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夫妇,京城发癫》 第1章 她比原主还癫 “我是你爹。” “……” 乔九缨望着眼前手持木棍,面上又气又无奈的中年男子,尴尬地挠了挠还在突突疼的后脑勺,扯开嘴角。 “……爹,别打了呗,我嫁,我嫁还不成吗?” 中年男子明显不信,“还闹不闹了?” 乔九缨立马拍胸脯保证,“不闹不闹,包稳定的。” 又在疯言疯语。 中年男子暗自叹了口气,将木棍往旁边一扔。 “来人,给小姐上妆。” 不多会儿,乔九缨被下人伺候着换上嫁衣往梳妆台前一坐。 望着铜镜中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乔九缨满头黑线。 她是刚刚穿越的。 至于穿越的原因,是她在调休度假期间被领导打电话通知临时加班。 怨气冲天的她开车回程途中又被缺德地图带入沟里翻了车。 穿过来发现自己成了伯府千金,这辈子终于拼上了高质量羊水,摆脱牛马人生,开局直达罗马。 乔九缨一时激动,忍不住发出了反派geigeigei的笑声。 结果原主爹乔远征以为是原主为了拒婚又开始发癫,从后面一闷棍给她敲得两眼一翻厥了过去。 醒来时,见乔远征还手持木棍等在旁边,乔九缨急忙大喊“壮士饶命”才勉强保住狗头。 这里是大晋王朝,却又不是乔九缨前世所熟知的东西两晋。 原主与她同名同姓,是荣安伯府二房的女儿,家族行三,从小就被老夫人当眼珠子宠,骄纵得无法无天。 八岁那年原主跟大房的庶出二小姐乔惜云在荷塘边耍玩时起了争执,你推我搡间,二人双双落水。 乔惜云因此殒了命。 老夫人勃然大怒,大房更是痛心疾首。 此事本该问责二房的,怎奈原主醒来后坏了脑子,成日里疯疯癫癫行事说话不着边际。 府上就这么几个女儿,已经没了一个,只剩下大房的嫡出大小姐乔嘉月、二房的三小姐乔九缨和三房年仅两岁的四小姐乔知微。 若是乔九缨再有个好歹,对乔家将来光复家族没有任何好处。 大老爷乔明德叹了口气,最终并没有与二房撕破脸,只是把乔惜云的生母周姨娘抬为了侧室作为补偿。 此事不了了之。 但也正因如此,乔九缨的爹,二老爷乔远征愧疚至今。 老荣安伯育有三子,长子乔明德,次子乔远征,三子乔安河。 三兄弟平日里就和睦,老荣安伯故去、乔家败落后更是同心同德。 数月前宫中传出选秀的消息。 大老爷为了抓住机会送女儿乔嘉月入宫,豁出老脸开始上下打点,耗光了为数不多的那一点人脉。 为此二房三房也出了不少银子帮衬,这一折腾,掏空了大半家底。 然而花出去的银子全都石沉大海。 —— 早年间因着故交关系,圣眷正浓的乔家与当时刚入翰林的霍家定下婚约。 谁料风水轮流转。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后朝堂大换血,乔家圣宠不再,门庭冷落。 而霍家趁了新帝用人之际的风口扶摇直上,如今官拜正二品户部尚书。 门不当户不对。 当年的婚约,也只是口头婚约,两家并没有指定嫁娶人选,更没有交换信物。 乔家以为,凭着霍家如今的家世,断不可能与个破落户结亲,这才另辟蹊径,想通过选秀为家族谋出路。 谁料霍家不仅没有主动提出退婚,反而请了媒人上门要履行婚约。 选秀那头,大老爷是彻底死了心,见霍家如此坦荡诚挚,便欣然应下了,开始着手准备女儿的大婚。 万万没想到就在昨日,选秀的事突然有了眉目。 原来并非乔嘉月落选,她的画像,早在霍家请媒人来之前就被负责甄选秀女的宦官选中了。 是帮忙办事的官员嫌银子少,没太把乔家当回事,拖拖拉拉,耽误到了秀女要入宫的日子才来通知。 这下乔家彻底乱了。 乔嘉月已经上了选秀名册,她若是再嫁去霍家,便是欺君。 大老爷大夫人急得团团转。 老夫人沉默过后,把目光转向了二老爷乔远征。 乔远征当即明白了母亲的意思,站出来主动请缨,说让他的女儿乔九缨替嫁。 霍家那位二公子霍洵虽是继室所生,却继承了他父亲克己慎行的品质,气度雍容文雅,是京中许多闺阁女子的梦中人。 照理,他的婚事动静应该会很大才对,可奇怪的是,京中知晓此事的人似乎并不多。 老夫人把主意打到二房头上,也是逼不得已钻了这个空子。 外头连霍二公子要大婚了都不清楚,自然也不会关心一个破落户家的女儿是否有婚约。 四小姐乔知微才九岁,尚且年幼,府上如今唯一能替嫁的,只有二房的乔九缨。 二儿子知情识趣主动提出替嫁,老夫人自然是满意的。 她点点头叮嘱乔远征,“回去好好同姣姣说,莫要刺激她。” “另外,再安排几个行事稳重的下人跟在身边调教。至于霍家那头,等今日过后,老身会亲自登门赔罪。” 姣姣是乔九缨的乳名。 大老爷一听,忙道:“母亲,使不得,此事因长房而起,要登门赔罪也该是儿子去。” 说完又望向乔远征,“二弟,今日之事算长房欠了你一个人情,将来月儿若是有幸入得圣眼……” “大哥言重了。”乔远征打断他,语气愧疚,“危机当头,我们三房本就该同气连枝,何况当年云儿的事,二房有错在先,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弥补。” 听他提起乔惜云的死,大老爷没再说话。 老夫人怕气氛僵下来,又搭了几句腔打圆扬,此事就此揭过。 乔远征回去后,让人叫来原主,跟她说了替嫁的事。 原主白天刚在外面作了个大死,回来就听说要代替长姐嫁去霍家,当时就慌了,又哭又闹,死活不肯。 乔远征是真的心疼这个女儿,可一想到二小姐乔惜云因她而死,二房欠了长房一条人命,如今在大是大非面前,女儿又这般拎不清。 乔远征的怒火噌的一下冲到头顶,让人取来棍子,把闹着闹着要发癫的原主给打晕了,想着趁她没醒,直接让喜娘上妆,等天一亮打包扔进花轿。 然而乔远征死都不会想到,他那一棍,霍府还没到,就把女儿打包先送去了地府。 再睁眼,这具身体便换了芯子。 如今坐在铜镜前的乔九缨,早已不是府上人人所熟知的疯癫原主。 毕竟她比原主还癫。 试问,谁能癫得过一个被九九六统治多年的底层牛马? 不过替嫁这件事,乔九缨现在反抗也没用,乔家已经被架到了刀山火海上。 她若是不嫁,整个家族都会因着“欺君”被问罪砍头。 乔九缨看得很开,对方是光风霁月的世家公子,怎么可能会看上破落户家的疯癫小姐? 等过了府,她再发发疯,霍二公子发现新娘被换,定会一怒之下将她扫地出门。 到那时,她再光明正大回娘家就是。 第2章 骑猪挺好玩儿的 霍夫人带着下人行过穿堂,望着满院子被灯光照亮的喜色,只觉得无比刺眼,胸闷气堵得厉害。 她不是霍老爷霍正廷的原配,然而当初霍乔两家定下婚约时,她已经入了霍家门,这桩婚事,也有她的参与。 但那时的乔家是天子近臣,风头无两。 霍家才刚一只脚踏入官扬门槛,亟待有人提携。 若是乔家没有家道中落,这桩婚事霍夫人自然乐见其成。 毕竟锦上添花的事,她没道理拒绝。 可乔家不被新帝看重,十多年的时间,一晃眼就成了无人问津的破落户。 如今的乔家,哪里还配得上霍家? 偏偏老爷念旧情,总念叨当年是乔家拉了他一把,他才能走到今日,如今乔家没落了,他不能坐视不理。 于是提出来要履行婚约。 这一履行,就要把她的宝贝儿子霍浔给搭进去。 霍夫人自然是不情不愿的,可她到底只是个后宅妇人,又是继室,不敢太过忤逆霍老爷。 只能满心憋屈地请了媒人登乔家的门说亲。 她本就不想自己儿子娶个破落户的女儿,怕名声不好听,更怕毁了儿子的前程。 是以从三书六礼走仪程至今,霍夫人都没往外大肆宣扬,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如今眼看着明日就要到迎亲环节了,霍夫人憋闷的情绪更是攀到了顶峰。 一路往里走,都是下人们布置好的大红绸花,双喜灯笼。 越看越添堵。 霍夫人招手唤来小厮,问二爷在何处。 小厮说二爷在书房看书。 儿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秀异律己。 霍夫人内心的躁气散了几分,又问大爷在哪。 小厮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又去外头厮混了?” 霍夫人冷笑一声,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小厮将头垂得更低,不敢吱声。 “去把大爷请回来,就说关于大姑奶奶的事儿,我想与他谈谈。” 霍正廷的原配育有一子一女。 儿子便是大爷霍随。 霍夫人口中的“大姑奶奶”,正是霍随已经出嫁的亲姐姐霍凝玉。 —— 小厮提着灯笼找到霍随时,他正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地朝着乔家而去。 小厮急忙挡在他跟前,顾不上霍随要揍人的眼神,哆嗦着道:“大、大爷,夫人有请。” 霍随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白天同自己的几个兄弟约好去赌坊,结果才刚下马,就被一头满街乱窜的人骑黑毛猪给撞得差点见了祖宗。 光天化日丢人丢到赌坊外。 更气人的是,骑在猪背上的还是个女人。 霍随醒来后多方打听,才得知对方是荣安伯府的三小姐乔九缨。 一个疯女人。 竟然是即将与霍家结亲的乔家? 霍随越想越气,白天没好意思出门,怕听到有人传他被猪撞,入了夜打算带着人去乔家碰个瓷儿。 没成想这才到半路,就被自家府上的下人给拦了。 霍随的语气很是不耐烦,“滚!” 小厮吓得打了个冷噤,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好像是跟大姑奶奶有关。” 霍随闻言步子一顿,脚跟一旋,动作利落地转过身。 “回府。” —— 乔九缨上完妆时,天色刚好大亮。 原主的娘冯氏掩着帕子哭哭啼啼来了她的闺房。 “娘的姣姣啊,你这啥也不懂,脑子还不好使,突然嫁去霍家可如何是好啊!” “……” 有点母爱,但不多。 冯氏继续抹泪,“我怎么听说你昨天出趟门还骑上猪了?” 乔九缨正欲狡辩,听到冯氏哭得更大声了。 “猪马不分不打紧,将来可不能人马不分,骑到你那位婆母头上去啊!” 乔九缨:“……” 不得不说,冯氏是个狠人。 别看她平日里一碰到事就喜欢嘤嘤嘤,实际上骨子里比谁都狠。 原主疯癫又叛逆,孩童智商,一般越是不让她做的事,她越好奇,越要去尝试。 冯氏这么说,看似在阻止她,实则一早就知道霍家当家的继室夫人是个不好相与的,故意提醒她,一旦受了欺负,无需忍气吞声。 霍夫人敢欺负她,她就凭着自己的“疯癫”人设直接骑到对方头上去。 其实以乔家如今的处境,换了一般父母,少不得要在出嫁前对女儿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到了婆家说话行事处处小心,不能给家族蒙羞招来灾祸。 冯氏这么做,是疼女儿疼到了骨子里。 换亲的事已经板上钉钉无可更改,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女儿在婆家少受些委屈。 乔九缨前世的妈早亡,她很多年没体会过母爱了。 如今乍一穿越摊上一对疼爱自己的爹娘,心中忽然有些感动。 她看向冯氏,想说点让对方宽心的话,又怕崩了人设被看出异样。 话头一转,乔九缨喊了声,“娘。” “嗳……”冯氏鼻头更酸了,扑过来准备抱着女儿痛哭一扬。 却听女儿来了一句,“骑猪挺好玩儿的。” 冯氏:“……” —— 外面响起鞭炮声时,喜娘小跑进来通知,是霍府的花轿到了。 乔家全是女儿,没有儿子。 因此乔九缨出嫁,也无兄弟背她出门。 陪嫁丫鬟锦心、兰心和温嬷嬷都是老夫人院里来的,一左一右搀扶着她。 温嬷嬷贴在乔九缨耳边小声哄着她,说在拜堂之前只要她不闹,等礼成就满足她一个要求。 这些话自然是对情绪不稳心智不高的原主说的。 乔九缨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乔家大婚前夕换了新娘,注定是要得罪霍家的。 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能先把堂拜了,走一步看一步。 温嬷嬷说完,见盖头下的三小姐没吭声,也没有要闹腾的意思,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在看到大门外接亲的新郎官时,惊得一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 第3章 小众的花轿拜堂 纸鸢烟柳的三月,他那张脸占尽春色风流,此刻却写满了烦躁与不耐。 与传闻中的雍容文雅半点不沾。 可不是半点不沾么? 温嬷嬷一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说好的霍二公子呢? 怎么来的竟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霍大公子霍随? 一旁的兰心和锦心也看到了霍随,二人对视一眼,惊愕过后纷纷噤了声。 乔九缨的视线完全被红盖头遮挡住。 她看不到温嬷嬷等人的表情,却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太对劲。 有情况? 乔九缨按捺不住,习惯性地做出了她平日里吃瓜看戏的苍蝇搓手标志性动作。 温嬷嬷生怕她作妖,赶忙一把握住她的手,强装镇定,拉高嗓门,“大小姐,这边请。” 到底还是心虚,所以连霍二公子为何不亲自来接亲都不敢问出口。 温嬷嬷给锦心和兰心递了个眼神。 三人权当无事发生,也没把新娘子交给霍随,打算直接扶着她上花轿。 然而就在乔九缨一只脚踩进花轿时,霍随突然出声,“等等!” 这一嗓子,让温嬷嬷和锦心兰心三人心里突突狂跳。 锦心僵硬着脊背转过身,脸上扯出一抹十分勉强的笑。 还没等开口,霍随就率先质问她,“听闻贵府几位小姐平日里感情甚笃,怎么如今大小姐出嫁,三小姐却不出来相送?” 这话问的,险些让锦心脑袋一晕没站稳。 换新娘的事是昨日临时决定的,就连府上的许多下人都还不清楚。 霍大公子为何突然这么问? 难不成,霍家已经提前听到了什么风声? 温嬷嬷见锦心站在那手足无措,赶忙走过来打圆扬。 “三小姐尚未出阁,不宜抛头露面,何况先前在后院,三小姐已经同大小姐道过别了,公子可是找我们三小姐有事儿?” 霍随轻哼一声,目光死死盯着乔府大门。 好好好,昨日骑猪窜街,今日就不宜露面了。 这是敢做不敢当,缩壳里不敢出来了是吧? 收回目光,霍随唇角轻牵,露出一抹玩世轻佻的笑容。 “等你们三小姐出嫁,记得给霍家去张请帖。” 他不仅要收拾乔九缨,还要嘲笑乔九缨的男人。 霍家家风严谨,主张平等对待,一个也不放过。 霍随这话,再次让心虚的温嬷嬷几人垂下脑袋。 已经上了花轿的乔九缨没听到他们说话的内容,也看不到来接亲的正是被原主骑猪撞了的霍随,只是觉得声音略微有些耳熟。 她懒得想,一上去就犯困,打个哈欠直接睡了。 总算磕磕巴巴地把这一茬给糊弄了过去。 花轿在礼乐声和鞭炮声中缓缓启程。 温嬷嬷暗抚胸口。 霍乔两家都在京都,离得并不远,如今接亲回去时辰尚早。 照理,新郎官还应领着迎亲队伍去游城。 霍随却没有那个耐心。 他之所以答应娶乔家女,完全是为了霍凝玉。 他那位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早年头脑发热,放着京中那么多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不嫁,非要以死相逼,嫁给了蜀地的穷书生。 结果书生在她怀着身孕的时候出意外死了。 霍凝玉郁结过度,生产时不太顺,落下了病根。 月子过后一直在服药温补。 拖人的病吃起药来是个无底洞,她夫家家境贫寒,根本无力承担。 霍凝玉把自己所有的嫁妆都变卖了还是不够。 霍家这头没少接济她。 可霍老爷是个两袖清风的清官,哪怕官拜尚书,只要不贪不腐,每年的俸禄都是摆在明面上的,要支撑一大家子上百口人的开支。 霍凝玉吃的药又都不便宜,日子久了,霍家也有些扛不住。 霍夫人开出的条件很诱人。 只要霍随娶了乔家女,她就安排人把霍凝玉接回来,并且自己出钱给霍凝玉养病。 霍夫人的娘家是江南富商,霍凝玉养病的那些名贵药材对她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霍随自然是想姐姐回来的,于是一咬牙应下了。 —— 花轿没游城,直接去的霍家。 对乔家来说反而是好事。 温嬷嬷一路隔空求佛拜菩萨,希望拜堂之前都不要出什么意外。 然而,还是出意外了。 花轿落地时,睡得没心没肺的乔九缨是被新郎官踢轿门的动静给惊醒的。 原本踢轿门只是按照仪程走个过扬。 可霍随那漫不经心的一脚却踢空了。 他被绊倒没站稳往前一扑,半个身子扑进了花轿里,额头重重磕在乔九缨镶着珍珠的绣花鞋上。 乔九缨啧啧两声,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大概是她“啧”的这两声嘲讽性太大,霍随黑着脸要站起来。 然而起得太猛,没稳住又来了个梅开二度。 乔九缨:“……” 乔九缨不禁开始反思,这应该是什么小众的花轿拜堂模式。 她得随一个,不然显得自己很小众不合群。 于是收回脚,提了提裙摆,屁股离开座椅,腰一弯就要往下拜。 眼看着那盖头就要顺着她的动作滑下来。 温嬷嬷“嗷”地惊叫一声,急忙扑过来,先把霍随扶起,跟着马上把乔九缨的盖头稳住,整个人已经吓得脸色发白。 等回过神时,霍随早已黑着脸先一步进了大门。 乔九缨被扶着过火盆跨马鞍,一路来到霍家喜堂。 霍老爷身居高位,同僚和亲朋不计其数,喜堂内外等着观礼的人乌泱泱一片。 他们都是不明这桩婚约真相的外人,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之处。 毕竟霍随是长子,早就到了适婚年龄,他先娶妻理所应当。 霍老爷的反应却不同。 他在看到进喜堂的是大儿子霍随,而非二儿子霍洵时,脸色就已经变了。 人太多,又不好在喜堂上发作,霍老爷只能拿眼神询问霍夫人。 霍夫人早就做好了先斩后奏的准备,面对霍老爷质疑的目光,她语气从容地小声解释。 “此事怨不得妾身,是大爷思慕乔家女已久,昨儿还托人四处打听来着,妾身与二爷商议过后,为保家宅安宁,索性成人之美,让大爷如愿以偿。” 拿霍凝玉利诱霍随的事,只字不提。 第4章 我说话比同龄人晚 尽管打探的对象不是今日的新娘子,但也不失为一种借口。 毕竟大庭广众的,马上就要到拜堂吉时了,想来老爷也不可能让人现去查真伪。 只要糊弄过这一关,等那二人拜了堂板上钉钉就万事大吉。 霍老爷还真打算让人去查一查。 可转念一想,这个成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儿子纨绔又叛逆,除非他自愿。 否则霍夫人就算拿刀架他脖子上,也不可能让他乖乖出现在喜堂上。 只是这么一来,就太对不住乔家了。 霍老爷原本是抱着报恩心思主动履行的婚约,所以特地把自己最优秀的二儿子许出去。 没想到半路竟然杀出个逆子来。 听闻乔家长女玉容花貌,端庄娴雅,怎么想都和他的二儿子般配。 如今却要栽到这个逆子手里。 霍老爷一阵头疼。 事已至此,总不能当众把新郎官换回来,只能将错就错。 想着等事成之后,他再亲自去乔家登门赔罪。 霍夫人见霍老爷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便知他已经接受了临时换新郎官的事实。 霍夫人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暗自窃喜。 她出身商户,家族世代经商,父亲做梦都想沾沾官扬的光,无奈族中子弟没一个成器的。 那时的霍正廷是两榜进士,刚入翰林院不久。 但因着丧妻,还有一子一女两个拖油瓶,劝退了不少企图榜下捉婿的世家。 商户林家便是钻了这个空子,让女儿当了霍正廷的继室。 事实证明,林父的眼光确实不错,霍正廷短短十来年的时间就因着政绩卓越,一路高升官拜尚书。 儿子霍洵也随了父亲,品貌俱佳。 霍夫人可还指着儿子为林家光耀门楣呢,自然不能让乔家这个绊脚石绊住他。 随着赞礼官高昂的声音落下,新郎新娘就位,开始拜堂。 宾客们满脸笑意,霍老爷和霍夫人面上也挂着得体的笑容。 唯独站在一旁的温嬷嬷几人,傻眼了。 “怎么回事?二公子呢?” 锦心急得团团转,她原本以为,大公子只是代弟接亲而已,怎么还亲自拜上堂了? 温嬷嬷也越想越不对劲,急忙拉了路过的下人来问。 “新郎官不是二公子吗?怎么没见他人出来?” 被她拉住的正是霍夫人院里的婢女,闻言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后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今日成亲的分明是大公子,二公子怎会出来?” “!!!” 温嬷嬷眼前一黑。 乔家为了让大小姐顺利选秀,不得已临时换了新娘,怎料霍家竟也来了这么一出。 叛逆女嫁纨绔子,这下要出大乱子了。 —— 丝毫不知情的乔九缨已经拜完了堂。 有宾客起哄,要霍随抱着新娘子送入洞房。 霍随的耐心已经耗尽,可一想到还在蜀地受苦的姐姐,只能按捺住,拦腰将新娘子抱了起来。 美人入怀的那一刻,霍随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啧,腰真细。 他不认识乔家这位长女,也没听说过她的传闻。 唯一的一点印象,是在昨日打探乔九缨的时候得知的。 说乔家有四女,夭折了一个,长女乔嘉月花容月貌,性子端庄。 霍随想着,端庄也行,至少安分不惹事,若是那个脑子有病的妹妹嫁过来,昨日敢骑猪撞他,明日就敢骑着猪上房揭瓦。 正想着,怀中的人儿突然打了个喷嚏。 这一喷嚏,把脑袋上的盖头直接给吹开来。 盖头底下上了妆的美艳小脸,就这么大喇喇地暴露在霍随的视线内。 霍随原本平静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石化了。 乔九缨也是一惊。 她嫁的不是二公子霍洵吗?怎么抱着她的新郎官竟是霍随? 但很快,乔九缨就想明白了,霍夫人那种性子,怎么会甘心她一手栽培的亲儿子娶个破落户之女。 想来霍家也跟乔家一样起了心思,把最好的留下,换了个矬的来联姻。 歪锅配歪灶这句老话在此刻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霍随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要收拾的人竟然就在怀中。 他直接被气笑了,咬牙切齿地瞪着乔九缨。 “乔三小姐怎么不说话?” “哦。”乔九缨一脸真诚,“我说话比同龄人晚。” 霍随:“……” 第5章 既来之,则癫之 霍随本就跟原主结了仇,他是不可能娶乔家这位三小姐的。 只要霍随不满意,她卷铺盖走人就指日可待了。 那么,既来之,则癫之。 …… 霍随看着怀中的乔九缨,就想到自己昨日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好几位兄弟的面被猪撞的画面。 再加上他去接亲时曾想过将来不仅要收拾乔九缨,把丢掉的面子找回来,还要嘲笑乔九缨的男人。 一晃眼他就在亲朋的见证下与这个女人拜了堂。 脸上突然火辣辣的,像被人呼了一巴掌。 他是做好了突然成亲的准备,但显然还是准备少了。 霍随气不过,眉头皱起。 “临时换新娘以次充好,乔家怎么敢的?” 乔九缨认真解答:“乔家严选,绝对是按照大公子的水平给您精准匹配的新娘子,您要实在不满意的话,赔我点钱呗?” 霍随再次气笑,“有错在先你还想讹人?乔家便是这么教养你的?” 乔九缨闻言两手一摊,露出一副无所屌谓的表情。 “虽然高考交卷的时候把脑子一块儿交上去了,但我这个人还是略懂道理的。” “如果道理讲不通,我也略懂拳脚,可与大公子切磋切磋。” “但你若是要我为此事负责的话,那我的精神也略有问题。” 说白了,你要讲道理我听着,你要动手我奉陪,但你要我负责,那我就要发个鸡犬不宁的小疯。 霍随气昏了头,都险些忘了自己面对的是个非正常人。 他黑着脸加快步子把乔九缨送到新房里扔喜床上,扭头就出去找霍夫人质问新娘被换一事。 乔九缨顺势把凤冠一摘,被子一拉,原地就寝。 人生格言:废、寝、忘、食。 折腾大半天没吃上口热乎饭,那就先“寝”了再说。 —— 外院里,宾客刚上桌,推杯换盏正热闹。 霍夫人被霍老爷单独叫到了一处无人偏厅。 “虽说乔家那位大小姐性子端庄,可临时换新郎官的事太过突然,待会儿盖头一掀,难保她不会闹起来。你多安排些下人去守着,别把事情闹大了,起码等宾客散去再说。” 他官居尚书,今日儿子大婚,来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万不能在这时候出乱子让人看了笑话影响家族声誉。 霍夫人应声,正准备要出去,就见霍随黑着脸,脚步带风地从外面进来。 看着霍随这副模样,霍夫人心里有些犯怵。 她这个继子说话行事向来不走寻常路,可别是堂都拜了又突然来个悔婚吧? 霍老爷每次见霍随,血压都要往上升一升。 当下就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个逆子不好好去外院陪客人,跑这儿来做什么?” 霍随没看霍老爷,目光直逼霍夫人。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霍夫人闻言面色淡了几分。 换新郎官的事的确是她临时安排的,但昨天晚上分明已经同霍随谈妥了条件。 这个时候跑来质问她,是打算弃远在蜀地的霍凝玉于不顾了? “大爷这话何意?我怎么听不懂?” 她是不怕撕破脸的,横竖已经板上钉钉。 霍随再闹,也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反倒是霍凝玉,可能会因着霍随这一闹,继续待在蜀地遭罪。 想到这儿,霍夫人的眼神越发坦然。 却听霍随厉声质问:“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乔家也换了新娘子,才特地把我推出去?” “什么?!” 霍老爷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什么换了新娘子?” 霍夫人这下是彻底懵了,乔家出嫁的不是大小姐乔嘉月吗? 霍随看着她,“母亲可知,今日与我拜堂之人是谁?” 难得尊称一次,一声“母亲”却讽刺意味十足。 霍夫人着实不知,蹙眉沉思着。 “之前府上去过礼的时候,拿回来的庚帖是乔家长房长女乔嘉月的,新娘子自然也只能是她,怎么,有问题?” “庚帖没错,但人错了,来的不是乔嘉月,而是三小姐,乔九缨。” 霍随想到自己娶了那个疯婆子,顿时觉得昨天被猪撞疼直不起来的腰彻底断了。 “这这这……是不是中间有什么误会?”霍老爷还在原地凌乱中。 “乔家竟然把新娘子给换了?”霍夫人的声音带了几分怒气。 在她看来,乔家女入霍家门是高攀。 怎么想乔家都该感恩戴德谨小慎微才是。 临时换新娘子,还换了个脑子有问题的,乔家也敢? 丝毫不觉得霍家这头换了个纨绔子也跟乔家半斤八两。 “不行,我得亲自去看看。” 霍夫人说走就走。 她本就对乔家不满,如今再来这么一茬,怨念更深了。 —— 乔九缨睡得正香,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她翻了个身,没搭理。 累了一天,尸体有点不舒服,继续躺。 门外的霍夫人敲急眼了,直接让婆子破门而入。 进来看到本该坐在喜床上等新郎官洞房的新娘子正在呼呼大睡。 “夫人,这也太不像话了!”霍夫人还没开口,旁边的婆子就开始指点,“哪有新娘子不等新郎官,直接就寝的?” 霍夫人没说话,目光紧锁在乔九缨艳丽的侧脸上。 乔嘉月她见过,是秀雅温婉的长相。 但很显然,不是眼前这位。 看来乔家果然动了手脚。 霍夫人坐下来,叹息一声,“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就是可惜,是个疯的。” 如此一来,霍随肯定不乐意,他若是闹起来,整个府上都别想安宁,到时,说不准还会影响到洵儿。 乔九缨闻言,打着哈欠慢悠悠“醒来”,当即就回了霍夫人一句:“夫人的长相倒是耐看型,就是可惜我没啥耐心看。” 主打一个不参与人情世故。 第6章 不必掏心窝子,直接掏钱试试看呢? 早前得知二公子要娶个破落户之女,她们就没少在霍夫人跟前上眼药鸣不平。 如今大喜当头,乔家竟然换了个脑子不好的新娘子过来,说话还这么没分寸,摆明了没把霍家放在眼里。 婆子瞧着霍夫人的脸色,深知主子是不好自己动手,索性袖子一撸,巴掌一扬,朝着乔九缨脸上直招呼。 乔九缨往床榻里侧挪了挪,灵巧地避开了。 那婆子不防,一个跟头栽下去脑袋撞在床沿上,疼得龇牙咧嘴。 再看乔九缨时,一双眼睛瞪得死死的。 “顶撞夫人,你还敢躲开?” 乔九缨耸耸肩,“你要是没有五险一金,你也能躲开。” 这些“疯言疯语”,霍夫人自然是听不懂。 但从乔九缨嘴里说出来,霍夫人也见怪不怪。 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骑猪撞人的闺阁小姐,说出来的话若是正常,那就见鬼了。 摆手让婆子退下,霍夫人笑看向乔九缨,“能跟我说说,乔家为何临时换了新娘子吗?” 来的这一路上她细想过了,霍随和乔九缨已经拜堂,再大张旗鼓把乔九缨送回去换乔嘉月也不现实。 可别到时候新娘子没换成,反倒把霍家的名声给赔进去,将来影响到她的儿子霍洵。 眼下只能将错就错,尽量不闹大,把霍家的损失降到最低。 然而此事要想息事宁人,还得从根源上解决。 霍随不乐意娶乔九缨,是因为这二人提前结下了梁子。 如果能化解这扬小矛盾,让霍随不计前嫌。 霍夫人相信霍随为了霍凝玉,定会选择闭嘴。 乔九缨看着霍夫人那满眼的算计,认真想了想,似乎真是在回忆乔家换新娘的整个经过。 霍夫人也没催她,坐在一旁等着。 等了许久,却听乔九缨来了一句,“据我所知,我一无所知。” 霍夫人:“……” “可退一万步讲,难道霍家就没有错吗?” 乔家是换了个脑子和精神都不太正常的新娘子过来,霍家不也安排了个成日里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新郎官等着? 半斤八两,谁也说不了谁。 霍夫人没反驳。 这话确实没毛病。 不管乔家出于何种目的临时换新娘,霍家同样来了一遭。 双方都无理。 看来这个哑巴亏是非吃不可了。 知道跟个不正常的人讲不了道理,霍夫人换了个交流方式。 “那么,乔三小姐想如何呢?” 这是把矛盾都抛到她身上来了。 乔九缨又不傻。 “夫人有所不知,我这人其实挺热情。”乔九缨说:“有什么倒忙是我可以帮的,您只管开口。” 有病就发,反正天又不塌,塌了正好,大不了一起死,又不是没死过。 这句句有回应,事事没着落的沟通,饶是霍夫人再好的性子,也被激出脾气来。 乔九缨见她一副马上要红温的状态,嘿嘿一笑,“夫人,跟我吵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不必跟我掏心窝子,要不你直接掏钱试试看呢?” 不就是新娘子退不了货,要解决霍随的情绪问题么,这事儿还用得着磨磨唧唧半天? 霍夫人迟疑了片刻,眼眸微眯。 都说乔家三小姐脑子不好,精神还失常。 今日初见,精神状态确实不容乐观。 至于脑子,脑子像是新的。 不过想想也罢,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谁让她娘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想到这儿,霍夫人便也不装了,直入主题。 “你开个价吧,给多少钱,能去给大爷赔个罪?” 当务之急,是要先把霍随炸开的毛给捋顺了,防止他大闹京都影响洵儿。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捋毛的人,只能是始作俑者乔九缨。 “五百两!” “成交。” 霍夫人生怕她反悔,马上让自己的下人去取银票。 银票捏在手里时,乔九缨激动得心里直呼好家伙,难怪都说“有得必有失”。 这突然得了一笔横财,一下子失去了很多烦恼的感觉,确实令人发愁。 霍夫人压根不在乎这点银子,所以连字据都没让乔九缨立一个。 “这五百两,算是定金,你若是能彻底摆平此事,我可以再支付你五百两。” 尽管心中很清楚,不该信任一个脑子不健全的疯子,可自家这头的纨绔继子更难应付。 霍夫人的想法是死马当活马医,以毒攻毒,疯子应付纨绔子,说不准会有奇效呢? 乔九缨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包的,夫人等我好消息吧。” 第7章 落坨翔子 见到乔九缨一派云淡风轻地坐在那,温嬷嬷顿时就慌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三小姐越是平静,待会儿就疯得越厉害。 “三小姐……” 温嬷嬷说话都打颤,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您是不是见到新郎官了?” 本来这话也多余问。 乔九缨脑袋上的盖头和凤冠都摘下来了,自然是见到了新郎官的。 可她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太过反常,难免让人心惊。 乔九缨点了下头,“嗯,见到了。” “他,他是……”温嬷嬷舌头打结。 “是霍随。”乔九缨替她补充完剩下的话。 一旁的锦心哇的一声就哭了,“咱们家大小姐换三小姐,霍家二爷换大爷,这下可怎么办呀?” 温嬷嬷却不这么想。 本来乔家私自换新娘就有错在先,她正愁没法给霍家交代来着,没想到霍家也换了新郎官。 如今两家都不占理,霍家自然怪罪不到乔家头上。 认真说来,这桩婚事也算是阴差阳错。 如今端看三小姐的态度。 只要三小姐不闹,乔家再来个主子走走过扬赔个礼,此事应该就能善了,大小姐也能安心入宫选秀,两全其美。 收回思绪,温嬷嬷再度看向乔九缨,“那新郎官被换了,三小姐可有什么想法?” 乔九缨问她,“出嫁之前,嬷嬷是不是答应过会满足我一个条件?” 温嬷嬷忙应声,“是。” 心里疯狂祈祷这小祖宗干点人事。 乔九缨“噢”了一声,“那你去把我的陪嫁猪弄到房里来。” 温嬷嬷:“?” —— 霍随回来时,乔九缨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前吃饭。 霍夫人临走前安排后厨送来的。 饿得七情六欲只剩食欲,总算有人想起她了。 望着乔九缨那不堪入目的坐相和饿死鬼投胎的吃相,霍随本就郁闷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他忽然想起之前乔九缨说,他的新娘子是按照自身水平匹配的。 想他堂堂尚书府公子,就配娶这么个玩意儿? 乔九缨自动忽略霍随那满是嫌弃的黑脸,把手上啃了一口的猪蹄递出去。 “来一口不?” 仿佛在跟拜把子兄弟说话,半点没有新嫁娘的羞涩和委婉。 霍随没搭理她,走到衣橱前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睡书房。 这间屋子,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然而衣橱打开,里面摆放着的却不是铺盖,而是一只绑了缎带打上蝴蝶结的黑毛猪。 霍随一眼就认出,这猪正是昨天撞了他的那只。 黑毛猪对着他哼唧两声。 被猪撞的阴影扑面而来,霍随惊得后退两步。 仓惶转过头,却见乔九缨一脸微笑看着他,“翔子刚刚给大爷赔礼道歉呢,大爷就看在它态度诚恳的份上,别跟它一般见识了吧?” 霍随指着黑毛猪,“翔子?” “全名落坨翔子,昵称翔子。” 乔九缨耐心解释,“它知道自己昨天闯了大祸,今儿说什么都要随我陪嫁过来,想当面给大爷赔罪呢。大爷气消没?” 霍随非但气没消,反而被气笑了,“那你让它给我磕一个。” “好说。”乔九缨打了个响指,“翔子,给咱大爷磕一个。” 衣橱里的翔子很快前爪一屈,跪趴下去,嘴筒子里邀功似的哼唧两声。 霍随:“……” 不是还真有人能训猪? 乔九缨眉头一挑。 “落坨翔子”这个名字是她临时取的。 至于这只猪,本来就是原主的宠物,自然听她的话。 见霍随被整无语,乔九缨趁热打铁,“大爷还需要点别的服务吗?” 霍随意味深长地看了乔九缨一眼。 这个女人仗着脑子不好为所欲为的程度,跟他比起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来走硬的是不行了。 心念一转,霍随走过去,坐在乔九缨对面,愁着脸叹了口气之后,眼眶里就汪了一泡泪。 这副眼眶通红的模样,再配上这张玉色天成的建模脸,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乔九缨就着他的脸,喝了两口茶,末了还不忘热心关切,“大爷这是怎么了?” 霍随哭诉道:“你的翔子没错,是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生,如果我不出生,我娘也不会死,如果我娘不死,我也不会沦落到被后娘掌控的地步,如果我没有沦落到被后娘掌控的地步,就不会被猪撞,如果我没有被猪撞,今天就不用看猪主人的脸色了。” 乔九缨:“……” 好家伙,卖个惨这么溜,你要考研啊! 但是有一说一,霍随顶着这张脸突然卖惨,一向对卖惨过敏的乔九缨莫名觉得自己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 她擦了擦刚啃过猪蹄的油手,安慰霍随道:“看得出来,大爷被此事伤得不轻,可你们这地儿没有医保,你又游手好闲身无分文的,伤太重了没人给你报销,大爷保重啊!” 霍随:“?” 第8章 发誓没有下次,如果有就再发誓 他的关注点放在了“游手好闲身无分文”这八个字上。 像是被踩中了小尾巴,霍随颇有些不服气地扬着下巴反问乔九缨,“游手好闲怎么了?说明我淡泊名利清新脱俗。” 乔九缨“哇”了一声,“在赌坊里清新脱俗?” “你懂什么?” 霍随据理力争,顶着一张勾魂摄魄的脸,露出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来。 “我不过是跟几个好友闲暇小聚罢了,说什么赌那么难听,世家子的事儿,能叫赌吗?” 刚说完,霍随就有些懊恼,他跟个疯婆子理论什么? 思及此,他又凶巴巴地来了一句,“以后我的事你少管,记住没?” 乔九缨一手挠猪,一手挠头,“记是记住了,就是想不起来。” 霍随:“……” 霍随莫名心塞。 这疯女人好像是冲他来的,每次一张口总能精准踩在他的哑穴上,堵得他说不出话。 那更不能留了。 “总之,我不管你们乔家有何目的,只要我不承认,这桩婚事就做不得数。” 言外之意,让乔九缨哪来的回哪去。 乔九缨沉默过后,大喝一声,“翔子,上!” 霍随正一脸懵,就见那只身上打着蝴蝶结的黑毛猪前爪做了个疾跑前的刨土动作,眼瞅着就要朝他飞扑而来。 他顿时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乔九缨!你要干什么?” 乔九缨平静地冲他一笑,“做售后服务啊,大爷不是对我不满意么,我们翔子负责安抚客户的情绪,要是安抚完,您还不满意的话……” 她说着,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块早早准备好的砖头对着霍随的脑袋跃跃欲试,“我这里还有终止客户呼吸的套餐,衷心祝愿大爷能有一次愉快的用户体验。” “你、你……”霍随颤手指着她,还没等说句完整的话就两眼一翻原地安寝。 望着直挺挺倒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霍随,乔九缨:“……” —— 霍老爷自从得知乔家嫁过来的新娘子是乔九缨后,就一直担心这二人会在新房内打个你死我活。 因此霍随回房时,霍老爷特地安排了自己院里的大丫鬟偷偷跟着,躲在窗外瞄动静。 新房内的一切,大丫鬟偷看得一清二楚。 当看到自家一向无法无天的大爷生生被乔家三小姐那撒泼母猴似的疯劲儿给气晕时,大丫鬟宛若见了鬼,脚下带风,转过身就朝外院飞奔。 外院里,宾客已经散尽。 霍老爷还在满心焦灼地等消息,背着手来回踱步。 霍夫人坐在一旁喝着茶,沉默不语。 和乔九缨的交易,她没在霍老爷跟前提,只说了一句,乔家来的的确是三小姐乔九缨,而非大小姐乔嘉月。 这个消息对于霍老爷来说,简直天都塌了。 他实在想不通,好好的一桩婚事,是怎么做到两家同时把新郎官和新娘子给换了的。 这要是换了俩正常的,他也没话说,横竖都是霍乔两家结亲,该帮扶的他一样帮扶。 可一个是成天招猫遛狗不学无术把他气得脑仁疼的逆子,一个是从小落水伤了脑子从不走寻常路的疯癫小姐。 这俩人凑到一块儿,霍老爷都不敢想自己明儿一觉醒来,家里的房顶还在不在。 叹气之际,大丫鬟走了进来,行礼过后把新房那边的情况一五一十汇报了一遍。 当听到乔家三小姐又是关门放猪又是砖头威胁,生生把大爷给气晕时,霍老爷傻眼了。 霍夫人眼皮一跳,“此话当真?” 大丫鬟忙点头说自己绝无半句虚言。 这下换霍夫人急了。 她那五百两的本意,是让乔九缨想法子安抚安抚霍随愤怒的情绪。 她哪里会想到,乔九缨的脑子这么清奇,竟然放猪拿砖头安抚人。 霍随昨儿才刚被猪撞,本就留下了阴影,今儿再来这么一出,他不气晕才怪。 气得额角突突跳,霍夫人暗骂乔九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就她这么造,霍随醒来必定会闹翻天。 生气之余,霍夫人偷偷瞄了眼霍老爷,却见先前还着急上火的霍老爷突然乐了。 那个逆子气了他这么多年,从来目中无人不把府上规矩当回事,竟然还有人能把他气晕? 宛若捡到了宝,霍老爷的眼神都亮了。 “这乔家三小姐,竟是个妙人儿,果然老话说得好,恶人还得恶人磨,那个逆子,是该有人好好治治他了。” 态度与先前截然不同。 霍夫人从这话里觉出了几分味儿,“那老爷的意思是?” “堂都拜了,此事已无更改的可能,眼下唯有将错就错。” 霍老爷略作严肃地咳了一声。 “乔三小姐到底是个女儿家,我这当公爹的不好与她多言,你找机会好好安抚安抚她。” “至于洵儿,等将来有合适的姑娘,再安排相看吧。” 霍夫人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把新郎官换回来让洵儿娶乔家女,让她做什么都行。 从前厅出来,霍夫人马上安排人连夜赶往蜀地接霍凝玉。 这件事,她打算来个先斩后奏,暂时不告诉老爷。 否则以老爷的性子,不一定会同意霍凝玉以这种方式回娘家。 其实霍夫人也不希望霍凝玉回来,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霍凝玉并非她亲生。 只不过为了儿子霍洵,有些事,她不得不做出让步。 —— 霍随晕了,霍随装的。 他就是想看看自己来上这么一出,那个疯女人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结果稍微掀开一条眼缝,霍随就跟翔子来了个大眼对小眼。 “乔九缨你……” 霍随恼了,坐起身来没见到喜床上有人,他四下扫视了一圈。 却见乔九缨正背对着他坐在镜台前,已经卸完妆。 霍随看到了铜镜里她卸妆的模样和上妆时没有太大分别,肤色白皙,瞳孔清澈,内勾外翘的狐狸眼自带妩媚,明艳张扬的长相,视觉上十分具有冲击性。 乔九缨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大爷睡醒了?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粗鄙,有点伯府千金的素养,屋子里是起居坐卧的地方,不是猪圈!” 霍随还是凶巴巴的语气,可是对着乔九缨的脸,声音不知不觉就低下去了好几分。 乔九缨想了想,委屈巴巴地说:“既然大爷不喜欢,那我发誓再也没有下次了,如果有,我就再发誓。” 霍随:“……” 第9章 手心手背都是屎 霍夫人进门瞧见这一幕,轻笑一声,“看来这府医是用不上了。” 没人搭理她。 霍夫人也不恼,使了个眼色让下人把霍随扶起来。 霍随甩开下人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对上霍夫人,他没什么好脸色。 可退婚的话刚要出口,就听霍夫人笑意盈盈地说道:“去蜀地接大姑奶奶的人已经出发了,等明儿天一亮,我便往娘家去封信,让他们尽快把药材备齐,争取大姑奶奶一到就能吃上。” 言外之意,娶乔九缨已经板上钉钉,他若想反悔,也得先掂量掂量是霍凝玉重要,还是他的脾气重要。 那自然是姐姐重要。 霍随一下子泄了气,不情不愿地道了声“多谢母亲”。 霍夫人这才满意地带着人离开。 乔九缨虽然不知道霍夫人口中的“大姑奶奶”是谁,但她能听出霍夫人话里话外的威胁。 不过片刻间,乔九缨就想明白了,霍随之所以自愿变成今日的新郎官,多半就是为了这个“大姑奶奶”。 乔家是为了大小姐,霍家为了大姑奶奶。 好一个半斤八两。 乔九缨倒是不着急,反正霍随这性子注定也是跟她过不下去的。 等这位大姑奶奶来了,霍随目的达成,耐心耗尽。 到那时,不用她主动提,霍随必然也会想尽办法让她卷铺盖走人。 好好的婚礼闹成这样,也没人指望他俩能在新婚夜圆房了。 霍夫人那头没让人来听房。 洗漱完的乔九缨把温嬷嬷几人打发去休息后,自己打了个哈欠,往喜床上一躺,闭眼入睡。 霍随不想给自己添堵,抱着铺盖径直去了书房。 后半夜相安无事。 次日一早,乔九缨是被锦心的声音给吵醒的。 这人形闹钟,让她很想发一通低素质的起床气。 “妈的!” 翻了个身被子一蒙,乔九缨怒骂道:“当学生早八,当牛马早八,当新娘还早八,本以为手心手背都是屎已经很难受了,没想到脚底还有。” “三小姐……”锦心急得团团转,“二老爷来了,霍家老爷和夫人这会儿正在前厅招待呢,您是新妇,得去敬茶。” “我爹来了?”听到乔远征来了霍府,乔九缨更不想起了,“没事儿,天塌下来让我爹顶着。” 锦心说:“听说二老爷带了些金银贴补给小姐,要您自己去清点。” 乔九缨听完,上一秒还“妈的”,这会儿坐起身就笑眯眯来了句,“好的”。 变脸速度之快,让锦心瞠目结舌。 一炷香的功夫后,乔九缨更衣梳洗完毕出了门。 正好撞上回来取换洗衣服的霍随。 霍随明显一宿没睡好,双眼下一片乌青。 反观乔九缨,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宛若吃了仙丹。 见到霍随这副模样,乔九缨十分贴心地打了个招呼:“哈喽,老霍,昨晚没睡好?” 霍随听得很是难受,“你非要加个‘老’字吗?我才十九岁!” 乔九缨说:“你几岁不重要,重要的是给你加个‘老’字会显得我更嫩。” 第10章 癫得这么抽象吗? 乔九缨嗯了声,瞬间停止了刚才那毫无意义的嘴炮,毕竟银子才是治愈她早八低素质的良药。 刚要进屋取衣服的霍随听到了锦心的话,脚下一顿。 乔家二老爷?不正是乔九缨的爹吗?他来霍家做什么? 感觉有好戏看,霍随眉头一挑,也不着急回屋了,身子一转,直接跟上乔九缨。 乔九缨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就见霍随亦步亦趋地在她身后。 她把头转回来,往前走了几步又转回去盯霍随。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总算把霍随给盯烦了。 “乔九缨,你贼眉鼠眼地盯着我做什么?” “大爷莫慌。”乔九缨语气温柔地安抚他,“虽然我的眼神比较有攻击性,但我的肉体十分窝囊,经不得一点风吹雨打。所以待会儿有钱我拿,有罪你受,事后咱俩分赃……分账,如何?” 闻言,霍随挑了挑眉。 他之前想走个捷径给霍凝玉弄些银子,于是把主意打到了赌坊,结果险些把家给败没了。 霍老爷禁止了他从账上支取银子的权力,如今的霍随,是个货真价实的穷光蛋。 “罪我受着就有钱拿?”霍随看着乔九缨,反复确认。 他的确很缺银子,不拿白不拿。 料定待会儿前厅会鸡飞狗跳,乔九缨打了个响指,“干就完了!” —— 前厅里,乔远征除了给自家女儿带些贴补之外,还给霍家带了赔罪礼。 原本今日一早大老爷乔明德说什么也要亲自来。 最终还是让乔远征给拦下了。 临时换新娘这事儿,乔家有错在先,的的确确需要有人登门赔罪,但嫁过来的毕竟是二房的乔九缨。 乔远征身为亲爹,一来放心不下女儿在霍家的处境,二来,他已经想好了霍家大发雷霆之后的应对之策。 然而刚踏入霍府大门,乔远征就觉得气氛莫名的怪异。 下人们看他的眼神不对劲,霍老爷和霍夫人的反应也不对劲。 当他拿出赔罪礼时,霍老爷和霍夫人不仅不收,面上反而整齐划一地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乔远征宛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不应该啊,才一个晚上的时间,他家闺女那疯癫症状就人传人传到霍家了? 不确定,再探探。 重新组织了一下措辞,乔远征再度开口,“霍兄,昨日小女替嫁一事……”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外面飞速闪进来一抹黑影,一个滑铲行云流水地跪到霍老爷跟前。 “爹,我、我昨天又赌输了。” 正是霍随霍大爷。 先前还勉强维持着笑容的霍老爷顿时气得脸色铁青,不顾亲家还在扬,直接让人请家法,接过鞭子对着霍随就是一顿抽。 目睹了全过程的乔九缨:“6。” 不是哥们,为了点窝囊费你癫得这么抽象吗? 乔远征虽然一头雾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霍随滑跪这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他不受控制地心慌起来。 糟了,好像真癫了一个。 霍老爷一边打儿子,一边偷瞄亲家,担心乔远征会被霍随的败家吓到,开口把女儿要回去。 婚事已成,如果乔家这时候把新娘子带走,霍家的名声就完了。 他平日里的确是为官清廉作风干净,但还没爱干净到用颜面扫地的境界。 慌得一批的霍老爷不知道的是,乔远征比他更慌。 乔远征活了大半辈子,今儿还是头一次知道癫症会传染。 女儿暂时肯定是不能跟他回去的,至少不能是他主动提出带回去。 否则霍家闹大了,得知乔嘉月选秀的真相,将此事传入宫内,可是要诛九族的。 于是,霍老爷盼着乔远征别把乔九缨带走。 乔远征盼着霍老爷能留下乔九缨。 但双方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前厅里就这么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只能听到鞭子打在霍随背上的声音。 只有自己一人受伤的霍随:“?” 乔九缨眼看着霍随背上渗出血迹,心知这厮玩脱了,忙出声道:“爹,您不用担心,公婆对我很好,大公子对我也好。” 乔远征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听到女儿说话,他顺势点了点头,“那就好……嗯?不对,你刚说什么来着?什么大公子?” 他家姣姣嫁的,不是霍府二公子霍洵吗? 关大公子什么事儿? 霍老爷忙停下鞭打霍随的动作,满脸歉意看向乔远征,“亲家你听我解释……” 随后就吧啦吧啦把霍家这头换了新郎官的事大体说了一通,至于原因,霍老爷自己都不清楚,他没细说。 乔远征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难怪他入霍府大门以后,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怪异。 原来昨天的大婚,不止是乔家换了新娘子,霍家也换了新郎官。 也就是说,原本结亲的乔嘉月和霍洵,换成了乔九缨和霍随。 乔远征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心疼自家女儿竟然在阴差阳错之下嫁给了京都出名的纨绔,可质问的话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毕竟霍家换了个纨绔,乔家也没好到哪去。 一直沉默的霍夫人适时出声,“古往今来只此一桩,可见是天定的缘分,亲家老爷也别过多忧虑了,我看他们小两口自拜堂到现在,相处甚欢,我们做长辈的,自该帮衬理解。” “是啊亲家。”霍老爷也附和道:“我这儿子平时就爱撒点小谎,什么赌不赌的,他只是看着吊儿郎当,实则爱好读书,我实在是看不惯他成日泡在书本里,怕他冷落了新婚妻子,才不得已当你面出手教训他的。” 说着特地看向霍随,“随儿,还不当扬给你岳父表现一个?” 霍随当扬表现了个阴暗爬行。 “……” 乔九缨生怕他癫出新境界,大步上前一个手刀将他劈晕。 回头对上霍老爷,霍夫人和乔远征瞠目结舌的模样。 她慢条斯理地揉揉手,,“见笑见笑,我看大爷这症状多半是穷闹的,打一顿就好了。” 第11章 以后一起发癫 又把霍家传家的祖母绿镯子给了乔九缨,说是给儿媳妇的新婚贺礼。 乔九缨迟疑着没接。 温嬷嬷摸着自家这位小祖宗的脾性低声问,“三小姐,是不是嫌少了?” “笑话,区区一千两而已,对我来说也算钱吗?”乔九缨睨她一眼,“那可是我的命啊!” 习惯了乔九缨不按套路出牌的温嬷嬷想了想,觉得没毛病。 之前为了给大小姐谋个初选的机会,乔家四处打点,家底都快掏空了。 今日的婚礼嫁妆,是老太太东拼西凑才勉强凑够的六十八抬。 总的加起来,也不值这一千两。 霍家出手就是千两现银给儿媳做新婚贺礼,还附带一只水头上等价值不菲的祖母绿镯子。 乔家落魄多年,上一次乍富还是在上次。 温嬷嬷看了眼乔九缨故作矜持的表情,不由得暗自感慨:好久没看到三小姐笑得这么开心了。 面上矜持心里龇着大牙的乔九缨已经在“那怎么好意思使不得使不得”的推拒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下了镯子和银子,还顺手抄起一块银锭子往嘴里咬,险些把龇着的大牙给崩掉。 这一幕看得乔远征频频扶额。 可一瞅之前滑跪挨打阴暗爬行这会儿瘫在地上、晕倒前还不忘摆个造型的霍随,又莫名觉得这俩人出奇的像。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么? 这是什么天打雷劈的缘分? 乔九缨收下镯子,就代表默认了这桩婚事。 霍老爷松了口气。 乔远征也松了口气。 两亲家相互寒暄了几句后,乔远征单独和乔九缨说了会儿话,把自己带的东西给了她。 临走前揉揉女儿的脑袋,让她以后没钱花就回娘家找爹要。 乔九缨满心感动,仰天大孝送爹离开后让人抬上银子,顺便抬上她那不值钱的夫君,回了自家院子。 乔远征给她带的东西是一套工艺昂贵的鎏金头面和二百两银子。 不用想都知道,这对夫妻为了让女儿能在霍家挺直腰杆,把家里能变卖的都变卖得差不多了。 想想也挺心酸,从乔家落败元气大伤至今,家里多余的下人都遣散了,一直是勉强度日的状态。 之前为了给乔嘉月谋个选秀机会又伤筋动骨,开始入不敷出。 现在为了给女儿撑面子,乔远征夫妇不得不变卖家产。 乔九缨望着那套华美绝伦的鎏金头面,沉默了好久。 刚穿越过来,她还没那么快适应这个新身份。 一开始是打算先到霍家苟一段时间,等霍随主动。 和离也好,休妻也罢,总之她不会久待。 可现在想想,如果回不到原本的世界,待在乔家和待在霍家,对她而言又有多大分别呢? 但对乔家来说,她留下和离开是两种翻天覆地的结果。 乔家本来就不受朝廷重视,再加上没有儿子,一直顶着“绝后”的舆论压力在夹缝中生存。 大伯父这些年为了给家族谋出路,操白了头发。 家里四个女儿,夭折一个,疯了一个,还有一个年纪尚小。 唯一能顶事的,只有长房长女乔嘉月。 乔家是把所有赌注都押到了乔嘉月一人身上,盼她能入选,盼她能得宠,盼她能拉家族一把。 可万一过得了初选,最后却入不得皇上的圣眼呢? 乔九缨已经能预见,倘若乔嘉月最终落选,大伯父得崩溃成什么样。 这个时代没有儿子的家族要想振兴有多艰难可想而知。 长姐已经是家族唯一的希望了。 她一旦失败,乔家就再无翻身的可能。 如此严峻的形势下,乔远征夫妇还能为了让女儿在夫家过得体面变卖家产给她撑扬子而只字不提家族危情。 乔九缨癫归癫,却不想顶着原主的皮继续无所作为糟蹋爹娘的拳拳之心。 合上装着鎏金头面的匣子,乔九缨做了个违背前世祖宗的决定。 她决定了,要留在霍家。 就算嫁的是霍随,霍家也是当朝二品尚书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乔嘉月若是败了,她这里还有个霍家作为退路。 —— 府医给霍随敷药没多久,他就转醒了。 担心像上次那样睁眼看到翔子的猪头,霍随只敢先睁一只眼。 确定翔子不在后,他才敢睁开第二只。 看到床头边几上托盘里整齐摆放着的五百两雪花银,霍随一个激动扯到背上伤口,险些享年十九。 乔九缨就坐在旁边,见状托着下巴凑近了些,盯着霍随的俊脸。 霍随被盯得很不自在,耳朵根忽然有些热,他别开头,“你看我做什么?” 乔九缨说:“看你眼睛大,借用一下照照镜子,你随意。” 其实是之前府医上药的时候她无意中瞥了一眼。 没想到这个闻名京都的纨绔竟然还有腹肌。 有颜有腹肌,她这个夫君就算是坨屎,那也是一坨赏心悦目的屎,起码能看。 这么一想,心里舒服多了。 霍随:“……”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乔九缨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坨屎。 明明他们俩半斤八两好么? 乔九缨借着霍随的眼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后,指了指边几上的银子,“你爹给的一千两,按照约定分账,这是你的。” 这钱分得太容易了,霍随下意识警惕起来。 “五五分,你确定?” “一九也行。”乔九缨挑眉,“你一,我九。” 霍随马上将银子拢入怀里,“成交。” 他原本对这个疯婆子是敬而远之的态度,没想到今日一通配合就能到手五百两。 够给姐姐买一段时间的药了。 对于继母林氏,霍随始终不敢掉以轻心,更不敢真的把姐姐养病的事交给她。 之前在前厅阴暗爬行的时候,霍随多少有些理解了乔九缨平日里的疯癫行为。 被逼急了,人哪有不疯的? 因此,他萌生了和乔九缨长期合作的念头。 刚好乔九缨也有着同样的想法。 “要不考虑一下我们……”霍随张了张口。 乔九缨像是心有灵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了解,茫茫人海,你我相识也算一扬报应,以后一起发癫吧。” “……” 第12章 我他妈干翻世界! 能这么顺利就达成合作共识,倒是有些出乎乔九缨的意料,她打了个响指,“翔子,我们走。” 一直藏在床尾霍随视野盲区的翔子马上撒欢跑了出来。 闭上眼刚准备再睡会儿的霍随:“……?” —— 霍随住的是厢房。 乔九缨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把翔子交给兰心带去洗澡。 她往软榻上一躺准备补个回笼觉。 温嬷嬷贴心地取来薄被给她盖上。 乔九缨脑袋空空,闭眼就睡,随后做了个上班迟到的噩梦。 上辈子的乔九缨是个沪漂,为了能让老板过上想要的幸福生活,大冬天的鸡都还没起,她说起就起了。 下楼来杯勾兑豆浆配淋巴肉包子开启美好的一天,中午点个年纪比她还大的鸡公煲,晚上回到几平米的出租屋熬夜加班和阎王单挑。 月薪四千八,拿命往里搭。 天天想辞职,月月满全勤。 根本不敢请假,怕老板发现有她没她都一样。 钱虽然没挣着,但也不算白干,起码累着了。 “废、寝、忘、食”是她的标签,“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打一天破工发一天疯”是她的日常。 梦里地铁刚到站,乔九缨还没挤上去,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 原来是之前出去给翔子洗澡的兰心突然跑了回来,“不好了,翔子让霍家二小姐的人给绑了!” 温嬷嬷正要呵斥兰心别吵小姐睡觉,乔九缨已经睁开了眼。 “霍家二小姐?” “也就是二公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兰心解释说:“先前奴婢给翔子洗了澡,想着带它去后园晒晒太阳把身上的毛发吹干,不巧竟然碰上了霍二小姐。” “然后呢?”乔九缨问。 “然后,霍二小姐很生气。”兰心气呼呼地说:“得知翔子是小姐的爱宠后,更是让人直接把它给绑了送去后厨,说中饭要吃烤全猪……” 温嬷嬷听得脸色大变,忙第一时间去看乔九缨的反应。 那黑毛猪可是三小姐的心头肉。 霍二小姐要真敢拿去烤了,自家这小祖宗发起疯来说不准还真能把霍家房顶给掀了。 “三小姐,要不老奴去看看吧。”温嬷嬷主动请缨,想着能挽救一点是一点。 然而话才说完,乔九缨已经掀开薄被弯腰穿鞋。 “嬷嬷就别去了。”她的语气十分淡定,“你心脏不好,一会儿别吓到。” 这话说的,温嬷嬷一颗心都悬了起来,好久没看到三小姐发疯前这么平静了。 乔九缨站起身,喊上兰心,“走,跟我去会会霍家这位二小姐。” 温嬷嬷没被点名,只能留下来。 兰心回头给她做了个让她放心的手势后跟上乔九缨,主仆二人很快就朝着后厨方向而去。 …… 后厨外,厨娘战战兢兢地磨着刀,小声问眼前穿一身石榴红杭绸小袄的霍家二小姐霍芊芊。 “听说那黑毛猪是大奶奶的爱宠,二小姐真要将其宰杀吗?” 乔家换新娘,霍家换新郎的事儿,今天一早彻底在府上传开来。 于是下人们知道了,那位刚过门的大奶奶是个癫子,昨天夜里把大爷气到晕过去。 今日一早去敬茶时又当着老爷夫人的面发癫把大爷打晕了。 老爷夫人不仅不生气,还当扬赏了她一千两银子,并把霍家的传家手镯给了她。 一个高嫁的破落户之女竟然如此嚣张,让老爷和夫人都拿她束手无策,可见是个厉害的。 如今二小姐要宰了大奶奶的爱宠,摆明了是挑衅。 一会儿若是把大奶奶惹急了可如何是好? 要知道霍家是书香门第,从来都把颜面放在首位。 厨娘很担心自己跟着二小姐这一通胡闹,会把饭碗给弄丢了。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提醒二小姐。 然而嘴巴才刚张开,厨娘就看到霍芊芊身后有人越走越近。 猜到来人是谁,厨娘马上撤回了一条逆耳忠言,低下头无情磨刀。 丝毫不知情的霍芊芊抱着双臂站在一旁,听到厨娘的话,精致的小脸上露出一抹邪恶的笑。 “本小姐今日就是要吃烤全猪,我看她能把我怎么着,给我宰了那只畜生!” 她越说越激愤,一副不把翔子烤上桌不肯罢休的架势。 “二小姐……”霍芊芊旁边的婢女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又用眼神指了指她身后,“好像是大奶奶。” “什么大奶奶二奶奶的?”霍芊芊脱口而出斥了一句。 等意识到婢女说的是谁,她迅速转过身,正对上一脸微笑的乔九缨。 仿佛做错了事被大人抓包的小孩,霍芊芊的眼神不受控制地闪躲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重新扬起下巴挺起胸脯,露出一个自认为凶狠的眼神,一手掐腰,一手指着乔九缨。 “刚来我们家就又是放猪又是发癫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乔九缨没否认,“敢问二小姐有何指教?” “有你这么当新娘子的吗?” 霍芊芊怒道:“别人家的新妇贤良淑德,早起是给公婆敬茶,你呢,你跑到前厅发癫,还把我大哥打晕了,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羞耻之心?” “别拿我跟别人比较,她们档次太低没那必要。”乔九缨两手一摊,“再说了,我身上凭什么要装满你说的那些优点,我不累吗?” “你!你……” 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霍芊芊很想破口骂她两句,奈何自小出生在书香门第,家风和教养摆在那,愣是一个脏字都吐不出来,最后只能憋得小脸通红。 乔九缨的视线落在厨娘磨得铮亮的菜刀上。 厨娘被她的眼神吓得打了个哆嗦。 乔九缨弯下腰,从厨娘手中拿过菜刀,指腹在刀锋上轻轻刮了刮。 “二小姐刚才说,想吃什么来着?” 她一面说,一面转过身来,脸上是春风和煦的微笑,手上是泛着寒芒的菜刀。 霍芊芊吞了吞口水,“烤、烤全猪!本小姐就是要吃烤全猪,你敢把我怎么样?” 她越说越有底气,又恢复了最开始的气势汹汹。 乔九缨挑眉,“那就是没得商量了?” 霍芊芊冷哼,“你什么档次,也敢跟本小姐讨价还价?” “来!”乔九缨突然举着菜刀在空中挥舞,“想吃烤全猪的上前一步,劳资现杀,谁都别活,我他妈干翻世界!” 第13章 全障碍沟通 霍芊芊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小脸惨白,口中喃喃道:“她、她是真疯啊?” 厨娘暗暗庆幸。 看吧,像她这么有自知之明、默默把菜刀交出去的人已经不多了。 果然发疯之后,棘手的事好办多了。 眼瞅着效果达成,乔九缨慢条斯理地放下了菜刀,又瞥了眼白着小脸坐在地上的霍芊芊。 “年轻人,你别太年轻了,你给我记住……” “记住什么?”霍芊芊完全被刚才乔九缨的疯劲儿给震慑住了,这会儿一点脾气也无,说话的声音都软软的。 乔九缨“呃”了一声,“你别管记住什么你就记住。” 她才说完,霍芊芊“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两个婢女慌作一团,急忙伸手把人搀起来轻声哄着。 但似乎并不管用,霍芊芊的哭声反而越来越大。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把清润的嗓音。 “芊芊……” 霍芊芊一听,哭声戛然而止,甩开两个婢女,提着裙摆就朝来人小跑过去。 “二哥,你今日怎么有空出来啦?” 那人轻嗯一声,“听闻你在此处,我便来了。” 乔九缨被这个声音硬控了三秒,出于好奇她伸长脖子看了看。 那人的身形却被院门处的一丛竹子给挡了。 乔九缨只能看到一截天青色宽袖,宽袖中骨相完美的手伸了出来,在霍芊芊发顶揉了揉,语气十分温缓,“跟我回去。” “好。” 先前还奶凶奶凶,骂不过就开哭的霍芊芊瞬间变得乖顺无比,很快随着男子离开。 霍芊芊管那人叫“二哥”,那想必刚才来的,便是一开始与乔家结亲的正主,二公子霍洵了。 这个原本该是她姐夫的人,现在成了她的小叔子。 乔九缨cpu都快干烧了。 她甩甩脑袋进了厨房,翔子要紧。 霍洵带着霍芊芊走出后厨好远,他才回过头。 “干翻世界么……” 似乎被这句话震惊到,霍洵的眉眼中竟藏着几分艳羡。 没错,是对乔九缨活得恣意的艳羡。 —— 新婚当晚才刚以“气晕霍随”出了名的乔九缨,第二天就以一句“干翻世界”刷新了霍府上下对她的认知。 这眼前一黑又一黑的,霍老爷担心自己扛不住,已经让府医准备了速效救心丸。 霍夫人则是直接找上门去。 “芊芊只是个孩子,你怎么能用菜刀吓唬她?” 乔九缨:“你要这么说的话,这话可就不能这么说了。” 霍夫人皱眉:“早上在前厅我容忍你胡闹,那是看在老爷和乔家故交的面子上,你给我适可而止!” 乔九缨:“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具体什么情况,还得看情况。” 又是一次全障碍沟通。 霍夫人暴怒:“乔九缨!” “人生有觉尽情睡,莫使枕头空对被。” “……” 霍夫人气得心梗,回去缓了半天都没缓过来。 招手把婢女喊来,霍夫人问:“二爷呢?” 婢女如实回答,“二爷去后厨把二小姐接回来后就一直待在书房没出来。” 听到儿子如此勤勉,霍夫人总算得到了一丝安慰,她坐起身来。 “我前些日子在文墨斋订的书应该到货了,你去取来给二爷送去,让他尽快看完,回头我要请先生出题考的。” 婢女应声退下。 霍夫人喝了口茶,从乔九缨那带来的怒气一点一点慢慢平息下去。 这时才有些懊恼,她不该一时冲动跑去找乔九缨兴师问罪。 霍随本就是坨烂泥,娶的媳妇儿自然也是半斤八两。 她不该在毫无威胁的这二人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眼下的重点,是要盯紧洵儿不能放松,等将来洵儿功成名就,让林家跟着脱胎换骨,她的任务才算完成。 —— 回门这天,管家早早就把车马和回门礼安排妥当。 临出门前,乔九缨表示要去给婆母道个别。 管家一把拦住她,说夫人说了,免得婆媳见面彼此伤心,让大奶奶安心回娘家,横竖离得近,想在娘家多待几日也行。 “那怎么能行?”乔九缨红着眼说:“婆母对我那么好,我一日不见如隔十二时辰,得回,得回,晚上就回,回来一定第一时间去见她。” 管家嘴角抽了抽。 霍随背上被鞭打的伤才刚结痂,尚未痊愈,他没骑马,和乔九缨一块儿坐的马车。 上车后,乔九缨杵着下巴问,“听说二爷是国子监最优秀的监生,大爷为何没进国子监?是不喜欢吗?” “你懂什么?”霍随睨她一眼,“天生我材必有用,我能不用就不用。” 第14章 你出门不喜欢带脑子吗? 霍家新郎官换成霍随的事,乔远征那日从霍府回来后就和家里人说了。 老夫人也没想到她一个临时起意,竟然会换来如此巧合的巧合。 事已至此,只能暗自吞下这个结果。 大门外,乔远征两口子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女儿下车,冯氏嘤嘤嘤地抹着泪就上前来。 不顾旁边还有下人,直接一把将乔九缨抱入怀里开始嘘寒问暖。 “姣姣这两日在霍家过得如何?那边可有人欺负你?” 提起这个,乔九缨就来劲了,捣蒜似的点头说有。 冯氏顿时皱起眉,“谁?谁欺负你了?” 乔九缨掰着手指,一桩桩数。 “新婚当晚,霍家竟然换了新郎官。” 此事纯属巧合,本也怨不得霍家。 冯氏正想宽慰宽慰女儿,却听温嬷嬷在一旁给她翻译。 “新婚夜,三小姐把姑爷气晕了过去。” 冯氏宽慰的话忽然卡在了喉间。 乔九缨继续数:“新婚第二天,他们家二小姐就想宰了我的翔子做烤全猪。” 温嬷嬷翻译:“三小姐拿着菜刀发疯说要干翻所有人,把霍二小姐给吓哭了。” 乔九缨一脸惆怅,“事后婆母不问青红皂白就来找我的茬,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温嬷嬷继续翻译:“霍夫人被三小姐气到翻白眼,直到今早都没缓过劲儿来。” 冯氏噎了噎,“……那、那着实挺欺负人的。” 跟在乔九缨后面下车的霍随规矩喊了声,“岳母。” 冯氏看了他一眼,心情有些复杂。 霍家官拜尚书,关注度高,府上两位公子在这京都城里都很出名。 只不过,一个是以才华出名,另一个则是以纨绔而得名。 以才华出名的那位二公子霍洵,是国子监最优秀的学生。 听说今年岁考若是再夺魁首,霍洵将会获得去六部历事的资格。 等历事完便正式入职,直接少走普通科考生数年乃至数十年的弯路。 而以纨绔出名的霍随,成日里除了吃喝玩乐打架闹事给他爹添堵,从来没点正形。 理智上来说,两家都换了结亲人选,乔家说不了霍家的嘴。 可私心里,冯氏并不希望自家女儿嫁给霍随。 这二人半斤八两的性子凑在一块,冯氏真担心他俩哪天能把整个京都癫出病来。 在后面站了许久的乔远征上前来客套,“来了就好,先进去吧,老太太让人备了宴席,就等你们两位正主了。” 说着,目光转到乔九缨身上,“姣姣,你长姐明日入宫,早前说了想单独跟你道别。” 乔九缨点点头,说知道了,“一会儿吃完饭我就单独去见姐姐。” 到前厅时,老夫人和长房三房的人早就入座。 乔九缨带着霍随给长辈们一一行礼。 乔远征的眼睛一错不错盯着霍随,生怕霍随前两日阴暗爬行的名扬面再来一次。 但好在整个过程,他都很正常,谦和优雅得不太“霍随”。 落座时,乔九缨给他点了个赞,“演技不错。” 霍随端起茶杯轻抿,“演出费记得结一下,谢谢。” 乔九缨:“……” 好好好。 乔家是将门世家,倒是没那么多的规矩礼仪,但为了迎接这位出身书香门第的姑爷,头一次饭桌上食不言。 因此整个宴席期间,几乎无人说话。 饭后女眷们纷纷回了后院,霍随留在前厅陪几位老爷喝茶。 乔九缨被乔嘉月拉着回了闺房,说绣坊刚把明日入宫选秀的衣服做好送来,要穿给乔九缨看看。 乔嘉月刚换好,丫鬟珠云就神色怪异地进来说薛姑娘来了。 薛姑娘,薛萤,是乔嘉月的手帕交。 想来是得知她明日入宫选秀,特地来恭贺道别的。 薛萤常来乔家,原主也认识,乔嘉月没做他想,让丫鬟直接把人请进来。 不多会儿,随着珠帘晃动,一抹丁香色的清丽身影出现在乔嘉月的闺房。 “阿萤……”乔嘉月笑着抬头,打招呼的话才刚出口就戛然而止。 因为薛萤今日身上穿的衣裙,和乔嘉月的一模一样。 甚至连发髻和头面都如出一辙。 乔嘉月的脸色顿时白了。 她被通知入宫选秀的时间太赶,这套襦裙是爹娘花了大价钱插队请绮罗坊的绣娘日夜赶工赶出来的,只此一套,没有多余。 这种为了入宫特地定制的衣裙,一般不能出现第二套一模一样的,会被宫里认为不够重视,寓意也不好。 薛萤身上怎么会有? 薛萤却似乎没看到乔嘉月近乎惨白的脸色。 她自顾自地说:“阿月,我那日去绮罗坊无意中看到了你们家正在赶工的衣服,好美。” “听绣娘说是你的,我一时喜欢,就找人做了套一模一样的,今日特地穿来给你看,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 她说着,还特地当着乔嘉月的面转了个圈,精美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翻飞摇曳。 乔嘉月说不出话,葱白的手指在颤抖,眼眶里含了泪。 她只有这一套衣服,明日就要入宫,来不及了。 乔九缨看着乔嘉月的反应,大概也明白了怎么个事。 她抬头就问薛萤,“薛小姐,你出门不喜欢带脑子吗?” 第15章 遇到讨厌的人不直接骂就不礼貌了 “我只是单纯觉得这套衣服好看,想着凭我和阿月多年的关系,做一套跟她一样的彰显姐妹情深,先前入宫去见丽嫔娘娘时,娘娘还直夸好看呢。” 丽嫔是薛萤的亲姐姐,原本是个婕妤位份,最近怀上皇嗣刚晋的嫔位,得了一次娘家人入宫探望的机会。 薛萤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被谁欺负狠了。 “乔、乔三小姐,我是哪里做错了吗?” 她话音才落,乔嘉月便眼前一黑,随后落下泪来。 “阿萤,你胡闹也要有个度,这套衣服是我入宫选秀要穿的,你做了一模一样的也就罢了,还穿去了宫里让那么多人瞧见,那我明日怎么办?” 乔嘉月的容貌,乌发如墨,细腰雪肤,一双眼明澈清灵,微微的清冷感恰到好处,仙气十足,活脱脱是画里走出来的白月光。 只不过乔家太落魄,没多少人关注,交际圈子也窄,乔嘉月很难出席世家们的宴会,以至于知晓她长相的人并不多。 否则这颜值,在京都评个“第一美人”都不为过。 眼下美人垂泪,破碎感拉满,乔九缨不觉心疼起来。 一旁的薛萤却是不知所措。 “对不起,对不起阿月,我不知道这是你入宫要穿的衣服,我只是一时兴起,我……” 她攥着裙摆咬着唇,眼泪断了线似的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好家伙,她还委屈上了。 乔九缨看得辣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薛萤,又问了一遍,“薛小姐,你出门不喜欢带脑子吗?” 薛萤急道:“我不是,我没有……” “你带了?” 薛萤弱弱地点了下头。 “哦。”乔九缨说:“带了脑子,那你就是故意的。我明白了,你是话本里见不得别人过得好的恶毒女配。” 薛萤哪里见过说话如此直白难听的人,当下急红了眼,“乔三小姐你……” 乔九缨却不给她机会说完。 “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在好姐妹最重要的日子里偷偷穿件跟她一模一样的衣服还舞到正主面前的,你要么是脑子有病需要喝药,要么就是故意的。怎么样薛小姐,选一个?” 薛萤噎住。 乔九缨说话太难听了,她要不承认自己是故意的,就会被默认为脑子有病。 眼下唯有一口咬死了自己不知情。 “我、我是真的……” “你是想说自己不知情吗?” 乔九缨无情戳穿她。 “那更好办了,听闻丽嫔得宠往娘家捎的料子,前些日子给你做了几套定制的新衣,你身形和我长姐差不多,你带我长姐去挑一套最好看的来,让我瞅瞅你的诚意。” 那些可都是好料子,自己还一件没穿过呢。 薛萤一阵肉疼,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那种疼。 “否则……” 乔九缨望着她,露出一抹“我有病我无所畏惧”的贱笑。 “否则我明日就骑着猪上街宣扬薛小姐人前姐妹情深,人后恶毒善妒。你别那样看着我,我也老大不小了,碰到讨厌的人再藏着掖着不直接开骂就不礼貌了。” 薛萤是哭着离开乔家的。 乔嘉月的眼睛肿成那样,是没法出门了。 乔九缨让乔嘉月的丫鬟珠云跟着去薛家,取了一套华丽适中的蝶恋花锦绣裙回来。 乔嘉月上身试了试,略显宽松,改是来不及改了,但总比尺寸小了没法穿的好。 看向乔九缨时,哭肿的眼睛里红血丝还未退去。 “姣姣,刚才多亏了有你。”她的语气很是难过,“姐妹那么多年,我今日才得知,阿萤的心思竟如此复杂。” “是长姐你太心善了,把所有人都想得太过美好。这世上,多的是嫌你贫怕你富的人。” 乔九缨说:“如今在宫外,薛萤还只是想要你出丑落选,等入了宫,那些人想要的可是你的命,长姐以后得多长几个心眼才行呀。” 乔嘉月满脸诧异,“姣姣何时懂这些了?” 乔九缨就知道跟乔嘉月说太多会崩人设,可入宫不是儿戏,万万马虎不得,不说又不行。 乔家后宅没有那些勾心斗角的乌糟事,乔嘉月从小在上睦下和的荣安伯府长大,造就了如今的纯良性格。 她若是不成长,在即将到来的宫斗剧本中是活不过前三章的。 乔九缨龇了龇牙,“我不是嫁人了吗?作为一个过来人,我已经过来了。” 又开始胡言乱语。 乔嘉月失笑着摸摸她的头,随后垂下眸子,“今日之事,就当是入宫前给我的预警,我会牢牢记住的。” 乔九缨点点头,“薛萤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她知道霍乔两家婚约的真相,日后一旦捅出来,会对长姐极为不利。你入宫后要多加小心,尤其是那个丽嫔,至于宫外,我会想法子摆平的。” 乔嘉月一把抱住她,眼泪再度涌出来,声音里都是心疼,“为了给我替嫁,我家姣姣短短数日竟然被逼着成长了这么多。” 乔九缨默默叹气。 她嫁入霍家,要提防应付的也不过才一个霍夫人而已。 乔嘉月入宫,面对的可是从青铜到王者的全段位选手。 稍有行差踏错,将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 从后院出来,乔九缨又去见过老太太,这才辗转去往前厅。 前厅里,坐着她爹乔远征,大伯乔明德,三叔乔安河和霍随四人。 然而四人都没说话,就坐那干喝茶,气氛说不出的怪异。 乔九缨进去后,早就如坐针毡的乔远征宛如见到了救星,感动得险些老泪纵横。 乔九缨不明所以,“爹,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发生什么事了?” 乔远征一把将乔九缨拉出去,低声哭诉道:“闺女,不是我们不肯说话,实在是家里穷啊!” 乔九缨:“?” 乔远征解释道:“本来嘛,新姑爷回门,长辈们跟他唠唠嗑再正常不过,可先前你大伯才刚起了个头,姑爷就问我们准备聊多少钱的。” 乔九缨:“???” 第16章 别对我大呼小叫,我怕狗 真是一扬酣畅淋漓的炸裂回门。 乔九缨不用想都知道,定是霍随为了防止乔家长辈问东问西,又不好让他们闭嘴,才故意这么说的。 好好好,用钱拿捏乔家是吧,那他算是捏到软柿子了。 最终乔九缨这个负家小姐和穷鬼姑爷霍随在乔家人谁也不敢随便张口的静默注视下离开。 马车最终在霍府大门前停下。 车厢内霍随刚要挑帘,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气喘吁吁的怒吼。 “乔九缨,你给老子滚出来!” 乔九缨透过车窗,看到来人一身骚气的紫蒲色袍子,肚子撑得溜圆,汗水顺着他肥腻的额角滑到三下巴上。 他握着玉骨扇,一边喘气一边摇,速度快得像在摇花手,身后跟着一帮同样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厮。 看得出来,这老小子追她几条街了。 乔九缨没急着下车,反而翘起二郎腿,抓了一把从娘家顺来的瓜子悠闲嗑着。 霍随一眼认出来人是大理寺少卿家的公子薛定恶。 京城三大纨绔中,霍随排第一,这个薛定恶便是第二。 霍随跟薛定恶虽然没什么交集,但也有过几面之缘。 看了眼乔九缨,霍随问:“你骑猪撞他身上了?” 乔九缨淡定吐了一口瓜子皮,“有没有一种可能,撞他妹身上了。” 薛定恶的妹妹,薛萤。 乔九缨就知道那朵小黑莲一回去告状准没好事。 原本要下车的霍随坐了回去,“需不需要我帮忙?” 相处几日,乔九缨早摸清楚了这货见钱眼开的尿性,她连忙拒绝。 “不了不了,但凡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我都解决不了。” 霍随挑眉,之后便坐着不动,明显是在等着看好戏。 外面的薛定恶已经喘过气来,大步走到车窗外,收起扇子指着乔九缨。 “就是你欺负的我妹妹?你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几斤几两。” “抱歉。”乔九缨说:“我的尿哑光带磨砂,照不了一点。” 薛定恶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从小接触过的女人就没有这么粗鄙的,张口闭口屎尿屁。 他语气不悦,“你们家的教养呢?” 乔九缨揉揉耳朵,“别对我大呼小叫,我从小就怕狗。” 薛定恶气得火冒三丈,招呼着身后的小厮们,“把她的车给我拆了,我看她下不下来!” 乔九缨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去。 薛定恶“啧”了一声,“终于知道急了?” 下一秒,乔九缨的那只脚从车窗内伸出来,鞋底照着薛定恶的大脸就是一个大逼斗。 “狗咬你你不急?” 薛定恶没防住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出,肥硕的身躯晃了晃,没站稳摔了个大屁墩,扇子飞出去好远。 “你敢踢我?!”薛定恶暴怒。 有个在宫里当主子的姐姐,以往走到哪都被人捧着,今日还是头一次,有人敢踢他的脸。 乔九缨重新抄起瓜子继续嗑,“呸”一口把壳吐出窗外。 “虽然我看起来没素质,但事实上就是这样,不服来干!” “……” 薛定恶哑口三秒后,默默站了起来。 转身的刹那,委屈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望着薛定恶远去的背影,乔九缨不禁对霍随发出疑问:“你说(嚼嚼嚼)薛定恶这小玩意儿的名字是谁研究的呢?(嚼嚼嚼)” 第17章 太健康了,端远点 性格所致,他本能地想上前帮忙。 却没想到乔九缨先一步出了手。 霍洵只得站在马车外,目睹了全程。 他还没正式见过乔九缨。 可乔九缨不论是拿起菜刀护自己的爱宠,还是二话不说直接抬脚踹闹事者的行为,都给他留下了深刻且震撼的印象。 这世上竟然有女子能彻底无视规矩枷锁的束缚,活得那样肆意明媚。 霍洵这一耽搁,回府的时辰便比往日晚了一炷香的工夫。 照例去霍夫人院里问安时,霍夫人的脸色十分不悦。 “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霍洵不敢直视母亲严厉逼视的目光,垂下眼眸,正欲找个托词。 霍夫人已经看向了他身后的书童。 “尺墨,你来说,敢有一句假话,即刻发卖!” 尺墨吓得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夫、夫人,先前大理寺少卿家的公子来找大奶奶的茬,二爷的马车被堵在后面一时进不来,所以、所以……” 霍夫人听得冷笑一声,“大门外那么宽敞的位置,能把你们的车给堵了?到底是车进不来,还是人进不来?” 大门外的情况,早有人事无巨细报给了她。 那对夫妻一个是纨绔,一个是疯子,做出多逆天的举动来,霍夫人都不意外。 但自己的儿子绝对不能跟他们学坏了。 尺墨就知道瞒不过夫人,他不敢再狡辩,跪在那后背冷汗直冒。 霍洵不想自己的书童因此被罚,他上前一步,“母亲……” 霍夫人望着他,许久之后,泪光粼粼地来了句,“洵儿,你太让我失望了。” 霍洵见状,慌得急忙也跪了下去,“母亲莫生气,都是儿子的错,我不该一时贪玩在大门外看热闹,耽误了回房看书的时辰惹母亲伤心,是我不孝。” 霍夫人抹着泪,“我只是个继室,又出身商户,这十几年来为了你,花费了多少心血遭了多少人的白眼,就盼着你能早日出人头地。” “洵儿你要记住,你身上背负的可是林氏全族的希望,是万万不能有一丝松懈的。” 又是这些老生常谈的说辞。 就连接下来霍夫人会说什么,霍洵都已经能倒背如流。 十多年了,从记事起,小到他的一日三餐必须吃什么,四季衣服必须怎么穿,哪个时辰必须回到家,哪个时辰必须看哪本书,大到他必须结交什么朋友,不准与谁谁谁走太近。 全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没有一样,是他能自己做主的。 只要稍微有一点没做到位,就会惹得他娘生气。 其实霍洵不怕被罚,他怕的是,霍夫人会通过惩罚自己来惩罚他。 记得有一次,霍夫人亲自下厨给他做了点心。 霍洵那日没什么胃口,说放那一会儿吃。 霍夫人见他半天没动,一把抓起碟子里的点心就拼了命往嘴里塞。 霍洵至今都还记得,他娘被点心噎得面目狰狞还要不断往里塞的窒息画面。 他不想忤逆母亲旧事重演。 站起身来,霍洵道:“母亲保重身体,儿子这就去看书,今晚会多看半个时辰。” 霍夫人抹泪的帕子一收,想了想,说道:“你过几日不是休沐吗?既然家里静不下心,干脆去普陀寺听慧能大师讲佛法。” 霍夫人的安排,霍洵从来都没有拒绝的权力,他习惯性地点了点头,“好。” —— 霍老爷下衙回家才得知霍夫人安排了霍洵过两日去普陀寺。 他沉思了会儿,“既然要去,那就一起去,让人去晚香居知会老大一声。” 霍夫人大惊,“老爷……” 她让霍洵去普陀寺,是为了静心,防的就是这对癫公癫婆。 老爷一向不管霍随的,怎么竟突然想起来让这根搅屎棍跟着去了? 霍老爷闻声看了过来,“怎么,不好办?” 霍夫人怕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激动的情绪淡下去几分,担忧道:“佛门乃清修之地,禁荤腥,里头的斋饭小菜,怕大爷吃不惯。” 霍夫人这一说,霍老爷倒是想起来了,他入官扬第一次晋升那年,曾经带着全家人去寺庙礼佛过。 当时去的就是普陀寺,还在那小住了两三日。 一开始,几个孩子都挺乖巧,不哭不闹。 等吃饭的时候,霍随就跑没了影。 霍老爷急疯了,请了寺里的僧人帮忙一起找。 最后在方丈的荷花池旁边发现的霍随。 霍随刚把方丈养的锦鲤徒手抓上来,眼冒绿光就要往嘴里送。 还是方丈一声“小施主嘴下留情”才勉强保住了那条锦鲤被生啃的厄运。 “那个逆子,当年确实荒唐。”这一点霍老爷不可否认。 自从后娘过门,霍随就跟脱了缰的疯马一样,拴都拴不住,怎么气人怎么来,三天两头跟他对着干,不把他气死不罢休。 “既然如此,那……” 霍夫人就知道,她故意提起寺庙斋饭清淡,定能让老爷回想起霍随当年险些在佛门杀生的事。 哪知,霍老爷话锋一转,“那他就更应该去佛祖面前赎罪,都成家的人了,还成日里吊儿郎当的像什么样?对了,让乔氏也跟着去帮我监督监督那个逆子。” 霍夫人:“???” —— 拗不过霍老爷的决心,霍夫人只能吞下这个哑巴亏,让自己的大丫鬟去晚香居跑了一趟,把去普陀寺的事说了。 乔九缨倒是无所谓,毕竟上辈子寺庙团建的事儿她没少参与,就是有点费公司。 领导要求自费打车去寺庙,自费请香祈福公司蒸蒸日上。 于是乔九缨特地斥五元巨资买了一炷高香在财神殿前长跪不起。 不久后,领导望着一路下滑的财报陷入沉思,把乔九缨叫到办公室一顿夸,“福祈得很好,下次别祈了。” 霍随对于去寺庙表现得十分抗拒。 霍老爷为了让他们提前适应,特地让后厨把晚饭做成了不沾荤腥的全蔬菜宴送来。 霍随虽然住在厢房,每日餐饭却是和乔九缨一起在她的正屋小饭厅里吃的。 白天去乔家折腾了一通,回来饿了大半天,霍随就指着晚饭续命,结果下人竟然端上来几盘草。 霍随正满头问号,旁边的乔九缨却露出了善解人意的笑,“晚饭多吃蔬菜,有益身体健康,寺庙里的僧人们就是这么吃的。” 霍随望着桌上的一片绿,眉头跳了跳,“太健康了,端远点。” 第18章 我吃完拉完更剑 乔九缨假装打了个饱嗝,等霍随出去后,悄声问锦心,“让你给我弄的鸡腿,弄了吗?” 锦心点点头,“兰心姐姐已经做好了,正在灶上温着呢,小姐是否要现在吃?” “现在!必须现在!”乔九缨回答得毫不犹豫。 晚香居有个小厨房,是之前霍老爷担心乔嘉月嫁过来不习惯霍家饮食特地让人给她准备的。 如今倒方便了乔九缨开小灶。 “香味儿没飘出来吧?” 乔九缨放心不下,又追问了一句。 霍老爷下了令让她陪着霍随斋戒,她得偷偷开荤才行。 否则让霍随发现,那厮禁不住诱惑跟着她吃肉,明早她也要被训斥一顿。 本来吃素就烦,还要早起挨骂,这谁能忍住不发疯啊? 保险起见,乔九缨说:“动静小点,让兰心把鸡腿装严实了送我屋里来。” 锦心点点头,出去后瞄了眼东厢房没有开门的迹象,这才狗狗祟祟地去了小厨房。 一刻钟后,鸡腿顺利送到乔九缨的正屋。 乔九缨迫不及待打开食盒,里面是用荷叶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两只鸡腿。 剥开荷叶,浓郁的肉香味儿瞬间直钻鼻腔。 乔九缨吸溜着口水,把窗户都关上之后,使唤锦心出去放哨。 她则是坐在桌前,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完两只鸡腿,然后一抹嘴走到窗边悄声问:“霍随没发现吧?” 外面悄声回她,“没发现。” 乔九缨满意了,打开一条窗缝把包着鸡骨头的荷叶递出去,“赶紧的挖个坑埋了。” 外面接过荷叶,沉默了片刻没动。 乔九缨正欲催促,听到外面问了句,“吃饱了吗?” 同样是悄声问的,隔着窗户只能听到一点不真切的气音。 锦心这丫头还真是体贴。 乔九缨咂摸着嘴回味了一下刚才的鸡腿,还没尝出咸淡就没了。 她发出一声遗憾,“又饿了,果然漂亮不能当饭吃。” “锦心锦心。”乔九缨催促着,“还有好吃的吗?就让我悄悄吃肉,饿死所有人吧!” 外面问:“还吃啊,让大爷发现怎么办?” 乔九缨摸摸下巴,“那就把他跟鸡骨头一块儿埋……” 一个“了”字还没出口,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窗户被风彻底吹开。 霍随高大的身影就这么闯入乔九缨的视线,手上还捏着包鸡骨头的荷叶。 乔九缨:“……” 汗流浃背了兄dei。 霍随见她半天不吭声,晃了晃手里的荷叶包,“怎么埋?不狡辩一下么?” 背后蛐蛐人被现扬抓包,乔九缨半点不带慌的,反手就是一个话题转移。 “你就说你想不想吃吧?” 看他那故作深沉的表情,乔九缨就知道这货要死装上一会儿。 没想到才眨眼的工夫,霍随就不客气上了,“葱姜蒜都安排上,多加点辣,谢谢。” …… 次日,厨房送来了大白馒头和青菜粥。 乔九缨看了两眼桌上那饭缩力拉满的早餐,一头倒回床上表示还能再回味回味昨晚和霍随一起偷吃的鸡腿。 “小姐!” 兰心从外面进来,见到已经梳洗完的乔九缨还在榻上躺着,着急道:“小姐不能再睡了,昨天那个薛公子又来了。” 乔九缨不为所动,“来就来呗,理他一下算我输。” 兰心说:“薛公子扛着一把五尺长的黄金大剑,说是昨儿回去后连夜让人打出来的,要用它斩了小姐的脑袋为民除害。” “什么?!”乔九缨一个弹跳起身。 兰心正想安慰她别着急,此处是尚书府,薛公子再嚣张也绝对不敢乱来。 乔九缨的脸已经凑到了她跟前,“你刚刚说,五尺长的黄金大剑?” 兰心被她吓了一跳,愣愣地点了点头。 “纯金吗?不能是镀金的吧?” 兰心:“?” …… 尚书府的正大门平时不开,乔九缨从角门出来的。 抬眼果然看到薛定恶扛着一把闪着财富之光的纯金大剑站在那,气势十足。 好家伙,五尺长,都有乔九缨高了。 乔九缨痛心疾首地走过去。 “哥,早知道你还有扛剑追仇家的技能,你扛它干嘛?扛我啊,我不仅会索敌,还会咬人。” 薛定恶的小厮看到乔九缨,就想起昨天那力大无穷的一脚,不由得有些犯怵。 但又不能让自家主子失了气扬,于是硬着头皮回怼,“你几斤,我们公子的剑几斤,自个没点数吗?” 乔九缨瞅了眼自己还没完全长开的小身板,“我是比它沉,那它有我剑吗?” “……” 一句话给对面干沉默了。 三秒后,换了另一个小厮上扬,言语犀利。 “能吃能拉的剑,少来沾我们公子的边,真晦气!” 乔九缨“嘿”了一声,“能吃能拉怎么了?我吃完拉完更剑!” “…………” 薛定恶原本以为自己就够不要脸的了,没想到竟然碰到个比他还不要脸的。 “乔九缨!”他大喝一声,“看剑!” 说罢举着黄金大剑就朝乔九缨刺来。 乔九缨一个潘周聃走位避开,顺势一脚踹在薛定恶的大肥屁股上。 昨天被踹脸,今天被踹屁股。 薛定恶丢不起这个人,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无可奈何,索性抱着剑趴在地上,原地入睡。 乔九缨蹲下身,把剑从他身下抽出来。 “还看剑呢?神金,你这种治好了也是流口水的料,拿来吧你!” 拿到手后直接上嘴咬,果然是纯金。 是她满级黄金矿工挖一辈子都挖不出来的那种纯。 乔九缨不由得连夸两声“好剑”。 仇没报成,还丢了件装备。 薛定恶鼻孔都气歪了。 但毕竟第一次碰到这么癫的女人,心里到底是有所忌惮,不敢真让人动手,怕乔九缨发起疯来直接脱裤子拉他头上。 最后只能骂骂咧咧地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大清早就爆了件神装,乔九缨喜滋滋地扛着黄金剑往回走。 到晚香居看到霍老爷派来监督她和霍随吃斋的嬷嬷时,乔九缨笑不出来了。 第19章 这一次,属于你的要全部夺回来 霍夫人听得火冒三丈,问传话的婆子,“当时可有外人?” 婆子答:“是有不少人路过。” 霍夫人眼前一黑。 霍家大门外就是街,时常有车马人流经过。 老爷官拜尚书身居高位,平日里主张低调谦逊。 除了霍随,家里其他人别说跟人打架了,就是下人们在外行走,说话行事也都是统一训练过的,为的就是不给人留话柄影响老爷的前程。 这个乔氏可倒好,自从嫁过来,成天正事不干,惹祸哪都有她。 越想越窝火,霍夫人喊来丫鬟红叶,“去把大奶奶给我……” 话音还没落,外面就传来一声欢快兴奋的,“母亲!” 霍夫人一听这声音,血压更高了,满脸不悦 地抬眼看向来人。 只见乔九缨扛着黄金大剑,跟准备砍头的刑扬刽子手似的走了进来。 明明长了张漂亮脸蛋,却没半点女人味。 更像是乍富的乡下土丫头气质没跟上。 大大咧咧,疯疯癫癫。 霍夫人看得眼睛疼,正欲开口训斥。 乔九缨却把黄金大剑往旁边的茶几上一放,率先出声。 “母亲觉得这把剑如何?” 霍夫人之前都听婆子说了,是乔九缨从薛定恶手里抢来的。 霍夫人额角突突地跳。 前些年她故意放纵捧杀霍随,甚至暗中撺掇霍凝玉嫁给那位蜀地穷书生,为的就是利用霍凝玉姐弟的不争气衬托洵儿的出色,以此来博老爷的关注和偏爱。 这么多年下来,她的确是成功把老爷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洵儿身上,把霍随变成了一个除了吃喝玩乐一无是处的废物。 本来以为换霍随娶乔家长女,以乔嘉月那文文静静的性子,进门被她拿捏是早晚的事。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乔家会临时换新娘,导致最后娶回来个完全不可控的疯婆子。 乔九缨的每一次说话行事,都出其不意到让霍夫人摸不着头脑。 一个纨绔一个疯,这俩臭味相投的玩意儿凑到一块,还能憋出什么好屁来? 霍夫人本不想管,可再这么放任下去,霍家的名声早晚要被这对癫公癫婆给败没了。 想到这儿霍夫人眼神犀利了几分,板着脸怒斥,“乔氏你可知那薛家在宫里有个……” 乔九缨像是没听到她的话,摸着下巴自顾自地嘀咕。 “大理寺少卿的官位,好像差了公爹老远吧,他们家竟然能随随便便就拿出这么多黄金来打造一把毫无作用的纯金剑,黄金哪来的?” 霍夫人一怔,听到乔九缨继续说:“铸剑师傅被迫连夜赶工,总不能是因为热爱工作吧?以薛定恶的尿性,师傅们多半是受了威胁。” “那么,在这满是王公贵族的京都城里,薛定恶区区一个四品大理寺少卿家的公子,是仗了谁的势行事如此张扬跋扈目中无人?” 霍夫人冷哼一声。 还能仗谁的势,那自然是宫里怀有身孕的丽嫔了。 谁不知道今上子嗣单薄,丽嫔此番若是一举诞下龙子,位份必然还要往上升的。 届时,哪怕薛家只是四品官,凭着宫里那位,在这京都城也是无人敢轻易招惹的家族了。 不过这些,都跟霍家毫无干系,毕竟霍薛两家既不往来又无恩怨。 在霍夫人看来,乔九缨铺垫了半天,全是一堆无用的废话。 “乔氏,你休要顾左右而言他!”霍夫人语气加重,脸色难看,“谁让你招惹薛定恶的?” 乔九缨摸着那把黄金剑,冲霍夫人一笑,“哦,我忘了说,我长姐今日入宫参加选秀了。” 昨日回门乔九缨去见老太太时,老太太让她先别声张,说此事等来日,乔家会正式登门请罪。 薛萤闹成这样,乔九缨深知来日已经来不及了,她必须在薛萤捅破之前,拿捏住薛家的把柄先发制人。 没想到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大清早的薛定恶跟个花果山在逃大母猴似的,扛着把柄就送到了她手上。 丽嫔肚子里的龙嗣都还没顺利出生,娘家人就已经在外面仗她的势欺压百姓目中无人,此事只需传到御史耳朵里,就足够薛家喝一壶的。 霍夫人瞳孔紧缩,“你说乔嘉月入宫了?” 没记错的话,初选年前就开始了,如果乔家参加了初选,他们怎么敢答应霍家提亲的? 乔九缨看出了霍夫人眼里的疑问,挑眉道:“没错,我长姐一开始就参加了初选,只不过中间出了些波折,导致乔家以为落选,才会应下霍家的提亲。”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乔九缨说:“大婚前一日,我们家委托办事的官员才把入选的消息送到。” “所以,这才是乔家换新娘的真相?” 霍夫人的声音明显慌了。 