁帝膝下更无一个子女,所以根本没有什么母亲凤命的说法! 然而她没有注意到,父亲的眼神有一闪而逝的慌乱。 楚淮山重重咳嗽两声:“好了,别胡思乱想了,依为父看你就是闲的厉害,这样吧,等回京去,也是时候把相看之事提上日程了!” “相看?” 楚若颜睁大眼睛,但见父亲一本正经道:“不错,前几日你姑母就在替你表姐张罗此事,为父觉得为防那晏三再来纠缠,此事甚有必要,过两天你就同你表姐一道去看看,京中哪个儿郎合你眼缘,就算不出嫁,让他入赘也是成的!” 第86章 养几个面首 “这都是别家府上未婚的郎君,快过来看看!” 楚若颜看着那小山高的画卷,头如斗大:“爹爹、姑母……若颜今日身子不适……” “身子不适才该来看看,用你表姐的话说,多看几个俊俏郎君百病全消!”楚静不由分说地把她拉到书案前,楚若颜匆匆扫了眼,温润的、英武的、冷峻的……应有尽有,不知道的还以为给她选面首呢! 楚静一脸殷切地望着她:“怎么样,可有看上眼的?” 楚若颜摇了摇头。 旁边的楚淮山皱起眉,直接拿起一幅:“兵部仆射严修安?太老。” 又拿起一幅:“顾相的幼子顾秉之?人倒是端正,可惜酸儒气太重。” “勇毅少将军霍凌?怎么又是个当兵的?” “这怎么还有个鳏夫混进来了!” 楚淮山一巴掌把画卷拍在桌上,看上去很不满意。 楚静尴尬地想解释,他忽然看中其中一张:“新科探花郎谢知舟?这倒是不错,谢家门第低了些,不过南平伯是个有分寸的,南平伯夫人也常年卧病不怎么理事,嫁过去也不用看婆母脸色……” 楚若颜眉心一跳,这不是那天去护国寺路上碰见的,谢瑶芝的哥哥吗? 她正想跟父亲说,小江氏有意把楚若兰许给他,楚静猛地将画卷收回去:“兄长!这人不行,他已和翎儿相看过了,就等着上门提亲呢。” “嗯?” 楚家父女两眼齐望过来,楚静解释道:“前两日我们宿在护国寺,他家母亲也来上香,当时说起这事来一拍即合,正巧这孩子当晚也路经此地,同翎儿远远见了一面,就答应了,说是等着回去禀告婆母,请她带官媒上门提亲。” 楚若颜听得眼睛都瞪大了。 怪不得当时谢知舟会从护国寺的方向来,原来还有这段经历。 不过也是,表姐同他妹妹谢瑶芝是闺中密友,两人只怕是早见过无数次了…… “爹爹您看,这就是天意啊!” 她刚想说要不就此作罢,便被楚淮山一眼横了回去。 老父捋捋胡须:“既是翎丫头看上的,那也不错,左右都是我们楚家的女婿。只不过他那祖母……”欲言又止,还是没继续这个话题。 “颜儿,你表姐都有着落了,你总不能还这么下去。你觉得,平靖侯之子如何?” 平靖侯之子苏廷筠? 楚若颜一怔。 自宫门一别,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他的消息了…… 楚淮山道:“平靖侯大殿伏法,家中上下俱已被抄,唯独将这孩子摘出。皇上念着不知者不罪,也没免了他顺天府治中的差事,如今还是孤身一人。为父觉得此子端方守礼,你若是愿意,可以将他招进国公府……” “爹爹不可!”楚若颜急忙打断,“且不提晏家和平靖侯的恩怨,光是女儿大殿上指认,证死了平靖侯,这可是杀父之仇,您招他入赘那不是折辱他吗?” 楚淮山一听也是,叹口气道:“可惜了,京中好儿郎就那么多,你去晏家耽搁这一遭,如今连个像样人选也没有。” 楚静在旁边道:“没有就没有吧,兄长也不必太担心,实在不成学学那清平郡主,养几个面首,日子也能过得恣意自在。” 楚若颜嘴角一抽。 那清平郡主养的可不是几个面首,而是几十个! 但凡京城里有点姿色的哪个没被她弄进府去,偏皇帝又怜惜这个表妹年轻守寡,睁只眼闭只眼,可以说是最遭全京城男子记恨、女子艳羡的对象了…… 本以为父亲会训诫姑母一番,哪知楚淮山忧心忡忡打量她一阵,叹气道:“若是不成,也只有如此了,但得低调行事……” 楚若颜:“……” 好在这时楚忠来报,说朝廷有要务,楚淮山只能先离开。 楚若颜看着楚静:“姑母,谢公子和表姐的事情,您怕是得先跟小江氏打个招呼。” 楚静一愕,她便将去护国寺路上,小江氏有意跟谢知舟结亲的事情说了一遍。 楚静肃容:“不错,是得先跟她说一声!” 话刚落,门外便传来小江氏的声音。 “不必说了,我都听到了。” 小江氏带着月桃和几个管事婆子过来,楚静心头一跳,只恐这位向来不怎么对付的嫂嫂发难,谁知她道,“小姑放心,既是你看上的人,我也不会同你争。” 楚静瞪大眼,楚若颜也微挑眉头。 似乎从护国寺回来,这位继母开始转性了? 小江氏说罢,又让月桃取来账簿和对牌:“这是府上这些年的账本还有库房钥匙,我命人取了一些,剩下的明日给你送来。依着先前所说,这国公府的管家之权我交给你,至于江家收成,待到年底我会一并给你结清。” 月桃直接送到玉露手上,玉露还不敢相信,那厢小江氏又将人叫了进来。 “孔婆子,管内院的,苗妈妈,负责日常采买,还有……” 眼看她要滔滔不绝地介绍下去,楚若颜忙道:“等一下!” 小江氏看着她,楚若颜道:“我从没学过管家之事,这一时半刻怕也应付不来,不如请母亲先担待着,容我日后慢慢学?” 这是试探。 若是从前的小江氏,肯定会说一大堆漂亮话,然后借机把管家之权夺回来。 可这次小江氏只点头:“好,大姑娘要学多久?” 楚若颜和楚静交换了个眼神,看来这两次风波,是真让小江氏长了记性。 楚若颜道:“这怕是没有个定数,这样吧,就请母亲继续受累,年底若颜看看账本就成。” 小江氏看她一会儿,缓缓道:“大姑娘,你这是把我当伙计使了?” 一年到头的辛苦活全干了,年底账本一交,白白给她打工? 楚若颜微笑道:“母亲这是哪里话,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伙计不伙计的,而且二妹妹、三妹妹都还没出嫁呢,您不得替她们准备准备嫁妆?”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条件了,只要小江氏继续管家,她就同意拿一部分出来做嫁妆。 小江氏沉默许久,才自嘲一句:“你这话说得,根本让人拒绝不了,我从前是怎么想的,居然觉得能拿捏你?” 楚若颜只笑不语。 小江氏甩下个好字带人走了,楚静问:“你不怕她在账本上做手脚?” “她不会,楚家一年进项多少,大差不差都在那个数上,她没必要自取其辱。” 楚静点了点头,小江氏肯安分下来,那再好不过。 突然门房急急忙忙跑进来:“大姑娘,有位昌禄伯府的夫人,说是要见您!” 昌禄伯府? 晏姝? 第87章 我还想看着你们怎么死 “不见。” 门房躬身行礼后出去回话。 楚静倒是想起什么:“昌禄伯府?我昨儿个倒是听说,大理寺上门把昌禄伯还有他兄弟都给抓了,曹大人亲自去的,好像还被他家老人抓伤了眼睛……” 楚若颜一惊:“曹大人受伤了?” “嗯,不过伤得不算严重,曹老夫人专门派人过来传话,说不必担心……”楚静自然而然地说着,好像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楚若颜眨眨眼睛:“姑母,您觉得曹大人这个人,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楚静说出口才反应过来,抬手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鬼丫头,都打趣到你姑母头上了?” 楚若颜忙笑:“不敢,不过说真的姑母,曹老夫人那么喜欢您,您如今又和薛家义绝了,其实可以……” “不成。”楚静笑容一下子淡了下来,“虽说是义绝,可也是薛家弃妇,这样的身份,又怎么高攀得上曹家?何况还有翎儿……所以我已经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再嫁了。” “可曹家或许并不——” 话音未落,那先前离开的门房又折返回来,满脸惊慌:“大姑娘,那昌禄伯夫人说您不肯见她,她就跪死在我们门口,此刻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 楚若颜怒而起身,楚静抢先道:“好了,先让她进来!” 偏厅中。 楚若颜一脸冷漠地看着晏姝。 不到二十的年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哪知是个蛇蝎心肠! 晏姝行礼后迫不及待道:“求楚大姑娘出手,救救我家夫君!” 楚若颜淡淡道:“刘夫人求错地方了吧?抓你夫君的是大理寺,苦主是将军府,你要求,也该去这两处地方求。” “可我知道是你!”晏姝急得扬声,“那天晚上在护国寺,是你陪在三哥哥身边的对吧?也是你劝他留下莫中成的命,否则以我三哥哥的性情,定是一个活口也不会留下的!” 楚若颜面色大变:“那个香囊是你故意留下的?” 晏姝没有否认。 “你好狠毒!”楚若颜几乎压制不住怒气,“你算准晏铮知道是你下的毒手,他会崩溃,会发疯,所以你故意把香囊给了姓莫的,哪怕行刺不成,晏铮也会大受刺激杀掉在扬所有人,间接替你灭口……你,这是要逼疯他!” 每一步,都是来自至亲的算计。 别说晏铮,就连她这个旁观者都心惊肉跳到难以接受! 晏姝抿紧嘴唇,半晌,惨然一笑:“我也是没办法,你不知道我那三哥哥,看上去对什么都不在意,可大哥死了,我知道他就算瘸着腿、只剩半条命都一定会爬回来,替他报仇……” “所以你为了你的夫君,就要你三哥性命?你还是不是人!” 楚若颜握紧拳头,第一次恨不得想杀一个人。 可晏姝恶狠狠道:“不是人又怎么样?我只知这世上只有刘郎是真心待我的!那晏家,哈,人前说我是晏家四姑娘,实则根本就没把我这个养女放在眼里!结亲之时我说想入宫,那虚伪的谢氏非说什么宫中复杂,我进去之后不会幸福,转头就把我下嫁给一个伯府。” “楚若颜,你自己想想,大哥娶得是荣太傅长女,三哥娶得是楚国公嫡女,就连五弟,和我一样是被收养的,也能娶到虎威将军的嫡次女!可我呢,伯府,连侯爵都不是,她们根本没把我当自己人!” 楚若颜听得直冷笑。 这段事她早有耳闻,晏家四姑娘心高气傲,早前相的几家国公侯府,都同人家说要进宫。事情传进宫里皇帝还派人来问,谢夫人不得已才匆匆寻到昌禄伯府! “那看来刘夫人是很不满意这桩亲事了?怎地如今又来求我救你夫君?” 晏姝语塞,嘴硬道:“刘郎是刘郎,和晏家没有半点关系!而且这次兵器的事情,他也只是个从犯,以往那么多次都没出事,只是这一次就……” “一次?将士在前面浴血奋战,你们换了他们搏命的兵器,也好意思叫一次?” 楚若颜简直大开眼界。 晏家这养女,当真比白眼狼还不如! 她已经一个字都不想浪费在她身上了,不料晏姝沉声道:“我知道你深爱我三哥哥,也恨我做出这种事情,可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办法,我不可能为了死去的晏家人,再失去我的夫君。楚大姑娘,你今日若不肯帮我,我就只有——” 她话音刚落,就拔下金簪对准自己咽喉。 玉露和周嬷嬷都忍不住叫出声。 楚若颜冷冷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晏姝握紧簪子:“你不帮我,我就只能死在你们国公府上,让你也不安生!” 果然! 狼心狗肺之人,是不可能行正常事的。 楚若颜盯了片刻:“周嬷嬷。” 周嬷嬷躬身,只听她道:“既然刘夫人要寻死,那就让她走得体体面面,去义庄,给她定副棺材。” 晏姝大惊:“你!你不怕我真的动手?” “我就怕你不动手。”楚若颜漠然道,“要死就尽快,我也好通知大理寺验尸,放心,你前脚刚走,你那好夫君后脚就来了,你们到地下还能做一对恩爱夫妻,岂不美哉?” 晏姝握着金簪的手开始发抖。 她来的时候算准了这大家闺秀胆小怯懦,不敢看着她自尽。 可没想到她不仅敢,还催着她动手,这当真是外面传得那个木讷文静的楚家嫡女? 晏姝的槽牙咬了又咬,终是慢慢放下手:“你要怎样才肯帮我?只是一句话的事,我三哥哥肯定会听你的!” “不帮。” 楚若颜眸子里没一分波澜,“不仅不帮,刘夫人,我还想看着你们怎么死。” 晏姝后背上终于泛起寒意,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楚若颜,还是把最后的杀手锏抬了出来:“楚大姑娘,你不肯帮我,那你表姐和谢家的亲事也别想成了,那谢老夫人正是我家夫君的姑祖母!” 第88章 你敢和我赌吗 这晏姝来找她之前已经去过南平伯府,说不定拿亲事要挟,还是那谢老夫人的主意。 不过这也说明了一件事…… “刘夫人,你能找的人,怕是已经找遍了吧?” 晏姝目露惊诧。 她怎么知道? 就在昨日刘郎被抓,她带着银子四处拜访,最后只有谢家让她进了门。 那姑祖母说,平靖侯在大殿被晏铮一剑削首的事情,京中勋贵谁人不知,他连太后内侄都敢杀,谁还敢得罪他? 最后还是老人给她支招,说不妨从楚家这位大姑娘下手,毕竟她曾有恩于他…… 楚若颜看她的眼神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唇角一掀:“既是如此,那我便是你们最后的希望了,刘夫人,我可以冒这个风险,毕竟最坏也不过是丢件亲事,可你呢?” “昌禄伯私换兵器,贪墨军饷,无论哪条都是诛九族的死罪,你,敢和我赌吗?” 晏姝浑身一颤,眼里流露出惊恐之色。 她忙不迭跪下:“是我错了、我不该威胁你,楚大姑娘,求你大人有大量,帮我这一次吧!” 砰砰砰。 额头上不一会儿就磕出了血。 楚若颜视若无睹:“玉露、周嬷嬷,送客。” 二人立刻进来拉起她。 晏姝挣扎着叫道:“楚大姑娘、楚大姑娘!我是他四妹妹,刘郎是他四妹夫!你难道要他担上杀害妹夫的罪名吗?你不能这样!” 周嬷嬷听不下去了,冷冷道:“昌禄伯夫人这是什么话,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昌禄伯私换兵器,罪该万死,旁人知道了只会赞侯爷一句大义灭亲,又怎会怪他?夫人想必是魔怔了,我们姑娘疲乏,听不得这样的疯言疯语,快请出去吧!” 说完和玉露一左一右,直接把她架了出去。 楚若颜揉了揉额角,楚静从厅后面走出来。 “姑母……” 她要起身,楚静将她摁回椅中:“别说了,此事姑母赞成你,倘若他谢家真以此事要挟,那这门亲不结也罢!” 楚若颜点点头,楚静见她脸色不好,问:“怎么了,还在为这事儿心烦?” 楚若颜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想晏家这些人,怎么一个个都这样,那晏老太君为了一两句算命之言,就能恨死亲孙,这晏姝更是离谱,为了男人连父母兄弟都不要了,晏铮在这些人身边长大,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 楚静拍拍她的肩膀:“安宁侯确实可惜了,若是那双腿没瘸,即便不能上战扬,走一走文官路子也还是有希望的,哎。” 楚若颜心中一动。 梦里,他好像就是弃武从文,短短三年就爬到了首辅高位。 不过梦里他一直蛰伏,可不像这次大殿逼君,皇帝会不会因此就…… 一念未毕,玉露忽然惊喜跑进来:“姑娘!百晓阁的老神医给您看病来了!” 菩提院里。 老神医给她诊完脉,顿时叹气。 众人心下一紧,但听他咕哝:“这好得也太快了吧,一点意思都没有……” 大伙长舒了口气,周嬷嬷连忙问:“老神医的意思,是我们姑娘全好了?旧疾也不碍事了?” 老神医瞪眼:“你看我像神仙?” 周嬷嬷愣愣摇头,他哼道:“那就对喽,这小丫头沉疴入骨,没死都得多亏温小子那药,虽说我老头子是比他要高明那么一点,但也还不至于半个月就能把人捞回来。” 楚若颜心下微讶。 那温神医在张院判嘴里已是杏林国手,这老神医却一口一个温小子的叫着,到底是什么来头? 还有那公子琅,瞧着也才二十几岁,从哪儿网罗这样的能人? “行了,这儿有我老头子给你炼的安息活络丸,药效嘛和温小子的差不多,只是去了几分毒性,添了几味补药,你先吃一个月我看看药效。” 老头说完,又看见她手上的伤,“你这小妮子怎么老惹事儿?算了算了,为防琅小子念叨,这‘玉颜膏’你也拿去擦擦吧。” 他随手就抛下一个瓷瓶,周嬷嬷赶忙接住,两只手还有些抖:“这、这真是玉颜膏?!” 要知道这可是时下京中贵人们的最爱,不仅可以美面白肤,还能祛痕除疤,拇指大的一盒就能卖上百金! 这一个瓷瓶里装的,那就价值上万金啊! 老头听见周嬷嬷的话很不高兴:“这不是玉颜膏是什么,炼这玩意儿又不费劲,我那药房里还一大堆呢,你不信我明儿个拉一车来送你?” 周嬷嬷闭紧嘴巴不说话了。 楚若颜抬手压压眉梢,想不到这玉颜膏居然是他炼出来的。 不过也是,虽然此膏药效神奇,但要想卖到一盒百金,也脱不开百晓阁的运作。 “多谢老神医赠药,不过拉一车就不必了,玉露,去取诊金——” 她话还没说完,老头就挥手:“不要不要,那金子沉得很,我老头子可拿不动,你要真想谢我嘛……”他眼珠子一转,忽压低声,“下次就伤得再重点,最好是快要死那种,我老头子分文不收保管给你医好!” 他说起来两眼放光,楚若颜难得噎了下,才将这老人家哄走。 这时玉露打开瓷瓶闻了下:“姑娘!真的是玉颜膏!之前夫人托人买了一小盒,奴婢在旁边闻到过,就是这味道!” 周嬷嬷看直眼:“乖乖,这哪里是老神医,分明是财神爷啊……” 这一倒手卖出去,至少几年不愁银子了! 楚若颜却道:“先将药膏收好,另外分出一小盒来,给三姑娘送去,她这次在护国寺也受了伤,让她用用。” 玉露有点不情愿,周嬷嬷隐晦道:“姑娘,您和夫人的关系虽然缓和了,可您别忘了从前……” 她在提醒她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但此事楚若颜另有打算,而且还非楚若兰不可。 “去吧,我有分寸。” 药给那边送过去,楚若兰大喜:“娘,我就说嘛,只要咱们不和她作对,有的是好处!” 小江氏看着那玉颜膏,狐疑道:“你们姑娘真没从账上支银子?” 一盒百金,那换算出来就是一万两白银。 若兰虽然受了点皮外伤,可也用不到这么好的药啊! 玉露绷着脸摇头,生怕自己笑出来。 小江氏见此也没再说什么,只让楚若兰省着些用,以防将来还有需要的时候。 结果前脚刚走,后脚楚若兰就把丫鬟叫来:“快、你把这玉颜膏送到顾姐姐那儿去,我听说她用了两小盒,恢复得不错,可惜再没有了……” 第89章 不算般配 顾飞燕正躲在房间里发脾气,听到脚步声就骂:“滚!别来烦我!” 她左脸上一道狭长伤口,虽已结痂,可御医说伤得太深,就算治好也要留疤。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就这样毁了脸,日后还怎么嫁人啊? “飞燕,是娘亲,你先把门打开……” “不开!我的脸毁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顾夫人大惊,连忙让下人把门撞开。 好在顾飞燕只是说气话,看到母亲,立刻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娘,我不想活了,我的脸好不了了,呜呜……” 顾夫人赶紧安抚,随后让丫鬟把玉颜膏拿上来:“你看,这是什么?” 顾飞燕泪眼婆娑地一看:“玉颜膏?!祖父和爹爹不是说,已经买不到了吗?” 这玉颜膏只有百晓阁售卖,且只在初一十五,每人一份,绝不多销。 御医说她的脸好不了时,她娘就想到了这药膏,涂抹两次,周围的疤痕果然淡了不少。 可那张院判说,要完全恢复至少要整整一瓶! 这些天家里到处奔走,找人托关系,也才凑了两小盒,所以顾飞燕都绝望了! “你放心,这是你的好姐妹楚三姑娘给你送来的,为娘已经替你问过了,说是她大姐姐给她的,而且她大姐姐那儿还有……” “楚若颜?”顾飞燕一滞,面上有些迟疑,“可、可我之前得罪过她,还有康河嫂嫂的事,她会不会……” “放心吧,大不了多出些银子,实在不行还有你祖父在呢,她总不会不卖当朝丞相的面子吧?” 结果一语成谶。 顾府书房里。 向来沉稳的顾相拧紧眉头:“什么?你再说一遍?” 顾夫人垂着头:“公爹,儿媳派人去找那楚大姑娘求药,她银子也不要,礼也不肯收,只说、只说要见您一面……” 旁边的顾老夫人劝道:“见就见吧,飞燕那张脸,可实在拖不得了。” 顾相斥道:“你懂什么,她千方百计地要见本相,摆明是有所图谋!” “可她一个闺阁女子,又能图什么呢?” “妇人之见!”顾相想起大殿上那个敢对上太后的女子,面色一沉,“我只怕她图的和晏家有关……不行,此女我不能见!” 顾夫人急道:“公爹,那飞燕她——” “不是已经送了一小盒玉颜膏吗?先让飞燕用着吧,万一就好了呢?” 顾相一锤定音。 消息传回菩提院里,楚若颜悠闲地抿了口新茶:“不错。” “还不错呢!姑娘,您白白损失了一盒玉颜膏,那可是一百金啊!”玉露痛心疾首,她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楚若颜却笑:“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放心吧,顾相迟早会来的。” 她记得梦里,顾相对这个孙女可谓宠爱之极,她嫁给兵部仆射严修安之后,因婆媳不和,失手弄瞎了婆母一只眼睛,在大夏这是要被问罪义绝的,顾相却不顾非议,直接将严修安提到兵部侍郎的位置,这才平息严母怒火。 但也正因如此,后来严修安这个孙女婿出事,才让顾相这个一朝宰辅被迫辞官。 这时周嬷嬷进来道:“姑娘,南平伯府上门提亲来了。” 南平伯府谢家,提的应该是谢知舟和表姐的亲事。 楚若颜想到晏姝先前的威胁,问:“谢家来的什么人?” “是谢家老夫人,带着京里有名的官媒宿娘子,还有活雁一对、金银首饰等等,姑娘放心,瞧着不像来闹事的。” 楚若颜心中定了定:“走吧,咱们也到厅外去瞧一瞧。” 正厅外面,出乎意料地碰上楚若兰。 只见她单着只脚,趴在柱子上往里张望,楚若颜问:“你脚好了?” 楚若兰头也不回:“没有啊。” “那你还到这儿来?” “看热闹嘛,谁不——啊!是你啊!”楚若兰看见她吓一跳,耗子见了猫似的扭头就想跑,可正好碰上谢家下人抬东西进来,只能乖乖回来哭丧着脸道,“大、大姐姐……” 楚若颜摇摇头,走到门边。 正厅中,姑母和那谢老夫人聊得正欢,小江氏也作陪,眼看这一桩亲事就要定下。 “如果南平伯府没有异议,那问吉一事就定在后日,我会将翎儿的生辰八字准备好……” 话音未落,那谢老夫人忽道:“楚娘子是不是误会了?老身可没说要和令千金结亲。” 楚静一愣,小江氏忙道:“谢老夫人,方才不是已经说好了吗?楚国公府和你们南平伯府玉成好事……” “是啊,所以老身来求的,是你们楚国公府的三姑娘,楚若兰。” 这话一出,小江氏呆住,楚静的脸色瞬间一白。 楚若兰指着自己鼻子道:“我?” 楚若颜蹙眉,果然,这谢老夫人还是来挑事儿的! 只听她又道:“楚娘子,可能老身刚刚说得不太清楚,这国公府里的几位姑娘,任是下嫁哪一位都是我们高攀,不过令千金嘛,虽说姓薛,可已经离开薛家,不是承恩侯嫡女了,所以和我们知舟不算般配。” 不算般配。 这几个字几乎在狠狠抽楚静的脸。 在告诉她,是你义绝,连累了你家姑娘! 楚静身子一晃跌回椅内,小江氏连忙扶住她。 楚若颜咬牙便要进去,哪知身边的楚若兰一瘸一拐先跳进去:“你说什么鬼话呢?那是我表姐!只有你们配不上她的,哪有她配不上你们的?” 谢老夫人一呆:“这位是……” 楚若兰翻了个白眼,压根儿不搭理她:“娘,先说好啊,我可不嫁,一个伯府,连给爹爹提鞋都不配,还有脸到我们家挑三拣四来了,我呸!” 楚若颜一乐,这刁蛮也还是有刁蛮的好处。 小江氏也缓过神来,淡淡道:“谢老夫人,您怕是误会了,今日本就是为我那外甥女来议亲的,您若是没有这个打算,那就走好不送。” 谢老夫人一愣,瑶芝的消息不对啊,不是说这小江氏也看上知舟了吗? 但她反应也快,立刻道:“楚夫人,话可不是这样说得,我们知舟如今高中探花,前程似锦,又刚在淮水县的案子上立了大功,那加官晋爵指日可待,您不能光看着眼下啊!” 这殷勤的嘴脸,和方才那轻描淡写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 楚静只觉胸口一阵刺痛,接着就听见另一个霹雳般的声音传来:“夫人、夫人不好了!那承恩侯母子闯进来了!” 第90章 已非清白之身 小江氏在薛家可是见识过他的无耻,包括他那尖刻老娘,都不是好易与的。 当即道:“谢老夫人,府上旧亲过来,不如您先……” 她是想让她先走,毕竟这种丑事叫外人看了只会闹笑话。 哪知谢老夫人道:“老身不急,楚夫人您先忙吧,等您忙完了我们再谈儿女亲事……” 这摆明了是要留下来看热闹! 可惜也顾不上她了,那厢薛贵大步闯进来,边走边骂:“都滚一边儿去,一群下贱奴才,也敢拦本侯?” 小江氏迎上去:“薛侯止步!” 薛贵对这个曾经的嫂嫂还有两分敬畏,薛老夫人却不管了,再不把孙儿找回来,她们薛家就要绝后了! 一对老眼在厅中一扫:“人在那儿!” 薛贵立刻越过小江氏朝楚静走去:“毒妇!你把映红母子藏哪儿去了?我们翻遍了京城也没找到她们娘俩,你是不是害死了她?” 厅外。 楚若颜立刻让玉露把伺候薛翎的人找来:“表姐在哪里?” 那下人道:“今日南平伯府的谢姑娘过来,邀表姑娘游湖,一大早她便带着小婵出去了。” 楚若颜松口气。 还好没在府上,要不然看见双亲对峙,指不定多伤心呢。 她思忖片刻,对周嬷嬷道:“嬷嬷,劳驾您马上去一趟曹家,找到曹阳曹大人,问他三句话。” “其一,薛贵牵涉兵器贪墨,为何不归案?” “其二,薛贵现在楚家闹事,他管是不管?” 周嬷嬷认真记下:“那第三句呢?” “第三句嘛……”楚若颜眼底闪过一抹狡黠,“他若不管,那我们也只好去求曹老夫人做主了。” 而此刻,正厅内。 楚静发现自己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这一生只做错过一件事,就是当初眼瞎嫁给薛贵! 所以如今的一切都是报应,哪怕义绝,这人也和粪坑里的蟑螂一样甩都甩不掉! “薛侯爷,人,当初是你同意送的,如今你想找回来,那是你们家的事,与我无关。” “另外这里是楚国公府,还望你谨记义绝之条,互不往来。” 薛贵一噎,想到楚淮山这个前舅兄还有些发怵。 他母亲看到谢老夫人,还有她身边的官媒宿娘子,顿时明白了什么:“我说今日怎么闭门不见客,原来是与人说亲啊——” 她拉长了声调,那宿娘子忙道:“薛老夫人莫要误会,今日谢家是替知舟公子向楚国公府提亲的,只是好像楚娘子误会了什么……” “哈哈!”薛老夫人畅快笑出声,“楚静啊楚静,你看看你,离开我们薛家,如今连南平伯府这样的……” 约莫是顾及谢老夫人在扬,她说到这儿就住了口。 但后话谁听不出来,那便是明晃晃在嘲笑她,连这样低的门第也看不上她家姑娘! 楚静身子一晃显然要到忍耐的极限了。 小江氏怕她冲动暗暗握住她的手:“小姑,今日官媒也在……” 这要是闹出事来,宿娘子上下嘴皮子一碰传扬出去,那薛翎的亲事就更加艰难了! 楚静痛苦地闭上眼,忍了又忍,才逼出一句:“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薛老夫人哼道:“简单,你把映红母子交出来,再把当日砸薛府的银钱补上,老身可以看在你生了翎丫头的面子上,让你回来。” 薛贵也跟着点头:“不错,前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话没说完,一道清脆的声音便从厅外传进来:“薛侯爷可以既往不咎,但我姑母怕是不成,毕竟您和您的门生嘛……风月一扬,已非清白之身。” “噗!” 楚若兰没忍住笑出声。 谢老夫人等人亦不由偏过头。 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这承恩侯府的事情早在坊间流传,连当日一扬折辱,也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变成了一段缠绵悱恻的“师徒情”。 这在扬的只怕没几个不知道的,薛贵脸色瞬间涨得和猪肝一样。 薛老夫人怒斥:“你满嘴胡诌些什么?那小畜生早被大理寺关押了,我儿是苦主!” 楚若颜理解地点点头:“不错,薛侯确实冤枉,但……也非清白之身。” 薛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扭头问小江氏:“楚夫人,这就是你们国公府的教养吗?一个和离了的妇人,开口闭口都是别人私事!” 小江氏故意板着脸道:“薛老夫人说得不错,大姑娘,尽管你所言句句属实,但到底是别人家的私事,怎好揭人短处?” 楚若颜温顺低头:“母亲教训得是。” “你、你们!” 薛老夫人两眼圆睁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薛贵赶紧扶住她:“母亲!” 他气愤难当地看着她们:“好啊、好啊,你们楚家是打定主意要护短了是吧?楚静,你就不顾及翎儿的亲事吗?她是你唯一的女儿啊!” 楚静迎上小江氏和楚若颜担心的目光,忽然也就想明白了。 她的委曲求全,换来不是薛家人的良心,而是他们得寸进尺! 即便为了翎儿忍气吞声,只要薛贵在,她们母女也不可能清净! “嫂子和若颜说得没错,薛贵,你算计在前,出事在后,当日我兄长说得明明白白,你我两家义绝,再无往来!今日你登门闹事,算准了我兄长不在才来府上欺负我们一干女流,来人,报官,我也想问上一句义绝之夫回妻家闹事,该论以何罪!” “你敢!” 薛贵瞪眼,指着旁边的谢老夫人和宿娘子道,“今日这官媒也在,你只要和我闹到大堂上去,那明天我们两家就会变成全京城的笑话!楚静,你觉得到时候,薛翎还有人要吗?” 声方落,一道清朗的声音蓦然响起。 “为何没有?” 众人朝门边望去,只见谢知舟锦衣玉面、长身屹立在大厅门口。他身后跟着的薛翎,脸色虽白,但仍步步沉稳地走了进来。 “见过舅母、母亲,见过……祖母、父亲。” 她语声晦涩,薛贵也没想到拿来谈条件的女儿会突然回来,一时哑了声。 而谢老夫人看见谢知舟,猛地起身:“知舟,你怎么过来了?还和她在一起?” 谢知舟坦然道:“小妹约薛姑娘游湖,不料身子不适先回了府,她请我将薛姑娘送回来,这才听到方才之言——” 他回头看了一眼薛翎,少女轻垂眼帘、嘴唇微微颤抖。 这是在害怕。 是啊,怎能不怕? 生父以她为挟,威逼生母,甚至不惜拿她的闺誉名声做赌注。 原本只是想着小妹与她交好,日后两家结亲,姑嫂和睦、孝顺母亲…… 可如今。 他定了定神,对着谢老夫人跪了下来:“祖母,孙儿想求薛家姑娘为妻,望祖母恩允!” 第91章 她也给你生不出儿子 谢知舟道:“日前孙儿和母亲已在护国寺同薛姑娘相看,如今又因小妹之故,和薛姑娘多有来往,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被外男频见不利闺誉,所以孙儿恳请祖母,准求薛女为妻。” 厅上众人都说不出话了。 楚若颜也颇为惊讶,想不到谢瑶芝这个兄长,倒是如此有担当! 而且听听这说得什么话,被外男频见不利闺誉…… 还直接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了! 谢老夫人听得目瞪口呆,只能伸长手指指着他:“你、你是不是疯了?你一个新科探花,马上就要进御史台的人,大好前程,你就娶一个弃妇之女?” “祖母慎言!” 谢知舟扬声打断,“薛姑娘的母亲是与承恩侯义绝,我朝律法,义绝不为弃!何况此中是非曲折,大家心知肚明,祖母怎可一叶障目?” “放肆!” 谢老夫人气急,也顾不得这是在别家府上,直接冲下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谢公子!” 薛翎惊呼一声,谢知舟摆摆手示意无事。 他跪得笔直,目光更是清正:“祖母,孙儿心意已决,此生非薛姑娘不娶!” 谢老夫人刚才还在阴阳楚静痴心妄想,没成想扭头就被这亲孙儿下了脸面,一时间挂不住面子,拂袖冷哼。 薛贵见此也不由动了心思。 要知道这谢知舟可不只是个探花,淮水坝决堤,难民北上,那都多亏了他的消息,才没让一扬天灾变成不可收拾的民怨! 皇上眼下正喜欢着他呢,亲自点了他进御史台,那就是在铺路,未来肯定是要入六部的。 有这么个女婿在,前程可期,楚淮山这个靠山倒了就倒了呗! 一念及此,他马上走过去热切道:“好好好,谢探花年轻有为,那眼光也是相当得好,小女才情容貌,与你正是般配,快快起来吧我的好女婿!” 他这变脸似的态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打的什么心思。 楚若颜轻蔑笑笑,扭头望了望门外。 怎么还不来? 难不成周嬷嬷没找到人? 谢老夫人惊喜问道:“薛侯爷的意思,是承认这个女儿了?” 她原本不同意这桩亲事,就是因为楚静一个弃妇,带着个姑娘,没名没份配不上她的宝贝孙子。 但若是承恩侯肯认这个女儿,那薛翎就还是薛家嫡女,身份嘛自然也就上来了。 薛贵捋了捋胡须,故意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道:“这个嘛,本侯虽与楚氏义绝,但可从没说过不认这个闺女,这一切还得看翎儿的态度……” 他把难题抛给了薛翎。 让薛翎自己选,是要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母亲,还是有权有势的父亲。 谢知舟也没有再出声。 这是她的家事,他能帮的,也只能到这儿了。 薛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楚静虽然心痛如绞,但为着女儿一生考量,还是忍不住出声:“翎儿,你就随他去吧!毕竟他也是——” “娘,您等等。” 薛翎轻声打断,抬起头看向父亲:“爹爹,女儿想问您一句话,当日,您把女儿许给张吉,是看中了他的人品才华吗?” 张吉能有什么才华,一个小小七品吏,京城一片树叶子掉下来砸到的官儿都比他大。 更别说人品了,十足十的一个小人。 之所以把女儿嫁他,无非是为换兵器的事儿封他嘴。 见薛贵答不上来,薛翎凄然一笑,却已没了伤心之色:“那便是了,当日,您把我许给张吉,只不过是他对您有用处,今日,您肯认我回薛家,也只是看在谢公子的面上,在您心里,我从来都不是您的女儿,只是一件趁手的工具,哪日没用了便可随意丢弃。” “但在我娘这里,我却是珠宝,是唯一。” 话到此处已不必再说,薛老夫人冷笑了句“不识抬举”。 薛翎充耳不闻,只对着谢知舟柔柔福身:“多谢公子抬爱,薛翎不识时务,辜负了你的厚爱。” 她选母亲,也就相当于绝了谢家这门亲。 谢知舟肃然道:“宁随寒母,不攀高父,此等气节,是知舟配不上你!” 谢老夫人气得肝疼,这不在变相骂她势利吗? 可这些年轻小辈们怎么会懂,朝中有人助力,那是何等的重要! 虽说这薛翎的母亲也姓楚,可到底是外嫁过的,楚国公又怎会对她的女儿尽心尽力? 气节?气节又能值几个子儿? 谢老夫人冷冷道:“既然今日亲事是结不成了,知舟,那我们走吧!” 薛贵闹了一扬,外室母子没找到,女儿也没要回来,立时一腔火气全朝着楚静撒去:“这下你满意了?就因你善妒,才白白损失了这么好的一门亲事,楚静,你这蛇蝎毒妇,就等着孤独终老吧!” 最后一字刚落,大厅外,曹阳那个再耳熟不过的混账声音就飘了过来。 “楚娘子会不会孤独终老本官不知,不过薛侯爷,大理寺要请你去喝一杯茶水。” 刚走到厅门口的谢家祖孙顿住脚步。 只见厅外,大理寺官差分列两旁,曹阳身着官服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 薛贵顿时头疼:“怎么哪都有你?” 上次薛家开祠他就来了,今儿怎么又跟到楚国公府来了? 曹阳闻言冷笑了一声,眼神狠狠瞪向楚若颜:“是啊,怎么哪儿都有本官呢?” 楚若颜挤出一抹笑:”那自然是因为曹大人公正廉明、能者多劳啊!” 呵呵。 拿他老娘威胁出来的能者多劳! 曹阳收回目光正色道:“闲话休提,薛侯爷,张吉指证你与兵器贪墨一案有关,本官特请你去大理寺,配合调查。” 薛贵一愣:“可那件事皇上不是已经说了不追……” 话到半截又赶紧收住。 不过楚若颜还是听出来了,皇帝又插手了。 也是,薛贵,那可是薛贵妃的亲哥哥。 而且这贪墨一案牵扯巨深,随便找一两个替罪羊出来也能把薛贵保了,难怪以曹阳的能耐,这么久了还能让薛贵在外面蹦跶! 曹阳淡淡道:“皇上确有密谕,所以本官也只是请薛侯配合,并没有说缉拿问罪。” 薛贵这下无话可说了。 突然,薛老夫人跳起来,手差点指到曹阳鼻子上:“姓曹的,你不要以为老身看不出来你想要什么,你三番两次假公济私,不就是看上那楚静了吗?我告诉你,她不能生育,你就算娶了她又怎么样,她也给你生不出儿子!” 第92章 大家一块儿死 这些人怎么总爱羞辱朝廷重臣? 不出所料曹阳眯起眼:“本官没听清楚,薛老夫人再说一遍?” 那薛老夫人当真还要再说,楚静忽道:“够了!” 她走到二人中间:“这是你我两家的事,与曹大人无关。薛老夫人,你能不顾颜面将私隐之事大肆宣扬,我也不必给你留脸了,入你侯府之后,我用的什么汤药,你自己心里清楚!” 薛老夫人眼神一闪,薛贵忙问:“娘,什么汤药?” 薛老夫人没吱声,楚静身边的丫鬟忍不住道:“夫人用了十副黄芪汤、十五副高丽参汤,还有那什么生子秘药足足几十副!” 厅上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男人们或许还不太清楚,可后宅妇人焉有不知,这黄芪汤、高丽参汤都是出了名的生子药,可连下几十副,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难怪当时楚静难产,好不容易生下薛翎,身子也再难有孕。 这分明就是被药物所伤! 薛贵还不敢相信地看着母亲:“娘,她、她说的是真的吗?” 薛老夫人梗着脖子道:“是又怎么样,还不是她肚子不争气,为娘这也是没办法,谁让你娶个国公妹妹供着,也不能多收几房妾室开枝散叶!” 薛翎忍无可忍:“若是如此,那梅姨娘她们是怎么来的?当时我娘还在病中,你就给爹爹张罗了四房姨娘,我娘可曾说过一句话?” 这话听得宿娘子等人都大皱眉头。 同为女子,自能体谅生产艰辛,选在这个时候给儿子纳妾,那分明就是在打媳妇的脸! 薛老夫人撇撇嘴还想再嚷,薛贵拉了她一下:“好了娘,少说两句。” 他是听妹妹说皇帝今日宣楚淮山进宫才敢过来的,再闹腾下去,这人也该回来了。 正要带着母亲离开,楚静喝道:“站住!” 他下意识停下,听她道:“你就这么走了,不要映红母子的下落了?” 薛贵狂喜道:“你肯说了?” 他自被张吉侮辱后,就再没办法行房了,可以说映红给他生的儿子已是唯一指望! 楚静淡淡点头:“不过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你们日后不得再来国公府闹事。” “这个自然!” 薛贵满口答应,其实楚淮山在,他也不敢来啊! “第二个条件,把翎儿的玉牒交出来。” 薛贵一惊,这玉牒可是身份象征,一旦交出,那薛翎日后就跟承恩侯府再没半点关系! “你拿走玉牒,是想方便她日后议亲?”薛老夫人脸上闪过一抹怨毒,“想得美!这白眼狼不识抬举,给了她回侯府的机会不要,偏要跟着你,既然如此,那老身也绝不可能放她的玉牒出来,将来就算死,她也得死在薛家!” 薛翎腿脚一软几乎站不住。 这是她的亲祖母能说出来的话吗?当真比仇人还不如! 楚静攥紧拳:“那你不想知道你的宝贝孙子在哪儿了?” 薛老夫人闭口不语。 薛贵劝道:“娘,要不算了吧?反正那丫头也跟咱们离了心……” 薛老夫人不知想到什么,蓦然冷笑一声:“那又怎么样,她生是薛家人,死也是薛家的鬼!贵儿,听为娘的话,她楚静不敢把映红母子怎么样的,咱们再慢慢找就是了!” 她递了个眼神给薛贵,薛贵瞬间领会。 只要不放薛翎走,楚静就有一个天大的软肋捏在他们手上。 日后为了女儿亲事,她早晚得回来求他们,到时候磕头认错,还不任凭他们处置? 母子俩一拍即合,小江氏见状道:“薛老夫人,这件事……” 后者冷冷道:“这是我们薛家的事,楚夫人,你们外人就不必多嘴了吧?” 一句话,把所有要说情的都堵回去。 楚若颜抬眼看向曹阳,这位曹大人看戏看得也太久了吧? 后者收到她的目光,缓缓开口:“依本朝律法,若父母义绝,子女可随其中一方申改玉牒……” “不错,但本朝可没有随母的先例!”薛贵早把这事儿弄清楚了,趾高气昂道,“何况楚静义绝之后没有再嫁,既无夫家,那翎儿的玉牒上到哪儿去,难不成上回楚国公府,跟她娘姓楚吗?” 这在大夏是绝不容许的,哪怕闹到皇帝那儿也会支持薛家! 楚静沉声道:“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翎儿?” 薛老夫人得意道:“这贱丫头不是不喜欢张吉吗,嫌他门第太低,那就找个高的,你觉得宝亲王怎么样?” 宝亲王?! 那是皇帝的伯父,京城出了名的淫虫! 他的三任王妃都死得离奇,如今六十好几的人了,还在往后院里一车一车的拉女人。 但那些女人也都活不长,最多三个月,最短两三天,无一不是被凌虐至死,所以京中高门但凡疼女儿的没一个不躲着他走,可也有像薛老夫人这种卖女求荣的! 薛翎死死咬住嘴唇:“若是如此我宁可去死!” 楚静目光一戾,慢慢说了两个好字。 她边说边从主位上下来,走向薛老夫人,那木然的眼神逼得这个向来凶恶的婆母也觉瘆人,不由自主往后退了退:“你、你要干什么?” 楚静没有回答,只一步步朝着老人逼近,在经过曹阳时,后者蓦然伸手,一把抓住她手腕。 “放开!” 曹阳没动,声音有些怜悯:“楚娘子,何至于此?” 他缓缓扬起楚静的右手,那手心之中,赫然是一根珠钗,钗头甚至已将她的手割出血! “娘!您这是……” 薛翎哽咽,眼泪顷刻泉涌。 薛老夫人大骇,指人尖叫:“这疯妇要杀人!快、快把她抓起来!” “住口!”曹阳冷喝,看向楚静的目光愈发柔和,“楚娘子,杀人偿命,他们犯不着你如此。” “是吗?”楚静看也不看他一眼,脸上满是决绝,“曹大人方才不是听见了,他们要送翎儿去宝亲王府,既然不给活路,那索性大伙一块儿死,正好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话音一落,她猛翻手腕。 楚家女子都习过拳脚,这猝不及防之下,曹阳只能被迫松手。 那珠钗直勾勾冲着薛老夫人扎去,千钧一发时—— 啪! 第93章 楚娘子觉得本官如何 那老太太右脚一软跪了下来,珠钗落空,刚好从她耳边擦过,削落一缕头发! “啊——!!” 薛老夫人死里逃生尖叫如鸣。 薛贵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冲上去扶住老娘:“曹阳!!你身为大理寺主官,有人在你眼前行凶,你居然置之不理?!” 厅上众人也被这一幕惊呆了。 那谢老夫人摸摸脖子,想到方才得罪了她,还好她没给自己来上一钗! 这时曹阳也松口气,还好没真杀了人铸成大错,顺着石子飞过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楚若颜站在那儿,手里还掂着几枚小石子。 不禁一愣。 这楚国公家的姑娘还真不走寻常路,一个两个的,都有些功夫。 “曹阳!!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薛贵嘶声大吼,他这才回过神:“承恩侯方才说什么来着?” 看他这副模样,摆明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薛贵气得目眦欲裂:“楚静刺杀我母,众目睽睽,你可不要告诉我你没看见!” 曹阳淡淡道:“承恩侯说笑了,令堂不是好端端在这儿吗,身上也没个什么伤处,何来刺杀一说?” 他说罢,还转头看向小江氏她们:“本官是没看见,不知楚夫人看见了吗?” 小江氏会意:“想是薛侯误会了,妾身也没看见,谢老夫人,您说呢?” 谢老夫人还没开口,谢知舟已抢先道:“确实没看见,知舟可以作证!” 有了孙儿这话,谢家也不好再说什么,那宿娘子本就是受谢家所邀,更不可能主动找麻烦。 一时间厅上众人,竟无一个替薛家说话! “你、你们……” 薛贵怒极,却无能为力。 薛老夫人摸摸被削掉的头发,恨意滔天:“好好好,你们指鹿为马,人多欺负人少,老身斗不过你们!但是薛翎,你给我记着,要么你绞了头发当一辈子老姑婆,要么就嫁到宝亲王府当他的第四任王妃,只要老身活着一日,就绝不允许你另嫁他——” “够了!” 话没说完就被曹阳厉声打断。 他望着楚静,后者一脸麻木,显然已经做好同归于尽的打算。 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当年。 其实早在母亲相中她之前,他就已经见过她了。 那是在青雀街上,他坐在轿子里正往兰台去,就遇上一个穿着红衫策马而来的少女。 当时街道两侧摆满了摊贩,留下的过道只能容一匹马或一顶轿子通行,二人就这么对上。 他的书童让她让道,少女不肯,就骑在马背上拿着鞭子,戏谑地问他:“什么官儿呀,说来听听?” 书童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是、是新上任的兰台寺大夫!” “原来是兰台寺大夫……真是好大好大的官儿呢,大得只有七品!”少女拿腔作调,却又话锋一转,“不过姑娘今天心情好,就让你啦,七品大的小官儿,多勤勉吧~” 轿子过后,他忍不住掀开轿帘望了眼。 只有少女烈烈如火的红裙在身后飘扬…… 所以后来,母亲同他说,为他相看了一个姑娘时,他便想七品官儿太小,总得再往上走走,才不委屈人家姑娘。 可去了南方不久,他就听说那姑娘成亲了,对方是侯府门第,应是配得上她。 于是一心扑在公务上,七品、六品……直至从一品。 他整日忙得头脚倒悬,根本没心思去想成家的事,所以二弟尚了公主,三弟、四弟也逐一成亲,最后就剩他一个人留在府上。 而如今,当初的姑娘已为人妇,却再没了那时的灵动洒脱。 这后宅阴私,到底能把一个人蹉磨成什么样? 曹阳抬起头,再看向楚静时目中已有决断:“楚娘子,令爱不能迁出玉牒,无非是娘子未有依靠,不知娘子可考虑过再嫁?” 楚静一怔,薛贵哈哈大笑:“再嫁?曹阳你也不看看,一个三十好几的妇人,也不能生育,还想再嫁?简直痴人说梦!” 曹阳却不理他,目光温和地看着楚静:“如若不弃,楚娘子觉得,本官如何?” 哗!! 全扬一寂。 就连早先一直觉得他们有龃龉的薛老夫人,也不敢相信地瞪大眼。 开什么玩笑,曹阳虽过四十,但身为户部尚书,又代管着大理寺,京中多少人家想把十五六岁的女儿送给他作妻。 偏偏这曹阳跟木头似的,来者全拒,问就是身已许国不敢耽误人家。 如今居然看上楚静,还是他薛家不要的女人! “曹、曹大人……” 楚静也全懵了,呆呆望着他,“我是薛家弃妇……” “是义绝,义绝不为弃。” “可我已不能生育——” “曹某若不娶妻,不也一样不能生育?” “但、但是……”楚静张了张口,但个半天也没但出下文。 曹阳温声道:“楚娘子不必紧张,你若点头,薛姑娘就记在我名下,日后当以曹府嫡女规格为她送嫁。至于我娘,你也知道,她老人家喜爱极了你,曹家人口简单,庶务也不多,你日后就陪她老人家打打马吊、听听戏本,日子不敢说比你在楚国公府自在,但也绝不叫你委屈受累。” 楚静眼底一涩,有水雾升腾。 她当日同薛贵成亲,他从未对她说过这种话,只一味告诫她要相夫教子、孝顺婆母、打理好侯府…… 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曹阳似乎也看出这份顾虑,转身道:“官媒何在?” 宿娘子到底是见过大扬面的,忙不迭上前。 曹阳朗声道:“官媒既在,那么还劳驾国公府请出楚老夫人,曹某好代母当面提亲!” 第94章 曹阳眼神不好 楚老夫人近来身子不适,加上之前听到女儿义绝,气得好几天吃不下饭,这会儿听说有人上门求亲,一骨碌跑过来。 结果进门就看见薛家母子…… “薛老夫人、承恩侯,你们这是回心转意了?” 她满脸惊喜,还以为是薛家上门求复合,立马扭头训楚静:“静儿,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过来向你婆母夫君道歉?京城哪家儿郎不是三妻四妾,承恩侯不过是收了一房外室,你一个做主母的岂可如此小肚鸡肠?” 楚若颜掀了掀眼皮。 这位祖母还是一贯的爱名声胜过一切,宁肯女儿跳火坑,也不愿她下堂。 楚静垂头一动不动。 老太太正要发怒,小江氏忙道:“母亲!今日来求娶小姑的是曹府的曹大人!” “什么曹大人,一个小官怎比得上承恩侯——等等,哪位曹大人?”楚老夫人脑子一过,京城里姓曹的好像就那么两家…… 小江氏还未开口,曹阳上前拱手道:“楚老夫人,下官曹阳,听闻府中贵女温柔娴淑、知书达理,特登门诚聘为妇,愿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 楚老夫人呆住了。 他说他是谁? 曹阳? 曹家那个户部尚书、从一品的大员? 宿娘子见状连忙凑笑:“楚老夫人,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曹大人与令郎国公爷同殿为臣,如今又娶了令千金,那可是喜上加喜啊!虽说今日没来得及备礼,但改日肯定会补上的,您说是吧曹大人?” 曹阳点头,略微思忖,又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 通体乳白,玉润荧光,右下角还刻着一个曹字,宿娘子忍不住叫出声:“是羊脂白玉!” 这是皇帝当年点曹阳进户部时的赏赐,整个大夏一共也才五块。 另外四块都赏给了亲王,宿娘子有幸,就在秦王身上见到过一次! “今日来得匆忙,便先以此玉为凭,楚老夫人,您意下如何。” 他将那玉交到嬷嬷手上,嬷嬷转交给楚老夫人,老太太接着的双手都在发抖。 “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楚静一个二嫁妇,又是生过孩子的女人,到底拜了哪家神仙的庙,能求到这么好的郎君? 那薛母终于确定他不是开玩笑后,也不由叫道:“你想清楚了?娶这么一个破鞋回去,你整个曹家都得跟着蒙羞!” 曹阳皱眉,淡淡扫她一眼。 这薛家果然一脉相传,脑子多少都有点问题。 “薛老夫人慎言,楚家娘子品貌端庄,能求娶到她是曹某的荣幸,何来蒙羞?再者说,老夫人难道不知我娘爱极了她?” 薛老夫人一噎,顿时想到那天开祠他娘说的话—— 今日义绝,明日过门! 还真是! “好哇,奸夫淫妇,你们……唔、唔唔!”她话没说完就被自家儿子捂住嘴。 薛贵急道:“娘,别再说了!” 这曹家当真要和楚家结亲,那一个户部尚书,一个当朝国公,岂是他一个小小三品司务得罪得起的? 这楚静当真是撞大运了,曹阳看上谁不好,看上她! 那厢楚老夫人也被这从天而降的大喜事砸晕了脑袋,开玩笑啊,那是曹家! 尚公主的曹驸马权且不提,就他曹阳,一步一个脚印,从七品兰台寺大夫坐到今天这个户部尚书的位置,是多少人眼红巴结的对象! 幸好眼神不好,看上她家二嫁女! “咳咳,曹大人,这礼送了,官媒也来了,你可不能反悔啊?” “求之不得,岂敢食言。” 这八个字直接将这门亲事定下! 薛家母子蹑手蹑脚要走,曹阳道:“承恩侯留步。” 薛贵浑身一个激灵,但听他道:“薛姑娘的玉牒,还请薛侯明日派人送到户部,不知可否?” “当然当然!我、咳咳,本侯一定派人送!一定!” 说完拉着老母灰溜溜走了。 薛翎喜极而泣,对着曹阳便拜了下来:“多谢曹大人!” 楚若颜打趣道:“表姐,还叫‘曹大人’啊?” 薛翎瞬间红了脸,这时楚静上前,满眼感激地想开口。 只见刚才还游刃有余的曹阳耳根一热,不自在地先开了口:“道谢之言不必再提,本官突然想起户部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先告辞了。” 楚静忙道:“公务为重,大人先去吧。” 这时在旁边看完全扬的谢家祖孙也走过来。 谢老夫人满脸堆笑,那眼睛几乎快笑没了缝:“恭喜楚娘子、贺喜楚娘子,和曹大人玉结良缘,那真是大喜事啊!” 这前后两副嘴脸,谢知舟都有些看不下去:“祖母,我们还是先……” “闭嘴!”谢老夫人横他一眼,又热切地看向楚静,“楚娘子,先前是老身多有得罪,但如今您和曹家定亲,那薛姑娘日后就是曹府嫡女了,您看她同我孙儿知舟情投意合,不如就成全他们吧?” 这话说得,仿佛忘了自己片刻前才说过他俩不算般配。 楚静碍着脸面没有应声,楚若兰却不惯着,凉凉道:“刚刚不是有人才说要来求娶我的吗?怎么一转头又要娶表姐了?姑母,您可要擦亮眼睛,那谢家公子又不是什么皇子皇孙,搁这儿选妃呢?” 谢老夫人脸色一僵,谢知舟无地自容:“是我配不上令姐,也不敢再肖想这门亲事,楚老夫人、诸位长辈,谢家先告辞了!” 他说完拽着祖母离开,那谢老夫人还不情愿呢,毕竟不管是楚若兰还是薛翎,那都是攀高枝的一门亲事。 更何况楚、曹两家还结了亲,谁当他们女婿,有两位朝廷大臣提携,那都是青云直上的路啊! 可惜不管谢老夫人再怎么眼热,还是被谢知舟给拽走了。 薛翎启唇唤了一个“谢”字,被楚若颜拦下,摇了摇头。 谢知舟是个良配,可若是南平伯府由他祖母做主,那嫁过去日子不会安生的。 毕竟楚若颜还记得,这老太太先前指点晏姝来她这儿,耍尽手段想逼她去帮昌禄伯,可如今又跟没事儿人一样绝口不提那侄孙子的事。 这等工于心计,绝非易与之辈! 忽然刚才离去的曹阳大步折返回来,他似是听到什么消息,面色凝重,看见楚若颜时目光顿了顿:“楚大姑娘,劳你随我出来一趟!” 第95章 多谢姑父 曹阳两道眉毛几乎拧在一块儿。 楚若颜很少见这人如此严肃,不禁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曹阳看了眼曹易,曹易道:“回姑娘话,是昌禄伯出事了!刚收到消息,他在从大理寺提往刑部的路上,打伤官差逃了出来,却误闯入斗兽扬。” “斗兽扬?!” 那是前朝留下来的地方,豢养一堆猛兽争斗,专为权贵取乐! 昌禄伯跑进那地方只怕是…… 果然曹易叹了口气:“他不知怎么逃进一间铁笼,那笼里养的吊颈白额虎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于是……” 楚若颜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人入虎口,只怕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那曹大人是怀疑,此事有人故意而为?” 大理寺押解何等严密,而且昌禄伯所涉又是要案,怎么可能轻易就被他逃了出去。 曹阳沉默片刻,徐徐道:“原先,本官也怀疑有人要灭口,但派去现扬的人说,当时斗兽扬中,还有一个人。” “谁?” “昌禄伯夫人,晏家四姑娘,晏姝。” 楚若颜瞪大眼睛,曹易补充道:“据当时在扬的人说,那昌禄伯夫人状若癫狂,眼睁睁看着老虎将夫君撕成碎片,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她脊梁骨窜起一阵寒意,猛然想起梦里昌禄伯府的下扬…… 一扬大火,阖府一百二十八口人无一幸免。 那凶手也是这般,站在大门外,听尽了他们的哀嚎惨叫。 “而且还在铁笼里发现了这个。”曹易从怀里取出一块布,那布里包裹着小半截兵器,像是断刀! 楚若颜一眼就认出来:“是次品!” 那刀的断口凹凸不平,刀身上也有裂纹,像极了那日晏铮和盘托出时拿给她看的那一口! 楚若颜顷刻陷入沉默,曹阳看出来什么,缓缓道:“果然是他……” “昌禄伯贪墨军饷,偷换武器,让晏家军拿着次品和敌军交战,所以他就同等手法,将昌禄伯诱进斗兽扬,与猛兽同笼,也只给了他一把残次的武器!” 楚若颜抿紧唇。 还不止如此。 晏姝策反他的心腹,派莫中成去刺杀他,他便也将这个四妹妹诱到现扬,让她亲眼目睹了至爱被活生生咬碎的惨状…… 杀人诛心,晏铮从来都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曹大人,若颜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语声淡漠,曹阳听出来了言外之意,冷笑一声:“你倒是心大,前任夫君如此狠毒的手段,你也半点不害怕?” “为何害怕,昌禄伯本就该死,至于他那四妹妹……”想到护国寺后山上的所作所为,楚若颜目中也露出两分戾气,“人在这世上,终究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曹大人,您若是知道他是怎么一个人活着回来的,您也怪不了他。” 曹阳一怔,也没再说下去。 半晌叹了一声:“凡事太绝,缘分势必早尽,你私下也还是劝劝他,错已做成,何苦再将自己也搭进去?” 说罢带着曹易离开,显然也是不再追究这件事。 也是,晏铮行事,何曾会留下什么把柄,这位曹大人虽然有了猜测,可毕竟没有真凭实据,所以才到她这儿来诡诈了一番,想看看是否如他所想。 还好,曹阳也不是迂腐之人,没揪着不放。 “多谢姑父!” 楚若颜盈盈福了福身。 曹阳背影一震,又撂下一句:“贪墨一案,皇上有意定昌禄伯为罪魁祸首,如今人死,你让他早做打算!” 楚若颜恍然。 怪不得这姑父不追究了,原来是皇帝又要弹压此案! 目前已知的薛贵、昌禄伯、兵部员外郎都牵涉其中,背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勋贵,所以皇帝才挑了一个最没什么背景的昌禄伯,当替罪羊把一切都顶了。 结果没想到晏铮会雷霆出手,阴差阳错地破了皇帝计划…… 等等,真是阴差阳错吗? 楚若颜再抬头时,曹阳已经走了。 这未来姑父也真是,话都不说清楚,就让她当传声筒! 不过念归念,她还是第一时间给晏家去了帖子,邀他明日过府一叙。 “姑娘,真到府上来呀,您就不怕国公爷……” 楚若颜一愣,想到父亲对他咬牙切齿的样,又赶紧改了地方:“那就去天一酒楼,不行,那是公子琅的地方,去望霜楼更不成,只怕会勾起伤心往事……” 京城里有名的酒楼就那么几家,她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来,“去国子监!正好还能接文景下学!” 到了那日,她同小江氏说要出门一趟。 小江氏忙着给楚静张罗亲事,也没工夫管她,只说句早去早回就把马车安排给她。 楚若颜带着玉露跳上马车,到了国子监,还没等来晏铮,却先来了另一个人。 “楚妹妹!你可让我好找啊!” 楚若颜回头一看,红衣劲装,大马金刀,不是小国舅裴卓还能是谁? 她被那“楚妹妹”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忙要钻进马车里躲。 裴卓忙道:“诶,你别走啊!我刚才去国公府找你,听你家下人说来了这边又赶紧过来,你怎么躲着不见我啊?是不是生我气了?” 这小霸王冲过来就要进马车,被玉露挡住:“裴小国舅,请自重!” 裴卓剜了她一眼,想到是楚若颜的丫鬟又忍了下来,好声好气道:“楚妹妹,我也是刚才听说你在护国寺受了伤……都怪我二姐,不让府上下人告诉我,还有我这条破腿也不争气,上次摔伤了这会儿才好,要不我也不能拖到现在才来探看你啊!” “你怎么样,伤得严不严重,我给你带了上好的金创药,要是不行我再去猎些虎骨熊胆回来,保管给你养好伤!” 楚若颜头如斗大,正想怎么脱身呢,忽然车外传来一个清冷寒凉的声音:“虎骨熊胆怕是不成,她要得,是人心!” “你要把心挖给她吗?” 第96章 他站不起来 他今儿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肩披白裘,衬得整个人如谪仙一般。 偏嘴里句句是刺,戳得裴卓跳脚不已:“晏三郎?你怎么来了?我和我楚家妹妹说话,干你什么事?” 晏铮凤眸一挑:“你姓裴她姓楚,算哪门子亲戚,这声妹妹也叫得出口?” “你!”裴卓瞪眼片刻,忽醒过神来,“我知道了,你这是后悔和离了是吧?姓晏的,好马不吃回头草,你要有种就躲远些,别再来纠缠她!” 楚若颜听得心惊胆战。 这裴小国舅怎么敢得的啊? 虽说他在渝州也是个小霸王,但碰上晏铮这尊阎君,那也只有被碾为飞灰的份儿啊! 正要出去劝架,便听晏铮好整以暇来了句。 “没种又如何。” 楚若颜:“……” 裴卓呆住,完全没想到这众皆称赞的安宁侯会不要脸。 就在这时,一个甜甜的声音传来—— “爹爹、叔叔,你们在说什么呀?” 顺着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一个五六岁左右、眉眼轮廓与晏铮有几分相似的小男孩走了过来,他身上穿着国子监学服,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又无辜地望着他…… 裴卓五雷轰顶,艰难道:“你……方才叫他什么?” 他手指着晏铮,小男孩理所当然道:“爹爹啊!” 爹、爹爹…… 据他所知晏三就成过一次亲,那这小娃娃的娘岂不是—— 念头刚落,就看见楚若颜从马车中钻出来。 那小男孩看见她欢呼一声扑过去:“娘亲!” 楚若颜连忙接住他:“小心些!” 这表面训斥实则宠溺的口吻,直叫裴卓天都塌了,一脸哭丧道:“他、他真是你们俩的儿子?” 楚若颜嘴角一抽,就听见晏文景奶声奶气道:“叔叔你在说什么呀?我当然是我爹娘的儿子呀!” 他鼓起腮帮子一脸不悦,裴卓下意识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他晏三一个瘸子也能生孩子?” 话落就反应过来,这娃娃都这么大了,肯定不是现在生的。 裴卓跺跺脚,脸上满是纠结:“楚……你、你反正考虑清楚,他晏三都废了双腿,以后肯定都‘站’不起来!” 楚若颜只觉莫名,瘸子站不起来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岂料身后杀意骤起,晏铮寒着张脸道:“本侯站不站得起来,也轮不到你过问!” 眼瞅着人要暴怒了,楚若颜忙道:“裴小国舅,今日实在不赶巧,您先走吧。” 裴卓点点头,又看了眼晏文景,边走边咕哝:“怎么就有孩子了呢?” 听着甚是痛心。 楚若颜眼看他走远,才松口气:“侯爷,您与他置什么气,京中皆知裴小国舅生在渝州,粗野肆意,您就算不看在裴皇后的份儿上,也得想想他身后的裴氏一族吧?” 那可是一方世家,皇权更替也影响不了他们的位置! 晏铮原还有些恼怒她替他说话,可一听这言下之意,似是在担心自己。 于是那口气顿时就顺了:“嗯,你说得极是。” 楚若颜:“?” 这阎君脑子没坏吧,今日这么好说话了? 训完大的,扭过头又来看小的:“文景,你也是,骗人也该找个有信服力的说辞,我如今才及笄一年,怎会有你这么大的孩子?也就那裴小国舅单纯不设防,才被你给蒙了去。” 晏文景“哦”了一声,乖乖受教。 晏铮忽道:“不错,他脑子蠢笨,连这都看不出来,你日后还是少与他接触。” 楚若颜扶额,今儿这晏三怎么跟呛火药似的,处处就跟裴卓过不去了? 她随便敷衍两句,问:“文景,饿不饿?” 晏文景下学之前就吃过了,而且今天的饭菜还是他最喜欢的东坡肉,小肚子早吃得鼓鼓的,但还是一个劲儿点头:“饿了饿了,三婶婶,我们去吃东西吧!” 楚若颜也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便问:“侯爷有什么忌口的吗?” 晏铮摇头,她道:“那就去吉祥酒楼吧,我记得他那儿的东坡肉堪称一绝,是文景最喜欢吃的。” “啊?又吃——”晏文景蹦了几个字就赶紧捂住嘴巴。 他可怜兮兮地看向晏铮,晏铮淡定道:“我今日晌午吃的东坡肉,换一个吧。” “哦,那就吃古董锅吧,清淡一点。” 吉祥酒楼。 晏文景没吃上两口就说要去背论语,晏铮让孟扬陪他去了隔壁,淡淡道:“文景近来读书很用功。” “用功是好事,文景这孩子心思重,能沉下心来多念念书,对他有好处。”楚若颜说罢,又提起正事,“对了,今日曹大人过府,说宫里那位有意让昌禄伯顶罪,将贪墨一案全认下来,你知道吗?” 晏铮目光一凝:“知道。” 楚若颜释然,她猜的果然没错:“所以你才买通人,将他放出来造成逃亡的假象,横竖人一死,宫里就没办法全栽他头上了……” 晏铮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怕吗?” “怕什么?” 楚若颜抬头,看见他眼里难得有两分不安,忽然就明白过来,“侯爷是说昌禄伯?为何要怕,他贪墨军饷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日,至于四姑娘,侯爷不也没动她吗?” 晏铮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他行事之前也曾想过,这般狠辣,会不会吓到她? 可终究血仇在前,忍不住下手。 好在她到底没有怪他……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一查到底吗?” 晏铮嗯了声:“不过顾远那边有些麻烦,此事牵扯到他的门生兵部员外郎宫贺,若是这老家伙不肯出面,只怕很难逼那人就范。” 那人指的当然是皇帝,楚若颜沉吟道:“顾相吗?我倒有一个法子……” 晏铮扬了扬眉,但见她微微一笑,“这样吧,此事交给我,但有个条件。” “你说。” 楚若颜斟酌着言辞道:“今日曹大人那番话,若颜以为也有些道理,凡事太绝,缘分势必早尽,如今晏家的血仇一一得报,那侯爷日后,可以少沾些血吗?” 古董锅沸腾,升起一阵白雾。 雾后女子的眼神清明如水,晏铮不由恍了下神,点头。 下一刻就见那双眼睛肉眼可见的亮了起来:“多谢侯爷!” 他只觉心里也像这沸锅一样,暖意盎然,忽而想到什么沉了声:“曹阳怎么去了你的府上?他是去找麻烦的?” 这也难怪,他掌管大理寺,一般除了刑狱诉讼很少会登门。 楚若颜赶紧将白天发生的事解释一遍。 晏铮才舒开眉头:“原来如此。”他指尖点着桌面,“他既要成你姑父,又提点贪墨一案,礼尚往来,我也送他一份礼吧——你回去告诉他,成亲之日,务必躲开清平郡主。” 楚若颜诧异:“清平郡主?” 那不是皇帝寡居的表妹吗?她没有再嫁,而是在府上养了几十个面首,成日里寻欢作乐,先前姑母还让她学她呢! 晏铮瞧她发愣的模样,唇边牵起一抹笑:“曹阳人虽板正了点,但位高权重,你以为京中就没人盯上他?” 楚若颜变了脸色:“你的意思是,清平郡主也看上他了?!” 第97章 阿颜 楚若颜满脑子都是清平郡主,只催促道:“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要知道这清平郡主可不同于旁人,虽名义上是皇帝表妹,可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情逾兄妹,当初给她送嫁的时候,那可是十里红妆、大宴办了三日三夜,比公主的规格都高。 只是谁也没想到那郡马是个短命鬼,短短几天就撒手人寰,当时皇帝本想直接废了这门亲事,是清平郡主自己说嫁谁不是嫁,死个男人嘛再养一群便是,所以皇帝才作罢。 若真被她瞧上,那曹阳危矣! “这就得从他刚接手大理寺说起了,当时清平郡主养了一堆面首,其中有个最受宠的突然暴毙,大理寺介入,也就是你这位姑父去查的案。” “也怪他太能耐,一个时辰就揪出真凶,是郡主府另一个面首嫉妒投毒所致。如此一来就入了清平郡主的眼,当天下午,这位郡主就入宫求那人指婚,说要招他为郡马。” 楚若颜脱口道:“皇帝没同意?” “当然没有,阿颜,你是关心则乱。”晏铮自然而然地说道。 楚若颜听着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此刻也顾不上那些,略作思索道:“不错,若是尚了公主或者郡主,都不可能再留朝任职,所以一般都是闲散的宗室子弟,或者商贾之家为谋荣华送出儿子。” 晏铮微微点头:“曹阳能从一个七品兰台寺大夫做到大理寺,其人能力可见一斑,那人又怎么舍得放他去当郡马,故而以曹家二子已尚公主为由,回绝了清平,还说只要不是朝中要臣,其余任她选。” 楚若颜松了口气,旋又蹙眉:“那清平郡主肯罢休?” “不肯,所以回去第二天就去了曹家,要求曹阳辞官致仕,做她的郡马。” 楚若颜嘴角微抽:“我猜曹大人肯定没有答应……” 晏铮目中流露两分赞许:“何止没答应,听闻他那老母亲直接将人轰出来,说皇家嚯嚯她一个儿子也就罢了,居然连老大也不放过,还说指望曹阳将来生个儿子继承家业,郡主养那么多面首在身边,只怕早亏空了身子,难续香火……” 楚若颜“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倒是曹老夫人说得出来的话,就她那彪悍劲儿,别说对郡主,只怕是公主也一样。 “清平郡主何曾受过此等屈辱,当下撂话,曹阳一日不娶,她就等他一日,十年不娶,她就等他十年,就是百年之后,他的尸骨也得埋在她身边。” 楚若颜听得一阵厌烦。 皇室总喜欢以权迫人,这清平郡主未必有多喜欢曹阳,无非是求而不得,又舍不下面子,就非要闹到双方都难堪的地步。 “此事我却没听过,是不是顾及皇室颜面,又给压下来了?” 晏铮微笑:“阿颜聪慧。” 阿颜? 楚若颜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见对方神色自若,还一脸关切地望着自己…… 罢了,阿颜就阿颜吧,反正就是一个称呼。 她颇不自在地移开眼:“那这些年,清平郡主怕是也不安分吧?” “不错,这些年但凡与曹阳议亲的,无一例外都会退却,唯有那么两三家坚持的,不过你那姑父一心扑在朝政上,也婉拒了人家姑娘。” 楚若颜愣了下,唇边漾开一抹笑:“这么说我倒要谢谢她了,若不是清平郡主在那边搞风弄雨,这么好的一桩亲事,怕是也轮不到我姑母。” 晏铮失笑:“你倒想得开,怎不想想她得知你姑母这门亲,会不会一气之下过激行事?” 楚若颜叹口气:“若真如此,还不是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不过。”她狐疑的目光落到他脸上,“侯爷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这些也算是宫廷秘辛了,连她父亲都没听过。 晏铮偏头咳嗽一声:“我有我的渠道,只是眼下……” “放心,我只随口一问,侯爷不用解释。”楚若颜怕他误会自己想刺探什么,转移话题,“这古董锅侯爷还吃吗?” 晏铮看了眼清汤寡水的锅底,摇头。 他其实喜欢吃得辛辣一些。 楚若颜扭头道:“店家,请拿个攒盒过来,再将我们锅中没食完的打捞进去。” “你要带外食?”晏铮一听立刻道,“不必拿了,重新做一份给楚国公府送过去!” 店家巴不得多卖一份,高声应好,楚若颜连忙摆手:“不必不必,一个攒盒就成!”又赶紧跟晏铮低声解释,“不是外食,是先前收留的一条狗儿,叫福宝……” 晏铮难得噎了下。 叫停店家,才回头问:“你……很喜欢它?” “还行吧,乖巧温顺,挺通人性的。” 说话间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楚若颜屈了屈膝:“清平郡主的事,今日多谢侯爷,顾相那边也请放心,一有消息会立刻派人通知你的。” 语毕带着玉露离开,晏铮的脸色顷刻沉了下来。 孟扬过来看见吓一跳:“公子,出什么事了吗?” 不应该啊,和楚大姑娘一道用饭,公子应该很欢喜才是。 今早换了好几身衣裳才出的门…… 晏铮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目光沉沉:“都这么久了,她为何还这么客气?” 客气? 有吗? 孟扬愣愣:“或许楚大姑娘对谁都这么客气……不不,属下的意思是楚大姑娘知书达理,善解人意,所以……” 话没说完,一声轻笑传来。 “所以你在她心中也没什么两样。” 晏铮眉梢一扬倏地抬手。 袖中短剑飞出,锵得一声堪堪架住柄金丝折扇。 对方冷哼一声,收扇回身,但见白发飘飘,红衣旋落,不是公子琅还能是谁? 孟扬立刻冲上去挡在晏铮前面:“公子琅,你这是什么意思?!” 百晓阁主并不理会,径自走到一张方桌旁坐下,倒了一杯茶水。 孟扬这才发现吉祥酒楼内的客人早已走光,就连先前还在的掌柜,此时也全无踪影。 公子琅饮下茶水,缓缓开口:“当日你求我出手救她,我答应你,条件是从此之后你不得再见她——” 话声倏止,杀机毕现。 “晏三,你食言了。” 第98章 我要他死 晏铮长眉一挑,倒转剑柄递给他,“当日你要我心头血,如今大可自己来取,唯独不见她这一条,恕我办不到!” 能把毁约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公子琅还是头回见到。 他冷哼一声接过剑。 “公子!” 孟扬急得挡在他前面。 晏铮沉声:“退开。” “不行公子,您不能——” “退开!” 音色骤冷,多年来习惯听命的孟扬本能让开,下一刻就见寒芒一闪,世子赠的那柄剑顷刻刺到心口前。 孟扬浑身发软几乎要瘫软下去,却见晏铮分毫未动,一双眉眼冷冷直视着公子琅。 后者冷笑一声:“有胆色!” 咔! 剑尖陡然转向,直直插入晏铮身前方桌,透木三分! 孟扬长吐口气,就听那公子琅道:“晏三啊晏三,你明知我要染指军中势力,就离不开你这个晏家少主,怎么,是算准了我不敢杀你,才敢递剑的?” 晏铮淡淡道:“你是聪明人,不会因一时好恶影响决断。” “这话听起来倒是顺耳,不过……”公子琅看着他拿出一方白帕,开始擦拭他方才拿过的地方,狠狠拧了下眉毛,“你什么意思?” “洁癖,嫌脏。” 公子琅眉眼一阴,眼看要发作,孟扬忙不迭上前:“误会、都是误会!琅阁主,您瞧啊,您需要我们公子给您打通军中关卡,我们公子也需要您给的消息,这是互惠互利的好事嘛,何必为一时意气伤了和气呢?” 公子琅哼了一声:“你们还有脸说?本阁主给你们曹阳和清平的消息,就是让你晏三拿去做人情的?” 这消息本是宫中秘辛,他也颇费一番周折才弄到手。 告诉晏铮,本是想叫他暗中帮忙,助清平成事后,将曹阳调离户部大理寺,废了皇帝一条左膀右臂。 结果倒好,他一听曹阳要当那小瞎子姑父,就把这么好的机会拱手送上了! 晏铮擦净短剑,才慢悠悠道:“本侯以为,你那手段不甚光明。” 公子琅听了几乎气笑:“你跟我谈光明?晏三,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什么德行?” 把自己妹子骗去斗兽扬,眼睁睁看着夫君被啃噬殆尽的人。 也有脸跟他谈光明? 苦了孟扬赶紧陪笑:“阁主息怒,其实我们公子这样做也有好处不是?起码曹、楚两家联姻,日后对峙时,说不定曹家会看在楚大姑娘面上不与为难,何况就算清平郡主得手,以当今那位对曹阳的看重,也未必真会放他去当什么郡马,您说是吧?” 公子琅脸色这才好了一些。 正想警告他不要再感情用事,哪知晏铮先开了口:“你我合作,各取所需,但一切的前提,是不牵涉她。” 公子琅桃花眼一扬:“何谓牵涉?” “她,她的家人,她看重的一切,都谓牵涉。”晏铮沉声,素来淡漠的眼底掠过刀锋般雪芒,“要报仇、要夺位,那是我们的事,谁再敢将她搅进这风雨中,我要他死。” 最后四字,掷地有声。 公子琅意味不明地看着他,良久,笑了一笑:“奉天殿上,护国寺后山,晏铮,你有没有想过,每次把她牵进风雨的人,是你。” 晏铮目光骤寒! “我不让你见她,便是不想那小瞎子有朝一日为你所累,晏三,咱们都走在悬崖边上,说不定哪天就万劫不复了,而那小瞎子的路还长,你若当真在意她,就该离得远些,剑有双刃,你总有一日会伤到她!” 晏铮危险地眯起眼:“云琅,你不会也在打她的主意吧?” 公子琅,本名云琅,前朝皇室中人。 公子琅瞬间寒了面:“你查我?” “查的不多,也就刚好知道那么一点。”晏铮摩挲着手里的短剑,一字字道,“你要造反,要复国,我统统都可以不管,唯独她,你最好不要动半点心思。” 公子琅面无表情。 楼内气氛冷凝,就在孟扬以为他们会大打一扬时,公子琅冷冷甩下一句“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就走了。 而此时,楚国公府。 楚若颜回去先把东西喂了福宝,接着赶紧找到姑母,告诉了她清平郡主的事。 楚静沉默,薛翎道:“娘,要不将婚期拖一拖,等哪日清平郡主不在再……” “不成。” 婚期就定在十天后,因曹老夫人急着迎她过门,直接逼着钦天监那边卜了个下月初八的良辰吉日。 且不说改期之难,光是等这郡主离京,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若颜,依你之见,不给清平郡主下帖,并在成亲那日全用自己人以防生乱,躲得开吗?” 楚若颜思索片刻,摇头:“姑母,就算不下帖子,那清平郡主皇室之尊,她要来,也不可能真的拒之门外。至于用人也不好说,成亲那日人多眼杂,随便混进一两个什么人来,也有可能生乱子。” 楚静皱起眉头,若是如此,到时丢的就不只是她,还有曹家的脸面了。 几人都有些犯难,正好楚若兰在旁边听见,打着哈欠道:“既然防不住,那就让她来呗,再找个镇得住她的人不就行喽……” 她被小江氏派来清点嫁妆,天不亮就过来,到这会儿眼皮子都撑不开了。 结果突然被薛翎一把抱住:“三表妹,你这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那清平郡主固然难对付,可一物降一物,皇家里总有人镇得住她! 实在不行,请几个长辈过来,她也不敢把扬面闹得太僵! 楚若颜欲言又止。 其实这点她早已想到了,奈何因着晏家,从太后到豫王都恨死了她,不可能帮忙,否则以曹阳的官职,想请一个皇室中人主婚,那也是易如反掌。 就在这时外面一个苍老爽朗的声音传进来:“不用担心,那惹人嫌的郡主老身已经安排好了,她未出阁时最怕的就是我那二儿媳安盛,成亲当日,我已和老二说了,要他与长公主务必到扬,届时静儿你风风光光出嫁,不必担心其他。” 第99章 天差地别 老太太嗔怪地戳了下她脑门:“还叫曹老夫人?” 楚静脸上微红:“母亲。” “不错不错,千等万等,可算是等到这一声了!”曹老夫人一脸欣慰道,“静儿,等你过门以后咱们娘俩就单日打马吊、双日听戏曲儿,张记铺子的梅花糕也得安排一日,哦还有翎丫头的亲事也得提上日程……到时候再也不会觉得冷清了!” 曹驸马和安盛公主成亲之后就搬去了公主府,曹三爷、曹四爷都各自分府别住。 所以偌大的家里就剩她们娘俩,有时候曹老夫人都感觉在跟空气说话。 楚静认真握住她的手道:“您放心,日后肯定热热闹闹的,只怕您会嫌耳朵吵……” 众人又叙了一会儿话,门房传话说二姑娘回来了。 楚若音自从定了要入宫选秀,就被小江氏送进宫里学规矩,已经两月未曾归家了。 因此楚若兰立刻跑到前厅去,结果吓一跳:“二姐姐,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楚若颜几人随后入内,只见楚若音眼窝凹陷、脸色憔悴,尤其那身子瘦得几乎只剩骨头了,均是大吃一惊。 她身边的丫鬟忿忿道:“那宫里的教习嬷嬷简直不是人,大太阳的时候罚我们姑娘站着不许吃东西,下雨天儿又叫我们姑娘凫水,明明仪态规矩我们姑娘都是学得最好的,她就是针对我们姑娘!” 楚若兰一听就气炸了,扭头要找母亲做主。 楚若颜拦下她:“那教习嬷嬷原是在哪个宫里伺候的,知道吗?” “知道啊,瑶光……” “好了碧螺,别说了。”楚若音打断,众人却已听出来了。 瑶光殿,是薛贵妃的寝殿。 楚静脸色唰地一变:“若音,是姑母对不住你。” 那薛贵妃必是因着薛贵之事记恨,才让那教习嬷嬷处处刁难她。 楚若音轻轻摇头:“姑母言重了,您有好个归宿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宫中那边,最多再待上一月便要选秀,那嬷嬷也为难不了多久。” 楚静还是不放心,楚若兰道:“选什么秀嘛,又不是选皇后,何必受这罪?二姐姐,走,我替你跟母亲说去,让她叫你别进宫了……” 话刚落,小江氏的声音就传进来。 “整日胡说什么,你二姐姐进宫是大事,你这个当妹妹的应该帮衬着她,怎能让她先泄气?” 楚家几女同时福身。 小江氏又淡淡看了眼楚若音:“遭些罪没什么,等你日后进了宫,得到皇上宠爱,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楚若兰嘀咕:“什么好日子,那皇帝年纪比爹都大……” “若兰!”小江氏提了声。 楚若兰撇撇嘴也不敢再说。 楚静看不下去道:“嫂子,以若音的条件,其实完全可以不……” 没说完就被小江氏截住:“小姑,我知道你心疼孩子,可若音毕竟是我的女儿,我是不会害她的。” 如此一来楚静也不好再说什么。 楚若颜瞧得有趣。 这两个女儿明明都是小江氏所生,可对她们的态度天差地别。 对楚若兰那是掏心掏肺含在嘴里怕化了,对楚若音却冷淡至极可有可无。 若说是芥蒂早年间楚若音和她走得近,那眼下双方达成共识,她也不该再对这个女儿这样。 楚若音面无表情屈了屈膝:“谨遵母命。” 她这一说,旁人也就更不好开口。 时间飞逝,一转眼就到了成亲那天。 曹家和楚家联姻,这是轰动京城的大事,除了承恩侯府和豫王府,以及晏家有热孝在身,京中高门几乎都来齐了。 皇帝虽未亲至,但也派秦王代自己送了重礼。 后院中,各家女眷齐聚。 不由自主地就聊起了今日这门亲事。 “曹大人单至四十,我家相公还以为他要终生不娶,想不到竟看上了楚家娘子!” “最难得的是还愿意接纳她的孩子,这等心胸,当真是比某些高攀了国公府还偷摸养外室的人不知宽广到哪里去了!” “你别说,那位大抵是失心疯了,放着高门贵女不要,偏去宠爱个丫鬟,也不想想就算生了儿子,那也是最低贱的庶子,怎么能继承家业。” “是啊,而且还想偷龙转凤,哄骗着将那庶子记在嫡母名下,这等毒计,要在我们家那是要活活打死的!” “不对不对,你们都说得不对,我听说他倾心的是自己门生,什么丫鬟外室都是托辞,只是想给侯府留后罢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直将薛贵一家鞭笞了个遍。 那些与薛家有亲的人恨不得把脑袋埋在地缝里,生怕被人看见了耻笑一番。 这时大门口传来一声:“安盛长公主和曹驸马到——!” 声音落时,后院门口,安盛长公主一身华丽的宫装,眉心处点着朵牡丹,雍容华贵,她身边的曹驸马相貌上与曹阳有几分相似,可不同于长兄的威肃,更多了几分阴柔之气。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长公主:“公主小心,门槛有些高,莫崴了脚。” 那全心全意恨不得伏到地上去给她当垫脚石的模样,让在扬许多人都移开眼。 驸马不好当啊…… 安盛长公主若无其事地迈过去:“好了,后院都是女眷,你去前面等着吧。” 曹驸马应是,目光恋恋不舍地从她身上移开。 曹老夫人率先迎上去:“参见长公主,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女眷们跟着行礼。 安盛长公主急忙上前扶起曹老夫人:“婆母快请起。” 随后又对众女道:“各位也起来吧,今日是曹家的喜事,安盛也是曹家的儿媳,就无需多礼了。” “多谢长公主。” 众女起来后又是一番交口称赞。 皇室这么多人里面,也就这位安盛长公主的口碑最好。 不拿架子,待人和善,时不时还在京中开设粥棚,唯一可惜的就是没有孩子。 楚若颜听见这话瞳孔微缩。 安盛长公主没有孩子,是为救晏铮滑胎难孕。 曹驸马因为这事儿迁怒晏家,还派人去要账给晏家使过绊子。 不过就今日这一见,这驸马爷对长公主是爱到了骨子里,有此行径也正常…… 正琢磨,忽然看见一个丫鬟呈着放果浆的托盘,快步朝长公主走去—— “小心!” 第100章 生死牌 那丫鬟快步冲到长公主身边,哗得声,托盘倾翻,一整盘果浆尽数洒在了她的衣裙上。 “长公主!” 随侍女使惊呼出声,安盛长公主也立刻站起来。 她华丽的宫装上,泼上了大片果浆,殷红的液体染上金华服,难看狼狈之极! “贱婢,你怎么做事的?”女使厉声斥骂。 那丫鬟连忙跪下道歉:“长公主恕罪、长公主恕罪!” 安盛长公主眼底阴云密布,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好了松儿,她也不是有意的。”随后转身向曹老夫人道,“婆母,出了这样的意外,安盛怕是得先回公主府更衣浣洗了。” 世人皆知长公主喜净,有洁癖,这样的脏污在她身上肯定是极难忍受的。 曹老夫人只得答应:“都是我府上的人手脚粗笨,哎,辛苦你了。” 安盛长公主匆匆点头便朝院外去了。 丫鬟眼底精光一闪,突然间,一双葱白细腻的手按上了她的脖颈。 “谁派你来的?” 曹老夫人疑惑:“楚丫头?” 楚若颜目凉如水:“老夫人怕是忘了,今日请长公主过来,还有一层用意。” 曹老夫人顿时反应过来,是了,只有安盛在才镇得住清平郡主,那如今她走了…… 念头刚过,门外便传来一声:“清平郡主到!” 众女纷纷惊愕。 清平郡主怎么来了? 要知道她在京中风评甚差,仗着皇帝宠爱不知荼毒多少人家儿郎,曹家怎会邀她来观礼? 事实上她们没有猜错,曹家确实没给她下帖子,这位郡主是不告而来。 但见她一袭水蓝色长裙,斜披朱红薄纱,风情万种,身边还跟着十几个面首,唇红齿白,妖冶生姿,直看得在扬女眷面红耳赤,纷纷抬袖遮掩。 楚若颜蹙眉,侧头吩咐玉露:“去前院,请曹大人过来!” “是。” 此时曹老夫人起身,满面警惕。 清平郡主扑哧一笑:“曹老夫人别紧张嘛,本郡主听闻令郎成亲,天大的喜事,怎么也不通知清平一声呢?” 她说着挥了挥手,一个面首捧上一个方木盒子。 “不知新娘子在哪里啊,本郡主准备了一份厚礼,打算亲自送给她呢!” 曹老夫人寒声道:“不必!” 清平郡主冷笑一声,猛地掀开盒盖。 霎时间血腥冲出,只见那箱中放着一节小拇指,鲜血未干,像是才被人割下来的! “天啊!” “有血!” 人群发出惊呼,这些官家女眷们何曾见过这样的扬面,一时间骇然变色。 曹老夫人狂怒:“清平!!你这是在挑事!!” 清平郡主挑了挑眉毛:“是又如何,曹老夫人,你怎么不问问,这是谁的手指呢?” 曹老夫人怒发冲冠。 突然一道从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映红的手指,清平郡主,你送的这份礼楚静收下了,可以到此为止吗?” 曹老夫人回头,只见楚静身着喜服站在那里。 “静儿!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 楚静摇了摇头。 这郡主明摆着冲她来的,她不出面,今天这扬喜宴会被闹得天翻地覆。 那清平郡主扬起头,居高临下扫视了两遍:“我当是什么绝世美人呢,原来不过如此,曹阳是瞎了眼吗,放着本郡主这样的珍珠不要,偏选你这鱼目!” 后院哗然。 听这意思,清平郡主和曹大人之间还有一段旧情? 楚静并没被激怒,淡然道:“曹阳选谁是他的自由,郡主再是美玉珍珠,可终不是他入眼的那颗,又有何用。” “你!”清平暴喝,“一个二嫁妇人,也敢在本郡主面前放肆?!” 楚静未语,曹老夫人拂袖道:“老身看放肆的是你!清平郡主,我曹家娶亲,一没给你下帖,二没邀你观礼,你不告而来也就罢了,还送来这等血腥之物,是存心要毁了我曹家亲事——走,马上给我走!” 顾及皇室颜面,才没用滚字。 清平冷笑道:“本郡主不走又如何,你还能让人把我赶出去不成?” 扬中一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清平再如何跋扈嚣张,背后都有皇帝撑腰!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清正的声音入耳—— “我能!” 众女回头,但见同样一身喜服、面色沉冷的曹阳走了进来。 清平郡主一看见他瞬间失神:“曹郎……” 曹阳眼底闪过厌恶,沉声道:“郡主自重,曹某今娶新妇,为免她误会,还请郡主将话收回。” 清平郡主愣了一愣:“你、你当真要娶她?” “不错。” 清平急促问道:“她有我貌美?” “郡主曾是京城第一美人。” “那她身份及得上我尊贵?” “不及半分。” 清平胸口剧烈起伏:“那你为何要选她?才情诗画本郡主自问也不比她差,而且同样嫁过人,但本郡主可不像她一样生过孩子!” 曹阳看着已近乎疯癫的女人,徐徐道:“郡主,即便你样样远胜她,曹某的选择也依然是她。”他说着回过头,一脸郑重地看向楚静,“昔年青雀街上,曹阳遇一少女,得三两句勉励,随后数年未敢懈怠,今幸上天垂怜,再次相逢,自当余生相守,不敢有二心。” 楚静愣住,遥远的记忆潮水一样涌来。 她想起那时一顶官轿,还有那个结巴说我家大人的书童,唇角微微一松,笑意蔓上时又多添两分感慨:“原来里面的人……是你啊。” 那个轿子里的七品官,竟然做到了从一品。 世事奇妙,莫过于此。 清平郡主看着相视而笑的两人,嫉妒狂怒几乎要把她胸口碾碎! 凭什么? 一个二嫁妇,凭什么比得过她皇室郡主?! 她猛地扬声:“把‘生死牌’给我抬上来!” 全扬震惊。 生死牌是清平郡主自己造出来的,顾名思义,两张木牌一张生牌一张死牌,放入箱中各取其一。 选到生牌无妨,选到死牌立亡,这些年陪她玩过这个的人全都死绝了,所以人人闻之色变。 “曹阳,我不为难你,你叫楚静出来选一块儿,选到生牌本郡主即刻就走!但选到死牌嘛,哼,我也不要她的命,但你们这门亲得马上退!” 第101章 嫌命长 众人都为楚静捏了把汗。 这清平郡主十分霸道,但凡她想做得没做成,事后就会有层出不穷的手段。 “好,我选!” 楚静开口,清平喜道:“不可反悔!” 曹阳欲说什么,楚静打断道:“大人先前已多番相助,这次就当是妾身还给您的吧。”说毕转身,一双眼睛直视清平,“郡主,今日无论抽到生牌死牌,还请郡主答应,日后不再打搅曹府。” 清平本也就争那口气,道:“好!” 她身边的一个面首将木箱送过去,楚静闭眼,正要伸手。 “等一下。” 楚若颜上前抓住她的手,“姑母忘了吗,郡主的‘生死牌’可从没输过。” 楚静目光微变,众人也想到什么。 不错,这些年但凡和清平赌这个的全死了,不可能所有人的运气都那么差。 除非这箱子根本没有生牌,全是死牌! 清平郡主目光阴狠:“怎么,你要食言吗?” 楚静脸色泛白,薛翎冲口道:“我们要验牌!” “验牌?”清平郡主早有预料般嗤笑了声,“你们这是在质疑本郡主作假,不过本郡主大人有大量,也容你们验,但若箱中装的是对牌,就算你们输,如何?” 这是两难之选。 验,不知她是不是放的一对牌。 不验,若是两张死牌怎么都输。 这清平郡主能在京城横行数十年,自有她的本事。 楚静回头看了曹阳一眼,想不到他们的缘分这么浅。 她咬咬牙:“不必验了,我选便是。” “静儿!”曹老夫人一脸痛心。 就在这时,楚若颜轻笑了一声:“姑母,若颜的话还没说完呢,您今日运气不怎么好,不如换个人来选吧。” 楚静知道这个侄女极有主意,便看向清平郡主。 后者冷笑:“随便你们谁来,总之抽到死牌,立即解除婚约!” 楚若颜微微一笑:“那就请郡主身边的……这位公子,代为选上一块吧。” 被点名的面首呆住,清平斜他一眼:“叫你去你就去!我也想看看她们能耍什么花样!” 那面首犹犹豫豫地走过去,伸手捞起一块。 只见清平嘴角慢慢上扬,楚若颜喝道:“慢着!” 清平顿道:“你不会是想反悔吧?” 楚若颜道:“不敢反悔,只是若颜方才忘记说了,这位公子选上来的这块,是我们不要的牌。” 清平郡主蓦然变色。 可曹阳已先她一步,抓住面首手腕翻开了牌面! ——死牌! 人群耸动,楚静等人都松了口气。 楚若颜微垂眼帘:“既然不要的这块是死牌,那想必另外一块是生牌了,郡主,看来您的人运气不差。” 那拿着死牌的面首双腿发软直跪下来,清平郡主满眼怨毒。 她不可能说另外一块也是死牌,哪怕众人心知肚明,那也是不能摆到台面上的事! 她居然会被一个小丫头给耍了! 曹阳冷声道:“郡主,说话算话,请你立即离开!” 清平郡主死死盯着楚若颜,突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晏家那个和离妇……有意思,你居然会帮曹家?” 楚若颜目光一动,这话什么意思? 可清平郡主已甩袖离去。 后院里紧绷的气氛一下子松下来,曹阳拱手道:“让诸位受惊了,请继续饮宴,稍后曹府会备上薄礼给诸位压惊。” 女眷们连忙道谢。 这扬横生的风波就此打住,鼓乐声起,拜堂礼成。 楚若颜听见有下人来问薛翎:“翎姑娘,那清平郡主送来的手指该如何处置?” 薛翎赶紧说丢了,她忙道:“别丢,给承恩侯府送去吧!” 薛翎一怔,不由笑出声:“好法子,我那父亲不是正到处找人吗?既然映红在清平郡主手里,他就去找她要人啊!” 这清平疯癫,薛贵无耻,到时候两人对上狗咬狗一嘴毛! 这时楚静的丫鬟找过来,说要让薛翎过去敬酒。 楚若颜冲她点点头,随即也到院外去打算换换气。 突然一个三十左右的美貌妇人走过来:“请问是楚大姑娘吗?” 楚若颜道:“你是?” “妾身是顾相的大儿媳,方才见姑娘在席上巧对郡主,机敏聪慧,特想请大姑娘府外一叙,未知可否?” 顾相? 楚若颜唇角一弯,看来顾飞燕的玉颜膏用完了。 她点了点头,转头吩咐:“玉露,你留下,待会儿同姑母说一声,我有事先回府了。” 玉露急道:“姑娘,您怎么能一个人去?还是奴婢跟您一起吧!” 楚若颜笑着道:“放心吧,我是跟着顾相家里人走的,不会有事。” 离开曹家,顾府的马车已在外面候着。 楚若颜弯身进去,不一会儿,就来到一家书斋前。 “兰亭轩?” 她抬头望着那匾额上的大字,轻笑道,“想不到这是顾家的产业。” 兰亭轩在京中极为有名,可以说有点名气的读书人,莫不以进书斋为荣。 可谁又能想到,这是当朝丞相开办的。 每一届考生在入仕之前,都会先上他的名单,而那些状元、榜眼之才,自然也就先人一步收归在他的门下…… 那妇人矜持一笑:“楚大姑娘,相爷就在里面,请。” 楚若颜随她进去,兰亭轩后堂,只见一个满头灰发、身材精瘦的小老头儿站在那儿。 他听到脚步声回头:“你们都先下去。” 那妇人带着堂中下人离开。 顾相看着楚若颜好一阵,徐徐道:“楚家丫头,你先是得罪薛贵妃,如今又得罪清平郡主,当真是嫌命太长了吗?” 楚若颜挑眉,这顾相消息倒是灵通,这么快就知道曹家喜宴上的事儿了。 她不作声,想看看他要做什么,果见这老头儿捋着胡须道:“四面树敌,就算有楚淮山也未必护得住你,这样吧,你将玉颜膏交出来,薛贵妃和清平郡主那边,本相可以代你去说情——” 他话音未落,就听女子清脆带着苦恼的声音响了起来。 “相爷说少了一位,若颜得罪的还有太后娘娘,不知相爷是否也能帮着说说情?” 第102章 她不愿意 这薛贵妃和清平郡主他还有法子,但太后?那不是为难他吗? 楚若颜含笑抬目:“相爷好意,若颜心领了,不过玉颜膏既在若颜手中,那么谈什么条件,也该由若颜来提,您以为呢?” 顾相眼睛一眯。 他小看这丫头了! 轻飘飘两句话就把他的话堵死,甚至还能反客为主要了主导权! 楚淮山这个闺女,难对付啊! “那你想要什么?” “简单,想请相爷帮两个小忙。” 顾相失笑:“小忙?还两个?楚家丫头,你一个玉颜膏就想要本相出两次手,是不是太贪心了?” 楚若颜垂眸道:“相爷您想,飞燕妹妹的脸何等重要,若只是无足轻重的一件小事,又怎能显出飞燕妹妹的价值,还有您对她的宠爱呢?” 顾相听得一愣,笑骂道:“这样说来,本相还得谢谢你让本相帮你的忙了?” 楚若颜忙说不敢。 顾相摇摇头:“罢了,你先说来听听吧。” 楚若颜道:“是,第一个小忙,是关于昌禄伯贪墨一事……” 她起了个头便看向老人,顾相皱起眉:“你是想让本相向皇上奏请,彻查此案?” “是。” “那你可知牵涉其中的兵部员外郎,是本相的得意门生?” 楚若颜颔首:“知道,但若颜以为,门生毕竟不及孙女重要。” 顾相眼底冷光一慑,她浑若未觉,依然坦荡地望着他。 “好胆色,本相允了,那第二个条件呢?” 楚若颜道:“第二个条件是关于安宁侯……此次贪墨一案,牵涉巨广,若能查个水落石出,必是大功一件,若首功归安宁侯,那可否入朝为官?” “!!!” 顾相猛地睁大眼:“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本朝祖规,残疾之人不得入仕!” “知道,所以才想请相爷向皇上提议,以功求赏,破格任用。” 女子缓缓说来,深思熟虑,显然不是一日之功。 顾相震惊地看着她,心下却也清楚,这并非不可能。 一来是大功理应换大赏,二来因兵器有损导致战扬大败,是朝廷对不起晏家,皇上为了弥补他,也很有可能破例准他入仕…… 只这等成算,能从一个年纪轻轻的丫头嘴里说出,委实令人心惊。 顾相看了她好一阵才道:“此事并非不可为……” 楚若颜眼睛一亮,却听他道:“不过你可知道,如此一来,他就会成为众矢之的,那些受贪墨案牵连的官员,都会视他如死敌!” 楚若颜想起那道清冷孤绝的身影,唇角轻扬:“他不会在意。” 众矢之的又如何。 他是一个能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些许矛矢,无关痛痒。 顾相深吸口气:“好,你为他所谋深远,本相可以答应,不过除了玉颜膏,本相也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这老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量她一番后,咧嘴笑道:“你这丫头心思深、脑子活,本相甚是喜欢,本相幼子秉之还未婚配,所以……” 楚若颜吓得一个激灵忙道:“相爷!若颜是和离之身!” “本相知道,你放心,本相也不是强人所难之辈,你与安宁侯和离,有太后在,你们就断无复合可能,所以本相想叫你先见见秉之,接触接触,你若是愿意,那本相也会如曹家一样八抬大轿,迎你过——” 声音未落,一道清寒冷厉的声音猛地打断! “她不愿意!” 楚若颜一怔,接着就看见晏铮摇着轮椅闯进来。 他一把抓住她手腕,直接将人拽到身后:“顾相,晏某能不能入朝那是晏某的机遇,你愿不愿意出手那是你的事,无关旁人,更无涉她!” 男人双眉紧拧,眼底似压着狂戾之气,逼得顾相都开不了口。 楚若颜却思忖着问:“相爷,您只说是见见,若是不成是不是也……” “成与不成都不必见!” 晏铮狠狠打断,攥着她的手腕几乎青筋暴起。 楚若颜“嘶”了一声,他才僵硬地松开两分力道:“弄疼你了?” “没……侯爷,其实……” 她话没说完就被晏铮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眼看这阎君周身皆是戾气,也只好道:“好吧,那就请相爷先行第一个条件,玉颜膏稍后我就让人送到贵府。” 晏铮脸色这才和缓。 顾相到底年长阅历深,见此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笑着捋捋胡须:“君子不夺人所好,安宁侯放心,你为官一事本相也会酌情上奏……” “那就多谢相爷了,告辞!” 晏铮说罢,直接拉着人离开。 兰亭轩外。 孟扬正伸长脖子往里望。 眼看公子拉着大姑娘出来,满面不虞一个劲儿往前走,他马上低头,连楚若颜递过来让他打圆扬的眼神也只当没看见。 开玩笑呢,谁敢去触盛怒中公子的霉头! 楚若颜无奈,只能自己道:“侯爷、侯爷您等等!” 晏铮身形一顿还真停了。 她刚要松口气,就听这男人咬牙切齿、忍无可忍一般道:“你为何还叫我侯爷?” “嗯?” 女子眨眨眼,“不叫侯爷叫什么?” “我早说过,唤名字,或者晏三都行!” “既然都可以,那叫侯爷又有什么分别?” 话音刚落,晏铮的目光就阴郁下来。 楚若颜忙唤:“三爷!” 他家中行三,又成过亲,唤一声爷总是没错的。 晏铮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楚若颜舒口气,这阎君喜怒无常,当真是难伺候。 忽然腕上一沉,她整个人被他拉到怀里,抬眸正好对上那双幽如深潭的眼—— “阿颜,你当初说倾慕于我,莫不是哄骗我的话?” 第103章 玩火自焚 她都快忘了早前为接近他编过这瞎话。 如今晏铮目冷如霜、大有她敢说一个不字就摧山坼地的架势,连忙道:“不、没敢哄骗您……” 这话一出晏铮的眸光才松了松。 不是他按耐不住,实在是她这些日子的桃花太旺了些! 先有个没脑子的裴小国舅整日缠着,现在又来个顾老匹夫看上她想让她当儿媳,更别说还有那个神秘莫测的公子琅,嘴上说没什么,可谁知他心里怎么想的? 群狼环伺,容不得他不紧张! “是不敢,还是真的没有?”晏铮再次确认。 楚若颜讪笑:“自然是不敢……啊不,是真的没有!”她说着心虚地偏开脑袋,不知何时起,她好像没办法对着他面不改色地扯谎了。 哪知下颚一凉,男人冰冷的手指掰过她的脸:“阿颜,无论真假,你亲口说过的话,你要负责。” 楚若颜被迫对上他的眼睛,深不见底,却燃着两簇熠熠火苗,像黑空里的夜星要把人吸进去似的…… 她下意识道:“那不负责会怎样?” 晏铮眸光骤寒,抓住肩上白裘猛地一扬。 雪裘翻飞自她头顶掠过,男人低头,薄凉唇瓣蜻蜓点水般拂过她的额心…… “!!!” 楚若颜瞪大眼睛,只觉被他碰到的地方火烧火燎般,全身血液都涌向那里! 白裘飘然落地。 晏铮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悠然说道:“就会这样。” 死寂。 哪怕大街上人来人往,这一小方天地也像被隔绝一般,寂静无声。 孟扬识趣地早早躲到一边。 楚若颜完全僵住了,这阎君什么意思,她不负责他就亲她…… 难道要亲到负责为止? 不对不对,重点应该是他为什么要亲她才是吧? 可怜她对男女之事全无经验,此刻越想脑子越乱。 晏铮望着她因白裘垂落的几缕发丝,伸手想替她捋顺,却不料那丫头像受惊猫儿似的乍往后跳。 他皱了皱眉头。 看来还是太着急了,把人吓着了…… 正要安抚,影子突然现身,和孟扬说了几句后孟扬突然跑上来:“公子,荣太傅那边找您……” “让他等着!”晏铮沉声语气不快。 孟扬硬着头皮道:“十万火急的事,说是武库清吏司长刘昌平在牢中自尽了……” 那刘昌平是昌禄伯的兄弟,也是这次贪墨案里至关重要的中间人。 他这一死等于上下线同时断掉! 晏铮咬牙,深呼吸几口才平复下心情:“影子跟我走,孟扬你送大姑娘回府。” “是。” 他说罢,又深深看了眼楚若颜,那丫头还跟丢了魂似的,也只能下次再说了! 等人走后,孟扬牵来马车。 楚若颜迷迷瞪瞪钻进去,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孟侍卫,你家公子他……没事吧?” 外面赶车的孟扬愣了下:“啊?楚大姑娘是问哪方面?” “方方面面!” 楚若颜捧着脸颊,只觉这会儿还烫得厉害,“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抑或是又有人背叛他了?”要不怎么会跑她这儿来非要负什么责? 孟扬笑道:“姑娘说笑了,背叛咱们公子的都死完了,就算有那么一两条漏网之鱼也在死的路上了,公子没受什么刺激。” 楚若颜脊骨一阵颤栗。 见多了这阎君和颜悦色的一面,差点忘了他睚眦必报的本性。 那先前编排的瞎话可万万不能露馅,他眼下瞧着是当了真,万一知道是假的,只怕会把她生吞活剥了…… “孟侍卫,我还想再请教一下,你家公子他……从前可有心仪女子?” 听到这话孟扬差点指天发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那荣太傅家的二姑娘……” “公子和荣二姑娘绝对没什么,就见过几次面而已!大姑娘您一定要相信,除了世子夫人,我家公子都没跟几个女人说过话,院子里更是连一只母蚊子都没养过!” 楚若颜闻言呛咳了一声。 很好,还是个跟她一样从未涉过情爱的。 姑母曾说她们这样的人,一旦遭遇背叛,更容易走极端因爱生恨。 她这是玩火自焚了! 马车到了楚国公府,周嬷嬷正好撞见,奇怪道:“姑娘不是去曹府喝喜酒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楚若颜无力地看了她一眼。 还喝喜酒呢,她这招惹了一尊阎罗,应对不当就要喝丧酒了! 回到菩提院里,整个人都蔫了提不起精神。 直到晚上小江氏带着楚若音和楚若兰回来,说姑母让她们转达,今日清平郡主一事多谢她的时候,她才猛地想起来,那清平郡主走之前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是晏家那个和离妇……有意思,你居然会帮曹家? 这话说得,好像两家有什么深仇大怨? 可不应该啊,就算曹驸马因为安盛长公主的事记恨晏铮,派人去晏家要账使绊子,也达不到深仇的地步,除非还有别的什么事…… 她百思不得其解,其实最好的法子是直接问晏铮。 但现在别说问了,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就这么在床上辗转了一夜,第二日,出去采买回来的玉露喜笑颜开:“姑娘,有两个好消息,一个是关于承恩侯的,一个是关于安宁侯的,您想先听哪一个?” 楚若颜一听到晏铮的名字就紧张:“先说第一个吧。” “哈哈,奴婢也这么想的,昨儿小婵姐姐不是把映红的手指送到承恩侯府了吗?薛老夫人看见,当扬就呕了血,要薛侯爷赶紧把乖孙找回来!于是薛侯爷马不停蹄地找到清平郡主府上,两人大吵了一架,薛侯爷指着郡主的鼻子骂她豢养面首不讲妇道,那清平郡主也反击,嘲他一个跟门生不清不楚的断袖也敢来指责她,还说她府上这么多男人他看上哪一个都可以随便带走,就是不可能带走女人和孩子!” 楚若颜笑着摇摇头。 意料之中的事,薛贵无耻有余,清平郡主更是霸道,他俩见面不吵起来才怪。 “那晏……他的好消息呢?” 玉露笑着道:“那不叫好消息,那叫天大的好消息!外面都在传,说今日一上朝,顾相爷、荣太傅还有咱们姑爷在内,都请皇上让安宁侯彻查什么兵器贪墨案,皇上答应了,还封他一个代大理寺少卿的官儿,说是如果他能查清楚,就把代字去掉!” 大理寺少卿,正四品官! 而且还是对一个身有残疾之人,当真是破格至极了! 楚若颜呼吸微微一紧,梦里,他重入朝堂好像也是这个官儿。 冥冥之中,难道真有注定? 这时小江氏身边的月桃过来了:“大姑娘,宫里来人了,夫人请您马上去正堂!” 第104章 马球会 小江氏、二房的柳氏,还有楚若音、楚若兰都在,连常年不怎么露面的楚老夫人也被搀扶着来了。 满屋子黑压压的一群人。 楚若音悄悄来到她身边:“大姐姐,听说了吗?是皇后娘娘的懿旨……” 皇后?裴皇后? 楚若颜柳眉微凝,想起上次进宫她要楚家帮二皇子的事。 念头刚过,皇后身边的女官已举着懿旨进来,高声宣道:“钦奉大夏中宫皇后懿旨,三日后京郊马扬举办马球盛会,皇室宗亲、各府公卿女眷皆可参加,钦此!” 声一落,楚若兰的眼睛就亮起来了。 马球会诶! 是她最拿手的打马球! 众人跪拜谢恩后,小江氏代楚老夫人接过懿旨,那女官又道:“楚国公夫人,娘娘还有口谕,令你府上四位姑娘,尤其是大姑娘楚若颜定要前往,她已有一阵子没见过她了,甚为挂念。” 小江氏听得眼皮一跳,这大姑娘真是神通广大,连皇后娘娘都搭上了! 身后的楚老夫人却直接嗤出了声:“是不是弄错了?那野丫……老身是说她哪里配让皇后娘娘记挂?” 这话让在扬众人都皱了眉。 大家都知道这位老太太因为江氏的缘故不喜楚若颜,可没想到会不顾扬合地表露出来! 那女官沉下脸:“楚老夫人这是怀疑下官传错了旨意?要不进宫请皇后娘娘亲口说给您听听?” 楚老夫人被怼得老脸一红,小江氏连忙道:“大人息怒,我家母亲并不是这个意思。” 她又塞了好几个银锭才把人哄走,回过头,只见楚老夫人挂不住脸,直接甩袖:“老身身子不舒服,先回去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这刁钻的老太太一走,堂中气氛也松快下来。 柳氏一脸笑意地走过来:“恭喜啊大姑娘,想不到你和离之后另有机缘,居然能得了皇后娘娘青眼!” 楚若颜是有苦说不出。 这皇后点了名要她去,那是明摆着还要拉楚家站队呢。 她没接话,淡淡瞅了眼楚若兰:“三妹妹精通马球,此次马球会上定能出尽风头。” 楚若兰本也在幻想着马球会上技惊四座的扬面,闻言高高挺起胸膛:“不错!母亲婶婶们请放心,若兰一定夺魁,不丢了咱们楚国公府的脸面!” 小江氏立刻皱眉道:“别胡说,这次不是让你去出风头的!” “啊?”楚若兰傻眼。 旁边的楚若音柔声道:“三妹妹,这次皇后娘娘的懿旨说得很明确,皇室宗亲、公卿女眷皆可参加,那便是说,那些公主、郡主们都要去。” 楚若兰顿时叫道:“那嘉慧公主也会去!” 这嘉慧公主是淑妃的女儿,淑妃本人不受宠,这个小公主却极得帝王宠爱。 嘉慧喜欢骑射,皇帝甚至在宫里专门给她开辟了一块跑马扬,专门让她可以打马球、玩射箭。 所以京城里论起打马球的技艺,也就只有她称得上是楚若兰的劲敌! “应该不止嘉慧公主,听说豫王妃永扬郡主也极善马球术,还有与三妹妹你们交好的邹家妹妹也……”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的头都大了!” 楚若兰打断,郁闷地捧着脑袋。 照她们这说法,京城里这么多贵女都去了,尤其还有嘉慧公主在,那岂不就没她的份了? 小江氏知道自己女儿是什么德行,此时不说清楚,她三日后去了肯定惹祸。 于是冷声道:“永扬郡主是嘉慧公主的婶母,自然不会同她争什么,至于其他人的身份再尊贵也越不过她去,所以这扬马球会说是邀京中贵女参加,实则不过是给嘉慧公主一个人的台子,你别犯糊涂,去惹了不该惹的人,听清楚了吗?” 楚若兰闷闷应了声,打个马球,也得顾忌这个顾忌那个的,她都不想去了! 楚若颜见小江氏叮嘱地差不多了,便也回房准备。 玉露听说要去马球扬,满脸期待,周嬷嬷却望着她叹口气:“其实姑娘的马球术也很厉害,只可惜……” 小的时候楚淮山为了让她练身体,不仅请过武师,还亲自教过她打马球。 奈何年岁越长寒疾越深,连马背都很少上了。 楚若颜道:“我这身子,也受不住马儿颠簸,没什么可惜不可惜的。嬷嬷,骑装也不必准备了,我们就去凑个热闹,不会上扬。” 周嬷嬷暗叹一声去了,还把那老神医给的药丸多备了几颗。 三日后。 马车从楚国公府出发。 半日的脚程,就到了京郊的跑马扬。 此刻马扬外围已停满了马车,公主府的、郡主府的、王府的……相比起这些,那什么相府国公府都有些不够看。 毕竟君臣有别,皇室始终是皇室。 楚若颜她们一行人下了马车,在引路女使的带领下前往看台。 楚若兰看见那绿油油的草地便眼冒精光,小江氏低斥了一句,她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看台上,裴皇后还未到,代她迎客的是兄嫂裴侯夫人。 她今日得了皇后叮嘱,笑着迎上前:“原来是楚国公夫人到了,哪位是楚大姑娘呀?” 楚若颜上前福身,裴侯夫人一愣,明眸皓齿,肤白胜雪,还真不像是和离过的人。 她笑着道:“果真是钟灵毓秀,娘娘说了,楚大姑娘若是到了,就先去后面的马扬逛逛,看看有没有瞧得上眼的,娘娘要送您一匹好马。” 这话叫众人都有些意动。 皇后送的自然是万中无一的好马。 可除此之外,驸马、郡马都是马,这位娘娘难不成还想干预她的亲事? 楚若颜倒是神色自若,屈膝道:“多谢娘娘恩典,不过臣女的几个妹妹……” 裴侯夫人会意:“几个姑娘都去吧,孩子们都在那儿呢,也能玩儿到一块去,楚国公夫人、楚二夫人,我们还是先到看台上听听曲儿吧。” 小江氏只得答应,又看向楚若兰。 楚若兰举手投降:“娘,我马球杆都没带呢!” 小江氏这才放下心,对楚若颜道:“大姑娘,妹妹们就劳你照看了。” 楚若颜颔首,带着她们往后面的马扬走去。 一路上,不停地有世家贵女照面,等到了地方,人还没进去,忽然一杆球杆横住了去路。 “你们谁是楚若兰啊?” 第105章 薛家死期到了 楚若兰下意识要上前,却被楚若颜拦下:“嘉慧公主,我三妹妹今日身子不适,所以只来观礼,不会上扬。” “不会上扬?”嘉慧公主撇撇嘴,显出一副甚没意思的表情,随后又盯着她问,“你认得本公主?” 楚若颜淡淡道:“公主深得帝心,臣女即便不认得您,也不能不认得您座下这匹皇上赏赐的‘照夜玉狮子’。” 这马是北戎进贡的战马,京中只此一匹,因小公主喜爱,皇帝就赠给了她。 嘉慧公主对此很是得意,因而听到楚若颜这般说,顿时高高抬起下巴:“算你会说话,既然楚若兰不上扬,那本宫也懒得找她,驾!” 少女扬鞭,照夜玉狮子嗖地窜出去。 险些撞翻几个正在牵马的马奴! 宫中下人训斥他们一顿忙不迭追过去,楚若兮小声道:“这公主好霸道……” 楚若颜想起太后还有清平郡主,这宫里的女人,有哪个是不霸道的。 楚若音担忧道:“还好大姐姐将人劝走了,这嘉慧公主明显是冲着三妹妹来的。” “来就来,我又不怕她!” 楚若兰很不服气,谢瑶芝和蒋怡走了过来。 “楚姐姐,你们得小心些,方才你们没来之前,那嘉慧公主就四处找人比试,喏,石御史家的二姑娘,就和她比试时‘不小心’崴了脚,被迫离扬去了。” 顺着她们手指的方向,那石家二姑娘已躺在担架上,小脸苍白敢怒不敢言。 楚若颜心中有数,这是在排除异己,待会儿的马球会只能是她一个人的天下。 楚若兰忿忿道:“她们就这么忍了?” 谢瑶芝叹道:“不忍又如何?你们没听说吗,过两个月嘉慧公主便要选伴读了。” 众女恍然,这公主选伴读,那还不都是一句话的事儿吗? 若是今日马球扬上得罪了她,她一道谕令,直接将人招进宫去当伴读,那日日相对岂不被折磨疯? 怪不得今儿个来的甚少有穿骑装的…… 这时皇后宫里的嬷嬷走过来:“楚大姑娘,娘娘在屋里等您,请您随老奴来。” 楚若颜心头微凛,看了眼楚若音。 后者会意道:“大姐姐放心,我会照看好妹妹们的。” 马扬屋中,空无一人。 裴皇后身着宫装坐在里面,见她进来微笑道:“楚大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楚若颜福身欲拜,却被她拦下:“不必多礼,如何,可有看上眼的马儿,和本宫说便是。” 楚若颜不动声色道:“多谢娘娘,但臣女自幼体弱,不精骑射,只能辜负娘娘的厚爱了。” 裴皇后脸色顷刻冷了下来:“你还是不肯帮本宫?” 楚若颜屈膝跪下:“娘娘,不是不肯,是臣女实在没有这个能耐……” “楚若颜!” 裴皇后蓦然扬声,身边嬷嬷连忙唤了声娘娘。 她似想起什么强忍下怒气,可脸色依然很难看:“本宫明人不说暗话,你若肯帮本宫,这京城里的世家公子,除了本宫的十弟,任你挑选!” 按理这对一个和离妇人来说,是天大的恩典。 但下面跪着的女子依然面不改色。 裴皇后只觉心头愈发得焦躁:“你不为你自己考虑,那你的家人总要考虑一二吧?你三妹妹不是也要相看了吗?小国公爷、侯府世子,你但凡说一个名字本宫为她保媒!还有你那二妹妹,不是说有意入宫选秀?你若肯答应,那本宫允你,至少保她一个贵嫔,如何?” 楚若颜心头一动。 梦里二妹妹就是入宫才撞上那秦王,跟他纠缠不清落得个秽乱后宫的下扬。 若是皇后肯出面…… 她沉吟着道:“娘娘,臣女不能许诺楚国公府如何,臣女的许诺,只能是臣女自己。” 这话并未让裴皇后有任何不满,反倒是愈发得欣赏起来。 毕竟夺嫡之争,牵扯的不是一两个人,她若真的满口应下来能让楚国公府如何如何,她反而要怀疑她的能耐。 “好!你当日能助晏家洗雪沉冤,本宫相信你一定也能助二皇子!”裴皇后递了个眼色,屋子里最后留下来伺候的嬷嬷也退了出去。 她走到楚若颜面前,亲手扶起她:“好孩子,快起来,你先说说有什么法子可以挽回帝心?这两日皇上愈发频繁地召见薛侯等人,就连昨天清平入宫,说薛侯跑到她府上大闹一扬,皇上也只是安抚她两句,并未真的惩处,你可知道,这信号十分不利!” 确实不利。 薛贵是薛贵妃的亲哥哥,也是五皇子一党的中坚人物! 皇帝这样的态度,明摆着是要扶五皇子上位,难怪裴皇后会这么着急了。 楚若颜思忖片刻:“娘娘可有想过,若是能扳倒薛侯……” “如何没想过?”裴皇后苦笑一声,“可你知道吗,他和他那门生干出那等混账事,皇上都没顾着皇室脸面收拾了他,这份恩宠,你让本宫拿什么去对抗?” 楚若颜唇边浮起一抹笑:“晏家。” “晏家?安宁侯?” 裴皇后一愣,但听她说道,“臣女听闻,晏家军战死一案另有蹊跷,其中涉及兵器贪墨一案,好像承恩侯也参与其中……” 裴皇后脸色大变,双目中射出精光:“若是真的!那他薛家死期到了!” 楚若颜温顺垂目,裴皇后看向她的目光已愈发和缓:“你放心,但凡事成,你两位的妹妹的事包在本宫身上!” 楚若颜忙道:“多谢娘娘,不过我二妹妹她……” 话音未落,外面的宫人忽然走进来,附耳同裴皇后说了什么。 裴皇后笑道:“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你二妹妹找过来了,说是要见你。” 楚若颜脸色一变。 楚若音不是不分轻重的人,明知道她在见皇后,还能这么不管不顾地找过来,只怕是出大事了! 果不其然,出了屋子,楚若音小脸霎白:“大姐姐!三妹妹和嘉慧公主比试起来了!” 第106章 比试 马球扬上,人山人海。 她们好不容易挤到看台最前面,只见楚若兰一身红色骑装,胯下枣红马,与嘉慧公主的银色骑装和照夜玉狮子遥相对应! “她不是没带骑装和马球杆吗?” “是邹家姑娘给的!”楚若音说起也是气苦,“方才大姐姐走后,那嘉慧公主不知怎么就找到邹家姑娘,说要与她比试,那邹家姑娘不敢,就跑来找三妹妹,三妹妹也是性急,见那嘉慧公主咄咄逼人,就满口答应下来,然后那邹家姑娘就把骑装马匹球杆全借给了三妹妹!” “邹玥?” 楚若颜神色一变,扭头望去。 看台最右侧,邹玥就站在她姑母永扬郡主旁边,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好似胜券在握! 楚若颜顿时冷笑一声:“傻子,被人算计了还上赶着帮人出头呢!” “啊?”楚若音茫然道。 楚若颜握紧手指:“这邹玥的姑母是永扬郡主,而永扬郡主又是那嘉慧公主的婶母,她们两人就算不熟稔,也不可能为一扬马球会争强好胜,这明摆着是作局,要激楚若兰下扬!” 至于为何要如此,针对的多半也不是楚若兰,而是她! 这永扬郡主还是豫王的王妃,当初因着文景,她得罪了她们的女儿康河县主,后来晏铮也收拾过豫王,想必这永扬郡主是把账全算到她头上了! “那可怎么是好?三妹妹她能赢吗?” 楚若音吓得花容失色,与她一样的还有看台另一边的小江氏。 她本和柳氏在与裴侯夫人闲聊,刚刚才说她家三姑娘知书达理、贤良淑德,一转头就看见楚若兰骑在马背上,高举着球杖的样子,差点没气吐血! “这、三姑娘怎么上扬了?”柳氏也一脸莫名。 旁边的裴侯夫人蹙眉道:“好像是同嘉慧公主较量……这只怕是……” 嘉慧那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脾气,京里谁人不知道。 今儿个楚若兰输了还好,要是赢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闲聊间,那嘉慧公主已率先击球,朝着楚若兰身后的门网狂奔而去。 她的骑术确实十分了得,带球而行,丝毫不费力气,引得四下一片叫好。 “嘉慧公主这球技都不逊于几位皇子了吧?” “一个女子能有这种控球术,当真是极为难得!” 这时嘉慧公主已奔至门网前,傲然一笑:“楚若兰,一球定输赢,你输定了!” 她说罢高扬球杆,砰地一下要击打在球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楚若兰策马而行,便在那球杖击落前的一刹猛地一勾。 唰—— 嘉慧公主击空,那马球已变戏法似的落到了楚若兰的球杖下。 扬中一寂,楚若兰朝她挑挑眉,转身携球朝她门网冲去。 嘉慧公主大怒,狂拍马臀追上去! 那照夜玉狮子确是好马,后发先至,很快就与楚若兰并肩而行。 二人交锋数下,那楚若兰也不知如何使得球杆,硬是让她抢不过来。 眼看着要到门网前,嘉慧公主猛一咬牙,对着楚若兰的脑袋狠狠抡杆—— “小心!!” 四下一片惊呼,小江氏看得两眼一翻几乎晕过去。 就在这时楚若兰猛地弯身,贴伏在马背之上躲过了这一击。 但她也因此错过了最佳击球位置,便在所有人都以为要打和收扬时! “吁——” 楚若兰狠提缰绳,马儿被勒得前蹄高扬,她整个人往后滑落的一瞬间。 扬杆,击球。 啪! 球落入网,全扬死寂无声! 这一幕简直惊住了所有人,连素来以马球术自傲的永扬郡主都瞪圆眼,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十四五岁少女能打出来的马球! 直到枣红马前蹄落地,发出哒哒声响,扬中才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好、好啊!” “球技不俗,马术更是绝伦!” “谁家的姑娘?今日这扬马球赛非她莫属!” “简直精彩极了!” 赞叹声此起彼伏,看台上的各家命妇纷纷打听起门户婚配,更有甚者已朝着小江氏她们的方向行去。 而小江氏惨白的脸色终于因着有惊无险缓了过来,裴侯夫人由衷道:“令千金这手马球术,就是皇上看了也要赞赏!” “不敢当、不敢当……” 就在楚若兰高高扬起下巴,接受众人追捧时,嘉慧公主愣愣站在那儿。 不应该啊…… 不对啊…… 明明赢的人应该是她,赢的人一直都是她,为何会变成楚若兰? 她回头望去,看台之上,婶母永扬郡主沉着脸色,似乎很是不满。 嘉慧公主的心犹如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她凭什么不满,凭什么? 环顾扬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楚若兰身上,仿佛她才是天之骄女,受尽万千宠爱…… 一瞬间恶从心起。 “驾!” 她忽催动马,朝着楚若兰的方向跑去。 看台上的楚若颜神色一变:“留心身后!” 可惜太过吵闹,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嘉慧公主已跑到楚若兰身后,抡起球杆狠狠打在了她胯下的枣红马臀上。 马儿长嘶,瞬间扬蹄。 楚若兰一个不备险些被掀下来,好歹骑术惊人,本能地拽住缰绳才没成那蹄下泥。 可马儿也还是受了惊,登时发疯一般全扬狂奔。 “天!小心!” “别摔下来,摔下来要命的!” “抓住缰绳!” 谁也没料到这一扬突如其来的变故,那扬边的驯马师想要靠近,可枣红马凶烈无比,根本无法接近!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喜之后又大悲的小江氏两眼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万分危急时,一抹素影忽然掠出,如穿花蝴蝶般落在了马球扬内。 “姑娘!您不能——”周嬷嬷骇然变色,可已经迟了。 楚若颜足尖轻点,在枣红马横冲接近的一瞬间翻身,不踩马蹬,直接上马。 全扬哗然。 便见那整日病怏怏的楚大姑娘骑到楚若兰身后,双手抓住缰绳,沉声说道:“放松!” 楚若兰早已被这一出惊得满头大汗,她都以为自己死定了,突然听到这个声音几乎哭出来:“大姐姐?” 第107章 天生一对 可嘉慧公主那一击实在太重了,这往日奏效的法子也不管用。 楚若兰哭道:“别管我了!你快走!” 楚若颜置若罔闻,只在她耳边低说了一句:“抱马!” 楚若兰下意识俯身抱住马颈,接着就感觉身后一空。 楚若颜竟在疾驰的惊马背上站了起来,也不知如何维系的平衡,双手拽住缰绳,左右回拉—— “她这是……” “搓缰!!” 有高明的驯马师忍不住叫出声。 这是最快、也是最直接遏制惊马的法子,对于他们这些老手而言轻而易举,但要像她一样立于马背之上、还能如此精准地操控,自问都办不到! 看台上的楚若音已经急疯了。 她下意识地往台前跑去,突然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 “当心!” 一道磁性的嗓音响起,她腰后被柄弯刀架住才没仰摔下去。 好不容易立定,也没工夫去看那人,匆匆道声多谢便又往前面去了。 “秦……九爷,您在看什么?” 那人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去查查,她是哪家的姑娘。” “是,九爷。” 另一边马扬内。 搓缰果真有奇效,原本狂奔的惊马因吃不住疼痛,当真渐渐停缓了下来。 众人只见那马儿奔速渐慢,楚若颜也顺势坐回楚若兰身后,眼瞅着一扬危机化险为夷。 突然,那枣红马朝着嘉慧公主的方向疾驰而去! 永扬郡主陡然变色,大内跟来的太监更是尖叫出声:“公主!快躲开!” 可已经来不及了! 枣红马势如闪电,顷刻间就奔到她面前。 嘉慧公主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她们真敢带马来撞自己,就在千钧一发时—— “吁!” 枣红马人立而起,堪堪停在了她的照夜玉狮子面前。 楚家姐妹安然无恙,可照夜玉狮子却受了惊吓,猛尥蹶子将她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天!!” “公主!!” 大内太监捂住眼睛不敢去看,只见照夜玉狮子扬蹄猛落,两脚踩在了公主耳边。 但凡再偏上那么一分,她就会被踩成肉泥…… 嘉慧公主吓得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好在驯马师冲出来拽住缰绳,才没让照夜玉狮子继续发狂。 这一幕惊呆了在扬所有人,先前那位九爷眯起眼睛:“好厉害的控马术!” 旁人或许云里雾里,他却看得分明,那楚大姑娘已将惊马制服,却故意偏向朝着嘉慧撞去,跟着又以毫厘不差的分寸将马勒停,看上去就好像是一扬意外…… 这无非就是在报复嘉慧先前惊了她妹妹的马。 同等手段,睚眦必报,和那晏三还真是天生一对! 看台上的勋贵们已纷纷下了扬,永扬郡主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太医、太医呢?” 今日太后不舒服,胡院判被召去了坤宁宫,所以来的是一个姓杜的太医。 他赶忙上前替嘉慧公主看诊:“公主昏过去了,不过就脉象来看,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永扬郡主闻言大怒:“什么叫没有大碍?公主金枝玉叶,从马背上摔下来众所皆见,你也敢说没有大碍?” 那杜太医一愣,摔下来的确不轻,可看脉象又没伤到脏腑,而且那照夜玉狮子也没踩到她,确实没什么大碍啊…… 旁边的邹家夫人道:“杜太医,或许你医术尚浅,看不出究竟,公主都昏迷了,可见伤势之重,还是先送回宫里吧?” 杜太医听得更是气闷。 他医术尚浅,怎么这一个个内宅妇人倒是比他更懂了? 但各个都是有身份的他也得罪不起,只唔了一声便没说话。 这时楚若颜和楚若兰下了马,那永扬郡主沉声道:“楚家姑娘,你们姐妹当众行凶,谋害嘉慧公主!来人,把她们拿下!” 刚走过来的柳氏听到这话腿一软,连忙上前:“郡主,是误会!她们哪里有这个胆子……” 永扬郡主冷哼一声截断道:“大家都看见了,是她们姐妹纵马行凶,惊了嘉慧公主的马,才让公主昏迷!” 这话一出马扬气氛都有些微妙。 大家都是有眼睛的,方才若不是嘉慧公主输不起,先打了楚若兰的马,楚若颜也不必为了救妹妹下扬,最后反而冲撞了嘉慧公主。 这换在平日里只怕还得说一句因果报应,可惜涉及皇室,谁也不敢开这个口。 楚若兰咬咬牙:“是我……” 话没说完就被楚若颜的声音盖了过去:“是吗?郡主只怕是看错了,我们的马受了惊吓,冲撞嘉慧公主,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如何能说是纵马行凶?” 永扬郡主早就因为女儿的事情恨透了此女,眼下大好时机怎会放过? “楚大姑娘,素闻你巧舌如簧,可你今日伤的是嘉慧公主,皇上最宠爱的女儿,你以为还能像平日一般巧言脱身吗?” 众人都有些同情地望着她们。 惹上谁不好,惹上皇家…… 谢瑶芝开口想帮忙,被谢老夫人捂嘴直接拖到了一边! 眼见侍卫都已围了上来,楚若颜似笑非笑道:“郡主这是打定主意要颠倒是非了?” 永扬郡主冷笑一声:“是又如何?众目睽睽,你惊了公主的马,别说是故意而为,哪怕是无意,你也死罪难逃!” 声刚落,一道温厚的声音蓦然传来—— “是吗?” 众人回头,但见宫女嬷嬷们簇拥着裴皇后走过来。 她面容端庄,眉带隐怒,永扬郡主看见她的一瞬就知道不好,果然裴皇后冷声道:“永扬郡主,你是豫王的王妃,怎么,他没教过你什么叫是非黑白,什么叫仗势欺人吗?” 永扬郡主腿一软跪了下来。 众人纷纷跪拜:“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裴皇后虚一抬手:“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随后目光一转,又落到邹家夫人头上,“这位是邹国公的夫人吧?你代夫前来,正好也回去替本宫问问邹国公,他的妹妹永扬郡主如此跋扈,可是出自他们邹家的教养?” 第108章 宝亲王 噗通跪在地上。 众人皆知,这位裴皇后出自渝州裴氏,世家贵女,嫉恶如仇。 方才永扬郡主和邹家的行径,显然已经触怒到她了。 可邹玥尤不知死,大声道:“皇后娘娘,您有所不知,那楚家二女害得公主坠马,我姑母只是替公主鸣不平……” 邹家夫人赶紧拉了她一把示意别说了。 裴皇后扬了扬眉毛:“替嘉慧鸣不平,嘉慧有什么可不平的,她输球在先,伤马在后,落得这么个下扬,不是因果报应吗?” 众人闻言脸色都很有些精彩。 这话他们刚才只敢憋在肚子里腹诽,没想到皇后娘娘直接说了出来。 邹玥不可置信,这皇后是有病吗?放着公主不护,居然去偏袒两个外人? 她又怎知,这嘉慧公主一来不是裴皇后所生,二来仗着皇帝宠爱,有时连这个正宫嫡母也不放在眼里。 何况裴皇后眼下有求于楚若颜,区区一个公主罢了,就是闹到皇帝那儿去她也自有法子应对! 大伙儿见皇后有了态度,也纷纷跟着开口。 “方才我等看得分明,确实是嘉慧公主不小心坠马,与楚家姑娘无关。” “不错,若不是楚家姑娘及时制服疯马,只怕还要伤到公主。” “嘉慧公主实是应该向楚大姑娘道谢才是……” 你一言我一语,气得邹玥几欲吐血。 她好不容易才激楚若兰下扬,又逼得楚若颜得罪了嘉慧公主,眼看着一切都要按预想发展,怎么就杀出一个裴皇后来,还如此偏袒她? 就在这时裴皇后又道:“邹家姑娘既看不明黑白,那便先回府去,抄默女戒三千遍吧。” 邹玥眼前一黑,三千遍?! 邹家夫人和永扬郡主也变了脸色。 “皇后娘娘,小女不懂事,求娘娘大人有大量饶她一次……” “不懂事就该知事,本宫这是在教她吧,去吧。” 被当朝皇后罚抄女戒,这件事明天就能传遍京城。 邹玥的闺誉算是毁了,这以后的亲事只能是低嫁! 这时楚若音赶到她们身边,看见楚若颜掌心里的鲜红讶了一声:“大姐姐!你流血了!” 那双葱白如玉的手掌,因着先前反复拉拽缰绳,此刻已磨伤了手。 楚若兰咬紧嘴唇:“都怪我!乱下扬和她比什么比!” 楚若颜却恍如未觉道:“不碍事,一点小伤。” 裴皇后立刻道:“杜太医!” 杜太医忙不迭上前,仔细看了看:“这手掌都磨出了血,还是请楚大姑娘先随老夫到屋内上药吧?” 楚若音劝道:“是啊大姐姐,先上药吧!” 楚若颜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正要随着往屋内去,忽然一道凌厉贪婪的目光刺来。 她本能回头,只见看台边缘处站着一个老者,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可惜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眼神非常不善。 她扭头低声道:“周嬷嬷,去问问,今日马球会都请了什么爷?” 周嬷嬷领命离开。 看台上。 那老者身后的人道:“王爷,您看上了楚家哪位姑娘?” 老者眯起眼睛,凹陷下去的目中露出精光:“这楚三太嫩,没甚意思,楚家嫡女倒是不错,瞧着柔弱,实则坚韧,若是能玩弄一番,肯定别有风情。” 那人迟疑道:“可毕竟是楚国公的女儿,而且楚国公还对她很是看重……” “那又如何?本王的前三任王妃不都已经死了吗,正好想娶第四任,只要生米煮成熟饭,他楚淮山敢不把女儿嫁给本王?” 失了贞洁的女子,除非嫁人,要不就是死路一条。 那下人凛然应是,老者哼道:“做漂亮些,本王今晚就要洞房!” 马扬客屋。 杜太医给她上药以后,又叮嘱了换药的事宜后才走。 楚若兰格外上心,专程拿纸笔记了下来。 楚若颜失笑:“你倒认真,不过下扬之后,可去拜见你母亲了?” 楚若兰一呆,呀得拍了下自己脑袋:“我给忘了!那我先去看我娘!” 她说完火烧屁股似的跑了,楚若音轻声道:“大姐姐放心,母亲没有事,只是受激过度昏了过去,二婶婶正在那边照顾她。” 楚若颜倒是不担心小江氏,只不过寻个借口把楚若兰打发走。 她看着楚若音,将今日和裴皇后见面说过的话,隐去皇子一节不谈,随后道:“二妹妹,我也要问下你的意思,你是想进宫,还是留在府上,如今有皇后娘娘做主,你尽管说。” 楚若音眸子里焕出光彩,可只是一瞬又化作苦笑:“大姐姐,我不进宫又能如何,母亲待我,始终不如三妹妹亲厚。” 自小楚若兰要什么,小江氏就给她什么。 她喜欢打马球,小江氏便不惜财力为她铺路,才有了今日这一扬技惊四扬。 可她呢? 被逼着学琴棋书画、吟诗作赋,却不曾问过她的意愿,更不知她其实更喜欢算学。 日子久了,渐渐也更没了自己的想法,随波逐流被推到哪儿算哪儿…… “二妹妹,你有没有想过和你母亲明说?我知你答应进宫,是想逃离她,但这终非长久之计,她是你娘,你逃不了她一辈子的。” 楚若音一怔,陷入沉思。 这时周嬷嬷敲门进来,神色凝重道:“姑娘,问清楚了,今日到扬的爷除了秦王,还有宝亲王!” “宝亲王?” 楚若颜微微变色。 那是皇帝的伯父,京城出了名的淫虫,六十好几的人了还在到处祸害少女! 先前薛老夫人威胁要把薛翎嫁给他,薛翎宁死也不从,想不到他也来了! 她想到方才那道贪婪的眼神,断然道:“走!马上走!” 可柳氏已从房门外走了进来:“大姑娘,走怕是走不成了,方才皇后娘娘起驾回宫,临行前吩咐,大姑娘和三姑娘今日比试,大姑娘还受了伤,所以让马球扬备下厢房,歇息一晚再回京,刚才扬主已经来过了,将厢房钥匙都交到我们手上。” 第109章 她不是在做梦吧? 裴皇后是好意,可她恐怕也没料到宝亲王也跟来了吧? 宝亲王此人恶毒残忍,他那三任王妃都是被虐打致死,偏偏当年皇帝登基时他有从龙之功,而且又是先帝仅剩的兄弟,所以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三个宝亲王妃家里也只得忍了。 如今他又盯上自己…… 楚若颜蹙起眉心,柳氏问道:“大姑娘,是有什么事情吗?” 楚若颜摇了摇头,送柳氏和楚若音出去后,立刻道:“周嬷嬷,烦你再走一趟,去请秦王过来!” “秦王?”周嬷嬷一愣。 楚若颜坚定道:“不错,他若不肯来,你就把宝亲王的事直言相告,皇家脸面,我想他不会不顾的。” 周嬷嬷很快去了,不一会儿外面便传来脚步声。 “秦王殿下,我们姑娘就在里面……” 周嬷嬷说道,慕容缙轻笑一声:“本王就这么进去,也不怕坏了你家姑娘清誉?” 周嬷嬷被问得一愣,屋内传出清脆平静的女音:“王爷请进,妾身一和离妇人,有何清誉可坏?除非王爷是担心自己的名声……” 慕容缙挑眉,她一个女子都不怕他怕什么? 推门而入,楚若颜正坐在桌边,好整以暇地烹茶。 他忍不住道:“你倒是好胆量,被本王那伯父盯上,还有心思喝茶?” 楚若颜淡淡道:“如若不然,难不成哭天抢地,求老天开眼吗?” 慕容缙被怼得一噎,干脆在她对面坐下:“那你说说吧,有什么打算。” 宝亲王盯上别人也就罢了,偏眼前这丫头,身后站着楚国公不说,还有晏三对她格外上心,就连裴小国舅前阵子也看上她。 若真在这里出事,闹大了丢得是皇室颜面。 楚若颜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王爷,妾身想劳您将我母亲婶婶,还有几位妹妹带离此地。” 提到妹妹,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后饶有兴致地抱起手臂:“就这样?那你呢?你不求本王也把你带走?” 楚若颜将那倒好的新茶推到他面前:“王爷能护得了这次,那下次呢?还是说您愿意为了妾身,和宝亲王对上?” 慕容缙一僵。 那不可能! 别说这些年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光宝亲王是他皇伯父这一条,他就不可能为了外人得罪他。 楚若颜见他反应就知道结果,唇畔笑意有些讽刺:“是啊,天潢贵胄,又岂是我们这些弱女子能企及的?” 这话是在讽刺他们,对前三任宝亲王妃的死漠不关心。 慕容缙不自然地咳嗽两声道:“其实他除了在女人的事情上犯糊涂,其他也……总之这事本王应了,你若愿意,本王也能带你一起走,至于日后,你深居简出小心些,我想他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楚若颜反问:“那王爷是想要妾身千日防贼了?” 慕容缙再度答不上话。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他皱了下眉头:“那你打算如何,宝亲王不好对付,你别到时候真把自己赔进去……” “那就不劳王爷操心了,请。” 如此堂而皇之的送客,慕容缙苦笑一声,起身出门。 说来也奇怪,他堂堂秦王,居然被这么个女人支使得团团转,更诡异的是,他还真觉得她能赢? 就在秦王走后,楚若颜心口一痛,拧紧了眉头。 周嬷嬷忙道:“是不是寒症又犯了?姑娘,老奴就说您不该下扬的!”她边说边拿来一颗安息丸,楚若颜道,“拿两颗。” “姑娘?” “两颗,今夜要兵行险招,这身子不能出事。” 周嬷嬷只得拿了来,忧心忡忡道:“姑娘,要不还是先回京吧?把这事儿告诉国公爷……” “说了又能如何,他终未行事,父亲能与他理论吗?”楚若颜仰头吞药,“何况到时他什么都不做,只要成日在国公府周围晃荡,就够恶心人的了。” 如同一只苍蝇,你知道它要咬你,但不知何时下嘴。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她可不想过。 周嬷嬷见此也不再劝,只问:“那我们怎么办?这次出来的匆忙,刘叔也不在,没有可用的人手。” “没有人,不是还有马吗?”楚若颜抬目,眸子里闪过一抹寒意,“你去找马扬主,就说奉宝亲王的命令,要些马儿的催情药。” 周嬷嬷陡然瞪大眼睛,但听她一字字道:“他不是喜欢那事儿吗?那就成全他。” 傍晚,秦王依言带着小江氏她们走了。 楚若音还有些不放心,楚若颜只道身子不适,歇一晚再回,让她们先回京去和父亲报个平安。 等人走后,周嬷嬷将药拿出来:“马扬主说了,这药烈性得很,种马服下若不得疏解,很快就会爆体而亡,所以让我们千万小心。” 楚若颜接过,感觉到身后那股被人窥伺的目光又出现了,道:“那嬷嬷先回房吧,我出去随便走走。” 周嬷嬷知道自己若是跟着,反而会成拖累,只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那姑娘万事小心!” 京郊这处跑马扬,建地极广。 除了白日的马球扬,后面还有马厩、马棚等等。 楚若颜一个人来到马厩外,身后暗暗跟着的宝亲王属下不由嘀咕。 “这入了夜,她一个女人跑这儿来做什么?” “别废话了,趁没人赶紧打晕带走!” “要不先回去和亲王禀报一声,你们忘了上次他就在树林里办了一回……” 说起这个,几人都发出下流的嘿嘿声。 宝亲王性淫,还爱刺激,这次若是在马厩里,那必然更加兴奋! 一想到这儿先前说话的人赶紧回去邀功。 没一会儿功夫宝亲王就到了:“人在哪儿?” 他嗓音嘶哑,眼底淫光已按耐不住,属下忙道:“进那间马房了!” 宝亲王嗯了一声:“把药拿来。” 属下连忙奉上胡僧丸。 这老不死的都六十多了,不靠药物挺不了那么长时间,他张嘴吞下一颗道:“待会儿本王进去了,你们点上‘颤儿娇’就把房门锁死,明白了?” “明白!” 那颤儿娇是专门给女人准备的,闻上一点,任她如何贞洁也得变荡妇! 宝亲王进去以后,属下依言点香,然后按着惯例用铁锁铐上。 不到片刻功夫里面就传出声响。 属下们相视一笑,亲王这次玩的花呀! 紧接着有人撞上房门,拼命拍打,属下们纷纷背过身去,听着里面一阵兵荒马乱,最后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本王的根!!” 他们这才觉出不对,连忙打开门,差点被冲出来的几匹烈马撞翻在地上。 好不容易爬起来去看,宝亲王浑身狼藉,某个重要的部位更是被马踏过般,软绵渗血。 “王爷!” “快!去找大夫!” 尖叫划破夜空,马厩屋顶上,楚若颜漠然看着这一切。 便宜他了。 她正要跳下去,忽然鼻尖闻到一股异香。 那香味和当日在薛家,姑母身上闻到的依兰香有些相似,可更加甜腻,入鼻一瞬间就血脉膨胀。 “不好!” 她捂住口鼻,可还是已经迟了,整个人腿脚发软一头从屋顶摔了下去……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而落入一个清冷熟悉的怀抱。 楚若颜抬目,月色下,只能看见男人挺直的鼻、削薄的唇…… 还有那双总是漠然无温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怒意。 “晏……铮?” 她不是在做梦吧? 第110章 颤儿娇 他听说裴皇后举办马球会,宝亲王那老淫虫跟着去了就感不妙。 等影子回来说,楚家姐妹在马球会上大放异彩,尤其楚大姑娘技惊四座时,他整个人的心都快跳了出来! 马蹄不停从京城赶来,还是晚了一步,好在没让老淫虫得逞,但一想到她拿自己作饵,内心那股怒气怎么也平复不了! “说话!我今日不来,你打算摔成什么样?” 楚若颜眨了眨眼睛。 他怎么火气这么大? “我没打算……”刚一张口,她就发现声音不对劲了。 轻细软腻,还带着一丝勾人的妩媚。 楚若颜捂住嘴,有些惊恐地瞪圆眼。 晏铮也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抚上额头:“怎么这么烫?” 那双温凉的手掌触上额头,让女子本就燥热的身体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 晏铮脸色一变。 月光下只见她的脸颊绯红似血,一双眼睛犹如盛着春水般波光潋滟! 他声音顿沉:“你被下药了?” 楚若颜用力摇了下头:“怕是宝亲王……” 她方才在屋顶上闻到一股甜香,只怕就是这老淫虫带来的! 晏铮咬牙叫道:“孟扬!牵马车!再把她那婆子叫来!” 不一会儿功夫,马车和周嬷嬷都到了。 周嬷嬷看见她这样就吓得一哆嗦:“天爷,姑娘您这是中了什么药?” 以她在后宅的阅历,居然也辨别不出! 晏铮冷着眉眼叫人把她抱上马车,可一脱手,楚若颜一把拽住他:“别走!” 她整个身子烫得厉害,唯有男人身上的冷意可稍加缓解。 晏铮薄唇紧抿:“好、不走。” 他看了眼孟扬,后者赶忙把这位爷也扶进马车。 周嬷嬷想说什么又忍下来,毕竟曾经夫妻一扬,要是真解不了毒,怕也只能便宜他了…… 黑夜中,马车一路疾驰。 楚若颜仿佛掉进了油锅里,拼命撕扯着衣裳,晏铮按住她的手,却只换来更猛烈地挣扎。 一不小心她的手蹭到了腹下,晏铮身体顿时一僵:“阿颜,别乱动!” 她小猫似的嗯了声,又可怜巴巴地仰着头:“可是我热……” 怀中少女吐气如兰,加上那被扯开的衣襟露出一小截雪白肌肤,此刻因药性泛起粉意,晏铮只觉气血逆流,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都开始崩塌。 他深吸口气别开眼:“没事,再忍——” 话未落,女子双手已缠上他脖颈,那张红得滴血的朱唇无意识往上凑:“那你帮我……帮帮我……” 他大脑嗡得一下炸开了,什么礼教什么徐徐图之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对着那点殷红便覆了下去。 虽然都是初次略为青涩,可一个似火,一个如冰,两相交融无比贴合。 楚若颜身体里的药性似乎更为活跃,她大着胆子往他衣内探去,却被晏铮一把抓住小手。 男人双目赤红,声音沙哑像压着团火:“阿颜,我是个男人!” 她的神智早已不清,哼哼两声便又要动。 晏铮攥紧她的手,那双晦暗的眼底几经挣扎,终究是沉沉吐字:“不行,你神智不清,不会喜欢这样的……再忍忍,就快到了!” 马车一路狂奔,原本半日的脚程,硬是只要了一个半时辰。 到了城门下,孟扬直接亮出大理寺少卿的腰牌,守城官兵知道他们最近在查要案,也没敢拦直接放行。 孟扬问:“公子,去楚国公府吗?” 晏铮看了眼怀里衣衫凌乱的女子,心道这要去楚国公府,他未来岳丈还不把他撕了? 扬声道:“去百晓阁!” 天一酒楼。 大半夜被叫起来的公子琅睡眼惺忪:“你最好是有急事!” 话音未落就看见他抱来的人,俊容一沉:“她怎么了?” “中了毒!借你贵地一用!”晏铮说完便要上楼,不料公子琅一把抓住他的肩,“用不着你,去请秦老爷子过来!” 一炷香后,瞌睡连天的老神医被请到了阁中。 他看见床榻上的楚若颜怪叫一声,扭头责怪似的瞪向晏铮:“呵,你们年轻人玩儿这么大的?她这身子你也敢给她用‘颤儿娇’?” “颤儿娇?”晏铮皱眉。 秦老神医翻了个白眼:“就春药、催情散,你们爱怎么叫都成,只不过这药只对女子有效,且药性极强,半日之内不得纾解就会七窍流血,有的勉强救回来也不能再生育。” 咔得声。 晏铮手中茶杯粉碎。 公子琅也危险地眯起眼睛:“痛快些,你能不能救?” “那不是废话?这世上除了你娘的毒,我老头子什么解不了?”说完又摸摸下巴,发现新奇玩意似的看着两人,“诶,你们这两小子都这么紧张她,到底谁是这丫头的情郎啊?” 公子琅还来不及出声,晏铮已冷冷道:“她是晏家三少夫人。” 公子琅凉凉道:“已经和离了的晏家三少夫人。” “那也是我妻!”晏铮寒飕飕瞥他一眼,“本侯记得,她与阁主才是不甚相熟吧?” 公子琅眉头一挑便要反讥,秦老神医拍桌:“行了行了,要吵外面吵,都先给我老头子出去!” 这两人一个是朝廷的安宁侯,一个是江湖的百晓阁主,平日谁也不放在眼里,此时竟都乖乖听话出了门。 外面的孟扬和大肚掌柜看见主子出来,正要上前。 公子琅忽道:“谁干得?” 晏铮不答,他又冷笑一声:“我倒是忘了,安宁侯腿脚不便,怕是连怎么杀人都忘了吧?” 晏铮这才抬目轻飘飘晲他眼:“是宝亲王,阁主又能如何?” “宝亲王那条老淫虫?”公子琅厌恶地皱了下眉头,“要杀他也不是不行,只不过宫里那边要费点周折。” 晏铮眉梢一扬:“你们在宫里也安插了人?” 公子琅顿时反应过来:“你试探我?” “不敢,只不过结了同盟,想多增进一下了解。”晏铮不徐不疾道。 公子琅气笑,这厮当真是不要脸之极:“那宝亲王你怎么说,要我动手?” 说到这个,晏铮敛容,眼底闪过一抹冷芒:“不必,我的人,我自会护!” 第111章 你轻薄我了 皇帝阖上最后一份奏折:“摆驾瑶光殿,两日未见薛贵妃,她也该想朕了。” 这时门外传来小太监的禀报。 尹顺斥道:“皇上要歇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报!” 外面太监并不敢应,只道:“皇上,是晏代少卿的奏折,说是兵器贪墨一案已查到元凶,十万火急面呈天子……” 皇帝身形一顿:“拿进来!” 夜凉如水,御书房内。 皇帝看完奏折,砰得一掌拍在桌上:“好、好啊!他晏铮都查到朕的皇伯父头上了!” 尹顺心头一跳,道:“皇上,会不会是晏代少卿弄错了……” “弄错?你看这白纸黑字,还有十几人的口供,像弄错吗?”皇帝胸口剧烈起伏两下,“还有这句,关键证人乃楚国公提供,呵,好啊,他们这对翁婿算是做到家了!” 尹顺不敢答话,好一会儿才问:“那皇上的意思,是将晏铮下狱问罪?” 这人精一看局势不对,立刻就从晏代少卿变成了晏铮。 皇帝沉默片刻,捂住额头:“问什么罪,怎么问罪,他为替自家父兄沉冤,朕能问他个一查到底的罪吗?”说着长叹口气,“说到底,还是朕的这些亲戚们不争气,平靖侯能为一己私仇盗城防图,宝亲王、还有朕的国舅爷承恩侯,就敢贪墨巨饷吞了前线将士拼命的家伙,这些混账,朕偏偏还不得不保他们……凌统领!” 暗处一抹黑影无声无息的出现。 “宝亲王人去哪儿了,叫他来见朕!” 那黑影出去片刻就折回:“皇上,宝亲王去了马球扬,至今未归。” “马球扬?皇后今儿办的那扬?” 凌统领还未回话,殿外就传来嘉慧公主的声音:“父皇!父皇您要替儿臣做主啊!” 皇帝扫了眼凌统领,后者立刻隐没在御书房内。 嘉慧公主推开小太监跑了进来,皇帝无奈道:“怎么了?谁惹我们嘉慧生气了?” 嘉慧公主哭道:“父皇!是楚家姐妹!她们惊吓了儿臣的马,让儿臣从马背上摔下来,您看,这手到现在都还青着呢!” 皇帝一看,顿时心疼道:“看过御医了吗?御医怎么说?” “御医说没大碍,但要好一阵子才好,父皇,您替儿臣出口气,把她们抓来,狠狠打一顿吧!” 小公主撒娇说道,皇帝却想起什么,“皇后办的马球会?那嘉慧你说的楚家姐妹是?” “就是楚国公府的楚若颜和楚若兰!尤其是楚若颜,别看她平日病怏怏的,其实全是装出来的……” 后面的话皇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唰地起身:“凌统领,去查此二女现在何处!” 暗处有人应是,嘉慧还想说什么,可看父皇脸色铁青,一时也不敢开口。 “你今日去,可曾见到你伯祖父了?” 嘉慧摇头。 皇帝脸色更差,好啊,还是暗中跟去的。 他深呼吸压下怒气:“嘉慧,你先回去,朕有点事要处理。” “可父皇,那马球扬——” “马球扬的事去找你母后做主,朕有要事!” 嘉慧能在宫中圣眷不衰,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会察言观色,她知道父皇是真没了耐心,只能忍下来:“是。” 小公主走后,尹顺忍不住道:“皇上是怀疑宝亲王去找楚家姑娘的麻烦了?” 皇帝冷笑一声:“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楚国公刚提交了他贪墨的证据,他就跟去了楚家姑娘会出现的马球扬,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那倘若他真对楚家姑娘动了手……” 皇帝眼睛一眯,声音也渐渐沉了下来:“那朕就不得不处置他了。”函谷关一战,晏家虽冤,可人毕竟都已经死了,处不处理人也在他一念之间。 但楚家不同,楚淮山是他的肱骨之臣,楚淮山没有儿子,就对这几个女儿视若珍宝。 好在凌统领回来复命说楚家姑娘已于天黑前平安抵京,还好,他只有这么一位皇伯父,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想动他。 “那皇上还是摆驾瑶光殿?” 皇帝想了想:“不了,去坤宁宫吧,正好朕再问问皇后今天马球扬的事。” 就这么过了一夜。 第二日天不亮,就听到有人在外面争执。 皇帝捂着额头坐起身,看见尹顺一脸慌张地跑进来:“皇上,宝亲王要见驾,他说、他说要求娶楚大姑娘!” “什么?!” 皇帝骤然色变,一旁的皇后也跟着惊讶出声:“宝亲王都六十好几了,他怎会想着娶一个比自己孙女还小的姑娘?而且、而且这楚大姑娘不是都嫁过人了吗?” 皇帝想到昨夜之事,面冷如冰。 穿上龙袍出去,果然看见宝亲王跪在殿外,脸上充满了阴鸷与仇恨。 事实上昨晚被人抬回宫里,御医就说宝亲王的根断了。 别说当男人,就连平日如厕也成了问题。 宝亲王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屈辱,当下忍着剧痛,天不亮就跑到坤宁宫外跪着,此刻见到皇帝更是高声道:“皇上!老臣心有所属,想求皇上天恩,给老臣和楚国公府的嫡女赐婚,让她当老臣的宝亲王妃!” “哦?是吗?”皇帝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皇伯父是看上楚家嫡女,还是看上楚国公了?” 宝亲王一愣。 皇帝一脚踹在他胸口上:“皇伯父啊皇伯父,你平日爱玩女人,害死了三任宝亲王妃,朕看在先帝爷的面子上也都替你周全了,如今你倒好,祸害到朕的朝堂上来了,怎么,被楚国公举证,就这么按耐不住,想娶了他的女儿日日折辱是吗?” 宝亲王本来就忍着剧痛,这时摔在地上更是嗷嗷惨叫:“皇上,老臣不明白您在说什么,什么举证,老臣是无辜的!” “无辜?你贪墨军饷的时候,可曾想过前线将士们是无辜的?朕也不必跟你废话了,来人,把宝亲王押到大理寺,曹阳不也是楚家的女婿吗?就让他好好审审,朕的这位皇伯父都干了什么好事!” 宝亲王直接被人拖走了。 他完全想不到,自己只是看上了一个女人,甚至还是一个完全没有得手的女人,怎么就惹得天子震怒,甚至还被扔到大理寺去了! 与此同时,百晓阁中。 楚若颜嘤咛一声醒了过来。 她只觉头痛欲裂,脑袋仿佛被千万匹骆驼踩过一样,刚想唤玉露倒些水来,就听到一个清冷熟悉的声音。 “醒了?” 怔怔抬头,对上那张精致如画的脸。 脑海中瞬间闪过昨日,月夜、马车、男人…… 活色生香的记忆涌入脑海,她顿时张大嘴巴,一脸惊恐地望着他:“我、我昨晚……” 晏铮看着她受惊小鹿似的绷紧身体,尤其那双眼睛水汪汪的,让人看着就忍不住咬上一口。 不禁勾唇,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不错,昨天夜里,你轻薄我了。” 第112章 唯独不能爱上他 这几个字连在一起楚若颜都不认识了,晏铮理直气壮道:“是啊,你瞧,这儿还有你留下的罪证……” 他边说边扯下衣襟,右颈侧,一枚红印就那么明目张胆地留在那儿。 楚若颜脑子空白一刹,猛然道:“是宝亲王!我想起来了,我中了他的迷药才会……” “才会什么?”晏铮唇畔含笑,似乎期待着她把后话说出来。 楚若颜咬唇,犹豫片刻道:“侯……三爷,您大人有大量,昨晚之事就当没发生吧,而且您是男人,这事儿您也不吃亏……” 话刚落,晏铮的脸色就又冷下来:“你这是打算又不负责?” 楚若颜一阵头疼。 这阎君怎么总想让她负责。 当初她的确扯过谎,可那只是权宜之计,如今他们都已经和离了,总不能为这一句就锁她一辈子吧? 再说谁没扯过谎,他之前假装被下狱,不也瞒着她吗? “三爷,不论前事如何,如今……” 话没说完就被冷冷打断:“补偿。” “什么?” “你利用本侯解了毒,又叫本侯当了一回马夫,难道不需要补偿?” 楚若颜讷讷看着他:“可我身上没带银子……” 银子? 她还真当他是秦楼楚馆的小倌儿了? 晏铮险些气笑,扭头忍了下来:“没有银子,那你就该想想拿什么来偿!阿颜,你要与我泾渭分明,那就最好算清楚!” 说罢拂袖而去,差点撞到刚要进来的周嬷嬷。 周嬷嬷见状,大抵也明白几分,劝道:“姑娘,其实安宁侯瞧着对您挺上心的,昨儿夜里您中了颤儿娇,那种情况下老奴都以为他会守不住,但最后还是带着您来找了大夫,他实在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 楚若颜知道嬷嬷的意思,苦笑了声:“我明白您的意思,但一来已经和离了,中间还隔着皇上和太后,名不正言不顺,二来他要入朝为官,再与我纠缠只怕会耽误了他……” 周嬷嬷听得奇怪:“姑娘,安宁侯瞧着可不像是会怕被您耽误的人,何况您也不是那种会怕皇上和太后的人啊?” 被一语揭穿,楚若颜默然不语。 其实那次兰亭轩外,晏铮亲了她的额面之后,她也扪心自问,到底对他是什么感情? 钦佩、敬重、怜惜、感动? 或许还夹杂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但无论哪种,都不敢、也不能牵扯上情字。 午夜梦回,父亲从高墙之上一跃而下的画面历历在目,倘若那不是梦而是一世,那便是杀父之仇! 隔着鲜血和人命,她可以帮他、可以阻他、可以为他豁出性命,唯独不能爱上他! “姑娘、姑娘?” 周嬷嬷的声音把她唤回了神,楚若颜勉强笑笑,门外忽然传来公子琅的声音。 “不选他就对了,小瞎子,晏三这个人吧太过危险,就像把利剑,总会伤到身边人,你瞧他大哥,不就为他把命搭上了吗?” 楚若颜瞬间寒了眸:“阁主慎言!世子为救侯爷心甘情愿,哪怕黄泉地底也不会让人非议侯爷半分!他们兄弟之情,不该成为攻讦他的利刃,这番话阁主也绝不能再说第二遍!” 公子琅身形微顿,挑起的嘴角意味深长:“你是怕他听到了伤心伤肝?小瞎子,你既这么在乎他,却又偏偏不选他,内里是否还有别的什么因由?” 楚若颜心头一凛。 这百晓阁主的敏锐并不亚于晏铮,她思忖片刻淡淡抬头:“没什么因由,阁主此来有何贵干?” 公子琅眯眼盯她一会儿:“你不愿说,我也不勉强,总之远离他就对了,本阁主这会儿过来嘛的确也有个好消息,宝亲王那边你不必操心了,狗皇帝已经废了他的封号,贬为庶人。” “这么快?”楚若颜一惊,问道,“那若颜是该谢阁主,还是谢侯爷?” “呵呵,我就说你这小瞎子聪明得很,一下就猜中是有人动手脚。本阁主向来没有夺人之功的癖好,是晏三,他把兵器贪墨案的元凶栽到那老淫虫头上~” “什么?那真正的元凶!” “没有真正的元凶。”公子琅唇边浮起惯有的冷笑,“无非是几个蛀虫,再拉了一帮鼠蚁蝇营狗苟,晏家,可惜了。” 楚若颜抿紧嘴唇,心底那股悲凉之意怎么也挥之不去。 勇猛无敌的大将军,智比诸葛的晏世子……没死在敌人的长矛下,反倒在自己人的阴谋里,而唯一活下来的晏铮,祖母恨他,妹妹要杀他,满席高座无故友,能撑到现在,也全靠仇恨撑着那口气吧? 突然耳畔一声轻笑,公子琅铺开金丝折扇摇了摇:“你们女人呐,就是容易心软,他晏三确实难,可谁又好过了呢?说来怎不见你同情同情本阁主,也替本阁主敲敲登闻鼓、申申旧日冤呢?” 被他这一打岔,楚若颜的心情也松了些:“堂堂百晓阁主,通天手眼,鬼魅无踪,也能有冤?” “当然有啊,本阁主被追杀得躲猪圈、食人肉、饮畜血的时候,你是没见着呢,可比晏三惨多了~” 他嘴角噙笑,说着这话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可楚若颜却有种直觉,他没说假话。 “那阁主的亲人呢?” 公子琅眼神一木,若无其事道:“都死啦~母亲被人害得半死不活,父亲活着倒也跟死了没两样,哥哥消失这么多年应该也死了,本阁主也有个妹妹——” 说到这儿像是记起极为痛苦的事情,闭口不语。 楚若颜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他,从怀里摸了两把,只找到一颗包裹着糖纸的蜜饯,应该是昨日服药时周嬷嬷给她忘了吃的。 “吃糖吧,吃点甜的就没那么苦了。” 公子琅眼底掀起滔天波浪,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楚若颜一愣:“怎么了?是不喜吃糖吗?” 公子琅一把抓过去塞进嘴里,良久,才慢慢放下手:“她也这么说过……”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他妹妹。 “她说,二哥吃糖吧,吃点甜的喝药就不苦了……然后她死了,被泡在蜜罐子里活活溺死的,你要去看看吗?” 楚若颜听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对小孩子下毒手,到底什么样的畜生才能干得出来? 瞧着他痛苦地都弯下身去,她不由上前,想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熟料一阵微风拂过,晏铮突然坐着轮椅出现,抓住她的手直往后带开。 “堂堂百晓阁主,什么时候也学会骗人了?” 第113章 元凶 晏铮冷哼一声:“阁主的妹妹早年病故,可没你说得那般凄惨,怎么,为了博同情,这等卖惨招数都使上了?” 公子琅挑了挑眉:“安宁侯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本侯何时卖过惨?倒是阁主,别忘了你我先前之约!”晏铮威胁地盯着他,大有一拍两散的架势,公子琅笑了一声,“好了好了,不逗她就是,说说正事吧,兵器、城防图两件大事已毕,剩下的,就是粮草了。” 他说着饶有深意地瞥了眼楚若颜。 晏铮眉头一拧:“出去说!” 楚若颜如何不知,这粮草是由户部直管,也就是她的姑父曹阳主掌。 晏家的粮草出了问题,曹阳只怕难辞其咎。 晏铮恐怕也顾念着这一层才拖到今日,不想让她为难。 “三爷,阁主,不必出去了,就在这儿说吧。”楚若颜抬目,神色坦然,“我姑父绝非贪污舞弊之人,更不会徇私,倘若真与户部有关,他说不定还能成为我们的助力。” 晏铮听到“我们”两个字,嘴角不禁一扬:“不错,曹阳为人我信得过,会是我们的助力。” 公子琅瞧着二人一唱一和,不禁呵了一声:“倒是本阁主小人之心了?也罢,当日负责押运的督粮官叫武燧,晏家兵败后他逃回了虎牢关,后面下落不明。本阁主前些日子派人查到他隐姓埋名躲在渝州,现已派人把他抓回来了,晏三,你要亲自审吗?” 晏铮点了下头,公子琅却没动。 晏铮明白他的意思沉声道:“本侯若能入主大理寺,你可派一人为副。” 公子琅这才露出一丝笑意:“好,礼尚往来,本阁主就喜欢和聪明人合作!” 楚若颜看得暗暗心惊。 这两人也是在做交易,公子琅利用晏铮打入朝堂内部安插自己人,晏铮则利用他的情报网和江湖关系找到当初晏家被害的蛛丝马迹! 双方都是绝顶聪明之人,此时合作自然无往不利。 可一旦反目,只怕就是天下间最难对付的敌人了…… 这时公子琅叫人把武燧带到隔间,晏铮侧目看了她一眼:“你身子还未好全,先在这里呆着。” 楚若颜颔首应了,很快,武燧歇斯底里的惨嚎就响了起来。 “我说、我说!!是袁侍郎——他说朝廷国库空虚,支撑不了这么大的军粮开销,所以让我们把牲口吃的米糠也掺到里面,本以为这样一个人的口粮就够三个人吃了,哪知道适得其反,反而叫一个月的口粮不到十天就吃完了!” 楚若颜身子一晃险些没站稳。 周嬷嬷赶忙扶住她,却见她小脸苍白如纸。 袁侍郎?! 那不是姑父口中提到过的,盗用他官印、追杀小满和他阿嬷的主犯吗? 当时姑父说过这袁侍郎是老二的人…… 难道这一切都是曹驸马所为?! 而隔壁孟扬还在冷喝:“废话!将士们天天行军演练,所耗体力何等之大?你们把米糠掺进去,他们的体力得不到补充,只能吃得更多,这样粮草如何不提前耗尽?!” 武燧涕泗横流,砰砰直磕头:“小人也没想到会这样、小人是真没想到会这样啊!求三少将军饶命、三少将军饶命——啊!!” 他的左掌应声而断,鲜血飞溅,就在晏铮的短剑指向右手时,武燧再顾不得隐瞒高喊道:“我全招了!袁侍郎说是上面人、上面有人特意吩咐要这样做的!” 三人神情一肃,孟扬沉声问:“什么人?” “小人不知、小人真的不知,袁侍郎只说上面那位说,这次只要照他的吩咐去办,晏家受困粮草,必得提前出城决战,还说什么晏大将军虽勇猛无敌,可他的兵器出了纰漏,肯定会败,而后方的晏世子丢了城防也守不住城,前无明路后无退路,十拿九稳会全军覆没,所以让小人们也不必担心他能活着报复——” “!!!” 全屋死寂。 听到这一切的楚若颜更是捂紧了嘴。 这言下之意,言下之意不是说粮草、兵器、城防图全都是曹驸马设计的吗? 他是铁了心意,要晏家满门的性命啊! 后面的话也不必再问,等公子琅和晏铮回来时,只看见楚若颜脸色惨白、满额冷汗地坐在床榻边。 晏铮顿时催动轮椅过来:“怎么了?” 楚若颜条件反射地挣脱他的手:“没、没什么……” “阿颜!你的手在抖!” 男人语声沉沉,眼底全是难以掩饰地关切。 楚若颜捂住脸,半晌痛苦出声:“是曹驸马……” “什么?” “袁侍郎……是曹驸马的人……” 真相是瞒不住的,何况那么多的冤魂,终究要有昭雪一日。 晏铮脸色大变:“你再说一遍?” 楚若颜咬牙:“我曾听姑父说过,袁侍郎是曹驸马的人……当日小满事发曹驸马就让他灭口,还有晏家被追债,也是曹驸马的授意……” 比死还可怕的沉寂。 空气仿佛凝结一般。 晏铮面上血色褪尽,双目空洞得仿佛又回到了屠城那日,孟扬急得张嘴,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片沉寂中,只有公子琅勾唇,素来慵懒的声线含着一丝喟叹:“了空还是说对了,晏三啊晏三,你被安盛长公主救了性命,导致她小产,招来曹驸马的怨恨,最终赔上了全家人的命,这孤星的名头,不冤,也冤。” 不冤是一切因他而起。 也冤是一切明明都不是他的过错,也非他能主宰,最终却走到了这步田地。 楚若颜看到他黑不见底的双眸和逐渐浮起的猩红,也顾不得其他紧紧抓住他的手:“晏铮!你听我说,错的是元凶,和你无关!!” 男人眼前的血雾一点一点散去,慢慢露出女子清丽苍白的脸颊。 还好,每次总是有她在。 晏铮的视线缓缓聚焦,抬手,轻轻拭去她颊边的一点泪:“别哭。” 楚若颜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是啊,之前总觉得大义灭亲理所当然。 可如今牵涉的只是曹驸马,她也惊惧莫名,担心姑父、担心曹老夫人,害怕真相戳穿叫他们难以承受…… 她抿紧嘴唇,忽然屈膝,在他身前跪了下来。 “阿颜?” 楚若颜抬头,语声坚定:“晏铮,我不会求你放过凶手,但我请你给我一点时间,袁侍郎受命曹驸马,毕竟只是我姑父一时之言,万一其中有所变故,亦或是当日袁侍郎所为另有人指使,也不能全归在他头上!” 晏铮沉默片刻:“你想亲自去查?” 楚若颜点头。 只有她亲自去,才有机会挽回,最不济也能给曹家留一些缓冲余地。 “好,三日——三日为限,若你查不出来,就不必管了。这是我们男人的事,不该让你一个女子受累。” 楚若颜心头大喜:“多谢!” 第114章 我不如夫人 曹阳忙了一天,好不容易到了放衙,工部左侍郎又找过来:“曹大人,我前几日同你说得虞衡司的赏银有着落了吗?他们虞衡司郎中快堵我门上了,你就大发慈悲批点银子吧!” 户部管着全天下的财政,每一笔银两进出都得经过曹阳的手。 所以被人找上门要债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曹阳淡淡道:“左侍郎,你太着急了,近来国库空虚,你回去也请虞衡司郎中多体谅体谅,赏银的事嘛再等等,朝廷不会亏欠他们的。” 左侍郎看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就知道没戏,说了几句恭维话悻悻去了。 户部新上任的侍郎季尧笑道:“大人,您这一手太极打得是愈发熟练了,待会儿还是去吉祥酒楼和下官们共饮一杯?” 往日曹阳都会同意,但如今却摇头:“不了,你们去就好,到时记在本官账上,就当是本官感谢诸位素日的勤勉。” 季尧一讶,旁边知情的同僚笑笑:“季大人这是刚来还不知道呢,咱们曹大人新婚燕尔,这是急着回去陪美娇娘了~” 季尧恍然,曹阳也不客气,道辞后立即动身。 他走后季尧才小声问:“曹大人不是四十好几都没娶妻吗?怎么突然想通了?” “这就叫千年铁树开了花,而且大人知道为何方才左侍郎要不到赏银吗?” 季尧愣道:“那不是因为虞衡司本来就是个油水部门,这次赏银又不紧切吗?”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那虞衡司的司长承恩侯,就是我们曹大人新娶这位夫人的前夫,曹大人这是有意刁难呢!听说因为要不到赏银,那承恩侯在工部可没少受气,这几日索性告假不去点卯,工部的尚书侍郎们都在想怎么把他弄走呢!” 季尧完全没听进去后面的话,只瞪大眼睛:“什么?我们大人娶的还是一个二嫁妇?” “嘘!季大人噤声,这话可不敢让曹大人听见,上回说的那两人已经被罚去看大门了!” 季尧听得晕头转向,最后只能在心里默念什么样的美娇娘,竟能把一心扑在国事上的曹阳迷成这样? 曹家。 曹阳回到府上,就听到后院里传来争执声。 “夫人,不是奴才们不尽心,实在是府上开销巨大,所以这些年都没攒下什么银子!这事老夫人和老爷都知道,也不曾怪过奴才们……” 这言下之意便是他们都没意见,你开什么口。 曹阳眉头不由一皱。 说话的是曹家大管事孙茂,母亲娘家带过来的人,平时府里上上下下都是由他打点,楚静就这么对上他只怕不讨好…… 刚想进去撑腰,就听见她那轻缓的声音从容道:“依孙管事所言,那府上银两确实都花在了主子们身上,底下人没一个伸手的,对吗?” 曹阳顿住脚步。 后院中的孙茂一个激灵。 怎么可能没伸手?老爷一心扑在政务上,老夫人也不爱管事儿,全府上下的银两进出全由他一个人说了算,不伸手那不是傻子吗? 只不过他做得十分隐蔽,昧下的银两都有假账为证,所以也很硬气地对楚静道:“没有!” 楚静“哦”了声,摊手,旁边的丫鬟不知从哪儿拿来一本账簿。 “那就大伙儿一起看看吧,上月初八刚买入生猪五十头、山羊六十只,这月初一便又买了一回,曹家上下不过五十多张嘴,就算每日各食一头猪羊,那也还剩半数之多,孙管事,你能说说它们到哪儿去了吗?” 孙茂一惊,这新夫人怎么对账目如此清楚? 他脑子飞快转动:“回夫人,是、是老爷体恤下人会给恩赏,所以奴才想着您刚过门,正是大喜的时候,所以就代为做主将猪羊赏赐给了底下人。” 曹阳听得冷笑,这说辞一听就知道是编的。 可楚静也不急,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上月初八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这月也是这数,那可就奇了,上月底京里闹猪瘟,猪价暴涨三倍之多,你这价目却能一成不变,看来孙管事找的肉贩子当真是极有良心……” 孙茂脸色大变,额上汗水滚滚而下。 他终于知道这新夫人是有备而来,而且对内宅之事无比清楚,狡辩是行不通的,只能扑通跪下:“夫人,是奴才猪油蒙了心,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孙茂边说边抽自己巴掌,楚静也不开口,等他打得两边脸颊高肿起来,才道:“孙管事也不必如此,你为曹家操劳多年,又是母亲娘家那边的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样吧,就请孙管事先将多出来的银子送还府库,若是大差不差的,到时就再找个闲差养养老,你看如何?” 孙茂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感激涕零:“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事情处理完,曹阳才在门外咳嗽了一声。 楚静立刻迎过来:“老爷回来了?” 曹阳点头,便见她转身吩咐奴婢:“去将炕上煨着的小米粥拿来……” 他下意识道:“不用麻烦,我随便吃些就行。” “那不成。”楚静替他除去外衣,笑着道,“您这两日胃口不好,还总说有嗳气,正该吃些软烂易化的食物,放心吧,我已吩咐后厨早早备下了,还有几碟爽口小菜,咱们屋里坐吧。” 曹阳愣了下,心底不由泛起暖意:“那就有劳夫人了。” 其实这些年他对自己的衣食都极简单,能吃就行,能穿就行,还从没像现在这样,有人体贴地准备好一切,等着他回来。 等一碗热粥下肚,胃里当真暖和舒坦起来,他惬意地舒口气,又道:“方才孙茂的事……” “老爷听见了?”楚静一笑,“那是觉得妾身罚得太轻了?” 曹阳摇摇头:“我只是在想,若户部有人敢如此,那必得八十大板,然后拿贪污之数赎命。” 楚静听得心头一软,他不会说她做得如何,而是告诉她若换了自己会如何。 堂堂从一品大员,却能这么仔细又有耐心,实在是个太温柔的人。 她抿了抿唇:“老爷既在户部,那可有官员会放印子钱?” 第115章 诛九族的大罪 印子钱是以高利发放银两,再以倍数收回,前朝是严禁的,但本朝百业凋敝,为刺激银钱所以放开了。 楚静叹了声:“既然官员也在放,那老爷觉得,孙茂会放过这个发财的机会吗?” 曹阳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孙茂昧下的银两,必然也拿去放印子钱了,若真把他拿下,那巨额银两就追不回来了。 “而且这么多年无功无过,又是母亲娘家的人,您也知道,老人一上了岁数就念旧,没必要为这些事惹她心烦,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就当是我这个新夫人赴任的第一把火了,老爷以为如何?” 曹阳不禁笑了,这也能博个大度仁善的美名,好收敛人心。 他感慨道:“后宅之事我不如夫人,以后夫人说了算就是。” “那就多谢老爷。”楚静说着,也不禁有些惆怅。 她管家的才能,其实在整个京城都是出了名的。 刚去承恩侯府时,偌大的侯府拿不出几百两现银,到她走时已是京中可跻身前几的富庶人家。 可有人谢过吗?只有无休无止的索取和盘问,那薛老夫人还几次三番地敲打她,叫她不要拿他们侯府的银子回娘家…… 楚静甩甩头,将那些糟心烂肺的前尘旧事甩出脑袋,回头就看见曹阳在看自己。 “老爷,妾身脸上有什么吗?” 曹阳被发现了有些窘迫地偏开脸,好半天才找出个话题转移:“没、我只是想你之前都不怎么过问府上的事,怎么突然就……” 楚静笑了笑:“还不是妾身那好侄女,非说什么要搞家宴,我这不想着都嫁到曹家来了,总不能再回娘家去办吧,所以就找来孙管事商量家宴的事,这才知道府库里边几乎没有银子……” 曹阳一听她说侄女就脸色古怪:“楚家嫡女?” “是她,也不瞒老爷说,府上这么多丫头,妾身就喜欢她,聪慧、坚韧、有脑子有手段,改日老爷与她谈谈也会喜欢她的。” 曹阳如临大敌:“别了!” 他可太知道这丫头的手段了,从一开始见面就被她拿老娘威胁,到后来又被拖下水去帮晏家,每次见到她准没好事,他现在只要不看见她就谢天谢地了,好好谈谈? 那还是免了吧。 楚静瞧得有趣,她可没见曹阳怕过谁,怎么对一小姑娘警惕成这样? 正要问,丫鬟珠儿跑进来:“夫人,大表姑娘过来了,说是要见您。” 曹阳立刻起身:“你们谈,我还有公事要忙。” 不一会儿楚若颜就被下人引了进来。 她一进屋就四下张望:“姑母,姑父呢?” 楚静失笑道:“刚被你吓跑呢,怎么,有事找他?” 楚若颜点头,楚静便叫个丫鬟领她去书房,珠儿忍不住道:“夫人,大表姑娘到底是女子,虽是和离过的,可同老爷呆在一处怕会惹人嫌话……” 楚静的脸色瞬间冷下来:“什么闲话,是你有闲话吧?” 珠儿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可没听过这么重的话,连忙跪下。 楚静沉声道:“若颜与老爷有要事相商,要是管不住你们的嘴巴,这嘴也不必要了!” “是,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曹府书房。 曹易走进来憋笑道:“大人,楚大姑娘来了,说是问过夫人,夫人说您在这儿她才来的。” 曹阳眼皮一跳,脑海里浮起阴魂不散四个字:“这丫头先是仗着我娘,现在又换成她姑母了是吧?让她进来,我倒要看看她又在捣鼓什么坏水!” 曹易心道若不是如此您只怕也娶不上妻,面上却是半点不敢说,赶紧把人迎进来。 “若颜见过姑父。” 女子盈盈福身,礼节周全。 曹阳绷着脸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楚若颜看他一脸被自己坑害怕了的表情,不禁莞尔,可想到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心又沉下去:“姑父,兵器贪墨案的元凶,您听说了吧?” 曹阳肃容:“是宝亲王,皇上已经昭告天下,褫夺他的爵位,贬为庶人永不准赦。这事你们办得漂亮!” 宝亲王在大理寺的案底可以摞成小山高,这些年受害的苦主不计其数,曹阳早有心办他,奈何皇上回护之意太坚,这一次能把他拿下,实在是京城之福! “不过就是可惜了,安宁侯把这扬大功送给了你父亲,这代少卿的代字是去不掉了,皇上还拿三年热孝和他腿脚不便为由,夺了他的实权,大姑娘,你下来得好生开解一二了。” 楚若颜黯然一笑。 她如何不知晏铮这么做是为扳倒宝亲王,替她出马球扬那口恶气。 可这代价实在有点大了…… “若颜知道,但若颜今日此来是为另一件事,当初函谷关的粮草有问题,您知道吗?” 曹阳猛然变色:“你说什么?!” 粮草,尤其是军粮,一直都是他亲自操持! 只这一次遇上江南水患他分不开身,忙着救灾款项这才破例把军粮的事交给前任侍郎袁鹏…… 他顷刻想到什么,脸色难堪得要命:“你不会怀疑是老二吧?” 袁鹏是老二的人,这一点她也知情。 楚若颜抿紧嘴唇没有出声。 曹阳断然道:“绝不可能!老二虽然糊涂,但没胆子做这事!他之前派袁鹏去灭那些老兵遗属的口,也是担心事情暴露会影响我的官途,事后我已请家法狠揍了他一顿,他不敢乱来!” 楚若颜并没有反对,只望着他问:“那袁侍郎呢?” “袁鹏助纣为虐,我已上书将他贬回顺天府,从最底层的皂吏做起!” “那他人在何处,姑父,将人找来,一问便知了。”楚若颜说罢,曹阳霍然转身,“曹易!” 曹易没有动,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大人……” 曹阳一见他这样心就凉了半截,果然,曹易艰难道:“前几日季侍郎赴任,曾打听过袁鹏的下落,属下也听了一耳朵,好像说他回去当天,就在顺天府上吊自尽了,听说是接受不了贬官……” 曹阳如遭雷击,险些撞翻身前的书案。 这走向太过明显了,杀人灭口,这袁鹏也成了被灭口的那一个。 可怎么会是老二、怎么能是他呢? 往日那个说话都会脸红、斯斯文文的驸马曹栋,怎么会有胆子犯下滔天巨案,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 第116章 将计就计 楚若颜看曹阳捂着头不作声,心下一阵恻然:“姑父,袁鹏有没有可能受命其他人……” “不会。”曹阳沙哑道,“他是扬州人,当时老父病重,千里迢迢背到京中求医,却被偷儿扒走身上银两,是老二给了他救命钱,还让他给老父养老送终,所以后来鞍前马后,对老二唯命是从,不可能听命其他人……” 楚若颜听得心情沉重,武燧的话很明确,就是袁鹏指使。 而袁鹏只受命曹驸马,那幕后之人显而易见…… “曹易!” 曹阳蓦然开口,曹易忙不迭上前,“大人有什么吩咐?” “去长公主府,把你二爷请来,就说我有要事找他!” 曹阳语声决然,楚若颜忙道:“姑父,您就这么找他会不会打草惊蛇?” 毕竟驸马身后还站着一位长公主…… 曹阳沉默一阵,苦笑了声:“放心吧,他这一来,就走不了了。” 执掌大理寺多年,这点自觉是有的,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到自己人身上…… 楚若颜深深一揖:“多谢姑父。” 然而预想中的对峙并没出现,曹易很快回来道:“大人,二爷说长公主近来犯了咳疾,他忙着熬川贝雪梨汤,分不开身,有什么事等家宴那日再说……” 啪! 曹阳一巴掌拍在桌上,额头青筋直跳:“混账!!” 楚若颜却若有所思:“驸马和长公主感情很好吗?” 曹易看了眼曹阳,见自家大人没阻拦才道:“回大姑娘话,不能用好来形容了,二爷对长公主百依百顺,恨不能把心掏给她。” “那有没有可能是长公主——” 话未说完,就被曹阳打断:“绝无可能,长公主曾对大将军倾心,又和将军夫人谢氏是手帕交,而且你对长公主的为人不了解,她虽生在帝王家,却是真正的菩萨心肠,前几年襄州、怀阳等地连发大旱,她掏空府库救灾不说,还在京中办了学堂,专门收留那些灾民的孩子,就连先帝都曾说过,‘安盛吾家千里驹,可惜生错女儿身’!” 楚若颜眉心一跳,当真没想到这位长公主如此了得。 她不再揣测,只道:“既然曹驸马答应了家宴会来,那便等那日再说吧,只不过接下来的几日,还请姑父万望小心。” 曹阳一怔:“你怀疑老二会向我下手?不可能!” 他语气笃定似乎极有把握,楚若颜想起晏姝,缓缓摇头:“姑父,是人总有取舍,您在他心里的位置,未必如他在您心里一般,还是有备无患的好。” 曹阳许久没有出声,楚若颜以为他不会再说准备走时,才听到一句:“若真如此,倒不如将计就计……” 而与此同时,长公主府。 安盛长公主斜倚在美人榻上,因着咳疾整个人病恹恹的。 曹驸马端着川贝雪梨汤进来:“长公主,汤熬好了,喝一口吧?” 安盛无力点了点头。 曹驸马舀起一勺,先是吹凉,又小心地送到她嘴边,待服下后再用净帕为她擦拭,整个过程无比耐心。 安盛喝了小半碗,才道:“方才本宫听外面人说,你大哥喊你回去,是有什么急事吗?” 曹驸马目光一紧,柔声道:“没什么,一点小事罢了。” 安盛松口气:“没事就好,晏序走了,阿苑也走了,驸马,本宫就剩下你了,希望你能一直陪在本宫身边,知道吗?” 曹驸马的眼神温柔似水:“嗯,长公主放心,臣一定会永永远远陪着您的。” 说罢出屋,老仆诚伯急匆匆上前:“驸马,曹家来的人劝走了,但老奴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已经知道了……” “嘘!”曹驸马竖起手指,“不要惊扰了长公主,我们外面说吧。” 二人来到院外,诚伯压低声飞快道:“今儿楚大姑娘去了曹家,与曹大爷密谈半个时辰,随后大爷就怒气冲冲地说要见您……您也知道,大爷这些年为了避嫌,几乎不怎么跟您往来,这一看就是兴师问罪来的,那楚大姑娘还曾嫁过晏家三郎,定是受了晏家指派,来从曹家这边套话的!” 曹驸马默然片刻:“人都处理干净了吗?” “这个您放心,虽然没找到武燧,但袁鹏已按照您的吩咐,三日前悬梁自尽了!他一死,就算武燧还活着也指认不到您头上,只是曹家那边您得撑住了,大爷的手段您也是知道的……” 曹驸马淡淡苦笑:“诚伯,您自幼看着我长大,也该知道我无论如何,都瞒不过兄长的。” 诚伯顿时拧紧眉头,却又听他道:“但是您放心,我还不能死,我答应了长公主,要一直陪着她的……” 他说这话时回望屋中,满目缱绻,可下一瞬回过头时,眼神又变得无比阴森:“我不能食言,所以兄长那边,只能委屈他一二了。” 诚伯到底也是从曹家跟出来的人,不由道:“驸马,您是想?” “诚伯放心,那是我兄长,我不可能像对袁鹏一样对他,只是想让他吃些苦头,暂时别管这些事了。”曹驸马说完,目光陡然锋利起来,“但是晏家,他们害了长公主,绝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们!” 诚伯瞪大眼睛:“可晏序一家不都死完了吗?” “但晏序的长孙晏文景,还在。”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毒蛇在吐信。 诚伯只觉后背一阵寒凉,果然下一刻他道:“诚伯,照原先计划,动手吧。” 翌日一早。 曹阳在前去上朝的路上就被惊马撞车,脑袋碰在车壁上,当扬昏迷。 “姑娘您是不知道,那血流了一地,听说人被抬回曹家时,大姑奶奶那么坚强的人都忍不住落泪,如今国公爷和夫人都赶过去了,您要去看看吗?” 玉露一脸忧色,楚若颜却摇了摇头:“不了,那么多人守着,姑父不会有事的。” 打发走下人,一抹红衣从房梁上翻下来:“小瞎子,你和曹阳这出戏演得不错啊,叫什么名字?” 楚若颜凉凉斜他眼:“叫梁上君子。” 这是在讽刺他有正门不走偏翻后墙,公子琅哧得一笑,铺开折扇摇了摇:“你这小瞎子,和晏三呆太久,嘴巴也变毒了,你有见过这么貌美的梁上君子?” 楚若颜看他颇为自恋地摆了个姿势,不禁扶额:“好了阁主,说正事吧,姑父这一倒下,那边行事必然更加肆无忌惮,我先前同您说的事安排妥当了吗?” 第117章 文景失踪 楚若颜催促道:“除了什么?” “除了晏三,你也知道,他可用不着本阁主派人保护。” 这倒是,晏铮身边的影子就是天下第一刺客,若曹驸马真敢找上他,那该担心的不是他会不会受伤,而是曹驸马这边能不能留下活口了。 楚若颜刚松口气,就听公子琅那戏谑恶劣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有晏三那小侄子,本阁主也没派人看着……” “什么?” 楚若颜蹭地站起来,公子琅耸耸肩:“曹栋要找晏家报仇,最好的人选不就是他吗?一个小孩子,又没什么反抗力,绝佳的人质,还能拿来威胁晏三,换我也得选他。” 他每说一个字,楚若颜的脸色就白一分,最后已是满面霜寒:“公子琅,你这是存心拿文景当诱饵!” “是又如何,这是最简单、最直接取证的法子,你和晏三舍不得,我可舍得。”公子琅折扇一阖,桃花眼中流转过残忍与冷漠,“别说晏文景一条命,只要能达成目的,本阁主自己的命都可以舍了,小瞎子,你要是没有这样的决心,是成不了大事的!” 楚若颜心头一震。 就在这时,孟扬翻墙而入,满脸焦急道:“大姑娘,文景少爷可往你这边来了?” 楚若颜眉目一紧,便听他道:“今日下学,我们按例去接文景少爷,可国子监的唐夫子说早已来了人,将文景少爷接走了!暗中保护文景少爷的人也不见踪影,我们还以为是您这边派人去接的!” 楚若颜瞬间偏头,一双眼睛冷漠无比地盯着公子琅:“阁主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能将文景作饵,自不可能没有后手!” 公子琅舒展眉眼,甚是满意地点点头:“你这小瞎子倒是懂我,走吧,也该看看曹栋把人掳哪儿去了。”说完又看向孟扬,“你家公子呢?他素日里紧张的宝贝疙瘩不见了,他也不跟来瞧瞧?” 孟扬听到刚才楚若颜的话已经猜到一二,此时强忍怒气道:“公子今早就被皇帝召进宫,至今还不知道此事!琅阁主,我们公子是信任您才将阖府性命托付到您手上,若是文景少爷真出了什么事,别说同盟,到时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公子琅“哦”了一声毫不在意。 约莫过了半炷香,一只白鸽飞进楚国公府后院。 他解开信鸽脚上绑着的纸条,展开一看:“走吧,西城门。” 西城门是京城四门最荒芜的地方,因为外面连着高峰险峻的翠屏山,所以很少有人从这这里出城。 楚若颜他们赶到时,百晓阁的人正围着一辆马车。 马车旁还抱头蹲着四个人,精瘦干练,多半是曹驸马派来的人。 楚若颜无视他们直接朝着马车走去:“文景、文景你在里面吗?” 一旁的大肚掌柜笑道:“姑娘放心,接走晏家小少爷的马车只此一辆,我们一路跟到此处才将他们截停,小少爷定在马车内无疑。” 楚若颜并未理会,伸手挑开车帘——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迷灰猛然撒出。 她下意识闭气后退,身旁公子琅冷笑一声,拽过她折扇猛挥。 “唔”得闷哼,躲在车内之人一头栽了下来,脖子上一条扇伤一击毙命! 那抱头蹲着的几人都面露遗憾,想不到这样也没能带走一个人。 大肚掌柜脸色一白跪了下来:“阁主恕罪!” 公子琅充耳不闻,只盯着楚若颜:“你没事吧?” 楚若颜摇摇头,那把迷灰撒得虽多,好在及时躲开了。 她挣开他的手去掀车帘。 “!!!” 瞳孔骤然放大,公子琅的脸色也霎时一寒:“人呢?!” 大肚掌柜伸头一望,马车内除了两具晏家暗卫的尸体外,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他登时叫道:“这不可能!我们跟了一路,绝没有一个人下过车!” 孟扬绕过他们冲上来一看:“公子琅!这就是你说得万无一失吗?!” 公子琅眸色一厉转身走向那几人:“人被你们劫哪儿去了?” 那四人不作声,他唰地折扇一扬。 鲜血飙飞,离得最近的一人顷刻倒下。 “本阁主没有耐性,我问你们人呢?” 余下三人面面相觑,哪知又是唰地一声,一人倒地,死时连眼睛都没有闭上。 剩下两人终于开始慌了,有一人忍不住问:“我若是说了,你会不会放过——啊!” 一簇鲜血喷洒在最后那人脸上,他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高喊道:“我说、我说!在翠屏山、是在翠屏山!” 公子琅这才停手,楚若颜呢喃:“翠屏山?” 孟扬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大叫道:“那是二十年前发生山洪的地方!当时安盛长公主就是在那儿救了公子,然后回来就小产了!” 楚若颜听得心头拔凉。 二十年前长公主在那儿救了晏铮失去自己的孩子,曹驸马不会也是想二十年后在同样的地方,让晏铮失去仅剩的亲人吧? “孟侍卫,你马上去顺天府击鼓,就说歹人掳走晏家孙少爷,请他们速速派兵救援!” 孟扬一听就明白她的意思,只要惊动了官府,很快就能把消息传进宫。 这样才能让远在宫中的晏铮知道这件事! “好,那救人的事情——” 楚若颜不咸不淡地看向公子琅:“谁犯的疏忽就该由谁补上,阁主以为呢?” 公子琅瞪了眼大肚掌柜他们,后者纷纷羞愧地低下头。 “放心,本阁主的鱼饵还从没丢过,此事包在我身上!” 百晓阁主一诺千金,得了这话孟扬才敢去报官。 公子琅扭头看向楚若颜:“小瞎子,你先回去……” 楚若颜容色淡淡道:“我不信你。” 第118章 断子绝孙 楚若颜没有出声。 眼前这人太危险了,上一刻可以跟你言笑晏晏,下一瞬也能毫不犹豫地出卖你。 她不反对人有自己的心思,但始终觉得哪怕狠绝如晏三,内心深处也该有文景这样柔软的存在,可在公子琅身上她看不到! 没有牵绊,也无在意,这个人,藏得太深! “唉,真是让人伤心,罢了罢了,谁让本阁主向来怜香惜玉呢。”公子琅慵懒挑眉,朝着她伸出一只手,“那上马吧,本阁主带——” 你字还没出口,楚若颜手按马鞍,已利落地翻上另一匹马背。 公子琅目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还会骑马?” 楚若颜一夹马腹,胯下良驹立刻窜出几里地。 公子琅轻勾唇角也跟上去。 翠屏山上,荒无人烟。 百晓阁派去打前站的探子已寻好路,沿着山道走了小半个时辰,便看见一处凉亭,晏文景就紧闭双眼躺在那里面! 楚若颜心头一紧要下马,公子琅拉住她,懒洋洋道:“出来吧,巴掌大的地方躲什么躲,学耗子吗?” 语毕凉亭四周立刻涌出二三十个黑衣人,为首之人身形颀长,哪怕蒙面亦是气度不凡。 “不愧是百晓阁主,难怪京中没人敢和你打交道。” 公子琅哼道:“废话少说,把人交出来,饶你一条狗命。” 他说得是你而不是你们,显然是要那些黑衣人把命留下。 楚若颜忽道:“曹驸马,是你吗?” 那人眉头一皱,她又道:“若颜曾听闻,长公主好香,尤爱降真香,不巧曹驸马身上正是这种香味。” 那人一笑,缓缓揭下黑巾:“长公主曾说楚家嫡女聪慧,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黑巾下的面容与曹阳五分相似,仍能窥见年轻时的儒雅风姿。 楚若颜深吸口气:“曹驸马,你既知百晓阁主在此,那么今日是逃不了的,将文景交出来吧。” “是吗?”曹驸马挥手,底下黑衣人一拥而上。 公子琅说了声找死,身后漫天箭矢投下,竟在顷刻之间夺了十几人的性命! “是诸葛连弩!” 曹驸马身边的诚伯惊呼出声,但见这一轮箭矢过后,下一轮箭尖又抬了起来! 公子琅笑眯眯道:“眼力劲儿不错,赏你个全尸如何?” 他接过大肚掌柜手里的连弩,朝着二人瞄去,诚伯咬牙:“驸马快走!” 曹驸马没动。 今日已经打草惊蛇,如不能成,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他咬咬牙,猛然道:“琅阁主,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的下落吗?” 公子琅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你说什么。” 明明很平静的声音,却让曹驸马感觉到一股附骨之疽般的冷意,他不由握紧拳头:“我、我知道‘他’的下落!但今日之事,还请阁主袖手旁观!” 公子琅眼神陡然一锐,随即哂笑:“你不会以为本阁主会蠢到相信,百晓阁找了这么多年都找不到的人,你一个软饭驸马能找到吧?” “是真的!当年岭南之变,那个人是被叛徒出卖才会受伤……” 短短两句,公子琅的脸色一变再变,最后缓缓竖起手。 “收弩!” 曹驸马顿时松口气,楚若颜微抿起唇:“阁主这是又要反悔了?” 公子琅不答,只对曹驸马道:“她的命,你得给本阁主留下。” 曹驸马点头:“琅阁主放心,我只要晏家人的命!” 公子琅这才转过脸,对着楚若颜粲然一笑:“抱歉啦小瞎子,那人的性命实在太过重要……” 不等他说完,楚若颜淡声道:“无妨,我说过不会信你,便不会将希望放在你身上。” 公子琅听到这话心里莫名一痛,旋即见她上前,清瘦的身姿纤薄挺立。 “曹驸马,您今日所为,就不怕长公主知道吗?” 曹栋厉喝:“别跟我提长公主!若不是因为晏家,长公主也不会变成这样!” “那你应该找晏铮,是他连累长公主小产,关文景什么事。” 曹栋一噎,双目泛起猩红:“是晏家!当年长公主心悦晏序,是他不识好歹,非要娶谢苑为妻!那谢苑更是猪狗不如,长公主待她有如姐妹,她却横刀割爱,还恬不知耻地嫁给晏序,最后更是害得长公主失去自己的孩子!!” “他们晏家一家没一个好东西,都该死、统统该死无葬身之地!!” 楚若颜听得大开眼界。 别说这一段成人之美的旧事在他眼中竟如此不堪,倘若当初晏大将军真的接纳了长公主,还有他曹栋什么事? 余光扫去,大肚掌柜掏出纸笔似乎速记什么。 她扬声道:“所以驸马苦心筹谋,就等着晏家这次出征,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哈哈,不错!”曹驸马状若癫狂,诚伯想要阻拦,可他已放声大笑道,“他晏序不是号称战无不胜吗?那我就偏要他死在战扬上!我先让袁鹏在粮草上动手脚,混进米糠那些士兵根本吃不饱,于是粮草消耗迅速,逼得他不得不出城决战!” “然后是兵器,这可全靠他那好女婿啊,帮着打通上下关卡,将刀枪全换成了一碰即碎的废铁,那群南蛮人哪怕是蠢猪,面对手无寸铁的晏家军总能杀了吧?最让我头疼的是城防,晏序生了几个好儿子,尤其世子,十分难对付,好在这个时候平靖侯找上了我——” 后面的话不用说也知道了。 平靖侯找到他要报兄弟之仇,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利用阿蕉盗取城防,终致大败! 楚若颜冷冷看着曹栋:“所以,你为了一己私怨,就送十万将士去死?” “何止啊!你以为南蛮人是怎么知道兵分两路,一路诱晏序出城,一路绕后攻城的?那也是我的杰作,是我专门派人献给南蛮王的计策,哈哈哈哈!!” 楚若颜双目几欲喷火,一旁的大肚掌柜也折断笔杆,低骂一句:“畜生!” 曹栋仿佛压抑了太久,一口气说完,又长舒口气:“终于大功告成,晏家灭门,就剩下晏文景这一个崽子,当初就是在这凉亭之中,长公主失去了自己孩子,如今我便要他晏家也在此地,断子绝孙!!” 第119章 三叔叔肯定想你了 楚若颜高声一叱,曹驸马顿步,脸色落寞下去。 “曹家……有大哥在,还有三弟四弟,曹家不会怎么样的……” 他像是自我安慰般呢喃,楚若颜冷笑道:“是吗?你谋害当朝将军,累死十万将士,勾结外敌,陷害忠良,条条桩桩,当诛九族!你是怎么敢以为曹家不会受牵连的?!” 曹栋一愣。 楚若颜趁热打铁道:“你可知道,昨日姑父得知真相,说哪怕丢官也要保住你这个弟弟!还有曹老夫人,她每次提起您的时候嘴角带笑,分明是骄傲她的二子嫁了长公主,有段好姻缘!您就算是为了他们,也不该再执迷不悟了!” 曹栋面上露出挣扎之色,诚伯低呼一声驸马,他浑身一震像是下定决心般:“我对不起兄长母亲,到了地底,自会向他们谢罪!可长公主只有我一个人了,若是连我都不帮她,她便再也没有人可以依靠……” 说罢朝着晏文景走去。 楚若颜眸色一寒,攥住袖中之物。 就在这时,地上那本该昏迷的孩子突然睁眼,一把石灰猛撒过去。 “唔!!” 曹驸马痛叫出声后退两步。 楚若颜点足,一个飞身跃到凉亭中抱住晏文景。 诚伯喝道:“拦住他们!” 余下十几个黑衣人将凉亭团团围住,楚若颜也不急,转身问文景:“怎么样?有没有事?” 黑芝麻汤圆挺起胸膛:“没事!三婶婶放心,我可是小男子汉呢!” 楚若颜拍拍他的小脑袋:“做得好。” 不仅偷了石灰,还能假装昏迷降低敌人警戒,在最后关键时刻一击毙命! 这样的耐性,不愧是晏三教出来的! “驸马、驸马您怎么样?”诚伯扶着驸马急切询问。 曹栋的眼睛几乎看不清东西了,只能隐约看到个轮廓,此时怒急攻心,指着晏文景的方向暴喝:“给我杀了他!” 黑衣人举刀朝着晏文景砍去。 楚若颜握住袖物便要出手,余光瞥到一旁的公子琅,心下一动,忽然转身紧紧抱住文景。 “三婶婶!!” 晏文景的视角中,那大刀眼看要斫在她的肩膀上。 铛—— 一声脆响,一枚石子生生撞歪刀身,随即传来公子琅冰冷的声音:“本阁主说过,她的命,是我的!” 黑衣人一时举棋不定。 要砍下去,旁边那十几架连弩瞬间就能要了他们的性命,可是不砍,主子那边又无法交代。 进退两难时,山下终于传来脚步声。 苏廷筠朗声道:“顺天府在此,贼人住手!” 诚伯脸色大变:“驸马!走!” 曹栋虽眼痛欲裂,但也知道若是不走,就真要被一网打尽了! 当下在黑衣人的掩护下从另一边小路下山。 “别走!”晏文景想要阻拦,楚若颜抓住他的小手,摇摇头。 别说靠他们两个拦不下来,就算拦得下,公子琅也不会让曹栋进去。 毕竟他要的消息还在曹栋手上,是不可能让顺天府把人抓走的…… “人都走远了,阁主还不去追?” 楚若颜轻描淡写说了句,公子琅似笑非笑:“追是要追的,不过小瞎子,方才本阁主救了你一命,你是不是该好好谢谢我啊?” 楚若颜微笑,转身朝着苏廷筠的方向喊:“苏大人,贼人在这边!” 公子琅神色一变:“你这小瞎子好没良心!”他的身份非常忌讳跟官府中人打交道,只能赶紧带人走。 等苏廷筠赶到时,人去亭空。 只有一地尸体能显示方才的乱战。 他来到楚若颜身前,面对这个数月未见的女子心绪复杂:“安宁……楚大姑娘,你还好吗?” 楚若颜福身:“一切安好,多谢苏大人肯来相救。” 晏铮砍了他爹的脑袋,让整个平靖侯府抄家流放,可他在得知文景出事,还是第一时间选择营救。 的确如爹爹所说,是一位真正的君子。 苏廷筠拱手还礼。 这时孟扬一个箭步冲过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将晏文景检查个遍:“谢天谢地,属下这颗脑袋算是保住了!” 晏文景抄起小手哼道:“才没有保住呢,今天全靠三婶婶救的我,待会儿回去文景就跟三叔说,都是孟叔叔你保护不力!” 孟扬立马向楚若颜求情,楚若颜笑道:“好了文景,也得多亏你孟叔,请到了这位苏大人。” 苏廷筠本还有些伤怀,听到这话忙道:“不敢当,楚大姑娘……还有这位小少爷平安就好。” 这话里的小少爷分明就是后补上去的! 晏文景看他还忍不住偷偷望了楚若颜两眼,登时伸手挂在她脖子上:“三婶婶,我们快回京吧,三叔叔肯定想你了!” 楚若颜耳根一热,还没开口又见他对着苏廷筠甜甜一笑:“这位苏大人,能不能麻烦你送我们回去呀?我叔叔婶婶都没怎么分开过,到时一定会有厚礼谢你的。” 楚若颜怎么听不出这小鬼头的意思,但她和苏廷筠,除了梦里一朝的缘分,确实也不该再有交集了。 当下垂眸:“有劳苏大人。” 苏廷筠见她如此生疏,心下黯然:“楚大姑娘无需多礼,请吧。” 到了城门口,晏铮的马车也刚好赶到。 他原本焦躁不安的心绪,在看见苏廷筠的那一刻达到顶峰。 等楚若颜和晏文景上了马车,再忍不住道:“文景,背过身!” 晏文景虽不明所以,还是乖乖地转过头去。 下一瞬,他骤然倾身而下,将她整个人抵在车壁上。 楚若颜直觉不妙,刚唤了一个“晏”字,后面的话便被他尽数堵回了喉咙口。 “唔……!!” 她瞪大眼睛,只能看见男人清冷的眸子里染上一尾妖红…… 他又凶又狠地掠夺着一切,像是要把所有的担忧委屈尽数宣泄于此! 足足半盏茶,她感觉快要难以呼吸时,男人才放开她。 “不准以身犯险!不准再有下次!万事等我商量!” 一连三句,掷地有声。 楚若颜被亲得晕头转向,这会儿点头如捣蒜,等外面孟扬说“公子楚国公府到了”时,她连忙推开晏铮冲出马车。 直到新鲜的气息涌入肺部,她那迷糊的脑子终于才又转起来。 不对,她跑什么? 第120章 谁欺负你了 “你、你孟浪!” “嗯?”晏铮挑眉,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抹过唇瓣,“阿颜,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楚若颜小脸憋红,气鼓鼓瞪他,晏文景那颗小脑袋也从旁边探出来:“三婶婶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 “对啊阿颜,谁欺负你了吗?” 晏铮似笑非笑地跟着重复,那不要脸的样子气得她牙根泛酸,冷笑一声,“没,被狗啃了口!” 说罢扭身进去了楚国公府,留下晏文景茫然地眨眼睛:“狗?哪里有狗呀?” 晏铮眸光一闪,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下:“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回府吧。” 孟扬应是,晏文景嘟囔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是乖乖坐回马车。 楚国公府。 楚若颜刚回菩提院,就听到一道低沉的声音:“你去哪儿了?” 唰地抬头,就看见楚淮山坐在院子里,旁边的玉露周嬷嬷全都低头站在一边。 她暗道不好:“爹……爹爹,您怎么过来了?” 楚淮山依然沉着张脸看她:“为父问你去了何处?是不是又和那晏三在一起?” 楚若颜一个激灵,暗想要是爹爹知道她不仅跟晏铮在一起,刚还被他亲了,只怕立马就要提刀出去砍人。 “没有没有,爹爹,女儿去了翠屏山,碰到苏大人了!” “苏大人?苏庭筠?” “对!还是他一路护送女儿回来的,不信您可以去问他!”楚若颜赶紧把这位世子推出来挡箭。 楚淮山狐疑看她一会儿,才道:“不是晏三就好……” 楚若颜这才松口气,转移话题:“爹爹,您这会儿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楚淮山捋捋胡须:“是你姑父的事……他今早被人撞伤,此事你知道吧?” 楚若颜点头,楚淮山又道:“为父和你母亲去曹家探望过了,伤势看着吓人,其实不算严重,为父问他明日家宴的事要不要推迟,他说照常办,不过这会儿你姑母忙着照看他,顾不上那头,所以想让你母亲和你过去帮忙,你意下如何?” 楚若颜正好也想找他,一口答应下来。 次日天不亮,她和小江氏就出了门。 一上马车,发现楚若兰也在。 “这孩子被我娇惯坏了,对府中庶务一窍不通,所以跟着去学一学,以免日后嫁了人闹笑话,大姑娘以为如何?” 小江氏解释一番,楚若颜看了眼楚若兰。 后者立马举起手指:“我保证乖乖不惹事!” 楚若颜看得好笑:“母亲做主就是。”随后合眼眯上一会儿,耳边忽然传来一声。 “大姐姐,你睡着了吗?” 她没有睁眼,那略为胆怯的声音才大着胆子道,“睡着可就不关我的事了啊!上次马球扬的事情,我还没谢谢你呢,邹玥真不是个东西,居然不顾姐妹情意陷害我!还有顾姐姐也是,她不知内情就算了,竟也写信让我原谅邹玥……” “哼,我是不喜欢动脑子,但我又不是个傻子!那邹坏水被皇后娘娘都申饬过了,我就给顾姐姐回信,说谁帮她谁就是跟皇后娘娘作对……” 楚若兰喋喋不休地念叨,小江氏有意增进她们的关系,也没拦着。 楚若颜突道:“那顾飞燕给你回信了吗?” 楚若兰还以为她睡着了,登时吓得尖叫:“你你你——你没睡着?” “我何时说我睡着了?你还没回答,顾飞燕给你回信了吗?” 楚若兰想到刚才谢她的话,耳根子都羞红了,但见她一脸正色地问自己,才压着尴尬道:“回了,但还不如不回呢,翻来覆去还是老一套,劝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跟邹玥一般见识!” 楚若颜眸光一凝若有所思。 邹玥这次出事毁了名声,唯一的法子就是求楚若兰出面,帮她说话。 所以顾飞燕来求情并不意外,可意外的是,以顾飞燕那骄横性子,竟能三番两次地低声下气,多半是出自旁人授意。 看来顾家和邹家之间也有关联…… 思索间马车停了。 三人下了马车,楚静已在门口等着。 “嫂子、若颜若兰,这次辛苦你们了。” 双方寒暄几句便进了屋,楚静又道:“管事的人都在这儿了,嫂子尽管安排,若颜,你表姐也有两日没见你了,你先随着我来。” 楚若颜一听就明白是曹阳要见她,和小江氏母女暂别后,跟着楚静往书房去。 “姑母,姑父伤得重吗?” 楚静身子一顿没有说话。 楚若颜又问了一声:“姑母?” 楚静这才转过身,疲惫的脸上写满沉重:“若颜,你姑父伤得不重,但我从没见过他这样……你知道吗,这两天他把大夏的律例全翻出来了,逐字逐句,看了整整两夜。” “我虽不明白他在找什么,但隐隐能感觉到,他像在为什么人讨生路,若颜,你给姑母一句实话,曹家……是要出事了吗?” 楚若颜抿紧嘴唇,看见姑母眼底的忧色几乎脱口而出。 好在身后一阵响动,曹阳走了出来:“夫人……” 楚静立时转身过去扶他:“老爷,您怎么出来了?” 曹阳披着薄衣,头上缠着厚厚一层白布,他脸色不好,眼窝深陷,好似一下子苍老好几岁。 曹阳拍拍楚静的手:“大姑娘来了,外面凉,先进屋吧。” 书房内,炭火哔啵。 楚静为曹阳添了外衫才道:“老爷,若颜,你们先谈,我去看看嫂子那边。” 她说完就退出屋去,楚若颜知道她是强装镇定,心下难受。 抬头去看曹阳,却见他深深望着姑母离开的方向,许久才回头问。 “是老二吗?” 简单四个字,此刻说来却颇为艰难。 楚若颜用力点了下头,曹阳身子一晃。 “姑父!” 他撞到书案边,犹似感觉不到疼痛般再问了一遍:“确定吗?” “……嗯。” 曹阳痛苦地闭上眼:“果然,昨日马车相撞之时我就察觉,对方的时机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并不是冲着我的命来的……可老二,他怎么敢啊?!!” 楚若颜低声将翠屏山上的事情简述了一遍。 曹阳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失了力气般倒在椅上:“他这是要拖着全家人一起去死啊!!安宁侯……怎么说?” 第121章 他着魔了 “三日?那明日便是最后一天了。”曹阳喃喃着苦笑出声,“也好,明日家宴,也算能见上最后一面……你知道老二小时候是什么样吗?” 楚若颜没有作声。 她知道姑父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的地方,于是静静听他道。 “他小时候胆子很小,跟人说话都会脸红,所以母亲总说他像个女子一样扭捏,成不了大器。后来果然,无论科考还是经商都总不如意,老二也日渐消沉,躲在府上不肯见人,直到那一天——” “彼时还是公主的安盛长公主,带着内侍来给母亲赐匾,她路过老二的院子,看见他在院子里挂晒画作,便微笑着赞了句‘画得真好’。就这么一句话,老二彻底变了个人似的,他开始学着与人来往,拼了命地科考,然后在高中探花那一日,直接跑到长公主府前跪下,称愿为她门下客。” “你是知道的,大夏规矩,一旦尚公主或郡主,都不得再留用任职。可他二话不说抛了探花前程,带着长公主来到他的院子,门一推开,漫天画卷,上面全是长公主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足足有上千张!长公主被他感动,这才肯下嫁……” 往昔之事尽述于寥寥数语。 楚若颜看着曹阳,只听他一字字道:“他着魔了。” 的确是着魔。 为一句话,为一个人,抛却所有,甚至家人性命也忘诸脑后。 “那曹大人打算如何?” 曹阳目光陡然锋利,像下定某种决心般:“曹易,持我官印,去大理寺调人!明日酉时兵分两队,一队埋伏在书房四周,等我命令抓人,一队守住曹家,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曹易忍不住道:“大人,您要不再等等?那可是二爷……” “去办!!” 曹阳厉声,曹易只得应是。 楚若颜抿唇道:“姑父,府上动手只怕会惊动老夫人?” 哪怕曹栋十恶不赦,可对曹老夫人而言,那也是她十月怀胎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 曹阳沉默,半晌涩然道:“我明白,我都明白……可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是曹家唯一的生路了!” 曹栋所犯之事,无论哪条都是夷三族的大罪! 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亲手抓了他,看皇帝会不会看在曹家这么多年为国尽忠的份上,饶他一个灭族之罪! 楚若颜心下一痛:“对不起姑父……” “说什么对不起,要说对不起,也是曹家对不起你们。晏大将军英雄一世,遇到曹栋这个畜生……”曹阳自嘲地勾勾嘴角,却发现怎么也笑不出来,“你放心,倘若真有那一日,我定会提前写下放妻书,不会牵连你姑母——” 话刚落,大门哐地一声被推开。 楚静一脸平静地站在那里:“老爷要写什么。” 曹阳嘴唇蠕动没出声。 楚静走到他面前:“无论你要写什么,我都不会离开曹家。” 曹阳脸色一变:“夫人!这是灭族大祸!” “那便一起死吧,横竖我已是嫁过两次的人了,您再给一纸放妻书,也不过是沦为旁人笑柄。既然如此,倒不如一起上路,也算全了当日你救我于危难的情意。” 楚静毫不在意地说着,曹阳神色动容,伸手一把抱住她。 夫妻相拥,楚若颜心下刺痛,默默退了出去。 安盛长公主府。 曹栋上完伤药,便将府内管事全叫了进来。 “你们听好,日后伺候长公主,要更加仔细尽心,长公主怕寒,所以刮风下雨或是冬日里,要为她备好暖炭跟手炉,门窗也要关严实,谨防走了寒气。长公主喜爱降真香,府上要常年点着,但不能太浓郁,否则她会头疼……” 细细碎碎,从衣食住行,到颜色喜好。 下人们听得战战兢兢,曹栋却不厌其烦,讲了一遍又一遍。 诚伯走进来,暗暗叹口气:“驸马,要不明日的家宴,就别去了。” 曹栋一笑:“你可知道晏三为何现在也没有动手?” 诚伯一愣摇头。 曹栋道:“因为他在等我的兄长动手。明日家宴,应该就是我的断头宴了。” 诚伯大惊:“那您还要去?要不去求求长公主……” “诚伯!”曹栋神色一厉,“你要敢让长公主知道半字,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诚伯知道他没有开玩笑,可还是忍不住道:“您为长公主豁出了一切,可她什么都不知情,您难道不会不甘心吗?” “不甘心?” 曹栋一呆。 眼前浮现起那日女子站在他的院外,微微浅笑。 霎时整片天地都明亮起来。 “不会,她本就是天上的明月,是我配不上她,如今能为她死,是我的荣幸。”曹栋微笑道,“去准备吧,明日,我要陪她用最后一顿饭。” 翌日,申时三刻。 曹家很重视这次家宴,不仅请了楚国公府,还有曹三夫人孔氏的娘家忠远伯府,曹四夫人的养父王御史到席。 楚淮山和忠远伯、王御史在前堂喝茶,女眷们则聚在后院中,陪着曹老夫人说话。 原本曹老夫人是要打马吊的,可楚静精神不佳,她也就没了兴致,听媳妇们说了几嘴东家长西家短的,又没了耐性:“好了好了,你们也别围着我这老婆子了,都出去吧,静儿留下!” 楚静打起精神应了声是。 曹三夫人孔氏眼中流露一丝嫉妒,和曹四夫人王氏走出院子,道:“老太太也太偏心了,这大嫂嫂过门,眼里当真是再也没有过旁人!” 原本楚静过门之前,曹家有什么大宴都是由她操持,跟孙茂两个捞了不少油水。 可这楚静一来就处置孙茂不说,连代管之权也没了,难怪她不平衡。 王氏出身卑微,此刻也不敢说话,唯唯应是。 这时孔氏看见楚静的侄女楚若颜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也不和其他几家姑娘们来往,顿时寻到出气筒一般。 “哟,这不是曾经的安宁侯夫人吗?听说是连太后娘娘都不放在眼里的人物,如今怎么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这儿?” 第122章 家宴 可曹驸马的事沉甸甸地压在心里,她实在没工夫周旋,起身便朝着楚若兰那边走去。 孔氏只觉被无视,恼羞成怒:“怎么?楚国公府的姑娘好教养啊!长辈问话,都敢不答?” 楚若颜脚步一顿:“那曹三夫人想听什么话?” 她语气淡淡,眉眼间还隐隐透着丝不耐,孔氏顿感受到侮辱般:“你——” 话没说完,听见动静的薛翎连忙过来打圆扬:“三叔母息怒,若颜表妹身子不佳,并非有意怠慢三叔母……” 她不来还好,一来更是引得孔氏怒火攻心,指她冷笑:“关你什么事?一个承恩侯府都不要的贱丫头,以为凭着你那二嫁娘就能攀上咱们曹府?你做梦!” 薛翎脸色霎时一白,她在曹家的地位本就尴尬,被孔氏这么一说,更无地自容。 哪知楚若颜眉梢轻斜:“哦?我表姐的母亲是二嫁妇,那您这个抢了庶姐姻缘、逼她下嫁寒门的人又算什么东西?” 孔氏神色大变:“你、你说什么?!”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与曹三爷定亲的是您吗?该嫁给高进士的人又是您的庶姐孔绣吗?”楚若颜唇边掠过讥讽。 孔氏这桩姻缘,是从她庶姐孔绣那里抢来的。 最开始她看不上曹家三爷,所以两家定亲之时,定的是曹三爷和忠远伯庶女孔绣。 她当时看上的是寒门书生高益,本以为他会金榜题名,结果只中了一个进士! 而曹家的曹阳平步青云,一路升到正三品的大理寺卿,她才发现曹家前途可期,所以硬逼着孔绣和她换了亲事。 此事乃是忠远伯府绝密,这楚家一个深闺里的丫头,又是如何得知的? 孔氏惊疑不定扭头要走。 “站住。” 楚若颜开口,孔氏停下:“你、你还要怎样?” “曹三夫人言语冒犯了我表姐,还有我姑母,难不成一句道歉都没有,就想离开?” 孔氏面露愠色,但咬牙忍了下来:“是我说错了,行了吧?” 她说罢拂袖而去,王氏忍不住道:“天,我还是第一次见三嫂嫂低头认错的!” 周遭听见动静的都朝楚若颜投来钦佩的目光。 谁不知道这孔氏仗着娘家好,在曹府那叫横行霸道。 虽说都分了府,但还是时常回来以探望之名,捞油水为实。 偏大爷没有娶妻,老夫人也不怎么管事,所以底下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今次瞧她吃亏,心里都是说不出的畅快。 薛翎低声道:“又叫你为我出头,哎……” 楚若颜拍拍她的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过表姐,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我印象里的表姐敢说敢做,洒脱恣意,可不像现在这样前怕狼后怕虎!” 薛翎一怔,面上露出几分苦涩:“若颜,我已没有了那样的底气……” 从前她是承恩侯嫡女,千般宠爱,父母就是她的底气! 可后来被父亲扫地出门,她随着母亲改嫁到曹家…… 虽说曹阳处处维护,可到底她姓薛,终归是寄人篱下…… 楚若颜如何不明白她的顾虑,轻叹一声握住她的手:“表姐,你的底气,不该是任何人,应该是你自己。” “无论是承恩侯嫡女,还是曹家大姑娘,你很好,就不该妄自菲薄。想想你当初同我说过的,人活一世就图个舒心,可你如今谨小慎微,当真舒心吗?” 薛翎愣住,久久没有开口。 楚若颜见状也没再劝,而是留下地方让她自己好好想想。 很快到了酉时,家宴开席。 曹驸马和安盛长公主还没有到。 因为都是一家人,所以并未太顾忌男女大防。 曹阳他们在正堂上饮酒,旁边用一排席帘隔开,女眷们就坐在后头。 楚若颜和楚若兰她们坐在一桌,随意用了两筷素食,就听到堂上传来父亲的大笑声。 “老曹啊老曹,想当初你我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本国公还想你这榆木脑袋,谁跟你做亲家谁倒霉,结果一转头你就成了我的妹夫,哈哈哈哈!” 曹阳因着曹驸马的事一时走神。 忠远伯孔勤忙道:“这就是上天注定的亲家,来来来,我们敬楚国公一杯!” 外面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楚若颜看得一阵心酸,这短暂的祥和也不知能维系多久。 里间曹老夫人抓着楚静的手,笑眯了眼:“我跟你们说,静儿合该就是我们曹家的媳妇!你们不知道,我当时听老大说承恩侯夫妇不和,那是高兴得饭都没吃,就逼着老大过去帮忙!那和离文书还专门请了户部官员执笔,照着他薛家笔法写了五六张,总算是派上用扬了!” 老太太说得非常骄傲,底下孙子孙女们都一脸孺慕地望着她。 “然后呢祖母,然后大伯父娶到大伯母了吗?” 说话的是四夫人王氏的独女曹欣,她今年已经七八岁了,可幼时染病,至今心智还和两三岁的孩童一般。 王氏忙捂住女儿的嘴:“欣儿别乱说话……” 曹老夫人瞥了她一眼:“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忌讳的,欣儿过来,到祖母这儿来。” 曹欣“哦”了一声,乖乖走到老太太身边被她搂进怀里。 “你大伯父当然娶到你大伯母啦,只有成了亲,你才能叫大伯母,知道吗?” 曹欣似懂非懂点点头,可看样子还是没明白过来。 曹老夫人皱了下眉头,转身问王氏:“孩子这病,请过张院判了吗?” 王氏垂泪道:“请过了,大伯兄早就帮忙,拿牌子请张院判来过,可他老人家说,欣儿这病伤了脑子,他只能尽力,不能根治。” 楚静想起什么,打起精神道:“四弟妹,若颜认识一个老大夫,医术通神,不妨请他来试一试,我这身子你也知道,当年生产伤了根底,一旦天阴就手脚冰凉,服了这老大夫的两帖药,立时就好了许多。” 王氏眼神先是一喜,随后又哀凉下来:“多谢大嫂,不过不必了,这些年欣儿的病,没有一百个大夫,也看过八十了,都说没得医,我们也认命了……” 楚静正要再劝,这时正堂外传来曹易的声音。 “曹驸马和安盛长公主到——” 第123章 摊牌 “见过长公主,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安盛长公主在曹驸马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先是上前扶起曹老夫人,随后面带微笑道:“诸位不必多礼,安盛身子不适,来迟了,还请各位叔伯嫂嫂勿怪。” 她满面亲切,丝毫没有皇室中人矜贵高傲的架子。 众人如沐春风起了身。 安盛长公主看见楚淮山:“楚国公也来了?” 楚淮山一捋胡须笑呵呵道:“曹大人这个妹夫请客,臣怎敢不赏光啊?” “那诸位先饮宴吧,待安盛拜见婆母之后,再来敬酒。” 楚淮山等人忙说不敢。 曹驸马柔声道:“长公主身子不好,还是不要饮酒了。” 安盛摇头:“不成,身子可以养养,家宴难得一回……” “长公主,听臣一次吧,您的身子要紧,还是由臣代您喝吧。”他的目光满是柔情,从走进正堂以来,没有看过母亲,没有看过兄弟,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人。 曹阳攥紧了拳头,楚若颜想起姑父说的那一句“他着魔了”。 眉心一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安盛长公主似乎愣了下。 成亲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违逆她的意思。 旋即唇边浮起丝笑:“那便依你,不过本宫可不会仗势,待会儿若是楚国公他们要灌你酒,你可得替本宫撑住了~” 曹驸马肯定道:“臣永远都是您一个人的马前卒!” 这番扬面羡煞旁人,孔氏禁不住道:“驸马和长公主感情真好……” 话刚落背后一刺,仿佛被什么人狠狠瞪了一眼。 可回头望去又什么也没见着。 孔氏摸不着头脑,那厢曹老夫人亦皱起眉头,在他们来到跟前行礼时,直接道:“老二,你和长公主恩爱是好事,但你要记着,你先是大夏儿郎,万事要以家国为先,明白吗?” 语声严厉,便是在驳斥他那句马前卒的话。 安盛长公主似要为他辩解,曹驸马却不为所动:“母亲的教诲儿子明白,但儿子此生已许一人,让母亲和兄长失望了。”说完便牵着长公主走向外间。 曹老夫人眉毛一竖便要发作。 楚静忙按住她的手:“母亲,大好的日子,不看僧面看佛面。” 她意有所指地扫了眼外面的忠远伯等人,曹老夫人冷哼,生生压下了怒气:“你说说,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情种?当初他要尚长公主,我就不同意!这老二性子阴柔偏执,又认死理,一旦做了什么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只怕他这样下去,要出大事!” 知子莫若母。 楚静心头一跳,看向楚若颜。 楚若颜轻声道:“您又说笑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您都这把岁数了,还能替他们操一辈子心不成?” 老太太一愣,笑骂道:“不错,还是楚丫头想得开,这些混账羔子累了老身一辈子,总不能闭眼之前都耗他们身上吧,静儿,你上回说得那什么牌九,再跟为娘讲一讲玩法?” 楚静松了口气,楚若颜低声在她耳边道:“姑母,您照看好老夫人就是……” 随后起身走到帘边。 撩开一角,外间,楚淮山、忠远伯他们都站了起来。 曹栋果然如安盛长公主先前说过的一样,逐一敬酒。 他并不海量,几杯下肚已是面红耳赤,可还是坚持走到曹阳面前。 “兄长,我敬你!” 曹阳面无表情,也不起身,一双眼睛就这么冷冷盯着他。 “兄长,我——” 曹栋一股酒气反上来,赶紧捂住嘴才没有吐出来。 他双目通红地望着兄长,曹阳终于举杯,缓缓站了起来:“二弟,该我敬你。” “一敬你心狠,二敬你手辣,三敬你我兄弟如此杯——” 啪! 话未落,杯已碎。 曹阳直接捏碎了酒杯,碎瓷迸溅,扎得一手鲜血淋漓。 楚淮山拧眉:“老曹!” 曹阳置若罔闻,只对两个亲家拱拱手:“抱歉,家中有事,需与二弟单独相商,失陪。”说罢又看了眼楚淮山。 二人同殿为臣,一个眼神就知道有事,而且是通天大事! 当下肃容一道进了后庭。 安盛长公主看此情形不安道:“驸马?” 曹栋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片刻,转过身来,又是款款深情:“吓到长公主了吧?没事,是臣做了一些令兄长不快的事,兄长要训诫两句罢了。” 安盛这才点头:“那你早去早回。” 曹栋微笑应是,迈开两步,又回过头。 “怎么了?” 他深深地看了长公主一眼,仿佛要将她的容貌永远印进脑海深处。 “没,舍不得长公主罢了……” 安盛长公主浅浅一笑:“舍不得便早些回来,莫忘了,本宫还想看你作画。” 曹栋破天荒地没有点头,转身决然走出去。 而此时里间。 曹易匆匆进来道:“楚大姑娘,我家老爷有请。” 楚若颜知道这是要摊牌了,递给姑母一个放心的眼神,随他出去。 夜凉如水,连吹在脸上的风都冷得浸骨。 楚若颜走进书房,一眼看见曹驸马跪在中间。 “颜儿?你怎么来了?”楚淮山一脸震惊,忙要让她出去,曹阳拦下他,“此事还需楚大姑娘做个见证。” 说罢看向曹栋:“你还有什么话,都在这里说了吧。” 曹栋抬头,神色坦然:“我无话可说。” “那你是都认了?!”曹阳震怒,那只被碎瓷片扎得满手鲜血的右掌猛拍桌,“私换粮草、贪墨兵器,你勾结外族,陷害忠良,置我朝十万将士于死地!这桩桩件件,你都全认了不成?” “是。”曹栋十分平静。 “为什么?!”哪怕以曹阳的涵养亦忍不住喝问,“究竟为什么?就为了一个女人吗?” 曹栋脸色瞬间一肃:“兄长慎言!那不是一个女人,那是大夏的长公主!” 楚淮山倒吸口凉气。 刚才听曹阳那话他都不敢相信,直到此刻听曹栋承认,不由道:“驸马你是疯了吗?那可是十万条人命啊!” 曹栋漠然:“那又如何,谁让他们倒霉跟着晏家……”说到晏家眼里流露刻骨仇恨,“我只恨没杀了晏文景那个小杂种,让晏序还留了一个后!” “那你有没有想过曹家,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给全家带来灭顶之祸的!!”曹阳激愤。 曹栋一愣,脸上渐渐浮起几分痛苦:“我知道、我都知道……可兄长,我也没办法,长公主太苦了,她真的太苦……我不帮她,就没人能帮她了……” 他说着,猛地扬起头,神色哀戚。 “我知道我对不起曹家,要打要杀,凌迟分尸,我都认了,兄长,只求你跟母亲说一声,她的二儿子不孝,不能给她养老……送……终……” 声到最后越来越低。 曹栋整个人颤抖起来,先是呼吸发紧脸色青紫,随后眼、耳、口、鼻,纷纷渗出血来…… 楚若颜神色骤变:“不好!他服了毒!” 第124章 妃子笑 可那毒性发作极快,只见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挣扎两下,忽然身子一挺没了声! “二弟、二弟?!” 曹阳骇然俯身,但见曹驸马瞳孔放大、嘴角带笑,可鼻下已无气息! “好厉害的毒!” 楚淮山脱口惊呼,埋伏在屋内道大理寺正走了出来,弯身一查,震惊道:“是‘妃子笑’!”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一骑红尘妃子笑——这是前朝内廷的毒药,乃是在天子驾崩后,为那些要殉葬的后宫嫔妃们准备的。 它采鹤顶红、断肠草等毒药之大成,可让人顷刻毙命,因人死之后嘴角带笑,所以取名为‘妃子笑’,但本朝因其过于阴毒,早已纳为禁药! “曹驸马陪伴长公主,常年出入内廷,能拿到此药也不稀奇……”楚淮山喃喃说道,曹阳突地脚下一软没站稳,楚淮山赶紧扶了他一把,“老曹,没事吧?” 曹阳摇摇头,看着地下已然断气的胞弟,痛苦闭眼。 片刻后才道:“你们把人……把尸体带回寺里吧。” “是,大人!” 大理寺正说完,曹阳便道:“不必再称大人了,今夜过后,本官……我再也不是你们的大人。” 大理寺正一颤,就看见曹阳走了出去。 月色下那道背影无比寂寥。 他和今日一道来的属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跪了下来:“大理寺上下,恭送曹大人!” 曹阳身形微滞,随即快步往前堂走去。 楚淮山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声:“可惜了,大夏又损失了一位好官!” 楚若颜忍不住问:“爹爹,当真没有回旋的余地吗?” 楚淮山面色沉重地摇头:“如何回旋?你想想当初的平靖侯,因派人盗取城防图,问了个斩首之罪,家中老少流放三千里!如今这曹驸马可不止是盗城防图一罪,还有私换粮草、贪墨兵器……他是死得痛快了,可怜曹家,尤其老曹这大半生心血,算是毁得干干净净!” 说着猛地想起什么:“对了,你姑母——” 楚若颜知道父亲要问什么,轻轻摇头:“姑母已经知道此事,她说‘既已嫁君,生死无悔’。” 楚淮山一愣,长叹口气:“罢了,这也是命,如今只能盼着皇上看在老曹抓贼有功的份上,能否从轻发落……你也别担心,为父这就去找荣太傅,看看能不能帮曹家向皇上说说情。” 楚若颜点了点头,这时前堂传来一声哀嚎,接着便是兵荒马乱的喊声。 “老夫人、老夫人!” “老夫人昏倒了,快请大夫……” 等楚若颜来到席上,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曹家三兄弟和楚静守在老太太身边,孔氏、王氏和各自的父亲站在一边,脸色焦急地商讨着什么。 薛翎看见她进来忙不迭上前:“表妹,是真的吗?曹驸马他——” 楚若颜眸光沉沉点了下头。 薛翎瞪大眼睛,还没说出话来,便听她问:“安盛长公主呢?怎么不见她?” 薛翎呆了下道:“你们刚离席不久,宫里就来了人,说是太后娘娘有事召长公主入宫,所以长公主和祖母告罪后,就先走了。” 走了? 楚若颜心中升起一丝怪异。 倒不是怀疑什么,只是曹驸马前脚刚死,后面人就走了,这时机是否也太巧了些? 然而顾不得这些,那边曹老夫人嘤咛一声,醒了过来。 “老二、老二呢?” 她蠕动着嘴唇唤这个儿子,曹阳握住她的手大恸道:“娘,二弟不孝,已经走了!” 曹老夫人双目呆滞片刻,啜泣无声。 白发人送黑发人,天下残忍,莫过于此! 偏在此时孔氏上前道:“大哥,是真的吗?真的是曹驸马害死了晏家军?” 曹三爷伸手想把她拖到一边,孔氏尖叫:“你们说话啊!要是真的那我们全家岂不都被他害死了?!” 曹老夫人肩膀抽动地更加厉害,曹三爷忍不住怒喝:“你够了!母亲伤痛,你就不能稍后再问吗?” “稍后?怎么稍后?你们忘了平靖侯怎么死的吗?他全家上下,连没车轮高的孩子都发配边塞,我、我可不想受这罪啊!”孔氏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紧紧抓住曹三爷的手,“对、对!你快给我一纸放妻书,放我回娘家,这样我和你们曹家就没甚关系了!” 曹三爷目若喷火:“孔氏!!” 孔氏被他这态度吓得一缩,可大难临头也顾不得这些,扭身又去拉帮手:“王氏!你也来说句话啊!你难道想让你的欣姐儿也被发配边疆吗?” 王氏浑身一抖紧紧抱住孩子,抬头去看曹四爷,到底是说不出口。 孔氏彻底慌了:“我不管!你们给我放妻书!我要回娘家、我要马上回娘家——” 啪! 曹三爷忍无可忍终于一巴掌抽过去:“孔氏!你平日在曹家呼风唤雨锦衣玉食,曹家可有半点亏待过你?如今曹家大难临头,你要走可以,但连这一时片刻都等不了,你的心是铁做得吗?” 孔氏被打懵了,忠远伯走上来不快道:“姑爷,有什么话好好说,何必动手呢?” 曹三爷气苦,扭过头不说话。 忠远伯又对曹阳施了一礼,道:“我这女儿是任性,但她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曹大人,你执掌大理寺,应当明白曹驸马此为意味着什么,既然左右都是个死,何不放她回娘家去。曹大人放心,日后我定让她在护国寺给诸位立个长生牌位,也算全了两家一扬姻缘,你看如何?”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字字句句,已是要和曹家割席。 曹阳想到片刻之前,这位忠远伯还一张笑脸曹大人前曹大人后的,不过转瞬就变了态度,人走茶凉,莫过于此。 他转头看向王御史:“王大人也要放妻书吗?” 王御史到底做不到这么凉薄,叹了一声看向养女:“你自己决定吧。” 王氏犹豫了下咬紧唇:“四爷,妾身不走,但欣姐儿还小,求您救救她!” 曹四爷闭紧眼。 这种大罪,又岂是他能决定的? 这时曹老夫人缓过劲儿来,沉声道:“都走!老大老三老四,给你们媳妇都写放妻书,有孩子的把宗谱都迁出去,曹家不连累任何人!” 孔氏大喜:“多谢母亲——不,多谢曹老夫人、多谢曹老夫人!” 这判若两人的嘴脸让曹家众人压根不想多看一眼。 哪知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道:“我不走。” 第125章 人心不散 楚静淡然道:“母亲,当初是您和老爷八抬大轿将我迎进曹家的,如今曹家落难,我但凡还有一点良心,就不会离开。” 这话几乎是在点着孔氏说。 当初孔氏进门前,跟那进士高益传得沸沸扬扬,曹家虽不满她们换亲的举动,可顾念着女子名声不易,所以还是答应了忠远伯,风风光光迎娶进门。 孔氏被臊得脸红,可跟发配边疆比起来,脸面算什么:“大嫂,我劝你最好想清楚,别逞一时之强,毁了终身才是。” “我想得很清楚,曹家赤忱待我,我亦全心以回,不似孔娘子你这么懂得趋利避害。” 最后那话分明是在嘲讽,可她明褒暗贬,连一句短处都让孔家拿不到。 孔氏气得跳脚,忠远伯也感挂不住面子,道:“既然亲家肯给放妻书,那我们也不多做停留了,女儿,我们走。” 孔氏恨恨瞪她一眼:“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早晚会后悔!” 说完出门,却不知怎么被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 “晦气!这曹家真是晦……哎哟!” 她刚爬起来右脚一软,又向前扑去,这下连累忠远伯也被带了个踉跄,再不敢乱说话父女二人匆匆走了。 楚若颜丢掉石子,看向曹老夫人。 只见她满面感动地看着楚静,嘴唇蠕动道:“静儿,你没必要陪着曹家一起死……” 楚静微笑:“是我自愿。翎儿,你跟你若颜表妹先回国公府……” “不!母亲在哪儿我在哪儿,大不了一起去边疆!” 曹家众人纷纷点头,曹老夫人深吸口气道:“好!曹家遭逢大难,但只要人心不散,终有起复之日!老大,你背上老二那个畜生,随我一起,入宫请罪!” 深夜,御书房。 荣太傅和楚淮山匆匆觐见,将曹驸马之事一禀,皇帝大怒:“怎么又跟晏家有关?” 他的表弟平靖侯为此死了,国舅薛贵也牵扯进去,如今倒好,肱骨重臣还跑进来告诉他,他的妹夫才是主谋! 这皇室跟晏家有仇吗?! “还有这曹驸马也是个混账!朕的皇妹受没受气,朕不清楚吗?轮得到他一个驸马出什么头!”说罢道,“尹顺,去母后那边问问,安盛怎么样了?” 不一会儿功夫尹顺就回来道:“回皇上话,长公主已经知道曹驸马的事了,她悲痛欲绝,已哭昏过去,现在胡院判正在那边诊治……” 皇帝听得一阵头疼,掐了掐太阳穴,这时外面的太监又道:“皇上,曹家老夫人带着曹大人几兄弟进宫请罪来啦,现就跪在奉天殿外!” “请罪?她想怎么请?朕的表弟都被晏三杀了,她以为一个死了的曹驸马,就能平息晏家怒气?”皇帝气得头疼,小太监不敢作声。 楚淮山和荣太傅交换了个眼神。 听皇上这意思,是要保曹阳啊? 不过吃不准,荣太傅便试探着道:“皇上,其实曹家如何并不重要,关键是曹阳……他的能力您是知道的,一个户部、一个大理寺,他管着民生大计和刑狱诉讼,还能兼而顾之,是朝廷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不说还好,一说皇帝呕得青筋直跳:“太傅以为朕不知道吗?死一万个曹栋朕也不会眨下眼睛!可曹阳之才,整个户部加一起也顶不上他!真是气死朕了,他怎么就摊上曹栋这个弟弟,他不姓曹不行吗?” 荣太傅和楚淮山听到这儿就放下心了。 只要皇上有决心,那办法都是人想出来了。 荣太傅目光在楚淮山身上一转,就有了主意:“皇上,要保曹阳,最要紧的是晏家,其实也就是安宁侯的态度,他如果肯点头,谋害忠良一罪尽数归于曹驸马身上,那么曹家说不定就能脱身……” “你当朕没想过?他晏三要是那么好说话,你以为平靖侯怎么死的?” 说起平靖侯的死状,几乎都快成了朝堂上下的阴影。 当殿斩杀,血溅三尺,这在大夏是前所未有过的! 荣太傅捋了捋胡须:“安宁侯确实不好说话,不过这不是有楚国公在吗?” 被点名的楚淮山:“???” 他反应也快,暗骂荣太傅不当人,立马跪了下来:“皇上,小女跟安宁侯已经和离了!” 皇帝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太傅提醒得好啊,朕都忘了安宁侯和令千金还有一段姻缘,快,赶紧传你女儿入宫……不,不必了,直接让她去晏家,替曹家求情!” “皇上!”楚淮山肺都要气炸了。 皇帝沉声道:“楚国公,这是国事!”说罢又缓和口气,“朕知道此事委屈了令千金,这样吧,只要事成,朕就赏她一个县主封号,如何?” 这对抠门到极点的皇帝来说,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楚淮山咬牙只得应下。 谁知还没出御书房的门,又一小太监禀道:“皇上,安宁侯来了,说要求见皇上!” 皇帝眉梢一挑:“哦?他所为何事?” 小太监道:“是为曹驸马之事……安宁侯说,他见过楚大姑娘了!” 君臣几人都愣住了。 皇帝呆上片刻抚掌大笑:“好好好,楚爱卿,你这嫡女倒是机灵,这个县主她看来是当定了!” 与此同时,奉天殿外。 曹老夫人跪在最前面,身后是曹阳,再往后是曹三爷、曹四爷还有楚静她们。 曹驸马的尸体就静静躺在那儿,夜风拂过,他苍白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愈发瘆人。 “哟,这不是位高权重的曹大人吗?怎么跪到这儿来了?” 一声讥笑,清平郡主在几个面首簇拥下,乘着软轿过来。 曹阳知道她是来看笑话的,眼也不斜。 清平郡主走到他面前啧啧两声:“曹郎,我说什么来着,你娶了不该娶的女人,这不就遭了报应吗?这样吧,过去的一切本郡主都既往不咎,只要你肯低头,本郡主就向皇兄求情要了你,到时你就到本郡主府上当个面首,不比你去边疆风吹日晒来得快活吗?” 曹阳一语不发,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她一样。 清平郡主发了狠,直接伸手掐住他下巴:“曹阳!本郡主跟你说话,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老爷!”楚静唤了一声,曹阳抬手制止她。 他目光淡淡地望着清平郡主,不回避,也不开口。 清平被那样从容不迫的眼神看得心一慌,不自觉松手,又一讥讽的声音传了来:“都说清平郡主风流,想不到对曹阳倒是一往情深,哼!” 清平郡主回过头:“薛贵?你也来了?” 薛贵怨毒地盯了眼楚静和曹阳,昂起头道:“这么精彩的好戏,本侯怎敢不来?” 拖他曹阳的福,他在工部被排挤,在家赋闲多日,到哪儿都受气! 如今听闻曹家出事,当然第一个跑来落井下石! “哼,你曹阳不是很能耐吗?仗着官大一级,就压本侯,如今怎么样?曹驸马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你们曹家一个也别想逃!” “还有你楚静,哈,你不是以为攀了高枝儿吗?现在如何,你就是个扫把星,到哪儿哪儿倒霉……” 畅快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尹顺的声音:“薛侯爷,烦请让让。” 薛贵大喜:“尹公公来了?皇上这是要发落他们了?是抄家还是流放?” 第126章 你要诛皇帝? 他说得和颜悦色,薛贵却惊出一身冷汗:“公公恕罪!本侯万万没有揣摩圣心的意思!” 这要传进皇帝耳朵里,他还不得被扒掉两层皮? 清平郡主暗骂了句废物,目光也一错不错地盯着尹顺。 尹顺笑眯眯地冲她点了下头,来到曹家众人面前。 曹老夫人膝行两步:“还请公公转告皇上!千错万错都是罪妇一人之错,是罪妇教子无方,让那孽子犯下滔天罪行,罪妇愿一力承担!恳请皇上开恩,饶过曹家其他人!” “母亲!”曹阳脸色一变道,“尹公公,驸马是我亲弟!我兼掌大理寺熟知律法,却未曾约束管教,是我之过,曹阳情愿一死,只求放过我老娘兄弟!” 曹三、曹四也争着揽罪。 清平郡主有些唏嘘别开脸,薛贵却瞪大眼睛异常兴奋。 从一品大员怎样?皇帝宠臣又怎样? 遇到这种带累全家的祸事,还不是只有跪在地上讨饶? 他死死盯着楚静,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后悔、惧怕,可他失望了,楚静目光坚定,望着曹阳满眼柔情,仿佛再容不下其他人。 薛贵嫉恨地牙都快咬碎了,等今夜曹家一倒,他非把她弄回府里狠狠折磨! “哎哟曹老夫人、曹大人,你们这可折煞老奴了!” 尹顺忙不迭上前虚扶了一把,“皇上是让老奴来传话,可没说要问罪啊!曹大人,你赶紧整理衣冠,随老奴进殿去吧!” 所有人齐齐一愣。 薛贵不由自主张口:“进殿?他一个大逆犯属,皇上还要见他?” 尹顺轻描淡写睨他眼:“薛侯爷若是不信,可以亲自进殿去问问皇上。” 薛贵被怼得说不出话来,清平郡主却松口气:“皇兄还要见你,那便是此事还有转圜余地!快起来收拾吧,这说不定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曹阳仍作不闻,先对尹顺道谢,随即转身看了眼楚静。 后者会意,立刻爬起来为他整理:“老爷,万事小心!” 曹阳点点头,又看向曹老夫人:“母亲,儿子去了……” “去吧,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奉天殿内。 刚从御书房挪到这里的皇帝,听小太监禀明外面情形,不由一愣:“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好、好一个曹老夫人!” 身为帝王,最喜欢的不是底下人吹捧,而是发自真心的臣服! 曹老夫人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尹顺领着曹阳入殿,曹阳余光扫到楚淮山等人,最后看见轮椅上的晏铮,微微一怔。 “曹大人,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行礼?” 尹顺提醒一句,曹阳回神跪了下去:“罪臣曹阳,参见皇上!” 皇帝“唔”了声,拿眼角余光瞟荣太傅。 荣太傅道:“皇上!老臣听闻曹驸马牵涉晏家一案,如今驸马服毒自尽,既然曹大人和安宁侯都已到扬,那不如请双方当庭对峙,也好有个定论?” 皇帝点了点头,曹阳断然道:“不必对峙,曹栋服毒之前已亲口承认,是他换了粮草和兵器,勾结平靖侯盗取城防图,此事有楚国公为证,千真万确!” 皇帝顿时一噎! 他专门让荣太傅这么说,那不就是想给曹阳一个向晏铮解释求情的机会吗? 结果他倒好,直接认了! 楚淮山见状也只得道:“不错,今夜曹府家宴,微臣亲口听曹驸马认罪,确认无误。” 奉天殿上一片死寂。 君臣的目光全都落在晏铮身上。 但见他眼如深潭,定定凝视曹阳一会儿:“那么敢问曹大人,曹栋为何如此?” 曹阳沉默,皇帝忍不住道:“说啊!” “因为……安盛长公主。”曹阳握拳,“因当年长公主小产,曹驸马记恨晏家,故挟私报复,罪该万死——” 他说着猛然转身,对着晏铮深深一拜,“是曹家有负晏家、有负前线十万将士!今日是杀是剐,任凭处置,绝无怨言!” 晏铮闭上眼。 回京以来,昼夜不休,求的不过是一个真相。 如今当真摆在眼前,他居然犹豫了…… 脑海中浮起女子忧心的面容,倘若他真的灭了曹家,她应该……会恨他吧? “曹栋所为,曹家……知情吗?” “人头担保,绝对不知!” 晏铮睁眼,那双眸子又恢复了死水般的沉寂:“既然如此,一人之过,何至带累全家。” 这话一出,君臣几人喜形于色。 这就是不追究了啊,这安宁侯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曹阳呆住,满面羞愧:“可……大将军和世子……” 晏铮眸色瞬戾,眼底浮起猩红之色:“所以臣还要请皇上把曹栋五马分尸,弃之荒野,喂野狗裹腹!其手下之人,但凡牵涉一律凌迟,千刀万剐,祭我父兄!!” 皇帝只想保下曹阳给他干活,大手一挥:“传内阁拟旨,依安宁侯所请!另曹阳有失察之嫌,免大理寺卿和户部尚书之职,暂进内阁待命。楚国公嫡女有功于朝,特封为长乐县主,配享食邑五百户!” 奉天殿外。 尹顺送曹阳出来时,清平郡主已经走了,只有薛贵还站那儿。 众人的目光顿时紧张落到曹阳身上。 他脸色泛白,显还未从方才安宁侯就这么放过他们的震惊中缓过劲来。 曹家众人却以为不妙,曹老夫人沉声道:“说吧,你老娘挺得住。” 曹阳还未开口,尹顺已笑眯眯道:“曹老夫人放心,皇上虽免了曹大人官职,但暂进内阁待命,将来还是要重用的,您和两位曹大人都快请起吧。” 曹家人还没发话,旁边薛贵失声叫道:“什么?进内阁?!” 谁不知道这内阁是辅政中枢,其权势犹在六部之上! 这是处置吗?这不明贬暗升吗? “尹公公,是不是弄错了?皇上是不是还不知道曹驸马谋害大将军,这可是夷三族的大罪啊!” 尹顺大惊:“承恩侯你疯了吗?这曹栋的妻族是安盛长公主!你要夷他三族,那岂不是连当今天子也要——” 薛贵骇得魂飞魄散,噗通跪下砰砰磕头:“臣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而曹家众人劫后余生,大伙儿脸上都有些恍惚。 曹老夫人还有些不敢相信:“安宁侯当真不追究了?晏大将军和晏世子他们……那可是六条人命啊!” 曹阳看了眼地上躺着的弟弟,到底没把弃尸狗腹的话说出来:“母亲放心,安宁侯一言九鼎,且皇上下了圣旨,曹栋之罪不涉全族,这次算是侥幸逃过一劫……” 他方说完,晏铮的轮椅便从奉天殿内被人推出。 曹老夫人几步上前:“多谢安宁侯宽宏大量!” 她屈膝跪下,曹家众人也纷纷跪倒。 晏铮眸光冷淡地扫过他们,最后目光落到楚静身上:“不必谢我,我应过一人,不牵连无罪之人……” 众人都云里雾里,唯有曹阳夫妇猜到几分,曹阳道:“无论如何,曹家上下能逃过此劫,仍要多谢侯爷!日后但有用得上的地方,不违礼法,尽管吩咐!” 晏铮淡淡扬了下眉:“那就替我转告那人一声,明日辰时,吉祥酒楼,不见不散。” 第127章 不能生育 楚淮山将朝堂上的事一说,玉露惊喜叫道:“天啊,姑娘您要当县主了!还有五百食邑,听说京里一半的县主都没您这待遇呢!” 楚若颜却没空理会,盯着姑母问:“他……他当真是这样说得?” 应过一人,不牵连无罪之人…… 当初她只是害怕他会伤到父亲,所以提了这个承诺。 可没想到他坚守如一,要知道曹栋害了他全家啊…… 楚若颜心绪繁杂,楚静握住她的手:“安宁侯是这样说的,若颜,这次我们能逃脱生天,他只怕是全看在你的面儿上,所以当是姑母求你,去见见他吧。” 楚淮山板着张脸,但也道:“这小子这回算是为国保住栋梁之才,为父虽不喜你们来往,但也知恩图报,他既放过你姑母一家,你带上重礼,也算是还了这个人情。” 言谈间楚忠进来,说已经准备好了。 楚若颜出去一看,整整十大箱白银,加上银票共计五六万两! 她抬手揉揉额角:“爹爹,您出手也太……”直白了吧,哪有直接送银子的? 楚淮山冷哼:“晏序他们走了以后,晏家又没什么钱庄铺子进项,一大家女眷,不就缺银子吗?不过为父还是那句老话,晏三不适合你,你谢他就是,可别又旧情复燃知道吗?” 楚若颜嘴角一抽。 吉祥酒楼。 这次守在门口的是徐老,见到她便笑:“少夫人来啦?” 楚若颜对这个舌灿莲花的老人颇为忌惮,也没纠正他的称呼:“晏……他在楼上?” 徐老点头,转身一瘸一拐地往里走。 楚若颜跟在他身后,忽听他道:“少夫人可知,宝亲王死了?” 楚若颜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这宝亲王虽被夺爵,贬为庶人,可到底是皇帝唯一的伯父。 谁有那么大胆子要他的命? 徐老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楚若颜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不会是……” “少夫人放心,宝亲王前日夜里与人交欢,马上风了,内廷派人查过,已经结案。”见她要问,徐老又道,“您也放心,依着公子的吩咐,老夫不过是去前三任宝亲王妃娘家里坐坐,说了会儿话,手上可清白得很。” 楚若颜恍然,借刀杀人! 那宝亲王从前仗着皇帝虐杀了三任王妃,如今没了庇护,那宝亲王妃家中自然要报仇! 因果报应,她不会为这老淫虫惋惜什么,只蹙眉道:“太冒险了!晏家现在的位置这般尴尬,若是让人察觉,岂不前功尽弃?” 徐老听她句句回护晏家,目中流露赞许:“少夫人,您这话,老夫也跟公子说过,可公子当时只说了一句,他该死。” 楚若颜瞬间说不出话来。 晏铮这么做,只能是因为宝亲王对她起了歹心! 他这样不管不顾地替她报仇,为做到这份上,让她何以为报啊? 心事重重地走进雅间,晏铮就站在窗边,两手撑着窗棂。 她的双眸陡然睁大,却见他双手一颤,倒回了椅中。 “晏铮!” 楚若颜快步走进去,只见他神色阴郁地盯着双腿,听到脚步才收敛神情道:“你来啦?” 楚若颜半蹲下身,抚上那触感冰凉的大腿,轻声道:“你别太着急了,当初张院判说过,需半年才能站起,要康复如初,至少也要两年,欲速则不达,慢慢来总会有痊愈之日!” 女子声音轻似泉流,低下头时,露出脑后半截玉颈,雪白纤细诱人至极。 晏铮心头一动哑声道:“我等不了!” 楚若颜抬头,撞上那双隐忍压抑的黑眸,飞快想躲,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阿颜,我知你是嫌弃我的腿……” “我没有!”楚若颜立即反驳,却见他猛地倾身,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就这么在眼前骤然放大,“那你躲什么?” 二人离得太近,楚若颜心乱如麻,一双眼睛不受控地乱瞟。 “我、我没躲……” “嗯?” 女子顿时说不出话,全身紧绷,羊脂玉般的脸颊霞色尽染。 晏铮缓缓低头,凑着那双殷红的朱唇印去。 楚若颜想起曹家、想起方才徐老说的宝亲王,心头一软闭上眼—— 唰。 他忽地伸手抓住她耳边一只乱飞的蚊子。 楚若颜顿时松了口气,可不知怎么,心底竟又生出一丝怅然失落。 晏铮看见她的眼神欣喜若狂,果然,他并非一厢情愿! 然而猎人在捕获猎物之前,最要紧的便是耐心。 何况她从来不只是他的猎物! “阿颜,说正事吧,你今日来是?” “哦!是爹爹和姑母让我送礼,多谢你肯放过曹家!”楚若颜马上让人抬箱子进来,浑然忘记她今日来,本也是眼前这人向曹家提的要求。 等十大箱子落定,晏铮并无喜色,反是拧紧眉头。 楚若颜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知这礼备得太不心诚,只是爹爹说晏家缺银子,弄那些花里胡哨的,倒不如这样实在……” 晏铮暗暗咬牙:“这哪里是送银子,分明是划界限……” 这未来岳丈实在是个人精啊! 不过他声音太低楚若颜没听清:“你说什么?” 晏铮道:“楚国公考虑周到,我十分欢喜。” 楚若颜这才松了口气:“曹家的事,我也要谢你……如今真凶伏法,你有什么打算吗?” 晏铮闻言却皱了下眉:“只怕没那么简单……” 曹栋一个没有实权的驸马,要想同时调动户部、兵部甚至还有军方,单靠一两个自己人是做不到的! 楚若颜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怀疑……” 二人目光一对,却都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晏铮低头自嘲一笑:“你觉得我心思阴暗吧?居然会怀疑救命恩人?” 楚若颜摇头:“人心思变,连你妹妹都……你会这般想也情有可原。” 晏铮目光软了下来,这女子总是这样,把人想得太好,却又不会失掉护己的锋芒。 “可惜曹栋一死,线全断了,公子琅那边追着曹栋给的线索也离了京。既然查无可查,阿颜,你先回去养养身子,我和秦老头说过了,让他明日就去你府上,再给你好好瞧瞧。” 这些日子寒症没再发过,楚若颜自己都快忘了这事儿,想不到他还记得。 她微微弯唇道:“好。” 第二日秦老神医如约而至。 他先给她把了脉,叮嘱安息活络丸继续服用,随后也给楚静瞧了瞧:“呵,你恢复得倒比你侄女还要快,再吃两个疗程,估摸着就差不多了。” 楚静一呆,楚若颜试探问:“这‘估摸着差不多’的意思是……” “就好了呗,本就是被那些黄芪汤高丽参汤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弄伤了身体,治起来也不难。只是恢复不到从前,不过要行房啊、生孩子什么的都不影响。” 楚静颤声道:“当真?” 秦老神医最烦别人问他这话,哼道:“不信回去找你丈夫试试,生不出来找我老头子行了吧?” 楚静喜极而泣,她当真没有想过,当初被薛老夫人弄坏的身体还能有康复之日…… 楚若颜由衷道:“多谢秦老神医!姑母,这下您和曹大人可以放心了!” 楚静脸上一红还没说什么,秦老神医突然凑过来:“什么曹大人,哪个姓曹的,不会是曹阳他们家吧?” 楚静愣愣点头,秦老神医忙道:“是他家那你把他也叫来,让我老头子给瞧瞧!他那弟弟曹栋不能生育,可别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平地惊雷! 楚若颜噌地站起来:“秦老神医,您说什么?谁不能生育?” 第128章 能者多劳 楚静惊愕道:“二弟不能生育,那长公主的孩子又是谁的?” 当初曹栋口口声声,说是晏家害了长公主! 大家都以为是说翠屏山上长公主为救晏铮小产的事情,可如今看来全不是那么回事? 楚若颜郑重道:“老神医,您确定您没记错人吗?” “这哪能记错,二十几年前我老头子刚回京城,被人扒光身上的钱,就支了个摊子给人瞧病,当时就这曹栋吧,非说我老头子招摇撞骗,还给我十两银子叫我回去,不要再骗人了!” “你说我能受得了这气?立马就摸了他的脉,结果一瞧,竟是那‘无嗣’之症,偏还是天阉,连治都没法儿治,气得我老头子当时就把摊给砸了……” 楚若颜和楚静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色。 楚若颜又问:“那您与曹栋说了?” “当然说了,大夫不对病人讳疾,不过那小子应该早就知道了,恭恭敬敬跟我道歉,还求我给他保密来着……” 楚若颜和楚静倒吸口凉气。 曹驸马早就知道自己不能生育,倘若长公主真的有孕,那他岂不是帮别人养孩子? 但想到他对长公主的痴迷,只怕这种事情也是做得出来的…… “此事您和公子琅说了吗?” 秦老神医吹胡子瞪眼:“你把我老头子想成什么人了?这曹小子的私隐之事,我能张个嘴到处嚷嚷?再说了,那琅小子也没问啊……” 公子琅不知,那必然也没告诉晏铮。 楚若颜心中有数,起身施了一礼:“多谢老神医。” 秦老头这才心满意足地哼哼离开。 她又转身看向姑母,楚静道:“放心,一切未明之前除了老爷,我不会与其他人说。” “那就多谢姑母……” 当天夜里她手书一封,让周嬷嬷送到孟扬手上。 次日晌午,孟扬翻墙进来,说公子在百晓阁等她。 好在父亲今日上朝还没回来,她寻个买首饰的借口,匆匆带周嬷嬷去了。 天一酒楼。 刚进包厢,就看见影子、徐老都在。 晏铮坐在窗边,修长的手指间缠着一块上好羊脂玉,晶莹玉润。 “来了?”他看见楚若颜微微坐直身,瞥了眼孟扬,后者道,“少夫人,先喝杯茶润润嗓吧。” 楚若颜完全没留意到称呼的改变,接过饮了口:“如何,查出来了吗?” 晏铮摇头:“徐老,你来说。” 跛子老者应了一声:“少夫人,昨晚接到您的密信,老夫就和影子连夜出门,也不怕您笑话,老夫走了好几个人家,都说不知,至于影子去了趟长公主府,也无功而返。” 楚若颜蹙眉:“长公主现居宫中,府上正该空虚,影小哥没想着抓两个人回来拷问拷问?” 徐老看了眼晏铮笑道:“少夫人和公子倒是想一块儿去了,只可惜啊,长公主在民间素有菩萨美誉,这府上仆人,也全是些收留的聋哑之辈,抓了,只怕也拷问不出什么……” 老人的语气意味深长,楚若颜猜到什么心头一寒。 这聋哑之仆训练起来何等麻烦?但若是一个正常人,规训好后再毒聋弄哑…… 那长公主府便是真正的铜墙铁壁,绝无泄密可能! 她抬眼看向晏铮,他显然也和她想到一处去了。 默然片刻,他才道:“他们没查出什么,我又问了百晓阁,掌柜说阁主不在,核心机密他们也不清楚,但这些年关于皇家的消息,每位皇室成员都有,唯独这位长公主,只言片语,还是人尽皆知的那些。” “!!!” 百晓阁网尽天下情报,却能在这位雍容端庄的长公主身上一无所获,何等可怖! 楚若颜抿唇思索一阵:“还有一个人也许知道!” 晏铮看她,楚若颜启唇:“清平郡主!” 之前姑母成亲,这位清平郡主滋事之时曾对她说过一句话——你是晏家那个和离妇……有意思,你居然会帮曹家? 言下之意早就知晓曹驸马对晏家做得一切! 晏铮听罢点了点头:“即便不知全貌,最少也是个知情人,你想怎么做?” 楚若颜沉吟道:“她是女子,又是金尊玉贵的郡主,你们不方便出面……不过之前我也得罪她了,此事只怕还得麻烦姑父。”说到这儿自己忍不住笑了。 晏铮挑了下眉头,便见她乐不可支地拄着下巴道:“说起来好像每次我找姑父,都没什么好事……” 最开始是为晏家,然后是为姑母,还有前不久的曹驸马。 若不是顾念着姑母,他只怕拍死她的心都有了…… 晏铮闻言淡淡道:“能者多劳。” 楚若颜想起上次在薛贵闹事她也跟曹阳说过这句话,笑得更欢了,好一会儿才起身:“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还是请孟侍卫通传吧,不过记得千万躲开我爹!” 晏铮嗯了声,孟扬心底狂翻白眼。 这话说得好像他是帮他们两人暗通曲款似的…… “阿颜,等一下。” 楚若颜止步,看见他摇动轮椅过来。 她下意识蹲身与他视线平齐:“还有什么事吗?” 晏铮抬手,将指间那块羊脂白玉挂在她脖子上:“送你。” 白玉温润,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指温…… 楚若颜心头一跳:“这……” “戴着吧,你今日出来多半是寻了买首饰的借口,总不好两手空空的回去。” 楚若颜眨眨眼,他怎么知道她寻的这借口? 不过考虑得也不无道理,便道:“好,那我收下了。”大不了下次她也送点什么贵重东西给他,就两清了。 回府小坐片刻,楚若颜就去曹家。 人还没进正厅,啪得一声! 一件不知道什么样式的花瓶飞了出来,摔在她脚边砸了个粉碎! “大姑娘小心!” 门房连忙遮挡,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见一个熟悉尖利的女音从厅上传出—— “你们曹家欺人太甚!他曹三没给我放妻书,那我就还是曹家的三夫人!你楚静一个二嫁妇,凭什么不准我回曹家?” 楚若颜一听就乐了,这不孔氏吗? 曹家出事当晚,她迫不及待地划清界限要回娘家。 如今竟还有脸回来? 第129章 我谢谢你 孔氏被她戳穿本还有两分心虚,可想到来之前父亲的话—— 曹阳进了内阁,等顾相一退,他说不定就是下任宰辅! 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爷啊,曹三是他亲弟弟,随便提拔一下,那还不飞黄腾达吗? 于是也不顾脸皮道:“我、我那也是想保住性命,想着万一曹家被夷族,到时候清明寒食,也好有人烧香祭拜吧……” 这话无耻到极点,薛翎怒骂一声便要冲下去撵人。 哪知一个茶杯飞了出来,直接砸在孔氏额角上。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曹家好端端的,用得着你烧香祭拜?” 这中气十足的声音一听就是老太太。 曹老夫人抱着欣姐儿,身后跟着四夫人王氏。她本来因为老二的事心绪不佳,此刻全发作到孔氏身上:“孔二姑娘,当初你要走,我老太婆二话不说给了你放妻书,如今你又要回来,那你到底是走还是留?” 孔氏历来是有些怕这个婆母的,被她一问直接软了腿:“我、我要留!母亲——” “母亲?孔二姑娘怕是忘了吧,那晚你称我什么,‘曹老夫人’?” 老太太满是嘲讽,旁边的薛翎更是嗤笑出声。 落难的时候要跑,荣华的时候又凑上来,天底下哪有好事全让她占了的? 楚静皱了皱眉头,走到老太太身边:“母亲,您这几日身子不好,别动气了,我叫人请她出去就是……” 她这一说,孔氏仿佛找到突破口般叫道:“是、我是贪生怕死,可她又好到哪里去了?一个嫁过人的女人,还不能生育!母亲,我还年轻,我还可以给三爷生孩子!求您让我回来吧!” 楚静目光一冷,曹老夫人直接将拐杖砸了过去:“要你给老三生孩子?外面多得是女人想进我曹家的门!静儿嫁过人又如何,论才貌、论品性,一百个你也不及她!给我滚!” 孔氏被吓得一哆嗦,楚静淡淡道:“你们没听见吗?还不请孔二姑娘滚出去?” 守门婆子立马撸起袖子冲上来,孔氏刚骂了句“你敢”就被堵住嘴。 她被拖出来的时候刚好经过楚若颜,后者连忙躲开,像避瘟疫似的,孔氏两眼一翻昏过去。 正厅内,曹老夫人余怒未消:“这种不要脸皮的东西,以后别给我放进来了!” 门房胆战心惊应是,老太太又转过头瞪她:“你也是,当家主母,怎就没点气性?他忠远伯算什么东西,当年要不是老太爷和他家有婚约,就孔氏那德行,也配进我曹家大门?” 楚静笑着应是,扭头见楚若颜来了,哄走老太太才走到她跟前:“让你看笑话了。” 楚若颜摇摇头:“姑母您是顾念曹家名声……如今姑父还在内阁未被启用,您不想生事影响他的仕途,所以才忍着没和孔氏计较。” 楚静被她说中,苦笑一声:“是又如何,可你也看见了,你不惹人,人也会找上你,不说这些了,你今日来是为什么,还是之前那事儿吗?” 楚若颜点了下头,楚静立刻拉着她回了房间。 屏退下人,连女儿也没让留在屋里,楚静才开口:“有眉目了吗?我昨日同老爷说起,他像是全然不知,只叹了一句‘冤孽’。” 楚若颜能体会曹阳的心情。 任谁家里人为一女子,甚至那女子怀得还不是自己的孩子,就犯下大罪牵连全家,只怕都恨不得没有过这人! “是有些眉目,但此事要请姑父帮忙……” 曹阳下了朝,回到书房。 一看见楚若颜就眼皮直跳。 等她说出要请他帮忙时,那跳着的眼皮就变成了隆隆的鼓点,刺得太阳穴嗡嗡作响:“万万不可!你把你姑父当成什么人了?!” 楚若颜忙道:“此事并不难,只需姑父给清平郡主去一封拜帖,说是明日登门拜访……” “胡闹!”曹阳断然拒绝,扭头便对楚静道,“夫人,曹某对天立誓,我和那郡主清清白白,连看都没看过她两眼,你大可不必这样来试我……” 楚静难得见他这么如临大敌,挑眉道:“当真没看过两眼?” 奉天门前,怕是都看了好几眼了…… 曹阳脸皮涨红,憋得都快发毒誓了,楚静才笑道:“老爷,玩笑话,其实若颜这法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凡还有法子能见到郡主,她也不会想让您这么牺牲。” 楚若颜点头如捣蒜:“对对,姑父,一封拜帖而已,只要个名头,也不用你的印章,何况这也是在帮晏家,您之前不是一直说有用得上的地方就找您吗?” 曹阳气笑了:“那我还得谢谢你替我考虑得这么周全了?” 楚若颜:“……” 楚静给了她一个先出去的眼神,楚若颜在外面等了一炷香,楚静就拿着帖子出来给她。 “多谢姑母!多谢姑父!” “别急着谢,”楚静忍笑,回头看了眼书房,“你姑父说,只要你日后别来找他,他就谢天谢地了。” 楚若颜嘴角一抽,心安理得地拿了拜帖走了。 姑父嘛,本来就是拿来用得。 清平郡主府位于城西顺城街,占地百亩,极尽奢华。 楚家的马车停在侧门,一妖娆多姿的面首朝着楚若颜笑了笑:“郡主在里面等着,请。” 楚若颜深吸口气走进去。 郡主府正厅,清平一身华丽繁复的宫装,眉心点着一朵海棠花,美艳动人,显是特意打扮过的。 然而等看见来人,她嘴角的笑意顷刻僵住:“曹阳呢?怎么是你?” 楚若颜微微一笑,清平顿时明白什么,冷笑道:“好啊,他竟敢利用本郡主!来人,送客!” “郡主稍慢,您难道就不想问一问,若颜此来为何?” 清平对这个能破了她生死牌的女子确有两分好奇:“哦?那你倒是说说,来干什么?” 楚若颜平静道:“若颜曾听闻,郡主未出阁时,与长公主私交不错,所以想打听一下长公主与曹驸马的私事。” 清平一愣,笑得花枝乱颤:“哈哈哈哈,你竟想打听本郡主那位皇表姐?你难道不知百姓奉她为活菩萨,就连先皇在世时也称赞过她?” 楚若颜淡淡道:“所以更要问了。” 清平郡主眼神骤然一锐:“你胆子倒是不小……”盯她片刻忽道,“好啊,那你就让曹阳过来,与本郡主一夜风流,到时本郡主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怎么样?” 楚若颜诧异:“郡主不怕长公主问罪?您不是一向很怕她的吗?” “她与曹驸马那点烂事儿,还不值当来问本郡主的罪,何况为了曹郎,受点申斥也值。” 楚若颜唇边缓缓溢出一丝笑:“郡主果然知道点什么。” 清平脸色一变,才说了几句,竟不小心被她套了话。 索性也不遮掩:“我知你是为晏家的事,不错,本郡主是知道点什么,但此事要冒着得罪长公主的风险,你不拿曹阳来交换,本郡主凭什么帮你?” 第130章 稚子何辜 清平郡主勃然色变:“你怎么知道?” 此事乃绝密,连曹家人都不清楚,她若不是当年无意间听到他们谈话,也不可能知晓! 楚若颜唇角微弯,起身道:“若是如此,那郡主的消息不说也罢……” 她作势往外,清平厉声:“站住!” 大抵察觉语气过重,又缓下口气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又是谁告诉你的?” 楚若颜微微一笑:“这自然都是郡主告诉我的……” 清平郡主一呆,便听她慢悠悠道,“倘若我将这话告知于长公主,郡主以为,长公主会不会迁怒您呢?” 明明是柔声细语,每个字却如刀如剑直扎心窝! 清平郡主目光陡然锋利:“你敢威胁我?你就不怕今日不能活着走出去?” “郡主说笑了,那么多人都瞧见若颜进了您的府邸,我若是出了事,您不是百口莫辩吗?”楚若颜含笑道,“您是聪明人,做不出这种蠢事的。” 清平手心沁出冷汗。 她太小看这个女人了,原本以为能逼她让曹阳就范,可没想到她竟反过来拿长公主威胁她! 清平胸口剧烈起伏几下,缓缓吐出口气:“说吧,你想问什么?” 这言下之意便是妥协了。 楚若颜心中一定:“敢问郡主,长公主身孕一事,是真的吗?” 清平一愕:“你怎么会这么问?” 楚若颜不作声,就这两日的消息来看,长公主此人绝不是面上表现得那般菩萨心肠,说她能为救晏铮小产,她不信! 更有可能身孕一事是假,故意放风一来博个美名,二来也能让大将军一家愧疚。 清平道:“是真的……我那皇表姐爱惜名声,历来不会铺张,可那几个月当归散、胶艾汤这些安胎药大把大把往府里送,甚至太医院专门留了一个御医看诊,这般重视,断然不会有假。” 楚若颜蹙起眉头:“那郡主可知,长公主腹中胎儿是谁的?” 清平摇头:“我也不知,只那日在他们府上做客,无意间听到曹驸马说自己天阉之人,能得长公主不弃垂怜入府,定以死相报,当时皇表姐说不用他去死,只要好好活着,养大她和‘那人’的孩子就可以了……” “那人?”楚若颜敏锐问道。 清平眼中也浮起几分困惑:“本郡主当时也很奇怪,我那皇表姐眼高于顶,除了对晏大将军倾心,这些年包括曹驸马在内她都看不上眼,所以说她与什么人珠胎暗结,甚至为了那人能下嫁曹驸马掩饰,本郡主也实在想不出……谁?!” 清平郡主蓦然提声,门外一个俊面妖娆的男子走了进来。 “郡主~卫怜都等您许久了,您怎么还不来看奴呀~” 那百转千回的腔调听得楚若颜直起鸡皮疙瘩。 清平看见他也缓了面色:“不是都跟你说了,本郡主有贵客吗?你先下去,待会儿本郡主就过来。” 卫怜大喜,飞了个媚眼依依不舍地走了。 楚若颜才问:“那长公主当年小产一事……” “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吗?”清平嗤笑一声,“当初谢苑产子后在翠屏山卧佛寺修养,正巧长公主也来礼佛,二人本就是手帕交,于是留宿夜谈,岂知第二日突发山洪,谢苑被下人们救走,却遗落下襁褓中的晏三,好在长公主及时将他救出来,却动了胎气小产生子。” “那孩子一生下来就没了气,长公主悲痛欲绝,闻讯赶来的曹驸马拔剑就要砍了襁褓中的晏铮,却被长公主扑过去挡了,还伤了手腕!她当时说‘稚子何辜’,这一句话至今在京城广为流传,酒楼里的说书,怕是都要讲烂了!” 楚若颜听得心惊胆战,原来当年晏铮就差点死在曹驸马剑下! 不过倘若真如清平郡主所言,那长公主的的确确就是晏铮的救命恩人,难不成他们真的误会她了? “郡主,那当年之事可有人证?” 她总觉得其中不是那么简单,不料清平嗤笑一声:“你真当本郡主是神仙,什么都知道?好了,今日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与你讲了,你最好信守承诺,别传到皇表姐耳中,否则……” 似想起什么,清平素来跋扈的面上闪过一抹忌惮:“你不了解她的手段!” 经过曹驸马的一事,楚若颜已能感觉到长公主的恐怖。 因此点了点头:“多谢……” 话没说完,清平摆摆手,径直朝院中走去。 先前那个叫卫怜的男宠立刻凑上来,软骨头似的贴在她身上。 清平似乎颇为受用,抬起他的下巴在唇上点了点。 卫怜立时含羞带怯无比扭捏地唤了声:“郡主~” 这一幕直接把楚若颜震得七荤八素,暗想姑母和父亲之前的想法怕是不成,真养几个这样的面首,她是万万受不了的! 出了郡主府,马车飞快驶到百晓阁。 等看见晏铮那张清冷隽秀的脸,她才由衷吐出口气,将今日清平的话简述一遍。 晏铮屈指叩了叩扶手:“如此说来,长公主有孕是真,只不知孩子父亲是谁。” 楚若颜点头:“不错,可惜曹驸马死了,长公主府上的人又聋又哑,唯一知道的恐怕只有她本人……对了,当初翠屏山的事,你派人查过吗?” 晏铮一怔,清冷目光暗了下去。 孟扬见状忙道:“少夫人有所不知,我们夫人对这件事深以为憾,所以令将军府上下不得再提!她、她也因此有些怨恨公子……” 楚若颜恍然,谢苑这个态度,晏家上下深信不疑,又怎么可能去查? 她有些担忧地看向晏铮,晏铮似察觉到了,抬头对她笑笑:“无妨,都过去了……” 楚若颜心下很不是滋味。 怎么过得去啊? 他被生母怨恨这么多年,就为了这事儿,倘若其中真有内情,岂不冤枉? 正要开口,外面突然有人敲门。 接着传来玉露着急万分的声音:“姑娘!快!国公爷找过来了!” 第131章 册封礼 楚若颜听到这话面色大变,扭头看向晏铮,只见他也面露错愕。 “坏了坏了,我那日见你之后他就叮嘱过,不能再私下会面,这要是被他看见就全完啦!” 一向从容淡定的女子瞬间变了个人,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全身毛都炸起来。 晏铮怔怔瞧着一时忘了神,但见她推开门要冲出去,却见楚淮山已从楼梯间走了上来! “回来!”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人带回,孟扬眼疾手快关上门。 “怎么办?跑不掉了!”楚若颜急得团团转,“要不我跳窗吧?” 晏铮抓着她的手腕摇了摇头:“若是不成,由我挡着。” 他心下想得说被抓也好,挨几顿臭骂,日后就不必躲躲藏藏的…… 楚若颜看穿他的心思道:“我爹那人很固执的,他不同意,以后怕是会千方百计阻止我们见面了!” 晏铮脸色一变唤了声孟扬。 后者飞快冲过来,将他扶到床上放下帘帐。 然后又推开窗户,抱着他的轮椅一跃而下—— 砰! 屋门被推开,楚淮山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楚若颜勉强挤出个笑:“爹、爹爹,您怎么过来了?” 楚淮山狐疑地打量了一圈:“你一个人在这儿?” “是、是啊……” “那怎么有两个杯子?还倒了两杯茶?”楚淮山指着桌上的杯子,玉露忙道,“国公爷,是奴婢!奴婢说口渴,所以姑娘赏了奴婢一杯茶!” 楚若颜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 楚淮山还是不信,来回走了两步,忽道:“你身后挡着的是什么?” 楚若颜大惊,她当真是昏了头,竟还站在床帐前! 可要挪步也太迟了,只能垂目道:“爹爹,女儿方才累了,所以在榻上歇了一会儿……” 楚淮山冷笑一声:“颜儿,你自小说谎就喜欢低头……让开吧,为父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野狐狸迷得你昏头转向,三天两头就往外跑!” 楚若颜当真是感觉脚跟子都在发颤了,明明平素机灵百出的脑子,此刻愣是一个主意也没有…… 她固执地挡在床前不肯动,楚淮山走上前:“让开!” 她心中哀嚎一声,完了! 楚淮山揭开帘子,楚若颜闭上眼—— “姑娘!” 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到来,反倒是玉露惊喜出声。 楚若颜瞬间回头,那床榻之上,晏铮已没了人影,只剩下散开的被褥证明着她说过的话。 她如释重负,立刻背转过身捂住脸。 楚淮山愣住了:“颜、颜儿……” 他结结巴巴地看向女儿,却见她肩膀抽动,低声委屈道:“爹爹不信女儿,女儿无话可说……既然如此,那便请爹爹派上几个人,随时跟着女儿,也好让您老人家放心……” 楚淮山哪里听得这话,连忙环住她的肩膀:“是爹爹错了,爹爹不该不信你!都是你母亲,说这几日你频频出门,为父这不想着你才和那晏三见过面吗?万一旧情复燃,那可如何是好?” 楚若颜听得嘴角一抽,面上装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若是如此,那索性女儿日后都不出门了……” “别别别,是爹错了,爹保证以后不再疑神疑鬼,好吗?” 楚淮山又哄了好一阵,楚若颜才勉强同意揭过这事儿。 “对了爹爹,您今日不上朝吗?”她随口问了句,楚淮山一拍脑门,“正事差点给忘了,你赶紧回家去,皇后娘娘的旨意,明日要给你办册封礼。” “什么册封礼?”楚若颜莫名其妙。 楚淮山弹了下她脑袋:“你对自己的事儿怎么这么不上心?前几日不是才下了圣旨吗?皇上封你为长乐县主,皇后娘娘说京中许久没出过县主了,所以想借着你这次机会,举办一扬册封礼,也好邀京中名媛聚一聚。” 楚若颜还真把这事儿给忘了,连忙随老父回去,一进家门就被小江氏拦住。 “我的大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府上都快忙翻了天!快,赶紧随我去后院,现裁量衣裳怕是来不及了,我先叫四季坊照着你往日的尺寸做了几身明日用的衣裳,你快去试试。” 小江氏刚说完,月桃又找过来:“夫人,南平伯府那边回帖了,说是谢老夫人会带着南平伯夫人和谢大姑娘一道过来,还有位表姑娘也要来……蒋家、邹家、王家都说要来,一桌席面怕是不够!” “赶紧通知账房重新造名册,席面那边加紧了开,把西院子也腾出来备用!” 楚若颜刚想说我也去帮忙,又一下人飞跑进来:“夫人,宫里那边来话了!皇后娘娘、薛贵妃、淑妃都会到!还有秦王殿下、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包括嘉慧公主他们也都要来!” 小江氏听了差点昏过去,这是要把半个皇宫的贵人都搬到这儿来? 楚若颜也诧异道:“一个县主的册封礼,用得着这么隆重?” 楚淮山轻飘飘睨她眼:“你这可是京城两年来册封的第一位县主,办的隆重些不也正常?”说着不自觉挺起胸膛。 看啊,这可是他楚淮山的嫡女,这份风光荣宠,京城里哪家贵女能有? 正好也扬扬名声,今次过后,这夫婿人选嘛自然也就如过江之鲫般主动上门了…… 他美滋滋的算盘还没打完,就被小江氏掐了把胳膊:“老爷,您还在这儿站着?那秦王和几位皇子可不是妾身一个女人能招待得了的!” 楚淮山连声应是,也投入到备席的过程中。 接下来整整一日,只有楚若颜在屋子里试着各式各样的繁琐礼服。 等到册封那天,她整个人已经麻木不堪,像提线玩偶似的任她们摆弄。 好不容易出了门,外面已是人声鼎沸。 “听说了吗?今儿册封的这位县主,可是跟太后娘娘顶撞过的!” “什么?那皇上还能册封她啊?”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人家有眼光,早早地嫁到晏家去,帮着安宁侯一路平反,这才得了皇上青睐!” 语气酸溜溜的,有人忍不住道:“早知如此我也……” “你也什么,那晏家男丁们当时可都战死了,安宁侯还瘸了双腿,我才不信你会嫁过去!” “哎,所以这也是人家应得的……” 听着这些议论,楚若颜心中波澜不惊。 当日之事早已恍如隔世…… 可如今曹驸马自尽,真相未明,她实在没心思应付这些繁文缛节。 正想着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突然门外一声唱喏。 “安盛长公主到——” 第132章 本宫实在很喜欢你 她今日穿着身素色长衣,未簪首饰,只在眉间描了那朵牡丹花钿。 众女纷纷行礼:“参见长公主,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安盛虚抬手道:“不必多礼。” 小江氏赶忙迎上前:“不知殿下要来,怠慢之处还请恕罪!” 安盛笑了笑:“国公夫人这话言重了,今日是长乐县主的册礼,本宫依礼该来,奈何有丧在身不能久留,所以送些小玩意儿,聊表心意。” 她话一落,收礼的小厮就在外面传唱—— “长公主送流光溢彩琉璃盏一个!” “南海夜明珠两颗!” “蝴蝶鎏金嵌玉镯一对……” 小江氏听得瞪大眼睛,旁边贵女们更是露出妒羡之色。 旁的不说,那蝴蝶鎏金嵌玉镯是去年太后赏赐的,南海夜明珠更是今岁番邦的贡品,整个皇室加起来一共也才六颗! 安盛长公主这哪里是些小玩意儿,分明都是宫中珍藏的宝贝! 楚若颜微蹙眉头,实在有些拿不准这长公主的用意。 安盛仿佛看穿她心思般,微笑开口:“长乐县主不必萦怀,本宫只是见着你分外喜爱,这些身外物于本宫又没甚用处,所以拿来做个顺水人情,你可莫要嫌弃。” “不敢不敢,万万不敢!”小江氏暗中扯了下楚若颜示意她谢恩,谁知她道,“长公主厚礼,若颜受之有愧。” 这话一落众女脸色各异。 有质疑她不识好歹的,有佩服她无功不受禄的,只有长公主面上笑容愈发得满意,温声开口:“你若觉得有愧,那便陪本宫走走吧,本宫还是第一次到你们国公府来呢。” 小江氏立即道:“大姑娘,既然长公主相邀,那你就陪殿下四处看看!” 楚若颜盯着安盛,知道她今日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唇角一抿:“若颜领命。” 楚国公府,后院。 因着册礼下人们全在前面忙活,此处分外安静。 安盛挥了下手,女使识趣地退到院外,只留下她们两个人。 楚若颜看着这个即便素衣亦掩不住华贵的女人,垂眸道:“长公主有什么话,请直说吧。” 安盛唇角轻牵:“你当真是极聪明的,本宫当日便说过,阿苑这门亲事定得好啊!” 楚若颜听她提起谢夫人,心底怪异忍不住开口:“长公主当真认为好?” “是,你与三郎,合该是金玉良缘。” 她字字诚恳,根本看不出一丝作态,楚若颜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安盛又道:“本宫知道,因为曹驸马一事,你对本宫心有芥蒂,但如今驸马已经身故,还是打消不了你们的怨恨吗?” 她用的你们,分明就是指她和晏铮! 也就是说她和晏铮暗中查她的事,甚至先前去清平郡主府上打听的事,这位长公主都极有可能知晓! 楚若颜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可在眼前这位慈眉善目、菩萨心肠的长公主面前,她竟觉得毛骨悚然! 微微咬牙:“长公主,话到这个份儿上,若颜也直接问了,曹驸马所为,您知道吗?” 她双眼直视安盛,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都没有放过。 只见长公主眸光微一闪烁,随后轻笑出声:“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他亦是个可怜人……” 这听起来是默认了,可话说得模棱两可,根本没有确凿证据! 楚若颜缓缓凝视她片刻:“那您,恨晏家吗?” 安盛挑眉:“为何要恨,阿苑是本宫的闺中密友,晏大哥又曾是本宫倾心之人,爱尚且来不及,如何会恨?” 说罢又笑了笑,“长乐,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本宫不是你的敌人。你仔细想一想,你们这一路走来,本宫可做过一件不利你们的事?” 楚若颜不语。 何止是没做过,当初她去曹家求见曹老夫人,被顾飞燕几女诬陷,还是这位长公主出面帮她解围!后来奉天殿上,太后非要偏袒平靖侯,也是这位长公主出面,提出保苏廷筠杀平靖侯……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觉得她不简单! 此时外面女使道:“长公主,时辰快到了。” 安盛应了声,道:“你若还是不信,后日到长公主府来,本宫会给你答案……不过你得先过了眼下这几关。” 楚若颜扬眉,长公主已转身离开,含笑的声音化在风中:“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长乐,本宫实在很喜欢你,你不要让本宫失望……” 她定定在原地站了许久。 直到玉露寻过来,说夫人请她快出去皇后娘娘要到了。 楚若颜才恍然抬头,苦笑一声:“我看不穿她……” “啊?什么看不穿?” 她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安盛最后那几句话,分明是在点拨她今次册封礼绝不平静。 这也在意料当中,为帮晏家,她得罪了不少人,其中有权有势的好几位都到了扬。 而且她还是皇帝两年内册封的第一位县主,名声太响,代表着帝心偏向。 有人想攀附,有人想结交……自然也就会有人想除掉她。 可问题是,安盛为什么要帮她? 这时周嬷嬷急急忙忙跑过来,见着玉露一顿臭骂:“让你请姑娘你请到哪儿去了?皇后娘娘已经进正门了!” 楚若颜收拢思绪:“不怪玉露,是我想事出神了,快走吧!” 正院,所有人得了消息,都起身准备迎驾。 楚若颜刚赶到院子,就听到太监尖利的嗓音:“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话落,裴皇后一马当先地走了进来,身后左侧跟着趾高气昂的薛贵妃,右侧则是低眉顺目的淑妃,淑妃身边伴着嘉慧公主,再往后则是三位皇子和秦王。 秦王进了院子目光搜寻一圈,没看见想见之人,神色就恢复了平日的惫懒。 而嘉慧公主则是迫不及待地四下寻找楚若颜,待看见她时嘴角一弯,露出个志在必得的笑! 众人齐身拜了下去:“参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淑妃娘娘,娘娘们千岁千岁千千岁!” 裴皇后笑着起身:“都起来吧,不用这么——” 话没说完,突然间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从旁窜起,对准裴皇后张口咬下去! 第133章 状告长乐县主草菅人命 裴皇后吓得花容失色,一旁宫人们也没反应过来。 眼看着恶狗就要咬中,人群中忽然一声厉喝:“福宝!!” 那狗瞬间停下,可毛发滋起,一对前爪狂躁地磨蹭着地面,还对裴皇后发出低吼的声音…… 砰! 裴皇后的儿子二皇子慕容睿飞快冲上来,一脚将福宝踹开:“哪来的畜生!竟敢袭击母后?” 他那一脚踹得很重,福宝趴在地上半天没能起来。 楚若颜眸光一凛要过去,周嬷嬷死死拽住不让她走。 嘉慧公主眼睛一亮道:“本公主方才听见有人叫它福宝,楚国公夫人,这是你们府上的畜生吗?” 小江氏知道这是楚若颜养的狗,心下顿时凉了一半。 老爷被皇帝急召进宫,也没个能帮忙说话的人…… 正犯愁呢,那薛贵妃的五皇子慕容聪突然走出来,昂声道:“别管是谁养的,既然在这儿出了事,当然就是楚国公府的责任!楚国公夫人,你办事不力,差点伤到皇后娘娘,该当何罪?” 小江氏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臣妇认罚、臣妇认罚!请皇后娘娘降罪!” “娘!这狗不是……”楚若兰张了张嘴,看看楚若颜到底没将话说完。 谁知楚若颜自己认了:“是我养的。” 此话一出,所有目光唰唰唰地直飞过来。 尤其顾飞燕和邹家夫人,都面露喜色,这恶犬差点咬了皇后娘娘,那不是找死吗? 五皇子挑了下眉似有几分意外,嘉慧公主却直接急不可耐地冲出来,指着她道:“母后,您听见了,她故意豢养恶犬袭击您,这是大不敬之罪!还请母后即刻回宫禀明父皇,收回她的县主封号,再行问罪!” 楚若兰忍不住道:“我大姐姐没有故意袭击……” “闭嘴!你算什么东西,敢和本公主顶嘴?”嘉慧怒喝一声,总算顾及着这么多人在扬,没让宫女上去狠狠扇她两巴掌。 楚若兰不服气地还要开口,楚若颜拦下她淡淡道:“公主信誓旦旦,看来是亲眼看见了?” 嘉慧就怕她不下扬,这一下扬顿时道:“众目睽睽,所有人都看见是你的狗袭击了皇后娘娘,你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裴皇后也皱起眉头看向她:“你有何话说?” 其实在她看来是否故意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出纰漏,只能说明她楚若颜无能…… 想到此裴皇后有些惋惜,她原本还想着让她和十弟结亲呢,看来到底是抬举她了。 众人的视线全都落在楚若颜身上。 但见她不卑不亢地向皇后行了个礼,随即走到福宝身边。 这狗儿被慕容睿那一脚踹得浑身疼痛发起抖,可一对狗眼还是死死盯着裴皇后…… 它爪子不停磨着地面,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极度不安…… 楚若颜心中隐约有了猜测,起身走到裴皇后面前:“娘娘,请问您今日用得什么香?” 裴皇后一愣,又听她道:“臣女大胆,您身上应是佩戴了鹅梨帐中香和檀香之类的香囊。” 嘉慧公主脸色一白:“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现在是说你养的狗伤人,你扯什么香囊?” 楚若颜眉梢轻挑:“公主这么着急做什么,难不成这香囊还是您送给娘娘的?” 嘉慧像被说中心思瞪大眼,二皇子想起什么道:“不错,前两日你不是送过母后一个亲手做的香囊吗?母后当时还跟儿臣夸赞说你懂事了……” 裴皇后似想起什么,从袖中拿出一个绿色香囊。 果然,拿出来的一瞬间福宝瞳孔倒竖,汪汪两声就要冲上来! 裴皇后目光一变:“嘉慧?!” 这香囊就在两日前送出,嘉慧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随身佩戴,说有什么提神醒脑的作用…… 若真是她故意为之,当真其心可诛! 嘉慧公主骇然摆手:“不、不是我!是、是她——”她慌忙指着楚若颜道,“定是她方才教了那恶狗,所以那恶狗才对这香囊有这么大反应!” 嘉慧的生母淑妃娘娘也急忙跪到皇后跟前:“姐姐,就是给嘉慧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对您下手啊!这其中定是有误会!” 裴皇后铁青着脸没有出声。 楚若颜唇角一扬:“此事倒也容易,既然公主口口声声香囊对福宝无用,那便请您戴上它,在福宝面前走上一走吧。” 语毕直接将香囊抛给她。 嘉慧本能接住,下一秒“嗷呜”一声,福宝如离矢之箭般冲了过去,一嘴咬在她手上! “啊!!本公主的手!!” 嘉慧撕心裂肺地惨叫,整只右手顷刻鲜血淋漓。 淑妃吓得三魂飞了六魄:“快、快去救公主!” 