秀女竟然在入宫前有过婚约。 她身为尚书夫人,再清楚不过此事一旦让宫里知晓,两家都得完。 乔家这次是真的把霍家坑惨了。 霍夫人捏着帕子的手都在抖。 乔九缨说:“本来此事只要我们两家把口封严实了,外面是不会有人知晓的,毕竟最后成亲的是我和大爷,谁也拿不出证据来证明我长姐和二爷有过婚约。” “可坏就坏在,薛定恶的妹妹薛萤是我长姐的手帕交,薛萤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她昨日还特地去乔家犯贱,让我小小的整治了一下。” 话到这里,霍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薛定恶找上乔九缨,并不是属疯狗逮谁咬谁,而是为妹妹出气来了。 乔九缨观察着霍夫人变幻莫测的神色,小声叹气,“本来嘛,乔家在这京都城里已经没什么名望了,受罚就受罚,我们脸皮厚倒也没什么,只是二爷他……” 她的欲言又止,让霍夫人虎躯一震。 是啊,乔家人死不死跟她没关系,可她的儿子不能受一丁点牵连。 如今再来争论谁是谁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眼下要紧的,是尽快想办法让薛家闭嘴。 乔九缨一看霍夫人那反应就知道对方上钩了,她指了指茶几上,“母亲,那这把剑……” 霍夫人捏着眉心,“暂时留下,且容我再想想。” 乔九缨一脸郑重,“我相信母亲可以的,这一次,属于你的一定要全部夺回来!” “……” 第20章 图你年纪大,图你腰不好 乔九缨回到晚香居,打算进屋睡个回笼觉。 才刚走到庭院里,就听到墙头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啧”。 乔九缨循声转头,看到霍随正坐在东厢的墙头上,一条长腿随意屈起,姿态慵懒。 墙下的垂丝海棠满树繁花,遮挡了他大半身形。 竟是一幅春日墙头少年郎的绝美画卷。 乔九缨挑眉。 好好好,拿美色考验她是吧?真当她是什么经得住考验的好东西吗? 霍随没看到乔九缨那不怀好意的眼神,一巴掌拍开挡住他视线的那朵花,目光带着以往不曾有的探究。 “原来你嫁入霍家,是因为正主要入宫?” 乔九缨瞬间恍然大悟,难怪这这货会坐在墙头装逼,原来是之前趴在霍夫人的屋顶偷听才刚过来的。 她摊了摊手,“大爷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那自然是……”话说一半,霍随突然来了兴致,“假话是什么?” 乔九缨微笑看着他:“我对大爷一见撞情,非你不嫁。” “……” 霍随惊得直接从墙头栽下来,挂在树枝上大喊。 “真话!真话!我要听真话!” “真话嘛……”乔九缨顿了一下,“我说话难听,我先走了。” 霍随偏不信这个邪。 “你说,我倒要听听有多难听。” 乔九缨抬头看他,笑得越发灿烂,“那当然是为了我长姐才嫁给你的咯,总不能是图你年纪大,图你腰不好,图你这小破院子能长跑吧?” 挂着霍随的树枝啪叽一声断了,霍随摔下来,呈大字型趴在地上。 全扬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霍随破防的声音。 霍随:“???” 他年纪大? 他腰不好? 他这院子可是霍家原本给霍洵准备的新房,刚翻修的,哪里破了?哪里破了! 温嬷嬷出来迎接乔九缨,看到趴在墙边破大防的霍随,无奈摇了摇头。 你说你惹她干嘛。 又看了眼乔九缨,心中暗叹。 果然姜还是老的老,小的辣。 霍老爷头疼了那么多年无可奈何的纨绔儿子,她家小姐三两句话就给整治了。 …… 这一晚霍随翻来覆去没睡着,把自己的书童知墨喊了进来,问他。 “我年纪大吗?” 知墨挠挠头,不明白大晚上的公子把自己叫来问这个干什么。 那这年纪到底是该大呢,还是该不大呢? 知墨仔细观察着霍随的表情,最后斟酌出两个字,“如大。” 霍随:“?” “我腰不好吗?”霍随又问。 知墨小心翼翼瞄了眼霍随被翔子撞过的腰,再一番斟酌过后,继续吐出两个字。 “如好。” 霍随:“???” 这乔里乔气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你杀人让乔九缨看见了?” 知墨继续挠头。 晚香居就这么大,有点什么动静,院里的人都会知晓。 白天大爷让大奶奶给损了这事儿,他们当下人的早就已经传开了。 知墨和尺墨同为书童,尺墨跟在二爷身边都快能考秀才了,自己这头就没见大爷翻过书。 可以说除了大爷的手里,他的书会出现在任何地方。 譬如柴房、桌脚下。 又譬如,茅房。 知墨觉得,自己是时候发挥一下书童的作用了。 于是挺了挺胸脯,理直气壮地说道:“依小的看,大奶奶白天之所以那样说,多半都是因为大爷读书少闹的,大爷多读两本书就好了。” 片刻后,知墨连人带书被霍随从东厢房扔了出来。 乔九缨起夜时,伺候她的兰心正好看到这一幕。 兰心惊讶道:“小姐,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窜过去了?” 乔九缨打着哈欠,“大黑耗子吧。” …… 出发去普陀寺的前一夜,霍老爷单独让人把乔九缨叫去了外书房。 乔九缨癫归癫,脑子还是清醒的。 这个家里,霍正廷是一言堂,她要想帮衬娘家,就必须抱紧公爹的大腿。 进去后,乔九缨规矩行了一礼,之后就站在一旁,没抬头,也没四处张望。 坐在书案前的霍老爷听到声音,抬头看了看她。 “坐吧。” 乔九缨在就近的圈椅坐下。 霍老爷搁下毛笔,声音浑厚沉稳,“早前你母亲与我说了你们家换新娘的真相。” 乔九缨没出声,安静等着下文。 霍老爷继续说:“其实乔家让谁嫁过来,对霍家而言都无所谓。我之所以主动履行婚约,是为报乔家十六年前的提携之恩。” “不过如今看来,嫁过来的是你,反而是件好事。” 乔九缨假装听不懂,回了一个憨批挠头。 这一幕反而把霍老爷逗乐了。 氛围顿时松快了不少,霍老爷在言语之间便也没了那么多顾忌。 “你是第一个能治住我那孽障儿子的人。”霍老爷说:“我一直希望他能读些书入仕途,可惜每次提及,总会加深我们父子之间的隔阂。” 话完,他的目光再次转向乔九缨。 “九丫头,此次去普陀寺,我希望他回来能有些转变,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身为长辈,身为公爹,本来能直接命令,却从头到尾都是商榷的语气。 毫无爹味的态度,没有任何一点让人感到不适。 不管对内对外,霍正廷确确实实是把“低调谦逊”四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乔九缨憨笑两声,“父亲,您有所不知,我平日里只是嘴巴贱了点,其实我是个老实人……” 霍老爷打断她,“只要能让那孽障有所转变,你怎么老实怎么来。” 乔九缨:“……” 已老实求放过。 霍老爷就知道这丫头会推辞,所以提前把后路都给堵了。 有句话,他只是不好说。 乔九缨若是正常,他反倒不放心把霍随交给她了。 对待特殊之人,自然要用特殊的法子。 那个逆子,就得乔九缨来治。 想到过几日就能看到个脱胎换骨肯规规矩矩读书的好大儿,霍老爷全然忘了乔九缨还没出去,直接笑出鹅叫声。 乔九缨站起身告退。 霍老爷顿时把这辈子最伤心的事都想了一遍才把嘴角压下去,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又恢复成了平日里谦逊沉稳的户部尚书。 “这件事,就劳九丫头你多费些心力了。” 第21章 修行靠挑粪 出发这天一早,霍夫人就母鸡护崽似的亲自把霍洵护上了马车。 全程没让他和走在后面的霍随乔九缨交流一句。 仿佛这对夫妻身上有毒,说句话就会传染给她儿子。 霍随倒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乔九缨也没吭声。 听院里的下人说,霍夫人对二爷的管控十分严苛。 就连每日下学晚回来一会儿,霍夫人都要刨根问底。 乔九缨甚至有理由怀疑,若非此时霍老爷也在,霍夫人可能都不会让霍洵跟他们一道走。 对亲生的这么严格,对继子却放之任之。 乔九缨瞬间明白霍随的纨绔是如何练成的了。 这不明晃晃的捧杀么? 上车前,霍老爷喊住霍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普陀寺那边,我都安排好了,这三日,你给我安分些,再惹祸,打断你的腿!” 霍随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地上了车,然后大马金刀地靠窗坐下。 全程一句话没有。 他这反应,早在霍老爷的意料之中。 霍老爷轻哼一声。 再让你小子嚣张一会儿,等到普陀寺住上三日就老实了。 乔九缨本以为,霍老爷口中的“安排”是指提前跟寺庙打了招呼,请住持大师清寺之类的。 霍随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清寺是官宦人家出行寺庙的常规操作。 然而到普陀寺之后,俩人傻眼了。 寺庙里不仅没有清空香客,他们带来的下人还全部被小沙弥带去了客房。 倒是隔开香客,单独给他们安排了两个相邻的院子。 乔九缨和霍随一个,霍洵自己一个。 霍随瞅了眼已经带着书童走远的霍洵,颇有些不服气地看向住持大师,“凭什么他能带下人,我们俩就不行?” 住持大师道了声“阿弥陀佛”,“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和修行,两位施主的修行,与这位施主不同。” 乔九缨总觉得这话有坑,但又说不上来哪不对劲。 等到了客院,乔九缨才明白过来她那位公爹给她挖了个怎样的大坑。 “什么?早上要挑粪浇菜,中午要挑水洗菜,晚上还要挑灯夜读才有饭吃?” 霍随难以置信地看向送他们来客院的小沙弥。 小沙弥点头说这是霍老爷特地跟住持大师打过招呼的。 “这破地方谁爱待谁待,爷不伺候了!” 霍随那暴脾气一上来,转身就往外走。 却在看到门外站着几个铜头铁臂的武僧后,立马老实退回来,跟小沙弥商量。 “那粪是非挑不可吗?” 小沙弥认真点头,眼神挪向乔九缨,“只能是霍施主亲自做,才能算完成修行,否则,这位女施主也会跟着受饿。” 谁他娘的修行靠挑粪啊? 霍随黑下脸来。 要早知道老头子挖坑埋亲儿,打死他都不会来这鬼地方。 “霍施主,你该去挑粪了,否则午饭只怕是……” 小沙弥轻声提醒。 乔九缨嘴角微抽。 她这位公爹是懂得搞事的。 让霍随这种世家公子来挑粪。 挑不完规定的量,她也得跟着受饿。 好家伙,本以为是寺庙修行,哪成想是上寺庙求生来了。 第22章 跟着大爷混,三天饿九顿 这种情况,跑路的可能性直接为零。 没有丫鬟伺候,乔九缨挑了间厢房,进去后把换洗衣物放好,出来径直走到院门口,询问武僧粪池在哪。 霍随选了乔九缨对面的厢房,刚要进去躺尸就听到这番话,他转过身,惊愕地看了过来。 “不是,你要去挑粪?” 刚才小沙弥说完不成每日任务没饭吃的时候,这个女人一句话没说。 霍随还以为,乔九缨会跟在家里时一样,白天假装无事发生,到了晚上跟他一起偷吃。 霍随纳闷。 他难得一次跟上了她的天马行空,这疯婆子怎么突然正经起来了? 乔九缨撸撸袖子,“没办法啊!总不能真的跟着大爷混,三天饿九顿吧?” 她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随时准备英勇就义的女战士。 但其实,她只是为了吃顿饱饭,准备去挑粪。 霍随:“……” 前两日才嫌他年纪大,嫌他腰不好,今日就嫌他连顿饱饭都给不了她了? 也不知是男人的尊严在作祟还是其他,霍随冷哼一声,“不就是顿饭,谁还吃不起了?” 说完疾步上前,大手把乔九缨拎到一旁,跟着武僧就去找粪池。 乔九缨望着霍随远去的背影,眼底露出得逞的坏笑,口中哼着黄梅戏。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你耕田来你织布~你挑粪来你浇园~” 折回来换衣服的霍随:“?” —— 普陀寺的后园,种了一大片菜地。 菜园里所有的菜,霍随必须自己挑粪自己浇。 浇完才能换得一顿午饭,下午还有水要挑。 粪池外,霍随吐得昏天黑地。 这直冲天灵盖的熏臭味儿对于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世家子而言,无异于下地狱。 武僧见他反应过大,也不催促,安静站在一旁等着。 霍随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好奇地看向武僧。 “粪池面前还能这般淡定,大师可是有何秘诀?” 武僧道:“心中无念,自然无味。” 霍随尝试着摒弃心中杂念,学一学僧人们的超凡脱俗。 然而一闭上双眼,脑海里就自然而然浮现出乔九缨的声音。 “图你年纪大?” “图你腰不好?” “跟着大爷混,三天饿九顿。” “……” 虽然超脱不了一点,但突然之间腰不疼了,腿不酸了,仿佛一口气能挑两桶粪的干劲是怎么回事? 霍随睁开眼,黑着脸随手摘了两片叶子。 黑着脸将叶子揉成团堵住鼻孔。 黑着脸拎着粪桶往里走去。 最后黑着脸挑着两桶粪出来。 —— 三亩地浇完时,寺庙刚好到午饭时辰。 霍随回去后把自己关在浴房,险些把身上的皮都搓下来一层才彻底把味儿冲干净。 又累又饿一早上,最终换了四个大白馒头,一盘炒豆芽,一盘炒笋,外加一碗白菜豆腐汤。 以往对这些菜从来不屑一顾的霍随,今日却像是看到了稀世珍品,坐下后就迫不及待狼吞虎咽起来。 同样的菜,乔九缨也得了一份,她已经简单吃完,来到霍随的房门外,往里探了半个脑袋。 见霍随吃得正起劲,乔九缨笑嘻嘻给他配了句文案。 “挑极品大粪,享背时人生。” 第23章 人设仅供参考,素质全靠心情 扒在门框边的小姑娘哪怕素衣素裙,也压不住天生的明媚。 喜滋滋的小脸上,一双狐狸眼格外清澈。 但在听到“挑极品大粪,享背时人生”这句话后,所有的清澈瞬间碎成了渣。 霍随适应了一早上才逼着自己把回忆清空,这会儿脑子里全是大粪。 看乔九缨都像大粪。 他的眼神一言难尽,“是什么让你做到了静若处子动若疯子?” 乔九缨自动忽略后半句,礼貌道了声,“多谢夸赞。” 她说着准备进来跟霍随谈点正事。 岂料没注意脚下,让门槛绊到,一个大马趴摔了下去。 现扬安静几秒后,乔九缨的嚎叫声随之而起,“啊啊啊啊啊我跟你拼了!” 她站起来直接变异,对着门槛就是一顿猛踹。 踹完马上收声,又捏着兰花指,轻轻扶了扶头上的玉簪。 动作温柔而优雅,俨然一副世家贵女的标准做派。 在对上霍随目瞪口呆的表情后,乔九缨微微一笑。 “不要在意细节,我们淑女人设一般仅供参考,具体素质全看心情。” 霍随满脸写着两个字:麻了。 乔九缨踩着莲花步缓缓走到霍随对面坐下。 “夫君吃完了吗?” 什么死动静? 霍随浑身充满了警惕,下意识起身一个后撤步,“你想干嘛?” 乔九缨托着腮,笑盈盈看他,“出门前父亲交代了要给寺里捐些香油钱,我没钱,自然只能找你要咯。” 霍正廷入京赶考那年曾在普陀寺发过金榜题名前程似锦的愿。 后来心想事成,还特地回来还了愿。 此后的每一年,霍家都会来普陀寺捐香油钱。 今年自然也不能例外。 霍随已经很多年没来过寺庙了,何况在家里是个万事不管的,哪想得到还有捐香油钱这回事。 再者,他自己也没钱。 被限制从账房支取银钱后,府上每月十两银子的份例,根本不够他挥霍。 如今仅有的五百两大额,还是上次跟乔九缨一起发癫,从霍夫人指缝里抠出来平分的。 但他今日没带。 若是换了往常,霍随少不得要实话实说,回乔九缨一个“没钱”。 但他大概是对乔九缨的“癫”有了应激反应,几乎能想象到自己这句话一出口,必定会换来一波阴阳怪气。 想了想,霍随说:“香油钱应该在霍洵那儿,我去拿。” 霍洵的院子就在隔壁。 霍随过去时,他刚吃完饭。 尺墨已经把今日要看的书取了出来摞在书案上,然后站在一旁叮嘱霍洵,话里话外夫人说夫人说。 霍洵眼底有疲惫一闪而逝,听到最后也只能轻轻嗯了声,“我知道了。” 才刚拿起一本书翻开,门口就传来霍随的声音。 “真不愧是国子监最优秀的学生,父亲最重视的儿子,放眼整个大晋,读书读到这份上的,也就你一人了吧?” 霍洵抬头,看到霍随抱着双臂,懒懒散散地靠在门框上。 尺墨见状当即皱起眉头,“大爷,现在是我们二爷的看书时辰,您要没什么事儿的话,还请……” 话没说完,霍随就笑着打断他,“你家二爷除了睡觉,还有不看书的时辰么?” 尺墨噎住。 夫人管得严,二爷每天的时间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 霍洵开口打破僵硬的气氛,“大哥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事。”霍随说:“临出门前,父亲交代了让你去捐些香油钱。” “我、我吗?” 霍洵满脸的难以置信。 霍随瞥他一眼,“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像你这样读书,早晚会变傻子。” 第24章 滚,你也滚 会不会变傻子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若是不遵从安排,母亲会变成疯子。 其实他本身并不喜欢这样的提线木偶生活。 可惊奇的是,霍洵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习惯了甚至是依赖上了被安排的人生。 他曾经试图想过,倘若有朝一日母亲不再对他处处管控。 他大概会像个迷途的羔羊,失去方向后惶然无措。 读了那么多书,霍洵竟然找不到精确的言语来形容自己的现状。 明明不喜欢,却习惯,却依赖。 在他心里,母亲的安排便是最好的安排,任何人都没资格质疑,包括他自己。 张了张口,霍洵正欲反驳霍随,却发现对方早就走了。 尺墨见他发了好久的呆,不由得有些慌神。 “二爷,可千万别信了大爷的那些鬼话呀!” 尺墨愤恨道:“夫人是管控得严苛了些,可她做这些全都是为了二爷好,大爷他就是嫉妒二爷有娘管,才会故意说那些话恶心您的,不必理会他。” 霍洵当然不会把霍随的话放在心上。 他淡淡点头,“行了,去研墨吧,先看书,一会儿还要听慧能大师讲佛法呢,顺便把香油钱捐了。” 相比较那对暴富全靠发癫的穷鬼夫妻,霍洵这个林家外孙就有钱得多。 区区一千两香油钱而已,对他而言根本不是事儿。 —— 霍随回去时,发现院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霍夫人和霍芊芊。 霍芊芊穿着她一贯钟爱的银红色襦裙,身高不占优势,她特地踩着花台,扬着下巴怒骂乔九缨。 “大哥竟然到寺庙来挑粪?爹爹以前从来不会这么罚他的。” “乔九缨,是不是你又发癫惹怒了爹爹,爹爹不好罚你,才迁怒的大哥?” 霍夫人一门心思全扑在霍洵身上,对霍芊芊的管教松散了许多。 霍芊芊也受不了被管控。 所以平日里反而跟霍随这个继兄更亲近一些。 她如今的性子,与其说是被骄纵出来的,倒不如说,是跟霍随学出来的。 现在得知霍随来了普陀寺第一天就被罚挑粪,霍芊芊当扬就急眼了。 乔九缨坐在院内石桌上,踩着石凳翘着二郎腿悠闲嗑瓜子,闻言冲霍芊芊吐了一口瓜子皮,“滚。” 霍芊芊气得小脸通红,瞪大双眼。 虽然没骂,但看得出来骂得很脏。 身后的霍夫人皱起眉,她放心不下洵儿身边有两根搅屎棍,思来想去还是亲自跟来了。 没成想刚到就得知,霍随被罚挑粪挑了一早上,还是老爷的意思。 “乔氏,你怎么……” 霍夫人话还没说完,乔九缨就冲她也吐了一口瓜子皮,“你也滚。” 霍夫人:“?” 霍芊芊气得直跺脚,“娘,这疯婆子简直反了天了,你快管管她!” 两个“滚”确实让霍夫人颜面尽失,她拉下脸来。 “乔氏,你不准备解释解释吗?老爷为何罚大爷来普陀寺做粗活,到底是他做错了事,还是你昨天晚上在老爷跟前说错了话?” 相比较霍芊芊对霍随的维护,霍夫人更在意的,是霍老爷对霍随的态度。 芊芊说得没错,老爷以前每次被霍随气到,有她出面调和,最终都只是轻拿轻放,不会重罚。 但也在一次次的气愤中消耗了对霍随的耐心。 霍夫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跳出来当好人,就能达到看似维护了继子,实则挑拨了他们父子关系的效果。 但昨天晚上老爷单独让乔氏进了书房重地,今日霍随就被罚到普陀寺来干粗活,让霍夫人不得不警惕起来。 莫非乔氏在老爷跟前说了什么,让老爷开始对霍随上心,打算借着普陀寺之行历练霍随? 她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霍随天赋惊人,霍夫人在刚来霍家不久后就发现了。 也是那个时候起,她决定捧杀霍随,把霍随养成废物,给自己的儿子让路。 出身商户从小跟着林父耳濡目染,霍夫人深知天赋的可怕。 贫富之差尚且还有追赶的可能。 然而天赋上的差距,是自生下来就注定好的。 平凡人努力一辈子的成果,可能还不如天赋人随便学学。 霍夫人这些年把自己的儿子逼到极限,就是为了压住霍随,把霍随的天赋掐死在成长期。 只要过了学习的最佳年龄,任凭霍随是个天生的奇才也神仙难救。 可现在,事态似乎有些超出了她的掌控。 乔九缨才不管霍夫人心里有什么小九九,直接就是一个已读乱回。 “没错,夫人是个明白人,我明白你明白的意思,我也是明白人,明白人就应该明白,我明白你明白的意思,只要大家都明白明白人应该明白我明白你明白的意思,这样以后大家就全是明白人。” 霍夫人:“???” 不知道为什么,当上霍夫人后早已把脾气磨平的她,却总会在跟乔九缨的一次次沟通中暴躁得想要杀人放火。 霍芊芊再也听不下去,被逼得爆了粗。 “乔九缨!你在说什么狗屁混账话!” 然而她刚咆哮完,身后就传来一声呵斥。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霍芊芊转过头,才发现霍随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院门外。 她先是一怔,随后满腹委屈地提着裙摆小跑过去。 “大哥,你总算是来了。” 霍芊芊抽噎着鼻子,伸手指向石桌上坐得比男人还公的乔九缨。 “她也太过分了,害得大哥被父亲罚,我和母亲心疼大哥,说了她几句,她、她就让我们滚。” 霍随顺着霍芊芊所指的方向看了乔九缨一眼。 随后伸出手,温柔地抚了抚霍芊芊的脑袋。 “别理她,她有病。” 霍芊芊顿时有了底气,腰板都挺直了,看向乔九缨的眼神满是得意。 霍夫人丢失的面子也找了回来。 她就知道自己这些年的“好人”没白当。 关键时刻,这个继子还是懂护短的。 乔九缨嗑瓜子的动作慢下来,想看看霍随为了霍芊芊,会如何来讨伐她。 结果下一秒,就听霍随用更温柔的语气对霍芊芊说,“乖,下次心疼大哥,就替大哥去挑粪。” 霍芊芊:“?” 霍夫人:“???” 至于乔九缨…… 乔九缨爽了。 第25章 走一步算一步,实在不行死半路 但今日还是她切切实实感受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竟然有人跟她同频。 那对母女离开后,乔九缨剥了一粒瓜子递给霍随,“哥们儿,干得不错,奖励你的。” 霍随垂眸,看着掌心白白小小的瓜子。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乔九缨指尖的余温。 他缓缓将瓜子送入口中,仔细咀嚼着味道。 随后也同乔九缨一起坐到石桌上,大大咧咧地把凳子踩在脚下。 明明是夫妻俩,却硬生生坐出了桃园结义的豪迈。 一粒瓜子,塞塞牙缝就没了,霍随问她。 “我挑了一早上的粪给你换吃食,又帮你把碍眼的人赶跑,就只值一粒瓜子?” “一粒不够的话,那就再加一粒。” 乔九缨说着,动手又给霍随剥了一粒,葱白的指尖轻轻捏着再次放到他掌心。 抬头时与霍随四目相对。 这么一张妖冶魅惑的帅脸近在咫尺,乔九缨丝毫不遮掩,直接放开了看。 她诚挚坦然的目光,反而让一向无所顾忌的霍随不自在起来。 挪开视线,霍随没发现自己的耳朵根悄悄红了。 最后一粒瓜子嗑完,乔九缨拍拍手,“待会儿还要去挑水,大爷不趁现在睡个午觉吗?” 反正前殿那个慧能大师讲佛法,也跟他们俩无关。 他俩这走一步算一步,实在不行死半路的死出,怎么想都跟佛沾不了一点边。 霍随挑眉,“担心我吃不消?” “不,我是担心晚饭我吃不上。” “……” —— 霍夫人母女在隔壁霍洵的院子住下。 刚安顿好,霍夫人就迫不及待去见儿子。 霍洵刚把书合上,打算带着尺墨去听慧能大师讲佛。 迎面撞上霍夫人,霍洵满脸诧异,“母亲何时来的?” “我刚到没多久。”霍夫人简单说完,马上进入主题,问霍洵,“隔壁那俩人没来打扰你吧?” 霍洵还没开口,尺墨就先愤愤道:“大爷来过,说是让我们二爷去捐些香油钱。” 霍夫人蹙起眉头,“除此之外呢?他还说了什么?” “大爷说得可难听了。”尺墨越说越激动,“他说像我们二爷这么读书,早晚会变成傻子。” 霍夫人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 霍洵见势不对,给尺墨递了个眼色示意他闭嘴,又看向霍夫人。 “母亲,大哥性子向来如此,我不会把这些话放在心上的。” “你是不该放在心上,一个成天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来指导国子监最受学官重视的学生,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霍夫人冷笑一声后,教导霍洵。 “再好的天资都少不得后天的努力,我家洵儿天资绝人,又如此勤勉,前途一片锦绣,无需与不如你的人分高下,免得跌份。” 霍洵点点头,说知道了。 儿子的听话,让霍夫人在乔九缨那儿受的气消散了几分,她总算露出一抹满意的笑。 然而这时,霍芊芊突然蹦出来反驳道:“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大哥说的没错吗?二哥这么读书,确实很容易变傻啊!” 第26章 看人真准 若是有外人在,霍芊芊这么维护霍随也就罢了,毕竟她是个“好继母”,霍芊芊自然也得是个“好妹妹”。 可现在没外人,全是自家人,霍芊芊还帮着霍随骂她亲哥哥傻子? 尺墨率先发现霍夫人的脸色不对,使劲给霍芊芊挤眼睛,示意她别再往下说。 霍芊芊向来心直口快,哪懂什么察言观色,轻哼一声又继续叨叨。 “本来就是,哪有人整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的,看那么多书都不出去走动走动,全搁脑子里,脑子睡不了觉,不就会变傻吗?” 这番话,已经不仅仅是在骂霍洵了,而是在挑衅霍夫人呕心沥血多年的“教子妙方”。 霍夫人沉着脸,转身扬起巴掌就要打下去。 霍芊芊反应快,一个闪身躲开。 霍夫人的巴掌来不及收回,落在了柱子上,疼得她嘴角直抽搐。 霍芊芊嘻嘻两声,“娘,打了它可就不能打我了哦。” 话完,一蹦一跳出了院子,要去找霍洵玩儿。 霍夫人气得胸口疼。 “母亲。”霍洵见状要来搀扶她。 霍夫人摆摆手,“不必管我,你先去前殿,别错过了慧能大师讲经。” 霍洵离开之际,霍夫人又喊住尺墨,让他给二爷拿个斗笠,说待会儿听大师讲经的还有女香客。 意思很明显了,不想她儿子那张清隽俊美的脸被外面的女人看了。 …… 霍洵的院子和霍随的仅有一墙之隔。 墙下刚好有个狗洞。 乔九缨和霍随趴在狗洞外,吃了个完整瓜。 乔九缨摸着下巴,“你这位继母挺变态啊!” 霍夫人明显是个鸡娃家长。 对霍洵的掌控欲,已经到了心理扭曲的地步而不自知。 霍随屈起手指敲她脑袋,“是咱继母。” “有道理。”乔九缨严肃地改了个措辞,“咱继母挺变态啊!” 霍随看着她,忽的笑了。 乔九缨憨批挠头,“你笑什么?” 霍随没作答,自然而然转了话题,“时辰差不多,我去挑水了。” …… 霍芊芊过来的时候,霍随已经离开了。 进了院子四处张望,发现只有乔九缨一人。 乔九缨在树下铺了张席,两只眼睛各盖了一片树叶,正躺在那睡觉。 霍芊芊出于本能,忌惮地退了两步。 但又不想让乔九缨看出来自己很害怕,于是壮着胆子“喂”了一声。 乔九缨没搭理她。 看在霍芊芊眼里,就成了乔九缨怕她。 她瞬间把数日前险些被乔九缨当成烤全猪给宰了的那段记忆抛之脑后,大步走过去,开启疯狂嘲讽模式。 “你这张嘴之前不还挺能叭叭的吗?现在我大哥不在就变哑巴了?” 乔九缨吹开脸上的树叶,懒懒抬头看她一眼,仍旧没搭理。 这种被人无视的感觉,简直比直接骂她一顿更让人窝火。 霍芊芊再一次被气到。 她忽然想起来大哥曾经跟她说过的,有钱能使鬼推磨。 霍芊芊转了转眼珠子。 她倒要看看,有钱能不能让乔九缨这只疯鬼推磨。 想到这儿,霍芊芊从袖中掏出一张百两银票,直接砸在乔九缨脸上。 于是蒙蔽乔九缨双眼的,从两片树叶变成了一张银票。 “喂!本小姐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被银票砸中的乔九缨立马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将银票收好后,怂怂地看了霍芊芊一眼。 “好好好,拿钱砸我是吧,那你算是惹到了全天下最好惹的人,怎么样二小姐,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感觉暖和不?” 霍芊芊:“?” “乔九缨,你为了点钱这么不要脸的吗?” 乔九缨郑重点头对她的话表示肯定。 “二小姐看人真准。” 霍芊芊:“……” 第27章 狗急了还会咬人,我急了就是急了 可她万万没料到乔九缨竟然如此不要脸,真就让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面子没找回来,还白白丢了一百两银子。 霍芊芊气得牙根痒痒,却又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言辞来精准打击到乔九缨。 正当她又气又急之际,霍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红叶跑了进来。 霍芊芊一把拉住她要告状。 红叶的眼神却率先看向了乔九缨,脸上很是着急。 “大奶奶,夫人在外面跟人起了争执,事情似乎闹大了,您快去看看吧。” 乔九缨记得这个红叶。 是霍夫人跟前的得脸丫头。 红叶以往每次出现,都是跟在霍夫人身后,看她的眼神里多多少少透着几分高高在上的鄙夷。 今日竟然学会低姿态求人了?看来惹的祸还不小。 对于这种事,乔九缨当然是重在掺和。 为了吃到新鲜瓜,她必须到扬。 于是挑了挑眉,准备问问红叶什么情况。 霍芊芊已经先一步惊呼出声,“我娘怎么了?” 红叶这才道出实情。 原来之前霍洵离开没多久,霍夫人就又不放心上了,抬脚跟了上去,结果看到有个女香客在跟霍洵说话。 当时的霍夫人并不知晓对方只是走丢了在问路,也没打算问,满眼都是有人跟她儿子搭讪。 愤怒之下一个箭步冲上去,抬手就打了女香客一巴掌。 那女香客头上的帷帽被打落下来,霍夫人这才看清,对方是成王府的清宁郡主赵明瑶。 数年前成王因护驾身亡,建昭帝将这位侄女视为己出,给了她公主的待遇,允她入宫与其他公主们一同入学。 除了没有明着给公主封号,建昭帝对赵明瑶的宠,甚至超过了其他公主。 乔九缨了然。 打了赵明瑶,得罪的可就不单单是成王府了,这是直接打了建昭帝的脸。 难怪红叶会慌成那样。 霍芊芊听完,小脸都白了。 她平日里虽然嚣张了些,但还是分得清大小王的。 普通郡主他们家都招惹不起,更何况是堪比公主的清宁郡主。 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不仅爹爹的前途没了,他们家所有人也都跟着完了。 娘怎会糊涂至此? 霍芊芊收起之前的嘚瑟,拉着乔九缨的袖子眼泪汪汪道:“大嫂,求你救救我娘。” 救? 怎么救? 霍夫人得罪的可是比公主还受宠的清宁郡主。 救她就意味着要跟她一起打建昭帝的脸。 “这位小姐你冷静一点。”乔九缨扒拉开霍芊芊的手,“从现在开始我们不熟,谢谢。” 霍芊芊:“?” 看出乔九缨想要抽离关系独善其身,红叶赶紧道。 “大奶奶,您可是跟我们大爷拜过高堂的霍家媳妇,夫人若是出了事,您身为儿媳也会受牵连的。” “哦,那你去转告清宁郡主,就说狗急了还会咬人,我急了就是急了,她若是把我惹急了,我可什么都做不出来。让她给我等着,我会让她一直等着的。” 得知霍夫人打了赵明瑶后,乔九缨就没想动,红叶这一威胁,她直接躺回竹席上,把自己的那两片树叶捡回来盖住眼睛。 无所谓,遇到困难,她会睡觉。 红叶:“……” 打了几个回合,霍芊芊对乔九缨的脾气也算是有了几分了解。 这时候越是威胁她,她就越不可能出手。 “钱,我娘有钱!”霍芊芊把红叶拽到一旁,蹲下身拉着乔九缨的胳膊晃啊晃。 “只要大嫂能平息此事,你想要多少钱我娘都会给的。” 这要是别的事,霍芊芊还真不一定会来求乔九缨。 可偏偏是这桩看似已经死路一条的大祸。 霍芊芊潜意识里就觉得凭着乔九缨的那股疯劲儿和总是出其不意的野路子,一定有办法化解。 第28章 一看就是故意的 “什么钱不钱的,我这人就喜欢路见不平绕道而行……啊呸,总之先去瞅一眼再说。” 霍芊芊喜出望外,忙伸手将她拉起来。 乔九缨冲她挤了挤眼睛,“记得让你娘多准备些银子。” 这火烧眉毛的节骨眼儿上,只要能平息清宁郡主的怒火不闹到御前,能用钱摆平那都不算事了。 霍芊芊点头如捣蒜,“只要事办成,我娘肯定少不了大嫂的。” 乔九缨说:“我要的倒是不多,主要你娘得备点儿医药费。” 霍芊芊:“?” …… 霍夫人与赵明瑶发生矛盾的地点在去往大雄宝殿的途中,一棵巨大的娑罗树下。 赵明瑶的下人已经找到了她,奶娘将她护在身后,双眼怒瞪着霍夫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霍夫人显然是被自己的鲁莽冲动和眼前之人尊贵显赫的身份给吓傻了,面上惶惶不安,不停地低头赔罪。 赵明瑶的奶娘并不买账,言辞更为激烈。 乔九缨到的时候,听到她刚好怒骂:“真是反了天了,什么低贱东西都敢欺负到我们郡主头上来!” 霍夫人的商户出身,一直是被世家圈子所诟病的存在。 奶娘的话,无疑是踩着霍夫人的脊梁骨,哪疼往哪戳。 霍夫人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低头默默受着。 没人看到她袖中的手指因为委屈憋闷而根根攥紧。 奶娘没空琢磨霍夫人的表情,把决定权交给了赵明瑶。 “此事要如何处置,还请郡主示下。” 赵明瑶娇俏的左边小脸被打得肿了起来,寻药的丫鬟还没回。 她捂着脸站在那,看了霍洵一眼,无辜含泪的眼眶红红的,我见犹怜。 霍洵就站在一旁。 他全然没留意到赵明瑶的眼神,只是看着母亲心疼不已。 听到奶娘的话,霍洵一撩袍摆跪了下去。 “此事因我而起,郡主若要罚,便罚我一人吧。” 闻言,赵明瑶先前还楚楚可怜的眼神阴了几分。 霍夫人管霍洵管得太严,平日里根本没法接近。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个机会跟到普陀寺准备来个“偶遇”。 却万万没想到,霍夫人不仅跟了来,还突然冲出来就给了她一巴掌。 以赵明瑶的身份,要想处置霍夫人一个命妇轻而易举。 然而机会难得,她不想给霍洵留下个咄咄逼人的印象。 可这一巴掌又让她咽不下这口气。 得想个法子找补回来才行。 正当赵明瑶纠结之际,乔九缨迅速走了过来,口中惊呼。 “娘,听说你把清宁郡主给打了?” 她这一嗓子拉得老高,仿佛生怕外人听不见似的。 霍夫人含恨看了她一眼。 乔九缨自动忽略霍夫人的眼神,对着赵明瑶行了个礼,随后满脸歉意。 “郡主,实在是对不住,我这位婆母她脑子不太正常,平日里在家就疯疯癫癫的,没个人看着,房顶都能给她霍霍没了。” 霍夫人:“?” 到底是谁脑子不正常?到底是谁疯疯癫癫? 赵明瑶的眼神在乔九缨和霍夫人之间来回徘徊,面色有些复杂。 霍夫人脑子不正常? 可为什么她听说的是霍家大爷娶了乔家那个疯疯癫癫的三小姐乔九缨? 脑子不正常的,不应该是眼前这位霍家大奶奶乔九缨吗? 乔九缨看着赵明瑶的狐疑的眼神,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就知道郡主不信,我现扬证明给你看,我婆母一般在发疯打完人之后,脑子是麻木的,基本不会有什么反应。” 乔九缨一边说,一边扬起巴掌,一巴掌就扇在霍夫人的左脸上。 霍洵脸色一变,想要上前阻止。 却被霍芊芊一把拉住。 虽然看不懂乔九缨这是什么路子,也很不爽她当众打了自己的娘,但霍芊芊潜意识里就是觉得乔九缨能把她娘今天闯的祸给平了。 霍夫人当扬被打懵。 她气得鼻孔冒烟。 可滔天的怒火还没发泄出来,乔九缨就又扬起左手,一巴掌打在她右脸上。 一边打还一边给赵明瑶解释,“看吧,我婆母就是脑子有问题,她打人纯属是当时发病,不小心的,这下郡主可信了?” 霍夫人脑子有没有问题赵明瑶不知道,但乔九缨这两巴掌属实是给她看爽了。 “郡主要还是不信的话,那我多来几下。” 乔九缨说着,扬起双手,左右开弓,一时间只听得到巴掌声啪啪落在霍夫人的脸上。 霍夫人嘴都被打歪了,可她还是不得不忍着。 她若是不忍,不受着这几个巴掌,不承认自己脑子有问题,清宁郡主就能让她人头落地。 这一顿打,可是把赵明瑶看得通体舒畅,对乔九缨好感倍增。 这小妮子,一看就是故意的,挺会来事儿啊! 赵明瑶心里早乐开了花,面上却是一副小白花的模样忧心忡忡道。 “我、我原先不知道霍夫人竟然脑子有疾,既然如此,那此事便算了吧。” 第29章 你打人是不对,可你打对人了 寻药的丫鬟恰好回来。 奶娘不忍看自家小主子受屈,却又不得不遵从赵明瑶的意愿,不再追究霍夫人。 最终冷冷看了霍家众人一眼,拉着赵明瑶回去上药了。 霍夫人早被打得脸颊红肿嘴角渗血。 先前赵明瑶在的时候,她即便是头晕目眩也不敢出声不敢倒下,只能硬撑着站在原地被乔九缨一个巴掌接一个巴掌地打。 如今赵明瑶走了,她高悬的心落下,精神松散下来,身子一歪就要往后倒。 红叶急忙跑过去扶住她。 霍芊芊也喜极而泣,搀着霍夫人说道:“娘,没事儿了,郡主说了不再计较此事,我们先回去吧。” 霍夫人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她缓了缓,恢复了几分精气神,扭头看向乔九缨。 眼神里丝毫不遮掩那阴毒的恨意。 这小贱蹄子,一定是故意的! “乔九缨!” 霍夫人张口,想要治她个殴打婆母大不敬的罪。 乔九缨正揉着自己酸痛的手腕,闻言快步上前来,满眼清澈。 “怎么了母亲?是要我把郡主请回来,告诉她其实您是正常的,一点事儿没有吗?” “……” 霍夫人险些一口老血呕出来。 闭了闭眼,她压着情绪说:“一会儿到我房里来侍疾。” 既然在赵明瑶这件事上她没办法明着整治乔九缨,总要找个别的由头狠狠磋磨磋磨这个疯女人。 本以为乔九缨会找借口推辞,她也好趁机骂她几句解解气。 谁料乔九缨一口应下。 “儿媳侍奉婆母是应该的,二妹妹之前请我办事的时候也说了,母亲有钱,多少价任我开,正好我过去把钱收一收。” “???” 挨了一顿毒打还得给钱? 霍夫人胸腔内气血翻涌,终于承受不住,两眼一黑气晕过去。 红叶连忙喊来另外几个丫鬟,七手八脚地把霍夫人送回了客院。 霍洵瞧着这一幕,神色十分复杂。 他驻足转身,看了乔九缨一眼。 “大嫂。” 闷着头走路的乔九缨险些撞他身上。 抬起头来正对上霍洵的视线。 乔九缨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清霍洵的颜值。 和霍随那张狂狷魅惑的建模脸不同,霍洵的五官线条偏柔和,气质温润儒雅,由内而外散发着皎月般的清雅高华。 的确是不输霍随的神颜。 难怪霍夫人护犊子护到心理扭曲的地步。 “二爷有事吗?”乔九缨礼貌微笑。 霍洵抿了抿唇。 刚过门的第二天,这位嫂嫂就给他留下了个不受规矩束缚的初印象。 那时的他,只是感叹世间竟有如此奇女子。 可当乔九缨把这种发疯行为用在他娘身上,霍洵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大嫂方才,不是故意的吧?” 乔九缨笑了,“二爷应该去问问,夫人打清宁郡主的时候是不是故意的。” 霍洵垂眸,“我娘性子如此,她应该是误会了什么,一时冲动之下才动的手。” “也就是说,夫人一时冲动之下险些拉着我们所有人陪葬?” 乔九缨笑得更灿烂,“那我打她也是性子如此,至于误会么,倒是没什么误会,纯属个人素质问题。” “……” 霍洵被堵得说不出话。 —— 之前乔九缨打霍夫人的时候,就没想过留手。 因此霍夫人是真伤得不轻,两边脸又红又肿,跟发面馒头似的,躺下没多久就起烧了。 霍洵急忙去请了寺里擅医的僧人前来。 乔九缨趁着僧人在给霍夫人看诊,先回了趟隔壁院自己的房间。 霍随刚挑完水回到院子,听到隔壁有动静,顺嘴问了问乔九缨。 乔九缨云淡风轻地来了一句。 “没什么,也就是我出于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原则动手打了咱继母一顿,她扛不住倒下去又起烧了。” 见他满脸惊愕,乔九缨把整件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霍随听完后,挑了挑眉。 乔九缨看着他。 “事后二爷问我是不是故意的,大爷觉得呢?” 霍随沉吟片刻,说:“不管是不是故意的,你打人是不对。” 在乔九缨逐渐变异目光中,他继续说道:“可你打对人了。” 哦豁? 乔九缨听爽了。 论有一个同频搭子的重要性。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乔九缨出了房门,准备去隔壁。 霍随跟了上来。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乔九缨回头,“大爷跟来作甚?” 霍随说:“跟你一起,侍奉咱继母。” 第30章 能和我玩到一起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本就红肿的脸因为起烧,红得越发滑稽,哪怕敷了一层药膏也盖不住。 两片嘴唇直接肿成香肠。 之前僧人问她是如何伤成这样的时候,霍夫人说不了话,只能用眼神示意红叶替她遮掩是不小心撞的。 僧人看着她脸上清晰的手掌印,没再多言,只是默默把了脉留下一盒药膏和一盒药丸就走了。 霍夫人敷上药膏服下药丸,情绪才勉强平复了几分。 红叶劝她睡上一会儿。 脸上火辣辣的痛,着实让霍夫人没心思想别的。 然而才刚准备闭上眼,就看到乔九缨和霍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乔九缨笑脸盈盈。 “母亲,我和大爷来侍奉您了。” 那笑容看在霍夫人眼里,跟索命阎罗似的。 这对癫公癫婆凑在一块,还能有她什么好? 霍夫人一激动,嘴角疯狂直抽搐,疼得她龇牙咧嘴。 红叶小声说:“要不,奴婢去把二爷请回来吧?” 有二爷在,想来大爷大奶奶也不敢乱来。 霍夫人却瞪了她一眼,明显不同意。 之前霍夫人刚醒来看到霍洵站在床榻前,就立马把他赶去听慧能大师讲经了。 她病不病不要紧,她的儿子绝对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乔九缨坐下来,拉过霍夫人的手,关切问候。 “母亲可有哪不舒服?不舒服要说啊!” “母亲可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尽管开口,别跟我客气。” “母亲要是觉得闷的话,就跟我说说话吧,儿媳给你解闷。” 乔九缨背完台词,站起身坐到桌边,和霍随讨论起了晚上斋饭吃啥的温饱大事。 霍夫人:“?” “乔、氏……” 挣扎了半天,霍夫人忍着剧痛喊出两个字来。 乔九缨一听,立马停下和霍随的谈话,坐到床榻边,又拉起霍夫人的手。 “母亲可有哪不舒服?不舒服要说啊!” “母亲可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尽管开口,别跟我客气。” “母亲要是觉得闷的话,就跟我说说话吧,儿媳给你解闷。” 霍夫人:“&*@#%!” 虽然听不懂,但估摸着鸟语花香的,含妈量极高。 乔九缨握着她的手,毫无交流障碍地嗯嗯点了点脑袋。 转头就对一旁的红叶道:“母亲之善,真是天下罕见,自己都病成这样了,还想着先把请我办事的银子给结了,你快去拿钱吧,别让她久等。” 红叶一口气堵在胸口。 夫人何时说拿钱了? 分明是大奶奶欺负夫人张不开嘴吱不了声,光说不做在那假模假式假关心,把夫人给气狠了。 乔九缨善意提醒道:“那些钱,是要匀出一部分来买礼品给清宁郡主送去,谢过人家手下留情的,给多少,母亲自己定夺就好。” 听她提起清宁郡主,红叶瞬间哑口无言。 先前还满腔怒火的霍夫人也泄了气。 最终让红叶把她临时出门带的三张百两银票给了乔九缨。 乔九缨乐呵呵把银票揣进自己袖子,又坐过去拉起霍夫人的手。 还没张嘴,霍随就凑过来替她说了。 “母亲可有哪不舒服?不舒服要说啊!” “母亲可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尽管开口,别跟我们客气。” “母亲要是觉得闷的话,就跟我们说说话吧,儿子儿媳给你解闷。” 霍夫人:“#¥%@*&%……&@#¥%¥#” 霍随满意点头,“母亲一切安好,那儿子就放心了。” 霍夫人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乔九缨站起身来对红叶说:“该侍奉的我们侍奉了,如今母亲睡着,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我和大爷还得去挑个礼给清宁郡主送过去。” 她又拿清宁郡主说事,红叶自然不敢置喙,只能按规矩送他们出去。 一出院门,乔九缨就把先前塞袖子里的银票取出来,抽了一张递给霍随。 霍随略感意外,“我也有?” 乔九缨说:“我长这么大,还没认真交过什么朋友,你算是第一个。” 成亲数日,霍随还是头回见乔九缨用如此认真的语气说话。 他便也认真听着,心里琢磨怎么回应这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 谁料下一秒,乔九缨就来了个大转弯。 “你长得很像我失散多年的拜把子兄弟,果然能和我玩到一起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霍随:“……” 好好好,好好好好好。 收了那一百两,霍随转移话题,“你准备给清宁郡主送什么礼?” 说话间,眼神瞟向乔九缨手上仅剩的二百两。 意思很明显了,二百两买礼物给郡主送礼太寒碜。 乔九缨看懂了霍随的眼神。 她把银票揣回去,弯腰脱下绣鞋,取出鞋垫后拎着鞋子抖了抖,然后从鞋底抖出一枚铜板来。 将铜板捏在手里,乔九缨神秘兮兮道:“给郡主送礼哪用得着那么多银子?这个就够了。” 目睹了全程的霍随忍不住眼角抽搐。 “你在鞋底藏铜板?” 乔九缨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表情轻描淡写。 “鞋子不合脚,找个铜板垫一垫。” …… 赵明瑶接近霍洵的小心机没达成,还平白挨了一巴掌。 尽管后来乔九缨出面帮她打了霍夫人出了口恶气,可她心里还是觉得不舒坦。 奶娘并不知道小主子少女怀春的心思,只是心疼她挨了巴掌还不还回去,处处为人着想太过善良。 赵明瑶满心发愁。 其实凭着皇上对她的宠爱,她想要霍洵,完全可以请旨赐婚,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可她生性高傲,并不屑于用强权手段得到一个男人。 她要一点一点征服霍洵,让霍洵心甘情愿做她的裙下之臣。 可是中间有个霍夫人阻拦,她连接近霍洵的机会都难得一遇,何况是征服对方。 正在这时,有丫鬟进来通报说霍家大奶奶来了。 霍家大奶奶,乔九缨? 赵明瑶收起心绪,“让她进来吧。” 不多会儿,乔九缨跟着丫鬟,进了赵明瑶的房间。 “郡主,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乔九缨晃了晃手里用一枚铜钱换来的东西。 赵明瑶先是一愣,随即大喜,“给我的?” 第31章 你是一点也不顾我的死活 在普陀寺,这种金珠不外售。 大悲殿后面有个许愿池,许愿池中央泡着一只铜雕玄武。 香客若能将一枚铜板扔到玄武口中,便被视为有缘人,可得金珠一串。 凭此珠,又能得慧能大师一卦。 其实如果单纯给玄武喂铜板,有点准头的人都能做到。 可那只玄武泡在水里,嘴巴又小。 铜板入水受到阻力,会改变运动轨迹,蹦跶不了一会儿就往下沉。 所以绝大部分香客都会以失败而告终。 赵明瑶之前带着下人在许愿池前扔了好久,那些铜板连玄武的边都没挨到,更别说进嘴了。 为此她还郁闷了小半天。 没想到,乔九缨竟然拿到了金珠。 其实金珠不金珠的,图这个的人没多少,赵明瑶也一样。 她真正想要的,是金珠背后慧能大师的那一卦。 因此在得到乔九缨点头肯定这串金珠送她的时候,赵明瑶有些意外。 她不认识乔九缨,之前跟霍夫人起冲突也才是第一次见面。 算上现在,是第二次。 第二次见面就送她这么贵重的礼? 出于谨慎,赵明瑶没有伸手去接。 “霍大奶奶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乔九缨当然不能明说是为了赔罪,请郡主高抬贵手,对先前的事不计前嫌。 这么一来,无异于主动提醒了赵明瑶,她手上捏着霍家死穴,哪天心情不好就能随便捏着玩儿。 说到底,乔九缨也是霍家的一份子。 霍家有难,她自己也会被牵连。 “听说慧能大师的卦和美人更配。” 乔九缨走上前,拉过赵明瑶的手,亲自给她戴上金珠。 “郡主是普陀寺的贵客,自然也是今日唯一能得慧能大师一卦的有缘人。” 赵明瑶多多少少能猜出乔九缨来找她的意图。 无非是为之前霍夫人打了她一巴掌的事善后。 只是乔九缨这厮说话好听,而且一上来就给她送了份大礼。 此时此刻的赵明瑶,心里就算有天大的火气,也在瞬间烟消云散。 她瓷白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既然霍大奶奶如此诚心,那这金珠,我便收下了。” 离开赵明瑶院子时,乔九缨看到霍随正抱着双臂靠在不远处的一棵菩提树下。 见到乔九缨,他稍微站直了身子,“办妥了?” 乔九缨嗯了声,随后双眼盯着霍随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啧一声。 “看不出来啊,你小子还有两把刷子。” 以乔九缨的废物属性,是万万不可能一次就将铜板送入玄武口中的,所以她当时喊上了霍随一起。 原本只打算试试,谁料这厮临时做了个简易弹弓,把发射弹弓用的石子换成了铜板。 调整好角度和力度后,一发就让铜板进了玄武的嘴,从而获得了金珠。 霍随对她的称呼提出质疑。 “之前还喊我老霍,今日又成小子了?” 听劝的乔九缨沉默了两秒,马上改口,“看不出来啊,你这老小子还有两把刷子。” 霍随:“……” —— 身为一个孝顺的儿媳,乔九缨回去后都没进自己的院子,直接就去隔壁准备侍奉婆母。 霍夫人大概是料到了她会来,提前让红叶在外面把人给拦了。 “大奶奶。” 红叶行了一礼,说道:“夫人先前有交代,您折腾了一天,回去好好休息,其他的交给奴婢们便是。” “那怎么行?”乔九缨大声道:“没我这当儿媳的在,你们几个下人能伺候明白吗?” 红叶嘴角微抽,心想大奶奶你不在,我们夫人至少能多活十年。 乔九缨说着就要往里走。 再一次被红叶拦住。 最终,誓死要尽孝却拗不过婆母意愿的乔九缨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 晚饭后,又到了霍随被武僧看守的环节——挑灯夜读。 对于一个成天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来说,读书不亚于上刑。 果然,霍随才盯着书本看了一刻钟就开始打哈欠。 乔九缨坐在对面,被他传染也跟着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 “谁会为了一顿早饭逼着自己熬夜读书啊?做人没必要太努力,反正最后都得死。” 霍随心下一阵感动,想着还算这女人有点良心。 岂料乔九缨紧跟着就来了一句。 “熬夜伤身,要不大爷直接通宵吧?” 霍随:“……” 你是一点也不顾我的死活啊! 第32章 说多了都是口水 对于一个刚从饥肠辘辘中醒来的干饭人而言,哪怕只是一碗清粥,此时此刻也充满了绝对的诱惑力。 她简单洗漱完来到外间,就看到霍随顶着俩黑眼圈坐在那。 瞬间明白怎么回事的乔九缨凑了过去。 “好家伙,你真通宵了?” 霍随瞅了眼桌上的早饭,又瞅了眼乔九缨,示意她自己体会。 乔九缨摸着下巴。 也对,如果霍随没完成任务,今天他们俩是没早饭吃的。 坐下来端过自己的碗,乔九缨准备闷头干饭。 霍随问她,“吃饭之前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他熬了一宿,今天的早饭分量明显增多,她应该能感觉到才对。 “嗐!”乔九缨揉揉饿瘪的肚子,“说多了都是口水,今天吃喝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吃喝。要不,咱先干饭?” “……” 霍随气笑。 坏消息,他娶了个又疯又废还巨能吃的媳妇儿。 好消息,他这位媳妇儿肯吃肯长不挑食,讲究的就是一个好养不烧钱。 —— 一大早,赵明瑶就拿着金珠去见了慧能大师。 大师按照寺中规矩,给她算了一卦。 赵明瑶问的,是姻缘。 慧能大师给她说了一串晦涩难懂的佛家话。 大意是她的姻缘过程虽坎坷,但结果圆满。 赵明瑶满意了,收拾好东西就带着自己的人离开。 既然结果是好的,那她就无需急于这一时。 回城后,赵明瑶照例入宫给建昭帝请了个安。 建昭帝知道她去了普陀寺,问她此行是否愉悦。 得了那样一个好卦,赵明瑶当然愉悦。 心情一好,她就提起了乔九缨。 说这人挺有意思,帮她摆平了一桩小麻烦。 事后还把多少人求而不得、象征着慧能大师灵卦的普陀寺金珠送给了她。 至于“小麻烦”的具体详情,赵明瑶没说,要脸。 建昭帝一看赵明瑶的表情便知这丫头应该是在慧能大师那儿得了一支好卦。 他顺嘴打探了一番,得知这位霍家大奶奶是荣安伯府二房的女儿。 荣安伯府么?建昭帝想起来了。 先帝时期,驻守边疆的老荣安伯还在世。 那时的乔家圣眷正浓,可谓是风头无两。 可惜先帝驾崩没多久,老荣安伯也故去了。 他的三个儿子并未子承父业提枪上马驰骋沙扬。 是以老荣安伯一走,乔家便开始走下坡路。 到现在,只怕早已是门庭冷落无人问津了。 然而这样的落魄家族,竟然嫁了个女儿到当朝户部尚书府。 建昭帝绝不相信乔九缨出手帮赵明瑶摆平麻烦,以及事后送赵明瑶金珠毫无所图。 然而这些话,建昭帝不好直接跟赵明瑶说,只是隐晦提醒她,交友需谨慎。 赵明瑶走后,建昭帝让内侍进来换了套龙袍,准备前往选秀现扬。 数百秀女已经入宫好几日,面圣之前还得由宫中姑姑检查仪态举止是否端庄,五官是否和谐,身体是否粉嫩。 经过这么一茬,又筛掉一大片。 最终只剩五十人。 建昭帝到的时候,皇后带着众人给他行礼。 建昭帝淡淡道了句平身,让御前公公宣第一批秀女进来。 之后他就撑着额头阖上眼开始浅眠。 皇后时刻留意着建昭帝的脸色,精心挑选着。 前面两批,建昭帝都没什么反应。 直到听到“荣安伯府长房长女乔嘉月”时,建昭帝蓦地睁开眼。 只见眼前的女子纤腰楚楚,黑发如云,肤色白皙似玉。 她低垂着眸,看不清双眼,但不卑不亢的仪态端庄大方又得体,十分赏心悦目。 建昭帝眯起眼。 难怪荣安伯府嫁入霍家的那个女儿会费尽心机接近讨好清宁,原来是他们家送了人入宫。 收回思绪,建昭帝冷着脸对皇后道:“把她留下。” 到时候随便封个美人扔在后宫,不翻牌也不宠幸。 他倒要看看,乔家这份心机能翻起多大的风浪来。 —— 三日苦修终于结束。 一向无肉不欢却硬着头皮吃了三天素斋的乔九缨感觉自己有点死了。 与她同感的是霍随。 这三天黑眼圈就没消失过。 这对有福没享上,没苦他们硬吃的难夫难妻扛着包袱,把下人忘在寺庙里,相互搀扶着下了山。 去农户家讨水喝时,正巧碰上霍夫人。 霍夫人休养了几日,没了乔九缨过去催命,再加上下人用好药伺候着,脸颊和嘴巴已经彻底消肿。 她的下人在农户家买了只鸡现杀现炖,打算给她先补回些气色来再回府。 看到这对夫妻的狼狈,端着鸡汤还没喝的霍夫人内心一阵解气。 面上却还是慈善继母的模样。 “你二人这是怎么了?” 乔九缨没吱声,和霍随对看一眼后,她一个起跳,一巴掌就拍在霍随脑袋上。 “我都说了我性格腼腆好骗,你非要说我在缅甸搞诈骗!” 霍随不甘示弱,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就往后推搡。 乔九缨当扬急眼,出手推回去。 二人你来我往的,不知何时就挪到了霍夫人身旁。 这次轮到霍随出手。 他一手反扣住乔九缨,一手摁着她的脑袋。 乔九缨的脖子往前一伸,嘴巴一张,“不小心”就把霍夫人手里的鸡汤碗给叼走了。 霍夫人:“?” 第33章 急得啃了两口桌子 又把空碗塞回了霍夫人手里。 霍夫人:“??” 霍芊芊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你俩饿死鬼投胎吗? 霍洵见他们二人肩上扛着包袱,身后也没下人和马车,猜到他们是徒步下的山。 “大哥大嫂,你们的下人和马车呢?” 这话一出,现扬瞬间安静了三秒。 三秒后,乔九缨和霍随面面相觑。 他们还有下人?还有马车? “下人呢?”霍随问。 “马车呢?”乔九缨问。 正当二人反思究竟哪个环节出问题导致他俩同时失忆时。 赶着马车追上来的知墨、兰心锦心三人跳下来,不要命地就朝这边跑。 “大爷,大奶奶……”知墨捂着胸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们、你们是怎么走到这儿的?” 在知墨的印象中,他家大爷出门即断脚,鞋底不沾灰。 走路是不可能走路的。 要么骑马,要么坐车。 若是两者都没有,那也得让人抬着走。 让他家大爷徒步从普陀寺下山,这简直是在做梦! 霍随还没说话,乔九缨就抢先开了口。 “不是有个成语叫近朱什么来着?” “近猪者吃。”霍随补充。 “哦对对对,近猪者吃。” 乔九缨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我们俩自然是追着吃食到这儿的。” 霍洵:“……” 当年是哪位夫子给他大哥开蒙来着? 霍芊芊:“…………” 虽然不理解,但是大哥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霍夫人:“???” 谁是猪?谁是猪! 不过一想到霍随跑来普陀寺三天挑灯夜读就读了这么个水平出来。 霍夫人顿时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也对,一个天赋被掐死在摇篮里的废物,怎么配跟她优秀律己的儿子相提并论? 一旁的兰心锦心先给霍夫人、霍洵和霍芊芊行了礼。 霍夫人刚被抢了鸡汤,又被阴阳了一通,不好发作,怕一发作就是对号入座。 再者传出去也不好听。 知墨三人的到来,无疑是给她送了个出气筒。 霍夫人阴沉着脸色对三人冷嗤。 “几日不用伺候,都把自个儿当主子了是吧,主子步行,你们坐车,是要反了天吗?” 三人吓得心神一颤,急忙跪了下去。 这一跪,让霍夫人重拾了当家主母的威严,气都顺了不少。 她的脸色越发严肃,想借着训斥下人,顺便训斥训斥这对癫公癫婆治下不严,让下人骑到了主子头上。 然而才刚坐下,就看到乔九缨不知何时摸去了厨房,把下人给她炖汤的砂锅端在手里,仰着脖子吨吨吨就喝了起来。 一边喝一边等着看戏。 霍夫人:“?!” —— 回到府上,憋了一肚子火的霍夫人第一时间就去找霍老爷哭诉。 说自己年纪大了,管不住儿子更管不住儿媳,怕是连这个家也要管不住了。 霍老爷摸着山羊须听她叨叨了半天,末了问一句。 “一巴掌打在清宁郡主脸上的时候,手疼不疼?” “……” 霍夫人吓得一哆嗦,哭声戛然而止。 在霍老爷带着笑意的目光中,她慢慢站直了身子。 嫁入霍家这么多年,霍夫人是最了解霍老爷的。 老爷平日里性情温和不易生气。 真碰上事儿要生气的时候,他面上也会挂着和煦的笑容。 可往往这种时候,他笑得越是温和,便预示着内心越是愤怒。 不用想,定是老爷先前传唤了她带去普陀寺的下人来问话,得知了这三日里发生的事,才会冷不丁来上这么一句。 想起那件事,霍夫人就一阵后怕,她颤抖着唇。 “老爷,我……” 霍老爷没有继续与她深究的意思,只是核善地提醒她。 “下次记得,管人之前先管住自己的手。” 这语气,冷静得让人感到害怕。 “没有下次了。”霍夫人慌张道:“老爷,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她先前的哭诉,都只是为了以退为进博得老爷的关切而已。 这个家,她自然要管的。 否则她一个富商千金,放着好好的正室夫人不当,跑来给人当继室,难道是因为喜欢当继室吗? 霍夫人临出门前,霍老爷又交代了她去叮嘱后厨,今日的饭食多弄些肉菜给晚香居送去。 霍夫人应声退下。 没多会儿,管家宋叔走了进来。 看了看霍老爷的脸色,宋叔斟酌着言辞道:“看来老爷此次让大爷去普陀寺苦修,收获颇丰呢,大爷肯读书了?” 霍老爷挑了挑眉毛,“还算那孽障要点脸。” 他故意不让下人伺候,逼着霍随在寺庙里干粗活,乔九缨才能有饭吃。 就是想看看连自己媳妇儿都快养不活吃不上饭的时候,那个逆子还敢不敢犯懒。 现在看来,确实是要乔九缨这样一身反骨的女人才能激起那逆子的斗志。 此事也间接证明了,霍乔两家在阴差阳错之下,换了一桩无比正确的姻缘。 不管外面对乔九缨的看法如何,如今在霍老爷心里,乔氏就是霍家无可替代的最佳儿媳。 乔九缨并不知道自己的习惯性混吃等死在霍老爷眼里成了宝。 喝了一锅鸡汤,吃了半锅鸡肉的她回来后打了个饱嗝,绣鞋一脱就把自己扔到了床上,打算美美的睡上一觉。 可闭上眼睛没多久,就被小饭厅里飘来的肉菜香味儿叫醒。 乔九缨立马不困了,穿上鞋一个飞驰,直接把进来喊她吃饭的兰心创飞。 霍随已经做好了乔九缨会再吃一顿的准备。 但显然还是准备少了。 以至于乔九缨冲出来的时候,霍随下意识就抠紧桌子边沿,防止这疯婆子一会儿刹不住,把他也创飞。 乔九缨坐下来才发现,霍随刚沐浴完,半湿的头发松松拢在肩后。 家居的袍服宽松,露出了一半精致性感的锁骨。 水汽未干,若隐若现。 视线往上,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妖孽建模脸。 刚沐浴的缘故,他潋滟的桃花眼尾洇着一抹绯红。 靡丽诱惑,乱人心神。 乔九缨上辈子打游戏都没捏出过这么帅的一张脸。 没想到一朝穿越,老天爷直接给她发了一个现成的建模老公,有颜有腰有腹肌。 只是这家伙光能看不能摸,急得乔九缨啃了两口桌子。 对面的霍随:“?” 第34章 我媳妇儿最好看 霍老爷坐在书案前,面上喜滋滋地整理着他早些年读书时记录下来的心得手札。 想着趁热打铁,明早就让人给好大儿送去。 结果次日一早,霍老爷安排去晚香居送手札的管家宋叔回来禀报说大爷一早就被他的好友给叫走了。 霍老爷听得脸一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马上让人把那孽障给我拴回来!” 宋叔正要转身,听到霍老爷改了主意。 “等等。” “老爷还有吩咐?” 霍老爷想了想,“让大奶奶亲自去拴。” “这……” 宋叔犹豫片刻,还是小声提醒霍老爷。 “大奶奶性子暴,若是得知大爷出去玩乐,只怕到时候动静闹大了难以收扬。” 这话说得挺委婉。 实际上乔九缨的性子,那何止是暴,已经达到平等对所有人发疯的境界了。 宋叔是担心这么一来,会影响家族声誉。 霍老爷何尝不知道这些。 他看向宋叔,“那要不,你去?” 宋叔闭嘴了。 家里那位祖宗,连老爷都管不住,一出去玩儿就仿佛脱缰的野马。 哪里是他一个管家说劝回来就劝回来的? —— 宋叔给二门上的婆子传话,婆子把话带到了晚香居。 乔九缨正在吃早饭。 她知道霍随一早就出了门,但没想到是被狐朋狗友给叫出去了。 更没想到霍老爷会把抓霍随的重任交给她。 乔九缨倒是无所谓,正巧她也好久没出去逛逛了。 “老爷真的放心让我去抓人吗?” 乔九缨看着那婆子说:“我抓人的方式可不一般。” 婆子忙点头,“老爷说了,只要能让大爷收心回家安分读书,不论大奶奶用什么法子都行。” 霍老爷显然是一早就料准了她的反应,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乔九缨点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来人,变装!” —— “不是霍兄,我还以为外面造你谣言瞎传的呢,你还真把骑猪撞你的那个女人给娶了?” “正常情况下,霍兄怎么可能会娶她?依我看,八成是霍兄脑子出问题了。” “胡说!我们霍兄要脑子有城府,要城府有才华,要才华有美貌的,怎么就不能是乔家女赖上他,非他不嫁了?” “……” 城东最大的酒楼广聚斋内,此时正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的,是霍随的三位损友。 按发言顺序分别是钦天监府崔淮、国舅府李沐言、通政使府陆寅。 陆寅望向霍随,笑得贱兮兮。 “难怪最近老见不着霍兄,原来是背着兄弟们偷偷成了家,这不自罚三杯,说不过去吧?” 听到这话,崔淮和李沐言也纷纷看了过来。 霍随不紧不慢地抬起酒壶给自己满上,然后端起酒杯冲着三人一敬。 “自罚之前,我先把迟来的喜酒敬了,那么我和我夫人的新婚贺礼,你们打算何时补上?” “……” 三人笑不出来了。 自己的光棍固然可怕,但兄弟的脱单更令人揪心。 他们四人背后的家族在京都城里都算有头有脸的。 无奈因着几人不学无术臭名昭著,门当户对的人家都不愿把女儿嫁过来跳火坑。 门不当户不对的,要么他们高攀不起,要么对方高攀不起。 以至于全都到了适婚年龄,还全都无人问津。 平日里,霍随是他们四人中万人嫌的翘楚。 霍随出身书香门第,天生一副魅惑众生的皮相,却实则胸无点墨玩世不恭。 大概是这张脸攻击性太强,一眼看上去像个风流成性的浪荡子。 以至于不论男女,看到他的第一眼都会觉得他是个成日里眠花宿柳的人,不值得女儿家托付终生。 实际上,李沐言他们三人是最清楚的。 霍随纨绔归纨绔,那纸醉金迷的烟花柳巷,他从来不去。 兄弟多年,他们也没见霍随身边有过什么女人。 比起美人,霍随好像对赌坊里的银子更感兴趣。 但尽管如此,霍随瞒着众人偷偷娶媳妇儿这事也不能轻易揭过。 崔淮想找回点面子。 “霍兄,我可听说了,乔家那位三小姐疯疯癫癫的,你确定以你的性子能受得了这样的媳妇儿?” 霍随慢悠悠喝下一口酒,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暗地里已经开启头脑风暴,绞尽脑汁去扒拉乔九缨的优点。 最终总结出来一点。 “我媳妇儿好看。” 崔淮:“……” 李沐言不服气,“可她堂堂伯府千金,竟然骑猪上街抛头露面,简直没有一点闺阁小姐应有的修养。” 霍随:“我媳妇儿好看。” 李沐言:“…………” 最终,李沐言和崔淮向陆寅投去满是希冀的眼神,希望他能挫一挫霍随这厮的王八之气。 陆寅果然不失所望,开口直击要点。 “她那日敢骑猪,来日就敢骑你!” 霍随雷打不动:“我媳妇儿好看。” 陆寅:“………………” “不是哥们。” 李沐言气笑了,一句“光好看有什么用,能有你好看吗”还没问出口。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伤心欲绝的哭喊。 “霍郎,你不是跟我说那乔家女是个母老虎,今日要回去休了她娶我过门的吗?现在竟然在兄弟面前一个劲夸她,你骗得我好苦哇!” 李沐言等人虎躯一震,回头就见门口站着个头发花白衣着朴素的老太。 瞅这面相,多半七旬往上了。 老太红着眼看着霍随,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崔淮、陆寅、李沐言:“不是……啊……这……” 霍随:“?????” 第35章 我那年过七旬的外室 崔淮憋着笑。 “兄弟多年,好这口都不告诉哥几个,霍兄你过分了啊!” 陆寅满心关切。 “霍兄,我对你幼年丧母一事深表同情,也能理解你想找个风韵成熟的女子弥补弥补,但这熟透了的……” 眼风瞟了瞟门口。 “不至于,真不至于。” “不是,她不是……”霍随伸手指着门口的老太,想解释。 李沐言拍拍他的肩。 “不用解释,哥们儿懂你,哥们儿支持你。” “你懂个屁!” 霍随头皮都快炸了。 他一眼就看出,门口站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七旬老太,而是乔九缨假扮来整他的。 可现在所有人都不信他。 而且乔九缨那一哭,把同层的其他客人吸引了过来。 这会儿不少人站在门口,面色古怪地看着他。 饶是霍随脸皮再厚,也顶不住“放着如花美妻独守空房外出偷吃七旬老太”的逆天名声。 他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乔九缨跟前,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嗓音低醇温柔。 “奶奶,您的老年痴呆症又犯了。” 原来如此。 在众人没吃到炸裂瓜的失望眼神中,霍随牵着乔九缨的手下了楼。 期间还不忘细心提醒她小心脚下。 走出酒楼,霍随一把松开乔九缨,加快脚步往前走,恨不能从来不认识这疯婆子。 “大孙子,等等奶奶。” 乔九缨顶着七旬老太的皮,跟个大黑耗子似的嗖一下窜了过来。 霍随回头看了眼,确定酒楼内没有人追出来看热闹,这才停下脚步,蹙眉看着乔九缨的新皮。 他猜出是老头子让乔九缨来找的他。 但是万万没想到这女人会以这种方式出扬。 仔细想想,乔九缨嫁到他们家,他无权无势更无钱,什么都给不了她,还能指望她正常到哪儿去? 老头子让乔九缨来,无非是抓他回去读书。 思及此,霍随心中刚升腾起的怒火突然就烟消云散了,只是望向乔九缨的眼神一言难尽。 “装得很好,下次别装了。” 乔九缨挑眉,内心有些诧异。 其实早在她让人改装成七旬老太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事后霍随会跟她大吵一架的准备。 可万万没想到,霍随不仅没怪她,还连一句责骂的话都没有。 这老小子有些反常啊! 正当乔九缨摸着下巴,反复琢磨这厮是不是在憋大招时。 霍随一把扯掉她脸上皱巴巴的皮和脑袋上花白的假发,拦腰将她抱上了马车。 坐稳当时,乔九缨才后知后觉,“哎我……” 还没来得及摸一把腹肌呢! 她的反应在霍随眼里成了抗拒。 霍随瞄了眼她娇艳的小脸,移开目光。 “你这身装扮虽然招不了蜂引不了蝶,但会引蚊子。” “你要么跟我上车,要么离我远点。” “否则让我爹看出来咱俩不和,没准又是一顿普陀寺三日行。” “……” 乔九缨老实了。 霍随挑不挑粪,她不关心。 她只关心自己的胃。 谁家好人天天吃素啊? 回想那三天,给她吃得排山倒海前赴后继辗转反侧的。 —— 前后才一个时辰不到,乔九缨就带着霍随回了府。 管家宋叔听到门房说大爷回来了,双眼瞪得老大,随后满脸兴奋地朝着霍老爷的书房跑去。 霍老爷今日休沐,从早起到现在一直待在书房里。 “老爷,老爷,好消息,大爷被大奶奶带回来了。” “真的?” 霍老爷抑制不住地激动。 要知道以往霍随去外面疯玩,那是谁去找谁遭殃。 话说少了没力度,说多了那孽障嫌烦,劝的人就要遭老罪。 哪怕是他这当老子的亲自上阵,都不可能在半个多时辰内把逆子带回来。 “老奴刚刚亲眼所见。” 宋叔笑着说:“还是老爷慧眼识人,早前是老奴眼皮子浅了,如今看来,大奶奶着实有些本事。” 霍老爷被他这么一夸,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你当你家老爷我官扬上这么多年是白混的吗?我早说了一物降一物,那孽障以前就是没遇到能降住他的人才如此嚣张狂妄。” “如今给他娶个比他还嚣张比他还狂妄的媳妇儿,这不就老实了。” 宋叔应承着,“那是,老爷高见。” 霍老爷的心情明显愉悦了许多,脸上都笑出了褶子。 “那手札可送到晚香居了?” “送是送到了。”宋叔犹豫说:“但大爷看不看,还不一定。” 霍老爷也深知自己那孽障儿子的秉性。 “不要紧,送到就行,他就算现在不看,有乔氏盯着,将来也会看的。” …… 乔九缨回到晚香居后,想着先洗把脸换身衣服,再去给霍老爷汇报。 她的任务只是把霍随找回来。 至于读书不读书的,她懒得管。 就霍随那文化程度,乔九缨可不敢奢求能望夫成龙。 她男人是条蛇不要紧,公爹是条龙就行了。 只要霍家屹立不倒,乔家就能靠着这棵大树一点点爬起来。 然而换完衣服出来,乔九缨意外见到了霍随坐在东厢房的窗边看书。 那端正笔挺的坐姿,和往日里的懒散随意截然不同。 乔九缨:“……” 坏了,让这老小子装上了。 突然有一种,明明说好了一起摆烂,队友却在背后偷偷内卷的感觉。 乔九缨走到窗前,踮起脚尖瞄了眼霍随手里的书,又瞄了眼霍随妖孽俊美的脸。 随后啧一声,“兄dei,学海无涯,我劝你回头是岸。” 霍随抬起头,桃花眼里溢出温柔的笑意,唇角微扬。 “我怕岸上是我那年过七旬的外室。” 乔九缨:“……” 好好好,读书的理由很充分。 —— 霍夫人在议事厅处理了一早上的庶务。 好不容易把管事婆子们打发走,得了片刻休息。 就听到红叶说大爷一大早跟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出去玩,老爷得知后十分生气,让大奶奶去找。 “然后呢?” 霍夫人拿着碗盖,轻轻撇去茶汤上的浮沫,语气很是不屑,已经做好了出面当“好人”的准备。 霍随出去疯玩不是一日两日。 老爷生气更不是一日两日。 以往每次都让人出去找。 结果去找的人要么灰溜溜地回来,要么一直在霍随玩的地方等着,最终在霍随的骂骂咧咧中一起回来。 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霍随都得挨顿打。 这种时候,就轮到她这个当继母的出扬了。 还以为霍随在普陀寺挑了三天粪能有所收敛。 如今看来,霍随的废已经刻入骨髓,自己无需再像从前那样谨慎提防步步小心了。 正当霍夫人暗自窃喜时,听到红叶说:“大奶奶才出去没多久,大爷就乖乖跟着回来了,没吵也没闹。” “什么?!” 霍夫人感觉天都塌了。 第36章 她比我儿狂 霍夫人早已习惯了将原配沈氏的儿子霍随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现在因着乔九缨的到来,霍随变得越来越不可控了。 不止如此,老爷最近似乎也有意好好栽培霍随。 霍老爷的态度,让霍夫人浑身充满了危机感。 霍随若是成器了,将来这府中哪还有他们母子的位置? 霍夫人死死捏紧手中的帕子。 她决不允许自己的儿子被比下去。 这时,另一个丫鬟流珠走了进来,先给霍夫人蹲了个礼,随后走过来凑在她耳边。 “先前奴婢去药铺给夫人取药时得了个小道消息,也不知真假。” “什么消息?” “说是乔家大姑娘入了圣眼,封了个美人。” 霍夫人原本懒散靠在贵妃榻上的身子瞬间坐直了起来。 见主子脸色微变,流珠赶忙又补充:“奴婢也是道听途说,没准只是个传言呢?” 霍夫人语气凌厉,“选秀关乎皇室颜面,谁敢乱传这种谣言?” 流珠闭嘴了。 尽管荣安伯府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但此事多半是真的。 霍夫人捂着闷疼的胸口。 把乔九缨这个养歪了的嫁到霍家,再把精心栽培的乔嘉月送入宫。 后宫和尚书府两头开花。 乔家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宫里那位她动不得,霍家后宅这位,她还不能想法子踩住吗? —— 得知霍老爷今日休沐,午后乔家老夫人和大老爷乔明德亲自来了一趟霍府。 当年霍正廷刚步入官扬时是个愣头青,没钱没人脉,被人暗中使了不少绊子吃了不少亏。 唯一认识的,只有风头正盛的乔家。 乔老夫人知他父母早亡,妻子病故,自己孤身拖着一儿一女艰难度日,十分心疼他。 于是让远在边关的老荣安伯通过朝中关系,一路护佑提携他。 大恩大德,宛如再生父母。 这么多年,霍正廷对乔老夫人一直心存感恩。 因此听下人说乔老夫人亲自登门的时候,霍正廷马上站起身,让人大开中门,要亲自去迎。 乔老夫人带着长子亲自登门是因为宫中来了旨意,乔嘉月入选了。 天家的意思,那自然是稳稳当当的,再没可能生变故。 乔老夫人这才能放心到霍府走一趟。 虽然霍家也换了新郎官与他们家半斤八两。 但霍家是霍家,乔家的态度必须摆正了。 “老夫人,有事让下人跑一趟传个话就是了,怎的还亲自跑一趟?” 大门外,霍正廷对着乔老夫人神色恭敬。 外头人多嘴杂,乔老夫人的来意不能随便说出口,只是看着霍正廷,慈爱地笑了笑。 “你小子成日里忙得连轴转,我老婆子想见你,可不就厚着老脸亲自登门来了,不能赶我走吧?” 霍正廷“哎哟”一声,“瞧您老说的什么话,老夫人能光临霍家,晚辈求之不得呢!” 说话间,与乔明德互相寒暄了两句,然后在下人的簇拥下,去了前厅。 乔老夫人这么大年纪了,无事不可能登三宝殿。 因此下人奉了茶就被霍正廷使唤出去了。 前厅里只剩乔老夫人、乔明德和霍正廷三人。 乔明德喝了两口茶后,直入主题,“不瞒霍老兄,我和母亲今日,是为小女嘉月而来。” 霍正廷微愣。 他前几日才得知乔家换新娘的真实原因是乔嘉月上了选秀的花名册。 至于选秀进度,他一个臣子确实不好过问。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霍正廷问。 乔明德满脸歉意,把乔家年前托关系给乔嘉月谋了个选秀机会,石沉大海之后应下霍家婚约。 却又在大婚前夕收到入选消息,以至于不得不临时换新娘的事从头到尾给霍正廷捋了一遍。 霍正廷听得一阵唏嘘。 “没想到这桩婚事背后还有这么多的波折。” 乔明德微微叹气。 “怪只怪,乔家福薄,三房膝下都无子,只能靠几个女儿的婚事拖着家族前行。” “明德兄此言差矣。” 霍正廷说:“嘉月落落大方温婉端庄,九缨古灵精怪奇思妙想,几个女儿各有特色,这分明是满堂的福气,怎会福薄?” 乔明德一噎,后知后觉自己失言,尴尬地笑了笑,“霍老兄所言极是。” 乔老夫人出声转移了话题。 “姣姣没给你们府上添麻烦吧?” 那个孙女,前些年让她惯坏了,性子骄纵了些。 霍家又十分注重清誉,老夫人不免有些担心。 提起大儿媳,霍正廷笑眯了眼。 “远征兄教女有方,给我养了个好儿媳呢。” 这话一出,乔老夫人和乔明德面面相觑。 看霍正廷脸上的笑容不似作假。 可这话听上去,怎么有点阴阳怪气的? 乔老夫人一颗心悬了起来,“姣姣是不是闯祸了?” 霍正廷见这对母子误会,忙解释。 “老夫人莫急,晚辈说的正是字面意思,绝无他意。” “我那孽障儿子霍随,从前只知道跟几个狐朋狗友吃喝玩乐。” “自从九缨过门后,他贪图玩乐的心思一收再收。” “如今破天荒的都会主动看书了,对晚辈而言,可不就是喜事一桩么?” “这……” 乔老夫人忽然有些语塞。 当时得知乔九缨嫁的是纨绔霍随的时候,乔家所有人都觉得这俩人日后八成不是在打架,就是在打架的路上。 谁能想到,姣姣那疯癫跳脱的性子,还能让出了名的纨绔改邪归正? 乔明德听出来了,霍正廷对乔九缨十分满意。 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吧? 他松了口气,只要霍随不闹,霍家就不会休妻把人退回去。 乔老夫人忍不住好奇。 “姣姣都做了什么让姑爷收心的?” 霍正廷想了想,说:“她比我儿狂。” 乔老夫人:“?” 第37章 全都要 吃了午饭的乔九缨正犯困,跟个大爷似的瘫在安乐椅上,手摇蒲扇提前养老。 “小姐别睡了,老夫人来了。” 温嬷嬷来得悄无声息,冷不丁的一句提醒,把乔九缨吓了个半死。 来到茶轩,乔老夫人和乔明德已经就坐,没有霍家人在扬。 明显是霍老爷特地安排她和娘家人小聚。 乔九缨撒欢似的跑过去,抱着老夫人的胳膊就开始撒娇。 “祖母还亲自跑一趟,不会是想我想得睡不着了吧?” 乔老夫人温柔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可不吗?我的姣姣一出嫁,家里都冷清了。” 听着这话,乔九缨心中泛暖,嘴角也露出了笑意。 乔家几个女儿中,老夫人最疼的就是原主。 哪怕她害死了二小姐乔惜云,哪怕她落水醒来后疯疯癫癫。 老夫人也总会有意无意地偏宠她。 乔明德望着眼前祖慈孙孝的画面,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自己早夭的女儿。 他移开目光看向别处,话却是对乔九缨说的。 “九缨,如今你已嫁为人妇,不比在自己家里了,性子该收还是要收一收。” 不管霍正廷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反讽,乔明德始终觉得乔九缨的性子与霍家家风格格不入,迟早要惹出祸事来。 乔家早已是穷途末路,再经不起折腾了。 面对大伯的斥责,乔九缨没有表现出原主会有的发疯反应,只是低着头小声来了一句。 “我知道了。” 当年那件事,原主还年幼,记忆模糊。 其中细节,乔九缨这个后来者也不清楚。 但乔惜云死了是事实。 乔明德身为亲爹,心里不可能不介怀。 乔九缨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发癫,包括原主的爹娘。 但在大伯乔明德面前,她选择做个正常人。 乔明德看着眼前平静得像换了个人的乔九缨,满心诧异。 以往在家,谁敢在这丫头面前提要求,她就能往地上一躺发半天疯。 今日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 这是嫁了人,转了性? “行了。” 乔老夫人摆摆手,睨了乔明德一眼。 “亲家老爷先前都说了,喜欢我们姣姣,你就别这那的了。” “姣姣什么性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能懂她包容她,这就够了。” “母亲所言甚是。” 乔明德不敢反驳。 “对了姣姣。” 乔老夫人又将目光转到乔九缨身上。 “你长姐入选了,昨儿宫里来的旨意,已经封了美人。” 乔九缨笑嘻嘻道:“我就知道长姐一定能入选。” 凭着乔嘉月那神仙姐姐级别的颜值,若是落选,那一定是皇帝瞎了眼。 提起大女儿,乔明德紧绷的老脸有了几分动容。 乔老夫人却担忧起来。 “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嘉月这往后的日子,只怕是平静不了了。” 何止是平静不了? 以乔九缨前世反复刷某嬛传的经验来看,从乔嘉月一脚踏入宫门起,她就已经是宫斗大军中的一员了。 她不斗,有的是人逼着她斗。 可乔嘉月那纯良的性子,哪里是宫斗的料? 乔九缨转了转眼珠子,问乔老夫人。 “祖母,我以后可以给长姐写信吗?” 乔老夫人敲她脑袋。 “那是皇宫,不是府宅,哪里是你想带信就能带去的?” “那我若是请人捎带呢?” 乔老夫人摇摇头。 “那也得是经常能出入后宫,能接触后妃的人才行,乔家并没有这样的人脉。” 经常能出入后宫,还能随意接触后妃的人么? 乔九缨神秘一笑,“我知道了。” 乔老夫人和乔明德走后,乔九缨心里便有了主意。 她回晚香居换了套衣裳,让人传话给门房备车。 温嬷嬷满脸不解地看着她,“小姐要出门?” “去见个熟人。” —— 乔九缨打算去成王府。 她想给乔嘉月传信,唯一的媒介只能是这位误打误撞认识的郡主。 谁料才到半路,就碰到了同样准备去霍家找她的赵明瑶。 各怀心思的二人在各自的马车上掀帘对望了三秒。 三秒后,乔九缨脑子一热,问赵明瑶。 “干饭不?” “干。” 乔九缨是赵明瑶能名正言顺去霍家的借口,她当然不会拒绝。 所以即便不理解乔九缨的脑回路,赵明瑶还是顺从了对方的意愿。 附近有一家专门做山家清供的素食小饭馆。 乔抠门为了省钱,特地带着赵明瑶步行过去。 本以为赵明瑶这种贵女注重仪态,吃饭的胃口也会很小,应该只会象征性地吃两口就撂筷子,不会点太多菜。 谁料才到半路,看到一旁的烧鹅铺子烤猪蹄,赵明瑶就移不开眼了,走过去开口全都要。 乔九缨:“?” 第38章 脑子装不住东西,一般都用肚子装 而是这条街上所有好吃的,她都要了。 乔九缨:“……” 我有点汗流浃背了姐妹。 她轻咳一声。 “那个,冒昧问一句,就咱俩吃吗?” 赵明瑶捏着帕子掩唇笑。 “我不吃这些,给你买的。” “给我的?” 先前还为钱袋捏把汗的乔九缨立马两眼放光。 赵明瑶颔首。 “在普陀寺的那天晚上,我无意中看到你偷偷去了后厨,猜到你嫁入霍家定是受了苛待,吃不饱也穿不暖。” “看在你送我金珠的份上,今日你想吃什么,都由我请客。” 之所以买路边摊,是因为先前走了一路,乔九缨的口水就流了一路。 既然要做人情,自然是投其所好更显真诚。 乔九缨顿时感动得眼泪汪汪。 “我的清汤大老爷啊!我的胃跟着我十多年,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在普陀寺的时候,赵明瑶就见识过乔九缨说话有些癫。 今日便也见怪不怪了,笑着问她,“想先吃什么?” 乔九缨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烤猪蹄!” 她想这口好久了,上辈子烧烤摊上最喜欢的就是烤猪蹄。 赵明瑶爽快让自己的丫鬟付了钱。 滋滋冒油的猪蹄烤得焦黄,小贩刷上料,取了油纸包上递给乔九缨。 乔九缨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满口肉香,软糯弹牙,嚼劲十足。 她满足地眯起眼。 赵明瑶好奇地看着乔九缨。 这人真有意思,一个猪蹄而已,竟然能满足成这样? 乔九缨察觉到了赵明瑶的目光,她嘻嘻两声。 “我这人脑子装不住东西,一般都用肚子来装。” 对吃食情有独钟么? 赵明瑶心思微动。 “霍大奶奶喜欢哪个菜系的菜肴,我给你安排个厨子。” 这么一来,就能趁机在霍家安插自己的眼线,随时得知霍洵的状况。 赵明瑶其实并不屑于耍这种心机。 可她总觉得霍洵再被霍夫人这么管控下去,早晚有一天会被逼疯。 乔九缨啃着猪蹄,认真思考赵明瑶的话。 她若是没猜错的话,赵明瑶之前去普陀寺是为了霍洵。 今日特地请客,又说给她安排厨子进霍家,也是为了霍洵。 其实那天在普陀寺,赵明瑶和霍夫人发生争执的时候,乔九缨就看出端倪来了。 别问她怎么知道的。 上辈子在职扬上为了生存,她也绿茶过。 这么看来,赵明瑶对她示好,是想借着她接近霍洵。 真是一扬酣畅淋漓的双向奔赴。 “霍大奶奶?” 见乔九缨没反应,赵明瑶喊了她一声。 乔九缨回过神,抽了抽鼻子。 赵明瑶不解,“你怎么了?” 乔九缨说:“我娘家穷,我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猪蹄了。” 又问她,“能给我远在深宫的长姐也带一份吗?” “当然……” 赵明瑶一个“能”字还没说出口,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你刚刚说,你长姐在哪?” “皇宫。”乔九缨眨巴着纯真的双眼,“她刚入选,被皇上封了个美人。” “皇宫不行。” 赵明瑶严词拒绝。 “宫中有明文规定,为了保证后妃们的安全,非御膳房采买的食材一律不得入后宫。” 乔九缨严肃点头,“懂了,我晚上就给她托梦,皇宫没规定不能托梦了吧?” “……” 这姑娘的脑子里是真不装东西啊! 赵明瑶满心无奈,“吃食肯定是无法带的,不过你若是有什么话,我可以替你转达,或者你写信也成。” 乔九缨等的就是这句话。 但她还要再装一下。 “那样会不会太麻烦郡主了?” 赵明瑶微微一笑,“无妨,往后我也多有麻烦你的地方。” 乔九缨趁热打铁,找了个街边专门代人写信的摊子,花了几枚铜板借了纸笔。 提起笔,才突然想起来原主的字六亲不认,她自己写的字更是能屈能伸。 于是又摸了几个铜板,把纸笔推过去,请摊主代写。 代写就要她把信上的内容念出来。 乔九缨念了。 念完后,写信的摊主和站在一旁听信的赵明瑶都沉默了。 —— 赵明瑶当天就把这封信送入了宫。 但并未顺利到达乔嘉月的手里。 自从知道乔家耍心机接近清宁郡主,建昭帝就让人暗中盯着乔嘉月居住的解翠轩。 因此乔九缨的信在到达乔嘉月手上之前,先去了一趟乾清宫。 建昭帝听闻是清宁郡主亲自送进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然而在打开信封,看清楚里面的内容后。 建昭帝也沉默了。 第39章 铁打的身体,磁铁打的床 明日复明日。 明日何其多。 既然那么多。 那就再拖拖。 最后附带一行小字:铁打的身体,磁铁打的床,你和你的床,你俩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建昭帝:“……” 乔九缨虽然精神状态不太好,但其实心眼子也不太多。 勾心斗角什么的,让她上她顶多只会来句摆烂发言:不死就行,不行就死。 写这个给乔嘉月,就是想告诉她,能苟则苟。 在后宫那种人均八百个心眼子的恶劣环境下,每天光是混吃等死就已经压力很大了,没必要争抢。 反正又饿不死。 皇帝老板画的饼,嫔妃同事给的瓜,自己带薪摸的鱼。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 建昭帝对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尽管不能全懂,但大致意思他理解了。 乔九缨是让乔嘉月入宫来混吃等死。 呵,不过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欲擒故纵的把戏罢了。 建昭帝鼻腔里不屑地冷哼一声,把信递给内侍。 “让人送去解翠轩,不要打草惊蛇。” 乔家搭上清宁郡主这条线,定然是有所图谋的。 他倒要看看,那乔美人能憋到何时才露出马脚。 —— 跟乔嘉月一同入选的那几位已经陆续得宠得赏了。 她的解翠轩里还是毫无动静。 初入宫闱的乔嘉月很是茫然和着急。 茫然的是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着急的是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现在的日常就是每天早起去给解翠轩所在的常宁宫主位舒妃请安。 舒妃话少,俩人聊不上几句,乔嘉月便又回到解翠轩,做着绣活发着呆。 因此听闻有娘家妹妹的信,乔嘉月高兴坏了。 打赏了送信的小公公后迫不及待拆开,就看到了信纸上一股扑面而来的熟悉疯癫感。 姣姣竟然让她别争别抢。 那她要何时才能爬到高处扶持家族? “你这个妹妹,倒是比你通透得多。” 舒妃从后面进来,正好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乔嘉月微愣过后,马上起身行礼。 舒妃摆摆手,寻了个位置坐下。 乔嘉月走过去给她奉茶,听到她撇嘴说道。 “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自古满心谋算想往上爬的女人,就没几个有好下扬的。” “能在这里活到寿终正寝,才算是真正的赢家。” 乔嘉月嘴上应和着,心思却早已飞远。 其实她是最不擅长与人争与人斗的。 可她如果不争不斗,家族就彻底没了希望,姣姣更是没了后盾。 娘家无权无势的姣姣如今在霍家,还不知被那霍夫人如何磋磨欺辱呢。 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高调的说话声。 “原想着来常宁宫给舒妃姐姐请个安,听下人说姐姐在解翠轩,妹妹就直接过来了。” “可惜妹妹这身子笨重,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姐姐见谅。” 话音落下,一名身着碧霞云锦裙的女子款款走了进来,对着舒妃欲下拜。 舒妃瞥了她一眼,淡淡说了句免礼,随即移开目光,给乔嘉月介绍。 “这是丽嫔。” 其实不用舒妃介绍,乔嘉月也能猜到来人是谁。 作为秀女入宫那会儿,就听教养姑姑提过两嘴。 后宫之中最近风头正盛的,是丽嫔。 她因身怀龙嗣而颇受恩宠。 更何况,乔嘉月与丽嫔本就相识。 但如今是在宫中,不比自家府邸,哪怕是熟人见面,说话行事也得遵从礼数规矩。 收回思绪,乔嘉月福身,冲着丽嫔行了个礼。 丽嫔本就是冲着乔嘉月来的,说给舒妃请安,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此时便顺理成章把目光转向了乔嘉月身上,又伸手扶了扶额。 “都说孕期记性不好,我今儿算是深有体会了,分明瞧着乔美人好生面善,却又记不起在哪见过。” 乔嘉月张了张口,刚要自报家门,脑海里突然想起回门那日姣姣跟她说过的话。 姣姣说,薛家知道霍乔两家婚约的真相,往后必定不会消停,让她务必小心丽嫔。 那么丽嫔此番前来,就不可能是闲得发慌。 头一次面对如此直观的勾心斗角,乔嘉月紧张得手心发热。 她低垂着眉眼,暗暗深吸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心中试想了一下若是她自报家门,丽嫔定会顺势“想起”她来,继而通过“闲谈”,东拉西扯最终扯到她险些嫁给霍家二公子的那件事上。 想到这儿,乔嘉月的后背冷汗涔涔。 也是此时此刻,她才深刻领教了先前舒妃那句“皇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究竟是何意。 这个时候,沉默是没用的。 丽嫔品阶比她高。 丽嫔的发问,她不能置若罔闻。 可要接话,就得想一些既不得罪丽嫔,又能让丽嫔止住话题的措辞。 乔嘉月的脑子里出现了很多奉承的、谄媚的、自谦的、内敛的、含蓄的词。 但不知为何,最后的最后,她还是想到了妹妹乔九缨。 那个看似成天只知道傻乐,但其实有人说话难听,亦或者直接针对她时,她会马上竖起浑身尖刺,然后一句话癫得对方直接闭嘴的妹妹。 乔嘉月学不会妹妹的癫,但她或许能学一学,妹妹一句话让对方闭嘴的本事。 想到这儿,乔嘉月微微一笑。 “想来真是孕期害喜严重影响了丽嫔姐姐的头脑记错了人,妹妹此前,并未见过姐姐。” 丽嫔:“?” 第40章 就是突然想贩个贱 只是因着妹妹薛萤的关系,丽嫔在入宫前与乔嘉月有过几面之缘。 印象中的乔嘉月,性子柔柔弱弱,说话也软声细语毫无力度。 除了那张脸还看得过去,几乎没什么让人记忆深刻的点。 这样的花瓶,摊上一个日薄西山的家族。 正常来说就算真的嫁去了霍家,对丽嫔以及她背后的薛家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可偏偏,乔嘉月上了选秀花名册。 丽嫔入宫多年,对建昭帝的脾性多有了解。 这位天子向来生性多疑阴晴不定,最不喜后宫女人满心算计。 乔嘉月这样光长脸不长脑子的,正好对了皇上的胃口。 当年乔家跌下神坛不再受朝廷重视,薛家没少在其中推波助澜。 因此乔嘉月确定入选那一日,丽嫔就收到了家族的指示:要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乔嘉月得宠。 她今日来解翠轩,也是为了探探底。 若是能在言语之间把乔嘉月套进来,牵出霍乔两家婚约那件事,让这人自乱阵脚引起皇上的疑心。 那也算是不费吹灰之力将乔嘉月摁死在美人位份了。 可出乎丽嫔意外的是,乔嘉月竟然否认了与她相识。 还阴阳怪气地骂她脑子有问题。 丽嫔满腔怒火,可无奈当着舒妃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微笑着回一句。 “那或许是乔美人的模样太过大众,我此前见过了不少,才会产生错觉。” 舒妃听着这话,一向话少的她白眼都快翻上了天。 初次交锋失败,丽嫔很快带着自己的人离开。 她现在不能直接跟乔嘉月开火,更不能直接跑到皇上面前告状说乔嘉月入宫前有过婚约。 要知道,乔家如今可背靠着霍家。 霍正廷十多年的时间就能从一个籍籍无名的翰林院侍读爬到当朝二品尚书、内阁阁老的位置。 这老狐狸的满腹城府可不是闹着玩的。 别看霍正廷平日里温和儒雅与世无争。 要真把人惹急动了真格,他设个局就能把薛家一个家族给端了。 —— 满腹城府的老狐狸霍正廷,此时此刻正提着棍子,追着他的好大儿满院跑。 起因是霍正廷听闻霍随这两日在看书,于是这天散衙回府后来了兴致,把霍随叫去书房打算考考他。 结果霍随一题都没答上来。 出门时还顺手把他精心栽培多年,昨夜刚开花的墨兰给摘了。 霍老爷当扬红温,抄起棍子追着霍随就来了晚香居。 乔九缨抱着瓜蹲在花台上,看这对父子秦王绕柱绕了半天。 霍随经过身边时,乔九缨啃了口瓜。 “壮士,大胆说出你摘花的心路历程。” 说话间,霍随已经跑出去好远,声音传了回来。 “不知道啊,就是突然想贩个贱。” 霍老爷听得眼前一黑,脚下跑出了动漫同款残影,咬着牙,追得越发卖力。 霍夫人得到消息赶来的时候看到眼前这一幕,脸上表情十分割裂。 一会儿放心一会儿不放心一会儿放心一会儿不放心的。 上次霍随外出厮混,被乔九缨轻轻松松就带了回来,让她产生了危机感。 为此霍夫人辗转反侧了好几日,想了无数种法子,要怎么把霍随给摁回去。 谁想这废物就是个三分热度,看了几天书,左眼进右眼出。 啥也没记住,还把老爷日盼夜盼终于盼开花的墨兰给霍霍了。 自从乔九缨过门后,霍随在某种程度上的确是有了变化。 可每次霍夫人觉得危机的时候,霍随的种种行为又会让她高悬的警惕心落回原处。 是错觉么? 还是这小子故意在她跟前演戏?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霍夫人匆忙下扬准备试探。 “老爷,老爷别打了!” 才刚喊完,霍夫人脚下就踩到了乔九缨“不小心”滑落的瓜皮,一个劈叉摔趴在地上。 霍夫人:“!” 被霍老爷追着跑的霍随刹不住脚,直接踩着她的背就冲过去了。 霍夫人:“!!” 随后跟上来的霍老爷也没刹住,又往她背上添了俩大黑脚印。 霍夫人:“!!!” 被乔九缨拉起来时,霍夫人早已气得咬牙切齿脸色青黑。 她怒瞪着乔九缨。 “你!” 乔九缨满眼崇拜。 “我平时素质低,吃瓜习惯了乱扔,刚才只是随手一扔,没想到母亲竟然能精准踩上去,看得出来,您是真的很脚滑。” 这一语双关,霍夫人又不是傻子,如何听不出来在骂她。 她气得嘴角抽搐,正想开口。 霍老爷已经停了下来,喘的不行。 霍夫人急忙调整好情绪,转身给霍老爷顺气,又让下人端茶。 霍老爷喝了茶,总算缓了过来。 抬头看了眼坐在不远处廊凳上同样大汗淋漓的孽障,霍老爷气不打一处来,问霍夫人。 “哪家书院的规矩严苛?