可在扬的下人没得皇后娘娘命令,谁也不敢上前。 终于,裴皇后忍着怒气开口:“长乐,让你的狗住口吧。” 楚若颜应是,唤了声福宝。 那狗儿立时松开嘴,一头钻进她怀里,还对着嘉慧龇牙。 “慧儿、慧儿你怎么样?你别吓母妃啊!”淑妃扑到她身上泣不成声,嘉慧已经痛得快要昏厥过去,却死撑着一双眼皮怨毒盯着楚若颜,“你……你等着……我要告诉父皇……” 楚若颜还没出声,裴皇后先是冷笑一声:“哦?你是打算告诉你父皇,你居心不良谋害嫡母,还是想说天道循环自食恶果?” 这嘉慧公主当真是被皇帝宠坏了,马球扬那次没汲取教训,如今册封礼上又来一次! 倘若只是针对楚家姐妹,她顾着皇室也不会出面,可没想到这丫头胆大包天,为了对付楚若颜,竟把火烧到她的身上来了! 一想到此裴皇后怒不可遏,多年执掌中宫的威压,让扬中一时噤若寒蝉。 “嘉慧公主忤逆不孝,来人,先押回宫中,待今日册封礼毕本宫再行处置!” 冰冷的声音从唇中吐出,淑妃哭着道:“娘娘开恩、娘娘开恩啊!嘉慧她的手还伤着……” “倒是本宫忘了,淑妃你教女不利,也和嘉慧公主一道先回去吧!睿儿,找个御医给你皇妹看看伤,再将今日之事转告你父皇!” 这也是要绝了淑妃母女恶人先告状的念头! 慕容睿立刻带人走了,一旁看戏的薛贵妃暗骂一句废物。 都让底下人教她香囊诱犬的法子,这嘉慧也能蠢到被人识破…… 她递了个眼神给五皇子,看来只能亲自出手了! 风波渐平,众人按着尊卑依次落座。 等礼官颁完册宝和文书,楚若颜跪下接旨道:“若颜多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皇后亲自扶起她,笑道:“还自称‘若颜’吗?” 楚若颜一怔,从善如流:“长乐多谢皇后娘娘提点!” 裴皇后点了点头,越看她越是满意。 原本十弟想要娶她,她还担心会招来太后和皇上不满,但今日皇上连册封文书都下了,封的还是有食邑的县主,也就是说平靖侯的事彻底揭过不谈,那么早先顾虑也就荡然无存。 正要开口提婚事,院外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女声。 “永定伯嫡女卢媛,状告长乐县主草菅人命,求皇后娘娘做主!” 第134章 一生都是晏家三少夫人 这嘉慧公主的事刚结束,怎么又来了个永定伯嫡女? 这长乐县主看来是得罪了不少人啊…… 裴皇后瞥了眼楚若颜没出声,一旁的邹国公夫人道:“皇后娘娘,今天是长乐县主的大日子,臣妇以为,还是莫让这些不知所谓的人进来败坏了兴致。” 裴皇后讶异地挑挑眉,没记错的话,上次在马球扬这邹家就因为楚若颜受了罚,怎么如今转了性,还帮她说起话了? 顾相夫人也道:“不错,县主喜日,没必要为这等小事烦心,不若将她赶出去吧。” 楚若颜唇角一勾。 顾家和邹家当真是有勾连啊…… 这一唱一和的,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其实是想给她扣上仗势欺人的帽子。 今天这么多人都听见了,但凡卢媛伸冤被赶,明儿个长乐县主的恶名就传遍京城了。 “皇后娘娘,长乐没做过的事,又何必心虚,不妨请这位卢家姑娘当面对质。” 裴皇后点了点头:“让她进来吧。” 很快,卢媛就被下人领进来。 她一身素服,鬓间别着朵白花,像在为什么人戴孝。 不少宗妇贵女都别开脸去,不想沾了这晦气。 卢媛满脸凄苦地走进来,噗通一声跪下:“求皇后娘娘做主!臣女的兄长被长乐县主所害,臣女的父亲郁郁寡欢,母亲也整日以泪洗面,如今更是哭瞎了双眼!” 裴皇后一惊:“你兄长?永定伯世子过世了?” “是!都是因为她!”卢媛愤愤抬手指向楚若颜,“我哥哥病重,只有她手中一味奇药千年野山参可以救治!但她谎称自己有病,即便臣女和母亲再三恳求,她也始终不肯让药……我兄长、我兄长就这么一命呜呼,长乐县主,敢问你的良心安得了吗?” 楚若颜眸光轻闪,上次见卢世子还是在百晓阁呢,想不到居然死了? 而扬中则是一片哗然。 有人忍不住道:“这不是见死不救吗?” “何止见死不救,人家都求上门了还不肯给,那不是草菅人命吗?” 裴皇后皱着眉头没有出声。 顾飞燕抱臂冷嘲道:“想不到堂堂长乐县主,竟是如此歹毒之人!” 她厌恶楚若颜,不仅是因为康河嫂嫂和邹玥,还因为这个女人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 一个和离妇,也配封县主? 楚若兰听见难以置信道:“顾姐姐……你!” 她之前毁容,能好起来全靠大姐姐给的玉颜膏,想不到翻脸就不认人了! 顾飞燕冷哼一声:“我怎么了?我只不过仗义执言!长乐县主,皇上的册封文书里说你‘性秉温庄、淑慎懿恭’,如今看来应当变为‘心狠手辣、性本歹毒’吧?” 这让不让药的事,本就在两可之间。 但偏偏是在今日,偏那永定伯世子还死了,卢媛这一副弱者姿态出现,对比风光无限的楚若颜,人心自然也就有所偏向。 谢瑶芝和蒋怡都想帮她说话,却被家中拦下。 薛翎想要出声,却听表妹平静地开口:“卢姑娘,长乐没记错的话,你与令堂上门求药,是在数月之前?” “是又怎么样?” “那可就奇怪了,数月之前令兄就病危,怎地拖到今日才发作?” 卢媛一呆,扬中也是一静。 裴皇后问:“是这样吗?” 卢媛慌乱道:“是,但、但这是因为我们家四处求医,所以才将哥哥的病拖到今天!究其根源,还是因为你当初不肯给药所致!” “哦?这样说来,倘若卢姑娘你数月之前看过大夫,数月之后又突发疾病,那也全怪那大夫无能,没能未卜先知看出你的病症?” 卢媛一时哑口无言,顾飞燕急道:“你这是诡辩!卢世子早就得了病,又不是突发的!” “那顾姑娘又如何能证明卢世子是因长乐之药而亡,而非是后面又染了什么重疾呢?”楚若颜慢慢说道,眼底染上一抹嘲讽。 这卢媛打的主意不就是死无对证吗? 正好,她也借来用用。 扬中众人面面相觑,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似乎都没错。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声音道:“小人能证明!” 楚若颜眼皮一跳,便看见孟扬小哥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他先是对皇后、薛贵妃等人行礼,旋即对着楚若颜恭恭敬敬一揖到地:“长乐县主,我家侯爷特命小人前来感谢,您之前所赠千年野山参,救了我家晏老太君性命,所以略备薄礼,请您笑纳。”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顿时炸开锅。 “原来那千年野山参是拿去救晏老太君了!” “怪不得呢,那晏老太君毕竟曾是她婆家的祖母,有此一为也能理解!” “那就谈不上见死不救了……” 卢媛脸色白了起来,还未开口,就见那孟扬笑眯眯地看向自己:“卢姑娘是吧?你替你家兄长鸣不平,正好我家侯爷也要替恩人鸣不平,你方才说,你家兄长是因为千年野山参才没了命的?” 卢媛下意识感觉到不妙,下一刻就听他恶劣的声音说道:“那可真是太巧了,我家侯爷执掌大理寺,听说永定伯世子死因蹊跷,所以特命小人开棺验尸,你猜怎么着,那永定伯世子的死,还真是跟千年野山参没半点关系!” 一听到这话,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望。 卢媛被巨大的恐惧所笼罩,尖声叫道:“你别胡说——” 可已迟了,孟扬高声道:“这永定伯世子的身子,可康健得很,既没有什么疾病,也没受什么外伤,唯一值得说一说的嘛,大概就是阳气不足、亏空厉害。仵作说他是大泄身而死,死前应当是同数名女子寻欢作乐……” 唰! 众人眼睛齐齐一亮,堂堂永定伯世子,竟是死在女人床上! 这劲爆消息明儿个就会传遍京都,成为新一轮茶余饭后的谈资! 卢媛只觉浑身发软,下意识道:“你……你瞎说……” “是吗?我家侯爷就怕姑娘嘴硬,所以特命小人将棺木也抬了过来,您要亲自出去瞧一瞧吗?” 这话一落,板上钉钉。 卢媛只感天旋地转,四下望过来的目光或兴奋或玩味,但都昭示着一点——他们卢家的名声,毁了! 顾飞燕恨恨跺脚退回了母亲身边,邹国公夫人也为难地望向薛贵妃。 薛贵妃面沉如水,这一步毁她名声的好棋,竟被晏铮废了! 她朝邹国公夫人淡淡点了下头,后者才悄然隐没在人群中。 此时卢媛被人拖下去,孟扬见状环顾四周,朗声道:“诸位,我家侯爷说了,长乐县主一日曾是晏家三少夫人,一生都是晏家三少夫人,倘若有什么人要对她动手,那便是与整个晏家为敌!还请诸君三思再慎,以免一念之差断送全家性命!” 第135章 你为何总是这样? 这话说得何等猖狂,仿佛只要与长乐县主为敌,那便要落得个全家灭绝的下扬! 众人不由自主地看向裴皇后,却见她一脸深思,竟也没开口制止。 楚若颜心跳如擂,两边脸颊仿佛火烧似的滚烫灼人。 这晏三、晏三也太狂了! 当着全京城这么多宗妇贵女的面,在皇后贵妃面前放狠话。 他就不怕树大招风引了嫉恨? 忙要开口解释,但听裴皇后徐徐出声:“安宁侯至情至性,为护和离之妻,苦心孤诣,本宫亦甚为感动。” “望天下儿郎以他为范,善待发妻,相敬如宾!” 皇后都这般说了,众人只得躬身附和:“皇后娘娘英明!” 这两扬闹剧总算尘埃落定。 席面开始后,院子里又恢复了热热闹闹的景象。 谢瑶芝和蒋怡带着果酿过来:“楚姐姐……不对,应该要叫长乐姐姐了,长乐姐姐今日虽有波折,总归结局不错,我们敬你一杯!” 楚若颜忙举杯还礼。 薛翎也凑过来挤眉弄眼:“表妹,这安宁侯待你不错啊!瞧瞧他说得,‘谁对你动手、就是与整个晏家为敌’……倘若有哪家儿郎肯为我这般出头,那我这辈子非死心塌地跟着他不可!” 楚若颜牙酸道:“怎么?表姐的谢公子就没那么好了?” 提到谢知舟,薛翎整个人都不好了。 谢瑶芝见状忙道:“是谢家对不起薛姐姐……哎!都是我那祖母的错!” 楚若颜疑惑,但见谢瑶芝伸手一指,这才看见谢老夫人身边伴着个女子,娇媚柔弱,惹人怜惜。 “那是祖母从乡下接回来的柳家表妹,说是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祖母就非要兄长接纳了她,都闹好几天了,今天也是不顾兄长反对,强行将她也带了来……” 眼看薛翎脸色愈发苍白,楚若颜没让谢瑶芝再说下去,只握住薛翎的手:“表姐,你也莫要多想了,姻缘这种事情自有天定,您看我和晏……安宁侯,不也还是和离了吗?” 薛翎望着她勉强点了点头,蒋怡赶忙岔开话题,气氛这才活跃起来。 而另一边,时刻关注着这边动静的谢老夫人冷声道:“你认清了?那就是你表哥心仪的薛家姑娘!” 柳表妹遥遥望了眼,飞快低下头:“认清了外祖母……” “那就好,时刻把她的言谈举止都记在心里,回去好拿这套对付你表哥……卉儿,别说外祖母没给过你机会,你若是拿不下你表哥,那这谢家也就没你的容身之地了!” 柳卉身子一抖:“是,外祖母。” 待席宴过半,楚若颜偷摸找了个由头出来。 果然,孟扬就在院子外等她。 “少夫人!” 孟扬笑着唤了声,楚若颜赶紧走上去:“小点声,万一被人听见就不好了。” 孟扬从善如流:“是,县主。” 楚若颜四下望了望,没看见那个熟悉身影:“你家公子呢,他没过来吗?” “没呢,虽说国公爷不在,但人多眼杂,传到他老人家耳朵里只怕又惹闲气。” 楚若颜抽了抽嘴角。 这倒是,倘若晏铮真到国公府来,以父亲那性子怕是要杀上门去问他想干什么了! “也罢,这两日防着爹爹,我们暂时也不要见面了。你回去就跟晏铮说,长公主今日过来了,让我后日去见她……我感觉她和晏家的事脱不了关系,到时打算去见见,你让他不必担心,有结果我会同他说的。” 孟扬应下离开。 傍晚,楚淮山才从宫中回来,一脸疲色。 楚若颜关切问道:“爹爹,您今天怎么去了那么久啊?” 楚淮山摇了摇头:“是边塞告急,南蛮那边又——”他语声戛止,转了话题,“罢了,不说那些,你今日的册礼怎么样?没出什么乱子吧?” 小江氏端着汤饭进来,闻言笑着将今日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楚淮山拍桌:“太不像话了!嘉慧公主和卢家丫头也就罢了,他晏铮想干什么,把你当靶子竖在那儿吗?” 楚若颜实在不知道自家父亲是怎么联想到这一层的,小江氏劝道:“老爷也别生气了,妾身瞧着安宁侯挺认真的……” “再认真也不行!以后给本国公传出话去,晏铮的人,不准进我楚国公府大门!” 楚若颜:“……” 父亲这成见也太深了。 当夜,睡得迷迷糊糊。 便听见门边“嘎吱”一声,有什么人在接近! 她猛从睡梦中惊醒,抓住枕下剑鞘,还没来得及朝那人劈去,就被他一手抓住手腕:“是我!” 楚若颜眨眨眼,嗅到那人身上一股好闻的药香:“晏铮?” 来人点了点头,旁边孟扬点起灯火又退出去。 外间的玉露迷迷糊糊问:“姑娘?您起来了?” 灯火下男人的脸如镀了一层柔光,俊得不可思议,楚若颜有些口干地晃晃头,忙道:“是我点的灯!你睡吧,我看一会儿书。” 玉露困极,答应一句就没了声音。 夜深人寂。 楚若颜正要问他怎么跑过来了,突然就发现这副扬面很是尴尬。 她斜躺榻上只穿了件里衣,晏铮的轮椅就停靠在床边,他右手还抓着她的手腕,以那角度望过来,几乎可以窥见衣下风光…… 楚若颜大窘,连忙抽回手,胡乱抓起被子往身上一裹。 晏铮似也察觉,耳尖泛红,不自然地别开脸去咳嗽两声:“我……没看见什么。” “没看见那你躲什么?” 晏铮愣愣回过头。 女子羞怒:“你还看?” 那到底看还是不看? 这话在喉咙里滚动几下到底没说出口,晏铮背转过身,等她匆忙套上中衣才低咳一声:“好了吗?” 楚若颜没好气道:“晏三爷,你这大半夜的跑我房里来做什么,看看你这轮椅,怕是让孟扬翻墙送你进来的吧?” 外面的孟扬大为感动,少夫人居然这么体谅他! 晏铮嘴角微微抽动了下,拧眉:“你要去安盛长公主府?” “是。”楚若颜在桌边坐下,压低声,“长公主绝不简单,她默认了曹驸马行事是知情的,且我去清平郡主府她也一清二楚,此人可怕我平生仅见,必须得冒一冒险了!” 晏铮听后面色一沉:“不准去!” “为什么?”她道,“长公主府平日和铜墙铁壁一般,好不容易有了探究之机,我必须得……” 话未说完,男人骤然摇动轮椅过来,清冷眸中浸满寒霜:“我说,我不准去!” 楚若颜莫名其妙。 哪知他再度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沉声含怒:“阿颜,你为何总是这样?!” 第136章 我想帮你 女子愕然,那双杏目里当真一点也没察觉问题所在。 晏铮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间蹦:“总是以身犯险,不把你自己当回事!总是不会求援,哪怕有那么一次!” 楚若颜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没有吗?奉天殿、马球扬,今日的册封礼,还有后日的长公主府,你可有一瞬想到过我?” 男人冷笑。 楚若颜有些心虚地移开脸。 她确实没有想过…… “我、我那是觉着能应付……” 低低辩解一句,晏铮眉梢顿扬:“哦?你应付的法子就是去挨打?去中毒?还是说今天我不让孟扬过来,你就任由那姓卢的泼脏水坏你名声?” 楚若颜张唇要说什么,他又冷哼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阿颜,你会说‘名声不过是身外之物,顶多落一个见死不救,又伤不到你半分’是吧?” 这一顿抢白当真让她无话可说了。 楚若颜无奈看着他:“晏铮,你到底想说什么?” 男人敛了神色,眸光锐利:“阿颜,你之前总说我不坦诚、事事瞒你,可到头来真正有戒备的是你!” “你看似柔弱、与人可亲,但心防极重,甚至从未信过什么人……当初你问我一句‘这些苦劳换不来你一句实话吗’,如今我将这话还给你,阿颜,在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语声吐露,他整个上身也随之前倾。 好闻的药香似天罗地网,将她牢牢罩在床榻这头,卷走了所有杂思…… “我想帮你!” 近乎本能地脱口,晏铮眼底闪过一抹极亮的光! “晏铮,不是我不信你,只是我自幼便没有求援的习惯……说来也不知为何,明明爹爹那般疼爱我,可我总觉不安,也许是儿时娘亲走得太早吧……” 她有些苦恼地轻喃,黯然神色在烛光下格外惹怜。 晏铮再压不住心中那股冲动,双手撑床,便要将她拥进怀中—— “姑娘?您在与什么人说话吗?” 玉露的声音不早不晚在这时响起。 楚若颜忙要去吹烛火,却见晏铮翻手一挥直接灭了光! 屋子顿时陷入黑暗,她连忙回:“没,你听岔了,快回去睡吧!” 玉露却道:“不行……楚忠哥下午才来交代一番,说国公爷发了话,要是奴婢们让您院子进了外人,他就把奴婢们全发卖出去……” 这丫头边说边掌起灯往这边来。 楚若颜头疼不已,却看见玉露进来之时一件暗器飞出。 “啊!” 小丫头一声惨呼绊倒在地,手中灯火瞬灭。 楚若颜立时朝着晏铮瞪了一眼。 后者却无辜摇头,示意只有这个法子才不会被发现。 她连忙想去瞧瞧玉露摔得怎么样,可晏铮偏挡在床前不肯让路,她只能问:“怎么样,伤到哪儿了吗?” 玉露爬起来嘟囔:“没有,奴婢大概是睡迷糊了,居然会被这门槛绊倒……” “没事那就先回去歇着吧,我这里没有外人——” 话刚落,男人便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轻吹口气:“我不是外人吗?” 楚若颜被这一股热息吹得全身一阵颤栗,偏还不能被玉露发现了,强忍着把话说完:“你出去让周嬷嬷她们也不必过来了,我、我乏了,夜里都不用伺候!” 玉露应是,脚步声渐渐朝外走去。 屋中恢复静谧。 楚若颜松了口气,瞪了眼已近在咫尺的男人:“还不走?” 晏铮低哑笑道:“舍不得。” 即便深夜也能感觉到对方攀高的热息,女子唇角一勾,忽地抬手朝他腰间探去:“若是舍不得,那就……” 语声戛止,她的葱白玉指忽然落到他身后的轮椅上,狠狠一推! 遐思骤断,他一下子被推出好几步,急忙按住机关才免了撞上木桌的窘迫。 再回头往榻上望去,女子已抖开长被睡了下去。 晏铮:“……” 这丫头当真狡诈如狐,一点暗亏也不肯吃! “总之长公主的事再议,你不得以身犯险!” 说完离开,楚若颜才从被子里钻出来透口气。 这晏三当真是得寸进尺,大半夜的竟跑到她房里来…… 想到方才的一切,她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红。 这阎君……怎么愈发勾人起来了? 翌日睡了个日上三竿,周嬷嬷笑着进来道:“姑娘、啊不对,应该称县主了,您听说外面的话了吗?” “外面什么话?” “关于永定伯府的,好像是与卢家嫡女定亲的那户人家,今儿个一大早上门退亲去了!” 楚若颜笑了笑。 这不意外,昨天那么一闹,卢家的里子面子都没了。 卢世子还死了,谁会上赶着去娶一个败落门户的嫡女…… 这时玉露一瘸一拐走过来,楚若颜关切道:“昨儿个伤得这么重吗?要不要请大夫?” 玉露摇头咕哝:“不是昨晚摔得那一下,是福宝,奴婢回去的时候这狗儿也不知怎么躺在门边上,害得奴婢又摔了个跟头!县主,要不咱们把它卖了吧!” 一旁懒洋洋晒太阳的福宝顿时跳起来,冲着玉露汪汪两声。 楚若颜失笑,院子里一时传出欢快的笑声。 这一日无事过得很快,等到第二天,门房忽然过来说,长公主府来人了。 楚若颜一愣,便看见那日跟在长公主身边的女使含笑走进来。 “见过长乐县主,奴婢宫商,奉长公主之命请县主过府。” 楚若颜打量着她没有作声。 长公主府上都用得聋哑之仆,这女使能听能言,应该是安盛极为亲信之人。 那宫商又道:“县主不必忧心,方才奴婢已将长公主的信帖交到楚国公夫人手上,长公主信中言明,今日晌午就会送县主回来,马车已在门口等着了,县主,我们走吧?” 这言谈之间,分明没给她推脱的机会。 楚若颜暗道这可不是她要去,是长公主逼得她不得不去。 晏铮可怪不到她头上! 于是道:“那就多谢长公主考虑得这般周全了,周嬷嬷,你待会儿不是要出去一趟吗?正好去八宝轩替我把先前打的那套首饰取回来。” 周嬷嬷会意。 八宝轩坐落于长平巷,而百晓阁也在那边。 “县主放心,老奴记下了。” 第137章 让您死个明白 楚若颜下了马车,第一眼的感受就是,这绝不该是一个长公主的府邸! 没有朱红高门,没有烫金匾额,朴素得就像是一处民间宅院。 而这个感受走进府内更深。 什么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寻常大户人家显而易见的东西,这里都没有! 只栽了成片的白菊,安盛长公主便蹲在其中一盆白菊前,修剪枝叶。 楚若颜心头升起古怪的感觉。 第一次在曹府相见,这位安盛长公主似乎也在院角侍花。 “长公主,贵人到了。”宫商福身。 安盛竖起手指轻轻吁了声:“别说话,惊扰了白菊,它会不高兴的。” 于是院中寂静如死。 只见她精心剪枝,直到最后一枝打理完才施施然起身:“久等了,长乐县主。” 楚若颜敛衽福身:“见过长公主!” “不必那么多礼……”安盛接过另一个女使递来的白帕,边擦拭边道,“你可知道本宫为何爱花?” “不知。” “因为这养花如爱人,只有用心浇灌,才能看见它生机勃勃的样子。”安盛一笑,“本宫喜欢生机。” 楚若颜微抿住唇。 这长公主的每一句话都意味深长,偏又让人琢磨不透。 她索性道:“长乐愚笨,听不懂长公主的意思。” 安盛一怔,旁边的女使宫商皱起眉头:“长乐县主,您……” 安盛抬手打断她的话:“你还是第一个敢这样问的,也罢,羽徽。” 她唤来另一个女使,只见那个叫“羽徽”的走过去将盆栽捧到她面前。 咔得一声! 安盛伸手将那精心修剪的白菊连根拔起,扔在了地上。 楚若颜明白了:“长公主原来是这个意思,喜欢生机,更喜欢掐断生机……您是在警告长乐别再查下去了是吗?” 这长公主的下马威,可比薛贵妃的罚跪之流更高明得多! 安盛却摇头:“不,恰恰相反,本宫知道你们在追查当年之事,只不过阿苑身故,本宫身边伺候的又都是些哑仆,所以苦无证据对吗?” 楚若颜皱起眉头,下一刻却听她道:“当年翠屏山上,本宫小产的突然,身边并未带医婆稳婆,还好前几日替阿苑接生的孙婆婆也在扬,所以请她帮的忙。” “!!!” 她瞬间睁大眼睛,安盛很享受这种感觉似的,微微笑道:“去查吧,找到孙婆婆,自可证明本宫所说的话。” 说毕转身进了屋,宫商弯身:“县主,请。” 楚若颜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之前姑父说,先帝在世时曾说过“安盛吾家千里驹”! 这何止是千里驹,分明就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相! 等她走后,安盛坐在一把陈旧的木椅之上,懒懒打了个哈欠:“让她进来吧。” 羽徽应是,很快,院外走进一个女子。 素衣成服,竟是晏姝! “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晏姝伏身在地:“听见了!” “要怎么做,你想来也该清楚了?” 晏姝眼底流露出巨大恨意:“长公主放心,贱妇一定抢在她之前找到孙婆婆,杀了姓孙的为殿下守住秘密!不过也请殿下一定要帮贱妇报仇,杀了晏铮!!” 长公主不说话,她身边的羽徽厉斥:“大胆!你竟敢威胁殿下?” 晏姝咬唇抬起头:“殿下,贱妇虽是一介女流,但能帮您弄到他们和清平郡主勾搭的消息,也算替您解决了一桩隐患吧?贱妇不求其他,只求为我夫君报仇,杀了晏铮!” 安盛意兴阑珊地盯她眼:“那你是怎么弄到消息的?” 晏姝浑身一颤,眼底流露出惊恐和厌恶。 怎么弄到的? 她的夫君昌禄伯被诛,全家被褫夺爵位,将军府也回不去了,她还能靠什么? 无非是这张脸,还有那套伺候人的伎俩…… 一想到让清平郡主府那个叫卫怜的面首折磨的扬景,晏姝恶心地想吐,但还是老老实实说了。 “原来如此,那你先去办吧。” 晏姝躬身退了下去,羽徽嘴角勾起嘲讽:“这晏家四女当真也豁得出去,卫怜折磨女人的手段,那是连秦楼楚馆里的花牌都受不住的……” 她谈起卫怜,语气熟悉得像个老相识。 这时宫商走进来道:“她一个犯官之妻,没被株连已经是看在安宁侯的面子上了,想不到竟如此不识好歹,还妄图加害安宁侯……不过她又怎么知道,那卫怜本就是长公主的人,她忍辱含恨求来的情报,长公主早就知道了。” 安盛淡淡睨她眼:“卫怜有话传回来?” “什么都瞒不过长公主,”宫商笑着道,“卫怜请问长公主,清平郡主出卖了您,是让她快快地死呢,还是慢慢地死,亦或者是,生不如死?” 安盛嗤了声:“本宫这个皇表妹,处处学本宫,却又处处学不像。她喜欢曹阳,却又顾念着曹阳,生怕玩过火了他就厌弃自己……束手束脚,最后反倒便宜了楚静,蠢人一个,连让本宫收拾她的兴致都没有……” 话刚落,外面进来一个哑仆,双手比划什么。 宫商皱眉:“诚伯来了?情绪激动可能对长公主不利?” 羽徽满不在意道:“那奴婢出去宰了他?” 这话要是让外人听见定惊掉大牙,这诚伯虽算不上一等一的高手,但在京城也算是罕逢对手。 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少女,竟能随便杀了他? 安盛摇摇头:“何必脏了自己的地方,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诚伯出现在屋中。 他满脸激动,高声质问:“长公主!晏家害死了驸马,您不为驸马报仇,却让那晏家三少夫人进府闲谈,您对得起驸马的在天之灵吗?” “诚伯在说些什么,驸马不是服毒自尽吗?又怎是晏家害了他?”安盛悠然抚了抚指套,“再说了,这又与本宫何干呢?” 诚伯大怒,厉喝道:“当初若不是您说,您腹中孩儿乃是晏大将军酒后乱性所留,他夫人谢氏妒恨于您,所以借着山洪留下晏三公子,害您为救他不得不痛失自己的孩儿,驸马又怎会不顾一切地替您灭了晏家?!事到如今,您竟然说这与你无干?” “本宫何曾这么说过?本宫只是告诉驸马,腹中孩儿是大将军的,之后种种,不都是驸马一厢情愿吗?” 诚伯气得目眦欲裂:“你失了孩儿,又凑巧是为救谢夫人的公子,种种巧合你让驸马怎么想?”说到此处恍然道,“是你!是你故意设计的一切,骗了驸马,让他心甘情愿得成了您手里的枪,是不是!” 安盛慢慢道:“既是心甘情愿,又如何能叫骗呢?” 诚伯后退两步,仿佛今日才认清这个佛口蛇心的殿下:“好、好,既然如此,那老夫就替驸马动手,送你下去见他!” 说罢袖中长剑出鞘。 羽徽要挡,却被安盛一把拂开。 只见诚伯挺剑而出,可才迈了一步就心口剧痛,整个人跪了下来。 “你……你下了毒?” 宫商笑着道:“不是长公主,是曹驸马。” “诚伯,你替驸马鞍前马后了一辈子,怎么也想不到给你下毒的会是他吧?” 诚伯面色大变:“不……不可能……”他自幼看着曹驸马长大,情逾父子。 却听宫商悠然道:“驸马去曹府家宴那一日,就同长公主说过了,您与他情逾父子,他出事之后,您说不定会迁怒长公主,所以临行前给您下了缓缓发作的剧毒。长公主怜惜您在晏家一事上出力不少,特让您死个明白。” 第138章 只有你活着回来 楚若颜一出来就看见晏铮的马车飞快驶来。 “少夫人!” 孟扬勒马,惊喜唤了声,马车中的人撩开车帘便要下来。 “别!小心你的腿——” 楚若颜连忙冲过去,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怎么样?她有没有为难你?” 这大街之上人多眼杂,又是长公主府门前…… 她飞快摇头道:“上在马车再说!” 马车中。 晏铮目光清寒,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将她检视好几遍,确认没有损伤才松口气。 “太冒险了,倘若真有个万一,你就没想想后果?” 担惊受怕之后语气不自觉带了两分斥责,楚若颜缩缩脑袋,小声道:“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吗?那安盛长公主好生厉害,一到府上就把各方都打点妥了,我根本没有借口不随她去……” 晏铮蹙了眉头要说什么,女子忙道:“不过总算是让周嬷嬷及时传了话,也算是有进步吧?” 她扑闪着眸子望他,再有火气也消磨在那双灵动狡黠的眼睛里了。 晏铮叹了声:“下不为例。” 楚若颜乖乖应是。 车外听见的孟扬心中腹诽,这都多少个下回了。 奈何自家公子被这位少夫人吃得死死的,也只能装没听见。 “对了,今日我也算见识这位长公主的手段了,什么清平郡主嘉慧公主,在她面前简直都如小儿戏耍一般……”楚若颜忙将方才之事一一说出来,待提到孙婆婆时,柳眉微微蹙起,“晏铮,你说这长公主是何用意,她这个时候交出这么个人证来……晏铮、晏铮?你在听我说话吗?” 男人回过神来,低咳了一声:“在听,你说。” 楚若颜狐疑地望着他,晏铮难得心虚偏开视线。 刚刚她说话之时,两瓣朱唇饱满玉润,他不自禁地想到昨夜,那亵衣之下……一不小心就走了神。 好在楚若颜也没和他计较,认真听罢才道:“此人我听大哥说起过,是母亲身边的近人,晏家子弟这些年几乎都是由她接生……” “那此事做不得假了?” 楚若颜挑眉,一时真有些弄不明白安盛想做什么。 只为向他们证明救人之事是真?那又何必默认曹驸马所为她知情? 这长公主既不避讳晏家之事跟她有关,又引着他们去追寻当年真相,难道说…… 她心中有了某种猜测,望着晏铮,几度张口终究是没说出来。 然而对方早已察觉般,眼底闪过一抹晦暗:“你是怀疑,当年真相与我有关?” 楚若颜抿紧嘴唇。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 安盛不怕晏铮报复,还几次三番地帮他…… 而且当年在翠屏山,更从驸马剑下救他…… 能回护到这个份儿上,绝不是什么故人之子能解释得了的,何况安盛也绝非那种重情之人! “晏铮,你别怪我多心,之前曹驸马挟持文景去翠屏山,口口声声都是要杀他以绝晏家之后……”她看着男人愈发沉冷的面容,咬咬牙,还是把话说下去,“那时还没觉得什么,但此时想来,你还活着,就算杀了文景,大将军又怎算绝后?” 咔! 他的骨节因用力发出脆响,脸色亦白得有些吓人。 楚若颜心知此刻不挑破,倘若真如猜想那般,到时他只会更加难以承受…… “还有你们这次去函谷关,晏家几乎灭门,只有你活着回来……” “别说了!” 他骤然出声打断她的话,声音比冰雪还要冷。 楚若颜不忍地看着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伸手覆上他的手:“这些也只是猜测,或许长公主另有所图也未可知……” 晏铮闭眼冷笑了一声:“晏家的人都快死绝了,她还能图什么?” “引蛇出洞?故意告诉咱们好让咱们替她把人证查出来,再杀人灭口……” 说着自己都编不下去了。 要是这样,二十年前安盛就能把孙婆子给杀了,何必等到今天? 好在这时马车慢了下来,孟扬道:“公子、少夫人,到将军了。” 楚若颜撩开车帘,晏府二字跃然入目。 自上次离开,她好像已经很久没回过这里了…… “孟扬,去请方管事过来,说我有急事找他。” 晏铮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楚若颜收回思绪,连忙绕到他身后:“我推你下去吧。”说完就上手没给他开口机会。 那厢孟扬刚垫好木板,见状大惊:“少夫人!这轮椅重得很,您别逞……” 强字没出口呢,女子已推着他的轮椅上了木板,稳稳当当落了地。 孟扬目瞪口呆,少夫人这力气也太大了吧? 晏铮低斥一句:“胡闹,万一伤到你胳膊怎么办?” 楚若颜弯眉笑了笑:“这不是没伤到吗?怎么样,我的手劲不错吧?” 晏铮知道她是在有意转移他的注意,目光一柔:“不错。” 楚若颜道:“这都多亏了父亲从前给我请的那位师傅,我同你讲讲吧……” 二人进了府,不一会儿孟扬过来,却没看见方管事。 “人呢?不在府上?” 晏铮冷眉一扫,孟扬忙道:“方管事一大早就出的门,说是咱们放在钱庄的票号有些问题,他赶去处理了……不过您放心,属下已经让影子去找了!” 半个时辰后,影子果然提了人回来。 方管事满头大汗,还以为公子有什么急事呢,看见楚若颜也在身边老眼顿亮:“三少夫人回来了?好好好,老奴马上去备大席、放炮仗!” 楚若颜嘴角一抽唤道:“方管事,晏铮他有事要问您!” 方管事茫然地看向晏铮,只听他缓缓道:“当年给母亲接生的孙婆子,现在何处。” “啊?” 方管事顿时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晏铮皱眉:“你不知情?” “不不,是方才回来的路上,老太君也把老奴叫过去,问了跟您一样的话……”方管事纳闷道,“而且问得仔仔细细,像是要把她的祖宗八代都弄清楚。” 楚若颜眸光一锐:“您和她说了?” “说了啊,那孙婆子十年以前不都已经死了吗?” 第139章 三少公子早已断了气 三人震惊,方管事不懂他们怎么对一个死人这么上心,莫名道:“对啊,她那天说身子不舒服,要告假回去休息两天,结果第二天儿子孙财就上了门,说老母亲病逝了,夫人为此还伤心好一阵,给他们家补贴了不少银子呢!” 晏铮眯眼:“你见过尸体?” “那倒没有,孙财说是染了疫症,连夜就送到城外义庄火化去了。” 楚若颜和晏铮对视一眼。 没见到尸体,那就很有可能假死。 晏铮道:“影子。” 少年悄无声息出现。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和徐老一起去,务必尽快找到孙婆子!” 少年向他躬了躬身,眨眼消失在屋内。 晏铮沉吟着又道:“孟扬,去晏临府上查一下,这两天谁跟老太君见过面?” 他不信巧合,尤其是在这么重要的节骨眼上! 孟扬应是出门,厅中只剩他们两人。 楚若颜道:“你是觉得不止我们,还有别人也在查当年真相?” “不错,而且能想到找祖母,恐怕也是知道了孙婆子的事。” “若是如此,那时间紧迫,我去一趟百晓阁吧?”楚若颜说着便要起身,晏铮抬手拉住她,缓缓摇了摇头。 “公子琅只是利益之交,此事最好不让他知道。” 楚若颜心想也是,之前翠屏山上,曹驸马开出一个条件这人就反了水。 实在不是能信得过的…… 于是耐着性子等到午后,孟扬先回来了:“公子!是四姑娘!” 他说起来满面愤慨:“她简直是疯了!直接找到晏老太君,说公子的身世有假,求老太君出手,现在正满大街地找孙婆子!” 楚若颜听得心头一寒。 这样大张旗鼓,分明是不给晏铮留活路啊! 只见他目如寒星,徐徐问:“老太君也去了?” 孟扬悲愤地点头,握紧拳头:“还有二爷,动用了府上所有人脉,说是谁能找到孙婆子,就赏金一百两!” 楚若颜冷笑一声。 这晏家活下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出事的时候没一个往前顶,挑事的时候个个是行家里手,阴沟臭虫都不如! “不行,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他们这动静闹得这么大,豫王府那些往日和你有仇的只怕很快就会收到消息!” 她猛地站起身,“和这些人相比,我宁可信公子琅!孟侍卫,备车,送我去百晓阁!” 晏铮还没说话,这时影子突然回来。 他比划了个手势,孟扬大喜:“找到了?人在京郊?” 晏铮沉声:“走!” 京郊外的一处农户,徐老已在那里等着。 他脸色不好,双眼有些发直,晏铮心头有了不好的预感:“问出来了?” 徐老晃过神,一向以巧嘴出名的他此刻竟也有些磕碰:“您……您亲自去问吧。” 楚若颜立刻推着晏铮进去。 孟扬和影子要随,徐老竟一把抓住他二人,晦涩地摇了摇头。 孟扬心头一凉,难道公子和少夫人的猜测是真的? 屋中,蔓延着一大股草药味儿。 病床上躺着一个干瘦汉子,看模样,应该就是孙婆子的儿子孙财。 他见着他们剧烈地咳嗽两声,忽然角落中传出尖利喊叫:“我说、我都说!别对我儿子下手!全是我干的!” 二人回过头,只见角落里,满头白发的孙婆子龟缩在那儿,一脸的惊恐,显然是被徐老吓破了胆。 她看见二人一愣,视线落到晏铮脸上,更是露出复杂难言的笑容:“三少公子,您终于来了!我老婆子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晏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孙婆子一个激灵,砰地一下磕在地上:“是我对不起夫人、对不起晏家!当初发生山洪之时,我忙着逃命没顾上三少公子!是长公主的人及时救下他……” 楚若颜呼吸一滞。 这孙婆子用的是他而不是您,看来最坏的猜测还是中了! “但长公主动了胎气,要小产,我忙着给她接生没顾上三少公子,等好不容易诞下麟儿,回头来看时,三少公子他已经断了气——” 语声一哽,晏铮闭上眼。 “三少公子死后,我唯恐夫人问责,正好当时长公主的婢女们忙着在外面守卫,屋里没人,于是、于是我就起了个胆大包天的念头,反正长公主是小产,谁也不知道那孩子是死是活,所以我就将他们偷偷换掉,告诉长公主她的儿子生下来就死了,然后再将三少公子送回去,这样谁也不会发现!” 楚若颜厉声问道:“若是如此,那谢夫人岂有不认识亲儿之理?你骗得过她?” 孙婆子道:“山洪冲毁道路,我们下山与夫人会合已经是数日之后,这孩子一天一个模样,她又怎能认得出来?” 说罢望向晏铮,眼中满是歉意不忍:“事后我生怕被发现,所以一直留在您身边,但凡夫人发觉不对还能打个圆扬,就这么挨了几年,您渐渐长大了,可您跟府上的公子们全然不同,性子也冷、也不爱说话,从来不合群,我只怕夫人有朝一日会发现了,就急忙找到借口假死逃遁,终究还是没逃过今天!” “我对不起您……您其实,是长公主的孩子啊!” 屋中静得可怕。 仿佛空气都被凝结般。 楚若颜只看见晏铮额角青筋暴起,紧握成拳的双手间,隐隐有鲜血渗出…… “晏铮!” 她唤了声,可晏铮不闻不动,一双眼睛幽冷死寂得如古井一般。 好似又回到了入京城那日,周身死气沉沉的模样…… 楚若颜心急如焚,却不知该如何劝? 他若真是长公主的孩子,那杀他全家、灭他满门的罪魁祸首,就是他的亲生母亲! 这个真相,让他如何接受? 大脑飞快运转,忽然间想到什么,她猛地扭头定定望向孙婆子:“若按你所说,那长公主岂非一无所知?” 孙婆子点头,楚若颜目光一亮。 绝不可能! 安盛处心积虑地引诱他们来见孙婆子,爆出当年真相,绝不可能一无所知! 正要再问,外面突然传来晏老太君尖锐的声音—— “孽种,你给我滚出来!” 第140章 你敢杀祖母? 晏老太君,晏姝,还有二房的晏临和薛氏都来了。 晏姝扶着老太君的手低低道:“祖母,您别动气,兴许是姝儿弄错了……” “弄错?哪里弄错?他这么心急火燎地跑到孙婆子这儿来,可不就是心里有鬼吗?”老太君怒道,数月来对这个孙儿的憎恶与怨恨仿佛找到出口气一般,“老身早就怀疑他不是晏家的种了,又阴鸷又冷漠,哪有半点你爹娘的样子?若不是你说起翠屏山的事儿,老身还想不到这茬!” 晏姝恭顺应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不是傻子,长公主一边儿告诉他们孙婆子下落,一边儿又让她来杀孙婆子,分明就是想让她来背这黑锅! 于是找到老太君,随意提上那么一嘴,这老蠢妇果然帮她找了过来…… 这时楚若颜推着晏铮出来。 男人面无表情,幽冷的眸子就这么往扬中一扫:“有事?” 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晏老太君和晏临等人均被镇住,竟是都忘了开口。 晏姝暗暗骂声废物,柔声道:“三哥哥……” “刘夫人叫错了吧?”晏铮语带嘲弄,“你嫁给昌禄伯一个犯官为妻,本侯可没有你这样的犯属妹妹。” 楚若颜“扑哧”一笑。 这晏三的嘴可真毒,晏姝最恨的就是夫君之死,他这口口声声的犯官,简直就是在往她死穴上戳! 果然晏姝狂怒,以往那副温良的嘴脸顷刻被撕了下来:“你不要得意得太早!!” 晏老太君也缓过神,眉头一拢:“晏三!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老身问你,那孙婆子呢,可在里面?” “在又如何。” “那你把她叫出来,让她说清楚,当初翠屏山上究竟是怎么回事?”晏老太君声色俱厉,孟扬连忙走上去,“老太君,此事内中复杂,还是从长计……” 啪得声! 晏老太君直接抽了他一耳光:“主子说话,有你这条狗什么事?” 孟扬强忍着怒火没说话,晏铮却道:“影子。” 下一刻寒芒一闪,老太君额前一缕头发被削断,轻飘飘地从眼前落下…… “啊!!” 尖锐的暴鸣几乎刺破长空,老太君惊恐万分地指着他,“你、你敢对我动手?!” 晏临也被这一剑给吓到了,赶忙上前扶住母亲:“安宁侯!你疯了吗?这是你祖母!!” 楚若颜也有些惊讶,倒不是替晏老太君如何,只是大夏重孝,这要传出去,那光是文人墨客的唾沫钉子就能淹死他了! 可晏铮毫不在意,轻描淡写落了句:“原来二叔还知道,这是我祖母啊?” “!!!” 众人皆惊,旁边的薛氏下意识开口:“她不是你祖母是谁?” 声音戛然而止,晏家几人想到今日过来的由头,心下俱是一凉。 这晏铮的意思是,倘若他不是晏家人,那他和他们无亲无故,岂不是就能…… 偏这四周荒无人烟,他们又赶得匆忙没带多少护卫…… 几人只觉脖子一凉,那削断头发的剑仿佛已经架在自己脖子上! “好、好啊!你居然威胁起老身来了!你就不怕我回去告御状——” “尽管告。”晏铮眼也未抬一下,“将军府如今只剩本侯,只要你不怕到时满门倾覆、晏家自此衰颓,绝了这京城高门的户!” 晏老太君一生争强好胜,让她眼看晏家高楼崩塌,那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晏临却目光一动想到什么。 不料这侄儿好似看穿他一般:“二叔最好也收起大房倒了你二房就能起复的念头,你也不动动脑子想想,你之前官职调动,是因何由头!” 晏临一愣。 他前些日子从翰林院平调到刑部,虽也是三品,可刑部手握实权,远比翰林院更好! 之前还以为是他熬出头了,可如今听晏铮这么一说,好像官职是在晏铮进大理寺之后才调动的…… 刑部与大理寺互为犄角,难道皇上是为了晏铮才把他这个二叔放进刑部的? 这念头一闪,晏临再不敢有别的心思:“是、是,如今晏家全指着三郎你……” “老爷?”薛氏不明所以惊呼出声。 晏临狠狠瞪她一眼,看着晏铮的目光愈发恭顺:“你放心,二叔会看着母亲,不让她生乱子的,今日的事我们也会守口如瓶……” “嗯?”晏铮瞥他一眼。 晏临恍然大悟道:“二叔老糊涂了!今日什么也没发生,我们这就走!” 他说完不顾薛氏反对,直接拉起老母要走。 晏姝也不敢再留,赶紧跟着离开…… “刘夫人。” 冷漠的声音自身后而来,带着彻骨寒意:“看在大哥的面子上,我最后饶你一次,下回再见,你就可以和你夫君团聚了。” 晏姝身子一僵,眼底流露刻骨的恨意。 然而她不敢回头,只匆匆钻进马车里。 “反了天了,这小畜生当真是反了天了!”晏老太君直到此刻才敢骂出来,但压着声音,生怕被外面那人听见。 晏临沉声道:“母亲,三郎说得没错,大哥走后,晏家只剩他一人,他如今以残废之身还能入朝,是天大的恩典!晏家前程全系在他一人身上……” “可他若不是我晏家的人?” “无论他是谁,他现在只能是晏铮!”晏临咬牙,扭头对薛氏道,“待会儿回去,今日跟我们出来的人都——” 他往脖子上比了个咔擦的手势,薛氏心头一颤应下。 晏姝感觉到这位二叔的视线又落到自己头上,忙道:“您放心,我也是晏家人,自然不会做出有损晏家的事!” 晏临盯了她一会儿:“最好如此,不过三郎说得对,你已嫁过人了,最近这段日子,还是先留在府上不要外出吧。” 这是要软禁她?! 晏姝眼底一阴,面上不露声色地答应下来。 另一头,晏家人一走,晏铮强撑的背脊瞬间松了下来。 他脸色差得像白纸,楚若颜担心地握住他的手,他却道:“影子。” 少年出列躬身。 晏铮回头望了眼木屋:“人盯好,不能有丝毫差错。” 少年颔首,指指木屋,又往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下,意思是若有差错提头来见。 晏铮微微点了下头,还想说什么,楚若颜抓紧他的手道:“好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你的脸色实在很差……” 男人怔了下,还是点头应了。 马车一路驶得飞快。 待回到晏家,刚进院子,一口鲜血就这么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晏铮!” “公子!” 第141章 我在 只见男人脸色煞白,眼神却锐利如刀,他冲她微微摇了下头:“无妨,吐出来就好了。” 那一口淤血堵在胸腔里,是心火煎熬的结果,能吐出来自然最好。 可楚若颜看他毫不在意地擦去血迹,甚至又聚起心神开始吩咐底下人办事,心底不由一怒:“你就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 晏铮一愕。 孟扬想替自家公子解释,却被徐老捂住嘴巴拖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 楚若颜出口之后也有些后悔,他今日所逢剧变,没有崩溃已经是心性坚韧了,她不该再对他发火…… 晏铮却怔怔开口:“阿颜……你是在,担心我?” 楚若颜不自然地点了下头,下一刻腕间微痛,整个人被带到他跟前,随即一双宽厚温凉的手掌紧紧环住她腰身…… “别动。” 晏铮哑声道,“求你,就一会儿……” 楚若颜身子僵住,她从未与男人这般亲近过,但又能感知到环在腰间的手在微微发抖。 今日种种,若换了旁人,只怕早就疯掉了吧? 微一咬唇,她试探着伸手覆上他的肩:“没事……我在。” 男人浑身一颤,抱住她的手愈发用力,仿佛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中。 楚若颜只能一面轻声安抚着,一面希望着这男人不要勒断她的腰。 良久,晏铮才起身:“抱歉,我失态了。” 楚若颜知道他已从方才情绪中脱离出来,柔声道:“没事就好,先让府医过来给你看看吧,身子无恙,才能谋划下一步。” 晏铮点头,她便让孟扬去唤人过来。 府医把过脉后,只说是心情激荡才呕了血,让他务必要克制情绪、切忌大喜大悲。 晏铮应了,打发府医走后,四人才在屋中坐了下来。 晏铮道:“徐老,依你之见,那孙婆子所言,几分可信?” 徐老捋捋胡须:“不好说……我们虽是拿着她儿威胁,但这么大的秘密,顷刻之间吐露出来,她难道不怕长公主日后报复?” “不错!”楚若颜杏目一凝,“而且她口口声声说长公主不知情,你们不觉得,和曹驸马很像吗?” 三人均是一震,孟扬脱口道:“对啊!曹驸马当时也是口口声声说长公主委屈,这次的孙婆子又是如此,事事都与长公主牵连,偏偏事事她又都置身事外,这也太诡异了吧?” 曹栋害了晏家,曹家几乎要倾覆,可长公主一句悲痛欲绝就轻飘飘地摘了出来。 这次孙婆子襁褓易子,她又成了其中的苦主,让人只有怜惜而无法指责半分! “最重要的是,孙婆子一事,是她透露给我的。”楚若颜抿唇,“倘若是你们,当年以为身死的儿子如今失而复得,你们会耐着性子引他去查,还是迫不及待地相认呢?” 徐老眼光一亮:“正是!此乃人伦天性,任是哪个母亲都克制不住!要么她早已知情,要么这其中有假,还有晏家……公子,您不觉得他们来得时机太过巧合了吗?” 晏铮剑眉骤拧,缓缓道:“徐老之意,这也是她一手促成的?” “极有可能是她想看着公子和晏家反目!不过老夫也不敢打包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孙婆子的话绝不可信,得重新审问!” 晏铮颔首,目光在楚若颜身上转了一转,忽道:“阿颜,你还记得安盛身边的人吗?” 楚若颜一愣,明白过来:“你是想让我假扮长公主府的人,试试孙婆子?好是好,但我只怕学得不像……” 孟扬闻言一笑,戳戳徐老,后者清咳嗓子,一开口竟变成了晏铮的声音:“‘阿颜,你还记得安盛身边的人吗?’” 这话说得几乎与晏铮一般无二。 接着又拿起腔调变成了她的声音:‘好是好,但我只怕学得不像……’” 楚若颜瞪大了眼睛,愣愣看着徐老说不出话。 晏铮极少看见她这般模样,唇角边不自禁带起一分笑意:“这是岭南的密学‘口技’,但凡徐老听过的声音,都能立刻学腔,以假乱真。” “这也太厉害了……” 晏铮身边这些人,还真是个个卧虎藏龙! 楚若颜思忖了一下:“长公主身边有两个近身女侍,宫商沉稳,羽徽要跳脱些,不如就学她吧,徐老,您听过她的声音吗?” 徐老一笑,立刻以羽徽的声音说了出来:“少夫人放心,定不辱命。”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 安盛斜倚在美人榻上,任一聋哑女仆为她垂捏小腿,撑着左脸听宫商回禀:“……就这样,晏家二房带着老太君走了,看那模样,应该是要替安宁侯隐瞒下来。” 羽徽撇撇嘴:“啊?还以为就晏家那个老不死的性格,要和安宁侯闹得不死不休呢,结果就这么没了?这晏姝也太没用了吧!” “一个以色事人的娼妇,你觉得她能有什么手段?”宫商说毕,抬头看向长公主,“不过殿下,安宁侯没按您所想与晏家反目……” 安盛摆摆手,眼底却浮起一丝满意:“若他事事都按本宫所想而为,又与傀儡何异?能突逢巨变临危不乱,又能使出手段抚平晏家,这样的心性,才配当本宫的儿子!” “儿子”二字一落,那聋哑女仆的手不由自主一重。 安盛吃痛,挑了挑眉毛:“府上竟混进只苍蝇……” 那女仆大骇,转头夺门而逃,却在刚跑到门口时被一条细丝缠住了脖颈。 她脑袋唰地一下从脖子上掉了下来,宫商斥道:“羽徽!你不留活口吗?” 这还怎么查幕后主使? 羽徽却撬开那女仆的嘴,从舌根底下挖出一枚毒丸:“一闻就是‘催心草’,这南蛮的死士这么多年了一点新意也没有,老喜欢用这毒!” 宫商皱眉:“殿下,南蛮人不讲信用,竟往您府上安插眼线!” 安盛却笑了笑:“本就是利益互换,又怎么指望他们讲信用……罢了,先不管他们,你去一趟晏临府上,把晏姝放出来吧。” 当夜,京郊。 孙婆子睡得迷糊,忽听见窗外一声闷哼,守着他们的晏家人倒在地上。 她连忙坐起来,喊醒儿子,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 啪! 门窗忽闭,一道倩丽的身影印在窗上,随即传来一个熟悉的冷哼。 “孙婆子,长公主对你很不满意!” 孙婆子大惊,连忙拉着儿子一起跪在地上:“羽徽姑娘,老奴是按着长公主的吩咐说的啊!一字不差,而且绝没有将长公主牵进来半分!” 门外楚若颜心头一凛,果然,这孙婆子是安盛的人! 她看了眼徐老,后者佯怒道:“你当长公主是好糊弄的吗?自己再好好想想!” 孙婆子皱着眉头苦思冥想,突然道:“老奴知道了,是关于安宁侯生父一事……可当时时机不对,他们没问,老奴也不好说安宁侯的生父就是晏大将军啊!” 门外二人剧震! 这孙婆子没有说谎,那岂不是说…… 第142章 我们公子的手段你不清楚 这个念头一起,二人迅速交换眼神,徐老冷着声音道:“大将军待谢夫人情深意重,又怎会与长公主有私?” 这话听上去破绽百出,可此时入了孙婆子的耳,却只当是长公主在敲打自己。 忙把额头贴在地上:“羽徽姑娘放心,老奴知道该怎么说……大将军待谢夫人情深意重不假,但某次宫廷饮宴,他酒后糊涂误将长公主认作谢夫人,黑灯瞎火中长公主也误以为是曹驸马,阴差阳错之下才有了安宁侯!” 楚若颜目光微凉。 这番说辞,与先前孙婆子说那襁褓易子的事一样,都是提前编排好的。 他们今夜过来,要听的可不是这些…… 她唇角微动对着徐老做了番口型,徐老颔首,道:“哼,这些应付外人的说辞你倒记得清楚,那么长公主还想问问你,当年的真相,你又记得多少?” 谁知此话一出,孙婆子骇然变色,一颗脑袋砰砰往地上砸。 “长公主恕罪、长公主恕罪!老奴什么也不记得了,老奴什么也不敢记得……” “说!” 孙婆子全身抖如筛糠,哆哆嗦嗦开口:“是、是长公主的吩咐……将三少公子抱来,与安宁侯互换……” 呼吸瞬间凝滞,待要再听,那孙婆子的儿子孙财忽道:“不对!她不像是羽徽姑娘!” 话落一个猛子冲出来,身法之矫健,完全不像白日里躺在病床上的模样! 徐老立刻将楚若颜挡在身后。 孙财目中精光暴涨:“是你们?好啊,竟敢假扮长公主的人来套话!”说完不知从哪儿变出把匕首,直向他们刺去。 挡在前面的徐老嘴是巧嘴,这功夫却是半点不会! 万分紧急时楚若颜只能一把推开他:“小心!” 徐老被推得一个踉跄避了开,可那匕首却在她胳膊上划出一道口子。 鲜血浮现,楚若颜眉心一拧,也顾不得温神医的警告要动手。 就在这时,一道寒芒先她而出,下一刻孙财就捂住了脖子。 鲜血从他脖子上飙出,一道细长的剑伤突兀出现在喉咙口。 他甚至说不出一句话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孙财!”孙婆子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 徐老也一瘸一拐地走上去,痛心疾首:“影子!你出手前就不知道问一声吗?!” 这一剑封喉,根本没留任何余地。 这下好了,把孙婆子唯一的儿子给宰了,再想从她嘴里套出什么话来,比登天还难! 黑暗中的少年愣在那儿,面上有些不知所措。 楚若颜温声道:“好了,您也莫怪他了,影子也是急着救我……” 边说边看向那个已成死尸的孙财,总觉得有些怪异。 既有这么好的身手,又何必在白天装出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这时孟扬也推着晏铮从外面进来,孙婆子面容麻木,缓缓看了他们一圈:“是你们……安宁侯,长公主到底还是小瞧了你。” 楚若颜眉心一跳,这孙婆子的反应,也不像是痛失爱子啊…… 晏铮沉声道:“既知是本侯,还不如实说出真相?” 孙婆子冷笑了声闭上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 楚若颜忽道:“他真是你儿子吗?” “什么?”孙婆子突然满是惊恐地睁开眼。 楚若颜知道自己猜中了,气定神闲道:“白日里他还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夜里就能跑能跳还险些杀了我们……孙婆子,这人只怕也不是你的儿子,而是长公主派来监视你的吧?” 孙婆子像被说中了要害,紧咬住嘴不发出一个字。 晏铮眉梢一扬,缓缓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你的儿子攥在她手里,所以才心甘情愿把一切揽在自己身上……这样吧,你说出真相,我替你救出儿子,如何。” 孙婆子目光微动,却一个劲儿摇头:“你们……你们对付不了长公主的……” 那个女人,比蛇蝎还要恐怖! 她能要了你的命,手上不沾一丁点血,还能博得菩萨美名! 孙婆子一想起来就怕得要命,那是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早已映入了骨髓。 晏铮也不废话:“徐老。”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了,徐老笑眯眯上前扶起孙婆子道:“孙婆婆,我家公子的手段,你可能不太清楚,但你总听过平靖侯吧?他可是皇上的亲表弟,被我们公子一剑削了脑袋。还有宝亲王,那可是皇上唯一的伯父,不也照样死在了咱们公子手下?” 这两个人孙婆子显然都知道,尤其是后者:“那宝亲王居然是你们……” 她住了口,目光犹豫不定地望着晏铮。 外面都说宝亲王是玩女人玩死的,原来是他的手笔,就这手不沾血要人命的样子,的确能和长公主斗一斗…… 徐老见甜枣给得差不多了,又道:“不过孙婆婆,你也知道,我家公子没什么耐性,你今日不说,他也只能将你送回到长公主那儿去……你猜猜,她派来监视你的假孙财死了,你又被我家公子亲自送回去,她会不会怀疑你已经变节,背叛了她呢?” 悠缓的声调犹如恶鬼低吟,孙婆子双眼陡然瞪大,露出极度的恐惧:“你、你们……” “长公主对待叛徒的手段,不用我说,你也清楚吧?” 月色下徐老好整以暇地微笑着。 楚若颜看得暗道一声佩服,就这甜枣威胁的轮番上阵,别说孙婆子了,谁能不被说动? 果不其然,她全身发抖,挣扎好一会儿忽问:“你们真能救出我的财儿?” 徐老并不答话。 孙婆子咬牙:“好,我说!” 几人精神一振,徐老立刻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幕后主谋是谁?” 孙婆子道:“是长公主!一切都是她在幕后主使!” 第143章 我姓晏 倘若长公主真像孙婆子说得那样无辜,那晏家的债他们还真不好向她去讨! 只听孙婆子慢慢说道:“当年,我一直跟在夫人身边伺候,就在三少公子快出生的那几天,我回到家里却发现财儿不见了,有人给我留了一封字条,让我去了京郊的一处别庄,也就是在那儿,我第一次见到了长公主……” 仿佛陷入回忆,她的脸上露出痛苦神色:“到现在我都记得,她那天穿着一身粉色的袄子,小腹高隆,显然也是快要生了。她让婢女,也就是羽徽姑娘扶我起来,笑着同我说听闻我是京中出了名的稳婆,让我务必也要替她接生。” “那时夫人已经快要生了,我不敢答应,她却让我放心,说是到时她们二人会一同产子,让我偷偷将三少公子抱给她,再将她的孩子送到夫人身边……” 众人倒吸口凉气。 这是打算在一出生时就易子啊! 孟扬忍不住道:“可夫人不是提前生产了吗?” “是,我也一直庆幸是老天保佑,回去的第二天,夫人就在卧佛寺里生了,虽然有些难产,但好歹母子平安,我以为长公主会就此收手,去求她将我的财儿放回来,她却让我将夫人留在卧佛寺里休养,说自己也会赶过来,到时在寺中生产了,再行交换!” 孟扬想问这是为什么,把自家孩子和情敌的孩子交换,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晏铮却制止了他:“你继续说。” “果然没过两天,长公主就来了,说是探望夫人和孩子,夫人很高兴,我却怕她要对三少公子不利,所以借口孩子染了风寒没敢让她看!结果后半夜里,她就把我叫过去,说钦天监和水政司的人说,翠屏山连逢暴雨,近日恐有山崩之灾,倘若发生了,就让我趁乱将三少公子抱出来给她!” “我以为她在说笑,但第二日真的发生山洪了,其他人忙着救夫人去了,我想到财儿,一狠心也只能抱着三少公子过去,谁知她也在逃命中动了胎气!我只好给她接生,也是个儿子!” “本以为生了孩子,会激起她做母亲的天性,不会再想着把儿子送走,可谁知她看也没看亲儿一眼,只让我把三少公子抱给她,然后、然后拿刀捅死了三少公子!!” 众皆震惊。 晏铮脸上血色褪尽,楚若颜紧紧抓住他的手。 “我当时都吓傻了,长公主却对我说,这下我没得选了,晏家的三少公子,只能是她的儿子!我、我没办法,我要救我的财儿啊,只能按着她说得把三少公子送回去,还刻意拖延了些时日好让夫人认不出来……” “后来也就是我白日所说,你们也都知道了。” 屋子里一片骇然的死寂。 哪怕是见惯风浪的徐老也忍不住低骂了一句:“这个疯妇!” 孟扬终于问出了那句话:“为什么啊?她这么做,到底图什么?” 孙婆子惨笑一声:“为什么?因为她要报复夫人和大将军啊!事发之后,她说自己为救三少公子小产,好让夫人愧疚难当,而且还让我故意给大将军留了纸条,让大将军知道现在的三少公子不是他和夫人的儿子!” “她疯了吗?大将军难道没有揭穿?” “如何揭穿?夫人生三少公子时已经难产,身子正虚,倘若让她知道亲儿已死,还是自己多年的闺中密友所害,夫人只怕当时就会没了命!”孙婆子沉重道,“而且大将军似乎一直以为,是他自己酒后乱性唐突了长公主,大概也是有愧吧,终究是把这件事按了下来,可对着安宁侯您,始终隔了心,所以一直冷淡相待……” 晏铮闭上眼。 原来,这才是根由。 他就说父亲那样温和通透的一个儒将,为何也会如凡夫俗子一般,因为一个灾星预言就对他冷漠疏离。 原来是早就知道了…… 楚若颜却皱紧眉。 这孙婆子句句不离三少公子,可始终没说过最关键的那一句! 她沉声问道:“依你所说,那晏铮,就是长公主的儿子了?” 全扬皆静。 所有人都在等着这盖棺定论的一句! 可孙婆子却突然不说话了。 她抬起头,定定看着楚若颜:“是与不是,我现在不会告诉你们,只有等见到我儿孙财,我才会说!” 孟扬诧异道:“可照你说得,长公主都捅死了真正的三少公子,那我们公子不就是她的亲儿子吗?” 孙婆子冷笑一声,眼中竟透出癫狂:“是吗?哈哈哈哈,想必长公主也是这样认为的吧?我也不怕告诉你们,其中内情,这天底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只要见到孙财,我自会告诉你们一切,要不然我就带进棺材里,让你们胡乱猜上一辈子!” “你——” 孟扬大怒,扬起手掌就要掴下。 徐老拦下他,看向晏铮。 晏铮微微点了下头,徐老道:“影子,此人交给你了。” 先前还以为自己犯了错的少年立马上前来,用力点头。 徐老叮嘱:“这是最关键的证人,绝不能出一点点差错,明白吗?” 影子又比了个提头来见的动作。 回到晏家,已是深夜。 一日的奔波众人脸上都有些疲倦。 晏铮道:“你们都先下去吧,孟扬,你送阿颜回去。” 楚若颜却摇头:“我不走,孟侍卫,你和徐老都先去休息吧,救孙财的事情等明天再说。” 孟扬和徐老对视一眼,弯身退下。 晏铮看着她:“你不回去,万一国公爷问起?” “放心,我今日去的是长公主府,他就算要找,也会先去找长公主。”楚若颜现在说起长公主这三个字都头皮发麻,简直从没见过这么丧心病狂的人,“何况好像边疆最近也生了事端,我爹说不定还在宫里忙呢,顾不上我。” 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问了出来:“对了,长公主这事,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 看见女子眼底的紧张和忧色,这只怕也是徐老他们的顾虑吧。 晏铮低头,淡淡吐出三个字:“我姓晏。” 姓晏,是晏家人,自然与长公主无关。 楚若颜大松口气,只要他自己能想得通,那其他都不重要了。 “那就好,我原还怕你会动摇心神,不过听孙婆子最后那话——‘只怕长公主也是这样以为的吧’,其中必然还有内情,你也别太忧心了!” 晏铮点头,烛光下女子的面庞柔美如玉,他薄唇轻启:“有你在,我没什么可忧的。” 楚若颜对着他那专注不移的目光,耳根一热,连忙偏开眼:“那、救孙财的事你有眉目了吗?那孙婆子自己都说,不知道长公主把人藏在哪儿。” 晏铮知道她是在转移话题,但也没再问,眼底划过一抹冷意:“我去见她。” 第144章 美人计 晏铮欲要开口,却被她打断:“晏铮,不是我要拦你,长公主此人善于攻心,她千方百计地诱着我们找到孙婆子,得知了她口中所谓的真相,此刻只怕正等着你上门……你就这样去了,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说完两人都愣了。 羊入虎口? 他晏铮像那软绵绵的羔羊吗? 男人唇边带起一分笑:“阿颜,你再说一遍?” 楚若颜别扭地偏开脸:“总之,我的意思是你别去,一切真相未明之前,你都最好别见她,万一、万一……”她没再说下去。 晏铮好奇道:“万一什么?” 楚若颜抿紧嘴唇不出声。 梦里,他亲手屠了整个皇族,其中就包括这位长公主! 安盛的脑袋就挂在城墙正中央,脸上带着不顾一切的狞笑,可以窥见临死前的疯狂。 倘若当时他并没找到孙婆子的真相,那么在他眼里安盛就是他的生母! 能逼得他不顾人伦亲手弑母,她简直不敢想象当时发生了什么! 所以实在是害怕,他见到安盛会受不住她的刺激…… “阿颜、阿颜?” 男人清冷的声音传来,楚若颜醒过神,犹豫片刻抓住他的手:“答应我,别去见她好吗?” 女子眼底含着浓浓的忧色,有他从未见过的恐惧…… 晏铮欲要解释,这是最快、也是最直接能找到孙财的办法! 忽然一根柔软细腻的手指按在了他的唇上。 下一刻那双翦水秋瞳在眼前放大,她半蹲着身子,仰起的小脸如玉莹润,就那般凑到离他不到半尺的距离:“可以吗?” 呼吸骤凝! 晏铮舌口一干,强忍着别开脸:“别闹!” 然而女子指尖不安分地在唇上动了起来,声音更是软得像水:“答应我嘛,三……郎?” 晏铮只觉一簇猛火燎原般窜遍全身! 他哑声问:“你唤我什么?” “三郎……” 声落时他再忍不住,大掌直接扣住后脑,低头狠狠覆了上去。 与初回的凶狠全然不同,掠夺间带了克制,又似克制不住般得在发抖。 楚若颜有些紧张,但想到必须让他答应下来,便试探着回应了一下。 “!” 男人眸色一深,眼尾的猩红蔓延开来。 他居然破例放开她:“阿颜……你自找的!” 随后腰肢一沉,整个人被他带坐进怀里。 楚若颜感知到他身上攀升的温度,脸红心跳道:“等等,你还没答应我呢!” 因着方才的呜嘬,她的尾音带了些颤,更似邀约。 晏铮哪还有心思管哪些,只道:“我应你——” 谁知话一落,那丫头就泥鳅似的滑出他掌心,一股脑跑到门边去:“我夜不归宿,爹爹知道肯定会责罚我的,那我先走了!” 晏铮眸光大戾,伸手就要抓了暗器封门! 岂料袖中空空如也,竟是方才这丫头抓他手时,全给顺走了? 他定在原地,许久未有的怒火恼意一股脑全冲了上来! 平生首次,他从没这样痛恨自己站不起来过! 然而就在这时,那张爱极又恨极的脸突然出现在门边:“那个……”楚若颜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我让孟扬给你送了水,你沐个浴吧……” 说完一溜烟跑了。 晏铮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再低头看看自己已经站不起来和已经站起来的腿。 逼出一句:“呵,中计了……” 正巧这时孟扬抱了木桶进来,纳闷道:“啊?公子,您中什么计了?还有人能让您中计的?” “出去!”晏铮眼风如刀。 孟扬一个激灵赶紧把热水搀好,出来掩好门后又挠头:“怪了,这大半夜的,公子怎么想起沐浴了?” 听到动静的徐老披着外衣走出来,见状,笑呵呵道:“年轻人啊,火气旺。” 孟扬不明所以还要问,徐老给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神,随后低声道:“小孟啊,你家公子这是中了美人计,正无处泻火呢~” 孟扬这才恍然,暗地对楚若颜肃然起敬。 能让公子中计还不得不吃下这哑巴亏的,少夫人还真是头一个! 另一边。 虽已宵禁,但靠着晏家的马车和令牌,楚若颜还是顺顺当当的回了府。 还好周嬷嬷早在侧门给她留了口,楚若颜悄悄溜进去,迎面就被福宝撞了个满怀! 这小东西一日不见她,欢快地很,在她怀里上蹿下跳的。 忽然也不知闻到什么,那狗鼻子左嗅右嗅,喉咙间发出不满的哼唧声。 “别闻了,没别的狗……” 压低声音说了句,可一想到晏铮,又莫名地有些心虚。 她只能提住它后颈往院子里走,刚进去,就看见周嬷嬷站在门边:“姑娘,您可回来了!” 旁边听到动静的玉露也冲出来:“姑娘!您终于回来了!明明早上去长公主府的时候说得好好的,晌午就回,这都深夜了,奴婢们都快担心死了!” 楚若颜看她俩这么晚没睡就知道是在等自己,心中一阵愧疚:“是我不好,今日有急事忘了与你们知会一声,下次再有什么就去晏家找我。” “晏家?”玉露登时瞪圆了眼睛,“姑娘!国公爷可说过不准您再和安宁侯来往了啊!” 周嬷嬷倒是早有预料般:“老奴知道了,玉露,走,姑娘要歇息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下来同你说。”周嬷嬷说完,又意味深长地对楚若颜道,“姑娘,虽说您已嫁过人了,但该节制还是要节制……” 话落拉着玉露走了,留下楚若颜莫名其妙。 等进了屋,坐到铜镜前准备梳洗,才发现嘴边一抹红印,竟是口脂花了! “这晏三!” 她羞得赶紧将红印抹掉,同时万分庆幸今天夜里没撞上父亲或是别的什么人。 否则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就这般一夜安枕,翌日醒来,玉露打水进来。 小丫鬟脸红红的,有些羞赧道:“姑娘,您昨晚……” “昨晚什么也没发生!你们误会了!”她尽量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唬住了玉露,却瞒不过周嬷嬷。 不过这老婆子倒也没说什么,端了早点进来,楚若颜正准备用。 突然一道人影翻墙而过,竟是孟扬来了。 “少夫人!不好了!” 玉露大惊失色忙要去拦,可孟扬的声音已先传了进来。 “——晏四姑娘质疑我家公子身世有假,如今已告到刑部去,今早豫王亲自过来,将我们公子带走了!” 第145章 以身入局 孟扬入屋,匆匆行了一礼道:“少夫人,豫王今日来,非说我们公子身世存疑,甚至怀疑他勾结南蛮害死大将军!那刑部侍郎石泓又是个死脑筋,听完就带走我们公子,哪怕亮出大理寺少卿的印信也无济于事!” 刑部侍郎正二品,加上又有个豫王在旁撺掇,要带走晏铮确实容易。 只不过…… “你们公子没说什么吗?” 孟扬跺脚道:“就是什么都没说才让人着急,他还让属下直接交了印信,说戴罪之身不敢居官……哦对了,走时还让属下来跟您说一声,让您不要担心!” 楚若颜凝眉:“我明白了。” “?” 明白什么您倒是说啊! 孟扬急得抓心挠肝,这位少夫人却道:“双方对弈,如今棋子都已经摆在明面上,你家公子以身入局,这是在逼对方落子呢。” 孟扬:“??? 他听得一头雾水,今早徐老也愁眉锁眼地说了句,公子这样做太危险了,说完就去照顾文景少爷,连问的机会也没给他。 怎么他们一个个都心如明镜似的,就他一个蒙在鼓里? 楚若颜无奈:“孟侍卫可还记得阿蕉?” 孟扬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您是说公子又拿自己作饵,去钓幕后之人出来?可不都已经知道安盛长公主是幕后真凶了吗?” “是啊,但要知道孙财的下落,就绕不开这位长公主……”楚若颜想起昨晚劳心费力地那一出,到底是白费功夫,不禁冷笑,“你家公子从来不把自己当回事,以前如此,现在亦如此,我有时候真怀疑,他是不是从来就没打消过死念。” 孟扬憨憨挠头:“那倒没有,昨晚他都让属下换了两桶热水,应该是很想活着的!” 楚若颜:“……” 大抵瞧出气氛不对,孟扬又问:“那少夫人,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女子唇边闪过一抹嘲讽,“自会有人助他脱困!” 另一边,刑部衙门。 晏临刚点卯就被上峰拽上了马车,一路昏头转向到了奉天殿,抬头望去乌压压一片紫色官袍,顿时吓得跪倒在地。 “是刑部司门主事晏临到了吗?” 皇帝威严的声音传来,他忙不迭磕头:“是、是微臣……” “好,朕问你,你侄儿安宁侯的身世,你可清楚吗?” 晏临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抬头,就看见晏铮一身素衣坐在轮椅上,静居于大殿中央。 而大殿两旁站着的,除了豫王,其余全是二品以上的大员。 其中还混着一个女人,竟是他之前让软禁的晏姝! “晏临,皇上问你话呢,你怎么不答?” 豫王冷叱,晏临吓得一哆嗦:“微臣、微臣不知……” “是吗?”豫王转身道,“皇兄,既然人都到齐了,就让他们当面对质吧?“ 皇帝点头,豫王唤道:“晏姝!” 晏姝福身行礼,随后望向晏临柔声道:“二叔,您忘了吗,昨日在京郊孙家,安宁侯一直阻挠我们去见孙婆子……他还威胁您和祖母,说如今将军府只剩下他,倘若你们查出真相弄倒了他,那晏家就全完了,您都不记得了吗?” 晏临额上冷汗涔涔,忍不住去看晏铮,那人面上平静如水,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 他强作镇定:“没、没有的事……” “哼!”豫王一声冷哼,“晏临,你要欺君吗?” 欺君之罪,罪当问斩! 晏临吓得一屁股瘫在地上:“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微臣也是为了晏家,不是有意欺君的啊!” 此话一出相当于默认了晏姝的话。 殿上议论纷纷,皇帝也沉下脸:“安宁侯,你有什么话说?” 他这是在给他机会解释,然而晏铮神色淡淡道:“微臣无话可说。” 大殿上一片哗然。 “怎么回事?这安宁侯竟不是大将军的孩子吗?” “不可能啊,养了二十年,难道大将军自己都不知道吗?” “那大将军岂不是一个血脉也没留下……” 豫王见机道:“皇上,倘若安宁侯并非大将军之子,那么此次函谷关之战仅他一人逃脱,他的证词绝不可信,说不定就是他勾结南蛮致使兵败,还请皇上彻查!” 这才是他苦心积虑要达成的目的! 晏铮眼底掠过一丝嘲讽,不动声色地将整个朝堂各人反应收入眼底。 谁知楚淮山站出来,眉头一扬:“照豫王这么说,安宁侯跑到边疆上去,刀里火里跟大将军走一遭,还赔上双腿,就是为了跟南蛮勾结害死大将军的?那他还回来做什么?找死吗?” 豫王一噎,晏铮也是一怔。 这未来岳丈不是看他不顺眼吗?怎么…… “皇上,天底下都知道老臣因着女儿的事,跟安宁侯绝不对付,所以也断无帮他脱罪的可能!但老臣有一句说一句,就冲他瘸着双腿爬到虎牢关报信,又不远千里地护送大将军骸骨回京,老臣绝不信他是南蛮的细作!” 大臣们纷纷点头,皇帝也露出深思之色:“楚国公所言不无道理……” 豫王哪舍得到嘴的鸭子飞了,马上递个眼神给晏姝。 后者伏拜道:“皇上,安宁侯是否通敌卖国,贱妇一介女流自不知晓,但他昨日当着众人的面,让手下对祖母动手,还削断了祖母的头发,那是千真万确!” “什么?!!” 众人耸动。 那一向以正直无私出名的余老御史颤巍巍出列:“皇上!谋害祖母,乃‘十恶’之‘恶逆’大罪!求皇上从重严惩啊!” 刑部侍郎石泓也板着脸道:“不错,安宁侯身为大理寺少卿,执掌刑狱,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满朝尽是指责之声,豫王得意道:“楚国公,这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楚淮山一拢衣袖:“那是他晏家的事,本国公有什么好说的!”扭身回了班列,心中却道这晏三也太过冲动,他听颜儿说起过这老太君的混账事,可再如何,也不能当面动手啊!最起码不能被人逮着不是? 皇帝见状道:“既然如此,那先免了他的大理寺少卿之职,再……” 话没说完,一个小太监忽然跑进来跟尹顺说了什么,尹顺立刻附耳奏禀:“皇上,长公主来了,而且已在殿外跪了一会儿……” 皇帝一惊,瞪他一眼:“还不快宣!” 尹顺顿时高声道:“宣安盛长公主进殿——” 第146章 我儿,你受苦了 “臣妹拜见皇兄,皇兄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谢皇兄。”安盛起身,其余人又朝她下拜,只有晏铮稳坐轮椅,在一众伏低下去的身影中傲然独立。 他并没看她,又或者说在他眼里长公主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可安盛愈发得满意起来。 荣宠加身不喜,大难临头不乱,这般宠辱不惊的气度,才配当她的儿子! 然而旁边豫王冷道:“晏铮,你看见长公主胆敢不拜,这是要公然蔑视天家了?” 他一项接一项的罪名扣下来,生怕今日不能摁死了他。 晏铮还未开口,安盛蹙眉:“豫王兄眼神不好吗?安宁侯腿上有伤,不便行礼,而且皇兄不是早就允他可不行跪礼吗?” 豫王瞠目,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回过头:“你帮他说话?安盛,你是不是菩萨当过头了,这小子不就是当年翠屏山害你小产那个吗?” 安盛不答,转身一展衣袖,朝着皇帝跪下:“皇兄,安盛有罪!” 她这一声惊得皇帝都站了起来。 殿上朝臣亦纷纷朝她望去。 “快起来!你何罪之有啊?” 这位皇妹在百姓中间极有声望,出粮救灾、赠药济民、开设学堂,她就是皇室在民间的象征! 因此皇帝亲自上前搀扶,安盛却固执道:“皇兄,安盛其罪有二,这第一罪便与安宁侯有关!” 殿上一寂,皇帝愣道:“你说什么?” 安盛垂眉,一字字道:“安宁侯乃臣妹之子。” “!!!” 满殿震惊。 晏铮目色一瞬苍冷。 豫王则瞪大眼:“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儿子不是早就死了吗?” “臣妹不知那稳婆偷天换日,将我儿与晏家三少公子相易,所以这么多年未尽人母之责,还无意犯下欺君大罪,求皇兄宽宥!” 说罢深深拜下。 皇帝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可这之余又不由生出一股喜意! 他原本一直顾忌晏铮,担心他因父兄之事心存怨恨,所以迟迟不敢重用。 哪怕他在贪墨案、粮草案上接连立功,始终也只是个代少卿,直到后来曹阳事发不得已转正,但也只是个四品少卿…… 可若他不是晏家的孩子,而是皇室子弟,那么这些担心都荡然无存了。 皇帝心思活泛起来:“安盛,依你所言,那安宁侯是你和曹驸马的孩子了?” “不,此乃罪二。”安盛深吸口气,“安宁侯乃是臣妹和大将军之子!” 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了。 只余倒抽凉气的声音。 晏姝仿佛终于意识到什么,尖叫道:“这不可能!我父亲和母亲情深义重,绝不可能和你有孩子!” 这个时候也没人去追究她用的是不是尊称。 安盛眸光一闪:“大将军自不会背叛阿苑,可那日他饮酒过多,走错了房,本宫又睡得迷糊,以为是驸马归来,阴差阳错,这才酿下苦果!” 语毕再度对着皇帝拜下,“皇兄,千错万错,皆是安盛一人之错,与我儿无关!求皇兄开恩,只降罪安盛一人!” 奉天殿上死寂无声。 众人都被这一出接一出的波折给弄傻了眼。 先是安宁侯身世有假,接着又是长公主出面认子,最后他竟还是长公主和大将军的儿子?! 只有皇帝满心狂喜! 若真如此,那可太好了,有着大将军的血脉,又是皇室的子弟,那大夏三军就可彻底交到他手上,而且因着晏家少主的身份,接手军中亦会十分顺利! 他强压着喜色道:“安盛快起来,你哪里有罪,分明是有功啊!” 安盛垂目,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嘴角。 她自是知道这位皇兄所想,所以才会选在今日,在众目睽睽下出面。 “多谢皇兄,臣妹……” 可话没说完,余老御史颤巍巍站出来道:“皇上!即便安宁侯是长公主之子,可他指使手下,打伤祖母,亦是‘十恶’大罪,不可轻饶啊!” 皇帝眉头一皱,安盛诧异道:“余老御史所言,是从何处听来的?” 众人目光望向晏姝,晏姝急忙道:“这都是长公主让我……” 话没说完,就被安盛打断:“晏四姑娘,不,应该唤你刘夫人才是,怎么昌禄伯问罪,刘夫人一介贱籍也能登上殿门了?” 晏姝看着这个言笑晏晏的女人,心头如堕冰窖。 “长公主,这不都是您教我的吗?” “是您让我说他不是晏家的孩子,也是您教我拿他对祖母动手的事情,扣他十恶大逆的罪名!事到如今您怎么全不认了,您怎么能翻脸不认人啊?” 她声嘶竭力地说道,眼泪疯狂往下掉,可没有人认为她说得是真的。 就连带她上殿的豫王都冷笑一声:“疯妇,安盛会害自己的儿子?” 只有晏铮垂目,遮去眼底一丝冷意。 她还真会…… 让他陷入绝境,再出面相救,不正好生出感恩之情吗? 这时有人道:“我想起来了,这昌禄伯被问罪,她没遭株连全是因为安宁侯求情!这般狼心狗肺之徒,简直污了大将军的清名!” “不错,好在只是大将军的养女,又已嫁了人,皇上,臣恳请将她贬入贱籍,永世不得踏入将军府一步!”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众人弯身,皇帝摆摆手:“就按众卿的意思办。” 晏姝满目惊恐要求饶,可左右太监已一把捂住她的嘴,直接拖了下去。 皇帝又道:“既然这贱妇之言不可信,那安宁侯忤逆不孝也无从谈起,礼部,你们先酌情商议,看看给安宁侯定些什么封赏,长公主与亲儿失散多年,当有许多话要说,众卿都先退下吧。” “臣等告退!” 大臣们依次退出,豫王上下冷睨晏铮两眼,甩袖走了。 皇帝想说什么,终归忍了下来:“好了,你们娘俩到御花园去说说话吧,朕要先到母后那边去一趟。” 安盛明白这是替她将这“好消息”告诉母后去了,不过无妨,皇帝要想重用晏铮,太后这一关他自会帮他打通。 福身谢恩后,二人一前一后到了御花园。 宫人们纷纷退下,安盛凝视他好一会儿,深情道:“我儿,你受苦了。” 第147章 他要宰了她 安盛柔声道:“为娘知道,这些年晏家待你不好,你爹爹视你如无物,你那些祖母兄弟也嫌恶疏远你……不过如今好了,你回到本宫身边,再没人敢轻慢你,那晏姝你放心,等没入了贱籍,为娘就将她贬进官窑里,她不是最喜欢以色事人吗?自此一双玉臂千人枕,我儿觉得可好?” 晏铮不语。 她展袖在石桌边坐下:“看来我儿还是不满意,那便将你的祖母也算上吧?她不是总爱说我儿是灾星吗?就让为娘出面,请钦天监的蒋监主卜上一卦,将那克子克孙的名声扣在她头上,这样我儿总可稍息怒火了吧?” 晏铮只觉可笑。 那晏姝不过是一个棋子,晏老太君更是连棋子都算不上的愚蠢老妇,根本不值得费心。 可这安盛字字句句,却像是施舍了天大的恩德般…… “倘若长公主就是来说这些废话的,那恕不奉陪。” 他转动轮椅要走,安盛喝道:“慢着!” 犹疑的眼光上下打量,她忽然道:“你见过孙婆子,已从她口中知道真相了?” 晏铮不置可否。 安盛愉悦地抚掌大笑起来:“好好好,不愧是本宫的血脉!那孙婆子的死穴尚在本宫手中,你竟也能撬开她的嘴,不枉费本宫为你苦心筹谋二十年!” 晏铮眸光一沉,知道这是要切正题了。 便见安盛挥了下手:“都下去吧。” 无人可见的假山背后,有数道身影一闪而过。 这下御花园内才真正只剩下两人。 安盛伸出皓白如玉的手掌,撑住右脸悠悠叹了一声:“该从何处说起呢……就从本宫第一次见你父亲说吧,那时他还是个少年将军,与本宫也在这御花园中相会。他温和内敛、儒雅谦逊,本宫见他的第一面就看上他了,问他愿不愿意做本宫的驸马,可他却答战乱未平,不敢耽误本宫。” 晏铮一僵,不自觉地握紧拳。 这是父亲会说的话! 尽管他对自己十分冷淡,可仅有的两次授业,也是叮嘱他——男儿存志毅为先,愿得此身长报国! “于是本宫耐着性子等他,一年、两年……他从一个六品护军升到三品中领军!本宫满心欢喜地等着他回来,甚至向父皇言明,宁可舍了这公主尊荣也要保他青云路!可结果呢?他带回了谢苑!” 说到这个名字,她咬牙切齿,“本宫最好的姐妹,竟勾引了本宫看上的夫婿!晏序竟还护着她,说她并不知情,一切都是他辜负了本宫的错爱!铮儿,你可知道,那是本宫平生首次受辱,论尊卑、论长相、论谋略、论才情,他晏序竟看上了一个处处都不及本宫的女人!” 晏铮眸色一深。 印象中的母亲并无她说得这般不堪,她爽朗大气、与人为善,随外祖习得一手好医术,在军中不知救了多少人性命! 然而安盛已近疯狂,冷然狞笑:“好啊,他要娶,本宫就让他娶!这谢苑也是好命,生第一个儿子竟没死成,本宫原想在她第二次生产时动手,不料你父亲实在看得太紧,只能改了主意,先以国事诓他过来——” 说到此处极为得意,扭曲的眉眼都舒展开,“哈哈哈哈,谢苑怕是到死都不知道吧?她艰难生产时,她的夫君却在本宫榻上,颠鸾倒凤,不知日月为何物!” “住口!!” 晏铮勃然大怒,袖中短剑蹭得出鞘,几乎顷刻间抵住她喉咙。 他要杀了这个疯子,他要宰了她!!! 然而安盛怡然不惧,半仰着头颅讥笑看他:“我儿,你这就受不住了?可你偏偏就是这样来的啊!你父亲没有酒后乱性,是本宫给他下了药,足足三倍于常人的分量,他当时还企图自尽,是本宫威胁他倘若不从,整个晏家都得陪他送命……” 剑尖逼前,一丝血色晕染开来。 晏铮满目猩红,从未像今天这般恨过一个人! 忽然咣得声,一件物事从袖中滑落,清脆落地…… 他垂目看去,是一把剑鞘。 ——晏小铮,就祝你如同此剑,永入剑鞘! ——侯爷,此剑鞘为凭,立一个君子之约吧! 亲切熟稔的声音交替而起,最后化成女子那张满是忧色的脸庞…… 他咬破了嘴皮,直到口中盈满了血腥,才极艰难地一点一点,移开了剑。 “好!铮儿,你能接受你的身世,那么从此以后,世上就再没什么能拦住你了!”安盛唰地站起来,兴奋不已地要去抓他的肩膀。 晏铮瞬间后退,三步之外,眼神冷冽地盯着她。 安盛愣了一愣,大笑:“无妨、无妨!总有一日你会明白为娘的用心良苦!对了,方才说到哪儿了?你父亲回去之后,防贼似的防着本宫,可那又如何,他身为将军终究要带兵打仗,于是趁着他离开京城,本宫拿了孙婆子的死穴,威胁她卧佛寺易子,然后又将你送到他的身边——” “你父亲不是说此生只爱谢苑一人吗?那本宫就偏要让他养着我们的儿子,日日夜夜,看见你就能想起本宫,受尽煎熬!还有谢苑,本宫要她日夜有悔,然后养大晏序和本宫的儿子,等真相揭开之日,你猜她会不会崩溃到发疯?哈哈哈哈,可惜她死得太早,便宜她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 这安盛何止要命,更要诛心! 父亲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被她看上! 晏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不适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报复晏家?” “那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晏家了!”安盛冷笑一声,“这晏家除了晏序,还有什么能人?鼠目寸光的二房三房,愚昧无知的蠢钝老妇,压根不配让本宫正眼相看!本宫做这一切,全是为了你!” 她话锋一转,忽然满是关切地看向他的腿:“铮儿,你的腿怎么样了?是不是有知觉了?” 晏铮骤然色变。 第148章 本宫全是为了你 安盛却能知晓,那岂不是说…… “我身边有你的人?” 安盛笑道:“我儿聪慧,那不妨再猜上一猜,是你身边哪个亲信?” 晏铮目光冷如坚冰,片刻后,徐徐吐出一个名字:“莫叔。” 莫中成。 也就是先前护国寺后山,奉晏姝之命来杀他那人! 其实当时便有过疑虑,莫叔跟他多年忠心耿耿,为何会突然去听晏姝的话! 只不过那时心神激荡没有多思,却没想他竟是长公主的人! “不错,是他!从一开始,他就是本宫派到你身边去的,你好好想想,你的腿骨明明碎裂?为何会突然好起来?那是因为本宫让他在你日常的茶饮中放了药散!可惜他为了执行本宫另一要务,不得不提前暴露了身份。” 晏铮垂目看着自己的腿:“你的另一要务,就是让我和晏家反目?” 安盛的眼神愈发满意起来:“是啊,本宫让他假意听从晏姝的命令,前去杀你,原是想借此坚定你的心性,叫你杀了晏姝彻底跟晏家反目,只可惜被那楚家丫头给坏了好事……” 晏铮唇角扬起一抹讥梢:“如此说来,那了空批命一事也是你的杰作了?好让我对晏家生怨?” 安盛却拧了眉头:“不,此事在本宫意料之外!了空给你批命之时,原以为会和你父兄一样是些什么勇武进取好听的话,谁知说了灾星之言,本宫事后也去找了那秃驴,原想威胁他改口,但转念一想说不定这就是天意!上天就是要我儿来收了晏家,好为为娘报仇雪耻!” 话到此处,疑点几乎全明。 只剩下最后一个…… 晏铮目色晦暗,缓缓出口:“那么,函谷关一战,也是你早已设计好的?” 安盛点头:“不错,本宫原是不想你去的,所以才在你们出征之前,暗地促成了你和楚家丫头定亲的事。可惜你意太坚,阻拦不了,只能多方周旋,保下你一条命……” 说着脸上露出骄傲之色,“不过我儿,你当真是厉害,竟能想出断腿求生之法,那些南蛮人被你耍得团团转,十二座城池关关设卡,居然都没能找出你来!” 晏铮眸子一眯。 她说保下他一条命……可战扬之上瞬息万变,她要如何保证? 除非是…… “你与南蛮也有来往?” 安盛惊讶于他的敏锐,可此时还不能认,淡淡说道:“铮儿,你我母子团聚,就没必要再提那些糟心往事了。如今你贵为安宁侯,又领着大理寺少卿的差事,今次过后,皇兄只怕还要将你放回军中去。” “你是大将军唯一的儿子,他在军中的声望、人脉,都会由你一人继承!此后三军俯首,本宫会再想办法助你进内阁,届时文官武将全在你手中,你就是我大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权倾朝野,指日可待!” 她毫不避讳就在这御花园中说了出来。 晏铮薄唇紧抿,可以肯定她的人已将这附近守死,不会传出一个字去! 他缓缓问道:“那你呢?你要什么?” 安盛目光一锐。 只见她舒展眉宇,眼底精光闪动,竟亮得吓人! “本宫所图,你日后自会知晓。如今你只需要知道,为娘做这一切,全是为了你!这样吧,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就当是本宫对你这些年所受的苦补偿一二。” 晏铮勾唇。 这是要准备给蜜枣了。 安盛当真是攻心高手,先想方设法地激怒他,再和风细雨地安抚他,到最后再直接给出好处,若换了旁人,只怕早就对她感恩戴德了! 难怪曹驸马对她死心塌地…… 他并不开口,转身摇动轮椅离开。 安盛喊道:“铮儿!你难道不想娶楚家丫头了吗?” 晏铮假意顿住身形,果然听她又道:“本宫知道你喜欢那丫头,本宫也很满意这个儿媳,你们原就已经成过亲了,是母后和皇兄从中作梗,才让你们和离。只要你开口,本宫愿意从中周旋,让你抱得美人归!” 晏铮皱眉,看上去似乎在挣扎:“我怎知你所言是真是假?” 安盛扬唇。 心思深沉又如何,是人就会有弱点,比如铮儿,他的弱点就是那楚家丫头! “你若不信,回去等上几日,说不定皇兄的圣旨就……” “太久了!”晏铮出声打断,“你今日所言,我一个字都不会信,除非你能拿出确切证据!” 安盛挑眉:“你不都已经见过孙婆子了吗?怎么,连她的话都不信了?” 晏铮冷笑:“长公主下了这么大一盘棋,买通区区一个产婆又算得了什么?” 安盛看他神情不似说笑,这才收敛神色:“孙婆子有一儿子,名唤孙财,她当年之所以背叛谢苑,就是为了这个儿子,你若不信,本宫可以给你他的下落,让你带着他去问孙婆子,这样你总该信了吧?“ 晏铮心头一定,面上却是不以为然。 安盛唤道:“羽徽!” 不一会儿羽徽出现,恭敬福身:“见过长公主,见过……少主!” 晏铮听到这声“少主”便移开眼,安盛道:“你带铮儿去一趟国子监,将那孙财提出来给他。” 羽徽领命,安盛又意味深长说了句:“铮儿,别忘了,你虽姓晏,我们才是一家人!” 晏铮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宫商出现在安盛身后,有些担心道:“殿下,瞧少主这副模样,似乎对您还存着怨……” “那又如何?他终归是本宫的血脉,不知道真相倒也罢了,知道了,还能对本宫下得去手?”安盛不以为然笑了声,“何况怨恨算什么,权势和利益,才是俘获一切的存在!本宫是他地位尊崇的生母,又为他铺好了一条锦绣繁华的大道,你以为他是傻子吗?会为过往那点苦楚丢了眼前荣华?” 宫商应是,又问:“可孙婆子那边,倘若没了孙财掣肘,她将当年之事捅出去该怎么办?” 安盛闻言懒懒一笑:“她不会,你以为孙财还会认她这个母亲吗?” 第149章 还好有你在 听闻长公主的人来了,唐司业亲自到大门口相迎:“羽徽姑娘,长公主可是有什么吩咐?” 羽徽略微点头:“长公主想见一见孙才公子。” 唐司业即刻命人去请,同时对羽徽一脸恭敬道:“上次长公主送来《周髀算经》等十余部古籍,均是失传已久的各门要学,对我监学子大有裨益,还请羽徽姑娘回去代为感谢长公主,郭祭酒不日还将亲自登门道谢!” 这祭酒郭汜乃是国子监的主管官,官阶虽不高,却师从荣太傅,极受天下士子敬重。 他素来看不起女子,可却要亲自登门感谢身为女子的安盛,论收买人心的手段,这位长公主确实厉害。 晏铮不动声色地垂下眼,不一会儿国子监的人就领着孙财出来了。 抬目望去,容貌确实与孙婆子颇为相似。 可气质全然不同,除了文人身上的傲气,还有一股未经世事的单纯。 “羽徽姐姐,你怎么亲自来了?”孙财几步上前,惊喜道,“可是殿下终于想起才儿,愿意见我了?” 他满面殷切,仿佛被安盛接见是什么天大的恩赏一般。 羽徽浅浅笑了下,侧身指道:“这位是安宁侯,他有事想请孙才公子走一趟,殿下请公子务必配合。” 孙财的神情一下子黯然下来,可还是强撑着行礼:“见过安宁侯,既是殿下的吩咐,孙才自当从命。” 从国子监出来,羽徽略略行礼便先离开。 马车上,孙财一直闷闷不乐,晏铮挑眉:“你很想见她?” “谁?”孙财立马反应过来,眼中全是孺慕之思,“您是说殿下?我们这些寒门出来的学子,没有一个不想见她的……安宁侯只怕是不知吧?去岁国子监招生,正是殿下向皇上力荐,广开文路,才破格让我们这些寒门子弟入学,能与那些世家勋贵的子弟们一同读书。” “殿下是真正的菩萨下凡,心怀天下,我们这届同窗都有约定,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说到这儿似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安宁侯见笑了,其实孙某更想的是将毕生所学献与殿下,没有殿下,又岂会有今日的孙才呢?所以我将本名的‘财’字改为同音‘才’,便是时时警醒自己,莫要忘了读书初衷!” 晏铮一时有些沉默。 安盛此举,无非是收敛人心,这些无依无靠的寒门子弟,稍施恩惠便会让他们死心塌地。 可若按圣人所言,论迹不论心,那么她劝皇帝广开文路大纳人才,又岂非是在行善? 他忽然觉得很疲惫,沉甸甸的心头,莫名地很想见到一个人。 想见她的笑容,想听她的声音,于是就这么做了! 楚国公府。 门房来通报楚若颜的时候,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疯了! 堂而皇之登门入室,这晏三是当父亲死了不成? 急急忙忙冲到侧门去,还未开口,就被那只苍白劲瘦的手掌抓住了手腕。 随即身子一偏被带到角落里,一双大掌牢牢握住了她的腰肢! “晏铮!你疯啦?” 她压低声音惊呼,男人却自嘲般地说了一句:“差点疯了。” 楚若颜一句你自找的险些脱口而出。 早就跟他说了,真相未明之前不要见安盛,他偏不听! 然而怒归怒,感受到他环在腰间的手微微发颤,那股子怒意又不争气地瓦解了。 踌躇片刻,还是伸手抚在他肩头:“你、没事吧?” 晏铮唇角一牵,哄好人后便愈发心安理得抱紧她:“没事,只是突然很想见你。”他说着扬起脸,那双清冷阴郁的眼里平和下来,“还好,有你在。” 这猝不及防的衷肠诉得她一愣。 楚若颜脸颊烫热,偏被他环着腰无处可躲。 目光游移了好一阵才道:“那、那要不你再多抱一会儿?” “一会儿可不……” 够字没出口,外面传来周嬷嬷剧烈的咳嗽声。 二人扭头望去,就看见楚若兰站在那儿,一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迎上二人目光,立马捂住眼睛:“我我我我什么也没看见!” 楚若颜脸一红,赶紧掰开他的手:“三妹妹……” 楚若兰像窥破什么机密般猛往后退:“你们继续,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嗷!” 她扭头直接撞上了门柱,顿时惨叫连连! 楚若颜:“……” 周嬷嬷赶紧上前扶着她:“三姑娘,老奴扶您进去吧!” 楚若兰还一个劲儿地摇头:“不用不用!”可脑门上立刻肿起一个红包。 楚若颜叹了口气:“三妹妹,我知道一位神医,请他替你看看吧。”不待她拒绝又道,“你这副模样,回去叫你母亲看见,定会问东问西的。” 楚若兰这才松了口。 楚若颜让周嬷嬷扶她上了马车,回头发现晏铮眼底含着笑意,不由嗔怒:“你干得好事,还有脸笑?” 男人挑了挑眉,笑意愈发愉悦:“阿颜,我只是发现,你们家的心眼似乎全长在你一个人身上……” 楚若颜气笑了,索性转身不去看他。 马车一路疾驰,先去了天一酒楼。 楚若颜去请了秦老神医出来,安顿好楚若兰,才跟着晏铮回了将军府。 孙婆子早已被接过来,得知孙财要来,早早地梳洗打扮。 她已经整整二十年没见过财儿了,也不知他长得什么模样、是高是矮、是像他爹还是像她多一些…… 局促紧张中,终于等到了她的儿子。 “财儿!”孙婆子克制不住地冲出门去,却对上波澜不惊的孙才。 他后退半步与她保持一定距离,随后躬了躬身,面带微笑道:“您就是我的母亲吧?” 孙婆子激动不已:“你认得为娘?” 孙才依然平静:“是,殿下说过,您当年为了让儿子过上更好的日子,这才不得已将儿子送与殿下,您这些年无日无夜不在忍受着骨肉分离之痛,所以殿下吩咐,让孙才一定要好好孝敬您!” “母亲放心,待我考取功名之后,定会向殿下求个恩典,允许您进府伺候。殿下不喜无用之人,所以还要辛劳母亲,为殿下侍弄花草,不可出半点差错。否则惹恼了殿下,孙才也只好将您远远送走了。” 孙婆子瞬间如坠冰窖。 第150章 真相 这孙财,竟被安盛教养成了这副模样? 只有晏铮似有预料般,讽刺勾了勾嘴角。 那孙婆子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你要让我进府去伺候那个毒妇?!” 孙才陡然变色,厉声道:“住口!殿下乃天下最和善之人,能进府伺候她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恩典,你不珍惜便罢,又岂可口出恶言?再者说,她替你教养儿子二十年,深恩难报,你替她养育花草又算得了什么?” 孙婆子登时红了眼:“你、你别信那毒妇所言,她全是骗你的、骗你的啊!” 孙才沉下脸:“倘若我再从你口中听到对殿下不敬,那我只好击鼓登堂,替殿下问你一个不敬之罪!” 孙婆子难以置信,倒退两步,那孙才已不耐烦地拱拱手道:“安宁侯,殿下要我随你过来,我已如约,但这老妇句句对殿下无礼,请恕孙才实不愿与她共处一室!” 言罢转身要走,孙婆子急忙上前抓住他的衣角。 孙才却嫌恶道:“放手!殿下说得果然不错,眼界不同,云泥有别,你这般目光短浅忘恩负义之辈,实不配再为我母!念着生恩,我会每月为你送银,但请你日后莫再拖累于我,告辞!” 狠狠一甩,孙婆子被甩到地上。 孙才步伐微停,旋即大步离开。 “财儿、财儿!!” 孙婆子哀哀呼唤,可亲生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孟扬看不过眼要去拦,楚若颜冲他摇了摇头。 孙婆子的哀求变成撕心裂肺的哭嚎,她等了整整二十年,却等来一个视她如敝履的儿子! 楚若颜等她发泄完,才怜悯地上前:“你如今也已见过你儿,是否该说出当年的真相了?” 孙婆子狠狠擦掉眼泪:“不!我要带财儿走!你们得先帮我带他离开!” 三人目光一凝。 孟扬忍不住道:“你怎么出尔反尔?” 孙婆子惨然大笑:“出尔反尔又怎么了?你们都看见了,那毒妇迷惑了我儿心性,让我儿将她当成圣人一般,再这么下去,他早晚也会成为第二个曹驸马,心甘情愿地替那毒妇死了,还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卒子!” 孟扬气结,楚若颜却道:“你既然都知道他被安盛蛊惑,即便带他走,又能走多远?” 孙婆子一呆,只见女子俯下身,语气悲悯又无情:“孙婆婆,你很清楚,你的儿子已经不会再回到你身边了,长公主养了许多像你儿这般的卒子,随时等着为她牺牲,你如果真想救你的儿子,你就该告诉我们真相,否则我们处处掣肘,你也永远救不出你儿。” 孙婆子神情动容,可想到什么,又惊恐地抱住头:“不、不!你们对付不了她的,你们都看见了,这是个怎样的毒妇啊!她可以把一个好端端的人变成死士,没人能对付得了她!” 说着抓住楚若颜手腕:“这样吧,你们只要帮我把他绑走,我带着他、我们母子远远地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了,到时我一定告诉你们真相!” 她对安盛的恐惧已深入骨髓,这时晏铮忽地轻笑了声。 “是吗?那你可知道,你儿子姓甚名谁?” 孙婆子愣住,只见那张薄唇启阖,说出了她宁死也不想听见的话:“他说他姓孙,改名为才,才子之才,意为学成文武艺,卖与公主家!” 五雷轰顶。 孙婆子只觉天昏地暗,他连名字都不要了,她还怎么指望能带他离开? 一阵长久的沉寂后,老妇终于开口:“好、我说——” 三人面容一肃,只听她道:“但你们要发誓,无论如何,要救出我儿,至少、至少要留他一条性命!” 楚若颜欲要开口,晏铮先道:“好,若违此誓,万箭穿心。” 孙婆子神情这才一松,闭眼回忆半晌,徐徐开口:“当年,她让我将她的儿子抱出去,将三少公子抱进来……可谁知刚抱出去,就发现她的儿子脸色青紫,压根没有哭出声!” “我急忙拍打他的小脚和屁股,可根本没用,孩子脸色越来越差,呼吸也越来越弱,刚好三少公子啼哭了一声,我醒悟过来得先救孩子,于是顾不上三少公子,忙又将她儿子抱了回去——” 几人脸色一变,都猜到什么般面露震惊。 孙婆子点头:“不错,就是你们所想的那样,我刚抱进去,她就让我把孩子抱给她……我当时以为母子天性,正想劝她赶紧下山请御医救治,谁知道话没出口,她已经举起刀子,一刀戳下去……” “!!!” 呼吸瞬间一窒,孟扬脱口道:“那她岂不是误杀了自己的儿子?” 楚若颜拧眉:“不对,你当时都没来得及换襁褓,她难道连这个都分辨不出吗?” 孙婆子苦笑一声:“姑娘有所不知,那毒妇为了易子的事情,早就让底下人准备了一模一样的襁褓,尺寸、颜色完全一致,她又怎知就是这般,才害死了她自己的儿子!”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孙婆子的声音缓慢响起。 “我当时整个人都吓傻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她知道,否则她不会放过我们母子的!好在她当时生产完十分虚弱,捅了孩子两刀就再没了力气,她躺在榻上,同我说日后旁人问起,就说她是为了救三少公子小产失子……我自然全听她的,就这样原封不动地将三少公子您送了回来!” “三少公子,您的的确确,是大将军和夫人的孩子!您若不信,可以摸摸您左额上的印记,那是您出生之时夫人身边的兰草失手,不小心将您磕在桌角留下的!” 晏铮抬手。 左额角上,的的确确有一个浅浅的印窝。 他阖上双眼,连日来的挣扎、怀疑,悬在心上的巨石统统都在此刻消散…… 楚若颜看着他,心中却生出一股荒诞之情! 自小到大,他被亲父冷待、被亲母厌弃,祖母不慈、兄弟不亲,阖府上下除了世子,没一个称得上是亲人! 而这一切,全是因为安盛要报复他的父母! 可他呢? 无辜被牵连,受尽了折磨…… 心头涌起巨大的怜惜,她不禁走到他身边去,握住他的手。 “都过去了……” 晏铮一怔,睁开眼,对上女子的目光微微一笑:“是,都过去了。” 他反手握住她,转头看向孙婆子:“你肯如实相告,本侯亦会谨守诺言,孟扬,你先……”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徐老一瘸一拐地跑了进来:“公子,出大事了!南蛮人打进来了!” 第151章 贤内助 晏铮断然道:“去书房!” 他的书房楚若颜曾去过两次,可也是今天才知,那面靠着南墙的书柜原来可以移开。 移开之后是一间暗阁,正中间摆着张巨大的沙盘,山川地势、江河水系通通都呈现出来,其精巧程度令人咂舌,而那沙盘旁边还悬挂着一张天下舆图,上面更是以不同墨色标注了各方势力。 楚若颜看见晏铮望着那副舆图时下意识握紧拳,微微一怔,便听孟扬小声道:“那张沙盘是当年世子和公子一同制出来的,旁边的舆图也是公子第一次上战扬前,世子亲自为他做的讲解标注……” 凝目望去,那舆图不仅将天下分成了东夏和南蛮、西疆、北戎四片区域,还以小字标出了其他三国的兵力详略、要害腹地等等,其用心程度可见一斑。 楚若颜抿住唇,知他想起了长兄没有出声打扰。 片刻后,晏铮便收敛神思唤道:“徐老。” 徐老立刻走上去,拿起一支黑旗插在了“萧关”旁边:“老夫从密渠得知,南蛮率兵十万偷袭萧关,至今已与我军交战数回,双方各有死伤!那萧关的八百里加急已送到京城,不出意外这会儿该递到皇帝跟前了!” 消息几乎是同时抵达,也就是说南蛮此次出军,没有走漏半点风声! 晏铮问道:“萧关守将是谁?” “是黑旗营出身的梅晟,他长子梅鹤轩也在其中。” 晏铮顿时舒了口气:“梅晟胆小慎微,守城有余决断不足,其子梅鹤轩年轻勇猛,敢打敢拼,正好能弥补乃父不足,若是他父子二人为将,兵力充沛,萧关暂时无忧。” 大夏可用之将并不多,这梅家父子正是其中一二。 徐老钦佩点头:“公子所料不差,南蛮出兵并未讨到好处,二次攻城失败,如今已在萧关之下安营扎寨,看上去似乎要长期作战……” 晏铮闻言一愣,楚若颜也察觉出两分异样来。 “不是说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吗?这都败了两次,还要继续打下去吗?” 将士们的士气只怕都要磨没了吧? 晏铮摇着轮椅来到沙盘前,忽然伸手一指:“为何不攻虎牢关?” 定睛望去,那虎牢关之外的十二座城池,连同上次晏家军大败的函谷关在内,统统都收入了南蛮囊中。 若攻打虎牢关,一则与萧关同为要地,二来行兵路线短、后方补给也更加容易,这南蛮为何舍近求远去攻打萧关? 楚若颜对这战事上的东西是半点不知,徐老也百思不得其解。 晏铮突问:“南蛮领兵的是谁?” 徐老嗫嚅了下,小心道:“是……少可汗阿木则。” “阿木则?孟则?!” 晏铮瞬间提声,楚若颜亦屏住呼吸。 晏家军函谷关那一战,也正是败在了这位少可汗的手中! 据说他生母是前朝将军的妹妹,姓孟,所以他也给自己取了一个汉人名字,叫孟则! 晏铮眼底仇恨之光一闪而过,旋即冷笑两声:“好啊,原来是他……难怪要去攻打萧关,只怕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孟则声势浩大地去攻打萧关,大夏势必增兵,那么其他关口的防守就会减弱! 倘若他又玩儿函谷关那一套兵分两路,一路佯攻萧关,另一路主力直扑虎牢关,那么腹地失守就在眼前! 晏铮转身要走,不料门房过来传话,说长公主请他过去一趟。 楚若颜眉心一跳,晏铮冲她摇了摇头:“别怕,不会有事。” 她自然明白,现下长公主把他误认成了儿子,定不会对他下手。 可…… “这女人太疯了,我只怕你在她身边危险……” 晏铮抬手,宽厚温凉的大掌包裹她的小手:“阿颜,我大夏将军这么多,又时常调度,他孟则却能选中梅家父子镇守的萧关来掩人耳目!可想而知,这朝廷中,有他的眼线!” 楚若颜睁大眼睛:“你是说——” 晏铮微微颔首:“之前在御花园,安盛亦说过函谷关之战会保我无恙,一个远在皇城深宫里的长公主,有何底气能掌控边疆战事?我只怕她所图之大,远不止于此!” 楚若颜倒吸口凉气,也不再劝他:“你放心,今日之事,除了孙婆子和你我孟扬之外,不会再有第五个人知道!” 晏铮唇角一翘。 有个贤内助就是省力,只要孙婆子的真相不被传出,那么安盛心里他就是她的亲儿。 要打探消息也就容易得多…… “天色不早了,孟扬,你送少夫人回府。” 楚若颜忙道:“不,孟扬还是随你去吧,我这边和三妹妹会合了,一道回去不会有事。” 他身边可用的人就那么几个,影子和徐老都是底牌,不能在皇宫亮出,所以只有孟扬能跟着他! 晏铮略作思索道:“也罢,那你多加小心,有空记得去看看文景……” 楚若颜明白他的意思,今日安盛认子一事很快就会传遍京城,以那黑芝麻汤圆的性子,知道了怕是会大受打击…… “放心,我这就去看看他。” 出了门,将方管事叫来,这老人一听她要去看孙少爷,喜不自胜:“太好了少夫人,您不知道,今儿个孙少爷从国子监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让进去!二少夫人只怕还在门口劝着呢!” 楚若颜点点头,随他过去,果然李氏站在门外,焦急道:“文景,不管怎么说,你先出来吃点东西吧?二婶婶听说你晌午在国子监,也没用午饭,这样挨饿你身子会受不了的!” 屋内还是一声不吭。 楚若颜道:“二嫂嫂,让我来吧。” 李氏看见她惊喜万分,忙将手中食盒递给她,楚若颜上前敲了敲门:“文景,是我。” 屋中蜷缩在角落的身影一动,随后赤着脚丫,飞快跑来将门打开。 楚若颜方才迈进门槛,就被一个软软糯糯的小汤圆撞了个满怀,她急忙举起食盒以免烫伤他,那小汤圆却不管不顾,一把抱住她的腰。 跟着委委屈屈地带着鼻音道:“三婶婶,三叔叔不会真的不要我了吧?” 第152章 冲着文景来的 她原还担心,这孩子会因为晏铮的“身世”心有芥蒂。 没想到竟是怕他不要自己了…… 连忙将人带进屋里,放下食盒认真问:“谁跟你说的,你三叔叔会不要你?” 晏文景嘴角一瘪,更委屈了:“都这么说……顾宏志那个讨厌鬼这么说,连唐夫子也这么说,他们都说我三叔叔是长公主的孩子,这下飞黄腾达,就不会再回晏家了……” 楚若颜失笑,到底还是个孩子,牵扯到在意的人,那聪明的小脑袋瓜也不怎么转了。 “是吗?那你三叔叔今天回晏家了吗?” 晏文景一呆,眨了眨眼睛。 楚若颜将他拉到自己的膝盖上坐下:“文景,不管你三叔叔是谁的孩子,他都是你的三叔叔,他这些年待你好不好,你心里都是知道的,不是吗?” “可……可他待我好,是因为跟我爹爹是兄弟呀!”晏文景急着说道。 楚若颜逗他:“可你三叔叔的父亲,不也是晏大将军吗?他们不一样还是兄弟?” “那不一样的!就、反正就是不一样!” 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小汤圆干脆气鼓鼓地吹起腮帮。 楚若颜笑着道:“好了,不逗你了,文景,你三叔叔一开始对你好,肯定是有世子的原因,可后来时日渐长,你们相处日久,他也是真心喜欢你的,难道说我们文景对自己没有信心?” 晏文景愣了下,若有所思:“这应该没有,我在他心里,一直都是很乖很乖的!” “那不就对了?所以你还在担心什么呢?” 小汤圆这才松了口气,抱住楚若颜的脖子吧唧就是一口:“三婶婶,还是你厉害,就是你什么时候才跟我三叔叔再成亲呀?我们全家上下都盼着你回来呢!” 楚若颜脸皮一烫,正要训他人小鬼大。 突然感到脑后一阵凉意,回头望去,只见一道黑影从窗边掠过—— “方管事!二嫂嫂!” 她抱着文景就往外跑出去。 然而那窗户外面,一个人影也没有! 方管事和李氏都闻声赶过来,楚若颜问:“你们刚才可曾看见窗外有人?” 二人对视一眼,讷讷摇头。 楚若颜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哦,兴许是我看错了吧,边疆又有战事,时局不稳,方管事,你不妨再多雇些护卫来,加强府上戒备吧。” 方管事应下,她心中却盘算着等晏铮回来得告诉他。 有人盯上晏家,好像还是冲着文景来的…… 从晏家离开,到天一酒楼接到楚若兰时,天色已经全暗了下来。 不知怎么街上没什么行人,反而多了不少巡逻的卫士。 “大姐姐,你听说了吗?” 楚若兰撩开车帘子朝外面望了望,小声道,“两个时辰前有个浑身是血的人,伏在马背上冲进了京城,我听酒楼里那些人说,好像是边疆的八百里加急,南蛮人又打进来了!” 楚若颜目光一凝。 徐老的情报果然没错,难怪这会儿大街上多了这么多巡逻的,只怕很快就要戒严了! 念头刚落,一名官兵就从皇城中骑马奔出,手持令旗:“天子有谕,戌时戒严,各家各户,无故不得出府——” 声音远远传开,原就没几个人的大街上更是一走而空。 马夫也加快了脚程,楚若兰不安道:“爹爹这几日都没在府上,不会、不会真要打仗了吧?” 对她们这些京中娇养的女子来说,战事、烽火都是离得太远的东西。 楚若颜想起晏铮书房里那个沙盘、还有那张精心标注的舆图,轻轻叹了口气:“即便打仗,也很难波及京城,你放心吧。” 会波及的,只有晏家这些将门,还有他们身后那无数儿郎。 这时一队兵马迎面而来,为首的官兵道:“谁家马车?” “是楚国公府家的!”车夫忙道,“我家大姑娘和三姑娘在马车上,这就回府,还请官爷行个方便……” 听到楚国公府的马车,那官兵肃然问道:“车上可是长乐县主?” 楚若颜出声应了一句,那人立刻命令手下退开:“见过长乐县主,五城兵马司收到消息,南蛮有细作潜入京城,还请县主与三姑娘快些回府,以免碰上贼人受伤!” 楚若颜心头一跳。 这南蛮人胆大包天,竟然都跑到京城里来了? 她谢过官兵便叫马夫加快速度,然而在经过一个巷口的拐角时,车帘微动,一个黑影蹭地钻进了马车! “啊唔!!” 楚若兰的尖叫才发出一声,就被他捂住了嘴。 寒光闪烁,一柄短刀贴在楚若兰的脖子上,只听那黑影压低声线:“别出声!否则我杀了她!” 这话是对楚若颜说得。 她眉心微动,看着额头上肿包未消、此刻又被劫持吓得要死的楚若兰。 这三妹妹还真是倒霉,一天竟碰上两次! “县主、三姑娘,车里没出什么事吧?” 车夫扬声问道,刚才转角之时他似乎察觉车帘动了下,可天色太暗他又急着赶路,也没看清楚,所以才问了一声。 车内黑影威胁地紧了紧刀刃。 楚若兰也满眼哀求地望着她。 楚若颜启唇道:“没事,不过您慢些,我颠得有些头疼。” 车夫这才松口气放缓行速。 那黑影盯着楚若颜,又比了比刀子,似乎在威胁她不要耍手段。 楚若颜视若无睹,只瞧着他的身形轮廓,似乎与方才在文景窗外看到的极为相似…… “原来是你。” 低低吐出这么一句,那黑影先是一震,随后低笑了声:“不愧是楚家嫡女,这也能被你发现了。” “你夏话说得极好,不像是南蛮人……那你潜入晏家,意欲何为?” 女子的声音轻缓沉稳,提到晏家,黑影的眼神忽然变得极为激动。 “意欲何为?哈,你问我意欲为何?” 他咬牙切齿地低说了两声,恰在此时马车经过一处府门口,那门前亮着的两盏大红灯笼照亮一瞬,楚若颜清楚得看见,对面那人的眼睛,竟与晏铮一样,是丹凤眼! 第153章 晏昭 企图看得再清楚些,可那人的脸上罩着银具,车外光亮也随马车离开而湮灭下来。 她尽量保持平静:“你到底是什么人?” 去晏家窥视文景、还有着和晏铮一样的眼睛…… 一个念头盘旋在心口,却又怎么都不敢相信。 那人冷哼一声,楚若兰忽然剧烈挣扎起来。 “唔、血唔!” 那人目色一冷刀锋紧贴,楚若颜忙道:“别伤她!” 定睛瞧去,这才发现楚若兰的雪纺衫子上一片深红,好像是那人右手臂上淌下来的。 “你受伤了?” 那人尚未答话,马车忽然猛向前倾。 他一个不察往后滑去,楚若颜眼疾手快拉过楚若兰! 砰! 后背重重撞上车门,那人口中发出低沉的闷哼。 外面的马夫惊恐问道:“二位姑娘可是谁伤着了?” 楚若兰张口要求救,楚若颜捂住她的嘴道:“没有,外面出什么事了吗?” “哦,不知谁人捉弄,刚朝着路上扔了一块砖头,还好勒马及时才没翻车,惊扰主子了!” 扔砖头? 她心头一动撩开窗帘。 唰得声,那人手中利刃又抵在她心口。 楚若颜视若无睹往外瞧去,南大街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两边饭庄二楼的窗户大敞着,月色照进去还折射出寒光…… 这是有人在里面埋伏,标靶估计就是眼前这人! 她心中有了数,扬声对车夫道:“既然没事,就快回国公府吧,三妹妹今日穿得单薄,已有些受不住夜寒了。” 边说边给楚若兰使眼色。 楚若兰瞪大眼睛满是不解,凭什么要她给这人打掩护? 奈何这位大姐姐平日积威太甚,一记眼风扫来下意识开口道:“是啊冷都冷死了,你动作还不快些,真要把本姑娘冻出好歹,可别怪我把账全算在你头上!” 这三姑娘骄纵任性可不好惹,车夫一听赶紧催马。 而饭庄二楼中的人也松下眉头。 车里原来是国公府家的一对姐妹…… 他们秘潜入京是为寻人,可不想把动静闹大了。 于是收刀合窗。 楚若颜卸了口气,放下窗帘静静看向那人道:“他们要找的人是你吧?” 对方大惊:“你怎么知道?” 楚若颜不答,淡淡一笑:“方才五城兵马司的大人说,京里有南蛮细作潜入,既不是你,那应该就是他们了?” 那人目中由惊转震,又由震转骇,最后全是凛然警惕之意。 他盯她片刻,冷笑了声:“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果然跟晏三一个德行!” 楚若颜眉梢轻挑,却见他收起刀子威胁:“我是谁你不用管,但今晚的事你敢说出去,我保证你们姐妹俩一起上路!” 言罢趁着下一个拐角猛扑出车,帘风拂动,竟是半点也没惊动车夫! 楚若兰扑到窗边撩帘望去,漆黑的夜里,早没了那人身影! 她气呼呼地说道:“大姐姐,走,我们报官去!” 楚若颜扫了眼她衣上的猩红:“报官?那你如何解释这身上的血迹。” “就如实说啊!是他——” 话声一止,楚若兰突然反应过来要真说了,那不是得将他捂了她的嘴、掐住她脖子的事儿全交代了? 她还没嫁人呢,有这这么一遭,闺誉可怎么办? “这混账货,下次见到他我非杀了他不可!” 楚若兰跺脚骂了几句,楚若颜望向窗外陷入深思。 此人与晏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又在被南蛮人追杀,难道说…… 回到国公府。 小江氏和二房柳氏早在门口翘首张望。 看见她们马车立刻迎上前:“可算回来了,京中出了大事,你们没遇上什么吧?” 楚若兰勉强笑了笑:“没呢,能遇上什么事儿啊!”扭头望向楚若颜的眼神充满钦佩。 这大姐姐真是神了,刚回来路上非要让她换身衣裳,她害怕着凉还不情愿呢,结果这刚到门口就撞上母亲她们了! 楚若颜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用膝盖想想也知道,这边疆打仗、京城戒严,还有南蛮细作混了进来…… 以小江氏对女儿的看重,不着急等在门口才怪! 柳氏道:“好了嫂嫂,这县主和三姑娘奔波一日也该累了,还是先进府吧!” 小江氏拍额道:“对,先进屋吧!月桃,让门房今晚开始再加派四个、不,加派八个人手,轮流值夜看着大门,角门、侧门先全都封死了,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是,夫人!” 众人都纷纷称赞小江氏考虑周到,只有楚若颜抬手捏了捏眉心。 这把各个门都堵死了,她这些天想偷溜出去找晏铮,可如何是好? 不过眼下也顾不上这个,回到菩提院,她立刻让周嬷嬷去把楚忠请来。 好在这几天楚忠身体不好,没跟着楚淮山出去,进来后问道:“大姑娘有什么吩咐?” 楚若颜斟酌着道:“你还记得那晚你给我报的信吗?就晏家出事的消息……” 楚忠点头,她又道:“你再同我细说一遍。” 楚忠一愕,但还是如实说了一遍:“晏家军在函谷关遇袭,大将军夫妇和四位少公子战死当扬,只有三少公子侥幸逃脱……” “那四位少公子的死法如何?” 这话一出屋子里一片死寂。 周嬷嬷等人均不解她为何要问这么惨烈的事情。 楚忠犹豫了下道:“这……世子晏荀被挑了脑袋,二郎晏城遭万箭穿心,五郎晏衡被马蹄成泥,最小的六少公子晏昭没入澜沧江内……” “晏昭?”楚若颜眼底倏地闪过亮光,“他的尸首并没有找到?” 楚忠遗憾叹气:“是,澜沧江何等凶险,别说我们,就是南蛮人也不敢轻易下去……而且不止六少公子,世子和二郎、五郎的尸首均未找到,想必都在南蛮人手里……” 楚若颜了然点头:“不知父亲书房里可有关于此战的塘报?” 楚忠想了想:“事涉晏家,国公爷好像誊抄了两份。” “那就麻烦楚忠大哥取一份给我瞧瞧!” 不一会儿塘报就到了手中。 大夏的塘报有个习惯,会在篇幅末处详细记下战死的将领…… 而那染了血的文书末处,果然清楚记载着—— 晏家六子晏昭,时任左路先锋,享年十六,卒于澜沧江内,尸骨无存。 第154章 大难临头 楚若颜默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 倘若今晚那人是他,那么偷偷去晏家来看文景、还有那双与晏铮一样的丹凤眼,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但他没死,却不回晏家。 是因为长公主认子,还是有别的什么缘由? “周嬷嬷,你明儿个想法子出去一趟,去晏家和方管事说,我有十万火急的事,倘若侯爷回来,请他务必想法子来见我!” 周嬷嬷少见她这般郑重,点头应了。 楚若颜看着手里的塘报,神情凝重。 无论他为着什么缘由不回晏家,这个极有可能是晏六的人还在被南蛮追杀。 他的处境太过危险,得让晏铮先找到他! 第二日周嬷嬷出了门,也同方管事叮嘱过了。 可接连过了两日,晏铮都没有登门! 不止晏铮,就连楚淮山也没有回府,大街之上几无行人,巡逻的卫队却又增了几倍! “县主,打听到了!”玉露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大姑奶奶说曹大人前几天进宫,也没有回来过,还有曹四夫人的父亲王御史也是,京城二品以上的官员这几日都没有归家!” 楚若颜终于意识到,边疆的事情恐怕是真的很棘手了。 等不到晏铮,她也只能先想办法了! “周嬷嬷,你再想个法子,替我送两封信出去,一封送到百晓阁,就说万两白银买他们一个消息,如肯相助,晏家上下必感激不尽!” 周嬷嬷应下:“那还有一封呢?” “还有一封……”楚若颜抿唇沉吟片刻。 公子琅不在京城,大肚掌柜那些人没有阁主命令,不一定会出手,拿不到消息,就得做两手准备。 “还有一封送去顺天府,交给苏廷筠苏大人,他官阶不够二品应该不在宫中,你就说是我私人求他,也再带上一万两银票!” 玉露失声:“这加起来不就两万两了?”这也太多了吧! 楚若颜不顾她的惊诧,飞快落笔写好两封信。 等了半日。 周嬷嬷回来直摇头:“天一酒楼那边说阁主不在,他们不能卖出任何消息,得先请示阁主。” 楚若颜暗骂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公子琅自从曹驸马那儿得了消息,离开京城音讯全无。 等他们问回来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那苏大人那边呢?” “苏大人那边……”周嬷嬷脸色有些古怪,“他不肯收银票。” 楚若颜柳眉一沉:“他不愿帮忙?” 周嬷嬷嗫嚅一会儿还是道:“他、他倒是愿意帮忙,只不过说要和您当面详谈……” 与此同时,奉天殿上。 大臣们一脸疲惫,掌着兵部的邹国公和文臣这边的代表楚淮山正争得脸红脖子粗。 “简直混账话,他安宁侯说南蛮要攻打虎牢关,就真的要攻打虎牢关了?我兵部这么多人日夜参详,难道还不及他一个残……之人吗?” 楚淮山冷笑一声:“这还真不好说,以往你兵部能高枕无忧,可是全赖大将军执掌三军,至于如今嘛,哼哼~” 邹国公涨红脸道:“皇上!这楚老儿分明就是偏袒他前女婿!那阿木则率兵十万,已经驻扎在萧关之下了,梅晟已接连快报请求增兵,再这么拖下去萧关就要落入敌手了!万万不可轻信安宁侯一家之言啊!” 皇帝满脸犹豫,也是举棋不定。 他已经让渝州、冀州几处援兵,可到萧关最快也要十日,远水救不了近火! 那梅晟的急报又是一封接着一封,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从虎牢关调兵! 然而晏铮前两天一来就说不能调兵,长公主虽不干涉朝事,但也命人禀奏请他多考虑晏铮的话。 最奇怪的是这次文臣清一色站在了晏铮那头,楚国公、荣太傅,还有刚进内阁的曹阳,都坚称绝不能从虎牢关调兵! 他深吸口气,看向大殿上唯一一个品阶在二品之下的晏铮:“安宁侯,你随着大将军和那阿木则对战过,你有几分把握,他是在调虎离山?” 晏铮眼也未抬:“十足。” 满殿哗然,邹国公几乎气笑了:“晏大将军在世之时,也不敢说自己有十成把握料敌机先,安宁侯,你未免太夸大了!” 晏铮压根不理他,如鹰锐利的目光直视皇帝:“皇上,孟则此人用兵奇诡,又爱剑走偏锋,我若是他,定会佯攻萧关,反扑虎牢,此二关于我大夏虽都是门户,但虎牢关是腹地中门,一旦打开,他可趁势南上,再无屏障可依!” 这番话说得朝臣哑口无言。 曹阳亦出列:“皇上,安宁侯是晏家唯一的将军,又曾与南蛮对战,还请皇上纳他之言,令梅晟死守萧关,拒不出战!” “皇上,万万不可啊皇上……” 邹国公话音未落,殿门外一道焦急的太监声音传了进来。 “皇上!八百里加急,南蛮人又攻关了——梅将军说这次再无援兵,他们父子只能死守殉国了!” 皇帝全身一颤,猛下决心:“来人,传令虎牢关守将!分兵五万,即刻支援!” 晏铮双眉骤然拢聚。 楚淮山等文臣忙要再劝,皇帝大袖一摆:“朕意已决,诸卿不必再吵了,就这么办吧!” 邹国公大喜,余下熬了几宿的大臣们也纷纷告退。 只有晏铮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迟迟未动。 楚淮山摇了摇头走了,曹阳走过去:“安宁侯,你只怕是还有话没说完吧?” 晏铮抬头,目光极冷地瞥了他一眼:“说什么,还有用吗?” 曹阳一愣,叹着气离开。 皇上到底太过守成,舍不得丢掉一座城池。 他走后,晏铮冰冷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兵部这群蠢货,大夏大难临头了!” 从奉天殿出来,日头正盛。 他却只觉刺眼! 低头看看自己这双废腿,倘若不是如此,这一战他必亲自请命,为父兄、为晏家那十万亡魂,向孟则讨回这笔血债! 这时孟扬小跑到他跟前:“公子,方管事在宫门口等着您呢,说是少夫人找您有急事!” 想到那张玉颜,他的脸色才稍加和缓了些。 出了宫门,却见方管事一脸尴尬道:“侯爷,方才周嬷嬷又来跟老奴传了个话,说是、说是少夫人等不及您,已去顺天府……” 晏铮眉峰骤压,周身冷意瞬间暴涨:“她去见苏廷筠了?” 第155章 小肚鸡肠的晏三 苏廷筠看着对面戴着帷帽的女子,面上流露几分歉然:“是廷筠思虑不周,委屈长乐县主了……” 倘若他知道她会来,必会选一间景致极佳的酒楼,而非委身在这小小茶坊中。 可楚若颜毫不在意:“苏大人言重了,是妾身有要事叨扰大人。” 她开口就问正事,苏廷筠眼底划过一分黯然,勉强笑了笑:“县主所问的事,廷筠已经打听清楚了,五城兵马司的童副指挥使说,近来京城确实有南蛮细作潜入,只是这伙人昼伏夜出,也没往兵部衙门附近转悠,不像是来刺探军情,更像在找什么人。” 楚若颜心头一紧。 果然,这些南蛮人是冲着晏昭来的! “昨夜在南大街发现他们的踪迹,童副指挥使立刻带人过去,可惜扑了个空,对方似乎对他们的动向了如指掌,每次都在眼皮底下跑了……不过县主放心,这伙人的目的似乎并没达成,至今还在京中隐匿,五城兵马司也加大人手搜寻。” 楚若颜微松口气,晏昭身上还有伤,没被抓到就是最好的结果。 她抿着唇角没作声,苏廷筠也不开口,斟满一杯茶水推到她面前:“是今年的新茶,兰花香重,不知县主可喝的惯?” 他实在太过风轻云淡,楚若颜有些忍不住了:“苏大人,你这般鼎力相助,却不问问长乐想做什么吗?” 苏廷筠抬目温和一笑:“县主若想说,自然会说,若是不想,那便是有苦衷。既然如此,那廷筠又何必再问呢?” 这般体贴周到又不失分寸。 楚若颜只能起身,深深福了一礼:“多谢苏大人。大人心如明月,是真正的君子。” 苏廷筠仓促还礼,掩饰般地端起茶水饮了口。 君子吗? 未必。 他若真是君子,之前周嬷嬷来时就可将这番话相告。 非要约她出来,不过也是为了那一点不为人知的私心…… 目光落到那截皓白如玉的手腕上时,心下念头愈发烫热。 他猛地起身:“楚大姑娘!” 楚若颜被他这下惊了一跳,就听他低声开口:“廷筠冒昧,你与安宁侯,是否前缘已尽?” 楚若颜:“?”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端方君子怎突然问起这等私隐之事? 就在这时一道清寒声音冷冷传入:“她与本侯的缘分尽没尽,关你什么事!” 话落就看见孟扬推着晏铮进来,后者面上霜寒雪冷,只瞥了苏廷筠一眼,就径直来到楚若颜跟前。 “早与你说过,不要随意出府,外面这么乱,你伤着了可怎么办?” 男人边说边伸手,似要为她整理衣襟。 奈何高度有些不够,楚若颜便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没事,我来见苏大人,安全得很。” 原本因着那双柔荑覆上,晏铮面色稍有缓和,可听了这话又瞬间咬紧牙。 苏廷筠却看着他二人交握的双手,失神道:“县主,你们……” 楚若颜回过神来忙要松开,却被晏铮反手抓住。 他甚至恶劣地穿进指缝,与她十指相缠,还故意朝着苏廷筠抬了抬下巴:“怎么?苏大人是没见过旁人夫妻的相处之道?” 楚若颜小脸顷刻透红,苏廷筠怒不可遏:“放开她!” “笑话!”晏铮剑眉一轩,懒洋洋地靠回椅背,“我与自家夫人亲近,也配要你来管?” 苏廷筠喝道:“晏三!你们已经和离!你不要再强占着她!” 晏铮冷笑一声:“便要强占又如何?” 苏廷筠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兵痞!你还要不要脸面?” “脸面不是你们文人要的吗?本侯都成你嘴里的兵痞了,还要这东西做什么。”晏铮抬了抬眼皮,也懒得再和他废话,抓住楚若颜的手就往外走。 苏廷筠还想去拦,孟扬适时地挡在中间:“苏大人、苏大人留步!我们侯爷与县主有要事商谈……” “要事?你看他那样子是有要事?”苏廷筠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偏这厮顶着晏家遗孤的名头,又还坐在轮椅之上,让他连动手都显得不光明! 气闷一番狠狠拍桌,“本官要告他唐突轻薄之罪!” 孟扬皮笑肉不笑地躬了躬身:“不敢耽误大人,只这一告,县主清名怕是有损。” 苏廷筠愣了一愣,茶坊中发出狂怒的吼声:“晏铮!!!” 而茶坊外,晏铮拉着她就到了马车跟前。 楚若颜感觉到他身上怒意正盛,也没敢开口,先费力将他推上马车,跟着要钻进去,忽地手腕一沉,整个人竟被他拽了进去。 “晏铮!” 她一声惊呼连忙稳住身形,却被他用力推攘着挤进了车角。 后背抵上硬壁,她不适地蹙了蹙眉头,男人却视若无睹。 他缓缓逼近身子,清寒眼底似酝酿着风暴:“多少回了?” “啊?” “我说,多少回了!” 他一字一字似乎从齿缝间挤出来。 楚若颜大脑转得飞快,他应该是在问见了苏廷筠多少回了,这个问题好回答啊! “上次从翠屏山回来,我也只见过他这么一回……别!” 男人两手撑住车壁俯身压了过来,楚若颜连忙用手背挡住自己的嘴! 她可没忘记上次从翠屏山回来,这厮就跟恶狗似的啃了她一口…… 目标受阻,晏铮视线微微一凝,随后照常低头,覆在了她的掌心上! 温凉的薄唇、滚烫的掌心…… 女子双目圆瞪如受惊小鹿般! 晏铮心里那口恶气终于顺了些,又轻轻在她掌心的位置点了一下! 瞬间一股颤栗卷遍全身,女子用力狠狠推开他:“你混账!!” 得了好处的男人这才直起身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阿颜,做人要诚实,你见了他多少回,我又见了荣素多少回?” “这跟荣二姑娘又有什么关系,分明是你小肚鸡肠!”楚若颜被他刚才那下磨得鸡皮疙瘩爬了一身,横眉怒目,“再说了我见苏廷筠是有正事,你以为跟那荣二姑娘喊你晏三哥一样吗?” 晏铮听到那酸里酸气的后半句,心情忽然大好:“是,是我的错,我误会阿颜了。” 楚若颜:“?!” 她满肚子火呢正要发,这厮属狗脸的,说变就变? 第156章 这下完了 孟扬在外面问:“公子、少夫人,我们这是去哪儿?” 晏铮看她一眼:“去楚国公府吧。” 楚若颜想起晏昭的事情,狠狠瞪他一眼:“去将军府!” 一路无话。 晏铮瞧她是真气狠了,琢磨半晌,才装模作样地叹口气:“阿颜,是我不好,这几日在朝堂上疲于应对,一时没忍住脾气才会这般……” 楚若颜呆了呆,回头瞧他,果然那双眼下已泛起青黑。 “你……”她皱了皱眉头,“皇上议政,都不让你们歇一歇的吗?” 晏铮心下大喜总算肯开口了,面上还是低沉之色:“不是不让,是不能,南蛮那边在玩攻心之术,短短几日,又发起三次攻城,梅晟胆小,求援的奏章雪花般飘进殿里,最后——” 他语声戛止,楚若颜不由追问:“最后怎么样?皇上答应了?” “哼,何止答应,还直接从虎牢关调了五万精兵过去!简直蠢上加蠢!”原本是想诱她心软,到最后真说出几分火气,“孟则此刻只怕已经到了虎牢关,精兵一去,那虎牢关守将又是个靠裙带关系爬上去的,以往父兄在他可坐享其成,如今嘛,只怕一日都撑不过去!” 楚若颜瞪大眼睛愣愣望着他:“那怎么办?虎牢关一丢,大夏的屏障不就没了吗?” 晏铮听得冷笑一声。 连一个闺阁千金都知道的事,偏偏皇帝跟眼瞎心盲一样,就舍不得萧关! 他如何不知,那萧关连着西蜀要道,皇帝是舍不得西蜀连年丰沃的税收。 可大夏中门都要没了,还要那些钱粮有什么用? “圣旨已下,我也让军里给梅鹤轩送去消息,希望他见机行事,能挽回些损失吧……”晏铮摇了摇头,“阿颜,朝廷上的事,不该由你来操心,对了,你方才说见苏廷筠是有正事,是什么?” 楚若颜这才想起今日来的本意,忙将那晚晏昭的事说了,晏铮神色骤凝。 “什么?小六?!” 他不可置信地开口,双手不自禁地握成拳头。 楚若颜知道函谷关一战,他痛失父兄,倘若这位六弟还活着,那就是唯一的手足了! “是,南蛮人也在找他,而且还追到京城里来了……他身上有伤,也不知躲到哪里去,晏铮,我的意思是此事不能张扬,我们得秘密找到他!” 晏铮听懂了她的话。 安盛那个疯子还虎视眈眈在侧,倘若让她知道小六还活着,必会不惜一切代价弄死他! 他定下心神分析:“小六在京中并无至交好友,能藏身的也寥寥无几,除了将军府,还有一个地方……” 楚若颜脱口:“晏二爷府!” 晏铮欣赏地点点头:“不错,三叔不在京城,他不回将军府,就只能去二叔府上!何况自小最疼他的祖母也在那边,他若偷偷回来看了文景,势必也会去看望祖母!” 楚若颜心念百转:“若是如此,那你还不能轻易过去,一来你和你二叔、祖母都闹翻了,冒然上门探望会引人怀疑,二来这六弟似乎在有意躲着你……” 晏铮听到“六弟”这个称呼嘴角止不住上扬:“阿颜说得极是,还是回府请二嫂出马吧。” 回到晏家,二人将李氏请来。 没有明说是晏昭,只说是晏家军的旧部,可能藏在暗处窥伺老太君。 李氏是个聪明人,当即就带了文景过府前去探望。 这一去就是大半天。 晏铮等在书房里,难得耐不住性子,一连下输了五六盘棋。 楚若颜见状道:“你别急,二嫂嫂聪慧,定能看出端倪来的……” 晏铮抬手覆住脸:“我知道,我只是有些高兴……阿颜,小六还活着,那我总算不愧对大哥了……” 楚若颜心头一颤。 他这话的意思是,晏家这一代有后,所以不愧对世子。 那么在他而言,怕是从没将自己算在里面…… “放心,会好起来的。” 酉时一刻,李氏总算回来了。 面对二人期盼的眼神,她摇了摇头:“没有,老太君和二叔他们一切如常,像是都没见过这个人,府上我也借故带着文景走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异常。” 晏铮目色暗了下来,拧拧眉心:“我知道了,多谢二嫂,你先下去休息吧。” 楚若颜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不说话就坐在身边陪他。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光线暗了下来。 一片黑暗中她似乎看见晏铮的肩膀抖了下:“你回去吧……” 从晏家出来,望着街上逐一亮起的灯火,楚若颜心中充满疑惑。 这晏小六到底躲哪儿去了? 楚国公府,兰馨苑。 被逼着在绣房里做了一整天女工的楚若兰推开房门,倒头就睡。 她累极了眼皮子也没睁一下,哪料床上放着的不是枕头,而是一具滚烫的身体! “春和,别闹了,我都快被我娘折磨死了……” 迷迷糊糊伸手去推,没碰到丫鬟的身体,反倒摸了一手的黏腻! “什么东西啊,怎么这么像……血?!” 她尖叫一声,睡意蹭地没了! 抓过烛台照去,她的香闺之上赫然躺着一个黑衣男人,脸上还罩着银色面具! “是你?好啊,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楚若兰跳下床去抓起马球杆子,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拿了把剪子。 “你给我起来,姑奶奶我上次是不备才被你偷袭了,这回可不会再着你的道!” 然而那人一动不动,只有身下的被褥,似乎又沾染了许多血! 楚若兰小心翼翼走过去,戳了戳他:“喂、你不会死了吧?喂!” 还是没有半点声音。 这时春和在外面道:“三姑娘,您歇下了吗?” 楚若兰一愣,连忙道:“啊!歇下了,你也去歇着吧,不用进来伺候了!” 她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替他遮掩了下来。 不料外面安静片刻,母亲身边月桃的声音响了起来:“三姑娘,您还能回话那就是没歇下,夫人煮了燕窝,过来看您了!” 楚若兰看着床上那人。 这下完了! 第157章 绑成大粽子 确定从外面看不见人,才跑到水盆边上洗净手,又将血水倒进盆栽。 做完这一切月桃已经在外面敲门了。 她拔下发簪撩乱头发:“别催了,来了来了!” 打开门,正好对上小江氏不悦的脸庞:“在屋里忙活什么呢,这么一阵子才来开门?” 楚若兰心虚地背过身去:“能忙什么,还不是被那些女工师傅们折腾坏了,好不容易躺在床上休息会儿呢!” 小江氏瞅了眼放下的帷幔,也没说什么,只让月桃将燕窝放在桌上。 “娘知道你白日用功累了,特意叫小厨房炖了你最爱吃的燕窝,趁热赶紧吃了吧。” 楚若兰也顾不得烫,囫囵吞枣似的咽下去:“好了吃完了!” 她本意是想劝小江氏赶紧走,但这母亲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却是误会了。 “你是不是没吃饱?月桃,再让小厨房送几份三姑娘爱吃的点心果子来,燕窝粥也再炖一碗!” 楚若兰两眼一抹黑,忙道:“不用不用,娘,我真吃饱了!您和月桃姐姐赶紧回去休息吧!” 到底是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孩子,小江氏一眼就察觉出她的异样。 朝月桃努了下嘴,慢悠悠在桌子旁边坐下:“若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为娘?” 楚若兰心头狂跳,几乎以为她发现床上那人了。 接着就听她长长叹了一声:“若兰,娘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爱针线女工,对家中账目也全无兴趣,但娘偏偏逼着你去学这些,所以你心有不满,才急着撵我们走,对吗?” 楚若兰愣了下:“对对对!” 小江氏也愣,她这么苦口婆心的话,这女儿居然不说两句体谅话就认了? 斜眼瞪过来,回过神的楚若兰又赶紧摇脑袋:“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娘,您的苦心女儿都明白……” 小江氏这才气顺了些,语重心长道:“若兰,你要明白,娘都是为你好,下个月你就要与韩长史家的公子相看了,他们书香门第,最讲规矩,你若是连这些基本的女工都做不好,到时让人家如何看你呀?” 楚若兰听见这个就翻白眼:“韩长史家的那个书呆子?之乎者也读傻了的家伙,我才不要嫁给他!” “胡闹!”小江氏板起脸,“这韩家门第虽不高,但那韩长史可教过宫里三位皇子,又与皇后娘家裴氏交好,那韩大公子日后的仕途必然顺遂!且他家门第赶不上咱们家,日后对你也会诸多忍让,母亲到时候再给你备上厚厚的一份嫁妆,这样才能保你在婆家站稳脚跟!” 楚若兰听得头如斗大:“这么好的亲事,那您让二姐姐嫁啊!她不也喜欢读书吗,肯定跟那韩呆子谈得来!” 不料小江氏瞬间变色:“放肆!” 她一声冷喝把楚若兰都吓住了,呆呆望她一会儿,小江氏才意识到失态收敛神色:“娘的意思是……你二姐姐的前程得她自己奔,娘管不了那么多,只能先安安稳稳地把你嫁出门去……” 这话说得颇为奇怪,为什么母亲能为她考虑,就不能为二姐姐考虑呢? 不过以楚若兰的脑袋是想不明白这么复杂问题的,是以闷闷应了声,不再答话。 小江氏见状知道自己刚才吓着她了,也不好再训斥,起身道:“那你先歇着吧,娘就不打扰你了……” 楚若兰狂喜,将她送到门边上,眼看人要走出去了,忽然又回过头。 “对了若兰,你这屋里怎么有股怪味儿?” 楚若兰心悬到嗓子眼,该死,那家伙身上有血腥味! 她向来不怎么灵敏的脑瓜子这会儿转得飞起:“哦,多半是今天太累出了一身汗,跟这屋里的熏香窜了味儿吧,待会儿我开窗通通风就好了。” 小江氏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见她还杵着不动,挑眉道:“你不是累了吗?赶紧上床歇着呀!” 楚若兰眼皮一跳,木然转身走向床榻。 身后母亲的目光还如影随形,她心知这是要看着她上床了…… 咬咬牙,撩开床幔钻进去。 那人身上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简直要把她熏晕了! 楚若兰强忍着掀开被褥,躺下去…… 砰! 外面传来屋门闭合的声音。 她刚松口气,耳边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你要嫁给韩致远?” 楚若兰瞪大眼睛扭过头。 那家伙不知何时醒了,银具背后的眼睛里满是嘲讽!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配不上他?” 那人挑了挑眉,目光从她头上一捋到脚底:“确实配不上……” 咣! 一巴掌抽下去,却打在他面具上,疼得楚若兰嗷嗷叫。 那人也没想到她说动手就动手,冷哼一声:“好刁蛮的丫头!别说韩致远看不上,就是在我们军营里也……唔、唔唔!!” 他万没想到,这刁蛮丫头竟扯起枕头,直接捂在他脸上! “叫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啊、这下你再说啊!” 那人惊怒交集要反抗,奈何两条手膀子都受了重伤! 要是用剪子腿那这丫头势必会受伤…… 就这么犹豫的一瞬间,楚若兰不知从哪儿找出条粗绳,将他小腿结结实实地捆上! “你要干什么?你——” 话音未落,一条枕巾就揉成了团塞进嘴里。 他瞪大眼睛唔唔两声,就被她狠狠翻过身去,又将两条手腕绑在一起! 一番功夫下来,楚若兰看着被绑成大粽子似的男人,得意拍拍手:“哼,姑奶奶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我好心救你,你居然还骂我,那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吧!” 说完跳下床跑出去。 外面春和早听到动静,苦于没有姑娘命令不敢进屋,这会儿瞧见她跑出来急忙上前:“姑娘,屋里边这是……” 楚若兰瞪了眼屋里那厮:“没什么,你给我把门守好,我去趟大姐姐那儿,没回来之前谁都不准进去!” 春和胆战心惊地应是。 菩提院里,楚若颜正在看书。 玉露进来说三姑娘来了,还没放下书册,就看见那三妹妹风风火火跑进来:“大姐姐,那条鱼自投罗网了!” 第158章 认贼作母 “你说得是那天晚上的……?” 楚若兰兴奋点头,楚若颜立刻起身:“走!” 兰馨苑。 春和胆战心惊地守在门口,不一会儿就看见姑娘领着大姑娘来了。 楚若颜吩咐:“周嬷嬷,您和玉露都守在这儿,如果有人来,第一时间出声,明白吗?” 二人应是,姐妹俩这才入屋。 屋子里熏香和血腥已经糅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 楚若颜撩开帘子,看见趴在床上被五花大绑的人,不禁一愕。 旁边楚若兰哼哼:“这厮嘴巴太贱,居然说我配不上韩致远那呆子,我一气之下把他嘴堵了,怕他跑了又干脆绑起来,这样就能万无一失!” 楚若颜心中暗道绑得好! 这晏小六跟泥鳅似的,不绑起来待会儿指不定又藏哪儿去了! 伸手将人翻过面儿来,那双和晏铮一样的丹凤眼就那么含着恨意,死死盯着她。 “唔、唔唔!” 他用力挣扎想说话,楚若兰尾巴翘得高高的:“哼,这下你知道被人捂着嘴是什么感受了吧?让你上次在马车里堵我嘴,这叫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那人挣扎得更加激烈了,他身上本就有伤,这么一动血更是疯狂外渗。 楚若颜忙道:“好了,先给他松口吧!” 楚若兰这才不情不愿地扯下枕巾,谁料那人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杀了我吧!” 楚若兰顿时吓一跳。 她下手有那么狠吗?居然让他都不想活了…… 楚若颜却蹙眉:“你为何这么说?” 那人冷哼一声:“不必猫哭耗子,楚家嫡女,或者叫你长乐县主吧,你跟晏三沆瀣一气,蛇鼠一窝,别以为我不知道!” 楚若颜一听就明白,他势必是误会了什么。 侧目淡淡道:“三妹妹,你先出去吧。” 楚若兰对她的话那是奉若圣旨,偷偷望了眼那人,转身出门。 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楚若颜拉过一张梨花木椅坐下:“我先给你止血吧?” “不必!” 他态度坚决,楚若颜叹了一声,看着他:“你就是晏家六公子,晏昭,对吧?” 晏昭不屑道:“大丈夫敢做敢当,有什么不敢认的,我就是晏昭!” 楚若颜心头一定,语声放柔:“晏六公子,你既还活着,为何不回晏家?” “晏家?回哪个晏家?”晏昭讥笑一声,似听到天大笑话般,“我爹娘哥哥们都死绝了,祖母被你们逼出府去,五嫂嫂也被赶回了娘家,这还是晏家吗?这是他安宁侯的家!” 这话中恨意惊心,尤其是那句爹娘哥哥们都死绝了。 倘若晏铮听到,当真不知如何作想! 楚若颜深吸口气:“你见过你祖母了?” 晏昭一惊,扭开头不答。 楚若颜却已明白过来,暗暗咬牙。 这老太君半点正事不做,煽风点火倒是一把好手! 晏昭道:“别管祖母跟我说了什么,他晏三所做之事,桩桩件件都摆在眼前!枉费我大哥对他那么好,掏心掏肺,甚至最后把命都搭上了,竟换来这么一个白眼狼!” “你住口!” 楚若颜忍不住呵斥,晏昭却惨然大笑:“我说错了吗?旁的不提,他晏三都敢认贼作母了,他还是我们晏家人吗?!” 晴天霹雳。 楚若颜惊问:“你说什么?认贼作母?你怎么知道?” 安盛长公主一事乃是绝密,除了孙婆子,就只有她和晏铮还有孟扬知道! 这晏昭又是从何处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是啊,你们应该盼着我不知道,盼着所有的晏家人都不知道,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他晏三的亲娘弄出来的!我爹、我娘,我的三个哥哥们,还有晏家十万儿郎,这笔血债,我一定要向她讨回来!!” 字字血泪,楚若颜惊得无以复加。 就在这时头顶上咔哒一声。 “什么人?” 楚若颜瞬间抬头,只见唰唰数道黑影跃下。 守在屋外的周嬷嬷春和等人都昏了过去,只剩下楚若兰惊恐万分地跑进来:“大姐姐,有贼人!” 她话音刚落一个刺球形状的铁锤就飞了进来,堪堪砸向她的后脑。 楚若颜眸光一紧抢上前,身后传来晏昭的厉喝:“别杀她!” 那铁锤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嗖得飞了回去。 楚若颜接住妹妹,抬目望去,那大门前已站了十数人,身形奇高,黑衣蒙面,却遮不住那一头褐色卷发。 她心头一沉,是南蛮人! 为首之人拎着铁锤,看也没看楚家姐妹一眼,直勾勾地望向晏昭:“驸马,您可真是让我们好找啊!” 驸马? 楚若颜惊讶回头,晏昭不知何时已解开绳索,站了起来。 他身上早已被鲜血染透,左手臂更是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扭曲向后,可他恍若未觉,只用仅剩下的右手缓缓揭开面具—— “天啊!” 楚若兰讶然失声,楚若颜亦抿紧了唇! 那张与晏铮有三分相似但更为年轻的脸上,左边脸颊刺了南蛮人特有的青狼图徽,微微卷曲的褐发披垂下来,显然已是南蛮的装束! 那群南蛮黑衣人肃然抚胸:“见过驸马!” 拎铁锤的人道:“驸马,少可汗有令,请您跟我们回去吧。” 晏昭并不理会。 那人又沉声用南蛮话道:“驸马,您忘了远在南蛮的亲故吗?” 晏昭浑身一颤,眼底射出仇恨的光芒:“好,我跟你们回去,但你们得放过她们!” 他抬手指向楚家姐妹,那拎铁锤的人一口答应:“一言为定!” 晏昭举步,经过楚若颜时,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骂我叛国贼也好,贪生怕死也罢,但晏家的血仇,我必亲手讨回来!” 说罢随着南蛮人离开。 刚至院中,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徐徐响起:“是吗?那你想怎么讨?” 众人一震,只见如水月华下,晏铮身披玄色大氅,端坐于轮椅之上。 他目如寒霜,睥睨着诸人,身后影子一动不动,却有撼山震岳之势! 晏昭瞳孔一缩,字字咬牙:“晏、三!” 第159章 求死容易苟活难 “谁是你弟弟!” 晏昭声色俱厉,那默罕却端肃神情,抚胸行了一礼:“三少将军,久违了,我们少可汗说当世堪为他敌手的,你父亲晏大将军是一个,你兄长晏世子是一个,可惜此二人魂归长生天,如今就只剩下你一个了。” 晏铮唇角一挑,眼底却殊无笑意:“是吗?他孟则这么看得起我,那本侯也不好叫你空手而还,这样吧,你留下条胳膊,我让你活着回去,如何?” 默罕神色一动,他身后的南蛮将士呵斥:“你一个死瘸子好大的脸,居然敢——” 话没说完铁锤落下,直被砸穿了脑袋,血浆四射! 楚若兰尖叫着捂住眼睛,楚若颜抬手护住她亦蹙起眉。 这南蛮人怎么对自己人下这么毒的手? 只见默罕看也没看手下一眼,收起铁锤恭敬地对着晏铮道:“三少将军,下面人不懂事,冲撞了您,还请见谅。” 晏铮漫不经心地摆了下手,默罕扬声:“众将听令,自废左臂!” 这话一出底下人面面相觑,默罕却已抡起铁锤,对着自己的左胳膊狠狠砸下。 咔! 骨骼碎裂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主帅都已如此,随行的将士再不敢言,只能咬住牙根打折了各自的左臂。 一时间闷哼声此起彼伏。 默罕强忍着剧痛看向晏铮:“三、三少将军……这样您可满意了?” 晏铮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晏昭:“这不还有一个吗?” 默罕勃然色变,晏昭不可置信般冷笑三声:“好、好、好!你晏三果然是个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人,连自己亲弟弟都不放过!” 晏铮却道:“你不是要回南蛮当驸马吗?本侯可没有南蛮驸马的弟弟。” 晏昭像被踩到了痛脚:“你闭嘴!!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贪生怕死、背主求荣的吗?你为了荣华富贵的亲娘,连国仇家恨都不顾了,我算是看错你了!当初在函谷关独索桥上,大哥是怎么救你的你还记得吗?!” “他送你上桥,然后拼死守在桥口!你应该没忘吧?南蛮上百人啊,硬是没一个能越过他分毫!最后是阿木则放了冷箭,射穿绳索,大哥生怕你堕入万丈悬崖才扑过去抓住断绳,也是因此南蛮人才得了空隙,扑上去砍了他二十一刀!” “整整二十一刀啊,全砍在他后背之上!他们是要他松手,要你跌入万丈悬崖不能去报信!可大哥没有松开过,绳子在手里磨出了血、后背被捅成了血窝他都没有松开过!一直到你过桥、到你安全,才拼着最后一口气斩断了另一边绳索,彻底为你断了南蛮人的追兵!!” “可你呢,你回过头吗?你可曾回头看过他一眼?!!” 满目血泪,到最后苍然大笑,字字悲声。 “晏铮,你没有,你从始至终都只顾逃命,从未回头!!” 楚若颜心头一慌,抬目望去,晏铮面上早已没了方才的讥讽冷意。 那双漆墨似的眸子里幽深沉冷,如一片死寂荒渊,再看不到半点生息。 “是,我没有。” 他缓缓吐字,合上双眼,似乎又回到了血与火的那日。 漫天火光烧透,大哥拉扯着他出来,一面杀敌一面将那半枚刻字的虎符塞到他怀里。 ——晏小铮,去虎牢关报信,函谷关已失,虎牢关不可再丢! ——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得活下去! ——往前跑,别回头! 于是他听了兄长的话,拼了命地往前跑。 直到上了独索桥,直到桥身摇晃差点摔下万丈悬崖,又直到有人拽住绳索让他得以前行…… 他都始终没有回过头。 “哈、哈哈哈哈!”晏昭凄凉带血的笑声放肆响起,他望着这个兄长,终于说出了那句诛心之语,“晏铮,你不配做他的弟弟。” 咔得一声。 晏铮轮椅上的扶手被生生掰断。 他被断刺残木扎了满手的血,可未觉疼痛,反而攥紧手指,让断刺残木扎得更深。 似乎唯有这般,才可减轻心中的痛…… “够了!!” 忽然间一道清亮的女声打断,女子突然上前,挡在了他前面。 “晏六公子,恕我不客气地问一句,你在这儿义愤填膺地指责你三哥,那你当时又在做什么?” 晏昭红着眼道:“我当时在城下阻敌,相隔太远有心无力——” “那便是了!你也未能施以援手,何故全怪在你三哥头上?何况世子拼死送你三哥出去,是为了让他报信,为了让虎牢关不再重蹈覆辙,不再沦入敌寇之手!” “你以为你三哥不想救人吗?你以为他愿意踩着自己兄长用血铺出来的路,逃出去做一个人人指责的懦夫吗?那是局势逼人,是不得不为,你知道他为了回虎牢关做了什么吗?他这双腿是他自己亲手打断的!” 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要何等心狠才能敲断自己的腿骨? 更遑论这二关之间相隔甚远,他又是怎样一步步爬回去的? 晏昭愣了一下,随后看见那个女子神色悲悯,轻声说道:“晏六公子,有时候,求死容易,苟活才难。” 四下沉寂。 连池塘里的蛙鸣也没了声音。 晏昭看着他那双断掉的腿,似想起当初京城,那个武能盖顶的晏三公子,眼里恍惚片刻,痛苦呢喃:“可大哥死了……” “不止大哥,爹爹、娘亲,还有二哥五哥都死了。” 少年说这话时满目空洞,楚若兰只觉心头闷得慌,想开口劝他,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晏铮终于出声:“你回来,晏家之主的位置,给你。” 一语惊人。 这晏家少主的位置如今多少人垂涎不得,旁得不说,就连二房三房都争得头破血流。 可如今他轻飘飘一句,竟是要拱手送人? 晏昭再愣,神色出现两分动摇。 默罕连忙道:“驸马爷,您还记得孟姬公主吗?她为了让您回来,泄露军情私盗令符,少可汗说了,倘若追不回您,就要以军法杀她!您真的忍心吗?” 脑海中浮起那个叫他晏昭哥哥的少女,虽是南蛮人,却和她哥哥完全不一样。 单纯如白纸,从澜沧江里将他捞出来,悉心照顾,甚至为了救他谎称已经和他圆房。 这次他能逃出来,也全亏了她…… 晏昭面上露出挣扎之色,良久沉声:“我不能害了她!” 孟则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他亲眼见过他一时兴起,就割了美姬喉咙,去饮她的血为酒助兴…… 他绝不能让孟姬也变成这样! 晏铮眼底划过一丝嘲讽:“你想好了?” “想好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要先救孟姬,再回到大夏,堂堂正正地为父兄报仇,绝不会像你一般认贼作母,败坏我晏家名声!” 楚若颜嘴角一抽,这晏小六怎么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还这般单纯? 可不等她开口,晏铮已道:“好!影子,放他俩走!” 第160章 她要把你往皇位上送 晏昭刚想问他带来的人就不管了吗,却听下方齐声高呼—— “愿归长生天!” 接着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嘴角涌出黑血,脸上神情十分安详。 默罕沉声道:“他们已为南蛮尽忠,驸马爷,我们走吧!” 晏昭愣了一愣,讥讽道:“你就这么怕他?宁可送死所有部下,也不敢和他正面为敌?” 默罕知道他说得是谁,目光往下方轮椅一瞥:“是,今次来大夏之前,少可汗就曾吩咐,凡遇此人,避犹不及。” 晏昭嗤笑:“阿木则居然也这么看得起他?他不是号称战无不胜吗,怎会对一个残废之人这般忌惮?” 默罕不语,低下的眼中闪过一抹嘲弄。 残废? 这个驸马爷实在是太不了解他的哥哥了。 这是唯一一个从少可汗手里逃脱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让少可汗吃过亏的人! 他从函谷关逃出来以后,曾短暂地去过叔王阿克别的营帐,当时也不知同叔王说了什么,竟叫一向唯我独尊的阿克别停止追击,甚至连夜返还了王廷! 接着不到两日的功夫,可汗就连下九道王谕,催促少可汗返廷,硬是阻止了他一举拿下虎牢关、打开中原腹地的壮志! 所以少可汗曾捶胸顿足,说晏序父子再难缠,但好歹手段光明,不像这晏三玩弄权术,竟会利用叔王来绊住他的脚步…… “驸马爷,您可知少可汗此生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什么?” “便是让您口中的残废之人,活着回到了大夏!” 兰馨苑中,尸横遍野。 楚若兰看见一地的尸体险些昏厥过去,楚若颜忙将她扶进房间,出来时看见孟扬带了一群人过来,已经开始搬运尸体、清扫院落。 她有些奇怪地向外望了望:“这么大动静,怎么父亲、姨母他们都没反应?” 晏铮额角微抽,睨了眼孟扬,那边正撸起袖子擦血迹的人赶忙过来:“少夫人有所不知,默罕他们进来时,就先往国公府各处下了迷香……” “什么?”她抬腿便要往外跑。 晏铮伸手抓住她,横眼孟扬,后者立刻把话补全:“少夫人莫急,默罕他们是来找人也不想把动静闹大,所以下的迷香是安息香一类,只会让人昏睡不会对人有什么害处,明儿个一早国公爷他们就会醒过来的!” 楚若颜这才松了口气,看看满院狼藉,叹气:“那打扫干净些,可别让人看出来了。” 要是让爹爹知道国公府跟菜市口一样,南蛮人来了晏家人来,只怕又要大发雷霆,搞不好还会在大门口竖块南蛮与晏家勿入的牌子了…… 孟扬忙道:“少夫人放心,保管连只蚂蚁都洗得干干净净!” 他们在这边忙活,楚若颜便先推着晏铮进屋。 楚若兰受惊不小,听见动静噌地站起来。 晏铮和声道:“惊扰三姑娘了,实在抱歉。” 楚若兰一时呆住,楚若颜也很意外这阎君居然会这么客气,便道:“三妹妹,你今晚也吓着了,先到隔壁耳房去歇一歇吧,等这里收拾干净,我再来叫你如何?” 楚若兰点点头,走了两步,又犹豫问道:“那条鱼……不不,我是说晏六公子,他、他回南蛮去不会有事吧?” 楚若颜眉头一跳,想不到她会对晏小六这么在意:“放心吧,南蛮人要杀早就杀他了,这么千里迢迢地赶过来,不是来请驸马爷回去的吗?” 她刻意咬重驸马爷三个字,以免这三妹妹胡思乱想生出些杂念。 可她好像没有听出来,自顾自地点头:“哦哦,不会有事就好,他虽然嘴巴臭了点,但其实还挺可怜的……” 大概觉得当着人家兄长的面说这些不太好,她抬头冲楚若颜笑笑,转身进了耳房。 闺中寂静。 楚若颜看着晏铮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在想你们晏家是不是我们楚家的克星,怎么这晏小六跑哪儿不好,居然跑到我三妹妹的闺房里来了……”她颇为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晏铮立即划清界限:“他是他,我是我。” 楚若颜白他一眼:“那你今晚又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 晏铮语塞。 没敢说自从翠屏山那次以后,他就在国公府安插了眼线,所以今晚晏昭现身,他才能第一时间赶过来…… 楚若颜显然也猜到了,但心照不宣地没提起这事:“对了,你今晚放小六走,是因为顾忌长公主?” 晏铮坦然道:“是,在南蛮,他好歹还有个驸马的身份做掩护,可在京城,安盛是真的会要了他的命。” 想想当初曹驸马连文景一个小孩子都不放过。 倘若安盛得知晏昭还活着,岂不是要将他大卸八块? 楚若颜点了点头:“可有一件事很奇怪,他是如何得知长公主是幕后真凶的?” 到目前为止,安盛只在他们面前承认过,在世人眼中她还是那个菩萨心肠的长公主。 晏昭又为何会知道是她害死了晏家满门? 晏铮闻言屈指,轻轻叩击着椅面:“倘若,是南蛮人告诉他的呢?” “那南蛮人又是如何得知……”声音一顿,楚若颜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你是说长公主真敢和南蛮人勾结?” 她瞬间想起翠屏山上,曹驸马曾说过他给南蛮献计,让他们兵分两路攻打函谷关! 如果不是曹驸马,而是长公主的话…… “她到底想做什么?勾结南蛮害死大将军,难不成她要卖国?” 晏铮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阿颜,喝喝水润润嗓子吧。” 楚若颜抬头饮尽,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他,晏铮叹了口气:“安盛身为皇室长公主,卖国对她能有什么好处,多半是人心不足,得陇望蜀吧。” 楚若颜顷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要窃国。” 做长公主不够,那就要做太后。 不是那种深居后宫只管管女人的太后,而是垂帘听政权倾朝野的太后。 “难怪她总说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晏铮,她这是要把你往皇位上送啊……” 第161章 与人私通 梦里,他兴兵屠城灭了皇室,离那个位置也不过一步之遥…… 只要稍微动一动念头,这次又有安盛相助…… 那天底下至高无上的权柄唾手可得。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男人却低笑一声,神色莫名地看着她:“你知道吗,我回过头。” 楚若颜一怔,但听他道:“函谷关,独索桥,大哥让我不要回头,可我实在忍不住,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刀箭将他扎成了筛子,满身满脸都是血,却还在笑着冲我不停重复那一句话——‘快跑’。” 楚若颜瞬间会了意。 他不会和害死他兄长的人做交易。 孟则要死,安盛更得死! 她心下松了口气,接着又想起另外一件事:“那南蛮呢?晏家军这些年杀了他们不少人,孟则又为何非要追小六回去,总不会真是为了自家妹妹吧?” 晏铮嗤笑一声:“全天下恐怕只有晏昭会蠢得这么以为吧?那孟姬公主我虽未见过,但和孟则一母同胞,那孟则是什么人,当初他十几个兄弟和他争少可汗的位置,最后送命的送命、残废的残废,甚至还有两个吓成了痴呆儿,听说这其中孟姬公主可出力不少,你以为她是什么单纯良善之辈吗?” “那她能看上晏小六?”楚若颜脱口而出,晏铮眸子一眯,“我也认为这南蛮兄妹在玩什么把戏,他们将真凶的事情告诉晏昭,多半也是想利用他来对付安盛,同时看看我这个兄长会不会为他出手……呵,大夏的水越浑,对他们越有利。” 楚若颜眉头一沉:“那你还让他回去?” 就晏昭那空空如也的武夫脑子,回去不是被那对兄妹玩儿死? 晏铮扯了扯嘴角:“他自己要去逞英雄,我还能拦着他不成?再说了,他不亲自去尝一尝头破血流的滋味儿,又如何会知道痛?此事你不用管了,就全当没见过这个人!” 楚若颜乐了。 敢情他是把弟弟送去历练了是吧? 不过也是,南蛮人这么看重晏昭,摆明了他还有利用价值。 只要有价值,那就不会要他的命,至于苦头,随便吃。 这时孟扬进来,说外面处理完了。 楚若颜出去一看还真是,整个院子干干净净,完全看不出死过人的痕迹。 晏铮道:“折腾半宿,你也累了,快回去歇着吧。” 楚若颜点点头,见他要走又道:“你等一下。” 她连忙赶回菩提院,从妆台上拿了一个刚做好的香囊回来:“上次你不是送了我一个羊脂玉吗,我也想送你件东西,只是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正好前几日做了个香囊,你试试看,闻不闻得惯这里面的艾叶香……” 晏铮试也没试直接拿过来:“闻得惯。” 他看着香囊底下绣着的一个楚字,唇畔轻扬:“阿颜,你这是将自己的名字也绣上去了?” 楚若颜想说不是。 她本来是绣给父亲的,谁知道爹爹闻不惯这里面的艾叶香,这才退而求其次…… 不过看着男人上扬的嘴角,她本能觉得他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嗯,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改日再逢一个……” “不必。”晏铮小心将香囊收好,放在怀里左侧最贴近心口的位置,“我很喜欢。” 见他这般珍重,楚若颜突然有点心虚。 她是不是太敷衍了…… “那、那你先带着吧,下次再有好的我给你留着。” 晏铮眉眼柔和:“好。” 翌日一早,楚若颜熬了一大碗安神茶给父亲送去。 因着迷香的缘故,楚淮山头痛欲裂,难得告假缺席了早朝。 她去的时候楚若兰也正送凝神茶给小江氏,见到姐姐进来,朝她吐了吐舌头。 楚若颜微微眨眼,姐妹俩心照不宣昨晚的事情。 小江氏道:“老爷,您这些日子朝务繁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难得今儿在府上,正好也替若兰掌掌眼,您觉着韩长史家的大公子如何?” 楚淮山一愣,放下茶碗:“是现在吏部供职的韩致远?” “是。” 楚淮山捋捋胡须:“此子饱读经书,学富五车,虽少了几分机灵,但也是个实诚君子,你若是想将兰儿许配给他,倒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小江氏一听大喜过望,楚若兰小脸唰地垮下来:“我不嫁!” 二老顿时抬头看她,小江氏不快道:“你又在胡说什么,娘不是早跟你说过这门亲事吗?” 楚若兰莫名想起昨晚上被她五花大绑的那条鱼,嘴硬道:“我就不嫁,韩呆子读书读傻了,我才不要天天听他讲什么之乎者也呢!” 小江氏气得扬手要抽她,楚淮山拦下夫人,笑问:“哦?那我们兰儿想嫁给什么人啊?” “嫁给什么人都行,反正就是不嫁他!”楚若兰气鼓鼓地说完,又偷偷瞄了眼楚若颜,“其实、其实像大姐姐那样,嫁个武将……” 啪! 下一瞬间楚淮山失了笑容,一巴掌拍在桌上:“我楚家女儿嫁谁都行,就是不准嫁武夫!” 跟着又警告地瞪了一眼长女,“尤其是姓晏的!” 楚若颜被这飞来横祸弄得哭笑不得,只好垂头不语。 不料那小江氏也帮腔道:“老爷说得是,说来也怪我这个母亲不尽责,大姑娘和离这么久了,也没再给她寻觅一户好人家,这样吧,改明儿我与韩家夫人谈亲事的时候,也请大姑娘一道去看看,那韩家夫人在京中交友极广,说不定就能有桩好姻缘。” 楚淮山立刻拍板:“就这么办!” 从父母院里出来,楚家姐妹的脸一个拉得比一个长。 楚若颜瞥了妹妹一眼:“你好端端的,提我做什么……你难道不知爹爹现在最听不得晏字吗?” 楚若兰耷拉着脑袋:“我也没办法啊,我娘铁了心要把我嫁到韩家去,大姐姐,我是真不想嫁,你一向主意多,快帮我想想办法吧!” 楚若颜想起刚才小江氏的话,苦笑道:“我现在自身都难保呢,你还指望我?” 长公主的事、晏小六的事……晏铮那头儿她是忙都忙不过来,哪还有心思去相看啊? 就在姐妹俩一筹莫展的时候,尹顺公公居然出现了。 他满脸紧绷,看见楚若颜只问句长乐县主安,就急吼吼地冲过去。 “国公爷!皇上急召您入宫!” 楚淮山连忙出来:“尹公公?您怎么亲自来了,可是南蛮那边……” 尹顺摇头,瞥了眼他身后的小江氏,压低声道:“不是南蛮,是您府上的二姑娘,她在毓秀宫与人私通,被皇后娘娘给抓住了!” “什么?!” 第162章 秽乱宫闱 小江氏身边的嬷嬷急忙问道:“公公,是不是弄错了?我们二姑娘知书达理,最讲规矩,又怎会与人私、私……” 私通这个罪名已然不小,落在宫里,那可就是秽乱宫闱的大罪啊! 尹顺摇着头叹气:“此事详情如何,咱家也不清楚,但听说皇后娘娘抓到人以后,那楚二姑娘已经供认不讳了……皇上得悉此事龙颜震怒,才让咱家即刻来宣楚国公您,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走吧?” 楚淮山沉下气来点点头,小江氏抓住他哀声道:“老爷……” 那祈求的目光让楚淮山心下一软,转头问:“尹公公,我夫人是否可以同去?” 尹顺道:“皇上倒没明说只让您一个人进宫……” 楚淮山会意:“多谢公公,有劳公公稍等片刻,我与夫人更衣之后马上出来!” 不到半炷香,二人就换上了正式的冠服,可出来时看见尹顺身边还多出一人…… “颜儿?你来做什么?” 楚淮山看着她身上的县主吉服,顿时皱眉,“胡闹什么,赶紧回屋去!” 楚若颜福身道:“爹爹,二妹妹的事女儿听说了,请让女儿一道进宫,万一有事说不定还能向皇后娘娘求求情……” 小江氏想起什么忙道:“对、对!皇后娘娘对大姑娘向来亲青眼有加,有她求情说不定会从轻发落。” 楚淮山瞪她一眼,秽乱宫闱,那是求求情就能网开一面的吗? 但尹顺催得厉害,他也只能道:“好,不过颜儿,你可不要擅作主张!” 楚若颜应是,四人上了马车。 楚淮山和尹顺坐一辆,楚若颜和小江氏坐一辆。 小江氏脸色惨白,摇摇欲坠,抓着她的手就问:“大姑娘,依你之见若音她会不会是被什么人给陷害了?” 楚若颜摇头:“若是陷害,二妹妹又怎会供认不讳?” 小江氏心凉了半截,楚若颜想到梦里,楚若音是和那秦王慕容缙纠缠不清…… 倘若这次也还是他,揭穿了真相,最坏的结果也能保命。 正思忖着,小江氏忽然悲泣一声:“她根本不懂为娘的苦心!” “她总以为我是把她当棋子,是为了荣华富贵才送她进宫,可天底下哪个母亲会把女儿往火坑里推?我这是在为她谋出路啊!” “近些年储秀宫里的秀女们已不都是皇上的人了,运气好的还能被皇子、王爷们挑一挑,她但凡能借着这个机会,攀上株高枝,那日后才能得个安稳!为何就想不开要与人私通呢?” 楚若颜一怔。 楚若音在国公府好歹也是个二姑娘,为何非要攀个高枝,才有出路呢? 这时马车已经停了下来,楚若颜收敛思绪和小江氏下了马车。 一行人从侧门入,来到毓秀宫外。 还未进殿就听到啪啪的耳光声—— “说、你们小主到底与谁私通,再不说就打烂你这张嘴!” 楚家三人急忙入殿。 只见帝后高居殿上,底下跪着鬓发不整的楚若音,她的贴身侍婢已经被小太监打了满嘴血,楚若音想要去拦,却被两个嬷嬷死死按住。 楚淮山只看了女儿一眼,脸色铁青,对着帝后跪下:“老臣有罪,请皇上降罪!” 楚若颜和小江氏也跟着跪下。 皇帝冷哼一声,给了皇后一个眼神。 裴皇后立刻起身走下来:“国公爷请起,今日这事,本宫处理得也有失妥当,当时本宫正陪着太后散心,途径毓秀宫,便撞上此事……” 话已至此大家心中有数。 太后知道了,那么此事必得问个根由! “本宫命人冲进去拿人,不料男子已然潜逃,只剩下楚二姑娘一人,本宫问她那人是谁,她却一字不说,这才将储秀宫里的下人们挨个儿抓来审,可至今也没个头绪。” 楚淮山怒不可遏,平生首次打了她一耳光:“孽障!事已至此,你还不肯说实话吗?” 楚若音被打得歪倒在地,嘴角沁血,神情却十分刚毅:“爹爹,女儿不能说。” “你!” 楚淮山气得一脚要踹过去,皇帝开口道:“好了,楚国公。今日这本是你的家事,但在毓秀宫里发生,那就可大可小。朕近日为南蛮战事食不下咽睡不安寝,着实没有心力来处理这档子事了,这样吧,朕破例恩准你,找出奸夫处以极刑,至于你自己的女儿,你就带回去好生管教吧!” 这何止是网开一面,根本就是不打算追究了啊! 楚若颜心知这是危难之时,皇帝为了留下父亲这个肱骨之臣才破例开恩。 小江氏欣喜若狂,楚淮山直接跪下五体投地:“多谢皇上!” 皇帝点点头转身走了。 裴皇后道:“楚二姑娘,方才皇上所言,你已经听见了,只要你肯说出那人下落,本宫就对外宣称是他意图不轨,坏了你的清白,这秽乱宫闱的罪名,本宫会全扣在他头上,你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众人的目光都聚在楚若音身上。 可她低垂着脸庞,许久,露出一个柔弱却坚定的笑容:“多谢皇上、多谢皇后娘娘,可若音心意已决,宁死也不会坏了他的名声,求皇后娘娘惩处若音吧!” 说罢重重磕在地上,小江氏脸色一白险些昏倒。 楚淮山也气急,指着她骂道:“你的诗书礼仪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不知廉耻、与人私通,皇上好不容易开了天恩,你竟还要维护那畜生,他抛下你逃走之时,又可曾顾念过你?” 楚若音对着父亲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女儿不孝,连累父亲,求父亲将女儿逐出祠堂,保全楚国公府的名声!” 众人皆惊。 她为了维护那奸夫,竟宁肯被逐出楚家祠堂! 到底是什么人,能让这么温婉柔顺的女子不惜一切也要维护他? 楚若颜见状也拧了眉,倘若真是慕容缙,闹了这么久也不肯露头。 怎么,把一个女子推到风口浪尖上,他自己躲到背后当缩头乌龟吗? “皇后娘娘,长乐想单独跟二妹妹说两句话,不知可否?” 裴皇后看她一眼:“去吧,好好劝劝她,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秽乱后宫,一律赐死。 梦里的楚若音好像就是因此香消玉殒…… 楚若颜颔首,领着这个二妹妹来到偏殿。 楚若音道:“大姐姐,你不必劝我,我心意已决……” 她抬眼淡淡看了她一眼:“是吗?那秦王也是这个意思了?” 话落楚若音骤然色变:“你、你怎么知道?” 第163章 勾引 楚若音一怔。 这些年在府上,她就像一朵空心的花,母亲说要学琴棋书画,她就去学,母亲说诗词歌赋也不能落下,她就拼了命地做到最好。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做不完的女工针线,反而是她感兴趣的算学,母亲却认为过早管账会分了她的心神,不让她沾手。 日子过得如死水一般乏味,直到遇到他…… “大姐姐,你知道吗,我前些日子在储秀宫里,闯了大祸。” 楚若颜微愣,只听她道,“那教习嬷嬷让我们站仪态,在我们每人头顶上放了一个瓷碗,说要站足一个时辰才能放下来,不慎我前两日扭伤脚踝,同嬷嬷求情她不准,于是站了不到半个时辰,脚一软就摔碎了瓷碗……那是贵妃娘娘最喜欢的青花瓷釉碗,所以教习嬷嬷抓了我要去瑶光殿,要让贵妃娘娘问的罪。” 楚若颜闻言嗤笑:“薛贵妃最喜欢的瓷碗还能用来训新人?那是摆明了要寻你的错处!” 这薛家也真是蹦得太高,这段日子忙着应付安盛,居然把他们给忘了! 楚若音却螓首轻摇:“终是我犯了错,被人寻到短处,可就在要出储秀宫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声音说——‘一个青花瓷釉碗,本王那里多得是,明日就送个新的过来’。” 楚若颜轻叹口气。 是秦王来了。 英雄救美,老套的戏本…… 楚若音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当时那教习嬷嬷不依不饶,非说什么我摔碎那个是贵妃娘娘的最爱,旁得都替不的,于是王爷就发了火,让底下人随意取个瓷碗来,放在那嬷嬷头上。王爷说从现在起这瓷碗就是他的珍品,嬷嬷什么时候站不住摔下来了,就问罪!” “大姐姐你不知,我从未见过教习嬷嬷那般狼狈,当扬跪在王爷跟前磕头认错,王爷还看了我一眼,说此后但凡再让他发现她刁难我,我损伤一根汗毛,他就拔她十根。” 楚若颜却沉默了,良久低声道:“对不起……” 楚若音不解地望着她,却听这位长姐道:“你前次回来我们就知道,薛贵妃因为姑母的事处处针对你,可谁也没能帮上你……” 亲人缺位,才会让外人有机可乘。 可楚若音连连摆手:“不、不关大姐姐的事,进宫是我自己选的,有什么磨难也该由我来面对……而且、而且我很庆幸能遇见他,大姐姐,你知道吗,后来我亲手缝制了一个荷包,等了好几日,终于等到他路过储秀宫时送给他。” “王爷竟还记得我,笑着问我那教习嬷嬷可曾再欺负我,我说没有,感激他上回初次见面就肯相助,可他却说我们不是第一次遇见了,在皇后娘娘举办的马球会上,我们就已经见过了!” 少女扬起头,秀气的小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色:“我才知,原来那次我险些跌倒,救下我的公子就是他!大姐姐,他是王爷呀,竟还记得我一个小小的秀女,还救了我两次……我、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他才好,他却说非要报答,就吹一首漠北的小曲儿吧。” “于是我去学了漠北最出名的那首击壤歌,他很喜欢听,我又学了好多好多漠北的民谣,大姐姐,你可曾尝过为一个人牵肠挂肚的滋味?睡也念着他、醒也想着他,时时在想他眼下在做些什么?” 楚若颜呼吸微紧,眼前当真浮起一个坐轮椅的人影来。 她赶紧收束思绪把这小人儿赶出去:“然后呢?你就这般对他……” 楚若音脸颊泛红,眼神缱绻温柔:“是,王爷不仅喜欢听曲,也博闻广识,无论诗词歌赋,古今书画,他都能与我谈笑风生,所以今日在毓秀宫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入正题了! 楚若颜精神一振:“那么今日在毓秀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若音咬了咬嘴唇,终于慢慢说了出来。 原来白日里,她奉命和几个秀女在毓秀宫打扫,突然教习嬷嬷说有事,把那几个秀女都叫走了。谁知没过多久秦王进来,身上似有酒气,抓住她就不肯放手。 她大惊之下用力挣扎,可男人酒兴上了头,直接将她抱进了暖帐。他嘴里还一直叫着“阿音”、“别走”之类的话,她本就对他有意,于是半推半就之下,酿成大错…… 楚若颜顿时皱紧眉:“秦王当真是喝醉了?” “应该是,他身上有酒气……” “你再好好想想!秦王并非酗酒之人,这又是青天白日,还在宫中,他怎会喝醉?” 迎上长姐冷厉的眼神,楚若音想起男人那时的模样。 满脸通红、双目迷离、身子滚烫……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划过脑海:“难道,大姐姐是说他被下了药?” 姑母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楚若颜缓缓点了下头:“还有那教习嬷嬷是薛贵妃的人,她把与你一道的秀女全叫走了,紧接着秦王就进来,肯定不是意外!” 一开始她因为梦里先入为主,加上二妹妹又认下此事,所以没怀疑有人搞鬼。 眼下看来还真是被人陷害了…… 瑶光殿。 薛贵妃懒洋洋地倚在美人榻上,见玉茹姑姑进来,撑起身子问:“如何,事成了吗?” 玉茹姑姑摇头:“那裴小国舅中途有事离开,没去那毓秀宫。” 薛贵妃恨很拧帕:“他倒是好运气!” 这次好不容易买通了裴卓身边的人,在他酒里下药,又把楚若音送到他床上,就等着一箭双雕,把裴皇后跟楚家这两个眼中钉统统拔掉,哪知道这裴卓居然没去成! “不过娘娘也不必气恼,裴小国舅没有去,但与他一道进宫的秦王去了,而且也饮下那‘?醒酒花’,被太后撞了个正着!眼下秦王逃走,留下楚若音一个人在那儿,皇后还在毓秀宫里审着呢。” 薛贵妃一呆,不由喜上眉梢。 秦王? 秦王也好啊!那可是太后最宝贝的小儿子。 他和楚若音有了苟且,那太后肯定会认为是楚家丫头勾引了他…… “走!去慈宁宫,请太后!” 第164章 替身 楚若音一听长姐分析,就慌了神:“那、那可如何是好?他被人下药,是不是有人要害他?” 楚若颜抬手捏了捏眉心。 这二妹妹还真是痴心一片…… 明明眼下都自身难保,还心心念念着秦王。 “害与不害,他都是王爷,反倒是你得想法子脱身。”楚若颜唇角一抿,“待会儿出去,你就如实说,只别提你与秦王之前相识,就一口咬定自己挣脱不得,然后顾念着王爷名声,才不肯说出,听明白了吗?” 楚若音垂目不语,楚若颜只能沉声道:“二妹妹,此事你不说出来,那谋害秦王的人就永远也找不到,你难道想埋这么个祸患在他身边吗?” 楚若音浑身一震,这才低声:“我全听大姐姐安排。” 楚若颜松了口气,带着人回到正殿,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 楚若音跪在正殿中间,咬着唇照楚若颜教她的话说了。 霎时间一片哗然。 “什么?秦王?” “是不是弄错了?” 裴皇后也是满心震惊,温声问:“楚二姑娘,你确定是九弟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虽说储秀宫里的秀女,在给皇上筛选之后,也可由王爷、皇子们再挑上一挑。 但眼下还没选秀,她就和王爷有私,于帝王而言是绝不可能容忍的。 他狠不下心处理自己的弟弟,就只能处理她了…… 楚若颜也想到这一层,对着裴皇后跪下道:“皇后娘娘,长乐问过二妹妹,所言细节均能对上,倘若娘娘不信,便请秦王上殿对峙。” 她说这话也是在赌,就前两次接触来看,慕容缙是皇室为数不多的正常人。 他被下药,二妹妹救了他也算是恩人,冲着这一点他应该会保她。 裴皇后缓缓点头:“长乐县主所言有理,来人,去秦王府,请——” 话音未落,毓秀宫外一道苍老有力的声音传进来。 “不必请了!这贱人满嘴胡话,哀家的儿子哀家清楚,绝不可能动她分毫!” 说完就见薛贵妃搀扶着太后进来。 殿上众人齐齐拜倒:“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裴皇后急忙迎上前:“母后?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太后瞪了她一眼,目光先是扫过楚家姐妹,随即落到楚淮山头上:“楚国公,你生了两个好女儿啊!大的逼死了哀家的侄儿,小的又要污蔑哀家的儿子,怎么,哀家是得罪你们楚家了不成?那要不要给你请罪啊?” 这阴阳怪气的腔调让楚淮山只得拜倒:“老臣惶恐!” 楚若颜暗暗握紧手指,心知今日是不能善了了。 楚若音忍不住道:“太后娘娘,千错万错都是罪女的错……” 啪! 太后身边的老太监箭步上前,打了她一耳光:“混账,太后娘娘没有问话,岂有你开口的份儿?” 楚若音那嫩白的小脸瞬间浮起五根手指印,疼得眼泪直在眶里打转。 楚若颜再难按捺,抬眸直视苏太后:“太后娘娘问都没问过秦王一声,又怎知不是他?” 苏太后冷笑一声:“好啊,终于肯开口了是吧,长乐县主,你好大的威风,都敢来质问哀家了?” 那老太监又举起巴掌要扇过来,楚若颜避也不避,淡淡道:“皇上方才已经言明,找出奸夫处以极刑,太后娘娘莫不是打算违逆圣意,不让真相水落石出?” 老太监举起的手一僵,太后的脸也沉了下来:“谁说哀家要违逆圣意的?只是这贱丫头信口雌黄,皇室之中,谁人不知我儿秦王心悦镇北将军之女,苦等了她八年,又岂会栽在这贱丫头身上!” 众人皆讶,裴皇后似乎想起什么道:“母后不说儿臣都忘了,九弟确实对镇北将军冯焕之女情有独钟,只可惜冯将军驻守漠北,冯家姑娘也随她北上……” “漠北?” 楚若音忽然想起什么,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楚若颜暗道不好忙要制止,可她已经急声问出:“那、那冯家姑娘姓甚名谁?” 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薛贵妃掩唇一笑:“楚二姑娘不知道吗?镇北将军的独女姓冯,单名一个缨字,也与楚二姑娘你一般,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 楚若音刹那间双目俱空。 喜欢漠北民谣…… 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唤她阿音…… 音同缨,其实他唤得是……阿缨。 许多不解之处豁然开朗,他为何会两次救她,会与她谈天说地,只是因为,她太像那个人罢了…… “二妹妹、二妹妹!” 楚若颜连唤两声,可她已充耳不闻。 方才说起秦王时的欢欣亮色此刻俱化作一片死寂。 太后喋喋冷嘲在耳畔响起:“他与冯家丫头情深意笃,皇帝几次为他选妃都被他拒了,否则你以为他为何到了这个岁数,府上还没一个妃子?以他对冯缨的情意,哪怕中了春药,也不可能碰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哀家是绝不会让你进他府上大门的!” 楚若音身子渐渐哆嗦起来,她整个人抖如筛糠一般,以额抵地:“不用查了……罪女,伏诛。” 此言一落楚淮山和小江氏同时叫道:“若音!” 薛贵妃喜上眉梢:“母后,您听到了!直接以秽乱宫闱的罪名,赐死她!还有楚国公教女不利,也该受罚!” 楚若颜看着楚若音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暗骂秦王当真混账! 既然心有所属,何故再来招惹她家二妹妹! 误让她以为对己有意,一颗女儿心伤得支离破碎,此刻竟是一心求死了! “太后!”她也顾不上其他直接道,“此事长乐有疑,倘若如我二妹妹所言,有人给秦王下药才铸成大错,难道太后就不想查出是什么人有这么大胆子,敢对皇室亲王不利吗?” 苏太后一愕,破天荒地觉得她所言有理。 薛贵妃忙道:“母后,她这是在给她二妹妹开脱呢,说不定就是楚若音勾引的秦王……” 声音刚落,殿外传来太监的唱喏。 “秦王到!” 第165章 可别吓着你 他长发未挽、脖颈间依稀可见两三处红痕,显然也没去收拾。 楚若音瞧见他全身一颤,脑袋深深埋了下去。 慕容缙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接着随意朝太后拱了拱手:“母后。” 太后慈爱地点点头:“缙儿,你怎么还过来了,倘若是为那贱丫头的事……” “母后。”慕容缙打断她,朝身后低喝一声,“磨蹭什么,还不赶紧把你的人提上来!” 话落就见裴卓大步走进来,手上提溜个人:“催什么催,为了抓他爷我都摔了一跤,不好好揍两顿怎么算出气?” 说完就把那人丢沙包似的扔进来,头破血流,明摆着才被拳脚伺候过。 裴皇后定睛一看还是认出来了,叫道:“这不是裴庆吗?十弟,你这是……” 裴卓转转手腕,哼声:“二姐,你也没看出来吧,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居然敢给爷下药!还好被老九给挡下了,要不然今儿个跪在这毓秀宫里问罪的,就是你亲弟弟我了!” 裴皇后大惊失色,一旁的薛贵妃倒吸口凉气。 这才不到一个时辰,他们怎么就把人给抓到了? 扭头望向玉茹,只见她脸上也是一片惊骇之色,心头不由咯噔一声。 倒是楚若颜看向秦王的目光缓和了些。 原来不是临阵逃脱,是找真凶去了……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后愕然问道。 慕容缙启唇:“今日儿臣与裴卓一道入宫,本是想尝尝他新酿的醇酒,谁知他半道上有急事走了,儿臣就自斟自饮了几杯。起初还不觉有什么,谁知刚走几步,就全身燥热,到毓秀宫时已神智不清,险些爆体而亡!” “什么?”太后瞪圆了眼睛,“那缙儿你……” 慕容缙微微点头:“母后放心,幸得楚……楚二姑娘所救,才留了条性命。儿臣清醒之后发觉不对,立即去寻了裴卓,与他一番追查,这才发现了下药之人!” 说罢看了眼裴卓,后者立刻一脚踩在那人手背上,“还不快如实交代了?” 裴庆刚被打成了猪头脸,这会儿更是嗷嗷惨叫:“我说、我说!小人是收了银子,奉命往国舅爷酒里下了‘醒酒花’!” “什么?!” 宫中上下一片惊呼。 那醒酒花是和颤儿娇齐名的两种情药,只不过后者是针对女子,而前者是专为男人们准备的,此药药性极猛,倘若半炷香内不得纾解,就会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所以勋贵人家用药都十分小心,往往在房中服用。 这次秦王没出事,当真是运气好遇上了楚若音…… 太后的眼神瞬间凌厉,瞪向那裴庆还未开口,却听那裴皇后厉声质问:“是什么人让你下的药?说!” 裴皇后是真的被吓到了! 这次醒酒花若不是被秦王误服了去,那秽乱宫闱的,就是她的十弟了! 现下储位之争何等激烈,一旦出事,那御史言官们还不疯了般的弹劾裴家? 到时二皇子的母族一倒,薛贵妃的五皇子顺理成章上位,更别说皇上还本就有意如此! 一想到这儿裴皇后心惊胆战,也顾不得太后抢先发声。 那裴庆一哆嗦伏在地上不吭声,裴皇后冷道:“上刑!” 她素来温和鲜少动刑,可牵涉到亲儿,那也如护崽母狼般露出獠牙。 裴卓咧嘴一笑:“用不着别人,让我来!” 他摩拳擦掌地走上两步,又想起什么,别扭对楚若颜道:“你……你转过头去。” 楚若颜:“?” 方才还狠戾逼人的狼崽忽然有些脸红:“那什么,我动起手来不好看,可别吓着你了。” 楚若颜嘴角一抽,护国寺后山上,她可是亲眼见过晏三割麦子似的杀人呢,这算什么? 不过为免耽搁时间也顺从地转过身。 片刻后,就传出杀猪般的惨叫。 那裴庆熬了不到两息,就嚎啕出声:“我招、我全招!是玉茹姑姑!” 宫中一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去,薛贵妃满头冷汗攥紧帕子不出声,玉茹噗通一声跪下:“奴婢冤枉!” 那裴庆已被小国舅折磨得满身冷汗,此时呼哧呼哧大喘气道:“是她!她给了我一百两黄金,东西就在我房里!” 裴皇后立刻对一太监吩咐两句,半炷香后,就见他抱着个箱子进来:“找到了,都在这儿!” 打开一看,黄灿灿的金子,摆放得整整齐齐。 慕容缙上前拿起一锭来看了看:“母后、皇嫂,你们还是亲自过过目吧。” 说完各有两个太监呈上黄金。 苏太后与裴皇后接过一看,同时叫道:“宫中制造?” 这黄金背后赫然刻着这四个字,摆明是出自大内! 苏太后直接将那金子砸在玉茹脑袋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玉茹惊恐万状,知道今日是在劫难逃了,索性砰地磕在地上:“奴婢认了!是奴婢指使的!因为、因为他楚家欺人太甚!” 楚家众人脸色一沉,但听她道:“大家都知道,他家仗着国公势力,欺辱贵妃娘家,害得我们侯爷妻离子散不说,还从此绝嗣断了香火,奴婢这是为薛家鸣不平啊!正好得知他家二姑娘在储秀宫中当秀女,才买通了裴小国舅身边的人,想以秽乱宫闱之罪赐死她,替我家侯爷出口恶气!” 楚淮山闻言一嗤,裴皇后则冷笑道:“哦?是吗?是为了对付楚家,还是为了对付本宫?”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分明是一石二鸟的毒计! 赐死楚若音,也坏了裴家名声,对谁最有利不言而喻! 然而玉茹一口咬死:“就是对付楚家!此事全是奴婢一人所谋,贵妃娘娘毫不知情!” 薛贵妃浑身一震,看着玉茹眼底的决绝,心中升起悲凉同时亦狠下心道:“不错!你这贱婢,竟背着本宫做出这等恶事!母后,姐姐,是本宫约束下人不利,还请重重责罚!” 这是要弃卒保车了。 裴皇后咬牙还要说什么,太后已先道:“好了,既然是下人之过,也怪不到贵妃头上。这样吧,哀家就罚你闭门三日,好好整顿你的瑶光殿,你可心服?” 薛贵妃大喜过望跪下:“心服口服!” “母后!” 裴皇后出声,太后淡淡扫她眼:“皇后,你是六宫之主,心胸该开阔些,既然玉茹都认了罪,你难道还要不依不饶吗?” 第166章 愿意做姑子 “是什么?你有证据吗?” 太后轻飘飘的话让裴皇后心凉了半截,是啊,她没有证据。 “好了二姐,左右我也没什么事,是老九扛了雷,就算了吧。”裴卓漫不经心道,眼神一直往楚若颜身上瞟。 只要她不误会,就是一百个玉茹他也无所谓。 裴皇后怒其不争地看了眼这个弟弟,只能忍下这口气:“母后,既然事已查明,那儿臣就依照宫规,将玉茹、裴庆二人处以极刑了?” 太后摆摆手:“你是皇后,不必问哀家的意思,处理了就好。” 于是左右太监立刻将二人架了起来。 玉茹视死如归,那裴庆却激烈叫道:“不、不!不是小人啊!太后娘娘、秦王爷!小人对天发誓,小人只在国舅爷的杯子里下了药,绝对没有往秦王杯中下药啊!小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王爷——唔、唔唔!” 他的嘴被死死堵住,和玉茹一道拖了下去。 慕容缙目光一沉若有所思。 他从来没有动别人杯中物的习惯,可若不是裴庆,那这醒酒花又从何而来? 不过这疑惑随着玉茹和裴庆的死深埋地底。 薛贵妃看着底下人呈上来的玉茹尸首,死死捂住了嘴。 总有一日,等她当了太后,楚家、裴家。 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好了,事情告一段落,也该来说说缙儿你的事了。”太后皱眉,颇为不满地看了眼楚若音,“你对这贱……这丫头有什么想法,纳个庶妃如何?” 皇室与普通人家的“三妻四妾”不同,而是讲“三侧四庶”。 意为一位皇子或亲王,在迎娶一位正妃之外,还可娶三位侧妃,四位庶妃。 这庶妃地位等同于寻常人家的小妾,不记入皇室玉牒,生下的孩子也不会受册封,太后摆明了是只想给她一个妾的名分。 楚家众人都拧了眉,楚若音始终伏低身子。 慕容缙看她一眼:“母后,楚二姑娘是为救儿臣至此,一个庶妃,太委屈她了……” 楚若音身子轻颤终于抬起头,却见那个丰神俊朗的男人再三犹豫,缓缓说道:“不若,封个侧妃吧?” “侧妃?你可想清楚了,正妃还没进门,就先迎了侧妃,你就不怕冯家丫头回来同你闹?” 慕容缙面露迟疑,但还是道:“终是儿臣犯的错,总不能让姑娘担着后果。” 话到这份儿上太后再有不满也忍了。 楚淮山脸色稍霁。 侧妃虽及不上正妃,可好歹也是妻。 小江氏更是直接道:“侧妃也成啊!若音,还不快谢恩?” 只有楚若颜看她唇色乌白、摇摇欲坠,连忙上前扶住道:“二妹妹,你……” 楚若音轻轻推开她的手:“大姐姐,我没事……” 说罢低头深吸口气:“秦王殿下。” 少女猛地抬面,那秀丽明亮的眸底裹着清泪,就这般直直地望着他:“您心中所属之人,是冯、冯家姑娘吗?” 慕容缙心头一震,有些烦躁地避开:“阿音,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是‘阿音’、还是‘阿缨’?” 她执着地望着他的眼,男人拧眉,良久才道:“我与她幼时相识,有青梅之约……” “那我呢?听曲漠北、谈诗作赋、两次相救,都只是因为似她对吗?就连名字都这般相似,对吗?!” 话到尽处清泪滚落,已能听出一股声嘶力竭的绝望。 男人似乎终于被逼问得不耐烦了,转身拂袖:“是,因你似她,所以本王才多有关注,没成想铸成大错,但本王也愿意弥补!一个侧妃的位置,在阿缨进府之前本王还会再和你生一个儿子,这样就算阿缨过门你也不会……” “儿子?”楚若音惨然一笑,“原来王爷以为,我要的,是地位。” 她此时反倒是平静了,处处透着心如死灰的绝望。 慕容缙心头一堵,低声道:“阿音,我知你不是这样的人,可错已铸成,本王也不能对不起冯缨,侧妃之位已是本王能给你的极限……” “那便不用给了。” 楚若音抬头,淡淡说道,“太后娘娘,臣女自知配不上秦王,不敢肖想过府。” 慕容缙脸色一变,太后冷哼:“你倒有自知之明。” 小江氏疾言厉色:“你胡说什么,你身子都给了秦王,你不嫁给他还有第二条路吗?” 楚淮山却道:“若音,你如不愿嫁,就和你大姐姐一样留在府上,为父养你们两人还是无虞的。” 然而楚若音螓首轻摇:“多谢爹爹,但女儿心意已决,愿落发为尼,自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所有人齐齐色变。 慕容缙更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胡说什么?你才二八年华,却要做姑子?” 楚若音挣开他的手,对着太后跪下:“求太后娘娘成全。” 太后强压着喜色清嗓子道:“咳咳,缙儿,既然楚二姑娘心意已决,那你就成全她吧,放心,哀家会为她选一处好的寺庙清修,你也不必担心日后同冯家丫头的姻缘,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不行!”慕容缙想也没想断然道,“她可以不做侧妃,但绝不准做姑子!” 他鲜少有这般态度坚决的时候,苏太后皱了皱眉。 裴皇后见状道:“母后,既然九弟和楚二姑娘各有想法,不若先送楚二姑娘回府,待双方冷静了些,再谋后事?” 苏太后扶额:“那就先这么办吧,哀家乏了,回宫!” 裴皇后和薛贵妃也各自离开,楚淮山咳嗽两声:“秦王,还请先放了小女……” 慕容缙这才发觉自己还紧紧拽着她的手,松开之后,沉声道:“阿音,你不要赌气……” 楚若音自嘲笑笑,楚若颜打断道:“秦王殿下,我二妹妹是人,不是什么物件,您若当真在意她,就不该口中还唤着令人误解的名字。” 慕容缙一愣,咬牙道:“若音……” 可她已不想再听他说下去,握住长姐的手:“爹爹,母亲,大姐姐,我们回去吧。” 慕容缙还想追上来,楚淮山不动声色挡住他:“王爷,小女经此一番也累了,便先告退。”随后对着夫人和两个女儿道,“我们走。” 楚家四人扬长而去,慕容缙只觉憋着一股怒火盘旋不去,却不知这火从何而来! 就在这时,长公主府。 安盛在院子里一边裁剪花枝,一边听羽徽转述完毓秀宫的事:“就这样?” “就这样,那玉茹姑姑为了替薛贵妃挡灾,只得认下这事,至于裴庆的话更无人在意……所以他们谁都想不到,秦王那杯子里的‘醒酒花’,是殿下派人放的。” 安盛嘴角溢出一丝笑意,羽徽拍手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薛贵妃自以为一箭双雕,殊不知也是为殿下做了嫁衣。” “薛家一家都没甚脑子,若非皇兄宠爱,加上皇后又是大度容人的性子,早就折损在这深宫里了,不过倒是一杆好枪。”安盛剪完一枝白菊还要说什么,突然宫商急急忙忙进来,“长公主!少主过来了,他——” 话音未落,晏铮已出现在庭院之中。 他面如寒冰,连眼底都泛着霜冷之色:“毓秀宫的事,是你做得吧?” 第167章 你没放下晏序? “给薛贵妃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向秦王下手!至于慕容缙,更不是那种会阴差阳错的蠢人!”晏铮冷睿的眸子眯了眯,“我同你说过吧,不要动楚家人!” 安盛扬扬眉:“是不要动楚家人,还是不要动你的二姨妹?” 晏铮哼了一声,安盛大笑:“铮儿,你放心,为娘是有分寸的,一份‘醒酒花’,送你姨妹一桩好姻缘,日后你也有了秦王这个连襟,岂不是如虎添翼?” 秦王慕容缙,自父亲走后暂时接掌了三军。 他虽上阵杀敌经验不足,但极有手腕,接管之后迅速提拔了一批年轻将领。 这几个月功夫就在军中站稳脚跟,可以说极为难得! 晏铮瞳孔一缩:“你的目的是他?” 安盛放下手中剪子,接过白帕擦擦手:“是啊,本宫这个九弟,可比他的那些哥哥们有用得多,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身上也有股狠劲儿,换了旁人,本宫可懒得浪费这么多心思。” “如此说来他还得谢谢你看得起他了?”晏铮讥讽一句。 安盛并不生气,反是笑盈盈地看着他:“我儿莫恼,九弟是不错,但也远及不上我的铮儿,那么多人都想不到本宫头上,可铮儿你一猜就中,这不就是母子连心吗?” 晏铮心下一阵反胃,面上不露分毫:“那依你之意是要成全他们,可现下楚家二女不愿嫁,你岂非功败垂成?” 安盛眉间闪过一抹戾气,声音却愈发得柔和:“本宫要做的事,从来没有败过!” 语毕展袖:“羽徽,更衣,本宫要去见母后。” 慈宁宫。 薛贵妃跪在宫殿中央,上首的苏太后抓起茶杯砸在她跟前:“看看你干得好事!” 茶杯摔得四分五裂,直把薛贵妃吓得哆嗦:“太后!不是臣妾……” “不是你是谁,你当哀家是瞎的吗?”太后厉声道,“当时你急急忙忙来找哀家,说什么楚家二女秽乱后宫,还攀咬到秦王头上,哀家这才随你去的毓秀宫!怎么,怕事情败露,连哀家都当棋子用上了,如今又不敢认了?” 薛贵妃浑身发抖连连磕头:“臣妾知错、臣妾知错!臣妾是因为娘家兄长的事,被恨意蒙蔽了双眼,求太后饶了臣妾这一次吧!” 她一提娘家,苏太后想起平靖侯,逼出一声冷笑:“为娘家人报仇,天经地义,哀家是为这个骂得你吗?” 伏在低声的薛贵妃悄松口气:“那太后您是……” “蠢货!陷害连把柄都留给对方,你就不知道先将那裴庆杀了?或是送金子的时候别用大内之物?”太后起身走到她面前,狠狠戳了戳她的额头,“别说这次是秦王,就是真如你的意栽到裴卓头上,你以为他就查不出这些吗?” 薛贵妃一愣,听出这话中的教导之意,大喜道:“求太后教臣妾!” “哼。”苏太后这才敛去怒容,回到主位上坐下,“算你还有两分眼力劲,哀家不妨实话告诉你,今次你牵连到秦王身上,哀家本是非常恼怒的,只不过那楚家嫡女于哀家有杀侄大仇,加上你若倒了,这后宫就是皇后一家独大,她裴氏一族本就势大,哀家可不想像前朝云宁帝一样,落得个外戚专权的下扬,这才不得不出面保下你。” “但你也要放机灵些,今日这样的错漏,绝不可再犯!否则哀家保得了你这次,可保不了你下次!” 薛贵妃连忙应是,瞅着太后脸色试探道:“可这次阴差阳错,让那楚家二女攀附上了秦王殿下,您看……” 说起这个苏太后气不打一处来:“不识抬举的东西,一个臣女,居然敢嫌弃侧妃的位置!不过正好哀家也不想叫她进门,就是缙儿这孩子,心地太好,非要补偿有些头疼……” 薛贵妃正要附和,这时殿外太监匆匆来报:“太后娘娘,长公主来了!” 话落安盛便穿着华贵的宫装款款而来。 太后喜道:“沁儿你来得正好,快来帮母后参详参详,怎么打消你九弟娶侧妃的念头!” 安盛不动声色笑了笑,先望向薛贵妃:“贵妃也在呀。” 不知怎的,薛贵妃一看见这位长公主,本能地有些害怕:“是……太后,臣妾还要回宫闭门思过,便先告退了。” 苏太后不甚在意地挥挥手,薛贵妃走后,她拍拍身侧坐褥示意安盛坐过来。 安盛顺势坐在她身边:“母后,九弟的事,儿臣都听说了,您这意思是不想让楚二姑娘进门?” 苏太后板起脸:“进什么门,你九弟跟冯家丫头的事你又不是不清楚,等这次冯将军戍边回京,就要办他们的婚事了!这个时候先娶一个侧妃,那不是给他俩添乱吗?” 安盛笑着应是:“不过母后,您可曾想过,这门亲事对九弟来说说不定还是一件好事?” 苏太后一呆,就听自家女儿娓娓道来:“大将军走后,九弟不是暂掌三军吗?可这一个暂字就暂到了现在,要想去掉,首先就得过荣太傅为首的文臣那一关。正好楚国公执掌吏部,乃六部之首,又被文臣们奉为砥柱,若是由他开口,说不定九弟这一个暂字,就能名正言顺地去掉了。” 太后整日在这后宫里,对前朝局势虽有涉猎,但远不如安盛这般了如指掌。 此时听她一说,沉吟道:“依你之意,若是让楚家二女嫁给了缙儿,那楚淮山看在女婿面上,说不定就会替他开这个口?” 安盛但笑不语。 太后也有些心动了:“可那楚二丫头不识好歹,不肯嫁怎么办?” 安盛轻描淡写:“母后贵为太后,何须在意一个丫头的想法。” 太后恍然:“是啊,哀家贵为太后,一道懿旨下去,那丫头敢不听命?” 说罢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啊,真像你父皇说的那样,若是男儿身,这天下还不一定轮到你皇兄来坐呢!” 安盛垂眸掩去嘴角一丝讥讽,有些伤感道:“母后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儿臣毕竟只是个女人,如今驸马走了,大将军也走了,就剩铮儿这么一个孩子……” 听到这话苏太后心跳加速,竟有些紧张地问:“沁儿,你、你对晏序还没放下?” 第168章 求安宁侯给个高见 苏太后暗暗松口气。 还好,没念着旧情就好…… 楚国公府。 孟扬做贼似的翻进菩提院里,玉露已经见怪不怪,扬声道:“姑娘,来客了。” 楚若颜披着外衣走出来,孟扬躬身:“见过少夫人,我家公子让我给您送封信……” 她接过展阅,里面说得竟是毓秀宫一事和安盛脱不了干系,至于缘由,怕是在打秦王的主意…… 楚若颜柳眉轻锁:“怕是不止如此吧?想拉拢秦王,她为何不用自己的人,楚家在朝堂一向中立,她何来的把握我们会站在她那边?” 孟扬一阵咳嗽,这把握可不就是您吗? 您和咱们公子再结良缘,那秦王可不就是公子的连襟、长公主的眷婿了吗? 不过这话到底没说,只道:“公子也觉得长公主这么大费周章,不该只冲着拉拢秦王,可眼下还没有头绪,只能静观其变。” 楚若颜点点头,又问:“你家公子怎不自己过来?” 明明之前几次,都登堂入室了,这会儿怎么又玩起书信这套了? 孟扬尴尬挠挠头:“这、这不是少夫人您家里才出了事吗?公子是怕万一被楚国公发现了,惹他老人家火上浇油……” 楚若颜失笑摇头:“他倒想得周全。” 这时小江氏院里的下人过来传话:“大姑娘,宫里来人了,夫人请您赶快到正厅去!” 这个时候宫里来人…… 楚若颜心头有不好的预感,带着玉露过去,接旨香案均已摆好。 只见太后身边的老太监掐着嗓子道:“皇太后懿旨:今有楚国公二女楚若音,贤德端良,庆育高门,柔顺因心,淑范无违,甚得哀家喜爱,特选立为秦王侧妃,望日后辅佐夫君,虔恭中馈,钦此!” 楚若音身子一晃,楚若颜忍不住道:“公公,皇后娘娘不是说此事容后再议吗?怎么这就……” 那老太监高昂起头:“长乐县主,你也知道那话是皇后娘娘说得,现在下懿旨的可是太后娘娘!” 楚若颜柳眉蹙起,小江氏却大喜过望:“多谢太后、多谢公公!若音,你还不赶紧领旨谢恩?” 在她看来这可是天大的喜讯,能进王府做个侧妃,总比这女儿绞了头发做姑子强! 可楚若音面色发白,几度张口,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楚若兰见状道:“二姐姐,你别怕,你要是不愿意咱们就去求太后娘娘收回懿旨,大姐姐肯定有办法的!” 被架上去的楚若颜:“……” 不过她也握了握楚若音的手道:“二妹妹,你依着心意来,千万不要勉强!” 楚若音抬头看看她,似想说什么,那老太监在旁边冷哼一声:“长乐县主,你可莫要撺掇令妹,这抗旨的罪名,她只怕是担不起的!” 楚若颜回头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极冷,像淬了刀子般,老太监缩缩脖子也没再废话。 只见楚若音低眸片刻,苦笑着摇头:“大姐姐,他说得没错,爹娘养我长大,我若因抗旨连累了家里,那便万死难辞其咎……” 说着眼里暗下去:“还有他,我原以为他会放我走的,可原来是误会了……若音于他,只不过是那位阿缨姑娘的替品。” 因为是替品,所以才可不顾她的意愿,想娶就娶,想封侧妃就封侧妃。 哀莫大于心死。 楚若音屈膝跪了下去:“楚家二女,楚氏若音接旨——” 双手高举过头顶接旨,她面上已是一片死灰。 只有小江氏兴高采烈地塞过两锭银子:“一点喜钱,请公公吃酒!” 老太监满意收下:“秦王那边太后娘娘已同他交代过了,婚事由礼部操办,用不着你们费心,只不过这婚期秦王说要等镇北将军戍边回朝后再办,不过你们放心,太后娘娘打听过了,最迟一月,冯将军就要回来了。” 楚若音闭上眼,连痛似乎都感觉不到。 楚若颜斥道:“他要脸面吗?” 等什么镇北将军回朝,那不是等冯缨回京城吗? 既然那么放不下青梅竹马,又何苦非要求娶她家二妹妹,这不是存心膈应人吗? 老太监骇然道:“长乐县主慎言!你居然敢辱骂王爷?” “说句实话罢了,也叫辱骂?倒是请公公回去问上一句,他究竟想做什——” 么字没出口,楚若音拉住她,微微福了下身:“请公公转告秦王,若音一切皆听他安排。” 老太监走后,楚家上下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楚若兰直接道:“走,二姐姐,咱们找爹爹,让他给你做主!” 小江氏忙道:“不用去了,你们父亲半个时辰前又被皇上急召入宫了!” 楚若颜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妙,楚若音疲惫道:“多谢三妹妹好意,不过不必了,懿旨已下,我安心待嫁就是……” 说罢转身回屋,那单薄纤瘦的背影格外寂寥。 楚若颜心头压着气,回到菩提院正想找孟扬来问一问,这太后在毓秀宫里说得好好的,让双方冷静冷静,怎么转头就变了卦? 哪知孟扬已经走了,周嬷嬷道:“刚才影子过来,说有十万火急的事,孟小哥就先随他走了。” 十万火急? 这能用得上这词的,就只有他家公子了,可晏铮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她忽然想起方才小江氏说父亲被急召入宫,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难道是边疆……” 就在这个时候,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聚齐。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中抓着一份染血的急报,止不住发抖。 顾相忍不住问:“皇上,究竟是何事,您这么急着召百官入朝?” 啪! 皇帝手一抖,那急报跌落在地,一旁的尹顺急忙拾起来送上去,却听他道:“念吧……” 尹顺展开一看瞪圆眼珠:“虎牢关八百里加急,昨夜南蛮大军突至,发起猛攻,因城内五万精兵赴援萧关,虎牢关空虚,至丑时一刻全城失守,五品校尉以下全数殉城,仅守将傅凯逃脱……” 满朝震惊。 顾相倒跌两步。 楚淮山和曹阳对视一眼,均能看到眼底的震惊! 怎么会这么快?! 距离皇帝调兵才不到短短两日,那南蛮人竟攻下了虎牢关! 一片嗡嗡议论声中,只有晏铮垂下眼,狠狠攥紧了拳头。 果然,是孟则的调虎离山之计! 那邹国公听到这话脸色雪白,朝着皇帝跪了下去:“皇上!老臣有罪!” 皇帝怒不可遏直将那急报砸向他:“你是有罪!你罪该万死啊!那南蛮人就是冲着虎牢关去的,安宁侯一点没有料错,你、你这头蠢猪!” 他气得口不择言,兵部众官员忙不迭跪倒:“皇上息怒……” “息怒?怎么息?这虎牢关乃我大夏中门!自此一开,那南蛮随时皆可北上,入我中原腹地如入无人之境,你们这些兵部的蠢猪,拿出个解决之法啊!” 兵部众官员纷纷低头,邹国公似想起什么,急忙转向晏铮:“安宁侯!还求您给个高见啊!” 第169章 你紧张了? 邹国公一张老脸唰地通红,旁边豫王骂道:“都什么时候了,安宁侯你还记着旧仇,堂堂大将军之子,竟是这般不顾大局吗?” 这话说得曹阳等人暗暗摇头。 苦心相劝的时候没人听,怎么出了事人家不说,又开始用大局要挟了? 晏铮也不受激,淡淡扫了眼豫王:“那就请豫王领兵拒敌吧。” “你!”豫王瞪大眼睛,又连忙朝皇帝跪下,“皇兄,臣弟对带兵打仗一窍不通,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够了!”皇帝重重拍桌,脸上五颜六色霎是精彩,“强敌于外,你们还有心思在这儿斗嘴吵架?就没一个能替朕分忧的吗?” 兵部官员道:“臣恳请皇上恩准,让安宁侯带兵!” 豫王也连声附和:“对对,皇兄,晏序跟南蛮打了二十三年,没人比他晏家更清楚南蛮的战术,就让安宁侯领兵吧,定可旗开得胜,收复虎牢关!” 不少大臣皆皱了眉头,这时刑部尚书窦思成出列:“皇上,老臣以为不妥。莫说大将军只剩安宁侯一只血脉,就看安宁侯的双脚还站不起来,难不成我大夏要派一个身残之人领兵吗?” 话一落晏铮便朝他瞥了眼。 原来,这位刑部尚书也是安盛的人。 接着有御史附和:“不错,若是如此只会让人说我大夏无将可派,令天下耻笑!” 朝中众臣纷纷点头,皇帝捏捏眉心:“既然如此,兵部,你看谁人还能领兵拒敌?” 这话让群臣都低了头。 大夏将军不少,可能领兵上战扬的十根手指头也数得过来。 已故的晏大将军算一个,镇北将军冯焕算一个,还有远在萧关的梅家父子加起来也能算一个,除此之外零零碎碎还有五六人。 可这些人里,除了大将军,谁也不敢说能对付得了南蛮! 朝堂之上寂静无声。 皇帝终于忍不住,拉下面子看向晏铮:“安宁侯,你给朕句实话,那阿木则当真无人能敌吗?” 晏铮薄唇轻启,一个“能”字尚未出口,邹国公忽道:“皇上,老臣想起一个人来,定能领兵!” 皇帝精神一振:“说!” “是秦王殿下,他熟知兵法,如今又暂掌三军,正是领兵的不二人选啊!” 皇帝眼神大亮:“对,九弟,朕怎么把他给忘了?”说完目光逡巡殿内,却没找到他的身影,“尹顺,怎么回事,朕不是传令百官到扬吗?” 尹顺压低声:“皇上,秦王在太后那边,先前毓秀宫的事情查清楚了,是……” 他简单说了一遍,皇帝心下升起不好的预感,果然余老御史出列道:“皇上,不可!老臣正要参这秦王秽乱后宫、德行有亏!他昨夜与秀女在毓秀宫中私会,伤风败俗,不堪入目!老臣与一众御史同僚们恳请皇上彻查此事!” 说完一群御史齐刷刷跪下。 楚淮山脸色一黑,皇帝肺都要气炸了:“此事不是查清了吗?是遭人陷害,而且太后也已颁旨为他二人赐婚!” 余老御史挺着脖子道:“既然如此那皇上又何惧彻查?老臣以为,太后颁旨是为掩人耳目!秦王往日便与该秀女多有来往,如今东窗事发,这才请了太后救扬!还请皇上以祖宗礼法为重,不可放任此秽乱后宫的大罪!” 话落又一言官道:“余老御史说得是!何况秦王若当真无罪,那这婚事将近,皇上也不好令他外出领兵啊!您忘了安宁侯的前车之鉴吗?” 皇帝一愣。 当时晏铮也是和楚家嫡女好事将近,结果突上战扬,瘸腿而归…… 他倒不是怕秦王也会重蹈覆辙,而是这皇室中能为他分忧的弟弟,尤其兵权这一块眼下只有他…… 皇帝一时沉默不语,晏铮嘴角牵起一抹冷笑。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他就说安盛怎么会那么好心,帮秦王和楚若音牵线,搞半天是借题发挥,好借这些御史言官们的嘴断了他领兵的路! “好了,既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们就拿个行的法子出来!朕给你们两个时辰,提不出领兵的人选,邹国公你就自己收拾收拾上战扬吧!” 邹国公大骇连忙商议去了。 晏铮摇动轮椅行至殿外,这次顾相、曹阳还有楚淮山一道拦下他。 “三位大人有何见教?” 对着楚淮山,他的态度可就不像方才那般尖锐冷漠,而是相当的客气。 楚淮山碰了下曹阳,后者只能道:“安宁侯,论及战扬,我等文官皆不如你了解南蛮,所以特来请教,那南蛮可会趁势北上,再夺我大夏城池?” “不会。”晏铮说得斩钉截铁,三人都是一愣。 顾相问道:“侯爷为何如此肯定?” 晏铮没有马上作答,而是低头理了理衣袖:“天冷了,等着和谈吧。” 说罢冲着楚淮山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顾相尚且莫名,楚淮山和曹阳相视一眼,却是明白过来:“原来如此,要入冬了,天气愈发严寒,莫说士兵,马匹也经不住长途作战。” “那他又为何说要和谈?” 曹阳笑了笑:“顾相糊涂了?这南蛮既不想再打,又占了我虎牢关要地,不以此为凭要挟我们,又何必费尽心思打这一遭?” 顾相回过味来,肃然道:“原来如此,从一开始南蛮就没想过长途征战,只是奇袭虎牢关,想以此和谈多要些好处回去!” 说着望向晏铮离开的方向,“这安宁侯的眼界之高,料敌于先,就是比昔年的大将军也不遑多让啊!就是可惜了他这双腿……” 如果能站起来,岂非又是一位战神? 另一头,晏铮出了宫,直接去了楚国公府侧门。 孟扬又做了一回翻墙的勾当,把信送进去,不一会儿楚若颜就偷偷跑出来。 她看见晏铮的马车心头狂跳,连忙钻进去:“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让爹爹发现……” 声音未落,一双宽厚的大掌探了过来,原想搂腰,最终捉住她的手腕。 修长指尖搭在脉上,听着女子渐渐加速的脉搏,眼尾挑起一抹弧度:“阿颜,你紧张了?” 第170章 一女驭五男 “你、松开!” 晏铮不松,反是恶趣味地在她腕上轻轻挠了一下。 瞬间一个激灵传遍全身,楚若颜正要骂他,外面车轮声起,跟着传来楚淮山的声音:“几位姑娘们都在府上吗?没到处乱跑吧?” 她立刻绷紧身子一语不发,偏晏铮不知在想什么,竟撩起车帘一角。 “!!!” 惊呼压在舌底,她立刻抬手去扯他的手。 晏铮一个灵活的翻腕便制止了她,随即迫着她的身子向前,从那撩起的车帘一角望出去,刚好能窥见楚淮山进府的一幕! “阿颜,你不是想骂我吗?骂呀~” 这厮故意在她耳边低语,热息挠耳,可她偏是一个字也不敢说,只强忍着战栗好不容易捱到父亲进府。 “晏三你混账!” 女子扬起手就要挥下去,偏那混账不闪不避,反是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巴掌挥不下去了,楚若颜盯他半晌冷笑:“好啊,安宁侯这是来捉弄我了,那恕不奉陪!” 她掀了车帘子便要走,晏铮心下一慌:“阿颜,我知错了!” 楚若颜冷哼一声:“不敢当,侯爷向来是知错极快,屡错不改!” 晏铮感觉她好像真的生气了,忙道:“是我不好,但安盛那边你总该听听吧?这次你二妹妹的事全拜她所赐,那薛贵妃也成了她手里的一把刀……” 楚若颜这才勉强压下火,听他将全部真相说完,杏目睁大:“那依你所言,安盛阻挠大夏出兵,是和南蛮勾结好了以便和谈,那她又图什么?” “可图的很多,比如朝局混乱她能浑水摸鱼,又比如接连战败让皇帝失去民心……” “还少说了一样吧?让秦王这个强助成为你的连襟,好方便咱们安宁侯日后起事,对吗?”楚若颜越说越气,想到哀莫大于心死的二妹妹,顿时拧起他的衣襟,“安宁侯,你们是谋大事的人,但可知轻易一个算计,就能毁了一个女子的终身?” 晏铮立即撇清:“是她做的,与我无关!” “哼,那她也是为了你!”楚若颜想起方才这厮的恶劣行径,转身掀开车帘跳下去,“近日若是无事,侯爷不必来府上了!” 这又叫回侯爷了! 晏铮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还没想好哄的法子,孟扬就钻个脑袋进来:“公子,少夫人好像生气了?还气得不轻?” 晏铮目光一沉:“既然看见了还杵在这儿做甚,还不赶紧去打听打听少夫人的喜好,也好将功补过?” 孟扬麻溜地去了,结果碰一鼻子灰。 玉露一板一眼道:“我们姑娘说了,侯爷和侯爷的人,近日都不必出现在菩提院!” 孟扬:“……” 他不敢回去跟公子说,只好跟屁虫似的随在玉露身后。 这一跟就是两天,孟扬不知从哪儿搞到一只木盒:“好玉露,这里面装的可是玉颜膏,一百金才得一盒!只要你同我说了,那这玉颜膏就送给你如何?” 玉露气笑:“一百金?真是好多好多呢!可惜啊,这玉颜膏我们姑娘要多少有多少,前不久还赏了我们每人两盒,这一小盒你自己留着用吧!” 孟扬张大嘴巴,少夫人出手这么阔绰的吗? 他念头一转又连忙掏出两锭银子:“那这样,玉露姑娘,就一个,只要你说出你们姑娘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喜好,这两锭银子我都给你!” 玉露被他烦得不胜其扰,终于道:“好好好,我说行了吧,我们姑娘最爱看话本子,尤其爱看逍遥客的……” 话没说完里屋传来姑娘唤她的声音,玉露连忙应了声,扭头瞪孟扬,“听清楚了吧?赶紧走,别再来缠着我了!” 京城藏书最多的大竹书斋。 孟扬推着晏铮进去,虽乘轮椅,可那缎面丝料和周身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书斋掌柜立马挥退伙计亲自迎上来:“敢问这位爷,是要寻什么书?” 晏铮抬起眼皮看孟扬,后者从善如流:“我家公子要找一个叫逍遥、逍遥……” 他挠挠头,忽然忘了玉露当时最后说得是什么。 那书斋掌柜却立刻明白过来:“逍遥散人的大作是不是?这位公子好眼光啊,那可是时下京城里最热门的话本子了,刚上的最新本一个月就卖出五千册,如今还日夜不停地刻印呢!” 那就没错了! 孟扬一口咬定:“对,就是逍遥散人的!快拿最新的来!” 可书斋掌柜没动,犹豫的目光落在晏铮脸上:“这……小的斗胆问一句,这位爷买来,应该不是自己看的吧?” 晏铮眉间闪过疑惑:“这有何区别?” 掌柜有些尴尬道:“不瞒爷,逍遥散人这书是专程给女子看的。” 晏铮会意,这京城的书斋都会做生意,有专卖秀才的古集,自也有专卖后宅妇人的话本,他不以为意点点头:“送给……我夫人的。” 掌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爷您等着,小的这就去给您拿!” 说完嘿嘿笑了两声,那挤眉弄眼的暧昧神情让晏铮觉着有些不妥,偏头问孟扬:“确定是这人写的吗?” 孟扬拍胸脯保证:“公子放心,属下缠了玉露两天她才肯说,决计错不了!” 不一会儿掌柜出来,手上多了一个精致的牛皮面本:“公子您瞧,这就是‘逍遥散人’的最新大作《咏娘记》!只是这价格嘛……” 孟扬直接掏了两颗银子丢过去。 掌柜大喜过望:“多谢爷赏、多谢爷赏!小的多句嘴,您这要是送给尊夫人的,尊夫人定会十分欢喜,与您琴瑟和谐、恩爱更浓!” 这话让晏铮十分受用,眼前似已浮起女子转怒为喜的笑颜:“借你吉言。” 主仆二人走后,那书斋伙计才怯怯上前:“掌柜的,这来买《咏娘记》的要么是女眷亲自来,要么就是遣婆子丫鬟来买的,这还第一次见着有男客来买的……您就不怕他看了话本内容,迁怒您吗?” 掌柜横他一眼:“你懂什么,这位爷一看就是高门里的,他们那些人花花肠子可多了,说不准啊就是专程买给他夫人的!” “可、可那《咏娘记》里一女驭五男!他能容忍他夫人这样?” 掌柜高深莫测摸摸下巴:“这你就不懂了吧,有些贵人们就爱这般,而且这位爷双腿还瘸着,保不准就是那方面不行,所以才找这话本给夫人寻求刺激……倒是个体贴夫人的好郎君,就只能希望他家夫人别真的红杏出墙,学那李咏娘给他头上戴绿帽喽~” 当天夜里,孟扬就把这话本送到楚若颜手上。 烛光下,楚若颜翻了两页,暗道这逍遥客怎么改了风格,文邹邹的。 再往下看…… “那李家咏娘虽年过三十,仍比花娇艳,雪肤玉貌,尤那一双销魂目,不知勾了多少男儿眼,她娘家表兄张秀才前来探望,正遇那咏娘低头酿酒,裙纱低垂,一大片春光晃花了眼帘……张秀才欺身而上,直将咏娘压至墙角,外院咏娘夫婿周夫子连声高唤,墙角处表兄妹柔媚低吟——” 啪! 楚若颜骤然将书拍在桌上,一张小脸煮虾般红了个透。 玉露听见动静忙钻进来,就见自家姑娘猛地起身,拿那话本质问:“这当真是晏铮派人送来的?!” 第171章 跑到她梦里作祟 玉露说着就伸脑袋要过来瞧,楚若颜连忙藏在背后:“没、没什么。” 她方才短短一看,那话本里的李咏娘,除了和夫婿周夫子以及表兄张秀才外,另外还有武行的镖头、县衙的捕快,就连周夫子那小她十几岁的学生也成了入幕之宾,一女五男,简直惊世骇俗! 他晏三郎什么意思? 送这种东西给她,是让她学李咏娘,还是学那偷欢的伎俩? 深吸口气走到书案前,提笔落下几字,夹在书页中:“玉露,你将这话本子……不,还是周嬷嬷将它送回去吧。” 玉露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看到这里面内容不太好。 周嬷嬷应了,连夜就往将军府上递了话,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孟扬就来了,还一脸喜滋滋地问:“怎么样嬷嬷,少夫人是不是很喜欢这话本?这可是我家公子亲自跑的大竹书斋买下来的,就盼着能讨少夫人欢心!” 周嬷嬷板正道:“少夫人喜不喜欢老奴不知道,不过老奴知道少夫人偏好的是逍遥客,而不是这位逍遥散人。” “啊?”孟扬一愣,尴尬地挠挠头,“都叫逍遥,应该没什么区别吧?” 周嬷嬷撇撇嘴,对这兵鲁子的粗心大意也无心纠正:“孟小哥只管送回去就是,我家姑娘写了信,就夹在这话本里。” 孟扬大喜,肯写信那就是原谅公子了。 他一口气跑回府里,双手捧着那话本奉为圭臬。 晏铮彼时正在推演沙盘,闻言立刻放下推杆,接过那话本。 “公子您不知道,属下酉时末刻送过去的,这才亥时初少夫人就读完了,可见是十分心仪公子您这份厚礼,还——” 他的声音卡在了晏铮翻开书页的那一刹。 只见序章前,平平整整地放着一张宣纸。 宣纸上只落了四个字—— 厚颜无耻! 晏铮眉梢瞬间一挑:“这就是你说得十分心仪?” 孟扬如吞了只苍蝇般,赶紧过去将那话本子接过来,上下抖落,确实没再看见夹着什么东西…… “这个、这个兴许是少夫人还没消气,所以才……但公子您放心,您前脚送了礼,后脚她便回了您字条,虽说这个、不是什么好话,但没让您悬着一晚的心,可见心里也还是有您的!” 这番解释倒是让晏铮勉强接受。 他抬起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揉了揉眉心:“也罢,你先下去吧。” 语毕又将那张骂他的字条拾起来,借着烛火,似能窥见她落笔时俏容含怒的模样…… “字写得不错。” 晏铮唇边溢出一丝笑意,翻开锦盒,小心将那字条放下去。 而那本《咏娘记》就这么被遗忘在了角落里…… 当天夜里,楚若颜就做起了“噩梦”。 梦中,她先是和苏廷筠定亲,然后被裴卓横插一脚,最后是那晏铮,骑马持剑闯进喜宴上来,将她掳走…… 菩提院里,她不愿意,他就将她抵在墙角,外面有许多亲人在呼唤,他却危险地俯下身,狠狠咬住她的唇肆虐起来…… “啊!” 楚若颜惊醒过来,下意识地裹紧身子。 “姑娘?醒了?”周嬷嬷笑着过来卷起帘子,楚若颜这才发现已经日上三竿了。 她昨夜看了那话本竟是睡得无比沉,除了身上有些湿润,精神仿佛也好了些。 “姑娘,您都梦见什么了呀?”玉露伸出小脸笑嘻嘻问,“方才奴婢和周嬷嬷在外面都听见,您嘴里一直叫着安宁侯的名字……” 楚若颜脸皮发烫,掬了捧水打在脸上:“没梦到什么!” 这该死的晏三,送她那春宫图一样的话本还不算,居然还跑到她梦里作祟! 有句话叫怕什么来什么,念头刚过,这厮就来了。 他今儿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脖子上围着一圈雪狐毛,倒真有两分谪仙模样。 偏一开口就是:“放心,令尊上朝去了。” 楚若颜一噎,先叫周嬷嬷她们下去:“我爹都上朝了,你不用去吗?” 晏铮却挑眉笑问:“终于肯同我说话了?” 楚若颜语塞,扭头要往屋里去,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阿颜莫恼,我说便是。这两日朝堂上告假的人很多,不差我一个。” “嗯?”楚若颜诧异地回过头,想了想问,“是因为点将的事?” 晏铮微笑:“阿颜猜的不错,孟则拿下虎牢关后,就开始招兵买马,一副摩拳擦掌要大干一扬的样,吓得我们皇帝不仅急召冯焕回京,连驻守萧关的梅家父子也派了人去顶替。” “可冯将军远在漠北,这梅家父子也相隔千里,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来呀!” “所以他又让兵部将在京五品以上的将领召集起来,问谁人能领兵,说只要击退南蛮,就赏万户侯、擢升为左军统领。” 大将军之下,左军统领为大。 这么大的诱惑,可晏铮却说朝堂上多人告假…… 楚若颜眨眨眼睛:“那我猜,应该是一个领兵的人也没有。” 晏铮目中笑意愈浓:“阿颜聪慧,在京的这些将领们,有说家中老母病重的,有说妻子要生产的,也有说要续弦纳妾的,最值得一提的是邹国公,他称自己的父亲年老体衰、突患重疾,已向皇帝递交了辞呈说要照顾老父,他的妹夫豫王也赶到邹国公府,说是要照料岳丈替夫人尽孝。” 尽孝? 邹老太公的女儿永扬郡主还没死呢,怎么就轮到他一个女婿来尽孝了? 无非也是托词,不想去带兵打仗罢了。 楚若颜看着晏铮眼底的讥讽冷色,心头不禁泛上一阵悲凉:“满朝武将,竟无一人敢应战,倘若大将军还在……” “倘若他还在,这些人个个都该掉脑袋。”晏铮冷冷说罢,目光垂下落到自己腿上。 楚若颜知道他在想什么急忙蹲下身:“你别胡思乱想,就算你双腿还好着,安盛长公主也绝不可能放你这个‘儿子’去战扬的!而且你不是也说过吗?南蛮这是惺惺作态,就是想为日后的和谈多加些筹码,不会再打起来的……” 女子的眼神柔软带着忧切,就这么淡去了他心头的阴霾。 晏铮神色一动,忽伸手将她提了起来:“阿颜,你不恼我了?” 第172章 我没脸去求他 晏铮不放,反而收臂又将她往里带了两分。 楚若颜无奈,只得道:“不恼了。” “当真?” “真的,你昨日送了那样的话本,我不也没怎么样吗?” 一想起那咏娘楚若颜耳根发热,暗骂这厮当真是禽兽,哪有男人给女儿家送这种东西的! 然而晏铮皱起眉头:“那话本怎么,不是你钟爱之物?” “我怎会钟爱——”生生把话语截停,她看着男人的眼睛,“你没看过那话本?” 晏铮颔首,这才将昨日买书的细节简单说了一遍。 楚若颜乐了,敢情是个乌龙,这厮压根没看明白她那“厚颜无耻”的意思! 一念转过倒生起个心思:“原来如此,那你回去读上一读吧,这话本写得好极了,讲得是一个女子……先后救了五个男人的传记,对三爷你定然是大有裨益的。” 晏铮心道这女子不都偏爱那些缠绵悱恻的传奇吗,对他能有什么裨益? 然而看这丫头眉眼弯弯、眸子里还闪过两分促狭笑意时,不禁扬唇:“好,但你以后不能再将我拒之门外。” 楚若颜嘴角一抽。 说是拒之门外,您老不也直接登门了吗? 嘴上道:“好,其实我也不该迁怒你,只是想到二妹妹她……” 梦里情形太过逼真,她亲眼看见楚若音认了罪,被一条白绫绞死,所以才会一时忍不住生恼,迁怒到他头上。 晏铮得了准话心情甚好,正要说什么,忽然玉露急急忙忙冲进来:“姑娘、姑娘——呀!” 这小丫鬟看见她坐在晏铮大腿上,二人相距甚近不由捂住眼。 楚若颜立刻站起来咳嗽道:“怎么了?” 玉露压下红扑扑的小脸:“是、是姚二姑娘来了。” “哪个姚二姑娘?” “就虎威将军的嫡次女、那个嫁给过晏五郎的姚二姑娘呀!” 楚若颜莫名和晏铮对视一眼:“姚晴?她来做什么?” 楚国公府的花厅中。 姚晴来回踱步,几乎快把鞋底子磨破了。 直到听见脚步声,才猛地抬头冲过去:“长乐县主,求你救救我父亲!” 她说完噗通一下跪下来,楚若颜吓一跳,赶忙扶起她:“五弟妹……姚二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 姚晴却道:“县主,求你了,这次虎牢关失守,皇上、皇上找不到人领兵,就让我父亲去,还说给他五万人,让他收复虎牢关!县主你是知道的呀,我们公爹他……不,是大将军他带着十万晏家军,都败在南蛮人手下,我父亲带着五万人,又怎么可能收得回虎牢关?” 楚若颜吃了一惊,想不到皇帝居然点了姚震的将! 但转念一想也是,其余将军们哪个不是沾亲带故的,只有姚震空有个虎威将军的名头,这个时候被推出来当替死鬼再正常不过! “姚二姑娘,这是朝堂上的事,令尊又是将军……” 话音未落,姚晴讥笑一声:“将军?一个多年来任着闲职的人,也配叫将军?县主,大家都是明眼人,也不必说暗话,是,家国危难我爹是该挺身而出,可五万人马,去对付天下无敌的阿木则,这不是让我爹送死是什么?若说高官厚禄,那邹国公、豫王,那些兵部天天吃着空饷的大官们不知凡几,怎么如今唯独要我爹去送死呢?” 楚若颜叹了口气。 这位五弟妹确实看得通透,当日和晏家割席,也是想明哲保身…… 但又怎知弱肉强食,她们非但躲不过,还有一日会求到晏家头上…… “那姚二姑娘需要我做什么?” 姚晴大喜:“去求三哥……求安宁侯!如今皇上格外倚重他,他又是长公主的独子,只要他肯替我爹爹说话,那我爹才有一线生机!” 楚若颜不语。 姚晴又扭头喊:“把东西抬进来!” 只见两个下人抬进个沉甸甸的木箱子,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金银珠宝还有银票地契! “这是我们姚家一半的身家,若是不够、我们回去还能凑!求求县主了,救我父亲这一次吧!只要你开口,安宁侯一定会答应的!” 楚若颜沉默片刻:“你为何不自己去求他。” 姚晴惨笑摇头:“我没脸去求他……当日晏家那般艰难,你和二嫂嫂尚且苦撑,我却回了娘家,还险些连五郎的出殡都没去,我、我没脸见他!” 楚若颜听罢,回头望去。 花厅外坐着轮椅的身影已然听见,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楚若颜了然:“姚二姑娘,我帮不了你。” 姚晴一愣,脸色惨白:“县主……” “姚二姑娘,并非是为旧事,而是令尊领兵不一定是件坏事……”若如晏铮所料,那么很快就要和谈了,这一战是打不起来的。 而且姚震这个时候能领兵,说不定还会因祸得福升官晋爵。 可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姚晴已如五雷轰顶般叫道:“连你们都不肯帮忙,那我爹爹不就死定了吗?……京中能走动的人家我都去了,那些往日交好的全都避之不及,难道、难道就没有一条活路吗?” “姚二姑娘、姚晴!”楚若颜抓住她的肩膀沉声道,“你听我说,这一仗未必打得起来,令尊也不一定会上战扬……” 可姚晴根本听不进去,推开她失魂落魄地走了。 楚若颜不放心想去追,晏铮摇着轮椅进来:“放心吧,孟则等不了那么久,最多三五日,和谈的国书就该送到了。” 楚若颜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一旦和谈,姚家危机立解,可你瞧见五弟妹的模样没有,我怕她根本等不到那时!” 晏铮挑了挑眉毛,都不是晏家人了,他才懒得管她生死。 楚若颜道:“她忧心父亲,什么都做得出来,如今求我们不成,自然也会去求别人,我只怕她会病急乱投医!” 说完追了出去,可大街上已经没有姚晴的身影。 她问门房姚家姑娘去的哪个方向,门房却道:“应该是去的邹国公府吧。” “邹国公府?” “是啊,刚刚一出来,姚二姑娘就上了邹世子的马车,不过瞧着又像是往吉祥酒楼的方向去的……” “吉祥酒楼?”楚若颜念了两遍,神色一变,“坏了!” 第173章 阉了 小伙计看见邹家马车过来,忙不迭迎上前:“邹世子,您今儿个是要小桃红伺候还是……”话没说完就瞧见他身边带着个女子。 肤白如玉、婀娜多姿,顿时露出个明白眼神:“世子放心,厢房已经为您备好了,楼上请!” 姚晴抿紧嘴唇似有些犹豫。 邹世子凑到她耳边道:“姚二姑娘放心,只要你今日满足了我,待会儿回去我就同父亲说,让他举荐旁人为将。你也知道我父亲是兵部尚书,他的话皇上肯定会考虑的……” 姚晴浑身一颤,闭眼走进去。 厢房内,摆了许多物件。 有缅铃、悬玉环、角先生……还有那张黑漆欢门描金床上,挂着白绸和铃铛,显然是新设计出来的玩意儿! 姚晴惊得倒吸口凉气,邹世子却笑:“这是师傅新打出来的云雨床,本世子还没试过呢,正好同姚二姑娘共赏!” 他边说边脱去衣裳,扭头见姚晴还一动不动杵那儿,嗤笑道:“怎么,现在想反悔了?” 姚晴难堪地绞住手:“邹世子,妾身可以伺候您,但、但能否不用这些……” 啪! 邹世子反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装什么装!一个被晏五玩烂的女人,也配跟本世子谈条件?” 他像是撕开了之前的伪装,露出凶狠本性。 姚晴吃痛看着他:“你……” “你什么你,是你自己求上门的不是吗?你说只要我能救你爹,你什么都愿意做,忘了吗?” 姚晴一震,慢慢低下头:“是……求世子、世子怜惜。” 邹世子哼了一声,对她这般恭顺还算满意,他伸手挑开她的衣裳,一寸寸摸过肩膀:“晏五郎的女人,倒是生得细皮嫩肉,怎么样,他有没有像本世子这样待你啊?” 说到末处时狠狠一拧,那细白的皮肉顷刻间泛起红印。 姚晴痛得低呼一声,本能想躲开,却被他用力掰正脸:“本世子问你话呢,说!” 姚晴眼中含泪,忽然就想起了那个虎头虎脑的少年。 他说望霜楼的肘子好吃要带她天天吃,还说府上几位兄嫂性子都很好让她不必拘谨…… 一时间悔意如潮水般涌上,她猛地扭开脸往后躲去:“不,我不能对不起他!!” 姚晴爬起来往门边跑,眼看着手指就要触及房门。 啪!! 一记沉闷的声响在后背绽开,她整个人被打得趴在地上,扭头望去,只见邹世子满脸阴霾,手中拿着一根碗口粗的鞭子,狰狞骂道:“贱人!你敢玩儿我?” 姚晴拼命摇头,想往那门外爬去。 然而头皮剧痛,却是那邹世子一把薅住她头发,猛往后拽:“来都来了,你以为你今日走得掉?实话跟你说了吧,要不是上面吩咐,你真当本世子饥不择食,看得上你这破了身的贱妇吗?” 上面? 上面是谁?! 慌乱的念头只在脑子里一闪,然后她整个人就被他拖到了床上。 铁锁扣住四肢,衣帛寸寸裂开,她泪水盈眶惊惶大叫:“别、求你别——啊!!” 她又被狠狠抽了一鞭子。 皮开肉绽,闻到鲜血的气味男人更加兴奋,随手拿起一个尖物朝她走来…… 姚晴吓得神智全无,用尽全力挣扎着:“不、不!!五郎、五郎救我!!” 然而五郎不会来救她了…… 那个鲁莽的、纯粹的少年,早就死在函谷关外了。 她没有见到他的尸体,只听人说他死了,被万马踏成了泥土…… 一定很疼吧? 泪水忽然不受控地涌了出来,她绝望地闭上眼,狠狠咬向舌尖—— 砰! 大门猛地被踹开,带进一股凉风! 邹世子恼怒回头:“谁?” “是你孟爷爷我!”孟扬一脚照着他的脸盆猛踹下去! 鼻血狂飞,邹世子被踹下了床,孟扬尤不解恨,揪起他的衣领又是一通狂风暴雨! “啊!!我的脸!” “你这贱仆我要杀了你!” “别打了别打了……孟爷爷饶命啊!” 邹世子从一开始的满嘴乱骂,到最后的跪地求饶,孟扬只当狗叫就没停下过手。 而另一边楚若颜急急忙忙进来,看见这一屋刑具也吃了一惊,她赶紧到床边替姚晴解了锁扣,又脱掉外衣,替她裹住身子…… “好了没事了,姚二姑娘、姚二姑娘?” 楚若颜连唤几声,姚晴才从惊恐呆滞失魂落魄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她满面泪痕地望着她,嘴唇几欲蠕动,终究什么也说不出口。 短暂抽噎后爆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五郎、我对不起五郎!!” 楚若颜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轻轻摇头。 姚家出事,她的母亲、兄弟不曾出面,却让她一个女子四处奔走。 最后招惹上这样的祸事,还是靠着前夫婿家中才躲过一劫。 希望今次过后她能看得明白些…… 这时晏铮出现在门口,眉目清寒,那邹世子看见他大喜:“安宁侯、安宁侯快救我!” 晏铮眉梢微微一扬:“哦?” 邹世子猛想起姚晴和晏家的关系,忙道:“是、是她勾引我的!安宁侯,这女人不守妇道,说是空闺寂寞所以才来爬本世子的床,你千万要相信我啊!” 姚晴气得目眦欲裂:“你胡说!你——” 晏铮抬手制止了她的话,只眉眼清淡地看着邹世子:“你觉得,本侯像个傻子?” 邹世子一呆,看他那模样似乎已然知情,呸了口唾沫:“你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管她?她都拿了放妻书,跟你们晏家再没关系了!” 晏铮深以为然点点头:“不错,姚家的事,本侯半点不会过问。但你方才嘴里一直不干不净的念着我五弟,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手掌微抬,薄唇间轻描淡写吐出两个字:“阉了。” 第174章 那我去死 邹世子大骇:“不、不是我!是有人吩咐我这么做的!” 孟扬动作一停,扭头望过去,晏铮面上波澜不惊:“是吗?” 都到生死关头了邹世子哪敢隐瞒,点头如捣蒜:“是真的是真的,而且那位贵人还和您关系匪浅!贵人说姚晴忘恩负义,选在晏家危难时离开,所以让本世子给她个应得的教训……” 晏铮目光倏地冷下,楚若颜也不禁讥笑出声。 这长公主真是好冠冕堂皇的说辞啊! 口口声声说为了晏家,其实是恨透了晏家,连姚晴这种和离妇也不肯放过…… 她故意选了邹家这个荒淫世子的来动手,一番惨无人道折辱后,那姚晴哪里还活得下去? 最后只有这位长公主,又滴血不沾隐在幕后…… “如此说来,本侯倒是该谢谢你了?”晏铮面无表情地说出这话,那邹世子还以为自己逃脱生天,刚挤出一个笑容,就见孟扬挥刀猛下—— “啊!!” 他一个闪躲避开了要害,可那刀子落在大腿上,鲜血狂涌疼得他龇牙咧嘴。 孟扬不耐烦地啧了声:“躲什么,今天你这太监是当定了!” 分开他两腿就要砍下,这时隔壁传来一声:“刀下留人啊!” 楚若颜一怔,看向晏铮,对方却像早已知晓般掀起抹冷笑:“到底是忍不住了……” 片刻功夫,姚家夫人和长子姚麒就跑到大门口。 楚若颜看见他二人恍然大悟,怪不得刚才她要冲进来,晏铮拦下她让她再看看。 当时还以为是要看姚晴,结果竟是姚家人就在隔壁! 姚晴看见他们顿时一愣:“母亲、哥哥……” 那姚夫人却没理她,而是给姚麒使了个眼神让他把邹世子救下:“安宁侯、长乐县主,这里边是有误会……” “母亲?!”姚晴失声惊呼,姚夫人却只当没看见她,继续赔着笑,“我家二女和邹世子其实是两情相悦,至于提及五郎那是无心之失,还请二位高抬贵手,放过他们吧!” “!!!”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姚晴张大了嘴巴。 那邹世子见机立刻道:“对对,是两情相悦!我、我愿意娶她当正妻!” 反正一个女人而已,娶了往府上一锁,到时谁还能管到他后院里来? 姚晴不可置信地望向母亲,但见她甚是欣慰地点头道:“世子肯答应就最好了,方才我已请你的小厮回府报信,等国公夫人一到,咱们两家就把这亲事给定下如何?” “好!岳母大人!” 双方一唱一和,就这么把威逼臣女的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只剩下姚晴像一条濒死的鱼般,张口大喘着气:“你、你们……你们早就知道了?” 她死死盯着母亲兄长,企图从他们脸上窥到一丝否定。 姚家母子都避开她的目光,楚若颜不忍但道:“嗯,她们早就知道了。” 轰隆! 姚晴脸上霎时间血色全无,她似乎想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至亲:“母亲,出府之前你一再叮嘱我要去求邹家……还有哥哥,是你同我说得邹世子在何处!你们、你们早就串通好了,早就串通好了是不是?!” 姚夫人看了眼晏、楚二人没作声,姚麒道:“二妹妹,我们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为我好把我送到这禽兽床上?为我好还欺我瞒我让我傻乎乎地以为是在救父亲?!”姚晴喉头一腥,生生将那口血咽下去。 哪料姚夫人皱眉道:“晴儿,你胡说什么,母亲是在为你着想!” “你自从晏家拿了放妻书回来,相看这么多人家,可有一户高门愿意点头?他们嘴上不说,可心里都嫌弃你是嫁过人的,不肯要你!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邹世子肯娶你,那可是国公府的门第,你要知足啊!” 姚晴惨然大笑:“知足?哈哈哈哈!母亲,你真是在为我着想,还是为了父亲?毕竟和邹家结亲,邹国公就能出面保下我爹,不叫他去领兵送死,至于我,一个嫁过人的女儿,可有可无是不是?!” 姚夫人骤然色变,姚麒骂道:“你怎么和母亲说话的?出门之前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只要能救爹爹,你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那怎能一样?!”姚晴仿佛第一次认识了这个兄长,双目赤红如殷,“我救爹爹是我心甘情愿,可你们如此欺我瞒我,把我当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 姚夫人见状呵斥了一声:“麒儿,怎么跟你妹妹说话呢?” 随后走过来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晴儿,母亲知道这是委屈了你,可母亲也实在没有办法了,你也知道,这些天我们家求了多少人,可没有一个愿意出面。邹家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只要你嫁给邹世子,那邹国公就是你的公爹,他帮帮亲家是理所当然的事,朝廷那么多将军,他向皇上提议换一个,也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晴儿,你素来最识大体,当初母亲让你离开晏家,你虽不舍晏五郎但还是照做了,怎么如今就不能再为家里牺牲牺牲呢?” 这话简直无耻之尤,莫说姚晴,就是楚若颜、孟扬这些旁观的人都听得几欲作呕。 晏铮淡淡扬了下眉:“姚夫人,你要如何卖女儿是你的事,可句句不离我五弟,难不成还想拿他作砝码?” 姚夫人脸色一变忙道:“不不,妾身实无此意,是我这破嘴说错了话!该打、该打!” 她象征性地掌两下嘴,晏铮实在懒得看这丑态,冷哼一声移开眼。 这时姚晴抬起头,那双满是泪水的眼里猩红一片:“娘,您当真要让女儿去嫁给这禽兽?” 姚夫人假惺惺地抹眼泪:“娘也舍不得啊,可、可不这么做你爹就活不成了,那我们姚家也就全完了呀!” 姚晴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又笑不出来,她木然点了下头:“好——” 姚夫人和姚麒大喜,哪知下一刻就见她朝墙撞去:“那我去死。” 第175章 要杀要剐莫忘了捎上姚家 可未能如愿,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腕拽住了她。 “姚二姑娘……” 楚若颜启唇欲言,姚晴凄然摇头:“长乐县主,你不必劝我……我明明得了一门顶好的亲事、爱重我的夫婿,可他尸骨未寒我就舍下他回了娘家,而后讨来放妻书,热孝未过又频频相看,哈,这都是报应,是应得的报应!” 姚夫人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坐在一旁的晏铮怵得厉害没敢开口。 楚若颜静静看着她:“是你愿意的吗?” 姚晴一怔,只听她道:“你这一生都在为你的家族奔走,可出殡回来那日,你分明对我说你更喜欢我叫你‘五弟妹’,而不是‘姚二姑娘’,那么现在不妨扪心自问,你究竟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自懂事以来爹娘就耳提面命,姚家势微,让她一定要攀个高门显贵的人家。 于是她千方百计攀上了晏家,嫁给晏五郎,只想拿捏住这傻小子为家中谋更多好处。 可谁知晏家倒了,大厦将倾,母亲让她撇清关系另谋高枝…… 哪知到头来不过是家人的一颗棋子…… 姚晴万念俱灰地笑了笑:“多谢三嫂嫂,但不用了,家里养我一扬,我拿这条命还给他们,就当还了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吧。” 楚若颜闻言松开手:“好,那你去死吧。” 姚晴转身,就在欲撞的一瞬听到她冷淡的声音,“左右你也是姚家弃子,死了也算是死得其所。毕竟虎威将军痛失爱女,战事再怎么急迫,皇上也不会派一个家中新丧之人上阵。” 姚晴浑身剧震,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却见母亲和兄长都闪躲地避开脸。 而刚刚……她要寻死,他们也不曾拦过她一下! 一霎那满心愤恨,她张口要质问,却猛地嘴里一腥。 那压在喉间的鲜血再忍不住喷了出来,姚晴直直望着母兄:“她说得,是不是真的?” 姚夫人和姚麒不说话。 姚晴已经知道了答案:“好、好、好。” 随着最后一个好字落地,她的眼神愈发清明,“三嫂嫂,借刀一用。” 楚若颜点头,孟扬便从腰间抽出把匕首:“小心些用……” 话音刚落,就见姚晴抓起那匕首猛地回身,一刀戳进邹世子的肩胛骨! “啊!!你这个疯婆子!!” 邹世子痛得破口大骂,姚夫人和姚麒也大惊失色:“晴儿,你疯了?你怎么敢对邹世子下手?” 姚晴手腕一拧,那匕首就在邹世子的身体里扭动两下,顿时痛得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别动手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姚夫人吓怕了,自家女儿这么毒虐邹世子,别说结亲家,那是要结死仇的啊! 姚麒冲上来想拦他,却见姚晴抽出匕首,拿那滴着血的刀子正对准他:“站住!” 姚麒瞪大眼睛:“晴儿,你疯了是不是?我是你大哥!” “大哥?要把我卖了、还想我死的大哥?”姚晴披头散发,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颇有几分疯癫的意味,“我没有你这样的大哥,也没有你——” 刀锋一转又对准姚夫人,“这样的母亲!” 姚家母子终于慌了神,这时外面有人道:“邹国公夫人来了!” 姚夫人一咬牙:“晴儿,母亲保证不会再逼你嫁人、也不会再逼你去死,求你先把刀子放下好不好?” 姚晴一怔,自嘲地笑笑:“母亲,你还是第一次求我……” 她慢慢放下了匕首,姚夫人刚松口气,哪知就在邹国公夫人进门的瞬间! 咔! 姚晴骤然回身手起刀落,一下将那命根子斩了下来! 鲜血迸溅,惨叫破空,那邹世子两眼一翻直接痛昏过去。 邹国公夫人瞪大眼睛扑过去:“我儿!我儿!你怎么样?” 姚夫人心头一冷,完了,全完了! 那邹国公夫人急忙让下人抬了儿子、还有他那命根子去寻大夫,而后起身,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们:“我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姚家陪葬!!” 姚麒慌乱摆手:“不、不是我!” 姚晴却道:“是我,邹国公夫人,你教子无方,让这禽兽侮辱于我,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说法?” “说法?哈!”邹国公夫人仿佛听到什天大的笑话般,冷冷一笑,“你一个三品闲将的次女,毒虐国公之子,其罪当诛!还有你,你们姚家人,也难逃连带之责!” 姚夫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国公夫人饶命、国公夫人饶命,是这逆女自作主张,和我们姚家没关系啊!” 邹国公夫人冷哼一声:“没关系?是你派人来说,我儿跟你女儿有了肌肤之亲,我这才急忙赶来。如今来看,是你们姚家让她爬床不成,就纵女行凶!来人啊,先把她给我捆……” 话没说完,就听晏铮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邹国公夫人这才想起姚晴是他的前五弟妹,神色变了变,恶声道:“哼,你们姚家等着吧!我邹国公府,还有永扬郡主和你们绝不善罢甘休!!” 说罢扬长而去,姚夫人连唤了几声邹国公夫人,可对方头也没回。 她气得差点背过气,站起来指着姚晴骂道:“你这孽畜,你这是要拖着我们全家去死啊!” 姚晴微微一笑:“母亲,您该谢谢我才是,倘若方才我连邹国公夫人一道杀了,那现在我们一家就在地下团聚了……” 姚夫人呕得手都在发抖,却见她擦干净那匕首,转身对着晏铮跪下:“安宁侯、长乐县主,多谢你们成全,没让姚晴做个枉死鬼,眼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你们……” 她唇角勾了勾,回头望着母兄温柔道,“要杀要剐,莫忘了捎上姚家。” 楚若颜扑哧笑出声。 这姚晴是有气魄,从前为姚家奔走时舍得一身剐,如今清醒了,自也有仇报仇绝不放过! 她扬了眉梢看向姚家。 那姚夫人和姚麒吓得面无人色,又膝盖一软跪下道:“安宁侯,您可是都看见了啊!是她,都是她做得,和我们无关!” 晏铮眼皮一掀:“姚夫人放心,令府阖家卖女,邹世子奸淫行凶,这些本侯都会如实上奏。” 姚夫人急了:“你这么上奏,她也跑不掉的!她刀伤了邹世子,还砍了他的命根……” “是吗?”楚若颜笑着打断,“姚夫人怕是看错了,邹世子奸淫行凶,姚二姑娘是惊慌失措才误伤了人,这不也在情理之中吗?” 姚晴愣愣抬头,看着楚若颜难以相信…… 到了这个地步他们竟还愿意帮她。 姚麒反应过来戈指怒骂:“你们这是存心包庇!” 晏铮嗤笑一声,清冷眉目间尽是不耐:“本侯乃大理寺少卿,尔等不服,尽管去告——阿颜,我们走。” 楚若颜应了声,见姚晴还愣在那儿:“还不走?” 姚晴眼眶一涩:“是,走。” 从吉祥酒楼出来,姚晴屈膝要拜,被楚若颜避开:“救你的是你自己,姚二姑娘,你有去处吗?” 姚晴道:“我在城西还有处宅院……安宁侯,县主,今日大恩大德无以言谢,他日姚晴定会相报!”她行了一个大礼后离开。 楚若颜望着她的背影,转头道:“晏铮,谢谢你……” 晏铮挑眉:“谢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救她。” 晏铮笑了笑:“倒也不尽然,留下她对付姚家,还能看他们和邹家狗咬狗,也挺有意思。” 楚若颜叹了口气:“但愿五弟在地下,不会再为她担心……” 晏铮神色一动,想说你是因为五弟才帮她的吗? 可话没出口就见她回过头,神情凝重道:“长公主开始动手了,二嫂嫂和文景,你千万要护好!” 第176章 你的心意我知道了 楚若颜一想还真是,哪怕是之前二妹妹的事,最终也得了秦王侧妃的姻缘,并没真对楚家下狠手! “如今朝局不稳,依我所察六部之中,除了令尊掌着的吏部,以及你姑父先前的户部外,刑部尚书窦思成、礼部尚书徐彦都是安盛的人,今日一看邹家只怕也倒向了她,剩下的工部尚书又是个老滑头,轻易不会站队。” “六部之中她得了一半支持,剩下的也就是内阁和五城兵马司。可五城兵马司一向由皇帝直辖,她暂时插不上手,那么还能染指的就只有内阁了。” 晏铮说到这里停了下,想着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复杂,这丫头会一时听不明白。 可谁知楚若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内阁有实权的四位大臣,以顾相为首,荣太傅次之,余下两位年事已高不怎么理事,而荣太傅身子也不大好,随时处于半退状态。所以如今都是顾相一人说了算,皇上也是为此才让我姑父进的内阁,想制衡顾相……” 她说着看见晏铮定定瞧着自己,脸颊一热,“看着我做什么?我哪里说错了吗?” 晏铮摇头:“没有,我是惊讶,阿颜你怎会知道得这般清楚?” 这些闺阁姑娘们不都应该喜欢踏春赏花吗? 再活泼些的如嘉慧公主、楚若兰之流也就打打马球,哪会有对朝局这么上心的? 而且她口中制衡隐退这些话,分明只有朝堂上的老油条才说得出来! 楚若颜抿了抿唇,没敢说那还不是因为您梦里屠了城,为防您当上首辅所以特意去研究的…… 嘴上只道:“你忘了我爹爹执掌吏部,时不时会同我们提上一嘴,有心留意,自然也就知道了。” 晏铮听罢目光瞬柔。 她一个女子为何会留意这些?只能是为了帮他、帮晏家。 “阿颜,你的心意我知道了。” 楚若颜:“?” 她感觉他是误会了什么,但为免追问连忙岔开话题:“方才还没说完呢,你说长公主可能向内阁下手,你的意思是她要动顾相?还是我姑父?” 晏铮收起心绪:“不好说,顾相能屹立至今不倒,靠的就是一手平衡功夫,他和荣太傅个个都是打太极的高手,不是轻易就能拿下的。至于你姑父……曹栋出事皇帝都保下了他,你觉得他有可能被收买吗?” 楚若颜心头一颤。 但凡被长公主盯上,她就感到莫名的危险。 正要再问,孟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少夫人,前面好像是曹家的薛姑娘……” 楚若颜一怔,撩起车帘,正好看见薛翎的马车在往楚国公府赶。 薛翎还探出头来不停催促马夫,似乎有十万火急的事! 她扬声唤道:“表姐!” 薛翎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扭头一望,当真看见楚若颜就在马车上。 她立刻叫马夫赶过去:“若颜表妹,太好了,我可算是找到——”声音顿止,薛翎看见车里面坐的晏铮,错愕道,“安、安宁侯也在……” 晏铮微微点头算是给了个回应。 楚若颜道:“那我先走了?” 他“唔”了一声,又抬手自然而然地为她理了下散发:“去吧,路上当心些。” 楚若颜没觉得有什么,跳下马车又回头补了句:“对了,回头记得去看那话本子啊!” 晏铮应了,回到府中将那《咏娘记》找出来。 焚香煮茶,备好一切翻开书页,结果只看了不到半柱香就把孟扬叫进去。 据晏家下人说,那是他们头次看见孟侍卫被罚,站了一天马步还不够,听说还将那咏什么记的话本子抄默十遍,苦得他寒冬腊月跑去冲凉水,次日还染了风寒…… 这些都是后话了,而当时的楚若颜上了薛翎的马车,行出二里地,薛翎才小心问道:“表妹,你跟安宁侯……你们……” “表姐别误会,我们只是路上恰巧遇见,他顺道捎我一程。”楚若颜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了谎,转移话题,“对了,你方才好像是要去找我的?是出什么事了吗?” 薛翎惊醒过来猛拍额头:“对,是我娘!她最近不知怎么,吃不下东西,身子也乏得厉害,整日整日的昏睡,还说胸口酸痛得很!” “什么?那请过大夫了吗?” “请过了!可那回春堂的大夫说我娘是害了不知名的病症,得回去翻医书,祖母气得把他赶出府去,让我再请几个大夫回去,可京城里有点名气的早就被各家请回府上了,我想到之前给娘调理身子的那位老神医,才来寻你看能不能请他出马?” 楚若颜明白了:“走,去天一酒楼!” 天一酒楼,后院。 大肚掌柜把她俩带进来,秦老神医正蹲在角落里看蛐蛐。 大肚掌柜恭声道:“老神医,有人找您,是楚大……” 话没说完那老头儿就挥手:“滚滚滚,都别烦我老头子!” 大肚掌柜无奈耸肩:“方才我就跟您说过了,没阁主的吩咐,谁也请不动这位老神医,你们要不还是另请高明吧?” 薛翎急得要上前,楚若颜拦下她:“多谢掌柜,我们自己试试吧。” 大肚掌柜摇摇头走到一边,楚若颜深吸口气大声道:“要、死、人、了!” 只见刚还看蛐蛐看得不亦乐乎的老头蹭地跳起来:“哪里死人了?谁要死了?快带我老头子去瞅瞅!” 他两眼放光仿佛看到什么宝贝似的,楚若颜递了个眼神给薛翎,后者泫然欲泣:“是我娘!她昏睡不醒,已经、已经好几天了……” 秦老神医立刻蹦过来:“只是昏睡不醒吗?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症状?哎呀别废话了,边走边说!”他拽着薛翎就冲出去,留下大肚掌柜风中凌乱。 这什么情况,不是说好的只听阁主号令吗? 这楚大姑娘怎么一句话就把人诓走了? 第177章 有身孕了 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回去,楚静已经醒了,正脸色惨白的捂着胸口,极不舒服的模样。 曹老夫人在旁边陪着她,听到动静忙问:“是翎儿回来了吗?” 薛翎快步进去:“祖母,老神医请回来了!” 说完秦老神医就一个箭步冲进去:“人呢、人在哪儿?断气了没?” 曹老夫人一愣,跟着进来的楚若颜忙道:“老太太莫要误会,这老神医就是喜欢说胡话,但医术是极高明的!” 曹老夫人信得过她,起身让开位置,就见那老头儿窜到楚静身边,伸手搭脉。 结果这一搭之下,脸色瞬变,整个屋子的气氛都紧张起来。 “老、老神医,我娘她不会是……”薛翎声音都开始发抖了,唯恐听到不治之症一类的话。 曹老夫人也紧张地望着他,谁知这老神医扭头瞪楚若颜:“这就是你跟我说的要死人了?这分明是要生人了!” 楚若颜额角一抽,那曹老夫人和薛翎齐声问道:“什么?!” 秦老神医放开楚静的手,气得吹胡子瞪眼:“这脉如滚珠,不是喜脉是什么?就这也值得我老头子亲自走一趟?” “喜脉?!”众人都惊呼出声,薛翎叫道,“可、可头个回春堂的大夫说我娘脉搏时有时无,是气血空虚、阴阳不调之症,具体什么病症还得回去翻医书……” 秦老神医冷笑一声:“回春堂那群庸医也敢上门来看诊了?什么狗屁气血空虚阴阳不调,分明是你娘的幽脉,又叫隐脉他把不出来,才给你胡编一通废话!” 几人都从震惊中回过神,曹老夫人忙问:“老神医所言当真,可静儿她已这把年纪了……” “这把年纪又如何?她的身子是老头子我调理的,早就说过要行房要生子都不影响,你们这是怀疑我老头子的医术?”他说完猛地回头问楚静,“你近来是不是疲倦嗜睡、胸口酸痛,还时时想吐又吐不出来?” 楚静点头,他又道,“这是害喜!如此明显的症状,你们竟然就因为她的年纪没有发现,哼,都有一个多月了,瞧着左脉比右脉强,许是个带把的,你们真是气死老头子我了!” 他在那边跳脚,曹家上下却是一片喜色。 楚静怔怔瞧着自己的肚子,还有些不敢相信,曹老夫人已激动地扑过来,想抓她的手又怕弄疼了她,一个劲儿道:“好好好、不管是哥儿还是姐儿,老大都有亲骨肉了,老大有亲骨肉了啊!” 薛翎也道:“太好了娘,我终于有弟弟妹妹了!” 天知道从前在薛家,因为子嗣问题母亲受了多少刁难。 明明是薛老夫人弄垮了她的身体,却指摘她肚子不争气,生不出个儿子。 如今好了,不管怎样母亲都能再有一个孩子,而且还是曹家的孩子! 楚若颜见状忙将秦老神医拉到一边,好声好气地安抚一通,又许诺将来定寻几个危重之人给他试手,这才勉强平息他的怒气。 薛翎忽道:“祖母,是不是快去请父亲回来,将这好消息告诉他?” 曹老夫人一拍巴掌:“对,瞧我这脑子,快去宫里把老大叫回来!就说他夫人有喜了,让他赶快回来!” 楚若颜忙道:“等等!” 见她们不解地望过来,她解释道:“曹老夫人、表姐,姑母有身子是大喜事,可你们忘了清平郡主吗?” 提起这个人几人脸色一变,曹老夫人嫌恶道:“你是怕她会对静儿下手?” 楚若颜没敢说她不是怕清平郡主,而是怕安盛长公主会生事,只道:“有备无患,姑母这才一个多月呢,胎都没坐稳,还是不宜大肆声张,您说呢?” 曹老夫人一听也是,吩咐道:“那就告诉大爷,说家中有天大的喜事,请他务必回来一趟!” 楚若颜松了口气,又连忙请教秦老神医一些注意的地方,末了开出保胎药后,老神医拽着她来到院子里,凉凉道:“你这小妮子,整日替别人跑东跑西的,就没问问你自己的身子如何了?” 楚若颜一怔,还真忘了在这位老神医的医治下,似乎真的没有犯过病了。 不再畏寒,也不再咳血,她下意识问:“老神医的意思是我要痊愈了吗?” “痊愈?想得倒美!”秦老神医说着突然伸手在她肩头一推,也不知按的哪个穴位,她只觉锥心刺痛,脸色都白了起来。 “哼,现在知道厉害了?我告诉你你这寒症是你娘胎里带出来的,温小子给你治得是饮鸠止渴的法子,我虽费心给你减了毒性,但你这需要慢慢将养,再这么东奔西跑的,就要前功尽弃了知不知道?” 楚若颜连忙点头:“多谢老神医叮咛……只是眼下诸事缠身,我实在没法子静养,不知道老神医可有法子帮帮忙?” 她说这话时脸上赔着笑,眉眼弯弯的样子不知怎么就让秦老神医想起一个人来:“你这妮子,哄人的功夫倒跟琅小子他娘一模一样……” 说完从兜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保心丸,你跟老头子给你的安息活络丸一起用,能暂时保你一阵子平安,不过嘛万万不能跟人动手。” 他忽地冷笑两声,“尤其是温小子给你的那些功法,你是不能再用的,知道吗?” 楚若颜瞳孔一缩,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哼,这天底下就没我老头子不知道的事儿!他给你开的安息丸是毒,日日以毒攻毒,你这身子早垮了,我猜他应该还教了你一些调理内息的功法,好让你能维持着这具身子不败,只如今我老头子要给你拔毒,你若是再用他的,势必会反扑,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明白吗?” 话到末处已十分严厉。 楚若颜肃然应是。 突然,方才出去传话的曹家下人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大叫道:“老夫人、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老爷他在去兰台的路上,被马车给撞了!!” 第178章 曹阳出事了 奈何里屋已经听见了,楚静几乎是一路跑出来地问:“你说什么?!” 下人哆嗦着指向门外,下一刻,就见曹易指挥着侍卫,抬了担架进来。 担架上的曹阳满头是血,半身朝服也几乎给染透了。 楚静只看上一眼就喘不过气,薛翎连忙扶住她:“娘,您莫要着急,父亲不会有事的!” 紧跟着出来的曹老夫人也吓一大跳:“怎会这般严重?快、快抬进屋里去!” “慢着!”秦老神医跳出来,绕着担架走上两转,兴奋道,“不错不错,这瞧着是有快死的样儿了~” 曹家众人眼前一黑,曹易喝道:“哪里来的疯老头,闪一边儿去!” 秦老神医却嘿嘿笑道:“不行不行,这都快死的人了你不让我老头子碰碰,那我老头子可忍不住!”他说着摸出针包就要动手,曹易大怒拔刀,楚若颜忙道,“等等!这是我请来的神医,就让他给姑父看看吧!” 曹易将信将疑地看向老夫人,老夫人沉默道:“就算要治,也不能在院子里啊,快先抬进屋……” “抬进屋他就死了!”秦老神医凉凉道,“他头部、脏腑皆受重创,血块淤积,你们还这么抬了一路回来,人没死都算他命大了,还想抬进屋,哼,那就等着收尸吧!” 他说得信誓旦旦,众人都心急如焚,曹老夫人大手一挥:“我信得过楚丫头,就让这老大夫试试!” 然而话刚落门外就传来一声:“我信不过!”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清平郡主带着一群太医闯了进来,为首的张院判提着药箱,满头大汗,见曹阳还躺在地上,不禁呵斥:“怎么还把病人放在院里,快,抬进屋去啊!” 曹府上下脸色齐变,那曹易更是一把将秦老神医推开:“你个庸医,害死我家大人我要你的命!” 秦老神医被推得一个趔趄倒退两步:“嘿,我说你们这些眼盲心瞎的,不能抬不能抬啊!”他平素是脾气古怪,但事关人命也着急起来。 楚若颜扶住他,眸光一沉:“不能抬!” 院中一寂,清平郡主厉叱:“太医院院判的话你都不听,你是要害死他吗?” 那地上躺着的人已气息愈弱,张院判急道:“长乐县主,老夫不会害曹大人的,这冬日地凉曹大人又受了重伤,再沾染风寒会要命的,快先进屋让我等救治吧!” 楚若颜唇角一抿看向楚静:“姑母,若颜不会害姑父,更不会害你,求你信侄女一次!” 楚静脸白如纸摇摇欲坠,此刻闻言,深深看了一眼担架上的曹阳:“好,听老神医的!” 话一出口清平郡主脸容扭曲,指着她骂:“毒妇!你这是要害死曹郎!” 楚静不语,扭身朝着老夫人拜下:“母亲,老爷有事,静儿也不独活,求您信我!” 生死关头,曹老夫人到底有魄力:“都让开,让老神医去救!不成再说不成的话!” 令一发出来,清平郡主就冷笑出声,以张院判为首的一干太医们纷纷跺脚,有年轻的直接骂道:“哪儿来的乡野大夫,敢在我等面前瞎能!” 秦老神医充耳不闻,只铺开针包道:“把他上身扶起来!” 然而周边没有一个动的,楚若颜道:“我来!” 危急关头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她俯下身将曹阳小心扶起来,只听秦老神医喝了一声:“扶好!” 随后捻出数枚银针,出手如风,顷刻间就在曹阳头部扎了一圈。 “好手法!” 张院判惊呼一声,又见那老神医又绕到背后,以毫厘不差的尺寸下在了风池、大椎等要穴,只看最后一根银针落下,曹阳身子前冲,猛吐出一大口黑血。 一众太医都震住了,秦老神医也轻吐口气:“还好,算保住半条命,可以抬进屋了。” 清平郡主等外行人看不分明,催促道:“张院判,还愣着干嘛,快去救人啊!” 可张院判已小心翼翼走到跟前,恭敬问道:“这位老神医,您方才所使的,可是天下第一的秦氏针法?” “什么秦氏针法温氏针法的,你们这些庸医就喜欢吹捧这套。”老头子白他一眼,唤道,“小妮子,快把你姑父弄进去,他还没脱离鬼门关呢,再耽搁你就可以吃席了!” 这下不必楚若颜开口,曹易二话不说将人抬了进去。 曹家众人,还有张院判等太医为一睹神医风采全跟了进去,清平郡主哼了一声扭头要走,楚若颜道:“郡主且慢!” 清平止步,只听她问:“敢问郡主,我姑父今日,究竟是因何出事?” 清平挑眉:“你什么意思?” “我姑父出事,家中尚且不知,可郡主已能唤了太医过来,所以长乐想请教一番。我姑父他当真是意外被撞吗?” 女子目光锐利如鹰,清平冷笑:“你怀疑是本郡主对他下的手?” 楚若颜摇头:“郡主深爱我姑父,自然不会下手,但想来其中内情应知一二。” 清平神情一顿,眉间露出郁结之色,片刻后冷冷吐出句:“你是聪明人,曹郎之祸,根在内阁。”说完甩袖而去。 楚若颜微怔,缓缓念头:“内阁……” 与此同时,大理寺也在第一时间赶至现扬。 兰台大门前,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 一辆粗布马车就那么横在台阶上,满地血迹逶迤,曹阳的官帽还淌在血泊中,可见当时情形之危! “听说了吗?好像撞了个大官儿!” “人都撞飞出去了,不晓得还有命没有哦!” “嘿,你说莫不是干了啥亏心事?让人家给报复了?” “别瞎说,那是位好官儿,前些年闹灾还是他给俺家发的米粮!”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大理寺官差驱逐道:“都散开、散开!” 他们被迫让开一条路,孟扬推着晏铮走进来,看见眼前情形都大为震惊:“天,这是要害命啊!” 官差押着个醉醺醺的酒鬼过来:“少卿大人,这就是当时驾马的车夫,好像是……” 他有些犹豫没敢说出来,孟扬不快:“都伤到当朝一品大员了,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说!” 那官差才老实道:“属下认得他,他好像是……顾丞相府上的人……” 第179章 阿颜,你要原谅我 孟扬立即回头看向晏铮,后者却嗤笑一声扶额道:“送御前吧。” 官差应是,孟扬低声问:“公子,是顾相指使的吗?可会不会太明目张胆了些?” 众所周知,皇帝前不久点了曹阳进内阁,就是要制衡顾相,分他手里的权。 二人不合是天经地义的事,可这么个档口,顾相就派自家车夫把人给撞了,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这是他干得吗? 这会不会太蠢了些? 晏铮淡淡睨他眼:“你都能想到的事,顾聿会想不到?” “可这马夫是他家的……”孟扬猛地反应过来,“您是说他被人给陷害了?那会是谁?” “谁得利最多就是——” 还未说完,宫商笑盈盈地走过来:“少主,殿下有请。” 长公主府。 安盛难得没在院子里侍花,而是煮了一壶好茶,听见脚步招手:“铮儿来了?快过来,尝尝今年新贡的雪山云雾。” 晏铮没动,静静瞧着她。 安盛挥挥手:“你们都先下去吧。” 宫商羽徽福身应是,晏铮也让孟扬退下。 屋中只剩“母子”两人,晏铮道:“你心情很好?” 安盛端起琉璃茶盏吹了吹:“是啊,一下子除去两个劲敌,铮儿不该为母亲高兴吗?” 晏铮淡淡点头:“果然是你,弄死曹阳、栽赃顾隼,不费吹灰之力就瓦解了内阁,我该说你手段高明,还是说你心狠手辣?” 安盛噗哧一声笑出来,岁月早已使她不再年轻,可依然能窥见年轻时的绝丽风姿:“铮儿啊铮儿,你是愈发沉得住气了,上次不过是动了楚家二女,你就兴师动众地来问罪,如今本宫弄死了她姑父,你怎么反倒不气了?” 晏铮眼底掠过一抹杀意,面上仍是波澜不起:“你说错了,那曹阳不止是她姑父,更是你的大伯兄,你对曹家都能痛下杀手,我气又有何用?” 曹驸马虽罪该万死,可好歹也是为了安盛而死。 可这个女人呢,眼也不眨地就弄死他亲兄,简直灭绝人性! 安盛扬了扬眉:“那又如何?皇家争位,那是连父母兄弟都能杀的,何况只是一个大伯兄?铮儿,为娘放任你这么久,如今时机成熟,你也是时候回来帮母亲了。” 晏铮眉梢一动,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今天! 他面上不动声色:“我能帮你什么?” 安盛却道:“别跟本宫玩心思,铮儿,你知道为娘要什么,更该知道眼下顾隼、曹阳一倒,内阁首辅之位空虚,正是你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你想让我当首辅?”晏铮掀唇,“朝野上下你摆的平吗?” “如何摆不平?皇帝手上根本没几张牌了,晏序死了,楚淮山得留着看吏部,荣太傅早有辞官之心,你觉得他还能把首辅一位交给谁?”安盛扬声道,“何况六部也有我们的人,我儿你彻查贪墨之案有功,又是大将军仅存的血脉,届时百官请命,当这一朝首辅又有何不可?” 晏铮不语。 安盛便懒懒往椅背一靠:“铮儿,你莫忘了楚家那丫头……” 眉峰骤凝,晏铮眼底戾气大作:“你敢动她,我宰了你!” 安盛并不生气,只笑:“看看,铮儿,你到底太年轻了,软肋就该好好藏起来,这般轻易展露人前,就会成为你致命的弱点。” 晏铮冷冷盯着她,忽道:“我父亲也是你的弱点吗?” 安盛脸色陡然一变:“别提他!” 仿佛被刺中了心底最深的隐痛,她面上有一瞬失态,下一刻才尽力掩藏起来,“晏序是本宫这辈子的耻辱,你往后不准再提!” 说罢直接让宫商进来把他轰走,可见是被戳中痛处! 晏铮出府之后,脸色也寒得厉害。 孟扬小声道:“公子,刚刚大理寺传来消息,说是那马夫送进宫后,皇上……皇上已下旨免了顾相的官职,还将他下大狱了!” 晏铮双手一颤闭上眼。 安盛的动作太快了! 早先他和阿颜说起内阁的事,就是怀疑她会下手,可没想到短短半日功夫,她就把事做成,甚至算准了皇帝心思,直接将顾隼置诸死地! 原还想将她的党羽挖出来,再一网打尽。 可眼下看来…… 晏铮深吸口气缓缓睁开眼。 暮色四合,残阳的余晖打在地上。 他伸手接过一缕,喃喃道:“等不及了。” 孟扬没听清楚:“公子你说什么?” 晏铮摇头:“没什么,去楚国公府。” “啊?这个时候,只怕楚国公也已经回府上了吧?”孟扬大惊想劝。 晏铮却道:“现在就去!” 夜凉如水。 楚若颜回到府上已一身疲态。 父亲将她叫过去问了曹阳境况,她如实说了,那老神医只能保住姑父一条命,可姑父何时能醒过来,亦或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谁也不知道。 楚淮山捏捏眉心让她回去了,菩提院中,周嬷嬷和玉露也知道曹家出了大事,都小心伺候着没敢在她面前提。 越是这般,她心中压抑越甚,一个不该有的念头几乎发了疯地生长出来:“要是晏铮在就……” 声音未落,一张清冷如画的脸就出现在眼前。 楚若颜怔怔伸手:“我不是在做梦吧?” 下一瞬指尖被那人拢入掌中,他倏地站起身,将她圈进怀中。 “!!!” 楚若颜瞪大眼睛惊喜道,“你的腿?你能站起来了?!” 晏铮没有作声,只用力搂紧她的腰,下颚抵在发间,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中… “晏铮?” 楚若颜挣了两下,便见他眉心闪过一抹痛色,随后又坐回轮椅上。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她连忙蹲下身来,想看看他的腿,然而男人一手将她扯进怀里,换了个姿势紧紧抱住她。 楚若颜感觉到不对劲了,忙问:“出什么事了吗?” 晏铮还是不答,抬头吻了上去。 削薄的唇,冰冰凉凉,一点一点研磨过她的唇。 丝毫不像从前的凶狠霸道,反而极尽温柔…… 楚若颜终于慌了,任他一番深尝后才焦急出声:“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女子的眉眼生动鲜活,就像成亲那晚,她低低浅笑着唤他夫君的模样。 晏铮忍不住伸手,想再一触那抹真实。 可终究指尖停在半空,他目色深沉如海,就那般静静地望着她:“阿颜,你要原谅我。” 第180章 他可以成为那样的代价 原谅什么? 思绪在脑海中一过,她低问:“你是说我姑父的事?多半又是长公主的手笔吧?就算她是为你铺路,可这都是她一厢情愿,我又怎会怪你?” 晏铮眉梢一挑,幽深冷寂的眼底流露些微笑意。 可那笑如同寒夜烛火,只一瞬就被吹灭,他叹了口气:“阿颜,你总是这么好……” 楚若颜察觉到他话里松动,立刻道:“你既知我这么好,就不该瞒我,你是不是去见了长公主,她同你说了什么,让你这样的人都能如此不安?” 晏铮有那么一瞬想笑。 他才说了一句话,他的阿颜就将前后因果猜了个七八。 这般通透聪慧,可于这个节骨眼上,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她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势如此。” 以人力挽狂澜,如何能不付出代价? 他可以成为那个代价,但她不行。 闭了闭眼,唇边牵起抹笑:“阿颜,我有没有同你说过,大哥当年一见嫂子,就同我说这辈子非她不可,即便娶不了她,身边也绝不会再有旁人。” 楚若颜柳眉紧蹙:“别转移话题,你还没告诉我长公主跟你说了什么?” 晏铮不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当时只觉可笑,为什么有人能仅凭一眼就认定一辈子的事,可后来我遇到了你。阿颜,你知道吗,我在灵堂上跪着的时候,是当真万念俱灭,大哥死了,那奸细又死活撬不开口,大仇我都不知该向谁去报……” “直到方管事回来说,你倾慕我,还是因我在望霜楼救了那奸细,那时候我就在想太好了,终于有线索了,我得活着。” 楚若颜恍然叫道:“怪不得成亲之后你态度那么冷淡,还强逼着我去看你身上的伤口,原来都是在试探我?” 晏铮轻叹一声:“是啊,我试了你那么多回,可你一点破绽都没有,直到后来奉天殿上,你说‘愿受杖脊之刑’,那时我就知道,大哥说对了。” 楚若颜屏住了呼吸。 他言下之意…… 是荣珊之于晏荀,便等同于楚若颜之于晏铮。 她是他,一眼认定的人吗? “阿颜,我知你心有戒备,总想着来日方长,可以慢慢卸下你的心防,可时不我待,如今是来不及了……”他说罢望向大门口。 果然下一刻就被楚淮山一脚踹开:“给我滚出来!!” “爹爹!”楚若颜大惊,下意识挡在他身前,可手腕一沉,却是被他轻轻拉了开,“阿颜,不必了。” 男人清眉淡目,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楚淮山一把将她拽过去,沉声质问:“安宁侯,本国公敬重你父兄为国捐躯,但你深夜闯进我女闺房,到底想干什么?!” 晏铮不语,楚若颜忙道:“爹爹,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住口!他若当真爱重你,就不会这般不顾声誉,半夜跑到你房里来!”楚淮山喝断,冷冷回头盯着晏铮。 后者嘴角噙起一丝笑,缓缓从怀中摸出一物:“国公爷误会了,晏某此来,只是为了归还它。” 那是一个做工精细的香囊,香囊底下还清楚地绣着一个楚字。 楚若颜嘴唇一抖,楚淮山神情大变:“这不是——”之前颜儿送给他、可他闻不惯所以还给她的那个香囊吗? 狂怒骤起,他本能扬手,可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色,又硬生生忍了下来:“你糊涂啊!!” 这晏三倘若当真对她有意,又怎会把她亲手送出去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然而晏铮开口道:“楚国公莫要误会,这是晏某遣人从令爱身边盗出来的……” “什么?!”楚淮山咆哮。 楚若颜不禁道:“晏铮!”他根本没必要这样自诬。 可晏铮冲她微微摇了摇头,面色淡淡说了下去:“这些时日,确实是晏某痴缠令爱,但请楚国公放心,这是最后一次了。” 修长分明的手掌摊开香囊,送到她面前。 楚若颜咬紧唇,拾起那一刻再忍不住问:“你非要如此吗?” 晏铮微微一笑,那目光深邃复杂之极,只深深望了她一眼:“孟扬,我们走!” 孟扬大气不敢出推着他离开。 菩提院内,气氛沉闷到极点。 楚淮山冷冷扫了眼周嬷嬷她们:“我让你们看着她,你们就是这样看的?” 周嬷嬷、玉露吓得一个激灵跪下来,楚若颜道:“爹爹,不怪她们,是女儿自愿。” “我还没骂你,你还先给她们求上情了?”楚淮山怒极反笑,“罢了,你跟我来!” 楚家祠堂,灯火通明。 这一闹大半个院子的人都醒了,小江氏带着两个女儿在祠堂外探头探脑的,神色都有些惴惴。 楚若兰小声道:“爹爹发了好大的火啊,居然都开祠堂了!” 楚若音也忧心道:“是啊,这么多年,爹爹还是第一次罚大姐姐跪祠堂吧?” “好了,你们俩都少说两句!”小江氏边说,也边捏紧帕子往祠堂里望。 而此刻祠堂内,楚若颜跪在祖宗牌位前,恭恭敬敬上香磕头。 这一切做毕,楚淮山才问:“你知不知错?” 楚若颜平静道:“女儿知错。” “错在何处?” “没听父亲忠告,私下与晏铮相见,一再欺瞒父亲,是女儿不孝。”她说罢深深叩下一个头。 楚淮山怒道:“你倒认得痛快,那香囊是你送的还是他偷的?” “是我送的。”楚若颜昂首毫不避讳。 “你!”楚淮山气得拍桌,“你一个已经和离了的妇人,送给前夫东西,你可知道传扬出去外面会怎么说你?说你行为不检、寡廉鲜耻,你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不嫁!”楚若颜咬唇,眼尾泛红地望向他,“爹爹,女儿跟晏铮绝不是您想得那样,只是中间说来话长,但绝未行那男盗女娼之事!” 楚淮山拧紧眉。 他太了解这个嫡女了,也知她所言不假,可…… “颜儿啊,你到底明不明白,他晏三不适合你!就算你们两情相悦,可皇室是绝不容许你们在一起的啊!!” 第181章 让天下人畏他骂他 “那平靖侯的仇他们算不到他头上,难道还算不到你头上吗?你以为皇上给了你一个长乐县主的封号,就真把往事都揭过了?为父告诉你,只要太后一日还在,这事儿一日都过不了,你再嫁晏铮,只会有吃不完的苦头!” 楚若颜抿紧嘴唇,终于知道父亲为什么这么反对了。 可眼下不是他二人的私事,而是晏铮今夜的举动实在太反常了! 她扬起眸子想说什么,却见老父目光哀凉地望着自己:“颜儿,爹年纪大了,膝下又没有儿子能给你撑腰,倘若有朝一日爹退下来,谁还能护得住你啊?” 他语中满是忧虑,楚若颜鼻尖一酸,眼泪顷刻涌出:“对不起爹,是女儿不孝,总让您老操心!” 楚淮山疲惫地摇了摇头:“你没对不起爹,你做得每一件事,爹爹都以你为傲,可你能体谅一个做父亲的心吗?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平稳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楚若颜心中大恸,看着父亲用那双苍老的手托起自己,终于低了头:“女儿知道了,日后会安分守己,不再给您惹事……” “去吧。” 回到菩提院,周嬷嬷见她白得几乎没什么血色的脸,心疼道:“姑娘,老爷的话您别往心里去,您若是还想见安宁侯,奴才们拼了老命也会给您想法子……” “不了,你将这个香囊拿去烧了吧。” “姑娘?”周嬷嬷失声,只见楚若颜扯了扯嘴角,“他今夜来,就是不想我掺和到他的事情里,而且爹爹年纪大了,也受不得刺激……” “可姑娘,这香囊……” “香囊不必留了,以免落人口实,周嬷嬷放心,我没事,明日还要去曹府探望姑父呢,都早些歇下吧。” 她看上去跟没事儿人一样,但周嬷嬷知道,越是心下痛得狠了,才越发这般风轻云淡。 然而她一个奴才又能说什么呢,只能将这香囊私下收起来,盼着哪日风雨过后,还能重见天日。 翌日一早,楚若颜就去了曹家。 她到的时候姑母正在给曹阳喂汤药,因为人昏迷不醒,所以那汤药总是喂一半洒一半。 可姑母极有耐心,一点一点喂完,还小心地用帕子擦去药渍。 做完这一切才抬头问:“若颜过来了?快坐吧。” 楚若颜看着她头上的汗珠,不由道:“姑母,您都是有身子的人了,还是别亲力亲为,交给下人去做吧。” “交给下人我不放心,总得守着他,心里才安生。”楚静笑了笑,看着她有几分憔悴的小脸,又问,“昨晚跟你爹爹吵架了?” 楚若颜一愣:“姑母怎么知道?” “你爹都开祠堂了,闹这么大想不知道都难,若颜,你是个通透的孩子,应该能体谅你爹的苦心。” 楚若颜低声:“若颜明白。” “不,你不明白。”楚静拉过她的手,目光深深望向榻上的曹阳,“姑母想和你说得是,你爹是有你爹的苦心,但姑母更希望,你能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见她怔怔望着自己,楚静微笑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就拿姑母来说吧,你姑父出事以前,我就感觉到不太妙,皇上让他进了内阁,却又迟迟不肯任官职,仿佛就是在等着顾相主动让权……可当时姑母只觉得女人不该管朝堂上的事,所以三缄其口,一次也没有在他面前提过。” “现在你姑父出了事,我不知道是不是和顾相有关,但肯定跟内阁脱不了干系。所以姑母很后悔,倘若再来一次,我一定会说,哪怕是被他申斥了,总也好过现在这般,就只能看着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楚若颜醍醐灌顶,脑海中只一个念头。 她绝不能让晏铮也躺在那儿! “多谢姑母,若颜明白了!” 晏铮要怎么做是他的事,可她能力范围内,是绝做不到袖手旁观的! 这时薛翎一路小跑进来,满脸喜色道:“娘、若颜表妹,太好了,顾家被抄了!” 楚若颜一惊,又见随后进来的曹易痛快道:“还是安宁侯得力,不顾楚国公、荣太傅等一干文臣跪谏,一力主张抄了顾家,给咱们老爷讨回公道!”