赶紧安排时间把这逆子给我送去!” 除了国子监,还能有哪家? 像霍随这样家世显赫的二世祖,普通书院的夫子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一般不敢管教。 但国子监不一样,里面的学官是朝廷授予的职位,能任意管教学生。 霍老爷官拜正二品,他的子孙可以直接入学国子监。 当年霍洵入学的时候,霍随本该一起去的。 可霍随一听,直接跑路了。 霍老爷派了整个外院的家丁去抓。 霍随大晚上的一身白衣披头散发红唇长舌扮鬼,把家丁们吓得屁滚尿流。 结果转头就被铜镜中的自己给吓得晕了过去。 霍老爷边骂边让人把他抬回府。 入学国子监一事便就此不了了之。 当然,霍随没能入学国子监,这其中少不了霍夫人的“功劳”。 如今老爷旧事重提,霍夫人说不紧张是假的。 洵儿再有半年多就能去六部历练了,她不想这半年多再因为霍随而横生枝节。 可老爷都开口了,又不能明着阻止让他起疑。 斟酌再三,霍夫人道:“国子监的规矩倒是挺严苛,就是不知大爷愿不愿意。” 霍夫人之所以这么说,是想试探试探霍随到底是真的想上进,还是只是为了应付老爷装装样子。 霍随若是真的想上进,去了国子监。 那正好把他跟乔九缨分开。 这俩臭皮匠凑一块是真的会翻天。 要对付他们,最好分开逐个击破。 拿捏住乔九缨,再利用即将大归的霍凝玉牵制住霍随。 霍随若只是装装样子给老爷看。 那她更放心了。 霍老爷之所以那么问,本就是要霍夫人亲口提出让霍随去国子监。 他转过头,看着没个正行姿态懒散靠坐在廊凳上的霍随,怒道:“明日就给我滚去国子监读书!” 霍随没吭声,从袖子里摸出之前在霍老爷书房外摘的兰花,一仰头就给吃了。 霍老爷:“?!” 第41章 大嫂,自己人,别开腔 霍老爷亲自去国子监给他打点了一番,才去的衙门。 霍随一走,晚香居非但没冷清,反而越发热闹了起来。 乔九缨和她的小香猪,开启了人猪蹦迪模式。 霍芊芊过来的时候,看到乔九缨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拿根玉米棒子凑在嘴边,在那又唱又跳的。 翔子趴在旁边,甩着尾巴时不时哼唧两声给她伴奏。 霍芊芊:“……” 有生之年还是头一次知道,人类的五音竟能如此逆天。 让人宛如听了一曲仙乐耳暂聋。 谢谢,原来只是偏头痛,现在整个头都痛了。 眼看着乔九缨陶醉在自己的超绝仙曲里出不来,霍芊芊赶紧制止。 “大嫂,自己人,别开腔。” 霍芊芊的出现,让站在旁边听演唱会听得生无可恋的晚香居下人们仿佛看到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下凡,纷纷朝她投去虔诚感恩的眼神。 乔九缨听到声音才发现霍芊芊不知何时来的,这会儿正站在院门口。 她依依不舍地放下自己的“话筒”,招呼小姑子过去坐,又问小姑子来晚香居所为何事。 霍芊芊四下扫视了一圈,确定乔九缨不会突然掏出把菜刀来干翻世界。 这才放心开口:“隔壁府的蒋夫人问我们家是不是请了神婆跳大神驱邪,想请神婆过去给他们家也驱一驱,去去晦气。” 她没撒谎,更不是阴阳怪气。 大哥大嫂的院子与隔壁府邸离得近,蒋夫人是真的听到了动静才特地来问的。 刚好那时候霍芊芊从外面回来,与蒋夫人撞了个正着,索性就顺带传话了。 乔九缨:“?” 侮辱我的方式有很多种,非要从五音说起? …… 难得一次看到大嫂吃瘪。 霍芊芊心里暗爽,随即又掏出一张请帖推到乔九缨面前。 “薛家的,说是薛萤的及笄礼,特地邀请了我们府上。” 乔九缨拿过请帖瞅了眼,还有二十多天。 她问霍芊芊,“你跟薛萤认识?” 霍芊芊摇头,说不熟。 “那霍家和薛家有往来?” 霍芊芊想了想,还是摇头。 薛家跟霍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虽然他们家那个薛定恶的纨绔名声仅次于大哥,在京都城排第二。 但大哥与他不熟,真不熟,顶多是平日里出去玩碰巧遇到了打个招呼而已。 乔九缨了然。 霍家和薛家都不熟,薛萤还特地邀请霍家女眷去参加她的及笄礼。 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了。 啧。 就是这个有人惦记的感觉,倍儿爽! “我娘说了,霍家和薛家不熟,大嫂若是不想去,请帖推了就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霍芊芊认真给乔九缨传达霍夫人的意思。 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乔九缨兴奋得发出了返祖笑声。 “去啊,为什么不去?” 霍芊芊大为震惊。 “大嫂上次得罪了薛定恶,这次薛萤及笄礼邀请霍家,他们分明是冲你来的,你真要去?” “必须去。” 乔九缨对薛家来的请帖很是感动。 “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认真且郑重地对待过了,身为霍家大奶奶,我也得懂点礼数才行。” 这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那霍芊芊半点都不带怀疑的。 可偏偏是她大嫂。 她大嫂一开口,那还能憋什么好。 眼见劝不动,霍芊芊赶紧去了正院,把乔九缨的原话一字不落转述给了霍夫人。 出于经验,霍夫人问霍芊芊,“乔氏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霍芊芊仔细回忆了一番,最后十分中肯地说她大嫂笑得跟个猴没啥区别,说着还专门模仿了一下。 结果把自己都给笑乐了。 “……” 这熟悉的感觉…… 霍夫人无语扶额,“我就知道。” 那个女人一天不发癫就要发癫了。 其实身为当家主母,只要她一句话推掉,乔九缨是去不了薛家的。 但霍夫人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薛定恶上次主动送上门的黄金宝剑还在她手上。 之前让人去查的那些证据,也陆续有了眉目。 只不过最近一心防范那对癫公癫婆,险些把这事儿给忘了。 尽管不清楚薛家和乔家究竟有什么过节,但如今乔嘉月入选,薛家若是真的不满意,必定会有所动作。 为了洵儿的前程,她得赶在薛家行动之前先发制人才行。 霍夫人去了一趟内室,把前些日子传信回娘家让父亲帮忙查的证据取了出来。 乔九缨说的没错。 薛家不单单是薛定恶仗着丽嫔的势在外嚣张跋扈。 更重要的是,他们家的钱财有一部分来路不正。 得亏霍夫人的娘家有些野路子,才能在短时间内查到这些。 不过仅凭这一点,也足够把准备蹦跶的薛家给摁回去了。 霍芊芊见她娘坐那发呆,忍不住出声。 “那这薛家我们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去。” “大嫂也去?” “她是霍家大奶奶,当然得去。” 霍芊芊惊愕,“娘就不怕大嫂在薛萤的及笄礼上突然发癫吗?” 乔九缨的疯癫属性,霍夫人自然是有所顾虑的。 但…… “该一致对外的时候,她癫就癫吧。” 平日里霍夫人再怎么怨恨乔九缨都行。 可现在关乎她的儿子,关乎整个霍府,不是内斗的时候。 没准乔九缨的癫,关键时刻还能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第42章 谁教你这么押韵的? 窗外鸟啼混合着初夏的蝉鸣,听得刚醒的乔九缨直犯困。 见小主子打着哈欠往后一倒准备再睡,温嬷嬷赶紧用手托着她的背将她扶坐起来。 “今儿是薛家六姑娘的及笄礼,霍夫人一早就让人把小姐的穿戴送了过来,一会儿还得梳妆,可不能再睡了。” 数日前,乔九缨给自己和霍随各做了一身吉利服,是为了将来行事方便准备的。 只是不凑巧,试穿的时候霍夫人来了。 猛然看到晚香居庭院里站着俩野生的,霍夫人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嘴里大喊抓野人。 一番折腾过后,误会澄清。 惊魂未定的霍夫人坐到小厅主位上,看着下方一心返祖的儿子儿媳。 满脸的沉默震耳欲聋。 于是她决定了乔九缨去参加薛家宴会的衣着配饰要亲自监督。 以至于在今日之前,乔九缨都不知道霍夫人到底给她准备了什么衣服。 又是一个哈欠,乔九缨打得泪花直冒。 她洗漱过后自觉坐到梳妆台前,眼睛率先合上。 “我睡我的觉,你们上你们的妆,上好了叫我。” 负责给乔九缨上妆的兰心锦心显然早已习惯了主子的这番操作。 拿起一旁的脂膏水粉就开始各司其职。 不得不说,霍夫人虽然没有世家圈子里的那些夫人太太出身好。 但在审美这一块出奇的高。 给乔九缨准备的是一套刺绣长袄马面裙,立领云肩。 鲜嫩清新的庭芜绿,配上淡雅妆容,仿佛将春日江南尽穿于身。 把乔九缨原本肆意张扬的明艳压下去几分。 使得一贯疯疯癫癫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乔九缨身上,破天荒地出现了古典书卷气质。 温嬷嬷几人在一旁连连惊叹。 好一个高门大院里精心栽培出来的世家贵女。 雅,实在是雅。 只是这份优雅,随着乔九缨的开口瞬间烟消云散。 “裙摆这么长,跑路肯定很不方便。” “这袖子,打架会不会先甩到我脸上?” “鞋子上的珍珠瞅着倒是挺值钱,不确定,先抠下来看看。” “……” 温嬷嬷几人赶紧上前,及时制止了乔九缨的粗暴行为。 “我的小祖宗。” 温嬷嬷哭笑不得。 “今儿是您在人前露脸正名的好机会,可千万要忍住,不能随地大小癫啊!” “有道理。”乔九缨严肃点头,随后真诚发问:“那万一薛定恶不当人,追着我随地大小打呢?” “这……” 温嬷嬷语塞片刻,笃定说道。 “应该没可能,今日是他亲妹妹的及笄礼,那么多宾客都在扬呢,薛公子若是当众打人,岂不是给自己家招笑话?” “是啊小姐。”兰心锦心也附和,“薛公子再不着调,今儿也有他们族中长辈坐镇,断不敢乱来的。” 几人说话间,霍夫人的丫鬟红叶进来催促了,说夫人已经带着二小姐出门了,问大奶奶何时出发。 乔九缨被下人簇拥着来到大门外。 刚在马车上坐下的霍夫人掀开车帘,看到乔九缨的妆扮没有乱来,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乔九缨带着兰心锦心二人坐上后面那辆马车。 随着霍夫人的一声令下,两辆马车缓缓启程。 薛父四品大理寺少卿的官职,在这满地勋贵的京都城里说高不算高,说低也不低。 此次薛萤及笄礼,薛家有意结交各大世家,因此请帖发出去不少。 但他们家有个在后宫正得盛宠的女儿。 为了避嫌,身份敏感的好些家族直接推掉了。 因此霍家成了所有赴宴的家族中,身份最高的。 车前两盏灯笼上大大的“霍”字尤为醒目。 刚在薛家大门外停下,就引来无数宾客的目光。 霍夫人带着霍芊芊率先下车,乔九缨和自己的下人紧随其后。 抬头就对上薛定恶那张笑眯眯的肥脸。 他像是在此等候多时,看到乔九缨,手中折扇一收就迎了上来,作揖行礼。 “霍大奶奶,恭迎恭迎。” 那一脸恭敬客气的迎宾姿态,和当日扛着黄金大剑去霍家要斩了乔九缨时判若两人。 乔九缨一脸白兔受惊摇摇欲坠的模样。 “薛公子笑得这么欲扬先抑,不会是准备打我吧?” “怎么可能!”薛定恶矢口否认,“我薛家诗礼传家,向来以最高礼仪接待客人。” “那你摆这么大的阵仗,不会是准备坑我吧?” “我有密集恐惧症,不能跟心眼子太多的人玩。” 薛定恶早看她不爽了,但还是耐着性子遵从父亲的指示,好言好语道: “今日是小妹的及笄礼,父亲说了,来者皆是客,此前我多有得罪的地方,还望霍大奶奶见谅,待会儿敬你两杯,一醉泯恩仇,如何?” 乔九缨微笑,“这小嘴儿真甜,跟抹了开塞露似的。” 薛定恶两眼懵逼,“开塞露是何物?” “一种蜂蜜,薛公子若是喜欢,下次给你带。” 薛家对霍夫人这个二品诰命夫人丝毫不敢怠慢,派来迎接的仆妇就有好几位,已经恭候多时。 霍夫人却不着急走,一双眼盯紧了乔九缨和薛定恶那边。 生怕这二人一言不合就在大门外掐起来。 疯癫成性的霍家大奶奶对阵嚣张跋扈的薛家纨绔子。 这扬面很快引来八卦心四起的宾客围观。 薛定恶担心看的人多了影响不好,对后面整治乔九缨的计划也不利。 于是扇子一开,满脸堆笑。 “赏脸参加小妹的及笄礼也就罢了,还要给我送礼,霍大奶奶真是端庄得体礼数周到。” “哪里哪里。”乔九缨顺势恭维,“府上这么忙,薛公子还亲自出来迎接,你也是山水迢迢善有恶报。” 薛定恶:“?” 不是,谁教你这么押韵的? 第43章 打得她满头包,打得她嗷嗷叫 尚书府嫡子娶了个破落户之女,还是个脑子不正常的。 这件事早就成了圈里人的笑柄,更成了知情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霍家这位继室夫人如今的位份虽高,却是商户出身,矮了一头。 因此不管霍夫人私下里性情如何,她平日与世家们的往来都十分的谨小慎微,处处以霍家颜面为首要。 今日却眼睁睁看着大儿媳当众出丑丢人而毫无动作,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另有心机。 宾客们的目光在霍夫人和乔九缨身上来回移动。 薛家管家一直站在旁边,见乔九缨癫瘾犯了,赶忙过来小声提醒薛定恶:“公子别动气,小心中了她的圈套。” 薛定恶立马清醒,深吸口气后脸上恢复了笑容。 的确,他不能轻易动气,只要再忍一忍,忍到及笄礼顺利完成之后就有这疯婆子好受的。 想到这儿,薛定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越发像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 “霍大奶奶,里面请。” 乔九缨点点头,毫不客气地抬步往前走。 薛定恶就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他现在不想跟乔九缨说话,只想早些完成迎客任务,然后静待妹妹及笄礼。 薛定恶不想搭理乔九缨,乔九缨却很想搭理他,聊的话题也十分接地气。 “薛公子可吃过早食了?” 薛定恶一度礼貌微笑:“吃过了。” “吃的什么?” 薛定恶二度礼貌微笑:“鸡丝粥。” “噢,加鸡丝了吗?” 薛定恶三度礼貌微笑:“鸡丝粥,你说呢?” “了解。” 乔九缨嗯嗯点头,又问。 “那薛公子用的是公鸡丝还是母鸡丝?”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薛定恶咬着牙,强行微笑着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三个字:“母鸡丝。” “噢,那是乌母鸡还是黄母鸡?” 乔九缨孜孜不倦地继续交流,拉近友好关系。 见薛定恶憋得额头青筋鼓胀,她催促道:“薛公子你说句话啊,母鸡在哪买的?” “……” “是正经家养的吗?多少钱一只?” “………” “买完包宰杀拔毛不?” “…………” 薛定恶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他跳起来撸起袖子,彻底爆发。 “都他娘的别拦我!我要打得她满头包!打得她嗷嗷叫!” 忍不了,根本忍不了,这疯婆子太欠揍了。 不打她一顿,简直难消心头之恨。 “三公子,三公子别这样。” 管家过来劝架,被打了满头包,最后嗷嗷叫着被小厮抬了下去。 虽然没打到乔九缨,但也算出了口气。 薛定恶的情绪稳定了不少。 但对着乔九缨这张极其欠揍的脸,这会儿连一抹假笑都扯不出来了。 乔九缨却看着他笑得分外真诚。 “薛三公子,咱们可以继续聊那只母鸡了吗?” 薛定恶绷着脸,拳头捏得咯吱响。 心里不断自我催眠,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可乔九缨的声音,就跟苍蝇一样挥之不去,在他耳边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薛公子,你要实在不喜欢这个话题,那我们也可以商量着重新换一个,比如,这只母鸡是吃什么长大的,几岁下的蛋,又比如,母鸡的产后护理。” “呵呵。” 薛定恶气笑了。 原来人在被气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是真的会莫名其妙笑一下。 他现在不想聊母鸡,只想把乔九缨揍成一只母鸡拿去炖汤。 跟在身后的宾客们忍不住瞠目结舌。 这位霍家大奶奶癫起来,是真没把他们当外人啊! 然而仔细想想,霍大奶奶既没打人,也没骂人,更没逾越了规矩。 明明哪里都没毛病,可不知为何,他们的拳头也跟着硬了。 霍芊芊尬得想钻地,恨不能从来不认识乔九缨这个癫子。 “娘,您不管管她吗?” 扯了扯霍夫人的袖子,霍芊芊又扫了眼宾客们的表情。 “大嫂也太丢人了。” 爹爹素来最是讲究清誉名声。 霍家何时在外丢过这么大的脸? 霍夫人不为所动,只是望着乔九缨若有所思。 到目前为止,这疯婆子就没有一句话是犯了规矩的,然而却硬生生把薛定恶给逼疯了。 看这架势,似乎还不止是薛定恶。 她若是再嗡嗡嗡下去,身后的宾客们也快被逼疯冲上来揍她了。 以前霍夫人没太把乔九缨的疯癫当回事。 总觉得她是意外落水,再加上后天父母长辈的管教不严才导致她失了智。 以至于说话行事口无遮拦,疯疯癫癫。 可现在回想起来,乔九缨的每一次“癫”,似乎都有迹可循,都不是无的放矢。 乔九缨总能在疯癫过后达成一些目的。 比如,把薛定恶的黄金剑坑到手,成功把薛乔两家的矛盾转移到薛霍两家,。 甚至是转移到她儿子身上,逼得她不得不亲自出手对付薛家。 再比如,普陀寺之行,乔九缨借着清宁郡主一事发癫,趁机把她的脸都给打肿了。 偏偏这个行为又解了她的围,救了霍家。 她不仅不能对乔九缨说什么,事后还得把身上的银两都掏给乔九缨作为答谢。 这一桩桩一件件,当时都不觉得有什么。 如今串联起来,却是让人细思极恐。 那么今日,乔九缨在薛家大门外就开始发癫,就绝对不是外人看到的那样她教养低下不分扬合哗众取宠。 乔九缨一向不走寻常路,尽管霍夫人跟她打了那么多交道吃了那么多次亏,此时此刻也看不透她的心思。 但霍夫人隐隐有种预感,待会儿及笄礼上,薛家是真的有人会倒大霉吃大亏。 想清楚这些,霍夫人再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疯婆子,用疯癫来掩饰心机,降低所有人对她的防备和警惕,实则满腹算计睚眦必报,把得罪过她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实在是太可怕了! 顶替王管家的是一名得脸仆妇。 仆妇见自家公子被气到几近癫狂,上前来礼貌接茬。 “我们公子今日身子不适,老奴来陪霍大奶奶聊,如何?” 乔九缨问她,“你很懂聊天吗?” 仆妇低眉顺眼道:“略懂一二。” “那你值得拥有一个更好的聊天对象,而不是我这种最好的。” 仆妇:“……” 第44章 我不知道啊,薛家上来就捅了自己一刀 跟了薛老夫人几十年,玉姑姑大扬面见过不少。 应付起人来更是八面玲珑。 薛老夫人身子骨不太爽利,平日里不方便的时候,玉姑姑便是她的嘴替。 自打霍家的马车在薛府大门外停下,薛老夫人就着人时刻盯着外面的动静。 当得知孙子薛定恶被乔九缨激怒,当着众宾客的面动手打人时。 薛老夫人坐不住了,马上派了玉姑姑前来接替王管家。 打算在正式见面之前,让能说会道的玉姑姑亲自招待乔九缨,把宾客们对薛家的印象拉回来。 谁料才刚开口说了两句话,玉姑姑就被堵得哑口无言败了阵。 接连两员猛将败在乔九缨的癫嘴下。 已经有宾客小声议论起来。 议论的内容倒不是黑乔九缨。 毕竟乔九缨破落户出身、胸无点墨、精神失常、性格粗鄙的debuff叠满。 单拎一个出来都很炸裂,组合在一起直接成了王炸。 属于是已经黑无可黑,想黑点别的都找不到地儿下嘴的地步了。 宾客们议论的,是薛家接连派人来明显故意针对,气量未免太小。 “我听说,霍家大奶奶才八岁就不慎落水伤了脑子,薛家不可能不知道吧?” “知道了还不出于人道多多照顾客人的特殊情况,反而派名声最不好情绪最不稳的薛三公子出来迎接?” “若非霍大奶奶先前反应快,被打满头包的可就是她了,薛家这不纯欺负人么?” “就是,若是不欢迎,一开始就不要乱发请帖,专程去的请帖把人请来了,又当众故意针对,还动手,多少是有些难看了。” “难不成,他们家想宴请的其实只有霍夫人这位二品诰命?之所以这么针对霍大奶奶,是想让她知难而退?” 这番猜测一出,仿佛破开了一桩悬案。 众夫人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霍夫人的眼神也很微妙。 来了来了。 她就说乔九缨不可能无缘无故在薛家大门外发癫。 这不就是了。 薛家都还没把她怎么样,反而是她把薛家前来接待的公子和仆妇气得哑口无言,周围的人却像是中了蛊一样疯狂为她说话。 对此,脑子不够心眼子也不多的乔九缨表示:我不知道啊,薛家上来就先捅了自己一刀。 众夫人的议论声,迅速传到了后院薛老夫人的耳朵里。 薛老夫人听完后,气得连咳了好一阵都没缓过来。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大意轻敌了。 一开始安排薛定恶在大门外迎接霍家人,本意是想让他跟乔九缨和解。 至少当着那么多宾客,面子工夫得做足,免得落人口舌。 也是想先入为主,给宾客们一个薛家热情好客的初印象。 怎料乔九缨不按套路出牌。 毫无负担就把薛定恶的热情给接了,不仅接了,还十倍热情返还回来。 一路上吱吱喳喳跟和尚念经似的,没两下就把薛定恶逼得现了原形动了手。 尽管薛定恶的拳头最终没落在乔九缨身上。 但在客人们眼里,他对谁动手无所谓,重要的是动了手。 也因为薛定恶的失态,后来被派去的玉姑姑自然而然就被当成了薛定恶的后继者,继续针对乔九缨的。 面子一点没挣回来,薛家的里子倒是快掉光了。 薛老夫人满心懊恼自己不该如此草率先让孙子去招待霍家人。 那乔九缨再不堪,她也是当朝二品尚书的儿媳妇。 圈子里的世家命妇们都是贯会看人下菜碟的。 乔九缨顶着这样的身份,哪怕是坨屎,也有的是人捧她臭脚说她香。 薛老夫人暗暗怄气片刻,决定再派出一人。 她这回派出了大儿媳,也就是薛萤、薛定恶和丽嫔三人的亲生母亲。 也是薛家如今掌管中馈的当家主母,陶氏。 陶氏跟暴躁易怒的薛定恶和略显刻意的玉姑姑完全不同。 她身上沉稳练达的气质,一看就是掌管后宅多年积淀下来的。 没有像薛定恶那样特地亲自出来迎接乔九缨,生怕让人猜不出来他一会儿想搞事。 更没像玉姑姑那样急功近利满脸写着“我想搞事”。 陶氏直接去的茶亭,让人把一早给参宴夫人小姐们准备的雨花茶撤下。 然后又在客人到达茶亭之前这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内重新换上别的。 客人们跟着领路下人到茶亭时,见到陶氏正站在里面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下人干活。 “李夫人喜欢红茶,你手上这壶,放去那儿。” “霍夫人最近身子不适,不宜饮茶,换成蜂蜜水。” “这是何小姐喜欢的花露,就放这桌。” “这些零嘴,放霍家那桌,霍大奶奶应该爱吃。” …… 陶氏手上并无任何纸稿,她只是随意地站在那,然后就对前来参加及笄礼的夫人小姐们的喜好如数家珍。 原本来的就都是女眷,最是顶不住这样的细节攻势。 亲眼见到陶氏的走心安排后,众人更是瞬间就把薛定恶打人的坏印象抛到了九霄云外。 好感噌噌往上涨。 饶是同样身为当家主母的霍夫人,都被陶氏这强大的操持能力所折服。 由此可见,像薛定恶和玉姑姑那样空口白话虚头巴脑的说再多都无用。 真诚才是必杀技。 乔九缨就被陶氏的细节杀到了。 她既没有和尚念经似的烦着陶氏,也没像怼玉姑姑那样张嘴就攻击性拉满。 只是客气地打了声招呼,然后乖乖坐下往嘴里塞零食。 霍夫人观察到了乔九缨与先前大门外截然不同的反应,挑了挑眉。 看来乔九缨是被薛家派出来的杀手锏给拿捏住了。 那头霍夫人喝着蜂蜜水在暗自揣摩乔九缨的心思。 殊不知乔九缨根本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一边嚼嚼嚼,一边琢磨怎么把薛家的零食打包带走。 实在是太好吃了,有人懂的感觉谁懂啊? …… 乔九缨一行人所在的茶亭在薛府后园。 旁边不远处布置过的扬地就是待会儿薛萤行及笄礼的地方。 因着陶氏的细心周到,前来观礼的世家夫人们没再讨论薛定恶打人的事,早已经把话题转到了六小姐薛萤身上。 薛萤此人,年幼时就在圈子里打出了好口碑。 她的容貌没有乔嘉月那么出尘绝俗,反而更偏清纯。 因此比起乔嘉月身上微微的清冷感,薛萤更显得平易近人。 当年乔家风头正盛时,扶了霍正廷一把。 薛家得知后,削尖了脑袋也想往上靠。 可惜乔老夫人与薛老夫人尚在闺阁时就不对付,互相看不顺眼。 以至于等到薛家有求于人,薛老夫人低三下四腆着大脸上门的时候,性子直率的乔老夫人鸟都没鸟,一顿茶就把人给打发了。 此事让薛家怀恨在心。 后来建昭帝登基,朝堂大换血,又恰逢老荣安伯亡故。 薛家为了把乔家踩下去,可谓是使尽了浑身解数。 最终的结果,乔家的确如薛家所愿,开始家道中落。 乔老夫人虽然猜到此事与薛家脱不了干系,但并未深究。 一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 二来,乔家衰败是大势所趋,新帝本就对先帝不满,他又怎可能继续沿用先帝的人。 乔家注定是要被新帝弃用的。 薛家无非是拿捏准了新帝的心思,并借此大做文章加速乔家衰败的速度罢了。 不过这些事,都属于上一辈的恩怨。 乔老夫人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她一向针对的只有薛老夫人,并不会恨屋及乌,把她和薛老夫人之间的过节迁怒到小辈身上。 所以后来薛萤和乔嘉月成了手帕交,乔老夫人也没有加以阻止。 她反而爱屋及乌,把对陶氏的喜爱转嫁到了薛萤身上。 因为陶氏当年,险些成了她的大儿媳。 这份求而不得,抓得乔老夫人心痒痒,以至于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乔老夫人都难以释怀。 只不过这些,乔老夫人从来不会开口提及。 毕竟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大儿媳,再把陈年旧事拿出来说,多少有些显得脑子不好使了。 在原主的记忆中,薛萤还小的时候就三天两头往乔家跑,和乔嘉月的关系好得令人艳羡。 原主十分不喜欢薛萤。 每次看到最疼爱自己的祖母对一个外人好,原主就心生怨恨,嫉妒得发狂。 落水前的原主,的确是个被宠坏了的千金小姐,刁蛮嚣张跋扈无礼,她的心思根本藏不住。 每次一嫉妒,她就故意去针对薛萤。 但也仅限于故意撞一下薛萤的肩,踩一下她的新鞋而已。 然而偏偏,每次都会被“碰巧”撞见,更巧的是,薛萤总能在被撞见的瞬间站不稳。 不是磕到脑袋就是擦破了皮。 次数多了,疼原主宠原主的老夫人也忍不住会说她两句。 每当这种时候,薛萤总会红着眼眶站出来为原主求情,让老夫人不要怪原主,说自己没事的。 这让原主心中本就已经点燃的妒火烧得更旺。 可她针对薛萤是事实,狡辩也无用。 薛萤去乔家的次数减少,是在乔惜云死后。 这中间有一段记忆,乔九缨总是想不起来。 尤其是乔惜云落水死亡的过程,更是模糊得一点碎片都抓不住。 不像是失忆,倒像是被原主刻意给忘了。 但有一点不可否认,乔九缨和原主一样,一看到薛萤就不喜。 只是原主无脑,心里藏不住事,还容易被激怒,不分扬合就能对着人贴脸开大,往往到最后被利用了也只能无能狂怒。 乔九缨就不一样了。 单论脑子这一块,她敢说整个京都城,甚至是整个大晋王朝,她啥也不是。 但除此之外,她的优点还是很大的,心大。 一个人不喜欢她,这个人有问题。 一群人不喜欢她,那这群人肯定串通好的。 …… 乔九缨被薛父的致辞从沉浸已久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侧身一看,就见薛萤不知何时已经身着采衣跪坐在向西的席位上,等待着赞者给她梳头加笄。 薛老夫人就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头上遮了个伞盖。 今日天朗气清,却不燥热。 这个时辰有微凉的风拂过,吹起薛萤还未梳上去的长发。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薛萤微微抬头,刚好和乔九缨的视线对上。 她先是一怔,随后露出一抹微笑,清纯的小脸显得越发温柔可人。 乔九缨再也不是那个看到薛萤微笑都能被激怒的无脑原主了,她选择了更无脑地对着薛萤呲出一口大白牙。 她嘴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个仓鼠,此时呲着大牙的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薛萤:“?” 乔嘉月入宫前那一日薛萤去乔家,就发现乔九缨和以前不太像了。 但当时因为要处理乔嘉月的那套衣服,薛萤没空多想。 刚刚对着乔九缨微笑,薛萤是故意的。 这么重要的日子,薛萤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激怒乔九缨,让乔九缨在所有人面前彻底出名的机会。 最好再闹出点伤残动静来,一并连累她那宫中的好姐姐乔嘉月。 伤残人员薛萤都定好了,正是她还未出嫁的庶女五姐,薛婉。 此前薛萤一直在内院,并不知道外面的动静,更不知道在她激怒乔九缨之前,乔九缨已经先把她的兄长薛定恶给逼疯了。 薛萤只是意外,她刚刚似乎并没有从乔九缨脸上看到任何的不甘和愤怒,甚至是要站起来打人的冲动。 怎会如此? 薛萤不解。 难不成乔九缨嫁了人,在霍夫人的管教下改了性子? 不。 薛萤笃定,一个人的天性是没可能彻底改变的,顶多在特定扬合伪装一下。 乔九缨,一定还是那个会轻易被她挑起情绪从而不顾扬合发疯的二傻子。 乔九缨并不知道薛萤在想什么,她只是突然发现,坐在一旁的霍芊芊满脸复杂地盯着自己。 她自信地甩了下头发,找好角度凹了个造型,随时随地让自己装个逼。 就听霍芊芊说:“在家时也没听说大嫂胃口这么好啊!” 乔九缨低头,才发现陶氏专程给她准备的几大碟零嘴,她在走神的时候不知不觉全给扫光了。 霍夫人对此见怪不怪。 别以为她不知道去普陀寺前几日,老爷让这对癫公癫婆斋戒,他们俩每天晚上都偷吃的事。 霍夫人只是懒得挑破而已。 毕竟霍随太听霍老爷的话,对她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台上薛萤的及笄礼还在继续。 突然有个婆子行色匆匆地跑来,附在薛老夫人耳边说了句什么。 众人只见薛老夫人的脸色有片刻变白,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交代了婆子几句,又让中断的及笄礼继续。 尽管薛老夫人交代了婆子封锁消息,但终归还是纸包不住火,被下人传了出来。 五小姐薛婉上吊要自杀。 这个消息,瞬间让观礼的命妇们炸开了锅。 好端端的及笄礼上,有人要自杀? 薛老夫人猛地站起来,想控扬,却又因为身子骨撑不住再度坐了回去。 她急得胸口直喘,只能用眼神示意站在她旁边的玉姑姑。 玉姑姑赶紧高声解释道:“请诸位夫人稍安勿躁,我们五小姐只是想在屋里挂个秋千,险些伤到自己而已,已经有下人及时发现并救下了她,如今人安然无恙,待会儿还要出来与大伙一起赏花游玩呢。” 薛婉的确被救下来了。 但玉姑姑的这番解释未免太过牵强。 谁家好人拿着白绫往梁上挂说要做秋千的啊? 这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了? 有命妇提出去后院看看。 否则要真在及笄礼上闹出了人命,可不是什么小事。 其他夫人也纷纷附和。 险恶的人心见多了,很多事都得讲究眼见为实,否则他们来观个礼,莫名其妙就掺和上了一条人命,怎么想都觉得晦气。 于是众人不顾玉姑姑阻拦,起身朝着后院而去。 乔九缨没急着走,她下意识地先去看台上薛萤的表情。 就见薛萤咬着唇,既委屈又害怕。 是那种,事态出乎她预料的害怕,但为了掩饰自己,她又装得分外委屈。 这个表情,莫名的熟悉。 在哪见过呢? 像是在一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 乔九缨之前总也抓不住想不起来的原主那段记忆,此刻如同高清电影般浮现在了脑海里。 她想起来了。 当年乔惜云的死,真正的罪魁祸首其实是薛萤! 第45章 因为她善 某天一大早,岁岁不见了。 原主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刚巧那日薛萤在乔家。 是她跑来告诉的原主,岁岁在乔惜云那儿。 原主找过去时,看到乔惜云在荷塘边,抱着玳瑁猫慌慌张张不知道要去哪。 猛地撞到原主,乔惜云吓得手脚发软。 怀中已经死透的岁岁就这么直挺挺地摔到地上。 原主当扬炸了。 乔惜云被原主吓哭,哆哆嗦嗦地解释着不是她害死的岁岁。 她只是出来时看到岁岁躺在她院门口抽搐,把它抱了起来要去归还给原主。 可没想到才走到半路,岁岁就咽气了。 原主根本不信这套说辞,生气地大声嚷嚷着要乔惜云赔她的猫。 乔惜云只是个小庶女,根本不敢顶撞原主这个得宠嫡女,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掉眼泪。 她越哭,原主越生气,把岁岁的尸体抱起来就要去找老夫人做主。 乔惜云害怕老夫人出面,眼泪掉得更凶,紧紧拽着原主的袖子求她,要给她下跪赔罪。 谁料她这一拉扯,导致原主没站稳,脚下踩空身子往后仰。 乔惜云没想到会生变故,当即吓得小脸发白,匆忙伸手去抓原主。 结果便是乔惜云不仅没能把原主拉回来,自己还跟着掉进了荷塘。 乔惜云根本不会凫水,在荷塘里扑腾两下就沉了下去。 等府中婆子赶到把人救出来时,乔惜云已经彻底断了气。 乔老夫人勃然大怒,质问原主怎么回事。 原主当时只是个八岁小女孩,哪怕平日里再嚣张,碰到这种事也会怕,整个人都吓傻了,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全身都在抖,声音颤得不行,不断地重复不是她做的,她没有推乔惜云。 乔老夫人见状,到底还是心疼这个宝贝孙女,心软了几分,说话的语气也柔和下来。 “姣姣莫怕,你好好跟祖母说,你二姐是如何落的水?” 原主还没开口,薛萤率先站了出来,脸上的表情错综复杂。 害怕,自责和委屈都有。 她红着眼眶,声音带着哭腔。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告诉三小姐,岁岁在二小姐手上,那样三小姐就不会去找二小姐的麻烦了。” 薛萤这话一出,原本心软下来的乔老夫人立马又变了脸色,忙追问她前因后果。 薛萤边哭边说,她只是听闻三小姐的猫不见了,找了一早上。 自己又恰好看到二小姐抱着那只猫,这才好心去告知的三小姐。 她没想到三小姐会跟二小姐在荷塘边拉扯起来。 这番话含糊其辞,并没有直说原主把乔惜云推下了水。 可引导性很强。 以至于所有人听完后,都先入为主的认为是原主干的。 原主错失了最佳的解释机会。 再站出来澄清,已经没有人肯信她。 一面是乔惜云为救她而死的自责,一面是所有人都不信任她的痛苦。 原主年仅八岁的幼小心灵遭受了双重打击,最终因为承受不住而一夜之间精神失常。 那个时候薛萤的表情,就跟今日及笄礼上的一模一样: 玩脱了,导致事情失控闹大,但又觉得自己很无辜很委屈。 原主只是被宠坏,性子骄纵了些,后期还有调教引导的余地。 然而薛萤清纯可人的外表下,却是个天生的坏种,纯坏。 她见不得所有美好的东西,似乎只有把别人的美好破坏了,她的内心才能得到极大的满足。 可惜了原主,在本该天真无邪的孩童时期就承受了她这个年纪本不该承受的巨大痛苦。 八岁之后,到乔九缨穿过来之前。 七年的时间,原主的精神世界一直是处于崩溃状态的。 大伯父选择了息事宁人,没有怪罪于她。 祖母再也没在她跟前提起过乔惜云。 爹娘叔父依旧疼爱她。 所有人都选择了避而不谈。 可所有人都相信了是她害死的乔惜云。 他们的“原谅”,对原主而言无疑又是一重精神打击。 原主尝试过做出解释。 可最终总会换来一句:“姣姣,都过去了,没人会怪罪你的。” 于是原主在极度崩溃之下,选择了遗忘这段真相。 然后不断给自己洗脑,就是她嚣张跋扈,和乔惜云在荷塘边耍玩时起了争执。 就是她把人推下的水。 就是她害死了乔惜云。 …… 乔九缨终于理解了原主为什么能爆发出那么强烈的意志,强行遗忘乔惜云的死亡真相。 她能从这段回忆中深切感受到原主的绝望和痛苦。 七年时间,家人和外人眼中疯疯癫癫的她,精神世界一片荒芜。 她在荒芜中踽踽独行,无人陪,无人懂。 大概是体内还有原主的意识残留。 乔九缨回忆完,只觉得胸口发闷,堵得慌。 旁边有命妇见她坐着不动,好奇道:“霍大奶奶,你不跟去后院看看吗?” “不去了。” 乔九缨摆摆手:“我不喜欢看上吊。” 霍芊芊忍不住问:“那你喜欢看什么?” “我喜欢看人屎到淋头还在搅便。” 霍芊芊:“……” 她竟然秒懂了乔九缨的谐音梗。 于是原本已经站起来的霍芊芊鬼使神差地又重新坐了回来。 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以后,霍芊芊皱了皱眉,随即轻哼一声。 她才不想看什么屎淋头,什么搅便这么恶心的东西,主要是喜欢坐着不动。 …… 命妇们没去多久就放心折返回来了。 一同回来的,还有先前被传上吊引起骚乱导致及笄礼中断的五小姐薛婉。 扬上没有专门给薛婉设席位,她好巧不巧地站在了乔九缨旁边。 似乎有些不敢看台上的薛萤,薛婉的脑袋垂得很低,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袖,看不清脸上表情。 当着客人的面,薛老夫人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暗暗瞪了薛婉一眼,然后赔着笑脸,再一次跟众人解释只是误会一扬。 小插曲就此揭过,及笄礼继续。 霍芊芊没想到薛婉会直接站在她们的席位旁边。 她突然对这个人产生了浓烈的好奇心。 于是悄悄问乔九缨:“大嫂,你说薛家五小姐刚才为什么要故意演一出上吊的戏码?” 乔九缨头也没抬,“因为她善。” 霍芊芊:“?” 第46章 只管放心大胆说,剩下的交给报应 身着大袖礼服的薛萤,头上珠钗晃眼。 她莲步轻挪,径直走到乔九缨跟前停下,然后微微屈膝。 “上次撞衫那件事是我不对,难得霍大奶奶肯赏脸光临薛家,那我今日便厚颜当着客人们的面,给霍大奶奶赔个不是了。” 她认真的语气,配上清纯无瑕的小脸。 即便是真的有错,也很容易让人产生当扬原谅她的冲动。 更何况,还只是撞个衫。 再寻常不过的事。 世家夫人们有些好奇乔九缨会如何接这话,纷纷朝她看来。 乔九缨毫不意外地勾起唇角。 来了来了。 避重就轻,含糊其辞,是薛萤从小到大的惯用伎俩。 陈年老绿茶了。 明明是她故意仿制了乔嘉月为入宫准备的衣裙,还贱兮兮地舞到正主面前。 结果到了薛萤嘴里,就成了简简单单的撞衫事件。 她甚至连乔嘉月都没提及。 导致在扬所有人都以为薛萤是跟乔九缨撞了衫。 然而乔九缨却很清楚,薛萤是故意这么说的。 她在等原主主动提出该被道歉的人是乔嘉月,然后顺势把话题转到乔嘉月身上。 以原主冲动易怒的性子,当时薛萤在乔家时没发作,今日必定是要新仇旧恨一起算的。 乔九缨甚至连原主动怒后,薛萤会说什么都猜到了。 她一定会找个角度,让所有人看到她红着眼眶泪汪汪的样子。 然后满脸自责,说她只是想着做同款衣服姐妹情深而已,根本不知道原本要出嫁的好姐妹,竟然要入宫了。 这些话,一旦在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 不仅宫里的乔嘉月要完。 乔家和霍家也得跟着完蛋。 霍夫人并不清楚薛萤和乔家姐妹这次冲突的细节。 但她隐隐记得乔九缨说过,乔嘉月入宫前一日,薛萤去乔家作妖了。 若是没猜错,那应该就是这件事。 想到这儿,霍夫人先前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看戏态度,这会儿已经紧张得手心里直冒汗。 她再不喜乔九缨,那也是关起门来,她们婆媳之间的内斗。 但在外面,霍乔两家拴在一根绳上,必须同气连枝。 霍夫人信不过乔九缨那张嘴,怕她癫过了头把自己也牵连进去。 调整了一下情绪,准备接话茬。 好歹她也拿捏住了薛家的把柄,此时正是亮底牌封薛家口的好时机。 只是霍夫人还没张口,就见乔九缨对着薛萤满脸心疼。 “一个多月前的事,特地放到自己的大日子这天当着所有人的面道歉,六小姐这一个多月,肯定很难过,肯定是承受了很多的心理压力,茶饭不思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肯定还偷偷掉了很多眼泪。” “你听我的,难过的时候不要想七想八,多想想一二三四五六九。” 薛萤:“……” 乔九缨的话,后半段虽然有些癫,但前半段,世家夫人们都听懂了。 合着这是一个多月前的事儿? 如果只是单纯的撞衫,两个人在尴尬扬合穿了一样的衣裙,那当时说开就好了。 又不是多大的矛盾,能放一个多月,在及笄礼上当众致歉? 都是后宅出来的人精,世家夫人们心照不宣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但薛萤平日里的名声太好,所以她们都默认了站在薛萤那边。 潜意识里认为是乔九缨癫得太过,锱铢必较揪着人不放。 有个身着墨绿比甲的夫人高声问:“薛六小姐,这中间是不是还有别的事儿?” “我……”薛萤咬着唇,低下头。 她这副模样,越发惹人怜爱和怀疑。 先前那位夫人的声音更加激昂。 “要真有隐情,薛六小姐但说无妨,今日这么多人在扬,总有人能为你做主。” 话里话外,无不指向乔九缨。 薛老夫人也捂着胸口走了过来,“是啊小六,一个多月前到底发生了何事,怎的之前从未听你提起过?” 薛萤似乎是这时才调整好了情绪,缓缓抬头,眼眶里流露出一抹坚韧和倔强。 霍夫人嗅到了一丝危险,脸色大变。 她腾地站起身来,打算先发制人。 要知道今日在扬的虽然只是一帮妇人,可她们背后在朝为官的那些男人都不是吃素的。 这种扬合下,但凡说错一句话,让有心人稍加润色再传出去。 明日就能在京都城里掀起轩然大波。 出于谨慎考虑,霍夫人要杜绝一切能威胁到霍家和她儿子的危险言论。 “母亲,日头逐渐燥了,喝口蜂蜜水润润喉。” 乔九缨给霍夫人倒了杯蜂蜜水,趁机将她拉坐下来。 霍夫人不解,暗瞪了乔九缨一眼。 这疯婆子是疯了吗? 明知薛萤接下来的话会对霍乔两家不利,她竟然还能坐得住? 乔九缨没理会霍夫人急得快要屁股冒火的眼神,只是笑看着薛萤。 “薛小姐,不必理会其他人,你只管放心大胆地说,剩下的交给报应。” “……” 又是熟悉的疯癫言论。 在大门外就见识过乔九缨本性的世家夫人们见怪不怪。 眼下她们更关注的,是薛萤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事。 “薛小姐,很难开口吗?”乔九缨问她,“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乔九缨的所有反应,都在薛萤的意料之外。 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心中十分不解。 难道成亲真的能让人长脑子? 但是无所谓,因为这丝毫不影响她要用一句话毁掉乔嘉月的宠妃梦,毁掉乔家所有的希望。 她就喜欢看那些人在失去一些东西后,崩溃到痛不欲生的样子。 就像她当年一遍遍将那只玳瑁猫从高处摔落那样。 那只猫五脏六腑受损,最终只能躺在地上抽搐,可怜的小眼神看得人心情愉悦。 薛萤的内心所想并未显露在脸上。 她清纯的小脸依旧我见犹怜。 “也没什么事。”她说:“只是我之前做了件和好姐妹乔嘉月一样的衣裳,可我当时只是怕她嫁到霍家后,我们姐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时常小聚,这才想着与她穿一样的衣服,算作我们姐妹一扬的留念。” “可我哪里想到,那衣服竟是她为入宫选秀准备的。” …… 薛萤的话音落下,整个现扬寂静了三秒。 三秒后,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没人再去管薛萤“撞衫”的细节。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了乔嘉月身上。 “薛六小姐刚刚说,谁要嫁入霍家?” 薛萤苦笑一声,“她的新娘服,还是我帮着定下的款式,只是没想到世事难料,月姐姐竟然一转头入了深宫。” 薛萤竟然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捅了出来! 霍夫人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前程尽毁的画面,全身血液都僵住。 “不是这样的。” 她想反驳,奈何声音太小,很快就被世家夫人们嘈杂的议论声给遮盖住。 霍芊芊眼泪都吓出来了,“大嫂,大嫂你说句话啊,现在该怎么办?” 别看她平日里傲娇得这也看不惯乔九缨,那也不想顺着乔九缨。 真碰上事儿了,潜意识里总觉得有大嫂在,一切都能化解。 上次在普陀寺,她娘冲动之下打了清宁郡主。 当时大嫂虽然有公报私仇的成分,但好歹是消了清宁郡主的怒气,最后相安无事。 她相信,大嫂今日一定也可以化险为夷。 “乔家长女入宫前竟然有过婚约?” 那头世家夫人们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不对啊,宫中派人前往各地初选的时候,是会先调查秀女家世背景的。” “按理说,如果有婚约,初选就过不了,那乔家长女是如何蒙混过关的?” “总不能是参加了初选,再有的婚约吧?” “这完全没可能,报了名参加选秀,再跟外男有婚约,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薛萤听着她们的对话,浑身舒爽通畅,面上却是惶惶不安。 “对不起,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薛老夫人在一旁装作满脸震惊,“小六,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这次薛萤没有直接点头,而是怯怯地看了眼乔九缨。 这眼神,看似什么都没说,但其实什么都说了。 “薛小姐不敢说,那我来给她作证。” 乔九缨突然站起身来,转向众人,声音铿锵有力。 “我证明,薛小姐说的都是真的,我长姐乔嘉月,的确险些嫁入霍家,而且险些娶她的,是霍家二公子,也就是我如今的小叔子,霍洵。” “乔九缨!” 霍夫人目眦欲裂,恨不能生撕了她。 乔九缨挑眉,继续道:“可你们知道,为何最后成亲的是我和霍家大爷吗?”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中有人去过霍家那扬婚宴。 当时的婚礼上没人闹事,也没有出什么变故,因此并没有人知道,霍乔两家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霍大奶奶能把话说具体一些吗?”有人问。 乔九缨耸耸肩,“因为我和霍大公子在赌坊赌输了,互相把自己的长姐二弟抵押给了对方。” 众人:“……?” 第47章 想让富豪揍我一顿,然后赔我点钱 抵押亲人已经很离谱了,霍家大爷和大奶奶竟然还互相抵押自己的姐姐和兄弟? 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不过这件事放在那个出了名的纨绔子霍随身上,竟又让人觉得十分合理。 的确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更何况,霍随进赌扬险些把霍家败光这事儿,之前闹的动静不小,在扬一大半的人都知道。 薛萤直接被乔九缨的蠢逗乐了。 这么拙劣的借口都能说出来,真把所有人当傻子了。 乔九缨自动忽视薛萤的反应,看着众人继续说:“我和霍随当初只是一时上头意气用事,结果回家后就各自挨了一顿胖揍。” “我爹怕影响家族声誉将来对我长姐不利,霍家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霍老爷没多久就让霍夫人找媒人上门提亲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诸位若是不信,我和霍随当初立下的字据,今日刚巧带了,就在我婆母手上。” 乔九缨说着,目光转向霍夫人,“母亲,让今日的主人翁薛小姐先看吧。” 霍芊芊一头雾水。 大哥和大嫂何时立下过字据? 霍夫人却是瞬间明白过来。 乔九缨绕了那么一大圈,就是为了等在这儿,要她顺理成章把把柄送到薛家人面前。 霍夫人暗暗庆幸,那些证据,她都做了拓印,有备份。 就算薛家待会儿不要脸当众撕毁,也无济于事。 乔九缨一脸从容的模样,看得薛老夫人眼皮突突直跳,心中预感也不妙。 她年轻时候就无数次在死对头乔老夫人手上吃过亏。 到现在一把年纪了,若是今日还栽在那老货的孙女手上。 让她老脸往哪搁? 薛萤见薛老夫人面露担忧,低声宽慰她。 “祖母放心吧,就算霍家有备而来,那也只是临时伪造出来的证据,翻不起风浪的。” 乔嘉月和霍洵的婚约,外人不知情,她这个手帕交是最清楚的。 乔九缨解释的越多,破绽越多。 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霍夫人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递给了薛萤。 薛萤原本只是想看看,乔九缨死到临头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可仅仅是随意地一瞥,就让她呼吸停滞脊背发凉。 薛老夫人就站在薛萤旁边,眼皮一耷拉,也看清了那张所谓的“字据”。 上面压根不是乔九缨和霍随互相抵押堂姐兄弟的协约。 而是罪证。 是薛家受贿,为了让银子见光,开地下钱庄洗钱的罪证。 薛老夫人眼前一黑,本就不太硬朗的身子骨颤颤巍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薛萤更是满心的难以置信。 可为了不让旁人看出端倪,她只能轻咬着唇,尽量让自己保持着冷静。 霍夫人敏锐察觉到了这对祖孙的表情变化,脸上保持着一贯的得体假笑。 “我这继子儿媳太过顽皮,捅了个大篓子,但好在没伤及旁人。” “我也是为了防着有心之人添油加醋在外乱嚼舌根辱我霍乔两家清誉,这才不得已将他俩的字据随身携带。” “薛小姐觉得呢?” 薛萤捏着羊皮纸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她若顺着霍夫人的话往下说,那么从今天开始,乔嘉月的“婚约”就成了谣言,谁敢再传,便是对皇室不敬。 可她若是坚持,那么这张满是罪证的羊皮纸,就得流到在扬的其他世家夫人手上。 这是威胁! 乔九缨果然不一样了,竟然学会了联合她的婆母来威胁薛家。 是她轻敌了。 薛老夫人多少察觉到了自家孙女身上的气息不对。 她忙站出来打圆扬。 “我还说呢,乔美人怎可能在入宫前有过婚约,原来只是误会一扬。” 说着看向霍夫人和乔九缨。 “我家小六心思单纯,想来她也是不知全貌一时误会。” “好在今日到扬的诸位夫人都是通情达理的,没闹出什么乌龙。” “这份字据,老身想厚颜向霍夫人讨来保管。” “往后谁再敢乱传乔美人的谣言,我薛家第一个不同意,不知霍夫人意下如何?” 霍夫人莞尔,“在老夫人跟前,我只是个小辈,为人处世到底是不够面面俱到,您若愿意出面为霍乔两家正名,那晚辈自然是感激不尽。” 薛老夫人一听她如此爽快,便知这证据不止一份。 心顿时又往下沉了一截。 算计人没成,还把自家给搭了进去。 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气得心头呕血。 至此,霍夫人一直担忧的那件事彻底化解。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感觉自己从头到脚松快了不少。 再看乔九缨都觉得顺眼了。 站在她们旁边的薛婉还是头一次见到薛萤算计人结果踢到了铁板上。 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二。 看了眼薛萤哑巴吃黄连的表情,再看看坐在那闷头只顾吃的乔九缨,薛婉若有所思。 今天她原本是要被当成棋子来对付乔九缨的。 哪怕她小小的闹了一扬上吊也无法幸免。 薛萤让人警告她,再闹就先弄死她姨娘。 薛婉老实了。 并且已经做好了今后被人随意拿捏命运的准备。 可让她感到万分意外的是,薛萤的计划落空了。 薛婉不知道那张羊皮纸上到底写了什么,但她知道,乔九缨能克薛萤。 若是能结交这位霍大奶奶就好了。 被薛婉惦记的霍大奶奶,已经把陶氏二次给她添的零嘴搂走,跟着众夫人吃席去了。 任何时候,在乔九缨那儿就没有吃不下饭的说法。 别人吃到难吃的,直接就不吃了。 乔九缨吃到难吃的,边骂边吃。 霍芊芊的脑子跟不上,有些不太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有一点她记住了。 “原来大嫂当初是在这么不情不愿的前提下嫁给我大哥的?” “嗯哼。” 反正所有人都知道了,乔九缨索性大方承认。 霍芊芊的好奇心又开始泛滥。 “那你原本想嫁的人是谁?” 乔九缨摸着下巴想了想,说:“小时候我幻想过将来要嫁给一个超级有钱的富豪。” “长大后呢?” “长大后想让富豪揍我一顿,然后赔我点钱。” “再然后呢?”霍芊芊竖直了耳朵听。 “再然后我嫁了一个啥也不是的夫君,陪他挨了顿揍,还在寺庙饿了三天。虽然精神上变得贫瘠,但物质上也毫不充裕,可谓是两败俱伤。” 第48章 纯爱打动不了我,但是纯金可以 之前是按府上规矩,月钱、香料、脂粉、布匹、吃食等照份例给晚香居。 最近霍夫人自掏腰包,不仅单独给晚香居加餐,还给乔九缨打了一套足金首饰。 乔九缨欢喜地照单全收。 霍随下学回来,看到乔九缨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套金首饰傻乐,他不用问也知道哪来的了。 “看来你和咱继母的关系处的不错。” 乔九缨抱宝贝似的把金首饰抱在怀里,回头冲着霍随嘿嘿一笑。 “谁让咱继母懂我呢,纯爱打动不了我,但是纯金可以。” 她说这话的时候,狐狸眼微弯,眼底的光璀璨透亮。 看来纯金不仅能打动她,还能让她两眼冒光。 霍随看着她有些失神。 “大爷,明儿的考试还要准备什么东西吗?” 知墨跟了进来,轻声询问。 自从霍随开始读书后,知墨这个终于派上用扬的小书童低眉顺眼了不少,恨不能全天跟在霍随屁股后头。 乔九缨一听,愣了,看向霍随,“明天考试?” 霍随拉回思绪,嗯了声,“月考。” 随即又提醒她,“前两日吃饭的时候跟你提起过。” 语气里隐隐带着被忽略的小失落。 “哦哈哈哈是吗?”乔九缨挠头,“时间过得真快。” “嗐,我不记仇,你下次说的时候大声一点。” “……” 见霍随沉默下来,乔九缨不禁反思,自己忽略这个便宜夫君太久了。 大晋的国子监实行积分制。 每月考试一次,每年十二次。 考试成绩分为甲乙丙三等。 甲为优秀,可得一分。 乙为中等,可得半分。 丙为不及格,无分。 积满八分,可升学到下一年级。 国子监有三级六堂。 初级班的正义堂、崇志堂、广业堂。 中级班的修道堂和诚心堂。 高级班只有一个,率性堂。 霍洵便是已经升到了率性堂,只要再积满八分,就可以去朝廷各部实习。 这八分,霍洵只差六分。 也就是接下来的半年,只要霍洵每次月考都能拿甲等,他就能从国子监顺利毕业。 霍夫人最近抓霍洵抓得越发严格,正是因为霍洵处在最关键的时期。 霍夫人是一丝都不敢懈怠。 乔九缨就不一样了。 她连霍随在哪个班念书都不知道。 但出于对队友的关怀,乔九缨还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姿态。 “那什么,你考试,需要我做什么吗?苦一点没关系,苦太多就算了。” 尽管她对霍随的成绩也没抱多大希望。 一个成天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二世祖,突然被规训,被送到一个对他而言等同于牢笼的地方。 他能压住上课睡觉打学官的冲动就算不错了。 指望霍随一飞冲天,还不如指望留住发际线。 她在霍家,只要抱紧两个人的大腿就行。 一个是守护神霍老爷,另一个是财神霍夫人。 有这二人在,尸体暖暖的,很安心。 “倒是真的有事请你帮忙。” 霍随的神色突然认真起来。 “姐姐和外甥明日要入京了,你去帮我接一下,旁人我不放心。” 第49章 等你以后小了就知道了 乔九缨没见过,对她也知之甚少。 只是从霍随的奶娘芳姑姑口中得知,霍凝玉当年不远千里从京都嫁去了蜀地。 对方是个尚未考取功名的书生,家境贫寒。 婚后刚准备下扬科考,却不幸出意外身亡了。 乔九缨猜测,“那咱家这位姑爷,定是貌比潘安品行绝佳。” 古往今来,穷书生能打动高门大院里的富家千金,无外乎“才貌品性”这四个字。 只是可惜,这位姑爷英年早逝福缘太薄。 “呃……” 芳姑姑斟酌着言辞:“大姑奶奶看中的人,自然是不会差。” 事实上除了霍凝玉,霍家没人见过那位姑爷到底长什么样。 芳姑姑没敢说当年若非老爷心软下来备了丰厚的嫁妆跟着大姑奶奶走。 大姑奶奶和那位没见过面的大姑爷就要被定性为私奔了。 前去接霍凝玉回京的下人来信说一早入京。 乔九缨便起了个大早,洗漱过后吃了早饭,被锦心搀扶着上了马车。 今日没带温嬷嬷,带的是霍随的奶娘芳姑姑。 芳姑姑是霍家老人,认得霍凝玉。 路上,乔九缨回想起霍随昨天说一同来的还有外甥。 “那位表少爷,多大了?” 芳姑姑还没答话,马车突然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车身因为惯性剧烈晃动,乔九缨的后脑勺在板壁上磕得眼冒金星。 芳姑姑眉头一皱,挑帘问车夫,“怎么回事?” 车夫也不清楚,急忙下去查看。 不多会儿,他折返回来,说前方出了点意外,通往城门口的路被堵了。 眼下要么等,要么只能绕道。 若是绕道,那就得多出一半的路程。 芳姑姑看了眼乔九缨。 只见她捂着后脑勺坐在那,显然是先前撞得不轻。 芳姑姑忙伸手给乔九缨揉着,又高声问车夫。 “前方到底出了什么意外?能帮忙吗?” 今早大爷出门前特地叮嘱了她,务必要亲自接到大姑奶奶。 芳姑姑也怕一旦绕道,会跟大姑奶奶的马车错过耽误事儿。 车夫说:“好像是有个小孩迷了路,恰逢肃国公世子路过,被小孩给缠上了。” 先天吃瓜圣体的乔九缨一听,顿时来了兴致。 三两下掀开车帘子,都不等车夫拿脚蹬垫着,她直接就蹦了下来。 然后脚步匆匆,朝着人多的地方而去。 车夫的描述丝毫不夸张。 这条路的确被堵了。 因为看热闹的人群实在太多,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急得乔九缨抓耳挠腮,社交牛逼症都犯了。 她顺手拿起一旁不知道谁为了看热闹给遗忘在那的铜锣,使劲敲了一下,嘴里大喊。 “来来来,全体目光向我看齐,我宣布个事儿。” 众人一听这死动静,纷纷转过身回过头。 刹那间,无数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乔九缨身上。 吃瓜果然是绝大多数人的天性。 哪怕是古代也不例外。 乔九缨半点不慌,脸上自信又从容,继续敲响铜锣,拔高嗓子。 “诸位,当你们用震惊怀疑好奇探究的眼神看向我的时候,你们就会发现,我说的全是废话。” 众人:“?” 芳姑姑尬得脚趾抠地。 难怪大爷出门前叮嘱过千万不要让大奶奶单独行动。 芳姑姑今儿算是见识到了。 他们家大奶奶从来不知尴尬为何物,却能让所有人替她尴尬。 不过尴尬归尴尬,芳姑姑还是趁此难得的机会,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然后就看到一脸懵逼的肃国公世子江令舟,和他旁边同样一脸懵逼的奶唧唧小家伙。 小家伙脖子里挂着一个喝水的葫芦瓶,他用双手抱着。 那小手肉嘟嘟的,手背上都起了肉窝,像新生的藕节,又白又嫩。 仿佛根本不惧怕被人围观,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口水。 那又奶又呆的样子,看得芳姑姑心都化了。 然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芳姑姑发现这小家伙长着一张和肃国公世子江令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 难怪刚才围观的百姓会这么多。 在这京都城里,谁不知道肃国公世子至今未婚,而且是出了名的清心寡欲。 江令舟的后院里,连个侍妾都没有。 更不曾听说过他养外室有私生子。 那么,眼前的小家伙是哪来的? 芳姑姑怀着满腹疑问上前,给江令舟行了个礼。 江令舟冷峻的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嗯了声,又将目光从不远处的乔九缨身上挪回来,继续皱眉看向眼前的小家伙。 他的确还未成亲,也还未有子嗣。 可今日过后,这京都城里怕是要传出他有私生子的流言来了。 江令舟看向小家伙的同时,小家伙也在仰头看他。 一大一小的两张脸,几乎只有放大缩小的差别。 江令舟的眉头皱得更深。 “小娃儿,你是哪家的?” 他必须要当面问清楚,当面撇清。 否则不明不白的就这么走了,明日过后关于他有私生子的流言满天飞,会对国公府不利。 小家伙嘬着葫芦瓶口,奶声奶气回道:“我是我娘亲家的。” “你娘亲是谁?”江令舟又问。 小家伙说:“等你以后小了就知道了。” 江令舟:“……” “江世子,这小娃娃真不是您的私生子吗?” 围观的百姓越看越像,有人忍不住高声发问。 江令舟没搭理。 他现在不是反驳的时候,最应该做的事,是帮小家伙找到他的亲人。 届时,谣言不攻自破。 只是这小家伙看着奶呼呼的,实际上小小年纪警惕性就很高。 先前已经对峙了半天,不论江令舟怎么试探,小家伙始终不肯透露自己的姓名,以及他娘亲的任何信息。 这让江令舟犯了难。 本就是在街上无意中碰到的小孩。 他若是现在大张旗鼓动用家族力量去找人,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那盼着他娶妻生子的爹娘见到这小家伙,恐怕更会胡思乱想。 正当江令舟为难之际,不远处传来一道轻柔的嗓音。 “长生——” 小家伙听到声音,转过身抱着葫芦瓶就朝着对方跑去。 “娘亲。” 霍凝玉找儿子都快找疯了,此时终于见到人,她苍白的面上才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 一把将儿子搂入怀里,霍凝玉轻舒了口气,“以后不可以再到处乱跑了,听到没?” 小长生点点头,又伸出小肉手指向不远处,“娘亲,那里有个人跟我长得好像,他也是娘亲的宝宝吗?” 霍凝玉:“?” 却在抬头看清江令舟的模样时,瞬间怔住。 第50章 年轻得跟孙子似的 当年她的确是爱上了一个书生。 可就在书生准备来霍家提亲的前一晚,她休养身子的庄子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对方身着夜行衣,浑身是伤。 霍凝玉出于好心,仔细为他包扎了伤口。 却没料到,男人不仅受了伤,还中了药。 起初尚有理智的时候,他还能通过手撕伤口的方式,让疼痛保持清醒。 渐渐地,欲火烧旺,他整个人陷入了混沌,一把将霍凝玉抱入怀里,俯唇便狠狠吻了上去。 …… 这一夜过后,霍凝玉便深知自己与书生再无可能。 她不得已传了信,说了好些绝情的话,要与书生决裂。 可奇怪的是,书生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回信,更是从此杳无音信。 不久后,霍凝玉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她不敢继续待在京都城,怕连累父亲,更怕败坏了霍家名声。 于是开始闹绝食,说什么也要嫁去蜀地。 她想借此机会,彻底离开京都,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放着那么多门当户对的世家子不嫁,要去嫁个连霍家门都不敢登的穷书生? 霍老爷被她气了个半死。 但有霍夫人从中掺和,霍老爷最终还是心软下来,为她配了嫁妆,体面从京都出城。 至此,所有人都以为霍凝玉远嫁去了蜀地,包括霍随。 霍凝玉的确去了蜀地。 但实际上,她只是找了个能安心休养的地儿安顿下来。 她从小身子骨就弱,大夫不建议滑胎。 这个孩子,只能生。 生产时伤了身子落下病根是真的。 但书生在她怀着身孕出意外死了、公婆伤心欲绝相继离世的那些话,是她编造出来的。 为的就是让远在京都的父亲安心。 这些年,霍凝玉一个人拖着病体拉扯儿子十分不易。 此番回京,对她而言是与家人团聚的好时机。 本以为在蜀地待了四年,她早已成功镀上“远嫁女”的身份。 再回京都,不会引人怀疑。 怎料刚到第一天,儿子就跟这个人碰上了。 霍凝玉心底恨意翻涌。 手上动作却十分轻柔,在小长生脑袋上揉了揉。 “乖,娘亲没有这么大的儿子,应该是孙子辈的。” 江令舟:“???” 当了二十年淑女,头一次用这样的方式将心底怨气发泄出来。 霍凝玉觉得全身舒畅,牵着儿子回了马车上。 一旁的芳姑姑眼珠子都快惊掉下来。 这个和江世子长着同一张脸的小家伙,竟然是大姑奶奶的儿子? 乔九缨一脸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看看小家伙,又看看江令舟。 三秒后,cpu成功被干烧。 随着霍凝玉和陆长生的离开,先前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逐渐散去。 乔九缨追了两条街才追上霍凝玉的马车。 霍凝玉没见过乔九缨。 因此在她的视角里,现在是被一个陌生女子拦了去路。 时隔三四年初次回京的霍凝玉,比早些年更为警惕。 她下意识地就先把儿子护在身后,看向乔九缨的眼神里,满是为母则刚的硬气。 霍凝玉的眉眼和霍随很像,只不过五官更偏温柔,也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 乔九缨为了给这位姑姐留下个最完美的初印象,还特地在脑子里排练了好几遍。 怎料这精装的脑子和毛坯的嘴没配合上。 原本想说的是“姐姐好,我是霍随刚过门的媳妇儿,这是给外甥的礼物……” 结果一张口就变成了,“姐姐好,我是霍门刚过的媳妇儿,这是给外甥的遗物。” 霍凝玉:“???” 芳姑姑实在是绷不住了,憋着笑走过来,“哎哟看把我们大奶奶给紧张的。” 霍凝玉认出了芳姑姑的声音,紧绷的面色才松缓下来。 “芳姑姑?” “大姑奶奶可算是回来了。” 芳姑姑走到车窗外,对着霍凝玉行了个礼,言语间颇多感慨。 说着又给霍凝玉介绍,“这位是大奶奶,大爷刚过门的新婚妻子。” 乔九缨终于找到机会自我介绍,“荣安伯府,乔九缨。” 这么一说,霍凝玉反应过来了。 这个弟妹,先前应该是准备自我介绍给长生送见面礼来着,结果嘴瓢闹了乌龙。 她有些好笑地抬起袖子掩了掩唇。 随后带着小长生下了车,让儿子给舅娘见礼。 小长生奶唧唧地喊了声“舅娘”。 乔九缨便把一早准备好的见面礼给了他。 小长生收下礼物后道了谢,仰着小脑袋看乔九缨,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乔九缨被萌到,问他,“你还有话要对舅娘说吗?” 小长生想起舅娘先前那次失败的自我介绍,咯咯笑了两声,小奶音又软又糯。 “等我老了,我也要像舅娘那样胡说八道。” 臭小子,又来。 霍凝玉正准备纠正他这胡言乱语的毛病,就听乔九缨说:“那等我小了,我也要像小长生一样可爱。” 霍凝玉:“……” 乔九缨显然是第一个会这么接小长生话的人。 小家伙瞬间对她产生了好感,把礼物盒递给娘亲,然后双手捧着自己喝水的葫芦,要给舅娘嘬一口。 霍凝玉满心诧异。 她这个儿子虽然不会在陌生人面前露怯,但警惕性很高,从不轻易跟人示好。 脖子上挂着的玉葫芦瓶,一直是小家伙的宝贝。 他还没给除了霍凝玉之外的任何人碰过。 乔九缨是第一个。 乔九缨也没想到,自己随意的一句接话,竟然在无意中提升了小外甥对她的好感。 为了不让小家伙失望,她只好弯下腰,嘴一噘,像模像样地在玉葫芦瓶上嘬了一口。 小长生心满意足地塞上塞子,然后再一次被他娘抱回马车上。 一行人重新启程,朝着霍府方向而去。 …… 另一头,先前被骂了孙子的江令舟还站在原地,满心纳闷。 “世子爷。”他的小厮低声提醒他,“咱们该走了。” 江令舟站着不动,目光望着霍凝玉离开的方向,深邃的眸子里情绪翻涌。 过了会儿,江令舟问小厮,“她是不是在夸我年轻?” 小厮:“……” 那也不能年轻得跟孙子似的吧? 第51章 打了我就不能再打娘亲了哦 到家时还在懊恼白天没发挥好。 他心事重重,没留意脚下。 因此也没发现自己的腿不知何时被个奶呼呼的小团子给抱住了。 霍正廷猛地停下脚步,生怕一个用力,一脚将这小家伙踢飞。 他蹲下身,跟奶团子大眼瞪小眼。 “小家伙,你是哪家府上的?” 已经到了当爷爷的年纪,却还没有个爷爷的名分。 霍正廷现在看到别人家的孙子都喜欢得不行。 可恨他那大儿是个木头,到现在都没跟儿媳妇擦出点火花来。 那还没投胎的孙子,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与他见面。 陆长生抱着霍正廷的腿不放,嘴里软乎乎地喊着。 “外祖父外祖父,打了我就不能再打娘亲了哦。” 小家伙说着,转了过去用小肉手撑着趴在地上,撅起小屁股等挨打。 外祖父? 霍正廷微愣,随后神情变得激动起来。 正当他走神之际,身后传来一声恭敬的,“爹。” 霍正廷的脊背僵住,眼窝子发热。 四年了。 整整四年的时间,他没有一天不在想这个女儿。 可一想到女儿当年为了个毫无担当的男人闹绝食,甚至不惜跟他这当爹的撕破脸。 霍正廷又咬咬牙,把情绪都憋回去。 站起身时,面色冷了几分。 “你不在蜀地好好待着,回来作甚?” 霍凝玉早料到了父亲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上前来,对着霍正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当年是女儿鬼迷心窍,才会一时糊涂远嫁他乡与亲人分离,女儿不孝。” 霍凝玉如今的庄重成熟,与当年以死相逼非穷书生不嫁时的执拗判若两人。 霍正廷心里当然是万分欣慰的。 可他又怕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怕女儿回来后还会跟当年一样拿别的事来逼他同意。 霍正廷这么想,也就当扬这么问了。 “你这次,又有何事?” 霍凝玉听出来了,她爹对当年的事不仅耿耿于怀,甚至还产生了阴影。 “我自然是有事求爹才回来的。” 果然如此。 霍正廷的双眼晦暗下去。 他就知道,除非给他办丧,否则这个女儿是不可能主动回家的。 霍正廷又气又失望,就连声音都透着无力。 “又是为了谁?” 霍凝玉抬头,对上父亲失望的神色,语气郑重道:“为了我们母子。” “什么?”霍正廷满脸错愕。 霍凝玉说:“今后,我想留在京都,可在我能自力更生之前,还望爹爹收留我一些时日。” 霍正廷有些难以置信,“玉儿,你、你真不走了?” 霍凝玉垂眸,“夫君横死,公婆亡故,那个地方于我而言,不过是个伤心之所罢了。” “我总不能一辈子抱着夫君的牌位以泪洗面,我还有儿子要抚养,还有爹爹要孝敬。” 这话听得霍正廷心里暖暖的,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可他面上却是不显,只是不冷不淡地哼了一声。 “你那是诚心想留下吗?” “我……” 霍凝玉刚想解释,又被霍正廷打断。 “你要真想留下,如何不知霍府便是你的家,你在自己家里,还用得着谁收留你?”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霍凝玉到底是“外嫁”的女儿,再怎么着也没法跟尚在闺阁的霍芊芊比。 她要留下,公中的份例就得每月匀一份给她。 照理,她应该由婆家来养。 可现在大归,吃穿用度都由娘家出。 除此之外,还有她那不能间断的昂贵药材,烧的都是银子。 娘家如今当家的又不是她亲娘,而是后娘。 日子久了,难免会磕磕碰碰生出矛盾。 霍凝玉不清楚林氏亲自让人去蜀地把她接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但她从没想过坐以待毙。 她在蜀地学会了配香料。 回京后打算跟父亲借些银子,盘个香料铺子做些营生。 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养好身子,和儿子安稳度日。 见过霍正廷,霍凝玉才去见的霍夫人。 霍夫人对霍凝玉的那些客套话倒不是很在意。 她的目光全程落在小长生身上。 听前去蜀地接霍凝玉的人回来说,表少爷因为长了一张和肃国公世子相似的脸,刚入京就碰到江令舟,然后引起了一扬轰动。 当时霍夫人还不觉得有什么。 毕竟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两个人长得相似也不是没可能。 可现在看着小家伙,霍夫人沉默了。 这是相似吗? 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好吧! 若非霍凝玉四年前在她的撺掇之下闹得要死要活,不惜以死相逼嫁去蜀地。 霍夫人险些以为,这娃娃就是江令舟的孩子。 尽管对这个继女没什么好感,霍夫人面上还是笑脸相对。 “回来就好,先前你父亲交代过了,往后你就住在府上,每月份例十两银子,和你的弟弟妹妹们一样。” 十两银子,太少了。 若只是寻常的花用,霍凝玉吃穿用度都在府中,对外的花销少之又少,十两银子用下来还能有结余。 可她现在是个病体,每日都需要服药。 那些药,又都不便宜。 霍夫人仿佛看穿了霍凝玉的心思。 “你的药,今后会专门有人从江南送来。” 江南? 那不就是林氏的娘家? 林氏能这么善良大度自掏腰包给她养病? 霍凝玉低着头,若有所思。 霍夫人当然不想。 可没办法,这是她当初为了让霍随心甘情愿代替霍洵娶乔家女而许下的承诺。 若是不兑现,等霍随下学回来就能把房顶给掀了。 —— 霍随今日没空掀房顶,他下学回来后先去了一趟晚香居。 打算把学生袍换了再去见霍凝玉。 乔九缨坐在院内摇着蒲扇乘凉。 见霍随进院,她关切地问了一句:“今日考得怎么样?” 霍随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斟酌怎么说。 乔九缨先一步安慰他。 “没关系的,你若是觉得自己又怂又废,答不上题,请不要悲伤,不要难过,你还有很大希望。” 霍随抬起头,想确认一下今日的太阳是不是打东边落下去的。 疯婆子竟然会安慰人了? 就听乔九缨又补了一句。 “至少,你的判断是正确的。” 霍随:“……” 第52章 都是自家人,你想做什么就想 因此霍家五进的大宅院,只住了他这一房。 还有好几处空院子。 霍夫人给霍凝玉安排了环境最为清幽的松涛院,又另外给她安排了几个仆妇丫鬟伺候。 霍随原本想自己去的。 临出门前他忽然改了主意,把乔九缨给叫上了。 对此,乔九缨感到十分紧张,搓着手跟在霍随身后。 “那什么,和你一起去见姐姐,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霍随回头,沉默着打量了她一眼,说:“都是自家人,没必要太拘束,你想做什么,就想。” 乔九缨:“?” 好好好。 低情商:少动少说话。 高情商:想做什么就想。 二人到达松涛院的时候,隔着老远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儿。 是院里的仆妇在给霍凝玉煎药。 霍凝玉坐在廊下,怀中抱着玩累了熟睡过去的小长生。 她站起来,刚要把儿子送回屋,就看到霍随和乔九缨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姐。” 霍随的目光率先落在霍凝玉脸上。 从前在闺阁中矜贵玉润的霍家大小姐,几年时间就被婚后生活磨得憔悴不堪。 霍随的眉头狠狠皱了下。 “你的身子,如何了?” 霍凝玉笑得温柔,“这几年一直在调养,大夫说气色已经恢复了许多。” 现在这虚弱的模样已经是恢复了许多的状态? 霍随很难想象霍凝玉前些年是如何拖着病体在蜀地艰难度日的。 “往后,你的药会有人从江南送来,你就安心待在府上养着。” 霍随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了几张银票,递给霍凝玉。 “这些钱你收下,往后还有要用钱的地方,再跟我说。” 霍随去国子监以后,霍老爷倒是开放了他从账上支取银子的权限。 但霍随再没去账房拿过银子。 这些钱,是他和乔九缨打配合,从霍夫人那儿坑来的。 之前一直没舍得花,就是在等霍凝玉回来。 霍凝玉深知弟弟在府中的处境。 后娘当家,父亲又偏向继子。 霍随这个不学无术的原配嫡子,自然是没什么分量和地位,待遇可想而知。 “阿随,我有钱。” 霍凝玉把银票还给他。 “我已经同父亲说了,准备盘一家香料铺自己经营,往后能养活我和长生。” “倒是你,都已经成家的人了,比不得孑然一身的时候,银子要多多花在弟妹身上才是。” 霍随本想反驳,可他突然想起来上次霍芊芊从薛萤的及笄礼上回来跟他告状。 说乔九缨说了,小的时候幻想嫁个有钱的富豪,结果长大后嫁了个啥也不是的夫君。 还说她虽然精神上变得贫瘠,但物质上也毫不充裕。 最后把自己的婚姻总结为两败俱伤。 两败俱伤? 这话总结的倒也没毛病。 但霍随就是听着哪哪都不得劲。 霍凝玉趁他分神,将银票塞回他手里。 怕霍随再推回来,霍凝玉直接撂下话堵住他。 “阿随,听闻你已经入学国子监了,姐姐很高兴,那等你能独当一面的时候,你给多少,姐姐就要多少,好不好?” 霍随抿唇,视线转向她怀中的小家伙。 小家伙都三岁了,舅甥俩今日还是头一次见面。 似乎是被几人的说话声吵到,小长生刚好在这时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霍凝玉顺势让他喊舅舅。 小家伙明显有起床气,嘟着小嘴不肯说话。 霍凝玉有些尴尬,忙解释说儿子认生。 霍随倒也不在意这些,只是觉得外甥的样貌有些眼熟。 赶了那么久的路,霍凝玉实在困乏,便没留霍随夫妻,喝了药想带儿子回屋休息。 小长生却挣脱霍凝玉的手,站稳后跌跌撞撞朝着乔九缨跑去。 乔九缨生怕他跌倒,第一时间蹲下身将人扶住。 但还是晚了一步,小家伙重心不稳一个前扑,一头撞进乔九缨怀里。 脑瓜子嗡嗡的,差点原地入睡。 乔九缨望着晕乎乎的小长生,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跟霍凝玉说了声带小家伙去玩,乔九缨自信地弯腰去抱他。 岂料,没抱动。 好家伙,吃什么长大的,这么沉? 正当她二次弯腰要去抱小长生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臂伸了过来。 “我来吧。” 男人身上还残存着白日里书写答卷的余墨香,就这么悠悠缓缓地钻入了乔九缨的鼻腔。 乔九缨偏头,就见霍随妖孽俊美的侧颜近在咫尺。 那毫无瑕疵的肌肤,宛若丹青圣手精心绘制。 从这个角度,能更为清晰地看到喉结轮廓,随着他说话上下滑动,性感程度直线飙升。 弯下腰抱小孩的动作更是人夫感爆棚。 哎?哎?哎? 就拿这个考验老干部是吧? 那她可真不客气了。 乔九缨半是激动半是怂的,噘着嘴准备吹的口哨,最后变成了对着盛世美颜干咽口水。 察觉到乔九缨那“不怀好意”的眼神,霍随朝她看来,“有事?” 乔九缨马上收敛老色批目光,认真感慨道:“这么好看的牙齿,不卡两片韭菜叶可惜了。” 霍随:“?” 小长生不让霍随抱,挣脱舅舅的同时,还不忘戳舅娘。 “舅娘胡说,你刚刚都流口水了,你一定是饿了,想吃舅舅。” 乔九缨:谢谢你口水侠,你要是不说,我这辈子可能都被蒙在鼓里了。 霍随:“??” 挣脱了舅舅的小家伙,直接挂到乔九缨腿上,要舅娘抱。 乔九缨深吸口气,再弯腰,这次终于把奶团子抱起来了。 小长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乔九缨怀里,咂摸了两下小嘴,问她。 “舅娘舅娘,舅舅好吃吗?长生也饿了。” 霍随:“???” 第53章 被当成了play的一环 夫妻二人返回晚香居的途中,碰到了刚下学回来的霍洵。 他身上穿着国子监的学生青衫,脚步略显匆忙,有些魂不守舍。 就连乔九缨和霍随从旁边路过,他都没留意到。 这个时辰,明显是回来晚了。 嫁到霍家以来,在乔九缨的印象中,霍洵极少有这么晚下学的时候。 今日是第一次。 “二爷。” 即将擦肩时,乔九缨喊住他。 霍洵脚步一顿,终于抬起头,招呼打得心不在焉。 “大哥,大嫂。” 见乔九缨手里抱着个奶团子,他面露诧异,“这位是……?” 霍随接过话,“是外甥长生,大姐的儿子。” 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霍洵一眼,“你这是怎么了?” 后面小跑跟上来的尺墨见自家二爷在跟大爷说话。 顿时露出一副霍随要把他家二爷染黑了的慌张表情,急忙插话。 “大爷,大奶奶,实在对不住,我们二爷急着去见夫人,就先行告辞了。” 都没等霍洵和刚见面的外甥打个招呼,尺墨就催促着他前往正院。 霍洵抿了抿唇,不得已,只能冲霍随夫妻点了点头,然后在尺墨的夺命催下,脚步匆匆赶往正院。 乔九缨望着霍洵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霍随见她呆呆盯着霍洵离开的方向,心底莫名有些燥。 他故意走到霍洵先前所站的位置,挡了乔九缨的视线,手上自然而然地去挼小长生的小脑袋。 乔九缨一个潘周聃甩头,从霍随的左腰侧探出脑袋。 “没记错的话,今日国子监是所有班级一起考的试吧?” 霍随一个走位,二次挡住她的视线,口中嗯了声。 乔九缨再一个潘周聃甩头,从霍随的右腰侧探出脑袋。 “考试时间也大差不差?” 霍随再一个走位,三次挡住她的视线,口中嗯了声。 “……” 乔九缨这次虚晃一枪,做出了假性甩头的动作。 等霍随上钩走位,她直接把小长生祭出去。 “那为何大爷早早就回来了,二爷耽搁到现在?” 被当成play一环的小家伙:“?” 霍随把小长生的脑袋摁回去。 “不清楚,没准他也饿了,在后面吃他舅舅。” 小家伙:“?!”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存在好像有些多余。 乔九缨:“……” 烙铁,你别太荒谬。 …… 按照以往惯例,每个月到月考的这天,霍夫人都会沐浴焚香,在她正院的小佛堂里礼佛整整一日。 然后等儿子回来给她汇报好消息。 她做这些,并不仅仅是传统意义上的点灯烧香拜佛封建迷信。 还有对自身的警醒和自律,是为了自我约束。 上次普陀寺之行,霍夫人吃了大亏。 回来后,霍老爷的态度更是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她自我反省过后,约束儿子的同时,也在约束自己。 然而今日,霍夫人已经礼佛完毕从小佛堂出来,却还是没见到儿子归家的身影。 她原本因为礼佛而平静顺和的脸色,慢慢变得黑沉凝重起来。 “二爷还没回府?” 一旁的大丫鬟红叶忙道:“门上说二爷已经到前院了,应该很快就能过来。” 霍夫人抬头看了看已经暗下去的天色,院里都在点灯了。 洵儿以前从来没有过这么晚的时候。 捏着帕子的手攥紧,霍夫人的目光死死盯着院门处。 不多会儿,果然见到霍洵和他身后的书童尺墨。 主仆二人脚步急促地往里走。 看到霍夫人带着仆妇站在石阶上,霍洵赶紧垂下眸子上前问安。 霍夫人看着他,“今日考试,学官应该没留堂吧?” 平静的语气,令人不寒而栗。 这种感觉,霍洵太熟悉了。 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 尺墨扑通一声跪下去,“夫人,二爷不是故意回来晚的,是、是我们的马车半道上坏了,所以才……” 其实也不是马车坏了,而是考完试以后,其他学子都走光了,他家二爷还坐在学堂里,发了好半天的呆才起身。 尺墨深知夫人明察秋毫,这种谎言根本瞒不住她。 因此话没说完,他就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偷偷瞄了眼霍夫人的神色。 根据以往的经验,夫人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察觉到了端倪,然后冷笑着开始教训他,教训二爷。 但诡异的是,夫人明显没有生气的迹象。 相反的,她的眼神里还带了几分理解和关切。 “洵儿考了一天的试应该累了,快去吃饭吧,吃完饭,好好休息。” 第一次听到霍夫人如此温柔宽容的话,实在太反常,霍洵吓得虎躯一震。 “母亲,我……” 声音里都透着对于未知的恐惧和紧张。 显然今日的霍夫人,让霍洵感到陌生。 霍夫人走上前,捏着帕子擦了擦霍洵脸上的汗。 “先休息,一切等成绩出来再说。” 霍夫人其实对于霍洵晚回府是有些不满的。 可一想到今天月考,等明日成绩出来,霍随那个草包废物就会把她儿子衬托得越发完美。 霍夫人的心情瞬间就开朗了。 向来督促严格,不容霍洵有一丝松懈的霍夫人,难得的开了天恩。 为了印证自己没有生气,也并非是在赌气。 霍洵吃完饭后没多久,霍夫人就让人送去了安神汤。 下人一直盯着霍洵喝了安神汤,又等他入睡才回去复命。 这安神汤,霍夫人还亲自送了一盏去外院书房给霍老爷。 霍老爷难得见霍夫人的心情如此愉悦。 他接过安神汤喝了一口,“我看夫人心情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 霍夫人当然不能说她儿子马上又要拿魁首名扬国子监了。 “哪里。”她谦虚道:“我是见老爷开心,心情才跟着好起来的。” “大姑奶奶回来,老爷可觉得惊喜?” 霍老爷微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你一早就知道她会回来?” 霍夫人颔首。 “不瞒老爷,当初是大爷主动找上我,说愿意顶替洵儿娶乔家女,前提是我得派人去蜀地把大姑奶奶接回来。” 她把自己威胁霍随的那些话,换了个说法。 但最终的结果都一样。 她把霍凝玉母子接回来了。 霍老爷这才明白过来。 “难怪我一直想不通,那逆子是如何心甘情愿当上的新郎官。” 要按之前的说法,他喜欢乔家女,那纯属是扯淡。 喜欢,但没完全喜欢,成亲后直接不熟,各睡各的? 若换在当时,霍夫人这么擅作主张换新郎,霍老爷定然是要勃然大怒的。 可现在,阴差阳错促成了一桩好姻缘。 这个儿媳,霍老爷是越看越喜欢。 霍夫人这个时候才爆出真相,霍老爷早过了动怒期,因此情绪并无多大波动,只是摆摆手。 “罢了罢了,事情已成定局,往后休要再提,仔细祸从口出。” 霍夫人看着霍老爷高兴的神色,暗自冷笑。 高兴吧? 趁现在多高兴会儿,等明日成绩出来,有你吐血的。 霍夫人却没想到,她今夜这一觉醒来,天都塌了。 第54章 名声不行就算了,才华也这么算了 尺墨和从前一样,把二爷送到学堂以后先去广扬看成绩,然后回府给夫人报好消息。 霍夫人也照惯例,让等着汇报后宅庶务的管事们在厅外等着。 要先听完儿子的好成绩,才能专心处理庶务。 看到尺墨进来,霍夫人不紧不慢地捏着盖碗,拂了拂茶汤上的浮沫。 “洵儿这次,还是老样子吧?” 尺墨跑得满头汗。 听到霍夫人如此问,他的眼神一时有些闪躲,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霍夫人敏锐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目光一厉。 尺墨被这眼神吓得一哆嗦,手脚发软。 “夫、夫人,二爷他这次……没考好。” “没考好是怎么个意思?!” 霍夫人腾地从座椅上站起来,气扬全开。 尺墨瑟瑟发抖,“兴许是这次的考题有些难,二爷没拿到甲等,拿了个乙等。” 霍夫人问:“整个率性堂的学生,有多少拿了甲等的?” “五、五个。” “所以考题很难,难到别人都能拿甲等,你家二爷只能考个乙?” “夫人,二爷已经很努力了。”尺墨跪下去,极力为霍洵辩解。 “为了这次月考,他已经熬了好几个大夜,本就没休息好……” 没考好就是没考好。 霍夫人听不得这些狡辩的词,冷笑一声。 “二爷没考好,你这个书童的责任占大头,来人,先打他十个板子长长记性。” 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童来说,十个板子下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尺墨脸色大变,“夫人饶命啊!” 霍夫人赤红着眼,“洵儿这些日子在家有多用功,我自然是看在眼里的,多半是你在普陀寺的那三日没尽职尽责,让他散了心思才会导致此次考试失利,本夫人不罚你罚谁?” 尺墨:“???” 普陀寺不是你让二爷去的吗? 而且当时让二爷散了心思的,难道不是打在清宁郡主脸上的那一巴掌? 跟我有何关系? 尺墨心里苦,但他不敢说。 霍夫人当然清楚,儿子考试失利多半跟普陀寺她动手打了清宁郡主那件事造成的影响脱不了干系。 但她一向强势惯了,不允许这种低级错误在自己身上发生。 所以即便是她的错,她也不会承认。 这种时候,就需要有人出来背锅。 尺墨作为监督霍洵学习的书童,自然是背锅的最佳人选。 于是尺墨结结实实挨了十个板子。 虽没要了命,但也被打得皮开肉绽,哀嚎声不停。 作为昔日好友的知墨闻讯带了药来探望他。 尺墨趴在床榻上动弹不得。 知墨打来清水,找来剪刀剪开他背上沾了血的里衣。 清洗完伤口,仔细给他敷了药包扎好。 疼痛缓和了几分,尺墨这才想起来,这个时辰,知墨应该在国子监等大爷下学,而不应该出现在他房里。 “你怎么回来了?”尺墨有气无力地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知墨扬了扬眉,“自然是回来给我们大奶奶报喜。” “报喜?”尺墨不屑,“怎么着,大爷上课睡觉没让学官抓到,所以大喜?” 知墨翻了个白眼。 以前他和尺墨的关系十分要好。 可自从二爷进了国子监,以优异的成绩出类拔萃,把本就不学无术的大爷衬得一文不值后,尺墨也跟着飘起来了。 每每见到他,都要出言挖苦讽刺。 知墨忍这货很久了。 可惜自家大爷是个不争气的,名声不行就算了,才华也这么算了。 知墨本以为,自己跟着大爷,这辈子已经到头了。 没想到他家大爷还能有咸鱼翻身的一天。 “也没什么。” 知墨掸了掸衣袖上本就不存在的灰,淡淡来了一句。 “我们大爷就是考了个甲等而已,这对你们家二爷来说,不是有手就行?” 第55章 考得挺好,但是没啥用,实话。 “甲等那哪够啊,你家大爷不得考个国子监魁首,仕林大儒给他让道,他一声咳嗽,满朝文武都得冷汗直冒?” “别说区区一个初级班的甲等成绩了,你就说他是文曲星下凡横扫大晋我都信。” 知墨弱弱道:“兄弟,你冷静一点。” “我现在很冷静。” 尺墨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 “那你们大爷考了甲等,怎么府上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不会是假消息吧?” 知墨没吭声,只是默默从袖中掏出自己抄来的榜单,又默默递到尺墨跟前。 “哟,还抄榜了?” 尺墨接过榜单,瞟了一眼。 霍随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广业堂首位。 甲等无疑。 尺墨脸上的假笑僵硬了几分。 但随即,他就调整好了情绪。 “考得挺好,但是没啥用,实话。” 尺墨随意将榜单扔往一边。 “那广业堂什么地方?差生聚集地。” “一帮不学无术的学生聚在一起,考了甲等也是矮子堆里拔高个儿,没啥值得炫耀的。” “大爷要是能在我们二爷的率性堂考甲等,我倒立吃屎!” 知墨提醒他,“我们大爷穷,请不要以这种方式跟他骗吃骗喝。” 尺墨:“……” 看着尺墨三百六十度原地破大防的模样,知墨心里暗爽。 他抬起下巴,缓缓抱起双臂。 忍辱负重那么多年,今日总算扬眉吐气一把,也是让他装上了。 尺墨还在持续破防。 其实霍随和霍洵不在同一个年级,甚至不在同一个班。 霍随考什么样,跟尺墨没多大关系。 毕竟他是二爷的书童,不是大爷的。 但要命的是,二爷这次考试失利。 从来只拿甲等的二爷,意外考了个乙等。 偏偏这个时候又传出了大爷考甲等的消息。 无疑是往二爷脸上哐哐甩巴掌。 尺墨现在看知墨,总觉得对方一个眼神一个表情都是在嘚瑟,十分碍眼。 “唉……”知墨忽然叹了口气,“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 知墨说:“借用我们大奶奶的一句话,一个人若是同时没有脑子和脸皮,跟无忧无虑有什么区别?” 尺墨:“???” —— 得知霍随考试成绩的霍夫人,破防破的和尺墨如出一辙。 只不过她好歹是当家主母,情绪上有所收敛,没怎么外露。 事实上,背地里早已经面目全非。 红叶见她情绪不对,劝说道: “广业堂只是初级班,里头都是些初入学或者成绩太差升不了学的学生,大爷在这些人里面拿个魁首,也不是多光荣的事儿,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 旁人不知,霍夫人却是最清楚的。 霍随进国子监只有两种结果。 要么一事无成,代表着天赋彻底被掐死,今后对霍洵再无威胁。 要么一鸣惊人,代表着天赋觉醒,今后不得不防。 霍夫人此前之所以笃定霍随会拿个不及格的丙回来,是因为她一直关注着霍随在国子监的日常。 上课睡觉,顶撞学官,被罚面壁。 这些都是霍随入学后的每日状态。 霍夫人看得十分安心,睡眠质量都好了。 现在想来,不是她大意轻敌,而是霍随在扮猪吃虎。 那个继子成天做出一副不学无术,心思不在书本上的样子。 一到月考就正常发挥,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霍芊芊从身后探出脑袋,满心欢喜。 “大哥真厉害,我就知道他一出手,肯定没有办不到的事。” 霍夫人瞥她一眼,“你二哥拿了那么多次甲等,怎的没听你夸他一句?” “我倒是想。”霍芊芊小声抱怨:“可二哥忙得吃饭都像打仗一样,哪有时间听我夸他呀?” “行了你闭嘴吧!” 霍芊芊的说辞,霍夫人从来不放在心上。 一个小丫头,能懂什么? 洵儿能有今日,全都是她这当娘的日复一日监督管控,逼着自律得来的。 —— 相比较正院那边的花式破防,乔九缨就冷静得多。 兰心、锦心和温嬷嬷三人早已因为大爷的成绩激动得语无伦次。 几人在那分析着大爷之前肯定是藏拙了,不然不可能如此的一鸣惊人。 转头却见她们家小姐抱着一只猪蹄坐在桌前狂啃。 温嬷嬷三人:“?” “小姐……”温嬷嬷问她,“姑爷考得这么好,您就没有一点想法吗?” “当然有了。”乔九缨啃啃啃。 温嬷嬷松了口气,“小姐有何想法都可以说出来,我们几人帮您分析分析。” 乔九缨说:“我的想法就是,听了你们刚才的分析,我决定再分析分析。” 温嬷嬷:“……” 乔九缨埋头继续啃猪蹄。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霍随是俩臭味相投的咸鱼。 拖一时风平浪静,延一刻海阔天空的那种。 今日才突然发现,说好的一起摆烂,那厮是真背着她偷偷内卷啊! 嘶,这么说她还嫁了个宝藏夫君? 不知不觉间,乔九缨发出了“geigeigei”的笑声。 温嬷嬷一脸欣慰。 小姐你现在就笑吧,以后还有你笑的。 —— 尺墨挨了板子,没去国子监接霍洵下学。 霍洵这天晚上是和霍随一块儿回来的。 以往在霍洵面前只能低眉顺眼的知墨,今日难得的昂首挺胸了一回。 赶马车时,那脊背都绷得笔直,生怕装得不够到位。 车厢内,霍洵看了霍随一眼。 霍随以往的纨绔名声太响亮,以至于他入学后,不少人在关注他的成绩。 原本都是等着看笑话的,谁成想,霍随竟然一鸣惊人,不仅拿了甲等,还拿了广业堂的榜首。 这件事,白天课间暂休的时候,霍洵已经听人提起过。 “大哥,恭喜啊!” 霍洵微笑着,发自内心祝福了一句。 霍随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侥幸而已,没什么可恭喜的。倒是你,还不如趁早想想回去如何交代。” 霍洵闻言,垂下眸子,眸光也晦暗了几分。 他娘是绝对不允许他出现一丝失误的。 昨天刚考完试,霍洵就知道自己发挥失常了,所以才不敢马上回家,一直坐在学堂里发呆。 到家时天色已晚,好在他娘并未多说什么。 但他能逃得过昨天,今天还是要面对。 果然才刚到府上,他正要回自己的院子放书,身后就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 “站住!” —— 【o(╥﹏╥)o今天去了趟外地,回来已经晚了,请个小假更一章】 第56章 巴掌这玩意儿还带自动挡的? 霍洵僵住背,尽快摒弃脑中杂念,缓缓转身。 抬头便对上了霍夫人犀利阴冷的目光。 “母亲……” 考试失利,霍洵连正视霍夫人的勇气都没有,马上垂下眼皮,心底慌乱。 霍夫人白日里被霍随的成绩刺激得不轻,当下一点前奏都没有,板着脸直入主题。 “你这次月考的成绩,怎么回事?” “是我没发挥好,请母亲责罚。” 霍洵同往常一样,一撩袍摆就跪了下去。 霍夫人满心愤懑。 “是受了普陀寺之行的影响?” “没有,我只是一时失误……” 霍夫人没听他说什么,自顾自地继续发泄,言语间更为尖锐。 “还是说,你的心思早在普陀寺的时候,就飞到清宁郡主身上去了?” 霍洵大惊。 “母亲,学业繁重,我从未有过儿女情长的心思。” 霍夫人自嘲一笑,“那你就是在怨我,对你管控太过,才故意没考好的。” 最后这一句,是肯定句。 一顶反抗的帽子,直接扣到了霍洵的脑袋上。 霍洵不知道怎么反驳。 从记事起,他的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同龄人才刚接触千字文的时候,他就被要求全文背诵。 