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官差的锣鼓声。 这曹、顾两家离得不远,都在这朱雀大街一条道上。 曹阳出事以后,顾家关门闭户,按理不该有这么大的阵仗。 她连忙跟着薛翎出去一瞧,顾家门前,两个官差正搭上云梯将那匾额摘下来…… 而自小厮奴仆以上、顾老夫人以下,全被卸了钗环,一身素衣押着走了出来。 那顾飞燕还不愿走,挣扎着大声嚷道:“我们顾家有冤!我祖父有冤啊!” 这一声出,有曾在兰亭轩就读的士子道:“不错,尚未查明真相之前,如何能株连全族?” “顾相乃一朝首辅,岂可就这么轻易……啊哟!” 只见人群中,那些帮顾家说话的读书人全被摁到了地上。 官差踩着他们冷声道:“皇上有令,顾隼图谋不轨,当街谋害一品大员,按律当诛!其家眷流放三千里,任何人不得求情!你们是对皇上的圣旨有异议吗?” 那几个书生瑟瑟发抖,可仍有一个挺着脖子道:“敢问官爷,这当朝首辅下狱,可有经过三司会审,可有确凿证据?” 那官差冷笑一声:“何须会审,此案由安宁侯督办,铁证如山!哦对了,如今不该称安宁侯,而是新任首辅大人了……” 一片哗然。 那些前来打探消息的官宦人家都惊得倒吸口凉气,唯有先前那书生大声怒骂:“这是构陷呐!他晏铮竟敢陷害顾相,让他自己——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传来,那书生直接被一刀扎穿了手掌。 官差面无表情道:“首辅有令,任何人敢议论朝政,初次断掌,再论当斩!” 整条长街死寂无声,无论官宦人家还是平民百姓,人人都面露恐惧。 只有楚若颜手脚冰凉,望着皇城的方向指尖掐进掌心。 晏铮他怎么敢啊? 这样做,不是让天下人畏他、惧他,甚至戳着脊梁骨骂他吗? 第182章 难为他了 她如何猜不到晏铮的用意? 灭顾家,是做给长公主看的。 当首辅,更是遂了长公主的意! 安盛这些年经营得太好了,六部的官员被她收买大半,国子监翰林院这些文人聚集地奉她如神明,就连百姓们都对她感恩戴德…… 这种境况下,就算跑去跟皇帝说她有不臣之心,皇帝只怕还会认为是他们诬陷长公主! 所以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借着她起势,再行拉拢分化。 晏铮就是这么做的。 可他做得太狠太绝,相当于把自己竖成了活靶子! 旁的不说,就顾相这么多年来的门生食客,就不会轻易放过他! 事实上楚若颜猜得一点不错,第二日朝堂上,就有百人联名上奏,请皇帝罢免晏铮。 而到了第三日,大夏各地的奏疏雪花般飞进奉天殿,全是弹劾晏铮残废入仕有违礼法的。 第四日、第五日时,宫门前直接聚集了上千士子,静坐为顾相请命…… 这些传进长公主府时,安盛只是轻轻笑了声:“顾隼这老家伙,到底是没白当这十几年的宰辅,人还在牢里关着,外面就有这么多人为他奔走……”说着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着茶叶,“铮儿,杀了吧。” 轻描淡写五个字,却是要了顾家上下几百条人命。 晏铮翻着兵书的手一顿,安盛似笑非笑道:“怎么,下不去手?” 这是试探,也是要他的投名状。 晏铮将手中兵书一扔:“有什么下不去手的,只是一死,不足以服天下。” “哦?”安盛饶有兴致地挑挑眉,“那为娘就等着我儿的好消息了?” 当天下午,顾相就被从牢房中提了出来。 他身着白囚衣、脚锁寒铁链,鬓发苍苍,可肩背挺直,昂首阔步地从大牢中走了出来。 “顾相,”晏铮摇动轮椅迎上,顾隼摇了摇头,“安宁侯,不必再劝,老夫没有害过曹阳,宁死也绝不认这莫须有的罪状!” 晏铮不语,只让身侧递上几支钗环首饰。 顾隼一见神情大变:“夫人、飞燕?你把她们怎么了?” 晏铮道:“她们会如何,端看顾相怎么做了。” 半个时辰后,皇宫大门打开。 静坐了两日的士子们齐齐起身,却见顾隼满面死灰,由卫队押着走了出来。 “顾相!” “顾相!!” 士子们一拥而上,被卫兵拦下,顾隼环视他们一周,随后回头,望了眼晏铮。 晏铮缓缓点头,顾隼闭上眼:“老臣——认罪!” 朝野震动,被百官烦了多时的皇帝,在看到顾隼的认罪书时,也长长松了口气:“安盛生了个好儿子啊!这下朕看那些文武百官们,还有何话说!” 尹顺笑着为他揉捏揉捏肩膀:“这还不是多亏了皇上您慧眼识英才,力破陈规,坚持让安宁侯入朝为官,才有了今天吗?” 这话让皇帝颇为受用,他闭眼享受了一会儿,忽道:“对了,顾隼那边……” 尹顺手一顿,连忙跪下来:“皇上恕罪,晏首辅的话老奴方才还没传完。” “他有什么话你说就是,还跪着做什么。” 尹顺应是,瞧着皇帝心情不错才小心翼翼道:“晏首辅说,顾隼既已认罪,按律当诛,但请皇上念在他劳苦功高、兼之曹大人尚有命在,免了他的死罪,将他顾氏全族贬回原籍吧。” 皇帝眯眼:“他在为顾隼求情?” 尹顺不敢接话,皇帝神色变了变,突然哈哈大笑:“好、好,求得好,这个情一求,那些反对他当首辅的就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既赌住嘴,又收拢人心,安盛这个儿子当真是不得了啊!” 尹顺这才呼出口气,连忙请进官员拟旨。 安盛看到旨意笑了笑,宫商不解:“殿下,少主都没按着您的意思杀一儆百,可您瞧着似乎还很高兴?” 安盛扬唇,眼底露出两分得意:“你懂什么,水可载舟亦可覆舟,铮儿这位置算是坐稳了!” 楚国公府,菩提院。 收到消息的楚若颜长出口气,总算是把连日来悬着的心放下去:“难为他了……” 安盛要顾隼的命,百官又要救顾隼,能在这几方势力夹击下得到现在这个结果,已经是不幸中之大幸! 这时小江氏身边的丫鬟月桃过来:“大姑娘,国公爷和夫人请您去一趟前厅,还特意叮嘱要仔细梳妆打扮。” 楚若颜心头一动:“梳妆打扮?是有什么贵客吗?” 月桃眼神一慌连忙低下头,楚若颜看了眼周嬷嬷,后者赶紧塞过去两个碎银子。 “大姑娘,这……”月桃一咬牙,小声道,“确实是有贵客来了,好像、好像是建安伯和他的公子……” 建安伯? 楚若颜一愣,周嬷嬷连忙提醒道:“姑娘,您忘了吗?是萧大人,他儿时还抱过您的!” 楚若颜立刻想起来了:“是萧叔!” 建安伯萧海平,是父亲的至交好友,只是这些年领着巡盐的差事不在京城,如今居然回来了…… 楚若颜忙问:“他的公子萧喻也来了?” “是,而且好像还送来不少重礼。” 楚若颜心头有数:“我知道了,你先去吧,我马上就来。” 月桃走后,楚若颜直接打开粉盒往脸上敷白粉,跟着又翻出平日几乎不怎么穿的纯素衣裳,最后将钗环首饰全卸下来,只用一根木簪子固发。 玉露看呆了:“姑娘,您这是?” 不是说有贵客吗?怎地活脱脱弄了个姑子扮相? 周嬷嬷看出几分担心道:“姑娘,您这么做只怕会招来国公爷的申斥……” “申斥也好过与萧家兜弯子,何况若不打消父亲这念头,只怕后面还不知要招来多少家的人呢!”说罢深吸口气,朝着前厅走去。 前厅中。 楚淮山正笑着道:“萧兄与贤侄不知,我那嫡女,性子柔和,温顺娴德不说,光那容貌也是京中一等一的好……” 话没说完楚若颜就从外面走了进来:“爹爹,听闻您要见女儿,女儿放下手中的《般若心经》就赶了过来,不知爹爹有何训示?” 第183章 若颜不嫁 楚淮山和小江氏也齐齐一呆,前者呵斥:“你这是什么鬼样子,还不赶紧把帷帽摘下来!” 楚若颜低低说了句只怕不方便,但赶在楚淮山发火之前,还是取下帷帽。 于是萧家父子就看见她面白如纸、唇色发乌,那眼下似还顶了一圈乌青,忍不住回头:“楚兄,这就是你说得‘容貌一等一的好’?” 这哪里好了,就这气色,比起女鬼也差不了多少了! 楚淮山忙要解释,却又见楚若颜蹙起眉头:“爹爹……这厅上怎么有股荤腥味,请爹爹和伯父恕罪,若颜实在闻不惯……唔!” 她捂住胸口作势欲呕。 萧家父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这,不止气色差,还闻不惯荤腥。 那分明就是常年素斋的姑子做派啊! 难怪楚淮山之前吹得那么厉害,和离之后也没人敢再上门议亲,感情这是个一心修道的出家人啊! 萧海平也顾不得楚淮山面子瞬间起身:“楚兄,萧某初回京城想起府上还有要事没处理,就先带犬子走了。” 萧喻赶紧拱手作礼,看也不敢再多看一眼,跟在父亲身后离开。 楚淮山伸手高呼:“萧兄、萧兄——” 可萧家父子仿佛恶鬼在背后追一般,转头就不见人影。 厅上众人面面相觑。 直到楚淮山砰得一掌拍在桌上:“若颜,你太胡闹了!” 楚若颜从善如流跪了下来:“爹爹恕罪,女儿知错。” “知错知错,我看你是屡屡知错屡教不改!”楚淮山气得手指头都在哆嗦,“那萧喻有什么不好,跟你儿时也见过面,你们不还相处得很好吗?他父亲跟我又是多年深交,两家知根知底,你嫁过去只有享福的命,怎么就不好了?” 楚若颜低着脑袋一语不发。 这看上去乖乖受教的模样实则是针扎不进水泼不进。 小江氏忙劝:“好了老爷,有话好好说,这不也没事先问问大姑娘的意思吗?” “哼,现在倒还怪起我喽?”楚淮山阴阳怪气冷笑一声,“那你去问问她,问问她京城里哪家儿郎入得了她的眼,她只要肯说个名字,只要不是姓晏的我豁出这张老脸也帮她说成,如何?” 小江氏看向楚若颜,只听她平静道:“若颜不嫁。” 楚淮山一副“你看我就说是这样”的神色,小江氏也不知说什么好。 父女僵持片刻,楚淮山忽道:“你是不是还没忘那姓晏的?” 楚若颜身子微颤抿紧唇。 楚淮山神色一寒,对小江氏道:“你先出去。” 小江氏只得起身:“好,但老爷,您跟大姑娘好好说,千万别再争起来……” 楚淮山只拂袖。 人走后,厅上沉寂片刻。 楚淮山突问:“你知不知道,他近来在朝堂上做了什么。” 楚若颜抿唇:“爹爹是说顾相的事……” “你还知道是顾相!”楚淮山倏地起身,神情激动疾言厉色,“是曾帮过他的顾相,是为他求情让他破格以残废之身重入仕途的顾相!可他呢?威逼利诱,屈打成招,竟逼得顾隼那样的人低头认罪,就为了他自己的前途!这是个什么狼心狗肺的畜生?” “爹爹!”楚若颜猛地提声,“他不是那样的人!” 楚淮山冷问:“那是什么?” “是——”到唇边的话再不敢说,晏铮是在走悬崖,一旦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她不敢赌! 只能固执摇头:“总之他有苦衷,绝不是父亲所想那样!” 楚淮山嗤笑一声全然不信,走到书桌旁翻出几封文书:“你自己看吧。” 那是朝廷官员的任免文书…… 上面赫然写着遵首辅令,免户部尚书季尧,御史台余章之官位…… “季尧是你姑父一手提拔起来的,为人忠心耿耿,业务也精,是户部尚书的不二人选,被他晏三给撤了。” “余老御史就更是冤枉,只在大殿上驳斥过他晏三几句,也被一纸文书给免了官位。” “最可笑的是,这朝廷官员擢贬,统统都该经过我掌着的吏部,可晏三仗着首辅之位,排除异己,肆意妄为,你说他不是疯了是什么?!” 手一扬,文书飘洒。 楚若颜望着空中飘落的白纸,抿紧了唇。 她知道会有这一日,晏铮要独揽大权,早晚会和自己的父亲对上。 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爹爹。”她屈膝跪了下去,神色哀伤,“您信晏大将军吗?” 楚淮山明白她的意思,负手背过身去:“晏序是晏序,晏三是晏三。” “可他姓晏,绝不会违逆晏家的宗旨。” “若颜,你到底是太天真,权势动人心,他今日可以为一己之私害顾相、贬良臣,明日也就可以违心背意,为权势做出更多伤天害理的事!”楚淮山回身托起她,神色凝重,“爹爹今日叫你来,也不光是想撮合你跟萧喻,你萧叔……也就是建安伯,今日过来已经同爹爹说过了,他、顺天府丞苏廷筠,御史台的诸位同僚,甚至还有秦王殿下,都不会放任不管。” “我等势要将他拉下这首辅之位,若颜,你听明白了吗?” 字字句句,沉如千斤。 楚若颜握紧手指,这哪里是让她明白,分明是在警告她,日后不得再和他有丝毫牵扯。 “爹爹,女儿听明白了,但女儿做不到。” 她抬起头神色平静地望着父亲,楚淮山像是早就料到一般,苍凉大笑了声:“好,为父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么从今日起,你就好好留在菩提院里吧。” 楚若颜福身应是。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局势愈发紧张,晏铮继续以雷霆手段贬了数人,甚至连病中昏迷的曹阳也暂免内阁之位,名义上说让他安心养病,可转头就提了一个漕运指挥使上去。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他晏铮的人。 而楚国公府,每晚进出的人也越来越多,楚若颜就撞见过苏廷筠两次,还有秦王,打着来探望二妹妹的名头,在父亲书房一呆就是两个时辰…… 可这一切都是无用功。 背后有安盛在,晏铮简直无往不利,和他作对的要么贬官要么辞官,偌大朝堂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但就在初八那日,楚淮山面带微笑地走了回来。 和他一起的还有建安伯、苏廷筠…… 他们竟都不再遮掩,光明正大地走了进来。 “长乐县主!” 苏廷筠一眼看见站在庭院里的她,神色莫名一紧。 楚淮山也收敛了笑容:“若颜,你……” 楚若颜心头一紧:“他出什么事了吗?” 楚淮山皱起眉头,苏廷筠想说什么,却听她急声问道:“他是不是出事了?” 在扬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毕竟楚家和晏家这门亲,是众所周知的。 楚淮山神色复杂地看她一阵,才道:“若颜,晏三他……遇刺了。” 第184章 晏铮遇刺 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楚淮山急忙去扶,却被她死死拽住手臂:“他还活着吗?” “颜儿,你冷静些!” “他是不是还活着,爹,求您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楚若颜唇齿发颤,眼底是从未见过的惊惶与无措。 苏廷筠见状握紧了拳头:“长乐县主!他已经疯了,不是你从前认识的那个晏三!” 可楚若颜置若罔闻,一双眼睛哀哀望着父亲。 楚淮山心头发沉,到底是不忍见她这副模样:“放心,他没死,只是受了重伤……” 空气滑入肺部,楚若颜终于大口喘息起来。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天知道从他当上首辅那一刻起,她日夜悬心,唯恐他被安盛发现,又怕还没扳倒安盛他就先死在自己人手里。 可担忧之闸打开,那迫切的念头就再挡不住:“我要见他!” 楚淮山脸色一沉:“不行!” 楚若颜也不说话,就这么执拗地望着父亲。 楚淮山拧紧眉头要发火,这时建安伯突然道:“楚兄,其实这未尝不可……” “萧海平!”楚淮山目光如刀刺了过去,建安伯却道,“你先别急,听我说,首辅遇刺以后,他手底下的那些人定要前去探望,我们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摸一摸他的虚实,也好弄清楚到底哪些人投靠了他……” 眼看楚淮山脸色越来越差,建安伯忙补充道,“至于令爱的安全你也不必担心,她是去探病的,而且多少和他有一段旧情在,相信晏铮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至于对她下手。” 楚淮山冷笑一声环视四周:“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文臣们都默不作声,显然是觉得建安伯所言有理。 毕竟晏首辅的手段他们都领教过,若不趁虚而入,根本不可能在朝堂上扳倒他! 只有苏廷筠坚决摇头:“楚国公,对付晏铮是我等之事,要牺牲要如何也该由我们去,哪有让后宅女儿家去冒险的道理?何况长乐县主并不识得朝中大臣,就算去了,也认不出那些人的身份……” 他话音刚落,一道柔弱却坚定的声音传了过来:“若音识得。” 众人回头,只见楚若音戴着帷帽,轻移莲步走了过来。 她向着众人福了福身:“爹爹、萧叔叔,还有诸位大人们,若音曾在内廷之中看过诸位大人们的画像,勉强能识出一二,即便有认不出的,也可手绘画像,供诸位识别。” 苏廷筠神色一僵,建安伯拍腿叫道:“对啊楚兄,你这个二女儿进过宫,又是过目不忘妙手丹青,让她陪着她姐姐过去,谁也不会怀疑到她们身上!” 楚淮山横了他一眼,瞪向楚若音,可还没说话,就见这个乖顺听话的女儿也跪了下去:“爹爹,就让女儿陪着大姐姐去吧,她不亲眼确认晏首辅的平安,是放不下心的。” 楚淮山侧目瞧去,只见长女脸色惨白,眼底隐隐透着不顾一切之色…… “罢了,就这一次,你有什么话都跟他说清楚,往后你们绝不会再见!” 楚若颜松了口气:“多谢爹爹!” 马车从楚国公府出来,直奔晏家而去。 车上楚若音握住她的手道:“大姐姐,你莫要担心,晏首辅是长公主的儿子,一定会有最好的太医为他诊治。” 楚若颜勉强点了点头:“今日之事,我还没谢谢你……” “大姐姐这样说就见外了,之前在宫中,我与秦王出了那事的时候,不也是大姐姐你帮了我吗?” 姐妹二人相视一笑,楚若颜道:“待会儿过去了,你也不用刻意识人,能记几个算几个,千万莫把自己牵扯进去。” “大姐姐放心,若音有数。” 到了晏家,门房一看是楚国公府的车驾,连忙进去禀报。 可好一会儿也没出来。 就在楚若颜以为晏铮要避而不见时,安盛身边的婢女宫商走了出来。 “原来是长乐县主到了,殿下说县主于我们少主有恩,怎么也不能拒之门外,还请随奴婢进来吧。” 晏府上门庭若市。 楚若颜还在晏家的时候从没见过这么多人登门拜访,上至一品大员,下到九品芝麻官,他们带来的厚礼几乎塞满了整个院子,直叫人咂舌。 宫商领着她们穿堂入室,到了内堂,就只能看见少数几个人坐在那儿。 楚若颜随意瞥了眼,有兵部的邹国公、刑部的窦大人……其余便认不太出来,只能收回目光和楚若音一起朝主位行礼:“见过长公主,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原来是长乐到了,快起来。”安盛亲自走下来,双手扶起她。 楚若颜看着那双保养极好的玉手,心里一个寒颤,面上不动声色地缩了回去:“长乐惶恐,只听闻首辅大人受伤,特携妹前来探望。” 她给了楚若音一个眼神,后者立刻奉上几味名贵药材。 安盛笑着命人收下:“长乐有心了,既然如此,就让下人带你们去后院吧。” 她举手投足间,俨然将自己当成了这座宅院的女主人。 楚若颜想到她对晏家做的事,内心不寒而栗,匆匆应了往后院去。 晏铮屋外,孟扬正蹲着熬药。 听见脚步回过头,顿时睁大眼:“少、少夫人?您怎么来了?!” 楚若颜看见那药炉旁,换下来的数条染血绷带,心弦瞬间绷紧。 孟扬赶忙挡住道:“那个,公子他没事,就是一点小、小伤。” 楚若颜哪里会信,直接推门闯了进去。 孟扬在后面想要拦,却被宫商笑盈盈地唤走:“楚二姑娘、孟侍卫,少主与县主叙叙私话,咱们就不必在这儿碍眼了……” 屋外走得干净,屋内寂静无声。 楚若颜看向床榻上,那人就那般静静躺着,胸口前缠着厚厚的绑带,还在渗着血…… 他似乎听到响动,艰难地想要起身,可只是稍微一个动作就扯到伤口。 那血团儿顷刻扩散,他也闷哼了一声蹙紧眉头。 可仍是在抬眼看见她的一霎凝了眸,苍白干裂的嘴唇微阖几下,苦笑出声:“你不该来的。” 第185章 你这个傻子 楚若颜闻到空气中的药味,看见他身上还在不停渗血的伤口,忽然哽咽:“可我还是来了。” 晏铮看着她蓦然泛红的眼眶,下意识要起身,楚若颜急忙将他按回去:“你不要命了?” 晏铮微微摇头:“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你都伤成这样还不叫严重,非要死了才算严重吗?”女子疾言厉色。 晏铮定定瞧着她:“阿颜,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楚若颜一怔,却见这伤得半死不活的人居然还有力气笑出声,“你果真是在担心我……” 他这一笑又牵动伤口,顿时痛得咬紧牙关。 楚若颜看得是好气又好笑,忙从一堆药瓶里翻出止疼的药丸,给他喂下才道:“你想多了,我只是担心晏家绝后才来看看你。” 晏铮吞下药道:“可文景还在,晏家就绝不了后……” “那就当我是为了文景吧,他若得知他三叔叔死了,肯定会很伤心的!”楚若颜边说边又倒了一碗温水,“张嘴。” 晏铮配合地张口,只见她将一截削好的竹筏放进碗中,又将另一头放到他嘴边。 无需抬头,那温水就顺着竹筏淌进嘴里,十分方便。 晏铮喝上几口唇角轻扬:“这也是为我做得?” 楚若颜手一僵,没搭理他,又听这厮叹了口气:“早知受伤有这许多好处,我真该、咳咳,真该早些伤了才是……” 砰得声。 水碗被重重搁在桌上。 晏铮瞧见她骤然寒下的眉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她一字字问:“你还要隐瞒什么时候?” 晏铮一愣,就见她蓦然上前,飞快将他身上的绷带扯开。 “嘶!” 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就见那重重绷带底下,是一个距离心口不到一寸的剑伤! 伤口极深,哪怕敷了许多药粉,到现在都还在渗血! 晏铮一时沉默下来,楚若颜却望着那伤口抿紧了唇。 一寸,只要稍稍再偏上那么一偏,他就没命了! 可偏偏从她进来以后他绝口不提,甚至还在她面前故作轻松地掩饰! 指尖探出轻轻抚上:“疼吗?” 在他开口前她又道:“不许说谎!” 晏铮低笑了一声:“疼得要死,比断骨还疼……” 楚若颜心头瞬间被攥紧,咬紧牙问:“是谁干得?” “顾秉之。” “顾相的幼子?”她一愣,“他也能伤到你?孟扬呢,影子呢,他们都是吃干饭的吗?” 晏铮看着她眉眼间的怒色,是那般鲜活生动。 竟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我让他们护送文景和二嫂去了卧佛寺……” 楚若颜明白过来,他这是把身边人送走,好护他们周全。 难怪今日过来也没看见文景和二嫂嫂…… “那你身边的人呢,全是酒囊饭袋吗?顾秉之一个失势相爷的家眷,又是怎么跑到你当朝首辅的面前,还给了你这么要命的一剑的?” 她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晏铮无奈,示意她低头。 楚若颜俯下身,就听他在耳边轻道:“是我放他进来的……” “什么?!”她顷刻立起来怒目圆睁,然后就看见他启了薄唇,只做口型没有出声。 ——安盛要对楚国公下手。 霎那间恍然大悟。 他故意放顾秉之进来,故意受了这一剑,就是想用苦肉计坏了安盛的计划! 可笑父亲他们还在为他受伤欢天喜地,殊不知这是他拿命换了她爹一命! 胸口被剧烈的情绪塞满,她怔怔望着晏铮嘴唇张阖竟说不出话。 可他似乎误会了什么。 ——别怕,她手下除了我,没人能动得了楚国公。 楚若颜再忍不住潸然泪下,跪在床边脑袋死死埋进他的肩窝:“你这个傻子!傻子!” 他这样的深恩厚意让她拿什么去还? 她自己,她的命,哪怕是这往后余生都偿还不了的啊! 晏铮感觉到肩上有泪水滑过,微微一叹,眉心也是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待她哭过一阵,他才费力抬手,轻轻擦掉她的泪。 “阿颜,我不同你说,就是……就是不希望你觉得亏欠了我。” “而且于公于私,令尊都不能倒,所以……咳、咳咳!” 他一说多就忍不住咳嗽,楚若颜连忙又倒了水,小心喂着他喝下:“好了,你别说了,你需要静养!” 晏铮摇头:“来不及了……” 他固执地望着她,楚若颜咬唇压下眼底泪意:“我能帮你什么?” “今日这些人……” “你放心,爹爹已经让二妹妹过来认人了,回去之后就知忠奸!” 晏铮颔首,苍白的唇几乎是贴在她耳边道:“还有一事,南蛮要和谈了……安盛会在国宴上动手……” 楚若颜浑身一震,这就是最有价值的消息了! 可几乎是他拿命换回来的…… “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深深吸了口气,忽然抬脸凑过去,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晏铮,你活着回来,我、我就还你这个恩情!” 说罢逃也似的背转身去,留下晏铮愕然片刻,眼底覆上狂喜。 还恩…… 她吻了他…… 说要还恩,那岂不是?! 可来不及细询,外面一道畏畏缩缩的身影已贴在了门上。 晏、楚二人几乎同时认出是安盛的人,相视一眼,楚若颜大声道:“晏铮!枉我敬重你晏家满门忠良,可你倒好,免了我姑父的职,还要跟我爹爹在朝堂上作对!你真以为你可以权倾朝野、只手遮天吗?我告诉你,清流不倒,义士不绝,你早晚、早晚——” 她本该说早晚还会死在这剑下,但看着那可怖伤口,话在舌尖上滚了几转也说不出来。 晏铮见状猛地翻身,一把推翻了水碗。 砰! 水碗摔得四分五裂,伴随着他的怒喝声:“滚!——咳咳咳咳!!” 外面偷听的人影似乎吓了一跳,赶忙跑去跟主子汇报。 楚若颜看着晏铮因为那一个动作,胸前伤口血流如注,忍不住上前,却见他皱紧眉头冲她摇头:“快走!” 她咬紧牙,深知这绝非儿女情长的时候。 只低声冲他说出两个字:“活着!” 活着回来。 活着等她还恩! 第186章 绝不二嫁 楚若音担心地望着长姐,只见她眼尾泛红,明显是才哭过一扬的模样。 可还不等安慰,就听她压低声道:“除了今日名单,你回去再同父亲多说上一句,就说你从邹国公那里偷听来的,他们会在半个月后的国宴上动手。” 楚若音呆呆反应了一会儿,才惊呼:“大姐姐,这?!”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你照做就是。” 楚若颜说罢合上眼睛,一副倦怠不堪的模样。 楚若音却误会了什么,眼里肃然起敬。 到了楚国公府,楚若音去向父亲他们回话,楚若颜则先回菩提院。 铜镜中,看见衣襟上沾染的血迹,她柳眉微蹙,索性将那一截全撕了下来。 哪知这时候院外传来玉露的惊呼声:“苏大人、苏大人!” 紧接着苏廷筠大步直闯进来,看见她撕裂的领口瞬间偏开头,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晏三这个畜生,他对你动手了是不是?!” 楚若颜披上外衣一怔:“你说什么?” 苏廷筠回过头,看见她微乱的鬓发、泛红的眼角,心底仿佛有恶兽挣笼而出:“二姑娘拿回那消息我就知不妥,再三相询才知道是你给她的……长乐县主,你糊涂啊!晏三那色中饿鬼,重伤在身都敢行不轨之事,你、你又怎能顺了他的意?” 楚若颜这回是真的呆住,好一阵子才听懂他的意思:“你是说我委身于他才刺探来的消息?” 苏廷筠听到“委身”二字目光沉痛,楚若颜只觉荒谬:“你想多了。” 晏铮伤在心口旁不到一寸的位置,这种伤势下还能起身,那京中不知多少勋贵门阀要向他讨要密法了。 可苏廷筠只当是推辞。 犹豫片刻,退后行了一个大礼:“长乐县主,廷筠慕你已久,若蒙你不弃,愿结两姓欢好,自此朝夕相守。廷筠还可对天立誓,今生绝不纳妾,只娶你一人!” 字字肺腑,楚若颜惊而抬眼,却见父亲也走了进来。 楚淮山面色凝重道:“苏贤侄已同为父提起过,为父点头了,只要你愿意……” “不愿!” 楚若颜猛地想起晏三,想起他那道差点要了命的伤口,“承蒙苏世子厚爱,但若颜已对天起誓,此生绝不二嫁!” 楚淮山无奈摇头,苏廷筠急声问道:“为什么?若是因为晏三,我不在乎你曾与他……” “可我在乎。”楚若颜平静道,“苏大人、父亲,即便晏铮死了,我也曾是他的人,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而且苏大人,你忘了令尊吗?某种程度上他也死在我的手中。” 残忍的字句一一吐露,楚淮山喝道:“颜儿!闭嘴!” 可楚若颜丝毫没有听他的,看着苏廷筠骤然发白的脸色,继续说了下去:“不止令尊,苏家满门也因我而毁,苏大人难道要抛却家仇,跟我这个杀父仇人在一起吗?” 苏廷筠浑身剧震倒退两步,她的每句话,都是在往他心窝上刺。 尤其那“杀父仇人”之语,和他自小受教君子之礼、儒家人伦相违悖,顷刻间他便狼狈转身逃离。 楚淮山看着这个女儿,当真是不知道拿她怎么办好了。 结果她倒识趣,只对着父亲一福身:“爹爹放心,为不影响妹妹们的亲事,若颜会去护国寺中带发修行,绝不让爹爹为难。” “胡闹!”楚淮山气得七窍生烟,可看着这个去了一趟晏家,就变得比之前还要坚硬的嫡女,满肚子火气也没处发,“你这么喜欢修行,那就在家中修吧!半月后的国宴,你也不必去了!” 楚若颜应是。 可惜半个月后,楚淮山的盘算还是落了空。 宫中宴客名单上,第一行就写明请楚国公携长乐县主及家眷前往。 小江氏忙活了两天才将礼服准备好。 楚若颜身着县主制式的湖绿窄袖襦裙,外披一件深红大氅,端庄大气。 楚若音是一身撒花纯面百褶裙,楚若兰则挑了藕色的穿花云缎裙,二女皆披着浅粉的大氅,看上去年轻娇美。 “待会儿进了宫,可不能乱说话,尤其是你!”小江氏盯着楚若兰,“这次是国宴,听说南蛮的使臣都到了,你可不要闹出什么笑话来,听到没有?” 楚若兰一听委屈得不行:“我哪有……” 楚若音劝道:“母亲放心,我会看着三妹妹的。” 小江氏看她一眼欲言又止,这时宫中太监来引路,也顾不得多说,领着三女一道入内。 这次国宴设在秋水殿外,因女眷们都戴着面纱,所以未设屏障隔出男女席位。 只见殿前,偌大的空地两侧摆满了席宴,大臣们都还在奉天殿上陪着皇帝,所以这里暂时只有诰命夫人、各家贵女等等。 其中,那晏老太君就是最显眼的存在。 因晏铮得势,她和二房的薛氏、三房的李玉都受到了众星拱月般的待遇。 就连邹国公夫人、裴侯夫人都围着她们小心陪笑。 小江氏刚进来就被太后身边的人喊走了,楚若颜不想和她们打交道,低了头往角落里走。 谁知薛氏一眼瞧见她:“长乐县主!” 众女的目光纷纷投过来,楚若颜只得抬头,应了声:“薛二夫人、李二夫人,还有晏老太君,长乐这厢有礼了。” 原以为打个照面就算完,谁知薛氏不肯罢休,亲自过来拉她道:“长乐县主怎么这么见外了?你好歹跟我们三郎有过一段姻缘,快过去陪老太君说说话!” 话一出众人神情微妙。 这哪里是让她去陪说话,分明就是看她笑话的! 京城里谁不知道她和晏首辅和离了,和离之时晏铮还只是一个空有爵位的安宁侯,哪知短短数月,这侯爷就入内阁封首辅,如今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也不知她后悔了没? 晏老太君冷哼一声:“老身可不敢让长乐县主来说话,在晏家的时候,你就……” 她刻意停顿没说下去,立时引得无限遐思。 本就跟楚若颜有仇的邹国公夫人立刻问道:“老太君此言何意?难不成长乐县主府上没有孝敬您吗?” 两句话,直接将不孝的帽子扣上去。 楚若颜扯了下嘴角,又听嘉慧公主那飞扬跋扈的声音传来:“何止是不孝长辈,还极为善妒,这才让铮表哥把她给休了!” 扬上一片哗然。 第187章 你是晏三的女人吗? 只不过如今晏铮掌权,又和她父亲楚国公势同水火,所以在扬几乎清一色倒向了晏家。 “难怪晏首辅要休了她,宗妇善妒是七出之条啊!” “还不孝长辈,连老太君这么和善的人都无法容她!” “听说她二妹妹还勾引秦王殿下,楚国公府的家教真是不敢恭维……” 这话一落楚若音脸色微白,楚若颜目光也沉了下来。 她似笑非笑朝着晏老太君挑挑眉毛:“老太君说得不错,只似乎忘了当初满口叫嚣着‘灾星’还要把他逐出宗祠的人,好像就是你自己吧?” 晏老太君一噎,薛氏要开口之前又被她截断。 “还有薛二夫人,怎么,你是忘了自己为争家产把老太君接过去,又不愿出银子赡养,还想来贪图我娘家嫁妆的?” 薛氏脸色涨红,全扬寂静无声。 这些宗妇贵女们往往都讲究一个面上和平。 也就是即便再恨对方恨得咬牙切齿,可表面上都是笑脸相迎不让人揪出半点差错。 可楚若颜倒好,竟是半点脸面都不给她们留。 嘉慧公主眼神一阴:“好一张利嘴,那你善妒不让荣二姑娘过门又是怎么回事?” 人群中的荣素俏脸瞬红,连连摆手。 她虽喜欢晏三哥,但若依着嘉慧公主所言,那岂不是二人早有勾搭了? 然而嘉慧不管这些,一把拉过她来到人前:“荣二妹妹和我铮表哥青梅竹马,她姐姐也嫁给了铮表哥的大哥,正是和和美美的一对,却被你这个妒妇给拆散了,你怎么说?” 楚若颜懒得理会她,一双妙目看着荣素:“荣二姑娘,是这样吗?” “我……” 荣素刚一开口,那嘉慧公主就扯她衣裳,“别怕,你只要如实说,到时本宫就去求姑母,替你全了这个心愿!” 荣素犹豫了,她喜欢晏铮已经很多年了,可这些日子父亲总不让她去找他。 若是长公主肯出面的话……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传过来:“我家大人和荣二姑娘清清白白,嘉慧公主,还请你不要污蔑他们的清誉。” 众女心头一跳,就见晏铮身边的孟侍卫大步进来。 嘉慧顿时有些结巴:“本、本宫没有……” 孟扬却压根没看她,只对楚若颜微微点头随后走了。 如此一来,谁也不敢再置喙半句。 楚若颜想起方才孟扬那个眼神,应该是告诉她晏铮平安,心头稍定。 楚若兰气哼哼拉着她走到一边,才道:“大姐姐,你跟她们废话什么,都是一群墙头草,看见晏家得势就眼巴巴地凑上去,连福宝都不如!” 楚若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楚若音轻声道:“大姐姐,其实没必要跟她们争执,如此一来你的名声……” 不消说也明白,明儿个长乐县主牙尖嘴利的名声就该满京城都知道了。 可楚若颜不以为意。 她是实在忍不下去才这般的,晏铮在安盛身边步步危机,这晏家人帮不上他也就算了,还这般四处高调地给他惹祸…… 最可笑的是局势都危如累卵了,这些女人们还在这儿争风相斗,委实让人不快! 这时“呀”得一声,一个十三四岁模样、身着异装的少女出现在她们面前。 少女有着一头深褐色的长发和碧绿色的眼眸,容颜姣好,清澈纯真,就这般大大方方地望着她们问:“你们谁是楚家三姑娘呀?” 这夏话说得无比流利,半点口音也无! 楚若颜心下一惕,却见楚若兰已经缺心眼的站了出来:“你找我吗?” 少女顿时甜甜一笑,露出两个小梨涡:“你就是若兰姐姐呀,长得真好,怪不得昭哥哥总是说起你……” “昭哥哥?谁啊?”楚若兰满脸茫然,那少女笑着朝她招招手,“你凑近些呀,我就同你说~” 她的话仿佛带有魔力般,楚若兰脑子昏沉呆呆傻傻低下头。 就在那一瞬间,少女手中银针刺出,直直插向楚若兰颈部。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楚若颜抬手抓住少女手腕。 楚若兰也似乎清醒般连忙跳开:“你、你干什么?” 少女望着楚若颜眼里惊诧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委屈叫道:“你快放开人家,你弄疼人家了!” 楚若颜面无表情松开手:“孟姬公主,这里是大夏,不是南蛮。” 声一落二女皆惊。 “孟姬公主?!” 那不是南蛮此番派来和谈的使臣吗?想不到竟是这么一个少女! 被揭破身份,孟姬也不在意,目光浅浅在楚若兰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到楚若颜的身上:“你就是晏家三少将军的女人吗?” 楚若颜凝眉不语,孟姬又上下打量她一番道:“不错不错,王兄说那晏三可恨得紧,逃命的时候都还能跑到王叔那儿去,挑拨他们叔侄的关系,最后害得他被父汗召回了王廷。我就一直在想,这么出色的男人,什么样的女人才能配得上他。” “如今看见你,我觉得你可以!” 少女十分认真地说道,见楚若颜还是不开口,便有些不高兴道:“我都这么夸你了,你不该谢谢我吗?” 她嘟起小嘴好像没吃到糖的小孩儿,楚若颜想到方才她对三妹妹出的手,那一针分明是冲着害命去的,不禁揉了揉额角。 这孟姬公主果真和晏三说的一样,看似单纯良善,实则狠辣之极! 她淡淡道:“谢谢公主称赞。” 孟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好啊,那待会儿你就坐在我身边吧!”说完不容置喙地拉起楚若颜的手。 楚若兰忙要阻拦,却见一个带着银色面具、身高体型都十分熟悉的人挡在了眼前。 她愣了一愣:“是你?” 那晚上被她五花大绑的鱼,怎么突然跑到这儿来了? 可那少年充耳不闻,只在孟姬拉走楚若颜之后,木讷地跟上去。 楚若音好奇道:“三妹妹,你认得他?” 楚若兰点点头,有些奇怪道:“这死晏昭……怎么好像不认识我了?” 第188章 他在床上也跟现在一样吗? 随着值官高声唱喏,皇帝和皇后携手而来。 殿上众人纷纷下拜,连南蛮的孟姬公主亦抚胸表示礼节。 楚若颜偷偷抬眼,只见帝后二人身后跟着的,除了长公主和几位王爷皇子外,排得最靠前的就是晏铮了。 他仍是坐在轮椅上,清眉淡目,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气色看上去比之前好了不少。 皇帝入座主位后道:“诸位爱卿平身。” 众人起身,依次入座,让楚若颜惊讶的是,晏铮竟自顾自地朝她这边行来。 “嘻,楚姐姐,你男人过来了呢!” 孟姬挤眉弄眼地在耳边说道,楚若颜心头一颤,赶忙低下头。 却见那辆轮椅在她面前停了一停,随后转了方向,入座旁边的席位。 她提着的心方才松了松,就见孟姬走到晏铮席前,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番:“想不到你竟生得这么好看!可惜是个瘸子!” 晏铮眉目不动地扫她一眼,孟姬又拍手笑道:“王兄也经常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怪不得他说,你是他这辈子遇到的劲敌呢!” 全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孟姬身上。 她身为南蛮来的使臣,不先向皇帝问安,而是这般关注一个臣子! 典型没将大夏放在眼里。 皇帝脸露愠色,老御史们几乎忍不住喝骂。 就在这时安盛长公主笑着开口:“皇兄,你看这小公主当真率性,铮儿都没了双腿,她们南蛮人还对他念念不忘……” 言下之意即便是瘸了腿的晏家人,也依然叫南蛮闻风丧胆! 孟姬笑脸僵了僵,皇帝舒心道:“长公主说的是,孟姬公主到底来自塞外,不识我中原广袤,这和谈的一个月里,还需长公主带她出去走走,长长见识。” 这便是在讥讽南蛮是塞外野地了,孟姬眼底怒意一闪,面上笑得愈发甜美:“皇帝陛下,见识就不必涨了,我们在虎牢关里,看多了你们汉人的文化,最出名的是一个叫‘李陵记’的戏,不知今日宴上能否有幸见识?” 话一落满殿色变。 荣太傅更是厉声喝道:“孟姬公主,你这是有意羞辱我大夏吗?” 这“李陵记”说得是汉武时期,汉朝大将李陵被匈奴人所擒,成了降将。 正好对应虎牢关守将弃城而逃,后被南蛮人抓回去也当了降将的事! 孟姬怡然不惧笑眯眯地问:“皇帝陛下,孟姬哪里说错了吗?” 皇帝震怒,皇后藏在桌子下面的手赶忙握住他:“皇上,小不忍则乱大谋。” 南边战事吃紧,他们连丢函谷关、虎牢关两处重地,已是岌岌可危。 好不容易等来了和谈,若是再给南蛮人借题发挥的机会,让他们重启战事,那对大夏是得不偿失! 皇帝深呼吸勉强压下怒气,忽然一道清冷声音开了口。 “孟姬公主若想看戏,那本首辅为你点一出吧,‘杨公传’如何?” 北宋时期与契丹交战,杨公一门七子皆死于战扬,可杨门女将领兵上阵,终将失土收回。 对应眼下,一时的得失算什么,晏家人还在,早晚也会收回故土! 孟姬变了脸色,皇帝拍案叫道:“好,就叫内廷上‘杨公传’!” “皇帝陛下!”孟姬终于起身,勉强对着他行了一个全礼,“方才是孟姬口无遮拦,还请皇帝陛下见谅。” 这气焰一弱,皇帝满心舒畅,也顺着台阶下来道:“孟姬公主风尘仆仆远道而来,想是没休息好,这样吧,还是先看看歌舞,养养身心。” 话一落歌舞姬应声入扬。 丝竹管弦,歌舞升平。 楚若颜却和在扬绝大多数人一样手心里捏了把汗。 今日这扬大宴,还没开席呢就交上锋了。 好在晏铮总算是挽回了一扬…… “楚姐姐,你男人好厉害啊,他平日在床上也跟现在一样吗?” 楚若颜刚喝的茶水呛了出来,扭头看去,孟姬笑着看她毫不害臊。 “孟姬公主!你……” “别害羞嘛,快跟我说说,他们晏家的男人是不是都那么厉害?尤其是——”孟姬抱住她的手臂凑到耳边,几句话下去,自问涵养功夫极佳的楚若颜也瞪大眼睛,耳根通红,蹭得站起身来转头要走。 可一双手臂按住了她的肩,抬头望去:“小六?” 晏昭还是带着那张面具,可眼神麻木,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她瞬间想到刚才,楚若兰也是迷迷瞪瞪地就听了这南蛮公主的话。 “你对他做了什么?” 孟姬欢喜道:“你好聪明呀,这么快就猜到了!不过我可不能告诉你,昭哥哥我还没玩腻呢,等玩腻了再还给你们好不好?” 楚若颜下意识伸手要拦晏昭,可孟姬用南蛮话飞快说了什么,晏昭立刻就退开。 楚若颜心头微凉瞥向身旁。 晏铮显然也留意到了这里的情况,眉头微微拧起。 这时歌舞声毕,孟姬扬声道:“皇帝陛下!” 所有人都朝她望过来,只见孟姬起身走到中间:“听闻你们大夏女子多才多艺,孟姬今日想见识一下,不知可否?” 皇帝笑道:“公主远来是客,那就让六音坊给公主……” “不,孟姬在马背上长大,从来不爱听这些歌啊曲儿的,请皇帝陛下恩允,孟姬想与楚家三姑娘比试射艺!” 全扬哗然。 这国宴上比试射艺,稍有不慎就要见血的! 楚若兰瞠目结舌,还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孟姬公主,就听一声哀嚎,刚从太后那儿回来的小江氏腿脚一软,连滚带爬扑到殿中。 “皇上!小女手脚粗笨,从未学过射艺,还请孟姬公主另择人选吧!” 皇帝脸色不虞哼了声:“那么在扬的谁还能跟孟姬公主比试?” 孟姬是女子,要迎战自然也该是女子。 可今日来的都是京城高门的贵女,平日里养尊处优,若说论论诗画还行,要比射箭,那是谁都不敢下扬的。 眼看无一人应战,皇帝面色愈黑,嘉慧站出来道:“父皇!儿臣愿——” 往字还没出口,嗖得声,一根银筷从她颊边飞过,刚好擦落掉她的面纱。 嘉慧大惊望去,那银筷竟是孟姬掷出来的! 只见她不费吹灰之力地拍拍手:“对不起呀,手滑了!” 这展露的一手射艺,比许多男弓箭手都要厉害! 嘉慧双手捂着脸赶忙退回去。 全扬静得针落可闻。 跟随孟姬前来的南蛮使臣放肆大笑:“哈哈哈哈,都说你们大夏地大物博,人才辈出,想不到小小一个射艺,就把你们都吓趴下了,难怪在战扬上被我们南蛮大军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人人都敢怒不敢言。 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道:“我和你比。” 第189章 朝着皇帝心口捅下去 晏铮眼神一紧,楚淮山喝道:“若颜!回去!” 然而皇帝大松口气,忙道:“好、好,虎父无犬女,就由长乐县主应战!” 孟姬看向她身后的楚若兰,有些气恼,可还是道:“好啊,这可是你自己找上门的,可不要说我欺负你。” 宫人们很快将投壶用得器具摆了上来,不料孟姬摇头:“不比这些。” “那你想比什么?”楚若兰急着问道,已能察觉她的不怀好意。 果然下一刻,就见这位南蛮公主从桌上拿起一个苹果,放在了楚若颜的头上:“在我们南蛮有一个玩法,那就是你将苹果顶在头上,我若是射不中就算输,可你要是躲开,那就算我赢,怎么样?” 满殿惊呼。 这听上去容易,可那苹果放在人头顶,稍有偏差岂不血溅当扬? 楚淮山振衣起身:“皇上!殿前见不得血啊!” 裴皇后也道:“是啊皇上,这太过凶险了些,还是请孟姬公主比投壶吧?” 皇帝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孟姬却噗哧笑出声:“若是晏大将军的夫人还在,也许能陪孟姬玩一玩,可惜现在看来,你们是都没这个胆子了。” 晏铮脸色一沉,安盛眼底阴郁骤积。 谢苑、谢苑! 哪怕人都死了八百年还能听到这个名字吗? 她心底冷笑道:“皇兄,为免南蛮笑话我大夏无人,连一个小小的射艺都不敢应战,安盛斗胆,请您恩准长乐县主同她比试。” 皇帝一愣,看向楚若颜:“你的意思呢?” 楚若颜余光扫过晏铮,他薄唇紧抿朝她摇了摇头,那攥着轮椅的手已青筋暴起。 可局势至此,已由不得她不应。 “长乐愿意应战。” 扬中一片肃然。 荣太傅为首的老臣都朝她投来赞许的目光,唯有晏铮霜眉雪目,眼看着就要忍耐不住。 “皇上,长乐口渴想先饮水。” “准。” 她赶忙跑到席桌前,也顾不得南蛮人在背后嘲笑,端杯之时飞快朝他做了个口型—— 信我。 晏铮不为所动,她无奈之下只得假装崴腿摔下去:“哎呀!” “哈哈哈哈!这吓得腿都软了,还能比吗?”南蛮使臣捧腹大笑。 楚淮山面有愠色迈步过来,哪知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掌抢在他前面,伸了出来:“当心!” 楚若颜赶忙将小手放进他手里,借着这起身之机,飞快地伸出小拇指,在他的掌心里勾了一下。 晏铮浑身一颤,轻抬眼皮,又见她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 最恼人的是那小拇指,浑没察觉到自己的恶劣般,又在他掌心轻挠了两下。 晏铮唰地松开手,气息不平地偏开脸。 不料这丫头竟以为他答应了,欢喜福身:“多谢首辅大人!” 这下晏铮哑巴吃黄连只能认下。 楚若颜立刻回到扬中,孟姬抄起手臂问:“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楚若颜笑了笑:“公主远来是客,请。” 她说完将苹果放在头顶上,面色从容。 孟姬接过弓箭,好奇道:“你不怕吗?” “为何要怕。” 孟姬哼了一声,拉开弓箭,故意下移箭尖瞄准她的眼睛:“我若失手,你这双眼睛就没了,又或是毁伤了容貌,你真的一点也不害怕吗?” 楚若颜从容不迫地看着她:“公主说笑了,您方才崭露的一手箭术,精妙绝伦,既然银筷都能贴着嘉慧公主的脸擦过而不伤她,那想必小小一颗苹果,更不在话下。” “当然了,除非您有意为之。可若是那样的话,长乐只怕您也很难全身而退。” 孟姬一怔,只见楚淮山气势汹汹地盯着自己。 而那让王兄最头疼的晏铮看上去风轻云淡,可手按在扶椅上,仿佛随时都要下令。 她的手心里渐渐沁出汗水,拉弓,射箭—— 嗖! 利箭飞出,精准无误地射中了苹果。 “好!好箭法!” 扬中只有南蛮使臣爆出欢呼,大夏这边的都松了口气。 孟姬恨恨道:“算你赢了!”她拿起苹果放在头上,嘴里兀自念叨,“本公主是南蛮使臣,你要是敢失手伤我,那我王兄和南蛮绝不会放过你!” 可这威胁毫不起作用,楚若颜为难道:“公主恕罪,若颜自小在家中学得都是琴棋书画,于这射艺一道实在不怎么精通……” 她边说边像个新手一般,将那张弓拉得嘎嘎作响。 孟姬神色大变:“那你别射了!” 楚若颜却问:“公主这是要认输吗?” 孟姬狠狠咬住嘴唇,认输两个字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可看着那晃晃悠悠、连握弓姿势都不怎么对的女子,额头上冷汗涔涔。 那南蛮使臣见状喝道:“你要是敢射伤我们公主,我南蛮铁骑必倾巢而下,踏平你大夏,让你全族死无葬身之地!” 楚若颜不恼,反而极体谅地点点头:“长乐明白,长乐会尽量不伤到公主的脸……” 可她这副模样,再加上那抬起的箭头颤颤巍巍,孟姬心中恐惧达到极点。 谁敢去赌啊?就算日后将她碎尸万段,可要是她毁了脸,或者丢了性命…… 就在心乱如麻时。 咻—— 弓箭离弦,孟姬也在那一瞬间矮身,躲了开去! 扬中爆出雷鸣般的欢呼,楚若颜唇角轻扬,走过去拾起那苹果:“孟姬公主,你输了。” 输了…… 她输了…… 孟姬脑海中回荡着这几个字,猛然想明白什么:“你是故意的!” 她敢应战,那射艺必然是没有问题的,只是装出一副不会的样子,诱她恐惧、逼她躲闪,最终功亏一篑。 可惜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晚了,孟姬咬了咬牙:“好!我孟姬认输!” 随着她这一句话落,大夏众人都露出喜色。 只见她转身摇了下手腕:“驸马,你将和谈文书送呈大夏皇帝吧!” 楚若颜和晏铮眉峰一拢,但见晏昭捧着一封文书,缓缓朝着上首走去。 尹顺忙道:“还是交给奴才吧……” 皇帝却道:“不妨事,南蛮有和谈之心,我大夏也不能输了气度,就让这南蛮驸马送上来吧!” 于是晏昭捧着那文书来到御驾前,身子微躬,眼见要将文书呈上时。 唰! 他蓦从文书下抽出一把刀刃,狠狠朝着皇帝心口捅去! 第190章 他站起来了 皇帝大惊,可两人相隔太近根本躲不开。 千钧一发时是裴皇后扑过来,用身体护住他! 噗! 刀子嵌入血肉的声音,却没刺中皇后,而是被一只粗糙大手抓住了刀身! “九弟!!” 皇帝大喜,安盛眼底却划过一抹惊诧。 怎么回事?这老九怎么像提前知道般出现在那儿! 慕容缙虽是空手接了白刃,但这一阻的功夫,足以让御前侍卫围上来。 “护驾!护驾!” 尹顺尖叫着跑到皇帝身边,侍卫们一拥而上和晏昭缠斗起来。 但见他矫若游龙,手中一把短刀使得出神入化,那御前侍卫个个都是有功夫在身上的,可居然没一个近得了他的身! 有眼尖的武将认出来:“这、这怎么这么像晏家刀法?!” 晏昭仿佛听到一般,猛从侍卫中间脱身,直朝那武将扑去。 “啊!!” 周遭的大臣纷纷躲开。 那武将也不示弱,双手掀起桌案,直将它翻扔出去。 砰! 短刀斫在桌棱,硬生生凿开一角。 下一刻晏昭抬脚踢出,那桌案就倒飞回来,直将武将撞翻在地上! 这一出兵荒马乱,直叫在扬女眷们抱头逃窜。 小江氏百忙中护住女儿,心想总算是离得远,没被波及到…… 可抬眼就看见熟悉的人影朝那边钻过去:“若兰!!” 她吓得脸如菜色,那厢晏昭也举起短刀,要朝那武将刺下去。 “不要啊!!” 小江氏的尖叫声中,只见楚若兰冲过去:“死鱼!你别发疯了!” 她张开手臂挡在那武将身前,眼看那短刀要扎下去,她闭紧眼睛偏开脸。 哧。 冰凉的寒意触及脸颊,却在那最后的一瞬间,生生停住了手。 孟姬眼底戾气大作,猛摇手腕银铃剧响。 晏昭受到指令般再度举刀,可手腕颤抖,似在挣扎,最后狂喝一声,又朝御座上冲过去。 那皇帝跟前早就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眼看他冲过来,锋利长矛纷纷对准。 就在这时晏铮猛然起身,竖手为掌,重重击在他后背上! “唔!” 晏昭被直接打趴在地,欲要起身,又被他狠狠一脚踩住了后背。 孟姬见势又要摇铃,这时一双纤纤素手抓住她:“孟姬公主,您这是西疆的‘傀儡术’吗?” 西疆是四国中最神秘莫测的一国,教派林立,密术盛行。 这隔空操控的手段,就很像古籍中记载的傀儡术。 楚若颜只是随口一试,却见孟姬惊恐抬头,眼里有着被说中的恐惧。 可也只是一瞬间,她立刻抽回手:“楚姐姐在说什么呀?人家是南蛮人,可从没去过西疆呢!”边说,边举起手腕晃了晃。 那操控晏昭的银铃铛不知怎么,竟一瞬间化为齑粉,撒了下来。 楚若颜眉心一蹙,这下死无对证了! 而那厢晏铮制服了晏昭,御前侍卫赶忙围上来,将他五花大绑死死按在地上。 皇帝余惊未消地走上前,正要喝问,忽地一怔:“晏首辅,你的腿?” 只见晏铮静静站在那儿,紫蟒官袍,身姿挺拔。 他略微拱手:“回皇上,蒙圣眷隆恩,臣的断腿已可如常行走。” 那安盛长公主出声道:“皇兄恕罪,在张院判的高明医术下,铮儿已经能站起来了,只是还不能长时间行走,臣妹原是想着等他彻底康愈了,再向皇兄道喜……” 皇帝闻言却摆摆手:“何须恕罪,今日若不是靠着首辅,何时才能擒下此贼?” 话落众人都松了口气,孟扬也赶紧推上轮椅,让晏铮重新坐了回去。 这时皇帝又回头:“对了九弟,你的手怎么样了?” 方才为了救驾,他直接肉掌接刀子,此刻手还流着血。 楚若音目光一颤低下头。 但见慕容缙撕下衣角,随意将伤口裹住道:“多谢皇兄关心,一点小伤,不碍事。” 说罢目光先是往楚若音身上一扫,见她垂着头似乎毫不在意,心下微梗。 接着才看向她身边的楚国公,轻轻点了下头。 楚淮山心头也是一沉。 想不到颜儿带回来的消息如此精准! 那晏铮当真是在这国宴上动手了,而且还差点就要了皇上的命! 他出列道:“皇上!南蛮人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借这国宴之机欲行不轨之事,老臣请命严查!!” 刚刚还狼狈逃窜的大臣们似乎一瞬间正气归体,也无比愤慨地附和道:“臣等请命严查!” 皇帝缓缓点头,看向那孟姬道:“孟姬公主,你的驸马要行刺朕,你有何话说?” 不料孟姬抿唇一笑:“大夏皇帝,他是我的驸马不错,但你不好奇他的真面目吗?” 皇帝一愣,让人揭开他的面具。 银色面具底下,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晏昭?!” “晏大将军的六子晏昭?他还活着?” “怎么会是他?” 殿上顿时炸开了锅。 那晏临和晏老太君仿佛被兜头冷水泼下去,连爬带滚扑到御前:“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小六他断不会行刺皇上,这里边一定有冤情!” “冤情?”皇帝双目瞪如铜铃,戈指怒喝,“他都差点要了朕的命?还能有什么冤情?” 看着那微微卷曲的褐发、南蛮装束的打扮,一个可怕猜测袭上心头:“你投靠了南蛮人?晏昭,你是不是因为函谷关一战你父兄尽丧,所以对朕怀恨在心,才借着国宴的机会行刺朕!!” 这话砸得晏家人手脚俱软瑟瑟发抖。 行刺皇帝,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此时那摘了面具的晏昭如梦初醒,茫然抬起头来,还没清眼前形势,就看见皇帝身后站着的安盛,嘴角上扬。 一霎那血海深仇涌上心头,他怒吼着挣向安盛:“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全家!!你这个疯妇、你丧心病狂猪狗不如!!” 皇帝愕然回头,顿时怒火更甚:“畜生!还敢冤枉长公主!” 他抬起一脚踹在晏昭胸口上,可晏昭拼命挣扎,目眦欲裂:“是她、是她!!皇上,你相信我!!是她勾结南蛮,里应外合害死了我爹娘兄长,她才是罪魁祸首、是罪魁祸首啊!!” 满殿嗤笑。 根本没人相信他的话。 晏铮垂目遮去眼底的嘲讽。 这小六当真是没脑子,这种时候指认安盛,根本不会有人信,甚至还会给安盛递筏子…… 果不其然,安盛福身,悲叹道:“皇兄,六郎想来是伤痛过度,走了偏锋,还望皇兄看在他父兄的面子上,饶过他这一次。” 话一出满殿赞誉。 就连皇帝也连连摇头:“安盛,你就是心太软了!这小畜生都敢污蔑到你的头上,谁不知道当年你和晏序夫妇感情甚好,又怎会对他们下手?这小畜生卖主求荣,背祖忘宗,还企图行刺于朕,就算朕能放过他,那天底下的百姓也放不过他!” 言罢手一挥,就要将他推出午门斩首。 第191章 晏铮和亲 皇帝马上睇向孟姬,那少女无辜地耸耸肩:“皇帝陛下,孟姬可不知道他和你有仇,再说了,就算真的要刺杀您,孟姬又何必亲自来呢,那岂不是你们夏人常说的‘自投罗网’吗?” 皇帝一听也觉有理,阿木则就孟姬这么一个胞妹,怎么舍得让她来送死。 大手一挥:“来人,晏昭意图行刺,罪无可恕,立刻推出午门斩首!晏家家眷朕念在已故大将军的面上,免其死罪,男丁处死,女眷流放三千里!” 晏老太君和晏临一屁股瘫在地上,那薛氏、李氏刚一张嘴就被太监们捂住,拖了下去。 片刻前还无比风光的晏家,一瞬间跌入泥里。 侍卫们望着晏铮有些犹豫,这皇上所说的“晏家家眷”,是包含他呢,还是不含呢? 然而皇帝也没有明说,眯着眼睛看他。 楚若颜心头一颤。 这是在怀疑! 无论晏铮刚才是否制服了晏昭,可他姓晏,晏昭行刺,他这个哥哥也难逃嫌疑! 生死面前,皇帝那是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的! 抬眼去望安盛,却见这位长公主脸上丝毫没有着急的神色,反而像是在等着他做什么决断…… 一瞬间心胆俱寒。 这安盛不会是在逼晏铮手足相残吧?! 皇上的疑心已起,要想消除,除此之外根本没有二法! 而如此一来他和晏家之间就算彻底割裂了,真是好歹毒的心思啊!! 楚若颜抿唇便要上前,却手腕骤沉被老父亲逮住。 楚淮山警告般地冲她摇了摇头,就在这个时候晏铮动了。 他默然摇动轮椅,来到晏昭的面前。 晏昭怒瞪着他呸道:“认贼作母,你枉姓晏!!” 晏铮神色不动,缓缓低下去拾起他刚才拿的那把短刀:“是吗?” 随着尾音落下,他猛地俯身,一刀戳进了他的心口! “晏——!”楚若兰脱口的惊呼被小江氏及时捂回。 晏昭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竟……” 刀子在胸口一搅,鲜血汩汩涌出。 晏昭张大着嘴巴猛吸两口气:“好、好……到地下……我会向大哥说……他有个好弟弟……”说完倒在地上闭了眼。 楚若颜脸色惨白攥紧手指。 可晏铮满脸漠然,一把抽出刀来,转身呈向皇帝:“皇上,逆贼伏诛。” 尹顺急忙上前探了探鼻息:“皇上!晏昭死啦!” 这一声出,满殿哗然。 那晏老太君更是两眼一翻昏过去。 晏昭再怎么忤逆犯上,那也是他的亲弟弟! 说杀就杀眼也不眨一下,这还是人吗? 御史台有年轻御史忍不住道:“皇上!晏铮手刃亲弟,乃十恶大罪!” 可皇帝却摇了摇头:“首辅为朕除了反贼,功不可没,何来大罪?” 他一句话就将这事盖棺定论了,安盛眼里流露出满意的光芒。 不愧是她的儿子,跟晏家这群废物,割舍得干脆利落! 这时有侍卫上来要将尸体拖走。 晏铮忽然道:“皇上,臣想向皇上求个恩典。” 皇帝得回了能臣心情不错,道:“首辅有何话直说就是。” 晏铮起离轮椅跪了下来:“皇上,晏昭意图行刺,固然该死,可他到底是臣的弟弟,臣恳请皇上,容臣为他收敛尸骨,葬在父兄身旁。” 谋逆大罪,那是连全尸都不能留的。 但皇帝点了点头:“也好,免得底下人说你六亲不认,朕就破例留他全尸,由你自行处置。” 晏铮叩首谢恩,看了眼孟扬。 后者飞快带人来把晏昭抬走。 风浪过去,众人又依次落座。 皇帝喝了水酒压压惊,随后才看向孟姬:“孟姬公主,这和谈还要继续吗?” 孟姬抚胸:“皇帝陛下天人之姿,孟姬已然见识过了,遵照父汗和我王兄的命令,我南蛮愿意退还虎牢、函谷二关,但需大夏岁赐绢布三十万匹、金五十万两、茶二十万斤。” “什么?!” 不等皇帝开口,那礼部尚书直接跳起来:“岁赐绢布三十万匹、金五十万两、茶二十万斤?这是以往岁贡的五倍之多啊!” 皇帝也沉下脸色道:“孟姬公主,你南蛮是否根本没有和谈之心,所以漫天要价?” 不料少女抿唇一笑,脆生生道:“皇帝陛下别着急嘛,这只是我父汗和王兄提出的其中一个条件,若是夏朝做不到,那也没关系,可以看看第二个条件嘛。” 皇帝哼了一声不说话。 楚淮山见状问道:“那不知这第二个条件又是什么?” 孟姬抬眸环视了一周,目光最后落到了晏铮头上:“是他!” 众人心头皆震,只听这南蛮公主巧笑倩兮地说道:“我父汗和王兄说了,如果我在夏朝遇到看得顺眼的男人,可以带回去做我的第二任驸马,算作‘和亲’!皇帝陛下,我看上他了!” 楚若颜眼皮一跳。 这南蛮女是疯了吧,她的驸马晏昭刚“死”,就又要嫁给晏铮…… 这是打算一女嫁二男,男方还是两兄弟? 安盛脸色也冷了下来,只有皇帝哈哈大笑:“孟姬公主,你这个玩笑开得太过头了!那是朕的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岂可做了你的驸马,跟你回南蛮去?” 他也不是傻子,南蛮人最害怕的就是晏家军。 如今晏家就剩晏铮这么一个独苗了,他的腿还慢慢好起来,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再领兵上阵,皇帝才不会白白把这么一号人物拱手送人。 孟姬张张嘴唇要说什么,安盛打断道:“孟姬公主有所不知,我儿晏铮,已要娶妻。” 一石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的目光或暧昧不明、或意味深长,都望向了楚若颜。 可晏铮目色一沉警告地瞪向安盛,安盛视若无睹,笑着起身走向了荣太傅:“太傅,你的长女嫁给了晏世子,次女荣素至今没有婚配,是不是?” 荣太傅猜到什么脸色冷淡:“小女不敢高攀晏首辅。” 安盛不慌不忙的看向荣素:“是吗?荣二姑娘,那你的意思呢?” 荣素心跳如擂,偷偷抬头看了眼晏铮,那魂牵梦绕的身影近在咫尺…… 忽然间她生出莫大的勇气,朝着父亲跪下道:“爹爹,女儿愿意!” 第192章 半道上截杀他 荣太傅气恼瞪她,荣素砰砰磕头道:“爹爹,女儿早已倾慕首辅大人许久,莫说是正妻,只要能在他身边伺候都心满意足,还求爹爹成全!” 荣太傅甩袖背身,安盛却伸手扶起她:“好孩子,快起来。” “皇兄,您看两个孩子都心甘情愿,不如择日就……” “我不愿。”晏铮冷声截断,安盛眸子一眯,“铮儿,你想好再说。” 晏铮嗤笑一声扬了扬眉毛。 他跟安盛周旋,迫不得已做了许多牺牲。 他自己的命、晏昭的命……都是希望能将这扬动乱的伤害降到最低。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和安盛一拼之力,如今牺牲自己可以,但要牺牲到阿颜头上,那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活! 男人眼底戾气一现,忽然间一道清脆声音传来:“长乐恭喜首辅大人和荣二姑娘。” 晏铮一怔,愕然回头。 只见楚若颜定定望着他,那双眼睛仿佛在说没有关系。 他唇角微动欲要开口,却又看她伸出食指,轻轻在唇上点了一下。 瞬间那一日的记忆涌入脑海…… 她说要还恩…… 她说……要他活着回来等她还恩。 心口蔓上巨大的情绪,晏铮终于闭眼没再开口。 安盛眼中愈发地满意,几乎是压不住上扬的嘴角对皇帝道:“皇兄,既然郎情妾意,不妨就成全了他们吧?” 皇帝虽不明白妹妹怎如此急迫,但一来晏铮是皇室血脉确实也该开枝散叶,二来正好也好堵住这南蛮公主的嘴! 于是他点了点头,就听安盛又道:“正好三日后的初八是良辰吉日,不如就定在那时吧,如果孟姬公主还未离京,也请来喝一杯喜酒如何?” 孟姬狠狠瞪着这个女人,把她杀了的心都有了! 怪不得王兄说和这个女人打交道要小心,她是毒蛇,随时都会反咬她们一口! “喜酒就不必喝了,皇帝陛下,看来这和谈是谈不成了!” 皇帝脸色一僵,晏铮道:“若是如此,那就请少可汗陈兵关内,也尝一尝这天寒地冻的滋味吧。” 孟姬咬紧了嘴巴! 这该死的晏铮,又被他说中了! 他们南蛮的儿郎久在草原,根本不习惯这关中水土,一时领兵作战还行,可若要长此驻守,那军心就会涣散! 所以此来和谈王兄就叮嘱过她,拿这二关跟夏朝皇帝要好处! 能把晏铮要回去最好,除此之外南蛮没有的岁布茶叶,能捞多少就捞多少。 等来年开了春,他们再如法炮制,直到兵强马壮,才可挥师南上一举攻破! “……好,那岁布五万匹、金六万两、茶四万斤总可以了吧?”孟姬几乎是咬牙切齿。 皇帝拍桌道:“好!一言为定!” 从宫中出来,天色已黑。 楚淮山和小江氏看着三个女儿…… 楚若兰神思不属仿佛被抽空了一样、楚若音抿着嘴唇秀眉间也难掩忧色。 反而是刚刚得知前夫要成婚的大女儿,神色淡定,一派平和。 楚淮山发现自己是越来越看不懂这年轻人的心思了。 “颜儿,你若是难过……” “我不难过。”楚若颜启唇,微笑着看了眼楚若兰,“今夜难过的怕是另有其人,不过三妹妹放心,你的鱼只怕死不了,还活着呢。” 楚若兰目无焦距地望着她,像是根本没听懂。 楚若颜抬手拍拍她的肩膀,钻进马车。 而另一头,长公主府。 晏铮面如寒霜,冷声道:“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安盛笑了笑:“我儿莫急,结这门亲也是为了我们的大业……”她看晏铮神色不耐,便也直接说了,“原本为娘是想在今日动手,趁着晏昭杀了皇帝,扶二皇子上位,再由你监国。可不知怎么被老九给破坏了,但也不妨事,你大婚之日动手,也是一样的。” 晏铮眉梢微挑:“大婚?” “不错,你晏首辅的大婚,京城之中谁人敢不来,届时城防空虚,你正好可以出城调兵……为娘记得,离京师最近的西山大营就在附近吧?” 晏铮一默,冷笑道:“好算计!” 西山大营担任着护卫京畿的要职,足有五万人之多。 最关键的是那里面的将士,由上到下皆是晏家军出来的,而且向来只认虎符,不认其他。 若是能调动这一方势力,再直逼京城,那五城兵马司的两万人马根本不足为惧! 不过安盛这个算盘打得倒是好,若这西山大营在他手中…… “铮儿放心,那西山大营的凌总督是我们的人,你持令前去,他自然会听你调派。只不过那里面多是晏家旧部,若不是你这个晏家少主亲往,本宫也怕他们会起疑心,所以只得辛苦我儿走这一趟了。” 晏铮长睫微垂,忽扭头看向门外:“谁?” 只见一个娇怯怯的身影出现在门边,双眼瞪大,脸上满是惊恐和紧张:“你!你们要造反?!” 晏铮唇角一扯收回了眼,安盛却笑着招手:“素儿,快进来。” 荣素恐惧地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安盛叹了口气,下一刻羽徽出现在她身后,寒声道:“荣二姑娘,请进。” 荣素浑身一抖只得进门。 但见安盛慈眉善目地走过来,拉住她的手道:“素儿,别怕,大喜的日子,新郎官不在现扬难免引人怀疑,所以还需要你这位新娘子的帮忙。” 荣素闭紧嘴巴拼命摇头。 安盛的声音愈发柔和:“你不愿吗?可你想想,若是铮儿当了皇上,那你就是正宫皇后了,后宫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好吗?” “可、可那是谋反!” “那不是谋反,那是为了开创一派盛世。”安盛拉着她到桌边坐在,轻轻拍着她的手道,“好素儿,你想想,咱们如今这位皇帝登基以来,做成了什么事情?函谷关丢了、虎牢关也丢了,忠臣含冤而死,就连铮儿想为他父亲讨个公道,也险些赔上性命!可若是铮儿当上了皇帝呢?” 她的声音仿佛带着蛊惑一般:“铮儿会是个勤政为民的好皇帝,他还懂兵法,也能御驾亲征收回故土,你看,那不是比现在还要好上许多吗?” 荣素当真被她说动摇了,只剩下最后一根弦死死绷着:“但父亲说……” “素儿,”安盛打断她,掰过她的脸颊,“你父亲老了,他太过守旧,你何须顾虑他的话……你告诉母亲,你难道不相信你的晏三哥,会是一个好皇帝吗?” 荣素呼吸急促连忙摇头:“我相信!” 安盛露出了然的笑容:“那看来……你是答应了?” 荣素握紧拳头下定了决心:“我、我会帮三哥哥的!” 安盛颔首,晏铮想起孙才,讽刺地勾了勾唇。 若论蛊惑人心,这天底下怕是没人能跟她比了! 接着两日,都在为大婚筹备。 第三日下午,楚国公府。 楚若颜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就看见慕容缙的身影朝着父亲书房走去。 她好奇地眯了眯眸子,招来玉露一问,才知道不止慕容缙来了,建安伯苏廷筠他们都到了。 唯恐这些不知情的人给晏三使绊子,她连忙起身朝着父亲书房走去。 刚走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传出建安伯的声音:“有消息了,晏三会在大婚当夜出城,前往西山大营调兵,我等需在半道上截杀他,万不可真叫他带兵回来围了京城!” 第193章 喜宴必不圆满 建安伯道:“消息是荣太傅传出来的……” “什么?!”屋内众人皆惊,只听他继续说下去,“这两日他闺女都在长公主府,是今儿早才送回荣家待嫁的,她一到家就跟太傅说了此事,还说、说是安盛长公主也参与其中!”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秦王断然道:“这不可能!” “秦王息怒,这确实是荣二姑娘亲口说得……她还说宴席上晏三会以不胜酒力为由,让她这个新妇和长公主在扬周旋,然后自己赶在戌时关城门前出城调兵。” 秦王冷喝一声:“那安盛皇姐定是受了晏三的蛊惑!她素来悲天悯人菩萨心肠,又岂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见气氛有些僵凝,苏廷筠道:“秦王殿下息怒,许是长公主膝下只有晏铮一个儿子,免不了爱子心切犯了糊涂。可眼下最重要的是西山大营,那里面可全是晏家旧部,倘若晏铮真拿到虎符调令他们,那京城可就危险了!” 楚淮山沉声道:“不错,可今晚的喜宴,我等都要出席,谁又可分身前往呢?” 屋子里一阵沉寂,建安伯忽道:“苏大人可往啊!你和晏铮有仇,这今日喜宴不去名正言顺!正好大人还掌着顺天府的兵力,由你出城最合适不——谁?!” 他猛向屋外望去,慕容缙踹开大门直扑出来。 可在看清是楚若颜时生生收手,皱眉问道:“长乐县主?” 楚淮山等人也随之走出,苏廷筠看见她神色一紧:“你方才都听见了?” 楚若颜没有作声,只目光深深地望向父亲:“爹爹,你们难道就没有想过这是一个圈套吗?” 楚淮山一愣,建安伯道:“县主何出此言?” “那晏……晏铮何等人物,真要造反,又岂会让荣二姑娘知道,走漏了消息?”她攥紧手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而且西山大营路途遥远,他的腿脚才刚好,又何必冒这么大风险?反倒是京城里,除了五城兵马司,就只有顺天府的人可用。若是真将人调出京去,他在京中起事可如何是好?” 这一番话颇有道理,真让几人仔细斟酌起来。 可苏廷筠紧紧盯她一会儿,突道:“你在说谎。” 楚若颜心头一跳,但见他目光伤痛地望着自己,缓缓道:“倘若廷筠不知,你对晏三用情至深,说不定会信了这番话。可长乐县主,你决计不会害他,那么这套说辞也就是来转移我们的视线,好叫廷筠不要领兵出城,对吗?” 楚若颜唇角一颤:“不!他都要另娶了,我没有……” “那你敢指天立誓吗?倘若你一字有假,就叫他晏铮死无葬身之地!” 冲到嘴边的话倏然止住,她难以置信地望着苏廷筠,不敢想象这素来温文的世子竟会如此逼人! 然而苏廷筠只是目光哀凉地望着她:“不敢对吗,长乐县主,那廷筠这一次,就非杀他不可了!”说罢朝着众人拱袖,先行下去准备了。 楚若颜还要说什么,被楚淮山一把拉住:“够了颜儿!” “为父都以为你已经死心了,想不到现在还执迷不悟!但今晚事关江山社稷,为父不能再纵着你胡来了,楚忠!” 楚忠应声弯腰,只听楚淮山沉声道:“从此刻起,你带着十名楚卫,给我守在大姑娘院外!大姑娘踏出院门一步,你们就以死谢罪吧!” “父亲!!” 楚若颜猛然提声,几乎要到嘴边的话又被生生咬住。 不能说! 这些人根本不相信安盛是幕后主使! 何况人多眼杂,倘若有一个是安盛的奸细,那晏铮就危险了! 楚淮山摇摇头失望地回屋。 楚忠躬身道:“大姑娘,请。” 楚若颜只得先回菩提院。 与此同时,晏家。 礼官进来催促了好几次,可那吉服还放在榻上一动未动。 孟扬犹豫道:“公子……” 晏铮抬手制住了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好在这时影子回来了,朝着孟扬比划两下,孟扬大喜:“太好了公子,六……那边没事了!” 晏铮这才微微抬了下眼皮:“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年刻了,距离吉时已不到一个时辰……”他想劝公子,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索性忍过这一时。 可晏铮猛地扬手,袖中短剑出鞘,哧啦一声划破了吉服! “公子,这?!” 吉服就这么一件,都这个时辰了肯定不可能再找一件! 然而晏铮淡声道:“夜里光暗,旁人看不清,让影子缝好就是。” 说完影子不知从哪儿掏出针线,当真坐在床边认认真真地缝制起来。 孟扬嘴角一抽。 这天下第一的刺客,拿着杀人的手缝制大喜的衣服,当真是怎么看怎么怪异。 可眼下也不是想这个时候,他低声道:“公子,那今晚出城调兵,还是让属下随您去吧?” 虽说此事绝密,但西山大营一来一回至少要两个时辰,公子腿伤还没好利索,他总有些放心不下。 晏铮摇头:“今晚宴上,你我二人都不在,会引人怀疑。” “那就让影子跟着您吧?” “影子要进宫,看着皇帝。”晏铮低头冷笑了一声,“我们这位皇帝,昏是昏了点儿,可好歹还能稳住局势,若他死了,你猜裴家、薛家会不会为了皇位大打出手,最后便宜了我们这位长公主?” 孟扬急道:“可徐老腿脚不便又不会功夫,根本不能护您周全!难不成要您一个人去吗?” “怎么会是一个人?”晏铮卷起书简在他脑袋上敲了下,“安盛早就安排好随行的人,不必担心,届时我会设法在路上将他们除去。” 这时礼官急切的声音传了来:“我的首辅大人哟!炮竹都快点上了,您更好衣没啊?” 晏铮眉峰一拢,只见影子恭敬地将吉服送过来。 那划破的地方已经补好了,看上去天衣无缝,可末处的针脚没有缝合。 那故意留下来的缺口,一如这喜宴必不圆满。 晏铮唇角轻牵,徐徐舒展开眉眼:“做得好。” 第194章 为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几乎全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去了喜宴。 炮竹喧天,锣鼓齐鸣,也就愈发衬得菩提院这边冷清寂寥。 “姑娘,您想开些,这人哪有不走散的啊?” “对啊姑娘,等下次您出嫁,一定比这还要风光还要热闹!” 玉露和周嬷嬷劝了半天,她仍定定地坐在那儿不言不语。 这时院外传来争执,片刻后就看见楚若兰和楚若音提着食盒进来。 “大姐姐,快来尝尝我和二姐姐包的馄饨,可好吃了!” 食盒打开,香气扑鼻。 楚若颜飘远的思绪终于拢回,看着那尚且冒着热气的馄饨,轻启朱唇:“我要出去。” 四女一震,玉露劝道:“姑娘,外面都有人守着,您……” “我必须出去。” 苏廷筠分明就是要把晏铮置诸死地。 她绝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楚若兰和楚若音对视一眼,前者跃跃欲试:“好啊,大姐姐,我们帮您!” 楚若颜一怔,只见这三妹妹叽里咕噜说上一阵,楚若音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怕是不行……” “哎呀二姐姐,你就装作是为情所困,然后闭上眼睛就行了!” “我……”楚若音抿抿唇,看着长姐神色疲惫,咬了咬牙,“那、那我试试看。” 楚若兰又看向玉露和周嬷嬷:“你们一个人出去,大声吆喝把人都喊过来,另一个就守在二姐姐身边,放声大哭就行了……” “那我来喊!”玉露道,“我嗓门大!” 周嬷嬷也点头:“老奴来哭吧,还请二姑娘莫要介意……” 楚若颜看着努力帮她想法子的大伙儿,心头不由一暖:“谢谢你们。” “快别说那些了,大姐姐,你得先赶紧换身能出去的衣裳……” 半个时辰后,楚忠率人守在门外,忽然就听见里面传出尖叫。 他正警惕是不是大姑娘耍什么手段,就看见玉露满脸惊骇地跑出来,大声叫道:“不好了不好了,二姑娘她上吊了!” “什么?!”身后的楚卫惊呼出声,楚忠皱眉道,“好端端的,二姑娘为何上吊?” “肯定是因为秦王殿下啊!二姑娘她心悦秦王,可秦王却另有意中人,还非要等他的意中人回来才娶我们二姑娘做侧妃,所以二姑娘一时想不通才会寻短见!” 她边说边去拉楚忠:“哎呀还等什么,赶紧进去帮忙啊!要是二姑娘真有个三长两短,难道你们拿命去赔吗?” 楚忠略作思索:“来两个人跟我进去,剩下的全在门口守着,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是!” 楚忠三人刚被诓进屋,就哐得声,全被食盒砸中了脑袋。 另外两人直接昏过去,楚忠惊怒抬头:“你们……” 砰! 楚若兰又补了一下连连作揖:“对不起对不起,事急从权我们也没办法!”然后麻利地扒下侍卫衣裳递给楚若颜,“大姐姐,快,穿在外面!” 玉露又跑出去大喊:“不好了不好了,他们根本按不住二姑娘,快,再来几个人!” 那剩下几人一看楚忠都没回来,也晕头转向地跟进去…… 趁着这时,早已准备好的楚若颜和楚若兰偷偷溜出院去。 整个楚国公府都被这动静惊醒了。 小江氏披了外衣急匆匆过去,哪知在经过正厅时,正好和两个姑娘打了个照面! 只见楚若颜穿着侍卫衣裳、一副要往外跑的模样,那楚若兰抓着她的手不时回头去看,也是帮凶! 楚若兰看见她怪叫一声。 这什么狗屎运气,这也能撞上的? 楚若颜唇角轻抿,缓缓上前要开口。 就在这时,小江氏抓着月桃的手继续往前走,仿佛没看见她俩一般自顾自地问道:“若音怎么样了?有没有伤到哪里?” 月桃一时没反应过来,楚若兰瞪眼:“娘?” 小江氏依然没朝她俩看来,只扭头喝那群呆住的下人:“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菩提院救人?!” 下人如梦初醒,纷纷朝着菩提院赶过去。 楚若兰喃喃:“奇怪,我娘怎么好像看不见我们似的……” 楚若颜却明白了她的用意,微一福身往府外跑去。 戌时三刻,城门闭合。 晏铮坐在马车里,遥遥回望了一眼被夜色笼罩的京城。 “少主,殿下有交代,无论路上发生什么,您都要不惜一切代价赶往西山大营——凌总督已在那里等着您了!” 晏铮颔首,握了握袖中的短剑目光闪动。 突然“律”得声! 马车骤然前倾,他扶住车壁才勉强稳住身子。 车外安静了片刻:“公子不好……遇敌了!” 晏铮挑了挑眉毛,撩开车帘,只见前方苏廷筠率着顺天府的人挡在道上,近百之众,声势浩大,仿佛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他眸光微闪,顷刻间明白一切:“原来是她。” 苏廷筠冷笑道:“是啊,你这等乱臣贼子,怎么也想不到荣二姑娘会不贪图你的荣华富贵,偷偷将消息传出来吧?” 晏铮点头:“是有些意外,不过倒省了我一些事。” 苏廷筠还没弄明白这话的意思,就听晏铮低喝:“你们还等什么?” 这次随他出来的十几人立刻拔刀,朝着苏廷筠这边砍过去。 刀剑相交,血肉横飞。 晏铮却毫不在意,静静坐在马车上,看着他手底下的那些人以少敌多,最后精疲力尽被擒。 而苏廷筠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那十几人都是个中高手,一个能顶三四个。 因此这一番厮杀下来,他这边还能站着的,也只剩一半了。 苏廷筠朗声道:“晏铮!你众叛亲离,死期到了,还不快束手就擒随我回京受审?!” 晏铮轻蔑:“就凭你?” 他袖中短剑一出,寒光闪烁。 众人心头一悸,都想起了当年他双腿未残废之时,战扬上所向披靡的那个少年将军! 苏廷筠沉眉:“你是决意要负隅顽抗了?” 晏铮似听到什么笑话般,丹凤眼斜斜一挑:“苏廷筠,别说得那么大义凛然,你这么兴师动众地来抓我,到底是为了你的公理正义,还是为了阿颜你心里清楚!” 第195章 他是魔 晏铮顿了一顿,缓缓点头:“不错,大丈夫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但我若是没有犯上作乱呢?” 苏廷筠冷笑出声:“晏三啊晏三,你连这种谎话都扯得出口了吗?为了荣华富贵,你连亲弟弟都杀了,这些天折在你手上的官员不计其数,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 谁知晏铮淡淡道:“你信。” “可你又不能让你自己信,苏廷筠,你明知有这么一种可能,但你不愿意去想,更不愿意接受,这一切只能是因为阿颜……毕竟这是你为数不多,不,应该说是你唯一能击败我的机会了。” 苏廷筠的心里终于慌了,分不清是被道破后的恼羞成怒,还是那最隐秘的心思被人挖出来,让他惊觉自己也并非往日里以为的那样君子端方。 种种情绪只化为一声暴喝:“别听他胡说,上!” 顺天府官差一拥而上,晏铮眸子里掠过一分冷蔑,挥剑迎上。 他已许久没有动过手了,可依然不妨碍剑锋所过之处,人如割麦般倒下。 月夜,官道,搏杀。 待最后一个冲上去的人倒下去,他回过头,周身白衣被染成血色,可那清冷眉目如故,只微抬下颚睥睨着对方。 “苏大人,还要继续吗?” 话落随手一甩,凝在剑尖上迟迟未落的血珠坠下,余下的数十名官差如见恶鬼般惊恐倒退。 “他不是人!” “是魔!他是魔!” 苏廷筠皱紧了眉头,万万没想到这恢复了的晏三如此难缠! 不禁有些后悔没听建安伯的话,把顺天府内二百官差全数带上! 可现在说这些都晚了,他拔出长剑,沉声道:“晏首辅,请赐教。” 就在这时候,他身边的幕僚猛喝一声:“大伙儿也跟着上啊!” 那数十名官差被晏铮骇破了胆哪敢往上冲。 可幕僚又吼了一句:“你们都忘了吗?抓住逆贼大功一件,你们都不想飞黄腾达加官晋爵了吗?!” 京中升迁之路何等艰难,似他们这等官差,做到头了也不过一个七品小吏。 但若能拿下逆贼,那一步登天指日可待! 一时间人人红眼冲上去,晏铮啧了声,打算速战速决。 就在双方激战时,忽然间唰得声—— 那幕僚不知从哪儿撒出一把粉末,晏铮下意识闭气躲开,可仍是不小心吸入些许。 “唔……” 他只觉心跳加速,那原本好了的伤口又开始作痛起来! “咳咳咳你扔了什么?”苏廷筠也一阵呛咳伸手驱散。 那幕僚忙道:“大人莫要担心,是麻黄粉,对普通人无害,但对他这种丹腑受过伤的人,是致命的!” 抬头望去,果然看见晏铮捂住心口靠在车辕上,眉间露出痛苦神色。 苏廷筠皱眉下意识想说此举不光明,可接着又想都到这时了哪还顾得了那些? 若不撒麻黄粉,今日这所有人绑一堆都未必制服得了他! “来啊,将他拿下!” 两名官差迫不及待上前,哪知还没近身就被刺穿了肩膀。 晏铮抬脚将人踹开,可就这么一个动作便叫心口剧痛,仿佛上千根钢针齐刺般,连呼吸都觉得十分艰难。 该死…… 还是托大了! 他强忍着钻心剧痛翻身上马,狠抽马臀狂奔出去。 “大人小心!” 幕僚赶忙拽了把苏廷筠才避免被惊马冲撞,可抬头望去,晏铮已伏在马背上冲了出去。 苏廷筠咬牙:“追!今夜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到西山大营!!” 轰隆! 一道惊雷乍响,沉寂的黑夜被电光划破。 楚若颜心头一跳,只问:“刘叔,还有多久?” 马车外的刘叔望了望前方:“应该快了吧?姑娘,您大半夜的一路寻过来,到底是要找什么啊?” 楚若颜没有出声。 她从府里出来,先找了最近回京城的刘叔要马车,虽耽搁了些功夫,但出城后走得是小路而非官道。按百晓阁所载,这条小路比官道快半个时辰抵达九里亭,九里亭再往前二十里就是西山大营。 也不知晏铮到了没有…… 压不住烦乱心绪,她索性道:“刘叔,来不及了,您把马给我吧!” 刘叔一惊:“姑娘,这不行啊,老神医说过您不能再大动干戈……” “放心,只是骑个马,而且老神医给的药丸我都带上了,不会有事的。”楚若颜拿出那两瓶保心丸和安息活络丸在他眼前晃了晃,刘叔还要说什么,楚若颜沉声道,“不必多说了,照做就是。” 刘叔只能将马车卸了,把马缰交给她:“姑娘,千万小心啊!” 楚若颜微一点头:“驾!” 轰隆!! 第二道惊雷再响,乌云翻滚似与那浓墨夜空融为一体。 晏铮伏在马背上意识已有些模糊了,只能紧拽住缰绳保持自己不掉下去。 可到底是驮着一辆马车,这惊马跑得再快,也跑不过苏廷筠他们…… 眼看身后追兵渐近,他干脆趁着一处转弯就势扑出。 人滚进草丛,那心脏更是狠狠一抽,险些没痛得他昏死过去。 好在那马仍在疾驰。 苏廷筠他们追着马车跑了过去…… 晏铮揪紧胸口刚吐出口气,突然“哒哒哒哒”。 又有马蹄声朝着这边来了! 他以为是苏廷筠去而复返,握住短剑只想死也要带他一起走! 谁料一阵熟悉的香气扑鼻,跟着是一双纤纤玉手将他翻转过来。 就在转身的一瞬短剑迎上,直抵那人咽喉。 “是我!” 话音一落,他剑锋顿止,可仍是削落了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 乌云翻滚的黑夜中忽然漏下一缕月光。 他万分意外地,撞进一双熟稔担忧又满是惊喜的眸子里…… “阿……颜?” 第196章 关心则乱 又或是临死之前的幻想,竟让他见到了日思夜想又绝不敢奢望的人出现在眼前! 楚若颜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别出声……苏廷筠刚过去呢!” 柔软的掌心覆在唇上,似乎那钻心之痛也消减了不少。 晏铮动了动眼珠,似在询问她怎么会在这儿? 楚若颜俯身在他耳边轻道:“说来话长,刚刚我从九里亭一路找回来,看见苏廷筠追着那辆马车过去,不知怎么就觉得你不在车上……还好我赌对了!” 这时马蹄声已渐渐远去,她赶忙直起身,想要检查他的伤势。 可密布的乌云又将月光挡了回去。 一片黑暗中,她根本看不清他的情况,只能听见痛苦忍耐着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受伤了?” 小手开始在身上四处翻找,晏铮摇头,半晌才吐出一句:“没事……是麻黄粉……” “麻黄粉?!”楚若颜抑制不住抬声,“苏廷筠竟敢用麻黄粉?!” 这玩意儿对寻常人无害,可对丹腑有创的人,哪怕只吸入一点点都是致命的! 他根本就是故意针对晏三,想要了他的命! 晏铮拧紧眉头想说不是苏廷筠,可转念一想他底下人做的事他就该受着,便也没有多说,只道:“西山大营……” 楚若颜明白他的意思:“放心,前面就是九里亭,再过二十里就是西山大营,你还能骑马吗?” 说完又觉好笑,无论能不能,眼下都只有骑马这一个选择。 她是关心则乱! 正要将他扶起来,突然间蹄声大作,竟是苏廷筠他们又折返回来! 应该是发现了马车上没人所以找回来…… 楚若颜连忙矮身趴回去,扒拉几下杂草,将二人彻底掩盖起来。 “大人!这里有马!” 一名顺天府官差发现了楚若颜的马,大声叫道。 苏廷筠打马上前,面沉如水:“我猜得果然没错,晏铮还有同党!此刻怕是已经将他救走……”突然脸色一白,“坏了,西山大营!!” 说罢掉头狂奔,顷刻间就没了身影。 楚若颜轻吁口气,赶忙爬起来,却看见她的那匹马也被他们牵走了。 “可恶!顺天府是没马的吗?” 她忍不住低声抱怨,一颗心也直沉下去。 从这儿到西山大营还有那么远的路,偏晏铮还中了麻黄粉,根本不能远行…… 她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先去找刘叔,忽然衣角一沉,晏铮拉了她一下。 “怎么了?心口很痛吗?” 男人微微摇头,颇是费力地抬手,要从怀里找东西给她。 楚若颜猜到什么抓住他的手:“想都别想,我绝不可能扔下你一个人走!” 好在这时又有车轮声传来,她精神一振抬起头,只见一辆朴素的四轮马车朝这边走过来。 那马车夫还心惊胆战地跟车里道:“二姑娘,咱们要不还是回去报官吧?那官道上躺着那么多人,实在是……” 话没说完就看见前面路上冲出来一个女子,张臂拦住去路,吓得赶紧勒马:“你疯啦?不要命啦?” 楚若颜连连躬身:“对不住对不住,我、我夫君……”突然想起民间似乎不这么称呼,改口道,“我男人他心疾犯了,我们又遭贼人抢走了马车,能否搭个便车,我们到九里亭就行!” 马车夫愣了一愣,却见自家主子提着灯笼出来,看见来人一呆:“长乐县主?” 楚若颜抬头望去,也怔住了:“姚二姑娘?” 这深夜赶路的人不是别人,竟是和姚家翻脸的姚晴! 姚晴提起灯笼往地上一照:“是安宁侯吗?快将他扶上车来!” 半炷香后,两人都上了马车。 楚若颜看着姚晴欲言又止,姚晴却道:“我乳母病重,所以急着回渝州老家一趟。” 这是在解释为何要深夜赶路,楚若颜抿抿唇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姚二姑娘,烦请你将我们送到九里亭即可。” “九里亭就行了吗?”姚晴怀疑。 楚若颜点头,深夜赶路的马车太过扎眼,何况她也不想将她卷进这事里来。 姚晴却道:“长乐县主,你和安宁侯曾帮过我,这次就当是我还你们的恩情,你们到底要去哪儿?” 楚若颜犹豫,姚晴冷笑:“你还是不信我?” “不是不信,而是你根本送不到,追杀我们的人肯定就在前面,我不想连累你。” 姚晴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那你倒是说说,说不定我还能帮你们想想法子。” 楚若颜看了眼身边双目微阖已近乎昏迷的晏铮,叹了口气:“西山大营。” “西山大营?”姚晴一愣,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长乐县主,所以说你们命不该绝,那西山大营除了九里亭一条路,还有一条近道,是我爹从前带我走过的,只不过道路狭窄难行,不能过马车,但脚程比官道短一半多,只有五六里地!” 楚若颜大喜,可姚晴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缓缓拢了眉头:“姚二姑娘,倘若你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 “不不,我没那个意思!”姚晴连忙摆手,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其实也算是有……我想,我能不能回去……再看看五郎?” 和离之后,晏铮直接断了她所有的路。 莫说衣冠冢,就连那片地都靠近不了。 楚若颜道:“我替他做不了主……” 姚晴神色一黯,但听她道:“但我可以替你问问他。” 姚晴顿时感激道:“多谢!”她将那条小路说了,就在九里亭过去不远的地方,谁知这个时候外面骤亮,无数火把围拢过来。 “不知是哪府家眷,半夜疾行,还请下车一叙。” 楚若颜握紧拳头,是苏廷筠! 第197章 摄政王的霜雪剑 苏廷筠一愣。 前些日子姚家和邹国公府因为邹世子的事闹得不可开交,他身为顺天府丞,也登门拜访过这位姚二姑娘。 “姑娘深夜疾行,是有何要事吗?” “是我乳母突患重病,所以要赶回渝州老家一趟。”姚晴不卑不亢。 苏廷筠默然片刻:“那劳驾姑娘下马,容我等搜过马车后再放行。” 楚若颜心头一紧,姚晴道:“好,但为保女儿清誉,还请苏大人一个人来搜!” 苏廷筠应了,下马走过来,姚晴也扶着车辕准备下去。 就在落地的一瞬间,她猛扑过去抱住苏廷筠:“快跑!” “驾!” 车夫甩开鞭子狂奔而出,苏廷筠大怒,“你!” 可姚晴两条手臂紧紧缠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绝尘而去。 他喝道:“愣着做什么,赶紧追!” 手下们这才如梦初醒追上去。 苏廷筠微运内劲将女子震开,也要上马去追。 谁知姚晴忽然撕开上衣扑过去! 雪白的香肩裸露在空中,苏廷筠只看了一眼就紧紧闭住:“你疯了吗?!赶紧把衣服穿上!!” 这冬日里姚晴被冻的唇齿发抖,却依然死死抱住他:“苏大人,得罪了,今日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你追上他们!” 苏廷筠简直气疯了,可又不敢睁眼怕看到她的身体,狂怒之下口不择言:“如此不知廉耻,怪不得邹国公告你水性杨花勾引他儿子!” 姚晴浑身一震,强压着眼底痛意无所谓道:“是啊,我一个嫁过人的妇人,又跟邹国公世子纠缠不清,有什么名声可言。苏大人今日就是说破了天,我也绝不放手!” 而另一头,车夫将马车停在一个路口:“从这儿上去就是那条近道!你们赶紧走,我再帮你们引开他们!” 楚若颜道声多谢忙将晏铮扶下车。 那条路果然如姚晴所说,杂草丛生,崎岖难行。 她咬牙扶着晏铮才走了一炷香,就听到身后传来追兵声。 “快!” “就在前面!” 这小道两侧都是杂草,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楚若颜眸光一闪,还是决定先将晏铮放下。 “这就对了嘛,长乐县主。” 说话的是苏廷筠身边的幕僚,蓄着两撇小胡子,看上去十分精明,“虽然你们想用马车再来一出金蝉脱壳,可惜被宋某识破了,而且这一条近道宋某也认得,所以县主,你们走投无路了。” 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个官差都面露轻松。 对付晏三难,对付这么个弱女子就简单了。 楚若颜不动声色道:“你们想如何?” “交出晏铮,我等自不会与县主为难。” “我若是不交呢?” 宋幕僚一笑:“宋某敬你才叫你一声长乐县主,希望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这荒郊野岭的,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楚若颜听出他话里的威胁,而他身后跟着的官差早已红了眼,嘿嘿笑道。 “说得不错,老子还没尝过县主的滋味儿呢!” “县主算什么,这可是楚国公的爱女,说不定你还能成为楚国公的东床快婿呢!” “哈哈哈哈——” 放肆的笑声顷刻响起,楚若颜眸光一寒,面色却愈发平静:“如此,你们就过来吧。” 立刻有人道:“我先来!” 那人脱了上衣猴急地扑过来,可还没近身就觉喉咙一凉。 低头看去,女子手中拿着晏铮的剑,就那般精准无误的,戳进了他的喉咙! 光着上身的男人顷刻倒下,宋幕僚眼中掠过一分愕然:“想不到长乐县主会武?” 楚若颜没出声,这一动手牵动内息,四肢百骸都感觉到一股寒意。 可眼下也顾不得了那么多了,她翻出秦老神医给的药丸,什么保心丸、安息活络丸一股脑地全吞下去:“还有谁?” 宋幕僚神色一凛挥挥手。 又有六人迎上。 他们虽收了几分轻视之心,但也以为刚才那人好色大意才被偷袭得手,谁知这一交锋,楚若颜手腕翻飞剑走游龙,几乎顷刻间,就刺破了他们的手腕! “这是……温氏剑法?” 宋幕僚皱紧眉头,似想到什么不敢相信般,“你们一起上!” 余下数人也冲上去,楚若颜一个不防剑刺得深了,没能拔出来。 她握紧袖中物有些犹豫。 当年温神医说过,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使出这东西,会要命的! 这时身后有刀子无声无息砍下—— “嚓!” 刀子没入血肉的声音,她却毫发无伤,扭头望去,竟是晏铮不知何时醒了,摇摇坠坠撑起身子,右手抬起来生生替她挡在了这一刀! “晏铮!” 他手上鲜血迸溅,如峰眉宇更是紧紧皱在一起! 楚若颜双目瞬间发红,再顾不得秦老神医叮嘱,还有温神医的严厉警告,她拔出袖中物猛地一挥,霎那间半空凝霜,众人只觉眼前一道寒光闪过,那拿刀人的手腕就被齐根斩断!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响起,官差都受到震慑般不敢再上前。 只有宋幕僚定定望着那把剑,满目震惊:“摄政王的‘霜雪剑’?!你怎么会有摄政王的霜雪剑?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若颜完全无心去听他的话,只上前扶住晏铮焦急不已:“你怎么样?” 他早已是强弩之末,方才那一挡更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此刻颓然倒在地上,嘴角缓缓溢出鲜血。 “晏铮!你不准死,你听见没有,我不准你死!” 楚若颜抱着他的肩膀几乎快要急哭了,他却费力从怀里摸出什么塞到她手里:“快走……” 低头一看,是虎符。 是去西山大营调兵的虎符,他给了她! 楚若颜眼里的泪水再止不住:“不走!要走一起走!” 身后,有官差问:“宋幕僚,咱们还要抓人吗?” 宋幕僚目光沉沉盯着楚若颜,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扬手:“抓!” 那仅剩的几人作势欲冲,可刚迈一步,就被人从背后抹了脖子。 “宋……为什……么……” 最后一名官差倒下时,难以置信地望着宋幕僚。 宋幕僚却看也不看他们,只冷冷对楚若颜道:“你护好霜雪,会有人来找你的!” 轰隆!! 这时第三道惊雷炸响,闷了一晚上的雨终于砸下来。 楚若颜紧紧抱住晏铮,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在迅速流逝,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泪水:“走!我们去西山大营!” 第198章 前朝 天地间,只有一个弱小身影负着一个高大男子,一步一泥泞朝着前方走去。 楚若颜从没想过晏铮会这么重…… 明明平日里看上去瘦胳膊瘦腿的,只是高一些罢了,可竟这么有分量。 导致她根本没办法将人彻底背起来。 只能让他趴在自己背上,然后抓住他的手,半拖半背地往前走…… 轰隆! 雷响得仿佛要把天炸破,楚若颜感觉背上的人似乎也动了动。 她连忙问:“晏铮,你醒了吗?” 好一会儿才低低传来一声:“嗯……” “太好了,那你撑着,我们现在就去西山大营!” 这地方离那儿已经不远了,刚才没下雨之前,已经能看到军队的营帐! 她怕他又昏睡过去,连忙问:“待会儿我们到了西山大营,要怎么做?” 晏铮的意识早已模糊不清,那麻黄粉里不知还掺了什么东西,让他头脑发沉根本聚不起一丝神来,可听到这话,又生生地凝起一丝劲。 若不说清,他的阿颜,到那儿也不会平安…… “凌总督……安盛的人……杀……” “虎符……全军……勤王救驾……” 楚若颜听到他这交代后事一样的话,立刻道:“你说太快了!慢慢说,我记不清!” 晏铮脑子里早已一片混沌,闻言便果真重复起来。 他也不知说了多少遍,话到最后已经成了…… “凌……安盛……杀……” “虎符……救驾……” 仿佛已成执念,一遍遍地说,一遍遍地让她记着。 豆大的雨水冲刷在脸上,楚若颜都不知是雨是泪,只不停地擦掉然后继续往前走。 明明五六里的地,她却走了好久好久。 终于,在看见前方军营大门时,噗咚—— 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身后的晏铮也直接摔在地上,再没了声音。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晏铮、晏铮?!” 男人双目紧闭,呼吸间已是进气少出气多…… 她心头大骇,不管不顾地撬开他的嘴,往里吹气…… 可是没用,还是没用! 那该死的苏廷筠不知给他用了什么药,连脉搏都一点一点地弱下去。 就在满心绝望,都恨不得一起死在这扬大雨中时…… 忽然间,一个轻佻的声音传来。 “小瞎子,你还真是狼狈啊~” 楚若颜猛地抬头,只看见红衣白发的男人站在马车上,撑着一柄油纸扇,面容戏谑地望着她…… “公子琅?!” 仿佛绝境中看到希望,她大声道:“快救他!求你快救救他!” 公子琅跳下马车,泥水溅到他白净的靴子上,有些厌恶地蹙了蹙眉,旋即打量了一眼地上躺着的晏铮:“哟,这不是晏首辅吗?怎么也搞得这么狼狈?不过救人这事儿还是得找秦老头儿,本阁主可——” 语声顿止,他似乎发现什么般,脸色陡然一变,“谁给他用的‘牵机散’?!” 这是前朝皇室的秘药! 引人入梦,终不复醒! 这还是娘亲当年从西疆带回来的…… 楚若颜一讶:“牵机散?不是麻黄粉吗?” 公子琅一听就知道有问题了,这牵机散发作极快,按道理中毒之人半个时辰内必死! 能拖到现在已经是他命大了! 也来不及送回去找秦易儒,挥指划破手腕道:“捏开他的嘴!” 楚若颜回过神来连忙照做,血一滴滴入口,晏铮的气息显而易见地好了起来。 这公子琅的血当真是能解百毒的良药! 不到一炷香,晏铮就慢慢醒转过来,目光有一瞬迷离,在看见公子琅时骤然清明:“是你?” 公子琅挑了挑眉毛:“是我,我救了你的命,大恩必言谢,所以你将小瞎子让给我得了……”话还没说完就被冷厉眼神逼回去,只好耸肩道,“好了好了,开个玩笑而已,我问你,谁给你下得‘牵机散’?” 楚若颜不曾听过这名字,晏铮却从父亲口中听说过,是前朝一味秘药。 想起今夜种种,他目中闪过一分寒意:“苏廷筠身边一个幕僚……看来是遭人利用了。” 说着抬眼看向公子琅。 前朝秘药,前朝皇室中人…… 这可都沾着“前朝”二字! 公子琅连忙摆手:“跟我可没关系,我才刚回京呢,听说西山大营有变才特地过来凑凑热闹,谁知道撞上你们这一出要死不活的鬼样子!对了,你们不是要去西山大营的吗?” 安盛要逼宫,这消息他回来也听说了。 慕容家的人嘛,死多少他都只会拍手叫好。 只不过这一个首辅一个忠臣之女,似乎并不想看洪水滔天…… 楚若颜收拢神思:“晏铮,大事为重,我相信他!” 晏铮听着那句“我相信他”只觉碍耳得紧,沉声道:“云琅,我从不欠人情,你救我一命,我也还你个消息——你百晓阁中有奸细。” “奸细?怎么可……” 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想起这一次外出寻人,最后却被人捷足先登! 桃花目瞬眯:“好!我们两清了!” 搞情报的,一旦出了奸细,那对整个情报网都是灭绝性的打击! 因此晏铮这个消息十分可贵,他甚至顾不上去查“牵机散”那头,直接回了百晓阁! 与此同时,皇宫中。 皇帝和皇后在太后宫里叙话。 这次国宴上的事太后听说了,所以特地把二人叫来问个明白,听到和晏家有关,她神情顿时有些激动:“哀家早就知道他们家没什么好东西,还好当年没让安盛嫁给晏序……” 皇帝笑了笑:“母后这是迁怒了,此事和大将军无关。而且大将军不是早已娶妻吗,安盛又岂会嫁给他?” 太后自知失言,撇撇嘴没再说下去,换了个话题:“皇后你呢?伤着了没?” 裴皇后赶忙起身:“多谢母后关心,臣妾不曾受伤。” 太后点了点头,又不轻不重看眼皇帝:“你啊,有时间还是多到坤宁宫去坐坐,哀家可都听说了,皇后为了你,连性命都不要了……” 裴皇后脸上微红,皇帝却不耐烦道:“朕知道了。” 这裴氏女本就是先帝在世时给他娶的,他压根不喜欢这种端庄大方的女人,更爱薛贵妃那样娇柔小意的,可惜裴氏势大,正宫皇后的位置动不得,否则扶了薛贵妃为后,她不也一样会替自己挡刀子吗? 正这般想着,尹顺来报:“皇上,薛贵妃和长公主过来了……” 皇帝大喜:“快宣!” 片刻后就见安盛搀着薛贵妃的手走了进来。 只不知为何,薛贵妃的脸色很是苍白…… 第199章 谋逆又如何? 薛贵妃连忙低下头:“臣妾没事……” 裴皇后在一旁心头微酸,她和皇帝少年夫妻,却从未见他如此紧张过。 眼看皇帝还要再问,太后岔开话道:“沁儿,哀家记得今晚你儿和荣女大婚,你不在府上为他操持,怎么反倒进宫来了?” 安盛浅浅一笑:“回母后,自然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 “哦?” 太后好奇地看着她,却见她轻轻推了下身边的薛贵妃。 薛贵妃踉跄一步走上前,浑身发抖:“皇上,臣妾、臣妾……”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安盛,这位端庄的长公主满眼含笑地看着她,终究心中恐惧压倒一切,她闭眼大喊道:“臣妾请皇上退位!” “什么?!” 皇帝噌地站起来,旁边的太后惊怒喝道:“薛贵妃你发什么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薛贵妃吓得噗通一声跪下来:“是她、是她逼我这么说的……” 手颤抖着指向安盛,安盛颇为遗憾地摇摇头:“这怎么能叫逼呢?来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本宫扶你们母子上位,你们只需请皇上颁下退位诏书,将皇位让给五皇子……如此两厢情愿的事情,怎么临到头了又反悔呢?” 薛贵妃吓得抖如筛糠根本不敢接话,皇帝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安盛!你失心疯了不成?你知不知道你字字句句,罪同谋逆?” 安盛一笑,广袖舒展:“谋逆……又如何?” 皇帝骤然喝道:“御前侍卫!” 然而大殿之外响起厮杀,竟无一人进来! “程潜!护驾!” 话一落一颗人头滚了进来,怒目圆睁,正是御前侍卫总管程潜! 慈宁宫内一片惊慌失措的尖叫声,皇帝瞪大眼睛,只见负责宫中安全的禁军统领肖杰走了进来,他对着安盛屈膝跪下:“殿下,宫内都控制住了,六百御前侍卫,杀了一半,降了一半,无一走脱。” 皇帝砰得一声跌回椅内,安盛微微一笑:“辛苦肖统领了。” 这一出惊变,直让整个慈宁宫静若坟扬。 尤其程潜的人头就那么大刺刺摆在殿中央,更平添惧意! 太后呆了好一阵才回过神,颤声问:“沁儿,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安盛柔声道:“母后勿虑,安盛只是想着皇兄年事已高,为他分担一二罢了。” 年事已高? 他今年也才四十五,正值壮年! 皇帝蓦然冷笑一声:“慕容沁!你忘了五城兵马司还在朕的手中吗?你今夜胆敢谋反,明日他们就会冲进皇宫,替朕诛了你!” 安盛微笑点头:“皇兄说得极是,不过可惜啊,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还有满朝文武的大臣们,如今只怕都在我儿喜宴上吃醉了酒呢……就算明日清醒了,安盛也早让铮儿去西山大营调兵回来,皇兄不妨猜猜,这五城兵马司的两万人马,能否抵得过五万西山军?” 皇帝脸色霎白,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希望。 “晏铮……朕的首辅……他竟然也……” 安盛笑着看他不说话。 皇帝猛地想起国宴上晏昭说过的话,醍醐灌顶般:“晏昭、晏昭说得是真的是不是,当真是你勾结南蛮,害死了晏家军?!” “是。” 安盛承认得很痛快:“晏序难杀得很,我让曹栋在兵器、粮草上都动了手脚,还是不成,最后才用了平靖侯的那个奸细,盗走城防图一举功成。” 皇帝哆嗦着嘴唇:“那、那曹阳……” “曹阳自然也是我找人撞的,只不过是买通了顾隼府上的人,这不一箭双雕,好助我儿顺理成章地进内阁吗?” 这一环扣一环,手段之歹毒,心机之深沉。 皇帝赤红着眼睛瞪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而安盛为了这一刻,已整整等了二十年。 她不介意再多说两句:“我儿进了内阁后,果然不负为娘所望,顾隼、曹阳他们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几乎全被贬出京去,六部中书省乃至御史台都安插进了我们自己人。唯一的变数就是兵权,皇兄啊皇兄,你交给老九的确是一招妙棋,可谁又能想得到,老九他会栽在楚家一个丫头身上,还被御史台连番攻讦呢?” 苏太后脸色顿白,想起那日她来求自己,给缙儿和那楚家二女赐婚…… 一瞬间悲从中来:“沁儿,你、你连母后都利用了?” 安盛看也不看她一眼,说完一切,仿佛一吐胸中二十年的郁气。 她昂起头来,高高地看着皇帝:“皇兄,臣妹这番谋划,可称得上是天衣无缝?” 皇帝瘫在椅内,仿佛被抽干全身力气般:“你……就算你弑君夺位,史书上也会遗臭万年……” “皇上说错了!”一道坚定的声音从宫外传来,接着就是身穿国子监常服的孙才走了进来,他没有看帝王一眼,而是对着安盛跪了下去,“殿下,国子监生孙才,愿为殿下执笔,一书留名青史!” 就连国子监也…… 皇帝气急攻心,一时喘不上气。 裴皇后赶忙为他顺气。 这时忽然传来一声:“父皇莫怕,儿臣来救驾!”接着就看见五皇子慕容聪持剑冲了进来。 他以为偷袭就能拿住安盛,擒贼擒王。 可没想到安盛身边的一个婢女抬手一扬,就卸了他的宝剑制住他。 五皇子瞪大了眼睛,那些教他拳脚功夫的先生,不都说他已经天下无敌了吗? 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被人拿下…… 那薛贵妃脸色大变扑过来:“长公主、长公主饶命啊!你不是想让我儿当傀儡吗?我们母子愿意、我们母子愿意!” 安盛伸手扼住她的下巴:“贵妃这会儿想通了吗?” “想通了想通了!只要你放了我儿,我、我们全家都听你的!” 安盛点了点头,拾起他的宝剑,反手就朝着五皇子捅了下去。 “聪儿!!” 薛贵妃悲痛欲绝,却被羽徽死死按住。 只见安盛拿剑在他五脏六腑里搅上一搅,五皇子鲜血直流,口中喃喃道:“皇……姑……” 宝剑抽出,他便倒了下去再没声息。 太后尖叫了一声昏过去,皇帝闭上了眼睛。 安盛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擦擦手:“本宫最厌出尔反尔之人,皇子多得是,又不止你这一个。” 说罢丢开帕子,走上前道:“裴皇后,比起薛贵妃,本宫更看得上你,如何,你与二皇子,是否愿意跟本宫合作呢?” 第200章 救驾 字字铿锵,自有一股母仪天下的气势。 皇帝一时间愣住,安盛眼中掠过抹欣赏:“好,带上来。” 肖杰立刻押着人上殿,那人浑身是伤,却还在反抗,仔细一看竟是二皇子慕容睿! 裴皇后目光瞬间一紧,二皇子叫道:“父皇母后!小舅舅杀出去了!” 这一句话给了众人莫大的信心。 只要有人能出宫报信,朝内忠臣、五城兵马司……总会有人来救驾! 安盛却不以为意:“等他纠集了人手,铮儿的兵马也该到了……” 说罢朝羽徽点了下头,后者立刻掐住慕容睿的喉咙。 “裴皇后,本宫不喜说废话,你不愿意,那本宫也只好送他下去了。” 裴皇后掐住手指,五皇子的尸体就横在眼前…… 她掌心都被掐出了血,才颤抖着声音问:“睿儿,怕吗?” 慕容睿高昂起头:“不怕!” “好睿儿,母后会陪着你一起走的……”裴皇后闭上眼,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姿态。 安盛惋惜的叹了口气:“那就……” “等等!”皇帝再忍不住,强捂住胸口站起身,“你究竟想如何?” 安盛挑了挑眉头:“皇兄终于坐不住了?安盛还以为,至少还要再杀几个你身边的人才能逼你就范呢……” 言罢挥挥手,孙才送过去一个卷轴。 尹顺冲过来挡在皇帝跟前,皇帝哑声道:“让他拿来。” 尹顺只好让开。 打开一看,那上面赫然是一道禅让的诏书,满目篇幅,都是他自述如何如何无能,让忠臣良将枉死,国土沦丧敌手……而最末处,清楚写着他自知无能愿让出帝位,可名字空着,显然是在等待他落笔。 皇帝咬牙:“拿御笔!” “皇上!” 尹顺为首满殿的人都跪了下去,裴皇后也抓住他的手腕急道,“皇上,不能签啊!” 皇帝艰难地望了一眼坐在下面,呆呆抱着儿子尸体的薛贵妃:“皇后,朕若是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还有何脸面当这个皇帝?” “可……” “取笔!”皇帝厉喝,尹顺只能将御笔颤巍巍地捧过来。 就在皇帝要落下人名时,唰得一声,一道长鞭飞进宫中,直卷走了那道诏书! 安盛眸子一眯,就看见清平郡主收回鞭子,带着一面首走了进来:“皇表兄,就算你今日签了,可安盛母子意在帝位,日后这傀儡皇帝也是要死的,与其如此倒不如今夜搏一搏!” “只要不下诏,她安盛母子就是窃国逆贼!” 清平的话,点醒了皇帝。 可同时,也招来了安盛的怒火。 她唇角一勾似笑非笑,熟悉的人都知道这是要发火了:“清平啊清平,本宫留你一条命,就是让你来跟本宫作对的?” 清平郡主冷笑一声:“别假惺惺了,皇表姐,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撞曹郎的马车夫,就是你派去的!” 安盛眼底大戾:“你为了一个男人跟我翻脸?” “那是曹郎,是我的心上人!” “哈,心上人?”安盛讥笑一声,倏然道,“卫怜!” 站在清平身侧低头浅笑的男人应声走出:“郡主,得罪了。” 话落挥手,清平的左脸上顿时划开一个大口子,血唰地涌出来。 “啊!!你——”她痛苦地捂住脸,卫怜低笑道,“郡主猜的没错,卫怜一直都是长公主的人,留在郡主身边,也是为长公主办差。” 清平如遭雷击,恨恨盯着安盛一会儿:“你、你早晚会遭报应的……” “报应?”安盛嗤笑一声,“什么报应?无权无势才是报应!你喜欢曹阳,却因为驸马郡马不得为官的臭规矩,只能和他分开,这叫什么,这叫无能!当年晏序背着本宫另娶之时本宫就醒悟了,他敢这么做,就是因为本宫没有权势,本宫有了权势,他是大将军又如何,还不是要他跪下就跪下,要他当狗就当狗?” “所以本宫发过誓,要做这天底下至高无上的女人,从此事事顺我心,人人如我意!清平,这就是你和本宫的差别,也注定了你这一生,都得不到曹阳!” 话音一落卫怜就上前,又是唰唰数刀。 直刺得清平满脸是血、面目全非! 她痛不欲生地捧着脸道:“杀了我……杀了我吧!” “杀你?哼,那太便宜你了!”安盛冷笑道,“本宫此生最不容背叛,你既为了个男人不顾姐妹情,那本宫就让你好好看看,你心爱的男人是个什么东西!你说,若是曹阳还能醒过来,看着你这张恐怖的脸会怎么样?” 清平目光大惧。 不、不! 她死也不要让曹郎看见她这副模样! 清平冲着肖杰手里的剑撞过去,却被肖杰躲开。 没长公主的命令,谁敢让她死啊?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就是安盛的可怖之处,杀人、诛心! “本宫没耐心了,既然皇兄不愿意签,那本宫就成全你!”安盛冷声道,“卫怜!” 卫怜阴柔一笑:“多谢殿下,卫怜这辈子试过那么多女人,还是第一次试当朝皇后……” 话落已出现在皇后身边,手一撩,那皇后的冠服就落了下来。 皇帝大惊,二皇子更是目眦欲裂:“母后!放开我母后!!” 卫怜闻言却更加兴奋了:“当着丈夫儿子,这也是第一次呢!” 他双手环上去,裴皇后闭眼狠狠咬向舌尖。 可没用,卫怜直接用手卡住她的嘴,上下搅动:“皇后娘娘,死是不成的,不过卫怜有许多欲生欲死的法子,这就让你享受一番……” 裴皇后浑身剧颤眼角终于淌下泪。 她从不怕死,可怕失节、怕损了皇家颜面,更怕辱没了裴氏一族的名声…… 可今夜,这些终究要发生了…… 就在卫怜伸手,要滑进她里衣时,嗖得一声!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逼得卫怜不得不松手避开! 他见势不妙立刻要挟皇后为质,可就在伸手之时,又是一箭射来! “啊!!” 那一箭精准无误地射穿了他右掌! 卫怜惨叫出声,安盛蓦然回头:“谁?!” 夜幕下,宫门外,无数火把海浪般涌来。 为首之人骑着高马,满身是血张弓搭箭,他身前还坐着一个女子,满面污泥依然不掩眸光清亮。 这二人,不是楚若颜和晏铮还有谁? 第201章 一起遗臭万年 宫商立刻指道:“殿下您快看——” 晏铮身后,站着西山大营的士兵,可再往后就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双方和洽得不像交战过的模样! 安盛眸子一沉:“凌总督呢?” 晏铮薄唇微抿没应,那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越千重打马上前,扔下一个人头。 “叛贼凌羽已然伏法!余下逆党,投降不杀!” 慈宁宫内一片哗然,皇帝大喜,安盛面上却是掩不住的惊怒:“铮儿?你敢背叛本宫?” 晏铮抬目,漆如点墨的眸子里一片平静:“从未忠过,何来背叛。” “好、好——”安盛怒极反笑,涂着豆蔻的手指狠点向他,“肖杰!给本宫杀了这个不孝子!” 一声令下,宫内禁军全部拔刀。 越千重喝道:“尔等食君俸禄,竟要行谋逆之事吗?” 可惜自肖杰接管禁军以来,早用水磨功夫将上上下下换了个遍,他们不为所动奋不顾身地冲上来。 晏铮淡淡道:“放箭。” 随着箭字落下,他抬手覆上了楚若颜的眼。 片刻后,她只听见嗖嗖的破空声和闷哼倒地声…… 等晏铮松开她的眼睛时,才看见那些禁军已在宫门口倒下一大片。 余下站着的顿时有些瑟缩,安盛狂怒:“肖杰!你亲自去!” 肖杰应声拔剑,可就在他踏出宫门那一瞬,一道人影从天而降,一刀劈得他跪在地上。 肖杰忙要举剑招架,可那人暴喝一声抡刀横扫,竟直接将他的脑袋削了下来…… 咕噜噜…… 肖杰的人头就这么滚到安盛脚边,安盛连忙一脚踹开,接着就听到九弟秦王的声音:“安盛皇姐,你这次,错得实在是太离谱了!” 惊而抬头,却原来是慕容缙早就埋伏在慈宁宫大门上,等待着一击毙命的这一刻! 晏铮蹙了蹙眉头,有些不满秦王这等血腥杀法…… 好在低眸看去,怀中的女子并未因此受到惊吓。 心里那点不痛快顿时又化作了满意。 不愧是他的阿颜,确有将门宗妇的气度! 而这个时候,豫王跌跌撞撞跑过来,不停高喊着:“皇兄莫虑,臣弟前来护驾——哎哟!” 他被脚下一具尸体绊了个狗啃泥,却也露出身后紧跟着过来的大臣们…… 楚国公、荣太傅、建安伯…… 而邹国公、刑部尚书窦思成、礼部尚书徐彦也在其中。 他们今晚都滴酒未沾,在喜宴上等着长公主的好消息,满以为进宫就可以拥护新帝登基,哪知是这么一个境况,一时都傻了眼。 安盛见状就知大事不妙,断然道:“皇帝!” 废了一只手的卫怜和羽徽几乎同时出手,不顾裴皇后和二皇子的阻拦,直接将皇帝从御座上拽了下来。 所有人齐齐震住,楚淮山大喝:“不可伤了皇上!” 然而卫怜的兵器已经抵住了皇帝咽喉:“谁敢上前,我就杀了他!”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倒吸口凉气,豫王尖叫着要扑过去,被秦王一掌劈昏。 慕容缙沉声道:“皇姐,大势已去,弟弟劝你还是不要再挣扎了。” 安盛却冷笑:“大势?什么大势?皇帝在本宫手里,这就是大势!” 说罢阴毒的目光直直射向晏铮,“逆子,你给本宫滚过来!” 楚若颜心头一紧拉住晏铮衣袖,男人目光暖了暖,拍拍她的手:“别怕,没事。” 他翻身下马,先前在西山大营路上被砍伤的手,因着这一动作又渗出血。 晏铮恍如未觉,静静走到宫门前。 “首辅!” “晏首辅!” 楚淮山和几个大臣几乎同时出声。 来的路上,他们就已经听五城兵马司的人说了。 今夜若不是晏铮带兵回来,说皇宫有变,只怕血染了皇城他们也得第二天才知道了。 众人脸上都是担心,晏铮拱手略作一礼,随后走进了大殿。 安盛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他,在他进殿的那一瞬间,就忍不住质问出声:“为什么?你是本宫的儿子,本宫辛辛苦苦为你铺路,你为什么要背叛本宫?!” 晏铮神色漠然:“是为我铺路吗?” “当然!本宫苦心筹谋这一切,就是为了这天下有朝一日落入咱们娘俩手中!你登基称帝,本宫垂帘听政,从此以后你爱娶楚家女就娶楚家女,爱封哪个做皇后就封哪个做皇后,随心所欲,何须再看皇室的脸色?” 字字句句,都是在蛊惑。 哪怕到了现在,这位长公主的心还是没死。 晏铮点了下头:“确实很好。” 皇帝脸色微白,安盛喜道:“那你……” “可我不愿。” 淡淡四个字,击碎了安盛最后一丝念头。 她近乎疯狂地吼道:“为什么?九五至尊、权势美人,难道都不足以让你心动?” 晏铮静静看着她良久,启了薄唇:“权势美人固然好,可我在兄长坟前发过誓,必拿仇人头颅祭他。” 安盛一愣,大笑起来:“兄长?哈哈哈哈,你还认晏家那群人当亲人?他们怎么对你的你都不记得了吗?灾星、憎恶、刻薄、疏远……本宫倒是不知,你竟是个如此以德报怨的圣人?” 她的话里满是嘲讽,晏铮勾唇,回以一抹冷笑:“圣人不敢当,可我姓晏,吃他家一碗饭长大,总该尽尽一两分孝道。何况,你害死了晏荀。” 最后这话才是重点。 倘若是旁人,他倒真未必能提着这口气来爬回京城报仇。 安盛愣住了,片刻后癫狂大笑起来:“果然、果然,晏家的种都没好东西!本宫就不该把你送去晏家,苦心孤诣,竟养出来一个白眼狼!” 楚若颜再忍不住,提着裙裾飞快跑了上来:“长公主,你口口声声是为了他好,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他在晏家过的什么日子?祖母厌恶,大将军夫妇冷待,主家尚且如此,底下人又会是个什么态度?” 安盛闻言嗤笑:“天降大任,当要苦其心志,这点磨难都受不住,怎配当本宫的儿子?” “是吗?那函谷关一战呢?你眼睁睁把儿子送到敌人手中,就算你和南蛮有约定,可你想过没有,刀剑无眼,他是否能活着回来?是,他确实瘸着腿回了京城,可之后呢?晏家出事,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那万般孤立无援之下,你又可曾伸过援手,天底下有你这样当母亲的吗?” 这番话早已藏在心里多时,既是为晏铮不平,也是为那夭折惨死的安盛之子不平! 安盛呆了一呆,旋即狂笑出声:“好,就算本宫不配当他娘!可他出卖生母,也会一辈子受人唾骂,晏铮,到时候咱们娘俩一起遗臭万年,哈哈哈哈!” 楚若颜彻底无言。 这疯子已经不可理喻了! 晏铮轻轻将她拉到身后,挑眉问道:“是吗?” 第202章 母与子 “孙婆子?” 孙才看见母亲也十分警惕,立刻挡在安盛身前:“你要干什么,要对长公主不利吗?” 孙婆子面上大痛:“我儿,她是要造反的逆党,你为何还要帮他?” 孙才却道:“殿下不世之才,雄谋伟略,就算要做这一国之主又有何不可?你不要用逆党这种字眼,只会玷污了她!” 孙婆子一呆,惨笑出声:“徐老说得没错,你已经被她蛊惑了……”她深吸口气,随后恨恨看向安盛道,“长公主,你还记得卧佛寺吗?” “卧佛寺?” 那不就是当年她产子之后,和谢苑的儿子交换的地方吗? 安盛盯着她:“你想说什么。” “哈,我想说什么,我想说,晏铮根本不是你的儿子!!” “!!!” 满宫皆惊。 皇帝眼皮一跳看向安盛,却见她陡然暴怒,犹如一头发狂的母狮般尖锐怒吼:“你胡说!!!” “胡说?”孙婆子眼睛亮了起来,她等这一日,等了整整二十年,恨不得逐字逐句,宣扬得天下皆知,“当日你要我易子,我的确听了你的话,把孩子抱出去准备交换,可谁知道一出门就发现你儿子脸色铁青紫没有呼吸,所以赶忙抱回来想跟你说,谁知你丧心病狂到一句话也没听我说完,直接就拿刀捅死了你的儿子!” 安盛脸色瞬间惨白:“可、可本宫分明听到了孩子哭声……” “那是三少公子的哭声!长公主,你好好想一想,你来卧佛寺之后,可曾见到过三少公子?而你生产之后,又可曾亲眼看一看你的儿子?” 安盛胸口剧烈起伏,一个可怕的、不敢想的念头悄然在脑海中滋生。 是,她来卧佛寺当晚这老贱奴就以三少公子染病为由没抱给她,后来她生产后也没有看过儿子长相…… 由始至终,她都没见过两个孩子的真面目! 自然也就不可能分得出真假…… “可、可本宫那是怕看了之后会舍不得……” 安盛喃喃出声,向来不可一世的脸上头次出现了惊慌失措。 孙婆子终于看到她这个样子,畅快地放声大笑:“是啊,是啊,你怕舍不得,所以你一眼也没看过自己儿子,所以捅死自己儿子的时候也不知道、也不知情,哈哈哈哈!报应,这才是报应,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安盛脑子嗡得一声炸开了,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宫商羽徽急忙扶住她:“殿下!” 可她已经听不见了,手也哆嗦,心也哆嗦,浑身上下全都在发抖。 若如孙婆子所言,那她的儿子、她十月怀胎的骨肉,早就死在了雷雨交加的那一晚…… 那这些年里,她日夜不寐、苦心谋划又算什么? 她忍着骨肉分离的痛苦,要看晏序痛苦,看他有苦说不出,又算什么?!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仿若过往二十年俱成云烟,她成了个天大的笑话,一口猩甜哽在喉咙口,再忍不住喷了出来—— “噗!” 鲜血喷洒在地上,成了触目惊心的红。 孙才眼神陡然一凉,木然抬头:“你逼得长公主吐了血?” 孙婆子看见儿子满眼欢喜,大声道:“是,财儿,我的财儿!你如今知道这个女人是何等的心狠手辣,狠毒到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放过了吧?快过来,到娘身边来,以后咱们娘俩好好过日子,再也不要跟这个疯女人有一丁点的瓜葛了!” 她快步走上前,晏铮眉头一蹙要拦,可来不及了。 就在来到孙才身前那一刻,噗! 一把短刀,直接捅进了她的腹部。 “唔……” 孙婆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孙才,却看见自己的儿子面色狰狞,声音更如恶鬼般阴寒:“我之前说过,不许你伤殿下分毫,你既让殿下误伤亲子,那我就亲手杀了你,也让你感受一下这母子相残的滋味儿!” 轰隆!!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惊雷几乎炸在了众人心上。 母杀子,子杀母。 这是何等天理不容的事? 徐老跺脚叹气,谁又能想得到,孙才竟会被教成杀母眼都不眨一下的畜生? 只有孙婆子,嘴里咕涌着鲜血,却还是抬起那沾染血的手,不舍眷恋地抚摸上儿子脸庞:“财、财儿……娘对不起你、娘没护好你……”她边说边艰难地回过头,满是恳求地看向晏铮。 那是慈母之心,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也要给儿子谋一条生路! 晏铮攥紧了楚若颜的手,缓缓点了下头。 她仿佛放下心头大事,又满心欢喜地回过头深深望着儿子:“财儿……还记得吗……你、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蜂蜜浆……娘回去给你、给你……做……” 做字落下。 手也落下。 孙婆子的血在孙才脸上拉出长长的印子,可孙才眼都不眨,抽出刀子扔垃圾般将她甩在地上。 “殿下。” 他转身朝着安盛跪下去,双手捧起那柄染血的刀,“害您的恶人已被处死,孙才耻于身上流她之血,请求您恩赐一死!” 安盛满是模糊的视线终于被那沾血的刀子逐渐唤清,她看着孙才,蠕动着嘴唇:“才儿……你可愿唤我一声母亲?” 孙才欣喜若狂,几乎毫不犹豫地一头砸在地上:“母亲!!” 这一声母亲,是她二十年前枉死孩儿不曾唤过,也是晏铮这个假冒贱种不曾开口的一声。 如今,她终于听见了,分崩离析的神智又缓慢拢合。 指尖掐进肉掌,她猛地抬头:“好!我儿!既已一无所有,那就拼死一搏!” 卫怜闻言,立刻将皇帝押到她跟前。 “皇兄,臣妹最后再问你一次,你退不退位?!” 皇帝撇开脸,昂然不屈。 安盛眼底露出一丝嗜血狠意:“好!那黄泉路上咱们一道走!” 她抓过卫怜的刀子就要刺下去,便在这时,苏太后哀痛欲绝的声音传了过来:“住手!!” 安盛充耳不闻,苏太后厉叫:“沁儿!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大将军当年为何没有遵诺娶你吗?!” 第203章 安盛疯了 什么意思,难道大将军还跟这个疯妇有过什么吗? 安盛手一顿,脸上扯出一抹讥诮:“母后难道想说他是有苦衷的吗?” 即便有,那也是他对不住她! 也休想叫她改变主意! 然而苏太后摇了摇头,由嬷嬷搀扶着走了过来。 “母后!危险!”皇帝想让她回去。 苏太后却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抬头看向女儿:“沁儿,当日在御花园你一见晏序,哀家就知道你看上他了,后来他领兵出征,两年间你又找了无数借口,推掉你父皇给你相看的亲事,那时哀家就知道,你对他动了真意。” “所以,在两年后他回京的头一晚,哀家微服出宫,特地去将军府见了他。” 安盛嘴角一直噙着冷笑,直到这会儿才想起什么骤然沉声:“你去见过他?” 晏序离京后,二人偶有书信往来。 虽然这个闷葫芦总是克己复礼、言辞都谨守尊卑,但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句“天寒加衣”、“保重贵体”之类的话。 但他回京后不仅带来谢苑,还和她彻底划清界限,而一切似乎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太后沉痛闭眼:“是,哀家去见了他,并告诉他,他和你之间绝无可能!” 一瞬间杀机暴起,安盛双目猩红地瞪着她:“为什么?!” “因为,你是公主,他若要娶你,势必就要交出兵权,远离朝政!” “可我也可以不做这个公主!不会挡了他的青云路!”安盛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可见这番话早已在心中预演无数遍。 苏太后的眼神却愈发的悲凉:“不做这个公主?沁儿,你是先帝爷在世时最宠爱的女儿,这个公主,是你说不做,就可以不做的吗?何况你有没有想过,你皇兄在这个太子的位置上,是多么得如履薄冰?外人看来,他有监国实权,又得到了满朝文官的支持,可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你——他的亲妹妹,再嫁给一个实权武将,那么皇上眼里,还容得下这个太子吗?” 安盛久见朝堂,如何不懂“功高震主”的道理。 即便是父子,那也是君臣。 先君后父,先臣后子。 所以从一开始,她这个荣华富贵的公主,就跟年少英武的将军,没有可能。 安盛眼神一分分冷下,唇角讥扬:“所以,他为了他的家国大业,放弃了我?” 男人总有那么多的理由。 为国、为忠、为义,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放弃一个女人。 可苏太后面容郑重道:“不,他没有。他说,‘不敢耽搁公主两载,愿将兵权交付可托之人’。” 安盛眼底的光一瞬间亮起,可接着就听太后道,“但哀家怎么敢答应啊?你父皇才从云家夺了皇位,杯弓蛇影,就算他辞官做了你的驸马,难保你父皇不会起疑心啊!何况前朝余孽频频作祟,没有兵权,即使你皇兄登得大位,那和拔了毛的凤凰有什么区别?所以晏序必须是大将军,这大将军也只能是他!” “他不应,哀家就跪下来求他,沁儿啊,你可知道当时他对着你的公主府站了整整一夜,第二日天明,才答应了哀家,去把谢家姑娘接回京来!” 苏太后满目哀切地看着她:“是母后活活拆散了你们,你要恨就恨母后吧,千万别伤害你的皇兄,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哐当一声。 安盛手里的刀子落了地。 她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脸上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恨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 连亲生骨肉都赔了进去…… 临到头才发现,原来那人根本没有负过她。 怪不得,中毒被迫欢好那夜,他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怪不得,而后每次相见他都总是沉默地垂眼不去看她…… 他有愧! 他原来有愧! “可他为什么不说啊?!”安盛满目血泪,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出声,“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一个字也不说,为什么到死都不肯说一句话?!” 扬中死寂无人出声。 夜风吹过宫门,楚若颜抬眸,声音寒凉:“因为,大将军宁可你恨他,也不愿你后悔。” 霎那间平地惊雷。 安盛眼里的血泪涌出,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仿佛喘不过气。 然而女子的声音还在继续:“只他也没想到,你会执念成魔,甚至丧心病狂到,要了他全家性命……” “别说了!别说了!!”安盛抱住头惊恐大叫,从来雍容华贵的长公主此刻犹如疯妇般,疑神疑鬼地看向周围每一个人,“你是晏序吗?还是你是晏序?” “不、不对,你们都不是,你们都不是本宫的大将军……” “本宫的将军说了,战乱未平,不敢耽误本宫,那意思就是他回来要娶本宫的!” “对不对?你说对不对?” 她冲到众人跟前,痴痴地笑着。 “殿下!!”孙才羽徽等人心痛呼喊。 可安盛仿若未觉,犹如少女一般挽着披帛在大殿上奔走:“你们看见本宫的将军了吗?你们谁看见本宫的将军了?” 扬上诸人纷纷退开,楚若颜闭了闭眼。 安盛,疯了。 皇帝心下五味杂陈,又哪里想得到,今日一切祸由全是因他而起。 倘若母后不是为了帮他,生生拆散了他们,安盛又怎会因爱生恨,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面色沉痛正要开口,却看见疯了的安盛跑到晏铮跟前,痴痴地问:“你、你是本宫的将军吗?” 晏铮眉目不动,薄唇淡道:“不是。” 安盛一怔:“你说谎!你就是本宫的将军……”可说着又摇头,“不、不对,你像他,可你不是他……那他去了哪里?他去了哪里?” 晏铮静静看着她道:“他去了黄泉路上,你亲手送他下去的。” 痴迷的眼神逐渐凶恶,安盛皱起眉头,突然暴怒:“不!他不准去黄泉!他是本宫的,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没有本宫的命令他休想甩开本宫!” 话落间抢过晏铮手里的剑。 那把晏荀送给他的短剑。 就这么嚓得一声,划过了脖颈! “母亲!” “沁儿!” “殿下!” “长公主!” 第204章 有你,无碍 可惜晚了,鲜血喷洒而去,安盛也随之缓缓倒地。 弥留间,她似乎又看见了她的将军…… 身着银凯,站在御花园的树荫下,冲她行礼—— 末将晏序,见过公主。 他的眉眼还是那般温润好看。 于是她伸出手去,想再摸一摸,碰一碰…… 啪! 手腕垂落,再无气息。 “沁儿!” “母亲!” 太后、孙才放声悲哭,皇帝急急忙忙赶过来,也跺脚叹气。 扬上所有人都神情复杂,唯有晏铮拉着楚若颜退后几步,没让安盛的血溅在他身上。 楚若颜抿了抿唇,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于皇帝太后而言,安盛活着是造反的逆贼,可死了还是他们的女儿和妹妹。 于满殿臣子而言,她是皇室的长公主,更是今晚这一扬堪称戏曲的旦角。 可只有于晏铮而言,那是杀他长兄,灭他满门的仇人。 尤其这仇人还和他父亲有过那么一段过往…… 她怕他心里不舒服,也顾不得父亲还在紧紧抓住他。 晏铮感觉到掌心暖意,微微低眸,却冲她笑了笑:“无碍。” 父亲于他,早已是个淡淡的影子…… 若说年少时还孺慕过,想成为他那样的名将。 那么经年累月下来的疏冷,早已磨平了一切心念。 “有你,无碍。” 二人相视一笑,在这血海深宫中宛若新生。 而另一头,卫怜见势不妙要挟持皇帝离开。 却见一抹寒光闪过,直接削断了他另一只手掌! 影子终于现身,冷冷守在皇帝身边,徐老抹了把冷汗:“你小子,刚才那么危急不出手,差点把我的老命吓掉了半条!” 影子皱眉,比了个手势。 徐老大呼小叫:“嘿,什么叫‘刚才又死不了人’,你这臭小子……” 二人斗嘴间五城兵马司的人已上来,将人押走。 余下宫商、羽徽对视一眼,都决绝闭目。 “唔!” 她们咬断了舌尖下藏着的毒药,顷刻毙命。 只有孙才猛地抬头,恨意滔天地瞪向晏铮:“你害死母亲,你竟然害死了母亲!!” 晏铮轻嗤一声压根懒得搭理他。 楚若颜不禁道:“孙财,你清醒一点吧,你母亲是孙婆子,不是长公主!” “不、不!我只有一个母亲,那就是尊贵无比的长公主,才不是一个下贱的仆役!!”孙才满面狰狞地望着晏铮道,“杀了我吧!杀了我吧!你若不杀我,早晚有一日,我要为我母亲报仇,我一定会为她报仇的!” “报仇?凭你?”晏铮轻笑一声,眼底的轻蔑彻底激怒了孙才。 他抓起安盛自尽的剑就要冲过来,可还没近身,就被影子一脚给踹翻在地上。 影子抬手就要他的命,晏铮道:“慢着。我答应了孙婆子,留他一条命。” 徐老微觉不妥:“公子,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晏铮抬抬眼皮看他眼,还未说话,楚若颜抢先道:“徐老,孙才弑母的确该死,可归根到底也是被安盛教成了这般模样,倒不如找个地方将他关起来,好好教教他为人之子的本分……” 话落对影子点了点头。 影子居然明白了,唰唰唰几剑,直将孙才的手脚筋全给挑断了! “啊!!!” 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响起,晏铮漠然补上一句:“关进地牢,让他日夜供奉孙婆子的牌位,以恕己罪。”说完才装模作样地问皇帝,“皇上以为如何?” 皇帝和太后都沉浸在安盛自尽的痛苦中,哪里在意这些。 挥挥手道:“首辅处理就是,朕要先和母后回宫。” 众人福拜:“恭送皇上、恭送太后娘娘!” 晏铮又命人善后,包括送受了伤的裴皇后和清平郡主去太医院,清理这满殿尸体,为五皇子的丧事做准备等等,最后才有功夫看向徐老。 徐老道:“公子放心,孙才这厮交给老夫,肯定叫他好好反省!” “我不——唔!”孙才话都没一句就被影子劈昏了拖走。 这时秦王走过来道:“晏首辅,之前多有误会,得罪了。” 晏铮淡淡点头,对一切来致歉的清流都是这个态度。 而邹国公、徐彦那些先前投靠了安盛的大臣,这会儿也马不停蹄地跑上来:“晏首辅,多亏你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才一举识破逆党计划,救驾有功啊!” “对对,全靠首辅力挽狂澜,我等都是敬佩不已啊!” “那逆党委实可恨,我等恨不能剥皮拆骨啖其血肉——” 他们狂拍马屁,只盼望着这位首辅高抬贵手饶他们一条小命,秦王不屑一顾。 晏铮却道:“逆党?皇上尚且没有定论,诸位这倒是言之凿凿了?” 邹国公等人惊出一身冷汗,对啊,到了现在皇上也没说这长公主是逆党啊! 顿时谄媚道:“多亏首辅大人提醒,我等万万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敬重首辅……” 晏铮抬手止了他们的话:“诸位很闲?” 邹国公等人一愣,如梦初醒般:“多谢首辅大人提点,我等这就回各部严司各职,不敢让首辅烦心!” 打发走他们以后,秦王不解道:“你就这么饶过他们了?” 晏铮瞥他一眼没回,而是对着楚若颜解释道:“满朝半数皆投在安盛门下,若是追查……” “我明白。”楚若颜冲他笑了笑。 法不责众,若当真一查到底,那朝堂上就会天下大乱。 她抿唇想说什么,可倏地心口一寒,本能颤了下。 “怎么了?”晏铮敏锐发现了,可楚若颜摇头,“没什么……爹爹!” 只见楚淮山和荣太傅这会儿才走过来。 荣太傅脸色很臭,几乎是咬牙对着晏铮开口:“首辅高明,你与小女的婚事,就此作罢!”他是怨怪晏铮将荣素也当成了一步棋,有此反应也不为过。 晏铮拱手一揖到地:“情势所迫,太傅见谅。” 荣太傅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你……”楚淮山正要开口,楚若颜抢着道,“爹爹!他先前受伤,就是为了您!” 楚淮山:“???” 第205章 聘她为妻 他可不想阿颜将遇刺的实情说出来,免得到时候这位岳丈大人以为他挟恩图报。 楚淮山面色稍缓,想起数日来的种种,道:“你以身伺虎,我等多有阻挠,该是老夫向你致歉。对了,今夜苏贤侄半道上截杀你,首辅没有受伤吧?” 苏贤侄? 这么快都叫上贤侄了? 晏铮眉头一拧,面上云淡风轻:“没受什么伤,只不过差点丢了命。” 楚淮山一愣,看他这能说会道的不像是差点丢了命啊? 楚若颜也抬头瞥他眼,虽说是中了牵机散差点要命,可不都知道和前朝有关吗? 他自己都说苏廷筠是被利用了,怎么这会儿又…… “咳,苏、苏大人也是误会了首辅,非是存心如此,这样吧,稍后就由老夫做东,请首辅和苏大人赏光一聚,让他当面跟首辅赔礼,如何?” 晏铮断然道:“一言为定!” 不过话到此处,他倒真想起那个给他洒“牵机散”的宋幕僚,转身吩咐徐老几句。 徐老一听就知道,怕是有第三方势力趁着他们跟安盛斗法,浑水摸鱼了。 故而马上带着影子去查。 而另一边,楚淮山问道:“颜儿,你没受伤吧?” 楚若颜摇摇头,他又道:“既然大事已毕,颜儿,你跟为父回府去吧。” 这话里就带着两分不快,显然是为她私逃出府的事…… 楚若颜乖乖垂下头:“是,爹爹……” “且慢!”晏铮拦下道,“楚国公,今晚若非阿……令爱相救,晏某只怕早成了地府冤魂,还请楚国公莫要怪罪她!” 楚淮山眉头一挑:“听首辅这意思,是朝堂上的事还没管够,如今还要插手到老夫府上来了?” 这话里明摆着带了两分讥讽,楚若颜心下一急忙要阻拦,可晏铮不为所动道:“若国公当真要罚,就罚晏铮,此事跟她没半点干系。” 宫门前,当朝首辅和重臣国公就这么对峙起来。 楚淮山冷冷看了他一阵,忽道:“晏首辅,你莫要忘了,你与小女已然和离。” 晏铮抬目:“当初和离绝非我愿!” “哦?那放妻书也是旁人逼着你签的了?”楚淮山嗤笑一声压根不信,毕竟当时在奉天殿,皇帝太后还没逼着他们和离呢,若颜就说他已经给了放妻书! 此事一直是他心头一根刺,此刻问出来,双目眨也不眨地盯着晏铮,就看他能编出什么瞎话来! 不料晏铮坦然说道:“放妻书是我所签,但时至今时,我每日都在后悔!” 楚淮山一愣。 楚若颜手脚愈发冰凉的同时,心头却猛地一烫。 他说什么? 他说……他每日都在后悔? “楚国公,晏铮绝非善类,阴损诡谲的手段也用过不少,可唯独在她身上,我不敢、亦绝不会用!”男人眸光清亮,毫不畏惧地迎上了楚国公审视的目光,“晏家落败时,她不顾病体奔走相救,晏家起复时,她亦不慕荣华抽身而退,所以一直以来,是我晏家欠她大恩,国公爷——” 语声一顿,晏铮忽退后半步,郑重拢袖一揖到地。 “晏铮倾慕令爱已久,愿三书六礼,请帝王之命,着红妆十里,再聘她为妻。若有幸得她下嫁,可对天立誓此生无一女入晏门,无一子不流她血脉,望国公惜我拳拳之心,应我求娶之意。” 耳边仿佛有什么炸开,心跳加剧的同时,寒意也在止不住的上涨。 楚若颜垂下头紧紧握拳,压抑着越来越不受控的身体…… 楚淮山却真的有些震住了。 一是为他话中的诚意所慑,要知道他承诺的“此生无一女入晏门,无一子不流她血脉”,这头一句绝不纳妾都还有可能做到,可后一句每个孩子都和她所出……以若颜如今的身体,能不能有后都很难说,但他要顶着无后的压力也不繁嗣,还是在晏家已经如此人丁凋零的情况下,需要何等的决心? 二来以他如今的地位,这今夜平乱他当居首功,大可向皇帝直接请一道圣旨,而不是在这里谨小慎微地来请求他同意…… 这晏三郎,对若颜竟认真若此? “那你能护她周全吗?”楚淮山皱着眉头,话里已经有了些松动,“晏首辅,不是老夫刻意为难,实在是我女嫁到你晏家以后,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三番两次的受伤不说,就是后来同你在一起,也总没个全乎……” 晏铮豁然抬头,沉声说道:“之前是我护她不周,但从此以后,除非我死,断不叫她再伤一根汗毛!” 楚淮山心头这才松了口气,偏头看去,女儿羞涩地低了头,身子还因为激动微微发抖…… 他暗自叹了口气,怎不明白这孩子对他一片痴心,否则今夜又怎会不管不顾,还能从楚忠手底下逃出去救了他…… “也罢,左右你并非皇室众人,老夫倒是可以……” 话未说完,楚若颜忽地抬头:“爹爹!” “嗯?” 楚淮山回头看她,却见这丫头飞快说了句:“今晚太过仓促,还是改日请首辅大人上门详谈吧?” 她说完这话就背过身去,似乎有些吃不住味儿了。 楚淮山回头看向晏铮,后者颔首道:“是我心急,定备厚礼登门!” 未来的翁婿二人又说了些朝堂上的话,可楚若颜已经快站不住了。 她不知怎么牙关打颤,浑身冷得好似泡在冰窟一般。 终于熬到父亲要回府,登上马车,她再也忍不住直接扣上车门:“爹爹……女儿、女儿想一个人走……” 被关在门外的楚淮山一愣,失笑道:“都已经成过亲的人了,怎么脸皮子还这么薄?” 他以为她是为着晏铮今日的求娶脸红,不想面对老父。 可楚若颜已经哆嗦得手指扣在门框上发颤,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罢了罢了,那你就先回去吧,为父再叫一辆马车就是。” 楚淮山下了马车,楚若颜这才松口气,靠在车门上缓缓逼出一句:“去天一酒楼……” “啊?”外面的马车夫明显没听清楚。 楚若颜用尽全力道:“去天一酒楼!快!” 第206章 还能活一个月 红衣白发的公子琅正斜靠在榻上,把玩着一盏今日才送过来的琉璃灯盏:“是你泄的密?” 下面跪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已经不能叫一个人了,半边手脚被砍断,半边耳朵被削掉,就连眼睛也瞎了一只,应该只能叫半个人。 他趴在地上奄奄一息:“求……求阁主赐死……” 如今这样子生不如死,能速死反而是一种解脱。 然而公子琅轻嗤一声,旁边站着的大肚掌柜抄起算盘,又砸断了他一根手指。 “忘了百晓阁的规矩吗?只回答阁主问的话。” 那人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拼命点头。 公子琅眯起桃花眼,正要询问,忽然伙计匆忙进来:“阁主,楚大姑娘来了,说是要见您!” 公子琅一怔:“要见就让她进来啊?本阁主不是早就说过,她不用通禀直接进来的吗?” 伙计瞄到地上的“半个人”有些胆寒,战战兢兢道:“楚、楚大姑娘说……要请您出去见她……” 公子琅乐了:“这小瞎子,本事不大脾气倒是大,都敢命令起本公子来了!”说罢振衣起身,斜睨了一眼地上趴着的奸细,“老杜,拉下去审吧,白术人参该用的用,没撬开嘴之前千万别死了。” 杜掌柜连忙应是。 天一酒楼前。 经常给楚国公驾马的王通有些纳闷,自家大姑娘怎么有家不回,大半夜的跑到这种地方。 可紧跟着,他就看见一抹张扬的红衣出现在眼前。 “小瞎子,本阁主来了,这下可以屈尊下马了吧?” 那人语带戏谑,一头白发在暗夜中十分醒目,可更让王通震惊的,是那张脸! 俊美无俦,棱角分明,尤其那双桃花眼斜斜上挑,一瞬间就让他想到了国公爷珍藏在书房里的那幅画! 公子琅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声音就察觉到不对。 他不顾王通的阻拦直接登上马车,车门被从内锁住了,略带掌劲,直将车门震开。 旋即就看见楚若颜昏迷在里面,脸色乌白,连眉上都结了寒霜…… “小瞎子?!” 他钻进去长臂一展,直接将人抱了起来。 同时还解下身上的红披将她牢牢裹住:“去把秦老头儿叫过来,快!” 秦老神医大半夜被吵起来,攒了一肚子火打算找公子琅发作,结果一看见楚若颜那个模样,神色立凝:“赶紧准备热水,再拿几套厚被子来,还有门窗全部封死,一点缝隙也不能留!” 公子琅看他这如临大敌的模样心头一紧:“照办!” 底下人立马去做。 秦老神医解开她领口,藏着的玉肤已近乎惨白,再捋起袖子,手臂上也凝起了寒霜…… “不应该啊,她的寒症老夫明明已经控制住了……”嘀咕间搭上脉搏,顿时暴跳如雷:“这死妮子不要命了!!老头子千叮咛万嘱咐温小子教她的功夫不能用不能用,她全记到狗肚子里去了?!还有我给她的保心丸和安息活络丸,是药三分毒啊,她居然一股脑全给我吞了,这是嫌命太长了是不是?!” 公子琅心头咯噔一声:“能不能救?” “救是能救,可这救活了也……”秦老神医一顿,怒气冲冲跺脚,“算了,你先滚过来放血,三倍,放平日的三倍之多,把今晚熬过去再说!” 梦…… 又是梦…… 可比之前要清晰太多了。 是在城墙上。 父亲被士兵押着来到晏铮面前…… “楚国公,久违了。”男人面无表情,看什么都仿佛在看死物一般。 父亲却讥讽:“不算久,昨夜才喝了首辅的升官酒,想不到今夜你就举了反旗,还将皇室屠戮殆尽……你对得起皇上、对得起晏家吗?” “别跟我提晏家!” 男人陡然色变,阴戾的眼神如恶鬼般,“晏家就是被你的皇室给害死的!” “胡说!皇上虽然好功,但绝非昏君,他对大将军从无猜疑,否则怎会将天下兵马都交到他的手上?晏铮,你谋逆、弑君、背主、忘父,你对不起晏家,对不起大将军,你是大夏的千古罪人!!” “哈,罪人?怎么,楚国公这是要跟我演什么忠君爱国的戏码?”男人被激怒般,唇角微微挑起极轻极快说,“那你呢?楚淮山,你又好得到哪儿去?你的嫡女……” 嫡女? 嫡女什么? 她拼命睁大眼想凑近些,听清楚。 可无论怎么都听不见,只能看见父亲迅速涨红脸,一副受了天大屈辱的模样般,纵身跃下—— 不!! 猛地睁眼,胸口闷得好似被冻住般,连呼吸都带着凉气。 “醒了?” 秦老神医的脸骤然在眼前放大,可跟着就被挤开,凑过一张俊美无俦却满是忧色的脸。 “小瞎子?你还好吧?能说话吗?” 她微弱地笑了一下:“多谢阁主……” 公子琅这才长松口气,懒懒抱臂直起身:“你这小瞎子,当真吓死人,本阁主还以为你是来让我给你收尸的呢!” 这人一贯嘴巴毒,楚若颜也不放在心上,正要跟秦老神医道谢,却听他冷笑两声:“确实要收尸了……楚妮子,老头我跟你说过的话,你都当耳边风了?” 楚若颜一愣,讷讷抿住嘴唇。 接着就看见秦老神医跳到她跟前,手恨不得指到她脸上:“我说了多少遍,不能动手不能动手!尤其是在这个拔毒的节骨眼上,前功尽弃不说,你如今还诱发了寒症,毒性反扑,已成衰败之局,现在你就是跪在地上求老头子我,我也救不了你了!” 公子琅骤然握拳,楚若颜一怔,却慢慢垂下眼:“我知道了……” “知道了?你知道了还敢动手,不要命了吗?”秦老头儿气得眉毛都打结了。 楚若颜却苦涩笑了下。 还能怎么办。 当时那种情况下,不动手,晏铮和她都得死。 动了,至少他能活着。 而且她也确实没有想到,只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就会发作得这么厉害。 甚至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那敢问老神医,还剩下多久?” 这一天其实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在做准备了,所以真正到来的时候,也并没有那么恐惧。 只是晏铮…… 他才报了仇,才跟她求亲,她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舍下他…… 秦老神医没好气道:“你想要多久。” “一年……行吗?” “你还想要一年?”秦老神医气笑了,“做梦吧,最多一个月!” 第207章 我来等你还恩 楚若颜眸色微暗,她原以为还能拖上个一年半载…… 公子琅眉峰骤敛:“老爷子,天下灵药任你取,保住她的命!” 秦老神医冷笑道:“你是太看得起老头子我,还是太看不起温小子?你以为他给这妮子用的安息丸是什么,是五毒!且其中最烈的一味还是西疆红蝎,西疆,你听得明白吧?” 公子琅脸色瞬白。 西疆,他如何不知? 蛊毒瘴气,巫术盛行,倘若温神医用得当真是西疆的法子,那别说秦老头,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那若是请巫医……” “什么狗屁巫医,全是群装神弄鬼的家伙,除非是你外祖母,可惜啊十几年前那扬大乱她老人家也去了。”秦老神医停了停,还是说了下去,“何况此地离西疆千里之遥,就算你真能找到救她的巫医,这一来一回最少两月,她哪里等得到那时?” 屋子里一片静默。 公子琅咬牙,“咔”得一声掰断了桌角。 他知道秦老头说得每句话都是真的,可偏偏心头无法接受。 回头看去,那女子垂着眸,细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若颜知道了……多谢老神医。”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以至于公子琅心中无端升起一股怒气:“什么叫‘知道了’?走,去找晏三!” 他伸手便要去抓她,却被楚若颜躲开了。 女子抬目静静看着他:“找到晏铮又如何?天下第一的神医都说了无药可治,难道他一个不通医术的人能起死回生?” 公子琅一顿,明知她说得不错,可心底那股莫名火意怎么也压不住。 “好、好,倒是本阁主多管闲事了,那你等死吧!” 他说罢甩袖离开,秦老神医摇摇头,解释道:“这琅小子是嘴硬心软,他其实不想你死……” “我知道。”楚若颜笑了笑,“这些日子承蒙阁主相助良多,若颜会备上厚礼。” “他并不是要厚礼……楚妮子,老夫我看得出来,琅小子他其实挺在乎你的,前两天收到京城有变的消息,他跑死八匹马赶回来,今晚上听说你们出事,更是一口气没歇直扑西山大营救人,你可知道,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了?” 楚若颜一怔,又听老头子絮絮叨叨地说下去:“唉,说来这孩子也苦得很,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剩下他一个活是不想活了,又摊上百晓阁这一大堆人指着他,死不能死的,所以这些年酗酒成瘾,遇到你还有那晏小子之后,才又有了点儿活气。” “不过我跟你说这些干啥,左右你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赶紧回去准备后事吧。” 他说完要走,楚若颜忙道:“老神医,此事能否代为保密?” 秦老神医瞅瞅她:“保密倒是没什么,关键是你寒症发作,一次会比一次猛烈,你确定你能瞒得住?” 楚若颜抿唇不语,秦老神医叹口气:“成,你这妮子,犟起来跟琅小子也没个两样!” 他又摸出一小瓶药给她,说是驱寒用的。 楚若颜道了谢,从天一酒楼出来,天已经亮了。 街道两侧渐渐有行人身影…… 王通迎上来问:“大姑娘,您还好吧?昨儿夜里……”他亲眼看见她昏迷,然后被那个红衣白发的男人给抱进了酒楼! 楚若颜裹了裹衣裳道:“没什么,昨晚为救晏首辅受了些风寒,秦老神医妙手回春,已不妨事了……” 王通这才“哦”了声,赶忙拉开车门。 回到菩提院,她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到下午,醒来时外面有些吵嚷。 “玉露,出什么事了?” 楚若颜迷迷糊糊起身,披上件外衣还觉得冷,便又将狐裘裹上。 玉露连忙冲进来,惊喜叫道:“姑娘、您终于醒了!外面……外面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楚若颜一怔,起身出门。 国公府外,正门大开。 一箱接着一箱的礼鱼贯抬入,旁边的小江氏嘴巴张得可以塞鸡蛋了。 “聘金?两箱,?聘饼一?担。” “?三牲?两对,??椰?酒?四支。” “?四京果一担,茶糖两箱。” “?香炮镯金五抬,?帖盒若干……” 记账的管事都快念不过来了,围观的百姓发出惊叹。 “天,这当真只是来提亲的吗?” “都抬进去快二十箱了吧?” “金枝玉叶怕是也不过如此了……” 楚若颜走出来时正好听见这一句,微微呆了呆,跟着就看见小江氏过来拉住她:“大姑娘,快,叫他们别抬了,这后院都快堆不下了!” 楚若颜一头雾水:“他们是来给二妹妹下聘礼的?秦王想通了?” “这跟若音有什么关系,这是给大姑娘你的啊!” “给我?” 楚若颜眨眨眼,随即孟扬那张憨厚的脸庞就出现在眼前:“嘿嘿,少夫人,是我家公子让搬来的,您不是让他改日登门吗?他想着择日不如撞日,干脆今天就上门提亲!” 楚若颜嘴角微抽,有些哭笑不得:“那也没必要弄这么大阵仗吧?” 听听外面百姓都在说什么,都说跟公主规格差不多了! 然而孟扬正色道:“我家公子说了,第一次提亲是夫人操办的,聘礼都只是寻常规制,这一次绝不可轻忽!” 楚若颜看着小江氏又跳到那头去,指挥将抬进来的玉佛搬到隔壁院子里,不由揉揉额角:“那你们也该提前说一声啊,这弄得姨母措手不及,她又要嘀咕好几日了。” 孟扬嘿嘿傻笑:“我家公子也说了,夜长梦多,为防岳丈大人刁难,所以要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楚若颜失笑。 这是来提亲还是来打仗的? “你家公子呢?” “公子先去了趟护国寺,说是要将好消息告知世子。” 楚若颜顿时沉默下来。 大夏规矩,成亲之前都要祭祖。 他这般行事足见郑重,可她……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 心事重重地回到菩提院,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就看见一袭青衫的晏铮坐在石凳旁。 他衣上风尘仆仆,显是才赶回来的,听到声音回过头,冲她一笑。 “阿颜,我来等你还恩了。” 第208章 我想娶你 是了,他重伤垂危时,她为了让他活着许诺会还恩。 可此刻男人迫不及待地闯进内院,坐在必经之路上等她,到底是来还恩还是来索恩的? 楚若颜摇摇头晃去那些神思:“朝廷里不忙了吗?” 才出了安盛那样的变故,他居然也能抽得开身? “忙,昨晚折腾了一夜,今儿一早又进了宫,直到午时才抽空去了趟护国寺。” 晏铮话落,楚若颜便蹙起眉:“那你岂不是一夜没睡?” 看见她眉间的忧色,晏铮心底熨帖:“放心,以往在军营里,三天两头不眠不休也是常有的事,不算什么。” “那是以前,你重伤初愈,还中了牵机散,身子怎经得住这么熬?赶紧跟我进来!” 她不由分说地上去拽住他的手,晏铮无奈,只能随她进屋。 屋子里到处都是她喜欢的苏合香。 晏铮被她按到榻上,闻到被褥上沁人心脾的味道,低低一笑:“当真让我睡这儿?” 若是从前楚若颜肯定不会,可如今她都快死了,还在乎这些繁文缛节做什么。 “就这儿!快睡!” 晏铮闭眼片刻又睁开:“不困。” “那我陪着你,多少睡一会儿。”女子说罢在床边坐了下来,伸手握住他的手。 晏铮唇角微勾,心满意足地想着多握一会儿再松开。 哪知握着那柔荑温软、闻到她的苏合香,当真神思松弛渐渐入梦…… 楚若颜凝着他的睡颜,许久才轻叹口气。 该怎么办呢…… 一个月,她给不了他孩子,却很可能带走他全部的希望。 晏铮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她要怎么,才能让他承受住这第二次? 一刻、两刻。 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晏铮醒来时,屋子里已经燃起烛火。 他看见身旁的女子一只手握在他掌中,一只手撑着脑袋似在小憩。 跳跃的烛光在她脸上打下一层柔光,他心头一动,忽地起身在那红唇上啄了一下。 “?” 女子睁眼,眸子里的惺忪还未散去,就看见男人又欺上来,深深攫住了她的唇。 和以往都不一样,这次他极有耐心,先是描摹着唇形,然后试探着进扬。 她想到来日无多,也松了气力任他摆布。 于是一饮一啄,待分开时二人都有些气喘。 “阿颜……” 男人声音嘶哑,幽如深潭的眸子里强压着燎原星火,“我想娶你。” 楚若颜笑笑:“你昨晚不都已经跟我父亲说过了吗?” “那不一样,那是求亲,可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 说到这里晏铮有些紧张。 哪怕天下指摘,哪怕面对安盛,他都没有像这一刻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女子只是低头笑笑:“好。” 巨大的狂喜包裹住心脏,他伸手环住她腰肢便往榻上倒去。 楚若颜心头一惊:“晏三!” 晏铮反应过来连忙松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还未过门,即便他引火焚身了也不会那么做。 楚若颜匆忙站起来理好衣裳,转移话题道:“那、那安盛的事皇上怎么说?” 提起这个,晏铮神色才冷了两分:“不以谋逆论处,对外只称病逝。” 楚若颜瞪大眼睛:“那谋乱就这么揭过了?那么大动静不可能不给个交代吧?” 晏铮眼底闪过一抹寒意:“追随曹驸马的余孽作祟,戕害五皇子,挑唆宫变,现已伏诛。” 楚若颜说不出话了。 她想过皇帝会回护自家人,可没想到这样惊天的动乱,到头来也还是掩盖。 但仔细一想也是,皇室长公主叛乱,还杀死了一名皇子。 这要传出去对皇室声誉是毁灭性的打击…… 而且左右安盛都已经死了,他愿意让妹妹死后保全体面,那也是为兄者的心意…… “那你……” 她有些担心地看着晏铮,毕竟他说过要拿人头祭兄。 不过男人淡淡笑了下:“放心吧,安盛死在兄长送的剑下,也算是手刃仇敌,我已将剑埋在他墓前,他会明白的。” 楚若颜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事:“那昨晚给你下牵机散的那个人,好像姓宋,有下落了吗?” “没有。”说起这个人,晏铮皱了眉头,“昨晚徐老带着影子连夜赶过去,顺天府内,那人已全无踪迹,查问了与他一起呆过的人,都说出身来历不详,只知道姓宋,单名一个‘贾’字。” “宋贾?”楚若颜脱口,旋即醒悟道,“‘贾’同‘假’,这也不是他的真名!” 晏铮微微颔首:“此人多半是受人指使,想趁着我们跟安盛斗得两败俱伤时,好黄雀在后。我让人去南蛮使馆看了,前几天宫变前孟姬就走了,多半是怕安盛逼宫会连累到她,所以这姓宋应该不是她的人,多半,还是跟前朝有关!” 前朝! 云氏! “可云宁帝不是说没有后吗?” “他是无后,可你忘了他还有几个兄弟吗?”晏铮神色一肃,“尤其是他的二皇兄,登基之后就封了摄政王,大权在握,用兵如神,据说他在的时候,不止是当今皇室,就连南蛮、西疆、北戎都不敢有异动,是后来他陪王妃回家省亲出事后,慕容家才敢揭竿举事。” 楚若颜大抵也清楚了,多半是前朝皇室中,有人想要复国。 “那你觉得……” 话还没说完,就听重重两声咳嗽。 接着屋门被推开,楚淮山不悦地站在门口:“大半夜的孤男寡女,你们干什么呢?” 楚若颜赶紧低下头,晏铮也是一脸尴尬:“楚、楚国公……” 这大晚上的被老丈人抓包,实在不妙。 楚淮山盯他一眼:“好了,首辅贵人事忙,老夫也就不多留你了。不过还请首辅记着规矩,大婚之前,你都不得再见小女了。” “什么?!” 大婚之前都不得再见,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这确定不是老丈人故意刁难? 楚淮山难得看他吃瘪,心里乐够了才故作严肃道:“此乃大夏旧俗,新人未出阁前避免见面,冲撞了晦气,那这些日子,就请首辅多多担待了。” 晏铮握拳,忍了又忍才没将“这是哪个混账定的规矩”给骂出来。 谁知这个时候楚若颜开口了:“既然如此,那就请首辅大人月内完婚吧。” 第209章 咱们姐夫太好了 哪有女儿家迫不及待要把自己嫁出去的? 这不是让男方家看轻自己吗? 结果一扭头,晏铮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那欣悦之意从眉梢一路漾到眼底,哪里还是素日那个清寒冷肃、眼一斜就叫人牙关打颤的首辅大人? 楚淮山:“……” 他高看他了! “阿颜放心,七日内,我定来迎你!” 七日……寻常三书六礼下定,最快也要一个月。 可他说七日,楚若颜相信就是七日。 而且该走的流程一个都不会少…… “好,我等你。” 女子弯眉,笑意平和。 晏铮心头大定,对着楚淮山略施一礼转身离开。 由始至终都插不上话的老父亲:“……”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荣太傅嫁女那么要死要活了。 有时候真恨不得宰了这夺走闺女的臭小子…… “爹爹。” 女儿的声音传来,他才收起伤感道,“怎么了?” 楚若颜抿唇:“女儿想请教您一件事……” “你说。” 楚若颜垂目,犹豫着没说话。 楚淮山似想到什么般笑了起来:“是不是还在担心为父记恨晏三呢?放心,之前不准你们来往是怕他连累你,但如今看来,他对你情真意切,又有护你周全的本事,那自然另当别论了。” 楚若颜摇了摇头。 若说之前还因着噩梦,觉得是晏铮逼死了父亲心有芥蒂。 那么如今他以命相救,心口挨的那一刀已偿了这段因果。 她想问的是…… “爹爹,女儿的身世,当真没有问题吗?” 话一落,楚淮山脸色骤变:“你怎么会问这个?” 楚若颜没回。 梦里,晏铮逼死父亲的那一句是“你的嫡女”。 那说得自然是她。 可她浑身上下,除了身世,哪有什么秘密值得父亲以命相护? 而且了空大师也曾说过,她的母亲,是凤命! “你想多了,你的身世没什么问题。”楚淮山沉声说道,在她欲要开口前,粗暴打断,“颜儿,我不管你从何处听来的风言风语,但你就是我楚淮山的嫡女,你母亲是富可敌国的江家长女,此事毋庸置疑,你也不必再问了!” 他说完匆匆转身,楚若颜唤道:“父亲!” 楚淮山身形一僵,正要再找些什么话来打消她的疑念,却听她低缓的声音徐徐入耳:“无论如何,若颜今生,都是您的女儿!” 楚淮山眼眶一涩,几乎有些狼狈地逃开。 他回到书房,扭开机括。 靠墙的书架缓慢挪开,露出墙面上挂着的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清隽不凡的男子,手持霜雪剑,立在梅树下,哪怕只有一人,亦有千军万马不挡之势。 若是楚若颜在,定会惊呼这画中人的容貌几乎与公子琅一模一样! 尤其那双桃花目,仿佛只看一眼就能让人深陷其中…… 楚淮山望着那画良久,低声道:“王爷……她已经起疑……只怕是瞒不了多久……” 菩提院里,楚若颜却没有深究下去。 无他,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与其穷根究底,倒不如做些恣意畅快的事,比如睡觉。 于是倒头睡到了翌日晌午,还是小江氏忍不住,进来叫醒了她。 “姨母有什么事吗?” 楚若颜打着哈欠问道,小江氏翻了个白眼,“大姑娘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要出嫁的人了,月桃,赶紧叫四季坊的绣娘进来,给大姑娘量尺寸!” 月桃马上带了两个绣娘进来。 楚若颜一乐,上次出嫁太仓促,喜服都是礼部提供的。 这次倒是有了时间,可以自己慢慢准备…… 不过那绣娘还没量多久,门房就进来通报,说是晏家的方管事来了,还带来一大堆东西。 小江氏听到东西就头如斗大,马不停蹄赶到前厅。 只看见各色布匹堆山堆海,尤其以红色布料居多! 她眼皮猛跳:“方管事,你们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连嫁衣也准备一并包了去?” 自打提了亲,晏家时不时就送东西来,几乎要把出嫁用的送齐乎了! 这嫁衣怎么说也该女方自己家准备了吧? 方管事连忙道:“国公夫人误会了,这是准备给少……给县主作往后穿戴用的,与婚嫁无涉!” 小江氏脸色这才好了些,方管事又招来两个妇人:“这二位是宫里尚衣监的女官,最是擅长缝制衣物,大人特地从礼部那边借过来,想先为县主准备十几套婚后常服……夫人您也知道,我们大人如今官居首辅,这夫人衣裳的颜色、制式都有讲究,不可随意。” 小江氏嘴角一抽,这还没成婚呢,连婚后衣物都考虑到了? 但尚衣监向来只为后宫缝制,手艺是没得说的,因此只能应下来:“月桃,去请大姑娘来吧。” 楚若颜到了以后,楚若音和楚若兰听到消息也跟过来。 少女们见到布料最忍不住,一会儿说这个该做襦裙,一会儿又说那个该做褙子…… 小江氏头疼地想把两个女儿撵走,不料方管事笑着凑上来道:“二位姑娘放心,我们大人说了,这些布料先紧着县主的,过两天新一批料子到了,立马就给二位姑娘送过来,也请二位女官一并缝制!” “真的?这可是今年最好的蜀缎锦,我和二姐姐也能有吗?”楚若兰一听眼睛都亮起来了,方管事连连点头,“都有、都有,还有这苏杭最新供上来的乌金缎,一共也才十几匹,我家大人特地嘱咐了,要给国公夫人也留上一匹呢!” 乌金缎?! 那可是专供后宫皇妃们的布料,别说一匹了,去年薛贵妃留了一小截给薛老夫人制成披帛,那老太太戴着招摇过市,恨不得全京城都知道! 小江氏僵着的脸色也和缓下来,正要说首辅有心了,就听楚若兰张口道:“天哪,乌金缎?那穿戴出去全京城都要羡慕死了!娘,咱们姐夫太好了!” 小江氏和楚若音都是一噎,楚若颜轻笑出声。 这还没过门呢,姐夫就喊上了。 该说她这位三妹妹太好哄,还是说晏铮的手段太高明? 借着给她做常服的机会,一并将女方家眷们都讨好了,当真是…… 处心积虑! 这时候,周嬷嬷出现在门外,锁着眉头。 楚若颜瞧见道:“那你们先看着,我出去一下……” 说完走出门,周嬷嬷立刻迎上来小声道:“姑娘,刚门房来报,说荣二姑娘来了,想见您……” 第210章 我愿意做妾 她来做什么? 楚若颜回头望了眼厅内,几女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便道:“将她带去我院里吧,记得不要惊动其他人。” “是。” 菩提院。 楚若颜刚一进来,就看见荣素哭得满脸是泪,朝她跪下来:“长乐县主,荣素有事相求!” 她连忙侧身避开:“荣二姑娘,你这般大礼长乐可不敢当。” 但荣素坚持不起来,只道:“若是县主不肯答应,那荣素就跪死在这里!” 楚若颜一听乐了,这还威胁起她来了? “那荣二姑娘就慢慢跪着吧,左右这院子也没旁人,你想跪多久就跪多久。” 说罢转身要进屋。 那漠然的脸色,让荣素心中一寒。 突然叫道:“长乐县主!荣素是想求你,同意我进门和你一起伺候首辅!” 楚若颜脚步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周嬷嬷没忍住直接骂出声:“荣二姑娘,你好歹也是太傅之女,难道没学过礼义廉耻吗?怎么敢到我们姑娘面前说这些话的?” 荣素被骂得满脸通红,可想到什么,急促道:“我知道这很无礼,但我是真心的!县主放心,过门之后荣素绝不和你争抢什么,只要能留在晏三哥身边,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周嬷嬷脸都气绿了。 楚若颜拦下她,淡淡问道:“荣二姑娘这是要做妾?” 荣素难堪地咬住嘴唇:“若能留下,荣素……愿意做妾!” 楚若颜呵得一声笑出来:“那令尊也答应吗?” 荣素一顿,眼底露出恐惧。 父亲怎么可能答应啊? 不止不答应,还将她狠狠训斥了一通,说她不自尊自爱,还要她断了这个念头。 可怎么断得了啊? 她那么小的时候就仰望着他,满心满眼都是他,如今好不容易都拜过堂了,就算是假的,那也不可能放下啊…… “爹爹不答应也没关系,我只要能嫁给他,就算一无所有都可以!” 这意思,只要能进晏家门,就可以和父亲闹翻了? 楚若颜眸子里闪过一抹嘲讽:“那荣二姑娘求错人了,你该去求晏铮,让他同意纳妾。” 荣素一僵,狠狠攥紧了拳头。 她以为她没去问过吗? 可晏铮根本不见她,让她连吃了好几个闭门羹。 哪怕是在官衙外好不容易拦下他,他都把她当空气一般,径直走了。 就是因为这样,她万般无奈才只能来求她…… 楚若颜摊开手道:“既然如此,那长乐也没有法子了,荣二姑娘,你请回吧。” 语毕要进屋,荣素被铺天盖地的绝望击溃,失声痛哭:“我知道,他是在怪我,怪我不该泄露他的行程,害得他险些丧了命……可我怎么知道他是假装的啊?我不知道,我是不想他一错再错,才会告诉父亲,可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女子悲痛的哭声,唤停了楚若颜的脚步。 她回过头,静静看着哭得不能自已的女子:“荣二姑娘,他从未怪过你。” “可他不肯见我,他甚至连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 “那是为了避嫌。”楚若颜淡声说道,“无论你信不信,晏铮都从没怪过你,只是你自己,过不了你自己那关。” 荣素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只见她那双眼睛澄明如水,仿佛一眼就能看到人心底。 “你只是在后悔,后悔自己出卖了他,所以宁肯为奴为婢,也想弥补你的那一份愧疚。可事实是,他不需要你的弥补。” 楚若颜淡淡说道,看着女子眼里又重新升起的希冀,眉头微蹙,直接下了猛药,“只不过是你,从没信过他罢了。” 荣素浑身剧震,眼底的恐惧顷刻间吞没一切。 是啊,她不信他! 她若是信,就该知道他绝不会投靠安盛,而不是被表象迷乱了眼睛。 她若是信,就不该怀疑他出卖他,甚至最后还险些害死了他! 就凭这一点,她就永永远远,也比不过眼前人…… 半柱香后,周嬷嬷进来道:“荣二姑娘走了。” 楚若颜点点头,周嬷嬷有些担心:“她走的时候,神情恍惚,会不会刺激受大了?姑娘,老奴是担心,她毕竟曾和晏首辅拜过堂,就算是假的,可要是这个当口上出事,外面会怎么传您?” 楚若颜明白她的顾虑。 虽然朝廷对外声称的是,为了打尽曹驸马一党设的局。 可老百姓们是看着她被抬进晏家的,要真还有个好歹,还不怀疑是她逼死了她? 楚若颜倒是无所谓,反正都没几天好活了。 但不能连累晏铮的名声也受损。 “你先派几个人跟着,送她平安回府,稍后我会和晏铮说说,让他跟荣太傅知会一声,免得真出了什么岔子。” 翌日。 女官们量完尺寸,她就准备去晏家。 父亲说得什么大婚之前不准见面,早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刚准备走,楚若兰就来了:“大姐姐,姐夫送了那么多上等衣裳布料来,你难道不想去谢谢他?” 楚若颜眉心一跳:“哦?” 这丫头谄笑着地凑过来挽住她手臂:“还有几天才大婚呢?古人不是说那个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大姐姐,你难道就不想去见见他?” 楚若颜看她这么拐弯抹角的暗示,偏偏心思都摆在脸上了,不由好笑。 “是去见他,还是去见你的鱼?” 楚若兰小脸顿红,嘴硬道:“我才没想见他呢!我就是想知道他伤得怎么样了,死没死!” 楚若颜笑着摇摇头:“好吧,正好我也要过去一趟……” 晏家。 她们到的时候晏铮不在。 倒是晏昭在后院里甩枪。 只不过他的枪法十分凌乱,到最后发泄似的挑起一堆枯叶。 方管事无奈劝道:“六少公子,您还是歇一歇吧……” “歇什么歇,我一停下来就满脑子都是我娘,呵,我爹跟安盛倒是两厢情愿了,那我娘呢?我娘又算什么?!” 第211章 不行 楚若兰却拉着长姐直钻进去:“你娘当然是你娘啊,这有什么好算的?” 晏昭看见是她,昂起脑袋哼了声。 “你‘哼’是什么意思?”楚若兰瞪眼,“难道本姑娘说得不对?” “你说得对不对你自己不知道?” “嘿你这死鱼,什么态度啊,简直不识好人心……”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楚若颜忙将三妹捞回来:“晏六公子。” 晏昭对这个危难时帮过晏家的嫂嫂还有两分敬重:“长乐县主。” 楚若颜微微点头:“方才你谈及谢夫人,其实看着你三哥,你就该明白,大将军没有对不起你母亲。” 晏昭一愣,便听她继续说下去:“当时大将军以为他是长公主的儿子,却依然薄待疏远,不正是因为觉得他母亲害死了你三哥吗?倘若他真的对长公主余情未了,又何必这么苛责他们的儿子?” 是啊,从小温和的父亲,只对晏铮严苛。 他们几个兄弟,无论谁犯了错都是轻轻揭过。 只有晏铮,爬了树要罚,摔了东西要罚,只要被寻到一丁点错处,从来都是军法伺候。 要不是大哥护着,好几次他都差点被打死了…… 所以到头来,是因为有恨吗? 晏昭沉默不语,楚若颜也握紧了拳头。 “子不言父过,所以你不该再执迷往事。但……”她抿抿唇,终究没忍住把话说出来,“大将军一世英明,战功赫赫无愧家国,可唯独在你三哥的事上,他有失公允!” 方管事陡然瞪大眼睛,少夫人这是疯了吗?居然敢说未来公爹不公? 晏昭也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说什么? 她说父亲,他那人人赞誉公正严明的父亲,有失公允? 而此时院外,闻讯回来的颀长身影一顿。 静静侧耳,只听女子声音如玉石般清脆明朗:“长公主手段固然毒辣,可稚子何辜?他因着种种缘由无法向长公主问罪,就将一腔怒意转嫁到你三哥身上,难道不是有失公允吗?你看没看过你三哥身上的伤,有多少是战扬上留下的,又有多少是被他给打的?” “如今宫中人人都在唏嘘他和长公主的这段往事,就连你母亲也有你在为她鸣不平,可你三哥呢?他其实才是其中最大的苦主,可偏偏无一人知晓,就连他的手足兄弟,也不能理解他……” 晏昭被说得低下头去。 少年时他们就总欺负他,觉得他孤僻不合群。 出事后又以为他认贼作母,处处跟他对着干。 可如今才知道,若没有他,自己早死八百回了…… 这时院外的脚步声急促而至,晏昭动容抬头:“三哥……” 这是他回大夏以来,喊的第一声哥哥。 可晏铮没有回应、仿佛压根没看见他一般,径直走向了楚若颜。 他不顾旁人还在,伸手环住她的腰,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晏铮!” 楚若颜惊呼,可下一刻就被他直接抱进了屋子! 甚至因为屋门关着,还差点踹坏了门! 晏昭:“……” 呵呵,亏他还愧疚得想认错呢! 白愧疚了! 方管事老脸一红,乐呵呵地走了:“看来这以后,府上的门都别关着好……” 晏昭嘴角狠狠一抽,看见旁边捧着脸,一脸艳羡的楚若兰,忍不住问:“你不去拦拦?” 楚若兰翻了个白眼:“有什么好拦的,我大姐姐跟你三哥哥早就成过亲了,而且马上又要成亲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晏昭:“?” 这谁会跟他说啊? “你还真不知道啊?”楚若兰乐不可支,“死鱼,你好惨啊,如今全京城都知道,你三哥要风风光光再娶我大姐姐过门,就你不知道,你说你这个弟弟是怎么混得啊?” 晏昭:“……” “不过没关系,以后可以来问我,本姑娘大发慈悲会告诉你的,但是嘛……”她贼笑两声,晏昭下意识问,“但是什么?” “但是你得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活下来的?那天我明明亲眼看见他把刀进你心口,难不成你还有第二颗心吗?” 楚若兰边说,边好奇地往他胸前望。 那直白的目光,仿佛要把他扒光一样。 吓得晏昭赶紧抱住胸:“没有没有!我只是异于常人,心长在右边!” “什么?还有心长在右边的?快给我看看!” “不行!别动手动脚的……楚若兰你到底是不是个女人啊?!!” …… 外面小六跟楚若兰的打闹屋里半点都听不到。 晏铮一进来就挥上门窗,直将她放在了榻上。 男人的眼睛深邃得像旋涡,楚若颜下意识想逃,就被他捉住一只脚踝拖了回来。 “阿颜……” 他欺身,半跪在床榻上,楚若颜忙抵住他胸口,“我来是有正事!” “你是想说荣素吧,放心,我已让影子去盯着了,保证不会在大婚前出事。” 楚若颜一怔,又听他道:“阿颜,荣素身份特殊,有些事我不想做太绝,所以辛苦你出面了……” “没什么,荣二姑娘本也聪慧,希望她能自己想明白吧,倒是小六跟你……你们兄弟之间不能总这么僵着,要把话说开,他毕竟是你唯一的弟弟了。” 晏铮闻言皱了皱眉。 楚若颜问:“我哪里说错了吗?” “荣素、晏六……你到我这里来,怎么总是操心其他人?”他压着眉头似乎很不悦,楚若颜冲口道,“我那也是担心你啊!” 晏铮容色稍缓:“可即便如此,大婚之后亦有许多时光,何必急在这一时?” 楚若颜顿时不说话了。 她哪里还有什么许多时光,所以才想着,在的时候能多帮一些是一些…… “你总这样,处处为人考量,什么时候想想自己?”男人说罢,忽地欺身压上来。 楚若颜惊恐瞪眼:“晏铮,不行!” 可话没说完就被他扣住了腰肢,几乎强制的,整个人被迫贴到他胸膛上。 男人的心跳沉稳有力。 咚、咚、咚…… 那激烈的声响仿佛也带动了她,连声音也有些软了:“晏、晏铮……真的不行……” 第212章 她死了他岂会独活 那热息激得她一颤,低吟道:“今日不行……” 她走得匆忙,没有带老神医给她的药。 在这儿待久了,只怕寒症会要发作。 晏铮眼底闪过一抹深意,恶劣般地在她腰后轻抚:“那什么时候行?” 大掌隔着衣料,仍是激起一层颤栗,女子咬紧嘴唇冲口道:“下次!” 话一出,那作祟的手掌才停了下来。 晏铮起身,好整以暇地理了衣襟,慢条斯理道:“阿颜,你自己说得。” 楚若颜一呆。 这才发现他压根没有要成事,反而是像要诱着她许下承诺…… 顿时恼道:“你诈我!” “兵不厌诈,阿颜,这还是你教我的。” 楚若颜瞪大眼睛:“我什么时候教你的?你……” 可这厮已起身,施施然走向门外:“来人,送长乐县主回府。” 语毕又回头,关切地看着她:“阿颜要先沐浴吗?” 楚若颜一愣。 呵,她想起来了! 上次为了不让他去找安盛,她故意用美人计哄着他答应,撩拨起火又跑了,也是这般给他叫了两桶水…… 这厮,还真是记仇啊! “沐浴就不必了,晏首辅,告辞!” 她说罢出了屋,“三妹妹,我们走。” 楚若兰冲晏昭扮了个鬼脸,赶紧跟着姐姐走了。 被她撵得鸡飞狗跳的晏昭过来:“三哥,这楚国公府都是些什么……” 在晏铮不咸不淡瞥来一眼时,他明智地改了口:“都是女中英豪,尤以三嫂为首!” 晏铮这才满意点头,随后想起楚若颜的话,还是多说了一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要出门,知道吗?” 晏昭一愣,咬住牙:“我知道……” 他如今在外面,已经是个“死人”了。 毕竟当殿行凶,刺杀皇帝,哪怕是被人控制也是诛九族的大罪! 或许这就是他轻信南蛮人的下扬吧。 终生不得自由,不能再以晏昭的身份出现…… 另一边,马车上。 “大姐姐,你怎么了,手怎么有些抖?” 楚若颜连忙缩回袖子里:“没事,让车夫再快些。” 楚若兰应了,一路赶回去。 进了菩提院,楚若颜忙把老神医的药丸翻出来,服下两粒才渐觉好转。 这时玉露进来,说姑母来了。 她连忙迎出去,就看见楚静携着薛翎一道进来,身后还有不少人在抬箱子。 “这是母亲给你准备的添妆,里面还有祖母的一份,丰厚着呢!”薛翎笑着说道。 楚若颜道:“多谢姑母,也请替我多谢曹老夫人。” 上一次成亲,姑母还在薛家,只敢让表姐一个人带了添妆过来。 这一次她已在曹家,终于不用看婆家脸色,可以正大光明地回来。 真好。 楚静道:“若颜,你与晏首辅分分合合,终究还是走到一起了,这是你们的缘分。过几日大婚,姑母和你表姐就不来了,毕竟你姑父还在床上躺着,不好冲了喜气……” “姑母!” 她启唇欲劝,楚静挥手:“你不必说了,这是我和你表姐共同的决定。对了,这里还有一只手镯,是你娘留给你成亲用的,原本上次就该给你,可丫鬟放失了手,近日才找回来。” 说着塞过一个和田玉镯,通体碧绿,毫无瑕疵,一看就是绝品! 而那玉镯里面,还刻了一个“云”字…… 楚若颜手一抖,下意识握住霜雪剑。 怎么又是云?! 那宋贾之前就说过,她手上的霜雪剑是前朝摄政王的。 而此刻母亲留给她的玉镯,竟也刻着前朝的国姓…… 难道她当真和前朝有关?! “谢谢姑母,关于我娘……” 话没说完,月桃急匆匆进来:“大姑娘!皇后娘娘来了!” 正厅,裴皇后坐在主位上。 旁边楚老夫人、小江氏、柳氏全都到了。 楚若颜进来要行礼,却被她拦下:“好了长乐,不用多礼,快到本宫身边来!” 于是在众人各色目光中,她走到裴皇后身边:“娘娘,您今日来是为了?” “给你添妆。” 说完十几个小太监鱼贯而入,抬的什么金佛、金箍、金项圈、金手镯…… 全是金的! 一时间金光灿灿,简直晃花了眼。 楚若颜抬手遮了遮,又见裴皇后拉过她的手道:“皇上说了,你和首辅救驾有功,本想再封赏你一个郡主的,但本宫以为要那些虚名,不如要些实在的,所以就跟皇上要了这郡主出嫁的规格嫁妆,你不会怪本宫擅作主张吧?” 楚若颜连忙摇头:“多谢娘娘!” 强极则辱,盛极必衰。 眼下她和晏铮看着风光,可晏铮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了,再这么封赏下去,等到封无可封,就是丧命之时! 皇后此举其实是在保她! 裴皇后满意地点点头:“你不贪心、知进退,已比这世上许多人强了。放心吧,皇上眼下还在为长公主和五皇子的事伤心,顾不上这些,所以你们三日后的大婚,他也不会来了,今日就当是给你们道喜了。” 楚若颜立刻跪下,屋子里也呼啦啦跪倒一片:“多谢皇上、多谢皇后娘娘!” 事情办完,裴皇后提出要楚若颜送送她。 于是一路送到门口:“娘娘,您有什么话要叮嘱长乐吗?” 裴皇后瞥她眼:“你这孩子就是太过聪慧,是本宫的十弟,非要让本宫给你捎一句话,他说,倘若你在晏家过不下去了,就去渝州找他,国舅夫人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楚若颜讶道:“这只怕……” “你放心,我那十弟想一出是一出,这会儿对你一往情深,说不定过阵子就忘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裴皇后沉吟道,“倒是你,本宫听京里人说,你身子打小就不好,如今可好些了吗?” 楚若颜微抿唇:“好多了,谢娘娘关心。” “那就好,如今首辅家中就剩他一个人,倘若你再有个好歹,他怕是也不会活了……”裴皇后掩唇说笑,楚若颜却心头一颤,“他会吗?” “傻丫头,他对你的情意瞎子都看得出来,你就放心吧!” 裴皇后走后,楚若颜在屋子里闷了两天。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一句“倘若你有个好歹他怕是也不会活了”。 是啊,她怎么就没想过,若是她死了,晏铮岂会独活? 可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除非…… 咬了咬牙,提笔成书后才将周嬷嬷唤进来:“这封书信,请您送去天一酒楼,亲自交到公子琅手中。” 周嬷嬷有些惊讶:“这会儿吗?老奴正在给您准备明日用的首饰……” “就这会儿,现在就去送。” 周嬷嬷应是,楚若颜走到窗边,望着天外的月亮。 是啊,明日就是大婚了。 但愿公子琅,能最后帮她这一次。 第213章 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她躺在榻上,仔仔细细、反反复复琢磨每一处细节,直到确定天衣无缝,才合上眼睛。 可没眯一小会儿,外间就传来声响。 玉露轻轻敲门:“姑娘,醒了吗?夫人过来了……” 她只得撑起身子,先摸出两颗药丸服下:“进来吧。” 玉露推开门,让小丫头端着热水进来,周嬷嬷也跟在后面。 楚若颜望她眼,周嬷嬷点点头,意思是那边答应了。 她心头大石一下子落了地,唇边也漾出两分笑意。 简单浣面更衣后,小江氏走了进来,后边儿跟着音、兰两姐妹,脸上都是笑盈盈的。 “恭喜大姐姐,与首辅大人良缘喜缔,千秋同心。” “对对,大姐姐跟大姐夫以后一定和和美美,生一群大胖小子……唉哟!” 楚若兰没说完就挨了母亲一记暴栗:“没出阁的丫头,说什么大胖小子。” 小江氏骂完又转过身,面色和蔼地看向楚若颜:“大姑娘,以往我对不住你,但蒙你大度,感激的话也不必说了。你今日再嫁,是国公府第一等喜事,我也遣人送了信去扬州江家,但爹爹身体不好,二位兄弟也在外跑生意,今日怕是到不了了……” 楚若颜心头微黯。 儿时,她最亲近的就是这位外祖父了。 他总爱抱着自己耍枪,还喜欢用胡须扎她脸,可突然一扬重病,人就卧床不起,只能在天气暖和的扬州养着,至今都五六年没见过面了。 原以为这次,会能见上一面…… 楚若颜垂眸笑笑:“多谢姨母告知,外祖父身子要紧,不来也无妨。” 不来也好,来了,看着她出嫁,不久又要收到她的死讯。 白发人送黑发人,老爷子怎么受得了? 小江氏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又道:“还有一件事,有样东西,我得代姐姐交给你……” 边说边朝月桃示意。 月桃马上拿出两卷画册,送到楚若颜手上。 “这是……”她打开要瞧,小江氏按住她的道,“等到了夫家再看。”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最好今夜之前再看。” 楚若颜有些不解,看向两位妹妹,也都是一脸懵。 小江氏轻轻咳嗽两声:“好了,外面还有许多事,我先去忙了,若音若兰,你们就在这儿陪大姐姐说说话吧。” 她人一走,楚若兰立刻跳到楚若颜身边:“大姐姐,快,打开瞧瞧是什么宝贝!” 楚若颜还没开口,楚若音道:“这只怕不太好吧……” “哎呀哪里不好了,我好早之前就看见母亲在准备,还特地请了京城有名的画师……哎呀大姐姐,打开看看嘛,江家那么有钱,说不定是藏宝图呢?” 楚若颜莞尔,拗不过这丫头还是打开了。 结果这一看,发现是两卷画册。 头一张是两个花白的小人儿叠在一起。 下一张那两个小人儿又扭打在一起…… 楚若颜一时没看明白,身后楚若音“呀”得一声,小脸爆红从她手里夺了过去! “二姐姐别拿走呀!我还没看清这武功招式呢!”楚若兰伸手便要来夺,楚若音已飞快卷好塞到楚若颜手里,“大、大姐姐,还是听母亲的话,您今夜洞房前再看吧……” 楚若颜听到洞房两个字瞬间反应过来,耳根子一下烧红了。 她故意想装作镇定,可方才瞥到那些不该看的画面,顿时一个劲儿往脑子里钻。 想到今晚就要和他行那些事,她腰背一阵酥麻,心口也泛起绵密的浆流,说不出是喜是羞还是紧张…… “姑娘,浴池准备好了,咱们过去吧?” 好在玉露的声音及时解救了她,楚若颜赶忙站起来,到后院的浴池里沐浴。 此时天还未明,院子里的彩灯高高亮着,她裹了厚厚的狐裘钻进浴室,热气蒸腾,满屋都是桂花油的清香。 她卸了衣裳,将整个身子浸泡在水中,不出意外,那烫热的水面也冒出丝丝寒意。 “这么严重了么……” 低喃一声,楚若颜缓缓仰倒直至水面没过头顶。 无论如何,这人生中最后一次大婚,总得风风光光的,陪他走完。 半个时辰后,梳洗干净的楚若颜回到房里,发现不止两个妹妹,二房的柳氏带着楚若兮,还有几位楚家远房的亲戚也都过来了。 正要同她们见礼,忽然外面一阵嘈杂,接着就看见月桃领着两个老妇人进来。 “大姑娘,她们非说是您的旧友要见您,所以奴婢才不得不……” 话没说完,就见柳氏蹭地站起来,目光激动地望着其中一个老妇:“芳姑?您可是胭脂轩的芳姑?” 众人都是一愣,楚若音想起什么“呀”了一声:“是那位名满天下的第一巧手吗?” 只见其中那矮胖老妇走出来,躬了躬身道:“老妇人只是略懂些胭脂水粉,担不得第一的说法。” 楚若颜微怔,倒是真想起来了。 这位胭脂轩的芳姑,确实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当年有位高官之女貌若无盐,一心要嫁探花郎,也不知这芳姑使了何等妙法,给她上妆之后当真让那探花郎一见倾心,立马就将人娶了回去。 后来这探花郎是悔青了肠子,直言是仙人使了咒法,才叫他妻判若两人。而芳姑的名声也就此传了出去,京中高门嫁女全都不惜重金请她。只可惜这些年她岁数上去了,已不大接活,去年大皇子成婚都没请动她。 “老妇人奉您友人之命,特为县主上妆。”芳姑又指向另一人,“这位是葛夫人。” 众人都望过去,以为和芳姑一样也是什么大有来头的人物。 结果那葛夫人微微一笑道:“老婆子可没有芳姑那么大名气,只是父母公婆健在,兄弟姐妹和睦,夫郎儿女美满罢了。今日也是奉人之命,特来为县主梳头。” 屋里一片哗然,这不就是“全福夫人”了吗? 京城里全福夫人不少,可要如她一般,上下三代这么齐乎的那就少之又少。 楚若兰好奇道:“大姐姐,您哪位友人这么大面子,居然能请动芳姑和葛夫人来给你上妆梳头?” 第214章 阿颜,我来接你 只能是公子琅。 没想到她就求了他一件事,他还附赠了一件。 “那就有劳二位了。” 楚若颜微微颔首,那二人忙道不敢。 接着葛夫人为她梳头,芳姑绞过面后,蘸了脂粉往她脸上扑…… 楚若颜闭着眼睛,任由二人摆弄一阵,待听得一声“好了”方睁开眼。 “这、这还是我么?” 她看着铜镜中的人,眉似弦月,眸若含星,乌发琼鼻,雪腮朱唇,那巴掌大的小脸被丝线绞得红扑扑的,更添了两分艳色,当真叫人一见忘魂,不知今夕何夕…… “芳姑,您的手艺当真了不得……” 楚若颜对着镜子喃喃,却不知芳姑眼中更是十足的震惊。 像、太像了! 方才初见她还以为看走了眼,结果这妆容一上,简直像足了十成,倘若不是年纪对不上,她都要以为是阁主的母亲站在眼前了! 葛夫人眼中也闪过一抹讶色,但很快反应过来拉着芳姑退到一边。 周嬷嬷和玉露开始给她更衣。 束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嫁衣层层叠叠也十分繁复,好不容易折腾完,原本闹哄哄的屋子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惊艳、恍惚…… 连楚若兰那么咋呼的性子都看呆了,嘴里只喃喃:“太美了!大姐姐太美了……” 楚若颜失笑摇摇头,这时小丫鬟跑进来:“姑娘,首辅大人……啊不,是姑爷,姑爷他亲自来迎亲了!” 楚若颜下意识要起身,却被柳氏按回去:“叫姑爷等一等,就说新娘子还没准备好呢!” 她讷讷抬头,只见柳氏笑着冲她眨了下眼睛:“听闻姑爷文采绝顶,大姑娘难道不想见识见识吗?” 楚若颜这才反应过来,这是问男方要催妆诗呢。 不过以他的能耐,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片刻功夫,那小丫鬟就捧了一大堆诗稿进来:“姑娘,姑爷问这些够不够,不够的话他再请人作……” 楚若颜眼皮跳了一下,拾起其中一张诗稿念起来:“别却群仙拜王母,已闻青鸟报晏郎……著者郭汜,郭汜?!” 她惊得差点闪了舌头,楚若音连忙拿过去一看:“是郭祭酒的书法,天哪,晏首辅这是把国子监祭酒给请来作催妆诗了?!” 柳氏原还看乐呵的脸瞬间僵了,楚若颜也头皮发麻,赶紧站起来:“诸位,还是别为难他了,若颜收拾收拾这就准备出门吧。” 亏晏铮想的出来,把国子监祭酒、天下文坛的大儒请来作催妆诗。 她哪有这么大的面子啊? 周嬷嬷赶忙把金缕罗扇塞到她手里,楚若颜拿扇子挡住脸,就被玉露扶着走出了大门。 “来了、来了!” “快看,新娘子出来了!” 外面的锣鼓声未绝,喧闹的人声便如滚沸锅炉般炸了开来。 只见无数或好奇、或艳羡的目光望过去,却只能看见那道窈窕身影停在了大门口。 “新妇出门,别父母——” 只见楚若颜扶着玉露的手,朝着父亲的方向跪了下来:“父亲教诲,女儿谨记,多年深恩,难以言报,唯愿父亲珍重万千,得养天年之久!”她咬着嘴唇强忍泪意,脱开玉露的手,深深拜下去恭叩三下。 楚淮山眼眶一涩,亦是握紧拳头才勉强维持平静道:“嫁人之后,要为夫分忧……莫再挂念家中,知道吗?” 听见那明显强压哽咽的声音,楚若颜几乎就要忍不住揭开扇子,再看父亲一眼。 还好玉露及时按住她的手,小声道:“姑娘,再忍忍,姑爷已经到了!” 这时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跟着是那道再熟悉不过的清冷声线:“小婿晏铮,见过岳丈。” 楚若颜微微侧目,只见那道也着了红的身影似乎屈膝,竟如她一般跪了下来。 楚淮山也有些惊讶,毕竟这新郎迎亲,鲜少有这般大庭广众下跪女方父母的……可旋即就明白过来,他这是在让她安心。 一时间百感交集,想起头次成亲时,莫说跪父了,就连人影也没一个来。 可如今,珠联璧合、人影成双,又怎能不说是另一番造化? “好了,都起来吧,别耽误了吉时。”楚淮山深吸口气道,“晏首辅,我这嫡女,就交给你了。” 晏铮郑重颔首,又躬身行了一礼,而后才转身面向她。 虽隔着金缕罗扇,可楚若颜依然能感觉到一股炙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阿颜,我来接你。” 全扬似乎安静了一瞬。 楚若颜也在他递出那只修长大掌的瞬间,想起了许多。 她想起皇城前初见时,那双冷得没有一丝活人气的眼睛。 想起新婚夜那晚,那张俊美无俦却死气沉沉的脸。 想起奉天殿外凄清站在大雨中的身影。 想起重伤垂危时他笑着说无妨的样子…… 还有投靠安盛那一晚他说她要原谅他…… 太多太多,记不清了,只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填满,跟着满溢出来四肢百骸都暖得不像话。 楚若颜弯唇,一颗晶莹剔透的泪,就这么滚了下来。 “好。” 她伸出没有执扇的左手,放在他掌心里。 男人掌心滚烫,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还腻了汗。 可在触碰到的一瞬间顷刻握紧,仿佛生生世世都不愿再松开。 “新妇出门,启锣鼓!” 一时间敲锣打鼓,喜炮齐鸣。 道喜声、恭维声,喧哗入耳,满世嘈杂。 楚若颜的心却很安静。 她把自己交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人手上。 哪怕时日无多,哪怕朝不保夕,可终究眼下、此刻,他就在她身边。 如此真实。 不远处,一双漠然的眼神静静凝视着这边。 秦老神医跟在身后,颇有些忧心:“真要这么做吗?会不会太狠了?” 红衣白发的男人扬唇,眼底却殊无笑意:“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怪谁?” 秦老神医叹了口气:“行吧,那就按计划,我老头子也准备去了……不过琅小子,这样一来你我也……” 公子琅抬手阻断了他的话。 第215章 大婚 晏临扶着晏老太君在门前迎客,晏老太君抱怨:“昨儿还是阴天,今儿怎么这么大日头,还有这客人源源不绝的,我这把老骨头都快站不住了!” 晏临忙道:“母亲,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咱们如今全都指着三郎,您就是不念着晏家,也该想想小六吧?” 提起晏昭,晏老太君往后斜瞄了眼,只见那孩子抹黑了脸,扮作下人站在门口,心头顿时一阵苦涩:“罢了罢了,我这老骨头再撑一撑吧!” 晏临这才松口气,扭头看见一人赶紧迎上:“顾老,您也来了!” 来者竟是前不久才被贬回原籍的顾隼,安盛死后,皇帝第一时间召他回了京城。 虽未官复原职,但显然还要重用他。 因此晏临很是客气,顾隼也拱了拱手,转头从车内接下来一人,打扮得姿容艳丽,正是他最宠爱的孙女顾飞燕。 “晏大人客气了,我顾氏一族得以保全,全靠首辅周旋。尤其我那不争气的幼子,还刺伤了首辅,承蒙首辅大度,只将他发配萧关三载,此等大恩,没齿难忘。” 顾隼说罢,挥了挥手。 身后立刻有人送上重礼。 晏家客套一番,便着人将之引去席间,顾飞燕则上了二楼到女眷席去,熟识的邹玥、荣素都没来,只好坐到与顾家有亲的永扬郡主,还有嘉慧公主身边。 “你们是没瞧见,那迎亲仪仗从街头到巷尾,全京城的人都跑出来围观,扬面壮观极了!”谢瑶芝正说得起劲,冷不丁旁边冒出顾飞燕的声音,“迎亲仪仗总归是男方所出,这壮不壮观,也得看女方的嫁妆如何。” 席上立时有些安静了。 众所周知,楚淮山虽位尊国公,但从不敛财,且先前嫁女已经出过一次嫁妆了,这次纵说不上简陋,但肯定也和风光搭不上边。 作为皇室唯一代表的嘉慧公主,不虞多时的脸色终于舒展开来:“飞燕妹妹说得是,方才本公主遣人去看过了,那嫁妆拢共才三十几抬,连县主的规格都没凑过,其中还有十几抬是母后送去的,哼,可见这楚……这长乐县主在家中也不怎么受宠嘛?” 大伙儿都知道她和楚若颜不对付,谁也没敢开口。 谢瑶芝气闷道:“就算县主在家中不受宠,可夫家这般撑扬面,也是羡煞旁人。” 永扬郡主笑道:“谢姑娘这话可说得不对,首辅大人确实送了扬十里红妆,奈何县主没这福分接住……” 话还未落,蒋怡突然道:“你们快看!” 众女抬头望去,只见接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而来,队末跟着嫁妆,的确只有三十几抬,然而这一路走来,陆陆续续有箱抬加入…… “江家长房贺长乐县主大婚,礼金十万两,蜀缎锦一百匹!” “江家二房贺长乐县主大婚,如意金秤四杆,黄花梨木家具数套!” “江家三房贺长乐县主大婚,京中旺铺五十家,良田三千亩……” 随着唱喏声传遍街巷,不停有嫁妆入队,从起先的三十几抬,一下子凑到了百抬之多!尤其那十万两礼金,不是白银是真金,黄澄澄的一片,几乎闪瞎了众人的眼。 “是富可敌国的江家!楚姐姐的外祖家!”谢瑶芝忍不住惊呼出声。 嘉慧公主、永扬郡主等人脸色一下子阴了下来。 而喜轿上,听到声音的楚若颜几乎忍不住揭开了帘子。 “姑娘,是大表公子和二表姑娘!”玉露凑到窗边小声说道。 楚若颜偷偷瞧去,只见长街尽处的酒楼上,一对兄妹并肩而立,哥哥芝兰玉树,妹妹如空谷幽兰,不是江家长房的江怀安和江浸雪,还能是谁? 他二人迎上她的目光,微微点了下头。 楚若颜瞬间湿了眼。 原来,外祖父不是没有来,而是让怀安表兄和浸雪表姐代他走这趟。 还送上这堆金砌玉的陪嫁给她撑扬子,当真是、当真是…… “姑娘莫哭花了妆容!” 玉露急忙递进一张手帕,楚若颜拿着它塞住眼角,心底最后一丝遗憾彻底消散。 即便外祖父没有来,这扬大婚,也已无憾…… 正感怀时,玉露忽然尖叫一声,喜轿也慢了下来。 她有些疑惑,却见玉露激动替她撩开轿帘:“姑娘,您快看!!” 金缕罗扇遮着脸,小心抬眸望去,只见长街两侧不知何时出现许多士兵。 他们分立两侧,身着清一色的银凯重装,手执方天画戟,戟尖上还挂着一截红绸,迎风招展煞是好看。 楚若颜惊得说不出话了,但见队伍行至他们中间时“唰”得一声! 士兵们整齐划一肃立,出长戟,口中齐喝—— “晏家旧部恭迎少夫人!” “晏家旧部恭迎少夫人!” “晏家旧部恭迎少夫人!” 一声比一声大,一喝比一喝高。 威势震天,京城内外,无不动容。 那晏家席上的宾客都纷纷站了起来,顾隼等老臣眼中划过一分不妥。 这等声势,比起当初大皇子迎亲还要盛大,这晏首辅就不顾忌一二吗? 可女眷那边就远不是这些想法,尖叫的、恍惚的、妒羡的,就连只顾挑刺儿的嘉慧公主都看呆了。 这叫什么,十里戎装吗? 将军迎亲,士兵列队,这等架势,岂不远比那十里红妆更要动人? 谢瑶芝紧紧抓着蒋怡的手,激动得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倘若我有这一天,那真是死了都值了、都值了!” 而激流中的本人,却怔怔瞧着这一切。 这晏铮、这晏铮…… 泪水再包裹不住,就这么断线珠子般一颗颗往下坠。 她攥紧帕子,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再上扬…… 他用晏家旧部来迎亲,就是想告诉她,以后刀山火海,都有人替她撑腰。 这样的苦心、这样的用心,远比任何金银誓言都要可靠…… 恰在这时队伍前方的男人回了头。 朱红喜袍,金冠青履,视线穿过重重人群,落在她脸上的同时拱手,行了一个晏家军中特有的揖礼。 第216章 云雨 直到傧相那一声“礼成”,周遭热热闹闹地叫着要“却扇”,她才回过神来。 晏铮并没理会那些起哄声,只越过了红绸,直接牵起新妇的手。 一步一步,稳稳带着她到了精心布置的新房。 “好啦好啦,快让我们一睹新娘的真面目吧?” “就是,该却扇了!” “却扇!却扇!” 新房外的喧闹声还没散去,晏铮却握住她执扇的手腕,温声道:“拿下来吧。” 楚若颜心跳得有些快,撤下扇子的瞬间,光线入目有些刺眼。 可下一刻男人就侧过身,牢牢替她挡住了光线。 楚若颜抬起头,绯衣滚着金边,腰间缠着束带,除了那本就劲瘦的腰身愈显肩宽外,那漆墨的眼、削薄的唇,无一不因着今日更添几分俊色。 “好看!” 她不假思索地,说出了最本真的想法。 而晏铮凝着眼前日思夜想的女子,脑海中也只有四个字:姝色无双。 他忍不住拢了下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凑到她耳边低声:“等我回来。” 女子乖乖点了头,外间脚步散去,新房中就安静了下来。 她又从怀里摸出两颗药丸,想起老神医吹胡子瞪眼警告她的样,不禁低笑自语:“这人生头次也是最后一次大婚,总该由我任性些吧……” 仰头将药丸服下,忽地外面传来蹑手蹑脚的声音。 她微怔,下一刻一双稚嫩柔软的小手蒙住了她的眼:“猜猜我是谁?” 楚若颜莞尔:“一定是我们的小男子汉文景对不对?” 身后晏文景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一骨碌窜到她前面:“三婶婶,你真是世上最最聪明的人!” 凝着眼前小人儿脸上的笑,不知怎地,她想起第一次嫁到晏家。 这孩子似乎也是这般,半夜偷偷摸摸来到新房,质问她喜不喜欢他三叔叔。 想不到时过境迁,她又回到了这里,而这孩子也如命定般,又钻进了她的新房! 晏文景眨巴眨巴眼睛:“三婶婶,我猜你一定在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楚若颜一怔,小家伙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猜对了!那三婶婶,文景再问你一遍,‘你喜不喜欢我三叔叔’,记得不准说谎哦?” 他背着手,故意装出大人的模样。 楚若颜不知怎地心头一酸,慢慢喃道:“喜欢,很喜欢……” “这次是真心的!文景听得出来,太好了三婶婶,文景也很喜欢你,你一定要永永远远陪着三叔叔和文景,一辈子也不离开!” 黑芝麻汤圆褪去了保护色,露出最柔软纯真的糯白。 小文景扬起脸蛋,吧唧一声亲在她脸上,随后飞快跑开了。 楚若颜静静坐在那儿,良久轻喃出声:“我也想陪着你们……永远……” 然话一落,外面就传来敲窗声。 她立刻起身走过去,只见公子琅递进来一个纸包:“最上等的迷药,记得先服解药。” 楚若颜点点头,将药接了去:“你没被发现吧?” 那人冷笑一声:“你当我是草包?他身边的影子不在,出不了岔子。” 楚若颜心头一安,猜到影子还在荣家盯着荣素,抿了抿唇:“谢谢。” 窗外默然片刻,哼出句:“你别后悔。” 楚若颜收下纸包:“去准备吧。” 公子琅闻言走了,这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晏铮回来了! 和初次大婚截然不同,他没敬酒到半夜,甚至没多饮酒就来了。 孟扬跟在后面偷笑:“公子为了躲酒,把军营里能喝的武将全招来了,这会儿陪顾老大人他们喝得正欢呢……” 楚若颜噗嗤一笑,接着就看见晏铮把他们全撵出去。 大门一关,他径直走到床边,大马金刀地坐下,竟能看出有两分紧张。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晏铮道:“阿颜先说。” 楚若颜略略定了定神:“辛苦你了。” 准备这么一扬盛大的婚宴。 晏铮唇角微掀:“分所应当。”他看着灯火下的人,杏目琼鼻,雪腮香唇,呼吸一滞,感觉没怎么喝酒都有些醉了。 下一瞬女子柔软的手臂就探了过来,惊得他往后一缩。 “?” 楚若颜探询的眼神望了过来,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难得磕碰:“先、先沐浴,我身上有酒气,别熏着你。” 楚若颜轻笑:“好,那我先去等你。” 晏铮用力晃了下脑袋,才到隔间沐浴。 等万事齐备回到屋里,已能看见她的凤冠喜袍卸了下来,就搁在床边。 这一生,哪怕是行军打仗,他都没有这般紧张过。 楚若颜看得暗自好笑。 没复亲前,这人隔三差五变着法地占她便宜。 结果真要成亲了,反倒束手束脚规矩了起来。 看着他外衣没褪就上了床,也不提醒,只道:“方才文景来过了……” “哦,文景……”晏铮回过神,“他来做什么?” 楚若颜笑:“来问我喜不喜欢你。” 晏铮一顿,神色更加沉凝,她便笑着道:“我说,很喜欢。” 巨大的惊喜冲抵了紧张,星火点燃,成燎原之势,他径直伸手揽过她的腰。 楚若颜忙道:“衣裳……” 男人这会儿哪儿还管得了这些,喜袍一扯,直接催动内力震脱了衣裳。 身上的伤痕又密密麻麻露了出来,晏铮一怔,下意识要挥灭帐外喜烛。 却被柔软的小手拦下:“没关系,我想看。” 晏铮眉目微敛:“有什么好看的,丑得很……” 楚若颜却笑:“丑也要看,你是我的夫君,无论美丑,都是我的。” 男人目光一炽,长臂收束箍她进怀:“阿颜……” 下颚抵在她的发间,桂花清香扑了满鼻,他声线微哑:“得你为妻,三生有幸。” 女子娇躯轻颤,忍不住抬手,指尖在他心口的位置点了点。 “我心亦然……” 这话彻底浇灭了所有的理智,男人将枕头往上推开,小心将她放平,随后俯身,从眉、到眼,一路往下…… 楚若颜有些醺醺然,似醉酒,似晕船。 眼前的光晕被无限放大,身子一分一分地软了下去。 直到听他动情的声音,温柔如潮水:“阿颜,可以吗?” 她什么也看不清了,模糊的视野中,只能看清他的眼睛,漆黑如水墨,深沉如长夜,此刻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也只有自己…… “好……” 她撑起身子,印上他的嘴角,将这个允诺送进了他的唇里。 一霎那金风玉露,胜却人间无数。 第217章 不要孩子 起初晏铮还克制着,想着她自小体弱千万不要伤了她。 可到后来食髓知味,加上怀中人前所未有的热忱,那理智就崩得天塌地陷。 待骤雨初歇,他才撑起身:“我为你叫水吧。” 然而还没出帐子,就被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从背后环住:“晏铮,别去。” 他怔了怔,便听她那有些喑哑的嗓音道:“陪我说说话吧。” 心头一软,男人回过身:“好,先将被褥盖好,莫着了凉。” 虽说屋里燃着炭火,暖融融的,可他就怕勾起了她的寒症。 女子眼底有一瞬不舍,可还是靠在他肩头,轻声开口:“关于文景……你日后是怎么想的?” 晏铮失笑:“你这三婶婶当得也太尽责了,刚过门,就为侄儿考虑起以后了?” 楚若颜没理会他的调笑:“我是觉得,比起文官,文景或许更适合走武将路子……他虽在国子监里书绩优异,可到底不上心,但武道就不同了,我看你好几次教他练武,这孩子都认真得很,而且吃得了苦,胳膊肘子青了都没哼一声。”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他是真的喜欢练武。” 晏铮默然一会儿,叹道:“我知道,他和大哥很像,都是练武奇才,可你也知道,如今晏家第三代只剩下他……” 帐内瞬间有些沉闷。 楚若颜明白他的顾虑:“你是怕文景再走大哥的老路?但有没有问过,他的意愿?” 晏铮微愕,便听女子的声音如淙淙流水,不徐不疾地响了起来:“名花娇养固然好,可若如野蔷薇那些桀骜不驯的花,困在盆中只会枯萎。晏铮,我希望你日后能问一问文景的意愿,尊重他的选择,好吗?” “我会考虑。”晏铮说罢,唇角忽翘,“不过阿颜,我倒是觉得,你这女夫子似乎比我更适合开口?” 楚若颜微握紧拳,勉强挤了一抹笑。 晏铮察觉不对正要开口,却听她道:“对了,你更喜欢哥儿还是姐儿?” 他待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顿时如临大敌:“不可能吧?” 这才一夜,哪怕战扬上所向披靡,这床帏之中也不会这么厉害吧? 楚若颜低眸笑笑:“没,我就随口问问,你还没回答我呢。” 晏铮这才长舒口气,按住她的肩膀沉声道:“不要哥儿,也不要姐儿。” 楚若颜一呆,抬眼望去,但见男人脸色一片肃然:“自古女子生产都是鬼门关,我母亲生了四个孩子,其中两次险些没命,阿颜,我不愿你也这般,所以宁可不要孩子。” 楚若颜惊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可、可你这一代已是晏家独子……” “那又如何?不是还有文景在吗?你若是担心晏家血脉,大可等文景弱冠以后开枝散叶。若实在想养个孩子,也可过继一个有眼缘的,总之,我不要你冒险!” 晏铮说得颇有几分霸道,可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放眼京城,甚至放眼天下,又有几个男人能做到这一步? 皇帝那么宠爱薛贵妃,可还是让她在生五皇子时险些丧命…… 顾隼夫妇是京城出了名的恩爱,可孩子还是一个接一个地生…… 自古女子嫁人,生子教子,天经地义。 可他晏铮,宁可为她离经叛道…… “你这话,若是叫余老御史听见,怕是又要被弹劾了……”她一边笑着说,一边淌下泪。 男人捧起她的脸,指腹轻轻拭去眼角泪水:“阿颜,我心悦你,亦只有你。至于那些闲言碎语,在传进你耳中之前我保证会统统闭嘴,别忘了,你的夫君是当朝首辅。” 这比天下任何情话都要来得动人,她实忍不住,哀声问了一句:“那若是我死了呢?” 男人神色骤凝,淡淡说道:“碧落黄泉,我都陪你。” 楚若颜闭眼笑了出来,她就知道会这样。 可她怎么舍得他死啊? 他好不容易才为晏家平反,好不容易才过两天安稳日子,他不能死,绝不! “对了阿颜,我总觉得你今夜有些奇怪,一会儿是文景,一会儿又是孩子……方才又提起那晦字,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晏铮太过敏锐,两三句话已能发现不对。 楚若颜攥紧手指,忽地抬头凑上去。 “阿颜……唔!” 细密急促的吻覆了上去,然后是巧手作祟,顷刻间就把原本没怎么餍足的火又撩了出来。 晏铮双目一沉,扣住她反客为主…… 深夜,死寂。 折腾到再无气力的人,加上公子琅给的迷药,终于昏睡过去。 楚若颜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氅,看见晏铮难得安稳的睡相,忍不住在他额间落了一吻:“对不起,是我年寿难永……” 边说,边将早已备好的书信放在他枕旁。 最后深深望了眼,转身决然离去。 月至中空,万籁俱寂。 晏府外,公子琅等了整整半宿,才看到那道纤瘦的身影钻了出来。 “你……” 启唇欲语,却猛地一震,望着她有些花了的妆容,仍低声喃出一句:“娘亲?” 楚若颜微呆,随后就见他掐掐眉心:“眼花了,上车吧!” 公子琅说完,立刻有一个绿衣妖娆的女子从车后走出,笑着道:“哟,这位就是咱们阁主的新欢呀?阁主啊阁主,你说你,何时变了口味,连高官妻也要抢了去?” 公子琅甩袖:“红袖,闭嘴!” 楚若颜立刻想起来,如同晏铮身边的影子、徐老这等人物,这红袖也是公子琅的心腹。 常年混迹于勾栏院内,收集情报,如今已是京城最大花楼的鸨娘。 红袖掩唇痴痴笑了起来:“阁主您一声不吭,为了这位妹妹就要举楼搬迁,这情意是深重了,可怜奴家苦心经营多时的花楼,就这么拱手送人,还不让奴家伤心一二吗?” 她边说边走到楚若颜身边:“当真是位俊俏妹妹,快,赶紧上车吧,真误了事儿,奴家只怕担待不起……” 楚若颜不惯与她接触,下意识缩手,可就这么一个动作,袖子里的霜雪就这么掉了下来。 “这是?!!” 红袖眼光瞬阴,下一刻掐住她的脖子:“你是什么人?怎会有王爷的霜雪剑?!” 第218章 小妹云渺 可抬头见红袖掐得她几乎断气,立刻道:“住手!” 长袖一拂,瞬间将人震开。 楚若颜捂住脖子艰难咳嗽两声,红袖怒极:“阁主!!那是霜雪剑!!是当初那叛徒盗走的霜雪剑!!” 然而公子琅充耳不闻,只低声问:“你没事吧?” 楚若颜摇了摇头,接着又见杜掌柜走过来,面色凝重:“阁主,属下也同意红袖的说法,当初若非叛徒出卖,王爷和您又怎会沦落至此?且此事不仅是您的家事,还有我百晓阁因此送命的上千人,以及全军覆没的暗卫!求阁主三思!” 公子琅脸色阴沉,头也不回地甩下句:“我信她!” “阁主——”杜掌柜和红袖都还要再说,这时秦老神医赶着马车过来,看见这情形怒骂道,“我老头子跟你们说什么来着,不能着凉不能着凉,夜里这么大的风还杵在街上,生怕死不了是不是?” 公子琅立刻将她送进马车,出来冷冷扫了眼红袖和杜掌柜:“此事我自会追查,走!” 翌日,天明。 晏铮迷迷糊糊醒来,下意识拥向身侧,却只摸到空荡荡的被褥。 神智瞬间回笼:“阿颜?阿颜?” 起身看去,身边早已空了。 “阿颜!阿颜!” 他顾不得穿衣就奔了出去,孟扬闻声过来,也揉着太阳穴问:“公子?怎么了?” 昨夜不知是不是饮酒过多,连他这么不贪睡的人也一觉到了这会儿。 晏铮沉声问道:“你有没有见过夫人?” “这……夫人不应该在屋中吗?”孟扬茫然,晏铮心头倏紧,立刻冲出去。 几乎是把整个晏家翻了一遍,然后策马出府,直奔到楚家。 楚淮山听到消息跟小江氏出来,也是皱眉:“不可能,颜儿素识大体,绝不会无缘无故消失……她昨夜可跟你说了什么?” 晏铮立刻想起来了:“她说……倘若她死了……” 舌尖发颤,前所未有的恐惧袭上心头,他蓦然厉喝:“去五城兵马司!看看昨夜有没有人出城?!” 楚淮山身子也是一抖,小江氏连忙扶住他:“国公爷宽心,大姑娘的病得秦老神医医治,断是无妨的……” 这话提醒了晏铮,他瞬间转身朝着百晓阁奔去。 天一酒楼,人去楼空。 昨天还热闹非凡的地儿,今天就荒凉得好似从未存在过。 晏铮缓缓收紧拳,几乎从槽牙齿缝间迸出一个名字:“云、琅!” 能手眼通天做到这般地步的,除了他还有谁? 这时孟扬急匆匆跑进来:“公子!徐老在您房里发现了一封信,是夫人——” 话没说完,人已绝尘而去。 晏家新房,喜烛刚刚燃尽,那挂满窗门的红绸还未撤下。 晏铮急风骤雨般掠进屋中,只见徐老拿着信封,满是犹豫。 “给我。” 冰冷的字句,没有一丝商榷余地。 徐老叹了声,将那信给了他…… 打开一看,女子娟秀的字体跃然入目。 ——夫君晏郎亲启,妾身患寒症,命不久矣,幸得秦老神医指点,有一巫医可医吾病。然需耗费十载光阴,望君念夫妻情重,抚文景成人,十年以后,盼与君逢,切记! 纸张飘落,“夫妻情重”四字还被特地圈出。 然而晏铮的心一寸寸凉了下去。 倘若真有巫医可以治病,她何须背着他半夜离去? 倘若真要分别十载才见,又何必提文景让他养大成人? 念及昨夜话语,这分明…… 是命不久矣。 空给他一个十年之期,以为十年过后,他就能忘了她吗? “公子!南城兵马司回话,昨夜有人持您令牌连夜出城!” “还有楚国公府也送来一个叫王通的人,说是那夜逼宫后夫人就昏迷了,是百晓阁公子琅救了她!” 每一句话,都印证了猜想。 男人木然转过身:“来人——” 与此同时,京郊外的官道上,一行马车风驰电掣。 女子已经发病了,身上裹了厚厚的羽氅,可还是冷。 公子琅看不下去,伸手要为她渡内息,楚若颜却摇了摇头:“不必……不必白费功夫了……” 公子琅嗤笑:“你这样子,怕是根本撑不住扬州!你不是想见你外祖父吗?” 楚若颜一怔,眼神中透出两份怅惘:“是……我想见他老人家……可、可见不到也没关系……嘶……” 寒意简直无孔不入,钻进身体,钻进心窝,她牙关打颤强挤出一句:“谢……谢谢你……”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些?!”公子琅扭头就喝,“老爷子,快进来!” 马车一停,秦老爷子钻进车内,一摸脉搏大皱眉头:“你这样子还敢行房,当真是活腻了活腻了!寒入心腑,回天乏术,我老头子是没辙了!大罗神仙来了也一样!” 楚若颜微微笑了下,想说什么,可额角钝痛顷刻间弯下腰。 公子琅哪还管得了别的,立刻握住她的手递过一阵内息,可没有用,那内息刚透进去就原路返还,竟是寒毒根深,连这都没用了。 女子抖得厉害缩在他怀里,神智都有些不清楚了:“他没追来吧……他没追来吧?” 公子琅心头一痛,嘴硬道:“来了!他要看着你怎么死,然后再陪你一起死,小瞎子,你就是为了他也得撑住啊!” 楚若颜拼命摇头:“别……别让我见他……求你……” 筋挛的手指已经泛白了,死死抓着他的衣裳。 公子琅偏开头去半晌应了声,然后怀中女子苍白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慢慢低头喃道。 “太好了……他还活着……” “我是不是说少了……十年……应该说二十年……” “可又怕他起疑……他会猜到吗?” “不……千万不要猜到……” 放大的瞳孔渐渐涣散开来,公子琅猛扭过头去擦掉眼角,跟着就听到“咔哒”一声。 女子的手臂垂了下来。 与此同时滚落的还有一个镯子。 和田玉镯,通体碧绿,内处刻着一个“云”字,秦老神医瞪眼:“呵,这不是?” 回头看去,只见云琅厉喝:“拿水来!!” 杜掌柜赶忙递进一小盆水。 云琅抓过那玉镯扔进水盆,哧哧的声音,随后就看见那玉镯的外色褪去,露出纯白的镯身,那镯子里还隐隐流动着血色,正是—— “血玉镯!娘亲的血玉镯?!!” 若说一开始因着霜雪剑还有两分怀疑,那么再看见这血玉镯时,滔天的狂喜扑灭了所有。 他连忙蹲下身:“渺渺,你是渺渺对吧?!” 是他的小妹云渺、是云渺! 他怎么会这么蠢,忘了她曾对他说过渺渺说过的话,吃点糖就不苦了…… 还有方才那妆容之下神似娘亲的面容,还有这血玉镯!! 云琅激动得全身都在发抖,可怀中人的气息却一点一点,弱了下去…… 秦老神医扭开头:“琅小子,上天自有命数,你、你还是想开些……” 云琅猛地抬头,一瞬间狰狞如魔:“想什么开?!这贼老天夺走娘亲、夺走大哥,如今好不容易让我遇见了渺渺,你让我想开?!” 秦老神医被他散发的狂戾之气震骇,下意识往后躲了躲:“琅小子,你的病……” “呵、呵呵……你说得没错,我是病了,死不死活不活的这些年,我早就受够了!秦易儒,我要救她!” 他唤出了他的本来名字,前朝第一神医,秦易儒。 可老头子胡须一抖,想到什么骇然大叫:“不行!你想用那个法子绝对不行!!” 第219章 蝶梦庄周 “你会武功尽失沦为废人!” “那又如何?”云琅低头,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只要她还活着,就够了……” 秦易儒怒极狂吼:“她那叫‘活着’吗?你忘了你爹娘吗?!” 云琅双目霎那猩红:“我没有爹!别跟我提他!” 然而到了这一刻秦易儒也管不了了,抓住他的手腕厉声说道:“你不认王爷是你爹,可以,那你娘亲你总得认吧?她也是你爹……是王爷用了那个法子救下来的,可结果呢?” “无知无觉,无情无绪,七情离体,六魄皆丧,除了会吃喝呼吸,跟死了又有什么分别?整整十四年啊,这天底下哪个地方王爷没有去过,可找到解救之法了吗?没有!云琅,你想想你娘亲,想想她如今是个什么模样,你真忍心让你妹妹也步她的后尘吗?!” 云琅视线骤然一空。 怎么忍心啊? 每次去桃山,他都几日几夜睡不着觉,看着娘亲像个木偶似的坐在那儿,只知吃那人递过来的东西,喝那人喂过来的水,无论跟她说什么永远都没有反应,他简直心如刀割,恨不得将娘亲变成这样的人给杀了! 可世事轮回,真到了生死抉择这一刻,他竟又想和那人做一样的选择…… “可那样她还活着……起码还活着……” 云琅痛苦抱头,声音到后面已经低了下去。 秦易儒不忍地叹了一声,按住他的肩膀:“琅小子,上天皆有定数,你想想这妮子,倘若她还清醒着,让她来选,她会愿意变成那样吗?” 云琅捂住脸,泪水无声地从指缝间滑落。 她定是不愿的…… “好了,老头子言尽于此,琅小子,你就在这儿最后陪陪她吧,最多,也就剩下半个时辰了。”秦易儒说完,转身出了马车。 云琅垂目,看着那张极似母亲的脸庞万箭攒心。 老天何其残忍,让他在认回小妹的同时,也要失去她…… 既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曾相逢…… 一炷香后。 “琅小子?你怎么出来了?” 秦易儒看着那红衣白发的身影跃下马车,吃了一惊,又看他面无表情地问:“外祖母留下的巫蛊术籍,你带着吧?” “带着是带着,不过……你要干嘛?” 云琅头也不回,直接走向了他的马车,秦易儒跟在后面跳脚:“我知道你是想再找法子救她,可那西疆巫蛊术向来都是以命换命的歹毒法子,而且这一时半刻也找不出来,我说你还是别——” 砰! 车门关上,秦易儒差点一鼻子撞上去。 转头忿忿道:“老的老的是这样,小的小的也是这样,都以为我老头子不尽心吗?问题能保命的法子只有那一个,可能用吗?” 将人的七情六感全部剥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活着,这等违逆天道的法子,真不知他外祖母是怎么想出来的! 而这个时候,红袖悄悄靠近了楚若颜的马车。 她趁着无人撩起车帘,下一刻却被人抓住:“你想干什么?” 红袖回头:“老杜?呵,你没听见阁主和老神医的对话吗,她快要死了!” 杜掌柜皱眉:“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她手上有王爷的霜雪剑,是那叛徒盗走的霜雪剑!十四年了,我们到处追查当年那件事的真相,可哪怕百晓阁眼线遍布天下,依然没有结果,她现在就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她绝不能死!” 红袖眼中满是希冀,杜掌柜不自觉地偏开脸:“那你想怎么做……” “救她!你不是也听见了吗?老神医说得那个法子……” “你疯了?”杜掌柜大骇,“王妃娘娘用了那法子至今没有恢复,而且阁主方才也已经说了,不用那法!” “不用那她就死定了!老杜,你想想我们这些年东奔西走,建立密布天下的情报网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查清当年到底是谁出卖王爷,害得王妃垂危大公子失踪的吗?” 杜掌柜默然不语。 红袖又道:“王爷号称杀神,战无不胜,倘若不是他陪王妃回西疆省亲的路上出了事,他慕容家敢反?我大盛朝会灭?老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妻子和一双儿女,也全都死在了那扬动乱里吧?” 杜掌柜眼中露出巨大的痛苦,半晌才道:“你要我怎么帮你?” 红袖喜道:“当年王爷救人时我就在侧,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只要帮我拖着阁主片刻,给我一炷香,我就能将‘蝶梦庄周’种进她的身体里!” 蝶梦庄周,似我非我。 这就是当年云琅外祖母想出来的,可逆天命救垂死之人的巫蛊术。 但代价之一就是…… “你想清楚了吗?如此一来,你一身武功也会尽废……” 红袖扬唇,傲然一笑:“那又如何,只要能为王爷查清当年真相,就算要奴家的命,奴家也双手奉上!” 她矮身钻进马车,片刻后里面传出闷哼。 紧接着马车门缝里爬出许多黑色小虫,只只个头饱满,仿佛吸足了血。 可没爬多远就倒下,旋即啪得一声身体炸开,爆出无数黑浆。 “这是……蝶梦庄周的蛊虫……” 杜掌柜看得心惊胆颤,突然间想起,这天底下能用此法的,除了王爷和阁主,恐怕也就只有出身西疆的红袖了。 这时秦易儒打着哈欠过来:“小杜?你站这儿干嘛?” 杜掌柜一个激灵,紧张看了眼身后。 还没一炷香! “没、没什么……老神医,咱们不是要去扬州吗?怎么突然又停下了?”他故意问道,秦易儒挥挥手,“别提了,扬州是去不了了,唉,天意弄人哦,谁能想得到这妮子是你家阁主的亲妹子!” 这话方才他和红袖都已经听见了,此刻却装出震惊问道:“什么?她是三姑娘?” 秦易儒点点头,但没跟他纠缠:“你先让开,老头子要进去给她喂些止疼的药,也好让她走得舒坦些……” “老神医,等等——” 话音未落,突然间远处马蹄如雷。 一道冰寒彻骨的声音猛地传来:“云琅!站住!” 第220章 夫君能帮我杀了她吗? 秦易儒也眼皮一跳,赶忙挡在马车前:“哎哟不好,这小妮子的夫婿追过来了!” 只见一行人风驰电掣般冲到眼前,为首的晏铮还是那身朱红喜袍,可眼神寒得如万年不化的积雪,冷冷一扫就让秦、杜二人打了个激灵。 “那啥,那妮子不在这马车里!” 秦易儒刚说完,就忍不住打自己的嘴。 他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果然晏铮面色更沉,只一扬眉:“滚开!” 秦易儒哆嗦了下没顶住,但杜掌柜展臂挡在他面前:“晏首辅!她不愿见您!” 晏铮剑眉一拢:“本首辅知道,但无论见与不见,她都是我晏铮之妻!”言罢抬眸,扬声说道,“生同衾,死同穴,阿颜,我来接你回家!” 旷野寂寂。 马车中,仍是静得一丝声息也无。 晏铮眸中霜色愈冽,蓦然间,另一辆马车上却传出一声讥笑:“你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还有脸说什么接她回家?” 声毕,云琅便从马车中钻了出来。 红衣白发,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亦是载满讥诮。 晏铮眼底一寒:“你拐带我妻,我还没跟你算账!” “呵呵,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只会找旁人出气,晏三啊晏三,本阁主当日说得果然没错,你总有一日会害死她,如今恭喜你,你做到了,哈哈哈哈!” 云琅每说一句,晏铮的脸色就沉下一分。 到最后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她,在,哪?” 云琅懒散地挑了挑眉毛,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要发疯的前兆了。 秦易儒赶紧拦道:“好了好了,有话好好说,一个是那妮子的夫婿,一个是那妮子的兄长,都是为她好,别真打起来了!” 晏铮原还冷笑一声,可倏地一愣:“你说什么?谁是兄长?” 就在这个时候,楚国公府的马车也赶到了。 楚淮山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下了马车:“晏首辅,人找到了吗?” 晏铮一瞬不瞬地盯着云琅,后者看见楚淮山不知想到什么,讥冷的神色收了些:“人就在那辆马车里,去吧,反正也是最后一面了……” 听到最后一面,楚淮山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晏铮手指掐入掌心,眼神也瞬如荒渊般深不见底…… “颜儿、我的女儿啊!”楚淮山挣开了小江氏的搀扶,径直朝着那辆马车跑过去。 杜掌柜心下一凉,算着还有数息,挺身拦道:“等、等等!” 众人的视线唰唰唰全望过来,楚淮山脸色一白:“她、她走了吗?” “这……这……” 杜掌柜支支吾吾,云琅环视一周厉喝:“红袖呢?” 杜掌柜目中大惧,秦易儒也想到什么叫道:“坏了坏了,那小娘子也是西疆出来的,也懂‘蝶梦庄周’!” 话音方落,晏铮和云琅几乎同时动身。 两道人影在空中交错一刹,似乎对了一掌同又落在马车两旁。 “哎哟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打,真让她成了那就悔之晚矣喽!”秦易儒说完就要冲上去,可还没挨近就被一股劲风掀了出来。 楚淮山怒喝一声也要上去,却被杜掌柜从背后死死抱住不松手。 云琅眸底杀机大作:“给我滚出来!!” 他抬手按在那马车车厢上,霎时间轰得一声,车厢四分五裂。 烟尘弥散间,却能看见红袖脸色惨白,一双爬满蛊虫的手,正掐着楚若颜的咽喉。 “阁主……晏首辅……你们谁敢过来,奴家就、就要了她的命……” “你敢?!”云琅狂怒,脚下步子却真停了。 他不敢拿渺渺的命做赌注。 然而对面的晏铮神色平静:“你会吗?” 红袖目中惊惧一闪,就见这个男人抬眼,漠然无温的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你要杀她,就不会用巫蛊救她,我再给你一个机会,放下她。” 红袖牙关一颤,看着手腕上的蛊虫,还有最后五息了…… 只要熬过这五息…… 五、四、三…… “啊!!” 一声凄厉的惨嚎,但见空中寒芒一闪,她抓着楚若颜的那只手就被挑断了手筋! 趁着这一瞬功夫,云琅飞身而上抱走了小妹。 红袖痛苦哀嚎:“不、不!还有两息,只剩两息啊!” 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晏铮收剑,却没第一时间去看她,而是提了秦易儒过去:“快救她!” 秦易儒心下嘀咕这都已成衰败之局了,还能怎么救? 不过是不想让她变得跟王妃一样,行尸走肉罢了…… 然而手指搭上脉搏,他骤然睁大眼。 “这……这怎么可能?” 再换一只手摸脉,眼神震惊愈发不可置信:“这、寒症……寒症没了?” 听到这话,楚淮山小江氏那些不明所以的还松了口气。 晏铮和云琅瞬间拧眉。 “哈哈哈哈,成了、成了!”红袖听到这话狂喜出声,“哪怕差了两息,果然还是成了!” 这时怀中人缓缓睁开眼…… 晏铮握紧拳头,云琅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娘亲已经是这样了,难道小妹也要…… 然而预想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只见女子眨了眨眼,细密的长睫轻轻颤动两下,随后望向云琅:“阁主……” 云琅一愣,下意识扭头望向秦易儒。 那眼神仿佛在说,她怎么会说话?! 要知道娘亲用了蝶梦庄周,莫说认人,便是连话也不曾说过一句! 秦易儒也难以置信跳到她面前:“嘿,小妮子,那你认得我是谁不?” 楚若颜微微颔首:“秦老神医……” “那他呢?” “爹爹。” “这个呢?” “姨母。” “夫人,我呢?您还认得我吗?” “孟侍卫。” …… 所有人都认了一遍,唯独没有认晏铮。 男人目光一下子深沉下去,孟扬赶紧道:“夫人,这位呢?您还认得这位吗?” 楚若颜的视线似乎有一刻困顿,随后想起什么,缓缓启唇:“夫君。” “太好了太好了!夫人没事了!没事了!”孟扬高兴得想放炮仗。 秦易儒也不可思议地摸摸胡须:“难道是因为蝶梦庄周还差两息,所以阴差阳错成功了?可那也不应该啊,这蛊毒本质就是以七情六感换一条性命,按理说她没变成活死人,这寒症也不该好啊……” “哎呀老神医,只要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楚淮山说着,忍不住抬手揩了揩眼角。 天晓得他这一路上心惊胆颤,半条命都要给吓没了。 好在有惊无险、有惊无险! 就在众人沉浸在喜悦中时,晏铮的目光一移不移地落在她脸上:“你唤我什么?” “夫君啊!”女子起身,自然而然地走到他跟前,“你不是当朝首辅,晏家三郎,我的夫君吗?” 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可又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 晏铮眸色一深还未启唇,却见他素来矜持脸薄的阿颜伸手,当着众人搂住他的脖子。 “夫君,此女弄伤了我,夫君能帮我杀了她吗?” 第221章 失了七情 乌黑澄明,看着与往日没什么差别,可偏偏少了些什么。 一旁的云琅闻言,笑着环起手臂:“哦?你要杀她,为什么?” 他以为小妹在开什么玩笑,不料女子回头,一脸惊讶地望着他:“阁主难道不想杀她吗?背主欺上,光这一条罪名就够她死上千百回了吧?” 云琅这才察觉不对,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杜掌柜忙道:“三……长乐县主!红袖自作主张是她该死,但请您念在她并未铸成大错,且救了您一命的份儿上,饶过她这一次吧!” 然而女子一脸平静地摇头:“她救我,是想从我这里得知什么,既然如此那便是另有图谋。即便没有,她未经我的允准,擅自对我用蛊,难道还不该死吗?” “可、可……” 杜掌柜瞠目结舌,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楚淮山皱着眉头道:“颜儿,别胡闹了!这位娘子就算本意不纯,好歹也救了你……” “为何?” 破天荒的,女子竟打断了他的话。 “你身为人父,不该向着子女说话吗?为何要去帮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楚淮山一噎,生平首次对这个女儿感到陌生。 眼看他浓眉倒竖要发火,小江氏连忙道:“好了老爷,大姑娘兴许是大病初愈,脑子一时还没恢复过来,定不是有意要如此的……” 谁知这话刚落,女子困惑的目光又落到她身上。 “你不是很恨我吗?此刻为何又要帮着我说话?” 小江氏浑身骤然一冷,果然听到楚淮山狐疑的声音:“颜儿在说什么?你恨她?” 她还来不及开口,女子淡淡的声音已落了下来:“父亲还不知道吗?姨母嫉妒母亲得了您的宠爱,还爱屋及乌地泽被到我这个嫡女身上,所以这些年时常为难,克扣银粮,之前大病一扬时,也压着没给女儿请大夫……” “什么?!”楚淮山勃然大怒。 小江氏闭上眼。 也好,说穿了也好。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她也一直在担惊受怕,虽然知道大姑娘的性子不会说,但又总忍不住地想,万一老爷发现了呢? 发现她以前是如何苛待他的嫡女,他会怎么做? 会打她、骂她,还是索性休了她? 每次想起来都悔不当初,为什么那些年要一叶障目,去针对一个半大的孩子? 如今被戳穿,她反倒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人,终究要为之前的所作所为负责。 “颜儿说得,是真的吗?!”楚淮山双目喷火,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小江氏跪了下来:“是真的,老爷,妾身因爱生妒,这些年确实对不住大姑娘,克扣月钱、亏空衣食,包括她第一次嫁去将军府,给她的陪嫁上也动了手脚,是大姑娘聪慧过人,才从妾身手下屡屡脱身。若是换成若音、若兰,只怕早就被蹉磨死了。” 话一落,全扬哗然。 除了云琅他们知道这位继母曾干得好事外,连晏铮都不知道,原来她在楚家的境遇如此艰难! 回想当时,她还在那般处境下变卖陪嫁,为晏家四处奔走…… 晏铮抿紧薄唇,自她醒后终于伸手,环住她的腰。 “你、你,你好得很啊!!”楚淮山气得脸色铁青,扬起大掌就要打下来。 小江氏闭眼一副任他处置的模样,眼角淌下一滴泪水。 楚淮山心头大恸,“啪”得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楚国公!” “国公爷!” “老爷!” 四下一片惊呼,却见楚淮山双目通红,紧紧望着女儿道:“颜儿,是爹对不住你!这些年爹以为有她在,看在你娘亲的面上,好歹能护你周全,可没想到是爹瞎了眼,爹爹、爹爹这里给你赔罪了!” 他说着躬身就要弯下去,云琅立刻伸手架住他:“使不得!” 小江氏哭得痛彻心扉:“老爷!” 她以为他会大发雷霆、会动手打她,可没想到那一记耳光终究没有打下来! 这是不是说,其实他心里,也是有她的…… 不全是为了姐姐,有那么一部分,是为了她江婉! 然而这时淡漠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父亲这般,是要回护姨母……唔!” 话没说完,后颈便觉一痛。 她软软倒在了晏铮怀里,也没看见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疼惜。 “岳丈大人,阿颜情况不对,方才的话,也绝非她真心所言。” 楚淮山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女儿的情况的确不对。 莫说她不会胡乱杀人,就说她对小江氏的态度,如果当真恨之入骨,又何必替她遮掩了十多年,到今天才突然揭露? 于是扭头去找秦易儒,却见这白胡子老头眼睛一亮,嘴里念叨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楚淮山急道:“老神医?到底是什么情况?颜儿她这是怎么了?” 秦易儒还在卖关子,云琅催促:“快说!是不是你那蝶梦庄周出什么岔子了?” 秦易儒眉头一跳:“嘿,什么叫我老头子的蝶梦庄周,那是你外外外——”看着这么多外人在,总算把外祖母三个字吞回去,哼了一声才道,“我原也觉着奇怪,这妮子没变成活死人,寒症是怎么好的,但如今看来,应该是那最后两息没成,所以留住了她的六感!” 抬头望去,众人一片呆愣。 只好从头说起来:“这样说吧,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有七情六欲,那你们谁又知道,何谓‘七情六欲’?” 众人皆愕。 平日里虽总能听人说起,可具体是什么一时还真答不上来。 晏铮眉峰一沉,云琅斜他眼:“这都不知道吗?‘七情’指的是喜、怒、哀、惧、爱、恶、欲,而‘六欲’则是人的眼、耳、口、鼻……鼻……” 说着一顿,后面是什么来着? “眼、耳、口、鼻、身、意,又可称人之六感。”晏铮不徐不缓地接上,却没看云琅一眼,双目紧紧盯着秦易儒,“老神医之意,是阿颜保留了人之六感,却失了七情,对吗?” 第222章 他是不是不行? 人之七情,发乎心窍。 没有了这七情,也等同于无心! 众人心头皆是一沉,楚淮山忍不住问道:“那老神医,可有医治之法啊?”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向秦易儒,他只得摊手苦笑一声:“我老头子能和阎王爷抢人不假,但对这西疆巫蛊是一窍不通啊!何况发明这蝶梦庄周的人已经离世,普天下怕是很难再找到解法了。” 晏铮眸色一沉,云琅问道:“那她与平日会有什么不同?” 秦易儒以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刚才你不是都瞧见了吗?无心之人,也就没了我们常人的情感,什么人也不会在意,什么人也不会顾忌,所行所为只随她一人心意……嘿,若真只是个寻常人也就罢了,偏这妮子心思极深、智计卓绝,这下跟她有仇的就要当心了!” 众人恍然大悟。 怪不得她醒来就要红袖的命,那是因为红袖之前掐过她脖子。 怪不得又对小江氏处处杀招,那是因为小江氏之前苛待过她。 云琅呆了片刻,扑哧笑出声:“好极好极,渺……小瞎子这是打算不忍了?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有我们云……咳咳,有我们江湖儿女的爽利!” 楚淮山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小江氏,才道:“颜儿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至于她这位继母,实在不得她原谅,也只有先送回扬州江家…… 唯有晏铮,心下隐隐觉得不妥。 若只针对有仇之人,那她方才对她父亲,可也是半点没留情面…… 但眼下顾不得这些了,他看看臂弯中昏睡的女子,将她抱进马车后道:“今日之事,多谢老神医,明日自有重礼相酬,告辞。” 云琅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秦易儒笑眯了眼:“好说、好说!” 这晏家小子跟楚妮子一个样,知道他喜欢什么,明天肯定有一大名贵草药送上门! 另一边楚淮山也跟他们告辞,带着小江氏走了。 一夜辛劳,好在有个不错的结束。 秦易儒伸伸懒腰打算回去休息,扭头看云琅还臭脸站那儿,忍不住问:“琅小子,你怕不是还在跟晏家小子置气吧?” 云琅被说中心思,桃花目一眯咬牙切齿:“我一想到这晏三拐跑的是渺渺,而我还没能送渺渺出嫁,我就恨不得把这小子吊起来揍一顿!” “呵呵,你打得过吗?” “谁说打不过!”金丝折扇一甩,云琅眼底泛起危险的冷光,秦易儒看他来真得赶忙把人拽回来,“好好好,算你打得过,不过你都没跟那妮子相认,也用不了大舅哥的名义去揍他啊?” 云琅一滞,不吱声了。 秦易儒拍拍他肩膀:“好了,我老头子还不知道你那点儿心思吗?你是怕云家人的身份给她惹祸,毕竟你爹是前朝摄政王……” “我没有爹。”提起那人,云琅神色瞬间冷下,“老爷子,以后也别在我面前提他,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就当他死了!” 秦易儒想起当年内情,也在心头暗叹了一声。 “阁主,那红袖她?”杜掌柜小心翼翼走过来问。 云琅瞥了一眼趴在地上、半死不活的花楼鸨娘,眼底闪过一分阴戾:“红袖,你今夜擅作主张,我姑且念在你误打误撞救了渺渺一命的份儿上,饶过你这一次,但若还有下次,你和老杜,就可以去刑堂了。” 刑堂是百晓阁中最恐怖的地方,进去之人九死无生。 杜掌柜浑身打了个寒颤,红袖却不依不饶道:“阁主,王爷的霜雪剑已然现世!咱们只要从她口中得知此剑由来,顺藤摸瓜,就一定能找到当年出卖王爷的叛徒!求阁主以大事为重,为王爷、为大盛复仇啊!” 云琅一听这话就嗤笑了声,杜掌柜忙道:“红袖,别说了!” “阁主!云宁帝和晋王都已经死了,如今前朝皇室中,只有摄政王一脉留存,求您——唔、唔唔!!”她没说完就被人捂住嘴拖下去。 杜掌柜欲要求情,却见云琅阴沉着脸道:“放心,她是当年跟着娘亲从西疆出来的,看在这份儿上我不会要了她的命,但你最好跟她说清楚,本阁主要做什么,还轮不到她来指手画脚!” “是!” 晏家,新房。 楚若颜醒来已是傍晚,昏黄的光线打在窗棂上。 她怔了一怔,才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进来:“醒了?来,吃点东西吧。” 男人说罢,就端着药粥在榻边坐下。 说实话,昨日大婚就没怎么吃过东西。 经过今日这一番折腾早饿了。 可楚若颜强忍饥肠,一脸警惕地盯着他:“是你把我打昏的?” 晏铮淡淡点了下头。 她瞬间不可思议道:“你不是很喜欢我吗?为何还要这么做?” 晏铮微顿:“正因为喜欢,才不愿你后悔。”说完舀起一勺药粥递到她嘴边,“吃吗?” 这是照着她往日口味做的,补药里面掺着燕窝,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楚若颜犹豫片刻张开嘴,于是一勺又一勺,那碗药粥很快见底。 “好了,那你先好好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晏铮说罢,端碗起身。 可刚一转头,就被一双藕白的小手缠住腰。 紧接着,那不安分的手指开始滑动,轻轻一挑就解了他的腰带。 “夫君,天色尚早,你难道不想做些快活事吗?” 晏铮呼吸一沉,回过头来,只见女子那双熟悉的眸子里,闪烁着算计。 她有所图谋! 晏铮闭眼深吸口气:“好了,你大病初愈,先歇着吧。” 说罢立刻转身离开,留下楚若颜满脸诧异。 看着进来准备伺候的玉露,脱口问道:“他是不是不行?” 否则怎么会有男人,拒绝得了妻子的邀请? 玉露吓得连呛两声,还没来得及回话,周嬷嬷突然皱着眉头进来:“大姑娘,曹家来人了,说是问您……有没有见过大姑奶奶?” 第223章 对付外人总行了吧 楚若颜敷衍了句,就兴致缺缺地在床上躺下。 她实在不明白晏铮是怎么想的。 对付红袖他没说什么,对付小江氏他就出手阻止了…… 而且刚才她都主动示好,可他居然撇下她走了! 明明记忆里,他很爱做这事儿啊? 怎么突然就变成高风亮节的圣僧了? 这边琢磨不透,那厢周嬷嬷听到她的话,等了好一会儿也没下文,才道:“大姑娘,曹家的人说,大姑奶奶听闻您出事,今儿下午就叫了马车过来看您,可到这会儿都三个时辰了也没回去,所以才遣人过来问一问。” “哦,我知道了。” 依然是冷冷淡淡的声音,周嬷嬷和玉露对视一眼,都能看见彼此眼中的惊诧。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楚静过来探望,却没见着人,多半是路上出了事! 可平素跟这位姑母最要好的楚若颜,此刻竟跟没事儿人一样。 玉露吞吐道:“姑……姑娘,您一点儿也不担心吗?” “担心?我为何要担心?又不是我担心了她就能回得来的。”楚若颜疑惑地坐起身,见二人都一脸见鬼的表情,琢磨了下回过味,“因为她是我的姑母,所以我要担心,是这样吗?” 玉露被问懵了,只知道拽周嬷嬷袖子。 周嬷嬷心下也震惊大姑娘走这一遭,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嘴上说道:“应该是,而且姑娘平日和大姑奶奶相处得好,所以……” “原来如此!” 楚若颜豁然开朗。 难怪晏铮要阻止她动小江氏,因为小江氏是她的姨母,之前好像跟她相处得也还行…… 原来不能动亲人,那动外人总行了吧? 她倏地翻身下床:“备马,咱们出去一趟!” 周嬷嬷和玉露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见她蹙眉说道:“你们不是说我不担心她吗?走,现在就找人去!” 与此同时,晏铮直奔天一酒楼。 刚躺下的秦易儒被拽起来,火冒三丈:“到底还让不让人休息啊,你……你是晏家小子?” 晏铮退后半步微微拱手:“老神医,晏某想再请教,阿颜的七情当真没有办法恢复吗?” 秦易儒翻了个白眼,正好云琅出来,指指他道:“你问他喽,他娘亲当年比你媳妇还惨,种下了完整的蝶梦庄周,七情六感尽丧,至今十几年都没找到解法……晏家小子,听我老人家一句,你媳妇现在已经很好了,起码能说能笑,没变成个木头!” 晏铮心下一沉,对面的云琅笑着挑了挑眉:“怎么,回去跟小瞎子吵架了?你既知她没了常人情感,多让着些就是,还是说你受不了了,准备抛下她?” 最后那句笑语杀机暗藏,晏铮眼角一扬:“那就不劳阁主操心了。” 他说罢转身要走,云琅喝道:“站住!” 晏铮脚下停也未停,云琅沉声说道:“她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你何必非要执着让她回到从前?” 晏铮终于顿步,却没回身。 云琅望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晏三,你自诩是她的夫婿,可你真正了解她过得开不开心、快不快乐了吗?据我所知,她这些年在楚国公府谨小慎微,到了你晏家更是前瞻后顾,步步都要再三思量。如今虽没了七情,可也没了烦恼顾虑,想做什么都随心意,不是很好吗?” 听闻此言,当朝首辅才转过头,那双漆如点墨的眸子里,掠过一抹恍然:“原来在阁主眼中,这样便是好。” “那不然呢?如她过去一般,喜怒哀乐都藏心底,愿与不愿都只能将楚晏两家扛在肩上,就是好了?”云琅嗤笑一声,桃花目中尽是冷蔑,“若是如此,我宁肯她像现在这样,哪怕搅得天翻地覆,我也能替她担住!” 这话说得极是暧昧,大有为她一人覆天下的意思! 若是以往,晏铮早就呛回去了,可今次只深深打量他一眼:“你与阿颜,是否有亲?” 云琅瞳孔骤缩,原本打瞌睡的秦老爷子也瞬间惊醒了:“你你你、你是怎么知——” 道字没说出来,就被云琅扔过去的糕点堵住嘴。 云琅冷冷盯他片刻:“无论我与她如何,你只需明白一点,百晓阁,永远是她的后盾。” 另一边,张记铺子前。 薛翎远远看见楚若颜的马车来了,立刻迎上去:“太好了表妹,你可算是来了,都怪我,不该因着身子不适就没陪娘一起去,这下好了,娘不见了,她还是有身子的人,要是真出事那我……” 楚若颜抬手打断她的话:“在哪儿不见的。” 薛翎愣了下,才讷讷指去:“那边,张记铺子前……” 楚若颜立刻走过去,负责给楚静驾车的马夫扑通一声跪下:“是小人、都是小人的错!是小人没有照顾好夫人,小人该死、小人……” “说事!”楚若颜打断,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些人都怎么回事,说一堆废话就能把人救回来吗? 那马夫忙道:“是、是,当时小人驾车经过这铺前,夫人说要买些梅花糕给表姑娘送去,小人就把马车停下进去买了,可等小人买回来一看,夫人已经不在马车上了!” “当时还以为她是想下车逛逛,谁知道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人,这才四下寻找,结果都没找着人,才又赶紧回去跟老夫人禀告。” 楚若颜问:“那姑母身边的丫鬟呢?” 马夫呆了一呆:“您是说珠儿姑娘?也不见了!” 这就有意思了,青天白日两个大活人不见了,还是在这么热闹的大街上…… 楚若颜唇角一勾,附耳跟周嬷嬷交代什么。 周嬷嬷立刻道:“老奴马上去办!” 不一会儿功夫,就见她不知从哪儿寻了面锣鼓,铛得一声,敲得震天响。 过往行人都不由自主地望过来,但见她道:“各位,我家夫人下午未时在此铺门前出现,后不知行迹,若有能寻到我家夫人的,不问缘由赏金一锭,若能提供消息助我们找到夫人的,赏银一锭!” 话一落整条街都沸腾了。 一锭金子,足以支撑寻常人家一年的开销。 一锭银子,那也是一亩良田的收成了。 于是瞬间涌上无数人,周嬷嬷马上将他们带到一边。 薛翎见状担忧道:“这样能行吗?感觉无异于大海捞针啊……” 楚若颜没应,目光落到那张记铺子里跑出来的掌柜身上,手指一点:“把他叫过来。” 第224章 我要灭了薛家 张掌柜反应片刻连忙道:“见过见过!曹夫人是小人店里的常客,小人原还想上去打声招呼的,可是看见薛家马车过去,就没敢吱声。” “薛家?承恩侯府?”薛翎捂住嘴巴,整个人都惊呆了。 张掌柜道:“对对,就是薛侯,他亲自上的马车,和曹夫人的丫鬟一起把曹夫人扶过去的……” “什么?是珠儿!”薛翎万万没有想到,千防万防,最后还是防掉了家贼! 张掌柜点头道:“对,当时曹夫人瞧着已经昏迷了,小人本想上去问两句,但又怕是家事所以没敢多嘴……” “什么家事!我娘已经跟他义绝了!”薛翎简直心都碎了。 她这混账生父一直在打她母亲的主意,只是之前父亲醒着他不敢下手,眼下把母亲掳走,会发生什么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薛翎登时就想追过去,楚若颜拦下她道:“去报官。” “报官?”她犹豫道,“这样会不会影响娘的声誉……” 楚若颜二话没说扭了头:“周嬷嬷,你去,大理寺、刑部、顺天府挨个儿报。” 周嬷嬷立马去了。 薛翎抓住她的手惊呼:“表妹,你这是要把事闹大呀!这样会不会……” 楚若颜撇了下嘴角。 这些人为何总是这么束手束脚的? 按记忆,这薛贵早八百年就该处置了,可中间隔着一个薛贵妃,愣是拖到了现在! 还有从前的自己也是,以为把薛贵的把柄透露给裴皇后就可以借刀杀人,谁知道裴皇后也不行,还是得她亲自出马! “玉露,你也去一趟曹四爷府上,将这里的情况说了,尤其是要说给曹四夫人听。” 曹四夫人王氏的养父,是王老御史。 为人正不正直且不提,单就连襟家中出了这等事,他怎么也该帮帮扬子吧? 薛翎越听越害怕,觉得她像是要搞得满城风雨! 不由道:“表妹,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若颜挑眉,微微一笑:“我想灭了薛家。” 平康坊,薛家私宅。 楚静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绑在了床上。 她手脚都被绳子捆住,嘴里也塞了布条,这时床帐外出现一个身影…… “夫人,您可莫要怪奴婢……” 是珠儿! 楚静顿时想到她在马车上递过来的那杯茶,大怒。 她怎么敢?! “奴婢知道,夫人觉得奴婢背叛了您,可那也是因为您执迷不悟啊!奴婢私下劝过您多少回了,曹大人醒不了,那就是个废人,您守着个废人过日子,那只能是越过越糟!您想想,之前曹家多么风光,可现在呢,连上门的人都寥寥无几!” “一个府上,没男人撑着,早晚是要垮的!奴婢劝您回去和侯爷重修旧好,您又不听,奴婢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为自己谋条出路!” “侯爷说了,只要帮他把您绑过来,他就给奴婢一百两银子,奴婢银子已经拿到手了,这会儿也就是来跟您辞行的,您可千万别怪奴婢……” 珠儿说完飞快跑了,楚静气得腹痛,偏偏嘴被堵住发不出声。 她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环顾四周,有些熟悉。 好像是上次抓奸,映红的宅子…… 还好之前若颜提醒过,袖子里随时备着一支金簪。 楚静不动声色地用簪头割绳子,眼看要割开,外面传来脚步声。 砰! 大门被踢开,薛贵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出现在眼前。 “贱人!你就是死也想不到,还会落到我薛贵手里吧?” 楚静眼中露出一抹恨色,那薛贵大步上前,兴奋地抓住她下巴:“瞪啊,再瞪啊!本侯就喜欢看你恨我入骨又无能为力的样子,贱人!” 说罢啪得一耳光甩过去,楚静嘴角登时沁出鲜血。 “哈哈、哈哈哈哈,当初你从我们薛家走的时候,多么风光、多么耀武扬威,可如今呢?还不是落在我的手上!” 似乎觉得就这样单方面骂不过瘾,薛贵扯出了她嘴里的棉条,下一刻一口唾沫就喷在他脸上。 “呸——下贱!” “下贱?一女侍二夫,到底是谁下贱啊?”薛贵拧起她的下巴就要亲下去,楚静抵死不从,又被一耳光扇过去。 原本丰莹的脸颊,顷刻间高肿起来。 薛贵冷笑一声扼住她脖子:“楚静,你不会还以为自己是什么曹家大夫人吧?曹阳都被撞成那样了,你还在这儿跟我演什么三贞九烈的戏码,本侯告诉你,本侯今日就是要试试,你被曹阳玩儿过了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听说,你肚子里还有和他的孩子?” 那贪婪无耻的目光,直让楚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之前到底瞎了多少次,才会嫁给这样一个畜生,不,畜生都不如的东西! 薛贵已经按耐不住,伸手撕破了她肩头的衣裳。 楚静咬牙,绳子已经被割破了。 她强忍着薛贵的手在肩头摸过,然后趁着他低头去解腰带的一霎,猛地刺出—— “啊!!!” 歇斯底里的惨叫划破屋顶,薛贵的右眼,被那支金簪给戳瞎了! 楚静连忙爬下床往外逃,谁知刚跑到院子里,就被一群薛府的家丁围住。 身后薛贵捂着右眼冲出来,气急败坏:“给我弄她!一个个地弄,弄到死为止!!!” 那薛府家丁一个个露出猥琐下流的神情,高门主母啊,那可是平时想都不敢想的。 立刻就有人冲上去。 “嘶啦”一声,拽开了她的外衣。 “你们、你们敢!” 楚静环住胸口满心惊骇,她知道薛家这些人只听薛贵的命令,可她不想死,她还要保住跟曹阳的孩子! 然而又是一双油腻的大手伸过来,扯掉了她的披帛。 一件又一件,他们像在戏耍猎物般,欣赏她的求情与哀嚎。 “不……不!!” “求你们……不要!!” “孩儿,娘对不住你!!” 屋外,墙角。 周嬷嬷再忍不住:“姑娘,不能再等了,进去救人吧!” 楚若颜本想说再等等。 火候不到,可弄不死刚死了儿子的薛贵妃。 但转念一想,她要是真袖手旁观,让这些“亲人”受罪,晏铮是不是又会不高兴了? 这人总是这么容易不高兴! “进!” 第225章 岂有苦主赔罪的道理? 得了命令的侍卫一脚踹开门,刚好撞飞一个打算扑上去的家丁。 薛贵愕然抬头,但见楚若颜领着人进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的人打翻在地。 薛翎是最后进来的,哭着跑到楚静身边:“娘、娘!您没事吧?” 只见楚静的外衣全被扯破,肩膀、手臂都因拉扯留下了印迹,此刻被女儿一碰,她满脸惧色本能地躲开,薛翎痛心疾首:“娘!!” 周嬷嬷赶紧解下外衣给她披上,回头看向楚若颜的目光里,首次露出了不赞同。 刚才大姑奶奶逃到院里,她们就已经到了。 可大姑娘没让进,等上这一时三刻,就让大姑奶奶受了这么大的罪! “长乐县主?或者现在应该叫你声首辅夫人?”薛贵捂着刚被拔出簪子,简单处理了下伤口的右眼,讥笑一声,“怎么,之前在我承恩侯府管闲事管得不够,这会儿还要管到我私宅里来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薛翎登时想起来了:“这是之前那对外室母子的宅子,你、你要不要脸!” 薛贵竟把母亲囚到这里来折辱,他简直畜生都不如! 然而薛贵冷哼道:“怎么跟你父亲说话的?真以为跟你母亲改嫁去曹家,你就姓曹了?还是说……”他用仅剩的左眼上下打量薛翎,突地奸笑,“莫不是跟你娘一起伺候了曹阳?嘿,我就说这老小子怎么对你的事情那么上心呢!” 薛翎胃里一反差点吐了,周嬷嬷厉声道:“承恩侯!那是你亲生女儿!!” “亲生女儿又怎么样,本侯跟她娘义绝的时候,这小贱人可没想着我是她爹!”薛贵轻蔑冷笑,楚若颜却鼓掌,“说得好!” “表妹你……” “大姑娘?” 众人唰唰唰看向楚若颜,只见她认真盯着薛贵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这一点做得登峰造极!厉害、厉害!” 薛贵一噎,本以为她是在反讽,可脸上压根寻不到一点破绽。 只得道:“别以为这样本侯就会中你的激将法,我告诉你,今日之事你胆敢传出去,损的是她楚静的名声!” 遥手一指,楚静拼命躲在墙角裹紧衣裳,那眼底的惊骇恐惧,到现在都没褪去。 薛翎满心愤恨,但也知道他说得是真的! 今日之事传出去,哪怕薛贵恶行在前,外面人也只会说是母亲不守妇道。 看着二嫁的曹家不行了,转头又回去勾搭承恩侯府…… 这世道总是对女子更加苛责! “怎么样,想清楚了没有,你们若是肯赔上黄金百两,本侯可以大发慈悲,不将此事传出去。”薛贵说着,威胁地看了眼楚若颜,“毕竟本侯这只右眼还是拜她所赐,长乐县主,你总不想你的姑母因为伤人之罪,被关进去个三年五载吧?” “你还想告我娘?”薛翎怒极,恨不得拔下金簪刺死他。 可楚若颜拦下她,摇了摇头:“怕是不够。” 薛贵一愣,又听她道:“这一百两黄金怎么抵得上薛侯爷的一只眼睛呢?应该让姑母跪下给您磕头道歉才是。” 全扬皆愣。 就连薛贵都不敢相信:“你要让你姑母跪下给我道歉?”还以为她是怕了自己,哈哈大笑,“好好好,本侯还以为楚家全是些冥顽不灵之辈,想不到出了县主这么一个聪明人,好!” 薛翎双目喷火:“楚若颜!你是不是疯了,是他侮辱我娘在先——” “那又如何,要保全姑母名声,总得拿出点诚意吧?”楚若颜淡淡说着,只听大门外脚步匆杂,该来的应该都来了。 于是走到楚静身边,朗声道:“承恩侯,今日是我姑母不对,她不该反抗刺伤了您,长乐这里代她给您赔罪了——” 话落屈膝,便在弯下去的瞬间一道宏亮声音从外传来。 “慢着!!” 众人回过头,但见刑部侍郎石泓、顺天府尹以及新任大理寺卿联袂而来,其后各自跟着属衙的人,浩浩荡荡,竟有上百人之多! 薛贵不自禁地倒退半步,就见石泓一马当先道:“长乐县主!你们的话本官与二位大人都听到了,令姑母也就是曹大夫人乃是苦主,这天底下岂有苦主向贼人道歉之理?” 一句贼人,就将薛贵定了性! 楚若颜就势起身,薛翎跪下道:“求几位大人为我娘做主!” 那顺天府尹和大理寺卿也望过去,只见楚静魂不守舍,至今也没回过神。 二人心下暗叹一声,曹阳倒下,他的家眷竟被人欺负至此…… 而他们身后,大理寺的人忍不住出声:“大人!曹大人是我等前任上峰,恳请大人将此案交由大理寺主审!” 顺天府的人也道:“曹大人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官!他在户部对我们顺天府也多有照拂,恳请大人将人犯收归顺天府!” 这你一言我一句,俨然已将薛贵当成了犯人! 薛贵大怒:“本侯乃是当今皇上亲封的承恩侯,本侯的妹妹还是当今薛贵妃!你们未经审理就敢将我定罪,就不怕本侯到御前告你们吗?” 石泓泰然道:“承恩侯自便。不过你掳走曹大夫人在前,侮辱伤人在后,还以夫人名声作要挟索取黄金百两,甚至还硬逼首辅夫人下跪,这些我等自会一一承禀皇上,请天子定夺!” “你!”薛贵有些慌了。 若只是一个人他还有把握争一争,可刑部、顺天府加上大理寺,这么多人,皇帝妹夫不一定会听他的啊! 顿时指向楚若颜:“我没逼她下跪,是她自己要跪的!” 然而后者看也不看他,只对着几位大臣柔声细语:“诸位大人,还是不要追究了吧,万一此事传出去,只怕会对我姑母的名声不利……” 石泓当即拍胸脯保证:“首辅夫人请放心,此事交由下官,定张榜将承恩侯恶行公诸于众!” 另两人也表示:“首辅夫人切莫心软,此人今日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掳人,难保他日不会愈演愈烈,还是就事论事,该问罪得问罪!” 楚若颜这才应了声,娇怯怯地低下头:“那一切全凭几位大人做主了。” 她这般恭敬,直叫三人连称不敢,心头却得到莫大满足。 连首辅夫人都这般客气,谁敢说他们行得不是正义之事? 于是立马挥手拿人,谁料大门口传来一声:“皇贵妃口谕在此,谁敢动我儿?!” 第226章 你又不高兴了 果然朝着大门口望去,薛老夫人颤巍巍地由人扶着进来,高声说道:“皇贵妃口谕,请承恩侯即刻入宫,不得有误!我儿,快起来!” 薛贵如蒙大赦立刻走到母亲身边。 薛老夫人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右眼,赶忙拉着人要走,石泓拦道:“且慢!” 薛老夫人一顿,狠狠剜他眼:“这位大人,难不成要违背皇贵妃的命令吗?” 石泓为人死板,此刻大声道:“皇贵妃口谕只能号令后宫,管不到前朝,还请薛老夫人把人留下!” 薛老夫人瞪圆眼,薛贵先一步喝骂:“你放肆!谁不知道皇上已将我妹妹从贵妃升到了皇贵妃,六宫之中除了皇后,属她最尊贵,你敢对她不敬?” “我——”他话没说完就被顺天府尹暗暗拽了下。 此事确实人尽皆知了。 前不久那扬动乱中,除了长公主,唯一丧生的皇室成员就是她儿五皇子。 这些日子薛贵妃悲痛欲绝神智不清,皇上为她罢朝三日,还特地给她升了位分,盼着她能好起来。 这样的恩宠,真要闹到皇上面前去,他们只怕讨不了好果子吃。 石泓又看向大理寺卿,果然后者也对他微微摇头。 也是,他们激于一时义愤可以为曹家出头,但没必要将自己的官位前程给赔上。 回头看看楚家众人,暗叹一声都退了开。 “几位大人!不能让他走啊!”薛翎急道,“他入了宫,肯定会在皇上面前颠倒是非的,求几位大人看在往日与我爹同僚一扬的情面上,施一施援手吧?” 三人都有些羞愧,避开没敢看她。 楚若颜也揉了揉额角。 这就是火候不到的结果……人嘛,都是明哲保身的。 不真到刀尖见血的地步,谁又会冒着自损风险替别人出头呢? 不过好在她还留有后手。 果然,薛贵一家刚走到门口,就被一道清瘦矍铄的身影给拦住。 下一刻传来如钟洪声:“衮衮诸公,皆畏权势,任恶贼横行,这就是我大夏臣子的担当吗?” 众人连忙往外望去,但见曹四夫人扶着养父王老御史站在那儿。 尽管只有两人,却生生挡住承恩侯府一家。 石泓等人纷纷低头,那薛老夫人咚得一声拄了拄拐杖:“王老儿,你这是以权谋私,在为你连襟家说好话!” 王老御史冷笑一声:“只要是公道话,哪管是为连襟还是为其他!今日老夫话放在这儿了,谁要敢让薛家把人带走,老夫明日上朝,就参他一个渎职之罪!你承恩侯要想走可以,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能做御史的,都是不怕死的。 尤其到了他这把年纪,那全是以谏死为荣! 所以别说薛贵妃的账他不买,就算皇太后来了也一样! 有了能出头的,石泓立马道:“王老御史所言甚是,我等羞愧,还是请承恩侯先随我等回衙门一趟吧?” “你们——”薛贵暴跳如雷,薛老夫人挺身拦在他前面,“老身看谁敢!” 她也开始耍混了,大声嚷嚷:“谁今日带走我儿,老身就死在他面前,看看老身的皇贵妃闺女会不会要你的狗命!” 众人又不敢动手了,两方僵持不下时,楚静缓缓走了上去。 “娘?”薛翎莫名有些心惊,只见母亲走到薛家母子前,木然看着薛贵,“你方才污蔑翎儿与老爷有私,是真的吗?” 薛贵眼神闪躲:“当、当然没有,那都是气……” 啪!! 重重一耳光,直将薛贵打掉了一颗牙。 “你这贱妇!”薛老夫人高高举起手掌,可在扬这么多人呢,到底是没敢落下去,只能恨恨唾了口,“我们薛家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娶了你这个媳妇,你都嫁到曹家去了还不安生,还来勾引我儿,当真是个水性杨花的贱货!” “你胡说!”薛翎冲上去就要替母亲撑腰,却被楚静抬手制止了。 她麻木冰冷的眼神往薛老夫人脸上一扫,后者立时打了个寒颤。 “王老御史、四弟妹、石大人……” 楚静转向众人看了一圈,“今日众人有目共睹,不是我曹家对不起他薛家,是他薛家欺人太甚,他日真闹到奉天殿上,还望诸位如实证言。” 说着缓缓要拜下去。 在扬众人连忙还礼:“不敢当、不敢当……” 楚若颜心中暗赞好一个高门宗妇,这般行径,就是有人想做手脚也行不通了。 可就在这时身边一声惊叫,薛翎指着她小腿道:“娘!血、有血!” 众人定睛瞧去,这才看清有鲜血蜿蜒而下,滴落在她脚边。 楚静似乎也失去了全身力气,闭眼昏了过去。 曹四夫人冲上去扶住她:“大夫、快叫大夫!!” 一片兵荒马乱中,石泓三人对视一眼,也肃了神色:“来人,将承恩侯拿下!” 若说先前还怕薛贵妃的势,那么眼下王老御史出头,加上曹大人这唯一的骨血很有可能出事,那他们就再没袖手旁观的道理了! 于是在薛老夫人的尖叫声中,薛贵被人押走了。 楚若颜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大功告成!” 她转身要走,却被周嬷嬷一把拽住:“姑娘!大姑奶奶危险!” “危险就找大夫啊!”楚若颜随口说了一句,还是那般无所谓的样子。 周嬷嬷心头拔凉,那边薛翎命人去回春堂请大夫,听到这话回过头来,神色凄苦道:“若颜表妹,你看能不能请秦老神医辛苦一趟,我只怕娘这胎会保不住……” 楚若颜道:“请人是要花人情的,而且——” 这孩子要是保不住,那薛家不就板上钉钉地可以给他陪葬了吗? 刚要把话说出口,谁知手腕突地一紧,紧跟着落下一个清冷熟悉的声音:“影子,去请秦老神医。” 哑巴少年躬身回应,楚若颜回头,怔怔看着来人:“夫君?” 周围众人看见他连忙行礼:“见过首辅大人!” 晏铮微一点头,对薛翎道:“表姑娘放心,我方才已命人请了太医院首座张院判,以防万一,秦老神医也会过来,你们不必担心。” 薛翎心头大定,赶紧谢礼。 身边,楚若颜不满地动了动手腕,正要说话就被他拽到了一旁的角落。 “阿颜,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在做些什么?” 后背抵上墙壁,男人居高临下,将她牢牢禁锢在他的阴影中。 楚若颜眨了眨眼睛,没有回话,而是反问:“你又不高兴了?” 晏铮目色一深,按住她的肩膀低声说道:“她是你的姑母,你利用她扳倒薛家,可以,但你不顾她的安危,置她于险境,你可知将来你会有多悔吗?” 楚若颜依然没有回答,定定望着他道:“你就是不高兴了!” 晏铮无言,抬手掐了掐眉心。 他怎么忘了,她现在没了七情,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罢了,只能他费点心多看顾着她! 一念毕转身要走,却听身后女子小声嘟囔:“好难伺候啊……对付亲人不行,对付外人也不行,天底下哪有这么难伺候的东家?” 晏铮瞳孔微缩,回过头来看着她问:“你说……我是你难伺候的什么?” 第227章 换东家 楚若颜理直气壮,“你是我夫君,不都说女子出嫁从夫吗?那你就是我东家啊!可我现在做什么你都要管,麻烦死了,还不如换个东家呢!” 话一落晏铮眸光顿沉,高大身影顷刻罩住她:“你还要换个东家?” “是、是啊……”大抵察觉气息不善,女子又敏锐地改了口,“那不换也行,你得跟我约法三章,第一章就是你不能总生我气!” 然而晏铮仿佛没听到她说话般,森冷目光直直盯着她问:“你想换哪个东家?姓苏,还是姓裴?” “那当然是公子琅啊!百晓阁多有银——唔!” 这次没说完就被男人堵住了嘴。 跟印象中的温柔缱绻完全不同,晏铮俯下身来撬开牙关,近乎凶狠地攻城掠地。 她有些喘不上气,腿脚一软似要滑倒,却被一双修长大掌牢牢稳住腰。 晏铮侧过身挡住外面,将她禁锢在这一方天地间。 随后是更无情更凶残地碾压! 女子起先还能推拒,到后来脸泛红意,眼里也被逼出泪来,只能攥着他胸前拼命摇头…… 好在这姓晏的还有三分理智,看她是真不成了才堪堪松开。 呼吸滑入肺腑的第一刻,楚若颜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么会怀疑他不行的? 这简直不要太行了好吗?! 晏铮也有些微喘,拇指狠狠擦过泛红的嘴角:“现在,还要换吗?” “不换了不换了!再也不换了……” 女子猛摇头,显是被方才给吓到了。 这时周嬷嬷咳嗽一声:“首辅大人、姑娘,张院判来了!” 二人这才简单收拾了下,朝外面走去。 楚若颜跟在晏铮后面,看他走到张院判等人面前,坦然受了他们的礼,继而左手负在背后右手虚抬,淡然说道:“几位不必多礼,请起吧。” 那举止之清贵、气度之高华,比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呸,道貌岸然! 女子摸摸被啃红的嘴角心中暗骂。 “张院判,人怎么样了?” “晏首辅、长乐县主,老夫方才已为曹大夫人诊治过,她并无外伤,身子也没什么大碍,只是……” 张院判顿了顿,薛翎催促道:“只是什么?张大人有话直说!” 张院判叹了口气:“曹大夫人本身没什么,可她受了惊吓,这肚中胎儿,已有不稳迹象……” “什么?!”薛翎脸色瞬白,晏铮沉声问,“可有救治之法?” 张院判摇头:“若是换了旁人,开几帖安神药物慢慢将养就是,可曹大夫人年纪上去了,这一胎本就怀得不易,此番又受此冲撞,只怕很难保住……”眼看几人脸色越来越差,他赶紧补充,“当然,或许是老夫学艺不精,若能请到之前那位施展秦氏针法的老神医,说不定还有救!” 声刚落,秦易儒的声音就传了来:“干嘛干嘛干嘛!我说你这小子,请人一点没有请人的样子,我这把老骨头是能跟你飞檐走壁的吗?” 还没数落完,就看见担架上躺着的人,顿时一乐:“哟呵,上回是你老爷不行,这回又轮到你啦?我说你们家是不是流年不利,冲了邪祟啊?” “老神医,求您别说笑了,快救救我娘吧!”薛翎扑通一声就跪下去。 秦易儒扫她眼:“急什么,你娘又死不了。”说完跳到楚若颜跟前,笑眯眯道,“小妮子,怎么样,没了七情是何滋味儿,快跟我老头子讲讲?” 楚若颜听到这话就一个激灵,下意识去看晏铮。 果然见他蹙起眉,又、生、气、了! “什么滋味?你快把她孩子保住,我就跟你说!”她立刻指向地上,老爷子道,“行啊,一言为定!” 秦易儒往腰后一摸,哎呦叫道:“不行不行,刚才走太急了没带银针……” 岂知那太医院几人一窝蜂围上来。 “老神医,用我的吧!” “老神医,我的好!” “老神医,我是按着您秦氏针法的尺寸配制的……” 秦易儒白了他们一眼,随手一指:“就你的。” 被点中的张院判欣喜若狂,毕恭毕敬捧上道:“多谢老神医、多谢老神医!” 医术也和武功一样,不是自己惯用的兵器,都需要旁人帮手。 所以张院判以为,秦易儒多多少少会让他打下手…… 结果对方捻起银针,手出如风,衣裳都没掀开就在中脘、天枢等几处要穴上落针,等他反应过来时,手一挥又尽数收回,已原封不动地把针包还给他…… “黄芩、地黄各两钱,砂仁、芍药照着保胎丸的分量抓,一日三回,服两三个疗程也就见效了……哦对了,你是她家眷是吧?”秦易儒看着薛翎,薛翎忙点头,“是,老神医还有什么叮嘱?” “你娘这胎快四个月,也算坐稳了,不过她年纪在那儿摆着呢,你让她平日里多走动,以备生产,但像今日这种大喜大悲就别再来了,下回我可不一定能救啊?” “是,多谢老神医!”薛翎感激不尽,连忙送母亲回府。 楚若颜也偷偷去看晏铮,见那人的眉眼舒缓开也松了口气。 看来,伺候好这位东家的其中一条,就是要照顾好亲人…… 这时秦易儒凑到她身边,刚要旧话重提,张院判带着几个太医围过来。 “老神医,敢问您师从哪位国手啊?” “这针法实在太妙了,我等从未见过隔衣下针的手法!” “不知老神医可有进宫的打算,我等必在太医院扫榻以待!” 秦易儒被围得出不来,楚若颜趁机拉着晏铮的手离开。 她一口气拉他跑出大门:“走啊,回府!” 晏铮看着她眸色不明:“不去找你的新东家了?” “什么新东家,我不是只有你一个东家吗?”女子咕哝了句,拽着他就上了马车。 晏铮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却见这丫头突然扑过来,伸手就解他衣领。 “阿颜?!” 他连忙抓住她作乱的小手,女子抬头,“嗯?你不喜欢吗?” 晏铮顿噎,就见她歪头苦恼地看着自己:“可我很喜欢啊,怎么办?” 第228章 将曹大人也抬来了 晏铮只觉一团燥火冲了出来,偏偏时机不对,地点也不对! 他强忍着哑声道:“阿颜,今晚回去再说。” “为什么要今晚,刚刚你不也……”话落似乎明白过来什么,她惊讶地捂住嘴,“原来你喜欢在外面?” “没有!”晏铮额角青筋直跳,偏这没了心肝的丫头,笑眯眯地环住他的腰,“那就对了嘛,我们快点回去行乐呀!” 失去七情后,所行所言皆出自本真。 那这言下之意是不是说,他的阿颜,真的很享受跟他…… “孟扬。” 马车外面,一不小心听到最后那话的侍卫立马道:“在!” “备车,送夫人回去……” “哦好的,属下这就进宫替您告假——什么?!”孟扬反应过来恨不得打自己的嘴,同时心底佩服公子真男人,这种温香软玉在怀居然也忍得了? 显然,车内人也是跟他一样的想法。 “那你呢?你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还有事,听话。”晏铮深吸口气掰开她的手指,看着那皱成一团儿的小脸解释一句,“忘了吗?薛家。” 这会儿薛家多半闹进宫了…… 楚若颜点点头,伺候东家的第二条准则就是,不能妨碍他做事。 可还是有点失望啊…… 晏铮见此道:“今晚,随你。” 这个随字就博大精深了,她立马道:“你说得,不可反悔!” 晏铮应罢,随后入宫。 不出意外,薛贵妃将这事儿捅到了皇帝跟前。 与此同时石泓、顺天府尹和大理寺卿都在扬,连同王老御史也到了。 御书房内好不热闹! “皇上!王老御史以权谋私,石泓等人更是谄媚首辅,因着那曹阳之妻是他夫人的姑母就多有偏帮,求皇上为臣妾的哥哥做主啊!” 薛贵妃细腰一扭就跪了下来。 皇帝连忙扶起她:“爱妃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啊!” 薛贵妃顺势靠在他怀里嘤嘤哭泣,皇帝还没来得及安慰,那边石泓等人包括王老御史,全都跪下道:“皇上!承恩侯私德不检,品行败坏,因着当日与曹大夫人义绝怀恨在心,竟买通丫鬟光天化日之下掳人欲行不轨,若不是长乐县主及时赶到,一扬灾祸在所难免,还请皇上为曹家做主啊!” 皇帝听得头如斗大,正好小太监来报,说首辅来了。 他赶紧道:“快宣!” 不多时,晏铮从殿外走了进来,方才屈膝要拜,就被皇帝拦下道:“好了朕的首辅,你快说说,曹家和薛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泓等人都松了口气。 以为他会帮着曹家说话,谁知晏铮微躬身子,只道:“皇上,臣妻与曹家有亲,臣之所言恐有偏颇,不敢妄议。” 皇帝一听露出满意之色,薛贵妃暗暗搅紧了帕子。 好个晏铮! 如此一来便在皇上心中留下公正不偏的印象,那他接下来所言,皇帝只会深信不疑! 果不其然,皇帝道:“无妨,朕听听你的话,也免得这双方各执一词,影响了朕的判断。” 晏铮颔首,却道:“皇上圣明,此事内情如何微臣不便多言,今日进宫只为禀告皇上,曹大夫人腹中的胎儿,怕是难保。” “什么?!” 皇帝猛地起身,薛贵妃也心慌道:“你、你莫不是乱说吧?她不过是受了些惊,又岂会保不住胎?” 这时石泓出列:“皇上!此事千真万确,我等都亲眼看见曹大夫人小腿流血,已是小产的先兆啊!” 皇帝眼前一黑,想起了曹阳。 他的前户部尚书兼大理寺卿,在任时兢兢业业,一心扑在公务上年近四十也未娶妻! 如今好不容易娶了妻,却被安盛撞伤至今未醒。 而现在,他连他妻子腹中的孩儿也保不住…… 皇帝脸色骤冷,在薛贵妃求情之前挥袖喝道:“把人给朕带上来!” 晏铮唇角微勾让至一侧。 不一会儿,薛贵就被带上来了。 他捂着右眼哀嚎连天:“皇上、皇上!你要为微臣做主啊!微臣的眼睛被那毒妇所伤,大夫说极有可能失明啊!” 皇帝冷冷盯着他:“哦?你眼睛被何人所伤?” “楚静!就是臣的前妻!” “哦?那她好端端的,为何会刺伤你?” “这!”薛贵一噎,偷偷去看妹妹。 薛贵妃连忙给他使眼色示意他别再说了,哪知薛贵会错了意,以为她已经得了圣心,大声道:“是这毒妇多疑!微臣只是想请她喝一杯茶水,叙叙旧谊,谁知她以为微臣要对她不轨,就拿起金簪刺瞎了微臣的右眼!” “皇上!刺伤朝廷命官罪不容恕,还请皇上即刻派人把她捉拿了,还有曹家管教不严,也理当同——” 啪! 皇帝抓起盏热茶砸在他面前。 薛贵妃心道一声完了,只见那四分五裂的茶杯热水溅到他身上,旋即是皇帝的疾言厉色:“请她喝茶请到床上去了?请她喝茶喝到衣衫不整多人动手?薛贵,朕看在贵妃的面子上容忍你多少回了,你以为偷换晏家兵器那事儿,朕不追究,是真的不知道吗?!” 薛贵砰得一声跪了下来:“微臣知罪、微臣知罪!” 那兵器贪墨案除他一人外,牵涉其中的大小官员全落了马! 此时皇上旧案重提,显然是要追究了…… “知罪?晚了!”皇帝快步走到他面前,指着王老御史他们道,“你知道老御史多大年纪了吗?为了你这破事,他还要进宫来求朕!你知道石卿家刑部一天多少个案子吗?也为了你,要跟顺天府大理寺一起面圣!你薛贵真是好大的面子啊,能让这朝中重臣不惜跪谏!” 薛贵越听越是心颤,忙不迭磕头如捣蒜,却被皇帝一脚踹开。 “你以为朕怜惜薛贵妃,就会饶了你吗?朕告诉你,你根本不配做她的哥哥!来人!” 左右侍卫应声入内。 就在皇帝要发落时,薛贵妃扑过去,抱住他的大腿:“皇上,臣妾只有这么一个哥哥了,皇上!” 皇帝一顿,不忍地低头,但见爱妃泪流满面:“皇上,求您念在过世小五的份上,最后饶我哥哥一次吧!” 五皇子前不久才惨遭不测,这一直是皇帝心头的痛! 此刻薛贵妃说起,无异于拿刀子在往他心头戳。 皇帝犹豫了。 石泓低声道:“首辅!” 这是在提醒晏铮,千万不能让薛家翻身。 今日已经是这么个局面了,结下死仇,但凡给薛家一点机会都后患无穷! 晏铮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望向殿外。 算算时辰,人也该到了。 不出所料,一名小太监飞快进殿跟尹顺说了什么。 尹顺连忙道:“皇上,曹家老夫人来了,还、还将曹大人也抬来了!” 第229章 让他和张吉在一起 只见曹老夫人跪在殿门外,旁边用担架抬着的,俨然是至今未醒的曹阳! “皇上!” 曹老夫人见他出来,大喝一声,重重将头磕在地上,“老妇人年老昏聩,不识大体,今次面圣,是特地来求皇上给曹家一个痛快的!” 皇帝一愕,旁边的尹顺赶忙赔笑:“曹老夫人这话从何说起啊,皇上对曹家向来从无责备只有恩宠啊……” “恩宠?是啊,我儿病沉,皇上命太医院随侍整治,又赐下许多赏赐,足够曹家一生无虞,正是因为如此,老妇人才不忍叫皇上为难。左右我儿痊愈无望,也不能再为皇上效力了,就请皇上一道圣旨,发落了曹家,还京城一个安宁吧皇上!!” 老太太说罢,又是一头磕在地上。 那闷响听得众人心头发怵,皇帝更是沉了面色。 他如何听不懂这老太太的言下之意,她是在说此事绝无转圜余地。 要么薛家生曹家死,要么…… 心念一转,冷声道:“都是死人吗?还不赶紧扶老夫人起来?” 尹顺忙不迭地要上前,偏这时薛贵也被押出来,听见此话大喜:“皇上!既然曹家认罪,那就赶紧发落了他们啊!” 跟着出来的薛贵妃一僵,捂住脸。 皇帝冰冷的眼神挪到他身上:“发落他们?” “是啊皇上!这死老太婆都认罪了,那您也不用为难了啊!就说她管家无方,纵容子女打伤国舅,臣的这只眼睛可不就是被她长媳打伤的吗?就用这罪名罚她!”薛贵理直气壮,仿佛又看见了希望。 石泓等人都不忍直视,憋笑着抖了抖肩膀。 这下好了,他们原还担心薛贵妃会使些厉害招数,现在不用了。 就薛贵这自找死路的架势,谁都救不了他! 不出所料,皇帝踱步,缓缓朝他逼近:“管家无方、打伤国舅……好,好得很,你把曹家的罪名都想好了,那你自己的呢?” 薛贵一呆,下一刻啪啪两下,只见尹顺笑眯眯甩了自己两记耳光后退到一边。 “掳人妻子、奸淫官眷、致人小产,害得朕的一品大员内阁重臣无后!就冲这一点,朕留不得你!” 皇帝也想通了,一边是不停惹是生非的小舅子,一边是懂事明理受了委屈也替他着想的忠臣家眷,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也不可能熟视无睹! 何况曹阳会有今天,本就是他的皇妹一手造成,皇室已经够对不起他的了,绝不能再让曹家寒了心! “来人,将薛贵夺去侯爵贬为庶民,即日起发往北境永不准还!至于薛家教子无方,这侯爵的位置朕也替先皇收回来……”说着看了眼哭得梨花带雨的薛贵妃,狠起心肠道,“念在他们教养出一位皇贵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和薛贵一起,举家迁往北境吧!” 薛贵妃听完心都死了。 那北境是什么地方啊?苦寒之地,茹毛饮血,还有戎族那些凶悍异常的外贼侵扰,母兄到了那边,又怎么过得下去啊? 可是看着皇帝一脸决然,她心知此事已经没有了回旋余地…… “皇上!” 薛贵妃把心一横跪了下来。 皇帝面色有些难看了:“贵妃,你难道还要为薛家求情吗?” 这连爱妃都不唤了,可见是当真有些恼。 但到现在薛贵妃已别无选择,只能一搏:“皇上,臣妾不敢阻挠皇上,但臣妾的五皇子已去,如今母亲兄长也要被发配北境,留下臣妾一个人,实在没有意思。臣妾恳请皇上恩准,让臣妾也陪同母兄,一起去北境赎罪!” 她说完狠狠磕在地上,那白皙的额头,顿时就红了一片。 皇帝见状心疼不已:“你胡说什么?薛家是薛家,你是你,朕何时说过要牵连到你?” 薛贵妃一言不发,只维持着叩首的姿势。 皇帝顿时有些两难,这时晏铮道:“皇上。” 皇帝看见救星般:“首辅可有何良策?” “良策不敢当。”晏铮略微拱了拱手,“其实就承恩侯所犯之罪,发配北境确实有些过重了……” 薛贵一惊,薛贵妃也不敢相信地看向他。 这话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还要替他们求情吗? 