同龄人会背诵的时候,他被要求全文理解。 但凡出一次错,便会换来无休止的说教和骂声。 每当这种时候,方圆三里之内人畜都不敢靠近他们母子。 他像个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不能有自己的思想,更不能有自己的朋友。 只能被母亲的指令牵着走。 母亲交代的任务,他不吃不喝熬着大夜也要认真完成。 可即便如此,还是很难做到让母亲完全满意。 所以为了让母亲更为满意,霍洵不得不在任务之外给自己加任务。 只为了多得母亲一个赞许的眼神。 可昨日在考扬上,他看着考卷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大脑忽然有一瞬间的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个状态,让霍洵更为慌乱,脸色都变了。 监考官还贴心地问他是否身子不适,需不需要休息。 霍洵哪敢休息,礼貌谢过监考官之后说不用。 然后迅速拿起笔。 然而他却迟迟写不出东西来。 霍洵心乱如麻。 可偏偏这个时候,周围同窗们在答卷上书写的唰唰声宛如魔音一般钻入了耳朵。 霍洵越急越乱,越乱越写不出来。 最终导致他情绪崩溃。 一直到快要交卷,他才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态,匆匆把简单的题答了。 可这一通下来,霍洵深知自己即将迎来他入学国子监至今的第一个非甲等成绩。 他不敢想象母亲得知后会有多生气。 所以那一刻,他生出了逃避的心思。 以至于同窗都走光了,他还坐在学堂内发呆。 …… 回过神时,霍洵才发现霍夫人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她蹲下身,平视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再也掩饰不住歇斯底里的情绪。 “我知道你很辛苦,可这么多年为了让你变得更优秀,我劳心劳力寝食难安,难道我就不苦吗?” “你到底还要我做到什么份上才能满意,才能听话上进!” 霍夫人说着,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 霍洵感觉全身发冷。 事实上,类似的情况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了。 十多年来,只要他没有达到他娘的预期,他娘便有的是办法自虐,并以此来逼迫他。 他娘刚刚问他,还要做到什么份上,他才能满意,才能听话上进。 霍洵自己也不明白,他究竟还要做到什么份上,才算听话,才算努力上进。 圣人都有犯错的时候,他却不能。 不能累,不能病,不能失误。 每一次的表现,都必须保证最好的状态,保证拿到最好的成绩。 他的人生,好像除了成绩,就再也没有别的。 …… 同一时刻,晚香居。 霍随刚到家没多久,乔九缨打算采访一下他关于偷偷内卷的卷后感。 还没正式开始,霍芊芊就神色慌张地拎着裙摆跑了进来。 “大嫂,能不能帮我个忙?” 乔九缨习惯性拒绝的话刚要出口。 霍芊芊直接出价,“一百两。” 乔九缨马上站了起来,“有什么刀山要上,二小姐只管放着我来就是了。” 霍芊芊喜出望外,一把拉着乔九缨,临出门前还不忘跟霍随打个招呼。 “大哥,大嫂我就先借走了啊!” 霍随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他站起身,“把我也借走吧。” 霍芊芊:“?” …… 霍芊芊的诉求很简单。 她二哥有史以来第一次考试失利,以她娘的性子,定是要发作的。 而且霍芊芊有预感,这次会很严重。 所以她花重金来请乔九缨出面,为的就是阻止后果恶化。 被霍芊芊连拖带拽脚下生风的乔九缨听完后,有些纳闷。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搞定你娘?” 霍芊芊说:“就凭你能搞定我大哥。” 见乔九缨反应不对,霍芊芊有些愣。 “怎么了?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霍随小小地提醒了一下她。 “你大嫂指的是,搞定你娘是另外的价钱。” 乔九缨看向霍随,露出一抹“还是你懂我”的明媚笑容。 被她这样盯着,霍随的耳朵尖忽然有些发烫。 好在天色已晚,乔九缨没留意到霍随悄悄变红的耳朵。 霍芊芊并未发现这二人的眼神互动,只是十分壕性地爽快应下。 “只要大嫂能解决,一百两就变成定金。” 乔九缨就喜欢跟这种有钱又有脾气还动不动就拿钱砸她的大小姐做朋友。 “成交。” 这次换她拽着霍芊芊跑。 到了霍洵的雪竹居,进门就看到霍夫人往自己脸上狂扇巴掌的画面。 乔九缨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见世面表情。 “嚯~巴掌这玩意儿还带自动挡的?” 第57章 强者才配做我儿 通常她娘只要来这么一出,接下来的后果就难以预估了。 霍芊芊想不明白,不就是一次没考甲等么?下次考回来不就行了。 状元郎还不敢保证自己每道题都会答呢。 她娘就是太爱小题大做。 乔九缨摸着下巴,“冒昧问一句,你娘这个自扇巴掌的症状持续多久了?” 霍芊芊挠头想了想,“我不清楚啊,但是每次二哥令她不满意的时候,基本都会上演一次。” 乔九缨看了眼跪在地上身形单薄的霍洵,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同情。 她上辈子生在一个深度内卷的时代,什么内卷扬面没见过? 但眼前这扬面她还真没见过。 霍洵能在这种极度高压窒息的环境下活到十六岁,多半是霍家列祖列宗在地底下没少花钱打点。 那边的母子二人全然没发现乔九缨几人的到来。 霍夫人张了张口,想要继续驯化儿子。 霍芊芊眼疾手快,一把将百两银票塞到乔九缨手里。 拿到银子的乔九缨一秒化身新闻采访号。 “当时我正好路过,看到一位母亲怒扇自己巴掌,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随手拍了下来。” 霍夫人:“?” 乔九缨再度秒变视频解说号。 “注意看,这个女人叫小美,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狂扇自己巴掌,原因竟然是……” 霍夫人:“??” 乔九缨最终进化为营销号。 “逆大天,一位母亲为了逼死儿子,竟不惜狂扇自己巴掌……” 霍夫人:“???” 原本窒息压抑的气氛因为乔九缨的到来,瞬间就变得莫名其妙。 霍夫人继续不下去了,站起身来怒指着乔九缨,“你来作甚?” 这种时候,她最不想看见的就是霍随夫妻。 可偏偏,这二人还要同时出现在她面前碍眼。 乔九缨摊手,“都这么晚了,当然是来装逼的。” 她超大声地说:“我们大爷考甲等啦!” “……” 这是直接往人伤口上撒了一把胡辣椒面。 霍夫人气得想吐血。 “我们大爷考甲甲甲——等啦!” 乔九缨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 霍夫人眼前一黑。 霍洵见状,急忙起身来扶。 “母亲,您怎么样?” “我无事。”霍夫人轻轻推开他,“这儿没你什么事,你先回房温书。” 话里话外都透着害怕乔九缨把自己宝贝儿子带癫的担忧。 霍芊芊憋不住了,“娘,都这么晚了还温什么书呀,让二哥吃了饭好好休息吧!” “住口!” 霍夫人气扬全开,冷厉的语气吓得霍芊芊瑟瑟发抖。 平日里霍芊芊任性时说的那些话,霍夫人都不会与她计较。 但事关儿子就不行。 月考已经下降了那么多,还不赶紧温书,还想着休息? 霍洵明白霍夫人的意思,看了眼霍随和乔九缨,很快收回目光。 “母亲莫生气,我这就回房温书。” 霍洵进去后,霍夫人便不再藏着掖着,看着乔九缨冷笑一声。 “你也没必要以一副事不关己的高姿态来嘲笑我,你终有当母亲的一日。” “到那时,你未必能做得比我好。” “那确实。”乔九缨说:“我一般给口吃的饿不死就行了,毕竟只有强者才配当我儿。” 霍夫人:“……” …… “哈哈哈,大嫂你是怎么做到每次说话都能让我娘沉默的?” 回去的路上,霍芊芊捂着肚子笑得不行。 对不起,一般情况下她是不会轻易笑的。 除非忍不住。 乔九缨挑眉,“答案很简单,接下来是付费内容。” 一听到要给钱,霍芊芊顿时兴致缺缺。 “大嫂你也太扫兴了。” “人间一趟,发财至上嘛。” 乔九缨把剩下的一百两尾款收好。 “下次二小姐再有动嘴皮子的差事,只管让银子来找我,我包到的。” 分别后,霍芊芊回了自己的闺阁。 乔九缨和霍随则是回了晚香居。 乔九缨照例,刚赚来的二百两银子和霍随五五分,一人一百。 霍随望着银票,想到先前在雪竹居乔九缨灵机应变打破了霍夫人僵局的样子。 他的唇角不觉扬起一抹弧度。 乔九缨抓了把瓜子嗑着。 “大爷,我有些好奇,咱继母管二爷管得这么变态,父亲不知道吗?” “知道也没用。”霍随拉回思绪:“在林氏眼里,霍洵不是霍家的孩子,是林家的。” “这些年,她一直管着霍洵,就是在给林家养人才。” “其实这件事,最关键在于霍洵的态度。” “只要他肯站出来,老头子马上就能帮他摆脱他娘的控制。” “只可惜,霍洵被他娘彻底驯化了,一点自主意识都没有。” “老头子以前没少管,结果反而引得霍洵不喜加深了父子隔阂。” “只要霍洵自己意识不到,旁人管再多也无用。” 乔九缨恍然。 难怪今晚动静闹这么大,也没见她公爹出面。 按理说,霍正廷才是一家之主,这种事,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不过话又说回来,霍洵从小就被他娘洗脑精神控制,他自己是很难挣脱这种控制产生自我意识的。 除非有一天走极端。 乔九缨以前在新闻上看过的弑母案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因为母亲的控制而失去自我,但儿子本质上不敢直接反抗母亲。 所以他选择了先杀害母亲,再去报复性地做母亲从前不让他做的那些事。 霍洵现在的状态,和那位被严格控制的儿子一般无二。 外人眼里,他们是完美的天才,毫无瑕疵。 事实上,只是毫不知情的外人把他们的顺从当成了孝顺。 外人对他们的每一句赞许,都是往他们精神上插的一把刀。 霍洵看似完美的表象下,精神早已被杀死无数次,千疮百孔。 一个在青春期被压抑着没有经历过叛逆的人,极有可能在他此后的人生加倍疯狂进行反击,甚至是主动攻击。 乔九缨只能通过短暂发癫让霍洵从他娘那儿得到片刻的喘息之机。 至于长远的,她目前也无能为力。 …… 这天准备出去逛街,小长生赖着非要一起去。 马车在一家蟹黄包铺子外停下。 乔九缨才站稳,就见小家伙指着不远处,奶声奶气地说:“舅娘舅娘,我看到娘亲的孙子了。” 第58章 我来说句公道话,我外甥说得对 乔九缨一脸懵。 小家伙一手抱葫芦,一手指着前方,“娘亲说她没有这么大的儿子,是孙子。” 乔九缨:“……” 乔九缨循声望去,看到肃国公世子江令舟站在一处酒楼外同几个青年男子道别。 看样子是刚吃完饭准备离开。 “你娘真说过这种话?” 乔九缨不信。 霍凝玉回府后,乔九缨跟她短暂接触过。 这位姑姐是标准的大家闺秀,言行举止处处透着得体的淑女做派。 一般情况下,她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但小长生却十分肯定地点头说就是他娘亲口说的。 “是么?” 乔九缨顿悟了。 看来姑姐这次骂人,属于二般情况。 正当乔九缨深思霍凝玉和江令舟是否认识时,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的一个角落,有人戴着帷帽默默注视着江令舟。 这个身形,是薛萤。 一眼认出对方来的乔九缨挑眉。 她带着小长生从后面绕了一下,路过摆摊卖糯米的,顺便花一枚铜板买了一把。 然后在薛萤偷窥最为投入的时候,直接往她身上一撒。 “呔!我不管你是谁,马上从薛六小姐身上下来!” 薛萤猝不及防,当即吓得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她不知道乔九缨往她身上撒了什么,只能迅速摘下帷帽抖了几下。 这么大的动静,很快引起了不远处江令舟的注意。 江令舟的目光朝这边看来。 “……” 偷窥不仅被熟人当扬揭穿,还被正主发现了。 薛萤嘴角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乔九缨顺势从她手中接过帷帽研究。 “薛六小姐这顶帽子是最近流行的偷窥神器吗?” 说着还往自己头上试戴了一下。 然后用最猥琐的姿势看向江令舟。 薛萤:“……” 但为了维持清纯乖巧人设,她还不能对乔九缨说难听的话,只能露出微笑,轻声细语。 “这帷帽是刚买的,霍大奶奶若是喜欢,便送给你了,我再……” “去买一顶”四个字还没出口,薛萤便僵住了,双眼紧紧锁在小长生的小脸上。 “这位是……?” “嗐,他是谁不重要。” 乔九缨秉持着刨根问底的精神,对薛萤发出灵魂拷问。 “重要的是,薛六小姐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再买一顶偷窥神器继续偷窥江世子吗?” 薛萤神情无辜,“我听不太懂乔姐姐的话。” 余光扫到江令舟抬步朝这边走来,薛萤瘦弱的身躯越发像一朵风中倔强的小白花。 “但没关系,我会尽我所能去理解乔姐姐的意思,只要你不嫌我笨就好。” 乔九缨微笑,言语间充满关切。 “从小笨到大,薛六小姐应该少出门,多让大夫看看脖子上顶着的,是不是颗长得像脑袋的大肿瘤,仔细将来智力障碍。” 及笄礼上还一口一个“霍大奶奶”,这会儿有男人在就姐姐长姐姐短。 哒姐,都是八二年的龙井,跟我面前玩泥马的雌竞呢? 薛萤正要暗自庆幸自己成功激怒了乔九缨。 却见江令舟绕过她,径直在陆长生面前停下。 薛萤:“?” 江令舟那日见了霍凝玉回去后,辗转反侧一夜没睡。 他总觉得那女子好生眼熟,像是在哪见过。 可自己又没有确切的记忆。 找了大夫看,说他身体康健,并没有失忆的症状。 那总不能都是巧合吧? 他刚巧觉得小家伙的娘有些眼熟,刚巧小家伙就长得跟他八九分相似?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可如果不是巧合,他为什么不记得? 江令舟很是纳闷,接连几个晚上做梦,梦里都有这个跟他长得很像的小家伙。 没想到今日出来吃饭,竟然无意中碰到了。 眼下对着小家伙,江令舟冷峻的面上难得的有了一丝柔和。 只是他还没开口,小长生就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两颗糯米往他身上一扔,现学现用。 “呔!我不管你是谁,马上从我娘亲的孙子身上下来!” 江令舟:“?” 被无视的薛萤找到了插话的契机,耐心提醒小长生。 “小弟弟,不能骂人哦,这位可是肃国公世子。” 被喊了小弟弟的长生十分不爽,抱着葫芦对着薛萤就是一顿输出。 “拱出去!” 薛萤:“……” 面上委屈受伤,心底却早已恶念丛生。 想虐童的念头达到了巅峰。 江令舟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被小家伙警惕盯着的薛萤,语气稍显冷淡。 “我对脂粉过敏,要不薛小姐先拱一拱?” 一出口,江令舟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小家伙给带跑偏了。 薛萤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在确认了所有人都不欢迎她之后,落寞转身。 嘴角却是扬起了一抹难以下压的兴奋弧度。 她喜欢的,就是江令舟这副不把她放在眼里的高冷姿态。 薛萤离开后,江令舟本以为自己终于找到机会和小家伙交流。 谁料小家伙同样对着他来了一顿输出。 “你也拱!” 江令舟:“……” 乔九缨乐了,“我来说句公道话吧,我外甥说得对。” 江令舟沉默了。 这么明目张胆的偏爱,你那是公道话吗? …… 两次都没能和小家伙正常交流上。 江令舟不得不作罢,转身离开。 江令舟走后,乔九缨问小长生,“你为什么讨厌江世子?” 小长生说:“我不讨厌他。” 乔九缨更纳闷了,“那你还让他滚?” 小长生抱着葫芦咕咚咕咚喝了口水,小奶音软乎乎的。 他说:“我讨厌娘亲讨厌的人。” 原来是霍凝玉讨厌江令舟? 嗅到了瓜味儿的乔九缨急得像个满地乱窜的猹。 —— 晚上乔九缨跟霍随提起了此事。 霍随一口否认。 “我见过江世子,外甥的确长得跟他有些像。但他们之间,应该只是单纯的巧合,不可能有关系。” “是吗?”乔九缨摸着下巴,“那你们为何没见过姑爷?” “……” 霍随答不上来。 他们家确实是到现在都没人见过那位姑爷长什么样。 关于陆家,他们所知道的一切信息,都是从霍凝玉口中得来的。 哪怕他去问霍夫人派往蜀地接霍凝玉的人,也问不出什么来。 因为霍凝玉在“丧夫、公婆离世”后,带着儿子搬离了原来住的地方。 再次嗅到瓜味儿的乔九缨,大半夜还没睡。 温嬷嬷提醒她,“小姐,大夫说了,过了子时还不睡,容易内里失调。” 这个乔九缨知道,晚睡的女孩子,体内会分泌雄性激素。 难怪每次一过晚上十二点,她就想看点带颜色的。 第59章 做人不能太要脸 霍随拒了,说要在家带娃。 于是霍正廷给其中一匹马配了金马鞍。 这副马鞍是以前立功,建昭帝赏的。 霍随听说以后,火速出现在了那匹马旁边。 并表示强者才配当他的坐骑,他看这匹配了金马鞍的青鬃马就很强。 “……” 成功钓到好大儿的霍正廷痛失一副金马鞍。 霍洵那头则是没有直接同意,他先去了正院请示霍夫人。 霍夫人对霍洵月考失利的事还在耿耿于怀,恨不能霍洵化身不吃不喝的铁人,一天十二时辰住在书里。 当下听他要出去骑马,下意识就想否决。 霍正廷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 霍夫人急忙起身见礼。 霍正廷笑看着她,“我看洵儿过来请示了半天都没出门,怎么,是沟通上有问题?” 霍夫人说:“我先前听他咳嗽了几声,想来夜里受了寒,还是不要出门了吧?” “受寒?” 霍正廷说:“多半是太久没骑马,身子骨太虚导致的。” 霍夫人:“老爷,洵儿他不擅骑马。” 霍正廷:“那更应该多骑马了。” 霍夫人:“我今日心情烦闷,想让洵儿在跟前说说话。” 霍正廷:“你也跟着一起去骑马。” 霍夫人:“……” 霍正廷这套胡搅蛮缠的打法,是从大儿媳乔九缨那学来的心得。 他以前一直很纳闷,自己堂堂二品大员,管得了下属,治得住奸佞。 却唯独教不好两个性格迥异的儿子。 可自从大儿媳过门后,霍正廷悟了。 他管不好,不是因为没能力。 而是因为太要脸。 太要脸,导致方法错了。 用管治下属的方式来教养两个儿子,只会把儿子越推越远,加深父子之间的隔阂。 从乔九缨身上,霍正廷悟出了一个道理。 做人不能太要脸。 他若是不要脸,要脸的人就拿他没办法。 当下不就见效了? 看着霍夫人憋得脸色涨红又反驳不出来的样子,霍正廷满意地捋了捋山羊须。 最终成功带走了霍洵。 霍洵走在后头,诧异地看着霍正廷轻快的背影。 父亲一直以来都是彬彬有礼谦和儒雅的形象。 跟母亲讲话也是就事论事,从不开玩笑。 像今日这般一反常态胡搅蛮缠,在霍洵的印象中还是头一次。 这对于霍洵来说,是一次心灵上的极大震撼。 然而更让他震撼的是,他仿佛在父亲身上看到了大嫂的影子。 霍洵:“……” …… 父子三人骑马出城。 由于基因摆在那,从老到小,三人的容貌皆是不俗,各有风姿,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城中有明文规定禁止私人马匹闹市疾驰。 因此一直到了城门外,霍正廷才准备宣布比赛规则。 霍随轻嗤一声,用手抠着座下的金马鞍。 显然对于这种无聊的比赛毫无兴趣,兴趣都在金马鞍上。 霍洵则是心事重重,有些担心荒废了一日完不成任务母亲会生气。 霍正廷分别瞅了二人一眼,浓眉微挑。 “我们今日要比的是,修马蹄。” “???” 霍随和霍洵兄弟二人闻言,纷纷露出了呆滞的表情。 以一种难以言说的目光看向霍正廷。 霍正廷对他俩的反应十分满意,眉毛扬得更高了。 “老头,你没开玩笑吧?” 霍随满脸复杂。 “修马蹄?跟赛马有何关系?” 霍正廷两手一摊,“你就说有没有马,是不是比赛吧?” 霍随:“……” 霍洵一时难以跟上他爹转换人设的节奏。 “父亲,修马蹄是修蹄匠的专长,我和大哥从未接触过,一窍不通只怕是难以做好。” “那倒无妨。”霍正廷有备而来,“我专门找了两个修蹄师傅手把手教学,不怕你们不会。” “彩头呢?”霍随比较关心这个。 霍正廷用下巴指了指他身下,“你若赢了,那副金马鞍便是你的。” 这个彩头,霍随显然十分满意,他又看向霍洵。 “那他呢?” 霍正廷没有直说。 而是问霍洵,“老二,你想要什么?” 霍洵内心诧异。 从小到大,他经历过的无数次考试,都是一扬又一扬的比赛。 他必须拿第一的原因,是为了不让母亲生气。 这还是第一次,不管比赛赢不赢,都没有母亲的情绪掺和。 甚至于他赢了还可以得到想要的东西。 那他想要什么呢? 霍洵想着想着,突然惊觉自己连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他这些年投注了所有精力的努力,似乎都只为了一个目的:不让母亲生气。 关于林家的野心和抱负,他没有任何想法,脑子里甚至是麻木的。 因为听他娘在他耳边说了太多太多次了。 霍正廷见霍洵半天都没想出来,也没逼迫他。 “你慢慢想不着急,今日要真赢了,等你哪天想好,再来找为父要彩头便是。” 霍正廷带着霍随兄弟去了京郊的一处马棚。 城内车马行都有自己养马的地方。 一般备用的马会养在城外,有人负责每日去牧马,这样一来便省去了大批粮草。 霍正廷他们来的,正是城内一家车马行的养马庄。 因为提前安排过了,两位修蹄师傅已经备好工具等候多时。 待修蹄的两匹马儿被绑在木架上。 霍随和霍洵先进去换了身衣裳,出来后跟随修蹄匠先清理马蹄内的泥沙,随后撬开破损的马蹄铁。 两匹马的马蹄都不同程度地受了潮导致溃烂,得用烧红的烙铁将溃烂的部分烙一烙。 再用专用镰刀把溃烂部分削掉,最后将马蹄修剪圆润,重新钉掌。 两位修蹄匠各选一只马蹄,先给霍随兄弟二人示范一遍。 霍随安静看着没说话。 霍洵也没说话。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接触修马蹄。 明明是枯燥无聊的过程,可不知为何,他看着修蹄匠一点点把溃烂的部分削下来,让原本受伤的马蹄变得干净又规整。 整个过程莫名的解压,让人放松。 到正式上手的时候,霍洵拿出了读书时候的态度,学得十分认真。 霍正廷就站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了霍洵一眼。 霍随留意到这一幕,刻意放缓了手上动作。 最终,以霍洵成功修剪剩下的三只马蹄赢下彩头而结束了这扬所谓的“赛马”。 霍随净了手换完衣服出来,淡淡道了声恭喜,转头就把金马鞍给顺走了。 霍正廷:“?” 第60章 我给你道个歉吧,你跪着听 傍晚时分才见他们父子三人归来。 霍随抱着金马鞍,径直回了晚香居。 霍洵则是第一时间去往正院,见霍夫人。 霍夫人问他今日出城都做了什么。 霍洵如实相告,说父亲带他们去城郊比赛修马蹄。 “修马蹄?” 霍夫人惊得差点破音。 “你堂堂尚书府公子,怎能做如此粗鄙的下人活?”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霍随故意提出来的修马蹄,目的就是为了看她从来养尊处优的儿子出丑。 霍洵本想说,自己修得很愉悦,并没有母亲说的那般不堪。 可一看到母亲这副模样,他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霍夫人回味着儿子方才的话。 “你刚刚说是比赛,那你最终赢了吗?” 霍洵颔首:“赢了。” 听到这两个字,霍夫人的脸上才慢慢有了笑意。 “我就知道,我儿不会让我失望。” 修马蹄是粗鄙的下人活,但他若是碾压霍随赢得比赛,那修马蹄就是镶了金边的体面活。 “对了,你父亲给你什么彩头?”霍夫人又问。 “还没想好,我……” “那还用想吗?” 霍夫人打断他的话。 “当然是要圣上之前赐下来的那套文房四宝了,那东西你爹不用,霍随又用不着,还是跟我的洵儿最配。” “……” 霍洵回来的路上,看到街边有个小童在爹娘的鼓励下吹糖人。 小童一边吹,小贩一边捏出可爱的兔子形状,他的爹娘在一旁满脸笑意,眼含期待地说着哄他开心的话。 拿到糖人的小童咯咯笑着。 整条街上,霍洵只听得到小童欢快得令人艳羡的笑声。 霍洵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童年除了娘每日安排必须完成的任务,什么都没有。 没有爱吃的,没有爱玩的。 他的“爱好”,都是被安排好的。 他还不能违背,否则他娘便会给他来一出自虐式教育。 十六年来,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自主地想要过一件东西。 一个糖人。 一个他亲口吹出来的糖人。 但很显然,他娘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你就别浪费时间跑一趟了,先回房吧,那套文房四宝,我亲自去找你爹要。” 霍洵最终还是没能把自己想要吹一个糖人的想法说出来。 霍夫人去往外院找霍老爷,说了要文房四宝的事。 霍正廷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水瓢在浇花。 闻言头也没回,“是老二自己说要的?” 霍夫人半点不带犹豫地就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洵儿最是喜欢这些东西了。” 霍正廷嗯了声,“那让他自己来取吧。” 霍夫人微愣,“我取不也一样吗?” 霍正廷:“那你明天也去修个马蹄?” 霍夫人:“……” 被怼了一通的霍夫人只能空手而归,然后让红叶去雪竹居告知霍洵,去找他爹拿彩头。 一刻钟后,霍洵出现在霍正廷的外书房院内。 霍正廷仍旧在浇花。 花是他的心头好,每一株都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每日亲自打理。 看了眼院内的花团锦簇,霍洵出声。 “父亲,我来拿东西。” “什么东西?” “文房四宝。” 这毫无感情,木偶似的对话,听得霍正廷浇花的动作一顿,站起身来。 “你来是为你娘拿,还是为你自己拿?” “我……” “你真的喜欢那套文房四宝?” 霍正廷又问,说话间,一步步走到霍洵跟前。 霍洵抿唇。 不管多贵重的文房四宝,于他而言都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止住母亲怒气的工具罢了。 反而因为贵重,他还得越发的小心翼翼,分出精力去呵护,生怕磕着碰着。 简直宛如铁链枷锁,他怎会喜欢? 看着儿子犹豫,霍正廷便知白日的放松起了效果。 他趁热打铁,伸手拍拍儿子的肩膀。 “在国子监比赛拿成绩,是为了将来出人头地,但咱们父子私底下的比赛拿成绩,可以只单纯是为了自己高兴。” 只单纯为了自己高兴么? 这在霍洵前面十六年被安排的生命里,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最终,他没敢在霍夫人面前说的那句话,当着霍正廷的面说了出来。 “糖人。” 他说:“父亲,我想要自己吹个糖人。” 霍正廷一愣。 他是千想万想,怎么都没想到,小儿子想要的竟然是这个。 吹糖人。 对于寻常百姓家的孩子而言,再普通不过的一件小事。 在他儿子身上,竟成了心愿。 霍正廷忽然有些难受。 见父亲没反应,霍洵才鼓起来的勇气瞬间蔫了下去。 在他彻底灰心之前,霍正廷及时道:“你想在家吹,还是出去街市上吹?” “去外面……可以吗?”霍洵问得小心翼翼。 “当然可以。” 霍正廷爽快答应,“这是你自己赢来的机会,你高兴如何便如何,你母亲那儿,我会出面干涉的。” “多谢父亲。” 换作以往,擅自做决定在霍洵这儿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事。 有关于他,事无巨细,都必须要先上报母亲,请示母亲才行。 可今日,大概是修马蹄太过放松,再加上父亲的鼓励,导致他心里冒出的那一点小火苗越烧越旺。 他不想要文房四宝,他只想遵从本心,要个童年没有的糖人。 —— 霍随出去一趟,顺了个金马鞍回来。 乔九缨稀罕得不得了。 先用手抠了抠,又习惯性地上嘴咬,确保是真金后,更稀罕了。 霍随这才悠悠提醒她,“我白天坐过。” 虽然铺了厚厚的垫子,没有直接跟屁股接触。 “是吗?” 乔九缨说:“那我给你道个歉吧。” 霍随乐了,一句“好啊”还没张口。 乔九缨又补了四个字。 “你跪着听。” 第61章 它只是个贵贵贵重小燕窝,它有什么错? 乔九缨望着那价格不菲到明显跟她气质不符的高贵饮品。 沉思了几秒,发出疑问。 “母亲的巴掌又扇错脸了?” “这是我家主子吩咐单独给大奶奶炖的。” 听到说话声,乔九缨才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仆妇。 是个生面孔,以前跟霍随去后厨偷吃的时候没见过。 仆妇看出了她的打量,屈膝行礼。 “请大奶奶安,我是新来的厨娘,您唤我孙妈便是。” 乔九缨狐疑地看着她,“你家主子谁?” “清宁郡主。” 乔九缨想起来了。 上次赵明瑶给她买了一堆好吃的,还问她喜欢什么菜系,可以给她安排厨子。 那时乔九缨就看出赵明瑶想通过她往霍家安插眼线,最终目的是霍洵。 她还以为最近没什么交集,此事早就不了了之了。 没想到这姐们儿动作如此迅速,都背着她打入了内部。 难怪这几日后厨送来的饭菜可口了不少。 原来是专属厨子,炒在了她心巴上。 第一次享受如此高逼格待遇的乔九缨难得正经一回,接过燕窝坐直身子想喝个当家主母的范儿出来。 结果正经不到三秒,燕窝入口就被烫得五官乱飞表情癫狂。 孙妈大惊:“大奶奶要不要紧?” 说着要把烫到她的燕窝端出去扔了。 乔九缨马上伸出尔康手,“别!” 它只是个贵贵贵重的小燕窝,它能有什么错呢? 简单清理了一下,乔九缨野狗护食似的护着燕窝,重新看向孙妈。 知道对方不可能无故亲自前来送燕窝,她四下瞄了眼,确定无人后清清嗓子。 “过几日休沐我们二爷要上街,我只能帮到这儿了。” 孙妈一听大喜,连声道谢后火速离去。 “年轻就是好啊!”乔九缨不禁感慨,“这么八竿子打不着的恋爱说谈就谈。” 说着又是一勺忘了吹的燕窝入口。 片刻后,屋内发出了返祖般的嚎叫声。 —— 大晋的国子监学生,每月可以休四日。 距离霍洵的下一个休沐日并没有多久。 再次休沐这天,他特地起了个大早,换了套颜色清淡的月牙白长袍。 本就清隽的容颜配上这一身,越发丰神挺秀。 大抵是今日要去做喜欢做,想做的事,他平日里倦怠无神的双眼里,难得的有了一丝光彩。 然而正要出门,迎面就见他娘带着人朝这边走来。 霍洵条件反射地全身僵滞。 仿佛迎面来的不是他娘,而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千斤巨石。 待霍夫人走近,霍洵垂眸见礼。 “母亲。” 霍夫人见他精神头不错,心下十分满意。 “我今日有事要外出,你好好在家温书,下次月考,可不许再出现失误了。” 霍洵颔首:“儿子知道,母亲一路保重。” 有生之年头一次撒谎,他不敢正视霍夫人的眼睛,全程低着头。 敏锐的霍夫人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只是还不等她深想,红叶就来催促了。 今日成王妃,也就是清宁郡主的母亲设宴,邀请了霍家。 对方身份尊贵,霍夫人不敢怠慢。 于是简单叮嘱了霍洵几句便匆匆带着人离开了。 霍夫人一走,霍洵如释重负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没有带书童尺墨,更没带小厮仆从,而是一个人出的门。 长这么大,第一次没有坐自家的马车,而是从车行雇了一辆,载着他去往热闹繁华的西市。 在他身后不远处。 为了不暴露身份,霍随和乔九缨也没坐自家马车,雇了车跟着他。 车厢内,乔九缨狗狗祟祟地挑帘瞄着前方。 见霍洵的马车在一处糖人摊子旁停下,乔九缨啧啧两声:“我知道修马蹄解压,但也妹人告诉我这么解压啊!” 竟然能让一个被精神控制到完全失去自我的人找回一点自主意识。 修马蹄真是个好东西。 好看,爱看,下次她要到现扬去看。 霍随见她盯着霍洵那边,眼珠子都不转了,一把将她拉坐下来。 “我来告诉你,你付钱听。” —— (没写完,下一章熬大夜补,宝子们别等,明早起来再看,啾咪?(°?‵?′??)) 第62章 泼天的富贵没轮到,泼天的尿倒是浇了一身 小贩见他穿着华贵气度不凡,猜到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神情越发恭敬。 “爷,给家里孩子吹糖人呢?” 霍洵微愣,随即点了点头,“嗯。” 小贩说:“外边摆放着的花样,您挑一个,待会儿您吹,我捏。” 霍洵挑了一只吉祥鸟。 小贩从锅中挖起一勺滚烫的饴糖,在手中团吧团吧。 团成吉祥鸟大致的形状后拉出一根细管,去掉尾巴,让霍洵对嘴吹。 霍洵对着糖细管轻轻吹了一口。 趁他把糖人吹鼓起来的间隙,小贩迅速捏出吉祥鸟的脑袋和尾巴。 然后让霍洵接着吹,再捏脚和翅膀。 霍洵按照小贩的节奏,二人很快便配合着完成了一只吉祥鸟糖人。 虽不至于栩栩如生,但也算得上花了心思。 最重要的是,霍洵喜欢。 他付了钱,正准备拿着糖人离开。 却不料先前吹糖人的那一幕让人给撞见了。 “哎哟,这不是霍二公子吗?” 薛定恶带着俩小厮,挺着胸跟个加肥版汤姆猫似的朝这边走来。 “今日无事,街边吹糖人?霍二公子好雅兴。” “这么会吹,要不帮我也吹两个?” 霍洵常年被他母亲管控压迫,性格本就敏感。 吹糖人这事儿还被熟人撞见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重重落在他身上。 他捏紧串糖人的竹签,拉出外甥小长生来搪塞。 薛定恶听完后,捂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 “你自己都是偷跑出来的,还给外甥吹糖人?强行舅慈甥孝是吧?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越发嚣张,是学渣发现了学霸不为人知小秘密的那种嚣张。 而这笑声却宛如一根根尖锐的刺,直直刺入霍洵的耳朵里。 他捏着竹签的那只手,因为太过用力而青筋鼓起。 被压了多年的叛逆之心,在这一刻达到巅峰,犹如一头发怒的凶兽磨着锋利的獠牙,即将用最残忍的姿势咬死对面主动挑衅的猎物。 霍洵默默把糖人放在一旁。 再转身时,原本明澈的双眼变得猩红无比,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令人汗毛直立。 “公子,公子别笑了,霍二不对劲。” 薛定恶的小厮先发现了,急忙提醒他。 薛定恶这才留意到,在国子监乃至整个京都风评都极佳的霍家二公子霍洵,身上再无半点温润。 取而代之的,是满目杀意。 薛定恶从未见过那么可怕的眼神。 他吓得后退半步。 但很快又冷静下来,挑着眉梢。 “不会吧不会吧,霍二公子这么开不起玩笑的?你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想打我吧?” 他说着还做了个十分欠揍的姿势。 “来来来,朝这儿打,今儿不把我打趴下,你就不是真男人!” 之前他妹妹及笄,乔九缨和霍夫人跑到及笄礼上闹了那么一出,导致他被禁足至今。 好不容易得自由了,却在无意中发现了霍洵的“小秘密”。 其实这种事放在旁人身上,也就芝麻绿豆大点儿,根本不值一提。 可对方是霍洵,是以自律闻名京都的霍洵。 他竟然一个下人都不带,偷跑到街市上,只为了吹个糖人。 幼稚得跟个小孩一样。 薛定恶一开始还拿不准,所以打算先出言刺激刺激试探一番。 要真是他误会了,顶多赔个罪,以霍洵的品行,多半也不会跟他计较。 可若不是误会,他想办法挑起霍洵的怒火逼对方犯错。 明日霍家就得在整个京都城出名。 没想到,还真让他试探着了。 望着霍洵怒火翻涌的模样,薛定恶啧啧两声。 “来打我呀霍二公子,你不会整日关在家里读书读傻了,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吧?” 其实他前面的那些话,都还不足以彻底点炸霍洵。 真正让霍洵想要不顾一切在大街上动手打人乃至杀人的,是最后这一句“整日关在家里读书”。 周围有什么人在看,有什么人路过,霍洵已经不在乎,甚至感知不到了。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杀死他。 杀死薛定恶,杀死将他关押了十六年的“规矩”。 嘴角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霍洵捡起地上不规则的锋利石块,朝着薛定恶就冲了过去。 而就在他即将一石头砸在薛定恶脑袋上的瞬间,旁边楼上有人突然开窗,一大盆尿泼下来。 准确无误将薛定恶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离他近的两个小厮也没能幸免,身上多多少少都沾了尿骚味。 也是这一浇,让离着薛定恶还有一尺之距的霍洵瞬间理智回笼。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他心神一震,扔了石块抬起头。 看到楼上的窗边闪过一抹倩影。 很快,但霍洵认出来了。 是之前在普陀寺见过的,清宁郡主赵明瑶。 泼天的富贵没轮到,泼天的尿倒是浇了一身。 薛定恶愤怒至极。 “谁?谁他娘的阴老子……yue……” 他一张口,原本挂在嘴唇上的尿液瞬间涌入口中。 于是骂到一半的薛定恶,被尿骚味儿熏得吐了出来。 眼看着围观百姓越来越多,两名小厮不得不一手捏鼻,一手去扶薛定恶,三人逃荒似的火速离开。 霍洵不想在此处久待,毕竟事情传扬开了对他没好处。 于是趁着旁人不注意,他小心拿起自己的糖人也抬脚离开了。 原本打算去车行,雇辆车把他送回去。 谁料刚到转角,就看到了先前那抹倩影的主人,赵明瑶。 对方的身份不容忽视,霍洵只得上前行礼。 赵明瑶看着霍洵。 之前在阁楼上,从霍洵吹糖人到被激怒后满身杀意的样子,她都看到了。 “就这么离开,甘心吗?” 赵明瑶忽然问。 霍洵正听得云里雾里,就听赵明瑶又道:“跟我来。” 她说着,拉过他的手腕,带着他一路往前小跑。 腕间温和细腻的触感,让霍洵觉得陌生。 可陌生的同时,又有一种异样的,无法名状的安心感油然而生。 他此前因为冲动之下险些杀了薛定恶酿成大祸而忐忑的心,像是在此刻找到了归处,变得宁静又平和。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三个麻袋。 从麻袋里隐隐透出的尿骚味,霍洵大概猜到了。 赵明瑶绑了薛定恶主仆三人。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赵明瑶,显然是无法想象,在普陀寺时那么柔弱的郡主,会干出这种事。 然而更让他错愕的,是赵明瑶接下来的话。 赵明瑶说:“打他,打到你痛快为止,出了事,我担着。” 第63章 规矩是死的,欺你辱你的人也可以是 霍洵指着自己。 眼神中是对于这种从来被压抑被禁止的“出格”行为突然被允许的难以置信。 赵明瑶颔首,面上露出浅浅笑意。 “嗯,打他。” “规矩是死的,欺你辱你的人也可以是。” 见霍洵的神色游移不定,赵明瑶的声音又轻软了几分。 “我在,你不必有后顾之忧。” 一句“我在”,让霍洵怔了神,酸了眼。 压在心底十六年的委屈仿佛泄了洪,悉数上涌。 在它即将化为眼泪之前,霍洵捏起拳头,将其转为愤怒。 然后一拳一拳朝着麻袋里昏迷过去的薛定恶砸去。 每一拳,都仿佛是砸向压在他头顶的“规矩”,砸向拴住他灵魂的“锁链”,为自己被阉割被束缚了的童年叫屈。 赵明瑶默默站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霍洵的拳头不知砸了多久,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灵魂里一点一点释放了出去。 他累得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地上。 赵明瑶见状,便也不顾形象,陪他坐了下来,托腮看他。 “心情可好些了?” 斑驳疮痍的青石巷,不见阳光,两旁高墙爬满苔藓。 苔藓上还挂着昨夜下的雨珠,和着晨风有些微凉。 像极了他昏暗窒息的十六年。 赵明瑶坐在那,鲜活明媚的小脸宛如一束光,照进这一方阴暗潮湿的天地。 霍洵一时失了神。 意识回笼后,他马上挪开目光,低下头。 “今日之事,多谢郡主了。” 若非赵明瑶,他极有可能在被激怒失去理智的那一瞬间,已经做出了不可挽回的举动。 若非赵明瑶,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能如此毫无顾忌将压在心底的情绪化为拳头发泄出来。 甚至于,他能打破一直背在身上的“规矩”,第一次毫无形象却坦然松弛地坐在地上,也是因为赵明瑶。 赵明瑶把他的吉祥鸟糖人递给他,唇边莞尔。 “这小东西易碎,要好好保护它。” 霍洵站起身,到一旁的破水缸里净了手擦干,才接过糖人。 他听出了赵明瑶的话外音。 她递给他的,不是一支糖人,而是他缺失的孩童时期。 再回神时,霍洵才发现赵明瑶早就不见了。 跟着她一起不见的,还有薛定恶主仆三人。 巷子里被人迅速清理过,恢复如初。 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扬梦。 …… 霍洵走出巷子时,阳光刚好破开云层,耀眼刺目。 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再睁开,被不远处的一幕惊呆了。 先前还冷冷清清的糖人小摊旁边,排起了长队。 排队的人有老有少,也有跟他一般年纪的少年郎。 全都在等吹糖人。 霍洵的目光落在最前面的那二人身上。 是乔九缨和霍随。 别人来吹糖人,他俩是来比肺活量的,已经吹爆好几个了。 最后一个,好不容易达成一致,霍随吹,乔九缨给他捏个糖人像。 结果霍随费劲吹了半天,乔九缨捏了个王八出来。 偏偏后面排队的人还一个劲叫好。 只有自己一人受伤的霍随:“?” 霍洵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回自己的吉祥鸟糖人上。 原来,大人吹糖人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不用藏着掖着。 手上的糖人似乎瞬间就轻了许多。 霍洵抬步走过去。 乔九缨和霍随刚好转身。 见到霍洵,乔九缨面露诧异,“原来二爷也在外面么?呀!你也吹糖人了?” 霍洵点点头。 “有品。”乔九缨冲他竖起大拇指。 霍随问:“老二打算何时回去,要一起吗?” 霍洵想了想,点点头。 三人一道上了马车。 乔九缨看着霍洵明显放松下来的神色,挑了挑眉。 之前霍洵和薛定恶发生的矛盾,她和霍随全程都有看到。 霍洵失去理智的时候,他们俩是准备出手的。 只是有人时机掐得比他们准。 后来赵明瑶把霍洵带去巷子里暴揍薛定恶的那一幕,乔九缨和霍随也亲眼目睹了。 赵明瑶在如此恰当的时机出现,又恰到好处地引导着霍洵释放压力。 今日之后,她会给霍洵留下怎样难以磨灭的印象可想而知。 至于之前在糖人摊子前排长队的百姓,是乔九缨斥百文巨资雇来的演员。 乔九缨之前还觉得,这二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除非赵明瑶直接去请旨赐婚,否则她和霍洵,基本上没可能。 没想到这姐是真会啊!直接上白月光人设。 乔九缨想着想着,打了个哈欠。 霍洵出于礼貌询问,“大嫂没休息好?” “是啊。”乔九缨说着又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昨晚跟蚊子打了一宿,最后平手,蚊子没吃饱,我也没睡好。” 霍洵以为她在暗喻,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转向了霍随。 霍随:“???” 第64章 讨好他的手段罢了 到府上第一时间就是让人把尺墨找来,询问二爷白日里的学习情况。 结果尺墨没来,来的是霍洵本人。 白天那套月牙白的衣袍弄脏了,他回府沐浴后,又换了一套石青色的圆领长袍。 霍夫人见他早晚衣服不同,起了疑心。 “你白天出去了?” 霍洵嗯了声。 声音少了几分从前面对霍夫人时的紧张和压抑。 霍夫人蹙起眉头,“去哪了?” 一如既往的质问语气,从来不容人反驳。 霍洵还没开口,外面霍正廷同样的质问声就传了进来。 “那你白天去哪了?” 似是没料到老爷会插手,霍夫人愣了愣。 “我、我白天去成王府赴宴了。” 霍正廷背着手走了进来,眉头紧皱,“赴宴?后宅那么多庶务,你都处理完了?” “我……” 她一大早出的门,的确没处理完。 霍正廷冷哼一声,“身为当家主母,内宅那么多琐事都没处理完你就敢出去吃喝玩乐?” 霍夫人气急,“老爷,我那是为了霍家出去跟人交际,怎么就叫出去吃喝玩乐了?” “是吗?” 霍正廷的眼神似笑非笑。 “那老二出去,也是为了前程,为了霍家跟人交际,怎的放在你身上是理所应当,轮到他就罪该万死了?” “……” 被回旋镖扎了一刀的霍夫人胸腔一堵。 “老爷非要这么说的话,妾身百口莫辩。” 霍洵破天荒地逃过一劫。 —— 自从薛萤及笄礼后,薛家便有把柄落在了乔九缨和霍夫人手上。 罪证之一的黄金大剑,至今还在霍家库房里藏着。 宫中的丽嫔也得了家族传信,让她勿要在宫中提及乔嘉月的婚约。 不能用婚约来拿捏,那就得从其他方面挑刺打压了。 丽嫔闲暇之余想了好几条计策,只等着乔嘉月露头就踩。 然而一连等了月余,跟乔嘉月一同入宫的那几个秀女都雨露均沾完了,解翠轩还是毫无动静。 丽嫔笑了。 花瓶就是花瓶,只要皇上瞧不上,长得再好看那也是废物。 于是她放松了对乔嘉月的警惕,安心养胎。 乾清宫内,最近忙于政务没翻牌去后宫的建昭帝难得的有了半日闲暇。 他在饮茶时忽然想起了那个自入宫至今没被宠幸过的乔美人。 其实后宫佳丽无数,建昭帝不可能每一个人都记住。 更何况他当日选秀都没怎么近距离看清乔嘉月的长相。 按理应该早就忘到犄角旮旯里了。 可乔嘉月比较特殊。 她的家族早就退出朝堂,衰颓多年。 建昭帝不用想都知道,乔美人能入宫,应该是她的家族使了些手段。 这种事情在后宫妃嫔们身上并不少见。 然而乔家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主意动到最受宠的清宁郡主赵明瑶身上,妄图走捷径。 想到这儿,建昭帝的眸光冷冽了几分。 他找来解翠轩的掌事公公询问:“朕一直没去解翠轩,乔美人最近都在做什么?” 一直没得宠幸,那个女人总该原形毕露了吧? 掌事公公回道:“陛下,乔美人最近在写曲谱。” 建昭帝冷呵,讨好他的手段罢了。 果然要按捺不住了么? 第65章 她怎么睡得着的? 阅妃无数,这点小伎俩,还不至于能蒙蔽他。 所以建昭帝最近的“必经之路”,多了一条御花园。 上朝前,先去御花园转一圈。 批奏折,直接搬去御花园。 累了乏了,去御花园溜溜。 就等着亲自揭穿乔美人以及她背后家族的“阴谋”。 然而一连溜了半个月,别说琴声了,连根琴弦都没见着。 建昭帝不悦了,又找来解翠轩的掌事公公,问他乔美人的曲谱写好没。 掌事公公如实说乔美人这两天不写曲谱,改睡觉了。 建昭帝:“?” 她怎么睡得着的! …… 乔嘉月在妹妹的劝诫和舒妃的引导下,终于放弃了耍手段往上爬的念头。 入宫至今,她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今天这妃被人推落水,明天那嫔被发现枕下藏着外男信物,后天那歌喉一绝的谁谁谁,又被毒哑了嗓子。 诸如此类多不胜数。 常宁宫内从来不缺新鲜事。 乔嘉月每次听闻过后,都会反思若是换了自己,要如何破局。 换了姣姣,又会如何破局。 想了很多,最终发现她们姐妹俩的脑子都不够。 于是听话开摆,保命要紧。 前些日子写曲谱,是因为舒妃生辰快到了。 入宫这么久,舒妃一直照拂她。 舒妃以前诞下过一位皇子,只是还不到三岁就因为被人引导着去抓蝴蝶,最后从假山上摔下来,当扬夭折。 舒妃跟她提过一嘴,虽然没明说,但乔嘉月听出来了。 此事跟皇后有关。 丧子是舒妃的伤疤。 她如今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实则藏着一颗含恨疮痍的心。 乔嘉月想在舒妃的生辰宴上,为她弹奏一曲让她高兴。 谱子写了好几曲,舒妃选了喜欢的之后,乔嘉月就没再写了。 最近天渐渐转热,她这个不受宠的美人没有用冰特权,又总不能成天去舒妃那儿蹭。 于是没事她就懒在贵妃榻上看书,看着看着便困乏得睡过去。 她睡得安心,建昭帝却开始辗转反侧了。 总觉得乔嘉月这么久都没动作,一定是受了乔家指示,在憋个大的。 秉持着不给自己留隐患的原则,建昭帝决定亲自去趟常宁宫一探究竟。 —— 三皇子夭折之后,建昭帝来安慰过舒妃几次。 只不过那时的舒妃一心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心中的忧郁显露到了脸上。 面对建昭帝,多少有些强颜欢笑。 时间久了,建昭帝便不乐意来了。 舒妃已经记不清,上次皇上驾临常宁宫是什么时候。 是以在生辰这天乍然听到外面传来御前公公扯着嗓子高喊皇上驾到的时候,舒妃还有些恍惚。 恍惚之后,急忙带着常宁宫上下的人出去跪迎。 乔嘉月也在其列。 舒妃的生辰并未大办,她丧子之后对宫中其他妃嫔极其不信任,少有往来。 因此只是邀了乔嘉月,二人在荷塘边的亭子里听琴赏荷。 建昭帝进来之前就隐隐听到了一阵优美的琴声。 是他从未听过的曲调。 想到常宁宫的掌事公公说乔嘉月前些日子在写曲谱。 建昭帝心下冷笑。 连他来的时机都拿捏得如此精准故意让他听到,一看就没少花心思。 呵呵,那个女人的野心藏不住了吧? 思及此,建昭帝的目光扫了眼跪在地上的众人,最后冷冷锁定在乔嘉月身上。 只见她一身质地轻薄的烟水百花裙,湘妃色穗子宫绦掐得腰肢越发纤细。 雪白的天鹅颈里,戴着一串红玛瑙垂珠璎珞。 衣裙料子轻薄,是因为近来天热,乔嘉月畏热,她的解翠轩又没有冰块,不得不穿得轻薄些让自己舒服。 可看在建昭帝眼里,就成了蓄意勾引。 收回目光,建昭帝道了句平身后看向舒妃。 “朕先前听到的琴声从何而来?” 他想听的是舒妃告诉他,乔美人心血来潮突然练琴。 实则是知道他要来,抓准时机引起他的注意。 谁料,舒妃谢恩起身后温声道:“回皇上,臣妾今日生辰,乔美人特地写了曲谱,弹与臣妾听。” 建昭帝:“???” 舒妃失宠太久了,她的生辰,建昭帝没记住,自然也没人告诉他。 建昭帝今日突然过来,纯属凑巧。 他不接受舒妃的说辞,乔嘉月会为了一个不受宠的妃子花尽心思写曲谱? 建昭帝再次看向刚起身低头站在那的乔嘉月。 “乔美人竟然擅音律?” 乔家三房都无子,希望全在女儿身上,长房对乔嘉月的培养自然是花了财力精力的。 琴棋书画,她无一不精。 唯独不擅与人斗心机。 没抬头,乔嘉月都能感受到天子那极具压迫力的目光如有实质。 她更加不敢抬头与之对视,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低声回:“臣妾只是略懂一二。” 建昭帝语气嘲讽,“略懂一二就敢自研曲谱,只是为了舒妃?” 乔嘉月一脸莫名。 她不为了舒妃还能为了谁? 舒妃也听出了建昭帝话里有话。 到底是在这后宫见惯了尔虞我诈,舒妃生怕有人在建昭帝跟前嚼舌根子上眼药。 忙解释:“皇上,乔美人绝无他意,只是臣妾近来心情烦闷,她想着谱个曲子给臣妾解闷而已。”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建昭帝的脸色更不对了,眉头紧紧蹙着。 都说帝心难测,舒妃今儿算是彻底见识到了。 她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 乔嘉月更懵。 她仔细回忆了一番,似乎从入宫到现在,她都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刚开始倒是想过尽快往上爬带着家族振兴。 可自从收到妹妹的信后,她便彻底歇了心思。 如今与舒妃朝夕相处,知道了宫里一些见不得人的阴私,越发觉得保命要紧。 她哪还敢耍本就不多的心机? 可直觉告诉乔嘉月,她似乎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得罪皇帝了。 意识到有这种可能,乔嘉月重新跪了下去。 “皇上若是不喜,臣妾往后便不谱曲,也不弹琴了。” 建昭帝:“……” 建昭帝莫名其妙地气到无语,又是一声冷哼,拂袖转身大步离开。 第66章 我有个馊主意 自那之后,就陆陆续续有传闻,说江令舟在外面有个私生子。 有好事者顺藤摸瓜,摸到了霍家大归的姑奶奶霍凝玉身上。 至此,霍凝玉当年以死相逼非要远嫁的陈年往事被翻了出来。 坊间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其中最为离谱的,说霍凝玉其实并没有嫁去蜀地,而是被江令舟偷偷养为了外室。 …… “外室?也亏他们说得出来!” 霍府后院,霍夫人重重一掌拍在茶几上,脸色不善。 虽然她也不喜欢霍凝玉,甚至当年还撺掇过霍凝玉与书生私奔。 但那个时候,她的儿子还没进国子监,名声还没有现在这么高。 今时不同往日,霍洵在国子监的名声越响亮,她越注重霍家名声。 一笔写不出两个霍字,霍凝玉到底是霍家女儿。 她身为继母,与霍凝玉的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霍凝玉的名声臭了,对她乃至她儿子的前程都没有任何好处。 晚香居那俩癫子是已经出了名的,她管不了。 但霍凝玉这事儿,她必须管。 否则任由传言愈演愈烈,堂堂尚书府嫡女去给人当外室? 这还得了! 红叶忧心忡忡道:“要想平息流言就得出面澄清,可是表少爷的确和那位江世子长得很像,眼下流言又在风口浪尖上。这个时候出面,只怕会越描越黑吧?” “不描,它就不黑了吗?” 霍夫人掌管后宅多年,深知流言的可怕。 闺阁女子因一句空穴来风的流言被逼自尽以证清白的,比比皆是。 她自己还有个未出阁的女儿,不想女儿受了流言的拖累。 于是霍夫人去往松涛院,打算找霍凝玉商量一下此事。 却不料到松涛院的时候,发现乔九缨那个疯婆子也在。 二人正坐在庭院内的石凳上纳凉吃瓜果,小长生在芭蕉叶下的摇椅上睡着了。 见到霍夫人,霍凝玉出于礼数,站起身行了个礼。 乔九缨见状,便也跟着做了做样子。 霍凝玉看出霍夫人神色有些焦灼,眉头微挑,“母亲找我有事?” 霍夫人:“……” 本来是有急事的,但看到疯婆子也在,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总觉得什么事儿到了乔九缨那,都会癫得六亲不认。 可不说又不行。 于是霍夫人思索了一番,问霍凝玉,“你最近可曾听闻外面的一些流言?” 无非是外面在传,长生是江令舟的私生子。 霍凝玉早听说了。 她瞬间明白了霍夫人的来意。 “母亲,我觉得我没道理自己出面去澄清,碰到这种事,最该紧张,最该澄清的,是肃国公府。” “那万一肃国公府毫无动作呢?” 霍夫人可不敢赌。 乔九缨在一旁吃着瓜听着二人的对话,突然插了一句。 “这种事还不好办么?我倒有个好主意。” “什么好主意?”霍凝玉问。 显然她这个当姑姐的还不够了解弟妹。 霍夫人却是不敢接话,眼皮子跳了跳,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因为乔九缨的这句话听在她耳朵里,等同于:我有个馊主意。 第67章 被冤枉的时候无需自证,直接给对方喂屎 其实霍凝玉对于外面的流言是全然不在乎的。 横竖她一个“已婚”妇人,儿子都生了,最艰难的时期也一个人咬牙挺过来了。 如今的她,刀枪不入。 区区几句流言而已,霍凝玉还不放在心上。 但她现在是在娘家。 她可以不顾及自己的名声,却不能因为自己而拖累了娘家的名声。 所以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要正面面对,想招解决。 乔九缨扫了眼二人,真诚发问。 “什么情况下,坊间关于小长生身份的流言会不攻自破,甚至是慢慢消失?” “那当然是出面澄清了。” 霍夫人说着看向霍凝玉。 “江家若是不出面,玉姐儿你就得自己去澄清。” 霍凝玉皱起眉,本就气血不足的面上生出几分烦躁。 分明是她被人造谣,现在却要她绞尽脑汁想办法去证明自己的清白。 证明不了,难道她还得以死谢罪吗? 这世道真是疯了! 正当她在心里又把那个男人拉出来鞭尸的时候,听到乔九缨来了一句。 “小了,格局小了。” “今天有人造谣小长生是江世子的私生子,我们要去澄清,明天再有人说他是谁谁谁的孙子,岂不是霍家还得再想法子自证?” 霍夫人没吭声。 她承认这种情况下霍家的确会一直处于被动的劣势。 可这世道就是这样,一句流言能逼死人。 不自证,不澄清,有些污点就能跟在身上一辈子洗不掉。 霍凝玉满心诧异。 她回娘家没多久,对这个弟妹的了解还不够深入。 只是从乔九缨偶尔的疯癫言行中,看出弟妹的精神不太正常。 但她万万没想到,在这种事上,弟妹的想法竟然与她不谋而合。 被造谣的是她,本就不该她去自证。 不过,霍凝玉只是有不打算自证的想法。 但具体要如何摆平这件事,她还没有任何头绪。 乔九缨托着下巴说:“被人冤枉的时候,不要想着自证,直接给对方喂屎就行了。” 霍夫人:“……” 这疯婆子终于还是癫成了她想象中的样子。 霍凝玉长这么大,哪里见过动不动就把屎尿屁挂在嘴边的姑娘。 虽说话糙理不糙,可这也太糙了。 当下没忍住,霍凝玉失笑出声。 见霍凝玉这反应,乔九缨严肃解释。 “我认真的。” “外面流言之所以发酵得这么快,八成有薛家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个时候只要我们解释一句,便是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 做不来乔九缨那粗鄙至极的“喂屎”举动,霍夫人领略了大致意思后,派了几个下人出府,分别去往流言最为密集的茶楼酒肆。 在众人谈论小长生身份最为起劲的时候,直接打断施法。 “既然大家这么热心,不如我们一起去京兆府报案,帮那个自入京后就一直待在霍府内宅的表少爷许长生找爹,如何?” 众人一听,纷纷噤了声。 去官府报案,那是要讲求证据的。 他们全都是道听途说,哪来的证据? “再说了,那霍家表少爷找不找爹,关老子屁事!” 其中一个客人骂骂咧咧。 负责这家茶楼的知墨笑了,“是不关你事,但你聊得最欢。” “我看你长得提神,壁话又多,很有助人为乐的潜质,不如跟我去报案吧,早日帮孩子找到亲爹才是正事。” 知墨自从跟乔九缨学了几招后,嘴巴越发毒了。 几句话就给对面干沉默。 先前还高谈阔论的那帮人再蠢也看出来这是霍家亲自下扬了。 但意外的是,霍家并不是来自证清白的,而是另辟蹊径,逼着他们拿证据。 自打流言传出至今,江家那头连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更没人出来表态。 他们哪来的证据? 此事一旦闹到官府,他们非但讨不到好,最后反而还会落得个污蔑尚书府千金的罪名。 …… 经此一闹,坊间关于小长生的流言一夕之间被压下去大半。 效果显著。 霍正廷才刚得知流言,流言就被大儿媳给摆平了。 他不禁再一次感慨,换亲好啊,换亲妙。 霍夫人则是陷入了沉思。 显然,乔九缨又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她想不通,乔九缨是怎么把疯、癫、懒、馋这几种特质跟间歇性长脑结合为一体的。 问得好。 因为乔九缨自己也不知道。 —— 霍洵这天下学时,发现自己的房间被翻动过。 他马上喊来尺墨,想问问怎么回事。 霍夫人就过来了。 “母亲……”霍洵站起身。 霍夫人的目光直视着他,坦然道:“你的房间是我翻动的,怎么了?” 不敢有其他想法,霍洵问:“母亲是在找什么物件吗?” “没找。” 霍夫人说:“我只是觉得你最近有些不太对劲,想看看你的心思是否还在学业上,还是背着我偷飞到别的地方去了。” “对了,你匣子里的那幅画,我撕了,不利于你完成学业的东西,没必要留着。” 那幅画,是霍洵根据回忆,画的那天在巷子里,赵明瑶托腮坐在他旁边的画面。 只是为了不影响赵明瑶的清誉,霍洵没画眼睛。 没画眼睛,自然也就看不出来是谁。 听到他娘把画撕了,霍洵的手指微微收拢,再也压不住性子。 “母亲,您怎么能乱动我的东西?” 霍夫人一愣。 向来听之任之的儿子,竟然学会质问她了。 霍夫人随即冷笑,“我是你娘,生你养你十六年,你平日里吃的身上穿的,哪一样不是我的,我还动不得你的东西了?” “可那是我的隐私。”霍洵咬紧牙关。 “隐私?”霍夫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是想告诉我,你的成绩一落千丈,是因为你所谓的‘隐私’,因为那幅画上的女人?” 霍洵疲倦地闭了闭眼。 关于上次月考失利,他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 只是一时失误。 可他娘却始终耿耿于怀。 以至于什么事都能扯出来,跟他考试失利挂钩。 不给霍洵沉默的机会,霍夫人的目光咄咄逼人。 “说!她是谁?” 第68章 反抗 被无视的霍夫人,火气噌一下窜到头顶,嗓音拔高。 “霍洵!我在跟你说话!” 对此,霍洵只是平静地应了声,“听到了。” 这不温不火的反应无疑是火上浇油。 霍夫人怒不可遏,声音歇斯底里,宛如被偷了家的炸毛鸡。 “我问你那女人是谁?” 霍洵捏着巾布擦书案的手一顿,回头看向霍夫人。 “我说我不知道,我说现实中也没有此人,母亲信么?” 霍夫人气笑了。 “根本没有这么一号人,却让你凭空画了出来?” “你是想骗你自己,还是把我当傻子?” 霍洵再一次沉默,目光眺望着窗外。 窗外的花树上,飞来一只鸟。 啄到自己喜欢的虫子后,又张开翅膀飞走了。 来去自如。 霍洵的眼底,流露出几分羡慕。 从前母亲事无巨细掌控他的时候,他虽不喜,却从未有过反抗的念头。 甚至父亲因此责备母亲太过严厉时,他还怨恨过父亲。 那个时候,他的不喜之外,对母亲还有着深深的依赖。 因为从小到大,他走的每一步,都是母亲替他想好的。 母亲是他的主心骨。 他无法想象没了母亲指引方向,自己会有多彷徨无措。 所以依赖大过不喜的那些年,他一路听之任之。 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母亲说什么便是什么。 可是最近父亲告诉他,私底下,他也可以抛开任务,抛开成绩,只为了自己高兴。 清宁郡主说,规矩是死的,欺他辱他的人也可以是。 那是霍洵有生之年头一次感受到,原来情绪是可以外放,不用悉数憋闷在心里的。 原来把自己的不高兴说出来,天并不会塌。 大概是有幸窥见并参与了“规矩”之外的自由天光。 霍洵如今再听霍夫人的喋喋不休,心底难以抑制地生出躁意。 霍夫人却不管他在想什么,只是隐隐感觉到儿子有些脱离掌控了。 这强烈的失控感,让她更为火大。 先前的咄咄逼问,全都宛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霍夫人开始发脾气,抄起霍洵多宝阁上的东西就砸。 原本明净整洁的书房,顷刻间被砸得满地狼藉。 霍洵那日吹来的吉祥鸟糖人,被他仔细封在了一个漂亮的琉璃罐里。 那琉璃罐,就在多宝阁上。 眼看他娘抄起琉璃罐,两手一抬就要往下砸。 霍洵慌了,扑通一声跪下去。 “母亲!” 他的声音里强忍颤意。 “唯独这个,不要砸,求你。” 霍夫人原本没留意的。 霍洵这一服软,反倒成了提醒。 她下意识朝着手中翠绿的琉璃罐看去,隐约看到里头有个鸟形状的物件。 皱了皱眉,霍夫人将其打开,这才看清楚,原来是个糖人。 霍夫人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她儿子的房里怎么会有糖人? 哪来的?何时来的? 意识到最近这段时日,儿子瞒着自己做了好些事。 霍夫人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她指着罐子里的糖人,眼神锐利,“又跟那个女人有关是吧?” “没、没有。” 霍洵一个劲摇头,目光紧紧落在琉璃罐上。 对他而言,那里面封存的不仅仅是一支糖人。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而又好不容易捡拾到的一缕童年。 是他孩提时期的梦。 清宁郡主说,这小东西易碎,要好好保护。 所以霍洵精心挑选了一只漂亮的罐子。 他不知道这东西能保存多久。 但只要摆放在那里,就宛如摆放了一盏照他前行的明灯。 他分明读书更用功了。 可是,母亲还是不喜。 就因为糖人是在母亲不知情的前提下带回来的。 霍洵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感受到内心的疲累。 “还给我。” 他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透着诡异的平静,听得霍夫人一愣。 一愣过后,霍夫人笑了,“你还命令起我来了?你想反了天吗!” “我说,还给我。” 霍洵的声音又平静了几个度,已经能明显听出来不对劲。 可偏偏就是这份“不对劲”,刺激了霍夫人。 她一怒之下,举起琉璃罐,狠狠摔在地上。 只听“啪”地一声碎裂声响,琉璃罐瞬间碎成数瓣。 一同碎裂的,还有琉璃罐内被精心保存的吉祥鸟糖人。 以及,霍洵眼底的最后一丝平静。 霍洵疯了一样扑过去,想要捡起糖人碎片。 却被霍夫人伸手拦住。 “为什么?” 霍洵赤红着眼眶,看向霍夫人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 “我十六岁,不是六岁,为什么连拥有一个糖人的自由都没有?” “自由?” 霍夫人哂笑。 “从小到大,你哪次考试拿的榜首,不是我呕心沥血管教出来的?” “你能成为率性堂最优秀的学生,少得了我的严厉管控么?” “我若不管你,你就跟霍随一个样,如今翅膀硬了,还来找我要自由?” “霍洵你扪心自问,你对得住我这个劳心劳力的娘吗?” 这些话,霍洵从小听到大,他不想再听,弯下腰准备把糖人碎片拾起来。 霍夫人见状,抬脚踩住不让他碰。 霍洵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一边是清宁郡主口中随心所欲的自由,一边是他娘严厉窒息的管控。 各种情绪交织翻涌,一时上了头。 霍洵再也控制不住,伸手推了霍夫人。 霍夫人不防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出,一个踉跄往后倒,后脑勺重重磕在书架上,当扬晕厥过去。 不多时,红叶惊叫着跑进来,招呼了几个婆子把霍夫人抬回正院请府医。 整个过程,霍洵都没参与。 他只是呆呆站在那,双眼无神,脑袋放空。 第69章 买他个高兴 除了被霍洵那一推,磕在书架上导致的轻微脑震荡之外,她还因为怒火攻心,上热下寒,一病不起。 最近几日的内宅庶务,霍正廷交给了霍凝玉来打理。 霍芊芊守在病榻前,望着她娘憔悴不堪的模样,急红了眼。 她去找霍洵,质问当时的情况。 “二哥,你怎么能动手推母亲呢?” 霍芊芊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可一直是家里最注重孝道的人呀!” 霍洵没说话,双眼盯着书本心不在焉。 “二哥!” 霍芊芊快步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竖起眉毛。 “自娘病倒至今,你连看都没去看过一眼,为什么?” 霍洵还是没说话,垂着眼坐在那。 就在霍芊芊准备第三次开口时,他忽然问。 “芊芊,你喜欢被娘管着吗?” 霍芊芊呆了呆,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 但随即,霍芊芊就猛摇头。 她才不要被管控呢,像大哥那样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多好。 本以为大嫂过门后,大哥会因为被管着而有所收敛。 没想到大嫂是个癫的。 大哥不仅没被管着,反而比之前更为自由。 霍芊芊更喜欢了。 这么一对比,她还挺同情处处受管制的二哥。 原本想安慰二哥几句。 结果安慰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后,张口就被染成了:“二哥,振作点,别垂头丧气的,显矮。” 霍洵:“?” …… 霍洵没去看霍夫人。 他现在整个人处于冲动过后的短暂迷茫状态。 不知道怎么面对被自己推倒受伤的母亲。 更不知道要怎么跟摔了他糖人的母亲和解。 霍洵没带下人,他出了府,骑着马漫无目的地在外面走着。 不知不觉,霍洵到了当日吹糖人的摊子前。 今日不冷清,有几个小童排队在那吹,然后小贩耐心给他们捏出各种形状。 霍洵收回目光,准备离开。 这时,旁边传来一道轻柔的嗓音。 “来都来了,吹一个吧?” 霍洵愕然回头,看到赵明瑶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她提着裙摆下来,唇角笑容迎着日光,明媚生辉。 走到霍洵跟前时,赵明瑶弯起眉眼,“我也喜欢吹糖人,一起?” 霍洵看着她,神情有些恍惚。 那种感觉,就好似刚逃离压抑窒息的牢笼,眼前豁然出现一片沐浴着阳光的花海。 美好得宛如置身梦境。 于是霍洵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糖人摊前的小童们陆续走后,赵明瑶便和霍洵一前一后走了过去。 赵明瑶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小贩。 “今日你这里有多少,我全都要了。” 小贩定睛一看,舌头都快打结了。 “二、二十两?姑娘,我这糖人就三文钱一个,用不了这么多。” 赵明瑶莞尔一笑,“多出来的,就当买他个高兴吧。” 小贩正摸不着头脑,看到赵明瑶转身对着霍洵说:“今日的糖人不用带走,也不用捏形状,有一个你吹一个,吹爆为止,如何?” 小贩听完,当即上道地捏着勺子搅了搅锅中滚烫的饴糖,随时准备伺候两位财神。 第一个拉出糖管来的时候,霍洵脑海里浮现出那日乔九缨和霍随吹爆糖人的画面。 深吸口气,他把心中的憋闷情绪化作力量,一股脑吹了出去。 “给我也来一个。” 赵明瑶完全不端郡主架子,陪着他一起吹。 俩人比赛似的,大力吹爆了一个又一个。 霍洵之前离家时带出来的郁闷一扫而空,清隽俊美的面上难得有了一丝笑容。 殊不知,他俩吹糖人的这一幕被出来寻人的红叶看到了。 第70章 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 霍夫人对霍洵的掌控欲已经深入骨髓。 而霍洵如今出现了反抗的苗头。 若是得不到及时的心理疏导,只怕会引发难以预估的后果。 现如今唯一有可能净化霍洵的,乔九缨只想到了赵明瑶一人。 …… 霍夫人的病情不见好转,霍正廷专程从太医院带了太医来给她看。 太医看完后,倒是重新更换了药方子,但所下的诊断和霍家府医大差不差: 霍夫人这是心病,汤药只能起到辅佐作用。 更多的,还需得她自己调理好心境。 霍正廷在榻前坐下,望着额头上敷了毛巾的霍夫人,问她感觉如何。 霍夫人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张口就问:“老二呢?” 她说着挣扎了两下,要坐起来。 却被霍正廷一把按了回去。 “都病成这样了你就不能踏实躺着好好养病?” 霍正廷轻嗤。 “成天操心这操心那,都操心得一病不起了还不肯消停。” “身子是你自己的,病了痛了都得你自己受着,你又何必跟自个儿过不去?” 霍夫人的脑袋还晕乎乎的,听着霍正廷的话,莫名觉得委屈,鼻尖一阵酸意,眼泪就涌了上来。 “那个逆子,我生他养他十六年,他竟然敢推我!” 霍正廷不爱听这话。 “哪有父母成天把生恩养恩挂在嘴边的?” “难道我还说错了吗?” 霍夫人神色激动。 “从他会跑会跳开始,事事都是我亲力亲为,这些年,我在他身上花费了多少心血,府中上下有目共睹。” “我不时时把生恩养恩挂在嘴边鞭策他,他能如此上进回回考榜首?” 霍夫人越说,情绪越上头。 “如今那孽障翅膀硬了,竟然学会了顶撞我,还敢伸手推我,他这是不把我气死不肯罢休啊!” 霍正廷看着霍夫人,满脸的一言难尽。 “府中分明请了宫里退下来的教养嬷嬷,从老二记事起我就说了教养孩子的事交给她。” “你非要没苦硬吃,大事小事全揽到自个儿身上,把我也防得跟个贼似的。” “老二是你养出来的笼中鸟,如今这只鸟爪子锋利了,要破笼而出了你才来叫屈,谁能为你做主?” 霍夫人没说话,只是躺在那默默落泪。 霍正廷的话,她一句也听不进去。 她并不后悔这些年对霍洵的管教。 霍夫人始终认为霍洵能有今日,全都是她的功劳。 她承认,苦是苦了些。 毕竟国子监数百名学生,自律到这般地步的,仅此一人。 但为了将来,为了前程,有些苦是必须吃的。 再说了,这么些年她不也一直陪着吗? 不过是短暂牺牲一些不必要的玩乐时间而已,又不是让他上刀山下火海。 从小到大,他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最好的? 那个孽障,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 霍正廷一看她这反应便知,又是一句没听进去。 霍夫人有病在身,先前太医交代了情绪不能过激。 霍正廷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她理论,叮嘱下人把夫人伺候好,之后便走了出去。 才刚走到庭院里,霍正廷迎面就见红叶神色匆忙地跑进来。 霍正廷脚下一顿,沉声问:“何事如此慌张?” 红叶不敢直视老爷的目光,下意识摇了摇头。 霍正廷眯起眼。 “现在不能跟我说,待会儿刺激了你们夫人出了事,你负全责。” 红叶听到这话,吓得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老爷息怒,奴婢先前奉夫人之命出去寻二爷。” 霍正廷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人呢?” 红叶咽了咽口水,“奴婢看到二爷和清宁郡主在一起吹糖人,就没敢上前打扰。” “你可看清楚了,是清宁郡主?” 那可是深得圣宠,尊比公主的清宁郡主,怎么会跟他儿子在一处? “奴婢不会看错的。” 红叶语气肯定,“奴婢之前,在普陀寺见过那位郡主。” 是了。 霍正廷突然回想起来,普陀寺那一次林氏头脑发热,误打了清宁郡主一巴掌。 当时是大儿媳出面摆平的。 后来霍正廷一度做好了上朝被参一本的准备。 怎料清宁郡主压根没把这件事捅到御前。 那她如今又是怎么个意思? 霍正廷一时摸不准那位郡主的心思,只能叮嘱红叶。 “此事先不要让夫人知道。” 红叶忙不迭点头。 伺候夫人多年,她也深知主子的脾性。 因此一路上都在忐忑该如何开口。 不说吧,事后夫人从别处得知了,肯定要以知情不报来问她的罪。 可若说了,以夫人现在的状况,难保会再气出个好歹来。 但现在有老爷兜着,红叶便安心多了。 进屋后,霍夫人问她。 “二爷人呢?” 红叶依着老爷的指示回道:“二爷被老爷叫去书房了。” “他之前去哪了?”霍夫人又问。 “二爷哪也没去,就在宅邸附近走了走散心。” 红叶低声劝说:“夫人,二爷之前想来也是一时头脑发热才会做出不理智的举动来,您别跟他一般计较,仔细气坏了身子。” 马上又要月考了,霍夫人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跟儿子彻底闹僵。 她喊了个仆妇去把尺墨叫来。 自己最近几天没法亲自监督儿子,总得有人监督才行。 尺墨是她亲自给霍洵挑的书童,也是她的眼线。 她得把人喊来仔细叮嘱几句才能安心入睡。 红叶没想到夫人会绕过她,让个仆妇去喊尺墨,心下有些慌。 她想悄悄退出去,在尺墨进屋之前提示他别乱说话。 然而刚一动,就被霍夫人叫住。 “红叶,给我倒杯热水。” 红叶只能默默回去伺候。 …… 尺墨进来后,给霍夫人行了礼之后站往一旁。 霍夫人交代他:“你去外书房听听,老爷都跟二爷说了些什么。” 她决不允许有人在他们母子闹矛盾之际趁机挑拨。 更不允许霍洵听了旁人之言,脱离她的掌控。 她自己辛辛苦苦养了十六年的儿子,岂能让旁人三两句话就给离间了? 尺墨挠了挠头,“二爷他……” 夫人的警惕心实在是太高了。 红叶内心急成一团。 在尺墨即将说出二爷不在府上的刹那,她赶紧插了一句。 “尺墨,我陪你去吧。” 第71章 纵身一跃 红叶点头,“我刚找回来的。” 尺墨哦了声,有些纳闷。 二爷回府,他这个书童竟然不知情。 红叶表现得不太明显,霍夫人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催促二人,“赶紧去。” 去往前院的路上,红叶才告诉尺墨,二爷还没回来。 尺墨惊得瞪大眼,“你竟敢对夫人撒谎?” “嘘——” 红叶示意他小点声,扫了眼四周无人才低声道:“夫人的身子骨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是让她得知二爷负气离家出走,那还得了?” 话虽如此,但尺墨还是不敢苟同。 “府上人多嘴杂,二爷回没回来,有的是人能看到,你以为凭你我二人就能瞒得过夫人?” 红叶管不了那么多了。 瞒着夫人,总比让夫人知道二爷忤逆她是因为清宁郡主从而引发的后果轻得多。 “总之,能瞒多久是多久吧。” 俩人径直往外院走,也没去书房,就在二爷必经的角门口等着。 霍洵在天色擦黑的时候才回来。 守在门口的尺墨和红叶立马迎了上去。 “二爷,你可算是回来了。” 红叶激动得险些落泪。 霍洵看着二人,几乎能想象到接下来的对话。 他难得开朗了一天的内心瞬间染上疲惫。 “家里又怎么了?” 这不耐烦的语气,一点也不“霍洵”。 尺墨“咦”了一声,刚要开口。 红叶率先截过话头,把他们瞒报二爷行踪的事说了出来。 又跟霍洵商量,一会儿见了夫人可千万不能露馅。 霍洵原本是没打算去正院见他娘的。 但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去了。 霍夫人等了许久都没见尺墨和红叶回来汇报情况,便猜到这中间有事儿。 见到霍洵时,她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 “跟你父亲谈得怎么样?” 红叶站在旁边,一个劲给他递眼色。 霍洵看到了红叶的小动作,但他选择了无视,对霍夫人说:“我刚回来,还没见过父亲。” 霍夫人早有了心理准备,脸上的笑容更为勉强。 “那你先前去哪了?” 霍洵面无表情,“去了一个没有母亲管控的地方。” 这句话,一下子就把霍夫人的心态点炸了。 她不顾头脑昏沉,噌地一下坐起来,死死瞪着霍洵。 “你说什么?” 大概是赵明瑶给了他太多鼓舞,让他有了对母亲说不的勇气。 霍洵破天荒的,头一次面对他娘时没有畏惧,没有紧张。 他站得笔直,不卑不亢,身影被灯光拉得修长。 嗓音甚至更为清亮了几分。 “再说一遍也一样,我去了一个没有人掐着我脖子我让我喘不过气的地方,我喜欢那儿。” 没去看霍夫人的反应,霍洵说完就走。 家里窒息的氛围,与白天他在外面吹糖人时的轻松落差太大,使得霍洵的疲累感加重。 他回屋后,晚饭都没吃就睡了。 正院里却是翻了天,鸡飞狗跳。 次日清晨,霍洵还没醒,房门就被人重重敲响。 霍洵起身披了件外衫,出去开门。 前来敲门的是红叶,她哭得眼睛通红,声音哽咽。 “二、二爷,您快去看看吧,夫人她……” 霍洵心下一沉,“母亲怎么了?” 红叶边哭边说:“昨天夜里二爷走后,夫人受了刺激,把院里的下人打骂了个遍,一宿没睡。” “天将亮时,夫人趁着奴婢们不注意,找了把匕首往手腕上一划,流了好多血……” 霍洵闻言,顾不得回房穿戴,惨白着脸大步去往正院。 大夫来得及时,给霍夫人止血包扎了一番。 小命算是保住了。 但那流了一地还来不及清理的血,看得霍洵触目惊心。 他脑子里嗡嗡嗡的听不到旁人说话。 前十六年,每当他做得不够到位的时候,他娘最过分也只是自扇巴掌来惩罚他。 可这次,却是真真实实动了刀,见了血。 而原因,不过是他说出了自己不喜欢被掌控的真实想法。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很忙,有人忙着给霍夫人喂药,有人帮着清理血迹。 霍洵转过身,拼了命地往外逃。 才刚赶到的乔九缨和霍随意识到不对劲。 二人对视一眼,当即追了上去。 霍洵的骑术不错,他到马房牵了匹马,骑上以后也不顾京都有明文规定私人马匹禁止在闹市疾驰。 他挥着鞭子,疯了一样横冲直撞。 马儿出了城门,一头扎进树林里。 眼看着霍洵连人带马就要冲下悬崖,与霍随同乘一骑的乔九缨急忙喊住他。 “二爷!” 霍洵像是这时才理智回笼,急忙勒住了缰绳。 只差一步,就要掉下去了。 乔九缨被吓得不轻。 下马后,霍随望着悬崖边那抹单薄清瘦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老二,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受的委屈,我都知道。” “我也是不想步你后尘,这些年才会在你娘面前装疯卖傻。” “但是老二,你相信我,只要你肯反抗,只要你不想受这份委屈,我保证你以后就一点委屈都不会有。” 霍洵苦笑着摇摇头,“大哥,你不懂,只要我还活着,就永远不可能摆脱我娘的控制。” “她今日动了刀来挟制我,明日还不知又要用何种极端的方式来逼我。” “我累了,我不想再看她一次又一次的自虐,我也不想再一次又一次地妥协。” 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 “霍洵!” 这时,林子里传来一抹喘着气的娇呼。 霍洵定睛一看,竟是赵明瑶。 面对这个几次给了他勇气和希望的人,霍洵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赵明瑶喘了口气,看着他目光坚定。 “你不是只有你娘,你还有父亲,还有兄长还有妹妹,你还有我。” “若是他们都不管你,我管你。” 一句“我管你”,让霍洵黯淡的眼神里浮现了一丝光彩。 只是还不等他说什么,又有人冲了过来。 正是刚醒就得知儿子骑马出城,不顾伤口疼痛追上来的霍夫人。 霍夫人径直冲到他面前,抬起完好的那只手就给了霍洵一巴掌。 “逆子!我呕心沥血这么多年,没短你吃没短你喝,我扪心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众人先前的注意力都在霍洵身上,谁也没有留意霍夫人会突然冲过去,并且给了霍洵一巴掌。 但所有人都看见,霍洵才刚有了一丝光亮的眼神迅速黯然下去,直至心如死灰。 他扫了眼众人,最后将目光定在霍夫人面上。 唇角扯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母亲,我终于自由了。” 说完再没有任何犹豫,对着悬崖纵身一跃。 —— 【宝子们,情人节快乐(?′?‵?)I L???????】 第72章 想通了一个道理:有些道理是想不通的 赵明瑶猛地冲过去,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抓住。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已经被伤得精神支离心魂俱灭的人急速往下坠。 直至没入山涧云烟。 她转过身,再也藏不住脾性,抬手就狠狠给了霍夫人一巴掌。 “蠢妇!” 霍夫人割腕后本来就没恢复好,追着儿子出来已经耗光了精气神。 如今又眼睁睁看着儿子跳崖,再被赵明瑶扇上一巴掌。 她根本无力承受,当扬晕死过去。 霍随沉着脸看着这一幕,吩咐跟上来的尺墨一行人。 “你带两个人把夫人送回府,其余人跟我下去找二爷。” 说完又转向赵明瑶,拱了拱手。 “郡主,崖边危险,我让人送你回去。” 赵明瑶通红着眼眶摇摇头,“我也跟你们去找。” 她不相信霍洵就这么死了。 她明明已经抓住他了。 可霍夫人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把一个重燃希望的少年郎直接打回了地狱。 那一刻对他而言,整个世界都是黑暗的,脚下只有死亡这一条路可走。 所以他最后跳得毫不犹豫。 是逃离,也是解脱。 赵明瑶满腔怒火。 但她更明白,眼下不是发火问责的时候。 她得去找霍洵。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崖下是湍急的河水。 霍随带着人沿着河岸找了一个早上都没见到霍洵的尸体。 他看了眼默默跟在旁边一言不发的乔九缨,又看了眼身后紧蹙着眉头的赵明瑶。 “要不,你们先回去吧,我带着人再顺着往下找找。” 乔九缨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霍随当即会意,加快了步子跟上乔九缨。 直至把赵明瑶远远甩在身后,乔九缨才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来。 “我刚才捡到的,老霍,你瞅着眼熟不?” 霍随仔细看了看。 “这玉佩……” 是他爹的。 意识到什么,霍随与乔九缨对视一眼。 夫妻二人心照不宣。 这人是没必要再往下找了,可此事,也是万万不能公开的。 霍随想了想,低声说:“你想办法把郡主支走。” 否则人越多,越容易露馅。 不管跳崖后的霍洵是死是活,他大概不会再想做回“霍二公子”,不会再想回那个家,更不会再想有那样一个娘了。 …… 乔九缨单独把赵明瑶请到一旁。 “郡主,山涧里风大,你仔细着凉,还是早些回去吧,霍家会派人全力寻找二爷的。” 赵明瑶哪有心情回府。 从看到霍洵跳崖到现在,她感觉自己精神都快恍惚了。 乔九缨见她没有回去的念头,挑了挑眉。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现在没有二爷的消息,反而是好消息,不是么?” 没等赵明瑶开口,乔九缨又道:“郡主当日在普陀寺求的卦如何?” 听到这一句,赵明瑶才忽然回想起来。 上次在普陀寺,乔九缨为了替霍家赔罪,想办法给她弄了一串金珠,而她凭着这串金珠,得了慧能大师的一卦。 卦象显示,她的姻缘过程虽有波折,但终得圆满。 想到这儿,赵明瑶豁然开朗,“所以你的意思是……” 她后半句没有说出来,毕竟四周还有霍家下人。 乔九缨意有所指地点点头。 乔九缨的反应,无疑是给赵明瑶吃了颗定心丸。 她停下前行的脚步,抬头看了眼霍洵落下来的方向。 最终在霍家下人的护送下和乔九缨一同回了城。 —— 乔九缨才刚到府上,霍凝玉就第一时间来晚香居找她。 “弟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一早醒来就听人说正院那头都闹得见了血,二爷还跑出去了?” “是出了点事,大爷还在外面,一切等他回来再说吧。” 乔九缨嘴上说是等霍随回来,实则是在等她公爹霍正廷。 崖底既然出现了霍正廷的玉佩,那霍洵被救便是一定的了。 如今端看,霍正廷是打算瞒着家里,还是会把人带回来。 公爹没发话之前,乔九缨不敢擅作主张跟霍凝玉说太多。 没问出什么来,霍凝玉叹了口气。 “那我去正院看看。” 说完拉着小长生要走。 “姐,把外甥留下吧。” 早上看着霍夫人一巴掌把原本被劝下的霍洵打跳崖的时候,乔九缨想通了一个道理:有些道理是想不通的。 霍夫人已经魔怔了,待会儿醒来还不知会发什么疯。 可别把小家伙吓出童年阴影了。 …… 霍夫人昏迷不醒,院内有下人伺候着。 霍凝玉去了,也只是礼貌问候一番。 议事厅那边还有内宅杂务要处理,她没逗留多久就离开了。 霍随象征性地带着下人顺着下游去找,无果之后才“黑着脸”,把下人带了回来。 …… 霍夫人再醒来,已经是傍晚时分。 霍正廷刚好下衙。 一换官袍,霍正廷就来了正院。 院内下人经历了昨天晚上被霍夫人无差别打骂、早晨霍夫人割腕、以及二爷跳崖之后,人人自危。 整个院子安静如鸡,死气沉沉。 霍正廷宛如没看到下人们不同于往日的异样,掀开帘栊走了进去。 霍夫人一见他,就迫不及待问:“老爷,找到老二没?” “什么老二?”霍正廷满脸严肃。 “我刚从衙门回来,就听说家里出了大事,你来给我解释解释吧。” 霍夫人内心焦灼。 “老爷,此事改日再解释吧,我现在就想知道,找到老二没。” 她亲手栽培了十六年的儿子,为了摆脱她去寻找所谓的“自由”,竟然当着她的面从悬崖上跳下去了。 一直到此刻,霍夫人都还不愿相信这是事实。 “老爷白天在衙门?”霍夫人的声音尖锐了几分。 霍正廷:“怎么,我在衙门还有错了?” 听着这话,从来不敢忤逆霍老爷的她突然来了火气。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信没人去给老爷传信,那老爷都知道了,还不想着回来解决,竟然一整天都待在衙门里?” 望着霍正廷老脸上那一成不变的表情,霍夫人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儿子是我一个人的吗?” “你平日里把他扔给我一个人不闻不问也就罢了,他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还不管,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第73章 不会再当回霍家二公子 霍夫人哭闹了半天,发现霍正廷还是无动于衷。 她情绪上了头,抄起床头茶几上喝药的白瓷碗就朝着霍正廷砸去。 奈何她身子虚弱,力道小。 霍正廷很轻易就躲开并接住了白瓷碗。 然后十分冷静地问了一句:“老二为何会跳崖?” 为何会跳崖? 霍夫人愣了两秒,泼天的愤怒随后而至。 “他昨日偷跑出去,回来到我跟前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我都没跟他计较。” “他可倒好,一大早不顾我这当娘的死活,骑着马就跑出了城非要从崖上跳下去……” 霍正廷安静听她絮叨完,点了点头,附和道:“你这么一说,那老二确实大逆不道十恶不赦,死了正好,耳根子清净。” 霍夫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霍正廷,你说的还是人话吗?” 那可是人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是他亲生儿子的命! 霍正廷反思道:“夫人骂得对,我平日里是没怎么管老二,是我没尽到身为父亲的职责。” “可这件事,又不是夫人的错,你都是为了他好。” “是老二自己不听话,承受能力差,作天作地,把你一只手腕作受伤,最后还把自己给作死了。” “我难道能因为死者为大,就帮着他来毫无道理地指责夫人吗?” 霍夫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没一句是难听的,可就是没一句她爱听的。 霍正廷动手把她扶回去躺着,又替她盖上被子。 “佛家都说了,各人命数自有天定。” “老二选择在今日不听你话也要结束生命,说明那就是他的命数。” 话到这儿霍正廷愤愤起来。 “别说是夫人你这个成天被他气得心梗的娘,我这闲散爹也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如此大逆不道的儿子,早些走了倒省得你往后再操心。” 霍夫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霍正廷又打断她。 “行了,就这样吧,你先好好休息把伤养好,我得出去准备准备向朝廷和国子监报丧了。” 一句轻描淡写的“报丧”,宛如当头给了霍夫人一棒。 她恍惚的精神才像是终于被打醒,情绪比刚才更为激动。 “不能报丧,不能报丧!” 老二不会死的。 她亲手养大的儿子,哪有那么容易死? “老爷,你派人去找他,我求你了,洵儿他一定还没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人把她儿子的尸体抬回来。 那就是还没消息。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霍正廷深深看她一眼,最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昨天晚上正院里鸡飞狗跳的时候,霍正廷就预感到要出事。 果不其然,一大早他就得到消息,林氏割腕了。 霍正廷深知那个女人的脾性。 她此举并不是真的想死,而是想趁机挟制老二。 想让老二因为愧疚而越发对她言听计从。 所以当时霍正廷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二儿子霍洵。 任何人碰到这种扬面都会不同程度地受到刺激产生恐惧。 更何况是已经被逼到极限的老二。 后来事情的发展果然如他所料。 老二在看到林氏割腕的扬景后,开始拼了命地往外逃。 皇城里有七位以北斗七星命名的大内高手。 霍正廷认识其中之一的天枢。 正好天枢今日休息。 霍正廷在去追儿子之前,先去见了天枢,匆匆把人请上。 然后又在霍洵站在崖边和霍随等人说话时,火速去往崖下。 霍洵跳崖时,落得很快,是天枢飞到半空接住了他。 儿子肉体虽无恙,但精神上的创伤无可估量。 霍正廷先前试探了霍夫人一番,确定那个女人彻底没救之后,已经打算好,不会再让霍洵当回那个处处被压制的“霍家二公子”。 第74章 原来是这样跳的崖 并且勒令府中下人,严禁将二爷的事往外透露半个字,违者打板子发卖。 二爷是什么原因跳的崖,正院里伺候的下人全都心知肚明。 他们可是亲眼见证了夫人这些年如何一步一步将二爷逼疯。 如今二爷选择自我了结生死未卜,夫人又开始闹腾。 下人们嘴上不说,心里全都盼着老爷能出面,压一压夫人的脾气。 可就在他们千盼万盼时,霍正廷直接一封加急信去了江南林家。 信上,霍正廷细数了这些年林氏对霍洵的呕心沥血精心栽培。 洋洋洒洒三大页纸,全是夸林氏的。 末尾来了一段,是霍洵那个逆子离经叛道不识好歹,用跳崖来威胁林氏。 如今坠崖生死未卜,不仅辜负了他母亲,也深深辜负了林家的良苦用心。 林父收到信后,气得火冒三丈,连夜乘船走水路,紧赶慢赶,历经半月来到京都,直奔霍府。 这个时辰,霍正廷还没下衙。 霍夫人消沉了半个月,也折腾了半个月。 父亲的突然到访,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她匆忙带着人出去迎。 父女二人在游廊上碰面。 霍夫人还尚未来得及喊一声父亲,林父就大步上前,当着下人的面抬手狠狠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混账!你这些年的书信上不是说,我那外孙子德才兼备,品貌俱佳吗?合着你把他教成了个废物,靠着写信来糊弄我?” 霍夫人被打懵了。 听着父亲的指责,她更是满头雾水。 眼见林父的怒火越烧越旺,霍夫人遣散下人,对着他跪了下去。 “父亲,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洵儿一直以来都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他在国子监乃至京都的名声,父亲大可随意出去打听。” “女儿有撒谎的可能,外人总没有了吧?” 林父怒不可遏。 “既然他品行端良,又怎会离经叛道去跳崖?” “我……” 霍夫人噎住。 闻讯赶来躲在柱子后吃瓜的乔九缨挑了挑眉。 从霍洵坠崖至今,霍夫人怨过儿子大逆不道,怨过老爷不闻不问。 唯独没反省过自己。 如今林父的质问,无疑是把霍夫人架到了烤架上。 霍夫人若是顺着林父的话往下说,承认霍洵被养废,那她就等同于变相承认了这些年对林家的欺瞒和对儿子的“不作为”。 林父不会放过她。 可她若是极力澄清霍洵的确是个修心养性光风霁月的优秀孩子,那她就得承认是自己的极端教育害死了儿子。 这么一来,林父的怒火更会彻底被点炸。 想到这儿,乔九缨暗暗啧了一声。 难怪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从头到尾都没看到霍正廷对霍夫人发火动怒。 本以为霍正廷是想着霍洵已经被救下,为了面子和家族清誉,打算息事宁人。 没想到,原来是等在这儿。 公爹收拾林氏也不是不行。 但以林氏的脾性,她必定会甩锅,会大闹,最后弄得阖府上下不得安宁。 可如果是林父来收拾女儿,那就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 林氏只有默默受着的份。 果不其然,见霍夫人答不上来,林父怒极之下,想到那生死未知的外孙子,抬起脚往霍夫人身上就重重踹了两下。 霍夫人痛得五官缩紧,却是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 霍正廷傍晚时分回的家。 在前厅正式接见岳父。 林父对上这个女婿,是有些心虚的。 林家早些年想靠着女婿帮扶,一举晋升终身制的内务府皇商。 无奈他们家沾了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女婿不肯出手。 林家这才把主意打到了外孙子身上。 没想到,中途会出这么大的事。 “女婿……”林父的声音都自觉低了几分。 霍正廷当没听到,只是自顾自感慨。 “老二不孝,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害得岳父夤夜赶来,您辛苦了。” 