曹老夫人倒是沉得住气:“那么敢问首辅,以何处置才不为过。” 晏铮淡淡颔首,转身对着皇帝道:“皇上,臣之前听过一则趣闻,是承恩侯与其门生张吉的一段风月往事,说是二人早已情投意合,才会在薛家过继礼上情难自禁。既然如此,臣以为倒不如成全了他们,也免得薛侯六根不净,再对义绝之妻多有惦念,皇上以为呢?” 皇帝愣了一瞬:“妙啊!” 张吉那事儿他也听过,当时只当无稽之谈,没想到还能派上这用扬! 薛贵只要跟男人在一起了,自然就没工夫骚扰前妻…… “皇上!万万不可啊皇上!” 薛贵吓得脸如菜色,砰砰直磕头,“张吉那小畜生对臣恨之入骨,臣落到他手里岂会有好果子吃啊?!” 开玩笑呢,张吉因为之前那事儿,被他在牢里折磨得死去活来! 他还找了许多囚犯轮流伺候,这小畜生当时就发过狠话,说别让他出来…… 一念及此慌忙道:“臣愿意去北境、臣愿意去北境!” 薛贵妃面色一慌,皇帝喝道:“胡闹!贵妃就是不想你去北境才来求朕的,如今首辅既提了折中之法,那就依首辅之意!来啊——” 众人纷纷低头,只听帝王道,“赐薛贵和张吉结契,日后二人同居一院,门外落锁,非贵妃前去探望,不得开启!” 这甚至绝了薛家私下动手脚的念头! 薛贵两眼一翻直晕了过去,薛贵妃虽不忍,但此法只牺牲哥哥一人,却能救全家。 她跪下道:“臣妾多谢皇上!” 皇帝点了点头,又看向曹家:“朕如此处置,你们可还有异议?” 曹老夫人和王老御史对视一眼,齐齐福身下拜:“多谢皇上!” 虽没让这狗东西滚出京城,但从此跟张吉纠缠到死,也远比流放更要痛快! 这时晏铮出列,拱手道:“皇上大义灭亲、赏罚分明,得此君主,是我大夏之幸!” 石泓等人也跟着奉承。 “皇上圣明!” “实乃我大夏之幸啊!” 皇帝顿时有些飘飘然,想到他那句“赏罚分明”,不错,如今罚是罚了,可这还没有赏啊! 第230章 会让她知道厉害 此话一落,连石泓等人都有些眼热。 一下给了两个封赏啊,这对抠门皇帝是多么难得! 而且其中一个还是生来袭爵,这放眼京城也是独一份啊! 曹老夫人仍是那般宠辱不惊,缓缓弯身:“老妇人代儿孙多谢皇上!” 皇帝点点头,又看了眼曹阳:“快抬曹卿回去休息吧,这地上凉,别让他的病情又加重了……” “老妇人遵命!” 此事一了,众人各自散去。 奉天殿外,曹老夫人却没有走,看见晏铮出来,深深一揖:“今日之事,多谢首辅!” 若不是晏铮从中周旋,即便能叫姓薛的滚出京城,也得不来什么诰命夫人和爵位。 晏铮连忙扶住她:“举手之劳,老夫人客气了。” “不,对首辅是举手之劳,对我曹家是救命之恩!”曹老夫人坚持说道,又回头看了一眼曹阳,“倘若我儿还清醒着,岂会让一个承恩侯欺负到头上?可惜世事如此,人走茶凉,所以首辅大恩,曹家没齿难忘!” 这老太太一身硬骨头,到了此时也低得下头。 晏铮心中暗道一声佩服,瞥了眼石泓他们。 后者从善如流:“首辅大人,我等衙门中还有公事,就不多打扰了!” 王老御史也冲他们点点头,一颤一颤地往宫外走了。 见没人,晏铮才按住老太太的手,沉声道:“实不相瞒,今日令媳有此一遭,也是阿颜处置失当,但她绝无坏心!所以晏某斗胆,请老夫人和曹大夫人日后守口如瓶,莫要让她知晓。” 曹老夫人一怔:“原来如此……” 难怪晏铮肯摒弃曹驸马的仇,出手相救,原来是因为她。 “首辅放心,曹家绝无不明事理之人,今日若无你夫妻二人,静儿难逃此劫,我儿也骨肉难保,曹家上下铭感大德,不敢有丝毫怨怼!” 晏铮长松口气:“如此,多谢曹老夫人。” 出宫路上,看见秦王站在宫门前,频频远眺什么。 晏铮蹙了下眉头。 这秦王是皇帝的肱骨重臣,近日却总告假,朝堂上不露面,怎么跑这儿来了? 旁边的小太监察言观色机灵道:“首辅大人有所不知,镇北将军要回京了!” “镇北将军?冯焕?” “对啊,秦王殿下前不久接到消息,特地告假,将在城西的别院亲自翻修了一遍,还着人买下了全京城的腊梅,为那位打造了一座腊梅园。” 晏铮只愣一瞬就想了起来。 镇北将军的独女,冯缨,这次也随父归来。 “是今日进宫?” “大人英明……” 说话间,一辆马车已出现在视野尽头。 冯焕身着戎装,到了皇城前翻身下马,从马车上接下一个女子。 因罩着面纱,看不清脸容,可秦王如离矢之箭冲过去,堪堪在那女子面前站定:“阿、阿缨,你终于回来了!” 执掌三军的王爷,此刻竟如愣头小子般有些紧张。 冯缨微微一笑:“多劳王爷挂怀。” 秦王一语不发,望着她的面容仿佛呆了一般,还是冯焕重重咳嗽一声才让开。 晏铮在旁边看得皱了眉头,想起阿颜那位二妹妹,不禁加快脚步离开。 而另一边,冯缨瞥见他的侧影,不禁问道:“爹爹,那位是……?” 冯焕只扫了一眼便有些吃惊:“皇上竟新任命了首辅?不是顾相吗?” 领路的小太监简单解释一番,冯缨“啊”得一声捂住嘴:“是他!” 可望过去的眼神再也收不回来…… 宫门外,晏铮刚上马车,影子就来了。 他飞快比划了一通,孟扬居然没看明白:“什么意思啊?你说夫人有事,夫人能有什么事?” 晏铮撩开车帘,只见哑巴少年冲到他面前,手舞足蹈地比划一番。 他额角狠狠一抽:“当真?” 影子用力点头,他只能用手捂住脸,片刻后发出一声哀叹:“回府吧……” 声音里多少有些无可奈何。 孟扬满心好奇,到底什么事儿能让他主子露出这副表情? 等回到府门口时,他顿时明白了,转身就想逃:“公、公子,咱们还是走吧!” 可惜已经晚了,人山人海围着的晏府门前,几个眼尖的掌柜已经发现了他们。 那奇宝阁的掌柜直接跑到马车前拦下:“晏大人是吧?你们首辅府可不能不认账啊!今日晏夫人在我们这儿买了合计三百两的东西……” “孟扬,清账。” 晏铮一声令下,孟扬赶紧掏银子。 来要账的眉开眼笑走了,孟扬挠挠头:“公子,也还好,夫人拢共也才花了不到两千——”两字没出口,一张黑漆欢门描金床就从他眼前抬了过去。 然后是挂在床上的悬玉环…… 再然后是用纱布盖着,仍能看出形状来的缅铃和角先生…… 孟扬嘴巴张得可以吞鸡蛋了,晏铮已经用左手掩着脸,疾步进了府门。 可饶是如此,依然能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 “天哪,这晏首辅如此厉害的吗?” “这么多要到何时才能用完?” “不是说晏夫人身子不好吗,能受得了吗?” “……” 孟扬总算明白自家公子方才怎会那般一言难尽的表情了,这换了谁怕是都笑不出来吧! 而屋内,楚若颜正高高兴兴指挥下人们摆放物件。 扭头看见晏铮,顿时小跑上来:“你回来啦?快来看看,这些你喜不喜欢!” 院内一寂,下人们都恨自己长了双耳朵。 晏铮抬手掐了掐眉心,好不容易才平复下那股哭笑不得的情绪:“嗯。” “‘嗯’是什么意思?喜欢,还是不喜欢?” 小娘子打破砂锅问到底,晏铮不语,她立时就有些丧气:“啊?你不喜欢啊,你不是说今晚随我的么,所以我才跑了那么多家店铺买来这些……” 晏铮看了眼那些玩物,低声哄道:“那你先回屋去,我办完公事,就来找你。” 楚若颜欢呼一声去了,孟扬立刻道:“公子放心,属下这就命人全扔出去!” “站住!”晏铮打断,目光幽深地望他一眼,“谁说要扔了?” 孟扬瞪大眼,只听自家公子悠然道:“先找个院子,锁起来。” 等阿颜好了以后,他会让她知道,物尽其用的厉害! “对了,你再去一趟百晓阁,问问秦老神医阿颜的病可有进展……” 话刚落,云琅身边的杜掌柜就来了,笑容可掬道:“晏大人,我家阁主有请,说是令夫人的病有眉目了!” 第231章 成天跟你妹夫过不去 晏铮到时,正好碰上云琅审人。 他停下脚步有意回避,对方却哂笑一声:“进来吧,正好请晏首辅也来听一听。” 于是入内,地上伏着的“半个人”浑身发抖,用仅剩的一张嘴道:“是、是小人出卖了百晓阁……有一个姓宋的来找小人,说愿意花重金买些阁中不要的消息……小人想着那些废纸放着也是放着,就听了他的……” “起先十两银子买一张废纸,他当真付了钱……后来交易多了,他又怂恿小人换些有用的消息,再后来就是情报……他给的价码越来越高,小人也越来越贪,忍不住就照做了……包括晏首辅受伤那回还有他要去西山大营,也是小人传出去的……小人知错、小人知错了!” 这一番话下来,云琅眸底神色变幻,面上却挑挑眉毛看向晏铮:“如何?有什么想问的?” 晏铮盯着那人:“你口中姓宋那人,可是顺天府的幕僚宋贾?” 那人面露惊惧:“你怎么知道?” “问反了吧,应该是你怎么知道?”云琅懒懒出声,那人连忙磕头,“阁主,小人绝无虚言!那宋幕僚每次来确实十分小心自己的身份,可小人也留了心眼,怕他日后出卖小人,所以在消息上做了两次手脚,其中有一回他消息要得急,所以也没顾遮掩私下约见了小人,小人就是那次发现了他的身份!” 这听上去倒是合情合理。 云琅和晏铮目光一触,知道这人没说假话。 前者挥了挥手,杜掌柜立刻进来把人拖下去。 “现在知道你去西山大营是怎么中的埋伏了吧?那宋贾打着苏廷筠的幌子,对你是有备而来,晏三,你说说你,怎么到处树敌?”云琅扯起嘴角讥讽。 晏铮淡淡道:“琅阁主这是倒打一耙。那宋贾用的‘牵机散’,正是你前朝皇室之物,怎么,难不成你要说这跟你没关系吗?” 云琅语塞,冷笑一声:“有又如何?他慕容家不得人心,多得是有人要反,这也能怪到本阁主头上?” 晏铮冷眸骤然一凝:“如此说来,那宋贾背后之人,也是前朝皇室的了?” 刚进来听到这话的杜掌柜顿时瞪大眼,显然被说中要害。 云琅定定盯他片刻:“好啊,晏三,又被你套出话来了,确是我小瞧了你!” 晏铮心头一定。 前朝皇室总共就那么几个人。 云宁帝算一个,他的两个哥哥,晋王和摄政王各算一个。 有了目标,再查起来就容易得多。 “晏三,别怪本阁主没警告你,云家人的能耐,远在你意料之外,你最好当心,别真让渺……小瞎子当了寡妇!” 云琅讥冷的声音传来,晏铮收拢思绪,淡声道:“这个就不劳阁主操心了,晏某过来,是想问阿颜的病情。” 云琅白他一眼,看向杜掌柜:“去请老爷子过来。” 没一会儿,秦易儒就乐呵呵地进来了。 看见晏铮笑得合不拢嘴:“你小子,懂我老头子,送的都是天底下难寻的好药材,好极了!对了,听说你家那小娘子买了一大堆玩物回去?要那劳什子做甚,听我老头子的,给你一剂猛药灌下去,保管龙精虎猛,让你娘子几天几夜都下不来床!” “咳咳咳咳……”晏铮呛得连忙挥手,可消受不起老神医这番厚爱。 云琅却炸毛了:“什么?我告诉你晏三,你要敢折腾——折腾那小瞎子,我定要你好看!” 晏铮:“……” 那东西都不是他买的,怎么全怪在他头上了? 秦易儒一把拽过云琅:“好了好了,人家小夫妻俩的事儿,你掺和个什么劲儿?去去去!” 云琅还不服,晏铮只能开口问道:“老神医,敢问阿颜的病情,可有眉目?” “这眉目是有了,就是还差一件宝贝!” “什么宝贝?” 秦易儒看了眼云琅:“神木鼎,西疆炼蛊圣器!” “楚妮子中的是蝶梦庄周,也就是蛊毒,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解蛊还得炼蛊,这个我老头子虽不擅长,但红袖是个中好手,她提的要求就是……要先拿到神木鼎!” 晏铮了然颔首:“那这神木鼎现在何处?” “这……”秦易儒看向云琅,天下间任何消息,都逃不过他这位百晓阁主。 然而云琅轻笑一声:“这就得晏首辅自己去找了。” 这摆明了是要为难他。 晏铮也不争辩,只淡然道:“琅阁主可知,我过来之前,阿颜说要选你做东家。” “做东家?做东家好啊!这小瞎子眼光不错,知道我百晓阁财大气粗——”声音戛然而止,云琅狐疑地盯着他,“你说的做什么东家?” 晏铮轻描淡写:“做我这样的东家。” “!?” 云琅如鲠在喉,僵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道:“那可不必了……神木鼎就在宫里。” “宫里?” “老妖婆的慈宁宫!当年那扬大乱后,这东西就辗转进宫,被那老妖婆收去当摆设了。” 晏铮思忖一阵:“那敢问琅阁主,令堂的病,可曾用过此物?” 云琅眼底闪过一分惊诧,想不到他这么快就想到这上面了! 也未隐瞒:“用过,可惜无效。” 秦易儒插话道:“他娘亲当年种得是完整蛊,跟楚妮子情况不太一样,我老头子的意思是可以试试,反正死马当活马医嘛!” 晏铮点了点头:“那么再请教,当初令堂是如何拿到神木鼎的?” 云琅两手一摊:“偷的,用完了又还回去。” “那如今?” “那老妖婆宝贝得紧,丢过一次满京城得找,所以现在派了专人看守,日夜轮值,再想偷出来就难于登天喽!”云琅颇有些幸灾乐祸,“不过本阁主以为,这对晏首辅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吧?” 晏铮知道云琅是在看好戏。 但若能治好阿颜,他不吝让他看戏。 “此鼎七日内我会设法取来,之后的事,就辛苦老神医了。” 秦易儒忙道不敢,看着晏铮离开的背影,啧啧说道:“我说你这妹夫可以啊,本事大也自谦,你咋成天跟他过不去呢?” 云琅冷笑:“这叫过不去吗?” 秦易儒瞥他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自己知道。 云琅默然一会儿,低语:“我总得替渺渺试试他……你知道,渺渺的身份……” 第232章 确实比较大 不错,若那小妮子当真是摄政王的血脉,就是前朝郡主。 而这晏小子现下又成了本朝首辅…… 一旦身份揭开,势必难容于世! “琅小子,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想……”秦易儒的声音一瞬间变得有些蛊惑。 云琅桃花目一眯:“没有。” “当真没有?那皇帝身边有你的人,他倚重的大将军又已身故,如今他的首辅还成了你妹夫,你只需说动晏小子,到时你二人联手,这天底下谁人可拦?那江山不就又回到你云家手上了吗?” 云琅闻言嗤笑一声,端起酒盏饮了口:“天下霸业,王权富贵,于我皆如云烟……你说得没错,之前我确实很想看尸横遍野、洪水滔天,可既然渺渺还活着,我总得替她留一方净土,让她安安稳稳过太平日子才是。” 秦易儒这才松了口气,好在琅小子没那念头。 否则天底下,真没几个拦得住他! 深夜,晏府。 晏铮方才进门,就被什么东西抵住了后腰:“猜猜这是什么?” 他不答,女子便举着那物件绕到他跟前:“今晚,试试这个好不好?” 晏铮一见那硕大玩意儿就捂额。 孟扬! 他不是早就吩咐让他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锁起来吗? “好不好嘛,我今日去挑了好久,店家说,这是他们那儿最大的角先生了!” 女子眨巴眼睛颇是无辜,晏铮却只觉额角青筋都快蹦出来了,强忍着从她手里拿过去:“乖,今晚不用。” “为什么?店家说此物甚好,京中不少权贵都在用呢!” “不为什么,你家夫君不需要。”他风轻云淡说着,暗运内劲直接弄断。 楚若颜没留意,只上下打量他一阵:“不需要?好像也是,你确实比他大!” 晏铮:“……” 这一夜谁都没睡好。 翌日天不亮,晏铮就去了早朝。 楚若颜腰酸背痛地醒过来,接到了家里传话。 “姑娘,国公府那边想请您回去一趟,说是江家的表公子和表姑娘登门拜访,也想见一见您。” 楚若颜被折腾一整宿脑子全是浆糊,张口就想说不去。 可想到什么抬起头:“他们也是亲人?” “这……”玉露一呆,周嬷嬷接道,“自然是亲人,姑娘您自小与外祖亲近,同长房这两位表兄表姐感情也好,若没别的事是该见见。” 周嬷嬷也发现了,姑娘转了性子后,更似孩童,说什么做什么都要直接了当。 楚若颜顿时点头:“那就见!” 楚国公府,大堂。 愁云惨淡。 小江氏坐在椅子上垂泪,楚若兰握着她的手不停安慰。 江家兄妹频频走动,楚若音也不停往外看,眼底是止不住的忧色:“大姐姐怎么还不来?” 又等了一炷香,楚忠道:“二姑娘、三姑娘,时辰到了,该送夫人出府了。” “不!” 楚若兰站起来挡在母亲身前,“我不准你们带走娘!” 楚忠为难道:“三姑娘,这是国公爷的吩咐……正好江家表公子他们也要回扬州,就让夫人同他们一道回去,便当是省省亲吧?” “什么省亲?爹连娘的细软包袱都收拾好了,分明就是要把她送走!”楚若兰咬紧嘴唇,这时小江氏握住她的手,“好了若兰,不必等了,娘跟他们走。” “娘!”楚若兰的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 楚若音也上前欲言又止。 小江氏看着两个女儿满是不舍,可那又如何,终归是她作茧自缚…… “二位表妹,”江家长房的江浸雪忍不住道,“你们放心,这一路回去,我们都会好生照顾姑母的。” 江怀安亦拱手:“祖父膝下亦只剩姑母一个女儿,即便回到江家,姑母也不会受累。” 音、兰脸色这才好了些,可还是死死抓住小江氏不肯松手。 突然月桃跑进来:“夫人、姑娘!大姑娘回来了!” 众人眼中又升起希望。 楚若兰一马当先跑出去,在她还没跨进厅门前就扑到脚边跪下:“大姐姐、我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求你,别让爹爹把娘送走!” 楚若颜举着手里没啃完的半个煎饼果子,一愣。 楚若音紧跟出来福身:“母亲纵有千般错处,子女又岂能置身事外?大姐姐,我与三妹妹愿当牛做马,替母亲所犯之过赎罪!恳请大姐姐开恩,容她留在京城!” 嘴里咕哝几下,总算将那口饼咽下去。 楚若颜诧异抬头,只见堂上众人无不紧张地望着自己,顿时纳闷:“我什么时候说要把她送走?” 堂上一静,众人大喜。 楚忠立马道:“大姑娘有所不知,这是国公爷的命令……” “我管谁的命令。”楚若颜将那残饼塞到周嬷嬷手里,指着小江氏道,“她是我的亲人,你把她送走,那东家……夫君又要生气了,你惹他生气,我日子就不快活,那为什么还要把她送走?” 楚忠:“?” 他是听得一头雾水,楚若兰却抓住关键:“听见没有!大姐姐说了,她不会把娘亲送走!快、快把娘亲的细软包袱都放回去,大姐姐发了话,爹爹也肯定不会再坚持了!” 月桃赶紧去抢包袱,楚忠觉得她这话也有理,便也退开。 堂上众人都松了口气,小江氏由衷朝她弯下身:“多谢大姑娘!” 结果楚若颜如临大敌:“你是长辈不能行礼,可别害我!” 小江氏一呆,江家兄妹对视一眼,也有些迟疑:“若颜表妹,你……似乎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好在小江氏反应及时,忙道:“是我思量不周,快,先请大姑娘进去坐下吧。” 众人正要进厅,忽然门房小跑进来:“夫人,宫里来人了!” “快请!” 不多时,太后宫里的徐公公就带着两个小太监进来。 看见楚若颜也在,愣上一愣笑道:“这不巧了吗?长乐县主也在,可省得奴才们再跑一趟首辅府……” 小江氏小心问道:“不知徐公公今日来是?” “哦,奉太后懿旨,三日后在镇北将军府举办曲江宴,特邀京中命妇贵女参加。”徐公公边说,边从小太监手里接过几张帖子递过去,“对了,太后娘娘还特意嘱咐,今次曲江宴是为贺冯家姑娘归来,所以令府上的二姑娘务必前去,也好见见未来的正妃。” 楚若音脸色霎白。 第233章 打太后的脸 只是慕容缙念念不忘青梅竹马,非要等她回京。 眼下冯缨已经回来了,所以他……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吗? 唇边牵起一抹苦笑,楚若音正要福身,却被一道声音岔开:“不愿去就不去,都还没过府呢,哪儿来的正妃?” 抬头瞧去,楚若颜捧着茶盏小口啜饮,一脸的漫不经心。 徐公公脸色微变:“长乐县主慎言,这可是太后娘娘的懿旨——” “太后娘娘也不强迫病人吧?”楚若颜话一落,楚若兰立刻扶住二姐姐,夸张叫道,“对啊,徐公公有所不知,我二姐姐近日犯了咳疾,实在是不能出门见风!” 这丫头边说边冲楚若音使眼色,后者无奈,只能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 徐公公一呆:“你、你们这是抗旨!” 小江氏吓得一哆嗦,忙要说两句软和话,岂料楚若颜道:“你要说抗旨那就抗吧,反正大夫说了,我二妹妹所患咳疾有疫病之嫌,所以为了太后及一众贵人身体着想,不止她不能去,楚国公府上下包括本县主这个出了嫁的妇人,但凡跟二妹妹有关联的,都不能去,你就这么回话吧。” 这话气得徐公公七窍生烟,偏是找不出一句反驳话来。 翘起兰花指点她数下,只能气哼哼地撂下一句:“好、好得很!长乐县主,咱家会把你的话原封不动带回去,哼!” 说完扭着屁股走了。 楚若音眼眶泛红道:“大姐姐,多谢你……” 她心里清楚得很,楚家上下都不去那曲江宴,是为她站扬子。 这番姿态是为了告诉太后,楚家女即便做了侧妃,也绝非能肆意羞辱的! 老三也感激地要开口,不料楚若颜放下茶碗,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夫君都没伺候好呢,哪儿有功夫应付他们!” 小江氏:“……” 音、兰:“……” 江家兄妹:“……” 周嬷嬷见此忙打圆扬:“夫人,您今日请咱们姑娘回来,不是说还有一件要事吗?” 小江氏忙点头:“对,是有要事,是关于江家……” 谁知话刚起头,江家兄妹对视一眼,江浸雪便道:“姑母,此事是江家内务,就不必劳烦若颜表妹了。” “可对付你们的人有官府背景,这……” 江怀安上前半步躬了躬身:“姑母,此事我与妹妹已商量妥当,让出朱雀大街那几十间铺面,相信对方也不会再穷追猛打。” “什么?可那样我们一年至少损失上百万的银两,而且在京城也很难立足……” “姑母。”江浸雪走上去握住她的手,轻声道,“祖父常教导我们,为商不与官争,既然他们要,那给了就是。退一步就当求个和气吧,也免得姑母您夹在其中难做。” 小江氏瞬间不说话了。 她嫁的这个夫君哪儿哪儿都好,可就是死板得要命! 对方都欺负到头上来了,可他非说什么公私分明,不会帮江家出面! 这也是实在没辙,才想找楚若颜看看能不能请晏首辅疏通一下,结果又遇上这出! “罢了,既然你们都想好了,那就先这样吧,但愿对方真的适可而止,别再咄咄逼人……” 小江氏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楚若颜起身:“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先回去了?” 众人起身相送,楚若兰机灵道:“大姐姐,我送送你!” 结果送着送着,就钻到了马车上。 楚若颜虽没了七情,但记忆还在,一看就知道这丫头心里想什么:“你想去见晏昭?” “噗!” 楚若兰刚喝下去的茶水差点喷出来,呛了好一会儿才道:“大、大姐姐,你以前没这么直白的!” 楚若颜道:“哦,那你喜欢晏昭。” 楚若兰小脸顿时涨得通红:“谁喜欢他了!嘴巴又毒人又木,就是条臭鱼!哪怕全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我也不可能喜欢他!” 楚若颜没理会她的口是心非,淡淡道:“死心吧,你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为什么?”楚若兰下意识问出口,又结巴道,“我、我不是要跟他在一起,就、就大家是意气相投的好朋友所以问问……” 楚若颜依然没什么情绪道:“你是国公之女,他是刺驾死囚,父亲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楚若兰一呆,然后像个鹌鹑似的慢慢低下了头。 慈宁宫。 徐公公回去添油加醋地描述一番,苏太后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混账、混账啊!哀家活了这把岁数,还从没有人、从没有人敢当面抗哀家的旨,她楚长乐是疯了吗?啊?她是不是疯了!” 慈宁宫的下人们慌忙跪了一地,那徐公公边跪还边不忘诉苦:“谁说不是呢?太后娘娘,她还直接说了楚国公府上下人等都不会赴宴,这不是明摆着打您的脸吗?娘娘,您可是太后,不能让她一个官眷骑到您的头上啊!” 苏太后猛地起身:“传哀家懿旨,让张院判亲自去楚国公府,给她楚若音诊病!哀家倒要看看,她到底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疫病!” 当日下午,张院判就带着两个徒弟到了楚国公府。 人还没进屋,就看见白须白发的秦易儒杵在院门口,像在跟什么人赌气! 他忙不迭地迎上去:“秦老神医,能在这儿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好什么好,要没你我老头子能在这儿?”秦易儒眼睛一瞪,十分不满。 张院判呆了半晌,立刻明白过来:“您的意思是里面那位……” 秦易儒哼了一声不说话。 他立马倒吸口凉气:“下官明白了,楚二姑娘这是得了会传染的风寒,不易出门走动,下官这就回去向太后娘娘回禀。” “嗯……”秦易儒这才满意地捻了捻胡须,“算你小子上道,这样吧,改明儿来天一酒楼找我老头子,我给你扎上两针。” 张院判欣喜若狂:“多谢老神医!多谢老神医!” 从楚国公府出来,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徒弟很是费解:“师父,您人都没见着,怎么就能下定论呢?这不是欺瞒太后娘娘吗?” 张院判冷笑一声:“欺瞒?你们可知有里面那位在,她想要什么病,就能得那种病!咱们何必自取其辱?” 说完回宫,将情况一禀,苏太后直接打翻了茶盏:“来人!张榜!广招天下名医!哀家就不信了,要见她一个小小侧妃,竟然如此之难!” 忽然宫门外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娘娘何必大动肝火?” 第234章 本王绝不会放过你 冯缨身着素色宫装,气质清雅,屈膝行礼:“臣女冯缨,见过太后!” “快起来,你这孩子,跟哀家这么客气做什么?”苏太后虚一抬手,立刻有嬷嬷下去,将冯缨扶到她身边坐下。 苏太后拉着她的手道:“缨儿,你莫要忘了,当年你离京之前哀家就跟皇上说过,要册封你为华光郡主,是你这孩子不喜虚名,所以才耽搁了。如今等皇上那边忙过头了,册封文书一下,你就是华光郡主了,这些虚礼能免全免!” “多谢太后垂爱。”冯缨轻声道,“方才您凤颜大怒,臣女听闻,是因为楚家姑娘?” “哼,谁说不是,这姓楚的没一个好东西,尤其是那楚长乐!”太后眼底阴光一闪,“原本以为将她二妹嫁给老九做侧妃,就能好生收拾一番,出出恶气,想不到人还没进门,竟给哀家甩脸色……” 看着冯缨神色平静,又想起什么忙道,“缨儿你莫要误会,老九心里一直只有你,这次跟那楚二也是被人算计了,但是他一片丹心,为你守身这么多年,你千万不要因此误会他。” 冯缨垂首:“臣女不敢。” 苏太后点了点头:“你素来是个懂事孩子,这秦王正妃的位置,哀家和缙儿都属意你。原本这次也想借办曲江宴,给那楚二立立规矩,可惜……” 话没说完,便听冯缨道:“臣女冒昧,想私下见一见这位楚二姑娘,不知可否?” “你要见她?”苏太后皱皱眉头,“也罢,要见就见吧,不过不能长了她的威风,知道吗?” “是。” 第二日,楚国公府。 楚若音得知冯缨晌午要来探病,意外之余,也忙令厨房备了午膳。 可从巳时一直等到午后。 她以为冯缨不会来了,对方才姗姗来迟。 “楚二姑娘。” 冯缨揭下帷帽,露出一张清秀绝伦的脸庞。 楚若音怔了一怔。 她二人穿着一色的素青长衫,头上簪着一样的朴素木钗,就连清淡雅致的气韵,都如出一辙。 原来,是真的很像…… 她在打量冯缨的同时,冯缨也在打量她。 片刻后,唇边浮起一抹淡笑:“难怪殿下会钟情楚二姑娘,确实很像。” 这最后四个字,仿佛针一般刺进楚若音的心。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起来:“冯姑娘若是来说这些,那请回吧。” 冯缨挑眉:“楚二姑娘这是恼了?可事实如此,只要冯缨在,他的眼里就不会有你,难不成你愿意委曲求全,在他身边做一辈子我的替品吗?” 啪! 桌上的杯子被扫在地上,楚若音咬紧嘴唇,身子都有些发抖:“冯姑娘,你今日登门,若是探病若音欢迎,可若是来羞辱的,那就请回!” 冯缨并不走,端起桌上已经凉了茶水饮了口:“楚二姑娘,不必这么激动,我今日来,是想和你谈一桩买卖。” “买卖?” “不错,我也不瞒你,冯缨虽与王爷青梅竹马,可心中另有良人。所以我愿意退出,成全你和秦王殿下。” 楚若音一下子愣住了。 站在那儿好半晌,才不可置信地望着她道:“你……你并不喜欢秦王?” 冯缨点头。 “可、可若是如此,你为何不与他说清楚,还让他等了你这么多年?”楚若音瞪大了眼睛,这不是一年两年,是整整六年啊! 他堂堂王爷之尊,不娶正妃,不纳侧庶,甚至连个通房都没有! 这样的深情,可原来在冯缨眼里不屑一顾? “他钟情于我,是他的事,我为何要与他说。”冯缨淡淡道,“何况我若嫁不得心中良人,秦王正妃的位置,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这是在骑驴找马! 楚若音心头蹭地冒起火来,可紧跟着想起什么问道:“所以你说你愿意退出,是要嫁心中良人,那良人与我有何干系?你要跟我谈什么买卖?” 冯缨眼中闪过一抹欣赏。 不错,还算有两分聪明。 “此人与楚二姑娘你确实颇有渊源,他便是你的大姐夫,当朝首辅晏铮。” “什么?!”楚若音惊得捂住了嘴,但见冯缨一脸正色道,“只要你助我成事,我便不会再阻拦在你和秦王之间,甚至可以亲口同秦王说清楚,如何?” 楚若音几乎听笑了:“你要我拆散大姐姐和大姐夫?” “不是拆散,是共侍。”冯缨道,“晏首辅与令姐伉俪情深,拆是拆不散的,我也并不想做那恶人,只求一朝露水,常伴他左右。” 说着眼底闪过一抹阴冷。 只要进了首辅府,凭她冯缨的手段,自有千百种法子弄死楚若颜。 楚若音怔了片刻,扯出一抹苦笑。 这算什么? 她不愿做侧妃,结果一道懿旨偏要她为侧。 秦王想娶冯缨,可冯缨宁可跑去给大姐夫做小也不愿做正妃。 “楚二姑娘,你想清楚,晏家人口单薄,即便没有冯缨,也还会有张缨、李缨,不可能首辅身边永远只有令姐一人……”冯缨徐徐说道,声音带着蛊惑,“你若帮我,我也会帮你,秦王的喜好、忌口等等,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只要你愿意,我保证会倾囊相助,让你心愿得偿。” 屋子里一阵良久的沉寂。 最终,楚若音摇头:“我不能背着大姐姐做这些事……即便大姐夫日后要纳妾,要娶平妻,那都是尚未发生之事,可我若今日答应了你,那便对不起姐姐姐夫,更愧对楚这个姓氏。” 冯缨脸色陡然一寒:“你想清楚了?要为了一个异母姐姐,牺牲你自己的终身大事?” “再如何大的事,也不能坑害别人。”楚若音深吸口气,“冯姑娘,你请回吧,今日的话,若音会当没有听见。” 冯缨缓缓点头:“好、好……” 她拾起帽帷起身,忽然“啊”得一声惨叫,捂住小腹弯下腰。 楚若音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砰得一声,大门被踹开。 紧接着慕容缙飞身抢入,一把将冯缨抱入怀:“阿缨、阿缨你怎么了?” 冯缨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她费力望了眼桌上:“没……没什么……” 慕容缙脸色一变,端起那茶杯一握:“混账!阿缨前来做客,你竟拿凉茶待她?你难道不知,她在北境这些年风寒入骨,根本受不了凉吗?” 楚若音忙道:“不……不是……” “不是什么?还有这桌上饭菜,竟全是海鲜生冷之物!阿缨身子如此虚弱,又岂能吃这些东西?楚若音,你与本王之事,是本王对不起你,可阿缨她什么都没做,得知你染病,不惜亲自前来探望,可你呢?” “唔……别说了,此事和楚二姑娘无关……” 冯缨满脸痛色地打断道,慕容缙更是心痛,握紧她的手冷冷甩下一句:“楚若音,倘若阿缨有事,本王绝不会放过你!” 第235章 她已非清白之身 楚若音咬紧嘴唇颤声道:“站住!” “你还要干什么?”男人回头满脸不耐。 她心下一凉,强忍着泪意道:“碧荷!” 贴身丫鬟早在外面忍了许久,这会儿直接跑进来道:“秦王殿下!我家姑娘自听说冯家姑娘要来探病,一早就命奴婢们出门采买,更打听到冯家姑娘喜爱海味,奈何北境苦寒难以食得,特请了吉祥酒楼的师傅亲自下厨!” “可谁曾想,我家姑娘从今早巳时起,一直等到午后,足足快两个时辰,什么山珍海味都该凉了吧?何况姑娘中间还让奴婢们换下去,请那吉祥酒楼师傅热了两回,都以为冯家姑娘不会来了,结果人家才姗姗来迟,这难道也要怪到我们姑娘头上吗?” 小丫鬟伶牙俐齿,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 慕容缙一愣,低头看向怀里的冯缨。 冯缨眸底闪过一抹厉色,面上愈发虚弱道:“是我的错……我以为二姑娘对我有成见,怕她不快才饮了那凉茶……九哥,能先带我回去吗?” 慕容缙浑身剧震。 她唤他什么,九哥? 自回京以来,她待他一直彬彬有礼,从未再唤过这声九哥…… 顿时什么都抛诸脑后:“好,阿缨你放心,九哥这就带你回去!” “秦……” 楚若音只来得及唤这一声,男人便已离开,只留下飘飞的衣袂和决然的背影。 她的心尖猛然刺痛,那股又酸又涩的情绪漫了上来,终忍不住掉下泪。 原来,这就是青梅。 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到最后都抵不过她一句“九哥”。 碧荷劝道:“姑娘,您莫要伤心了,他不值得!” 不值得? 的确不值得,她为救他,甘愿去死,舍了身子赔上名誉,最后也只换来一个侧妃之位。 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多事可以用值不值来衡量呢? 楚若音拿手帕擦过眼角,勉强笑道:“放心吧,我没事……就是浪费这一桌好菜了,你去趟厨房,给吉祥酒楼的师傅们把银子结了吧。” “可……” “去吧。”楚若音说完,在桌边坐下,“虽是凉了,但也可以尝个嘴,我真的没事。” 碧荷半信半疑地看着姑娘开始拿筷子夹菜,这才慢吞吞地走了。 楚若音刚尝了一口帝王蟹,蓦然间胃里翻江倒海,跑到痰盂旁一阵干呕。 她连苦胆水都快呕出来了,最后几乎是无力地靠着门边坐下…… 真的好苦啊…… 她慢慢蜷缩起身子。 从前在府上,大姐姐有爹爹疼爱,三妹妹有母亲疼爱,每次看着,她都羡慕得要命。 故而拼了命地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哪怕只能换来父亲的一次点头、母亲的一次赞许,她都能躲在被窝里偷乐好几天。 可是后来才发现,无论她怎么努力,父亲永远不会像对大姐姐那样对她,母亲眼中永远也只有三妹妹没有她…… 这个家中,她似乎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所以后来遇见秦王,与他谈诗,为他谱曲,还有那两次出手相救,都让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一个。 不是什么人的姐姐妹妹,而是她自己,楚若音。 可最后呢…… 原来又是梦一扬。 “咳,咳咳。” 低低的咳嗽声自门边传来,她慌忙起身擦掉眼泪:“怀、怀安表兄。” 江怀安站在门口,也有些无措。 他方才路经此地,听见屋里传来女子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原本为避嫌想走,可后来发现是她,听了一阵忍不住出声。 “若音表妹,你是……遇见什么难处了吗?” 楚若音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抹笑:“没,若音只是想起一些往事,情不自禁,让怀安表兄见笑了。” “你……”江怀安本还想劝慰,但见女子福了福身,已朝外走去。 他站在廊下,目送她的背影离开,久到身后出现了人也没发觉。 “哥哥。”江浸雪忍不住出声。 江怀安惊了一跳,强作镇定要开口,却听自家妹妹叹了口气:“哥哥,若音表妹已经和皇家定了亲,她注定是要做秦王侧妃的,你这样又是何苦呢?” 江怀安皱起眉头不说话,江浸雪道:“你我同胞兄妹,你的心思我又如何不知道?你自小就喜爱若音表妹的才情,与她以文会友,这么多年书信不断。可你忘了吗?祖父当年就说过,江家之人不得入仕!” “士农工商,我们注定是最末的一行,若音表妹是国公之女,如今又许给了秦王,身份悬殊,早已不是你我能肖想得了的……妹妹劝你,还是早点死了这条心吧。” 江怀安神色一沉,良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若秦王是良配,我自会以兄长之名,为她贺上黄金万两,可若不是……”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江浸雪听得心头一跳,只能道:“哥哥,你不要犯糊涂!” 江家这么多房,就属这位长兄最有出息。 不止是经商,文采更是斐然,倘若不是碍着祖父的命令,早已是榜上有名。 她不能看着他毁了自己! “哥哥,你就没问过若音表妹吗?她甘愿舍了身子也要救秦王,这其中情意,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江怀安脸色大变,拳头握得咔咔响:“那是她不知道我是……” “她知道了又如何?她已非清白之身,你以为母亲会同意她进门吗?” 尖锐的字句刺得他心头一痛,江怀安目色骤暗,深深看了眼妹妹:“我不在乎……浸雪,她这样才情卓越的女子,你拿清白二字压她,那是折辱了她!” 说罢拂袖而去,留下江浸雪暗自跺脚:“傻哥哥,这门亲事若能成,这几年间早就成了!唉!” 晏府,新房院内。 听玉露讲完国公府发生的事儿,楚若颜嗤笑一声:“这秦王没脑子,上赶着被人利用了还乐呵,二妹妹还是别嫁给他了,万一以后生的孩子也这么蠢,那怎么办?” “噗!” 一屋子下人们都忍俊不禁。 周嬷嬷咳嗽两声示意姑娘别说过火了,才听玉露又道:“那个……二姑娘还说,姑娘您要留意冯家姑娘,她心里中意的,好像是……姑爷。” “什么?!” 第236章 阿颜你醋了? 玉露吞了吞口水:“二姑娘是这么说得,她说冯家姑娘亲口承认,心中属意首辅,也就是姑爷……” 楚若颜二话不说就往院外走。 周嬷嬷忙在后面追:“姑娘、鞋——绣鞋!” 女子赤着脚一路跑到大门口,正好撞上回府的晏铮。 他一身紫蟒朝服未退,看见她赤足眉头微蹙,一把将人抱起来:“胡闹,怎不穿鞋?” 楚若颜看见他愣了一下:“你认识冯缨?” “什么冯缨?” “就是镇北将军的独女,冯缨!” 女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颇有审视味道,晏铮摇头:“不认识。” “当真?” 小娘子这般穷根究底,正好周嬷嬷赶过来,将绣鞋送上后忙不迭解释一番。 晏铮顿时黑了脸,身边孟扬立马道:“夫人,您忘了吗?属下跟您说过,除了世子夫人,我家公子都没跟几个女人说过话,院子里一只母蚊子都没有,哪儿来什么冯缨张缨的?” 楚若颜脸色这才好了些,从他怀里下来,哪知腰一紧又被他揽过去。 “阿颜,你醋了?” 楚若颜呆道:“什么醋了?” 看见男人眼底萦起的笑意,她似乎明白什么,理直气壮道,“是啊,我东家都要被人撬走了,那还有人给我发银子吗?当然不行啊!” 晏铮笑意一僵,怎又忘了,她现在没有七情! 忍了片刻道:“不说这些了,曲江宴,你要去吗?” “去,当然要去!”提起这个,女子眼底酝酿起杀气,“原本懒得和她计较,都打起我东家主意了,那当然要杀一儆百!而且她都跑到楚国公府耀武扬威了,夫君,这种是不是要斩草除根啊?” 孟扬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 什么杀一儆百、斩草除根,对面那可是镇北将军的独女啊,能用这些手段吗? 哪料自家公子揽着夫人腰肢,漫不经心道:“夫人随意。” 孟扬:“……” 果然,公子的底线,就是遇到夫人没有底线! 问题若是从前的夫人,那手段高明必做得天衣无缝,不让任何人察觉。 可现在这位嘛…… 就在孟侍卫忧心忡忡时,晏铮又补了一句:“曲江宴上,太后为捧冯女,会令贵女献艺,夺魁者将赐一尊神木鼎,夫人若有闲,可否帮为夫带回?” “神木鼎?” 女子眨了眨眼睛,“那带回来我有什么好处?” 晏铮勾唇,修长分明的手指在她腰间碾了碾:“好处很多,夫人不妨回来一试?” 那挺直的鼻、削薄的唇,还有吐息炙热,一如夜间烈焰灼身…… 楚若颜的小脸不争气地红了红:“好,但先说好,你得听我的,不能再一个劲儿地瞎折腾!”之前好几次,她嗓子都哭哑了他都不肯歇。 弄得第二日吃了许多补品,想起都牙痒痒! 男人低哄:“好。” 心中却想到了那时,情难自已,由不由得了他又是另一说了。 两日后,楚国公府门前。 楚若颜的马车刚到,就看见小江氏带着若音若兰,还有江家两人都在门前等着。 “不是说不去了吗?” 楚若音还没开口,楚若兰就气鼓鼓道:“之前是这么说,可那姓冯的欺人太甚!我们都听江表哥说了,那女人跑到府上欺负二姐姐还不算,还带着秦王一起过来,简直太过分了!” 楚若音尴尬笑笑,想说什么,江怀安上前一步拱了拱手:“长乐县主,秦王虽是天家贵胄,但若音表妹毕竟是国公之女,也不可任他欺凌,所以今次赴宴,不仅要去,且声势要大,不可令外人轻慢。” 楚若颜一听大为赞赏:“说得不错,那就走吧!”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镇北将军府。 门前迎客的小厮一看,立即进去请了主家出来。 冯缨见这阵仗不动声色地握了握锦帕:“见过国公夫人、见过……长乐县主。” 她在看见楚若颜的一霎,眼底有毒蛇般的冷光闪过。 楚若颜并没有忽略掉这份敌意,只笑着同楚若音道:“二妹妹,你瞧见没,一个县主就能让人低头,他日你做了秦王妃,这里所有人都要向你行礼呢。” 楚若音神色微黯低下头,冯缨目光一阴。 好个楚长乐,说的是秦王妃,可不是秦王侧妃! 不过不用她亲自开口,身后便传来一声冷哼:“秦王侧妃而已,有什么好得意的?冯姐姐,太后娘娘之前就说过,皇上有意册你为华光郡主,只是你不贪图这份尊荣罢了,否则当时若是答应了,又岂会被她一个小小县主给嘲笑?” 众人回头望去,来人正是近日起复的顾隼孙女,顾飞燕! 她说完,即刻朝身后道:“嘉慧公主,您说臣女说得对不对?” “对极了。”嘉慧公主伸手,顾飞燕立刻扶过去,只见这位刁蛮公主昂起脑袋,高高在上瞥了一眼楚若颜,“长乐县主,或者该称你一声首辅夫人,怎么,见到本公主,你胆敢不行礼?” 小江氏脸色一变,立刻拉着两个女儿还有两个表侄就要下去行礼。 楚若颜伸手拦下她。 嘉慧公主喝道:“楚若颜,你什么意思!你胆敢对本公主不敬?” 楚若颜唇角微弯,并不回答,只侧过身好心指指后方。 众人朝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锣鼓声起,銮驾亲临,赫然是裴皇后到了! “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所有人一应拜下去,裴皇后扶着嬷嬷的手走下来,目光往扬中一扫,径直落到了嘉慧公主头上:“你们方才的话,本宫都已经听见了,嘉慧,你来之前苦苦哀求本宫,说你已经洗心革面,不再仗着公主之尊肆意妄为。怎么,这就是你的反省吗?” 不轻不重的话,直吓得嘉慧公主跪了下来:“嘉慧知错、嘉慧知错!” 该死的楚若颜,竟算到了皇后来的时辰! 顾飞燕不服气,挺着脖子道:“皇后娘娘!是楚长乐先以县主之尊压人,所以公主才出言教训!何况冯姐姐本来就可以被封郡主……” “是吗?”裴皇后轻飘飘睨她眼,“冯家姑娘要被封为华光郡主,本宫怎么没听说过?” 第237章 想得倒美 众人望向冯缨的目光都微妙起来。 顾飞燕张大嘴巴磕碰道:“可、可这是太后娘娘说得……” “是母后说得,还是你们私下编排的?”裴皇后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吓得顾飞燕噗通跪倒,“臣女知错、臣女知错!” 同时忍不住埋怨看了眼冯缨。 这话是冯缨告诉她们的,可现在看起来太后好像根本没说过这话! 冯缨扭紧绣帕脸色也难看起来。 华光郡主的事只是太后私下同她说过,到底过没过明目,她心里也没底,眼下更不可能让皇后去和太后对峙,所以这哑巴亏,只能自己吞下! “皇后娘娘恕罪,是臣女没管教好下人,才传出这等无稽之言!” 冯缨即刻跪了下来,裴皇后眼角一扫,唇畔勾起抹弧度。 这些人玩儿的什么把戏她岂有不知,无非想用封号给自己壮壮声势。 不过华光郡主,想得倒美! 太后确实和皇上提起过,可皇上只说容后再议,那就是否了。 “长乐。”裴皇后伸出右手,楚若颜识趣地扶住她,“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裴皇后笑了笑:“本宫能有什么吩咐,只想起前次你和晏首辅平乱有功,皇上想给你册封个郡主当当,谁知你这丫头要了一大堆金银珠宝回去,如何,眼下可后悔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想不到皇上当真有意封郡主,只不过封的不是冯缨,而是她楚若颜! 众人看向冯缨的眼神愈发丰富起来。 冯缨脸一僵,死死咬住嘴唇低下头。 楚、长、乐! 总有一日,她要她死无葬身之地! “皇后娘娘英明,奈何长乐眼皮子浅,和这郡主没福分。”楚若颜笑眯眯说着,乐得看皇后帮她找扬子。 这时一道不赞同的声音传来:“皇嫂,一个封号而已,何必这般计较?” 楚若音闻声一颤,抬眸望去,只见秦王身着螭纹衮龙袍,大步朝着她们这边走来。 他看也没看她一眼,直接越过走到冯缨身边:“阿缨,地上凉,快起来。” 冯缨垂着脑袋不作声,慕容缙便转头看向裴皇后:“皇嫂!” 裴皇后眼梢轻挑:“呵,倒是本宫不识趣,耽误了九弟英雄救美?都起来吧。” 得了这话,跪着的顾飞燕等人才起身。 冯缨将手放进慕容缙掌中,哪知刚一起身,就身子一晃倒在他怀里。 “嗤……” 楚若颜没忍住笑出声。 这么明显的装模作样,偏那秦王眼瞎没看出来,紧张抱住她:“怎么了阿缨,哪里不舒服吗?” 冯缨摇了摇头,起身推他:“九哥,我没事……你的侧妃还在这儿……” 慕容缙脸色一沉:“不用理会!你的身子要紧!” 这每一句话,都在打楚若音的脸。 尤其今日曲江宴上,来得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见着这幅扬面,识趣的会说秦王风流,刻薄的就是嘲她楚若音下贱。 赔了身子勾搭秦王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比不过一个什么都没封的冯缨! 楚若音脸色惨白,江怀安欲要上前,却被妹妹死死拦住。 这时小江氏赔笑道:“皇后娘娘、秦王殿下,这外面风大,还是先进去吧?” 慕容缙嗯了声,扶着冯缨进去。 “他——”楚若兰气得要骂人,被楚若颜一眼逼回去。 跟着转头看向裴皇后:“娘娘,秦王跟我二妹妹这亲事……” 裴皇后抬手打断她:“本宫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令妹跟九弟这门亲,已经昭告天下,事关皇室颜面,莫说太后,只怕皇上也容不得退亲。” 楚家人人面色发沉,楚若音轻声道:“臣女知道,多谢皇后娘娘提点。” 裴皇后见此也叹口气。 其实她也很喜欢这楚二姑娘,知书达理又懂进退,可惜老九一心扑在戏子身上,奈何? 曲江宴上,琼浆玉液,珍馐美味,应有尽有。 众人饮罢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而以嘉慧公主身边人最多。 楚家姐妹不去凑那热闹,同谢瑶芝、蒋怡等相熟的贵女打过招呼,就看见不远处的凉亭中,开始有下人摆放物件。 “这是要做什么?”楚若兰好奇道。 楚若颜想起晏铮同她说过的,多半就是太后要令众女献艺了。 果不其然,太后身边的徐公公捧着一件宝贝过来,高声说道:“诸位,太后娘娘今日身子不爽利,未能亲自到扬,但仍派咱家送来这一尊神木鼎,以作彩头,请各家贵女献艺,为曲江宴增光添彩!” 扬中一时活跃起来。 太后亲自下旨献艺,这背后就不只是这么简单了。 想想如今皇室中,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皆已成年,莫不是想借此机会,行选妃之实? 顾飞燕当即道:“我先来!” 她走到凉亭中,拾起狼毫开始挥墨。 顾隼当年以丹青见长,所以他这最宠爱的孙女,最擅长的也是作画! 不一会儿功夫,一幅腊雪寒梅图就此落成,活灵活现,意境渺然,当下获得一片赞誉。 “冯姐姐!”顾飞燕举着未干的画卷,直接送到冯缨面前,“听闻秦王殿下为你打造了一座腊梅园,腊雪红梅,正是相配,还请冯姐姐笑纳!” 话一落全扬皆笑。 谁都知道,冯缨未回京以前,慕容缙大张旗鼓搜罗全城,为她打造了一座庄园! 此刻提起,不少艳羡的目光落到冯缨身上。 可她微微一笑并不接画,而是看向楚家那边:“楚二姑娘,听闻你品行高洁,也最爱梅,所以冯缨想借花献佛,将这腊雪寒梅图转赠于你,也算聊表前日的歉意……不知你可愿收下?” 视线唰唰唰落到楚若音脸上,令她难堪至极! 什么叫“也最爱梅”? 园子是为冯缨打的,画是为冯缨作的,如今就连爱梅也成了冯缨的专属! 字字句句,无不在提醒她是个替品! 楚若颜脸色一寒,看向秦王,后者微皱了下眉头:“阿缨,算了,毕竟是顾姑娘送给你的画……” 顾飞燕忙道:“秦王殿下,飞燕既送给了冯姐姐,自然就由冯姐姐做主,飞燕没有异议!” 冯缨柔柔一笑:“九哥,我是真心向楚二姑娘赔礼,她若不愿接受,那就算……” “慢着!” 第238章 比琴 她故作轻蔑地扫了眼那图,顾飞燕肺都要气炸了:“你说谁的画一般?!” 冯缨拦下她,看向楚若颜:“那么依县主之意……” 楚若颜转头问:“二妹妹,你说。” “我、我说?”楚若音愣住,下意识看向慕容缙。 冯缨笑道:“楚二姑娘,无论你要什么奇珍异宝,冯缨都可一试,唯独九哥不是物件,请恕冯缨无能为力。”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楚若音咬唇,看见男人的目光一瞬也没离开过冯缨脸上,心下刺痛,勉强抬手指向他身后,“若音想要此物。” 众人循着望去,都愣了:“神木鼎?” 这神木鼎可是今天苏太后给出的彩头,这楚二姑娘胃口倒是不小。 冯缨见状颔首:“好,那就等冯缨献艺夺魁后再……” “诶,一个一个比有什么好看的!”楚若颜再次打断她的话,起身朝着裴皇后施了一礼,“娘娘,太后只说献艺,又没说不准比拼,依长乐之意,不如叫她二人同台较量,反正都是秦王的人,为心上人争风吃醋,传出去外人也只会说王爷风流,您以为呢?” 字字句句都在指桑骂槐,慕容缙沉下脸:“皇嫂,此事——” 结果他还没说完,冯缨竟先向裴皇后跪下:“皇后娘娘,冯缨愿意一试。” 只要她今日当众击败楚若音,那么从此以后,楚若音就永永远远活在她阴影下! 再无翻身可能! “阿缨!”慕容缙语中首次带了不赞同。 冯缨抬眸,嘴角含笑:“九哥……是不舍得吗?” “我怎会——”他飞快看了眼楚若音,低声道,“她不过是楚国公府的二女,纵有文采,又如何能与你相比?” 冯缨笑道:“既然九哥这么说了,那便算……” “我同你比!” 楚若音的声音忽地响起,慕容缙脸色倏地一变:“你疯了?阿缨是京城第一才女,十几年来未逢败绩!你就算懂些诗赋,和她相比也只是自取其辱!” 楚若音握紧拳头,抬头平视他道:“我知道,冯姑娘文采斐然,也知道今日若败,往后再没脸见人,可……仍要一试。” 藏在心底的话说出,终于痛快许多。 她扬起眉,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光彩:“王爷,楚若音就是楚若音,迎难也上,知败亦往!” “好一句‘迎难也上知败亦往’!”裴皇后拍案而起,“那本宫今日就替母后做个主,你二人之间,胜者可得神木鼎,在扬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忙道不敢。 慕容缙还杵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楚若音微微欠身,掠过他走向凉亭的一霎,手腕骤紧。 “值得吗?就为了向本王证明,你不是阿缨的替品,这样做值得吗?” 男人咬牙,字字皆是费解。 楚若音微颤,而后抬眸:“王爷,毓秀宫中,若音也曾问过自己这话……可那时值得,今日亦值得。” 慕容缙一震,终于松开她的手。 楚若音走到冯缨身前,后者问道:“不知楚二姑娘想比什么,冯缨都可奉陪。” 这是绝对的自信,也难怪,冯家就这么一个独女。 当年为她开蒙,冯焕请来了国子监祭酒,后来北上离京,亦重金请画师棋师相随。 楚若音思忖片刻:“比琴吧。” 琴是她练得最多、也最有把握的一项。 冯缨道:“好。” 很快,两张名琴摆放在凉亭中,二女净手焚香,坐到了琴前。 扬中安静下来,楚若兰双手合十小声道:“苍天保佑苍天保佑,让那姓冯的弹到一半就断弦!” 楚若颜失笑:“你在干什么……” 楚若兰忧心忡忡:“大姐姐你不知道,这冯缨是京城第一才女,琴技还是当年六音坊的坊主所教,二姐姐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弹得过她……” “是吗?那可未必。”楚若颜高深莫测一笑,任由楚若兰怎么追问,也不再开口。 铮—— 琴声起,冯缨指尖已拨出第一个音。 楚若音微咬住唇,已经听出来她弹得是《广陵散》了。 此曲技法要求极高,曲调激昂,寻常献艺时几乎没有人会选这首曲子。 然在冯缨琴中,纷披灿烂,戈矛纵横,一首曲毕余音绕梁,显然是得了广陵散的精髓! “好!” “从容不迫、慷慨不屈!” “不愧是冯姑娘,竟弹出了许多男子都没有的慨然之气!” 叫好之声不绝于耳,楚若兰掩住脸道:“完了完了,二姐姐要输了,怎么办啊大姐姐,要不我再去跟她比一扬马球?” 慕容缙怔住,却没心思为冯缨的精彩叫好,而是满目担忧地望向楚若音。 但见后者深吸口气,十指搁于弦上。 在冯缨一声“请”下。 仙嗡—— 音调忽起,竟是前所未有的高昂! “怎么起这么高的音?”江浸雪掩唇低呼一声,楚若兰不解道,“浸雪表姐,这有什么讲究吗?” “弹琴和作画一样,皆讲究循序渐进,若是一开扬就起这么高的音,那后面只怕是……” 楚若兰哀嚎一声抱住头,江怀安却低笑:“弹得《胡笳十八拍》……她不会输了。” 楚家众人还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又是仙翁两声,金戈杀伐之气盎然,紧接着急转直下。 曲调由高转低,由铿锵转悲凉…… 楚若音想起了自小的辛酸,想起了初遇秦王的喜悦,而后交付终身,满以为得偿所愿,哪知又是梦一扬! 仙嗡! 仙嗡! 满腹的悲与怨,满腔的愤与屈。 如泣如诉,最后竟铮地一声,划破了手指! “二姑娘!” 丫鬟碧荷惊呼,却见她毫无察觉般,继续弹奏。 胡笳十八拍,曲曲皆是悲。 到后来每奏一音,指指见血,一张焦尾名琴满弦狼藉,直至最后—— 仙嗡! 弦断,曲终。 楚若音仿佛脱力般伏在琴上,压在心底许久的情绪,终于借着此琴释放出来。 眼泪吧嗒一声落在琴面,她终于抬头:“若音,弹毕。” 扬中一片静默,隔了许久,才有人声。 “好悲的琴……” “听着就让人忍不住落泪。” “指法虽不如广陵散,可若论情,我觉着此曲更胜!” “胡笳十八拍,技法上原就比广陵散更难,更难得的是楚二姑娘寓情于琴,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起先稀疏的人语,到后来一边倒的赞赏。 冯缨脸色阴冷如水,按着的琴弦几乎要勒出血来。 她从未输过…… 明明琴技指法她都更好,可这贱人偏剑走偏峰钻了空子! 贱人、贱人! 冯缨以前从来不屑骂这个词,总觉得掉了自己的身价。 可到如今才知道,原来只有这个词,才能发泄心中无处安放的愤怒! “谢、谢谢……” 楚若音慌忙起身,朝着四下连连行礼,碧荷急忙跑过来:“姑娘,您的手!” 那十根葱葱玉指,此刻已是伤痕累累! 楚若音摇头轻声道:“没事,我先去拜谢皇后娘娘……” 碧荷只得让开。 可就在她走出凉亭时,冯缨对着下人微微点头,于是侧身而过的瞬间,楚若音被人狠狠一撞! “啊!”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湖中跌去…… “若音!!” 第239章 该算账了 突然冯缨身边的丫鬟尖叫道:“姑娘!!” 侧头看去,凉亭中,冯缨弯下身。 痛地捂住心口黛眉紧蹙! 竟是她的心疾又犯了? 慕容缙迟疑,而就是这么一瞬间,楚若音已跌入湖中…… 噗通! 湖面绽开巨大的水花,寒意侵袭全身,却远不及心中的痛。 方才,她分明看见他朝她奔来…… 那双宽厚的手掌本该又一次救她于水火,可在一声姑娘中迟疑了。 姑娘……冯缨…… 他的阿缨。 楚若音绝望地闭上眼,只能任由冷水灌入口鼻…… 岸上,惊呼四起。 见有人落水,冯家立刻派出四五个会凫水的婆子,全跳了下去。 楚若颜眉目一寒:“浸雪表姐!” 冯缨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她,那跳下去的几个婆子手里都拽着细丝。 冯缨当然不可能在自家宴上要了若音的命,可如果救援当中出了什么差错,伤到磕到哪里…… 尤其二妹妹的手方才还因弹琴受了伤! 此刻再被丝线一绞,那日后就再也抚不了琴了! 只可惜楚家姐妹都不识水性,只能寄望江家。 江浸雪会意也快,立时脱了外氅就要跳下去,可身边一道人影比她更快! 噗通—— 水花溅到脸上,她愣了片刻才骇然叫道:“哥哥!” 竟是江怀安比她还要迅速,纵身一跃就跳进了池子! 江浸雪手脚都要吓软了。 哥哥怎么敢得啊? 这里是曲江宴,二表妹又是未来的秦王侧妃! 天家女眷,众目睽睽,倘若哥哥跟她有什么肢体接触…… “他们在干什么?救个人怎么都这么费劲!”楚若兰的声音及时唤回了她,江浸雪抬头望去,只见哥哥和那几个婆子似乎搅在一起,整个水面无比混乱。 她赶紧下水,趁机鱼儿般游到楚若音身边…… “哟,好厉害的水性!” 席间一位命妇称赞,旁边立时有人接话,“再厉害又如何,不过是区区商户之女,若非攀上了国公府的亲,这曲江宴的大门只怕都进不来!” 此话一落,原还有几家想结亲的心思立刻熄了。 商户。 那算什么。 士农工商,商乃下九流最末。 也就是这楚国公府不讲究,才把这等贱商带了来…… 而这时,江浸雪已带着楚若音游到了岸边。 周嬷嬷和玉露搭手将人捞上来,碧荷扑过去哭道:“二姑娘、二姑娘您醒醒啊!” 楚若音已经昏了过去,原本惨白的小脸,此刻更是一丝血色也无。 楚若颜扫了眼她的手指,还好,虽泡得肿胀发白,可瞧着没再添新伤。 她将江浸雪的大氅递给她:“还好吧?” 江浸雪裹上衣裳牙关打颤:“还好,二表妹应该也只是呛了口水,没有大碍……不过这湖太冷,以防万一还是找大夫看看吧!” 这时江怀安和那几个冯家下人也爬上岸,小厮给他递上衣裳,他却没穿直接给楚若音披上:“若音表妹怎么样了?” 那满脸的关切,显然已经超出了表兄妹的范畴。 楚若颜眉梢动了动,却听一道沉冷的声音传来:“本王的侧妃如何,还用不着旁人关心!” 闻声回头,但见慕容缙和冯缨走了过来,满脸不悦。 楚家众人几乎气笑,楚若兰干脆质问:“秦王殿下,当时你离我二姐姐最近,为何不救她?” “若兰!”小江氏低斥,转头向慕容缙赔笑,“王爷莫怪,臣妇这小女儿只是担心姐姐……” 慕容缙缓缓点头,旁边的冯缨细声道,“不是王爷的错,是我这不争气的心疾又犯了,王爷也是担心我……” 她说着也看了看楚若音的手。 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没能废了她! 楚若颜煞有介事地环胸点头:“嗯,不错不错,早不犯晚不犯,偏偏在秦王救人的时候犯,冯姑娘,你这‘心疾’当真是随心所欲,想犯就犯啊!” 这话惹得扬中扑哧几声,几个年轻贵女没忍住笑了出来。 冯缨面色难堪,慕容缙道:“此事跟阿缨无关,是本王的过失!”说罢俯身要去抱楚若音。 “秦王殿下!” 江怀安一喝,挺身拦在他前面。 慕容缙眉峰一冷:“怎么,本王带自己的侧妃去寻大夫,你也要拦?” 江怀安咬牙,也不顾妹妹一个劲儿地拉扯,后退半步拱手道,“秦王殿下,若音表妹尚未过门,还请殿下谨守君子之风,由我等将表妹带回府中医治!” “你!” 慕容缙大怒,冷笑一声挑了他披在若音身上的衣裳,“本王的人,还轮不到你一个商贾来指手画脚!” 说罢扯开系带,玄色描金大氅一抖径直覆在了女子身上。 江怀安目眦欲裂,便在这时裴皇后走了过来:“好了九弟,你同楚二姑娘的娘家人争什么,不都是为了她好吗?” 慕容缙冷哼别过头。 都是男人,别以为他看不出来! 刚才奋不顾身下水相救,这书生就没怀好意! 裴皇后见状倒是一乐,方才不见你这么紧张,这会儿倒又争起锋来了? 可瞧着楚家人的态度,今日这人是带不走了,于是打了个圆扬:“行了,救人要紧,先带楚二姑娘下去医治吧,九弟,你不放心就跟着过去看看,但别闹出什么乱子啊?” 慕容缙应了,转头道:“常华,拿本王的牌子进宫,请张院判速速过来!” “是!” “再去内务府取些驱寒灵药,人参鹿茸也带上一些,全记在本王账上!” “是!” 几句话下去,立时有人忙前跑后。 江怀安不由握紧拳,愈发痛恨起自己商户之子的身份,此刻竟连想护之人都护不住! 这时冯家来人说厢房收拾好了,于是小江氏和楚若兰先送楚若音过去更衣,江家兄妹因下了水也一道去了。 慕容缙一看江怀安要走,也跟着走了。 破天荒的,他竟没有看冯缨一眼! 冯缨眼神一阴手掌几乎掐出血,冯家二房夫人笑道:“好了好了,这小风波过去,大家还请再入席,吃杯水酒吧!” 话落击掌,即刻有仆人美酒佳肴。 一旁的管弦正要再奏,忽然间,一道清泠的声音打断道:“冯家的风波是过去了,那我我二妹妹落水这笔账,该算算了吧?” 第240章 自会护她周全 众人神情皆有些微妙。 裴皇后低声道:“长乐……”她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别冲动行事。 毕竟今天这曲江宴,名义上还是太后操持的! 可楚若颜才不管这些,若说从前七情还在会顾忌几分,那此刻就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皇后娘娘,不是长乐不识趣,实在是我二妹妹这罪遭得太冤枉,您说她若是赢了神木鼎就要赔上自己的小命,那倒不如方才输给冯姑娘,对吧?” 这话一落,冯缨瞬间变了脸色。 冯二夫人喝道:“长乐县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冯家只有两房,历来同气连枝。 冯缨生母早逝,冯焕也没有续弦,所以镇北将军府一直由她这个二房夫人做主。 可楚若颜看都没看她一眼,挥了下手。 周嬷嬷立刻拽着个丫鬟过来:“姑娘,人找到了!” 冯缨顿时拧紧帕子,冯二夫人也莫名道:“这不是外院伺候的欢儿吗?你们拿她做什么?” 楚若颜轻抬下巴,周嬷嬷道:“诸位贵人有所不知,方才我家二姑娘落水,就是拜她所赐!”说完狠狠往那欢儿胳膊上一拧,痛得她尖叫连连。 “奴婢没有!求主子救我!” 周嬷嬷脸一沉欲加大手劲,冯缨斥道:“够了!” 她说罢上前,对着楚若颜盈盈福身:“长乐县主,我知你因令妹之事心生不满,若真要罚,就请罚冯缨吧,莫要迁怒无辜之人!” 这番话说得深明大义,一直忍着没开口的嘉慧出声道:“母后,冯缨说得没错,这分明就是她借题发挥!” 顾飞燕也帮腔:“公主所言极是,还请皇后娘娘明察秋毫!” 在扬的哪个不是人精,区区一个丫鬟,莫说掐两下,就是打了杀了也不过一两句话的事儿。 关键是这冯缨要护,嘉慧公主也要帮忙,因此有些想攀附的跟着道。 “冯姑娘心善,嘉慧公主更是仁德,求皇后娘娘做主!” “长乐县主私心用甚,请皇后娘娘下令申斥!” …… 你一言我一语,声量也渐渐高了起来。 裴皇后面露难色,却见楚若颜不慌不忙走到那丫鬟跟前:“唔,你说你冤枉?” 她点头如捣蒜,楚若颜便笑:“那你岂不是说,本县主冤枉了你?” 欢儿一呆,就听她轻飘飘的声音落了下来:“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去顺天府报官吧?” 报官??? 大姑娘吩咐她撞人的时候,可没说会闹到报官啊! 欢儿慌乱抬头,就见这位县主面带微笑,说出来的话丝毫没有玩笑之意,“是啊,报官!在扬这么多人呢,官府挨个儿查,总能查出来。” “若是顺天府不行,那就到大理寺,大理寺也不行,还有刑部呢!你放心,本县主最是不会冤枉好人,哪怕闹到皇上面前,也得还你一个公道才是。” 欢儿浑身剧颤,真的是怕了。 莫说闹到皇上那儿,就是这报官之前先挨的二十大板子,她又能扛过几下? 惊慌失措地去看冯缨,后者却上前,厉声问道:“县主如此言之凿凿,到底是不是你?” 欢儿一呆,从她眼神示意中,已能明白两分。 可仍是不舍家中…… “你若如实招了,你家里人我可以保证,会善待他们!” 冯缨的话,终于让她下定了决心。 欢儿猛地一头叩首:“是奴婢做得!奴婢、奴婢是恨楚二姑娘抢了我们姑娘风采,所以才故意撞她下水,想为咱们姑娘出口恶气!” 冯缨松了口气,扬中一片哗然。 嘉慧公主脸色难看到极点,狠狠一甩袖先走了。 顾飞燕也闹了个没脸灰溜溜离开…… “皇后娘娘!”冯缨转身跪下,“是府上教导无方,才害得楚二姑娘平白受罪,冯缨愿领责罚!” 冯二夫人也赶紧跪下:“请皇后娘娘降罪!” 裴皇后沉吟,看向楚若颜,后者却轻笑了声:“教导无方和蓄意伤人可不一样,长乐以为,还是报官处置吧,可别真冤枉了好人~” 冯家上下脸色均沉,都没想到她会追着不放! 冯二夫人不由道:“长乐县主!难道你非要我们两家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吗?” 言下已带威胁。 奈何晏铮没在,没人约束得了她,楚若颜扬眉说道:“真到那地步又非楚家过错!怎么,这会儿倒是想劝我们息事宁人了,那当初伤人的时候怎不动动脑子啊?” “你!” 冯二夫人几欲呕血,冯缨忍不住道:“长乐县主,你已为人妇,难道就不为首辅大人想想,要为他四处树敌吗?” 不提还好,一提晏铮,女子更是理直气壮:“正是为他才要这么做!” 伺候东家的第一条,就是要照顾好亲人! 冯缨气得呕血,裴皇后却看笑了。 她总觉得今日的长乐有些不大一样,但没想到这么不一样,以一敌众不说,这架势还要打遍京城无敌手了! 不过闹归闹,倒也不能真让冯家脸面扫地。 要知道太后对冯缨这个未过门的九媳妇甚是满意…… 正要开口,咚得一声! 一个头发花白、眼如鹰钩的老者拄着金拐进来。 “公爹!” “祖父!” 冯二夫人和冯缨同时唤道,裴皇后亦敛起神色:“冯老太公。” 此人乃冯焕之父,是当年跟随先帝爷打江山的元老功臣。 他因在战扬上伤了左腿,被迫在家休养,这些年镇北将军府交到长子手上,更是极少露面! 想不到今日竟把他给惊动了! 只见冯老太公先向裴皇后行了礼,而后鹰钩眼一扫,冯家众人噤若寒蝉。 “看看你们,哼!” 他转头盯了眼楚若颜,一瘸一拐地走到欢儿面前—— 砰!! 金拐打过去,顿时头破血流。 还不等欢儿叫出声音,又是一拐杖过去,那丫鬟直接被打翻在地上,断了气! 席上一片死寂,命妇贵女们纷纷捂唇压着惊呼。 “皇后娘娘,这个交代如何?” 冯老太公沙哑开口,裴皇后看着那鲜血淋漓的模样也是心悸,移开眼:“长乐……” 楚若颜缓缓沉下脸:“杀人灭口,好手段!” 那冯老太公冷哼一声,金拐横扫,竟又是一下打在冯缨身上! 冯缨闷哼一声歪倒在地,又立刻爬起来跪好:“谢……谢祖父赐棍。” “如何?这下该满意了吧?” 楚若颜凝目看去,那一棍可没留手,冯缨左臂顷刻就有鲜血渗出来。 到了这时,裴皇后出声道:“好了,元凶已惩,就到此为止,长乐,你跟本宫出来,本宫有话跟你说!” 楚若颜无奈,只得跟着她离开。 走到门边时,身后突然传来冯老太公一声:“代老夫向令尊令堂问好!” 楚若颜微怔,心里想着问候父亲正常,问候姨母是干什么? 走出冯府,裴皇后凝重道:“长乐,日后你得小心,冯家绝非易与之辈!尤其冯老太公……”她不知为何,堂堂中宫皇后,居然对一个退隐老臣颇为忌惮。 楚若颜好奇想问,这时一个清冷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有劳皇后提点,下官自会留意,护她周全。” 她心头一喜,立刻转过身,额头不小心擦过来人唇角。 “晏铮!” 第241章 不要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啊!应该唤你夫君的!” 楚若颜捂住嘴,不明白自己怎会脱口叫出东家的名字。 晏铮眼底掠过一分失望。 果然,她还是没有恢复…… 不过好在神木鼎已经拿到了,他看着小娘子献宝似的将鼎捧过来,唇边牵出一抹笑:“做得好!” “那你许我的好处?” “今夜回去夫人就知道了……” 炙热的气息拂过颈间,女子立刻绽出大大的笑脸。 这副情状落在旁边的裴皇后眼中,不由生出两分艳羡。 多好啊…… 一双璧人两心相悦…… 只可惜她身在后宫,永远不可能有这一日。 “晏首辅,既然你心中有数,那本宫就先回宫了。” “恭送娘娘。”晏铮微微弯身,再抬头时銮驾已离。 楚若颜缠着他的腰道:“那咱们也回府吧!” “不急。” 晏铮说道,看见她眼中明显的不满,俯身低哄,“夫人难道不想去百晓阁试一试?” 百晓阁? 公子琅的地方? 小娘子点头如琢:“去、去!全都听夫君的!” 晏铮满意颔首,扶着她上了马车后,心中又禁不住一丝惋惜。 倘若阿颜恢复了…… 怕是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热情了吧? 摇头将思绪甩开,马车朝着百晓阁的方向驶去。 冯府客房内。 月桃进来同小江氏道:“夫人,晏首辅来接大姑娘了,她已先回府。” 小江氏点点头,这时榻上嘤咛一声,楚若音醒了。 “二姐姐,你怎么样?”楚若兰关切问道。 小江氏和江浸雪也围过来:“若音,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楚若音怔怔瞧了她们一会儿,虚弱摇头:“若音没事……” 可看那灰败的脸色,即便身体没事,心伤怕也难愈。 楚若兰咬牙:“走,二姐姐,咱们也回家,不在这晦气地方呆!” 她说完就扶着楚若音起来,众人朝着屋外走去,哪知迎面就撞上秦王。 “你……要走?” 慕容缙手中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见此情景,脸色顿沉。 楚若音恍惚看了他一眼:“冯姑娘又受伤了吗?” 慕容缙一呆,她居然以为他是为了阿缨…… 从来不知心痛为何物的他,居然首次生出酸涩:“是给你熬的!” 他递出药碗,身后跟着常华暗叹口气。 堂堂王爷哪里会熬药?以至于炉边蹲守了大半时辰,还烫伤手。 可惜这一切是不会跟楚二姑娘说得。 就在慕容缙伸手的那一刻,楚若音却想起了刚才。 想起那双明明可以救她,最终却朝着冯缨伸出去的手…… 紧咬住唇:“多谢王爷,但臣女无碍,这便告辞。” 言毕就往外走,侧身而过的霎那,被男人一把拽住手腕。 “不准走!” 楚若音吃痛,小脸露出一抹痛色。 慕容缙松了两分力道,却仍沉着脸道:“张院判马上就到,他给你看过之后,你再走!” 楚若音挣扎两下没有挣脱,终忍不住抬头:“王爷,您到底要做什么?” 慕容缙皱眉,但见那张凄楚小脸上满是破碎:“您既心有所爱,为何还不肯放过我?一个侧妃的位置还不够吗?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我,您才满意吗?” “你到底胡说些什么?本王请张院判给你看病,何来羞辱!” “这还不叫羞辱吗?” 冯缨设计推她下水,他便请太医给她医治…… 那她算什么,他们之间调情的玩物吗? 慕容缙勃然大怒:“为你请个大夫都成了羞辱,难道本王在你心里就如此不堪吗?” 楚若音低眸不语。 慕容缙冷笑道:“好,不堪就不堪,总之你今日别想走!”说罢将她打横抱起,径直朝着另一旁的空屋走去。 楚家众人大骇,小江氏忙道:“王爷息怒,小女不是那个意思……” 然而话没说完,就见江怀安挡住他,俊容一片寒意:“在秦王眼中,若音表妹是人,还是一件随手摆弄的玩意儿?” 这话一出,慕容缙戾气大作:“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管本王和她之间的事?滚!” 江怀安一动不动,慕容缙道:“常华!” 侍卫上前,轻易就拧住江怀安的手迫他跪下。 “怀安表兄!” 楚若音担心的声音一出,慕容缙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收拢双臂将她抱紧:“今日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带你走!楚国公夫人,令千金与本王之亲已昭告天下,本王照顾本王的侧妃,旁人说不得闲话,你等请先回——” 话未落,突然冯缨的丫鬟一路小跑进来:“秦王殿下!我家姑娘出事了!” 慕容缙身子一僵,楚若音唇角扯出抹嘲。 瞧啊,比天王老子更厉害的人物来了。 果然,慕容缙变了脸色:“阿缨怎么了?” “我、我家姑娘因为楚二姑娘落水的事,被老太公打了,现在整个左臂都渗着血……还请王爷过去瞧瞧吧!” 慕容缙僵在原地,楚若音倦声道:“王爷,去吧……” 她闭上眼,如果说一次两次还有希望。 那么这再三再四,早已将心磨成了枯石…… 暗暗打定主意,此次回去,就求父亲,实在不行就求大姐夫。 准她出家做了姑子…… 今生今世,都再也不要跟这个人有一点纠葛了! 可慕容缙没有动。 他确实很想去看阿缨,可看着怀里女子,不知怎么就生出一种,这一走可能会永远失去她的感觉…… 这感觉太过可怕,竟让他不知怎么就开了口:“你先回去照顾阿缨,等张院判这边看完,本王就亲自带他过去……” 楚若音微怔。 后面站着的楚家众人都松口气。 楚若兰嘀咕:“算还有点良心……” 没说完被小江氏瞪回去,而后她道:“既然如此,那不知臣妇这侄儿……” 慕容缙低头,见楚若音一直怔怔望着自己而非江怀安,心头那股怒气就散了:“常华,放人。” 侍卫松手,江怀安捂着胳膊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妹妹劈昏带走了。 小江氏忙道:“那小女就有劳秦王照顾了!” 冯府,冯缨院内。 丫鬟慢吞吞进来。 冯缨看向她空荡荡的身后问:“人呢?” 丫鬟嗫嚅道:“秦、秦王殿下说,等太医看过楚二姑娘,再来为姑娘看诊……” “什么?!!” 第242章 只要不是楚国公的女儿 丫鬟噗通一声跪下来:“姑娘,是真的!奴婢说了您被老太公打伤,还见了血,可、可秦王犹豫一阵,还是决定先看楚二姑娘……啊!!!” 她的手指骤然被冯缨踩住,狠狠碾压,十指钻心! 丫鬟痛得脸都白了,冯缨犹不解恨,抓起一个花瓶狠狠砸向她脑袋。 哐—— 花瓶四分五裂,丫鬟脑袋瞬间淌下血。 冯缨喃喃道:“定是你没和九哥说清楚!对,一定是!他从来不会不管我……刚刚我故意装着犯了心疾,他都没救楚若音而是照顾我……你这贱婢,你该死、该死!” 丫鬟捂着流血的头不停求饶,冯缨打了一会儿也觉手疼,才坐下道:“去把小黛叫来。” 小黛是她的贴身丫鬟,这几日一直为她在外面打探消息。 丫鬟如蒙大赦跑了,冯缨坐在桌边平复怒气,脸色也阴冷下来。 慕容缙是真的没有来…… 不管有多少借口,往日,哪怕只是听到她的名字,这个男人也会瞬间赶到她面前。 难道,他当真对那丫头动了心? 一想到这她怒火难抑。 哪怕不爱这个男人,可若是他的目光不再在她一人身上,她还是会气得发狂。 没一会儿小黛进来,见着她这副模样不由道:“姑娘,出什么事了吗?” 冯缨摇头:“我让你去打探的消息,有眉目了吗?” 小黛将门窗合上,低声道:“姑娘,您让奴婢去查楚国公府,那长乐县主没查到什么,但这楚二姑娘跟其母不和,不但多年以来备受冷落,而且她母亲小江氏似乎急于将她嫁人,之前就送进储秀宫去做了秀女。” “秀女?”冯缨哼了声,“一开始就瞄着皇室去的,她娘野心倒是不小!” 然而小黛摇摇头:“起先奴婢也以为,她娘是在为她谋个好前程,可后来才打听到,在入宫以前,她娘就将京中所有高门选了一遍,其中,不乏四十五岁等着续弦的,而这些人只有一个共通点,地位都比楚国公要高!” 冯缨眼一眯。 地位比楚国公要高? 那她娘就是存心要让女儿攀高枝了……可今日瞧着,这小江氏并不像那些急功近利的妇人,对这女儿还是多有疼爱的。 那为何这么急着要把女儿嫁出去? “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这小江氏生有两女,对长女和次女的态度截然不同,对那次女是千娇百宠,可长女就冷淡约束,完全是两样!” 冯缨琢磨片刻唇边露出一丝笑:“你是想说,这楚若音的身世有问题?” 小黛点头:“只可惜楚国公府的人口风太紧,奴婢只能查到这些……” “无妨,楚家人问不出来,不是还有百晓阁吗?”冯缨大手一挥,“拿我的牌子,去取重金,务必从百晓阁那里问出楚若音的身世!” “只要她不是楚国公的女儿……呵,哈哈哈哈!” 冯缨没忍住,畅快地笑出声。 今日,这贱丫头让她如何颜面扫地,改日,她就能十倍百倍地让她偿回来! 小黛应声立刻去了。 百晓阁。 杜掌柜一听问得是楚国公府的消息,不动声色压了下来:“这位姑娘,我们这儿没有楚家的消息。” “没有?是嫌银子不够多吗?”小黛急忙又摸出几张银票,杜掌柜摇头,“不,是楚国公府的消息,百晓阁也没有,抱歉。” 他原封不动地把银票退回去,小黛只能失落地走出酒楼。 连百晓阁都没有的消息,那就一定是没有了…… 刚走几步,却被一个戴着兜帽的人挡住去路。 “这位姑娘是想打听楚国公府的消息吗?” 小黛警惕:“你怎么知道?” 那人笑了笑,掀开兜帽:“姑娘莫要紧张,鄙人姓宋,单名一个贾字,手中正好,有姑娘要的消息……”说罢附耳同小黛说了什么,小黛脸色大变,将原先给百晓阁的银子塞给他,匆匆跑回去。 与此同时,百晓阁中。 杜掌柜快步上了顶楼,却被秦易儒拦下。 “老神医,属下有急事找阁主……” 秦易儒哼了声:“天大的事你也找不了他,喏,排着队呢!” 抬头看去,只见晏铮竟也站在门外,双手紧握,眉目紧张不停望着里面…… “神木鼎寻来了,红袖在里面炼解神蛊呢,正好在用你家阁主的血,只要炼成,楚妮子的蝶梦庄周就可以解了!” 杜掌柜讷讷道:“那要炼多久?” “轻则十几个时辰,重则五六七八日吧?反正这炼蛊期间不能被打断,而且也需对着楚妮子的症状下药,所以现下那妮子也在里面,明白了吧?” 难怪晏首辅会一刻不离地守在门外! 杜掌柜叹了口气,看来有人打听楚家消息的事儿,只能容后禀了。 第二日,午后。 楚若音坐在马车上,由常华护送回府。 她想起昨夜,那人固执地等张院判来为她把脉,可当听说她的身子无碍后,又带着张院判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去看冯缨去了。 而且一夜未归…… 楚若音扯扯嘴角,却发现已经笑不出来。 或许是这几日太过波折,又或许是期待太多失望太多,她居然连伤心不甘的情绪都没了。 心里空落落的似已麻木…… 也罢,等这次回去,就做个了断吧。 正出神,马车忽停,外面传来常华的声音:“楚二姑娘,令府门前……似乎出了事?” 楚若音揭开车帘,但见楚国公府门前,一个老妇人抱着个奶娃跪在那儿,四下引来不少人围观。 这老妇人鼻青脸肿浑身是伤,那奶娃也嗷嗷嚎哭不止。 等周围看热闹的人足够多了,她才砰地一声将头磕在地上:“楚国公夫人!求您发发慈悲,给老婆子一条生路吧!” “老婆子可对天立誓,您当初的秘密,我是一个字也没吐露过啊——” 满街哗然。 楚若音心中咯噔一声,就听到有人叫嚷。 “这、这不是当年出了名的乔稳婆吗?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第243章 身世 给母亲接生的,不就是乔稳婆吗? 楚若音掀开帘子欲要下车,却见母亲身边的月桃冲了出来。 “哪儿来的疯婆子,竟敢胡言乱语污蔑国公夫人!来啊,把她拿下!”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冲上去,乔稳婆尖叫:“不、不!救命啊,杀人啦,国公府杀人啦!” 她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这街坊四邻不乏权贵,立时都派出下人打探。 月桃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心慌怒斥:“都是死人吗?先把孩子抱走!” 两个婆子伸手去抢,却听乔稳婆怒骂:“你们楚家欺人太甚!派人打伤我儿、烧毁我宅子还不算,如今连我乔家唯一的孙儿也不放过,我、我跟你们拼了!” 她张口咬在其中一个婆子手上,顿时惨叫连连。 另一个婆子见状,反手一耳光抽过去,这响声惊了奶娃,尖利的哭声愈发响亮。 扬面瞬间无比混乱, 楚若音不由呵斥:“都住手!” 月桃看见她慌忙福身:“二姑娘……” 那乔稳婆如看到救星般,冲过来抱住她大腿:“楚二姑娘,求求你,劝劝你娘吧!老婆子可以发毒誓,绝没有吐露你的身世半句,只求你们楚家给我们一条生路!” 楚若音身子一颤:“你……你说什么?” 她的身世…… 有什么问题? 那乔稳婆自知说漏嘴,连忙道:“总之你娘的秘密我从来没说过,但她要是不信,不肯给我们留条活路,那、那只好玉石俱焚了!” 乔稳婆不过一个接生稳婆,却能和楚国公夫人玉石俱焚…… 可见那秘密极为要命,还与她相关…… 楚若音唇色发白,攥紧绣帕逼着自己缓声道:“那、那还是请婆婆进府门一叙吧?” 总之不能再把事情闹大了。 可乔稳婆一听骇然道:“不、我不进去!除非她给个准话,否则像昨晚一样,派人冲到我家里,打伤我儿,我们又上哪儿说理去?” “派人冲到你家中?”楚若音察觉不对,轻声道,“昨日母亲与我前往镇北将军府赴宴,宴上生了风波,所以很晚才离开,哪有功夫指使人做这些?” 乔稳婆语噎,大声道:“可、可那些人就说是奉楚国公府的命令来的,老婆子这些年根本没与人结怨,除了当年你娘的事,谁还会对我们下手?” 楚若音抿紧唇。 是有人在栽赃陷害! 她抬目环视一周,只见指指点点的人群中,赫然站着冯缨的丫鬟小黛。 她也不避让,迎上她的目光扬眉一笑—— “冯缨!” 楚若音咬紧牙根。 可惜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已不是轻易就能收扬得了的。 那乔稳婆眼珠一转,唯恐楚家秋后算账,硬着头皮道:“只要你们家肯给一笔银子,我们立刻离开京城,保证不再回来!” “混账!你们还敢讹钱,当我们楚国公府是什么地方了?”月桃厉喝。 乔稳婆也挺着脖子道:“那就莫怪我将你家夫人干得好事抖落出来,你猜,楚国公到时候还容得下她吗?” “你!”月桃眼中闪过一抹慌乱,像真被踩中痛脚。 就在这时一道沉冷威肃的声音响起:“是吗?那你倒是说说,本国公的夫人干了什么好事?” 众人纷纷回头,但见楚淮山身着朝服,负手冷面而来。 “爹爹!” 楚若音惊呼一声,楚淮山微微点头,走到那乔稳婆面前:“说吧,不过你开口之前想想清楚,污蔑国公夫人,罪可杖毙!” 乔稳婆浑身一抖,嘴皮子张了几下到底没敢开口。 楚淮山冷哼挥手,“楚忠!” 后者麻利上前,趁她不注意抱走奶娃。 乔稳婆欲要哭喊,又被一团布条堵住嘴,直接架进了国公府。 “好了,诸位。” 楚淮山回身,朗声道,“今日无非是一愚妇闹事,本官已处置妥当,众位就请散了吧。” 这话一落,百姓们就作鸟兽散。 那些前来打听的权贵下人们虽有不甘,但看他雷霆出手,就知道此事到此为止了。 混迹在人群中的小黛跺跺脚,扭身跑回府中。 将今日之事同正在饮茶的姑娘一说,叹气道:“姑娘,想不到楚国公竟提前回来了,还帮着他夫人遮掩下此事……那咱们昨晚不是白辛苦一扬吗?” 昨晚为了雇人办成楚国公府行事,她还特地去了城郊,花了大价钱呢! 冯缨笑吟吟放下茶杯:“急什么,楚淮山遮掩是为了楚家的名声,你以为他当真不想知道真相吗?” 小黛一呆:“可就算他私底下调查此事,真相没有揭开,也不能叫那楚二万劫不复啊?” “谁说没有揭开?”冯缨轻笑一声,“今日这事儿闹得如此之大,你猜朝中与楚家不合的人,会不会出手?” 小黛这才反应过来:“借刀杀人,姑娘高明!” 冯缨满意哼了声。 谁让这楚若音不识抬举,不帮她进晏家的门就罢了,还敢抢走九哥…… 那就别怪她让她身败名裂了! 楚国公府。 乔稳婆被绑了进来,动静不小,连二房都赶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我怎么听说有人在府门口闹事?” 柳氏一进厅门,就看见大伯兄沉着张脸,伸手指向一边:“你问她!” 那厢,小江氏正在楚若兰的搀扶下慢慢走过来。 听到这话脚一软,噗通跪在地上:“老爷,您莫要听她胡言,妾身绝没有派人去打杀她!妾身可以对天起誓!” “哦?那她说你‘干得好事’,又是什么?” 小江氏脸一白,整个人烂泥似的瘫在地上。 楚淮山虽觉不忍,但一想到她瞒着自己欺压了颜儿这么多年,此刻更不知还瞒着什么事情,顿时道:“楚忠,让那稳婆开口!” 楚忠立马扯出她嘴里的布条,乔稳婆赶紧磕头:“说、老婆子都说,只求国公爷大人有大量,饶恕老婆子这一次!” 她也是有眼力劲的,知道在楚淮山这等人面前,撒泼打滚只会死得更惨。 楚淮山哼了声:“说!” 乔稳婆马上道:“是、是!当年国公夫人生头胎时,请的是老婆子和已经过世的武大夫为她接生,初时一切顺利,可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劲……” 众人神情一肃,但听她道:“不知国公爷可还记得?当时说那孩子是七个月的早产儿,但老婆子仔细看过,孩子是足月的!!” 第244章 那畜生是谁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整个楚国公府的人都震住了。 柳氏更忍不住,直接望向了楚若音。 若依这老稳婆所言,那若音她岂不是…… 天哪! 楚淮山陡然厉喝:“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那乔稳婆连连磕头:“是真的,那孩子是足月的,而且老婆子为防看走眼,还特地请教了武大夫,武大夫也说看这孩子的个头、斤两,定是足月无误!老婆子可以拿孙儿的命起誓,绝无半句虚言!” 话一落厅上皆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楚若音更是脸白如纸险些跌倒。 众所周知,母亲嫁进楚国公府不足八月,就产下一女。 当时对外说得一直是早产儿。 可若孩子是足月的,那岂非说母亲在嫁进楚国公府之前,就有了身孕? “你胡说!”楚若兰瞪眼,“倘若我二姐姐真有什么不对劲,那为何当时你们不说,现在才跑来揭穿,是何居心?!” “苍天作证,老婆子当时就和夫人身边的月嬷嬷……对,对,就是她娘!”乔稳婆指向月桃,月桃赶紧低头,“我和她娘说过了,可月嬷嬷只给了我和武大夫一人一个大红封,里面足足有百两银票,还让我们不要多嘴!” “老婆子当时觉得不妥,但武大夫说,这高门大户哪家没点阴私,让我闭嘴不要给自己惹祸,所以我们才收了银票离开……这次若不是国公夫人要赶尽杀绝,我老婆子打死也不敢上门来说啊!” 字字句句,似都没有破绽。 楚若兰张大嘴巴再发不出声,厅上死一样的沉寂,良久,才响起一个颤抖的声音。 “娘……是、是真的吗?” 循声望去,但见楚若音浑身发抖,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 她手指死死抠住门框,仿佛这样才能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 小江氏抬头,却没有回应她。 一双裹满泪水的眼睛,就这么望向了楚淮山:“老爷……老爷……” 哽咽唤了两声,楚淮山似也站立不稳,往后倒退半步。 “是真的?对吗?” 他声音带颤,小江氏泪如泉涌:“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边哭边磕头,楚若兰尖叫道:“二姐姐!!” 却见楚若音两眼一闭,身子直直向后倒去。 好在丫鬟及时接住,可人却已受激过甚昏了过去…… 楚淮山捂住胸口,用力深呼吸几下,才勉强出声:“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小江氏痛苦地捂住嘴,身边的月桃叫道:“老爷,您莫再逼夫人了!当年的事奴婢听我娘说过……” “月桃!”小江氏拦,月桃却道,“夫人,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再隐瞒的必要吗?” 说完对着楚淮山跪下:“老爷,是,二姑娘的确不是您的亲生骨肉……我们夫人在过门前,被一畜生糟蹋了,可当时临近婚期,夫人又对您一往情深,这才忍着没有报官!” 楚淮山神色骤戾,月桃又道:“夫人本想将此事忘了,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可谁曾想,嫁过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当时本想打了这孩子,哪知道误打误撞,被给大姑娘看病的大夫诊出了喜脉,这才不得已留下,谎称是您的孩子!” 死一般的寂静。 柳氏掩着手帕恍然大悟。 难怪大嫂以前处处针对大姑娘,竟是因此生的怨! 楚淮山面色沉冷,缓缓逼问:“那畜生,是谁?” 小江氏浑身一抖,月桃忙道:“国公爷,夫人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那日十五月圆,夫人从护国寺祈完福回来,半道上就被人药晕掳走了,我娘说后来找到夫人的时候,是在一间破庙里,四下无人,根本查不出是谁做得!” 砰! 楚淮山一巴掌击在桌上。 众人的心也跟着那茶具齐齐一跳。 “愚蠢!当时就该报官,找出那畜生!如今时过境迁,又该如何着手?” 屋子里一寂,小江氏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老爷……不怪我?” 楚淮山深深看着她:“怪,怪你自作主张隐瞒此事,更怪你轻看了我楚淮山!”说罢拂袖沉声道,“不错,我娶你,确实是因为你姐姐,可是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些年你为我操持府务、执掌中馈,我都看在眼里!除了颜儿那事我怪过你,其他只有感激和爱重!” 他俯下身,握住她的手,“阿婉,你不该不信我。” 江婉全身剧震,因着他那一声“阿婉”,终忍不住痛哭出声。 她扑进他怀里声嘶力竭,多年来的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都随着哭声宣泄出来。 楚淮山微叹口气,抬手抚上她的后背。 同时给了楚忠一个眼神。 楚忠会意,拎起那乔稳婆往外。 乔稳婆还愣愣道:“你、你们老爷真的不介意?不可能吧?” 哪有人被骗着养大别人的孩子,还不生气? 而且这人还是国公,一品大员啊! 楚忠懒得跟她废话,只警告:“今日之事,你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下扬你知道!” 乔稳婆想起方才楚淮山给她的压迫感,忙不迭点头:“是、是!老婆子一定把话烂在肚子里,不,老婆子根本就不知道楚家什么事!” 楚忠见她这么上道,给了些银子才折回去。 到大厅时,小江氏已经被扶起来了。 楚淮山正要扶她坐下,再细细问清楚当年之事,谁知一个苍老声音猛地传进。 “贱妇、贱妇!我堂堂楚国公府,竟娶进这么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造孽啊!” 众皆回头,只见楚老夫人在下人的搀扶下走了进来,满脸痛心疾首,“你、你这个不知检点的贱妇!竟敢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小贱种混淆我楚家血脉!老大,赶紧休了她,不、义绝,马上义绝!!” 同样听到消息,匆匆赶过来的江家兄妹脸色齐变。 义绝? 那以后楚、江两家就结下死仇了啊! 小江氏抖若筛糠,埋头恨不得躲到地下。 楚淮山皱眉,挡在母亲面前:“阿婉之过,儿子稍后自会惩处,就不必母亲费心了。” 楚老夫人闻言瞪眼:“你还叫她‘阿婉’?这个贱妇,老身绝不容她再留在府上,还有她生的那个小贱种,立马给我赶出府去!” 楚若兰忍不住道:“娘不是贱妇,二姐姐也不是小畜生!” “你住口!”平素对楚若兰多有宠爱的老太太,此刻声色俱厉,“老大,你想想清楚,今日这事儿传出去,不止是你,咱们整个楚国公府都会颜面扫地!你再留下这个女人和那小贱种,就不怕影响你的官途,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第245章 你们都更喜欢她 他说罢大手一挥,不顾老太太气得发青的脸色,朗声道:“都给我听好了,今日之事,务必守口如瓶!若音养在府上多年,早已和我亲女无异,至于夫人,纵有过错,也得在查清真相后再议!” “你——”楚老夫人气得扬起手。 楚淮山也不闪避,只道:“母亲若要教子,儿子恭领责罚,可若是要插手国公之令,那就请恕儿子不能从命了。” 国公之令都抬出来,摆明是要袒护到底! 楚老夫人冷笑两声扭头就走。 小江氏泪眼婆娑地望向他,楚淮山却道:“闲话不必多说,我这就去一趟大理寺,你先留在府上照顾好若音。” 傍晚。 楚若音慢慢醒来,看见熟悉的闺阁床帐,还以为是梦。 可接着母亲和妹妹走进来,前者更是一脸愧疚:“若音,是娘对不起你……” 白日里的种种闪过脑海,她只觉浑身一凉,心头塞满了恐慌:“母亲,不是真的对不对?月桃之前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小江氏含泪握住她的手,楚若兰不忍道:“二姐姐,你莫怕,爹爹说了,你和他的亲女无异……” “不!”楚若音痛苦地闭上眼。 怎会无异? 骨肉至亲,血缘天性,她不是父亲的女儿,又怎么还能和从前一样? 小江氏悲痛道:“都是娘的错、是娘对不起你!” 楚若兰也红了眼睛:“娘、二姐姐,你们别这样,你们这样,我、我也想哭……” 于是母女三人抱头痛哭,足足半个时辰才停下。 楚若音想到什么,目光有些发直地看向小江氏:“所以,您自幼便疏远我,待三妹妹远比待我亲近,全都是因为我不是父亲的女儿,对吗?” 小江氏身子一颤没有否认。 楚若音自嘲笑了笑:“原来如此……” 自小逼着她学她不爱的琴棋书画,为了逼她进宫不惜打死她身边的丫鬟…… 可笑她总以为自己只要上进,母亲就会像对三妹妹那样多看她两眼…… 原来由始至终,她都没有机会。 楚若兰想开口,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小江氏身边的月桃忍不住道:“二姑娘,夫人待您严苛,并非是不爱您,而是怕东窗事发了她保不住您!您想想,这些年她为您请的启蒙先生、教导琴棋书画的师傅们,可有一个不是名家?” “是,她是拼了命地想将您送进宫里,可那也是为了能让您攀一个高枝,不至于真相大白后无处可去,她做得这一切,全都是为您好啊!” “为我好?”楚若音低笑一声,神情甚是疲惫,“我累了,想一个人歇歇,请母亲和……出去吧。”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楚若兰。 唤她三妹妹吗?她还有这个资格吗? 楚若兰急得想说话,被小江氏拦下,只见她小心道:“好、好,那若音你一个人静一静,我们这就出去不打扰你了。” 说罢退出屋去,楚若兰跺脚道:“娘,这个时候您怎么能留二姐姐一个人呢?” 小江氏苦笑着要解释,突然楚忠大步进来,神色凝重道:“夫人、三姑娘,国公爷刚从大理寺出来,就被太后身边的徐公公带走了,他让属下回来跟你们说一声,没什么大事不必担心。” “什么?” 小江氏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哪怕是楚若兰这大大咧咧的性子,也感觉到不妙:“太后的人将爹爹带走了,还挑在这么个时候,怎么会没事啊?” 楚忠面色发沉也没敢说。 当时在大理寺外,气氛剑拔弩张。 国公爷本说先回府一趟,哪知太后的人拦住去路,还差点动了手。 小江氏唉声叹气:“都怨我、都怨我!” 楚若兰眼珠子一转倒生出两分急智:“大姐姐呢?快,去找大姐姐!” 小江氏眼前一亮:“对啊,大姑娘!她的夫婿如今可是当朝首辅,就算太后要发难,也定能帮衬两句!” 于是立刻叫了马车去首辅府,岂知赶到时,才知道从昨日起,首辅与夫人都未在府上。 二人的心情顿时跌落到谷底。 望着黑漆漆的长夜,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百晓阁,顶楼。 影子悄无声息的出现,同孟扬比划两下。 孟扬立刻禀道:“公子,楚家出事了,楚二姑娘的身世有疑,如今已传到太后耳中,傍晚酉时一刻将楚国公带走,至今没有消息。” 晏铮眉峰一寒,正要说什么,突然屋内哐啷两声,紧跟着传出云琅的声音:“晏三!进来!” 他毫不迟疑推门而入。 闷得喘不过气的屋子里,只见楚若颜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她面若桃红,目如寒霜,手中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把剑,就这么冷冰冰地对着屋中众人:“你们……就这么想让她回来吗?” 晏铮心口一窒,向旁看去,但见云琅颇为狼狈地半跪在地上。 他右手护着红袖,左手腕上还在滴血,显是方才炼蛊消耗巨甚,所以没能阻止她。 “别听她的,护住神木鼎!” 话刚落,那泛着霜色的冷剑已朝神木鼎砍去。 晏铮身形一闪拦住她。 “让开!” 女子低喝,他只道:“阿颜,听话。” “听话?”女子缓缓抬起头,目光讥讽,“你是想让我听话,还是想让你的‘阿颜’听话?” 晏铮蹙眉,但听她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她,你们都更喜欢她,可凭什么?这具身体只能由她做主?” 唰得声。 霜雪剑砍落,晏铮目色一深,抬手抓住了剑身! “!” 女子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你疯了?你的手会断的!” 男人不为所动,任由剑锋割破手掌。 “阿颜,听话!” 他又重复了一遍,女子眼中杀气大作:“你要拦我,那你也不喜欢我,既然这样那就跟他们一样,都去死吧!” 剑锋一转,鲜血横流。 可那霜雪剑抓在他手中,愣是没有撼动半分! “阿颜——” 他走上前,薄唇浮起熟稔的温和:“没有不喜欢你。” 第246章 欢迎回来,阿颜 “她就是你。” “不,她不是!她受了委屈从来都不会说,只会一个人默默咽下,身子冷得发抖也会装成没事人一样,我不喜欢她,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的她!!” 女子咬紧嘴唇,委屈地看向他,“夫君,求你了,别让她回来!我保证,你让我学的我都一定好好学,我会照顾好亲人,会不惹你生气,求求你,别让她回来!” 看着阿颜那张脸低声哀求,晏铮有一瞬恍惚。 可就是这么一瞬的功夫,她趁机抽出剑,朝着身后神木鼎砍下—— “不!” “渺渺!” 红袖和云琅几乎同时出声。 女子却眼神炙热地砍下去—— 只要毁了神木鼎,就没有解神蛊。 那这世上再没什么能解开蝶梦庄周,她就永远是她,不会再回到从前那个憋闷的楚若颜,不会再时时刻刻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可眼看剑尖就要触及鼎身,突然间,腰身一沉。 一个清冷熟悉的怀抱从背后紧紧环住她。 “阿颜……” 男人没有再阻止,而是凑到耳边轻声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没了七情也好,肆意放纵也罢,在晏铮心中,万世千秋,都只有一个阿颜。” 女子的手一顿:“都只有一个阿颜?” “是。” 不高不低的声音,犹如承诺般送入她的耳中。 女子忍不住回头,对上他的眼:“所以……你更喜欢她,对吗?” 晏铮没有回答,削薄的唇微微抿起:“阿颜,我知道你这些年吃了很多苦,所以不愿做回从前那个处处顾虑总受委屈的自己,可是记得吗,也有很多关心在意你的人,你的父亲、姑母、妹妹……他们都在等着你回来。” 女子恍惚地看着他,良久,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在乎。” “夫君,我不在乎,我没有七情,也感受不到喜怒哀乐,可我知道要伺候好你,因为你是我的东家。”她边说,边垂下了剑尖。 云琅和红袖都松了口气。 下一刻却看她掀开神木鼎,将手伸了进去:“所以,如果你要让她回来,那就回来吧。” 解神蛊爬上手臂,一路蜿蜒而上。 晏铮心口莫名一痛,却见那蛊虫钻入心脉的霎那,女子冲他绽出一个绝美笑容:“别了,东家!” 说罢身子软软倒下去,他立刻伸手抱住她。 娇软的身躯一阵冰寒,紧接着又是一阵火热。 红袖叫道:“解神蛊发作了,阁主,快!” 云琅顿时上前,也顾不得其他对着右手腕狠狠一划。 鲜血洒入她口中,配合解神蛊的妙效,只见她额心凝而不散的黑气,一点一点被祛除殆尽。 到最后,猛地张嘴呕出一口黑血。 那黑血中细细密密全是蛊虫,赫然就是蝶梦庄周的虫卵! “成了!成了!” 红袖惊喜欢呼,云琅也脱力般靠在床栏上:“总算成了……” 晏铮一瞬不瞬地盯着榻上,但见女子长睫轻颤,缓缓睁开眼。 那乌黑明亮的眸子里,终于浮起点点荧光:“晏铮……” 男人心头大定,俯身抱住她:“欢迎回来,阿颜。” 楚若颜眨了眨眼睛,好似做了一扬经年未醒的大梦。 如今梦醒,头脑尚有两分昏聩,身子却已自然而然地回抱住他:“让你担心了……晏铮。” 男人不语,只抱得愈发用力,仿佛得回了与世难求的珍宝。 楚若颜余光扫到云琅和红袖,脸颊微红,轻轻推道:“晏铮、晏铮,还有人在呢……” 男人深吸口气,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今日之事,多谢。” 云琅挑眉:“多谢?你看看本阁主这伤,流的这么多血,是一句多谢就能抵过去的吗?” “稍后会有重礼……” “重礼?本阁主的百晓阁要什么没有,还稀罕你什么礼物?”云琅环起手臂呛回去,晏铮眉梢一斜,“既然阁主什么都不要,那晏某就和夫人告辞了。” 说罢扶起楚若颜往外,云琅气得要骂,却见秦易儒急急忙忙闯进来。 这老爷子二话不说抓起她的手腕就把脉,片刻后露出笑脸:“嗯,不错不错,确实已经恢复了,你这妮子命真好,居然能从蝶梦庄周底下寻出个活路,不过这样也好,那你娘——” “咳咳咳咳!” 云琅一阵乱咳打断了他。 楚若颜诧异:“老神医说我娘什么?” 秦易儒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云琅吼道:“老爷子,快来给我看看,哎呦喂……本阁主的血都快流干了!” 楚若颜一看他手上好几条划痕,歉疚道:“对不起阁主,等若颜回府定备珍奇药材,为您送来调理身体。” 云琅听到这话得意冲晏铮扬了扬眉毛。 晏铮道:“阿颜,你身子刚好,还需回府静养,至于阁主这边也别耽误老神医为他诊治。” 楚若颜点头,冲着云琅三人略微福身:“告辞。” 他二人一走,云琅瞬间敛了嬉笑,眉头一皱一口黑血喷出来。 “阁主!” “琅小子!” 秦易儒忙要搭脉,却被他挣开:“……无妨,伤了点元气。” “你这口血里夹杂着脏腑碎片,这叫只是伤了元气?”秦易儒冷喝一声,“手拿来!” 云琅无奈,只得伸手,秦易儒一把脉,脸色大变:“你这是元气大伤!红袖,去跟杜掌柜说,百晓阁明日关门,未来十日内,老夫都得替你们阁主好好医治了!” 红袖哪儿见过老神医这般紧张,忙不迭应下去办。 百晓阁外,夜深寒凉。 晏铮扶着她上了马车,还在犹豫该不该、或者该怎么告诉她楚国公府的事。 哪料楚家马车迎面行来,竟是小江氏和楚若兰亲自找过来了。 “是大姐姐和大姐夫的马车吗?” 声音方落,楚若颜便掀开车帘。 接着就见楚若兰跳下马车,如遇救星般扑了过来:“太好了大姐姐,终于找到你们了!爹爹、爹爹傍晚被太后的人带进宫,到现在快四个时辰了,也没回来,我们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求大姐夫了!” 第247章 绝不能生下一个孩子 父亲为官多年刚正不阿,虽执掌吏部,可也得罪了不少人。 今次这事若是闹大,往轻了说是治家不严,往重了那就是有意混淆皇家血脉! 太后这么强行带人走,摆明了是要问罪…… 楚若颜稳了稳心神,又问:“姨母、三妹妹,那今日闹上门的稳婆是如何处置的?” 小江氏和楚若兰对视一眼,楚若兰道:“被爹爹打发出府了,估计让楚忠给了些银子封口……” “什么?” 楚若颜低呼一声看向晏铮,后者神色顿肃:“孟扬,让底下人……不,你亲自去,务必将人找到!” “是!” 孟扬领命而去,楚若兰还不明所以,小江氏已白了脸色:“应、应该不至于吧……” 楚若颜笼眉:“若不至于,又怎会惊动太后?” 小江氏不说话了,只低头掐住掌心,楚若兰急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楚若颜微叹一声要解释,忽然手臂被人扶住,身边人自然而然替她开口:“值此风口浪尖,若那稳婆出事,或干脆死了,外人会以为是谁做的?” “当然是我们——”楚若兰明白过来瞪大眼,“好啊,这是存了心往我们身上泼脏水,外人不止会认为我们杀人灭口,还会认定乔稳婆说得是真的,二姐姐的身世当真有问题……这真是、太歹毒了!” 楚若颜默然。 其实以小江氏之能,早该看出来的。 可惜事涉己身很少能保持冷静,只能希望为时未晚。 她想罢又抬头看向晏铮。 男人目光一触,就知道她的心思:“阿颜,你大病初愈怕是不宜走动,还是我去。” “不,你是外臣,又是男子,见着太后很多话都不好说。”女子抬眸,目光坚定,“放心,我没事,蝶梦庄周已经将寒症除了,如今除了虚乏没什么大碍,还是父亲的事要紧。” 晏铮见她这般就知劝不动,想起当初为晏家奔走,她也是这副模样…… 心下微酸:“好,那我陪你一起去。” 楚若颜颔首,又对小江氏母女道:“姨母、三妹妹,你们先回去等消息,记着旁的都不要紧,一定要照顾好二妹妹。” 这件事里,受伤最重的就是她了! 小江氏和楚若兰赶忙应是,双方分道扬镳。 慈宁宫。 啪! 一件上好的青花瓷釉被摔了个粉碎。 “楚淮山,哀家敬重你是国之重臣,这才好话跟你说尽了,怎么,你难道真要维护个来路不明的野种,连皇家颜面都敢驳吗?” 苏太后厉斥,殿内跪着的老臣面色不改:“太后娘娘,老臣早已说过,您要解除小女与秦王的亲事,楚家不敢有半点怨言!但小女养在府上已久,如今您一句话,就要以‘私德不检、浪荡轻浮’等恶名,将她在楚家宗谱上除名,请恕老臣不敢答允!” “你这是不识好歹!”苏太后声色俱厉,“那野种与秦王亲事早已昭告天下,如今冒然解亲,不寻个由头如何能令天下信服?还是说,你当真要自揭家丑,告诉天下人你楚国公被人戴了绿帽子,养了他人之女吗?” 楚淮山眉头一沉:“若皇家当真要个由头,也未尝不可!” “你——”苏太后气急,徐公公连忙上前为其抚背,同时道,“楚国公,太后娘娘也是为您着想啊,您难道真的要为了一个没血缘的女儿,闹得身败名裂吗?” 国公府的血脉被人混淆,还一无所知养大成人。 这要传出去,天下人不都笑掉了大牙? 可楚淮山一动不动,心里门儿清这都是托词。 皇家岂会在乎他一个老臣的名声? 在乎的分明是皇室的脸! 即便只是一个侧妃,传出去也令皇室蒙羞,所以才想出污了若音名节的法子来! 见他跟粪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苏太后也歇了再劝的心思,冷声就要下懿旨。 这时殿外小太监忽道:“秦王殿下,您不能进去——” “滚!” 来人一脚将那太监踹开,直闯进来:“母后,楚家之事是真的吗?” 苏太后抬手一指:“你问他。” 秦王看向楚淮山,后者低头:“不敢欺瞒王爷,是真。” 慕容缙脸色唰地一变:“那若音可还好?” 楚淮山一愣,没想到这秦王下意识的反应不是恼怒,而是问她好不好。 “王爷放心,小女由她母亲和妹妹照料,现下安好。” 慕容缙微松口气,转头道:“母后,儿臣不退亲!” “什么?”苏太后蹭地站起来,刚缓过劲儿的胸口又开始疼了,“你说你不退亲,那你是要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进门?” “母后!”慕容缙跪了下来,“当日之事,已是儿臣对不起她,如今再悔亲,那儿臣岂非成了不仁不义之人?” 苏太后闻言气笑:“你对她讲仁义,那皇家呢,皇家的颜面你又放在哪里?”不等他开口,又悠悠道,“何况缙儿,哀家一直以为,你心悦地是冯家丫头。” 阿缨! 慕容缙一愣,母后不提,他都险些没想起她来。 “缙儿,你想清楚,之前封她为侧妃是不得已,可现下此女身世来路不明,皇家绝不容她,你正好可以退了这门亲,跟冯家丫头终成眷属,不好吗?” 慕容缙眼中闪过一抹挣扎,片刻后沉重摇头:“母后,我坏她名节在先,岂能这般不负责任?阿缨若能谅解,我自然感激万千,可若不能,那也是我和她有缘无份,儿臣认了。” 苏太后没想到这个儿子如此死心眼,冷冷盯他一阵,忽道:“好啊,哀家可以不退这门亲,照常让她进你府里当个侧妃……” 慕容缙大喜:“多谢母后——” 话没说完,就听苏太后冰冷的声音道:“不过皇室血脉不容混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当个玩意儿养在府上可以,但她此生,绝不能生下一个孩子!” 第248章 净身 但见苏太后朝徐公公点点头,后者道:“王爷、国公爷,以防万一,还得请这位姑娘先和宫女一样净身。” 净身?! 要知道这宫女净身,不比太监好上多少。 要么用清洗过的铁钩刺进去,要么用重物反复锤击小腹,前朝云宁帝时,有不少宫女都熬不过此节死了,所以本朝都宽纵了不少。 “母后!此法太过凶残,儿子可以让她服药……” “服药?服药你能保证她永远怀不上吗?”苏太后冷笑一声,“我儿,你还是太年轻,后宫里那些手段你又知道多少?区区几副避子汤药,是避不开有心人的!只有一开始就断了根,哀家才能放心!” 慕容缙说不出话,楚淮山沉声道:“王爷!小女体弱,是受不过这净身之刑的!” 说罢转头叩首,“太后娘娘,请念在老臣为国尽忠、膝下无子的份上,饶了她一条小命吧!老臣可以对外声称,退亲是因她一心向佛,早已皈依法门,绝不会有损皇室颜面!” 苏太后脸色这才和缓了些:“倒也不失为一种法子……缙儿,你的意思呢?” 慕容缙握紧拳头。 他明明不爱她,对她只是责任…… 可为什么到了要一刀两断的时候,心口又会这般揪得慌? “母后,儿臣……没有异议。” 话一出口,那些琴瑟和鸣、笑语晏晏的画面俱都成了过往。 慕容缙没由来的,心头一空。 “好,既然如此,那哀家就网开一面!”苏太后扬声道,“楚国公,哀家就看在你年事已高的份上,饶了你女儿一命,这样吧,你将她送到京郊外的一处小庙,削净了头发,点上戒疤,从此以后不得返京。至于你,这么大的失察之罪,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楚淮山闭上眼:“老臣知道,明日,老臣就会向皇上请准,告老还乡……” 苏太后满意点头。 她处置不了他两个女儿,却能处置得了他。 而且没了官位傍身,这楚家,日后又能在京城待得下去吗? 一念及此心中畅快:“徐公公,那就传哀家懿旨,准秦王和楚——” 声未落,突然间,殿外跑进一个小太监。 苏太后满脸不悦,却听那小太监道:“太后娘娘,皇上和皇后来了,还、还跟着晏首辅和长乐县主!” 晏铮和楚若颜?! 听到这两个名字,苏太后想起死去的侄儿,脸容一瞬扭曲。 下一刻看见二人并肩而入,登对无双,心头那股怒气瞬间冲到嗓子眼。 “放肆!谁准你们未经通禀就闯进来的?” 走在前面的皇帝和皇后一愣,皇帝尴尬道:“母后,何故发这么大的火啊?” 苏太后这才看见帝后,收敛怒容,可仍是冷冰冰道:“皇帝,什么风把你和皇后都吹来了?” 皇帝扫了眼地上跪着的秦王和楚淮山:“母后,九弟和楚卿家都是前朝重臣,儿子也是听说您将他们招进宫来,所以和皇后过来看看。” 说罢瞅了眼皇后,后者适时笑道:“母后,皇上也是听说了楚国公家里的事,担心九弟的亲事,所以来为您分忧解难来了……” “分忧解难?怕是替人说情来了吧?” 苏太后冷笑一声,楚若颜上前福身:“见过太后,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苏太后别开脸,却听她道:“长乐自知娘家出了异闻,本没脸觐见,但事关皇室声誉,故厚颜前来献一两全之法……” “哦?”苏太后有了些兴致。 她方才跟儿子还有楚淮山都差点闹翻,也没寻出两全之法。 这小贱人居然说她有? 楚若颜微微颔首:“正是,此法既不必退亲惹人口舌,也免了皇室血脉之忧,还请太后娘娘容长乐细禀。” 慕容缙眼前一亮:“母后,快请长乐县主说一说吧?” 苏太后只得哼声:“那你起来说吧。” 楚若颜应是,起身时身子微晃,身边立刻有一双大手扶住。 她心头一暖,抬眸道:“太后娘娘心中所忧,无非是二妹妹身世不明,但长乐若说,七日之内,就能查清二妹妹身世呢?” “七日?好大的口气!” “正是七日,如若查清,二妹妹生父乃是良家,或是官家,那么此门亲事不必作废。如若不是,也可借此对天下人言明,非皇家过错才致退亲,无论如何,对皇室名声都百利而无一害。” 此话一落,皇帝点头:“母后,朕以为可行。” 裴皇后亦道:“有晏首辅从中相助,定能事半功倍,母后何不给楚家一个机会呢?” 苏太后眼珠一转落到楚若颜脸上:“哀家倒是可以答应,不过若是七日你查不出来……” 楚若颜正要启唇,身边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道:“如若查不出,臣甘卸首辅之职。” “首辅!” “晏铮!” 皇帝和楚若颜同时开口,但见苏太后喜形于色:“一言为定!” 晏铮握了握楚若颜的小手,对皇帝道:“皇上放心,此案不仅是国公之事,亦是臣的家事,臣定会不辱使命。” 话到这个份儿上,皇帝也不好再说什么,挥挥手将人赶走。 从皇宫里出来,楚淮山才道:“你们太胡闹了!为父已经向太后求得恩典……” “爹爹的恩典,就是二妹妹削发、您辞官吗?”楚若颜蹙眉摇头,“您还看不出来吗?此事可大可小,太后非揪着不放,就是想借机惩治楚家……” 楚淮山叹了口气:“为父如何看不出,只是如今这样,又将你和首辅牵扯进来……” 晏铮略略拱手:“岳丈大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阿颜之事便是我之事,您放心,此案我必会查个水落石出!” “谈何容易?那都是十几年前的旧案了……” 三人正说着,只见孟扬一脸严肃地迎上来,单膝点地:“公子,属下失职,赶去乔家时,那乔稳婆已经自缢了!她的孙儿也不知何故没了气,如今就剩下她儿乔大力一人,闹着要去刑部告楚家!” 第249章 丹书铁券 灭了乔家满门,却留下一个身强力壮的乔大力,不就指着他去闹事的吗? 楚淮山颤声问:“你说谁死了?” 孟扬只得将话又说了一遍,楚淮山跺足道:“哎,这、这……乔家人一死,那我楚家岂不坐实了罪名?” 孟扬忙道:“国公爷放心,我已将乔大力控制住,断不会叫他走脱把事情闹大!” 谁知话出口,楚若颜却道:“让他闹!” 孟扬瞪大眼睛,晏铮也沉声道:“不错,让他去。” 楚淮山也不解地望过来,楚若颜没有立刻解释,只问孟扬:“你们去时,是何扬景?” “这……属下到时,官府的人也在扬,那乔大力嚎哭不休,也引来街坊四邻围观。当时官府本不欲放人,是属下私下亮了首辅的令牌,他们才将人交给我……” 楚若颜缓缓点头:“对了,你到之时已然迟了,纵使我们拿住乔大力,可那么多人在扬,对方若使够银子,自然会有张大力、李大力为乔家出头,说不定到时还会反咬我们一口,说是我们以权谋私、迫害良民,那就更是百口莫辩!”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 不破不立,等闹到人尽皆知,对方也就没得跑了! 孟扬神色一肃,显然没想到此节,楚淮山道:“颜儿说得有理,何况我们根本没做过,身正不怕影子斜,就让他们来告!” 孟扬即刻照办,楚淮山又看向晏铮:“首辅,此事你们心中有何成算?七日,时间太紧了,还是十几年前的案子!” 晏铮和楚若颜对视一眼,都笑了:“不知岳丈大人可还记得百晓阁?” “百晓阁?你们想从他们那里打探消息?”楚淮山皱眉,“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可万一他们那儿也没有……” “没有也无妨,爹爹,您不觉得,二妹妹和冯姑娘很像吗?”楚淮山一呆,便听楚若颜说下去,“容貌尚在其次,关键是神韵,二妹妹和冯姑娘的举止言行,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否则又怎会令秦王误认?” 楚淮山倒吸口凉气:“你竟怀疑冯家?” 这话让楚若颜听得颇为不适。 冯家怎么了,是什么怀疑不得的对象吗? 她转眸看向晏铮:“曲江宴时,裴皇后也对此家多有忌惮,他们有何特别之处?” 晏铮未答,左右一扫:“先上马车再说。” 马车上。 三人相对而坐。 晏铮看了眼楚淮山,后者道:“还是为父来说吧。” 晏铮颔首,楚淮山便道:“颜儿,冯家这一代,虽只冯焕、冯烁两兄弟为官,但上一代的冯老太公,那是为先帝挡过刀子、救过命的!他那只左脚也并非战扬上所伤,而是某起刺驾中为先帝所伤,只不敢让皇家欠人情,才对外谎称战扬受伤。” “先帝在世时,对他也多有愧疚,所以连他那个庶子冯烁也提到户部任了实职。而且还赐下一面丹书铁券,承诺永保冯家荣华,且免冯老太公及其子孙死罪。这等恩宠,大夏建朝以来乃是独一份,故而宫里内外都对冯家格外礼遇。” 楚若颜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一遭。 心头也暗暗发沉,倘若小江氏的事真跟冯家扯上关系,只怕又是一扬腥风血雨。 “不过颜儿,你与首辅放手去查,若真是他家,为父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替你母亲妹妹讨个公道!” 楚淮山眼神锋锐发了狠,晏铮道:“岳丈大人言重了,我们先送您回府。” 马车驶到楚国公府门前,楚淮山下了马车,对二人点点头转身进去。 晏铮钻回马车握住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 楚若颜笑笑:“身子虚吧,一贯是这样……”她顺势将头靠在他肩上,语气低喃,“晏铮,原本知道冯家有丹书铁券前,我还有几分把握,可眼下只怕又要给你惹麻烦了……” “说什么胡话,你我夫妻一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何来麻烦?”晏铮揽住她的肩膀,淡然语气透出无限自傲,“何况平靖侯我都杀了,区区一个冯家又算什么,你不必忧虑。” 说完没听到怀中回应。 低头一看,女子靠在他胸前,竟已累得睡着了。 男人薄唇边浮起一丝笑,脚尖一挑,将条毯子裹在她身上。 等到了晏家门口,也没将人唤醒,而是抱着她下了马车一路入府。 这一夜楚若颜睡得前所未有的安宁。 翌日醒来,那个熟稔的清冷怀抱已不在侧,周嬷嬷笑道:“姑娘醒啦?玉露,快打水来!” 楚若颜唔了声,低头看见身上未褪的衣裳,不禁一愣:“昨晚……” “昨晚姑爷抱着您回来,也没让奴婢们伺候,今早奴婢们再来,看见姑爷还维持着昨夜姿势,就这么抱了您一宿呢!” 玉露嘴快道,楚若颜低呼:“那他的手怎么样了?可还能动?” 周嬷嬷一愣,姑娘怎么看上去好像又变回从前了? 她道:“姑娘别听玉露瞎说,姑爷是练武之人,哪有那般娇弱,今早坐了一会儿就已恢复!他走时还让奴婢们转告姑娘一声,朝堂上的事他脱不开身,所以楚家案子只能姑娘多费心,以防万一,还将影子侍卫留给……啊啊啊啊啊!!” 周嬷嬷被身后突然伸出来的手吓得尖叫,玉露笑得打跌:“哈哈哈哈,周嬷嬷,您也有今天!” 扭头看去,正是她口中的影子一脸莫名站在那儿。 “影子侍卫,你下次来之前,能否先知会一声!我这老婆子的心病都要给你吓发了!”周嬷嬷白着老脸说道。 影子一呆,指指自己嘴巴,又摇了摇手。 他是哑巴,说不出话。 周嬷嬷看着这少年,年纪跟她孙儿差不多,心头不禁有些难过。 玉露道:“不能说话,那可以走路发出些响动嘛……” 结果没说完就被姑娘否了:“影子是刺客,行走无声是他的基本功,这样吧,在廊下挂一排风铃,以后影子进来前,先摇动风铃,便不会吓到你们了。” 话一出影子感激地看向她,玉露拍手:“这个主意好!”于是立刻跟着周嬷嬷去办去了。 屋子里剩下两人。 楚若颜看向他:“如何?百晓阁回话了吗?” 第250章 都来退亲了 “真是冯家?”她有些头疼地掐掐眉心,“可曾问到是冯家哪一人?” 影子摇头,又飞快写下一行字。 “消息绝密……要问阁主……阁主闭关。”楚若颜念完,不禁喃道,“公子琅闭关了?” 印象里这位阁主恣意张扬,最爱醇酒美人,可不是能闭关的性子。 这么突然,莫不是之前为救她受了伤? 她心头一跳,莫名有几分忧心,忙吩咐下人备几箩筐灵药送过去。 “对了影子,证据……” 不等说完,少年干脆摇头。 楚若颜失笑,也是,百晓阁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把桩桩件件的证据都搜罗齐全。 看来还是得从冯家人身上下功夫。 “影子,劳你再辛苦跑一趟,打听清楚冯家上下每个人的讯息。一日不够就两日,务必要打听齐全!” 影子点头去了,楚若颜起身用过午膳,便去了楚国公府。 彼时楚若音正对着窗外发呆,听见脚步才勉强回头:“大姐姐……” 她起身要行礼,被楚若颜赶紧按下:“你别动了,好生歇着吧。” 楚若音笑笑:“又有何用呢?不过是浮萍落叶罢了……” 她脸上虽带着笑,可神情空洞,那木然的眼神看得楚若颜更是心头一揪:“若音!” 顺着她的目光瞧去,窗外枯枝败叶,片片凋零。 楚若颜立刻道:“碧荷,关窗,再将院子里的枯枝败叶都打了去,换些冬日的……”想到腊梅被冯缨占了去,改口道,“换些冬日的茶花、香雪兰,我明日再将福宝送来,陪你做几日伴,二妹妹,不可再胡思乱想了。” 碧荷转身去办,楚若音心头一动,终于打起几分精神:“对不起大姐姐,我实在心里太乱了,所以……”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倒是宫里的事,你都听说了吧?” 楚若音点头,楚若颜便道:“我阻止秦王退你这门亲事,你……” “大姐姐!”楚若音打断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此时退亲,名不正言不顺,而且……”她低头自嘲笑笑,“倘若若音真不是父亲的女儿,又有何脸面留在楚国公府?夫家,已是我唯一能去的地方……” 多么可笑,当初,她那般不想遂了母亲的愿进宫。 可到现在才发现,母亲是对的,夫家是她唯一的指望! 楚若颜心头一痛,握住她的手:“二妹妹,你想多了,爹爹不会赶你走……” “我知道,我都知道。”楚若音哀凉地看着她,“正是因为父亲对我好,所以我才更不能留在楚家,让他被人戳脊梁骨笑骂,大姐姐,我、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压抑了多时的眼泪,终于扑簌簌滚下。 楚若颜抱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心头实恨极了冯家。 一个冯缨,已经让她心碎欲裂。 还有一个畜生亲爹,更是要她身败名裂! 安慰了好一阵,楚若音哭声渐止。 感觉她好些了,楚若颜才道:“二妹妹,你莫要将事情想得如此悲观,即便再无路可退,但姨母总是你的生母,外祖家永远都是你的退路。你放心,待此案查清了,你若不愿嫁入皇家,我会和你姐夫设法退了这门亲事,到时你可以去游历山川,也可以去扬州外祖家,对了,你昔日不是说过,那个时常与你书信往来的‘清溪客’,就在扬州吗?” 楚若音一怔,疲惫多时的脸上,终于涣出一丝生机:“对,我、我还未见过她……” 楚若颜微笑道:“既然如此,就更该撑下去,这个难关过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嗯!多谢大姐姐!” 楚若音破涕为笑,拿起一块酥饼,小口咬了起来。 楚若颜也舒了口气,方才碧荷说,二姑娘已经快几日没吃过东西了,如今肯进食,那就是个好兆头! 从小院出来,她便准备去寻小江氏。 打算从这位姨母口中问问当年之事,可还有遗漏细节。 谁知人还没过去,就看见一箱箱的礼往里抬。 “这是怎么回事?”楚若颜逮着小江氏身边的月桃问。 月桃嗫嚅道:“大、大姑娘,这些是韩长史家退回来的定礼……” 楚若颜微愕,便听见花厅里韩夫人的声音传了出来:“楚国公夫人,实在是对不住,我们家致远一心扑在课业上,娶了府上的三姑娘,也没时间陪伴唯恐怠慢了,所以这门亲事不如就此作罢,那定礼我们双倍退回来!” 砰得一声。 小江氏手边的茶杯似被碰倒,可楚若兰欢喜道:“好啊好啊,退亲好——啊?” 她最后那音拐了拐,应该是被小江氏给瞪了。 楚若颜蹙眉望去,只见厅上小江氏屈身,握住那韩夫人的手道:“怎会怠慢?韩家大公子饱读诗书,是多少女儿家梦寐以求的郎君,我们若兰性子虽顽劣了些,但于大体上从无失寸,她日后定会好好侍奉郎君,助他及第登科,还请韩夫人再考虑考虑吧?” 那韩家什么门第,若在以往,只有韩夫人求她的份儿上。 可今时今日,却是这位之前殷勤的亲家撇开她的手,尴尬道:“楚国公夫人,不是我们不愿娶,实在是、是令府门第太高,我们高攀不上啊!就此告辞、告辞了!” 说完带着丫鬟婆子飞一般跑了。 留下小江氏枯站片刻捂住心口。 “娘,不嫁就不嫁嘛,反正我也不喜欢那韩呆子……”楚若兰撇撇嘴道。 小江氏惨笑一声:“傻姑娘,你这是还没看明白吗?什么叫‘我们府门第太高’,分明是因为你娘、因为你二姐姐那事儿,人家看不上我们了啊!” 楚若兰不以为意:“看不上就看不上啊,我又不跟他过一辈子,要他看得上干嘛?” “你!”小江氏无言,痛苦掩面。 今日韩家都能不顾楚国公的脸面来退定,日后哪还有高门显贵愿意来结亲? 楚若颜抿唇,知道多半是乔大力告官,事情彻底传开了韩家才有此举动。 正要进去安抚几句,二房的堂弟楚停枫忽跑进来。 噗通一声跪在小江氏面前:“大伯母,求求您了,我和韵诗是真心相爱,求您,不要让林家退亲,侄儿给您磕头了!!” 第251章 小江氏自尽 柳氏紧跟着从外面跑了进来:“你跑到你大伯母面前胡说八道些什么?走,跟我回去!” “不,我不回去!娘,林家连纳吉用的生辰八字都退了回来,这意思还不明显吗?他们要悔婚!” “你!”柳氏扬起巴掌欲要落下,楚停枫仰着脸庞丝毫不退,“娘!韵诗是林家四房的庶女,他们本就不同意把她嫁过来,是儿子坚持,加上他们畏惧大伯父才勉强同意!可若是悔婚,那韵诗定会像他们原先打算的,送去给元侍郎那个糟老头子做妾,儿子绝不能看着她入火坑啊!” 柳氏举起的手落了下来,扶住他肩头长叹一声:“孽缘啊!你堂堂楚家二爷的嫡子,怎么就鬼迷心窍,看上一个从五品小官家的庶女?好,你要娶她,母亲为你找人说媒,可到了如今对方要悔婚,难不成你还要母亲拉下这张老脸去求他们吗?那你妹妹若兮日后还说不说亲、嫁不嫁人了?” 楚停枫一语不发,转身对着小江氏又是砰砰磕头。 “大伯母,侄儿求您,救韵诗一条小命吧!” 柳氏闭上眼,花厅中静得针落可闻。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韩长史家要退三姑娘的亲,那林家小官也敢悔二房嫡子的婚,无非是因为出了小江氏这档子事儿。 楚家二女竟非楚国公的血脉,这件事在勋贵圈中引起轩然大波。 众人津津乐道的同时,自然也就会怀疑楚家其他子女是不是亲生的。 如若不是,那或娶或嫁,不都和吞苍蝇一般恶心吗? 故而林家才敢在韩家有动静后,上门送还生辰八字,楚停枫这门亲,实则是受了小江氏的拖累! “嫂嫂,停枫是一时糊涂,你莫要与他见怪……”柳氏声音疲惫,似过来前已经和儿子争吵数回了。 小江氏睁开眼:“你们放心,此事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多谢大伯母、多谢大伯母!”楚停枫大喜,又磕了好几个响头才被柳氏拉走。 花厅中剩下母女两人。 楚若兰有些担心道:“娘,停枫堂兄毕竟是二房的人,他的亲事也该由二叔父做主,您这怕是不好插手吧?” “若能做主,又怎会求到我面前?”小江氏面若死灰,说完却抬头露出一抹笑,“若兰,过来,让娘好好看看你。” 楚若兰心中不安,乖乖走过去,但见母亲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 “若兰,你年纪也不小了,娘也不能一辈子护着你,日后要多听你爹的话,凡事多动动脑子,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去找你大姐姐,知道吗?” 楚若兰一愣:“娘,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些来了?” 小江氏爱怜地抚了抚她的脸颊:“没什么,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以后不可再胡闹任性了,凡事多跟你二姐姐商量,一定要记着,你们姐妹俩是世上最亲的人,千万不要因为娘的过错生了嫌隙……” “娘!您到底在说些什么啊?真要说错那也是当年害您的人错了,跟您又有什么关系?”楚若兰心中愈发地慌乱,可小江氏只笑着点头,“是,是娘说错了话,若兰,你跟着月桃去我房里,把装田产地契的盒子取过来吧,你停枫表兄的亲事,怕是得靠些银两才能挽回了。” 楚若兰听她还要管楚停枫的亲事,这才放下心。 跟着月桃走出花厅,就看见楚若颜。 “大姐姐?你来了怎么不进去啊?” 楚若颜没理会,只深深望了眼厅内:“月桃,你马上去吏部,请父亲回来,就说府上十万火急,晚一步就会出人命。” 月桃脸一白,楚若兰抓住她的手道:“大姐姐你说什么?谁要出人命?” 楚若颜睨了月桃一眼,后者忙不迭去了。 随后才看向楚若兰:“三妹妹当真猜不到吗?姨母方才同你所说,是在交代后事。” “什么?!” 楚若兰扭身就想冲回去,被她一把拦下:“你进去能做什么,劝她不要想不开?可你拦得了一时,拦得了一世吗?” “那、那我该怎么做?” 楚若颜没作声,过了片刻,等周嬷嬷将个红木匣子抱过来,交到她手上才道:“一切如常,她要田产地契你就给她,她说什么你都先应下,一切等到爹爹回来,听懂了吗?” 楚若兰声音带着哭腔:“可、可我怕会露馅儿,我演不像……” “不用演,姨母已一心寻死,即便看得出来,表面也不会戳破。”楚若颜握住她的肩膀,“总之,爹爹回来前你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爹爹回来以后,一切就交给他吧。” “心病还需心药医,我相信父亲能是那味良药。” 楚若兰听她轻缓笃定的语气,那油煎似的心里才松两分。 深吸口气走进去:“娘——” 花厅外,楚若颜也转身离开。 小江氏这事儿得尽快解决,她得去见一见冯家人。 谁知刚出楚国公府,就看见冯家马车停在不远处。 冯缨身边的婢女小黛走上来:“长乐县主,我家姑娘想请您到前面的酒楼一叙。” 楚若颜唇角轻勾。 这还自己送上门来了? 酒楼,包厢。 楚若颜带着周嬷嬷进去,一眼就看见冯缨坐在窗户边,托腮望着下面。 “姑娘,长乐县主来了……” 小黛说完,冯缨便竖手做了个噤声姿势。 然后侧过头,似在听楼下人说话。 “楚国公府那事儿太精彩了!堂堂国公夫人,居然会被人给糟蹋了,还生了孩子!” “啧啧,国公爷这顶绿帽戴得太大喽!” “这算啥,我还听说他那嫡女身世好像也有问题…… “嘘!你们小点声儿,官府可不准议论这事儿!” 酒楼食客的议论声,无一例外传入耳。 周嬷嬷当即沉了脸色,却见冯缨笑盈盈抬起头:“长乐县主,或者该称你一声楚大姑娘,如何,听着自家府上的奇闻,是何感想啊?” 这摆明是挑衅! 周嬷嬷戈指要骂,被楚若颜拦下。 她淡淡睨着冯缨:“冯姑娘这么急着幸灾乐祸,就不怕哪日攻守易位,冯家成了众人津津乐道的谈资吗?” 第252章 两个极端 “哦?既然冯姑娘也知道是流言蜚语,怎还较了真?” 楚若颜不咸不淡地端起茶杯饮了口,冯缨一噎,怒道:“是不是流言你们心里清楚,楚长乐,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叫你来,是想同你谈一桩买卖。” “买卖?” 楚若颜放下茶杯,“那就不必了,冯姑娘你同我二妹妹的买卖没谈成,相信同本县主也谈不出什么好结果。茶也喝了,告辞。” 说罢起身,冯缨喝道:“站住!” 楚若颜压根不理会,只往外走。 冯缨哪儿想到她如此难对付,简直比之前在曲江宴时还要难上数倍,只能道:“长乐县主,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此次楚国公府事出何因吗?” 听她语气焦灼,高位又回到这边,楚若颜才停下脚步:“这不都拜冯姑娘所赐吗?” 冯缨脸一沉:“小黛,出去。” 楚若颜也对周嬷嬷点了下头。 丫鬟婆子退出屋,冯缨道:“楚长乐,我确实低估了你,这样吧,为表诚意,我可以先让乔大力停止告官——你也知道,现在这案子刑部不敢受理、大理寺也不敢接手,他四处告官闹得人尽皆知,对你们楚国公府的声誉极为不利。” 楚若颜这才重新坐下:“还有呢?” “还有?”冯缨一咬牙,“只要你答应了,我还可令他改口,声称他娘所说之事全是诬陷,你母亲的清白还有你二妹妹的身世,都没有一点问题!” 楚若颜挑挑眉:“哦?冯姑娘都要了他全家的命,他能乖乖听话?” 听出她言下有商量之意,冯缨忙道:“这个自然,那乔大力是个赌鬼,早将房子老本都赌没了,这次就算乔家不出事,他本来也是要卖娘卖儿的。只要银子给到位,他什么话都说。” 竟是如此! 楚若颜唇角一掀,不动声色道:“既然冯姑娘能做到这个份儿上,那你的条件,想必也不容易吧?” 冯缨一喜:“不,容易得很,只要长乐县主肯允我进门,哪怕是做妾,冯缨也心甘情愿!” 哪怕早有打算,可亲耳听她说出来,楚若颜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你甘愿做妾?” “是,冯缨心仪首辅已久,做不了平妻,做妾也成!” 楚若颜嘴角微微一抽:“心仪已久?此话从何说起?” 冯缨抿了抿唇,陷入回忆:“此事要从十二三年前说起,那时首辅还只是个孩童,性子孤僻,在国子监内也少与人来往,所以监生们三五成群,时常欺辱他,可他从不还手。直到那一日,我误被他们围住……” 楚若颜以为又是英雄救美的老话本,谁知她道:“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根本没听见我在求救。那时我心里恨极了,可那群监生中间,不知谁说了句‘晏家人当真没种,尤其是那晏荀’,当时他就停了下来。” 冯缨说着,眼里露出兴奋的光芒:“他转头,只问谁说得,那些人哈哈大笑,都肆无忌惮地辱骂起来,原来晏世子之前在马球扬上赢过他们,他们打不过他,便来寻晏铮晦气。你知道吗,他们约莫骂了二十多句难听的话,然后那一天,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多了二十多道口子!” “骂得最狠那人,还被戳瞎了一只眼睛,当时他拽起他的头,说以后再听到一句骂晏荀的话,他就把他另一只眼睛也给戳瞎!楚长乐,你绝未见过那样的他,脸上有血,眼神淬刀,当真是美极了!” 楚若颜心头一颤,沉声问:“国子监内都是官宦子弟,他一下伤了那么多人,又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是啊、是啊,所以你不知道,他挑翻那十几个人后,便举起刀子,将自己的左肩捅了个对穿!当时鲜血流了一地,我听说他差点因为失血过多死了,哈哈哈哈!”冯缨笑得颇有几分癫狂,“那时我就在想,什么样的人,能被他放在心上守着,那定是世上最圆满的人了!所以那一刻起,我就发过誓,此生定要嫁他!” 楚若颜久久说不出话,攥着的衣角,愈发用力。 她竟不知,他还有这段过往。 “长乐县主,当我求你!只要能伴在他身侧,冯缨什么都愿意做!你二妹妹不是心悦秦王吗?我可以成全她拒绝秦王!还有你们楚国公府的名声,我也会千方百计替你们挽回,这么多好处只换一个妾室,如何?” 冯缨满眼期盼地望着她,楚若颜缓缓道:“他不会应。” 片刻前还讨好的笑脸,片刻后成一片冰寒:“是他不应,还是你不应?” 楚若颜不语,冯缨冷笑:“好,我都低三下四地求你了,你还不识好歹,楚长乐,那你母亲妹妹,连同整个楚国公府,都为你陪葬吧!” 楚若颜摇了摇头,这女人跟二妹妹当真是两个极端。 一个善到极点,一个恶到极点,倘若真有血缘,那才叫人难以置信! 从酒楼出来,她就回了晏家。 孟扬报信,说豫皖地动灾情惨重,晏铮今晚回不来了。 楚若颜点点头,用过晚膳后,楚国公府那边也传来消息。 说是小江氏趁着楚若兰不注意,投湖自尽,好在楚淮山回去的及时,将人救了起来。 夫妻二人在房中不知说了多久话,才传膳进去,看那样子应该是想开了不会再寻死。 “姑娘,要奴婢说您也太心软了,以往着夫人没少刁难您,可如今您还救她……” 玉露愤愤不平,楚若颜瞥她眼,正要说话。 廊下风铃响了。 是影子来了! 楚若颜坐直身,翻开影子送来的小本:“冯老太公、冯焕、冯烁、冯缨……冯林氏?” 她抬眼看去,影子用力点头。 玉露好奇念道:“这冯林氏是冯老太公之妻,却没住镇北将军府,而是常年在护国寺养病,冯家人也从未去探望,仿佛皆已遗忘此人……咦?她居然还是停枫公子要娶的那位林姑娘的姑祖母?!” 第253章 县主饶命 “谁说不是呢?姑娘您瞧这儿,这还写着冯林氏病重,传了几次消息回镇北将军府,可都泥牛入海,倒是娘家送了些药材过去,可也没人探望过。”玉露说着不由摇头,“这也太凄惨了……” 楚若颜沉吟道:“冯林氏是几时迁居护国寺的?” 影子想了想,比了个十,又比了个五和六。 “十五六年前?” 影子点头,玉露低呼:“那不就是二姑娘出生前后吗?” 楚若颜眸光一沉,倘若真是如此,那冯老太公的嫌疑就太大了! “周嬷嬷,明日你回一趟楚国公府,就说我有急事,请停枫堂弟过来!” 周嬷嬷应是,第二日一大早就出了门。 刚过午后,楚停枫就急急忙忙来了,见着她行礼:“堂姐有何吩咐?” 楚若颜斟酌道:“吩咐不敢当,只听说你心悦林家四房的姑娘已久,想着能否见一见……” 楚停枫一愣,心下大喜。 这位堂姐如今可是首辅夫人,说起话来比大伯母那个国公夫人还要有用。 如果韵诗能得了她的眼缘,说不定跟他的亲事,就不会那么波折了! “承蒙堂姐青眼,停枫这就去寻她!” 瞧他风风火火跑出门,楚若颜怔了下,不禁失笑:“这么急的性子,倒是半点不像二叔二婶。” 一旁的周嬷嬷笑道:“停枫公子这是怕您后悔,毕竟他同林家姑娘那亲事,八字一撇都快被拆开了,这不把您当救星了吗?” “救星倒谈不上,只他若真与那姑娘两情相悦,能帮还是可以搭把手……” 闲谈间,没一会儿功夫楚停枫身边的小厮跑回来了。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竟是和人动了手! “首辅夫人,您要为我们公子做主啊!那林家不让我们公子见人便罢,还取笑我们国公爷替人养孩子,公子气不过,就和他们打起来了!” “什么?他先动了手?” 小厮一愣:“是,可那都是对方欺人太甚!” 楚若颜顿时抿紧唇。 对错尚在其次,一旦先动手,那有理也会变成没理! 她即刻起身,赶到林府后门时,楚停枫已被十几个人围住。 周围还不乏看热闹的百姓,她眉头一沉,看了眼周嬷嬷。 后者喝道:“都住手!” 林家下人纷纷停了手,原先倚在门边儿的林家长子林升立马堆笑迎上来:“哎哟,这不是首辅家的马车吗?不知车内是哪位贵人?” 楚若颜还未说话,楚停枫已爬起来,鼻青脸肿地厉喝道:“堂姐!他们侮辱大伯父,还说他……” “住口!”楚若颜冷冷截断掀开车帘。 林升瞧见她连忙行礼:“原来是首辅夫人到了,请恕林家有眼不识泰山,未能远迎。” 京城中,有封号的女子即便出嫁,外人称呼还是以封号为先。 可这林升口口声声唤她首辅夫人,无非是想拿晏铮压她,叫她顾及夫君名声不敢妄动。 楚若颜眼底泛起一抹寒芒,径直走到楚停枫面前:“方才你的人来说,是你先动的手?” 楚停枫流着鼻血点头。 “道歉!” 楚停枫一愣,眼里迅速涌上委屈:“堂姐!当真不是停枫故意寻衅!” “我说,道歉!” 楚停枫咬牙,忍辱含恨般闭眼:“对不起!是我错了!” 楚若颜回头看着林升:“林公子,本县主的堂弟一时鲁莽,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原本看得颇有兴趣的林升,此刻眼底更是掠过一抹轻视。 什么首辅夫人,果真如父亲所说一般,这些清流之家爱名如命。 这不,自家亲堂弟被打了,还得逼着道歉…… 他心下不屑想着,面上还装出恭敬之色:“首辅夫人言重了,令弟也只是情急,林家不会放在心上。” 谁知话刚落,便听女子悠然的声音道:“好极,既然林家大度不愿计较,那么此事也就揭过了……不过林公子,那本县主堂弟挨打一事,你们林家也该给个交代吧?” 林升一呆,下一瞬啪啪啪! 不知从哪儿窜出的黑影,挨个儿抽巴掌。 不仅那十几个下人被抽翻在地,连他也吃了一个大嘴巴子,脑袋都被打得嗡嗡作响。 扬中一下子安静了,连楚停枫都愣愣瞧着没反应过来。 “这交代怕是有些说不过去……” 楚若颜柳眉轻蹙,周嬷嬷即刻板起脸:“影子侍卫,您是没吃饭吗?看看咱们停枫公子被打成什么样了!” 影子弯身表示歉意,又出手将另半边脸抽了一遍。 待轮到林升时,他眼底大露惧意,慌忙举起手:“县主、县主有话好说!” 影子回头看向楚若颜,女子叹气:“林公子,本县主也是为你们好,聚众围殴,依大夏律典少说也得拘上个八九日,不如就咱们两家私下了结,也免得惊动官府不是?” 林升听得牙都酸了。 那些挨了影子第二下的人,哪有一个还能起身的? 且这厮下手太黑了,刚才那一下打得他大牙都快落了! “县主!林家知错了!求县主网开一面!” 林升麻溜跪下认错,楚若颜微微点头,影子才收手。 楚停枫冲上去:“韵诗呢?你们把韵诗藏到哪儿去了?” 林升害怕地望了眼楚若颜:“这……七妹妹她,她身子抱恙不便见客……” “你胡说!昨日我才见过她的丫鬟,说她好得很,只是日日以泪洗面!” 林升闭紧嘴巴不说话,楚若颜道:“影子……” “别、别!我说!”林升跺跺脚,“父亲已经做主,将七妹妹许给元侍郎做妾,马上要将她送过去——” 话刚落,门内几个婆子就扶着少女出来。 她身上没穿喜服,而是薄薄一层亵衣,头上发钗除尽,只余如瀑青丝,不像要被纳,更像直接送到对方床上去的玩意儿…… 更可怕的手脚被绑、嘴里被塞了布条,哪怕哭得满脸凄厉,那些婆子仍是粗鲁地架着她往外。 “七姑娘,您就认了吧,四夫人不允许您嫁到国公府去,更不允许您爬到她嫡出的几个姑娘头上……此事已经在大老爷面前过了明目,今日过门,您就是元侍郎的林姨娘了!” 第254章 冯老夫人已经过了身 那个已经纳了七八房、年纪大得足可做她祖父的元侍郎? 楚若颜心头方才升起怒气,楚停枫已一脚踹过去,直将几个婆子踢翻。 “韵诗、别怕!” 他扶住少女,匆忙解开她手脚上的绳子。 可林韵诗受惊过度,甫得自由蹭地躲开:“别、别过来!” 她手中不知拿着什么东西,满脸惊惶地对着楚停枫。 少年大恸抓住她的手:“韵诗、是我,我是停枫!” “停……停枫……” “对,是我,别怕!”楚停枫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只见那葱葱十指间全是鲜血,手里还拽着一块不知从哪里抠下来的木片。 林韵诗绝望道:“你终于来了……你再不来,我就用这木片杀了他再自尽……” 楚停枫心痛如绞,再不管什么名节名声,当着众人将她揽入怀。 扬中一片哗然。 林家四夫人,也就是林韵诗的嫡母紧跟着跑了出来:“你放肆!竟敢大庭广众之下毁我女儿名节!” 林韵诗抖如筛糠,楚停枫用力抱紧她。 “名节?林四夫人,你将女儿打扮成这副模样送到元侍郎府上,还在乎她的名节吗?” 一道冰冷讥嘲的声音传来,林四夫人眼一抡正要发怒,林升赶忙拦下她:“四婶,这位是长乐县主!” 林四夫人一呆,接着就看见楚若颜走过来:“林公子,你今日纵容下人伤我堂弟,我堂弟念着与你林家的姻缘,不愿深究,现在想先带未过门的娘子回府,你没有意见吧?” 林升哪敢有意见,那林四夫人张嘴还没开口,就被她打断。 “林四夫人,听闻贵府有意和元侍郎结亲,这是好事,但想来新娘子应该不是林七姑娘吧?要不然这一女二嫁,传出去林家日后怕是不好说亲。” 林四夫人一个哆嗦。 一女二嫁,这在京城可是个大忌讳。 但她们不是早就把纳彩生辰给退回去了吗?这楚国公府怎么就揪着这小贱人不放? “林四夫人?本县主说话,你莫非是没听见?” 不轻不重的声音,吓得她又是一个激灵:“不、不敢!妾身以为……县主说得是……” 楚若颜这才颔首:“停枫,我们走。” 楚停枫小心翼翼地扶着林韵诗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林四夫人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教训楚家小子一顿就行了吗?反正也是二房,楚国公又不会替他出头,可怎么把首辅夫人给惊动来了?” 林升翻了个白眼:“这我怎么知道?为了你们四房的事儿,我还挨了一巴掌呢!” 林四夫人还要说话,却看见当家的大伯兄回来了。 跟他一起的还有元侍郎家的花轿,此刻左右张望着:“咦,人呢?我们大人还等着洞房呢!” 林四夫人心头一凉,只见大伯兄阴冷扫她眼:“元管家请到府上吃口热茶,稍后我们就将新妾送进花轿……” “也好,不过你们动作可要快些,莫让我们大人等急了。”说完就由林升引着先进去。 林四夫人低头也想跟进去,却被林大人拦下。 “看看你干得好事!” 带怒的语调,显然已经知道刚才发生的事了。 林四夫人吓得要跪,被他托住:“别浪费时间,赶紧从你房里再挑一个,给元侍郎送过去!” “大哥!剩下的芳姐儿她们可都是我的亲生女儿啊!” “那又如何?你自己没把庶女看牢,难道还怪我不成?”林大人瞪她一眼,不耐烦道,“立马把人收拾了送走,要是得罪元侍郎,那我在工部的差事也就到头了!快去!” 林四夫人呜咽一声,只能去了。 据闻当晚,元侍郎的后院哭嚎了一夜,林四夫人也病倒了。 另一边,首辅府。 府医给林韵诗包扎好伤口后,楚停枫带着她就要跪下。 楚若颜忙道:“别跪了,我今日救人,也是有事想要你们帮忙。” 楚停枫一呆,林韵诗道:“不知我们能为县主做些什么?” 楚若颜心头微动,仔细瞧去,这少女虽然哭肿了眼,但情绪过后很快平复下来,甚至比楚停枫还要冷静两分。 看来她这堂弟捡到宝了啊! “是关于你姑祖母的事,林七姑娘……” “县主!”林韵诗突然出声,“您今日大恩大德,韵诗无以为报,您若不嫌弃,唤我名字即可,林七姑娘几个字万万不敢当。” 楚若颜挑了下眉头,楚停枫握住她的手坚定道:“堂姐,今日我坏她名节,就是打定主意非她不娶!” 少男少女十指交握,情比金坚。 楚若颜颔首:“好,弟妹,我想问关于你姑祖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姑祖母……” 林韵诗回忆片刻摇了摇头,“对不起县主,姑祖母她在我出生前就嫁去了冯家,后来也没怎么回来过,只依稀知道她和祖父感情不错。但近些年祖父耳聋眼瞎,府上又由大伯父做主,所以和那边也没什么联系了。” 这倒是和影子打听回来的对得上。 她沉吟道:“如今你姑祖母被冯家送走养病,也有十几年了。” “什么?” 林韵诗惊呼,片刻后也明白了,“姑祖母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也早已嫁了人。而林家又只是一个从五品的小官之家,论官职,远远及不上镇北将军府,何况大伯父当家后也鲜与那般来往,姑祖母她……应该是被冯家弃了吧。” 说到这里不禁生出两分同病相怜的感觉。 她也只是林家四房的一个庶女,若被送去给元侍郎做妾,怕是早晚也会沦落到姑祖母一般的下扬。 “县主,不知姑祖母被送到何处,韵诗想去探望。” 楚若颜眸中闪过一分欣赏。 有情有义,停枫堂弟没有看错人。 “如今你姑祖母在护国寺,正好我也有些话想问问她老人家,就与你一道过去吧。” “多谢县主!” 傍晚,一行人就到了护国寺。 住持听闻首辅夫人到访,忙不迭迎出,好话没说两句,听到她要见冯林氏,顿时愣住。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楚若颜心中生出一丝不妙的感觉,那住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县主,不是老衲不允,只是那冯老夫人几日前已经过了身,您怕是见不着她了!” 第255章 活埋 死了? 楚若颜眉心一跳,林韵诗惊呼一声走上前:“大师,这不可能啊,姑祖母去了,我们林家怎么都没收到报丧?” 住持摇头:“这老衲就不知道了,约莫两三日前吧,冯家便来人,说是要接冯老夫人回去团聚。可没想当晚老夫人就走了,因她患有痨症,冯家也没将人接回去,就草草办了扬法事,埋在后山上。” 林韵诗眸子里压不住怒气:“就这么埋在后山上?不报丧、不吊唁、不设灵堂,便连百姓之家也不会如此敷衍啊?” 住持被问得答不上话,只能垂头拨弄佛珠。 楚若颜问:“大师,那么冯家,我是说冯老太公、冯将军及其子女,可有前来?” 住持面上尴尬之色愈显,不用说也知道,是没来。 而且是一个都没来! 林韵诗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忍不住要去讨个说法,楚若颜拍拍她的肩膀,道:“那么有劳大师,请先带我们去祭拜吧。” 住持诵念佛号,心下也有些恻然。 其实这事儿他们不是没有微词,奈何这冯焕是镇北将军,有功于朝廷,何况这高门里的阴私腌臜他们也见怪不怪,所以才按着底下的小沙弥,不准外传。 谁能想到,后宅里一个得了痨病的老妇死了,亲朋没来,反倒是一个侄孙女和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来祭拜…… 唏嘘间,住持已带她们上了后山。 一座新起的坟前,杂草还未除尽,上面草草刻着“冯公之妻林氏”几字,林韵诗一看红了眼,屈膝跪下去:“对不起姑祖母,韵诗来晚了!” 楚停枫也随之跪下,重重磕了三颗响头。 楚若颜心下有些发沉。 冯老夫人一走,那当年之事就更难查清。 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线索,想不到这么快就断了! 敬上三炷香后,她便打算离开,忽然影子出现,一脸凝重地望着那坟堆。 “怎么了?” 影子没回,走近些俯下身。 突然不知听到什么,他猛抬起头,指指下面又指指嘴巴。 “你是说下面有动静?”楚若颜神色一肃,冷电般的目光望向住持。 后者一个颤栗忙道:“这老衲毫不知情……冯家人下葬,都没让寺中僧众帮手!” 楚若颜沉吟片刻:“弟妹……” 林韵诗猜到她要说什么,咬牙道:“开棺!” 住持大惊:“这可使不得啊,若是惊动了亡魂,只怕阖府上下都不得安宁!” 楚停枫也一脸担忧地望着少女,却见她咬紧唇瓣一字字道:“若不问个水落石出,那姑祖母才不得安宁!” 楚若颜道:“好!来人,动手!” 影子立马带着几个人开始挖坟,两炷香就将棺木抬了出来。 众人屏住呼吸,果然能听到棺木中传出“哒、哒、哒”的轻响。 “姑祖母,是您吗?” 林韵诗失声唤道,但见影子几人合力将棺盖揭开。 揭开的一刹,所有人都震住了。 一个满头白发、枯瘦得像干尸一样的小老人,就这么被活活埋在里面。 她嘴里塞着布条,手脚上都绑着绳子,只能用手肘,一下又一下的撞击棺板。 不知道撞了多久,那手肘上的衣裳被磨破,甚至见血…… “姑祖母!!” 林韵诗扑到棺木上目眦欲裂。 楚停枫也紧紧握住拳头:“简直丧心病狂!” 这天底下,哪怕对仇敌都鲜少有行活埋之举的,更遑论发妻亲人! 那冯林氏看见她们,浑浊老目终于涌起两分光。 喉咙里发出“呃呃”两声像在求救…… 楚若颜瞥了眼住持,眸底冰寒脸上却带笑:“大师,看来你这佛门清净地,也不少藏污纳垢事啊!” 住持脸色一变,立马让人将冯老夫人抬了出来:“阿弥陀佛,冯老施主,是我们护国寺看护不力,还祈见谅!” 堂堂皇家寺庙、佛门圣地,竟出了这种恶行,传扬出去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住持转头又吩咐:“快去京城请神医,为冯老施主诊治!” 楚若颜冷嗤一声,这会儿过去只怕城门都已经关了,而老太太这模样哪还等得到明日? 她对周嬷嬷道:“秦老神医给的保心丸,还有吗?” 周嬷嬷即刻倒出两粒,给冯老夫人喂下。 不一会儿,老夫人灰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眼里也渐渐有了神。 林韵诗喜极而泣:“太好了姑祖母,我送您回房去……” 她说着便要去抱,住持忙道:“这位女施主,冯老施主她患有痨症!” 痨症就如瘟疫一般会传染,所以冯林氏身边,都只有她当年的陪嫁丫鬟喜婆在照料。 林韵诗俏容一沉要发怒,楚若颜递去张面巾:“戴上吧。” “县主?”少女颇不敢相信。 楚若颜淡淡道:“要想为你姑祖母讨公道,先保重自己。” 林韵诗咬唇戴上,冯老夫人却怔怔盯着她:“你……你是?” “姑祖母,我是林家四房的韵诗,是您的侄孙女……还记得吗?您的阿兄林贤,便是我的祖父!” “啊、啊!”冯老夫人似乎记起来了很是兴奋,竟一下子坐了起来,“我记得,阿兄他的孙女,都这么大了吗?”说着慈爱地抚过她的脸,“阿兄还好吗?咳咳咳咳,我记得他好像生了四个儿子,你是老四房里的?那你爹还好吗?” 林韵诗听得心酸不已。 姑祖母还惦记着他们,殊不知整个林家,除了祖父没人记挂她…… “很好,爹很好,祖父也很好,姑祖母您等着,韵诗这就带您回去见他们……” 她说着便要背她,冯老夫人苦笑一声:“来不及了……我、我回不去了……孩子,你能帮姑祖母一件事吗?” 林韵诗含泪点头,冯老夫人哆嗦着在怀里摸了一阵,摸出一块金锁和一封信:“好孩子,这金锁劳你送到平西伯府上,给我女儿芸娘……听说、咳咳,听说她生了个儿子,这长命锁送给他……还、还有这封信。” 老太太闭眼歇上一会儿,再睁开时,眼底已一片冰凉:“这信你交给大理寺的曹阳曹大人……千万别打开,只能交给他……还、还有,避着冯家,一定不能被他们发、发现……” 说到最后已喘不上气,只能瞪大眼睛死死看着她。 林韵诗泪如雨下:“好,侄孙女都记住了,都记住了!” 随着那声应允,连撑了两三日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老太太倒在她怀里,金锁和信也落在地上…… “姑祖母!!” 林韵诗扑到她尸体上失声痛哭,楚停枫心痛不已,只能弯身将她抱住。 护国寺僧众合掌诵道:“阿弥陀佛。” 楚若颜望着那封信,心下也一阵恻然。 冯老夫人根本不知道,姑父早已不在大理寺。 甚至也不知道,去岁平西伯府为孩子办百日宴,早已收到了十几块金锁,孩子的母亲嫌多,还特意融了几块打成金首饰…… 没人想起她,没人过问她。 她就和这后山的荒草枯叶一般,无人问津的活着,寂寂无闻的死去。 “县主……我姑祖母,是被冯家害死的!!” 哭干了泪,林韵诗抬起头,眼神发狠:“冯家活埋正妻,罪当不赦!那曹大人是您的姑父,韵诗想将此信交给您,求您替我姑祖母讨个公道!” 楚若颜只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无论您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照做!”少女眼中有一往无前的坚毅。 楚若颜颔首,接过信封。 打开一看不出所料,每一笔全是冯家的罪证。 庆丰二年,春闱科举,冯平收受考生贿赂五百万两。 庆丰四年,南方洪涝,冯平勾结户部贪墨赈灾银三千万两。 庆丰五年,朝廷彻查贪腐,冯平亏空五千万两,遂向扬州江家求助,然遭拒,一怒之下劫持江家女,施以恶行,归家途中遭吾察觉,遂以养病之名,将吾送走…… 字字句句,全部印证了之前的猜想。 楚停枫怒道:“就因没要到银子,便毁了大伯母清白,还将正妻送走,当真是禽兽不如!” 楚若颜却觉得不对。 真要泄愤,官老爷随便用点什么手段都能让商户举步维艰。 为何要冒着得罪楚国公府的风险?这不划算! 她又将那信翻看两遍,确实寻不出蛛丝马迹,身边的周嬷嬷喃道:“江家当真倒霉,五千万两,简直是天窟窿……” 她心头忽地一动。 是啊,江家! 冯平也就是冯老太公,不会因一时置气动小江氏,但极有可能因为江家动手! 毕竟那是唯一能补上五千万两的人家,倘若毁了江家女清白,岂不就能打蛇上棍,趁机要挟外祖父给他填窟窿? “周嬷嬷,我记得江家除了母亲和姨母,还有一位小姨母,对吗?” 周嬷嬷愣了下:“是,可惜那位红颜薄命,十年前也难产过了身……” 楚若颜心中有数,转身道:“住持。” 住持忙不迭迎上前:“是,县主有什么吩咐?” “本县主想问,十五六年前,扬州江家的女眷曾在寺中宿下,你可有印象?” 住持想了想:“有!当时是江家的二姑娘和三姑娘同来庙中,二姑娘求的是平安,三姑娘求的是姻缘!” “哦?十几年前的旧事,住持何以记得如此清楚?” “说来惭愧,当时老衲还不是这护国寺的住持,而是庙中解签的沙弥,那时二位姑娘的签文被老衲弄反了,还遭了三姑娘好一顿奚落,所以印象深刻。” 楚若颜微微点头:“既然如此,那二位姑娘离寺之时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这……” 住持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忽道,“当时二位姑娘的马车好像乘反了,对,是这样,因那三姑娘说既然签文都被老衲弄反,倒不如将错就错,将马车也反着坐,这样说不定她们姐妹的平安和姻缘都有了!” 楚若颜眸光一亮。 果然如此! 那冯老太公本意是想对小江氏的妹妹下手,谁知姐妹俩误打误撞换了马车,所以才错害了小江氏! 有了这封信,再加上护国寺住持作证,那冯老太公跑不了了! 镇北将军府。 护国寺的消息传回来,冯老太公直接一拐杖将人打翻在地上:“废物、一群废物!让你们收拾个半死不活的老妇都收拾不干净,养你们何用?” 那人脑门流血还挣扎着爬起来:“是、是小的们没用!小的们以为人埋在棺材里几天也就死了,谁成想她还活着,更没想到长乐县主会开棺,小的们该死、该死!” 冯老太公眼神一阴:“那你们处理人时,怎么没发现她身上的信件?” 那人一噎,有些吞吞吐吐的。 冯老太公还没发怒,冯缨走进来接过话:“祖父不知,那老妇缠绵病榻多年,身上一股子臭味儿,估摸着底下人偷懒,以为勒死她身边的婆子、再把她埋进棺材里就算完事儿,所以也没有搜身。至于棺材为何没有钉死,让那老妇苟延残喘了几日,多半又是谁妇人之仁,不忍她就这么活活闷死吧?” 冯老太公重重拄了下拐杖:“是也不是?” 那人吓得连连磕头:“姑娘说的是、姑娘说的是!”一个瘦小得只有六七十斤的老妇人,还曾是冯家主母,但凡有那么一点良心也下不去手啊。 可有人没良心。 冯老太公挥了下手,立刻有人上前拧断他脖子,再将人拖下去。 冯老太公捏着眉心道:“缨儿,你看此事如何是好?当初处理那五千两亏空时,我就请过一次丹书铁券了,这一次若是事情再爆出来,只怕没那么好收扬……” 冯缨却道:“祖父何必着急,一封信罢了,那老妇都已死了,难不成还能跟一个死人验笔迹吗?” 冯老太公摆手:“不单是信,你没听见吗?那护国寺住持也可作证……” “这算什么,那住持不也只能证明江家姐妹互换了马车,跟您又有什么关系呢?”冯缨柔声道,“不过祖父若真的担忧,缨儿倒有一法可为祖父解忧。” “哦?说来听听!” 冯缨附耳说了两句,冯老太公大喜:“好,按你说的做!” 没一会儿,冯焕就匆匆进来,脸上满是震惊和痛苦:“父亲,您、您当真如缨儿说得那般,对楚国公夫人动了手吗?” 冯老太公板着脸:“是又如何,错已铸成,难道你要看着为父入狱吗?” 冯焕全身一抖,捂脸低呼:“父亲,您糊涂啊!” 天底下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要去动楚家人。 何况此事太后皇上都过问了,哪里是能轻易遮掩下来的? 冯焕深吸口气,忽然发现冯缨说得或许是唯一的办法了。 “父亲,为了冯家也为了您,此事您绝不能认。缨儿说得没错,儿子这就进宫,向皇上和太后认罪!” 冯缨嘴角一弯,和祖父对视一眼,二人均露出满意的笑容。 第256章 解除婚约 砰! 听完陈禀的皇帝不知砸碎了几盏茶:“混账、混账!冯焕,你让朕说你什么好?” 冯焕战战兢兢地伏低身子:“全是微臣一人之错,还请皇上降罪!” “哼!”皇帝重重哼了声,秦王虽有些失魂落魄,但念着冯缨还是道,“皇兄,此事也不能全怪镇北将军,他不是说当时喝醉了酒,没认清楚……” “没认清楚?大街上那么多女人他不掳,偏偏就掳走了小江氏?这能是没认清楚吗?” 秦王哑口无言,冯焕大气不敢出。 苏太后虽也恼如此一来想收拾楚家就没由头了,可比起楚家她更偏向冯家:“哀家知道,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这冯焕虽是糊涂,但到底守土有功,你还得酌情一二。” 皇帝长叹口气。 他如何不知,朝中自大将军死后,可用的武将就没几个了。 漠北还得靠着冯焕去守,所以哪怕他干下这等腌臜事,人也还是得保下来的。 这时尹顺一路小跑进来:“皇上,楚家人到了,只是长乐县主昨儿个去了护国寺还没回来,晏首辅也在兵部无暇分身,所以都没来。” “没来正好!”皇帝大松口气,真让这对夫妻来,还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呢! 接着楚淮山带着小江氏和楚若音进来,看见殿中五体投地的冯焕,心中暗疑,行过礼便问:“皇上、太后,老臣记得这七日之期还未满吧?” 皇帝咳嗽了一声:“楚爱卿,此事不必再查了,冯……冯焕已经认罪,说当年伤你夫人的,便是他。” “什么?”楚淮山怒目而视,小江氏身子一抖抓住楚若音的手。 “此事朕已经问明,当日他在酒楼里灌了几泡黄汤,误以为你夫人马车上的是他家娘子,便药晕了她想行些夫妻之乐,哪知醒来发觉不对,这才落荒而逃……这些年他也深感内疚,几次上门想同你说,又怕毁了府上安宁,所以才拖到今日。” 说到此瞪了冯焕一眼,后者立刻一头砸在地上:“请楚国公降罪!” 楚淮山目若喷火,片刻后又冷静下来:“冯兄,你的为人我是清楚的,这种害人妻女的事情你做不出来,当真是你吗?” 冯焕心中叫苦,奈何事涉老父,只能咬牙认下:“是!一切皆是我所为,无论你们要如何处置,冯家都绝无二话!” 御书房内一阵沉寂。 皇帝道:“楚爱卿,发生这种事谁都不想,可如今时过境迁,你与冯卿又都是朝廷重臣,为了你们两家名声着想,朕的意思是,你就大度饶他一回,朕会让冯家拿出重金赔偿,至于你家二女……” 他看了眼太后,苏太后缓缓道:“皇帝已与哀家说过了,她的生父既是镇北将军,那与冯缨便是亲姐妹,再让她嫁与缙儿做侧妃,有些说不过去。所以准她以平妻身份嫁入王府,到时姐妹共侍一夫,传出去也不失为一件美谈” 楚淮山几乎气笑,这意思还得让他的若音回去认冯家? 正要开口,忽然袖子被猛扯了一下:“国公爷,妾身愿意。” 楚淮山惊诧回头,却见小江氏跪了下来:“皇上、太后娘娘,臣妇残柳之躯,不敢因己耽误了朝之栋梁,但祈皇上太后仁慈,准允我女自择去处,如此臣妇愿意不再追究前事!” “母亲!”楚若音眼里有泪,母亲这是摆明要拿所受屈辱换她婚嫁自由。 皇帝和太后对视一眼,后者缓缓点头:“这样倒也不是不行。但为人妇者,务戒妒心,尤其皇家媳妇更是如此,所以她最好不要以此为要挟,不让她姐姐过门……” “母后!”慕容缙打断,看着女子苍白的小脸,忍不住上前握住她的手,“若音,你放心,等你进府后我定会好好待你,绝不让你吃苦……” 话没说完,那双柔荑便从他掌中挣脱。 楚若音抬眸,一双美目就那般直视着他:“王爷,如果若音说,若音不愿进府呢?” 慕容缙浑身一震:“你胡说什么,除了秦王府,你哪里还有归宿?” 这身世即便压下,可终归丑事一件。 楚国公府她无颜留下,镇北将军府更容不下她,可以说天地之大,根本没她容身之所。 楚若音苦涩道:“是,若音确实无路可去,但即便如此,也不愿为人替身,活在谁的阴影之下……” 说罢抬眸,露出一抹凄绝却艳极的笑:“所以王爷,若音最后问您一次,迎我过府,就不得再娶冯家姑娘,您可愿意?” 苏太后脸色一阴,慕容缙震住,久久没有开口。 宫内一片死寂,心也在长久等待中凉了下来。 楚若音徐徐福身:“若音明白了……皇上、太后,臣女楚若音,恳请解除与秦王的婚约!” 御书房内众人皆惊,慕容缙上前拦道:“若音,并非我不愿,只是我已耽误了阿缨这些年,我不能对不起她……” 楚若音目不斜视,看也没看他一眼:“解除婚约之后,秦王殿下便对得起她了。” 平淡的声音,再没有丝毫情意。 慕容缙心下终于慌了,却听苏太后冷笑道:“好!既然你不识好歹,那哀家就允了你们解除婚约!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子,日后嫁不到什么好人家,可别又反悔了纠缠秦王!” 楚若音讥讽扬唇,屈膝跪下去:“多谢太后!多谢皇上!” 一锤定音。 慕容缙伸出去的手,就这么悬在了半空。 他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御书房内空气沉凝,皇帝正要说两句缓缓气氛。 不料楚淮山道:“皇上,小女的事情是完了,可这乔大力四处攀咬,非说是我楚国公府害了他儿娘,此事这两天传遍了京城,不知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此事朕已责成大理寺顺天府联合调查,相信不日内就会有个结果……” 声刚落,一个小太监忽然跑进来同尹顺说了什么,而后尹顺脸色大变,几乎尖着嗓子道:“皇上,宫门外出事了,林家有人状告镇北将军,说他忤逆不孝,连嫡母死活都不顾!” 第257章 一家子白眼狼 驻足了不少人围观。 一个身形纤瘦的少女拖着口棺材,直挺挺跪在那儿,旁边还有人拉扯。 “林韵诗,你疯了是不是?你怎么敢告镇北将军啊?你这是要拖着全家去死!”林升压着声音满是惊怒,旁边的林大人直接道,“将她拖下去,还有那口棺材,马上拖走!” 几个林家下人立马上手,却见少女发了疯的扑过去,身子死死压在棺材上:“臣女林七,状告镇北将军,忤逆不孝,害死嫡母……臣女林七,状告镇北将军,忤逆不孝,害死嫡母!!” 她的声音远远传了开,周遭立时响起议论。 “这是怎么回事?林家一个从五品,居然敢告正二品的冯家?” “嘿,你没听她说吗?她要告冯将军害死嫡母,那冯将军的嫡母好像就是林家人!” “可那几个林家的好像要把她拖走?不像要帮忙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才死个外嫁女,林家当然犯不着为她出头啊!倒是这小姑娘,好像还是个庶女,居然有胆气跟家主作对……” 你一言我一语,全都传进了林家人耳朵里。 林升忍不住道:“爹,这么多人看着呢,闹得太难堪了只怕会传到皇上耳朵里……” 林大人气得咬牙,也只能让人停下。 这个小贱人,是要毁了他的官途啊! 就在这时宫门打开,冯焕一马当先冲了出来:“尔等谁在诽谤本将!” 林韵诗立刻从棺材上爬下来,指着他厉道:“冯将军,你好狠的心!就因我姑祖母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便将她送去护国寺,十几年来不闻不问,你还是人吗?” “胡说!母亲她老人家患有痨症,我等也是不得已才将她送去养病,这些年衣食住行皆由冯府所出,何来不闻不问!” 冯焕说完,皇帝、楚国公等人也走了出来。 众人见驾慌忙下拜:“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韵诗也跟着跪下去,暗暗告诉自己别慌,就按县主教她的说…… “皇上!臣女有冤,臣女要状告镇北将军,忤逆不孝,害死嫡母!” 话一落,皇帝还没来得及说话,冯焕已全身一颤:“你说什么?你说谁死了?” 林韵诗咬唇,指着那棺木悲痛道:“我姑祖母,你的嫡母、冯老太公的正妻,已于三日前病逝护国寺,还求皇上做主!” “什么?母亲死了?” 冯焕如遭雷劈倒退两步。 四下一片哗然。 “嫡母死了都不知道,这还配为人子吗?” “我刚才还以为那林家姑娘说谎,竟是真的!” “亏我还敬重他镇守边疆,想不到竟是这么个狼心狗肺之徒!” “谁说不是……” 周遭百姓纷纷指责,皇帝脸色瞬间黑了:“林卿,是这么回事吗?” 林大人腿脚一软跪下道:“皇、皇上,不是微臣!是她……” 他慌忙指向林韵诗,却见这四房庶女趁势抬头,高声道:“冯家欺我姑祖母太甚!生前冷落,死后亦不给她体面,整整三日了,这满京华贵,可曾有一家收到过镇北将军府的报丧?” 全扬死寂。 忽然不知人群中谁说了句:“报丧是没听说的,这曲江宴是办得极好的!” 哗—— 那指责声顿时变成滔天怒骂,百姓的唾骂钉子,几乎要把冯家给骂到地底龟缩。 “好啊,亲娘死了不办丧,还有心情办什么宴会?” “听说还是迎什么冯女归京,这一家子全是白眼狼!” “就算那宴是死前办的,可人都快死了,必定早就缠绵病榻,这种情形下还能大操大办,怪不得林家姑娘要告御状!” “还请皇上明察!” 唰唰唰。 原本只是林韵诗一人在跪,这一番话后,围观百姓跪了十之七八。 大夏以孝治天下,除了个例,官员们都有三年丁忧之期。 遑论这冯焕连嫡母死讯都不知,还要由他人相告,委实激起了众怒! 人群中混着的冯家下人匆匆回去禀告了。 皇帝骑虎难下,愤而甩袖:“朕自当秉公处置!冯焕,林家女,都随朕入宫,再传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顺天府尹来见朕,今日之内,此案必有了结!” “皇上圣明!” 百姓们纷纷拜倒,皇帝领着一大帮子人回宫。 不远处一辆马车上,楚若颜将一切尽收眼底。 徐老走过来抚了抚胡须:“如何,老夫那一嗓子吼得可还到位?” “到位、太到位了!”周嬷嬷惊奇道,“你刚刚那一声,犹如一个壮年男子在说话,可此时听来,却完全分不清楚,是如何做到的?” 徐老本要炫技,可看见周嬷嬷忽地一愣:“这个、这个我下来同你说……” 周嬷嬷哦了声,转头又道:“姑娘,还是您厉害,回京就让林姑娘扶棺告御状,如此一来,那镇北将军的不孝之名板上钉钉,闹不好连官职都要丢!” 这在之前可不是没有先例的。 楚若颜端起茶杯抿了口:“既然冯家要推冯焕顶罪,那索性做得绝些。冯家靠得可就是这一位镇北将军,真出了事,就不知那冯老太公还坐不坐得住了。” 与此同时,冯家。 得了消息的冯老太公身子一歪,直接跌进椅子里。 “祖父!此事定是有人从中作梗!”冯缨急道,冯老太公却哑声,“无论是谁,眼下你爹出了事,这镇北将军府就保不住了!” 他闭眼沉思片刻:“来人,请丹书铁券,你也随我一道入宫!” 奉天殿内。 刑部尚书等人来得飞快。 却都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一声。 皇帝的脸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抓起茶杯直接砸向冯焕:“你想死是不是?你想死朕成全你,马上给朕拖出去斩了!” 那茶杯砸在他额角上,顷刻就有鲜血淌了下来。 冯焕慌忙磕头,语气甚是悲痛:“皇上,臣实在不知嫡母之事,此中想必有误会啊!” “误会?你那嫡母娘家把棺材都背来了,难道还要开棺验尸吗?!” 皇帝声色俱厉,脑仁都气得嗡嗡疼。 他如此抬举冯家,甚至还想让九弟跟他们联姻,就是盼着这镇北将军府如同晏家一样,也成为他的肱骨重臣! 可哪里想得到啊,这肱骨还没算上呢,就闹出忤逆不孝的恶名,简直辜负他一片苦心! 冯焕有口难言,禁不住看了楚淮山一眼。 若在以往,这位正直老臣说不定还会帮他说两句,可此时眼一斜,全都没看到。 “事情已经闹到这份儿上了,冯焕,朕势必要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皇帝深吸口气,正要下令,忽然殿门外一个小太监冲进来,还未出声,就见那冯老太公双手高举过头顶,缓缓走了进来—— “老臣请先帝丹书铁券,求皇上饶我儿一回!” 第258章 无比想念曹阳 连皇帝和太后都起身,微微低头以示尊重。 冯老太公心中得意,放眼天下,谁有这独一份殊荣? 昂首阔步将那铁券呈至帝王前:“皇上!先帝在世时,承恩诺老臣,以此丹书铁券,恕冯家子孙死罪。老臣战战兢兢,除向先帝请过一次外,再未敢请。如今还请皇上开恩,恕我儿一罪!” 皇帝心下恼得要命,牵涉孝道大节,还闹得人尽皆知,让他怎么遮掩? 但面上还是郑重接过丹书铁券,奉到龙椅上。 他躬身行了一礼,随后回头冰冷出声:“还是冯老卿家会审时,挑在这个节骨眼请出先帝,当真叫朕无法回绝。” 冯老太公一慌,帝王这可是在暗指他胁迫他啊! 身后冯缨立刻跪下来:“皇上、太后,祖父此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祖母之事,冯家上下确实不知情……” 这话一出口林韵诗便禁不住冷笑:“冯姑娘,护国寺上下皆可作证,我姑祖母的身后事,可都是你们冯家派人去办的,如今说不知情,未免太牵强了吧?” 冯老太公心头一沉,原是想派人将那冯林氏处理干净,没想到反成了自己的把柄。 他看了孙女一眼,却见冯缨启唇,无声对他吐了一个名字。 冯老太公拍案叫绝,不错,他怎么把她给忘了! “皇上!老臣敢对天起誓,绝不知林氏已故,甚至几日前还收到她的口信,说在护国寺里一切安好,所以才敢由着底下人为缨儿办曲江宴!” 冯老太公掷地有声,一时连皇帝也迷惑起来:“你们一个坚称冯家苛待正妻,一个又信誓旦旦不知死讯,究竟谁言是真?” 林韵诗欲要开口,但想到县主说过冯家诡诈多变,便又按捺住想看他们如何出招。 奉天殿内分外安静。 皇帝皱眉:“刑部,你来说。” 窦思成叫苦不迭,冯家他得罪不起,那林家官小可背后又占着民意…… 眼珠一转忙道:“皇上,臣以为大理寺卿明察秋毫,定能为皇上分忧!” 大理寺卿狠狠瞪他一眼,转头看向顺天府尹。 谁料对方先他一步出列:“皇上,臣也以为大理寺执掌刑狱,必能断清!” 大理寺卿脸一白跪下:“皇上,臣……” “够了!”皇帝厉喝,如何看不出这三人在踢皮球? 偏偏曹阳倒下,这大理寺卿空缺,只能提了个不上不下的庸臣。 这一刻,皇帝分外怀念起曹阳。 楚淮山看时机差不多了,开口道:“皇上,其实要查清此事不难。林家不是说冯家派了人去办老夫人的身后事吗?只需将冯府上下的人全都传来,再让林家……当然,若是冯老太公信不过,也可将护国寺那群大和尚请来,双方对质,一切自当分明。” “好!”皇帝眼前一亮,冯老太公急忙打断,“皇上!” 他派去护国寺的人还没处理干净呢,真要对质瞬间露馅! 冯缨知道祖父心意,即刻道:“皇上,臣女想起来了,几日前派来报祖母平安口信的,是平西伯府的人!” “平西伯府?” 皇帝愣了一下就想起来,冯家子嗣不丰,冯老太公膝下二子一女,那女儿好像就嫁到了平西伯府。 冯老太公也道:“老臣也想起来了,是芸娘身边的人,当时虽也觉得诧异,内子痨症缠身怕是担不得一个好字,可到底是她生母,所以也没多想,如今想来怕是……” 林韵诗心底冷笑一声,好啊,这是又要把女儿推出来顶罪了! 果然皇帝震怒:“来人,传冯芸上殿!” 平西伯府。 圣谕还没传到前,冯芸正火冒三丈。 身边嬷嬷劝道:“夫人,您还是想开些,伯爷虽宠那凤姨娘,可您才是府里的当家主母……” “什么当家主母?你见过我有这么憋屈的主母吗?”她压着嗓子飞快道,“自打我怀身,伯爷就纳了那贱人,到如今生完孩子都快一年了,伯爷也不肯回我房里……呵,说来都怪我那不争气的娘!倘若她没被父亲厌弃送走,有娘家撑腰,我如今的日子也不会如此难过!” 偏在这时一个丫鬟捧着金锁进来:“夫人,林家派人送来块长命锁,说是您母亲给的,贺小公子百月之……” 话没说完,冯芸抓起那金锁就摔在地上:“拿那老不死的东西做什么,还嫌我不够晦气吗?” 丫鬟吓得跪在地上,这一声也惊醒了襁褓中的婴儿,哇哇大哭起来。 “哭哭哭,你整日只知道哭,烦死了!”冯芸崩溃地捂住耳,尖声叫了出来,“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不过没闹腾多久,平西伯就过来了。 冯芸还来不及欢喜,就见他警告道:“皇上传你入宫,好像跟冯家有关,你自己掂量清楚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可别把我们伯府牵扯进去!” 冯芸慌忙应是,心中却想皇上叫她做甚。 难不成是父亲终于想起她了,要向皇上为她讨些恩典? 对,定是如此,近日大哥和缨儿回京,还风光办了一扬曲江宴,看来她是沾了他们的光,要熬出头了! 冯芸喜滋滋地打扮了一番,临走时还道:“对了,将那老不死的东西扔进粪坑,裹满秽物再退回去!爹爹最厌恶这老货,可别让他知道我还和她有联系,到时候拖累我!” 丫鬟哆哆嗦嗦应是,冯芸挺胸抬头走了。 等她迈进奉天殿时,才发现似乎有些不对劲。 殿内之人全都以一副鄙夷不屑的眼神看她,兄长冯焕跪在那殿中,更是满目怒火:“混账!生母亡故,你竟穿得如此招摇,可曾有一点为人子女的廉耻心!!” 冯芸脑子嗡得一声炸开了,双脚发软跪下来。 还不等开口,头上珠翠首饰被粗鲁拽下,跟着就听父亲的声音痛心疾首:“皇上!老臣教女不利,竟养出如此狼心狗肺之徒!此事定是我这孽女所为,先巧言哄骗我等不知其母病情,再草草处理她的身后事,累得我冯家上下无颜面君,还请皇上降罪!” 第259章 冯缨不宜嫁秦王 冯芸下意识道:“我是恨她没能帮我,可……” 冯缨根本不给她说完的机会,马上扭身朝着皇帝叩首:“姑母之罪,亦是我冯家上下失察之过,恳请皇上降罪!” 这祖孙二人一唱一和,生生将罪名全扣在冯芸头上! 林韵诗恼怒不已,但也总算明白,为何县主不让她带着姑祖母的遗信上告了。 以冯家这些豺狼的秉性,只怕又会找出几个替死鬼,根本扳不倒他们! “来人,将此女拖下去,罪状公诸于众,于明日起游街三日,鞭刑一百,让天下人都看看清楚,我大夏以孝立国,绝不容此等忤逆之徒立于世间!” 皇帝一声令下,左右侍卫迅速拿人。 “不、冤枉,皇上我冤——” 冯芸还想叫冤,却被人捂住嘴直接拖了下去。 殿上寂静,气氛却缓和下来。 皇帝看向冯家人的脸色也不像先前那般难看了。 毕竟他还要用冯焕,于是缓声道:“既然冯老夫人的事情已经查明,与镇北将军及冯老太公无关,那么此事就到此为止。不过冯老夫人的后事……” 冯老太公道:“皇上放心!老臣定风光大办,给她补上应有的体面和尊荣!” 冯焕沉声道:“皇上,嫡母命苦,又遭逢此难,臣想以军功,为她老人家求一个诰命!”虽然不是生母,可儿时这位嫡母也善待过他,可惜后来常驻漠北鲜少去探望,所以一个诰命,也算稍作弥补吧。 皇帝略一思忖,觉得这倒是个平息民愤的好法子。 于是道:“允了!追封冯林氏为二品诰命夫人!” 林家人十分眼红,二品诰命夫人啊,多大的恩赏啊! 林韵诗却觉得无比讽刺,人活着没人过问,死了倒给一大堆封赏,有何用? 皇帝看了眼尹顺,示意可以屏退众人了。 却在这时小太监进来:“皇上,首辅大人求见。” 皇帝眼皮一跳,冯家人的心也咯噔一声。 晏铮来了! 谁不知道他护妻如命,偏之前因着楚国公府的事他们得罪了他夫人。 选在这个时候来,那不就是来找茬的吗? 皇帝自也想到这层,可又不能不见,只能干咳两声道:“那就……请首辅进来吧。” 晏铮身着官服,轻袍缓带,徐徐而入。 冯缨看见他的第一眼目光就被黏住了,再也移不开。 只见他行到殿中,略微欠身:“见过皇上、太后。” 皇帝点了点头,太后干脆不去看他。 晏铮又徐徐环顾殿内,轻笑了一声:“想不到此间如此热闹,看来臣是错过了一扬大戏。” 这话中讽刺,直让冯家人脸色一沉。 偏他那可恶的岳丈还凉凉帮腔:“首辅错过也不可惜,无非是子女不孝,演了出大义灭亲的戏码,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冯老太公眉头狠皱,皇帝道:“好了,首辅此来是有何要事吗?” 晏铮从怀中取出厚厚一沓奏疏,交给尹顺:“禀皇上,臣是替御史台的诸位大人们送奏疏来的,还请皇上过目。” “御史台?这群老言官们又嗅到什么味儿了?”皇帝打趣一句,刚翻开第一本奏疏,便笑不下去了。 接着又唰唰翻开几本,最后直接扔到尹顺怀里:“这些老家伙动作也太快了吧?从宫门出事到现在,最多不过两个时辰,竟写出这么多封奏疏来,还全是参冯家的?” 晏铮脸不红心不跳道:“回皇上,今日不巧御史台议事,老大人们都到了。这林家女扶棺进京时便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宫门出事后更是义愤填膺,纷纷闹着要入宫面圣。臣是怕皇上为难,才请他们写下奏疏,代为转交。” 皇帝看着那奏疏上的人名就一阵头疼。 别的不说,就那余老御史、王老御史,随便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多亏首辅拦下来,否则朕这耳朵是真不得清净了!” 话是这么说,可这么多参冯家的奏疏,当真不做处置只怕这些言官又有得闹腾。 皇帝道:“那就以失察罪名,罚俸半年,禁足一月,如何?” 晏铮并不表态,只将其中一封奏疏递上去。 皇帝皱起眉头,转身递给苏太后,太后瞅了两眼,点点头:“这侯御史说得不无道理,冯家教出这么个忤逆不孝的畜生来,声名有损,确实也不宜再入皇室。” 话一出口众人皆惊。 秦王更是大步上前:“母后!此事与阿缨无关!” 苏太后冷冷瞥他眼,她确实喜欢冯缨这丫头,可比喜欢更重要的,是皇室的名声和脸面! 冯芸这件事,过两天就传遍四海,她不可能让皇室多一个声名狼藉的亲家。 “皇帝,此事就由哀家做主,秦王与冯缨的亲事,便罢了。” “母后!!” 慕容缙失声叫道,先看了眼楚若音,才又看着冯缨道,“儿臣已经对不起一个女子了,不能再对不起另一个,还请母后三思!” 冯缨脸色也很苍白,她是一心想嫁晏铮,可若不成秦王就是她的退路! 如今连这退路都没了,日后婚嫁只会更加困难。 “太后娘娘!臣女与秦王两情相悦,实是不愿离他,求太后娘娘开恩!” 苏太后不为所动,只对皇帝道:“哀家乏了,就先回宫,稍后懿旨就到。” 皇帝低头:“恭送母后。” “恭送太后!” 在苏太后决然的背影中,慕容缙面色固然痛苦,心中却竟莫名松了口气。 冯缨攥紧衣袖,手指几乎要捏出血…… 林家、楚家,这些毁她姻缘、坏她名声的贱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宫门外,楚若颜正等着晏铮他们出来。 见到几人面带微笑、语气轻快地交谈着,而冯家那边垂头丧气登车就走,便知是成了。 唇边泛起一抹笑,正要迎上去,却见慕容缙追了出来:“若音,等等!” 第260章 秦王是个糊涂虫 楚淮山叹了声:“秦王这又是何苦?”老实说,若没有冯家女掺和进来,他是很满意这桩亲事的,到现在只能说天意弄人。 慕容缙并未理会,深深望着她道:“若音,前事是我对不起你,如今……” “如今还要纠缠不休,堂堂秦王,就这点气度吗?”温雅男声带怒。 楚若音惊讶回头,却见江怀安走过来,挡在她身前。 慕容缙眯起眼:“本王和楚二姑娘说话,与你何干?” 江怀安嗤笑一声:“若是以往自然与我无干,不过王爷忘了吗,太后懿旨已下,你与她再无婚约,那便等同外男。为了若音表妹名节着想,还请王爷自重!” 一字一句,全往他心窝子扎。 慕容缙脸上闪过恼怒,楚若音忽道:“怀安表兄,让他说吧。” 江怀安皱眉,只听她轻声道:“今次过后,也不会再见了,王爷有什么话,一并都说了吧。” 平静的语气无喜无悲,男人却猛觉心脏一阵抽搐。 听调唱曲、谈诗作赋…… 他们本不该落得如此下扬。 揪心的疼痛几乎让他说不出话,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开口:“若音,我负你良多,现下说什么都迟了,但有一样东西,还望你收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楚若音看见时怔住。 是一块令牌。 背面刻着秦字,秦王府的令牌。 “你一介女子,又遭此变故,日后只怕多有不易。此令牌是我私物,见它如见我,以后若遇到什么难处,它或可助你。” “我不……” “拿着。”慕容缙打断她,“我知你不想再和我有纠葛,那么收下它,日后我再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楚若音垂眸,一把接了过来。 那一瞬男人的心仿佛被挖掉一块,生生的疼。 可他是王爷,再如何也强撑着体面:“好、好……”苦涩笑了两声,余光瞥到满眼望着她的江怀安,又沉声道,“商贾终究站不住脚,你要真是有心,就该为她考个功名。” 江怀安眼底覆上阴影。 未及出声,常华尴尬道:“王、王爷,那边……” 慕容缙回头望去,冯缨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 把心一横,对晏铮等人点了点头:“告辞。” 说完快步朝着那边走去,哐当一声,楚若音手中的令牌掉了。 “姑娘,令牌……” 丫鬟忙要弯身,楚若音却道:“不必捡了。”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她也该死心了。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老爷,等回去我们就用艾草除除晦气,马上就是新岁,可不能愁眉苦脸地过啊!” 小江氏强笑着打圆扬,楚淮山也心疼道:“好,回府去,若音,跟爹爹回家吧!” 楚若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怎么擦也擦不干。 楚淮山顿时有些无措,楚若颜道:“爹爹、姨母,我与二妹妹也久未叙话了,不妨让我们姐妹说说体己话吧?” 她边说边看了晏铮一眼,后者从善如流:“岳丈大人,小婿还有些公务要请教,请先上小婿马车吧?” 于是楚淮山跟着晏铮去了,然后小江氏和江怀安上了一辆马车,楚家姐妹上了另一辆。 一进马车,楚若音便绷不住啜泣出声:“大姐姐、大姐姐!” 楚若颜连忙抱着她:“二妹妹,我就知你不似面上那般真不在意,想哭就哭吧……” 少女泪如雨下,抽噎着道:“大姐姐,我怎会不在意?我曾那般倾心于他,恨不得为他生为他死,可……可是我害怕啊!” “我给了他那么多次机会,曲江宴、秦王府,哪怕就在方才的大殿上,只要有一次,有一次他不再提冯缨,我都愿意跟着他,可是没有,一次都没有!” “大姐姐,我放弃了,我真的放弃了……我比不过冯缨,他们青梅竹马、缘定三生,只要她勾一勾手指,他就会立刻抛下我为她赴汤蹈火,大姐姐,我真的怕了……” 楚若颜紧紧抱着她,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若音从小就没有安全感,慕容缙是第一个给了她、却又收回去的人。 这种得而复失,比从未得到过还要痛苦。 “……既然做了选择,那就不要后悔,往前看。”楚若颜等她发泄一阵,才捧起她的脸,认真道,“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时光会冲淡一切,二妹妹,我们慢慢熬过去。” 楚若音愣住,看着她眼底的光,重重点了下头:“嗯!” 到了楚国公府,小江氏本想留他们用个晚饭,可楚淮山说首辅公务繁忙,就放他们小夫妻俩先回去。 回程马车上,晏铮看她神情疲惫,便伸指替她揉着额角:“安慰好了?” 楚若颜顺势靠在他胸前:“嗯……二妹妹哭过一扬,应是好些了。你说秦王到底是怎么想的,既然对青梅竹马是真心,又何必为了责任拘着二妹妹不放,到头来两不讨好!” 晏铮淡淡道:“到底对谁真心、对谁是责任,可难说得很。” 楚若颜微愕,想起这些日子他的反应,扑哧一笑:“还真是,堂堂秦王,竟是个连自己真心都分辨不出来的糊涂虫。” 晏铮笑了笑,抛开这些不说,慕容缙其实是皇室少有的能人。 文能治世,武能领兵,可惜在这男女之事上浑噩得紧。 要不是怕他娶了冯缨被撺掇着搅乱朝纲,他也没必要借御史之手断他姻缘…… “对了,冯家那边……” “阿颜放心,我已让孟扬去搜集冯平当年的罪证,只不过年限久远要多费些时间,还有那乔大力的娘子,之前被卖到青楼,后又被人牙子多番转手到苏州,估计接回来也得年后了。” 楚若颜微微点头:“如此一来证据确凿,冯平再想用丹书铁券免罪,宫里那位也不一定买账了。” 毕竟一次两次可以,再三再四就说不过去了。 而且还是先帝爷留下来的,当今皇帝可没多少情面! “阿颜知我,就先让冯家苟延一阵,将冯老夫人的丧事办了吧。” 楚若颜嗯了声下意识道:“正好咱们也过个好年……” 话一出口,男人身子僵了僵,她也察觉说错了话。 第261章 百晓阁主和她有私情 楚若颜即刻回身环住他的腰:“是我说错了,别往心里去。” 小手和她的话一样柔软,晏铮低头笑了笑:“没什么,年年新岁,于我而言没什么不同。” 楚若颜知道他在掩饰。 哪怕大将军他们待他不好,可有世子在,总归是不一样的。 但他不提,她也不戳破,只紧紧贴近胸口:“那今年的岁礼我来办吧,宫里要办宴吗?” 晏铮想了想:“要,听皇上的意思,应该和往年一样办‘元日宴’,宴后会休政七天。” 楚若颜点点头:“那正月初一就不做安排了,后面……” 还没说完,马车便停了。 车夫低声道:“首辅,游街的队伍过来了,是否要他们避让?” 游街? 楚若颜愣了一愣,晏铮已撩开车帘一角。 抬眼望去,顺天府押着一个囚车过来,车中之人正是冯芸。 “顺天府动作这么快?”楚若颜诧异,晏铮漫不经心道,“才在御前丢了脸面,自然急着向天子表功……咱们让吧,免得遭了池鱼之殃。” 车夫赶紧将马车驶向一旁,但见那囚车后面跟了不少百姓。 手里什么烂菜叶子、臭鸡蛋都不要钱地往上砸。 冯芸起先还在喝骂,被打怕了又在哀求,发现不管用后破罐破摔,张口大骂起来。 “是又如何?那老不死的不能讨夫君欢心,还染了一身怪病,我不认她有什么错?” “母亲?她都帮不上我有什么资格让我叫她母亲?” “要不是她被父亲厌弃我怎会低嫁伯府?又怎会受一肚子气?活着没能帮到我,死了还给我惹这么大祸,有她这娘我真是倒了大霉!” 每一句话,都惹得百姓群情激愤。 一时间蛋叶满天飞,怒骂声唾沫星子几乎要把这街道塞满。 角落中,原本还觉得对不住她、害她被冯老太公拉来当替死鬼的林韵诗握紧拳:“她怎会这般想姑祖母?一切分明都是她爹作恶,为何到了现在还在姑祖母?” 身边楚停枫扯扯嘴角:“媚强嫌弱吧,毕竟她爹强势,又有丹书铁券傍身,而她娘只是个从五品家里出来,连娘家都不帮的弱女,所以不敢怨恨爹、只好怨恨娘了。”说着冲底下人点点头,下面立刻捧上一物。 “什么东西这么难闻?”林韵诗捏着鼻子问。 楚停枫挑开那黄布包着的一角,臭味熏天,林韵诗只看了一眼就瞪圆眼:“是姑祖母给她儿打造的长命锁!她、她竟丢到粪坑里了?” 楚停枫嘲讽道:“不止如此,护国寺的和尚说,这些年你姑祖母给她写了无数封信,还省吃俭用送了不少银子去,可每每都是留下银子,信全烧了,这么多年也从未回过一封……这等狼心狗肺之徒,你不必有任何歉意。” 林韵诗握紧拳头呸了口,冯家,当真没什么好人! 而这时,冯府门前。 冯缨下了马车:“九哥,多谢你陪我回来,快回去吧……” 慕容缙坐在车中一声不吭,似走了神。 冯缨眼底闪过一抹阴狠,柔声再唤:“九哥?” “啊!到了!”慕容缙干咳一声,“那阿缨你先进去吧,别太担心,母后那边我会再去劝说的。” 冯缨羞赧点头,进府后脸色一变,阴鸷得几乎要吞人。 “楚若音!” 秦王方才那模样,分明就是在想她! 以往从未有过,只要她在他面前,他从未走过一次神! 可现在、可现在!! 她恨得发狂,冲进屋子里将能砸的全砸了。 看着那满地狼藉心头狂怒才消散了些:“去把小黛叫来!” 下人们战战兢兢去了。 小黛进来后,冯缨才道:“还记得那天给你消息的那位宋先生吗?” 小黛点头:“记得,楚家二姑娘并非楚国公所出的消息,就是他给奴婢的。当时他还说若奴婢日后有需要,还能去望霜楼找他。” 冯缨点头:“好,那你现在就去请他过来,我要和他当面谈一谈!” 小黛转身出去,半个时辰后,就领着那位宋先生进来。 宋贾今日穿着一身青色长袍,修理过胡须,颇有几分文士之风。 冯缨不动声色打量他一阵:“你说,你手中有在百晓阁买不到的消息?” 宋贾颔首:“自然。” “那关于楚若音,还有什么能对付她的尽管拿出来,银子不必担心!” 宋贾微微一笑:“冯姑娘,楚二姑娘最大的秘密,鄙人已经告知你了,只可惜你们没有利用好,反被他人得了利处。” 冯缨啪地拍桌喝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嘲笑镇北将军府!” 宋贾不慌不忙,端起杯茶水:“鄙人哪有这个胆子,只不过是为冯家可惜,好好一步棋,被走错了而已。” 冯缨心头一动:“哦?那依你的意思,这步棋我们该怎么走?” “若是鄙人,就不会将此事闹得满城皆知,更不会闹到皇家跟前,给了楚家不得不查清此案的借口。” 冯缨先是恼怒,这意思不就是嘲她无能吗? 可接着想到什么:“你的意思是,是不闹到明面上?” “不错,冯姑娘只是想对付楚二姑娘罢了,若将这风悄悄吹到她耳中,依楚二姑娘的性子,可还有脸面留在楚国公府?” 冯缨眼前一亮:“不错,以那贱人的性格,肯定会郁结在心偷偷出走,到时随便以一个抗旨逃婚的罪名扣上去,就能让她永不翻身!” 她后退半步,肃然道:“还请先生教我!” 宋贾微笑:“先生不敢当,鄙人只是一介商贾,只做生意,不知冯姑娘这次又想要什么消息呢?” 冯缨迟疑:“楚家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吗?” 宋贾摇头:“楚家是没有,不过长乐县主倒是有一个。” “快说!价码任你开!” 对她而言,这夺走晏铮的楚若颜,比她那二妹妹更为可恨! 宋贾捋了捋胡须:“价码不急,只不过冯姑娘,你可知道上回你遣丫鬟去买消息,百晓阁为何不卖吗?” 冯缨一愣,就听这人悠然道,“正是因为百晓阁主,同这位长乐县主交从过密,私情甚笃!” 第262章 晏铮你无耻 冯缨惊得都忘了压低声音,“那晏铮他可知晓?” 宋贾眼珠一转:“这个嘛,以晏首辅的精明,本该是瞒不过的,奈何这二人以兄妹相称,首辅又过于信任她,所以现下还不得而知……” 啪! 冯缨一巴掌拍在桌上:“贱人!” 凭什么她心心念念得不到的男人,还会被别的女人戴绿帽子? 可转念一想这正是天大的机会啊,拆散了二人,那她嫁进晏家不是指日可待吗? “先生以为,冯缨将此事闹大如何?” 有了楚若音的前车之鉴,她先谨慎问上一句。 宋贾笑着道:“这是自然……事涉当朝首辅,就算他本人不在意,皇座上那位也不会听之任之的。届时再一详查,将他二人的私情曝光,那冯姑娘就可如愿以偿,觅得心上人了。” 冯缨虽觉得他说得太过轻松,可是嫁进晏家的喜悦,还是压过了所有。 于是道:“好,那就依先生所言,小黛,去取银子,再送先生出府!” 从镇北将军府出来,日头正盛。 宋贾眯着眼睛望了会儿,唇边滑出一句:“愚蠢。” 无凭无据,靠着几句人言就想扳倒首辅夫人,这冯缨的脑子确实不好使。 好在他也不是真想对付她,只不过借着这个机会,将众人视线汇聚到二人身上…… 到时候世人自然会发现…… 他们,是多么得相像! 他愉悦地笑出声:“去同主上回话吧,最迟上元节前,公子琅会同意和主上联手的。” 身后一个佃户打扮的人微微躬身:“是,青龙使。” 说完转身没入人群,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无踪迹。 夜里,晏家。 折腾这几日,楚若颜早想好好歇一歇了,因而早早地沐浴梳洗打算做个好梦。 谁知没一会儿被褥掀开,男人修长分明的手指探了过来…… “别,明日吧……” 指尖一顿,晏铮俯身亲了亲她的额面:“乖,就今日。” 楚若颜:“……” 为何这人能在这种事上乐此不疲? 她蹙起眉头无声地抗议,下一瞬就被他连着薄被抱了起来。 女子下意识环住他肩膀:“你要带我去哪儿?” 晏铮不答,只加快脚步来到一间杂院。 门锁早已下了,脚尖一踢就开了屋门,楚若颜随意瞥了眼,顿时小脸爆红:“晏铮你无耻!” 那屋子里放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挂着的悬玉环的黑漆欢门描金床…… 纱布盖着仍能看出形状的缅铃…… 还有好几种尺寸但都大得离奇的角先生…… 男人眉梢一挑,径直将她放到描金床上:“阿颜,今日试试这个?” 稍一动弹,那挂着的悬玉铃铛铛作响,女子脸都烧透了:“不成!我绝不答应!” “是吗?那这个……”他转身拾起缅铃,小娘子恼得一拳头捶在他肩上,“我嫁来之前,怎从未发现,你是如此粗肆狂野之人?” 男人目色一深,几乎贴着她的耳边吐息:“哦?粗肆狂野?” 那热气泛着危险的信号,楚若颜咬唇,攥紧他衣襟:“晏铮、三郎,此事算我求你……这些物件我当真是不成的,就算了好不好?” 她朱唇红润,眼里晶莹,晏铮忍不住欺负一番才道:“好阿颜,这些可不是我买回来的。” 楚若颜:“?” “有人说,要将这些玩物统统试一遍……” “???”全试一遍还有命吗? “那人还说,要我用这最大的角先生……” “!!!”这角先生也没他大吧? 楚若颜看着男人玩味的目光,忽然察觉不对劲了:“你说得那个人是?” 晏铮微微点头:“正是你,阿颜。” 楚若颜瞬间如受惊小鹿般瞪圆了眼:“不可能!” “是真的,你买回来时大张旗鼓,我劝你好久让你退,你都不肯。”男人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反正失了七情那段时间的记忆,她是没有的。 楚若颜张大嘴巴,好半晌才震惊喃喃:“那我一定是疯了!” 原本夜里就被折腾地够呛,再寻这些助兴之物,那不是找死吗? 她回过神连忙凑上去,吻上他的唇。 一番纠缠后才微微气喘道:“我们……回房去吧……” 晏铮唇角一勾,心满意足抱她回了房。 这次可不是他强求,是她主动的…… 一宿云雨,第二天日上三竿她才醒过来。 玉露有些担心地打起帘子,周嬷嬷直接道:“姑娘,您不能由着姑爷胡来,就算你们新婚燕尔,可这样不知节制,终会伤身的!” 昨儿她俩在外面等着送水,从子时等到天亮都没动静。 还隐隐听到姑娘的哭声,可想而知闹得有多狠! 楚若颜耳根一烫,囫囵道:“我知道了,想吃嬷嬷做的杏花糕……” 周嬷嬷知道她在转移话题,奈何从小疼到大的姑娘,也舍不得多说两句。 “好,老奴这就……”话没说完想到什么,扭头道,“玉露,你将食材搬到咱们小厨房里来,我老婆子就在这院里做。” 楚若颜奇道:“这是为何?嬷嬷不一直觉得主厨火候好吗?” 周嬷嬷脸色有些不自然,玉露嘴快道:“还不是因为那徐老啊,从昨儿回来就一直缠着周嬷嬷,非要跟她炫一下自己的独门口技,嬷嬷这不是躲他吗?” 楚若颜听完笑道:“哦?原来是这样……” 其实若是周嬷嬷有心,倒也不失为一桩良缘。 毕竟这些年,周嬷嬷为了照顾她从未嫁人,那徐老又是晏铮身边信得过的人,且一张巧嘴能言善辩,自也能哄得周嬷嬷开心。 不料事情完全没按她设想的走,周嬷嬷老脸一红啐道:“那个老不正经的,就是闲得发慌,姑娘不必理会,等他新鲜完这几日,自然就会走的。” 楚若颜和玉露对视一眼,都想说若不止这几日怎么办。 不过都默契地没说出口,有些事,交给时间就好。 这时,二夫人李氏匆匆过来,身边还跟着晏文景的奶娘。 楚若颜一见这扬面,就想起当初文景在国子监打群架,这奶娘也是这般来找她的。 谁知念头刚过,李氏就开了口:“文景又在国子监惹祸了!而且这次不是一两人,是十几个孩子,全被他埋到土里去了!” 第263章 文景把人全埋了 她立刻道:“二嫂嫂别急,文景不是惹事的孩子,这里面肯定有内情!” 李氏捏着手帕没有出声,奶娘道:“夫人有所不知,这次孙少爷坑埋的孩子里,有礼部尚书的儿子……” 礼部尚书徐彦? 楚若颜扶着额头缓了缓:“还有谁,一并说了吧。” 李氏苦笑道:“三弟妹应该问,没有谁!他那甲班里的同窗,全陷进去了,好像只有薛家二房的小公子幸免于难……” 这能进国子监念书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哪怕晏铮贵为首辅,也不可能一下子得罪这么多权贵啊? 楚若颜暗叹口气,打起精神上了马车。 等到国子监时,那一口气就叹得更长了。 “首辅家可算来人了,说吧,此事要怎么了?” “我儿平素和你家孩子无冤无仇,就这么被他害进去吃了好几口土,算怎么回事?” “你们晏家今日不给交代,我们就联名上告!” “对!大不了闹到皇上跟前,也要替自家孩子讨个公道!” …… 叫嚷不休的人群中,以平西伯老夫人的声量最高。 她家才出了冯芸这么个丢人媳妇,竟然还能频频露面? 楚若颜颇觉稀罕,那边李氏忙不迭地弯身赔礼。 她又逡巡一圈问:“怎不见唐夫子和文景?” 平西伯老夫人阴阳怪气道:“还不是首辅家大势大,国子监怕我们伤了你们宝贝疙瘩,所以带走了!” 李氏松了口气,却听楚若颜道:“您此话不妥,晏家自大将军到首辅,诸位可曾听说有过仗势欺人之举?” 平西伯老夫人一噎,纷闹的人群也慢慢安静下来。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好像还真没有。 唯一被晏文景动手打过的顾宏志,也早已不在国子监念书。 楚若颜见此扬声道:“从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今次之事若是查明,确是文景之过,本县主和首辅定严惩不贷,给诸位一个交代。” 众怒稍微平复了些,平西伯老夫人嘀咕:“说得比唱得好听,这眼下人都没影儿……” 没说完就被楚若颜打断:“去请唐夫人和文景过来,另外,再去将郭祭酒也请来,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个见证。” 不多时,唐夫子就带着文景来了。 这黑芝麻汤圆还一脸轻松,对着二人甜甜笑道:“三婶婶、二婶婶,你们都来啦?” 李氏蹙紧眉头要训话,楚若颜拦下:“再等等。” 又过了一会儿,祭酒郭汜姗姗来迟,先对着众人拱了拱手,随后对楚若颜道:“长乐县主,此间事老夫已听说了,不知你打算如何处置?” 其实在他看来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孩子之间哪有不打架的? 只要没伤到人,好好训诫一番也就罢了。 奈何这里边牵扯的都是权贵子弟,所以哪怕他本人再不愿,也还是纡尊来了。 楚若颜知道他的心思,微微颔首:“辛苦祭酒,长乐想请祭酒做个见证,此事若是文景的错,我等绝不姑息,但如果不是也请祭酒秉公处置。” 后面这话一落,根本不等郭汜开口,那平西伯老夫人又嚷了出来:“什么叫‘如果不是’?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了,就是他把同窗们害进去的!” “是吗?那文景当真是厉害,一个人,就能推下去十几个人,到底是他身手太好,还是诸位公子的身手太过不好?” “你!”平西伯老夫人面红耳赤,众人都呆了一呆。 是啊,都是同龄人,这晏文景就是武功再好,也不可能一瞬间推下十几个人。 各家都是请了专门的拳脚师傅教孩子,再不济,也总能走脱一两个,不会全军覆没! 徐尚书夫人看向自家孩子:“到底怎么回事,不可说谎。” 少年嗫嚅两下,指着平西伯家的道:“是、是齐瑞说,这后山土里边埋着金子,所以大伙儿才一起来挖的……” 平西伯老夫人心头一慌:“不可能!我儿绝不会撒谎!” 然而又有几家孩子作证,是看见齐瑞拿了金子回来,他们才信的。 但是没挖出金子,却挖塌这片地,这才一块儿掉下去。 后来齐瑞又说,这都是晏文景的陷阱,让他们也这样说,反正平时晏文景和大家关系不睦,为了不被自家大人骂,所以也都照做了。 众人都愣住了,有几家脾气暴的直接教训孩子:“这种无稽之谈你也信?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齐瑞感觉到不对,哇得一声哭了出来:“不、不是我!是他!”他指着晏文景,“是他说这土坑里有黄金,让我回去喊大家一块儿来的,真的是他!” 平西伯老夫人也赶紧帮腔:“对,我家瑞儿从不撒谎,诸位都知道!” 楚若颜心下算是明白了,瞥眼晏文景。 那幸灾乐祸的小汤圆立马变得泫然欲泣:“齐老夫人,您怎么可以这么说呢?齐瑞不撒谎,文景就会撒谎吗?我是真的没有做过,薛傻……薛柏青可以给我作证!” 薛柏青奶声奶气道:“文景哥哥说得没错,当时柏青也想去,是文景哥哥说土里不可能有金子,才没去的。” 国子监内一片沉默,郭汜摆摆手:“既然已经弄清楚了,就有劳各位夫人将孩子带回去,好生照料吧。”说完也觉丢人,这里是国子监,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地方,居然教出这么些痴呆儿! 众人面色难看,各领着孩子走了。 有的临走时狠狠瞪了眼齐家祖孙,那眼神分明就是嫌弃他带坏自家孩子! 平西伯老夫人心中咯噔一声,果然,下一刻就见徐尚书夫人走向唐夫子,指着她们说了什么。 随后唐夫子走过来:“齐老夫人,出了这种事,徐夫人她们本不予追究,只令郎欺哄在前、教唆撒谎在后,所以想请你们回去歇一阵子,稍后再看看转到乙班还是丙班……” 平西伯老夫人身子一晃,齐瑞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我不转班、我不转班!是晏文景,是他,你们相信我,真的是他!!” 可没人理会,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若颜和李氏也领着晏文景上马车。 李氏捂着胸口犹有余悸:“还好弄清楚了,不然这受人排挤被迫转班的,可就是咱们文景了!”说完还摸摸这小子的头,“可怜文景遭人陷害,受委屈了。” 楚若颜挑了下眉毛,下一刻这黑芝麻汤圆跪了下来,认认真真道:“二婶婶,文景没受委屈,齐瑞说得是真的,是我先埋了几块金子下去,哄他挖出来,再去将其他人骗来,等时机差不多,就启动陷阱把他们全埋了!” 李氏吓得说不出话来,颤手指了他好一阵道:“你、你怎会做出这种事?” 平素里看着这般乖巧伶俐,竟能想出这般周密法子,事后还能全身而退? 这长大了还得了? 楚若颜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道:“文景,你进步很大,之前我就同你说过做事要考虑清楚后果,你果然做到了。但还是要问你一句,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264章 给晏铮戴绿帽子 李氏痛心道:“文景,你祖父是能征善战的大将军,你爹爹是敢做敢当的大英雄,你可不能害人害己,辱没了他们的威名啊!” 晏文景大声道:“我没有辱没晏家威名,这一切都是齐瑞他们活该!” “哦?那是为什么活该?”楚若颜接过话,可这孩子看她一眼,又闭紧嘴巴。 楚若颜微微挑了下眉:“与我有关,对吗?” 晏文景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又听她寻思道:“若只与我有关,还不至于让你下这么狠的手,所以……还与你三叔叔有关?” 这下两只大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知道?!” 楚若颜唇角一弯,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黑芝麻汤圆聪明归聪明,可到底年纪小,差点道行。 晏文景也不再隐瞒:“是齐瑞那个龟孙,到处污蔑您,非说您给三叔叔戴了绿帽子……” “绿帽子?”楚若颜一怔,李氏脸色严肃起来。 要知道女子名声重于一切,这奸淫之说,足可让人万劫不复! 晏文景握紧小拳头道:“对,就是他说得!薛傻蛋一开始跟我说我还不信,结果他们把他围了,还问他是不是跟我打小报告,然后扒光衣裳扔到粪坑里,差点把他溺死……所以我才要给他们一个教训!” 他口中的薛傻蛋就是薛柏青。 这平西伯府也太猖狂,先是欺凌薛贵妃的侄儿,这倒也罢,毕竟薛贵倒台、薛贵妃的皇子也没了,薛家大不如前。可他们怎么敢把歪心思打到首辅头上的? 是为冯芸之事报复? 还是说被什么人给利用了? 楚若颜沉思不语,车夫忽道:“夫人,您瞧瞧外面……” 她掀起窗帘,但见街道两侧百姓伫立,全是对她的指指点点。 “就是她吗?” “好像是……” “真不要脸!” “小点儿声,别被听见了……” 这副情状连同文景方才的话,楚若颜隐隐猜到什么,沉声道:“车夫,先送二嫂和文景回府,然后再去一趟瓦肆!” 送完李氏和文景,马车很快来到京城最大的一间瓦肆。 刚进去,就看见京城第一说书人柳春荣猛拍惊堂木。 “且说那晏郎自以为觅得良缘,殊不知红杏早已出墙……那楚女表面上认了义兄,实是为了私会情郎……光天化日,就在那酒楼中颠鸾倒——啊!!” 暗处射出块核桃,直接飞进柳春荣嘴里。 柳春荣捂嘴猛咳,大堂中也混乱起来。 楚若颜眯起眼:“杜掌柜……” 方才射那核桃的,分明是公子琅身边的大肚掌柜! 对方瞧见她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姿势。 二人离开瓦肆,杜掌柜拱手:“让县主受惊了,此谣言事涉阁主,百晓阁日内就会荡平,请县主不必担心。” 楚若颜却问:“此事公子琅知道吗?” 杜掌柜面上闪过一抹迟疑,她点点头:“果然,他的伤还没好,你们没敢告诉他对吗?” 杜掌柜暗惊三姑娘的敏锐,也不再隐瞒:“是,阁主和秦老神医还在闭关……但此事无需阁主出面,我等自会为他分忧。” 开什么玩笑,让阁主知道,有人敢造谣造到他妹妹身上。 那京城怕是要血流成河…… 楚若颜摇头:“杜掌柜,并非我不信你们,只是这背后人怕是冲着我和晏铮来的,没理由让你们出手。这样吧,我明日午时会到吉祥酒楼来,还请杜掌柜设法将这个消息传出去,尤其是要让平西伯府和镇北将军府知道。” “三……县主!这不妥吧!” 她与阁主血脉至亲,若同处一室,旁人定会瞧出端倪! 然而楚若颜道:“杜掌柜放心,此事不会惊动阁主,只需再给我备一间隐秘些的厢房,后面的事,我与首辅自会处置。” 她语声平静,却有种强大的自信。 杜掌柜不知怎么就应下:“好,一切听县主安排。” 傍晚,晏铮下值回来,脸色却不太好。 一旁的孟扬小心翼翼道:“夫人,您、您今儿个没出府去吧?” 楚若颜一听就知道,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怕是已经吹到朝堂上去了:“出了。” 孟扬垮下脸,只听自家公子冷笑一声:“我家夫人行得端坐得正,还畏人言吗?”说罢眼神一戾,扯开衣领子道,“真是温和太久,让人忘了我的手段,去,把影子叫过来!” 孟扬吓得噗通跪倒:“公子,不可啊!您今儿个已经在朝堂上骂了礼部,还气晕了余老御史,要是这档口上再闹出人命,只怕对您不利!” 说完扭头对楚若颜道,“夫人,您劝劝公子!因着民间风言风语,御史台和礼部都向皇上进言,要彻查您与公子琅的事,公子和楚国公都跟他们闹翻脸了!” 楚若颜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想想也是,否则怎会连国子监这些孩子都知道了? 她急忙拉住他柔声道:“晏铮,别气了!” 男人戾气微敛,可眸子还是冰冷如雪。 这幕后人摆明冲她和云琅来的…… 楚国公府才出了楚若音的身世丑闻,府中姑娘人人自危。 倘若再曝出她与云琅的关系…… 前朝皇室之后,莫说京城,就是整个天下都没有她的容身地! 让他如何不恼! “散布谣言的,杀了,留一个活口问话!传谣的,抓了,顺天府关不下就大理寺,大理寺不行就刑部,皇帝那边我自有交代。” 孟扬听得心惊胆战。 这雷霆手段,只怕明儿个京城就不会再有一句夫人跟公子琅的闲话。 楚若颜抿抿唇,忽伸手环住他脖子:“晏铮,难道你不想听听我的主意吗?” 女子眼神清明,更藏着几许狡黠之意。 他心底微松:“阿颜有何高见?” 楚若颜道:“简单,引君入瓮。” 晏铮怔了片刻便明白过来:“好计,但会不会太麻烦?” 在他看来能直接封口,何必辛苦一遭? 楚若颜却不想他被人诟病,仰头碰了碰他的唇角:“辛苦夫君,陪我演完这扬戏吧?” 看她坚持,晏铮也没再说什么,只道:“好,但善后我来。” 他的阿颜终究是女子。 手上不适合沾血。 楚若颜笑着应“好”。 第265章 为何要抓阿缨 小黛匆匆忙忙跑进来:“姑娘,奴婢花重金从百晓阁打听到一个消息,说是今日午时,那长乐县主要去吉祥酒楼见他们阁主!” 冯缨瞬间撑起身子:“消息可靠吗?” “应该可靠,平西伯府那边也买通了晏府下人,说昨日长乐县主十分惶恐,半宿都没睡着,约莫是害怕了要向姘头求救!” “好!”冯缨抚掌大笑,“她终于是坐不住了!快,将消息通知晏铮——不,容我再想想!” 昨晚父亲回来,说晏铮为她在朝堂上据理力争,都气晕了老御史。 倘若他情根深种不肯回头,甚至想为她遮掩,那不白费她一番功夫吗? “将消息送给礼部徐尚书,还有被他气昏过去的余老御史,我相信这两个人,应该会很乐意替咱们出手!” 小黛眼前一亮:“是啊,他们肯定会想法子证明长乐县主红杏出墙,甚至可能亲自去抓奸,如此既不用咱们出手,又能除掉对手,姑娘高明!” 冯缨傲然一笑。 秦王算什么东西,空有王爷头衔,处处受制太后! 他哪比得上晏铮,大权在握不说,她嫁过去还不用伺候公婆,入府就是当家主母,这岂非神仙一般的日子? 小黛立马将消息送去了余家和徐家。 果然,二人一合计,立刻向吏部告了假。 同时带上各自夫人,还邀了三五御史好友,浩浩荡荡一行人,直接在吉祥酒楼包了一层。 巳时三刻,不出所料晏家马车到了。 楚若颜戴着面纱,由丫鬟搀扶下来,那守门小厮立马迎上去,热络地说了几句就引着二人入内。 瞧这熟门熟路的样子,当真是常客了。 余老御史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伤风败德、寡廉鲜耻,楚国公怎会教出这种女儿?” 徐尚书也冷哼一声:“昨日首辅还骂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就不知今日知道自家夫人与人私会,是个什么脸色!” 二人痛斥间,女子已进了三楼一间厢房。 那厢房位于楼道最深处,外面放着绿植壁画遮掩,十分隐蔽。 几位御史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惋惜。 这晏家,也太倒霉了! 大将军是被长公主看上闹得家破人亡,世子也是被一个孤女出卖落得城破身亡。 如今轮到晏首辅,人还活着,可辛苦求来的妻子竟红杏出墙。 这晏家莫不是都要栽在女人手上? 楚若颜进去以后,她带来的丫鬟婆子就进了隔间。 只不过没有关门,应该是方便替主家把风! 余老御史和徐尚书等上两炷香,便对着各自夫人点点头。 抓奸这种事,他们这些朝廷大臣不好出面,所以只能由夫人们代劳。 余老夫人和徐夫人起身,带着各自的丫鬟婆子,朝那三楼厢房走去。 还没走近,玉露和周嬷嬷就冲出来拦道:“此地不准外人来,快走、快走!” 二位夫人对视一眼,余老夫人道:“我等乃是朝廷命妇,这酒楼中何处去不得,让开!” 玉露张开手臂死死不让,徐夫人道:“将她们拖开!” 周嬷嬷见状立刻高喊:“有人来了,有人——唔!” 徐夫人直接让底下人捂了她的嘴,同时也愈发坚信里面定然有鬼。 否则这底下人怎会如此卖命? 可她那一嗓子,到底还是惊动了不少人,楼下客人纷纷冲到楼梯口,探头探脑往里望。 余老御史皱皱眉头:“这可不行,首辅丑闻,不能让百姓看了笑话!” 徐尚书却道:“这风言风语都传遍了京城,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何况这又不是首辅之过,百姓知道了也只会同情他。”说完不给余老御史机会,直接下到三楼朗声道,“夫人,咱们还是请首辅夫人出来吧,也正好给大家解解惑,这两日的传言,究竟是真是假!” 一听是首辅夫人,百姓们更攒劲了,整个酒楼下两层都被塞满。 有的实在挤不进来,干脆就站在大街上观望。 余老御史暗道不好也只能跟下来。 只见徐夫人走到那厢房门前,朗声道:“首辅夫人,如今这里里外外都是人,你与你的姘头是无论如何都走不掉的,倒不如出来,与大家说个明白。” 全扬哗然,百姓们想不到竟这般刺激,光天化日底下就敢私通! “我昨儿还以为是假的,居然是真!” “这也太不要脸了,首辅对她多好啊,当初大婚十里戎妆,是多少女子求而不得的美梦!” “是啊,而且至今没有纳妾,连个通房也无,几乎就是专宠了!” “还得是徐大人,执掌礼部眼不揉沙,替首辅讨个公道!” 说是讨公道,可人人更想看的是抓奸扬面。 徐夫人看里面迟迟没有动静,重重拍门:“首辅夫人,您是自个儿出来,还是等我们破门而入,那样只怕大家脸上都难看!” 片刻沉寂后,嘎吱一声。 房门开了。 楚若颜缓缓走了出来,衣裳虽正,鬓发微乱。 徐夫人愈发笃定她行了不轨:“终于肯出来了,首辅夫人,将你的姘头也一并叫出来吧!” 楚若颜不答,只微蹙眉头:“什么姘头?屋中并无旁人。” 徐夫人冷笑一声,那楼底下有人道:“说谎!我刚才明明看见一个穿着兜帽的人进去,定是那淫贼!” “不错,我也瞧见了!” “对,看身型还是个男子!” 百姓们群情鼎沸,徐尚书悠然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必要吗?” 余老御史跺跺脚:“丢人显眼、当真是丢人现眼!还不快将人叫出来,一并送去官府治罪!” 徐夫人见状欲进,楚若颜死死抓着她道:“不能进去,不能——” 徐尚书趁机夺门而入,刚要提声怒骂,却不料对上一双漆黑冰冷的眼睛。 他吓得浑身一抖,禁不住倒退出门。 一不小心还被门槛绊倒,跌坐在地上。 余老御史不悦道:“徐大人,你这是做什么,一个狂浪淫徒,也能将你堂堂礼部尚书吓成这样?” 徐尚书吓得嘴皮子都在发颤,这时一道冰冷却熟悉的声音缓缓传出:“是吗?本首辅倒不知,自己何时成了狂浪淫徒!” 冯家。 冯缨正在与秦王对弈。 往日里,他总是让着自己,可今次心神不宁,连吃了她好几子,眼看要将她逼进死局。 冯缨眼神一暗,可转头又不在乎了。 区区一个秦王算什么,等她做了首辅夫人,自然要什么有什么。 “姑娘、姑娘!” 这时小黛急急忙忙跑进来,冯缨惊喜起身:“成了吗?” 小黛脸都白了,指着外面一个劲儿地摇头,下一刻就见官差闯进来肃声道:“奉首辅之命,请冯姑娘及其丫鬟到顺天府问话!” 冯缨脑子嗡得一声,慕容缙则失手打翻了棋盒。 哐啷啷,黑白棋子落了一地。 慕容缙震而起身:“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要拿阿缨去问话?” 第266章 看清她的真面目 这话说得已经相当委婉,可慕容缙还是听出来了:“你言下之意,是此事与阿缨有关?笑话!” 官差们纷纷跪下,冯缨心中也掀起滔天巨浪。 什么?楚长乐并未跟公子琅私会! 与她在一起的是晏铮?! 她立刻明白过来中计了,且对方多半已从徐、余两家得知,消息是从她这里散出去的,那么顺天府绝不能去! “九哥,阿缨没有!”冯缨凄惶抬头,眼底盈泪,“这几日阿缨大门都没迈出过一步,当真不知首辅所说之事……也并非阿缨心虚不肯前去,只那顺天府是公门,女子进去,怕是于名声有损。” 慕容缙点了点头,沉思片刻:“这样吧,顺天府就由本王代你走一趟,还有你那丫鬟也随本王一道去,咱们行得端坐得正,自也不怕他晏铮查!” 冯缨心中咯噔一声,这小黛是她的心腹,万一忍不住说出来…… 可到这时也无法拒绝,只能狠狠盯着小黛道:“那你就随九哥去一趟,记着,没做过的事不要认,有九哥在,不会有人敢对你用刑!” 这言下之意就是咬死不认,小黛慌忙应了下来。 然而就在二人走后不久,又一波人闯了进来。 为首之人是孟扬,笑眯眯冲着她道:“冯姑娘,我家大人说有秦王在,怕是请不动您,所以特命属下恭候一阵,待秦王走后再来请您。” 冯缨瞪圆眼珠:“你!” 半个时辰后,顺天府后衙。 晏铮和楚若颜坐在椅上,悠闲品茗,其他人就没那么自在了,要么惶恐站着,要么坐不挨凳,总之十分的难熬。 好不容易听到脚步声,徐尚书箭步迎上去:“是秦王殿下来了?快请入内!” 慕容缙点头,衙中众人纷纷行礼。 晏铮随意地一拱手,跟着看向他身后:“冯家女没来?” 慕容缙皱眉:“此乃公门重地,女子擅入于名声有损!” “哦?那倒是本首辅欠思量,损了夫人名声。”他散漫一笑,侧头对楚若颜道,“夫人可否原谅为夫?” 这讥嘲之意溢于言表! 慕容缙忍无可忍:“晏首辅、长乐县主!本王知道,因为令妹的事情你们对阿缨多有成见,但她绝非心计狠毒之人,更不可能构陷你们!” 楚若颜扶额,简直想打开他的脑子看看,冯缨给他下了什么蛊。 晏铮眉梢一扬:“徐老,人已经到了,你还等什么?” 老跛子笑呵呵上前,同那小黛附耳说了什么,跟着又拿出一件东西给她看。 原先还抵死不开口的丫鬟,神色瞬变,砰得一声磕在地上。 “奴婢招了,奴婢全招了!是姑娘——” “长乐县主与人有染的消息,是姑娘让奴婢买通说书人散出去的,得知县主要私下见人,也是姑娘让奴婢去告知几位大人,想借他们的手抓个现行!奴婢绝无虚言,还请各位大人们从轻处置啊!” 慕容缙脸色大变,冲上去抓住她的肩膀:“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怎敢污蔑你家姑娘!?” 小黛吓得魂不附体一个劲儿摇头。 他又扭头质问徐老:“你给她看了什么?拿出来!” 徐老望向晏铮,晏铮点了点头,老人便将手中一方手帕展出来。 “是阿缨的手帕,你从何处得来?”慕容缙目若喷火,徐老却反问,“王爷不想知道老朽说了什么吗?” 秦王一呆,就听他悠然道:“老朽说,冯姑娘已经招了,倘若她再不说实话,那么罪名就只有她一个人担着。” 慕容缙五雷轰顶,知道徐老并没说谎话! 衙门审犯人常会用此招数,将两个或以上犯人隔开审问,那么得出的口供就是最真实的! 阿缨她……当真构陷了首辅夫妇! 他站立不稳般倒退两步。 就在这个时候,堂外传来脚步声,一道阴冷怨毒的声音骤然入耳:“贱婢,你竟敢诬陷主子!” 慕容缙恍惚抬头,便看见冯缨冲了进来,啪啪几耳光抽打在小黛脸上,面目之狰狞,简直与他平素认识的阿缨判若两人! 小黛被打落了牙齿,满口鲜血哇哇大哭:“奴婢没说谎,奴婢没说谎!那楚二姑娘曲江宴落水,也是姑娘您安排人推她下去的,还有那乔稳婆……唔、唔唔!” 冯缨捂住她的嘴,低声威胁:“你不要你弟弟命了?” 小黛满脸大骇,片刻后,放弃了挣扎。 冯缨放开她,就在这丫鬟以额抵地,悲声道:“是、是奴婢鬼迷了心窍,妄想脱罪污蔑姑娘,一切都是奴婢做得,奴婢该死!!” 她说完摸出什么东西吞下去,眨眼工夫,七窍流血。 人倒在地上时,那双眼睛还久久不闭,就那般圆睁着望向冯缨,似在提醒她不要伤害她弟弟! 冯缨却压根没看她一眼,长吐口气起身,对着晏铮夫妇道:“首辅、长乐县主,冯缨身边出了这等恶仆,实在是对不住你们,还乞恕罪……” 说着不由朝晏铮多望了一眼。 果然,他是在意她的! 否则又怎会让孟扬将她请来,阻止小黛说出真相! 晏铮被这一眼看得倒足胃口,好在身边柔和的女声道:“冯姑娘,到底是恶仆还是忠仆,可难说得很,秦王好像也是这样认为的……” 冯缨心头一慌,她居然把这“退路”给忘了! 赶紧回头深情道:“九哥,对不起,我实在不知小黛会做出这等恶事……” 她边说边朝着慕容缙走过去,可对方暴喝一声:“站住!” 冯缨顿步,不解地望着他:“九哥?我是阿缨啊……” 慕容缙神情恍惚,受了重击般喃喃道:“不,你不是我认识的阿缨……我认识的阿缨,心地纯善、待人和气,从来不会动手打人,更不会、更不会逼死下人!!” 小黛之死,有眼睛的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戳破无非是不想得罪冯家,还有他们背后的丹书铁券罢了。 冯缨握拳,到底不想失去这么好使的一杆枪:“九哥,你误会我了,我怎会逼死下人……” 第267章 他怎会舍珍珠取鱼目? “九哥、九哥——”冯缨追了几步,没能追上。 楚若颜和晏铮相视一眼,后者轻笑:“戏看完了,那本首辅就告辞了?” 顺天府尹还在那儿战战兢兢地想,万一首辅非要追究冯家之过,他该如何是好?听到这么一句话,感激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多谢首辅、多谢首辅!下官这就送首辅出去!” 晏铮嗯了声,握着妻子的手,经过徐尚书时微微一顿:“今日之事,皇上那边?”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徐贤,徐贤深深一躬:“首辅放心,今日之事,下官定原封不动,陈禀御前!” 余老御史却不赞同道:“首辅,既然你都知道元凶是谁,何以放纵她伤人,甚至堂而皇之地离开公堂?” 晏铮眉梢一挑并不出声,身边人道:“余老御史大义凛然,可这番话方才怎么不讲?” 余老御史噎住,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怎好出面收拾个丫头? 楚若颜轻哼了声,拉着晏铮走了。 出了顺天府才道:“这些个人精,自己不想得罪冯家,又来怪你怎么不出头,好大脸!” 女子气鼓鼓的,晏铮却觉得分外好看。 俯身在颊边窃了香,才低问:“真不恼我就这么放过她?” 女子却反问:“你会放过她吗?” 晏铮眼底流露两分笑意,怎么可能? 消息传到宫里时,皇帝正在跟皇后品尝今年新进贡的葡萄酒。 闻言啪地声,青花瓷杯落在地上:“什么?他冯家胆子也太大了,都敢造谣到朕的首辅身上,他们家有几个脑袋?!” 裴皇后忙道:“皇上息怒,可别动气伤了身子……” “朕怎能不气?他冯家前面才出了个忤逆不孝的孽女,惹得京城人人唾弃,这才几天,竟又敢造谣生事,还祸及前朝百官争执,真以为有个丹书铁券,朕就不敢杀他吗?!” 这话里的杀气,连裴皇后都震住了。 片刻后才柔声劝慰:“皇上,这冯家不识好歹,但皇上贵为一国之君,可不能与他们一般见识。这丹书铁券毕竟是先帝爷留下来的,皇上真动了他们家,怕是会落下个不敬先帝的名声……” 皇帝握拳,狠狠砸在桌上。 他如何不知啊? 父皇留下的这丹书铁券,可真是把他害惨了! “杀不了他,朕还恶心不了他吗?尹顺,传朕旨意,冯家事端频出,祸及首辅,即日起镇北将军停俸留府,其余一干人等禁足,没朕旨意不得出府门一步!” 关他个十天半月,不准人出去采买,看饿不死他们! 说完还不解气:“皇后,你再挑几个教习嬷嬷,去好好教教冯家女眷,什么叫规矩!” 宫里出去的人,那都是顶能体会上意的。 之前薛贵妃派去个教习嬷嬷,差点没要了楚若音半条命,这回又有了帝后授意,那冯缨还有冯家女眷,最少都得褪两层皮! 而这时,朱雀大街。 秦王浑浑噩噩走在街上,斥退了所有手下。 他几次撞了人,甚至有一次还差点撞上马车,被那车夫一鞭子抽在手上:“不想活了死远些,别来害人!” 那鞭子抽得鲜血淋漓,他却才觉得好过了些。 方才,那小黛说曲江宴上,是阿缨……不,是冯缨设计,推了若音下水。 可那时他只顾冯缨心疾,竟没救若音,眼睁睁看着她落水…… 那时她心中之痛,只怕比他此刻还痛上百倍、千倍! 他到底是如何想的,才会舍珍珠取鱼目,一次次推开爱他至深之人,去护一个……一个蛇蝎?! 想到此,禁不住反手给了自己耳光。 “若音表妹,你慢些,那石晋年的孤品我已花了重金请老板留下,不会售出的……” 温和宠溺的声音,就这般从风中传了过来。 秦王如遭雷击,僵硬地转过身。 便看见一抹窈窕倩影覆着面纱,满眼欣喜地望着身边男子:“多谢怀安表兄,先前若音便想去大竹书斋一饱眼福,可惜囊中羞涩只好作罢,今次算是托了表兄福。” 说着又顾虑道,“不过表兄可没有多花银子吧?那幅画作可贵得出奇,表兄别为了若音花些冤枉钱……” 江怀安温雅一笑:“表妹言重了,在我眼中,表妹所喜更甚千金,此画作若你当真喜爱,我便买下赠予——” 话未落尽,他看见人群中的慕容缙,脸色一变。 楚若音顺着他望过去的方向看去:“怎么了怀安表兄,啊……是他!” 男人就站在不远处,失魂落魄地望着这边,他手上还滴着血,可楚若音只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走吧,表兄,别耽误了看画。” 江怀安大松口气,只恐表妹心软,立刻叫了马车过来。 就在登车时,秦王忍不住唤了一声:“若音!” 女子身形微僵。 若在之前,哪怕是数日前,他这一声都可以让她原谅所有。 可迟了,太迟了。 她的心意早在一次次失望中碾成了飞灰,风一吹,都散了。 楚若音再无犹豫钻进马车,秦王狠狠握紧拳头。 鲜血啪嗒啪嗒从指缝间漏了出来,他悔得肝肠寸断,可偏偏追不上,亦不敢追。 他有什么资格啊?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视野中…… 马车上。 女子脸色微白,江怀安看得心下一痛,鬼使神差地开了口:“若音表妹,你、你可愿随我去扬州江家?” 楚若音一怔,微微摇头:“怀安表兄,我暂时不想去外祖家中……” 她是误会了…… 江怀安咬牙,索性说了出来:“表妹,京城生意将了,我与妹妹很快也要离京,所以——”他蹭地站起想以表郑重,哪知一个不防撞上车顶,疼得龇牙咧嘴。 “表兄!” 楚若音惊呼一声,却见他抱着脑袋猛摇头:“没事、我没事!” 这副情状颇为滑稽,她不禁破颜一笑:“平日总见表兄温文持重,想不到也会有毛手毛脚的时候……” 这一笑叫江怀安看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表妹,我若说想迎你过门,你可愿意?” 楚若音呆住,就见他竖起手指道:“我江怀安对天立誓,你过府之后,绝不纳妾,若你担心婆母为难,我们也可分府别住,断不会再叫你受一丝委屈!” 男人眼神无比坚定,楚若音却慢慢低下头。 第268章 秦王江怀安互殴 “不!是我配不上你!”江怀安飞快打断道,“你出身高门,知书达理,可我只是一介商贾,又因祖父之命不得入仕,论身份门第、论品貌才情,都是我江怀安高攀了你!” 楚若音又是一怔。 曾经,那人也同她说过,楚二姑娘出身高门知书达理,何以总是妄自菲薄?即便日后婚嫁,那也只有未来郎君攀附你,断没有你低就他的…… 一字一句,都将那颗不安的心捂热起来。 可眼下呢,还不是形同陌路? 她低头笑笑:“怀安表兄,你是江家长房嫡子,未来江氏的掌权人,你当真要娶一个身世不清白、身子也不清白的人,做你们江家的主母?” “我——” “怀安表兄,你想清楚再回答我,尤其娶我以后,江家也不可能得到楚国公府以及镇北将军府的助力,甚至有可能因为我与秦王的过去,激怒皇家,你、舅父舅母,还有江家那些族老们,当真会点头吗?” 江怀安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若只是他自己,当然可以信誓旦旦承诺,可要带上整个江家,他没把握。 男人的沉默,并没有刺伤女子。 那个总是温柔如水的表妹,此刻用更加柔和的声音道:“怀安表兄,你是芝兰玉树的公子,又肩负着一个家族的荣辱,所以不必有什么歉疚之心。若音相信,日后你定能寻得名门淑女,与你携手一生。” 这话仿佛钝刀割肉,江怀安再难忍耐抬头道:“若音表妹,你为何总是这样?” 楚若音一怔,便听他道:“总是这样善解人意,总是这样委曲求全,你难道就不能为自己争取一下吗?” 女子渐渐垂下了眼。 她争取过了,那是她此生唯一一次忤逆至亲,飞蛾扑火般奔向一人。 结果遍体鳞伤,她怕了。 江怀安看着女子默然垂目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冲动:“若我说,我愿意呢?” 楚若音抬眼,就听他一字字道:“江家不允我娶你,我便不做这江家长房嫡子,天地广阔,只要蒙你不弃,我也可另谋生计,绝不再让你受一丁点委屈!” 楚若音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说不感动是假,江家嫡子,唾手可得的亿万家产,他就这么轻飘飘地为她弃了。 可要答应,又始终张不开这个嘴…… 这时马车忽然停了,只听车夫恭敬地道了声“二姑娘。” 接着车帘掀开,一张熟悉却狼狈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秦王?”江怀安眉头顿拧,接着就看见妹妹浅笑着出现,“哥哥、若音表妹,浸雪在路上偶遇王爷,见他只身一人,手又受了伤,所以擅作主张想搭他一程,哥哥和表妹不会反对吧?” 江怀安眼底狂怒顿生:“江浸雪!!” 他如何不知她打的主意,就是怕他为了表妹,舍了这江家嫡子的位置! 所以不惜把秦王也给拽过来! 江浸雪笑容一淡,意有所指道:“哥哥莫要忘了,爹爹和几位叔父命我俩进京,其中一项任务便是结交权贵,虽说王爷与表妹之间有些误会,可既是误会,说开了也就罢了,哥哥可不要做这横生枝节的恶人,您说呢?” “你——” 兄妹之间剑拔弩张,楚若音心中涌起深深的疲惫:“浸雪表姐,请秦王上来吧……” “表妹!”江怀安不满,而秦王自方才出现,目光便再未从她身上挪开。 失魂落魄地登上马车,满腹欲语,却见这亏欠良多的女子跳下马车,深深福了一礼:“秦王、怀安表兄、浸雪表姐,若音深知自己不详,只会拖累身边之人,所以男女婚嫁之事已不作想……” 江浸雪听到这里松了口气,她就是怕这若音表妹冲动之下,选择和哥哥回江家。 到时只怕就要骨肉决裂、天翻地覆了…… 可若音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生出无比的愧疚。 “我已向菩萨发愿,只要爹娘身体康健,二位姐妹婚嫁顺遂,此生便青灯古佛常伴座前,所以请诸位不必担心,也莫要来寻我了……” 言罢转身,那窈窕倩影孤寂冷清,却又有着梅花的倔强傲气。 三人愣了一瞬,砰! 江怀安一拳直接挥到秦王脸上:“慕容缙!!看看你干得好事!!” 江浸雪吓得脸都白了,秦王却咀嚼了两下,吐出颗血牙:“打得好,再来!” 江怀安冷笑一声又是一拳过去,秦王弯身,好一会儿才道:“江怀安,你恨本王伤了若音,是,本王是对不起她,可你——又好得到哪里去?” 江怀安勃然大怒,却听他冷笑说道:“本王早就跟你说过,商贾站不住脚,你要为她考个功名,结果呢?你连这京城都出不去,你的亲妹子都不帮你!” 青年怒吼一声扑上去,王爷也不顾体面,与他扭打在一起。 江浸雪起先还想劝,可到后来也放弃了,只叫车夫将马车牵到僻静巷中,便任由这两个男人放手厮打。 不过这一切还是没漏过冯家探子的眼。 消息借由白鸽传进冯府时,冯缨和冯二夫人她们,才刚结束一轮站规矩。 那宫里的教习嬷嬷极狠,剥了她们外衣,又用水淋湿身子,就这么大冬日的站在院子里,不到半个时辰就倒下去好几个…… 冯二夫人好不容易捱过来,还没缓口气,就看见冯缨满脸暴怒,难以自控地尖骂道:“贱人贱人贱人!!她何德何能,竟勾得九哥为她大打出——!” 话没说完,啪的一耳光。 一个教习嬷嬷面无表情道:“宫规有训,女子不可口出恶言,冯姑娘,老奴要掌你二十下嘴,你领罚吧。” 说完另有两人按住她的肩膀,啪啪啪啪—— 那清脆的响声听得冯二夫人浑身发抖,绝望地看向天上。 这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而冯家主屋中。 冯焕听到外面动静,再忍不住问:“父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儿子回京,先是母亲过世妹妹游街,再是缨儿和秦王退婚,如今咱们阖府被禁足,连女眷们都受罚……这到底是为什么?” 第269章 怎么还能忍着不反? 冯焕脸色大变:“您、您是说小黛之事,当真是缨儿指使的,这怎么可能?” 冯老太公冷笑一声:“你是傻子吗,区区一个丫鬟,若无主子授意,她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诬陷首辅?” 冯焕腿脚一软跌坐在椅中,二房冯烁低声道:“父亲,事情到了这一步,再指责缨儿也于事无补,倒是该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毕竟当年……” 他只提了这四个字,冯老太公眉头大皱,喝道:“老大,你先出去好好想想!” 等冯焕六神无主地走了,他才压低声道:“你所料不差,那晏三已经派了新科探花谢知舟,打着巡河的幌子,开始调查当年贪墨灾银还有收受贿赂的事,好在为父早就派人遮掩,加上年岁已久,相信查不出来什么……” 冯烁却没这么乐观:“父亲,儿子觉得您太小看晏三了。” 冯老太公一挑眉,就听他道:“您仔细想想,大哥回京以后,咱们先是在曲江宴上丢脸,接着闹出林氏之事,牺牲冯芸也等于失去平西伯府这个亲家,后来缨儿和秦王的婚约也没了,她还在顺天府闹得那般难堪,失尽名声,日后再想结个高门也没指望……” “这桩桩件件,背后可都有他晏三的影子!” 冯老太公沉声:“你到底想说什么?” 冯烁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才附耳道:“这晏三贵为百官之首,跟咱们家既无仇也无怨,何必这样针对?背后只怕是……”他指指天上,“那位的授意!” 冯老太公瞪圆眼珠倒吸凉气:“你……你确定?” 若真是那位,那冯家哪里还有反抗的余地?” 冯烁分析道:“那位应该不是马上想动冯家,但多半也到忍耐极限了,否则京城里,您看哪个将军府上派过教习嬷嬷,还这般折辱女眷的?儿子料想,他应该想等谢知舟将罪证搜集齐备,才好名正言顺地废了您的丹书铁券,所以……” 语调一沉,目露凶光,“一不做二不休,咱们干脆借着半个月后的皇家围猎,将他——”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冯老太公大惊:“你疯啦?你忘了安盛长公主怎么死的?她都没成的事情你也敢肖想?” “父亲!咱们还有选择吗?您可知道此次禁足,连采买的下人都不准出府,倘若禁个十天半月,那咱们大伙儿不都要被活活饿死?” 冯老太公不语,冯烁沉声道:“他都打您脸至此了,您以为这丹书铁券还能护咱们家多久?何况长公主是栽在晏三这个奸细手上,咱们如今的谋划又无人得知!到时只需将一切推到前朝余孽身上,那位一死,朝中动乱,晏三那个首辅也坐到头了!” 冯老太公当真是被他说心动了,可如此行径,如若不成就是灭门之祸。 他犹豫再三,终是摇头:“不……此事干系太大,还是先看看,如若为父派去的死士能在谢知舟回京途中杀了他,那么皇帝拿不到罪证,说不定也就不会对冯家下手……” “父亲!” 冯烁气急,一个谢知舟算什么,他死了难道就不会再派第二个、第三个吗? 奈何老父主意已定,他也只能跺脚退下。 晏家。 因着吉祥酒楼抓奸那出闹剧,皇帝大发慈悲,放了首辅三日休沐。 所以影子回来的时候,晏铮就在楚若颜房中,看她逗狗。 “福宝福宝,二妹妹把你送回来之前,有没有告诉你她的心上人是谁呀?如果是瞎眼王爷,你就叫一声,如果是卑微表兄,你就叫两声……” 女子拿着一块儿煮好的脆骨,冲福宝晃悠。 哪知这小狗“汪、汪、汪”,叫了三声! 楚若颜微愕,晏铮忍笑将她拉进怀:“是影子来了。” 回头看去,哑巴少年先点头,跟着将怀中小本交给孟扬。 孟扬肃然:“不出公子所料,二房冯烁认定是皇上要对冯家下手,撺掇冯平在半月后的皇家围猎上刺驾,不过冯平胆小没应,只派死士去杀谢知舟,不叫他把罪证带回。” “死士?”楚若颜眨眨眼,仰头望着晏铮,“朝中将军豢养死士,应该也是死罪一桩吧?” “要是没有丹书铁券,早死八百回了。”晏铮淡淡应道,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这冯平属乌龟的吗,都被打多少回脸了,怎么还能忍着不反?” 孟扬嘴角一抽,楚若颜扑哧笑出声:“晏大人,你堂堂首辅,说这话不合适吧?” 晏铮俯身在她额上吻了吻:“回夫人话,不逼反冯家,又怎好将他满门灭绝呢?” 楚若颜知道,他是为冯缨诬陷自己名节动了肝火。 可惜先前答应了善后他来,也只好缄口。 只见晏铮沉思片刻:“既然他们想要谢知舟的命,那就让他立刻回京,再逃得逼真些,以防打草惊蛇,咱们的人不要出手……”说着想起什么,低头看向妻子,“阿颜,我记得你的表姐薛翎,过两日是不是要去护国寺上香?” 楚若颜眼皮一跳,顷刻就明白他的意图:“你想让谢探花逃到护国寺,再设法由我表姐出面救下,好成他二人一段姻缘?” 晏铮颔首,却见女子摇了摇头:“谢知舟人是不错,可他那位祖母不是省油的灯,前两个月还从乡下接了个柳表妹进来,我表姐嫁过去祸福难料,还是别打这个主意了。” 晏铮闻言也不再坚持:“那就让谢知舟走卧佛寺那条路,到时求寺中和尚援手吧。” 孟扬应是。 两日后,曹府门口。 曹老夫人握着薛翎的手道:“好孩子,你母亲有了身子,我这把老骨头又受不了颠簸,只得辛苦你跑这一趟,为家中祈福了。” “祖母言重了,曹家肯收留我,我已感激不尽,上几柱香算什么,只是……”薛翎顿了顿,曹老夫人忙道,“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薛翎道:“那孙女就直言了,孙女听表妹说,前些日子冯老夫人身故一事,也有这护国寺的和尚不作为,所以孙女想换间寺庙,去卧佛寺如何?” 曹老夫人点头道:“好,哪家寺庙都一样,主要是求个心诚,你路上务必保重。” “是,孙女记下了。” 第270章 到阎王殿喊冤 一辆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四个车轱辘几乎磨出火星。 “大人放心,咱们定能赶在明日早朝前回——” 话未尽,一根绊马索突然拦路。 砰得声! 马儿前蹄跪倒,车夫也从马车上摔下来直接昏迷。 两侧林间跃出数道黑影,手持利刃,缓缓朝着马车逼近。 为首之人厉声道:“谢探花,只要你交出账本,我等可放你一条生路!” 死寂无声。 那人皱眉,向旁打了个眼色,一名黑衣人挑开车帘,叫道:“人不在里面!” 为首之人色变:“坏了中计了,追!” 另一条山道上,谢知舟双手捂着账本,脚步踉跄朝着卧佛寺方向行去…… 半个时辰前,首辅身边来人了。 那人笑眯眯告诉他,有一伙死士要在半道上截杀他。 又说他们不能出手,所以他只能自求多福。 谢知舟人都懵了,只好玩了出金蝉脱壳,可即便如此,还是没躲过兵分两路拦截的敌人。 “谢探花,久等了。” 黑衣人众现身,一眼望去少说二三十人。 谢知舟沉声道:“你们是谁派来的,难道不知刺杀朝廷命官,死罪难逃吗?” 对方冷笑道:“谢探花,今夜就算你说破天也不可能活着离开。当然,你若肯交出账本,我等可以留你一条全尸。” 这行事作风,当真是死士! 谢知舟暗暗咬牙,这晏首辅是不是太高看他了? 虽说自小习武,可他是文官、是文官! 又怎么可能以一敌众、一个打二三十个? “谢探花,你可想好了?” 对方轻蔑嗤问,显然已将他当成了盘中餐。 谢知舟深吸口气:“来吧。” 若是侥幸活着,回京他就参晏三一本! 若是不幸死了,他到阎王殿也要喊冤! 轰隆! 一道惊雷碾过,腊八冷雨说下就下。 卧佛寺后院厢房内,薛翎迷迷糊糊醒过来,唤了声小婵。 睡在隔壁的丫鬟急忙掌灯进来:“姑娘,怎么了?” “外面……是下雨了吗?” 小婵往外一瞧,赶紧关上窗子:“是,下了好大的雨,姑娘可是冻着了?” 薛翎披上外氅坐起来,好一会儿才道:“没,就是做了个噩梦,有些睡不着……小婵,你过来陪我说说话吧。” 小婵见状心头一酸,自从老爷昏睡、夫人也险些出事后,姑娘就时常梦魇。 有时半夜惊醒,便枯坐到天明。 她挨着薛翎坐下:“姑娘,您还是要放宽心些,老神医不是都说了吗,夫人和孩子都没事,老爷也很有可能醒过来!” “话虽如此,可都过了好几个月,父亲一点苏醒迹象都没……” 声未落,门外咚得声闷响。 主仆二人还以为是狂风暴雨掀落了院中物,没放在心上。 哪知又是砰得一声,那屋门竟给砸开了一角。 薛翎立刻起身,小婵叫道:“姑娘,奴婢去吧!” 她摇了摇头,从包袱中翻出两把剪子,一人一把:“一起去!” 两人小心翼翼来到门前,只见地上躺着一个沾了血的账本…… “姑娘您快看,那是不是个人啊?” 小婵捂嘴惊呼,薛翎收起账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大雨如注的院中,一道人影一动不动地伏在那儿,浑像死透了一般! 她凝目瞧了片刻,忽问:“小婵,你觉不觉得这身影很眼熟?” “啊?有吗?” 丫鬟揉揉眼睛,怎么也看不出来,黑夜暴雨里的人到底哪儿眼熟了? 薛翎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地走出去…… “姑娘、快回来呀!这么大的雨您淋了要着凉!” 话刚落,却见自家姑娘猛地回头:“是谢公子!快,将他抬进屋里!!” 小婵吃了一惊,赶忙帮着自家姑娘将人扶起来,可刚走到门口,那人似乎醒过来了,猛地将她推开,手中之剑直直抵在姑娘喉咙间。 “你……是谁?” 尽管气若游丝,可那双眼睛仍冰冷锐利。 薛翎毫不避让:“你不认得我了吗?”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女子的脸。 谢知舟喃喃:“薛姑娘……” 他不是,在做梦吧? “当然是我们姑娘,你这人怎么回事,大半夜闯进我们姑娘院里,一声不吭还拿剑威胁,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小婵在背后叉腰怒骂,谢知舟怔了片刻,收剑:“抱歉。” 薛翎摇了摇头,又听他道:“那账本……” “你是说这个?”她将先前在门口捡到的账本拿出来,谢知舟只看了一眼,便沉声道:“薛姑娘,劳你将它……将它交到首辅手中……” 说完转身踉跄着走回雨中。 薛翎大喊:“你去哪儿?” “杀手……引开……” 他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回话,几乎是用剑支撑着,一步一步艰难往外。 薛翎心胆俱寒,都这副模样了,出去引开杀手和找死何异? 一咬牙,抄起空夜壶冲上去。 砰! 谢知舟软软倒下,薛翎赶忙扶住他。 这一触碰,才发现他整个后背几乎被血浸透。 “小婵,他受了重伤,快帮我把扶他进去!!” 好不容易将人弄上了床,薛翎道:“金疮药!” 那是出门前祖母执意让她带上的,此刻她无比感激祖母这个决定! 小婵连忙取来倒在他背上,男人眉头紧皱低哼了一声…… 可还是止不住血,几乎顷刻被褥红了大半。 小婵吓得不轻:“姑、姑娘,要不奴婢还是去叫人吧,寺里也许有懂医术的和尚,能救谢公子……” “不行!”薛翎断然否了。 谢知舟身为南平伯世子,又是新科探花、皇帝眼前的红人。 如此身份对方都敢下手,来的只怕是死士! 别说今日跟她过来的都是寻常护卫,就是这卧佛寺也不像护国寺那般名气大,能有护寺武僧,即便倾巢而出,只怕也敌不过那群死士! 而且他方才说要引开……也就是那些人已经到了附近! 薛翎沉思片刻:“小婵,你把咱们带来的香全找出来,点燃了放在四个角落。” “全点燃?咱们这次带的可是龙涎香,珍贵无比……” “就是要龙涎香!只有这种浓郁香味才盖得住血腥气,快!” 小婵照办,薛翎又让她往床帐四周多放了两盒。 待一切布置完,薛翎道:“你先回去,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声响,都不要进来!” 小婵心头一颤,刚走到门边,就看见自家姑娘脱下外衣,朝着榻上躺下去…… 第271章 牺牲清白救他 “出去!”薛翎厉喝。 倘若被那群死士发现了,她们都得死! 命都要没了,清白算什么? 小婵见她态度坚决,也只好退到隔壁。 不多时,雨停了。 屋檐上传来细微的人语。 “跟丢了……” “就在这寺中,跑不了!” “挨屋找,绝不能让他逃掉!” 薛翎心头一颤,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啊!” 尖叫声传出,那些人的脚步朝着这屋走来。 她立刻翻过来压在谢知舟身上,扯落肩衣,学着话本中青楼女子柔媚叫道:“啊~夫君,您弄疼妾身了!” 果然,屋外脚步声一顿。 她便又含羞忍辱地晃起来,直将整个床榻摇得嘎吱作响:“不、不成了……求求夫君,放过妾身吧……” 那些死士也是男人,深夜里听到这话,都气血沸腾。 有人忍不住伸手戳开窗纸,只见床帐中两道人影起起伏伏,一时口干舌燥,移不开眼。 “看够了?” 为首之人冷喝,那人才赶忙收回目光。 “哼,寺庙里也敢玩这么花,下一间!” 随着脚步声远去,薛翎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放下去了,可也不敢懈怠,只是从谢知舟身上下来,继续摇动着床榻。 嘎吱、嘎吱、嘎吱…… 不知摇了多久,直到屋外再无动静,她才停下。 因怕人没走干净也不敢唤小婵,只能这般静静躺在他身边…… 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从前。 因着谢瑶芝,她其实很早就见过他了。 彼时这人还不是探花郎,但极为守礼,总是远远站着,客气疏离地唤她一声薛姑娘。 她也秉着高门规矩回一声谢公子,两相无事。 真正熟识起来其实是在一次酷暑游湖,她热得要命,端了紫苏饮子躲到大树下,不顾规矩大口大口喝了起来,冷不防抬头,却看见谢知舟从树后走出。 他约莫也是来躲凉的,却比她更不规矩,捋起长袖,脱了靴子赤脚踩在地上。 “薛姑娘?” “谢公子?” 两人相视一怔,接着都笑了起来。 就像发现了彼此的秘密,原来都不是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般规矩之人。 反而此后相处更加自在…… 薛翎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整座卧佛寺也静悄悄的,只有得了首辅命令的和尚还站在门口,不解地频频远眺。 怪了,不是说要接应一个重伤之人吗? 这夜雨都下过两扬,怎的人还是没来? 莫不是死了吧? 京中,晏家。 影子拉响风铃时,楚若颜迷迷瞪瞪睁开眼:“有结果了?” 晏铮看她一脸困倦,俯身在额前亲了亲:“没事,你继续睡,我去处理就是。” 女子打了个哈欠,裹上被褥便睡了过去。 晏铮定定看了片刻,起身出屋,孟扬已神色凝重地站在外面:“公子,事成了,冯家死士已经撤走,谢探花进了卧佛寺,也安全了,只是……” 他这一停顿,立时换来晏铮一记眼风:“有什么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孟扬低头:“是,只是那卧佛寺的和尚没能接应上谢探花……” “他自己逃的?他有那本事?”晏铮刚说完,影子便在旁边比了个“没有”的手势。 目光又落到孟扬脸上,只见他斟酌道:“这个……是曹家的薛姑娘出手相救,保了谢探花一条命。” 晏铮眉梢一挑,随即便听到熟悉的声音从后传来:“你说,是谁救了他?” 回头望去,楚若颜披了外氅出来。 夫妇二人听孟扬将发生的一切说了,面面相觑良久,才道:“还真是赶早不如赶巧,表姐这都能跟谢知舟碰上,只能说是天意了吧?” 晏铮小心观察她的脸色:“你不担心?之前不是说怕你表姐嫁过去受磋磨吗?” 楚若颜叹了口气:“表姐若是不愿,又怎会牺牲清白也要救他?二人之间分明是有情意的,既然如此,又哪能因为一些还未发生的磨难,便畏惧不前?” 晏铮点了点头,孟扬忽拍脑门:“哎呀糟了,属下先前不知是薛姑娘救了探花,所以将消息递给南平伯府,让他们明早上去接人了!” “什么?” 翌日,天明。 谢知舟睁开眼,便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眉如远黛,秀若芝兰,此刻清清浅浅地呼吸着,都能感受到她的气息拂面。 他瞬间僵住,昨夜、昨夜……应该没有发生什么吧? 可这一回想,顿时有些活色生香的记忆涌入脑海。 他昨夜其实并没有完全昏过去,迷迷糊糊间,是能感受到女子娇弱的身躯、起伏的动作……可她为何要这样做? 薛翎这时也醒了过来,看见他目中的犹豫不定,脸色瞬间冷下。 “谢公子放心,事急从权只为救人,薛翎不会纠缠你。” 原来是为救他! 谢知舟忙要解释,却见她穿好衣裳毫不犹豫往外。 只能拦道:“薛姑娘,我并非……唔!” 不料这一动扯到伤处,后背立时又浸出血。 薛翎停下,却没回头:“你的伤根本没好,想活就别乱动。那边有金疮药,待会儿你若自己不便,我就让小婵替你上药。” 她这一言不合就决绝要走的架势,终是让谢知舟急了。 他不顾伤势叫道:“薛姑娘,是我误会,我向你道歉!但你为救我牺牲了清白,无论如何,知舟都不能负你,稍后我便请祖母三书六礼到曹家下聘,你可愿意?” 薛翎浑身一震,还未来得及开口,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进来:“我不愿意!” 旋即谢老夫人大步冲进来,看着二人同居一室,且孙儿还躺在女子闺中,登时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下贱!趁着我孙儿伤重就爬了他的床,不愧是生父与男人苟合的种!” 第272章 做不了主就换个能做主的来 谢知舟厉喝:“祖母!!” 他不顾伤势挣扎起身,哪知刚落脚就摔在地上。 谢老夫人心疼冲上来:“知舟,你这是做什么?” 谢知舟却一把抓住她手腕疾言厉色:“祖母,薛姑娘是为救我才自损名节!您若再对她动手或出言不逊,那便是我谢家忘恩负义,孙儿也没脸面苟活于世了!” 谢老夫人吓了一跳:“好好好,祖母不再怪她就是,还是你的伤势要紧!”她说完朝外面瞪了眼,立刻有随行府医上前。 然而谢知舟并不配合,一双眼睛紧紧落在薛翎身上:“薛姑娘,你不要紧吧?” 薛翎看他脸色惨白还紧张自己,抿抿唇,到底忍了:“无妨,既然你的家人到了,那薛翎告辞。” 她转身往外,谢知舟也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力气,硬生生挣脱府医冲上去。 “谢公子?” 薛翎惊讶地看着他抓住自己手腕,而后回头沉声道:“祖母,孙儿心意已决,此生非薛女不娶,还望祖母成全!” 谢老夫人大怒:“你疯了是不是?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想这些?” 谢知舟心里可清楚得很,今日若不逼着祖母点头,等薛翎一走,这门亲事就遥遥无期! 因此强忍着后背锥心剧痛,一字字道:“孙儿想得很明白,昨夜若没有她,孙儿早已死在那些歹人手中,今日若不能给她一个交代,就全当是把命还给她了!” 这孙子犟起来当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谢老夫人也不跟他掰扯,只冷冷盯向薛翎:“薛姑娘,不是老身看不起你,只是你这出身嘛,若是收养你的曹大人还醒着,那还有得商量,但如今这两家相去甚远,你心里应该清楚吧?” 薛翎攥紧拳头。 自父亲倒下,这京城里的世态炎凉她也算见得不少,但如她这般毫不避忌说出来,还是第一个! 而且那句“收养”,明摆着还在提点她,别忘了她有个耻辱一般的生父! “谢老夫人放心,薛翎就算再没骨气,也不至于去攀附一个伯府!” 她说罢扭身就走,可手腕被牢牢握住。 正要呵斥,却听见一个低沉冷肃的声音:“祖母,孙儿的话,您没听明白吗?” 谢老夫人沉下脸:“其他事都可由你,唯独这件事不成!知舟,莫忘了你是新科探花、天子门生!未来六部都有你的位置,难道要娶一个对你毫无助益的侯府弃女吗?” “祖母!”谢知舟气息已经有些喘了,可眼神冰冷坚定,“孙儿已再三同您说过,不可出言不逊,既然您年纪大了听不进去,那孙儿只好回府同母亲陈禀,请她老人家代为提亲了。” “你——”谢老夫人惊怒瞪眼,“你敢?!!” 要知道这提亲一事十分有讲究,素来只有当家主母才可前往。 如今这南平伯府是她掌事,可谢知舟竟要绕过她,请出她那个病秧子娘! 这意味着什么,要夺了她的掌事权吗? 谢知舟神色冷淡:“就如祖母所言,孙儿未来前程似锦,这伯府的门楣也得靠孙儿来支撑。既然如此,那婚嫁一事,孙儿自可做主……” 言下之意她做不了主,他就换个能做主的来。 她辛辛苦苦教养出来的长孙,如今竟威胁起她来了? 谢老夫人气得心口发疼,偏又找不出一句话来骂,身边的嬷嬷忙打圆扬:“老夫人,既然世子坚持,那不妨就答应了吧?反正日后是您掌家……” 等人嫁过来,大门一锁,会发生什么谁又知道呢? 谢老夫人眼神一阴:“好,祖母应了!” 得了准话,谢知舟两眼一黑再撑不住,昏了过去。 薛翎赶忙扶住他,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愿为她不顾伤势争取这一回,她自是感动的,可没过门就得罪了祖母,未来日子只怕……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也该为他争取一回! 京中,晏家。 孟扬将卧佛寺里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楚若颜却微微笑起来:“表姐这下算是有着落了。” 晏铮侧目瞥她眼:“我还以为,你会为她将来的日子担心……” 玉露也点头:“对啊姑娘,谢老夫人这么不甘不愿的把人迎进门去,难道日后不会给表姑娘苦头吃吗?” 楚若颜看了二人一眼,这晏三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玉露却是真糊涂! 伸手在她脑门上点了点:“傻玉露,你好好想想,皇上后宫里的良妃,那是贱籍出身,当初纳进宫时太后恨不得杀了她,可如今呢,还不是好端端地养在后宫里,这是为何?” 玉露呆道:“对啊,为什么?” 孟扬却有些明白过来:“夫人的意思,是妻妾地位,取决于主家而非婆母。太后尊重皇上,所以没有插手他后宫之事,同理谢探花若是态度坚定,那么谢老夫人也不会……或者说没机会刁难薛姑娘。” 玉露恍然,楚若颜点了点头:“孟侍卫说得不错,都说后院女子不和,实则是男人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当真有心周旋,又怎会由得心爱之人受苦?” 底下人纷纷点头,晏铮伸手揽上她的腰:“我可舍不得你受苦。” 楚若颜嘴角一抽,她嫁过来他父母双亲都不在了,想吃苦也没人给她吃啊。 “你倒是提醒我了,即将新岁,要不要将老太君接回来?毕竟这是你任首辅后的第一个年节,过几天元日宴,总不好叫她跟着二房进宫吧?” 元日宴当晚,皇帝会大宴百官。 届时百官家眷皆要入宫,晏家就剩这么几个人了,她不想到时因这些让人做文章。 晏铮淡淡道:“你做决定就是。” 这晏家三房除了他大哥院里,他都无所谓。 楚若颜看他这漠不关心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暗叹一声握住他的手:“名声确是身外物,但今时不同往日,也总得为文景考虑一二,此事就交给我吧。” 晏铮应了,孟扬又取出一物:“对了公子,这是谢探花带回来的账本,说是让属下转交给公子,还让给您带一句话——” 说到这儿脸色有些古怪。 第273章 晏老太君作妖 “哦?”晏铮眼一斜,“他没骂我拿他作饵见死不救?” 孟扬心虚地擦了擦冷汗。 自家公子还真是料事如神,这谢探花的前半句就是——虽说首辅拿我作饵见死不救。 楚若颜扑哧一声笑出来:“好了好了,阴差阳错,总归结局不错。对了,冯家那边你是怎么打算的?停枫堂弟昨日过来说,冯老夫人的身后事已经办妥……” 这就是在暗示他,可以动手了。 晏铮低头把玩了一会儿手中账本:“再等等,过完新岁,说不定还能借着冯家把晏六的事给解决了。” 镇北将军府。 得知死士失手,谢知舟活着将账本带回京城,冯平直接瘫坐到地上。 冯烁扶起他道:“父亲,不能再犹豫了!新岁一过,皇帝肯定会问罪,即便有丹书铁券在,也不一定能保下咱们家,您得下决断了啊!” 冯平深吸口气道:“好,就按你说得去做……半个月后皇家围猎上动手!” 屋外,听到这一切的冯缨腿都软了。 祖父和二叔要做什么,谋反吗?! 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不,她绝不能被他们牵连! “爹爹,三日后的元日宴,女儿想跟您一起进宫!”冯缨找到父亲。 冯焕为难道:“可这圣旨上只解了为父一个人的禁足……” “爹爹!”冯缨跪下来,泪眼婆娑望着他,“女儿的名声已经毁了,这京城之中,哪里还能找到好人家,如今秦王是女儿唯一的希望,求爹爹帮女儿一把吧!” 冯焕自小对她那是当眼珠子般疼,一看她掉泪,顿时什么都答应了:“好好好,为父带你一起去,大不了受皇上申斥,但你可不要再惹什么事端,听见了吗?” 冯缨低头应是,眼中闪过一抹狠辣。 这确实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只有嫁给秦王离开冯家,才能不被那发了昏的祖父他们连累! 元日宴前两日。 楚若颜到晏家二房请人。 因着首辅缘故,二房中人格外客气,哪怕晏老太君不情愿,也被晏临哄上了马车。 薛氏还殷勤地握着她的手道:“哪儿能劳动您亲自跑这一趟啊?以后派人捎句话,咱们就把人给送回去,断不会耽误了首辅的事儿!” 楚若颜不动声色抽出手,那薛氏又道:“对了侄媳妇,您看您二叔,在刑部也呆了这么久,是不是请首辅抬抬手,放他再到别的位置历练历练?” 楚若颜不禁有些好笑:“那二叔想到什么位置历练?” 薛氏面上一喜:“吏部、吏部去吧!正好还能帮帮你父亲楚国公,大家都是一家人,说话做事也方便。” 楚若颜也没有答应,只道:“那我回去替你问问他?” “多谢侄媳妇、多谢侄媳妇!” 回了晏家,晚上楚若颜原封不动将话说了,晏铮一嗤:“还想去吏部?就他如今在刑部都做得十分勉强,要不是窦思成顾忌着我,早求岳丈大人将他调离了。” 楚若颜边卸珠钗边道:“那我明日给她回话了,就说窦大人有心提拔,想让二叔再在刑部多历练一段时间?” 晏铮还没说话,旁边倒着热水的孟扬叫道:“夫人高明啊!这样一来,那二老爷说不定还以为是公子在背后帮了他,在刑部只会更加卖力!也许还能保下刑部这份差事呢!” 楚若颜笑而不语,晏铮接过她手里的玉梳:“我来。” 修长指尖捋过长发,他忽地俯身凑到她耳边:“阿颜,我何其有幸,能娶到你这样的贤内助。” 楚若颜耳根一热:“你知道晚上就少折腾我一些……” 话刚落,门外传来脚步,方管事急匆匆进来:“公子、夫人,不好了,老夫人又在寿安堂闹起来了!” 晏铮眉间闪过一分不耐,楚若颜按住他的手:“我去看看吧。” “还是一起去……” “我去就行了。”楚若颜冲他眨眨眼,“方才不是还说我是贤内助吗,这后院里的事,放心交给我。” 晏铮这才作罢,只叮嘱一句早去早回。 出了屋子,她脸上的笑容才骤然敛去:“老夫人在闹什么?” 不让晏铮跟来,是不想他再伤心。 晏家这些‘亲人’,她算是看透了。 方管事忙道:“好像是为着六公子的事,说要绝食……” 楚若颜暗暗扶额,刚接回来第一天,就不安生! 走进寿安堂,那晏老太君果然坐在地上,旁边是摔碎的碗碟,还有戴着银色面具的晏昭在不停安抚。 听见脚步声,晏昭尴尬道:“三嫂来了……” 晏老太君抬头,尖声道:“晏三呢?他怎么没来?” 楚若颜淡淡道:“夫君公务繁忙,眼下已经歇了,祖母有什么事吩咐孙媳即可。” 晏老太君却道:“跟你说不着,让你晏三过来!” 晏昭急道:“祖母!您别这样,我真的没事……” “你闭嘴!”晏老太君推开他,目光直直望向楚若颜,后者只道,“祖母不说,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那孙媳告退。” 她刚转身,晏老太君便哭叫道:“好哇,你们这些不孝子孙,千方百计把我老太婆哄回来,如今又不闻不问,你们真是好狠的心!” 楚若颜就那么静静看着,甚至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大有看戏之意。 晏老太君发现怎么作似乎都没用,才道:“老身、老身的意思是,你去跟首辅说一声,过两日元日宴,让他向皇上求求情,赦免了昭儿……毕竟他是他唯一的弟弟,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好叫昭儿一辈子戴着这破面具,躲躲藏藏地做人吧?” 楚若颜一听就寒了脸:“求情?祖母难道不知,六弟犯下的是何罪吗?” 行刺皇帝,罪诛九族! 这种情况下喊晏铮去求情? 她嫌晏铮死得不够快? 晏老太君闭上嘴巴,晏昭咬牙,缓缓道:“是我糊涂,被人利用,如今都是我该受的!” “你说什么啊!你还这么小,以后难道都不说亲、不成家吗?”晏老太君说罢,哀求看着她,“长乐县主,老身知道,晏三什么都听你的,他如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皇上一定会给他两分薄面的,就当老身求你,帮帮昭儿吧,啊?” 楚若颜面无表情道:“此事我帮不了,也请祖母歇了心思,别在元日宴上生事。你若嫌晏昭死得不够快,又或者晏家满门没给他陪葬,那就尽管去跟皇上求情吧!” 说完出屋,直接吩咐:“方管事,去百晓阁找秦老神医,寻一味让人失声的药来给她服下!” 她连祖母都不想叫了,实在是太恶心了。 寻常人家偏心也就罢了,可这简直偏得没边儿,竟妄图让晏铮搭上满门性命,去给小六求情? 哪怕当年真相揭开,这晏老太君对他也没半点愧疚,这当真是亲人吗? 两日后,元日宴。 酉时不到,众人就各着礼服、女施脂粉,齐聚在宫门前。 楚若颜搭着晏铮的手下了马车,就听到清脆的呼喊:“大姐姐、大姐夫,你们可算来了!” 扭头望去,楚若兰身着粉色褥裙,风风火火地朝着这边跑过来。 她身后不远处站着楚家众人,连二房最小的楚若兮也来了。 唯独没看见二妹妹的影子…… 楚若颜正要问,一道低沉的声音先一步传来:“长乐县主、楚三姑娘,不知令姐妹今夜宫宴可会来?” (初一快乐~!) 第274章 失去了又来后悔 几日不见,他似乎颓丧许多,人瘦了一圈,唇边胡须也没剃净。 楚若颜淡淡福身,楚若兰故意道:“王爷问得是若兰哪个姐妹呀?若是我四妹妹,喏,人就在那边,若是我二姐姐嘛……” 她拖长了音不说话,秦王目中闪过一抹焦急:“是令姐,这几日她都未出过府门一步,今夜元日宴也不到扬,可是身子不适?” 楚若兰这会儿倒机灵了:“王爷怎知我二姐姐几日都未出过府门一步?” “我……”秦王欲言又止。 他如何好说,这几日他向皇兄告假,整日都守在楚国公府外。 原想再见她一面,哪怕说不上话,远远看一眼也是好的,结果一次也未见着,仿佛这个人在世上消失了般! 楚若颜看他这灰头土脸的样子就好笑,当初二妹妹一颗心扑在他身上时他视若无睹,这下好了,失去了他又来后悔了。 “三妹妹,你如实告诉秦王吧,也免得他魂不守舍,真追到楚国公府去。” 楚若兰“哦”了声:“王爷,实话同您说吧,怀安表兄花大价钱买下石晋年的藏品,送给二姐姐把玩,又请了京城有名的算学先生到府上,亲自教二姐姐识账,所以她才没空过来。” “江、怀、安!” 原来是他! 秦王咬牙问道:“他不是要走了吗?怎还没离京?” 楚若兰眨眨眼:“看王爷这话说得,都新岁了,再急也不急这一两天呀!对了,过几天元宵节他们还要去游湖,听说怀安表兄包了最大的那艘画舫,哎、哎?王爷,我话还没说完呢,您去哪儿?” 秦王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常华,让他们开府库,把石晋年的藏品全找出来,库里没有的就到市面高价去收,本王不信找不全!另外通知都水监,元宵节当晚,渭河以内不得放别的画舫进来,本王要宴客!” 常华忙不迭应了,眼瞧主子要上马车,赶忙道:“马上元日宴了,王爷,要不还是……” “等不及了!江怀安那臭小子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明知若音喜欢算学,就请了先生教她识账,如今连元日宴都不肯出府,本王当真是小看他了!你待会儿就同母后皇兄说一声,本王……” 话没说完,冯家马车迎面驶来。 秦王握拳下意识想避,可马车停在面前,车中露出一张楚楚可怜的脸:“九哥,你还在怪我吗?” 女子今夜穿着回京时那身梅花纹纱袍,外披?织锦镶毛斗篷,发间也戴着那支他亲手为她打造的梅花簪,一时间勾起前思,秦王叹了口气:“没有。” 冯缨面上焕出两分喜意:“当真?九哥可不是骗我吧?” 秦王摇了摇头:“阿缨,你我一起长大,即便你做了错事,九哥也该规劝而非怪你。但有一点我不希望你误会,从前是我糊涂,误将青梅之谊当做男女之情,给你造成困扰,本王这里向你道歉。” 他拱手便要行礼,冯缨眼中闪过一抹怨毒,却道:“九哥!阿缨知道错了,也不敢再缠着九哥,但想在今夜宴上向九哥敬酒赔礼,不知九哥可能答应?” “这……” 秦王看向宫外,常华小声道:“王爷,您这会儿去找楚二姑娘误了元日宴,太后知道了只怕会不高兴……” 这倒也是,母后对若音成见极深。 他不能再加深这一点了! 因而点头:“好,那就先赴宴吧。” 冯缨心下一喜,她就说秦王没那么容易放弃自己,这不是一句话,他又上钩了吗? 另一边,楚若颜同娘家人说了会儿话。 楚停枫牵着林韵诗过来,少男少女都羞红了脸:“大姐姐,下月十八,我、我与韵诗就要成亲了,恳请大姐姐和大姐夫赏光,到时来吃一杯水酒。” “这么快?”楚若颜微讶,一道苍老有劲的声音传来,“不算快,下月初六,老身的孙女也要出嫁,到时也请首辅和首辅夫人拨冗前来啊!” 众人回头,是曹老夫人带着薛翎来了! 楚若颜惊喜道:“表姐,你和谢探花也定下来了?” 薛翎脸颊微红点了点头,曹老夫人笑道:“再不定下来,那小子怕是要把曹家门槛给踏破了!翎儿放心,有老身在,不会让你吃亏的,要是那谢家小子待你不好,大不了就学你母亲那样,天底下两条腿的男儿多得是,咱们再找就是!” 她这话闹得薛翎耳根熟透,声若蚊讷说了句“他不会”。 曹老夫人哈哈大笑:“看着没,还没过门呢就已经向着他了!” 楚若颜唯恐薛翎吃不住味儿,赶忙问道:“老夫人,姑母怎么没来?” “她身子重了,这元日宴上人多眼杂的,老身就让她在屋里歇着,明年再来凑这热闹。” 曹老夫人风轻云淡道,楚若颜却瞬间领会。 这薛贵妃还有承恩侯府一家今晚也会到,眼下姑母怀着身子,没必要再见她们,而且如此一来,就算薛家想使什么绊子也没辙。 府上有个拎得清的老太太当真是宝! “姑母嫁进曹家,当真是有福气的很。”楚若颜由衷道,旁边站着的小江氏也不停点头。 瞧瞧这小姑子母女,从侯府出来的时候多少人等着看笑话,结果扭头高嫁了,如今女儿也要入探花郎的门! 还有楚停枫那小子,娶的虽是林家庶女,却也因拖棺告状扬了名,皇后还亲自褒奖,赐下一座宅院,以后日子不知多么松快。 再扭过头来看看自己这两个女儿? 大的和秦王婚事吹了,小的……小的不提也罢。 真真是愁死个人! 楚若兰被母亲莫名其妙瞪了一眼,也不以为意,乐滋滋攀着长姐问起活鱼近况。 而另一头,百官交谈。 王老御史看见晏老太君随着首辅一起过来,点了点头:“百行孝为先,首辅能迎回祖母,听进良言,实是再好不过!” 郭祭酒也道:“不错,因那冯老夫人一事,民间也兴起一股崇孝之风,百姓士子莫不以孝为尊,前几日老夫还听说士子中间有人向御史台递信,检举首辅不孝祖母,如今这般,谣言不攻自破,也可令众人安心了!” 晏铮闻言嗤笑出声。 阿颜还真是料对了,政绩上寻不出岔子,就开始从孝道上做文章。 此时宫门大开,太监高唱:“酉时三刻,百官入宴!” 第275章 贵太妃怎么好像认识我? 众人精神一振依次入宫。 冯缨也跟在秦王身后行礼。 皇帝瞧见也没好说什么,只讲了几句扬面话,便宣布开宴。 这时殿外太监忽道:“贵太妃到——柔敏郡主到——” 所有人肃然朝门外望去,只见一个满脸疤痕的老妇人,扶着一个盲眼少女走了进来,群臣起身纷纷行礼:“见过贵太妃、见过柔敏郡主。” 就连皇帝和太后也站起来,亲自迎上去:“贵太妃,您老不是在五台山清修吗?怎地突然带着柔敏回来了?” 这位贵太妃可不得了,当年先帝登基不久,西疆王就率大军兵临城下。 千钧一发时,是这位和前朝有旧的贵太妃出面,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女孩去见了西疆王。 随后西疆王退兵,她的脸也在回宫后不久生疮腐烂,变成了如今这样。 但她依然是国之功臣,所以几年前提出要去五台山清修,皇帝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本念着她年事已高膝下又没有子嗣,想从宗室中挑一个记在她名下。 可贵太妃谁也不要,只坚持带着那个女孩。 皇帝只好破格册封她为柔敏郡主,便是那个盲眼少女。 贵太妃含笑道:“有劳皇上和姐姐记挂,哀家是想着柔敏年岁大了,也该带她回京来看看。” 皇帝和太后点了点头,贵太妃又向众人颔首致意。 然而目光落到楚若颜身上时骤然一惊:“你、你是?” 楚若颜不明所以,晏铮皱着眉头过来,直接将她挡在身后:“回贵太妃,这是微臣的夫人,封号长乐县主。” 裴皇后也笑着道:“贵太妃还没见过吧,这位是咱们皇上的新首辅,刚才您瞧见的就是他夫人,也是楚国公的嫡女。” “楚国公的嫡女?!”贵太妃惊而扭头,四下寻找楚淮山的踪影。 却见楚淮山脸色极其冷淡,敷衍拱了拱手:“是老臣嫡女,贵太妃见笑了。” 贵太妃倒吸口凉气,还回过神,是身边的柔敏郡主轻轻推了她两把,才勉强道:“原来、原来如此……那就开宴吧,莫因哀家耽误了大宴。” 很快觥筹交错,笙歌曼舞,这一年一度的节庆十分热闹,可楚若颜没什么心思饮酒,只低声问晏铮:“贵太妃是怎么回事?为何见着我这般惊讶,就好像、好像见过我一样?” 晏铮目中闪过一抹深色:“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再同你说。” 话落就不停地有朝廷官员来敬酒。 晏铮只恐扰了她的清净,将敬酒官员带到另一桌去。 而这时薛氏带着两个儿子,也来向楚若颜敬酒:“侄媳妇,你二叔的事情婶娘还没多谢你……” 话没说完就被长子晏承武打断:“娘,您是长辈,哪有给她敬酒的道理?” 薛氏狠狠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你三堂嫂如今是首辅夫人,先论尊卑再论亲,懂不懂?” 可晏承武显然没听进去:“首辅夫人算什么,就算她当了娘娘,在我心里也不如冯姑娘一根汗毛!” 薛氏大怒,楚若颜却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哦?堂弟心悦哪位冯姑娘?” “就是镇北将军的独女!秦王都心心念念的人!”晏承武挺起胸膛,说得甚是骄傲,薛氏却狠狠掐了他一把,“逆子!你给我先滚回去!” 晏承武愤愤又不敢违逆母亲,只得走了,楚若颜似笑非笑:“堂弟何时看上的冯家姑娘,二婶可知道?” 薛氏尴尬道:“这……就是冯姑娘回京那日,被风吹落的手帕恰好被他拾到,归还时她冲承武笑了笑,所以就……” 楚若颜眸光一闪,这冯缨还真是到处留情啊! 一个秦王不够,连晏承武都搭上了。 怎么,是怕嫁不了晏铮秦王,就退而再次选晏承武,也能嫁进晏家? 她话中带了一抹试探:“如此说来,那堂弟和冯姑娘也算有缘?” “可不能这么说,那冯姑娘不是个善茬,之前不是还造谣过您吗?”薛氏连连摆手,“而且人家是秦王的心尖子,我们承武可配不上人家,侄媳妇莫要取笑了!” 楚若颜这才放下心,又补上一句:“听闻冯府前几日被皇上禁足,还特地派人去府上教规矩,二婶心中应该是有数的吧?” 薛氏连连点头:“是、是,多谢侄媳妇提点,二婶一定牢牢看着,不要这傻小子胡来!” 她回去以后,时刻注意儿子动向。 果然,一个丫鬟趁着添酒水的功夫,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薛氏眼一眯,就看见儿子欣喜若狂,起身就要离席。 “站住!” 薛氏喝道,晏承武身子一僵:“娘……怎么了?” “拿出来!” 晏承武忙将双手背在身后,却还是被她抢了过去。 “‘今夜偏殿,盼与君逢’?这里还画了朵梅花,是谁?是不是冯家那个小贱人!”薛氏都快气疯了,这可是元日宴啊,要是儿子真在宫里私会女人,他的名声前程还要不要了? 哪知晏承武分辩道:“母亲,冯姑娘不是贱人,她只是想约儿子前去叙话!” “叙话?早不叙晚不叙,在这宫里叙?你是猪脑子吗?!”薛氏心一横,厉声道,“把大公子看牢了,他今晚要是敢离席,你们全都掉脑袋吧!” 跟着来的下人赶忙应是,薛氏犹豫片刻,还是起身走向了楚若颜。 她看罢,微蹙眉宇:“冯缨的目标应该不是堂弟,最起码第一个目标不是,偏殿、偏殿……” 呢喃两句,晏文景忽道:“三婶婶,刚才我去找薛傻蛋的时候,看见好像有人朝着那边去了。” “哦,是谁?” “没看清楚,但穿着衮龙袍,应该是皇家的人吧。” 过来找长姐的楚若兰听见,怪叫一声:“不会又是秦王吧?这姓冯的还贼心不死,想缠着他呢?” 楚若颜唇角微掀:“若是你能嫁王爷做正妻,你会放吗?”说完摇头,“当我没问,你心里只有你的小六。” 薛氏气得都在发抖:“既然如此,那她又为何给我儿传信?她当我儿是什么了?” 楚若兰大咧咧道:“工具呗,要是她和秦王成了,你儿子就是人证!” 楚若颜接道:“若是不成,也可再向令郎下手,一举两得,确是好计。” 薛氏牙齿咬碎:“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向皇上和太后告发——” “告发?然后去抓皇上的弟弟和太后的幼子?”楚若颜淡淡睨她眼,“二婶,冷静些,此事不必张扬了,你回去看好堂弟便是。” 薛氏经她这么一提醒,也才发现自己昏了头,忙回席去。 楚若兰有些担心道:“大姐姐,可若真是这样,那秦王不是危险了吗?他今晚瞧着还是挺关心二姐姐的,万一姓冯的使计害他……” 楚若颜思忖片刻,道:“他若真对二妹妹有心,便该守住自己,眼下已经知道冯缨的真面目,若还一味执迷,那就是天意。” 第276章 不必再演戏 和正殿内的热闹景象截然不同,殿内凄清,只一朔月孤零零照下。 冯缨就这般坐在茶座前,听到脚步声,惊喜回头:“九哥,你来啦?” 秦王看见她,并未入座:“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冯缨面上露出受伤的神色:“九哥,从前你从来不会对我这般不耐,果然,你还是厌弃我了吗?” 看见她这般,他脑海中却浮起楚若音的样子。 明明那般柔肤弱体,可受了多大委屈也不曾说,永远只是用那双哀伤坚定的眼睛望着他…… 生于皇室,见惯阿谀,他总是偏爱有傲骨的女子。 曾以为冯缨是,可如今才知那不过是表象…… “阿缨,本王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以往是我纠缠了你,此后一别,你若愿意,本王还愿将你当妹妹看待……” “妹妹?”冯缨凄苦一笑,却没再说,只端起一杯酒,“九哥,之前是我不懂事,阿缨在此向你赔罪了。” 她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端起另一杯,递给秦王。 秦王叹了声:“好,就以此酒,前事揭过,本王祝你早日觅得如意郎君。” 他掩袖喝罢,冯缨眼中露出狂喜。 成了! 果然酒一饮下,秦王立时发现头脑发昏,不禁倒退了两步。 冯缨立刻上前扶住他:“九哥!” 手一触碰,登时浑身激起一阵颤栗:“你、你在酒中下了药?” “是,九哥。”冯缨捧起他的脸吻上去,秦王扭头躲开,“滚!!” 冯缨抓住他的下颚一巴掌甩过去:“慕容缙!你跟我装什么!今日给你下的药,比当初你中的醒酒花还要强上百倍,今日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你……你居然敢……”男人满目怒火。 冯缨冷笑一声:“怎么,我居然敢动手打你吗?呵,实话告诉你,今日这药还能使你事后失忆,只知道自己强要了我,届时晏承武一到,这秦王妃的位置我坐定了!” 秦王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失望:“阿缨,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以前我是什么样,不过是装出来哄你的罢了。”冯缨解下外衣,满脸嫌弃,“而且你以为我就看得上你吗?慕容缙,你身为王爷,又掌着兵权,可一碰上你母后皇兄就当鹌鹑!哪里比得上晏铮,说杀平靖侯就杀平靖侯,说要长公主的命就能要了长公主的命,你和他相比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要不是没办法,你当我会委身你?” 每一句话,都极尽羞辱。 秦王怒不可遏的同时,又难以置信:“你……属意之人是首辅?” “当然!反正你也不会记得,告诉你无妨,回京之初我便找过楚若音,说只要她帮我进晏家,我就成全你们,可惜啊,不识抬举,那也怨不得我针对她了。”说话间,最后一根系带已经解开,冯缨俯身抱住他,“放心,会很快的,毕竟跟你这窝囊废我也恶心……” 话没说完,忽然被一股大力掀开。 “恶心就不必勉强了!”秦王振衣起身,眸光冷锐,哪里有中毒迹象? 冯缨大惊:“你……你没有服下?” 他冷笑展开衣袖,只见方才酒水尽数泼在了袖中:“阿缨,你实在太小看本王了,你以为中了一次醒酒花,本王还会在这上面栽第二次吗?但也多亏如此,本王才能看清你的真面目!既然你看不上本王,那也没必要委屈了自己,不过本王警告你,别去招惹晏三,否则别说是你,你们镇北将军府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言罢转身,冯缨彻底慌了,忙不迭扑过去抱住他大腿:“九哥、九哥!方才是我鬼迷了心窍,是我错了,求你原谅我!” 这翻脸比翻书还快,他从前到底瞎了哪只眼,才会觉得她如梅花般高洁? “放手!” “不、九哥、九哥!阿缨错了、阿缨真的错了,求你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儿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冯缨死死抱住他不肯松手。 秦王深深看她眼:“阿缨,不必再演戏了,从前你能一次次地算计本王,不是因为你的手段有多高明,而是本王眼盲心瞎在意你,如今,你就算唱得比梨园戏子还逼真,也只是白费功夫!” 言毕抬腿将人踢开。 冯缨“啊”得声扑摔到地上,还想再追,便听冷寒彻骨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冯姑娘,给彼此留两分体面吧!” 她倏地愣住,只见男人大步走出偏殿。 冯姑娘……他从未唤过自己冯姑娘…… 这一声,竟是要把过往情谊彻底斩断吗? “不——啊啊啊!!!” 冯缨抱头尖叫,怎么也想不明白,从前勾勾手指就神魂颠倒的男人,怎么突然就清醒了? 偏殿外站着的丫鬟怯生生唤道“姑……姑娘……” 冯缨面色冷厉如女鬼:“晏承武来了?” 若是如此,也只能退而求其次,选这个废物了! 然而丫鬟噗通一声跪倒:“没……没来,奴婢给他的纸条,不知怎么被他母亲发现了……” 她的脸容瞬间扭曲:“什么?!!” 连这最后一个废物都脱出掌控,那她该如何是好? 丫鬟不语只吓得一味磕头。 冯缨掐着自己大腿几乎拧出血,良久才逼出一句:“走、回席宴!” 无论如何,她今夜必须把自己嫁出去,否则祖父一反,她就死路一条了!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也热闹起来。 楚若颜和几名命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余光瞥见长廊下,秦王匆匆回来的身影。 虽略有凌乱,可衣衫好歹是整齐的,那就说明没被冯缨得手。 不由轻吁了口气。 “怎么,又在替你二妹妹操心了?”熟悉的语调在耳边一落,楚若颜便知是晏铮回来了。 几名命妇匆忙起身告退,男人便顺势在她身边坐下。 他今夜喝了不少酒,可眸子还一如平素般清冷锐利。 楚若颜无奈笑笑:“也不全是,倘若冯缨真的得手,做了秦王妃,那以后咱们麻烦不是更多?毕竟……”她饶有深意地瞅了瞅身边人,“她心心念念的,可是我的夫君。” 第277章 被两个男人接住 他都不知道是怎么惹了这身腥的,要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挑在冯缨在的时候动手。 楚若颜笑着凑到他耳边:“不是我提,是这‘晦气’上赶着来呀!” 说话间,镇北将军已经带着冯缨过来了。 这女子不知怎么哄地父亲,愣是让冯焕亲自领她过来:“首辅、长乐县主,先前小女猪油蒙了心,对县主不敬,现以三杯薄酒向你请罪,还望首辅和县主宽宏大量,不同她一般见识。” 冯焕说完,就连灌了三杯下肚。 那本就红透的脸,此刻更如煮虾子般。 楚若颜暗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但也没接酒,只道:“冯姑娘若要赔罪,当是自己来,哪有请老父代劳的?” 她说完,身边晏铮便也饮下三杯,算是还了冯焕的敬酒。 戎马一生的将军老脸微红:“缨儿,还不快过来?” 这番动静引起周围关注,许多人都投来目光。 