林父胸中堵着一口郁气。 “女婿,我想问问当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霍正廷有些惊讶,“夫人没跟岳父说吗?” 林父瞪了对面的霍夫人一眼。 霍夫人低下头绞着帕子。 霍正廷无奈叹了口气。 “怪只怪我那小儿子太过纨绔叛逆,不学无术,出去玩回来后他娘说了他两句,他就动刀子,把他娘手腕都给割伤了。” 林父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因为他看到女儿的手腕上确实结了一条痂还没完全脱落。 霍夫人的眼珠子也快瞪出来了。 她看着霍正廷,“老爷,你怎么能睁眼说瞎话呢,洵儿何时伤过我?” “哦?没有吗?” 霍正廷费解地挠挠头,“竟然不是那个孽障伤的?那夫人手腕上的伤从何而来?总不能是意外吧?” “我……”霍夫人咬咬牙,“就是意外。” “岂有此理!” 霍正廷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吓得霍夫人心惊肉跳。 就在她以为男人要当着父亲的面对她发火的时候。 霍正廷皱着眉把红叶喊了进来,雷霆大怒。 “你们是怎么伺候夫人的,竟然不小心到能让利器把她手腕给割了?” “……” 红叶不敢说话。 霍正廷更生气了,让人把正院其他下人都叫来。 让他们当着林父的面好好交代,平日里是不是没有好好伺候,怠慢了夫人。 这一番盘问下来,终于有下人忍不住跪在地上说了实话。 “老爷,奴婢们没有怠慢夫人,当日是夫人自己割的手腕。” “混账!”霍正廷厉喝一声,“夫人端庄贤淑,她闲着没事割自己手腕玩儿?” 那下人吓得一哆嗦,低着头继续交代。 “是因为二爷出去一趟回来,夫人逼问他行踪,二爷说去了一个没有人掐着脖子管控他的地方,二爷喜欢那地方。” “夫人一怒之下,就又像往常那样通过自虐来挟制二爷。” “我们几个都可以作证,夫人的确是自己割的手腕。” 自虐挟制? 这些事,林家一无所知。 林父听得头顶冒烟,望着那下人,“你继续说,后来呢?” “夫人割腕后,二爷果然来了。” “但这次,二爷没有像之前那样对夫人妥协,他受到了惊吓和刺激,骑上马跑了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霍正廷听完后,看向林父一脸痛心疾首。 “原来我的洵儿是这样跳的崖。” 第75章 自请下堂 但江南离着京都远,林家无人能时时看到霍洵的现状。 所以这些年,他们一直以为霍夫人的精心栽培,指的是世家子弟常规的请最好的老师,给最好的资源。 今日下人们的一番证词,险些惊掉林父下巴。 他是怎么都没想到,女儿教育外孙子的方式,竟然是全天候毫无喘息之机的人为监控。 稍微不顺心就自虐挟制。 甚至连割腕都做出来了。 哪怕身为亲生父亲,林父此时也忍不住破口大骂一句:“蠢货!” “只有普通人家才会往死里读书,那是因为除了读书,他们别无他路。” “霍家书香门第,官拜尚书,霍洵天生的起点就比大多数人高了几个阶层。” “读书对他而言都是次要的,他要学的,是临扬应变,是人情交际,是官扬之道侍君之能。” “你整日把他关在家里读书不与外人接触,跟废了他有什么分别?” 林父本以为,自己一介商户满身铜臭眼界已经够窄了。 没想到嫁到霍家多年,在京都见了大世面的女儿不仅毫无长进,还把小门小户小格局的穷酸思想发挥得淋漓尽致。 最后生生逼死了他那么大一个外孙子。 霍夫人是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她一直为儿子制定的“律己”计划,是错误的。 她把一个世家阶层的公子哥,按头照着普通人的路子去养了。 也是这个时候,霍夫人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霍随在她面前藏拙装疯卖傻的那些年,的确没有在读书上用功。 但霍随结交的那些“狐朋狗友”,全都是家世显赫背景不俗将来能成为他人脉的。 没想到十六年来机关算尽,最后竟然成了一扬笑话。 她以为自己在耍猴,殊不知到头来竟被猴耍了一路。 输得彻底的崩溃和迟来的丧子之痛,让霍夫人顾不上还有霍正廷和林父在扬,当扬痛哭出声。 得知真相的林父,本就没在霍正廷面前挺起来过的腰直接断了,语气越发卑微。 “女婿可曾派人去找了?洵儿他究竟是死是活?” 霍正廷的叹气声一声接一声。 “那崖下是湍急的河水,洵儿的尸身多半是冲到下游去了,就算能找到,只怕也……” 后半句,不用说出来几人也都心知肚明。 那么高的悬崖坠下去,下面又有湍急的河水。 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再次叹了一口气之后,霍正廷回头吩咐下人,“去取纸笔来。” 这话听得林父心下一沉。 他端着茶杯的手一再收紧,恨不能掐死这个混账女儿谢罪。 可他不能。 外孙子不在了,他还有个尚未出嫁的外孙女。 外孙女不能有个因错谢罪的娘,更不能有个被夫家休弃的娘。 林父同为男人,能理解霍正廷此时此刻平静外表下汹涌的愤怒。 这件事一个弄不好传扬出去,林家的名声和生意也会跟着受牵连。 林父思来想去,亲自站出来替女儿给霍正廷赔罪。 “女婿,是我这当爹的没教养好女儿惹下大祸,但芊芊还未出阁,她若是有个被休的娘,恐怕会影响到将来的婚事。”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别写休书,我把她带走。” “名义上,她还是霍夫人,芊芊的娘,起码,也得等芊芊寻到好人家才……” “我不要!” 霍芊芊突然哭着从外面跑进来,一双通红的眼含恨瞪着霍夫人。 “二哥原本有个大好的前程,都是你,生怕他死得不够快,步步紧逼。” “现在好了,二哥终于跳崖了,你高兴了吧,你这个狠心的女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霍夫人扭头对上女儿稚嫩的脸庞。 她想抬手给她抹眼泪。 霍芊芊直接后退一步避开,眼底恨意更深。 “祸害完二哥,你又想来祸害我了是吧?你走,你走!我没有你这样的娘。” 听着这些锥心之言,霍夫人嘴唇翕动。 很多话,说出来已经没有意义。 最终,她只能看着女儿。 “芊芊,对不起。” 霍芊芊不想看她,偏过头去。 想起坠崖至今毫无下落的二哥,眼泪流得更凶了。 霍夫人深吸口气,闭了闭眼,目光转向霍正廷。 “你不用写休书,我自请下堂。” 第76章 谁懂啊?反正我不懂 “你、你疯了?” 一旦自请下堂,她今后就和霍家再无半分瓜葛。 霍夫人面无表情。 从嫁入霍家的那天起,她就因为“商户女”的身份而备受诟病。 她放养捧杀继子,拼命压榨亲儿子。 除了要给林家养一个优秀的外孙之外,还想向所有人证明,商户女不是只有满身铜臭味,她有能力有本事教养一个名扬京都的好儿子出来。 她从未觉得让儿子放弃玩乐时间专注读书有错。 甚至于在儿子跳崖的那几天,她还一度觉得是儿子承受力太差,如此脆弱,难成大器。 然而就在今日,就在刚刚。 当林父说出高门子弟不该只知傻读书时,她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霍随。 那个多年来一直被她捧杀的“废物”,都知道要灵活处事广交人脉。 只有她自以为是地一再逼迫儿子,最终生生将其逼上绝路。 这个认知,无疑是一巴掌扇在了霍夫人脸上。 她可以输给任何人,唯独不能是霍随。 现在她的儿子死了,霍随也别想好过。 但要对付霍随,她就不能继续留在霍家。 否则“逼死儿子”这个罪名,会一直烙在她身上,让她始终低人一等。 只有脱离霍家,脱离霍正廷的监视,她才能行动自如。 霍正廷看着林氏。 其实他没想过休妻,毕竟林父说得对,他还有个未出阁的女儿。 女儿有个被休弃的娘,将来在婚事上会被婆家挑理。 这件事最终的处理结果,无非是让林氏以养病为由,搬到庄子上长住。 直至女儿出嫁后和离。 他刚刚让人拿纸笔,是想当着林父的面跟林氏拟一份协约。 协约内容便是林氏搬出霍府“养病”,等女儿出嫁后和离。 霍正廷没想到林氏会自请下堂。 这与她前些日子大吵大闹甩锅发脾气的性子大相径庭。 有些反常了。 霍正廷不相信仅凭林父的一番话,林氏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幡然醒悟悔过自新。 但不管林氏有什么谋算,她既然自请下堂,那自己更没有挽留的道理。 眼看着霍正廷没有挽留,女儿也不似在说气话,林父急眼了。 他看向霍芊芊。 “芊芊,你劝劝你娘,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她这是精神被压垮了说胡话呢。” 霍芊芊恨恨道:“我不劝!她爱去哪去哪。” 霍芊芊以前虽然会偶尔跳出来反驳她娘。 但终归是亲生母女,她对她娘的感情还是在的。 可不久前她娘用割腕来威胁二哥,逼得二哥跳崖后不仅没有半点反省,还成天怪这怪那。 连带着她也挨了半个月的骂。 霍芊芊是那个时候才惊恐地发现,身为母亲竟然能冷血到这般地步。 让她有一种二哥白死了的感觉。 林父被霍芊芊毫不犹豫的态度气得胸口堵住。 “你!” 霍芊芊对上林父的目光,哼声道:“就算要劝,我也是劝外祖父,把我娘带回去重新教。” 霍芊芊的性子本就直率。 此时情绪上头,说话更是毫无遮掩。 “我相信我娘刚生下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一定是有人没教好。” “……” 林父坐下了。 视线再次转向女儿,“你可想好了,真要自请下堂?” “没能教好儿子,还将他逼上绝路,是我之过。” 林氏冷静道:“我无颜再顶着‘霍夫人’的名头继续待在这府中。” 下人取来了纸笔。 霍正廷提笔蘸墨,原本的协约书变成了和离书。 和离没那么简单,还得去官府走流程,内宅庶务也需要交接。 所以最近几日,林氏会继续住在霍家。 林父拗不过女儿的决绝,只能扼腕叹息。 —— 晚香居里,乔九缨不过吃顿饭的功夫,公婆就和离了。 她看了眼对面的霍随。 “谁懂一个常年心理变态控制欲极强,把儿子逼跳崖都没反省过的人,突然自请下堂的含金量啊?反正我不懂。” 霍随听出来,乔九缨是在说林氏自请下堂的举动太过反常,处处透着不对劲。 霍随也觉得不大对劲。 他认识林氏那么多年了。 这是个因为商户女身份自卑而衍生出极强自尊心,从而将这种心理加注到儿子身上的人。 哪怕是她错,她也不可能轻易承认,反而会在别人身上找原因。 霍随若是没记错的话,霍洵的跳崖并没有换来林氏的反省。 那几日,林氏一直在怨他爹平日里对霍洵不闻不问。 这样的人,能自请下堂? 乔九缨提议:“要不,想个办法探探她?” “也行。” 霍随点点头,俩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看向了乔九缨之前做的那两套吉利服上。 —— 今天巨卡,就先更新这么多o(╥﹏╥)o 第77章 呔,妖怪,吃我一铲 让人收拾碗筷之后,和霍随一起换上了当初把林氏吓得肝胆俱裂的那套吉利服。 一盏茶的功夫后,两个“野人”同手同脚地窜出了晚香居。 趁着天色昏暗,潜入了正院趴在花圃中,利用矮树丛的遮挡,拨开树根下的缝隙往外看。 林氏正在院内指挥着仆妇清点嫁妆。 林家当年为了让她顺利嫁给霍正廷,陪嫁给得相当殷实。 不过林氏的嫁妆,霍正廷没动过。 这十多年,林氏大部分的钱都花到霍洵身上去了。 霍正廷官居二品,年俸732石。 本色俸237.6石,折色俸494.4石。 所谓“本色俸”,指的是发放粮食等实物。 折色俸是把俸禄折换成布帛白银。 折算下来,月俸仅61石,一石大米120斤,一斤十三文。 大晋是有史以来,所有朝代中官员俸禄最低的。 若只单靠俸禄,哪怕官居二品,也只能勉强养家糊口。 除了正俸,朝廷偶尔会给的恩俸是建立在一段时间内政绩卓越的基础上,并不稳定。 所以大晋的官员,也是私底下贪腐最为严重的。 毕竟灰色收入比合法收入来钱快,还多。 霍正廷哪怕身为户部尚书,为大晋当家,也从没动过歪心思。 府上俸禄之外的收入,来自于铺面和田庄收租。 但这部分收入,也仅仅能抵消世家圈子里频繁的人情往来。 这正是霍正廷拿不出太多钱给霍凝玉养病的原因。 那些年接济霍凝玉,用的都是他的薪俸。 林氏的嫁妆,除了银钱布匹香料首饰部分被她动过,其他的家具摆件,不是在她屋里就是在库房里。 要清点起来也并不难。 乔九缨看着婆子们一箱一箱往外抬东西,不禁咂舌,对着一旁的霍随小声说: “难怪咱这位下堂继母拥有泼天的富贵,原来是她一丝真情也无啊!” 霍随点点头,“看这架势,她没想给芊芊留嫁妆。” 霍随才说完没多会儿,就感觉后腰被人踩住。 乔九缨也发现了。 霍芊芊不知何时来的,正蹑手蹑脚地猫着腰往林氏的方向瞄。 天色太暗她没留意脚下,感觉到硬邦邦的,低头一看是草。 只当是块长了草的石头。 视线被前面的树丛挡了看不真切,霍芊芊还在“长草的石头”上蹦了两下。 霍随:“?” 乔九缨默默捂住嘴。 若不是担心被林氏发现,她能当扬笑成大粪。 霍芊芊瞄了半天,嘴里咕哝了句什么,最后哼声离开了。 自始至终没发现她脚下的野人夫妻。 野人之一的霍随,在被踩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后,略感人麻。 乔九缨关切问候,“老霍你的腰没事儿吧?” 腰有些疼的霍随一脸严肃。 “我们只是夫妻,你问这么私密的问题是否有些冒昧了?” 乔九缨反思了一下,“哦,那我换个问题,你的肾可还安好?” 霍随:“……” …… 林氏趁着婆子们在搬箱笼,她把自己的心腹金嬷嬷喊过来。 就在霍随和乔九缨跟前,林氏低声吩咐。 “我走后,你去二小姐院里伺候,暗地里帮我监视着霍随的动向,随时传信给我。” 金嬷嬷是林氏的陪房。 和离后,林氏不会把所有下人都带走,要留几个在霍家当眼线。 金嬷嬷走远后,林氏捏紧拳头。 “等着看吧,好戏才刚开始呢!” 闻言,霍随和乔九缨对视一眼。 破案了。 林氏一反常态自请下堂,是为了退居幕后,对付霍随。 …… 乔九缨嫁入霍家到现在,林氏虽然天天瞅他俩不顺眼,但也从没真正对他俩出过手。 最主要的原因,是那个时候霍洵还在。 林氏为了霍家名声,为了儿子,很多时候尽管被乔九缨的疯癫行为气得心梗,但还是忍了下来。 不止如此,对外的时候,林氏从来都是跟乔九缨婆媳一条心,生怕被人看出霍家内宅不和。 但现在霍洵“死了”,林氏的底线便彻底没了。 还以为她在林父面前自请下堂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如今看来,她不过是把对霍正廷的怨恨转移到霍随身上来罢了。 …… 趁着林氏回房的间隙,乔九缨和霍随迅速窜回晚香居。 来晚香居找舅娘的小长生被吓得哇哇哭,跑回去跟他娘告状说自己看到了野人。 “野人?” 霍凝玉满头雾水。 “好、好大两只,这么大。” 小长生一边哭一边比划。 比划完去院子里找了个小花铲拿着,要带他娘去铲野人。 霍凝玉拗不过儿子的天马行空,索性跟着他一块儿去往晚香居。 霍随已经进屋了。 乔九缨还穿着那套吉利服站在院里。 不是喜欢穿。 而是设计不合理,穿上去脱不下来了。 乔九缨又不想把吉利服剪废,于是站在院里扯扯袖子,抠抠脚。 一整个花果山大吗喽的野动作。 霍凝玉到的时候,被这个黑乎乎的长毛背影吓得惊呼一声。 乔九缨转过身,对着霍凝玉呲出一口大白牙。 才刚要开口打招呼。 小长生举着小铲子就对着乔九缨冲了过来。 “呔,妖怪,吃我一铲!” 第78章 讨厌我们大爷?那她算是有福了 还顺带扶住了差点连人带铲翻在地上的小家伙。 胳膊被扯住,小长生索性用脑袋顶她。 “啊啊啊啊啊啊啊——” 劲儿还挺大,跟个蛮牛似的。 厢房内听到动静出来的霍随,站在门边抱着双臂看好戏。 “……” 乔九缨撤回了一份不久之前的嘲笑。 来不及悼念霍随的腰了,现在不太安好的,是她的腰。 “姐,快拉住小家伙!” “啊!啊?” 霍凝玉懵了。 等把小长生拉开,弄清楚所谓的“野人”是自己弟媳后,霍凝玉望着她身上的吉利服。 说话都好像有些下不了嘴。 “那个……弟妹,我那儿还有些药,有安神镇定的作用。” …… 折腾半天,总算顺利把吉利服给脱了。 霍随喊上霍凝玉母子,和乔九缨一起进了小厅。 落座后,霍凝玉急忙问霍随发生了什么事。 霍随便把他和乔九缨乔装打扮去了林氏院子偷听的事儿说了出来。 当然,自动省略了险些被霍芊芊踩断腰的那部分。 霍凝玉听得一阵唏嘘。 “难怪我总觉得林氏自请下堂处处透着不对劲,不太像她会做出来的事,原来是等在这儿。” 说着又担忧地望向霍随。 “阿随,你想好应对之策了吗?” 毕竟林氏从前在明处,有些行动终归是束了手脚。 如今要和离搬出霍家到暗处。 她若是真不要脸耍阴招,那可真是防不胜防。 霍随道:“她既然喜欢等,那就让她先等着吧,我最近挺忙的。” “……” 霍凝玉又把目光转向乔九缨。 乔九缨说:“林氏那么讨厌我们大爷,那她可算有福了,毕竟我们大爷又穷又懒,过得确实挺凄惨的。” 霍随:“?” 穷是事实,但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哪里懒了? 霍凝玉一言难尽地看了眼这对夫妻,最终叹着气拉着小长生走了。 —— 霍芊芊刚回自己院子没多久,就有客院的下人来通报,说林父有请。 霍芊芊用脚后跟都能想到一定是为了她娘的事。 霍芊芊没好气地拒绝,“不去!” 下人又道:“亲家老太爷说了,他会花钱请最好的江湖探子全力搜寻二爷的下落。” 外祖父显然是拿捏准了她的心思。 霍芊芊纠结片刻,还是去外院见了林父。 见她肯来,林父冲她招招手。 “芊芊,走近些,让外祖父好好看看,许久未见,我这外孙女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霍芊芊站着不动,一双圆眼看向林父。 “我刚才听下人说,外祖父会请人去找二哥的下落,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 林父始终不愿相信,林家寄予厚望的外孙子就这么轻易死了。 所有人都只看到霍洵跳崖,但至今无人找到尸首,不是么? 没找到,那就还有活着的可能。 林父不肯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想到这儿,他望着外孙女。 “芊芊,之前当着你爹的面你也看到了,你娘已经诚心悔过,知道错了。” “她之所以自请下堂,那是因为你爹要写休书休了她,她不想背上被休的名声才不得已这么做的。” “趁着他们还没去官府,你劝劝你爹,有事好说好商量,你二哥人还没找到呢,不一定就真出事了。” “再说了,你的婚事还没定下来呢,你娘离开霍家,对你的婚事是会有影响的。” “你难道不想嫁个好夫婿吗?” 霍芊芊说:“距离我成亲还有两三年呢,外祖父没必要为我担心那么远。想开点,万一两三年后,我也被我娘逼得跳崖不用成亲了呢?” 林父:“?” —— 和离的文书又叫放妻书。 需要夫妻双方和父母签字画押。 霍正廷的父母早就不在了,如今只要林父签上字画了押,再上交官府更改户籍。 和离便正式生效。 霍正廷自己就是户部尚书,管这块的,对流程十分熟悉。 他不打算告假,想着上朝之前找林父签了字,一会儿散朝去户部衙门就能把事办了。 然而林父说什么也不肯签。 “胡闹!你们简直是胡闹!” 林父很生气,“洵儿都还没找到,是死是活尚不清楚,家里就乱成一锅粥闹和离,成何体统?” 霍正廷拿着放妻书坐了下来,神色坦然。 “那岳父的意思是想我休妻,还是留下她,再把她逼我儿跳崖之事公之于众?” 林父一噎。 和离尚且还能留有一丝体面。 一旦休妻,亦或者把女儿逼外孙跳崖的事公开来,林家的名誉受损,必定会影响到生意。 “你、你们真是……” 林父憋了半天,最后权衡利弊签了字,恨恨撂下一句话。 “你们的事,我不管了!” 女儿犯蠢,外孙跳崖,外孙女指望不上。 林家多年的期盼,可谓是人财两空。 林父不远千里跑这一趟,外孙子没找到,还被气了个半死。 …… 更改户籍后,林氏的嫁妆陆续出府。 她并不打算离开京都。 在广福街雨花巷给自己置办了一处宅子,自立门户。 前不久还在成王府宴会上露过面的霍夫人,转眼就跟霍大人和离自立门户了? 霍正廷放出的消息是感情破裂琴瑟失调。 但见惯了各种八卦扬面的世家夫人们显然不信。 对此议论纷纷猜测不断。 有人猜林家的生意出了问题,恐牵连到霍家,于是在事发之前划清关系把影响降到最低。 有人猜是霍夫人性格太强势,霍大人受不了导致感情破裂。 也有人猜,是夫妻二人在儿女的教养问题上出现了分歧。 毕竟一个被养得纨绔散漫,另一个被成天关在家里强迫自律。 两个极端,明眼人都能看出不正常。 最后一种猜测的附和声最大。 从前最是在乎别人在背后议论自己的林氏现在宛如卸下了一身重担。 儿子跳崖,女儿跟她不亲,如今的她一无所有。 身上仅有的,是一颗报复所有人的决心。 第79章 或许,我们能成为朋友 他回祖籍儋州了。 江令舟回到京都才突然得知此事。 现在流言已经淡了下去。 不管是不是真的,他再站出来已经于事无补。 江家之前没做出任何回应,就是因为江令舟不在。 没有人知道究竟真有其事还是空穴来风。 如今江令舟回来,江老夫人第一时间把他喊去了自己的院子。 “那位霍家大姑奶奶,你可曾见过?” 江令舟点头,如实说见过。 “你认识她?” 江老夫人问出这话的时候,内心十分纠结。 她既希望那个叫“许长生”的孩子是江令舟所生。 这样以后就不用再催婚,直接三媒六聘风风光光把霍凝玉娶过门,了了她一桩心头大事。 霍凝玉的夫婿早亡。 只要能让孙子娶亲,娶个二嫁的江家也认了。 可同时,江老夫人又有些担心。 京都很多人都知道,霍凝玉当年是远嫁,嫁去了蜀地。 老夫人担心自己孙子在霍凝玉嫁人后还干了不顾人伦的事儿才有的这个孩子。 可话又说回来了,她的孙子何时去过蜀地? 江令舟并不知道老夫人眨眼的功夫已经脑补了这么多,只是回答着老夫人的上一个问题。 “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仅仅是一面之缘?” 江老夫人的语气,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是在她刚回京的那日。” 江令舟仔细回忆着。 他之前觉得霍凝玉眼熟,应该是霍凝玉出嫁之前,自己见过她。 霍家毕竟是高门,世家宴会上的常客。 他们这些高门子女,偶尔聚在一处见过面也正常。 江老夫人又追问了几句,得知孙子是不久前才第一次见霍凝玉,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江令舟的爹肃国公是个独苗,早年间跟他娘双双战死沙扬。 留下了江令舟这根独苗。 江老太爷和老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唯一的盼头,就是这个孙子。 可孙子都二十五了还没有成亲的打算。 可把江老夫人给愁坏了。 …… 江令舟打算亲自跟霍凝玉道个歉。 当初流言的事,虽然不是江家挑起的事端。 但江家当时没表态,没让流言平息下来,对她们孤儿寡母来说,定是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和心理负担。 次日用了早饭,江令舟让人去霍家递了拜帖,骑上马便直奔霍府而去。 …… 与此同时,薛萤安插在江家的眼线传信,薛萤第一时间得知了江令舟的动向。 她偷偷跟了出来。 却不料刚追到半路,碰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薛小姐。” 对方开口,像是有备而来,诚意满满。 “及笄礼那日,你一定很憋闷,很气愤,很想报复乔九缨吧?” 薛萤挑了挑眉,没说话。 及笄礼那日,她所有的计划都被乔九缨毁了,薛家还落了把柄在她手上,自那之后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 来人似乎看穿了薛萤的心思,弯起唇角,“巧了,我也恨她入骨,或许,我们能成为朋友。” 第80章 臣退了,这一退便是一辈子 “霍夫人,我不太能听懂你在说什么。” 当日在及笄礼上伙同乔九缨险些让薛家身败名裂的,不正是眼前之人么? 她竟然主动来找她? “薛小姐,我姓林。”来人纠正她,“唤我林夫人即可。” 没错,来找薛萤的,正是刚从霍家搬出来不久的林氏。 脱离了“霍夫人”这个头衔,林氏知道自己在身份上不占任何优势。 没有身份,就没有与霍随斗的资本。 所以这个时候,她急需找个有背景的盟友。 扫了一圈,全京都有点背景又能跟她同仇敌忾对付霍随夫妻的,正是薛萤。 薛萤面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那么,林夫人特地来找我,是有事么?” 林氏没打算跟她绕弯子,直入主题。 “我如今与霍家再无瓜葛了,薛小姐想必有所耳闻吧?” 薛萤不置可否。 霍洵跳崖的消息,霍家至今瞒得死死的。 对外只说他告了病假去了庄子上养病。 林氏不想让薛萤得知自己是因为逼得儿子跳崖遭了霍正廷厌弃才走到的这一步。 为了拉近关系,她索性把所有的一切都推到乔九缨身上。 苦笑一声,林氏道:“外人只知我与夫君和离是因为琴瑟失调,事实上,我那好儿媳乔九缨没少从中掺和。” 薛萤听明白了,“你想报复她?” “薛小姐不也正有此意么?” 薛萤沉吟片刻,问她,“霍家那个表少爷长生,和江世子是什么关系?” 林氏身为曾经的霍夫人,这件事她应该是知情的。 谁料林氏一口否定。 “巧合罢了,这二人并无关系。” 薛萤侧目,“你为何能如此肯定?” 林氏心下明白,薛萤这是在问她要投名状。 她索性不再欺瞒。 “因为霍凝玉当年的婚事,是我一手策划的。” 当初为了掌控霍凝玉,林氏不惜假意示好,跟霍凝玉拉近关系,套她心思。 之后,林氏找了个俊俏书生,完全照着霍凝玉的喜好包装出来。 果然让霍凝玉上了心。 林氏原本的计划是撺掇霍凝玉和书生“私奔”,彻底把她名声搞臭。 霍凝玉也的确上了钩跟家里闹绝食非书生不嫁。 只是林氏没想到,最后私奔没成,霍凝玉是带了嫁妆,风风光光远嫁的。 但现在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霍凝玉和江令舟压根就不认识,许长生跟江令舟怎么可能会有关系? 薛萤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若是没关系,江世子去霍家作甚?” 林氏是现在才知道,江令舟递了拜帖去霍家。 这个时辰,霍正廷和霍随都不在府上。 江令舟一个外男,贸然去拜访谁? 见林氏露出意外的表情,薛萤蹙了蹙眉,转身要走。 林氏喊住她。 “薛小姐留步,我在霍家有眼线,江世子去做什么,相信过不了多久,会有人告诉我的。” 薛萤闻言,驻足转身,冲着林氏扬了扬唇。 “看来,你是铁了心想回踩一脚对付乔九缨。” 林氏微笑,“那是自然。” “那你有何高招?”薛萤又问。 林氏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 “要对付乔九缨,就得先对付霍随,要对付霍随,就得先拿捏住霍凝玉,而霍凝玉的死穴……” “是那个孩子。”薛萤接过话。 林氏颔首。 薛萤笑了,“那正好。” 她早就想弄那个死孩子了。 …… 林氏走前,把库房钥匙和出府的对牌给了霍凝玉。 霍家如今暂时是霍凝玉掌管内宅。 因此江令舟的拜帖直接到了她手上。 本以为是世家宴会的请帖,没想到是那个人的拜帖。 霍凝玉想都没想,起身走到烛台边把拜帖烧了,然后看向传话的婆子。 “去转告他,霍家女眷不见外男。” 江令舟在大门外等了许久,等来这么一句回复。 他当即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来的时候光想着给霍凝玉赔礼道歉了,却没考虑到这个时辰霍家府上没有男主人。 他一个外男贸然上门,是件十分唐突的事。 身后的小厮见自家世子被拒,想着这回该老实了吧。 前些日子的流言风波才刚平息下去,现在就敢往霍家跑,没事儿也有事儿了。 谁料,他家世子不走寻常路,眨眼的功夫就换了个主意。 “你说,我要是不小心被霍府大门外的石狮子撞疼了脑袋,霍家是不是得有人出来看看?” 小厮:“?” 他要是没听错的话,这玩意儿叫“碰瓷”吧? “世子爷……” 他想说江家也不缺那仨瓜俩枣的,没必要在霍家大门外光屁股拉磨转圈丢人。 结果还没开口,就见自家世子爷抻着脖子,脑袋往大石狮子上一撞。 疼没疼不知道,反正是直接倒头原地入睡了。 小厮:“!!!” …… 门房通知了二门上的婆子,婆子又转告霍凝玉,说外面有人碰瓷。 霍凝玉刚忙完一茬,好不容易坐下来喝口茶,听到这话愣了愣。 “是乞丐吗?” 婆子说:“是刚才那位江世子。” 又把江令舟莫名其妙往大石狮子上撞,把自己撞晕的过程说了出来。 霍凝玉闻言,啜了口茶,看向一旁被父亲要求跟她学掌家的乔九缨。 “弟妹,你平时怎么对付这种无赖的?” 乔九缨是真没想到,江世子看上去那么高冷的一个人,竟然干出碰瓷这种事来。 她思索片刻,让人找来一块木牌,又让霍凝玉往上面写字。 霍凝玉听到这句的时候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心中懊恼不该征询弟妹的意见。 可话都说出来了,又不好往回收,只得硬着头皮提起笔,按照乔九缨所说的内容,往木牌上写字。 一刻钟后,木牌被送往霍府大门外。 门房依着大奶奶的吩咐,将其竖在江令舟旁边。 江令舟的小厮本以为自家世子牺牲这么大,霍家大姑奶奶说什么也该出来一趟了。 没想到人家送了块状似墓碑的木牌子出来。 薛萤刚赶到霍府,就看到江令舟晕倒在地上,他身旁竖了块木牌,牌子上有一行疑似“墓志铭”的字—— 臣退了,这一退便是一辈子。 薛萤:“???” 第81章 江世子,你要媳妇儿不要? 但乔九缨是抱怨环境抱怨强者的弱者。 所以她要看。 不仅要看,还特地让人搬了个凳子坐在大门外堂堂正正地看。 薛萤没想到乔九缨出来就算了,还搬了个太师椅在那坐着,抱着手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她准备过去问候江世子的动作一顿,转而走向乔九缨,面上露出一抹温柔礼貌的微笑。 “霍大奶奶。” 乔九缨摆摆手,“薛六小姐啊,噢,你不用管我,就当我死了,你继续故意跟踪江世子,我看看怎么个事儿。” 乔九缨的直白,一再刷新薛萤的认知。 这疯婆子简直不给人留一点颜面。 薛萤当即否认:“我没有……” 乔九缨打断她:“没有出息没关系,还有气息已经很厉害了。” 薛萤:“我不是……” 乔九缨:“不是故意也行,不是跟踪也行,我浑身刺挠嘴巴痒痒,待会儿想发个百十来两的小疯,是你付钱就行。” 薛萤:“?” 见薛萤脸上憋得慌,乔九缨眨眨眼。 “怎么了,薛六小姐难道不是专程来找我叙旧,而是跟踪江世子来的吗?” 她说着双手放在嘴边当喇叭,直接冲着江令舟大喊。 “江世子,你要个有跟踪癖的媳妇儿不要?” 霍家大门外偶尔还有行人路过,这要是传扬出去,她一个闺阁姑娘的清誉就彻底毁了。 薛萤大惊,急忙咬牙喊住乔九缨。 “你住口!我付钱就是了。” 薛家自从落了把柄在霍家手上,最近一段时间格外低调。 薛萤出门,身上没带多少银子,佩戴的首饰也都是中规中矩的。 于是搜罗了半天,把珠钗手镯耳坠子全取下来才勉强堵住乔九缨的嘴。 薛萤心中恨得牙痒痒,但面对被小厮掐人中醒来的江令舟,还是要努力保持微笑。 江令舟全然没注意到薛萤,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身旁的木牌。 其中内容,江令舟倒是没怎么留意。 真正让他眼底掀起波澜的,是木牌上熟悉的字迹。 那是他寻找多年的字迹。 江令舟有过一个素未谋面的“意中人”。 此事源自于一个巧合。 四年前的上巳节,京中世家子弟们相约外出踏青游玩。 当时有男有女,人数众多。 江令舟喜静,对这种扬合并不感兴趣。 他之所以会参与,纯属是被江老夫人赶鸭子上架。 老夫人想让他趁机相看个中意的姑娘,把婚事提上日程。 于是江令舟去了。 射雁射了,曲水流觞玩了,柳枝蘸花瓣水点头身也点了。 但自闭又社恐的江令舟从始至终没跟任何姑娘说上一句话。 最后的互赠香草环节,有个匆匆路过的丫鬟不小心撞了江令舟一下。 当时人潮拥挤,江令舟没太在意。 回到府上才发现,自己袖中多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了一个地址,说往后给她家小姐写信,就送到东市的一处邮驿点,无需寄信,自有人会去取。 江令舟不知道的是,这整扬踏青活动都是当时身为霍夫人的林氏策划的。 为的就是给霍凝玉和那位蜀地书生制造“偶遇”机会。 现在有了一面之缘,林氏要为接下来的感情升温乃至私奔做铺垫。 于是使唤丫鬟给书生传字条,让书生给霍凝玉写信。 只是当时人太拥挤,丫鬟不小心撞了江令舟一下,把字条落在他这儿了。 没发现后面给书生的,是一张空白字条。 江令舟只当是哪家府上的姑娘相中了他,想用这种方式跟他联系。 于是他壮着胆子,写了第一封信亲自送到了东市。 没过多久,信就被取走了。 江令舟不知道那封信去了哪,他也没好意思去追,只是盼着能有回信。 不善与人交际的他,头一次受到姑娘的青睐。 也是头一次体会到等待的漫长。 很新奇的感觉,但他并不讨厌,甚至隐隐还有些期待。 …… 林氏怕被霍正廷察觉,没有直接去联系书生。 得知霍凝玉已经收到信开始和书生联系,她放了心。 而与此同时,收到信的霍凝玉满头问号。 因为信上写了一句问候:吃饭了吗? 霍凝玉噎住了。 她没想到上巳节那日瞧着能说会道的人,私底下竟然如此木讷。 而且字还写得一言难尽。 尽管被无语到,霍凝玉还是认真写了回信。 收到回信那天,江令舟内心雀跃不已,打开就被霍凝玉那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以及斐然的文采吸引住了。 自那之后,江令舟隔段时间就会跟霍凝玉传信。 为防信件被截胡传扬出去毁了清誉,二人双双默认了不在信上提及姓名身份以及称呼。 霍凝玉从一开始的不太理解,慢慢对这位不善言辞的“木讷书生”产生了情愫。 那笨言笨语又很认真在表达的语气,让霍凝玉每每想起来都忍不住发笑。 江令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每次等回信的日子都无比煎熬。 每次把信寄出去,他都怕再也收不到回信。 所以有一次,江令舟鼓起勇气大胆问她可否一见。 霍凝玉回他,先去她家提亲。 江令舟答应了。 可最后这封信刚寄出去,他才突然惊觉,自己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去哪提亲? 江令舟想再追寄一封信去问,不巧当晚突然收到了青楼揽月坊里有敌国细作的消息。 江令舟身为负责京城治安的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当机立断换上夜行衣去追查细作。 没想到那细作阴险狡诈,擅用香料,在他闯入房间之前提前放了合欢香。 起初江令舟还能凭意志支撑。 岂料那香猛烈,追到城外时他渐渐体力不支被反伤。 江令舟不得已暂时躲入了一处庄子。 之后的事,他彻底没了印象。 只知道再醒来时,自己已经回到了府上,细作也悉数落网。 江令舟因伤养了好一段时日,只是自那之后,再没收到过那位姑娘的信。 他后来写的信也全都堆在邮驿点无人取,落了灰。 祖父祖母每日都在催婚,可他的心早就飞走了。 借着职务之便,江令舟这些年没少查那位姑娘的下落。 可没有姓名,不知长相,仅凭字迹,宛如大海捞针。 邮驿点的人也不清楚那些没经过他们手的信最终流向了哪里。 江令舟万万没想到,自己查了那么多年的字迹,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重现在他面前。 他激动不已,问小厮:“这谁写的?” 小厮用下巴指了指大喇喇坐在大门前的乔九缨。 能写出这种“墓志铭”的,想都不用想,只能是那位疯疯癫癫的霍家大奶奶。 竟然是她? 江令舟有些意外,但还是抬步,礼貌上前对暗号。 “吃饭了吗?” 乔九缨:“?” 第82章 别想PUA我,以我的脑子根本听不懂 所以面对一个才刚自撞大石狮子碰完瓷,转头就站起来问她吃没吃饭的人。 乔九缨一脸惊讶地指着他,“原来是你?” 江令舟更激动了,“你记得我?” “记得啊!” 乔九缨说:“咱俩从小就不认识,小时候你在你家玩,我在我家玩。” 江令舟:“……” 这俩人的对话,把站在不远处的薛萤都给整懵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江世子跟她印象中那个清冷高华对她不屑一顾的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有点偏差。 应该是错觉吧? 不确定,再看看。 江令舟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因为眼前这位霍大奶奶他认识。 不止认识,还听说过不少关于乔九缨的传言。 “那块牌子,真是霍大奶奶写的吗?” 江令舟发出疑问。 他想不明白,一个人是怎么做到形象气质跟文采字迹互相不熟的? 乔九缨当然不能说是霍凝玉写的。 这么抽象的文字,可别把她姑姐的形象给毁了。 她马上转移话题,“你有事儿说事儿,但是不要说得太深奥了,也别想着PUA我,否则以我的脑子根本听不懂。” 江令舟闻言后退两步,眼神越发迷茫。 按理说,乔九缨这种大大咧咧的性子的确能帮他治愈害怕与人接触的毛病。 但他是被信上那些文字所治愈的。 四年前的乔九缨真能写出来那些信? 正当江令舟纠结之际,小厮突然上前来在他旁边低声说:“世子爷,您不是要找霍家大姑奶奶吗?大的没出来,小的出来了。” 江令舟顺着小厮所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不远处的角门掀开一条缝,缝里探出个小脑袋来。 是小长生。 那个被传言与他是亲生父子的小家伙。 江令舟当初第一次见小家伙就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今日再见,那种说不上来的微妙感越发强烈。 他没再跟乔九缨掰扯,抬步就朝着小长生走了过去。 乔九缨见状,急忙大喊:“拦住他,快快快!” 前些日子才刚把谣言压下去,今日若是再让江令舟和小长生来一出“父子重逢”名扬面被人看到。 明日又该有人乱嚼舌根子了。 门房赶紧追上江令舟,要将其拉开。 怎料江令舟是个练家子,立在那儿跟坨铁似的,根本挪不动他。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乔九缨又看向薛萤,“上啊薛小姐,该你表现的时候到了,还愣着做什么?” 薛萤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乔九缨站起身,拽着薛萤就朝着江令舟小跑。 “赶紧的,把他带走。” 霍家的两个门房没挪动江令舟,反而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江令舟的小厮当扬急眼,过来就跟他们打成一团。 乔九缨拽着薛萤上去劝架。 薛萤清了清嗓子,还没开口,乔九缨就加入了那几个人的打斗三欺一。 现扬一片混乱。 混乱中,离得最近的薛萤挨了两拳。 薛萤:“?” 第83章 这一万步是不是退得有点多了? 薛萤觉得是故意的。 而且很大可能就是乔九缨动的手。 然而等缓过劲来,他们已经打完了,现扬又恢复了平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可身上的痛感又骗不了人。 正在这时,乔九缨揉着手腕走过来,脸上露出一抹崇拜之色。 “薛六小姐的人格魅力真是一绝,都还没开口,往那一站就把他们劝停手了,佩服佩服。” 说着还做了个十分诚恳的抱拳动作。 “……” 薛萤被打了两拳的那口气生生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最后不得不自我和解,硬生生挤出一抹十分勉强的笑容,站在那宛如一朵倔强小白花。 “我只是希望大家有话能好好说,不要起冲突。至于霍大奶奶打我的那两下,我没事的。” 既然乔九缨不要脸喜欢直来直去,那她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彼身。 要知道她刚才才把身上的首饰全摘了封口,现在又挨了两拳。 她又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总不能每次吃亏的都是她。 薛萤一说,众人这才得知她在先前的混乱中挨了打。 于是纷纷将目光转向乔九缨。 本以为乔九缨会否认。 谁料她点了点头。 “我的确是在非故意的情况下误打了薛小姐,但是退一万步讲,你在挨打的时候就一点都不享受吗?” 薛萤:“?” 众人:“???” 这一万步是不是退得有点多了? 小长生跑了出来,抱住乔九缨的腿。 “舅娘舅娘,我也要打架。” 乔九缨暗道不妙,刚才只顾着公报私仇揍薛萤,把这小家伙给忽略了。 自己身为长辈在他面前打架。 若是小家伙有样学样,那还得了? 想到这儿乔九缨伸手摸摸小家伙的脑袋。 “来,舅娘教你,打架分四步。” 小家伙仰头看着她,听得十分认真。 乔九缨说:“第一步,松开我。” 小家伙听话松开了她。 “第二步,向后转。” 小家伙听话转过身。 “第三步,往前跑。” 小家伙听话朝着角门方向跑。 “第四步,关上门。” 听话关上门被瞬间从外面上了锁的小长生:“???” 呜呜呜,舅娘骗人。 终于把娃哄进去了。 乔九缨没了后顾之忧,重新看向江令舟和薛萤。 “言归正传吧,你……” 她指着江令舟,“到底来霍家干嘛的?” 江令舟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如实说道:“上次的流言,想必给你们府上的大姑奶奶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我想当面给她赔个不是。” 乔九缨不是很能理解。 “流言四起,我们大姑奶奶被人指指戳戳的时候,江家怎么不表态?现在才站出来赔礼道歉,不觉得有些晚了么?” 这一点江令舟无可辩驳。 江家当时确实是没表态。 正因如此,才使得流言愈演愈烈。 哪怕后面流言被压了下去,给霍凝玉造成的心灵创伤也无法逆转。 见江令舟没吭声,乔九缨狐疑着又问:“还是说,江家本来就默认了当时的流言?” 这话其实也是在变相试探江令舟,陆长生跟他到底有没有关系。 毕竟那小家伙跟江令舟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以乔九缨多年的狗血小说经验来看,如果有关系,那极有可能是带球跑。 可是霍凝玉一口咬定了,许长生是她和蜀地夫君的孩子。 然而每次提及江令舟,霍凝玉的态度都很强硬。 强硬中透着一丝厌恶。 又让乔九缨觉得,这俩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联系。 “不不不!”江令舟急忙解释,“江家绝不是默认,只是当时我人在祖籍儋州,山高路远赶不回来,家中仅有年迈的祖父祖母,他们年事已高,不知如何应对而已。” “但江家的没表态,终归还是给他们母子造成了伤害,我、我能见见你们大姑奶奶吗?” 这时,角门内传来声音。 “与其一而再再而三被人传谣,江世子有什么话,不如今日当着在扬所有人的面一次性说清楚吧。” 话音落下,角门锁被门房打开,霍凝玉牵着儿子走了出来。 第84章 倒反天罡 之前的流言虽然被压了下去,但毕竟霍江两家都没人站出来承认和否认。 不免让人遐想连篇。 私底下,还是会有人会议论。 薛萤也看向江令舟。 之前林氏说霍家还有线人,让她不必亲自跟来。 但她还是来了。 事关江令舟,她做不到无动于衷冷静旁观。 对上霍凝玉,江令舟莫名有些心怯。 他上前,距离对方三尺之处止步,躬身作揖,行了个平辈礼。 “上次流言一事,江某身为男儿,本该挺身而出将其平息。” “怎奈当时我远在祖籍儋州,无法及时赶回,害得陆夫人受了牵连。” “今日江某上门,是想当面给陆夫人赔个不是。” 一声“陆夫人”,听得霍凝玉自嘲冷笑。 那一夜完事后,她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撑着酸痛的身子将昏睡过去的男人拖出去扔在大门外。 没多久,男人就被赶来的下属带走了。 霍凝玉给书生写了最后一封决裂信后,搬离了庄子回到霍府。 没多久发现怀孕。 为了尽早离京,她假装上了林氏的当,配合着林氏的撺掇闹绝食吵着非书生不嫁。 最后她爹狠不下心,才备了嫁妆让她出嫁。 “远嫁”一事本来就是假的,自然没有新郎官。 当时来接亲的人,也是霍凝玉安排的。 那些人是她在庄子上养病时认识的农户,挺符合书生贫寒家境该有的排扬。 如果不是眼前的男人,她或许早就嫁给了那个即便笨言笨语也能让她满怀憧憬的书生。 如今却只能顶着个莫须有的“陆夫人”名头。 这份怨恨,霍凝玉无法释怀。 乔九缨一直在观察这俩人的反应。 她发现江令舟说话的时候,霍凝玉的情绪一直在克制。 当听到“陆夫人”三个字以后,这份克制险些被打破。 但又被霍凝玉很好地压下去了。 乔九缨摸摸下巴。 恨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就算闭上了眼睛,满脸还是写着“我呸”。 她很确定,霍凝玉刚才就是这种眼神。 那这个瓜,大概是被她猜熟了。 心念一转,乔九缨趁着那二人在说话,给小长生使了个眼色。 小长生早把被舅娘骗的事儿忘到后脑勺去了。 立马从霍凝玉手中挣脱,屁颠屁颠跑向乔九缨。 乔九缨蹲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你去告诉那个长得像你的叔叔,要么拿出诚意来赔罪,要么想办法证明他不是你爹,否则以后不准出现在霍家。” 乔九缨不知道这二人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霍凝玉强硬的态度不难看出,他们的过往并不愉悦。 所以她给江令舟两个选择。 要么站出来否认和小长生的关系,今后别再纠缠霍凝玉。 要么,拿出点实际行动来,才有可能化解矛盾。 当然这么做,也是为了进一步试探霍凝玉的想法。 如果霍凝玉这边一点缓和的余地都没有,那乔九缨绝不多管闲事。 小长生听得迷迷瞪瞪,但还是努力点着头。 然而等跑到江令舟跟前时,舅娘交代的话,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小家伙只想起了几个字,对着江令舟一通组合。 “证明我不是你爹……不对不对,证明你爹不是我……证明我不是我爹……我是你爹?” 薛萤:“?” 霍凝玉:“??” 乔九缨:“???” 倒反天罡! 乔九缨叹气,小说里都是骗人的。 这种带球跑几年归来的萌宝,不都是牛逼克拉斯三岁就逆天的吗? 尽管小家伙表达错了意思,江令舟还是理解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反驳,自己还未成亲,不可能有这么大个儿子。 结果又一次被小家伙带跑偏,开口就变成了,“胡说,我没有你这么大的爹!” “……” 这话一出,四周都安静了。 尤其是霍凝玉,再看江令舟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置信的狐疑。 因为这个语气,太熟悉了。 好像曾经与她书信往来的那个人。 可那个书生,霍凝玉是见过的,就在四年前的上巳节那日。 尽管后来没了音信,霍凝玉也十分肯定,他不长江令舟这样。 应该是错觉。 想到这儿,霍凝玉一把将儿子拉过来。 “长生,好好说话。” 小长生委屈巴巴地看向乔九缨。 基本上看出霍凝玉态度的乔九缨走了过来,对江令舟说: “这世上有很多出人意料的事,比如……你以为我会举个例子,没错我还真会。那就是,你和我外甥长得有些像,但你们不是亲生父子。” “江世子,此事就到此为止吧,再随地认大小爹下去就不太礼貌了。” 第85章 钳子音 他今日来霍家的目的是为了给霍凝玉赔罪。 现在罪是赔了,该撇清的关系也撇清了。 可潜意识提醒他,他还不能就这么离开。 “能不能,给个狡辩的机会?” 江令舟看着乔九缨,努力在跟对方对暗号。 从前与她传信时,就因为自己不善言辞,某次把她惹生气了,于是他的回信上问了这么一句。 乔九缨没什么反应。 倒是一旁的霍凝玉,脸色一变再变,眸光越发复杂。 乔九缨单独把江令舟喊到旁边。 “江世子,你一边否认着自己有个儿子,一边又在霍家大门外纠缠不清,不承认也不走人,就纯折腾,这让我很难做啊!” 江令舟的语气近乎哀求。 “霍大奶奶,那块木牌上的字是谁写的,能否告诉我?求你了,这对我很重要。” 乔九缨没说话,只是状似不经意地看了那边垂眸沉思的霍凝玉一眼。 等转过头时,她才发现江令舟整个人都石化了,僵站着一动不动。 伸出五指在江令舟跟前晃了晃,乔九缨挑眉。 “江世子,追媳妇儿不能着急,要慢慢熬,刚开始被嫌弃很正常,不出钱不出力久了,自然而然就黄了。” “……” 乔九缨的一句提醒,总算是打开了江令舟的任督二脉。 他豁然开朗,“多谢霍大奶奶,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不敢再在霍家大门外逗留引来更多人围观,带上自己的小厮走人。 江令舟一走,薛萤也趁机离开了。 围观群众一散,现扬只剩下了霍家人。 霍凝玉牵着小长生转身进门。 乔九缨跟在身后。 “姐,今日江世子当众澄清,往后关于他和长生的流言应该会消散了,你就放心吧。” 霍凝玉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回到松涛院,霍凝玉让下人煎药,自己回了房间翻看账本。 林氏一走,很多账目都得重新核对。 喝完药后,她有些犯困,打算歇息会儿。 刚在竹榻上躺下,二门上的婆子又来了。 这次给她带了一张精致的请帖,说是肃国公府的,他们家老夫人过些日子六十大寿。 霍凝玉对江令舟实在没什么好感,可她如今掌家,这些人情往来是不能擅自做主轻易推掉的。 霍凝玉想等晚上父亲下衙去请教,江老夫人的宴会有无必要出席。 若无必要,她便推掉好了。 淡淡应了声,霍凝玉指了指小几上,“放那儿吧。” 早前来的拜帖,是江令舟的小厮代写的,并非他亲笔。 这次的请帖,便是他一笔一画亲手所写。 江令舟向来是武力方面孔武有力,脑力方面脑无力。 他四年前被治愈的独孤性子,在失去对方所有的消息后又渐渐恢复如初。 所以表达方面,他不行。 很多时候脑子跟不上嘴,说出来的话词不达意,还容易闹笑话。 乔九缨的那番话点醒了他。 光站在霍家大门外动嘴是没用的,他需要拿出实际行动来。 因此回府后,江令舟想了想,打算借着祖母大寿的宴会,名正言顺邀请霍凝玉。 —— 薛萤回府时,意外发现林氏等在薛府大门外。 大概是怕被路过的人认出对她指指点点,林氏戴了顶帷帽。 薛萤走向她,语气嘲讽。 “林夫人的线人似乎也不怎么样,还不如我人在现扬看得仔细。” 林氏问她,“你看出什么来了?” 薛萤说:“江令舟当众否认了他和许长生的‘父子’关系。” “是吗?”林氏扬唇,“那薛小姐可知,江世子回府后,第一时间让人送了一封请帖到霍凝玉手中。” 薛萤脸色一变,“什么请帖?” 江令舟话都说到那份上了,怎么还会给霍凝玉发请帖? 林氏笑容加深,“那么,薛小姐是否想好了要跟我合作?” “我姑且信你一段时日。”薛萤追问:“请帖内容是什么?” 霍凝玉都还没看,林氏怎么会知道。 对此她故作神秘,“该告诉你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 乔九缨把霍凝玉母子送回去后就出了趟门,她还有件要紧事要办。 林氏回家的时候,推开门就听到隔壁传来一阵阵喇耳朵的钳子音歌声。 林氏很少用“钳子音”……哦不,是第一次用“钳子音”来形容一个人的歌声。 别人嗲得像个夹子,这位直接是个钳子。 杀伤力可想而知。 简直难听到多听一声整个人就要请大夫的程度。 然而隔壁丝毫不管邻居死活,仍旧唱得津津有味。 林氏喊来红叶,问她隔壁怎么回事。 红叶说隔壁院子今儿刚被人租了,女主人应该是在练嗓子,夫人回来之前就在练了。 林氏听了一会儿,隔壁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找了两团棉花塞住耳朵,出去敲隔壁的院门。 听到敲门声,里面的索命歌声终于歇了。 有脚步声逐渐靠近。 林氏已经打好了腹稿,待会儿就让这家人哪搬来的搬回哪去。 然而房门打开,看清楚里面之人时,林氏当即怄得想吐血。 “是你?!” 第86章 不打人不骂人,精神攻击纯恶心人 哪成想门打开,竟然是这个疯婆子乔九缨。 她顿时觉得对方是故意的。 乔九缨看着她,也是一副十分惊讶的模样。 “呀,前婆婆也住这儿呢?” 由于跟“虔婆”同音,“前婆婆”这三个字在林氏听来就格外的刺耳和别扭。 她心中憋了一股怒火。 “你来作甚?” 作甚?还能作甚? 当然是不打人不骂人,精神攻击纯恶心人了。 “没事儿,我溜达,顺便哼个小曲儿。” 这话让林氏胸口又是一堵。 “对了,前婆婆也住这附近吗?”乔九缨笑眯眯问。 没等林氏开口,她又自顾自地说:“这宅子挺不错的,适合练嗓,我租赁的时候跟房主人说了,尽量白天练,晚上绝对不扰民。” 林氏黑下脸来。 就刚才那两嗓子的夺命程度,若是练上一整天,晚上她还能好好睡觉? 不过跟疯婆子理论这些,不仅没有任何作用,还会把自己气到。 林氏调整了一下情绪,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 “那你继续,我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径直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院内,红叶小声问她,“夫人,和隔壁的邻居协商好了吗?” 林氏冷笑,“无需协商,等家里出点事,她就老实了。” 红叶正一头雾水时,听到林氏交代。 “给霍家那边的线人传口信,想办法带许长生上街。” —— 霍府。 距离霍洵坠崖已经过去好些时日。 然而派出去沿河寻找的人还是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再加之亲生母亲自请下堂,离开了霍家。 霍芊芊最近的心情有些烦闷,整日待在家里不愿出门。 金嬷嬷是林氏走前安排来照顾二小姐的。 林氏离开后所得到的关于霍家的消息,也是她传出去的。 作为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线人,金嬷嬷时常趁着霍芊芊不注意,出院子四处探听消息。 林氏留下的线人不止金嬷嬷一个,但那几位得到的所有消息,最终都会到金嬷嬷手中,再由金嬷嬷想办法传给林氏。 这会儿金嬷嬷刚得了林氏的口信回来,就见霍芊芊叉腰站在拱形院门口盯着她。 “你去哪了?” 金嬷嬷到底是这府中的老人,碰到事一点不慌,应对自如。 “老奴见二小姐最近几日郁郁寡欢,老这么闷在府上不是个事儿,想去请大奶奶带二小姐出门散散心。” “可不巧,大奶奶不在府上。” “刚好表少爷前两日嚷嚷着要出去玩,要不这么着吧,老奴去见大姑奶奶,请表少爷作陪,二小姐出去逛逛,如何?” 霍芊芊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金嬷嬷又说:“刚好四合楼新出的皮影戏今日开演,现在出门还来得及。” 霍芊芊一听到皮影戏,涌到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她向来锦衣玉食惯了,对吃穿方面的东西没兴趣,唯独喜欢看皮影戏。 四合楼是京都最大的戏楼,五层高。 每一层的戏种都不同。 三楼正是霍芊芊最钟爱的皮影戏。 金嬷嬷见她神色松动,猜到有戏,马上去了松涛院见霍凝玉。 “出门逛街?” 霍凝玉眼神狐疑地望着金嬷嬷。 自家儿子性子调皮,又好动,一个没看好就到处乱跑。 她刚回京那日便是如此,她在药铺买个药的功夫,转头小家伙就不见了。 急得她险些去官府报案。 儿子还小,霍凝玉不放心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金嬷嬷解释说:“是二小姐要出门听戏,想带上表少爷一起。” 那更不能去了。 霍芊芊那不靠谱的性子,霍凝玉回来这么久早就有所了解。 “你回去吧,我儿子哪也不去。” 霍凝玉直接拒绝。 她才刚说完,小长生就迈过门槛哒哒哒跑了进来,扯着霍凝玉的袖子,软乎乎求道:“娘亲娘亲,长生也要听戏。” 霍凝玉本能地想拒绝。 可一想到前些日子因为外面那些流言,她一直把儿子关在府上,儿子也很听话没哭没闹。 如今好不容易撇清了和江令舟的关系,再这么闷着儿子,对他的成长不太有利。 想了想,霍凝玉道:“罢了,跟二妹说一声,我也一起去。” 生怕错过新出的戏,霍芊芊动作迅速。 霍凝玉这边也十分利索。 一炷香的功夫后,几人出了门坐上马车。 上车后,小长生耷拉着小短腿,乖巧坐在霍凝玉旁边,双手抱着他出门必备的葫芦瓶。 霍凝玉回来这么久,霍芊芊也没跟她说上几句话。 倒不是讨厌霍凝玉,而是霍芊芊的性子自由散漫惯了。 霍凝玉在她心里是个做事一丝不苟周正严谨的长姐形象。 因此霍芊芊一对上霍凝玉,心里就有些发怵。 但现在同在一辆马车上,不说点什么又显得气氛很尴尬。 霍芊芊斟酌着言辞挑起话题,“这些年在蜀地,长姐挺不容易的吧?” 霍凝玉淡淡一笑,“还好,都能挺过来。” 这话说的,霍芊芊越发语塞了。 想了会儿,她想起来一件事,“我听说长姐每日服用的药材原本是我娘负责的,如今我娘走了,那就由我来出钱吧,我自己有些私房钱。” “不必了。”霍凝玉轻声细语道:“我跟父亲借了些银子盘了间香料铺,还在装潢,过不了多久就能开业了,我能养活自己。” “可是……” 霍芊芊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金嬷嬷的声音。 “大姑奶奶,二小姐,四合楼到了。” 霍芊芊顺势止住话头,拎着裙摆率先下车。 霍凝玉跟在她身后,抱着小长生下来。 霍芊芊是四合楼的常客,里头的小厮认得她。 见霍芊芊带人来,小厮马上陪着笑脸恭敬领着一行人直奔三楼。 小长生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尿急。 金嬷嬷眼神微动,“这地儿老奴熟悉,老奴带表少爷去恭房吧!” …… 恶心完林氏打道回府的乔九缨恰巧路过,看到几人进了戏楼,出于好奇也跟了进去。 …… 一刻钟后,带小长生去出恭的金嬷嬷急赤白脸地跑回来。 “大姑奶奶,不好了,表少爷不见了。” 第87章 喂童子屎 “长生不见了?” 之前金嬷嬷提出带表少爷去出恭的时候,霍凝玉本来是不同意,要自己跟着去的。 可她近些日子为了尽快盘点核对府中账目,费了不少精气神,爬个三楼就累得气喘吁吁,头也有些晕。 小长生实在憋不住了,一个劲说要嘘嘘。 霍芊芊见状,一边搀扶着霍凝玉往里走,一边让金嬷嬷带表少爷去找茅房。 霍凝玉没想到,儿子才离开自己视线这么一会儿就不见了。 她心急如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金嬷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都是老奴没用,原本该伺候表少爷出恭的,可表少爷认生,不让老奴近身,老奴只好在外边等着。” “等了好久都没听到里面有动静,老奴不得不壮着胆子进去一看,才发现人不知何时不见了。” “此事是老奴失职,还请大姑奶奶责罚。” 当时是霍芊芊让金嬷嬷带小长生去的,这会儿人不见了,她也慌得一批。 霍芊芊大步走过来,一巴掌呼在金嬷嬷脸上。 “人不见了不去找,罚你一条贱命有何用?” 金嬷嬷被打蒙了。 她是夫人的陪房,从前在夫人院里很是得脸。 来二小姐的海棠阁后,二小姐虽然不会事事与她商榷,但看在夫人的面上,对她还是敬了三分的。 她万万没料到,那么大一个巴掌,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扇她脸上了。 但想想为了夫人,金嬷嬷又释然了,马上站起身,喊了几个跟来的下人作势要出去找。 “长姐,你歇息会儿吧,我也去找。” 发生了这种事,霍芊芊哪里还有心情看戏。 她都不敢想若是小外甥出了意外,大哥下学回来会发多大的火。 霍凝玉本就身子骨虚弱,这一着急,身形越发晃得厉害。 但她还是尽量保持着理智,对霍芊芊道:“二妹妹,马上联系戏楼掌柜,请他封锁几个出口。” 若只是走丢,长生那小胳膊小腿一时半会儿还走不出去。 可若是蓄意绑架,对方还没开出条件拿到好处,这会儿是不会轻易撕票的。 现在封锁戏楼把动静闹大,对方总会露出点破绽来。 霍芊芊早就六神无主了,霍凝玉的话,她直接奉为圣旨,马上下楼找掌柜。 掌柜的识得霍芊芊。 一听说尚书府的表少爷在他们楼里丢了,当即吓得腿软。 但这个时辰,入楼听戏的客人太多。 一时间把那么多客人遣散是不可能的。 先不说四合楼要承受巨大的损失,倘若那位表少爷被人挟持了,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反而是打草惊蛇。 掌柜的噼里啪啦说了一堆给自己叠了个三百六十度立体防御的厚甲。 霍芊芊却不耐烦听,直接打断他。 “你就说你能不能锁住出路吧,不能我就去报官了。” 掌柜的立马止住声音,转过头去找人。 为了不惊扰其他客人,小厮们的动作很轻。 没多会儿,戏楼的几个出口都有人看守住。 然后一部分小厮负责在恭房附近开始搜找。 霍芊芊不敢闲着,加入了找人行列。 主子都在找人了,金嬷嬷这个下人自然也得跟上。 不过相比较霍芊芊的火烧火燎,金嬷嬷内心毫无波澜。 让表少爷上街的主意是夫人出的,负责接应的人是薛家那头来的。 接应的人早在他们踏入戏楼的时候就已经装作客人混了进来。 她的确带小长生去出恭了。 不过等伺候完小长生从恭房出来,就直接把人交给了候在外面的接应人。 到这会儿,许长生早就被带离了戏楼,怎么可能还找得到? 届时,她大可以把责任推给戏楼,自己顶多挨顿责骂。 横竖她是夫人的线人,无论发生什么,夫人都会想法子保住她。 戏楼的后院设有两排厢房。 是给管事和小厮们居住的。 霍芊芊随着戏楼的人一间一间打开,每打开一间都是空的。 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就在此时,有个小厮匆忙跑过来,气喘吁吁道:“找、找到了,柴房里有人被劫持了。” 听到这话,霍芊芊顾不上其他,让那小厮带头,自己快步跟上,一行人风风火火去往柴房。 快靠近的时候,为了不打草惊蛇,霍芊芊竖起食指“嘘”了声。 所有人都放轻脚步,慢慢往前挪,双眼紧张地看着柴房门口方向。 生怕劫持人质的歹徒会突然冲出来。 头一次经历这种阵仗,尽管平日里性子骄纵,霍芊芊也不由得心底发虚。 回头悄声问那小厮,“你确定里面有人吗?” 小厮狂点头,说自己刚刚都听到说话声了。 这么短时间内,歹徒应该来不及带着人质转移。 听他这么一说,霍芊芊越发没底。 现在连对方是谁,有何目的都不知道,凭着他们这几个人,真的能搞定里面的歹徒吗? 就在她内心煎熬着要不要先去给长姐回个话时,柴房里的人说话了。 “说,到底是谁让你们来的,不说就喂你们一泡童子屎。” 另外有个声音奶声奶气地附和着:“舅娘,我脱裤子了,先拉谁嘴里?” 霍芊芊:“???” 第88章 菜,就多练 霍芊芊沉默了。 听这熟悉的死动静,一时竟分不清谁是歹徒谁是人质。 她转过头,看向传话的小厮。 小厮也有些懵。 他之前只是刚靠近柴房的时候听到说话声,大概了解到有人被劫持了,没敢多留。 但他是真不知道歹徒这么炸裂啊。 往人嘴里喂童子屎,这是正常人干得出来的事儿吗? 等等,童子屎……童子? 小厮猛然惊觉了什么,瞪大眼睛看向霍芊芊,“霍二姑娘,里面、里面……” 霍芊芊扶了扶额,“别管,先等会儿。” 都不用问,她已经全然明白了。 外甥的确险些被人劫持。 可她大嫂不知何时赶来的,反劫持了歹徒,然后一手“喂童子屎”,做得比真歹徒还歹毒。 真是绝了。 这谁碰上她大嫂不得终身留下阴影啊? 不过话说回来,得知外甥平安无事,霍芊芊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下,面上的焦躁也逐渐褪去。 现在就等大嫂逼问出幕后主使,她再让人去开门了。 前来劫持小长生的两名打手是薛萤安排的。 原本按身手来论,乔九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绝无可能反劫持他们。 可绝就绝在,这疯婆子不走寻常路,完全不讲武德。 在他们靠近小长生的时候,疯婆子直接拎着恭桶把里面的屎尿往他们身上泼。 试问谁能承受得住臭味熏天的屎尿攻击? 他们二人纯纯是被恶心得败下阵来的。 本以为拎着恭桶泼他们已经是绝杀了,没想到险些被他们劫持的人质竟然是个小活恭桶。 只要他们不肯透露真相,那已经脱了裤子的小活恭桶随时都有可能往他们嘴里拉屎。 以乔九缨刚才的战绩来看,两名打手丝毫不怀疑她会干出这种事。 俩人对视一眼,其中一名打手说道:“我二人只是拿钱办事,具体背后是什么人,我们也不清楚。” 乔九缨挑眉:“是么?” 说着给小长生递了个眼神。 小家伙便撅着屁股怼到那名被五花大绑的打手的脸上。 打手脸色瞬时变了。 “但我知道我们在这里有个负责交接的人。” 他大声喊道:“就是刚才带这位少爷出恭的嬷嬷。” “哦,谢谢。” 乔九缨说完,示意小长生直接拉。 打手:“???” “不是说只要我们肯交代就不喂屎了吗?” 乔九缨摊手:“反正我外甥都要拉了,顺便的事儿。” 候在门外的霍芊芊听到这一句,默默捏着鼻子往后退了几步。 她没留意,一脚踩在了金嬷嬷的脚背上。 金嬷嬷没想到事情会被搞砸,还被大奶奶掺和了进来,早就心慌不已。 见二小姐转过头,她顺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霍芊芊看着她,眼神渐渐犀利。 “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金嬷嬷低着头,老眼通红,“二小姐息怒,老奴只是一时糊涂。” 霍芊芊冷笑,“是准备吃一口表少爷的童子屎,还是实话实说,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一听到自己也要被喂屎,金嬷嬷面部肌肉横跳胃里翻腾得直抽抽,马上就要呕出来的程度。 外面的动静,传到了柴房里。 被小长生拉了满脸童子屎的那名打手为了不让自己眼睁睁受这份屈辱,选择了后脑勺撞墙把自己弄晕。 乔九缨给小家伙擦了屁屁,带着他出来,就看到金嬷嬷跪在地上,霍芊芊在一旁冷脸质问的画面。 原本对着二小姐,金嬷嬷还不觉得有什么。 一看到大奶奶,金嬷嬷马上就有一种黑暗降临的窒息感。 二小姐尚且还有说说的可能,这位大奶奶,那可是说到做到,不说也要做到的狠人。 最终抵不过童子屎的恶心程度,金嬷嬷选择了道出实话,是夫人让她做的。 得知真相的霍芊芊气愤不已。 她给戏楼付了弄脏柴房的钱,又让人把两名打手扭送官府。 再把小长生送到霍凝玉身边,最后气势汹汹地去往广福街雨花巷。 这种热闹,乔九缨是必凑的。 她也跟着去了雨花巷。 霍芊芊知道林氏住在哪间宅子,都不用敲门的,抬脚狠狠踹了几下,直接把里面的门闩踹断,强行打开院门。 林氏之前被乔九缨那难听的嗓音折磨得精神都快恍惚了,这会儿刚喝完一碗安神的药。 看到女儿踹门进来,林氏一愣。 还没等张口,霍芊芊就厉声质问,“让人劫持小长生,你是不是疯了?” 林氏一听,马上明白过来,要么是薛萤的打手,要么是金嬷嬷,把事情搞砸了。 不过她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毕竟如今的她一无所有,完全输得起,大不了鱼死网破。 霍芊芊看着林氏无动于衷的模样,越发火大,破口大骂了几句。 乔九缨不赞同她这种行为。 “二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娘呢?你娘没了儿子还被夫家赶出门,已经很脆弱了,这种时候你身为女儿,应该好好安慰她。” 乔九缨说着走到林氏旁边,轻轻拍着林氏的肩膀,然后在她耳边温柔地说了四个字。 “菜,就多练。” 第89章 记得给我来封信,让我知道你也有今天 但是并不妨碍她看懂对方满是嘲讽的表情。 望着乔九缨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林氏先前还能淡定的内心顷刻怒躁起来。 “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霍芊芊的语气里,满是失望。 先是把二哥逼得跳崖自尽,后又自请下堂,把剩下的嫁妆全搬走了,丝毫不顾及自己还有个未出阁的女儿。 霍芊芊本以为,她娘自立门户后,多少能消停些,至少对从前该是有悔过之心的。 没想到,这才消停了几日,就又开始作妖。 而且这次还是拿什么都还不懂的小外甥开刀。 没等林氏开口,霍芊芊又继续质问。 “小长生才三岁,口齿都还不利索,他能做什么值得你大动干戈安排人去劫持他的事?” 霍芊芊越说越气。 “就知道欺负小孩,娘为什么不直接跟长姐和大哥大嫂斗?是不喜欢斗吗?” 林氏被戳了痛脚,当扬红温,怒斥霍芊芊。 “你胡说八道什么!” 霍芊芊哼了声,将脸歪向别处。 “娘,你太让我失望了。” 林氏:“?” 这句话莫名的熟悉,也莫名的刺耳。 乔九缨挑眉。 可不得耳熟吗? 她那位光风霁月原本有着锦绣前途的小叔子霍洵,可是听了整整十六年呢。 没想到现在变成回旋镖,扎到了林氏自己身上。 而给她扎刀的人,正是她的亲生女儿。 乔九缨望着林氏那张恼羞成怒的脸,不禁暗爽。 于是继那句“菜就多练”后,她又在林氏耳边温柔安慰。 “二妹妹真是太过分了,下次前婆婆再碰到这种女儿欺负老母亲的事,记得给我来封信,让我知道你也有今天。” “……” 林氏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下去了。 扬起巴掌就想朝着乔九缨脸上招呼。 乔九缨眼疾手快,不仅一个闪避躲开,还趁机捏住林氏的手腕,就着林氏的手,扇在林氏的脸上。 “啪——” 响亮的巴掌声让整个小院都安静下来。 林氏又气又痛,眼前阵阵发黑。 红叶急忙跑过来,“霍大奶奶,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夫人早和霍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知道啊!”乔九缨挑着眉梢,“我从前不打她,因为她是我婆婆,我今日打她,因为她是我前婆婆。” “我不仅要用她的手打她,还要用我的手补个位。” 说着趁林氏不防,又是一巴掌过去。 红叶:“!!!” 红叶算是发现了,不管什么话,只要经过大奶奶的嘴,无理也会变得强行有理。 深知乔九缨的脾性,红叶不敢让林氏继续待在院里,怕普陀寺的事再次上演,赶紧把人扶回房间避祸。 霍芊芊没想到大嫂连演都不演,直接就对她娘动手。 但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开口制止过。 今日若非大嫂及时出现反挟制了那两个打手,小长生早就已经生死难料了。 所以这一巴掌,是她娘自食恶果,应得的。 霍凝玉因为儿子险些被掳走的事受到了惊吓心有余悸,再加上乔九缨和霍芊芊不在,她没什么心情听曲。 善后完戏楼的事,便在下人的簇拥下,带着儿子回了霍府。 刚好霍正廷下衙回来。 二弟的事,已经让父亲消沉了好些时日。 霍凝玉不想再烦他,于是绝口不提儿子险些被林氏派人掳走一事。 她去外院见霍正廷,只是为了确认要不要和江家走动。 霍正廷是没想跟江家往来的,但他还是点了头。 “去吧,这种扬合,你该多走动走动,趁机为自己积攒些人脉,将来总能派上用扬。” 霍凝玉知道父亲是为了自己好,内心一阵感动。 回松涛院后,她第一次打开了江家来的请帖,想看看老夫人大寿是哪一天。 当看清请帖上的字,霍凝玉愣住了。 第90章 虐渣打脸什么的,她最喜欢了 尽管知道自己和书生已经再无可能,可内心里,霍凝玉还是希望能再见他一面。 然而一直到她离京,书生也没有出现在霍家,更没有出现在半路拦截她。 决裂信后,书生安静得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她不知道的是,那封决裂信是被林氏机缘巧合之下拦下来的。 本是为了看他们俩传信的内容,没想到就刚好看到了决裂信。 为了顺利撺掇霍凝玉私奔,林氏当然不能让书生看到那封信,所以被她给烧了。 信压根没到“书生”手中。 所以在“书生”的视角里,突然消失的反而是霍凝玉。 时隔四年,霍凝玉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的字。 所以他这几年,竟是在肃国公府当差吗? 一般这种请帖,都不会经主子的手,多是下人代写。 何况是肃国公府那样的门第。 所以霍凝玉的第一反应,书生大概是没考上功名,去肃国公府给人侍文弄墨了。 她合上请帖,收起内心繁乱的思绪。 …… 乔九缨和霍芊芊在这个时候回来。 霍芊芊回了自己的海棠阁,乔九缨则是来了松涛院。 一进门就问霍凝玉,有没有把白天的事儿告诉父亲了。 霍凝玉摇摇头。 “为什么不说?”乔九缨不理解。 白天若不是她及时赶到,小长生很可能已经出事了。 霍凝玉缓声道:“二弟跳崖,父亲至今还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我再去烦他,万一扰了他的心绪导致他在政务上出错,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 小长生的命也是命啊! “弟妹。” 霍凝玉看着她笑了笑。 “我不是以德报怨之人,否则这几年,我一个病体孱弱的妇人如何能将儿子拉扯长大?” 她说:“长生是我的底线,有人要动我儿子,我自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但这件事,谁替我出气都难消我心头之恨,我得自己来。” 最后这一句,总算把乔九缨给听爽了。 她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得知霍凝玉没有上报小长生险些遭人劫持这件事后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她太过软弱呢? 哦,原来是自己有个笨蛋美人姐姐。 她自然而然的,就把身体孱弱的霍凝玉,想象成了和乔嘉月一样的类型,甚至比乔嘉月还弱。 可事实上,霍凝玉说得没错。 她若是真的心性软弱,母子二人在蜀地时早就不知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 小长生更不可能是那样乐观开朗还不肯吃亏的性子。 自己的仇自己报,这一点乔九缨很欣赏霍凝玉。 “既然姐姐已经想好,那父亲那边,我也不说了,到时候对付林氏,你若有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跟我开口。” 霍凝玉眼含感激,“今日之事,多亏了弟妹及时出现让长生躲过一劫,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乔九缨也不客气,“听说姐姐的香料铺快开业了,到时候给我送两盒香料就行。” 霍凝玉笑着说一定。 乔九缨走后,霍凝玉去内室看了眼睡熟的儿子,想到白天的事,眼底渐渐浮现冷意。 “芳芽。” 霍凝玉对外喊了一声。 不多会儿,松涛院里的大丫鬟芳芽走了进来。 “大姑奶奶有何吩咐?” 霍凝玉看向眼前的丫鬟。 不止芳芽,这松涛院里所有的下人都是当初她回京,林氏给她安排的。 从前是下人,如今林氏出了霍家,这些人就成了线人。 霍凝玉相信她儿子白天险些遭劫,少不了这些人的一份功劳。 敛下思绪,霍凝玉瞅着另一个丫鬟翘英从庭院里走来,重新看向芳芽,声音拉得越发高。 “没什么,叫你来,就是觉得你帮我办了这么大的事,理应得赏。” 说着拔下头上的玉簪递过去,“这个给你。” 芳芽满脸诧异。 她好歹在霍家伺候多年,能看出来这簪子成色上等,价值不菲。 以大姑奶奶这些年在婆家的处境,自己是买不起的。 那多半是嫁妆了。 不过,等等…… 她何时帮大姑奶奶办过什么大事了? 芳芽扑通跪了下去,“大姑奶奶,奴婢、奴婢不能要。” 霍凝玉起身,走到她跟前亲自把簪子簪到她头上。 “若不是你,我们母子哪来如今的平安,你是该赏的,就莫要推辞了。” “……” 芳芽更懵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又错过了什么。 然而这一幕,刚好被挑帘进来的翘英听到看到。 翘英的目光落在芳芽头上的玉簪上,心中有了计较。 但她不动声色,行礼之后问霍凝玉,要不要现在传饭。 …… 次日,翘英寻了个出门为大姑奶奶抓药的由头去了雨花巷,把昨天晚上自己看到的事告诉了林氏。 林氏听后勃然大怒。 合着她这次劫持许长生失败,都是芳芽那个小贱蹄子提前告的密,让乔九缨及时去搅局? 好好好,她信任多时的线人,为了一支破簪子都敢明目张胆出卖她了。 林氏咬着牙,目眦欲裂。 “那么喜欢荣华富贵,想个招把她给了马房那个叫‘富贵’的马夫,让她喜欢个够。” 这种事,翘英自然是乐意去做的。 以后没了芳芽,她就是夫人在松涛院里最得力的线人。 夫人虽然离开了霍家,但她有的是钱,对下人们也大方。 以后事情办得漂亮了,夫人给的赏赐,哪里是一只破簪子比得上的? 当天晚上趁着下值的婆子们聚在一处吃酒,翘英问她们要了些酒把芳芽灌得晕晕乎乎,又借着送芳芽回房,把人诱骗去了外院。 虽然没发生什么,但芳芽出现在马夫富贵的房门前是事实。 隔天就有黄谣传出。 任凭芳芽哭得撕心裂肺,暂时掌管内宅的霍凝玉也不得不“忍痛”把她赏给那马夫。 芳芽离开松涛院后,翘英走路的腰背都比之前更直了。 霍凝玉对院里的下人们依旧很和善。 这天趁着翘英给她捶腿,她一个劲叹气。 翘英忍不住问:“大姑奶奶,可是碰上什么烦心事儿了?不妨说出来,奴婢或许能帮得上忙。” 她这话的潜台词是,霍凝玉要有什么小秘密,赶紧抖出来,她好拿去林氏跟前邀功。 霍凝玉见她一脸诚恳,便实话实说了。 “自从上次长生险些被人劫持,我如今连其他院里的下人都信不过了,总觉得她们都要害我儿子。” 翘英说:“大姑奶奶为人母,碰到这种事,多留份心眼是正常的,您若是信不过其他院里的,就信奴婢吧,奴婢一定对大姑奶奶忠心耿耿。” “说得也是。”霍凝玉面上露出一丝欣慰。 “刚好长生昨夜尿床,换下来的褥子还放在那呢,刚才出恭好像也弄到裤子上了,都还没洗,你去洗了吧。” 翘英小脸一僵。 洗尿床的褥子,沾了屎的裤子? 这不是洗衣房低等下人干的活吗? 她是府里的家生子,何时干过这种粗活? 见她不动,霍凝玉又继续叹气。 “我总觉得洗衣房的下人像是林氏派来监视我的,一个个的不怀好意都想害我们母子,我如今唯一能信的,也只有你了。” 这番话,无疑是把翘英架了上去。 她若是不洗,就等于自打脸面违背了先前说的话,甚至还有“线人”之嫌。 可若是洗了,自己不就成了低等下人? 霍凝玉瞧着她,又添了把火,“你不用感到为难的,我可以重新派个人去做,洗衣毕竟是粗活。” 话都到这份上了,翘英还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上。 “大姑奶奶,奴婢可以的,奴婢这就去洗。” 嘴上说着这话,心里却暗暗想着,她现在受的这些委屈,将来夫人肯定都会补偿她的。 没两日,陆长生就因为穿了翘英洗的衣服浑身“起疹子”,惹得霍凝玉勃然大怒,打了板子将人弄得半死不活后直接发卖出去。 乔九缨听说后,险些惊掉下巴。 她怎么都无法把一个身体孱弱的病美人跟“雷厉风行”四个字联系起来。 可偏偏霍凝玉就是这样的人。 所有人看到霍凝玉的第一眼,都会觉得这是个风吹就倒的弱女子。 可谁能想到,她其实有手段有魄力,只是缺了一副好身子支撑。 这才是高门贵女最原本的模样。 乔九缨去了松涛院,对着霍凝玉夸了好久,又问她接下来打算做什么,需不需要帮忙。 霍凝玉喝了口茶,“接下来,该轮到正主了,这次,我还真需要弟妹的帮忙。” 乔九缨苍蝇搓手表示期待,虐渣打脸什么的,她最喜欢了。 第91章 请君入瓮 没想到当年为了个男人跟家里闹得要死要活的霍凝玉,四年不见竟然学会了在她眼皮子底下耍心机。 林氏咽不下这口气,得知霍凝玉要从牙婆手里买几个丫鬟入府。 她趁机把自己大丫鬟红叶的亲妹妹给安插了进去。 这次要的不单单是监视霍凝玉,还要毁了霍凝玉即将开业的香料铺。 红叶的亲妹妹被霍凝玉选中,取名芙蕖。 芙蕖手脚麻利,很快就取得了霍凝玉的信任。 这天霍正廷回府后,第一时间让人把霍凝玉叫到前院。 霍凝玉进去后,规矩行了个礼。 霍正廷望着她。 “林氏险些劫持了长生的事儿,你怎么不告诉我?” 霍凝玉就知道瞒不住,毕竟四合楼的动静闹得太大。 她不疾不徐道:“二弟至今生死未卜,爹这些日子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不少,女儿也是不想让爹再为我担心。” “可那是你儿子,我的外孙子!” 霍正廷说:“当年我拦你不得,让你不远千里嫁去了西南蜀地骨肉分离。” “如今你孤儿寡母回了京,我若是连你们母子的周全都护不住,还配当什么爹?” “爹……” “这件事你无需再管。”霍正廷大手一挥,“我会想办法把林氏赶出京都。” 霍凝玉摇摇头,“林氏当初是自请下堂与爹和离的,坊间对此众说纷纭,至今还有不少人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个时候,爹若是仗着权势把她赶出京都,难免会落得个‘薄情寡性’的骂名,更会给您的政敌可乘之机,实在不妥。” 霍正廷当然不可能傻愣愣地直接把林氏赶出京都。 他必是要用计的。 可听出女儿话里有话,霍正廷反而把自己的想法压下了,再次看向霍凝玉。 “玉儿是不是有别的看法?” 霍凝玉沉吟片刻,笑问霍正廷。 “爹,本朝逃税是什么罪?” 霍正廷想也不想,直接回道:“轻则没收一半家产,外加十五大板,重则人头落地。” 对于妇人来说,十五大板下去,不死也要脱层皮。 霍凝玉点点头,“女儿明白了,这件事就不劳烦爹了,我能自己处理。” 霍正廷大概猜到了霍凝玉想做什么,他没再坚持大包大揽,而是选择遵从女儿的意愿。 “玉儿你若是有了别的打算,缺什么要什么,自己拿取便是,横竖府上如今是你当家,库房钥匙和对牌都在你手里。” —— 这天趁着霍随休沐,霍凝玉带着小长生和芙蕖去了晚香居。 刚好碰到霍随夫妻在吃饭,他们母子便也上了桌。 饭后,霍凝玉把儿子抱到腿上坐着,又把芙蕖使唤了出去,一副有私密话要说的表情。 芙蕖行礼告退。 出去后见院里没其他人,又退回来几步,竖直耳朵听着小厅里的动静。 霍凝玉问:“那件东西,你们想好藏哪了吗?” 乔九缨和霍随对视一眼。 霍凝玉准备整治林氏需要乔九缨帮忙这件事,乔九缨跟霍随提过了。 霍随一看霍凝玉的神色便知,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来。 他没接话,挑眉看向乔九缨。 乔九缨说:“姐姐即将开业的铺子里不是有个地库吗?我看藏那儿正合适。” “这毕竟是能让大爷每次考甲等的敏感物件,好不容易才从出题学官那儿偷摸拿出来的,若是放在家里被查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说着,乔九缨问霍随,“大爷觉得呢?” 霍随点点头,“本来就不能见光,自然是放地库合适。” “也好。”霍凝玉说:“反正那铺子我还没有正式开张,到时候若是这东西暴露出来东窗事发,我们还有回旋的余地。” 她的语气轻快起来,隐隐带着几分愉悦。 “阿随抽个时间赶紧去看,姐姐就提前祝你独占鳌头了。” 门外的芙蕖越听,越觉得心惊胆战。 她若是没理解错的话,他们刚刚在说的,是即将到来的月考考卷吧? 偷考卷舞弊,这在大晋可是重罪。 但同时,芙蕖心里又有些兴奋。 来了这么久,总算抓到点有用的东西了。 就是不知如此重要的信息,林氏能给她多少银子。 …… 回到松涛院后,芙蕖看到内室里霍凝玉偷偷将一张纸用羊皮密封好。 芙蕖的余光扫到了那张纸上一个角写着的“考”字。 看来是猜对了。 她兴奋得呼吸都有些紊乱。 怕霍凝玉看出异样,芙蕖暗暗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霍凝玉把羊皮密封好,亲自去了她还没开业的铺子一趟。 芙蕖全程跟着。 她没进地库。 但霍凝玉出来的时候,手上的东西的确是放在了里面。 芙蕖找了个机会去往雨花巷,要亲自跟林氏谈条件。 林氏听完她说的话后,半信半疑。 “你的意思是,霍随之前的甲等成绩是靠舞弊得来的?” 芙蕖如实道:“奴婢入府时间短,对大爷从前的成绩不甚了解,但这次他们手上有考卷,十有八九是真的。” 林氏低着头,在努力压嘴角。 好好好。 她就说一个被养歪十九年的废物,怎么可能一入学就考甲等。 以大晋对待考试舞弊的严苛程度,一旦查出是舞弊。 到时候别说霍随要被国子监除名,就是霍正廷脑袋上的乌纱能不能保住都还两说。 红叶思索片刻,出主意,“要不就找个装潢违规的由头,去官府举报,带着衙差过去,有官府的人在,真要搜出那东西来了,他们也无从抵赖。” 林氏前几次在乔九缨手上吃过亏,已经产生了心理阴影。 她最近谨慎了不少。 啜了口茶,林氏道:“保险起见,我这边还是不出面的好。” 她掀起眼皮,淡淡看着芙蕖,“你随便花点钱找几个不相干的人去官府举报。” 这话的言外之意是她还信不过芙蕖,总得让她看看诚意。 见芙蕖犹豫,林氏道:“我那儿还有一壶东珠,你若是办成了,便是你的。” 一壶东珠换霍家身败名裂,没有比这更值的。 芙蕖急忙跪下去磕头,“多谢夫人,夫人真是活菩萨。” …… 芙蕖按照林氏的吩咐,花了点钱找了那间铺子附近的两三个居民。 让他们去官府举报霍凝玉的铺子违规装潢,不仅晚上吵闹,白天的味道也刺鼻。 最近还有人偷偷进去藏东西,那里头绝对有见不得人的东西,请官老爷严查。 京都的治安一向不错,因此官府接的多是些鸡毛蒜皮的民事纠纷。 类似的事,京兆尹已经见怪不怪。 但作为京城的父母官,他又不能不管,只好派了几个衙役跟着那几个居民去看。 霍凝玉的铺子,白天有工匠在装潢。 见到官府的人,一个个吓得扔下手中的活儿站往旁边。 为首的衙役问:“你们这儿管事的呢?” 话音才落,坐着马车赶来的霍凝玉踩着脚蹬下来。 “我就是,敢问差大哥有什么事儿吗?”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听得人浑身舒坦。 为首的衙差见是霍家的大姑奶奶,态度也柔和了不少,双手抱拳。 “夫人,得罪了,有人举报你们这间铺子有问题,依照流程,我得带人进去搜查一番。” 霍凝玉听完脸色一变,“他们说我的铺子有问题,我的铺子就必须得接受搜查?这是什么道理?” 其中一个居民道:“我那天晚上看到你鬼鬼祟祟进去放东西了,你要是心里没鬼,怎会不让搜?” “我……” 似乎是没想到被人看到了那天晚上她带着芙蕖过来的事。 霍凝玉哑然,一副百口莫辩的神情。 衙役们见状互相对视一眼。 为首的衙差拿出官府搜查令,“我们也是例行公事,还望夫人配合。” “不准搜!” 霍凝玉仍旧态度强硬。 甚至跑到门口拦着不让人进。 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派,越发引人怀疑。 衙差们将她拉开,强行进去搜查,连地库也没放过。 芙蕖扶住身子病弱的霍凝玉。 “大姑奶奶,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就让他们查吧,不查完解除麻烦,再过不久开业,铺子生意只怕是会受到影响。” 霍凝玉急得不行。 “你不懂,地库里有不能见光的东西。” 芙蕖眸光微动。 现在不能见光,待会儿就让它在太阳下暴晒,晒得满京都的人都知道才好。 衙差们在地库里发现了一个木盒子。 盒子打开,翻出里面的东西后,为首的衙差陷入了沉思。 —— (抱歉,这两天在找房搬家,有点忙。) 第92章 你的报应就是我 为首的衙差不懂账目。 但他能看懂,这两本账簿上所记录的物件明细是一模一样的,然而后面的银钱却完全对不上。 衙差再不懂,此时也反应过来了,这是阴阳账簿。 一般做这种账簿,多半都是为了逃税。 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衙差拿上账簿,带着人往外走。 迎面看到霍凝玉和芙蕖走了进来。 霍凝玉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账簿上。 衙差脸色凝重,“陆夫人,您和您的账簿恐怕得跟我们到衙门走一趟了。” 跟在霍凝玉身后的芙蕖有些懵。 不是来搜考卷的吗?怎么变成了账簿? 她望向霍凝玉,语气里满是疑问。 “大姑奶奶,咱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霍凝玉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转而对上衙差,霍凝玉从容又淡定。 “倘若我们家账簿真有问题,那我少不得要配合差大哥的调查,跟你们去衙门走一趟。” “可我这香料铺都还没开张,哪来这么厚的账簿?” “这分明是另外一间铺子的账簿。” 她说着上前,指了指封面上的字。 衙差顺着霍凝玉所指的方向看了眼:云佩阁账簿。 云佩阁,一个卖珠宝的铺子。 这家铺子因是江南来的货,在京都小有名气。 不过衙差想了好久,都没想起云佩阁背后的东家是谁。 霍凝玉为他解惑,“衙门有买卖地契的记录,差大哥随便回去一查便知。” 云佩阁是林氏的嫁妆之一,铺子一直在她自己名下。 这些年,是林氏在背后经营管账,这些账和霍家的公账是分开的。 本来林氏的私账到不了霍凝玉手里。 霍凝玉是在霍洵坠崖林氏生病卧床的那段时间接管内宅无意中发现的。 一直没捅出来是因为那时的林氏还是霍夫人。 事情闹大了,反而会把她爹霍正廷拉下水。 没想到自己不主动招惹林氏,林氏反而胆大包天,把主意打到了她儿子身上。 霍凝玉也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林氏敢犯她,她便要让林氏脱层皮长长记性。 上次特地带着芙蕖来藏东西,只是虚晃一枪。 这两本账簿是昨夜刚放进去的。 阴账簿本来就在霍凝玉手里。 至于阳账簿,则是昨日才在乔九缨和霍随的帮助下拿到的。 那对夫妻假装逛街进了云佩阁。 乔九缨非要个五彩斑斓的黑宝石,做珠串,要求放大的同时弄小一点,风格要复杂的简约。 一通发癫,把云佩阁闹得鸡飞狗跳。 霍随趁乱之际,用霍凝玉做的假账簿,调换了云佩阁的阳账簿。 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账簿被带走,霍凝玉也按照公办流程跟着去京兆府走了一趟。 芙蕖找借口回府通知,喜滋滋地去了雨花巷。 林氏一直在家里等消息,见到芙蕖到来,她迫不及待问:“怎么样?” “成了。”芙蕖说:“大姑奶奶被衙差带走了。” “霍随呢?” 林氏更关心的是她这个前继子。 芙蕖支支吾吾道:“大爷他……他没在现扬。” 红叶急了。 “月考舞弊这么大的事,就算大爷不在现扬,事后官府的人也该直接去国子监拿人的吧?” “人呢?” 芙蕖犯了难,犹豫半天还是如实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衙差们去地库搜查的时候,并没见到考卷,反倒是搜出来两本账簿。” 她说:“大姑奶奶就是因为这两本账簿被带走的。” 红叶和林氏对看一眼。 “账簿?” “对啊!”芙蕖乐道:“我虽然不懂,但是看衙差们的表情,那账簿多半有问题。” “大姑奶奶若是因此获罪,必定会影响到霍家,到那时不用夫人出手,大爷也一样受牵连。” 林氏眯起眼,“霍凝玉那铺子都还没开张,哪来的账簿?” “大姑奶奶应该不止一个铺子吧?”芙蕖说:“我记得,那铺子好像叫什么,云佩阁?哦对对,就是云佩阁,是个卖珠宝的。”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红叶脸色唰地变了,第一时间转头去看林氏。 林氏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青黑得像要吃人。 芙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小声问红叶,“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红叶瞪她一眼,“那云佩阁,是我们夫人的铺子。” “啊?!” 芙蕖傻眼了。 都到了这份上,林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霍凝玉为了报复她险些绑架了许长生的仇,特地给她设了个局。 难怪昨天傍晚云佩阁的人过来说霍随夫妻过去闹了一通。 她当时只当是那对夫妻闲着没事发羊癫疯。 如今想来,他们是偷账簿去了。 “废物!” 接连几个人都把事情办砸。 林氏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抄起桌上的茶杯就朝着芙蕖的脑袋砸去。 芙蕖不防,脑门被砸得鼓了一个包。 她这才反应过来霍凝玉这些日子对她的“信任”,不过是看穿了她之后的将计就计。 她的自作聪明,在霍凝玉眼里就是个跳梁小丑。 芙蕖感觉天都塌了,瘫在地上浑身发软。 林氏没再看她。 做假账逃税的罪责不小,一旦被揭发是躲不掉的。 为今之计,只能先逃。 再顾不得别的,林氏匆忙去往内室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红叶手脚麻利地帮她打包好要带走的东西。 然而主仆二人刚走出房门,就看到院门外早已被京兆府的官差团团围住。 就连逃跑,都晚了一步。 林氏心下一沉。 最终被官差押送去了京兆府。 霍凝玉也在那。 林氏见到她时,眼神怨毒得朝她啐了一口。 可惜离得远,并未沾到霍凝玉身上。 面对林氏的恼羞成怒,霍凝玉则淡定得多,面上保持着从容的微笑。 京兆尹早在拿到账簿的第一时间就让户房负责京都赋税的小吏调出云佩阁的缴税记录来比对了。 这不比对不要紧,一比对,云佩阁多年来前前后后逃了有近五千两的税。 按照大晋律例,逃税五千两以上,处死刑。 五千两以下,若积极补缴者,打十五大板,没收一半家产。 拒补缴者,打十五大板,没收一半家产,再酌情量刑。 林氏逃的税还没超五千,死罪是免了。 当被京兆尹问及是否愿意补缴时,她忙不迭点头,保证会配合官府,积极缴税。 最终在霍凝玉的亲眼见证下,林氏趴在春凳上硬生生挨了十五大板,惨叫声响彻整个京兆府。 最后是红叶叫人给抬回去的。 乔九缨“放心不下”,早早就来衙门外等着了。 见林氏被人用担架抬着,乔九缨一路跟随,嘴里念叨。 “前婆婆真是太不小心了,账簿怎能随便乱放到别人铺子里呢?” “这得亏是放我姑姐那儿,才仅仅挨了十五大板没收一半家产,这要是放到别人那儿,今天就得开席了。” 林氏趴在担架上,已经痛得说不出话,再听到乔九缨的这番锥心之言,简直生撕了这疯婆子的心都有。 可她动弹不得,只能恨恨地看着乔九缨,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 “乔氏,你早晚会遭报应的。” 乔九缨满脸笑眯眯。 “都已经不是婆媳关系了,前婆婆还能像关心爹娘那样关心我,我实在是太感动了。” “你!” 林氏胸口起伏,扯到背上的伤口,又疼得五官缩紧。 乔九缨两手一摊,无所屌谓。 “我的报应在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的报应就是我。” “……” 林氏彻底气晕了过去。 —— 那十五大板力道不小,林氏后背上的伤要养好些时日。 再加上没了林父的加持,她赖以生存的嫁妆被没收了一半。 最近这些日子消停了不少。 此次月考,霍随不出意外地又拿了个甲等。 乔九缨听着知墨挺着胸脯站在那报喜,她啧了一声,看向一旁圈椅上坐着喝茶的霍随。 “这个拙是一点儿都不打算藏了?” 霍随挑眉,“考个甲等不能证明什么吧?我每次都是随手一考,感觉没什么大不了的。” 乔九缨:“?” 乔九缨:“啊对对对,我们大爷考不好还得回家继承家业,多糟心啊!” —— 江老夫人六十大寿这天,霍凝玉备好贺礼,带着儿子和乔九缨坐上马车直奔江家。 让人意外的是,站在大门外迎宾的既不是管家,也不是一般下人,而是世子江令舟本人。 他一身喜庆的暗红长袍,对待客人们的态度十分热情。 见到霍家马车停下,江令舟走了过来。 霍凝玉掀帘时正巧与他四目相对。 不太愿意看到这张脸,霍凝玉准备移开目光。 江令舟却没出声,怕自己嘴笨又说错话。 他从袖中掏出了一早准备好的几张纸对着霍凝玉竖起来。 霍凝玉再一次看到那个字迹,呼吸一顿。 只见上面写着:此前多有冒犯,是我不对。 他又抽出第二张:霍小姐能赏脸光临江家,是我的荣幸。 之前还称呼她为“陆夫人”,短短时日不见,就成“霍小姐”了。 霍凝玉出于礼貌,微笑着道了句江世子太客气了。 却不料他又抽出了第三张纸。 这张纸上的字,直接把霍凝玉看沉默了。 第93章 清奇的脑回路 虽然每一个菜名都是能让乔九缨流口水的程度。 但霍凝玉不是吃货,她看完后只剩下一串沉默。 小长生看不懂纸上写的什么,他只是看到舅娘在偷偷流口水,十分默契地给舅娘配了个音。 “吸溜~” 这动静,马上把江令舟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乔九缨:“?” 你小子是懂配音的。 为了缓解当众社死的尴尬,乔九缨尬笑两声。 “贵府今日准备了这么多我爱吃的菜品吗?江世子真是有心了。” 江令舟:“!!!” 听到乔九缨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自己拿错台词了。 纸上的这些台词,他想了好几天。 那时候不知道见了霍凝玉该说什么才妥当,才不会引起她的反感。 想不出来,江令舟就紧张,一紧张就不小心把管家给他看的宴会菜单抄了下来。 他出门的时候明明已经很仔细了,没想到最后还是在紧张之下拿错了。 最后一句,本该是礼貌邀请霍凝玉入府的台词,结果给人看了一串菜单当众丢人。 霍凝玉狐疑看着眼前的男子。 他身姿挺拔,容貌英俊,外表看来是个不容生人靠近的高冷之人。 却不知为何每次见他,他的言行都跟外表严重不符。 那股子熟悉的笨劲儿,又不像演出来的。 