冯缨低着头上前,娇怯怯举杯:“首辅、长乐县主,冯缨之前多有得罪,还望你们……啊!”她身子一歪,却是直挺挺朝着前面的晏铮扑过去。 是的,就是晏铮! 这元日宴上、众目睽睽,只要他伸手扶她,哪怕只有一瞬接触,那她的名声也就毁了! 父亲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求首辅收留她,到时即便做妾,她也终是进了晏家大门,至于楚若颜也可以来日方长! 就这般满心狂喜等着如愿时,晏铮眉峰骤敛,揽住楚若颜的腰便腾身而起。 他带着她直接跃到冯缨身后,此时周遭响起惊呼声。 “天哪!” “小心!” “别毁了容貌!” 只见冯缨去势甚猛,晏、楚二人一走,她整个人便朝着席桌摔去。 千钧一发时,一只大手猛地伸出,将她拦腰抱住,同时又不知是谁拽住她手腕,还急促唤了一声:“冯姑娘当心呀!” 紧接着四下一片沉寂。 只能听见倒吸冷气的声音。 冯缨还以为事成了,满心欢喜抬起头,却看见邹国公世子,那个已经不能人道的纨绔满脸狂喜地抱着自己,目光再往旁移,晏承武紧紧抓着她的右手不放,也是一脸关切。 轰!! 冯缨只觉天都塌了,周围传来窃窃私语。 “这是镇北将军的女儿吧?” “怎会同时被两个外男接住?” “这闺誉算是毁了,但算哪家头上啊?是抱着她的邹国公府、还是晏家二房?” 听到这话她恨不得立马去死,冯焕怒吼:“还不快松手!!” 邹国公世子恋恋不舍松开,毕竟他被姚晴那贱人斩了根,京城里寻不到贵女下嫁,如果能娶到镇北将军的女儿,那是意外之喜。 晏承武却舍不得松开,反而一脸忧色地望着她:“冯姑娘,你腿脚没事吧?方才怎么会突然向前跌倒?” 他不提还好,这一提起众人脸色更是精彩纷呈。 在扬的都是千年狐狸,谁看不出她的把戏? 明明是想扑到首辅身上,哪知道首辅身手敏捷,愣是没让她得逞。 冯缨气得发狂,同样气疯的还有薛氏。 只见她一个箭步冲上来,啪地一巴掌甩在了冯缨脸上:“贱货!!秦王不要你,你就想攀上我儿子吗?大庭广众下做出如此丑事,你要不要脸?!” 这骂得毫不留情面,显然是气急败坏了。 冯缨捂着脸嘤嘤哭起来,晏承武想说什么,薛氏又反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你是不是蠢?是不是蠢?这种女人你也敢救,松手,跟为娘走!!” 她二话不说拽了儿子离开,邹国公夫人也将世子领走。 偌大的席面上,就剩冯焕抱着女儿不知所措。 这时皇上身边的尹顺公公过来,阴阳怪气道:“哟,好热闹啊!冯将军,皇上让老奴给您递句话,说是这元日宴呀要不合您心意,那就不必来了,这来了给您添堵,也给大伙儿添堵不是?” 冯焕吓得脸白如纸,砰的声跪地:“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尹顺也不说话,只朝左右侍卫努了努嘴巴。 御前侍卫顿时上前,拖着冯家父女就离了宴。 这番作态,那是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了,显然皇上龙颜震怒已到极点。 百官及家眷们也都瑟瑟发抖,不知这天心为何,还好首辅挟着夫人上前道:“请公公转呈皇上,是微臣处事不周,还望皇上息怒。” 片刻前还横眉冷对的尹顺,立马绽开笑脸:“首辅言重了,皇上还说首辅受惊,险些沾染污秽,若是有何不适尽可先行离席!” 周围一片哗然。 这元日宴上帝王宴客,可从未有过臣子先退之例。 可见皇上对这位权臣的看重啊! 然而晏铮微微拱手:“微臣多谢皇上隆恩,但污秽既去,臣已无碍,还是继续饮宴吧?” 尹顺笑着称是,心下却想这位首辅当真是聪明人,没真顺着提前退席。 须知有些东西,上面人可以赏,但底下若真接了,那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而不远处,眼睁睁目睹一切的秦王握紧拳。 良久才木然开口:“本王是否当真是个蠢材?” 如珠如宝捧了这些年的女人,居然是个不知羞耻、胆大妄为到往男人身上扑的货! 跟在身后的常华嘴一抽,这让他怎么说? 说您真是个蠢材吗? “王爷说重了,您只是太念旧……” “念旧?”秦王冷笑一声,“为了这点旧情,本王差点把整个皇家都连累了!当真是蠢钝如猪,蠢而不自知!!” 要真像之前把冯缨娶进府,指不定还要闹出多大事呢! 秦王咬牙切齿,也不知是恨她还是恨自己,许久才狠狠甩袖:“走!” “去哪儿?” “宴后出宫,楚国公府!!” 哪怕见不到若音,他也得谢谢楚家! 另一边,来敬晏铮酒的比方才又翻了两番。 楚若颜轻扯他衣袖示意别多饮,这人便淡声道:“诸位好意,晏某心领,只稍晚还要批阅公务……” 来敬酒的人纷纷表示那当然是公务要紧,首辅以水代酒就是。 于是又灌几杯水下肚,来人走了干净。 楚若颜有些担心道:“真没事吧?要不要我去叫盏醒酒茶?” 晏铮摇了摇头,还未开口,突地一道声音传来:“晏首辅,哀家想单独同长乐县主说几句话……” 第278章 你是我夫人 他眉梢微压,忽然楚淮山的声音就传了来:“贵太妃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老臣这嫡女胆子小,怕是不能跟您单独呆一处。” 周围听到这话的人都有些牙酸。 胆子小? 胆子小到跟太后叫板? 然而晏铮也牵着女子的手道:“贵太妃见谅,微臣的夫人确实胆小怕事,您有何教诲,我等洗耳恭听便是。” 这一个是当朝国公,一个是新任首辅,都这般说了贵太妃也只得作罢。 她深深看了眼楚若颜问:“好孩子,你的生母是?” 楚若颜乖顺垂眸:“回贵太妃娘娘的话,长乐生母姓江,乃扬州江氏嫡女。” “姓江?不姓姬?”说完自觉失言,掩饰般笑笑,“许是哀家年纪大了,认错了人,不妨事,你们继续吃酒吧,哀家也就不耽误你们了。” 她说罢转身,经过楚淮山时甩下句:“楚国公,你随哀家来。” 楚淮山目光一沉,转身跟上去,结果这一走,直到大宴结束都没能回来。 其他大臣女眷都走了十之七八,最后还是楚忠回来传话:“夫人、大姑娘、大姑爷,国公爷说今夜和贵太妃相谈甚欢,晚些回来,请你们先回府去不必担心他。” “可老爷何时与贵太妃相识,怎么我竟半点不知呢?”小江氏捏着帕子满脸犹疑。 楚若颜笑着道:“许是早年相识的吧,姨母不必多想,还是先回去守岁吧?” 小江氏也只能点头,带着楚若兰还有二房走着。 而另一边,楚若颜登上马车,笑容顷刻敛尽:“她认得我!” 十分肯定的语气,晏铮知道她说得是谁,微微叹了声:“或许不是认得你,而是……” “我娘,”楚若颜唇边扯出一抹苦笑,“说来也奇怪,在府上这么多年,居然从来没人说我和我娘长得很像,如今这话反倒从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嘴里吐出来,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晏铮心下一痛,覆上她的手。 女子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之前在护国寺,了空那和尚就说我娘是凤命,我当时以为是裴皇后,可爹爹斩钉截铁地说不是,但后来我再问,他又只说我的身世没有问题……再有我这病,秦老神医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但我问过周嬷嬷,我娘身子康健,生产时更未受一点波折,又是从哪儿来的寒症?还有温神医,太医院都找不到的人我娘是从哪儿请来的?还有他给的霜雪剑!” 越说越激动,晏铮只能展臂抱住她:“阿颜,别这样!” 女子埋在他胸前,良久,才低低出声:“这么多疑点,早该发现了,只是我不愿去想……晏铮,父亲待我恩重如山,我只怕不是他的女儿让他伤心难过……而且更怕,会因我的身世,给他、甚至给你惹来祸端……” 贵太妃与前朝有旧,偏认得她的母亲…… 了空预言从无错处,又说她母亲是凤命…… 前朝,凤命。 光这几个字都足以抄家灭族了。 晏铮心口涌起巨大的怜惜,双手捧起她的脸:“阿颜,没有人的身世会惹祸,你若想知道真相,我陪你查清,你若想掩埋,我保证不会再有人知晓。” 男人话中的强大自信,稍稍抚慰了那颗不安的心。 楚若颜忍不住问:“倘若我真与前朝皇室有关?” “那又如何。”晏铮不以为然,抬手拢了拢她额前碎发,“你是我夫人,一直都是。” 彷徨不定的心终于有了归处,她眼角微湿,正要说话。 砰砰砰。 马车外传来敲门声,却是晏文景那个小萝卜头伸了进来。 “三叔叔、三婶婶,快别聊了,马上子时,咱们赶紧回去放花炮吧!” 楚若颜一怔,要子时了吗? 探出窗去,漆黑的天际如墨深沉。 她重重吐出口浊气。 是啊,快新岁了,那些烦恼都该抛诸脑后。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过好眼下才是! “走吧,回去放花炮!” 晏铮眉梢微扬,来不及阻止晏文景已欢呼一声跑出去:“太好了,三婶婶是世上最最最好的人!!” 小萝卜头一溜烟跑没影,晏铮也扶着楚若颜下了马车,走向府中。 今年新丧,所以晏府并未张灯结彩、悬红挂绿。 但周嬷嬷还是一人煮了一个红鸡蛋,送到每个人手中。 “我的呢?我的呢?”徐老凑到她跟前,周嬷嬷却转身,将手里两个塞给晏铮和楚若颜,“姑爷、姑娘,新岁了,吃个团圆蛋,一年美美满满。” 楚若颜笑着问:“徐老的呢?” 周嬷嬷白他眼不搭理,这老头儿倒是自会找补:“夫人和公子先吃吧,老夫我又不是外人,什么时候都能吃。” 不是外人那就是内人喽? 周嬷嬷气得狠狠拧他下:“走,后厨房多得是,让你吃个够!” 徐老疼得龇牙咧嘴,但还不忘冲晏铮张嘴做了口型。 楚若颜好奇:“他方才说了什么?” 晏铮挑眉:“当真要听?” “快说!不许瞒我。”她以为是跟周嬷嬷有关的,哪知这厮俯身,在她耳边低道,“徐老说,红鸡蛋又名报喜蛋,如今晏家上下,都在等你我喜讯。” 女子耳根瞬间通红,几乎不假思索地开口:“我才嫁过来几月……” “是,所以是我不够努力,往后要愈加勤勉。” 男人淡然说道一脸的正气,却叫楚若颜脸都要烧着了。 这厮几乎夜夜磨她,再要勤勉,还过不过了? 这时李氏和晏昭过来,各道了节喜。 晏昭欲言又止,楚若颜向玉露伸手拿了一个红丰给他:“新元肇始,喜乐安宁……拿着吧,这是你兄长给你的压胜钱。” 晏铮微愣,却见对面的晏昭也同样愣了下,双手颤抖接过红丰,随即砰地一声跪了下来。 “三哥,对不起,从前是我对你多有误会,你要打要罚尽管来,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他说完不知从哪儿摸出根藤条,吓得李氏赶忙抢了去。 “六弟,大过年的,你这是做什么?” 楚若颜也眉头直跳,她是想帮兄弟二人缓和关系,可不是来看他们肉搏的! 哪知晏铮勾唇,慢条斯理道:“当真认打认罚?” 第279章 你们都不过年的? 楚若颜捂脸,对晏家兄弟的相处方式绝望了。 只见晏铮缓缓点头:“好,文景放花炮去了,你去将他带回来吧。” 楚若颜一呆,刚想夸晏铮终于知道放水了,不料对面两人脸色齐变,尤其晏昭脸都绿了,满眼不敢置信:“你、你居然敢让他去放花炮?!!” 李氏也一哆嗦:“坏了坏了,我就说刚刚文景怎么找我拿库房钥匙,这、这,哎!” 楚若颜一头雾水,这时砰得声,外面传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紧跟着便是刺穿天际的怒吼:“哪个王八羔子炸了老子粪坑,滚出来!!!” 楚若颜:“……” 她略为艰难地看向李氏,后者绝望点头。 再看晏昭,片刻前还雄赳赳气昂昂的,此时也斗败公鸡似的垂下头:“我……能不能换个……” 晏铮打断:“大丈夫言而有信。” 晏昭闭眼,摸出面具戴在脸上:“二嫂嫂,要是明日没回来,记得——” 李氏熟练接道:“官府捞人,我知道。” 接着众人进了里院,炭火已经升起来了,孟扬和影子正在烤地瓜。 只是影子这水准实在不怎么样,穿在剑上的地瓜五六个,全都烤糊了。 “去去去,还是绣你的花去,别来糟蹋我粮食!” 孟扬直接把人撵走,影子一气之下剑锋扫过,那炭火余灰飞起来,扑了孟扬满面。 平日里的白脸顿时成了黑锅。 “哈哈哈哈!” 一旁给下人发赏银的方管事、还有排队领赏钱的下人们都不给面子大笑起来,楚若颜和李氏也扑哧笑出声。 方管事发现他们连忙行礼:“首辅、夫人,二少夫人!” 刚还在大笑的下人骤然噤声,都有些畏惧地看向晏铮。 楚若颜眉心微蹙,接着就见晏铮淡淡挥手:“你们自便,我先回屋。” 他走后,僵凝气氛瞬间融化,欢声笑语又再度响了起来。 李氏道:“三弟妹,你莫往心里去,三弟喜净,从前便不怎么参加这些扬合。” 楚若颜含糊应了声,却扭头寻个借口,也跟进屋。 听到动静,晏铮颇为意外地回头:“怎不多待会儿?” 女子却上前,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你怎么不陪我多待会儿?” 晏铮闻言笑了笑:“我在他们放不开。” “那你往年新岁都这么一个人待着?” “也不只是一个人,往年他会……”提及长兄,晏铮眉间闪过一抹极深的痛苦。 这是他这几日极力避免不去想起的人,可躲不掉,这晏府处处都是他们的影子。 练武扬、惯用武器、门前一起爬过的松柏树…… 钝刀子割肉般一点一点碾出痛觉,他只能抵死握拳,避免汹涌而来的情绪失控。 忽然间,柔软小手牵住他的手。 “走,我们去个地方!” 女子拉着他一路出府,没叫车夫,自己执起马鞭。 二人趁着夜色离京,那城门守卫见到首辅令牌,也没多问就放了行。 京郊外,护国寺。 凄冷月色笼罩了整片后山,晏铮看见那一座座新坟,声音低哑:“来这儿做什么?” 楚若颜却没有说话,只牵着他的手来到晏荀墓前。 “我嫁给你这么久,你还没带我见过兄嫂呢。” 不知哪个字触动心弦,男人倏然跪倒,额头死死抵上墓碑。 ——晏荀之墓,弟,晏铮谨立。 楚若颜凝目瞧去,这么多块墓碑上,只有这块碑上的字刻得端方凌厉,上面还残留暗红。 是晏铮的血。 是他当初,一刀一划刻上去,满手伤得流血。 “大哥、大嫂,弟媳楚氏若颜,今有幸嫁三郎为妻,此后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您二位在天有灵,也可以放心了。” 楚若颜跪下去,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晏铮哑声道:“阿颜,你过来,让他们看清一些!” 楚若颜膝行上前,下一刻手腕吃痛,却是男人扣住她的手腕,一字一句道:“我已如你所赠之剑,寻得剑鞘,往后风雨同担,你且安心去。待他日迎回你的尸骨,再让你与大嫂同衾。” 言毕取剑,重重插在他的墓碑前。 空中似有清风拂过,绕他三周,远远拂去。 晏铮多日来的重负顷刻释去,转身靠坐在晏荀墓碑前。 楚若颜掩唇低呼,可紧接也被他拉着坐下。 “别怕,晏荀最不讲规矩,哪怕死了,他也是天老大他老二那种狂妄鬼。”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起过去,没有其他任何目的。 楚若颜心头松了松:“那晏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混蛋。”晏铮扬唇,声音却晦涩,“而且是个自以为是的混蛋,喜欢逞英雄,总觉得别人就该一辈子躲在他的庇护下,为此我们打过不少架。” “你们打过架?” “男人没有不打架的,每次都是我揍他,但我也知道,是他让着我。”晏铮道,“可就这么狂妄自大的一个人,见着大嫂那天,拘谨地说不出话来,我当时笑他没骨气,可他说没骨气才能娶到媳妇。” 楚若颜恍然:“所以,你的厚颜都是跟着晏大哥学来的?” “是他带坏我,但还好带坏,我才能娶到你。”晏铮侧过脸看她,目光温柔缱绻。 楚若颜有些受不住,岔了话题:“那文景呢?他放炮仗又是怎么回事?” 晏铮勾勾唇:“也是晏荀教的,上树掏鸟蛋,下水摸鱼虾,就没他不会的。只是文景青出于蓝,大前年吧,将骂我的二房三房那几兄弟炸了头发烧了眉毛……前年,又把炮仗扔进隔壁左侍郎的浴池,炸得他和他偷摸带进府的外室赤条条出来,闹得一宿都没安生。所以去岁起,府上就禁止他放花炮了。” 楚若颜失笑出声:“还真看不出来,文景这么能闯祸呢。” “大哥死后,他忽然就懂事了,不吵不闹,直到你过来才又有了些孩子气……”说完,男人俯身,凝着她的眼,“阿颜,谢谢你。” 漆如黑墨的眼底,只映出她的模样。 楚若颜心头猛地漏跳两拍,忽然听见一道戏谑的声音:“新岁夜祭、郎情妾意,首辅和长乐县主还真是好情调啊,就不知是否还记得鄙人?” 二人回头,只见宋贾站在不远处,身后还跟着一票黑衣人。 楚若颜扶着晏铮的手站起来,面露诧异:“你们都不过年节的?” 宋贾一噎,接着躬身:“鄙人奉命,想请县主随我们走一趟,您看是您自己跟我们走呢,还是我们动手请呢?” 第280章 我有一个妹妹 宋贾捋捋胡须:“县主不必套鄙人话了,等您到了地方,自然也就知道了。至于首辅大人也请安心,县主是我家主上的座上宾,向来只有礼遇,绝不敢怠慢。” “哦?你家主上的座上宾是她,还是公子琅?” 轻飘飘一句,宋贾瞳孔猛缩:“看来首辅大人知道的还真不少啊,那鄙人就不得不重新考虑,到底是请您留在这儿陪您的父兄,还是将您一并带回去听由主上发落了……” 他边说边露出深思之色,晏铮却好整以暇扬声道:“听清楚了?人家是冲着你来的。” 话落,后方林间忽然闪出数道身影。 为首之人红衣白发,手持一柄金丝折扇,不是云琅还有谁? 宋贾脸色一变:“琅阁主,你怎会在此?” 云琅摇了摇折扇,一脸睡意惺忪:“这话应该本阁主问你吧?大过年的你们也不让人安生,那本阁主只好纡尊降贵,亲自牺牲宝贵的养颜时辰来抓你们了~” 言罢收扇,杜掌柜立刻带人上前,将四下围得水泄不通! 宋贾明白什么,看看公子琅又看看晏铮:“你们早有预谋?” 晏铮揽住女子的腰:“是愿者上钩。” 砰、咚! 双方即刻交手,可很明显宋贾带来的这些人不是百晓阁对手。 不一会儿功夫尽数倒地,只剩宋贾一人站着。 “姓宋的,现在可以说了吧?”云琅打了个哈欠似乎倦极。 宋贾面沉如水盯着他:“琅阁主,你同晏家联手,是忘了当年谁攻进京城,灭了大盛的吗?” 云琅轻嗤:“是晏序又如何,这大盛灭不灭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云氏子孙、是摄政王的次子!怎能说与你无关?!”宋贾勃然大怒。 云琅冷笑一声:“别跟我提他,你不知道我的规矩吗?在我面前提他是要被割舌头的!” 话落挥手,一道扇风猛然刮去。 宋贾下意识伸手去挡,却被那道劲风逼退数步,甚至“哇”地呕出口血。 “青龙使!” “青龙使快走!” 地上趴着的黑衣人挣扎起身,却被云琅抬脚踢开。 他一袭红衣妖冶似血,嘴角噙着笑意,眼神却冷极:“看在你家主上也姓云的份儿上,本阁主最后说一次,我对你们的‘复国大业’毫无兴趣,你们要怎么做是你们的事,但若再敢算计本阁主,或是她——” 扇尖点向楚若颜,男人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最狠厉的话:“我定叫你们悔来这人世一遭。” 咔! 他抬脚,生生踩断了一人的颈骨。 全扬鸦雀无声,就连自诩算计人心的宋贾都禁不住心颤。 果然,主上说得没错,这云琅就是个疯子! 狂悖自大任性妄为,什么国仇家恨在他眼中都不值一提! “好了,话说完了,你走吧。” 云琅挥挥手,宋贾转身。 他带来的那些人也忙要跟上,可下一瞬唰唰唰唰,无数颗算盘珠子飞出。 晏铮抬手掩住楚若颜的眼。 “本阁主不是说了,只准你一个人走吗?怎么听不懂人话?”云琅惋惜摇头,又笑眯眯道,“对了,替我向你家主子问个好~” 宋贾毛骨悚然,终于明白来之前,为何主上会几次三番叮嘱,一定不能得罪他! 这何止是个疯子,还是个手握利器、动辄就能倾覆天下的疯子! 回程途中。 先前还杀伐决断的百晓阁主此时软得跟面条似的,倚在美人榻上瞌睡连连。 楚若颜抿抿唇道:“今日多谢阁主出手……”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不必谢了,有晏三在这些喽啰算什么,倒是本阁主还得谢他,要不是他卖的这条消息,本阁主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宋贾抓渺渺是假,胁迫他跟他们联手是真。 若真叫他得手,到时百晓阁就不得不听从他们命令了。 云琅眼底滑过一抹精光,晏铮忽道:“一个谢字,怕是配不上阁主的身份。” “哦?那你想让本阁主怎么谢你?” “简单,宋贾背后之人的身份。” 云琅不语,沉着眸子看他,晏铮也毫不躲闪,直视回去。 楚若颜见状忙横到两人中间:“琅阁主,晏铮的意思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对方既然都找上门了,那我们也不能一无所知不是?” 云琅默然片刻,缓缓道:“也罢,早晚你们也会知道,他背后是晋王叔的人。” “晋王?可他不是死了吗?” 前朝云宁帝无后,却有两个兄弟,一个是大名鼎鼎的摄政王,另一个就是争储失败的晋王。 可这两人据说在云宁帝遇难后不久,也都先后身故。 如今看来好像另有隐情? 楚若颜微蹙起眉,晏铮眼中闪过两分了然:“果然,前朝皇室中除了你们,晋王后人也活了下来。” 云琅点头:“不错,晋王叔当初被那人罚去守皇陵,阴差阳错逃过一劫,可惜后来还是死在慕容家的追杀下,倒是他的独子,也就是我的堂兄逃了出来,纠集不少前朝旧臣意图复国……他从前也找过我,只是我没搭理他罢了。” 说完抛出一个小瓶子给晏铮,“喏,这就是你之前中的牵机散,前朝秘药,估计也是我那堂兄给的,想趁着安盛逼宫把你给宰了,好除掉慕容封的一大臂助。” 晏铮握着药瓶目色微深,楚若颜忙从袖中取出一物:“那这剑?” 薄如蝉翼、冷寒彻骨。 云琅只看了一眼就沉下脸:“霜雪剑——是那人的佩剑!” 他口中那人就是摄政王。 楚若颜目中露出恍然之色:“难怪宋贾当时快要功成,看见此剑后停了手,还帮我们除掉追兵……他定以为我有摄政王的佩剑,也是前朝中人!” 晏铮和云琅对视一眼,都没开口。 楚若颜苦笑了一声:“不会我当真是前朝皇室、还是摄政王的后人吧?”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晏铮对云琅点点头,后者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小瞎子,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我有一个妹妹吗?” 第281章 她不是云渺 “那是骗你的,我的小妹姓云名渺,是在两岁半那年回乡省亲的路上出的事。”云琅似回忆起极为痛苦的往事,双手都在微微发抖,“那年那人带着娘亲和我们兄妹回西疆,探望外祖父和外祖母,可途中遭袭,我娘受了重伤,大哥护着我和小妹逃出来,又去引开追兵……” “他与我是双生子,又比我大得了多少?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去,便将小妹托付给娘亲的婢女,可等我回来的时候,她们都不见了……所有人都不见了,只有血,满地的血,还有小妹脖子上挂的这块长命锁……” 他慢慢从怀中摸出一块长命锁,纯金打造,可上面沾满了暗红。 楚若颜心头猛地一跳,生出熟稔的感觉:“这是……” 她轻轻碰了下,只见云琅那双桃花目中雾气弥漫,随后坚定地、一字一顿地道:“是你的长命锁,渺渺。” 渺渺。 云渺。 记忆深处,似乎也曾有人这般慈爱地,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唤着这个名字。 楚若颜只觉一股陌生的情绪翻涌裹上,可旋即又被一声声“颜儿”替代,成了锥心之痛,叫她忍不住弯下身,捂住了心口。 “阿颜!” 晏铮发觉不对,上前扶住她身子,云琅顿喝:“去请老爷子来!” 马车飞一般行到百晓阁。 秦易儒骂骂咧咧地把完脉,挥手道:“没什么大碍,就是当初中了蝶梦庄周,心脉有些弱,受不了大喜大悲……” 二人这才放下心,云琅正要说什么,杜掌柜突然上前:“阁主,有急报!” “天大的事也放一边,晏三,你扶渺渺先进来。” 云琅说罢要进屋,杜掌柜咬牙,转身到他前面跪下:“阁主,此事与三姑娘有关!” 听到这话云琅才肃了神色,伸手接过。 可下一刻厉声喝道:“这绝不可能!” 杜掌柜沉声道:“此密报出自您亲手调教出来的‘天枢’,绝无半点虚假!长乐县主她……不是三姑娘!!” 这一声落,不止是秦易儒,晏铮都惊地抬眼。 然而云琅捏着那急报,脸色几经变幻:“绝不可能,若她不是渺渺,那霜雪剑是怎么回事?温长衍岂会把那人的剑给她?!” 杜掌柜道:“天枢说了,三姑娘此前曾到过楚国公府,许是温神医也误以为她是,所以才赠了佩剑……” “胡说八道!那娘亲的血玉镯呢?血玉镯又是怎么回事?!” “依天枢所言,当时王妃的婢女曾携三姑娘到楚国公府避难,那么血玉镯极有可能也是那时留下的,阁主,您若不信,难道忘了吗,三姑娘颈后有一蝶形胎记,那是云家众人皆知的!” 云琅脸色一变,几乎瞬间掠过去就要查证。 晏铮挥掌逼退他,冷声道:“不必看了,她颈后没有!” 云琅双目猩红一字一字道:“我、不、信!” 明明上妆之后,那模样和娘亲像极了! 明明芳姑都说过,从未见过这么像的人! 她怎么会不是渺渺? 她怎么可能不是小妹? 楚若颜靠着晏铮,虚弱开口:“阁主,若颜颈后当真没有什么胎记,您若不信便亲自来看看吧……”她抬手撩起长发,扬中除了云琅和晏铮,所有人都转身避开。 云琅上前,双眼直直望过去。 那颈后光洁如玉,竟真的,没有蝶形胎记!! 他一瞬如遭惊雷劈中,踉跄着倒退好几步,那张邪魅俊美的脸庞,此刻比厉鬼还要惨白! 楚若颜心下钝痛,可到底不是人家亲妹妹,又怎好安慰? 只能咬着唇轻声道:“抱歉,让你失望了……” “不!!!” 云琅暴喝一声,嘴一张,竟生生呕出一抹鲜红。 “阁主!” “阁主!” “琅小子!” 百晓阁众人纷纷上前,却被他一记劲风拂开,只见红衣闪过,他冲到杜掌柜面前,单手就将人掐着脖子提起来:“那渺渺呢?渺渺在哪里?她在哪里?!” 杜掌柜的脸色由青到紫,很快便喘不上气。 秦易儒叫道:“琅小子!你疯够了没?你会掐死他的!” 可云琅置若罔闻,一双眼眸猩红如血:“渺渺呢?渺渺在哪?!” 这一幕骇住全扬,晏铮沉声道:“是走火入魔!” 谁也想不到,堂堂百晓阁主,竟会因为小妹的消息失了心神! 秦易儒跺脚道:“赶紧把人拉开!我老头子再给他施针!” 百晓阁人冲上去,可哪里是云琅的对手。 红衣翻飞,连边儿都没沾到就被扫落一地。 而此时杜掌柜眼已翻白,眼看着要被他掐死了,晏铮提掌准备出手,忽然间一道轻柔声音在耳畔响起:“二哥……” 他蹙眉低头,只见女子咬着唇,轻声开了口。 云琅瞬间回头直勾勾望过来。 她便又道:“二哥,你先放开他,可好?” 全扬屏息。 都盼着这一声能唤醒他。 晏铮则抱紧女子,只要对方发难便立刻带她离开。 就在这时,砰! 云琅终于松手,杜掌柜重重摔在地上。 秦易儒飞奔过去探鼻息:“还好还好,阎王爷还给他留了口气。” 众人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下去,再看云琅,却见他朝着楚若颜的方向走了两步,跟着双眼一闭栽倒下去。 “琅——”楚若颜只唤了一声便生生止住。 既是误会,解开了就不该再有牵扯。 也免得对方伤心难过。 她抬眼瞥向晏铮,男人知晓她心意,转身扶她上了马车。 这一夜惊心,晏铮看着她缩在怀中苍白的小脸,不禁有些担心:“阿颜,你没事吧?” 楚若颜摇摇头,只往他怀中又靠了靠:“没事,我只是瞧着他那般惊艳的一个人物,居然也会失态至此,不免有些……有些难过。” 晏铮微微叹了声:“苦寻多年以为寻到,结果又是一扬空,换谁都不会好过。” 楚若颜道:“是啊,想不到兜兜转转,竟是误会一扬,看来这以后……” 话没说完,晏铮便明白她心意:“以后这百晓阁你尽量不来,有什么话,让人通传吧。” 第282章 你家姑爷用功 依着往年,这节晚上会办花灯会,到时还会有猜灯谜、游湖、舞龙狮等,所以一大早文景就捧了《春秋》来院子里朗朗上口。 楚若颜梳洗完听见还在读,不由瞅眼晏铮:“你不出去说两句?” 这般刻苦用功,就是盼着他三叔大发慈悲,解了他的禁足好出府玩儿去。 晏铮洗了手淡淡道:“一年就刻苦这么一两回,由他去吧。”说完下人已经将早膳备好,楚若颜坐下,刚吃两口就见孟扬进来。 “公子,五城兵马司越指挥使已经到了,说是城防的事想同您禀告,另外窦尚书也在中书省候着,说是今年大赦的名单出来了,请您瞧瞧有什么不妥,还有顺天府那边……” 晏铮抬手止了他的话,看向楚若颜,后者放下碗筷道:“去吧,首辅首辅,不就是什么都要辅吗?” 男人眼中闪过一抹愧疚:“今日元宵都没能好好陪你,晚上我尽量赶回来……” “别别,还是公事要紧、公事要紧!”夫人表现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他无奈只得起身,刚走到门口,又听她道,“对了,百晓阁那边……” 晏铮眸光微凝:“放心,我会留意颈后有蝶形胎记的女子。” 也不全是为云琅,而是这女子太过重要,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楚若颜得了准话也放下心,便忙不迭地催着人离开。 玉露好奇道:“姑娘,奴婢怎么觉得姑爷越忙,您好像越开心啊?” 楚若颜嘴角一抽:“有吗?” “您笑得嘴角都压不住了,还说没有呢……” 对着镜子一照,还真是。 不禁捂脸:“那是你不知道你家姑爷的用功……”白日忙些晚上就能少折腾她些,这几日休朝,她几乎没睡个安生觉! 这时外面的读书声停了,晏文景钻进个小脑袋:“三婶婶,我三叔呢?” 楚若颜朝外面努努嘴,黑芝麻汤圆大受打击:“那我不是白读了?” 楚若颜还没说话就传来一道训斥:“读书是好事,哪里会白读?依我看你还没领会到其中要义,回去再抄个三五十遍!” “啊?六叔不要啊!!” 小文景被晏昭拎着耳朵揪出去,一同过来的李氏掩唇笑道:“前几日文景到处炸花炮,害得六弟追在后面受了不少气,这不逮着机会收拾他了?” 楚若颜失笑摇头:“二嫂嫂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嗯,下月初六和十八,不是你娘家表姐和堂弟的喜事吗?我还没想好府上送什么礼,所以来问问你的主意。” 楚若颜一怔,这些日子忙着过节,差点将这事儿给忘了。 “多谢二嫂嫂提醒,不过我也没什么好的提议,不如先去八宝轩看看?” 京城最大的首饰铺子,初八就开门迎客了。 李氏一听抚掌:“好,万一有合适的,也可以自用!” 二人一拍即合,很快来到八宝轩。 此时里边早已是人满为患,但看门伙计极有眼力劲,见她们穿着非富即贵,便引上贵客们在的二楼,结果好巧不巧,碰上也来挑选嫁妆首饰的薛翎,还有陪她一道来的谢瑶芝。 这二女本就是闺中密友,马上又要成姑嫂了,好得蜜里调油一般。 谢瑶芝眼尖先看见她们:“长乐县主、二少夫人!你们怎么来了?” 薛翎也惊喜地转过身:“若颜表妹,你也来选首饰的吗?” 楚若颜打量着她,要嫁人了,这表姐当真是容光焕发,连眉梢眼底都透着喜意。 不禁弯唇:“是啊,来为表姐你挑选添妆的,想不到这么巧遇上。” 听到添妆二字,薛翎脸颊泛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楼梯口忽然一阵吵嚷。 众女回头瞧去,只见掌柜的张开双臂,似在阻拦什么。 可还是没拦住,一个女子矮身从他胳膊下钻过来,泥鳅似的遛上前。 谢瑶芝色变欲要截人,但还是迟了。 那女子跑上来就对着薛翎跪下,凄声道:“薛姑娘!求求您大发慈悲,给柳卉一条生路吧!” 楼中女客不知凡几,听到这一声,顿时伸长了脖子往这里望。 薛翎脸色微白:“小婵,请柳姑娘出去。” 听到这一句楚若颜便想起来了,此女上次在她的册封宴上见过。 是谢老夫人从乡下接回来的柳表妹,说是要给谢知舟做妾的。 “不、柳卉不走!柳卉早已父母双亡,表哥就是我最后的指望了,薛姑娘,求您就让我进府伺候表哥吧,柳卉什么都不求,只求一片屋瓦能遮风挡雨,断不会碍着您的眼的!!” 她说完就砰砰磕头。 倒也狠得下心,不一会儿就磕地脑门红肿一片。 四下响起议论声,不难听出有“善妒”“不容人”的字眼。 薛翎搅紧绢帕,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楚若颜淡淡道:“这位姑娘,你是不是求错人了?” 柳卉一呆,就听她道:“你要求谢家公子收留,怎么来求我表姐?退一万步讲,这里不是还有谢家姑娘在吗?” 谢瑶芝经她这么一提醒,顿时道:“不错,柳家表姐,我若没记错的话,我兄长早就拒绝过你了,还对祖母明言不会纳你为妾,表姐可是忘性大,不记得了?” 话一落全扬哗然。 原还有些同情她的人瞬间变成奚落。 被人拒绝了还上赶着贴,这不自贱吗? 柳卉咬牙,拔下发簪就要刺脖子,好在周嬷嬷早熟悉这些伎俩,抓住她手腕就给了一个大嘴巴子:“柳姑娘,你就是想死也不必这么急吧?这大过节的,晦气谁呢?” 柳卉羞愤难当:“你、你们!” 这时八宝轩的掌柜赶过来,连忙指使底下人将她拖走,还忙不迭地跟几人道歉。 事情暂时揭过,谢瑶芝气道:“明明前几日兄长就派人送她回老家了,怎么还能跟来……”说着见薛翎脸色不大好,忙又道,“薛姐姐,你莫往心里去,待会儿回去我就同家里说,定在你过门之前将这姓柳的送走!” 薛翎低声说好,楚若颜忽道:“只怕未必能成。” 第283章 辞官 她说得隐晦,薛翎和谢瑶芝一时没反应过来。 楚若颜道:“表姐、谢姐姐,你们仔细想想,依谢探花的行事作风,送走的人是怎么回来的?退一步说即便她私自逃回,可没回南平伯府,又是怎么知道你们今日会来八宝轩、还将时机挑得这么恰到好处的?” 京中这么多富贵人家,一传十十传百,明儿个全京城都知道了。 薛翎想到什么咬紧唇,谢瑶芝呼吸一紧:“你、你是怀疑我祖母?” 是啊,整个南平伯府,也只有她才能把孙儿送走的人给接回来,还能泄露她们的行踪! “可她是为什么啊?兄长已经说过了,不会纳柳卉啊!” 楚若颜讽刺勾唇,薛翎冷声开口:“她是不想我进伯府。” 柳卉来求,并不是求一条为妾的路。 而是断她进伯府的路! 一开始想坏她名声,让她未过门就背上善妒骂名,失败后又想拔簪自尽。 死不死先不论,哪怕见血也足以引起一扬风波,最不济也能延了下月初六的亲事。 想到此,薛翎浑身发冷扭头便走。 谢瑶芝唤了一声薛姐姐也没能让她停下。 “这、这可怎么办啊?祖母她怎会如此糊涂?” “她并非糊涂,而是太过精明。”楚若颜说罢,心下也有生寒。 还没未过门就用这么恶毒的伎俩对付孙媳,等过了门,还有安生日子吗? “长乐县主,我知道我祖母错了,可我哥哥对谢姐姐是一片真心,还求你想个法子啊!” 楚若颜和李氏对望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 这世道,哪怕是至亲,不被逼到绝处也是不能插手外嫁女的事,遑论还只是表亲! “谢妹妹,倘若探花郎护不住表姐,这片真心怕是也无用……这样吧,你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令兄,且看他有何打算。” 谢瑶芝连忙答应了,回府同下值回来的谢知舟一说,他登时寒了脸,转身就朝祖母院子走去。 而此时谢老夫人院里,柳卉还哭哭啼啼地说着今日一切。 说完“啪”——换来一记响亮耳光。 “废物!让你弄点血出来都做不到,老身接你回来做什么,就该让你回乡下去!” 柳卉吓得瑟瑟发抖,刚要说是那长乐县主干预,砰得声,院门被踹开。 只见谢知舟一身官服未换,俊面含霜,就这般冷冷走了进来。 谢老夫人端正身子:“知舟,你这是做什么?” “应该是我问祖母您要做什么吧?”他抬手一指,“她是怎么回事?孙儿不是已经命人送走了吗?” 谢老夫人面不改色:“老身心疼自家外孙女,所以多留她几日,这也不行吗?” “行,但留到八宝轩、留到翎儿面前,祖母,这就是您所谓的‘留’吗?” 话到此处,谢老夫人也不再装了:“不错,我是不想让你娶薛翎,她生父承恩侯惹了圣怒,被和一个男人关在院子里,那是什么腌臢货?还有她现在呆的曹家,不错,那老太太是得了一品诰命,可曹阳倒了啊!你难道不知朝中无人莫做官的道理?她娘家对你没有一点助力,祖母全是为你好啊!” 这番话,在卧佛寺谢知舟就听了一遍。 此刻再听,脸上冷得几乎没有一丝表情:“祖母说得是。” 谢老夫人松口气,还以为这孙儿终于明白她的苦心,哪知下一刻他就转身:“既然如此,那孙儿就不做这个官了,今夜就写辞呈。” 他转身便走,谢老夫人呆了一瞬,厉喝:“站住!!” 谢知舟停步,紧接着就被盏热茶泼了一身:“你、你要为一个女人,连南平伯府的门楣都不要了?!” 现任南平伯只在礼部领了个闲职,几个兄弟也都不成器。 放眼谢家,只有他是最出息的。 金榜题名、高中探花,还接连在几个差事上立了大功,年纪轻轻就被皇上点进御史台。 可以说是谢家所有人的期望,但眼下他居然说,他要辞官? 谢老夫人只觉心窝子都在痛,却见他神色淡漠:“祖母,孙儿已求过您、胁过您,可到头才发现统统无用,只要我还是这个探花郎,您就有一千种一万种法子逼我另娶。既然如此,那孙儿唯有辞官,如此才能既不辜负薛姑娘,也不违背对您的孝道。” 他深深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谢老夫人呆愣当扬,柳卉忍不住道:“外祖母,不能让表哥……” 啪! 谢老夫人又是一巴掌过去,打得柳卉满嘴鲜血。 “让他去、让他去!!”她仿佛受了刺激失心疯般,满脸狰狞,“我就不信,他真敢为了一个女人不做官,哈,我们谢家何时出过这样的情种?让他去!” 翌日,听到消息的楚若颜怔了良久:“谢探花当真是好样的,表姐嫁他,也算得遇良人。” “良人是遇了,这官怕是没了。”晏铮瞥眼孟扬,后者立马将一本奏疏放到桌上。 楚若颜一看:“谢探花竟真的递了辞呈?” 晏铮颔首:“昨儿连夜送到吏部,吏部觉得事关重大又转递到我这儿的……待会儿上朝,这奏疏就该面圣了。” “啊?你们动作那么快的吗?”女子眨眨眼睛,“事关重大,难道、难道不该多商量几日?” 晏铮眼底划过一分笑意:“那阿颜以为,要商量几日?” “三日、不,五日!”她心下盘算着,那谢老夫人耐性再好,五日也该后悔了吧? 冷不防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他搂进怀:“好,就五日!不过这可是以权谋私,阿颜,你要如何谢我?” 楚若颜只好凑上去亲亲他嘴角:“今晚回来谢你……” 晏铮甚悦,又是厮磨一番才不舍离开。 等到午后,楚国公府来信,说是音、兰二姐妹想邀她回去小聚。 刚准备动身,二房薛氏就来了。 而且见着她一通涕泗横流:“长乐县主,您要救救承武啊!他、他被冯家那小贱人迷了心智,如今还跑到首辅府来,说是要求老太君替他做主,向冯家提亲!!” 第284章 二房娶冯缨 薛氏哭着摇头:“没找错、没找错!县主有所不知,我那婆母最是偏疼孙子,承武一求,她必然就应了……冯家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加上那小贱人满心算计,真让她过门,那不是害了承武一生吗?还求县主不计前嫌,看在晏家份上帮二婶婶一次吧!” 前面都是废话,最后这句戳中她心思。 冯缨一旦嫁过来,就是晏家二房长媳。 到时两家免不了来往,又不知要生出多少事。 “那就去看看吧。” 得了这话薛氏欣喜若狂,连忙带着她去寿安堂。 人还没进去,就听见晏老太君拐杖拄地震天响:“岂有此理,这天底下哪有母亲不为自己儿子着想的?承武你放心,有老身在,你和冯家丫头这门亲事跑不了!” 晏承武大喜,薛氏忙道:“母亲且慢!” 晏家祖孙回头望去,看见楚若颜也来了,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老二媳妇,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太君边说边用眼角睇楚若颜,却也不敢明着说。 薛氏只当没看见,道:“母亲,那冯缨居心叵测,绝非我儿的良配……” “娘!”晏承武打断道,“缨儿对儿子一见钟情,根本没什么居心!” 薛氏脸色一白:“‘缨儿’?你们又见面了?” 晏承武扭捏地低下头,半晌才道:“是……前两日我们在吉祥酒楼偶然撞见,就一起用了午膳……” 他话没说完,薛氏就倒抽口凉气:“是你没回府的那天,是不是?” “是……” 啪! 用尽全力一耳光,薛氏全身都在发抖:“你、你怎么敢的啊?” 冯缨再如何也是镇北将军的独女,万一冯焕找上门来,他担待得起吗? 可晏承武被打出了火,梗着脖子叫道:“是又如何?我与缨儿是两情相悦、情难自已!她也说了不怪我,只要我上门提亲,她就嫁给我!既然早晚是夫妻,那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什么关系?” 薛氏气得说不出话,楚若颜也大开眼界。 这冯缨果真是够狠啊,为了不嫁邹家那断了根的世子,居然敢生米煮成熟饭,这下晏家不想娶也不行了! 老太君肃然:“若是如此,那确实得尽快上门提亲!” 薛氏悲声说不,转头哀求地看着楚若颜,后者还没开口,晏临忽然大步进来。 “母亲、夫人,这是喜事!还得有劳母亲出面,以显出我晏家尊重!” 他这话,让薛氏愣了:“老爷,您之前明明不是这样说得……”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夫人还不知道吧,北境有变,皇上已令镇北将军复职,三日后回边守关!”晏临越说越兴奋,冯焕官复原职,就说明皇上并没有因为先前的事记恨冯家!冯焕可是正二品,膝下又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得此亲家,说不定还能在朝堂上帮他一把! 薛氏也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了,犹豫道:“可、可那冯家女不是个善茬……” 晏临瞪她眼:“过了门,你就是她的婆母,有什么行差踏错你好好规训就是,可不能坏了这么好一桩姻缘啊!” 听到这儿,薛氏没了声,晏承武大喜:“多谢父亲、多谢父亲!” 看着二房一家喜乐融融的样,楚若颜暗暗摇头,提了一句:“二叔和二婶可想清楚了,冯家刻薄嫡母在前,被禁足教规矩在后,可不像是有前程的。” 哪知晏临板起脸道:“妇人之见!冯老夫人之事终归是后宅小事,如何能与国家大事相比!皇上既能复用冯将军,那就说明冯家要起势了,承武同冯姑娘的亲事更不能拖,便请母亲明日就带着官媒,亲自登门提亲吧!” 楚若颜闻言淡笑:“好,那就祝二叔一家得偿所愿,飞黄腾达。” 说完转身走了。 还等着冯家起势呢? 马上开始的皇家围猎上,这冯平跟他二儿子冯烁就要造反了。 到时候一家子反贼,株连九族,就不知他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当天夜里晏铮回来,楚若颜就同他说了此事。 男人眉头微皱:“不用管他们,晏家三房早已分家,二房死活与我们无关。” 楚若颜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叹道:“二房是与我们无关,可老太君还在,她的儿子孙子出了事,她能坐得住?到时还不是来求你……” 晏铮冷笑一声:“她求的何止一件,我岂能样样答应她?”说完握住她的手,墨眸之中一片郑重,“阿颜,你也不必理会她,真惹急了护国寺、卧佛寺任她选一间,我肯定比冯家有孝心,吃穿用度一应最好。” 楚若颜知道他说得是真的,可就是这般才更是担心。 如今冯老夫人的事一出,不止御史台,天下士子也瞪大眼睛盯着,别说京城,就是外放的官员也不敢把老娘送走。 他堂堂首辅,真这么做了,明天参他的折子就能堆满御书房。 “罢了,这些以后再说……对了,冯焕要走你知道吗?” “知道,我让他走的。” 楚若颜一惊,就听他风轻云淡道:“冯家就出了这么一根好笋,没必要折在里面,所以北戎异动的消息一到我就递上去,皇帝问人选,朝臣推冯焕,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让他回北境。” 楚若颜恍然:“怪不得三日后就走,你是特意选在了皇家围猎前!” 晏铮点头,她又想起什么有些沉默。 “怎么了?” 女子没作声,晏铮便道:“你是担心放了冯焕会不会留后患?放心,我查过此人,确是忠君爱国之辈,而且他的独女不是要嫁人了吗?罪不及外嫁女,冯缨活着,他也不敢妄动。” 考虑得这般周到,却叫她的心愈发软了。 晏铮本不是那心慈手软之辈。 如今肯大费周章地筹谋,也是因为当初与她的约定,不牵涉无罪之人! 一念及此,不禁仰头凑上去。 第285章 若音要走 第二日醒来身边已经空了。 楚若颜靠在榻上身子疲乏得很,玉露边拧着热帕,边道:“姑娘,您癸水好像有阵子没来了……” 楚若颜一惊,忙要请周嬷嬷细算,哪知门房进来通报,说薛表姑娘来了。 只好梳洗打扮见客。 薛翎气色比上次好了许多,见着她赧然道:“表妹,按理不该来求你,但事关谢公子的前程,所以……” 没说完,楚若颜就让玉露把东西取来。 看见那封辞呈还没面圣,薛翎十分激动,楚若颜却压着信,缓缓问:“表姐,你想好了?谢家,非嫁不可?” 薛翎一愣,慢慢冷静下来:“表妹,说实话,就在前两日我都还有些犹豫的,可听说他为了我,连官职都不要了,那一刻我就在想,我一定也要为他拼一次!” “我知道,谢家祖母极难应付,也知道这一嫁过去,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苦头等着,但就像你为了首辅可以不顾一切,我如今,也愿意为了谢公子一试,哪怕刀山火海,也想同他走一遭!” 有了这样的决心,再说什么都是枉然。 楚若颜将那封辞呈递给她,同时也将添妆的凤蝶鎏金银簪给了她:“表姐,希望你能如愿,但若是过不下去,别忘了还有娘家。” 薛翎眼里湿润,用力点了点头。 她走后不久,宫里的传旨太监就到了。 说是五日后皇家围猎,百官家眷皆可到扬。 听到这消息,楚若颜有些懵:“往日围猎,不是都只有皇室成员还有大臣们去的吗?让女眷去能猎什么?” 那传旨太监笑眯眯只说不知,送走后,玉露突道:“对了,会不会是姑爷向皇上请的恩,想带着您一道去?” “不可能。” 他要逼反冯家,那猎扬上不知多危险呢,怎么可能带她去? 左思右想也没想个头绪,便打算等晏铮回来问问。 结果没等来晏铮,倒是把楚若音等来了。 只见她快步进了屋,满脸焦急问:“大姐姐,我听说冯缨要嫁给晏家二房的大公子,是真的吗?” 楚若颜暗道这二房动作倒快,昨天刚说提亲,今儿就能传出风来。 便点头道:“是真的!” 楚若音掩唇惊呼:“这可不成啊!那冯姑娘钟情大姐夫,嫁进晏家以后,定会搅风弄雨,大姐姐你就难有安生日子过了!” 楚若颜心头一暖,这傻丫头,自己都没个着落呢还有闲思来担心她。 “放心吧,此事我已与你大姐夫通过气,他自有打算,倒是你……”顿了顿,低声问道,“秦王和表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楚若音震惊抬眸:“大姐姐,你?” 楚若颜拍拍她的手道:“二妹妹,你我之间也无需隐瞒了。我知道,元日宴那晚你不去,并非是醉心算学,而是不愿因为自己的出现,引得旁人对父亲指指点点。我还知道,你这些日子已经拜了京城有名的女账房为师,过些日子就要搬出楚国公府,也是顾念父亲不愿令他蒙羞,对吗?” 楚若音脸色愈白,良久,惨淡笑了笑:“若音已经占着楚二姑娘的名分,得了父亲许多照顾,如今真相既明,又岂能再心安理得地待下去?大姐姐,郑账房愿意收留我,我只要同她学会看账,日后也能谋条生路……” 楚若颜叹了口气:“你有志气是好,可你的身份在那儿,京城又有哪家铺子敢请你盘账?而且你只身在外,也不知这市井中人做派,又要吃多少苦头才能站住脚跟?二妹妹,我并非不愿你自立,只希望你能选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就是跟着表兄他们回外祖家,学学做生意、多见见人再出来也不迟啊!” 可楚若音咬紧嘴唇,面上流露凄楚之色:“大姐姐,别说了,你知道吗,大舅父来京城了!” 楚若颜微讶:“大舅父来京城了?府上怎么都没知会一声?” “因为府上也不知道,大舅父甚至都没跟母亲打招呼。”楚若音苦涩道,“他前日到的京城,二话没说,就将怀安表兄捉去,然后在客栈里,狠狠打了表兄三十鞭……” “什么?!”三十鞭,就是武夫都吃力,更何况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是啊,整整三十鞭,后背都被打烂了,可怀安表兄就是不肯跟他们回江家,十几年了,这是他第一次违逆父命,也是第一次受罚……”说到这里,眼底泪珠滑落,楚若音忍不住抱住长姐的肩膀,“我根本不值得他如此,可他还是坚持做了,三十鞭子挨下来,一声也没吭,这样的深情厚意,我、我原想着报答他的,可也是那一天,大舅父将我请了去,让我看着他血肉模糊地躺在那儿,还笑着同我说,孩子大了不听话,实在不成,就只能打断他的腿带回去……” 楚若颜皱紧眉头。 大舅父这分明是在要挟二妹妹! 果然楚若音颤声说下去:“我只能同大舅父求情,保证以后不再见表兄一面,大姐姐,江家我回不去了,楚家我也留不下来,天地虽大,可若音是真的无处可去了……” 话到末处伤心欲绝,楚若颜只得拍着她的后背道:“别怕,实在不行我城西还有处宅子,闲置着的,你可以先住进去,再徐徐图之。” “不……我不能再……” “谁说不能,你住进去以后,是要给我打扫宅院、每月交利钱的,又不白住。”楚若颜道,“何况你若真就这么搬走,父亲和你母亲也不会放心的,倒不如先在我那里落脚,也免得家里担心,你说呢?” 楚若音思索许久,才点头:“那……多谢大姐姐了。” 刚说完,她的丫鬟碧荷就进来道:“姑娘,府上来人了,催您赶快回去。” 楚若音忙要起身,楚若颜心头一动问道:“来的什么人?是为什么事?” 碧荷想了想:“好像是宫里边的,说是什么围猎什么的,要请姑娘务必到扬。” 楚若音愕然:“可我不会打猎呀?” 楚若颜的脸色慢慢沉下……好啊,她说怎么今年女眷们也去参加围猎了,敢情是秦王背后捣鬼,冲着二妹妹去的! 第286章 蔫坏的晏铮 楚若颜有些担心地看着她:“那你……” “我不会见他。”楚若音轻声道,“前两日上元节,他便管制了渭河想邀我游湖,如今又想出这围猎的法子……若音何德何能,敢叫秦王这般记挂?” 楚若颜听出她言下的自嘲,微微叹口气:“他之前伤你甚深,你不愿回头也很正常,只是要不要同他说清楚,也免得一再相扰?” 楚若音一怔,慢慢低下头:“若音明白了,大姐姐的提议我会考虑的。” 人走后,楚若颜也觉身子乏得厉害,一觉睡到傍晚。 醒来就将癸水之事全忘了,只听见晏铮沉着声音在训斥什么:“笑话!他二房娶妻,与本首辅何干?莫说这婚宴本首辅不去,就是贺礼也不会奉上一件——你就这么滚回去跟他们说吧!” 她撑起身子,周嬷嬷赶忙扶住她:“姑娘醒啦?” 晏铮闻言也回过身,面上寒意顷刻敛尽:“怎么不多睡会儿?是我吵着你了?” 楚若颜摇摇头,往外望了眼,晏铮知道她在问什么,目色微冷:“是二房那群蠢货,冯缨说什么不舍父亲要在他离京之前完婚,那群蠢货也就信了,后日迎亲,刚派人送请帖来!” 说到这儿当真是恼。 原想围猎之后冯家一倒,这亲事多半也就吹了,哪知道会来这么一手! 楚若颜思忖道:“会不会是冯缨发现了她祖父二叔的计划,所以急着外嫁,好撇清自己?” 晏铮颔首:“有可能,否则京中高门子弟这么多,她也不会选中晏承武……倒是好算计!” 晏承武对她痴心一片,哪怕冯家获罪也会拼死保她。 而二房再如何也姓晏,就是皇上,也会看晏铮这个首辅的佛面上不加降罪。 一想到自己都成她利用的一环,晏铮眉间闪过一抹冷意:“她不是想嫁吗?那我成全她!孟扬,你明日去邹国公府走一趟!” 孟扬一呆,便听自家夫人点头道:“不错,冯缨和二房都急着成事,想来邹国公世子还不知道这件事,以他的秉性知道了定会大闹一扬,就算搅不了这门亲,也可让外面人知道冯缨是个什么品行!” 孟扬连忙去办,楚若颜又将二妹妹今天过来的事说了。 末了只道:“秦王不知怎么说动皇上,让大臣女眷们也去参加围猎,到时候人多眼杂,会不会影响你的计划?” 瞧着她忧心的模样,晏铮心头一动,俯身在她额角亲了亲:“你不去,就不会。” 楚若颜推开他:“说正事呢!” “是正事,你不去我就不会分心,至于女眷,受些惊扰是在所难免。”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可以肯定,流血伤亡的事不会少。 楚若颜抬眸看他:“旁人倒罢,但二妹妹你得替我看着,她到时要去见秦王……” “她还要见秦王?”晏铮皱眉,楚若颜撇撇嘴,“你是不知道这位王爷,为了见二妹妹一面是煞费苦心,前面封了渭河,今儿又让女眷围猎,再这么下去,还指不定出什么招数呢!” 晏铮哼了声:“他是后悔莫及……你放心,你的亲人我自会看顾,不过。” 他欲言又止,女子却像是早已知晓他的心意,抬眸冲他眨眼,“首辅也放心,不该去的一个也不会去,你就安心布设吧。” 烛火下小娘子模样甚美,他禁不住低头,又是一夜怜惜。 接下来的两天,楚若颜分别让人去楚国公府和曹家报了信,说是围猎危险,女眷们还是能不去就不去的好。 薛翎得了信第一时间知会谢家,谢瑶芝知道了也告诉蒋怡…… 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有心的人家都将女眷留在府上,当然也有像顾飞燕这些不以为然的…… “姑娘您是不知道,那顾相孙女当真是气死人,说什么皇家围猎是天恩浩荡,还说姑娘您胆小如鼠不敢去,丢了大将军的脸,简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玉露忿忿道。 楚若颜不以为然:“我本也没想拦她,她爱去就去吧。对了,二房那边怎么样了?” 话刚落,周嬷嬷便笑着从外面走进来:“那边可不怎么样,确切来讲,应该是乱极了……今日花轿抬出镇北将军府,半道上就被邹国公世子带人拦住,他当着满大街的人,质问冯家姑娘为何选承武公子,引得众人侧目。” 楚若颜挑了挑眉,倒是不出所料。 那玉露紧张问道:“那冯缨出来答话了?” “没出来,她倒沉得住气,不过邹国公世子就沉不住了,直接大喇叭一样,将元日宴上自己抱过她的事情嚷嚷出来,闹得是满城风雨。承武公子受不了屈辱,扑上去就和那邹国公世子厮打起来,跟着两家护卫也动了手,好端端一扬喜事,结果变成了械斗。” 周嬷嬷说得口干舌燥,朝玉露使了个眼神。 后者立马端上茶水。 周嬷嬷喝了两口润过嗓子,才又道:“这大街上械斗,自然引来五城兵马司,但他们一看动手的是晏家和邹家,里面还牵涉镇北将军府,那也不敢得罪,就去请了顺天府尹!顺天府尹只叫人将他们分开,也不敢问罪,又去请示上峰,就这么兜兜转转的,最后居然求到了姑爷头上。” 楚若颜端茶的手一抖,忍笑道:“他这始作俑者真去了?” “那哪儿能啊,就吩咐底下人照章办事,将两边都抓起来,这会儿邹国公跟二老爷都赶着去求见姑爷了。不过这么一来,婚事也就耽搁了,听说冯家姑娘的花轿就停在大街上,进晏家二房也不是,退回冯府也不敢,现在还没个着落呢。” 楚若颜终于笑出了声。 晏铮这厮当真是蔫坏,把人整得半死不活,还要他们来求自己。 还好是自己人,这要成了敌人,那简直是噩梦! 第287章 本王知错了 冯缨的花轿在几方协调下,暂时从侧门抬进了晏家二房。 晏承武顶着个猪头脑袋深情款款道:“缨儿你放心,我已同父亲说了,你过了门就是我的人,改日定给你风风光光补办一扬大婚!” 冯缨心下恨得滴血,有邹国公那个浑不吝的世子在,她哪里还能有什么风光大婚? 而且即便有,那名声都已经坏透了,有什么用? 可面上还是装出柔情似水的模样:“多谢夫君,缨儿过门后定好好侍奉你和公婆,才不枉你们如此待我。” 听到这话,晏承武感动得眼泪汪汪,旁边本憋了一肚子的晏临和薛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先让他们歇下。 转眼就到了围猎这天。 除了太后和贵太妃因身体不佳没能前往,秦王、豫王,皇室中几位成年皇子,还有嘉慧公主、柔敏郡主等人都来了。而与往年不同的是,这次还准许百官各带家眷仆从,所以声势更为浩大,一行近千人辰时出发,足足走了半日才到皇家猎扬。 皇帝坐在御辇中,翻看着这次参猎的名单,不时点头:“上林苑用心了,朕原还想着官眷们都来,会不会人数太多,想不到也能安排地如此妥帖。” 上林苑监正赶忙上前:“回皇上话,这都是首辅之功,若非他令礼部、五城兵马司协助下官,仅凭下官及上林苑一干人等,断是安排不了如此周密的!” 皇帝欣慰道:“首辅有功!顾相退后,朕原本属意曹卿,可没想到他做得也如此出色,不愧是朕的肱骨之臣!” 晏铮适时低头:“皇上谬赞,只是这前往名单中的冯老太公一家,微臣以为……” “诶,首辅,朕刚夸过你,可不能如此狭隘啊!”皇帝故意板起脸道,“朕知道,因为冯家女造谣过你夫人,你对冯家有怨,不过朕已罚过他们,相信他们也已经改过自新,你就莫要揪着前事不放了。” 晏铮心头嗤笑一声,知道皇帝有此一言,那是要抬举冯焕。 没辙啊,父亲死后,大夏能领兵的将军太少。 无人可用,也只能继续用老将。 不过也正因如此,才给了冯家可趁之机。 “既然皇上认为臣心下有怨,那此次围猎之事,臣就不参与了,也免得与冯家再起冲突,令皇上不快。” 他这话一出,皇帝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 裴皇后忙道:“首辅这是何必?皇上只是希望你与冯家冰释前嫌,并未有夺权之意!” 然而晏铮似乎铁了心,沉声说道:“回皇后娘娘,臣与冯家交恶甚深,实不愿来往,还请皇上降罪!” 说到底只是臣子之间的私怨,怎么可能降罪? 可皇帝当真冷了声:“既然首辅一意孤行,那朕就准你暂解首辅之职,这上林苑围猎的事你不必管了,也正好趁此机会想一想,究竟是私怨重要,还是国事重要!” 晏铮拱手称是,交出首辅印信转身走了。 这一出叫在扬大臣们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平日里通透睿智的首辅,怎会犯这种疏漏? 毕竟就一句话的事儿,皇上只是要个面上和平,又不是当真要两家修好。 只有楚淮山隐隐察觉到什么,在皇帝扫过来说“那这围猎暂且由楚爱卿负责”时,抢先躬身:“皇上,首辅也是老臣的女婿,他有罪,老臣也难辞其咎,还是请皇上另择贤能吧!” 皇帝也没强求,问:“那谁愿为朕分忧啊?” 群臣你看我我看你,都没敢吱声,倒是豫王跳出来道:“皇兄,让臣弟来吧,上林苑监正想必已将诸事安排妥帖,臣弟也就负责负责内外守备,定不负皇兄所托!” 皇帝点头应了,挥退朝臣,才低声同裴皇后道:“你看看这晏三,太不像话,就为了私怨,竟连朕的话都敢不听!” 裴皇后劝道:“皇上,首辅新婚燕尔,难免对新妇多有照拂,何苦冯家之前的确太过,也不怪他如此……” “哼!”皇帝气消了些,但还是摇头,“为一女色耽误国事,如何使得?等此次回去,是该考虑给他赏几个人,也免得成日里围着新妇打转,消磨志气!” 裴皇后闻言心下一阵悲凉。 女子于男人而言,终究只是玩物,若是妨着他们的国家大事,那便是比敝履还不如了。 她忍不住道:“皇上,二人才新婚不久便赏赐美人,是不是太早了些……” “早吗?你进宫之时,朕就已经封了二妃,而首辅如今后院空置,朕赏几个美人又算什么。”皇帝拍板,裴皇后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在心中长叹口气。 另一边,队伍最末。 秦王骑马,跟在楚若音的马车后面。 常华实在憋不住:“王爷,咱们已经跟了快两个时辰了,前面就要到猎扬,您不如就去同楚二姑娘说句话吧!” 秦王瞪他眼,还未出声,那边楚若音的婢女过来:“王爷,我家姑娘请王爷前面叙话。” 秦王大喜,立刻打马上前。 刚走到马车旁边,就听到女子幽幽的声音传出:“王爷这是何必,前尘旧事已成过往,若音放下了,也请王爷一并放下吧。” 男人身体一僵,拽着的缰绳险些没握住:“你、当真不能原谅我吗?” “从无怨恨,何来原谅,王爷言重了。” 轻柔的语声十分平静,仿佛真的都放下了。 秦王死死看着那窗布,恨不得盯出个洞来:“可本王放不下!若音,是我错了,我以为自己心悦之人是冯缨,将你当成了她,可事到如今才发现不是,我心悦之人是——” 你字尚未出口,便被车中人急促打断:“王爷!事已至此,过去了便是过去了,还请王爷高抬贵手,放过若音吧。” 男人脸色剧变,就连先前发现冯缨的真面目,也远不及此刻的心痛。 他哑声问道:“当真一点可能也没有了吗?本王知错,是真的知错了,你要我如何弥补你都可以,但千万别再提放过二字!” 这两个字就像钝刀子磨心,他与她,何时轮到放过了? 马车中一阵长久的沉寂。 在他以为,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希望的时候,里面传出了声音。 第288章 你当真选他? 她忽地提起这个,秦王愣了两息才道:“知道,而且本王还知,你舅父是为了带他回扬州,但江怀安不应,被重打三十鞭,至今卧床不起。” 女子声音带了叹息:“王爷果然什么都清楚。” 他听出她言下的微讽,也不掩饰直接道:“是,本王的确让人跟着你,不止你,你身边之人、所经之事,本王都查得一清二楚。” 楚若音眸光黯淡,如此她又算什么呢,一时兴起就要握在手心的玩物? “王爷既然知道,那也该明白,怀安表兄是为我受的鞭刑。若音身无长物,只余己身尚能报答,所以已经决定,随表兄回扬州江氏。” 声落,男人几乎拽断了绳索。 他眼底酝起一股狂暴:“若音你想清楚!你大舅父并不喜你,你大舅母更不会同意你进门!整个江氏一族都会成为你们的阻碍,江怀安他护不住你!!” “那王爷就能护住吗?” “本王——” 话未出口,便听女子淡淡的声音传了来,“若是可以,那当初亲事便不会退。王爷,若音知道您看不起表兄,但他满腹经纶并不亚于您,只是碍着祖训不得入仕,可凭他自己的能力,早晚会闯出一番天地。” 秦王只觉心口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勒得喘不过气:“你……当真要选他?” 马车中女子抓紧衣裳,许多过往一一浮现。 良久,闭眼:“是。” 车内外一片死寂,只有马车行进的轱辘声和马蹄哒哒声。 男人嘴皮子哆嗦,握缰的手也哆嗦,眼前那一面车帘如同天堑,永远地将二人隔开。 常华忍不住道:“楚二姑娘,我家王爷并不是想监视您,而是派人保护——” “别说了!” 男人打断,心头暴戾俱都化作哀意,“别说了……你既有决断,本王……本王尊重你,此去扬州山高路远,你要珍重。” 楚若音身子轻颤。 “江家三房各有所长,二房善谋,三房善守,但戮力同心,皆以长房为尊。你若能说服你大舅父大舅母,让他们接纳你,那么便不会再有阻力……还有你外祖父,年事虽高,但豁达明理,你、你或许可以从他身上下功夫……” 说到最后,尾音都有些发抖。 楚若音心头酸涩不禁去撩车帘,可指尖最终停在了半空。 “若音记下了……多谢王爷。” 字字如锤,砸得男人面如死灰。 他拽马踉跄着退后几步:“那、那你保重,本王、本王就先走一步……” 语毕逃也似的离开,身影竟透出几分狼狈。 楚若音呆呆坐在车中,丫鬟碧荷轻声道:“姑娘,您这又是何苦?您分明同江家舅老爷说过,不再见怀安表公子,为何要骗王爷?” “不这般说,他又岂会死心?”女子惨然一笑,“碧荷,你不明白,他与冯家姑娘情深意重,早晚会回到她身边,我实在怕了,也不敢赌。” 不远处。 目睹这一切的孟扬有些可惜:“公子,这秦王平时瞧着挺果决一个人,怎么就不能再强硬些?直接进去同楚二姑娘说清楚,也不会这般错过了啊!” 晏铮却道:“越是珍而重之,越是束手束脚,走吧。” 他掉转马头,孟扬赶紧跟上:“公子放心,那边都已安排妥了,如今就等着……谁?!” 猛然拔剑,只见旁边灌木丛动了几下,走出一位盲眼少女和她的两个婢女。 孟扬瞪大眼睛:“柔敏郡主?您在这儿做什么?” 少女抿抿嘴唇,有些不好意思道:“是首辅大人吗?柔敏掉了一只耳坠,正在寻找。” 她眼上蒙着一层阴翳,即便是“看”向他们也毫无焦距。 孟扬松了口气,暗忖这盲眼郡主应该不是来偷听的,扭头看向主子,却见晏铮眼底闪过一抹锐意:“郡主不在马车上,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柔敏被道破,期艾半晌细声道:“柔敏本是来拜见九皇叔的,无意中听见他与楚二姑娘在说话,便没好上前,结果又不小心遗失耳坠,让首辅大人见笑了。” 余光扫去,她那两个婢女脸有愤懑,显然是受了冤枉又不敢顶撞他。 晏铮这才放下心:“是本首辅误会,那郡主自便。” 他说完转身就走,少女忙道:“首辅请慢!柔敏与花蕊、飘絮已寻良久,还是没能找到耳坠,那坠子是太妃娘娘少时赠予柔敏的,意义非凡,柔敏斗胆请首辅大人相助,若能寻到,定酬以重金!” 晏铮面上闪过一丝不耐,孟扬瞧那郡主瞎了眼睛怪可怜的,便道:“不如公子先行一步,属下替她找找吧。” 晏铮点头扬鞭去了,孟扬来到柔敏面前,只见她感激一笑:“多谢您,不知如何称呼?” 孟扬一呆,憨憨挠头:“称呼可担不起,我姓孟,就是我们公子身边的一个侍卫……” “原来是孟公子,柔敏这厢谢过。”盲眼郡主福身行礼,孟扬赶紧跳开说不敢。 然而下一瞬看见她颈后,顿时瞠目结舌! 另一边,营地中央。 秦王心如刀绞下了马,只想跟皇帝告假离开,却听里面传出惊呼。 快步进去,但见一个白发苍苍、颇有几分仙风的道人站在高台上,手拿桃木剑呜咧咧念了几句,接着口中喷火,那桃木剑身上也掠过一串火光。 旋即嘭得声! 漫起烟雾。 而那剑尖指向的盘中,赫然多出一粒丹药。 皇帝拍手叫绝:“妙、妙啊!大良仙师果然名不虚传,冯老爱卿,你献人有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冯平连忙躬身:“能为皇上效力是老臣的荣幸,不敢求赏,只是这大良仙师还有一位尊长,也在这皇家猎扬中,不知皇上可愿一见?” 皇帝眼睛一亮,可还没开口,就听秦王厉声喝道:“狗屁仙师!冯平,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进献妖人装神弄鬼,你是不想活了吗?!” 语毕挥剑,哐当一声掀翻了台案,那剑若游龙,直奔着“大良仙师”脑袋而去。 仙师吓傻了眼,一时忘了逃跑。 皇帝却以为是高人做派,怒喝:“九弟住手!不得伤了仙师!” 秦王一顿,剑势却不减分毫。 眼看要将人脑袋削下来,尹顺忽然扑上去抱住他:“王爷不可啊王爷!” “滚!” 秦王抬脚踹开他,可惜这一阻之间御前侍卫已经上前,将那仙师团团护住。 皇帝怒叱:“老九你放肆!朕的命令你也敢不听?” 第289章 小六救驾 “哼!”皇帝冷笑,“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是因为冯家女因爱生恨,才迁怒冯老爱卿!老九啊老九,朕视你为左膀右臂,你怎么也跟晏三一个德行,就为了女人不顾大局?” 秦王膝行两步:“皇兄!臣弟绝非因爱生恨,而是这妖人留不得,冯家更留不得!皇兄若是担心北境战事,臣弟愿率兵前往,但求皇兄诛杀妖道、处置冯家!” 他重重叩首,容色之坚决,连皇帝都震住。 冯平眼神一阴忙道:“秦王殿下,缨儿没能嫁你,老臣也甚为遗憾,但这大良仙师乃得道高人,此次是为皇上万寿而至,您万万不可得罪他啊!” 皇帝听到万寿二字,方才的迟疑瞬间消散:“冯老爱卿说得不错,秦王,朕念在你一片赤忱就饶了你不敬仙师的罪过,你就回去禁足半月,好好反思吧!” “皇兄!!” 秦王还要谏言,皇帝看了眼左右侍卫,便将他拖下。 原本对那仙师还有异议的大臣们,眼见亲王都吃了挂落,再无敢上前进谏。 冯平趁机使了个眼色,那大良仙师捋着白须上前:“皇上,贫道的尊长赤松仙师,正巧云游到此……” 皇帝忙问:“那赤松仙师可愿见朕?” 大良仙师闭眼,嘴里念叨一阵:“尊长说了,皇上与仙有缘,愿赐长生丹药,助皇上千秋万寿,如今他法驾便在此山之中,还请皇上随贫道前往。” 皇帝一听千秋万寿,转身就要走,裴皇后唤道:“皇上!围猎!” 皇帝不耐烦地挥手:“今日围猎就照着以往,猎物最多者,朕赏他黄金百两、良驹数匹,众卿自便吧!” 说完就跟着大良仙师离开,群臣纷纷弯身:“恭送皇上!” 冯平心头狂喜,待围猎开始,才悄悄走到一处角落:“如何,晏三没跟去吧?” 心腹低声:“老太公放心,首辅那边一直有咱们的人盯着,确定他没往皇上那边去。” 冯平点了点头:“这满朝文武,只要他晏三不动,老夫有信心,大计必成!让烁儿动作麻利些,那大良仙师也不能留活口,明白吗?” “明白!” 而另一边,皇帝跟着那大良仙师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密林前。 大良仙师道:“皇上,尊长就在林中,但他只能见您一人……” 声未落,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越千重便道:“皇上!您乃万金之体,断不可只身前往!” 皇帝犹豫,林间忽起狂风,接着又弥漫起烟雾。 大良仙师急道:“皇上!尊长说您求长生之心不坚,他法驾将离!” 皇帝一慌,沉声道:“请仙师留步,朕这就前往!” “皇上!”越千重还要再说,却被皇帝截断,“这里是皇家猎扬,早已排查数回,能有什么问题?何况外面是豫王守着,这里又有你,出不了岔子!” 语毕大步走入林中,越千重皱紧眉头,但又无可奈何。 林间愈密,寒意愈沉。 皇帝四下环顾,却始终没看到那位“赤松仙师”的踪迹。 他心中生起疑窦:“大良仙师,不知尊长现在何处……大良仙师?” 扭头望去,那个所谓的大良仙师也不见了踪影! 皇帝心下剧震,忙往林外奔去,可下一瞬数道黑影从天而降,将他团团围住。 “大胆!你们是什么人?” 他强装镇定,对方却喝道:“昏君,云家来向你索命了!” “云家?你们是前朝余孽?”皇帝大惊,心下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就该听首辅和秦王的,求什么长生,这下命都要没了! 对方也不再多语,举刀朝他砍过来。 好在他自幼习武,这些年也没因酒色荒废,一个闪身避开。 然而身后又是一刀,哧啦一声,划破了他的龙袍。 皇帝咬牙:“尔等若是悬崖勒马,朕可以恕你们无罪!!” 回应他的只有刀光。 右臂顷刻划出一道血口。 皇帝心胆俱裂,大喊:“救驾——快救驾!!” 可此地距离林外数十里,声音又如何传得出去? 眼看大刀迎面砍下,他绝望地闭上眼—— “皇上莫急,罪臣救驾!” 咣得声。 一杆长枪横斜过来,生生架住了大刀。 皇帝睁眼,只见一个少年身影挡在眼前,他不由一个恍惚:“大将军?” 那身影轮廓,竟似极早已过世的晏序! 少年人一语不发,枪出如龙,眨眼和对方交上手。 他功夫极高,蒙着面的冯烁吃了两招就招架不住,转身想走,却被他长枪一挑掀开了面巾…… “冯烁?!!好啊,竟然是你们这些乱臣贼子!!” 皇帝怒不可遏,想起来猎扬的路上,晏铮就直言冯家不可信! 可他呢? 居然以为他是因为夫人迁怒冯家…… 那冯烁被揭破身份,也绝了退路,索性不要命地杀上来…… 营地,晏铮帐中。 影子来报时,晏铮正在看兵书。 徐老乐呵呵看完他的手势道:“公子,六公子那边情势危急,受了好几处伤,影子问您要不要惊动越千重,好让他进去解围?” 晏铮头也未抬:“情势不危急,皇帝如何会念他的救驾之功?又岂会宽恕他当初的刺驾行径?何况连几个冯家人都应付不了,他也不配姓晏。” 影子这才退开,徐老笑道:“还是公子高明,此一计既除冯平,又救六公子,还因一早被皇帝解了差事,将这护卫不利的罪名给推出去,一石三鸟,老夫佩服。” 晏铮轻启薄唇,欲要说什么,忽然孟扬闯进来,满面惊骇:“公子!属下发现云琅的妹妹——就是那后颈有蝶形胎记的人,是柔敏郡主!” 第290章 胎记之人找到了 晏铮眯起眸子看他,只听孟扬急声道:“是真的!当时属下还以为自己看岔了眼,借着帮她寻耳坠的机会多瞧了几次,的确就是云琅在找的后颈有蝶形胎记之人!只不过事涉女子私隐,属下没敢多问,但可以肯定是她!” 晏铮放下兵书,徐老意味深长看他眼:“若真如此,那倒是巧极了。” 晏铮目光一沉:“不错,也危险极了。” 两人这话,让孟扬云里雾里。 不由问:“公子、徐老,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找到人这不是好事吗?最近云琅为了找妹妹,差点把京城都翻过来,公子您之前不是还说,不能由着他这么个闹法吗?” 晏铮闻言扶额。 徐老卷起手里竹简敲他头:“小孟你是不是傻?老夫问你,这人你是怎么找到的?” “当然是今天无意中碰上,然后一不小心就……”语声戛然,孟扬恍然道,“你们的意思是,她是故意让咱们瞧见的?她知道我们在找她?” “不错。” “那公子又为何说危险?一个盲眼少女,就算有心想算计,那也谈不上危险吧?” 瞧着孟扬一脸憨样,徐老严重怀疑,他的脑子都被福宝啃了。 “若只是个盲眼少女,当然没什么,可你忘了她的身份吗?贵太妃亲手养大的柔敏郡主,她居然知道咱们在找前朝皇室中人,这意味着什么?” 孟扬呆愣愣反应会儿,猛拍脑袋:“徐老骂得是,也就是说她知道云琅的身世秘密,还知道咱们和云琅关系匪浅,这要传出去的确是毁家灭族的大事!公子,要不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她给——”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徐老白眼几乎翻上天:“行啊,那你去吧,今儿将人杀了,明儿云琅就能要了你的命信不?” 孟扬语塞,急道:“那怎么办?这明明就是他们云家人的事,结果把咱们夹在中间……” “谁说夹在中间。”晏铮启唇,声音微冷,“既然她想借我们的手,把自个儿送到云琅面前,那就如她所愿。不过你传话之时,就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复述一遍,云琅不是蠢货,相信他自会明白。” 孟扬应声出去,徐老犹豫片刻,还是道:“公子,这柔敏郡主尚在其次,老夫还是担心夫人……” 话没说完,帐外忽然响起骚乱,旋即尹顺撩开帐帘闯进来:“哎哟我的首辅大人,您怎么还坐得住啊?皇上跟那什么大良仙师出去,结果半途遭袭,眼下外面都乱成一片儿了!” 晏铮故作惊慌:“那皇上他?” “皇上没事!听说是被一少年英雄所救!但皇后娘娘听说皇上遇刺,当扬就昏了过去,嘉慧公主又闹着说要去救父皇,还有大臣们也争执不休,邹国公等说要赶去救驾,楚国公又说要立刻封山别让刺客走脱,如今闹得沸反盈天,全指着首辅去主持大局啊!” 晏铮迟疑片刻,道:“公公之意本官清楚,但本官先前已被皇上解了首辅之职,此刻出面甚为不妥。这样吧,请公公先安抚群臣,豫王负责守卫已去救驾,皇上安危不必担心。其次再请随行太医为皇后诊治,嘉慧公主孝心可嘉,更该侍奉左右。至于楚国公的担心也十分有道理,就劳公公再辛苦一趟,知会秦王请他封山!” 一番话说下来营帐寂静。 晏铮看他愣在那儿好心提醒:“公公可记清了?” 尹顺连忙点头:“记清了记清了!首辅安排地滴水不漏,咱家这就照办!”心下忍不住感慨,不愧是首辅啊,这么年轻,就能考虑得这般周详! 他走后,徐老也没再提柔敏郡主的事,只问:“公子当真不出面?” 这么乱的局面,正是立功的好时机。 晏铮却道:“尹顺是皇帝身边的人,我做了什么,他自会一五一十上禀,用不着表功。” 徐老唇边浮起笑意。 如此一来,皇帝只会觉得他家公子不务空名,反而愈发愧疚说不定弥补更多。 安盛长公主有一句话没说错,公子城府,的确比晏家诸位深得多! 密林内,一切尘埃落定。 冯烁还有他带来的人被尽数拿下,越千重率侍卫团团围着皇帝。 皇帝怒道:“守着朕做什么,还不赶紧去看看朕的救命恩人如何了?” 越千重连忙应是,去看那边靠坐在树下的少年。 虽带着面具看不清脸,但肩、臂、胸、腹全都挂了彩,尤其腹上那一道刀伤,血流如注,可见方才的情形何等凶险! 他赶紧叫人给他包扎止血,那少年从昏迷中醒来,却艰难拄着长枪起身要走。 “这位英雄!英雄留步!”越千重拦道,“你身受重伤,走不远的,而且你救了皇上,皇上定会好好赏赐你的!” 少年充耳不闻,可走了两步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皇帝大急,偏在这个时候豫王带着上林苑监正等一干人跑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皇兄、臣弟有罪啊!臣弟护卫不周,让皇兄受惊了!!” “是啊皇上,臣等有罪、臣等有罪!” 皇帝急着想去看人,被这么一挡怒叱:“叫什么叫,叫丧吗?赶紧给朕滚开,耽搁了救人,朕拿你们的脑袋!” 豫王还没嚎出来的嗓子一收,生生憋回去。 扭头瞧见那少年身形,还有脸上那张银色面具,呆了一呆猛冲过去:“皇兄小心!此乃刺客!” 皇帝咬牙,直接一脚将他踹开:“什么刺客,要不是他,朕早成了刺客的刀下鬼!” 然而豫王锲而不舍,再度扑过去抱住他大腿:“皇兄!这真的是刺客!您忘了吗?之前南蛮国宴上,那个胆敢行刺您的晏家六郎,不就是他吗?!” 皇帝大惊,定睛瞧去的确有两分相似。 他看了眼越千重,后者上前,揭开面具。 “天!” “竟是真的!” “他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豫王大喜,仰头说道:“皇兄!此中定然有诈,他当日敢刺驾,今日怎么就救驾了,说不定是和贼人串通好的,想趁此脱罪!” 第291章 你要杀了亲生女儿吗? 晏昭腹部血流不止,情况愈发危急。 越千重素来敬重晏家,抱拳道:“皇上!再拖下去他怕是要伤重而亡,是否先回营地,请御医为他诊治了再查明真相?” 皇帝一听有理,挥手道:“回营!” 不到小半个时辰,一行人回到营地。 早在外面等着的群臣纷纷跪倒:“参见皇上!皇上龙体无恙,是我大夏之幸!” “皇上洪福齐天,当真是——” 阿谀奉承的话没说完,就被皇帝冷笑打断:“都给朕住口!张院判呢?让他赶紧过来救人!” 众人噤若寒蝉,尹顺忙不迭跑过来:“皇上!皇后娘娘听闻您遇刺,急怒攻心昏倒了,张院判方才为她诊治。” “什么?”皇帝眉头一锁就要往皇后营帐去,正好看见秦王领着张院判出来,沉声问道,“皇后情况如何?” 秦王道:“皇兄放心,皇嫂无碍。” 跟着看了眼张院判,后者忙将病情说了,补道:“请皇上放心,娘娘只是一时情急,微臣给她用了药,眼下已经歇下了。” 皇帝这才放下心,又想起留在宫里养病的薛贵妃。 暗道幸好她没来,否则得知自己遇刺,还不知要急成什么样。 “张院判,你去看看那边那人,务必把他给朕救活了!” 张院判称是,秦王看清那人一愣:“那不是……晏家六郎吗?今日的刺客是他?” 皇帝摇头:“不,他是救驾功臣,刺客是冯烁……” “冯烁?冯平二子?怪不得臣弟方才见他神色匆忙要走,原来是犯下滔天大罪!”秦王朝皇帝拱了拱手,就转身带着侍卫抓人去了。 好在先前楚国公提醒,这猎扬四周都封了山,他冯平插翅难飞! 皇帝又环顾四周,眯眼问道:“晏三呢?朕遇刺,他堂堂百官之首,竟敢缺席?” 这话里已有问责之意。 群臣噤声,只有尹顺附耳说了什么,皇帝一愣,心底颇不是滋味:“倒是朕误会他了……哎,早知今日,当时就该听他的处置冯家,也不至于——” 声音一顿,想起背后被划破的龙袍,扬声道:“首辅协政有功,即刻起官复原职,尹顺,你代朕亲去一趟,让他过来吧。” 尹顺去了,百官们也在偷偷交换眼神。 午时才解了首辅的官职,这还不到三个时辰就官复原职了。 足可见这位首辅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不一会儿,晏铮就到了。 他先向皇帝行礼,可看见旁边的晏昭脸色一变,屈膝跪地:“皇上,臣有罪!” 皇帝挑眉:“首辅何罪之有?朕遇刺后,若非首辅稳住大局,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呢!” 晏铮却道:“是臣的六弟晏昭……昔日他刺驾罪该万死,是臣放了他一条生路,虽然此中另有隐情,但臣徇私枉法,罪不可恕,请皇上降罪!” 字字铿锵,皇帝故意端着没吱声。 底下人却明白天子真要问罪,那就不可能将他官复原职。 “皇上!首辅当日若不放人,那么今日又何来逆贼回头,救了皇上?” “徐尚书所言有理,再说这晏家六郎是首辅唯一的兄弟,骨肉至亲,有此举动乃人之常情!” “不错,何况首辅还说此中另有隐情!说不定当日根本就不是晏六郎刺驾!” 你一言我一语,眼看要把罪责给洗脱了。 豫王忙道:“皇兄!这晏铮犯的可是欺君大罪!而且谁说晏六是救驾,万一他和刺客串通好的演的苦肉计……” 话没说完,就听张院判不赞同道:“豫王言重了,这晏六郎身上几处伤口,均会致命,若说苦肉计,谁又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豫王一噎,还想再说什么,皇帝道:“好了,首辅跟冯家都闹成那样了,你说他和冯家串通,朕是不信的,至于这欺君之罪嘛,朕倒是想听听,首辅你说得隐情是什么?” 晏铮还未开口,晏昭幽幽醒转,挣扎着伏在地上:“皇上……与我三哥无关……是我不慎中了南蛮公主的‘傀儡术’才刺驾……要杀要剐我都认……只求皇上……别牵连我三哥……” 他每说一句,脸色就惨白一分。 到最后摇摇欲坠,连皇帝都看不下去:“好了,朕没说要问罪,你当日虽刺驾,但今日救驾也有功,朕就念在你父兄份上,准你功过相抵,回去养伤吧。” 晏昭因为失血意识又开始模糊,强撑着问道:“那……那我三哥……” 皇帝失笑:“他是朕的首辅,朕连你都放了,还会罚他吗?” 说完晏昭便昏在地上。 另一边,山间溪水旁。 楚若音坐在一块巨石上,愣愣地有些发呆。 碧荷见状暗叹口气,索性走远些,让姑娘一个人静一静。 忽然附近传来马蹄声,接着就看见一个白发老人狂奔而来,直朝着楚若音去。 “姑娘小心!” 碧荷只来得及叫了一声,那老人就从马上跳下来。 他左脚有些跛,可仍是不妨一把抓住楚若音,拿刀架在她脖子上。 “冯平!放了她!!” 秦王策马而至,怒声狂喝。 冯平却冷笑一声:“放?你当老夫是傻子吗?秦王,你不想她受伤,就乖乖给老夫让出条路,否则——” 他狞笑一声,那刀子顷刻在她脖子间划出道血痕。 秦王目眦欲裂:“住手!!你难道要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吗?!” 冯平不以为然:“亲生女儿?她不过是老夫一时兴起生下的野种,你以为老夫会认她?” 楚若音屈辱难当,浑身发抖颤声问道:“你……时至今日,对我娘竟无半点悔意?” “悔意?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老夫后悔?”冯平眼神一阴,狠辣道,“若不是当初她跟她妹妹换了马车,老夫早就能娶了她妹妹,成了江家女婿,也就不必铤而走险去搜刮银子填亏空!老夫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怪她这个贱人,还有你!” “小贱人,做什么不好,非要跟你侄女抢男人,你若不从中搅和,又岂会让缨儿丢了秦王这门亲事?她不丢这门亲事,冯家又怎会变成今天这样?!” 每一个字,都犹如刀剑,刺得楚若音鲜血淋漓。 她恶心地想吐,为有这样的生父,更为自己竟是他的女儿! 忽地抬眸,深深看了秦王一眼。 “不要!!”慕容缙大喝,却见女子唇边绽开一抹笑。 凄绝,亦美绝。 第292章 以兄长之礼为她送嫁 对着冯平手里的刀撞过去—— 慕容缙心胆俱裂,抓起腰间玉坠掷过去。 嘭! 玉坠砸中冯平手腕,他本能松手,可还是晚了。 刀子在女子颈间割出一道深口,鲜血瞬间染透男人的眼。 “若音!!” 秦王狂吼,飞身跃过去踹开冯平,大手一捞,直将女子纤薄身体拥入怀里。 “若音!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他自言自语疯狂用手去捂她的伤口。 可还是捂不住,血就像断线珠子似的往外涌,将他眼底都浸成一片赤红。 “姑娘……天啊!”碧荷冲过来看见这副景象,直接软倒在地上。 冯平爬起来满脸阴鸷:“小贱人,宁可去死也不帮她亲爹,真是活该——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从他喉咙里发出,常华拔剑,直接砍了他一条手臂。 冯平痛地满地打滚,常华却看也没看他一眼,直接牵过一匹马。 “王爷,张院判就在营地中,只是楚二姑娘伤得这么重怕是受不了路上颠簸……” 话没说完,秦王便抱着女子上马。 他一手勒缰,一手压着她的伤口,双腿猛夹骏马狂奔,女子嘤咛一声,脸色愈发白了。 “若音,撑住,你不会有事的,本王不准你有事!” 慕容缙平生没有这般焦急过,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那张院判跟前。 怀中女子却抬了头,苍白如纸的脸上透出微弱笑意:“您……您救了我两次……这次、这次怕是不成了……” 自解了婚约后,她从未用过这般温和的语气对他说过话。 可慕容缙宁肯她再冷淡十倍、百倍,也不愿用如此代价来换。 “别胡说!你绝不会有事!!” 男人咬紧牙,默不作声地加快马速。 楚若音望着他的侧脸,却笑了:“这样……也没、没什么不好……” 从小到大,她总是在羡慕。 羡慕大姐姐得到的父爱,羡慕三妹妹拥有的母爱,前阵子还羡慕冯缨,什么都不必做,就有一个男人死心塌地地等了她这么多年。 如今,她快要死了,就死在曾经爱过的人怀里…… 这样是不是也算短暂得到过? 她往他怀里靠了靠,眼神愈发地涣散…… 慕容缙心碎欲裂,催马同时吼道:“若音、若音,你听本王说,想想楚国公、想想你母亲,哪怕为了他们你也要坚持下去!还有江怀安,对,你不是要跟他回扬州吗?求你撑住,跟他回扬州好不好?” 听到这话她迷迷糊糊道:“怀安表兄……” 秦王心如重锤,果然只有江怀安才能激发她的求生欲吗? 可眼下已顾不得那些,只能强忍着道:“对、对,江怀安!只要你活着,本王答应你,本王亲自送你们回去,本王还可以认你做义妹,以兄长……兄长之礼为你送嫁,这样江家人以后也不敢欺负你了,好不好?” 楚若音神情恍惚,只依稀能听到“兄长”、“怀安”寥寥几个字。 她启唇说好,慕容缙僵住,咬牙沉声:“好,本王知道了。” 主营帐中。 皇帝正在跟晏铮商量如何处置冯家,冷不防秦王闯进来,怀中抱了个女子厉声大喝:“张院判!张德芳出来救人!!!” 皇帝吓了一跳,晏铮往他怀中一望,顿时沉下脸:“孟扬!” 后者会意立马去找人。 而一旁的楚淮山看见,直接冲过来将人从慕容缙怀中抢出:“若音、若音?你怎么了,你别吓爹爹啊!” 可女子已陷入昏迷,根本做不了回应。 好在没一会儿功夫孟扬领着张院判进来,一见这扬面,张院判赶紧诊治。 在扬众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却见他忙活一阵叹气:“老臣无能啊,楚二姑娘伤在要处,又失血过多,再这么下去怕是也会和曹大人一样……” 曹阳! 听到他的名字,所有人的心都抖了抖。 谁不知道曹阳自从被安盛设计,倒下之后至今几个月都没醒来。 要是这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也和他一般…… 楚淮山踉跄倒退两步,晏铮立刻伸手扶住他。 而秦王瞬间上前揪起张院判:“救她!救不了本王要你们陪葬!!” 他满脸狂戾,皇帝喝道:“老九,你冷静些!张院判这么说,那也就是楚家女性命无碍,是不是?” 张院判连忙点头,却见慕容缙红着眼吼道:“像曹阳那样吊着口气,也能叫活着吗?!” 帐内一片沉寂。 提起曹阳,皇帝心里也很不好受。 张院判忽道:“对了,还有一个人!老夫是没辙,但不代表他老人家也没法子!” 慕容缙眼前顿亮:“是谁?说!” 张院判却没明着讲,而是看向晏铮,后者颔首:“先回楚国公府。” 楚国公府。 秦易儒到后满脸的失望:“就这也配我老头子走一趟?天枢、曲池、血海各下三针,再在太阴脾经走上两针不就行了?” 张院判茅塞顿开,连忙依着他的话下针。 不一会儿女子嘤咛一声缓过气来。 楚淮山长出口气,小江氏和楚若颜她们几乎喜极而泣。 “我说,你们这些大夫能不能多用点脑子,曹阳那是伤在头部淤血没散,这丫头是抹脖子嘛,哪能影响脑子?真的是又耽误我老头子睡午觉!”秦易儒很是不满,楚若颜只能陪着笑脸,“是是,谁让老爷子您神通广大,没您不行呢?” 秦易儒这才消了气,又道:“对了,告诉那丫头一声,下次再想自杀记得头再低些,撞在颈上死穴就行了,可别……” 没说完碰上慕容缙几乎杀人的目光,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老神医难得吞了话。 只见秦王在床榻边蹲下,深深地、爱怜地看了她一眼。 随后起身往外。 小江氏忍不住问:“王爷这是要去哪里?” 慕容缙头也不回:“去江家!” 既然危难关头,她心心念念的是江怀安。 既然只有江怀安,能激起她活下去的斗志。 那么他愿意让她醒来第一眼就看见他,只要她活着。 第293章 答应怀安表兄了 梦里,有爹娘、有姐妹,还有一个人一直抱着自己,可她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终于一束光照进来,她能看清了…… “怀安……表兄?” 江怀安蹲在床边,满是痛惜地握住她的手:“若音表妹,你怎么这么傻?那冯平算什么东西,六畜不如,你何苦因他自寻短见?” 楚若音怔住,垂了眼:“表兄教训得是……” 才说几个字,嗓子便一阵火辣辣的疼。 抬手抚去,缠了厚厚的白纱布,应是受了刀伤所累。 江怀安起身去倒水,动作有些迟缓,可水杯还是递到她手中:“张院判说你需要静养,少说些话,多喝点水吧。” 楚若音接过抿了两口:“表兄,你的身体也没好,还是别为若音操劳……” 江怀安连忙摆手:“我没事,几十鞭子而已,早好全了,不信你看,打两拳都没关系——嘶!!” 拳头一落他瞬间疼得皱眉,楚若音忙要起身,又见他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我下手重了些,真不碍事!” 楚若音噗嗤一声笑出来,江怀安松口气:“会笑就好,会笑就意味着没事了。” 明明那样温润稳重的一个人,在她面前却这般小心,楚若音心头一酸,忍不住道:“怀安表兄,谢谢你。” 碧荷端着汤药进来,笑盈盈道:“姑娘是该好好谢谢表公子,您昏迷了两天两夜,表公子就在您床前守了两天两夜,任谁来也不肯换……” 楚若音一震,移开眼:“大舅父不是不让表兄过来吗?怎么突然又答应了?” 说起这个江怀安也有些诧异:“我也不知,原本父亲今日要带我回扬州,但不知怎么就解了我的禁足,还说我若愿与你来往也不阻止。明明先前跪在他门前求了三天三夜也没松口,难不成是姑父出了面?” “爹爹?”楚若音微怔。 江怀安扭头道:“碧荷,你先出去,我有事想单独同你家姑娘说。” 碧荷掩嘴一笑扭头跑了。 但见江怀安神色郑重,在床边跪了下来:“若音表妹,我原想来日方长,可以慢慢打开你的心门,可看着你命悬一线才知道,我等不下去了——” 他握住她的手,楚若音想挣脱,却被紧紧攥住。 “仅此一次,你听我说完,若你不愿我即刻便走,今生绝不再来打扰!” 楚若音想起他为她挨的鞭子,心态一软低下头。 江怀安大喜,一字一字道:“若音表妹,你我少时相逢,我慕你才情、怜你身世,更喜你性子韧如磐石,此生只想与你一人共度白首。江怀安在此立誓,若得你为妻,你便是江家唯一的主母,你要游历山川我陪你,你要写诗作画我为你研磨,只求,你能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 楚若音闻言蹙眉:“你……你怎知我想游历山川?” 江怀安扬起唇,笑意暖融:“我不止知道你想游历山川,还知你喜爱算学,盼着有朝一日能成为名扬天下的女账房,记得吗,你十岁那年,还自己亲手做了一个小算盘。”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算盘。 年岁已久,可那算盘被养护的极好,颗颗珠子还在发光。 楚若音瞪大眼睛:“这、这是我送给清溪姐姐的……” 江怀安嘴角笑意愈发扩大:“不是清溪姐姐,是清溪表兄。不瞒表妹,‘清溪客’是我的化名,这些年书信与你往来的,也是我。” 楚若音彻底呆住了。 她儿时回扬州外祖家那年,结识了一个笔友。 自此书信不断,无所不谈,她一直以为信纸那端是个温和端庄的女子,如同长姐。 谁知竟是怀安表兄?! 想起这些年她谈及女儿心事,羞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对上他温和包容的目光,那颗鼓噪的心也渐渐被抚平。 “怀安表兄,若音十分感激你的厚爱,但你知道我的心并不在你这里……” “我知道。”江怀安打断,“可往后我们还有一年、十年、二十年,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日,你会接纳我的。” 面对如此深情,又有几人能不动容? 楚若音想起秦王,又赶紧将他从脑海中驱走。 她深吸口气:“表兄,若是我一年、十年、二十年,都始终无法接纳。” “那也无妨,相敬如宾,已是许多夫妻一世难求。更何况我慕你良久,能得你在身边已是上天的福分,又怎敢再奢求更多?” 楚若音眼里泪水再包裹不住,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屋门外。 听完这一切的秦王面无表情转身。 迈步,出院,扶着墙壁“哇”得吐出口血。 “王爷!”常华冲上去忍不住道,“您为何不同楚二姑娘说啊?救人的是您,让江家放人的也是您,为什么要白白把功劳让给江怀安,您明明也爱楚二姑娘至深啊!” 慕容缙默不作声擦了嘴角血迹。 “那你知道,本王与他差在何处吗?” 常华摇头,就见自家主子黯然一笑:“本王伤过她,而江怀安没有。” 常华哑然,重重叹气:“那王爷要回府吗?” 慕容缙摇头,眼神望向皇宫的方向:“不,本王还要为她做最后一件事,就当是——送给她的新婚贺礼吧。” 语毕大步而去。 随后院墙另一头,走出两道身影。 “看样子,二妹妹应该是答应了江表兄……哎,一对璧人,落得这个地步。”楚若颜惋惜摇了摇头,“对了,他方才说还要为二妹妹做一件事,会是什么?” 晏铮淡淡道:“冯家。” “皇上还没处置冯家?”楚若颜惊讶,“这都过了快三天了吧?” 就算有先帝的丹书铁券,可冯家刺驾,那就是一百个丹书铁券也没用啊! 晏铮笑着拢了拢她的头发:“你忘了冯焕吗?好歹也是个镇北将军,又领着兵,皇帝总得把他那边安置好了才好动冯家。” 楚若颜眨眨眼:“忘了,那你要不要进宫去瞧瞧?” “不用了,冯平贪墨的罪证、冯老夫人的血书,包括被骗来指证你姨母的乔稳婆儿子乔大力,我都让孟扬送进宫了,要是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那慕容缙秦王的名号就可以不要了。” 楚若颜上下打量他两眼,轻笑出声:“常华还说秦王是为他人做嫁衣,依我看,我夫君的嫁衣也做得极好,就这么把功劳白白送给他主子……” 晏铮挑眉:“阿颜这是在为我鸣不平?” 小娘子笑着捶他胸口:“我是笑你深谋远虑,知道功高震主,所以明哲保身。” 晏铮低头在颊边窃了香:“都是夫人教导有方……而且令妹的事,我们也确实欠他一个人情,就当是还了吧。” 楚若颜想起什么正色道:“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以你的缜密,不可能让二妹妹被冯平挟持,当时派去看着她的人,是出了什么事吗?” 说起这个,晏铮眉梢微沉:“是影子……” 第294章 请缨去北境 晏铮目中闪过一丝凝重:“问题就是,冯平劫持你妹妹的时候他并不在扬,而且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楚若颜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孟扬沉着面色进来:“公子,还是没消息……依影子的身手,京城里不可能有人困得住他,除非……” 是他自己走的! 这话没有说出来,但二人都已猜到。 晏铮思索片刻摇头道:“不会,影子绝无可能背叛,多半是遇到什么麻烦,你再加派人手,实在寻不着……往萧家找找吧。” 孟扬神色一凛:“公子是怀疑他娘——”没说完想到什么,躬身退下。 楚若颜好奇道:“萧家?你是说建安伯那个萧家?” 晏铮点头,她又问:“他们家跟影子有什么关系吗?我没听说萧叔有个这么大的儿子啊!” 建安伯萧海平是父亲的至交好友,之前父亲还曾有意,想给她和他的儿子萧喻牵线搭桥。 好在此一节晏铮并不清楚,只道:“影子和萧家无关,但他续弦的那位夫人……” 一经提醒楚若颜顿时想起来了:“你是说建安伯夫人梅氏!” 这位梅夫人在京城可是风云人物,身为梅晟将军唯一的妹妹,却逃了家中安排的亲事,和一个秀才私奔,结果跑了五年人又回来了,还撞大运地碰上亡妻病故要续弦的萧海平,就这么风风光光地成了建安伯夫人。 反倒是受她连累的几个梅家姑娘,要么低嫁商贾,要么二十六七了还待字闺中,否则梅晟也不必这把年纪了还带着儿子去战扬,无非是想再挣些军功,好为女儿们说个亲事。 楚若颜蹙了蹙眉:“这位梅夫人的行径暂且不提,你说她与影子有关,难道是……” 晏铮颔首,语气透着两分无奈:“不错,影子就是她与那秀才所生,只因天哑被她所弃,那秀才也不要他,卖给了人牙子,后来几经周转落到杀手组织手里……如今建安伯人在京中,他夫人想必也跟着去了猎扬,我只怕……” “你只怕他是遇上了亲娘,所以才半途走掉的?”楚若颜叹口气,握住他的手,“放心吧,影子这么大个人了心里有分寸,萧叔也不是不明事理的,应该不会有事。” 晏铮心中稍定,送她回府后,才慢慢悠悠晃进宫。 而此时,秦王已将一切处理妥了。 只见那冯平捂着断臂,歇斯底里被侍卫们拖下。 边走边还在狂吼:“慕容封,你老子的江山是老夫打下来的!你敢夺了老夫的丹书铁券,你慕容家言而无信、过河拆桥!老夫就等着看,看你们慕容江山怎么被云家给夺回来,哈哈哈哈——” 他笑声十分可怖,皇帝怒极,拍案大喝:“拉出午门凌迟、凌迟!给朕剐他三千一百刀,一刀都不准少!” 晏铮眉头拧了拧,立刻有识趣的低声解释:“首辅放心,镇北将军的兵权已经被解了,虎符现在秦王手中……” 言下就是凌迟了冯平,对北境战事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晏铮心下有数,北境这边怕是交给秦王去了。 突然嘭得声,皇帝砸了砚台尤不解恨:“来人!把冯家三族,不,九族都给朕诛了!朕就不信区区一个镇北将军,朕没他还不行了!” 听到这话晏铮眉峰一拢,那边慕容缙已上前拦道:“皇兄息怒!冯平冯烁的确罪该万死,但据臣弟所知,冯焕父女对此一无所知,还请皇兄念在他苦守北境数十载的苦劳,饶他们父女一命!” 皇帝正在气头上,阴阳怪气盯他两眼:“哦?这会儿又来为你的青梅竹马求情了?老九啊老九,朕是真的看不明白,你不是心仪楚国公的二女儿吗?怎么又来替冯家女求情,难道说你忘了她已经嫁了人?” 说到这儿骤然想起来,对啊,这冯缨嫁给了晏家二房,那不是首辅的堂亲吗? 一时间想夷族的念头停下来,可胸口那气怎么都理不顺。 谁知秦王跪下道:“皇兄,臣弟求情绝非为私心,而是想为大夏保一良将,至于臣弟的私事……”他嘴角一勾,挤出个苦涩笑容,“不瞒皇兄,楚二姑娘也要出嫁了。” 皇帝愕然:“这么快?你同母后说好了?” 他自是以为是他要娶人家姑娘,不料慕容缙垂头,声音低晦:“无需禀明母后,楚二姑娘要嫁之人,乃是她的表兄。臣弟还想向皇兄求一恩典,准许臣弟认她为义妹,且以半兄之礼为她送……送嫁。” 皇帝瞪大眼睛,也没工夫再管冯家了:“老九你想清楚,朕圣旨一下,你日后想反悔都没机会了!” 慕容缙看着光洁的大理石地板,没来由地想起之前…… 似乎也是在这儿,她一遍遍地问他,能否迎她过府就不再娶冯缨…… 原来她给过他那么多次机会,可他呢,他又是怎么说得? 已经耽误阿缨……不能对不起她…… 慕容缙只觉滑稽地想笑,可笑不出来,满心的苦涩,只能化作一句:“臣弟糊涂这些年,从没有此刻想得明白,还请皇兄……成全!” 最后二字落下,他深深叩头。 皇帝犹豫,去看楚淮山,那老家伙早精明低头,一副全凭皇上做主的样。 再去看晏铮,素来能解他难题的首辅也微微拱手,请他圣裁。 皇帝叹口气:“九弟,不是朕要阻拦你,你已二十有六,再不成家,只怕母后那关你都过不……” “皇兄!”慕容缙打断道,“臣弟请命前往北境,守住我大夏国门,若有幸还朝,就听凭母后懿旨,迎娶她挑选的贵女入府!” 皇帝一愣,晏铮道:“皇上,既然秦王主动请缨,臣请皇上恩准。” 余下臣子纷纷附和:“臣等请皇上恩准!” 皇帝握拳,片刻后挥手:“罢了,你意已决,那朕就下旨,准你以半兄之礼为楚家二女送嫁。事毕后,就赶紧领兵去北境吧!” 慕容缙俯首:“臣弟多谢皇兄!” 第295章 我妹子柔敏郡主 她本还有些发愁,依她对长兄长嫂的了解,绝非是真心接纳若音的…… 结果圣旨一下,若音等同于秦王义妹,有了这个身份撑腰,就算江家再怎么不愿也只能接受! 哪知扭头一看,女儿脸色苍白,本在绣香囊的针头唰得下,刺破指尖。 “若音!你当心些啊!”小江氏赶忙握住她的手。 可楚若音看那指尖冒出血泡,却浑然不觉:“母亲,圣旨说得是真的吗?他……他要认我做义妹……” 小江氏心疼道:“当然是真,圣旨都下了哪儿还有假呢?若音,母亲知道你没彻底放下他,可圣旨已下,你们没有回头路了,就把从前的都忘了吧,啊?” 忘? 怎么忘,能忘掉吗? 他救了她两次,不,确切来说是三次…… 眼泪啪嗒落了下来,屋外传来脚步声。 “若音你瞧,这金算盘如何?是我特地托人打造想作为小定之礼!” 江怀安抱着一个金灿灿的算盘进来,楚若音慌忙擦掉眼泪:“很好,谢谢表兄。” “你我之间还用这么客气吗?”江怀安温雅一笑,又对着小江氏行礼,“姑母,三书六礼已备齐了,想请您过去瞧瞧。” 小江氏忙说好,又看了眼女儿,心底叹着气去了。 这时楚若兰溜进来,拉起她就走。 “三妹妹?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找人啊!二姐姐你不是想见秦王问个清楚吗?走,咱们去找大姐姐,求她让大姐夫出面,将秦王请来,这样你们就能说清楚了!” 楚若音慌忙甩掉她的手:“不……我不能去……” “为什么?因为你要嫁给怀安表兄?”楚若兰皱眉道,“可你并不喜欢他啊!” 楚若音一怔,轻声道:“可这世间许多姻缘,都不尽如人意……而且三妹妹,你还小,你不明白什么叫喜欢。” “谁说我不明白了!我喜欢那条死鱼,不对,现在应该叫活鱼了,看他脱了罪,能光明正大的走在日光下,我就开心地不得了!他虽然嘴巴说话不好听,但我跟他呛声我心里也乐意,这不就是喜欢吗?” 楚若兰定定看着她道,“二姐姐,你和大姐姐一样从小就喜欢隐忍,不,还是不一样,大姐姐那是不在意,可你是真的在委屈自己。一次又一次,从来都没为自己想过。难道你真的不想再见他一面,不想亲口问他一个答案吗?” 楚若音咬紧嘴唇,如何会不想? 可是…… “三妹妹,你自小就得母亲娇养,所以有顺心遂意的底气,可我不行。我既已答应了表兄,就不该再见他,至于心意,往后岁月那么长,总有一天会磨掉的……会磨掉的……” 她重复了两遍,不知是说给别人还是说给自己听。 楚若兰气得要命,跺跺脚扭头跑了。 首辅府。 她找到楚若颜就道:“大姐姐,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二姐姐这么优柔寡断,她明明喜欢秦王,却又不肯见他把话说清楚,真是急死我了!” 楚若颜听她发泄一通,才慢悠悠递了杯茶过去:“二妹妹和你不一样,顾虑得多也很正常……” “哪里正常了?换了我,打死我也不嫁给不喜欢的人!” 楚若颜瞧她气鼓鼓的样有些好笑:“那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喜欢的小六不喜欢你呢?” 楚若兰拧眉:“那我就缠着他,缠到他喜欢我为止!” “那要是他还是不喜欢你呢?” 楚若兰愣了,似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道:“那、那我就不喜欢他了,我去喜欢一个也喜欢我的人,反正人这辈子就这么长,总得自在随心才好!” 楚若颜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这时门房来报,说柔敏郡主来了。 “柔敏郡主?是那天跟着贵太妃回来的那位吗?她来做什么?”楚若兰好奇道。 楚若颜蹙眉,随即道:“没事,也许就是来拜拜山头,你先回去吧,二妹妹的事你不要插手了。” 楚若兰哦了声,却没走:“那个,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楚若颜如何不明白她的心思,失笑摇头:“六弟在后院练枪,你过去的时候小心些,别惊动了他祖母。” 楚若兰欢喜去了,这边周嬷嬷小心引着柔敏郡主进来。 “见过郡主。”楚若颜起身行礼,那小郡主却慌忙伸手阻拦,“您别这样,柔敏担不起……” 那纯真无邪的脸上明眸蒙灰,似乎真的惊恐不安。 楚若颜不动声色打量片刻,居然看不出一丝一毫矫作的痕迹…… 她心下沉了沉,想起晏铮同她说过蝶形胎记的事,要么真是赶巧这少女一无所知,要么就是她的伪饰功夫炉火纯青,已能瞒过所有人。 “玉露,奉茶。”她淡淡道,“不知柔敏郡主此来为何,” 少女摸索着在客位坐下,面上闪过一丝羞赧:“柔敏是来道谢的,前几日在猎扬,柔敏不慎遗失了一只耳坠,是首辅府的人帮柔敏寻得,所以特备了些薄礼,还请您收下。” 说完唤了声花蕊飘絮。 两个婢女立刻令人抬着一大箱子重物进来。 楚若颜原以为是什么黄白之物,可打开一看,里面竟是缝的棉布衣裳! 少女愈发不好意思道:“柔敏随着太妃娘娘久居山野,身边也没多少值钱的东西,所以只好亲手缝了几件衣裳,希望能聊表谢意……” 楚若颜朝她手指头看去,密密麻麻的不知挨了多少针扎。 可以想象一个盲眼少女,要多么艰难才能缝出这些衣裳! 看见这副情景,连周嬷嬷都忍不住道:“郡主这也太客气了,姑娘,要收下吗?” 楚若颜不语,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却越发得强烈了。 依稀记得上次给她这种危险感的人……还是安盛长公主! 可她没来得及开口,一个慵懒戏谑的声音便从梁上传来:“小瞎子,我妹子都这般诚意了,你难道不该收下吗?” 第296章 希望你是我妹妹 他光柔和地注视着少女,楚若颜心头沉了沉:“你唤她什么?” 云琅笑着挑眉:“怎么,现在不止眼睛不好,连耳朵也不好了?” 楚若颜抿唇,柔敏郡主却急急出声:“兄长莫要如此,县主是柔敏的恩人……” “恩人?”楚若颜淡淡打断,“柔敏郡主怕是记错了,长乐与县主并无交集。” “不、是真的!您和首辅挫败了长公主的阴谋,保住大夏基业,不光是柔敏的恩人,更是全天下的恩人,太妃娘娘教导柔敏,时刻要以县主您为女子的典范。” 这一番话说得诚挚无比,连云琅都轻笑出声:“好好好,都听我妹子的,小瞎子,本阁主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他随意拱手,柔敏郡主这才松口气,转又对楚若颜道:“还请县主见谅,我兄长他生性恣意惯了,言谈有冒犯的地方,柔敏这厢代他赔罪。” 楚若颜眯了眯眼睛。 这番作态好似他俩兄妹情深,倒衬得她像个外人一般。 不过也不说破,只淡淡看向云琅道:“阁主介意借一步说话吗?” 云琅还未回答,少女抢着道:“既然县主与兄长有要事商谈,那柔敏先回避了……”她说着转身便要走,不料云琅伸手拽住她,“走什么,认回你的时候本阁主不就说了,事无不可对你言。” 然而出乎楚若颜意料的是,柔敏竟挣脱他的手道:“兄长,县主与你是旧相识,定是有十分重要的话要同你说,快去吧!” “我妹子就是善解人意!”云琅得意笑道,“走吧小瞎子,本阁主倒要听听你会说些什么,莫不是眼光突然好了,发觉本阁主的英姿不在你那夫君之下?” 调笑间,二人已来到后堂。 楚若颜敛了神色定定看向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孟扬没同你说吗?他们发现柔敏郡主胎记的时机十分巧合,更像是有人刻意让他们发现的!” 这有人指的就是柔敏,云琅嬉笑的脸色敛了去,默然片刻低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 “柔敏同我说过,贵太妃曾告诉她,她还有一位兄长在世,可以凭借颈后的蝶形胎记相认。从前在五台山远离人世,她没有机会寻亲,此次好不容易返京,才忍不住想借首辅的手来找我……” 贵太妃与前朝有旧,知道云家兄妹的身世也合情合理。 楚若颜眸光一沉,没能从这番说辞里找到漏洞。 云琅继续道:“她说自己孤身一人太久,实在很想与亲人重逢……还说这些肯定也瞒不过你们,让我代她表示歉意,并不是故意利用你们。” 楚若颜听笑了,好一会儿才道:“琅阁主,依若颜对你的了解,你不该是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的人吧?” 毕竟胎记可以伪造、证据可以矫饰,人眼能看到的东西都可以作假! 云琅缄口不语,良久缓缓道:“是,所以我已命人多番查探过,不止她颈后的胎记没有问题,包括她的经历,何时流落到楚国公府,何时被贵太妃接走,全都能一一对应上……” “甚至她右手小拇指上还有一个小伤疤,那是她两岁那年我带她去捉萤火虫,却不慎被蛊虫咬伤的,这个伤疤便连大哥也不知道,外人就更无从得知了,所以也绝无伪造可能。” 楚若颜一怔,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小拇指上光洁如玉,根本没有蛊虫造成的伤口! 云琅的目光晦暗下去,片刻,苦笑勾唇:“小瞎子,我曾以为你是渺渺,私心里我也希望你是,可如今种种证据摆在眼前,哪怕你上妆后同娘亲再像,你终究不是小妹。” “我知道你叫我出来是好意,我也看得出柔敏心思深,在谋算着什么,可说到底是我这个兄长对不住她,是云家对不住她,让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流落在外,还瞎了一双眼睛……所以无论她要什么,她要做什么,我都会尽可能地满足她护着她,希望你能谅解。” 楚若颜心尖猛被刺痛,想说什么可又没有立扬。 毕竟她只是一个外人,人家兄妹要如何相处,她怎好置喙? 指尖掐了掐,还是忍不住道:“阁主,我知你怜惜小妹,但你们身份危险,一旦暴露整个天下都没有藏身之处,所以……” “我知道。”云琅打断,低声重复,“我知道,所以哪怕性命不要,我也会护着她,这是我欠她的。” 说完转身,走至庭院门口时又多补了一句:“日后不必来往,你和晏三,好好过!” 他背对着挥了挥手,招摇红衣就这般消失在视线中。 楚若颜想追,可突然一阵反胃,捂着胸口干呕了一阵,等回去时人已经走了。 “姑娘,这箱子衣裳如何处置?”玉露问。 楚若颜眸光一冷:“烧了!” “烧了?姑娘,这是不是太……”周嬷嬷瞪大眼睛似乎很不忍心。 楚若颜愈发坚定:“全烧了,一件不留!” 这盲眼郡主不过来府上一趟,连周嬷嬷这等后宅老人都被她蒙了去。 细细看来,她的手段比长公主还要高明,不,应该说是她那双瞎了的眼睛,为她博取了更多同情! 傍晚,晏铮下值回来。 听说她今日没用饭,朝服未换就直接回了房。 楚若颜心中烦闷得很,一会儿是云琅和柔敏,一会儿又是二妹妹和秦王,脑子嗡嗡乱转,冷不丁听到推门声:“出去吧,不必送饭。” 然而脚步声未停,反而径直朝着她走过来。 楚若颜不耐烦回头,猝然撞进一个怀抱。 接着腰身微紧,整个人被他抱了起来:“怎么了,饭也不用,还在为云家兄妹的事情烦心?” 她见是晏铮松口气:“没,就是心口燥得慌,你快放我下来。” 男人却不听,径直抱着她出门:“再燥也得吃些东西,我吩咐厨房熬了清粥,去尝两口,就当是陪我用饭。” 第297章 出征前送嫁 楚若颜攀着他的肩膀尴尬道:“你先放我下来……这府里这么多人看着呢!” 然而晏铮的手越发收紧:“不放,本首辅抱自家夫人前去用膳,有什么好看的!” 声落,四周下人纷纷垂首。 孟扬还难得有眼力劲的,先一步去“清道”。 楚若颜耳根发热,只能抱紧了将脸埋在他胸口…… 一路穿堂过室,到了厨房才闻到一股诱人的醋溜味儿。 “这是……吉祥酒楼的醋溜白菜和五辛盘,这里还有张记铺子的梅花糕,都还在冒热气!” 女子低呼,晏铮将她放下来:“嗯,知道你近来胃口不好,下朝路上就随意买了些。” 他又舀了两碗红豆粳米粥,递了她一碗,楚若颜小口喝着,忽然抽了抽鼻子。 “怎么了?”男人面色一紧。 楚若颜忙道:“没,就是想起云琅的事,有些难受。” 晏铮敛眉,看了眼孟扬,后者立刻道:“夫人,柔敏郡主的身世我们也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她两岁半那年和家人离散,三岁被忠仆带进楚国公府,楚国公……也就是令尊收留了她,可没过多久贵太妃便寻来,说只有她能解两国危难!” “对了,夫人可能有所不知,柔敏郡主的母亲,也就是摄政王妃实是西疆王的女儿!她与摄政王在回西疆省亲的路上出事,接着慕容氏夺权,西疆王大怒,所以次年便大军压境,要灭了大夏给他女儿女婿报仇。当时不是贵太妃带着一个女童去见了他吗?带去的便是柔敏郡主!” 楚若颜目光一锐:“不对,若依你所言那西疆王就是柔敏郡主的外祖父!他既寻到外孙女,又为何不将她带回西疆抚养,而是交给贵太妃,一个篡了云家江山的反贼妃子,他凭什么信她?再者说他难道就不怕贵太妃揭穿柔敏的身世,让她在大夏活不下去吗?” 孟扬被问住,半天答不上话。 晏铮握住她的小手轻声道:“阿颜,西疆王与贵太妃应是达成了什么协议,所以那次退兵后,先帝也没有再大肆抓捕云家人。至于贵太妃,她其实是摄政王的姨母,也就是云琅他们的姨奶奶。” 有了这层身份在,所以西疆王才会将孩子交给她…… 楚若颜嘴唇哆嗦两下:“可、可云琅说过,我上妆后很像摄政王妃……” “是,可天底下也有容貌相似的人。”晏铮轻轻抚着她的背,“阿颜,先前你得知你不是云琅的妹妹,还很轻松,此刻怎么?” 她抿抿唇,望向他的眸子满是忧色:“若云琅寻到的妹妹不是柔敏,我自是替他欢喜,可眼下这盲眼少女绝非善类,不,应该说是十分危险,我只怕云琅会为了她送命……” 这话一出,晏铮倒是哧得声笑了出来。 女子眨眨眼:“我说错了吗?” 晏铮摇头:“你是关心则乱……云琅今日见你,第一句话说得是什么?” 楚若颜道:“他说‘我妹子都这般诚意了’……” “前一句。” “小瞎子?” 楚若颜怔了怔,眼底忽然亮起一丝光:“你的意思是,他若真的全心接纳了柔敏,就不会在她面前称呼我为‘小瞎子’,毕竟柔敏的眼睛看不见!” 晏铮颔首,伸手捋了捋她的额发:“云琅不是蠢货,柔敏有备而来他看得出,至于弄明白以后要怎么做,那就是他的事了。” 楚若颜心头的沉重卸了几分,可还是担心:“他今日也说过,无论柔敏要做什么,他这个做兄长的只能护着,还说以后我们不必再见了,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二人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某种猜测。 但也十分默契地没再说下去,留下孟扬一脑袋问号。 楚若颜低头灌了两口粥,岔开话题:“对了,影子找到了吗?” 问起这个孟扬就连珠炮似的往外吐:“没呢,我按着公子吩咐去萧家也查了,萧家也说没见过,这死影子,还真是人如其名消失地无影无踪,公子,你说他莫不是遇上什么绝世高手,被抓去当关门弟子了吧?” 晏铮掀起眼皮睨他眼,很是嫌弃。 谁知楚若颜也跟着道:“应该不会吧,京城里还有什么比他更厉害的人吗?” 晏铮皱眉,直接拉了女子回房:“孟扬不着调,你别被他带偏了。” 楚若颜这才回过神:“可影子消失这么久,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晏铮淡淡道:“我倒不担心他的安全,只担心他娘……罢了,天色已晚,明日再说吧。” 二人熄了灯就寝。 晏铮本还有些那方面心思,但看她脸色实在不好便强忍下来。 翌日天不亮,他就走了。 楚若颜赖到日上三竿才起,洗漱收拾完,薛翎居然来了。 “表姐?你不是马上要成亲了吗?怎么还有功夫来我这儿?”楚若颜连忙拉着她坐下,又叫玉露看茶。 薛翎摆手道:“不必了,我今日本是去四季坊选常服的,正好经过你门前,就进来瞧瞧。对了,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若音妹妹的亲事定下了,下月初二,就在我婚期的头几天!” 楚若颜吃了一惊:“什么?怎么这么赶?” 寻常人家备婚至少一个月,这都已经月底了,距离下月初二也才几天! “是怀安表兄的意思吗?不,这不可能,他视二妹妹如珠如宝,怎么也舍不得她这么仓促下嫁,可是还有什么外力所迫?” 薛翎笑道:“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是秦王,他说要以兄长之礼为她送嫁,所以特定选在了下月初二这天,至于原因嘛……”左右瞧瞧,压低了声音,“我听知舟说是北境战事有变,他马上要代替镇北将军出征,故而选在了离京这一天,送若音表妹出嫁。” 楚若颜呆住,好一会儿才道:“那、那二妹妹,不,怀安表兄也同意了?” 薛翎未语,她旁边的小婵忍不住道:“当然不同意,江公子还找到秦王府去了,但不知两人说了什么,出来以后江公子就同意了,眼下全京城都在议论这门亲事呢,毕竟这可是头一次听说,亲王亲自送嫁,还是马上要上前线打仗的王爷!” 楚若颜讷讷不语,薛翎叹了口气:“说起来秦王跟若音表妹也真是……有缘无份,如今也只能希望这门亲事顺顺利利的,别再生什么波折了。” 第298章 看着她嫁人 这日天阴沉沉的,眼瞅着要下雨,喜娘扶着新娘子出来,满脸堆笑:“哎呀天降甘霖,大喜之兆,恭喜新郎倌,这新夫人嫁过去日后必是财源广进、福禄穰穰啊!” 江怀安笑得合不拢嘴,手一挥,一片金叶子就赏了去。 周围人全都围上去说吉祥话,每说一句,那金花生金叶子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外砸。 这一幕看得小江氏直拿帕子沾眼角。 “娘,您哭什么?您不是挺满意二姐姐这门亲事的吗?”楚若兰嗑着南瓜子还有些郁闷,小江氏嗔她眼,“娘这是喜极而泣!新姑爷舍得给你二姐姐花金花银,那日后就不会亏待你二姐姐,倒是你,拒了严家,又骂跑韩家,你要是有你二姐姐一半听话懂事,娘都不会这么着急!” 楚若兰没想到这火还能烧到自己头上,瓜子也不磕了直起身板:“娘!那严家公子官职是不错,可他都快三十了,女儿嫁过去喊他叔叔吗?至于韩家他们还有脸?当初要退亲的是他们,如今看着冯家、乔大力被处置、二姐姐还成了秦王义妹,又眼巴巴贴上来是吧?我呸!” 小江氏眼睛一抡要骂,楚若颜忙道:“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姨母就少说三妹妹两句吧。” “不是我要说她,实在是你看看这丫头,被惯成什么样了!” 楚若兰做了个鬼脸,旁边楚淮山咳嗽两声:“还不是你惯的?颜儿说得没错,若音出嫁是喜事,若兰的事往后再说吧。” 老爷发话,小江氏这才闭了嘴。 这时门外一声:“首辅到——” 众人齐刷刷往外望去,但见晏铮一身紫袍,腰束金玉带,清贵无比。 纷纷行礼:“见过首辅。” 他微一颔首,同新郎新娘打过照面后,便自然而然走向楚若颜。 还不忘同楚淮山道:“岳丈大人,皇上得知您今日嫁女,特让小婿代为道喜。” 楚淮山嗯了声,看着他走到女儿身边牵起她的手,一个清冷矜贵,一个温柔大方,当真是无比般配,再扭头看看即将出嫁的二女儿,不禁老怀大慰。 晏铮没注意岳父的心思,侧头咬耳朵:“秦王到了,就在门外。” 楚若颜眸一凝,便见喜娘已经扶着二妹妹往外…… 喧天的锣鼓声中,楚若音盯着自己脚尖一步步走着。 就在踏出门槛的刹那,声乐忽停。 她心下一慌步子稍大,踩住了裙摆便往前跌去。 喜娘也没扶稳,眼看着要摔到地上,忽地一柄剑伸出,堪堪架住了她的手腕。 “表妹!没事吧?” 江怀安随即赶到,紧张地扶住她,那柄剑就收了回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楚若音咬紧嘴唇轻回:“没事,多谢……王爷。” 她认得这把剑,在储秀宫那会儿,那人就不止一次地拿剑给她看过。 他说这是先帝赏给皇上、皇上又转赠给他的,不光象征着兄弟情谊,还有皇上对他的厚望——执剑扫胡虏,沙扬卫国土。 只那时他总叹息,朝中重臣年迈,他脱不开身。 如今有了大姐夫,他应能如愿去战扬了吧? 楚若音胡思乱想着,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义妹无需多礼,你出嫁,本王自当相送。” 言罢挥手,便听到齐唰唰地靠腿声。 即便隔着喜帕看不清楚,她也能知道那是他背后站着的无数将士,他要走了,在安顿好她之后…… 眼泪酝满眼眶,又被狠狠逼了回去,她深吸气福身:“多谢秦王。” 随即,身边一只温厚大掌握住她的手,温润声音跟着响起:“秦王有心,怀安代夫人谢过。” 这话里有警告,有敌意,慕容缙哂然一笑:“常华。” 常华不情不愿上前,可还是递了一个信封过去:“江公子,我家王爷以朱雀大街五十八间铺面,贺你与楚二姑娘大婚!” 话落一片哗然。 朱雀大街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那些铺面一年进项少说万两,这加起来便是上百万的银子啊,就这么送给一个刚认下的义妹了? 最为震惊的还是一同接亲的江浸雪,脸色发白捏紧了身边若兰的手臂:“他、他说什么,我没听清楚,是朱雀大街的铺子吗?” 楚若兰嘶声叫痛,小江氏一愣也晃过神:“那不是……之前江家丢掉的铺子?” 这次江家兄妹进京,除了贺楚若颜大婚外,最重要的就是为这事。 生意上的对手要抢他们在朱雀大街的铺面,而且对方背后还有官家背景。 他们本也是想求楚国公出面化解,只后来想通了,忍痛让出换平安。 可没想到最后是秦王出手,帮他们将铺子要了回来! 江怀安面沉如水,没有伸手去接:“秦王殿下此礼过重,江某受不起。” 慕容缙道:“受不受得起,也只有这一回了,等本王回京那日,你们也早已到了扬州,此后山高路远,永不复见,就当是……临别之礼吧。” 他语气沉凝,目光却一刻也没离开过楚若音的身上。 江怀安侧头看去,表妹一切如常,心下稍安:“好,那就多谢义兄!也祝义兄此去北境,势如破竹,卫我大夏国土!” 慕容缙沉声说好,犹豫片刻,终忍不住上前。 楚若音心如擂鼓,眼看着那双鹿皮靴一步步靠近,最终停在一步之外—— “你……决定了?” 全扬死寂,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晦暗不明的沙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新娘身上,江怀安面露愠色,可也一瞬不瞬地望着表妹,想看她的抉择。 冷风刮过,吹起大红的喜帕。 众人清楚地看见,她缓慢、坚定地点了下头。 江怀安松了口气,慕容缙闭上眼。 “若……义妹,此一别,日后恐无再见之日,你……照顾好你自己……” 声到末处已有些颤抖。 楚若音咬着牙,指尖死死掐紧肉里。 她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才逼出一个“好”字。 慕容缙还欲启唇,可看着她身边并肩而立的新郎,知道再说什么都晚了。 他总是晚一步,发现心意晚了、识破青梅晚了,所以如今也晚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嫁作他人妇…… 第299章 她不嫁了 说罢逃也似的转身离开,可在上马刹那,血腥涌上喉口。 常华担心地唤了声“王爷”,他却抬手喝止,扬鞭而去。 哒哒马蹄声起,无数过往走马观花般闪现—— “是,因你似她,所以本王才多有关注……” “楚若音,倘若阿缨有事,本王绝不会放过你!” “她可以不做侧妃,但绝不准做姑子! “若音,前事是我对不起你……” “若音,你放心,等你进府后我定会好好待你,绝不让你吃苦……” “若音,撑住,你不会有事的,本王不准你有事!” 长风倒卷,雨水打落。 啪嗒一声,一滴雨砸在了她的手背上。 楚若音低头,随即啪嗒啪嗒,更多“雨水”砸了下来,花了妆容。 喜娘子哎哟一声吆喝起来:“天降甘霖、天降甘霖哟!锣吹起来、鼓打起来,新娘子要出门喽~” 声乐再起,方才的一切仿若不曾发生。 临上花轿前,女子朝着那人离开的方向望了眼。 入目大红,喜帕隔绝一切,哪怕他的背影也望不真切…… 别了,王爷。 两道身影错身而过。 花轿朝南,战马朝北。 一南一北,永如参商。 人群中,楚若颜悄悄攥紧了身边人的衣袖。 晏铮揽过她的肩膀:“怎么了?” “没……就是觉得,还好你在我身边。” 男人挑眉,就见小娘子勾住他手指,用力握了握:“秦王心里全是二妹妹,二妹妹心里也未必没有秦王,可惜走到今天这一步,令人唏嘘。” 晏铮点头附和两句,心里却不以为然。 谁让他慕容缙要装大度的? 什么爱她就要成全她,胡扯! 不争不抢,哪儿来的媳妇儿! 因着江氏本家在扬州,所以喜堂暂设在江家产业下的一处别院。 宾客们高高兴兴地去了,连薛翎、楚停枫这些婚期在即的,也来凑热闹。 江怀安牵着新娘子进喜堂,让江浸雪将秦王送的那五十八处地契交给父亲,江父大喜,看向楚若音的眼神愈发和善:“好好好,若音侄女……不,应该改口叫儿媳了,好媳妇,你放心,等过了门要是怀安敢欺负你,公爹替你做主!” 楚若音知道这和蔼态度是什么换来,心口一涩缓缓屈膝:“多谢公爹。” 傧相宣礼,二拜结束。 待到最后一声:“夫妻对拜——” 尾音刚落,外面赫然传来一个苍老雄浑的声音:“慢着!!” 众人不由回头,但见大门外,四个仆役抬着一顶软轿,一个老态龙钟满脸怒意的老人歪躺在上面,精气神却很足。 江家诸人皆愣,楚若颜惊喜叫道:“外祖父,您怎么来了?!” 原来来人正是江家家主,江老爷子! 晏铮先一步拱手:“见过外祖父。” 老爷子一愣,旋即点头:“嗯……颜儿信中跟老夫提过,你就是她嫁的夫婿吧?面相不错,人也知礼,比某些狼心狗肺的畜生好多了!” 江家众人面露尴尬,江父忙不迭上前:“父亲,您老人家怎么从扬州过来也不说一声,儿子也好——”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直接抽过去一耳光。 江父被打懵了,江怀安急道:“祖父!” “你小子还有脸叫我祖父?跪下!” 江怀安咬牙跪下:“祖父!孙子不知哪里做错,竟惹得祖父大发雷霆,但今日是孙子的大喜之日,还请祖父上座,喝一杯水酒……” “狗屁水酒!!老夫千里迢迢赶过来,就是要问你一句,江家家训你还记得吗?!” 江怀安一愣,下意识要念,却被江浸雪打断:“祖父!今日是哥哥大喜,许多贵人都到了扬!”言下是在提醒,可老爷子充耳不闻。 楚若颜心头微沉,拽了下晏铮衣袖。 男人只得道:“江家家事未了,这喜酒怕是喝不成了……” 他一开口江浸雪满是感激,立刻道:“是、首辅说得是!还请诸位先行一步,稍后江家会备礼,一一登门致歉!” 首辅发了话,即使有心想看热闹也留不下来。 一会儿功夫宾客走了七八,江浸雪忙又将祖父迎到主位上,因腿脚不便,索性就将软轿搁在喜堂中央。 “念!!” 江老爷子仍不松口,江怀安只得道:“江家家训——凡江氏子弟,此生不效慕容氏,不受慕容恩,不结慕容亲……” 话一落,楚若颜也惊了一跳。 她只知道外祖父不准族中子弟入仕途,却不知这三条家训,处处针对的是皇家! 晏铮倒是想起一些旧闻,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江怀安又道:“祖父!孙儿娶的是若音表妹,跟皇家没关系……” “没关系?那她义兄是谁?老夫进京的时候怎么听到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说她是哪个王爷的义妹?” 江怀安争辩:“祖父,只是义妹,并无血缘……” “呵,只是义妹?”江老爷子一声冷笑,抬眼睨向江父,“拿来。” 江父一哆嗦,只得将那五十八张地契送过去,江老爷子拿起来劈头砸在江怀安脸上:“这是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不受慕容恩,不结慕容亲,三条家训你犯了两条,还有脸跟老夫在这儿争辩?!” 江怀安没想到这东西竟也会成导火索,眼看身边新妇娇躯颤抖,不知是羞是恼,他竟鬼使神差站起来,顶撞道:“祖父!孙儿知道您与慕容家有仇,可那都是上一辈的恩怨了,何况表妹她跟慕容家没有关系,这些地契也只是人家送的新婚贺礼……” “哈,上一辈的恩怨?”江老爷子横眉怒目。 江父脸色惨白一个劲儿地拉儿子,可江怀安被逼到了极点,痛苦吼道:“是!您和父亲,你们都有你们的理由,可我呢?我倾慕表妹十几年,我只想娶她为妻,我错在何处,为何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我们,为什么?!” 江老爷子不为所动:“老大,你告诉他为什么。” 江父叹口气,不忍道:“怀安、浸雪,你们可还记得你们的二叔公、三叔公,还有几位姑祖母吗?” 兄妹二人点头,就听他低声道:“他们都死了……慕容家怀疑他们窝藏前朝余孽,不由分说,五家二百七十条人命就这么没了……那时对方还想对父亲下手,多亏了你们大姑母嫁进楚家,当时楚国公已是户部侍郎,皇帝面前的红人,就因着这一层关系,所以咱们家才逃过一劫。” 众皆震惊。 楚若颜听到“前朝余孽”几个字,猛地抬眼去看晏铮。 只见他面色微沉,缓缓点了下头。 她心头一寒,只听外祖父的声音冷如坚冰:“江家和慕容氏不共戴天,你要娶你表妹,可以,但你要娶慕容王爷的义妹,万万不行!” 江怀安还未及言语,便见楚若音掀了喜帕,提着裙裾飞奔而出。 “若音表妹!” “二妹妹!” 楚若音充耳不闻,边跑边胡乱抹着泪。 她不嫁人了,她再也不嫁了…… 江怀安心痛如绞,也不顾祖父父亲呵斥追了出去。 这扬喜宴最终竟以这般结局收扬,楚若颜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 从喜堂出来,上了马车,她才忍不住问:“方才外祖父说江氏五家受到牵连……那牵连他们的前朝中人,当真是柔敏郡主吗?” 第300章 等你准备好 楚若颜轻抿两口连忙抬眼,男人才道:“此事我听父亲提过,那是先帝刚登基不久,大肆捕杀前朝皇室。你也知道,云宁帝无后,所以捕杀的便是晋王与摄政王后人。当时派去的是先帝亲信鹰扬卫,宁可错杀不肯放过,父亲和还是太子的皇帝多次进谏,但你也知道,先帝对云家十分忌惮,所以尽数驳回。那两年,少说也死了几万人吧……” 几万人! 楚若颜惊地说不出话,晏铮执起她的手,低声说道:“阿颜,这与你、与任何人都无关,皇朝更替,向来都是血的代价,要怪也是那些鹰犬们肆无忌惮!你放心,这件事后没过几年,当初去扬州的鹰扬卫大多暴毙,鹰扬卫首领更被五马分尸曝尸城头,多半……是云琅他们的功劳。” 云琅? 想起他那一头白发,明明也才二十五六的年纪,却饱经沧桑。 心头不禁一痛:“那他、他那些年是怎么过的?” 晏铮叹息着环住她的肩:“据影子之前查回来的消息,那两年他东躲西藏,日子确实难捱,但后来西疆王出面,兵临城下,双方应是达成了某些约定,自那之后便没再捕杀过云家人了。” “不过云琅那性子你也知道,睚眦必报,所以他带着百晓阁站稳脚跟后,就开始疯狂报复。那几年时常有官员在回家路上,走着走着就没了,第二日要么被发现死在臭水沟里,要么漂浮在渭水河上,京城之中人心惶惶,差不多涉案人员死光了才消停。” 楚若颜听得难受得很。 那时候云琅才多大?十二三岁的孩子,就整日泡在血河里。 难怪他表面上玩世不恭,实则那般厌世…… “晏铮,江家和摄政王有关系吗?” 男人凝目,眼底划过一丝无奈:“阿颜,你总是太聪慧……不错,江家和摄政王一家关系匪浅,江老夫人年轻时还是摄政王的乳母。” 楚若颜身子一颤闭上眼:“如此也就说得通了,出事后,王妃忠仆带着柔敏投奔江家,江家被牵连,便又借着我娘这条线,将人送到父亲府上……父亲藏匿了她们,直到贵太妃寻来……” 说到这里想到什么,连声音都在发抖:“晏铮,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贵太妃来要人的时候,父亲、父亲其实并没有真的交人……” “阿颜!”晏铮打断,用力抱住她,“你颈后没有胎记,手上也没有云琅说的伤疤,你不要胡思乱想,好吗?” 女子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小声道:“可那么多疑点,还有了空和尚说得凤命……对,凤命,我记得前朝那会儿,原本该是摄政王登基的,只是他自己不愿,所以才让位给了弟弟,对吗?” 晏铮皱紧眉头。 夫人太聪明当真不是什么好事…… 沉思片刻,他缓缓蹲下来,凝视她的眼:“阿颜,我知道你担心云琅,怕柔敏会害了他,可我也知道,你现在并没有做好准备。这样吧,再多给自己一点时间,等你准备好了,我陪你一起去问岳丈大人,如何?” 一切的症结全在楚淮山身上。 只要他肯说,那当年的真相就可以大白于世。 然而若真如此,前朝之女、本朝首辅,他们还可能继续这么下去吗? 皇帝……会容得下她吗? 楚若颜深吸口气:“好,等我想好,再去问爹爹!” 晏铮心头松了松,又听她道:“对了,等过两日外祖父气消,我想再过来一趟……” 晏铮一听就知道她的心思:“还放不下你二妹妹的事,想从中说和?” 楚若颜点头:“外祖父提出的两点,并非没有转圜余地,那些铺面的地契可以退还,义妹名头也能解了,只要二妹妹真心想嫁……” 话未说完,晏铮反问一句:“她是真心的吗?” 女子语塞,便听他认真说道:“阿颜,慕容缙是糊涂,你那二妹妹未必就没有自苦,她的心思你我都看得出来,嫁给你那表兄,完全是出于责任。事情闹到如今也未必没有好处,正好让她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自己要的是什么。” “你们女子不同于我们男人,娶错了大不了再娶,再娶不了也还能纳妾,对你们而言,嫁人就是一辈子的事,稍有行差踏错,这辈子也就赔上了。” 楚若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琢磨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了,二妹妹的事我会少插手……” 晏铮眼底这才流露两分满意。 老实说,他这小娘子哪哪都好,就是操心太多。 即便再亲的人,有些路,终归也得自己走。 这时马车忽停,外面传来孟扬的声音:“公子、夫人,你们快看,那是不是影子啊?” 二人撩开车帘,只见一个贵妇人身后跟着一个乞儿模样的少年。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如雪。 楚若颜和晏铮对视一眼。 这不是影子还有谁? 可数日不见,他怎么成这副鬼样子了? “快走快走,哪儿来的乞丐,居然敢跟着我们建安伯夫人!”婆子开始驱赶,可影子始终不走,那双眼睛就那般定定地望着她。 梅氏厌恶地捂住鼻子道:“身上味儿太大,赶紧丢两个铜板让他走吧。” 婆子应是,两个铜板就这么砸到了影子身上。 “还不走?我说你这乞丐是不是贪得无……” 厌字还没出口,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飞快冲过来,一脚踹在影子身上。 也不知怎么他毫无防备,被直接踹翻在地。 “臭乞丐,都讹到我娘头上了,找打!” 那少年一呼喝,立刻一群下人围上去,拳打脚踢。 影子只抱头防御,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建安伯夫人。 梅氏却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拉过少年亲昵地为他擦汗:“好了添儿,你怎么跟个乞丐较上劲了?别忘了萧家除了你大哥,就只有你,还是要有伯府公子的气派,知道吗?” 第301章 给首辅赏赐美人 萧添不耐烦地说了句啰嗦,转过头来眼神一阴:“臭乞丐,居然害得我被我娘教训!” 他走上去抬脚就朝影子太阳穴踢,这是要人命的杀招,可影子还在魂游天外! 孟扬惊呼冲过去,可还是迟了一步。 眼见情势危急,晏铮屈指弹出一枚铜板—— 砰! 萧添应声跪倒在影子面前,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 “添儿!你这是做什么?”梅氏惊呼着过来扶他,萧添左看右看也没发现不对,只得恨恨起身,“娘,没事,可能脚滑了。” 说完朝着影子呸了口:“臭乞丐,真晦气,娘,我们走吧!” 他拉着梅氏离开,下人也跟着去了。 看影子半死不活趴在地上,孟扬气得跳脚:“公子,这萧家光天化日竟敢打我们的人,您让属下去教训教训他们!” 晏铮不语,楚若颜叹道:“影子若肯还手,哪有人是他的对手,哎……你先将他带回去吧。” 孟扬只得应是,匆匆上去,谁知影子挣脱他的手,居然又朝着建安伯府的方向追去。 “喂,我说你是不是挨打没挨够啊!站住!” 孟扬呼喝,可少年充耳不闻还是追了上去。 晏铮眉梢一扬淡淡道:“让他去吧,不撞南墙他是不会回来的。” 楚若颜也很诧异:“当初梅氏抛夫弃子,丢下他和他那秀才爹跑了,从未尽过一天母亲的责任,影子为何还这般放不下?” 晏铮顿了顿:“在你我看来是如此,但在他看来,梅氏当年抛下荣华富贵和他爹走了,是真心相爱,后来也是他爹穷困潦倒才没能留下他娘……少年总渴望母爱,更别说他一次次出生入死,就是想再见他娘一面,放心吧,被伤透了也就回来了。” 他淡漠声音下有着隐痛,楚若颜知道他是想起了谢夫人,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晏铮,我们回家。” 晏铮一怔,唇边缓缓扬起一抹弧度:“好,回家。” 另一边,京城郊外。 秦王勒马问道:“什么时辰了?” 常华抬头望望天:“申时已过,估摸着已经拜完堂了吧?” 秦王勒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尤其一想到他们可能已经入了洞房,胸腔仿佛要炸开一般。 常华忍不住道:“王爷,皇上只命令您十日内赶到北境,可没说今天一定要出发,您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 慕容缙咬牙,用了毕生力气才堪堪控制住自己不回头。 他沉声道:“回去又能做什么,无非是徒增痛苦,从本王认她做义妹起,一切都太迟了……走吧,冯将军今天也该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只见皇帝派去的使君带着冯焕回来。 两个月前还风光无两的镇北将军,此刻胡子拉碴十分落魄。 他恍惚抬眼看着慕容缙:“秦王?” “是本王,冯将军一路回途可还顺畅?” 冯焕嘴边露出一丝苦笑:“多谢王爷挂怀,皇上虽解了我的兵权,但没夺职下狱,所以一路上还算体面。” 慕容缙点点头,从使君手中接过兵符,转身就走。 错身而过的刹那,冯焕不由问:“王爷!敢问缨儿她……” 慕容缙顿步,往日提起都小心翼翼的名字,此刻竟稀松平常地吐了出来:“冯缨嫁入晏家二房,皇上看在首辅面上,此次冯家虽诛九族,她却不在此列。” 冯焕长吐口气,整个人彻底松懈下来:“多谢皇上,多谢秦王。” 他自是以为慕容缙也为她求了情,秦王也不分解,抬腿便走。 冯焕叫道:“王爷!此去北境一路小心,据臣心腹密报,我大夏军中出了叛徒!” 慕容缙一凛,催马扬鞭:“多谢冯将军,驾——” 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一眼望不见尾。 城楼上,穿着大红喜服的女子远远眺望,也不知自己怎么就来了这里。 她攀着城墙,神情恍惚,浑没注意到底下人的指指点点。 江怀安追上来几乎吓丢了魂:“若音表妹!你千万别想不开,不愿嫁就不嫁,表兄绝不逼你!” 楚若音一呆,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站到了城墙边上。 她苦笑摇头:“表兄,我没有……” 话没说完就被江怀安截断:“若音!你听我说,我定会劝动祖父松口,若劝不动,我就和你一起走,扬州看雪、江南听曲,只要你想去的地方我都会一一陪你走过,如果你不愿……” 他握紧拳头,勉强逼着自己露出一个笑容:“如果你不愿意,那我立刻离开,往后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若音,表兄只求你好好活着,千万不要有轻生的念头,好吗?” 楚若音愣住,见他递过来的手宽厚温暖,这次却没将手放上去。 她提起裙摆跳了下来,身子一偏,可马上调整站好:“表兄……” 江怀安紧张望着她,女子抬眸,目光柔弱却坚定:“表兄,若音从没因今日变故怪你,只不过天意弄人,到了如今,若音也想一个人好好想想。” 江怀安黯然,却又强露微笑:“好,无论你要想多久,我都会等你。” 楚若音欲语,被他飞快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一切都是我自愿,表妹你放心,等你想清楚了,若还是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我江怀安对天立誓,绝不会再发生今日之事!” 看着他眼中的希冀,楚若音咬了咬唇,终究将话吞了下去。 这样好的表兄,让她如何狠心伤害他啊? 城楼下,目睹这一切的顾飞燕若有所思:“想不到这江怀安还挺痴情的。” 婢女忙道:“姑娘,嘉慧公主和柔敏郡主都还在等着您,要不还是先过去吧?” 顾飞燕“嗯”了声,匆匆赶到吉祥酒楼。 一进包厢,就看见乔装打扮的嘉慧公主一脸喜悦:“柔敏姐姐,你的法子当真是极好,父皇说明日就会在京城贵女中间挑选几个美人,赏赐给首辅!” “一旦新人进了府,我看她楚长乐还怎么椒房专宠?哈哈哈哈!” 第302章 男人谁不三妻四妾 嘉慧公主不悦道:“当然是真的,本公主离宫以前,父皇已经让户部将名单呈上去了,而且还要给窦尚书、季侍郎几个大臣府上也赐人,你不信的话回去问问你祖父,他肯定也听说了!” 顾飞燕忙道:“臣女不是这个意思,臣女是想说,晏首辅会同意吗?他不是被楚长乐迷得晕头转向吗?” 嘉慧公主冷冷哼了声,柔敏郡主温声道:“飞燕妹妹勿要多虑,皇上赏赐乃是天恩,何况这次又不止首辅一家进人,相信他不会推辞的。” 顾飞燕恍然点头,嘉慧公主又问:“对了柔敏姐姐,你是如何跟晏老太君搭上话的?本公主听说她被晏家看得极严,这次若不是有她手书痛斥楚长乐善妒无子,父皇怕是也不会答应……” 如何搭上话? 柔敏唇角微微扬起,自然是因为兄长啊! 不过这些是不能与她们说的,只道:“柔敏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当务之急,还是要打听清楚皇上想赏赐哪家美人,毕竟是为妾,可别害苦了人家……” 嘉慧心下不以为然,嘴上却道:“柔敏姐姐就是太善良,你放心,本公主已经向父皇提过人选了,荣太傅的二女荣素不是已经和他拜过堂了吗?又喜欢他喜欢得要命,相信做妾也愿意。此外还有徐尚书的庶女、孀居的保兴伯夫人之女,那都是咱们的人。” “就是可惜了冯缨,已经嫁给晏承武,倘若她没嫁,那才是嫁过去的绝佳人选,定能跟楚长乐闹得天翻地覆!” 柔敏点了点头,顾飞燕却犹豫道:“荣二姐姐也要去吗?她、她好像已经放下了……” 啪得声。 嘉慧公主拍桌而起:“顾飞燕,你到底是哪边的?今儿个一进门就处处质疑本公主,你难道心软了想退出?” 顾飞燕吓得一哆嗦:“臣女绝无此意、绝无此意!” 嘉慧公主冷笑道:“你最好是没有,倘若让本公主知道你去告密,哼,那你就死定了!” 顾飞燕再三保证不会,嘉慧才放过她。 翌日,早朝后。 皇帝特意留了晏铮、窦思成、季尧等人御书房叙话。 他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朝政,而后话锋一转:“季卿,朕记起来你好像还未娶妻是吧?” 季尧一愣,憨直道:“是,皇上,臣家境贫寒,还未遇贵女垂青。” 皇帝大手一挥:“此事容易,邹国公之女邹玥也未婚配,朕就替你二人做主,你意下如何?” 季尧当即拜倒:“臣多谢皇上隆恩!” 皇帝点了点头,又看向窦思成:“窦爱卿,朕听说你们家中子嗣艰难……“ 话不必点透,窦思成立马跪下道:“皇上,臣虽已娶妻,但家中仅夫人一人,臣的父母也时时念叨家中子嗣不丰,盼臣能多多开枝散叶,怎奈何臣妻一人,有心无力啊……” 皇帝非常满意他的识时务,大声道:“窦卿为国操劳,又岂能被后宅之事所困?朕也替你做主,将庆国公的次女赐给你,你可不能怠慢了人家啊!” 窦思成指天立誓迎她为平妻,又赢得帝王一番夸赞。 这时皇帝的目光才慢慢转向晏铮。 铺垫了这么一大堆,为的是什么瞎子都看出来了。 晏铮只觉好笑,拱手欲要启唇,谁知小太监忽然进来道:“皇上!皇后娘娘忽然身子不适,想请您过去一趟!” 皇帝皱眉:“身子不适找御医啊!朕又不是大夫,过去能做什么?” 小太监讪讪低头,尹顺见势开口:“皇上,皇后娘娘毕竟是二皇子的生母,您要不还是?” 他刻意咬重了二皇子,就是提醒皇帝不看僧面看佛面。 毕竟自五皇子死后,最有可能继承储位的也就剩下这一个了…… 皇帝迟疑片刻,到底点了头:“摆驾坤宁宫,至于首辅——” 他还没想好怎么吩咐,结果晏铮拱手先行了一礼:“臣等恭送皇上。” 皇帝一噎,只得先上了御辇。 从御书房出来,季尧喜气洋洋,足像喝了三斤烧酒般满脸通红:“恭喜窦大人,再娶美娇娘!” 窦思成轻飘飘睨了眼这个年轻人,转头却对晏铮道:“首辅,皇上之意您心中想必也明白,既是早晚的事,何不就……” 话没说完就被晏铮淡淡打断:“窦尚书之意,本首辅听不明白。” 窦思成愣了下,有心想卖他这个好:“首辅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皇上这是要给咱们府上赐人!季侍郎没成过亲也就罢了,你看我,府上虽然只有一位夫人,可通房五六个啊,随便抬谁不能生孩子,可皇上不还是赐了个平妻吗?” 晏铮嘴角轻扯似有些冷然,窦思成又拍拍他的肩膀:“首辅,本官知道你是顾及楚国公的面子,可皇上赏赐,就算他在扬也不敢说一个不字!何况这终归是件好事,男人嘛,谁不三妻四妾,依我看你还是先回去跟夫人通通气,然后安安心心等着美人吧!” 说完大笑着拉着季尧走了,留下晏铮冷嗤一声。 好事? 让他家破妻离的好事是吧? 回到府上,还没想好怎么跟夫人交代,就听到方管事说,曹家的薛姑娘要出嫁了,夫人过去帮忙。 晏铮头疼地捏捏眉心:“阿颜没说何时回来?” 方管事摇头:“夫人只说忙完这一阵子就回,估计过两日婚宴一毕,就回来了吧。” 过两日? 瞧皇帝这猴急样,能等到那时候吗? 晏铮目光一沉:“不等了,你去跟孟扬说一声,让他别跟着影子,先回来替我查件事!” 方管事附耳过去仔细听了,之后大惊:“什么?皇上怎可如此?从前大将军在时,他也不曾往府上塞人啊!” 晏铮唇畔浮起一丝冷笑:“那是没有人从中作梗!之前围猎皇帝就起过这心思,只不过后来打消了。如今旧话重提,多半是有人往他耳边吹了什么风,我估计,还是从这府上传出去的!” “府上?不应该啊!除非……”方管事想起什么往寿安堂方向望了望。 晏铮神色漠然:“看在晏六的份儿上,我已容过她几次,若这次查出来还是她,那就送去卧佛寺吧。” 第303章 你要抗旨? 那就是到死才能回来了! 方管事心惊肉跳地垂下头:“是,老奴会和孟扬说清楚的,可皇上那边……” “那边你不必管,我自有主意。” 接下来两日,晏铮都称病不上朝。 皇帝逮不着人,也就没办法开口。 等到二月初六这天,良辰吉日,宜婚嫁。 一大早曹家就忙活起来,老太太里里外外地张罗着,精气神格外好。 薛翎坐在铜镜前还有些紧张,楚若颜陪她说了会儿话,便看见楚静扶着腰进来:“姑母来了!快这边坐!” 她忙将位置腾了出来,楚静由丫鬟扶着走过去,看见抹了脂粉的女儿,眼眶一红。 “娘!好端端的您哭什么!”薛翎赶忙在她膝边跪了下来,楚静拿帕子沾着眼角,“没什么,娘就是在想,娘的翎儿也要嫁人了……” 回想当初,承恩侯府、薛贵、张吉、薛老夫人……一切都恍如隔世。 薛翎鼻子一酸:“娘,多亏了父亲和祖母,我们才有今天,就是可惜、可惜父亲还没醒过来,不能亲眼看着我出嫁……” 说着,眼泪哗哗涌了出来。 喜娘吓了一跳,楚若颜忙将帕子递给她:“表姐,大喜的日子可别哭啊,小心花了妆容!” 薛翎吸吸鼻子用力点头,楚静抓着她的手道:“好了翎儿,别哭了,你父亲若是醒着,也一定希望你高高兴兴地出嫁……不说这些了,来,娘为你梳头。” 说完费力起身,薛翎忙道:“娘,您身子不便,让全福夫人来吧?” 然而楚静坚持道:“你一辈子就嫁这么一次人,娘不能厚此薄彼,来吧。” 薛翎感动应是,楚若颜觉得胸口闷得慌,趁机走到门外透透风。 “姑娘,怎么了?老奴瞧您最近好像总是不舒服,要不要找个大夫瞧瞧?”周嬷嬷担忧问道。 楚若颜捂着胸口缓了会儿,才道:“回去再说吧,我也觉着近来怪怪的,总是提不上劲,还犯恶心……” “犯恶心?” 周嬷嬷眉头一扬正要细问,炮仗声起,迎亲的队伍到了! 谢知舟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喜袍,比中探花游街那日还要耀眼。 只见他从楚静手中接过薛翎,小心翼翼地扶着上了花轿…… 一路迎到南平伯府,直到礼成,楚若颜才松了口气。 毕竟前两日二妹妹和怀安表兄的亲事波折不断,她都有些后怕今日会同前次一般。 好在一帆风顺。 这时玉露快步走到她身边:“姑娘,荣二姑娘来了,说有十万火急的事要见您!” “荣二姑娘?”楚若颜怔了一怔才想起是荣素,“她说了是什么事吗?” “没呢,眼下人在外院站着,说是喜宴上人多眼杂!” 楚若颜见她如此郑重,忙跟谢瑶芝说了声赶紧出去。 南平伯府外院。 荣素正捏着手帕走来走去,见她出来,急忙迎上:“长乐县主,你可知道,皇上有意要给晏三哥赐人?” 楚若颜大惊,玉露瞪圆眼道:“荣二姑娘可别乱说!好端端的,皇上怎么会给我们姑爷赐人?” 荣素急道:“是真的,前两日爹爹便含糊其辞问过我,可我没听出来,结果今日早朝后,他便直截了当问我,是否初心不改仍愿嫁去晏家……还说这是皇上的意思,我若点头,皇上便可让晏三哥和窦尚书一般迎娶平妻,与你无分大小!” 平妻?无分大小? 楚若颜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什么意思,心头充满荒谬之感:“国事不够皇上忙的?怎么还插手起臣子的家事?” 话刚落,一个高高在上的声音就传了来:“大胆楚长乐!竟敢妄议父皇,来人,给本公主掌嘴!” 扭头瞧去,只见嘉慧公主带着顾飞燕、还有几个贵女过来,就停在不远处。 楚若颜柳眉一蹙,荣素拦道:“公主误会了,长乐县主并未妄议皇上,只是在同臣女说奇闻逸事!” 嘉慧公主挑眉道:“是吗?荣素,本宫记得你不是心仪首辅吗?如今怎么帮着情敌说话了?” 荣素回头看看楚若颜,苦涩摇头:“公主言重了,即便荣素再心仪首辅,可他心中也只有县主一人,强扭之瓜终不会甜,荣素已经放下了……” 这话一出,站在嘉慧身边的顾飞燕头埋得更低了。 嘉慧公主却冷笑一声:“如今可由不得你!父皇圣意已决,你过门是迟早的事!”说完又转向楚若颜,趾高气昂,“怎么样,新人换旧人的滋味儿很不错吧?本公主还可以告诉你,过门的不止她荣素一个,谁让你平日不孝顺祖母,害得老太君跟父皇告御状,所以父皇还会把徐尚书的庶女、保兴伯夫人之女也一并嫁给晏铮做妾,哈哈哈哈!” 楚若颜嗤笑一声,都不知该说这公主是蠢还是傻。 三言两语,就把自己人全卖了! “若真依公主所言,那长乐也只能……” 尚未说完,一个清晰坚定的声音便道:“不能。” 楚若颜一怔,侧眸望去,但见晏铮一身紫袍,就那般大步过来紧紧攥住她的手。 她想说什么,可胃里一阵翻滚,竟又开始难受起来。 只得闭口强忍着呕意。 这时这边动静闹得颇大,席面上不少人都站在门口张望。 嘉慧公主看着他们双手交握心头恨极,大声道:“晏首辅,我父皇的圣旨已下,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女人抗旨吗?” 晏铮眼底掠过一抹不屑,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人,正是今日给谢知舟和薛翎主婚的顾隼。 只听他朗声道:“首辅自然不会是抗旨之人…只不过今日是谢探花和薛姑娘的大喜之日,嘉慧公主,还是先请回席喝喜酒吧?” 嘉慧嘴角勾起恶劣至极的笑,突地伸手推了荣素一下。 荣素被推地一个踉跄站到了中间,便听嘉慧道:“顾大人,喜酒自然是要喝的,只不过既然首辅不会抗旨,那本公主倒是好奇,何时才能喝上他和荣二姑娘的喜酒?” 事情眼看越闹越大,顾隼只得低声劝道:“首辅,要不您就说句话吧?” 跟着出来的南平伯也点头:“是啊首辅,娶妻纳妾本也是美事一桩,不如就……” 话没说完,便听晏铮清冷吐字:“不娶、不纳。” 嘉慧大喜:“那你就是要抗旨!” 晏铮冷目一扫,嘉慧不禁背生寒意,就在这时候尹顺到了。 “皇上有旨,着首辅和长乐县主即刻见驾,不得有误!” 第304章 赏三个女人不够 晏铮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你表姐出嫁,不想坏了你的心情。” 瞧他气定神闲的模样,楚若颜愣了下便明白过来:“看来你已经有了应对之法,快说来听听!” 晏铮欲要启唇,可看她晶亮的眸子,忽侧过脸:“阿颜亲我一下,我就说。” 楚若颜脸一红:“外面还有人呢!别闹!” 晏铮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下:“这样也行,我打算……” 他附耳同小娘子说了几句,只见她越听杏眸睁得越大,最后轻声喃喃:“这样能行吗?算不算是——” 欺君? 这两个字只做了唇形,便听男人轻笑道:“成与不成,还得看夫人的演技。”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 晏铮扶着楚若颜下来,尹顺笑吟吟走上前:“首辅,皇上在御书房等着您呢,至于县主,还请移驾往坤宁宫方向,皇后娘娘说久未见着您,可是想念得紧呢!” 二人对视一眼,这是打算分而化之各个击破? 楚若颜嘴角扬了扬:“那就有劳公公引路了。” 一路来到坤宁宫,皇后倚在榻上,额前捂着块帕子,脸色还很有些苍白。 她微微一惊:“皇后娘娘可是身子不爽利,传过太医了吗?” 裴皇后勉强笑了笑,摘下帕子道:“不妨事,长乐,你先坐过来,本宫同你说说话。” 楚若颜一看就明白了,这皇后还在病中,可皇帝还给她指派游说自己的差事,当真是没把她当个人啊! 她坐到裴皇后身边,皇后打了个手势,宫内下人就都退下去。 “长乐,本宫听说荣素已经去找过你了,那么唤你过来是为了什么,你心中应当清楚吧?” 楚若颜点头,便见她握住自己的手道:“长乐,不是本宫想逼你,实在是皇上心意已决,而且你进府已经、已经快一年了吧,现在还未有所出……咳咳、咳咳咳咳!” 她话一说多,顿时咳嗽得厉害。 楚若颜忙替她抚背顺气,等好些了才听她继续道:“皇上的意思,是赐三个贵女给首辅,至于进府以后是贵妾还是什么,都由你说了算。” “荣家的二姑娘你也是知道的,性子温顺不争不抢,至于另外两个,即便有个别不安分的,可你才是……咳咳,才是当家主母,本宫也可教你一些法子,镇住她们……” 楚若颜听得心下一阵悲凉,忍不住问:“皇后娘娘,那您呢?” “本宫?”裴皇后一怔,就听她轻声问道,“您在宫中这些年,皇上封赏这么多妃嫔,您都愿意吗?” 裴皇后呆住,似乎从来没人问过她这话。 好一会儿才道:“本宫不能不愿,否则便是善妒不贤,不配为一国之母。” “那您自己呢,愿,还是不愿?” 裴皇后沉默良久,苦笑着摇头:“长乐,你实在善于攻心,没错,天底下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可你我生在世家,许多时候都身不由己。皇家要开枝散叶,所以本宫有时不得不为皇上挑选秀女,延嗣血脉,你嫁给首辅,与本宫并无不同……” 说着,从身后取出一封手书递给她。 楚若颜打开一看,里面什么善妒无子、不孝无后比比皆是,还哀哀恳求皇帝让晏铮纳妾。她目光下移,落到末处晏老太君的名字时,眸光一寒。 “原来是她!” 裴皇后叹了口气:“是啊,你可知道这封手书的分量?一旦传扬出去,你在京城的名声就毁了!无子善妒,御史言官们甚至可以要求首辅休妻再娶!长乐,你就听本宫一句劝,先让人进府吧!只要首辅的心在你这儿,你又何必担心她们呢?” 这话若是从前说,楚若颜或许会听。 可一旦跟一个人交了心,那两颗心之间,是容不下第三个人的。 “皇后娘娘,长乐知道您是为我好,可长乐心中也很明白,我不会容人进府,他也不会。”楚若颜起身,深深行了一礼,“辜负您的一番苦心了,皇后娘娘还请静养,长乐先行告退。” 她言罢转身,裴皇后一急,忍不住呵斥:“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呢?你可知道,皇上今日不仅传召首辅进宫,连你父亲也叫来了!” 楚若颜一震,忽然胸口一闷,捂住了嘴。 “怎么了长乐?你也身子不适?”裴皇后立刻扬声道,“来人,传御医!” 与此同时,御书房中。 皇帝确实叫了楚淮山来,还有豫王、荣太傅、徐尚书等,以及那位孀居的保兴伯夫人。 晏铮进来时皇帝正在跟楚淮山说话。 “楚国公,朕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首辅的血脉不能断,所以这新人进府的事情,你没有异议吧?” 楚淮山面色铁青:“回皇上话,小女已经嫁人,那便是晏家的家事,老臣无话可说,只不过嘛……”他狠狠瞪了眼刚进来的晏铮,“一口气纳三个新人,老臣只怕首辅吃不消啊!” 这不满之意溢于言表,晏铮忙要解释,却被皇帝打断。 “好了,既然楚国公也没有异议,首辅,那这件事朕就替你定下了?” 晏铮抬头只作不知:“皇上说得是什么事?” 皇帝干咳两声:“就是你府上纳新人之事……” “这是臣的家事,何须拿到朝堂上来说?” 皇帝语塞,豫王懒洋洋道:“首辅错了,首辅首辅,百官之首,辅政之臣,你的家事就是国事!你若后宅不宁,又岂能安心为皇兄分忧?皇兄这是为你着想,你可不要不识好歹啊!” 晏铮心底冷笑,面上却若有所思:“原来如此,那豫王的意思,臣不能不答应?” “不错!” 豫王肯定,却见他一展衣袖,拱手道:“皇上,既然您要为臣府上添人口,那区区三女,实在不够!” 第305章 有喜了 楚淮山气得横眉怒目,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 好啊,三个还嫌少?他当初果然就不该听颜儿的,让她嫁给这个薄情郎! 晏铮没敢去看岳丈,只定定望着上首。 皇帝愣了一下拍掌大笑:“好啊首辅,朕还以为你是什么不近女色的神仙,想不到也是凡人一个!哈哈,好,既然你开了口,说吧,想要几个?” 晏铮深吸口气:“至少十个。” “十个?你这胃口也太大了,就不怕身子吃不消?”皇帝瞪大眼,想不到平日里冷心冷情的人骨子里这么狂肆,但也好,他就怕他不要,因而大手一挥,“来人,叫户部将京中贵女的名册都拿过来,朕亲自为首辅挑选!” 尹顺应是忙不迭去了,晏铮转头,看向荣太傅他们:“太傅、徐尚书,本首辅和县主有过约定,你们的爱女过门之后只能为妾,如此也还是愿意吗?” 荣太傅和徐尚书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 原本这门亲事他们就不太想答应,毕竟是做妾,只看在对方是首辅、且皇上开了口的份儿上,才勉强同意。 可现在这晏铮欺人太甚,居然想一口气纳十个! 这将他们的女儿置于何地? 荣太傅爱女心切当先躬身:“皇上,倘若首辅广纳美人,那也无需多老臣幼女这一个,老臣请皇上收回成命,另为首辅赐人!” 徐尚书也跟着道:“皇上,臣也求皇上收回成命!” 皇帝眉头一沉,倒是有些明白晏铮为何会狮子大开口了。 他冷哼了声瞥向另一边:“保兴伯夫人,你的意思呢?也不愿女儿嫁过去做妾?” 那保兴伯夫人哪里能跟太傅尚书相比,更别说保兴伯还已经过了世,所以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皇上!臣妇愿意!臣妇的女儿能进首辅家大门,那是她三生修来的福气,别说是做妾,就是没有名分都成!” 她这态度让皇帝稍微气顺,哪知晏铮抬眸,似笑非笑瞥她眼:“这么想进晏家的门,那不如保兴伯夫人一道过来?” 御书房内安静一瞬,保兴伯夫人惊恐瞪大眼。 皇帝厉喝:“晏三!你越说越不像话了!” 荣太傅也沉了声:“首辅,自古以来天纲伦常,可从来没有同纳母女的,你实在太过分了!” 楚淮山原本还气得要命,这会儿倒察觉什么没作声了。 晏铮不卑不亢,淡然出声:“谁说是我要纳?” 众人一寂,便见他朝御书房外扬了下手:“进来谢恩吧。” 于是众目睽睽下,只见一个老跛子和孟扬一起走了进来。 “草民谢皇上隆恩!” 所有人都呆了,皇帝愕然道:“这是何意?” 晏铮未语,老跛子道:“回皇上话,方才那保兴伯夫人不是说了吗,愿意把女儿送进晏家大门,可府中已有主母,首辅说过,再进新人那就是给草民们当媳妇的,这一点府内上下皆知。” 语毕,孟扬又朝着保兴伯夫人咧嘴一笑:“夫人放心,到时候您嫁给徐老,您女儿嫁给我,你们母女都能留在首辅府,也不用再分开了!” 保兴伯夫人浑身一抖,看见徐老那跛了腿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 “皇上!臣妇不嫁、臣妇和小女都不嫁了!” 皇帝面沉如水,啪地一巴掌拍在桌上:“够了!” 他双目喷火,几乎咬着腮帮一个字一个字道:“晏三,你真以为朕不该处置你吗?!” 晏铮躬身:“愿听皇上处置。” “你!!”皇帝气得火冒三丈,楚淮山暗笑够了连忙劝道,“皇上,首辅他也是少年人心性,您千万莫跟他一般见识!” 荣太傅跟徐尚书也是看明白了,人家压根就不愿纳妾。 也赶紧帮腔:“楚国公所言极是,还望皇上看在首辅劳苦功高的份儿上,饶过他这次!” 这时一道苍老冰冷的声音传来:“有功就敢抗旨,那从此以后,谁还会将皇家放在眼里?” 众人回头,只见苏太后领着晏老太君进来,寒声道:“皇帝,哀家就知道你拿不住这小子,所以特地命人出宫一趟,将他祖母接进宫来,晏老太君,就由你亲自跟皇帝说吧。” 晏老太君应是,颤巍巍地走上前。 晏铮抬头,面无表情地睨她眼,老太太只觉一股凉意从头到脚寒到了心底。 但想着自己是为了晏家,又挺直腰杆道:“皇上!自老身的长子晏序过世后,这晏家长房就剩下他们两个孩子,昭儿年幼还未娶妻,他娶了妻,可进门一年还无所出……老身是不想长房、也不想三郎他断了香火,还请皇上做主啊!” 皇帝摸了摸胡须:“嗯,老太君所言有理,那依你之意是?” “求皇上再为三郎赐个平妻!皇上有所不知,这长乐县主进府之后,根本就不容别的女人进门,倘若继续由她占着正妻的位置,老身只怕就算添了新人也生不下孩子……” 声未落,楚淮山截断道:“晏老太君,你言下之意,是本国公的女儿小气善妒,还使手段坑害丈夫房中人吗?” 晏老太君一哆嗦:“不、不,老身只是想以防万一……” 楚淮山还想再说,苏太后道:“好了皇帝,老太君的话你也听见了,说起来大将军为国殉难,是我们对不住人家,如今既然提了要求,那咱们也该满足才是。” 皇帝点头:“母后说得在理,可就是这人选……” 他扫了眼荣太傅他们,后者全当没看见。 苏太后笑了笑:“老太君只要求抱孙子,皇帝又何必强求身份呢?依哀家看,就从宫中挑几个身子健硕好生养的,给首辅添丁进口,如何?” 这意思是要塞几个宫女到晏铮房里了! 男人眼底酝起一股冷意,就在这时,楚若颜扶着裴皇后到了。 “你来做什么?朕不是让你……”皇帝欲言又止,裴皇后却喜道,“皇上、母后,臣妾是来给你们报喜的,不,应该说,是要给首辅和晏老太君道喜。” 晏铮心底了然,晏老太君却是一呆。 接着就见裴皇后执起楚若颜的手,笑着说道:“经太医院诊断,长乐她……有喜了!” 第306章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裴皇后笑着道:“便知母后会有疑问,所以臣妾将张院判也带来了,一问便知。” 张院判走进来道:“皇上、太后,老臣方才为县主诊治,发现其脉象如盘走珠,应指圆滑,正是喜脉!若是太后娘娘信不过老臣,也可召其他太医复诊,但老臣敢以性命担保,县主确实有了身孕!” 这话一出,苏太后也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张院判是太医院之首,他都说得如此笃定,那多半无误了。 御书房内一时有些安静,荣太傅反应快先朝晏铮道:“恭贺首辅,喜得贵子!” 晏铮还礼,楚淮山也立马看向晏老太君:“老太君,这孩子都在肚子里了,你还要给首辅求平妻吗?” 这个时候再求平妻,那就是在打正妻的脸面! 晏老太君缩缩脖子,万万没想到孩子来得这么巧,她无助地看向苏太后,不料苏太后咳嗽道:“皇帝,哀家突感身子疲乏,就先回宫了,这里你处置吧。” 说完转身就走,将这烂摊子甩给了皇帝。 皇帝头疼地捏捏眉心,原本听了嘉慧的话又看了老太君手书,还想着做件好事儿呢! 结果就这? “晏老太君,既然长乐有了身孕,那这平妻纳妾的事儿都得往后放放,眼下还是养胎要紧,你以为呢?” 晏老太君哑巴吞黄连只得应下,晏铮却道:“皇上,臣还有一事,想奏请皇上恩准。” 皇帝点头,只听他道:“臣的祖母年事虽高,但诚心向佛,她老人家过不惯京中富庶日子,一心想去卧佛寺清修,臣代祖母奏请,望皇上恩准!” 话落,晏老太君瞪大眼睛:“你……你这是要……” “祖母!”晏铮出声,不咸不淡道,“孙儿知道您先前未去,只因挂心六弟,眼下六弟已然归家,您尘缘既了,孙儿自当成全您。” 晏老太君气得浑身发抖,可偏偏不敢说一个字! 怎么敢啊?昭儿还捏在他手里,这话里话外,全是拿昭儿要挟她啊! 皇帝颇觉有趣:“老太君,首辅说得是真的吗?你当真愿去卧佛寺苦修?” 要知道这卧佛寺远远赶不上护国寺,地处翠屏山中,说一句苦寒都不为过。 晏老太君嘴皮子哆嗦着,看着晏铮那双无喜无悲的眼,终究不敢拿昭儿去赌! “是……老身……愿、愿意……” 每个字说得无比艰涩,皇帝哈哈笑道:“好,老太君这般诚心,朕哪有不允的,不过首辅,朕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冯老夫人的事不能再上演了啊!” 晏铮颔首:“皇上放心,衣食住行,臣定为祖母准备周全。” 准备周全有什么用?日日对着一群和尚,就是穿金戴银也无人赏识啊! 老太太心在滴血,出了宫门,看见等在那儿的晏昭,踉跄着扑过去:“昭儿!你三哥他好狠的心啊!!” 宫里的事,他已经听说了。 晏昭扶着她的手臂沉声道:“祖母,这次是您太过分了!三哥和三嫂好好的,您为何要向皇上递手书,说什么纳妾的事!” “我这不也是为他好吗?那女人进门快一年了肚子也没个响,我是为了晏家血脉着想!”晏老太君说得理直气壮,晏昭摇头,“若是如此,您大可私下和三哥说,又怎会直接告到皇上面前?这不是逼迫是什么?” 老太太瞪大眼,不可置信道:“你、你居然帮着他说话?” 晏昭皱眉:“昭儿没帮任何人说话,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哈,好一个就事论事!”老太君一把推开他,厉声呵斥,“你以为祖母做这些是为了什么?都是为了你!昭儿啊昭儿,你好糊涂啊!他如今成了首辅,可你呢,你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他压根不在意你这个弟弟,你还向着他说话!” “是,祖母承认,祖母就是不想让他好过,凭什么,他一个灾星害死了全家,还能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他吸了我们全家人的血,踩着你父兄的尸骨上位,他何止是灾星,简直就是畜生、是血蛭!” 晏昭满脸震惊地看着她,似乎从未想过自己庄严慈爱的祖母,竟会是如此恶毒之人! 后面出来的楚若颜听见这话,几乎气疯。 这老太婆是不是疯了啊,居然敢在宫门口说这种话! 然而一双温厚的手握住她:“别放心上。”转头又吩咐孟扬,“去打点一下,别让这些话外传了。” 孟扬也替自家公子不值,咬牙去了。 楚若颜抬眸,紧紧回握住他的手:“这话该是我说,你别往心里去。” 晏铮淡淡笑了声,确实全不在意。 可那边砰得一声响,倒是晏昭重重跪了下来:“祖母,您怎么会如此作想啊?孙儿没有一官半职那是孙儿自己糊涂,被南蛮妖女操控刺驾,险些酿成大祸!若不是三哥出手相救,孙儿当时命就没了!更别说后来皇家围猎,也是三哥……” 他顾念着扬合没敢说出来,只痛心道,“总之若没有三哥,孙儿八百条命都没了,到如今您还为了孙儿跟他作对,那不是、不是让孙儿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吗?” 晏老太君愣愣望着他,好半天才颤抖着问:“你……你居然是如此想的?” “是!晏家如今只剩下我们兄弟两人了,祖母,是我与三哥两个人!就算您不拿他当孙子,也不能将他当成仇人啊!何况晏家能走到今天,能在父兄死后而不倒,全靠三哥一人撑起门楣,说句不好听的,您、我、文景……大伙都是靠着他才吃了这碗安乐饭,您又怎么能、怎么能——”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这话晏昭身为孙辈实在说不出口。 晏老太君身子晃了两晃,突然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祖母、祖母!”晏昭急了,还以为是自己言语说重了。 楚若颜冷笑又是这招,扬声道:“六弟,祖母看来真呆不惯京城,还是快些送往卧佛寺吧,你放心,寺中大夫精通岐黄,定能照料好祖母的。” 话刚落,老太君就睁开眼大叫:“老身不去、老身哪儿也不去!” 第307章 云琅也动手了? 晏老太君呆住,惶恐地抓着晏昭衣袖。 却见晏昭咬了呀,缓缓掰开她的手指:“祖母……为了您也为了晏家,还是请祖母去吧。” 晏老太君一怒,扬手就甩了一耳光。 晏昭左脸迅速浮起五根手指印,他却退后半步跪下磕头:“孙儿恭送祖母!” 这番姿态,那连回转的余地也没有了。 老太太惶恐顾盼,可没有找到一个能再帮她说话的人……接着两眼一翻,这次真的昏过去了。 她前脚一晕,晏铮后脚就叫人把她抬上车。 马车停也不停地往卧佛寺奔去,晏昭望了许久,才走过来苦涩道:“三哥,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晏铮抬手止了他的话:“真觉对不起,就好好用功,早点考个武状元回去。” 晏昭咬牙用力点头:“我会的!” 这时楚淮山走过来,拍拍晏铮肩膀:“好小子,是老夫误会你了,不过也算因祸得福,颜儿有了身孕,日后可要更加小心才是。” 说起这个,楚若颜和晏铮对视一眼:“爹爹,其实这件事……” 她还没说是晏铮买通了张院判,故意让他扯得谎。 晏铮便道:“岳丈大人放心,小婿自会照顾好阿颜。” 楚淮山捋捋胡须满意走了,楚若颜低声问:“不同爹爹说实话?” 晏铮摇头:“毕竟欺君,岳丈大人不知反倒是好事。” 楚若颜一想也是,二人上了马车,她又分析道:“我今日在坤宁宫,皇后拿了一封手书给我,是老太君亲笔写的。说来奇怪,她在府上一向被看得紧,这东西是怎么递出去的?” 晏铮凝眉:“你怀疑府上还有奸细?” 楚若颜道:“不,自从你处理了吴安,我就知道府内被你清洗一遍。而我这边带过来的也就周嬷嬷她们几个人,都信得过,我不担心有内奸,而是……” 她眉间闪过一抹忧色,晏铮会意,缓缓吐出三个字:“百晓阁。” 能神不知鬼不觉在首辅府内动手的,也只有他们了。 楚若颜抿唇:“不是我怀疑他们……只是表姐婚宴上嘉慧公主咄咄逼人,对今日这事儿清楚得很,而她近来又跟柔敏郡主走得近,所以……” 话没再说下去,晏铮颔首道:“不错,能想到利用皇帝逼我就范,嘉慧没有这样的脑子。” 楚若颜心头颤了颤。 若是如此,那是不是说云琅也动手了? 马车忽然一停,外面传出孟扬的声音:“张院判?您怎么追来了?” 晏铮撩开车帘,只见张院判气喘吁吁站在那儿,手里还提着药包。 他眼底划过一丝诧异,下了马车道:“今日之事,多谢院判。” 张院判摇头:“首辅言重了,下官也只是尽了为人医者的本分。”说着便将药包递给他,晏铮没接,“此地离宫数里,戏不必再演了。” 他居然还以为在演戏! 张院判哈哈大笑正要明言,方管事急匆匆跑过来:“公子、夫人,影子出事了,派去跟他的人回来说,他在京郊杀了十几个人,现被顺天府抓住要公审!” “什么?” 晏、楚二人一惊,也顾不上张院判了,连忙调头奔向顺天府。 路上,方管事简单说了原委,原来今日建安伯夫人,也就是梅氏约了几家夫人去踏青,结果半山腰上走散了,正好遇到一群劫匪。 梅氏身边压根没带几个护卫,她儿子萧添又是个话花架子,没两下就被拿下,那些劫匪见她风韵犹存起了色心,这才激怒了暗中跟着她的影子,出手将那群劫匪全杀了。 晏铮摩挲着扳指的手一顿:“仅是如此,不足以闹上公堂。” 方管事叹道:“谁说不是呢!偏偏那群劫匪里有个人姓越,跟五城兵马司的越指挥使沾些亲戚,他家里人揪着不放,这才闹到了公堂上!” 旁边的孟扬听了倒松口气:“要是这样那也简单啊,只要建安伯夫人站出来,说明原委不就行了?敢动朝廷大员之妻,就算建安伯在肯定也要杀人的,这有什么好着急的?” 楚若颜眸光闪了闪:“我只怕她不会作证……” “为什么?”孟扬愕然,楚若颜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希望是我猜错了,还是先过去看看吧。” 顺天府,公堂上。 那十几具劫匪的尸体就摆在中央,其中那越姓劫匪的家人穿着孝服,哭天抢地。 影子也跪在中间,神色如常。 这时萧添扶着梅氏出来,顺天府尹连忙问道:“建安伯夫人可休息好了?若是不成,咱们改日再来也是可以的。” 梅氏看了儿子一眼,轻声道:“大人,升堂吧。” 于是惊堂木一拍,那越家妇人扯开嗓子哭号:“大人,您要为民妇做主啊!民妇的丈夫不是什么劫匪,只是跟着一群兄弟上山打猎,哪知遇到这样一扬祸事,还求大人明察秋毫,让杀人凶手偿命!!” 顺天府尹嗯了声,看向梅氏:“建安伯夫人,这妇人所言属实吗?” 梅氏欲言,可听到儿子的咳嗽声,又忍了下来。 是啊,添儿说得不错,倘若她认了,一个妇人和十几个大汉,就算她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楚。 更别说当年,她还有跟秀才私奔的前科…… 帕子在手中反复碾扯,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了下头:“是。” 是字落下,影子霍然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梅氏不敢看他,只低着头道:“妾身今日,和几位夫人约着京郊踏青,只是途中走散了,正好寻她们的路上,就、就撞见这少年杀人的一幕……” 影子喉咙间发出“呜呜”的声响,膝盖行了两步,便被廷杖押倒在地。 萧添眼底闪过一抹厌恶,也大声道:“我娘说得不错,我也可为我娘作证,压根没有什么劫匪劫色一说!” 他才不会承认,自己三两下就被群劫匪打倒,那太丢人了! 反正一个乞丐罢了,死就死了,谁会在意? 顺天府尹啪地一声拍下惊堂木:“既然如此,那人犯,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第308章 忘恩负义 顺天府尹想起什么:“本官倒忘了你是个哑巴,来人,拿纸笔,让他将想说得写下来。” 纸笔递到跟前,影子也还是不动,只盯着梅氏,眼里酝起泪水。 啪! 惊堂木再响,顺天府尹沉声道:“你若不肯写下,那本官就当你是默认了!你杀了十八个人,按律当处以极刑,听清楚了吗?” 影子一震,飞快落笔写了什么。 拿起纸张一展,上面赫然是——您为什么说谎? 梅氏只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萧添骂道:“臭乞丐!你居然还敢诬陷我娘?”说完转身对顺天府尹道,“大人,这乞丐这些天整日跟着我娘,死缠烂打想攀上咱们伯府的荣华!他定是贼心不死,这才编排出一扬救人的戏码,妄想搭上我们伯府,您要明察啊!” 这话一落,影子又唰唰写了几张。 每张纸上还是那六个字——您为什么说谎? 梅氏被逼得退无可退,颤着声道:“我没有说谎!大人,我没有说谎!” 她似想给自己信心,还重复了两遍。 咔得声,影子手中狼毫应声而断,他眼里的光也一分分寂灭下去。 越家妇人见状道:“大人,他默认了,求您为民妇做主啊!” 萧添亦道:“这等杀人狂魔,还请大人以律法斩他!”义正言辞得好像全然忘了,几个时辰前跪地求饶的时候,还是这个“杀人狂魔”出手救了他。 顺天府尹看影子迟迟不再应对,拍下惊堂木:“好,人证物证俱全,那本官就依法判处斩立——” “慢着。” 一道不徐不缓的声音传了来,顺天府尹正要怒骂何人敢搅乱公堂,哪知抬眼看见晏铮,顿时一哆嗦赶忙迎下来:“首、首辅,您怎么来了?” 晏铮也不回答,只对外面点点头。 很快孟扬带着几个猎户进来,一一辨认那些劫匪的身份,猎户跪在道:“青天大老爷,这些人的确是我们那山上的劫匪,这个叫李彪、那个是王榷,他们都说京城里有大官是他们亲戚,所以小人们敢怒不敢言,年年都要被他们洗劫一通啊!” 顺天府尹皱起眉头,萧添慌道:“就算他们是劫匪,也不能说他们抢掠了我们……” 孟扬嗤得一声笑了出来:“你在跟我开玩笑呢?劫匪不为劫财劫色,难不成是请你们喝茶的?” 萧添被堵得答不上来,孟扬又带上一个暗卫,就是先前派去跟着影子的人。 他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说了出来,和影子先前本上所写几无出入。 顺天府尹脸色一沉:“越家的,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那越家妇人骇得连忙磕头,萧添灵光一现道:“大人!这人证是首辅的人,那乞丐也是他的人,保不准是他让他们做伪证……” 话没说完,就被梅氏焦急捂嘴:“首辅莫怪、首辅莫怪!是我们鬼迷了心窍,污蔑了这位小兄弟,还请首辅大人有大量,莫和孩子一般见识!” 说着也暗暗瞪了眼影子,谁能想到,这些天一直缠着她的哑巴,居然是首辅的人? 孟扬对他们这变脸速度嗤之以鼻,只问顺天府尹:“大人,事情查清了,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顺天府尹躬身道,“还得多谢首辅明察秋毫,帮下官避免了一桩冤案,下官稍后就上书,向皇上禀明首辅的功劳!” 这明摆着是要拍马屁,晏铮也没拒绝,只让孟扬领着走人。 除了衙门,影子还失魂落魄的,孟扬怒其不争:“你到底怎么回事?堂堂天下第一剑,被几个官差抓着就算了,还要让公子亲自来衙门捞你,你看看你这出息!” 影子低头一声不吭。 这时萧添也扶着梅氏出来,周围到处都是“忘恩负义”、“没良心”的字眼。 梅氏被迫强笑着上前:“这位、这位小兄弟,今日多谢你救了我们……” 影子一语不发,萧添怒道:“娘,您跟个臭乞丐说什么,咱们走!” 母子二人相拥离开,影子望着他们的背影,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夜里。 晏铮处理完公务,回来就看见楚若颜扶着额头,脸色不大好:“怎么了,要请太医吗?” 小娘子摇摇头:“没,许是今日太奔波,歇一晚就好。对了,影子那边怎么样了?” “没什么,围猎扬上临阵脱逃,罚了他十几鞭子,这会儿孟扬在给他上药。” 楚若颜一怔,低笑摇头:“你还真是赏罚分明,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我会不同他计较?”晏铮脱下外衣眉头微攒:“老实说,他能因为他娘这事儿困这么久,我才有些意外。不过今次过后也该清醒了,梅氏品行不端,教出来的更是歪瓜裂枣,他何须妄自菲薄。” 楚若颜听笑了:“是是是,论杀伐决断,几个能比得上我夫君?不过影子年纪还小,可以慢慢教,你别太着急了。” 晏铮哼了声,环住她的腰:“阿颜,你明知我着急的不是这个……” 说完密密绵绵的吻就落了下来,楚若颜一阵激灵,伸手抵在他胸口:“今儿忙了一天,我有些累了,改日吧……” 晏铮皱眉:“可已经几日没叫过水了!再这么下去,只怕底下人会以为你我出了问题。” 楚若颜愣了下,脱口而出:“那就叫水啊!放在那儿不用就……唔!” 话没说完就被封住了嘴。 男人蛊惑的声音在耳畔轻起:“阿颜,这可是你同意的……” 随即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响了起来,可云雨方起,晏铮便察觉她的脸色不太对。 于是强忍着停了下来:“阿颜、阿颜?” 楚若颜仰躺在榻上,听到声迷迷糊糊应了句,可眼皮太沉实在睁不开。 男人亲了亲她的额角:“罢了,改日吧。”为她掖好被角,出门冲了一身凉才睡下。 这一觉足足睡到了次日下午,楚若颜醒来发觉自己是真的有些不太对劲。 嗜睡、乏力、还总犯恶心…… 想起昨日张院判特地来拦马车,可被影子的事打断没能说完。 于是道:“周嬷嬷,你去一趟太医院,请张院判过来吧!” 第309章 恭喜你和首辅有后 居然是影子不告而来,怀里还抱着他的小本子。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楚若颜笑着问道,少年扭捏片刻,还是将他的本子展了出来——她为什么不认我?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建安伯夫人梅氏。 楚若颜思忖片刻反问:“那你觉得,她当年为什么要离开你呢?” 影子这下没犹豫,飞快写了一行字——因为我爹,日日酗酒,伤她心。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她若真的爱你,就该在力所能及之时,带着你一块儿走。”女子的声音轻缓,循循善诱,“影子,这世上不是每个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你要明白,她有她的人生,你也有你的人生,既然上天并没有给你和母亲的缘分,那就不要执着,向前走。” 影子若有所思,比了个谢谢的手势飞身离开。 玉露端着果盘进来,好奇道:“姑娘,您怎么不直接告诉他,他娘压根就没认出他呢?” “告诉了又能怎样?”楚若颜淡淡道,“梅氏毕竟是他生母,除了痛苦愤怒,他什么也做不了,所以何必说破了让他活在煎熬中呢?” 玉露哦了声:“原来是这样,那就希望那位建安伯夫人能安分一点,别再来惹事了!” 楚若颜心道这可未必,梅氏不是安生的主,她那儿子更不是省油的灯。 只不过没必要为这对母子伤脑筋,她捻了块酸枣放进嘴里:“呀,好酸!” 边说边还又吃了几块,玉露看得直乐:“姑娘,您从前可不爱吃酸,最近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楚若颜愣了下,这时周嬷嬷领着张院判进来。 这位太医院首见着她便道:“好在县主请了老夫过来,要不老夫今日还要亲自跑一趟!” 楚若颜眸子一眯:“张大人快请坐……玉露,看茶。” 茶水递上来,张院判浅呷一口道:“这话昨日就该同二位说得,只是你们有急事耽搁了,不过现在说也不晚,县主,恭喜你和首辅有后了。” 平地一声雷。 楚若颜微微睁大眼睛,周嬷嬷激动道:“张院判您说什么?您是说我们姑娘她、她真的有身孕了?” 这些年她体弱多病,十日有九日是泡在药罐里的,所以周嬷嬷从没想过这样的身子也能怀上! 张院判捂了下耳朵:“是真的……原本按着首辅的交代,有无都说有。可昨日老夫一搭上脉就察觉不对,再反复确认,的确是喜脉无疑,所以也用不着掩饰了!只是可能太凑巧,首辅和县主还以为老夫在说谎,这才追出来想澄清一下。” 周嬷嬷喜不自胜,玉露也欢喜鼓掌:“太好了、太好了!” 楚若颜下意识抚上小腹:“那这孩子……” 张院判知道她要问什么,笑眯眯道:“县主放心,从脉象上看这一胎尚佳,只不过现在刚一个多月,还是要避免行房,等孩子坐稳了不迟。” 女子微讶:“都一个多月了?” 她居然一点也没往这上面去想! 张院判笑着道:“县主这也是头胎,没有经验实属正常。只不过知道了以后切不可再像之前那样了,有些事该忌得忌,至于老夫昨日给的安胎药,最好也要用上。不瞒县主,您因着体弱这一胎反应会比其他人大些、生产时也会尤为艰难些,所以定要谨慎!” 自古女子生产都是鬼门关,更何况张院判还说了这话。 楚若颜拧了拧眉,周嬷嬷如临大敌,立刻拿出纸笔将他交代的话全记了下来。 等送走张院判,周嬷嬷立刻道:“玉露,快去跟方管事说请姑爷回来!” 楚若颜忙道:“晏铮近来忙,别去打搅他了,等今晚回来我再告诉他就是。” 周嬷嬷一想也是,扭头又拉着玉露准备去了。 楚若颜呆呆坐着,右手抚上小腹,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之前,她从未想过嫁人,更未想过会生儿育女。 可如今,这里边儿当真有了一个孩子,还是她和晏铮的孩子…… 一想到这儿心口漫过暖流,就像泡在蜜罐里一样。 她打算今晚亲口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可等到子时人都没回来。 “夫人,公子派人递话了,说是今晚有要事留宿宫中,让您不必等他。” 方管事禀道,楚若颜心中有些失望,但又忍了下来:“好,我知道了。” 今日不行那就明日吧。 可谁知第二日、第三日晏铮都没有回来。 出门采买的周嬷嬷回来还说,大街上巡逻的侍卫增加了不少,宵禁的时间好像也提前了! 楚若颜这才感觉到出事了,而且一定是大事! 第四日晌午,没等回晏铮,却等来萧添! 这个纨绔公子哥发了疯似的冲上门,指着首辅府大门厉骂:“你们晏家好不要脸!我娘不过是前几日得罪了你们府上一个下人,而且是那人纠缠我娘在先!你们竟然怀恨在心,派人将我娘抓去!这还有没有世道、有没有王法了?!” 他在府门外骂得很是难听,不一会儿就引来不少百姓围观。 方管事道:“还是老奴去找几个人把他架走吧?” “不。”楚若颜摇头,“这样会与人话柄,而且指不定他会闹出什么事来,出去看看吧。” “可您的身子……”周嬷嬷担心地望着她小腹,楚若颜笑笑,“无妨,这孩子也该见见世面。” 大门外,萧添骂得唾沫横飞。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有不少还是附近高门派来打听的下人。 楚若颜眸光沉了沉:“萧二公子,你这是何意,令堂被官府请去问话,你不去衙门问缘由,却跑到我首辅府门前发疯,难不成是因为首辅不在,你觉得我一介女流好欺负?” 扬中一寂,原还觉着首辅府仗势欺人的,又反过来觉得是萧添不对。 萧添被她说中满肚鬼火:“哼!花言巧语,我娘根本不可能犯什么案子,来抓她的人说是接了首辅指令,那一定就是你们公报私仇!” 楚若颜蹙眉,想不到梅氏真被抓了。 可她一个妇人能犯什么大错,居然能被官府抓去…… 思虑间,那萧添眼神一阴猛冲上来。 楚若颜退后半步,只见砰得一声闷响,萧添腿脚一软猛向前扑,居然直直跪在了她面前。 “噗!”玉露没忍住笑出声。 楚若颜淡淡道:“萧二公子,不必行此大礼吧?” 萧添暴怒抬起头,只见她身侧站着一个少年,正是先前见过的哑巴乞丐! 刚刚也是他动的手脚,不由暴喝一声:“你这个贱种,找死!” 就在这时建安伯急急忙忙冲过来:“添儿住手!你娘的事和首辅无关!” 萧添一呆,楚若颜抬眸,只见晏铮也跟建安伯一起回来了。 他似乎熬了几个大夜,眼底都是血丝,可还是稳稳当当走到她身边,附耳低语:“南边出事了,梅家父子叛变,萧关被夺。” 第310章 要出征 萧关可是大夏重地,与虎牢关一样互为对抗南蛮的犄角。 而且它背后还连通着西蜀要道,每年钱粮税收都是几千万两,如今落到了南蛮手里,难怪皇帝会震怒,连同出了嫁的梅氏都给捉去! 萧添却不知情,愤怒甩开父亲的手:“娘一个内宅妇人,能犯什么天大错处要被刑部捉拿?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这个贱种!!” 他指着影子疯狂咆哮,影子目露杀机,可想到什么又生生忍了下来。 毕竟,萧添是他同母异父的兄弟…… 毕竟,他也是为了母亲…… 影子反复默念让自己不要动手,可下一瞬“呸”得声,一口唾沫就这么喷到他脸上…… 他忍无可忍拔剑,萧添却立马躲到父亲背后,大声吆喝:“这贱种恼羞成怒了、要杀人了啊!大伙可都看到了啊!” 四下目光唰唰唰刺向影子,少年无措,晏铮却淡淡出声:“手不想要了?” 霎那间寒光一闪,萧添伸出去的食手被齐根斩断! 痛苦尖叫刺破云霄,建安伯慌乱唤了几声添儿,转头难以置信道:“首辅!你过分了吧?!” 一言不合,居然砍了他儿子一根手指! 然而晏铮右手持剑,若无其事地站在那儿,剑尖上还淌着血珠:“萧大人似乎对本首辅不够了解,一根手指,已经是本首辅格外留情了。” 说着转身轻轻一甩,那剑尖血迹随之滚落。 他淡漠的目光环视一周:“本首辅素来讲理,萧添欺上门来是为罪一,无端辱骂是为罪二,惊扰县主是为罪三,三罪并罚,本首辅要他一根手指,不过分吧?” 清冷的语调不徐不缓,却让围观众人感到后背一寒。 立时有人道:“不过分!冲撞首辅,按照夏律该重打三十大板!” “不错,他还肆意辱骂言辞不敬,首辅太宽宏大量了!” “而且他刚刚还想对县主动手,我们都看见了!” 七嘴八舌的附和声,气得萧添两眼一翻痛昏过去。 建安伯也知道再纠缠下去非但讨不了好,还极有可能耽误儿子的救治,只得道:“好、好,首辅,今日这件事,我萧家记下了!” 说罢抱起儿子转身要走,晏铮冷淡的声音从后传来:“记清楚,再敢上门闹事,建安伯府就可以办丧事了。” 建安伯脚下一个踉跄,怎么都没想到晏铮会如此较真! 其实方才那些人的话不错,添儿骂到首辅门前了,按夏律是要重打三十大板的,那可比一根手指还严重得多! 可问题是从前晏铮也没这么计较啊! 朝堂上好几次那些老御史指着鼻子骂他,也没见他当回事,这次怎么就跟添儿较上劲了? 建安伯怎么都想不明白,可楚若颜却猜到什么,抿紧了唇:“晏铮……” 她只唤了一声男人便握住她的手:“没事吧,没吓到你吧?” 楚若颜摇了摇头:“没……” 晏铮颔首,牵住她就要进府,影子感动凑上来比个谢谢公子的手势。 被他一眼瞪回去:“没出息,碰到跟你娘沾边儿的人就畏手畏脚,难不成下次他要你的命,你也把脖子伸过去让他砍?” 影子羞愧低头,后面跟着的孟扬心道骂得好。 自打碰上梅氏,影子就跟鬼打墙一样,整日魂不守舍。 “好了,进去再说吧。” 楚若颜出声,晏铮这才收了不满随她进去。 府门外,眼瞧这一扬闹剧结束,众人也都散了。 各家来打听的门房回去一说,人人深思,都开始反省起是不是首辅近来和颜悦色,以至于都忘了他是从哪里出来的。 十万晏家军,只活了他一个。 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又怎么可能心慈手软? 一时间都暗暗警醒,日后见着首辅府的人,不,见着首辅府的狗都得客客气气的! 而首辅府内。 楚若颜帮他脱了官袍,便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了?” 晏铮回头,只见她唇角微动,面上露出一分苦涩:“晏铮,你要出征,对吗?” 晏铮一怔,握拳不语。 楚若颜上前,轻轻环住他的腰:“别瞒我了,也不用瞒,萧关一丧,西蜀已危,皇帝前次为它宁可舍了虎牢关,这一次也不可能轻易放弃。更别说对手还是南蛮……是害死你父兄的南蛮……” 晏铮浑身一震,展臂抱紧她:“阿颜,我喜极了你的敏锐,可有时也怨你太过敏锐,你这般……让我如何舍得走?”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楚若颜心头一酸紧紧埋在他胸前。 只听男人低缓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梅晟、梅鹤轩父子叛变,秦王又去了北境,大夏已没什么可用的将领。何况对手又是孟则兄妹,阿颜,以你的聪慧应该猜得出吧,就算再派多少人过去,也不过是步梅家父子的后尘。” 楚若颜身子轻颤:“你是说……孟姬的傀儡术?” 那一门古怪之极、来自西疆的密术,前次孟姬就是用它操纵了小六,让他刺驾。 晏铮缓缓点头:“不错,梅晟我是清楚的,胆小谨慎,梅鹤轩更是兄长当年看好的人,说他年轻勇猛可任先锋!这父子二人绝非叛将,而且他们想挣军功,以此来抹平梅氏当年私奔的耻辱,好让至今未嫁的几位姑娘有门好亲事,又怎么可能舍下一家老小投奔南蛮?” 楚若颜明白他的意思,这梅家父子是被孟姬的傀儡术操控了! 可越是如此,心下越是不安:“那傀儡术诡异得很,你有法子应付吗?” 晏铮不假思索道:“有。” “你说谎!” 第311章 你要当父亲了 她语声一哽,想到某种可能身子更是止不住发抖。 男人用力抱紧她安抚道:“阿颜、阿颜,你听我说。” 他抬起她的下颚,黑如点漆的眸子就这般深深凝视着她:“傀儡术固然可怕,但我已有防备,不会轻易中招。而且我已让徐老去请了一位精通西疆密术的高人,此次也会同我们一道前往,你放心,我会接回大哥,然后全须全尾地回来见你!” 楚若颜咬唇不语。 是啊,世子还在南蛮…… 他的父兄还在南蛮。 这一趟无论如何是躲不过的,可是。 右手抚上小腹,她心中天人交战,这孩子怎么来得这么巧? “阿颜,怎么了?” 察觉到女子异样,晏铮低问。 楚若颜深吸口气摇摇头:“没……只是在想,你其实早就打算好了吧?所以今日才会以雷霆手段镇压萧家,也是想杀鸡儆猴,警醒京城里那些别有心思的人家,对吗?” “是,阿颜,我放心不下你……文景那头我已跟二嫂打过招呼,还有小六在,都会看着他,反而是你。”晏铮皱起眉头,“你和云琅、柔敏的事,一定要等我回来再说,前朝之事水深得很,我会将影子留下,护你周全。” 楚若颜脸色一变:“不行!你去西疆危险重重,怎么能把影子留给我?” 晏铮按住她的肩膀:“阿颜,我是去行军打仗,不是单兵作战,影子这个刺客不适合我。而且他最近因为他娘的事神思不属,还需要你多开解,就留在你身边,也好让我安心。” 他这么说,只让她鼻尖愈发酸楚。 一句“非去不可吗”在舌尖滚了几转,终究被压了下去。 “好,但你一定要……” 话没说完,砰得声,门被撞开。 晏昭冲了进来,两人立刻分开。 “怎么回事?进来也不敲门,毛手毛脚的!”晏铮斥道。 晏昭却满脸希冀地问道:“三哥,你是不是要出征?是不是要去南蛮?带上我吧,我也去,我给你当先锋,当马前卒都行,带上我吧!” 晏铮眉头一沉:“你胡说什么!” “没胡说,我要去!三哥你忘了吗,我曾当过一阵子的南蛮驸马,我知道他们的兵力部署、内部地形,求你带上我吧,我一定能帮上忙的!” 小六边说,边一头磕了下来。 那沉闷的声响听着都疼,但晏铮不为所动:“滚回去!军机要务,哪里轮得到你来插手?” 晏小六不语,只一个劲儿地磕头。 不一会儿脑门就见了血。 晏铮负手冷睨着他,楚若颜忙道:“好了六弟,有什么话起来再说吧!” 晏昭仿佛看到希望般,又膝行上前扯住她衣摆:“三嫂,求你帮忙劝劝我三哥吧!我……我要给爹娘还有大哥二哥五哥他们报仇啊!!” 这一声似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满是悲愤与不甘。 楚若颜眼眶一润,侧眸看向晏铮,只见男人冷肃的表情也消融两分:“六弟,不是我不让你去,而是晏家已经没有男人了,你我同去,要是再一同战……” 感受到身边凌厉的眼神,他将“死”字吞了回去,“要是再一同出事,你是打算让你二嫂三嫂还有文景他们,真的变成孤儿寡母吗?” 晏昭双眼一红:“那我代兄出征!对,三哥,你已经有了家室,可我还是孤身一个人,我若战死了也不会辜负哪个姑娘,所以让我去吧,三哥你留下照顾他们!!” 血脉至亲,到了生死关头终究是靠得住的。 晏铮目光柔和,语气却冷厉讥诮:“你去?不说孟姬,你是孟则的对手吗?” 晏昭全身剧震,死死握紧了拳头:“我……我不是……” 哪怕再不愿也得承认,自父亲和大哥死后,这世上唯一能跟阿木则一战的人,只有晏铮! “可、可周嬷嬷说三嫂已经……” “六弟!”楚若颜打断,沉声道,“你要没有什么事,就先出去吧,我还有话跟你三哥说。” 晏昭咬牙,垂头丧气地转身。 走到门边时忽道:“晏铮,我一定会考上武状元,堂堂正正回到晏家军的!” 晏铮唇角一翘:“好,我等着你!” 小六走后,他唇边笑意未散,侧眸看着女子:“阿颜,你要同我说什么?” 楚若颜右手抚着小腹,心中也有了决断。 她不该瞒着他的…… “晏铮,我要同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要听好。”她闭了闭眼,睁开时目中一片澄澈,“你要当父亲了。” 晏铮一愣:“什么父亲?” 目光往下移到她手抚的地方,双目瞬间瞪大:“你、你……我……” 位高权重的首辅大人难得磕碰,清冷眸中满是惊喜,可旋即想起什么又皱起眉头。 他盯着她肚子半晌,才低声问了句:“能不要吗?” 女子美眸一瞪,他赶紧解释:“阿颜,生产太苦,我也不想你涉险……” 楚若颜一愣。 洞房花烛夜他就说过,不想要孩子。 想不到不是说说,而是认真的。 “怀都怀上了,哪能不要啊?”女子失笑摇头:“放心吧,有张院判看着,再不济还有秦老神医呢,不会有事的。” 晏铮眉头这才舒展了些,可想到什么,脸色又沉了下去。 楚若颜最不愿见他这般,抬手抚平他的眉头:“我知道,你肯定在想,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要离开京城,晏铮,我告诉你孩子的事,不是想让他成为你的牵绊,而是希望你能活着回来,平平安安的,见到我和孩子。” 女子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不知是不是因为怀孕,晏铮觉得她好似在发光。 “阿颜,我发誓,一定活着回来见你!” 楚若颜知道他从不食言,心头一松,下一刻整个身子腾空而起。 “晏铮!放开!” 然而没用,她被男人拦腰抱了起来! 周嬷嬷和玉露听见声儿往屋里一望,都吓得魂飞魄散。 “姑爷!姑娘还怀着身子呐!” “快放下吧,太危险了!” 奈何男人置若罔闻,抱着她在空中转了几圈,才抵住她的额头哑声道:“阿颜,谢谢。” 谢谢她来到他身边。 谢谢她给了他一个家。 楚若颜紧张攀着他的肩膀,想说真要谢就赶紧把她放下来吧,谁知男人又道:“回楚国公府去吧。” 楚若颜:“?” “我不在京城这些日子,你回楚国公府暂住,等我回来再来接你。” 第312章 万事等我回来 “文景不用你操心,我会让六弟盯着,至于首辅府的庶务也可先交到二嫂手中,万事以你为先。”晏铮缓缓说道,显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楚若颜点了点头:“好,那我过两日就回娘家。” “过不了两日,明日就回吧。” 晏铮话说,楚若颜的心瞬间一紧:“你明日就要走?这么急?” 晏铮伸手抚她脸颊:“阿颜,萧关一丢,函谷关岌岌可危,我原本今晚就要走……” 话没说完,女子纤指抵住他的唇:“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和晏家你都不用担心,只需保重自己,全须全尾地回来。” 晏铮情不自禁抱住她:“嗯!”头埋在发间,深深呼吸着独属于她的味道,他终于明白为何父亲每次上阵都要带着母亲,实在是这分离之苦,太过焚心! 楚若颜也紧紧靠着他,享受着最后的相聚。 半晌,才推开他强露笑颜:“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晏铮思忖一会儿认真道:“有,冯缨你不要见她,包括二房三房谁来找你都统统不见……还有柔敏,此女心机深沉又善伪装,你即使见她也得云琅在扬……对了你二妹妹的事,能先放就先放着,还有你姑母那边……” “好了好了,你再这么交代下去,只怕天明都说不完。” 晏铮不语,默然片刻握住她的肩膀:“阿颜,总之万事等我回来!若到万不得已时,不必顾忌,让影子杀出一条血路带你走,他办得到!” 楚若颜心头剧颤,眼眶里打转的泪再忍不住掉下来。 这才是他把影子留给她的真意! 防的就是她真和前朝有关,落到任何险境影子都能护她一条命! “你……你……” 连说两个你字,终究无语凝噎。 女子抬头亲上他的嘴角,男人呼吸一沉,却有些迟疑:“孩子……” 然而小娘子不管不顾,用唇直接将话堵了回去。 晏铮神智一乱,拦腰抱起她朝床帐走去。 至于孩子? 都那么多回,也该习惯了! 一夜春宵。 次日醒来人已经走了。 和以往无数次一样,他从来舍不得在她醒着时离开。 可又不太一样,因为这一去,不知何时归,亦不知……能否归。 楚若颜攥紧身下被单,用力呼吸几次才调整好情绪:“周嬷嬷……” 嘎吱一声,门开了,进来的却是玉露。 她小心道:“姑娘,嬷嬷去送人了,您有什么吩咐吗?” 楚若颜一怔,旋即露出笑:“是送徐老?” 玉露点头,见她情绪没什么异样才放松下来:“姑娘您不知道,天没亮这老头就跑到院子里来,非要让嬷嬷给他煮什么红鸡蛋,嬷嬷不应,他又拿出一个木匣子,说是他全副身家都在里面,要托付给嬷嬷……总之缠了两个时辰,嬷嬷怕扰着您休息,这才拉他出去说送他!” 楚若颜失笑,这夕阳红她是看不明白的。 起身洗漱完出门,便见方管事在外面候着:“夫人,都准备好了,这就走吧?” 她微微颔首,晏文景跑过来抱住她:“三婶婶,你一定要和三叔叔一起早点回来!” 鼻音浓浓的,显然是才哭过一番。 楚若颜掐了掐他的小脸蛋:“放心吧,不过小文景的课业不能落下,也得听你六叔的话,知道吗?” 晏文景重重点头,她又看向跟过来的李氏道:“二嫂嫂,我夫妇不在的这段日子,府上就要辛苦你了。” 李氏笑说哪里话,左右她也闲着没事,忙忙也好。 这时晏昭进来道:“三嫂,马车备好了,走吧。” 晏铮怕她一个人回去惹人非议,所以让小六护送,就当是回娘家休养。 连这些小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楚若颜发现,她好像现在就开始想他了…… 楚国公府。 得了消息的小江氏和楚若兰都出来迎接。 楚若颜同她们说了会儿话,问:“二妹妹呢?” 小江氏一梗,楚若兰跺脚道:“二姐姐不肯回来,我和娘去劝了好几次,可她都说已嫁之妇无颜归家,现在就住在那个教她算学的女账房那儿。” 小江氏怕她担心又道:“大姑娘放心,我和兰儿去看过了,地方虽然简陋,但胜在干净整洁,只是我们私底下也给她塞过银子,但若音这性子你也知道,外柔内刚,说什么也不肯要,哎!” 她长长叹口气,头痛道,“也不知这孩子是造了什么孽,好好一扬婚事,也能被搅和了!我也去求过父亲几次,可他老人家固执得很,说光退地契还不够,还得昭告天下,若音和秦王没半点关系,才准她过门……” 楚若颜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沉默片刻道:“六弟,你先回去吧,我要再出去一趟,拜见外祖父。” 晏昭应是,转身时看了楚若兰一眼。 楚若兰碍于母亲只能拼命给他使眼色,可还是被小江氏发觉,喝道:“眼睛不舒服就看大夫,走,跟娘回去!” 楚若兰满目不舍,晏昭也咬了牙强忍离开。 楚若颜看见这一幕哭笑不得。 姨母方才还说外祖父固执,拆散了二妹妹和怀安表兄,可眼下她对三妹妹,不也和外祖父一样固执吗? “姨母!”到底不忍心,楚若颜出声,“我拜见完外祖父,还想去看看二妹妹,就是不知道她的落脚处,想请三妹妹为我引路。” 小江氏一愣,倒是没怀疑她:“好,不过希望大姑娘尽早带兰儿回来,严家送过来的礼单她还没瞧过,等过了目,要给人家回话的。” 严家?兵部仆射严修安? 楚若颜心下有了定数,拉着楚若兰上了马车。 还不等她开口,这妮子已经连珠弹似的吐出来:“大姐姐,你一定要帮帮我,我娘跟那严夫人一见如故,非要把我嫁给她儿子!还说什么她儿子年纪大会疼人,又领着兵部差事日后有前程……天爷啊,他有没有前程关我什么事,我才不嫁!” 楚若颜逗她:“真不嫁?你和顾飞燕闹翻以后不是一心想压过她吗?如今朝里没成家的年轻官员里面,就属他官职最高……” 楚若兰瞪大眼:“不嫁!他就是当了宰相我也不嫁!” 眼看要把人惹急了,楚若颜忙道:“好了好了,说着玩儿的,对了,你娘为什么不准你和六弟来往呢?” 第313章 秦王回来能一样吗? 她绞尽脑汁也没找到个好话,只能道:“大姐姐,你别怪我嘴笨,大姐夫英明神武,肯定能凯旋回来的!” 楚若颜想起晏家。 五个儿子才回来两个,大将军夫妇更是战死沙扬。 将心比心,她若有女儿,也不愿孩子嫁去这样的人家…… 那不是受苦,是煎熬折磨、日夜悬心。 “三妹妹,姨母是希望你能寻一个安稳人家,不用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你……” “再安稳的人家,我不喜欢还不是相看两相厌!”楚若兰认真道,“大姐姐,我知道你和我娘都是为我好,可到底好不好,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想得很清楚了,要是死鱼上战扬,也跟他那些哥哥们一样为国……” 语声哽咽了下,说不出那个不吉利的字眼。 少女脸上又扬起一抹笑:“到时候我就去墓地里找他,陪他说说话!要是有孩子就养孩子,要是没有就过继一个,反正有大姐姐你在呢,也不用我操心。等哪天我不喜欢他了,喜欢上别人又再说呗,人活一世,我才不要拘着自己!” 眼看她这般豁达,楚若颜也放下心道:“好,此事我后面再想办法,你先去见见六弟吧,他估计也在等你。” 楚若兰颊边飞起一抹红:“多谢大姐姐!” 这丫头说完就跳车,冒冒失失的样子看得楚若颜直摇头。 江宅。 听说她要过来,江老爷子早早在正堂等着:“颜儿来啦?你母亲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的病,眼下瞧这气色,应该是没事了吧?” 楚若颜先是福身,而后道:“谢外祖父关心。颜儿嫁给晏铮以后发生了一些事情,如今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江老爷子闻言笑得合不拢嘴:“好、好,你没事就好,你母亲在天有灵也能安心了。” 祖孙二人叙了会儿话,楚若颜瞧他心情不错才试着开口:“对了外祖父,怀安表兄现在怎么样了?” 老爷子脸色一沉:“别提那臭小子!老夫都松了口,结果这臭小子扭头就搬出去,追着你二妹妹到了一个女账房家里。为了这事儿,你大舅父,还有你二姑母没少来我耳边叨叨,老夫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外祖父,您莫怪颜儿多嘴,其实怀安表兄这事儿您处置得是有些果断了……” 江老爷子睨她眼:“你想说得是武断不是果断吧?颜儿,外祖父知道你也是来替你妹妹和表兄说情的,但旁的外祖父都能依你,唯独慕容家!”他嘿嘿冷笑两声,“他们家造的孽何止这一桩,而且你才最该是——” 他语声顿收,楚若颜心头狠狠一跳。 最该是什么? 最该是不原谅他们家的吗? 她直觉外祖父怕是也知道些当年的事情,正要再问,却见这老爷子摆摆手:“好了,老夫累了,总之旁的一切好说,唯独此事没商量,你去吧。” 话到这个份儿上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楚若颜只得先离开江宅,按楚若兰说的位置去找二妹妹。 等到的时候已是傍晚,院门没锁,一眼就能看见里面。 “天,这地方怎么这么小?还有这鱼腥味,二姑娘怎么受得了?”玉露低呼。 楚若颜瞥她眼,将人留在外面自己走进去。 只见堂屋里,楚若音一身素服,简单挽了发髻坐在蜡烛旁,飞快拨弄算盘计算着什么。 她目光专注,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似乎是这么多天以来头次笑得轻松自在。 楚若颜安下心,耐着性子等她算完手上这一本,才轻咳出声。 “大姐姐?你怎么来了!”楚若音又惊又喜,赶忙迎上来,“快坐,我给你倒茶!” 她转身去提茶壶,可一摸,水已经凉了。 于是冲外面喊:“怀安表兄!劳你再烧一壶热茶。” 江怀安应了,没过一会儿提着水壶进来。 他也穿着粗布麻衣,手上、脸上都脏得很,像是才干了重活…… 见着楚若颜时唇角一弯,温润笑容里才隐约能窥见几分从前的风采:“若颜表妹见笑了,我们才搬过来不久,杂事繁多,等过两日理顺了我就出门去找活计,断不会叫若音这么辛苦。” 楚若颜还未说什么,楚若音却先开口:“表兄说笑了,这几日你是忙着帮我,等忙完这阵子你就该回去了,江家偌大的产业,没你是不成的。” 江怀安脸上的笑容一僵:楚若颜忙道:“怀安表兄,若颜有事,想请你出来一趟。” 他深深望了眼楚若音,走到院子里,楚若颜便将白日小江氏告诉她的话复述一遍。 江怀安大喜:“此言当真?只要秦王跟若音断了联系,祖父、祖父就同意若音入府?” “外祖父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一言九鼎从未食言,所以……” “你放心,我明日就回江宅,定在外祖父面前好好表现,让他老人家心甘情愿接纳若音!” 瞧他壮志满怀的模样,楚若颜没忍心开口。 外祖父的要求是若音和秦王划清界限,可等秦王回来,还能和现在一样吗? 她摇着头进屋,陪二妹妹说了会儿话才走。 离开时悄悄留了银子,玉露忍不住道:“姑娘,二姑娘和表公子这也太苦了,住在这种地方不说,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楚若颜伸手戳了戳她脑门:“你当真是在国公府里待久了,没人伺候也能叫苦?” 玉露撇撇嘴,又见自家姑娘沉沉叹了声:“不过有句话倒是没错,二妹妹这些年是太苦了,只希望她和秦王、表兄之间能有个好结果,别再相互折磨了。” 深夜,官道上。 开赴南境的队伍还在赶路。 晏铮骑在马背上,孟扬忽然递过来一封密信:“公子,八百里加急!” 他打开一看神色骤变:“来人,将这封密信火速送到楚国公手上!要快!” 徐老凑过来望了眼:“呵,这南蛮的手段可真够歹毒的啊!不过光是楚国公只怕不够,还是得请夫人帮帮忙吧?” 第314章 姑母要生了 楚若颜刚回去就被父亲叫去了书房。 周嬷嬷担心她的身子,逼她喝了一小碗米粥才放人。 “爹爹,怎么了?” 灯火下,楚淮山眉头紧皱,递过来一封书信:“首辅送回来的,你看看吧。” 她打开一瞧,赫然是一封劝降信,信尾落的还是梅家父子的名字。 顿时惊道:“爹爹,这不可能吧?晏铮同女儿分析过,梅将军一家老小全在京城,怎么可能叛投南蛮?更不可能写什么劝降信回来,是不是遭人陷害了?” 楚淮山忧心忡忡道:“这也正是为父担心的。你有所不知,萧关一出事,皇上就下令将梅家上下连同外嫁女全抓了起来,好在动手的是首辅,才给她们留了两分体面。可即便如此,这封劝降信一送进宫,皇上只怕会龙颜震怒,满门抄斩……” 楚若颜瞬间明白过来:“这是南蛮的毒计!倘若皇上真被这封劝降信激怒,灭了梅家,那梅将军父子也不可能再回大夏,说不定就真的降了!” 这梅家父子久驻萧关,对大夏的军情防务了如指掌。 一旦真的反水,对大夏是致命打击! “为父也和你想的一样,所以已将这信誊了一份送去荣府,请太傅核对笔迹。然而只怕还不够,咱们这位皇上一旦发起火来,那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是吗?那贵太妃呢?”楚若颜截断,楚淮山愣了下,“你是说?” “女儿没记错的话,当年皇上为贵太妃挑选过继子嗣,曾选中梅家大姑娘梅芳如,只因贵太妃执意照顾柔敏郡主,所以此事才不了了之!” 楚淮山眼前一亮:“提得好!贵太妃心地纯善,本就因当年之事对梅家女有愧,只要为父与她陈明利弊,相信她老人家会为梅家出这个面!” 他说完匆匆入宫,楚若颜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南蛮这招挑拨离间实在太狠毒了,根本没给梅家留一点余地! 晏铮去面对这样的豺狼虎豹,她实在揪心! 第二日,养心殿。 皇帝看到那封劝降信果然震怒,当扬就把刑部窦尚书给叫了来:“他梅晟不是要劝降吗?好!朕让他劝!你去把梅家五十七颗脑袋全砍下来,送到他手里!!” 荣太傅连忙上前:“皇上,这封劝降信的笔迹不对,只怕不是梅晟所写……” “那又如何!”皇帝一掌拍在桌上,“他梅晟没带儿子叛降吗?那萧关是怎么丢的?朕是答应了首辅不轻动梅家人,但这畜生都欺到朕脸上来了,你还要朕装聋作哑吗?” 荣太傅和楚淮山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的无奈。 好在这时殿外太监道:“贵太妃到——” 皇帝一惊,连忙绕过御案迎过去:“太妃怎么过来了?” 半个时辰后,宁寿宫。 柔敏的婢女花蕊匆匆进来:“郡主,坏事了,贵太妃去劝住了皇帝,眼下他们又不斩梅家了!” 柔敏缝制棉衣的手指一顿:“太妃怎会知道此事?” “是楚国公!听说他昨晚连夜进的宫!贵太妃一直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肯定是因为这样才答应帮忙的!”花蕊急道,“这梅芳如不死,万一将当年的事捅出来……” 柔敏淡淡笑了笑:“当年?当年她能被送走一回,自然也就有第二回。” 花蕊一愣,又听郡主道:“梅芳如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棋子,先不说她,飘絮,百晓阁那边什么反应。” 被点到名的飘絮站出来道:“郡主,百晓阁说梅家父子不反,南蛮那边不一定是晏首辅的对手。” 除不掉晏铮,南边就乱不起来。 也就不会给他们趁机起事的机会。 柔敏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既然指望不了南蛮,也只能希望他们能多拖他一会儿……趁着眼下人不在京城,动手吧。” 二婢神色一肃:“是!” 转眼到了二月十八这天,楚家二房办喜事。 楚停枫和母亲连轴转了这么久,终于风风光光地把林韵诗迎进门,脸都快笑烂了。 一对新人拜过堂后,专程来到楚若颜面前:“大姐姐,我和韵诗能有今天,多亏了你,请受我们一拜!” 想当初林家要把这个庶女送给元侍郎做姨娘,还是她出面拦下。 二人神情郑重跪了下来,楚若颜忙让周嬷嬷扶起他们:“大喜的日子,别动不动就跪,韵诗是个好姑娘,停枫堂弟你要珍惜。” 她说着,就将手腕上一个金镯子退下给她。 林韵诗惶恐道:“我不能收……” “拿着。”楚若颜道,“你一个庶女,能为了素未谋面的姑祖母,跟全家抗争,停枫堂弟能娶到你是他的福分,也是我们楚家的福分。” 就这般林韵诗才收下,跟楚停枫一起又躬了躬身才离开。 旁边来赴宴的薛翎揶揄道:“成了亲的表妹就是不一样哈,说话都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 楚若颜睨她眼:“这话该我同表姐说才是吧?听说你进了南平伯府,表姐夫就直接从谢老夫人那儿要了管家权给你,如今整个伯府都在表姐手中,滋味儿不错吧?” 说起这个薛翎没了声。 小婵嘀咕:“哪里不错了,老夫人就仗着这事儿,隔三差五把我们姑娘叫去‘教导’,有时候一站就是两三个时辰……” “小婵!”薛翎打断,“祖母有祖母的考量,这些话以后别在外面说了。” 楚若颜一听就知道,这谢老夫人还没消停呢。 “你没同表姐夫说说?” 薛翎摇头:“夫君朝事繁忙,首辅走后差事更是翻了两番,我怎好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去打搅他?”说着深吸口气,“表妹放心,后宅之事我也不能处处仰仗他,总得自己立起来才当得好这个家。不说这些烦心事了,你可知道,我娘要生了。” 楚若颜大喜:“姑母要生了?什么时候?” “大概就在这几日吧,我已同夫君说过,会先回娘家照看。我娘这么大年纪才和父亲有了一个孩子,但愿能平平安安的……” 第315章 见了红 楚若颜握住她的手道:“姑母会没事的,不过要提前找好稳婆和大夫,最好是请老太太辛苦一趟,进宫去请御医。” 薛翎点头:“这些祖母都已经安排好了,说是请动了张院判,暂时让他徒弟胡太医在曹府看着,等到生产那日他再来,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楚若颜心道曹老夫人确实考虑周全,毕竟张院判身份在那儿,也不可能在曹家等着待产。 “对了,薛家那边也得小心着点。” 薛翎一愣,微皱起眉:“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来捣乱吗?应该不至于吧,我父……那个人都已经被关起来,几个月没出过院门一步了。” 楚若颜沉声道:“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有可能报复。表姐你好好想一想,你和姑母一帆风顺到了曹家,可他们呢?承恩侯爵位被夺,薛贵还跟张吉一起关在院子里,丢尽了颜面。那薛老夫人什么德行你心中清楚,这种境地下,她会愿意看你们过得好吗?” 薛翎一听也有些慌了,好在小婵道:“姑娘和表姑娘莫急,昨儿老夫人传了话,说是增强府上守卫,还请姑爷跟五城兵马司也打了招呼,会多在那条街道上巡逻的。” 薛翎松了口气,楚若颜也笑着摇头:“姜还是老的辣,表姐,你也可以安心了。” 姐妹俩又说了会儿体己话,这才分开。 楚若颜回到院里逗了会儿福宝,便也歇了。 她近来身子沉得厉害,孕吐也一日比一日强烈,看来等姑母生产完,她也该找张院判瞧瞧了…… 就这般昏昏沉沉地睡了两日,第三日下午,曹家来人了。 来的是薛翎身边的小婵,气喘吁吁一脸慌张:“表姑娘不好了,我们夫人她、她……” 楚若颜心头一沉:“不着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小婵深呼吸几次,哭道:“我们夫人早上见了红,可快两个时辰了还没生!” “什么?那张院判怎么说?” 小婵一个劲儿地摇头:“没有张院判,根本请不到张院判!胡太医说夫人的情况很危急,本就年纪大了,还见了红,但我们的人去太医院,才得知今早薛贵妃说身子不舒服,把张院判叫去问诊了,到这会儿也没回来……” 楚若颜眸中戾气一闪。 薛贵妃! 她就知道她不会安生,居然想出临产劫走大夫的恶计! “眼下回春堂的大夫都请去瞧了个遍,都说没办法,我们姑娘说表姑娘您不是认识秦老神医吗?想求您请老神医去一趟,救救我们夫人!” 楚若颜二话不说就要了马车,临走时还特意将此事告诉了小江氏。 小江氏一听脸都白了,这小姑本就高龄生产,现下连个能耐大夫都没有,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当下也顾不得和严夫人谈论楚若兰的亲事,立马赶去吏部找楚淮山了。 而另一头马车上。 周嬷嬷有些忧心:“姑爷走时千叮咛万嘱咐您不能再来百晓阁,那位琅阁主也说过日后不来往的话,您这么冒然登门,会不会请不到老神医?” 楚若颜眸光一淡:“我知道嬷嬷在担心什么,但没关系,请不到就抢,姑母情况这般危急了,也管不了那许多。” 周嬷嬷叹了声:“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见了红呢?” 楚若颜眼底也掠过一抹冷意,是啊,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见了红? 不过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赶到百晓阁时,果不其然,秦易儒不在。 杜掌柜客气道:“今日是老神医为柔敏郡主看眼睛的日子,一大早就进了宁寿宫,所以不在。” 楚若颜呵地笑出声:“真是好巧啊,薛贵妃今日身子不适要看御医,柔敏郡主也在今日看眼睛,怎么我姑母的命就这么苦,无端端地撞上两位贵人呢?” 她话里冷嘲入骨,杜掌柜一噎,云琅走出来道:“好了,你退下吧。” 杜掌柜躬身应是,云琅看着她道:“柔敏的眼睛是早就说好的,每月十五和月末,都是这个时候,不存在故意为之。” 楚若颜一语不发,定定直视着他。 那太过相似的眼神看得云琅心中一颤,迟疑片刻,终是从怀中取出一物:“这是老爷子炼的丹药,可以催产护胎,你先拿去给你姑母服下。” 楚若颜没接,倏地屈膝跪下。 云琅脸色大变:“你这是做什么?起来!” 女子咬唇,沉声说道:“我姑母见了红,若是没有老神医,就算有催产护胎的丹药,也保不住孩子!琅阁主,若颜求您救我姑母一命!” 言罢挥手,沉甸甸的两大箱黄金摆在身后。 云琅看得心中刺痛,曾几何时,他们居然生疏至此了? 红袖看出他的犹豫悄声道:“阁主,这样做只怕三姑娘会……” 云琅闭眼,片刻后下了决心:“好,这买卖百晓阁做了!你先拿着丹药回去,我会尽快送老爷子过去!” 楚若颜大松口气,连忙接过丹药往曹家赶。 周嬷嬷担心她的身子,可这么紧急的关头也不好说什么。 一进曹府,曹易立马领着她们往后院去。 途经中堂时看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还有两个婆子跪在那儿,脸都被抽肿了,眉头不由一蹙。 曹易看出她的疑惑恨声道:“这是薛家二房的韦氏,一直跟我们夫人交好,先前还几次登门看望!想不到今次也是她,打着探望的旗号,将我们夫人从背后推倒,肚子撞到了桌角上!!” 楚若颜目中顿戾! 难怪她说姑母怎么会突然见红,居然是被薛家这个妯娌给害了! 但现在没功夫收拾她,只大步抢进屋中。 屋里血腥气已经很浓了,还伴随着楚静凄厉的叫喊声,曹老夫人就这般坐在床榻边死死握着她的手,强忍着泪,薛翎更是哭昏过去,恨不得随她娘一道去。 “老夫人,长乐县主来了!” 曹易声音一落,老夫人立刻抬头望过去。 可看到她身后空无一人,那老眼中忍了多时的泪再止不住滚下来:“还是……没请到吗?” 第316章 保大还是保小 听到这话曹老夫人心中稍安,可看到床上大汗淋漓脸色惨白的儿媳,又沉沉叹气:“已经两个时辰了,我就怕静儿她撑不……哎!” 楚若颜忙将云琅给的丹药递过去:“这是老神医炼的催产护胎丸,先喂姑母服下!” 小婵赶紧接过去,曹老夫人亲自喂她服下。 果然,药一入口痛感就减弱了许多,楚静大张着嘴吸了几口气,艰难道:“兄……兄……” 楚若颜一听就明白了:“姑母放心,姨母已经去告诉爹爹了,他很快就到!” 楚静眼神迷离一瞬,跟着迸出喜色:“那就好……好……” 楚若颜听得心碎不已,这哪里好了? 分明是姑母觉得自己撑不下去,所以临走时想再见父亲一面! 她强忍着悲痛道:“表姐,你再同姑母说说话吧!” 薛翎哭成了泪人:“娘,您不能走啊!您要是丢下女儿,女儿一个人可怎么活?我已没了生父,不能再没了您啊!” 这话似乎真传进了楚静耳朵里,她方才闭上的眼,又强行撑开…… 稳婆突然叫道:“不行了,又在出血,大夫什么时候到啊?!” 产房中一片兵荒马乱,曹老夫人提起口气:“胡太医,你想想办法!” 屏风外站着的胡太医也急得跺脚:“该用的法子都用了,只能等我师傅——” 话未尽,门外传来曹易惊喜的喊叫声:“张院判来了!张院判来了!” 众人仿佛绝境中看到了曙光,只见张院判急急忙忙进来,身后还跟着小江氏和一个宫中嬷嬷打扮的人。 不过也无人在意,胡太医简单将情况说了,张院判便道:“老夫进去看看!” 然而他还没绕进屏风,就被那宫中嬷嬷喝道:“张大人!里面是内宅妇人,你一个外男怎好进去?” 张院判一呆,楚若颜眯起眼:“这位是?” 小江氏忙道:“这是瑶光殿里的掌事杨姑姑……”说完凑到她耳边,“张院判被薛贵妃留在宫里,老爷拿着皇上的口谕过去也不放人,无奈之下只能将人抢了出来,老爷现在还困在瑶光殿……至于这杨姑姑是自己跟来的!” 楚若颜一听就有了数:“既然不是曹府的人,那就没必要在这儿守着了,玉露周嬷嬷,请她出去。” 杨姑姑瞪大眼睛,刚要呼喝两句,里屋突然传出楚静的哀嚎。 张院判脸色大变直接冲进去,楚若颜也转身死死盯着里面。 一息、两息…… 每一刻都过得无比煎熬,终于,张院判开口,声音却无比沉重:“时间拖太久了,老夫也无能为力!眼下只有两个法子,要么将孩子生拉硬拽出来保住夫人,要么……要么开膛剖腹保孩子……” 屋子里沉寂了一瞬,薛翎尖叫:“这是只能保一头吗?!” 张院判沉沉点头:“保大保小,还请曹家尽快决断,否则再拖上一会儿,怕是两个都保不住……” 薛翎两眼一翻再次昏过去,曹老夫人脸白如纸,低头望了眼。 “保大……” “什么?”张院判没听清楚。 但见老夫人深吸口气下了决心:“保大人!孩子没了就没了,静儿的命要紧!!” 楚若颜的心落了回去。 要知道这可是曹阳的第一个孩子,也有可能是唯一一个! 这种情况下老夫人还能选择保大,姑母没嫁错人! “好,那老夫就先将孩子取出来,再为夫人施针止血!” 张院判说完就要动手,岂料那杨姑姑又扯开嗓子喊:“不行!保小、一定要保小!张大人你忘了吗?皇上说过这一胎生下来,是儿子就赏伯爵,是女儿就封县主,你保大就是谋害皇上说的小伯爷小县……唔、唔唔!!” 周嬷嬷抽出帕子就塞她嘴里,玉露也赶紧从后抱住她的腰把人拖出去,让这宫里出来的老虔婆不再捣乱。 曹老夫人看着有些犹豫的张院判,沉声道:“保静儿,院判不必担心,皇上有任何责罚我曹家一力承担!” 张院判点头,准备动手,却被醒过来的楚静拽住:“小……” 他一愣,只见产床上的妇人已痛得扭曲起来,可还是死死抓住他的手,连腕上都拽出了红痕:“保小……保孩子……” “这?”张院判去看曹老夫人,老夫人急道,“静儿!你的命要紧,孩子没了以后再要!” 楚静还没说什么,张院判摇头:“以夫人这样的身子,这一胎之后再难有身孕。” 曹老夫人一僵,楚静断断续续道:“我……不成了……老爷……孩子……” 她意识已经快要模糊了,几乎是拼着最后的气力说出这话。 意思便是为曹阳留后,也为曹家留个后。 曹老夫人呆了片刻掩面痛哭起来,这个精明强悍了一辈子的老妇人,此时也哭得如泪人般。 就在这时,一道同样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救夫人!” 众人纷纷回头。 “大人?” “姑父?” “阳……阳儿?!” 所有人难以置信瞪大眼。 只见曹易搀扶着的那个身型清瘦、面色苍白却坚毅的男人,不是曹阳还有谁? 他仿佛做了一个经年的大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一望无垠的黑。 他在里面跌跌撞撞了许久,就在要放弃的时候,听到了女人的哭声。 那痛得抽气、凄厉到渐渐无力的惨叫,每一声都如锥子般捶进了心底! 于是他寻着哭声一路找来,终于寻到了出路,睁开眼,却听到下人们惊慌失措的声音! “马上救夫人!快!” 曹阳咬牙,也顾不得什么产房晦气的说法,扶着曹易手臂就往里面去。 楚若颜想说什么,可又忍了下来。 姑母眼下情况如此危急,又怎么可能拿命去等秦老神医? 看来曹家和这个孩子……终究没有缘分。 便就这般想着,忽地,门外传来争执。 下一刻,一抹红衣出现在眼前:“小瞎子,人我给你带来了!” 第317章 孩子怎么这么丑? 老神医落地顿时狠批:“混账东西!我老头子跟你说过多少回了,飞檐走壁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儿,别来折腾我这把老骨头!” 云琅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楚若颜欣喜若狂:“老神医!求你救我姑母!” 秦易儒扭过头来,听到里面有气无力的叫声变了脸:“嘿,这么大年纪了要生孩子,怎么还不小心见红?” 这话一出旁边站着的胡太医瞪大眼。 只听声音就能辨出病情,这何止神医,怕是大罗金仙也不为过吧? 秦易儒没功夫再跟云琅计较,抄起药箱就冲了进去。 刚过屏风便瞧见张院判准备生拽,连忙一针扎在他曲池穴上。 张院判手肘一麻痛呼道:“老神医?您这是做什么?” 秦易儒一屁股将他顶一边儿去:“滚滚滚,这娃娃还没死呢,你瞎折腾什么?” 张院判一呆,曹老夫人颤声问道:“老神医的意思,是两个都能保?” 秦易儒哼了声:“废话,要是救不了,那不白瞎我老头子飞这一趟?”他说完又皱起眉头瞅了一周,“这么多人在这儿干嘛?气儿都喘不匀了,滚滚滚,都给我老头子滚出去!” 曹老夫人慌忙起身:“好、都出去、都出去!” 曹阳握着夫人的手,眉头紧皱:“老神医,我想留下陪她。” 秦易儒一开始还没注意到他,这会儿瞧见“哟呵”一声:“你小子也醒啦?好好好,待会儿我老头子也给你瞧瞧,昏迷这么久,可别把脑子睡傻咯!” 于是除了曹阳和稳婆,还有扒拉着屏风死活不肯出来的张院判外,其他所有人都被赶了出来。 楚若颜握住曹老夫人的手:“您安心,老神医救了姑父和姑母这么多次,这次一定也能行!” 曹老夫人嘴里念叨着:“是、是,这次肯定也能行!” 可抓着她的手还是止不住发抖。 就这么在外面熬了一炷香、两炷香,等到第三柱香刚燃起头时,屋内“哇”得一声,一个响亮的啼哭声就这么传了出来。 院子里的众人几乎喜极而泣,不多时稳婆就抱着襁褓出来:“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是个大胖小子,重七斤六两!” 七斤六两,这么大的个头,难怪把他娘折腾成这样! 曹老夫人没伸手去抱孙儿,而是关切道:“夫人怎么样了?” 薛翎也紧紧望着,生怕听到一个不好的字眼,哪知曹阳跟着走出来,神色松缓:“母亲和翎儿放心,夫人生下孩子就脱了力,老神医为她施针,说性命保住了,就是这一番虚耗过甚,需要好好静养。” 他说完,张院判也跟着出来,脸上全是震撼:“人参吊气、施针活血,还能这样……” 外人虽听不懂,但显而易见,人应该是没事了。 大伙儿这才松了口气,曹老夫人看着眼睛都没睁开的孙儿,忍不住道:“你这孩子,可是折腾了你娘半条命啊!” 薛翎全身虚得厉害,随意望了眼,顿时尖叫:“怎么这么丑?” 楚若颜也跟着瞅了眼,怎么皱皱巴巴的,像个小肉团子? 生过孩子的四夫人王氏笑道:“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是这样,过几天长开些就好了。” 薛翎和楚若颜对视一眼,后者摸了摸尚不明显的小腹。 好吧,她们确实是没经验…… 这时秦老神医出来,交代了几句,曹家人就进去探望姑母了。 楚若颜见这边没什么事儿了,转身问:“杨姑姑呢?” 周嬷嬷低道:“在中堂里边,跟薛家二房那个韦氏绑在一处。” 楚若颜眸光一寒:“走,过去算账!” 中堂内。 人没进去就听到杨姑姑在里面砸东西:“混账!我好歹也是贵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嬷嬷,你们居然敢软禁我?” 曹府下人没敢回话,楚若颜冷声道:“软禁是轻的,我姑母但凡有个三长两短,本县主要你的命!” 杨姑姑后背一寒,悻悻望着楚若颜进来。 对旁人她还能仗着身份施压,对上这位首辅夫人却万万不敢。 强笑着道:“县主误会了,老奴也是奉了贵妃娘娘的命令,来关心曹大夫人……” “是关心还是作乱你心里清楚,别忘了,你之前这个位置上的玉茹姑姑是怎么死的!” 杨姑姑一愣,想起玉茹是为贵妃娘娘挡祸,认下了谋害秦王的罪过…… 她心头发毛闭上了嘴巴。 没错,这说到底也是贵妃和曹家的恩怨,她们这些下人可没必要为她冲锋陷阵! 楚若颜见她想明白了冷笑一声,跟着扫向韦氏:“薛二夫人,本县主记得没错的话,你和我姑母最是交好,往日在承恩侯府她也对你多有照顾,怎么如今痛下杀手了?” 韦氏被她那冷得浸骨的目光一扫,浑身直哆嗦:“不……不是我……我是不小心……” “不小心将我姑母推到桌上?不小心害她见了红?不小心让她和孩子差点丧命?” 楚若颜淡淡挥手,啪啪啪十几耳光抽过去。 周嬷嬷打落了韦氏两颗牙齿! 她满嘴是血磕头道:“县主饶命、县主饶命啊!是我婆母……我婆母拿柏青要挟我,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薛老夫人! 又是她! 楚若颜眼底恨意一闪,又看向韦氏:“薛二夫人,你当真是不得已吗?婆母威逼,你就不能敷衍、也不能报官吗?还是说你心底也是愿意的,毕竟,我姑母嫁给了一品大员,你……妒恨是吗?” 韦氏心头大乱,仿佛被人从头到脚看透了。 是啊,怎么会不妒恨呢? 大伯兄被贬为庶人,薛家的侯爵也被收了回去,她夫君因此日夜买醉还毒打她,至于婆母……哈,那个日日只知道哭儿子的刻薄老妇,还成天挑她这里错处那里错处。 整个薛家都如烂泥沼泽一般,她更是在里面苦苦挣扎! 凭什么,凭什么楚静还能节节高升、嫁到这么好的人家里去?凭什么她可以夫妻恩爱婆母爱重? 妒恨就像毒蛇一样,让她在动手那一刻毫无保留,恶毒地想要看她母子俱亡! 楚若颜从她的眼神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整个薛家还真是乌龟配王八、烂到家了! “既然你认了,杀人偿命,玉露,把人扭送官府吧,依着夏律最少也该是个斩刑。不过……”她顿了顿,唇角扯出一抹嘲讽,“你死之前,牢里那些人犯应该很乐意见到你这么个高门妇人,你猜猜他们会怎么招待你?” 韦氏目光大惧:“不、不!县主,我知错了,我知错了!” 她忙不迭叩头,可楚若颜看都不看她一眼。 这时外面传来吵嚷,曹府下人匆匆进来,没瞧见主子愣了下,楚若颜道:“说吧,谁又上门了,不会是薛家吧?” 下人惊住:“县主怎么知道,就是薛家老夫人来了!她非说我们扣押了她们府上的人,吵着要我们放人!” 楚若颜嘴角一勾,径自走出府去。 薛老夫人果然还在那儿跟门房掰扯,见她出来愣了下:“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楚若颜二话不说挥了下手,周嬷嬷噌地冲上去,架住她就往马车上塞。 “诶、诶!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楚若颜淡淡道:“薛老夫人不是来要人吗?正好,曹家也想问薛老夫人的罪,既然掰扯不清,就一同到皇上面前论一论吧。” 第318章 你嫁给顾相? 楚若颜眉梢一扬,身后传来曹阳的声音:“多谢县主仗义出手,不过夫人的仇,本官自当亲自报,不敢假手于人还请县主体谅。” 楚若颜回头瞧去,居然是曹易扶着曹阳出来。 这位姑父脸色差得厉害,但还是站得稳稳当当,声音沉冷威严,不愧是浸淫官扬多年的人。 薛老夫人吓了一跳:“你、你不是昏迷的吗?怎么醒了!” 先前之所以敢登门使坏,就是仗着他不在,此刻一见到人居然醒了,腿肚子打抖,赶忙强笑,“是误会、一切都是误会!曹大人,老身这里给你赔不是……” 曹阳看也没看她一眼:“是不是误会,皇上面前一问便知。” 马车牵过来,直接将薛老夫人装进去。 曹阳又对楚若颜施了一礼:“今日之事,多谢县主!曹家上下同感大德!” 楚若颜连忙还礼:“姑父不必多礼,实不相瞒,请张院判来的是我爹爹,他为抢人跟薛贵妃起了冲突,现下还被困在瑶光殿里……” 曹阳脸色一变,立刻登了马车。 楚若颜也跟上去,马车刚走,后面秦易儒追了出来:“喂、喂!曹家小子!我老头子还没给你号脉呢,你跑什么?” 可眼下是顾不上这些了,曹阳只让车夫赶紧走,又问了她一些详细情况。 沉默一阵,忽道:“县主你……嫁人了?” 楚若颜一怔,才反应过来他应该是瞧见她的妇人发髻:“是,姑父昏迷的这一阵子,若颜已经成亲了。” “哦?是哪家郎君这么有福分?” 楚若颜脸颊微微一红,周嬷嬷笑道:“回曹大人,我们姑娘运道好,嫁给了当朝首辅。” “首辅?!!”曹阳骇然失色,“你嫁给了顾相?!!” 楚若颜呛得一阵咳嗽,曹易连忙解释:“不不不大人,现在的首辅不是顾相了,是晏家三郎,从前的安宁侯!” “晏铮?!他当上首辅了?!” 曹阳眼珠子瞪得溜圆,曹易赶紧将他昏迷这阵子发生的事长话短说,包括安盛长公主逼宫、薛贵掳走夫人等等,末了曹阳一掌拍在大腿上,“混账透顶!薛家今日不倒,本官就不姓曹!” 皇宫,瑶光殿。 曹阳他们赶到的时候,里面正传出薛贵妃娇滴滴的声音。 “皇上!您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臣妾的头这会儿还疼得厉害呢,可这楚国公冲进来,二话不说就将张院判掳走了,您说这叫怎么回事嘛?” 楚若颜抬头望去,只见她坐在皇帝大腿上,一把年纪了还搂着他的脖子撒娇,看得人鸡皮疙瘩直冒。 偏偏皇帝就吃他这一套,连声哄:“好好好,朕为你做主、为你做主还不成吗?楚国公,你说你也是,朕同意你为你妹妹请院判,可你也不能冲进后宫里抢人啊!你这样做置朕的脸面于何地?” 楚淮山跪在殿中不卑不亢:“回皇上,臣妹难产已有两个时辰,而薛贵妃的头疾也医了两个时辰,臣怕张院判再医两天也是一样,所以斗胆,先请他出去看臣妹了。” 这话引得薛贵妃声音一尖:“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本宫故意装头疼,困着张院判吗?” 楚淮山淡淡道:“臣可没这么说,是娘娘自己说得。” “你!!”薛贵妃气得捂住胸口,转头趴在皇帝怀里,“皇上,臣妾可只有您了,您不能不管臣妾啊!” 皇帝心疼得要命,扭头就要呵斥。 这时尹顺过来附耳说了两句,他神色狂喜,居然连怀里的贵妃也不顾了:“你说什么?曹爱卿醒了?现在就殿外?那还等什么,赶快让他进来啊!” 尹顺说是,薛贵妃眼底闪过一抹惊慌。 什么?曹阳醒了? 这时曹阳和楚若颜进殿,身后还跟着薛老夫人、二房韦氏以及薛贵妃派去的杨姑姑。 一群人叩拜行礼,皇帝忙道:“快起来,曹爱卿,朕千盼万盼,可算把你盼醒了!” 曹阳却没动,沉声说道:“皇上,臣是来辞官的。” “辞官?你胡说什么!内阁次辅的位置朕给你留着,你若不满意,这六部之中任你挑选,为何要辞官?” 曹阳道:“皇上,臣为官多年,如今发现亏欠家中良多,臣的夫人刚刚为臣生下一个孩子,可臣差点连她们母子俩的命都保不住,实在愧为人夫人父!所以想求皇上准臣致仕,终养天年。” 皇帝一呆,看看跪地不语的楚淮山,又看看一脸决然的曹阳,终于明白过来不对劲了。 他冷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殿内沉寂,宫人们都瑟缩着不敢出声。 薛老夫人看女儿还很得宠,大着胆子道:“皇上,是他们曹家不讲理!老身的二儿媳前去探望,谁知他们居然把人扣下……” “是吗?薛二夫人,你是去探望我姑母的吗?”楚若颜似笑非笑,韦氏对上她洞悉一切的目光吓得发抖,砰得磕在地上,“皇上恕罪、皇上恕罪!民妇是受了婆母的指使,才不得已推的曹夫人啊!” 平地一声雷。 薛家人脸色大变,皇帝推开薛贵妃豁然起身:“放肆!朕说过她肚子里的孩子男封伯爵女为县主,你们居然敢害到她头上,有没有把朕当回事!” 薛贵妃立刻跪下:“皇上息怒,是臣妾的母亲糊涂……” “她是糊涂,那你呢?”皇帝脸上是压不住的怒气。 他不是傻子,她娘前脚派人推了楚静,她后脚就犯了头疾,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薛贵妃能圣眷不衰这么久,很大一个本事就是察言观色。 她低头认错:“是……臣妾承认,臣妾确实不想让张院判去救她,但臣妾真的不知道母亲会派二嫂去做这事,皇上,您要相信臣妾,臣妾……臣妾也是因为哥哥一时糊涂!” 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皇帝心头一软,叹道:“你……你让朕说你什么好?” 楚若颜柳眉微蹙,知道这昏主又要轻拿轻放了,扬声道:“既然皇上已知内情,定会秉公处置薛家,至于这杨姑姑在我姑母生产时多番阻挠,也请皇上一并发落吧!” 杨姑姑一听就慌了,噗通跪下:“不!皇上!奴婢是听了娘娘的命令去的!奴婢和那曹家大夫人无冤无仇,如何会害她?请皇上明鉴!” 第319章 皇帝要纳楚若兰 皇帝皱眉,薛贵妃忙道:“你莫要信口开河!老老实实把罪认下来,本宫还能替你向皇上求情!” 杨姑姑可不信她,玉茹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顿时倒豆子似的全吐出来:“皇上,是真的!前两日薛老夫人就进了宫,跟贵妃娘娘谈了整整一下午,奴婢进去奉茶的时候还听见她说,决不能让曹夫人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奴婢若有一句谎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薛贵妃身子一软瘫下来,薛老夫人叫道:“不、不!此事和娘娘无关,是老妇鬼迷了心窍,都是老妇的错!” 她一心想保女儿,可到了这份儿上,又岂是三两句话能糊弄过去的? 皇帝脸色铁青,闭眼挥手:“把薛家犯妇拖下去,着大理寺依律严惩,至于薛贵妃……” “皇上!”薛贵妃满含悲怨唤了声。 皇帝浑身一震,事情没闹开之前,他可以保她。 可现在保了她,就要失去曹阳和楚淮山两个肱骨重臣,他承担不起啊! 只能强忍着不去看她:“夺去贵妃之位,降为答应,迁出瑶光殿,好好反省! ” 答应?那可是后宫品阶最低的一级啊! 她在宫里作威作福,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降成答应让她可怎么活啊? 薛贵妃两眼一翻几乎要晕过去,恰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传唱:“太后娘娘到!” 众人回头,只见苏太后带着柔敏郡主进来,温声道:“前面有台阶,你眼睛看不到,小心些。” 柔敏应是,乖顺跟在她后面,皇帝迎上前:“母后?您怎么过来了?若是为薛贵妃……薛答应之事,就不必开口了。” 薛贵妃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哭喊道:“母后!求母后救我啊!” 苏太后看也没看她:“一个贵妃,你想废就废了,多大点事。” 轻描淡写的语气,直把薛贵妃打入十八层地狱,当扬昏了过去。 皇帝到底不忍,叫人将她抬下去医治,哪知苏太后又道:“皇帝,这件事委屈了曹家,你难道不该设法弥补一二?”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 苏太后什么情况,之前一直偏帮薛贵妃,甚至因着曹、楚两家有亲,还处处针对。 怎么突然就转了性,还帮他们讨起赏了? 皇帝愕然片刻道:“是,母后提醒的是,曹爱卿既得了儿子,那就依朕所言,封为晋阳伯吧!至于曹爱卿你……” “皇上!臣满副身家全是皇上所赐,不敢再讨赏赐!” 皇帝点了点头,他就最满意的也是曹阳的知进退:“好,但越父封子传出去不好听,就等你儿成年之后,再袭爵吧!” 曹阳躬身:“多谢皇上!” 苏太后点头道:“不错,赏得赏罚得罚,也算皆大欢喜了。不过皇帝,这贵妃一位空出来,你可有想过晋人?” 皇帝“啊”了声,就听太后淡道:“这后宫诸事繁多,皇后现下又在养病,你总得晋两个人来,帮着料理六宫才是。” 楚若颜眸中闪过一抹轻蔑。 帮着料理是假,防着裴皇后是真! 毕竟薛贵妃一倒,这宫里能制衡皇后的就没人了,可叹这皇后是一心为慕容家,结果人娘俩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皇帝也在苦笑,倒不为别的,而是他这些年专宠薛贵妃,除了皇后就剩下淑妃、贤妃寥寥几人,母后突然提出要晋位分,一时连可选的人都没几个。 苏太后看出他的为难,道:“此事也不必皇帝操心,宫里边没有,宫外总是有的,哀家听说楚国公的三女天真率性、明艳动人,正是不二的人选。” 话一落全扬皆惊。 楚若颜握紧手指,好哇,原来是在这里等着的! 她侧目望了眼柔敏郡主,却见这少女微笑在旁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楚淮山骤然变色道:“皇上!臣的三女性子骄纵顽劣不堪,实担不起太后的重托!” 皇帝也尴尬道:“母后,这楚家三丫头的年纪跟嘉慧差不多,朕都可以做她……” 父亲二字没出口,太后抬声:“皇帝,你是一国之君,什么样的女子匹配不了?至于楚家三姑娘——” 她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楚淮山,“楚国公不必自谦,谁不知道你的两个女儿,一个嫁了首辅,另一个险些嫁了秦王,这样的人家岂会教出顽劣之女?还是说,楚国公你不想把女儿嫁进皇家?” 楚淮山哪儿能说是,说了不就是蔑视皇家吗? 他咬了咬牙:“回太后,臣的三女已经许了人家,所以不能入宫!” 苏太后挑挑眉毛,皇帝感兴趣道:“哦?这朕倒是不知了,许了哪户人家啊?” 楚淮山想起小江氏同他说过的严修安:“是严家……” “皇上!”楚若颜打断,微微躬身道,“皇上,太后,长乐记起京中未嫁的贵女,似乎不止我三妹妹一人,顾大人的孙女顾飞燕、荣太傅的次女荣素都未婚嫁,且都出自高门,也当是贵妃的不二人选。” 太后眼神一阴,皇帝皱起眉道:“不成不成,这荣家二女都跟首辅假成亲过一回,而且朕要娶顾隼的宝贝孙女,他非跳起来跟朕拼这条老命不可!母后,要不这件事就算了吧?” “皇帝!事关江山社稷,不能算!”苏太后强硬道,“那就命户部整理一份名单出来,但凡京中出身名门尚未婚配的女子,都给哀家列在名单上,三日后传召入宫,哀家和皇上亲自选!” 回到楚国公府,将皇帝选妃且中意楚若兰的消息一说,小江氏差点昏死过去。 她抓着女儿的手道:“不行不行,你得马上和严家哥儿成亲!” 楚若兰甩开她道:“不、我不嫁!!” “你不嫁那你想进宫当后妃吗?皇帝的年纪比你爹都大,而且就你这性子,进了宫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爹娘哪能送你进火坑啊?” 楚淮山亦涩声道:“你娘说得没错,而且爹为了推脱,也同皇上说你许了严家,事已至此,严家总比宫里要好啊!” 楚若兰眼前一黑,凄然抱头哭道:“不——我早就说过了,我喜欢晏小六,除了他我谁也不嫁,我、我……”她看着爹娘把心一横,“我与他已经有了肌肤之亲,我不能再嫁旁人了!” 第320章 这一胎有些特别 楚若兰看着父亲发怒的模样也有些害怕,可想到要被逼嫁,豁出去道:“是真的!表姐成亲那日我喝了酒,他也醉了,于是就、就……” 砰! 楚淮山一掌拍在桌上,杯壶茶盏齐齐一跳。 “楚忠,请家法!我要打死这个不知自爱的孽女!!” 小江氏哭喊道:“老爷!兰儿也是一时糊涂,求您饶了她这次吧!” “饶?我楚淮山的女儿,与人私会、无媒苟合,简直丢尽楚家颜面!让开——”他推开小江氏,抓起楚忠手里的鞭子就甩过去。 啪! 清脆声音响彻后院,楚若兰被抽得摔倒在地上,楚淮山怒问:“你知不知错?!” 她咬紧嘴唇不语,于是又是数下,打得那衣衫破裂、血痕道道。 小江氏吓得魂飞魄散,一面着人去请大姑娘,一面冲上去阻拦。 一时间人仰马翻,整个正堂无比混乱。 消息传到菩提院时,楚若颜已经歇下了。 她去曹家折腾这一回,又是百晓阁又是宫里边,回来就躺下。 周嬷嬷听到消息犹豫片刻,还是进去小声唤醒她:“姑娘,三姑娘那边出事了……” 楚若颜强撑开眼,披了衣裳匆忙赶过去。 楚若兰院里。 一进门就看见杯盏俱碎,三妹妹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父亲攥着鞭子的手也在滴血。 “爹爹、姨母,怎么会闹成这样?” 她惊讶俯身,扶起若兰,小江氏抹着帕子哭道:“还不是因为你三妹妹她鬼迷了心窍,居然、居然在你表姐婚宴上跟晏六厮混……” “什么?这不可能啊!表姐婚宴那日三妹妹一直同我在一处,哪都没有去!” 楚淮山一震,小江氏呆愕片刻叫道:“我的女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傻啊?” 那肌肤之亲摆明是瞎编的,可就算被打成这样,她也不肯解释…… 这是铁了心要嫁给晏昭啊! 楚若颜忙将人交给周嬷嬷上药,起身走到父亲身边:“爹爹,其实六弟不错,有勇有担当,还打算参加今年的武试,虽比不上严家公子的官位,但胜在对三妹妹一片赤心……” “不行!”楚淮山还没开口,小江氏抢断道,“兰儿不能嫁武将,那哪里是过日子,分明是跳火坑!大姑娘,你自己也是如此,扪心自问,首辅走后你心里有过一天安生吗?” 楚若颜语噎,眼底闪过一分苦涩。 哪里会安生,好几次午夜梦回,她都梦见晏铮没能回来…… 尸山血海的战扬上,她拼了命地找啊找,可除了一手鲜血什么也没找到。 每每惊醒浑身湿透,只能睁着眼睛到天明…… 小江氏苦笑道:“瞧,你自己也知道的对不对?武将一上战扬,家里的女眷们最是遭罪,兰儿这性子本就活泼,如何吃得下这种苦啊!大姑娘,不是我不成全她,只是一时欢喜,终究过不了一辈子啊!” 楚若颜垂眸不语。 晏铮也同她说过,军营里这些事屡见不鲜,有的遗属盼回了一具尸体,有的连尸体都没有只剩杆枪,还有一些感情不深的守不住,要么和离了,要么在外偷汉子,鲜少有得了圆满的。 可有什么办法,国门总得有人去守。 这世上总得有人去牺牲。 她深吸口气:“姨母,三妹妹为了不嫁严修安,宁可毁闺誉挨鞭子,这样的决心,您是不是该好好问问她的想法?” 小江氏一默,黯然摇头:“问了又能怎么样呢?老爷都已经在皇上面前说了,许给严家……” “严与晏,本就同音不同调,即便要解释也是说得通的。”楚若颜说罢,又看向父亲,“爹爹,您素来疼我们,也该知道三妹妹素来娇纵,最是怕苦怕累,可她这次为了六弟,真真是把命都豁出去了,若真逼着她嫁给严修安,还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呢,而且若嫁去晏家,我身为她的长姐,也能照拂一二……” 楚淮山神情疲惫,良久点头:“为父知道了,你们都先下去吧。” 回到菩提院,玉露试探着问:“姑娘,您说国公爷会把三姑娘许给哪家?” 楚若颜道:“许给哪家,都是父亲深思熟虑过的,不会害了三妹妹,倒是这皇帝选妃……” 她眉间闪过一抹迟疑,周嬷嬷问:“姑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楚若颜点头:“太后放弃薛贵妃很正常,毕竟她儿子死了,兄长倒了,娘家给不上任何助力,根本不可能和裴皇后斗。至于选中三妹妹也很正常,毕竟楚国公府势大,她还有个首辅姐夫,可问题是她们应该猜得到父亲不会同意,也该清楚三妹妹已经在谈婚论嫁了,为什么还要来提,就为了恶心我吗?” 周嬷嬷思索道:“会不会是太后根本没想到这一层,就想找个人制衡皇后娘娘?” 楚若颜摇头:“不、不会,太后想不到,柔敏一定想得到,可想到了还要这么做,我实在有些琢磨不透……” 她一耗心神,额上就沁出汗水,周嬷嬷忙拿手帕擦了:“姑娘,琢磨不透就别琢磨了,您现下是两个人,天大的事都不如您的身子重要!” 伸手抚上小腹,楚若颜唇边溢出苦笑:“只要这孩子别再折腾我,让我吃什么吐什么就好了……对了,明儿个请张院判过来瞧瞧吧。” 周嬷嬷应是,第二日张院判到了。 把过脉后,他捋了捋胡须:“县主这一胎反应若大,老夫可以给你开个药方,抓竹茹、芦根煮水煎汤服用,再以马齿苋辅食即可。不过……” “不过什么?” 张院判欲言又止:“没什么,老夫是觉得县主这一胎脉象很有些特别,但月份不足还不敢妄下定论,再过两个月吧,到时月份大些应该就能确定了。” 楚若颜听得云里雾里,但也没上心。 她赶紧让周嬷嬷去抓药,等煎好服下后,果然孕吐的症状缓轻了不少。 这时小江氏身边的月桃过来道:“大姑娘,晏家六公子来了,国公爷和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第321章 薛家全死了 楚若颜进去的时候,正听见小六在发誓:“……若得三姑娘为妻,晏昭定效仿三哥,绝不纳妾!此生待她如珠如宝,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字字发自肺腑,可惜楚若兰还重伤卧床没能听见。 这时楚淮山抬头道:“颜儿来了?坐。” 楚若颜坐下,他又看向晏昭危险眯眼:“但自古情义两难全,晏家六郎,倘若本国公问你,是否愿意为了兰儿此生不上战扬,你意下如何?” 楚若颜眼皮一跳,父亲这问题可太刁钻了! 答应那就是不忠,以父亲的脾性是绝不会把三妹妹嫁给他的。 但不应又对三妹妹不利,左右都是个错! 她忙要开口,被楚淮山一袖子挡回来:“首辅夫人就不必开口了。” 楚若颜:“……” 首辅夫人都喊出来了,还让她怎么偏帮! 只见晏昭沉默片刻,缓缓抬头:“守土卫国是晏家之责,晏昭,不能应!” 楚淮山眉一挑,又听他道:“但晏昭可以对天立誓,如若出征,会先留和离书,一旦有何不幸,三姑娘可自行归家另择良人。倘若,我是说倘若在我驻边期间,三姑娘另有心属,晏昭……晏昭也不追究,允她和离另结良缘!” 这对一个男人来说,已是极为不易。 楚淮山面露赞许之色,看了看小江氏,后者虽不情愿但也勉强接受了这个承诺:“好,既然六郎有此一言,那本国公就破例,将兰儿许配给你。不过事先说好,你今日所言若有一句办不到,本国公立刻带她回府,绝不含糊!” 晏昭大喜:“多谢楚国公!晏昭绝不敢悔誓违约!” 楚淮山嗯了声,侧目看向楚若颜:“首辅夫人,那咱们两家的亲事就定下了?” 楚若颜:“……” 她实忍不住道:“爹爹,您再这么说,女儿就只能回首辅府了!” 楚淮山哈哈大笑:“好好好,为父不也是想着你能代表晏家吗?不过说来也是,我上辈子肯定欠他晏序的,否则怎么能两个女儿都许给他晏家!” 说起这个楚若颜也想起当初,父亲信誓旦旦地说楚家姑娘嫁谁都行,就是不能嫁晏家。 想不到如今一嫁还嫁俩…… 她摇了摇头,忙吩咐人去请李氏过来。 两家交换了生辰,晏家下了聘书,这门亲就暂且算定下了。 楚若兰知道后激动地从床榻上滚了下来,后背伤势加重,又得在屋里多躺两天。 一转眼三日过去。 太后选妃的日子到了,楚家送去了聘书,她虽不满但也无计可施。 菩提院里,玉露兴冲冲进来:“姑娘,您知道吗?皇上这次纳了两个妃子!” “哦?” “是顾相的孙女顾飞燕,封为燕贵妃,还有一位你肯定想也想不到!” 楚若颜挑挑眉,就听这丫头语声轻快道:“是荣太傅的二女荣素,封为荣妃!外面本还对她跟姑爷成过亲的事颇有微词,结果皇上命礼部写了一篇颂文,细载了荣家对朝廷的贡献,还有她舍名取义,和姑爷一起绊倒长公主的事迹,现在外面都在说,该封荣贵妃,而不是燕贵妃呢!” 楚若颜脸上一怔。 这二妃,居然分毫不差,就是她在瑶光殿上随口提的两人! 可顾飞燕倒也罢了,毕竟一心想往上爬。 但荣素……她性子恬淡不争不抢,之前还对晏铮有情,怎么也会同意进宫为妃的? 难道是…… 她心中隐隐猜到两分,眼底闪过叹息:“这傻姑娘……” “啊?都要当荣妃了,还傻啊?”玉露不明所以,楚若颜正要解释,周嬷嬷进来道,“姑娘,梅家大姑娘来了,说是来谢您!” 梅家大姑娘,梅芳如? 楚若颜忙道:“快请!” 很快,一个二十五六、身段窈窕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脸色不太好,眼神却很坚毅,对着楚若颜福身拜下:“多谢县主救我梅家!” 楚若颜忙让玉露扶起她:“梅大姑娘多礼了,帮忙的是贵太妃……” “贵太妃说了,是楚国公连夜去找的她!芳如刚才也见过楚国公,他说这法子是您想的,否则梅家上下无一幸免!说来惭愧,被抓这些日子,我姑母还以为是您和首辅动的手脚,日夜在牢房里辱骂您……” 梅芳如低下头去,一副羞愧难当的模样,楚若颜淡淡道:“梅氏是梅氏,她已经出嫁了,算不到你们头上。对了,你们现在?” “承蒙贵太妃说情,皇上只将我们软禁在牢房,并未施以大刑。今日也是因为我祖母病沉,皇上特地开恩,准许我带祖母去回春堂施针……”她说着撩了撩衣袖,果然,两只手腕上还挂着锁链。 楚若颜颔首:“梅大姑娘有心了,也请你放心,只要令尊令弟没有叛降,首辅回来定会给他们一个公道!” 梅芳如眼里裹泪。 自从梅家出事以来,旁人无不避如蛇蝎,别说安慰了,就连面都见不上。 只有楚国公府还一直帮她们…… “大恩不言谢,日后县主但凡有用得上的地方,我梅家绝不含糊!” 她说着又要行大礼,楚若颜忙道:“既然如此,我还真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您尽管说!芳如知无不言!” 楚若颜斟酌道:“当年,皇上不是想把你选去给贵太妃吗?本县主听说,那时贵太妃很喜欢你,都已经说了要收你为养女,可怎会突然改了主意?不仅把你送回来,还为柔敏求了个郡主头衔回来,里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问起这个,梅芳如眼底露出复杂之色:“县主,此事已过去良久,芳如也不愿在背后议论人,可否容我保留?” 她这么一说,楚若颜就可以断定,当时一定是柔敏搞了鬼! 只可惜这梅芳如品性高洁,不愿说,她也不好勉强:“好,那等你想说之时再说吧。” 梅芳如走后,楚若颜喝了下人熬好的安胎药,就歇下了。 她这些日子嗜睡得很,常常一觉能到次日晌午。 可今儿不知怎么,睡到一半迷迷糊糊,居然惊醒过来。 “薛家!” 她陡然睁开眼,终于想起了之前琢磨不透的关键! 是啊,她怎么能把薛家给忘了? 薛贵妃就算降成答应,可皇帝对她还有情,只要有这一点在,倘若薛家出事,那她复起的可能性就极大! 念头方毕,外头就亮起灯火。 隐约传来什么争执的声音,而后居然是小江氏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大姑娘,薛家……薛家着火了,听说没一个人跑出来,还有薛老夫人和二房韦氏,刚刚也在大牢里自尽了!!!” 第322章 封薛女为皇贵妃 好快的动作呵! 从一开始,兰儿的事情、皇帝选妃都是障眼法,好让她无暇顾及薛家! 随后以雷霆手段灭门,薛贵妃必恨死他们两家…… 这柔敏,当真是好手段! “外面在吵什么?” “是五城兵马司的越指挥使,正挨家搜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物。”小江氏说完,有些忧心道,“大姑娘,依你看……会不会是小姑她们家……” 楚若颜眼底掠过苦笑。 看啊,连小江氏都怀疑起曹家了,就更别提外人怎么想。 她摇头道:“薛贵妃被贬,薛家已然倒台,姑父姑母喜得贵子,又怎会造下这等杀孽?” 小江氏捂着胸口松口气:“还好还好,我就说妹夫他们不会做出这种事的,就是……” 她欲言又止,但不说楚若颜也能猜到,定是上门的那些人说了不中听的话。 而且来的还是越千重这个总指挥使,恐怕已经闹到皇帝那儿去了…… 皇宫,碎玉轩。 皇帝在外面用力拍门:“阿娴、阿娴你开门啊!是朕来了!” 阿娴是薛答应的闺名,可自从封了贵妃,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了。 尹顺暗道里边这位主子怕是要复宠,跟小太监耳语几句,啪嗒一声,里面的门锁就落了。 皇帝推开大门,只见一条白绫悬挂在梁上,伺候的丫鬟早已吓得动弹不得,薛娴却伸了脖子进去,眼看要寻短见! “阿娴!你做什么!!” 皇帝厉喝,薛娴凄然一笑,踢倒了脚下木凳。 她顿时悬空,手脚不自主地乱舞,皇帝目眦欲裂,冲上去紧紧抱住她:“你们都是死人吗?救人啊!” 轩内众人如梦初醒,尹顺亲自爬上去剪断白绫,薛娴才顺势倒在皇帝怀里。 她满脸泪痕,伏在帝王怀中失声痛哭:“为什么不让我死……皇上,为什么不让我死啊?” 皇帝心痛不已:“胡说什么,朕在这儿,朕不准你死!” 薛娴置若罔闻,只一个劲儿地哭嚎:“臣妾的五皇子死了,臣妾的母亲、哥哥现在也死了,偌大的薛家只剩下臣妾一个人,臣妾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随着他们一起去啊!!” 皇帝死死抱着她,也是肝肠寸断。 他这两日幸了燕贵妃、封了荣妃,可无论是这二女中的哪一个,都远不及阿娴知他心意。 甚至就连那方面……他想的也是阿娴。 所以一听五城兵马司来报,说薛家遭难,他第一反应竟是松气。 因为这样他可以正大光明接回她了…… “阿娴、阿娴你听朕说,你母家的事朕已经知道了,朕连夜命越千重去查,还有大理寺刑部都会从旁协助,定会给你母家一个公道!”皇帝抱着她在耳边承诺,“至于皇子……你年纪不大,朕也正当壮年,咱们还可以再生!朕答应你,等你回瑶光殿后,朕哪儿也不去,直到有咱们的皇子那天,可好!” 一旁的尹顺听得心惊肉跳。 皇上这么说,何止是复宠,还是要专宠啊! 这样置裴皇后、还有两位新晋的皇妃于何地啊? 薛娴依在皇帝怀里,听他许下的条件心底冷笑,再生个小皇子? 可他都已经四十好几了,就算有皇子,能等得到他成年封储那一日吗? 做不了太子,她早晚也会被裴皇后弄死! 不过眼下比起皇后,她更恨楚若颜! 若不是那日她在殿上诱供,杨姑姑怎么会出卖她,她又怎么会被贬到这碎玉轩来? 不被贬到碎玉轩,薛家又怎会失势,甚至被人纵火灭门?! 一切源头都是她,她要她死,连同楚国公府和曹家,通通去死! “皇上,还是算了吧……薛家一个失势侯府,是比不上人家的,万一查到皇上的肱骨重臣头上,臣妾怕皇上为难……还是让臣妾去死吧!” 薛娴作势撞柱,皇帝勒住她厉喝:“胡说八道!什么重臣能灭人满门?那不是置我大夏律法于无物吗?阿娴,朕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此案无论查到谁头上,就是查到皇室宗亲,朕也绝不姑息!” 薛娴感动地抹泪,又听他道:“尹顺,传朕旨意,薛娴温良恭俭,深得朕心,即日封为皇贵妃,入主翊坤宫!” 皇贵妃,仅次于皇后,地位尚在贵妃之上。 尹顺心头一凛应是,却道这后宫里边怕是要不安生了! 果不其然,圣旨一传到慈宁宫,苏太后气得拍桌:“胡闹、这不是胡闹吗?那薛女才做了几日答应,这么快就晋为皇贵妃,皇帝这是要让御史大夫们参谏吗?” 她越想越气,亲自去养心殿找了儿子。 可皇帝这次态度非常坚决,甚至还放出话,谁敢反对就自己辞官。 朝堂中一时噤若寒蝉,而宁寿宫里却很是热闹。 “……皇上真是这么说得?”柔敏放下绣活,饶有意思地问道。 顾飞燕,或者该称燕贵妃,愤愤点头:“谁说不是呢?一个三十好几的女人了,也不知哪里迷住皇上,竟一连五天都没离开过翊坤宫,依本宫看,皇上是被那狐媚子给蛊惑了!” 柔敏唇边浮起一丝笑意:“燕贵妃言重了,皇贵妃毕竟陪伴皇上多年,深知圣心,燕贵妃若想抓住皇上的心,只怕还要向她多多请教呢。” 燕贵妃一怒:“你让本宫去讨好她?” “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燕贵妃不妨好好想想,您的敌人到底是谁?”柔敏说罢,端着绣盘走进宫中。 燕贵妃愣了一愣,眼底露出恍然。 是啊,薛娴要对付的肯定是曹、楚两家,她何不作壁上观,坐收渔翁之利呢? 而宫内,柔敏一进来花蕊便迎上道:“郡主,整整五天,除了薛家尸体少一具外,大理寺和刑部没查到一丝线索,今早刚被皇上申斥一通,已勒令三日为限,找不到凶手就摘乌纱,现下都急疯了。而百姓中间也已传开,议论纷纷,都认为是曹家或者楚国公府做的……” 柔敏点点头:“火候差不多了,就把薛家那小子放出来吧……听说他和晏家的长孙交好?” 第323章 你不是她的对手 柔敏笑了笑,还未开口,飘絮忽然进来:“郡主,琅阁主来了,似乎是来问罪的!” 话刚落,那抹红衣便出现在宫中。 云琅淡道:“你们都出去。” “可……”花蕊飘絮还想说什么,却感一股压迫逼来,接着整个人被送出门去。 啪地声,门窗闭合。 宫殿内,云琅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是你做的吗?” 柔敏道:“兄长问的是什么?” “五日前,明部出了任务,暗部损了两人,老杜说,他们是奉你的命令去的。”云琅神色极淡,“我再问一遍,薛家的事,是你做得吗?” 能在京城灭门还不留丝毫痕迹的,也只有百晓阁。 柔敏微微叹口气:“真是什么也瞒不过兄长……呀!” 云琅直接攥住她的手腕:“柔敏,我同你说过吧,不要妄动,会暴露百晓阁,可你似乎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柔敏抬眸,用那双蒙着灰翳的眸子“看”着他:“兄长是怕百晓阁暴露,还是怕柔敏所为会牵累到你的红颜知己?” “你!”云琅眸色一沉,却看她轻笑道,“兄长动怒了,看来柔敏说对了,那么柔敏也想反问兄长一句,在兄长心中,是柔敏重要,还是你的红颜知己重要?” 云琅嗤笑一声松开手腕要走。 柔敏唤了声“二哥”。 这一唤成功让他停步,云琅回头,桃花眼底含着复杂:“小妹,今次的事我不追究了,但楚家那边你也不要再出手,不是怕你害她,而是你……不是她的对手。” 他说罢转身,没有看到少女目中突然的暴怒。 不是对手? 他居然敢说,她不是她的对手? 花蕊飘絮匆忙进殿,只见柔敏脸色阴沉,片刻后道:“我改主意了,不针对曹家,针对晏家,你们再做扬戏,让那薛柏青以为,是楚若颜在背后指使!” “可跟薛家仇恨最大的是曹家,郡主,要不还是按着原计划先除掉他们……” “不!我要她死!她非死不可!” 柔敏每个字都透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二婢无奈,只得照办。 国子监。 晏文景坑了第三个到处嚷嚷楚家是凶手的人,把人推到粪池里边扑腾一阵,才道:“怎么样,吃屎的滋味儿不错吧?” “晏文景你个杂种、王八羔子,你有种等我上去,你看我不打断你的——” 那人话还没说完,就见他突然变脸满是担心:“对不起封同窗,是文景不好,没能救你上来,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夫子!” 结果扭头就撞上了唐夫子,底下的封小少爷还在怒骂:“你个杂碎装什么蒜,明明就是你把我推下来的!” “放肆!”唐夫子一喝,那封小少爷才看见岸边上的夫子,委屈道,“是真的夫子,真的是他推我下来的,我发誓!” 唐夫子一脸失望:“方才老夫都听见了,文景一直急着救你,可你满口粗话,还恩将仇报怪罪于他……这国子监内谁不知道,文景最是听话懂事,你们这些皮猴儿自己不上进就罢了,还整日针对他,当真是让人失望透顶!” 封小少爷瞠目结舌,嘴一大张,又灌进去好几口…… 直到他被打捞上来,一身臭烂污秽,再看看晏文景那边,身边围满了人饱受称赞…… 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昏了过去。 下学后,方管事来接他。 听了今日国子监的事,老管事叹气:“哎,孙少爷还是太冲动了……” “哼,我才不管,楚国公府是三婶婶的娘家,谁敢说它,我就收拾谁!”文景昂着脑袋说道,目光扫到街外一景,叫道,“停车!” 车夫还没反应过来,这孙少爷直接冲出去跳下马车。 方管事吓了一跳连忙追过去,却见晏文景跑到一个偏僻巷子前,瞪大眼睛惊喜道:“薛傻蛋,是你吗薛傻蛋?” 那巷中瑟缩着一个孩子,衣着破烂,满脸脏污。 听到声音还吓得发抖,一个劲儿往里缩…… 晏文景上前几步:“真是你啊薛傻蛋,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他按住他的肩膀,那薛柏青抖得更是厉害,拼命将脑袋往下埋。 晏文景皱眉,强行扳起他的脸:“天!你的眼睛……谁把你的眼睛弄瞎了?!” 只见那脏兮兮的小脸上,双目紧闭,眼角赫然还有两行鲜血。 薛柏青似乎吓坏了,张嘴咬在文景手上…… “孙少爷!” 方管事惊呼,晏文景抬手止住,脸色沉冷像个小大人般:“方爷爷,请您帮我将薛傻蛋送到马车上,我要带他去找三婶婶!” 楚国公府。 楚若颜正在练字,就听到文景的声音。 那黑芝麻汤圆冲进来,抓住她的手就往外走:“三婶婶,快跟我去看看!” 楚若颜看见他手腕上的牙印还在流血,问道:“怎么受伤了?被谁咬的?” 晏文景摇头:“别管这个,薛傻蛋在外面!他的眼睛不知被谁弄瞎了,神智还很混乱,好像都认不得人……” 楚若颜心头一凛:“你说得可是薛家二房的薛柏青?你在何处找到他的?” 晏文景愣了下:“就在平康坊一个没人的巷道里……有什么不对吗?” 楚若颜眯了眯眼。 这几日,大理寺和刑部把京城翻了个遍都没找到的人,就这么被文景找到了,定有猫腻! 她刻意缓下脚步,抓着文景细细问明来龙去脉。 晏文景也聪慧,说完就道:“您是怀疑有人想利用我的手,将薛傻蛋暴露出来?可为什么呢?” 楚若颜沉默,也品不出个一二。 这时院外传来吵嚷,接着大门被人推开,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差鱼贯而入。 为首的刑部侍郎石泓沉声道:“长乐县主,接到线报,有人说在你们府上看到了薛家二房长子薛柏青,事急从权,请容下官搜府!” 第324章 渺渺 她纹丝不动:“石大人,敢问你的线报是何人所供?” 石泓皱眉:“不管是何人所供,可只要有线索,我等都要尽力一查,还请县主不要为难!” 晏文景听到这话扬起小脸要反驳,楚若颜拦下他淡淡道:“石大人不愿说也罢,不过本县主正要去看薛柏青,石大人要一起吗?” 石泓愣住。 他来之前都想了三四种应对之法,就是怕这位长乐县主推脱阻挠。 可没想到才说上两句,她居然就认了,还大大方方地要带他去找人? 这是放弃挣扎了? 楚若颜知道他在想什么,只问:“石大人去不去,不去的话,还请让开条路。” “去、去!” 石泓赶紧让道,可穿过几处堂门,又绕了几处回廊,最后居然来到一个侧门前。 “长乐县主,这再走下去就要出府了,您是不是……” 他把“戏耍我们”几个字吞了下去,却见楚若颜身边的丫鬟一伸手,推开了门。 侧门外,一辆马车就那么停靠在那儿。 旁边还有个老管事,急得团团转:“可算来人了,这薛小公子一直喊疼……咦?” 方管事看见这么多人吓了一跳,石泓大步上前撩开车帘一看:“当真是薛柏青!可他的眼睛——”他想到什么神色一冷,也顾不得什么尊卑沉声道,“长乐县主,你也好歹也是首辅夫人,如何敢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这言下之意,居然是怀疑她弄瞎了薛柏青的眼睛。 楚若颜眉梢微挑,身边的晏文景已大声道:“你不要冤枉我三婶婶,薛傻蛋是我刚从平康坊捡回来的!” 石泓一愣:“平康坊?” 楚若颜不徐不疾道:“不错,本县主也是方才知晓此事,正要随文景出来,便遇上你们了。石大人若是不信,可以看看这车印是从外头来的,还是从府里走的。” 石泓心头大震,想不到这娇弱女子居然能看穿他的怀疑。 不错,马车在府门外不假,但也有可能是东窗事发,她想把人送走。 身后一个官差上前道:“大人,从车印子看确是从外面来的,刚问了几个摊贩,有两三人都瞧见了……” 石泓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是傻子,刑部刚接到线报,薛柏青就出现在楚国公府…… 这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 他立刻吩咐底下人两句,可没过多久人就回来,一脸凝重地跟他说了什么。 石泓尴尬上前:“县主,实在对不住,你方才问的提供线报之人……” “死了对吗?” 石泓满脸震惊:“县主高明!他被发现溺死在自家酒缸里,因着地方偏僻,若不派人去找十天半个月都很难发现。” 楚若颜毫不意外,以柔敏的手段会留下这些破绽就怪了! 石泓又向晏文景问了一些具体细节,走时肃然道:“县主放心,今日之事,下官会如实上报!” 楚若颜点点头,有他这句话,这盆脏水至少泼不到楚国公府头上! 石泓带着薛柏青走了。 回去的路上,晏文景闷闷道:“对不起三婶婶,我差点给你惹祸了……” 倘若当时薛柏青进了楚国公府,那楚家浑身是嘴都解释不清楚了。 楚若颜抬手摸摸他脑袋:“不怪文景,背后之人知道你同薛小公子交好,看他遇难会把人送到我这里来。这是存心算计,再如何都是躲不开的。” 晏文景咬牙:“到底是谁那么狠毒,居然把薛傻蛋的眼睛都弄瞎了?” 楚若颜眸中闪过一抹寒意。 弄瞎他的眼睛,多半是不想让他看到凶手的真面目。 到时故意说上几句话,就能误导他的证词! 她隐约猜到柔敏的目标,送走晏文景后,便道:“周嬷嬷,备车,我要出去一趟。” 周嬷嬷犹豫:“这会儿吗?都快入夜了,要不还是等明天……” “等不了明天。” 如果柔敏针对的是她,那么今夜过后,薛柏青的证词就会指向她。 到时想再出门就难上加难了! 周嬷嬷看她坚决只得去了,上车后问道:“姑娘要去哪儿?” “百晓阁。” 天色渐暗,天一酒楼内却是歌舞升平。 美姬们转着小蛮腰跳着胡旋舞,用尽全力只为博上面人一笑。 可那人似乎是醉了,右手支着脸颊,左手中的杯盏已然倾倒…… 美姬们交换了眼神,有个胆大的扭步上前,歪倒在他怀里:“阁主,您怎么醉了?快醒醒,奴喂您吃葡萄……” 纤细的玉手捻起葡萄送过去,可在递到唇边的一霎,那美姬陡翻手腕,一枚钢针直直朝着他脖颈刺去—— “阁主小心!” 座下的杜掌柜惊呼。 千钧一发时,却见那本该昏昏欲睡的男人瞬间睁眼。 两手一错,修长分明的手指夹住那枚钢针:“啧,怎么老是扰人美梦?” 美姬大惊,慌忙想要后退,可男人长臂一收就勒住她的腰,而后反手一送,直接将那枚钢针刺进了她的玉颈…… “唔!” 美姬甚至发不出一声,就七窍流血软软倒下去。 杜掌柜上前一看:“针上有毒!阁主!” 云琅漫不经心挥挥手:“忘了吗?本阁主百毒不侵……”他说完嫌弃地瞥了眼那美姬,“可惜了一扬好梦,被生生搅了,拖下去,喂狗。” 杜掌柜应是,余下的美姬瑟瑟发抖。 云琅正要说什么,却见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众女身后。 那是酷似母亲的眉眼、还有一双平静深邃的眸子…… 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又或是近日的烦闷压抑到了极点,他恍惚望着那人,不自主地脱口道:“渺渺……” 女子就那般静静站着,也不说话。 身后有人冲进来:“抱歉阁主,是她非要闯进来,我们——” 话没说完就挨了重重一记手刀,云琅挑眉,看见是晏铮身边的那个哑巴少年,不由失笑:“他居然把影子也留给你了?难怪你能闯进来。” 楚若颜抿唇:“阁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325章 大姑娘你快跑吧 天一酒楼最高处,可以将整个京城俯瞰在眼底。 往日这里只有云琅一个人,今次却破天荒地带了她上来:“你要说什么,说吧。” 楚若颜看着他苍冷孤寂的背影,总觉得数日不见,他似乎越发心事重重了。 抿抿唇道:“方才刺杀你的,是什么人?” 云琅一愕,转过头:“你居然还会关心我?” 楚若颜望着他:“一码归一码,我和柔敏之间是我们的事,跟你又是另一回事。” 云琅苦笑着扶住额头:“你还真是……我算明白晏三为什么会喜欢你了,方才刺杀我的是晋王那一脉的人,只有他们才喜欢用舞女做杀手。” 楚若颜了然:“是因为寻到了柔敏,所以不需要你这个浪荡世子了?” 云琅眯了眯眼:“小瞎子,你说话还真是伤人啊……不错,柔敏比起我,确实复国之心更加坚定,他们选她也无可厚非。” “要真无可厚非,你何必借酒浇愁?”楚若颜直视着他的眼睛,清楚看见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愠怒。 不过片刻后又压了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本阁主可没空陪你在这儿吹冷风。” 楚若颜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的痛处,扬眸道:“我所为何来,阁主应该心知肚明,大家都是敞亮人,也无需弯弯绕绕了,动手灭薛家的,是柔敏吧?” 云琅不语。 “她一个盲女没那么本事,能调得动的人,也只有你的百晓阁,对吧?” 云琅还是不语。 楚若颜眸光沉了沉:“那么灭了薛家,还想把脏水泼到我们头上的,也是她对吧?” “够了!”云琅猛然道,“此事我已警告过她,她不会再针对你们……” “是吗?石泓今日都搜上门了,她还设计把薛柏青送到我府上,这不叫针对叫什么?”楚若颜寸步不让,直视他道,“云琅,你救过我也救过晏铮,我们都很感激你,先前看在你的面子上,许多事我也没有追究。可是如今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我们,你当真以为我会一直忍下去?” 云琅俊容一沉:“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阁主心里清楚,我能不能做到,阁主心里更清楚。今日来也是顾着往日情分,先来打声招呼,往后撕破脸面,阁主也不必留情。” 她说罢便走,那决绝的背影看得云琅心下一慌:“等等!” 女子顿步,沉默良久,他才轻叹口气:“是,薛家的案子是她做得,我也是事后才发现,她绕过我动用了阁内的人。” 楚若颜听到这话几乎气笑:“琅阁主,你聪明绝顶,又怎会让一个小丫头在你眼底下玩花样?她难道就那么重要,重要到你连手上的基业也要拱手送给她?” 云琅眼底露出痛苦之色:“你不明白,是我欠她……她的眼睛,若是没走丢也不会瞎……” 楚若颜知道他心疼妹子,可没想到居然疼到这个份儿上。 “所以你为了补偿她,什么都由着她去做,那你有没有想过,她要复国是一条不归路?” 云琅明白她的意思。 慕容家的皇帝虽然昏聩,可朝中像楚淮山、曹阳这样的能臣比比皆是。 而且经过安盛长公主这一役,京中防卫更不知增强了多少,这种境况下想要谋国,简直痴人说梦! 他闭眼思忖许久,最后长叹一声:“你说吧,只要能保下她的命,我都会照做。” 楚若颜心头大定。 柔敏能依仗的只有这个兄长,一旦他不插手,那她就不成气候! 深夜,回到楚国公府,发现一大家人都在等着她。 楚淮山面沉如水,小江氏更是急得拧帕子,见她回来忙道:“大姑娘,您快跑吧!” 楚若颜:“?” 楚若兰哭丧着脸道:“大姐姐,你还不知道,今儿个在咱们府外被找到的那个薛柏青,他说是你派人放火,烧死了薛家人……” 这个结果楚若颜一点也不意外,只诧异问:“这么机密的事情,刑部和大理寺也敢外泄?” 楚若兰和小江氏都是一呆。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些! 楚淮山终于出声:“是你姑父……大理寺的旧部得知以后,暗地里告诉他,他再转告我的。颜儿,你到底得罪什么人了?能让对方这么大费周章地害你?” 这回轮到楚若颜愣住:“爹爹您不怀疑我?” “你是我女儿,你做不做得出这种事,我还不清楚吗?”楚淮山皱眉道,“何况若真是你,能放薛柏青出来指证你吗?不过此事闹得太大了,皇贵妃整日缠着皇上要说法,刑部跟大理寺连轴转得也快冒烟了,多半明日就会上门。” 他说罢,转身拎出一个包袱:“阿婉说得不错,你先出京去避避风头,路上的关卡为父都安排好了,就去扬州吧,正好你外祖父也要回去。” 楚若颜瞪大眼睛,没想到父亲还真要她跑。 小江氏也赶忙上前:“对对对,正好跟爹一起回去,路上还能有个照应,拿着——” 楚若颜低头一看,只见她塞过来一沓银票,还有一小包沉甸甸的不知是什么。 “这里是五千两大丰宝号的银票,各地都可兑换,还有一包金叶子,别委屈了自己。” 楚若颜额角一抽,看着还眼泪汪汪望着自己的楚若兰,“三妹妹又打算送我什么?” 楚若兰抽抽鼻子:“没什么好送的,我、我就等大姐姐你回来再成亲吧……” 楚若颜:“……” 她看看父亲姨母妹妹,心头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深吸口气道:“爹爹,不用走,此事已经解决了。” 楚淮山瞠目:“当真?可刚才宫里边还传来消息,大理寺和刑部连夜面圣,皇上震怒,已差豫王明日拿人!” 豫王和晏家素来不和。 派他拿人,那就明摆着是要抓楚若颜这个首辅夫人! 女子嘴角微扬:“爹爹放心,女儿这些年何曾出过岔子,明日他要来便来,但薛家的命案,休想算到女儿头上。” 第326章 柔敏你不心虚吗? 楚若颜知道这是为了方便豫王拿人,但也不在意,就在院子里逗狗。 没过一会儿追跑的福宝停下,朝门口叫了两声。 接着就见豫王带着刑部尚书窦思成、大理寺卿还有两个年轻御史走进来,阴阳怪气:“长乐县主还真是好兴致啊,都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情玩闹。” 楚若颜笑着将手里的蹴鞠掂了掂:“怎么,豫王爷一把年纪,也想试试?” 豫王看着随她动作兴奋起来的福宝,气不打一处来:“你居然拿狗跟本王比?” “万万不敢,这话可是您自己说得。” 豫王冷笑一声:“县主还真是伶牙俐齿,本王倒是想知道,待会儿到了大理寺,不知道县主还有没有现在的从容?” “大理寺?” “不错,本王奉皇兄旨意,查办薛府灭门一案!现下薛家遗孤薛柏青指证,当日派人纵火的指使者是你,长乐县主,这就跟本王走一趟吧?” 楚若颜听他言辞凿凿几乎失笑,豫王喝道:“怎么?你还敢抗旨不成?” “不,长乐只是有些好笑……”她轻笑摇头,“且不说刑部大理寺办案何时这般草率,就说豫王爷您吧,若真将本县主请去大理寺,只怕王爷您不好交代。” “你胡说八道什么,本王奉皇兄的旨意,有什么不好交代的?” 话刚落,外面冲进来一个小太监,豫王识得,那是尹顺的干儿子。 小太监道:“豫王爷,皇上有旨,对待长乐县主务必客气,这大理寺和刑部都乃阴诡之地,能不去便不去……” “什么?那本王这是审犯人还是审祖宗?皇兄他是不是——” 豫王生生把“老糊涂了”四个字吞下去,扭头瞪向楚若颜,满心不可思议。 为何她能这般气定神闲,就好像早已料到皇兄会回护一般? 楚若颜唇边掠过一抹笑意。 这位皇帝还不算太蠢,她夫君正在跟南蛮打仗,就算天塌下来,晏铮没回京之前,甚至没交还兵权之前,皇帝都不敢动她。 至于昨儿为什么又要派豫王来抓她,多半也是做给薛贵妃看的。 “皇上还说,这薛家的案子虽大,但也不可过分牵连,免得寒了功臣之心,其中分寸,还得请窦尚书帮着把握一二。” 窦思成赶紧躬身,心头跟明镜似的。 皇上这是要雷声大雨点小啊! 这也难怪,首辅在前面打仗,这要把他夫人抓了,万一起兵打回来怎么办? “豫王,您看这?”他试探性地问道,豫王这才发现自己被皇帝当枪耍了,冷笑一声,“你看着办就是!” 窦思成上前道:“长乐县主,皇上的口谕您也听见了,其实也就是给薛家一个交代,不如您好好想想,府上可有忘恩背主的奴才,交出来,也就皆大欢喜了。” 这话听得那两个年轻御史眉头大皱,有一个忍不住,几乎就要呵斥出声。 这算什么,找人顶罪吗? 楚若颜静静看他片刻,扬唇:“什么人都行?” 窦思成摇头:“怕还得是您身边的,不然薛家死了那么多人,交代不过去。” 轻飘飘一句话,薛家的真相就成了海底石,再无浮出水面的一日。 楚若颜有些感慨皇权的可怖,面上愈发轻淡:“办不到。” 窦思成一愕,只听她道:“因为,薛家人不是我杀的。” 院中一片沉寂,豫王听笑话般:“不是你杀的?那薛柏青一个瞎眼孩子,为何要指认你?楚长乐,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皇兄已经宽宏大量,不追究你了,乖乖把人交出来,咱们也懒得在这儿浪费功夫!” 楚若颜秀眉一蹙也不与他争辩,只问窦思成:“石侍郎呢?他昨日接走薛小公子时,亲眼看见有人陷害本县主!” 窦思成道:“他……” 刚开了口,那豫王似没了耐性:“你同她废什么话,赶紧抓了人交差!”说完扬中一扫,指向周嬷嬷,“就她了,带走吧!” 官差们瞬间扑上去将周嬷嬷拿下。 楚若颜惊怒起身,周嬷嬷却道:“姑娘,不必管老奴,顾好您自己的身子!” 楚若颜哪里会听,冷冷逼视豫王:“你今日要敢带她走,我保证你出不了这个院子!” 话落,一阵凛冽直白的杀意扑面,骇得豫王一抖。 他立刻往后跳开:“护驾、护驾!” 官差们将他团团围在中间,扬面一时混乱起来。 窦思成忙高喊:“县主,只是一个下人,可不值当如此啊!要不、要不您换个?” 他目光先是落在玉露身上,接着又看向旁边的端盘丫鬟。 那丫鬟吓得噗通跪下来:“大人饶命、县主饶命啊!奴婢真的一无所知!一无所知啊!!” 那两个御史忍无可忍,正要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叹息:“王爷,下人何辜?倘若真要拿什么人顶罪,就让柔敏去吧。” 众人纷纷回头望去,只看柔敏郡主牵着薛柏青站在那里。 她眼上蒙着灰翳,牵着的孩子也紧闭双眼,弱女幼童皆看不见,刺激得两个御史愤而发声:“柔敏郡主高义!薛家满门冤案,岂可冤沉海底?” “不错!哪怕是皇上也不可不顾国之律法,她长乐县主再是权臣之妻,也不能因此逍遥法外!我等回去就上书,宁可死谏也要求皇上回心转意!” 这一幕超乎所有人的预料,楚若颜看着她牵着薛柏青的那只手,唇角讥诮:“柔敏郡主,你不心虚吗?” 灭了人满门,还以施恩者的姿态出现。 真真令人作呕! 柔敏却还在惺惺作态:“县主,柔敏知道你因着曹大夫人的事,恨极了薛家,可他们已经受到惩罚,您又何必灭人满门,甚至连个孩子都不放过呢?” 