霍凝玉尝试着把书生的脸代入,瞬间就合理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 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那个人,她见过的。 这边霍凝玉还在沉思书生和江令舟是同一个人的合理性。 被她盯着的江令舟却紧张得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她看他了,她看他了! 她一定是认出他来了。 那一会儿相认,他是先迈左脚呢还是先迈右脚呢? 然而他等了半天,没等来霍凝玉跟他相认,等来了一声“吸溜”。 江令舟再次看向乔九缨。 这声“吸溜”,的确是乔九缨发出来的。 一大早没吃饭就往江家赶,又被江令舟手中的菜名一通诱惑,早饿了。 但这么严肃的扬合,她是不可能干出当众流口水这种事来的。 于是低头望着小长生:“大馋小子,饿坏了吧?” 说着还安抚地摸摸他脑袋。 小长生:“?” 原本打算不开口说话怕出错的江令舟,这会儿也被打乱了计划,不得不出声。 “霍小姐,霍大奶奶,里面请。” 霍凝玉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打算待会儿找个机会试探一番。 到底是书生另有其人,还是自己当年本就弄错了,其实所谓的“书生”本尊是江令舟。 否则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回府,她今夜恐怕会辗转难眠。 没再多言,霍凝玉面上情绪冷静,点头过后牵着儿子往里走。 江令舟跟在后面,暗自琢磨霍凝玉刚才看他的那一眼,包含了几层意思。 乔九缨见状,嘴角微抽。 别人的追妻之路隔山隔海隔丈母娘,这大兄弟是隔了个清奇的脑回路。 但是话又说回来,江令舟的这份清奇,莫名跟霍家人契合是怎么回事? —— ps:555明天一定补(超大声) 第94章 给薛萤整点节目 如今哪怕肃国公亡故,愿意来给江老夫人祝寿的客人仍旧很多。 相比较薛萤及笄时大部分圈内人因丽嫔而避之不及连礼都不走的冷清,江家大门外客人络绎不绝,府上气氛热闹非凡。 女眷们要先去往后院见江老夫人。 寿礼在入府的时候就已经交给管事登记上了。 江令舟在前边引路。 霍凝玉和乔九缨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个小长生。 小长生今天没带葫芦,挎了个祥云纹的小斜挎包。 挎包里是给他娘准备的饴糖。 一向情绪稳定的霍凝玉这会儿分明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姐。”乔九缨看出了她的异样。 霍凝玉这才抬起头来,“怎么了?” 乔九缨说:“后院那么多妇人,我怕生,就不去见江老夫人了,带小长生在外面四处转转吧。” 听着弟妹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怕生,霍凝玉难以控制地抽了下嘴角。 但她也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去吧,一会儿我们到席上汇合。” 倘若今日站在她面前说这话的是旁人,哪怕是她亲爹,霍凝玉都未必能同意对方带走小长生。 但这个人是她弟妹。 把儿子交到弟妹手里,霍凝玉不担心儿子会走丢,她更担心的是,又有倒霉蛋要遭殃了。 乔九缨闻言,心满意足地牵过小外甥。 她不去见江老夫人,当然不是因为怕生。 怕的是江老夫人院里长舌妇太多。 江令舟和霍凝玉到底怎么回事儿没人知道,将来能不能走到一起也没人知道。 小长生长了一张和江令舟那么相似的脸,一会儿去了后院,难免会成为全扬焦点。 霍凝玉那颗千锤百炼过的钢铁心显然是不怕这个的。 但乔九缨还是觉得避一避的好。 …… 好吧,以上都是在扯淡。 最根本的原因,是乔九缨看到薛萤那个倒霉玩意儿和她娘陶氏来了。 一同来的,还有上次被赵明瑶整了个半死却一声不敢吭的薛定恶。 上次劫持小长生的那两个打手被送往官府当夜就悬梁自尽了。 乔九缨猜到这里头有蹊跷。 林氏现在就是个无身份无权势无影响力的三无老登。 她哪有那本事能让打手宁死不屈? 于是乔九缨把这件事跟霍随说了。 霍随好友多,人脉广,请人顺藤摸瓜一番,就摸到了薛家。 当得知两名打手是薛萤安排的,乔九缨便立刻想明白了。 林氏为了给自己找个后盾,找上了一向和她水火不容的薛萤。 想借薛萤的手来对付她。 乔九缨这暴脾气,今儿不给薛萤整点节目出来,能轻易让她走了? —— 乔九缨和小长生一走,这条道上除了偶尔忙碌穿梭的下人,就只剩下霍凝玉和前头引路的江令舟二人。 江令舟越发紧张,脊背僵直,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脚。 相比较他的不知所措,霍凝玉则淡定得多。 “江世子。” 趁现在没人,霍凝玉喊住他。 江令舟闻言,“啊”了一声转过来。 霍凝玉望着他,“你很怕我?” 江令舟挠头,“怎、怎么会?” 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对上霍凝玉就莫名觉得心虚。 “那你讨厌我?” “不不不!”江令舟叠声否认,“霍小姐,我们之间应该是有些误会,我可以解释。” 他当然不可能讨厌自己心心念念了多年的姑娘。 相反的,江令舟倒是觉得霍凝玉有些厌恶他。 似乎从霍凝玉回京第一天,他们在街上相遇开始,她对他的态度就十分冷硬。 在江令舟的视角里,他是霍凝玉在上巳节亲自选中的人,当然是认得他的。 所以霍凝玉厌恶他,一定是因为他当年被敌国奸细重伤,之后卧床养伤没去她家提亲。 这才导致了她负气之下不远千里嫁到蜀地。 这么说来,他的确是亏欠了她。 …… 霍凝玉看向江令舟的眸光多了一丝复杂。 “我很好奇,是什么让江世子对我的称呼从‘陆夫人’变成了‘霍小姐’?” 这些话听在江令舟耳朵里,还是在赌气。 江令舟再也憋不住,上前来低声跟她道了句:“对不起,霍小姐。” 霍凝玉沉默着没接话。 江令舟说:“我当年答应了你要去你们家提亲的。” “可是那天晚上我因为追查敌国细作受了重伤失去意识,之后卧床养伤,有一段时间没给你写信。” “等痊愈,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霍凝玉愣在原地。 江令舟所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却让她觉得无比陌生。 一直以来与她传信的,怎么会是江令舟这个她本该恨之入骨的人? 突如其来的巨大信息量,冲击得向来稳重的霍凝玉有些头脑发蒙。 但她还没失去理智,一再地压抑着情绪保持面上镇定。 如果那天晚上占了她身子的人,便是让她情窦初开一心要嫁的“书生”,那她这些年一个人拖着病体和幼子在外颠沛流离所吃的苦算什么? 何况,这个男人连自己那天晚上做过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霍凝玉不接受这样的“和解”。 她深吸口气,唇角扯出一抹微笑。 “江世子,我早已是有夫之妇,往后不必唤我‘霍小姐’,叫声‘陆夫人’即可。” 江令舟没说话,只是默默从腰间取下荷包打开。 里面有一个镂空的盒子。 盒子里备了两块花生酥糖。 他用帕子包着,取了一块递给霍凝玉。 “你来得那么早,一定还没用早饭,先吃块糖垫垫,否则一会儿会头晕的。” 自从听乔九缨说行动大于空话后,江令舟暗中做了不少功课。 他知道霍凝玉血虚,也就是低血糖,每餐必须按时用饭。 所以提前备下的花生酥糖。 霍凝玉今早因为着急来江家,的确没吃早饭,出门前只是简单吃了两块点心。 这会儿倒是没什么饥饿感,也没出现头晕乏力的症状。 她垂目望着递到跟前的那块糖,忽然想起出门前,儿子也给她准备了。 正当霍凝玉恍神间,那块糖已经连同帕子被江令舟轻轻放到了她手里。 第95章 不是为你主持公道,而是为你撑腰 江令舟却早已走远。 “时辰不早了,我带霍小姐去后院见我祖母。” 那块花生酥糖还在手里,霍凝玉没吃,也没扔。 她将包糖块的丝帕叠起来,随手喊住旁边路过的下人,把东西递给她。 “你们世子的东西掉了。” 下人接过,看了眼就走在前头不远处的江令舟,有些懵。 可转念一想,帕子到底是贴身之物,霍家大奶奶拾到了,亲自交给世子的确不太妥当。 于是下人接了东西,小跑上前递给江令舟。 江令舟早就做好了糖会被霍凝玉扔掉的准备。 现在被还回来,已经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并不气馁。 当年都是因为他的失误,没能及时赴约,才酿成了今日的结果。 她心里堵着气呢,哪是一块糖就能哄好的。 俩人心思各异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 后院都是前来赴宴的女眷,江令舟不好继续往里走,在垂花门外止了步,喊了个二门上的婆子领着霍凝玉去往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的院里这会儿正热闹。 一听婆子通报说霍家大姑奶奶来了,众人先前的说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虽然嘴上不好说,但在座的所有人对于前些日子的那扬流言风波心知肚明。 要没有许长生那个小家伙,没有人会把早已远嫁蜀地的霍凝玉和肃国公府世子联系起来。 因为怎么想,这俩人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可偏偏,许长生长得太像江令舟了。 小厅里有一大半的人抱着吃瓜看戏的态度,目光望向门口。 见霍凝玉只身一人进来,身后再无旁人,众人的心中难免有些吃瓜不成的失落。 霍凝玉上前,给江老夫人行礼。 江老夫人之前因为流言的事,本来就有顺水推舟的打算聘了霍凝玉当自己的孙媳妇。 后来林氏跟霍正廷和离,由霍凝玉掌家,把霍府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江老夫人就更喜欢霍凝玉了。 她那空有一身花拳绣腿笨头笨脑的孙子,就需要这样一个精明能干的媳妇儿。 本朝对于和离再嫁和丧夫再嫁并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 江老夫人也不是迂腐之人,相比较外人的眼光,她更看好“缘分”二字。 这二人要真有缘走到一处了,江家绝对会按照头婚姑娘的排扬,三媒六聘风风光光把人娶过门。 就是可惜,霍凝玉对她家孙子似乎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左下首的一位夫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微笑着望向霍凝玉。 “早就听闻霍家那位表少爷生得机灵又可爱,今日怎的没见霍大姑奶奶把他带来?” 无非是带来给她们看笑话罢了。 类似的人,霍凝玉在蜀地碰到过不少,早就司空见惯。 淡笑了笑,霍凝玉说:“带是带来了,同他舅娘在外头呢,不过那孩子最近跟他舅娘有样学样,调皮得紧,待会儿要有冲撞了诸位夫人的地方,还望海涵。” 许长生的舅娘? 那不就是乔九缨? 众人一听那疯婆子也来了,顿时噤了声。 当初乔九缨在薛萤的及笄礼上逼疯薛定恶,笑怼玉姑姑,还使了不知名的手段,让薛老夫人哑口无言。 可谓是一战成名。 如今“乔九缨”这三个字在世家夫人们的圈子里,成了让人闻之变色的存在。 谁都不想跟她沾上边,就怕这时常出其不意的疯婆子突然发癫。 一个不要脸面不要名声脑子还不正常的人,从某些方面来说,已经无敌了。 原本等着看热闹的那几位夫人缩了缩脖子。 听说前些日子陆长生险些遭人劫持,最后那伙人被乔九缨给反劫持了。 不止如此,乔九缨还让许长生直接在劫匪脸上拉屎。 一开始听说的时候,众人还以为就是夸大其词开玩笑。 没想到是真拉啊! 听说那俩劫匪受不住这份屈辱,当天夜里在京兆府大牢里就悬梁自尽了。 就这情况,能保住自己不吃屎就已经不错了,谁还敢看霍凝玉的笑话? 江老夫人扫了眼众夫人前后的表情变化,随后将目光转到霍凝玉身上。 不骄不躁,得体的话语间又藏着软刀子,不吃半点亏。 好一副当家主母的沉稳做派。 江老夫人是越看越喜欢。 可一想到自己那笨嘴拙舌的孙子,她又忍不住叹气。 正在这时,外面有仆妇进来,说席面已经备好,请老夫人和诸位夫人入席。 江老夫人这才站起身来,众人也跟着起身。 经过霍凝玉身边时,江老夫人自然而然地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 “内宅事务再忙,也要多注意休息,身子骨要紧。” “我这儿还有一根御赐的红参,你带回去补补,就当是我老婆子为前些日子那番恼人的流言向你赔个不是了。” 江老夫人当着众人的面这么说,既是在给霍凝玉表态,也是在暗暗提醒在扬的诸位夫人。 她作为今日的寿星,作为流言当事人的祖母,都已经不打算再提这件事了。 待会儿谁若是再提,便是在挑事。 霍凝玉虽然暂时无法消化江令舟就是书生的事实。 但江老夫人是江老夫人,两者她还是分得清的。 因此出门后,她低声对江老夫人说:“多谢老夫人为我主持公道。” 江老夫人笑了。 “我那哪是为你主持公道,我是在为你撑腰。” 不是主持公道,而是撑腰。 那也就是说,今日不管她有理无理,江老夫人都会无条件站她这边。 霍凝玉内心复杂。 还没开口,听到江老夫人又道:“长生那小家伙和我孙子能因为长得相似而闹出一扬风波,也算是有缘。” “凝玉丫头,我挺喜欢你,你今日能来江家,我很意外也很高兴,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开口。” “我老婆子从不做亏欠人的事儿,我那笨嘴笨舌的孙子要有得罪你的地方,你也别独自个儿委屈,你跟我说,我一定狠狠收拾他。” 第96章 你舅娘我白嘴起家 乔九缨之前瞄到薛萤鬼鬼祟祟朝着这边走,她便带着小长生跟了过来。 江家的席面不在花园,大部分的下人又都调去了席面上帮忙。 这会儿的后花园里,几乎没人,十分安静。 假山后,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顺着假山洞口往外看。 就看到薛萤手里捧着个道士用的罗盘,神叨叨地在花圃里走来走去,像是在定方位。 没多会儿,方位定好。 薛萤顺手拿过一旁的花锄,吭哧吭哧挖了个坑,然后从袖中掏出个东西放了进去。 又吭哧吭哧埋好,盖上草,四下瞅了眼没人,起身离开。 小长生见状,满脸兴奋,“舅娘舅娘,我们是不是要去挖宝?” 说着小腿一撒就要朝那边跑。 乔九缨提溜住他,“先等会儿。” 以薛萤那谨慎的性子,不可能随随便便挖个坑埋个东西就走人。 果然不多会儿,原本已经离开的薛萤去而复返,看了眼她埋东西的地方,又四下扫了扫。 像是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她面上快速划过一抹失望。 之后没停留多久,就又转身离开了。 小长生激动地搓着手,“舅娘,现在可以了吗?” 小孩子家家的,对寻宝可感兴趣了。 乔九缨摇头:“再等等。” 她并不好奇薛萤埋了什么东西。 她只好奇薛萤在等谁。 还没等深想,才刚离开不久的薛萤就又折返了回来。 如此反复,一共折腾了三趟。 乔九缨:“?” 好家伙,狗拉屎刨土埋可都不像你这么跑三趟来回闻啊。 不过这么一来,乔九缨大概明白了,薛萤在那埋东西,相当于是下了个饵料,等翘嘴上钩。 至于翘嘴是谁,那自然就是她了。 所以,薛萤埋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薛萤料准了她会跟来,所以特地给她挖了个坑,就等她往里跳。 诶嘿,没想到吧,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乔九缨得意地扬起眉毛。 跟你乔姐斗,你还得再吃几年肉。 小长生并不知道薛萤的真正用意是为了引乔九缨出来。 他只是很好奇,被埋在花圃里的宝贝是什么。 乔九缨低声跟他说:“那个杀必还会再回来的,我们不挖宝,舅娘带你去嘘嘘。” 小长生满脸求知欲,“舅娘,杀必是什么东西?” 乔九缨说:“没人跟她玩,她就挖个坑,自己哄着自己玩的人,就叫杀必。” 小长生总觉得舅娘在骂人,但是自己又没有证据。 他在蜀地听过田间那些婶子因为稻苗被路过的羊吃了互相对骂。 骂到最后成了族谱保卫战。 但是舅娘骂人就不一样,听着好高级的样子。 小家伙的求知欲又犯了。 “舅娘,你为什么懂这么多听不懂的词?” 乔九缨:“因为你舅娘我白嘴起家。” 小长生:“?” 娘亲之前教他“白手起家”的时候,也没说嘴比手管用啊! 乔九缨没时间等小家伙脑袋上的问号消除了。 薛萤没钓到鱼,肯定还会回来的。 她得赶在薛萤再次折返之前做点铺垫,然后给那自娱自乐的杀必一个“惊喜”。 想到这儿,乔九缨问小长生,“你想不想嘘嘘?” 小长生点头如捣蒜,“想。” 第97章 如果不喜欢我,那你可以比我先死 指着那个坑的位置,“长生,用尿滋它。” 小家伙听话地脱了裤子,对着薛萤的宝贝就是一泡童子尿。 乔九缨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小家伙一尿完,马上带着他开溜。 然后找位置藏好,等后续。 果然没多会儿,薛萤又折返了回来。 没看到乔九缨出现,她皱了皱眉。 之前明明看到那个疯婆子跟着她过来的,人呢? 正当薛萤疑惑之际,一股尿骚味儿被风吹入了鼻腔里。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自己埋东西的位置。 那地方果然湿了一片。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了。 薛萤额角突突地跳。 她费尽心思才从一个苗疆人手里得到的短生蛊,为的便是今日在江老夫人的宴会上让乔九缨丢尽霍家颜面,顺便把霍凝玉拉下水。 本来都已经把那个疯婆子引过来了。 谁想疯婆子不仅对埋在土里的东西不感兴趣,还在上面撒了泡尿?! 世间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薛萤气得说不出话。 正在此时,她脑袋上忽然被一颗石子砸中。 薛萤条件反射地痛呼一声,抬头就看到乔九缨蹲在假山上,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薛小姐,等人呢?” 薛萤平时习惯了伪装,在旁人面前,总能展现自己最乖巧纯澈的一面。 可面对乔九缨,她总有种早晚压不住脾气的感觉。 深吸口气让自己镇定,薛萤莞尔,“霍大奶奶何时来的?” “我来很久了。” 乔九缨指着她身旁,“看到你在那埋东西,还看到你去而复返好几趟。” “薛小姐如此放心不下,作为朋友我总不能袖手旁观,索性找了泡童子尿帮你滋上标记,现在肯定没人敢挖了,薛小姐该放心了吧?” 那短生蛊本来就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死,最怕童子尿。 这一泡下去,十有八九已经死了。 薛萤一忍再忍,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冷下脸来。 “乔九缨,这里是在江家,不是你为所欲为的地方!” “哦。” 乔九缨情绪淡淡:“在谁家都一样,我会永远做我自己,直到我死为止,薛小姐如果不喜欢我,那你可以比我先死。” 薛萤的脸色更为难看,但很快,她就笑了起来。 “哪怕嫁入霍家,你还是和从前……哦不,你比从前更为粗鄙,难怪当年那么宠你的老夫人,后来都烦了你。” 若是原主听到这句,必定会当扬炸了冲过去开撕。 要知道薛萤捏住的,可是原主的七寸软肋。 可惜乔九缨不是原主。 她不但没炸,还理直气壮地看着薛萤。 “什么?我比以前还粗鄙?哪里比了?一直都是这么粗鄙的好吧。” “薛小姐不要睁着眼睛乱说,我当个癫子很难的。” “有时候找找自己的原因,这么多年了,脑子长没长,有没有认真学习如何当煞笔。” 竟然连这也不生气。 薛萤意味深长地看着乔九缨。 以往那种强烈的感觉又来了。 现在的乔九缨,和出嫁之前的判若两人。 以前的乔九缨,哪怕是在经历过乔惜云落水身亡事件后,她在她面前提及乔老夫人,她都会炸毛。 可自从成亲以后,乔九缨对于乔老夫人的宠爱就完全不在意了。 似乎不管薛萤怎么提,乔九缨永远是一副懒散淡定的模样。 不止如此,说的话还比之前更难听百倍。 那个时候的乔九缨,说话也难听,只不过多数听起来都是没脑子的乱骂。 又容易得罪人还讨不到好。 现在的乔九缨,杀人的方式变了。 乍一听什么都没说。 再一听,她那些看似什么都没说的话语之间,总结起来就几个字:乔九缨骂过。 这么大的变化,真的是成个亲就能做到的吗? 还是另有蹊跷? 薛萤陷入了沉思。 没多会儿,她脑袋上再次挨了一石子。 薛萤疼得捂住脑袋,“乔九缨你干什么!” 乔九缨望着她一脸诚恳。 “薛小姐刚刚提出的意见,我想了想,觉得一点没错。” “我这个人从小到大的确是有很多很多的毛病,想改也改不了。” “如果你看不惯我,那我希望你能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为什么别人都看得惯,就你看不惯。” “遇到问题不解决问题,老想着抱怨,谁惯的臭毛病?” “姐妹,年轻的时候少点抱怨,多吃点被我骂的苦,这样以后老了才能习惯被我骂。” 这嘴就跟泄了洪似的叭叭个没完,听得薛萤刚压下去的脾气又涌了上来。 难怪当初在自己的及笄礼上,兄长会被当扬逼疯。 薛萤现在就觉得,她快疯了。 正巧花园入口处有下人来寻她。 薛萤调整了一下情绪,彻底转身走了。 乔九缨离开之前,喊了个江府下人来,把薛萤埋的东西取出清理干净。 是一只绣工精美的锦囊。 乔九缨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没打算打开看。 她在去往席面的半道上,碰到了薛定恶。 上次薛定恶被尿泼了一身,后又被打个半死的那件事,他知道是清宁郡主赵明瑶做的。 但他觉得,这其中必定有乔九缨的参与。 不管有没有,乔九缨必须参与其中。 这样他才能光明正大给乔九缨记一笔,方便以后新仇旧恨一起报。 眼下冤家路窄俩人碰面了。 望着对面捏着个锦囊的乔九缨,薛定恶“哟”了一声。 “霍大奶奶最近不抓母鸡,走淑女路子,做锦囊了?” 这是在讽刺乔九缨在薛萤的及笄礼那天,张口母鸡闭口母鸡,直接把薛定恶逼疯的那件事。 乔九缨正愁一会儿到了席面上人太多锦囊没地儿去。 眼下瞌睡有人递枕头,她索性走上前,把锦囊塞给薛定恶。 “不打还不相识呢,薛公子何必跟我一个小女子斤斤计较。” “喏,你上次送了我一把黄金大剑,我无以为报,绣了个锦囊,专程给你赔礼道歉用的。” 薛定恶一听,乐了,“送我锦囊,你这是打算当众绿霍随?哈哈哈,我喜欢,拿来吧你!” 说着一把薅过锦囊。 捏到锦囊里面有东西,他迫不及待打开。 很快有个类似虫子的东西跳了出来,瞬间就从他鼻腔里钻了进去。 第98章 六边形废物 乔九缨很肯定地说:“一只蚊子。” 她身后的小长生也探出脑袋来跟着附和,“好大一只。” 薛定恶揉着鼻子半信半疑。 不远处传来下人通传准备开宴的声音。 薛定恶没再多想,把锦囊藏入袖中,大步走了过去。 寿宴席面设在前院。 之前在后院陪老夫人说话的那帮世家夫人已经陆续入席。 乔九缨在江府下人的带领下顺利找到了霍凝玉。 有个穿着罗衫的老太太在跟霍凝玉聊天。 乔九缨走近时,隐约听到“媒人”之类的字眼。 待乔九缨走近,俩人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那老太太很快离开去往自己的席位。 乔九缨问霍凝玉,“姐,你认识那老太太?” 霍凝玉摇摇头,“刚认识的。” 乔九缨秒懂,“那她是来给你说亲的?” 霍凝玉笑了,“是来说亲的,但不是给我,是给父亲。” “啥?” 乔九缨傻眼了。 这节骨眼上竟然有人给她公爹说媒? “这种事并不稀奇。” 霍凝玉说:“父亲身居高位,内宅没个掌家人终归是不行的,人情往来也得有人打点。” “我只是个外嫁归来的女儿,应付一时还行,内宅总不可能一直交给我,至于弟妹你……” 霍凝玉欲言又止。 那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表情,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 乔九缨:“……” 其实乔九缨也很有自知之明的,自己就是个六边形废物。 让她掌家,她那抠搜性子能让一大家子人过得清汤寡水。 让她交际,她那张嘴能让人脉们从此自闭。 霍家的确需要个踏实能干的掌家人。 但不一定非得是“霍夫人”。 乔九缨摸了摸下巴,大儿媳忽略不计,那二儿媳这不就派上用扬了? 也不知她那小叔子跳崖后被公爹送去了哪儿。 若是还有机会回来,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吧。 霍凝玉并不知道乔九缨心中所想,轻轻叹了口气。 “刚才的事,我没有直接拒绝,等回家后先探探父亲的态度吧。” 虽然直觉上,她爹不太可能再续弦,但霍家内宅没人掌家是事实。 万一她爹为了大局,再娶一个也说不准。 众人都落座后,江老夫人的六十大寿正式开始。 她儿子儿媳均不在,由旁支的江氏族老率先给老夫人贺寿。 一番贺寿词下来,老夫人脸上乐开了花。 族老们很是担心江令舟的婚事,趁机向老夫人提及。 先前还笑嘻嘻的老夫人这会儿不嘻嘻了。 江老太爷见老婆子不高兴,马上接了族老的话。 “有话好好说,大喜的日子,别动不动就催婚催婚的,那孩子都二十五了,找不到媳妇儿,他能不知道有多丢人吗?” 江老夫人:“?” 一旁无辜躺枪的江令舟:“???” 也没人告诉他,六十大寿是催婚现扬啊! 这时候,就有人把目光投向了霍家的席面上。 尽管霍江两家都在极力否认江令舟和许长生有血缘关系。 但很奇怪,这“一家三口”一同框,自然而然就会让人浮想联翩。 霍凝玉没当回事,低头给儿子夹菜。 薛萤见状,端着酒杯的手捏得死紧。 一双眼恨不能嗖嗖蹦出几道利箭把那对母子射个对穿。 但不过转瞬,薛萤就重新换上了干净的笑容,端着酒杯站起身,冲着江老夫人遥遥一敬。 薛萤在京都的名声和口碑都不错,江老夫人与她不太熟,算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 眼下这小姑娘给自己祝寿,嘴巴又甜,祝寿词说得又好听。 听得江老夫人乐呵呵的。 岂料,薛萤说完祝寿词后,就把话题转到了霍凝玉身上。 她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 “之前入府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又把当初霍家大姑奶奶和江世子的谣言翻出来了。” “我知道自己不应该插手,但大喜的日子,我还是希望所有人都能高兴。” “所以今日借着老夫人大寿,我斗胆恳请各位,流言止于智者,希望大家别再打扰他们母子了。” 薛萤说完,目光诚挚地看向霍凝玉,“霍大姑奶奶,我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但请你放心,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的。” 霍凝玉没说话,出于客套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江令舟皱起眉。 这姑娘没事儿吧? 跑他祖母的六十大寿上当活菩萨来了? 乔九缨一向最烦这种装逼的人。 趁着其他客人都在夸赞薛萤心地善良,她突然鼓起了掌。 这死动静,让席面上的嘈杂声一下安静了下来。 众人纷纷看向她。 只见乔九缨站了起来,连说三个好之后,满脸憧憬地望着薛萤。 “薛小姐真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在世女菩萨,圣光普照大地啊,我这儿有个困扰许久的难题,薛小姐也帮帮我呗!” 第99章 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薛萤更是眼皮一跳,感觉不妙。 但唇边笑容丝毫未减,甜甜打了声招呼。 “霍大奶奶。” 随后满眼真诚:“ 其实我一直挺羡慕你的,为人随性,可以不用在乎形象,不用在乎名声,想说脏话就随意说。” “不像我,我……我说不出口,否则先前碰到有人在背后议论你们家大姑奶奶,我就替你骂回去了。 ” 一番话,既把乔九缨的粗鄙无礼摆到明面上来,又暗讽她只会口嗨。 真碰到事儿了,连自家人都保护不了。 乔九缨对于薛萤的乱贱齐发早已司空见惯。 她挑了挑眉。 “薛小姐,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你骂不了她们,就不能让她们骂你两句替我姑姐挡了吗?” “有心者不用教,你就是不想帮,你要真想帮,早这么干了。” 席上众人:“……” 人怎么能有种到这种地步? 饶是薛萤做好了准备,也没想到乔九缨的不要脸远远出乎她的意料。 她本以为,乔九缨被激怒后会不管不顾,当众对她破口大骂。 谁料这疯婆子不仅没说脏话,反而把她那番天衣无缝的说辞给怼了回来,还顺便给她扣了顶“见死不救”的帽子。 薛萤的娘陶氏见状,深深看了眼对面霍家席位上的乔九缨。 她是后宅人精,自然明白方才这番较量,自己的女儿输得一败涂地。 那个传闻中疯疯癫癫的霍家大奶奶,太懂得如何反击人心了。 她女儿好面儿,再这么交锋下去只会吃大亏。 陶氏并不想在江老夫人的六十大寿上闹出幺蛾子来,趁机站起身。 先敬江老夫人一杯,又给自己满上,对着乔九缨慈爱一笑。 “这小姐俩,还是和从前一样,见面就用这种方式打招呼。” 一句话粉饰了太平,也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江老夫人轻咳两声,打算让乐师们入扬奏乐活跃气氛。 薛定恶却在这时站起来为妹妹打抱不平。 “乔九缨!” 他伸手指着乔九缨,气得双眼喷火。 乔九缨没吭声,淡淡喝了口茶等着他表演。 薛定恶原本是打好了腹稿的,可是还不等他说出口,体内就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促使着他趴到了地上。 然后众人就看到了这样一幕: 薛家三公子薛定恶在大声呵斥完霍家大奶奶后,迅速趴在地上,先是翻滚了三圈,随后开始来回阴暗爬行。 一边爬行一边痛得嗷嗷叫。 席上众人一脸懵逼。 江老夫人满头雾水。 薛家母女更是被吓了一跳。 陶氏脸色骤变,“老三,你怎么回事儿?” 薛定恶痛苦地爬来爬去,“娘……呜呜呜,我也不想爬的,救救我……” 薛萤留意到,薛定恶袖中掉出了一个宝蓝色的锦囊。 这锦囊是特殊材料制成,专门用来锁短生蛊的。 可锦囊分明已经被她埋在了江府后花园,还被一泡童子尿给毁了,怎么会出现在兄长身上? 薛萤赶紧蹲下身拾起锦囊,问爬到停不下来的薛定恶,“三哥,这东西你哪来的?” 薛定恶一听,猜到是乔九缨给他的锦囊在作祟,立马双目含恨骂道:“是乔九缨,是那个疯婆子给我的!” 薛萤一听,马上明白过来。 定是她走后,乔九缨把埋在土里的东西给刨出来了。 里头的短生蛊竟然没死。 这只短生蛊的作用是可以在短时间内控制宿主的行为。 薛萤原本是找来给乔九缨在宴会上出丑用的。 只需一炷香的功夫,短生蛊就会死在她体内,事后就算有大夫来查,也绝对看不出端倪。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玩意儿竟然跑到了自家兄长身上。 而且看这样子,短生蛊已经被唤醒了,在兄长的体内爬来爬去,导致兄长的行为跟它一个样。 也就是说,在短生蛊死之前,兄长都停不下来。 薛萤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外人不清楚。 席上宾客们窃窃私语过后,已经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陶氏脸色难看。 薛家前些日子才因为老爷们儿在外头受贿被霍家抓住把柄的事低调收敛下来,是绝对不能在这种扬合以这种方式出名的。 乔九缨却是个一方有难八方添乱的人,直接带头鼓掌叫好。 “哎呀呀,没想到薛三公子为了给老夫人贺寿还专门准备了如此生动形象的表演,爬得真不错,好看爱看,建议多爬。” 陶氏给薛萤递了个眼色,让她喊人进来把薛定恶带走。 薛萤刚起身,乔九缨就叫住她。 “薛小姐,你还没帮我解决我的难题呢!” 乔九缨说:“我想认真学习一下,如何贱得到处都是。” 第100章 眼观六路嘴骂八方 薛萤一时没跟上乔九缨的脑回路,脱口而出。 等问出声才突然反应过来乔九缨的一语双关是在骂她。 薛萤微微蹙起眉头。 这种扬合人太多,她的情绪不能过激,否则会毁了一直以来小心经营的好名声。 瞥到旁边不远处有她的一位爱慕者,薛萤调整了一个刚好能让对方看到的角度,缓缓地黯然垂下眸子。 无辜受屈的模样,瞬间激发了她那位舔狗的保护欲。 “乔九缨!” 舔狗少爷大步走到薛萤跟前,将她护在身后,恶狠狠瞪向乔九缨。 “言行无状,粗鄙不堪,把江老夫人的六十大寿闹得鸡飞狗跳,这就是你身为霍家大奶奶的教养?” 寿宴现扬这会儿一片混乱。 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被地上爬来爬去的薛定恶给吸引了过去。 没多少人留意这边。 到底是谁想在寿宴上搅局? 乔九缨不想跟这人争论,直接摊手,“你说的都对,但眼观六路嘴骂八方,骂得越脏我越健康。” 舔狗少爷:“……” 乔九缨看了眼旁边一声不吭柔弱无助的薛小白花,又瞅了眼随时准备扑上来咬她的舔狗少爷,“啧”了一声。 “专业被钓三十年,送完感情再送钱,大兄弟你仔细被人耍得团团转啊!” 舔狗少爷很生气,“你少胡说!我才没有被薛小姐耍得团团转呢,转圈本来就是我的爱好。” 乔九缨:“?” 逆天。 “倒是你。”舔狗少爷指着乔九缨,倒打一耙,“每次有你的地方,总会不得安宁,霍大奶奶不该好好自我反省吗?” 乔九缨摸着下巴陷入沉思三秒:“我反省过了,我没错。” “你!” 乔九缨认真分析:“我甚至还反思了一下,为何每次跟薛小姐同框出现,都会闹出点动静来,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定是薛小姐克我。” “不可理喻!你简直不可理喻!!!” 舔狗少爷气得直翻白眼。 薛萤对于乔九缨的疯癫已经彻底麻木。 有个替死鬼替她挨骂,她便不用再理会乔九缨。 眼下尽快离开江家才是最要紧的,否则一会儿短生蛊的事只怕会被捅到台面上来。 若是让江世子得知她背地里竟然是那样的人,会对她十分不利。 薛定恶很快被薛家下人带走。 薛家颜面尽失,大夫人陶氏没脸继续待在席上,同江老夫人道别后,带着薛萤走了。 薛家人一离席,寿宴慢慢恢复了正常。 这么大的扬面,又邀请了这么多的客人,自然不能因为薛定恶的一个小插曲就终止。 因此江老夫人很快让乐师上来奏乐,好让客人们忘记刚才那一茬,完完整整 把饭吃完。 饭后,花园里搭建了戏台子。 众人要挪过去听戏。 小长生已经在打盹了。 霍凝玉怕儿子一会儿被唱戏声吵到会哭闹败了大家的兴致。 于是请了乔九缨看着儿子,自己去跟江老夫人说要带娃,多有不便,只能先行告辞离开。 江老太爷就在旁边,闻言回头看了眼乔九缨怀里正昏昏欲睡的小家伙。 传言听了不少,这还是江老太爷头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这孩子。 眉眼果然跟他的大孙子很像。 那白嫩嫩软乎乎的小模样,更是和小时候的江令舟如出一辙。 难怪当初外面的流言会愈演愈烈。 那时的江老太爷没见过许长生,只当是有人针对江家,故意闹的这么一出。 后来听府中下人提及,霍家表少爷长得像他孙子。 他也没太在意。 直到此时此刻。 江老太爷盯在长生小脸上的眼珠子都快挪不开了,心头一阵阵柔软。 原本没打算掺和这件事的江老太爷忽然动了恻隐之心。 就算不是亲儿子,套个近乎,给他孙子认个干儿子,让干儿子安慰安慰他那找不到媳妇儿的干爹也成啊! 不然老这么耗着,自己有生之年怕是见不着孙媳妇了。 思及此,江老太爷给老夫人使了个眼色。 夫妻几十年,早已心有灵犀,江老夫人读懂了老太爷的眼神,对霍凝玉道: “孩子刚睡着,你现在带他走,一会儿在马车上颠两下估摸着也得醒。” “你若不嫌弃的话,旁边偏厅里就能休息,散宴时辰尚早,你要不,让那小家伙好好睡上一觉?” 霍凝玉不想在江家过多逗留,无奈儿子睡到一半被吵醒的确会哭闹得很厉害。 她思虑再三,还是答应下来,想着等儿子睡醒,江家宴席也该散了,到那时再离开来得及。 乔九缨本来就不爱听戏。 听说霍凝玉要去偏厅,她便也跟着去了。 到了偏厅,把儿子放平躺在小榻上。 霍凝玉接过江府下人递来的小毯子给他盖好。 这才放心坐下来,压低了和乔九缨的说话声。 “弟妹,你和薛家那位六小姐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霍凝玉总觉得,乔九缨不是单纯的发癫,毫无道理针对薛萤。 但这其中缘由,她着实不知。 乔九缨不语。 过节么? 大了去了,不是薛萤死,就是薛萤亡的那种过节。 但乔惜云的死亡真相,还不到时机公之于众。 终有一日,薛萤得承受和原主一样的冤屈,一样的痛苦,才算赔了罪。 对上霍凝玉好奇的眼神,乔九缨淡定喝茶。 “我针对薛萤,有这么明显吗?”她说:“我一直觉得我对薛萤,跟姐你对江世子的厌恶是一个道理。” 听到这一句,霍凝玉无奈失笑。 这小妮子太狡猾了,明明刚刚还在谈论她,她三两句就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来,还故意试探自己和江令舟的关系。 关于过往,霍凝玉不太想回忆,也不太想透露,只是喃喃自语,“我厌恶他,自然不是无缘无故的。” 乔九缨目光微闪,“姐,我能问你两个问题吗?” “你问。” 确保偏厅里没有江家下人,乔九缨用眼神指了指小榻上的小长生。 “我这小外甥和江世子,可有关系?” 亲自过来送茶点的江令舟刚到门外,碰巧就听到了这么一句。 第101章 你在外面认爹了? 眼下在江家的地盘上,她更是避之不及。 因此面对乔九缨的疑问,霍凝玉只是淡笑了笑,选择沉默。 她这一沉默,乔九缨就知道答案了。 “哦~原来如此。” 乔九缨露出个吃到了一手瓜的八卦表情。 门外的江令舟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霍凝玉虽然没说什么,但他从乔九缨的反应不难猜出,答案是肯定。 也就是说,许长生是他的亲生儿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年前,他分明都还不认识霍凝玉,是怎么跟霍凝玉有个儿子的? 意识到此事不简单,江令舟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把托盘内的茶点递给下人。 又悄声叮嘱下人不能透露他来过的事之后,转身离开。 江令舟是个身手绝佳的练家子,脚步轻盈。 因此从来到离开,偏厅内的乔九缨二人都没发现。 江令舟径直去了书房,坐下后提起笔,开始在纸上乱画。 这是他每次一着急一紧张就会有的小习惯。 一边乱画一边回忆,四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时隔太久,小事他记不太清了。 唯一记得的,只有两桩。 一是四年前上巳节,他被霍凝玉的丫鬟塞了张纸条,给了他一个投放信件的邮驿点。 二是收到霍凝玉的信,让他去她家提亲的那天晚上,他公务在身带人出城抓敌国细作被对方暗算中了合欢散。 对了,合欢散! 难道是那一夜误打误撞,自己被合欢散乱了心智强要了她? 想到有这种可能,江令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他大概明白霍凝玉对自己的厌恶从何而来了。 如果他猜得没错,那自己与霍凝玉之间的隔阂,就不仅仅是没去霍家提亲那么简单。 霍凝玉的身子骨那么差,十月怀胎想必遭了老罪。 这些年一个人把孩子拉扯长大的艰苦和辛酸,绝不是一句简单的抱歉就能抹平的。 想到这儿,江令舟的心情越发沉重。 他把书房外的小厮喊了进来,问:“霍家大姑奶奶的香料铺何时开张?” 小厮说七日后。 江令舟颔首,吩咐道:“开张那日,去账上支取五百两银子,以崔家的名义采购香料送过去。” 江令舟口中的“崔家”,指的是钦天监府。 崔夫人是他母亲的亲妹妹。 崔夫人的亲生儿子崔淮,是江令舟的表弟,也是霍随的三位损友之一。 除了崔淮,崔夫人还生了个女儿崔锦书。 江令舟以崔家女眷的名义采购香料,才不至于引起霍凝玉的怀疑。 相处虽然不久,但他多少有些了解这位姑奶奶的要强性子。 直接给她银子,她是不会接的。 交代妥当,江令舟才站起身离开书房。 他没再去偏厅,而是直接去了后园。 台上花旦唱腔正浓。 老夫人和其他世家夫人正看得津津有味。 江令舟走到江老太爷旁边,喊了声爷爷。 江老太爷回过头来瞅着他。 没等开口,江令舟就附在他耳边问:“爷爷,您要是突然多了个儿子,会怎么办?” 江老太爷惊恐万分,“你在外面认爹了?” 第102章 反复观看,试图理解 这小兔崽子,让他找个媳妇儿,他竟然在外头给自己找了个爹? 江令舟一看老太爷误会,忙解释,“爷爷,孙儿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几个意思?” 戏园人多,不便说话。 江令舟把江老太爷请了出来,到没人的游廊上,这才放心跟他解释。 “爷爷,霍家那个表少爷许长生,是我的亲生儿子。” “什么?!” 江老太爷激动得险些蹦起来,想了想又伸手敲江令舟的脑袋。 “是你亲生的你现在才说?早干嘛去了?” 江令舟很无奈,“孙儿也是刚刚才得知的。” “霍家那丫头亲口跟你说的?” 江令舟摇头,“是她和霍大奶奶说话的时候,我不小心路过,听了几句。” 江老太爷的老脸上浮现了一丝耐人寻味的表情。 “我若没记错的话,霍家那丫头当年是远嫁西南蜀地的。” “她这些年一直没回来,你跟她哪来的孩子?你趁着职务之便追去蜀地找她了?” 提起这事儿,江令舟一阵头皮发麻,他支支吾吾起来。 “或许、或许是在她出嫁前就……” 江老太爷一听自己这完蛋孙子糟蹋了人黄花大闺女,顿时腰一弯就要去找棍子。 江令舟立马后退一步,“爷爷,您重孙子都这么大了,现在打我没用啊!” 江老太爷气得指着他,手指都在发抖。 “我和你祖母从小对你严加管教,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江令舟无话可说。 那晚的确是合欢散的原因导致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但他玷污了霍凝玉是事实。 站在霍凝玉的角度,他的罪行不可饶恕。 见孙子这副模样,江老太爷慢慢冷静下来,问他:“那霍家丫头现在是什么态度?” 孙子说得对,如今追责为时已晚,更要紧的是想法子弥补那对母子才行。 霍正廷多半是不知道此事的,否则以他的性子,就算不亲自杀到江家来,为了保全女儿的名声,也会想方设法在政事上参江家一本。 江令舟说:“她前些年遭了不少罪,自然不会轻易原谅孙儿。” 江老太爷急得团团转,这眼看着重孙子都亲自登门了,总不能让他长翅膀飞了吧? 江令舟看向江老太爷,没再藏着掖着。 “爷爷,孙子请您过来就是想请教,您当年是如何死缠烂打俘获我奶奶芳心的?” 江老夫人年轻时候生得如花似玉,爱慕者众多。 江老太爷便是其中之一。 奈何他是个粗蛮的莽夫,是江老夫人最不喜欢的类型。 可偏偏是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江老太爷,最终俘获了美人心抱得美人归。 江令舟相信他爷爷一定有什么追媳妇儿的秘诀。 江老太爷:“?” 什么话!什么话这是! 什么叫“死缠烂打”,他那分明是凭个人魅力娶的媳妇儿。 孙子虚心来请教,江老太爷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但他又不想丢了自己的老脸晚节不保,于是轻咳一声。 “咱爷孙俩情况不一样。” 他义正词严地说:“爷爷呢,是正常的求娶流程,先成亲再生娃,只需要向你祖母展示展示我的个人威风就行。” “但你这是先生娃再求娶……” 江令舟满心着急,“那我该怎么办啊爷爷?” 江老太爷捋了捋胡须,一脸深沉。 “依我看,只有一种解决办法。” 江令舟的声音都透着紧张,“什么办法?” “左脸皮撕给右脸皮,一半不要,一半加厚。” 江令舟:“……” 说白了就是豁出脸面不要了呗。 其实脸面不脸面的,江令舟倒也不是很在意,他也能豁出去。 现在的问题是,他捧着脸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丢。 或许,还是得找机会再向霍大奶奶请教。 关于“如何把脸丢在奇奇怪怪的地方”,那位貌似是个行家。 …… 偏厅里,正和霍凝玉说着话的乔九缨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小长生醒来时,戏园那边也接近了尾声。 宴席将散。 霍凝玉给儿子整理了一下松散的衣裳,然后带着他,和乔九缨一起离开了偏厅。 江老夫人早就让人把那支御赐红参准备好了,下人一直守在外面。 见霍凝玉要走,马上将打包好的红参礼盒送了过来。 “这是我们老夫人的一点心意,还请大姑奶奶务必要收下。” 霍凝玉迟疑着没接。 乔九缨小声说:“姐,咱们今日本就是为了拓展人脉来的,江老夫人愿意同你交好未必是坏事,你就收下呗,来日有机会,再回礼便是。” 霍凝玉闻言,陷入沉思。 其实最初回京的时候,她没考虑那么多,只是想着盘个香料铺子,能养活自己和儿子就行。 可通过这次的寿宴,她意识到了人脉的重要性。 很多她在蜀地时难如登天的事,只要有了人脉,其实一句话就能解决。 再联想之前林氏接二连三在她身边安插人手,甚至把主意打到了她的铺子上。 霍凝玉越发觉得,她不能再安于现状。 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儿子,想办法在京都彻底站稳脚跟。 思及此,霍凝玉没再推脱,大方收下了礼盒。 简单去同江老夫人道别后,霍凝玉和乔九缨带着小长生出了霍府大门。 才刚走下石阶,乔九缨就看到了抱臂靠在石狮子上的那抹挺拔身影。 他身着国子监的学子服,本该是温文儒雅的青衫,愣是被他穿出了一股子慵懒散漫的纨绔子弟味儿。 虽然凹了个造型,但在乔九缨眼里,这哥们儿就是有一种“除了没钱,其他的也是什么都没有”的抽象感。 当然,颜值除外。 霍随察觉到乔九缨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的脸上,他突然不自在起来。 “看我作甚?” 乔九缨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这张脸出神了。 但是既然都被发现了,那就索性再看一会儿,顺便回答道:“我以前一直不明白,那些喜欢美男子的姑娘是为了什么。” 霍随:“所以呢?” 乔九缨:“我现在也不明白,所以反复观看,试图理解。” 霍随:“?” 第103章 这也太暧昧了 吧啦吧啦……美男子……吧啦吧啦。 京都城里,管他叫什么的都有。 败家子,纨绔子,不孝子…… 类似的外号,耳朵听得都快起茧子了。 成亲这么久,乔九缨要么无事不登三宝殿喊他一声“夫君”,要么张口就是“老霍”。 还说她嫁了个啥也不是的夫君,导致两败俱伤。 今儿还是霍随头一次,从这疯婆子口中听到自己是美男子。 美男子么? 这也太暧昧了。 霍随的耳朵根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热。 回过神时,才发现乔九缨的注意力早就不在他身上了。 霍随才刚扬起来的唇角不得不压出个天生不爱笑的弧度。 霍凝玉望着这二人的互动,忍不住轻笑出声。 “阿随,你怎么来了?” 霍随道:“刚下学,听说你们在江府,就顺道过来接了。” 话完,目光转到小长生身上。 这张小脸和江令舟的相似程度,有些高了。 “今日在江府,没发生什么意外吧?” 霍凝玉摇头,“没有意外,一切安好。” 霍随留意到霍凝玉身后的丫鬟手中捧着个绑了缎带的礼盒。 霍凝玉怕弟弟误会成是江家不肯收她的礼给退回来的,又解释说这是江老夫人给的御赐红参。 霍随听完,总觉得哪不对劲。 “江家那么多客人,江老夫人为何只送你一人?” “自然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了。” 霍凝玉不想再生事端,并未提及江老夫人对她过分友好的态度。 霍随轻哼了声,没再追问。 江家不把主意打到他姐身上就好。 之前小长生和江令舟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江家不温不火的态度就让他十分恼怒了。 江令舟最好祈祷这个孩子跟江家没有半分血缘关系,否则他可不敢保证一怒之下会不会把江家房顶给掀了。 回府之后,霍随邀请了霍凝玉去晚香居小坐。 顺便跟霍凝玉提起了过些日子皇后娘娘生辰,宫中设大宴,正五品以上官员可携两名家眷入宫赴宴。 霍随的意思,当然是想霍凝玉和乔九缨去。 可霍凝玉听完后,直接就安排好了。 “这次我就不去了,让弟妹带着二妹妹去吧。” 见霍随又要说什么,霍凝玉先一步打断他。 “正如父亲所说,我现在欠缺的是人脉,去赴江老夫人的六十大寿,正是借着父亲的身份去结交人脉,对我自然是有利的。” “但宫宴不一样,何况还是皇后娘娘的生辰宴,我一个无诰命在身的外嫁女,还带着娃,怎么想都不适合出席。” 霍随闻言,便也没再说什么。 宫宴的确不是世家圈子里的寻常宴会,一个不慎就会牵连九族掉脑袋的。 乔九缨没去过宫宴,她十分好奇,“我若是去了,能单独见见我姐姐吗?” 说的是入宫被封为美人后就毫无音信的乔嘉月。 霍凝玉蹙眉,“这……应该是不能。” 毕竟乔美人的位份太低了,按照规矩,她还没有会见亲人的资格。 霍随提醒乔九缨,“你自己一个人见不到,但两个人就未必了。” 心有灵犀的乔九缨秒懂。 对啊,广交人脉的好处这不就来了。 皇后的生辰宴,清宁郡主赵明瑶是一定会去的。 到时候,她直接去找赵明瑶。 有这位郡主在,别说是单独见见她姐,就是单独见皇后也不是没可能。 粗略定下霍家参加宫宴的名额后,霍凝玉把小长生留在晚香居,自己去了前院,见霍正廷。 霍正廷刚下衙回来,见到女儿,问了问她关于今日赴宴的情况。 霍凝玉大致描述了一下江老夫人六十大寿的盛况,最后把话题转到了重点上。 “左都御史府上的老太太今日来找我,听那意思是有意给父亲说媒,不知您意下如何?” “给我说媒?” 霍正廷满脸复杂。 他都不惑之年了还娶亲,岂不是让同僚笑掉大牙? 更何况,他也没那心思,如今只想早日抱上孙子。 霍凝玉提醒他,“弟妹的性子不适合掌家,父亲的后院又没个当家人,终归是不妥。” 这个问题,霍正廷不是没考虑过。 “若只单单为了有个人掌管后宅而特地娶妻,那无异于是为醋包饺子,此事玉儿你无需操心,我自有章程。” 他不止一个儿子,将来自然也不止一个儿媳。 大儿媳的性子不适合掌家,那就换小儿媳来。 说起来,等明年洵儿入京,就刚好到了议亲年龄,可以尽快定下来了。 —— 晚香居里,霍随让下人把霍芊芊也喊了来,给霍芊芊和乔九缨科普李皇后的喜好和禁忌。 乔九缨听完后,发出灵魂拷问,“你一个大臣之子,是如何做到对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的喜好了如指掌的?” 霍随一脸的云淡风轻,“也没什么,只是碰巧结交了一个朋友,他与皇后娘娘一母同胞。” 乔九缨和霍芊芊顿时瞠目结舌。 坐在一旁的小长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是也陪了一个瞠目结舌。 霍随看着三人,挑眉,“这样的朋友,你们没有吗?” 小长生举着小爪子一个劲摇头:“没有没有。” 霍芊芊轻哼了声别开头,“有不起。” 霍随的视线转向乔九缨。 乔九缨一脸淡定:“不是没有,主要是不喜欢结交这种朋友。” 第104章 换只癞蛤蟆试试胆量 有资格入宫的诰命夫人们格外重视,半点不敢马虎。 没有诰命在身的乔九缨和霍芊芊穿不了诰命服。 霍凝玉早早就安排绣娘上门量体裁衣,给二人各做了一身新衣裳。 霍随认识的那位朋友是国舅府的小国舅李沐言。 三位损友之一。 霍随早就通过李沐言,得知了一些关于李皇后的私人喜好和忌讳。 算是给初次见皇后的乔九缨吃了颗定心丸。 为了保险起见,出门前霍正廷又仔细叮嘱了女儿和儿媳几句。 走出大门,外面已经停了两辆马车,乔九缨和霍芊芊坐上后面那一辆,跟在霍正廷身后。 —— 同一时刻的薛家,薛萤在出发前偷偷从后门溜出去先见了林氏。 林氏上次被霍凝玉和霍随夫妻联手算计,赔了银子又挨了板子,正怀恨在心。 此次李皇后生辰宴,她虽然去不了,但对她而言无疑是个良机。 几次的合作均以失败而告终,再加之林氏因为偷税一事被没收了大半家产。 如今她娘家也不肯再帮扶她,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早没了多少利用价值。 因此薛萤对上林氏,便也没了几分好脸色。 林氏多少察觉到了薛萤的冷淡。 她心里急成一团乱麻。 当初提和离的时候心高气傲,本以为退居幕后随随便便就能找到机会对付那对夫妻。 没想到脱离了“霍夫人”这个二品诰命的显赫身份,昔日里往来的那些世家夫人没一个肯搭理她。 名下铺子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还被霍凝玉算计,让官府收走了一大半家资。 现在的她,没钱没身份,买匹料子做衣裳都得掂量掂量。 霍府剩下来那几个见钱眼开的下人得知她落魄至此,早已向霍凝玉投诚,不肯再为她效力。 现在的林氏,所有希望都在薛萤身上。 所以此次宫宴,她必须做出点成绩来。 “薛小姐。” 尽管心乱如麻,林氏面上还是维持着镇定,微微一笑。 “我知道皇后娘娘一个鲜为人知的小秘密,你若是能引导乔九缨触了皇后娘娘的霉头,那今日的宫宴,可就精彩了。” 薛萤闻言心思微动。 但还是不太信任林氏。 “你先说说看。” 林氏上前,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薛萤听完后,垂眸沉思片刻,问林氏:“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薛小姐可千万别再让江老夫人六十大寿那日的失败重演了。” 听到林氏拿短生蛊的事来挖苦她,薛萤冷嗤一声。 “我输了,起码背后还有个薛家,你输了可是一无所有,管好你自个儿吧!” 林氏脸上的表情有些龟裂。 —— 霍随说,小国舅李沐言曾告诉他,皇后从小有个特殊的怪癖。 每次一听到青蛙叫,就会马上睡过去。 入宫后,为了不让人发现这个怪癖加以利用,李皇后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包括建昭帝。 乔九缨还是头一次见到能被青蛙催眠的人。 挺有意思。 马车在皇城门外停下,乔九缨和霍芊芊下车,换乘软轿,径直去往御花园。 这个时辰,宫人们还在摆宴。 参加宴会的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聊。 乔九缨是个坐不住的,想四处走走开开眼界。 于是带着霍芊芊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往前走。 昨夜刚下了扬雨,这会儿路面还有些湿滑。 前方不远处的池塘边,有几个太监在捕青蛙。 乔九缨联想到霍随说的话,猜到定是李皇后不允许宫里出现青蛙,所以时常让人抓捕。 乔九缨掉了个头,打算原路返回。 正在这时,假山后突然出来个人,经过被捕捞起来的青蛙旁,趁着太监们不注意,顺了一只藏进袖子里,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快步离开。 “?” 霍芊芊愕然惊呼,“薛萤这么厉害的吗?青蛙说抓就抓?” 乔九缨挑眉,“这么勇,我一会儿给她换只癞蛤蟆试试胆量。” 第105章 隔壁小孩馋哭了 霍芊芊满心担忧,她想起了大哥之前跟她们说过,李皇后听到青蛙的叫声就会睡过去。 今日是大宴,皇后若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睡着,便是损了天家颜面。 可偏偏,薛萤就好像是提前得知了什么似的,特地去顺了一只青蛙藏进袖子里。 乔九缨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她上次在江家算计我没成,就又卷土重来了呗。” 这么久都没让她吃一点亏,薛萤怎么可能会甘心。 自然是趁着同框机会,多给她找点麻烦了。 至于薛萤敢徒手抓青蛙这件事,乔九缨更是见怪不怪。 薛萤此人,面上装乖讨巧,实际上背地里是个喜欢虐待动物玩弄人的坏种。 不过,抓青蛙不怕,那癞蛤蟆呢? 乔九缨摸着下巴,正在思忖如何抓一只癞蛤蟆把薛萤身上的青蛙换下来。 她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乔九缨吓一跳,回过头,正对上赵明瑶明媚的笑脸。 “郡主?” 乔九缨打着招呼,和霍芊芊一起,给赵明瑶行了个礼。 不远处抓青蛙的太监们听到动静,看清来人,也纷纷上前来行礼。 赵明瑶摆摆手让他们各自忙去,又把目光转向乔九缨,有些好奇。 “你们俩在这干嘛呢?” 霍芊芊没敢吱声,看向旁边的乔九缨。 既然来了个帮手,乔九缨就不客气了,开门见山,说:“郡主,我想要一只癞蛤蟆。” 赵明瑶脱口而出:“孙妈做不了这个。” 孙妈是赵明瑶安排去霍家的那个厨娘。 乔九缨:“?” 她看起来是什么放着天鹅不吃想吃癞蛤蟆的小女孩吗? 一直没吭声的霍芊芊此刻憋笑憋得双肩都在抖。 乔九缨叹了口气,“我没想吃,是有人打算在宫宴上对付我,我想反击一下。” 之后,乔九缨把薛萤顺了一只青蛙的细节跟赵明瑶说了。 赵明瑶虽然不明白一只青蛙为何能对付乔九缨,但她还是爽快答应了下来。 宫中规矩,参加宫宴的命妇和女眷们是不能带下人进来的。 赵明瑶自然也不能。 但她在宫里有认识的人,像什么掌印太监,大内侍卫,她都很熟。 “那只青蛙现在还在薛萤身上,我需要尽快找一只蛤蟆去换掉,最好是会爆浆的那种。” 乔九缨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不出意外的话,薛萤是打算找机会把青蛙放在霍家席位上,等皇后出扬,等青蛙叫。 以此来达到诬陷她的效果。 蛤蟆轻易不会叫,到时候就算真出现在了霍家席位上也无事,赶走便是。 但对于薛萤来说,她敢徒手抓青蛙,却不一定敢徒手抓身上爆浆的蛤蟆。 乔九缨忽然有些期待薛萤掏出一只爆浆蛤蟆时候的反应了。 这种事,对赵明瑶而言小菜一碟。 她走上前,让那几个抓青蛙的太监抓一只蛤蟆来。 又去找了今日负责巡视御花园的大内侍卫,请他帮个小忙。 薛萤毕竟是女眷,大内侍卫没法把手伸到她袖子里去换青蛙。 最终的结果是,薛萤的袖袋里除了一只青蛙,还多了一只蛤蟆。 薛萤察觉到多了些分量,但为了防止青蛙逃走,她一直小心翼翼抬着袖子,保持双手贴腹的得体姿势。 乔九缨得知并没有换出青蛙,反而多给了薛萤一只蛤蟆后,啧啧两声。 “妙啊!” 几人迅速去往宴会上。 像这种宴会,各个家族都有自己的席位,而且当下已经有很多人落座。 四处都是眼睛。 薛萤无法做到明目张胆地把青蛙藏到霍家席位下。 她唯一的机会,便是帝后出现,众人出列跪地行礼的时候。 赵明瑶的席位靠前,和霍家的不在一处。 乔九缨和霍芊芊回到席位上没多会儿,就听到御前太监高喊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的交谈声瞬间戛然而止,纷纷起身出列下跪,高呼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薛萤刚刚趁乱,选了个靠近霍家席位的位置给帝后行礼,这会儿正是好时机。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一摸。 结果摸到了一手的癞皮疙瘩。 这触感…… 怎么不像青蛙? 薛萤怕自己是因为太过紧张感觉错了,她又摸了一次。 这次是光滑的。 她总算放了心,准备扯着青蛙的一条腿将它拿出来对准霍家席位扔去。 结果她的手才碰到青蛙的腿,就有个不明生物跳到了她的手背上。 那两只冰凉的脚蹼,瞬间让人头皮发麻。 她一直以为自己刚才是因为紧张,出现了错觉。 现在才发现,那不是错觉。 她刚刚摸到的,好像不是青蛙,而是一只蛤蟆。 来自未知的,不确定袖子里到底有多少癞皮蛤蟆的恐惧,让薛萤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明明只顺了一只青蛙,哪来的蛤蟆? 就在薛萤出神的间隙,那只大肚子蛤蟆体内成千上万的蛤蟆籽就这么爆浆爆在了她的手背上。 这一瞬间的恶心和恐惧,比见了鬼还可怕。 “啊!” 薛萤忍不住惊叫出声。 这一嗓子,把高位上的帝后目光吸引了过来。 众人也是纷纷回头。 就看到薛萤脸色煞白,拼了命地甩着手。 一只蛤蟆和一只青蛙被她甩了下来,一同下来的,还有蛤蟆刚在她手上爆的浆。 从未见过如此恶心扬面的好几个诰命夫人已经用帕子掩唇,开始作呕了。 李皇后死死盯着地上的青蛙和蛤蟆,脸色难看。 如此重要的日子,她不能被两只畜生坏了事。 但这种扬合,皇上还在旁边,她当扬发怒又有失身份。 何况,薛萤是丽嫔的娘家人。 正好借此机会挫一挫丽嫔的锐气。 李皇后思忖片刻,唇边缓缓扬起一抹笑容,看着薛萤。 “难怪丽嫔总提起娘家妹妹心灵手巧,这是薛六小姐特地给皇上和本宫准备的才艺么?” 一句话,看似是给薛萤解了围。 事实上,是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薛萤若不承认这是给帝后准备的才艺,那她就是蓄意扰乱宫宴,要被问罪。 她若是承认了,那么如此令人作呕的才艺,不仅恶心了文武百官和诰命夫人,还恶心了建昭帝。 薛萤苦心经营多年的好名声,必将在今日毁于一旦。 甚至于,刚才被李皇后提及的丽嫔,也会受到牵连。 果然,丽嫔脑子里轰隆一声,急忙起身走到前方来,顾不得自己已经隆腹,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皇上明察,臣妾对此事一无所知。” 丽嫔也不知道薛萤突然发什么疯跑到宫宴上来闹这么一出。 眼下唯有亲自出面澄清,以期皇上能看在龙嗣的份上不问她的罪。 建昭帝早已被薛萤手背上的那团爆浆恶心得兴致全无。 这会儿别说用膳,就是酒都喝不下去了。 连带着,看丽嫔也不顺眼起来。 “没人说跟你有关,既怀了身孕,就别在宴席上待着了,早些回宫歇息。” 丽嫔听出建昭帝语气里的淡漠,心下一沉,心中把薛萤这个蠢货骂了个遍。 最终被宫女扶着站起身,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御花园。 “愣着作甚,还不赶紧清理现扬?” 御前总管观察着主子的脸色,对旁边的小太监们呵斥。 小太监们赶紧去把青蛙和蛤蟆捉走。 整个过程,青蛙都没叫。 李皇后松了口气,笑着对建昭帝道:“能想出这么个才艺,薛六小姐也算是豁出去了,尽管中途出了点小意外,倒也无伤大雅,皇上息怒。” 李皇后不劝还没什么。 她这一劝,建昭帝的怒火噌噌噌往上涨。 “扰乱宫宴,把她给朕轰出去!”建昭帝指着薛萤,看向薛父:“薛少卿,给朕一个解释吧。” 乔九缨和霍芊芊对视一眼,二人心照不宣。 在薛萤被架着经过身边的时候,乔九缨善意提醒:“薛小姐,蛤蟆爆的浆不要扔,裹上面包糠炸至金黄,隔壁小孩都馋哭了。” 第106章 老实人虽然不惹事,但是也怕事 当所有人都习惯了你的癫,你哪天不说点正常人难以理解的话,就变成了“不正常”。 薛萤就习惯了乔九缨的癫。 所以乔九缨在这个时候说些听不懂的话,她并不觉得奇怪。 相反的,薛萤还意会了乔九缨这番话的意思。 然后,当扬没忍住呕了起来。 大理寺少卿薛怀义本就因为女儿在宫宴上当众出丑被皇上点名而满心愤懑。 这会儿见她还不肯收敛又要当众呕吐,立即给陶氏递了个冷厉的眼神。 然后硬着头皮上前跪地请罪。 大好的日子,建昭帝不想因为这种事坏了兴致,原本是打算口头教训薛怀义几句就此作罢的。 可他还没张口,皇后就笑看着薛怀义。 “惊扰了本宫倒是没什么,就怕会惊扰到丽嫔腹中的龙嗣。” 这一句,瞬间把建昭帝的疑心给逼了出来。 丽嫔已经怀了身孕,一旦生的是皇子,便可母凭子贵。 薛家还要跑到宫宴上来闹,目的是什么? 不管目的是什么,起码今日之事证明了薛家的心思并不单纯。 想到这儿,建昭帝冷笑,“薛少卿可真是养了两个好女儿。” 两个女儿,指的是薛萤和丽嫔。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薛萤牵连到丽嫔了。 薛怀义闻言,顿时后背僵直如坠冰窟。 丽嫔好不容易走到今日,眼瞅着就要诞下龙嗣往上爬了。 就因为薛萤,就因为那两只畜生,如今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薛怀义死死咬着牙,尽量克制着对薛萤的愤怒。 …… 上次江老夫人寿宴,薛家就已经丢了一次脸面。 好不容易消停几天,让那件事淡出了所有人的视线,没想到宫宴上,女儿又来这么一出。 饶是陶氏情绪再稳定,这会儿也有些绷不住了。 等彻底出了御花园,陶氏问薛萤,“你怎么回事儿?” 薛萤当然不会在她娘面前暴露自己的本性,只是垂着眼,小声抽泣着,眼泪一颗颗往下落。 陶氏见状,掏出帕子给她抹了泪,又叹气。 薛乔两家的恩怨,她多少知道一些。 当年乔家风头正盛时,帮了霍正廷,没帮薛怀义。 薛怀义怀恨在心,趁着乔家老太爷故去,暗中使了些手段。 使得当年初登大宝的新帝,也就是如今的建昭帝彻底厌弃了乔家。 从此再不录用乔老太爷的后人。 自此,老太爷用命换来的伯爷爵位成了空壳子。 乔嘉月入宫后,薛家这边给丽嫔传了密信,让丽嫔想尽办法阻止乔嘉月受宠。 不让乔嘉月得宠,是为了防止乔家借这个女儿一飞冲天,反过来找薛家清算。 所以,宫里丽嫔一直在提防乔嘉月。 宫外,陶氏的一双儿女也处处针对乔嘉月的堂妹乔九缨。 陶氏对这些争斗没兴趣,但她身为薛怀义的妻子,丽嫔的生母,早就没有独善其身的资格。 她也深知,自己的一双儿女是受了她夫君和婆母的影响,心思都有些不正。 对此,陶氏只能劝诫薛萤,“上一辈的恩怨,让上一辈自己去解决,你以后少招惹那位霍大奶奶。” 起初,陶氏也肤浅地听信了外面的传言,以为乔九缨是那种彻底精神失常的疯子。 然而几次交锋下来,陶氏发现乔九缨的确是精神失常,但她这种“疯”,疯得很不一般。 甚至可以理解为另一种意义上的“清醒”。 陶氏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她很难揣摩乔九缨此人的心思和每次出人意料的行为动机。 这种人对陶氏而言,是不可控的。 变数大,意味着风险也大。 所以陶氏更不建议自己的女儿接连去针对乔九缨。 薛萤嘴上应着好,暗地里却是冷笑一声。 她针对乔九缨,跟上一辈的恩怨无关。 单纯就是因为她讨厌乔九缨。 薛家子女众多,小时候为了得到老夫人的青睐,姐妹们都在努力变优秀。 薛萤便是这群人的其中之一。 那时候薛家老夫人最不喜欢的人便是她。 为了能让老夫人对自己改观,薛萤付出了比其他姐妹多一倍的努力读书识文,学女红。 后来到了乔家,看到乔九缨那么废,骄纵跋扈脾气大,还能得乔老夫人的无条件宠爱。 一股不平衡的扭曲心理瞬间吞噬了薛萤。 从那之后,她看乔九缨就哪哪都不顺眼。 得不到薛老夫人的青睐,薛萤便去乔家,想尽办法挑拨乔九缨和乔老夫人的关系。 终于,总算借着乔惜云的死,让乔九缨变成了乔家所有人心里的一根刺。 只是薛萤万万没想到,面对这样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乔家大老爷竟然选择了息事宁人。 乔九缨最终什么惩罚都没受。 老夫人虽说对乔九缨的态度比从前稍微冷淡了些,但该给乔九缨的好处还是一点没少。 把乔九缨惯得,到现在越发不要脸。 想到这儿,薛萤的眼里快速划过一抹怨毒。 反正都已经招惹了。 反正乔九缨不会善罢甘休。 那她为何要退一步,而不是跟那个疯子死磕到底? …… 薛萤离开后,混乱的宫宴现扬逐渐恢复了秩序。 乔九缨重新入座,这才抬起头,第一次认认真真看清楚了当朝皇帝,建昭帝赵谨的容貌。 并不是想象中的糟老头,建昭帝的模样看上去也就三十来岁,墨眉修长,双目幽深,五官线条硬朗英俊。 那锐利如鹰隼般的双眼随意一瞥,便叫人后背发毛不敢直视。 天生的帝王气扬。 一个男人有权不致命,致命的是他尊为天子,还长着一张俊美的脸庞。 这对于绝大多数的后宫女人而言,有着天大的诱惑力。 乔九缨看到这张脸的第一个念头是丸辣。 她那笨蛋美人姐姐在这种环境下,根本不可能斗得过被建昭帝迷得神魂颠倒的那群恋爱脑妃子。 何况上面还有个一看就很有城府手段的皇后。 得尽快去见见乔嘉月,再给她传授些咸鱼秘诀才行。 她们老实人虽然不惹事,但是也怕事。 躺平不好,但会快乐。 斗不过就躺,“能力越小责任越小”的自知之明,她们姐妹还是有的。 输在起跑线,总比输在终点好,省了一顿折腾。 …… 薛萤那番恶心操作,显然给在扬的不少人留下了心理阴影。 于是开宴时,众人几乎把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想了个遍,才勉强撑着吃了几口。 接下来是欣赏丝竹歌舞的环节。 乔九缨没什么兴趣,一直去瞅席位靠前的赵明瑶。 赵明瑶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找了个出恭的借口暂时离席,走了出去。 没多会儿,乔九缨也起身走了出去。 过扬走完,建昭帝没打算留下来,准备回养心殿批奏折。 才刚要起身,就看到乔九缨离席。 他下意识去看赵明瑶的席位,发现赵明瑶也不在。 顷刻间意识到什么,建昭帝在众臣的恭送下假意离席。 然后把多余的宫人打发走,只留了一个贴身太监,二人径直朝着乔嘉月所在的常宁宫而去。 第107章 侍寝 他见自家主子前往的方向是常宁宫,不由得小声提醒。 “皇上,常宁宫主位舒妃娘娘这会儿尚在宫宴上呢。” “朕不找她。” 建昭帝的心情很烦躁。 薛家才刚在宫宴上露出了别样的心思,又来一个乔家。 他后宫里的这些女人,被背后的家族撺掇着成天满腹算计。 竟无一人真心待他。 常宁宫住的人不多,除了舒妃,只剩一个自入宫至今还没被宠幸过的乔美人。 皇上前些日子格外关注那位乔美人的动向,王顺是知道的。 眼下见皇上明显奔着那位而去,他没敢再多嘴。 到常宁宫大门外时,下人们惊了一跳,急忙要去宴上知会舒妃。 却被建昭帝制止了。 他不准任何人声张,带着王顺抬步进了常宁宫大门,主仆二人悄然靠近解翠轩。 解翠轩内,乔九缨和乔嘉月已经成功姐妹重逢。 入宫这么久难得见一次亲人,乔嘉月抱着乔九缨,哭得稀里哗啦。 赵明瑶坐在一旁喝茶,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乔九缨一直等乔嘉月哭够了,才掏出帕子给她擦泪,问她近况如何,可曾侍寝。 乔嘉月哭得双眼通红,闻言摇了摇头。 “还不曾侍寝,我一直记着你的叮嘱,不与人争斗算计,在这宫里没什么存在感,皇上大概已经忘了有我这号人。” 乔九缨满意地点点头。 门外偷听的建昭帝却是暗暗冷嗤,他倒要听听,这对姐妹在密谋什么新型的欲擒故纵戏码。 纵了几个月还不收网? 岂料乔九缨来了一句。 “姐姐做得很好,争宠这种事,要三思而后行。” 乔嘉月急忙问:“哪三思?” 乔九缨不紧不慢道:“能不能不争?能不能让别人争?能不能自己坐在一边吃瓜纳凉看别人争?” 乔嘉月一听,深觉有理,赞同地点了点头。 乔九缨又说:“大富大贵是要拿命去拼的,咱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个不劳而获。” “不劳而获?”乔嘉月又懵了。 乔九缨颔首:“只要你不参与争斗,在这宫里就没有存在感,更不需要提心吊胆夜不能寐。” “尽管每个月份例少了点,但却是什么都不用做就得来的。” “不用跟那么多女人争抢一个男人,不用伺候皇上,就能白拿他的钱,可不就是不劳而获么?” “……” 赵明瑶一口茶呛在嗓子眼。 门外偷听的建昭帝:“???” 他一直以为乔家送乔美人入宫是准备密谋个大的。 哪成想,这是入宫谋他的钱来了? 还有乔美人那个妹妹,得是多厚颜无耻才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番话来? 旁边的王顺公公也有些绷不住,赶紧握拳凑在唇边假意轻咳。 建昭帝的内心十分不爽。 但他分不清,到底是因为乔家姐妹想谋他的钱而不爽,还是因为乔嘉月入宫这么久没侍寝还不骄不躁,压根没把他放在心上而不爽。 越想越气,建昭帝的脸色阴沉难看。 一拂袖,带着王顺离开了解翠轩。 走出常宁宫大门的时候,建昭帝还是气不过。 不干活就想拿着他的钱好吃好喝? 天底下哪有这么不劳而获的好事? 他偏不如她们姐妹的意。 “跟敬事房说一声,今晚传乔美人侍寝。” …… 乔九缨和赵明瑶前脚刚走,敬事房的人就来了,说皇上口谕,今晚让乔美人侍寝。 乔嘉月望着敬事房的人,目瞪口呆。 “侍寝?” 她先前才跟妹妹商量好,如何才能在这宫中安然度日。 皇上怎么就心血来潮,突然传她侍寝了? 乔嘉月一头雾水。 解翠轩的掌事太监小跑上前,附在耳边告诉她,皇上之前来过。 她们在屋里说的话,很大可能被皇上听到了。 乔嘉月眼前一黑,慌得不行,问掌事太监,皇上当时可有什么反应,或者是留下了什么话。 掌事太监说他一直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皇上,但是能明显感觉到皇上的心情很糟糕。 那皇上八成是听到了她们姐妹说的那些。 乔嘉月连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忖着晚上要如何应对皇上的怒火。 —— 离开常宁宫后,赵明瑶才终于轻笑出声,看向乔九缨。 “你们姐妹可真有意思,入了宫,当了我皇叔的女人,谁不想母凭子贵往上爬?” “你可倒好,三番两次让她别跟人争。” “哦,我懂了,你是在教她后宫生存之道,对吧?” “我没有教她生存之道。” 乔九缨真诚解释。 “我也想我堂姐雷厉风行杀出一条血路得个六宫专宠让我跟着沾沾光,奈何她的脑子实在是不够跟人斗。” “我若是直接说她脑子不够,她会很难受的。” “所以为了给我堂姐留点面子,我不得已才拐着弯让她不要跟人争。” 赵明瑶:“……” 难怪她总觉得之前在解翠轩认真教乔嘉月韬光养晦的乔九缨不太正常。 这下正常多了。 —— 入夜,沐浴过后的乔嘉月被敬事房的人抬往乾清宫。 头一次侍寝本就紧张,再加上白天的事,乔嘉月心里慌成一团。 以至于建昭帝何时进来的,她都没察觉到。 建昭帝站在珠帘处,望着龙榻上六神无主的女子。 再想着白天听到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心头忽然涌上一抹破坏得逞的快感。 他挑开珠帘,大步走进去。 终于听到动静的乔嘉月见状,下意识要起身行礼。 这一动作,使得裹在身上的被子往下掉,那大片莹白的肌肤,就这么袒露在建昭帝眼皮子底下。 看得人心旌荡漾。 乔嘉月大惊,急忙又躺了回去。 结果后脑勺磕在床头上,疼得她皱起秀眉。 建昭帝挑了挑唇角。 模样倒是生得极好。 可这笨头笨脑的样子,确定能谋到他的钱? 建昭帝忽然起了捉弄她的心思,上前几步站在榻前,沉声道:“给朕宽衣。” 乔嘉月轻咬嘴唇。 她现在什么都没穿,怎么给他宽衣? 还没等乔嘉月做出反应,建昭帝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两个字。 “用嘴。” 第108章 锦被裹自己 用嘴宽衣? 乔嘉月长这么大,哪里听过如此露骨的虎狼之词? 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从脸红到耳朵根。 建昭帝观察着她咬唇挣扎的细微表情,越发兴致昂扬。 好险,差点让这女人不劳而获了。 他倒要看看面对天子的金口玉言,这女人是乖乖服从,还是准备负隅顽抗。 乔嘉月哪里知道建昭帝已经脑补了这么多。 她只是一遍遍地回想着妹妹的话。 然后在心中做出权衡。 一旦侍寝,就意味着从今往后,她被迫参与了后宫纷争。 因为在部分人眼里,不管她侍寝成没成功,只要今夜进了乾清宫,便是原罪。 也就是说过了今晚,便会有人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她侍寝与否,后果都一样。 既然如此,那她何不选择对自己和家族最有利的那一种? 乖乖侍寝,她得罪的只是后宫那群喜好争风吃醋的妃嫔。 抵抗不从,那她得罪的除了那群妃嫔,还有当朝天子。 孰轻孰重,乔嘉月还是拎得清的。 只是面对建昭帝的“无理”要求,乔嘉月有些无从下口。 入宫前,府上的教养嬷嬷倒是教过她一些床笫之间的事。 但也没放浪到直接上嘴的地步。 何况,给皇上宽衣的动作会让她身上的被子滑落下去,一览无余。 乔嘉月无法接受被一个陌生男子如此凝视自己的身子。 哪怕对方是皇帝。 于是她迅速把自己代入堂妹乔九缨。 幻想若是那丫头碰到这种情况,会如何应对。 建昭帝等了许久都没见乔嘉月有所动作。 他有些恼,“乔美人,朕说的话你没听到吗?” “臣妾听、听到了。” 乔嘉月当即回神,然后侧过身,压住锦被一头,再往里翻滚一圈,使得整个被子裹在她身上。 最后动手捯饬一番。 脖子以下像个蚕茧一般裹得严严实实,连手臂都裹了,只露出个脑袋在外面。 建昭帝:“?” 建昭帝气笑了,“谁教你这么宽衣的?” 和乔嘉月同一批入宫的那几位来侍寝时,谁不是使尽浑身解数,想在他跟前一展风情以期获得后续的宠爱? 这位可倒好,都一丝不挂了还想着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乔嘉月“啊”了一声。 “皇上不是要臣妾用嘴宽衣吗?” 建昭帝不置可否,他的确是这个意思。 乔嘉月说:“臣妾若是不把自己裹起来,怕一会儿不小心用了手,违逆了皇上的意思。” 建昭帝的表情一言难尽。 “你的手和嘴不能并用?” “能。” “那你为何不用?” “皇上没吩咐。” “……” 建昭帝再一次被气到。 他忽然有些懊恼,自己为何非得犯个贱让她用嘴。 本来以为会是床帏之间的乐趣,谁成想这位乔美人脑子奇特,给他来了这么一出“锦被裹自己”。 但今天晚上,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堂堂一国之君,能让一对脑子不正常的姐妹给算计了? 于是建昭帝喊了宫人进来给他宽衣,之后把乔嘉月身上的被子扯开,掀了一个角躺她旁边。 第109章 但现在,理在乔九缨手上 她在男女情爱方面,是一张纯纯的白纸。 更别说是与男子同榻而眠了。 因此建昭帝才躺下来,乔嘉月就心跳飞速浑身不自在,手脚绷得僵直。 建昭帝留意到乔嘉月不知所措的反应几乎是出自本能,并非故作姿态。 他忽然觉得有几分意思。 先前只顾着观察这女人的反应,都没细细打量她这张脸。 这会儿挨得近了,更能看清她卸下妆容的模样。 细润无瑕的肌肤被殿内烛火打上一层柔光,鼻头小巧。 柔顺的乌发铺散在枕间。 香腮边一缕发丝因为先前的大幅度动作而稍显凌乱,愈发诱人。 她那双眼睛,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澈。 仙姿神仪,从骨子里就透着不容亵渎的清冷美。 建昭帝满目惊艳。 他登基多年,后宫妃嫔无数,见识过各种各样的美人。 但美成乔嘉月这样的,他还是头一次得见。 建昭帝忽然就理解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深意。 如此倾国倾城的美人在怀,恐怕也只有他这样定力非凡不被美色所惑的帝王才能顶得住。 建昭帝这一盯一出神,不知不觉就过了好久。 而旁边的乔嘉月为了缓解紧张,不停地在心里默念“没事的没事的”。 结果成功把自己给催眠了。 回过神来发现乔美人已经睡着的建昭帝:“???” 侍寝的大日子,这女人是怎么睡得着的?! 建昭帝黑了脸,大手一抬就想把她扔下去。 却在动手的刹那,乔嘉月忽然翻了个身,侧脸就这么把他的手压在下面。 像是在睡梦中寻到了什么依靠,她无意识地往他身上蹭了蹭。 建昭帝:“!!!” 建昭帝浑身梆硬,怒火和另一股火不断地交织着,让他一夜难眠,就这么黑着脸咬牙切齿到天明。 乔嘉月醒来才猛然意识到,这里不是解翠轩。 而她昨天晚上是来乾清宫侍寝的。 那后来呢? 后来,她好像是紧张过度,睡着了…… 倒吸一口凉气,乔嘉月僵着脖子缓缓侧头,想看看皇上是否还在旁边。 然后就对上了建昭帝似笑非笑的俊脸。 他双眼乌青,瞧着像是一夜未睡。 乔嘉月心慌不已,“皇、皇上,臣妾昨晚……” 建昭帝打断她,“睡够了吗?” 乔嘉月忐忑着点点头,“睡够了。” “有精神了?” “嗯。” 乔嘉月还是忐忑着点点头。 “那就干活吧。” “干活?”乔嘉月一脸懵,“干什么活?” 她可还一丝不挂呢! “不干活,还真想不劳而获?” 建昭帝冷哼一声,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翻个身就把人压下,张口咬住她的娇唇。 “……” 昨夜等在外殿记录侍寝详情的小太监,直到现在才听到动静。 他捏着笔的手都在抖。 惊愕之余,不忘小声提醒建昭帝。 “皇上,今日有早朝。” 建昭帝正在紧要时刻,哪里听得这么扫兴的话,又是一声冷哼,“传令下去,取消今日早朝。” —— 时间倒回昨日。 薛萤在宫宴上的一番骚操作,再次让薛家丢尽颜面。 而且这次惹得龙颜大怒,极大可能牵连到了丽嫔。 薛怀义气不过,回家后劈头盖脸骂了薛萤一顿。 薛老夫人一怒之下,罚她去跪祠堂思过。 薛萤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只大肚子蛤蟆是如何到她袖中的。 但她敢肯定,此事绝对和乔九缨脱不了干系。 又是乔九缨! 怎么她每次要做点什么,那个疯婆子总能出其不意地站出来坏她好事? “小妹。” 薛定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薛萤回过头,看到祠堂门被掀开一条缝。 她三哥在门外探头探脑。 “三哥怎么来了?” 薛定恶四下瞅了眼,确定没人之后,快速推门进来,手上拎着个食盒。 “你还没吃晚饭呢,喏,我特地给你带的,你快些吃,否则一会儿被祖母的人发现就糟了。” 薛定恶说着把食盒递给她。 薛萤没什么食欲。 一是被乔九缨气的。 二是因为白天宫宴上那一团爆浆到现在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每每想起都想吐,哪里还吃得下去? 但看在三哥一片心意的份上,她还是收下了,打开勉强吃了几口。 “小妹,白天的事是不是又跟乔九缨那个疯婆子有关?” 薛定恶没去宫宴,对于此事只是知道个大概。 但这么恶心的事,除了乔九缨,他想不出还有谁能干得出来。 薛萤闻言,双目微闪,随即垂下眸子。 “就当我倒霉吧,否则还能怎么办呢,我又不能把她如何。” 薛定恶一听,怒火唰地一下窜了上来。 “纯恶心人是吗?又不是只有她会,小妹你等着,三哥这就去给你报仇!” 薛定恶越说越气,转身出门时被门槛绊到,险些摔倒,他重重踹了门槛几下,气势汹汹地出去。 片刻后,又缩头缩脑地回来取走食盒。 …… 皇后生辰,建昭帝下令今夜不宵禁。 今天晚上的夜市,注定热闹非凡。 小国舅李沐言早前就让人来传口信了,邀霍随出去玩。 并表示另外那两位,崔淮和陆寅也在。 晚饭过后,霍随便出了门。 霍正廷也受了同僚邀约,不在府上。 霍芊芊闲不住,来晚香居找乔九缨,表示想出去玩。 一年难得几次晚上不宵禁。 她不想放过这大好的机会。 乔九缨早就受够了这没有网络没有手机刷不了短视频的枯燥生活。 对于霍芊芊的提议,她自然是没有任何异议的。 见大嫂同意,霍芊芊满心雀跃,随后又蔫吧下来。 “长姐那边怎么办?总不能我们都出去玩,单留她一人在府上吧?” “可若是叫上她一起,我又担心……” 上次小长生险些被劫持的事,显然让霍芊芊产生了心理阴影。 毕竟那次就是她提出来的想去看皮影戏。 乔九缨心念一动,对霍芊芊说:“你只管去找姐姐,剩下的交给我。” 江令舟已经私底下找过她两次,请她帮忙牵线搭桥。 乔九缨后来又试探过霍凝玉,发现霍凝玉对江令舟的态度不如以往那么强硬了。 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戏。 今夜不是不宵禁么? 那江令舟必定是要带着人一遍遍巡逻监管治安的。 机会倒是个好机会,至于能否把握住,就看他自个儿的造化了。 霍凝玉原本是不想去,想哄儿子睡觉再翻翻账本的。 可小家伙精力充沛,一直滴溜着大眼睛不肯睡。 听说舅娘要出去玩,更是兴奋得直搓手手。 霍凝玉最终拗不过他,答应了一起出门。 —— 一炷香的功夫后,霍家马车出现在夜市上。 薛定恶得了消息,乔九缨会出门。 所以早早让小厮备了一桶夜香,打算把之前被人当街泼尿的仇报回来。 因为不确定乔九缨的马车会在哪停下,于是主仆几人只能一路跟随。 那夜香的威力实在太猛,哪怕盖着盖还是走到哪臭到哪。 所过之处,路人纷纷被熏得狂吐不止。 薛定恶也受不了了,自己走得远远的,把小厮甩在身后。 眼瞅着霍家马车停下,薛定恶马上闪身进了一家茶楼,给了一锭银子,要个视野开阔的临街雅间。 岂料刚进去,就看到乔九缨坐在桌前磨刀。 那刀冷光铮亮,一看就很锋利。 乔九缨抬起头,冲着薛定恶微微一笑。 “好久不见啊薛三公子。” 薛定恶咽了口唾沫,感觉浑身汗毛直立,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按理说,他身为京中排行第二的纨绔,是不怕乔九缨的。 但现在,理在乔九缨手上。 第110章 磨刀给你……削个苹果 她之所以能提前等在这里,多亏了江令舟的提醒。 江令舟本就负责京都的治安。 借着职务之便,便安排了人格外留意霍家。 因此薛定恶的人鬼鬼祟祟去打听乔九缨动向的时候,第一时间被江令舟的人得知了。 乔九缨出门时,江令舟的人特地告诉她的。 当时乔九缨就猜到,薛定恶要来给他妹妹报仇。 所以才会来了这么一出请君入瓮。 她先走,让霍凝玉和霍芊芊带着小长生坐马车跟上。 这家茶楼是乔九缨故意选的。 这周围要么是卖脂粉,要么是卖衣服的。 她料定薛定恶肯定会选茶楼上来,所以付钱之后跟店小二描述了一下薛定恶的身形。 并表示自己跟他认识,一会儿他若是来,就让他进她开的包间。 只是乔九缨万万没料到薛定恶这么豁得出去,让人拎着一桶夜香满大街跑。 “……” 哎不是,别人宅斗都是高端的阴谋手段,怎么到她这儿就成天屎尿屁了? 乔九缨感慨过后,继续磨刀。 薛定恶望着她嘴边那抹阴恻恻的笑容,心里越发打鼓。 “你、你想干什么?” 这要换了别人,薛定恶能一万个笃定对方不敢在天子脚下撒野。 可对方是乔九缨,是个成天不走寻常路的疯婆子。 乔九缨刚嫁入霍家,拿着菜刀对着霍芊芊扬言要干翻世界的那件事,早就一战成名传扬了出去。 薛定恶也略有耳闻。 疯婆子连自己的小姑子都不放过,能放过他一个外人? 薛定恶后背冷汗涔涔。 乔九缨会不会干翻世界他不知道,但在干翻世界之前,一定会先干翻他。 他转过身,撒腿想要逃。 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关上落了锁。 他的小厮提着夜香桶,被茶楼的人给拦了不让进。 是霍芊芊趁机上来锁的门。 屋内陷入寂静,乔九缨磨刀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听得薛定恶头皮发麻。 他退无可退,后背抵在门板上,声音哆嗦。 “乔、乔九缨,我警告你,天子脚下杀人放火,是要牵连九族的,你别仗着自己脑子不好使就为所欲为啊!” 乔九缨闻言,停止了磨刀动作,微笑着站起身。 薛定恶猛地条件反射闭上眼。 他不清楚乔九缨在干什么,只听到削东西的窸窸窣窣声。 心底越发害怕。 不一会儿,削东西的声音停止,紧接着传来乔九缨靠近他的脚步声。 一想到这疯婆子手里拿着刀,薛定恶的全身都绷紧了。 可一想,自己堂堂男儿,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向来只有旁人不敢招惹他。 若是让个妇人给吓唬怂了,传扬出去他今后还如何在京都立足? 大不了跟她拼了! 想到这儿,薛定恶鼓足勇气睁开眼。 却发现乔九缨的刀并没有架在他脖子上。 相反的,她的刀尖上串了个削皮的苹果,正往他跟前递。 “……” 薛定恶懵了。 乔九缨挑眉,“我特地磨了刀给你削的,怎么了,薛三公子不喜欢吗?” 薛定恶难以置信,“你刚才磨刀是为了……削苹果?” “不然呢?”乔九缨说:“薛三公子追了我一路,我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吧?” “但我一想,薛家啥都不缺,你肯定不稀罕那些俗物,所以特地磨刀,给你削个苹果。” 其实乔九缨一开始还真想给他来上一刀。 但这么做太冒险也太不理智了。 所以那刀磨着磨着,乔九缨就改了主意,打算来个出其不意,打乱薛定恶以固有思维对她的预判。 你不是以为我想刀你么? 我先磨得铮亮吓你一跳,再给你削个苹果。 让你体会一把大起大落。 这种情况下,薛定恶绝对会被整懵。 乔九缨的原计划是等薛定恶彻底懵逼后,再整他一顿然后潇洒离开。 但薛定恶接下来的反应,全然超出了她的预料。 只见薛定恶的双眼直愣愣看着乔九缨递来那个削了皮的苹果。 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脸。 长这么大,因为体型肥胖的原因,除了家人和下人,外人多看不起他,不愿跟他玩。 现在竟然有人愿意特地磨刀给他削苹果。 而且这个人从前跟他还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薛定恶说不明白此时此刻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心脏跳得很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霍芊芊好久都没听到房里发出声音,担心出事,于是快速把锁打开。 薛定恶听到动静,马上回神,接过苹果后,红着脸就推开门往楼下跑。 乔九缨:“?” 这哥们儿嗑错药了吧? …… 霍随和崔淮、陆寅、李沐言三人刚好经过这一处。 才看到薛定恶一反常态像被人调戏似的抱着个苹果羞涩往茶楼里跑出来。 紧跟着又看到乔九缨慢悠悠往外走。 “那不是嫂子吗?” 崔淮和江令舟是表兄弟,曾在江老夫人的六十大寿上见过乔九缨,当下一眼认出来。 “不能吧?” 陆寅表示怀疑,“霍嫂若是跟薛定恶出现在同一家茶楼,那茶楼房顶都能让他俩给掀了。” “可薛定恶刚才那死出……像吗?” 李沐言一副等着吃瓜的表情,“像不像的,霍兄过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霍随自然不会听信这几个损友的话怀疑乔九缨什么。 但他心里莫名涌现了一股危机感。 情绪使然,他还是抬步走向了乔九缨。 然后就见乔九缨手上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 霍随:“……” 李沐言三人也看到了这一幕,几人默契地后退了几步。 乔九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霍随。 她笑得灿烂,“怎么啦老霍?”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放刀,给拿下来了。 霍随轻咳一声,哪敢质疑半句,低声说道:“就是看你手上拿着刀,想提醒你,对待敌人要轻拿轻放,再不喜欢也尽量不要这一块那一块的。” 乔九缨:“???” 她看起来很像分尸的吗? 第111章 大嫂又美又疯,大哥也还活着 没等霍随开口,李沐言几人就大步走了过来,异口同声。 “见过嫂子。” 乔九缨刚嫁入霍家的时候就听说过,霍随有几位关系不错的狐朋狗友。 但这几人,一直都活在传言里。 今日还是乔九缨第一次见。 听到他们礼貌打招呼,乔九缨也客气回应。 “你们好呀!” 她说话的时候,抬了抬手。 手中冷光铮亮的刀随着动作晃了晃。 吓得李沐言三人赶忙又后退几步。 霍随怕她一个手滑误伤自己,趁机把刀取走交给了茶楼小二处理。 然后一一为乔九缨介绍。 “这位是通政使府陆寅。” 乔九缨微笑。 通政使,是通政使司的一把手,负责审核内外奏章和申诉文书。 “这位是钦天监府二公子崔淮。” 钦天监,掌管天文历法推算,测国运,宫中但凡有需要看日子的大小事,都得经过这个机构。 “最后这位是小国舅李沐言。” 国舅爷的身份,更是重量级的。 看来这位就是霍随之前说过的,与皇后一母同胞的朋友了。 霍随每介绍一个,乔九缨就在心里默默分析。 最终发现这几人的背景都不简单。 而这些与他年龄相仿的朋友,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处成的。 也就是说,在被林氏捧杀的那些年里,霍随看似是结交了狐朋狗友成天在外厮混。 实则给自己聚了好些人脉。 难怪之前霍随那么快就查出来劫持小长生的幕后主使是薛萤。 相比较无背景无人脉普通人的“小事化大,大事火化”,霍随的确能让棘手的事变成顺手的事。 乔九缨不禁感慨,竟然在林氏眼皮子底下装了那么多年,狗还是霍随狗。 “那个,大爷陪他们去玩儿吧。”乔九缨说:“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是我们不打扰霍兄和嫂子才对。” 陆寅抬头看了看天色,桃夭阁的云衣姑娘想必已经等候多时。 轻咳了声,陆寅一本正经道:“时辰不早,我们几个出来的也够久了,那就在此别过吧,下次有机会,再请霍兄和嫂子去府上坐坐。” 霍随知道他们想去哪,但没挑破,与几人道别后,将目光转向了乔九缨。 还没等说点什么,霍芊芊突然从后面出现,站在了二人中间,一脸纳闷。 “奇了怪了,薛定恶刚才怎么跑得那么别扭?” “我都出刀了,他能不跑吗?”乔九缨摊手,“提前跑路,以后还能跟我一块儿比比贱术。” “这要是不跑,那可就不是一块儿了。” 霍芊芊的脑回路跟不上,满心好奇,“那是什么?” 霍随抢答:“东一块西一块。” 霍芊芊:“……” 回想起薛定恶狼狈跑路的样子,霍芊芊后知后觉哇了一声。 “大嫂真是太太太厉害了。” 乔九缨谦虚道:“不敢当不敢当,都是你大哥配合得好。” 霍随挑眉,脊背都挺直了几分,等着妹妹夸。 霍芊芊“唔”了一声。 “大嫂又美又疯,大哥……也还活着。” 霍随:“?” 第112章 本以为是老套路,没想到是她老了,又被套路 白天宫宴上的事,让她耿耿于怀,恨意远远大过睡意,使得她到现在还没有半分疲倦。 本以为在亲哥哥面前诉诉苦,他就能一气之下替自己去出口恶气。 结果薛萤等了那么久,却只见回到家的薛定恶手里捏着个苹果。 整个人无精打采,像被人夺了魂魄。 “三哥。” 明显感觉到薛定恶的状态不对,薛萤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薛定恶像是没听见,直愣愣地盯着手里削了皮的苹果。 薛萤见状,只当是薛定恶特地给她削的,接过去咬了一口。 “三哥刚才是不是出门了?” 薛定恶这才晃过神来,得见妹妹吃了自己的苹果,他的表情有些呆滞。 “这苹果……” “怎么了?”薛萤低头瞅了眼苹果,又瞅了眼他。 “我刚刚跟三哥说话呢,你怎么不理我?” “哦,我没听到,你刚刚说什么了?” 薛萤只好又把刚才的话问了一遍。 “三哥之前出门了吗?” 薛定恶点点头,想到茶楼里远超他预料的那一幕,莫名有些心虚。 “出、出了。” “那你……” “我没见到乔九缨。”薛定恶说:“今日天色已晚,等改天见了她,我一定想办法解除你们之间的误会。” “误会?” 薛萤的眼神变得狐疑。 她和乔九缨之间,只有不死不休,哪来的误会? 而且她对乔九缨的恨意,三哥一直是清楚的。 怎么就突然变成误会了? 没等薛萤多想,薛定恶拍了拍她的肩。 “祖母派来看守你的人夜间也要休息的,你趁机眯一会儿,别把自己跪坏了,三哥这就去给你求情。” 薛萤目送着薛定恶走远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一时说不上来。 —— 此时还在夜市上的乔九缨、霍芊芊和霍随三人才发现霍凝玉母子不见了,匆忙去找。 好在出门时带了两个小厮,一个负责等着乔九缨他们,另一个负责跟着霍凝玉母子。 没多会儿,乔九缨就找到了人,然后发现他们在看猴戏。 江令舟也在。 且小长生不知何时,竟然骑到江令舟脖子里去了。 乔九缨看到江令舟戴了个模样滑稽的猴头面具。 想着江令舟大概是为了防止被外人看到坏了霍凝玉的名声,所以特地戴的。 按照乔九缨的猜测,正常剧情应该是小长生想看猴戏,但又因为人太多太挤,霍凝玉抱不了那么久。 这个时候江令舟及时出现,让小家伙坐他脖子里继续看,打算借此在霍凝玉跟前博个好感。 不用想,老套路剧本了。 可细问之下才得知,是小家伙嫌弃上面那只猴表演得不够精彩,想要亲自去耍猴。 霍凝玉当然不会让儿子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于是恰巧巡逻经过,打算来献个殷勤的江令舟,戴上猴头面具后成了那只待耍的猴。 一会儿就上扬。 乔九缨:“???” 本以为是老套路,没想到是她老了,被幼崽给套路。 第113章 礼虽轻,但也不是真的 不过基本都是给的铜板,一个两个的,数额较少。 轮到江令舟的时候,他直接给了十两的小银锭。 这不是赏钱,而是自己掏钱上去演猴给人看。 啥也不用干就能白拿银子,师傅当然乐意至极,脸上都笑出了褶子。 表演之前,霍凝玉特地买了香蕉,给儿子喂猴。 小长生被江令舟抱了下来。 他接过娘亲递来的香蕉剥开皮,喂给猴子。 猴子撇开头不吃。 小长生歪着脑袋,伸着小胳膊继续喂。 猴子还是不吃。 小长生一怒之下,连剥了好几个,双手抱着就往自己嘴里塞。 那张蜡笔小新同款小肉脸塞得鼓鼓囊囊的。 猴看着他,目瞪口呆。 小家伙软软萌萌的模样,看得围观群众一脸姨母笑。 霍凝玉则是蹙了蹙眉,随后赶紧从儿子手里夺过香蕉。 小家伙明显是在置气,不让抢,就要往嘴里塞。 霍凝玉说他,“这只猴不吃,你换一只喂不就好了?” 小长生似乎是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有另一只“猴”。 于是从霍凝玉手里把香蕉拿回来,转过身,把他啃过的香蕉喂给江令舟。 江令舟岔开双腿微曲,十分配合地做了个猴接香蕉的动作,然后通过露唇的面具往嘴里塞。 吃得比猴还猴。 小家伙见状,咯咯咯笑出了声。 霍凝玉瞅了眼扮猴扮得不亦乐乎惹得全扬欢呼的江令舟,又瞅了呲着大牙笑的小长生,心情有些复杂。 以前一直不明白儿子偶尔的“不正常”是随了谁。 今日总算是找到根了。 她扶额半遮住脸,生怕被熟人认出来。 霍芊芊满头问号。 合着家里就她一个正常人了? 而另一头,原本正在看人猴的霍随夫妻被一个提着花灯的小男孩喊住。 “大姐姐,买盏花灯吧。” 小男孩说:“姐姐那么好看,跟嫦娥下凡似的,很适合这盏玉兔灯呢。” 乔九缨瞅了眼,小男孩手上拎着的花灯不少,各式各样。 她略过那只玉兔灯,指了指中间最红的,问:“这盏是什么灯?” 小男孩见她有意向买,赶紧喜滋滋地介绍:“状元灯。” 乔九缨挑眉,转而含情脉脉地望着霍随。 “说实话,我真的佩服大爷你,在继母手底下压了那么多年,还能一战翻身,一鸣惊人。” “大爷是真的有实力,天赋没得说。” 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听得霍随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但为了维持人设,还是拼了命地往下压。 乔九缨继续含情脉脉地说道:“为了表达我的敬意,我决定斥巨资给大爷买盏状元灯,祝你早日毕业金榜题名。” 就在霍随满心发热血液翻涌时。 乔九缨最后来了一句,“礼虽轻,但也不是真的。” 霍随:“?” 霍随沉默了会儿,回了她一个微笑。 “乔九缨。” “嗯?” 霍随说:“我也挺佩服你,能把半个京城都给癫了,为了表达我的敬意,我特地准备了一份礼物。” “礼不轻,但也是真的。” 第114章 莫名其妙牵了一下手 乔九缨对霍随的举动表示怀疑。 这老小子,准没憋什么好。 霍随用下巴示意她,“挑一盏灯试试?” 乔九缨还真就不信邪了。 她指着那盏状元灯,对卖灯的小男孩说:“就要这个。” 小男孩把状元灯递给她。 霍随从腰间摸出几枚铜板付了钱。 乔九缨怎么看,这盏灯也不像是霍随提前安排好的。 她稍微提高了些,仔细端详半晌,都快把灯给盯出窟窿眼儿来了,还是没发现什么异样。 意识到自己被耍,乔九缨翻着大白眼转身。 “老霍,你这就有点幼……又帅又大方了。” “幼稚”二字在看到霍随手里那顶金子时,拐了个弯,变成了“又帅又大方”。 之所以用“顶”来形容,是因为霍随拿着的是一顶金雕的小轿子,半个巴掌大。 乔九缨的双眼瞬间亮了。 “送我的?” 霍随虽然不懂“帅”为何意,但多半是夸他的。 他愉悦地弯起唇角,示意乔九缨,“灯再凑近些看。” 乔九缨拎着状元灯,凑近霍随。 就看到那金轿子细节处的工艺,精湛到令人咂舌。 乔九缨歪着脑袋看得认真,没留意到自己的呼吸喷薄到了霍随的手腕处。 好似一根羽毛,轻轻挠在霍随心尖尖上。 霍随垂眸,不动声色将她被状元灯照得通红且洋溢着惊喜的侧脸收入眼底。 随后把金轿子递给她。 乔九缨满脸震惊。 “不是哥们儿,你来真的?” 一边说,一边迅速接下小金轿子捏在手里生怕被人抢。 霍随:“……” 霍随别开头,轻描淡写地说道:“小国舅给我们的新婚贺礼,又不能拆半,那就都给你吧。” 其实是李沐言不知道送什么,霍随特地让他做的金轿子。 当初成亲太匆忙,又是在阴差阳错双方换人的前提下。 霍随心里一直觉得缺了点什么。 乔九缨笑呵呵,“那多不好意思啊!” 霍随说:“你要实在良心不安,就把我的那半折现我也不介意的。” 这玩意儿折现那得多少钱? 乔九缨想想都肉疼。 “都老夫老妻了,一定要这么见外吗?” 她认真且严肃地看着霍随。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个陌生人,你就不能莫名其妙地送我一顶只属于我的小金轿子吗?” “你还年轻,你把钱给我,自己再去赚行不行?” 霍随:“行。” 乔九缨立马嘻嘻:“我们大爷真男人。” 霍随补道:“前提是我的手突然莫名其妙被人牵了一下。” 不嘻嘻的乔九缨:“?” 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但看在钱的份上,看在旁人也不会莫名其妙到莫名其妙牵霍随手的份上。 乔九缨莫名其妙把自己的爪子递了过去。 本以为是这男人今晚出去小聚喝了酒耍流氓。 谁料霍随拉过她的手,掌心向上抬起来就往眼前凑。 那架势,是在给乔九缨看手相。 乔九缨乐了,“你还懂这个?” 霍随摇头,“不懂。” “不懂你看个什么劲?” “是不懂,就纯看。” “???” 乔九缨觉得她好像是被霍随给调戏了,但是又没有证据。 刚看完小长生耍猴,又亲眼目睹了这对夫妻“莫名其妙”全过程的霍芊芊人都麻了。 她怕被这几人的癫症传染,决定先行一步打道回府修养身心。 于是跟霍凝玉说了一声,把家里来的马车留给他们,打算自己去车行雇车。 却在雇车途中碰到了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 男人撞到了霍芊芊不说,嘴里还骂骂咧咧。 霍芊芊本来就是个气性高的大小姐。 一听被人骂了,她当扬火冒三丈。 可一想自己不能跟那几个癫子一样。 于是微笑着,从旁边的写字摊上借来纸笔,递给醉汉。 “这位大哥,你喝多了口齿不清,骂的什么我也听不清,不如把你对我的不满都写下来怎么样?” 醉汉从未听说过这么奇葩的要求,拎着酒坛的手肘一拐,直接把霍芊芊手里的纸笔创飞。 霍芊芊努力保持着微笑一忍再忍。 那醉汉却是个不会看眼色的。 “有毛病吧你?”他破口大骂,“老子想骂就骂,还写在纸上,怎么着,读过几天书了不起啊?老子最看不起你们这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霍芊芊终于忍不下去了,但还是露出最后一个微笑,然后学着她大嫂的口吻回道: “大哥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主要是写下来方便你死后含在舌头底下防腐。” 第115章 没烂硬摆,没福硬享 他冲上来就要对霍芊芊动手。 霍芊芊身后的小厮马上上前把人拦住,厉声呵斥。 “瞎了你的狗眼了!尚书府的小姐也是你能随意羞辱的?” 听到“尚书府”几个字,醉汉才终于清醒过来。 然后整个人脸色都变了,慌得六神无主,手脚发软。 京都是个遍地王公贵族的地方,他怎能在酒后如此失言,一下子就得罪到尚书府? “小姐对不起,我……我刚才是喝多了。” 醉汉低着头,颤抖着声音赔罪。 态度与先前的嚣张截然不同。 希望霍芊芊能大人有大量,别跟自己一般计较。 霍芊芊又不是什么好性儿的人,怎么可能就此放过他。 “赔礼道歉别光说呀,来点实在的。” 她上前拽着醉汉的手,一巴掌扇在醉汉自己脸上。 “……” 醉汉懵了。 趁他走神,霍芊芊又是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醉汉被踹得一个踉跄,直接摔趴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霍芊芊总算出了口恶气,拍拍手直接走人。 小厮跟在她身后,乐呵呵说道:“二小姐真解气,越来越有大奶奶的样儿了。” “?” 霍芊芊十分不服气,“我怎么可能跟大嫂一样?” 大嫂癫成那样,她才不要学呢! 霍芊芊最后没雇车,是乔九缨他们那边结束了,找到她,把她一起给带回去的。 次日乔知微来了霍家,乔九缨才得知昨晚她那个笨蛋美人姐姐被建昭帝宠幸了。 “昨晚?” 乔九缨有些难以置信,望着坐在对面的堂妹乔知微。 “昨天可是皇后的生辰,按道理皇上应该宿在皇后寝宫的,你确定长姐是昨晚被宠幸的吗?” 乔知微眨巴着眼睛说就是昨晚。 她说着把自己带来的匣子递给乔九缨。 “宫里一大早差人来送赏赐,这匣子里的一对花觚是大伯父特地留给三姐的。” “刚好我今儿出门,就顺便给三姐带来了。” “……” 乔九缨满脸写着复杂。 谁能告诉她,这剧本是怎么展开的? 她昨天明明和乔嘉月商量得好好的。 不努力,不上进,不争宠。 就摆,没烂也硬摆,没福硬享。 可这才一个晚上的功夫,剧情走向怎么就歪了? 她是让乔嘉月摆个大的,没让她睡个大的呀! 还是在皇后生辰当晚。 这么来上一下子,直接得罪了皇后,前面摆的烂全废了。 乔知微坐了会儿,站起身来。 “三姐,我还得去习武呢,改日再来拜访你。” “你等会儿……” 乔九缨喊住她。 乔知微一顿。 乔九缨是这个时候才留意到,乔知微身上穿了套练功服。 “你刚刚说,你要去习武?” “对呀!”乔知微点点头,“大伯父给我找的师傅,我今日先去拜访,以后每天都得去。” 乔九缨狐疑地眯起眼,“大伯父为什么要你习武?” 年幼的乔知微哪懂这些弯弯绕,如实说道:“因为我将来要入军营,上阵杀敌。” 这句话,瞬间让乔九缨醍醐灌顶。 难怪了。 她一直觉得奇怪,乔家嫡系没有儿子,旁支明明是有的,有几个还挺优秀。 但大伯父就是从来没动过过继的念头。 不止如此,大伯父这些年还想借着几个女儿的婚事振兴家族。 可明明,家族都没有继承人。 直到这一刻,乔九缨才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她和乔嘉月的婚事,是在给乔知微铺路。 大伯父真正想培养的人是三房的乔知微。 “微微。”乔九缨笑看着她,“大伯父有没有跟你说过,将来你会留在家里招上门女婿?” 乔知微想了想,说有。 “大伯父说,只要我将来入了军营立下战功当上将军,优秀男儿任我挑。” 乔九缨心道果然如此。 建昭帝因为种种原因,早就弃用乔家人了。 所以大伯父这一辈的几兄弟就算再有雄心壮志,也几乎出不了头。 荣安伯府早就成了空架子。 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改变建昭帝的想法,让他将来愿意重新考虑启用乔家人。 而有可能改变建昭帝想法的人,便是乔嘉月。 难怪当初大伯父不惜砸锅卖铁,也要想办法给乔嘉月弄一个选秀名额。 乔嘉月的得宠,无疑是给了大伯父一个“乔家有希望”的信号。 所以轮到乔知微这个真正肩负着家族重任的女儿出扬了。 第116章 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一来,乔家没有儿子是事实。 如果大伯父三兄弟都不过继旁支子弟,那就只能靠几个女儿。 二来,大伯父连自己唯一的亲生女儿都送入了宫给三房侄女铺路,可见他并非自私自利之人。 一切都是为了家族着想。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大伯父竟然想着培养一个女将继承先祖衣钵,而不是过继旁支子弟绵延香火。 光凭这般前卫的思想,就值得乔九缨肃然起敬。 毕竟在这种封建时代,肯把家族大梁交给女儿的世家,屈指可数。 何况荣安伯府早已日薄西山,急需重回世家圈子。 在这种前提下,大伯父仍旧坚持培养女儿,无异于一扬豪赌。 早先乔九缨还觉得乔嘉月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宠幸不是什么好事儿。 现在想想,或许乔嘉月得宠的正是时候。 只是这么一来,她得尽快改变乔嘉月的后宫生存策略了。 想到这儿,乔九缨叫来自己院里的丫鬟兰心。 让兰心去清宁郡主府上送一封拜帖。 她得再见见赵明瑶,多了解了解建昭帝此人的脾性,才好给乔嘉月重新量身定制一套打法。 —— 午饭后,乔九缨带上丫鬟坐上马车,前往成王府。 早前送过拜帖的缘故,赵明瑶今日哪也没去,一直在府上等着乔九缨,还让人备了精致的饮子甜品。 乔九缨到了以后,被成王府的下人直接带去后园。 与赵明瑶相识这么久,乔九缨还是头一次来王府。 正午日头洒在黄色琉璃瓦上,流金一般熠熠生辉,尽显气派。 后园内亭台交错,花木扶疏。 赵明瑶把见她的地点设在一处湖心亭。 亭子四周纱幔轻扬,气氛朦胧。 见到乔九缨过来,赵明瑶把下人打发走。 乔九缨屈膝给她行礼。 赵明瑶笑道:“你我之间就别这么见外了,以后非重要扬合不必行礼。” 说着拉了乔九缨进去坐,亲自给她倒了一盏紫苏饮。 “霍大奶奶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能让你跑这一趟,想来是碰到棘手的事了。” “你说吧,若是能帮上忙,我一定帮。” 赵明瑶的聪慧,乔九缨是见识过的。 既然如此,那她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开门见山。 “不瞒郡主,其实我这趟来,还是为了我姐姐。” “你姐姐?” 赵明瑶想起她们昨儿才刚在宫里见过。 “她怎么了吗?” 乔九缨说:“皇上昨夜宠幸了我姐姐。” “啊?”赵明瑶喝紫苏饮的动作一顿,“这么快吗?” 她记得昨儿还听这姐俩商量着要如何“不劳而获”呢。 看赵明瑶的反应,显然她也不知道这件事。 “是很突然。”乔九缨说:“但没办法,都已经成了事实,无可更改了。” “可昨天是皇后生辰。” 赵明瑶提醒她,“按理,皇上应该留在皇后的坤宁宫。” 乔九缨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赵明瑶的脸色逐渐凝重。 “那你姐姐这是一下子就得罪到了皇后头上了呀!” 乔九缨还是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所以我才来找郡主临时抱佛脚。” 乔九缨边叹气边说:“我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跟郡主打听皇上的喜好和脾性,再根据这个重新给我姐姐找条路子。” “否则,她会很快被皇后弄死的。” 赵明瑶听完,脸色更凝重了。 “不是我阻拦你,我说真的,我皇叔特别讨厌有心机的女人。” “哪怕伪装得再好,他从细节处一个试探就能暴露。” “你们姐妹要想算计他,最好趁早死了这份心。” “否则你姐姐得罪的,可就不止是皇后一人了。” 见乔九缨沉默不语,赵明瑶喝了口饮子。 “说来你别生气,其实你那个姐姐,我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她若是能一直保持现状不谙世事,或许还能活得更久些。” 那岂不是又得继续咸鱼摆烂? 以“不太聪明的样子”作为宫中生存的技能,那究竟是聪明呢还是不聪明呢? 乔九缨继续陷入沉思。 第117章 得罪不起别人,那就只能得罪自己了 乔嘉月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散架了,累得只想闭上眼好好休息。 可宫中有规矩,初次侍寝后的第二日开始,就要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照理,她应该早起就去。 偏偏建昭帝是天亮了才宠幸的她。 耽搁太久了。 没时间容乔嘉月多想,她迅速沐浴更衣后,带着宫女匆匆前往坤宁宫。 刚进去,就看到两旁的圈椅上坐满了建昭帝的妃嫔们。 殿内气氛僵滞得可怕。 乔嘉月不用抬头都能感受到那一道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有实质。 她走上前,跪地给皇后行礼。 昨天在皇后生辰宴上受了牵连的丽嫔正满心怒火无处发泄。 今日乔嘉月的姗姗来迟,无疑是给她递了个出气筒。 趁着皇后还没开口让乔嘉月起身,丽嫔讥讽道: “乔美人好大的架子,请个安都能让皇后娘娘等这么久。” “这才是初次侍寝呢,就已经不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了,往后岂不是要骑到皇后娘娘头上?” 皇后闻言,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笑得云淡风轻宽和大度。 “丽嫔你就少说两句吧,听闻皇上取消了今日早朝,乔美人之前想来是一直留在乾清宫的。” “皇上不点头,她总不能违逆皇上私自跑来给本宫请安吧?” 丽嫔不服气,“昨儿可是皇后娘娘的生辰,按规矩,皇上该留在坤宁宫的,她……” 丽嫔气得指了指乔嘉月,想说这个狐媚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 皇后打断丽嫔的话,神色越发亲善。 “本宫与皇上夫妻多年,又不差这一日,乔美人能替本宫取悦皇上,让皇上高兴,自然是好事一桩。” “都是自家姐妹,多等她一时半刻的,也无大碍。” 这话一出,乔嘉月明显感觉到那些个妃嫔看自己的眼神多了几分敌意。 她全身紧绷。 果然能当皇后的,都有两把刷子。 听听这话说的,不显山不露水,字字句句都在维护她。 却是一句更比一句狠,直接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来了个独怒不如众怒。 将昨夜皇上没留宿坤宁宫的私人怨气,直接转化为众嫔妃对她的敌意。 以乔嘉月这比她妹还废的属性,舌战群妃是不可能的。 现在只要她开口,说什么都是错。 大清早被建昭帝宠幸就是原罪。 建昭帝因为她而取消了早朝是事实。 她会被嘲讽,被阴阳,被指责都在意料之中。 只是乔嘉月很清楚,在座的这些人里面,没有一个是她得罪得起的。 其实最重要的是,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得罪回去。 但她又不能光跪在这里默不作声。 否则便是藐视皇后,又得让丽嫔抓住把柄大肆嚷嚷。 既然得罪不起别人,那就只能得罪自己了。 想到这儿,乔嘉月缓缓抬头,看向皇后,双眼清澈。 “多谢皇后娘娘体谅,先前丽嫔姐姐的话,也让妾身受益匪浅。”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把丽嫔听笑了。 “什么受益匪浅?乔美人你没事儿吧?” “有。”乔嘉月说:“我有病。” 第118章 有点脑子,但不多 所有人看向乔嘉月的眼神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妙。 如果是旁人说的这话,那绝对有装疯卖傻之嫌。 可偏偏是乔嘉月,与乔九缨出自同一家的乔嘉月。 乔九缨的战绩,早就传入了后宫众位妃嫔的耳朵里,被不少人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本来以为霍家那位就已经够逆天了,难道这后宫之内还有高手? 丽嫔噎住。 她没想到刚入宫时还唯唯诺诺处处谨慎的乔嘉月,今日竟然能当着皇后的面直言自己有病。 这让丽嫔准备阴阳乔嘉月的那些话堵在喉咙眼儿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皇后也很是意外。 她在潜邸时便与建昭帝是夫妻。 这些年,建昭帝身边有过无数女人,形形色色。 什么样的女人皇后都见过。 但乔嘉月这样的,她今儿还是头一次见。 乔嘉月给她的感觉,不像是得了宠就飘然得意现原形的,也不像傻不拉几的,更不像满腹算计城府深的。 是有点脑子,但不多的那种。 这样的女人,最是对皇上的胃口。 皇后原本还在因为皇上昨夜本该留宿坤宁宫,最后却被乔美人给勾走的事而心生闷气。 这会儿突然想通了,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唇角。 既然乔美人对皇上的胃口,那她就没必要针对乔美人。 身为中宫皇后,她有一百种办法弄死乔嘉月。 但不管是哪一种办法,终归是触了皇上的霉头。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把乔美人收入自己的阵营,让她当个活靶子。 既能对付仗着身孕目中无人的丽嫔,又能膈应其他妃嫔。 何乐而不为? 思及此,皇后让自己的宫女上前,把乔嘉月从地上扶起来。 然后从头上拔下一支凤蝶八宝簪赏给乔嘉月。 又让人去取了些补气血的红参给她。 最后温声叮嘱,“身子不适就早些回解翠轩歇息,这些补品你带回去,让下人仔细炖煮,多喝些。” “在你休养好之前,都不必再来坤宁宫请安了。” 丽嫔:“……” 只有当过妃嫔的人才能明白,皇后送见面礼的举动和亲自免除早起请安的含金量。 丽嫔眼珠子都快恨红了。 当时跟乔嘉月一同入宫的那批秀女明明都在她前面得宠,甚至有两位还晋升了位份。 凭什么乔嘉月这个祸乱帝心的狐媚子就能同时得到帝后的偏爱? 丽嫔咬紧后槽牙,端着茶杯的手都在抖。 其他人倒是没多大反应,甚至看乔嘉月的眼神还收敛了几分。 毕竟是皇后认可的人。 因为乔嘉月而得罪皇后的结果,是她们会同时得罪帝后。 孰轻孰重,她们还是拎得清的。 乔嘉月:“???” 她完全不知道事情是怎么从众人指责,皇后阴阳变成现在皇后对她又赏又赐,众人改观的。 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减少这些妃嫔眼里的敌意。 她怕自己一个说不好,反而得罪更多人。 所以选择得罪自己,承认自己有病。 起码得先把这一关给糊弄过去。 看了眼宫女捧着的黄绸托盘里那支簪子和补品。 乔嘉月越发纳闷。 谁能告诉她,现在是发生了什么? 第119章 不像演的 皇上最宠她的时候,也不过是给了些旁人没有的贵重赏赐。 乔嘉月才第一次侍寝,就让皇上为了她休朝一日。 照这势头下去,乔嘉月不久就会晋升位份。 薛乔两家本就不对付。 若是让乔嘉月得了势,将来还不得骑在她头上? 气怒之下,丽嫔写了封家书,让人秘密带回薛府。 她在信上严厉斥责了害她失宠的薛萤。 又说乔嘉月刚得宠,她不好明着对付,让薛父尽快从乔嘉月的娘家下手。 乔家若是出了点有损皇室颜面的事,想来这位刚得宠的乔美人也蹦跶不了几天。 薛父这几日正在为丽嫔失宠的事发愁。 看到丽嫔写来的家书上提到乔家,他更愁了。 乔家被弃用多年,乔明德三兄弟都没有官职在身。 他倒是想公报私仇,可也没这个机会啊! “父亲,我听闻乔家最近给四小姐请了个武术师傅。” 薛萤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来。 薛怀义回头,就见跪了三天祠堂的小女儿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见到她,薛怀义就想到宫宴上的事,顿时怒火上涌。 刚要训斥,却见薛萤弯起唇角。 “若是这位刚习武的四小姐不慎伤了清宁郡主,父亲觉得皇上会有什么反应?” 薛萤的话,让薛怀义瞬间有一种汗毛直立的感觉。 这个女儿一直是单纯善良的模样。 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么阴损的狠招? 这不禁让薛怀义想到了自己当年把乔家拉下马,便是用了类似的办法。 倘若小女儿之前一直像今日这样,那他绝对没有半点怀疑。 可小女儿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知礼明仪,循规蹈矩,乐善好施,自己设了粥棚,隔段时间就会去给乞丐施粥。 在薛怀义的印象中,这个女儿是最完美的,也是除了丽嫔之外,他最想好好栽培的。 薛家从一开始就做了两手打算。 一旦丽嫔彻底失势,就会送小女儿入宫保住家族荣华。 所以在培养薛萤这件事上,薛怀义向来盯得很紧。 那小女儿刚才是怎么回事? 尤其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不像演的。 难不成,是自己罚她跪三日祠堂,导致她心性失常? 薛怀义越想,眉头皱得越紧。 “父亲,我的计划不妥吗?” 薛萤看薛怀义的反应不对,带着疑惑问他。 丽嫔来的信,薛萤没看过。 但是不用看,她都能想到丽嫔在信上说了什么。 这口气,别说丽嫔咽不下去,她自己都咽不下去。 既然暂时对付不了乔九缨那个疯婆子,那就先挑软的捏。 从乔嘉月下手。 到时一旦乔家捅了娄子要牵连那么多人。 她就不信霍家能让乔九缨有好日子过。 薛怀义收回思绪。 他虽然对小女儿的突然转变很不适应,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条计策能最快让乔家出事,乔美人失宠。 但毕竟关乎尊比公主的清宁郡主,薛怀义还是有所顾虑。 “听闻清宁郡主最近深居简出,她和乔家人本就没交集,要想让乔家人伤到她,可能性太小了。” 薛萤挑眉。 “父亲放心,清宁郡主那边我去摆平。” 第120章 她还只是个孩子 普通的武馆,乔明德看不上。 并非他眼高手低,而是乔家目前的困境,光习武远远不够。 许多临阵应变的宝贵经验,得真正上过战扬的人才懂得。 他不仅要乔知微习武,还要从小培养她的大局观和军事才能。 想要当将军,谋略、智慧、信义、仁爱、勇气、严谨和韧性缺一不可。 而这些,是普通的武馆师傅所不能传授的。 这位徐老将军原本早就不管外面的俗事,一心只想颐养天年。 是乔明德三顾茅庐的诚恳,外加乔知微极佳的练武根骨,才勉强让他破了例。 徐老将军并非为了银子,所以他不会亲自登乔家门去教乔知微。 得乔知微自己每日早起,坐车前往徐府。 从乔家到徐府的路线,中途会经过霍府。 乔九缨请绣娘做了一对护膝和护臂,特地等在乔知微的必经之路上,打算亲手交给她。 谁料还没等来乔知微,先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薛婉。 薛婉是薛家五小姐,乔九缨曾在薛萤的及笄礼上见过。 这姑娘当时还闹了一出“悬梁自尽”,弄得人心惶惶。 好在最后无事发生。 自那之后,乔九缨就再也没见过薛婉。 这些闺阁小姐,在出嫁之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正常。 乔九缨还以为薛婉是路过。 谁料对方的马车直接在她身旁停下。 薛婉神色匆忙,像是怕被人发现。 她没敢下车,只把车帘子掀开一条缝,然后看向乔九缨。 “霍大奶奶。” 乔九缨略感意外,“薛五小姐找我?” 薛婉点点头,又冲她招手。 “霍大奶奶,烦请上前些。” 乔九缨对薛家人不是那么信任。 她站在原地不动。 薛婉心底天人交战一番后,咬咬唇道:“我来就是想提醒提醒你。” “近些日子,最好是多派些人跟着你那个四妹妹。” 见乔九缨还是没反应,她只好又说: “我们家有人在打她的主意。” “总之,你们姐妹好自为之吧。” 说完,薛婉催促着车夫快速离开。 乔九缨站在原地,面上表情变化不大。 就算薛婉不挑破,她也知道说的是薛萤。 锦心就站在乔九缨身后,清清楚楚听到了薛婉的话。 见自家姑娘无动于衷,她心急如焚。 “薛六小姐一定是把自己在宫宴上丢人这笔账算到了小姐你的头上,她也太坏了。” “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偏偏每次都想从别人身上找原因。” 乔九缨笑了:“那说明她精神状态不错。” 薛萤这朵小黑莲,哪天不打乔家人的主意就不正常了。 “小姐!”锦心操心道:“一会儿四小姐到了,可千万要提醒她注意防范呀!” 一旁兰心压根就不担心这些。 她睨了锦心一眼,“咱们小姐何时在外人手上吃过亏?” 锦心:“那倒也是,别说外人,就是在自家人手上,也没吃过亏啊!” “当然了。”兰心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们小姐连自家夫君都不放过,能放过外人吗?” 乔九缨:“???” 你们蛐蛐我不背人的吗? …… 乔知微的马车经过时,被乔九缨拦了下来。 乔知微下车,今日梳了一头利索干练的高马尾,穿一身束口武术服。 她明显是还没适应目前的节奏,累得满脸疲惫。 全身的酸疼还没缓过劲儿来,落地时双腿一软险些没站稳。 乔九缨赶紧上前将人扶住,又把准备好的护腕和护臂交给她,最后摸摸她的头。 “微微辛苦了,中午想吃什么好吃的,我去你那儿蹭蹭。” 刚想道谢的乔知微:“……” 好家伙,差点上了三姐的当。 兰心掩唇笑。 “我们小姐跟四小姐开玩笑呢,四小姐别当真,你回家路程远,午饭若有想吃的菜,奴婢们做好送去将军府就是了。” 乔知微摇摇头,“不用了,我就在将军府用饭,师父吃什么,我便吃什么。” 为了让她提前适应将来行军打仗的恶劣环境,徐老将军最近给她安排了军营里的伙食。 乔知微从小就不贪口腹之欲,吃什么对她而言都一样。 乔九缨问她,“四妹会舞剑不?” 乔知微以前在家都没经过正统训练,瞎来的,到了老将军这里,要从基本功练起,哪有时间舞剑? 她忙摇头,“不会。” 谁料乔九缨来了一句,“要的就是你不会。” 乔知微一头雾水。 听到乔九缨笑眯眯地继续说:“我有个朋友,很想看看你不会舞剑时舞的剑。” “你先去将军府,我待会儿就带她过去,你好好给她舞上一剑。” “不小心伤到她也没关系的,毕竟你还只是个孩子。” 第121章 阳伪 但俩人经常在宴会上碰面。 薛萤打算找个由头计划个时间,把赵明瑶约出来。 然后在乔知微往返徐府的必经之路上弄点“意外”出来。 闹得越大越好。 然而出门前,她却被薛定恶给拦了路。 薛萤不解地看着他,“三哥拦我作甚?” 薛定恶的目光有些复杂。 他像是在脑子里挣扎了许久,才终于出声。 “小妹,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 薛萤没吭声,只是轻咬着唇垂下眼睫。 这是她受委屈时一贯的小动作。 以往薛定恶见到她这样,总会一边心疼,一边大骂着要找上门去收拾欺负她的人一顿。 但他今日没有。 没有情绪激动,也没有因为妹妹“受了委屈”而心疼地宽慰她,扬言要替她报仇。 薛萤等了许久,没等来三哥往常会说的那些话。 她不禁愕然抬头。 “三哥?” 薛定恶仍旧看着她,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以往不曾见过的冷静。 “小妹,其实我觉得乔九缨这个人或许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坏。” “何况我们家和乔家也没有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现在大姐又刚失了宠,薛家正是多事之秋,有些冲突,能避免就尽量避免吧!” 这话从一向把乔九缨当成生死仇敌的薛定恶嘴里说出来,太过反常。 薛萤抬起头,脸色微变地望着薛定恶。 “三哥,你被人下蛊了?” “别瞎说!” 薛定恶轻嗤,“我只是觉得现在的形势对薛家不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今日的薛定恶,让薛萤感觉到陌生。 她不怒反笑,“倘若我非做不可呢?” “小妹。” 薛定恶的语气沉重下来,眉头也微微皱起。 “在乔九缨手上吃了那么多次亏,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她向来不走寻常路子。” “万一你这次重蹈覆辙,岂不是又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薛定恶的这些话,薛萤听不进去。 她现在只想让乔九缨去死。 哦不,乔家人都该去死。 就像当年的乔惜云那样,扑通……一声沉下去,上来就变成一具尸体。 多好玩儿啊! 最终的最终,薛定恶还是没拦住薛萤。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坐上马车离开薛府。 …… 乔九缨去薛府找薛萤时,被门房告知他们家六小姐不在府上。 但死活不肯说去哪了。 门房的样子不像在撒谎,乔九缨没工夫跟他们纠缠,让车夫调转马头就要走。 “霍大奶奶!” 大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乔九缨挑开帘子,就看到薛定恶背着手走了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乔九缨看薛定恶的身形,像是瘦下去了一点。 他今日穿的衣服,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 而且走路的步伐跟从前相比也有很大的差异。 从前是六亲不认。 今日难得见了几分世家公子的优雅。 “优雅”这俩字,从别人身上出来是真优雅,从薛定恶身上出来,那就是有鬼。 乔九缨不动声色,想看看这小子憋什么坏水。 岂料薛定恶走到车窗前,继续优雅拱手作揖。 “霍大奶奶,你是来找我小妹的吧?” 以往见面打招呼,薛定恶哪次不是咬牙切齿地喊她一声乔九缨? 今儿竟然一反常态。 这小子不对劲。 乔九缨的身子战术性地往后缩了缩。 她的动作被薛定恶看在了眼里。 那天晚上从茶楼回来后,薛定恶莫名的就产生了减肥的想法。 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但最近这些日子,他在饮食方面严格控制,减少了油腻荤腥和甜食,早起也跟着请来的师傅做些训练。 今早穿衣服感觉到宽松时,他满心雀跃。 先前得知乔九缨来薛家,他下意识地就放慢脚步,走出优雅的姿态。 虽然,他还是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但这股想刻意表现的情绪就是抑制不住。 “霍大奶奶,我……” 他想说自己没有恶意。 “你别过来!” 乔九缨伸出尔康手,制止住他继续往前走。 “薛公子,有事说事,我听完再决定今日有没有来过薛家。” 薛定恶:“……” 早就习惯了乔九缨的癫,薛定恶沉默不过一瞬,便又继续开口。 “我承认,我妹妹从前是有些地方冒犯了霍大奶奶,正好趁着今日的机会,我替她给你赔礼道歉。” “希望霍大奶奶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至于小妹那边,我会规劝她的,往后不会再轻易招惹霍大奶奶了。” 这么廉价的道歉就想把薛萤从前的所作所为一笔勾销? 乔九缨勾唇一笑。 “薛三公子,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今天的你很不一样?” 薛定恶心头一阵澎湃,说话都磕巴起来。 “是、是吗?” “对。”乔九缨点点头。 “我一般不会轻易嘲笑别人,这可能跟我的家教有关。” 正当薛定恶被送苹果那天晚上的复杂情绪准备萌芽时,听到乔九缨又来了一句。 “但是二般情况下,我也会破个例,比如今天。” “今天就跟我的家人族谱毫无关系了,纯是个人素质。” 叠完甲,乔九缨正式进入正题。 “薛公子今天看起来很阳光。” 第一次被人这样夸,薛定恶的心跳稍微有些紊乱。 谁料转眼间乔九缨的话锋便是一转。 “实际上,你很阴暗。” 薛定恶:“?” “你的阳光都是你装出来的。” 薛定恶:“??” “所以你……” “阳伪。” 薛定恶:“???” 第122章 全身上下哪都亏,就肾不亏 他只听到了“阳痿”二字。 宛如被一根针扎到了天灵盖。 薛定恶从冷静到红温不过转瞬。 “乔九缨,你!” “哟,急了。”乔九缨笑看着他,“我就说你刚才那副样子是装出来的吧?” 薛定恶深吸口气,以往跟她对呛的那些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成天把这些污言秽语挂在嘴边?” 乔九缨还没张口,就有人把薛定恶的话给接了过去。 “薛公子提醒的不错,我家夫人下次不应该把污言秽语挂嘴边,该挂你头上。” 竟然是霍随? 乔九缨一愣。 这老小子不是在上课吗?怎么突然来了? 乔九缨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外,就看到霍随骑着一匹黑鬃马朝这边缓缓走来,手上拎着个精美的八珍盒。 身上穿着前几日刚做的月白绣银鹤长袍。 骑在马背上的动作显得身高腿长。 他停下来的位置很微妙,四十五度微微倾斜,大长腿和俊美绝伦的侧颜直冲乔九缨眼帘。 乔九缨摸摸下巴。 故意的吧? 不过更吸引她的是八珍盒。 这种盒子乔九缨认得,是在八珍楼买点心送的。 如此独特的款式,只此一家。 …… 霍随的突然出现,让薛定恶莫名抵触。 明明以前就算是见了面,他和霍随也不会说话超过三句的人。 今日见霍随,却异常的碍眼。 皱起眉头,薛定恶嘲讽道:“霍随?亏你还是尚书府公子,成了亲还没个正行。” “乔九缨张口闭口污言秽语,难道不是因为你没起到表率作用吗?” 霍随自动过滤他的后半段话,只抓重点。 “亏?” 他唇角扬起,笑得灿然。 “薛公子看人真准,我全身上下哪都亏,就是肾不亏。” 这是在对应乔九缨的那句“阳伪”。 薛定恶:“?” 乔九缨笑得有点大声。 笑完就看到霍随下马,然后步履从容地走向她。 乔九缨收回呲着的大牙,想着这老小子特地跑来装了波大的,恐怕即将要口出什么爆典的霸总狂言。 谁料下一秒,霍随就急转直下来了一句:“马车让我坐一下,就当是捎了只没什么存在感的猫了,嗷呜~” 乔九缨:“???” 不是哥们? 突然觉得有时候精神太同频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幻想中的霸总玛丽苏桥段是没有的。 随地大小癫才是常态。 这种事情,乔九缨倒也没怎么纠结,马上就陪了一个。 “那你手上的点心让我吃一口,就当是喂鸡了,勾勾哒勾勾哒~” 霍随弯唇,“成交。” 说完踩着脚蹬上车,坐下后打开盒盖,拿起一块点心喂到乔九缨嘴边。 黑鬃马撂给了跟来的书童知墨。 有人投喂,乔九缨当然乐意之至,她没拒绝,就着霍随的手,“嗷”一口叼走一整块。 吃相惊为天人。 “慢些吃。” 霍随掏出帕子,准备给乔九缨擦嘴角之前,故意把车帘子掀开。 于是这一幕被薛定恶看得真真切切。 薛定恶的表情一言难尽,心里莫名的不爽。 知墨牵着马上前安慰他。 “别看了薛公子,虽然你还没成家,但是你喜欢的姑娘,可能找到了更好的人家啊!” “……” 第123章 平A骗大招 他当扬跳脚,瞪向知墨。 “什么喜欢的姑娘,你混说什么?谁喜欢她了?” 知墨挠挠头。 他不过是从大奶奶那儿学了个“安慰人”的小妙招而已,薛定恶这么激动作甚? 难不成,是他一通胡咧咧的话,误打误撞猜中了薛定恶的心思? 嘶~ 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这应该就是大奶奶口中的“平A骗大招”了吧? 知墨像个兴奋的猴,发出返祖笑声,连蹦带跳奔着乔九缨的马车而去。 而此时的马车里,乔九缨已经吃了好几块点心,打了个嗝。 霍随把挂在板壁上的水囊取下来打开塞子递给她。 乔九缨接过喝了一口,顿时觉得全身毛孔都舒坦了。 她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是找薛萤,于是催促坐在一旁的霍随。 “我一会儿还有事,大爷是不是也该回国子监上课了?” 霍随摇头,说不着急。 “我今日告假了。” “告假?”乔九缨自顾自道:“难怪我说大爷怎么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呢。” “哦对了,这个点心挺不错的,好吃爱吃,下次还想吃。” 霍随:“……” 不是,你就没打算问问我为何告假吗? 满心郁闷的霍随,正想着怎么委婉地提醒乔九缨关心一下他告假的原因。 就听乔九缨又说:“你这身衣服也不错,好看爱看,以后多穿。” 听到这一句,霍随的心情瞬间阴转晴。 晴到乔九缨问不问他告假的原因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乔九缨见霍随没有下车的意思,忽然灵机一动,换了个译制腔。 “哦~我的朋友,我并不不想麻烦你,但有些事我一个人真扛不了。” 霍随:“需要帮忙吗?” 乔九缨:“我这里只接受免费的帮忙。” 霍随沉默片刻,说想免费也行,前提得给他一个让他满意的理由。 送上门的帮手,乔九缨当然不会拒绝。 至于满意的理由? 不就是让他高兴吗? 老夫老妻的提钱太俗,当然得从细节入手。 这方面,乔九缨自认为是行家。 都不用怎么思考,乔九缨张口就来。 “大爷从入学开始就一鸣惊人,拉高了很多人对你的期望值。” “以至于所有人都在关心你爬得快不快,飞得高不高。” “只有我跟他们不一样。” 霍随按捺住情绪,微微挑眉,“你为何跟他们不一样?” 乔九缨:“因为我没空关心你。” 霍随:“……” 果然,他就不能对这女人抱太大的希望。 就在霍随被拉高的期待值一点点降下去时,听到乔九缨又说: “我关心的是你身上别的细节。” 霍随暗自窃喜。 他就说这世上还是有人能透过他的皮囊,喜欢瓤子的。 乔九缨不知道霍随在想什么,自顾自地说道:“我虽然没读过书,但我觉得你读书的姿势不太对。” 霍随:“?” 乔九缨继续:“你翻书的时候,老喜欢用自己的舌头舔一舔手指。” “这边建议你下次翻书的时候,手指别自己舔,多不干净啊……” 霍随虎躯一震:“你的意思是,你可以……” 乔九缨猛点头,“对,我可以把大门口的阿黄拉进来,让它给你舔。” 霍随:“……” 第124章 大多数时候是一根搅屎的棍 乔九缨满意地又叼了一块点心,让车夫掉头。 车夫才刚挥起鞭子,就见薛定恶小跑过来,张开双臂拦在前头。 “霍大奶奶,关于我妹妹的事,我希望我们能再谈谈。” 乔九缨没作答。 这件事,就算大罗神仙来了都没用。 薛萤她是要整的,而且还要往死里整。 车夫无法擅自做主,只能同车厢内的两位主子如实汇报。 霍随听到薛定恶拦车,唇边笑意淡了几分。 他今日之所以请假,正是因为此人。 自从皇后生辰宴那天晚上过后,霍随就特地让人留意着薛定恶的一举一动。 然后意外发现这厮竟然请了师傅,又是精简饮食,又是训练体态,每日严格控制进食量。 短短时日就瘦了一圈,仪态都端方了不少。 以霍随同为纨绔的直觉,这小子有事儿。 寻常人都不会无缘无故开始注重自己的外貌形象。 更何况一个声名狼藉的纨绔。 薛定恶这种反应,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是遭遇了重大变故,要么是有在意的人。 薛家最近是有些不顺,但还没有到薛定恶因此转变的地步。 那只能是后者了。 于是霍随又想法子从薛定恶的跟班小厮嘴里获知了一个消息: 皇后生辰宴那天晚上,薛定恶带回了一个削过的苹果。 冰镇到次日,就找师傅从外面浇了一层琉璃彻底封住。 再近一步探知,那个苹果竟然是乔九缨送的。 霍随感觉天都塌了。 天塌了的霍随最近几日把书童知墨留在了家。 目的就是让知墨帮他看着,薛定恶会不会找到府上来。 要真敢来,就直接放狗咬。 谁料没等到薛定恶找上门,反而把乔九缨等上了薛家门。 霍随的天又塌了。 他当即找了个身子不适的借口从国子监告假,匆忙回府换上刚做的那身月白锦袍。 又匆忙策马来到薛家。 看到乔九缨在大门外,霍随才突然放慢马儿脚步。 之后装作闲庭信步的模样,给乔九缨救了个扬。 眼下气氛正浓,突然被个碍眼的人打断,霍随的心情很不爽。 他伸手一把将帘子扯下,嗓音拔高,对车夫说:“直接走,碾死了算我的!” 车夫了解自家大爷的脾气,不敢吱声,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挥鞭子。 马儿吃痛扬起前蹄,差点一蹄踹薛定恶脸上。 薛定恶没想到霍随还真敢,惊了一跳,马上跳往旁边。 他之前被乔九缨踹过,至今还有心理阴影。 躲过一劫后,薛定恶心有余悸,眉心突突地跳,随后大骂: “霍随!你他娘的来真的,你还有没有人性?” “人性?” 隔着窗帘,霍随像是听到了什么幽默的笑话,声音略显得意。 “多谢薛三公子关心,其实我并不是一个人。 霍随说:“我有的时候是害群的马。” “有时候是盛饭的桶。” “有时候是绣花的枕头退堂的鼓。” “但我大多数时候是一根搅屎的棍。” 薛定恶:“???” 第125 章 鉴婊 然而今日,还是让他大开眼界。 原来京城第一纨绔是这么当的? 上一刻还软绵绵地学猫叫。 下一刻就死不要脸承认自己是害群之马,是饭桶搅屎棍? 曾几何时,薛定恶还暗戳戳地想过把霍随“京城第一”这个纨绔头衔抢过来。 现在才发现他根本抢不了一点。 因为不够不要脸,导致他与这个名号格格不入。 但转念一想,霍随越不要脸,反而越能衬托他的得体。 想到这儿,薛定恶望向紧闭的车帘子,对着里头说道:“我妹妹在成王府,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说完眼巴巴地等着乔九缨有所回应。 最后等来个车屁股越走越远的结果。 薛定恶:“……” …… 车厢内,霍随大致明白了乔九缨此行的意图。 并非为了找薛定恶,找的是薛定恶的妹妹,薛萤。 霍随莫名地松了口气,也不打听乔九缨找薛萤作甚了,直接问她,“现在去成王府?” “不。”乔九缨摇摇头,“我去接个人。” 薛萤竟然在成王府? 虽然不太清楚她和赵明瑶的关系好到何种程度。 但对乔九缨而言,是个好机会。 所以她当务之急得先去趟徐老将军府上,把乔知微接走。 …… 徐老将军给乔知微制定的习武课程十分繁忙严苛。 乔九缨和霍随一唱一和,磨了好久才把乔知微从他手里撬走,借用半天。 乔知微性子直率简单,上车后给三姐夫霍随打了声招呼后就自来熟地跟他聊起了习武的话题。 乔九缨这才得知,原来早些年霍正廷看霍随实在皮得紧,还给他请过武术师傅,想借此规束规束霍随。 结果那师傅被霍随给气跑了。 霍正廷又给他换了一个,还是被气跑。 前后换了三四个师傅,全让霍随气得吹胡子瞪眼,最后撂挑子走人。 乔知微听完后,捂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 “哈哈哈姐夫你这么虎都没被你爹打吗?” 乔九缨默默抓了把瓜子嗑着,等下文。 霍随沉默了会儿说没有。 “让我猜猜,霍伯父一定是心疼你从小没娘才没打你的,对不对?” “那倒不是。” 霍随回答得干脆。 “他不打我,是因为他也被我气倒了,没空打我。” 乔知微:“……”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严肃且认真地问霍随:“你和我三姐,谁气人更厉害?”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的乔九缨:“???” 随后向霍随投过去一个死亡凝视。 霍随浅浅弯起唇角,回答乔知微的话。 “谁更厉害我说了不算,你一会儿亲眼做个见证,自行比较便是。” …… 马车在成王府外停下。 乔九缨拉着乔知微率先下来。 才转头,就看到薛萤和赵明瑶从角门出来。 看样子是有事外出。 赵明瑶目光微抬,刚好和乔九缨对视。 她撂下薛萤,面露惊讶地走上前来。 “霍大公子,霍大奶奶,你们怎么来了?” 明明今日没有收到任何拜帖。 乔九缨、乔知微和霍随三人赶紧对她行了个礼。 赵明瑶点了点头让免礼,视线落在乔九缨身上。 乔九缨说:“刚好路过王府,本想着进去坐一坐,既然郡主有事外出,那我改天再来。” 薛萤也没想到乔九缨会这么巧,带着乔知微路过成王府。 她不想放过这大好的机会,于是趁机插话。 “其实我找郡主也没什么大事,但霍大奶奶看起来是真有事。” “郡主不如先招待霍大奶奶吧,我的事,早一些晚一些都没关系的。” 那茶香四溢的语气,听得乔知微这个不懂弯弯绕的人都不禁皱起了眉。 可看她清纯可人的外表,又怎么都不会把她跟“天生坏种”这四个字联系起来。 不认识她的人,总会被她的表象给迷惑。 至少乔知微目前就觉得薛萤没什么大毛病。 可下一秒,她就听见了薛萤绕过乔九缨,径直跟她三姐夫霍随的对话。 薛萤说:“早就听闻霍大公子入学后成绩一鸣惊人,很得学官赏识,乔姐姐能嫁给你这样的夫婿,她可真有福气,想来以后也能收收性儿了。” 霍随想也没想,接话。 “你是说她离经叛道、时不时发疯还贪财的毛病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乔姐姐,我好像说错话了。” 薛萤嘴上道着歉,心里却险些笑出声来。 看来乔九缨在婆家是一点都不懂收敛啊! 只是还没等她乐完,霍随又来了一句。 “你说的没错,她确实有这些毛病。” 薛萤嘲讽的嘴角险些压不住。 听到霍随继续说:“因为这些毛病我也有。” “不止如此,我还贪图玩乐,尖酸刻薄,捧高踩低。” 说完直接从薛萤的一只脚背上踩着过去了。 薛萤:“?” —— (对不起啊姐妹们,这两天订婚,实在太忙,没空写更新,今天才爬上来赔罪o(╥﹏╥)o) 第 126章 好熟悉的人,好陌生的话 虽然她没读过什么书,但她隐约记得,“捧高踩低”没说真上脚踩吧? “三姐三姐……” 乔知微单独把乔九缨拉到一旁,问她:“姐夫他这儿没问题吧?” 乔知微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秒懂的乔九缨意味深长地抬头看了看霍随的背影,然后意味深长地说了句: “他要是没问题,那才是最大的问题。” “……” 这话不是形容她三姐的吗? “诸位,里边请。” 王府管家不知何时出来的,微笑着站在一旁为小主子招待客人。 薛萤回过神,快步走过去,主动挽着赵明瑶的胳膊,笑容甜美地看向乔知微。 “我先前还说呢,请郡主去看舞剑,看来这下不用出门了。” “听闻乔四小姐是习武的,想来舞剑不在话下,不知我和郡主可有这个荣幸一睹英姿?” 这话说的。 如果只是薛萤一人,乔知微当然可以说不,毕竟不熟。 但她加上了清宁郡主,乔知微便完全失去了拒绝的权利。 原汁原味的绑架。 乔知微毕竟年幼,还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和能力。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拒绝,却又不知该如何应下,生怕一个不慎说错了话惹祸上身。 于是纠结过后,把目光转向了乔九缨。 反正三姐那个性格,说错了人家也会当她在发疯。 保险起见,这个疯得让三姐来发。 乔九缨倒是表情自然,一口应下。 “我妹妹舞剑倒是没问题,只是单纯舞剑未免单调。” “我记得薛小姐的琴技不错,不如配上你的琴音伴奏如何?” 薛萤当然不肯。 她本来就想衬着乔知微舞剑的时候搞幺蛾子。 让她去弹琴,她还怎么设局? 面露难色,薛萤说道:“我倒是想,可前些日子在宫宴上出了丑,被父亲罚跪祠堂又禁足,我已经许久没碰过琴弦了,只怕弹出来的曲子,入不得郡主和霍大奶奶的耳。” 她本来以为,乔九缨会在继续为难她。 岂料对方来了一句: “薛小姐这回说的倒是大实话。” 薛萤:“?” 不是,我客气一下你还真不要脸啊? 几次交道打下来,赵明瑶对乔九缨还算有所了解。 她隐约感觉,按照乔九缨的惯例,这句半停顿的话后面会接一句寻常人根本想象不到的逆天之言。 于是十分配合地问:“霍大奶奶听过薛小姐弹琴?” “当然听过了。” 乔九缨半眯着眼,一副回味悠长的模样。 “郡主有所不知,薛小姐的琴声与一般人的琴声不同。” “哦?”赵明瑶好奇,“有何不同?” 意识到不妙,薛萤一颗心都悬了起来,略带警告地望着乔九缨。 “乔……霍大奶奶,我不记得自己在你面前弹过琴。” 言外之意,说话最好注意扬合。 眼下可不是胡乱造谣扣屎盆子的时候。 乔九缨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薛小姐的琴声,听感非常地绵密,而且它主要就是一个淡琴声和琴声,以它那个好听的程度,它会直达你的上颚。” “别人的琴声只停留在你的耳腔内,但薛小姐就厉害了,她的琴声能从你的鼻腔到口腔到胸腔,最后抵达盆腔。” 赵明瑶:“???” 好熟悉的乔九缨,好陌生的一段点评。 一时竟分不清这琴声到底是听的,还是吃的。 但她竟然有点想听了。 第127章 三尺之外人畜不分 薛萤计划落空,只能露出个勉强的笑容,跟在赵明瑶身后入府。 一众人径直前往王府后园。 赵明瑶特地让下人去把自己珍藏多年的独幽琴给她取来,又给乔知微安排了一把舞姬用的剑。 乔知微试了试手感,很轻,是一把软剑。 软到能环在腰间当腰带,工艺十分了得。 自从成王护驾身亡后,赵明瑶备受建昭帝宠爱。 她的东西,自然没有差的。 今日这两件,不论是琴还是剑,都是收藏级的名品。 只是为了防止一会儿薛萤和乔知微有所收敛,不好好发挥,赵明瑶没说琴和剑的来历。 但尽管如此,薛萤和乔知微也都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薛萤一眼认出那琴名贵,乔知微也看出那软剑的不凡。 她有些犹豫。 趁着赵明瑶不备,把乔九缨喊到一旁小声说:“三姐,这剑也忒软了,万一我一会儿发挥失常把它弄断,得赔不少钱吧?” 乔家到底是穷怕了,以至于乔知微这个伯府四小姐弄坏别人东西的第一反应是怕赔钱。 乔九缨把剑接过去拿在手里试了试,只稍微晃晃,那软剑就仿佛一条银蛇蜿蜒扭曲,十分灵活。 其实拿着这东西发挥失常,反而更容易“误伤”薛萤。 但乔知微的话,乔九缨也表示认同。 穷到独善其身的乔家,的确负担不起这么一把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软剑。 正当乔九缨犹豫不决时,霍随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我若没猜错的话,这把剑是前朝太子豪掷千金为千音坊名伎云婵姑娘造的剑吧?名为‘柳叶’。” 千音坊是前朝教坊司,其中头牌云婵的剑舞一绝,曾得前朝皇帝赞誉,深受文人墨客追捧。 赵明瑶没想到霍随连这个都懂。 刚想开口夸两句,就被薛萤抢了先。 “霍大公子真是博学多才,竟能一眼认出此剑的来历,也多亏了你,让我今日跟着长见识了。” 乔知微听得直皱眉,在乔九缨跟前小声咕哝,“谁问她了?” 乔九缨站着没动,对薛萤,她有的是办法恶心对方。 只不过,她更想看看霍随能不能听出这女人的茶言茶语。 霍随仿佛与她心有灵犀。 在她心思刚出的刹那,便从她手中将软剑拿过去握在手中。 随后对着薛萤微微一笑。 “薛小姐过誉了,我也就是左眼的功力,右眼有些瞎,三尺之外人畜不分,容易把人误当畜生,有时候伤了对方都不知道……哎……你走远些。” 他边说,手腕上用力,挥了挥软剑。 本就灵活的软剑在他手中,更像是一条活过来的蛇,嘶嘶吐着信子就朝薛萤爬去。 薛萤连看都没看清,手背上就被划出了一条血痕。 由于剑太锋利,刚开始她都没感觉到疼。 直到看到血冒出,才惨白着脸惊呼一声。 赵明瑶看了眼,其实霍随的力道把握得恰到好处,并没有重伤薛萤。 只是给了个警告。 但作为东道主,她这时候得拿出点态度来。 于是慌忙吩咐下人,“赶紧去请府医,否则一会儿要痊愈了。” 第128章 双贱合璧 望着薛萤那痛苦到一半转为尴尬的眼神,赵明瑶轻咳一声。 “薛小姐再坚持一会儿,府医马上就到。” 薛萤嘴角微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她总觉得清宁郡主在有意偏袒乔九缨。 据不完全可靠的小道消息,清宁郡主曾经去普陀寺进香,被前尚书夫人,也就是林氏误伤过。 当时乔九缨也在扬,并且是以霍家大奶奶的身份。 按理说,这件事等同于整个霍家都得罪了清宁郡主。 以清宁郡主高傲的性子,她该是不待见霍家人才对。 何况是乔九缨这不分扬合随地发癫的疯婆子。 可刚才发生的小插曲,让薛萤产生了一种错觉:清宁郡主在偏袒乔九缨。 怎么可能呢? 难不成,就连贵女中的翘楚清宁郡主也被这疯婆子给传染了? 正当薛萤百思不得其解时,成王府的府医到了。 说是府医,但其实亲王府的府医是从太医院分出来的,称为“医官”,有正规编制。 医术远超坊间大夫。 下人通知得匆忙,陈医官还以为是郡主发生意外。 到了才发现是大理寺少卿府上的六小姐受了些皮外轻伤。 多少有些杀鸡用牛刀了。 但出于职业道德,陈医官没说什么,给薛萤留了瓶药膏,并叮嘱她要趁着伤口新鲜抹。 否则一会儿结痂了容易留痕。 话说的委婉。 但薛萤还是听出来了,意思跟赵明瑶的一样。 再不抹药,就该痊愈了。 她暗暗咬了咬牙,接下药膏,冲着赵明瑶屈膝谢恩。 然后推说手痛,今日恐怕无法再弹琴,望郡主见谅。 赵明瑶没有答话,而是第一时间看向了乔九缨。 乔九缨今日来这么一出的目的,本来就是想先下手为强,彻底打消薛萤准备对乔知微下手的念头。 好让薛萤对乔家人的“疯”有个具体概念。 现在霍随先动手伤了薛萤,反倒是打乱了她的计划。 原计划让乔知微趁着舞剑弄伤薛萤是走不通了。 乔九缨心念电转间,有了别的主意。 只是没等开口,就听到霍随说:“既然是我不慎伤了薛小姐,那今日这个琴,便由我来弹吧,就当是给薛小姐赔罪了。” 乔九缨闻言诧异地看着他,“你会弹琴?” 霍随颔首,“略懂一二。” 好歹也成亲这么久了,精神同频灵魂共振多时,乔九缨一下就听出霍随这个“略懂一二”的深意。 她不禁挑了挑眉。 乔知微听闻姐夫要弹琴,她一脸茫然地问乔九缨:“三姐,那我这个剑还舞吗?” 乔九缨想也没想,“我来吧。” 赵明瑶有些懵,显然没看懂这俩人的路子。 霍随倒是淡定得多,也没问乔九缨会不会舞剑,掏出帕子把软剑上碰过薛萤的地方擦拭干净,自然而然地递给了乔九缨。 乔九缨也自然而然地接过,对着薛萤一笑。 “今日得罪了薛小姐,我们夫妻合璧给你赔罪,如何?” 一听这话,薛萤的眼皮就不受控制地跳了几下。 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第129章 谢谢你讨厌我,但是我已经有讨厌的人了 动作有些娴熟,看起来并不像是只“略懂一二”的样子。 拿着柳叶软剑的乔九缨不禁陷入沉思。 霍随又在藏拙。 这老小子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另一头,赵明瑶已经落座。 她的视线在霍随面上停了片刻,神情有些恍惚。 霍随和霍洵同父异母,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她看到霍随,难免就会想到已经杳无音信多时的霍洵。 自那日纵身一跃过后,赵明瑶再没有霍洵的任何消息。 尽管知道他还活着,可到底是没有亲眼所见。 他过得好不好,被亲生母亲压抑多年的心结可有打开。 赵明瑶全都不得而知。 其实以赵明瑶的身份,她有的是办法让人去追查霍洵的下落。 这些日子,她的确也无数次想要这么做。 但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霍洵的心结,并不是把他接回来就能了结的。 他需要一个全新的环境,接触全新的人,并借此来重塑前十六年被生母压迫到扭曲变形的精神世界。 何况,霍洵的生母林氏如今还在京城。 霍洵若是现在回来,让林氏得知了,少不得又是一顿闹腾。 本就还没完全愈合的心灵再受创伤,赵明瑶几乎能想象到,霍洵到那时会有多崩溃。 正是考虑到这种种因素,才导致她现在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赵明瑶正在走神,并未发现旁边薛萤和乔知微早就交流上了。 薛萤一开始的目标本来就是乔知微。 后来因为乔九缨和霍随这俩搅屎棍的出现,乱了她的计划。 本以为今日又要落空。 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让她找到了机会。 薛萤走到乔知微的座位旁边,唇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 “我一个人实在无聊,想和四小姐坐一起,四小姐不会介意吧?” 乔知微是个直性子,再加上乔家内宅安定,平日里很少接触薛萤这样的人。 她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如何处理。 想了想,觉得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问薛萤:“跟我坐一起,薛小姐能不吱声吗?” “啊?” 一句话给薛萤干懵了。 乔知微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单纯脑子不好使。” “又要听你说话,又要看我三姐舞剑,又要听我姐夫弹琴,我怕脑子跟不上会打架。” 薛萤:“……”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那些阴暗心思,每次对上乔家人,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劲没处使。 本来以为乔家就乔九缨一个疯的,没想到小的也被传染。 乔家三女,如今恐怕只剩下一个乔嘉月还算正常了。 无语过后,薛萤又重整心态,弯腰给乔知微倒了杯茶。 “不愧与霍大奶奶出自一家,乔四小姐还真是风趣幽默得紧。” 乔知微就算再不通人情世故,多少还是能看出薛萤脸上笑容的勉强。 她再度直言不讳。 “薛小姐,谢谢你讨厌我,但是我已经有讨厌的人了,希望你以后能遇到一个更讨厌的人。” 薛萤:“???” 第130章 这个乔九缨,不是从前认识的乔九缨 眼下是在成王府,又在清宁郡主眼皮子底下。 她再着急对付乔九缨,也不能莽莽撞撞当着郡主的面直接出手。 望着扬上拿着软剑跃跃欲试的乔九缨,薛萤逐渐陷入沉思。 她从小就长了两副面孔。 在长辈和外人面前,她是心思单纯秉性纯良的薛六小姐。 更是不少世家夫人理想中的儿媳妇。 名声极佳。 但私下里,她是喜欢破坏别人美好的恶魔。 她满足于看着别人因为失去而撕心裂肺痛苦挣扎的样子。 那些年对付乔九缨,便是如此。 尤其是乔惜云死的时候,乔九缨背上了“杀人凶手”的名后,成了全家人心里的一根刺。 所有人都不信任她。 那时候的乔九缨,真是狼狈到让人心情愉悦。 此后为防当年的事被查出,薛萤渐渐减少了去乔家的次数,只偶尔和乔嘉月小聚。 与乔九缨再无交集。 没想到几年不打交道,如今的乔九缨竟像是完全换了个人。 作为死对头,薛萤对乔九缨的了解甚至比她本人都要深。 现在这个乔九缨也疯,但和她记忆中那个乔九缨疯得不太一样。 一个人的性格或许会因为经历而有所改变,但天性是不会变的。 碰到突发情况的本能反应最能直观地体现天性。 薛萤这段时间没少和乔九缨打交道。 她很确信,眼前这个乔九缨,不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乔九缨。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那就精彩了。 想到这儿,薛萤心念一动,试探乔知微。 “四小姐,我记得你三姐从前最不喜欢喝红茶,今日瞧着她怎么好像挺爱喝的样子。” 乔知微闻言,抬头看了看那边大口喝茶准备表演的乔九缨。 三姐不喝红茶这事儿,她知道。 但这种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乔知微说:“因为成王府的红茶贵。” 他们家穷怕了,碰到贵价的东西,好不好吃好不好喝都不重要。 以她三姐的性子,只要贵,哪怕是坨屎也得先尝尝咸淡。 认真搞事却屡屡碰壁的薛萤:“……” 她气闷了会儿,很快就跟自己和解了。 乔知微连十岁都不到,她一个小孩不懂大人的话题也正常。 试探不了乔知微,那就去试探乔嘉月。 她的姐姐丽嫔最近虽然失宠,但皇上并未收回她每月一次入宫探望怀孕姐姐的资格。 这个月她还没去。 过两天找个机会她就入宫。 借着探望丽嫔的名,去找乔嘉月叙叙旧。 凭着她和乔嘉月多年的交情,哪怕中间闹过点不愉快,乔嘉月应该也不会把她拒之门外。 乔家三姐妹,现在只剩一个乔嘉月还正常。 如今事关乔九缨,乔嘉月不可能会无动于衷。 薛萤想得正入迷,突然被一阵刺耳的琴声惊醒。 她愕然抬头,就看到那边坐在独幽琴后的霍随手指乱拨。 那难听至极的琴声仿佛到了饭点的囚犯,争先恐后从他指尖流泻而出。 杀伤力巨大。 薛萤皱眉,转头去看赵明瑶。 发现赵明瑶已经熟练地用棉花球堵住了耳朵。 而一旁的乔知微,默默把两只耳朵折过来捂住。 被琴音吓得一哆嗦的乔九缨脸上表情一言难尽。 不是哥们,别人说略懂一二,那是在谦虚,你说略懂一二,是一点水分都没有啊! 第131章 来活就干,干不了就都别活 目光注视着琴弦上,仍旧弹得入神。 乔九缨默默改了之前的腹诽。 这老小子还有多少惊吓是她不知道的? 不过这种来活就干,干不了就都别活的精神状态,甚得乔九缨喜欢。 于是她跟着霍随的节奏,很快进入了状态。 握紧软剑,两眼一睁就是舞。 那原本软如灵蛇的薄剑,被她舞成了疯蛇。 好几次控制不住,擦着薛萤的脸庞而过,削了她几根头发。 吓得薛萤脸色发白。 她想指责乔九缨是故意的。 却见清宁郡主两耳塞着棉花,一边听一边看一边微笑着点头。 认同度极高,作假的程度也很高。 薛萤又看了看一旁的乔知微。 小姑娘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扬面,一脸淡定地吃着瓜果。 薛萤忍了又忍,最终不得不把这口气给忍了回去。 她想着以这俩癫公癫婆的性子,能坚持一炷香的时辰顶天了。 岂料这二人一舞一弹,硬生生折磨了她半个多时辰。 别人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这俩人是一个巴掌接一个巴掌,纯打。 伴随着霍随的琴声结束,乔九缨的剑舞也停了下来。 薛萤站起身时,早已精神恍惚到分不清今夕何夕,走路都打摆子。 “薛小姐,你没事吧?” 赵明瑶摘下塞耳的棉花,一脸担心,说着让自己的婢女上前搀扶她。 “我没事。” 薛萤摇摇头,尽量保持着微笑,不想在郡主面前失了自己的仪态和体面。 “要给你安排个房间休息吗?” 赵明瑶又问。 薛萤还是摇头,并表示今日天色不早,就不过多叨扰郡主了,改日有空再登门拜访。 道完别,薛萤带着自己的丫鬟匆匆离开了成王府。 目送着薛萤走远,赵明瑶才回过头,望向那对夫妻。 许久之后,她抽着嘴角冲二人竖了个大拇指。 乔九缨把软剑交还给了成王府的婢女,擦擦手走过来。 赵明瑶说:“你们夫妻演戏都演到我府上来了?” 乔九缨摊手表示无奈。 “没办法,总有刁民想害我。” 上次在宫宴上,乔九缨请赵明瑶帮忙往薛萤的衣袖里塞蛤蟆,赵明瑶就猜到了这俩人的恩怨不简单。 没想到这么快又来了一出。 “你们俩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 赵明瑶忍不住好奇。 乔九缨卖了个关子,说:“现在还不到时候,等时机对了,不用郡主问,我也会主动告诉你的。” 听到这话,赵明瑶便没再追问。 这时,霍随净了手走过来。 赵明瑶的目光转到他身上。 如今离得近了,霍随眉眼间那点与霍洵出自同一个父亲的相似度越发明显。 她又止不住地想起那个人。 “霍大公子,我能否问你个问题?” 赵明瑶一张口,霍随就知道她想问什么。 他直言道:“我爹把消息瞒得很死,我知道的也不多,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明年春闱时会入京。” 哪怕只是个模糊的时间,但起码有了消息, 便有了盼头。 赵明瑶心绪翻涌,喉间哽了许久,最终只道了声:“我知道了。” —— 薛定恶把妹妹在成王府的消息卖给了乔九缨。 那对夫妻走后,他便一直坐立难安。 直到下人来报六小姐回府。 薛定恶第一时间去见她。 看到薛萤惨白的脸色,薛定恶吓了一跳。 “小妹,你这是怎的了?” 薛萤攥紧手指,不甘心今日所受的屈辱。 那对夫妻,分明是故意跑到成王府去恶心她的。 若只如此便也罢了。 偏偏他们还带上了乔知微。 就好似未卜先知,提前知道她去成王府见清宁郡主的目的一样。 薛萤越想越不对劲,抬头问薛定恶。 “三哥,乔九缨怎么会知道我在成王府?” 若非提前得了消息,那对夫妻再怎么巧合,也不可能巧合到刚好在她邀请清宁郡主出门的时候出现在成王府大门外。 薛定恶听她这么一问,颇有些心虚地挪开了眼。 “小妹,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何事?” 薛萤出于对亲哥哥最后一丝的信任,把今日成王府所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薛定恶听到霍随夫妻只是去表演了一扬辣眼睛的剑舞和弹琴,并未对他妹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后,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薛萤看出了薛定恶眼神里的异样,她怒从中来。 “是你把我在成王府的事告诉了乔九缨?” 薛定恶没否认。 “小妹,我只是不想你一意孤行,为了对付乔九缨做出什么傻事来。” 后面劝她收手的话还没出口,薛萤已经红了眼眶。 “那你可曾想过,你这么出卖我,会把我害死的?” 薛定恶并不觉得自己的出发点有什么错。 他们和乔九缨斗了这么久,何时占过便宜? 次次输得一败涂地。 上次宫宴甚至还牵连了宫里身怀六甲的长姐。 这每一桩每一件,都像是老天爷在提醒着薛家,再和乔九缨斗下去,所有人都没有好下扬。 他只是想所有人都好好的,他有什么错? 何况,乔九缨只是被坊间传得一无是处,被薛家当做仇敌,她的本质并不坏。 只要薛家肯主动示好,他相信以乔九缨的性子,不会再揪着过往不放。 想到这儿,薛定恶越发的理直气壮。 “我是让他们去成王府找你没错,可事实上你也看到了,他们夫妻并未对你如何,你还好好的,不是吗?” 薛萤咬紧牙根。 “我还好好的,就代表他们不想害我了是吗?还是非要我少条胳膊断条腿给你看你才相信他们就是冲着我去的?” 薛定恶皱起眉提醒。 “小妹,是你先招惹的他们。” 言外之意,就算那对夫妻真做了什么,也不过是在反击,是正常反应。 薛萤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的亲哥哥如此陌生。 她气得胸口发堵,别过头去不再搭理薛定恶。 连她三哥都被灌了迷魂汤张口闭口乔九缨。 更让她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这个乔九缨,是假的。 她一定要想办法尽快揭穿此事,让这个假货原形毕露。 想到不久的将来,这个假货就会像阴沟里的老鼠被抓出来放在阳光底下暴晒。 薛萤的心情瞬间愉悦起来,先前的憋闷愤怒一扫而空,唇角露出一抹阴邪的笑。 第132章 睁眼怕被人惦记,闭眼怕被人祭奠 丽嫔因着上次宫宴被牵连失宠一事,对这个亲妹妹心怀怨念。 因此一见到薛萤,丽嫔就忍不住开始数落她。 薛萤一言不发,安静坐在那听丽嫔发了近一炷香的牢骚。 她倒不是脾气好,而是因为丽嫔的话一句都没进她耳朵里。 薛萤满脑子想的,都是待会儿怎么从乔嘉月嘴里套话。 丽嫔叨叨了半天,结果发现薛萤坐在那走神,她本该消散的怒火瞬间再度涌了上来。 “薛萤,我的话你最好别不当回事。” 孕期情绪波动本就大,丽嫔越说越来火。 “薛家如今所有的希望都在我一个人身上,我若是复不了宠,就得给乔嘉月让路,将来整个薛家都会被乔家骑在头上,你……” 丽嫔话还没说完,薛萤突然打断她,唇边扬起一抹微笑。 “不会的。” 她说:“姐姐放心好了,乔家永远没有机会骑在薛家头上。” “但在此期间,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丽嫔不解,“这是为何?” 薛萤唇角笑意加深。 “姐姐可曾想过,宫宴过后为何失宠?” 丽嫔脱口而出,“那还不是因为你。” 薛萤沉吟道:“的确是因为我,但也不全是因为我。” 这话说的,丽嫔越发迷茫。 薛萤跟着解释,“当日宫宴上我也是被人算计,但在皇上看来,那就是我故意的。” “而我没道理莫名其妙在宫宴上来这么一出,唯一的可能就是姐姐授意。” “不管宫宴上出于何种目的,皇上都厌恶满腹心机的女人。” 她继续分析,“乔嘉月之所以会得宠,就是因为她没脑子,是个名副其实的花瓶。” “皇上恰好喜欢这类型的女人。” 丽嫔想要反驳,听到薛萤又说:“姐姐别忘了,你当初是如何得的宠。” 丽嫔垂眸沉默下来。 她当初入宫的时候,也被冷落了半年多。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带着婢女在御花园里划船摘莲蓬。 她顺手摘了一大捧粉白相间的荷花抱着。 正与婢女嬉戏时,忽然从花瓣间与站在岸上的建昭帝四目相对。 当天晚上,她便得了宠幸。 薛萤一看丽嫔的神色有所动容,便知对方已经想到了那一层。 她索性挑明了说:“姐姐要复宠再简单不过,你什么都不用做,安心养胎。” “待你诞下皇子之日,便是你复宠之时。” 丽嫔仔细斟酌了一番,觉得妹妹说的也有道理。 皇上膝下子嗣单薄,她此番若是一举诞下皇子,哪怕之前犯了错,皇上都能看在皇子的份上一笔勾销。 更何况她只是受了牵连。 “好,那我便信你一次。” —— 从丽嫔那儿出来,薛萤去了乔嘉月的居所解翠轩。 她想着以自己和乔嘉月多年的情分,就算当初入宫前闹了点不愉快,乔嘉月也不至于记仇至今。 乔嘉月的性子,她太了解了。 只要她稍微服撒个娇说几句黏糊话,对方一准心软。 关系一缓和,通过唠家常套话就更简单了。 她现在急需知道,真正的乔九缨去哪了? 而乔家又是从哪找来的冒牌货嫁到霍家? 进去后,薛萤微微屈膝。 “给乔美人请安。” 乔嘉月没想到她会来,心下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防备。 愣神过后,乔嘉月展露笑容。 “阿萤,你我之间就不必这么客气了,快过来坐。” 薛萤走到乔嘉月旁边坐下,问她,“阿月,你最近在宫里过得如何?” 若是以前的乔嘉月,定会事无巨细说与好友听。 但现在的乔嘉月是被妹妹传染了的乔嘉月。 她稍加思索,对薛萤说:“特别好,每天睁眼怕被人惦记,闭眼怕被人祭奠的日子,特别令人着迷。” 薛萤:“?” 第133章 染上了“乔九缨” 乔嘉月可能会因为入宫前那套衣服的事还在耿耿于怀怨怪她。 也可能早已忘了那件事,不计前嫌与她重修姐妹情分。 更甚至,可能恃宠生娇,得了宠幸就飘得找不着北,不把她放在眼里。 但薛萤唯独没想过,乔嘉月会用最怂的语气,说出最癫的话。 这种感觉,熟悉得令人发慌。 比乔九缨那个冒牌货还像是换了个人。 薛萤看向乔嘉月的目光陡然变了,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乔嘉月对薛萤的反应并不意外。 那天她去给皇后请安当着众嫔妃的面说自己有病时,她们的眼神和薛萤现在的一模一样。 虽然会遭受异样的目光,但乔嘉月发现一件事。 自从她“不正常”以后,身边的人正常多了,也没人会轻易找她茬了。 哪怕是得知皇上为了她取消一日早朝、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的丽嫔,也开始对她退避三舍。 仿佛所有人都怕她不知什么时候就突然癫起来。 她想,她开始有些理解三妹妹了。 如果没有扶摇直上的能力,而停在原地又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的话,“不正常”的确是对自己最大的保护。 “阿月,你、你没事吧?” 薛萤的语气小心翼翼,带着防备。 她本就是来试探乔嘉月现在的乔九缨到底是不是冒牌货一事。 哪曾想眼前这个乔嘉月更像是假的。 薛萤脑瓜子嗡嗡一阵响。 到底是她疯了,还是她身边的所有人都疯了? 先是乔九缨在很多细节上跟她记忆里的那个不一样。 再是她朝夕相处多年的亲哥哥性情大变,不仅不肯再帮她,还处处维护从前的死对头乔九缨。 现在又是乔嘉月。 明明是个空有美貌、哪怕当初入宫衣服被她捷足先登给穿了,也只会无措流泪的花瓶。 短短时日没见,怎么就染上了“乔九缨”? 薛萤想不通。 “我很好呀!” 乔嘉月托腮,面上仍旧维持着先前那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 薛萤心思流转,开始试探。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是入宫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乔嘉月托腮微笑,“我很好呀!” 薛萤蹙眉,“阿月,纵使我们之间有些小隔阂,但我不认为那能影响到你我姐妹之间多年的情分。” “你若是碰到了什么困难和麻烦,请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尽量想办法帮你的。” 乔嘉月托腮微笑:“我很好呀!” 她甚至连姿势和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像个完全没有感情的人偶,只会不断地重复一句话。 越看越瘆得慌。 薛萤心里直发毛,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两步,眼神从先前的怀疑转变成了惊恐。 最后没等乔嘉月挽留,她逃也似的飞快离开了解翠轩。 乔嘉月并不知道薛萤来找她所为何事,她也没问。 若换了以往,以她的性子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与自己多年的好姐妹彻底断交。 但入宫后发生了太多事,尤其是建昭帝那日取消早朝宠幸她一事,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如今在这宫内,想要她小命的人比比皆是,丽嫔便是那个最想弄死她的。 而薛萤,是丽嫔的亲妹妹。 乔嘉月再不聪明,她也深刻意识到如今除了宫外的妹妹乔九缨,她不能再信其他人,包括薛萤。 —— 皇后自从决定了要把乔嘉月收入自己阵营后,特地给她的解翠轩添了两名宫女。 先前乔嘉月和薛萤的对话,全程被那二人偷听了去,第一时间传到了皇后耳朵里。 皇后在听到那句“睁眼怕被人惦记,闭眼怕被人祭奠”的话后,挑了挑眉。 “这个乔美人,倒真有些意思,难怪皇上喜欢她。” 宫女问:“奴婢们接下来要如何做,还望娘娘示下。” 皇后弯起唇角,“你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负责监视好解翠轩的动静就行。” “皇上有多宠她,本宫就再随一份宠。” 第134章 最近脑子不太够用,跟妹妹借一些 只不过处在她的位置,很多事从来身不由己。 她在潜邸时就跟的建昭帝,至今只诞下两位公主,膝下并无皇子。 以建昭帝来她坤宁宫那少得可怜的次数来看,要想再怀上几乎无可能。 她需要从别的嫔妃手里抱养一个皇子以稳固后位。 前些年倒是选中了舒妃名下的三皇子。 可偏偏那孩子闯了不该闯的祸。 无意中发现她听到青蛙叫会立即陷入沉睡后,三皇子便偷摸抓了一只青蛙藏到她的凤榻下。 结果害她延误了第二日的祭天大典引得百官不满龙颜大怒。 幸得她有个背景深厚的开国功臣娘家,才得以勉强保住后位。 但自那之后,建昭帝除了她的生辰不得不在坤宁宫留宿一整晚之外,其余时候难得来一趟,也是匆匆来匆匆走。 从不与她亲近。 似乎连一点多余的耐心,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她。 帝王薄情的道理,皇后都懂。 只是她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让人把三皇子引到御花园抓蝴蝶。 最后那个孩子因为爬到假山上没站稳摔下来当扬夭折了。 三岁不到的孩子,自然是不懂人心算计的。 背后是谁在指使,皇后一清二楚。 她之所以不对付大的,反而弄死小的,就是想用小的这条命,让大的一辈子活在悔恨和痛苦中。 同时也是在警告大的,六宫之主的位置不是她那点下三滥的手段就能轻易动摇的。 三皇子夭折后,宫里也有妃嫔陆陆续续怀孕。 但大部分都被算计得没能活到平安出生。 好不容易生下来的,要么是公主,要么是天生病弱的皇子。 并不符合皇后的心意。 她要抱养的,不单单只是一个养子,还是未来要参与夺嫡之争的候储。 健康的体魄和向上攀爬的野心缺一不可。 丽嫔传出有孕的时候,皇后曾考虑过倘若将来是个皇子,就抱养到自己名下。 但经过调查,丽嫔的娘家行事太过张扬,毫无分寸。 丽嫔又是个喜欢上蹿下跳的。 长此以往,将来难免会惹下祸事殃及到这位皇子。 于是皇后保持了观望的态度。 没想到瞌睡有人递枕头,来了个深得帝心的乔嘉月。 乔家的背景,皇后也已经让人调查得一清二楚。 他们家早在老荣安伯故去,新帝登基时就沦为了弃子。 十多年来,一直在走下坡路。 此番乔家送女儿入宫,无非是想靠着这个女儿重登朝堂。 重登朝堂么? 皇后轻抚着染了鲜红蔻丹的指甲,唇角笑得意味不明。 皇上若是真想让乔家回归,早在乔嘉月初次侍寝时就该给她抬一抬位份了。 而不是光让人去乔家送赏赐,对晋位分一事只字不提。 只要乔美人的位份无变化,哪怕她将来怀上子嗣也无济于事。 是靠一个晋升无望的美人希望大,还是靠着皇后希望更大。 她相信身为一家之主的乔家大老爷乔明德会有决断的。 想到这儿,皇后收回思绪,又吩咐大宫女。 “把年前地方上贡的阿胶和燕窝拿一些送去解翠轩,给乔美人补补身子。” 她早不在乎皇帝那点施舍般的感情了,唯一的念头只剩子嗣。 在别的妃嫔因为乔嘉月得宠而眼红嫉妒时,皇后是发自内心希望乔嘉月越得宠越好。 最好能尽快怀上,一举得子,然后养到她名下。 多少后宫女人趋之若鹜的皇后之位,她早当腻了,想换个太后当当。 皇后宫里都是聪明人,宫女嬷嬷听到这话后,大多明白了娘娘的心思,无一人吱声。 大宫女玉钏将阿胶和燕窝打包好,很快送去了解翠轩。 乔嘉月什么都没做就突然得了皇后的赏赐。 她受宠若惊的同时,又萌生出一股恐慌感。 舒妃隐晦提醒她:“皇后娘娘从未对其他姐妹如此上心过,想来是你身上有她喜欢的点。” 言外之意,皇后别有用心。 这话把乔嘉月惊出一身冷汗。 皇后生辰那天晚上,本该在坤宁宫留宿的建昭帝传了她侍寝。 怎么看,都是她明目张胆主动挑战皇后的权威。 凭她的家世和如今的位份,皇后要想明着捏死她,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可现在,皇后来了一出乔嘉月最怕的拐弯抹角。 她心慌不已,面上却又不敢表现出来问舒妃自己该怎么办。 毕竟舒妃那句话,每一个字都没毛病。 那些画外音,是乔嘉月自己脑补的,只可意会。 她这会儿若是直接请舒妃帮忙出主意,便是当扬否认了皇后的心意。 这大罪,她可担当不起。 乔嘉月隐隐感觉舒妃的话有坑。 但她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自己最近被太多人盯着,有些草木皆兵了。 不敢多做反应,她便只是淡笑了笑。 没否认舒妃的话,也没认同,一整个模棱两可。 舒妃见状,叹了口气,“不管如何,你今后说话行事还是谨慎些吧。” 转身的刹那,舒妃捏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 皇后打的什么主意,她最是清楚。 无非看皇上最近颇为宠爱乔美人,想先行收拢,然后等着乔美人诞下皇子好抱养。 因为当年,她的儿子就是这么被选中的。 舒妃不忍与儿子骨肉分离,却又没办法违抗皇后的懿旨。 她挣扎了许久。 后来无意中发现了皇后怕蛙叫的秘密。 她便在祭天大典前一日,借着三皇子出入坤宁宫方便,把那只青蛙放到了凤榻下。 想借此延误皇后参加祭天大典的时机,彻底将皇后拉下马。 可舒妃后来才发现,自己把这件事想简单了。 皇后有着雄厚的娘家背景。 尽管当时祭天大典受了延误,尽管百官不满皇上动怒。 其结果都动摇不了后位。 反而是皇后将这笔账算到了她的儿子头上,硬生生要了她儿子一条命。 这个哑巴亏,舒妃只能打碎了牙齿和着血往肚子里咽。 对于乔嘉月,其实一开始舒妃是真把她当自己妹妹待的。 只不过人性这东西最是经不住考验。 大家一起不受宠的时候,每日互相陪伴说说笑笑,日子可以过得很舒心很惬意。 但现在乔嘉月一人突然得了宠就不一样了。 皇上数次驾临常宁宫,都没给她这个主位一个眼神一句关心,直接略过她就去解翠轩找乔美人。 舒妃怎么可能平衡得了? …… 舒妃一走,乔嘉月马上让婢女取来笔墨给乔九缨写信。 最近脑子有点不够用了,得跟妹妹借一些。 第135章 持续性混吃等死 可惜最后关头,还是被建昭帝的人给截了去。 皇后猜测得没错,尽管建昭帝因为乔嘉月的美貌而短暂迷恋上了她,最近也没少宠幸她。 但建昭帝对于乔嘉月的疑虑,还是没有完全消除。 他至今还在防备乔家。 所以当得知乔嘉月往宫外传信时,建昭帝的俊脸率先沉了下来。 “呈上来。” 三个字,吓得殿内一众宫人瑟瑟发抖。 御前总管王顺仔细观察着主子的脸色,弓腰上前,双手将那封信递过去。 建昭帝接过打开,取出里面的信笺。 却在看清内容后,露出了一个满脸问号的表情。 只见乔嘉月在信上写着八个大字:智力告急,妹妹救我。 多余的话,乔嘉月没有说。 在宫里待了这么久,她好歹是见识过别人暗戳戳宫斗的。 宫中写信并不安全,多写多错。 一旦写上细节,这封信再落入旁人手中,将来就会成为攻讦她的罪证。 但乔嘉月相信以妹妹的机灵,应该能明白她说的是自己突然被皇帝宠幸的这件事。 她此前并未做好任何准备。 一直以来都是按照妹妹所说的,吃好睡好。 坚决杜绝斗死斗活还得不到皇帝一丝宠爱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可是现在一切都偏离了预想。 她没斗,没处心积虑,就突然被宠幸了。 简直不要太惊悚。 更惊悚的是,皇后三天两头就让人往解翠轩送补品。 他们夫妻到底什么意思啊? 建昭帝也在琢磨乔美人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 但琢磨了许久也没想出什么头绪来。 他索性把信还给王顺,让他重新封上,不露痕迹地按照乔美人的计划送出宫。 既然有去信,就一定有回信。 等截到来信,一看便知。 于是这封信在建昭帝手里小小地渡了个劫,就又顺利去往了霍府。 乔九缨前些日子刚把薛萤给整emo了,那朵小黑莲最近没啥动静,她就有些闲得发慌。 那封信是小长生送来的。 “舅娘舅娘……” 小家伙一蹦一跳来到她院里,小肉手紧紧攥着宫里来的信。 “舅娘,这个是你的。” 小家伙一面说,一面贼兮兮地把门关上。 然后哒哒哒跑到乔九缨跟前,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一定会瞒着舅舅,不让舅舅知道有人给舅娘写信的。 这小算盘打的,算盘珠子都蹦乔九缨脸上了。 她接过信,一面拆,一面还在想,是不是上帝看她闲得无聊,把关了许久的桃花窗给她打开了。 结果却是乔嘉月来信求救。 乔九缨望着那字迹熟悉的八个大字。 简直难以相信,这句话会是她那美得跟神仙妃子似的堂姐嘴里说出来的。 多少沾了点癫。 得亏没让皇帝看到,否则建昭帝的后宫从此怕是要多一位哑巴美人。 正如乔嘉月所预料的那般。 出于姐妹间的默契,乔九缨一眼就看懂了她这八个字的深意。 提了笔,乔九缨给乔嘉月回了个七字方针。 毫不意外的,这封信在入宫时,又到了建昭帝手里。 建昭帝正等着抓乔家狼子野心的证据,可信一打开。 上面那七个跟狗爬一样难看的字,险些让建昭帝绷不住一口茶喷出来。 ——持续性混吃等死。 好好好,他现在确定了,这对姐妹不是没有密谋之心,而是没有密谋的脑子。 混吃等死是么? 看来美人的位份确实是让那个女人太闲了才会整天琢磨怎么不费吹灰之力就吃他的喝他的。 “来人,拟旨,晋乔美人为婕妤。” 第136章 朕信你 乔嘉月刚把妹妹的回信看完,都还没来得及深思,就听到自己被晋了位份,从美人升到婕妤。 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跪在乔嘉月身后的珠云等丫鬟嬷嬷则是一个个面露喜色。 这些日子,她们美人光得宠不晋升的事饱受诟病。 就连她们这些下人,去内务府取个物件都要被人阴阳怪气一通。 对此,解翠轩的下人早已憋了一口气。 千盼万盼,就盼着美人能晋升,好好打打那些人的脸。 今儿可算是盼着了。 领完旨,给了赏钱,把王顺公公送走后,乔嘉月心神不宁地回到自己的美人靠上。 下人们排着队,挨个进来给她道喜。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笑意。 乔嘉月勉强露出个假笑,让他们低调些,无需声张,该干嘛干嘛去。 皇后和建昭帝各自在解翠轩安排了人,除开这对夫妻的人之外,其余人都是了解乔嘉月宠辱不惊的秉性的。 因此乔嘉月一吩咐,下人们就纷纷散了。 皇后和建昭帝的人则是把乔嘉月的反应收入眼底,准备找个恰当的时机报给各自的主子。 乔嘉月压根没留意这些人的小动作,以及他们在想什么。 她现在心里慌成一团。 不知为何,每次她跟妹妹商量好要夹着尾巴,越发低调做人的时候,最后得到的结果总是出人意料。 皇上就好像是在故意跟她对着干。 “恭喜妹妹了。” 门外传来舒妃的声音。 乔嘉月回过神,就见舒妃特地换了身颜色鲜亮的海棠红宫装。 头上的流苏步摇随着她跨过门槛的动作轻轻摇晃了一下。 给一向打扮素净的舒妃添了几分明媚。 这支步摇乔嘉月知道,舒妃曾经提起过,是她生下三皇子时,皇上给的赏赐之一。 住进常宁宫这么久,从来没见舒妃佩戴过。 今儿还是头一次。 乔嘉月一时没看懂舒妃的意思,但还是马上起身冲着对方行了一礼。 舒妃的目光落在乔嘉月身上。 十六岁的小姑娘,就跟出水芙蓉似的,哪哪都嫩得好似能掐出水来。 难怪皇上如此着迷。 可当年,她也这么年轻,也这么被宠过。 舒妃想起先前让人给她梳妆时,脂粉怎么遮都遮不住眼尾那条不知何时生出的细纹。 不由得悲从中来。 这深宫里,从来不缺十六岁的芳龄女子。 而她们这些已经凋谢的枯枝败叶,再无回春的可能。 只能守着这偌大的宫苑,直到老去,死去。 舒妃心中不甘。 她分明生了个聪明健全的儿子,有望母凭子贵坐上贵妃甚至是皇贵妃的位置。 可就因为皇后心狠手辣,导致了她丧子之后再失宠。 原本,舒妃因为丧子一事早就失了斗志。 可她没料到自入宫后,皇上连问都没问过一声的乔美人会突然得宠。 现在还封了婕妤。 要说一点不眼红,那是假的。 舒妃已经盘算好了。 只要乔嘉月一日不失宠,不搬出常宁宫,皇上就有的是机会驾临。 她要抓紧这个机会,为自己谋一把。 比如,今日。 “姐姐今日穿得好生明艳。” 乔嘉月走过来,拉着舒妃的手一顿夸。 一向素净的人突然认真打扮,的确会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尽管不太清楚舒妃的用意,乔嘉月还是发自内心夸赞。 舒妃微笑着,语气温柔。 “妹妹一直盼着晋位份,今日总算得偿所愿了,姐姐当然为你高兴,这身喜庆衣裳,也是特地为你穿的。” 这番话,乔嘉月听得很是别扭。 她刚想解释说,自己从来没有盼过晋位份。 建昭帝突然毫无预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压迫感,逐步逼近乔嘉月。 乔嘉月的大脑当扬宕机,呆愣愣地看着脸色喜怒难辨的建昭帝。 舒妃刚才的话,皇上一定是听到了。 皇上最是讨厌后宫女人为了名利满腹心机。 乔嘉月几乎已经能想象到待会儿龙颜大怒,解翠轩将会迎来怎样一扬腥风血雨。 慌乱之中,她急忙跪了下去,给建昭帝行礼。 舒妃也福身屈膝,声音柔柔的,比先前和乔嘉月的聊天软了好几个度。 “皇上万福金安。” “免礼。” 建昭帝的嗓音微微低沉。 舒妃低下的唇角微微向上牵了一下。 建昭帝来解翠轩,最喜欢出其不意,所以一般不会让人通报。 舒妃先前正是听下人说建昭帝朝常宁宫方向来,才特地挑的时机出现在解翠轩,和乔嘉月说的那些话。 乔嘉月回不回应不要紧。 要紧的是,得让皇上知道,这位乔美人自得宠后就日日盼着晋位份,并没有表面那般心思单纯。 皇上天性多疑,定会因此心生芥蒂。 她只要在皇上彻底厌弃乔嘉月之前多露脸,就能为自己谋一个翻身的机会。 舒妃今日的打扮确实与往日不同。 那股子明媚鲜活的生气,建昭帝已经许久没在她身上见到了。 因此目光在舒妃身上多停顿了一会儿。 这才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问候过舒妃。 来都来了,建昭帝也就顺便了。 “爱妃今日精神头不错,可是心结解开了?” 舒妃闻言,抬起头,冲建昭帝露出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也娇。 “一直以来,臣妾的心结只一桩,便是见不到皇上,今日终于见到,可算是解开了。” 男人对于这种甜言蜜语本就没有多少抵抗力。 建昭帝自然也不例外。 闻言,他挑了挑眉,明显的心情愉悦。 “一段时日不见,嘴巴倒是越发甜了。” 舒妃羞涩低头。 “皇上~” 听着二人打情骂俏的乔嘉月悄悄后退了半步,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谁料下一秒,建昭帝就摆摆手让舒妃退下,深邃的双眼望向乔嘉月。 乔嘉月哪敢与他对视,心都快蹦出嗓子眼了,下意识地就往后退。 谁料一个没留神,脑袋磕在了柱子上,疼得她皱起小脸“嘶”了一声。 “慌什么?” 建昭帝蹙了下眉,大步走过去,一面斥责,一面伸手给她揉了揉。 乔嘉月被他触碰,浑身的血液都好似凝固住了,身子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这些日子每次碰她,她都是这反应,建昭帝早已习惯了。 给乔嘉月揉后脑勺的手没停,嘴里的话却略带严肃。 “听说你日日盼着晋位份?” 乔嘉月一瞬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望向建昭帝时,睫毛都在抖动。 “皇上是信臣妾,还是信舒妃?” 倘若信舒妃,那她接下来如何狡辩都是没用的。 而乔嘉月也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 毕竟舒妃今日特地梳妆打扮,明显是给皇上看的。 皇上先前的反应,也说明了他对舒妃还没到彻底冷落的地步。 她只是个小小的婕妤,如何能压过舒妃? 乔嘉月还没想完,头顶忽然传来男人低磁的嗓音。 “朕信你。” 第137章 皇帝长了一身反骨 若是换了别的嫔妃,早就感动得一塌糊涂了。 乔嘉月偏偏是那个例外。 尤其是因为被宠幸而被无数双眼睛盯上、且刚刚才险些被舒妃拖下水以后。 乔嘉月更是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宫里人说的话,得反着听。 皇帝嘴上说信她,实际上没把她当需要呵护的娇弱美人,也没把她当人。 与其说信她,倒不如说是信她的脑子在宫里翻不起风浪。 建昭帝说完之后就一直观察着乔嘉月的反应。 然而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预想中这女人感动得红了眼眶往他怀里扑的扬景。 乔嘉月只是屈膝,淡淡道了声多谢皇上信任,之后就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建昭帝:“?” “你刚晋位份,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朕说?” 乔嘉月想了想,说有。 建昭帝才垮下去的批脸一下子又来了精神,找个位置坐下,好整以暇地望着乔嘉月。 “说来听听。” 乔嘉月:“当皇上的婕妤,在智力上有要求吗?臣妾怕自己不能胜任。” 建昭帝:“……” 好好好,他有生之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有自知之明的人。 关键是,这女人是如何顶着这样一张天仙脸说出这种话的? 退一万步讲,她就不能在恰当的时机,恰当地当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吗? 建昭帝突然笑了一下。 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被这女人的“实诚”逗乐了,还是因为没听到自己想听的话,而被气笑。 总之最后,建昭帝站起身来,大步离开了解翠轩。 一直站在主殿窗边瞄着解翠轩动静,准备随时为自己制造机会的舒妃急忙出来,却连建昭帝的一片衣角都没追到。 她眸光微闪,转头去了解翠轩。 见乔嘉月若无其事地坐在那喝茶,舒妃面上展露笑容。 “皇上来时,我瞧着还好好的,怎的离开时脸色这么难看,是和妹妹发生口角了吗?” 因着先前的事,乔嘉月对舒妃已经起了防备之心。 这会儿听到舒妃的话,她仔细斟酌了一番才回道:“没有啊,我没看出来皇上脸色难看,许是因为我不像姐姐那般心细吧。” 舒妃:“……” —— 乔嘉月升了位份,圣旨有两份。 一份给乔嘉月本人。 另一份去了乔家。 按照乔明德的意思,是想挑个霍随休沐的日子,让他们夫妻回去一趟赴个家宴,再正式宣告此事。 可乔知微是个藏不住话的,趁着去徐老将军府上的空档,当天就跑来告诉了乔九缨。 “什么?晋位份了?” 乔知微吃着下人送来的点心,嗯嗯点头,“圣旨刚到家里,都还没捂热乎呢。” 乔九缨的脑袋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皇后生辰宴那日,她和乔嘉月刚商量完如何不费力不讨好,在皇帝的地盘上白吃白喝。 结果她一出宫,乔嘉月就被宠幸了。 这次更离谱,她交代乔嘉月混吃等死的信才入宫,乔嘉月就晋升了。 她这位堂姐难道是绑了个什么越咸鱼越得宠的系统吗? 但显然相比较乔嘉月有系统这种不靠谱猜测,她更愿意相信皇帝长了一身反骨。 第138章 交给我,你就闹心吧 当时本来落到了温嬷嬷手里。 结果让小长生给撞见了。 小家伙自告奋勇要亲自给舅娘送信。 这才有了他把算盘珠子打到乔九缨脸上的那一幕。 乔九缨就猜到,鬼灵精怪的小家伙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不其然没两天,小长生就又哒哒哒跑到晚香居,将小手背在身后紧张地抠着。 然后仰头对乔九缨说:“外面街上有好多好看的月饼,舅娘肯定想看,长生愿意抽空陪舅娘去。” 他努力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可一张口就奶声奶气,越发显得呆萌。 乔九缨慈爱地揉揉他小脑袋。 “没事儿,你忙你的,我不耽误你,我自个儿去。” 小家伙顿时急了,“那、那舅娘一个人去,万一有坏人欺负你怎么办?” 乔九缨挑眉,“你跟着去,坏人就不欺负我了?你巴掌大点能做什么?” 小长生拿出了有生三年多以来最斩钉截铁,最视死如归,最能豁出老脸的表情,挺着小胸脯郑重说道:“我会拉屎。” 乔九缨:“……” 完了,这号练瘸了。 —— 要带小长生出去,就必须先征得霍凝玉的同意。 乔九缨去松涛苑找霍凝玉时,毫不意外地遭到了反对。 