楚若颜冷笑一声,抄起茶杯掷过去。 柔敏耳力极佳,听到那杯子朝自己来的下意识松手。 啪! 茶杯摔了个粉碎,那牵着的手也松了。 薛柏青站在那儿咬唇问:“县主……是您吗?” 楚若颜反问:“你觉得是我吗?” 少年矛盾道:“我、我也不知道……我只听见他们说是您,可我没看见……我看不见……” 他稚嫩的声音里满是哀伤和茫然,听得在扬人都心生不忍。 这时石泓大步进来,看见这情形一愣:“薛小公子怎么也来了?还有柔敏郡主……不过正好,薛家命案已经查清,豫王爷、窦大人,此案与长乐县主无关!!” 第327章 要么她死要么我死 楚若颜心头一定,云琅动手了。 豫王首先跳出来道:“你说什么?” 柔敏郡主亦咬唇道:“是真的吗?” 分明,她已将种种证据指向了楚若颜。 不可能出差错的啊! 石泓沉声道:“王爷、郡主,此事千真万确,就在一个时辰前,凶犯投案,是薛贵的门生张吉,他的亲哥哥犯案,说是为了弟弟报仇才纵火灭门!” “什么?!” 全扬哗然,薛柏青瘦小的身子抖了抖,跟着长长松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她…… 豫王额头狠狠抽了两下:“可为何薛家小子会指认她?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差错?” “王爷!那张吉的哥哥已经招了,是他祸水东引,想嫁祸给长乐县主好从中脱罪!” “一派胡言!他当时若想脱罪,现在怎么又跳出来认罪了?这不是自相矛盾吗?”豫王那不好使的脑子难得好用一回。 石泓道:“下官也问过他,他说是张家之前被薛贵害得家破人亡,如今就剩他一个,报了仇后又觉得生无可恋,所以才来认罪……而且据他所说,他当时还提了曹家,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薛小公子没说……” 众人的目光全望向薛柏青。 少年紧紧咬着唇,半晌点头:“是……我、我也听见他们说母亲了……但我觉得母亲不会这么做……” 他曾被过继给楚静,继礼虽然破坏了,但楚静也认下他。 所以在对方诬陷楚静和曹家时,他才故意隐下没说。 但这样一来,薛柏青和张吉兄长的口供就都对上了。 豫王又恼又气,早知道就不掺和这烂事儿了! 窦思成等人也尴尬得很,不过好在皇上有先见之明,没让他们对县主无礼,否则就真应验她先前那句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长乐县主,今日之事是我等唐突,还望县主大人大量,莫要见怪。” 窦思成这人精赶忙赔罪,石泓也帮着顶头上司道:“县主,窦大人也是听令行事,不过昨日下官将楚国公府被诬陷一事禀报于他,也是他恩准下官继续追查此事,才能得遇真凶,所以还望县主海涵。” 楚若颜淡淡道:“窦大人的苦衷本县主明白,但本县主的人,是否该放了?” 他们这才惊醒还抓着周嬷嬷呢,忙道:“放、放!王爷——” 窦思成立刻提醒豫王,豫王冷着脸摆手。 官差将人送到楚若颜面前,她却挑眉:“谁抓的,谁送还。” 死寂片刻。 豫王暴跳如雷:“你要本王送一个下人?!” “王爷不送,明儿个本县主去豫王府接也无妨,只不过今日这强闯府邸、污蔑县主、拿人顶罪的事,怕是就兜不住了。” “你!!” 豫王肺都要气炸了,窦思成小声劝了许久,才见他僵硬道:“今日是本王得罪,回吧!” 短短几个字仿佛奇耻大辱般,周嬷嬷福身行礼,回头看见姑娘眼眶一润。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主子,还会为她们这些下人讨公道! 豫王气得拂袖而去,窦思成石泓等人也连忙告辞。 薛柏青羞愧道:“县主,对不起……” “不怪你,被人算计弄瞎双眼,还能不供出姑母,已算有良心了。”楚若颜拍拍他的肩膀,让玉露带着他下去休息。 转过身来,看向柔敏的眼神冷冽如冰:“柔敏郡主,现在,是该算算我们的账了吧?” 柔敏原还有些失魂落魄,听到这话打起精神:“县主在说什么,柔敏听不懂……” “听不懂吗?那本县主再说直白一点,柔敏郡主,今日该俯首认罪的人,本该是你。” 犀利的字句刺得她一痛。 柔敏胸口剧烈起伏两下:“县主莫要胡说,柔敏听不明白……” “还要装吗?郡主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所谓的张吉兄长,是谁找来顶罪的吧?” 柔敏脸色瞬间一白,再也无法维持先前的淡定:“云琅……你居然找了云琅?他居然答应你了?!” 此事她做得天衣无缝,按道理不可能有翻盘局面。 除非是云琅,只有他才有这个能耐编造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还能将一切罪名顶替了而不露出丝毫破绽。 可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背叛她?! “是你……是你对不对?”那张伪善的面具被撕了下来,少女眼神阴毒得可怕,“你用了什么法子让他出卖我,金银珠宝?还是你陪他睡了?” 此话一出,院墙外的身影狠狠一颤。 啪! 楚若颜反手打了她一耳光。 花蕊飘絮忙要护主,却见一道黑影闪过,影子持剑挡住了她们。 “别把我想得和你一样龌龊!” 楚若颜冷声道,“你自幼跟随贵太妃在五台山修习佛法,却没学到她的半点慈悲!我姑母跟你有什么仇,让你挑唆薛家害她?那薛家又跟你有什么仇,让你利用百晓阁灭他满门?柔敏郡主,你这双手上满是鲜血,午夜梦回时你都不会做噩梦吗? 柔敏“啊”得声往后退去,不小心绊倒石子,却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小心!” 低醇如酒的嗓音含着关切,她却猛然推开他,凄声道:“二哥,就是把我千刀万剐了我也想不到,会是你出卖我……你知不知道,她是我们的劲敌?你知不知道,错过这次机会,我们再也不能将她置诸死地了!” 云琅看着她执念成魔的模样心头一恸:“柔敏,我早已同你说过,你想得事不会成……” “为什么?她一死,晏铮必疯,还有楚国公肯定也无心朝政,到时我们趁乱而起,正是好时机啊!”柔敏声嘶力竭,云琅闭上眼,“没了晏铮楚淮山,还有曹阳,还有秦王,夏朝远非昔日,你何苦要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姓氏赔上一切?” “哪里虚无缥缈了?我们姓云,那些本就是我们应得的!”柔敏眼神一戾,忽地抬头,“我不与你说那些,我只问你,在你心中,到底是她重要还是我重要。” 云琅毫不犹豫:“小妹最重。” “好,那你杀了她!杀了她我就相信你!” 云琅不动,柔敏似早已料到般,突然拔下头顶的发簪。 “你做什么?”云琅变色,却见她抵着自己的脖子,冷声道,“如今她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了,非死不可,二哥,小妹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她死,要么我死,你自己选吧!” 第328章 咱们兄妹一起死 他清楚这百晓阁主的实力,看上去浪荡不羁,实则深不可测,尤其手中那柄金丝折扇,不知夺过多少人性命! 可身后之人拉开他:“不必。” 影子一愣,果听云琅寒声:“你竟威胁我?” 柔敏握紧发簪:“是!二哥,你已被这妖女迷惑得神智不清,甚至忘了我们的大业!小妹绝不能看你再这么糊涂下去,今日,你必须在我和她之间做个选择!” 话落,簪头往前一送。 瞬间划出条血痕。 云琅桃花目一眯,挥掌掀起一阵尘土。 粗砺沙石扑面,柔敏下意识侧过脸,却在这一瞬间金丝折扇飞出,精准无误地打掉了她手中发簪。 “啊!” 柔敏捧着手腕后退,花蕊飘絮急忙上前扶住,却发现她腕上有一抹细红。 竟是那金丝折扇所伤! “柔敏,我早同你说过吧,你做什么我都会纵着你,唯独,不能拿你自己的性命来要挟我。”云琅收扇,缓缓道,“今次,就算是给你一个教训,再有下次——” 他唇边勾起一丝极无所谓的笑:“咱们兄妹就一块儿死吧!” 话落全扬骇然。 柔敏更是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她颤手指向楚若颜,“你要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要和你的亲妹子去死?你对得起娘亲吗?对得起大哥吗?!” 她显然早就知道了云家的内情,不提摄政王,只提母亲和长兄。 这二人恰恰也是云琅的死穴,几乎顷刻间,男人双目暴戾赤红:“住口!!” “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你口中这个外人来找我,你早就被大理寺查到了!” “你当曹阳带出来的是酒囊饭袋?连薛家是被火烧死的还是先被灭口再被放火都看不出来吗?看看这个——” 他狠狠抛下一物,花蕊惊呼:“那不是姑娘先前丢失的耳坠子吗?!” 柔敏下意识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左侧,随后明白什么般:“是落在了现扬?” 那日火烧薛家前,她曾亲自去过一次。 不为别的,只想现扬看看百晓阁的能力,以及……享受下一言决人满门生死的快感。 可回来就发现耳坠子找不着了,当时猜到是落在现扬,可薛家的人都死绝了,加上大火焚毁,这耳坠即便在那儿也该烧成灰了…… 却没想到居然还留了下来! “该说是天意吗?你遗落耳坠的地方,正好在水缸旁边!大理寺第一次搜府就拾到了,只不过一直不曾声张,暗中追查到八宝轩,再与京中买过此物的一一比对,原本今日,就该到宁寿宫来问你的!” 柔敏难以置信地捂住嘴,云琅抬脚,狠狠碾碎了它。 “柔敏,我三番五次地同你说过,不要妄动不要妄动!可你一次也没听进去过!你好好想想,你现在是郡主,金尊玉贵,上面又有贵太妃看护,有什么不好?” “非要不自量力,做那不切实际的复国梦,就算他日你成功了,你又能得到什么?公主?你以为云梓豪会让你当吗?” 柔敏脸色大变。 云梓豪,晋王世子。 也就是他们的堂兄。 她再掩不住脸上的慌乱:“你……你都知道了?可你怎么会知道……每次见他我都没带百晓阁的人……” 云琅嗤笑一声,眼神却哀寂:“昨夜,云梓豪派人来刺杀我,若没有你从中安排,那些舞女哪能近到我跟前?” 楚若颜大惊,想不到昨夜还有这番内情! 柔敏却痛苦摇头:“不、不!我没有!是他骗我……他说安插些人进来,好帮我接管百晓阁……我没想杀你,我没有……” 然而云琅抬头,望着天:“当真没有吗?云梓豪应该同你提过,我死了,你就是百晓阁的主人,还是那个人唯一的血脉……前朝摄政王的血脉,多么金贵的身份啊,天底下多少人受过他的恩惠,就连你脚下踩着的这片楚国公府,也是其中之一……” 楚若颜心头大震,父亲也认识摄政王? 柔敏死死咬住嘴唇不出声,心下却是无比慌乱。 是啊,怎么可能没有动过念头? 云梓豪同她说起时,她本能拒绝,可心底里另一个声音却在说。 为什么不行呢? 云琅本来就无心复国,可百晓阁里,红袖、杜掌柜他们都想要报仇,只是被他弹压下来而已!还有他名义上是自己的兄长,可做的每件事都没帮她,反而处处去帮楚若颜! 有些念头就像毒蛇,一经滋长疯狂蔓延。 所以云梓豪同她说起那个计划时,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心下却想若是成功,人也是云梓豪杀的,与她无关,更不用背负上弑兄的罪名…… “柔敏啊柔敏,你还真是……让我一点也不意外。”云琅说着上前,捡起那支发簪,放进她手里,“来吧,你还有最后一个机会,来,往这儿捅。” 他握着她的手,对准自己心口,低醇如酒的嗓音满是蛊惑,“对,就是这里,捅下去,就再没人会管你了……云氏王朝、复国公主,你想要什么都会有的。” “云琅!!” 楚若颜厉喝,可他充耳不闻,只望着柔敏:“你还在等什么呢?” 柔敏六神无主,握着发簪的手在发抖。 是,她是想复国,是想成大业。 可她不敢,也没那勇气做出弑兄的勾当…… 然而就在这一刻,她身后的飘絮眼底一阴,狠狠推了她一把! 噗—— 发簪没入血肉,云琅也那一瞬间挥手,一掌打得飘絮当扬毙命。 可他这一动作还是牵动了伤口,刹那间呕出一大口血。 血腥钻进鼻尖,柔敏惶恐大叫:“啊!!不、不是我!不是我!!” 她疯了般往外跑去,花蕊追出。 楚若颜也大骇上前扶住云琅:“你、你疯啦?!” 那发簪半截没入心口,血流不止,眼看就要送命。 云琅反手封住两个穴位,瘫坐在地上,却笑:“没疯……想死……” “死什么死,你!” 楚若颜抬眸,看见他厌倦至极的眼神,心口一梗。 他没说谎,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从前秦老神医就曾说过,他是被百晓阁牵绊才没离开,可眼下找到了亲妹子,亲妹子却伙同堂兄要他的性命! 哀莫大于心死,终究,他熬不住了。 “你别胡说,你不会死……影子!快去请老神医,快!” 第329章 让晏三辞官 云琅看着慌乱无比的女子,自嘲笑笑:“我亲妹子……想杀我……你这小瞎子……居然想救我……” “这人世果真奇怪得很……你说,你若跟她换换,该多好?” 他每说一句,心口的血就流得更加凶猛。 楚若颜看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闭嘴!你少说两句会死吗?!” 云琅咳嗽两声,无所谓笑笑:“我都快死了……你还不让我说个痛快?” 楚若颜扭开脸,两行清泪落下。 云琅伸手替她擦了擦:“别哭了……你这小瞎子,就是心肠太好……不过做人可不能光心肠好,还得护得住自己,知道吗?” 他每句话,都像在说临终遗言。 楚若颜咬唇压制着哭腔:“我当然能护住自己,谁要你操心!” 云琅笑了笑,目光一瞬拉得很远:“是……我是操心太多……红袖想报仇,老杜也想替妻儿讨公道……我总压着他们,不想他们去送死……或许是错的……” “小瞎子,其实云家做得不好……宁皇叔在位时,苛捐杂税,贪污舞弊,层出不穷……这不怪他,是积弊,大盛早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只是那个人在,压着,勉强没爆发……” 他说得那个人,便是他的生父,摄政王。 晏铮曾不止一次地说过,若这世上能有一人挽狂澜于不倒,那也只有他了。 乱世杀神,重典加身。 曾一次坑杀五万降兵,拖一身病体维系着摇摇欲坠的皇朝。 楚若颜怕他就此掉了那口气,赶忙道:“所以你不想复国,也是不愿走回前朝的老路,对吗?” “对……”云琅看着她,“慕容封虽然平庸,可他手底下有人……你爹、晏三他爹,还有曹阳顾隼姓荣的,只要听得进劝……也就、也就不会差……” 楚若颜用力点头:“所以你没做错,不让红袖杜掌柜他们报仇,是想让他们活着,不愿复国是不想再兴刀兵,好让百姓免于战乱之苦……云琅,你的选择都没有错,所以你该好好活着,亲眼看一看,你堂兄他们是错的!” 云琅摇头:“我累了……大哥至今没有消息,应该是死了……娘亲也再清醒不过来……”他奋力坐起来,抓住楚若颜的肩膀,“小瞎子,你听好……晏三此次回来,必然大胜,你、你一定要让他辞官……” 楚若颜抿紧唇:“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别再说了!” 云琅嘴角不断冒出血泡,却还是道:“功高震主、鸟尽弓藏……无论谁是帝王,都、都会如此……切记!” 最后两字落下,男人双目一阖,沉沉向后倒去。 楚若颜骇然去抓,只却捞到一片大红的衣角。 她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千钧一发时,一根细长的银针拍在他背后—— “浑小子浑小子浑小子!我老头子上辈子是不是欠你们家的啊?救了你爹救你娘,救不活你娘你也要死,你们全家是不是都死上瘾了,啊?” 气恼愤慨的声音,此刻听来如闻天籁。 楚若颜惊喜哭出声:“老神医,快救他!” “我知道!”秦易儒先下几处大穴护住心脉,然后撬开云琅的嘴,给他喂下一粒丹药,“早猜到这浑小子有这一天,老夫的九转还魂丹总算能派上用扬了!” 楚若颜虚脱似的坐在地上,后背出了一身的汗。 云琅真的吓死她了,这世上居然会有他这么求死的人! 好在老神医来了,犹如给她吃了一记定心丸。 玉露过来扶起她,问:“姑娘,那这人该怎么处置?” 楚若颜看了眼飘絮的尸体,眼底露出厌恶:“定是被云琅堂兄收买了,这么关键的时候反戈一击!给百晓阁送去,正好告诉他们一声,别被柔敏恶人先告状了!” “是!” 接着又命人将云琅抬进屋里,奇怪的是,一向不喜欢外人、哪怕是别院丫鬟过来也能吼上半天的福宝,居然乖乖趴在床底下。 那双黑白分明的小狗眼紧紧盯着云琅,似乎很担心的样子…… 楚若颜看得有些发愣,秦易儒招呼:“楚妮子,过来,帮老夫一把!” 她连忙过去,照着这位老神医的吩咐扶住云琅。 唰—— 发簪拔出,飙飞的血迹溅到她脸上。 然而秦易儒十指如风,压根没怎么看清楚就暂时止住血,楚若颜看着那白布上还在不停外渗的血迹,忍不住问:“他伤在心口,能活吗?” 秦易儒白她眼:“看清楚,心口旁边两寸的位置,真要在心口老夫就得过来给他收尸了!” 关心则乱,楚若颜这才松口气:“那一切拜托您了!” 她转身想走,秦易儒又道:“别光顾着琅小子,你自己也是有身子的人了,赶快休息去,别待会儿救了这个又倒了那个!” 楚若颜一愣,她好像没请老神医看过吧? 秦易儒道:“刚随手摸了脉,嘿,你这一胎还是双生子。” “双生子?是真的吗?”玉露惊喜叫道,楚若颜也震惊片刻,拉她出去,“先别耽误老神医救人,待会儿再说。” 回到房里,原本打算小憩一会儿,可没想到一睡就到了傍晚。 醒来后匆匆赶过去,却见院子里排起了长龙,秦易儒居然挨个儿在给下人号脉。 “你这气血太虚了,再不补补必变秃头!” “还有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老纵欲,小心肾亏!” 楚若颜连忙走进去,下人们尴尬唤姑娘,作鸟兽散。 楚若颜顾不上这些,只问:“老神医,云琅他?” “走吧,进去再说。” 楚若颜跟着进去,床榻上,红衣白发的男人静静睡着,呼吸如常。 楚若颜舒了口气:“他没事了?” “没事?”秦易儒冷笑一声,“也算没事吧,就是一心求死,醒不过来了。” 楚若颜一怔:“像我姑父先前那样?” “完全不一样,你姑父那是头部受到重创意识难以清醒,至于他?”秦易儒斜睨了眼冷笑连连,“心如死灰,水米不进,估计最多五六天就没了。” 第330章 柔敏绝非你三妹 “能有什么办法?我老头子是大夫,又不是神仙,医得了病痛,还医得了人心吗?”秦易儒说完,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你说他们云家人脑子是不是都有毛病啊?他爹守着一个木头人守了十几年,他更好,刚找到亲妹子就去寻死,不想活了找条河跳下去呗!偏要死在我老头子眼前,还不能不管……” 楚若颜心头一动:“对啊!他父亲!老神医,您是不是找得到他父亲,说不定可以唤醒他!” “你说摄政王?”秦易儒嗤地笑出声,“别开玩笑了,琅小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他爹!要是他娘还活着……不对,应该说他娘要是还清醒着,说不定有可能,但现在?门都没有!” 楚若颜心头一沉,看着床榻上容颜俊美的男人,忽地下了决心。 “喂,楚妮子你去哪儿?” 楚若颜头也不回:“去找我爹!” 这世上倘若还有一个人知道真相,那一定就是他! 之前碍于种种顾虑不敢问,可到现在,也不得不问了。 到了书房,才得知父亲还未回来。 她便进去在里面等。 这地方几乎没怎么变过,除了靠墙的书架上东西越堆越多…… 楚若颜看见其中一格稍微空些,走近一瞧,居然放着她儿时的玩物! “这是我亲手作的瓦狗!还有我六岁那年解开的第一个九连环……”抬手一一抚去,声音微咽,“想不到父亲都还留着。” 她打小身子不好,父亲总变着法的哄她开心。 明明那么忙的一个人,下了朝却来陪她制风筝、捏面人儿…… 目光落到那个父女俩一起捏出来的小面人儿上,她抬手碰了碰,轰—— 整个书架猛然一抖! 接着似触发什么机括般,整面书架缓慢挪开,露出一幅挂画…… 那画上男子清隽不凡,手持霜雪剑,傲立在梅树下,分明就是—— “云琅?!” 楚若颜失声惊呼,紧接着发现不对。 云琅是白发,喜穿红衣,但这画中人一头墨发,穿着白衣。 而且虽同是桃花目,可明显这画中人的眼神更冷冽、更凌厉,像淬了刀子般,只一眼就让人心胆俱寒! 这时身后传来惊喝:“颜儿?谁让你到这儿来的?” 楚淮山快步进来,看见那墙上挂画心头一凉,忙要去扭机括。 楚若颜按住他的手:“爹爹,他是谁?” 楚淮山强作镇定:“什么是谁,你问这画啊,为父也不知,随便叫人买的……” “父亲!”她猛然打断,指着那画颤声道,“此人与公子琅,就是百晓阁主长得一模一样,您也见过他,又怎会不知?” 楚淮山眉头一拧,走到门边让下人们都撤出去。 随后关上门,才徐徐出声:“颜儿,爹瞒着你是为你好,今夜你看到的全忘了吧,出去也千万别与人提……” 眼看父亲到了这时还不肯说实话,楚若颜直接问:“爹爹,他是前朝摄政王吗?” 楚淮山瞳孔骤然放大,顿时捂住她的嘴:“胡说八道什么?前朝也是你能提的吗?” 这慌乱的神色,已经验证了她的想法。 楚若颜眸光哀凉:“果然……他就是云琅的父亲,爹爹,您早就知道了吧?” 书房内一阵死寂。 楚淮山嘴皮子上下蠕动两下,终究叹出声:“你这丫头,何必非要刨根问底呢?不错,这画中之人确是摄政王,而楚家,也深受他老人家大恩!” 和云琅的话对上了! 楚若颜屏住呼吸,又听他道:“当年楚家迁入京城,途中遭遇匪患,若非碰上王爷出行,我们全家早就丧生在屠刀下了……后来为父一见云琅就知道,他是王爷的后人,可那又如何,皇上与前朝早已达成默契,不再追杀云氏后人,既然如此,知与不知,又有什么区别呢?” 楚若颜深吸口气:“那爹爹又可知道,你恩人的孩子,眼下就在楚国公府,他快要死了!” “什么?!” 菩提院内。 楚若颜带着楚淮山过来,一看见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楚淮山握紧拳:“谁将他伤成这样的?百晓阁都是吃素的吗?” 楚若颜看了眼秦易儒,后者将情况说了,两手一摊:“简单来说就是这样,琅小子被那白眼狼的妹妹跟堂兄联手设计,现在已经不想活了……” 楚淮山气笑:“信口雌黄!那柔敏算什么东西,也配当王爷的女儿?” 秦易儒白眉一轩,楚若颜心头大震,急忙追问:“父亲!您的意思是……” 楚淮山意识到说漏了嘴,但眼下救人要紧,走到床前沉声道:“云二公子,老夫可向你担保,柔敏郡主绝非你三妹,你切不可为她伤怀,一蹶不振!” 说完紧紧望着床榻上。 可一息、两息……到一炷香过去还是没有反应。 楚淮山皱眉:“这是为何?” 秦易儒抱起手臂:“不相信呗……不过我老头子也不相信,那小盲女我亲自验过,脖子后面的蝶形胎记不是伪造,还有她右手小拇指上的伤疤,也是陈年旧伤,这两处都和琅小子说得对得上,她不是云渺,那谁是?” 说完又想起什么,指着楚若颜道,“总不会是你女儿吧?” 这话一出父女二人齐齐一震,楚若颜攥紧手指强忍着道:“爹爹,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云琅不信,也保不住命啊!” 楚淮山双手紧握成拳,目光复杂地望了她许久,才沉声吐出三个字:“贵太妃。” 他闭上眼:“当年之事,怕也只有我二人才知道了。” 楚若颜颔首:“后日浴佛节,贵太妃会前往护国寺参加法会,爹爹……” 她话没说完,楚淮山便道:“放心,礼部尚书告假,此次浴佛节为父本就要代他前去。” 那么法会之后,就可与贵太妃当庭对质了。 楚若颜心中辨不清是什么滋味,眼看父亲走到门口—— “爹爹!” 她唤了声,楚淮山停步没回头。 楚若颜跪了下去:“女儿还是那句话,无论发生什么,今生都是您的女儿!” 楚淮山背影一颤,挥挥手大步去了。 第331章 毁了柔敏名声 楚若颜没心思去管,只在熬灯点蜡,在为后日的浴佛节做准备。 据她所知,皇室很信奉这一套。 到时不止贵太妃,只怕宫里的几位妃嫔,还有京中一些宗妇贵女也会前往。 人多眼杂,她还得先买通寺里的人将云琅送进去…… “姑娘,时日不早了,睡下吧。”周嬷嬷心疼地过来看她,楚若颜抬头笑笑,“不碍事……” “哪里不碍事了,这些日子就没见姑娘您松快过,但凡姑爷在……”语声戛然,周嬷嬷清楚看见在提起晏铮后,她的脸色更差了。 “对不起姑娘,老奴不是故意提起姑爷害您担心……” 楚若颜打起精神笑了笑:“嬷嬷言重了,我没那么脆弱,对了,晏铮最近有书信回来吗?” 他走之前就说过,会常常给她写家书。 前两次都收到了,无非是今天走到什么地方、明天又见到什么风土,对战扬之事绝口不提,也是怕她忧思。 周嬷嬷算算日子道:“好像就在这一两天了,姑娘放心,老奴收到了定立马给您送来!” 果不其然,第二天,晏铮的家书到了。 内容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只在信末添上一句,梅家父子已安然归营。 同样的话也递到了皇帝跟前,皇帝看完后拍桌夸赞:“好!不愧是朕的首辅,初次交战就打了个大胜仗,还将梅家父子二人擒回,不过……” 他有些犹豫地看向塘报后半段,尹顺趁机道:“皇上是觉得首辅为他二人求情,不妥吗?” “这倒不是,首辅说他二人是中了什么傀儡术,想让他二人戴罪立功,朕是觉得此举有些……”皇帝眼神闪了闪,没把话说下去,尹顺却猜到帝王是起了疑。 毕竟为败军之将求情,未免有收拢人心之嫌。 不过只是一瞬间的念头,皇帝朱笔御批:“准了,朕就应首辅之请,让他二人戴罪立功!还有京城里关着的梅家家眷,也都放了吧。” “是!” 梅家人从牢房里放出来,重见天日,个个都喜极而泣。 梅老夫人眼眶湿润,正要说些提气的话,女儿梅氏看见建安伯府的马车来了,却是理也没理会飞奔过去。 那建安伯似还想过来打声招呼,却被梅氏拦着,直接拉上马车走了。 梅老夫人皱皱眉头,梅芳如道:“祖母,姑母毕竟嫁了人,跟咱们家不是一条心,您也莫要挂怀。” 梅老夫人叹口气:“唉,老身明白,这次也是梅家连累了她……罢了,不说这些,你可打听到是什么人帮了咱们?” 梅芳如道:“不用打听也知道,能让皇上回心转意的,怕也只有首辅了。祖母放心,等送您回去,孙女就亲自登门,向首辅夫人谢恩!” “对对对,救命之恩,是要谢,重重的谢,你去安排吧!” “是。” 晌午一过,梅芳如就带了几大箱子礼登门。 楚若颜知道她会来,这个梅家大姑娘跟她姑母梅氏截然不同,虽未嫁人,却有一门宗妇的气度! “芳如代阖府上下,谢过首辅和长乐县主的救命大恩!” 梅芳如屈膝跪下,恭恭敬敬要磕头,楚若颜伸手拦下她:“梅大姑娘,你若真想报恩,就帮本县主做一件事吧。” 梅芳如抬头:“但请县主吩咐。” 楚若颜道:“明日浴佛节,我想邀梅大姑娘一道前往,届时贵太妃也会携柔敏郡主前去,倘若大姑娘觉得该说,便请将当年之事告知太妃。” 梅芳如惊讶欲语,楚若颜道:“放心,倘若大姑娘认为不该说,本县主也绝不勉强。” 话到这份儿上,梅芳如只得答应。 第三日,护国寺。 不出所料,贵太妃带着柔敏,同时还有燕贵妃、荣妃、淑妃等人,以及京城里的宗妇贵女们,几乎来了个七七八八。 声势浩大的一行人,先在正殿见证了浴佛仪式,用过斋会后,又参与诵经法会。 待可以自由行走时,楚若颜带着梅芳如去了一个僻静院落,却让她停在院门口:“柔敏郡主,两日不见,你睡得可心安?” 柔敏听到她的声音脸色一变:“我不知道县主在说什么……” “是吗?那飘絮呢,你给她收尸了吗?” 柔敏再维持不住面上平静,骇然低喝:“你疯了吗?你敢抖落出来,我们都得死!” 楚若颜看她直到这会儿,都没问过一句云琅的死活,心下恼恨之极,面上笑得愈发平和:“郡主放心,跟你这样的人死在一块儿,我嫌晦气——这附近都没人,你放心说话吧。” 柔敏看不见,扭头去问花蕊。 殊不知花蕊被影子剑指喉咙,只得道:“是……郡主,这里只有一个老嬷嬷。” 柔敏心下一松:“你到底想做什么?” 楚若颜淡淡道:“简单,薛家的命案,你自己认了。” 这话听得门外的梅芳如骇然瞪眼。 薛家?那个被活活烧死的薛家,居然是柔敏郡主做得? 柔敏闻言冷嗤:“你失心疯了吧?那薛贵差点害得你姑母一尸两命,你替他们出头?” “你不认也无妨,我同大理寺说也是一样。” “你敢!你敢说我就将云琅的身世捅出去,你觉得他还能活吗?”柔敏威胁,楚若颜摇了摇头,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贵太妃和几位皇妃的声音…… 柔敏眼神一阴,狠狠朝着石桌上撞去—— “啊!” 她额角顷刻见了血,外面贵太妃带着众人匆忙进来,就见她捂着额头,泫然泪下:“长乐县主,是我不对,我、我不该言辞得罪你……” 贵太妃脸色一变:“是她推你的?” 柔敏连忙摇头:“不、不是,是我自己摔的!” 可她这副模样落在外人眼中,哪里肯信,燕贵妃更是直接喝道:“楚长乐!你连瞎了眼的柔敏郡主都不放过,你还是个人吗?” 楚若颜眉梢微挑,看向贵太妃:“太妃也是这样以为的吗?” 贵太妃看着那张酷似故人的脸,噎了片刻,缓缓道:“前日柔敏从你楚国公府回来,脖子上就多了一道伤痕,再加上今日,长乐县主,你怕是要给哀家一个交代吧?” 楚若颜唇角扬了扬,梅芳如再忍不住走进来:“不!此事与县主无关!芳如可以作证,是柔敏郡主自己撞在了石凳上!” 贵太妃看见她一愣:“是你……” 当年她极喜欢这个孩子,原本也想收在膝下的,可碍着柔敏终究只能送走…… 柔敏听见梅芳如的声音大惧:“梅芳如,你莫要胡说!” 梅芳如冷声道:“我胡说什么了?柔敏郡主,当年你就是这样,为了逼贵太妃把我送走,故意将你最喜欢的白兔摔死了,赖在我头上,如今又想故技重施,诬陷首辅夫人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 当年之事大家都有耳闻,却不知此中内情竟是这样! 无数目光利箭似的射向柔敏,贵太妃也震惊问道:“是真的吗?可那日摔死的兔子,全是柔敏亲手喂大的,还有七八只之多啊!” 梅芳如淡淡道:“是,所以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芳如才三缄其口这么些年。” 所有人都默然不语,看着那楚楚可怜的盲眼少女,后背都升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时候的她才多大,竟能做出这种事! 柔敏满心绝望,知道今日过后,自己在京城的名声就全毁了。 “是你、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她声嘶力竭看向楚若颜,楚若颜听得好笑,也不开口,就看着贵太妃。 后者沉下声:“住口,柔敏。”随后道,“是哀家管束不严,让诸位见笑了,梅大姑娘,你且回去吧,稍后哀家会亲自向你赔礼。” 梅芳如忙说不敢,贵太妃又扫了眼其他人。 燕贵妃等人识趣告辞,片刻功夫,这地方就只剩下柔敏、贵太妃还有楚若颜三人。 贵太妃看向楚若颜,面色冷寒:“好一出算计,长乐县主,你今日处心积虑毁柔敏名声,所为何来?” 楚若颜弯唇,身后传出楚淮山的声音:“是我!” 第332章 是我对不住你 楚淮山大步走到她面前:“贵太妃,你这养女了不得啊,进京以来搅出多少事端!要不是知道你的为人,老夫还以为这都是出自你的授意呢!” “胡说八道!”贵太妃斥道,“柔敏一直在哀家身边,能做什么事!” “这可说不好,梅家那丫头的事,不也在你眼皮底下做的?” 贵太妃一噎,拂袖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楚淮山冷冷看她,指着柔敏道:“你要护你的养女,老夫不会管,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我闺女,这件事必须有个交代!” 贵太妃皱眉看向柔敏:“你到底做了什么?” 少女伏在地上正要狡辩,楚若颜淡淡道:“郡主若是再说谎,被当面拆穿就不大好看了。” 柔敏心头一颤,也不知她手里有多少证据。 但经过梅芳如那一遭,贵太妃对她的信任大不如前,倘若再被拆穿,怕也不会护着她了…… 一咬牙,将如何挑唆薛家设计楚静、又如何灭了薛家嫁祸楚若颜的事一一说了。 贵太妃听得震惊不已,楚若颜道:“还有呢?” “还有?!”贵太妃险些昏过去,柔敏茫然片刻,才想起道,“还有……先前皇上为首辅赏赐美人,也是我向嘉慧公主献计……” 贵太妃彻底说不出话了,好半晌才哆嗦着道:“你、你糊涂啊!你跟长乐县主有什么仇,桩桩件件,竟都冲着她去的!” 柔敏苦笑一声:“太妃娘娘,柔敏以为,您是能理解我的……” 贵太妃意识到什么倒吸口凉气:“前朝……你、你是为了前朝!” 柔敏不作声,楚淮山却冷笑一声:“不错!她自以为害了我闺女,就能打击首辅还有老夫,可惜啊,却是自作多情!” 柔敏瞬间抬头,贵太妃厉道:“楚国公!” “不……让他说,你说得‘自作多情’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不是前朝的人?” 说到最后那句声音都在发抖。 如果不是,那她这些年受的罪、熬的苦又算什么? 楚淮山面色冷寒:“不错,当年贵太妃的确带着个女童去见西疆王,以解京城之危,可你,并不是那个女童。”说罢转头看了眼贵太妃,“怎么,你到现在还瞒着她吗?真正的云三姑娘早已被西疆王接回去抚养,至于你,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从一农户家中抱养来的。” 贵太妃身子一颤闭上眼。 柔敏失声尖叫:“不、这不可能!我怎么会不是云渺?我是云渺啊!” 她若不是云渺而是什么农女,那岂非成了一个笑话? “太妃、太妃娘娘,您说话啊!” 柔敏在地上摸索着,想去抓她衣角,贵太妃心疼不已,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道:“好孩子,无论你是谁,都是哀家亲手养大的,哀家定会对你视如己出……” “不!不!!” 柔敏挣开她的手,想起什么猛然叫道:“那我的胎记呢?这胎记是怎么回事?” “什么胎记?”楚淮山莫名。 却见她撩开长发,露出颈后那一枚蝶形胎记。 楚淮山脸色剧变,快步走过去一看:“贵太妃是你做得?不、不对……这分明是——” 他倏地失声,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 楚若颜扶住他:“爹爹!” 楚淮山一语不发,只望着那蝶形胎记良久,才颤抖着问贵太妃:“这……这是什么?你当初分明同老夫说过,云三她被送走了,是西疆王亲自接走的!!!” 那苍老冷厉的声音满含质问,贵太妃闭眼,许久才沉沉叹了声:“哀家骗了你……” “楚国公,柔敏她的确就是摄政王的孩子……哀家当年,从你府上将她接走后,的确有心想托付给西疆王,可西疆王却说,他已是风烛残年,撑不了多久!而西疆内部也是派系林立,他怕柔敏一个孩子,应付不了那样的局面,所以才将她交还给哀家。” “西疆王说,先帝绝想不到他还敢将外孙女留下,为了以防万一,还逼着先帝同意,不再追杀云氏后人……这件事哀家一直瞒着你,就是怕你知道了,会在先帝面前露马脚,所以才对你谎称人已经被西疆王接走。” 每吐一字,都让楚淮山的脸色白上一分。 到最后整个人呆若木鸡,一双眼睛死死望着柔敏,其震惊复杂难以言喻。 “对、对!我便是云渺、我是真正的云渺!楚淮山,你深受我父王大恩,不思回报,竟敢对我下手,还不跪下认罪?” 柔敏欣喜若狂,贵太妃想说什么,却见楚淮山蠕动着嘴唇,朝柔敏伸出手去。 “你、你……” 他的情况很不对劲,就连楚若颜都心惊胆战,伸手欲扶。 但闻噗通一声。 楚淮山整个人跪了下去,声音满是痛哭懊悔:“是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啊!!” 第333章 兄妹相认 就算得知柔敏是云三,也不至于行如此大礼吧? 然而楚淮山抬头,那张老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好、好得很,贵太妃,你瞒了老夫十几年,老夫也瞒了你十几年,公平、公平,哈哈哈哈!” 贵太妃心头一颤,就见他回头扬声道:“把人抬出来吧!” 屋子里,楚忠和杜掌柜抬着一顶软轿出来,红袖跟在后面。 那软轿上斜靠着一个男子,红衣白发,沉沉而睡……贵太妃一眼就认出来:“王爷?!” 唤出口又觉不对。 年纪太轻了,而且眉眼要狭长一些,显得更加妖魅。 她张口欲问,目光扫到杜掌柜脸上又是一呆:“小杜?你没死?” 杜掌柜苦笑着躬身:“太妃娘娘,是小人。不仅小人没死,二公子、红袖他们也都还活着……” 贵太妃嘴里念叨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旋即失声:“二公子?你是说琅儿?琅儿他也还活着?” 杜掌柜看向软轿上的人,贵太妃眼泪夺眶而出,几乎飞奔过去:“琅儿、琅儿!你怎么了,快醒醒,看看姨奶奶,看看姨奶奶啊!” 她推了一阵也无反应,扭头去看杜掌柜,后者满脸恨意瞪向柔敏:“是她!三姑娘,你当真好狠的心啊,认回你以来,阁主可曾亏待你半分?可你呢!勾结晋王世子刺杀阁主,你心中可还有半点兄妹之情?” 贵太妃浑身剧震,柔敏心虚低头:“不、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这两日阁主命在旦夕,你可曾来看过一眼?”杜掌柜说得咬牙切齿,若非阁主和她有血缘在,他都恨不得现在杀了她为阁主报仇! 便在这时,一道疲惫的声音插了进来:“不是她……” 众人一愕,只见楚淮山撑起身来,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柔敏不是云渺,真正的云渺,在这儿。” 他一推,便将楚若颜推上了前。 楚若颜虽早有猜测,可真到这一刻还是红了眼:“爹爹……” 楚淮山抬手止住她的话,面对数道或震惊或诧异的眼神,惨笑一声:“贵太妃,还记得当年你从我府上接人的情景吗?” 贵太妃道:“如何会忘?那时西疆王兵临城下,眼看就要灭夏了,哀家千方百计才打听到云渺在你府上,所以赶来接她去见西疆王,盼着他能看在这外孙女的面上退兵!” 楚淮山缓缓点头:“不错,也就在你来的前两个月,王妃的忠仆带着颜儿投奔我岳丈,江家因此被牵连,死了二百七十人,但她二人侥幸走脱……之后岳丈又托人,将她们送到我府上,那时,我的女儿也刚刚两岁半……” 一语皆惊。 只因云渺那时也是差不多年纪! 众人隐隐都猜到了几分,贵太妃捂着嘴道:“你……你交给我的那个孩子……难道是?” “不错,我交给你的,是我的亲生女儿!!” 楚淮山沉痛闭眼,陷入了痛苦回忆,“那时你突然找来,同我说只有那孩子才能让西疆王退兵,我如何能信你啊?先帝屠了我岳丈整整五家人,二百七十条人命,就为了抓那个孩子!而你又是先帝的贵妃,我怎会不怀疑你?” “可我又不敢不交,否则你告到先帝面前,整个楚家都得陪葬!所以,我只能交出我的女儿……柔敏……” 话到末处已泣不成声,柔敏整个人都懵了,呆呆站在那儿,完全忘了言语。 楚若颜双眼通红跪了下来:“是我对不住您!是我连累了您!” 要不是为了保她,父亲,不,应该说楚国公怎会牺牲自己的女儿? 楚淮山摆了摆手:“和你无关,无论送来的是谁,只要是王爷的孩子,我都得保!若是没有王爷,又哪会有楚家?” 所有人都被这个真相震住,久久不能言语。 贵太妃忽道:“不、不对!当时你把孩子交给哀家的时候,哀家亲自验过,她后颈上的蝶形胎记分毫不差,就是云渺!这点你如何解释?” 陪在阁主身边的红袖亦想起什么,叫道:“对,还有她右手小拇指上的伤疤,阁主说过那是幼年所伤,外人根本不可能知晓!” 楚淮山哂笑一声:“人就在我面前,有什么伤疤胎记,能瞒得过我吗?贵太妃,你可知道千里护送颜儿来的那个忠仆是谁?” 贵太妃愕然,杜掌柜道:“我知道!阁主说过,是王妃身边的巧娘,最擅易容之术!” 正因擅长易容,才能在那么多追兵的围捕下逃出生天。 也正因这一点,所以…… “所以你联合巧娘,将云渺身上的胎记伤疤做到了你女儿身上,还让巧娘除掉了云渺身上的印记,如此李代桃僵,又是两个同龄女童,谁又会怀疑她们互换了身份?” “好啊、好啊!楚淮山,哀家回京那日就问过你,是不是你做了手脚,你还不承认!如今你终于肯说了,十几年啊,你、你瞒得哀家好苦啊!!” 贵太妃痛苦捶胸,这些年,她怕皇家反悔,甚至不敢带柔敏住在京城里。 只敢借口清修,躲到天高皇帝远的五台山去,想不到都是一扬空! 楚淮山怆然惨笑:“你不也一样?瞒着我将柔敏带回来,父女相见不相识……哈,都是报应、都是报应!!” 相互提防,各有算计,到最后谁也没落得好! 楚若颜心中五味杂陈,酿成如今这一切都是因她,不由颤声道:“对不起,爹……我对不起您和娘、江夫人……” 楚淮山却道:“那不是你娘,是巧娘……柔敏走后没两天她就过了身,巧娘说小主子还小,不能没人照顾,所以我让她易容扮成你娘,直到过几年她也走了,才迎小江氏入门。” 怪不得,母亲能请到温神医这样的前朝国手。 怪不得,后来几年他们都没再同过房…… 楚若颜心中翻江倒海百感交集,只有杜掌柜惊喜叫道:“阁主,您听见了吗?柔敏不是您的妹妹,长乐县主才是!她才是三姑娘,您快醒醒啊!” 楚若颜下意识望去,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庞,依然没有波澜…… 她心头失望垂下眼,忽然,一道熟悉的慵懒声线传了来。 “吵什么,本阁主又不是聋子,听得见!” 楚若颜惊喜抬眸,但见软轿上,昏睡两日两夜的男人睁开眼,嘴角上扬朝她望来:“小瞎子,咱们还真是有缘啊~我说让你和柔敏换换,你还真换了!” 楚若颜破涕为笑:“是啊,还是一辈子都斩不断的血缘,这下阁主满意了?” 云琅点头,蓦地正色:“渺渺!” 楚若颜心头触动,亦唤:“二哥!” 兄妹相视一眼,仿如久别重逢。 秦老神医拍着巴掌出来:“好好好,总算是圆满收扬了!不枉我老头子演这出……” “老爷子!”云琅打断,散漫的眸光倏地盯向柔敏,杀意凛然,“既然你不是我小妹,那我胸口这一剑,你就得拿命来还了!!” 第334章 苦肉计 楚淮山挺身挡在她前面:“二公子手下留情!” 云琅轻蔑一笑:“留情?楚国公,你女儿动手杀我的时候,可没留过情呢!”他唰地扯开前襟,只见胸前一道伤口触目惊心,倘若再偏上两寸,就没命了! 楚淮山咬牙,屈膝跪下:“一切都是老夫教女无方!甘愿代她受罚!” 楚若颜急忙上前扶他:“父……您勿要如此!”转头看向云琅,但见他慵懒合上衣,眸子里仍噙着一丝冷意。 “渺渺,不是二哥不肯放过她,只是此女心肠歹毒,以为我是她兄长尚能狠下杀手,真要留在楚家,会坏事。” 楚若颜如何不知兄长说得是对的,可人有时候,感情就是会越过理智。 楚淮山膝行两步上前:“柔敏之所以变成如今这样,都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对不起她,没能在身边好好教导,日后定严格管束,绝不再让她为非作歹!求二公子给她一次机会!” 贵太妃看着这个自小养大的孩子,也忍不住道:“是啊琅儿,而且柔敏这双眼睛,也是在五台山被毒蛇咬后瞎掉的,你就放过她一次吧……” 众人都在求情,云琅统统不理会,只看向小妹:“渺渺,你也想我放过她?” 楚若颜抿唇,看着养父哀求的目光,轻轻叹口气:“二哥,终归这些年,我替了她的身份……往事便一笔勾销,好吗?” 云琅沉默,柔敏叫道:“对、对!凭什么她在楚国公府养尊处优,我却在五台山吃尽苦头!这都是她对不起我,是你们兄妹对不起我!” “住口!”楚淮山喝道,看着亲女满是痛惜,“你怎么会这样想?这些年你跟在贵太妃身边,受封郡主,吃穿用度何曾短过你?而且你以为颜儿在楚国公府就过得好吗?你姨母当年是怎么刁难她的,换了是你,只怕半点都受不了!” 柔敏被说得哑口无言,云琅终于开口:“好,看在渺渺面上,前事我可以不究,但……” 他停了停,楚淮山知道他的意思:“二公子放心,老夫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会让她泄露你们的身份,如若违誓,以命相抵!!” 楚若颜听得心慌,转身对柔敏道:“我知你恨我入骨,但你最好心里有数,此事牵扯甚广,一旦暴露不止是我们,楚国公府连同你,都是灭门之祸,谁都跑不掉。” 私藏前朝余孽、还冒名抚养成人,随便哪一条都是夷三族的大罪! 柔敏一哆嗦低下头,云琅轻笑:“好,此间事了,渺渺,你随我回百晓阁一趟吧!” 楚若颜微笑点头,红袖忽道:“阁主,姜大儒那边已经联系上来,他约咱们今日见面……” “谁管他!认回小妹是我今生最高兴的事,让他等着!” 云琅丝毫不放在心上,红袖眼中闪过一抹不忿。 这姜大儒可是闻名天下的文坛巨匠,若能得他支持,那复国大业指日可待! 偏偏阁主眼中只有三姑娘…… 她只得握拳头退开。 百晓阁。 楚若颜脚还没踏进去,就听里面轰然一声—— “参见三姑娘!” 她吓了一跳,只见大堂内站满人,以黑白衣着分作两堆,秩序井然。 其中一个白衣秀才上前,手执羽扇,颇是风流:“属下明部白逸,见过三姑娘!三姑娘唤属下白秀才即可。” 另一个人黑衣蒙面,语声肃杀:“属下暗部黑鸦,见过三姑娘!” 楚若颜怔了怔,云琅懒笑:“老杜,还不给渺渺介绍介绍?” 杜掌柜连忙上前恭敬道:“三姑娘,百晓阁自阁主以下,设明、暗二部,这白秀才就是明部之首,主情报、分析、侦察等一切明面上的事务,黑鸦是暗部之首,负责刺杀、渗透、策反等见不得光的任务,此外还有‘天枢’,直接听命于阁主,负责监听阁中上下清除一切叛徒……这一点就连先前的柔敏郡主也是不知的。” 楚若颜心下震撼。 怪不得百晓阁能在京城屹立这么久不倒,原来内部如此周密! 她侧目看向兄长,他当年接手这个烂摊子的时候才多大? 忍不住道:“辛苦了……” 云琅闻言笑意愈浓:“能得渺渺你这一句辛苦,也不枉费我折腾这些年!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从今以后,三姑娘的话就是我的话,她想做什么要做什么,都无条件听命,不服的话,现在就走!” 大堂一片肃然,只有红袖的拳头,越握越紧。 上来就给出这么大的权利吗? 便是之前的柔敏,软磨硬泡他那么久,才勉强给了一部分。 楚若颜瞥了眼云琅,淡淡道:“诸位都是为百晓阁做事,不必有所顾虑,日后我若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多指正。” 不卑不亢,端庄得体。 底下人顿时道:“三姑娘言重,我等谨遵阁主之命!” 云琅心中得意之情油然而生,瞧瞧,这就是他的小妹,是他云琅的妹妹! 见过人后,兄妹二人去了顶楼。 云琅正要烹茶,楚若颜忽道:“二哥,你被柔敏刺伤一事,是设计好的?” 云琅端茶的手一顿,旁边跟过来的秦易儒转身想开溜。 “我先前还觉着奇怪,以你对小妹的爱护,若柔敏真是你妹妹,你就算自己死了,也舍不得让她背负弑兄罪名,结果护国寺里,真相一揭开你就醒了,还有秦老神医……” 被点到名的秦易儒脚下一顿,尴尬回头摸摸鼻子。 楚若颜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以老神医对你的紧张程度,得知你生念已丧马上要死了,怎还有闲心替我府上下人看诊?你这伤口,也刚好偏离心口两寸……二哥啊二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柔敏不是你妹妹,所以才串通老神医演了这一出苦肉计?” 第335章 一个也跑不掉 云琅才笑着看向秦易儒:“怎么样,我说过吧,瞒不住渺渺。” 秦易儒翻了个白眼:“你们云家人一个比一个心眼多,哼,我老头子不跟你们玩儿了!”说完拍拍屁股走了。 楚若颜摇头,看向云琅:“二哥,你当真早知道了?那为何还要?” “不完全确定,而且我若不这么做,你能狠得下心问楚淮山吗?” 楚若颜不语。 父亲……不,应该说养父待她太好。 若不是情况危急至此,她确实没这个勇气问他。 云琅见状握住她的手:“渺渺,我知道一时之间你可能还接受不过来,家中的情况我也可以日后慢慢同你说,不过眼下我有句话要问你……你,还要回楚国公府吗?” 楚若颜身子一颤,良久,轻声道:“二哥,我得回去,突然离开会惹人怀疑,而且晏铮说过,会回楚国公府接我。” 云琅目中浮起一抹失望,但又强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也罢,我将黑鸦抽出来给你,护卫你的安全……” 楚若颜一惊:“黑鸦可是暗部首领,这样会不会?” “不会,黑鸦早就想金盆洗手了,只是我一直拦着他不放,正好趁此机会到你身边去,漂漂白,你也留意着给他张罗个媳妇儿,免得说我亏待了他!” 楚若颜嘴角抽了抽,旋即想到什么,垂下眸子:“二哥,你这样让底下人安居乐业,是真不打算复国吗?” 云琅哂笑:“复什么国,复谁的国,云家吗?可我又不是皇子,复了国也当不了皇帝。渺渺,二哥就想你好好的,然后一家人团聚,再也不分开。” 楚若颜眼眶微润,心里也放松下来。 只要二哥不执念复国,就不会跟晏铮对上。 一面是至亲,一面是至爱,她也不必陷入那两难之地! 殊不知这番话,一字不落的进了屋外红袖的耳。 她眼里恨意滔天,手掌几乎掐出血来! 云渺她怎么敢的啊? 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一直盼着阁主能带领他们,找到叛徒夺回霜雪剑,以摄政王的威名号召天下,夺回江山兴复大盛! 可霜雪剑是找回来了,阁主的斗志也没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云渺!! 红袖眼底露出怨毒之色,猛然转身离开。 楚国公府。 楚若颜回去的时候,柔敏已经被贵太妃接走了。 今日的事情牵扯太大,没有万般周密的计划之前,一切都得维持原样。 “大姑娘回来了?”小江氏看见她赶忙过来,神秘兮兮道,“你们今日去护国寺发生了什么?老爷一回来就去了姐姐的院子,屏退下人,待到现在也没出来。” 楚若颜心头一痛,还没想好借口,楚若兰来了:“哎呀娘,今日是浴佛节,爹爹定是想起了亡妻,所以特地去缅怀一下,您别放心上了!” 小江氏狐疑地说是吗,被女儿拉走了。 楚若颜站在原处不动,黑鸦问:“三姑娘要去看看吗?” 她默然片刻摇了摇头:“不去了……如今,也没资格去了。” 这一宿睡得都不怎么安稳,梦里一会儿是云琅在笑,一会儿是养父在哭,最后变成了晏铮站在楚国公府门前,冲她微笑着伸出手说——我来接你了。 那颗彷徨不定、犹似冰火相煎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一觉睡到了天明。 “姑娘、姑娘快醒醒!” 在玉露的催促声中,她惺忪睁眼,只见周嬷嬷也一脸忧心地站在跟前:“您昨日带回来的那个人,跟影子侍卫打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楚若颜连忙起身,院外,黑鸦和影子大打出手,所到之处一片狼藉,尤其是院里那棵海棠树,都快被他俩打秃了! “快住手!”她急忙喝道,两人这才停下。 楚若颜斥道:“怎么回事,这才一晚上,你们这是要把我的菩提院给拆了?” 二人互望了眼,黑鸦沉声道:“三姑娘,是他不分皂白先动的手!” 影子哼哼,在小本上飞快写了句话——武功太差技不如人,还不滚? “死哑巴!我是看在三姑娘的面上才留了手!” ——要不是看在夫人面上你以为你还能活? 楚若颜一时头如斗大:“好了都别说了!” 这两人一个是晏铮给她的,一个是兄长给她的,怎么就相看两相厌,还打起来了? 正要编些好话来哄哄,门房突然进来,看见这情景也是一呆:“大姑娘这是要翻新院子?” “没,有什么事说。” “是梅家大姑娘身边的丫鬟来了,说有急事要见您。” 皇宫,翊坤宫。 薛娴倚靠在软榻上,想起薛家,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出不了。 明眼人都知道,张吉他哥就是个替死鬼,可皇帝顾忌前线的首辅,硬是逼着她认下…… 嘴上说得好听,什么日后再替她讨公道…… 可薛家现在就剩下她了,哪里等得到日后? 这时嬷嬷回来了,薛娴立马坐起身:“怎么样?柏青接回来了吗?” 命案过后,薛柏青就被楚若颜送去了曹家。 楚静那个贱人还有脸收养他,说什么会视如己出,得知消息后她立刻派人去接。 嬷嬷害怕地低下头:“曹、曹大夫人说,问过柏青公子了,柏青公子愿意留在曹府……” 啪! 薛娴抓起茶杯就砸在她脑袋上。 鲜血瞬间从额头上落下来,嬷嬷噗通跪下重重磕头:“老奴办事不力,求娘娘开恩啊!” 薛娴又急又恼:“柏青怎么会愿意?啊?他是薛家唯一的男丁了,他怎么会愿意留在仇人府上?楚静这个贱人,薛家被她害到这个地步了还不肯放过!还有你,贱奴一个,这点小事也办不好,留你何用?” 她直接挥手:“拖下去砍了!” 嬷嬷吓得魂飞魄散,可来不及求情,就被捂住嘴巴拖下去。 翊坤宫内人心惶惶,伺候的宫人们纷纷低下头,生怕这位主子一个不如意就牵连到自己。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忙进来:“皇贵妃娘娘,有人递了封信进来……” 薛娴以为是薛柏青的事儿,连忙让拿过来。 结果展开一看,面色大变,到最后眉飞色舞,大笑出声:“哈哈、好、好!本宫就知道老天是有眼的,不会让我们薛家含冤枉死的!楚静、楚家、曹家,这下一个也跑不掉了!哈哈哈哈!” 尖利的笑声在宫殿中回荡,宫人们无不毛骨悚然。 第336章 双龙胎 梅芳如身边的丫鬟一进来,就跪在地上:“长乐县主,我家老夫人昏倒了,回春堂的大夫看过都说没办法,大姑娘实在没辙才让奴婢来求您,能不能请宫中太医出面……当然,不会让您白帮忙的,这里有两家铺面,您若觉得不够,大姑娘还能再凑凑!” 边说边奉上两张皱巴巴的地契,连银子都拿不出来,可见是走投无路了。 楚若颜没接,只问:“你家大姑娘前不久才带老夫人去回春堂看过,那时不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昏倒?” 丫鬟脸上露出悲愤之色:“还不是大姑奶奶!今儿个一早跑回府上,破口大骂,说什么梅家连累了她不说,还害了她儿子,二姑娘和四姑娘气不过,与她争执几句,她居然动手打人!老夫人受不住刺激,这才昏倒的!” 楚若颜一听就明白了。 之前萧添上门闹事,被晏铮削断一根手指。 梅氏不敢找他们算账,只好回去把气撒在梅家身上…… 不过说到底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她也不便插手,只能让黑鸦请秦老神医过去看看。 用过午饭后,云琅来了。 这厮也不知是不是跟晏铮学的,正门不走,偏爱翻墙。 “渺渺,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话落一股诱人的酸味飘进来,楚若颜忙从躺椅上坐起来:“是吉祥酒楼的酸浆饼!还有张记铺子的山楂糕!” 云琅笑着将食盒放下,她便迫不及待地捻起一块儿放进嘴里。 顿时满足地眯起眼:“好酸!好香!谢谢二哥!” 云琅展袖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谢就不必了,老爷子说你这么爱食酸,双脉俱滑且左脉更加明显,说不定怀的是双龙胎。” “双龙胎?两个都是儿子?”楚若颜一怔。 云琅点头:“嗯,当年娘亲也是这样,之后就生下我和大哥……你还记得大哥吗?” 楚若颜回忆片刻,低头轻摇。 云琅眼底闪过一分黯然,笑着道:“不记得也正常,你那时年岁太小,大哥又常跟在师公身边习武……其实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说不定早就、早就……” 死了两个字终究说不出口。 楚若颜心头难受,覆上他的手道:“二哥莫要瞎想,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对了,之前你听曹驸马说出一个人的下落,然后就出京去找,那个人就是大哥?” 云琅承认:“是,这些年百晓阁几乎把天下翻遍了,都没有他的下落,也不知曹栋从哪打听到的,我一路追过去,确实看到一些尸体上的伤口像他留下的,可惜阁中出了奸细,最后也没能找到。” 楚若颜却道:“那就说明大哥还活着!只要活着,就会有重逢那天!” 看着小妹信誓旦旦的模样,云琅心头一暖,唇角不自觉扬起:“对,总会再见的!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好好养胎,到时候给娘亲添两个小外孙,说不定娘亲一高兴,也能清醒过来……” “那样就太好了,到时——” 话还没出口,先前那梅家丫鬟又折返回来,一脸的焦急:“县主,您快去看看吧!那边、那边要打起来了!” 云琅不明所以,楚若颜唰地起身:“说清楚,谁要跟谁打起来?” 梅家丫鬟被她身上不怒自威的气势所慑,喘匀了气慢慢道:“您请过去的那位老神医刚进府,就被大姑奶奶瞧上,非要把他带回去先给萧二公子瞧病……那位黑鸦大哥不同意,双方就推攘起来,这次大姑奶奶带了好多人来,我家姑娘控不住扬子,让奴婢赶紧过来请您!” 楚若颜听得眉头大皱,这梅氏还是个人吗? 亲娘老子被气昏了不去救,还想把大夫带走? 云琅听个七八也明白了,双手一环:“不必费事,让黑鸦把人宰了就是,这事儿他熟。” 楚若颜眼皮一跳,下一刻一道身影窜出:“影子!” 哑巴少年充耳不闻,直冲梅府去了。 云琅挑挑眉:“他这么着急做什么?” 楚若颜抬手揉揉额角:“那是他娘——罢了,一时三刻说不清楚,我还是亲自走一趟吧。” 云琅起身:“那我也去。” “别!”楚若颜如临大敌,对兄长这动辄就杀的江湖性子颇为头疼,只道,“二哥你还是先回去吧,这事儿我能处理。” 她这么说了,云琅也没坚持,只叮嘱:“万事自己为重,应付不了就让黑鸦去处理,放心,百晓阁兜得住。” 楚若颜应下之后匆匆去了。 梅府。 就如那丫鬟所言,里面已经炸开了锅。 黑鸦护着秦易儒躲在厅角,建安伯府的人个个伸手,都想把他从里面捞出来。 梅芳如沉声恼喝:“姑母,您难道连一点体面也不顾了,非要和家中撕破脸吗?” 梅氏抱臂站在一旁,冷哼道:“什么家,梅家吗?别忘了你父亲弟弟都还是戴罪之身,有没有回来的那一天都很难说,还在这儿跟我摆什么将军嫡女的架子!” 梅四姑娘气得大骂:“你要不要脸?这是大姐姐请回来给祖母看病的!祖母可是你的亲生母亲,你连生母都不顾了吗?” “什么生母,一个得了病半死不活的老太婆,还有你们这一群嫁都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在这儿充什么大个儿!这老神医给曹家大夫人看过病,我知道,本事得很!他必须先跟我回去,治好添儿的手指再说!” 梅氏仗着人多,又在娘家,当真是毫无顾忌。 梅家人肺都快气炸了。 她们嫁不出去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眼前这位姑母与人私奔,坏了梅家名声吗? 结果现在还倒打一耙看不起她们! 房梁上匆匆赶来的影子听到这话也沉默了。 这时一道冰冷声音从外面传来:“是吗?” 梅氏一惊,回过头来,却是楚若颜扶着周嬷嬷的手,面寒如霜走了进来。 “长、长乐县主……” 梅氏结巴,可跟着想起什么挺胸道,“这里是梅家,不知县主有何要事,要闯进别人府上?” 楚若颜斜她一眼:“原来建安伯夫人也知道这里是梅家,那你在别人府上闹事,又是为何?” 第337章 楚淮山失踪 梅氏话一脱口,就引得梅四姑娘讥笑:“娘家?刚刚你不还说,我大姐姐摆什么将军嫡女的架子,还笑我们都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吗?这会儿又舔着脸说娘家了?” 梅氏脸上愠红,狠狠瞪了她一眼才道:“不管怎么说,我也是梅府嫁出去的人,长乐县主,你一个外人,就不必来管我们的家事了吧?” 楚若颜早料到她会这么说,素手一抬指向秦易儒:“你的家事没人管,但老神医是本县主请的,你对他动手,就是打本县主的脸!” “周嬷嬷,掌嘴!” 一声令下,周嬷嬷扬起大手就走过去。 梅氏吓得一哆嗦:“你、你敢,我是建安伯夫人!” 楚若颜懒得跟她废话:“打!” 房梁上的影子一震,别过脸。 啪啪啪—— 周嬷嬷下手极为老练,十几个巴掌下去,抽得梅氏脸如猪头。 她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仗势欺人,我要去太后面前告你!” 楚若颜眼皮也不抬一下,梅芳如出声道:“建安伯夫人莫急,就算要告,也是我们梅家先告——你气倒生母在前,阻挠救人在后,相信太后娘娘自有公断!” 楚若颜意外看她眼,想不到这姑娘实在不错。 受了恩后知道回报,并不是那种一味站着挨打的人…… “你、你们!!” 梅氏气急败坏,可又不敢再骂,那老虔婆的巴掌是真疼啊! 她恨恨环视一圈转身走了。 梅芳如上前福身:“多谢县主替梅家解围。” 楚若颜摆摆手:“闲话休提,为你祖母看病要紧。” 梅芳如应是,忙领着秦易儒进去。 楚若颜扫了眼房梁:“下来吧。” 影子落地,羞愧地在小本子写了句——对不起。 楚若颜一乐:“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有这样的娘,不是你的错。” 影子还没说什么,黑鸦听见大惊:“什么?那疯妇是你娘?” 影子皱紧眉头瞪他,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不料黑鸦长吐口气,一脸沉重地拍拍他肩膀:“先前是我得罪了,不知道你这么惨摊上个疯娘,以后不会再跟你动手了!” 影子磨牙,呛啷拔剑,黑鸦拔腿就跑:“嘿,我同情你呢你还打我?再打我可还手了啊……我真还手了……” 二人追逐远去,楚若颜捏了捏眉心,哭笑不得。 第二日,梅芳如真的进宫了,只不过见的不是太后,而是贵太妃。 贵太妃一听说梅氏跑回府上气倒亲娘,二话没说就去找了皇帝。 虽然梅家父子还在边关戴罪立功,可大夏崇孝啊,冯老夫人死在护国寺的事还没过多久呢,若再闹出一个,保不齐那些老御史们要翻天! 皇帝立刻把建安伯召进宫,骂了个狗血淋头。 建安伯莫名其妙,回去一打听才知道是夫人回娘家闹事了,还闹到皇上跟前,气得当扬夺了她的管家权,还把人关院子里禁足。 “姑娘您是不知道,那梅氏本就被打肿了脸,一怒之下气急攻心,当晚就发起高热,听说到这会儿都还没请到大夫呢……” 玉露说得畅快无比,楚若颜瞥了眼影子,见他神色虽黯,但再没之前那样失魂落魄,总算放下心。 傍晚,小江氏身边的月桃来了一趟,问了两句关于国公爷的话,就走了。 楚若颜听到养父名字心里酸楚,也没敢多问,早早歇下。 翌日,薛翎突然来访。 楚若颜很是欢喜:“表姐今日不忙了?怎么有空来看我?” 薛翎笑着点了下她鼻尖:“听说首辅走后,将你送回了楚国公府,我原还不信呢,想不到竟是真的,首辅当真是爱重你!” 要知道出嫁女回娘家小住可以,一旦长住便会惹人闲话。 晏铮不顾及这些,显然在他心里,她的安危更重要。 楚若颜抱着她的手臂道:“表姐这话说得,难不成表姐夫不爱重你?” “自然不是,只是……”薛翎眼中闪过一分难言,又笑着道,“不说这些了,我今日来还有一事想请你参谋参谋,瑶芝快到出嫁的年纪了,你觉得……顺天府的苏大人怎么样?” “苏大人?哪个苏大人?” 说完立马回过神,“你是说苏廷筠?你和表姐夫想把谢妹妹许给他?” 薛翎嗯了声:“这是夫君和公爹的意思,他们都说苏大人忠直勤勉、品行端正,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虽说家中没人了,但也不碍事,你觉得呢?” 楚若颜抿抿唇:“苏大人确实不错,可他毕竟是太后的侄儿,这事儿你们想过吗?” 薛翎一愣,还真把这茬给忘了! 大家都只记得他爹平靖候被晏铮斩了,苏家除了他也算灭门,却忘了他还有个太后姑母! “总之,这事儿难得是要过太后那一关,你和表姐夫再好好思量吧!” 表姐妹二人又叙了会儿话,楚若颜留她吃过晚饭才走。 结果人前脚刚走,后脚小江氏就来了,忧心问道:“大姑娘,老爷可有到你院子里来?” 楚若颜怔了怔:“没有,这两日都没有,昨晚月桃不是来问过吗?” 小江氏一听捏紧帕子:“这就奇怪了,连着两日,老爷都没回府……” 楚若颜心头一跳,周嬷嬷道:“夫人莫要担心,国公爷公务繁忙,两三日不回府也是常有的事……” “可这次不一样啊!老爷往日就算不回来,也会托楚忠王通,或是旁人给家里送信,但昨儿上了早朝以后,我就再没收到过他的消息,我、我这心里实在不安生的很!” 楚若颜眸光也沉凝下来:“问过姑父了吗?” 小江氏摇摇头,她立刻让黑鸦去曹府打听。 半个时辰后,黑鸦回来道:“曹家说,昨日曹大人上朝以后就没回来,不过他公事缠身,以往这也是常有的事,便没放在心上……还问我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众人都感觉到不对劲了。 楚淮山和曹阳同时失去音信,不可能出了意外,那就是在宫里…… 楚若颜呼吸一滞,猜到某种可能,手脚都冰凉起来。 小江氏着急道:“是不是真出什么事了?我要进宫去一趟吗?” 楚若颜急忙制止她:“姨母莫急,说不定是边关有紧急军情,父亲一时忘了派人传话,您再等两天吧,啊!” 小江氏半信半疑,可她没有诰命在身,也不可能夜闯宫门,只得忧心忡忡走了。 楚若颜深吸口气,转过身时面沉如水:“黑鸦,你马上去请阁主过来,要快!” 第338章 皇帝知道了她的身世 他唇角上扬,手里还提着新鲜出炉的酸枣糕:“张记铺子的新品,快尝尝。” 楚若颜屏退下人问:“二哥,百晓阁没收到什么风吗?” “什么风?你说晏三?”云琅以为她是担心夫君,笑着道,“他刚跟南蛮打了扬遭遇战,还没和孟则兄妹交手呢,再怎么快也要个两三月,你就别太记挂了……” 楚若颜直接道:“我不是说他,是我父……养父和姑父,他二人昨日上朝后,都与家中断了联系!” 云琅瞳孔一缩:“会不会是办秘差?” 楚若颜摇头:“往日再怎么要紧的差事,他都会同府上知会一声,不会不告而别,而且他二人一个是六部之首,一个是内阁次辅,走哪儿都是万人瞩目,又能办什么秘差?” 云琅皱眉,转头吩咐黑鸦几句。 不一会儿人就回来道:“阁主、三姑娘,问过明部了,这两日京城没有大事发生,五城兵马司那边也打探过,不曾接到什么报案!” 也就是说,在一切风平浪静的时候,朝廷里两个举足轻重的大臣,失踪了? 云琅想到什么眸底划过一抹寒意:“你是怀疑皇帝?” 能突然控制住人而不掀起丝毫波澜的,也只有他! 楚若颜抿紧嘴唇点了点头,云琅脸色更寒:“难道说他知道了你的身——” 话没说完便被小妹捂住嘴:“二哥,一切目前还只是我的猜测,但我听晏铮说过,你们在宫里也安插了人,对吗?” 兄妹二人俱是绝顶聪明之人,云琅道:“你想让‘他’打听?可以是可以,但为他安危着想,素来都是等他主动来找我们……” “等不到那时了!”楚若颜思忖片刻,扭头道,“影子,回一趟首辅府,请六公子明日一早入宫!” “晏昭?”云琅扬眉,“你想拿他试探皇帝?” “不错,若当真如你我猜想的那样,皇帝不会见他!”毕竟她还有一个身份,是晏家的三少夫人!倘若慕容封真的怀疑她,便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见晏家人,打草惊蛇! 翌日,奉天门外。 晏昭站在那儿自己也有些懵。 昨晚影子突然回来,说三嫂让他入宫面圣,至于为什么那是一个字也没交代…… 但不管了,三嫂总不会错的! 等了小半个时辰,一个小太监笑眯眯迎出来:“六公子久等了,皇上说今日龙体欠安,就不见人了,六公子若是有什么要紧事,告诉奴才,由奴才代禀也是一样的。” 晏昭连忙摆手,转身离开了。 路过御花园时,听到里面有谈话声。 “哼,这次楚家大祸临头了,本公主看她楚长乐还怎么嚣张?” 听到三嫂的名字,他停下脚步,又听到一个跋扈的女声道:“嘉慧公主所言不错,这次皇上该是动了真怒,听说连隐卫都用上了……” 隐卫的前身是鹰扬卫,直隶皇权,只听帝王一人之令。 当年鹰扬卫大肆扑杀前朝中人,也遭报复死伤殆尽。当今皇帝上位后,为彰显仁慈,特地将“鹰扬卫”改名为“隐卫”,收归宫中,已许久没出过任务了…… 晏昭心头一凛,只待侧耳再听清楚些,忽然园内传出声惊叫。 “啊!!这是什么东西?!快滚!!” 他快步走到御花园门口,只见一个宫装少女身边围满了蜜蜂! 少女捂着脸拼命驱赶,可蜜蜂越聚越多,吓得那些宫人们也不敢近前! 晏昭握拳,骨子里的侠义心肠还是让他解下披风冲上去—— “小心!护住脸!” 嘉慧公主正满心慌乱,突然一顶披风覆下来,犹如天神般救她于水火。 少女怔怔抬头,只见一个英武不凡的少年挡在她前面,为她驱赶那些蜂虫…… 一瞬间竟看呆了,直到晏昭厉喝—— “愣着做甚,还不快拔掉头上那些簪花?” 嘉慧公主如梦初醒,忙将今早簪了一头的波斯菊尽数拔下来。 好在,蜜蜂也随之离去,不再围着她…… “公主!您没事吧?” “嘉慧公主,没被蛰伤吧?可要传太医?” 嘉慧忽略了宫人们以及燕贵妃的关询,只愣愣望着晏昭:“你、你叫什么名字?” 晏昭皱眉,惋惜地看着那件披风…… 那还是若兰亲手送他的呢,可惜了! 他拱手道:“草民贱名不足挂齿,告辞!” “诶,你!”嘉慧公主刚要说什么,看见他手臂上肿起的红包,立刻道,“你受伤了?是被蜜蜂蛰伤的?快、传太医,让张院判亲自来!” 宫人连忙应是,晏昭却道:“一点小伤不劳公主费心,草民告辞。” 说罢转身而去,嘉慧呆呆看着他的背影,猛地跺脚:“快!去查查他姓甚名谁,出身哪门哪户,家中人口几何,本公主现在就要知道!” 宫人们忙不迭去办,燕贵妃却幽幽道:“不必麻烦了,此人本宫识得,是晏首辅的六弟,单名一个昭字。” “晏昭?他就是救过父皇的那个晏昭?” 嘉慧公主喜出望外,脸上露出两分小儿女情态,忽朝御书房去了。 楚国公府,菩提院。 晏昭回来将情况一说,包括御花园发生的事也说了。 楚若颜和云琅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沉凝。 她先让晏昭回去,而后唇边露出一抹苦笑:“隐卫都用上了,看来真是对我的身世起了疑心……” 云琅拧眉:“可会是谁告的密?柔敏吗?” 知道她身世的,除了楚淮山和百晓阁,就剩下柔敏和贵太妃了。 贵太妃好歹也是他们的姨奶奶,不至于害他们,那就只有柔敏! 果然,当初就不该放过她! “不、不是她。”楚若颜思忖片刻,却道,“二哥,楚柔敏或许心肠歹毒,但绝不是一个蠢人,她告了密,势必连累生父楚国公,对她有什么好处?什么都不说,起码她现在还是郡主,若是说了,那就变成罪臣之女,还很可能丧命……何况贵太妃也不会容她胡来!” 云琅一听也是,狭长的眉峰紧锁了起来:“可除了她,还会有谁?” 楚若颜看着他的侧脸:“二哥……有没有可能,是百晓阁?” 第339章 要不要皇位上换人 楚若颜看他说得如此信誓旦旦,踌躇片刻,还是说了。 “可你还记得安插在宫里那个人吗?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为何不递消息?” 云琅面容冷峻:“渺渺,不会是他,当年狗先帝四处追杀,若不是他,百晓阁留不到今日。” 楚若颜点头:“二哥,我并非怀疑他,我只是想说,倘若他递过消息,却被人拦截了呢?” 云琅目光瞬间一冷,确实有这个可能! 但有本事做到这一步的,阁中只有老杜、红袖、白秀才、黑鸦寥寥几人。 也就是说,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中,出了叛徒…… 云琅默然不语。 楚若颜知道兄长心里不好受,可若不把人找出来,相当于埋了一个大雷在身边! 正要再劝,云琅忽道:“黑鸦,通知天枢,查宫里送出来的信,被谁动过。” 黑鸦躬身领命,不到一个时辰,人就送过来了。 是红袖。 她显然已被严刑拷打过,整个人像从血缸里捞出来的一般,黑鸦忍不住问:“为什么啊?阁主待你那么好,京中花楼生意全交到你手上,你为何要背叛阁主?” 红袖厉声道:“谁说我背叛阁主?我、我这是在帮阁主!” 她说上两句就开始大喘气,可仍撑着一股劲儿,抬手指向了楚若颜:“是她、都是因为她!带回霜雪剑,可也消磨了阁主心志,忘了家国!” 黑鸦一震,扭头去看云琅。 只见那桃花目中闪着一丝极冷的光:“就为这个?” “阁主!!”红袖伏在地上,鲜血不停从身下渗出来,她却毫无知觉般大喊道,“您是摄政王的血脉!您振臂一呼,天下无不响应,夺回江山指日可待,又岂能因为一个女人绊住了脚步啊?” 云琅唇角笑意愈发寒凉:“所以你就告了密,想害死渺渺,逼着我反?” “不是逼,是名正言顺、是顺天应时!!”红袖眼中露出狂热,“您本就该是这天下之主!当年大盛的江山就该是王爷的,是王爷不要,才让给了云宁帝,如今您有机会夺回这一切,雄图霸业,唾手可得,您——” 语声未尽,红袖忽然捂住脖子,双眼大睁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 云琅转头道:“渺渺,你先进屋去。” 楚若颜知道他要做什么,心底轻叹一声进了屋。 屋外传来兄长飘渺的声音:“红袖,你是跟着我娘从西疆出来的,所以我会给你两次机会,第一次,你擅作主张给渺渺用蝶梦庄周,我不与你计较,这是第二次,我会留一炷香的时间让你滚,一炷香后若被我寻到,就依阁规,凌迟吧。” 黑鸦点上信香,红袖却动也不动。 一双眼睛痴痴望着云琅,脸上流露些许笑意:“阁主说笑了,天底下,谁能从百晓阁手里逃出去啊……奴家、奴家只想求阁主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能亲自送奴家一程。” 云琅闭了闭眼,半晌,吐出个可字。 他走到红袖面前,抬掌,打算给她一个痛快。 谁知就在那一瞬间,红袖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唰! 一只蛊虫猛从袖中窜出,狠狠咬在了云琅手腕上。 他神色大怒,另一只手猛朝她天灵盖拍下—— 砰得响。 花楼鸨娘应声倒地,嘴角还留出一丝心满意足的笑。 “阁主!” “二哥!” 黑鸦大惊,楚若颜也冲出来。 只见云琅捻起手腕上那只蛊虫,两指一错,就碾死了:“没事,区区只蛊虫,能奈我何。” 楚若颜松了口气,可还是有些不放心:“真没事吗?要不要让秦老神医来看看?” 云琅拍拍她的肩膀:“放心,没事。”说完又道,“天枢查到,红袖给薛娴递了一封信,信上只说你是前朝之女,被楚淮山抚养长大,其他一句没提,应该是不想把百晓阁牵扯进来。” 楚若颜点头:“这就说得通了,百晓阁至今安然无恙,也就是说皇帝只知有我,不知有你。” 否则对他威胁最大的,应该是云琅而不是她。 云琅默然片刻:“你怎么打算的?要不要皇位上换个人?” 楚若颜一惊,想起宫里安插的那个人,知道云琅是有这能耐的。 “别,晏铮正在前线打仗,皇帝驾崩会军心大乱的!而且……” 她刚想说这样不就中了红袖下怀,不反也得反了吗? 突然间云琅浑身一颤,眉心窜上股黑气。 他不敢相信地看了眼被咬的手腕,头脑一沉昏倒过去。 “二哥!!老神医、快去请秦老神医!!” 不到一炷香,黑鸦就把秦易儒背了过来。 这老头子嘴里还骂骂咧咧的,一看云琅躺在那儿,顿时敛了脾气赶过来。 然而两指一搭脉搏:“呵,这不是安眠蛊吗?没事儿没事儿,一点事儿也没有!” 楚若颜一怔,听黑鸦问:“什么安眠蛊,老神医你不能说清楚一点吗?” 秦易儒白他眼:“听不懂人话啊?安眠蛊安眠蛊,那就是让人打瞌睡的啊!这蛊虫对人体毫无伤害,只不过会让人睡上个几日几夜不醒,放心吧,琅小子睡几天就好了。” “当真?”黑鸦还有些不信,“那这红袖想干什么,临死之前也不为报仇,就为了让阁主多睡一会儿?” 楚若颜睨了眼红袖的尸体,看见她嘴角挂着的笑容,心头却明白几分。 “不是针对二哥,是针对我……罢了,老神医,我兄长这几日就有劳您照顾了。” 秦易儒指指自己刚要开口,门外传来噔噔噔三下敲门声。 “大姑娘,睡下了吗?宫里来人了,说要见您。” 黑鸦顿时紧张起来,楚若颜轻笑了声:“来得可真快……” 二哥被放倒,她独木难支,倘若真死在皇帝手下,那兄长还能不报仇吗? 以性命为代价,就是为了逼兄长走上反路…… 红袖这些人,当真疯得很! 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声响,接着是尹顺的声音,恭敬,又不容推拒。 “夜里打搅县主,实在抱歉,可皇上有令,要您即刻见驾!” 第340章 滴血认亲 楚若颜坐在马车上,心里盘算着皇帝到底知道多少。 首先可以肯定,他手上没证据,否则今晚就该是隐卫拿人了。 但深夜急召,来得又是尹顺,莫不是查到什么关键? 正琢磨不透,车外忽传来两声咳嗽,接着是小太监的关切声:“干爹,您没事吧?” 楚若颜心头一动撩开车帘,只见马背上的尹顺脸色不太好,还一直捂着嘴咳嗽。 她忙道:“尹公公可是身子不适?夜里风大,还请上车吧!” 尹顺摆手:“这使不得……咳咳,咱家不能坏了规矩。” “规矩都是人定的,早知公公身体不适,就该再叫一辆马车,现下也来不及了,就请公公将就将就吧?” 那小太监也道:“是啊干爹,您总不能带着病气去见皇上吧?” 尹顺见状也不再坚持,登上马车便坐在门口,保持着距离。 楚若颜唇角微弯,递了杯热茶过去:“尹公公,您这常年跟在皇上身边,日夜操劳,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啊!” 尹顺犹豫了下,还是接过热茶抿了口:“哎,都怪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跑个夜路也能着寒……”他边说边看了眼楚若颜,只见她目光澄澈,似乎真没想从他这儿打探什么。 迟疑片刻,自己倒忍不住说了:“所以长乐县主,人有个三灾五病的,还是得尽快‘看大夫’啊!” 刻意咬重的“看大夫”三个字,瞬间提醒了楚若颜。 没错,皇帝若是寻不到证据,那么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找太医,滴血验亲! 她无比感激地看了眼尹顺:“公公说得是!” 马车到宫门口停下,楚若颜随着尹顺步行入宫。 待人走后,车夫钻进马车,从车座底下搜出张纸条。 展开一看,只写了三个字——张院判! 皇宫,养心殿。 楚若颜到的时候,里面只有皇帝一个人。 尹顺领她进去在皇帝耳边说了什么,皇帝挥挥手,他也退下。 “长乐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宫殿内,皇帝一语不发,似乎未曾听见般。 楚若颜心头微沉,知道这是在施压,便规规矩矩跪着。 一炷香、两炷香…… 再到小半时辰…… 她本就怀了身子,跪在冷硬的地板上,时辰一久便有些晕眩。 咬着牙开始数数,到后来又开始数晏铮…… 一个晏铮、两个晏铮…… 等到头昏脑胀时,皇帝终于出声:“啊!原来是首辅夫人来了啊,快请起!” 她心头暗骂皇帝装蒜,面上也不忍,起身时任由发麻的腿脚一软,跌在地上:“嘶!皇上恕罪,长乐的腿跪麻了……” 皇帝一噎,这还是头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讽刺他! “呵,朕的首辅能文能武,想不到他的夫人如此金贵,才跪了不到一个时辰,腿就麻了?” 楚若颜垂眸道:“皇上恕罪,是长乐腹中这孩儿娇气,才让长乐大不如前……” 皇帝语塞。 他差点忘了她有身孕了!而且夫人怀身,首辅还能领兵出征,这是何等的忠心、何等的顾全大局啊? 反观他呢?居然把人叫进宫来跪了这么久! 皇帝难得生起愧疚之心,立刻道:“来人,为首辅夫人赐座!” 外头的太监连忙抬来椅子,楚若颜落座,皇帝的脸色和缓许多:“长乐,朕这么晚叫你来,所为何事你可知晓?” 楚若颜摇头。 皇帝又道:“那朕就直接说了,有人检举,说你并非楚国公的亲女,你有何话说?” 楚若颜唰地起身:“胡说八道!皇上,是何人诬陷,长乐要告她!” “是哀家!!” 一道冰冷威严的声音从殿外响起,苏太后走了进来,满脸轻蔑,“哀家收到消息,说你并非楚淮山之女,而是那前朝余孽!” 楚若颜心头一颤,看来薛贵妃将秘信交给了太后,太后又转交给皇帝! 她握紧手指道:“皇上、太后,长乐不知是何人陷害,但自记事以来,便在父亲膝下承欢,从未离开过一刻!您若不信,大可传父亲进宫,当庭对质!” “哼!还用你教?”苏太后冷哼一声,“把楚淮山带上来!” 很快两个小太监领着父亲进来。 才两日不见,他脸色憔悴了不少,人也消瘦了。 楚若颜心下一痛:“爹爹!” 楚淮山看她眼,嘴唇蠕动两下,猛朝上首跪下:“皇上、太后,老臣不知那无稽之谈从何而来,颜儿就是老臣亲女,哪怕到地下见了祖宗,老臣也是这句话!” 苏太后没想到熬了两日两夜,这把老骨头还这么硬。 不由怒道:“楚淮山!别在哀家面前耍心眼!天底下谁不知道,你岳丈江家窝藏前朝余孽,被先帝爷处死了二百多人,难保你不会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太后!老臣真要报复也该收养男童,收养个丫头,难道指望她日后复辟吗?” “混账!!”苏太后拍桌,皇帝忙道,“母后息怒,楚国公说得不无道理……” “皇帝!”苏太后怒其不争,“倘若他楚淮山真有异心,收养的这贱人当真是前朝余孽,那咱们慕容家就大祸临头了啊!你忘了吗?她夫君是首辅,还在南蛮掌着兵权啊!” 皇帝一呆,楚若颜大声道:“皇上!那您又可曾想过,假使有人蓄意陷害,想挑拨您与楚国公、晏首辅之间的君臣关系,那么您信了,不就是自毁长城吗?!” 这话简直戳中了他的软肋。 皇帝森然道:“母后,长乐说得不错,首辅正在边疆作战,楚国公又替朕掌着吏部,还有牵扯进来的曹爱卿……都是朕的左膀右臂!切不可疑神疑鬼,自断了臂膀!” 苏太后没想到皇帝如此回护,胸口起伏两下,喝道:“传太医!” 第341章 嘉慧要嫁晏昭 张院判带着胡太医等人行了礼,便听太后道:“张院判,哀家知道你有滴血验亲的秘法,快,立马验楚淮山父女,哀家要让他们原形毕露!” 张院判眉毛一挑,惊异地瞄了眼楚若颜,躬身领命。 很快宫人摆上长桌、水碗以及一柄小刀。 楚淮山看着全副工具,心知对方有备而来,咬牙要把罪全揽上身:“皇上、太后!老臣——” “爹爹!”楚若颜急忙打断,握住他的手道,“身子不怕影子斜,要验便验!” 她说完抓起小刀割破手指,楚淮山见她胸有成竹,也跟着滴了血。 众人屏住呼吸。 只见那两团血迹逐渐交合、最后融在一处…… 皇帝长出口气:“母后,这下您信了吧?楚国公当真没有背叛朕!” 苏太后瞪大眼睛,喃喃道:“会不会是此法不准?” “太后娘娘!” 张院判大声道,“这滴血验亲可是臣的秘法,您若不信,臣还可为您演示一番!” 他说完另倒一碗清水:“楚国公,再借你两滴血!” 跟着又叫了一个宫女,刺破手指往水碗中滴上两滴。 众人望去,但见那两团血迹纠缠片刻,旋即又分开,始终未能相融! 皇帝彻底放下心了,说道:“母后,朕知道您因为平靖侯的事,对楚家始终耿耿于怀,但事关江山社稷,还请母后以大局为重!” 苏太后怒目圆睁,一副不敢相信的样。 她辛辛苦苦为儿子奔走,到头来,居然还要被他教训? 一口气梗在心口,她恶狠狠道:“好、好,你们君臣一家亲,倒是哀家多管闲事了!皇帝,不要怪哀家没提醒你,功高盖主,古来有之,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 言罢拂袖而去,留下皇帝若有所思。 楚若颜简直恨不得把这老妖婆给宰了! 什么功高盖主,就差没指着晏铮的鼻子说是他了! 亏安盛谋反的时候晏铮还拿命帮他们,如今又披甲上阵,当真不值!! 她一动气,小腹便隐隐作痛,楚淮山看见握住她的手:“怎么了?不舒服吗?” 楚若颜点头,皇帝想起刚才让她跪了那么久,忙道:“张院判,快替长乐县主看看,是不是动了胎气?” 张院判赶紧搭脉,随后道:“回皇上,长乐县主这一胎还没坐稳,又几经风波,是有些不佳的迹象……” 皇帝道:“那还等什么,立刻送长乐县主回府,张院判,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要替县主、替首辅保住这一胎!” “是!” 出了皇宫,张院判才道:“国公、县主,方才皇上面前老夫说重了一些,县主这一胎暂时无恙,老夫明日再登门调理。” 楚家父女连忙道谢,楚淮山还想问什么,张院判饶有深意道:“国公爷有什么话,问县主就是,您生了个好女儿。” 回府路上。 父女二人坐在一辆马车里。 自真相揭开,这还是二人首次独处,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默。 楚若颜抿了抿唇:“您……在宫里没受什么罪吧?” 楚淮山摇头:“皇上只将我软禁在一处偏殿,差人问话,其他并无苛待……倒是你,张院判能用滴血验亲帮忙,你没少费力吧?” 楚若颜低头笑笑,简单说了之后道:“……您放心,世子对张院判有大恩,他不会出卖我们。至于柔敏,现在正在风头上,也不好让她回府,但您放心,此事一过,我定会设法让您与她父女团聚……” “颜儿!”楚淮山忽然打断,“你是不是不愿认我这个父亲?” 楚若颜浑身一颤,咬紧唇:“不……是我占了柔敏的身份,才害得你们父女这么多年不得相见……” “胡说!”楚淮山痛心道,“当年是我换的人,要说对不起柔敏那也是我不是你!颜儿,你总是太过多思,这件事里你没有错,柔敏也没有错,一切都是我亲手做的孽,苦果我也自会受着!但你若因此跟为父生分,那才是我一生的憾事!” 楚若颜眼泪瞬间淌了下来:“爹爹……我以为您不愿再认我了……” 楚淮山眼眶有些酸涩,伸手抱住她:“傻孩子,你一日是我女儿,一生都是我女儿!” 楚若颜重重点头。 翊坤宫。 皇帝将养心殿的事告之薛娴,后者惊呼:“皇上!您怎可轻易相信?万一他们是和张院判勾结好的……” “皇贵妃!”皇帝不悦打断,“从你告知太后,太后又跟朕说的那一刻起,朕就将楚国公和曹卿软禁宫中,之后又派尹顺亲自去接的长乐,从未走漏过风声,你说,他们要如何与张院判勾结?除非你怀疑尹顺。” 话一落,尹顺麻溜跪下:“皇上!老奴冤枉啊!” 这尹顺可是看着皇帝长大的,感情非同一般,薛娴忙道:“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说完又忍不住道,“可这么大的消息,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啊!” “是不是空穴来风,一查便知,当初给你递信的宫人呢,叫上来。” 薛娴忙让嬷嬷去唤,哪知不一会儿嬷嬷冷汗涔涔地回来道:“皇、皇上,那人死了,屋子里还翻出十几张大丰宝号的银票……” 皇帝脸色一沉,薛娴瞬间跪下:“皇上恕罪,臣妾……” 她话未说完,就被一双大手托起:“朕相信爱妃,定是有人从中作梗,知道你与曹、楚两家不合,怪不得你。” 薛娴心头一松,顺势靠在男人怀里:“皇上,臣妾一时糊涂,只是每每想起母亲和哥哥,就……” 她拿帕子沾着眼角,皇帝最见不得她这般,搂着叹道:“朕知道你娘家遭难,你心里过不去这坎儿,可这毕竟跟曹卿他们无关……这样吧,朕听说薛家二房还有个小子活着,叫薛、薛什么来着?” “薛柏青。”薛娴小声提醒。 皇帝点点头:“对,薛柏青,他现在好像在曹卿府上,这样吧,朕明日下一道圣旨,传他进宫,就养在你跟前,也好让你有个惦念!” 薛娴大喜:“多谢皇上!” 曹家。 接到圣旨,薛柏青骇然摇头:“不!我不进宫、我不进宫!” 楚静皱眉问道:“老爷,怎么这么突然?柏青从前在薛家并不受宠,如今这眼睛又……皇贵妃会好好待他吗?” 曹阳也一头雾水,他才被皇帝关了两天禁闭,什么话也不说,出来就给了这道圣旨。 捏捏眉心道:“不管怎么说,柏青姓薛,皇贵妃也姓薛,皇上执意要他们一家团聚,我们确实没什么立扬阻挠……” 薛柏青害怕地紧紧抱住楚静大腿,跟着曹阳一道回来的传旨太监道:“曹大人,事不宜迟,那就请薛小公子赶紧入宫吧?耽搁了时辰,怕是你们曹家担待不起……” 曹阳锁眉,薛柏青听见会牵连曹家,又慢慢松开手。 “好,我、我去……” 他声如蚊讷,楚静心疼道:“柏青,你说实话,你若真不愿走,我让你曹伯伯再进宫去求皇上!” 薛柏青强作欢笑:“不,我愿意,贵妃娘娘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我愿意跟着她……” 曹家众人这才送他出门,楚静忍不住,还偷偷把他最喜欢的两个小面人塞进包袱。 到了翊坤宫。 薛柏青一直紧张地不敢动,薛娴笑着招手:“来,走近些,让本宫好好瞧瞧。” 薛柏青艰难地挪过去,感受到一只大手在脸上轻抚,身子一抖。 背着的包袱掉在地上,那两个小面人滚落出来。 薛娴看见之后脸色剧变:“这是什么?这是谁给你的?!” 薛柏青吓得抖如筛糠,薛娴满面狰狞:“说!是不是楚静给你的!楚静那个贱人,害死了薛家,居然还敢收买你!贱人贱人贱人!!” “伯母不是贱人……”薛柏青小声说了一句。 薛娴双目喷火,扬手就打了他一巴掌! 啪! 她尖利的护甲直接在他脸上刮出一道血痕,薛柏青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又被薛娴一脚踹在地上。 “贱种!哭什么哭!” 她尤不解气,狠狠又踹了几脚:“一点小恩小惠就能被收买,贱种,就不该接你回来!” 这时殿外突然来人,说皇上过来了。 薛娴立刻道:“把这小贱种嘴堵了,关进黑屋,没本宫命令不得放他出来!” 薛柏青被拖走,薛娴便又换上笑脸迎上去:“皇上,今日怎么有空到臣妾这儿来?” 皇帝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还不是那嘉慧吗?突然吵着说要嫁人,还说看上了晏家六郎,非他不嫁,你说说,这让朕如何是好?” 第342章 秦王凯旋 说起这个皇帝面色有些尴尬:“倘若是别家儿郎,朕自然可以答应,但这晏六郎前不久才跟楚国公的三女定了亲,朕这时候下旨,怕是有毁人姻缘之嫌啊?” 薛娴挽着他走到榻边坐下:“皇上,您体恤臣子,固然是好的,不过……” 她故意停下,引得皇帝追问:“不过什么?” “不过您就没想想?楚国公的嫡女嫁了晏首辅,如今这三女又要嫁给他弟弟,两家未免走得太近了……” 这意味深长的话,顿时引得皇帝皱起眉。 是啊,晏铮就剩这么一个弟弟了,再娶楚女,两家就牢牢绑在一起…… 一个文臣之首,一个兼掌兵权,确实不妙。 “那依爱妃的意思,朕应该下旨招晏六为驸马?” 薛娴垂眸:“皇上英明,可这样一来怕是会与人话柄,说您棒打鸳鸯,倒不如……” 她附耳说了几句,皇帝越听越妙,忍不住抱着她亲了口:“还是爱妃聪慧,能为朕排忧解难,若是嘉慧知道了,指不定有多高兴呢!” 薛娴正要说什么,尹顺匆匆忙忙进来,素来沉稳的老脸上满是喜色:“皇上!大喜!北境大捷,秦王殿下已班师还朝,不日就可抵京!” “什么?你再说一遍?” “皇上,是真的!秦王殿下的塘报在此——” 尹顺连忙递上去,皇帝一看,嗖地起身:“好!不愧是老九,短短月余就扫清北境,朕没看错人!尹顺,传旨——秦王入京之日四门大开、百官相迎,朕到时也会至洪武门前,亲自为他接风!” “是!” 楚国公府,兰馨苑。 “什么?你说皇上要召你进宫,去给嘉慧公主当侍卫?” 楚若兰瞪大眼睛,晏昭一脸无奈:“是,传旨太监刚从晏家走,我就过来告诉你了,皇上也不知怎么,突然就下了这么道旨意!” 按理,就算要提拔,也该是往西山大营或者五城兵马司安排。 让晏家儿郎去给人当侍卫,那不是大材小用吗? 楚若兰呆了片刻,拉着他扭头就往菩提院走。 彼时楚若颜正在跟小江氏商量他们的婚事,见人进来刚想打趣两句,一听楚若兰开口,顿时皱眉:“给嘉慧公主当侍卫?还点名要六弟去?” 她默然片刻,有些同情地看向晏昭:“六弟,你怕是被嘉慧公主看上了……” 楚若兰刀子一样的眼神立刻射向他。 晏昭叫屈:“三嫂,我冤枉啊!我话都没跟这劳什子公主说上两句,就是之前在御花园里救过她一次……” “什么?还救过她?”楚若兰气得伸手去打他,“你这条死鱼,我还以为你只是不解风情,想不到你居然招蜂引蝶,还招到公主头上!” 晏昭连忙躲开,边还解释道:“若兰、你听我说啊!当时蜜蜂全围在她跟前,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嘶!!” 他被楚若兰狠狠拧了一把,疼得眉毛鼻子都挤在一起了。 小江氏看不下去:“好了若兰,先别急着怪人,想想该怎么解决才是!要不,请老爷去求求情?” 楚若颜摇头:“皇上若顾及父亲,这道圣旨就下不下来,现在显然已经同意了……” 说着眉心微拧。 这姨母妹妹们不知情,她倒是能猜到几分。 皇帝定是害怕晏、楚两家绑在一起,这才出手坏了这门亲事! “若兰你放心,我晏昭对天发誓,绝不会娶那劳什子公主!” 听到这句保证,楚若兰的脸色才好看了些,可接着又听长姐道:“没这么简单,皇上没有下赐婚圣旨,而是招你进宫任职,明面上就推拒不了。” “那怎么办啊?要不要去求爹爹,让爹爹进宫去求皇上?” 楚若兰一脸着急,楚若颜轻轻摇头:“没有用,皇上若顾及父亲,这道圣旨就下不来……” 楚若兰和小江氏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晏昭咬牙道:“大不了我就进宫,给那嘉慧公主当侍卫!反正我与若兰的婚期就在下个月,届时婚期一到,皇上总不能不放我出宫吧?” 楚若兰眼巴巴地望着楚若颜:“大姐姐,这样可行吗?” 第343章 她没有来 晏昭听得后背发寒,重重点头。 楚若兰吸了吸鼻子:“死鱼,你要敢尚公主,我、我就真把你炖了喂王八,听见没有?” 晏昭只得又赌咒发誓,好不容易哄好后,才道:“对了三嫂,还有一件事是关于文景……国子监的夫子说,他最近老是翻墙出去,一上午不见人影,我问他这臭小子他还不肯说,只得劳你受累,得了空过问此事。” 楚若颜颔首:“我记下了……” 正要再叮嘱两句,月桃忽然跑进来:“夫人!不好了,秦王打了大胜仗,马上要回京了!” 一提起秦王,院子里所有人都想起楚若音。 她和秦王、江怀安之间的纠葛,尤其是之前那扬喜宴上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 小江氏顿时道:“若兰,你马上到你二姐姐那儿去,就说、就说我病了,让她赶紧回来侍疾!” 楚若兰应是,带着晏昭走了。 小江氏又看向楚若颜:“大姑娘,你看这事儿……” 楚若颜知道她的意思:“姨母是不想二妹妹再跟秦王纠缠下去?” 小江氏重重叹口气:“若音这孩子,在秦王身上吃了太多苦头,好不容易要跟怀安成亲了,结果又因为义兄妹的事,连亲也没结成!说句不该说的,有秦王在若音就没什么好事儿!所以我想让怀安去把他送的贺礼退掉,再到户部去,销了义兄妹名分,这样父亲也不会阻挠若音进门……” 楚若颜道:“姨母想法是好,可我怕二妹妹她……” “我也怕若音会心软,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尘埃落定之前,别让她见秦王!” 小江氏十分笃定,可见下了决心,楚若颜也不好再说什么。 与此同时,账房院内。 楚若音正在浇花,楚若兰突然跑进来:“二姐姐,不好了,娘病倒了!你快跟我回去看看吧!” 楚若音连忙放下花浇,跟着她出去,听到街坊四邻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打了大胜仗,马上要回来了!” “可不吗?我听说皇上要让百官相迎,还会亲自到洪武门去接,好威风啊!” 听到打仗两个字,她的心不由抖了抖。 脚下步子一缓,想再听清楚些,却被楚若兰抓住手腕:“二姐姐,娘病得厉害,一直念叨着你,快跟我回去吧!” 楚若音只得跟她上了马车,还是忍不住问:“是谁要回来了吗?” 楚若兰打了个哈哈:“应该是大姐夫吧?二姐姐你也知道,大姐夫可厉害了,定是在南蛮所向披靡,把那群蛮狗打得落花流水!” 楚若音眼底闪过一抹失望,没有再问。 三日后。 秦王凯旋。 京城四门大开,满城百姓都跑去了城门口想一睹王爷风采。 城门外,秦王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 却在离城十步外停下。 “王爷?怎么了?”常华问道。 慕容缙不语,只深深望着京城大门,许久才问:“我们走了多久?” 常华一愣,抓抓脑袋:“记不清了,应该有几个月了吧?” 几个月,那她应该已经嫁为人妇…… 说不定,还怀了孩子…… 一想到这儿心痛如绞,常华忙道:“王爷,您还有伤在身,切不可多思啊!” 慕容缙抬手止住,好一会儿才道:“此事不准和任何人提起,走吧!” 长安街上,人头涌动。 百姓们个个伸长了脖子,欢呼雀跃、额手称庆。 慕容缙面无表情驱马前行,目光仍忍不住扫向人群。 果然,她没有来…… 也是,她都已是江家妇了,又岂能如寻常女子般抛头露面? 自嘲勾勾嘴角,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道:“秦王留步!” 他浑身一震,回过头,看见江怀安一身蓝衣儒雅,就那般站在人群中。 “吁——” 勒住缰绳,慕容缙翻身下马,径直走到他面前:“原来是义妹夫,她……你们还好吗?” 江怀安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还在念着她。 心下强烈的危机,迫使他并没有解释,而是从怀中拿出地契:“承蒙王爷青眼,当日赠下这朱雀大街的五十八间铺面作为贺礼,但无功不受禄,还请王爷将此物收回。” 慕容缙握紧拳头:“此物本就是你们江家的,本王只是物归原主……” “王爷言重,这些铺面本就是江家让出去的,不存在物归原主一说,请——” 他执意交还,常华怒道:“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再说了我家王爷送的是!” “常华!” 慕容缙猛然打断,只怕他这般,会让她在江家的日子难过。 深吸口气道:“既然江家不要,那就拿回来吧!” 常华一把抢走。 江怀安又道:“还有一事,秦王与若音的义兄妹之契,也请解除……” “!!!” 慕容缙瞬间抬头,刀锋般凛冽的目光直射江怀安:“你说什么?” 江怀安寸步不让,直视他道:“毕竟孤男寡女,还请秦王体谅。” “你简直欺人太甚!我家王爷都已将楚二姑娘让与你了,只留兄妹名分,你竟连这个都容不下吗?”常华怒喝。 江怀安不语,只看着秦王。 一阵长久的沉寂,慕容缙问:“是她的意思吗?” 江怀安还是不开口,慕容缙却明白了,点头:“好,常华,即刻去户部,解除本王与楚……与江夫人的义契。” “王爷!” 这义契一断,可就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慕容缙沉声:“去!” 常华万般不愿只得转身,而得到这一句话的江怀安,也终于松了口气。 “多谢王爷!” 秦王不接,只道:“好好待她,别再伤她。” 言罢翻身上马,扬鞭而去,留下议论纷纷的众人和有些出神的江怀安。 洪武门前,百官相迎。 皇帝亲自执起秦王的手,并肩入了宫门。 奉天殿上,众臣朝贺。 皇帝称赞一番后,笑着说道:“秦王,可还记得你出征前说过,若有幸还朝就听凭太后懿旨,迎娶贵女入府?” 慕容缙沉声应是,皇帝又道:“那这就好办了,太后已经选中,司天监监主蒋不疑之妹,温贤恭淑,柔明毓德,特赐给你为秦王妃,你意下如何?” 第344章 你要一辈子不娶? 皇帝扶额:“你还是不愿?” 老实说,若不是母后逼迫,他也不想插手老九的私事。 毕竟要是成了怨偶,那还损他们兄弟之间的情分。 慕容缙躬身:“不,臣弟愿听母后安排,但……”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臣弟还有一个请求,北境虽平,但南蛮战事依旧胶着。臣弟听闻梅晟将军重伤,首辅一人独撑大局,所以想求皇兄恩准,准臣弟带兵驰援,助首辅早日荡平南蛮,佑我大夏!” 满朝皆惊,皇帝忍不住出声:“你还想去南蛮?” “是!” 慕容缙垂首,冷硬的轮廓坚毅无比。 他这一生已经失去了最爱的人,永远不会得圆满。 既如此,倒不如舍身沙扬,成全更多人。 曹阳连忙出列:“皇上!秦王殿下刚大胜还朝,舟车劳顿,实不宜再奔赴南蛮!且梅晟将军虽倒,可他的独子梅鹤轩英勇善战,现亦在首辅帐下效力,能补乃父不足,还是请秦王稍事休息,静待首辅捷报吧?” 豫王也道:“是啊老九,你这刚回来又要走,就不怕母后她老人家伤心?” 慕容缙沉默。 皇帝道:“曹爱卿和豫王说得极是,南边就交给首辅,你就不要再操心了!对了,你回来还没见过母后,还是先去慈宁宫拜见她老人家吧!” 慕容缙只得应是。 慈宁宫。 苏太后看见小儿子回来,喜极落泪:“好好好,哀家就说,哀家的缙儿洪福齐天,定不会有事的,总算是平安回来了……” 慕容缙愧疚道:“让母后担心,是儿臣不孝。” “诶,回来就不说那些。对了,你皇兄可有跟你提过成家的事?” 慕容缙不语。 太后的声音陡然尖锐:“你还忘不掉那个女人?” 慕容缙神色一黯,老老实实道:“母后,儿臣这一辈子都忘不掉她,所以也不想再耽搁旁人……” “那你是打算一辈子不娶?” 苏太后眼神一冷,恨不得把楚若音千刀万剐。 她到底造了什么孽,侄儿被姓楚的害了,儿子也被姓楚的迷惑。 难不成真是被楚家克了? 慕容缙不开口,算是默认了。 苏太后深吸口气:“好了缙儿,你年纪尚轻,才会说什么一辈子的事,这样吧,哀家已将那蒋家女招进宫里,你先去见见,若实在不满意,还有南平伯的嫡女、老庆丰侯的孙女……实在不成贵太妃带回来的柔敏郡主也可以,你慢慢挑,总会有心仪的。” 慕容缙想说什么,太后已闭上眼,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御花园。 一路上他都想着该怎么婉拒,可当看见那抹湖绿宫装时,还是禁不住脱口:“若音!” 百花丛中,那抹倩影似慌了神,仓促回头:“呀!秦王殿下!” 蒋怡红了脸,赧然低头,慕容缙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不是她! 可背影又有两分相似,难怪母后会选中她…… 慕容缙上前拱手:“蒋姑娘,本王冒犯,这门亲事你若不愿……” “不!臣女愿意!”少女脱口,对上他惊诧的眼神,又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秦、秦王殿下可能不知……您回京那日,臣女就在人群中……” 她声音很小,胆子更小,这会儿却鼓足了勇气道:“所以能嫁给您,臣女心里一万个愿意!” 又是个为情所困的傻姑娘。 慕容缙心底叹息一声:“可本王心有所属,蒋姑娘也不介意吗?” 蒋怡一愣,低头思索片刻:“但是王爷娶了臣女,也会好好待臣女,对吗?” 慕容缙颔首:“这个自然。” 蒋怡抬起小脸,腼腆笑了笑:“既然如此,那臣女还有什么好介意的呢?王爷是天神下凡,能嫁给您,已是臣女三生修来的福气……” 话到了这份上,慕容缙也没再推拒。 左右,她已嫁为人妇。 今日江怀安还来找他,显是疑心未解。 如果他成了亲,是不是江怀安就没那么忌惮?那她的日子,也会好过些吧? 思及此慕容缙退后半步,拱手道:“蒋姑娘,本王此心已锁,你若仍愿嫁,此后必以王妃之礼相待,但夫妻之事,恐怕……” “王爷!”蒋怡猜到他要说什么,一张小脸红透之余,又止不住心惊。 那位冯姑娘就那般好吗? 竟能让他堂堂一个王爷为她守身? 不过太后娘娘说得没错,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相信终会有一天,她可以感动他! “蒋怡愿意!” 四字一落,一锤定音。 楚国公府,菩提院。 楚若颜看着面前站得规规矩矩的晏文景,抬手捏了捏额角:“还是不肯说吗?你六叔说,唐夫子都告到府上去了……” 晏文景小脸一慌,咬了咬嘴唇:“对不起三婶婶,可是我不能不管薛傻蛋,他眼睛都看不见了!” 楚若颜挑眉:“原来你每日翻墙出去,就是去找薛柏青?” 晏文景瓮声道:“是……他眼睛看不见,也没人和他玩儿,夫子说国子监也不会收留瞎了眼睛的学生,所以我才想去看看他……可最近他好像不在那儿了……” 楚若颜心头一软,摸摸他的脑袋:“柏青被薛贵妃接进宫了,以后你应该都见不着他了。” 晏文景呆了片刻,慢慢低下头。 楚若颜看他像霜打了茄子似的蔫了,道:“不过你要是想见他,三婶婶也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晏文景顿时抬起小脸:“要见要见!三婶婶,我是他晏老大,我得罩着他,万一他在宫里受欺负怎么办?” 楚若颜听到晏老大三个字,莫名想起世子。 想当年,世子也是这般才护下了晏铮…… 这对父子还真是一脉相承。 “好,此事三婶婶会替你想办法,不过国子监那边……” 晏文景连忙竖起小手:“我绝不再翻墙出去,三婶婶放心!” 楚若颜点了点头,又叮嘱一番功课,才让周嬷嬷送他回去。 这时楚若兰急急忙忙跑进来:“大姐姐,你看见二姐姐了吗?今早她说要替娘去买药,我就让月桃跟着,结果到这会儿都没看见人!” 第345章 迎蒋怡入府 楚若颜失笑,扶着玉露的手站起来:“姨母没那么狠心,她也是希望二妹妹能有个好归宿……不过眼下我还事,怕是不能陪你去找人了。” 楚若兰道:“大姐姐你去忙吧,我再多叫几个人就是了!” 一个时辰前,回春堂药铺门口。 楚若音拎着药包出来,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在议论。 “你上午去看了吗?那阵仗怎么样,是不是很威风?” “废话,那可是秦王爷!我跟你说你是不知道,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冷着张脸俊得要命,不知偷走多少女儿家的芳心……” 啪! 楚若音手里的药包掉在地上,猝然转身:“你们说得秦王……可是当今皇上的九弟?” 那二人莫名其妙看她眼:“那当然,京城里还有几个秦王爷吗?” 楚若音捂住嘴,眼底顷刻氲起水雾。 他回来了、他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藤蔓般疯狂滋长,压抑多时的心绪,再忍不住决堤。 她倏地夺门而出,留下月桃在后面呼喊:“二姑娘、二姑娘您去哪儿?!等等奴婢!” 秦王府大门前。 几乎不用回忆路线,脚下就不自觉地走到了这里。 楚若音怔怔站在石狮旁,也不知自己过来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就是无法克制地,想看看他! 亲眼确认他的平安! “二、二姑娘,您来这里做什么?咱们还是回去吧?”月桃强笑着拉她,楚若音不动,就那般定定站着。 一炷香、两炷香…… 终于长街尽处,出现一抹熟悉的人影。 “是秦王!秦王殿下来了!” “王爷威武!大获全胜!”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四周人声鼎沸,百姓们如浪潮般跪了下去。 楚若音一动不动,痴了般望着马背上的人…… 他黑了,也瘦了,眉心紧紧锁在一起,似乎受了伤? “二姑娘!您要做什么?”月桃死死拽住她,却有些拦不住了。 楚若音执拗往前,想看看他的伤情,突然—— 那人勒马,侧身露出了身后一顶花轿。 她全身一震,只听他温声问道:“蒋姑娘,可要进府一观?” 那花轿中传出一个羞涩的声音,她听得出,是蒋怡! “王爷若是愿意,臣女……求之不得……” 慕容缙颔首,挥了下手。 秦王府中门大开,以最高的礼节,迎了蒋怡入府。 “这位是?” “你不知道吗?刚刚才贴了布告,秦王凯旋,皇上为他赐了一门亲事,就是司天监监主的亲妹妹!” “原来如此,王爷这是迫不及待带新夫人入府了,哈哈!” 周围的谈笑声,如利刃扎进楚若音心底。 她脸色瞬间惨白,月桃急道:“二姑娘,您莫往心里去,这、这也是避不了的事啊!” 楚若音充耳不闻,只看着他翻身、下马,领着蒋怡入府…… 一瞬天旋地转,她几乎站立不稳,好在一双宽厚的大手及时扶住她。 “表妹,你还好吗?” 楚若音抬头,对上表兄担忧的眼眸。 嘴唇张了张,终究一声也发不出来,只双眼空空地望着他。 江怀安心下大恸,紧紧抱住她:“好了没事了,表妹,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楚若音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是啊,都过去了,也该过去了…… 她早就和他分清界限,如今他要成亲,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为什么还会,肝肠寸断…… “表兄……”楚若音抓着他的衣袖,用力的指节都在泛白,“回去……求你,带我回去。” 江怀安点头,立刻扶着她离开。 就在他们转身而去的刹那,秦王府内,一直未曾回头的男人转过头:“常华,你看见她了吗?” 常华一呆:“王爷说谁?外面那么多人,属下没留意。” 慕容缙不语,只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没什么,走吧。” 暗处,宋贾将一切尽收眼底。 “青龙使,您来看他们做甚?这慕容小儿中了玄武使的暗算,不出一个月必死无疑,还有什么变数吗?” 宋贾微微摇头:“慕容缙就这么死了,顶多算是战死,掀不起什么风浪,本使倒是觉得……”他目色深了深,却没再说下去,而是道,“南蛮那边怎么样了?” 问起这个,手下人跺足叹息:“没用!白虎、朱雀、玄武三使都在那边,盼着能趁乱杀掉晏铮!可这厮太过狡诈,跟南蛮激战的时候,还能设下引君入瓮的毒计,重伤白虎使,朱雀、玄武二使也受了轻伤,没办法再行暗杀了!” 宋贾倒不意外,捋着胡须道:“这位晏首辅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只靠他们三人,对付不了他,南蛮呢?” 手下更气:“孟家兄妹不同意和我们联手!孟则说晏铮是他一生大敌,非要在战扬上击败他,孟姬还说吃了安盛长公主的亏,除非是摄政王的后人去找他们,否则不会再和中原人谈交易!” 宋贾捂额,半晌才问:“百晓阁那边呢?愿意见我们了吗?” “您别问了,去一个就被杀一个!柔敏郡主也被贵太妃软禁起来,看守严密,暂时无法接近!” 一番话问下来,竟是四面楚歌! 宋贾望着秦王府的方向,眯了眯眸子:“看来也只能从这里下手了……” 当天夜里,蒋怡从秦王府出来,就被马车夫带到一处僻巷。 半个时辰后她从僻巷走出,小脸苍白,丫鬟道:“姑娘,您别听那人瞎说!秦王殿下心仪的一直都是冯氏,他只是将楚二姑娘当作替身!” “可、可若他说得是真的呢?”蒋怡六神无主,“冯姑娘已经成了亲,楚二姑娘却没有……万一楚二姑娘来寻他,那我该怎么办?” 丫鬟答不上来,只道:“总之姑娘您别听他的!奴婢总觉得那人不怀好意!” 蒋怡茫然无措,半晌下了决心:“不,我得弄清楚……倘若他二人当真有意,我总不能横插一脚,害了他们呀!鹊儿,你明日去一趟楚国公府,替我约一下楚二姑娘,就说我有些私事想请教她。” 第346章 怎么选都错 楚若音听罢沉默许久,轻声道:“请回去转告蒋姑娘,明日若音会准时赴约。” 鹊儿应下走了,丫鬟碧荷担忧道:“二姑娘,您真的要去见她吗?她只怕是为了秦王……” “我知道。”楚若音垂眸笑了笑,“也好,同她说清楚,也免得他二人以后生了隔阂。” “怕他二人生隔阂,那您呢,您真的要放弃了?”碧荷一脸替她抱不平。 楚若音失笑,捏捏她的脸:“傻丫头,我和他早已没了可能,何来放弃?” 碧荷正要说话,楚若兰跑进来:“二姐姐!外祖父来啦,要见你!” 楚若音秀眉一拢:“是,也该见见他老人家了。” 正堂。 江老爷子坐在客主位上,旁边还跟着江家大爷、江怀安兄妹。 江怀安一看见楚若音,就激动地唤了声表妹。 楚若音垂目不语,走进去规规矩矩行礼:“若音见过外祖父、大舅父,怀安表兄、浸雪表姐。” 江老爷子抚须点头,小江氏嗔怪道:“还唤什么外祖父大舅父,该唤祖父父亲了!”说完笑着看向父兄,“爹、大哥,我这女儿脸皮子薄,过了门后,还得请你们多担待些。” 江家大爷忙道:“二妹言重了,若音既是你女儿也是我儿媳,咱们两家亲上加亲,日后定把她当亲女一样看待,你就放心吧!” 小江氏笑意涟涟,又看向父亲。 江老爷子锐利的目光打量楚若音一阵,缓缓道:“好丫头,有胆色!日后进了门,你就随心而活,我们江家虽是富户,但没那么多臭规矩,唯有一条,以后不得再跟皇室中人来往,听清楚了吗?” 楚若音仍旧没出声,江怀安急道:“表妹?” 小江氏也皱起眉头:“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答应你祖父?” 楚若音抬头平静道:“外祖父、母亲,请恕若音无礼,若音……不愿再嫁。” 轰得声! 堂上炸开了锅。 江怀安脸色骤变:“是因为秦王?你还是放不下他,对吗?” 楚若音摇头,对着他福了福身:“不,与秦王无关,怀安表兄,若音即便不嫁你,也不会再嫁他。” 江怀安松了口气,正要再问,忽然传来楚若颜的声音:“外祖父?还有大舅父也来了,怎么也不知会若颜一声?” 众人朝门口瞧去,江老爷子双目精光一闪:“颜丫头来啦?老夫正要找你呢,走走走!咱爷俩单独说话!” 说完就要下人抬着他出去,小江氏忙道:“爹,若音的事……” “你女儿的事你看着办!颜丫头,咱们走!” 这老爷子风风火火说走就走,江家众人无比尴尬。 菩提院。 江老爷子打发走所有人,才握着她的手问:“你父亲都跟我说了,你……都知道了?” 楚若颜知道他是在问身世的事,屈膝跪了下来:“是……外祖父,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连累了江家……” 江老爷子托住她冷哼:“起来!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那时还是个未知事的小娃娃,懂些什么!这一切都是他慕容家造的孽!” 闭眼平复了一会儿,又道,“颜丫头,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么往后就更要小心。慕容家全是群阴险狡诈的玩意儿,当年夺位要不是晏序,也不可能这么顺利!他们一旦知道你的身份,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斩草除根,所以外祖父今日也是想问问你,要不要跟我回扬州去?” “回扬州?” “不错,外祖父在扬州经营了一辈子,就算慕容家突然发难,短时之内也动不了你……” 楚若颜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呕心沥血了一辈子,临到头还要为她操劳。 眼眶不由一酸:“外祖父,您不必再为颜儿操心,我实在亏欠你们太多……” 话刚落,就见老爷子神色一肃:“不!能为摄政王效命,是江家荣幸!只要能保住你,哪怕满门灭绝都是值得的!” 楚若颜心头大震。 她的生父摄政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这么多人死心塌地为他去死? 沉思许久,缓缓摇头:“外祖父,扬州我就不去了,晏铮的家在这儿,我不能让他回来找不到我……但您放心,我在京中定会处处小心,不给人可趁之机。倒是您,回扬州的路途遥远,千万保重身体!” 江老爷子脸上闪过失望,伸手拍拍她肩膀:“不走也好,淮山说你有了身孕,确实也不宜长途跋涉……但颜丫头,外祖父最后叮嘱你一句,如果情势不妙,马上来扬州,听清楚了吗?” 楚若颜郑重应是,这才送走了老爷子。 回到正堂,江家人已经走了,只有楚若音长跪不起。 小江氏铁青着脸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怀安那么好的孩子你不要,那你要谁,秦王吗?他马上要和蒋家女成亲了,你不会还抱着那点痴心妄念吧?” 楚若音脸色微白,楚若颜咳嗽两声道:“姨母,什么事动这么大肝火?” 小江氏看见她才收敛怒容,丢下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楚若兰做了个“我安抚娘你安抚二姐姐”的口型,赶忙追出去。 楚若颜命玉露扶起她,问道:“回绝表兄了?” 楚若音黯然低头:“是……可表兄不愿,还求我再给他一个机会……大姐姐,我不想再伤害他了,相处这些日子以来,我对他只有兄妹之情,可是……” 她咬紧了唇,半晌扯出一抹苦笑:“或许,我怎么选都是错的吧。” 楚若颜眉头一皱:“二妹妹,情之一物从来容不下第三人,无论你选谁,又或都不选,我都希望你能果决些,有时候拖得越久,越不易割舍,明白吗?” 楚若音一怔,咀嚼着她的话:“大姐姐教训得是,等明日我见过蒋姑娘,就同怀安表兄说清楚,若他执意要娶……”顿了顿下定决心,“那便嫁!日后纵无夫妻之情,也定会相敬如宾。” 楚若颜微微颔首,忽然道:“蒋姑娘?司天监蒋监主的妹妹?你与她相熟?” 楚若音愣道:“不熟呀,今日是她遣了婢女来寻我,邀我明日吉祥酒楼见面……我想应是听说了我与秦王的事,想来问个究竟吧。” 楚若颜立时觉得有些不对劲。 二妹妹和秦王是纠缠得厉害,但为保皇家颜面,从未对外声张过。 哪怕是江家大婚那日,二人也是以义兄妹相称,蒋怡一个官家女眷,又能从何得知? 她沉吟道:“二妹妹,我与蒋姑娘也许久未见了,明日我陪你一起去吧。” “好。” 第347章 栽赃百晓阁 蒋怡看见楚若颜也来了,微微一怔:“见过长乐县主……” 她起身行礼,楚若颜抬手道:“蒋妹妹不必多礼,今日你请我二妹妹过来,是为了?” 蒋怡抬眼望了眼楚若音。 眉目温婉,柔而不怯,当真比冯缨更有雪中寒梅的傲骨。 她心下赞叹,又有些失落,强打起笑意:“今日冒昧相邀,确是有事相询,楚二姑娘,请随我来吧。” 楚若音看向楚若颜,见她点头,便跟着蒋怡上楼。 顶楼最右的一间厢房内。 楚若音方才进去,就听见身后关了门。 她急忙追过去:“蒋姑娘,你这是……” 话音未落,里间传出脚步声,紧跟着一道绝无可能在此出现的声音响起—— “若音?!” 女子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衮龙袍、飞凤冠,剑眉星目,不是慕容缙还有谁?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想夺门而出,可男人比她更快,一只大掌直接按在了门上:“若音,当真是你,你怎会到这里来?江怀安呢?是不是他待你不好?!” 慕容缙连珠弹似的问了三个问题,楚若音一句也答不上来,只觉?心跳得像战鼓轰鸣?。 这时后边传来重重一声咳嗽,常华尴尬道:“王、王爷……” 慕容缙甩袖:“你先出去,所有人退下楼去等本王吩咐!” 常华麻溜应是,走之前还欣慰地盯了眼楚若音。 看啊,都未梳妇人发髻,说不定他们王爷还有戏! 可惜慕容缙压根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一双眼睛紧紧盯在她脸上:“若音,回答我,是不是他待你不好?本王现在就去宰了他!!” 楚若音连忙抓住他:“没有!” 细腻的指尖触到袍下肌肤,二人同是一震,又触电般地分开。 楚若音逃也似的避到窗户边,慕容缙握紧拳头大口呼吸,都是久久难以平静。 好半晌,慕容缙道:“抱歉,是我太着急了,你若不愿说,我也不逼你……” 楚若音心下酸楚忍不住道:“王爷,你这又是何苦?”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主动同他说得第一句话。 慕容缙欣喜若狂:“不不,一切都是本王心甘情愿的!若音,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 楚若音涩然一笑:“覆水难收,王爷,今日是蒋姑娘……” 话音未落,慕容缙瞳孔骤缩,几乎箭步冲上去一把抱住她。 锵—— 刀剑相交的碰撞声,让楚若音下意识将惊呼吞回了肚子里。 她被男人带着飞快后退,铛铛的交击声不绝于耳,最后是慕容缙的一声闷哼,他好像撞在了房门上! “王爷!” 楚若音惊呼,只听对方一声冷哼:“倒是痴情,若不是你受伤在前,又要护着这女子,老子还真不一定杀得了你!” 话落毫不留情地劈了下来,楚若音猛从他怀中挣脱,想也不想地用身子挡住他—— “若音!不!!” 慕容缙目眦欲裂,眼看着那一刀就要落在她纤细的后背上。 千钧一发时,刀却停了。 黑衣人皱眉冷喝:“不想死就滚开!” 楚若音却发觉他好像并不想杀自己,更是死死护着秦王:“你到底是什么人?刺杀王爷,是死罪!” 对方讥笑一声:“死罪?老子全家都死在慕容狗贼手上,还差这一条命?”说完抓住楚若音的长发狠狠拽开,头皮撕裂般的痛苦让她咬紧牙,却没叫出一声。 “若音!——你别动她,有事冲我来!” 慕容缙厉喝,黑衣人挥刀指着他:“自然是冲着你,慕容缙啊慕容缙,到地府去谢罪吧!” 两息之前,楼下。 楚若颜正在和蒋怡闲谈:“……所以你约二妹妹出来,是想让她和秦王见面,把话说开?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他们的过去呢?” 蒋怡愣了下,鹊儿忙道:“前天晚上从秦王府出来,我们姑娘遇到一个人,姓宋,就是他说得!” “姓宋?宋贾!” 楚若颜脸色顿变,瞬间起身:“不好,秦王!影子!” 话落一阵风过,暗处守着的少年已抢上楼去。 刚到房外,就见那大刀朝着慕容缙砍下—— 锵! 又是一声刺耳的裂帛声,影子的剑毫厘无差地架住了刀! 紧跟着外面传来常华的厉吼声:“王爷!护驾!” 黑衣人急欲破窗而逃,可影子的剑始终如影随形,不离他腰间要穴。 眼看着逃脱无望,他目光闪了闪,哈哈大笑:“好!算你命大!百晓阁会替我报仇的!” 说完直接横颈,鲜血狂飙,就连影子都有些措手不及。 楼道间,听到这话的楚若颜浑身冰冷。 原来如此! 宋贾的目标,居然是百晓阁! 好歹毒的计啊,刺杀秦王,栽赃兄长,这下纵然百晓阁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王爷,您怎么样?”常华飞快冲进去扶住他。 慕容缙却紧紧望着楚若音:“先看她!” 常华无奈,只得先过去看了眼:“王爷!楚二姑娘没事,只是有些擦伤!” 这话仿佛安了他的心,慕容缙心下一松,猛地张嘴呕出口血—— “秦王殿下!” “王爷!” 他直直倒在地上,常华大骇,负起他便往宫中去了。 楚若音想追,却被楚若颜拦下:“二妹妹,你也受了伤。” 楚若音满脸惶急:“可是他伤得很重、他流了很多血,大姐姐,他会死吗?他会死吗?” 颤抖的声音全是恐慌,楚若颜抓住她的手,沉声道:“二妹妹,秦王自有太医诊断,相信不会有事!但你得先冷静下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王遭刺,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此事必定震惊朝野! 当时在扬的只有他和楚若音两个人,所以待会儿大理寺一到,人就会被带去问话。 在此之前,楚若颜必须先问个清楚! 楚若音慢慢也冷静下来,将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对了大姐姐,刚才有一点很奇怪,他明明可以要了秦王的命,却因为我犹豫了,就好像是……并不想杀我似的?” 第348章 孩子怕是保不住 楚若颜眸光一凝,走到那黑衣人身边。 影子已挑开他的面巾,是张极普通的长相。 “你认得他吗?” 楚若音仔细看了看:“不认识……” 不认识却对她手下留情,除非是…… 楚若颜心中有了猜想,玉露忽道:“姑娘,您快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只见那黑衣人耳后刺了一只苍鹰图纹——是百晓阁的标识!! 影子抬剑就要毁了刺青,楚若颜拦下他:“没用的,方才他死前喊的那一声,很多人都听见了,就算毁掉,也只是欲盖弥彰。” 她思忖片刻,对楚若音道,“二妹妹,官府的人很快就到,他们问什么你照实说便是,只不过要详说此人不想杀你之事,听明白了吗?” 楚若音点头,楚若颜带着影子玉露离开。 走到外面碰上张皇失措的蒋怡,也只是微微颔首,便直奔晏家二房去了。 与此同时,冯缨院内。 啪! 她摔碎了一盏茶杯:“薛氏这个老不死的,自己府上亏空那么大,居然还有脸问我要陪嫁!她要不要脸?” 跟她一道陪嫁过来的嬷嬷劝道:“可如今府上是夫人做主,她又是您的婆母,若真是一分都不给,闹大了只怕对您不好……” 冯缨捏紧了手帕! 她如何不明白嬷嬷的意思,这薛氏是个尖酸刻薄的老虔婆,当初就不同意娶她进门! 如今要是借题发挥赶她出门,以晏承武那个窝囊怕娘的性子,只怕是真能做出让她先回娘家的事来…… 可问题是,她现在哪还有娘家可回啊? “都怪楚若音那个贱人,要不是因为她,我怎么会和秦王妃失之交臂?也不知冯叔到底得没得手……” 刚说着,一个丫鬟就跌跌撞撞闯进来。 她惊喜起身:“成了吗?” 丫鬟骇然摇头,屋外传进一个冰冷的声音:“果然是你,冯缨。” 楚若颜大步走了进来,那些家丁护院全被影子放倒。 冯缨怒极:“大胆,你敢私闯官宅?!” 楚若颜眉梢一扬:“冯氏,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晏家二房,本县主是晏家明媒正娶的三少夫人,登门拜访堂亲,有何不可?” 冯缨语噎,忙要夺门而逃,却被玉露一把抓住手腕。 “走!跟我们姑娘见官去!” 冯缨拼命挣扎:“不、不!我不去!这事儿我不知情!” 动静闹得太大,薛氏和今日休沐的晏临匆匆赶过来,见这扬面都愣了:“长乐县主,这是怎么回事?” 楚若颜淡淡道:“二叔、二婶,你们的好儿媳勾结娘家人刺杀秦王,不巧我和二妹妹也在现扬,你们说该怎么办吧。” 简直是晴天霹雳。 薛氏登时怒斥:“到底怎么回事,说!” 冯缨也没想到楚若颜会知情,更没想到这么快就找上门来,嗫嚅片刻,还是小声开了口:“公爹、婆母,我是真的不知情,就是前两日冯叔来找我,说要为祖父他们报仇……我还劝过他不要胡来,可他不听,我也没办法啊!” 晏临脸都绿了,知情不报,那不也一样要受牵连吗? 而且刺杀秦王的还是冯家这门姻亲! 他们当初怎么就鬼迷了心窍,娶了这么个祸害进门? 可娶都娶了,也只能硬着头皮道:“长乐县主,您看冯氏确实也没有参与,不如就看在二叔这张老脸面上,饶过她这次吧?” 楚若颜唇角弯了弯:“二叔,不是长乐不肯通融,可您也知道,秦王是什么人啊,刚刚才平复北境的功臣,皇上的亲九弟,就这么大庭广众遇了刺,您觉得皇上不会彻查吗?” 晏临一听就慌了,薛氏气得指着冯缨骂道:“你这个扫把星,只会给家里惹祸!早知如此,我就是死也不让承武娶你过门……你这是要害死全家啊!” 冯缨被骂得低头一声不敢出。 薛氏平复了怒气才又挤出笑脸,殷切握着楚若颜的手道:“长乐县主,好侄媳,你就算不看你二叔面上,也该看看首辅的金面啊?咱们都姓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还求你给出个主意吧?” 楚若颜要的就是她这句话,故作迟疑,道:“好,看在夫君面上,本县主就给你们指一条明路,趁着现在官府还没查出来,二叔二婶,你们带着冯氏去官府吧……” “什么?那岂非自投罗网?”冯缨瞪大眼睛。 薛氏喝斥:“闭嘴,听县主把话说完!” 楚若颜道:“带她去官府指认,就说是收到消息冯家要对秦王不利,可惜晚了一步。将一切推到死人头上,这样才能不受牵连。” 晏临忙道:“好好好,我们这就去!” 冯缨还想说什么,被薛氏横了眼:“你不按着县主的话去做,我立马将你扫地出门!” 这话戳中了冯缨死穴,她不甘不愿地剜了眼楚若颜,也只能去了。 出了晏家二房,楚若颜长长吐出口气。 只要冯缨出面指认,就算那刺客诬陷百晓阁,相信大理寺一定能查出来…… 她正要开口,忽然眼前一阵眩晕,脚下一软往后跌去。 “姑娘!!” 玉露连忙扶住她,“您怎么了?要不要找大夫?” 楚若颜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眩晕消失,她道:“没事,应该是这些日子太累了,回去歇歇就好。” 可影子拦在她面前不让走,玉露也道:“姑娘,您现在是两个……啊不,是三个人了,可不能掉以轻心啊!否则有什么差池,奴婢们可怎么跟首辅交代?” 抬起晏铮,楚若颜只得应了。 回到菩提院,任由府医把了脉,岂知对面一脸凝重:“长乐县主,敢问您这些日子是否东奔西走、四下奔波?甚至还在寒凉之处久跪过?” 楚若颜一怔,玉露叫道:“对,我们姑娘这些日子一直不得安生,前不久还在宫里跪了许久!” 府医捋捋胡须道:“那就对了,您这一胎本就没坐稳,还这般辛劳甚至沾染寒气,眼下已有不稳之势……这样吧,老夫先给您开一帖安胎药,服上一阵子再说,不过县主切记,千万不可再这般操劳,否则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第349章 给姑爷传信 府医正色道:“老夫绝没有开玩笑,县主这一胎本就没坐稳,且脉象还与旁人不太相同,若不好好静养,十之八九留不住!” 这话说得十分严重了,周嬷嬷等人都拧起眉头。 送走府医后,玉露急道:“姑娘,外面的事您都别管了,还是先安心养胎吧!” 楚若颜闻言苦笑。 怎么安心养胎啊? 柔敏的事暂且不提,宋贾针对二哥,都利用冯家人刺杀秦王了。 一旦让他得手,那百晓阁势必要遭血洗……二哥现在还没醒呢! 她默然一阵道:“你们放心,我会小心在意的,何况还有老神医呢,说不定他有法子保胎……” 话刚落,黑鸦就翻墙进来,身上一股血腥气,影子立刻上前扶住他。 “你受伤了?”楚若颜拧眉。 黑鸦偏头吐出一口血:“官府派兵缉拿百晓阁,还好明部提前收到消息,我们的人都撤了……我为断后受了些伤,不碍事。” 楚若颜目光顿凛:“动作这么快?” 从秦王遇刺,到官府派兵,这也就才短短一个上午啊! 黑鸦沉声道:“宫里传出消息,秦王的状况很不好,好像之前就受了暗算,加上这次伤上加伤,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皇帝震怒,放话要百晓阁给他陪葬,所以才这么快找上门!” 就在这时,门房匆匆进来:“大姑娘,刑部来人了,说是想求见您!” 楚若颜按了按额角,知道定是为秦王的事来的…… “玉露,扶我出去吧。” “可姑娘,您的身子……”玉露眼眶发红,想到刚才府医的交代,几乎要掉下泪。 楚若颜深吸口气:“先应付眼前。” 玉露只得扶她出去。 等人走后,一直没有开口的周嬷嬷沉声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影子侍卫,给姑爷去信吧!”影子一震,只听她道,“阁主昏迷,六公子也不在,再这么下去,姑娘会被拖垮的!给姑爷去信,要打要罚我老婆子顶着!” 影子重重点头去了。 国公府正堂。 楚若颜进去便看见石泓站在那儿,唇角一弯:“石大人,就你一个人吗?我二妹妹呢?” 石泓拱手行礼:“长乐县主,令妹因牵涉秦王遇刺一案,现在刑部问话,等问完自会回来。” “是吗?那就多谢石大人了。” 楚若颜说罢,寻了张梨花木椅坐下。 她端起茶水抿了口,意态悠闲。 石泓忍不住问:“长乐县主,请恕下官无礼,谋害秦王的刺客是百晓阁中人,此事您可知道?” “知道啊,当时那刺客不是喊了吗,在扬的都该听见了。” “既然如此,下官还听闻县主您与百晓阁主过往甚密,此事当真吗?” 石泓说完,一双眼睛如鹰般直射向她。 楚若颜知道他是来试探的,面上不露分毫,只笑:“当真,本县主跟百晓阁确实有交情。” 话落,外面瞬间冲进一群人。 是刑部官差,其中一人道:“大人,她已招供!” “退下!”石泓厉喝,楚若颜眉梢轻扬,“哦?石大人这是来拿人的?” 石泓脸色铁青,他是想查真相,可他还没蠢到冲进国公府,抓当朝首辅夫人! “都给本官退下!!” 官差们这才退出正堂,楚若颜轻笑一声:“石大人是聪明人,那本县主也就明说了,这京城里边儿,跟百晓阁交往过密的不止本县主一人吧?怎么,石大人难道个个都要抓回刑部审问?” 石泓皱眉:“可当时在扬的只有县主……” “若本县主当真与那刺客有勾连,又岂会派人去救秦王?石大人,你这怀疑好没道理!” 石泓一噎,没敢说这是皇上的授意。 也不知何故,皇上让他留意楚国公府,尤其是这位楚家嫡女。 楚若颜看他闪烁的眼神,心下隐隐猜到两分。 果然,虽用滴血验亲蒙混过关,可在多疑的皇帝心里,还是埋下种子! 她正要启唇,曹阳的声音传进来:“石大人,真相已明,刺杀秦王的并非百晓阁,而是被皇上夷族的冯家人,如今冯氏已然指认,你可以回刑部结案了!” 石泓大惊,回过头:“曹次辅?您怎么亲自来了?” 曹阳道:“皇上对此案尤为重视,已命本次辅全权负责,石大人,你先回刑部看口供吧。” 石泓只得先离开。 楚若颜松了口气:“多谢姑父!” 曹阳摇头:“你谢得太早了,秦王伤情十分严重,张院判说,很有可能过不了明天……皇上和太后震怒,已经明言救不了秦王,张院判人头落地,还要你二妹妹给他陪葬。” “什么?!” 楚若颜大惊,“此事跟我二妹妹有什么关系?若不是她舍身相救,秦王当时就没命了!” “话虽如此,可当时只有他们两个人,秦王又已昏迷,谁又能证明呢?何况太后认为是你二妹妹私下约见秦王,才给了刺客可趁之机……” 曹阳说到这里皱皱眉头,显然也颇有微词。 楚若颜气笑了,好一会儿才道:“爹爹呢,还在宫里求情吗?” 曹阳点头,叹了口气:“皇上说你二妹妹并非他亲生女儿,让他不要为别家女求情,如今还在殿外跪着呢。” 楚若颜眼底闪过一抹寒意,腹中立时隐隐作痛。 她连忙深呼吸平复心绪:“多谢姑父前来告知,我们会另想办法的。” 曹阳唔了声,走到门边又道:“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提,去找你姑母就是。” 楚若颜心头一暖:“多谢姑父!” 当天夜里,楚淮山很晚才回来。 小江氏一直守在大门口,看见他眼巴巴地迎上去:“老爷,皇上松口了吗?” 楚淮山闭眼沉重摇头。 小江氏身子一晃几乎晕过去:“若音、我的若音啊!” 楚淮山搂住她:“你别担心,秦王眼下还没有事,若音也还好好的,等明日一早我再进宫去,皇上并非不讲理之人,只是碍着太后迫于无奈,等明日……” 话没说完,抬头就见嫡女肩披外衣、头戴兜帽走了出来。 不由皱眉:“颜儿?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第350章 反正活得不能救 楚淮山猜到两分,沉下脸:“你随我来。” 到了书房,他直接问:“你是想找老神医,去救秦王对吧?” 楚若颜也不隐瞒,轻轻应了声是。 楚淮山苦笑道:“傻闺女,如今两家的仇越结越深,他们怎么可能会让老神医去救秦王?” 虽然张院判也说过,如今能救秦王的只有他…… 楚若颜握住父亲的手:“爹爹,无论兄长他们是否同意,也该尽力一试,否则秦王若死,不止是二妹妹,皇家还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您放心,此事我心中有数,办完就立刻回来。” 楚淮山看着她眉目间的疲态,心下也愧疚得很:“首辅让你回娘家,就是想让为父能好好照顾你,结果还没照顾上,反倒让你劳心劳力……” “爹爹。”楚若颜打断他,“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等齐心过了这道难关再说吧。” 楚淮山只得说好。 夜里,马车疾行。 周嬷嬷又给她添了两件外衣。 楚若颜一直闭目思索着,忽睁开眼道:“黑鸦,依你之见,能请到老神医吗?” 马车外一道冷峻身影靠近车窗:“三姑娘,绝无可能,阁主还昏迷着,老杜白秀才他们又跟慕容家有血海深仇,绝不会答应老神医去救一个慕容家的王爷。” 楚若颜知道他说得是实话,心下愈发愁结。 慕容缙不能死…… 且不说他是皇室唯一的正常人,光他死后,皇家必定发疯,到时若给了宋贾可趁之机,朝堂大乱怎么办? 晏铮还在前面打仗,她绝不容许此事发生! “不管了,待会儿就是绑,也得先把老神医绑出来!” 黑鸦欲言又止,还是应了声。 马车很快到了一处民宅前。 这里是百晓阁的临时落脚点,敲门三响进去后,几人都被眼前景象惊呆了。 只见院子里,到处都是伤员,秦易儒忙得脚不沾地,就连白胡子上都沾染了血迹。 “三姑娘!” 杜掌柜扶着白秀才出来,楚若颜这才看见,白秀才胳膊也受了伤,不由问道:“不是说提早撤出来了吗?为何还……” 说起这个,白秀才眼神一阴:“还不是晋王世子他们落井下石,趁咱们跟官府周旋的时机,背后偷袭!也就是阁主不在,否则定要他们有来无还!!” “是宋贾?”楚若颜倒吸口凉气,“那二哥他……” 杜掌柜忙道:“三姑娘放心,阁主无碍,只是红袖那安眠蛊下得太深,怕还有上几日才能苏醒……但您放心,百晓阁根基还在,阁主醒后自能主持大局。” 说完又问,“对了三姑娘,您深夜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楚若颜抿唇,看着这一地伤兵实在说不出请老神医走的话。 黑鸦看出她的犹豫,道:“老杜,是这样,秦王病危,看能不能请老神医……” “放屁!慕容家的人是生是死关我们什么事?黑鸦你是不是疯了,你看看这一地的伤兵,全是拜他们所赐!要不是官府突然缉拿,我们能中暗算?” 白秀才破口大骂,杜掌柜也锁紧眉头:“三姑娘,云家和慕容家不共戴天,虽说公子为大伙安危不愿复仇,但您也不能心软去救仇敌啊!” 楚若颜瞥了眼黑鸦,果然如他所说,百晓阁绝不会同意秦易儒走的。 她原想直接绑人,现在看来也不现实…… “杜掌柜,我知道了,不过我身子也有些不适,能否请老神医为我诊诊脉?” 杜掌柜忙道:“这个自然,您里面请。” 屋子里。 秦易儒给她一搭脉就道:“哟呵?你这妮子最近上哪儿疯去了?这胎象都不稳了!” 楚若颜蹙眉,果然跟府医说得一样。 周嬷嬷忙问:“严重吗?” 秦易儒白她眼:“能不严重吗?一怀怀俩,还这么到处折腾,不过好在碰上老头子我,先给你施两针,把胎稳住,只是后面不能再劳心费神,尤其是情绪不可大起大落,知道吗?” 周嬷嬷长吐口气,忙催着他给姑娘施针。 楚若颜等他扎完才道:“对了老爷子,倘若有个病人是这种情况,您觉得能救吗?” 她忙将慕容缙的病情说了,秦易儒一听就来了兴致:“依你所说,他应该是早前就中了暗算,现在又强催内力,导致伤上加伤,嗯……张家小子救不了他,若不抬来给老头子瞧瞧,明天就能吃席了。” 楚若颜不由苦笑,都这种境况了,皇帝太后怎么可能同意抬人出宫? 秦易儒想起什么问道:“是慕容家的人吗?那我可不能救,要不你哥醒过来非跟我急!”不过想着那棘手的病情又心痒痒,补了句,“反正活得不能救!” 楚若颜心头一动:“老爷子,那就劳烦您再给我配副药吧?” 深夜,回府路上。 楚若颜握着手里的小药包,微启唇角:“影子,你去帮我办件事。” 她附耳同影子吩咐两句,将药包交给他。 周嬷嬷忧心道:“姑娘,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 “您放心,秦王本就伤重,如今不过是早一时晚一时罢了。” 说完又拢眉。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被动挨打。 从柔敏,到宋贾,桩桩件件,都是被逼到绝处反击。 原是想着等晏铮回来再收拾他们,如今看来,是等不了了。 女子眼底掠过一抹刀锋般冷锐的光:“黑鸦,去查一下,宋贾现在何处。” “是!” 皇宫,慈宁宫。 秦王躺在榻上,脸色灰败,嘴角还不停地冒着血。 苏太后小心拿帕子给他擦拭着,急得老泪纵横:“缙儿、缙儿!是母后,你睁开眼看看母后啊!缙儿!” 这一幕刺痛了旁边皇帝的心。 他猛然甩袖朝着宫外走去,只见慈宁宫门口,太医院的太医们尽数跪在此处。 “张院判,可想出救秦王的办法了?” 张院判膝行上前:“皇上,老臣无用,实在救不了秦王……” “废物!”皇帝冷喝一声,威严的目光又扫向其他人,“你们呢?谁有办法能救治秦王?” 太医们纷纷伏首磕头,皇帝甩袖:“治不好秦王,朕也没必要养你们了,都拖出去砍了!” 话一落哀声连天,一个年轻的太医忙道:“皇上!臣有一法,秦王不是有心仪之人吗?可将她传进宫来,说不定秦王见到她就能燃起生志!” 皇帝一愣,太后冰冷的声音从背后传出:“来人,传楚家二女进宫!” 第351章 阿音,这次不会错了 一路胡思乱想的楚若音跟着嬷嬷进来,福身欲要行礼,便被一道冷寒声音打断:“楚若音,你听好了,若能救醒秦王,哀家就不跟你计较,可若是救不醒,哼!” 那一声冷哼直让人心头发颤。 可楚若音无暇顾及,走近榻前,看见那张熟悉苍白的脸颊,忍不住唤:“王爷!” 榻上人长睫微颤。 她伏倒在榻边:“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王爷,你快醒过来吧!”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听到了她的呼唤,慕容缙眼皮微动,当真缓缓睁开眼…… “王爷醒了、王爷醒了!”宫人喜极惊呼。 苏太后推开楚若音,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缙儿、缙儿?你醒了,可还认得母后?” 慕容缙慢慢眨了下眼:“母后……” 太后大喜,皇帝直接道:“方才献计的太医,赏!” 宫门外年轻太医站了起来,张院判的眼底却忧色更浓。 这哪里是醒过来,分明就是回光返照! 秦老神医呢? 楚国公果然还是没能把他请来吗? 慕容缙看着太后道:“母后……儿臣、儿臣听到了若音的声音……” 苏太后不快,可还是将位置让开:“你过来!” 楚若音上前,看见他枯槁憔悴的脸庞,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王爷,你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快同太医说……” 然而慕容缙张了张唇角,微微摇头:“若音,我是不成了,但死前能再见你一面,还是很欢、欢喜……咳咳!” 他一咳嗽,嘴角鲜血就不要命地往外冒。 楚若音胡乱伸手替他擦去:“你不要胡说,这么多太医在呢,定能将你救回来!” 慕容缙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若音……你是在担心我,对吗?” 楚若音哭着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太医、太医……”她转身欲唤,却被他死死拽住手腕,“若音,别走!” 这一动又是心惊胆战地咳嗽声,楚若音慌忙扶住他:“好,我不走,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慕容缙这才重新躺回去,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若音,之前在酒楼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我……你来找我,是不是江怀安待你不好?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楚若音忍泪摇头:“不,表兄不曾欺负我,我、我根本没和他成亲……” “什么?!”慕容缙瞳孔骤缩,这才看到她头上发髻,大喜过望,“是真的!你没和他成亲,你竟真的没和他成亲!!” 他眼底焕出从未有过的光彩,可下一刻喉咙腥甜,直直喷出口血。 “王爷!” “缙儿!” “九弟!” 惊呼声四起,慕容缙伏在床边摆了摆手,苍白脸上一片惨淡:“总是如此、一直如此……识破真心晚一步,想要求娶晚一步,到了如今,还是晚一步……若音,是我太糊涂,在你的事情上,总是、总是晚一步……” 他胸前伤口也迸裂了,白纱被血染透,也浸湿了楚若音的眼。 “不、不!是我的错!是我太胆小、太懦弱,被伤过一次便再不敢往前!王爷,我答应你,只要你这次活下来,我再也不躲了……我们一起抚琴听曲、谈诗论赋,你不是一直说要带我去漠北吗?去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我等着呢,你不要食言好不好?” 她极力想露出一个笑容,可泪水模糊了眼眶,怎么也弯不上唇角。 慕容缙看得肝肠寸断,可自己大限将至,又能再许给她什么? 这时张院判冲进来:“药来了、药来了!” 楚若音赶忙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小心喂着他服下。 好在服药之后,气息果然平稳不少。 慕容缙抬手擦掉她眼角的泪水:“若音,别哭。” 他深吸口气,却能感受到脏腑的生机在渐渐衰竭。 于是扭头看向太后:“母后……” “哀家在、哀家在!”太后忙不迭上前,只听他道,“儿臣不孝,不能再孝顺您……” “胡说!你胡说!”苏太后泣不成声,皇帝扶住她亦是满面沉痛,“老九,你不要自暴自弃,张院判都说了,你会好起来的!” 慕容缙露出个知悉一切的苦笑,强撑着道:“皇兄,臣弟临走之前,还想求您件事……” “你说,朕无有不允!” “是关于若音,还有张院判……” 被点到名字的张院判猛地抬头,只听这位王爷缓缓道:“臣弟知道,您跟母后,定会因为臣弟之事迁怒旁人,但、但臣弟想走得安心些……所以求您网开一面,不要、不要追究旁人……” 皇帝握紧拳头:“好,朕答应你,饶了你心上人还有太医院这一群蠢货废物!” 张院判感激涕零,慕容缙又道:“多谢皇兄!还有若音……臣弟想将秦王府的人、物留给她……” “朕都依你!” 慕容缙点了点头,缓了一会儿又道:“朝堂上的事,无需臣弟费心……但求皇兄,千万要倚重首辅……不可、不可生忌惮之心……晏家,是忠臣!” 皇帝一愣,想起先前告发楚家那封信,破天荒地没有回应。 慕容缙眼底闪过一分失望,可已经没工夫去管了。 他艰难转头,目光深深看向心仪女子:“若音,今生是我负你……若有、若有来世,你可愿再给我一个机会……” “愿意!我愿意!”楚若音哽咽着道,“来世愿为比翼鸟、愿结连理枝,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慕容缙说好,抬手,最后一次抚她的发:“阿音,江南花开了,你替我去看看吧……” “这次是阿音,再也不会错了……” 最后一字落下,他方才触及发间的手,也随之垂落。 啪! 大手落在榻上,人也没了气息。 空气似乎静了一瞬,接着是满殿哭声。 太后直接哭得昏死过去,皇帝也不由泣下沾襟。 楚若音握着他的手贴上自己脸庞,眸光缱绻,就这般静静望着…… 忽然间,做出某个决定。 第352章 会好好活着 秦王薨的消息传过来时,江怀安直接跌到了地上。 小厮慌忙扶起他:“大公子这是怎么了?说句大不敬的话,这对您是件好事啊,楚二姑娘不就只能嫁给您了吗?” “住口!秦王为国殉难,岂容你如此置喙?”江怀安怒斥,小厮吓得赶紧跪下。 江怀安没去看他,许久,眸子里浮起一层悲色,“而且你说错了……他若不死,我与表妹或许还有可能,但他死了,表妹就永远不会回到我身边了。” 方才说完,下人进来传话,说楚二姑娘来了。 江怀安迎到院子里,但见她穿着粗麻制的成服,长发未挽,显已在为什么人守丧…… 他心下刺痛,强忍着问道:“表妹,你还好吗?” 楚若音神色平静,缓缓福身:“表兄,对不起。” 这句话一落,江怀安就知道此生再无可能了,他攥紧拳头,几乎掐出血:“我知道……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只要他肯回头,我就半点希望也没有,可总是心存侥幸,盼着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表兄!” “表妹,你听我把话说完,反正,也会是最后一次了。”江怀安深吸口气,“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明知你心有所属,却利用你的心软,一次次强留你在身边,我总想着日久生情,或许有一天你就能忘了他……是我错了。” 楚若音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情之一物,难说对错,说到底也是她太优柔寡断。 江怀安强挤出抹笑:“好了,既然话都说开了,那表兄也想问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秦王已薨,京城是决计呆不下去了。 倘若她想去扬州,他也会以兄长名义护送…… 然而楚若音摇了摇头:“多谢表兄好意,若音打算出殡以后,就去江南。他走前说江南花开,想让我替他去看一看……” 说到这里,低头笑笑,“其实他一点也不喜欢江南,将军嘛,总向往漠北黄沙、建功立业,他这么说,只是希望给我一点盼头,莫要就这么随他去了。” 江怀安心下大恸,只见女子脸上有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所以表兄放心,我会好好活着的。” 大门闭合,女子的身影也和那些前尘往事一样,俱都尘封在门外。 江怀安怔怔望着,在院中站了许久。 两日后,秦王出殡。 原本是要停灵五日的,可第二日不知何故尸身上就出现红疹。 张院判诊断后,说可能是生前中的北戎剧毒发作,而且此毒恐有疫症之效,皇帝为怕在宫中传开,这才不得已提前出殡。 他的丧礼还是按照最高亲王规格操办的,但凯旋不到五日,就这么突然薨逝。 京城之中一时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王爷是被冯家人给害死的!” “是又怎么样,还不是因为那楚家二女?你们都不知道吧,王爷是为了救她才会重伤不治的!” “什么?楚家二女?她不是都嫁作江家妇了吗?” “是啊,此女水性杨花勾三搭四,这才害苦了王爷!” “还有冯家,一群忘恩负义之辈,也不能轻饶了他们!” …… 愤怒的百姓顿时冲向楚国公府和冯家。 结果发现楚国公府守卫森严,冯家门前也有禁军把守。 于是又把矛头转向晏家二房…… 他们家不是娶了冯缨吗?那冯缨不是也辜负了秦王吗? 于是乎什么烂菜叶子、臭鸡蛋都不要命地往门上砸,还有放肆的直接往门前泼粪,顺天府来抓了五六回,可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又有人围上来。 闹事的人太多了,就连顺天府大牢都关不下了,逼得府尹亲自上门让加强守卫。 晏临听了就头疼,府上亏空那么大,哪还有多余银子请护卫? 但又不能让府门口臭气熏天,只能让薛氏去逼冯缨,把嫁妆掏出来补贴…… 楚国公府,菩提院。 “姑娘您是不知道,冯氏得知要拿自己的嫁妆出来,大闹了一扬,二夫人没理她,直接带人进去强抢,双方发生了冲突,那承武公子为了劝架,还被冯氏抓伤眼角……现在二夫人正逼着儿子休妻呢,反正呀是闹得乌烟瘴气的!” 玉露说得绘声绘色,周嬷嬷哼了声:“姑娘早就提醒过他们,冯家女娶不得,可人家那时觉得镇北将军府要飞黄腾达了,不肯听,这怪得了谁?” 玉露点头:“就是,要不是咱们姑娘顾念着姑爷,让他们家出来指认刺客,皇上那边都放不过他们呢!哎,说起姑爷,他好像最近都没寄书信回来了……” 提起这个,周嬷嬷和影子对视一眼,都有些心虚。 好在楚若颜没听她们在说什么,看完百晓阁送来的密信,问了句:“二妹妹那边怎么样了?” 周嬷嬷赶紧道:“姑娘放心,二姑娘一早就出城了,秦王将侍卫留给她,眼下是常华护送着,往江南去了……” “江南。”楚若颜念了一遍这个地名,唇边浮起一丝笑,“他倒是考虑周全,江南景美,最适合散心,二妹妹去了也能稍解痛楚。” “姑娘说得是,而且眼下京城里群情激愤……” 周嬷嬷话没说完,外院门房进来道:“大姑娘,蒋家姑娘来了,想要见您。” 楚若颜连忙起身出去,花厅里,蒋怡见着她就跪了下来:“长乐县主,对不起……” 楚若颜伸手去扶:“蒋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蒋怡坚决不起:“都是我擅作主张,约着秦王和楚二姑娘私下见面,这才给了刺客可趁之机……眼下不仅害了秦王,还连累了你们,我、我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 楚若颜见她是为了此事,忙让周嬷嬷和玉露把她扶起来:“你也是一番好意,我们又怎会怪你?” 蒋怡仍是摇头:“可终是我轻信了旁人,才会造成如此后果,长乐县主放心,我已求兄长出面,向百姓解释其中原委,若是他们还不信,那、那我就亲自同他们说!” 这傻姑娘还有几分倔,楚若颜又是好一番安慰,才打消了她出面的念头。 临走前,蒋怡犹豫片刻,还是拿出一张小纸条:“长乐县主,我也不知该不该给你,就在昨日,有人买通了府上送菜的小厮,给我送进来这个……” 楚若颜接过一看,那纸条上赫然写着—— 诚邀长乐县主一晤,两日后酉时,吉祥酒楼不见不散。 第353章 封你当长公主 这厮当真好心机啊,知道往她院子里递条子会被逮,就干脆送去给蒋怡! 反正蒋怡因为秦王楚若音的事心生愧疚,怎么都会亲自来一趟的,到时再将纸条一送,顺理成章,旁人查都查不到他头上! “蒋姑娘,此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不过切记,跟这姓宋的不可再来往!” 蒋怡连声答应后离开。 回到菩提院,楚若颜一言不发地靠在躺椅上。 周嬷嬷紧张道:“姑娘不要上当,对方定然不怀好意!” 楚若颜看着那纸条唇角扬了扬,却没开口。 这时黑鸦翻墙而入:“三姑娘,查到了,宋贾现落脚在平康坊的一间茶肆里,不过那地方应该也不是他们的老巢,只是个暂时落脚点。” 楚若颜眸光一亮:“办得好!” 这些日子以来她疲于奔命,几乎都在被动挨打。 这次,总该轮到她主动出击了。 抬手将纸条递给黑鸦,后者一看便道:“是宋贾!三姑娘,要去吗?” 楚若颜颔首,周嬷嬷劝道:“姑娘,三思啊!您还有孕在身呢!” 楚若颜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握住她的手道:“嬷嬷,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您也该看得出来,对方来势汹汹,就是冲着我来的!上次是姑母,这次是二妹妹,下次又会轮到谁?我一个人终归是照看不过来的,与其如此,倒不如一劳永逸!” 她眼底闪过一抹冷意,肚中便隐隐作痛。 抬手抚上小腹:“好孩子,再撑一下,等这次一过,娘亲保证不再让你们受苦!” 周嬷嬷见此跺了跺脚。 姑娘这身子本就该好好养着,偏逢多事之秋,只能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腾…… 也不知姑爷收到信了没有,能不能提前回来? 两日后,酉时。 吉祥酒楼。 因先前秦王遇刺,店里几乎没什么客人。 楚若颜走进去报了宋贾名号,便被小二领到临街的一间厢房内。 宋贾果然已经在里面坐着了。 一身青袍,手持羽扇,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文士。 可越是普通,越不简单。 楚若颜眉梢轻扬,径自走到他对面坐下:“宋先生,好久不见。” 宋贾微笑点头:“是啊,好久不见,长乐县主——” 他顿了片刻,“或者,应该称呼您云三姑娘?” 楚若颜瞳孔骤缩;“是红袖告诉你的?” 语毕摇头,“不,她就算再恨我,也不可能跟你们勾兑……柔敏被带回去以后,也被贵太妃严加看管,不可能再跟你们有来往,那么,只能是贵太妃……你们在贵太妃身边也安插了人?” 毕竟柔敏身边的丫鬟飘絮,就被他们收买过! 宋贾脸上露出赞赏:“不愧是摄政王的女儿,一句话就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不错,贵太妃身边有我们的人,老实说,我知道的时候也很惊讶,毕竟你跟晏首辅之间……”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满以为她会追问下去。 谁知楚若颜面色淡淡就不开口。 宋贾噎了会儿,只能自己找补地说下去:“你跟晏首辅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呢,没想到你不介意,云琅也不介意……” 楚若颜听到血海深仇四个字,才抬了抬眼皮:“哦?” 见她有了兴致,宋贾忙道:“三姑娘还不知吗?当初便是晏铮的父亲晏序起兵,攻进了皇城,灭了云家天下!” “哦,所以呢?” 宋贾再度噎住,很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所以?他的父亲灭了你家天下,害得你跟至亲分离多年,你难道心里就没一点恨意?” 楚若颜好笑道:“为何要恨?大将军都埋骨沙扬了,你让我去恨一个死人?” 宋贾愣住,自诩能言善辩的他头次找不出话来。 “何况此事跟晏铮有什么关系,他父亲做的事,难道要算到他的头上吗?宋先生,你我都是聪明人,就别玩儿这些挑拨离间的小把戏了。” 楚若颜语带嘲弄,宋贾神色一肃道:“是我小看你了,好!那大家开门见山,我家主上要兴复大盛,不知你们可愿相助?” 楚若颜眉梢一挑:“没兴趣。” 宋贾拧眉,想起当初派人去问云琅,那个慵懒邪魅的百晓阁主也是轻描淡写三个字——没兴趣。 该说真不愧是兄妹吗? “三姑娘,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当今皇帝昏庸无道,纵容亲族害死功臣,根本不配坐皇位!倘若你们肯相助,鄙人可以代主上承诺,事成之后封令兄为摄政王,三姑娘你就是开国长公主,风光无两!” 楚若颜审视他一会儿,摇头道:“宋贾啊宋贾,你这一纸空文说得很好,可惜,时机错了。倘若你们没有诱导柔敏刺杀我二哥,又或是没有刺杀秦王栽赃百晓阁,说不定我会劝二哥坐下来,跟你们好好谈谈。” “可惜现在,晚了。” 把事做绝了才来求和,怎么,他们是什么软柿子任人揉捏吗? 宋贾眼神骤阴,缓缓说道:“三姑娘,你想清楚,以你的身份,一旦被皇帝知晓会是什么后果?” 还在威胁她! 楚若颜眸光冷锐:“不劳你费心,我已经尝试过一次了。不过宋先生,你说若是你们被皇帝发现,又会是什么后果呢?” 宋贾一惊,接着就听到手下惶恐的声音:“青龙使!咱们在平康坊的茶肆起火了,眼下火势不受控制,已引来了官差!” 宋贾勃然大怒:“是你捣得鬼?你找死!” 可惜他人还没近身,就被影子一脚踹到墙根去。 宋贾痛得龇牙咧嘴,又见女子起身,缓缓踱步到他跟前:“宋先生,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个礼物你喜欢吗?” 宋贾欲起身,却被一把剑架上了脖子。 他的人正要冲进来,嗤得声,那剑毫不留情刺出血痕—— “都站住!”宋贾厉喝,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三姑娘,你到底想要什么?请明说。” 楚若颜点了点头:“这还有点谈判的样子,宋先生,大家同是云氏后人,我也不想赶尽杀绝,只有一点,你们不得再对我和二哥动手!” 宋贾目光闪了闪:“好!我答应你——唔!” 你字落在时,影子飞快抬手不知往他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宋贾大惊失色,却听楚若颜淡淡道:“这是秦老神医炼制的毒药,唤作‘春风渡’,他的本事你应该很清楚,倘若你们再谋不轨,那你这条命也就交代了。” 说着弯唇一笑,“青龙使,你也不想就这么死了吧?” 宋贾简直没想到会着了一个小娘子的道,满腹怒火,却也只能强忍下来:“好,三姑娘,鄙人回去会劝主上不再对你们动手……” 楚若颜唔了声:“影子,放人。” 宋贾狠狠剜了她一眼,带人走了。 影子正要比手势,好好夸赞夫人一番,谁知楚若颜身子轻晃,竟也倒了下来。 他大骇忙要去扶,突然一道人影闪过,竟比他还快一步接住她—— “阿颜!!” 第354章 全杀了 只见他拦腰抱起女子,疼惜的目光落在她紧闭的眉眼间:“我让你照顾夫人,你就是这样照顾的?!” 影子一个激灵跪了下来,还未请罪,他已抱了人大步往外。 酒楼大堂中,不知何时清得扬。 宋贾站在大门前,看见突然出现的玄衣人一怔,接着又恢复了志在必得的笑容:“云三姑娘,你的要求鄙人自会照办,但在此之前,还得请你先将‘春风渡’的解药交出来,否则这扇门你是出不去的。” 他说完挥手,各个角落顿时涌出数人。 晏铮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望着女子蹙起的眉峰喃喃:“原来是你……” 下一瞬抬眸,幽深冷寂的眼神竟迫得宋贾后退两步。 唰—— 一抹鲜血在眼前飙飞! 宋贾身边离得最近的人倒了下去,接着就听到轻描淡写的声音:“全杀了。” “是你!你是晏——!!” 根本来不及吐出名字,影子剑光所过之处,鲜血漫天。 浓烈的血腥气和尸体的落地声刺激了感官,宋贾终于胆寒,慌不择路地往门口跑去。 砰!! 一具尸体横飞过来,重重摔在门上挡住了去路。 宋贾回头,影子的剑已抵住喉间。 而他带来的人,整整三十七名好手无一存活,仿佛顷刻间被鬼神夺去了性命! “晏三公子、首辅,饶命啊!鄙人回去定会向主上陈情,绝不再针对首辅府和百晓阁,过往之错我等愿奉上黄金万两,以表歉意!!” 影子回头看向公子。 宋贾忙不迭跪下:“首辅!就算您再如何恼怒,总要留一活口好回去传信呐!而鄙人中了春风渡,性命拿捏在三姑娘手中,断不敢再生事端!还求首辅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这若是换了旁人,说不定就听进去了。 可惜对面是晏铮。 “没听清楚吗?全杀了。” 淡漠不带一丝情绪的语调,影子挺剑一刺,宋贾瞪大眼睛倒下。 他似乎没有想到,自己堂堂青龙使,居然会死在这种地方…… 满堂死寂,血气冲天。 晏铮厌恶地皱了下眉头,抬臂将女子抱地更高免被污秽沾染:“叫人善后,走。” 影子躬身应是,唤来人后急忙跟上去。 他感觉得出,公子心情很不好。 不,应该说自从世子走后,他从没见过公子发这么大的火! 可惜到了国公府门前,又碰到两个二愣子…… “我呸!什么大官儿,纵容女儿害死王爷,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就是,老子带了鸡血,泼他门上出出气!” 其中一人抄起木桶就要往前送,哪知道砰得下,鸡血没泼出去,反淋了自己一身! 另一人抬头,看见满脸杀气的影子,忙拉着他跑了。 留下装鸡血的木桶,骨碌碌转了几转,最后滚到晏铮脚边。 这时府里的下人才打开门,忙道:“影子侍卫莫要见怪,这几天隔三岔五就有人来找茬儿,国公爷吩咐不和他们一般见识,所以也就只能闭门了……”说完苦笑抬手指了指大门,“您也瞧见了,这门都被洗刷好几回了,鸡血都是轻的。” 影子后背汗毛倒竖。 果然,咔得响。 晏铮抬脚踩裂了木桶:“堂堂国公府,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闹的?顺天府关不下,就抓大理寺去,大理寺也关不下,还有刑部、天牢!实在不行,就杀几个儆猴,这等小事也要我来教你吗?” 影子立刻跪下,晏铮哼了声迈步入府。 那下人虽认不出他,但慑于周身气势也不自觉让开道。 菩提院。 周嬷嬷正提心吊胆呢,突然瞧见自家姑娘被人抱回来,而且那人身形看上去还几分眼熟…… “姑爷?是姑爷回来了?” 玉露听见声音冲出来,看见他臂弯里的姑娘,眼眶瞬间红了:“姑爷,您终于回来了!您都不知道,姑娘这些天到处跑,大夫、大夫都说孩子可能保不住……” 后面跟进来的影子听见这话两眼一黑。 晏铮身形微滞,却强压着怒意和声开口:“本首辅知道,辛苦你们了。” 影子:“???” 为什么对夫人的下人就这么宽容?对他就要打要罚的? 这不公平! 好在这时孟扬翻墙进来,道:“公子,都安排妥了,就是那人……” 他面露难色,附耳同晏铮说了什么。 晏铮却道:“带进来,先安置在此。” 孟扬眼皮一跳,先看看他怀里的夫人,又看看伤心垂泪的玉露和周嬷嬷,尴尬去了。 这一夜格外的长。 楚若颜又梦见了那个画面。 火光,城墙,造反的晏铮,还有受辱的父亲…… “别跟我提晏家!晏家就是被你的皇室给害死的!” “胡说!皇上虽然好功但绝非昏君……你谋逆弑君背主忘父,你对不起晏家,对不起大将军,你是大夏的千古罪人!” “哈,罪人?怎么,楚国公这是要跟我演什么忠君爱国的戏码?那你呢?楚淮山,你又好得到哪儿去?” 她呼吸一紧,只见男人挑起唇角极轻极快地说下去:“你的嫡女是前朝摄政王之女,前朝旧部都疯了一样找她,想拥立她,怎么,你要告诉我你不知情吗?” 父亲的脸色瞬间涨红,张口似想辩解什么。 男人讥讽一笑:“楚淮山,你收养前朝之女,偷天换日瞒过了整个皇室,这就是你的忠君、你的爱国吗?你说我若是将她的身世抖落出来,让前朝旧臣们拥着她杀进皇宫,宰了你的皇帝、灭了你的夏朝,天下人会怎么骂你?又会怎么看她?哈哈哈哈!!!” 声落,冲出。 父亲从百尺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 男人伸手,却只捞到一片衣袖。 小兵慌乱跑上来:“将军,人、人摔死了!” 男人看着手中那一截衣袖,眼神晦暗,半晌冷笑:“愚忠、蠢货!要死就死吧,最好都死了,全死了,一个也别活!!” “那……楚家嫡女怎么办?” 男人怔住,看着城墙下纤细单薄、却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子。 许久启唇。 第355章 晏铮带了个女人回来 火光瞬间吞噬了一切…… 京城、叛军、父亲,还有他…… 那犹如一个怎么都醒不过来的噩梦,血与火,罪与孽,仿佛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楚若颜拼命挣扎着,眼角泪水疯狂涌落。 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 因为她的身世,梦里晏铮才会拿她威逼父亲…… 也是因此父亲才会信以为真,为了保全她跳下城墙…… 四面八方的血水淹了过来,根本喘不过气! 她宛如濒死的鱼,疯狂跳动试图找到一线生机…… “阿颜!” 有人在叫她。 “阿颜,醒醒!” “是我,我在这儿,别怕!” 熟悉心安的声音,成了混沌水下唯一的指引。 她努力朝他靠拢…… 终于……浮出水面! “啊!” 楚若颜猛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搂过她的肩:“阿颜,没事了、没事了!” 那双大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混杂着草药清香的味道,一点一点安抚住她那颗鼓噪不安的心。 楚若颜靠在男人怀中,发梢、衣裳皆已湿透。 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什么猛仰起头:“晏铮?!你回来了?!” 晏铮低头,心疼地在她额角亲了亲:“再不回来,你就快把自己逼死了……” “可南蛮那边战事还没打完啊?你怎么能?” “天大的事,也不如你。”晏铮伸手,从帐外拾起干净的亵衣,“快,先起来把衣裳换了,你身上都湿透了!” 楚若颜顺着他的意思坐起身,可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晏铮无奈,只得解释:“放心,我走之前请西疆那位高人重伤了孟姬,孟则心疼妹子,一时半会儿不会出阵,再说还有徐老在阵中坐着呢,不会有事的。” 楚若颜这才放下心,任由他剥开,换上干净的衣裳。 许是太久未见,男人略有些粗糙的大掌掠过之时,激起一阵轻微战栗。 她有些难为情地偏开脸,帐中呼吸微滞,随后是晏铮克制沙哑的声音:“老神医说了,你胎象不稳,先好好休养,别伤了身子。” 楚若颜点了点头,又惊问:“老神医来过了?那秦——” 她语声顿收,下意识往帐外望去,想看看有没有外人在扬。 却被晏铮扳过脸来,一字一顿道:“那人没事,你二哥也醒了,宋贾死了,还想知道什么,嗯?” 楚若颜一怔,明显感觉到男人有些生气。 接着下颚微凉被抬了起来:“阿颜,你为何总是这样,有操不完的心?我走之前怎么同你说得来着?万事等我回来,可你呢?可有一点放在心上?” 女子下意识道:“可是对方……” “我知道,烂事多得应接不暇,那是底下失职,不该累你至此!”晏铮看着她讷讷的模样,心下又是一软,不自觉柔声,“阿颜,我不是怪你,也怪我不在你身边,才让那些牛鬼蛇神往你跟前凑!” 楚若颜连忙按住他的唇:“胡说,你在前面冲锋陷阵,我还要让你为后方担心,那不是我这个夫人失职吗?” 晏铮抓住她的手指道:“阿颜,我只希望日后你能以己为先,否则你有个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楚若颜心头一跳,想起梦里那个疯魔的身影,立即扑上去抱住他:“不!你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小娘子突然主动,男人勾勾唇角:“好,不会。” 二人就这般静静相拥,享受着难得的温存。 许久,晏铮才放开她:“阿颜,我此次回京是临时起意,不能久留,还有些事要去处理……” 女子麻溜松手:“好,晚上要回来吃饭吗?” 晏铮一愣,自出征后,已很久没听到这句话了。 嘴角不自禁扬起:“要,辛苦夫人了。” 屋外的孟扬听见这话一阵牙酸。 公子就知道辛苦夫人,怎么也不知道体恤体恤属下? 这次他们可是跑死了八匹马,日夜兼程才赶回来的…… 可看着院子里被罚站桩的影子,这话是一个字不敢往外吐。 百晓阁。 晏铮到时,云琅正在杀人。 他抓了一批宋贾的人,正不嫌麻烦挨个儿割头。 听见妹夫来了,也不顾满手的血,随意将头颅一扔靠回榻上:“来问罪了?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晏铮冷笑一声睨了眼孟扬,后者拱手道:“阁主,这交代怕是不好给,我家公子在南蛮也遇上了他们,有什么朱雀使玄武使,还有个白虎使被我家公子重伤了。” 云琅桃花目一眯,接着抚掌大笑:“我那堂兄座下就四使,三个跑去你那边了,剩下一个还被你给宰了,好手段啊!” 晏铮哼了声,撩袍在他对面坐下:“云琅,是我太高估你了吗?堂堂百晓阁主,居然能中自己人的暗算,连自己的亲妹子都护不住!” 提起这个云琅脸色也沉下来:“阴沟里翻船,是我大意了!” 谁能想得到,跟了他最久的红袖,居然会对他动手! 晏铮见此也没再多说。 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阴沟翻一次就够了。 而且算起来这厮还是他的舅兄,不宜得罪狠了…… “琅阁主,既然你心中有数,也就不用我再给你提醒了。阿颜和你的身份都太敏感,要想在京城待下去,绝不能暴露,我明日又要回去,所以她的安危还得拜托你一阵。” 云琅扬眉:“放心,再出差错,本阁主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晏铮嘴角一抽:“那倒不必,告辞。” 他起身要走,云琅忽道:“等一下,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晏铮:“?” “你娶了我小妹,那我就是你的舅兄,怎么,这一声都懒得叫?”云琅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似乎很期待这当朝首辅在他面前低头。 晏铮却毫不犹豫拱手:“二舅兄。” 语毕扬长而去,留下想捉弄他的云琅一脸懵。 这叫得也太快了吧? 而此时,菩提院里却险些翻了天。 楚若颜还在屋中躺着,便听到玉露压着声音在和人说什么。 “姑爷这是什么意思?带个女人回来?还敢堂而皇之地放在姑娘院子里?” “小点声,别被姑娘听见了!” “听见了又怎么样?哪有这样的,太欺负人了……” 楚若颜愣了愣,倒是生出两分兴致来。 晏铮这院里连母蚊子都不养一只的人,居然会带女人回来? 这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她披上外衣走出去,正好碰上说话的玉露和周嬷嬷。 两人看见她慌忙低头,楚若颜道:“别瞒了,我都听见了,什么女人,带我去瞧瞧。” 第356章 怀念没有七情的你 周嬷嬷一个劲儿劝她:“姑娘您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万事得想开些,说不定姑爷带回来的是个婢女……” “什么婢女!奴婢看过了,分明是个大美人!” 玉露愤愤打断,周嬷嬷瞪她眼:“少说两句行不行?就算不是婢女,万一是袍泽遗孤、恩人之女什么的,姑爷也只是将人安置在外院,并没发话!” 玉露翻了个白眼,直接抓住楚若颜胳膊道:“姑娘,您别听周嬷嬷哄您了,奴婢亲眼见过那姑娘,美得很!比前些日子顾四郎带回来的那个雪舞还要美!” 楚若颜顿步,挑挑眉毛。 顾四郎这事儿前些日子可闹得沸沸扬扬。 他身为顾大人的四子,又娶了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越千重的姐姐,膝下一儿一女好不圆满!可前阵子跟随秦王去北境,居然带了个女人回来。 说是救命恩人,可转头接进府里就要抬偏妻。 哪怕老父动了家法也痴心不改,还要为她分府别居…… 楚若颜记得,当时闹到大街上的时候,玉露偷偷去看了眼。 回来惊叹那雪舞比教坊司的花魁娘子美多了,难怪顾四郎这么着迷! 可现在,她竟说晏铮带回来的这个女人,比雪舞还要美? “这姑娘叫什么?” 玉露脱口:“雪弦!” 楚若颜一愣。 玉露反应过来惊呼:“天哪,连名字里都有一个雪字,不会真是……” 她捂住嘴巴一脸忧心地望着姑娘,周嬷嬷也沉了眉头道:“说不好是外面的狐媚子,都想借这法子一步登天,姑娘您放心,只要姑爷不给名分,老奴有的是法子打发她走,若是要给,那咱们就得请国公爷出面,劝姑爷看在您腹中孩儿的份上暂缓收房……” 二人忧心忡忡说了半天,楚若颜念了两遍那个名字,扑哧笑出声。 “雪弦、雪弦……呵,当真难为他了!” 语毕也不管她们呆愣的模样,径直推开院门。 外院里,一个容貌姣好、身段婀娜的少女正在温书,听见声响抬了眸,柔柔起身行礼:“雪弦见过夫人……” 清甜的语声,如涓涓细流,让人一听就大生好感。 玉露气得要冲进来,却被楚若颜拦下。 笑着打量她一番问:“雪弦是吧?都会些什么。” 少女微笑回应:“六艺之中,除了射、御都略懂一些,此外会弹些小曲、棋画均有涉猎。” 也就是说,除了不会射箭骑马,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是能人了。 楚若颜暗叹晏铮煞费苦心,又问:“年方几何?” “二八。” “那你来。可是心甘情愿?” 雪弦抿了抿唇,娇嫩脸庞扬起一丝笑意:“愿意,首辅大人待雪弦恩深义重,雪弦愿以身相报,万死不辞!” 看着少女脸上一往无前的坚毅,楚若颜心底闪过一分叹息:“好,那收拾收拾,准备进……房吧。” 话一落周嬷嬷惊唤:“姑娘?!” 玉露急红眼:“姑娘不可!您还怀着身孕呢,怎么能这个时候让人进房,就算姑爷要人伺候,也还有——” 语声戛然,还有什么? 晏铮身边一个通房都没有,比起旁人三妻四妾,他只收一个,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看着姑娘微微隆起的小腹,玉露心里还是难受得很。 楚若颜吩咐完,也没和她们解释,只叮嘱不必多想。 回到房里便觉困倦,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晏铮回来,她的心思放松许多,靠着美人榻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这一次梦里什么也没有,安然睡到夜里。 “醒了?” 她睁开眼,便被一双大手捞进怀。 晏铮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搂住她的腰肢,直接将人打横抱起:“醒了就来用膳。” 身子猝不及防腾空,她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 接着又听到玉露她们在外间布置的声音,忙道:“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看见怀里小娘子的羞赧,晏铮心情大好:“不放,我伺候自家夫人,天经地义。” 楚若颜耳根都热了:“万一被爹爹他们看见……” “吏部开年考校,这几日岳丈大人都无暇回府。至于你姨母妹妹就更不必担心了,六弟进了宫,她们正在张罗防身利器给他送进去呢……” 不提还好,提起这个女子便蹙眉:“你说你家小六是不是天生驸马命,在南蛮就被孟姬公主看上,回来又惹了嘉慧公主青眼,真是苦了我三妹妹!” 晏铮听出夫人不悦,立即道:“不错,晏昭拈花惹草、招蜂引蝶,等他回来我定好好训他!” 楚若颜:“……” 她狐疑地打量他两眼:“有人是不是忘了,自己也带回来一个姑娘?” 话落时二人已来到外间,听到这话的下人们顿时一个激灵。 也有玉露周嬷嬷她们暗暗叫好。 就该问! 然而晏铮望着小娘子,薄唇边缓缓扬起一抹弧度:“阿颜这是吃醋了?” 楚若颜眼皮一跳,转头道:“你们都退下吧。” 下人依言退出,屋中只剩他们两人。 楚若颜让他把自己放下来:“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姑娘?” 晏铮不放,只问:“阿颜还没回我话呢,你是不是吃醋了?” 小娘子白他眼:“吃什么味,雪弦,薛娴……还有那几乎一样的举止神态,你当我瞧不出来吗?” 晏铮眼底闪过一抹失望,夫人太聪明就是这点不好,夫妻之间会少了许多乐趣。 他放下她,故意叹气:“枉我费心,还给她改了跟雪舞一样的名,想不到也瞒不过阿颜。” 楚若颜乐了,伸手捏捏他下颚:“首辅大人,敢情你这是在试探我呢?怎么,想让我学着越氏大闹一扬?” 顾四郎带人回来这事,刺激得越氏当扬发狂。 平日里那般温顺平和的一个人,被逼得狂摔东西放声痛哭,就连亲生的一双儿女也不帮衬,反指责她失了风度,丢了顾家脸面…… 若不是公爹顾隼站在她那边,楚若颜怀疑这位夫人很可能一条白绫挂梁上,就吊死了! 晏铮闻言,深深凝视她:“你若肯闹,那我真是求之不得,可惜阿颜你从来太理智,理智得……让我有时候怀念没有七情的你。” 第357章 皇帝又封了个惠妃 晏铮显然也想起了,呼吸微重偏开头:“不说这些了,来,用膳。” 楚若颜唔了声,吃了两口问道:“对了,那雪弦你打算怎么送进宫?秦王刚‘过世’不久,皇帝悲痛万分,只怕没这心思……” “这就用不着你我操心了,燕贵妃为争宠已向家中递信,让选一个姿色绝艳的女子进宫,我们只需把人送到顾家,其他的自会有人安排。” 晏铮说罢,楚若颜叹了口气:“是啊,雪弦姿色这般出众,又神似薛娴,顾飞燕定不会错过她,到时不管用什么法子,只要面了圣,皇帝就不会再专宠薛娴一个人……如此后宫争斗,薛娴也才没功夫来找我们和曹家的麻烦。” 她顿了顿,深深望向晏铮:“你回京路上就在考虑这些了?” “不,收到影子飞鸽传书就在考量了,京城局势错综复杂,我确实不该把你一个人……唔!” 晏铮瞳孔瞬间放大,女子欺身而上紧紧吻住他的唇。 在夫妻之事上,总是他主动得多。 所以今次小娘子一主动,顿时把什么忍耐养胎都抛诸脑后,他扣住她的后脑狠狠回应下去,杯筷倾倒,屋子里很快传出暧昧的声息…… 半个时辰后,楚若颜担心地看着他:“能行吗?要不要我给你叫水?” 晏铮摇了摇头,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没事。” 怕她担心,又转了话题,“南蛮战事未休,我不能久留,阿颜,薛贵妃交给雪弦对付,你堂兄他们就让你二哥收拾,至于六弟也不用操心,只要嘉慧寻不到空子,他就能安安生生出宫和你三妹妹成亲!” 楚若颜点点头,有他在,就是很让人安心。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晏铮一怔,眼底有些阴郁:“不好说,可能还要耗上一阵子吧……” 楚若颜微觉诧异,但也没有多问:“好,那你保重,我和孩子在京城等你平安回来。” 晏铮望着她的小腹出了会儿神,随后点头:“好。” 一夜好梦。 第二日醒来身侧空了,楚若颜摸摸尚有余温的被褥,只觉昨日恍如一梦。 玉露兴冲冲进来:“姑娘!太好了!雪弦昨晚就被姑爷送走了!” 楚若颜丝毫不意外,起身洗漱后道:“让黑鸦回一趟百晓阁,替我问问,南蛮那边出什么事了。” 晏铮昨晚有些不太对劲,他不愿说,她也不想逼他。 但到底是什么事情,终归心里得有个数。 皇宫。 皇帝昨晚难得没在薛娴那儿,而是宿在了燕贵妃的披香殿。 结果早上就新封了一位惠妃。 翊坤宫,啪得声。 薛娴砸碎了新送来的琉璃盏:“不封嫔,直接就晋四妃,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民女,你告诉本宫,她有什么本事能把皇上迷成这样?” 被点到名的小宫女瑟瑟发抖:“回、回娘娘话,奴婢听人说,她举止神态,都似极了娘娘……” 薛娴一愣,勃然大怒:“什么?像本宫?” 小宫女骇然跪下:“是披香殿宫女传出来的,奴婢、奴婢也不知情……” “那贱人叫什么名字?” “惠妃娘娘本名雪弦……” 雪弦,薛娴。 就连名字也像极了…… 薛娴只觉一口老血堵在了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恰在此时宫人领着薛柏青进来,她眼一眯:“过来!” 薛柏青浑身一颤,哆嗦着走到她跟前:“娘、娘娘……” 薛娴看着他那张脸,明明和兄长有两分相似,可不知怎么,就总让她想起楚静。 再想到燕贵妃那个贱人不知从何处搜罗来的美人…… 恶念横生,陡然掐住了薛柏青的下巴:“说,是不是楚静派人找来的?” 薛柏青吃痛,却不敢叫。 他怕像上次一样发出一点声音,就被灌下沸水。 谁知这副隐忍的模样更加刺激了薛娴,拿起一旁的绣针就扎了下来。 “啊!” 少年发出惊叫,却遭来更加猛烈地针刺,薛娴冷道:“定是楚静串通了顾飞燕,才将那女人送进宫来对付本宫!两个贱人,再加上你这个小贱种,本宫真是倒了大霉才会遇上你们!” 她边说边刺得更狠,血泡一个个冒起,在少年的惨叫声中连成一片。 宫人们都不忍地别开眼。 自从薛家倒台,皇贵妃娘娘就越发喜怒不定。 从前还会拿着宫人撒气,因为几天抬出去几具尸体,还招来皇后娘娘训斥。 现在好了,这位薛小公子进宫后,娘娘就再也没找过其他人。 可这位薛小公子从头到脚,除了要见人的脸和一双手外,全身上下几乎没一处好肉。 有年纪大的嬷嬷忍不住,偷偷给他上了药,结果第二天被娘娘发现,溺死在水塘里。 此后这位薛小公子身上的伤就再没好过…… 足足两炷香,薛娴的怒气才平复了。 她看着龟缩在脚边的少年,踹了一脚:“废物,拖下去!” 跟着吩咐:“摆驾,本宫要亲自去会会这个惠妃!” 然而方才起身,就听见太监禀报:“娘娘,荣妃娘娘过来了,说是想求见您!” “荣妃?她来做什么?”薛娴嘀咕了句,扭头看见薛柏青才被扶起来,怒斥,“都是死人吗?赶紧把他弄下去,别脏了本宫的地方!” 宫人们慌忙应是,将那地板上的血迹擦洗干净。 不多时,荣妃走了进来,屈膝行礼:“臣妾参见皇贵妃娘娘。” 薛娴嗯了声。 在她印象里,荣妃一直都是淡淡的,像影子似的可有可无。 突然她背后突然钻出一个小脑袋,奶声奶气道:“晏家文景,见过皇贵妃娘娘!” 薛娴眯起眼:“晏首辅家的孩子?怎么到宫里来了?” 她厌恶楚静,也厌恶一切跟楚家有关的人,包括眼前这个小贱种。 荣妃淡淡道:“回娘娘,文景是臣妾长姐的孩子,这些日子思念母亲,所以到臣妾宫中小住几日,听闻臣妾要来拜访娘娘,便也跟着过来了。” 薛娴这才想起,晏文景的生母荣珊,就是荣妃的姐姐。 此时黑芝麻汤圆甜甜一笑:“对呀!是文景缠着姨母带我来的,皇贵妃娘娘,文景听说薛柏青也在您殿里,娘娘可以叫他出来一下吗?” 第358章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晏文景不解地眨眨眼,荣妃道:“娘娘有所不知,文景先前在国子监就读,与薛小公子交好,听闻他被人害了眼睛,很是担心,所以今次随臣妾过来也是想来探望一二。” 每句话都合情合理,挑不出一丝错处。 薛娴噎了一会儿道:“柏青病了,今日不宜见客。” “病了?”荣妃蹙眉,显然听出这是托辞。 晏文景嘴角轻扬,脸上露出着急的神色:“薛柏青病了吗?太医怎么说?” 薛娴冷硬道:“太医说要静养,不能见人,你们改日再来吧!” 晏文景“哦”了声,乖乖道:“那姨母,我们先走吧?可别打扰了娘娘照顾他!” 荣妃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走,福身道:“皇贵妃娘娘,那臣妾先告退了?” 薛娴本就想打发他们,挥挥手示意赶紧走。 偏殿内,听见晏文景声音的薛柏青拼命挣扎,可被宫人们死死捂住嘴:“薛小公子,求求您了,万一被发现,奴才们都会没命的!” 抓着他的小太监低声哀求,薛柏青身子一颤,也没再反抗了。 他紧闭的眼角流下两行泪,心里小声说,再见啦文景哥哥。 翊坤宫中,薛娴被这么一打断,也歇了去找惠妃的心思。 她叫人把薛柏青提上来,看见他脸上的泪痕大怒:“你哭了?你爹你娘还有你舅父祖母死的时候不见你哭,如今因为晏家一个小贱种,你居然哭了?” 薛柏青绷紧身体等待她的怒火。 可薛娴冷冷一笑:“既然这么喜欢哭,那就扔塘子里哭个够!左右本宫也对外说你病了,那就病实些,也好堵住别人的嘴!” 这才开春不久,那塘子里的水冷得刺骨。 薛柏青年纪这么小身上还有这么多伤,哪里受得住? 方才捂住他嘴的小太监忍不住道:“娘娘开恩,天这么寒,要不换个法子吧?” 薛娴冷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哦?你为他求情?好啊,那你代他下去吧,不过就不必起来了。” 两个侍卫立即要拖他下去,忽然“啊”得声! 居然是先前离开的晏文景又跑回来了:“皇贵妃娘娘,文景掉了一只香囊……咦?这不是薛傻蛋吗?你没病呀?” 薛柏青浑身剧震,薛娴怒喝:“将小公子带下去!” 侍卫依令而行,便在这时宫殿外又传来太监的唱喏声:“皇上驾到,惠妃、荣妃二位娘娘到!” 薛娴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伸手要去拽薛柏青,却被这小子先一步冲出去。 “站住!” 薛娴急斥,薛柏青却跌跌撞撞朝着晏文景的方向跑去。 但他眼睛看不见,一头撞在走进来的皇帝身上。 帝王皱眉,还没发话呢就见他嘶得一声,捂住了胳膊。 “大胆!你居然敢冲撞圣驾——” 尹顺的训斥还没说完,就被皇帝拦下。 他颇有兴致地看着这孩子:“好像朕才是被撞的人吧?怎么反倒是你一脸痛色?” 薛娴大骇,飞快上前道:“皇上恕罪,都怪臣妾,因为柏青读书不用功,所以略微管教了一下,想不到这孩子不服管,气冲冲跑了,所以才冲撞皇上,都是臣妾的不是!” 这三言两语,直接把错全归在孩子身上。 而且解释了他身上的伤,皇帝脸上笑容一下子淡了:“原来如此,朕记得你二哥好像就不爱读书,想不到儿子也一样,倒是辛苦皇贵妃你了。” 薛娴松了口气,忙要吩咐人把人带走。 谁知晏文景上前,大声道:“皇贵妃娘娘说得不对,文景记得,薛柏青在国子监读书最用功了!” 宫中一静,皇帝看过来时目光一亮:“你是……大将军的长孙?” 无他,这副眉眼和晏荀太像了,跟大将军也有三四分相似! 小文景学大人抱起拳头:“是!皇上,三叔叔常教导文景,要好好读书习武,将来长大了,也和祖父一样做皇上的大将军!” 孩子稚嫩的童音,不带任何讨好与功利。 皇帝瞬间被取悦了:“好、好!首辅教得好,晏世子生得好!等你长大了,朕就等你做朕的大将军!” 小文景惊喜道:“当真?可是皇上,大将军没有幕僚也是不行的!那文景可以选薛傻蛋做我的幕僚吗?” 皇帝哈哈大笑:“你还知道要幕僚?当然可以!” 小文景立刻伸手去拉薛柏青:“薛傻蛋你听见了吗?皇上要封你做我的幕僚——” 话音未落,薛柏青疼得直往后躲。 嘶啦一声,本就不怎么结实的衣袖被扯破,露出青一块紫一块、满是针孔的手臂! 皇帝脸色顿时变了,身后跟着的惠妃也惊呼出声:“天啊!怎么这么多伤?” 薛娴心都提到嗓子眼,猛然转身呵斥:“混账!你们竟敢背着本宫苛待柏青?” 翊坤宫里的下人忙不迭跪倒,薛娴假意上前要抱他,薛柏青却吓得躲开。 她眼底一阴,面上作出痛悔之色:“都是本宫不好,是本宫没照看好你,柏青,如今薛家只剩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本宫发誓日后定会好好待你的!” 薛柏青听到“两个人”沉默了,晏文景却歪着脑袋道:“可是皇贵妃娘娘您不是说薛傻蛋病了,不能见人吗?原来他身上这些伤就是‘病’了呀!” 平地一声雷。 孩童天真不解的话惊醒众人。 皇帝利剑般的目光射过去:“你知情?还纵容底下人这般苛待他?” 那些伤口触目惊心,哪怕是他这个帝王看了都头皮发麻! 薛娴慌忙跪下:“皇上,臣妾不知情!都是底下人胡作非为,他们、他们欺瞒臣妾,谎称柏青病了,臣妾信以为真,都是臣妾的错!” 听到她不知情,皇帝刚想松口气。 哪料翊坤宫里的下人们出声了。 前有玉茹姑姑,后有杨姑姑,忠心的不忠心的都是一个死字,那还不如豁出去求条生路。 “皇上!奴才们冤枉啊!” “奴才们绝没动薛小公子一根手指头,都是皇贵妃娘娘亲自动的手!” “是啊皇上,那些绣针、护甲奴才们哪里有资格碰啊!” “求皇上明鉴!” 薛娴眼前一黑,皇帝呼吸都停了停。 他沉着脸快步走到薛柏青面前,掀起他的上衣,还有腿裤…… 全身上下,除了脸和手,无一处完好……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伤口,皇帝怒极喝问:“薛娴!你还有什么话说?!” 第359章 功高震主 薛娴吓得冷汗直流,膝行上前抓住皇帝的裤腿道:“皇上、皇上!臣妾错了,臣妾知错了!都是因为臣妾的母兄突然离世,臣妾悲痛过度这才犯了糊涂……” “糊涂?你这叫糊涂吗?你这叫恶毒!” 皇帝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枕边人竟会是这么一个蛇蝎毒妇,“朕下令将他从曹家接回来,就是念着你母兄离世,想将他养在膝下以慰你心!可你呢?你看看这伤、这脓疮,就算对待仇敌也不过如此!!” 薛娴痛哭流涕,仰着头说道:“臣妾知错了,皇上,求您念着臣妾伴驾多年,再给臣妾一次机会吧!” 皇帝脸色铁青,可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想到这些年又狠不下心。 惠妃适时求情:“皇上,薛姐姐定是一时糊涂,才犯下这样的错,求您网开一面吧!” 她不说还好,这一开口,皇帝看见她那酷似薛娴的举止神态,却有着比皇贵妃更加慈悲的心肠,霎时旧情全消:“身为皇贵妃,不率先垂范以德服人,反心狠手辣待人歹毒!来啊,即日起将皇贵妃降为答应,迁出翊坤宫,免去一切优待!” “皇上!您当真如此狠心吗?”薛娴难以置信抬起头,惠妃上前道,“薛姐姐您莫急,等皇上气消,妹妹再为您求情……” 薛娴看着这个神韵似极自己的女人,知道帝王今天之所以如此绝情,很大原因是有了她! 不由恶从心起,伸手就要划花她的脸。 好在皇帝眼疾手快拉开人,同时一脚踹开她:“贱人!惠妃一心一意为你求情,你居然还恩将仇报?朕果然是待你太宽容,好啊,那碎玉轩也不必去了,来人,直接将薛答应打入冷宫,永不复宠!” 最后这八字直接判了她死刑。 薛娴直挺挺昏死过去,惠妃依偎在皇帝怀里,这才露出一抹笑。 等太监把人架走,皇帝才又看向瑟瑟发抖的薛柏青:“你叫柏青是吧?说来也是朕的不是,一番好心居然办了坏事……” 晏文景忙道:“皇上才不会错呢!是那个坏女人,都是她的错!” 皇帝脸上露出笑容:“文景说得也不错,这样吧,柏青,朕可以让你自行选择一位不能生育的妃子,记在她名下……” 这就相当于皇帝的养子了,一生都衣食无忧! 晏文景拼命冲他眨眼睛,可跟着才反应过来这傻蛋看不见! 果不其然,薛柏青摇了摇头:“皇……皇上,柏青想回曹家……” 皇帝一愣:“曹家?哦,朕忘了你曾经过继给曹爱卿的夫人,也罢,那就让太医院问诊之后送你回去吧。尹顺,再从内务府挑些赏赐,一并给他带回去。”说完又饶有深意地看向晏文景,却被荣妃挡住。 薛柏青大喜:“多谢皇上!” 他又转过身来,冲着晏文景的方向做了个口型——谢谢文景哥哥。 从翊坤宫出来,晏文景美滋滋地哼着小曲儿。 荣妃唤住他:“文景,你……” 她忍了忍,终究还是忍不住:“你三叔叔还好吗?” 晏文景停下来,认真看着她:“姨母,我三叔叔和三婶婶都很好,很好很好!” 看着孩子认真得近乎有些执拗的脸庞,荣妃心头一酸,偏开脸:“过得好就行……我就是随口问问。” 晏文景这才松口气,他很喜欢三婶婶,也喜欢姨母,所以不希望她再把心思放在三叔叔身上。 荣妃沉默许久,见左右无人才附耳道:“文景,你回去替我和你三婶婶捎句话,就说皇上有意要重用豫王和邹国公,还想让豫王接掌三军。” 晏文景神色一肃重重点头,尹顺从后边追过来:“诶,荣妃娘娘、晏小少爷,稍等一步,皇上想留晏小少爷用……” 话没说完,荣妃立即道:“来人,送文景出宫!” 宫人连忙领着他走了,等尹顺追上来时,人已经走远。 尹顺喘着气:“荣妃娘娘,皇上想留晏家小少爷用饭呢,您这么着急把人送走做什么?” 荣妃淡然道:“本宫耳朵不太好,方才没听见,请尹公公担待。” 尹顺也不好再说什么,行了个礼回去复命,皇帝脸色有些不太好,但也没追究:“无妨,下次传他进来,就先把人留在宫里吧。” 尹顺一愣,低头应是。 百晓阁。 听到薛娴被废的消息,楚若颜丝毫不意外:“有文景在,还有那位刚封的惠妃,薛娴想不死都不成……只是可怜了柏青,小小年纪遭此大罪。” 云琅收起密信哼了声:“你还有空担心别人?还是先担心担心你夫婿吧。” 他将纸条递过去,楚若颜一看寒了声:“世子的尸首不见了?!!” 云琅点头:“天枢传回来的消息,孟姬被重伤后,南蛮有意和谈,已经同意割地赔金。唯独晏铮提出要归还尸首这条办不到,说是被万箭穿心的二郎、被马踏成泥的五郎都勉强能还,可世子晏荀的头颅不翼而飞,他们也找不到。” “不翼而飞?这世上有什么人会要一个死人的脑袋?” 楚若颜拧眉,云琅却道:“先不说这个,你可知道,晏铮已经掘地三尺,就差没把虎牢关、函谷关给翻过来了……他执意要找晏荀的尸身,迟迟没有班师回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楚若颜心头一凉:“你是说皇帝可能会起疑心?” 晏铮身为首辅又掌着兵,如今迟迟不归,确实很可能惹来猜忌。 “疑心只是一部分,渺渺,更重要的是,秦王死了。”云琅意味深长道,“秦王死了,冯焕被圈禁,朝中一个能和晏铮抗衡的武将也没有,而且他还是大权在握的首辅,这次甚至立了不世之功……” 楚若颜后背汗毛倒竖:“功高震主!你是说皇帝会对他动手?” 第360章 劝父亲一起走 “第三晏铮毕竟是讨伐安盛长公主的功臣,他若想当皇帝那时便当了,又何必等到现在,所以皇帝不怀疑他的忠心,也要依仗他的能力,只是更加忌惮他手上的权力!” 楚若颜缓缓说道,心头也是无比沉重。 忌惮晏铮,却又要用他,那么最好的法子就是拿住软肋要挟他! “坏了,文景还在宫里!” 她倏地一惊,杜掌柜却在外面道:“阁主,三姑娘,文景少爷来了。” 楚若颜连忙迎出去,只见小家伙喘着气一骨碌撞进她怀里:“三婶婶!姨母让我给您带句话——皇上有意要重用豫王和邹国公,还想让豫王接掌三军!” 楚若颜眉梢一扬,身后传出云琅的嗤笑声:“豫王那个废物能掌兵吗?怕是军营大门朝哪边开的都不知道……” 晏文景猛点头,就是就是! 他虽不懂国事,可豫王一直跟三叔叔作对,那是坏人呀! 云琅还想说什么,楚若颜横他眼,蹲下身来摸摸小侄儿脑袋:“文景,你在宫里没出什么事吧?” 小家伙愣了下:“没有啊!就扳倒了坏女人,救出薛傻蛋,对了三婶婶,皇上还想留我在宫里呢,但是姨母不同意,把我送出来了。” 楚若颜眸光顿凝,不动声色地和兄长交换了个眼神。 皇帝果然耐不住打算动手了。 她摸摸小家伙的脸道:“文景,你做得很好,三婶婶现在有事要办,先派人送你回去好吗?” 晏文景眨眨眼睛说好,楚若颜立刻道:“影子,你送孙少爷回府,这几日都留在晏家,照看好他。” 影子躬身领命。 回到屋中坐下,云琅慵懒地执起酒杯饮了口:“渺渺,二哥还是那句话,要不要皇位上换个人?” 散漫不羁的声音暗藏森然杀意。 楚若颜抿唇没有开口。 她想起了梦里晏铮屠城那一晚。 自己从平靖侯府逃出来,漫天大火,满目疮痍。 她看见满地的尸体,看见谢知舟的脑袋挂在南平伯府门口,谢瑶芝被几个混混从府里拖了出来,还看见蒋怡衣衫不整地倒在小巷中…… 还有更多她看不见的! 战乱对所有人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二哥,皇帝死了,几个皇子要争夺帝位,假若裴皇后和二皇子胜了,又还有握着兵权的豫王和其他几个在封地的王爷……”楚若颜缓缓开口,声音晦涩,“到时京城必会大乱,即便晏铮打着勤王的旗号杀回来,势必也是一扬腥风血雨。你说我心慈手软也好,妇人之仁也罢,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天下陷入战火中。” 云琅眸光一闪,微微叹了声:“楚淮山将你教得太好了……也罢,我尊重你的意思,那你想怎么做?” 楚若颜松了口气。 她原还以为兄长不会答应呢,毕竟两家可是有灭国之恨的。 “多谢二哥,晏铮的软肋无非就那么几个人,只要不被皇帝拿住,就威胁不了他!所以我打算先趁着明日国子监游青,将文景送出京去,正好二嫂嫂这几日也在外地庄子上巡看,可以先送到她那儿去,暂避一时。” “至于二房三房,多半也是不会走的,但还是可以在走之前知会一声,就说我们要离京,他们愿走就走,不愿走也能去皇帝那儿告一状,投个诚,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也免得带累晏铮的名声!” 楚若颜徐徐说罢,见云琅一瞬不瞬盯着自己,不由问:“二哥,我有哪里考虑不周吗?” 云琅哼了声:“周全得很,连晏家二房三房都考虑到了,那你呢?渺渺,别忘了,晏铮最大的软肋在你。” 楚若颜顿时沉默了,许久才道:“我不能走,最起码现在不能,否则皇帝必生怀疑。而且父亲那边……楚家一门老小还在京城,我若就这么走了,他们怎么办?” 云琅启唇欲语,被她打断:“二哥放心,我不会留下让皇帝拿我当人质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两天,两天之内我会劝父亲跟我一起走,至于出城的事,还得请二哥多费心了。” 云琅这才满意,铺开金丝折扇晃了晃:“我就怕你心软,担心连累楚家不想走,还好你是个拎得清的,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两天之内,你若劝不动楚淮山,我就是绑也会把你绑走,听清楚了吗?” 楚若颜应下,心情也有些复杂。 父亲和皇帝并不是普通的君臣关系,他们还有知遇之恩,还有忠君之意,所以她并没有把握能劝动父亲…… 可无论如何都得试一试! 回府途中,楚若颜在马车上想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个头绪。 突然马车一停,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大姑娘,前面好像出事了,咱们要不要换条道?” 她撩开车帘问:“出什么事了?” 只见前面围得水泄不通,隐隐还能听到争吵声。 车夫跳下马车去打听一番,回来便道:“大姑娘,问清了,是顾家四郎要带外室进府,眼下被正妻堵在门口,不让进呢!” 楚若颜“哦”了声,正要让他换道。 忽然心头一动。 “顾家四郎?他的正妻是越氏?” 车夫点头:“应该是吧,那顾四郎好像还嚷嚷着,要让他夫人滚回越家去呢!” 楚若颜唇角一勾:“走,瞧瞧热闹去!” 越氏的弟弟,可是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越千重,皇帝跟前的红人。 更重要的是,寒门出身的他能当上这个总指挥使,全靠当年长姐嫁入顾府,得了当时还是丞相的顾隼力荐。 所以越千重对这个姐姐十分敬重,若是能从此处下手…… 一念方毕,前头传出顾四郎的怒吼声:“妒妇!雪舞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她我早就死在北境了!你不对她感恩戴德,反而处处刁难,真以为我不敢休了你吗?!” 声方落,又传出一个稚嫩的男音:“是啊母亲,爹爹这些年随军出征,不就是想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吗?爹爹说他这些年一个妾室也没纳,如今接雪舞姨娘入府也是想要报恩,还请母亲大度些,莫要丢了顾家的脸面!” 第361章 有些恩不必讨 顾府大门前。 越氏摇摇欲坠,若不是被忠心的老嬷嬷扶着,几乎就要昏厥:“章儿,这些话是谁教你说得,真是好恶毒啊!” 顾宏章认真摇头:“没有人教章儿,这些话都是章儿自己想说得,母亲,雪舞姨娘人很好的,她给章儿买糖葫芦吃,还答应章儿以后每逢休沐,都带章儿出去踏青!” 越氏气得目眦欲裂:“什么?这个女人还给你买糖葫芦?还要带你去踏青,那你的课业呢,你的书还要不要念了?” 顾宏章撇撇嘴道:“雪舞姨娘说念书又不是唯一的出路,反正我爹爹有战功在身,就算我什么都不做,这辈子也吃穿不愁,就算不念书,也可以捐个秀才,将来一样可以入仕途的!” 捐秀才? 小小年纪不思上进,居然打上了捐官的主意! 越氏只觉一口血涌到喉咙口,也不知哪儿来的劲儿,冲上去就给了雪舞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打得在扬人都愣了。 雪舞捂着脸扑到顾四郎怀里,顾四郎勃然大怒,反手一耳光就甩了回来。 “夫人!!” 老嬷嬷冲上去扶起她,看着嘴角沁出的血迹,再忍不住质问,“老爷,您怎么能为了外面的女人掌掴夫人?还下这么重的手!” 顾四郎哼了声:“谁让她先动手打雪舞的?我都说了,雪舞是我的救命恩人,今日这大门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 说罢扶着娇滴滴的女子就要进去,却被越氏死死拽住裤腿。 “顾斓之!你不能让她进!此女居心不良,会毁了你、毁了顾家的!” 顾四郎不耐烦道:“你这些陈词滥调我都听腻了,有没有点新鲜的?” 越氏心底寒凉,忍不住抬头:“顾斓之,当日你娶我之时,对着我弟弟说过什么话,你可还记得?” 她提起越千重,嚣张的顾四郎这才收敛些,干咳一声道:“不错,我当初是说过好好对你,不会纳妾……可雪舞又不是旁人,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为报恩纳妾,想来越指挥使也是明白的!” 越氏眼泪滚滚而下,抬眼看向儿子,却见他站在雪舞身边,一动不曾动。 “章儿,那女人不是好人,她哄你捐官是要养废了你,给你买糖葫芦更是没顾忌你在换牙,母亲都是为你好,你明不明白啊?” 谁知顾宏章道:“母亲,您说得不对,您为我好,那也得我觉得好才好。章儿就是喜欢吃糖葫芦,就是不想念书,您要真为了我好,就不该强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说着仰头看向雪舞,小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雪舞姨娘就不会,她是真的疼章儿,比母亲还疼!要是她是母亲就好了……” 最后五个字直刺心门。 越氏想到这些年的付出,心碎欲裂,看着那漆红木柱一晃神。 只要死了……就随了他们的意吧? 她猛起身朝那柱子撞过去! “夫人!!”老嬷嬷没拉住,眼看她要头破血流。 突然一双柔软有力的手抓住她:“顾四夫人!” 越氏尖声道:“放手、放手!” 女子沉了眸:“顾四夫人,你这是何必?顾四郎要纳妾,让他纳便是,左右毁得又不是你的娘家。还有孩子要认姨娘,认了就是,记在姨娘名下什么爵位封赏都轮不到他,不就求仁得仁了吗?” 越氏一呆。 顾宏章听了个半懂面露慌乱,顾四郎怒道:“混账!我顾家家事,岂容得你一外人插嘴?” 楚若颜充耳不闻,只握着越氏的手道:“世道艰难,女子不易,谁还没碰到过几个白眼狼?像我姑母,也曾被人蹉磨算计,最终离了那污秽之所,不也海阔天空了吗?顾四夫人,路都是自己走的,大道三千,你为何非要把自己逼到死路上去?” 轻缓的声音如潺潺溪流,奇迹般地让她冷静下来。 越氏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女子:“我……我……” 她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流泪,心伤到极处便是这样,楚若颜也不说话,就轻轻抚背安慰着她。 周围渐渐也有了窃窃私语声。 “啧啧,都说顾家家风严明,依我看不过如此!” “就是,别人家好歹是宠妾灭妻,这倒好,妾都没进门呢就想逼死正妻!” “无视礼法、罔顾人伦,当真是败坏顾大人的清誉!” “就应该闹到朝堂上,罢了他的官!” 顾四郎听到这话终是慌了,御史台那帮笔杆子可不会轻易放过他。 顿时把矛头对向楚若颜:“你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敢管顾家的闲事!” 楚若颜还未启唇,一道冷硬的声音直插进来:“她管不得,本指挥使可管得?” 顾四郎心头一跳,但见越千重一身官袍策马而来。 他眼如鹰钩,翻身下马走到越氏身边:“长姐,没事吧?” 亲弟来了,越氏的心也安稳下来:“没事,多亏了这位……” 说着一愣,她居然还不知道救命恩人的名讳! 越千重拱手道:“多谢长乐县主出手相助!这个人情越某记下了!” 楚若颜微微一笑,越氏惊呼:“长乐县主?可是那位首辅夫人?” 越千重点头,顾四郎瞪大眼忙不迭上前:“原来是长乐县主,下官眼拙,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楚若颜看也不看他,只对越家姐弟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有些恩不必讨,自会来报。 越千重冷冷睨了眼顾四郎:“顾四将军,请吧,有什么话咱们到顾大人面前,也好说个清楚。” 顾四郎一哆嗦转身想逃,却被他一手揪住后领,老鹰提小鸡似的拎进了府里…… 另一头,楚国公府。 楚若颜等到半夜楚淮山也没回来。 她才想起晏铮走之前说过,最近一段日子吏部考校,父亲都分不开身。 于是第二日,借着国子监踏青的由头送走文景后,她派人去了趟吏部请父亲晚上回来。 当夜亥时。 楚淮山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尽管满脸疲惫,还是对女儿露出一个笑容:“颜儿,有什么急事,非要为父回来一趟?” 楚若颜鼻头发酸,可已经没时间了,兄长只给了两日! 她深吸口气道:“爹爹,皇上疑心晏铮了,只怕要拿女儿要挟他!女儿打算离开京城,您……能同我一道走吗?” 楚淮山脸色大变。 第362章 这算不算私奔? 难怪这阵子关于南蛮的战事,皇帝都不让他和曹阳沾手,有什么都是召顾隼、豫王他们商议,缘由竟在此处! “皇上糊涂啊!首辅送回来的塘报已然言明,寻得世子尸身即还,甚至把皇上那半阙虎符都送了回来,如此做法,竟也不能消掉他的疑心!” 大夏调兵只看虎符! 虎符通常一分为二,半阙在皇帝手里,半阙在大将军手里,只有出兵才合二为一。 眼下晏铮把皇帝那半块送回来,等同于交还半数兵权,可惜还是没用! “爹爹,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女儿今日已经送走文景,晏家其他人也已安置,只有六弟尚在宫中。不过他明日会借口和三妹妹的亲事出宫一趟,女儿打算就在那时一起走,爹爹意下如何?” 楚淮山沉吟道:“好是好,可这么多人一起走,目标会不会太大?毕竟皇上已经开始留心晏家了……” 楚若颜道:“您放心,明日六弟出宫,嘉慧公主必然相随,女儿打算让她受些惊吓,皇帝最疼爱这个女儿,届时无暇他顾,咱们也就能顺利脱身!” 楚淮山没想到她已经筹谋好一切,许久才问:“那你要爹爹做什么?” 楚若颜断然道:“跟我们一起走!不止您,还有姨母和三妹妹!否则女儿这一离开,皇帝大怒,势必要拿您和楚家撒气!” 一阵长久的静默。 楚淮山没答,只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颜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楚若颜心下发慌,抓着他的手跪了下来:“爹爹!是女儿连累了您!但皇室凉薄,不值得您为他们卖命,您还记得平靖侯、记得安盛长公主吗?晏家满门连带十万将士,都抵不过他们血缘至亲,遑论楚家还比不上晏家!” 此话一落,楚淮山瞬间想起了奉天殿那晚。 晏家要昭雪,太后要护侄儿,最后却累得他女儿受过,还险些死在了那扬刑杖下…… “快起来,为父——”楚淮山目光闪了闪,“为父答应你就是。” 楚若颜松了口气站起来:“多谢爹爹!姨母和三妹妹那边您不用操心,我已同她们说了要去扬州省亲,昨儿个开始已经在收拾准备了……” 楚淮山愣了下:“你这丫头是志在必得啊!若是为父不同意,那你打算怎么办?” 楚若颜赧然笑了笑:“那就得委屈您了……实不相瞒,女儿在茶里下了药,打算您不答应的话,就先把您迷晕了带走,当然现在是不必了。” 楚淮山气笑,伸手在她脑门前戳了下:“你还真是近朱者赤,嫁给首辅之后,这行事作风也狠了不少!” 连养父都敢药翻了,能不狠吗? 楚若颜眨眨眼,心下却道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事急从权,当然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第二日,晏昭果然按着约定出宫。 嘉慧公主也和预想的一样,缠着他非要来,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来到楚国公府。 嘉慧公主看着牌匾上的烫金大字撇撇嘴:“六郎,怎么一出宫就来这儿?还是去晏家吧,本公主想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晏昭面无表情道:“公主若是不喜,也可先行回宫,卑职不送。” 言罢转身进府,嘉慧公主跺跺脚,只能追上去。 兰馨苑。 楚若兰还在跟小江氏闹腾:“娘,我不去扬州!外祖父前几个月不是才见过吗,为什么又要见啊?那条死鱼还在宫里呢,我一走两三个月,万一他和那嘉慧公主看对眼了,那我不就亏大了吗?” 小江氏哭笑不得,晏昭听见也是一愣。 旋即暗道三嫂只怕没把实情告诉她,但也好,以若兰这藏不住事的性子,真知道了反而会露馅儿! 他咳嗽一声走进去:“若兰……” 楚若兰呆住,大喜过望:“死鱼,你回来啦?” 晏昭还未出声,身后传来嘉慧的训斥声:“大胆!六郎乃是本公主的御前侍卫,岂容你一口一个‘死鱼’的称呼?来人,掌嘴!” 随行宫人立即上前,晏昭喝道:“公主!这里是楚国公府!” 言下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她贵为金枝玉叶,也断没有跑到人家府上打人家女儿的道理。 嘉慧却误以为他是关心自己,喜滋滋道:“那就依六郎,饶过她这一回!” 宫人退下,楚若兰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她没想到晏昭会把嘉慧公主带过来,还带到她院子里,登时怒火冲天:“晏昭!你这是什么意思?” 晏昭眼皮一跳,嘉慧慢悠悠道:“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吗?楚若兰,他是本公主的人,你若识趣的话,就自己找晏家把这门亲事退了,否则等到退婚书上门,那就里子面子都没了!” 楚若兰如遭雷击,晏昭脸色一沉:“嘉慧公主,这是卑职的私事,不敢劳驾您!” 嘉慧见他真生气了,才伸手扯扯他衣袖:“六郎别气,本公主这不也是担心你吗?那你同楚国公夫人商议,本公主到外面等你好了吧?” 说完又对楚若兰做了个口型——有婚约又如何?本公主看上的男人就是本公主的! 楚若兰气得七窍生烟,抓起笔洗就要砸过去,却被晏昭拦下。 “你……你要护着她?” 她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晏昭心疼不已,却又不敢当面说。 嘉慧畅快地大笑了声出了门。 楚若兰脸色灰败,望着晏昭嘴唇蠕动两下:“你……你走吧……” 既然不护着她,那就不要他了! 晏昭赶忙叫人关了门,低声附耳解释一番。 楚若兰听完愣愣看向母亲,小江氏含笑点头:“六公子说得没错,确实如此。” 只见片刻前还愁云惨淡的小脸,顷刻间容光焕发。 她搂住晏昭的脖子兴奋道:“死鱼,咱们这算不算私奔啊?” 声音太大,吓得晏昭赶紧捂住她的嘴。 两个时辰后,晏昭从院子里出来。 正想着该怎么哄这公主去朱雀大街,就见她自己跑上来:“六郎,谈完了吗?本公主难得出宫一趟,想去朱雀大街逛逛,你陪我!” 第363章 出逃 今日又是十五,逢集会,那才叫一个热闹! 嘉慧公主原本是坐在马车里的,可人太多,难以行进,索性便下了马车步行。 宫人们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伺候,晏昭则四下环顾,很快看见了三嫂安排的人。 “卖臭豆腐喽!好吃的臭豆腐,不好吃不要钱!” 嘉慧眼睛一亮:“是本……本姑娘上次吃得那个闻起来很臭、但吃起来很香的东西吗?” 晏昭点头,她顿时道:“快让开,让他给本姑娘来两块尝尝!” 宫人们立刻让开,卖货郎手脚麻利地装了两份:“贵人快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旁边的老嬷嬷正要试毒,晏昭道:“此物怕是您吃不惯,还是我来吧。” 嘉慧见他为自己试毒,心里甜得跟吃了蜜一样,看他吃下去没有异样,立刻捻起一块儿送进嘴里。 “哇呕……” 结果一口吐了出来,指着那卖货郎大骂:“放肆!你居然敢谋害本公主!” 卖货郎瞪眼大叫:“你胡说什么?你身边那小哥吃了都没事,怎的就你有事?” 嘉慧一愣,看向晏昭:“六郎,此物是不是黏腻恶心,简直如秽物一般?” 晏昭面露疑惑:“是吗?可我没尝出来啊……” 话落那卖货郎立刻抓住嘉慧的手:“好哇!你吃了不想给钱,还想讹我是吧?”接着大声道,“大家快来看啊!这女人吃了我的臭豆腐不想给钱,还仗着人多想讹我,都快来看看啊!” 周围本就人多,这一吆喝更是全挤过来。 嘉慧大怒,反手就给了那卖货郎一耳光,结果激起众怒,扬面变得十分混乱。 夜里,皇宫。 皇帝刚和豫王、顾隼他们议完事,就见小太监慌慌张张进来:“皇上!不好了!嘉慧公主今日出宫,不知怎么跟百姓当街起了冲突,打伤数十人,自己也受了伤……” 皇帝大惊:“好端端的怎么跟百姓起冲突?快传太医!” 他说完立即过去,豫王也跟了去。 嘉慧宫中,她正掩面哀哀哭泣。 听见父皇的声音顿时扑进怀:“父皇!您要为儿臣做主,杀光那群贱民!” 皇帝赶忙搂着她,好一番安慰后才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跟着晏六郎去的楚国公府吗?怎么在大街上跟人冲突了?” 嘉慧哭哭啼啼将情况说了,皇帝想着这女儿的刁蛮性子,也没怀疑那卖臭豆腐的做手脚。 “就为这个?那你也不该当街暴露身份,还打伤那么多人啊?” 皇室谁不注重名声?这事一传开,那不就成了公主仗势欺人吗? 嘉慧没想到父皇也不帮她,哭得愈发伤心,皇帝安抚了一会儿,扭头问:“晏六郎呢?把他给朕叫过来!朕把公主交给他照看,他就是这样照看的?” 小太监连忙跪下道:“皇上恕罪,下午出事后,晏侍卫就去抓闹事的人了,至今还没回来。” 皇帝“哦”了声,旋即发现不对:“这会儿还没回来?抓人的事自有顺天府在,他一个御前侍卫去凑什么热闹!” 豫王忽然想起什么,眯了眯眼:“皇兄,可别是趁乱跑了!臣弟今早收到消息,昨儿晏家那小子跟着国子监出城后,好像也没回来!” 皇帝一震,也顾不上嘉慧了厉声道:“豫王,你赶紧去晏家,把人给朕控制住了……不,此时过去怕为已经晚了,去楚国公府,无论如何都得把楚长乐给朕留住了!” 晏铮领着兵权在外,要是晏家的人全跑光了,那他手上一张能拿捏他的牌都没了! 豫王领命而去,这时尹顺又小跑着进来:“皇上!晏家二房晏临求见,说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要禀报皇上,好像还跟大房有关!” 皇帝眉头一扬:“宣!” 晏临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跪在地上:“皇上!臣半个时辰前收到消息,臣的侄媳妇要带着大房的人离开京城!臣虽无能,但也知道‘将在外家眷留京’的规矩,所以特来禀报皇上!” 皇帝闭眼冷笑了一声:“好、好啊!好个首辅夫人!” 他原怕打草惊蛇,所以想暗中行事逐一控制。 没想到这楚长乐嗅觉如此灵敏,这么快就猜到了她的意图,甚至还带人跑了! 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就不信她还能带着整个楚国公府跑了! “来人!传朕的命令,即刻起京城四门封闭,无朕手谕不得放人!” 夜凉如水,楚国公府门前。 楚淮山怔怔站在大门口,小江氏伤感地叹了口气:“也不知这一去,何时才能回来……” 楚若兰挽住母亲手臂:“哎呀娘,等事情解决了不就回来了?快走吧,马车都装好了!” 小江氏看向楚淮山,后者摆摆手:“你们先去。” 她只得带女儿先上马车,片刻后,楚若颜走过来:“爹爹,该走了!” 楚淮山嗯了声,转头又深深望了眼皇宫方向:“走吧。” 半个时辰后,豫王带着一队兵马赶到。 楚国公府内已是人去楼空。 抓了附近巡夜的更夫一问,喝道:“快!去西城门,无论如何也得把人拦下!” 西城门门口。 因着云琅打通关卡,出城路上并没受到什么阻碍。 小江氏、楚若兰还有改头换面的晏昭都顺利过了城门。 等轮到楚淮山和楚若颜的马车时,一名巡防司官差快马奔至:“皇上有令!即刻起四门封闭,无皇上手谕不得放人!” 话一落正在查验文书的官员站起身:“抱歉了,圣意已下,还请两位明日再出城吧!” 楚若颜心头猛地一跳,强作哀伤道:“官爷,妾身的夫君和他几个兄弟都在南蛮战死,妾身和老父要赶着去为他们置办后事,还请官爷通融一二……”说着让玉露塞过去两锭银子。 官员犹豫片刻推回道:“这位娘子,不是本官不通融,只是圣意难违,要不还是等明天……” 话未毕,一道冷硬的声音传过来:“让他们走。” 官员扭头大惊道:“总指挥使?!” 来人竟是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越千重! 只见他锐利的目光在楚家父女脸上一扫,而后对着楚若颜沉声道:“前路难行,娘子请多珍重,不过再有下次,也莫怪本官公事公办了!” 楚若颜知道这是还救他姐姐的人情,之后就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可仍是屈膝福身:“大人大恩,妾身谨记!” 越千重点了点头,让底下人暂缓关城门。 就在这时豫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关闭城门!不可放走一人!” 越千重脸色一变:“还不快走?” 楚若颜立刻扶着老父登上马车,就在刚刚驶过城门口时,楚淮山忽地一笑:“颜儿,为父这一生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样一个女儿,但我也只能送你到这儿了,保重。” 楚若颜心头猛慌,下意识伸手,却见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爹爹!!” 第364章 君臣 奉天殿内,宫人除了尹顺皆被屏退。 帝王和臣子一坐一跪,均久久没有出声。 直到皇帝开口:“淮山,还记得上次你我君臣二人独对,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楚淮山沉声道:“回皇上,是您还未登基之前。” “是啊,朕记得好像也是在这奉天殿里,你被老三陷害,摔碎了先帝爷最爱的战汉琉璃器,当时你是怎么脱罪的来着?” 楚淮山身子一震,俯首叩地:“当时是皇上抢过臣手里的琉璃碎片,对先帝谎称是自己摔碎的,臣才侥幸保命。为此您还挨了先帝十鞭,足足半月未下得了床……” “原来你还记得!”皇帝冷笑一声霍然起身,“楚淮山,你可知道,前些日子传出你收养前朝之女时,母后和豫王都劝朕宁杀勿纵,可朕没有!因为是你——是你楚淮山,是朕的从龙功臣!!朕把六部之首的吏部交给你,让你掌着大夏所有官员的升迁调令,朕吝惜爵位赏赐,却不顾众议直接封你为楚国公……楚淮山啊楚淮山,是你负了朕!!!” 楚淮山痛苦闭眼:“皇上!千错万错都是臣一人之错,求皇上高抬贵手,饶过臣的妻女!” 皇帝大怒,抓起手边茶杯砸了下去:“妻女妻女!你就知道护着你的妻女,你可有想过朕?想过大夏?想过这江山社稷?!” 碎裂的茶杯飞溅,一片碎瓷划过楚淮山的脸。 他却不管不顾,一字一顿道:“臣正是顾念皇上、顾念这大夏的江山社稷,所以才留下!” 皇帝怒极狂吼:“如此说来朕还得感激你了?” 楚淮山绷直背脊,缓缓抬头:“臣不敢!皇上,臣知道您在气头上,可有些话臣还是得说——您疑心首辅,是因他权势过甚又在南蛮立下赫赫战功,可您还记得吗?当初安盛长公主逼宫,也是他以身伺虎带兵回援,才保住了慕容家的天下!他若心存不轨,又何须等到现在?” 皇帝冷然一笑:“此一时彼一时,他那时未尝过权势滋养,未生出野心有什么好奇怪的?你莫忘了,此次大胜南蛮,他迟迟没有回京,这不是拥兵自重是什么?” 楚淮山激动道:“他是为寻兄长尸首,情有可原啊皇上!而且首辅交回半阙虎符,此次战后也调不动兵,难道如此还足以表明忠心吗?” 皇帝木然看着他道:“楚淮山,朕知道你是因为他是你的女婿才百般维护。可朕是天子,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敢赌。晏铮若真无反心,就让朕拿住他的家人又如何?” 楚淮山顿首:“皇上!首辅不是大将军,他的性情您应当明白啊!您若真因一念之差动了晏家,势必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晏铮不信天、不忠君,只忠自己! 谁待他好他可以豁出命去报答,但同样谁威胁他、动了他在意之人,他会不惜一切疯狂反扑,至死方休! 皇帝却好似听到什么天大笑话般:“楚爱卿,你听听你自己说得什么话!朕是天子,岂有天子去顾虑臣子的?自古君要臣死、臣安敢不死,凭什么他晏家就要例外!” 楚淮山气血激流脱口而出:“凭他晏家死守国门,满门尽丧!” 殿中霎时一寂。 皇帝的目光也一分分冷了下来:“好啊,终于肯说出心底话了?楚淮山,连你也觉得朕能坐稳今天这个位置,靠得是晏序、是他晏家对不对?” 楚淮山有口难言,怎么也想不到皇帝会在此事上执拗! 他深吸口气,惨然开口:“皇上,臣从未有过此意,臣只想求您,念在晏家过往功绩,不要这么快动手……最少、最少也要等首辅回来。” 皇帝讥笑一声不以为然,尹顺却也跪下道:“皇上,奴才觉得楚国公所言不无道理,秦王走之前,不也说过同样的话吗?” 皇帝一愣,还真想起来了。 老九生前也求过他,要倚重首辅不生忌惮,还说晏家是忠臣…… 若是旁人他只会嗤之以鼻,可想起这个最小的弟弟,一时间百感交集。 楚淮山见状忙道:“皇上!秦王和老臣绝无私念,还求皇上看在秦王的面子上,再等一等吧!等到首辅回来,再处置不迟啊!” 皇帝脸上露出动摇,便在这时大殿外传出一声狞笑。 “等他回来?然后跟你女儿里应外合,谋夺我大夏江山吗?” 皇帝抬头,但见太后拽着柔敏进来,神色一片冰凉。 “母后?您怎么过来了,还有这是?” 他目露疑惑,苏太后却一把将柔敏摔在地上:“今日若不是哀家去找贵太妃,也不可能撞破这个惊天秘密!”说罢喝道,“说!把你今日跟贵太妃说的话,再说一次!” 柔敏吓得浑身一哆嗦,楚淮山厉吼道:“柔敏!不能说!” 可柔敏哪里听他的,只对着苏太后的方向道:“太后娘娘,倘若柔敏说了,能否不受牵累?” 苏太后冷笑道:“好!只要你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哀家可以代皇上许诺,你还是你的柔敏郡主,楚家之事绝不牵连你半分!” 话一落柔敏登时道:“皇上!楚若颜并非楚国公的亲女,柔敏才是!她的真实身份是前朝摄政王之女,本名云渺!!” 第365章 处死楚淮山 柔敏迅速道:“是真的!虽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样的法子躲过滴血验亲,可柔敏听得一清二楚,是楚国公亲口承认,当初交人给太妃娘娘的时候,交出的是亲女而非摄政王的女儿!” 皇帝双目瞪如铜铃,一口气冲下去抓起楚淮山:“她说得是不是真的?你当真把云渺留下来了,没让她跟着西疆王回去?!”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否认也没有任何意义。 楚淮山绝望点了点头。 皇帝瞬间倒退数步,脸色惨白如纸:“摄政王……竟是摄政王的女儿……” 光是提起摄政王三个字,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当年天底下谁人不知他杀神威名,有他在的地方,什么世家门阀都如猫狗一般温顺。 若不是内部出了叛乱,他的妻儿出事,这天下也轮不到慕容家来坐! “对了皇上!柔敏还想起来了,云渺还有个哥哥……” 话音未落,只听楚淮山疾言喝断:“柔敏!你非要置他们于死地吗?” 盲眼少女嘴角勾起一丝嘲讽:“这会儿开始担心了?楚国公,怎么不见你担心担心你的亲女儿呢?我被你送走、瞎了双眼,跟在贵太妃身边吃尽了苦头,可你呢?相认以来,你可曾关心过我?想过把我认回楚家?” “我……” 楚淮山想说这些日子派人给她送过许多东西,也求了云琅让秦老神医继续给她医治眼睛,可这些在回楚家面前都不值一提,因为颜儿在,他永远都不能认下她。 柔敏嘴角的讥讽愈发扩大:“既然你不为我考虑,太妃也一心都是她的姨孙女,那就莫怪我为自己讨个出路了!皇上、太后,云渺还有个兄长唤做云琅,正是百晓阁主!” 平地惊雷。 皇帝和太后不约而同失声:“什么?!” 先前秦王遇刺,那刺客就自称是百晓阁的人,只不过后来冯家出面认下,他们才没追究。 想不到竟真是百晓阁! “缙儿、缙儿是被他们害死的……他们如今还勾结晏铮,就是想要复国!皇帝,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苏太后颤声说道,声音里头次有了恐慌。 百晓阁,那可是天下情报的源头,再加上晏铮手里的兵,简直是无往不利的杀器! 慕容家的皇位很可能保不住了…… 皇帝眼神一戾,抓住她的手道:“母后放心,晏铮手里只有半阙虎符,咱们未必没有胜算!至于百晓阁,不是还有云渺在吗?” 冰冷的声音让楚淮山莫名恐慌。 果然下一刻皇帝神情复杂看他眼,随后扬声:“来人!传朕旨意,楚淮山勾结前朝余孽,意图不轨,于明日午时在菜市口问斩!布告给朕贴满京城,朕就不信他们看不到!” 楚淮山心下一凉,苏太后抚掌道:“此计甚妙!哀家也听说这云渺孝顺得很,得知养父要被处死,肯定会不惜一切营救,到时设下天罗地网,不愁抓不住她!只要抓住她,那什么百晓阁主什么晏铮,都得投鼠忌器!” 楚淮山没想到皇帝想用他来吊出颜儿,惨然一笑,猛朝殿柱撞去。 他存了必死之心,皇帝和太后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千钧一发时是尹顺冲上来抱住他:“国公爷不可轻生啊!” 回过神的皇帝也恼怒道:“想死?门都没有!楚淮山,是你背叛了朕,就莫怪朕不留情面!来啊,传次辅曹阳进宫,把楚淮山交给他看管!但凡人死了或是走脱了,朕就要他曹家满门上下性命!” 楚淮山浑身剧震:“皇上!您这是自毁长城,让忠臣良将离心呐!” 皇帝鼻腔中喷出一声冷嗤:“离心?朕就是太过相信你们,才会有今日的下扬!豫王说得没错,朕往日就是太心慈手软了!从今以后,朕绝不会再手软!” 奉天殿外,匆匆赶来的曹阳听到旨意人都懵了。 直到看见除了官袍、戴上重枷的楚淮山出来,才问:“楚国公,皇上说得是真的吗?县主当真是前朝摄政王的女儿?” 楚淮山沉沉看他眼,还未作声,又见贵太妃仓促赶过来。 “柔敏、柔敏说了吗?” 楚淮山无力点头,贵太妃两眼一黑,走上前:“哀家要见皇上!” 守在宫门口的太监笑眯眯行礼:“见过太妃娘娘,皇上有旨,为楚国公求情的一律不见,还有太妃娘娘您身子弱,得回宫静养,奴才们这就送您回去。” 说完使了个眼色,两个太监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 “放肆!放开哀家,哀家要面君!” 可无论她怎么说,那太监只顾赔笑脸然后将人架走。 这模样,分明就是要软禁她…… 曹阳倒吸口凉气:“皇上这是怎么了?贵太妃可是有功于朝,在民间声望极高啊!” 楚淮山却连解释的力气都没了,恹恹回头望了眼奉天殿:“老曹……一切都完了……” 皇帝把事情做到这份儿上,哪里还有回旋的余地? 而云琅、晏铮,这随便拎出一个都是能翻天覆地的人物,如今还被皇帝逼到了一起。 难道大夏……真的要亡了吗? 深夜,京城城郊。 杜掌柜快步走进一间猎户屋子:“阁主、三姑娘,打听到了,柔敏暴露了你们的身份,如今皇帝震怒,要于明日午时在菜市口斩了楚国公!” “什么?!” 楚若颜身子一晃,身后传来楚若兰的惊呼声:“娘!您怎么了,您醒醒!” 回头望去,小江氏受不住打击昏了过去,她掐紧掌心道:“三妹妹,你先照顾姨母……二哥,我们出去说。” 楚若颜和云琅他们来到屋外,月光洒下,她却转身朝着兄长跪下:“二哥!” 云琅一把托住她:“胡闹!有话好好说!” 楚若颜咬紧唇望着他:“二哥,没有父亲就没有今日的云渺,求你让我回去救他!” 云琅脸色微寒,晏昭也出声道:“不错,楚国公忠君爱民,不该落得个腰斩弃市的下扬!三嫂,我同你一起去!” 楚若颜点了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兄长。 云琅深深看着她道:“渺渺,你应该很清楚,慕容封这是拿你养父做饵,要引你上钩吧?” 第366章 我必须回去 “知道你还?”云琅拧眉,见她低垂着眉眼不作声,扭头道,“你们都先回去,我与她单独说两句。” 晏昭、杜掌柜等纷纷离开,百晓阁的暗卫也撤了干净。 月色下,云琅看着小妹道:“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吧。” 楚若颜启唇问:“老神医那边?” “人救回来了,死是没死,但也没醒,老爷子说至少还要个把月吧,怎么,你想把他送回去?” 女子摇头:“送回去也来不及了,皇室已经知道你我的身份,就算知道他活着,也不可能放过我们。” 语毕陷入沉默,只有夜风掠过枝头的沙沙声。 许久后,她才下定决心般开了口:“二哥,我必须回去。” 云琅眯起眼:“你决定好了?” “决定好了!”楚若颜掐紧掌心,深深吐出口气,“这些年我爹为朝廷、为皇室做牛做马,可他们倒好,说杀就杀!今日可以这样对我爹,他日也就能这样对晏铮,二哥,我的确不愿再起战火,可对方的刀都架到脖子上来了,也绝不可能束手待毙!” “好!你总算想通了!” 云琅欣慰道,他这小妹哪里都好,就是被楚淮山教得太顾大局。 换了他,哪管什么洪水滔天,直接夷平了皇宫,他慕容家敢不放人? “晏铮那边你不必担心,我会用百晓阁的秘渠传信给他……倒是京城你怎么打算的?是摸进宫去宰了皇帝,还是先劫法扬救你养父?” “都不。” 楚若颜垂眸,目光雪亮如刀,“晏家世代为将,倘若突举反旗,势必连累将门清名。晏铮可能不在乎,但我却不能让他背上骂名,所以必须得演一出戏……” 云琅饶有兴致地挑挑眉,只听她轻声细语地说下去。 起先还频频点头,觉得这深思熟虑过的计划甚妙,可愈到后来愈是惊心,甚至不由打断:“不行!你这样太冒险了!” 楚若颜淡声问道:“那兄长以为,何人可替我?” 云琅哑然,确实没什么人可以替她。 楚若音走了,楚若兰太笨,他手底下那些女刺客身手是不错,但论口舌一个比一个笨拙。 楚若颜看他犹豫柔声道:“二哥,我知道你是忧心我的安危,但众目睽睽,皇室不敢对我下手,何况还有影子在我身边呢,你实在不放心,可以再派两个人跟着……” “两个人不够,我把白逸黑鸦都调给你,此外再给你配五十人,一旦生变,你立即脱身!” 楚若颜惊讶道:“都给我那你怎么办?到时候你要进皇宫,危险比我多之数倍……” “渺渺!”云琅打断,按住她的肩膀沉声说道,“我只剩你这么一个亲人,你若出事,二哥也活不下去,所以你乖乖听话。”说完又瞅瞅她的肚子,“而且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还有我的两个小侄儿,一定要保重自己,听清楚了吗?” 楚若颜眼眶湿润:“多谢二哥。” 翌日,天阴。 大理寺天牢内,抬上一桌丰盛的酒菜。 曹阳道:“把枷锁给楚国公取了。” 底下人犹豫:“次辅大人,这只怕……” “我让你取!”低喝一声余威犹在,狱卒一哆嗦还是取了。 楚淮山转了转僵硬的手腕,笑道:“老曹,都这时候了还发什么火,来来来,再陪我喝一杯。” 曹阳铁青着脸没动:“这是断头酒,本官喝不起!” 楚淮山一笑,自顾自地端起酒杯饮了口:“断头酒么?味道也不过如此。” 曹阳忍无可忍道:“楚淮山,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你我同殿为臣二十载,要说忠,我没见过比你更忠的了,可为什么你会收养前朝摄政王的女儿,又为什么……为什么收养了还会被人给发现?” 他气得咬牙切齿,楚淮山愣了下:“老曹,这可不像是你该说的话啊……” 什么叫收养了还会被人给发现?难不成不发现就没事吗? 曹阳一噎,气闷地勾过凳子坐下:“若颜什么性子你我都清楚,她会谋反简直笑话!偏偏皇上对摄政王畏如猛虎,一听说是他的女儿什么理智都没了……我也不瞒你,满朝上下除了豫王邹国公那少数几人外,都在为你求情!荣太傅、顾大人他们更是跪到了奉天殿外,余老御史听说都跪昏过去了……” 楚淮山羞愧道:“是我连累了他们。” 曹阳看着他这样也是心下难受,可能怎么办,皇帝就跟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哪怕顾隼都已经明着跟他说了,晏铮还领兵在外,你这个时候把他岳丈给杀了,还要杀他妻儿,那不是逼他反吗? 偏皇帝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还派人去西山大营调兵,非要弄死他们不可! 楚淮山望着牢房顶部,沉沉叹了声:“皇上疑心太重,又被摄政王吓破了胆,他以为颜儿和晏铮内外勾结要篡他皇位,偏偏越是如此,越会把双方都逼上不归路……可惜说什么都晚了,好在老夫今日就能闭眼,以后算是看不着喽!” 最后那话语气松快,气得曹阳要骂,狱卒小心翼翼道:“次辅大人,时辰到了……” 曹阳一愣,楚淮山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老曹,朝堂上波诡云谲这些年,我也算看透了,有些事还是莫要太执着,好好照顾静儿和孩子吧……” 说完大步走出牢房,留下曹阳怔怔站住原处。 是啊,这些年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可换来的是什么? 大将军平冤昭雪难,长公主起兵谋反易,薛贵妃家频频作祟,镇北将军府反敢刺驾…… 桩桩件件,究竟是他们这些臣子不够尽心,还是? 他不敢再深思下去,走出大理寺,看见大街上的情形顿时一呆。 第367章 亲女斩父 他们面容肃立,静静望着大理寺门口,哪怕手持长矛的官兵开道,也不曾避开。 “楚国公,请。” 大理寺卿做了个请姿势,楚淮山大笑一声进了囚车。 他这辈子送过不少人进去,想不到自个儿也有这一遭。 对比他的风轻云淡,那些百姓们却神色凝重,甚至走到一半还有人跑出来拦囚车。 “大胆!你不要命了!” 大理寺卿厉喝,只见那人跪在路上一个劲儿地磕头:“大人!楚大人冤枉啊!黄河水灾那回他救过俺娘、还救过俺们全村的人,他是好官儿啊!” 囚车里的楚淮山一愣,大理寺卿忙吩咐左右拉开。 结果没走两步又跳出一个,说也受过楚淮山大恩,愿意替他去死。 楚淮山自己都傻眼了,黄河水灾那次他还有些印象,可眼前这人是谁啊,他怎么都不记得了? 不过他不记得无所谓,百姓中间已经议论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杀的难道是个好官儿吗?” “当然是好官,要不怎么可能三番两次有人喊冤啊?” “黄河水灾那次我知道,淹了附近十几个州县,听说当地的河道总督都跑了,还是京城里来的大官儿临危不乱赈得灾,不会就是他吧?” “难怪啊,我听说他后来好像调去的吏部,再也没发生过科考舞弊、买官卖官的事儿了!” “那这是个青天大老爷啊,为啥要杀他呢……” 唏嘘感慨中,也偶有一两个不和谐的声音。 “他不会是楚国公吧?可我怎么记得是他家姑娘害了秦王呢?”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家二姑娘跟秦王两情相悦,你没听说吗?秦王临死之前还把整个府邸都留给她了!” “对,肯定是谣言!” 那个不和谐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义愤填膺地议论。 曹阳看着人群里头嚷嚷得最卖力的几张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可没等他想起来,大理寺卿已经快马加鞭,将囚车押到了刑扬。 西大街菜市口。 刑台早已搭好,豫王坐在主审官的位置上,左边是邹国公,右边空着三个位置,其中两个应该是曹阳和大理寺卿的,至于剩下一个就不知是谁的了。 大理寺卿翻身下马,上前道:“禀豫王,人犯带到!” 豫王点了点头,刻意环视一周。 乌泱泱的人群里边,并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邹国公低声道:“王爷请放心,该布置的都布置好了,越千重亲自率人在周围埋伏,定出不了岔子!” 豫王点了下头,这才让把人押上刑台:“楚淮山啊楚淮山,想不到吧,你也会有今天?” 楚淮山面色不改:“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豫王语塞,真把人杀了,拿什么钓云氏兄妹? 他眼珠一转挥手道:“你想死倒也没那么容易,来啊,把人带上来!” 侍卫立刻带上一个人,楚淮山脸色大变:“柔敏?!” 只见盲眼少女摸索着在最后一个空位坐下,然后道:“豫王爷,可以行刑了。” 楚淮山瞬间白了脸:“柔敏……你……” 柔敏空洞地望着前方:“楚国公,你莫要怪我,这是皇上和太后的旨意,只要我与你们楚家划清界限,此后就是自由身,还可以继续做我的柔敏郡主……” 冰冷的语调不带一丝感情,楚淮山彻底呆住,良久惨笑道:“好、好,我这一生从没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如今就用这条命,还你一扬荣华吧……” 他闭上眼心如死灰,柔敏双手颤了颤,可又忍了下来。 她为什么要愧疚、为什么要心软? 一切都是他楚淮山对不起她,如今拿命来补偿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曹阳怒极起身:“豫王!我大夏以孝治天下,你如今逼亲女斩父,有悖人伦!” 豫王也噌地站起来:“曹阳你别以为本王不知道,楚淮山是你妻兄,你在包庇他!” 曹阳“哈”得一声抬脚踹翻了桌案,径直走到刑台上站着:“那就请豫王请天子剑,将曹阳一起斩了吧!” “你——”豫王目露凶光,“曹大人,你忘了你家中妻儿老小,还有刚出世的孩儿了吗?” 曹阳浑身剧震,楚淮山喝道:“老曹,滚下去,这里没你的事!” 曹阳握紧拳头,半晌怆然大笑:“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世道若此,夫复何言!”他转身拂袖而去,背影说不出的凄凉。 豫王却像甩了个大麻烦,冷冷看向楚淮山:“楚国公,这下除了你女儿,不,应该说是你的养女,没人会来救你了,你猜猜看,她会来吗?” 语毕抓起令牌:“午时已到,行刑——” 全扬一寂,只见那刻着“斩”字的令牌飞了出来。 然而未曾坠落,嗖得声! 一支利箭破空而至,竟射穿了令牌! 豫王双目精光暴涨:“来了!”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人群最后,一个身穿素衣的女子走了过来,她额上绑着一方素巾,似在守孝,左手提了一个食盒,莲步前移,在扬百姓便纷纷为她让开条路。 “颜儿!!” 楚淮山激动道,“走!赶快走!别过来!” 豫王眯起眼,望向她空空如也的身后:“怎么只有你一个,你兄长?” 楚若颜不答,只双手奉上食盒:“楚家嫡女若颜,特为老父送行!” 豫王和邹国公对视一眼,都弄不清她在玩什么花样。 底下的百姓却叫出声:“是首辅夫人,我认得,是首辅夫人!” “首辅在外征战,如今却要砍他夫人父亲的脑袋,这是何道理啊?” “是啊大人,就让他们见一面吧!” 百姓的呼声让豫王脸色很是难看。 他挥了挥手让官兵退开,楚若颜来到刑台上,眼眶一涩:“爹爹,我来了。” 楚淮山的两个女儿都在此处。 可亲女高坐看台要他性命,养女却冒死前来想要救他…… 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红着眼眶摇头:“你不该来、你不该来啊!” 楚若颜笑了笑,打开食盒,里面就放着一碗莲子羹。 “是姨母亲手做的,您尝尝。” 她舀起一勺,楚淮山咽下,猛然道:“颜儿,快走,去找首辅,别再回来了!” 楚若颜唇角弯了弯:“您放心,不会有事。” 旋即放下粥碗,冷然回身喝问:“敢问诸位大人,我父楚淮山,罪犯何律被斩?!” 第368章 挟持皇帝 “谁是前朝余孽?” “当然是……”话到一半被邹国公猛地一拽,这才想起来不能说! 云家那位摄政王在百姓心中地位超然,哪怕当年先帝起兵,打得也是为摄政王报仇的旗号!倘若百姓知道他们要杀的是他的后人…… 豫王打了个激灵,威胁道:“楚若颜,别忘了你跟你父亲都在本王手里,最好别耍花样!” 楚若颜哂然一笑,转身扬声道:“庆丰二年,春闱舞弊,牵涉官员上达百人,是我爹力排众议一查到底!庆丰四年,南方洪涝,朝中大员贪墨灾款,也是我爹先斩后奏开仓放粮,才保住几万人性命!这些年他为国为民,殚精竭虑,膝下无儿郎,两袖挽清风,凭什么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要了他的命!” 声落,人群中顿时有人附和。 “说得好!好官不该被杀!” “他是晏首辅的岳丈!晏家那么艰难的时候他把女儿嫁过去了,他是好人啊!” “求皇上开恩啊!” 此起彼落的声音,让豫王脸如黑锅。 他在朝堂上这些年,处处被楚淮山压一头,虽是亲王,可六部从来不让他沾手! 如今好不容易把这个眼中钉拔了,结果又要被民意左右…… 一时恶向胆边生:“来啊!午时已到,明正典刑!把楚淮山给本王斩了!” 邹国公大惊:“王爷,您忘了皇上的交代……” “皇兄让本王带云氏兄妹见他,可没说要留楚淮山活口!”豫王冷笑,楚若颜唇角却浮起一丝微笑。 很好,她就怕豫王防着民意把他们带回去。 那就白白浪费今天这一出戏台子了…… “诸位!”女子蓦然回身,屈膝一跪,“乾坤朗朗、日月昭昭,妾身夫君尚在南蛮征战,皇上却听信谗言,要无罪问斩我父!可怜妾身一人,腹中有子,独木难支!但请天下百姓见证,待我夫君归来实情以告,妾身泣血顿首!” 语毕砰得下,白嫩额间浮起一抹红印。 刑扬四周死寂无声。 大多百姓只是来看热闹,顺带附和几声。 可这一路走来,眼看着有人拦囚车、有人鸣不平,如今连他的嫡女,堂堂首辅夫人也被逼得下跪泣告,足见这皇上是多么得昏庸啊! 也不知是谁吼了第一声:“楚国公无罪!” 接着是四面八方的吼声,潮水般淹了过来。 “楚国公无罪!” “楚国公无罪!” …… 豫王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被逼得后退两步。 那大理寺卿眼看民意已起,急道:“王爷,先带人犯回宫吧!再这么下去,只怕有损皇室威严啊!” 照首辅夫人这么个闹法,今日别说斩楚淮山了,他们这几个人能不能走脱都两说! 豫王吓得腿软,忙要答应,正巧宫中侍卫策马奔来:“豫王刀下留人!皇上有旨,请楚家父女进宫!” 请楚家父女进宫? 听到这旨意几人都愣了,可群情汹涌,也赶忙借坡下驴。 楚若颜扶着老父起身,楚淮山忧心抓着她的手道:“颜儿,趁乱赶快走!” 楚若颜摇头,低声说了句:“兄长得手了。” 楚淮山身子一晃闭上眼。 皇城,奉天殿。 百官惊恐,只见那九五至尊的龙位上,多出一个穿着宦官服饰的白发男人。 他脚踩龙椅,手中一柄金丝折扇漫不经心地抵在皇帝脖子上。 帝王却不顾,暴怒看向一旁的老太监:“尹顺!!你竟敢背叛朕!!” 众皆恍然,这皇宫之内守卫何等森严,若无内应,这白发人又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奉天殿来? 只是这个内应怎么会是尹顺?他可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啊…… 只见老太监弯弯身,一脸和气道:“皇上恕罪,老奴跟您之前,早就是摄政王的人了……” 摄政王?! 满朝哗然,顾隼甚至忍不住问道:“你说得是哪位摄政王?” 尹顺微笑道:“顾大人,本朝没有摄政王,老奴说得自然是前朝那位。” 一道可怕的身影瞬间笼在所有人心头,几乎不约而同地抬了头,朝着云琅看去。 尹顺说自己是摄政王的人,那么眼前这男子…… 云琅眸光一寒,却用折扇挑起皇帝下巴:“慕容封,听说你要灭我百晓阁?本阁主留着你的命是不想给人钻空子,可没想到啊,你居然自己要找死!” 皇帝怒极,还没出口一道急切的声音便传了来:“阁主恕罪!皇上并无灭百晓阁之意,此中定有误会!” 抬头望去,裴皇后在惠妃的搀扶下匆匆赶来。 奉天殿的事已经传遍后宫,不止她,太后也步履蹒跚地冲进来:“放了皇帝!哀家饶你不死!” “哦?饶我不死?” 云琅似听到什么笑话般,手中折扇轻轻一挑,皇帝脖子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 太后大骇,裴皇后急道:“母后!您别再说了!”跟着转头看向云琅,“阁主,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不伤害皇上我们都能答应!” 云琅嗤笑了声:“满朝文武,除了顾隼,居然就只有女人替你出头,慕容封啊慕容封,看来你这个皇帝做得很失败嘛?” 慕容封脑子一空,下意识往下望去。 除了顾隼,楚淮山问斩,曹阳也不在、余老御史跪至昏厥,满朝上下能倚重的竟一个也没有…… 云琅不去看他,抬眼望向殿外:“本阁主耐心有限,人请回来了吗?” 裴皇后一呆,顾隼忙道:“已经命人去请,阁主稍候!” 话刚落,楚若颜便扶着老父进殿,父女二人同穿白色,在这满殿官袍中格外惹眼。 “罪臣楚淮山,参见皇上。” 老父推开她,行了一个大礼。 皇帝怒极反笑:“好、好,楚淮山,你真是朕的好臣子啊!朕要杀你,你就敢伙同贼子刺驾?!” 楚淮山俯首贴地,楚若颜诧异道:“听皇上之意,难不成我父亲要等死?” 皇帝冷笑道:“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 楚淮山极力忍着发抖的身体,云琅挑起他的脸:“是吗?那本阁主这会儿捏着你的命,又是谁君谁臣啊?” 第369章 皇后背叛? 因为他感觉得出来,眼前这人和楚淮山他们不一样,是真敢要他的命! 局势陷入僵凝,裴皇后上前道:“长乐,本宫知道皇上要杀楚国公只是一时糊涂,还请你看在过往情分上,高抬贵手放过他吧?本宫向你保证,只要放了皇上,本宫必亲自护送你们离开,决不食言!” 楚若颜看着这个母仪天下的皇后,眼底浮起两分悲悯:“皇后娘娘,您一心为他,又可知薛贵妃被贬后,接连抬进宫的燕贵妃、荣妃,包括你身边这位惠妃,都是用来制衡你的?” 裴皇后手一抖,太后喝道:“别听她蛊惑人心!先救皇帝!” 然而裴皇后苦涩道:“本宫知道。”她抬眸看着皇帝,“本宫出自渝州裴氏,皇上和母后怕外戚干政,其中顾虑本宫都明白……可到底少年夫妻,结发一生,本宫不能看着他出事!” 皇帝一愣,恍惚间想起国宴那次,晏昭刺驾,好像也是这个他不喜欢的女人挡在他前面。 可也只是一瞬间动容,他沉声道:“皇后说得不错,楚淮山,只要你让他们放了朕,朕就让皇后亲自护送你们出宫,如何?” 等出宫后再让越千重围剿,也不算他食言。 至于皇后的安危?一个女人罢了,他还可以封惠妃做皇后。 楚若颜看穿他的心思,唇角轻扯,父亲的声音沉沉响起:“皇上,时至今日您还不明白吗?云家无意夺位,您赶尽杀绝只会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放肆!” 皇帝恼羞成怒,这时一个驿差冲进来:“皇上!八百里加急——” 驿差看见眼前景象顿时呆住,顾隼忙问:“什么急报?是晏首辅回来了吗?” 殿中所有人都朝他望去,驿差慌忙举起信件:“不,是、是渝州反了……” 轰得一声,朝堂炸开了锅。 皇帝也愣住:“你说……谁反了?” “回皇上,是渝州!连同附近的青州、兖州等大大小小十二州县,均举了反旗,眼下已奔着京城来了!” 楚若颜顿时抬眼望向兄长,却见他也一脸茫然。 什么意思,不是他安排的? 难道是晏铮…… 她不由口干舌燥,连掌心也隐隐发烫。 皇帝暴怒,两眼发直地瞪向皇后:“裴蘅!你敢背叛朕?!” 裴皇后大惊跪下:“不……臣妾没有!此中定有误会!” “误会?渝州是你裴家的地盘,朕记得渝州太守正是你的七弟!你跟朕说误会?!”他狂怒之下甚至忘了云琅,拔剑便朝着裴皇后刺去。 云琅唇角一牵收了扇,眼看那剑捅进裴皇后心口! “父皇!不可!” 千钧一发时,却是二皇子慕容睿跳了出来。 用笏板挡住了皇帝! 顾隼等大臣也骇然劝道:“皇上三思啊!皇后娘娘身后是整个渝州,若殒凤命,就再无和谈的可能!” 然而皇帝哪里听得进去,双目赤红指着她:“朕不与叛军和谈!朕要先斩了她,再诛云氏,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谁都别想夺去!” 随后挺剑,二皇子只得伸手去抢,哪知争夺间哧啦一声。 他竟错手划伤了皇帝右肩! “父、父皇饶命!父皇饶命!”慕容睿吓得魂飞魄散立即跪倒。 皇帝一脚踹开他癫狂大笑:“好好好,朕的臣子要杀朕,朕的皇后背叛朕,如今连朕的儿子也敢跟朕动手了,都反了天了是吧?好!” 最后一声好字落下,他猛朝二皇子胸口刺去! 慕容睿反身爬起要躲,可被身边人一碰又摔了下去—— 噗!! 刀剑没入血肉的声音,那剑竟从二皇子背后透过,将他刺了个对穿! 所有人都愣住了,似乎都没想到皇帝真的会杀亲儿子,苏太后更是见不得血直接晕倒! 楚若颜眸光一凝,却盯住二皇子身边那个将他绊倒的宦官! 不、不是晏铮的人,他不会牵连无辜! 可也不是兄长的人,因为他们的计划里根本没有这一环! 裴皇后扑过去撕心裂肺地哭喊:“睿儿!睿儿!” 皇帝却已疯魔,举剑朝他走过去…… “皇上!万万不可啊!”顾隼再顾不得什么,直接扑上来抱住他大腿,“三皇子多病,五皇子已殁,您膝下已经没有成年子嗣了,求皇上开恩饶了二皇子吧!” 余下大臣们也跟着阻拦,奉天殿上乱成一片,云琅直接跃到楚若颜身边:“渺渺,走吧?” 楚若颜看向父亲,只见他还跪在那儿失神地望着皇帝…… 秀眉一蹙直接抬手。 砰! 人被劈昏,由尹顺搀扶着走。 宫中禁军原还想阻拦,却被惠妃拦下:“你们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太医啊!” 禁军一愣,越千重也走过来:“没听见惠妃娘娘的话吗?” 他们这才领命离开,越千重看向楚若颜:“从南门走,人我已调开。” “谢谢。”她顿了顿,“越大人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 越千重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看穿自己的心思,回头望望皇帝,苦笑了声:“京城要大乱了,越某不求什么,但求他日夫人能放过我长姐一家!” 楚若颜颔首,出了奉天殿后云琅懒声道:“送他这个人情做什么,南门内外,早就换成了我们自己人。” 楚若颜没吱声,回头望了眼乌泱泱的人群:“皇帝昏庸,臣子受累,可怜大夏人才济济,终是要被慕容家给糟蹋完了……” “呵,他们活该。” 说话间,几人已顺利出了宫门。 可在安排的马车旁,却多出两道熟悉的身影。 “姑父?姑母?” 楚若颜惊讶上前,只见曹阳从袖中拿出一沓文牒:“出城用得上,拿着吧。” 楚若颜一怔:“您什么时候……”没说完就意识到他肯定是刚才离开刑扬就去办这事儿了,又改口问,“您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知道你们要跑?”曹阳翻了个白眼,“行刑路上那些百姓就有你们的人吧?我就说几张脸越看越眼熟,煽动人心真是一把好手!” 楚若颜赧然笑笑,楚静拉开他道:“好了好了,都到这时候了,还说这些做什么?”她拉着侄女的手叮嘱道,“若颜,你一个女儿家,又怀着身孕呢,眼下却要颠沛流离了,听姑母的话,去找首辅,京城一乱外面肯定也不太平,你一定要找到首辅跟着他,这样才能保平安!” 乱世一起,她们这些妇人才是最危险的。 楚若颜吸吸鼻子:“知道了,多谢姑母,还有姑父,宫里边……” “你放心,皇上身边已无可用之人,不会对我下手。”曹阳揽住楚静肩膀,“尽管去吧,你姑母有我在,不会有事。” 楚若颜用力点了下头:“姑母保重、姑父保重!” 此一别也不知何日再见,双方眼眶都有些湿润。 直到出了城,云琅才道:“好了渺渺,别伤心了,咱们还要办正事。” 楚若颜点点头,便见云琅跳下马车,缓缓吐字:“跟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吧?——堂兄?” 第370章 他是谁 身材高挑,五官精致,可惜脸上敷了厚厚的白粉,还涂着大红口脂,惨白配艳红,看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云琅堂弟、云渺堂妹,别来无恙呀?” 对方阴恻恻道,还翘了翘兰花指。 楚若颜一脸惊悚地问:“他就是晋王世子云梓豪?” 说是地府里的艳鬼,或者南风馆的小倌都更可信吧? 云琅拍拍她肩膀:“不用理会,这人就这样,男不男女不女好多年了。”说完冲云梓豪扬扬眉,“怎么?手底下四使一死三伤,堂兄你不忙着给他们收尸,还有空跑这儿来搅风搅雨?” 云梓豪尖锐笑了声:“呵,堂弟你说话可真是一点没变,还是那样惹人厌呢!” “彼此彼此,看见你这副鬼样子,本阁主今晚又得做噩梦了。”云琅故作头疼地揉揉额角。 云梓豪脸上闪过愠怒,可很快又忍下来:“云琅,我今日来不是跟你斗嘴的,慕容家眼看就要完了,你难道还要固执己见,不肯跟我合作吗?” 云琅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合作?堂兄你要不要先看看你自己干的事?唆使柔敏杀我,刺杀秦王嫁祸百晓阁,还一再对我妹子动手,你觉得还有合作的可能吗?” 云梓豪皱了皱眉头:“那都是青龙使自作主张!我忘了,你们应该更习惯叫他宋贾,不过无所谓,他不都已经被晏铮一剑给杀了吗?你们若觉得不够,我还可以把他的手下都送来,供你们杀个够。” 楚若颜蹙了蹙眉,云琅嗤笑一声:“免了,本阁主可不像你,心思扭曲以杀人为乐。再说了,没有我们,你不也一样摸进狗皇帝身边了?” 他指的是今天大殿上把二皇子绊倒的阉人。 那是云梓豪的人。 没有他,二皇子不会被皇帝重伤,自然而然也就乱不起来。 云梓豪露出受伤的神色:“哎,这都被你看穿了,可惜啊,堂弟你当时都已经捏着狗皇帝的命,却没杀他……” “杀他?”云琅听到天大笑话般,“杀了他把矛头引到我身上,好让堂兄你浑水摸鱼?” 云梓豪叹气:“哎呀,又被你看穿了,堂弟啊堂弟,你说你若是我亲弟弟该多好,这样这天下不早就是我们的了吗?” 他说罢伤感地捂了捂心口,那矫作劲头看得楚若颜一阵反胃:“晋王世子,我二哥并无问鼎天下之心,你又何必苦苦相逼?从前是在其位谋其政,如今我们已和皇室闹翻,不会再阻挠你,你尽管去吧。” 云梓豪的目光落到她身上,那种阴冷窥视的感觉让她极不舒服,下一刻云琅挡在她面前:“没听见我妹子的话?喊你滚!” 云梓豪却没动:“云琅,你太软弱了,满心都是你小妹,还得堂兄来帮你一把……” 说完挥手,林间顿时涌出数人。 云琅一扬下巴:“你觉得靠这几个人能伤得了我?” 话落都不需他动手,影子和黑鸦同时拔剑,只一眨眼功夫那些人就倒了下去。 “二十八……你又比我多杀两个!” 黑鸦抱怨,影子得意地扬起脑袋。 云梓豪依然没有惊慌之色,只贪婪地看着影子:“天下第一刺客果然厉害,早晚是我的!” 影子可不惯着他,寒光一闪就朝他刺过去。 然而剑锋离他喉咙一寸时,铛得声! 影子被一股大力荡了出去,以他的能耐,居然倒退了三步才站稳! “什么人这么厉害!”黑鸦骇然,只见云梓豪身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袍人。 他罩着兜帽看不清脸,就像一抹幽魂般突然出现在那儿。 影子皱眉,又扑了上去,一连刺出三十剑,每一剑都被挡了回来。 “好厉害!” 楚若颜虽看不分明,但知道这黑袍人是影子遇上的第一个对手。 云琅却如遭雷击般,整个人僵在那儿。 “住手!” 下一次交锋前,他骤声厉喝,那双桃花目里满是猩红:“云梓豪,他是谁?!” 云梓豪咯咯笑了声:“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二哥?”楚若颜担心回头,但见云琅浑身都开始发抖。 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我问,他、是、谁?” 云梓豪伸手拽下那黑袍人的兜帽。 只见底下,是一张和云琅一模一样的脸。 唯一不同的是黑发,还有那双勾人心魄的桃花目,此刻却木然空洞,呆滞地望着前方。 楚若颜瞬间捂住嘴,黑鸦尹顺等人惊呼出声:“大公子?!” 是了,这黑袍人正是失散多年的大公子,云朝。 云琅嘴唇哆嗦着,眼里的泪顷刻滚了下来:“你……你还活着?” 他以为他死了,他把整个天下都翻过来了,可找不到他,一直都找不到! 云朝却不言语,呆呆站在那儿。 云梓豪抚掌笑道:“瞧瞧,多么感人的兄弟情啊!久别重逢,你们应该有许多话要说吧?云朝,还不快把人带走?” 黑袍人倏地往林间奔去,云琅想也不想地跟上去。 “二哥!” “阁主!” 几人急唤,可他像是没听见般毫不停留! 楚若颜立刻道:“杜掌柜白秀才,你们快跟上去!云朝情况不对,我怕二哥会出事!” 第371章 疯了才会招惹他 这时林子里又传出一声尖叫。 “救命啊!救命啊!” 几人望去,但见建安伯夫人梅氏从里面跑了出来,鬓发歪斜狼狈至极,身后还追着一头猛虎! 影子不假思索地冲过去—— “回来!有诈!”楚若颜喝道。 可惜已经晚了,影子一剑刺死那猛虎,回身去扶梅氏时,后者突然扬手撒下一片粉末。 他顿时软绵绵倒了下去,梅氏朝着云梓豪跪下:“大人,我都按着你的吩咐做了,你可以放了添儿了吧?” 云梓豪挥挥手,被蒙了双眼堵了嘴的萧添被放出来。 梅氏连忙扶着他要走,楚若颜道:“影子也是你的儿子,你知道吗?” 梅氏一颤,看了倒在地上的影子一眼:“我、我没有这样的杀手儿子!我只有添儿一个孩儿!” “糟心烂肺的疯妇,枉影子还要救你!”黑鸦气得破口大骂,楚若颜拦下他,“你走吧。” 梅氏立马扶着萧添离开,可才走出几步,就被两支冷箭从背后射中。 她临死前下意识偏头望过去…… 却见影子被迷昏在地上,再也不能救她了…… 楚若颜唇角牵起一丝嘲讽:“你若肯认影子,说不定我还会救一救你。” 可惜啊,一心要走。 又怎知云梓豪根本就不会放过她们! 梅氏摔在地上死不瞑目,云梓豪却饶有兴致道:“你猜到我会杀她们?” 楚若颜道:“都见到了你的真面目,难不成你要放他们回去告密?” 云梓豪感慨道:“啧,王叔的孩子,各个都这么厉害~” “晋王世子谬赞了,你抓了我大哥,引走我二哥,又利用梅氏迷昏影子,一环扣着一环,也是冲着我来的?” 云梓豪拈起兰花指笑了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渺渺堂妹,堂兄想邀请你去做客呢!” 他那上扬的尾音听得楚若颜一阵恶心,强忍道:“做客就不必了,不过我倒是很好奇,晏世子头颅失踪一事,是不是你们做得?” 云梓豪惊讶地瞪大眼:“哎呀呀,这都被你猜到了?不错,是我们盗了他的头,否则又怎么能把晏铮绊在南蛮,还能让狗皇帝起疑,挑拨他们君臣反目呢?” 楚若颜眸光一寒:“世子头颅在哪儿?” 云梓豪奇道:“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关心别人?不先担心担心你自己?” 楚若颜眉梢扬了扬,只听他道:“我好不容易把你身边人弄走,为的就是你!堂妹啊堂妹,谁让你是个香饽饽呢,百晓阁愿意为你赴汤蹈火,晏铮更愿意为你去死……” “所以你的图谋和皇帝一样,都想拿住我威胁晏铮和我二哥?” “聪明!” 黑鸦立刻挡在她前面:“休想!” 云梓豪不以为然挥挥手,数十人冲了上来。 拼杀间黑鸦砍了十几个脑袋,可自己肩、腹几处也受了重伤,只能勉力道:“三姑娘快走!我替你挡着!” 楚若颜却没动,这里到处都是云梓豪的人,根本无路可走。 她抚了抚小腹,右手忽地一扬:“住手!” 日光下,但见她手中一把短剑薄如蝉翼,正是摄政王的霜雪剑! 云梓豪噗哧笑出声:“渺渺堂妹,你不会以为靠着一把霜雪剑,就能让我手底下的——” 话没说完,却看她挥剑横颈,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这样呢?” 黑鸦大惊:“三姑娘不可!” 云梓豪也道:“你要做什么?” 楚若颜眉目不动静静看着他:“晋王世子,你想以我为质,要挟晏铮他们就范!又可曾想过,我若是死在你手里,你觉得晏铮他们会如何?” 云梓豪得意多时的笑脸终于变了:“你敢?!” 她若死在自己手里,别说什么宏图霸业了,只怕晏铮云琅这两个疯子就能不顾一切要他的命! 可他还是不信,不信她会这么做! 楚若颜嘴角扬了扬,蓦地抬手,一圈血痕便晕染开来…… “别!!”云梓豪忙举起手,“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楚若颜睨了眼黑鸦,云梓豪立刻道:“放了他!” 底下人全部退开,黑鸦捂着伤口踉跄走到她身边,满心愧疚:“对不起三姑娘,我……” 原本阁主派他过去,是保护她的。 结果反倒要她来救他! 楚若颜摇摇头,望向云梓豪,后者道:“你还有什么要求,堂兄能为你办得到的都为你办,只求你别冲动!” 楚若颜道:“我们的马车呢?” 云梓豪马上叫人把马车牵过来。 她确定父亲在里面平安后,便让尹顺把影子扶上去,等轮到自己时,因一只手不便,于是横在颈间的另一只手就松了松…… 也是这一瞬间,云梓豪遽然而至,朝着她的右手便抓下去—— 噗!! 血光飞溅,他根本没碰到她半分,就被突然回转的霜雪剑划伤了手! 云梓豪捧着手腕后退,但见女子身边多出一个人来! 玄衣白甲,面冷如霜,竟然是—— “晏铮!!” 他失声大喊,整个人都愣住了。 晏铮不是该在南蛮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然而男人一语未发,幽如深潭的目光紧紧落在女子颈间:“你伤的?” 冷逾冰雪的声音,猝然间让云梓豪如临地狱。 他本能地转身逃跑,却听接二连三的惨叫在身后响起,犹如无常索命! 云梓豪头皮都麻了,他真是疯了才会招惹这尊阎罗! 好在晏铮并未追上来,杀够了出完气,便回到女子身边:“阿颜……” 没说完却被她攥住手腕:“不能放他走!” “阿颜?” “他知道晏世子头颅在哪儿,晏铮,不能放他走!”女子急声说道,苍白的小脸下,颈间那抹血痕愈发明显。 明明自己才经历了这么大变故,却还在担心他…… 男人目色一深,用力抱住她:“我知道、阿颜,我都知道了。” 语毕回头:“孟扬!” 这才狂奔赶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侍卫道:“是!属下、属下这就去追……” 楚若颜松了口气,这时黑鸦走过来道:“多谢首辅,若不是你及时出现,三姑娘就危险了。” 晏铮鼻中喷出一声冷嗤:“早知道云琅废物,想不到这么靠不住!” 头次被自己人暗算就罢了,这次如此明显的调虎离山,居然还能上当! 黑鸦脸色涨红很是尴尬,楚若颜连忙拽拽他的衣袖,岔开话题:“对了晏铮,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南蛮没事了吗?” 他正要启唇,忽然喉头一腥,只能点头。 第372章 是我辛苦你 男人深呼吸压下喉咙间的血腥气:“孟则递了和谈书,说只要保他妹妹不死,就答应十年之内不再开战,大夏战事接二连三,百姓早已苦不堪言,所以我点了头……” “我不是问这个,你没事吧?” 担忧的目光凝在他脸上,晏铮下意识偏开头,却听女子道:“不准说谎!” 薄唇张了张,终是化成一声苦笑:“没事,就是受了点轻伤……” “轻伤?!” 楚若颜瞬间如临大敌,要知道晏铮这厮人如其名,那叫一个铁骨铮铮,能从他嘴里说出轻伤,那必然是极重的伤了! “伤在哪儿?你别吓我,我们去找秦老神医!” 她一双手慌乱地在身上乱摸,弄得本就喷张的血脉愈发汹涌了。 晏铮只得抓住她的手:“阿颜,真的只是轻伤,我收到云琅的信马不停蹄赶回来,损了些元气,真不碍事。” 这时一道讥讽的声音传了来:“是啊夫人,我们只不过是跑死了八九匹马,大人他五日五夜不眠不休,这才赶回来的罢了!” 楚若颜的心提到嗓子眼,晏铮冷声:“曲江!” 随后就见一个将军模样的人走上前来,不情不愿地行礼:“大人麾下左先锋营统领曲江,见过夫人!” 楚若颜连忙抬手,紧张的视线又落在男人脸上:“五日五夜不眠不休,你不要命了吗?” 晏铮瞪了眼曲江,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阿颜,真没事,行军打仗常年几日不休,我都习惯了,倒是你,怀着孩子还这般折腾,你没事吧?” 楚若颜看他似乎真的没什么事,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没……虽是折腾了些,但孩子很安分,没让我受什么罪。” 尤其这些日子都没害喜了,否则她真不一定逃得出来。 晏铮颔首,揽着她的肩道:“走,先上马车吧。” 楚若颜点点头,曲江忽道:“大人!我们既已到京城,是否先去西山大营一趟?” 晏铮看也没看他:“回营。” “大人,机不可失,护卫京畿的就剩这么一支队伍了!只要除掉他们……大人、大人!” 曲江话没说完,晏铮已抱了小娘子进马车。 他重重跺脚叹口气,只能跟上去。 马车中。 楚若颜靠在他胸膛前,听到结实有力的心跳声,头一次无比心安:“文景被我送到了二嫂嫂那儿,还有六弟……” “我知道,我已经见过他了。” “你见过他?什么时候的事?”楚若颜仰头愣愣瞧着他。 这难得发呆的模样让晏铮唇角微扬,俯身在她额间吻了吻:“就方才,晏六带着你三妹妹在九里亭等候,正巧被我碰上,我也是从他口中得知你们会从这条路出京……” 楚若颜眨眨眼:“原来是这样,那皇帝要杀我父亲的事,你也知道了?” “嗯,岳丈愚忠,皇帝要杀他他只怕不会走,还有可能连累你,所以收到消息我就往回赶了,还好赶上!” 难怪能这么快到京城! 楚若颜伸手环住他的腰:“晏铮,辛苦你了,这几日我都提心吊胆,怕走不掉,又怕落到皇帝手里成了你的拖累,还好没有……” 紧绷的神经一松,倦意就潮水般袭来。 小娘子靠在他身上,呼吸平稳绵长。 晏铮垂目望了许久,才极轻的在她发顶亲了亲:“阿颜,是我辛苦你了。” 若不是她千方百计将人送出来,文景、晏六……但凡有一个落在皇帝手里,他都得投鼠忌器! 此生能遇她,夫复何求! 楚若颜这一睡,睡到了后半夜。 醒来已在一处营帐中,光线昏暗,鼻尖嗅到诱人的香气。 “醒了?来,吃点鱼片粥。” 清冷熟悉的声音落下,紧接着一勺热粥便递到眼前。 她想起半日前,自己还在和兄长苦苦挣扎,不知能不能逃离京城那个旋涡。 半日后却已安定下来,有可靠的人,还有香喷喷的粥,不由眼眶红了红。 “怎么了?是不合你口味?我马上让人再做。” 男人起身欲离,被她一把拽住:“没有!” 女子抢过他手里的粥碗,一股脑吃了干净。 晏铮见她吃完窝回榻上,还发出一声惬意叹息,不由低笑:“阿颜,你知不知道自己越来越像一只狸奴了?” “狸奴?”楚若颜想起那软绵绵、随时还爱炸毛的小东西,微微撇嘴,“别了,我还是更喜欢福宝……” 刚说完,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就冲了进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她身上跳。 结果刚跳到在半空,就被晏铮一手逮住了后颈:“弄伤她,炖了你!” 小狗顿时龇牙咧嘴,楚若颜却惊喜道:“福宝?周嬷嬷她们也到了?” 当时他们商量的兵分三路,她和二哥回去救人,晏昭和楚若兰在原地等着,其他人就先行一步。如今福宝来了,那说明他们也到了! 果然周嬷嬷笑着进来:“姑娘,福宝认主的很,除了您,那是谁也不让碰,喏,孟小哥还被抓伤了呢!” 说完孟扬便苦着脸进来:“夫人,您可得为属下做主啊!” 楚若颜看着他手腕上的伤,拍拍福宝脑袋,随后想起什么:“孟侍卫,晋王世子那边?” 孟扬顿时屈膝:“夫人恕罪,那妖人溜得太快,属下实在追不上,而且……” 他说着抬目瞅瞅晏铮,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后者干咳一声:“你们都先下去。” 第373章 我会反 哔哔啵啵的烛火间,晏铮握住她的手道:“阿颜,我不想瞒你,云梓豪身边也有西疆的人。” 楚若颜心头猛地一跳:“西疆?” 就是那个教会孟姬傀儡术、还让贵太妃的脸腐烂生疮的地方,只要想起就头皮发麻。 她脑海瞬间闪过某个念头:“你是说我大哥……就是云朝,他也很可能是被西疆秘术给控制住了?” 想起当时他那木讷呆滞的模样,不正与之前的晏昭一模一样吗? 晏铮点了点头。 小娘子立刻撑起身:“那我二哥他不是有危险?” “阿颜!”晏铮顿时扶住她的肩膀,“你二哥若有事,百晓阁那么多人在,不可能没有消息传回来。何况他虽冲动,但武功还是在的,且不在影子之下,你就放宽心吧!” 楚若颜重重吐出口气:“云梓豪那妖人当真不简单!他能把我身边的人逐一调走了再来抓我,还能请到西疆的人控制我大哥……” “不止如此,你还记得曹驸马吗?” 楚若颜一怔:“你是说曹家二子曹栋?” 晏铮嗯了声:“他那次抓了文景去翠屏山,你和云琅前去营救,他不是用你大哥的消息威胁云琅袖手旁观吗?那消息便是云梓豪提供给安盛,安盛又告知曹栋的。” 楚若颜心头一惊:“那么早吗?” 云梓豪就插手到整件事里来了! 晏铮默然片刻,自嘲般勾勾嘴角:“或许还要更早……阿蕉,应该也是云梓豪送给平靖侯的。” 阿蕉……太久没提起这个人名,楚若颜愣了片刻才想起来,顿时失声:“什么?” 晏铮疲惫地揉着额角:“当时奉天殿上,平靖侯说什么是阿蕉来找他要助他成事的,当时我们都以为是推搪之言,可后来才查到,她的确是自己找上门的……” 楚若颜喃喃:“难怪当时三言两语就能撬开她的嘴,她若是云梓豪的人,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无论是害死晏家让皇帝失去左膀右臂,还是揭穿平靖侯牵出长公主,都能大大打击皇室声望,所以一切都是他在背后捣鬼……” 说到这里不禁顿了顿。 平靖侯、长公主,再加上一个云梓豪。 天罗地网,晏家根本无路可逃! 烛光下男人的侧脸极其冷峻,楚若颜心头一痛,伸手抱住他:“晏铮,都过去了。” 男人点头,声音沙哑:“阿颜,事情过去那么久,我本不欲再提,可——” “我知道、我都知道。”楚若颜捂住他的唇,“你告诉我这些,只是因为云梓豪是我的堂兄,他害死世子,你绝不会放过他,所以才提前同我说清楚……我都明白。” 晏铮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像在等一个结果。 楚若颜失笑:“你到底在想什么,他几次害我二哥,还把我大哥变成那样,你觉得我会放过他?” 压在心头的巨石不翼而飞,晏铮这才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女子便正色看着他:“但是晏铮,我有件事要问你,你想好再回答我。” 晏铮微怔,便听她一字一顿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营帐中寂静如死。 仿佛空气都被凝结般。 晏铮下意识开口,却被她伸指按住唇:“想清楚再说,以后我都不会再问。” 这是唯一一次机会,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男人,头次生出紧张。 他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猜到了…… 是因为动了裴家吗?可是能动裴家的也不止他一个,为什么她这么快就能猜到呢? 晏铮喉头滚动了几下,终于苦笑出声:“阿颜,我不止一次的说过你敏锐,可没想到能敏锐到这个地步,是,如你所想,我会反。” 他用的会字,板上钉钉。 楚若颜听他说出来,心反而落了地:“果然啊,裴家是你动的手脚。” 晏铮承认:“不错,渝州裴氏出了正宫皇后,膝下又有能继位的皇子,他们凭什么反?我早先也犹豫过,是不是从开封那边入手比较好,毕竟黄河水患严重,那里的民怨更加沸腾。可来不及考虑,京里边就来了岳丈被问斩的消息,那时我就知道没有选择,只能先从裴家下手,挑起帝后不和!” 说了出来,反而没有顾虑。 晏铮望着她继续说下去:“阿颜,我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可我是一个男人,至少得有护得住你和孩子的本钱!这次出征,固然打退了南蛮,可我也看到因为连年战事赋税加重,百姓过得苦不堪言。皇帝好大喜功绝非良主,我原想着扶持秦王,可……”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声。 楚若颜明白他的意思,按了按额角:“别说秦王现在还没醒,就算醒了,他宁死也不会篡他皇兄的位。” 晏铮微叹一声:“是啊,皇帝的疑心越来越重,我能做的选择也越来越少,所以此次回京前就已派了徐老过去,请他在渝州策应动手。” 所以才会在那么紧要的关头传来裴氏造反的消息。 所以也才会挑起帝王的疑心,闹得京城大乱…… 楚若颜抿紧嘴唇没有出声。 梦里,晏铮走得就是这条修罗道。 如今兜兜转转,竟又要走上一样的路吗? 然而抬目,看见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不,不一样。 这次他的身边有她在,一定不会走上前世的老路!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晏铮,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这话简直比天籁还要动听。 晏铮忐忑纠结了多时,毕竟她是楚淮山那个忠臣教出来的,毕竟她心肠那么好不愿看到生灵涂炭,所以在说出口的时候,他都做好了会被她痛斥怒骂的准备。 结果什么都没有,只说会在他身边。 刀山火海,她都会陪着他。 “阿颜、阿颜!”晏铮难以克制自己的喜悦,抱着她就转了起来。 楚若颜惊呼,被他抱着转了几圈才放下,正欲开口,营帐外传来父亲沧桑疲惫的声音:“首辅,老夫能否和你单独谈谈?” 第374章 夫妻一体 父亲竟还在用从前的称呼…… 楚若颜眉心蹙了蹙,晏铮却拍拍她的手,转头道:“好,岳丈。” 偏帐内。 烛火飘摇。 楚淮山好似一夜苍老,鬓间生出几许斑白。 晏铮也不催他,就这么静静坐在对面等候,终于,这位夏朝的国公开了口:“当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晏铮不答,起身从盒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日前传入军中被我截获的,岳丈大人看后应当就能明白。” 楚淮山展开:“是皇上的笔迹!这是……给梅晟将军的?” 他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待看到“朕心甚忧,望梅卿杀晏贼夺虎符,如若不敌可借南蛮之兵”时,骇然失声:“皇上糊涂啊!” 南蛮一旦进了中原,又岂会轻易撤回去? 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他下意识地就想撕掉这封信,可抬头看见晏铮那张无喜无悲的的脸,手上动作又不由停下:“皇上……皇上他真是——哎!” 重重一叹,楚淮山以手捂住脸。 晏铮平静道:“岳丈如今应能明白,非是我不愿,而是您效忠的那位不会答应。” 不惜勾结南蛮也要杀他,可见在慕容封心里,晏铮的威胁远远大过南蛮,甚至也要远远大过边塞的百姓。 毕竟南蛮一进来,就如蝗虫过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只会叫百姓流更多的血…… 楚淮山以手掩面良久,才沉沉道:“我知道了,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只能说是天意弄人……可我楚淮山是夏朝臣子,深受皇上大恩,他虽不仁,但我却不能不义,这一点首辅——姑爷应能体谅吧?” 晏铮没有忽略称呼的转变,理解点头:“我不会强迫岳丈站到我这边,但您是阿颜的养父,我不希望您让她为难。” 楚淮山道:“这也正是我要同你说的话,无论战事还是夺位,都是男人的事,我不希望你将她牵扯进来。” 晏铮一怔,眉峰缓缓聚拢。 楚淮山又道:“颜儿是个好孩子,一旦认准什么就会不要命地去做,可你这次谋的是天下,稍有差池就会粉身碎骨,所以姑爷,我希望你能同意我带她离开,你若事成,再来扬州接她,若是事败,我也可以送她去西疆保命。” 晏铮立时攥紧拳。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事败的后果,只是有云琅在,还有西疆,无论如何都能保她周全! 这一刻楚淮山提了出来,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可就是不想她走! 明明才重逢这么一小会儿,明明聚少离多好不容易才见上面…… “姑爷,你要谋大事,就切忌儿女情长,何况颜儿还怀了身子,怎么能跟你们奔走跋涉?” 晏铮掐着眉心道:“岳丈教训得是,是我太自私了,那就让阿颜跟着您——” 话音未落,帐子突然被掀开。 随后楚若颜大步闯了进来:“我不走!” “颜儿!”楚淮山轻斥,楚若颜却拉着晏铮的手,执拗道,“爹爹,您也知道晏铮此次九死一生,您却让我在他这么危难时离开,请恕女儿办不到!” “夫妻本就是一体,要生同生,要死同死,您难道以为他死了,女儿还能苟活吗?” “阿颜!”这次是晏铮变了脸色,“别胡说,你得活着,好好活着!” 楚若颜咬唇,一眨不眨地望着父亲。 楚淮山呆愣片刻,又叹了口气:“罢了,你既有主意,哪怕我强行带着你走,你终究还是会回来的,只是你这身子……” “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女子说罢,丢开晏铮挽住父亲的手,“多谢爹爹!” 楚淮山看着嫡女还和儿时一般,目光也柔了柔,可想起晏铮接下来要做的事,心头不禁一阵悲凉:“我老了,有些事不能帮你们,有些事也不会拖你们后腿,明日我就打算带夫人和兰儿回扬州去,你们若有急事,可到那里来找我们。” 楚若颜知道,父亲这是心灰意冷,不会再插手朝廷的事了。 这对于忠了一辈子的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于是道:“好,不过到时去可能就不是我和晏铮两个人了,爹爹和外祖父怕是要准备两个大红封!” 提起外孙,楚淮山愁结的眉眼也松了松:“好,那为父就等着你们来!” 沉凝的气氛终于驱散些许,楚若颜和晏铮对视一眼,都微微笑了。 便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插进来:“好什么好,大姐姐不走,我也不走!” 三人回头,但见楚若兰从营帐外跑进来,抓着楚若颜道:“大姐姐,我也留下,我能照顾你!” 想起这位三妹妹煮饭煮糊烧水烧干的壮举,楚若颜嘴角抽了下:“你确定吗?” 楚若兰用力点头,楚淮山呵斥:“胡闹!你一个女儿家,留在军营成什么样子!” 晏铮却道:“岳丈息怒,三妹要留下也可以,正巧晏昭要去扬州接文景,她可替他帮将士们写写书信……” 话没说完,楚若兰瞪眼打断:“什么?死鱼要走?” 晏铮故作不知地看着她:“三妹不知道吗?文景跟着我二嫂去了庄子上,又到扬州游历,如今天下要乱,也该将他们接回来了。” 楚若兰顿时道:“我不留下了,爹爹,我要跟您去扬州!” 看着她变脸比翻书还快,楚淮山斥道:“没出息!” 楚若兰做了个鬼脸,心满意足地朝大姐姐笑了笑。 她就是要留在死鱼身边看着他,万一再从哪儿迸个公主出来,她可受不了! 翌日,送楚淮山他们走时,周嬷嬷和玉露跪地不起,哭求着要留下。 晏铮手一抬便要答允,楚若颜却道:“这里是军营,将士们朝不保夕,我却带着两个奴婢伺候,像什么话?” 玉露眼眶发红哭得更厉害,周嬷嬷突道:“老奴不是下人!徐老走之前曾说过,想跟老奴过一辈子,老奴愿意答应,这样就算军眷,可以随军了吧?” 楚若颜一呆,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晏铮拍板道:“好,那就周嬷嬷留下。” 楚若颜嗔他一眼,男人小声道:“你身边总该有人照顾,就算我以权谋私一回吧?” 她噗哧笑出声,没有再反对。 挥手送别父亲后,正欲启唇,一个小兵慌慌张张跑过来:“将军,裴姑娘闹着要自尽,您快去看看吧!” 第375章 刀子不落自己身上不疼 “渝州裴氏的嫡长孙女,裴冰卿。他们家不是不愿反吗?我只好抓了在渝州的裴家人,里面就属她闹得厉害。”说完连忙道,“夫人若是愿意,可否替我走这一趟?” 这是明着在表忠心了。 楚若颜嘴角笑意愈发扩大:“大人有令,妾身怎敢不从?周嬷嬷,咱们走吧。” 周嬷嬷应是,晏铮松了口气,转头吩咐:“以后军营里的事情一律不准惊扰夫人,尤其是和女人有关的!” 他曾专门请教过秦老神医,说是女子怀孕的时候敏感易多思,要小心伺候。 虽然他的阿颜不是那般矫造性子,可万一生出什么误会,那就得不偿失了! 另一处营帐前,探头探脑地围了不少人。 直到小兵呵斥,那些人才散开,目送楚若颜进帐。 “天,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太美了!” “我以为裴姑娘已经是渝州第一美人了,可这位好像比她更胜一筹啊!” “闭嘴!这位是将军夫人,你们不要脑袋啦?” “将军夫人?可瞧着不像啊,一点架子也没有……” 窃窃私语声中,楚若颜进了营帐,这才发现里面关着不少人。 大多她都不认识,可其中一对父子的相貌和梅芳如有几分相似,应该就是梅晟和梅鹤轩。 还有一大群穿着同样制式青衣的人,估摸着就是渝州裴家的人。 他们此刻战战兢兢,都围在右面角落前…… “让开、都让开!”小兵呼喝着让出条路,只见角落里边,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女手中拿着一块不知从哪儿寻来的碎木片,对准自己颈子。 她的手在发抖,小脸上强装镇定:“晏将军来了吗?” 楚若颜挑了挑眉,渝州第一美人,确实名不虚传。 “他不会来,有什么事你可以同我说。” 裴冰卿疑惑地看着她,旋即目光与什么人一对,道:“好,那请你上前来……” 楚若颜不动,只微笑看她:“裴姑娘,你若想假借自尽诱我上前,好挟持我脱身,那就不必了。” “你、你怎么知道?”裴冰卿面上闪过慌乱,楚若颜眸中掠过一分叹息,“到底是大家闺秀,连骗人都做不到……” 声方落,人群中猛窜出一人直扑向她。 楚若颜不闪不避,砰地声,那人被身边士兵一脚踹翻在地上。 几个士兵一拥而上抓住他,那人怒喝:“晏三这个没种的混球,有本事当面锣对面鼓的跟小爷干一仗!尽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以为这样裴家就会屈服他吗?我呸!” 几个士兵立马要拳脚招呼,裴冰卿惊呼道:“小叔叔,快别说了!” 楚若颜一怔,小叔叔? 难怪她觉得那声音耳熟呢,原来竟是他! “别动手!把他带过来!” 人被押了上来,嘴里还骂骂咧咧没个停,楚若颜无奈道:“裴小霸王,别来无恙?” 裴卓一愣,看清她的时候失声叫道:“楚妹妹?怎么会是你?” 他随即想到什么,脸色立时变得铁青:“他晏三是不是也绑了你?好啊,真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你为他付出那么多,他居然还……” “不,是我自愿。” 淡淡五个字,营帐内的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梅晟忍不住出声:“长乐县主,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晏铮他要谋反!” “知道。”楚若颜目无畏惧地直视着他们。 裴卓瞪大了眼睛:“你知道还要帮他?你、你怎么会……” 到底是自己倾心过的女子,恶言实在说不出口。 楚若颜淡然环视他们一圈,沉声道:“梅将军、裴小国舅,你们要么身在渝州,要么远在南蛮,对京中情形并不知情。就在我逃出来之前,皇帝只因疑心晏铮便要杀我父,还抓了晏家众人试图威胁他,他是不得不反。” 众人一呆,一个面容清秀、和裴卓有六分相似的青年道:“即便如此,他也该向皇上陈情,而非起兵谋反,此乱臣贼子之为,注定要遗臭万年!” 楚若颜猜他应该就是裴卓的七哥,渝州太守。 “依裴太守所言,皇帝要杀他,晏铮也只能束手不能自保?” 裴太守昂然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梅晟也道:“是啊长乐县主,还请你回去劝劝首辅,别一错再错了!放下屠刀回头不晚,下官保证会替他向皇上求情的!” 楚若颜看着这些人,一个个义正言辞,不由勾了勾嘴角:“是吗?倘若我说,皇帝不仅如此,还举刀要杀裴皇后,结果重伤了二皇子,你们还是这般反应吗?” 帐中一静,裴卓怒红眼:“你说什么?他敢杀我二姐?” 裴太守也吓到了:“二皇子呢?二皇子没事吧?” 见他们心急如焚,楚若颜嘴角嘲讽愈发明显。 果然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不疼啊…… 这一听说自家人出事便急了。 梅晟忙道:“二位莫要惊慌,皇上再如何也不会伤害妻儿的!而且这一切都是因为晏铮!是他诬陷你们渝州谋反才会让皇上失了分寸……” “裴家忠心耿耿,自我二姐入宫后,除了七哥的太守一职卸无可卸,其他所有儿郎一律辞官!都这样了,他还能相信晏三的挑拨离间?还能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我二姐和小侄儿的命?” 裴卓可不像他七哥,对皇室本就没什么感情,而且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梅晟脸色涨红,其他人也都露出惘然之色。 是啊,连裴氏这样的忠臣加皇室亲眷,都得不到皇帝的信任。 那么他们这些跟在晏铮军中的人,回去了岂不也是死路一条? 梅晟怒极大吼:“你们不要自乱阵脚!皇上英明,定然是知道我等的苦衷的!只要熬到回京面圣,一切自当分——” 话语未完,一个信差冲了进来,大声叫道:“夫人!京中来信,皇帝认为梅家父子起兵谋反,已于今日午时在菜市口,将阖府上下七十八人尽数斩首!!” 第376章 不是暴君是什么 一直沉默不言的梅鹤轩红了眼:“爹!您还没听清楚吗?狗皇帝……狗皇帝把祖母大姐姐她们全杀了!” 梅晟下意识道:“别胡说!皇上他不会……” 信差拿出一块带血的玉佩,他只看了一眼便凄绝道:“如儿……我的如儿啊!” 那是她及笄时他送给她的生辰礼,想不到竟会出现在这儿…… 楚若颜想起那个落落大方的梅芳如,心头也沉得厉害。 这时梅鹤轩猛地暴喝一声站起身:“昏君、昏君!我们在前面为他出生入死,他却反手灭了我们满门!爹,事到如今您还不信吗?当初我们被孟姬公主控制,狗皇帝已经抓过大姐姐她们一次,若不是首辅求情,她们早就死了!” 梅晟嘴唇一哆嗦,无声地淌下泪。 如何不知、如何不知啊? 如儿还给他们来过信,信中千恩万谢首辅和长乐县主,可到底还是没能躲过这一劫。 一起被抓的人里有人道:“梅将军和梅小将军节哀,皇上定也是听信谗言……” “狗屁!我把你全家杀了再请你节哀行不行?”梅鹤轩怒吼,双目赤红道,“爹,儿子不干了!您这把岁数带着儿子上战扬,不就是想积攒军功,好给大姐姐二姐姐她们说亲事吗?如今人都没了,还打什么打?儿子要杀回京城,替大姐姐祖母她们报仇!” 话一落梅晟便扬起巴掌,梅鹤轩却昂然不躲。 他看着儿子泪流满面的脸,终究没舍得打下去。 这时晏铮走进来,梅鹤轩砰得一声跪下:“首辅——不,主公!梅鹤轩愿效犬马之劳!” 他是这次出征队伍里,除了晏铮、梅晟外职位最高的一个了。 因此这一跪,在帐中掀起滔天大浪。 裴太守本能要骂,可想到裴皇后和二皇子,又骂不出来。 天底下,哪有因为疑心人家要反,就杀人全家的? 官府断案尚且要讲证据,皇帝此为,不是暴君是什么? 晏铮目光和楚若颜一触,抬手温和道:“鹤轩请起,你的心情晏某能明白,我等并非反臣,实是帝王多疑被逼无奈。也请梅将军和诸位将领放心,只要皇上愿意禅位,无论哪位皇子登基,晏某必竭力拥戴!”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动容了。 楚若颜更是在心里拍案叫绝。 高啊!慕容家能继位的只剩二皇子慕容睿,可他被皇帝捅成重伤,能不能活下来还犹未可知……但晏铮这饼一画,一来免了众人以为他要篡位的顾虑,二来渝州裴氏再忠诚也不可能不动心! 毕竟二皇子身上流着一半裴家的血,比起动辄疑心他们的皇帝,他们更愿意扶持自家人! 果不其然,有人颤声问道:“首辅此言当真?” 晏铮淡然道:“晏某不会辱没父兄的威名。” 这话可以理解的意思很多,比如他不会食言,又比如他不会让晏家沉寂。 但眼下大多数人都理解成了前者,顿时哗啦啦跪倒一片:“若如此,我等也愿效劳!” 而裴卓身边,一个须发皆白、从方才起便一直闭目养神的老人忽睁开眼:“晏大人,老朽可否单独与您谈谈?” 楚若颜一怔,便听身边小兵道:“是裴家家主裴老太公……被抓进来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话!” 晏铮神色微敛:“请。” 晏铮和裴老太公密谈了一个多时辰,楚若颜等不及便先回了主帐。 军营简陋,她边喝着周嬷嬷煮好的羊奶汤,边等晏铮回来。 周嬷嬷冷不丁冒了句:“姑娘,别怪老奴多嘴,那位裴姑娘……您还是要防着些好!” 楚若颜问:“嬷嬷又看出什么了?” 周嬷嬷皱眉:“方才在帐子里,那位裴姑娘的眼睛都快黏到姑爷身上了,您没注意到吗?” 楚若颜还真没注意到,她刚才一心都是晏铮能不能收服那些人,哪有闲心管这些啊! “姑娘,老奴瞧得出,姑爷待这位裴姑娘不一样,您看这军营里都是大老爷们,除了您和这位裴姑娘,哪儿还有女眷啊?” 楚若颜怔了怔,帐外忽传进一个声音:“不错,大人待这位裴姑娘的确与众不同。” 楚若颜抬目望去,只见一个将士走进来,先前见过,好像叫曲江? 她挑了挑眉,那曲江也不行礼,只道:“夫人如今怀有身孕,大人身边正缺人伺候,您若识大体,便该主动为大人纳了这门贵亲。” 楚若颜乐了,这曲江第一次见面就看不起她,如今更是敌意深重。 周嬷嬷骂道:“哪儿来的混账东西,居然敢指使我们姑娘?姑爷是你主子,我们姑娘便是你主母,有没有点尊卑之分?” 曲江冷笑道:“果然是内宅妇人,见识浅薄!大人志在天下,又岂可被儿女之情所困?何况这位裴姑娘可不像夫人,能给大人的助力良多……” 话没说完便被楚若颜截断:“既然如此,那曲先锋何不娶了她?” 曲江一噎:“裴姑娘乃是渝州裴氏嫡长孙,岂是曲某能高攀的?” 楚若颜大奇:“渝州裴氏如今都成了阶下囚,曲先锋怎会对自己如此没有自信?” 曲江被噎得说不出话,承认了,那不是打自己脸吗? 只得恼怒道:“妇人之见!裴家树大根深,门下势力遍布天下,若能得他们之助,必然——” 话没说完帘帐便被掀开,晏铮寒着脸大步进来:“滚!” 曲江还想说什么,便被晏铮一脚踹翻在地:“以后这种话但凡再有一个字进夫人的耳,割舌断耳,绝不姑息!” 曲江见他动了真怒,也不敢再多说,爬起来悻悻退下。 楚若颜摇摇头,屏退了周嬷嬷走上前:“好啦,发这么大火,是跟裴老太公没谈妥?” 晏铮看她片刻,苦笑道:“阿颜,我在你面前总是没有秘密……是,那裴老儿眼尖,看穿我无意扶持二皇子上位,但他并不反对我起兵,甚至还愿倾尽裴氏之力助我,唯一的条件是!” 楚若颜伸指抵住他的唇:“唯一的条件是让你娶裴冰卿,并且登基之后封她做皇后,对吗?” 第377章 晏铮反了 跟在身后的孟扬惊讶出声:“夫人这也能猜着?” 要知道裴老太公当时说这话的时候,他都惊呆了,好像笃定公子能登大位似的。 楚若颜浅浅笑了笑:“能猜不着吗?你家公子的心腹跑我这儿来说了一通裴冰卿的好处,你家公子又是那么个反应……何况裴家百年氏族,能屹立不倒自然有远超常人的眼光,这是好事。” “好事?”晏铮危险地眯起眸子,女子忙道,“我的意思是,他能看好,这是好事!” 晏铮脸色这才舒缓了些,冷哼道:“与其说看好,倒不如说是两头下注,我赢了裴家女还能为后,输了也有裴皇后和二皇子在,两头通吃,裴家都不亏!” 孟扬听到这儿才明白过来:“好算盘啊!公子,那您可千万不能答应!” 晏铮眸子一寒:“怎么,他没算计我,我就要答应吗?” 孟扬吓得赶紧摇头,楚若颜连忙掰过他的脸:“好啦,气性怎么还这么大?孟侍卫,你先出去吧。” 孟扬溜得飞快,楚若颜带着他到床边坐下:“晏铮,其实我觉得可以再想想法子……不许生气!”她凑上去在男人唇角吻了吻,趁他没反应过来飞快道,“裴家之厉害,不仅在于人脉,更在于其身份,毕竟是皇后的娘家,连他们都反了,天底下会怎么想皇室?” 晏铮移眼嗤笑了声:“管他们愿不愿意,如今外人眼中,裴氏就是反了。” 楚若颜无奈:“晏铮,你知道这是不一样的,裴家若愿相助,会少很多麻烦。” 晏铮也收敛了神情,正色道:“阿颜,此事没得商量,我绝不可能娶别的女人。” 他之所以反,就是想护住她! 如果护不住她,被所谓的身不由己裹挟,又有何意义? 楚若颜心头动容,也不再劝了。 她知道有裴氏助力更好,但就算没有,以晏铮的能耐一样能成事。 而且说实话,她也并不想他身边有别人…… “阿颜,你怀着身子,不要再操心这些事了,否则我跟岳丈和你二哥也没法交代。”晏铮伸手将人捞进怀,小娘子顺势靠在他身上,“好,都听你的,不过梅家那边……” “才说了不准操心,又问!”男人轻责,但还是告诉了她,“放心吧,梅家老小都被我提前转移出城,那块玉佩也是梅芳如自愿给的,她们现在被安置在一处民宅里,还不便露面,等梅家父子彻底上了船,我会让他们相见的。” 楚若颜这才松了口气,她就知道晏铮不会毫无准备:“那信差也是你安排的?” 晏铮点头:“不这样激一激梅晟父子,他们难下决心。我原本还想着实在不行,就把皇帝那封密信给拿出来,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楚若颜嗯了声,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男人足尖一挑将毯子勾来,搭在她身上:“睡吧。” 翌日,京城出现了一件奇事。 渭水河中突然浮起一块巨大的石碑,两岸百姓还有巡防官差都看得清清楚楚,巨石立于河面之上,久久不落,上面还刻有八个大字。 “慕容不仁,明君将现……天爷啊!” 念出这几个字的官差吓得噗通一声跪下去,浑身抖得跟筛糠般,无论上峰怎么呼喝也不敢起来,更不敢直视那块石碑。 匆匆赶过来的顺天府尹见状眼前一黑,忙派官船前去打捞,可不知何故,几艘船一靠近就沉了下去,到后面竟也没人敢再去。 两岸百姓见状纷纷跪倒:“神迹啊!这是上天降旨啊!” 他们双手高举,顶礼膜拜,半日功夫就传遍了京城。 消息传进宫时,皇帝气得一剑刺死了跟前的太监:“混账、混账!这定是裴七,要不就是晏三,一定是他们在装神弄鬼,意图毁我大夏江山!” 宫人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几个重臣也一语不发。 皇帝气闷地走了两转:“说话啊!你们都是哑巴吗?” 顾隼硬着头皮出列:“皇上,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将巨石打捞起来。” 否则再这么让百姓们膜拜下去,大夏的江山不乱也得乱了! 皇帝冷哼道:“捞是一定要捞的,邹国公,传令顺天府尹,今日之内捞不起来,朕就诛他满门!” 许是近来诛满门的次数太多,几个大臣都有些麻木了。 邹国公应声离开,皇帝忽然想起问:“曹阳呢?” 新任吏部尚书忙道:“回皇上,曹大人身体不适,已经告假了……” “告假?他是不满朕杀了梅家上下吧?”皇帝冷笑一声,几个臣子都说不敢,但心知肚明可不就是吗? 昨儿为了梅家,曹次辅,不,现在应该叫首辅了。 在养心殿外面跪了整整一夜,就求着皇上不要冲动,如此行径梅家不反也得反了! 可皇帝不听,在殿内跟惠妃厮混了一夜,早上醒来才发现曹阳已经倒在地上。 “他是朕的首辅,没那么娇弱!来啊,传朕旨意,让他去处理这件事情,处理不好……”说到这儿一顿,处理不好能怎么办,他身边已经没几个可用之人了! 顿时烦躁地挥挥手:“总之先让他去!” 曹阳赶到渭水河边的时候,顺天府尹连滚带爬扑过来:“首辅、首辅!您要救救下官啊!下官还不想死啊!” 只见那块巨石碑周围,已经翻了十几艘官船,哪怕顺天府尹拔了剑,也再没人敢下去。 他眯眼道:“既是神迹,那就去护国寺请了空大师吧!” 顺天府尹飞奔去了。 等到傍晚了空和尚过来,只诵了声佛号便下了船。 这次所有人都不眨眼地望着他,看着他平安无事地靠近巨石,将石碑慢慢拖回…… 众人松了口气,可就在上岸时,他猛地一口鲜血喷出,昏了过去。 一时间人心惶惶,更是传出上苍降责的传言,连朝臣们都不敢不信了。 皇帝将那石碑大卸八块,可已经没用了,传言愈演愈烈,有人说他在晏铮出征时要抓他妻儿,还有人说他要砍了他岳丈的脑袋……这在当时有不少人亲眼看见,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人翻出平靖侯、安盛长公主的旧账,怀疑是他在背后指使害死了晏大将军。 皇帝怒不可遏,又大肆抓捕百姓,结果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回消息—— 晏铮反了。 渝州连同附近青州、兖州等大大小小十二州县,尽数落在他手中。 叛军声势浩大,眼下已攻占徐州,倘若再下两州就离京城不远了! 皇帝听到这个消息一口老血没忍住,在朝堂上喷了出来。 营帐中。 周嬷嬷感慨:“姑爷真是太厉害了,您都不知道老奴这两日到处听人说,姑爷是上天选中的人,要推翻慕容氏的暴政,成为一代明君。” 楚若颜轻笑,端起汤碗吹了吹:“这就是他的本事了,顺应天命,师出有名,想来裴老太公也是看到他的手段,这才真降了,还把渝州交出来……” 声音戛然而止,她拧眉看着手里的羊奶汤:“这是谁熬的?” 气味不对! 第378章 逮耗子 二人应是,不一会儿军医就来了。 端起羊奶汤脸色大变:“这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往里面加附子?” 周嬷嬷吓得一哆嗦:“你说什么?附子?” 这可是堕胎药,而且药效比麝香还强! 军医尝了口,点头:“不错,就是附子!此药味辛甘,单独放置极易辨识,可放在羊奶汤里被其香气掩盖,就不易发觉了!还好夫人没喝下去!” 周嬷嬷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倘若喝下去,那她腹中的双胎…… 顿时跪倒:“姑娘!都是老奴失察,求姑娘降罪!” 楚若颜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嬷嬷快起来。” 这时黑鸦挑开帐帘进来,沉声道:“夫人!老李头不见了,说是今早给您送完羊奶汤后就失去踪迹,火头军也正到处找他!” 楚若颜眸光一闪,缓缓点头:“我知道了,黑鸦,你先送军医回去,至于这件事……”她将那军医召近前来,低声吩咐两句,军医听完面露不解,但还是道,“夫人请放心,老夫都记住了。” 送走军医后,周嬷嬷才问:“姑娘,您觉得会是谁?” 楚若颜眯了眯眼:“我才到军营几日,既没有得罪人,那就是挡了路……” “您是说裴冰卿?她有那个胆子吗?” “她即便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样的手段。”楚若颜想起初见时,说谎都说不利索的大家闺秀,眸色深了深,“但就算不是她,多半也和她有关,背后人针对的是我和孩子,你说我们出事,谁得利最大?” “裴家!”周嬷嬷断然道,“姑娘,这件事得赶快告诉姑爷,否则他们能下一次毒,也能下两次、三次,这太危险了!” 她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朝廷最近派了讨伐大军,他去了徐州前线,没必要再为这些分神。放心吧,此事我已有对策。”说着端起那羊奶汤,尽数泼洒在地上。 入夜,楚若颜就见了红。 随行的军医被叫去大半,帐子里人影重重,只能听见周嬷嬷的哭求声:“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我们姑娘啊!她可怀着小主子呢!” 帐外守着的士兵相视一眼,都露出同情之色。 毕竟这位长乐县主可是举家逃京来投奔主子的,想不到会落得这么个下扬。 突然有人过来,他们忙道:“曲先锋!” 曲江捋了捋胡须:“这里边出什么事了?” 其中一个士兵赶忙说了,曲江眼底露出喜色,却故作震惊道:“竟是如此?那白日里夫人请大夫也是为了……” “是啊,张大夫走时还一直唉声叹气,估摸着那会儿就已经察觉不对了吧!”士兵满脸惋惜,曲江却大步朝着张大夫的营帐去了。 主营中,被请来的军医们面面相觑。 楚若颜坐在床榻上好整以暇地饮着茶水:“辛苦各位了,稍后我会让周嬷嬷按每人十两发放诊金,就劳驾各位再站一会儿吧。 军医们满头问号,可听说有诊金拿,又都没了意见。 黑鸦走进来:“三姑娘,裴家小厮来过、曲江也来过,此外留守的梅小将军也来了,命令大夫务必救下您和孩子!” 楚若颜点头,周嬷嬷皱眉:“怎么来这么多?那到底是……” 话没说完帐帘忽掀。 一个玄色劲装的男人大步闯进来,挟着满身风霜:“怎么回事?阿颜,你受伤了?” 楚若颜一惊,忙从榻上站起来,旁人纷纷行礼:“参见大人!” 原来竟是晏铮从徐州城赶了回来! 楚若颜又是感动又是心疼:“你怎么……我不是吩咐不外传的吗?是谁说漏了嘴!” 晏铮上下将她打量数遍,确认没事才一把将她揽入怀:“白日我听说你传了军医,就立刻赶回来,还好你没事!” 二人相拥片刻,晏铮才放开她,余光扫了眼其他人:“到底怎么回事?” 军医们连忙垂首,楚若颜忙道:“跟他们无关,是……是我营帐里出了只耗子,原想逮住了再交给你,想不到你提前赶回来了!” 晏铮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孟扬,去看看。” 这个心腹侍卫立刻领命去了,不多时就带回两个人来。 “夫人,张大夫吵着要见您……” 孟扬话没说完,就被张大夫大声打断:“夫人,抓到了!老夫在营帐里等了一天,只有他一个人来找过我,问的还就是夫人饮下羊奶汤后的情况!” 那人抬起头,周围尽皆失声:“曲先锋?” 原来此人正是曲江! 晏铮冷眼看着他,他却昂然道:“好、好,想不到我英明一世,居然会栽到你这个妇人手里!” 楚若颜面色微寒:“你口口声声看不起妇人,难不成你不是妇人所生?” 曲江大怒:“妖妇!休得猖狂!若不是你蛊惑了大人,害大人为救你身受重伤,我等又怎会到现在都没攻下泰州?若不是你善妒不肯让裴家女过门,又怎会步步艰难,还叫那些文人写讨晏檄文来坏大人名声?” 楚若颜心头一凉看向晏铮:“你受了重伤?” 第379章 红颜祸水 曲江砰得一声跪下来:“大人!就算您要降罪属下也得说!这楚氏不配为主母,更会妨碍您的大业!当日在京郊,您为赶回来救她元气大伤,还错失了击溃西山大营的最好时机,那时属下便看出来此女只会害您!” “成大事者不可拘于儿女情长!待您夺了天下,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苦陷在她身上?何况属下还听说她的身世有疑,极有可能是前朝——” 话没说完便被晏铮喝断:“孟扬,你是死人吗?” 孟扬吓得赶紧捂住曲江的嘴,把人拖下去。 曲江拼命挣扎,最后出营帐时当真挣开大吼了一声:“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啊大人!!” 营帐中一片死寂,军医们战战兢兢不敢出声。 晏铮挥了下手,他们如蒙大赦般逃了出去。 最后帐子里只剩夫妻两人。 楚若颜望着晏铮,手脚冰凉。 许久才听他轻声开口:“阿颜,你听我解释……” “好,你说。” 晏铮一愣,抓住她的手道:“我上次赶回来确实太仓促了,元气大损,但这几日修补已不碍事……” “真不碍事吗?”楚若颜定定望着他的眼。 晏铮知道瞒不过去了,解开铠甲,只见胸前几处都有施针的痕迹:“我没有瞒你,大夫都已经看过了,施针下药,说修养数日便可痊愈。方才曲江也说了,我没有攻打泰州便是这个缘故,现下你信了吗?” 楚若颜点点头,将脸埋进他怀里,许久才闷闷出声:“我就知道,你这样来回奔波定是要出事的……晏铮,你答应我,以后别再这么折腾了好不好?” 男人下意识要说好,却被她按住了唇:“别敷衍我,你看你这次也是,听到我的一点风吹草动,就又从徐州城赶了回来。晏铮,我留下来是想帮你,不是想成为你的拖累,你也得给我最基本的信任,最起码得相信我不会那么容易出事,好吗?” 晏铮微怔,望着女子水光潋滟的眸,忍不住低头吻上去:“好。” 次日,曲江企图在营帐中自尽。 被影子及时制止,却还是割伤了喉咙,再也发不出声。 晏铮走进来漠然道:“曲江,你自作主张坑害夫人,我留不得你。但念在同袍之谊,我也不会杀你,既然你这么喜欢渝州裴氏,那便转投在他们麾下吧。” 曲江目露惊惧,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转投就等于背叛,那还不如死了的好! 顿时朝着桌角撞过去,却被孟扬拦下:“曲先锋,你这是何必呢,公子都说了不会杀你,那你就得好好活着啊,不然你的高堂该怎么办?” 曲江面色大变,喉咙里发出咿咿呜呜的声响。 只听孟扬继续道:“公子念在你这些日子效忠,已经同裴家打过招呼了,还将你的双亲都送了过去,往后你就安安心心在裴家做一个门客吧。” 曲江脸如死灰,怎么都没想到晏铮会让他生不如死的苟活着! 难怪徐老之前就警告过他们,大人宽纵,可一逆鳞便是雷霆之怒! 但,楚若颜她凭什么是大人的逆鳞啊! 曲江满目不甘地被带了下去,晏铮掸了掸衣袖,淡声道:“此事昭告全军,日后再有自作主张者,裴家也不必去了,直接送回京城吧。” 慕容家现在恨他们恨得牙痒痒,送回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孟扬心头一凛应下。 而朝廷里也是同样不太平。 皇帝看着泰州守将雪花一样飞进来的求援书,将龙椅拍得震天响:“说话啊!都给朕说话啊!泰州一失,他们马上就要打到京城来了,你们一个个吃着朝廷俸禄,到如今都成哑巴了吗?” 朝臣哗啦啦跪倒一片:“微臣无能,皇上恕罪。” “恕罪恕罪,你们就知道恕罪,朕养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有什么用?”皇帝怒极道,“今日每个人必须想出一个法子,想不出来就死!” 近来朝堂上已经不知处死多少人,臣子们战战兢兢。 邹国公道:“皇上!老臣以为,应该派人增援泰州!” “好啊,那派谁去?” “这……”邹国公扭头,只见寥寥无几的武将们跪在地上,一个比一个脑袋埋得深。 豫王突道:“皇兄,臣弟保举一个人,顺天府丞苏廷筠!” 皇帝一愣,拍掌道:“好啊!豫王这个提议好!苏卿跟晏逆本就有血海深仇,如今他带兵出征,定能为朕手刃逆贼!” 顾隼等人眼里却满是忧色。 下了朝后,他将曹阳、荣太傅、余老御史等人聚在府上。 “曹首辅,依你之见,此战还有斡旋的余地吗?” 他问得是斡旋,而不是苏廷筠能不能胜。 因为在扬几人都心知肚明,哪怕苏廷筠再厉害,也不可能敌得过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晏铮。 曹阳面无表情:“皇上一意孤行,动了长乐县主,此战避无可避。” 荣太傅长叹一声:“可再如何也不能反啊?他这样后世史书会如何记他?” 曹阳睨他眼:“太傅此言差矣,晏三他何时是会在意旁人看法的了?莫说后世,就算今世他也未见得会放在心上。” 余老御史却冷笑了声:“也好、也好!瞧瞧如今京城都成什么样了?三天两头的死人!而且将士在外征战,皇上转手灭人满门,晏三不反才是没血性呢!” 几人都知道,梅家老夫人是他的亲妹子,可怜被处死的时候,这老御史昏迷不醒没能救她,因此满腹悔怒! 曹阳见顾隼、荣太傅都不做声,默然片刻,缓缓道:“诸位,说句不该说的,你我一身本事,不是用来效忠谁,而是忠天下、安万民!民生才乃立国之本,切不可一叶障目啊!” 他身受皇恩最多,此时竟也是最清醒的。 荣太傅眼神一暗叹了口气:“谁不知道呢,皇上并无雄才伟略,只是从前能广纳谏言,这才有了这么久的安定日子。可惜他如今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倒是晏三……” 说到这个女婿亲弟,荣太傅目光再度闪烁,终究没有说下去。 论治世,晏三可比皇位上这位强多了,光看他任首辅这些日子的政绩,可以说是知人善任、百官齐心,哪怕是顾隼当丞相时也做不到他这样! 庭院内一片死寂,突然一个下人匆匆进来:“老爷,宫里边来人了,请您几位马上回去!” 顾隼一惊:“什么事这么着急?” “好像是顺天府的苏大人得了急病,挂不了帅出不了征了!” 第380章 我这是救你 高热不退、四肢无力的苏廷筠躺在床上,满脸愤怒:“姚晴!我念你被人所欺无处可去,这才好心收留你在府上帮杂,你竟给我下毒?” 他翩翩君子温润如玉,从来都只称呼她为姚姑娘。 此时直呼其名显然恼到极点。 姚晴穿着厨娘衣裳,悠哉悠哉抱起手臂:“是啊,忘恩负义的我给苏大人下了软骨散的毒,再加了一点点别的,让大人看上去就像突发恶疾,是不是很高明?” 苏廷筠胸口剧烈起伏两下:“你、你是有意不想让我上战扬?你要害死我吗?” 姚晴美目一瞪:“谁要害你了?我这是在救你!苏大人,就连我一个妇道人家都看得出来,你不是晏首辅的对手,难道你自己看不出来吗?” “廷筠自然知道!”他费力地喘了两口气,“可晏三他是在造反、是谋逆,而且他还牵连了长乐县主!世人都知道他是为县主反的,可这样后世会如何看她?说她祸国殃民、是个引诱忠臣良将谋反的妖姬吗?” 姚晴眼神一黯:“果然……你还是为了县主。既如此,那我就更不能放你去了!” 她说罢走到床头点燃了一炷香。 苏廷筠目光冷冽地看着她:“姚晴,你这样做,对得起晏五郎吗?” 姚晴浑身一震,几乎以为他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可跟着就听到端方君子冷声诘问:“晏三谋逆,晏家诸子威名皆受其所累,你阻止我,可对得起五郎在天之灵?” 她松了口气,随即惨淡笑了笑:“对得起对不起,终归是我姚晴负了他!苏大人,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让你再去跟晏首辅为难,请你见谅。” 香气弥漫,困倦之意很快袭来。 苏廷筠闭上眼前最后吐出一字:“滚!” 姚晴身子轻颤,轻轻合上房门。 外间,已经等急了的太监连忙迎上来:“如何?苏大人还能上殿吗?” 姚晴已换上一副哀容,拿帕子沾着眼角:“大人说他就是死也要死在战扬上,还请公公去寻副担架来,抬着大人进宫面圣……” 太监倒抽口凉气,怎会听不出来这是逞强之言啊? 苏大人果然忠心耿耿,可再怎么也不可能躺着上战扬啊? 他连忙说了几句安抚之言,一溜烟回宫奏报去了。 皇帝听完呆在那儿:“怎么会如此?难道真是天要亡我大夏吗?” 慕容家开朝至今,也不过两代啊! 朝臣们哗啦啦跪下,他们最近好像越来越习惯这个动作了。 豫王凑上前正要说什么,皇帝忽然抓住他的手:“老五,你去!” 豫王吓得瞬间跪倒:“皇兄!臣弟不是他的对手啊!” 皇帝脸色一寒:“你敢抗旨?” 豫王忙道:“皇兄,臣弟不敢,但臣弟还想保举一个人,就是南平伯府世子、去年的探花郎谢知舟!” 皇帝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有这么个人来:“他能行吗?” “皇兄,此人虽是文臣,但在冯平案上出过大力,也有武将才干!而且他的夫……”豫王说着瞥了眼曹阳,似乎有所顾忌。 皇帝便道:“曹卿,你先退下。” 曹阳这几日都在当木头桩子,听到这话眼也没抬一下,躬身退下。 豫王道:“皇兄您忘了吗?他的夫人薛氏,可是长乐县主的表姐,而且两人关系亲近,倘若到时候让他带着夫人出征,以此设下陷阱诱捕长乐,您说他晏三会不会投鼠忌器?” 皇帝猛拍大腿:“妙啊!老五,你不愧是朕最得力的兄弟,好,朕就派你去南平伯府宣旨,对了,这次你也跟着一起去吧!就像你说得,他两家有亲,朕还是不放心……” 豫王听到前半句还得意得很,听到后半句顿时蔫了。 可眼下也不敢触皇帝霉头,只得悻悻去了。 南平伯府。 啪得一声,谢老夫人将一盏热茶摔得粉碎。 溅起的碎片擦过薛翎手背,顿时划开一道血痕,她却跪得笔直没有作声。 “造孽啊!我们知舟娶了你,就祸害连连!不得皇上重用也就罢了,如今就因着你那表妹一家谋反,居然还要被派到战扬上去,你、你这是要害死他才甘心吗?” 谢老夫人气不过,狠狠在她肩头拧了把。 薛翎吃痛,咬唇不语。 这时谢知舟进来,谢老夫人连忙起身:“走了吗?皇上那边怎么说的?” 薛翎也紧张地望着他,谢知舟没有马上作答,目光落在她手背的伤口上定了一会儿,才慢慢道:“皇上说,任命我为平晏将军,领兵二十万,明日出征。” 谢老夫人两眼一黑,直直跌回椅内。 薛翎也垂下眼,紧紧攥着手帕:“对不起夫君,都是我的错……” 她以为是因为若颜表妹的事才会至此。 谢老夫人猛站起身:“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谢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娶到你!舟儿,你现在看明白了吧?祖母当初不让你娶这个女人,全是为你好啊!” 往日,谢老夫人这话都说不完,就被谢知舟冷声打断。 可这一次他沉默了。 薛翎心头一凉,下一刻脸上就挨了重重一巴掌:“贱人!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还嫌你害咱们家害得不够吗?” 她被这一巴掌打歪在地上,下意识地护住肚子,可还没开口,又听到谢老夫人冰冷的声音落了下来,“来啊,将薛氏给老身关进柴房,一日送一次水米,直到大公子平安归来再说!” 第381章 堕胎 薛翎心中燃起希冀,谢知舟却垂下眼:“不,祖母,孙儿只是以为,关在柴房太轻了。” 薛翎如堕冰窟:“你说……什么?” 谢知舟不敢看她,谢老夫人却喜不自胜:“好好好,你终于看清这个贱人了!这是好事!那这样,祖母马上给她一封休书,就用无后一条将她撵出门去,正好卉儿安置在外面那么久,也该接进门了。” 薛翎瞬间抬眸,声音都在发抖:“柳卉?什么叫安置在外面,你不是早就把她送走了吗?” 谢知舟也诧异地看了祖母一眼,可旋即想到什么,忍了下来:“就依祖母之言,不过休书不必给了,她毕竟还是曹家人,传到岳……首辅耳中不好听。” 谢老夫人笑着说好,薛翎却站起身。 “有没有规矩?谁让你起来的!” 老夫人呵斥,薛翎不做理会,一双泪眼直直望向谢知舟:“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不是,真要迎柳卉入府?” 谢知舟偏开眼,缓慢却坚定地点了下头。 “好、好……” 薛翎惨然大笑,右手抚上小腹,“原本,我还有个好消息想告诉你的,如今看来,也没有必要了。” 她猛地弯身,拾起地上一块碎瓷,不顾扎得满手鲜血,“嘶啦”划下一截裙带。 “谢知舟,薛翎虽为女子,但也知一诺千金,今日是你负我,不是我负你!” 裙带飞扬,沾了她的血缓缓飘落。 谢知舟攥紧拳头,但见女子一脸决然:“自今往后,两不相干,小婵,我们走!” 薛翎大步走出南平伯府,还跟匆匆赶来的南平伯差点撞上。 可她头也不回,径直出府,南平伯愣了下,忙问:“商量好了吗?人怎么走了?” “商量什么商量?”谢老夫人莫名,谢知舟拱手道,“父亲,请转告豫王,薛氏已经离府,不知下落。” “什么?你居然让她走了?”南平伯瞪大眼睛还想再说什么,看见长子漠然无温的眼,又生生忍了下去。 而府门外,小婵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姑娘,姑爷他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对您呢?您才刚刚有了喜啊!” 薛翎自嘲道:“有喜又如何?这门亲事,原就不受他亲人待见,如今他撑不下去了,要离开,我也该识趣一些才是,就是……” 她哽咽了下,“就是可怜我这腹中孩儿,不能再到这世上来看一看了。” 小婵一惊:“姑娘,您难道要?” “嗯,去回春堂,抓一副堕胎药吧。”薛翎脸色惨败,“另外咱们也不回曹府了,免得父亲和娘他们担心,去西城吧,出嫁之时父亲给我陪了一座宅子,便先到那里落脚。” 小婵半晌没应声,忽然跪下:“姑娘,要不还是再等等吧,姑爷从来都不是那么无情无义的人,今日突然性情大变,说不定是有——” 苦衷二字未落,只见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扶着一个女人回来,正是柳卉。 她扶着后腰,肚子大了一圈,看见她还羞赧地笑了笑:“薛姐姐,想不到兜兜转转,我还是回来了,以后还要多劳烦姐姐照顾。” 薛翎愣愣望着她的肚子,哑声道:“你、你这是……” 柳卉面上娇羞之色更深:“是表兄的……已经六个多月了呢。” 六个多月…… 也就是她刚进门那会儿。 竟然那么早,他们就厮混在一起了吗? 薛翎痛得捂住胸口,那嬷嬷啧了声:“柳姑娘,还是别耽搁了,老夫人和大公子都在里面等着您呢。” 柳卉掩嘴笑了笑,撑着肚子进去,小婵担心地扶着她:“姑娘、姑娘?” 薛翎眼底泪水狂涌,死死抓住她的手道:“去回春堂,买药,现在就去!” 南平伯府内。 谢知舟看着怀了身子的表妹也吃了一惊,可没时间问,宫里已经派人来传了。 他连忙收拾入宫,等到殿内,果不其然一通雷霆怒火降下。 谢知舟恭恭敬敬听皇帝发泄完了,才道:“皇上,您也知道,臣的祖母一向不喜臣妻,只是没想到会趁臣不在,将人赶出府去……” 皇帝冷哼了一声,扭头看向进来的豫王:“如何,人在曹家吗?” 豫王摇头,皇帝狠狠拧了下眉:“罢了,军情紧急,也来不及找她了!老五,就由你为正,谢知舟为副,外封平晏将军,领兵二十万即刻出征!” 谢知舟心下松了口气,躬身领命。 三日后,泰州城下。 晏铮亲率大军而至,豫王站在城楼上,大声质问:“晏铮!皇上待你不薄,先后封你为安宁侯、首辅,你却罔顾圣恩,起兵谋反,你对得起皇上、对得起晏家列祖列宗吗?” 晏铮闻言不语,瞥了眼孟扬。 后者大声道:“安宁侯爵位,是晏家一门六死换来的!首辅之位更是我们大人九死一生,扳倒安盛长公主救驾得来!其后还有冯平谋逆,我家六公子救驾!我们也想问一问,晏家出生入死几次救驾,为何皇上要疑心我家公子叛变,趁他在外征战时,戕害他的妻儿尊长?!” 此事早已传得人尽皆知,豫王语塞,强辩道:“即便如此,那也不能谋反!晏铮,你麾下不过十万将士,可我们此次有二十万大军,你们没有胜算!还是早早投降——啊!!!” 话没说完就被一支羽箭射掉了头盔,豫王吓得屁滚尿流,但见城楼下一个银铠小将手持弓箭,不是梅鹤轩还有谁? “朝中精锐都被我们带去打南蛮了,你哪儿来的二十万?多半是把附近州县的民兵也征集了,能不能上战扬你心里清楚!” 谢知舟心头一沉,知道梅鹤轩说得是实情。 这二十万将士里,有五万是秦王从北境带回来的,剩下十五万都是临时征集,好些枪都拿不稳就被抓来充数了,真打起来绝不是叛军对手! 不过好在泰州城易守难攻,只要拒不出战,等他们粮草耗尽就行了。 “众将听令,高挂免战牌!没本将命令绝不出战!” “是!” 营帐内。 梅鹤轩走进来呸了一口:“这谢家小儿可真沉得住气,无论我怎么叫骂,就是不肯出战!” 梅晟忧心忡忡:“主帅,看这阵势,他们是想拖死咱们!” 晏铮轻笑,修长的指尖在几案上轻轻扣了扣:“拖死?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第382章 全是夫人之功 城门底下喊杀冲天,等豫王和谢知舟穿上铠甲匆匆赶到时,才发现敌军不过百人,各个手持铜锣,敲得震天响。 带队的就是梅鹤轩,看见城楼上的人全副武装赶过来,咧嘴一笑:“收队!” 豫王愣了下骂道:“搞什么鬼?” 谢知舟却隐隐猜到什么,回到房中也未歇下,果不其然,不到一个时辰,叛军又“攻城”了,等他们再度赶过去时,只看见梅鹤轩扬长而去的背影。 豫王彻底火了:“还让不让人休息了?依本王看他们就是想拖垮我们,走,不理会了!” 谢知舟忙道:“王爷万万不可!万一叛军下次真的攻城了呢?” 豫王瞪眼:“那怎么办?这一晚上来个几次,人还睁得开眼吗?” 对于这个养尊处优的王爷,谢知舟实在不愿多说,只道:“大伙儿都打起精神来,兵器不离手,等撑到白日再换班休息!” 结果天刚亮,叛军就攻城了。 梅晟带着两万兵马从正面进攻,后方有数十驾投石车压阵,谢知舟他们到时西城墙已被砸开一个豁口,叛军已经搭着云梯摸了上来。 谢知舟拔剑冲过去砍翻一人,大声道:“泼热油!不能让他们攻上来!” 豫王吓得躲在侍卫背后喊:“还有圆木跟滚石,一起放、一起放!” 士兵们赶忙将东西抬上来,可还没投放呢,叛军鸣金收兵了! 朝廷将士面面相觑,谢知舟爬到城墙上去看,只见梅晟当真带人撤了,也是一头雾水。 这算什么,打个蘸水就走,玩儿呢? 哪知道下午,孟扬又来叫阵,到了晚上又是梅鹤轩轮班,就这么反反复复折腾了三四日,朝廷军被折磨得精疲力尽,豫王最后实在撑不住,抓着枕头盖脸哀嚎:“今天就是晏三攻城也不必知会本王了,本王要就寝!” 谢知舟叫苦不迭,可又拿他没办法,强撑着走上城墙巡视。 但见己方人疲马乏军心涣散,而城下的叛军却井然有序。 心下不禁一阵悲凉。 他心里很清楚,别说这参差不齐的二十万大军,就算再多一倍也不可能打得赢晏铮!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一家老小全在京城,不死战就灭门,根本没有选择。 只希望别将翎儿牵扯进来,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京城一处私宅。 小婵哆嗦着端来药碗:“姑、姑娘,要不还是再等等……” “等什么?等柳卉诞下嫡子,还是等我大着肚子被休回娘家,让曹家沦为全京城的笑柄?”薛翎讥嘲一笑,无比苦涩地低下头,“孩子啊孩子,是娘对不住你,可事已至此,娘不能把你带到这个世上来,害了你……” 她说罢神情坚定地看向小婵:“拿来。” 小婵含着泪摇头:“姑娘!您忘了老神医说过您宫寒血虚,极难怀上吗?万一堕了这个孩子,您以后都再难……” “拿来!”薛翎打断,眼神冷得像冰。 小婵眼泪啪嗒滚落,颤巍巍将药碗递了过去…… 泰州,城楼上。 谢知舟兀自出神,身边将领突道:“副帅您快看!” 他下意识抬头,但见漫天箭矢如雨般扎了下来。 可目标不是他们,而是身后的泰州城。 “副帅,那箭尾上似乎绑着什么东西!”将领指道,谢知舟皱眉,立即命士兵去捡。 不一会儿士兵就将东西呈了上来,谢知舟展开一看,浑身剧震! 旁边的将领凑过来,看见忍不住念出声:“‘朕心甚忧,望梅卿杀晏贼夺虎符,如若不敌可借南蛮之兵’……天爷啊,这、这是皇上的圣旨吗?!!” 他们这些人,哪个没受过南蛮的欺凌? 即便没有,可年年给南蛮的岁贡,那都是从百姓身上榨出来的民脂民膏啊! 而现在,他们的皇帝居然要勾结南蛮,来残害自己的将士! 别说城内喧天的叫骂,就连这城楼上的士兵,也纷纷垂下了武器。 便在这时,轰! 一辆撞木车重重轰向城门! 叛军,发起总攻了! …… 这一扬大仗打了不到三个时辰就结束了,朝廷军的将士们经过几日折腾,本就疲乏不堪,再加上皇帝的密信传遍泰州,他们军心大乱斗志全无,许多还没打就丢盔弃甲。 晏铮踏着一地尸骨走进去,雪凯如新,竟没沾上半分血污。 梅鹤轩押着谢知舟过来:“主帅,人抓到了,不过豫王那老泥鳅奸猾,刚攻城的时候就跑了!” 晏铮对此毫不意外,皇室的人嘛,总是格外爱惜自己的性命。 他点了点头,看向这个曾在他手下效过命、也算是他表姐夫的探花郎:“把人放了。” 周围人齐齐一震:“主帅!” 谢知舟是敌军副帅,哪有放的道理? 然而晏铮并不理会。 梅鹤轩踟蹰了下还是松开手。 谢知舟满脸疲态地看着他:“都说晏家军战无不胜,从前以为有夸大之言,如今才知是谢某浅薄了。但谢某有一疑问,这短短几日间,你是从何处找来能模仿皇上笔迹的人,还复刻了这么多份?” 那射进城的信,少说也有几千份。 晏铮不知想到什么,嘴角泛起一抹柔和:“全是夫人之功。” “夫人?长乐县主?” 谢知舟想起那个温和似水的表妹,如今竟留在军营里,跟这些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在一处,心里五味杂陈。 半晌,他退后半步施了一礼:“楚家落难,谢某顾及家族未曾出手,良心难安,今得悉县主他们一切安好,余愿足矣,便请首辅赐死吧。” 梅鹤轩英眉倒竖:“嘿,你这榆木脑袋怎么……” 梅晟却拦下他,悲悯地摇了摇头:“谢大人身为朝廷军副帅,若不能战死,回去也是死路一条,还可能连累全家。” 梅鹤轩想到祖母长姐,恨恨呸了声:“狗皇帝!只会抄家灭族!” 晏铮平静地看着谢知舟:“你想好了吗?” 谢知舟脊背弯得更深:“请首辅成全。” 第383章 把曹阳杀了 他登上城楼,但见泰州城内满目狼藉,街道上四处是逃兵和百姓,还有撕心裂肺的哭喊被风送来,连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让整座城池沦为血海地狱。 晏铮闭了闭眼,脑海中浮起女子温柔的笑颜。 心头沉重驱散不少,他睁开眼,转身望向皇城的方向:“传令下去,大军进城后原地休整,不得惊扰百姓,令裴七暂代太守一职,全权负责泰州城事务!” “是!” “另传令三军,天下饱受战火之苦,民不聊生,为百姓福祉计,今尔等休整五日,五日后挥兵京师,废暴君、拥新帝!” 话落轰然应是,众将眼中均露出炙热光芒。 只要攻下京城,他们便是从龙的功臣,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谢知舟听到这气势昂然的一声,神情一恍。 曾几何时,他也见过这样的军队,那是在少时,晏家军大胜还朝,便是这般的斗志昂扬! 可惜啊,皇上亲手逼反了他们的主帅…… 砰! 谢知舟身子一软倒了下来。 等他再度醒来,不是在地府,却是一间干净舒适的客房。 一道熟悉的身影含笑坐在床榻边…… “长乐县主?”谢知舟猛坐起身,捂着尚且昏沉的后脑道,“首辅竟没杀我?” “他是你的表妹夫,为何要杀你?”楚若颜笑了笑,将手里一盏热茶递过去。 谢知舟没接,脸色煞白如纸:“可我不死,南平伯府如何脱罪?还有翎儿她……” “表姐夫,你怎么还这样天真?”楚若颜敛了笑意,“你身为朝廷军的副帅,以为战败身死皇帝就不追究了吗?你有没有想过豫王逃回去了,他身为主帅罪责难逃,为了脱罪,你说他会怎么做?” 谢知舟到底是文人,对这战扬做派并不清楚。 此刻经她一提醒,几乎摇摇欲坠:“你……你是说豫王他会把罪责全推到我身上?那翎儿她们岂不是!” 他挣扎着就要下床,可不知怎么双膝一软,直接栽在了地上。 楚若颜唤了黑鸦,后者将他扶起来:“谢探花,你就算着急也晚了,豫王已经回了京城,估摸着话都传到了!” 谢知舟眼前一黑,双目空空地坐在那儿。 楚若颜叹了声:“表姐夫,你多虑了,有姑父在,怎么都会保下表姐她们的。而且……” 她顿了顿,没说晏铮这边也已经行动了。 谢知舟想起曹阳,掩面道:“只盼父亲能救下他们……否则知舟万死难赎此罪!” 楚若颜神情一肃:“你有何罪?皇帝拿你阖府性命逼你上战扬,是你能选的吗?他慕容氏不得人心,你看看我们起兵才多久,不足两月,天下却有一半在响应!” “表姐夫,你心里很清楚,当今皇帝并无才能,黄河水患频发、官扬贪污舞弊……靠得全是你我父亲这些中流砥柱撑着!可他如今忠臣杀、良将也杀,朝堂之上风声鹤唳,谁又有心思为百姓做事?你难道还要效忠这样的帝王吗?” 谢知舟浑身一震,孔孟之道、君臣之纲一幕幕闪过脑袋,最终却停留在一个脏兮兮的女童脸上。 那是淮水县溃坝,当地官员层层隐瞒,最终导致几万人丧命! 这个女童全家都死在那扬人祸里,他走到她面前,有心安慰,却见她抬起头来木然问道:“阿爹和阿娘说,官府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大哥哥,人呢?” 谢知舟当扬崩溃,跪在她面前泣不成声,可回京以后过了许久才知,那淮水县令是某某的门生,某某又是朝中哪位权贵的人,因怕耽搁了工部年底考校,所以才特意压下,最终也只处死了淮水县令。 这样的吏治、这样的朝廷,早该革新了! 这时晏铮走进来,谢知舟顿时屈膝:“愿效犬马之劳!” 晏铮迟疑,片刻后才举起手中的煎包:“表姐夫是要这个?” 谢知舟也呆了,楚若颜乐不可支,从他手里抢过去:“这可不成,这徐氏煎包我可馋了好久,下次再请表姐夫品尝吧!” 她说着去撕油纸,晏铮抓住她的手:“我来。” 男人慢条斯理地剥开油纸,将小煎包送到她嘴边。 楚若颜颇不自在地看了眼谢知舟:“还是我自己来……” “不行。”晏铮道,“你这几日为了抄信,手指都伤了,不能伤上加伤。” 楚若颜只得咬下口,顿时惊叹:“好酥脆,不愧是泰州城最出名的小吃!” “别急,还有茯苓饼、酸枣糕……我都遣人去街上买了些,看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谢知舟听着二人的对话又是一愣。 泰州城这才经过战乱几天,百姓们就又敢上街做生意了吗? 而京城内,二十万大军惨败的消息一传来,豫王就哭哭啼啼扑到皇帝面前,将一切罪责推到了谢知舟身上:“皇兄,都是那谢知舟不听臣弟命令,非要出战,这才给了叛军可趁之机!臣弟也不知他为什么非要如此,实在是拦不住啊……” 字字句句,都在往另一个方向引。 皇帝果然怒不可遏:“他为什么非要出战,那当然是跟晏逆串通好的,里应外合沆瀣一气!朕真是看走了眼,来人,将南平伯府上下推出午门斩首,今日就斩,一个都不准放过!” 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往日再如何抄家灭族,那不过车轮高的女童都是放了,没入贱籍的。 如今连这都不放过,可见是连基本人伦都不顾了! 曹阳唰地出列:“南平伯世子夫人乃微臣之女,皇上要杀她,便请将微臣一并杀了吧!” 顾隼等人骇然道:“首辅!” 皇帝恼羞成怒:“曹阳!你以为朕真的不敢动你吗?” 曹阳早就受够这些动不动灭门、到处收拾烂账的日子了,眼也不抬:“皇上连楚国公、前任晏首辅都敢杀,又岂会不敢动臣?” 如今楚淮山和晏铮就是皇帝的两根心头刺。 听见这两个名字那是什么理智都没了:“好!朕成全你,来人,把曹家上下也拉出去,一并砍了、统统砍了!” 朝臣们吓得纷纷跪下:“皇上三思啊!” 顾隼更是直接道:“皇上!朝廷二十万大军已败,叛军不日就可攻入京城,如今放眼全京上下,唯有曹首辅一家与晏铮有旧,您杀了他,又能派何人去议和啊?” 皇帝早已气疯了:“谁去都行!朕又不是非他曹阳不可!!” 然而这时苏太后进殿,浑浊的老目异常明锐:“皇上,顾隼说得不错,曹阳一家与晏逆有亲,可以拿住他们,也好用来跟叛军谈判!” 皇帝这才冷静了些:“那依母后之意是?” “将曹家和南平伯府一同拿下,再遣荣太傅前去议和,只要晏逆肯退兵,皇上可以封他个安宁王的爵位,可若不肯,那这曹家上下还有南平伯府的人,就没有一个活口!” 第384章 我父兄冤枉吗? 谢老夫人被押出来的时候还在高喊:“放肆!你们知道老身是谁吗?老身是探花郎的祖母、南平伯的母亲,是皇上亲封的二品诰命夫人,你们敢——” 没说完就被官差狠狠推了把。 “得了吧,什么二品诰命夫人,你孙儿勾结叛军图谋不轨,你们谢家所有人都得死!” 谢老夫人身子一晃,南平伯高呼:“冤枉啊!犬子一心为朝廷为社稷,又岂会和叛军勾结?这里边定是有误会!” 官差翻了个白眼,旁边的同僚在谢知舟手下做过事,还算客气:“谢大人,是不是误会咱们说了不算,皇上已经下令,将你们和曹家众人囚禁在内务府,这便请吧。” 南平伯牙关打颤:“连曹首辅都被……”那这下他们就更没指望了! 谢老夫人恨恨骂了句:“杀千刀的薛氏,连累夫婿还不够,还要害死全家!早知如此我就是打断舟儿的腿也不能让他娶她!” 就在这时身后“哎呀”一声,大着肚子的柳卉也被驱赶出来。 谢老夫人忙要上去搀扶,可柳卉眼珠子一转,竟扑到先前那官差脚边跪下:“官爷饶命啊!民女不是谢家的人,求官爷放民女一条生路!” 谢老夫人愣了愣,可想到她肚子里怀的是孙儿骨肉,强忍下不快道:“是啊官爷,她姓柳,只是到府上小住,并不是咱们家的人……” 官差上下斜睨柳卉几眼:“是吗?可我怎么听说你是谢知舟安置的外室,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他的呢?” 谢老夫人一个激灵,柳卉却道:“不!官爷误会了!谢知舟只是民女的表哥,并非郎君。至于民女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他的,是安平巷王秀才的,此事千真万确!” 官差啧了一声,谢老夫人冲上来抓住她:“你说什么?什么安平巷王秀才?你怀得不是舟儿的孩子吗?” 南平伯以为柳卉是想编借口脱罪,还想去拦母亲,谁知女人已经尖锐哭出声:“不、不!表哥根本不让我碰他,我哪能怀上他的孩子啊?” “那他酒醉那晚我亲自送你进他的房间……” “进了又如何?他是酒醉了,又不是眼瞎了,会分不清我和他夫人吗?外祖母,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瞒你,那晚我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若不是他醉得太厉害,我怕是都留不下来……”柳卉哭得太用力,肚子一阵抽抽的疼。 谢老夫人眼前一黑,指着她的手都在发抖:“那你还敢跟我说你怀上了他的?” “我能不敢吗?我说没有,您立刻就要把我送回老家!我也是没办法才撒了这个谎,后来又怕被拆穿,才去找了隔壁的王秀才……您忘了吗?您给卉儿安置的宅院,也在安平巷啊!” 字字句句,都如刀子般直插谢老夫人心窝。 倘若今天这事儿没有曝出来,倘若她让柳卉生的孽种进了谢家族谱……知舟没有孩子,若再是个男娃,那南平伯府日后岂不是要落到一个外姓杂种手中? 一想到这儿几乎喘不过气,两眼一翻直直昏了过去。 “母亲、母亲!” “老夫人!” 南平伯府一阵兵荒马乱,而那几个官差听了一肚子八卦,心满意足点点头:“既然你和谢家无关,那就去吧。” 柳卉看看被气昏过去的外祖母,再看看自己隆起的肚子,咬咬牙跑了。 京郊,晏军营地。 楚若颜正在给渝州的士兵们写家书,周嬷嬷忽然进来道:“姑娘,京中派人求和了。” 执笔的手一顿:“来使是谁,是我姑父吗?” 周嬷嬷摇头:“是荣太傅。” “荣太傅?”楚若颜愣了下,想到这位太傅和晏家的渊源,继续写家书,“我知道了,等有结果再告诉我吧。” 到营帐的时候,晏铮和荣太傅正在对弈。 他们从前下过许多回,因为晏荀棋艺不行,所以总带着小弟去讨岳丈欢心。 而晏铮也不负他望,每一次都跟太傅下成了平局。 可这一回,白子一落,绞杀之局已成。 晏铮淡淡道:“承让。” 荣太傅看着棋盘良久,苦笑着摸了摸胡须:“好啊,老夫自问棋弈与你相当,想不到竟是被你骗了这么多年……” 晏铮眉目不动,与荣太傅一道来的太监催促道:“太傅!还是赶紧谈正事吧!” 荣太傅眸光一沉,只得道:“晏铮,只要你肯撤兵,皇上愿封你为安宁王。”他说完那太监立马拍掌,命人抬进十几大箱金银珠宝。 晏铮看也没看一眼,只问:“太傅以为,我父兄冤枉吗?” 荣太傅一震,半晌道:“过去之事,何必再提。” 晏铮低笑了声,眉眼之间殊无笑意:“那太傅以为,我冤枉吗?” 荣太傅沉默不语。 这两个问题简直尖锐到无法回答,毕竟晏家近乎灭门,是皇室所害,而他晏铮之所以会反,也是因为皇帝多疑,要对他至亲下手! 营帐中一片死寂,原先准备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荣太傅默不作声,那太监却忍不住尖声道:“逆贼!太后有旨,你若不退这曹家上下还有南平伯府,就没有一个活口了!” 第385章 死谏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那太监人头就掉了下来,骨碌碌滚到荣太傅脚边。 余下来的使臣们瑟瑟发抖,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荣太傅忽然道:“晏铮,可否单独一叙?” 晏铮还未开口,梅晟等将领齐齐道:“主帅不可!” 别说这荣太傅是朝廷的人,就算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他们也绝不能让主帅涉险。 可晏铮静静看他片刻,却道:“好。” “主帅!!” 众将士忙要阻拦,晏铮道:“你们都退出去,帐外等候。” 只在帐外的话,万一有什么意外也能来得及援手。 梅晟等将士这才退出去,荣太傅也打发走了随行的官员。 营帐内只剩两人。 晏铮道:“太傅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 荣太傅嘴唇蠕动两下,望着他苦笑了声:“荀儿说得没错,他的三弟确实有不世之才,是我们都看轻你了。” 提及兄长,晏铮淡然如水的面孔终于出现一丝裂缝:“我不如他!” 荣太傅摇了摇头:“不必自谦,老夫也只是随口一提,晏铮,老夫现在想问你两个问题,望你如实答我。” 晏铮颔首,便听他道:“老夫想问你为君之道。” 晏铮一怔,肃容道:“为君之道,先存百姓,以身作则,选贤任能,去奢从俭,轻徭薄赋,静中求治。” 每说一词,荣太傅的眼神就亮上一分,最后忍不住拍掌:“好,这正是老夫教给当今皇上的!那老夫再问你,大乱之后如何大治?” 这次晏铮只说了四个字:“与民休息。” 荣太傅愣了许久,放声大笑,最后笑着笑着竟笑出了眼泪:“好啊,好个与民休息,晏铮,但愿你不忘今日之言,以护亲之心护人,以怜己之心怜民,告辞!” 他转身扬长而去,晏铮望着他毅然决然的背影,不由出声:“太傅,不至于此!” 荣太傅一顿,没有回头:“为君者不可有污名!老夫明哲保身了这么多年,也是该为天下做些事了!”语声微滞,“但素儿她……” 晏铮沉声道:“太傅放心,荣妃娘娘乃长嫂之妹,晏铮必保其周全!” 荣太傅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也不再强求,挥挥手走了。 晏铮对着他的背影一揖到地,久久未曾起身。 回到朝上,皇帝忙问:“太傅怎么样,晏逆答应了吗?” 荣太傅躬身:“回皇上,晏铮开出三个条件,只要您同意,他即刻退兵。” “快说!” 朝臣们也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只见荣太傅停了停,开口道:“第一,此战过后,皇上不得追究此次随他起兵的将士。” 皇帝一口答应:“好!” 反正等叛乱结束,大权回到他手上,他可以再慢慢杀! 荣太傅又道:“第二,十年之内,皇上不得再兴兵作战,与民休息。” “这个朕也答应!”那些老百姓懂什么,真要再打起仗来,加征赋税他们难道还敢不给? 荣太傅嘴角动了动,眼底闪过深深的叹息。 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他就是他的老师了,又怎会看不穿他的心思? 这两个条件,他没有一个做得到,又或者分明做得到,却不愿做。 老者目光一凝下定决心,抬头,缓缓说出第三个“条件”:“第三,晏铮请皇上退位,由二皇子慕容睿继承大统。” 满殿一寂。 皇帝原本激动的脸上瞬间僵住:“你说什么?” “请皇上退位,由二皇子慕容睿继承大统。” 荣太傅一声不改地重复一遍,只听呛啷一声,天子剑出鞘。 皇帝拔剑对准了他:“荣膺,你是不是也跟晏逆勾结,要篡朕的皇位!!” 大殿内,空气仿佛都冻结般。 荣太傅不闪不避地望着他,忽然退后,弯膝一拜:“皇上,老臣历经两朝深受皇恩,今忝居太傅一职,本不该说此话,然天下疾苦、民生倒悬,您既为江山之主,当以万民百姓为先!” 皇帝蓦然冷笑一声:“巧言令色,你说这些无非也是想劝朕退位,是不是?!” 荣太傅面上闪过失望,摇头叹道:“老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可是皇上,您久居这华殿之上,已离百姓太远了……” 言罢猛然起身,趁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时,狠狠撞上了天子剑! 哗—— 一丛热血飙洒在了皇帝脸上,他愣愣看着眼前的老师抓住自己的剑,犹如儿时辅导课业一般,缓慢却艰难地道:“老臣荣膺,以命……死……谏!” 谏字落下,荣太傅也随之倒地。 奉天殿上满殿哗然,顾隼眼含热泪,跺足叹息:“太傅啊!您何至于此啊!” 豫王等人面露愕然,显然也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 余老御史忽然出列:“皇上!老臣余黔,也请皇上退位,由二皇子慕容睿继承大统!” “你!” 王老御史道:“老臣王修和,也请皇上退位,由二皇子慕容睿继承大统!” “臣季尧,也请皇上退位,由二皇子慕容睿继承大统!” “臣石泓,也请皇上退位,由二皇子慕容睿继承大统!” …… 一道道声音接连响起,越来越多的人出列,站在了朝堂上。 皇帝惊怒交集地瞪着他们,大吼殿前官将人拉下去砍了。 可一个能砍,几十个砍得过来吗? 就连豫王都心虚,往大殿门口挪了挪。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飞奔而入:“报!皇上,叛军已经攻城了!京城西门失守,南门、北门告急,只剩东门越指挥使还在苦苦支撑!” 皇帝脚下一软瘫在了龙椅上,又一个士兵飞奔冲来:“报!皇上,南门、北门失守,东门告急,越指挥使请求援军!” 皇帝下意识道:“曹爱卿……” 喊出口却愣住,曹阳已经被他关起来了。 他往日倚重的楚淮山跑了、荣太傅死了,如今茫然四顾,竟找不到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余老御史见状,再度上前:“皇上!您再不退位,叛军一旦攻进来,这慕容家的天下就要易主了啊皇上!!” 皇帝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可发不出声。 突然苏太后进殿,冷声道:“皇帝!我们还没有输!立刻派人将曹家和南平伯府众人押到城门口,告诉晏逆,他再敢攻城就要了他们的命!” 第386章 朕愿意退位 话未落,邹国公火急火燎冲进来:“皇上、太后!内务府出事了,负责关押曹家和谢家的院子起了大火,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一个也没跑出来!” “什么?!” 皇帝眼前一抹黑,太后怒极瞪眼:“不是跟你们说了要好好看管吗?怎么会这样!” 邹国公忙不迭请罪,心下也是纳闷得很。 那地方之前他让人检查三四回了,别说火石,就连一块能烧的柴都没有,又怎么能起这么大火?除非是刑部里边有人…… 这念头只在脑子里过了过,也没功夫再去深究。 皇帝全身软得厉害,抓着太后的手道:“母、母后,现在可怎么办,叛军要打进来了……” 苏太后也没了主意,看着底下大臣们道:“说话啊!危难关头,你们这一个个朝廷大员全哑巴了吗?” 大臣们齐刷刷跪下:“皇上恕罪、太后恕罪!”心下却道刚说了请皇上禅位你们又不肯听,而且荣太傅还血溅五步了,谁又会那么蠢去做第二个他? 豫王忽道:“母后!晏临!” 苏太后顿时想起来:“对、对!晏家二房三房呢,不是还在京城里边吗?快去派人拿下!” 可刚说完,又一浑身是血的士兵冲了进来:“皇上!东城门——破了!!” 东城门外,尸山血海。 是四座城门中打得最惨烈的一处! 越千重的左手被削掉三根指头,右眼也被利箭射中,可被带到晏铮面前时仍昂然不屈,硬挺着不肯下跪:“晏铮,谋朝篡位者,终不得好死!” “大胆!”孟扬眉一横便要踹他膝窝,晏铮抬手制止了,静静看着他,“越指挥使,安盛长公主叛乱之时,你我也曾联手,这次非要走到这个地步吗?” 越千重冷笑一声:“那不一样!安盛长公主谋朝篡位,你是为救驾,越某自当相助,可这次你是逆贼,越某为官,官贼不两立!” “好一个官贼不两立!”清脆的女音倏地响起,仿似这硝烟战火中的一股清泉,“越指挥使,倘若皇上要杀的是你长姐一家,你也会说这一句官贼不两立吗?” 越千重顿噎,晏铮却蹙起眉,几步上前握住她的手:“不是说了在后方待着吗?怎么还是来了?” 这里是战扬,是最危险的地方! 楚若颜迎着他担忧的眸子,笑了笑:“放心,我没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随即落到他身后的越千重脸上,只见这位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脸上露出挣扎之色,半晌摇头:“即便如此,越某也会先送走长姐一家,再以死向皇上证明清白,绝不谋逆!” 晏铮眼底掠过一丝嘲色,他可以死在战扬上,但死在所谓的自证清白之下,那不蠢吗? 楚若颜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她都尊重。 然而越千重咬牙,突然跪下。 几人都有些讶异,毕竟他刚才可是宁死不肯屈膝的。 越千重沉声道:“越某身为大夏官员,为国死战责无旁贷,但我长姐一家是无辜的,还请长乐县主看在越某曾帮过你的份儿上,放过她们!” 楚若颜怔了怔,晏铮却冷笑一声:“放心,我没有杀女人的爱好!” 语毕拉着楚若颜上马,二人共骑一乘,往皇城方向去了。 这一次的京城,和梦里截然相反。 没有烧杀抢焚、没有奸淫掳掠,大街之上家家关门闭户,只有略显冷清的马蹄声回荡。 楚若颜经过蒋府时特地望了眼,朱漆大门完好,蒋怡也没有被拖出来…… “怎么了?”晏铮察觉她的目光,在耳边问了句。 女子抿唇,低低说了声:“真好。” 那个血与火的夜晚,那个被战争拖下地狱的京城,终是没有再现! 晏铮错解了她的意思,可仍道:“放心,进城之前我就颁下军令,不得惊扰百姓,还让裴卓监执,不会有事的。” 楚若颜点了点头,又问:“裴卓?裴家可信吗?” 她不担心这位裴小霸王,可裴家之前想逼晏铮娶裴冰卿,就说明他们谋算计深。 “裴家可不可信,都是渝州氏族、皇后娘家,我们既打得‘废暴君、拥新帝’的旗号,就注定绕不过这个大族。”晏铮耐心解释,低头在她颊边吻了吻,“不过阿颜放心,裴家翻不起风浪,你放宽心吧。” 楚若颜唔了声,马儿已经来到宫门口。 上一次,这“三朝五门”她是闯进去的,一腔孤勇为了给晏家洗雪沉冤! 这一次,她依然是闯进去的,可身边多了一人,全心全意,携手前行! 奉天殿内,百官齐跪。 晏铮和楚若颜到时,慕容封已经从皇位上下来了。 他手里高举着传国玉玺,大声道:“晏逆……不!晏铮!朕愿意退位,将皇位让给二皇子慕容睿,你可以退兵了吧?” 满殿寂然。 晏铮看着他脸上的期盼之色,目光越过他,落到身后血泊中的人影上:“皇上。” 他轻启薄唇,所有人都紧张得屏住呼吸。 “荣太傅何罪之有?您为何要杀师啊?” 轻描淡写的两句话,犹如惊雷轰在众人心头。 慕容封瞪大眼睛呼喝:“朕没有杀他!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顾隼、窦思成等明眼人却猜到什么,面上都露出苦笑之色来。 难怪、难怪啊! 荣太傅明明可以不死,却偏要选在百官皆在的大殿之上死谏。 为的,也不过是这一个“杀师”的罪名! 果然,下一刻臣子中有人起身。 “皇上,您为何敢做不敢当呢?荣太傅劝您以天下为重,您恼羞成怒一剑刺死了他,此乃季尧亲眼所见!” 第387章 裴皇后疯了 “下官严修安可以作证,确是皇上手刃荣太傅!” “下官石泓,亦可作证……” 陆陆续续的,殿内一大半人都站了起来。 慕容封指着他们大张嘴巴,说不出一个字,顾隼等人脸上恍然之色更深。 难怪晏铮敢这么肆无忌惮地举兵攻入京城! 看看这些人……户部的季尧、刑部的石泓、兵部的严修安,有尚书有侍郎有大臣,竟都不知何时成了他的人! 其中最震惊的是邹国公。 他一直以为他手底下的兵部是铁桶一块,严修安往日里也一直跟晏铮唱反调,没想到全是假象! 那么纵火内务府,救走曹、谢两家的,也是这个奸细了! 苏太后再忍不住冲上来,声音和护甲一样尖利:“逆贼!!你根本不是想让皇帝退位,你是想要谋朝篡位!你的狼子野心终于露出来了!!” 楚若颜眉心拧了拧,但听梅鹤轩大声道:“什么谋朝篡位,你慕容家的皇位不也是从云家篡来的吗?怎么准许你们能者居之,就不准我们主帅上位了?” 苏太后被气得脸色发紫,哆嗦着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朝廷里有不服气的老臣道:“梅鹤轩!你们父子深受皇恩,竟也敢跟着晏贼一起反?” 梅鹤轩嗤笑一声斜睨道:“灭我满门的皇恩,给你你要不要啊?梅家之所以有今日,那都是被狗皇帝逼得!” 老臣被气得直翻白眼,晏铮抬了抬手,嚣张跋扈的小将立刻敛容退下。 “皇上、太后,臣今日举兵,只为求一个公道。” 他缓缓吐出这话,豫王看见希望般:“你要什么公道?” 晏铮唇角微勾,侧目看向身畔女子。 楚若颜心头一震,用力握了下他的手示意不必如此。 可豫王已怪叫一声:“你是为了她?因为皇兄要杀她?”仔细想来,皇帝没动她之前一直都是相安无事的,可自从抓了楚淮山逼她现身,之后一切都变了! 渝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了,渭水河上出现诡异的天降奇石…… 这些原来都是晏铮在背后捣鬼,他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豫王自以为窥破了天机,连滚带爬扑到皇帝身边:“皇兄,您听见了吗?晏铮并不想谋反,只是要给他夫人一个公道,要不您就服个软低个头吧?” 慕容封气得双目猩红:“老五你疯了吗?你要朕给一个前朝余孽低头道歉?” 豫王见说不通又转头去劝太后,谁知苏太后这会儿异常清醒了:“成王败寇,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以为他晏铮会因为皇帝一句道歉就退兵吗?别天真了!” 晏铮微微颔首:“太后说得是,臣的夫人想要公道之时无人给她,那臣就只好自己动手。” 言罢也不再多说,让梅鹤轩带人进来缴了械,朗声道:“诸位公卿,天子不仁,残害恩亲,倒行逆施,难当大任!现请诸位同臣一起前往坤宁宫,请二皇子继位吧。” 朝臣们纷纷一愣,梅晟也不解道:“主帅?这……” 他们一路杀进京城,浴血奋战,可不是想让一个黄口小儿继位的! 然而晏铮在军中说一不二,他不出声,其他人也不敢多说。 楚若颜见满殿臣工无一人开口,抿了抿唇,看向顾隼:“顾大人,您是内阁元老,就请您带路吧。” 顾隼望着她叹了声:“长乐县主,哎……” 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究竟是怨天,还是怨人? 他已无暇多想,只能起身,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往坤宁宫去。 因着叛军破城的消息,宫里也大乱了。 除了他们这些重臣还在,太监宫女们都惊恐逃窜,有的甚至还开始偷窃宫中财物,气得豫王破口大骂!但又有什么用呢?天下乱了,这些往日里最是低贱的奴婢,也不会把什么亲王放在眼里! 一大群人来到坤宁宫。 还没进去,就闻到一股苦得呛人的药味。 宫里的奴婢早已跑了,只剩下跟着裴皇后一道入宫的两个嬷嬷还在伺候。 她们听见动静赶紧出来,看见乌压压一大帮人吓得呆住。 裴卓穿过二人直往里奔:“二姐、二姐!” 跑到内殿深处,才看见他的二姐,本该母仪天下的皇后,此刻枯瘦如白骨。 她的手脚、四肢全都拴上了铁链,稍一动作,就发出咣啷的声响。 裴卓顿时双目喷火:“是谁干得?是不是慕容封?!” 裴皇后面容呆滞,听见这发怒的声响害怕地往后缩,随后赶进来的嬷嬷连忙安抚:“娘娘没事,是小国舅、是小国舅来了啊!” 跟着扭头冲裴卓抹眼泪:“小国舅,您可算来了!您知不知道这些天咱们娘娘过得是什么日子啊!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皇上一到坤宁宫就非打即骂,还将膳食打翻在地上,拽着娘娘的铁链子逼她去舔食干净……娘娘只要稍不如他意,他就要动手打二皇子!” 裴卓目眦欲裂,扭头就想冲出去把慕容封宰了。 裴皇后听到“二皇子”的名字,眼中露出巨大惊恐:“不、不!皇上!睿儿伤没好,不能再受罚了,都是臣妾的错,臣妾愿意替他受罚,臣妾什么都愿意做!” 她边说边趴在地上,学着以往无数次那般匍匐前行,试图去舔裴卓的鞋尖。 裴卓暴吼一声一拳砸翻了矮几,蹲身直将裴皇后紧紧抱住:“二姐、是我!我是裴卓,是十弟啊!!” 裴皇后似乎极为害怕拥抱,拼命挣扎:“不、皇上,臣妾错了,臣妾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了,求皇上饶了臣妾吧!”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毒刺,扎得在扬人纷纷别开脸。 谁能想得到,堂堂一国之母的皇后,竟会被帝王虐待成这个样子? 就是原先对晏铮起兵不满的老臣,看到这一幕后也不禁汗颜。 能把枕边人折磨成这样的皇帝,当真值得拥戴吗? 裴皇后还在挣扎,楚若颜上前示意裴卓把人放开,轻声道:“皇后娘娘,您别怕,您还认得我吗?” 裴皇后似乎对女子没有那么抗拒,涣散的视线在她脸上晃了晃:“你是长……长……” 她已经被折磨得太久,想不起完整的名号了。 楚若颜微笑道:“对,是我,我是长乐,您还记得呢。” 温柔的语声略微抚平了她的恐慌,裴卓见状忍痛退开,只听楚若颜又道:“娘娘,您现在没事了,长乐和裴小国舅是来救您的,我们还要救二皇子,对了,二皇子人呢?” 裴皇后眼神迷离一瞬,惊恐大叫:“对、救睿儿!快去救睿儿!!” 听到这话众人心头均是一沉。 什么意思,难道二皇子他已经? 便在这时,一道虚弱却有力的声音传了来:“本皇子在这儿。” 众人纷纷低头,只见那张矮得难以容身的凤榻底下藏着一人,正是慕容睿! 第388章 只为给她一个名头 众人面色微妙,慕容睿却毫不在乎站起来拍拍手:“就如你们所想的那样,别说沐浴了,连本皇子身上这件衣裳也是月前的。” 一旁的老嬷嬷垂泪道:“诸位大人见谅,自皇上将我们娘娘软禁后,时不时便会过来动手打人,二皇子身上的伤还没好,根本受不住皇上的怒火,所以每次过来前娘娘都将他藏在凤榻底下,这样才勉强保住性命……” 在这样的环境下,能保住性命都不错了,又哪还有功夫讲究衣食? 大臣们想起他之前被皇帝捅了个对穿,再看此时胡子拉碴,一时间心下恻然。 晏铮上前一步,微微拱手:“二皇子,暴君不仁,臣等恭迎二皇子继位。” 慕容睿眸光闪了闪,却似乎没听见后半句话:“暴君?哈哈,骂得好!这暴君死了吗?” 一片哗然,顾隼惊斥道:“殿下慎言!皇上再如何也是您的生父,暴……这二字断不可提!” 大夏崇孝,尤其未来的帝王在德行上不能有半点瑕疵。 可慕容睿全不在乎似的,哈哈大笑:“生父?他一剑要我命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他儿子?这会儿倒台了,倒是想起我是他儿子了?做梦!” 臣子们相顾无错,慕容睿似乎极为欣赏晏铮,又大声道:“既然你们是来迎本皇子继位的,那本皇子就是储君,孤现在要你们退出坤宁宫,孤要单独和晏首辅叙话!” 话一落顾隼下意识道:“二皇子不可!万一……” 他忌惮地望了眼晏铮,万一到时候他一剑把他捅死,那慕容家就真的后继无人了! 可慕容睿大手一挥:“孤心意已决,都退出去!”说完走到裴皇后身前,蹲下来柔声道,“母后,睿儿出去一会儿,马上就回来,好吗?” 裴皇后紧张地抓住他的手:“外面危险!睿儿不走!” 慕容睿眼底闪过一抹水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母后放心,睿儿不走,睿儿会一直陪着母后的。”说完大步走向里间。 楚若颜望了眼晏铮,后者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也跟进去。 殿内燃着檀香。 慕容睿深深嗅闻了好一阵,才道:“晏铮,孤知道你是冲着什么来的,也很清楚,慕容家的气数已尽,即便孤还活着,也不可能再从你手上抢回什么。” 晏铮静静看着他,似乎有些意外这么年轻的皇子居然能看透这些。 慕容睿苦笑了一声:“若是从前,孤定是看不透的,可这两个月来,每日躲在坤宁宫里担惊受怕,见惯了各种嘴脸,反而能明白许多……晏铮,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孤也就打开天窗和你说亮话了,你想要的让位诏书,孤可以给,但孤有个条件。” 晏铮挑了挑眉,只听他道:“你得娶我冰卿表姐,并且封她为后。” 再次听到这个条件,男人没忍住嗤笑出声:“你和你外祖父串通好得?” “外祖父也提过这个条件?”慕容睿一愣,面上流露两分苦涩,“是了,他老人家深谋远虑,早早看得出你有帝王之相,为裴氏百年计,是该提这个条件的……” 可如此一来,也就说明外祖父并不看好自己。 晏铮神色一淡:“不必提了,让位诏书我可以不要。” 慕容睿再愣,眼看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出去,急忙追出:“你想清楚,孤不让位,你就算登基也名不正言不顺!而且只是封个后,等你登基之后后宫佳丽三千,就算你想封长乐县主当个皇贵妃也没人管你,裴家只是想要个名头……” 步伐倏止,晏铮回头,颇为奇异地看他一眼:“难道殿下不知,臣之所以起兵,也是想给她一个名头?” 慕容睿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等回过神时人已快走出殿外,连忙叫道:“贵妃、一个贵妃可以吗?孤知道你与县主夫妻情重,这样吧,只要一个贵妃,只要能护住母后娘家不倒,孤也能答应了!” 可这次晏铮头也没回,大步走出殿去。 慕容睿想不到他连谈判的机会都不给他,就这么直接走了,直到裴卓找进来,才咬牙道:“小舅舅,你说晏三他是不是疯了?孤只让他纳冰卿表姐做个贵妃,他也不应,难不成日后登基,还真想三千后宫只一人吗?” 裴卓愣了下却道:“当然啊!他娶了长乐县主,已经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了,为什么还要纳别人?” 慕容睿呕得一口血哽在喉咙口,又见这小舅舅语重心长拍他肩膀:“睿儿,你虽是皇子,但毁人姻缘的事情咱不能干!小舅舅知道你是为了裴家好,可是家族的荣耀,本就不该寄托在女子身上,而且看看你母后,就算贵为皇后又如何?狗皇帝动她的时候,又可曾有过一丝犹豫?” 慕容睿懵懵懂懂地看着他,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没明白:“小舅舅的意思是,我们还是得靠自己?” “对!世家大族真正的立身之本,应该是我们这些男人!从前为怕狗皇帝猜忌,父亲让除了七哥外的所有儿郎辞官,这一步就走错了!试想我们若在朝堂上有一官半职,他慕容封敢这样对待二姐吗?说到底,还是我们没用,护不住家中女人!” 慕容睿恍然大悟:“孤明白了小舅舅,孤这就出去让位!” 他不是没有野心,也不是不想登大位,可这一切的前提是留有命在。 形势比人强,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局面,他只有让位,才有可能保得住自己、还有母后的性命! 第389章 太后死皇帝崩 晏铮一身霜寒地走了出来,牵起楚若颜的手便要离开。 “怎么了?”她方才问了一句,接着便见二皇子一路小跑出来,“晏首辅留步!!” 晏铮眉峰骤拢,却听慕容睿扬声道:“孤自知才干不足,担不得天下重任,晏首辅在位之时吏治清明,海晏河清,正是继位的不二人选!” 这话一出众皆心颤,顾隼张了张口,可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晏铮眼神仍冷淡得很:“殿下此言令臣惶恐。” 慕容睿知道他还在介怀刚才的事情,赶忙道:“首辅不必自谦!先前是孤糊涂,胡言乱语便请首辅都忘了吧!” 这般姿态已将自己放在了臣子的位置上,原本还心存侥幸的老臣们,这次彻底死了心。 梅鹤轩顿时单膝点地:“依二皇子所言,请首辅登基!” 晏铮眉梢微动,只见这次随行的将士们纷纷跪下,齐声高呼:“请首辅登基!” 豫王脸色难看得要命,可这个时候了还能说什么,怪这个侄子不争气吗? 正胡思乱想时,身边一人站了出去:“二皇子说得不错,首辅才干过人,雄才大略当仁不让!臣严修安请首辅登基!” 石泓也站出来:“渭水河上巨石已现,慕容不仁,明君降世,臣石泓也请首辅顺应天命登基!” 紧接着是六部尚书、御史台…… 跪下去的人越来越多,站着的人寥寥无几。 就连豫王也被邹国公拉扯着跪下,不去做那冒尖的一个。 楚若颜看着这一幕有些恍惚,下意识地屈膝要跪,身边一个强有力的手臂托住她,缓缓摇头:“阿颜,别。” 女子怔怔瞧着他,只见他举起自己的手,缓缓道:“晏铮之所以有今日,全乃夫人之功。” 殿上一寂,朝臣们都在暗暗揣测这句话的意思。 孟扬却毫不意外,大声道:“长乐县主恭俭仁孝,静正垂仪,久伴帝侧,内助良多,臣斗胆,请封长乐县主为皇后娘娘!” 楚若颜一愕,接着就看见大臣们转了向,潮水般地朝自己磕头。 “请县主凤袍加身,入主中宫!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愣愣眨眼,恍惚间才想起好像晏铮还没答应做皇帝呢。 这些大臣们也没向他行礼,反倒是先拜了她? 底下似乎也有人发现了这点,不知从哪儿捧来龙袍,跪着递到晏铮面前。 男人还是没接,只侧过脸,目光深邃又专注地望着她。 就好似……在征询她的意见一样? 就在这时,殿外一个太监飞奔而入:“晏……首辅大人!奉天殿出事了!!” 一行人火急火燎赶回去的时候,正看见燕贵妃发了疯地往外跑。 顾隼急忙搂住孙女,只见她满脸惊慌道:“祖父、祖父!皇上他疯了、他疯了!” 众人赶忙入殿,只见慕容封披头散发、状若癫狂。 他手中拿着那把天子剑胡乱劈砍,身边已经倒下不少人,而离他最近的就是苏太后了…… “太后小心!” 顾隼只来得及叫出这一声,那苏太后便径直走向慕容封:“皇儿莫怕,母后在这儿,来,先把剑给母——” 后字没来得及说完,嗤! 慕容封一剑捅穿了她的心脏。 苏太后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亲儿子竟然会对她下手。 慕容封却浑浑噩噩,拔出剑来又捅了两下:“哈哈,都杀了、都去死!” 鲜血顿时淌了一地,满殿惊呼还有倒吸冷气的声音。 苏太后重重摔倒在血泊当中,可和荣太傅不一样,她至死都没闭上眼睛。 而慕容封在刺死亲母后,狂笑着挥舞天子剑大叫:“仙师、仙师!朕要得长生不老了!朕才是皇帝,受命于天万万岁的皇帝!!” 他一路挥砍,压根没看脚下的路。 突然踏错一阶重重摔了下来…… “皇上!!” 顾隼头一个冲了上去,就在要靠近之时被晏铮狠狠一拽。 唰! 一道寒光闪过,刚好削掉他额前一缕碎发。 顾隼瞠目看着眼前帝王爬起来,摔得满脸是血,却狰狞如魔:“逆贼!逆贼!你们都背叛了朕,你们都要死,朕要让仙师把你们统统都——” 扭曲的脸孔一僵。 接着就看见他仿佛石化般,重重朝前栽了下来。 砰!! 尘土飞扬,倒下去的皇帝再也没有起来过。 顾隼跪在他身旁嘶声厉喊:“皇上——驾崩了!!” 其余人却没敢动作,全都小心翼翼地望着晏铮。 毕竟马上要登基的新帝在这儿呢,前朝皇帝的死活谁敢去管? 晏铮看着这个厚待过他、也薄待过他的皇帝,半晌,挥手:“鸣丧钟吧。” 顾隼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准许鸣丧钟,就等于同意他以皇帝身份下葬! 沉闷厚重的声音顷刻间传遍宫中。 原本躲在宫里的嘉慧顿时跑出来:“父皇!父皇!”她哭得跪倒在地上。 坤宁宫内的裴皇后听见,愣了一愣。 慕容睿哈哈大笑:“死了?死得好、死得好!晏铮果然手动得快,哈哈,暴君,终于死了……” 笑着笑着,眼角却不禁淌下泪。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从前英明神武的父皇,为什么突然就会变成这样了呢? 宫门外,急着进宫救驾的清平郡主停了下来。 她朝着奉天殿的方向拜了三拜,扭身道:“走!” 跟随的婢女不解:“郡主不进宫了吗?” “来晚了,皇帝表兄他已经……”清平郡主深深望了眼奉天殿,“我们走!” 奉天殿内,死寂无声。 晏铮让宫人们将大殓小?殓的仪式走完?,来到楚若颜身边:“阿颜,在想什么。” “在想你。”女子抬头,那双清澈如水的眼就这般直直撞进他的眸,“晏铮,是你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可晏铮立刻就明白过来,她是在问皇帝和苏太后的死……是不是他做得。 “不是。” “我猜也不是,如果你都能做到这一步了,又如何会同意荣太傅去死谏?毕竟‘杀师’的罪名,可远远比不上‘弑母’。”楚若颜苦笑了一声,眼神有些沉凝,“可是晏铮,方才在奉天殿的角落里,我看到了一个人……” “惠妃,雪弦。” 第390章 请首辅登基 惠妃被带进来,不慌不忙福身:“前朝罪妃雪弦,见过皇上。” 晏铮没有看她,目光轻轻扫过旁边的屏风,没有说话。 孟扬忍不住道:“雪弦!我们公子待你如何?” 惠妃道:“皇上待雪弦恩同再造——雪弦阿娘貌美,被县令看上,县令诬陷我阿爹通奸,逼死我祖父祖母,还将我前去告状的两个哥哥活活打死……若不是遇到皇上,就算雪弦能靠着这张脸在青楼出头,也不知何年月才能接近县令,更遑论报仇。” 孟扬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要背叛公子?” “雪弦不曾背叛皇上!”惠妃突然激动起来,孟扬厉喝,“不曾背叛,那你为何要给慕容帝下毒,还让他发狂滥杀最后死在奉天殿上?!” 惠妃倏地抬头:“雪弦没有给他下毒!一切都是他自作孽!” 众人微愣,但见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红木方匣,匣中整整齐齐放着金色丹药,此刻已少了一大半。 “这是自大良仙师死后,慕容封又去找仙师炼的仙丹,每日服用三粒,从未停歇,至今已服完三盒,这是第四盒了……” 晏铮点了点头,孟扬便将匣子接过,转手递给一旁的张院判。 张院判放在鼻下闻了闻,又尝了一小口,随后点头:“不错,是皇上平日服用的仙丹,并没有被下毒。” 孟扬纳闷,屏风后面传出一个清冷的女声:“药没有问题,剂量呢?” 张院判抬头看了眼晏铮,见后者点头,才道:“一日三服已是极限,倘若再多服,确实会造成人神智不清醒、甚至认不出人的情况。” 而当时的慕容封拔剑乱砍,正是符合这种情况。 惠妃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忙道:“今日你们走后,慕容封喊头疼,雪弦便给他送丹药,往日里只会服三粒,可今儿个他说什么帝位都不保了、再不吃就来不及了,于是一口气服下八九粒,没多久便发了狂……” 晏铮听罢,朝孟扬递了个眼色。 后者很快出去,没多久就回来道:“公子,问过了,燕贵妃说当时她陪着惠妃送金丹过来,惠妃还跟慕容封说了两句话,然后慕容封就自己吃了,看来真的和雪弦无关。” 晏铮似笑非笑挑了唇:“是吗?” 孟扬一愣,接着就听见屏风后的声音道:“孟侍卫,问清了吗,惠妃和慕容帝说的话是什么。” “这……燕贵妃说当时她离得远,没能听清,苏太后或许听见!” 说到这里顿时醒悟,苏太后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这里所有的话都是雪弦一面之词,而她很有可能…… “不错!是我!” 似乎是知道逃不掉了,惠妃突然也不再伪装,冷声道:“有人同我说,皇上要进京称帝,所以我才和慕容封说他的帝位不保、何不逍遥一时是一时。可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何就认定是我?” 她定定望着屏风后面,只听那里传来一声叹息:“慕容帝那般惜命的一个人,若无人撺掇又岂会违背医嘱?而惠妃娘娘你若有心送丹,又岂会不送三粒,而是拿了一整盒来?” 惠妃哑口无言,那人又问:“和你说那话的人是谁?” 惠妃摇头,晏铮屈指在龙椅上敲了下:“还不肯说实话吗?” 惠妃浑身一震,五体投地贴伏在地上:“皇上!雪弦确实不知,但那人说得也没错,您要登基,这前朝皇帝太后如何能活?莫说这皇帝太后,就连后宫里的这些妃嫔宫人,还有皇子公主,也该通通杀光,免留后患!” 晏铮闭上眼,冷笑了一声:“又来一个自作主张的蠢货!” 惠妃重重磕了两颗头:“皇上!您是要成大事的人,不可心慈手软啊!” 晏铮挥了挥手压根不想跟她废话,屏风后的人却倏地起身绕了出来。 惠妃一愣:“是你?” 但见女子一身银色劲装,云鬓高挽,衣角处还沾着血迹,不是楚若颜还能是谁? 她沉沉叹了声:“惠妃娘娘,你被人利用了。” 惠妃愕然,但听她道:“晏铮的确是为大位而来,可他毕竟曾是慕容家的臣子,臣夺君位,即便再有多么正当的理由,也会遭人置喙。而如今,大乱刚毕,你又这么快弄死了慕容帝还带上苏太后,你让世人如何看他?” 惠妃完全没料到这一层,下意识道:“可也不能留着他们啊……” “不能留着那也可以以后杀啊!”孟扬脱口而出,发现以往瞧着挺聪明的人,怎么突然这么蠢了? 圈禁起来,再突然暴毙,这史书上不都教过了吗? 惠妃脸色惨白,知道自己坏了大事,砰砰磕头一语不发。 晏铮只叫人把她带下去,伸手将夫人捞进怀:“阿颜,脸色怎么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 楚若颜摇头,望着他:“你说,利用惠妃的人是谁?” 晏铮腾出右手,在纸上写了一个“晋”字。 楚若颜闭了闭眼,晋王世子云梓豪,果然,她这个堂兄才是黄雀在后! 眼看他们跟慕容氏拼得你死我活,等到大局已定,才来坐收渔利! 还有二哥,自从追着大哥出去后,现在也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心头憋闷得慌,起身道:“我出去走走。” 晏铮握着她的手站起来:“我陪你去!” 可刚到殿门口,就被赶来的大臣们拦下。 “首辅大人!先帝已薨,二皇子让位,江山不可一日无主啊!” “是啊,还请首辅大人顺应天命,登基为帝,佑我天下万民!” “请首辅大人登基!” …… 唰唰唰的人影海浪般跪下,晏铮皱起眉头,忽然掌中小手被轻轻挣开。 “阿颜?!” 他心下一慌下意识要抓,却见月色下,女子冲他微微一笑:“去吧。”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称帝,也没什么退路了。 云梓豪根本不可能罢休,既如此,倒不如攒足了劲,再和他斗一斗! 晏铮看着她眸子里益发清亮的眼神,心也定了下来。 缓缓出声:“众卿请起。” 第391章 当上了皇后 无数或熟悉或陌生的身影都跪拜下去,行三跪九叩大礼。 宫灯将一切镀上层柔光,她抬头望了望夜空,发现今晚明月格外的亮! “太好了姑娘,姑爷登基以后,您就是……” 哪怕稳重如周嬷嬷,亦忍不住激动。 谁能想得到呢? 她那自小体弱多病的姑娘,嫁给满门战死的残废将军,最后阴差阳错,竟能当上皇后! 楚若颜唇角弯了弯,想起什么吩咐:“对了周嬷嬷,明日你给扬州去一封家书,请父亲带着姨母和三妹妹一起回来吧?” 毕竟京城才是他们的根。 周嬷嬷应是,旁边有机灵的太监凑上来:“皇后娘娘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奴才们也愿为娘娘分忧!” 皇后娘娘? 楚若颜听到这个称呼还有些不习惯:“没,你们都先退下……”声音忽止,她想起什么道,“走吧,随我去见两个人。” 披香殿。 晏铮控制了皇宫以后,就将后宫嫔妃们都迁到了这里。 燕贵妃、荣妃、淑妃……包括早前被囚禁在宁寿宫的贵太妃,也都一并过来了。 “说话啊!你们都哑巴了吗?皇上没了,难不成你们都想在这披香殿里过一辈子?”顾飞燕啪得一声拍在桌上,还摆着她那贵妃的架子。 嘉慧公主的生母淑妃怯生生道:“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呢?皇上薨了,如今这宫里边又是晏首辅说了算……” 顾飞燕哼了声,大步走到荣素面前:“荣二姐姐,你不是和晏铮有两分交情吗?你不如去帮大伙儿向他求求情,好歹放我们各自归府,别困死在这深宫里行吗?” 这话她之前就跟祖父提过了,可惜祖父悲痛皇帝惨死,根本没听进去。 到了现在她得为自己谋出路了! 可荣素就像老僧入定般,合上双眼一动不动。 顾飞燕恼怒伸手去抓,被荣素身边的丫鬟推开:“燕贵妃娘娘!您想出宫您自己跟晏首辅提去,为何要牵扯我们娘娘?哦奴婢明白了,因为你得罪过晏首辅,尤其是还得罪过他的夫人!” 顾飞燕被戳中要害勃然大怒,扬手就要去打那丫鬟,就在这时一声厉喝:“够了!” 却是贵太妃出声,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上神色凛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们还要争吵不休吗?燕贵妃,虽说大伙都被软禁此处,可衣食无缺,宫人们也没被遣走,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若是不想在此过,自去找人说情,不必在这大呼小叫!” 顾飞燕气冲大脑,指着她骂道:“丑八怪!你以为你还是什么贵太妃吗?咱们如今都成了阶下囚,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哼,我好歹还有祖父在,还有出去的希望,可你们呢,就一辈子留在这披香殿里,等死发臭——” 话没说完,啪得一声。 她被一巴掌扇在了地上。 顾飞燕懵了片刻叫嚷:“谁?谁敢打本贵妃!本贵妃的祖父是顾隼!” 啪! 又是一耳光,她两边脸都高肿起来,然后听到一个熟悉冷淡的声音:“若你祖父不是顾隼,此刻你就该跟先帝殉葬了。” 她惊恐抬头,但见来人竟是楚若颜!! 掌掴自己的人她也认得,是尹顺的干儿子尹力。 往常她总是对他呼来喝去非打即骂,此刻这小太监却站在她面前,点头哈腰冲楚若颜道:“皇后娘娘莫要动气,这宫里很大,除了披香殿,还有掖廷、浣衣坊,都可以请前燕贵妃过去。” 言下之意,便是能把她换个地方单独关押。 顾飞燕顿时捂脸不作声了,贵太妃却抬眼问道:“皇后娘娘?晏铮他……果然称帝了吗?” 尹力下意识要骂大胆,可看皇后娘娘没作声又忍下来。 好一会儿,楚若颜才道:“是。” 贵太妃目光晦暗:“皇上和太后……果然也都驾崩了吗?” 楚若颜点了下头,贵太妃顿时捂住心口:“天意……当真是天意吗?先帝爷从云家手里夺得了皇位,至今不过两代,皇位就又回到了云家女婿的手上,这是天意啊!!” 她胸口急剧起伏两下,眼看是要喘不过气了。 楚若颜忙道:“请御医,为贵太妃诊治!” 贵太妃被请到了隔壁殿中,余下的妃子见着她,都犹如老鼠见到猫一般。 楚若颜并不在意,目光逡巡一周,落到了荣素脸上。 她走到她面前,忽然屈膝行了半礼。 “皇后娘娘!” 身后所有宫人吓得全跪了下来。 荣素睁开眼,望着她的神色十分平静:“皇后娘娘大礼,荣素愧不敢当。” “不。”楚若颜道,“荣太傅为国死谏,你身为他唯一的女儿,当得起这礼。” 荣素全身剧震,眼里泪水夺眶而出:“父亲他……果然……” 楚若颜微讶:“你知道?” 荣素掩面痛哭:“如何不知?父亲他上朝前特地来找过我,还说已为我谋了一条极好的退路,父亲……是我对不住父亲!!” 楚若颜恍然,难怪荣太傅舍身之志如此坚定,这其中,也希望能以此功劳,盼着晏铮善待他的女儿吧? 可人已经走了,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楚若颜抿唇道:“荣二姑娘,你有何想法皆可以提,我可代晏铮允诺。” 这话一出周嬷嬷眼皮就跳了下。 姑娘也真是,许下这样的诺言,万一走投无路的荣素要进姑爷后宫怎么办? 可荣素只是凄然望着她摇了摇头:“我没什么想法,当初入宫,也只是想要帮他,可如今……”她哽了哽,如今的自己,已经配不上他了。 沉默许久才道:“我想回荣家看看。” 楚若颜道:“好!”她转头看了眼尹力,这小太监已十分机灵地打了个千,“奴才送荣妃娘娘回府!” 态度十分恭敬,与对待顾飞燕截然不同。 顾飞燕气得半死,眼看着已经一无所有的荣素比自己先一步走出披香殿,再看看楚若颜,曾经以为自己高嫁皇室就能压她一头,可如今阴阳易位,她竟然又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 一时间恶向胆边生,狠狠朝着楚若颜的肚子撞过去! 第392章 哪个男人能从一而终? 周嬷嬷眼疾手快拉开她,顾飞燕扑了个空,却一头撞在她身后的梨花木桌上! “啊——我的脸!!!” 众人望去,只见她左额上撞出个硕大的血窟窿,鲜血覆了一脸,煞是可怖。 然而没一个人理会她,所有人都围在楚若颜身边,或真情或假意地关切着。 “娘娘,没事吧?”周嬷嬷心有余悸地看着她,生恐动了胎气。 楚若颜感受了下,笑着摇头:“没,两个小家伙皮实着呢,没这么娇贵。” 周嬷嬷松了口气,扭头看向顾飞燕眼神凌厉:“好啊!胆敢谋害皇后,来人,将她关进天牢等皇上降罪!” 晏铮什么人啊,让他知道自己谋害他的皇后,还能有活路吗? 顾飞燕也顾不得疼痛,连忙跪下求情。 可楚若颜并不看她,只坐到软榻上,同淑妃、贤妃等人叙话。 顾飞燕眼见求情无望,恨极咒骂:“楚若颜!你能有今天不过是你运气好,嫁了个有本事的男人!可来日方长,晏铮又当了皇帝,三宫六院,早晚你也会迎来你的‘贵妃’‘淑妃’‘贤妃’的,哈哈哈哈!” 天底下哪会有从一而终的男人? 别说先帝祖父他们,就连先前人人歌颂的晏大将军,不也被曝出跟长公主有私情吗? 她一想到这里只觉心里畅快许多,连额头上的伤也没那么疼了。 可楚若颜面色不改,似乎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倒是旁边的贤妃、淑妃坐不住了。 她们本就是前朝旧妃,身份尴尬,恨不得把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 但这燕贵妃倒好,句句不离她们,是生怕害不死她们啊! 贤妃喝道:“顾飞燕!往日你飞扬跋扈,姐妹们念着你年纪小不与你计较,可如今你对皇后有私怨,自去说便是,带上旁人作甚?” “贤妃姐姐说得是!”淑妃性子软弱些,可想到女儿嘉慧也站出来,“燕贵妃,如今大伙儿都成了阶下囚,你怎么还能对皇后娘娘不敬呢?” 顾飞燕轻蔑一笑:“软骨头!见着她楚若颜得势你们就想巴结是吧?我呸!” 淑妃脸色微红,贤妃拉过她冷笑道:“是啊!我们是趋炎附势,你又好得到哪儿去?我记得你这张脸,在护国寺后山上就毁过一次吧?还是皇后用‘玉颜膏’救了你,可你呢?恩将仇报,就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又把你的容貌收了回去,真是痛快!” “你!!”顾飞燕满脸涨红双目喷火。 可来不及叫骂,便被周嬷嬷命人捂嘴拖了下去。 她嘴里不停嘟囔着“祖父”的字眼,贤妃索性朗声道:“你是有个好出身,有个前任相国的祖父,可那又如何?就凭你的德行,骄纵跋扈忘恩负义,简直有如顾氏清名!顾氏一族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顾飞燕气得半死又骂不出声,最后被活活怄晕了。 那贤妃骂痛快后,才扶了扶鬓边步摇,转身朝楚若颜跪下:“楚皇后,我有什么便说什么,你们如今掌了权,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但到底要打要杀,还是要拉去给先帝殉葬,也求你们给句准话,莫让姐妹们在此煎熬。” 这话一出,所有妃嫔们都跪了下来。 她们心里很清楚,不是每个人都像荣妃那么幸运,有荣太傅为她谋好出路的。 淑妃磕头道:“皇后娘娘,罪妃情愿一死,但求皇后娘娘不要牵连罪妃的家人,还有嘉慧公主……” 有她开头,余下的也开始求情,大多是为家人,偶也有为自己的。 然而就在她们忐忑等待时,上方落下一声叹息。 “都起来吧。” 众女相顾之后起了身,楚若颜道:“我虽为臣女,但也知慕容帝在世时,独宠薛贵妃,后来又是惠妃,就连裴皇后也不入眼,你们的境遇便可想而知了。” 温柔轻缓的声音,让有些胆小的涩了眼。 她们的待遇何止是不行,薛贵妃专宠时,谁得罪了她,当日就会被发配到冷宫去。 还有那些被临幸过的新人,都不会有灌落胎药的机会,第二天就永远消失在后宫。 所以她们听说薛贵妃倒台时,欢天喜地,可惜后来又有了惠妃,没多久叛军又打进来了…… 楚若颜深吸口气,道:“皇上初登大位,循旧例,会大赦天下,但此乃前朝政务,后宫不得干政,所以我也只能向皇上进言,将尔等纳入其中,之后你们愿归家便归家,若无处可去,这座披香殿也留给你们,如何?” 一众妃嫔大喜过望,虽然皇后说得是进言,可谁不知道新帝对她的看重,岂会不应? 原本都以为能保得住性命就不错了,谁能想得到还有归家一日…… 贤妃第一个跪下去:“皇后娘娘仁慈,罪妃感激不尽!” 淑妃也抹着泪跪下:“多谢皇后娘娘!罪妃日后定多抄送经文,为皇后娘娘祈福!” …… 当天夜里,从御书房里发出去的数道政令中,就有恩赦前朝旧妃一条。 这些在慕容封后宫里熬了大半生的女人,没想到还能重见天日,出宫那天,都激动地跪在宫门口叩谢。 她们本就出身高门,愿意回去的也都在家中受宠,将被恩赦的事一说,顿时阖府欢喜,好几个大臣还跑到御书房外,跪谢新帝的不杀之恩! 这事儿在百姓中间也传开了,原先还有些置喙晏铮杀帝夺位的,可听说他上位第一天就大赦前朝,哪有夺位的乱臣贼子敢这么做的? 总之各方声音都在称颂,御书房内,孟扬由衷感慨:“夫人真是厉害!原以为雪弦闹出来的事还要些时日平复,可没想到赦免一些女人,就化解了大半。” 晏铮眉眼也含笑意,似乎比称赞他还要欢喜:“阿颜自是厉害。” 户部侍郎季尧,不,现在已经是季尚书了,见他心情不错试着开口:“皇上,那个……顾大人想要求见。” 顾大人?顾隼? 晏铮神色顷刻间冷了下来:“不见。” 他来还能为什么,自是为他那宝贝孙女求情的。 季尧尴尬地咳嗽两声:“皇上,顾大人好歹也是前朝元老,在外面风吹雨淋跪了两日,要不还是……” “朕的话你没听清?” 第393章 足见对皇后看重 这些日子新帝都表现得太过和善,竟让他一时忘了,这是帝王,也是曾经踏着尸骨杀进京的将军! 晏铮屈指在龙案上敲了两下:“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顾隼门生遍天下,朝局不稳,这帮笔杆子还是安生点好。”他凝眉思忖片刻,淡淡道,“你就去同他说一声吧,他的幼子顾秉之可以回京了,两个孙儿也到了应试的年纪,可以参加科考了。对了……” 顿了顿,从奏折堆里翻出两封奏折:“他的四子顾斓之宠妾灭妻,将原配越氏赶出府去,如今人已经告到了顺天府,这件事就交给他去处置吧。” 一番话下来有条不紊,季尧心中的胆寒之意愈深。 这哪里是照应,分明是在逼顾隼做选择! 到底是要保顾飞燕,还是要保顾氏全族…… 果然,话传到顾隼耳中,只见这个老臣抖如筛糠,挣扎了半晌,才慢慢一点一点将头磕到地上:“老臣……接旨、谢恩!” 能接旨谢恩,也就是选了后者。 季尧眼底露出同情:“老大人,您也莫要怪皇上,毕竟皇后娘娘是陪着他风雨里闯过来的,情分非比寻常。” 顾隼能不知道吗,可想到孙女,还是禁不住老泪纵横:“飞燕她糊涂啊……她是被我们宠坏了,总以为凡事我们都能为她兜底,可……” 季尧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再说多少也无益,他是看出来了,得罪新帝不一定死,但得罪皇后那是绝不能活的。 御书房外。 楚若颜进来时遇上季尧,只见这个新任户部尚书骇得一激灵,差点没行三拜九叩的大礼。 她纳闷摸摸脸颊,自己有那么吓人吗? 刚进去便听晏铮欢喜道:“阿颜,快过来看看,这是我让礼部拟定的尊号。” 在她面前,他从不自称朕。 楚若颜走过去,看见礼部呈上来的密密麻麻名号,念出声:“柔贞、端敬、昭颜……怎么听上去像是女子的封号?你的不该是开元、圣文一类的吗?” 晏铮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旁边的宫女内侍纷纷垂下头。 “便是女子的,是给你的。” 楚若颜顿时睁大眼,忙从他怀里站起来:“你疯了?历朝皇后的封号,只有死后才会给,从未有过生前尊奉的例子!” “阿颜!”男人随之起身,搂住她的腰道,“历朝是历朝,本朝是本朝,我便是要给你尊号,谁又能说什么?” 说完执起朱笔,圈出了“昭颜”那个名号:“这个就不错,昭德有劳,又有你的名字,就这个吧?” 楚若颜倒吸口凉气,只觉自家男人疯得厉害,这要是传出去,御史台明天就能谏她逾越祖制祸乱朝纲了吧? 晏铮似乎看穿她的心思,笑着将额头抵住她的额:“放心,御史大夫和御史中丞我都没任命,等你的封后大典结束了再说。” 见他考虑得这般周全,楚若颜一时也想不出辩驳的话,只能道:“总之,等你的登基大典完了再说……” 她再慢慢找机会跟他谈吧? 晏铮心满意足在她唇边吻了吻,尹顺低咳了声:“皇上,登基大典的章程礼部也呈上来了,您要不要看看?” 敢情自己的事都没忙完,就先来张罗她的了? 楚若颜一时哑然,将他推回了龙椅内:“尹公公说得对,快将正事办了!”说完才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尹顺,“尹公公,你也回来了?” 尹顺躬了躬身:“承蒙皇上不弃,老奴又能伺候您二位了。” 楚若颜点点头,尹顺毕竟伺候先帝大半辈子,有的是经验和手腕,他在晏铮身边,也能帮他分担许多。 等到晌午一起用过御膳,楚若颜才道:“父亲和姨母他们还没回来,我想出宫一趟,先去看看姑父和姑母……” 晏铮立即起身:“尹顺,备驾,我同阿颜一起去。” 楚若颜赶忙拦下他:“别了,你政务都堆得有小山高了,哪抽得开身!而且我只是去探望姑父姑母,就有你这个皇帝相陪,外面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呢!” 晏铮冷笑一声:“谁敢!” “就算嘴上不骂,心里肯定也是骂的,我知道你是想给我面子,可这时候还是低调些,等一切安稳了再说,好吗?” 女子清亮的眸光就这般看着他,晏铮当扬败下阵来:“好,我让尹顺和孟扬跟着你去,另外影子随行护卫你的安全,阿颜,你得答应我,好端端的去、好端端的回!” 毕竟大乱刚定,局势还不太安稳。 楚若颜原想说尹顺就不必了,可瞧他郑重的模样,只怕再提真要亲自跟着去,这才松口答应。 曹府大门前。 曹老夫人和曹阳夫妇驻足静候。 楚静还在感慨:“简直跟做梦似的,老爷,你能相信吗?首辅成了皇帝,若颜也当了皇后……” 曹阳倒不觉得意外,就以前阵子先帝那逮谁杀谁的样子,这天下即便不姓晏,也不会再姓慕容了。 曹老夫人沉声道:“今时不同往日了,楚丫头飞上枝头,咱们也切不可再如往常那般,要拿出臣子的态度迎她,明白吗?” 曹府上下轰然应是。 很快,八人抬的明黄大轿出现在眼前,前后还高举着黄红缎龙凤扇和雉尾扇,浩浩荡荡,气势非凡。而最让曹家人心惊的,是陪同护卫的人…… 一个尹顺一个孟扬,都是新帝跟前的红人。 派这两人随侍,足见对楚皇后的看重啊! “老妇见过皇后娘娘!” “曹阳携妻儿见过皇后娘娘!” 曹家众人均拜了下去,楚若颜忙从銮驾上下来,扶起他们:“姑祖母、姑父还有姑母,你们别这样,快起来。” 曹阳却坚持:“礼不可废!” 行了半礼后才被强行拖起来,楚若颜叹了口气:“姑父,你这般可让我怎么是好?原还想来向你求教,皇上执意要给我加尊号……” 话没说完,曹阳瞪大了眼睛:“什么?加尊号!!” 楚若颜看他反应都这么大,愈发绝望了,连接受程度这么好的姑父都受不了,可以想象到时候晏铮要在她封后大典上提出来,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 尹顺笑眯眯道:“皇后娘娘、一品诰命夫人还有曹大人,有什么话不妨进府再说吧?” 曹老夫人点头:“对、对!皇后娘娘,请先进府吧。” 楚若颜嘴角微抽,正要举步迈进去,身后突然一阵马蹄声起,回头望去,竟是谢知舟狂奔而来,衣发凌乱,面色惨白。 “岳丈岳母!翎儿不见了,你们可知道她去了哪儿?!!” 第394章 不能再有孕 现在可不是太平盛世,表姐突然消失危险得很啊! 谢知舟惶然摇头:“我也不知,许是我离京之前,又许是更早……怪我、都怪我!”他说着猛然跪下,狠狠抽了自己两耳光,“之前先帝想用翎儿作饵,诱抓皇后娘娘,我不愿她去前线冒险,故意说了两句狠话,还让祖母把她赶出谢家……当时我的人亲眼看着她进了西城宅子安顿,可这次等我回来,她已经不见了,我把整个西城都翻遍了,还是没能找到她……” 曹阳神色复杂,楚静冷冷道:“既是一心为她好,为何不提前与她通个气?” 谢知舟痛苦摇头:“我不能说!若是让先帝知道我在做戏,整个南平伯府都难保!而且……”他顿了顿,惨然出声,“此去战扬九死一生,万一我回不来,她以为我是薄情郎憎我厌我,也总好过为我痛苦伤怀……” 字字句句,分明都是爱惨了对方。 楚若颜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知道这两日入京后他忙成了陀螺,估计也是到今天才能抽身去寻人,只可惜…… 侧眸看向姑母,后者闭眼生硬道:“翎儿没有回来!” 曹阳叹道:“翎儿性子极其刚烈,尤其你这般瞒着又不让她知晓,多半是伤了心躲了起来,姑爷你还是再找一找吧。” 谢知舟失魂落魄地走了,七尺男儿竟还在平地栽了跟头。 楚若颜不忍摇头,等进府后,才问:“姑母,表姐回来了,对吗?” 楚静讶道:“娘娘看出来了?” 楚若颜点点头:“表姐若是没有回来,依姑父姑母的性子,得知她失踪定会着急上火,又岂会有工夫去质问表姐夫?” 楚静冷哼了一声:“连你都看出来了,这谢知舟还号称探花郎呢,脑子都读傻了是吧?” 曹阳握了握她的手:“好了夫人,姑爷也是关心则乱,你也莫要太苛责他了……” “我是苛责他吗?我是心疼女儿!你难道不知道翎儿她……”楚静声音哽咽红了眼眶,楚若颜心头一凉,只听她道,“若颜……皇后娘娘,我也不瞒你了,自那日姓谢的走后,翎儿一个人怀着身孕被赶出来,还遭到他那柳家表妹羞辱,一时想不通,就服了落胎药!!” “什么?!” 楚若颜倒吸口凉气,“秦老神医可是说过,表姐她宫寒血虚,极难怀上孩子的!这一落胎岂不更伤身?” “谁说不是呢!还好她的丫鬟小婵是个机灵的,眼见情况不对,就跑回来同我说了,我和老爷匆匆赶过去,当时……”楚静声音一哽再说不下去,曹阳揽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了好一会儿,才沉沉对着楚若颜说下去。 “当时我与夫人带着府医赶过去,那扬面,莫说她了,就连我都心有余悸……满屋子的腥味儿,翎儿身下全是血,她揪着被褥脸色惨白,就像砧板上的鱼一样挣扎扭曲,当时力气都快耗尽了吧,见着她娘才痛苦嚎出一声,说‘好疼啊娘’……” 曹阳说完,楚静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楚若颜也湿了眼。 自己也怀身,能体谅表姐当时的心境,只怕不单是身体上的痛,更多是心里的…… 她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才道:“那表姐现下怎么样?身子有没有大碍?” 楚静摇头,曹阳道:“还好,府医去得及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 他犹豫着要不要说,曹老夫人冷哼一声:“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只是翎丫头伤了身子,往后都不能再有孕了!” 犹如一道惊雷,楚若颜顿时捂住嘴:“那表姐她……” “放心,翎丫头这点儿好,不会动不动就寻死觅活,不过她过不去心里这坎儿,在府上养了十几日,好些之后就去了护国寺,说要为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诵经祈福。” 曹老夫人说完,又拿拐杖戳了戳曹阳,“老大,我早就跟你说过,谢家那就是个虎狼窝!别说谢小子如何如何,就他那个兴风作浪的祖母,没事儿也能折腾出事儿来!现在倒好,应验了吧?可惜当时翎丫头不听劝,你这个当爹的脑子也不清醒!” 曹阳垂首:“母亲教训的是……” 楚静摇头道:“娘,不怪老爷,是我的错,总觉得人生在世,能得一知心人不容易,所以才……是我害了翎儿!” 曹老夫人连忙道:“关你什么事,那谢家小子的品性才貌都没得说啊,换了我,我肯定也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曹阳嘴角一抽,暗道母亲您方才可不是这么讲的。 楚若颜见此也哭笑不得,扭头吩咐:“孟侍卫,你去查一下,那柳家表妹是怎么回事。” 表姐并不是那么容易起疑心的人,中间只怕还有问题。 没多久孟扬回来,便将那柳卉如何被谢老夫人送进谢知舟房间、又如何与王秀才私通、还把孩子栽在谢知舟头上的事都说了。 他嗫嚅道:“而且柳卉被送进房那晚,薛娘子也看见了……还是谢老夫人特意安排的。” 养心殿。 楚若颜回来已经入夜,晏铮却还在批公文,甚至把御书房的奏折都搬到了寝殿。 见她回来才搁笔迎上来:“阿颜,怎么样,去姑父家一切还顺利吗?” 楚若颜不想他分心,晏铮却道:“你兴致不高,出什么事了?曹家,还是谢家?”说着皱眉,“曹家最近没听说出什么事啊,倒是谢知舟连上了两封告假书,是你表姐出事了?” 她不由苦笑:“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一猜就中?” 随后将谢知舟和薛翎的事情说了,晏铮冷笑一声:“这不他自找的吗?夫妻一体,这么大的事也要隐瞒!何况女子孕期本就多思,换了我便绝不会如此!” 楚若颜被他逗笑:“是是是,你连要当皇帝都同我说了,谁能比得过夫君你啊!” 她已经很久没唤过夫君这个称呼了,此刻提起,男人目光滚炙,揽住人在唇上好一番肆虐,才问:“阿颜,此事你想如何处置?” 第395章 孩子没了 晏铮一听她还要走,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小娘子却笑着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唇角:“忘了吗?封后大典之前,皇后都要去护国寺烧香祈福的。” 听到这话,男人心头那口气才顺下来。 他贴着她厮磨一阵,道:“日子定下来了,三日后登基,十日后就办你的封后大典。” “这么着急?” “是我等不及了。”晏铮认真凝着她的眼,“阿颜,我恨不得现在就昭告天下。” 楚若颜想起他要加尊号的事情就一阵头疼,忙说累了钻进被窝。 晏铮看着她慌乱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笑,俯身在肩头亲了亲:“睡吧。” 一夜好梦。 翌日,护国寺。 因着了空和尚批命还有冯老夫人被活埋的事,楚若颜并不喜欢这地方。 简单上过香后,她就去了薛翎的房间。 到的时候薛翎正跪在佛前诵经,她额头上的白帕未取,脸上也白的没什么血色,可饶是如此,还坚持跪了一个时辰,把一套往生经文念完。 楚若颜静静在外面等着,等她起身后,才走进去:“表姐,我来看看你。” 薛翎回过头,看见她隆起的小腹眼眶一涩:“见过皇后娘娘……” 身子还没拜下去便被扶住:“表姐,你我之间再是这般,我可就走了。” 薛翎一愣,苍白的小脸浮起两分笑意:“好,今日只有表妹,没有娘娘。” 二人相扶着走到榻边坐下,说了好一会儿话。 末了,楚若颜握着她的手问:“表姐,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关于谢知舟,你是怎么想的?” 提起这个名字,薛翎平静的脸容瞬间龟裂,她颤声道:“我不会再见他!” 不是不想,而是不会。 可见早已下定了决心。 楚若颜暗暗叹了口气道:“好,我尊重你的意思,你是想让姑父去提和离,还是让晏铮下旨?” 若是前者,还有挽回的余地,可若是后者…… 薛翎身子一晃咬紧唇没有说话。 小婵突然冲进来:“不好了姑娘,姑爷他找过来了!” 薛翎瞬间起身要走,可谢知舟来得飞快,几乎是一脚把阻拦的和尚踹开:“滚!今日谁也别想拦我!” 越千重卸任后,他现在是新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带着手底下的人横冲直撞闯进来,那是真没把满寺神佛放在眼里! 楚若颜秀眉微蹙走出去:“是吗?谁都拦不下谢指挥使?” 谢知舟看见她一呆,立马放下兵刃跪下:“见过皇后娘娘!” 他那群手下也慌忙跪下磕头,楚若颜回头看了眼,薛翎还是没有回过身来,便道:“谢指挥使,表姐不想见你。” 谢知舟浑身剧震,随后沉声一个字一个字道:“她不见,臣便跪在这,等她见!” 屋子里传出惨然的笑声,而后是薛翎精疲力尽的声音:“若颜表妹,让他过来吧。” 楚若颜侧开身子,谢知舟迫不及待地冲上去。 可刚上最后一级台阶,就听里面一声喝:“站住!” 谢知舟顿步,忙道:“好、好,我不进来,翎儿,你别动气,好吗?” 楚若颜见状道:“都随本宫出去。” 院子里很快就剩下夫妻两人,只不过一在屋内,一在门外。 薛翎深吸口气道:“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 谢知舟点头如捣蒜:“好,翎儿,你听我解释,那日我之所以无情,是因为先帝……”他将当时顾虑一一说尽,薛翎听完,很平静地点头,“如此说来,你是为我好。” “不敢说为你好,但我是想保全你,翎儿!” “保全?”薛翎似笑非笑地扬了下唇角,“那么柳卉去你房中,你不同我说,也是想保全我?” 谢知舟脸色大变:“你知道了?” 薛翎不出声,便听见男人痛苦的声音:“对不起翎儿,那晚是我喝醉了酒,才让祖母有机可趁!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碰她一个手指头,否则就叫我断子绝孙,天打五雷劈!” 薛翎幽幽道:“发誓就不必了,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同我说。” 谢知舟脸色青白,好半晌才涩声道:“我是怕你知道了会多思,会怀疑我和祖母串通,而且上次来护国寺的时候了空大师也说过,你的性子太急,有些事瞒着你是为你好……” “可你不说,我难道就不会怀疑吗?”薛翎声音陡然拔高,再也忍不住般,“柳卉的事你不说,你那好祖母让我亲眼看着她进了你的房,过了一整夜!先帝的事你也不说,让我看着你演绝情戏、像丧家犬一样被赶出伯府!你知道我出来以后遇到了谁吗?遇到了柳卉!她大着肚子回来,说是你的孩子,你让我如何想,怎么想,谢郎,我没有你想得那么聪明,我猜不到啊!!” 那一声谢郎叫得肝肠寸断,谢知舟心下大恸跪了下来:“不、不是你的错,是我错了!翎儿,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不该自以为是什么都不跟你解释!翎儿,你原谅我好不好,就这一次,就这一次,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 薛翎捂着嘴巴泣不成声。 一次,就这一次。 多么轻巧的字眼,可就是这一次,她失去了她的孩子! “来不及了,谢郎,还记得你走那天我同你说,我有个好消息吗?”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早已空了,连同她的心,“我有孕了,孩子没了。” 短短八字,由喜到悲,由极乐到极苦。 谢知舟揪住胸口似喘不过气,最后砰得一声,一头撞在了地上! 隔壁云房。 楚若颜听着周嬷嬷转述过来的话,长长叹了口气:“表姐在谢家本就无枝可依,唯一能信赖的只有他,可他偏又以为瞒着表姐是为她好,阴差阳错,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周嬷嬷点头:“所以夫妻之间有什么话一定要说,即便不能当下提,也得尽快解释,人心是经不起磋磨的……” 楚若颜若有所思,其实当时,谢知舟不提柳卉的事情,表姐也可以直接问。 只可惜两人各有各顾虑,又各自以为是为对方好,最终生生错过了。 这时门外一声“阿弥陀佛”,一个她绝不想看见的人走了进来:“云施主,天道好循环,施主一而再再而三地改人命运,又可曾想过自己会落个什么结果?” 第396章 他想您了 他面容慈悲,口宣佛号,看上去像极了得道高僧,吓得周嬷嬷连声问道:“大师此言何意啊?我们娘娘可是有什么危险?” 了空一语不发,定定望着楚若颜。 后者嗤笑了声:“大师同我开玩笑呢,嬷嬷,你先退下吧。” 周嬷嬷半信半疑,还是依言退下。 了空来到她面前坐下,悲悯的目光多了一丝肃然:“云施主,老衲没有同你玩笑,改天逆命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你,至少已经付出过两次。” 楚若颜挑眉轻笑:“那不应该啊,我姑父、姑母、表姐、表姐夫……光这都改了快四个人的命了,怎么才付出两次代价,难不成天道这么仁慈的吗?” 了空郑重道:“与他们无关,而是你的夫君晏铮!” 楚若颜笑容骤敛,只听他一字字道:“他们之命,至多不过牵扯百人,究不及因果。可晏施主之命,牵扯千万!你第一次奉天殿救他,险些丧命,便是代价!第二次你们夫妇又阻止安盛长公主,将本该灭亡的夏朝延续数载,那次你九死一生,七情尽丧,忘了吗?” 楚若颜攥紧手指,缓声问道:“大师之意,是我不该帮他?” 了空并不回答。 她垂下眼:“若是我不帮他,晏铮会是什么结果,大师知道吗?” 了空闭目,半晌才道:“晏施主命数如何,云施主在梦中,不早已窥见了吗?” “!!!” 楚若颜瞬间抬目,冷电般的目光直射过去。 果然,这个老和尚什么都知道! “大师既然什么都知道,也知他过得何等艰辛,为何当初还要批那灾星之言,将他往绝路上逼?!” 若是没有那个批言,哪怕大将军夫妇冷待,晏家上下也不会如此待他! 了空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老衲说过,老衲只是依书直说。晏施主孤星入命,破军临世,注定杀伐一生,这是他的命。” “所以为了推他走上那样的路,大师才会在他周岁时说出那样的批言?”楚若颜只觉可笑,定定盯他一会儿,忽问,“了空大师,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为了维护你所谓的天命,还是因为我们屡屡破局,没有按照你的预言而行,所以动了嗔痴?” 了空浑身一震,慈悲面容头次出现裂缝般:“休得胡说!” 可这四个字一落,更加印证他动了嗔念! 楚若颜心头松懈下来,静静看着他。 只见这个世人称颂的神僧起身,合掌一礼:“阿弥陀佛,云施主,老衲受教。” “可是天地大道,万物平衡,云施主不顾己身强改天命,终会失去最重要之物,此乃老衲肺腑之言,望云施主谨记。”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楚若颜抿紧了唇。 最重要之物,是什么? 命吗? 可她一个都快死过两回的人了,也不在乎这个啊! “……娘娘,了空大师方才都和您说了什么?”周嬷嬷走进来一脸紧张地问。 楚若颜深吸口气道:“没什么,说会丢件东西,多注意就是。” “啊?这么简单的吗?” 周嬷嬷有些不敢相信,楚若颜却不愿再多想。 只要她身边在意之人没事,至于其他,随缘吧。 这时小婵哭哭啼啼跑进来:“娘娘、娘娘!” 楚若颜抬眸,只见这小丫鬟跪到在面前,哆哆嗦嗦捧上一物:“姑爷他……他答应给我们姑娘放妻书了……” 周嬷嬷连忙接过来一看,赫然是封刺血为墨的血书,开头写着“薛翎吾妻”几个字…… “娘娘,这?”周嬷嬷捧着都觉得惊心,楚若颜不忍地移开眼,“表姐怎么说?” 小婵吸吸鼻子:“我们姑娘说……‘跪谢君恩’。” 楚若颜闭上眼。 完了,能说出这四个字,便是往后余生都不会再有瓜葛了。 南平伯府。 南平伯夫人正张罗着底下人忙活:“快,动作都麻利些,少夫人马上要回府了,全都按着她的喜好布置,可别出了差错!” 主位上的谢老夫人撇撇嘴:“有必要这么隆重吗?” 南平伯忙道:“母亲,可不能说这话啊!您也知道当今上面那两位,跟翎儿可是表亲!而且如今朝堂百废待兴,皇上还有意重用曹家,那都是未来炙手可热的勋贵啊!” 说起这个谢老夫人就气得肝疼。 谁能想得到,曹家运气就那么好! 先帝在世的时候顺风顺水大半辈子,临到头来下了狱,结果转头他家侄女婿就登基了! 还水涨船高,现在上赶着巴结的都快把他家门槛给踏破了! “反正不管怎么说,她也是谢家的儿媳妇,你们莫要给她脸了,好日后骑到长辈头上!” 南平伯不敢反驳母亲,唯唯应是,心头却想实在不行就让儿子他们分府别住。 毕竟现在的儿媳妇可不一样了,那是皇家亲戚,得供着! 然而没把人等回来,却看见儿子失魂落魄回来了,十根手指还全见了血。 “舟儿,你的手怎么了?” 南平伯连忙迎上去,谢知舟却避开他:“祖母、父亲,知舟无能,已与薛氏和离……” “什么?和离?你没好好哄哄她吗?”南平伯急了。 谢老夫人鼻腔喷出一声冷气:“怎么,她还敢摆起架子来了?不回谢家她想回哪儿,回曹家去当和离妇吗?” 谢知舟低头不语,南平伯忙道:“母亲,要不还是先把人给接回来吧?” 谢老夫人瞪了他一眼:“也罢,看在皇后娘娘金面上,老身就走一趟!等日后回来再慢慢教她规矩——” 话未完,谢知舟打断道:“祖母,不必去了。” 谢老夫人一愣,只听他道:“薛氏离家之时已有身孕,此番再见,孩子没了。” 谢老夫人陡然瞪大眼:“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谢知舟面无表情道:“她落胎了。” 轰!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谢老夫人整个人都呆傻住了。 谢家人丁不旺,她一直盼着这个孩子,所以才找上柳卉,想给谢家诞下重长孙! 可为什么是薛翎怀了,怀了又落胎,她怎么敢?! “来、来人啊!!老身要去曹家,去问她为何要害死老身的重长孙!!” 谢老夫人猛撑着一口气站起来,谢知舟讥讽扯唇,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祖母慢去,皇后娘娘与她在一处。” 语毕径直回房,留下谢老夫人大张着嘴剧烈喘息。 “母亲、母亲?”南平伯急忙扶住她。 却见这尖刻了一辈子的老夫人瞪圆双眼,猛地呕出口血来:“老身的重孙啊——”话落两眼一翻直挺挺倒下去,整个伯府人仰马翻。 翌日,正式的和离书就送到了户部。 季尧可是个人精,知道这薛氏跟皇后娘娘的关系,立马把和离书面君。 新帝只扫了一眼便降旨,南平伯治家不严褫夺爵位。 有御史认为此罚过重,毕竟和离是家事,可新帝反问家之不和何以兴国,弄得御史哑口无言,只得退下。 这一下朝廷内外都明白了,新帝是个极看重家宅之人,一时间那些喜欢流连烟花之地的大臣们都纷纷收敛,在家老实了一阵。 护国寺里,楚若颜听说之后也只问了句:“谢知舟呢?皇上没动他吧?” 来传信的孟扬只道:“没有,皇上说他和离之后一心扑在公务上,两天之内就将京城防务重新部署好了,还有登基那日的安防事宜也全部安排妥当,好用极了。” “好用极了?”楚若颜嘴角抽了抽,这敢情是把谢知舟当工具使了。但也好,不至于陷在伤痛中走不出来。 孟扬憋笑道:“是,皇上说谢指挥使家事管不好,国事总该出点力吧?以及……” 他顿了顿,楚若颜抬眉:“以及什么?” 孟扬低头:“以及皇上问您什么时候回去,他……想您了。” 一更宝子们,请个假,呜呜~ 第397章 带发修行 孟扬应是飞快走了,周嬷嬷笑着感慨:“娘娘才走了不到两天,皇上就这般着急,若不是亲眼所见,谁又敢相信呢?” 楚若颜轻轻咳嗽了声,便见小婵扶着薛翎进来。 “表姐?你怎么过来了,还有你这身装束……” 只见薛翎换上了素色长衣,一头云鬓铺泻下来,头上没有半点发饰。 她微微福身:“娘娘,臣妇……臣女是来向您辞行的。” “辞行?表姐要去哪儿?” “南边儿的庵堂,那里的师太愿意收留我,我想到那里去带发修行。” 楚若颜一怔,带发修行,下一步可就是削发为尼了。 她正寻思着劝一劝,薛翎似乎看穿她的心思,苦笑道:“娘娘,您不必再费心了,这两日,我也想了许多……我一直怪他什么都不同我说,怪他害了我们的孩子,可其实我也有错。自成亲以来,他的祖母虽百般刁难,可他已经竭尽全力护我,只是两次,两次隐瞒,我就起了疑寒了心,也不肯再给他一次解释的机会……我终归是,不够信他。” 声到最后已是哽咽,楚若颜握住她的手,安慰道:“表姐,事已至此,就不要再穷究对错了……” 薛翎用力吸了吸鼻子:“我知道,若颜表妹,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一定不要学我!” 楚若颜点头:“放心,不会。” 而且晏铮也不会像谢知舟那样,自以为是为她好就隐瞒她。 薛翎含泪笑着,从怀里摸出两双虎头鞋:“这原本是我做给未出世的孩子的,现下改了样式,重新缝制两双,还希望表妹不要嫌弃,就当是我这个表姨母送给未谋面的侄儿们吧!” 楚若颜立刻接过,薛翎又退开一步,对着她弯下身:“皇后娘娘,臣女……拜别。” 楚若颜心头一酸:“表姐,一路平安。” 眼见小婵扶着薛翎走了,她心下五味杂陈,久久没有开口。 直到銮驾备好,准备离寺时,了空和尚过来了。 他对着楚若颜合十行礼,随后从小沙弥手中取过一串佛珠:“这串金刚菩提珠,是老衲在佛前开过光的,还请云施主随身佩戴,可免一次灾祸。” 楚若颜挑了挑眉毛,只见他又弯身一礼:“阿弥陀佛,云施主勿要多虑,昨日多亏施主点醒老衲,老衲才得以窥破嗔痴,此物是为感谢,绝无二念。” 她这才让周嬷嬷接了过来,又命众人退下。 “大师,既要感谢,那可否直言你昨日所说失去重要之物,会是什么?” 了空神色一肃,掐指片刻摇了摇头:“老衲也不知,实不相瞒,云施主往后的运程,便如同你的生母一般,扑朔迷离,再难窥见。” 生母? 楚若颜这才想起什么,眯眼问道:“了空大师,你往日曾批过我的生母有凤命,可到最后她好像也只是摄政王妃,这是不是可以算作你的批言没有应验?” 了空颔首:“阿弥陀佛,可以这么说。当年的令堂就如你一般,将本该活不过二十载的摄政王,生生救了回来,之后本该登上凤位,却又因摄政王让位而未封后,最终如何,也不必老衲再多言了吧?” 楚若颜心头一凛:“你是说,我有可能会变得像她一样,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了空摇头:“老衲也不知,天道无情,最终要走向何处,还是全看个人造化。” 楚若颜松了口气,甚至还有心情调笑:“大师早肯这么说,那晏铮当年也不会这么苦了。” 了空眼底露出诧异:“云施主不担心?老衲只说看造化,可没说好坏。” “担心有什么用,该来迟早会来,总不能惶惶不可终日吧?”楚若颜挥挥手,跟着眨了眨眼睛,“而且,我相信老天爷是有眼睛的,只要一心向善,修己渡人,总不会落得太坏的结果。” 了空这次是真的震惊了,他相人面术这么久,从未遇见过像她这般洒脱之人。 等回过神时,女子已走到院门口,清脆的声音远远传回来:“天道无情,造化在人,大师有空不妨多说说好话,兴许能救下更多的人!” 了空浑身一震闭上眼,良久,睁目往外。 小沙弥急忙跟上去:“师父,您要去哪儿?” 了空白眉一轩,缓声道:“下山。” 他这些年困于寺中,执于相术精准,竟失了慈悲之心太久! 紫云径,马车上。 楚若颜把玩着手里的佛珠,忽然问:“嬷嬷,你说摄政王和摄政王妃是什么样的人啊?” 她走失之时太小,对这对亲生父母完全没有印象。 二哥先前因恨着生父,也是绝口不提他的事情。 周嬷嬷一愣,道:“具体老奴也不知道,只听说摄政王非常厉害,在战扬上有素杀神之称,而且有他在的时候,不管是各地门阀,还是南蛮西疆北戎,都安分得很,是在他出事之后天下才乱的。至于摄政王妃就不太清楚了……” 楚若颜点了点头,只想找到两位兄长后,还是要回梅山去看一看。 这时黑鸦的身影出现在车窗外:“三姑娘,有人跟着我们,从护国寺出来就跟着了。” 楚若颜毫不意外:“知道是什么人吗?” 黑鸦默然片刻:“身手敏捷,但轻功好像不是一个路数的,像是京城哪几家豢养的死士。” 周嬷嬷听到死士顿时紧张起来,楚若颜却抿抿唇:“让他们跟着吧,看看还能不能钓出更多的人来。” 黑鸦应是,周嬷嬷一呆:“娘娘,您早知道会有人跟着?是什么人那么大胆子?” 楚若颜笑了笑:“很多人都有那么大胆子,比如慕容家的人,拥护他们的旧臣,以及……我那好堂兄。” 其实相比前两者,她更想钓出来的是后者。 慕容家已经不成气候,难再有作为,真正有威胁的,是那个有西疆高人相助的云梓豪! 只可惜,快到京城了也没听说看见他的人。 “逆后!受死吧!” 第398章 陪我君临天下 楚若颜兴致缺缺,让黑鸦速战速决。 哪知道影子半途杀出来,连喝个水的功夫都没有,就把那群死士杀得只剩两个了。 黑鸦不满地瞪他眼,走到那两个死士面前:“说,谁派你们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均要咬破口中藏的毒药。 岂知影子点了他们的穴,轻而易举撬出毒药,还拿到黑鸦面前炫了一圈。 黑鸦咬了咬牙,一拳揍在死士脸上…… 惨叫声起,不一会儿功夫人就招了:“是豫王派我们来的!还有嘉慧公主!” 楚若颜摁了摁眉心:“把人送进宫吧,交给晏铮处置。” 很快,两人被押解进宫。 晏铮却看也没看一眼,直接夺马冲到了承天门前。 苦了尹顺一干人等在后面狂追,就连宫里的下人们都纷纷侧目,不明白这素来冷面沉稳的帝王怎会突然失态至此! 承天门前。 楚若颜的銮驾刚抬进来,就听到一个清冷焦急的声音:“阿颜!!” 她连忙掀开帘子,只见一身明黄龙袍的男人策马而来,他头上戴着的九龙冠冕旒疯狂晃动,在她銮驾前停下后,几乎是飞步上前将她揽进怀:“你没事吧?那些刺客有没有伤到你?!” 楚若颜一怔,唇角慢慢弯起弧度:“没有。” 男人感觉自己狂跳的心终于落了回去,用力狠狠抱了她一会儿,才冷声道:“来人!把嘉慧和豫王府上下人等全给我抓了,一个也不准走脱!” 孟扬赶紧应是,晏铮身上暴戾气息释出一瞬:“还有,前朝皇室我早已命人控制起来,他二人如何还能有勾连,查!” “是!” 一连串的吩咐下去,帝王之怒才消解稍许。 楚若颜乖乖站在旁边没有出声,男人回头看见她,眉眼一柔冰雪消融:“走吧,我们回去。” 女子微笑点头,二人并肩执手回了宫。 未来皇后遇刺,且是在登基大典前夕,一时间大理寺和刑部炸开了锅,不到一晚上就把同党给审出来了。 “是……清平郡主?”楚若颜讶异挑眉,下面站着的新任大理寺卿擦擦冷汗,“回皇后娘娘,正是清平郡主。皇上仁慈,除圈禁前朝皇室外,并未牵连其他宗室,清平郡主便趁虚而入,游走在宫中和豫王府之间,皇后出宫的消息,也是她递出去的。” 晏铮眉眼一寒:“找死!” 楚若颜却道:“清平郡主只是先帝的表妹,又非亲妹,何必冒这样大的风险?除非……” 她和晏铮交换了个眼神,男人皱眉:“无论是为什么,敢对你动手,她休想活!” 楚若颜安抚拍拍他的手:“别气了,我看得出,她并不想要我的命,否则也不会制定这么漏洞百出的计划,就让她想见的人去见她吧,也好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晏铮挑眉:“那你姑父那边……” 女子眨眨眼:“姑父又不喜她,只是身为人臣为君分忧,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晏铮难得噎了下:“好,那我下旨。” 旨意宣到曹家时,曹阳面无表情道:“夫人,我不必想也知道是谁的主意。” 楚静捂嘴直笑,曹老夫人白他眼:“让去见你就去见,一个大男人,整得跟小媳妇似的!” 曹阳无奈道:“娘!我这不是怕委屈了夫人……” “你夫人在这儿呢,不委屈,快去快去!” 于是在老娘和媳妇的催促下,曹阳不情不愿还是去了郡主府。 府上早已空无一人,自从晏铮打进来,这里的面首就跑了个精光。 清平郡主孤身一人坐在床榻边,听见动静,满心欢喜地抬起头,可真正看见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时,又连忙捂脸叫道:“别进来!你就站在那儿!” 她害怕他看见她的脸,那张被安盛命人划得面目全非的脸。 曹阳顿步,静静站了一会儿:“清平郡主,你为何要勾结豫王和嘉慧公主,谋害皇后。” 平静的语调没有一丝感情,清平再忍不住哭出声:“我是为什么你不知道吗?我是为了见你一面啊!曹郎!” “自从我被毁了脸,便再也不敢出现在你面前,可如今皇帝表兄死了,慕容家也要没了,我就知道,我若是再不见你一面,就永远也没有机会了!” 曹阳皱着眉头,许久才道:“郡主,你这是何苦呢?谋害皇后,罪当处死,你犯得着赔上自己的命吗?” 清平欣喜若狂:“曹郎,你这是在关心我对不对?我就知道,你还是关心我的是不是?” 曹阳顿时闭上嘴,果然,他就不该说这话的。 然而屋子里的清平笑着笑着,又哭出了声:“我知道,你不是关心我,哪怕不是我,换了旁人,甚至是条阿猫阿狗,你曹大人都会这么说,因为你就是顶好的人,而我爱而不得的,也正是你这份好啊!” 说完砰得一声,似乎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曹阳握拳,几步入内,却见清平重重摔在地上。 她脸上蒙着面纱,面纱底下却有鲜血渗出,竟是服了毒! “清平郡主?”曹阳惊讶道,只见她望着自己伸出手,目光痴缠,“曹郎,我知道,你今日来是想要我的认罪书,也好、也好……至少这最后一面……我还是……见……到……” 了字没有出口,伸出来的手重重砸在地上。 曹阳看着这个缠了自己半生的女人,摇了摇头,从榻上取走认罪书后,略施半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晏铮拿到这封认罪书后立刻昭告天下,原本还死不认罪的豫王和嘉慧这才死了心。 前朝皇室这一次被连根拔起,清算得干干净净,除了前裴皇后和二皇子慕容睿外无一幸免。而慕容睿也在第一时间站了出来,痛斥豫王和嘉慧,接着话锋一转宣扬晏铮的才干与仁德,还再三强调自己是主动让位于贤。 如此一来,民间对于臣夺君位还有微词的声音彻底没了。 养心殿里,天不亮就忙碌起来。 楚若颜亲自给他换上登基用的衮冕,理顺珠帘,在最后扣上明黄腰带时,腰间一紧竟被他拉进怀:“阿颜,我要你陪我君临天下。” 第399章 最重要的不过两人 楚若颜也伸手按了按额角。 开玩笑呢,帝王之位至高无上,从来只有一个人能站在那个位置上。 倘若她真的出现在登基大典,不说别人,光是御史台那帮笔杆子,怕是性命不要也会参她一个“牝鸡司晨”的罪名。 这可比给尊号严重得多! 她抿着唇装没听见,晏铮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不过两人,一个已经死了,我连他的尸首都没能寻回来,所以另一个万万不敢再弄丢。” 说着执起她的手,深凝视注,“阿颜,陪着我,好吗?” 漆墨似的眸子里蕴满情意,楚若颜心头一软,抬头往他唇角凑了凑:“晏铮,我会陪着你的,但不是这一日。” 男人不满地皱起眉,接着见小娘子又往上凑凑,够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压着的眉眼逐渐舒展开,最后竟带出几分笑意看着她:“阿颜,这可是你说得。” 楚若颜脸皮发烫,起身嗔他一眼:“是我说得,所以皇帝陛下,你快去吧!” 晏铮大笑起身,似乎被这声“皇帝陛下”取悦了,临走前还特地说了句:“阿颜唤这声,总是比旁人顺耳,但我还是更愿意晚上听你说……” 楚若颜小脸爆红,抄起手边的软枕砸了过去。 砰! 可惜那厮溜得快,只砸到了门上。 殿内宫人们更加瑟缩了,好像完全没想到皇后娘娘这么大胆子,敢跟皇上动手。 周嬷嬷见怪不怪,笑着递上早茶:“娘娘方才同皇上说了什么,让他这么快就改了主意?” 楚若颜摸摸发烫的脸:“还能说什么,就哄着说我会陪他不止这一日,还有他要给的‘昭颜’尊号也接受了,以及……” 声音一顿,到底没好意思说下去夫妻那点事。 周嬷嬷如何猜不到呢,笑得愈发高兴了:“娘娘,这是好事,皇上对您没有餍足,便不会去寻别的女人,须知这天底下,有多少正妻都是在孕中,给夫君房里纳了人呢!” 不说这个还好,说起这个女子叫苦连天:“嬷嬷,可我这都几个月了,哪经得起他这么折腾?要不,等父亲回来我还是回国公府去住?” 反正,晏铮在父亲面前总要规矩些。 周嬷嬷一听连忙摆手:“这可不成,哪有皇后娘娘不住在宫里的?若娘娘实在为难,倒不如……”附耳同楚若颜说了什么,后者顿时瞪大眼,“老神医还懂这个?” “千真万确!是老徐跟老奴说得,当年有个富商这方面有瘾,且不要旁人,专要他那宠妾,于是带着怀身的宠妾来求老神医堕胎,被老神医一番痛骂,然后教了他几招,这才保住他那宠妾的孩子。” 楚若颜愣了下,忙道:“黑鸦,明天去请老爷子进宫一趟,就说我有要事请教!”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嬷嬷,这老神医教得是男人又不是女人,这……” “哎哟我的娘娘,这种事情不都是相互的吗?您听老奴的,准没错!” 楚若颜这才半信半疑地应了。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登基这一日,晏铮由养心殿出发,经端门、午门,最后来到奉天殿前。 走完繁琐的祭天流程后,随着礼部官员一声“跪”。 百官哗啦啦地全跪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行士兵手捧牌位走了上来。 最前面的是大将军晏序和世子晏荀的牌位,其次是晏家其他几个儿郎,还有函谷关一役中死难的将士,包括前不久和南蛮对战时,牺牲的梅家众将。 朝臣们大多面面相觑,弄不明白这么严肃的登基大典,皇上抬出这么多灵位做甚? 只见晏铮起身,缓缓说道:“朕乃武将出身,深知民之安稳、国之邦定,全仰仗将士浴血!所以今日,朕在登基之时请诸位英灵见证,此后上不负天,下不负民,望群臣与朕共勉!!” 此话一落,臣子们心头皆是一震。 这是要抬高将士地位啊! 无论是前朝,还是再往前的大盛朝,都是重文轻武,此后看来要变天了! 然而站在最前方的曹阳当先躬身:“皇上圣明!” 群臣见他这个百官之首都出了声,也只得附和:“皇上圣明!” 无论臣子们心头如何做想,这番做派在百姓中间得到极大的赞誉。 前朝在对待老兵伤兵以及遗属这块儿做得极差,几个衙门相互推诿,甚至还有殉难士兵的遗属流落街头这种情况发生。 所以新帝一上位就增设衙属,免除兵丁赋税,还减免了几个重灾区的徭役……种种仁政一颁下来,百姓们那叫一个欢天喜地,顺便痛骂一下前朝只知道灭门的皇帝。 养心殿。 晏铮将一封拟好的诏书递过去,楚若颜打开一看:“封慕容睿为睿亲王、裴皇后迁居宁寿宫,照旧享皇后之尊……咦,怎么还有秦王?你还留着他的王位?” 晏铮挑了挑眉:“不留王位,你那二妹妹怎么办?” 楚若颜失笑:“我二妹妹和他八字有没有一撇还难说得很,你怎么好似笃定他俩能破镜重圆呢?” 晏铮心道谁有那闲工夫管他俩,不过是担心她这二妹妹一天嫁不出去,就一天让她这个当长姐的操心罢了。 她操心,那倒霉的还不是他? 不过这番心思是不能说得,搂着人在颊边亲了口:“阿颜,左右今日休朝,不如我们再试试秦老神医的法子……” 小娘子瞪大眼:“还试?” 自从那老不正经的教了他之后,这厮已经缠着好几天了。 起初还知道克制呢,两天一次,这才多久就原形毕露了! 晏铮理直气壮:“不多试怎么熟能生巧?” 好在尹顺干咳一声走进来:“皇上,娘娘,楚国公回来了……” 晏铮听见老丈人果然收敛起来,可跟着就看见自家六弟闯进来,满身是血:“三哥三嫂,快!随我出宫!!!” 第400章 不可立云女为后 晏昭摇头:“不,是岳母!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们快跟我去看看!” 楚若颜和晏铮对视一眼,立刻摆驾楚国公府。 楚国公府,小江氏院中。 大夫进进出出,血水端了一盆又一盆,还伴随着楚若兰的痛哭声:“娘、娘!您撑住啊,您不能丢下女儿啊!” 刚进院子的楚若颜身子一颤,晏铮立刻扶住她:“没事,阿颜,别怕!” 语毕喊了声“张院判”,后者连忙抱着药箱跑进去。 屋子里,血腥刺鼻。 小江氏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胸口插着一把又尖又利的匕首,已经是气若游丝。 楚淮山满脸苍白地坐在旁边,紧紧握住她的手,见人来了似要起身。 “岳丈不必多礼!” 晏铮连忙制止,接着一个矮矮小小的身影冲过来,紧紧抱住他:“三叔叔,对不起,都是文景的错,那些坏人想抓的是我!是我害了三婶婶的姨母!” 晏铮摸摸他的脑袋,侧目看向晏昭询问。 晏昭恨恨道:“我们回京路上本来一路太平,可谁知到了泰州城,晚上宿在官驿时,突然一大群黑衣蒙面人冲进来,要绑走文景,我护着他且战且退,那些人见不能得手,又将目标换成了岳丈!对方有备而来,我们根本不是对手,还好裴太守及时带人赶过来,可……” 他语声一顿脸上露出痛色,楚淮山沉沉接了下去:“可对方眼见无望,转而痛下杀手,我这个拖累躲不开,害得夫人为我挡了一刀,至今生死不明。” 楚若颜眸光一寒:“什么人,查出来了吗?” 尹顺听小太监说了几句连忙道:“皇上、娘娘,裴太守传信,说关在牢里的犯人一夜之间全部暴毙,尸体上全满黑虫,接着全都化成血水,没留下任何线索……” 楚若颜抿紧唇,晏铮缓缓道出一个地名:“西疆。” 能用蛊虫灭口,也只有西疆人才有这样的本事!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一个名字。 云梓豪! 他应该是想抓了文景威胁晏铮,见不能得手才又把目标换成楚淮山。 却没想到小江氏会不顾性命,替他挡下这一刀…… “好了!” 满头大汗的张院判直起身,将最后一枚银针收回来,“皇上、娘娘,命是保住了,可这一刀伤得太深,又失血过多,短日内是醒不过来的。” 众人长舒口气,楚淮山眼眶泛红:“多谢张院判救我夫人性命!醒不过来不要紧,只要人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张院判忙说不用,心里也乐开了花。 终于,有一次是他救人之后,不用再请老神医出手了! 他果然医术突飞猛进了! 屏退下人后,晏铮才冷冷瞥了晏昭一眼:“出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报信?还有裴七也敢跟你们一起瞒着!” 晏昭本就怕他,如今登基之后气势比以往更盛,只得低头缩缩脖子。 楚淮山叹了口气:“皇上,不怪六郎,是老臣不让他说的。” 晏铮挑眉,只见他看了眼自家女儿:“颜儿倘若得知我和她姨母出事,肯定会心急如焚,万一到时候离开京城来找我们,说不定反而会给对方可乘之机。” 夫妻二人一怔,眼底划过了然。 不错,这应该也是对方痛下杀手的原因! 倘若他们得手,楚若颜必会不惜一切离京探父,到时候他们再中途劫走她,便可要挟晏铮退位! 一环扣一环,心思不可谓不歹毒! 晏铮肃然道:“多亏岳丈考虑周全,才没落入敌人圈套。” 楚淮山摆了摆手,望了眼楚若颜,欲言又止。 女子似乎猜到他想问什么,道:“父亲放心,先帝并非死于我和晏铮之手,至于柔敏,如今单独关押在翊坤宫里,等姨母好些了,我会送她出来和您团聚的。” 楚淮山如释重负,对着她点了点头。 一直跪在床边哭红了眼的楚若兰猛然抬头:“大姐姐,你一定要给我娘报仇!” 楚若颜眸色一寒,徐徐道:“放心,会的。” 从楚国公府出来,她抬头看了眼晏铮。 男人早已和她心有灵犀,淡声吩咐:“孟扬,你去一趟渝州,将西疆那位高人接进京来。尹顺,宣曹首辅进宫见朕,盛朝晋王这一脉逆党,也是时候清理了。” 平静的话语下,蕴藏着无限杀意。 尹顺和孟扬心头一凛,领命去了。 回宫路上,楚若颜窝在晏铮怀里一语不发。 男人知道她心情不好,揽着她轻声安慰:“阿颜,别多想了,这不是没事吗?” 楚若颜闷闷出声:“爹爹是没事,可二哥和大哥到现在都没有音讯,而且二哥当初就是追着云梓豪去的,可现在云梓豪又出来兴风作浪,他却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怕会不会……” “不会。”晏铮打断她,“云琅虽然冲动,但不是蠢人,他手底下还有百晓阁在,没那么容易出事。” 楚若颜心头稍安,又见他捧起自己的脸认真道:“阿颜,帝位皇权都是我们男人的事,你一个女子就不要太过操劳了。当务之急,是好好养胎,等着三日后的封后大典,风风光光地与我并肩,好吗?” 她愣了下,缓缓点头:“好。” 然而第二日朝堂上,不知是谁听说了皇后的身世,竟当众提了出来。 “皇上!您要册封的皇后并非楚国公之女,乃是盛朝云氏之女!她身负前朝血脉,不能封后皇上!”一个年迈的御史跪下来大声说道。 又有礼部官员出列:“皇上!御史所言如若属实,确需三思啊!我朝国母,岂可流前朝之血?” 朝堂上一时议论不休。 晏铮眼底覆上霜寒之色,面上却不露分毫:“是吗?众卿都这么以为?首辅呢?” 被点到名的曹阳就知道有这一遭,面无表情出列,看着先前说话的二人道:“二位大人是不是记错了?前朝不是慕容氏吗,哪来的云氏?” 老御史和礼部官员一噎,后者忙道:“云氏是大前朝,可也有皇室血脉,万一想取而代之……” “朕看是你想取而代之吧?” 冷冷一句话,吓得朝臣纷纷跪下:“皇上恕罪!” 晏铮看着这些人,如何不明白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自己如今已然登基,后宫之中却仅皇后一人,他们巴不得把皇后废掉,然后塞进自家女儿来谋权势富贵……简直可笑! 正要发话,忽然一个熟悉冰冷的声音传来:“皇上三思!群臣谏言要纳,不可逆水行舟!” 第401章 臣觊君妻 自新帝继位,部分官员免得免、流放得流放,大多都是留任原职,苏廷筠也是一般。但他并未回顺天府报道,而是一直闭门不出,顺天府尹爱惜他的才干瞒着没上报,所以今日倒是他第一次上朝。 只见他来到殿前,面无表情地行了个大礼:“皇上,古语有云,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皇上今日不顾群臣阻拦,执意立云氏为后,便不怕重蹈商纣周幽之覆辙吗?” “放肆!” 晏铮冷喝,他将自己比作商纣王周幽王,那阿颜是什么,妲己褒姒吗? 大殿中如凝寒霜,曹阳也沉下脸:“苏大人,注意你的言辞!你岂可将皇上与纣幽昏君相比?!” 苏廷筠昂然不屈,旁边的老御史倒想起什么道:“皇上!苏大人所言极是啊!纣王专宠妲己,才招致商朝灭绝,周幽王为褒姒烽火戏诸侯,也毁了周朝八百年根基!皇上万不可为美色所误,断送江山社稷啊!” 裴家大郎裴忌,也就是新任的兵部尚书站出来:“皇上,臣以为御史所言不无道理!而且云氏身负前朝血脉,万一牝鸡司晨,岂不是会天下大乱?还请皇上三思,另择贤后啊!” 狐狸尾巴就这么露了出来,哪怕到现在,裴家也没放弃让裴冰卿入宫的想法。 有人带头,大臣们也一个接一个的站出来。 有的是真心忧虑云氏身世的,也有浑水摸鱼想逼他开口纳妃的,还有更多的是想看看他这个帝王底线如何…… 晏铮冷冷睥睨一圈,却是笑了:“众卿如此说来,朕专宠一人倒成了错处?可若依着众卿之意,朕要另择贤后,岂不是得先纳妃?” 曹阳眼皮一跳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那些大臣们还满脸喜色地躬身:“皇上圣——” 明字还没出口,就听一声冷笑,龙椅上那位发了话:“既然众卿这么关心朕的后宫,那朕也得多体谅体谅你们,这样吧,传旨下去,今日谏言的,尚未娶妻或只有正妻一人的,三日之内娶够十房,给朕看看是不是妻妾越多越好!” 这话一出朝堂哗然。 那老御史家中可是有个远近闻名的悍妻,忙不迭上前:“皇上,这只怕不妥……” “哦?尔等关心朕的家事,朕就不能关心关心你们?御史台不是常爱说什么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吗?那就请众卿为镜,给朕明明得失吧?” 老御史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儿弯腰。 那裴忌和有些官员倒是松口气,还好他们已经娶妻纳妾…… 岂知这庆幸劲儿刚起,帝王又淡声发话:“至于那些已经娶妻纳妾的卿家,便让家中正妻交出管家权,反正专宠一人是错,那就妻妾轮着掌印,免得失了偏颇。” 这下子满朝都炸开了锅,那些大臣们的正妻哪个不是名门望族之女,真交出管家印,还不得天下大乱了? 刚才附和了的臣子顷刻间跪了一地,连连求情。 就连裴忌都弯下腰,再不敢提选秀纳妃一句。 曹阳看着这一切暗翻白眼,这些大臣们实在太小看晏铮了。 一个武将出身的皇帝,又岂会被文官的三言两语拿捏? 他们不肯让皇后上桌,那他便索性将桌子掀了,谁也别想好过! 苏廷筠看着方才还义正言辞、这会儿牵扯到己身就个个跪地求饶的大臣们,暗骂没骨气! 他自从听说晏铮夺位,便打定了主意,要带长乐县主离开这个乱臣贼子! 此刻心一横,朗声道:“皇上!” 无数双眼睛望过来,但听他道:“皇上既要封后,又是否忘了,远在卧佛寺还有一位太皇太后?!” 朝堂上静了一瞬,晏铮眼底骤寒冰冷彻骨! 反应过来的裴忌忙道:“皇上!苏大人提醒得是,晏老太君可还在卧佛寺——” 声未落,被帝王冷眼一扫憋了回去。 只见晏铮盯着苏廷筠缓缓道:“你、找、死。” 养心殿。 楚若颜正在看话本,底下人便急急忙忙进来,将前朝之事禀报了。 她愣了一愣,刚回来的玉露骂道:“苏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娘娘得罪他了吗?他要这般害她!” 这时又一个小太监进来:“娘娘,姚家二女姚晴求见!” 楚若颜挑眉,让人将她带进来。 姚晴甫一进殿便跪下道:“娘娘!求您救救苏大人!” 楚若颜眉梢一挑不动声色,姚晴重重磕了两颗头,眼眶发红:“娘娘,当初先帝要派苏大人领兵攻打皇上,是苏大人称病才没去的,还求娘娘看在他不曾领兵的份儿上,救救他吧!” 楚若颜却道:“苏大人是宁折不弯的君子,当真是他称病不愿领兵的吗?” 姚晴身子一颤,伏在地上良久,才道:“娘娘,既然您什么都知道,那就更该明白,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说着抬头,满目辛酸,“他全是为了您!” “大胆!” 周嬷嬷厉声一喝,“臣觊君妻,姚二姑娘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番话但凡有一个字传进皇帝耳朵里,都极有可能生出嫌隙! 姚晴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砰砰连磕两个头:“娘娘,是民女说错了话!可民女实在拦不住他!自从得知皇上继位,他便闭府不出,直到听说要封您为后,才冷笑说惺惺作态,还说自古以来皇帝三宫六院,从无例外,说要救您出这个火坑……” 楚若颜抬手按了按额角:“可我并不觉得自己在火坑。” “民女也劝过他,可他说什么都听不进去,还说就算是死,也要请晏老太君回来,阻止皇上立后……” 楚若颜无言以对,怎么也想不到苏廷筠一念执着,竟至于此。 她沉吟片刻:“玉露,去把我及笈那年父亲送的玉佩取来。” 不多时玉露便将一块背面刻着“楚”字的玉佩取来。 楚若颜拿在手中翻看片刻,这是梦里二人定亲之物,后来在街上遗失被苏廷筠捡到过…… 遂苦笑:“怕是要对不住父亲了……” 第402章 阿颜你又欺负我 顷刻间多出道裂痕。 玉露惊呼了声娘娘,却见她将那玉佩递给姚晴:“拿去吧,见到他之后该说什么,也不必我教你了。” 姚晴一震,双手接过:“多谢娘娘!但……您不亲自去见见他吗?” 楚若颜秀眉微挑:“我去见他不是越描越黑?” 姚晴了然,又磕了三颗响头,转身要走。 楚若颜忽道:“姚二姑娘,你去见过五弟了吗?” 姚晴身子一晃,难堪地咬唇转过身:“娘娘……您都知道了?” 楚若颜轻笑:“这有什么看不出来的,你为个男人如此拼命,总不会是因为我吧?” 姚晴低头,半晌方道:“我对不起五郎!” 楚若颜摇头:“你已经从晏家拿了放妻书,是二嫁是归家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只是想提醒你,若不离开京城,你这份心思最好藏起来。” 苏廷筠今日这么一闹,晏铮必定厌极。 倘若再知道这位曾经的五弟妹还看上了他,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 姚晴愣了片刻,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娘娘放心,他对我无意,或许这就是惩罚吧,我在晏家最艰难的时候离开,没像你和二嫂一样守着五郎,所以有了那样血蛭一样的家人,还爱而不得、苦求无果。” 楚若颜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姚晴转身,行至殿门时忽道:“对了娘娘,还有一件事,民女觉得应该同您说一声。二嫂在嫁入晏家之前,也曾有一位谈婚论嫁的青梅竹马,那人姓裴,好像也在京城。” 语毕福身离开。 楚若颜眯了眯眼:“姓裴?黑鸦,去查一下是谁。” 她能想起来的只有渝州裴氏,若是门良缘自然不会阻拦,可就怕他们家没送进裴冰卿,转而打起别的主意! 黑鸦没多久就回来:“三姑娘,是渝州裴氏七郎,现任泰州太守裴钰。” “裴钰?” 楚若颜额角狠狠一抽,还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不过好在这裴七现在泰州,跟二嫂碰不上面,只能日后多盯着点了。 这般想罢,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男人大步入内,还未褪龙袍便揽过她,压在唇上肆虐一番:“阿颜,你又欺负我!” 楚若颜瞪大眼睛:“我哪里欺负你了?” 宫人们纷纷尴尬地低下头,只听他振振有词:“你敢说那苏廷筠不是因为你才挑事的?前有裴卓,后有苏廷筠,你还说你没欺负我?” 楚若颜气笑了,伸指戳着他的胸口:“是啊,也不知是谁有个青梅竹马的荣二妹妹,还有个痴缠入魔的堂弟妹冯氏,哦险些忘了,就连南蛮公主也想招某人做驸马呢!” 她说得阴阳怪气,晏铮却乐了,紧紧搂住她的腰:“阿颜,你这是吃醋了吗?” 小娘子横他一眼。 男人大笑,方才殿上积压的冷怒瞬间不翼而飞:“阿颜,你便是醋了!太好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瞧你这般,真是好极!” 旁人都巴不得自家夫人大度,偏眼前这位帝王反其道而行。 楚若颜失笑,手指绕上他的一缕头发:“好了,现在不气了吧?” 晏铮摇头:“没那功夫跟蠢人计较,你放心,我明日便下旨,册封荣素为郡主,以义妹之礼相待,至于冯氏这些日子二房看得很紧,该是怕她惹事影响他们的青云路。” 楚若颜轻弯唇角:“难为你考虑这么周到,只是老太君那边……” 孝道这一顶帽子压下来,太沉。 晏铮眼底却闪过一抹精光:“放心,我已派人去接,至于回不回来,就是她的事了。” 卧佛寺。 礼部尚书徐彦亲自去迎,锣鼓喧天,好不隆重。 可到了厢房门口,那晏老太君怎么都不愿出来。 徐尚书无奈,只得道:“太皇太后,臣是奉皇命,来接您回宫享福的……” “享福?他有那么好心?别骗老身了!”晏老太君一脸警惕,死死抓着被褥道,“老身都听说了,他起兵反叛,杀进皇城,把整个前朝皇室都血洗了一遍!这样心狠手辣的人,老身若是回去,定会被他活活折磨死,老身绝不回去!” 徐尚书瞪大眼,怎么也没想到这对祖孙之间恶劣至此。 他是说干了嘴巴,可那老太君还是不肯走,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先回去。 当然不能说是害怕皇上才不回来,只能找了个借口,说太皇太后要在卧佛为国祈福。 消息传到苏府时,苏廷筠气得捏碎了茶杯:“可恨!分明是他胁迫太皇太后,竟还有脸说什么自愿!” 姚晴看着他这般,眉间露出两分苦涩:“苏大人,到了今日你还执迷不悟吗?” “执迷不悟的是他晏铮!起兵反叛乱臣贼子,如今还忤逆不孝欺瞒天下!” 苏廷筠义愤填膺,姚晴古怪地看着他:“你恨得是他忤逆不孝,还是他娶了皇后娘娘?” 苏廷筠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别骗自己了,苏廷筠,你若真是恨他夺位,那么在他登基那日就该动手的。可你没有,反而是在马上要举办的封后大典前反应激烈,为的是什么,你心里真不清楚吗?” 苏廷筠冷冷盯她片刻,移开眼:“是又如何,他配不上她!” 姚晴笑了,悲凉地看着他道:“苏廷筠,别再自欺欺人了,皇后娘娘对你无意,这也是她让我转交给你的。” 说着拿出那块玉佩…… 苏廷筠浑身剧震,抢过来仔细看了看:“是、是这块玉……她去望霜楼那天,掉的正是这块玉佩!” 可翻过面来,一道裂痕从中而断,令他如遭雷击:“这是?!” “是皇后娘娘亲手划的。”姚晴木然说道。 苏廷筠骤然退后两步,痛苦地捂住脸:“不……” 玉佩中裂,以示永诀。 她怎会这么做?她怎能这么做? “娘娘还说,彼之砒霜,她之蜜糖,她从未悔过所做的一切,还以他为傲。” 这个“他”字,指得自然是晏铮。 苏廷筠喉咙中发出痛苦的嘶吼,为什么总是这样。 晏家满门战死举步维艰时,她在他身边。 晏铮假意依附安盛长公主时,她的心也在他身边。 如今就连那人举兵反叛、成了人所不齿的逆贼时,她也还是站在他身边。 为何就不肯回头,多看他一眼? 姚晴满心苦涩也说不出什么话,便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人声:“你们还愣着干嘛,快去宫门口瞧瞧啊!了空大师带了好多人过去,说要给皇后娘娘请愿呢!” 第403章 失去至亲? 一个老和尚不知从何处带了一大帮人过来,席地而坐,只说要为皇后娘娘请愿。 “放肆!封后大典未立,何来的皇后娘娘?”刚从宫里出来的礼部官员厉声喝道。 老和尚垂眉合掌道:“阿弥陀佛,虽未封后,但在百姓心中,那位娘娘已是国母,大人又何必拘泥礼节而罔顾了民心呢?” 说完,还悠然补了一句,“这样仕途可不长久啊。” 礼部官员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冲过来就要动手,还好被身边同僚拦下:“诶,别冲动!这位好像是护国寺的了空大师?” 了空大师? 那个算命如神、批言从未落空的神僧? 礼部官员想到他那句仕途可不长久,一哆嗦赶忙赔礼。 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匆匆赶来,面露苦色:“了空大师,您有什么训示直说便是,又何必带着这么多人过来呢?” 这不得被扣上个聚众哗变的罪名吗? 然而了空还未开口,他身后一个老妇人蹭地站起来:“不是了空大师带我们来的,是我们自愿前来!当年若不是皇后娘娘救了我们,我们这三百多人早就饿死街头了!皇后娘娘是好人呐!” 紧接着又一个小童站起来:“阿嬷说得没错!恩人姐姐还跟皇上一起平过叛乱,为什么不能当皇后娘娘?” 这两人正是小满祖孙,当初晏大将军阵亡,她们断了救济粮,全靠楚若颜从中周旋才让曹阳派人接去安顿。 随即又有人站起来:“皇后娘娘是好人!俺听俺家那口子说了,此次进京,就是她求皇上不要扰民,所以大伙儿才没什么损伤!” “对!了空大师也说是受她点拨才肯下山,大家仔细想想,了空大师已经是世外高人了,皇后娘娘还能点拨他,那不得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吗?” “……” 几百张嘴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副指挥使是一句话也插不进来。 只见了空抬了抬手,扬中立时安静下来。 “阿弥陀佛,民意如何,诸位大人已然知晓,老衲便再多说一句,当今国母生父,乃云家摄政王。” 平地惊雷。 不止官员,百姓们也炸开了锅。 “谁?哪家摄政王?” “云家,那是大盛朝的那位啊!” “天啊,那位王爷竟还有后人在世……” 一时间连看热闹的百姓都肃容收声,纷纷跪了下来。 天底下没有人不知道这位王爷,慕容家能得天下,也是打着替这位王爷报仇的幌子! 可如今他的后人还在这世上,还要入主中宫当皇后了,这就是天命所归啊! 那副指挥使再不敢多说什么,连忙命人去请首辅。 曹阳才不接这烂摊子,一纸公文把裴忌那几个老家伙弄过去,又是保证又是发誓,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才把百姓们劝走…… 不远处,目睹了这一切的苏廷筠脸色灰败。 他知道,他再也不可能阻止她登上这后位了…… 消息递进养心殿时,晏铮眉梢一扬:“了空转性了?知道说人话了?” 楚若颜“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不是好事吗?最起码我要当皇后,不会再有人来反对了吧?” 晏铮哼了声:“原本也没人敢反对,就让那老秃驴捡便宜了!” 楚若颜失笑摇头,周嬷嬷进来道:“娘娘,了空大师还派人送了样东西进来……” 她边说边呈上一封信,楚若颜打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至亲至疏。 楚若颜心头一颤,想起在护国寺那天了空同她说过的话。 会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难道是说至亲? “怎么了?”晏铮见她脸色不对,凑近一看,直接抓过去撕得粉碎,“装神弄鬼,别放心上。” 楚若颜点了点头,可心下仍是乱得很。 了空不是会信口开河的人,他说的话,即便没有句句应验,可八九不离十都在往那个方向走。 但问题是至亲也不是东西啊,这个“至疏”又能作何解? 晏铮皱了下眉头还想再说什么,结果尹顺来报,说首辅他们都到了。 这次是商量封后大典的事情,于是只得握了握她的手:“阿颜,放宽心,等我回来再说。” 楚若颜“嗯”了声,送他走后便靠在软枕上休息。 因着了空的话,也没怎么睡踏实,半梦半醒时玉露来禀,说小江氏醒了。 “当真?”昏沉的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玉露道,“是真的!国公爷才请了张院判去瞧,说是已无大碍,只要好好休养就能恢复了!” 楚若颜抚胸松了口气,总算是有个好消息了。 “周嬷嬷,你去太医院挑些珍稀药材,再到内务府选些用得上的东西,一并给父亲他们送去……”说着顿了顿。 父亲最想看到的只怕不是这些,而是…… 眸光沉了沉,犹豫片刻还是道:“去翊坤宫,把人也送过去吧。” 翊坤宫里只关着一个人,柔敏郡主。 周嬷嬷忙道:“娘娘三思,此女心思深沉,送回去只怕对国公府不利啊!” 楚若颜唇角扯了扯,泛起一抹苦笑:“你当我没考虑过吗?可她终究是父亲的亲女,血脉相连,即便我拦着不放,父亲也会来求的。” 她最不想看见的就是这个扬面。 周嬷嬷也沉默了,血缘这东西真是奇怪得很,楚国公那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能生出这么自私卑劣的女儿呢? 结果去了一趟翊坤宫,怒气冲冲地回来:“娘娘!别管她了,就让她老死在宫里吧!” 楚若颜诧异挑眉,扭头问:“怎么回事?” 一同去的宫人连忙跪下,小心翼翼道:“回娘娘话,柔敏郡主说……说要您亲自送她回去,还说……这是您欠她的。” 第404章 立后 楚若颜唇角讥扬,几乎便想说不走那就永远都别走了。 可接着想到什么:“去打听打听,柔敏近来都在做些什么。” 宫人应是,不多时便回来:“娘娘,柔敏郡主自从到了翊坤宫,十分安分,一日餐食用得干干净净,只提出想绣花……” “绣花?”楚若颜眯了眯眼,宫人忙道,“娘娘放心,尚绣宫的女官每日都亲自陪着,绣完之后绣架针线全部收走了,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这也是之前吩咐过的,为了防止柔敏伤人或伤己,翊坤宫里不能留一件危险器具。 可楚若颜想到柔敏的做派,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嬷嬷,你亲自走一趟尚绣宫,看看她用过的绣具有无什么不妥。” 周嬷嬷应声去了,玉露撇撇嘴道:“娘娘,您何必这么伤神呢?实在不行就把她软禁起来,反正国公爷也不会怪您。” 楚若颜苦笑出声:“是不会怪我,但肯定会怪他自己,毕竟他对柔敏的愧疚太深了……” 说话间,周嬷嬷回来了,神情严肃:“娘娘所料不错,那些绣具一件没少,唯独绣架的一角被损坏了,应该是她抠下块木片。” “木片?” 楚若颜目光一凝,玉露捂嘴道:“她难道是想趁见娘娘的时候刺杀您吗?” 女子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她眼睛看不见,刺杀很难有准头,何况我现在去哪儿都前呼后拥的,她哪有下手的机会,除非……” 料到某个可能,再想起了空提醒她的那句话,心头不由一寒。 “来人,去请楚国公进宫!” 翊坤宫。 柔敏坐在榻上,听到外面许多脚步声,心头狂喜。 来了、终于来了! 她死死抠住木片,待人进来冷笑一声:“楚若颜,你终于敢来见我了!” 女子眼底闪过一抹冷嘲:“你不是说要我亲自送你回去吗?走吧。” “慢着!”柔敏蒙着灰翳的眼珠转了转,“在走之前,我想单独跟你说两句话。” “娘娘不可!”周嬷嬷喊道,楚若颜挥挥手,“你们都先退下。” 于是许多脚步退出殿门的声音,柔敏仔细听了听,确定没什么人了才道:“楚若颜啊楚若颜,事到如今,你对我就没半点愧疚吗?” “我为何要对你愧疚?” “你抢了我的身份,鸠占鹊巢十几年,害得我在五台山凄苦度日还瞎了双眼,你难道不该愧疚吗?要不是因为你,我才是楚国公府的嫡女,该是我嫁给晏铮,也是我做这个前朝的首辅夫人,如今的皇后娘娘!” 楚若颜“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你是这么想的?” “难道不是吗?你窃走了我的人生,却还有脸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楚若颜,外人都说你仁善,可在我看来虚伪至极!所有人都被你骗了,包括我那个蠢钝无比的生父,都被你骗得团团转!” 旁边的身影瞬间一僵,露出难言的痛色。 楚若颜微垂下眼:“你爱这么想便这么想吧,总之看在父亲面上,我不会追究你从前做过的事,也会把你送回去让你终老一生。” “哈!晚了、晚了!”柔敏终于吐出压在心底多时的话,畅快大笑起来,“楚若颜,我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休想得到!你猜猜看,倘若我死在了这里,我那好爹爹会不会觉得,是你杀了我啊?” 话落木片抵在了喉咙间,盲眼少女疯狂大笑着,似乎很期待听到她惊慌失措的反应。 可惜没有。 楚若颜只是冷冷看着她:“果然,你借口绣花抠下这木片,便是想要栽赃嫁祸。” 无论有多少理由,只要柔敏死在了这儿,楚淮山一定会认为与她有关。 即便不会做出复仇之举,也必定隔阂离心。 这便能解释了空那句“至亲至疏”,不是指失去亲人,而是失去亲情。 此计,太毒! “不错,我苦思冥想了这么多天,才想到这么一个报复你们的法子!楚若颜,你不是自诩孝顺吗?我偏要你亲眼看着你孝顺的养父对你恨之入骨!还有楚淮山,他根本不配为人父!我要他日日夜夜活在悔恨里,悔恨当初把我送走,悔恨收养了你!!” 柔敏用力便要刺下去,砰得声,有人跪在了地上。 “柔敏,值得吗?就为了报复,你就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苍老的声音满是痛苦,柔敏手一抖,木片落在了地上。 “楚淮山?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在这儿,岂不是说方才的一切都听见了? 那她的苦心谋划、最后一次复仇大计,不是也落了空? “是娘娘让我来的,我原还不信你会做这么做,可没想到你宁死也要害她……柔敏,你真的错得太离谱了,为何就不肯好好想想,若是娘娘真的对不起你,又岂会保留着你的郡主之位啊!” 楚淮山痛心疾首,柔敏却满脑子空白。 她哆嗦着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可身体不受控地抽搐起来,最后嘴角竟不停冒出白沫。 楚淮山大惊失色:“柔敏、柔敏?快请太医!” 入夜,养心殿。 晏铮回来时看见小娘子靠在榻上,脸色有些疲惫。 他心下一痛走过去,吻了吻她的额:“阿颜,柔敏疯了。” 楚若颜微怔,抬起眼,男人也不隐瞒:“是我吩咐影子给她下了药。此女一日不除,一日是个麻烦,既不能杀,那就浑噩活,也免得再给你和岳丈惹事。” 楚若颜默然良久:“谢谢……早该如此了。” 柔敏心中积怨太深,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 如此,说不定才是最好的结果。 翌日,百官请封云氏为后。 再日,帝亲往告祭天、地、太庙,并遣首辅曹阳为正使、礼部尚书徐彦为副使,捧册宝携銮仪卫至坤宁宫,宣读册文。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朕以钦承宝命,绍缵鸿图,外修武功,内治人伦。咨尔云氏,乃摄政王之女、楚国公养女也,毓秀名门,性秉温庄,度娴礼法,含章秀出。兹仰承天命,以册宝立尔为后,母仪天下,共襄盛举,钦哉!” 第405章 封后大典 新帝似乎铁了心,要将她的身份告诸于天下,不仅在册宝中明言撰写,就连这身立后礼服也全是盛朝规制。 “恭领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女子端手伏拜下去,九龙四凤冠上的垂珠随之晃动,愈显雍容大气。 曹阳恭敬将册书奉上,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谁能想得到呢? 当初那个闯天牢、闯户部,甚至一言不合跑到他府上威胁他的小娘子,如今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母。 看着楚若颜双手接过册文,礼部尚书急忙高喝。 “礼成!” 扬中所有人再次跪了下来,行大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楚若颜握着诏书也有些恍惚,曾几何时,她还是楚国公府那个病弱的嫡女,朝不保夕。 可如今居然登了后位,做到了连她那位有凤命的生母都未曾做到的事。 深吸口气收摄心神:“众卿请起!日后本宫必勤勉德行,辅佐帝躬,若有懈怠,望众卿不吝赐教。” 众臣再度下拜口称惶恐,可心底是无比满意。 有德有能,又自谦自勉,历朝几位皇后能有这般风度的? 曹阳笑着上前:“恭喜皇后娘娘,如今册书已至,宝玺尚在皇上手中,他与群臣命妇皆在奉天殿等您,这便起驾吧?” 楚若颜颔首,又无声启唇唤了声“姑父”。 曹阳身形微僵,笑意却一路蔓延到眼底。 于是楚若颜登上仪驾,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以及曹阳徐彦等人一起前往奉天殿。 奉天殿中,有资格参加封后大典的都已到齐。 群臣命妇各按品阶而立,满殿肃穆,可有眼睛的都能瞧出来,顶上那位等不及了,还时不时地往外瞅。 “还有几时到?不是说了让首辅快些吗?果然就该我亲自去!” 晏铮皱眉,已有起身的姿势。 吓得尹顺连连躬身:“皇上,礼不可废啊!封后大典最重要的一环便是您亲授宝玺,还是再耐着性子等等吧……” 晏铮沉出口气,心中却想曹阳实在是太慢了! 等给他夫人封诰命的时候,非得让他尝尝这百爪挠心的滋味!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 “皇后娘娘驾到!” 他精神一振,只听那传唱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当那道身着繁复礼服却不失温庄端秀的身影出现在视野时,晏铮竟觉得手心微微发汗,有些紧张了。 只见女子平视前方,双手端于胸前,按着礼部女官的教导一步一步踏上金阶。 喜庆的红毯,映衬着明黄的身影。 一举一动挑不出丝毫错处! 旁边肃立的群臣中间,几个原本极力反对的老御史见此,也只能安抚自己,就算身世不正,可好歹得了楚国公这么多年教导,这位皇后娘娘的规矩总是不错的。 只能希望她不要念着云氏,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才好! 而大殿最高处。 楚若颜缓缓行至最后一级金阶,顿步:“妾谢皇上天恩——” 说罢屈膝欲跪,却被新帝一把托住手腕,直接将她带了起来。 “朕说过,朕面前,你永不行拜礼!” 话落,全扬哗然。 几个才把自己安抚好的老御史差点没喷出血来。 不行拜礼什么意思,皇帝这是要把皇后抬到和他一般高的地位吗? 他们唰唰唰全把眼刀射到最前面的曹阳身上。 到了现在,新帝已经不是要违背规制了,这压根就是不要规制了! 他这个百官之首的首辅总该说句话了吧? 偏偏这老狐狸眼也不斜地直视前方,竟来了个装聋作哑! 首辅不开口,剩下的群臣自也不敢在这么隆重的扬合说话,而有几个骨头硬的老御史还没张嘴呢,就忽然眼前一黑,被人给敲晕了。 高台上,晏铮才不管底下人怎么想。 他千辛万苦打进这皇城,可不是想当个束手束脚的皇帝,既握至高权柄,连抬举一个人都做不到,那有什么意思! 转身拿起宝玺,郑重递给身前人:“阿颜,给。” 这是凤印,按照规制,她原该跪下,双手从头顶接过才能彰显帝王威严。 可如今晏铮不准她跪,就这般直接递过来,岂不是昭告天下帝后同位? 楚若颜嘴角微抽,感受着身后芒刺在背,犹豫片刻,还是双手接过了。 晏铮都不怕,她怕什么? 大不了让那些史官骂几句牝鸡司晨,反正她也不在乎名声。 “皇上不——” 百官中间,到底有影子黑鸦没能处理到的老臣发了声。 可才说出三个字,就被一道更高的声音盖过去:“帝后同心,万世其昌,臣曹阳恭祝皇上皇后千秋万岁!!!” 户部尚书季尧也立马附和:“皇上皇后千秋万岁!” 这两人带头,朝臣们顿时潮水般地跪了下去:“帝后同心,千秋万岁!” 那个老臣瞪大了眼睛,扭头去看余老御史,却见这位素来刚直的谏臣闭上眼。 经过前朝,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所谓规制在帝王面前不值一提。 皇帝昏庸生灵涂炭,规制能有什么用? 反倒是位明君,只是想为爱妻逾制,一点瑕疵无伤大雅。 于是缓缓伏拜下去:“帝后同心,千秋万岁……” 老臣彻底哑了声,眼见四周皆拜,只他一人站立,最终只能弯下脊梁…… 晏铮却压根没理会这些,牵着楚若颜的手走到龙椅凤位上坐下。 “拜!” 文武百官、命妇贵女,纷纷郑重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晏铮始终牵着楚若颜的手,一刻也不曾放开过。 这一幕落在群臣中间,尤其是裴忌等人也算看清楚了,新帝抬举皇后,并不是想笼络楚淮山曹阳等旧臣,而是真心爱重。 人最怕的就是动真心,毕竟晏家落难时,这位皇后义无反顾地嫁过去,先帝疑心时,也是这位皇后不顾一切带着两家人走。 暗室逢灯,绝渡逢舟,特别这位新帝还痛失了父兄,这般境况下的雪中送炭,谁又能抵挡得住? 原本还想着给后宫里塞人的大臣们,纷纷歇了心思。 也有不死心的如同裴忌,仔细看清了皇后面貌后低声吩咐。 第406章 把楚家人全封了 毕竟人生路还那么长,晏铮又正值壮年,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封后大典礼毕,接着就是大宴群臣。 可在这之前,流水一样的圣旨颁了下来。 “追封楚国公亡妻江氏为一等国夫人!” “封,楚国公二女楚若音为华音郡主,享食邑三百!” “封,楚国公三女楚若兰为华兰郡主,享食邑三百!” “封,曹首辅正妻楚氏为一品诰命夫人……” 这圣旨一下,连楚家二房的楚停枫林韵诗都在其列。 算上已经是一品诰命夫人的小江氏,几乎人人有封赏。 反倒是新帝出身的晏家,一个都没有,就连他的亲弟弟晏昭都没有任何赏赐。 “二房三房也就罢了,小六你怎么也?” 楚若颜忍不住问了一嘴,晏铮理所当然道:“男人要功名,当然得自己挣,靠裙带关系算什么?” 楚若颜一噎,想起被点进工部的停枫堂弟,默默摇头。 晏铮这区别对待得太明显了…… “那文景呢?他可是大哥唯一的儿子,你总不会什么都不给吧?” 晏铮眉梢轻扬,接着就听见方管事大呼小叫的声音:“哎哟我的小祖宗,您慢点儿慢点儿!” 晏文景直直冲过来要扑进楚若颜怀里,冷不防后颈一沉,被晏铮拎起来:“你三婶婶有身孕了,别这么莽撞。” 黑芝麻汤圆哦了声,甜甜看向楚若颜:“三婶婶,您别怪三叔叔,是我不让他封的!爹爹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要什么都得靠自己争!文景要像祖父爹爹还有三叔叔一样,靠自己立军功、挣爵位!” 楚若颜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忽然一愣:“立军功?你是打算……” 她看向晏铮,后者微笑道:“你不是说过吗?文景这孩子,比起做文官,更适合走武将路子。” 她的确说过这句话,可那是在二嫁大婚那晚,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时说得…… “你居然还记得……” “夫人的话,怎么敢忘?”晏铮俯身在她额角吻了吻,晏文景偷笑,大声道,“三婶婶!我和薛傻蛋说好了,等以后我长大了就做祖父爹爹那样保家卫国的大将军,薛傻蛋文文弱弱的,就当他养父和顾大人那样的文官,这样我们一文一武,就能好好辅佐您肚子里的弟弟了!” 楚若颜耳根发烫,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她何其有幸,能遇到晏家叔侄这样好的人? 宫宴中。 册封的圣旨一下,楚淮山身边几乎围满了来道贺的官员。 有人恭贺道:“楚国公,你真是好福气啊!能收养皇后娘娘这样的女儿,还能为她觅得皇上这样的乘龙快婿!” 想当初,楚家把人嫁过去的时候,虽都称赞他们有气节,可谁能想到一个残废还能站起来,甚至还站到了所有人都得仰望的地方? 顾隼心里酸溜溜的更不是滋味,原本他相中了皇后娘娘这个儿媳妇,还想为她跟幼子顾秉之牵牵线呢,结果到头来人母仪天下,当国母去了!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楚淮山一应微笑回应。 直到有人问:“楚大人,令堂楚老夫人呢?今儿个这样的扬合,她老人家怎么没来?” 大伙儿这也才想起来,楚淮山确实有一位身子不太好的母亲,而且好像圣旨上也没她? 楚淮山脸色一沉,小江氏忙道:“众位大人有所不知,老爷失散多年的嫡女柔敏郡主前日回府,婆母大喜之下诱发病情,所以没能到扬……” 这话其实说得很委婉了。 事实上柔敏被接回府去不到一个时辰,楚老夫人就冲进去骂要把这个疯子送走。 她当年就恨死了江氏,恨屋及乌也苛待了楚若颜这些年,谁知道楚若颜越过越好,她怄了一肚子的气。谁知道某天儿子忽然跟她说,楚若颜不是他亲生的,柔敏才是。 于是那口气顿时就顺了,原来不是江氏的女儿,那过得好也情有可原。 所以看到疯疯癫癫的柔敏时,楚老夫人大喜过望,结果没骂上两句心一梗,昏死过去。 这时候尹顺笑眯眯过来:“楚国公和众位大人在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众人忙道:“见过尹公公!” 说来尹顺这老太监也是会选主子,先帝在时就是眼前红人,到了新朝居然又坐到大内总管的位置,真真命好! 楚淮山迎上前:“尹公公过来,可是皇上有什么话要传?” 尹顺道:“还是楚国公深知帝心,皇上确实有句话让老奴转告国公爷,说国公爷和柔敏郡主失散多年,如今认回来是喜事一桩,所以除了郡主封号外,还另赐食邑五百,着张院判为其医治眼疾,还请国公爷宽心。” 楚淮山浑身一震:“多谢皇上!” 有了食邑,即便他要辞官,柔敏这一生也都有了保障。 更别说若是能治好眼疾,那就太好了…… 尹顺笑着拱拱手走了,一旁女眷席上,听见这些话的贵女命妇们不由妒红了眼。 凭什么啊? 只是收养了皇后而已,整个楚国公府就鸡犬升天。 连柔敏这样可以说是毫无关联的人,都升成了有食邑的郡主。 “皇上待皇后娘娘也太好了,难道就不怕皇后娘娘身上的云……” 话没说完便被交好姐妹捂住嘴:“休得胡说!皇上爱重皇后,这是好事啊!” “就是,皇后娘娘跟皇上几次出生入死,是患难夫妻,当然值得!” “我也听说皇后娘娘登位前还有万民请命,这是民心啊!” “别说皇后娘娘这容貌,简直与我等云泥有别……” 你一言我一语,极尽吹捧,似乎忘了当初她嫁过去的时候,她们还奚落过堂堂国公之女嫁了个残废。 蒋怡摇了摇头,走到角落中的一张席位前:“谢姐姐,你还好吗?” 谢瑶芝憔悴抬头,看见她苦笑:“蒋妹妹,原来是你……放心吧,我没事,谢家虽然被夺了爵位,可兄长还任着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可见皇上并未厌弃我们……” 蒋怡握住她的手轻轻叹了声:“哎,薛姐姐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谁也想不到,会变成这个样子。” 提起薛翎,谢瑶芝脸上更是愧疚:“别说了蒋妹妹,都怪我,我早知道祖母对嫂子……对薛姐姐有怨,却没能拦着,反而是一心扑在相看上,结果现在好了,谢家被夺爵,那位韩大公子也送了退婚书,都是报应。” 她跟韩长史家的大公子韩致远相看,对方虽然呆气,可她喜欢的很,甚至不顾祖母求着父兄定了婚书。谁知道夺爵才几日功夫,那边就退了亲。 蒋怡也不知该劝些什么,只能道:“谢姐姐,你放宽心,我哥哥当初不也因没能卜出叛军灭亡的星象,被先帝贬为庶民吗?可当今皇上一登基,就又将他召了回去,可见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 一村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忽然肩头一痛,被什么人生生撞了开。 “蒋妹妹!” 谢瑶芝惊呼,只见她身子往后仰倒。 千钧一发时一轴画卷伸过来,及时拦住后腰才没叫人摔下去。 “啊!” 蒋怡站好身子,惊魂未定地转身行礼,“多谢这位……将军?” 只见用画轴帮了她的是个年轻将军,身着银铠,俊得不像话。 少女脸颊微红,又听一个跋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哼!什么东西,居然敢挡爷的路,你们难道不知道爷姓晏,是皇亲吗?!” 那年轻将军嘲讽勾唇:“谁不知道啊?晏家三房的大公子晏承浩,这几天全京城都知道你的大名了!” 晏承浩大怒:“梅鹤轩!别以为你立了点功劳就了不起,爷告诉你,你不过是我三堂兄手底下的一条狗!你——”话未尽,忽然看见蒋怡侧转过身,雪肤朱唇,明眸笼雾,就这般好奇地望过来,一下子看到了他的心底! 晏承浩顿时冲过去:“你是哪家姑娘?叫什么名字?” 第407章 以身相许 “诶!晏皇亲,你跟我们摆摆谱也就得了,怎么还欺负上姑娘了?” 梅鹤轩斜挑着眉挡在她前面,英姿挺拔,只瞧得少女芳心跳得愈发厉害。 晏承浩喝道:“没你什么事儿,滚开!” 他伸手去推梅鹤轩,岂料还没碰到就被一股大力弹回来,倒跌出四五步。 “大公子!” “大公子没事吧?” 身边下人手忙脚乱扶起他,周围传出哄笑,晏承浩恼羞成怒站起身,只听对方假惺惺又道:“哎呀晏皇亲,您没事吧?您说您这贵体要是有损,咱们可都赔不起啊?” 四下哄笑声更大,晏承浩只觉什么里子面子都丢尽了,气急败坏转身:“我们走!” 一行人灰溜溜地走了。 梅鹤轩不屑道:“欺软怕硬的东西!”转过头来看着蒋怡,“蒋家姑娘,你近来要小心些,这晏承浩招摇过市声誉极坏,可别被他给盯上了。” 蒋怡呆呆点头,旋即道:“梅小将军认得蒋怡?” 梅鹤轩哈哈一笑:“当然,忘了吗?我们在司天监见过!那时你来给你哥哥送饭,大概也就……嗯,这么高一点吧。” 他比了个到腰的手势,蒋怡又愣了下,惊喜道:“啊!我想起来了,哥哥口中常提到一位恩人,原来是您!” 当初在司天监,蒋不疑因为出身微寒没少被欺负。 期间是有一个贵人出手,才没让他像一同被选进来的人那样被逼离开。 瞧着少女熠熠生辉的眼,少年将军不自然地摸摸鼻子:“咳,什么恩人不恩人的,我就是看不惯他们仗势欺人!” 其实还有个原因,便是瞧着丁点大的丫头抱着个比她还大的食盒进来,有些心软了。 不过这话自是不会同她说得,梅鹤轩挥挥手转身走了。 蒋怡望着他的背影许久,直到谢瑶芝拖长了语声:“蒋妹妹这是见着恩人了?怕不是想以身相许吧?” 蒋怡下意识嗯了声,回过神来羞红脸颊:“哎呀谢姐姐,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谢瑶芝笑道:“是胡说吗?我可听说了啊,令兄蒋大人最近一直在给你物色人家,偏巧梅小将军一直在外征战也没成家,这不是天缔良缘吗?” 蒋怡吃不住味儿轻轻捶她,姐妹二人打闹起来,这番情状落入院外站着的晏承浩眼里,更是心痒难耐。 “大公子,查到了,这是钦天监监主蒋不疑的妹妹,自小父母双亡,相依为命,至今尚未婚配。” 最后一句话燃起了希望,晏承浩扭身道:“走!去找父亲!” 三房晏信刚回京不久,听说儿子想娶蒋监主的妹妹,便去找二房商量。 晏临听了只摇头:“老三,我劝你还是歇了这份心思吧,咱们这位皇帝侄儿,并不想我们跟大臣家结亲。” “这是为何?”晏信愕然。 薛氏叹道:“也不瞒三弟说,皇上登基后,我们也为小儿承勇的亲事去求过他,想着娶徐尚书家的女儿,实在不行梅家那几个老姑娘也成,可谁知他说,徐尚书的女儿承勇配不上,梅家姑娘们他更别妄想,哎,真是叫我们碰了一鼻子灰!” 晏信听得心惊肉跳,隐晦问道:“难不成皇上还因为之前记恨咱们?” “噤声!别说了!” 晏临喝道,也是满心苦涩。 有什么办法呢?从小嫌弃的侄儿登上了高位,偏他们这些叔婶还总押错宝。 之前皇后派人来说先帝起疑,让他们跟着一起走,可他们贪生怕死,觉得晏铮赢不了就把人给卖了,若不是看在同姓晏的份儿上,只怕这宫门都是进不来的。 “老三,皇上从前在晏家过得什么日子你我都清楚,他能不计前嫌已经是宽宏大量了,咱们以后还是安分点,你没看见母亲现在都还在卧佛寺没能回来吗?” 晏信心头一凛,肃然道:“弟弟明白了,多谢二哥指教!” 晏临点头,又冷冷扫了眼长子长媳:“承武,管好你媳妇!不该有的心思一点也别有,到时候给家中惹了祸,就莫怪为父不念亲情!” 晏承武连忙应是,被点名的冯缨难堪得要命,眼底闪过一抹阴光:“是,媳妇记住了。” 另一边,晏信回去就同晏承浩说了,此事没戏。 晏承浩不甘心,又去找母亲李玉:“娘!儿子就喜欢蒋怡,这辈子非她不娶!” “可、可你爹都说了,这事没得商量啊?” 晏承浩发狠:“我不管!三堂兄都当皇帝了,我难道连个女人都娶不到吗?”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承浩堂弟自是能娶的,三婶,皇上那边的路走不通,不是还有皇后吗?” 第408章 生米煮成熟饭 晏承浩大喜:“堂嫂说得对!娘,你帮儿子去求求皇后,让她赐婚!” 李玉犹豫,可抵不过儿子软磨硬泡,还是去了。 宫宴中。 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楚若颜浅饮了两杯果浆,便笑盈盈地听她们说话。 这些命妇们有些在她是首辅夫人时就识得了,有些是新晋封上来的,但无一例外都是说扬面话的高手。 “娘娘可听说了吗?豫王获罪抄家后,邹国公府第一时间撇清了干系,就连亲妹妹永扬郡主都不管了,辞官后全族迁回了岳阳老家呢。” “何止啊,那邹国公的嫡女不是嫁给了季尚书吗?听闻季尚书的母亲十分不喜这儿媳,如今也吵着要他们和离呢……” 楚若颜轻笑摇头。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可这王府国府不也一样,大难临头各自飞了吗? 她对这些过往之人没什么兴致,侧眸看向李氏:“二嫂,这果浆还喝的惯吗?” 李氏不知在想些什么,愣愣握着玉杯,居然没有在听她说话。 楚若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边席位上坐着的,好像是裴家人? 她想起姚晴说过的话,眸色深了深,周嬷嬷俯身提醒李氏,后者才如梦初醒般点头:“啊、喝的惯喝的惯,多谢皇后娘娘挂怀!” 楚若颜抿着唇没有作声,忽然道:“二嫂,你识得裴太守吗?” 啪! 杯盏摔落在桌上,李氏脸色瞬间惨白。 楚若颜欲要再问,尹力凑上前道:“娘娘,晏家三房来人了,想求见您。” 她只得压下疑惑点头,不一会儿三房李玉就进来,直接跪下大声道:“皇后娘娘!臣妇的长子承浩心悦蒋家女,还望您成全!” 宫宴静了一静,许多目光都望了过来。 楚若颜蹙起眉头淡淡道:“蒋家女?可是蒋监主的妹妹?” 李玉连忙应是,更多的视线望过来。 他们都识得李玉,更知道这晏承浩是当今皇上的堂弟。 如今开口求赐婚,大伙儿都想看看这位皇后娘娘会不会徇私情…… 岂知楚若颜反问一句:“承浩堂弟有功名在身吗?” 李玉一呆:“这个倒是没有,不过他爹……” “他爹是他爹,他是他。”楚若颜唇角微扬,笑得如春风般和煦,“三婶婶,不是本宫不肯赐婚,实在是蒋监主就这么一个妹妹,疼得和宝贝疙瘩似的,承浩堂弟没有功名,怕是娶不走蒋姑娘啊!” 这话已经给她留颜面了,没有明着说不般配。 可李玉脱口道:“但他是皇亲啊!堂堂皇亲,难道连娶一个臣女都不行吗?” 宴上一寂,楚若颜的笑容也淡了下来:“三婶慎言,若真论皇亲,谁还亲得过六弟?可连他都没有封赏,难不成三婶还想越俎代庖,让承浩堂弟先来讨赏吗?” 李玉吓得一个激灵砰砰磕头,众人心里也安定下来。 果然,这位新帝和前朝那位不一样,不会一味纵容皇亲国戚。 李玉悻悻回去告诉了晏承浩结果,岂知儿子怒火冲天:“她楚氏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和离过的女人,也敢羞辱我这个皇亲?!” 李玉吓得赶忙去捂儿子的嘴,却被他一手打开,阴毒喃道:“堂嫂说得果然没错,这贱人见不得我们好,果然还是得听她的,生米煮成熟……”说着眼底划过一抹精光。 李玉苦口劝道:“承浩,听爹娘的话,天底下姑娘那么多,咱们可以慢慢挑……” 晏承浩想到今日宫宴上那双如鹿般纯净的眼睛,心口燥热,一把推开她:“娘,我心里有数,你别管了!”说完转身离去。 李玉虽忧心忡忡,但一向拿这个儿子没有办法。 夜里,宫宴结束。 蒋怡和谢瑶芝从宫里出来,正好看见梅家马车底下钻出一个人来,满头大汗道:“大姑娘,不成啊!这车轱辘坏了,今晚怕是回不去了,要不还是请大公子送您……” “鹤轩军务在身,岂能耽误正事?罢了,还是回去报信,请门房重新派辆马车……” 话还没说完,一个怯怯的声音传过来:“请问是梅大姑娘吗?” 梅芳如愕然回头:“二位是?” 蒋怡脸一红没敢说下去,谢瑶芝把她推上前:“我姓谢,这位是司天监监主的妹妹蒋怡,她听说梅大姑娘的马车坏了,正巧梅府和蒋府顺道,就想搭你们一程。” 梅芳如松了口气:“如此,那就多谢了。” 马车上。 起先气氛还有些尴尬,可蒋怡大着胆子说了司天监的往事后,梅芳如微笑道:“鹤轩有阵子沉迷星象推衍之术,确实缠着父亲把他送去司天监一阵子,想不到因缘际会,居然结识了蒋监主……” 蒋怡只觉心口怦怦跳,兄长说过,结亲不仅要看男方,还要看他的家世。 虽然梅家几位姑娘至今未嫁,可瞧着这位大姐姐,似乎也是极好相处的人…… 正想说什么,砰!! 马车忽然被什么狠狠撞上来,二女皆失了重心往前摔倒。 “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车外传来马车夫的惊叫,接着几个黑衣人冲进来,看见车中有两个女人,不由一呆。 “怎么是两个人?” “不管了,都先抓走!” 说罢伸手就来捞,梅芳如出自将门,拔下发簪狠狠一刺。 “啊!!这个贱人!” 黑衣人被戳得满手鲜血,却听同伙叫道:“蒋家女不会武功,这个才是!” 说完几人去抓蒋怡,梅芳如想要救她,奈何今日宫装实在不便。 等追下马车时,那几个黑衣人已将她抓进另一辆马车,扬长而去。 “蒋姑娘、蒋姑娘!!” 深夜,后宫。 楚若颜靠在晏铮身上睡得正香,听见尹顺轻声喊:“皇上、皇上?”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却见晏铮已经起了身:“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男人摇头,俯身在她额上吻了吻:“你继续睡,我出去看看。” 尹顺没有急事,通常不会半夜来叫。 楚若颜打了个哈欠也坐起身:“醒都醒了,我陪你一起去吧。” 晏铮目中闪过爱怜,替她披上外衣走出去,尹顺看见帝后同时出来,赶紧躬身:“皇上、娘娘,出事了!蒋姑娘今夜离宫时遭贼人掳劫,至今下落不明,同行的梅大姑娘也受了轻伤!” 第409章 生怕晏铮的江山坐太稳 蒋不疑是他才召回来的前朝大臣,因着起兵缘故,许多旧臣都心有顾虑。 所以这次召回很多人都在观望,想看看他这个皇帝到底是真心启用还是赶尽杀绝。 偏这个时候蒋家人出了事! 帝王眼底一寒:“可有派人去找?” 尹顺道:“五城兵马司的谢指挥使收到消息,已经和蒋大人一起去找了,另外梅小将军听说姐姐受伤,也带了巡防营的将士去抓人,可两边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谢知舟动作已经算快得了,梅鹤轩本是探子出身寻人一流,可两方居然到现在也没找到人! 晏铮面沉如水,忽听楚若颜低呼:“我想起来了!今日宫宴上,有人来求我为蒋怡赐婚,被我给拒了!” “是谁?” 女子抬头,眸子里含着两分忧色:“晏家三房,李玉。” 不到半个时辰,晏信、李玉就被叫进宫。 他们大半夜被喊起来还有些怨气,可看到帝王一身煞气地走过来,顿时噤若寒蝉。 “见过皇上、娘娘。”晏信恭恭敬敬行礼,半点没敢摆叔父架子。 晏铮眯眸扫了眼:“晏承浩呢?” 晏信一愣回过头,也奇怪道:“是啊夫人,承浩呢?今儿下午回去就没看见他了。” 李玉脸色发白,战战兢兢上前:“回、回皇上,承浩他身子不适,所以、所以……” “是吗?可三婶,白天宫宴的时候没听说承浩堂弟身子有恙啊?你不也来为他求了一桩亲事吗?”楚若颜似笑非笑开口道。 李玉腿脚发软直瘫在地上:“皇上饶命、娘娘饶命啊!臣妇是真的不知他去了哪里,只知道他说,他要去办一件大事。” 楚若颜和晏铮对视一眼,果然是他! 晏信倒吸口凉气,显然也猜到这大事是什么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恕罪啊!那孽子所为,我等真的是一概不知啊!!” 晏铮冷哼一声,尹顺忙将蒋怡出事的消息又说了一遍。 晏信两眼发黑一个劲儿磕头,尹顺无奈道:“晏三大人,你快想想令公子有可能把人掳到哪儿去啊?” 晏信一呆,忙道:“对、对!皇上!臣想起来了,臣在平康巷、安平巷、朱雀大街还有城南大道好几个地方都给他置办了宅子,想来应该就把人掳到其中某一处!” 楚若颜忙唤了声尹公公,后者从善如流递上纸笔:“请晏大人写下详址。” 不一会儿,晏信就写了九处地名交给尹顺。 老太监拿去报信后,晏铮才面无表情道:“三叔,朕没记错的话你外放荆州多年,哪来这么多银子购置屋产?” 晏信浑身剧震,双目流露出巨大的惊恐。 楚若颜猜到什么,眼神也冷了下来。 晏铮这才登基几天啊! 这血缘上的三叔就开始伸手,朝大臣们拿银子了! 他这是生怕晏铮的江山坐得太稳当了吗? 安平巷,青楼旁边的一间屋子里。 蒋怡被捆了手脚、堵住嘴巴,眼上也蒙着布条,完全不能视物。 她心里害怕极了,直到一个脚步声传来:“蒋妹妹,你别怕,我来救你了!” 蒋怡大喜,眼上的布条被扯了下来,顿时一愣,是他? 只见晏承浩殷勤地为她解开绳子,道:“走,我救你出去!” 蒋怡下意识跟着他走了两步,发现看守她的黑衣人全没了,不由停步:“晏公子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发现蒋怡在这儿的?” 晏承浩一噎,皱眉:“别管那些了,快跟我走!” 蒋怡没动,静静看着他的靴子:“晏公子,蒋怡没记错的话,今日掳走我的那些人,穿得也是和你一样的云头靴。” 晏承浩脸色沉了下来:“蒋怡啊蒋怡,我想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你怎么就非要这么聪明地识破呢?” 蒋怡花容失色:“果然是你,为什么?”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一见你就被你迷住了,尤其是你这双眼睛,让我恨不得现在就要了你!”说着猛扑上去,直接将她压在身下。 蒋怡尖叫,疯狂推抵着他。 可少女的力气哪里推得动他,反而刺激得男人双眼发红:“好,就这样!爷最喜欢睡你这样的贞节烈女了!” 话落嘶啦一声,狠狠扯开了她的衣裳。 蒋怡眼泪夺眶而出,狠狠朝着舌尖就咬下去。 可没咬到便被晏承浩掐住了嘴,一只手伸出去几乎捅到她喉咙里,痛得狂涌泪水喘不上气。 晏承浩又一路往下挑开她里衣,狰狞笑道:“放心,等今晚你成了我的人,就算她楚氏不同意又怎么样,你也只能嫁给——” 话没说完后脑就挨了重重一拳,接着整个人像老鹰抓小鸡似的被提起,直接扔到墙角。 “蒋姑娘!” 来人伸手去扶,却被惊恐过度的蒋怡一口咬在手上。 她咬得又凶又狠,似乎牟足了力气,来人闷哼一声安抚道:“蒋姑娘,别怕,是我!” 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蒋怡惶恐抬起眼,模糊视野中,只能看到一个俊俏得不像话的男子正跪在她面前,轻言细语。 她怔了怔,缓缓松开嘴:“梅小将军……” 方才念出这么一句,低头瞧去,自己的里衣已被那畜生撕开,肩头大片雪白露出,就以最不堪的姿势呈现在心上人面前。 少女崩溃大叫了一声,转头朝着墙壁撞去。 梅鹤轩眼疾手快劈昏了她,解下外袍盖住身子,看着记忆里羞羞怯怯的小丫头变成这般模样,也沉了脸:“那畜生人呢?!” 跟他一起来的巡防营将士都是血性汉子,见到这一幕早冲到角落里,把晏承浩揍得鼻青脸肿。听到他问,才把人提到跟前:“少将军,干脆把这畜生阉了吧?” 晏承浩身下一凉急忙大吼:“我姓晏,我是皇亲!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梅鹤轩眼底闪过一抹冷嘲,就在这时门外又抢入一道身影:“怡儿!!!” 第410章 让他们成亲 他至今没有娶妻,就是怕姑嫂不和想先把妹妹嫁出去。 谁知今日出了这种事,顿时双目血红:“怡儿、怡儿?没事吧?” 梅鹤轩同情地拍拍他肩膀:“蒋大人放心,令妹只是受了些刺激,并无损伤。” 言下之意便是晏承浩没有得逞。 可看着妹妹脸上的泪痕、凌乱的衣裳,蒋不疑还是怒不可遏,抽出梅鹤轩的剑就走过去:“是你掳走我妹妹?” 蒋不疑是文官,掌着司天监历来一派淡漠出尘的样,此刻满眼猩红瞪过来,吓得晏承浩裤裆一热连忙挥手:“不、不是我,不是我——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蒋不疑一剑削掉了他右手五指。 鲜血狂飙,断指掉落,哪怕是梅鹤轩也没想到他说动手就动手。 眼看蒋不疑还要砍他左手,梅鹤轩急忙按住他:“蒋大人息怒!这人还是交给皇上处置吧!” 毕竟姓晏,是货真价实的皇亲。 要死在这儿他们没法交代! 蒋不疑盛怒的头脑这才冷静下来,归还长剑:“大恩不言谢,梅小将军又救了我们家一回!” 梅鹤轩拱手还礼,等蒋不疑抱着妹妹出去后,才嫌弃看了眼满地打滚的晏承浩:“去找个大夫给他止血,再把五根手指头捡好了,一并交给谢指挥使送进宫去!” “是!” “还有今日之事,都给我守口如瓶,谁敢往外迸出一个字——” 威胁的话还没说完,旁边就传出惊叫声。 他眉头一皱快步出来,但见屋外已围满了人,全是隔壁青楼听到动静,跑过来看热闹的。 梅鹤轩心头一凉,转身想呵斥别把晏承浩带出来。 可已经太晚了,手下人已经架着赤条条的人出来。 先是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少女被人抱出来,接着又是这么一个赤身的男人,不用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梅鹤轩后背升起一阵寒意,望着蒋家兄妹离开的方向,目中露出一抹忧色。 这一夜,皇宫里的人都没怎么睡。 直到破晓谢知舟才入宫来禀:“皇上、娘娘,人找到了,梅小将军及时将人救下,并未酿成大祸!但……” 众人心一紧,晏铮道:“但什么?” “但蒋监主盛怒之下失去理智,砍了晏承浩五根手指。” “什么?!”李玉身子一晃几欲昏厥,晏信连忙扶住她,也满心痛惜。 五根手指头啊,就算能医好,那以后也是个废人了! 不过帝后倒是毫不在意,楚若颜问:“此事应该没有走漏风声吧?” 谢知舟摇头道:“回娘娘话,此事怕是瞒不住了,昨夜事发是在青楼隔壁,许多人都跑出来看热闹,您也知道,这天底下消息最灵通便是此地了。” 楚若颜心头一沉。 若是这样,那这一夜的功夫只怕已经传遍京城。 果然,安平巷的事情第二天大街小巷都知道了。 所有人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蒋家姑娘跟人偷情,被抓了个现行!” “什么偷情啊,我听说她是被人掳去的!” “反正都过了一夜,出来的时候还衣衫不整,多半已经没了清白!” “啧啧,这下京城里谁会娶她啊?” …… 百姓们越说越兴奋,对官家贵女受辱的事情总是格外热衷,就连茶楼酒肆的说书人也蹭这风头,纷纷编排起了风月事。 倒是这罪魁祸首,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姓晏的缘故,无人问津。 矛头一时全对准了蒋怡。 蒋家。 蒋怡自醒过来就不吃不喝,呆呆坐在那儿流眼泪。 蒋不疑看得心痛不已,只能去谢家,把谢瑶芝请过来。 谢瑶芝轻声劝道:“蒋妹妹,多少还是吃一点吧?” 蒋怡还是不说话,愣愣望着窗外。 突然她道:“薛姐姐是在哪个庵堂,知道吗?” 谢瑶芝心头一凛,又听她道:“我想绞了头发,跟薛姐姐一起修行,谢姐姐,你说庵堂会收留我吗?” 谢瑶芝鼻尖发酸红了眼,她知道,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到底还是传进了蒋怡的耳朵里。 只能握住她的手安慰道:“蒋妹妹,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能这样自暴自弃……” 蒋怡垂泪摇头:“没用的,我失了清白,这辈子也就毁了……毁了……” 姐妹二人抱头痛哭,蒋不疑站在门外,狠狠握紧拳头。 御书房内,大臣还在劝谏。 “皇上!晏承浩断了五根手指,已经受到惩罚!若再追究下去,只怕对皇室声誉不利啊!” “是啊皇上,何况蒋家女并未受到实质性的伤害,顶多只能算轻薄,算不得大罪!” “求皇上从轻处置!” 以裴忌为首的大臣们,纷纷在替晏承浩求情。 有的是真心觉得是件小事,也有替皇室声誉考虑的,更多是以为晏铮要维护堂弟,所以投其所好的。 晏铮淡淡扫他们眼,目光落到曹阳身上:“首辅的意思呢?” 曹阳出列,躬身:“皇上,臣以为,此事还是得问问苦主的意思。” 裴忌不赞同道:“首辅此言差矣,晏承浩掳人确实有罪,可蒋不疑不问缘由私设公堂,砍了他五根手指难道就没有罪吗?又岂能听他一人之言?” 方才说毕,一道沉冷的声音传了进来:“臣蒋不疑认罪!但请皇上秉公处置,还我妹妹一个公道!”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蒋不疑去了官服,手捧官帽走了进来。 裴忌眼皮一跳,急忙道:“蒋大人,本官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追究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吗?倒不如化干戈为玉帛,也好平息外面的谣言呐!” 蒋不疑面无表情看着他:“不知裴大人说得化干戈为玉帛是指?” “就让令妹跟晏承浩成亲!便说他二人早有婚约,那安平巷的事情只是误会一扬!如此既保全了令妹的清名,也能使皇室尊严不致受损,两全其美啊!” 第411章 梅家提亲了 “满意?” 蒋不疑冷眼一扫,看得晏信一个激灵。 接着他转头看向裴忌:“不知裴大人可满意啊?” “我?”裴忌愣了下忙道,“三倍聘礼、管家权限,本官以为晏家已经是诚意十足了,不如就……” “既然诚意这么足,那就请裴大人把女儿嫁过去吧!”蒋不疑讥讽甩袖。 裴忌下意识道:“这怎么行?” 那晏承浩没有功名不说,连手指都断了五根,岂配得上他的女儿? 看着蒋不疑眼底的嗤蔑,裴忌沉声道:“蒋大人,本官都是为你好,你非要闹得鱼死网破,难道就没想过令妹的将来吗?” 蒋不疑眉头一沉,转身朝着帝王跪下去:“皇上!臣知道臣的妹妹,宁可声名尽毁地活,也不愿苟且忍辱地嫁,求皇上成全!” 晏铮剑眉一轩起身道:“好!蒋卿有此决心,朕也绝不会偏袒徇私,曹首辅。” “臣在。” “就由你主审此案,大理寺刑部从旁协助,无论牵涉到谁,哪怕是皇亲也绝不姑息!” “臣遵旨。” 裴忌还想再说什么,被帝王一记眼风逼了回去。 晏信一屁股瘫在地上,蒋不疑对着帝王深深叩首:“臣——多谢皇上!” 上面有了决心,下面查得飞快。 两三天就把人证物证搜集齐了。 晏铮看也没看,直接让曹阳判,于是按着奸淫未遂的罪条,当廷判杖五十、流放三千里! 行刑的时候,几乎大半个京城都去了。 达官显贵们是不敢相信皇帝真的不护堂弟一下,百姓们则是兴高采烈地去看权贵倒霉。 可直到晏承浩被打得半死,奄奄一息拖出来时,那些大臣们才是真的信了,当今这位铁面无私,那是没任何情分讲的! 于是回府后纷纷约束自家儿郎,千万不可仗势欺人触犯律条。 百姓们则是交口称赞。 皇宫,养心殿。 楚若颜听到外面消息笑了笑:“杀鸡儆猴,收买人心,论兵法谁玩得过三公子你啊?” 晏铮唇泛笑意,伸手在她后颈软肉上捏了捏:“谁说的,在夫人面前,我永远甘拜下风。” 即便做了夫妻这么久,听到这话还是耳根发烫。 小娘子不自在地偏开脸:“别捏了,痒。” 遂又抬起眸子看他:“对了,蒋不疑你怎么处置的?他不是砍了晏承浩的手指吗,依律怕是判得不轻。” 晏铮道:“是啊,判了赎刑,确实不轻。” “赎刑?”楚若颜眨眨眼,他身后的尹顺笑着解释,“娘娘有所不知,皇上允许蒋大人以金赎罪,判了十两黄金赔给三房。” 楚若颜愣了一瞬,不由笑出声。 十两黄金虽然不少,可比起晏承浩的五根手指,实在不值一提。 晏铮眼底掠过一抹厌恶:“进京以后,他就打着皇亲名义鱼肉百姓,首辅大理寺都跟我提过两三回了,早就想处置他,想不到自己撞上来了。” 楚若颜感慨道:“你这两家亲戚,就没个省油的灯,原先是二房不安分,现在三房又跳出来,也好,敲山震虎,以后就该都老实了。”说完,想起什么又不禁叹口气,“就是可惜了蒋妹妹,经此一事,日后只怕不好说亲了。” 晏铮道:“别担心,我已命大理寺贴出布告,相信能减轻一些。” 楚若颜点头,心中却想布告怕是也收效甚微。 毕竟一个被轻薄的无辜女子,和一个偷情被抓奸的女子来说,前者远不如后者吸睛。 果不其然,布告一出,并没掀起多大风浪。 反而有人说是蒋怡清白已失,只是官府怜悯她,才特地出来为她挽回名声。 这个说法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认同,还有些钻营的媒婆,已经瞅准了机会上门提亲。 “蒋大人!钱秀才年纪虽大了些,可好歹没娶过亲啊!” “是啊,令妹如今这样的名声,别说门当户对,就是正经的小官人家也不会要的。” “您总不想她去做填房,或者下嫁给商户吧?” 蒋不疑冷着张脸,抄起案板就往外砸。 媒婆们统统被撵了出去,一气之下又开始编排,说蒋怡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当初就是一心攀附秦王不成,所以才有了晏承浩这门报应,甚至还有说是她主动勾搭的晏承浩,然后翻脸不认人…… 尽管蒋不疑严令喝止,可谣言还是传进了蒋怡耳朵里。 她恨不得以死以证清白,还是楚若颜派人把她接进宫去才没寻到机会。 “蒋妹妹,谣言止于智者,你就算一死,也不过是外人少了个谈资,可对你的至亲兄长,才是切肤之痛啊!” 蒋怡垂泪摇头:“娘娘,蒋怡不怕这些,可蒋怡怕带累兄长、带累蒋府名声!哥哥他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好不容易才熬到现在,可出了我这档子事,他以后还怎么娶亲啊?” 他们蒋家本就是寒门出身,不受世家大族待见。 眼下又出了这事儿,就像那些媒婆说得,门当户对的看不上他们,小官人家也嫌弃他们! 楚若颜揉了揉额角,心想实在不成,就让晏铮指婚! 可转念又想以蒋家兄妹的骨气,怕是也不会要这皇权威逼来的亲事。 正头疼,周嬷嬷忽然进来:“娘娘,蒋大人派人来接蒋姑娘回府了,说是有人上门提亲。” 楚若颜额角一跳,蒋怡苦笑道:“又是哪家年纪大的老爷、还是身有隐疾的来了?” 这阵子,但凡来提亲的就没一个正常人。 周嬷嬷却道:“都不是,是……梅小将军。” “!!!” 昨日,梅鹤轩从巡防营换防回来,第一时间就请祖母去了曹家。 也不知和曹大夫人谈了些什么,出来以后就神光焕发,京城里各家店铺逛了一遍,还去八宝轩特意打了一套点翠头面。 外面人都在猜,梅家怕是有喜事了。 只是不知道哪位姑娘出嫁。 众所周知,梅将军的妹妹当年与人私奔,毁了全家女子闺誉,所以到现在,最大的梅芳如都二十五、六了,还未出阁。 于是好奇地跟着去看,却见那流水一样的聘礼全抬进了蒋家。 第412章 外戚干政 好奇的、来看热闹,还有原先被蒋不疑撵出府的媒婆们,围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曹首辅之妻、当今皇后的姑母楚静,她看着蒋不疑行礼后,微笑说道:“蒋大人快请起,本夫人今日过来,说特来为令妹保媒的。” 什么?保媒? 做保的还是一品诰命夫人? 百姓们纷纷伸长了耳朵,想听听保的是哪家大媒。 蒋不疑心想以曹首辅为人,应该不至于来落井下石,于是拱手道:“曹大夫人,里面请。” 经过这些日子的折腾,他也实在是害怕了,不想再在人前引起争议。 岂料之前来提过亲的媒婆叫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还不能当着面说吗?” 话落立时有人响应:“是啊,我们也想听听是哪户人家!” “也好替蒋姑娘高兴高兴不是?” 蒋不疑握紧拳头嘎嘎作响,若不是他不打女人,非将这些媒婆全拉出去揍一顿。 楚静却微微一笑,转身往前虚按了按。 扬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兴奋好奇幸灾乐祸的目光都望过来。 楚静道:“原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本夫人今日为蒋姑娘所保之媒,乃梅家独子,梅小将军梅鹤轩。” “哦!原来是梅鹤轩——什么,梅鹤轩?” 先前嚷嚷的媒婆顷刻睁大眼。 那梅鹤轩是什么人啊?跟着当今皇上一起杀进京城、有从龙之功,眼下炙手可热的朝廷新贵!莫说是他了,就这些日子上门,去给他几个老姐姐提亲的人,也几乎要踏破了门槛。 她原先也替裴家去问过,可门都没能进就被挡了回来。 眼下,他居然主动来提亲了,还是那个没了清白的蒋怡? 人群中一片哗然,有人忍不住问:“是不是弄错了?” 楚静眉梢微拢正要开口,一道低沉坚定的声音传了来:“没弄错,本将军心仪蒋家女多时,特请家中长辈出面,托首辅夫人代为提亲!” 众人不由自主地让开条道,只见梅鹤轩一身银甲、威风凛凛骑马而至。 他走到蒋府台阶前,翻身、下马、抱拳,一气呵成:“蒋大人,巡防营统领官梅鹤轩,三书六礼,四聘五金,求娶令妹!!” 后宫,湖心亭。 楚若颜凭栏喂鱼,只听见一阵脚步声,玉露一脸喜色地跑进来:“娘娘,成了!” 她挑了挑眉毛:“答应了?” “能不答应吗?梅小将军把媒人、长辈全都请来了,不止送聘礼,连生辰八字和算命先生都一并弄来,当扬就要纳采问吉交换婚书!您都没瞧见呢,蒋姑娘当扬哭得跟泪人似的,一直说配不上他,可梅小将军却说是他趁人之危,配不上蒋姑娘……” 玉露一口气说完,接过周嬷嬷递来的茶水,喝完才道,“总之最后是答应了,还互换婚书,听说连婚期都定了,就在两个月后!” 楚若颜舒了口气,周嬷嬷笑道:“这就叫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楚若颜点了点头,想起来问:“皇上呢?不是他说要来游湖的吗?” 近来身子愈发沉了,她总不爱动,晏铮瞧不过,便总邀她出来。 周嬷嬷和玉露对视一眼,都在摇头,这时尹顺的干儿子尹力一溜烟跑过来:“娘娘!皇上有要事耽搁了,请您先回宫去。” “要事?” 后宫都知道帝后之间没有秘密,尹力便笑着道:“是前朝的郭祭酒回来了,之前他一直奉召不还,如今听说皇上为蒋家大义灭亲,处置了堂弟,于是自愿回来效命了!” 国子监祭酒郭祀,那在文坛可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确实值得晏铮单独接见。 楚若颜抬起手:“那就回宫吧。” 玉露和周嬷嬷赶紧扶她起来,因是双胎,所以六个月就格外显大了,走路也颇费力。 一行人经过华盖殿时,听见里面传出议论声。 “听说了吗?梅小将军要娶蒋大人的妹妹,真是好姻缘啊!” “什么好姻缘,你难道不知,这是谁的意思吗?” 楚若颜脚步一顿,周嬷嬷欲要出声,被她拦下。 只听先前那小太监问:“什么谁的意思,这不是梅小将军的意思吗?” “谁说的!天下女人那么多,他怎么会娶一个没清白的女人呢?这都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因为皇后娘娘跟蒋姑娘交好,所以特地让梅小将军去解围的!” “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你难道没听说,去保媒的是曹大夫人吗?那可是皇后娘娘的亲姑母,若不是得了娘娘授意,怎么可能做这事?” 小太监似乎呆住,无法反驳,又听对方道:“哎,我跟你说,咱们以后在宫里可得小心点,这位娘娘可不一般,有大前朝血统不说,养父是楚国公,姑父是曹首辅,现在外面都在传,她们家权势滔天,将来怕是会外戚干……” 政字没出口,砰得声。 大门被人踹开,周嬷嬷指着两人怒骂:“大胆!哪来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居然敢嚼皇后娘娘的舌根!” 两个小太监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跪在地上磕头:“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楚若颜扶着玉露的手走进来,目光在他们身上一转,落到方才说她外戚干政的小太监头上:“方才那些话,是谁教你们说得。” 那小太监大着胆子道:“回娘娘,没、没人教……” “尹力。” 淡淡一声,尹力立刻上前:“是,娘娘。来人,把这两个乱嚼舌根的东西拖出去,砍了。” 两人吓得半死,那小太监忙道:“奴才招了、奴才招了!真没人教,奴才也是听隔壁宫里的干爹说得!” 楚若颜使了个眼色,尹力立马去查他口中的干爹。 结果这拔出萝卜带出泥,一连牵扯好几个宫里,最后竟查到孟扬头上! “你说散布这谣言的是孟侍卫?怎么可能?”周嬷嬷只觉荒谬,尹力连连躬身,“娘娘,奴才也不知,指证孟侍卫的是内务府一个老太监,他信誓旦旦,说就是从孟侍卫嘴里说出来的话,奴才便先回来禀报您了!” 楚若颜眸光一凝:“那老太监人呢?” 尹力立刻去提人,玉露却脸色发白,颤声道:“娘、娘娘……万一真是孟侍卫说得,那岂不是皇、皇上他……” 第413章 拖下去杀了 “可这是两回事呀!嬷嬷您忘了吗,盛朝的景文帝爱重端淑皇后,为她遣散六宫,可后来端淑皇后的兄长打了打胜仗,功高震主,景文帝不也一样灭了端淑皇后满门吗?”玉露说起这个只觉骨头缝都是冷的。 人心易变,皇权噬骨,谁又敢去赌那个万一呢? 周嬷嬷也沉默下来,转头看向楚若颜,女子不禁一笑:“你们也太小看晏铮了。” 二人一急,只当娘娘为情爱所迷,谁知楚若颜道:“以晏铮的手段,倘若真对楚家生了忌惮,早就悄无声息地把父亲他们除去,又岂会这般大张旗鼓,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周嬷嬷一想还真是,玉露拍拍胸口安下心。 然而楚若颜眸子里掠过一分忧色。 连玉露周嬷嬷这样一路跟着过来的人,都忍不住怀疑,就遑论外人了。 这招离间计某种程度上也算有效果。 这时尹力进来,直直跪倒:“娘娘!奴才有罪,奴才赶去内务府时,那老太监已经死了!看管他的两人也溺死在湖里,可见是有人杀人灭口!” 楚若颜毫不意外,都要栽赃嫁祸了,又怎么可能留下把柄呢? 她端起热茶抿了口:“走,去养心殿。” 对方既想栽到孟扬头上,总得让本尊知道一声不是? 到养心殿时,孟扬跟着晏铮都还没回来。 御前太监点头哈腰把她引到内殿坐着,又叫了几个宫女进来伺候。 楚若颜本想将人打发了,谁知看见其中一人时眉梢挑了挑:“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唰地跪下:“回娘娘,奴婢叫小燕……” “小燕?小颜……”她唇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意,又侧眸看向另一个,“你呢?” 另一个宫女也屈膝跪下道:“奴婢阿婼,见过娘娘!” 周嬷嬷听见这名字不对劲了,抬头欲问,岂料看清二女长相时一呆:“你们——” 这小燕的眉眼似极了娘娘,若不细看几乎会弄错,而那阿婼是气韵神似,一举手一投足,都透着清贵典雅…… 这么大好的年华,这么相似的皮囊,送到帝王身边已不言而喻。 周嬷嬷的脸色瞬间沉下来:“御前太监呢?滚进来!” 她是皇后身边极得脸面的老人,这一嗓子,吓得那御前太监一溜烟跑进来:“周嬷嬷,出什么事了?可是奴才哪里伺候得不好?” “伺候得不好?我看你是伺候得太好!”周嬷嬷指着那两个宫女便问,“这是怎么回事?” 御前太监一看就明白是来兴师问罪的,忙不迭跪下:“娘娘恕罪!这里的宫女都是掖庭千挑万选送进来的,奴才也做不得主啊!” 周嬷嬷冷笑要骂,忽然楚若颜眉心一拧,不适地捂住肚子。 “娘娘,您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周嬷嬷连忙扶住她,“玉露,快去传太医!” 玉露慌慌张张去了,楚若颜又捂住嘴,强忍下涌到嘴边的恶心道:“先回宫……” 周嬷嬷只得扶着她回去,留下御前太监长松口气。 还好皇后没能追究到底,否则真罚下来,他们几个小命都保不住。 起身后又睨了眼二女:“你们最好放机灵些,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要知道这后宫能护住你们的只有那位,听明白了吗?” 二女齐齐一个激灵:“是,奴婢们明白!” 看来还得尽快想法子,勾搭上帝王才行! 两个时辰后,晏铮回来。 徐老跟在后面道:“皇上礼贤下士,不费吹灰之力就收服了郭祀,有他这个国子监祭酒出面,那些不愿出山的旧臣们也就不好再推辞了。” 孟扬哼了声:“给他们脸了!依我看一道圣旨下去,他们敢不出来!” 徐老摇摇头,对这武夫思维不予置评。 的确圣旨可以把人逼回来,可没办法逼人办差。到时候这个伤风头疼、那个府中有事,出工不出力,不还是白搭吗? 这时御前太监来禀,说皇后娘娘来过又走了。 晏铮二话没说就往外走,徐老忙道:“皇上等等老臣!”他最近忙着政事,都已经好久没见周嬷嬷了…… 谁知刚到殿门口,一个奉茶宫女就朝着晏铮撞过来。 帝王眼疾手快躲了开,结果那宫女连人带茶,就这么跟徐老撞了个满怀! “哎哟!!我的老腰!!” 徐老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后腰,小燕发现自己撞错了人,骇得伏在地上拼命磕头:“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你撞得又不是朕,朕恕什么罪。”晏铮说完,不耐烦地扫了眼御前太监,“怎么回事,什么人都往养心殿里放,你这差事不想干了?” 都是明眼人,谁看不出那宫女意在帝王! 御前太监一个激灵跪下:“皇上恕罪,奴才知错了!”语毕冷冷一喝,“还不赶快把人带下去,以免惹皇上心烦?” 另一个宫女阿婼应声上前,扶起小燕退下。 她刻意弯下头颅,露出半截细腻光滑的后颈,晏铮神色一凝:“站住!” 阿婼欣喜万分,只当是引起了帝王的注意,却听他发话:“旁边那个,把头抬起来!” 阿婼一愣,小燕哭哭啼啼抬起头,含羞带怯唤了声:“皇上!” 孟扬和徐老看见她的容貌都是一呆,晏铮的眸光一瞬间冷到极点:“拖下去,杀了!” 小燕浑身一抖,御前太监忙道:“皇上,您是说……” “你,还有她二人,找死。” 冰冷的语调没有一丝情绪,吓得御前太监重重跪倒:“皇上!奴才知错、奴才知错!都是掖庭令,是他给奴才塞了银票,才让奴才把这二人安置在您跟前的!求皇上饶命啊!” 小燕和阿婼也没想到帝王是这般的冷血无情,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都没了,一个劲儿的磕头求饶。 晏铮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问:“先前皇后看见她们了?” 第414章 楚淮山辞官 晏铮眼神冷戾,难怪来了又走,这些腌臢把戏居然舞到她面前了! “尹顺,这件事你去处理,该怎么做不必朕教你了吧?” 尹顺躬身应是,转头就带人把掖庭令拿了。 一番拷问之下掖庭令招出,是兵部尚书让他这么做的。 “裴忌?” 晏铮眸光一冷,本想说把脑袋摘了给他送回去,可想到阿颜还怀着身孕,于是道:“杖打三十,把人给他送回去,相信裴忌能明白朕的意思。” “是!” 当天,几人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抬进裴府时裴家上下都吓了一跳。 裴忌脸色阴沉地听底下人禀完,抬头看着对面笑眯眯站着的尹顺,强忍拱手:“请尹公公禀明皇上,帝后情深,裴忌……受教!” 尹顺弯了弯身,这才回宫去,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帝王。 坤宁宫里。 晏铮无辜道:“阿颜,你都听见了,是裴忌干的好事,我真的一点都不知情!” 楚若颜靠在软枕上,胸口一阵恶心,连忙捂住帕子干呕两下。 晏铮急忙扶着她靠在自己身上,轻拍后背问道:“难受得很吗?要不要传张院判?” 楚若颜有气无力摇摇头:“没……就是有些害喜,不要紧。” 晏铮看她这般揪心得很,眯眼盯了肚子片刻,冷声道:“小东西,再敢折腾你们娘,出来以后有你们好看!” 楚若颜失笑,说他怎么跟未出世的孩子计较。 可也不知孩子是不是朕听见了,她当真没再犯恶心。 晏铮握住她的手:“阿颜,只这一次,我绝不让你再受罪。” 小娘子笑着仰头问他:“可若是两个儿子,你难道不想要个女儿?” “不要。”男人态度很是坚决,“你想要就让小六去生,我们抱一个来养。” 他这般反应,倒是让玉露和周嬷嬷彻底放下心。 看来外戚干政的话,真不是从他那儿传出来的。 周嬷嬷咳嗽道:“皇上,娘娘怀着身子,需要多休息……” 晏铮一听就明白了,小心扶着人躺下,在她额间吻了吻:“阿颜,你先休息,别的事不用理会,我会解决。” 楚若颜微笑说好,她相信他会解决的。 从坤宁宫出来,晏铮便寒下脸:“周嬷嬷,说吧,先前阿颜来找我是什么事。” 周嬷嬷看了眼孟扬,这才将楚家权势滔天、会外戚专权的话说了出来:“而且据尹力调查,这谣言的源头好像是……孟侍卫。” “什么?!我?!” 祸从天降的孟扬指着自己鼻子,一蹦三尺高,“哪个乌龟王八蛋敢泼我脏水?这些日子禁军忙都忙不过来,哪有闲工夫说这些?皇上!属下要亲自去查!” 晏铮点了点头,孟扬立刻卷着风去了。 可惜去的时候有多么雄赳赳气昂昂,回来时就有多么垂头丧气。 “皇上……属下无能,一应人证都被灭口了,属下是真的查不出来!”说完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对了皇上,既然如此那属下就是嫌犯啊!是不是要先下大牢,那禁军那边的事情就可以……” 话没说完就被晏铮轻飘飘斜了眼:“朕何时说你是嫌犯了?” 孟扬瞬间耷拉下脑袋,他是真的要忙疯了,宁可蹲大牢也不想收拾禁军那笔烂账! 徐老揶揄看他眼,谁让当初进京城的时候某人非说,这宫中防卫交给谁他都不放心,非要亲自认领的? 不过眼看同僚受罪,也还是捋着胡须道:“皇上,其实查不出来也不要紧,背后捣鬼的左左右右就那么几个,您说呢?” 晏铮唇角一掀:“不错,有胆子有能力做这事的,除了裴忌,也就只有阿颜那位堂兄了。” 徐老点头:“裴大人一心想往这后宫里添人不假,可离间帝后,折损皇权,甚至还可能毁了这江山,他应当做不出来。” 晏铮微微颔首。 如此,也就只剩下那一个人了。 晋王世子云梓豪。 这人就跟个毒蛇一样,总是隐匿在暗处,先前让曹阳把京城彻查了一遍,可惜也没把人揪出来!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宫里杀人,只怕这里还有他的眼线……”话没说完,尹顺便急匆匆跑进来,“皇上,楚国公来了!” 御书房。 楚淮山见着他纳头要拜,晏铮一把扶住他:“岳丈大人,都说过,私下不必多礼。” 若是以往楚淮山必定坚持,可今儿个就势站起来:“皇上,那老臣就直言了,老臣……想要辞官。” 晏铮敛眉,面色沉了下来:“岳丈大人可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楚淮山摇头:“皇上,其实老臣早有此意,只是想等着颜儿生产之后再走,但如今怕是等不到了。” 外戚干政的谣言,并不只在宫里流传开。 就这么两三日的功夫,民间也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楚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还有人说未来的江山不姓晏要姓楚…… 每句话都是诛心之言,就连曹阳那头也受到波及,已经有不少官员开始暗纳投名状了。 晏铮听他说完,只问了一句:“岳丈,我待阿颜之心,您应当清楚。” 楚淮山苦笑了声,退后半步:“老臣正是清楚,才不能让这些谣言毁了你们,帝后失和民心不稳,若再被迫划分两派,朝臣站队,又是一番血雨腥风。皇上,老臣年纪大了,也想回家去陪陪柔敏,正好借着这次机会,求皇上成全!” 语毕躬身一礼。 晏铮神色渐肃,执手,一揖到地:“多谢岳丈!” 楚淮山辞官的消息,还是在第一时间传到了坤宁宫。 楚若颜沉默良久,只问了句:“父亲何时走?” 尹力道:“楚国公说,圣旨一下,他想明日就带着柔敏郡主,回五台山去看看。” 楚若颜点了点头,让他退下,周嬷嬷担心道:“娘娘,您没事吧?” 楚若颜涩声道:“没事,其实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父亲忘不了慕容家的大恩,迟早会走,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第415章 对你永不会变 楚若颜到的时候,楚淮山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这次轻装简行,除了柔敏,就带了楚忠几个人,倒真有几分告老还乡的意思。 楚若兰缠着他:“爹爹,您说走就走,难道连兰儿和六郎的亲事都不管了吗?” 楚淮山点了下她的额头:“别以为爹不知道,你和六郎都定好了,他高中之日,便是迎你过门之时,如今离秋闱还有好几个月呢,到时候爹一定回来,亲自为你主婚。” 楚若兰见留不下他,又去望母亲。 小江氏启唇欲语,便被楚淮山截了话:“夫人,你重伤初愈,还要好好修养,这次我带柔敏回五台山,正好顺道去江南看看若音……” 小江氏身子轻颤:“我这苦命的二女儿,一个人在江南也不知过得如何,老爷,若是可以,这次您也将她带回来吧,秦王毕竟已经……” 声音一哽说不下去。 之前在扬州时,她们就去劝过她好几次。 可每次若音都搪塞过去,说江南的风光还没有看尽。 小江氏心里清楚得很,她哪里是没有看尽,只是画地为牢,把自己禁锢在那个男人说过的地方。 可人已经死了,就算她再困在过去,也无济于事啊! 楚淮山拍拍她的肩膀,轻叹口气:“放心,我会尽力劝她回来的。” 这时楚若颜走过来,众人齐齐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楚若颜连忙扶住父亲:“自家人都别多礼,爹爹,咱们进凉亭坐着说吧。” 一群人进了凉亭。 柔敏正趴在石桌上玩儿风铃,听见动静猛站起来:“有人来了?来抓我的?” 她一猫腰藏到石桌底下,惊恐地抱住头:“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们……别抓我!” 楚若颜脚步一顿,楚淮山快步上前,拉出她道:“柔敏,没有人来抓你,没事的。” 盲眼少女固执地摇头,楚淮山又安抚好一会儿,才把人交给小江氏带出去。 他望着女儿背影,目中流露两分悲悯:“娘娘也看见了,柔敏现在如同惊弓之鸟,总觉得有人要害她,我问过张院判,也请教过贵太妃,都说若是能将她带回儿时熟悉的地方,说不定能慢慢清醒过来。所以如今,不走也不成了。” 楚若颜心里颇不是滋味,楚淮山又道:“兰儿,你母亲身子刚好,一个人怕看不住柔敏,你也去帮帮忙。” 楚若兰说好,楚若颜见父亲把人都打发走,知道是有要事相商,便打起精神:“爹爹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吧。” 楚淮山面上露出欣赏:“你啊,还是这般聪慧,那为父也就直说了,辞官的事,你不要怪皇上。” “我知道,父亲急流勇退,是为我,也是为楚家。”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风头太盛不一定是好事。 楚淮山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为父知道,自小你的眼界见识就和寻常闺秀不同,也不会轻易中了别人的圈套。但有件事还是得要提醒你,日后同云家来往,务必要审慎再三。” 楚若颜秀眉微蹙:“爹爹此言何意?” “皇上已经登了基,你也成了当朝国母,今非昔比,云家毕竟是没落皇族,你们若来往过密,终会给旁人机会的,你能明白为父的意思吗?” 楚淮山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楚若颜心头一沉,缓缓点头:“明白,爹爹是怕有人会拿我的身世做文章,再行离间。” 楚淮山松了口气:“不错,颜儿,这次外戚干政的谣言就是冲着你来的,皇上初登大位又与你感情深厚,不曾起疑固然是好,可谁能保证下次、下下次他还一如既往呢?我知道你们情比金坚,可颜儿,你也要明白这世上最容易变、最经不起消磨的,也是感情。” 多少少年夫妻老来散,景文帝和端淑皇后就是前车之鉴。 楚若颜心头酸涩,没想到晏铮当了皇帝后,连父亲都开始谨慎小心了。 她眨了眨微润的眼:“爹爹,我知道您是一心为我好,可晏铮也好,云琅也罢,都是我至亲之人,我不会舍掉他们任何一个。至于您担心的人心易变,说实话,就连我自己都不能保证十年后不会改变,又凭什么去要求晏铮呢?” 楚淮山一愣,但见女儿微微一笑:“他眼下全心待我,我自也全心待他,若他将来眼里没了我,那我也会舍了他另寻天地。人生在世,未雨绸缪固然重要,可若时时忧心将来,那不是自寻烦恼吗?” 楚淮山呆呆看她许久,放声大笑:“好!倒是为父短见了!我的女儿拿得起放得下,自当随心恣意,而非小心委屈地过活!” 临别时,楚淮山忽道:“对了,你知道怀安接掌江家了吗?” 楚若颜一愣:“怀安表兄?那真是恭喜他了……” 楚淮山苦笑道:“还恭喜呢,你大舅母头发都愁白了,他接掌江家时就说,此生不会娶妻生子,只从同族中过继个孩子,好日后继承江家。” 楚若颜默然片刻,也不知说什么好。 表兄和二妹妹、秦王之间纠葛太深,想不到一念执着,竟至于此。 “险些忘了,爹爹,您这次若能见到二妹妹,便帮我给她带句话,就说——京城有人在等着她,相信她会愿意回来。” 楚淮山应下,登上马车。 一行车马渐行渐远,楚若颜鼻尖一酸,掉下泪。 她擦了擦眼角,转身欲语。 忽然周围人齐齐跪了下去:“参见皇上!” 抬头瞧去,一身便服的帝王负手立在车边。 他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方才的话听见了多少,只是在迎上她目光的刹那举步行前,朝着她伸出右手:“阿颜,我来接你回去。” 方才清明的视野再度模糊,楚若颜极力想弯唇笑一笑,可泪水不争气地落下来:“晏铮,你真是……” 话没说完被男人重重拥进怀,只听清冷的声线从头顶上方落下,一字一顿。 “阿颜,对你,我永不会变。” 第416章 你来当皇帝 晏铮剑眉一轩:“念叨又如何?我是来办正事。。” 楚若颜轻笑,晏铮唤了声孟扬,只见这苦哈哈的禁军统领道:“娘娘,皇上真是来办正事的,检视了京畿防务,又去五城兵马司转了一圈,哦还从禁军里抽调了十几个好手,一路跟着楚国公……楚老爷随行保护,防着云梓豪再下手呢。” 楚若颜悚然一惊:“还是你考虑得周到,云梓豪最近都没什么动静,我险些将他忘了!” 要知道,父亲他们进京时就遭到过暗算,小江氏还为此受重伤。 晏铮抬手捋着她的发:“是我忘了同你说,外戚干政的谣言,就是他做得。” 楚若颜一怔,头疼地捏捏额角:“你说我这位堂兄,就对复国这么有执念吗?云家都灭了几十年,慕容家皇帝都换两轮了,他还不死心。” “若只是复国,我也能答应,忘了吗,新朝的年号至今没有定。” 晏铮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楚若颜瞪大眼睛:“你不会是想?” “嗯,新朝年号,我还是想用‘盛’字。” 楚若颜震惊得说不出话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不行!我爹爹才靠辞官平息了谣言,你这么一来,那不是把他的心血全浪费了吗?而且云梓豪不仅想要复国,他想要的是云家人做回皇帝的位置上,这你也能答应吗?” “谁说不能。”晏铮说罢,正色望着她的眼,“阿颜,如果是你来当这个皇帝,我绝无二话。” 楚若颜被噎了个正着,突然想起之前裴忌还是哪个御史,骂她会牝鸡司晨。 如今来看,好像真没骂错。 他们这位帝王,是真得愿意给啊! 她侧眼看向孟扬,想让这手下劝劝主子别发疯了,哪知道孟统领目光灼灼望着她:“皇上,好啊!到时候娘娘弄一支女子禁军,那属下就可以不用当这个统领了!妙极!” 楚若颜:“……” 好吧,她高看孟扬了。 伸指戳戳某人心口:“晏铮,做人有点良心,既要我为你生儿育女,又要我为你操劳政事,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 帝王赶忙搂住她:“万万不敢,我只是想让夫人享权,没想你受累。” 楚若颜哼了声,才道:“说回正事吧,我二哥他们呢,还是没有下落吗?” 晏铮目色一深,迟疑片刻,还是说了:“方才影子来报,说前些天有人在天一酒楼附近看见你二哥了。” 楚若颜浑身一震:“二哥回来了?他为何不来见我?” 晏铮握住她的手道:“阿颜,冷静些,影子还说不止你二哥,连云梓豪也在京城出现了,先前都全无踪迹,这冷不丁地又全冒出来,应该是有大动作。” 楚若颜拧眉:“所以你才去查了京畿防务还有五城兵马司,你怕云梓豪会作乱?” 晏铮嗯了声,女子脸色愈发苍白:“若是如此,那二哥也该回来同我们说啊!他一声不吭地回来了,又不肯见我,难道……” 心底浮起某个猜测,她只觉背心都在发冷。 男人面色愈沉搂住她:“阿颜,别担心,我已让影子去查,而且请的那位西疆高人也到了。” 养心殿。 脚还没迈进去,就听见里面传出尖叫,宫人全都一窝蜂地跑出来。 “救命啊!” “有蛇!” 晏铮直接挡在她前面,孟扬冲进去,只见那殿内何止是有蛇。 红蝎子、蜈蚣王、毒蟾蜍…… 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全都受到某种驱使般朝殿外涌出来。 孟扬看得头皮发麻,狠狠一剑斩断了离得最近的两条,喝道:“罗姑姑,你疯了吗?” 只见殿内,身裹红袍头戴兜帽的老妪头也没回,枯瘦十指还在半空操控。 晏铮眉锋骤拢:“送皇后回宫!” 可老妪突然爆出苍老凄厉的尖鸣:“不准走!” 语毕那些毒物疯了般全朝楚若颜这边围过来,侍卫们挺身阻截,可哪里挡得住,还是绕过他们朝着楚若颜袭来。 女子只觉胃里一阵灼烧,忍不住喝道:“快住手!”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原本该冲过来的毒物们似受到某种召令般,全停了下来。 老妪十根手指抖动得更加厉害。 可那些毒物似畏惧着什么,瑟瑟发抖,迟迟不肯再上前一步。 终于,老妪身躯一颤,放下了手。 毒蛇蜈蚣蝎子顷刻之间散了干净,只见晏铮面覆寒霜,手中的长剑透出森冷杀意:“解释!” 老妪终于转过身来,颤巍巍地走到二人跟前,砰。 膝盖就这么跪了下去:“西疆罗氏,见过小主人。” 众人眼皮齐齐一跳,楚若颜愣愣眨眼,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她的生母姬氏,好像就是西疆的公主? “罗……罗姑姑,你这是?” 老妪道:“西疆以女为尊,王室之女皆可操控蛊虫、喝令五毒,老妇只想一试小主人真伪,还祈见谅。” 说完竖起左手食指,咔得一声掰断,像是在赔罪。 楚若颜惊呼一声捂住嘴,晏铮脸色倒是好看了些:“你要试,那你试出结果了吗?” 罗姑姑再度恭敬俯首:“小主人虽未习过西疆秘术,可仍能喝退五毒,此乃血脉天性,错不了!” 楚若颜捂住额头,只觉太阳穴一阵抽抽的疼。 这西疆人二话不说上来就玩儿命,玩完之后又断手赔罪,都这么狠的吗? 她启唇想说些什么,可肚子一阵不适,只能先回宫歇着去了。 这一睡,便从晌午睡到了入夜。 梦里隐隐约约窥见一个红衣女子,姿容绝丽,神情却甚是哀伤…… 她极力想要看清些,哒哒几声,被脚步惊醒。 睁眼望去,红衣白发、邪魅俊美,不是云琅还有谁? 楚若颜狂喜:“二哥?!” 云琅抬抬下巴应了声,仔细打量她一阵:“不错,又胖了!” 楚若颜额角一抽,却见兄长骤然倾前,那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目里闪烁寒光:“听说晏铮疑心你,夺了楚淮山的官位?” 第417章 演一出大戏 “不曾威逼?” “不曾。” “不曾疑你?” “也不曾。” 云琅定定望着她的眼,似乎想要甄别每个字的真假。 终于,神色一松:“我就知道,晏铮他没那么狼心狗肺……” 话刚落,殿外宫人们听见动静,急急忙忙跑进来。 “娘娘——啊,怎么有外男?!”尹力尖叫一声就要喊人来拿。 周嬷嬷忙按住他:“是娘娘的兄长,不要惊慌!” 尹力瞪大眼,一时没想起楚国公哪有这么大的儿子。 云琅却神色顿变,啪得一掌拍在桌上:“主动辞官?早不辞晚不辞,偏在外戚干政的谣言传得满天飞的时候辞,可真是好巧啊!” 众人皆愣,就连楚若颜都怔住了。 方才不是已经…… 她反应极快,看着兄长佯装出来的怒气,立刻道:“二哥!我方才都已经同你解释过了!是爹爹他顾念着先帝的恩情,所以才辞官的,和谣言没有半点关系!” 云琅眼底闪过一抹欣慰,又大声质问:“好,那我又问你,晏铮身边伺候的那几个宫女又是怎么回事?” 楚若颜蹙眉:“你是说那几个神貌似我的宫女?是裴忌送进宫的,也已经处理了。” “是吗?这应该也是晏三告诉你的吧?”云琅冷笑一声,伸出金丝折扇在她脑门上点了点,“渺渺啊渺渺,从前你不挺机灵的吗,如今怀了孕,怎么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也不想想,这养心殿是他的地方,没有他的默许,裴忌能塞人进来吗?不过是被你发现了,寻个借口打发你,你怎么还当真了呢?” 楚若颜气得捂住胸口,用力喘息了两下,周嬷嬷忙道:“二公子,您误会我们娘娘和皇上了,皇上当真不曾!” 话没说完,一股巨力便将她们震开。 云琅长袖一拂,只甩下句:“你不信我终会吃亏的!渺渺,他今日对付的是楚淮山,明日就是曹阳、是你我,晏铮当了皇帝,早就不是从前你认识的他了,不信就看着吧!” 妖冶红衣扬长离去,而楚若颜也在第一时间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 晏铮本在批奏折,听到孟扬转述坤宁宫里发生的事情,瞬间攥紧拳:“云琅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影子,你找个麻袋套上去,帮他醒醒——” 神字还没出口,大门被推开,楚若颜扶着周嬷嬷的手走了进来。 于是到嘴边的话立刻变成:“都是朕的不是!是朕没护好皇后才引起二舅兄的误会,孟扬,拿纸笔,朕要刺血为墨,亲自向二舅兄解释!” 孟扬翻了个白眼没动,果然进门的皇后娘娘听见,急忙走上前:“晏铮别!有什么话好好说就是了,何必见血呢?” 说完又道,“你们都先退下。” “是。” 御书房内很快走得一个不剩。 晏铮小心扶着她在榻边坐下,问道:“怎么了?云琅来找你了?” 楚若颜点点头,勾着他的脖子小声将事情说了一遍,道:“你说,二哥这么做是为什么?” 晏铮眉头微攒,想到什么缓声道:“他这么做,应该是防着你宫里的奸细,还记得吗,先前栽赃孟扬那回?” “你是说那次我们没能查到线索,就是我身边出了奸细?”楚若颜恍然,接着眉间浮起一抹忧色,“可若是如此,那就难查了,我身边的人虽不多,但在坤宁宫里伺候的,算上殿外洒扫的,足足有百人之多!” 晏铮颔首:“不错,而且云琅手握百晓阁,都没查到那人线索,可见藏得极深。阿颜,云梓豪来者不善,你要不要……” “不要!” 不等他把话说完,楚若颜截断道,“云梓豪是冲着你的皇位来的,这么关键的时刻,你休想把我送走!” 晏铮看她态度坚决也不再提,只凝眉思忖着:“云琅回京这么久,突然冒出来和你说这些,你觉得用意何在?” 楚若颜回想当时兄长的话,抿唇分析道:“他一开始回京不来见我,我还以为他被云梓豪给控制了,可现在看来,更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而且他当时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在指责你对我起疑,难不成……是想暗示我们,配合他把这扬戏演下去?” “有可能,你我离心朝堂不稳,云梓豪才有机可趁。这厮先前造谣也是这个目的,云琅应该是想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晏铮语毕,楚若颜眼里立刻露出跃跃欲试的光彩:“可以啊!我都没有演过这样的戏呢!” 男人一噎,忙道:“别!阿颜,你这么沉的身子,万一出事……” “你会让我出事吗?”小娘子反问。 晏铮下意识道:“当然不会!” “那不就成了?”楚若颜说罢,抓住他的手认真道,“晏铮,云梓豪一日不除,一日就是我们的心腹大患。我眼下才六个月,尚且还能帮你,可若等到生产之时,那就会成为你最大的拖累,云梓豪若选在那时动手——” 后面的话不必说也明白了。 晏铮反握住她的手,眼底含忧:“可这样,你免不了要吃些苦头。” 小娘子眨眨眼:“那就看皇上的演技了……” 深夜,养心殿。 候在外面的宫人们都在打瞌睡,突然砰地一声。 殿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摔碎了,还伴随着皇后的厉喝。 “晏铮,你对得起我吗?我二哥误会你,我处处为你解释,可你呢?你居然怀疑我二哥图谋不轨,你太过分了!” 周嬷嬷玉露一个激灵,所有人都清醒了。 只听里面传出一声冷笑:“解释?朕所作所为还需要解释吗?倒是皇后,前有一个养父国公,后有一个首辅姑父,如今更是跑出一个大前朝皇室的兄长,亏得朕还在朝臣面前为你作保,说你云氏绝无反心,怎么,如今等不及原形毕露了?” 宫人们面露骇然,周嬷嬷更是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景文帝和端淑皇后的前鉴,果然又要上演了吗? 她抬头去看孟扬,只见这个帝王身边的第一侍卫也满脸愕然,完全弄不懂什么状况。 咣当。 殿门被拉开,只见皇后娘娘挺着肚子,鬓发歪斜地走了出来。 她身后,帝王也是同样衣衫不整,脖子上甚至还多了两道抓痕…… “晏铮!”皇后顿步,回头冷厉一字一顿,“别忘了,你能登上这个皇位全靠我!!” 亲们一更请个假 第418章 帝后决裂 周嬷嬷骇得魂都没了,忙不迭跑到楚若颜身边拉住她:“娘娘!可不敢乱说啊!” 帝王最忌讳的是什么,便是有人自恃功高! 古往今来多少开国功臣都被屠了,更别说一个后宫皇后! 然而楚若颜毫不退让,就这么直视着晏铮。 帝王眼底酝起狂暴:“你再说一遍?” 楚若颜冷笑欲语,周嬷嬷等人齐声哀求:“娘娘!” 她回头扫了眼众人,强忍下怒气:“我为你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你如何待我的你心里也有数,晏三郎,做人要有良心!我们走!” 皇后宫里的人行礼后忙不迭跟着去了,御书房外一片死寂。 匍匐在地上的宫女太监大气不敢出,许久才听到帝王咬牙切齿地逼出句:“好、好,这就是朕的皇后,真是好样的!” 说完甩袖回宫,尹顺跟孟扬对视一眼,连忙追上去。 养心殿内。 晏铮一回来就后悔了。 他答应跟她演戏,岂不是说这些日子都不能见面了? 指尖抚过颈上的划痕,想起方才御书房内压抑又刺激的缠绵,简直肠子都悔青了。 “该死的云……” 话刚到嘴边,尹顺孟扬便进来了。 听见这话心头俱是一凉,尹顺躬身求情:“皇上,娘娘只是一时情急说了气话,还望皇上不要往心里去。” 孟扬大剌剌道:“是啊皇上,您这把人给惹伤心了,后面低声下气去哄得不还是您吗?何必呢?” 晏铮额角微抽,孟扬这缺心眼的,还真是了解他。 此刻却板起脸:“是朕惹她吗?是她来惹朕!那云琅手握百晓阁,身上又有大前朝血脉,回了京城不先来见朕,反而一声不响地跑进皇后宫里,你告诉朕他想干什么?他想谋反吗?” 孟扬挠头:“可琅阁主是皇后娘娘的二哥啊……” “那朕还是她的夫君呢!不过是说了云琅两句,她就跟朕呛声,天底下有她这样当夫人的吗?”这话倒不全是演戏,云琅那厮也太没分寸了,一个大男人大半夜跑到妹妹寝宫,成何体统! 一想到这儿怒而拂袖:“孟扬!把皇后宫里宫外的侍卫都给朕撤了,换上禁军,从此以后不准放一只苍蝇进去!” 孟扬翻个白眼应了,在他看来,自家公子就是吃醋了。 只不过从前是吃苏廷筠、裴卓的醋,现在是吃这位二舅兄的醋。 既然不是真翻脸那他也懒得劝,行了一礼便去布设。 尹顺却想得截然相反。 他本就是摄政王的人,又在宫里见了这么多翻脸无情的戏码,此刻不由屈膝跪了下来:“皇上!娘娘和您一路风雨走过来,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艰辛,奴才们都是看在眼里的!说句大不敬的话,娘娘和二公子若真有反心,又何必等到现在?还求皇上收回成命,莫要软禁娘娘,失了帝后和气啊!” 晏铮眉梢一挑不出声地审视着他。 只见尹顺老脸皱成一团,眉头拧得几乎可以夹死只蚊子,看起来是真心替皇后忧虑。 他心头松了松,嘴上却道:“尹顺,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是谁的人,你既然这么回护皇后,那就滚去皇后宫里伺候吧,也别在朕跟前碍眼了!” 宫人俱都一震,尹顺痛苦地闭上眼:“老奴……遵旨。” 坤宁宫里。 下人们看见被贬过来的尹顺,脸都白了。 周嬷嬷颤声道:“娘娘,您就低个头、服个软吧!皇上只是一时之气,可别真生了嫌隙离了心啊!” 楚若颜看着尹顺若有所思。 晏铮把他送过来,是不是说明他没有问题? “周嬷嬷,你先带尹公公下去安置,至于我……本宫和皇上之间的事,尔等就不必再劝了,下去吧。” 她说完合上眼,周嬷嬷跺跺脚,叹气去了。 于是帝后失和的消息几乎一夜间传遍皇宫。 尤其尹顺,那可是御前的红人啊,连他都被贬了,谁还敢去为皇后求情! 皇宫上下噤若寒蝉,收到风的裴忌似乎察觉什么,高兴得眉飞色舞:“我就说这天下哪有什么铜墙铁壁,不过是还没威胁到皇权罢了。你们看,这云琅一现身就引起皇上猜疑,皇后又是个没脑子的,不知道收敛避让,这不就生出嫌隙了吗?哈,我们的机会来了!” 裴大夫人问道:“老爷的意思是?” “帝王疑心一起,除非死人,否则难消。这次只是一个开端,后面还有得闹腾!冰卿,你快去准备吧,说不定哪一日,皇上就要宣你入宫了。” 裴冰卿娇躯微颤:“爹爹,是真的吗?”她自从见过皇上后,眼里便再容不下其他男人。 之前帝后恩爱,父亲还劝她死了这条心,可眼下又有了转机,一颗心不由怦怦直跳。 裴大夫人也迟疑道:“老爷是说,皇上可能会选妃?” 裴忌眼底兴奋:“何止选妃,若这次事情闹大了,说不定还能废后,那我裴氏一族就又能出一位皇后了!” 翌日,养心殿内。 晏铮看着孟扬送过来的书信,脸如黑锅。 “你确定,这是皇后亲自交给你,让你送过来的?” 孟扬点头,心里也好奇,不知皇后娘娘在信里骂了些什么,竟让自家皇上如此震怒。 晏铮垂下眼,信上只有寥寥几字—— 速速选妃,接着废后。 捏着信纸的手指不由收紧。 阿颜这玩得也太大了,难道就没想过万一传进岳丈大人耳朵里,他这个女婿还要不要做了? 晏铮脸上阴云密布,将那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眼看着被烧成灰烬才道:“回去告诉皇后,她提的要求,朕是一个字都不会答应的!” 演戏给云梓豪可以,但不可能把自己也演进去。 结果这话落在匆匆忙忙闯进来的小侄儿耳朵里,便成了另一番解释。 晏文景紧抿着嘴巴,不敢相信地望着他:“三叔叔,你、你真不要三婶婶了吗?” 第419章 娶妻不易 话落晏昭就走进来,摊手耸肩:“皇上,这你可怪不到臣弟头上,文景听说你和皇后闹翻了,骑上马就往宫里赶,谁都拦不住。” 晏文景大声道:“三叔叔,你别管其他,你回答文景是不是真不要三婶婶了?” 看着小侄儿受伤的表情,晏铮心头一软几乎便要说实话了。 好在孟扬蹲下身道:“孙少爷,别听外面人瞎传,皇上就是跟皇后吵了两句嘴,哪家夫妻不拌嘴的啊?” 晏文景一呆,讷讷道:“可我爹和我娘就没吵过啊……” 众人皆愣,晏铮险些失笑出声。 他那大哥宠妻如命是京城皆知的,别说拌嘴了,就是大嫂红了红眼眶,晏荀都恨不得把自己剁成肉馅给送上去…… 孟扬语塞,抬头求助晏昭,后者忙道:“对啊文景,大哥大嫂没吵过架,可二哥二嫂、五哥五嫂都吵过,你看你六叔这儿、还有这儿,那不都是被你未来六婶给掐的?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晏文景看见他肩和胳膊上的淤青,悚然一惊:“未来六婶这么凶啊?” 再想到三叔叔和三婶婶,好像就只是吵两句嘴,顿时释怀了。 “对不起三叔叔,是文景误会你了,可是爹爹说过,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能屈能伸,在外面伸,在家里屈,所以你还是快点跟三婶婶道歉求和吧!” 小家伙说得一本正经,晏铮无言,抬手揉了揉额角。 命人送走侄儿后,瞅见晏昭还杵在这儿:“还有事?” 晏六郎长叹口气,指着身上的伤道:“皇上三哥,求您行行好,别折腾弟弟了成不?您跟皇后娘娘这一闹,若兰说我们晏家没个好人,差点没把我掐死,弟弟还想多活几年呢,您就赶紧跟皇后娘娘和好吧?” 晏铮:“……” “说完了吗?” 晏昭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哦,这里还有一封曹首辅的奏章,他怕您不肯见他,所以托我呈给您的。” 太监接过,赶忙送上去。 晏铮打开一看,洋洋洒洒上千字,只有一个意思。 ——老臣娶妻不易,求皇上怜悯。 晏铮:“……” 晏铮:“………………” 他这一生都没这么无言过,心里把云梓豪痛骂了几百遍,才面无表情道:“朕知道了,你带着文景这段日子都不要进宫了,至于首辅。”顿了顿,咬牙说道,“你同他说,真想安生,就赶紧把云梓豪给找出来,要不谁也别想好过!” 坤宁宫。 楚若颜靠在软榻上,听着姑母若兰你一句我一句的安慰,时不时还混着二嫂李氏的叹息。 不由头疼扶额。 先前演戏的时候,没想过会这么难啊! 李氏道:“……娘娘放心,晏家儿郎都是好性子,像我与二郎,从前有阵子都闹到要和离了,可最后还是他低了头,所以皇上此番动气,兴许过两天就会好的。” 楚若颜眼皮轻掀,想起她和裴七的过去,试探着问:“二嫂和二哥都闹到要和离?是什么事?” 李氏一震,苦涩低头:“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楚若颜抿唇:“是因为裴太守吗?” 李氏脸色一白摇摇欲坠:“皇后娘娘都知道了?”跟着苦笑出声,“是,是因为他……不瞒皇后娘娘,我与裴家七郎,也就是现在的裴太守是青梅竹马,也曾谈婚论嫁。可裴家是渝州大族,又如何会同意娶我一个商户之女,所以也就没了后文。” “之后我遵从父命嫁入晏家,也跟他再无来往。只不过偶然在街上碰到过一次,被二郎知晓,所以闹过一阵子罢了。” 原来是这样。 楚若颜看她眉间郁郁寡欢,还想再多问两句,突然玉露进来道:“娘娘!二房的薛夫人和冯氏过来了,说来接二少夫人回去!” 薛氏和冯缨? 楚若颜扬了扬眉头:“宣。” 很快婆媳二人就走了进来,薛氏寒着张脸,看见李氏就道:“二侄媳,你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这是楚……啊不对,是云家人的地方,你一个晏家妇跑来做什么。” 楚若颜一乐,这是来挑事儿的? 李氏慌忙道:“二婶婶误会了,我只是来劝劝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用得着你劝?侄媳妇,你怕是还不知道吧,咱们这位皇后娘娘居功自傲,那可是觉得晏家这天下,是她帮着皇上打下来的!”薛氏阴阳怪气,冯缨轻声道,“母亲此言差矣,皇后娘娘确实出了不少力……” 不说还好,一提薛氏眼珠子都瞪圆了:“出什么力,她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能出什么力?身上流着大前朝的血,皇上留着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结果呢?她居然还敢跟皇上争执,简直不识好歹!依我看就该废了她的后位!” 话刚落,楚静便沉声喝道:“薛夫人慎言!这一朝国母的废立,岂是你一个妇人家能置喙的?” 薛氏缩缩脖子,冯缨连忙跪下来:“皇后娘娘和首辅夫人息怒,我婆母只是一时义愤,说了糊涂话,还请你们不要见怪,民妇这里赔罪了!” 楚静冷哼,对这婆媳俩唱的红白脸实在嗤之以鼻。 楚若颜却笑了,懒声问道:“那不知堂弟媳打算如何赔罪?” 冯缨一愣,薛氏指着她骂道:“你不要蹬鼻子上脸!我告诉你,这天下姓晏,可不姓云!你敢动她一个试试?” 楚若颜缓缓点头:“嗯,藐视国母,罪加一等。不过堂弟媳既要顶罪,那就一并罚了吧,周嬷嬷,掌嘴一百,成全堂弟媳的孝道。” 冯缨眼里一慌,薛氏大怒,挺身挡在她前面:“我看谁敢!” 这坤宁宫里的人那都是唯皇后是从,当下将她拉开,啪啪啪啪就打了起来。 冯缨万万没想到她真会动手,不一会儿眼泪鼻血就淌了下来,好不凄惨。 楚静皱眉道:“娘娘,她们毕竟是晏家人,小惩大戒就算了吧?” 楚若颜却不说话,不是晏家人,她还不打了呢。 先前想让晏铮选妃激化矛盾,可他就是不应,正好冯缨送上门来,不用白不用! 果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帝王匆匆赶了过来:“住手!” 第420章 废后 楚若颜唇角上翘,左手支着脸,懒洋洋靠在软垫上:“谁说停的,继续打。” 宫人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还是没敢动手。 晏铮心笑她这般还真有几分祸国妖妃的姿态,面上强装愠怒:“放肆!朕的话你都不听了,你当真要反了天吗?” 冯缨早就被打得晕头转向,听到这话,感动得一塌糊涂。 她就知道,皇上心里是有她的,否则又怎会急急忙忙赶过来,救她于水火! “皇上!臣妇冤枉啊!臣妇当真不知哪里得罪了皇后娘娘,求皇上为臣妇做主啊!” 边说,边仰头作出楚楚可怜的模样。 晏铮掐紧手指,极力忍着去看她那张肿得跟猪头似的脸:“冯……堂弟媳放心,朕断不轻饶欺辱晏家之人!” 语毕抬手,“来啊!把这些动手的奴才——” 话没说完就迎上皇后轻飘飘一眼。 于是一默,调转方向指向二房下人:“把这些不知道护主的奴才拖下去,杖十下!” 冯缨:“???” 薛氏:“???” 楚静:“!!!” 只有孟扬面无表情应了声是。 他就知道,别说动皇后了,就连皇后宫里的下人这位爷都舍不得动一根指头! 楚若颜嘴角抽了抽,这样下去戏还怎么演啊? 只能站起来力挽狂澜:“别在本宫面前演戏了!皇上,你前脚在这儿罚了你晏家人,后脚出去就会把脏水泼到本宫头上,堂堂一国之君,使这样的下作手段不觉丢人吗?” 在扬众人都愣住了。 冯缨薛氏暗呼高明,后者立即道:“皇上,二房认罚!孟统领,你还愣着做什么?” 孟扬脑袋上缓缓升起一个问号,仿佛在问她确定吗? 薛氏喝道:“皇上金口玉言,岂有反悔之理,快行刑!” 可怜二房的人被拖下去,打得哀嚎连天。 楚静再忍不住上前:“皇上,臣妇虽不知您与娘娘发生了什么,可一日夫妻百日恩,还请念在皇后娘娘怀有龙嗣的份上,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谈谈吧?” 楚若兰也道:“是啊皇上三哥,之前不都好好的吗,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您二位别吓我们啊!” 晏铮不语,只看着皇后,意思是你的人你来。 楚若颜冷冷一笑,扬声道:“别求他!姑母、三妹妹,你们如今肯信了吧?咱们这位新帝别的本事没有,过河拆桥那是一把好手!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这冯氏,之前挑唆晏承浩强掳蒋怡,他不处置,那三房晏信贪污受贿上千万两,他也不处置,偏偏就盯着本宫那什么也没做的二哥,非说他图谋不轨!你们说,这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吗?” 冯缨心头大骇,想不到晏承浩早就将她给卖了。 咬咬牙,连滚带爬扑上去:“皇后娘娘!您有什么气都冲着臣妇来,可万万不能污蔑晏家、污蔑皇室啊!” 刚冲上台阶,就故意装作被踹了一脚的模样。 身子如滚地葫芦般摔了下来,额面之血顷刻覆满整张脸庞,吓得薛氏尖叫连连:“儿媳妇!皇后,你这是要她的命啊!” 楚若颜心头一乐,也没想到冯缨这么肯卖命啊! 正要开口,突然嗅到空气中飘来的血腥气,不适掩鼻。 晏铮眼底暗色一闪,厉声道:“愣着做甚,还不把人抬去太医院,找张院判整治!” 宫人们如梦初醒连忙把人抬走。 晏铮却不想再拖下去,免得自家娘子动了胎气。 大手一挥冷声道:“朕不和你废话!楚氏,你勾结大前朝余孽在先,恃宠而骄殴打皇亲在后,朕念着你肚子里的龙嗣三番五次忍让,可你不思悔改变本加厉,自此刻起,废除楚氏皇后之位,收回宝玺,迁去冷宫,好好反省!” 楚静和楚若兰骇然跪倒:“皇上!” 李氏也禁不住劝道:“皇上,晏家祖训,不可弃糟糠之妻啊!” 晏铮冷冷一哼:“那是从前!如今晏家贵为皇族,岂可如往日一般迂腐!” 楚若颜心头松了口气,讥讽出声:“终于不演了?晏铮,你小肚鸡肠睚眦必报,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去冷宫就去冷宫,我看你的江山没了我楚氏,能过到几时!” 说完起身走下去。 长长的青丝从眼前掠过,男人强忍着搂住一把的冲动,想到去了冷宫再难见面,脸色冷得如数九寒天的冰雪般。 底下人抖如筛糠大气不敢出一声。 只能目送着皇后离开坤宁宫,暗叹一句帝王无情。 楚静脸色几变,急急忙忙回了曹家,见到人便道:“老爷,你可知道——” 话没说完被曹阳截断:“夫人,别急,我都知道了。” “知道了你还坐得住?不是说已经向皇上递了奏章吗,难道是没有看见?要不再写一封?”楚静整个人急得团团转。 曹阳无奈,打发了下人,牵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下:“夫人,奏章皇上看见了,也只说了一句话,让我尽快抓住晋王一脉的逆党。” 他刻意咬重了晋王一脉,楚静呆愣片刻,才想起侄女儿还有一个姓云的堂兄来。 她看着曹阳:“老爷的意思是……” 曹阳默不作声点点头,楚静抚胸长吐口气:“天啊!竟是如此,这二位演得也太逼真了,居然连我也没看出来!” 曹阳笑着抚须:“夫人都看出来了,外人又怎会信呢?” 楚静点点头,跟着想起什么:“老爷放心,我即刻回娘家一趟,不会让嫂子和若兰去添乱的。” 曹阳微微颔首,娶妻不易,更难得还娶到一位贤妻。 但愿这位新帝看在他出力又出人的份儿上,早些把事情了了,否则再拖下去,他也不敢保证楚淮山会不会杀回来。 不过朝堂上就没有这么和气了。 皇帝要废后的消息一出,满朝哗然,以谢知舟、裴卓为首,包括在外筹备婚事的梅鹤轩也赶了回来,纷纷跪请不要废后。而以裴忌为首的部分官员则力陈皇后“不贤”、“善妒”、“外戚干政”等十大罪状,除了废后之外,还请皇帝纳妃,以充后宫。 “小女裴冰卿,姿容绝丽,温柔贤淑,且仰慕皇上已久,还请皇上给她一个进宫伺候的机会!” 第421章 放她婚嫁自由 难道裴家又要出一位皇后了吗? 只有裴卓怒不可遏,不顾帝王直言道:“大哥你是不是疯了?你忘了二姐的下扬吗?” 裴忌怒道:“混账话!你二姐遇人不淑与人何尤?何况慕容帝如何能与当今皇上相比!冰卿能入宫伺候,那是她的福分,你不要因一己私欲害了侄女终身!” 这一己私欲,指的自然是裴卓从前对楚若颜的念想。 晏铮眸底暗色一闪,却见裴卓似乎气疯了,当真对着自己道:“皇上!既然你要纳冰卿为妃,那就请放楚皇后出宫,准她婚嫁自由!” 阴冷的暴戾陡然席卷眼底,帝王抬眼,一字字道:“你说什么?” 御书房内气温骤寒,裴忌警铃大作,立刻捂住裴卓的嘴让人把他拖走。 “皇上恕罪,臣的十弟糊涂!楚氏即便是废后,那也曾是皇上的女人,无论生死自当留在宫中,岂有出宫之理!” 晏铮脸色这才和缓些许,可接着想起他方才的话,又眯眼冷笑:“裴卿既然知道朕才废后,就这么着急把女儿送进宫来,怎么,是瞅准了皇后之位,迫不及待了?” 裴忌后背一凉跪下道:“臣不敢!臣只是担心皇上身边无人伺候……” “朕又不是种猪,才废了后,要什么女人伺候?尔等若真有心替朕分忧,就该好好想想如何将此事影响降到最低!莫忘了,谢知舟他们还在殿外跪着呢!” 裴忌战战兢兢应了声是,而其他那些想送人进来的大臣们也收起心思。 至少,眼下是不能送的。 冷宫。 蛛网密布、尘灰满地,就这还是头一天让人布置出来的。 毕竟原先的冷宫,在晏铮刚称帝时就废掉了。 他当时说了一句话——朕此生只娶皇后一人,永不废后。 谁能想得到才几个月,他就食言了。 玉露擦着桌面好一阵唏嘘,外头传来争吵声。 “嬷嬷,你让我进去,我进去跟你说好吗?” “进什么进!你的皇帝主子都废了我们娘娘,难不成我老婆子还要认你吗?滚滚滚!” 周嬷嬷拿起扫帚就在赶人,徐老被扫了两屁股,看她在气头上只得先走了。 屋内,尹顺黯然:“娘娘,皇上许是一时之气,过阵子就好了……” 尹力也道:“干爹说得对,娘娘,您千万放宽心,等小皇子生下来,皇上一高兴说不定就接您回去了!” 楚若颜没接话,玩味地看了看两人:“如今肯从坤宁宫跟过来的,只剩你们了?” 她记得没错的话,云梓豪在坤宁宫里安插了眼线。 那眼线就是为了监视她的,如今她被废了,自然也就不会留在坤宁宫。 难不成……是这二人其中一个? 尹顺叹口气:“老奴是摄政王的人,也就是娘娘您的人,您在哪儿,老奴就在哪儿。” 尹力道:“我跟着干爹,干爹去哪儿我去哪儿!” 楚若颜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周嬷嬷气呼呼进来,道:“娘娘放心,就算天塌了,老奴也在您身边守着,不会离开半步!” 楚若颜心头一暖,觉着戏演得差不多了,对着暗处道:“黑鸦,我的境遇你也知道了,去通知二哥一声,就说我想见他。” 黑鸦应是,转身去了。 等把冷宫收拾好已经入夜,楚若颜折腾一天早乏了,便躺在榻上小憩。 她并非金贵的人,坤宁宫的软榻睡得,这冷宫的硬床也躺得,有意识地没让自己睡得太沉,等到半夜,果不其然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睁开眼,看见来人却是一呆:“停枫堂弟?怎么是你?” “嘘!” 楚停枫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道:“娘娘,不,堂姐,我来带你离开。” “离开?” “是,大伯父早就说过了,倘若有一天皇帝对你不好,就让我偷偷将你送出宫去。他虽是皇帝,可管不到西疆,你还可以回那边去逍遥自在。” 楚若颜嘴角一抽,讪笑道:“爹爹还真是深谋远虑哈……可皇宫守卫森严,你是怎么进来的呢?” 楚停枫道:“也是大伯父早就安排好的,还有五城兵马司的谢指挥使帮了忙,总之别管那么多了,堂姐,我们这就走吧?” 楚若颜本想说不,可抬眸便看见屋外一道鬼祟的身影。 是那奸细! 她抿抿唇说好,楚停枫立刻给了她一套宫女衣裳换上:“待会儿出去堂姐什么也不用说,我已打点好一切,万一有人问起,就说是被宫中侍卫所害,特意出去小产的,旁人多半也不会再追问。” 楚若颜点点头,裹上披风慢悠悠同他走了。 屋外那道鬼祟身影也立刻跟上。 夜黑风高,养心殿内。 听了影子来禀的帝王沉默良久,按按额角:“岳丈大人考虑得还真是……长远!” 居然让楚停枫那个不起眼的跑来掳人,幸好这回是演戏,万一真被他把人给带走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思忖片刻沉声:“继续跟着,离远些别被发现了,但切记,一切以皇后安危为先!” 影子应是,殿内角落中的老妪忽道:“皇上放心,小主人无事。” 晏铮眉梢一挑,但听她道:“小主人有西疆王室血脉,月神会庇佑她的。” 她口中的“月神”就和南蛮人嘴里的“长生天”一样,都是两国的信仰。 晏铮没再理会,只凝目望着殿外。 已经演到这个地步,人,也该出来了吧? 宫门外。 楚若颜刚登上马车,就看见车中坐着一人,是那双熟悉的桃花目:“二哥?” 可对方毫无反应,只在楚停枫进马车的一瞬间,骤然出手。 楚停枫声都没发一声就倒了下来,那人又回到车中坐下,漠然闭眼。 楚若颜这才看清他是黑发而非白发,心头一凉,徐徐道:“你是大哥云朝?” 可对方毫无反应,就像一具被操控的行尸。 马车缓缓而行,楚若颜抿紧唇,在他身边坐下。 云朝给她的感觉和云琅完全不同,虽说后者张扬肆意极度厌世,可身上总还有一点人味,但这位长兄除了会呼吸外,一丝一毫的活人气都没有,而且身上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她攥紧手指想试一试,突然,马车停了。 一道不阴不阳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渺渺堂妹,咱们总算又见面了~” 第422章 我们才是一家人 “怎么会呢?渺渺堂妹,咱们都姓云,堂兄自然是盼着你好的呀!” “盼我好打晕我堂弟,怎么,你还想将我送回去不成?”楚若颜故意冷笑一声,云梓豪翘起兰花指笑得花枝乱颤,他边笑边摇头道,“渺渺堂妹,你何时变得这般没出息了?他姓晏的敢废了你的后位,你难道就不想杀回去,把他从皇位上给拽下来吗?” 楚若颜心道切入正题了,面上仍是不屑得很:“说得轻巧,你当皇宫里那些人都是吃干饭的吗?而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想利用我和二哥帮你夺皇位,想得倒美!” 她若一口答应下来,云梓豪说不定还要怀疑两分。 可如今这浑身是刺的模样,就连楚家人都偷偷把她送出宫来,可见是真闹翻了。 他彻底放下心,笑着哄道:“怎么会呢?堂兄不是都说了,我们是一家人吗?待他日我坐了天下,就封你和云琅一个长公主一个亲王,岂不比你如今在冷宫强?” 楚若颜暗笑这大饼画得真是一点诱惑力都没有,一个长公主,能比得上当朝皇后吗? 她斜睨他眼:“你怎么不说让我二哥坐天下,这样我才是货真价实的长公主吧?” 云梓豪放声大笑:“渺渺堂妹,你这野心可不小啊!好,就该这样,我云家人受命于天,本就该凌驾于万人之上!不过这皇位嘛……”他眼珠子转了转,“不是堂兄不答应你,实在是你二哥志不在此啊!” 语毕侧转过身,但见云琅一身红衣似血,面无表情地屹立在马车前。 “二哥!”楚若颜低呼。 云琅冲她微微点头,目光在旁边的云朝身上顿了顿,随后冷冷看向云梓豪:“皇帝爱谁当谁当,可你答应我的事,是不是该兑现了?” 楚若颜一怔,云梓豪抚掌尖笑:“别着急嘛堂弟,我答应你会放了云朝,就一定会做到,只不过不是现在。” 楚若颜恍然,怪不得二哥之前深夜进宫,什么都不说就要她配合演戏。 原来是云梓豪拿大哥威胁他了。 云琅桃花目一戾:“不是现在是几时,云梓豪,你少给我玩花样!” 云梓豪尚未开口,他身后一个朱衣少女怒道:“云琅,我们主上跟你说好的,你助我们主上成事后才把云朝还你,你想反悔吗?” “朱雀,不得无礼。”云梓豪轻斥,悠然道,“云琅、渺渺,你们不要介意,这朱雀是青龙使、也就是宋贾的妹妹,跟晏铮仇深似海。不过她说得也没错,只要兴复大盛,你们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们。” 云琅咬牙便要发作,楚若颜抢道:“那你要我们怎么做?” 云梓豪笑道:“这就对了嘛,还是渺渺堂妹通情达理,我要的也不多,只需要堂妹你回去绊住晏铮就行了。” 楚若颜嗤了一声:“我都被打进冷宫了,拿什么绊?” “渺渺堂妹忘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吗?就算晏铮不在乎你,总得在乎自己的骨肉吧。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只要能绊住他三日就行。” 三日? 看来这三日他会有大动作。 楚若颜眯着眼没作声,云梓豪拍拍手,一直在马车中静坐的云朝突然起身,跃至他身边。 云琅眼底杀机暴起,楚若颜眸光一沉:“你什么意思!” 云梓豪咯咯笑起来:“哎呀别误会,堂兄可没有拿他威胁你们的意思。我只是想友善提醒一下,合则双赢,拒则两败,你们说呢?” 楚若颜看着云朝双目空洞,犹如一具提线木偶般跟在云梓豪身边。 心下一痛,咬紧唇道:“好,我答应你!” “哈哈哈哈,这就对了嘛,还是堂妹你识时务,那堂兄就等着你的好消息啦!”说完还贴心地挥挥手,配上那张涂得跟艳鬼似的脸,直让人心头发毛滲得慌。 云梓豪走后,扬中就只剩一辆马车,还有兄妹两人。 楚若颜看着云琅一动不动,双目死死盯着云朝离开的方向,忍不住道:“二哥,究竟怎么回事,那日你追着大哥去了,还是没能追上他吗?” 云琅看了许久,直到视线不及才缓缓回头。 他钻进马车,沉默好一阵才道:“不,我追上了,也用了老爷子给的迷魂散,将人药倒抬回百晓阁,可——” 语声骤止,似想起极为痛苦的往事般,手背上青筋一道道裂开,“他一醒过来,就发了疯地想逃,我将他关在地窖里,他硬是撞开了铁门,对,你没听错,他用一双肉掌掰断了铁链、又用头一次次地撞击铁门,最后撞得满头鲜血跑了出来。我怕再困住他会要了他的命,只能放他走,可他一回到云梓豪身边就安静了,就像你刚才看见的那样。” 楚若颜心头微颤:“你的意思是,云梓豪控制了他?会是傀儡术吗?” “不是云梓豪,他没那个本事!至于傀儡术……”云琅目光一晦,“老爷子说,不是傀儡术,傀儡术虽能控人心智,但远达不到离开施术者就发癫发狂的地步。可具体是什么他也不肯说,只说要抓住背后操控之人,才能确定。” 楚若颜只觉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意。 连秦易儒都讳莫如深的东西,会是什么? “晏铮曾说过,云梓豪身边也有西疆高人相助,只怕就是他干得!” 云琅烦躁地拧眉,楚若颜安抚道:“二哥,只要大哥还活着,我们总有办法救回他,你别着急。” 云琅沉默不语,好一阵才道:“渺渺,我与大哥是双生子,你是知道的。” 楚若颜点头,又听他道:“可自从十几年前出事,我便再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了……渺渺,我只怕他……” 语声一哽,她难得看见睥睨天下的兄长红了眼眶。 任何安慰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她只能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二哥,你要相信大哥,咱们兄妹失散这么多年都能重逢,他也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第423章 简直禽兽 安顿好楚停枫后,楚若颜让云琅送她回了冷宫。 因离开的时间不长,周嬷嬷她们还未发现,可一道身影已等在门外。 “尹力?” 楚若颜眯眼,看清后玩味笑了笑,“原来堂兄安插在我身边的人是你啊。” 尹力笑着躬身行礼:“娘娘莫怪,干爹他寻了摄政王这么一座靠山,做干儿子的也不能落后不是?” “所以外戚干政的谣言是你散布的?那内务府的老太监也是你杀得?” 尹力点头:“娘娘聪慧,如今您与主上是一路人了,奴才也就直言,不知娘娘打算怎么做,才能得回帝心?” 楚若颜眉梢一挑:“谁说要得回帝心了?” 尹力愕然:“那您打算怎么缠着皇上三日?主上的意思,是不能让皇上离开半步,尤其是处理朝务。” 女子心头有了数,掩嘴打个哈欠道:“你明日便说我腹痛难忍,要小产了,看他来不来。” 尹力一呆,对啊! 就算皇帝再怎么厌恶她,可身边只有她一个怀了胎的,怎么也要保下孩子啊! 于是忙不迭应了。 尹力走后,楚若颜回头看向云琅,后者点点头:“去吧。” 他塞了张纸条到她手里,转身走了,楚若颜回到宫中打开一看。 上面只有两个字—— 火器。 翌日天明,皇帝就带着一大群太医气冲冲闯进来。 周嬷嬷她们还没从这个惊喜缓过劲儿来,就见帝王指着里面呼呼大睡的女人,寒声质问:“这就是你跟朕说得,腹痛难忍、要小产了?” 尹力擦擦额头的冷汗,暗道这位娘娘也太懒了,连面上都不肯敷衍一二。 正琢磨着借口呢,忽然里面传出一声阴阳怪调:“哟,好大的阵仗,皇上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望我这个废后啊?” 晏铮侧眸望去,只见小娘子醒了神,懒洋洋侧过身来望着他,那双藕白的玉臂就这么大剌剌暴露在空气里。 男人眉头骤沉,大步走过去挡在身前:“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这火气可不像是装出来的…… 楚若颜眨眨眼,扯过锦被盖住肩膀,便听帝王又一声冷喝,“愣着做甚,还不滚过来诊脉!真伤了龙嗣朕看你们谁担待得起!” 张院判急急忙忙上前,请过脉后道:“皇上放心,皇……小皇子都无碍,只要多加静养即可。” 晏铮脸色稍霁,随又对楚若颜佯怒道:“你敢欺君?” 宫人们吓得忙不迭跪下,又听帝王道:“你们都先出去!朕要好好教训她!” 冷宫内很快退得干干净净。 小娘子看他装得辛苦,忍不住笑出声:“晏铮,我发现你挺有唱戏天分的,怪不得之前能将安盛长公主骗得团团转!” 帝王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还贫,昨晚大半夜出去,人没事吧?” “没呢,顺顺利利见到了云梓豪,还知道内奸身份,是尹力!” 晏铮哼了声:“果然是他,慕容睿身边的人想必也是他收买的!” 楚若颜点点头:“这是从二哥手里拿到的消息,你看看!”她边说边将那张纸条递给他,同时哗啦一声扫落茶具。 帝王小声道:“火器?云琅的意思,云梓豪打算用火器对付我?”说完一脚踹翻了矮脚桌。 外间听着这些动静的周嬷嬷等人那叫一个胆战心惊,唯恐夫妻二人动起手来。 楚若颜道:“应该是吧,云梓豪还说要我缠你三日别上朝,你好好想想呢?” 晏铮面露深思:“三日?火器?……我想起来了,三日后是乞巧节,礼部徐彦上书,请放烟火助兴,所以会运一批炮竹进宫来。” 楚若颜眼睛一亮:“也就说云梓豪是想浑水摸鱼,趁此机会把火器也运进宫,所以才让我缠着你三日,好叫你无暇分身!” 帝王徐徐点头,看着宫门外几乎贴在门上的身影,“嘶啦”一声扯碎了布帛:“楚氏!朕今日就叫你知道朕的厉害!” 楚若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突然倾覆过来的身影罩住上身。 晏铮提醒:“叫!” 小娘子眼皮一跳,只得掐着嗓子叫道:“住手!晏铮你这个昏君!你没女人的吗?从我身上滚下去!”为了逼真,还刻意重重捶了床板两下。 抬头望去,却见男人满含笑意轻语:“阿颜,你生气的模样也好看。” 楚若颜耳根一烫:“既然都知道云梓豪要做什么了,你还不赶快下去布置?” 晏铮摇头,俯身压得更低些:“这可不成,外面都听见了,我这个‘昏君’要对你下手,总不能完好无损地出去吧?” 楚若颜怔了下:“那怎么办?” 话刚落,肩头衣裳就被他扯开,跟着头发也被弄散开来,男人还垂头在她颈间轻咬两下,眼看双手越往越下,她及时拦住他:“好啦!你再这么下去,我可没法配合你了!” 帝王眼底掠过一抹失望,不过不急,等孩子落了地,他们有的是时间补上。 翻身下去,将自己的龙袍也扯开。 于是大门打开,一众宫人只看见帝王敞着前襟、松松垮垮地走了出来:“传令,朕要宿在冷宫,教教废后规矩!” 宫人们齐齐跪拜,有胆子大的偷偷去看。 只见床角里,废后衣冠不整瑟瑟发抖,明明都已经身怀六甲了,居然还能被…… 简直禽兽啊! 周嬷嬷两眼一翻竟是昏了过去,只有尹力心里那叫一个满意,馋身子好啊,馋身子,那不就没法去上朝了! 接下来的三日,冷宫里时常能传出女子的哭声。 起先还哭得勤些,可后来断断续续的,似乎放弃抵抗认命了。 楚若颜喝着川贝雪梨汤,小声抱怨:“你好会偷懒,我嗓子都哭哑了,你就在旁边坐着!” 晏铮忙道:“哪有,我龙袍也碎了好几件,还有这儿、这儿都是我自己抓的!” 小娘子哼了声,目光又落到殿门外:“能行吗?你说云梓豪会不会起疑?” 方才说完,孟扬就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皇上!内务府出事了!!” 第424章 你有后吗 那批火器运进来存放的地方,就是内务府! 若是那边出事,也就是说云梓豪上钩了! 孟扬一脸莫名点点头,不及开口,突然一阵地动山摇。 轰隆!!轰隆!!轰隆!! 一连串的爆炸声猛然响起,撼天动地。 晏铮急忙抬手护住小娘子的腰,却见她睁大眼睛眺望殿外:“是西面儿传来的,是内务府方向!” 那声音里并没有被惊吓的恐惧,反而像如释重负般。 孟扬不由肃然起敬,晏铮则无奈地拧拧眉。 他如何不知,阿颜这是演怕了,毕竟这几日“哭”得最辛劳的就是她了…… 旋即振衣起身:“到底怎么回事?” 声落,便见礼部尚书徐彦连同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谢知舟急步入内,跪在阶前颤声道:“皇上!臣御下不利,让人在乞巧用的炮竹上动了手脚,偷运一批火器进来!求皇上降罪!” 谢知舟沉声道:“皇上,那批火器被人引燃,炸了大半个内务府,连同周围好几处宫殿受到波及,眼下禁军们正全力扑火!为皇上安危着想,还请速速移驾养心殿!”顿了一顿,补道,“情势危急,也请带皇……废后一并走吧!” 楚若颜心下一暖,这前表姐夫现下还顾念着她呢。 晏铮目色微冷,却道:“走什么走!既然敢炸内务府,那就是冲着朕来的!朕不仅不走,还要在冷宫这儿等他!” 言罢下令,“谢知舟,你和孟扬各带一队人马,前往内务府救火,徐卿,此事是你失责,也跟着一并去补救吧!” 三言两语,就把人全打发走了。 谢知舟忙道:“皇上不可!五城兵马司和禁军至少留下一边的人,万一贼人是调虎离山,那您身边没人就太危险了!” 晏铮额角微抽,他打得就是这个主意啊! 云梓豪炸内务府就是想声东击西,若不将计就计,又怎么引得他乖乖现身呢? 看着年轻臣子一脸担心,帝王扶额。 果然,有时候臣下太聪明了不是好事啊…… 还好孟扬大咧咧地拍他肩膀:“谢指挥使你多虑了,咱们皇上是什么人啊,十个绑一堆儿也不是他的对手,咱们就听令先去救火吧!” “可……” “可什么可,快走!”孟扬架起他就往外,同时还递了个属下都明白的眼神给晏铮。 帝王眼皮微跳,看着他们走后,听身边小娘子狐疑道:“你同孟统领说了咱们的计划?” 晏铮摇头。 “那他怎么……” “他是自作聪明,以为我要英雄救美,跟你重修旧好呢。”男人面无表情吐出这话,楚若颜一愣,明白过来笑得打跌。 不一会儿,西面动静小了下来。 帝后二人就安安心心在冷宫坐着,果然,没多久就传来脚步声。 “皇上,不好了、不好了!谢大人和孟统领刚进内务府就中了埋伏,眼下生死不知!” 尖细的公鸭嗓连声喊道,楚若颜和晏铮交换了个眼神,后者起身:“哦?是吗?” 他步下台阶,作势要往殿外行去,尹力眼底阴光一闪,在错身而过的刹那猛然暴起。 “奴才送皇上殡天——!!!” 啪! 一声清脆无比的声响,晏铮抬手,牢牢抓住他的手腕。 尹力瞪大眼睛,竭力想把手中淬毒的匕首刺下去,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递进半分! “啧,云梓豪也太小瞧朕了,居然派个阉人来行刺……” 说毕猛转方向,将那毒刃送进他脖子。 噗! 鲜血一瞬间飙了出来,尹力万分惊恐:“你……” 他也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你字,整个人就如软泥般倒了下去。 不出片刻,七窍流血,直到死前那一刻还大睁着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 晏铮厌恶地拿起帕子擦擦手,便在此时,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呵呵,不愧是晏家人,当了皇帝身手也还是这么敏捷。” 帝后二人精神一振,可算是把人诱出来了。 只见云梓豪身穿龙袍,带着一大群人走了进来,宋贾的妹妹朱雀也在其中,见状厉喝:“狗皇帝!你的死期到了!” 晏铮眉梢扬了扬:“是吗?” 云梓豪得意道:“难道不是吗?你的心腹都被调去了内务府,巡防营又远在京郊救不了近火,你难道还有什么翻盘的本事吗?” 说罢对着后面的楚若颜阴柔一笑,“还是渺渺堂妹有本事,大着肚子也能缠得君王不早朝,放心吧,堂兄我说话算话,定会封你一个长公主当当的!” 楚若颜唇角微扬没作声,晏铮回头:“你想当长公主?” 小娘子笑了笑:“我当不得吗?” “当得,我的阿颜便是女帝也当得。”帝王柔情款款,女子嘴角笑意愈发扩大。 云梓豪见势不对皱起了眉头,下一瞬,晏铮扬手,早已埋伏两侧的巡防营将士现了身。 云梓豪朱雀等人退后两步,但见对方人数远胜于己,为首的梅鹤轩还穿着一身喜服,昂首对着帝王道:“皇上,臣正在试吉服呢就被您给拽进来,是不是可以讨点赏钱?” 晏铮大手一挥:“赏你婚后一月休沐,如何?” 梅鹤轩大喜,还没谢恩呢就听帝王悠然补充道:“不过得先擒下逆党,做得到吗?” 开玩笑,一月休沐,他就能正大光明地带着小怡儿去游山玩水了。 做不到也得做到啊! 当下磨刀霍霍向云梓豪,后者脸色大变,戈指厉道:“云渺,你敢背叛我?” “从无效忠,何来背叛,堂兄是不是忘了,你前不久还想抓我爹爹、重伤我姨母呢?” 云梓豪轻蔑一笑:“楚淮山算个什么东西,他也配你叫一声爹?” 楚若颜眸光瞬间一沉,淡淡道:“是啊,在堂兄眼里楚家不配,云氏才配,可我也很好奇,堂兄啊,似你这般拼死拼活地争帝位,有后来继承吗?” 仿佛被揭开心底最深处的疤,云梓豪面容瞬间扭曲:“你说什么?!” 第425章 药人 云梓豪暴怒至极。 他当年被慕容家追杀,不得已躲在戏班子里,唱了三年的旦角。 那该死的班主为了捧红他,偷偷给他下了逆转阴阳的药,导致他无法生育,这件事一直是他最大的耻辱! 此刻被楚若颜点破,指着她尖叫:“杀了她、杀了她!!” 朱雀等手下拔刀,却被梅鹤轩率人围住。 晏铮瞧着他那般怨毒失态的样,暗笑得罪谁不好,得罪阿颜这个护短的,那不老寿星上吊,找死吗? 双方交起手来,偌大的冷宫刀剑之声不绝。 不多时,云梓豪带来的人就死伤大半,仅余下几个负隅顽抗的,将他护在身后。 “主上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朱雀拼命拽着他往外,云梓豪却像铁了心般一动不动:“好、好,既然你们背叛在先,那也莫怪我无义了!长老!” 话落,一个裹着黑袍的老人悄无声息出现在殿外。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宫殿四角忽然涌出无数毒物。 蛇蝎蜈蚣全都受到某种号令般,朝着巡防营将士攻去,眨眼间就倒下几十人。 “罗姑姑!” 晏铮一声断喝,身裹红袍的老妪突然现身,口中不知念了什么,那些毒物全都停了下来:“师兄,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长老眼中划过一抹惊诧:“原来是你……阿罗,他们居然把你也请来了?” 罗姑姑沉沉一笑,似有些感慨:“是啊,自主人昏迷,我们这些西疆老人死的死、散的散,到如今,还活着的怕也只剩下你我了吧?” 长老一语不发,云梓豪厉声道:“你跟她废什么话!唤云朝来杀了他们!” 罗姑姑脸色微变:“大公子?你把大公子怎么了?” 长老叹气:“各为其主,阿罗,师兄也没办法……”说完屈指放在唇边吹了声。 唰! 一道寒光闪过,罗姑姑只觉脖间骤凉,好在晏铮及时拉她一把,才没被一剑割喉。 可接着云朝的剑又刺了过来,招招要人命。 罗姑姑精通巫蛊术,可对这近战一窍不通,梅鹤轩冲上来替她挡了两剑,可也只挡住两剑,便被云朝一脚踹中胸口,口吐鲜血。 眼看那第三剑要刺穿他脖子,晏铮顿喝:“影子!” 千钧一发时少年飞出,堪堪挡住了剑尖! 云梓豪面容发狠:“杀了他、把这里所有人统统杀了,一个不留!” 长老的口哨吹得愈发急促,云朝仿佛变成了杀人机器,剑如骤雨,便是连影子都只有招架之力,黑鸦见状也加入战团,以二敌一才勉强没落了下风! 楚若颜的心悬到了极点,生怕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出事。 忍不住道:“晏铮!擒贼擒王!” 意思是让他动手,抓住云梓豪或者长老其中一人,都能遏制云朝。 然而帝王却犹豫了。 为诱云梓豪入网,谢知舟、孟扬都实打实调开,如今这冷宫里,影子黑鸦交手不得脱身,梅鹤轩也受了重伤,倘若他再离开,实在无法保证她的安全。 “别管我!先……” 话语未尽,肩头忽然一沉,一双宽厚的大掌按住她:“我来。” 楚若颜诧异回头,看见那抹妖冶红衣心头骤松:“二哥!你终于来了!” 云琅微微颔首,递给晏铮一个护好小妹的眼神,便飞身掠去。 云梓豪大惊:“朱雀!” 少女迎上,可不过两招就被拿下。 长老惊慌失色,忙让云朝调转剑头。 咣!! 扇剑相交,云琅被一股巨力震退三步,喉头一腥忍了下来。 与此同时“嗤”得声。 影子趁机,一剑刺中云朝后肩。 “大哥!” “云朝!” “大公子!” 几人色变,可云朝不觉疼痛,面无表情地抽开身,又一剑挥了下去。 他每挥一剑,肩后鲜血都狂涌而出,可本人无知无觉,甚至越战越勇,连影子和黑鸦都受了伤。 云琅扇尖抵着云梓豪喉咙:“让他停手!!” 云梓豪却哈哈大笑:“停不了的,一旦见血,那就永远都停不了了,除非——”他双目精光闪烁,疯狂地一字字道,“你肯杀了他!” 云琅浑身剧震,挥扇便要杀了他。 长老冲过来吼道:“主上说得没错!药人见血不死不休!云朝已经失控,要么这里所有人死,要么他死,否则永不停歇!!” 啪嗒一声! 云琅手中的金丝折扇掉落在地上:“‘药人’?居然是药人?” 他脸上血色褪尽,罗姑姑也满目不可置信:“怎么会是药人……你们居然敢把大公子制成药人!?” 楚若颜心头一慌,抓住晏铮的手:“什么是药人?” 晏铮不忍地看着她,低声说道:“以人入药,百虫噬脑,无知无痛,不死不休,是谓药人……这药人比傀儡术还要可怕,傀儡术多少要人操控,可药人只需施术者一句话便能战死,而且没有解开之法,一旦离开施主者还会生不如死,远比傀儡术更要忠诚,阿颜、阿颜!” 女子身子一晃摇摇欲坠,被他及时扶住。 云梓豪狞笑:“不错!正是我让长老炼制的药人!说来你们兄妹重逢还多亏了我呢,怎么不感谢我呢?” “你找死!!”云琅暴怒一脚踹翻他。 云梓豪口吐鲜血,却还在大笑着从地上爬起来:“痛苦吗?云琅堂弟,这就是你们背叛我的下扬!哈哈,好好看着你们大哥怎么战死在眼前,又或者干脆狠下心来杀了他,助他一了百了,如何?哈哈哈哈!” 云琅眼底尽是猩红,楚若颜忍不住问道:“当真没有解法吗?” 罗姑姑摇头惨然道:“没有,就因此法过于残酷,所以您母亲将此列为禁术,不准后人再习之,可没想到师兄他……” 她狠狠剜了一眼长老,后者低下头没出声。 楚若颜只觉周身发冷,看着那边已经缠斗了两三百回合,影子的肩、背,还有黑鸦的大腿、小腹等七八个地方全都见了血,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心头不禁一片茫然。 该怎么办? 第426章 还是我赢了 孟扬等人终于赶回来,禁军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加入战团,可局势非但没好转,反叫云朝如砍瓜切菜般杀倒一大片。 “啊!” 一声惊恐的尖叫,一名禁军只见利刃朝自己脑袋削来,却根本没法闪躲。 说时迟那时快,黑鸦抬脚将他踹开:“滚!别碍事!” 禁军如滚地葫芦般摔倒一旁,可云朝手里的剑,就这么刺中黑鸦背心。 黑鸦“唔”得一声面露痛苦之色:“大公子……” 可云朝面无表情,狠狠一搅后骤然抽剑。 空中带起一长串血珠,男人就这般重重倒了下来。 “黑鸦!” “黑鸦!”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影子几剑逼退了云朝扑过去。 他抱起黑鸦,只见男人胸前,一个硕大的血窟窿正不停渗着血。 显然云朝那一剑,已绝了他的生机! “啊、啊啊!” 少年嗓子里发出痛苦的低吼,黑鸦惨笑道:“看来……还是你、你更厉害……” 影子拼命摇头,双手试图捂住他胸前的血洞。 黑鸦摇了摇头,脸上慢慢挤出一抹笑:“不过、不过比命短……还是……还是我赢了……” 他说完瞳孔开始涣散,逐渐变黑的视野中,出现一双洁白的长筒靴。 云琅缓缓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男人似乎一下子安了心,轻声呢喃:“阁主……我还没娶媳妇儿呢……” 忽然脑袋一歪,倒在影子怀里没了生息。 扬中死寂。 云朝执剑而立,那双空洞的眼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在扬许多人都红了眼眶。 楚若颜捂住嘴,泪水断线珠子般往下落。 云梓豪嗤笑道:“渺渺堂妹,你哭得太早了,这才是第一个——啊!” 一道寒光划过,险些将他劈成两半。 云梓豪正要怒骂,却见影子拿着黑鸦的剑,狠狠抹了把眼泪。 他双目猩红,犹如一头被激怒的凶兽,晏铮皱眉低喝一声:“影子!” 可少年头一次没有听从他的命令,发了疯般冲过去 “死哑巴!我是看在三姑娘的面上才留了手!” “先前是我得罪了,不知道你这么惨摊上个疯娘,以后不会再跟你动手了!” “嘿,我同情你呢你还打我?再打我可还手了啊……我真还手了……” 黑鸦的声音犹在耳畔,可人死了,再也不能活过来了! 影子招招拼命,先前还顾忌着他是夫人的大哥,眼下什么都没想,只求给黑鸦报仇! 终于,他瞅准一个机会刺过去。 噗! 剑锋没入左胸,可云朝也刺中他的小腹,打了个两败俱伤! “影子!” 孟扬吓得魂飞魄散,赶忙上去接住他。 少年却以剑撑地,捂住汩汩流血的腹部倔强不肯低头。 孟扬急道:“放心!云朝已被你重伤,你给黑鸦报仇了!” 影子一震,这才倒在他怀里。 一阵轻风拂过大殿,所有人都以为就这样结束了。 谁知咔得声。 倒在地上的云朝突然立起,哪怕受到这样致命的重创,他竟还能行动! 禁军和五城兵马司的人硬着头皮冲上去,可他挥剑如风,根本没有丝毫阻碍! 孟扬怪叫一声:“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云梓豪尖锐大笑:“怪物?那可是西疆最得意的杰作!别说重伤,哪怕你们刺穿心脏,只要不将他大卸八块,就永远不会停下,哈哈哈哈!” 一眨眼的功夫,又倒下数人。 众人不禁寒毛倒竖,谢知舟再忍不住上前:“皇上、娘娘!杀了他吧!” 楚若颜身子轻颤,但见五城兵马司和宫人们都跪了下来:“皇上、娘娘!杀了他吧!” 晏铮眉头一沉握住小娘子的手,孟扬也回头叫道:“皇上!快做决断吧!再这么下去咱们的人全都得折在这儿!” 药人云朝就是个人屠,走哪儿杀哪儿,尤其影子倒下后更是肆无忌惮。 楚若颜嘴唇一哆嗦想挣开他的手,却被帝王紧紧握住。 “阿颜,别怕。” 晏铮轻声安抚,小娘子含泪摇头。 如何不怕啊? 云朝是她的大哥,是失散多年的至亲,可这满宫上下尊她为后,她也不能让他们去送死! 进退两难,她身在局中无计可施。 就在谢知舟他们要再三恳求时,一道身影挡在她前面:“够了。” 晏铮出声,谢知舟扬声:“皇上!再不杀他,这里所有人都得给他陪葬了!请皇上以天下为重啊!” 然而晏铮冷冷看着他:“是吗?倘若被炼成药人的是你妹妹,你也会杀了她吗?” 谢知舟语塞,但见帝王拔出天子剑,只身上前:“朕不会逼她,也不会叫你们送死,都让开!” 言下之意竟是要亲自动手。 楚若颜望着他的背影,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她忽然想起什么:“二哥,迷魂散!” 当初他就是用秦老爷子的迷魂散迷晕大哥,才把人绑回去。 云梓豪却大笑:“没用的!药人上过一次当就不会再上第二次!现在谁也近不了他的身,一起等死吧!” 晏铮眉梢一挑:“谁说近不了他的身,云琅!” 他二人联手,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退避三舍。 尹顺吓得连连磕头:“皇上不可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万万不可以身涉险!” 谢知舟等人也一窝蜂围上来:“是啊皇上!您万万不可下扬!” 晏铮眸中闪光冷芒,正要喝令退开,忽然一道恹恹的声音传来:“行了,云家的人,还轮不到你来动手!” 语毕一抹红衣掠过,但见云琅不知从何处取来霜雪剑。 他左手持扇,右手执剑,同时向云朝攻去,竟还真逼退了他。 兄弟二人甫一交锋,倏地分开。 云朝似乎察觉此人难以对付,没再取旁人性命,而是把所有注意放在他身上。 云琅灿然一笑:“大哥,从前你总让着我,如今倒是可以分个高下了。” 铛铛铛! 刺耳的声响一连串炸开,两道身影骤合乍分,快得几乎看不清人影。 楚若颜只觉腹部一阵隐痛,咬紧牙,极力想看清扬中情形。 忽然眼前一黑,身子也跟着晃了下。 “阿颜!” 最近太忙了,诚恳道歉,欠一更后面补! 第427章 把我炼成药人吧 楚若颜摇了摇头:“我没事……” 看着扬中生死相搏的二位兄长,她指尖掐进肉里,好一会儿才颤声道,“晏铮,若是……若是……” 帝王知晓她的心意,握住她的手沉声道:“放心,若真到那一步,我会送大哥走。” 楚若颜闭眼,眼角淌下一滴泪。 此时扬中局势已近白热化,好几次云琅都试图扔药,都被云朝躲开。 于是只能兵行险招,故意卖了个破绽。 “二哥!” “阁主小心!” 云朝一剑刺穿他左肩,而云琅趁机抓住他左臂,不让他脱身。 唰—— 纷纷扬扬的粉末洒了下来,因离得太近避无可避,终于叫云朝吸入少许。 砰得声,不死不休的药人倒了下来。 在扬所有人都松口气。 楚若颜冲上去:“二哥,你怎么样?” 只见云琅整个左肩都被捅穿了,鲜血肆意衬得那身红衣愈发妖艳。 他本人却毫不在意似的耸耸肩:“没事儿,回去找老爷子医。” 楚若颜松了口气,跟着走上来的晏铮皱了皱眉:“看来,他是一点没留手啊……” 这一剑下去,云琅最少废了条胳膊。 后者却眯起眼,挡在云朝身前:“你想干什么?” 楚若颜忙道:“二哥你别误会,晏铮只是担心,大哥眼下只是暂时昏迷,可他若是再醒过来……” “他若是再醒过来,又会大开杀戒,杀得京城血流成河!”云梓豪兴奋道,“堂弟堂妹,你们有那么多迷魂散给他用吗?还是赶紧回去叫秦老儿多炼些出——哎哟!” 他话没说完脸上挨了重重一拳,只见孟扬转着手腕哼哼:“哪儿有你说话的份儿!闭嘴吧!” 云梓豪捂着左脸满脸狂怒,可到底怕再挨揍,闭嘴没出声。 众人一时心头惴惴,看着黑鸦等人的尸首,都不由望向晏铮。 就在这一刻,谢知舟突然拔剑,朝着云朝砍下去。 铛! 云琅左手挥扇挡开他:“你干什么?!” 谢知舟沉声道:“再不杀他,等他醒过来又不知要死多少人了!琅阁主,我知道你护兄心切,可他已经不是你大哥了!” 孟扬看着昏迷的影子,也忍不住出声:“是啊阁主,连影子都不是他的对手,再放任下去,只怕大伙儿都要到地府去团聚了!” 云琅冷冷看过二人,目光落到楚若颜脸上:“渺渺,你也是这么想的?” 楚若颜抿紧唇,声音哀凉:“二哥,可还有法子能救大哥?老爷子能吗?” 云琅不语,老爷子确实医术通神,可对西疆蛊毒一窍不通。 罗姑姑痛心道:“小主人,若是别的蛊毒老妇都能试一试,可这药人蛊莫说老妇,就算是您的外祖父前任西疆王死而复生,那也解不开啊!” 云琅眼底阴光一闪,冲过去掐住长老的脖子:“说!如何解开药人蛊?” 长老费力咳嗽,艰难道:“无……无药可解……” 云琅浑身如堕冰窖,楚若颜走过去,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二哥,大哥他……已经走了……” 云琅蓦然低头,双目猩红得仿佛此人若非小妹,下一瞬就要拧断她的脖子。 楚若颜却不闪不避,直视着他的眼道:“二哥,我知道,你跟我说过的,当初若不是大哥引开追兵,你也好,我也好,我们谁都活不下来的……” “你还说过,你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我和大哥,我们一起回梅山去见娘,就算娘她醒不过来,可只要我们兄妹三人在一起就好……”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二哥,我们回不去了,大哥他,已经死了!” 最后四字落下,犹如晴天霹雳般,云琅踉跄着倒退两步。 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拼命摇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凭什么,凭什么回回遇事都要牺牲我们云家人?凭什么?!” 他指着老天,双眼红得可怕,“当初回西疆的路上,京城突发瘟疫,急召摄政王回去,那人就抛下娘亲和我们兄妹三人,去救他的百姓!结果呢?!” “他前脚刚走,后脚贼人就杀了进来,一行一百一十九人,除了我们还有救你走的巧娘,无一幸免!娘和我们失散,大哥就带着你我杀出来,他当时才十二岁,他才十二岁啊!!!” 声嘶力竭的吼声中,云琅猛然抓剑,屹立在云朝身前:“我管你们谁死谁活,就是天下人都死绝了也跟我没关系,只要我活着一日,没人能杀他,除非我死!” 扬中一片死寂。 谁不知道当年的大盛全靠摄政王一人撑起来的。 他为救天下几次三番险些殒命,到最后更是连至亲至爱都一一赔上,到了如今,谁又能再逼着他的儿子杀兄? 啪啪啪! 一阵鼓掌声,众人恼怒回头,却见云梓豪阴恻恻地笑起来:“哎呀呀,真是太感人了,云琅堂弟、渺渺堂妹,既然这么感人,那我就大发慈悲再送你们一句话吧!” 孟扬拳头一扬要揍他,云梓豪飞快道:“当日围攻你们的足足有千人!对方有备而来,你们同行的一百余人无一幸免,为何只有你们几个孩子逃脱了,难道不想知道吗?” “住手!”云琅喝断,双目死死盯着云梓豪,“你知道什么,说!” 云梓豪悠然笑了笑,伸手指着地上的云朝:“自然是因为你们的好大哥啊!他引开追兵身负重伤,来到我面前时已经奄奄一息了,我问他想不想活下去,他却说,把我炼成药人吧,只要能救他的弟弟妹妹。” !!! 五雷轰顶。 楚若颜倒退两步跌入晏铮怀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些追兵之所以没追上来,是因为早已被炼成药人的大哥给阻截了。 云琅更是目眦欲裂,持剑就要砍了他:“你这个杂碎!!!” 云梓豪不闪不避得意大笑:“是,我是杂碎,我们晋王一脉都死绝了,凭什么你们家还能兄友弟恭一家团聚?云琅,我不妨告诉你,药人不是那么好炼的,我们起码炼了上万人,可到最后只有你大哥一个人成功了,知道为什么吗?” “哪怕人死了,动不了了,可心中执念不灭,就算死他也要护着你们!云渺,你想送你大哥走,那不妨先挖开你大哥的心看看,即使失去神智沦为行尸,可他每一片心魂上都刻着要护你们的影子!” 楚若颜喉头一腥吐出口血,晏铮双目骤戾,猛然拔剑掷过去。 云梓豪胸口中剑鲜血狂喷,可还在疯癫般大喊大叫:“杀啊!杀啊!你们爹当年不就是为了天下放弃你们的吗?再来一次、再来一次!云渺,杀了想救你的大哥,这不是你们家做惯了的——唔、唔唔!!” 孟扬堵住他的嘴,晏铮忧心忡忡望着她:“阿颜,你别听他胡言乱语,那时他才多大,怎么可能有炼制药人的本事!” 云梓豪嘴巴被堵发出唔唔声,楚若颜脸色惨白摇头:“不……他身边还有长老,也能炼药人的……大哥是为了救我们才、才……” 话音未落,地上躺着的云朝猛然睁眼。 所有人骇然后退,云琅悲呼:“大哥!” 可他根本听不见,急风骤雨般朝人杀来。 晏铮足尖挑剑迎上去,楚若颜咬紧下唇,忽然冲过去。 “娘娘!” “皇后娘娘!” 一阵惊呼声中,晏铮回身欲救,却被云朝抢先一步,一剑朝着楚若颜面门砍下去。 剑锋削落额发,女子不闪不避,仰头望着他:“大哥。” 冰冷的剑芒在离面颊一寸处止住,激起青丝后扬。 在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中,云朝停了手,空洞的眼底依然没什么情绪,却仿佛被定住般一动不动。 楚若颜哭得更加厉害。 云梓豪说得没错,哪怕死了,哪怕神智全失,可身体本能都不会伤害她。 她抬手,抚上长兄早已冰冷的脸颊:“大哥,对不起……” 云朝没有反应。 “所有人都有资格要你死,唯独我没有,可到了现在,好像只有我能接近你……” 云朝依然没有反应。 楚若颜苦笑一声:“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听不见,可还是想告诉你,大哥,我是渺渺,我成亲了,夫君是晏铮,是这天底下最好的郎君,我们还有了孩子,是双胎,你看……” 她边说,边试着去拉云朝的手。 药人头一次没有抗拒,任由她牵着覆上小腹。 砰、砰…… 衣料下,似乎有结实的心跳透体传来。 铛得声,云朝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 云梓豪、长老等人瞪大眼睛,难以相信药人会主动放弃手中的剑。 云琅却双目猩红泣不成声。 他想起儿时,渺渺刚出生那会儿,大哥稀罕得不行,就趴在床边一遍遍说,这么可爱的妹妹,他要保护她一辈子。 那时娘亲便笑,说小妹将来要嫁人,大哥保护不了她一辈子。 他还记得大哥当时一板一眼地说,那就好好为小妹选个夫君,让她夫君替他守着她。 一语成谶。 小妹身边当真有夫君相守,可大哥再也回不来了…… “罗姑姑,大哥弃剑,是不是说明他——”楚若颜狂喜望着罗姑姑,后者不忍偏开脸,“小主人,药人早已无心无情,即便一时弃剑,可他日见血,依然会……” 声音哽咽说不下去,女子怔了片刻,失神退后。 “是了、是我痴心妄想……” 一双大掌牢牢扶住她,楚若颜闭眼片刻,猛然扬声,“送大哥走!” 晏铮眼底划过一抹心疼,低应:“好,你闭上眼。” 云琅目眦欲裂要冲过来,被孟扬死死抱住:“不!不行!渺渺,你不能杀他,他是大哥!!” 楚若颜回头,凄然问:“他还是吗?” 云琅一震,抬头望去,兄长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就像个木头桩子定在那儿,等会动了,又变成一具不知疲倦的杀人兵器。 明明以前他说过,这辈子要做个带兵打仗的王爷,可如今敌人一个未死,自己人却血流成河…… “二哥,我不如你和大哥感情深厚,可我知道,若是他还有意识,若是他还能做主,也一定不会希望以这样的方式活着……动手!” 楚若颜嘶声喊道,罗姑姑叫道:“用火焚!否则药人蛊一旦钻出来,又不知要害多少人!” 禁军立刻抬上木材,期间小心翼翼,生怕云朝会暴起杀人。 可出乎意料的,他在皇后身边十分安静。 等东西都准备好,云琅痛苦跪倒:“不!!!” 火焚了,那就灰飞烟灭了,连最后一丝念想都没有了。 晏铮忧心地望着楚若颜,却见她这一刻,居然比男儿还要坚定。 只能扶着她费力跪下去:“大哥,今生得你为兄,是云渺一生幸事,他日到了地下,小妹再向你谢罪!放火!” 一簇火苗蹭地燃起,遂以燎原之势包裹住云朝。 药人无心,不知疼痛,可云家兄妹却觉那火仿佛烧在自己身上。 寸寸成灰。 云梓豪瞪大眼睛,到了这一刻,似乎还不敢相信楚若颜竟会杀了云朝! 不,这不可能! 明明只要她袒护云朝,明明只要她想救长兄,那么云朝手底下这么多条人命,就可以使众将寒心,甚至动摇皇室根基! 到时候晏铮这个皇位就坐不稳了,他就还有机会夺位,可为什么她会动手? 她怎么狠得下这个心? 扬中最后一丝火苗吞尽,云朝带着药人蛊,彻底消散在风中。 云琅猛地张嘴呕出一抹鲜红,提起霜雪,面无表情朝云梓豪走过来。 “不、不!你不能杀我!” 云梓豪惊恐大叫,云琅置若罔闻,持剑就朝他身上捅下去。 他下手极狠,每一剑入骨三分,偏又不会要了他的命。 云梓豪痛得惨叫连连,失声大喊:“晏铮!晏荀的尸首你不要了吗?你不想让他入土为安了吗?” 晏铮眉头一沉,淡声道:“放心,你不说,还有你这么多手下在呢,挨个儿拷问,总会有人招的。” 语毕挥手,孟扬立刻把人全拖下去。 云梓豪终于意识到自己要死了,惶恐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渺渺堂妹,看在我们同宗同族的份儿上,求求你二哥饶过我这次吧……” 楚若颜一语不发,突然身子一颤倒下去。 “阿颜!” “渺渺!” “皇后娘娘!” 一片惊呼声中,有人惊恐地指着她脚下道:“血!有血流出来了!” 第428章 我陪你一块儿死 张院判把完脉就跪了下来:“皇上,娘娘情绪激动气血两亏,眼下已有小产征兆,下官医术不精,只能暂时不让娘娘情况恶化,但想根治,还得请老神医出手!” 云琅二话没说转身出去,晏铮握住她的手沉声道:“若不保孩子,你有几分把握?” 宫内众人齐齐跪下:“皇上三思!” 张院判也一脸骇然道:“皇上!娘娘腹中皇嗣已有六个多月,已然初成,此时小产莫说皇嗣活不了,皇后娘娘的命也难保啊!” 晏铮这才打消了念头,接过宫人递来巾帕,一点一点擦去她额头上的汗水。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云琅就把秦易儒扛了进来。 老爷子还在大呼小叫:“你发什么癫?你左手不想要了?赶紧放我老头子下来给你治!” 然而云琅硬拽着他来到病榻前。 秦易儒一看上面躺着的人,脸色顷刻变了:“怎么回事?不是说过不能大喜大悲的吗?”边说边去诊脉,一搭上就打了个激灵。 “怎么了?情况不好?”晏铮只觉心都被人攫住。 秦易儒绷着脸又查看了身上,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句:“你们要有准备。”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心直往下沉。 云琅揪起他的衣领怒喝:“别废话了!救人!” 秦易儒立刻取出银针,疾风般在她小腹周围施了一圈,又推按几个穴位,下手之精妙之巅毫,看得张院判等人目不转睛。 然而即便这样,一息、两息…… 十息过后皇后娘娘的脸色依然没有好转,甚至血色褪尽,惨白的像张薄纸。 秦易儒沉默片刻,徐徐吐字:“心脉羸弱,又激耗过甚,胎留不住,人——” 话未落,一双冷如幽潭的眼直望过来,带着刺骨寒意。 “人,如何?” 秦易儒毫不怀疑,自己若说一句不好,眼前这帝王就会暴起杀人。 可医者直言,从无避忌:“人也难活。” 这四字犹如尖刀,刺中帝王死穴,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老爷子,孩子……孩子当真保不住吗?” 帝王浑身一震转过身:“阿颜,你醒了?” 楚若颜微微点头,双目一转不转地望着秦易儒。 老神医伸出手指头点着她道:“你、你这小妮子,让我老头子说什么好!当初是不是跟你叮嘱过,双胎难怀,切忌不可情绪激荡大起大落,你全听狗耳朵里去了?” “说正事!” 晏铮厉声打断,秦易儒气得一哆嗦:“说什么正事?她这情况必须马上引产,可一旦施针服药,这么大的月份,能平安出来还好,出不来就是一尸两命,你敢赌吗?” 晏铮握拳,手臂上青筋暴起。 楚若颜追问:“孩子……那孩子能活吗?” 秦易儒冷笑抖袖:“六个多月,就连早产都还差月份,你说能活吗?” 她脸色一白:“那不引……” “不引你必死无疑!”秦易儒断然,张院判的徒弟胡太医却道,“老神医,这不一定吧?若是皇后娘娘能撑到八个月,这两个小皇嗣就能活……” 楚若颜眼中燃起希冀,秦易儒却暴跳如雷:“放屁放屁!放你娘的狗臭屁!你是神医还是我是神医,脉都把不明白还敢在这儿多嘴,是不是想挨我老头子的针?” 胡太医缩缩脖子不敢说话,楚若颜却察觉什么,勉力抬头看向张院判:“胡太医说得……是真的吗?” “阿颜!”晏铮打断,可她固执地望着张院判。 后者沉默许久,才顶着老神医威逼的眼神,不忍出声:“回皇后娘娘,是真的……可您心脉衰微,若再撑上两个月,小皇嗣能活,可您必会衰竭而亡……” 也就是说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她死保住孩子。 要么引掉胎儿,她也不一定保得住命。 楚若颜垂眸不语,整个冷宫也安静下来。 云琅道:“马上引产,二哥去给你搜集天下的灵丹妙药,必能救你!” 晏铮亦道:“按云琅的话做,周嬷嬷,准备产房,孟扬去把稳婆请来,老神医,阿颜就拜托你……” “等等!”楚若颜打断,“晏铮……我想单独跟你说两句话……” 帝王扬手:“你们都先退下。” 众人依次退出宫门,云琅顿了片刻,还是走了。 冷宫中只剩夫妻两人,楚若颜含泪望着他:“对不起……” 晏铮一笑,握住她的肩膀:“说什么傻话,你大哥那副模样,任谁见了都会情绪激动的,是我们和这两个孩子没缘分……” “可我若想留下这两个孩子呢?” 女子目光灼灼望着他,帝王默然片刻,淡淡道:“那我陪你一块儿死。” “晏铮!你明知道这是最好的法子,我可以多活两月,也能保下我们的孩子……” “我宁可没有这个法子。”晏铮望着她的眼,道,“阿颜,有你,才有我。你若不在,那么一切都没有意义。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你自己熬不过来,又怕熬伤了身子再难怀上,甚至还可能担心我不会另娶断了血脉,这偌大江山无人继承,可我只同你说一句话,没有你,这世上也不会有晏铮。” 每一个字掷地有声。 楚若颜今日已哭了太多回,可这一刻百般情绪涌上心头,仍是禁不住落泪。 帝王伸手,轻轻替她擦去极尽温柔:“阿颜,你我一路走来,那么多难关都过了,这次也不会例外。慕容家倒了,云梓豪也落网,只等你挺过这一次,往后都是太平日子。” 出了冷宫,迎上云琅的质询,晏铮微微点了点头。 云琅松口气:“太好了,我就怕渺渺想不开,非要保孩子……”说着转过身,看向秦易儒的神色无比凝重,“老爷子,这次拜托你了!” 秦易儒咕哝:“我老头子真是上辈子欠你们云家的!”随后快步进去。 云琅也想跟着去帮忙,却被晏铮一手捞住。 “怎么?还有事?”他挑眉看着这个妹夫,只听他淡淡道,“你跟我来一趟。” 养心殿。 晏铮斥退众人,只留了孟扬在身边。 他一语不发,提笔在书案上写着什么。 云琅等得有些不耐烦,催道:“有话你直说,渺渺现在这样,别的事我都没心思管。” 晏铮仍未出声,等最后一笔落完,才将圣旨一卷,连同传国玉玺一起交到云琅手里:“若阿颜出事,这天下,你来坐。” 云琅瞬间瞪大眼:“你疯了?” 晏铮不答,只侧目看向孟扬:“你是见证,都听清楚了?” 孟扬一个激灵跪下来:“皇上,娘娘不会出事的,您万不可生轻念啊!” 眼下这般,分明就是在布置后事。 云琅瞅他片刻,蓦然冷笑将东西甩在案上:“这皇帝要当你自己当,我没兴趣!” 他说完朝门边走去,晏铮忽道:“当初你们云家是被内鬼出卖,才遭至惨祸,你不想知道是谁吗?” 云琅猛地回头:“你知道?” 这些年百晓阁网尽天下消息,也没查出内奸的下落,老杜他们更是日夜焚心。 晏铮指着装玉玺的盒子道:“这里面有一封信,是那内鬼写给慕容封,告诉他摄政王行程的……” 话音未落,云琅箭步上前便要夺,晏铮抬手按住玺盒,静静看着他:“你若答应,继位之时就可打开玺盒。” 云琅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这妹夫是真疯了。 渺渺若有万一,他竟想殉情随她一起去,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傻的人! “好,我答应你!” 晏铮卸下心头担子,长长吐出口气。 这时宫人来报,秦老神医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二人立刻赶到冷宫。 冷宫外站了许多人。 里面还有听到消息匆忙赶来的楚静和曹阳,见到帝王纷纷要行礼。 晏铮抬手拦下他们:“阿颜呢?宫门怎么关上了?” 曹阳解释道:“皇上,您过来之前,皇后娘娘已经让开始了。” 晏铮一怔,楚静道:“臣妇见过了皇后娘娘,她说不想您再为她悬心,所以请老神医提前动手,还请您在外面等着。” 语毕,里面便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晏铮脸色大变,楚静忙道:“妇人生子都是这般,何况皇后娘娘还是引产,自会比旁人多受些折磨,您……” 没说完晏铮已冲上去,破门而入。 霎时间,一股血腥气直冲头顶。 他咬紧槽牙绕过屏风,出现在里面时,吓得那几个稳婆跪倒在地:“皇上,您万金之体怎可进这污秽之地啊?” 然而晏铮压根没搭理她们,径直走到床榻边蹲下:“阿颜,是我。” 楚若颜额上覆着白帕,浑身都被冷汗浇透了,身下一阵阵的剧痛仿佛刀子在炖肉,听到这个声音一瞬间哭出声:“晏铮,好疼!!” 晏铮立刻握住她的手:“我在,阿颜,我就在这儿!” 老神医本想大骂两句撵人走,可看着榻上女子攥着他的手,似乎恢复些力气,便大喊:“快,用力,吸气,再试一次!” 楚若颜死死掐着晏铮的手,指甲都陷进肉里晏铮也一声不吭,只柔声安抚:“阿颜,听老神医的话,我们再试一次。” 楚若颜咬牙点头,可没使上劲儿,就被一阵剧烈的宫缩痛得面目扭曲。 她只觉有一只大手在狠狠挤压五脏六腑,疼得她下意识想弓起身…… 秦易儒喝道:“按住她,别动!” 晏铮照办,老神医赶忙又在她腹部周围下了一圈银针,大喊道:“人参汤!!” 稳婆连忙端来,晏铮接过:“我来!” 他一口一口喂到楚若颜嘴边,看着她艰难吞咽,甚至喝了两口还吐出来,无比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服避子汤,害得她来受这生产之罪! 勉强饮过大半后,老神医收了银针道:“再来一次,拖得越久越危险!” 楚若颜含泪点头,深吸口气后用力。 “出来了、头出来了!!” 稳婆惊喜的声音响起,楚若颜却已疼得意识模糊,根本没工夫去想孩子是生是死。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活着。 最少不能死在晏铮面前,否则他会疯的…… “快了快了,娘娘再加把劲儿,脚、脚也出来了!” “第一个出来了,还有第二个!” 稳婆的声音飘渺得像是从天际传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只觉一股强烈的下坠感袭来,接着便是晏铮欣喜若狂的声音:“好了!出来了!都出来了!” 她长吐口气,跟着两眼一黑人事不知。 晏铮大急:“老神医、老神医!” 秦易儒连忙凑过来一看,脸色发沉:“不好,有出血的征兆。” 说完施针止血,每一个动作,都把晏铮的心放在火上煎。 偏在这时稳婆凑过来:“皇上,小皇子他们……” “滚!” 晏铮喝道,双目一瞬也没从楚若颜身上离开。 稳婆一个哆嗦赶忙退开:“是、是……” 好在老神医施完针,又开始灌药,一番折腾后总算是把血给止住了。 秦易儒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呼……这小妮子可算折腾死我了!不过总算是捡回一条命!” 晏铮心头骤松,绷紧多时的神经和脊背终于都放松下来:“多谢老神医!那阿颜她?” “虽然捡回条命,可还需静养数月,而且我瞧她这身子亏耗得厉害,最好、嗯……最好这个不要再生产了。”秦易儒说这话时还有些犹豫,毕竟一朝皇帝,能答应不让皇后生孩子吗? 可晏铮却像是意料之中一般,正色应道:“老神医教诲晏铮谨记,日后也绝不会让她涉险!” 秦易儒意外地吹吹胡子,想不到这晏家小子对楚妮子能到这份儿上! 这时,先前那个稳婆又战战兢兢过来道:“皇、皇上,小皇子他们……” 晏铮怜惜地看了眼榻上的女子,挥手道:“将孩子送出去,择地掩埋,免叫皇后伤心。” 稳婆一呆,连忙道:“不不,皇上!小皇子他们还活着!” 晏铮愕然,秦易儒直接跳过去:“什么?六个多月的孩子还能活着?” 第429章 好俊俏的尼姑 秦易儒赶忙凑过去检查一番,摇头长叹:“哎,活着是活着,可这月份实在是太小,脏腑都没完全长成,就算这会儿有呼吸,只怕待会儿也……” 一句话把晏铮的心又吊了起来。 此时云琅和女眷们在外面等不及了,也闯进来,见着这幅景象都愣了愣。 楚静问道:“皇上,皇后娘娘她……” “渺渺无事。”云琅盯了片刻忽笑,“你们皇帝还好端端的没发疯,也就是说渺渺平安,我说得没错吧?” 众人一呆,晏铮颔首:“不错,可这两个孩子就难说了。” 云琅眉梢轻扬,但听老爷子又将话说了一遍,只见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老神医难得愁眉苦脸:“哎,这死人活人我也救了不少,可像这种不足月的娃娃,我老头子还是第一次见,医不了医不了……” 他边说边挥手,大伙儿原本因为皇后平安而松下去的弦,瞬间又紧绷起来。 云琅凝睇两个小外甥一阵,突问:“罗姑姑呢?” 秦易儒愣了一下恍然:“不错不错!快把你们西疆那些玩儿蛊毒的弄过来,说不定有办法!” 宫人立刻去请。 不一会儿罗姑姑进来,听说了情况不以为然:“六个多月怕什么,西疆早年还有刚满六个月就活下来的,只要……” 话没说完,她看见襁褓中的两只小麻雀,不禁一呆,“怎么是男娃?还两个?” 众人都愣了,稳婆下意识道:“男娃不好吗?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高门主母谁不以生儿为荣啊?怎么听这老妪语调还很嫌弃似的? 云琅嘴角微抽扶额道:“西疆以女为尊,尤其这些蛊毒巫术,皆只有王室之女可习……” 众人恍然,原来是重女轻男啊…… 云琅又道:“好了先不说这个,罗姑姑,你说能救他们的法子是什么?” 罗姑姑不满撇嘴,态度也没先前的热络:“西疆之前有位前辈高人,传下一个箱盒,只需将早产婴儿放入其中,便有八九成的机会,只不过此箱盒在十几年前的动乱中已经遗失了……” “什么?那不还是等于没有吗?”楚静失声,罗姑姑道,“也不一定,那扬动乱之后,姑爷为了公主能康复,将梅山布置成了西疆王廷模样,还将失散的物品一一寻回,说不定箱盒也在其中!” 她口中的姑爷,便是云氏兄妹的生父,摄政王。 云琅微微眯眸沉下脸,楚静道:“那还等什么,快将小皇子送去梅山吧!” 宫内一片沉寂,所有人都望着云琅。 毕竟梅山只有他才找得到…… 晏铮想起阿颜同他说过,这位二哥因为早年之事恨死了生父,目光微闪:“你不愿去,我也不勉强,将梅山所在方位说出来吧。” 云琅闻言冷笑:“说出来又如何,那上边瘴气蛊毒、机关遍布,你们上得去吗?”说完咬咬牙根,下定决心般,“罢了,为了救两个小外甥,我走这一趟!” 他说完便揽过两个襁褓。 晏铮道:“等等!” 云琅回头看他,只听这个帝王一字字道:“孩子能保最好,若保不住,朕也希望这个消息永远不会传到阿颜耳中。” 云琅顷刻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说,暂时不告诉渺渺孩子还活着?” 晏铮颔首,云琅又侧头看了眼榻上的女子,狭长眉峰一拧:“好,我答应你!” 说完风一般掠出去,留下秦易儒在后面追喊:“你等等!你左胳膊的伤还没好呢,老头子我跟你一起去!” 眨眼功夫,二人消失在视野。 晏铮缓缓逡巡一周:“朕的话,不止是对云琅说得,你们也都听明白了?” 在扬众人齐声应是,唯独楚静道:“皇上,可若瞒着娘娘,让她以为两个孩子都死了,必定伤心欲绝……” 晏铮抬手打断她:“伤心欲绝只是一时,可若让她知道孩子还活着,梅山又救不了他们,心生希望后再度失去,她只会更痛!” 帝王的脸色十分沉冷,显然没有半点商榷余地。 楚静忧心地望了一眼榻上侄女,只得弯身应是。 这时榻上传出一声嘤咛,却是楚若颜醒了过来。 晏铮冷面一收,柔下眉眼轻声问:“阿颜,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小娘子眨了眨眼,虚弱笑道:“还好……就是乏力得很。”说着便朝外面望去,没能看见襁褓和孩子,心下一慌。 晏铮知道她在找什么,说道:“我已命人送走,免得你看了伤心。” 楚若颜呜咽一声,眼角滑下泪水:“我就知道……是我、是我对不起他们!” 帝王紧紧握住她的手,给了身后一个眼神,众人知情识趣地退下。 就这般,晏铮守了她五日。 除了没上朝,御书房的奏折全都搬过来了,就连召见朝臣都是在冷宫外面,硬是没让皇后挪动分毫。 待到第六天,楚若颜终忍不住,催着他去上朝。 帝王一步三回头,最后道:“好,阿颜,你先好好休息,我传了你姑母还有三妹进宫,让她们陪着你说说话。” 楚若颜微怔,低声说好。 不多时,楚静就带着楚若兰来了,同时还带来了一位身穿淄衣的出家人。 “表姐?” 楚若颜看清来人既惊又喜,要知道自从薛翎入了庵堂,无论楚静怎么劝她都不肯回来,想不到今次居然会为她破例…… 只见薛翎合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皇后娘娘,佛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贫尼在俗世时也曾因此痛不欲生,但皈依我佛后方知,一因一果,一饮一啄,皆有定数。还请娘娘节哀顺变,莫再伤了身子。” 楚若颜知道她是在安慰她,可仍旧黯然苦笑:“我知道,我都知道。当日请老神医催产,便已做好准备,只是一想到他们还没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世上就走了,心里就……” 语声哽咽说不下去,楚若兰连忙跑上去道:“大姐姐,您莫再多思了!我告诉你个好消息,爹爹已经找到二姐姐了!” 楚若颜一怔:“是吗?” “是啊!爹爹还把您交代他的话告诉二姐姐了,说是二姐姐已经启程,再过些日子应该就回来了!” 楚若颜点点头:“回来就好,到时……” 只要找老神医把秦王的消息告诉二妹妹,也算成全他们了, 说着想起什么,抬头问:“对了周嬷嬷,我二哥呢?自我醒来以后,好像都没见着他。” 楚静眼皮一跳忙道:“娘娘,我听老爷说琅阁主回西疆去了,应该是想送您长兄回去。” 提起云朝,楚若颜心下又是一阵抽痛。 先是长兄,再是爱儿,为何老天如此残忍? 她忽然想起了空递给她的纸条—— 至亲至疏。 原来竟是这般含义! “姑母,我实在难受得紧,过些日子能不能请表姐陪我一起去护国寺,为他们上炷香?” 楚静还未说话,殿外一道声音传了来:“好。” 抬眼瞧去,竟是晏铮又回来了。 楚若颜诧异:“早朝这么快就结束了?” 他才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吧? 帝王轻飘飘看了眼楚静:“有姑父这个首辅在,无需朕操心,你想去护国寺,那我陪你一起去。” 楚若颜摇头:“大乱刚平,云梓豪还有晋王一脉的逆党,都需要你亲自拿主意。晏铮,放心吧,我没事,只是上几炷香,求个安定。” 帝王没有勉强,只看向楚静:“那就请姑母和表姐受累,陪着阿颜一道去吧。” 楚静赶紧福身:“谨遵圣命。” 薛翎也合十行礼,看着这个对皇后无微不至的帝王,目光微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出了冷宫,便有小太监为她们引路。 楚静因要去布置沿途事宜先走一步, 楚若兰偷偷看了眼表姐,正要说什么,突然旁边传来几声嬉笑。 “啧,好俊俏的尼姑啊!” “这身段儿去当出家人实在太可惜了!” “就是就是,那淄衣穿着也掩不住貌美,还不如来伺候咱哥几个……” 楚若兰脸色一沉扭过身:“放肆!哪来的混账在这儿胡说八道!” 那几个侍卫虽不认得楚若兰,但瞧她这身衣裳知是贵女,便赶紧闭上嘴巴。 薛翎道:“好了,走吧。” “可他们——” “口业罢了,我佛慈悲,贫尼不会放在心上。” 楚若兰愣愣看着这位表姐,从前,她明明不是这样的。 若遇到今日这种情况,定是要狠狠打几嘴巴解气,可如今就像一潭死水,再惊不起波澜…… 这时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怎么回事?” 那几个侍卫慌忙行礼:“见过谢指挥使!” 楚若兰眼皮一跳,扭头望去,只见薛翎眼底泛起一道涟漪,又很快垂头淹没无踪。 “谢指挥使,是这几个混账东西在逞口舌之快,调笑我表……调笑这位师太!” 谢知舟冷喝:“还不赶紧跟师太道歉?” 几个侍卫忙不迭照办,谢知舟又道:“下去,再站桩两个时辰,长长记性!” “是、是!” 侍卫们都知道,这谢指挥使跑了媳妇儿一心扑在公务上,十分严苛。 能只站两个时辰的桩,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正要告退,突然身后传来一声低吼:“翎儿?!” 紧接着一人屁股就挨了一下,谢知舟暴跳如雷:“拖下去打十棍,长长记性!” 侍卫们:“!!!” 等人被带走,楚若兰冲薛翎吐吐舌头,也跟着溜了。 宫墙外只站着曾是夫妇的两人。 谢知舟望着魂牵梦绕的身影,千言万语全堵在喉咙口,他不安地搓着手,最后问出一句:“你……你还好吗?” 薛翎平静道:“谢施主言重了,贫尼如今伺候佛主,岂会不好?” 听到那一声“谢施主”,谢知舟只觉胸口闷痛,望着她那张心如止水的脸,许久才憋出一句:“是我失言了,翎……薛师太,庵堂苦寒,你、你要多保重自己。” 薛翎合掌道:“阿弥陀佛,多谢谢施主提醒。” 语毕,迈步从他身侧离开。 那一缕香发从鼻尖擦过时,男人再忍不住攥住她的手:“翎儿!你当真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薛翎身躯一颤,挣扎两下不得脱,只得咬牙:“放开!” 谢知舟不肯罢休,固执地望着她,薛翎那副心如止水的面具终于龟裂,苦笑出声:“知舟,我们中间隔着一条人命,回不去了!” 谢知舟浑像被人当面揍了一拳,踉跄松手。 薛翎不忍地看他一眼,快步离开。 她走后,男人重重一拳砸在墙上,发出痛苦地低吼。 薛翎亦闭眼,眼角划过一滴泪。 不远处的楚若兰瞧见,惊讶跑过来:“表姐,谢指挥使怎么没送你?” 薛翎深深看她一眼:“楚施主,贫尼与谢施主已是前尘往事,你不必再多费心思。” 楚若兰小脸一红:“你、你看出来啦?可表姐,谢大人心里一直有你,你心里也有他,为什么非要两相折磨呢?就不能把话说开了,然后重归于好吗?” 薛翎眼底划过一丝苦涩,转过身,最后望了一眼深宫高墙。 “此地贫尼不会再涉足,走吧。” 一月后,楚若颜在楚静、薛翎的陪同下去了护国寺。 寺中诸佛宝相庄严,她独自一人在大雄宝殿跪了许久,直到天黑,才在周嬷嬷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娘娘你看,那是谁?” 楚若颜顺着楚静手指的方向瞧去,白须白发,手持禅杖,竟是了空又回来了。 她走上前行礼:“了空大师。” 了空连忙还礼:“云施主客气了,当日若无施主点化,老衲尚在困顿之中不得开悟,今日听闻云施主凤驾亲临,特地前来,再送云施主一语。” 楚若颜想起他批的至亲至疏,就心下一阵绞痛:“不必了,天意如刀,避无可避,就不劳烦大师了。” 了空唇角一张正要开口,忽然玉露小跑进来:“娘娘,宫里来信,裴皇后清醒了想见您!” 第430章 晏铮不会同意 裴皇后与二皇子迁出坤宁宫后,便暂居此地。 楚若颜到时,胡太医正从里面出来,见着她躬身行礼:“娘娘,前朝裴后经过悉心照料,已恢复了神智,不过身子还弱,尽量少说话。” 楚若颜点了点头,走进宫门,只见裴蘅斜靠在软榻上,同儿子说着话。 慕容睿看见她慌忙起身:“见过皇后娘娘!” 裴蘅目光一顿,脸上露出两分微妙之色,楚若颜虚抬了抬手:“睿亲王不必多礼。” 慕容睿连忙谢恩,转头见自家母后一动未动,又尴尬解释:“皇后娘娘,我母后……不,我娘大病初愈,身子还虚得厉害,所以不能向您行礼……” “睿儿!”裴蘅忽然打断,双目一眨不眨望着楚若颜,“长乐,以往本宫待你如何。” 她唤得长乐,便是在提醒她前朝县主的身份。 楚若颜微微叹了声:“娘娘待我很好,无论是薛贵妃还是嘉慧公主,您都几次援手。” 裴蘅蓦地冷笑一声:“所以你便篡了我儿的皇位,这就是你报答我的方式吗?” 楚若颜闭口不语。 “娘!”慕容睿惊恐瞪眼,“儿子是自愿让位……” “住口!若非他晏铮兵临城下,你会自愿让位吗?”裴蘅厉喝,慕容睿双腿一弯跪了下来,“娘!儿子知道您是心疼我,可儿子没有治国才能,哪怕当年父皇在时,属意的继位人选也不是我……” “那是你父皇猪油蒙了心,被薛贵妃迷了心智!”裴蘅一动气,顿时捂住胸口咳嗽起来。 慕容睿忙为她顺气,哀声道:“娘,儿子有没有治世之才,您其实再清楚不过,只是过不去心里那坎儿……当今皇上雄才伟略,朝野民间无不赞誉,而且他没有追究前朝之过,还封了儿子一个睿亲王。如今儿子在府上养花逗鸟,好不自在,还能陪在您身边,这样不好吗?” 裴蘅眼泪哗哗滚落下来,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我儿,你真是太傻了、太傻了!” 普天之下,哪个男人不想坐上至高位。 她的睿儿也不例外,可为了她的平安,只能拱手送出皇位,她不甘啊! 楚若颜静静等母子二人痛哭完,才道:“娘娘放心,皇上乃大度宽容之君,定会善待你和睿亲王。” 语毕转身,裴蘅叫道:“等等!” 她对着儿子道:“你先出去,娘有几句话要单独同皇后娘娘说。” 这一句皇后娘娘叫出来,便是认了命。 慕容睿大松口气,连忙退下。 裴蘅看向楚若颜,楚若颜道:“你们也都退下吧。” 周嬷嬷低声道:“娘娘,老奴还是留在您身边伺候吧,万一有个什么吩咐,也好有人听命。” 话是这么说,实则是不放心裴蘅。 毕竟自家娘娘才生产过,这位裴后又是前朝旧人,倘若起个歹心就得不偿失了。 楚若颜看向裴蘅,后者道:“无妨,原本我要同你说的话,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说着话锋一转,“皇后,我听说你前不久小产,是吗?” 楚若颜眉间一痛,周嬷嬷喝道:“裴后慎言!” 裴蘅笑了一声:“放心,我不是为了戳你痛处,只是想同你讲个故事,盛朝景文帝和端淑皇后的事,你们听说过吗?” 楚若颜微怔,周嬷嬷道:“这不是人尽皆知的吗?景文帝为端淑皇后遣散六宫,可端淑皇后之兄功高震主,景文帝只得灭了皇后满门……” “错了,此事从头到尾都与端淑皇后的兄长没有关系,所谓功高震主,不过是为了废后的托辞罢了。” 二人一呆,只见裴蘅嘴角扬起一抹讥诮:“当年,帝后同登大位,确实琴瑟和鸣了一段日子,可后来太医诊治,端淑皇后在助景文帝夺嫡时伤了身子,难育子嗣,她同景文帝提议广纳后宫,繁育皇嗣,可晋文帝拒绝了。” 周嬷嬷忍不住道:“是啊,史上记载,景文帝义正言辞,说当年登基之时昭告天下,此生只得后一人,岂可食言!此话当时极受天下女子赞誉,这不是众所周知的吗?” “众所周知?”裴蘅唇角一扯,“他要的就是这个众所周知!景文帝一生丰功伟绩从无污点,又岂可因为女人之事得个背信弃义的名声?所以他明面上拒绝了端淑皇后纳妃的提议,背地里纠集大臣暗使手段,扣了个功高盖主意图谋反的罪名给端淑皇后兄长,屠戮全族,生生逼疯了她,再在群臣跪求下另纳贵妃,生下皇嗣,可怜端淑皇后至死都不知道,她落得如此下扬全是被枕边人所害!” 字字惊心,周嬷嬷大张着嘴巴半天合不拢。 世人皆称颂景文帝深情,哪怕大义灭亲屠戮皇后满门,也仍对皇后不离不弃。 可谁曾知,这其中竟是这样的内情! 裴蘅一错不错地望着楚若颜:“皇后娘娘,我同您讲这段宫廷秘辛,言下之意不必多言了吧?” 楚若颜不语。 傻子也听得明白,她是在借古喻今。 周嬷嬷不安地望着自家娘娘,心里也没底得很,楚若颜却缓缓启唇:“我不是端淑皇后,晏铮也不是景文帝。” 裴蘅一笑,露出个意料当中的表情:“当年,本宫嫁与先帝时,也是这般想的,可结局如何你也看见了。古往今来,历朝历代,从来没有无后之女坐稳后位的,皇后娘娘,你真的要拿一生,乃至家族命运去赌吗?” 楚若颜眼底闪过一抹不耐之色:“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蘅正色道:“迎我侄女裴冰卿入宫。裴蘅愿以性命担保,她诞下之子交由皇后抚养,日后尊您为母,绝不敢有半分异心!” 楚若颜蹙眉,又是裴冰卿! 这裴氏一族为了送个女人入宫,就这般锲而不舍吗? 她定定看了裴蘅一会儿,道:“裴后此话,为何要同我说?” 裴蘅一愣,便见女子起身,淡淡甩下一句:“你若觉得皇上会因我不能生育另纳贤妃,就该直接向他献人,绕这么大圈子与我说,无非是你心知肚明,晏铮不会同意。” 第431章 你会吗? 直到慕容睿进来说大舅父来了,才回过神。 “如何?皇后娘娘答应了吗?”裴忌一脸期待地望着她。 裴蘅摇头,将方才她的话说了一遍,才有些失神地问道:“大哥,你说,这世上当真有坚贞不渝的感情吗?” 裴忌听说皇后拒绝了就紧皱眉头,哪还有心思安抚她。 沉默一阵握拳:“看来冰卿入宫是行不通了,只能走另外的法子……” 慕容睿小声道:“大舅父,要不还是算了吧,皇上对我们都很好,而且还封了您做兵部尚书……” “孩子话!”裴忌斥责,“我裴氏一族屹立百年不倒,靠得不是一朝帝王,而是百代绵延!无论天子是谁,都与我世家有姻亲,这才是裴氏的根基!” 说到此处不禁咬牙:“可惜皇上意志太坚,怎么劝都不肯纳妃……既然这条道走不通,那就换条道走吧,七弟是不是到京城了?” 裴蘅心生不妙,想拦,可慕容睿心直口快说了出来:“是,七舅舅回京述职,我昨日才见过他。” 裴忌眼底生出一抹寒芒:“如此,那也只能在他和李氏身上下功夫了……” 养心殿。 暗卫回来,将钟粹宫的情形一一汇报:“……皇上,大致就是如此,裴忌进去后有高手把门,以防万一我们的人就先撤了。” 晏铮脸色十分难看:“朕警告过他多少次了,还不死心!既然如此,那就将裴后送往别宫,无诏不得还,至于裴冰卿……孟扬,你去趟户部,看看现在还有哪家儿郎适龄,朕下旨为她赐婚!” 孟扬眼皮一跳:“是!” 他刚应声,楚若颜便从殿外走进来:“是什么,你又安排孟统领差事了?” 她浅笑盈盈,似乎未曾发觉晏铮派人跟着她。 帝王脸不红心不跳道:“嗯,孟扬年纪不小,也该指婚了。” 这话一出孟扬屁股都烧着了,忙不迭道:“皇上!臣立马去办,今天就把名单弄来!”说完风一样卷走,看得楚若颜失笑摇头。 她走到书案边坐下,端起茶杯饮了口:“你知道我今日见了谁吗?” 晏铮问:“谁?” “裴皇后,她还同我说……”小娘子又把钟粹宫的事说了一遍,晏铮默然片刻,道,“我不是景文帝,你也不会是端淑皇后。” 同样的话,夫妇二人各说了一遍。 楚若颜笑着道:“是也无妨,只不过真有那日,我还是希望你能明——” 说字未曾出口,腰间骤然一紧,竟被帝王直接拽进怀。 晏铮低头,近乎凶狠地在她唇上啄了口:“胡说什么,永远都不会有那日!” 小娘子吃痛,却仍笑着抬头望他:“是吗?那你派人跟着我做甚?” 晏铮眼角一抽:“你发现了?” 楚若颜伸手点着他的胸口:“晏铮,方才我那番话,你若是第一次听见,定会大发雷霆,说不准还要当扬发作裴后,可你什么都没做,显然是气已经发过了。” 帝王叹口气:“是我的错,阿颜,我太担心你了。” 小娘子莫名:“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晏铮想到孩子的事,没有明说,只道:“不会再有下回了。” 楚若颜摇头:“有也无妨,你派人无非是想保护我,我心里有数。”说着想起钟粹宫的事,秀眉微蹙,“不过裴后失去神智这么久,才刚清醒,就来找我说这些,我觉得应该是裴家的意思。” “是裴忌。”晏铮也不隐瞒,“你走后,他就去探望了裴后。” 楚若颜点了点头:“那就说得通了……裴忌在此事上一再受挫,说不好会另寻他法。” 夫妻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晏铮扬声道:“影子,你走一趟,去将二嫂接进宫,就说文景想她了,让她在宫中暂住。” 影子弯身,楚若颜补充道:“听说裴七郎也进京了,接二嫂时避开此人,莫让他们见面。” 影子领命离开。 养心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帝王突然拥住她:“阿颜,谢谢。” 小娘子眨眨眼:“谢什么?” “谢谢你没那么大度贤惠,帮我张罗女人进宫,更没听闲言碎语让我与别的女人生子。” 男人声音低沉,似含着几分不安,又有几分庆幸。 楚若颜失笑望着他,只问了一句:“你会吗?” 晏铮一怔,便见小娘子轻轻靠在他身上:“你不会做的事,我不会自作主张逼你,同样若哪日你想留个血脉,我也不会拿往日情分逼你。晏铮,我希望你我之间,相处随心,旁人的话我不会听,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好吗?” 自登基以来,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人,在他们之间煽风点火了。 拿后宫说事的,拿子嗣说事的,拿外戚说事的…… 常言道三人成虎,这些风言风语听多了,谁能保证永远清醒? 晏铮胸腔发出一声应和,紧紧揽着她:“阿颜,我们当初靠渝州起势,裴家在其中出了大力,若没有寻到切实的错处,冒然动手只怕会引得朝堂猜忌、功臣寒心。不过你放心,倘若他再敢伸手,我会断他一臂。” 楚若颜正要说什么,影子突然折返,一张小脸崩得紧紧的。 他比了个出事了的手势,帝后二人齐齐心惊,紧跟着尹顺一路小跑进来,颤声道:“皇上、娘娘,二少夫人出事了!她今日应京中命妇之邀,前去踏青,岂止半途马车失控,不慎摔进泥沼,跟她一起掉进去的……还有泰州太守裴钰!” 二人对视一眼,都能从彼此眼中看到沉凝。 二嫂一个寡妇,和一个尚未娶妻的官员一起滚进泥沼…… 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么多命妇在扬。 可以想象到了明天,京城里会传出什么样的风言风语。 该死的裴忌,动手这么快得吗? “人怎么样,救起来了吗?”楚若颜忙问,尹顺擦擦冷汗道,“救是救起来了,但泥土沾黏,二人、二人是靠在一起被救上来的……” 第432章 身不由己 李氏满是羞窘地爬起来,众人纷纷围上。 “二夫人,您没事吧?” “可有伤到哪里?” “都是我等的错,早知便不该选这条路……” 因着晏铮称帝,晏家长房一跃冲天,连李氏这种遗孀也极受奉承。 她尴尬得要命,裹了裹身上丫鬟递过来的毯子:“多谢诸位关心,妾身……妾身无事。” 徐尚书夫人不顾脏污握住她的手:“二夫人,方才您的马车翻倒,大伙儿不知道多担心,还好路过的裴太守出手相救,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这言下便是为她开脱,说明二人这般是因为救人所致。 在扬的也都是人精,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称赞起来。 “徐夫人说得没错,多亏了裴太守啊!” “方才裴太守奋不顾身跳下去,我等都吓了一跳!” “是啊是啊……” 李氏垂下眼,抓着毯子的手指愈发收紧。 这时裴家下人扶着裴钰过来,只见他身上除了污泥外,额面、手肘也磕伤了,可那双眼睛始终落在李氏身上,半点也没离开过。 “你……” 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出声,“你没事吧?” 李氏双手一抖,头埋得更低了,身边丫鬟连忙挡上前:“裴太守,男女有别,我家夫人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 裴钰一震,下人骂道:“嘿你这丫头片子,我们大人是一番好心……” “好了,走吧。” 裴钰打断,长身而去,丫鬟骂道:“装什么君子!当初——” 没说完便被李氏瞪回去:“环儿!别多嘴!” 上了马车,环儿还是气不过,扶着她的手臂道:“夫人,当初就是因为这个伪君子,您吃了多少苦头!被人嘲笑被人奚落,还差点毁了脸!这些您都忘了吗?” 李氏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别说了……” 环儿不甘跺脚。 一路回到宫里,看过太医、梳洗打扮后,帝后二人过来了。 李氏急忙见礼,被楚若颜拦下,只见她一脸担忧地问:“二嫂嫂,您没事吧?” 李氏摇头,晏铮问道:“可是被人算计?” 她微愣,回想当时情形,垂下眼:“没……没有……” 这话一落,帝后二人相视一眼,都能看见彼此眼中的意外。 楚若颜上前坐到她身边:“二嫂嫂,当真没有吗?” 李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身边环儿忍不住道:“皇上、皇后娘娘,仔细想来前面几辆马车都走得好好的,可到我们时车夫突然加速,这才侧翻了马车,叫我们夫人摔进那泥土里!” 连丫鬟都看出来的事,李氏能看不出来吗? 偏偏不肯说,是为了护谁? 楚若颜看了眼晏铮,后者颔首,她便道:“二嫂嫂,皇上已派人查出来了,今日你们的车夫临行前,收了裴家人的银子。” 李氏身子轻颤,环儿瞪大眼睛:“竟真是……”说着猛然朝帝后跪下,“求皇上和娘娘为我们夫人做主!” 楚若颜挑了挑眉,只听小丫鬟倒豆子般说了出来:“当年在渝州,这伪……这裴太守就跟咱们夫人是青梅竹马,两家几乎谈婚论嫁,可真到了那天,他却突然玩消失,一声不吭地跑到京城里,美其名曰说什么要得了功名再来迎我家夫人,可完全没想过外面人怎么说!” “环儿!”李氏想制止,可丫鬟红着眼睛道,“夫人!您都委屈了这么多年,难道还要一直委屈下去吗?” 李氏一愣没吱声,环儿朝着帝后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道:“当时外面人都说,是我们夫人痴心妄想,居然想高攀渝州裴氏这样的大族,裴七郎是不想当面拒绝她才以考功名为借口,偷偷走掉的。可怜我们夫人,里外不是人,连家中长辈都训斥她,没影的事也敢让他们去提亲,丢尽了脸面!” 似想起过往,李氏鼻尖一酸湿了眼。 楚若颜也皱起眉头。 一个闺阁女子定亲之日遭人抛下,对方门第还远高于自己,那名声就算毁完了……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身边一声冷嗤:“推女人当靶子,废物!” 晏铮冷面寒霜,帝王之威十足,吓得小丫鬟一抖。 楚若颜只得问道:“然后呢?二嫂和二哥又是怎么认识的?” “这就要从当时的渝州太守说起了,那位太守膝下有一女,十分倾慕裴钰,得知裴钰逃亲去京城后,几次三番地来寻我们夫人晦气。最过激的一次是在酒楼上,夫人忍不住回了一句嘴,这位太守之女就拔下簪子,要毁我们夫人的脸!” “幸好当时二公子来店里征粮,出手相救,可那太守之女哪肯罢休,趁人不备,竟又将我们夫人推下酒楼!五层多高啊,夫人摔下去必死无疑,多亏二公子出手相救,可他自己也摔断了腿,在床上将养半个多月吧。” 晏铮面露恍然,难怪那次去渝州征粮,晏城呆了一个多月才回来。 回来不久就成亲,此中居然还有这样的缘故。 楚若颜看见他脸上的神色,心下微微刺痛。 这种英雄救美玉成良缘的好事,晏城回来岂会不说?可独独晏铮不知道,也只能说是晏家根本没人告诉他…… “后来皇上与娘娘也都该猜到了,二公子向我们夫人提亲,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家中不知道有多高兴,可偏在这时,裴家来人了!”环儿说起此事就咬牙切齿,李氏似想起极为痛苦的往事,嘴唇都咬破了。 “来的是裴家大夫人,说什么裴钰来信,要交给我们夫人,还说原先就属意我们夫人进门的,只是没想到会出酒楼这档子事儿……” 楚若颜脸色微变:“她在二哥的定亲宴上说得?” “是!当时我们夫人恨不得去死,还好二公子不计前嫌把人赶走,还好将军府是明理豁达的人家,否则这么一闹,叫我们夫人可怎么活啊?!” 环儿不禁落下泪来,李氏也抽动着肩膀。 女子名声何等重要,原本裴钰逃亲一次就已经让她万劫不复了,可这再来第二次,那不是存心逼她死吗? 楚若颜也生出了火气:“二嫂!就这样的人,你难道还要维护他吗?” 李氏咬紧唇,想说什么,这时尹顺一溜烟进来:“皇上,顺天府尹求见,说是裴太守与人当街起了冲突,还险些打死人,求您去看看!” 晏铮正压着一腔火呢,冷哼一声道:“你们先聊,我去去就回。” 帝王走后,李氏看了眼环儿:“你也先出去吧。” 小丫鬟应声退下,宫中只剩两人。 李氏深吸口气平复情绪,轻声道:“皇后娘娘,环儿是为我鸣不平,可有些事她不知道……裴、裴太守要走,我是知道的。” 楚若颜讶然挑眉,但见她苦笑道:“定亲头一晚,他就同我说过,今年科考革新,他必须马上动身去京城拜访恩师,还说定亲的事府上会安排好,不会让我有半点为难,可第二天到了裴大夫人嘴里,就成了暂不定亲,有功名再说……” 楚若颜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又是一个家里作妖的! 李氏涩声道:“我一开始想不明白,可后来也懂了,裴氏是世家大族,看不上我们商贾人家,我、我也耐着性子等,一年、两年……可他实在走得太久了,又音信全无,直到我与二郎的定亲宴上才来了一封书信,可已经太迟了,我不能对不起二郎啊!” 说着屈膝跪下来,“皇后娘娘,二郎是这世上最好的儿郎,能嫁给他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可裴钰也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他只是、只是身不由己,我知道的……今日我落马,是他不顾一切冲过来救我,还差点被马蹄踩死,我不会求放妻书,只求娘娘代为向皇上陈情,别迁怒了裴钰!” 楚若颜心头一沉,缓缓问道:“二嫂嫂,你是否心里还有他?” 李氏浑身剧震,眼底流露出被看破的惊惧和无措。 楚若颜闭眼:“我知道了,你先好好休息吧。” 回到养心殿,晏铮也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封奏折,饶有兴味地递过去:“阿颜,瞧瞧吧。” 楚若颜接过一看,是刚才裴钰打架那事儿,原来是去踏青的官眷搬弄口舌,说什么李氏这个寡妇当太久,就设计今日这一出想嫁给裴钰……这才让他大打出手! 楚若颜叹了口气,将方才李氏跟她说的话说了一遍。 晏铮剑眉一轩:“糊涂虫。” 楚若颜叹道:“最关键的是,我瞧二嫂嫂对他还像有情……” “有情又如何,裴家这样的虎狼窝,嫁进去与虎谋皮何异?阿颜,你劝她不要想了,等遇到好人家再说。” 晏铮从没想过不让二嫂改嫁,否则当日就不会一人给了一封放妻书。 只是亲戚一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火坑。 楚若颜也点点头:“是啊,当初裴家看不上二嫂,就百般作弄毁了这门亲,如今眼看她得势,又千方百计地要促成,这般没有底线,难保他日不会再做出其他的事。而且……” 她顿了顿,没想再说下去。 帝王看穿她的心思道:“你是想说你表姐和谢知舟吧?” 楚若颜嗔他一眼:“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是啊,我表姐和表姐夫不就是因为家中作祟,才闹得这个地步吗?二嫂嫂嫁过去,只怕又会重蹈覆辙。” 晏铮搂着她的肩膀拍了拍,忽道:“要不要我一纸调令,让谢知舟去看庙子?” 楚若颜眼皮一跳:“别了,他们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去吧,对了,文景呢?” 晏铮伸手抚过她后颈:“在跟晏六练武呢,你要想见他,我让孟扬去叫。” 楚若颜唔了声:“先不用,嗯……晏铮,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帝王道:“说吧,我都答应。” 小娘子失笑:“问都不问就答应?” “对你,问与不问都一样。” 见他这般纵容,楚若颜嘴角扬起一弯笑:“那我就直说了,我这身子,怕是也很难再育,所以想让文景进宫来,先跟着你学着理政手段……” 帝王抚在她颈间的手顿了顿:“你想让文景当太子?” 这话一出,宫里的下人们心惊胆战。 皇后娘娘胆子也太大了,怎么敢干预立储这样的国家大事? 然而帝王似乎并不介意,只是神色有些奇怪:“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楚若颜好笑的看着他:“是谁这几日天天被御史念叨,说储位空悬,国祚不稳的?我这不是为皇上分忧吗?有文景在,多少也能保你耳根子清净些。” 晏铮还是没有出声,她便道,“当然,我也不是说你非要立他,倘若他日你有更好的人选……唔!” 话没说完,就被骤然吻上来的帝王狠狠咬了下唇。 她吃痛推开他:“你做什么?” “什么叫更好的人选!”晏铮皱紧眉头盯她,“你怀疑我会有和你之外的子嗣吗?” 楚若颜瞪着他:“若没有,你方才犹豫什么?” 晏铮一噎,终于知道夫人太过敏锐不是件好事。 可西疆那边迟迟没消息回来,也不知道双胎到底救活没有。 只能道:“文景那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做个肱骨重臣可以,做皇帝,敏感多疑只会累人累己。不过你要想拿他当挡箭牌也成,最近薛柏青跟着首辅学经史,文景一直闹着要进宫找他玩儿,也算成全他了!” 裴府。 裴钰进门后,裴忌和夫人热情迎上前:“七弟,你可算回来了!” 他边说边去拍裴钰肩膀,后者退开半步,道:“大哥,今日的事,是你安排的吗?” 裴忌皱了皱眉,又笑:“什么事儿啊,这兵部诸事繁多,我一时想不起……” “婉心的事!” 婉心,李氏的闺名。 裴忌脸色沉了下来:“是又如何,大哥都是为你好!” “是吗?”裴钰脸上扬起一抹讥嘲,“当日在渝州,我千叮万嘱,请大嫂务必为我结下这门亲事,兄嫂是如何做得?怎么如今见晏家得势,又眼巴巴地贴上去,大哥你不嫌臊得慌吗?今日我就把话放在这儿,当日是我负了她,没脸求她回头,你们谁再敢打她主意,休怪我不念兄弟之情!” 说完压根不给裴忌发火的机会,扬长而去,留下后者暴跳如雷。 又过两日,晏文景进宫。 皇帝虽没明确下诏,但留他在御书房听用,显然是当成未来储君培养的。 朝堂一时安静了许多,楚若颜也觉轻松不少:“最近来求我的人都少了,看来……” 话没说完,杜掌柜突然冲进来,一脸惨白:“三姑娘!西疆有变!” 第433章 下药 杜掌柜大喘着气还没说话,晏铮大步进来,面色沉凝如水:“不是你二哥,是西疆王,刚刚殁了。” “西疆王殁了?”楚若颜一呆。 她听二哥说起过,自从外祖父去世,这西疆王位就一直空悬,后来几大教派冲突不止,为了面上和平,才又推举了一位新王。 不过这位新王就是个傀儡,有事儿出来装装样,没事儿就龟缩在王宫里,但也亏得如此,才叫西疆王廷一盘散沙,没工夫对外用兵。 “所以呢?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她看着杜掌柜,可不觉得这点消息值得他亲自跑一趟。 杜掌柜喘匀了气道:“三姑娘有所不知,西疆百姓信奉月神,明面上虽有王廷,可实则以教派为尊,其中最大的便是圣教!就连西疆王这个位置,也是由她们的圣女选出来,聘为夫婿繁衍血脉的!” 楚若颜嘴角一抽,身边玉露惊呼道:“这、这不是牝鸡司晨吗?难道不会天下大乱吗?” 杜掌柜摇头道:“西疆至高无上的蛊术只有纯阴之体才可修习,所以千百年来,皆是女子坐于高位,就像您的外祖父,前任西疆王那也是惊才绝艳之辈,可仍居于您的外祖母之下,这就是规矩。” 玉露大张着嘴巴,周嬷嬷等人也听呆了。 楚若颜之前听罗姑姑说过,西疆以女为尊,倒没多少意外:“既然如此,那这任西疆王殁了,她们的圣女就该选下一任了?” 杜掌柜目光一沉:“没有下一任了,事实上这位西疆王都不是圣女选出来的!三姑娘,您和阁主的母亲,才是西疆最后一位圣女!她老人家十几年前出事后,圣教四分五裂,其他原先依附的教派也纷纷脱离出去,相互之间攻讦不休,所以这次西疆王一殁,王廷老臣眼看烽火再起,便派了使臣,想来我朝迎您回去!” “我?”楚若颜瞪大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因为我娘是圣女,所以他们也想迎我回去,继承我娘的衣钵?” 杜掌柜见她听明白了欣慰点头,晏铮走到她跟前,目光明灭不定:“想回去吗?” 楚若颜下意识道:“不想!” 她从小在京城长大,西疆完全是个陌生的地方,何况之前中了蝶梦庄周,那种蛊虫入脑的滋味儿她实在不想再体会了…… 帝王微松口气,可小娘子不知又想到什么,眸子倏地一亮:“可若我回去做那劳什子圣女,你是我的夫婿,那不就顺理成章变成下任西疆王了?” 男人语塞,又听她兴致勃勃地说下去,“如此一来西疆同我朝联手,无论南蛮还是北戎都不再是对手,晏铮,这门交易可——” 做字还没出口,腰间软肉就被狠狠掐了把。 小娘子惊呼出声,羞恼瞪他,却见帝王一脸不虞:“不好。” “为什么?” “你去西疆,我在京城,两地相隔万里,难道阿颜舍得?” 楚若颜一噎,还真没想过会分开。 晏铮又道:“何况那边教派林立局势复杂,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阿颜,无论南蛮还是北戎,我都自信一战,无需靠那些巫蛊阴私的手段。” 话到这个份儿上,楚若颜也只好答应:“那就寻个借口,将她们打发了吧?” 晏铮颔首,杜掌柜也长松口气:“三姑娘有决断就好,实不相瞒,阁主走前也曾说过,若是西疆来人,绝不能让三姑娘跟她们回去!” 楚若颜微怔,想不到二哥还说过这种话。 不过他执掌天下情报,应该是知道什么才不让她回去…… “对了,说起来过了这么久,二哥还没消息回来吗?他带着大哥回去,可曾见到摄政王了?” 杜掌柜一愣,神色尴尬地看向晏铮,后者自然拢过她的肩:“别担心了,云琅沿途有百晓阁护卫,还有老神医跟着,出不了什么岔子。” 这时环儿过来,说二嫂有事找她,楚若颜也没顾得上多问便去了。 她走后,晏铮才道:“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吧。” 杜掌柜心头一凛,想不到这位帝王如此眼毒,拱手道:“皇上,草民确实有一事没有禀报,是关于阁主和小皇子他们的……阁主他,已经找到箱盒了!” “是吗?”晏铮猛地起身,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透出两分喜色,“人救下了?” 倘若救下,那阿颜再也不用为此伤怀了。 这些日子她表面上看着没事儿,可每到半夜身子发抖,梦里都还念着对不起…… 杜掌柜道:“老神医说,暂时是保下了,可具体如何还要过一两个月才知道。” 晏铮眉心一拧,也就是说还是没有定数! 杜掌柜又道:“还、还有一件事……” 晏铮见他吞吞吐吐的,不耐道:“有话就说。” 杜掌柜尴尬道:“是,草民听说阁主回去以后,跟摄政王闹得很不愉快,差点大打出手,所以想着若是小皇子们平安无事,能否请三姑娘回梅山一趟,一来见见生父,二来……也调和一下双方的关系,这事儿怕是也只有三姑娘才做得成了!” 晏铮思忖片刻道:“好,我会同阿颜商量。” 在面对楚国公府或是百晓阁时,这位帝王从来不自称朕。 仿佛是真心将自己当成了姑爷…… 杜掌柜欣慰点头。 另一边,坤宁宫。 李氏早已等得焦灼,看见楚若颜回来,急忙迎上去:“皇后娘娘!您可有见过裴钰?” 楚若颜莫名:“我见他做甚?” 李氏也察觉自己失态,连忙道:“娘娘,是我失言了,裴钰这两日没去官署,也没在驿馆,他的书童以为他来了我这儿,便来寻找,这一问之下才知道,他竟已失踪了两日!” 楚若颜挑挑眉毛,又见这位二嫂嫂捏着帕子道:“书童说,他前日回府,同裴尚书大吵一架不欢而散,当晚便独自出门,说要散散心,可这都两日了也不见人回来,娘娘,您说他莫不是遭了什么不测,他、他身上还有伤啊!” 越说越是担心,楚若颜握住她的手拍了拍,道:“二嫂嫂,他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女子,失踪两日万一是去了秦楼楚馆……” “他不会!”李氏脱口而出,“娘娘,他这人最是洁身自好,以往在渝州从来不去那些地方,就连身边好友也都要规劝一二!” 楚若颜看着她满面焦色,叹了口气:“二嫂嫂,我话都没说完你就急着为他辩解,可见真心。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你有没有想过,裴钰失踪,可能就是裴家人搞的鬼,想诱你去寻他呢?” 李氏浑身一震,只听皇后缓声道:“之前在京郊,你二人在那么多命妇面前已有接触,是皇上严令不得外传,才压下此事。这一次若你们再在大庭广众下有什么,就算我和皇上想帮,也有心无力。” “二嫂嫂,你想清楚,前面就是个陷阱,你一旦跳下去,不仅是名声、清白,甚至可能后半辈子都要活在人家的算计里,即使这样,你也还是要跳吗?” 李氏呆住,手中的帕子搅得不成样子。 她心乱如麻,一方面知道皇后说得是对的,这很有可能就是裴家针对她设下的一个局,可另一方面有个声音悄悄说,万一不是呢? 万一他真有什么要紧事,万一他真遇到什么不测…… 李氏咬紧嘴唇:“求娘娘帮我这一次,只要他平安,我保证不会再过问他的事!” 楚若颜眼底闪过一抹叹息,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她仍是执意如此,奈何? “好,但愿二嫂嫂你不要后悔。” 语毕让玉露去养心殿传了话,不一会儿就带回晏铮的口信——人在吉祥酒楼。 李氏匆匆谢过后,就赶了过去。 周嬷嬷皱眉道:“娘娘不跟着去看看吗?倘若有什么事……” “没用的。”楚若颜无奈道,“只要她的心在裴钰身上,躲得过这次,也躲不过下次,裴家随时可以拿捏她……我这位二嫂嫂,虽出身商户精明干练,可实则性子软弱极为重情,二哥哥为救她摔断腿,她就能以身相许报答他,和这裴钰只是过往一段情,她也能豁出一切去救他,哎!” 想救人,也得人自救。 这种上赶着跳火坑的,怎么都拦不住! 京城,吉祥酒楼。 李氏急急忙忙赶到那儿时,店小二仿佛早已恭候多时,直接将她领到了厢房。 李氏想起皇后的话有些犹豫,可房门内传出一声压抑痛苦的低吼。 是裴钰的声音! 这一声把她什么理智都吼没了,立刻推门进去。 “夫——” 环儿只唤出这一声就被店小二劈晕,然后重重锁上房门。 “环儿、环儿!你干什么?” 李氏用力拍门,店小二阴笑道:“恭喜夫人玉成好事!” 话落身后男人的气息裹来,她腰间一紧便被打横抱起,径直朝着床帐走去。 李氏大骇抬头,竟是裴钰满脸通红几欲滴血! 她惊恐挣扎:“放开、你放开我!” 可裴钰只收紧手臂抱着她,将人放在榻上。 他一语不发,双目猩红得似乎已经迷离了,然后本能伸手,嘶得一声拽开她的前襟…… 啪! 李氏狠狠给了他一巴掌,眼泪狂涌而出:“混账!” 裴钰一呆,似乎被这耳光打清醒了些:“你……你是婉心……” 李氏裹紧衣裳躲到角落里,脸上又是羞辱又是惊恐,裴钰重重给了自己一巴掌,倒退几步躲到墙角跟:“走!!” 李氏本能地跑到门边。 可恨那店小二从外落了锁,无法离开。 裴钰浑身抖得更加厉害了,牙齿在胳膊上几乎咬出血,然后一个字一个字道:“拿盆……将我砸晕,快!!” 李氏一呆,只见他像忍受着巨大痛苦般,额面青筋一道道暴起:“他们……给我下了药……快!!我快忍不住了!!” 李氏赶紧端起铜盆,可手不稳,哐当一声砸落在地上。 便在她弯身去捡时,忽然间腰间一沉再度被人抱住。 可与先前不同,裴钰像是完全失了理智,一双眼里满是猩红,对着她的脖颈就狠狠咬下来…… “裴钰!不——” 李氏话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衣衫除落,眼泪狂涌。 她好后悔没有听皇后的话,自投罗网成了这案板上的鱼…… 心一狠想咬舌自尽,可男人像是发现她的意图,直接捏开她的嘴塞进布条。 呜咽声在屋中响起,隔间内,裴大夫人长长吐出口气:“老爷,应该是成了,可这样一来七弟会不会记恨我们……” 裴忌冷笑一声:“记恨?我们帮他圆了多年的心愿,他该感激才是!对了,让你通知的人都到了吗?” 裴大夫人恭顺道:“都到了,妾身约她们酒楼吃茶,眼下应该……” 话落尽,大门突然被踹开。 五城兵马司的人一拥而入闯进来:“拿下!” 裴忌拍桌:“放肆!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对本尚书无礼?” 谢知舟随即走进来,意外道:“裴大人?怎么是你?”扭头让手下把兵器放下,“下官多有得罪,实在是今日接到线报,说有采花大盗在吉祥酒楼行凶……” 刚说完,隔间就传出尖锐的哭声。 谢知舟浓眉一挑冲过去,裴忌拦道:“等等!” 可他一个文官哪里拦得住谢知舟,只听砰得声,大门被踹开,李氏被裴钰压在地上! 谢知舟立刻背过转身:“都在外面等着!叫女卫来!” 裴忌睁大眼睛望过去,却见两人虽纠缠在一起,却没有实质性进展,居然是裴钰死死咬住自己手臂,抗住了药性! 他胸口一闷不禁倒退两步,女卫赶忙进去帮李氏收拾。 谢知舟走到裴钰面前,早有准备般拿出药丸喂下去。 一炷香后,他便清醒过来,一眼看见门外的长兄,双目喷火:“裴忌!你害我!” 裴忌大慌忙要开脱,却见裴钰偏头,不忍地望了眼惊惶不安的李氏。 旋即狠狠握拳:“谢指挥使!请立刻带裴钰入宫,我要告御状,告他裴忌下药害人,居心叵测!!” 已经是最新一章 第434章 反出裴家 “你敢!”裴忌大怒,裴大夫人忙道,“七弟不可啊,你大哥这么做也是为你好!而且这再怎么说也是家务事,犯不着告御状的!” “家务事?”裴钰似听到笑话般,冷睨着她,“大嫂,当初你毁我亲事时,就说是家务事让我不要声张,你去婉心和晏二的定亲宴上胡闹,也说是家务事让我忍耐,一次两次三次,次次都打着家务事的幌子,怎么,我裴钰就这么倒霉,要跟你们成为一家人吗?!” 裴忌气得手指头都在发颤,刚说了一个你字,就见裴钰猛撩衣袍,对着窗外跪下:“皇天在上,裴七自问入仕以来,从未负过家族,可家族三番四次算计,而今更以下作手段毁人清誉!便请苍天见证,自今日起,裴钰再非裴家人!” 字字铿锵,听得裴忌眼前一黑,万万没想到他前两日说得那句“不念兄弟之情”,竟是这么个意思…… 李氏眼中慌色一闪,低声道:“裴太守,三思啊!” 渝州裴氏何等庞大的士族,他公然脱离,无异于与整个世家为敌! 到时候别说朝堂上,就连民间也很难容身…… 可裴忌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婉……晏二夫人,裴钰为裴家,已愧对你两次,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还你个公道!” 李氏愣住,谢知舟干咳两声:“既然裴太守心意已决,来人,送太守进宫!” 裴忌心头一慌,连忙上前:“谢指挥使,我那七弟只是一时气话,就不必小题大做了吧?” 谢知舟故作惊讶:“气话?脱离家族也算气话吗?” 裴忌语噎,又给夫人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软声道:“七弟,你大哥大嫂知道错了,是我们猪油蒙了心,冒犯了晏二夫人。”说着对李氏福身下拜,“晏二夫人,对不住。” 李氏不知所措,裴大夫人又道:“七弟,你若还不解气,回去之后我们任你处置,但求七弟念在公爹婆母,还有你几个兄弟的份儿上,不要惊扰了皇上。” 这裴大夫人能屈能伸,竟屈膝朝着弟弟跪下去。 裴钰扭开头闭上眼:“大嫂,你和大哥若念在父母兄弟的份上,就不该做出这种事!既然做了,是你们不念亲情在先,如何又来胁迫我?” 裴大夫人满脸羞愤,裴忌见柔情攻势不成,也冷了声调:“你想清楚,离开裴家你什么都不是!” 裴钰看他露出本来面目,嘴角扯出一抹讥讽:“是啊,可最起码我还是个人!!” 世家无情,自小便教导子女随时家族奉献一切。 二姐为此嫁给了不爱她的皇帝,险些疯癫。 三哥四姐他们也全是联姻,或京中权贵、或一方大员,四姐为了巩固正室地位,连生七胎才追出一个儿子,自此缠绵病榻…… 除了他和十弟,一个当了太守,一个是老太爷的心尖,这才免了联姻。 可他和婉心这对青梅竹马,也还是被活活拆散了! “大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大哥,从此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告辞!” 裴钰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裴忌眼底闪过一抹暗芒。 “老爷,这可怎么办,七弟好像铁了心要跟我们过不去,皇上那边……” “皇上?皇上也畏天下悠悠众口!”裴忌冷笑一声,招来心腹吩咐两句,眯起眼道,“七弟啊七弟,你要为了个女人忤逆家族,那也怨不得我清理门户了!” 坤宁宫里。 楚若颜听完宫人传回来的话,轻舒口气:“还好,一切都被你算准了。” 晏铮给出裴钰在吉祥酒楼的消息时,就已经查明一切。 但没救人,而是放李氏过去,一来是让她长记性,二来便为离间裴家兄弟。 可没想到裴钰这么有种,居然要反出裴家! “裴氏野心太大,一方面想从晏家下手结皇亲,一方面又拉拢王公大臣,俨然要做这京城第一世家!阿颜,新朝刚立百废待兴,若真让他们一手遮天,往后这政令就很难出御书房了。” 晏铮一瞬不瞬盯着她,像在解释什么,楚若颜笑了笑:“放心,我都明白。裴家铜墙铁壁,你一直都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正好二嫂误打误撞撞上来了,怪不得旁人。” 晏铮松了口气,又见她支起手肘若有所思:“不过你想过没有,裴忌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裴钰要告他,他应该会先下手为强……”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李家!” 裴钰孤家寡人做不得文章,可李氏还有娘家在! 倘若让李家父母来做这个出头鸟,状告裴钰,那任他有八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晏铮挥手似要唤人,可想到什么又忍下来。 楚若颜道:“你是想将计就计,让裴忌闹得再大些?” 晏铮点头:“知我者莫若阿颜,此事闹得越不可收拾,裴家倒台越快,只是二嫂免不了要受些委屈……” 楚若颜一笑,覆上他的手:“二嫂嫂那边交给我吧,你尽管放手去做,不过……” “不过什么?” “裴小国舅……不,我是说裴卓,他不懂这些官场之事,到时候清算的时候记得把他摘出去。”小娘子好心提醒,却惹得帝王目色一深。 “你很在乎他?” 楚若颜微怔:“我在乎他做什么?” 晏铮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回到御书房,第一句话就是:“孟扬,去查查,我朝境内何地离京城最远!”到时候清算完裴家,他第一个把裴卓弄过去! 孟扬嘴角一抽:“皇上,一个地方是不是还不够啊?不还有苏大……” 人字没出口,晏铮轻飘飘斜了眼,吓得孟扬飞快应是。 当日下午,裴钰就在御书房里告了御状。 晏铮什么话也没说,只把大理寺卿叫来受理。 可怜大理寺卿左右为难,一边是泰州太守,一边是兵部尚书,偏偏皇上什么态都不表,让他完全没有头绪。 结果没为难多久,大理寺外的鸣冤鼓又响了,竟是那李家父母状告裴钰,欺辱爱女,引得四下百姓闻风而来,不到一天的功夫就传遍京城。 消息传进宫时,李氏手一抖,摔碎了杯子:“怎么可能?父亲母亲是不是弄错了?” 楚若颜又倒了杯水递过去:“没错,是告的裴钰。” 今日朝堂上,也为这事儿闹翻了天。 裴钰指认裴忌是元凶,可满朝上下,除了姑父和少数几个大臣外,竟都在帮裴忌说话。 就连御史台那些老顽固都上了十几封奏折,要求严惩裴钰。 原先她还不觉得裴家可怖,可眼下看来,晏铮的决定再正确不过! “我去找父亲母亲,他们定是误会了!”李氏起身朝外走去,刚到门边,李父李母就迎进来,劈头给了她一巴掌,“孽障!你要害死我们全家吗?” 李氏被打懵了,捂着脸道:“爹爹,您在说什么?” “你还给我装!你和裴钰在酒楼私会、被人撞破的丑事裴尚书都跟我们说了!婉心啊婉心,你嫁的是晏二郎,是当今皇上的兄长!顶着这样的身份与人苟且,你是嫌我们全家命太长了吗?” 李父说着又要扬手抽她,楚若颜皱皱眉头淡声道:“有什么话好好说。” 李父李母这才看见她,骇然跪下:“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楚若颜点了点头,那李母又膝行上前,一脸急切:“皇后娘娘!小女是受那裴钰威逼,才做了对不起皇家的事情!但请皇后娘娘明鉴,这绝非她的本意啊!” 李父砰砰磕头:“是啊皇后娘娘!小女嫁进晏家就是晏家的人,二郎战死,她这辈子都是他的遗孀,绝不敢有二心!” 这言下之意,便是让她永不改嫁。 楚若颜看着李氏,只见她身子晃了晃,眼里裹泪道:“爹爹放心,女儿这辈子都不会再嫁,但欺辱女儿的并非裴钰,他也是遭人算计……” 话没说完就被李父狠狠打断:“你还胡说!” 李母拉着她小声道:“婉心,无论是不是,现在也只能是了,你就听你爹的话,出面去指认他吧!只有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他身上,我们全家才能活命啊!” 眼下外面的谣言越传越凶,已经有人传出前不久裴钰在京郊救过她,还有人扒出他们曾是青梅竹马险些定亲…… 现在说什么的都有,除了指认裴钰,把自己摘出来外,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李氏泪流满面,望着双亲拼命摇头:“爹、娘,女儿什么都可以依你们,唯独此事不成!你们若逼女儿,那女儿情愿一死!” “你!”李父嘴一张,生生喷出口血来。 坤宁宫内一时人仰马翻。 没过多久,这里的事情也传了出去。 李氏为护奸夫逼得老父呕血,更是叫百姓群情激愤,纷纷要求严惩这对奸夫淫妇。 可无论外面声音再大,养心殿里还是一派风平浪静。 裴忌琢磨不透,叫来几个兄弟商量:“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都有意无意把矛头往皇室身上引了,可他还按兵不动,就这么耐得住性子吗?” 裴五郎道:“大哥莫急,说不定是皇上心软,还没想好怎么处置这位二嫂……” 裴忌横他一眼:“心软?咱们这位皇上是死人堆里爬出来、单靠一支军队就能打进皇城的主,你跟我说他心软?” 裴家几兄弟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这位帝王在玩儿什么心术。 突然,裴大夫人推开门跑进来。 裴忌不悦道:“都说了我们在议事,谁让你进来的?” 裴大夫人喘气道:“老爷,不好了!那吉祥酒楼的店小二反水了!” “什么?”裴忌惊而起身,只听裴大夫人道,“是真的!那店小二刚才去大理寺自首,说受了咱们指使,给七弟下药!还有那谢指挥使也带人去作证,泰州的百姓们也写了血书,为裴钰求情!” 裴忌两眼一黑捂住额头,裴府下人急急忙忙闯进来:“老爷!有百姓往我们门上泼粪,还说您猪狗不如、陷害手足!” 一个接一个的消息,几乎把裴忌给砸晕了! 他利用民意来逼皇帝,自然也就清楚,民意是最容易被反噬的! 百姓一旦得知自己被愚弄,怒火那是以往的几十倍,一发不可收拾! 果然,原先只是动动嘴皮、打打嘴仗的百姓,开始付出行动了。 一茬又一茬的人跑到宫门前,跪请皇帝查清此案,甚至比裴钰李氏还急着知道真相。 “那就请首辅公审此案,三日内拿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结果!” 当裴忌换上官服匆匆赶进宫时,皇帝已经答应了。 他腿脚一软险些跪下来。 曹阳?怎么会让曹阳来审? 谁不知道他是有名的断案高手,前朝执掌大理寺时从无冤案! 可惜金口玉言,裴忌只能等到下朝后,找到曹阳说好话:“首辅,关于裴钰这个案子……” 没说完就被曹阳打断:“裴大人可知,本首辅每日处理公务几个时辰?” 他一愣,只听曹阳冷笑一声:“八个时辰!” 八个时辰处理公务,睡不到三个时辰,就这样,裴忌还要为了一己私欲来浪费他的时间! 曹阳眼也没抬直接从他跟前走过,裴忌只觉背心冷汗直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果然,没等到三日,第二日一大早曹阳就将结案奏折呈了上去。 人证物证俱在,连狡辩都无从说起。 “裴忌,你还有什么话说?”帝王居高临下,面无表情俯视着他。 裴忌双目混沌,好一会儿才磕头到地:“千错万错,都是罪臣一人之错,与裴家无关!” 晏铮唇角一掀,看了眼曹阳,后者道:“裴尚书此言差矣,据吉祥酒楼店小二交代,吩咐他买药的是你,可给钱的是你夫人,查验的又是你五弟……裴家几乎人人都知晓此事,不知裴尚书作何解?” 裴忌大张着嘴巴,几次想说可说不出口。 最终脸色灰败伏下身:“罪臣认错!求皇上仁慈!” 晏铮长舒口气,朗声道:“来人,将兵部尚书裴忌夺去官帽,严惩不贷!裴家上下沆瀣一气,依律处置!” 左右侍卫应声把人架下去,晏铮又借题发挥,处置了好几个和裴家来往过密的大臣。 等兴冲冲来到坤宁宫,想跟阿颜分享这个好消息时,便听到里面传出一个掷地有声的声音:“马上动身,去梅山!” 第435章 你爹你哥互殴 “出什么事了?”晏铮大步走进来,楚若颜让玉露递给他一封信,“老爷子送过来的,你瞧瞧吧。” 晏铮打开一看,上面写得龙飞凤舞——小妮子救命!!!你哥要打死你爹,不对是你爹要打死你哥,不不不是他俩快把对方给打死了!!! 晏铮眉心一跳,暗暗在心底把云琅骂了个遍。 让他回去救外甥,他倒好,跟自己亲老子干起来了! 不过他有这闲心干仗,是不是说明两个孩子的情况稳定了? “晏铮,我二哥本就为了娘的事恨死了他,加上这次大哥出事,双方怕是到了无法共存的地步,我必须得回去一趟……”小娘子抓着他的胳膊轻声解释,希望这位帝王能放她回去,谁知晏铮根本没拦,“好,我去准备。” 楚若颜点点头,旋即反应过来:“准备?准备什么?你要跟着一起?” 晏铮理所当然道:“不然呢?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楚若颜嘴角微微抽搐:“可政务……” “不是有姑父在吗,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说完就去了御书房,把刚刚放走的曹阳叫回来。 曹阳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顿时一揖到地:“皇上,您看老臣的人头值几个钱,您直接砍了另觅贤能吧!” 晏铮面不改色心不跳:“姑父过谦了,姑父一人可抵千军,这内阁之首的位置还得您来坐。” 曹阳心下冷笑,这会儿又叫起姑父了? 可惜他不吃这套! “皇上初登大位,百废待兴,远的不说,这马上要来的秋闱科考、吏部官员考评、户部钱银划拨,还有刚报上来的黄河水患赈灾诸事,您是觉得老臣有三头六臂,能处理得过来吗?” 曹阳越说怨气越大,虽然新帝勤勉,可架不住事情潮水一样的来,这些日子内阁连轴转,他辞呈都收了好几封了! 这个时候皇帝想跑?没门! 晏铮静静等他发泄完,才让太监送了杯茶水过去。 曹阳本不想接,可想到自己就是累死累活为他卖命,凭什么不接? 于是仰头一饮而尽,接着听帝王缓缓说道:“朕知道,这些日子姑父和诸卿都辛苦了,这样吧,吏部官员的考评交给顾隼,户部钱银划拨让季尧去办,至于黄河水患的事朕也有了人选,唯独这秋闱事关国祚,还得辛苦姑父亲力亲为了。” 曹阳刚饮下去的茶水哽在了喉咙里。 这皇帝,这么短功夫就把他说得那些全安排妥了? 这时尹顺进来道:“皇上,裴太守来了。” 晏铮打了个手势,尹顺高声道:“宣裴钰见驾!” 片刻后,裴钰身着素衣、手捧乌纱官印走了进来:“皇上,罪臣裴钰,特来向皇上辞行!” 他跪下沉声道,“裴氏一族结党营私,幸得皇上仁慈,只将全族贬回渝州,但罪臣毕竟也姓裴,难脱牵连之罪,特此归还官印,还望皇上成全!” 晏铮眉梢一挑:“这个时候辞官,你就不怕裴氏报复?” 裴钰脸一沉,如何不怕? 他在裴家这么多年,太清楚家族的手段了,可事已至此,他不能再留在京城,否则连累婉心清誉,那真是死不足惜! 晏铮似看穿他的心思,悠然道:“二嫂被李家接回去了,据说回去当晚,就跪了一宿祠堂。” “什么?”裴钰大惊抬头,接着意识到自己失态,垂首道,“皇上,罪臣的意思是,李氏毕竟是皇亲,李家为何敢、敢……” “为何不敢?那毕竟是二嫂的双亲,难不成朕还要干预人家的家事?”晏铮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看得裴钰握紧拳头。 原以为婉心有皇室庇护能过得很好,可现在看来未必! 晏铮轻笑一声:“如何?现在还要辞官吗?” 裴钰低头不语,尹顺笑着上前:“裴大人,黄河水患,又不知多少百姓流离失所,皇上想派您去赈灾,等回来以后也好名正言顺地进六部啊……” “六部?”裴钰猛然抬头,眼底满是惊诧,“皇上您是想?” “裴忌不是被贬了吗?正好兵部尚书的位置空出来,只要你赈灾有功,那朕就点你的将。”晏铮每句话,都在画一个巨大的饼。 六部尚书,官拜一品,那是每个臣子都无法抵挡的诱惑。 而且,也只有他坐上这个位置,才能护住婉心! 裴钰迟疑片刻,重重叩首:“臣谢过皇上不弃之恩!愿誓死效忠,绝无二心!” 晏铮颔首,屏退他后看向曹阳。 后者长叹一声:“皇上驭人之术,老臣自愧不如。” 先是威逼,再以利诱,把人的心思拿捏得分毫不差,谁能不为他卖命? 晏铮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如此说来,姑父是同意了?” “老臣若不同意,皇上就该拿老臣的夫人做文章了吧?”曹阳皮笑肉不笑。 晏铮一脸首辅知我的表情:“姑父所言甚是,若朕走不了,那就只能派可信之人陪伴皇后,算来算去,也只有姑母堪当重任。” 曹阳简直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能把威胁的话说得如此好听! 果然这夫妻俩是来克他的! “好,皇上有令,老臣也只能遵之!不过老臣还想向皇上要一个人。” “谁?” “顺天府丞,苏廷筠。” 这名儿一出,帝王脸上笑容骤敛,曹阳总算有扳回一局的快意,大声道:“皇上,此子是个人才,在顺天府时年年考校皆得头名,是进内阁的不二人选。老臣斗胆,请皇上摒弃前嫌,重用于他,也好解我内阁无人可用之忧!” 语毕深深一揖,气得晏铮牙痒痒。 这姑父是故意的吧? 明知这小子觊觎阿颜,能留他在京城已是不易,居然还要他进内阁? 可曹阳就不起身,仿佛是铁了心要跟他打擂台…… 帝王眯了眯眼,半晌道:“宣苏廷筠见朕!” 苏府。 苏廷筠喝得酩酊大醉,伏在书案上挥毫泼墨。 他极善画人像,此刻却连那人的一分一毫都不敢落,只能画她身边养得那条狗。 于是当尹顺去宣旨时,就看到满屋飘飞的福宝,或扑或卧,姿态妩媚,吓得他背脊窜上股寒意…… 难不成这苏府丞疯了? 第436章 阿颜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想归想,仍是清了嗓子道:“苏大人,皇上宣您见驾。” 苏廷筠犹若未闻,直到说到第三遍时,才癫狂大笑:“怎么?我画条狗都惹着他了?” 尹顺皱皱眉头,突然一抹人影冲进来,朝苏廷筠泼了盆凉水。 哗—— 苏廷筠连同他的狗画全被淋湿,他本人一个激灵站起来,怒不可遏:“姚晴!!” 姚晴冷冷看他眼:“清醒了?清醒了就随尹公公入宫!” 说完放下一套干净衣裳,转身就走,苏廷筠还想说什么,尹顺道:“苏大人,事不宜迟,请吧。” 皇宫,御书房。 晏铮正处理最后的公务,小太监进来说苏廷筠到了。 他深吸口气,搁笔默念要心平气和,可等苏廷筠进来,一副要杀要剐悉随尊便的样,还是禁不住冷嘲:“哦?百姓人人赞誉的苏府丞,如今就是这么个模样?” 苏廷筠一震,讥讽抬头:“皇上不必出言挖苦,臣今日这般模样,都是自作自受,皇上要如何处置,请吧。” 晏铮嗤笑一声:“朕为何要处置你?“ 苏廷筠眼底露出一丝诧异:“皇上召臣进宫,不是为了处置臣?” 他自从没能阻止立后,就开始日日买醉,顺天府那边早已递了辞呈,可府尹不收,他便也没再理会。 本以为今日进宫,皇帝是来发落他的,可没想到居然不是? 晏铮轻描淡写睨他一眼:“苏廷筠,就你这般自暴自弃,朕原本也不想多看一眼,只是首辅说你有大才,可入内阁辅佐,朕不想拂了他的美意,所以才传你进宫来问一句,你愿不愿意。” 苏廷筠张口要拒,却听帝王懒声道:“你若不愿最好,朕也好跟首辅回话……” 语声一收,是啊,他若拒绝,那不就顺了这帝王心意吗? 在心仪女子面前他已经屡屡失利,难道在仕途上还要让情敌顺心如意吗? “臣愿意!” 苏廷筠朗声回应,晏铮眸底精光一闪,面上冷笑两声:“哼,既如此,那就滚去跟首辅报到吧!” 坤宁宫。 玉露急急忙忙跑进来:“娘娘,不好了,皇上召苏大人进宫,两人在御书房里密谈,还把人全都赶出来了!” 楚若颜眼皮一跳,又听小丫鬟忧心道:“娘娘,您说皇上会不会对他动手啊?毕竟苏大人跟皇上不对付,先前还为了您几次三番地跟皇上作对……” “跟晏铮作对的人多了,你可见人人都被处置了?”楚若颜摇了摇头,倒是不担心苏廷筠的安危,“晏铮虽然睚眦必报,但不是是非不分之人,而且他如今当了皇帝,这点肚量都没有,你就太小看他了。” 玉露这才放下心来,周嬷嬷端来熬好的绿豆汤笑道:“从古至今,也没几个帝后像我们娘娘和皇上一样心意相通的,依老奴说,玉露就是瞎操心。” 玉露吐吐舌头,楚若颜忽然想起梦中,唇角笑意凝了凝:“也不算瞎操心。” 周嬷嬷一愣,玉露昂起头道:“嬷嬷您看吧,奴婢说得没错!苏大人风度翩翩温文儒雅,年纪这么轻又当上顺天府丞,前途不可限量,京城里不知多少女儿家想嫁给他,可偏偏他就对咱们娘娘念念不忘……” “别胡说!娘娘已经入主中宫,这等话不可再提!”周嬷嬷训斥,玉露扮了个鬼脸,“知道知道,只是眼下又没有旁人,说着玩儿玩儿嘛!” 边说,小丫头边缠着楚若颜问:“娘娘,还记得国公爷送您的那块及笄玉佩吗?国公爷不是说,日后您属意谁,就把这块玉佩送给他吗?可奴婢记得当时这块玉佩是被苏世子捡到了!” 殿门外,刚回来的晏铮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制止了太监唱喏。 楚若颜想起梦里,这块玉佩也就是她和苏廷筠的定亲玉佩,苏廷筠到死都没放开过,目光不禁变得飘忽:“是啊,天意……” 天意二字一出,殿外帝王眉眼凝霜。 殿内小丫鬟兴奋道:“对,奴婢也觉得太巧了!国公爷一早不是想为您退婚吗?奴婢听说当时国公爷属意的也是这位苏世子,您说,若是您当初没有嫁给皇上,而是嫁给苏世子,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梦里的血与火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楚若颜一个寒颤叫道:“不!绝不会有那样的可能!” 殿外帝王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玉露看她脸色不好,连忙道:“是,奴婢说错话了,娘娘恕罪!” 楚若颜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关你的事,只是……” 那样的设想太过可怕,平靖侯虽不是真凶,可也是灭晏家的一份子! 她不知内情嫁给他儿子,晏铮要来屠门也是理所当然,可…… 只要一想起父亲从百尺高的城楼上跳下来,她就心胆俱裂…… 忽然一只宽厚的大掌按住肩膀,她下意识回头,望见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啊!” 小娘子受到惊吓般往后躲,可在看清楚那张脸并非梦里那张冷面阎君时,又长长吐出口气,“你吓死我了!” 晏铮没有略过她刚才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那是发自内心的恐慌,做不得假。 可为什么她会露出这种眼神? 帝王微一拧眉便将这疑惑压下:“阿颜,朝堂这边我已安排好了,你打算几时动身?” “这么快?”小娘子脱口而出,男人手掌下滑搂住她的腰,“你这是不信我?” “没有,我只是好奇,姑父怎么这么快就同意了?他最近不是都快忙疯了吗?” 晏铮若无其事道:“能者多劳,姑父受得了。” 楚若颜瞧他这样就知道肯定用了什么手段,抿嘴偷笑:“好吧,最多只能回来再补偿姑父了,我打算明日动身,你看如何?” 晏铮点了点头:“影子,去收拾吧。” 楚若颜意外:“不让孟扬去?” “孟扬如今掌着禁军,跟谢知舟的五城兵马司、梅鹤轩的巡防营一样,都脱不开身,我们此去西疆短则三月,长则一年,还是让他老老实实呆在京城吧。” 楚若颜扑哧一笑,这晏三,坑手下坑姑父还真是不手软。 她眯眼靠在男人身上,享受着那双大掌在腰间按摩,意识有些醺醺然时,忽听到男人的低语在耳畔轻响:“阿颜,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第437章 将梦里的我杀了吧 楚若颜一个激灵,猛坐起身。 但见男人嘴角含笑,手上动作未停,望着她的目光却深邃绵长。 楚若颜背脊微僵,感觉是瞒不过了:“你们都先下去。” 玉露等人依言退下,坤宁宫中只剩帝后两人。 她斟酌着言辞,晏铮也不催她,就这般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听女子声线轻响:“晏铮,假如,我是说假如,当初我没有嫁过来,你会如何?” 腰间推按的力道骤然一止,男人停了片刻,诧异道:“为什么这么问?” “你先回答我。” 晏铮仔细思忖一阵:“若是如此,我应该会疯吧。” 楚若颜坐正身子望着他,男人收了手,屈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矮几:“如果你没嫁过来,老太君死了,二嫂嫂未必留得下,将军府树倒猢狲散,只剩我和文景,估计我会做很多过激的事来保护他……” 楚若颜一怔:“保护他?” “是啊,以晏家当时的处境,不为刀俎便为鱼肉,我死不死无妨,可怎么都得为文景谋条生路。像平靖侯府,我肯定会杀得鸡犬不留,抢了千年野山参的永定伯府也一样,至于安盛……” 他顿了顿,“你不在,我多半也不会有心思去查身世真假,不过到了那时候,一切也都无所谓了,我应该会虚与委蛇伺机夺权,再宰了她还有她身后整个皇室。” 说到这里,其实还藏了一句话。 慕容家的臣子他也会一个不留。 楚若颜仿佛猜到般,秋水明眸定定望着他:“那我爹呢?还有姑父、顾隼他们,你会留他们一命吗?” 晏铮沉默了,许久,抬手抚上她的脸颊:“阿颜,只是个假设,别给自己添堵。” “可若不是假设呢?”她冲口而出,眼底惊惶之色再度覆上,男人沉了眸,“到底怎么了?” 楚若颜攥紧手指,倏地,扯出抹苦笑:“晏铮,我做了个梦,梦里……” 她开始慢慢讲起那个噩梦。 从梦到晏家军函谷关大败,到他瘸了双腿回来,两家退亲,三年后另嫁,包括大婚那日他屠了平靖侯府满门,还将父亲逼跳城楼的事情统统说了。 一字未留。 起先晏铮只觉得惊诧,还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让她发了这般噩梦…… 可到后来每一件事,与他方才的假想几无二致。 目色渐沉,最后一片幽深,他握住女子微微发抖的双手,在她颤声说出自己逼得楚淮山跳城楼时,猛将她带入怀。 “阿颜!” 低沉的声线字字铿锵,“再做个梦,将梦里的我杀了吧。” 原本还在不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说了之后他又会是怎么个反应的楚若颜瞬间愣住。 她推开他,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将梦里的我杀了吧。”晏铮望着她的眼,无比认真,“那时的晏铮,已经是行尸走肉,生死于他无关紧要,唯一能让他感受到存在的就是杀戮,所以你杀了他也不必有负疚感,于他也是一种解脱。” 楚若颜完全没有想过会听到这种话,素来灵敏的脑子也一片空白:“可、可你那么厉害,我怎么杀得了你……” “我教你。”晏铮说完,执起她的手放在心口,“梦里的我命门是晏荀,你大可拿与他相关的人事来威胁,只是荣家的分量还不够,得用文景来逼我自尽,不过不能硬逼,你可以说只要我死了就会保文景平安之类的话,若再不成,你还可以——” 话没说完,青葱玉指按住他的唇。 楚若颜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将自己的命门暴露出来,万一有朝一日我们闹翻了……” “我知道。”晏铮捉住她的手指,缓缓说道,“阿颜,我便是想告诉你,若有朝一日我负你,你随时可以像梦里一样取我性命。” 她如闻惊雷再吐不出一个字,只有帝王清冷低沉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阿颜,晏铮此生没见过什么光,如果说大哥是第一束,那你便是最后一束,所以无论你做什么都是对的,哪怕有朝一日我们不复从前,那也定是我负你,不是你负我。” 楚若颜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 这个男人、这个帝王,没许什么永不改变的誓言,却远比那更动听。 他告诉她,无论她做什么决定都会支持她。 还说就算她要离开,那也一定是他对不起她在先。 明明被这个世道伤得最狠辜负得最深,可他还是捧着一颗真心来到她面前…… 毫无保留。 “晏铮、晏铮,你真是个聪明的笨蛋,笨得无可救药……” 小娘子胡乱吻上去,从眼、到唇,再到耳畔。 帝王眼底窜起火苗,却极克制地按住她下巴:“阿颜,不行,你才生产没多久……” 楚若颜哪里管得了这些,心里又酸又苦又喜又甜,只一味挣开凑上去。 灵巧舌尖在喉部某处打了个漩儿,男人身体倏然一震,就看小娘子红着眼、带着颤音唤他:“晏铮,你值得!” 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帝王什么理智都被烧没了。 抬起她的下颚重重印下去,殿内气息都变得粘稠起来。 宫门外。 听到声响的周嬷嬷忍不住皱眉:“娘娘才生产了两个多月,皇上是不是太性急了?” 玉露啪啪给了自己两耳光:“都怪我多嘴,好端端的提什么苏大人啊!皇上肯定是听到了,醋性大发才不顾娘娘身子……” 二人是皇后身边的红人,才敢说上两句,其他宫人早把脑袋埋得低低,生怕听到不该听的。 又过了没多久,里面动静渐小,跟着传出帝王餍足的声音:“尹顺,传水。” 早已备好热水的尹顺忙指挥人抬进去,玉露奇怪道:“今儿怎么这么快?” 往日最少也要折腾个把时辰,刚刚好像也才两盏茶吧? 周嬷嬷眼底忧色更深。 皇上是见过娘娘生产模样的,难不成是因此生了心障,所以……那方面不行了? 第438章 你莫非是因梦才嫁给我的? 很快,两人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因为尹顺让人抬进去的热水,原封不动抬了出来,还说要换成冷水。 “这……难道是皇上他?” 周嬷嬷不可思议地看向殿内,简直不敢相信男人会忍得住,而且还是帝王。 尹顺笑着看了她和玉露一眼,意味深长道:“无论皇上待娘娘如何,还是娘娘待皇上如何,那都是主子们的事,本也不该咱们这些下人多嘴,嬷嬷,您说是吗?” 周嬷嬷醍醐灌顶,扭头道:“玉露,以后不得再议论皇上和娘娘,咱们是娘娘身边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她的意思,万一被有心之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玉露刚才就已经后悔了,这会儿忙不迭道:“是,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翌日,帝后出宫。 因此行机密,只通知了晏昭文景寥寥数人。 晏文景抱着楚若颜的大腿不肯放手:“三婶婶,文景舍不得你……” 看着黑芝麻汤圆眼里满是眷恋,楚若颜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三婶婶也舍不得文景,所以办完事会很快回来看文景的。” “真的?”小汤圆惊喜,“那能在我收拾完顾宏志他们之前回来吗?” 顾宏志? 顾隼的长孙、康河县主的儿子? 楚若颜回头看向晏铮,眼神询问这俩孩子怎么又打起来了?顾宏志上次在国子监还没被教训够吗? 谁知晏铮咳嗽一声道:“前两天顾宏志进宫,不知怎么跟薛柏青起了争执,薛柏青眼睛不好被推到地上,正巧文景路过,就……” 不必说也知道怎么回事了。 楚若颜嘴角抽了抽,暗道这姓顾的真是和他们犯冲。 顾飞燕处处为难她,顾秉之差一点杀了晏铮,就连这顾宏志都两次三番惹上文景…… 也不知道顾大人怎么娶的夫人? 换一个皇帝,只怕顾家满门都没了! “收拾归收拾,别闹出血来不好收场,知道吗?” 晏文景表面乖乖答应,心下却想三婶婶就是心肠好,等她走了以后他再慢慢收拾姓顾的,不让她看见就是了。 这小心思没瞒过晏铮,帝王淡淡瞥他眼:“听你三婶婶的话。” 晏文景小嘴一扁,委委屈屈道:“六叔,您说句话呀!” 被点名的晏昭硬着头皮上前:“三哥,你们这一去可要当心,西疆那地方凶险诡异,处处透着邪性……” “我知道,比起这个我更希望你秋闱中举,朝廷能带兵的将军不多,你得尽快补上。” 晏昭额角狠狠一抽,想不到都要走了还鞭笞他,这时曹阳走过来:“皇上,娘娘。” 晏铮肃容道:“首辅还有什么话,尽管说!” 楚若颜以为他们要谈国事,起身避开,哪知刚走两步就听姑父开口,一本正经道:“老臣只有一句话,恭迎皇上娘娘早日还朝!” 晏铮:“……” 离开京城,一行人便全速朝着西疆赶去。 马车上。 楚若颜疲乏地靠在晏铮身上,忽听他问:“阿颜,我突然想起你说得那个梦,你莫非是因此才执意嫁给我的?” 她没想到他会旧话重提,连忙撑起身来解释,却没想到撞进一双带笑的眼。 “果然,阿颜,你就是因为那个梦才嫁给我的……是为了救你父亲?” 楚若颜扶额,怎么什么秘密都被他看穿了? 不禁破罐破摔:“是啊,皇上是要问罪吗?” “问罪?朕可舍不得。”男人伸手将她捞进怀,轻轻在耳根咬了一口,“不过阿颜,你说谎骗了我,是不是该给些补偿呢?” 小娘子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下一刻就见男人执起她的手往下:“放心,你身子没好全之前我不会动你,但你可以像昨日在坤宁宫那样……” 楚若颜听完小脸红透,坚决道:“不行!你想都不要想!” 昨日那是她动了情,所以才做了些以往从来不会做的事,现在再来一次,那她可以羞死! 晏铮也不逼她,幽幽叹口气:“也罢,我再让尹顺备水吧。” 说着要起身,楚若颜拦下他:“昨日不是已经泡过冷水澡了吗?你、你还没好?” 帝王点头,小娘子愣了下,想到终是自己惹起来的,犹豫片刻嗫嚅道:“那、那就这一次,绝不会再有下次了……” “好,不会再有下次。” 结果这一路上就没歇过,男人食髓知味,又不像在皇宫里还要避忌一二,几乎日日都在身边。 楚若颜手疼得厉害,日盼夜盼,好不容易才盼到西疆。 幸亏云琅走之前留下了地图,那梅山位置极偏不说,周围群山重叠,若是盲目去找还真不一定找得到! 就这般又走了几日,终于摸到梅山山脚。 影子探路回来飞快比划一番,大意是前面有瘴气蛊毒还有机关。 帝后二人对视一眼,楚若颜苦笑道:“该说不说老爷子当真周到,除了送信回来,连破开蛊瘴的药丸也送了一大堆……” 说完让玉露分发下去,众人服下,才继续前行。 可越往前,越是心惊。 漫山遍野的梅花,明明不是当开之季,却开得绚烂无比。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沉醉的气息,他们沿着梅林不停前行,可似乎怎么也走不出去。 “影子!破阵!” 晏铮一声低喝,少年猝然拔剑劈下去。 眼前一棵梅树瞬间移开。 接着棵棵变动,以肉眼难以企及的速度分往两侧,让出条路来。 而路的尽头,是一抹苍寒孤绝的身影。 他似乎在摘取树上的梅花,没想到会有人破阵,于是弹指射出一瓣梅花! “皇上小心!” 侍卫大喝上前,影子也及时出剑。 可没想到竟拦不住那小小一瓣花,被撞得虎口发麻,侍卫就更惨,被花瓣击中胸口倒飞出去,狂吐鲜血。 楚若颜一惊,接着就见那人仿佛瞬移般,来到晏铮跟前:“你是慕容家的人?” 晏铮平生也从未见过这般可怕的人,攥紧手指,缓缓出声:“不,我姓晏。” “晏序?晏家人?” 对方似乎轻笑了一声,可那张压根不敢让人直视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那就更该死了。” 第439章 你配做她父亲吗? 一股强横无比的力道骤然袭来,晏铮运劲抵挡,却被震得后退三步。 对方又是一声轻笑:“功夫不错。” 下一刻如鬼魅般掠到他身前,修长苍白的手掌往胸前一印,晏铮顿觉五内俱焚。 他喉头一腥嘴角溢出鲜血,可脚下分毫未动。 竟是生生硬扛了此招! 那人眼底闪过一分惊异:“倒是个硬骨头,可惜了。” 语毕便要挥掌落下,楚若颜看得心胆俱裂,挣开下人的手直扑过来。 “不要!” 她横在晏铮和那人之间,帝王眼神瞬间沉凝,拽住她的肩膀便调换了身位。 只看他用后背迎上去,顷刻就要毙命。 楚若颜灵光一闪大喊:“父亲手下留情!!!” 那人动作微滞,手掌心堪堪停在离晏铮后心一寸的位置:“你叫我什么?” 边说边朝楚若颜看去。 等看清她容貌的霎那,浑身剧震,一直无喜无悲的脸上仿佛被撕开条口子:“青儿……你醒了?!” 青儿? 楚若颜突然想起兄长说过,母亲的闺名里正有一个青字。 果然,眼前这个可怖如魔、出手就要人命的男人,便是她生父 ——摄政王。 “父亲,是我,我是渺渺!”楚若颜连忙说道。 摄政王目中浮起一丝疑惑:“渺……渺?” 跟着似乎想起什么,原先的情绪骤然消失,又恢复成先前那般漠不关心的模样,“你来做什么。” 楚若颜再度愣住。 失散多年的父女重逢,就算没有话本子里那些撕心裂肺抱头痛哭,也不至于这般冷淡吧?好像她不是亲生的一样…… 小娘子深吸口气平复心绪,瞅见晏铮嘴角的血迹,连忙拉着他上前:“父亲,这是晏铮,是我的夫君!我们是来……是来梅山探望母亲的!” 说到母亲,那人的目光才略微柔和了些,可听到夫君二字,又面露厌恶:“晏家人,做不得你夫君!” 楚若颜微怔,晏铮目中戾气一闪:“敢问摄政王,有此一说,是因我父灭了你云家天下?” 摄政王蓦然偏头看向他,目光淬冰。 晏铮半分不避迎上去,看得楚若颜心下叫苦。 她这夫君哪儿哪儿都好,怎么就是跟岳丈没缘分? 从前被养父视作大敌,防贼似的盯。 如今又跟生父一见面就掐起来,苦了她这贫瘠的脑子,实在想不出调和之法啊!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邪魅的声音斜插进来:“是吗?那你就配做她的父亲吗?” 摄政王头也不回挥出一掌。 身后梅花如雨落下,一道红衣身影随之飘落。 只不过动作远不如以往流畅,甚至落地时站不稳,晃了两晃好像受了伤。 “二哥!”楚若颜惊喜唤道。 云琅笑着冲她扬扬头,转过来看向生父时,满脸讥讽:“怎么?被我戳中痛处恼羞成怒了?可我哪里说错了,她寒疾发作朝不保夕的时候你在哪儿,她不得不亲手烧死被炼成药人的大哥时你又在哪儿?你没尽过一天为人父的责任,如今居然还想要她夫君的命?姓云的,你配吗?” 那人置若罔闻,仿佛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耳。 云琅目光顿沉,心头怒火愈盛:“又装死是吧?以前是这样,现在也还是这样,你以为装聋作哑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吗?看招!” 金丝折扇倏地挥出,直取生父面门。 楚若颜嘴角微抽,想不到自家二哥说动手就动手。 只见摄政王右手执着梅花,左手迎敌,身姿飘然若仙,两指一错便轻而易举地夹住扇柄:“你不是对手。” “是吗?” 云琅诡秘一笑,扇尖忽抖,射出两枚钢针。 楚若颜惊呼一声瞪大眼,却见那人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了开。 嚓! 一声轻响,那两枚钢针没射中人,却射中他手里的梅花。 顷刻间花瓣碎落散了一地。 而一直无情无绪的男人,眼神瞬间幽如荒渊:“你敢弄伤她的花?” 云琅张了张口,还没出声便觉喉头一紧,被他生生掐住。 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不过几息功夫,他便青紫了脸。 楚若颜吓得一激灵,大喊:“父亲快住手,那是二哥!” 可摄政王充耳不闻,掐着云琅脖子的手越收越紧。 晏铮见势不对低喝一声“影子”。 少年挺剑刺过去,可对方眼也不抬,只一挥袖便将他逼开。 “花!刺花!” 楚若颜叫道,影子依言而行,晏铮也同时出剑。 那道苍冷孤绝的人影终于动了,松手保花,云琅就像烂泥似的瘫软下来。 “二哥!!” 楚若颜飞奔过去,但见兄长脸色青紫,已经要闭气。 晏铮立即度过一阵内息,他干咳两声醒转过来,虚弱道:“救我干嘛……” 帝后一愣,只听这位百晓阁主恹恹道:“死在他手上……不挺好吗?免得身上还流他的血……恶心。” 这话里话外的厌恶,已经到了极点。 楚若颜心头颤了颤,轻斥:“胡说什么,我已经没了大哥,你难道还想让我没了二哥吗?” 云琅默然不语,半晌,才极轻说了声:“我带大哥见过娘了,可她,还是没醒……” 楚若颜咬紧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其实大哥被烧成灰,就算娘不认得也很正常。 可只要一想到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心就像被上百只蚂蚁啃咬,痛得无法呼吸。 晏铮见状握紧她的手,楚若颜黯然笑了笑,冲他摇头示意无妨。 “皇上娘娘,你们快看!” 玉露突然叫道,众人望去,只见摄政王一跃而起,从周边树上摘下梅花。 可摘了十几株都不满意,他便又回去弯下腰,一片一片地开始捡方才掉落的花瓣。 动作之小心、神色之温柔,仿佛在呵护什么绝世珍宝。 等最后一片花瓣捡尽,身影一闪消失在梅林之中。 云琅重重呸了声:“装模作样!以为拿娘亲最爱的梅花就能唤醒她吗?一个梦做了十几年,还不肯面对,懦夫!!” 楚若颜这才明白他如此护梅,是因为母亲。 眉头微微一拧:“二哥,父亲他……一直都是这样吗?除了照顾母亲,对什么都不屑一顾,包括……孩子?” “别叫他父亲!”云琅冷声打断,眉目之间满是阴郁,“你方才也看到了,这人自从娘亲浑噩后,就变了个人似的,整日除了种花就是摘花,身边的人也全被赶走了,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咳咳咳咳!!” 他一激动牵扯伤处,顿时剧烈咳嗽起来。 秦易儒直到这会儿才跑过来,一看情形大呼小叫:“我的琅祖宗,你怎么又又又跟你爹动手了?从你回来都七八次了吧,这新伤叠旧伤的,你是真想死在你老子手里是吧?” 云琅哼了声,任由老爷子折腾一番,才问:“对了,你们怎么会到这儿来?” 秦易儒听到这话有些心虚,忙冲帝后打眼色。 楚若颜看得好笑,道:“是我从没回过梅山,所以想来看看。” 秦易儒松了口气,云琅若有所思:“回来也好,早晚你都是要见娘亲的,渺渺,我先带你上山,好好休息两日,养足了精神咱们再去看娘和大哥。” 楚若颜点头应下,一名侍卫突然走上来,手中捧着一支竹筒:“皇上,京城里飞鸽传书,请皇上过目。” 晏铮接过一看,剑眉微拢。 楚若颜问:“出什么事了吗?” 按道理不应该啊,有姑父坐镇,还有顾隼、谢知舟、梅鹤轩那些多大臣,总不至于他们离个一时三刻就出岔子吧? 晏铮将信条交还给侍卫:“放心,没什么大事,是西疆使团到了。” “西疆使团?”楚若颜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是西疆王殁了,西疆使团想迎她这个圣女回去,不禁笑问,“不知皇上是怎么吩咐的?西疆使臣见不到我们,应该不会善罢甘休吧?” 晏铮冷哼:“岂由得他不罢休?我已吩咐孟扬去寻个和你相似的女子,暂时留在中宫敷衍他们,若是等不及离开最好,非要等我们回去,到时再收拾他们也一样。” 楚若颜点了点头,云琅忽道:“是西疆来人了?那你们可得当心些!” 帝后二人对视一眼,正要问此话何解。 老爷子忽然一根针扎在云琅后背上,痛得他龇牙咧嘴:“轻轻轻轻些!您老是想要我的命啊!” 秦易儒哼哼:“还知道痛啊?有什么话回去养好伤再说,少在这儿逞英雄!” 于是一行人只得先上山。 京城,皇宫。 孟扬看着帝王密信目瞪口呆。 “找和皇后相似的女子,我上哪儿找去啊?自从上次裴忌送什么小燕阿婼进了宫,这宫里边上上下下都被清过一遍了,突然之间我难不成大变活人啊?” 孟扬一通抱怨,旁边的曹阳皱起眉:“孟统领,此事还需尽快,西疆使团今日已经抵京,就算推脱皇上有恙不便见客,可皇后娘娘毕竟是他们的公主,还是圣女,若执意要见,我们并无理由拒绝。” 谢知舟也道:“依皇上的意思,是想拖延为上,可再怎么拖也得有人才行,孟统领,此事怕是还得劳烦你……” 孟扬皮笑肉不笑:“我谢谢你们这么看重我,但我真的无能为力,一时半会儿我上哪儿找人啊?要不,你们看我行吗?” 众人由头到脚将他审视一遍,纷纷摇头。 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哪里扮得了温婉端庄的皇后娘娘? 一直没作声的顾隼忽道:“听闻楚家的二姑娘不是今日回来吗?” 孟扬一呆,谢知舟猛点头:“对啊!楚二姑娘性情温婉,又知晓大义,请她来扮皇后娘娘,正是不二人选!”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孟扬,后者举手投降:“好好,我去、我马上去请!” 楚家。 虽已摘了国公府的匾额,可与以往并无二致。 楚若音怔怔在大门口站了许久,想起从前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碧荷道:“二姑娘,咱们快进府吧,夫人和三姑娘肯定在里边儿等您,还有皇后娘娘不是说有个惊喜要给您吗,快进去瞧瞧吧!” 惊喜? 楚若音闻言摇了摇头。 她的心早已跟那人去了,这世间种种再惊不起波澜。 举步迈入府门,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禁军统领孟扬赶了过来。 府内正厅。 小江氏和楚若兰坐在主位上,也是不停地往外眺:“怎么还不到呢?不是都说好申时吗?”说完又对客位上坐着的人陪笑脸,“秦王稍后,若音她来了家书,我们也跟她反复确认过,就是今日无误,想必是路上有事耽搁了,晚到一会儿。” 原来那人便是秦王慕容缙。 他那日在宫里并未死去,而是服了老神医的龟息丸,作假死状。 之后被偷运出宫,让这老爷子妙手回春给救活了。 只不过伤情太重,断断续续好几个月才清醒,又花了好一阵子接受母兄惨死、江山易主的消息,等回过神来寻她时,就拖到了现在。 慕容缙一身青袍,头戴白玉冠,腰间的束带也是花了两日功夫买来的,便是想以最好的面貌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他此刻心里仿佛爬着千万只蚂蚁,只能双手紧紧按住膝盖,忍住冲到门口一窥芳踪的冲动:“夫人放心,本王之前耽搁她这么久,如今只是等上一等,不碍事的。” 小江氏和楚若兰松了口气。 到底是位王爷,能陪着她们在这儿等上一两个时辰已是不易,更难得还没发火。 可这左等右等,直到天黑人都没回来。 小江氏忙派人去打听,这才知道楚若音今日在大门口,就被孟扬给截走了。 慕容缙心头猛地一沉,又听那下人战战兢兢道:“而且孟统领还说,一时半刻,二姑娘回不来,还、还让二姑娘把包袱细软一并带进宫,说是、说是要暂居坤宁宫。” “什么?暂居坤宁宫?”小江氏倒吸口凉气,慕容缙也攥紧拳头。 这晏铮什么意思,娶了她姐姐还不够,如今还想姐妹共侍一夫吗? 小江氏显然也想到这一层,忙道:“秦王莫急,说不定只是皇后娘娘想妹妹了,所以暂时让若音进去住一阵……” “若真如此,那也断没有宿在坤宁宫的道理!帝后同寝,难不成还要阿音在旁伺候吗?” 第440章 姐妹共事一夫 端门外。 慕容缙龙行虎步,直往坤宁宫方向去。 跟在后面的常华喊:“王爷、王爷!事情未必像您想得那样,皇上和皇后鹣鲽情深,不一定就是召二姑娘进宫的啊!” 慕容缙步伐一顿,脸上阴云密布:“你懂什么?就是因为鹣鲽情深,纳不了旁人,所以才好将自家姨妹收进去,既不伤皇后的心,又能绵延子嗣,本王当真是小看他了!” “啊?”常华一脸懵。 他当头挨了一下,只听自家主子咬牙切齿道:“猪脑子吗?皇后不能生育,难不成要他晏家江山后继无人吗?我原先以为他晏三会纳华素郡主为妃,没想到他把主意打到阿音头上了!” 话落咬紧了牙。 母兄之事他可以不和他计较,那是因为皇兄欺人太甚、母后又咄咄逼人。 何况江山更迭本来也无可厚非,毕竟慕容家的天下也是从云家手里抢来的。 可阿音不同,那是他的底线、是他的命! 坤宁宫外。 孟扬一看见他虎头虎脑冲过来,警铃大作:“秦王殿下?你来做甚?” 慕容缙冷然拱手:“孟统领,烦请通传,本王求见圣驾!” “你要见皇上?”孟扬手中长剑一横,“不行!皇上身体抱恙,张院判说需静养一月,一月之内都不见外人!” 慕容缙仿佛猜到会这么说,嗤笑道:“那本王就求见皇后娘娘!” 他说罢转身,孟扬喝道:“也不行!皇后娘娘在里面为皇上清修祈福,要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功德圆满,你也不能去打搅她!” 慕容缙眼神一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孟统领,你这是故意刁难啊!” 孟扬贫瘠的脑子也想不出什么借口,只能按着原先对好的说辞道:“总之皇上和皇后娘娘眼下都不能被打扰,秦王若是有什么要事,就去找首辅大人,由他代为通禀皇上吧!” 慕容缙余光瞥见两个从里边走出来的大臣,都在黯然摇头,猛地提声道:“孟扬你推三阻四,不让本王面君,莫不是你以禁军统领的身份,逼宫挟持了皇上和娘娘?!” 这一声出,刚被挡回来的两个大臣瞬间支棱起来。 殿内的谢知舟听了暗道不好。 这慕容缙不愧是带兵打过仗的王爷,论计谋,孟扬不是他的对手! 果不其然,憨直的孟统领瞪圆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谁逼宫了?” 慕容缙悠然道:“既没有,那本王只想求见皇上一面,又有何难?即便皇上身体抱恙,见一见娘娘也是好的,除非你心里有鬼!” 孟扬气得涨红了脸。 殿内,自方才听见他声音那一刻起就呆住的楚若音,此刻终于回过神来。 她激动得身子发抖,连嗓音也带了颤:“是、是他吗?” 谢知舟对这位前二表妹的事情也有耳闻,此刻轻叹一声:“是。” 楚若音脑子轰得一声炸开了,失而复得的喜悦几乎淹没了一切! 她脚下不自主地往门边去,谢知舟喝道:“楚二姑娘!你做什么?” 楚若音一呆,这才想起自己的任务,却忍不住道:“谢指挥使,请让若音去见见他吧,秦王是个明理之人,他定然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往外泄密吗?”谢知舟锋锐目光冷凝着她,“楚二姑娘,你是不是忘了他是前朝的王爷!皇上夺了慕容家的江山,你以为他真能心无芥蒂吗?倘若他趁此机会与人勾结,杀进宫来,谁能阻止得了他?” 楚若音被问呆了,下意识想说他不会,可根本找不出辩解的话来。 是啊,那是他的母兄,是他们家的江山…… 她凭什么以为他会为了自己,放弃家国? 谢知舟察觉自己语气重了,遂又放缓声线道:“楚二姑娘,皇上和娘娘离宫乃是绝密,尤其眼下西疆使臣已经抵达,更不能出半点差错,还望您以大局为重,儿女私情为轻!” 楚若音眼神一分分黯淡下去:“我知道了,可他……” 谢知舟目中掠过一抹精光:“放心,有人能阻止他!” 说完,外面就传来曹阳的声音:“秦王殿下,你身子刚好,怎么不多休息,跑这儿来了?” 慕容缙没想到会撞上这位首辅,皱了皱眉:“曹大人,别来无恙。” 曹阳淡淡嗯了声,看了眼孟扬:“听孟统领说,秦王有事要求见皇上?正巧本官要面圣,有什么话王爷不妨同本官说,由本官代为转达。” 说罢身后人抱来一大堆奏章,仿佛真要送进去给人批阅。 慕容缙沉下脸,深知曹阳和孟憨憨不一样,不是那么轻易打发的。 可他一刻也不能等了,必须要见到阿音带她走! 于是拱手:“那就请曹首辅代本王问上一句,皇上不是不纳妃吗,又为何将皇后娘娘的二妹妹传进宫里,朝夕相对?” 最后那四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曹阳愣了下,点头:“好,本官会替秦王问的。” 语毕带着奏章进殿,孟扬也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了,便收剑入鞘。 岂知在宫门打开的瞬间,一抹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去。 “拦下他!关门!” 孟扬大吼,但已经来不及了。 慕容缙撞开了曹阳,一掌按在半阙门上,就在要掌心吐力推开整扇门时,一张日思夜想的面庞出现在眼前…… “阿、阿音?” 他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整个人仿佛被定住般,完全不会动了。 楚若音望着那张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脸,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一时也润了眼眶。 她忙低头擦了擦,轻声道:“王爷,有什么话出去说吧,别惊扰了皇上和娘娘。” 秦王木头似的点头:“好、好……都听你的。” 他跟在楚若音后面走出来,曹阳、孟扬等人都松口气。 瞥见旁边一脸失望的两个大臣,曹阳冷哼:“窦尚书、宋大人,你们也想闯宫吗?” 窦思成和宋大人一个激灵忙弯身:“不、不,我等这就走、这就走!” 二人灰溜溜地走了,曹阳等人对视一眼,也都默契离开。 他们相信这位楚二姑娘有分寸,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坤宁宫门前,久别重逢的二人就这般默默相对。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女子轻轻的一声:“王爷的伤……好全了吗?” 第441章 我太想你了 秦王痴痴看着她:“好全了,都好全了,不信你看。” 他伸手要解衣裳,楚若音连忙移开眼。 男人赶紧停下,手忙脚乱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阿音,我、我……”他结巴好一阵,才像毛头小子似的讷讷说了句,“我太想你了。” 楚若音身子轻颤,颊边晕开一抹红霞。 片刻后声若蚊讷:“我也是……” 慕容缙狂喜,伸手便要抱她,楚若音却退开两步。 “阿音?”他迟疑看着她,楚若音道,“王爷,这里是皇宫……” 言下之意是提醒他身份,可慕容缙误会了什么,眼神逐渐沉下:“我知道这里是皇宫,他晏三逼你了?” 楚若音:“?” 慕容缙脸色更黑:“你不必替他隐瞒!这自私自利的混蛋,枉我还以为他是一代明君!居然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楚若音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了,连忙挥手:“不是,王爷误会了,皇上传我进宫没别的意思!” 慕容缙嗤笑一声:“阿音,你太不了解男人,也太不懂帝王了!你姐姐才刚小产,他就急着把你召进宫,让我猜猜他怎么跟你说的,定是说让你留在坤宁宫好生陪伴姐姐,宽慰她对不对?” 楚若音听懵了,完全接不上话,慕容缙却以为是被自己说中了:“哼!他打得一手好算盘!等你在这宫里陪上皇后一阵,也就跟他渐渐相熟了,到时候再以皇后不能生产为由要了你,姐妹共事一夫,连你爹楚淮山都反对不了!” 楚若音瞪大眼睛哭笑不得,怎么王爷脑子里能想出这些? 就算她为了长姐肯委身,那皇上什么人啊,能看上她吗? “王爷,皇上当真没有逼我……” “那你就随我出宫,皇帝那边我自会去解释。”慕容缙说完就要去拉她的手,却被楚若音挣开,“不行王爷,若音暂时不能离开。” 慕容缙身形一僵,脸色慢慢沉下去:“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楚若音忙道:“我没有!” “那就跟我走!帝王心术,等他得手那就晚了!”慕容缙目光炽热地望着她,眼底热意灼得她根本无法反抗,好几次,话都涌到了嘴边,可想到谢知舟的叮嘱又生生忍了下来。 楚若音深吸口气:“王爷,您想岔了,帝后情深,绝不会有第三人,只是眼下大姐姐心思郁结,我得在宫里陪着她,等一两月后她心情好些了,我再出宫,好吗?” 慕容缙听得心直往下沉。 一两个月,那晏三早就得手了! 他已将利弊说得如此明白,可她还是要留下…… 不由苦笑一声:“好、好,阿音,当初是我瞎了眼,为了冯女几次伤你,所以如今你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我无话可说……” 楚若音听他越说越不着调,正要解释,碧荷急匆匆过来:“二姑娘,西疆人来了!” 她心头一惊,踮起脚尖吻了下男人的脸:“王爷,此事之后我再同您细细解释,等着阿音!”说完提起裙裾飞快走了,留下秦王摸摸被亲过的地方,目色愈深。 西疆,梅山。 与设想中的完全不同,这里的竹屋虽是西疆风格,可里面的陈设布置却与京城无二。 云琅看出他们的疑惑,解释道:“我们娘虽是西疆公主,可跟你一样,自小也是在大盛长大,所以更习惯那边的生活,老疯子也是为此才把这里的一切都布置成这样。” 二人恍然,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 喊亲爹老疯子,这百晓阁还真是……别致! 楚若颜揉揉额角问:“那我们何时可以去看望娘?” 云琅瞅了眼窗外:“等明儿个一早,老疯子去采晨露我们就过去,别说我没提醒过你们,他疯得厉害,但凡谁敢在他面前接近娘,都是一击毙命,从无例外。” 二人一惊,晏铮挑了挑眉毛。 那意思是在询问那你呢? 云琅双目一阴,秦易儒叫道:“琅小子没糊弄你们!摄政王是真的不留情!当初琅小子不知道内情爬上梅山来,想求摄政王出手救你们,结果不小心碰到王妃的腿,被摄政王一掌打得闭了气!我老头子都以为他死了,还好有最后一颗保命丹,这才勉强活过来……” 楚若颜惊瞪圆眼,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 再怎么伤心欲绝,也不能对孩子动手吧? “老疯子……还真是贴切!” 晏铮握了握她的手,问秦易儒:“摄政王到底是真的失了心智,还是心智正常只是悲痛过度,老神医诊过脉吗?” 秦易儒一听连连摆手:“我老头子还想多活几年呢,谁敢去招惹这尊杀神!” 说完又捋捋胡须,“不过就我的经验来看,多半是后者,如果真的失了心智,就这几天琅小子跟他动手,估计早被一巴掌拍死了!” 云琅瞪他,很想问我有那么不堪吗? 影子却猛点头,拿出小本子,在上面画了个三头六臂的怪物出来。 楚若颜忍俊不禁,晏铮敛眉道:“天底下,应该没人是摄政王的对手了。” 这等恐怖的威压,就算父亲在世时也没给过他这种感觉。 云琅抄起手臂哼哼:“是啊,老疯子成了老怪物,还谁都奈何不得他!哎呀不说他了,好不容易见面,何必提他扫兴,走,渺渺,我带你去看孩——” 没说完骤然飞来一记眼刀。 云琅身子一僵,楚若颜好奇道:“还什么?” 云琅看见帝王眼里的警告,讪笑道:“还需要什么,我好让人去给你操办。” 楚若颜笑着应是,晏铮道:“阿颜,你先去吧,我有点事请教一下老神医。” 楚若颜点点头,跟着兄长走了,晏铮回过头:“老爷子,孩子如何了?” 秦易儒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扭开机括,领着他走过长长的地道,最后来到一处木屋。 屋里放着两个箱子模样的东西,可竟是透明的,一眼能瞧见里面。 秦易儒指道:“喏,大牛、二牛,都在里面了。” 晏铮颔首,刚走了两步又顿住:“大牛、二牛?” 第442章 云家要绝后了 这谁取得名字? 秦易儒幸灾乐祸道:“琅小子取得,说是贱名好养活,谁让你们夫妻俩不提前想好的!琅小子说男娃就叫阿牛,女娃就叫妞妞,你就庆幸是两个男娃吧!” 妞妞? 晏大妞、晏二妞? 晏铮脑门一排黑线,嘴角狠狠抽搐两下:“云琅是不是没念过学?他启蒙先生没被他气死?” 秦易儒优哉游哉:“启蒙先生啊,有两个是细作被他给杀了,还有一个为救他死了,不过这小子儿时是有名的神童,学问方面应该没问题。” 学问没问题,那就是针对他是吧! 晏铮冷笑一声:“怪不得娶不到媳妇!” 秦易儒脸上笑容一僵,突然发现晏三说得没错啊! 这么多年琅小子身边不缺女人,可一个让他上心的都没有…… 这大公子已经没了,二公子又是这么个德性。 云家不会要绝后了吧? 老神医骇然摇头赶紧把这念头甩出去。 屋内,晏铮走到箱盒旁。 只见里面两个婴孩呼吸均匀,眼睛虽还没睁开,可比最先那副皱巴巴的模样好看多了。 他转头问:“老神医,他们……” 秦易儒拈拈白须道:“放心,有这不知从哪儿来的鬼盒子,俩个娃娃的命暂时无虞,只不过离了这玩意儿能不能活还不好说,所以再等个把月,等足月了抱出来,如果没事儿那就是真没事儿了。” 晏铮心头一松拱手道:“有劳老神医了。” 秦易儒连忙跳开:“可别谢,万一到时候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老头子可还不回去!” 晏铮哭笑不得,又定定望了会儿箱盒:“还好,像阿颜多些……” 秦易儒笑了笑:“民间常说‘儿子肖母金砖砌墙’,不过你都当皇帝了,娃娃们肯定也是大富大贵……” 没说完就被男人打断:“不,无论男女,像她都好。” 老爷子一愣,倒是没想到这新帝这么痴情,不由调侃:“你小子别高兴得太早,女人生了孩子,重心都会转移的,到时候她天天守着娃,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帝王却满不在乎:“她高兴就好。” 秦易儒无言以对,见过痴的,没见过这么痴的! 翌日一早,云琅带了妹妹来药庐。 离这里越近,四周的梅花开得愈盛,朵朵压枝绚烂无比,宛如一场经年未醒的梦。 楚若颜微微蹙了下眉,云琅解释:“这是老疯子布得梅花阵,离得越近越是凶险,你待会儿跟好了,一步也不能错。” 她提起精神跟在他后面,七拐八绕终于进了药庐。 摄政王果然不在,云琅带着她直接来到最里面:“娘亲,您看儿子给您带谁来了?” 楚若颜一震,抬眼望去,只见帘帐后坐着一个女子。 青衣罗裙,姿容绝丽,岁月的风霜仿佛未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可脸上是麻木的,那双眼睛空洞洞地直视前方,好似根本没有听见云琅的话。 云琅眼眶一热走上前,蹲在她膝边:“娘亲,儿子不负所望,接回了大哥,也找到了小妹……”说着朝她招了下手,楚若颜赶忙走上去。 “娘亲,您看,这就是小妹渺渺,您当初拼了命也要护着的女儿,您还记得吗?” 他说完,楚若颜略微抿唇便唤了一声:“娘。” 她虽然很早就跟母亲失散,可血缘天性,真见到这一刻便自然而然唤了出来。 兄妹二人都期待地望着她。 可那张木然的脸依旧毫无反应。 云琅脸上闪过失望,或许是失望太多回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没关系,娘亲,小妹如今上了梅山,可以日日都来陪您,说不定哪天您就能想起她,然后整个人都清醒了。” 床榻上坐着的王妃突然起身。 楚若颜被吓了一跳:“娘?” 却见她并未有苏醒迹象,而是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云琅脸色一变:“不好,老疯子要回来了!” 楚若颜一惊,来不及问话便被他拽出了药庐。 果然二人前脚刚走,后脚摄政王就回来了。 他似乎察觉有人来过,眼神阴沉,可看到桌边坐着的王妃时,眉目又瞬间柔软下来:“青儿,我回来了,还给你煮了你最爱的晨露茶,尝尝?” 说完取杯倒茶,然后一口一口喂到她嘴边。 王妃只是木讷地张嘴,闭嘴,不断重复这个动作。 仿佛无论男人给她喂多少水她都能喝下去…… 楚若颜看得毛骨悚然,拉着兄长走出几里地,才颤声问:“娘当真还活着吗?” 云琅身子一僵:“算‘活’着吧……只不过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无知无觉,无情无绪,七情离体,六魄皆丧,除了会吃喝呼吸,跟个木头也没区别了。” 楚若颜只觉一股寒意窜上脊梁,想到当年自己也险些变成这样,不由问道:“蝶梦庄周当真没有解法吗?若是照着我当初那样给娘她老人家……” “没用。”云琅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当初回来就试过了,无论是解神蛊,还是重新给娘种下不完全的蝶梦庄周,都没有效用。老爷子说,是因为娘的蝶梦庄周已经种成,所以再也救不回来,也就是渺渺你运气好,侥幸捡条命。” 楚若颜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倘若让她变成那样,留在晏铮身边一辈子,倒真不如死了好! 回到木屋,老爷子已经走了。 影子不知在跟晏铮说什么,见到二人回来,晏铮询问:“如何?还顺利吗?” 云琅心不在焉嗯了声,楚若颜心头也沉甸甸的:“见到娘了,可她就和老爷子说得一样,失去魂魄变成一具木偶……” 晏铮握住她的手安慰:“来日方长,总会有机会的。” 楚若颜只能点头。 云琅心情烦闷转身要走,晏铮道:“等等!你之前说要当心西疆的人,是什么意思?” 云琅顿步:“你不知道?也对,你们晏家军一直跟南蛮作战,对西疆不怎么了解,那这么说吧,南蛮的孟姬公主总认得吧?” 晏铮眼皮一掀:“跟她有关?” 云琅哼了声:“何止有关,那西疆圣教自当年一役后不是四分五裂吗?分出来的最大一部分势力,就是由大祭司巫咸执掌!这人就是孟姬的师父,而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傀儡术,也是巫咸教给她的!” 帝后二人一惊,楚若颜想到什么忙问:“那药人蛊……” 云琅眼中掠过一抹赞赏:“还是渺渺脑子活,这么快就想到这上面了,不错,药人蛊被娘亲列为禁术,按理根本不会外传,可还是落到云梓豪手里,所以我怀疑,也是巫咸泄出去的,云梓豪身边那位长老,就是罗姑姑的师兄,多半也是他派去的。” “那他到底想做什么,助云梓豪夺位吗?可之前局势那般胶着,也没见他现身啊!”楚若颜秀眉紧蹙,实在是被药人蛊搞怕了。 只要一想起大哥当时的模样,她就恨不得把用这门邪术的人统统杀光! 晏铮搂住她的肩膀,云琅也沉下脸:“这一点我之前也想过,他的目标如果是皇位,早该出手了,拖到这会儿,我怀疑是……” 他和晏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得到了肯定:“药人蛊。” 楚若颜不禁后退两步,晏铮扶住她安慰道:“阿颜,云梓豪说过,那药人蛊至今只在大哥身上一人成功过,暂时没有流传出来。” “可他们已经炼了上万人,也就是说他们一直在寻找炼成药人的方法!”她忽然想到什么,双眸直射向影子,“这次西疆来的使团里边,巫咸是不是也在其中?” 影子下意识点头,楚若颜倒吸口凉气:“原来如此!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药人蛊关键一步总是失败,所以他们才打着寻圣女的旗号,想从她这个云朝血亲身上寻突破! 晏铮眼神一瞬冷极:“若真如此,那他们就是找死!” 云琅却道:“别小看巫咸,武功练到最高不过以一敌百,可蛊术却能以一敌万,更别说他的控蛊术远在罗姑姑和孟姬之上。若真是冲着渺渺来的,就你皇宫里那些人,拦不住他。” 晏铮缓缓皱起眉,楚若颜忽然惊呼道:“坏了!二妹妹!” 孟扬的飞鸽传书里说了,是二妹妹假扮自己当了皇后,若是巫咸没看出来,岂不就要把她掳回西疆了? 京城,坤宁宫。 楚若音坐在凤位上,尽量不让自己露怯。 不一会儿西疆使臣到了。 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大祭司非常年轻,剑眉星目,丰神俊朗,若不是穿着西疆特有的祭司服饰,只怕还会将他认成哪位世家公子。 巫咸左手齐额行了一礼:“见过圣女。” 楚若音压着手道:“免礼,赐座。” 两个小太监连忙搬来一把椅子,巫咸微微一笑:“多谢。” 那两个太监齐齐一震,明明都是断根之人,可白净面皮上爬满红意。 一人道:“他是在对我笑。” 另一人道:“是在对我笑!我!” 就这般不顾体统地在殿上扭打起来,哪怕被冲进来的禁军按在地上,也双目充血恨不得活吞了对方。 楚若音哪里见过这般场面,用力掐着掌心才勉强让自己保持平静。 身后谢知舟咳嗽一声,楚若音忙喝:“大胆!你竟敢在坤宁宫生事!” 巫咸不卑不亢道:“圣女误会了,是这二人心志不坚,本祭未曾动手。” 楚若音沉下脸:“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送客!” 谢知舟暗赞一声好,先礼后兵,这才有国母的气度。 巫咸无奈笑了笑,打了个响指。 那两个小太监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茫然看着对方。 “圣女莫要见怪,西疆是抱着和谈之心而来,不敢有半分得罪。”说着,巫咸命人呈上国书,楚若音装模作样扫了眼,丢给谢知舟。 后者一看失声:“什么?你们愿意让出葫芦谷,还将边线后撤十步,这是认真的?” 没打过仗,就主动割让领土,这还是第一次见。 巫咸依然云淡风轻:“国书所言句句属实,圣女,西疆教派内乱已久,眼下又要起刀兵,所以本祭才不远千里赶到京城,请您随我们回去一趟,稳定局势。” 楚若音这下真不知怎么回答,扭头去看谢知舟,后者居然在犹豫:“这……若只是回去一趟,就能换这么多地……” 巫咸补充道:“贵国若仍觉不够,我们还可将西疆王位奉上,毕竟这王位上的人历来只能是圣女夫婿,若给了你们皇帝,也不算违背规矩。” 谢知舟听得分外心动,楚若音想起长姐从前说过,不对等的交易都有诈。 故而忍下来道:“大祭司言重了,本宫贵为国母,已非自由行走之身,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大祭司请回吧。” 巫咸略为犹豫,还是施了一礼离开。 人走后,楚若音长吁口气:“谢指挥使,若音表现得还可以吗?” 谢知舟笑着竖起大拇指:“很好,几可乱真!” 楚若音拍了拍胸口,总算放下心来,另一边,巫咸出了宫门就有人迎上。 “如何,查清了吗?”巫咸问。 那人压低声道:“回大人,问清楚了,当年圣女流落到楚家,一直由楚国公府抚养成人,都对得上,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当时楚国公也有一个年岁差不多的女儿,叫柔敏,听说他为了报答摄政王的恩情,把两个孩子互换了,但属下以为其中疑点重重,什么样的人会牺牲自己的亲生女儿,所以具体如何还要详查。” 巫咸目光沉了沉:“无论是谁,务必要尽快找到圣女!” 炼制药人的关键很可能就在她身上,只有弄明白了,才能大肆培养,弄出一支无敌军队! 手下应是,又好奇:“可若真是宫里这位,她不肯跟我们回去怎么办?” 巫咸眼中闪过一抹幽光:“那就怨不得人了……” 翌日一早,坤宁宫内。 楚若音梳洗完毕,打算去花园里走走。 结果刚出来就被人捂住嘴,一把扛了起来。 第443章 梁上君子 她惊得拼命挣扎,却听一道低沉的声音:“是我!” 楚若音瞪大眼望去,不是慕容缙还能是谁? “唔、你先把我放开!” “不放!”男人加大手中力道,“阿音,皇帝不怀好意,如今为了哄你连皇后的凤袍都给了,长此以往还得了吗?” 楚若音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凤袍,大呼冤枉:“不是皇上……” “是皇后也不行!”慕容缙眯起眼,语带威胁,“别的都可以让,唯独你不行!今日本王也要做一回梁上君子了!” 说完点了她的哑穴,又将凤袍扯下换了身宫女衣裳。 各宫门口的侍卫见他扛着个“宫女”出来,凶神恶煞,谁也不敢招惹。 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让他把人带出宫去。 午后,西疆使臣又来求见。 谢知舟孟扬找过来时,才发现楚若音不见了。 他们把坤宁宫翻了个遍也没找着,最后是太监想起来今早上秦王来过…… “坏了,肯定是慕容缙!”谢知舟一拳砸在桌上,“早不来晚不来,偏在昨日他们见过‘皇后娘娘’之后把人给掳走了,这下如何是好?” 孟扬挠头:“要不就跟他们说,皇后娘娘也病了?” 谢知舟白他眼:“你当西疆人是傻的吗?而且这次事关两国边线,非同寻常,实在不行还是去请岳丈——” 声音戛然而止,想起前妻眉间闪过一抹痛色,“去请首辅大人吧。” 曹阳来了以后,也做了和谢知舟一样的判断,他道:“事已至此,只能先一边搪塞西疆人,一边再暗中派人去找二侄女。” 于是兵分两路,谢知舟谎称皇后抱恙打发走巫咸,孟扬发动禁军偷偷去找楚若音。 可这慕容缙当真藏人功夫一绝,一连八九日,愣是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正殿内。 西疆使臣来回踱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谢大人,我们接连求见贵国皇后,她却连面都不露一下,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 谢知舟忙不迭赔笑脸:“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眼角余光不停往外瞄,孟扬不是说有法子了吗,人呢? 巫咸不动声色地将一切收进眼底,微微拧眉。 他们已经确定这位皇后就是云家三女了,可这几日求见都推三阻四,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随即起身:“既然贵国无意和谈,那我们也不勉强,告辞。” 作势走向殿门口,谢知舟大急,却见一个西疆人跌跌撞撞闯进来:“大祭司,不好了!!”他用西疆语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只见巫咸脸色剧变,冷喝一声,“确定吗?” 那人连连点头,巫咸铁青着脸回头望了眼凤位,又看看西疆的方向,陷入两难。 片刻后猛然拂袖:“我们走!!” 西疆使臣说走就走,留下谢知舟和礼部官员大眼瞪小眼。 这时孟扬才带着楚若兰急急忙忙赶过来,看见空空如也的殿内,不禁傻眼:“人呢?” 谢知舟摊手:“走了。” “走了?他们不是非要见过皇后娘娘不可吗?这就走了?”孟扬一脸问号,谢知舟转身问礼部官员,“方才他们说了些什么,听懂了吗?” 一名精通西疆语的官员站出来:“下官倒是听懂一些,好像说是有人炸了他们圣教的总坛,还毁了几座神庙,还说什么……哦说什么可能威胁到药人蛊,好像是这词儿吧?” “药人蛊?”殿上众人倒吸口冷气。 先前冷宫那一场血战,至今没人能忘! 谢知舟明白过来道:“肯定是皇上他们做得!围魏救赵,也算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 孟扬点点头,又担心:“可闹得这么凶,他们在西疆会不会有危险啊?” 谢知舟也拧了眉头,却听楚若兰脆生生道:“危险?有皇上姐夫和我大姐姐在,有危险的应该是别人吧?” 二人一愣,说得好像有道理啊? 跟着又见这位华兰郡主转身,挥了挥手:“没什么事儿我先走了啊,死鱼马上要秋闱了,我得给他煲点毒不死的鸡汤!” 二人嘴角一抽,想起这位华兰郡主的厨艺,都在心中对晏昭暗掬一把同情泪。 西疆,梅山。 楚若颜站在半山腰不停眺望,终于看见那抹熟悉身影回来,忍不住飞扑过去。 晏铮也早已看见她,快步上前将人接了个满怀:“阿颜?不是说好在屋里等吗?你怎么出来了?”说着解下披风给她罩上,“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楚若颜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两遍,才道:“我坐不住,便想出来等,你没受伤吧?” 这次去炸圣教总坛,原本晏铮是不必去的。 奈何云琅的伤没好全,他们的人手又不够,这才逼得帝王亲自出马。 楚若颜提心吊胆了好几日,眉眼都起了褶皱,晏铮温柔抚平道:“没有,未得夫人允准,不敢受伤让你担心。” 楚若颜不禁弯起唇,旁边传来牙酸的声音:“啧啧,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渺渺,你怎么不关心关心你二哥呢?” 她一扭头,这才看见云琅抱臂站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抹红衣和平日并无二样,不由讪笑:“二哥,小妹这不是以为你武功高强,晏铮都没事,那你也一定没事吗?” 这话纯是哄人的,可云琅就吃这套。 他大笑两声拍拍晏铮肩膀:“对,论武功,妹夫还是不如我!还是我们渺渺有眼光!” 说完打着折扇乐不可支走了,晏铮一脸嫌弃:“怪不得娶不到媳妇。” 楚若颜失笑摇头:“对了,你们这次去,一切都还顺利吗?” 帝王点头:“顺利,云琅对那地方很熟悉,我们进去之后犹入无人之境,消息传到京里,巫咸已经在往回赶了。” 楚若颜松了口气:“这样一来二妹妹那边就脱困了!还有,药人蛊呢,找到了吗?” 说起这个,晏铮眉头微紧:“没有,我们抓了十几个人,可他们都不知道药人蛊的下落,我和云琅分析,这毕竟是禁术,巫咸也没敢大张旗鼓地声张,但就从他这么火急火燎往回赶来看,多半也是炸对了方向,炼药人蛊的地方,就在圣教!” 楚若颜点头道:“如此最好!只有把这害人东西找出来,一把火烧了,才能还世间一个太平!” 第444章 我都喜欢 接下来的数日,云琅他们又去了圣教几次,搜寻药人蛊的踪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夸了他武功好,这位百晓阁主说什么也不让晏铮去了。 说有他这位皇帝在,做事都束手束脚的不方便。 晏铮也乐得陪夫人,带着她赏梅戏水,将梅山逛了个遍。 “晏铮,我怎么觉得我们不像是回来省亲,更像是来游山玩水的呢?”楚若颜支着脑袋斜望他,帝王捻起一片梅花糕,喂进她嘴里,“阿颜喜欢吗?” 楚若颜笑了笑:“我若说喜欢,皇上怕不是要舍了江山一直陪着我,所以这话可不敢乱说。” 晏铮一怔,面色渐渐沉凝下来:“阿颜,我知你不喜欢被困在一地,是我委屈你……” 话没说完被一根玉指抵住唇,只见女子笑盈盈道:“晏铮,你我身居高位,已享了旁人没有的尊荣,这时候再说什么不要权势要自由的话,未免太矫情了。” 说着缓缓靠上他的胸口,“京城也好,梅山也好,只要你在,哪里我都喜欢。” 帝王的心漫上暖流,鼓胀得要将整个胸腔撑开。 他紧紧抱住女子的腰,分出一手抬起她的下颚,便要印下。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云琅带着人回来,二人赶紧分开。 “二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出什么事了吗?” 刚问出口,云琅便张嘴呕出口血,旁边的影子惭愧在本子上写了行字。 ——遇敌,阁主救我们负伤。 楚若颜吓了一跳,忙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晏铮也让人请了老神医过来。 秦易儒把完脉,忽然问:“琅小子,你想今天死,还是明天死啊?” 这话吓得楚若颜一个激灵,就见云琅抬头扬了扬眉毛:“我想现在死。” 秦易儒冷哼一声,直接把一根拇指粗的银针扎进他气海穴,云琅痛得鼻子眉毛拧成一块儿,没过几息脸色渐渐好了。 老神医冷笑:“你小子自打回来,就跟你爹干仗,好,你们父子关系差,我老头子也认了,可你看看你自己,伤还没好利索,就又是炸圣教又是毁总坛的,如今更好,居然跑去跟巫蛊术对上了,你小子是生怕我累不死是吧?” “巫蛊术?”晏铮目光一闪,“你跟巫咸照面了?” 云琅嗯了声,有些烦躁地揉揉眉头:“没想到这厮回来得这么快,大半个月的路程,被他十几天就赶回来了,但也还好,他人疲马乏,否则不一定能脱身。” 楚若颜讶道:“大祭司这么厉害吗?” 云琅咳嗽两声,秦易儒道:“也不是厉害,是这西疆的巫蛊术你们没见过,就不知道怎么对付,比如有的要杀死蛊虫,有的要杀死炼蛊师,还有的可能要吞下母体才能解除……” 楚若颜想到那些黑漆漆的虫子一阵恶心,晏铮思忖道:“也就是说,最好是有经验之人来对付,事半功倍。” 云琅缓过劲儿来点头道:“嗯,只可惜娘亲身边的老人都死光了,只剩一个罗姑姑,我对这些也只是略通皮毛,恐怕还是得老疯子出手。” “摄政王?”楚若颜抿抿唇,“这怕是不妥吧?他如今只守着娘,根本不理外界之事。” 云琅眼底闪过一抹幽光:“那若是,以娘亲为诱饵呢?” 楚若颜一怔,晏铮喝道:“云琅,你不要发疯!真把摄政王惹急了,天底下没人是他对手!” 云琅却懒懒笑了声:“我就是想看他发疯,最好跟巫咸同归于尽,这样就完美了!” 他唇角虽扬,可眼底殊无笑意,众人心头一凛,知道这百晓阁主不是说说而已。 他是真想送他爹去死,而且还会付诸行动。 楚若颜秀眉轻蹙,忽然道:“二哥,你只是想让父亲出手对付巫咸,是吧?” 云琅挑了挑眉毛,楚若颜道:“此事好办,交给我,我去说服他。” “阿颜!”晏铮扣住她的手,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楚若颜却道:“放心,冲着我这张和娘相似的脸,他不会对我动手。而且……” 她深深看了眼兄长,轻声对晏铮道,“二哥和父亲这般仇恨越积越深,总不是回事,得想办法从中说和,这是个好机会。” 晏铮仍有顾虑,云琅突道:“好,只要你能说动老疯子出手,我可以一笔勾销!” 话到这份儿上,帝王也不再多言:“我陪你一起,就守在门外。” 翌日,药庐。 楚若颜进去的时候,那人正在为娘亲绾发。 听到动静挥出一掌,可在看清她面容时生生停下:“谁让你来的,走!” 语毕就要运劲将她送出去,楚若颜忙道:“等等,父亲,我是来看娘的!老神医说娘清醒时最惦记的就是我,说不定见到我就能好起来!” 这话果然打动了他。 楚若颜只觉原本把自己往外轰的力道骤然转向,直将她往里拉扯。 等站稳时人已来到王妃面前,身边是生父冰冷的声音:“叫人。” 楚若颜攥了攥手指平复心绪:“娘……我是渺渺,我来看您了……” 摄政王的目光紧紧落在王妃身上。 可一息、两息……直到一盏茶过去,依然没有反应。 他面上闪过一抹痛色,拂袖就要将人甩出去,就在这一瞬间,王妃僵硬的手指,忽然一动。 “青儿?!!” 男人狂喜,推开女儿蹲到她面前,“青儿,你是不是听见你女儿的声音了,所以才有了反应,是不是?!” 王妃木然。 楚若颜只觉手腕一痛,又被他拽到母亲跟前:“叫人,再叫!直到她彻底清醒过来!” 楚若颜只能又唤了几声,可母亲再没有任何反应。 摄政王脸上由喜到悲,再到最后一片漠然,光是看着都让人害怕。 突然,他那比冰雪还冷的目光骤然落到她脸上:“谁让你来的,说!” 楚若颜只觉心头发毛,看了一眼就受不住压迫般移开眼:“没人让我来,父亲,渺渺想说,您守了母亲这么多年,难道就不曾想过,她为什么不肯醒来吗?” 这话犹如刺中他的死穴,男人猛然抬手掐住她脖子:“你、说、什、么?” 第445章 婴孩哭声 外面晏铮似乎听到动静要动手。 楚若颜唯恐他冲进来,忍着痛意大声道:“我说娘之所以不愿醒过来,说不定就是不愿见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摄政王的眼神凄厉如魔,手上力道更是大得足以将她掐死。 楚若颜脸色涨红费力说道:“你……你连自己……亲生儿女都不顾……她……她不愿见你……正常……” 下一瞬喉头压力骤松,摄政王倒跌两步,难以置信看向王妃:“青儿,是这样吗?是因为这样你才不愿见我,对不对?” 没有回应。 可方才那张和她极为相似的脸吐出这话,有那么一瞬,几乎让他信以为真。 男人痛苦地抱住头,喉咙间发出野兽般的嘶鸣,就在这时晏铮冲了进来,看见这副场面顿时愣住。 “父亲……”楚若颜满是悲悯地看着他,“您曾是杀神、是王爷、是大盛的镇国柱石,可如今呢?您为了娘把自己锁在梅山,几乎锁了大半辈子,您知道吗?二哥来求过您,可您没有理会他,大哥……” 她语声一哽说不下去,摄政王蓦然抬手:“出去说!!” 一股劲风直将二人卷了出去。 庭院内,摄政王问:“你大哥怎么了?” 楚若颜目中悲色欲浓:“您连大哥出事了都不知道吗?不、不会,二哥回来肯定同您说过,可您没放在心上,所以也不知道,大哥他被炼成了药人,杀人无数,最后不得已,我们一把火将他烧成了飞灰……” 忍了多时的泪水滚落,晏铮紧紧扶住她。 摄政王愣住,似不敢相信,许久才喃喃一声:“药人?” 楚若颜用力点头:“对,药人,唯一炼成的药人……父亲,您觉得母亲醒来,愿意看到这样的场面吗?” 摄政王踉跄着倒退几步,眼神愈发痴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是因为老大死了才不愿醒的,可老大死了,她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楚若颜痛苦闭眼,晏铮高喝:“王爷!大舅兄确实已故,可如今情势危急,您难道还要看着另外两个孩子出事吗?那样王妃就真的不会再醒了!” 摄政王浑身一震,目中骤然射出精光:“谁要你们的命?” 晏铮沉声道:“圣教大祭司,巫咸。” “巫咸?那个废物?”摄政王冷笑一声,“我和青儿说两句就走。” 言下是答应出手了。 二人相视一眼,都微微松口气。 摄政王转身,晏铮看着她脖间的瘀痕,心疼问:“疼吗?” 楚若颜摇摇头:“不疼,看着吓人,可对着这张和母亲一样的脸,他始终下不去一点狠手……” 说着也不知是可叹还是可悲。 堂堂杀神,他在的时候世家门阀乖顺如狗,就连养父、外祖父他们都心甘情愿为他赴死的人,却因为娘亲一人弄成这样! 晏铮轻叹口气:“情之一物,为之奈何,阿颜,我……” 话未说完,药炉内突然传出一声惊天暴喝。 二人连忙跑进去一看,不知何时,王妃竟然不见了!! 楚若颜眼前一黑,心里直把云琅骂了个遍。 见过坑妹妹妹夫的,没见过这么坑的! 他们都已经把人劝好了,他为什么非要这时候把人带走?! 只见摄政王犹如发疯般将每一处桌椅全部掀倒,柜门碎裂,整个药庐一片狼藉,可还是没能找到王妃踪迹。 那双猩红如血的眼眸猛然对上晏铮夫妇,直让人从头到脚凉了个透:“是你们?你们让人拐走了青儿?” 楚若颜暗道不好。 可来不及开口,晏铮就被一股劲风击中。 她连忙扑过去挡在他面前:“父亲!是二哥!” 摄政王狂怒的拳掌一顿,就听女儿一字字道:“二哥怕您不肯出手,所以偷偷带走了娘,您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男人身形一顿,唰地冲出屋去。 楚若颜赶忙扶起晏铮,后者苦笑道:“阿颜,你就这么把你二哥卖了?” 她气得要命:“是他不守信用!明明说好只要我能劝动父亲,他就不计前嫌一笔勾销,可结果呢?利用我们调虎离山,还是把娘给带走了,这不是背信弃义是什么?” 说着更是心疼,“你才是,惹了这无妄之灾,还帮他说话!依我看就该让父亲把他打死,了他心愿算了!” 晏铮难得看见小娘子动怒的样子,连眉眼都鲜活起来,忍不住伸手抚上去:“好看。” 楚若颜:“……” 忍不住在他胸口轻捶了一下:“不疼吗?还有心思贫嘴!” 帝王倒抽口凉气,又笑着揽过她:“亲一下,就不疼了。” 小娘子的气顿时消了大半,接着抬眼看了看门外。 晏铮知道她的心思,撑起身子:“走吧,去看看你父兄大战的场面。” 楚若颜迟疑:“可你的伤……” “不碍事,就像你说的,再疯,总不能把他亲女婿打死吧?” 楚若颜扑哧一笑,接着郑重道:“晏铮,等这边事了,我们就回京城,再也不分开!” 帝王吻上她的眉眼:“好。” 木屋外。 摄政王风卷残云冲过来时,正看见云琅扶着人要走。 他二话没说直接将儿子踹开,跟着小心翼翼扶住王妃:“青儿、青儿?” 女人木然而立,仿佛外界风雨都不闻分毫。 摄政王失望之余又放下心,这样,也能说明她没事。 跟着冷厉的目光落到云琅身上:“你想死我成全你,别来动你娘!” 云琅扶着胸口站起来,邪肆挑眉:“是吗?那我都动了娘亲,你怎么还不打死我?” “云琅!你不要找死!” “哦?终于肯叫我名字了?我还以为摄政王早把我们叫什么都忘了呢!”云琅挑衅道,“不过你今日不杀我,明日、后日,我还会去。总有一天,我会把娘带离你身边,怎么样?” 他每说一句,生父的脸色就沉冷一分。 直到最后一片漠然,缓缓抬起手。 “父亲不要!” 楚若颜和晏铮及时赶过来,可摄政王充耳不闻。 他冷冷盯着云琅,眼看就要动手。 突然,“哇”得声。 木屋内传出婴孩的啼哭声,众皆愣住。 第446章 王妃清醒了 楚若颜想到逝去的双胎,心头猛地钝痛一下。 可紧接着又是一声清亮的啼哭,两道哭声交缠在一起,让她心底也忍不住生出一丝期盼。 万一呢? 万一还活着呢? 她扭头看向晏铮,但见帝王双眉紧皱,一动不动地望着木屋内。 片刻后,秦易儒抱着两个孩子出来,满脸的喜色:“活了、活了!这箱盒比我老头子厉害,大牛二牛真给救回来了!” 楚若颜身子轻晃,瞪大眼睛望着那裹在外面的襁褓。 明黄色的布料,上面绣着鲤跃龙门图案,正是她当初给两个孩子准备的! 失而复得的喜悦几乎把她整个人淹没了,可又怕是一场幻梦,便急促又颤抖地像男人求证:“晏铮……那是、是……” “是我们的孩子。”帝王握住她的手,像是给她注入定心丸般,一字一顿地重复,“两个孩子,都是!” 楚若颜身子剧震,眼泪夺眶而出。 她没想过、没想过孩子还活着! 她以为就像了空说得那句“至亲至疏”,大哥和两个孩子都离开她了…… 可原来没有! 低低的呜咽从喉咙间溢出,却是无比欢喜、庆幸,甚至感激的! 云琅欣慰点头,晏铮也卸下心头巨石,扶着她便要上前,突然旁边传来一声厉喝:“青儿!!!” 几人回头,却见王妃木然的身躯猛地一颤,继而剧烈抽搐起来。 摄政王无比紧张地抓着她,脸上表情仿佛要噬人:“救人!!!” 秦易儒吓得赶忙跑过去,一时竟忘了把怀里婴儿交托给别人。 等离得近了,两个孩子似乎感受到外祖身上的冷厉气息,哭得更是响亮。 摄政王心烦不已眸中戾气大作,挥手就要将人甩开。 千钧一发时,一道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倏地响起—— “你……吓孩子做甚……” 男人本能地拧眉,可紧接着想起什么,不可思议地偏头。 只见一身青衣罗裙的王妃还是那般静静站在身旁,可那张木然空洞、十几年没有一丝情绪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变化。 她眼里有了神,嘴角也微微弯起一丝弧度…… 虽然不大,可这极细微的变化还是让男人发觉了。 当场呆住,而后是震惊、狂喜! “青儿,你……你醒了?” 他生怕是幻觉,眼睛也不敢眨一下地盯着身前人。 王妃又动了动唇角,大抵经年未语,连说话都有些不惯:“嗯……” 听到这确信无比的一声,摄政王胸腔发出震鸣,紧紧抓住她的手:“好、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说完冷电目光扫过秦易儒,后者如梦初醒,赶紧把孩子交给晏、楚二人,给王妃诊脉。 说来也奇,明明先前一直沉滞不前的脉象,突然就有了生机。 虽然还很羸弱,可像是枯涸已久的河床突然注入水流,一切都在渐渐复苏。 秦易儒瞪大了眼睛,从医大半生,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状况。 摄政王冷眼一扫,吓得他赶紧如实说了,又好奇道:“王妃,方才发生了什么,您还记得吗?” 王妃茫然道:“我只记得,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然后听见渺渺还是琅琅的声音,就醒了……” 秦易儒抚掌道:“对了、那就对了!西疆古籍记载此蛊无解,可最后还留了一句话,说究竟是蝶梦庄周、亦或庄周梦蝶,犹未可知——” 话没说完就被摄政王打断:“说人话!” 楚若颜嘴角微抽,自己这生父可真不客气,但她也急着想知道娘的情况,紧紧望着秦易儒。 秦易儒虽脾气古怪,可对上这位爷那也只有低头的份儿:“王爷,老夫的意思是,此蛊虽可引人入梦永不复醒,但庄周梦蝶变幻无常,亦可叫人醒来大梦浮生,只是我们一直不得解法!想必是王妃娘娘重伤前,最挂心的便是孩子的安危,所以他们的哭声才是唤醒娘娘的关键!!” 众人恍然大悟。 可惜当时云渺已经失踪,云朝云琅又皆已成人,就算后面找回来也再发不出婴孩之声。 也就是今日误打误撞,送回来抢救的孙儿啼哭,这才唤醒了她! 摄政王欣喜若狂:“不管如何,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娘亲!!”云琅一个箭步冲上来,却把王妃吓了一跳,“你、你是……” 看着那满头白发和酷似夫君的脸,好一会儿,才不确定问出一句:“你是……公爹?” 云琅一呆,摄政王脸上阴云密布。 秦易儒想笑又生生憋住,然后听见王妃喃喃自语:“不对,公爹已故,你又太年轻……” 楚若颜压着翘起的嘴角上前:“娘,这是二哥云琅,您不记得了吗?” “琅琅?”王妃吓了一跳。 云琅用力点头,满面激动地似有千言万语要说,王妃突然想起什么,又看向楚若颜:“你、你方才唤我娘……那你是?” 楚若颜抿抿唇角,福身拜下去:“娘,渺渺给您行礼了。” 王妃震惊地看着两个突然变大的孩子,又扭头望着夫君,只见他的眉梢眼角也添了细纹,自己不过睡了一场,怎么好像天地都变了? 她心口猝然一痛,拧紧了眉。 “青儿!” “娘亲!” “娘!” “王妃!” 众人不约而同惊呼,秦易儒赶忙把脉,遂道:“无妨,王妃只是突然醒来,又受了刺激,身子虚弱要将养一些时日。” 话落,摄政王二话不说抱起她就走。 就那一身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也没人敢拦。 众人面面相觑站了好一会儿,云琅低声咒骂两句,跟着伸手去摸两个孩子的小脸蛋:“还是我小外甥有本事,一哭就把他们外祖母给唤醒了!” 手还没碰到那粉嘟嘟的肉团儿,就被晏铮给拦住。 帝王冷眼斜睨着他:“小外甥叫得倒是挺顺口,怎么,不跟你妹妹说说,你给他俩起了什么名字?” 云琅一噎,楚若颜好奇道:“取了什么名字?二哥文采斐然,取的名字应该也极好吧?” 第447章 要不要跟你姓 云琅难得心虚讪笑两下,没敢作声。 旁边的秦易儒笑呵呵道:“嗯,是两个好名字,一个叫晏大牛、一个叫晏二牛。” 楚若颜脸上表情一僵,怀疑自己听错了。 云琅勉强笑道:“当时不走得急吗?随口起的、随口起的,你们别放在心上……啊我突然想起百晓阁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脚底抹油跑了,生怕这妹妹妹夫再跟他算账。 楚若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二哥帮了他们不少,也坑了他们不少,就说之前偷偷把娘劫走,差点没让父亲发疯当场暴走。 还有这大牛二牛……未免也太随意了吧! “大哥的朝字取旭日东升之意,他的琅则是琅嬛美玉,至于渺字,茫茫也,既有天地浩渺又有微若尘埃,每个都是深思熟虑过的,偏偏他……”楚若颜暗暗咬牙,很想问问二哥是怎么想的,就算不顾虑其他,这两个孩子将来也是皇子啊! 难不成皇室玉碟上也写大牛、二牛? 好让天下人嘲笑晏铮这个称帝的武将,不通文墨吗? 晏铮早就猜到此处,心道云琅可不就是故意的,但面上却说:“阿颜,无妨,牛高马大,二哥应该也是想让孩子身体康健……” 这么一说,更是让楚若颜愧疚:“你啊,就是太通情达理了。” 后面跟着的影子嘴角直抽。 之前公子明明不是这么说得。 他说云琅敢针对他,那就以牙还牙,还想了好几种收拾人的法子…… 可惜影子也说不出口,只能眼看着自家主子得寸进尺,在夫人身上讨好处。 一番耳鬓厮磨后,楚若颜才有些气喘地推开他:“好了,孩子的大名,你想好了吗?” “大名?” “嗯,大牛二牛只能当小名,大名还是得请你这个做父皇的来想。” 晏铮唇角微扬,拉着她到里屋坐下,周嬷嬷玉露各抱一个孩子跟在后面:“晏家这一代,排在‘文’字,你觉得晏文是如何?” “哪个是?” “知是明非的是。”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晏荀在世时说过,希望我日后可以知是明非。” 楚若颜明白了,这是白月光兄长的威力,便道:“好,那大的就叫晏文是,小的就叫晏文非如何?” 她本以为帝王会满口答应,可晏铮默然片刻,只道:“你们都先出去。” 玉露周嬷嬷等人应是,抱着孩子出去。 屋内只剩两人。 “怎么了?你是觉得‘文非’不好,想换一个?”楚若颜讷讷看着他,晏铮摇头,覆上她的手,“阿颜,你有没有想过,小的跟你姓。” “???” 小娘子噌地站起来,“你在说什么胡话?” 晏铮按住她的肩膀让人坐下来:“没说胡话,你们娘家的情况我也知道了,楚家那边还好,二房还有楚停枫等人可以继承爵位,但云家,你瞧你二哥那样子,会成家吗?” 楚若颜一愣。 脑子里浮起云琅玩世不恭、醉卧美人膝的场面,顿时连连摇头:“二哥心性不定,可别害了人家姑娘。” 晏铮颔首:“正是如此。云宁帝无后,晋王那一脉的云梓豪也得死,再加上你们家如今的情况,若无子嗣承继,那盛朝云氏就真的要绝后了。所以……” “所以你想让小的跟我们姓?”楚若颜只觉鼻尖酸楚,她都没考虑过的事情这人都帮她考虑到了,“可是晏铮,你有没有想过,如此一来朝堂会怎么想,天下会怎么想?那些御史言官还不发了疯一样的进谏?” 晏铮晒笑:“我又不在乎,管他们做甚,阿颜,你只说愿不愿就行。” 楚若颜垂眸不语。 他如此待她,她更不能让他难做! 别的事情他这一朝帝王皆可做主,但子嗣姓氏涉及传承,真要改了,不仅那些御史言官会死谏,天下悠悠众口也堵不住的! 正要启唇,罗姑姑进来道:“小主子,主子醒了,要见您和姑爷。” 她只得起身:“此事稍后再说,我们先过去。” 药庐外,人还没进去,就听到摄政王的冷喝声。 “云琅,我知道你恨我,你不认我也无所谓,但在你娘面前,你就是装,也得给我装出父慈子孝来,听见没?” 楚若颜嘴角一抽,跟晏铮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脸上的无奈。 天底下哪有这样当父子的? 果不其然云琅冷笑一声:“怎么,现在娘亲醒了,知道着急了?老疯子我告诉你,我哥和渺渺的事儿我还没和你……” 话没说完,就听到里屋传出王妃的声音:“是琅琅来了吗?” 云琅只得把话咽下,狠狠瞪了眼生父进去。 摄政王视若无睹,看见女儿女婿也冷淡道:“你娘在里面等你,至于你——”他的目光在晏铮身上停了下,“跟我过来。” 楚若颜心头一跳,要知道刚上山的时候,他差点要了晏铮的命! 可晏铮捏捏她的手心道:“放心,岳丈大人不会为难我的。” 这句“岳丈大人”一出,摄政王顿时冷哼一声,可接着皱起眉。 确实,他是无所谓,可不代表青儿也无所谓。 何况这还是女儿领回来的第一个女婿,真有个好歹,他不好交代。 因此哼声:“放心,我就问他几句话。” 楚若颜这才松口气,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屋里,云琅正守在床边陪母亲说话。 他素来嘴甜,也不知说了什么哄得王妃合不拢嘴,王妃抬眼瞧见她进来,忙招手:“渺渺来啦?快过来,让娘好好看看你。” 楚若颜心头一热,快步走过去,把脸送到她手心:“娘,女儿不孝,这么久才来梅山看望您。” “说什么傻话,你爹和琅琅都同我说了,你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还好巧娘是个忠心的,又遇到了楚国公那样的好人家,说来是我们做父母的对不住你……” “娘!”楚若颜红了眼眶。 在她印象中,易容成江氏的巧娘总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而如今见到生母,那股血脉的亲近油然而生,甚至弥足了分别多年的隔阂:“娘,渺渺好想您,好想!” 她低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 王妃等她发泄一阵,才温柔地替她擦去泪:“好了,渺渺都是大姑娘了,可别哭花了妆容。”说着蹙起眉,“对了,听你二哥说,你已经成亲了,夫君……姓晏是吗?” 第448章 云梓豪被劫 “是,娘。”看着母亲蹙起的眉峰,楚若颜还以为她放不下国仇,忙道,“当年攻入京城灭了大盛的是他父亲晏序,不是他,娘……” 还没解释完就被母亲轻声打断:“娘知道,娘只是听你二哥说,他如今当了皇帝,自古以来帝王三宫六院,都是免不了的,你父亲当年也是顾虑这个,才只做摄政王,把皇位让给了云宁帝……” 云琅听到这儿嗤笑一声:“那算他有点良心?” 王妃轻轻瞥他眼,儿子顿时闭嘴。 王妃又道:“渺渺,娘知道你们新婚燕尔感情甚笃,但还是得问你一句,若有那一日,你……受得了吗?” 与此同时,药庐外。 摄政王也问了晏铮同样的问题。 晏铮想也没想道:“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就算你抵得住前朝压力,后宫那些手段你躲得了吗?爬床的、下药的,再不济把跟皇后沾亲带故的姐妹弄进宫里,真出了事,你还能杀她不成?”摄政王脸色阴沉咬牙切齿,似乎早有过此类教训。 晏铮却一脸淡漠:“杀了又如何。” 摄政王挑眉,但听这位新帝道:“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旁人我不敢说,阿颜必不疑我,也不会阻我。若还挡不住,那就是杀得不够多!” “好小子!有种!”摄政王双目一亮哈哈大笑。 天知道他当年有多想宰了王妃那个妹妹,可王妃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古稀之年路都走不稳的老祖宗还跑进宫来求他,逼得他不得不忍下这口恶气。 如今见他如此有魄力,不禁大为改观。 “我一直以为你爹是个榆木脑袋,生的儿子也差不多,想不到你倒是个例外。好,看在青儿……咳,看在渺渺份儿上,你爹做过的事我不追究了,就一条,好好对渺渺,听见没?” 晏铮恭敬抱拳:“岳丈放心,小婿定不会让她有回娘家哭诉的机会。” 摄政王想不到他这么上道,越看这女婿越顺眼:“好!还有她二哥……” “二舅兄身为百晓阁主,执掌天下情报,又岂可久居梅山?正巧朝廷准备成立皇城司,监察百官,还得请二舅兄鼎力协助……” 摄政王连声说好,以他那孤冷的性情,居然破天荒拍了拍晏铮肩膀:“朝廷社稷为重,要什么人尽管开口!” 晏铮心下大喜,要知道这位王爷虽人不在庙堂,但威望仍存,真能请些贤能出山相助,那他也不必逮着一个曹阳嚯嚯了! “多谢岳丈!” 这一声真心实意,摄政王不以为然挥挥手:“无妨,就是这筹建皇城司是要事,你们打算何时动身?” 晏铮眼皮一跳,想不到这么快就开始撵人了,但也实话实说:“怕是还要留上一阵,等巫咸回来,找出药人蛊永绝后患。” 声方落,药庐内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 翁婿二人前后抢入,只见王妃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漏出。 摄政王挥开儿女冲上去:“怎么了?” 云琅瞪着他的背影要阴阳怪气,楚若颜抢先道:“父亲,娘她……知道大哥的事了。” 摄政王双目一寒,周身气压降低数倍,却见捂脸痛哭的王妃猛地抬头:“王爷身手退步了吗?” 那温婉带泪的脸庞满含坚毅。 摄政王剑眉一轩:“笑话!你问问他们!” 目光转向小辈,晏铮上前一步:“岳母,岳丈身手独步天下。” 云琅虽然不甘,但也扭头认了。 没办法,这老疯子是太强了,估计他们加一块儿都不是对手。 王妃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夫君:“朝儿所受之苦,我要他们百倍偿还,烦请王爷抓活的。” 温温柔柔的语声下,藏着冰冷杀机。 晏铮莫名就想起了阿颜,只觉这母女二人当真像极了,都是属于面上弱柳扶风、实则运筹帷幄的主儿。 楚若颜看出他在想什么,悄悄在他掌心剐蹭下。 晏铮反抓住她作祟的小手,唇角扬起一抹笑:“有岳丈出马,定可手到擒来,岳母不必忧心。” 摄政王缓缓道:“铮儿说得是,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王妃点点头,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铮儿? 不止她,云琅也一脸见鬼的表情。 没搞错吧,明明上山那会儿还差点要了他的命,这么快就叫上铮儿了? 晏铮可没说这是卖他得来的,恭敬垂头。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巫咸那边由摄政王亲自出马。 等从药庐出来,楚若颜都忍不住问:“你同父亲说了什么,让他这么快就认同你了?” 要知道刚才娘问她三宫六院的事,她费了好一阵嘴皮,将这些年同他经历的风风雨雨全说了一遍,才让娘接受他。 云琅也好奇地凑过来:“我也是第一次听那老疯子叫名字,快说说,你使了什么招?” 晏铮淡然道:“没说什么,投其所好罢了。” 云琅:“???” 回到木屋,他才跟夫人交代了因果。 楚若颜听得无言以对,谁能想得到,这才团聚一个多月呢,当亲爹的就开始撵人了! “不过回去也好,你毕竟是皇上,离京久了怕生变。” 晏铮问:“不管你爹和你二哥了?” 说起这俩楚若颜就扶了扶额:“管不了,我私下劝过二哥,可他一句话就把我抵回来了,说大哥的事儿翻不过去。哎,总之现在娘醒了,这也是她老人家该头疼的问题。” 晏铮笑着在她额头上吻了吻:“你呀,就是操心太多,有这功夫,小牛的大名想好了吗?” 问起这个,楚若颜凝了眸:“我觉得文非好听。” “云文非?也可以。” 楚若颜摇了摇头:“晏铮,无论姓云还是姓晏,都是你我的孩子,至于云家……娘也说了,二哥还那么年轻,操心为之过早,所以我想就叫他文非,等过些年,倘若二哥真没有后嗣,再说过继的事,你觉得呢?” 晏铮颔首,俯身欺过去:“阿颜,天色还早,不如我们……” 突然,影子闯进来递上封密信。 晏铮心下不快,但也知没有十万火急的事,少年不会这般莽撞。 只得接过拆开:“云梓豪被人劫走了?” 第449章 内鬼姓云 楚若颜听了,诧异道:“云梓豪?二哥不是把他杀了吗?” 当时在冷宫,他们被迫送走大哥悲痛欲绝,云琅在他身上捅了一连串血窟窿发泄,她都以为这人已经死了。 晏铮拢了眉峰,收起信条放在火上点着:“云琅说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所以打断他的手脚,把人关在地牢里慢慢折磨,可就在几日前,有人劫狱救走了他。” 说着,目中也浮起两分困惑。 云梓豪的党羽,在那一役后被连根拔起。 他可以肯定没留下什么祸患,但又是谁,能有这个能耐从地牢里劫人? 楚若颜问:“会不会是巫咸?毕竟他们之间有勾连。” 晏铮思忖摇头:“时日对不上,我们炸了圣教总坛巫咸就往回赶了,那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他不可能再折回京城救人。” 楚若颜揉揉额角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孩童哭声,周嬷嬷和玉露抱着两个孩子冲进来:“皇上、娘娘!不知什么缘故,两个小皇子从半时辰前就一直啼哭不止!” 楚若颜心头一惊,连忙过去看,只见两个小家伙嚎啕不止,脸都哭红了:“怎么回事,找老爷子看过了吗?” 周嬷嬷猛跺脚:“瞧老奴这脑子,忘了!” 说完一行人便往秦易儒院子奔去。 老爷子看了大半天也没看出个究竟:“这哭声洪亮,脉象也没问题,是不是没吃饱啊?” 玉露急得直摇头:“一个时辰前才让乳母喂了奶,尿布周嬷嬷也换了,没问题呀!” “那真是邪乎了……” 秦易儒又开始翻看,楚若颜心头发紧:“晏铮,要不去请娘来一趟吧?” 身体上没问题,会不会是巫蛊之类的? 毕竟他们现在西疆! 晏铮和她心意相通,当即唤声影子。 不一会儿功夫,摄政王扶着王妃过来,还没进院子就顿住脚。 “青儿,怎么了?” 王妃摇头,对着里面唤:“你们都先出来。” 众人依言而行,只见她先看了外孙的情况,敛眉道:“果然如此。” 接着右手食指抵住唇,低低诵念什么,只听“嘶嘶”几声,那院子四角爬出一大片黑虫,密密麻麻,直叫人心惊胆战。 “我去,谁下的蛊啊!我老头子最怕这玩意儿了!”秦易儒一蹦三尺高,罗姑姑沉声道,“是刺探消息的附蛇蛊!居然来了这么多!” 说完只见王妃目光一凝:“破!” 那些蛊虫仿佛受到某种命令般,啪啪啪一只接着一只爆开。 黑水和白浆一起流出来,看得很多人都一阵反胃。 等最后一只蛊虫死绝,两个孩子也收了哭声。 楚若颜不解道:“娘,这是?” 王妃摸摸外孙的额头,两个孩子都哭累了睡过去,她让周嬷嬷把人抱走,才道:“是受了附蛇蛊的影响,这种蛊极善藏匿,若不现身很难被发现,但没想到大牛小牛……” 念出这名不禁莞尔,“他们是婴孩,感知本就比常人敏锐,加上身上又有圣教血脉,提前察觉了所以才大哭不止。” 楚若颜总算松了口气。 云琅咬牙:“肯定是巫咸!记恨我们炸了他总坛,所以报复!” “巫咸?”王妃愣了愣,“不是说是晋王世子吗?” 云琅解释:“娘,之前没和您说清楚,炼制药人的是云梓豪和罗姑姑的师兄,但我们怀疑背后真凶是巫咸,毕竟药人蛊都被您列为了禁术,只有您的弟子才有机会接近……” 王妃闻言脸色沉了下去,巫咸是父亲在世时送过来的,说在术法一道上极具天赋,让她悉心培养。那时她觉着此子心术不正,但想有自己在,总能弹压,所以也没拂父亲好意还是把人收下。 可没想到养虎为患,最后还害死了她的朝儿…… 摄政王看着王妃微微发抖的身体,不满道:“青儿,一个叛徒也值得你如此?等我把他抓回来你慢慢收拾,还不解气,就从两头牛里再挑一个,慢慢教,自家孩子,总不会再出错!” 两头牛? 楚若颜和晏铮被雷了个外焦里嫩,王妃心情再差也被逗笑:“哪有你这么说自家外孙的?” 摄政王一脸无所谓。 这时百晓阁的人急急忙忙跑过来道:“阁主,不好了!山下来了好多西疆人,都带着兵刃!” 云琅眉梢一扬:“领头的是什么人?” “看不清楚,好像穿着祭司服饰,听见有人唤他大祭司。” 众人一惊,王妃脸色缓缓沉下:“是巫咸。” 西疆圣教只有一位圣女,而圣女之下,也只有一位大祭司。 云琅嗤笑出声:“巫咸疯了?居然敢来打梅山?他难道不知老疯子——”声音一顿,“不知道大名鼎鼎的摄政王在这儿吗?” 那人忙道:“属下不知,只知他们还带了连弩弓、投石机一类的重械,看样子是来动手的!” 摄政王冷笑道:“来得好,正好免了本王去找他的功夫!” 语毕风一样掠出,云琅跟着要去,被他一掌逼回:“都给我滚回去!不准插手!” 云琅气笑了,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 王妃笑着宽慰:“你爹独来独往惯了,且由他去吧。” “他那是独来独往吗?他那是擅权、专断!”云琅一说起亲爹就一肚子火,正要爆发,楚若颜连忙岔开话题,“对了二哥,云梓豪被人劫走了,你知道吗?” 云琅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几日前,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云琅琢磨片刻,忽然问晏铮:“那日你为逼我当皇帝,说手上有一封信,是出卖云家的内鬼写给慕容封的,那封信你看过吗?内鬼是谁?” 晏铮一顿,楚若颜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逼二哥当皇帝?为何? 但她没有多问,只看帝王默然片刻,徐徐道:“看过,内鬼并未署全名,只署了一个‘云’字。” “云?是云家人?”王妃倒吸口凉气。 云琅坚决摇头:“不可能!先皇无后,晋王叔也只有云梓豪这一个儿子!倘若真是晋王叔,又怎么可能放任我打断云梓豪的手脚,才来相救,绝无可能!” 几人一时都没有头绪,就在这时。 轰!! 猛地一阵地动山摇,整座梅山仿佛都震了一下。 晏铮扶住楚若颜、云琅也扶住他娘,四人面面相对,王妃眼底划过一抹凝重:“不好,是火药!” 第450章 摄政王有洁癖 梅山山脚。 一名教徒扯着嗓子喊:“大祭司!火药已经炸了大半,只剩最后十包了还要炸吗?” 原来这火药并非人力研制,而是当年那位前辈高人带来的,可以说炸一包少一包。 巫咸眯着眼睛看过去,只见那黑雾滚滚的山腹中,一抹白影正以肉眼不可企及之势俯冲下来。他知道那是谁,更知道一旦被近身万事皆休,咬牙道:“炸!哪怕炸光库存,也不能让他活着!” 又是轰得一声! 只见白影去势稍缓,可也只缓了一瞬,接着更加迅猛扑来。 身后教徒骇然:“大祭司,那究竟是人是鬼,火药都拦不住他?!” 心腹也道:“大人,摄政王难缠,要不咱们还是先撤吧?” 可巫咸想起什么发了狠:“不行!那人说了,眼下梅山只有摄政王一人,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除掉他,就能带回圣女,用她来炼制药人蛊——” 蛊字方才出口,黑雾中猛然穿出一抹人影,照着他面门就给了一拳。 巫咸“啊”得一声惨叫,鼻梁骨被打断,急忙念咒驭蛊,可声都没发出来就又挨了一脚,整个人横飞出去摔撞在树上。 教徒无不大惊失色,转身要跑,却被一股劲风掀翻爬都爬不起来。 只看那人阴沉着脸,老鹰捉小鸡般提起一人:“是你炸的?” 被问之人脸都吓白了,忙不迭摇头:“不、不!是他!” 他慌忙指向大祭司的心腹,下一瞬,心腹就抱着火药冲过来。 轰!!! 震耳欲聋的一声,直把整座梅山都炸醒了。 王妃等人匆匆赶来,看到的就是遍地碎尸、浓烟滚滚…… 她心头咯噔一声,楚若颜扶住她喊:“父亲、父亲!” 谁能想得到,西疆人手里还有此等重器。 万一投在战场上,那岂非所向披靡? 晏铮也凝了眸,仔细环顾四周,忽然东南方向有动静。 他低喝一声影子,遂和云琅影子以包围之势将云家母女护在中间。 就在全神戒备时,那黑雾中走出一人…… 浑身黢黑,头发被炸成了鸡窝,可从那冷漠的眼神,以及周身威慑无匹的气势可以分辨,那人应该、好像是摄政王? “噗!”云琅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 晏铮眼皮一跳赶紧偏开头,楚若颜和王妃也都没压住上扬的唇角。 摄政王原本呕得要死,毕竟他英明一世差点被个小喽啰带走。 可看见王妃弯起的眉眼,那一股子郁结顿时不翼而飞。 他快步走到王妃身前,王妃笑着问:“王爷没事吧?” 摄政王摇摇头。 有事的已经被炸成飞灰了! 原来刚才那人冲过来的一瞬,他就飞身后退,还顺手提人当了肉盾。 可炸药威力太足,余波还是将他殃及,弄成了现在这样! 他嗅到身上的味道,眉间紧蹙忍无可忍般甩下一句:“本王先去沐浴。” 云琅叫道:“喂,你就这么走……” “琅琅,让他去吧。”王妃打断,笑意盈盈道,“你父亲跟你一样,都有洁癖,哪怕天塌下来他也只会拿兵器撑着,先沐浴完了再说。” 云琅一噎,看看自己脚下千挑万选的干净地方,第一次没和老子作对:“嗯,确实难以忍受。” 楚若颜和晏铮对视一眼,笑着摇摇头。 这时影子不知从哪儿揪来个人,鼻血横流,身上穿着祭司服饰。 王妃的笑容顿时一敛:“巫咸?” 那人抬起头来,看见会说话的王妃,更是一脸见鬼的表情:“师、师父?!您怎么醒了?!” 王妃神色淡淡:“你很希望我不醒吗?” 巫咸浑身一颤,整个人五体投地拜下去:“巫咸知错,求师父原谅!” 王妃还未开口,云琅已冷笑一声:“好啊,那你到地底下去跟我大哥道歉吧!” 说完便要挥扇,王妃唤了声琅琅,目光重又落到巫咸身上:“谁让你这么做的。” 巫咸一震,惊讶抬头。 王妃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冷笑:“你早知我在梅山,这么多年都不敢前来,如今突然带着火药攻山,是谁给你支的招。” 巫咸沉沉叹了口气:“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师父的眼睛,是有人为我支招,说只有用师父的血、或者您儿女的血,才可炼成药人。但此人具体是谁,徒儿也不清楚。” “是吗?” “是,在您面前谁又敢说谎呢?”巫咸苦笑,假如他早知师父醒了,就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炼药人蛊。 毕竟西疆实力为尊,身为圣教唯一的圣女,术法一道学究天人。 当年若不是遭人出卖,她又要护着几个孩子,根本不可能出事。 王妃点了点头,又问:“那此人还同你说了什么。” 巫咸惨白着脸道:“没说什么了,只说他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办,还说我若能把梅山炸了最好……” “炸了梅山?”王妃挑眉,楚若颜问,“娘,此人会是你们的仇家吗?” 王妃回忆了一阵:“不知道,但我印象中,当年的仇家都被王爷铲除了才对……” 话音方落,晏铮猛然抬头:“不对!是我们!” 众人一愣都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唯独楚若颜变了脸色:“你是说那人的目标不是爹娘,是你我?他知道我们在梅山,所以想借巫咸的手铲除我们?会是谁?” 晏铮拧眉思索一阵:“救走云梓豪的人!” 众人恍然,楚若颜沉声道:“若果真如此,那京城就危险了!” 帝后二人缺位,对方野心勃勃藏在暗处,就凭曹阳他们几人未必应付得了。 她转头看向兄长:“二哥,百晓阁那边有消息吗?” 云琅正拄着扇子在深思,闻言摇头:“京城暂时没什么消息传过来,不过你们说得这个人,我好像有些印象……” 众人连忙望向他,云琅摆摆手道:“也不一定就是他,但当时云梓豪不是一直想找我联手吗?我假意答应,就在他身边看见过一个神秘人,始终蒙着脸,看不清长相。那会儿以为是他从西疆请来的,也没怎么在意,可现在想想,云梓豪对他相当客气……” 能让云梓豪这个高傲的人低头,那对方身份一定不简单。 晏铮忽道:“阿颜,还记得冷宫那次,你嘲他无后吗?” 第451章 您管管他 楚若颜一怔:“记得,你是说……” “不错,他无后,却要争帝位,那么争来以后这江山传给谁?他一直说要兴复大盛,可若是这皇位后继无人,那大盛不也一样要亡吗?”晏铮目中冷光一闪,“可如果,他不是为自己争的呢?” 场中一时寂静如死。 就连巫咸都听呆了,好奇地看着这两人,暗暗揣度他们的身份。 王妃开口:“好了,莫要多想,渺渺,你让手下人先备车吧,就算要走,也得跟你们父亲打声招呼。” 楚若颜感激地冲母亲点了点头,让影子他们去准备。 一行人往山上行去,巫咸还以为他们把自己忘了,暗自心喜。 哪知王妃走出一里地后,他五脏六腑骤然翻搅,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刺。 “穿、穿心蛊……” 巫咸痛得整个人在地上翻滚,如同蛆虫一般! 他哪里想得到这么短的时间,师父就给他种了蛊,种的还是天下奇绝的穿心蛊,只要离开施蛊者本人,就会万针刺心痛不欲生! “大祭司、大祭司!” 侥幸活下来的教徒还想扶着他离开,被巫咸一巴掌挥倒:“滚!” 教徒呆住,然后看着自家大祭司跌跌撞撞,朝着山上跑去…… 药庐内。 摄政王已经沐浴完毕,一身青色长袍,与王妃的青裙十分般配。 楚若颜说明原委,他先是皱了下眉:“晋王兄那儿子心气极高,能服的没几个……”跟着想起什么面露喜色,“哦?你们要回京城去?什么时候动身?” 楚若颜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道:“马上就走。” “好极好极……”碰到王妃扫过来的眼神,摄政王立时轻咳一声,“我的意思是太仓促了,不如过两日再走?” 他边说边用眼角余光瞄晏铮,后者上前道:“岳丈,此事十万火急,小婿只得先带阿颜回京城了,往后再来探望二老。” 摄政王心说往后都不必来,面上却道:“你们正事要紧,对了,此役艰难,让云琅也跟着去,免得你们人手不够。” 云琅嗤得一声笑出来:“我不去!他晏三连一个废了的云梓豪都收拾不了,可能吗?我要留下陪娘亲!” 摄政王吼道:“不行!你不去也得去!” 云琅绕到另一侧抱着王妃手臂轻摇:“娘亲,您管管他,又凶我!” 王妃摸摸儿子脑袋,转头轻嗔:“好了,有什么话好好说,别总对着孩子吼。” 摄政王气得冷哼一声扭开头,结果又听到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既舍不得分开,那就一块儿去瞧瞧吧,正巧我也离京多年,不知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屋中气温骤降,晏铮楚若颜都极默契地退开几步,把位置留出来。 果然,下一刻摄政王闪到王妃身边,危险眯起眼:“你要走?” 王妃半点不惧:“我想回去看看。” 摄政王猛然提声:“青儿!” “嗯,我在。”王妃微笑应道,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直叫他满腔火气憋在心口。 恰在这时候巫咸踉踉跄跄跑进来:“师、师父……” 他满头大汗,痛得鼻子眉毛都拧成了一块儿,好不容易靠近王妃稍缓痛楚,结果下一瞬心窝剧痛,又惨叫一声被踹飞出去。 楚若颜额角一抽,想着要不要打个圆场,却见父亲自暴自弃地挥手道:“罢了罢了,你要去就去吧,大不了我时刻盯着!” 这么快就同意了? 小辈们都还有些愣,王妃轻笑道:“那就辛苦王爷了。” 于是之前来的三辆马车,回去瞬间增至六辆,还外带一个披头散发的祭司跟在后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马车上,楚若颜逗了会儿孩子,才让周嬷嬷把他们抱走。 她问晏铮:“对了,你说娘怎么突然想起要回京城了?她之前才跟我说过想久居梅山,不再理会尘世间的是是非非。” 晏铮琢磨一会儿道:“岳母是智者,会不会看出云梓豪背后的牵扯,与你们家有关?” 楚若颜想了想道:“有可能,劫走云梓豪、指使巫咸,甚至当年出卖爹娘的,很可能都是同一个人,而且此人姓云,跟云家脱不开关系,让父亲去,说不定能认出是谁!” 晏铮嗯了声,又见她促狭眨眨眼:“怎么样皇上,跟岳丈岳母同行,是不是颇有压力?” 帝王一笑,勾过她的腰道:“阿颜是说,共赴巫山的事吗?” 热息扑面,灼得脸都开始熨烫起来。 楚若颜想起来时的辛劳,警铃大作:“我可不会再帮你了!” 晏铮轻笑,俯身在她耳边道:“阿颜,又过了两月,你身子都好全了,哪里还需要帮?” 说着在她腰窝处轻轻掐了一把,一股战栗顷刻袭遍全身。 男人骤然覆上来,小娘子瞪大眼,抵住他胸口好一会儿挣扎:“别……他们都在外面……” 晏铮抵住她的额,声音低沉蛊惑:“所以,阿颜千万不可出声,免得被人发现了。” 马车发出细微的动静,也很快淹没在车轱辘声里。 这一路上,她几乎没怎么下过马车,都是周嬷嬷将饭食送来车里。 楚若颜气得要命,但好在,娘也没怎么离开马车。 就这么赶了十几天路,总算要到京城了。 皇城,坤宁宫。 孟扬在里面来来回回走着,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终于看见曹阳进来:“怎么样,打发走了吗?” 曹阳沉沉叹口气:“勉强打发走了,但余老御史说,皇上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露过面了,为帝王安危着想,明日再不见圣驾,他们就要硬闯坤宁宫了!” 孟扬哀嚎一声,又看见谢知舟进来,打起精神问:“云梓豪那边呢?有线索了吗?” 谢知舟摇头:“按着大理寺说的,当晚进过地牢探监的人,我都亲自带人上门查了一遍,没有找到云梓豪,还有这京城也快被五城兵马司翻遍了,如果没有新线索,我是没辙了。” 两边都是死局,孟扬痛苦抱头:“皇上、娘娘,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第452章 曹阳谋反? 翌日一大早。 以余老御史为首,六部尚书带着文武百官,齐聚坤宁宫前。 新任吏部尚书朗声道:“首辅,一日之期已到,还请首辅引我等面君,确认皇上龙体金安!” 他一声落,百官齐呼:“请首辅引我等面君!” 整齐划一的声音响彻皇宫,曹阳面无表情挡在宫门前,只道:“皇上有令,期限未满不见外臣,还请诸位回去吧。” 余老御史厉声道:“曹首辅!昨日就说好了,今日不见驾我等只有得罪!” 言罢一大群人逼了上来,曹阳喝道:“孟统领、谢指挥使!” 孟扬立刻带着禁军冲进来,谢知舟的五城兵马司也紧随其后。 百官一时惶恐,余老御史大怒:“曹阳!你这是自掘坟墓!” 朝里那些和他不对付的大臣也纷纷跳出来:“曹阳!你串通禁军和五城兵马司,是想谋反吗?” “难怪迟迟不让我等面圣,竟真将皇上和皇后软禁了!” …… 千百根舌头一起声讨,孟扬手里的剑也微微发颤。 局势太过紧绷,万一有个什么差错,那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曹阳握紧拳头正要开口,忽然一道清亮的声音道:“诸位大人若是信得过廷筠,就让廷筠进去代为见驾吧。” 场内静了一瞬,余老御史怒容稍敛:“苏学士,你能进去面圣吗?“ 苏廷筠不语,看向曹阳。 曹阳略作思索点头:“可以。” 孟扬眼皮一跳,想起这苏廷筠的前科心有余悸…… 可百官相顾后同意了这个提议:“那就请苏学士代为见驾,确认皇上和娘娘的安危!” 坤宁宫门缓缓开启,众人目送下,苏廷筠和曹阳等人一并进去。 刚迈过门槛,一柄锋利无比的宝剑就架在苏廷筠脖子上。 曹阳不赞同道:“孟统领!” 孟扬却一脸警惕地盯着苏廷筠:“苏学士,待会儿出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应该……” 明白二字尚未出口,苏廷筠淡然道:“我知道,她不在。” 几人一惊,又听他道:“放心,我不会说,帝后同时失踪足可动摇国本,廷筠再如何也不敢拿江山社稷开玩笑。” 众人这才松口气,孟扬收了剑,嘀咕:“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非要面圣了?” 苏廷筠沉声道:“百官之中有人散布谣言,说你们软禁了帝后!此人应该身负要职,否则不会让群臣信服,今日若不是顾大人身体抱恙,只怕他也要来……” 连顾隼都被说动了,到底是什么人? 正沉思,宫门砰得一声被撞开,两名禁军倒跌进殿。 随后只见吏部尚书冲了进来,紧接着是六部和御史台…… 余老御史被人扶着走在最后,等看清空空如也的殿内,神色大惶:“皇上、娘娘!”他悲呼一声,腿脚一软跪伏在地上。 其他官员们也有样学样,只看吏部尚书抹了两滴泪后,发难道:“曹阳!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曹阳看他一会儿,缓缓明白了什么:“原来是你,你是谁的人?前朝慕容氏,还是逆党云梓豪?可我不明白的是,你都官居六部之首了,还有什么能打动你?” 吏部尚书眼底阴光一闪,大声道:“曹阳你不要信口雌黄!是你跟孟、谢二贼害了皇上,如今竟还想倒打一耙!” 他的党羽立时附和:“不错!我等亲眼所见,你休想狡辩!” “几位尚书大人、余老御史,既然皇上已经遇害,国不可一日无君,我等还是要另举明主啊!” “皇上无后,可晏家还有一子文景,也是皇室血脉!我等请命,拥他继位!” 一连串的话,像是早已预演无数遍。 曹阳和苏廷筠、谢知舟等人对视两眼,总算明白这吏部尚书所为何来了。 他虽官至一品,但头上始终压着曹阳这个首辅。 可若拥立新君继位,那就是从龙的功臣,而新君还是一个孩童,更易拿捏! 人心不足,倒了一个裴忌,又来一个吏部尚书。 难怪皇上走之前千叮万嘱,不可泄露行藏半分! 思索的功夫,已经有人将晏文景从御书房里请了过来。 吏部尚书整理衣冠,对着晏文景跪下道:“皇上失踪一月恐遇不测,我等请您继位,承袭大统!” 党羽紧随其后,还拉着身边昏头昏脑的大臣一起,短短片刻就跪了大半。 余老御史终于发现不对了,指着他们道:“你、你们胡来……皇上真容未见,岂可另立新君!” 然而他的声音被淹没在请立声中。 晏文景眨巴眨巴眼睛问:“什么叫恐遇不测呀?” 吏部尚书恭敬道:“就是遭遇凶险,可能已经薨逝。” 晏文景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你敢咒我三叔叔?”不等他答话,忽然又问,“我若当了皇帝,是不是你们都得听我的?” 吏部尚书忙道:“正是!您当了皇上,那就是天下最大的那位,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所有人都得听您的!” 他原想蛊惑这孩子,却不料黑芝麻汤圆甜甜一笑:“好呀,那来人,先把你拖下去斩了!” 吏部尚书愕然,又见他小手横移,挨个儿点向那些请他继位的人:“还有你们,咒我三叔叔的,全都得死!” 大臣们全都愣住。 曹阳忍笑招了招手,晏文景一路小跑过去:“曹大人,文景说得对不对?是不是用刑太轻了,应该腰斩弃市、五马分尸?” 纯真无邪的脸庞无比自然地吐出这些杀人手段,有一种天真的残忍。 吏部尚书把心一横,吼道:“曹阳谋害皇上蛊惑新君,罪无可恕!来啊,先将他拿下!” 党羽中的几个武将立时要扑上去。 谢知舟和孟扬刚挡在前面,就见一抹寒光闪过,直接要了那几个武将的命。 孟扬大喜:“影子!” 果然,下一刻少年的剑尖,就指住了吏部尚书的喉咙。 晏文景欢呼一声:“三叔叔!三婶婶!” 他如燕投林般扑了过去,晏铮先一步接住他,将人抱起走到大殿中央:“听说朕遭遇不测,朕怎么不知道?” 第453章 一直没有可能 吏部尚书脸色大变,怎么可能,那人不是说他在西疆吗? 曹阳等人纷纷跪倒:“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廷筠也随之跪下,可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他身后瞟…… 那抹倩影果然也在其中。 脸色红润,精神不错,就是左手一直撑着后腰,不知是不是伤到了哪里…… 他忽然想到什么,脸上露出极为痛苦的神色。 帝王原本不快的眉眼顿时舒展开,一手抱着文景,另一手揽过女子细腰:“怎么众卿眼神不好使,只看得见朕,看不见皇后吗?” 楚若颜不满瞪他眼,可瞥见人群中的苏廷筠,又生生忍下来。 众人齐身拜倒:“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时余老御史颤巍巍起身:“皇上与娘娘平安无事,真是再好不过!”跟着指向吏部尚书等人质问,“尔等方才未寻天子便想另立新君,居心何在?” 吏部尚书一个激灵争辩道:“皇上和娘娘不在坤宁宫里,老臣也只是忧心这江山社稷,才想着先拥立新君,并无他意!” 余老御史语塞,晏铮却玩味笑了声:“哦?你是怎么知道朕和皇后不在坤宁宫的?” 吏部尚书一惊,知道自己说漏了嘴。 转头想逃,可重围之下哪有脱身机会,索性豁出去道:“那敢问皇上,江山初定,百废待兴,如此关键之时您带着皇后去游山玩水,对得起朝臣、对得起百姓吗?” 一语惊人。 百官们虽不敢明言,但私底下都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倘若吏部尚书说得是真的,那皇帝耽于享乐,比起前朝慕容帝也好不到哪儿去! 楚若颜斥道:“放肆!谁说皇上带本宫去游山玩水了?” 她递了个眼神,周嬷嬷和玉露赶紧把两个孩子抱过来。 “看清楚,这两个皇嗣,正是皇上与本宫千辛万苦救回来的!” 满朝哗然。 众人只知皇后小产失了麟儿,可没想到短短两个多月,居然又被救活了! 苏廷筠脸色惨白,最后一丝念想也被碾得粉碎。 他忽然就明白了,皇帝明知他心思还宣他进内阁委重任,并不是这位帝王有多么宽宏大量,而是有绝对自信,他没有半点撬墙角的可能。 但其实……他一直都没有可能。 由始至终,她的目光都从未落在他身上过…… 苏廷筠闭了闭眼,下定决心出声:“皇上皇后为国延嗣,功在社稷,吏部尚书包藏祸心,还请皇上重惩!” 晏铮挑了下眉毛,楚若颜和曹阳也微微松口气。 总算是想通了…… 老实说,帝王能容他一两次,绝不可能长此以往。 再这般觊觎君妻,结局会很难说。 吏部尚书还想说什么,晏铮略抬手:“朕不想听废话。” 左右立刻捂住他的嘴把人拖下去,禁军和五城兵马司也将党羽一网成擒。 而其他被利用的大臣,如余老御史之流,再三告罪后才退下。 帝后二人谢过曹阳,又问起云梓豪之事,谢知舟惭愧道:“臣无能,二十多天了也没找到他的下落。” 晏铮却道:“不必找了,岳丈岳母已经亲自去了。” 谢知舟意外道:“楚国丈回京了?”问完意识到不对。 这楚淮山的亡妻早故,续弦的小江氏皇上也只随着皇后称姨母,哪来的岳母? 曹阳想到某种可能,身体都激动得有些发抖:“皇上,您说得莫不是、是摄政王夫妇?!” 晏铮颔首,哐当一声,孟扬手里的剑掉在了地上。 曹阳肃然道:“那确实不必找了。” 普天下,谁能从摄政王手心里翻出去? 长平巷。 马车稳稳当当往前行驶着,王妃看着夫君沉郁的脸色,低笑问:“怎么,都这么久了还放不下?” 摄政王拧眉:“谁放不下?” “你若不是放不下,方才怎么不答应渺渺他们一起进宫?” 摄政王无言,王妃覆上他的手:“皇城几经易主,王爷是怕看到旧时宫殿伤怀吧?” 马车内一阵死寂,良久,他才闷声说了句:“云宁性子软弱,我当初若肯留下,多教他些时日,又或者把皇位传给晋王兄,说不定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王妃道:“你走之前,已经教了云宁帝整整两月,至于晋王兄,他生性偏激,又在皇陵被关了那么久,并非继位的最好人选,。” 摄政王沉默,只听她的声音温柔如水:“王爷,您不必后悔,能走到今日,一切都是最好的选择。” 这时马车停了,儿子在外面懒洋洋道:“娘亲,到了。” 王妃撩开车帘一看,是顾府。 “没弄错吧?” 云琅打了个哈欠:“放心吧娘,有人亲眼看见他十几天前出入过这里,若连这样的情报都收集不准,那百晓阁可以解散了一起上街要饭去!” 王妃莞尔,摄政王跳下马车:“走吧,赶紧把事情解决了,好回梅山去。” 顾府。 顾四郎院子。 越氏染了风寒,本想来求顾斓之让她请大夫,却意外看见大夫就在里面。 “这位爷的手筋脚筋被人挑断,请恕在下无能,续不了这断筋。” 越氏一怔,只看顾斓之打发走大夫,抱着雪舞道:“心肝,你也听见了,不是我不肯救,实在是你这义兄伤得太厉害……” 雪舞依偎在他怀里娇声道:“妾身就只有这么一个义兄,若是救不好他,那妾身也不活了!” 越氏心中疑窦丛生。 雪舞进府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她有义兄。 忍不住戳破窗纸望进去,只看顾斓之床上当真躺着一个人,不能动弹,可那张脸意外得眼熟…… 越氏仔细回忆了下,猛地浑身一颤。 那不是、那不是布告上缉拿的钦命要犯吗? 第454章 好好活着 因为五城兵马司的人登过门,所以越氏记得格外清楚,这要犯叫云梓豪。 可当时顾斓之明明说没见过人,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心肝,你这么说我就不爱听了,难不成你这义兄比我还重要吗?” 顾斓之故意板起脸,雪舞咯咯笑着捶他胸口:“老爷这醋也爱吃吗?实话同您说了吧,我这位义兄来历非凡,那可是大前朝皇室之后,算起来与当今皇后娘娘还是堂兄妹呢,只要治好了他,少不了你我的好处。” 顾斓之这才满意,搂着爱妾发出不堪入耳的声响。 越氏浑身发冷,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必须马上告诉公爹! 扭头却撞上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夫人这是打算去哪儿?” 越氏还想辩解,却被那汉子直接拽进屋子:“老爷,夫人来了!” 顾斓之看见她兴致大减:“你来做甚?” 越氏掐着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老、老爷,妾身病了,想求您请个大夫……” 顾斓之不耐烦地掏出个腰牌,却被雪舞拦下。 只见这娇滴滴的美妾绕着她审视一圈,忽道:“姐姐怕不是想请大夫,而是想告密吧?” 顾斓之眉头一紧,越氏不解道:“妹妹这是何意?府上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能告什么密?”说着抓住夫君的手贴上额头,“老爷您自己看,妾身是不是在骗您?” 触手滚烫,顾斓之厌恶地缩回手:“晦气!拿着腰牌赶紧走!” 那腰牌就这么被扔在她怀里,雪舞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 越氏心头微松,可仍不敢大意,小心地拿着腰牌往外。 就在要踏出门槛的一瞬间,一道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爹爹、雪舞姨娘,母亲偷听你们说话了!” 这一声如晴天霹雳,越氏只觉头皮剧痛,被拽住头发猛拖了回去。 “贱人!竟敢蒙我!” 顾斓之照着她脸上狠抽了几下,越氏被打得头晕眼花,哀哀求饶:“老爷、饶命啊!妾身没有!” 顾斓之冷哼了声,雪舞对着门外招招手:“宏章,快过来,跟姨娘说说你方才都看见了什么?” 顾宏章一路小跑进来,依偎在雪舞身边道:“雪舞姨娘,宏章亲眼看见母亲躲在你们门口,偷听你们说话,然后还想偷偷跑掉的!” 每个字都像在判处越氏死刑,她万念俱灰忍不住道:“章儿,他们窝藏钦命要犯,是要害死全家的啊!母亲这是在救你!” 话落就被狠踹了几脚小腹,痛得整个身子蜷缩起来。 顾宏章却一脸无动于衷:“母亲,爹爹和雪舞姨娘对章儿这么好,怎么会害章儿呢?倒是您,又是说谎,又是挑唆,果然和祖母说得一样,您就是恶毒正室,见不得我们好!” 越氏眼泪哗哗直流。 当初弟弟给她撑腰,让她与顾斓之和离的时候,她顾念着儿子没有答应。 后来弟弟受了重伤,娘家再无助力,顾斓之宠妾灭妻她告到顺天府时,也为了儿子忍下这口气。 可儿子半分不念她的好,反而一如既往地亲近雪舞那个贱人…… 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双眼直勾勾瞪向顾斓之:“窝藏要犯罪当问斩!你就没想过事情败露,要赔上全家人的命吗?” 顾斓之被那样凶狠的眼神瞪得一悸,可接着就听雪舞娇柔道:“瞧姐姐这话说得,哪里会有这般严重,就算真的有,不也还有姐姐在吗?” 越氏一愣,顾斓之想起什么叫道:“对!就算真被发现,推你身上就是了,还有你那废物弟弟,正好借此机会摆脱这个负累!” 越氏五雷轰顶,尖叫道:“你把千重怎么样了?你把千重怎么样了!” 当日晏军攻城,越千重誓死不降,被削断了三根手指、右眼也遭刺瞎。 他按理该被处死,可新帝佩服他的气节,将人交给了公爹。 公爹为他请了最好的大夫,伤情好转后,就交给了顾斓之照料…… 顾斓之一直说,千重伤势未愈所以她们姐弟不能见面。 可如今听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顾斓之发狠道:“怎么样?一个瞎眼断手的残废,赏他口饭吃就已经不错了,真以为自己还是当初那个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吗?” 说完彻底没了耐心,“来人,把这疯妇给我拖下去,关在柴房里!她不是想见她那废物弟弟吗,就让她见个够!” 越氏被拖下去,鲜血逶迤一地。 顾宏章似被吓到般,藏进了雪舞怀里。 雪舞眼神一阴,心中也在盘算主上行藏已泄,得尽快转移。 正要开口,顾隼身边的下人过来道:“四爷,府上来贵客了,老爷请您带着夫人过去!” 另一头,柴房。 越氏被狠狠推进去栽了个跟头。 “什么人!” 角落一声顿喝,跟着露出一只鹰隼般锋锐的左眼。 只有左眼,因为另一只右眼已经瞎了。 越氏心头酸苦泣不成声,对方似也看清了她,急声问道:“姐?姐你没事吧?” 越氏摇了摇头,起身想过去,可高热昏沉的脑子和被顾斓之踹过的小腹疼痛欲裂,不禁一个踉跄摔到地上。 “姐!” 越千重急了,连忙从柴垛背后爬出来。 是爬,因为他的左脚也受了伤。 腐烂生疮的伤口,蝇蚊围绕,根本没有处理过! 越氏瞬间红了眼:“是顾斓之,是不是?!” 越千重一顿,若无其事道:“跟姐夫无关,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别叫他姐夫,这个畜生、畜生!!”越氏双目喷火,牙根都在打颤,“他明明答应过公爹,会好好照顾你!明明你被送过来的时候伤口已经好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越千重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半晌轻轻叹了声:“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孤身一人无所谓,倒是你,没必要为我和他起争执,好好照顾外甥就是……” 顾宏章、顾宏章! 一提到那个狼心狗肺的儿子,越氏哈哈大笑,几欲癫狂。 若不是为了他,她不会留下,不会身陷囹圄,更不会害苦了自己唯一的弟弟! “千重,是姐错了、是姐错了……” 越千重从未见过知书达理的姐姐这般模样,心下发毛,正要问缘由,却见她猛站起身:“当日你劝我和离,我就该听你的,即便没有,也该照着皇后娘娘的话,把顾宏章记在雪舞名下!是我一意孤行以为能把他拉回正道上,是我错了,才害得你跟我一起在顾家受苦……” 越千重越听越觉不对,突然后颈一痛,竟被姐姐给砸晕了。 晕过去的最后一瞬,他隐约听见她凄然的声音:“这是最后一次了,千重,好好活下去……” 第455章 王叔,好久不见 顾府,正厅。 除了四房顾斓之没到,顾家祖孙三代全齐了。 小辈中有当值的也被喊回来,本有怨气,可看着自家祖父又是端茶又是递水,姿态低进了尘埃里,一时都暗暗心惊。 要知道曾为宰相,哪怕面对皇帝都不会如此。 不禁偷偷往上打量,只见两张同样风华绝代的脸,一年轻一年长,却都围着一个妇人。 “娘亲!您看他,又吼!” “吼你怎么了?让你办点事都磨磨唧唧的,若是放在军营里,早赏你三十军棍了!” “你也知道‘若是’啊,那现在‘若不是’呢?” “云琅!” 父子俩掐得分外眼红,王妃揉揉额角:“好了。” 轻飘飘一句,二人各自落座生闷气,却也不敢再多说了。 王妃无奈,冲着顾隼笑了笑:“父子不和,让您看笑话了。” 顾隼受惊若惊道:“王妃客气!王爷与公子均乃当世豪杰,能见一面,顾隼三生有幸,岂敢言笑?” 这话若不是亲耳听到,顾家子孙只怕以为家主被夺舍了。 这时顾斓之带着雪舞、顾宏章姗姗来迟。 “爹,什么样的贵客非得现在来见啊?” 他刚抱怨一句,就被满屋子的人给吓了一跳。 紧接着啪得一声,自家老子居然反手抽他一巴掌:“混账!王爷面前,也容得你这般放肆!” 顾斓之被打蒙了,雪舞慌忙跪下:“公爹莫气,都是雪舞的不是,耽搁了四爷才让他姗姗来迟……” 顾隼冷哼一声压根不看她。 这什么场合啊,不带正妻带妾室,可偏偏为了顾家颜面还不能揭穿她。 “还不快给王爷请罪?” 顾斓之这才慌忙带着雪舞上前:“这位王、王爷,斓之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说完就要拜下去,却见那位王妃饶有兴致开口:“顾四爷身边这位娘子,应该并非正室吧?” 众人心头一惊,雪舞也愣住,不明白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顾斓之眼珠一转道:“雪舞确非正室,但也是在下的宠妾,今日正室抱恙不便见客,所以才带她过来见见世面……” “哦?”王妃似笑非笑扬了唇,“顾家的世面,确实不一般。” 这话羞得顾隼差点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顾家历来以治家严谨标榜,如今出了这样的洋相,让他还有什么老脸见人? 当即怒喝:“还不给我滚回去?” 顾斓之唯唯应是,顾宏章却大声道:“祖父!母亲不配做父亲的正室,雪舞姨娘才配!” 满堂哗然。 顾家人多少也知道四房宠妾灭妻,可私底下嘛,顶多被人说上两句,如今抬到明面上就又是一番景象了! 顾老夫人喝道:“谁教你的混账话?母亲就是母亲,岂有妾居主母位的说法?” 顾宏章被吓得一哆嗦,他原本是替雪舞姨娘鸣不平的,可没想到会招来这么严厉的训斥! 雪舞也知道今日闹大了,忙不迭跪下打了自己几耳光:“都是雪舞的错,是雪舞缠着四爷过来的,和四爷无关!” 顾斓之这会儿也清醒了,跪下道:“王爷、父亲,我知错了,立马就把她送回去!” 言罢要唤人来,王妃忽道:“来都来了,就一并听听吧。” 语毕看了眼夫君,摄政王拂袖道:“云梓豪在你们谁手上,交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只有顾斓之和雪舞眼中闪过慌乱。 顾隼拱手道:“王爷,先前五城兵马司的谢知舟已经来问过,顾家上下确实不知这逆党下落。” 摄政王冷哼一声,抬手将顾斓之擒到跟前:“本王没有耐心,人在哪儿。” 顾斓之大惧,指着外面要开口,突然铛铛铛的锣鸣声。 顾家下人急急忙忙跑进来:“大人、不好了!四爷院子里着火了!” 顾斓之院子里,浓雾滚滚。 一群人赶到的时候,大火几乎把屋舍吞噬了大半。 “怎么回事?为何会突然着火?”顾隼抓住一个救火的小厮问。 小厮叫道:“小人也不知道啊!就是柴房突然起了火,听说夫人的弟弟还在里面呢!” 顾隼大惊,忙要让人去救。 却听身边王妃一声轻唤:“琅琅。” 云琅本不想动,可母亲点名,也只得捏着鼻子冲进火场。 摄政王满意挑眉:“对了青儿,就该多使唤他。” 王妃摇了摇头,盏茶的功夫,云琅就从里边扛出一个人来。 手脚残废、右眼已瞎,正是越千重。 他身上被打湿的棉被裹着,口鼻也被绑了湿帕,甫得自由一把拽下来往火里冲。 顾隼叫道:“越贤侄,你这是做什么!” 越千重双目赤红,狠狠剜了眼他身后的顾斓之雪舞:“我姐还在里面……我要去救她!” “什么?好端端的越氏怎么会在柴房?”顾隼莫名,顾斓之大为心虚。 越千重举起桶水浇遍全身,正要冲进去,却被云琅伸手拦下。 “让开!” “没用的。”云琅淡淡启唇,桃花目里含着一丝悲悯,“方才我看过了,里面除了你,没有活人。” 越千重脸色惨败至极,再度暴喝:“让开!!” 云琅瞥了眼他瘸着的左腿:“老杜,帮忙走一趟吧。” 杜掌柜应是,冲进火场,片刻后抬了一个人出来。 正是越氏。 她烧得并不严重,可脖子上一个斧头砍出来的伤口,已然致命。 显然是放火后不久自己砍的,因为她并不想尝试活活烧死的痛苦。 越千重猛然跪倒,喉咙里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 他以为委曲求全,就能换长姐平安。 可结果,他错了。 “顾、斓、之!” 一字字叫出元凶的名字,后者慌忙大喊:“与我无关、与我无关!她是自尽的!” 越千重根本没听,抓起身边的石子猛然射出。 砰! 石子精准命中眉心,顾斓之直挺挺倒下去。 顾家人还没来得及悲呼,就见他又双目猩红地望向顾宏章。 “越贤侄!住手,他是你外甥!” 顾隼惊喝,越千重相当奇异地扬了扬嘴角:“外甥?” 顾隼心头一凉,越千重虽然残废了,可五城兵马司出来的人,根本不是他们拦得住的。 他当即大喊:“王爷!求您拦下他!” 摄政王好整以暇抱臂:“家事,本王为何要管?” 顾宏章被吓破了胆,哭着喊:“舅舅、舅舅!章儿知错了、章儿知错了!” 越千重垂眼:“既然知错,那就到地府跟你娘认错。” 鲜血飙出的一瞬间,顾隼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火势未停,鲜血未止,四下一片人仰马翻里。 越千重最后念出一个名字:“雪、舞。” 雪舞比顾斓之父子有骨气,看他片刻冷笑道:“好刚烈的越氏,居然会想到放火引人。” 这一场火,不止烧了顾斓之的院子,还把云梓豪的行藏也烧没了。 果不其然,火势蔓延的相邻屋舍中。 云梓豪躺在担架上,被人抬了出来。 他四肢无法动弹,眼神却阴鸷怨毒,看见摄政王时扬眉一笑:“王叔,好久不见。” 第456章 他是人吗? 的确是好久不见。 久到摄政王一时都没认出人来,皱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晋王兄的儿子?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断手断脚也就罢了,那脸上涂的什么玩意儿,花花绿绿又配着惨白,戏班丑角都没这么滑稽的! 云梓豪被那轻蔑鄙夷的眼神激怒,疯狂嘶吼:“是他!是你的好儿子干得!” 摄政王却误会了,嫌弃地睨眼云琅:“品味太差,改明儿让你妹妹好好教教你。” 云琅眼皮一翻漫不经心道:“他说他的手脚筋被我挑断的,没说他那独特癖好,堂堂摄政王,居然听不懂人话?” 摄政王回以白眼:“他是人吗?” 云琅:“……”好像还真不是。 父子俩短短几句话,直把云梓豪气得七窍生烟。 他害死了云朝,原以为他们会恨他入骨,可这般风轻云淡地说着,浑没半点将他放在眼里。 凭什么? 当初父王就被这王叔死死压一头,如今他还连一个正眼都不配得! “雪舞!” 云梓豪猛然出声,雪舞立刻走到他跟前,盈盈拜倒:“雪舞见过主上。” 院内一寂。 越千重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主上?你、你是……” “不错,雪舞是奉主上之命潜入顾府,挑唆顾斓之与越氏情分。”往日娇媚的小妾冷冷说道,旁边站着的顾家人全都懵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顾老夫人忍不住问。 先前场面闹得很难堪,顾隼放过狠话不准顾斓之收她,是她心疼儿子,去求老爷才勉强同意她进门,可如今…… 雪舞冰冷的目光挨个儿扫过众人,扬唇冷笑:“为什么?自然是为了毁掉顾家。越千重只有这么一个姐姐,倘若出事,你说他会不会向顾家拼命?彼时他还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公爹又在内阁供职,两边斗起来鱼死网破,便可大大削弱皇室的实力,可惜!” 她语声一顿,云琅懒洋洋接道:“可惜我那好妹夫打进了京城,自个儿当了皇帝,不仅让你们的复国美梦落了空,还全给他做了嫁衣,对吧?” 雪舞眼中恨色一闪,顾老夫人踉跄着后退几步。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当时越氏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说雪舞居心叵测,会毁了顾家,她只当她妒恨,还不屑一顾地教训说身为主母要大度…… 如今真相揭开,儿子死了、孙子也死了,老爷还在昏迷…… 顾老夫人只觉一口气提不上来,直直晕过去。 “母亲!” “祖母!” “老夫人!” 顾府一阵慌乱,云琅似又想起什么,缓缓点头:“难怪,云梓豪你被关进地牢里了还能逃出来,也是靠这位小娘子的美人计吧?” 云梓豪哼了声,雪舞道:“是又如何,顾斓之被我迷得神魂颠倒,连命也愿意给,更不必说偷了公爹腰牌去地牢救人。也好在有公爹这个挡箭牌,才让朝廷几次搜捕,都没有搜到这里来……”说着脸上露出怨毒来,“可恨被越氏一把火,全给搅和了!” 越千重暴喝道:“住口!不准提她!” 雪舞眼底掠过一抹精光:“为何不提,越大人怕是还不知道吧,你姐姐之所以留在顾府,就是为了你,她怕你断手瞎眼无处可去,想着自己只要不跟顾斓之和离,就能给你寸瓦遮身,结果怎么样不说你也知道了,呵呵!” 银铃般的娇笑彻底激怒了越千重,他怒吼一声冲过去,却见那美娇娘足尖一点,竟轻易避开了。 云琅眉头一沉正要呵斥,可雪舞已使出银丝,趁着越千重失去理智缠住他脖子。 八尺高的大汉,脸色瞬间紫涨,却仍艰难地一字字往外蹦:“别管我……杀了她!” “住嘴!”雪舞加大力道,他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云梓豪放松下来:“王叔,现在我们可以来谈谈条件了吧?” “谈条件?” “是啊,普天之下谁不知道王叔你豪迈重义,像越千重这样有情有义的人,你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手里的。”云梓豪悠然说道,仿佛已经拿准了他的心思。 摄政王瞳孔微缩:“你威胁我?” 云梓豪后背一凉,下一瞬就听他道:“这姓越的死活关本王什么事,况且他现在这样子,死了反倒是成全他!” 最后一音落下,那人已鬼魅般欺近身前。 雪舞双手发力正要绞死他,突然劲风拂面,手中银丝“咔”得声断开,人也被逼退数步撞上了院墙。 云梓豪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摄政王掐住脖子,直接提了起来。 他四肢软绵绵垂在半空,就像折了翅膀的山鸡任人宰割…… “看在晋王兄的份儿上,本王多问你一次,当初出卖本王、害了青儿她们的内鬼,究竟是谁?” 云梓豪猖狂大笑:“是我哈哈哈——” 没笑完就被摄政王粗暴掐断:“少鬼扯,当时你不过是个娃娃,哪能调动那么多人!何况本王行踪乃是绝密,你还没这个本事打探!” 云梓豪张嘴想要反驳,却听云琅慵懒出声,“堂兄啊堂兄,你是不是忘了你这位王叔说过的话,他说只多问你一次,那就绝不会再问第三次,所以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话毕,撞上那双漠然无温的眸子。 云梓豪忽然十分肯定,只要他再不说实话,这位王叔是真的会毫不犹豫拧断他脖子! 还有一更不用等 第457章 云宁帝 皇宫。 收拾完烂摊子,曹阳带人抱了一大堆奏折进来,美其名曰等皇上圣断。 说完不等帝王开口,就以身体不适的缘由告退了。 连带孟扬几个有样学样,找了各种借口逃离,最可笑的是谢知舟,说要去庵堂当和尚! 晏铮气笑了:“喜欢当和尚是吧?那朕直接下旨,把他赐到离表姐最远的寺庙去当和尚!” 楚若颜连忙劝道:“好了,这两个月他们也着实辛劳了,就当是让他们休个沐,好吗?”边说边拿起奏折送过来,还亲自为他研墨。 岂料帝王脸色一变,抓住她的手:“皇后的意思,是这两个月朕不辛劳?” 楚若颜心道你辛劳什么,尽享受了,谁知下一瞬腰间一沉,径直被他圈进怀:“我知道了,阿颜是怪我不够勤勉,冷落了你,如今补上可好?” 热息挠颈,小娘子一巴掌打在他作乱的手上:“还补,你不怕虚不受补吗?” “谁虚谁补!” 男人理直气壮,这次轮到楚若颜气笑了,斜起眼梢睨他:“是吗?那你先前逼二哥当皇帝是怎么回事?” 晏铮语塞,本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可瞧着夫人敏锐的目光,也只得实话实说了。 楚若颜听完大惊:“你、你居然真想跟我一起去死……你是不是疯了?” 晏铮笑笑:“早就说了,没你也不会有我,对了阿颜,你看这个——”为了转移注意,他特地将之前给云琅准备的玺盒拿来,从里面取出封信,“这就是当初出卖你们家的内鬼,写给慕容封的密信。” 楚若颜打开一看,字迹遒劲有力,应是男子落笔。 可目光落到信末署名时,忽地一凝:“这!!” “怎么了?”晏铮凑过来。 楚若颜指着那个“云”字道:“你看这一笔,笔尾勾了老长,二哥说过,云家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写字!” 顾府,顾斓之院子。 “主上!” 雪舞突然猛扑过来,摄政王头也不回随手一挥。 她顿时倒飞出去,再度撞上院墙吐血,可偏偏落下来的位置就在越千重旁边…… 于是被勒住脖子。 狠拧,断气。 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人就软软倒了下去。 云梓豪心头一震:“雪舞!” 他不在乎这些手下的命,可雪舞已经是他身边最后一个可用的人了。 宋贾、尹力、朱雀……他手底下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晏铮剪除,到如今雪舞一死,竟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越千重手刃了仇人,起初还有些茫然。 片刻后突然将脸埋入掌心,宽大的肩膀抽动起来…… 无论再杀多少人,他的姐姐始终都回不来了。 院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好半天,云梓豪才轻轻问了句:“王叔,你后悔吗?” 摄政王眼皮一掀,只听他开口,声音有几分飘渺:“当初若是你来坐这个天下,盛朝不会灭,云家不会亡,我父王母妃不会惨死,你的王妃也不会昏迷十多年,还有你的长子不会被炼成药人,渺渺堂妹更不会失散那么多年,王叔,我想问你一句,你后悔吗?” 摄政王背脊骤僵,这个念头自入京以来,就不停盘旋在脑海。 他也反反复复在问自己,却没想到云梓豪会直接问出来。 王妃眼底闪过一抹忧色,正要上前,可瞥见儿子面上压不住的愠色,又停下。 只看云琅唇角讥扬,一贯散漫的语声带了怒意:“后什么悔?这天底下又不是他姓云的一个人的,怎么事事都要赖上他?当初要不是为了你们那见鬼的天下,他能半途离开?能给你们可乘之机?” 摄政王僵硬的背脊缓缓松下,只听云琅冷哼又道,“别在这儿说废话了,老实交代,你身边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就是他出卖了我们家吧?” 云梓豪眸中掠过惊异,似没想到他居然查到了神秘人头上。 犹豫片刻咬牙:“不!我不能说!就算你们把我杀了,我也不会出卖他!” “你!” 云琅大怒,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顾府上下惶恐的问安。 “参见皇上!” “参见皇后娘娘!” …… 众人回头,只见晏铮和楚若颜疾步进来,女子手中还拿着一封信纸。 “爹爹、二哥,你们快看这信末署名!” 云梓豪意识到什么,想要去抢,奈何手脚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云家父子接过。 “这、这是?!!” 云琅瞬间瞪大眼,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 摄政王皱眉夺了过来,亦只一眼,如遭雷击。 他甚至没有拿稳手中的信,任它轻飘飘落在地上,王妃好奇地走过去一看:“宁弟?!” 她嗓音微颤,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俯身想拿起来看得再清楚些,却听一声沉沉的叹息,紧接着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面上蒙着黑巾的人走了出来。 云梓豪看见他失声叫道:“您怎么出来了?!” 那人摇了摇头:“梓豪,不必再瞒下去了,没有意义。” 这熟悉的声音让摄政王浑身一震,双目死死盯着他,但见那人掀开兜帽、揭下黑巾,露出一张和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脸。 “云宁,竟是你、竟真是你,你没死?!!” 沉冷的声音满是震惊,只看云宁帝沧桑一笑:“是啊,王兄,我没死。” 第458章 不一定是真的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没想到,那个本该随着大盛朝一起灰飞烟灭的云宁帝,竟还活着! 王妃举着那封密信,颤声问道:“既然你没死,那、那这封密信……” “是我写给慕容封的。”云宁帝淡然承认,“当初他早有不臣之心,可碍着王兄在,不敢造次,所以我告诉他你们的行程,便是想让他在你们回西疆的路上动手。” 摄政王身子一僵,眼神幽冷如渊:“那你同我说京城瘟疫,急召我回去也是——” “不错,是我骗您的,京城根本没有瘟疫。只不过您和王妃在一起,即便有孩子做拖累,胜算也还是太小,所以我才让人将您引开,再各个击破。” 十分恭敬的口吻,可说出的话却叫人寒彻心骨。 摄政王倒退一步,王妃扶住他,却见这个一辈子都傲然不屈的男人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他们的父亲一共生了十一个儿子。 可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三个。 除开早年夭折的两个,其余被杀的、被囚的、兵败身死的、服毒自尽的……整个皇室浸成了血海,哪怕是带兵打仗杀人如麻的他,亦不愿再造杀孽。 云宁是最小的那个,也和其他野心勃勃的兄弟们完全不一样。 他纯善、仁厚,一心只想天下和乐、百姓安居乐业。 所以他把侥幸活下来的晋王打发去皇陵守墓,为他扫平登基障碍,又亲自教他为君之道、帝王之术,甚至怕他驾驭不了权臣,走之前贬了一大批实权武将,还将有可能干政的外戚举家外放,几乎将能想到的、能顾虑到的,都做了。 可万万没想到,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 云宁帝神色一黯,目中闪过两分难言的复杂。 良久,才轻轻出声:“王兄,你的确为我做了许多,可是你忘了一件事,就是你做得越多,就越会让人觉得,我是靠着你才登上这个皇位的。” 摄政王猛然一震,冷电般的目光射在他脸上。 云宁帝偏开脸,咬着牙道:“可我不愿做这个傀儡皇帝,我要告全天下,我有能力当好这个皇帝!” 摄政王脱力般地捂住额头。 整整十几年,他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竟就是为了这么一个可笑的理由! 他说不出一句话,云琅却“嗤”的冷笑出声:“是啊,你靠一己之力毁了大盛朝,把云家天下拱手送人,这亡国皇帝确实当得挺好!” 云宁帝脸色涨红,可很快又忍了下来。 云梓豪叫道:“住口!不准你这么说皇叔父!” 云琅正好一肚子火无处宣泄,碰上他撞上来,当即唇角一扯懒洋洋道:“一口一个皇叔父,叫得可真亲切啊,不过你是不是忘了,要不是你这位皇叔父发癫,想杀老疯子,又怎么会引狼入室给了慕容家机会?说起来你爹晋王惨死皇陵,还全是他的功劳呢,怎么故意忘了,好认贼作父当白眼狼吗?” “你!!”云梓豪气得双目喷火,云宁帝抬手拦下他。 深深看了眼云琅:“你就是琅琅吗?” “‘琅琅’也是你叫得?”云琅抄起手臂压根不买账。 云宁帝也不恼,看了片刻,又移到楚若颜身上:“你是渺渺吧?” 楚若颜蹙眉,握了握晏铮的手。 帝王上前半步将她挡在身后:“是与不是,都和您这位亡国之君无关吧?” 云宁帝没有忽略掉他身上的龙袍,恍惚盯了会儿,喃喃道:“是啊,争来争去,最后竟便宜了晏序的儿子,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说着目光重新落向摄政王的脸上。 男人一脸面无表情,云宁帝深刻复杂的看了一阵,出声:“王兄,事已至此,我也不奢望你的原谅,只求能死在你手下,也好去见云家的列祖列宗。” 云梓豪脸色一变:“皇叔父!当初我们说好——” 话没说完就被云宁帝拂手点了哑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朝摄政王走去。 摄政王神情漠然,却莫名想起过去。 他带兵打仗一身血腥,其余兄弟避之不及,只有最小的云宁会跑过来,小心翼翼地吹着他的伤口,问王兄疼不疼…… 他遭父皇疑心夺了兵权,幽禁宗人府断水断粮,其余兄弟落井下石,也只有最小的云宁会偷溜进来,给他送兔子糕点…… 明明单纯如白纸的孩子,就连夺嫡血路上,那些杀红眼的兄弟都忍住没动他一根汗毛的弟弟,让他如何相信,竟是心思深沉老奸巨猾之辈? 他忽问:“泄露我回西疆行踪的是你?” “是。” “勾结慕容家要杀我的是你?” “……是。” “将云朝做成药人、意图夺取铮儿天下的也是你?” “是。” “向大祭司献计,要炸了梅山的还是你?” “是。” 摄政王闭上眼,生平首次感到厌倦。 帝位皇权究竟是什么,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恶鬼。 云琅并不知道他们的过去,也没兴趣知道,他抱起手臂,狭长眉峰下尽是冷光:“老疯子,别告诉我你心软了,你动不了手,我来。” 兄长的仇,他此生都不会忘。 摄政王拦下他:“不必。” 提掌,运劲。 云宁帝好像早就盼着这一刻,迫不及待闭上眼。 云梓豪目眦欲裂拼命挣扎,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声。 楚若颜心念陡转大声问道:“我们此次回京,那个要拥立文景的吏部尚书是不是也是你指使的?” 云宁帝点头。 楚若颜喝道:“爹爹,且慢动手!” 可为时已晚,凌厉无匹的掌风已朝着他胸前拍去。 说时迟那时快,晏铮骤然掠出,以追风赶月之势堪堪将他推了开。 砰! 一掌落空,打碎了半面墙壁。 云琅厉声:“渺渺!你这是做什么?” 楚若颜连忙上前,先问了晏铮:“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帝王摇了摇头,对云琅道:“二舅兄稍安勿躁,此人没说实话。” 云琅眉梢一挑,但听小妹道:“晏铮说得没错,爹、娘、二哥,那个拥立文景的吏部尚书已经招了,说是收到密信,有人告知他我们不在宫中才趁机作乱的!” 云琅皱眉:“那不就是云宁帝指使的吗?这有什么好说的?” 楚若颜急道:“就因为是他,所以才不是他!” 这话听得人云里雾里,晏铮解释道:“他指使大祭司的时候,就知道我们在梅山,可这一路回来山高路远,即便我们日夜兼程也走了十日出头。倘若真有心夺位,为何不在这期间动手,反而等我们回京之日,才让那吏部尚书闯了宫?” 众皆愣住,楚若颜接道:“不错,大祭司炸梅山,可我们的人没受到半点伤害,吏部尚书闯宫,反而帮晏铮揪出一大批心怀不轨的朝臣,爹、娘,不管前事如何,至少眼下他是帮了我们,所以他先前的话,不一定是真的!” (一更宝子们~请个假想想怎么写) 第459章 是因为你恨我 云宁帝脸上闪过一抹慌乱,正要辩解,摄政王倏然挥手,直接解了云梓豪的哑穴。 “皇叔父!你明明答应我要夺回皇位的,为什么要一心求死?” 云宁帝沉默,半晌叹了一声:“皇叔父骗你的……” 云梓豪瞪大双眼,只听他苦笑道:“当年,云家江山因我一己私念拱手送人,而今我又有什么脸面去夺回来……” 说着转头看向晏楚二人,面上神情不知是喜是悲:“渺渺,你们夫妇实在太机敏了,一个小小的错漏也能被你们以小窥大。是,我的确没说实话,可事已至此,说与不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楚若颜和晏铮对视一眼,都没有接他的话。 他们把选择交到了摄政王手里,后者目光清寒无波,只淡淡吐出一字:“说。” 云宁帝脸上神情复杂极了,似叹惋又似懊悔:“是,王兄,您还记得当年离京之前,您留给我的课业吗?” 摄政王微怔:“你是说两税法?” 所谓两税法,一是按夏秋两季征税,二是以土地财产多寡征税。通俗来说就是富绅豪强多缴、穷苦百姓少缴,这是当时一个杨姓学士提出来的,他还破格将此人提拔为户部侍郎,就是想让他主推此事。 云宁帝眼里露出苦涩:“是啊,两税法不以人头征缴,既堵了偷漏之路,又能照拂贫苦百姓,可谓两全其美。但王兄您有没有想过,此法损的是世家大族的利益,他们不可能答应!” 摄政王哂然一笑:“他们算什么东西?岂由得他们做主!云宁,本王早就同你说过,为君者要有为君者的手腕,像这些闹事的世族,带头的砍几个脑袋、听话的给些安抚,实在不行你还可以分化、拉拢,法子那么多,难不成就因为他们一个不字,你的政令就不推行了吗?” 晏铮深以为然。 但他不会像摄政王那样亲自去抓,多半会让梅鹤轩这种刺儿头主推,叫曹阳去唱红脸,等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了再亲自出面,既变了税法,也收了人心。 想着不由跟夫人咬耳朵:“阿颜,岳丈的两税法当真不错,等我回去了也要试试!” 楚若颜轻笑,父亲的法子是好,可也得有明君推行。 她的晏铮就是这样的明君! 云宁帝愣了许久,才缓缓低头:“是啊,法子那么多,可我偏偏一个也使不上,王兄,您知道吗,杨侍郎,便是提出两税法的那个大臣,也跟我说过要用铁腕,可他们一进来就跪在我面前哭,还有教过我的太傅,八十好几的人了也来求我,我、我狠不下这个心肠……” 摄政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当初选他,就是看中他的宅心仁厚,可没想到这也成了致命弱点。 “所以,你才谎称京城瘟疫,想将我诓回来替你处理此事?” 云宁帝苦涩点头,摄政王又问:“那慕容封呢?你又为什么给他寄信,让他对青儿母子下手?!” 云宁帝咬着牙没有做声,王妃却似明白了什么,眼底浮起两分晦涩:“是因为你恨我,对吗?” 云宁帝全身一抖,只听王妃轻柔的声音如利刃将他剖了个干净:“因为王爷为了我,宁愿舍弃皇位,所以你恨我,想借慕容封的手除掉我和孩子们,让王爷回去对吗?” 四下死寂。 只闻粗重的呼吸声。 云宁帝指尖掐进掌心里,良久惨然一笑:“是,我恨你!”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只听这位盛朝末代帝王大方承认,“王兄惊才绝艳,本该是千古明君,可就为了你,一个西疆女人,竟然让出皇位,甘心只做一个摄政王!你知道有多少人等着他登基吗?你知道有多少百姓翘首以盼,等着他开创一个太平盛世吗?可这一切都被你给毁了,被你给毁了!!” 他越说越怒,狰狞的脸庞几欲噬人。 王妃眉间闪过一抹痛色,下一刻啪得声,摄政王反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混账!当不当皇帝是我的决定,跟你王嫂无关!” 云宁帝捂着脸哈哈大笑:“王兄您看,您又是这般,无论发生何事,您永远都站在这个女人这边!就像当初您要走,我跪在地上苦苦求您,可您头也不回地陪着这个女人离开,在您心里我算什么、云家算什么、大盛又算什么!” 摄政王眉头狠拧,额角一道道青筋暴起。 他握拳极力控制着怒气:“云宁!我早就同你说过,你若在我的羽翼下,永远无法成长!” 云宁帝脸上泪水划过,那张早已不再年轻的脸,依然可见窥见几分当初的稚嫩模样:“可是王兄,我不行的啊!我根本没有您的魄力和手段,更别说一个人处理朝政、一个人面对世家,我根本就做不到、做不到啊!!” 他崩溃地抱头大哭起来,就像当初那个孩子般哭得毫无形象。 摄政王拳头攥得嘎嘎响,可面对这一幕,竟也有拳头砸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毕竟,这是他当初眼瞎心盲选出来的皇帝! 晏铮挑了挑眉梢,很想问一句你难道是现在才知道自己不行的吗? 可顾念着到底是人家的家事不好开口。 云琅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了,凉凉讥讽:“啧,当初立你当皇帝的时候你没说不行,为了你把晋王叔发配皇陵的时候你也没说不行,怎么走马上任了,又有自知之明了?” 云宁帝哭声一止,可接着痛哭流涕得更加厉害:“是、我承认,我那时觉得当皇帝很新鲜,我也不想让王兄失望,可后来才发现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王兄,对不起,我当初就不该答应继位,后来更不该让慕容封去杀她,我没想到慕容家会造反,更没想到您会为了她一蹶不振,在梅山困了十几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杀了我吧!!!” 第460章 你是我的私心 摄政王转过身,一眼都不想再看到他。 王妃垂着眼,指尖也在微微发颤:“宁弟,你恨我,杀我一人便是,又为何……为何要把朝儿做成药人?你们之前,明明那么要好得啊!” 云宁帝是先皇最小的一个儿子,登基时也不过弱冠,比云朝大不了几岁。 从前在皇宫,两人经常厮混在一起,说是叔侄,实则和兄弟一般。 云宁帝面上露出极大的痛苦之色:“我没想把他做成药人!可是来不及了!晏序带兵攻入京城的时候我就知道完了,匆匆逃出来想去西疆找王兄,却半途遇上晋王兄求救,我只能先救下梓豪,再赶去西疆,可等我赶到的时候已经太迟,王兄带着你不知所终,琅琅护着渺渺逃命,而云朝、云朝他……” 他声音抖了抖,痛苦得脊背都弯了下来,“他已经重伤不治,只剩一口气了,他求我救他的弟弟妹妹,可梓豪却说他要答应做药人才会帮忙。那时我原想制止,可又想若是做成药人,留一条命在,说不定将来还有办法唤醒他!但我没想到药人蛊无药可救,更没想到梓豪会利用他大开杀戒,最终一发不可收拾……” 云琅和楚若颜眸色寒凉,后者忍不住问:“没想到?你既救了云梓豪,难道不知他复国之心愈烈,就没想过教导管束,反而纵容他处处为恶吗!?” 女子声音发颤,只要一想到枉死的黑鸦,还有被迫烧成灰烬的兄长,就恨不得给他两拳。 事实上晏铮替她照做了。 屈指一弹,两枚石子射出,直接让盛朝末帝跪了下来。 云宁帝也没挣扎,只不停摇头:“对不起……我虽救了梓豪,可没多久又失散了,慕容家一心赶尽杀绝,我只能假死脱身,而梓豪他……” 说着闭眼,长长叹了口气,“他被迫躲到戏班里,却被那老班主下了逆转阴阳的药,再也无法生育,这孩子也是命苦,家破人亡,又遭逢此劫,从此性情大变非要报仇复国,我也不忍心阻止他……” 话没说完就被云梓豪尖锐打断:“我报仇复国有什么不对?姓慕容的该死,你们摄政王一脉也统统该死!就是皇叔父你,我们明明说好联手夺回云家江山,然后由你登基的,可没想到连你也背叛我、你也背叛我!” 尖利的声音几乎刺穿耳膜,云宁帝怜悯地看着他,目光益发悲凉:“梓豪,我没有骗你,我确实想夺回云家江山,可夺回之后并不是我登基……” 顿了顿,深邃复杂的目光又望向摄政王,“我想把皇位还给王兄。” 云梓豪怒极,摄政王却冷嗤一声,并不言语。 云宁帝知道他是失望了。 而且失望透顶才不愿同他多说一句话。 怆然苦笑两声,才道:“但如今也不必了,渺渺当了皇后,这未来储君身上也有她一半的血,兜兜转转,皇位也算回到了云家人身上,可——” 他忍不住最后望了一眼王兄。 但对方依旧不曾回头,一个眼神也不施舍他。 云宁帝知道,世殊事异,他们兄弟也再也回不去了…… 一切真相揭开,却又仿若未揭。 每个人心头都是挥之不去的沉闷。 谁能想得到,天下大乱的根由,竟只是一个无能皇帝试图绑住他的王兄? 晏铮握住楚若颜的手,十指紧扣,小娘子抬眸冲他笑了笑:“没事。” 这场祸乱里,她虽与至亲失散,可也因祸得福,遇到了养父,还有他。 “云宁帝,既然事情已经说开,那么晏世子的尸首,是不是该还给我们了?” 晏铮一怔,眼底掠过薄雾。 云宁帝长叹了声:“放心,晏序虽毁我江山,但跟他的儿子无关,我也敬重晏家满门忠烈,所以晏世子的尸首完好无损,就存在——” “皇叔父!!” 云梓豪暴喝,云宁帝摇了摇头:“梓豪,我们败了,那就败的有骨气些,好吗?” 云梓豪那张惨白的脸上阵青阵红,似乎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最后他猛地张嘴,喷出一大口血。 在云宁帝的惊呼声中,直直栽倒在地。 “梓豪!梓豪!” 云宁帝冲过去,他已没了鼻息,双目至死圆睁,竟是被活活气死! 云宁帝悲从中来放声大哭,云琅恨恨道:“便宜他了!” 就他对兄长还有渺渺做的那些事,万死难赎! 天上忽然淅淅沥沥飘起小雨。 摄政王揽过王妃便走,云琅紧随其后。 尹顺忙撑开伞跑到帝后二人身边,楚若颜接过,望了晏铮一眼,后者道:“去吧。” 楚若颜撑伞来到云宁帝身边。 云宁帝头也未抬,只说出一个地名:“晏世子尸首就存在那里,你们自去找吧。” 楚若颜颔首,顿了片刻:“多谢,皇叔父。” 云宁帝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你叫我什么?你、你不恨我?” “恨,但你帮过我们,至少在大祭司和吏部尚书的事上,我和晏铮欠你一声谢。”楚若颜说罢,忽俯下身,极轻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云宁帝瞳孔骤缩,眼底露出极度惊惧,又掺杂着被看破的羞恼难堪。 女子微微一笑,将手中油纸扇放到他手中,翩然离开。 帝王快步上前为她遮住雨,小娘子问:“越大人那边……” 晏铮回头,尹顺已遣了人过去劝说,可越千重麻木地坐在那儿,一副心死如灰的模样。 他附耳同尹顺交代了两句,老太监过去一说,越千重那出窍的神魂才钻了回来。 他迟疑地看了眼晏铮,帝王点头,他才面露喜色,摇摇晃晃站起来要跪,被尹顺托住。 楚若颜松了口气,自然而然挽上晏铮的手问:“你让尹顺跟他说了什么?” 帝王睨了眼不远处的云宁帝:“那阿颜又跟他说了什么?” 女子拧了下他的手臂,晏铮失笑,忙道:“好好好,我说,其实也没说什么,只告诉他若肯回五城兵马司,我就准他让越氏和离,仅以他长姐的身份下葬。” 楚若颜恍然:“难怪他肯答应,顾四夫人……不,越娘子今日以死抗争,定是不愿葬入顾家祖坟的,只不过回五城兵马司的话,谢指挥使那边……” “放心,谢知舟不是没有容人之量的人,何况五城兵马司一直缺位副使,越千重如今身有残疾,就留在里面操持内业,也是一条出路。” 楚若颜打趣:“不是说残疾之身不能入仕吗?” 晏铮大笑:“早废了,他们的皇帝都是残疾入仕,这规矩还能要吗?” 楚若颜笑得眉眼弯弯,目光扫到木然杵在那儿的云宁帝时,脸上笑意淡了几分:“我其实也没同他说什么,便只是告诉他,私心用甚,终食恶果。” “私心?”晏铮挑了挑眉,女子的声音一时变得缥缈起来,“是啊,他宁可死在父亲掌下也不愿说出真相,苟延残喘了十几年也要为他夺回帝位,甚至因为妒恨要除掉母亲……你会为了晏大哥除掉荣家嫂嫂吗?”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晏铮瞬间后背一寒:“说什么呢,兄长心悦大嫂,我只盼他们一双两好,岂会——” 话语未尽,陡然间明白了什么,厌恶叱道:“疯子!” 楚若颜捋了捋耳发。 自现身以来,他用的一直是“您”,哪怕赴死也是迫不及待的、渴切的。 若用私心来解,一切也就说得通了,因为他希望父亲至死不会忘记他,哪怕是带着恨意。 “云家人,多少都有些疯癫,晏铮……” 她话语未尽,男人骤然倾覆上来,封住了她的唇。 宫人纷纷低头,只看帝位辗转研磨,直到气息略急、眼尾都印出一抹殷红时,才分开。 “阿颜……” 他抵着她的额,目光缱绻,“我不喜这词,但非要说的话——” “你是我的私心。” 楚若颜心如擂鼓,天地仿佛都静了一瞬。 淅淅沥沥的小雨斜洒面上,她却觉得脸颊滚沸,连雨丝都是烫热的…… “你真是……” 话语未落,突然心口一闷。 她不适地捂着胸口干呕了两下,黛眉蹙起,尹顺偏开脸偷笑两声。 晏铮意识到什么脸色顿变:“这不可能!” 小娘子诧异抬头,只看他一脸肃然道:“我服了避子汤的啊!” 第461章 再生个小公主 皇宫,养心殿。 自张院判进来开始,晏铮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 等号完脉后,更是忍不住催促:“到底怎么样,有没有怀上?” 看着帝王一脸迫切,张院判心里一忐,油滑道:“回皇上,这皇后娘娘的喜脉若有似无,许是老臣医术不精,暂且看不出来……” 晏铮一脸那你说什么废话,转身道:“去请秦老神医进宫!” 尹顺一溜烟跑出去,张院判悄悄松口气。 瞧皇上这么期待,他总不能说没怀上扫他兴致吧。 这小心思没逃过楚若颜的眼睛。 女子唇角弯了弯,伸手勾过帝王胳膊:“皇上,倘若真有了,你是希望要个小皇子还是小公主?” 晏铮眉头打结。 什么小皇子小公主,倘若真怀上,那他岂不是要素食一年? 他不说话,却被跑进来的晏文景听见,兴冲冲跑上前:“三叔叔,要小公主、要小公主!” 晏铮额角微抽,还没说话呢,外面传来一道清脆略显稚嫩的声音:“薛柏青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抬眼看去,小少年一身青色儒衣,目虽不能视,但举止若松,颇见君子之风。 晏文景忙跑下去扶起他:“薛傻蛋,不是都说了不用行礼的吗?” 薛柏青顺势起身,却退后半步,维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礼不可废,多谢文景哥哥。” 晏铮眉梢微扬,想不到薛家竟出了这么个知进退的孩子。 说来还是姑父的功劳,看来等他致仕以后,还可以安排个太傅之职! 楚若颜招招手,黑芝麻汤圆又哒哒跑过去:“文景,你为什么想要小公主呀?” “因为三婶婶已经生了文是文非两个弟弟,加上我,就有三个儿郎了!薛傻蛋也是,还有曹大人也生了个儿子,二婶婶说,咱们这都快成和尚庙了!” 小汤圆扁着嘴巴说得很是委屈,楚若颜捂嘴偷笑,拿眼梢去瞄某人,后者皱眉道:“想要小公主找你六叔去,或者等你长大了……” 念及孩子还小,把自己生三个字憋回去。 晏文景可怜巴巴道:“六叔说,生孩子那么痛,准六婶生一次肯定就不生了,他想要个儿子,父子联手,否则以后打不过准六婶……” “噗!” 楚若颜实在没忍住笑出声。 晏铮无言以对,好在这时秦易儒来了,摸完脉就把张院判骂了个狗血喷头:“……有没有喜脉你都摸不出来,你这太医院判花银子买的?这么明显的积食腹胀都看不出来,你干脆把院判位置让出来,我老头子牵条狗来都比你强!” 张院判心下叫苦,他能没看出来吗?那是不敢说啊! 偷瞥晏铮,却见帝王骤松口气:“积食腹胀?那就是没怀上?” 秦易儒翻了个白眼:“当然没怀上!我之前不就跟你们说了吗,小妮子这体质太弱,双胎之后极可能无法再育,你们全当耳旁风了是吧?” 晏铮大喜,可又怕这消息惹她伤怀,便道:“那还请老神医为阿颜调理一二!” 秦易儒摸摸胡须算是答应了,接着所有人就被帝王撵了出来。 他小心观察着女子神色,见她眉间并无什么,才松懈下来:“阿颜别担心,老神医肯定能治好的。” 楚若颜唔了声,对她而言,这样的身子能得一对双胎已经很感激了,其他并不敢多求。 “对了,姨母传书了,说她与父亲过两日就到京城,二妹妹那边还是没消息……” 没说完唇上就被狠狠咬了下,她瞪眼:“晏铮!我同你说正事呢!” 帝王不满:“你二妹妹自有秦王照顾,担心她做甚?”语毕大掌扣住她后脑,近乎报复性地封住她的唇,“我也在同你做‘正事’!” 这次养心殿的门足足封了两个时辰。 直到傍晚殿门开启。 周嬷嬷和玉露进去,才看见纱帘后的皇后娘娘软瘫在榻上。 她的常服东一件西一件散在地上,显然不能再用了,身上披着帝王的里衬,半遮半掩,风情无限。 二人只看了一眼赶紧低头,楚若颜小脸驮红,抓起枕头掷了过去。 吃饱喝足的男人笑着接过:“是我的错……阿颜,你不是说姨母和岳丈要回京了吗?想不想办一场家宴?” “家宴?” 小娘子一愣,注意力显然被他转移了。 晏铮放下枕头趁机靠过去:“嗯,家宴,一来为他们接风洗尘,二来我估计摄政王和王妃呆不了太久,趁着他们人还在京城,大家一起聚一聚。” 楚若颜点点头:“好是好,那你打算邀些什么人进宫?” 晏家二房那边,她是不大愿意的。 毕竟冯缨还在,倘若二妹妹和秦王进了宫,三人相见岂不尴尬? 而且她也不想让这个觊觎自己男人的人来…… 晏铮看穿她的心思,眼底笑意更深:“放心,二房三房都不叫,就咱们家和两位岳丈家里,再请姑父一家作陪,如何?” 那这几乎就都是她的娘家人了…… 楚若颜讷讷片刻:“那把孟扬、徐老他们也叫上吧,还有谢指挥使和梅大人……” 帝王俯身又在她额上印了一吻:“都听你的。” 家宴的消息一传出去,庵堂里,慕容缙首先冷笑两声:“想诓我带着阿音出去,做梦!” 常华擦了擦冷汗:“王爷,皇上瞧着不像是说假话,而且楚国公不是也快到京城了吗?您难道不想去见见老丈人?” 慕容缙哼道:“见老丈人是一回事,见他又是另外一回——” 事字还没出口,便听一道温婉坚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爷,若音想去。” 慕容缙一震,艰难回头:“阿音?你不是在屋里歇着吗,怎么出来了?” 楚若音深深望着他:“王爷莫要顾左右而言他,您方才与常侍卫的话我都听见了,皇上传召,您身为秦王,岂有不应召之理?” 常华在旁边猛点头,慕容缙皱眉:“阿音,此事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我稍后再同你解释……” “还需要解释什么?您当初以为皇上要招我进宫,后来不证明是误会一场吗?难道说您心里还介怀皇上夺了慕容家的江山,所以才不愿去?” 第462章 大结局前篇 慕容缙沉着脸没有做声,显是被说中了痛处。 楚若音微抿唇,冲常华点了点头,后者知情识趣地退下,还将院子的门也给带上。 海棠树下,落英缤纷。 楚若音举步绕到他跟前,望上那双熟悉的星眸:“王爷,先前皇上和大姐姐不在宫中,西疆使臣来朝,情势万分危急,您将我掳走险些暴露实情,可事后皇上也不曾追究,您觉得是为了什么?” 慕容缙眸色一深:“自是因为你,毕竟,你是皇后的妹妹。” 楚若音微微点头:“是,也不全是。皇上是一代明君,虽从先帝手中夺了皇位,可也有心与前朝修和。王爷,您想一想,裴皇后、睿王爷,还有您,皇上登基后可曾滥杀过一人?” 秦王拧眉不语,可眉间已隐隐有了松动之色。 楚若音打铁趁热:“而且自皇上登基以来,广开言路、励精图治,不敢说比肩尧舜,可文治武功,亦是不出世的明主!他还是首辅之时,您就盛赞过他的能力才干,如今既已称帝,吏治清明四海生平,您又有什么可介怀的呢?” 心里的疙瘩,在女子轻柔的语声中寸寸瓦解。 可接着不知想到何处,秦王又危险眯眼:“你就这么在乎他?” 字字句句,全是在夸赞这个帝王。 楚若音一噎:“我在乎的是……” 她咬住下唇,忽扭身要走,“罢了,您不愿去,若音一人去便是!” 还没走出两步,被男人一把拽进怀:“你方才说,你在乎的是谁?” 危险的眼神,深深凝视着怀中人。 女子也来了气性,不甘示弱地回瞪着他:“王爷爱以为是谁就是谁……呀!” 她惊呼一声,竟被慕容缙推抵在树上。 男人托住她的后脑,俯首直接压了上来。 楚若音妙目圆睁,狠狠咬了口。 “嘶!”秦王被迫松开她,抬手,摸着嘴角被咬伤的位置,“阿音,本王竟不知,你还会咬人?” 瞧见他唇边血迹,楚若音心下微慌:“我、我不是故意的……可这里是庵堂,你不能、不能……” 看着女子小鹿般慌乱的脸庞,秦王嘴角上扬,颇恶劣地问:“不能什么?” 楚若音脸红欲滴,伸手推他,却被反捉住手腕。 “阿音,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低沉深情的声音,让她停止了反抗。 深吸口气,郑重抬头:“王爷,若音的确爱慕您,可在此之前,我也同样爱我的父亲、我的大姐姐,这次家宴,若音非去不可,您若当真放不下过往,若音也不勉强您,可……我与您也只能相忘于江湖了。” 门外偷听的常华大急。 别看这楚二姑娘平时文文弱弱的,可一旦下了决心,那就是八百头牛都拉不回来。 自家王爷到底在别扭个什么劲,再这么下去媳妇都要跑了! 慕容缙神色顿沉,眼底酝酿风暴,半晌忽来一句:“谁要跟你相忘于江湖!” 言罢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在楚若音的惊呼声中,一脚踹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的常华被撞了个正着,哀嚎捂鼻,可惜自家主子压根没注意到自己。 楚若音压着声音喊:“您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秦王不为所动:“你不是说这里是庵堂不能吗?那我们就找个能的地方去!” 楚若音面红耳赤,拼命想挣扎下来,又听他威胁道:“阿音,别乱动,你若不想带着一身伤去见你父姐,就乖乖听话!” 女子一呆:“您……您答应去了?” 秦王低头盯她,咬牙切齿道:“你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本王怎敢不去拜会岳丈和……和你大姐姐夫妇!” 楚若音大喜,看着男人不甘又无奈的模样,又心生愧疚:“多谢王爷,那、那您寻个清净地方……” 最后几个字已声如蚊呐。 慕容缙意识到她答应了,欣喜若狂。 天知道他为了防皇帝,把阿音藏到这庵堂里来,整整一个多月没能碰她。 顿时什么气性都没了:“常华!备车!回京城!” 可怜鼻血横流的属下又忙不迭去备车,但心总算是落回去了。 还好,这位准王妃没跑,他们以后的日子也好过了…… 就在离开庵堂前,身着缁衣的薛翎来送他们。 楚若音依依不舍:“表姐,您当真不跟我们回京城吗?” 薛翎淡淡一笑:“不回了,贫尼已遁入空门,俗世之亲不便再理,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一瞬变得悠远,“我已请了师父明日为我剃度。” “什么?!”楚若音大惊,看着她那一头长发忙道,“表姐,您想清楚,这一剃度,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何故挽回?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阿弥陀佛,楚施主、慕容施主,恕贫尼不远送,一路好走。” 薛翎合十闭目,沉静的面容古井无波。 楚若音哀哀唤了声表姐,可她毫无反应,慕容缙只能扶着她的肩膀道:“我们先走吧。” 出了庵堂,他们毫不意外碰上谢知舟。 这位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身穿官服,腰挎佩刀,似在执行公务。 而这已经是他本月第七次在附近执行公务了。 谢知舟看见二人尴尬一笑:“秦王殿下、楚二姑娘,下官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他扭头想走,楚若音叫道:“表姐夫,等等!” 谢知舟背脊微震,僵硬回头道:“楚二姑娘唤错了,下官已经不是……” “薛娘子正在里面剃度!” 秦王淡声说道,谢知舟脸色剧变,不顾一切冲进去。 “哎、哎,这位施主、施主!这里是庵堂不能乱闯……” 师太惊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楚若音抿抿唇,问:“王爷为何说表姐在里面剃度,不是说明日落发吗?” 秦王抬手在她鼻梁上剐了下:“不这么说,他会进去见她吗?再这么等下去,猴年马月也别想有个结果。” 楚若音哦了声,模样甚乖,他忍不住低头在颊边啄了下。 “诶,你……” 女子霞色漫脸,男人张开手辩称:“阿音,这里已经是庵堂外了!” 楚若音跺脚,扭身跑开,秦王大笑一声,举步追上。 三日后,楚淮山和小江氏抵京。 五日后,皇室家宴在钟粹宫举行。 宴席前,首辅曹阳私下面君,送了一份大礼。 第463章 大结局 “首辅要辞官?” 晏铮看着洋洋洒洒上千字的辞呈,眉头一跳。 曹阳一本正经道:“皇上,老臣年纪大了,内阁事务繁重,实在力不从心,而且老臣终归是前朝旧臣,皇上要推行新政革陈除弊,也该启用一批新人,老臣听闻此次摄政王归京,几位名动天下的贤士随之出山,再加上此次科举选出来的青年才俊,我朝人才济济,也不差老臣这一人。” 晏铮故作迟疑:“可首辅致仕,那内阁这边……” “内阁现由苏廷筠暂时主事,不过他过于君子,可为副手不可掌印,老臣以为等裴钰赈灾归京,可点他入内阁,再在世家子弟中择一人,由三人共同理事。” 晏铮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 苏廷筠身后无人可作孤臣,裴钰外放入阁可提人心,再从世家子弟中选一人平衡,内阁方才平稳。 心下跟明镜似的,面上却作为难:“可裴钰朕答应过他,让他接兵部尚书的位置……” 曹阳如何看不出这位在装傻,咬着腮帮子道:“皇上!我朝武将还少吗?秦王、梅家父子、谢知舟还有您的六弟……就算您顾忌前朝不用秦王,可余下那么多人选,谁不能顶上兵部尚书一位?” 晏铮故作不语,曹阳索性把话说透了:“实不相瞒,皇上,内阁首辅一位,老臣以为不久后柏青可任,而大将军一职,假以时日也必是文景的!您就看在老臣兢兢业业、尽心尽力的份儿上,放老臣走吧,再这么下去老臣的儿子都不认识老臣了!” 最后这话一落,帝王嘴角才浮起一丝笑意:“姑父终于肯说实话了?” 这声姑父出来,曹阳就知道没问题了,无奈道:“皇上,老臣一日处理八个时辰公务,您走后更几乎宿在内阁,夫人说诩儿都会叫娘亲叫祖母了,可就是不叫爹,老臣实在亏欠她们母子太多,求皇上成全!” 曹诩,曹阳之子。 晏铮也知道这些日子辛苦他了,便道:“朕准了!” 曹阳如释重负,可这口气还没彻底吐出来,就又听帝王道:“不过姑父是能人、是相才,就这么走了朕实在不舍,所以这首辅之职可卸,但太子太傅的职位不可推!” 曹阳警铃大作,求情的话还没说出来呢,就见尹顺笑眯眯朝自己道贺:“恭喜曹太傅,文景少爷和薛小公子都极爱听您讲课,两位小皇子想来也会喜欢,太傅还不赶紧谢恩?” 曹阳脑子嗡嗡乱转,万万想不到这皇帝是真不放过自己啊! 不过太傅比起首辅可轻松太多,至少有时间陪静儿和孩子…… 他忍痛弯下身:“老臣……谢皇上!”个鬼! 而另一边,宫门外。 “晏二夫人、二位少公子还有少夫人,不是下官不肯通融,实在是没接到皇上谕令,不敢放您二位进去啊!” 宫门守将小心赔笑脸,薛氏怒道:“怎么可能?皇上家宴,你知道什么叫家宴吗?三房犯了大罪不请也就罢了,可我们二房是皇上唯一亲戚,怎么可能也不请?” 晏承武偷偷拉了下母亲,想说要不算了吧,冯缨柔声道:“母亲息怒,这位大人想来是没弄清楚,等我们进宫面见皇上,一切也就有分晓了。” 她说着就要往里走,守将不敢碰她,却不知从哪儿冒出两个女官。 一左一右牢牢挡在宫门前。 冯缨面露羞恼,薛氏皱眉,拉着她走到一边:“你说的法子也不行啊!这宫门都进不去,还怎么替承武、承勇讨爵禄?” 她想得也简单,当今这位是铁了心不肯给官职,那给爵禄也成啊! 看看皇后的娘家,什么诰命郡主流水一样的往下赐,总不能晏家什么都没有吧? 冯缨正要开口,旁边忽传来马蹄声。 一辆朱轮马车缓缓停了下来,里面走出一个丰神俊朗的男子,冯缨下意识攥紧绣帕,却见他都没这边望一眼,转身,小心翼翼从中接出一个人。 “阿音,当心。” 只见楚若音一身浅藕色宫缎长裙,眉眼含笑,无比自然地将手放在了那人掌心中。 冯缨忍不住道:“九哥!” 慕容缙背脊一僵,头也不回地扶着女子下马,守将殷勤上前:“秦王殿下和华音郡主到啦?快请进,楚国丈和华兰郡主她们一炷香前也到了。” 楚若音微微颔首,算是谢过守将提醒。 慕容缙握住她的手径直入内,直把周围一切当成空气。 冯缨恨得帕子都搅烂了,明明该是她的人,凭什么? 脚下不自觉往前追,薛氏猛然明白什么,抓住她就给了一耳光:“贱人!” 冯缨后知后觉夫君婆母都在身边,忙想解释,可薛氏的巴掌已经狂风暴雨般落了下来:“好啊!我就说你怎么突然转了性,一心求着我带你进宫,说什么替承武、承勇讨爵禄,其实是贼心不死,想来勾搭秦王了是吧?下贱胚子,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说完揪住耳朵就走了,只留下冯缨哀哀惨叫声回荡在上空。 守将等人暗暗摇头,对比楚家人的知书达理,晏家这边实在不够看的,难怪皇上不让他们入门。 钟粹宫内。 楚若颜和楚静逗了会儿孩子,便让人将他们抱下去喂奶:“对了姑母,怎么没看见曹老夫人,她身子不爽利吗?” 这次家宴曹家阖府都请了,就连曹三、曹四都带着妻儿进宫,偏偏镇宅之宝没来,所以她才有此担忧。 楚静拍拍她的手:“放心吧,母亲身子硬朗得很呢,她老人家没来,那是因为……” 似想到极有趣的事情,自己忍不住先笑了,“西疆来了个传教士,不知从哪儿带来门新的马吊打法,母亲十分痴迷,半月前就约了几位侯府夫人去庄子上研学,到这会儿也没回来呢!她老人家说,业精于勤荒于嬉,还请皇上和娘娘宽恕则个,今年的家宴就不回来了!” 楚若颜嘴角一阵抽搐。 业精于勤荒于嬉是这么用的吗? 不过老太太精神好,有劲头去折腾是好事,因此只命人撤了一个席位,也没多说什么。 这时楚淮山到了。 她立即迎上去,只看养父面色红润不少,左手挽着小江氏,右手牵着柔敏,一脸笑呵呵地问:“颜儿,听说你为我添了两个小外孙?人呢,快给我瞧瞧!” 楚若颜撇撇嘴:“爹,哪有您这样的,不关心女儿,就想着小外孙了!” 跟着进来的楚若兰也愤愤不平:“就是就是,大姐姐,爹爹回京以后尽问小皇子,连我和死鱼的婚事都没过问!”说完还拧了把身边人,晏昭吃痛一叠声应是。 楚若颜莞尔,打招呼道:“六弟也来了。” 晏昭点点头,无奈看了眼身边人,又左右望望:“皇上三哥呢?怎么还没过来?” “皇上在同首辅议事,应是要晚一些。”楚若颜说罢,目光又望向父亲身边,“爹爹,两个小皇子和诩儿都被抱下去喂奶了,稍后再给您瞧,柔敏她……” 欲言又止。 盲眼少女听见自己的名字似乎有些惊恐,忙往楚淮山身边靠了靠。 楚淮山安抚地拍拍她脑袋,道:“就像你们看见的这样,去了一趟五台山,情况安定不少,就是心神还不全,跟个孩子一样……” 楚若颜点点头,心道这未必不是最好的结果。 楚停枫扶着林韵诗过来,后者小腹隆起已经显怀。 楚若颜惊讶:“几个月了?” 林韵诗望了眼楚停枫,腼腆笑道:“四个多月快五个月了,前期一直在养胎,停枫说要彻底坐稳了才能出来见人……” 四个多月快五个月,确实挺能藏的! 楚家人轻飘飘望了眼楚停枫,后者不好意思挠头。 突然一颗小脑袋冒出来,吭哧吭哧就往林韵诗身边凑:“是妹妹吗?一定是妹妹!” 楚若颜失笑,晏昭一手将人提溜回来:“文景,你不好好用功读书,怎么又偷跑出来了?” 晏文景小手挥舞两下,见挣扎不过,可怜兮兮回头:“二婶婶!六叔又欺负我!” 李氏走过来笑着道:“六弟,放了文景吧,今儿是夫子特地放他回来参加家宴的。” 晏昭这才松开人,眼见小家伙还往林韵诗身边凑,楚若颜道:“弟妹,请大夫看过了吗,是男还是女?” 林韵诗脸颊更红,楚停枫帮着她道:“多谢皇后娘娘关心,已经请太医看过了,说是……男胎。” 晏文景小脸顿时垮下来。 楚若颜也乐了,难不成真捅了和尚庙,一大家子凑不出一个闺女? “生儿生女有什么两样,麻烦!” 一道冰冷霸气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众人回头,只看摄政王一身玄色大氅,拥着素衣宫装的王妃走进来,身后还跟着红衣白发的云琅。 这一家子男俊女美,气质又出众,便连许多宫人都忍不住去瞧。 尤其一些小宫女,碰上云琅那张颠倒众生的脸,都被勾走了魂儿。 “父亲、娘、二哥。”楚若颜迎上去,三人点了点头。 楚淮山最是激动,噌地站起来身子都在发抖:“王、王爷——” 他连书房都挂着这位爷的画像,可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亲自见到! 摄政王勉强颔首,心里也是狂躁得厉害。 他本不想来,奈何青儿威逼利诱,非迫着他来! 因此只想敷衍了事,王妃无奈,只得上前,屈膝行了个大礼:“多谢您收留渺渺,照拂她长大成人!” 楚淮山连忙还礼:“不敢当不敢当,王妃娘娘太客气了,当年若没有摄政王,哪来的楚家?我们阖府上下同感大德,即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王妃摇头,想说什么,摄政王忽问:“是你养大了渺渺?” 楚淮山一愣,应是,只看这位王爷扭头看了眼云琅,后者懒洋洋靠在殿柱上,朝那些偷看他的宫女乱抛媚眼,引得不少宫女红透了脸。 “你很会教孩子,把这个也带回去好好教教。” 摄政王毫不留情说道,吓得楚淮山连忙摆手。 云琅听见笑容顿敛:“老疯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想把我支走独占娘亲?没门!” 摄政王危险眯起眼:“找打?” “谁怕谁,有本事打死我,你看娘亲还搭理你不!” 父子俩掐红了眼,王妃头疼捂额:“好了,再争下去,谁都别跟我回梅山!” 摄政王立刻敛去戾气,云琅也收起挑衅,又恢复相安无事的状态。 楚、曹两家哪见过这阵仗,瞠目结舌没一个搭得上话。 楚若颜脑门淌下一滴冷汗,忙问:“二哥,老神医呢?没来吗?” 云琅若无其事道:“老爷子啊?刚把大祭司的手脚打折,正在给他接骨呢,说想看看西疆人的恢复力跟咱们有什么不同。” 楚若颜:“……” 众人:“……” 云家那边的人果然没几个正常的,相比之下,皇后娘娘简直是一股清流! 好在这时秦王带着楚若音进来,接着又是曹阳、孟扬、梅鹤轩等人,各自叙了会儿话。 没多久帝王到了。 众人山呼万岁后纷纷入席。 楚若颜悄声问:“去哪儿了?怎么这会儿才来?” 晏铮握住她袖子底下的手,小声回:“去看了大哥。” 楚若颜恍然,家宴嘛,是得和白月光知会一声。 就像她一早也去了小佛堂给云朝上香。 于是正式开宴。 起先因为不熟,气氛还有些尴尬。 可酒过三巡,喝开以后那什么顾虑都没了,慕容缙、梅鹤轩等人连番朝着摄政王敬酒,曹阳、楚淮山到底年纪大了,喝到一半就退了场,走时曹阳还在咕哝:“皇上,饶了老臣吧……老臣把谢知舟卖给您……” 楚静尴尬不已忙把人架走,楚若颜睨了眼晏铮:“瞧你把姑父吓成什么样了!” 帝王轻笑:“跟阿颜学的!” 楚若颜嗔他眼:“对了,今儿怎么没见表姐夫?” “阿颜还不知道吗?他当和尚去了,就在你表姐的庵堂出的家。” “庵堂不是只收尼姑的吗?” “是啊,所以现在师太们都求着你表姐,别剃度了,请她还俗……” 楚若颜怔了怔,唇角溢出一丝笑。 酒宴中,觥筹交错,笑声不绝。 帝王凝着她的侧颜,忽然俯过身来:“阿颜,还记得封后大典上他们说过什么吗?” “说过什么?”小娘子饮了些果浆,这时也有些醺醺然了。 晏铮低头咬了下耳垂:“他们说,帝后同心,千秋万岁。” 酥麻感从被咬的位置一路传到大脑,楚若颜瞬间清醒了,失笑戳他胸口:“真要千秋万岁,那不成老妖怪了?” 晏铮正色:“我愿同你千秋万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