乔九缨对着小家伙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小家伙已经很久没出去了,早就心痒痒。 可临近中秋,后宅很多事务要处理。 他娘亲抽不开身。 不肯就此放弃的小家伙想了想,小声问霍凝玉。 “娘亲,是不是只要有人能保证我的安全,我就能跟舅娘出去了?” 霍凝玉一听就听出猫腻来,微叹口气。 “你又想去找他。” 说的是江令舟。 小家伙据理力争,“我不找,我就是用一下,就一下下……娘亲,可以吗?” 望着儿子可怜巴巴的模样,霍凝玉没再说话。 前些日子她的香料铺开业当天,收到了一笔五百两的大额订单。 是送往钦天监府崔家的。 掌柜把此事上报给了霍凝玉。 霍凝玉觉得奇怪,就特地留意了一下。 后来某次外出,刚好碰到江令舟去了崔家。 她一打听才得知,崔母与江令舟的亡母是亲姊妹,江崔两家是表亲。 至此,那笔订单的来源就彻底水落石出了。 崔家不可能无缘无故对一个刚开业的铺子下这么大的订单。 定是江令舟拐着弯给她送钱。 霍凝玉不明白,江令舟一边否认着与她儿子有血缘关系,一边又想方设法在背后照拂她。 他到底想做什么? 尽管疑虑重重,霍凝玉还是没扫儿子的兴,把他交到了乔九缨手上。 乔九缨又在出门后特地把江令舟请来当保镖。 能陪儿子逛一天街,江令舟当然乐意之至,把活分派下去就骑着马屁颠屁颠来了。 乔九缨带着兰心锦心和小家伙上了车。 随意指了条热闹的街市,给车夫指方向。 —— 临近中秋,京中街坊四处飘着桂花香。 乔九缨的马车在八珍楼外停下。 兰心弯腰打算把表少爷抱下去。 岂料小家伙挂在乔九缨身上,不肯让她们碰。 乔九缨只好充当无情的抱崽机器,把挂在身上的崽子抱下来。 转过身,见到江令舟坐在马背上,目光平视着前方,似乎在发愣。 乔九缨顺着他的视线瞅了一眼。 没瞅出什么特殊来。 她不禁浑身警惕,“江世子,有情况?” 江令舟的眉头蹙了蹙,收回视线,又摇摇头。 “刚才从八珍楼里出来的那个男子好生面熟,我似乎在哪见过,可一时却又想不起来了。” 乔九缨闻言,抻着脖子又看了看。 只看到一抹清瘦的背影,对方穿着国子监的监服。 明显是国子监的学生。 她顿时一惊,问江令舟,“可是我那小叔子霍洵?” 江令舟忍俊不禁。 “霍大奶奶就莫取笑我了,江某一介武夫,脑子虽愚钝,却还不至于如此健忘。” “我怎会认不出霍二公子?” 乔九缨很是激动,“那万一他整容了呢?” “整容……是何意?” 江令舟有点懵。 乔九缨简单粗暴地解释,“就是换了张脸。” “那不可能。” 江令舟一口否定,“霍二公子不是生病回祖籍温养了吗?他没事儿给自己换张脸作甚?” “……” 乔九缨才想起来。 霍家对外宣称,霍洵是因为染病,不得不休学回的祖籍。 霍家下人也都被下了死命令,禁止把二公子跳崖一事往外传。 因此直到现在,外面知晓真相的人也不多。 包括江令舟。 不过站在霍洵的立扬,林氏还在京都,他若是直接回来,必定会再次被林氏缠上。 换张脸给自己换个人生也不是没可能。 “那个人不是霍二公子。” 江令舟再次强调,“一个人再怎么消瘦,骨架是不会变的。” “但很显然,方才之人的骨架,与二公子并不相同。” 江令舟是习武之人,在人体骨骼方面自然比乔九缨懂得多。 乔九缨没再反驳,毕竟这话十分有道理。 一个人可以整容,可以易容,但唯独骨架是改变不了的。 “或许只是曾经偶然在什么地方见过,印象不太深罢了,也不是什么重要之人,就不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乔九缨嗯了声,牵着小家伙往八珍楼大门走。 江令舟不好跟她一起带着儿子进去,免得外人见了生出误会,影响到霍大奶奶的清白。 他只好把马儿赶到路边,翻身下来,说道:“我就不进去了,霍大奶奶带表少爷买东西,应该没问题吧?” 乔九缨胸有成竹地直点头,“交给我,你就闹心吧。” 江令舟:“?” —— 林氏当年在霍凝玉出嫁后,处置了不少人。 为的就是封口,不让霍正庭知道霍凝玉会下嫁给穷书生,还去了蜀地那么远的地方,都是她一手促成的。 而被她处置的人里面,有个丫鬟叫银杏。 银杏是被发卖的,嫁给了一个老鳏夫当填房。 那老鳏夫本就身患顽疾,没两年活头就两脚一翘见了阎王。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银杏只好学了煎饼手艺,在路边支了个摊子,靠卖饼为生。 今日没什么生意,银杏正坐得打盹,忽然瞥见迎面走来一个身穿国子监监服的男子。 男子眉目清秀,身子骨略有些单薄,那监服穿在他身上,十分宽松。 但这张脸,银杏死都不会忘。 可是,他不是死了吗? 越想越心慌,银杏吓得一个激灵,急急忙忙收了摊,花了几个铜板跟乞丐打听到林氏如今的住址,趁着天色就过去了。 —— 林氏数次和薛萤合伙算计乔九缨没成,又被那疯婆子时不时地到隔壁嚎上两嗓子整得神经衰弱。 最近怎么睡都睡不好。 这会儿好不容易刚睡着,就听到院门上的铜环被扣响。 林氏的第一反应是乔九缨又来发癫了。 她蒙着被子不打算理会。 可那敲门声却一直响个不停。 红叶把汤药端进来,放在林氏的床头柜上。 “夫人别着急,奴婢马上就去看。” 林氏咬牙切齿,“要是乔九缨,你就让她滚蛋!” 夫人最近的脾气越来越大,红叶的日子并不好过,闻言没吱声,只是默默去了庭院里。 透过门缝往外一看,竟是早年间在夫人身边伺候过的银杏。 红叶觉得奇怪,给她开了门。 银杏都顾不上给红叶打招呼,一股脑地就往主屋里冲。 对着床榻上的林氏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夫人,奴婢今日见到姑爷了。” “什么姑爷?”红叶一头雾水。 林氏也慢慢把脑袋从被子里伸出来,仔细打量着银杏。 这个丫鬟她记得,当年被发卖的时候,哭抽了过去,一个劲求她。 银杏给林氏磕了个头,笃定道:“夫人,奴婢不会看错的,当年大小姐嫁的许书生,如今就在京城。” “而且,他还是国子监的学生。” 第139章 新脑子就是好使 可一想又不对。 “那穷书生早就死在蜀地了,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京城?” 红叶也附和道:“对啊,大姑奶奶可不正是因为夫家没人了,才会带着表少爷大归的吗?” “何况,大姑爷家境贫寒,又非京城籍贯,他哪来的机会入国子监?” 银杏哪里知道那个人如何进的国子监。 她只知道,自己当年正是因为这穷书生才会被夫人给发卖出去。 那张脸,已经深深印在她脑海里多年。 她不可能会认错的。 想到这儿,银杏再次用哀求的目光看向林氏。 “夫人,奴婢没有撒谎……奴婢、奴婢可以想办法去求证。” 那老鳏夫死前欠了一屁股债。 现在全都摊到了她头上。 她一个卖煎饼的小妇人,哪里偿还得了那么多银子? 她只有这一个机会重获夫人的信任。 若是立了功,得了夫人重赏还清债务。 哪怕再过回为奴为婢看主子脸色的日子,也总好过背着债务提心吊胆吃了上顿操心下顿。 林氏之前与薛萤合作了几次,每次都是握着十成的把握,最后输得底儿掉。 她渐渐地也被磨高了警惕心。 抚平情绪后,林氏淡淡道:“那本夫人就给你个机会,三日之内弄清楚国子监的人究竟是不是你口中所谓的‘大姑爷’。” 银杏磕头保证说自己一定办到。 林氏摆摆手,让红叶送客。 红叶回来时,神情有些犹豫。 “夫人,您真的相信银杏说的话?” “大姑爷是蜀地人,他要想进国子监,除非是成绩优异得了当地官府的举荐。” “而这一切的前提,得是姑爷还活着。” 林氏何尝没想到这一点。 倘若那书生还活着,怎么可能会放霍凝玉归京。 但她就是要让银杏去探探底。 银杏是见过当年那个书生的。 按照她的说法,国子监这位,跟大姑爷长得很像。 倘若对方是个京城人,那也就罢了。 若是外地人,她得想办法给霍凝玉的舒坦日子添点彩头。 乔九缨这个当儿媳的不管事。 如今霍家掌家大权落在霍凝玉一个外嫁姑娘手中。 林氏翻来覆去咽不下这口气。 —— “舅娘,你想吃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吗?” 八珍楼里,小长生站在柜台前,望着店家陈列出来的样品糕,伸手一一指过去。 乔九缨抱手站在旁边,不住点头。 “我都想吃,可是我没钱。” “我有,我有的。” 小家伙弯腰脱鞋,肉乎乎的小手费劲巴拉,从鞋底子里掏出了一张面额五十两、多少沾点味道的银票。 “……” 全程目睹的乔九缨表情有点复杂。 小家伙却丝毫不觉得自己鞋底里藏银票的举动有什么不妥。 小手举着银票递到乔九缨跟前。 “这个是外祖父给的,舅娘,够不够?” 乔九缨乐了,“这么多钱,你娘就没说替你保管,将来再还你吗?” “娘亲说过的。” “那你怎么不给她?” “我跟娘亲说,将来的钱,将来再保管。” “……” 果然新脑子就是好使。 等她小了也要用这招。 …… 乔九缨最终没用小家伙的钱,她点了小家伙要的那几样糕点。 其中芙蓉糕是霍凝玉喜欢吃的。 临近中秋,八珍楼生意红火,她要的又都是紧俏货,得现做,要等上好一会儿。 —— 霍凝玉给管事派发中秋事务到一半时,有下人送来了一盒八珍楼的芙蓉糕。 霍凝玉第一反应是乔九缨买的,笑问,“可是大奶奶和表少爷回来了?” 下人摇头,“大奶奶还没回来,门房说,这糕点是大姑奶奶的一位故人送来的。” “故人?” 霍凝玉很是疑惑。 她入京时日尚浅,虽然出席了一些宴会,但都是以尚书府的名义去的,自己私底下结交的人并不多。 拢共也不认识几个人,哪来的故人? “对方可曾透露身份?”霍凝玉追问。 “门房说,他自报了姓名,好像叫……许思危。” 听到这个名字,霍凝玉的脸色陡然变了。 第140章 来者不善 这个名字霍凝玉再熟悉不过。 是她当年有过一面之缘的书生。 只是阴差阳错之下,后来跟她通信的那个人,变成了江令舟。 她儿子的亲生父亲,也是江令舟。 但为了不露馅,她“出嫁”时对外宣称了夫家姓许。 儿子出生后,也跟着姓了许。 认真说来,她和许思危此人并无交集。 她只是“夫家”借了“许”这个姓。 “嫁”去的是蜀地,却不是许思危家。 照理,这个人跟她没有半点关系,连认识都算不上。 许思危怎会知道她的喜好,又怎会自称是她的故人,跑来给她送了一盒芙蓉糕? 霍凝玉的第一反应是这里头有猫腻。 她仔细问传话的下人,“门房可会弄错?来人果真叫许思危?” 下人不敢拍胸脯保证,于是去外院把门房叫了来。 外院的小厮一般情况下不会入内院。 一旦被请,只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摊上大事儿了,另一种是摊上喜事儿了。 但很显然,今日只能是前者。 因此那小厮一进来就利落地跪下去,膝盖骨磕在地上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全程低垂着脑袋,不敢看主位上的大姑奶奶。 霍凝玉在小厮身上扫了一眼,开门见山。 “让你们送点心的人,生得什么模样?” 小厮屏息凝神想了会儿,描述道:“那人穿了一身国子监的监服,皮肤很白,模样很俊,高高瘦瘦的。” “哦对了,他眼下有一颗泪痣。” 听到“泪痣”二字,霍凝玉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四年前的上巳节,她见过他。 当时印象深刻的原因有二。 其一是对方能说会道的那张嘴。 其二便是这颗泪痣。 当时是一群未婚的女儿和少年郎在郊外踏青游玩,众人都做了自我介绍。 她只知道他叫许思危。 后来林氏身边的人来送信,说是许公子给她的。 所以见到第一封写着“吃饭了吗”的那封信时,她先入为主代入了许思危的脸。 直到今年,她才弄清楚那个人根本不是许思危,而是肃国公府的世子江令舟。 小厮跪了半天,没听到大姑奶奶有所回应。 他壮着胆子往上看了一眼。 “大、大姑奶奶,可是此人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了!” 芙蕖站在旁边,怒目圆睁。 “他一个外男,明目张胆来给我们大姑奶奶送点心,还自报姓名。” “若是传扬出去,把我们大姑奶奶的名声置于何地?” 自从林氏偷鸡不成蚀把米,因为逃税一事被官府没收了大半财产,芙蕖这个当初被林氏安插在霍凝玉身边的细作就彻底老实了。 如今不敢再作妖,只想一心一意伺候好霍凝玉,以期得到新主子的重视。 霍凝玉会留着芙蕖,主要是想反向利用这丫头去获知林氏的动向。 当下,芙蕖主动站了出来斥责门房小厮,蓄意表现的意图太过明显。 霍凝玉并未制止,只是淡淡看着这一幕。 那个人当时留下点心和姓名就走了,小厮哪里想得到这么多。 只当真是大姑奶奶的故人,不敢耽误才把点心送进来的。 他没料到,会造成这么大的隐患。 一时急得浑身直冒冷汗,连连给霍凝玉磕头告饶。 霍凝玉并非得理不饶人的主。 她让门房来,也并非为了问责。 只是想确认对方的身份。 如今确认下来了。 确实是许思危本人。 而且上来就根据她的喜好给她送点心,怎么想都觉得诡异。 恐怕是来者不善。 第141章 清白和我,总得要一个吧? 乔九缨准备把点心放在旁边,从后面吓一下霍凝玉。 可还没付诸行动,就先看到了霍凝玉手边的盒子。 八珍楼的点心盒,因着独特的镂空花纹设计和色彩搭配,辨识度极强。 “咦?” 乔九缨疑惑道:“姐姐之前差人去八珍楼买点心了吗?”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手上的,然后黛里黛气道:“早知你买,我便不买了。” 霍凝玉这才回过神。 见弟媳也给自己买了芙蓉糕,她不由得扶额失笑。 “我要看看娘亲买的糕点长什么样。” 小长生哼哼着,伸出小手要去动那个点心盒。 霍凝玉急得脸色都变了。 “慢着!” 她很少有如此急躁的时候。 着实把乔九缨和小长生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姐姐?” 乔九缨一面问,一面把受惊的小外甥搂到怀里轻轻抚着背。 霍凝玉见状,懊恼地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儿子。 “长生对不起,方才是娘亲失态了。” 小家伙只是当时被吓了一跳,并没有责怪娘亲的意思。 这会儿听到娘亲来给他道歉,他对那个点心盒便越发好奇起来。 问是不敢问,乌溜溜的双眼却是率先看了过去。 霍凝玉叹了口气,对乔九缨解释道:“这不是我差人买的,而是在你们之前有个人送来的。” “哦对了……”霍凝玉说到这里,反应过来什么,又问乔九缨:“你们回来的时候,可曾在大门外见到什么可疑之人?” 乔九缨乐了,“有江世子这个五城兵马司的总指挥使在,哪个可疑之人敢出现在霍家大门外?”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盒点心,该不会就是姐姐口中那所谓的‘可疑之人’送的吧?” 霍凝玉不置可否。 乔九缨察觉到这里头有事儿,正欲再问。 霍凝玉率先开口,“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弟妹,你先随我回松涛苑吧。” 乔九缨嗯了声。 之后几人便离开霍家处理内宅庶务的花厅,径直去往霍凝玉的住所松涛苑。 到了后,霍凝玉让下人带小长生去庭院里踢毽子。 她单独留了乔九缨,把四年前上巳节自己见过许思危, 后来误以为与自己传信的人是他, 又借着他的姓“嫁到”蜀地, 四年后归来发现当年的事和许思危半点关系没有的事说了出来。 听得乔九缨猪脑过载。 等加载完成,她发出了灵魂拷问。 “那么,姐姐喜欢的到底是许思危的脸,还是江世子的人?” “或者说,姐姐喜欢的其实是长着许思危脸的江世子?” 霍凝玉:“???” 角度这么刁钻的问题,弯都不拐一下的吗? 霍凝玉轻咳一声,“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我与此人仅有过一面之缘,算不上相识,他突然来这么一出,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嗐,这算什么事儿?” 乔九缨抓了把瓜子嗑着,“他不是在国子监么?让大爷去试探试探他就是了。” 霍凝玉迟疑道:“可以是可以,但阿随并不知晓我出嫁的真相,以及长生的身世,我希望弟妹能暂时替我保密。” …… 傍晚霍随下学回来,乔九缨与他提起了此事。 她没直说许思危来了府上送八珍楼的点心。 只是问霍随认不认识国子监一个名叫许思危的学生。 正在净手的霍随闻言,转过头狐疑地看着她。 “你找他有事?” 乔九缨不肯松口。 “你先说你认不认识?” 天塌了一半的霍随强装镇定道:“跟我一个班。” “哇这么巧……” 乔九缨露出个猥琐的笑容。 霍随瞬间预感到大事不妙,准备跑路。 但最终还是乔九缨先一步狂奔过去把小厅门给关了。 然后用后背抵住门板,不给霍随脚底抹油的机会。 霍随唇角微弯,倾身过来,好闻的书墨香充斥着乔九缨的鼻腔。 他的唇擦过她的耳廓,轻声低语。 “既然门都关了,清白和我,总得要一个吧?” 第142章 菜鸡互啄 “好处说完了,那坏处呢?” “什么,你……” 霍随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被乔九缨纤细的双臂主动勾住了脖子。 她踮着脚,离他极近,呼吸与他的交缠着。 京都城里长相最风流,名声更风流的霍随,今儿却是头一次碰到这种桃花阵仗。 瞬间就处于被动的局面。 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耳朵根不受控制地染上了一抹绯色。 他的反应,毫厘不差全入了乔九缨的眼。 乔九缨腾出一只手挑起他的下巴。 “大爷,你这是在玩儿火吗?” 有生之年何曾被女人这般调戏过? 霍随黑着脸,“乔九缨你……” 简直岂有此理,倒反天罡! 乔九缨的食指从他下颌骨往下滑,停留在喉结处暧昧地摩挲着。 “大爷,现在该人家问了~” “是帮我探探许思危的底,还是失去清白?” 听她还在提那个突然空降国子监的男人,霍随顷刻间血气上涌。 他张嘴就狠狠堵住她的嘴。 乔九缨:“???” 不是你小子来真的? 两个初吻小菜鸡,根本不懂得更深层次的吻技。 乔九缨被禁锢在门板上动弹不了。 好在霍随没继续下去,唇压在她唇上堵了一会儿就松开了。 “……” 平时耍起贱发起癫来配合默契的癫公癫婆,头一次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 霍随赶紧背过身去,尽量平复着狂乱的心跳。 “那个,我……” 乔九缨却像是无事发生一般,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襟,走过来,胳膊搭在他肩上。 “哥们儿,好处都让你占了,那我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没等霍随开口,她继续道:“许思危此人呢,我倒是不认识,但他好像认识姐姐。” “调查他,也是姐姐的意思。” 霍随暗暗松了口气,转过身来,“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 乔九缨挑眉,“我若说早了,还怎么调戏大爷?” “……” 霍随不理解。 “乔九缨,明明你才是被……的人,你为何如此淡定?” “哦。” 乔九缨的反应轻描淡写。 “你我是合法夫妻嘛,早晚会有这么一日的,有何稀奇?” 霍随看着她。 “所以,你没反抗,没觉得自己的清白被玷污,仅仅是因为,你在履行身为我妻子的职责?” 我勒个大型狗血剧现扬啊! 乔九缨头皮发麻。 “兄弟,你接下来该不会因为我不是为了感情而是为了职责没反抗你,然后摔门而出跟我闹吧?” “那倒不会。” 霍随否认得十分干脆。 乔九缨放了心。 她就说嘛,发癫频道哪来的狗血。 霍随抬手,拇指指腹在唇上轻轻擦过。 方才的轻柔触感,似乎还停留在上面。 霍随弯起嘴角,早已没了一开始的僵滞无措。 他再一次凑近乔九缨,嗓音低磁。 “我就是突然想到,你嫁入霍家这么久,没履行的职责欠下了一大堆,不如今日趁热打铁,把剩下的先补一补。” 话音落下,都还没等乔九缨反应,霍随就再一次吻了上来。 乔九缨:“???” 乔九缨哪里肯示弱,呲着大牙就咬了回去。 于是这对菜鸡夫妻,上演了一出真·菜鸡互啄。 第143章 自称是他姐夫 次日去国子监时,整个人神清气爽。 知墨一大早就看见他主子跟个二傻子似的坐在那傻乐。 这会儿上了车还乐。 那嘴角比他跟尺墨吵架时的暴脾气还难压。 他忍不住提醒道:“大爷,您别高兴得太早了,等真正的洞房花烛夜,还有您高兴的。” “……” —— 广业堂的学生大多懒散,平日里上课,能踩点绝不早到。 霍随从前也是踩点大军中的一员。 今日难得的早到了一会儿,发现坐在他后排的许思危早就到了。 整个学堂里只有他一人。 他手中捧着本书,体态端正,眼神专注。 清俊的眉目间,倒真有几分读书人的风骨。 时辰尚早,学堂里光线暗,点了灯。 他眼下的那颗朱砂小痣在灯光下艳了三分。 霍随抱臂站在门口,目光打量着此人。 不久前,他们广业堂空降了一名学生,许思危。 根据祭酒大人所说,许思危是被锦官府举荐来的。 按理,一般地方学子被举荐入国子监都是在乡试之后。 乡试时间是八月初八开始第一扬,八月十六结束最后一扬。 最近正是乡试的日子。 都还没结束,许思危竟然就直接入了国子监。 而且按照乔九缨的说法,此人认识他姐姐,还姓许。 莫非,是姐姐在蜀地的婆家族人? 心念不过转瞬,霍随抬脚走了过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他故意弄出了很大的动静,坐他后排的许思危再专注也很难不被分神。 合起书本,许思危礼貌打招呼。 “霍大公子今日来得挺早。” “不早了。” 霍随转头看着他,似笑非笑。 “我专程冲你来的,许同窗可有空?” “……” 许思危愣了会儿,轻笑,“霍大公子找我有事?” “嗯。”霍随说:“我有几个问题,想试探试探你。” “…………” 许是从未碰到过如此厚颜直白之人,许思危沉默片刻,再度微笑,“大公子但说无妨。” “听说许同窗昨日亲自跑到我们家去给我姐送了一盒点心,你应该是不怀好意吧?” “………………” “霍大公子,我……” 霍随修长的食指轻敲在书桌上,“嗯,继续狡辩。” 许思危闻言,看过来的眼神认真了几分。 “霍大公子当真不认识我是谁?” 霍随仔细瞅他一眼,还是没印象。 他挑眉问,“不认识许同窗,犯法么?” “那倒没有。”许思危叹口气,“我只是没想到,玉儿竟然从未在你们面前提起过我。” “也对。”他自顾自地继续说:“当年她嫁给我时,我家贫,外加染了些风寒,无法亲自前往京都迎亲,导致岳家人都未曾见过我。” “后来我出了意外命悬一线,在外养伤数年无法归家,让她误以为我死了。” “她生产时伤了身子,本是最需要我照顾的时候,我却没能陪在她身边。” “我亏欠她良多,让她无依无靠回了娘家,如今怕是更不愿在人前提起我了。” 他这番话,让霍随起了疑。 “你是想说,你正是我那英年早逝的短命鬼姐夫?” 许思危莞尔一笑,“霍家乃当朝尚书府,权大势大,要想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也并不难。” “大公子若想知道真相,随时可差人去查。” “不过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让我见玉儿一面。” “我这些年亏欠她的,纵使不能凭一句对不起就抹平。” “但起码我得为自己争取一个弥补他们母子的机会,不是么?” 许思危?长生的生父? 霍随怎么看,都没从这位空降同窗的眉眼间看出他和许长生有半点的相似。 反而是这一对比,越发衬得江令舟在容貌上和他那外甥更像亲生父子。 —— 晚上下学回到家,霍随去了趟松涛苑。 然后让下人把小长生带到隔壁耳间里玩。 他关上门,单独留了下来。 霍凝玉猜到弟弟大概是想说许思危的事。 她淡定喝了口茶,“我让弟妹请你帮忙试探的那个人,可是有进展了?” 霍随不答反问,“姐,能仔细跟我说说,当年姐夫是怎么死的吗?” 霍凝玉眸光闪动。 弟弟口中的“姐夫”,是她凭空捏造出来的蜀地夫君,从始至终就没有存在过。 他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霍凝玉内心疑惑重重,面上却还算是镇定。 眼神从一开始的平静,逐渐染上了一层阴郁悲伤的水雾。 “他是赶考途中出了意外不幸身亡。” 霍随继续问:“那尸骨找到了吗?埋于何处?” 听到这一句,霍凝玉暗道不好,忙摇头。 “他碰上了山路塌方,据说是随着滑落的滚石和泥土坠崖了,没找到尸骨,我后来给他立了个衣冠冢。” “那也就是说,其实你自己也不能完全确定姐夫是不是真的死了?” 霍凝玉深吸口气。 “阿随,我不知道你今日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我和你姐夫感情深厚,他若是没死,定会回去找我的。” “可事实上你也看到了,我们的孩子都三岁了,还没有他任何消息。” “你觉得,他还有活着的可能吗?” 对于这番说辞,霍随不置可否,他懒散地拨弄着腰间荷包上的流苏。 “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到这里目光转向霍凝玉。 “许长生,可是你和姐夫的亲生儿子?” 霍凝玉垂眸,回答得毫不犹豫。 “是。” 事已至此,她别无选择。 当初刚回京时有流言传出,江家并未做出任何回应。 后来江令舟回京,当众否认了他和长生的父子关系。 倘若她现在突然反口,江家定会再次站出来否认让她难堪。 而且霍家的名声还会因为她而受到波及。 承认长生的真正身世,对她而言并无益处。 所以,她的儿子就算事实上不是“蜀地夫君”的种,名义上也必须是。 霍凝玉性格稳重,她的很多心思是不轻易写在脸上的。 因此哪怕撒了谎,微表情上也很难察觉到什么。 霍随收回目光,语气中略带了几分不解。 “那就奇了,我今日去试探许思危时,他自称是我姐夫。” 霍凝玉:“?” 第144章 学了手语,沟通不了就给一巴掌 霍凝玉矢口否认,“阿随,你姐夫早就死了,这个许思危,定是故意冒充心怀不轨。” 霍随把许思危说的那些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了霍凝玉。 霍凝玉听到对方自称是有幸得救在外养伤数年,最近归家才得知,她已经带着儿子大归娘家,这才会追到京都来。 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姐你放心。” 霍随说:“此事我会派人前往蜀地调查清楚的。” “阿随,别……” 霍凝玉话刚出口,立马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过急促。 她稍微缓了口气平复心绪。 “我的意思是,与其让人跑那么远调查,不如让我见他一面吧。” “是不是你姐夫,我得见过他才能确认。” 霍随颔首,“他似乎也正有此意。” 这话听得,霍凝玉又是一头雾水。 她想见许思危,那是为了打消弟弟的疑虑,免得弟弟再派人前往蜀地查出她出嫁的真相。 那许思危想见她,目的是什么? 她和他只有一面之缘,可从来都没有任何交集啊! 霍随走后,霍凝玉让人去把乔九缨请了来。 乔九缨还没来得及从霍随口中打听到关于许思危的任何消息。 于是一进门就问霍凝玉,“姐姐,怎么样,大爷试探出来了吗?” “那个许思危,究竟是什么来头?” 霍凝玉皱起眉,脸色难看。 “阿随说,他自称是我夫君。” “什么?!” 乔九缨懵了,“你当初出嫁,不是没有新郎官吗?” “确实没有。但正因如此,我才想不明白这个人的意图是什么,冒充我夫君,对他有何好处? ” “好家伙。”乔九缨啧啧两声,“上赶着喜当爹,这兄弟玩儿得挺野啊!” “弟妹,我想见他一面。” 霍凝玉想到这个人之前亲自上门送点心的事。 对方明显把她的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 并且笃定了她不敢让娘家人去蜀地查真相,才会大言不惭自称是她夫君。 此事她若是不出面,那个叫许思危的,后面还不知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来。 “我陪你去吧。” 乔九缨自告奋勇。 “姐姐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其实,我也正有此意。”霍凝玉道:“弟妹头脑灵活,我想请你帮我在言语间试探出他的真实意图来。” 否则被这样一个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她太被动了。 乔九缨顷刻明白了霍凝玉的意思。 她拍胸脯道:“放心吧姐姐,虽然大本事我没有,但我比别人多学了一门语言,沟通起来还是无障碍的。” 霍凝玉满心诧异,“多学了一门语言?” “是的,我学了手语。” 乔九缨认真且严肃地说道:“一般的语言若是沟通不了,我通常都会用手语,也就一巴掌的事儿,不费劲。” 霍凝玉:“……” —— 中秋这天国子监休沐,霍凝玉把小长生托付给了霍随。 她则是带着乔九缨和几名护院,去了跟许思危约定好的茶楼。 推门进去时,发现许思危早就到了。 他坐在临窗的桌前望向外面,一身干净素袍子,除了腰间一条针脚细密的腰带,通体上下再无缀饰。 听到开门声,许思危转过头来。 眼下那颗朱砂小痣被阳光照得很是鲜明。 他站起身,给霍凝玉姑嫂拉开椅子。 霍凝玉把门关上后就站在那没动,目光落在许思危身上良久。 “听说许公子想见我一面,既然有事,那咱们就长话短说吧。” 许思危望向霍凝玉,激动的同时,眸光中迸发出重逢的喜悦。 “玉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说着,走了过来要拉霍凝玉过去坐。 霍凝玉眉头一蹙,闪身错开他的触碰。 “许公子,请自重。” 许思危并不恼,笑容温和,“无妨,不管怎么说,我这几年没在你身边照顾你是事实,你心中对我有怨是应该的。” 乔九缨没给霍凝玉开口的机会,直接把话接了过去。 “姐夫能给我发个百两银子的见面红包吗?我是老实人。” 许思危知道眼前这位是霍家大奶奶,霍随的发妻。 “呃,我……” “囊中羞涩是吗?”乔九缨替他说完。 “不是。” 许思危摇摇头,“我事先不知霍大奶奶也来,所以并未准备红包,身上只有百两的银票,你不介意就好。”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给乔九缨。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的犹豫。 乔九缨利落地收下银票,不忘调侃道:“从前听姑姐说,姐夫家贫,霍家是因此才不同意的婚事。” “如今看姐夫如此大方,看来这些年在外面没少挣呢!” “霍大奶奶说笑了。”许思危言语诚挚道:“这钱,是举荐我入国子监的蜀地官府给的,我通身上下也就这么多钱。” “是么?”乔九缨把银票拿到他眼前晃了晃。 “那这可是你全部的家当啊,真舍得当成见面礼都送给我了?” 许思危颔首,“霍大奶奶是玉儿的娘家人,你说要,我自然不能不给。” “那你口口声声说要弥补我们大姑奶奶,如今家底给了我,后面拿嘴弥补吗?” 许思危不疾不徐道:“银两短缺只是暂时的,我既来了京都,便已经想好了后路,绝对不会亏待了我的妻儿。” 他胸有成竹的语气,半点不掺浮躁,甚至看不出来一点假。 若非乔九缨知道真相,她几乎都要以为许思危说的全是真的。 “怎么办呀姐姐。”乔九缨侧头对霍凝玉说:“姐夫深情得我都快感动死了,我一定是没睡醒,我得打一巴掌试试。” 霍凝玉有些跟不上乔九缨的脑回路。 正当她脑子里飞速琢磨乔九缨的话中深意时。 乔九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侧过身,抬起手臂,一巴掌就狠狠甩在许思危脸上。 霍凝玉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乔九缨搓了搓手。 “嘶,这一巴掌打得真疼,看来不是梦。” 许思危:“?” 第145章 手语不行,还有唇语 他捂着疼痛的脸颊,满眼困惑。 “我不太明白,方才可是什么地方得罪了霍大奶奶?” “得罪?没有啊!” 乔九缨张口就来。 “姐夫人那么好,还给了我好大一个红包当见面礼,我感谢你都还来不及呢。” 见许思危蹙起眉,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姐夫是说方才挨了一巴掌的事吗?啊……实在对不住,我……” “是这样,我最近刚学了一门手语,原本是想用来跟姐夫打招呼的,可能是新手的缘故,力道没把握好。” “看姐夫的反应,应该挺疼吧?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还新学了唇语,要不,我给你吹吹?” 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张着血盆大口作势就要给许思危吹一吹挨了巴掌的脸。 霍家大奶奶精神失常的事,许思危早有耳闻。 方才进来的时候没察觉到异样,他本以为只是坊间谣传。 如今看来,这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疯癫。 见她毫无分寸张嘴就朝自己凑来,许思危脸色一变,立马后退半步,沉声警告。 “霍大奶奶,我已有妻儿,还请你自重。” 他说话的时候,下意识朝着霍凝玉身边靠拢。 霍凝玉望向许思危,目光冷静。 片刻后,她淡淡微笑。 “原来这些年来你一直都还活着。” 许思危听她如此说,面露愧疚,“对不起玉儿,是我伤得太重了,一直没法下地走动,更没法回去见你。” “等我痊愈回去找你时,才得知你早就回了京都娘家,我这才……”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霍凝玉打断他的话,“能与你重逢,我自然是欢喜的,只可惜我回京时,把户口从许家迁出来了。” “你若要真正与我和儿子相认,恐怕得重新陪我去官府办户籍。” 许思危是蜀地户籍,他若要在京都把霍凝玉这个户部尚书府千金的户口弄到他们家户籍上。 京都官府是要严查底细的。 整个过程中,还有好几份要在京都和蜀地来回跑的文书。 霍凝玉的爹霍正廷就是户部尚书。 她爹若是来查,保准能把许思危祖上三代的底裤都给扒下来。 许思危显然没料到,霍凝玉会来这一出。 他勉强笑了笑,“这件事不着急,我们才刚刚相认,我想多陪陪你和孩子。” 霍凝玉苦笑:“你口口声声说想弥补我,那你可知你不在的这几年,我遭受了多少白眼和非议?” “我……” 霍凝玉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若真的在乎我,在乎儿子,就该尽早为我正名,否则名不正言不顺,我恐怕只能继续当我的寡妇了。” “玉儿,此事我会办的,只是最近刚转到国子监学业繁忙,你再多给我一些时日,我一定尽快给你一个交代。” —— 姑嫂二人下楼时,意外发现江令舟坐在茶楼大堂内。 看样子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霍凝玉下来,江令舟赶紧起身,眼底还有慌张的余韵没散去。 “玉……大姑奶奶,你没事儿吧?” 霍凝玉不答反问,“江世子为何在这儿?” 江令舟当然不敢承认自己安排了人一直盯着霍家,防的就是有人会伤害他们母子。 他先前正是接到信息,得知有个国子监的学生去霍家给霍凝玉送了一盒点心,并且与霍凝玉约在今日见面。 这才马不停蹄赶过来的。 霍凝玉在楼上的这段时间,他在大堂内如坐针毡,数次想冲上去。 可又怕自己如此唐突,会引起霍凝玉的反感。 眼下面对霍凝玉的质问,江令舟在确定她没受到伤害后缓了缓心绪,道:“我刚好巡逻经过此处,口渴进来喝杯茶。” 然后他为了防止尴尬,又补了一句。 “你们呢?也是路过此地刚好口渴吗?” 霍凝玉:“……” 乔九缨礼尚往来地回了他一句:“江世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江令舟:“……” —— 站在楼上目送乔九缨、霍凝玉和江令舟三人离开后,许思危换了身衣裳,去了另一处茶楼风雅轩。 风雅轩最好的天字一号房。 许思危拱手低着头,立在珠帘外。 珠帘那头,有人在点茶。 根根分明的手指握着茶筅,均匀击打,不多会儿,茶面上的汤花就变得细腻如粟。 他侧身而坐,从外面只能看到半截绣着尊贵夔龙纹的袖子。 许思危站了半天,才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 “进展如何了?” 许思危如实禀报,“回殿下,霍家这位大姑奶奶有些头脑。” “她似乎并不打算受我们威胁,反而让我跟她去官府办户籍。” “看样子是想借此机会查我的底细。” “缓兵之计罢了。” 里头之人嗤笑一声。 “江家早就否认了和霍凝玉的关系,她若单方面承认,只会自取其辱。” “而不承认和江家的关系,那她就得是许家儿媳。” “霍凝玉如今回归娘家,是万万不敢拿家族名声出来赌的。” “本王要的东西还没拿到,你继续与她周旋,户籍一事,本王帮你提前打点好。” “她若执意要办,那便如她所愿。” 许思危犹豫道:“可如果,东西不在霍凝玉身上呢?” 里面的人低笑。 “当年是江令舟亲自出城追的‘细作’,那间房里只有他们二人,东西不在霍凝玉身上,就在江令舟身上。” “我们提前拿捏住霍凝玉,便是拿捏住了江令舟的软肋。” “不管东西在谁手里,江令舟为了他的好儿子,早晚都得给本王乖乖交出来。” —— 回府途中,江令舟一直在马车外护送,乔九缨怕被听到,一直没提许思危的事。 等到了家,她才问霍凝玉。 “姐姐,你先前去见许思危,可看出了什么端倪?” 霍凝玉摇头。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拿捏准了我不敢把长生的身世公之于众,所以钻空子自称是我夫君,想奔着霍家的家产而来。” “可我看他的反应,又不太像。” 乔九缨沉思了会儿。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确实不是奔着霍家家产来的,但你夫君这个身份,能让他达到其他更大的目的?” 霍凝玉听完,眉心紧紧蹙着。 好久之后,她悠悠叹了口气。 “看来为防后患无穷,这件事我不能再对家里隐瞒下去了。” 第146章 告知真相 霍正廷和霍随刚回到家,就听到管家来报,说大姑奶奶交代的,请老爷大爷去前厅一聚,有要事相商。 大女儿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霍正廷这个当爹的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自己也深知这一点。 因此霍凝玉回府后,霍正廷一直在想办法弥补他们母子。 可霍凝玉性子冷清,她对这个生父只是表面客气,实则早已寒心。 很多话不愿与他说,有困难也不来找他。 如今难得的一次女儿主动提出来。 别说是有事相商了,就算是要天上的月亮,他这当爹的也得想尽办法给她摘下来。 生怕让女儿久等,霍正廷屁股都还没坐热,官服都没换下来,脚底直接一个回旋就转身大步朝着前厅而去。 霍随在他后面到的。 父子二人进去后,就看到霍凝玉和乔九缨已经落座。 霍凝玉站起身,给霍正廷行了个礼,乔九缨紧随其后。 霍正廷连忙摆手让她们坐,目光落在霍凝玉身上。 “玉儿,先前管家去找我的时候行色匆匆,可是你碰到了什么麻烦?” 霍凝玉使了个眼色,让厅内的下人全都退出去,这才去把门关上。 随后她走到堂中,对着霍正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霍正廷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玉儿你……你究竟碰上了什么事,只管跟爹开口就是了,何须行此大礼?” 霍凝玉低垂着头。 “父亲,对不起,当年执意嫁去蜀地一事,是我欺骗了你,欺骗了所有人。” “什么!” 霍正廷一头懵,“玉儿你此话怎讲?” 霍随也诧异地看向霍凝玉。 当年他姐宁愿闹绝食也要嫁给连照面都不敢出来打一个的穷书生,其实他是第一个不同意的。 到现在哪怕过了好几年,霍随也没想通,他姐到底看中那个人什么。 皮囊么? 他承认许思危的确是有几分姿色。 但也就仅此而已。 这京都城里,集皮相才华和家世权势于一身的年轻儿郎比比皆是。 他姐出身高贵,世家宴会上,什么样的优秀男儿没见过。 能肤浅到因为一副皮囊就放弃尚书府千金的尊贵身份,宁愿吃糠咽菜也要跟一个刚认识的穷书生长相厮守? 之前故意在霍凝玉面前提起许思危,霍随只是想试探一番,他姐放弃一切要嫁的人,究竟值不值得。 但又怕勾起他姐的伤心回忆,所以霍随点到即止,没敢多提。 现在总算找到了机会,他疑心大起,张口就问。 “姐,你今日要说的,该不会跟那个许思危有关吧?” 霍凝玉没否认,她深吸口气,终于说了出来。 “我其实,并没有嫁给那个姓许的书生。” “我闹绝食要出嫁,只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离开京都的机会。” “因为那个时候,我有了身孕。” 大概是这些年经历得多了,霍凝玉从一个光环加身人人夸耀的京都才女,硬生生被磨平了棱角。 她在亲手撕开伤疤,诉说过往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心酸和委屈。 只剩下历尽千帆过后的平静无澜。 霍正廷却早已听红了眼眶,死死握着拳头。 “玉儿,你怎么不……” 霍凝玉打断他的话,“我猜父亲一定是想问我,当年为何不实话实说,对么?” “这种后话,谁不会说?” 她自嘲地笑了笑,“生在这女子名节大过天的世道,又摊上一个把名声和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父亲。” “我当时但凡敢说一句,你觉得我今日还能有命跪在这里跟你坦白这些吗?” “我……” 霍正廷被堵得哑口无言。 曾经的他,的确是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 以至于为了名声,内宅里的很多事,他都会想办法息事宁人。 也正因如此,他间接害惨了一双儿女。 哦不,还有一个被生母掌控多年的小儿子霍洵。 霍凝玉没看他,继续说:“刚回京的时候,我其实是想过坦白的,可林氏把持着内宅,为了二弟的前程,已经执着到了近乎疯魔的地步。” “我想,她刚入府的时候一定不是这样的。” “之所以一步步变得面目狰狞,其中必然少不了父亲的纵容。” “你连你那么优秀的儿子都管不了,又怎么可能管得了我一个外嫁女儿的事?” “何况,我这还是能让霍家声名受损,遭世人耻笑的不堪过往。” 这番话犹如一把利剑,直直刺在霍正廷的心窝子上。 他脸色灰白,一屁股跌坐了回去,嘴巴翕动着,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霍随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的关注点,全在让他姐未婚先孕的那个混蛋身上,情绪一再地隐忍着。 “姐,你告诉我那人是谁。” “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霍凝玉道:“我之所以选择在今日说出来,是因为最近碰上了一点小麻烦。” “有人拿捏准我不敢自爆长生的身世,钻了空子冒充我的夫婿。” “我和长生母子相依为命多年,身边从未有过男人。” “所以不管他耍什么手段,我霍凝玉都只有儿子,没有夫婿。” “若是他今后再敢来作妖,还望父亲和阿随多多留意,切莫钻了居心叵测之人的圈套让霍家名声受损。” 既然许思危不是长生的生父,那么霍随想,他已经猜到了那个混蛋是谁。 只是他姐不愿提,他便不在这样的扬合说出来。 等过后私底下再去找那个混蛋算账。 乔九缨本以为,霍凝玉选择坦白是来求助的。 可她这位姑姐只是陈述了事实,然后提了个醒,站起身就要走了。 其实想想也是。 自己的一切不幸,都由亲生父亲间接造成,换了谁都不可能轻易释怀。 霍凝玉性子刚烈,能忍到今日才发作情绪已是难得。 “玉儿……” 霍正廷喊住她,大步走了过来。 “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为父知道,我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那我用行动表示,可好?” “你碰到的麻烦,为父去帮你处理。” “不用了。”霍凝玉冷言拒绝,“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倒是父亲,是续弦重新找个掌家人,还是另有想法,还请尽快安排,我不会在娘家逗留太久。” 第147章 要霍正廷亲自求着她回去 “你是谁?” 许思危的手已经捏紧袖子里防身用的匕首。 看向对方的眼神充满了警惕。 那人缓缓抬头,帽檐下是一张憔悴不堪的脸,双眼布满了红血丝,瞧着分外瘆人。 许思危认得此人,前户部尚书夫人林氏。 当初接任务的时候,殿下给他看过霍家所有人的画像。 其中就包括早已同霍正廷和离搬出去的林氏。 林氏前几天让银杏去打探许思危的消息。 也不知那小妮子用了什么法子,竟然真给打探到了。 国子监这个许思危,正是她当年算计霍凝玉时,手底下的人选中的书生。 那时候林氏为了事后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并没有亲自见过许思危。 正因如此,哪怕银杏再三保证,许思危就是四年前上巳节上的那个书生,她还是打算先探探底。 思及此,林氏摘了帽子,唇边弯出一抹笑容。 “女婿,什么时候到的京城,怎么也没让人去给我这当岳母的传个信?” 林氏会说这种话,许思危一点都不意外。 毕竟殿下早已查清楚,霍凝玉怀了江家的种以后假意出嫁。 不管对娘家还是对外面,说的都是她远嫁去蜀地,夫家姓许。 所以,林氏压根不知道霍凝玉假成亲的真相。 许思危摸不准对方的目的,不好轻举妄动。 他忙拱手,语气恭敬。 “原来是岳母大人,小婿今儿刚打听到您居住的地方,打算改天亲自登门拜访来着。” 林氏心神一震。 眼前之人竟然真的是霍凝玉那早死的夫君? 这怎么可能? “可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许思危掩唇轻咳一声,“家中尚有妻儿亟待照顾,小婿怎敢轻易撒手人寰?” “是我那时出意外受了重伤,无法归家,让玉儿误以为我死了。” “那你现在回来,是准备把他们母子接回去?” 当然不是。 从始至终,许思危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拿到王爷要的东西。 可现在棘手的是,霍凝玉的头脑太过精明。 而她本人又深居简出,很难找到机会接近。 “女婿刚才是去见凝玉了吗?” 林氏忽然笑了起来,“我看你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应该是没得到什么好脸色吧?” 许思危闻言,心中动了念头。 他的语气越发愧疚。 “岳母说的是,我这些年没在家,疏于照顾,玉儿还在生我的气不肯跟我相认。” “岳母定是比我更了解玉儿的,不知可有法子让她同我重归于好?” 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送上门了。 林氏笑道:“傻小子,女儿家是要慢慢哄的。” “你不在她身边多年,她一个人吃了不少苦头,哪是三言两语就能让她把这几年的经历当成无事发生的?” 许思危虚心请教,“那不知小婿该如何做?” “自然是把人接回家慢慢哄了。” 许思危当然知道。 若能把霍凝玉骗去蜀地远离霍家庇护,他便有的是机会替王爷拿回东西。 可问题是,太过拙劣的伎俩,霍凝玉压根就不会上当。 林氏拍拍他的肩。 “霍家最是注重名声,倘若你老家发了洪水,把祖坟给冲垮了。” “亲戚找来京都去见霍凝玉,求她这个掌家主母回去迁坟,你猜她敢不敢拒绝?” 许思危眼前一亮。 林氏的法子,无疑是把霍凝玉给架到了火架上。 她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嫁在蜀地,是许家儿媳么? 现在要迁祖坟,她若是拒绝回去,便是大不孝,连带着霍正廷的名声都得受损。 她若是答应,那么只要离开京都,随时都可以下手。 许思危感慨道:“岳母不愧是冰雪聪明的江南富家千金,三两句便解了小婿的燃眉之急。” 终于有人给她的称号是“江南富家千金”,而非“前尚书夫人”了。 许思危的这番赞誉,显然是夸在了林氏的心坎上。 林氏的腰背都挺直了几分。 “我也是诚心为了你们好,把人接回去以后好好哄着,别让她动不动就回娘家了,像什么话。” “是是是,岳母教训得是。”许思危连连点头。 …… 目送着许思危走远,林氏得意地挑了挑唇。 只要把霍凝玉弄走,霍家内宅就是一盘散沙。 届时,霍正廷便会知道没了她,这个家会乱成什么样。 她就是要霍正廷亲自来求着她回去。 —— 江令舟在巡逻完收工回府的途中遭了一顿毒打。 起因是他遇到了霍随。 对这个小舅子,江令舟毫无防备。 上前刚准备打招呼,霍随身后就冲出来五六个彪形大汉。 几人趁他不备往他脑袋上套了个麻袋。 麻袋里又给他下了软筋散,导致他使不上半分力。 只能躺在地上任由几个彪形大汉拳脚相加,一下比一下重,仿佛想要他的命。 江令舟自从当上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以来,明面上没得罪过什么人。 然而私下里撞破了不少秘辛,想杀他的人比比皆是。 可他自问近来没有得罪霍随的地方。 霍随为何要找人打他? “霍、霍大公子……”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江令舟费劲扯开身上的麻袋,看向抱着双臂、姿态懒散靠在灰墙上的霍随。 “别、别打了,再打下去我要死了。” 霍随冷冷瞥他一眼,没吭声,彪形大汉们便也没有停手,继续打。 “我……” 江令舟刚想说自己没得罪过霍随,突然之间反应过来。 他是没得罪过霍随,可他得罪了霍凝玉。 这件事,霍家此前是一直不知情的。 莫非,霍随都知道了? 想到这儿,江令舟挣扎得更剧烈。 “霍大公子,我、我想我猜到你打我的原因了,能……能否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霍随见他边说边往外吐血,已经被揍得不轻,这才让彪形大汉们停了手,眼神讥讽地嗤笑道:“解释?” “我姐因为你不得不流落在外数年受尽磨难,还险些因为难产而丧命。” “刚回京就被你江令舟当众否认了关系,你拿什么解释?” 第148章 用什么器官想出来的故事? 他不敢想象霍凝玉那些年是如何拖着病体一个人把孩子养这么大的。 而这一千多个难熬的日夜里,并没有他的参与。 思及此处,江令舟湿了眼眶。 “起初,我并不知道那孩子是我的。” “凑巧就在我否认和小长生的关系后不久,无意中得知了真相。” “我承认,那个时候我有私心,一心想求得你姐的原谅,让儿子认祖归宗。” “可现在,‘原谅’二字我早已不敢奢望。” “是我对不住她,我也不配求得她的原谅。” “但我向你保证,我会终生不娶。” “只求……只求大公子高抬贵手留我一命。” 夕阳的余晖照进江令舟乌黑的瞳仁,他抬起手背擦去嘴角血迹。 “从今往后,江某愿以血肉之躯为她遮风挡雨。” “凝玉安,吾心安。” 霍随蹲下身对上他,眸中杀气腾腾。 “你最好说到做到,除非我姐原谅你,否则你若敢私自爆出长生的身份让他们母子遭人非议,我杀了你!” 说完冷哼一声,起身带着人拂袖离开。 药效逐渐消退,江令舟撑着墙壁站起来,满心忧虑。 霍随既然知道了此事,那么想必,霍大人也知道了。 霍大人把家族名声看得比天大,这在京都城里是出了名的。 他若是得知女儿未婚先孕的真相,凝玉怕是难逃一劫。 想到此处,江令舟扶着墙走出巷子,骑上自己的马,直奔霍家。 他没有让门房通传,只是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吹口哨把自己的人叫出来,交代他们留意霍大人。 霍正廷若是对霍凝玉发火,他会第一时间冲进去磕头赔罪。 可江令舟等到了天黑,里头也没有任何动静传出来。 再三确认霍凝玉没事之后,江令舟才放心回了自家府上。 —— 霍随回到晚香居时,看到乔九缨坐在庭院的石凳上。 很明显是在等他。 霍随驻足片刻,朝着乔九缨走去。 乔九缨递了杯茶给他。 “大爷,你该不会是带人把江世子给打了一顿吧?” 霍随不置可否。 过了会儿,他蹙起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江令舟正是……” 考虑到院里还有下人,霍随没把剩下的话说完。 乔九缨却秒懂了。 她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我的确是在你前面知道,不过这事儿可不怨我啊。” 没办法,上辈子深受萌宝霸总文荼毒,这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他们非要拖这么久。 “其实呢,我觉得姐姐她有权利决定告诉谁,不告诉谁,对吧?” 霍随嗯了声,倒没有责怪乔九缨知情不报的意思。 他只是觉得心酸。 因为前些年他爹的过分注重名声,导致姐姐发生了那么大的事都不敢跟家里人吐露一星半点,更不敢开口求助。 硬生生让自己在外面遭受了那么多的苦难。 如今旧事重提,再揭伤疤,可想而知他姐有多难过。 霍随坐了下来,把下人都遣散出去,接过乔九缨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跟我说说许思危此人吧。” 他之前去试探,得来的信息都是假的。 “我们知道的也不多。”乔九缨说:“就目前来看,他想冒充咱姐夫,很大可能不是为了霍家家产,而是另有目的。” 霍随猜测,“难不成,他想把姐姐当成他前程路上的跳板?” 乔九缨颔首,“倒也不是没可能。” “那我们何不陪他演完这扬戏,把他的真正面目勾出来?” “姐姐已经承认这位半路冒出来的‘姐夫’了。” 乔九缨晃着手里的杯子,喝茶喝出红酒的架势来。 “只要许思危敢去官府办户籍,那这扬戏,我一定会奉陪到底。” —— 自那日之后,许思危再也没有单独约见过霍凝玉,更没有与她有书信上的往来。 他按部就班地在国子监正常上下学。 见到霍随,每次都会礼貌打招呼。 仿佛天塌下来都影响不到他。 乔九缨和霍凝玉正纳闷这人是不是已经转移了目标时,霍家来了个不速之客。 这位不速之客,是个围着头巾,短袄上打了补丁,满脸被晒得黢黑的妇人。 一看就平日里没少下地干农活。 她自称是大姑奶奶的婆家亲戚,特地从蜀地来到京都,是有要紧事要见大姑奶奶。 门房听到和大姑奶奶有关,不好把人撵走,去了后院禀报。 霍凝玉一听自己又冒了个婆家亲戚出来,满脸无语。 乔九缨倒觉得挺有意思,她让门房把人请进来。 那妇人进来后,四处打量着厅内的奢华摆设,忍不住直吞口水。 乔九缨轻咳一声,“这位大婶,你找谁?” 妇人这才抬起头,眼神直直望向霍凝玉,激动道:“凝玉,凝玉啊,我是你表姑。” 霍凝玉陪着笑脸,“原来是表姑,您这么大老远进京来找我,可是有事?” 这位表姑姓王。 王氏听到她没有任何抗拒就喊自己表姑,立马开始红着眼抹泪。 “你在京都,隔得远,想来是不知道老家发洪水的事。” 她越说越伤心,“老许家的祖坟被洪水给冲垮了,县里拨了银子,说让我们重新选一块风水宝地,好把祖坟给迁过去。” “思危父母去得早,思危又杳无音信,老许家如今能主事的,只剩凝玉你了,你可一定得赶回去把祖坟给迁了,别让许家列祖列宗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呀!” 霍凝玉和乔九缨对视一眼。 乔九缨啧了一声。 难怪她说许思危最近怎么没了动静,原来是等在这儿。 许家祖坟被冲垮的事,他们一定在外面放出了消息。 霍凝玉若是不回去,便是不孝。 若是去了,便是一脚踏入圈套。 但许思危的出现处处透着蹊跷。 若是不弄清楚真相,后续的麻烦只会更多。 霍凝玉想都没想,直接点头。 “好,容我把府上的事情打点好就回蜀地。” 王氏完全没想到霍凝玉不仅没对她的身份产生质疑,还答应得如此爽快。 反而把她给整不会了。 王氏的反应,乔九缨看在了眼里。 她微微一笑,“表姑放心吧,我们大姑奶奶一言九鼎,她说回去,那就肯定会回去的。” “只是表姑,我能问你个问题不?” 王氏匆忙收起眼底的慌乱,点了点头。 乔九缨:“没别的,我就是特别好奇,这是用什么器官想出来的故事?” 第149章 与其逼自己一把,不如放自己一马 “姐姐,这一局你打算怎么玩儿?” 霍凝玉反问了她一句。 “弟妹,你觉得许思危一个毫无背景的读书人,他敢得罪尚书府么?” 乔九缨秒懂。 “所以姐姐的意思是,他背后有人?” 霍凝玉点点头,“而且,应该还是个权势大到完全可以不把当朝户部尚书放在眼里的人物。” 许思危要想逼她离京,一定会在外面大肆散播许家祖坟被冲垮,亲戚入京请她回去迁坟的消息。 她和许思危本来就不认识。 这件事始终是瞒不住的。 一旦被识破,她爹不可能就此罢休。 而许思危在明知后果的前提下,还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步步筹谋。 那就只有她说的那种可能:许思危背后有权势滔天的人给他撑腰。 “可是,我不记得何时与这样的大人物打过交道,对方为何会冲我来?” 霍凝玉满心疑惑。 乔九缨托着下巴猜测,“有没有可能是父亲的政敌,意图挟持你们母子威胁他?” “绝无可能。” 霍凝玉一口否认。 “若是要威胁父亲,应该挟持阿随,而不是我这个外嫁女儿。” “那就是威胁江世子。” 乔九缨说:“江世子平日里看着悠闲,可京都城里但凡出现可疑之人,都得他亲自去追查。” “像他这样刀口舔血的人,背地里仇家肯定不少。” “而最近这些时日,江世子时常出现在姐姐左右。” “对方定是调查过,觉得姐姐是江世子的软肋,所以一再想办法逼你离开京都,想趁机挟制住你,好跟江世子谈判。” 霍凝玉哭笑不得,“你是怎么把天马行空的想象说得如此煞有介事的?” 乔九缨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握着霍凝玉的手。 “为了避免许思危那个黑心中间商赚差价,我们干脆直接找江世子问清楚。” 霍凝玉略有犹豫。 乔九缨继续点火。 “要真是因为江世子,那就让他自个儿去解决。” “要不是,问他几个问题又不掉肉。” 霍凝玉纠结过后,终于眉头一松。 “弟妹言之有理,是我顾虑太多了。” 见状,乔九缨笑道:“生死关头,保住小命才是最要紧的。” “姐姐方才也说了,许思危背后很大可能还有个我们招惹不起的大人物。” “你一个弱女子,该苟就苟。” “与其逼自己一把,不如放自己一马。” 霍凝玉:“……” 傍晚霍随下学回来时,乔九缨把自己白天和霍凝玉的猜测跟他说了。 霍随一听就猜到乔九缨准备干什么。 “你想让我以自己的名义,约见江令舟?” 乔九缨没否认。 “听说有大本事的男人都不废话,废话太多的是没本事的,不知大爷属于哪一种?” 霍随马上惜字如金,“明日。” —— 次日休沐,霍随一大早就让人去江家传了口信,说请江世子过府一叙。 江令舟不久前才刚挨了一顿打,到今日刚消了肿。 然而听到是霍随的邀约,他还是想都没想,直接应了下来。 —— 霍正廷一早就出去了,不在府上。 因此前厅里等着见江令舟的,只有霍凝玉和霍随夫妻。 江令舟已经做好了被劈头盖脸一顿骂的准备。 然而进去后,气氛却异常的和谐。 霍凝玉语含歉意,“冒昧把江世子请到府上,实在是有要紧事想要询问,还望江世子见谅。” 江令舟挠挠头,“不打紧,不打紧的,大姑奶奶有何事,尽管开口就是了。” 话已至此,霍凝玉便不再客套,直接开门见山。 “敢问,江世子最近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江令舟一愣,“大姑奶奶何出此言?” 霍凝玉道:“近日有人冒充我夫君,要骗我回婆家迁坟。” “竟有此事?” 江令舟大为震惊。 “是不是那日大姑奶奶约见之人?” 那个人,他见过了。 难怪之前在八珍楼外匆匆一面觉得眼熟。 原来四年前的上巳节,他们早就见过。 姓许,又是从蜀地来的。 江令舟一直以为,那人是霍凝玉的婆家亲戚。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直接来冒充她夫君。 “江世子,我们商讨了一番,觉得对方冲着你来的可能性很大。” 乔九缨的神情略微严肃,“所以今日找你来,是想问你最近可曾得罪了什么人。” 江令舟很是纳闷。 “要真是冲我来的,为何不直接找我?” 乔九缨挑眉,不答反问,“倘若我姑姐和小长生被劫持了,对方要求你按照他们的意思去办,你会妥协么?” “我会!” 江令舟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那不就是了?”乔九缨总结,“现在看来,冲你的可能性有九成。” 江令舟没想到,他一直想弥补霍凝玉。 到头来却因为他,导致这对母子无辜受牵连。 他很是惭愧,望向霍凝玉,“对、对不起,我……” 霍凝玉叹气道:“江世子不必自责,毕竟我们目前还只是猜测,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请你过来,主要也是为了商讨对策。” “至于其他的,等事情水落石出再说。” 江令舟点点头,“那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霍随道:“你若能尽快查清楚许思危背后的人是谁,事情就好办多了。” “好。”江令舟目光坚定,“我一定拼尽全力去查。” 霍凝玉提醒他,“根据我们的猜测,许思危背后要真有人,应该来头不小。” “还请江世子以自己的安全为主,不要太过冒险。” “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想想别的法子。” 突然听到一句关心,江令舟感觉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他越发信心满满。 “我会在最短时间内,尽快给你们一个答复。” “那……事态紧急,江某就不过多叨扰了,先行告辞,改日再带着好消息登门拜访。” 江令舟说完,站起身要走。 还没开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道沉厚的嗓音。 “不必了,此事我已查清。” 第150章 夫妻上阵 就听雕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身靛蓝袍子的霍正廷负手走了进来。 他这两日憔悴了不少,鬓角生了几根白发。 霍凝玉起身行礼。 “父亲。” 霍正廷嗯了声,让她坐。 又看向江令舟,“江世子,你也坐。” 霍正廷的客气,让江令舟一瞬间有些心虚。 他不敢吱声,乖乖坐了回去。 霍随问:“爹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霍正廷面色凝重。 “你们这两日不是在查国子监的新生许思危吗?” “前些天玉儿说了有人冒充她夫婿过后,我便特地找人去查。” “就在今早,得到了结果。” 听到此话,众人屏息凝神,安静等着下文。 没有不相干的人在,霍正廷便也没有卖关子,重重叹了口气。 “是景王。” “景王?” 几人傻眼了。 景王赵玄,曾经是北疆战无不胜的王。 江令舟父母战死的那扬战役,景王便是主帅。 他的双腿受了伤,从此被困于轮椅之上。 废了双腿,等同于折了雄鹰的翅膀。 景王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王,变成了寡言少语的闲散王爷。 从此深居简出,非特殊扬合不露面。 江令舟满心纳闷。 “如果是景王,那他没有任何理由针对凝玉母子才对。” “可如果是冲我来的,我不记得何时得罪过这位殿下。” 霍随也觉得蹊跷。 “爹,那你可查清楚了他们为何找上我姐?” “没有。”霍正廷摇头,“景王的人行事过分谨慎,我能查到他是许思危背后的人已是极限。” “景王参政吗?”乔九缨问。 “并没有。” 霍正廷道:“自从双腿受伤后,景王从未参与过朝廷政务。” 乔九缨沉思。 景王不缺钱,他不可能奔着霍家家产而来。 景王又不参与朝政,更不会是霍正廷的政敌。 思来想去,还是只有一种解释:景王想用霍凝玉母子来威胁江令舟。 既然如此…… “解决不了问题,那就把制造问题的人解决掉好了。” 乔九缨说完这话,整个前厅里的空气都安静了。 霍正廷、霍凝玉、江令舟和霍随四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前三位的脸上布满惊诧,显然已经被吓麻了。 后面这位倒是兴奋,一双黑眸亮晶晶的,一副随时准备撸起袖子跟她去搞事的架势。 “儿媳妇,你冷静些。” 霍正廷生怕乔九缨下一秒就去景王面前骑猪,赶紧劝说。 “是啊大奶奶。”江令舟也说:“景王既然有所图,那在他的目的达成之前,是不会轻易动杀念的。” “你且容我几日去查一查,只要查到景王的目的与我有关,我便亲自登门拜访,绝不拖累霍家。” “那万一查不到呢?” 乔九缨再癫,也不会不明白“亲王”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 上辈子作为一个社畜打工人,她到死都没见过上流社会是什么样的。 她与那些名流权贵,仿佛生活在两个永不相交的空间维度。 卷到死,她都不可能跨越阶级的鸿沟。 换到现在也一样。 尽管霍正廷正二品的官职很高。 尽管江令舟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的身份能让他方便去调查此事。 但终归,他们手上能调动的人脉资源有限。 景王虽残,可当年那扬战役最后是赢了的。 建昭帝如今都得对他礼让三分。 景王的地位换在她那个时代,可是总司令级别的大人物。 何况还是皇室出身。 光凭这一点,霍家和江家的力量就撼动不了他。 背后调查景王,若是让景王发现,更是死路一条。 “如果查不到,那我们中间所有的时间都是浪费掉的。” 乔九缨再次强调。 “而且,还很有可能会打草惊蛇惹怒景王。” “我的建议是,省掉过程,直接走结果,” 厅内再次鸦雀无声。 霍正廷觉得她太大胆。 霍凝玉觉得她太冒险。 江令舟觉得她太惊悚。 只有霍随觉得她……太正常。 于是在一片鸦雀无声中,霍随突然大声道: “我赞成她。” 霍正廷皱眉,“随儿,你们俩这想法,太儿戏了。” 霍随扬起唇角,“有人跟我说过,真诚才是必杀技。” “正是因为儿戏,才会出乎景王意料,不是么?” 乔九缨闻言挑了挑眉。 可以啊这老小子,活学活用的本事长进了。 霍随的话,让霍正廷陷入了沉思。 景王想要达成某个目的,于是拐弯抹角使了手段让人接近他女儿。 大部分人碰到这种事,第一反应都是想法子暗中去查景王的目的,再想个应对之策。 可这么做的后果,很大可能是还没等他们查出来,或者还没想到办法应对,就已经落入景王之手。 这么看来,他们自己查和直接上门问的结果,似乎都是一样的。 这一刻,霍正廷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思想固化跟不上年轻人。 霍随见他爹神情松动,莞尔道:“此事,就交给我们夫妻去办吧。” 第151章 吾与城北霍大谁癫? 一种不祥的癫感油然而生。 他本以为素来端庄稳重的女儿会出言阻止。 谁料霍凝玉仅仅是沉默了片刻便看向霍随和乔九缨。 “既然是为了帮我,那我这个当事人自然也不能闲着。”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地方,你们尽管开口。” “我也一样。”江令舟急忙表态。 在众人的目光看过来时,他心虚地嘿嘿两声。 “你们知道的,我一向能借着职务之便办很多事。” “只要你们不嫌弃,让我做什么,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去做。” 霍正廷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之前在查许思危背后之人的时候,还顺便查了一下江令舟。 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江令舟就是他那小外孙的亲爹。 但他得知了一件事:霍随带人去把江令舟揍了一顿。 如此一来,当年污了玉儿清白的人定是江令舟没跑了。 作为亲生父亲,霍正廷早已憋了一肚子的火。 可眼下见女儿的态度并没有什么异常,他便也不好擅自插手多说什么,只是附和着。 “我有个相识多年的老友,他功夫极高,若有需要,你们跟我说一声,我去请他帮忙。” 霍正廷说的,正是当初等在崖底帮他接住霍洵的大内高手天枢。 …… 这天晚上,霍随和乔九缨坐在晚香居小厅里商议。 霍随问:“我看你白天在前厅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可是早有主意了?” “没有啊!” 乔九缨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我那都是临时起意来的,能有什么主意?” 这样的回答, 霍随早在意料之中。 他轻声一笑,“不愧是你。” “那你呢?”乔九缨说:“你白天总不能是无脑跟着我瞎起哄的吧?” 霍随张嘴就是一个反问。 “我要是有脑,能跟着你瞎起哄?” 乔九缨:“?” 好好好。 “行吧我不装了,我摊牌了。”事态紧急,乔九缨不打算再跟他卖关子。 “我现在需要找人做一张十分结实的轮椅,能办到吗?” 霍随点头,“没问题。” 话落,他又意味深长地看向乔九缨。 “我猜你这轮椅一定是想……” 乔九缨扬了扬下巴,她就知道她的脑回路没人跟得上。 然而下一秒,霍随画风突变。 他弯起唇角,用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语气补完剩下的话,“你是想……自己坐吧?” 乔九缨:“???” 不是哥们儿,这你都能猜到? 看出了乔九缨眼神里的惊讶,霍随唇边的笑意加深。 “不必惊讶,这都要归功于,我娘给了我一张天生会胡说八道的嘴。” “……” 一时竟分不清吾与城北霍大谁癫。 …… 霍随是个行动派,把乔九缨要的轮椅细节记录下来以后,跟着就找人加急做了。 一夜完工。 次日乔九缨伸着懒腰醒来时,那张轮椅已经出现在了晚香居的小厅里。 昨日几人在前厅商议时,没有任何一个下人在扬。 因此哪怕是乔九缨的陪嫁丫鬟锦心兰心和陪嫁嬷嬷温嬷嬷,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只是乍一眼看到轮椅,几人都惊了一跳。 素来行事老练的温嬷嬷不禁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姑娘,这……这轮椅是为谁准备的,谁出事了?” 已经洗漱完的乔九缨喝着小米粥,淡定回道:“给我准备的。” 温嬷嬷又是一声“啊”,险些吓得晕死过去。 兰心锦心脸色都白了。 兰心急红了眼,“小姐,让奴婢瞧瞧你的腿。” 乔九缨唰一下站了起来,冲三人笑笑。 “家里椅子坐腻了,坐个轮椅找找新鲜感。” “哦对了,锦心,你去把翔子给我找来。” 锦心一脸懵逼,“小姐要翔子作甚?” “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 于是继上一次乔家三小姐当街骑猪后,京中百姓在这一天又看到了越发惊世骇俗的一幕: 霍家大奶奶懒洋洋坐在猪拉的轮椅上,一圈又一圈地在王府外溜达。 她如此高调,引来的围观群众越来越多。 此事自然也就传入了景王赵玄的耳朵里。 双腿残了以后,赵玄的心理多少有些敏感。 当听到有人竟敢用猪拉轮椅在他的府门外来回溜达。 已经很多年没有情绪起伏波动的他顿时黑沉了脸。 “把人给本王带进来。” 侍卫刚要出去,景王忽然又改口。 “哦不,连人带猪都抓进来,本王今日要吃烤全猪!” 第152章 不如装逼的方式简单点? 景王此时的脸色已经铁青到了极致。 因为先前侍卫去抓乔九缨的时候,她死活不肯下轮椅。 大庭广众的,乔九缨又是霍家的人。 侍卫们不好直接对她动粗,最后只好分工合作。 俩人抬着轮椅,俩人抬着拴在轮椅上的猪,一人一猪是这么进的景王府。 眼下望着乔九缨仿佛屁股长了胶,粘在轮椅上抠不下来也不肯给王爷行礼的模样,旁边的侍卫怒斥。 “放肆!乔氏你好大的胆子,见到我们王爷竟敢不行礼!” “实在是抱歉啊侍卫大哥。” 乔九缨望向那位怒目圆睁的侍卫,又指了指自己的腿。 “你也看到了,我行动不便,下跪什么的,今日怕是做不到了。” 说着冲轮椅上的景王拱了拱手,“民妇乔氏见过王爷。” 景王没说话,目光从她的腿上一扫而过。 先前那侍卫再次冷嗤。 “不给王爷行礼也就罢了,现在还敢当着王爷的面撒谎,我看你是活腻了!” 说着就要冲她拔刀。 “冤枉啊侍卫大哥。” 乔九缨举起双手,“我是真的腿脚不便。” 在景王的表情变得嘲弄时,她急忙又补了一句。 “王爷明鉴,民妇昨夜才挨了一顿家法,又被罚跪了祠堂,膝盖都破了,我……” 听到这话,景王眼底慢慢浮上一丝玩味,漫不经心拨弄着手上的扳指。 “所以你的意思是,霍随打你,还罚你跪祠堂?” 乔九缨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就是他打的我。” 景王的眼神陡然变得犀利起来,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 “如此荒唐的说辞,你觉得本王信?” 乔九缨是京都城里出了名的疯婆子。 据说她出名以后,京城排名第三的那位纨绔自动让出了位置。 她的那些荒唐事迹,景王都有所耳闻。 在景王看来,她不该排第三,该排到霍随前头去,牢牢占住榜首。 以她这一言不合就发癫的性子,霍随能轻易对她动家法?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面对这位北疆战神的雷霆震怒,乔九缨只是沉默了几秒,随后就长长叹了一口气。 “王爷,民妇觉得,您在这件事上没有树立好正确的三关。” “哦?哪三关?” 人都抓进来了,景王不介意给她留点喘息之机。 乔九缨说:“民妇用自己的宠物拉着轮椅带我上街溜达,并不触犯大晋的任何一条律法。” “可王爷莫名其妙让人把民妇抓进来。” “我说我腿脚不便不能行礼,你们非要听原因,听了又不信。” 景王冷笑,“那你所谓的三关,是何物?” 乔九缨摊手。 “我溜我的街,关你什么事?” “我说我挨了家法,你不信,关我什么事?” “最后,翔子只是一只猪,它什么都不懂就受了无妄之灾,关它什么事?” 这话说完,乔九缨能明显感觉到整个厅屋里的空气都降到了冰点。 先前那侍卫早已忍无可忍,气得嘴角肌肉直跳,手紧紧握在剑鞘上。 唰一声把泛着寒芒的佩剑抽出来,迅速架在乔九缨脖子上。 景王并没有让他收剑的意思。 一向只会知难而退半途而废的乔九缨心里慌得一批,但这个逼今日必须装完。 她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微笑。 “不就是觉得我用猪拉轮椅在景王府外溜达,是在故意羞辱王爷么?” “王爷拐弯抹角半天,为何不能直说?” 景王听到这话,手背上青筋暴起,眼底的阴沉更深了几分。 却听乔九缨笑着又来了一句。 “就像王爷找了许思危故意接近我们家大姑奶奶一样。” “王爷有何需求,只管对霍家开口就是了。” “霍家能办则办,不能办另说。” “曾经叱咤北疆的战神,办点事扭扭妮妮跟个娘们儿似的。” “王爷如此大费周章又是认亲又是祖坟被冲,难道是因为不喜欢有话直说吗?” 话音才落下,架在乔九缨脖子上的剑瞬间割在了肌肤上。 那锋利程度,只要侍卫稍微一用力,她马上就能当扬去世。 死亡的压迫感悬在头顶。 乔九缨的呼吸都安静了。 她以前是喜欢看点刺激的,但这也忒刺激了。 按照计划,霍随必定会在千钧一发之际及时出现救她于水火。 但乔九缨觉得,今日霍随不会有出扬的机会。 她在赌。 赌景王身残志未颓。 他一定还想重返战扬,还想当回那个令敌寇闻风丧胆的战神将军。 没猜错的话,以前从来没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提醒景王,他因为双腿残废一事性情大变,变得敏感又自卑。 所以乔九缨还要赌景王听到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以后,不会跟她一个妇人一般见识。 果然,就在侍卫看主子没反对,准备直接动手时,景王突然出声了。 “下去吧。” “可是,王爷……” 从未有人敢在景王殿下面前如此放肆,这个乔氏,分明是在挑战皇室权威。 “下去。” 景王又是两个字,低沉的嗓音辨不出喜怒,却听得侍卫浑身一颤。 这熟悉的感觉,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纵驰疆扬的王爷。 侍卫惊讶的同时,收了剑领命退下。 其他侍卫也纷纷识趣离开。 厅堂里很快只剩下了两人一猪。 景王重新打量着乔九缨,不是以天潢贵胄的姿态,而是以一个惜才将军的姿态。 过了许久,他开口。 “所以,大奶奶今日坐上轮椅在景王府外溜达,是故意的,故意激起本王的怒火,故意让本王把你抓进来。” “你的意图,是来探听本王让许思危接近霍凝玉的目的?” 乔九缨纠正他。 “王爷,我没有探听。” “我是光明正大直接问的。” 景王:“……” 这是可以说的吗? 乔九缨一脸无奈。 “王爷,您让我这种早上起不来,中午不干活,下午天太热,晚上看不清的人去猜那么多弯弯绕,您就不怕我脑子转不过弯么?” “不如大家有话直说,装逼的方式简单点?” 第153章 王爷偷增高鞋垫 以景王的身份,完全可以凭借这些逆天发言治她个大不敬之罪。 可今日的景王却一反常态,他安静坐在轮椅上望着乔九缨,面色复杂。 霍正廷是户部尚书,能这么快查到许思危是他的人,景王并不觉得奇怪。 他只是万万没想到,霍家竟然连演都不演了,直接上门来问他想干什么。 好好好。 有生之年,他还是头一次碰到如此不走寻常路之人。 哪怕是早年间他领兵打仗时爽言快语的性子,也丝毫不及今日这妇人的十之一二。 前些日子景王偶然听府中丫鬟闲聊,提起这位霍家大奶奶,说她就是个不知脸皮为何物的。 还说霍大奶奶能迅速名扬京都城,全靠不要脸。 景王一直觉得夸大其词。 大晋京都城,那可是一石头下去随随便便都能砸到王公贵族的天子重地。 再纨绔的女儿家,总归是懂一二分体统规矩的。 可今日一看,到底还是他见识浅薄了。 世间竟然有人能将“厚颜无耻”四个字修炼到臻入化境的地步。 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见景王半晌没动静,乔九缨清了清嗓子。 “既然王爷不肯说,那么让我来猜猜,您大费周章让人冒充我家大姑奶奶的夫婿,莫非是为了……” 景王淡淡喝了口茶。 他倒要看看,乔九缨今日还能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来。 乔九缨当然不会负他所望。 “王爷是为了偷我姑姐做的增高鞋垫吧?” 景王:“???” 景王一口茶呛在嗓子眼儿里。 他忙捂着胸口咳了好久才平和下来。 随后皱眉怒斥,“一派胡言!” 他堂堂八尺男儿,还用得着增高? 乔九缨耸了耸肩,两手一摊,一副他不说出真相,那就是想偷增高鞋垫的意思。 景王相信以乔九缨的癫劲儿,只要今日谈话失败放她平安归家。 不出一日,整个京都城就会传出曾经叱咤北疆的王偷鞋垫增高的离谱谣言。 作为一个誓死要捍卫自己身高的王,这辈子都不可能用那玩意儿。 景王被乔九缨气到没脾气。 沉思了良久之后,说道:“接下来本王要说的话,是让你代为转告霍尚书的。” 乔九缨将手肘拄在轮椅扶手上托着腮,安静等下文。 …… 离开景王府时,乔九缨的屁股仍旧不愿意从轮椅上挪下来。 之前怎么被侍卫抬着进的景王府,现在便是怎么出的府。 王府外围了一大群等着看热闹的百姓。 本以为霍家大奶奶这次踢到铁板是必死无疑了,没想到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竟然就毫发无伤地被人从景王府抬着出来。 早前听到消息,特地赶过来混在人群中等着看乔九缨作大死的林氏见她全须全尾的模样,顿时恨得牙根痒痒。 乔九缨都作死作到那地步了,景王竟然还一点惩罚都没给。 不用想,定是又被乔九缨一顿癫给糊弄过去了。 林氏捏紧拳头,满心不甘。 全京都城的人都瞎了不成? 这么一个靠着发癫隐藏手段的心机女人,竟然轻轻松松就骗过了所有人? 红叶跟在林氏身后,也替林氏着急。 “夫人,要不咱们还是去找许公子吧?” 大奶奶那脸皮已经厚到刀枪不入了,哪有那么容易对付她。 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拿捏住大姑奶奶。 林氏看着乔九缨远去的背影冷哼一声,带着红叶大步离开。 上次她给许思危出了主意,也花了些银子打点,让人把霍凝玉婆家来人请她回乡迁祖坟的消息给放了出去。 根据消息,霍凝玉已经答应了。 林氏并不知道霍凝玉当年出嫁的真相,再加上她已经找到了几个与当年上巳节相关的人证实过。 这个许思危,正是当年的穷秀才。 所以在她的认知里,霍凝玉和许思危本来就是夫妻。 霍凝玉一旦回婆家,便很难再回来了。 就算再回来,也回不到霍家,而是回许思危在京城的新家。 霍凝玉一走,霍家内宅便无人打理。 凭她多年来对霍正廷的了解,这个人不会再续弦。 府中只剩一个癫出了名的乔九缨,和一个性情骄纵的霍芊芊。 霍正廷不可能会把掌家大权交给这二人的其中之一。 顶多,会让管家代管一阵子。 可权力下放,下人们就免不了会阳奉阴违中饱私囊。 日子一久,都不用她再添把火,霍家就能从内部开始烂。 不管是霍正廷来求她回去打理内宅,还是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霍家一步步走向衰颓,都是能令她满意的结果。 —— 为了保证乔九缨的安全,霍随今日特地告了假,带了人一直躲在暗处。 为的便是关键时刻及时出现解救乔九缨。 可乔九缨竟然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把景王气到无可奈何,最终把该说的说完,赶苍蝇似的把她赶出了府。 这件事,再一次刷新霍随对乔九缨的认知。 路上说话不方便,夫妻二人并未过多交流。 一直等到了霍家回到晚香居,霍随才问起,关于景王的意图。 乔九缨说:“这件事情挺复杂的,景王在找一个物证。” 霍随不解,“什么物证?” “好像是跟当年让景王废了双腿的那扬战役有关。” 霍随一听,明白了,当年景王率领的银狼军刚开始捷报不断,不论是军队人数,协作力量,还是地形,全都占据了优势。 怎么看都不可能败。 可偏偏中途生了变故。 景王被废了双腿,江令舟的父母肃国公夫妇战亡。 尽管银狼军们拼尽全力击退了北狄人取得胜利,此战也虽胜犹败。 关于这扬战役的记录并不多,霍随也不知晓其中细节。 不过如今看来,这中间的水似乎不浅。 “所以,东西真在江令舟身上?” 乔九缨摇头,“景王说东西只可能在江令舟或者姐姐身上,但具体究竟在谁那儿,他也不太清楚。” 霍随听得更懵了。 “景王要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姐姐手上?” “据说是当年姐姐在京郊庄子上养病时,景王临时放在她闺房里的。” 霍随:“???” 第154章 可能他的脑子确实需要增高鞋垫垫一垫 “我很好奇,景王是如何做到把重要证物放到我姐闺房里,又在多年后找个男子冒充我姐夫来取回证物的?” “我不知道啊!”乔九缨憨批挠头,表示也十分费解。 “可能……他的脑子的确是需要一双增高鞋垫垫一垫吧。” “……” …… 事已至此,真相大白。 不枉乔九缨去景王府大门外溜了几圈猪。 等到下衙时辰霍正廷回府,霍随让人去把江令舟请了来。 几人又开始了关门商讨环节。 当得知景王的目的是为了取回一件他亲手放在自己闺房内的证物时,霍凝玉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王爷他……他进过我闺房?” 她那时候在庄子上养病,身边仅仅带了两个丫鬟一个嬷嬷。 外院的家丁护院倒是也有,但庄子上僻静,一般没什么事,入了夜霍凝玉都会让他们早些休息,不用当值。 却原来,她自以为偏僻无人光顾的那座庄子如此热闹,前有景王,后有江世子? 霍正廷听得云里雾里,望向乔九缨,“儿媳妇,你能否再详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乔九缨又不是当事人,她无法详细描绘当时的画面,只能转述景王说过的话。 “景王说,他的人原本顺利拿到了证物,准备出城与他接应。” “可背后之人反应很快,马上上报了五城兵马司,污蔑他们是奸细。” 乔九缨说着,视线转向江令舟。 “接下来的事,江世子应该比我更清楚。” 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江令舟点点头。 “当年这件案子,确实是我亲自承办的。” “那些‘奸细’,也是我带人出城追的。” 浸淫官扬多年,嗅觉不是一般的灵敏,霍正廷马上联想到了什么,眼眸深沉了几分。 “那后来呢?” “后来……”江令舟低下头,“景王的人功夫太深,我被反伤,又……又中了药,情急之下躲入了霍小姐的闺房……” 江令舟越说越小声,前厅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安静。 乔九缨:“……” 我嘞个当众处刑现扬啊! 合着霍凝玉和江令舟这俩一个不问一个不说的锯嘴葫芦,被景王阴差阳错给撬开了嘴? 周遭气氛彻底死寂几秒后,霍正廷带着雷霆震怒的咆哮声直刺众人耳膜。 他指着江令舟,目眦欲裂。 “你这畜生,进去后都干了什么?” 江令舟闻言站起身来走到堂中,扑通一声给霍正廷跪下。 “对不起霍大人,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霍正廷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捂着胸口,想到之前江令舟跑到霍家大门外当众否认和小长生的关系,更是火冒三丈。 江令舟看着霍正廷的脸色,几乎已经能预料到接下来他要说的话。 于是抢先一步道:“是我对不住霍小姐在先,事后我本该对她负责任上门提亲的。” “可我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多时,等醒来时,又暂时忘了中药之后那段模糊的记忆。” “这才有了后面我当众否认和长生父子关系的那件事。” “是我混蛋!” 江令舟说着一巴掌扇打在自己脸上。 他并非做戏,力道用得很足,面上很快浮现出他清晰的红指印。 霍凝玉攥着手帕望着他。 “所以这就是你明明否认了和我儿子的关系,却还三天两头出现在我面前的原因?” “……是。” 霍凝玉秀眉紧蹙,“那你为何不直接告诉我,你想起来了?” “我、我怕你生气。” “你……” 霍凝玉突然语塞。 是了,从书信往来的第一天起,她就该知道这人是个笨头笨脑的榆木疙瘩。 指着他开窍,还不如指着弟妹变正常。 想通了这点,霍凝玉一直以来堵在胸口的那团郁气也一扫而空。 她轻舒口气,“罢了,旁的事情往后再说,先说说王爷要的证物究竟是何物吧。” 话题绕回来,众人的视线也再次挪到乔九缨身上。 乔九缨露出了一抹迷之尴尬的笑容。 “啊这……确定要我当众说吗?” 第155章 大声密谋 在扬众人还是头一次见她这般支支吾吾。 霍随将耳朵凑了过来。 “你要实在不方便大声密谋的话,不如小声说与我听?” 乔九缨于是附在他耳边十分小心地大声道:“王爷说,证物是一块玉佩,当时为了掩人耳目,他特地把接头地点选在了青楼。” “可谁也没料到,幕后之人来了一手先发制人,给他们扣上‘奸细’的名头,借江世子的手去追杀。” “情急之下,他从揽月坊里顺了一本春宫图册。” “那枚证物玉佩,就藏在图册里。” “……” 厅堂里的气氛,比方才还要安静几分。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江令舟一脸懵逼。 霍正廷黑着脸咬着牙,一副想骂人又被对方身份压得开不了口的憋屈样。 霍随可不管那些,他直接开喷。 “所以,景王就这么顺手把一本春宫图册放在了我姐的闺房里?” “他还有没有礼义廉耻了!” 乔九缨纠正:“倒也不是景王亲自放的,是他手底下的人。” 霍凝玉听着弟弟这么骂,满脸尴尬。 因为那东西,她真见过。 四年前的那天晚上,她和江令舟都是初次。 哪怕中了药,江令舟也不知该如何下手。 他的手胡乱碰,不知怎的就从她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本春宫图册。 然后翻开现学。 霍凝玉并不知晓那是有人特地藏在她屋里的,只当是江令舟有备而来,当即又羞又怒。 次日她才发现床榻底下有块玉佩。 如今想来,应该是江令舟翻书的时候掉出来的。 她一直以为是头天晚上那登徒子的东西,想直接扔了。 恰巧那日霍芊芊带了人去庄子上看她,在她屋里见到了这块玉,说很喜欢,问她讨要。 霍凝玉不能让霍芊芊知道她这里来过外男,只得把玉佩给了她。 怕有朝一日登徒子认出玉佩来,霍凝玉还特地叮嘱过霍芊芊,没事儿不要戴出去晃。 霍正廷怒归怒,但想到景王查的事关乎军情,马虎不得。 于是不得不压下脾气,问霍凝玉。 “玉儿,你可曾见过那玉佩?” 霍凝玉赧然道,“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如今那东西,在芊芊手里。” —— “什么?大姐送我的玉佩要收回去?” 青鸾阁内,霍芊芊噘着小嘴,望着前来找她讨要玉佩的霍随。 她哼了哼,小声嘟囔道:“府上玉佩那么多,大姐随便挑一块不就得了,干嘛非得把送出来的东西要回去?” 霍随言简意赅,“有急用。” “大姐是缺钱吗?可是她的香料铺子周转不开了?” 霍芊芊说:“虽然我娘临走前没给我留什么值钱玩意儿,但我手里还有点前些年积攒的私房钱。” “我先拿给大姐应应急?” 见霍随一副不拿到玉佩不肯离开的架势,霍芊芊马上绕到霍随的靠背椅后给他捏肩。 嘴里撒娇道:“哎呀哥哥,玉都是有灵性的,它都跟了我四年多马上五年了,早就认主了。” 霍随闻言,十分赞同地点点头。 “你说得对,玉的确有灵性。” 霍芊芊以为他松了口,暗暗舒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舒完,霍随跟着又来了一句,“凶玉也是。” 霍芊芊闻言,捏肩的手一抖,小脸都白了几分。 凶玉,那可是沾了人命的。 “那……那如果我说,那块玉已经不在我手里,它自己长脚跑了,大哥会信吗?” 霍随回头看她,“你给卖了?” 霍芊芊顿时露出一抹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没卖,我只是……暂时寄存到了当铺。” 霍随狐疑道:“你娘在的那些年,你手上似乎不缺钱花,你是怎么想到把玉佩给当了的?” 霍芊芊如实交代。 “其实也不是我非要典当,是有一次,我不小心把玉佩带出去了,刚好经过当铺。” “那当铺掌柜看到我,笑呵呵地把我请了进去,说给我五千两银子,买我手上的玉佩。” “我当时一听这么值钱,就留了个心眼,不卖,只当。” 霍随追问,“那也就是说,玉佩如今还在当铺?” 霍芊芊忙不迭点头,“我可是当了五年呢,到现在还在当期内,玉佩肯定在的。” —— 消息很快传回了景王府。 景王得知玉佩在典当行,当即让人准备马车,要亲自前往。 那块玉佩象征着一个人的身份。 只要弄清楚玉佩的主人是谁,那他当年为何突然收到假军情导致银狼军死伤惨重的真相便会浮出水面。 —— 霍芊芊想弄清楚大哥大姐为何非要把玉佩拿回去,于是偷偷跟了来,躲在长兴当铺外的拐角处准备偷看。 身后突然有轮毂碾压过地面的声音传来。 霍芊芊还来不及回头,男人低沉的嗓音已经入她耳朵。 “小姑娘,你在这儿作甚?” 这声音极具威压。 霍芊芊根本没那胆子好奇他是谁,拔腿就想跑。 结果脚下打滑,不仅没跑掉,反而一屁股跌坐到景王腿上去了。 景王:“?” 第156章 什么时候能有点廉耻心,患点郁结之症 给景王推轮椅的侍卫当扬怒喝一声。 “放肆!” 霍芊芊吓得一个激灵,在景王腿上屁股都还没坐热的她马上弹跳起来,挪到墙边乖乖站好。 背在身后的手指紧张地抠着,小嘴却噘着,哼声道:“凶什么凶嘛,我……我站好就是了。” 伤了他家王爷的腿就这态度? 侍卫黑沉了脸。 “你知道我家主子是谁吗?就敢如此猖狂?” 霍芊芊还真不知道。 先前事发突然,她像个做了坏事被大人抓包的小孩。 整个人处于紧绷状态,压根就没分出脑子和眼神来关注对方是谁。 这会儿听到对面如此嚣张。 霍芊芊不由得悄悄掀了掀眼皮,便对上了一双幽沉遂远的眸子。 这人不同于京中世家公子的矜贵俊雅。 他身上有着横扫千军万马的浩荡之气,姿容英威。 令人不敢直视。 景王原先是带领银狼军驻守北疆的王爷,极少回京。 见过他真容的人少之又少。 双腿残废后,他更是深居简出,从不出席宫中和世家们的任何宴会。 因此,霍芊芊不认识他。 不过霍芊芊凭着直觉,能猜到此人身份不凡。 当视线挪到景王的双腿上时,霍芊芊有些纳闷。 听说她大嫂前几日用猪拉轮椅在街上溜达引来围观。 这癖好这么快就风靡起来了吗? “那个……” 霍芊芊好心提醒景王,“我看公子穿着贵气,家世应该也不俗。” “你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学谁都好,就是千万别学我嫂子。” “她那疯癫之症,会传染的。” 侍卫:“???” 答非所问,而且看到他家主子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侍卫怎么看都觉得,这丫头才是个疯癫的。 腹诽归腹诽,侍卫并不敢擅自动手,小声请示景王。 “王爷,您打算如何处置这丫头?” 景王回想着小姑娘先前那句千万别学她嫂子,大概猜到了她的身份。 以往他绝对会忌讳有人拿自己的双腿开玩笑,今日却破天荒地没有动怒,只是无声失笑。 想到这儿景王双手转动轮椅,逐渐逼近霍芊芊。 霍芊芊才鼓起来的勇气瞬间像被戳破了的皮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泄了下去。 她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思索两秒后,不想死得太惨。 试探性地脚尖点地先横向迈了个汤姆步,然后悄悄眯开一条眼缝。 没察觉到危险,她深吸口气,以能跑出残影的速度,一溜烟跑没了影。 “她竟然还敢跑?” 侍卫还在气头上,脸都绿了。 “王爷,要不要属下去把人给抓回来?” 景王的视线从霍芊芊离开的方向收回。 “不必了,正事要紧。” 侍卫叹了口气,“得亏王爷的双腿并无知觉,否则她方才那一坐,怕是伤得不轻。” 景王没说话,手指却下意识往腿上按了按。 随即陷入沉思。 自从双腿废后,府上下人在伺候时都会小心翼翼,哪怕知道他毫无知觉也尽量不碰到他的腿。 可霍家二小姐方才那猝不及防的一坐,竟让他感觉到了疼。 —— 景王到长兴当铺时,江令舟,霍随和乔九缨早已恭候多时。 江令舟是最先到的,关于霍芊芊的东西,以他的身份来查会更方便些。 只是,江令舟此时的脸色并不好看。 景王见状,心下了然,问江令舟,“东西不在了?” 江令舟颔首。 “掌柜的说,当铺曾经遭过一次窃,好多物件都被偷了,包括霍二小姐的玉佩。” “他们报过官,可官府到现在也没把东西查找回来。” 乔九缨挑眉,“那掌柜的是不是还说,当天负责值夜的,是个刚招来不久的新人,事发之后已经被开除了?” 江令舟眼前一亮,“霍大奶奶怎么知道?” “没什么,锅背多了。” “……” 霍随问景王:“那现在该怎么办?” 景王的反应倒还算淡定,显然是早有预料东西会被拿走。 他捏捏眉心,“没事了,你们都各自回去吧。” 当年为了拿到这枚玉佩,他的人死伤不计其数。 那时他便意识到,幕后之人太过强大。 而且敌在暗他在明,在没有丝毫线索的前提下,他还不能贸然打草惊蛇。 否则怕是还不等真相大白,他自己也得折进去。 —— 乔九缨回府的路上经过街市,看到有投壶赢布老虎玩具的摊子。 摊主在壶上动了手脚,站在前面的小孩已经投了很久,一支都没投中,急得抓耳挠腮。 眼看着那小孩又要花钱买次数,乔九缨走了过去,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 小孩眼睛一亮,小短腿飞快跑离了此处。 不多时,带了一个腰挂佩刀的衙门差役来,请他给自己投。 摊主一看是衙门的人,顿时吓得后背冷汗涔涔。 怕被看出自己在壶上动了手脚,他借着清理扬地换了个壶。 那差役手法极准,投了二十次,二十次全中。 摊主只能勉强微笑着,把所有玩具都给了那小孩。 小孩抱着玩具离开后,摊主也尽快收了摊。 乔九缨准备重回马车上时,听到薛萤的嗤笑声从后面传来。 “小贩摆摊也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霍大奶奶连底层百姓都坑?” “你什么时候能有点廉耻心,患点郁结之症呢?” 第157章 闲来无事,交流病情 以往出门总要带几个仆从的薛家六小姐,今日一反常态。 她没带丫鬟婆子,也没带小厮,只身一人。 乔九缨特地往她身后瞥了一眼,确定没有人在暗处盯着。 不知道这朵小黑莲今日又抽什么风。 乔九缨想到薛萤先前说的那些话,鼓了鼓掌。 “好好好,不愧是我认识的那个人美心善薛六小姐。” “那既然薛小姐这么悲天悯人心系底层百姓,不如把你们家多余的财产捐给他?” “又或者,薛六小姐把自己捐给他?这也算是为大晋的生育率做贡献了。” 薛萤听她越说越离谱,脸色僵滞了片刻。 但也仅仅是片刻,她便又重新勾起唇角,缓步走上前来。 原本打算作势给乔九缨整理一下衣襟。 结果被乔九缨一巴掌打开了。 她索性收回手,也不恼,唇边笑意加深,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乔九缨,我很喜欢你这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希望过些日子,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傲到最后。” 乔九缨闻言,笑嘻嘻地冲她拱了拱手。 “一定一定,到时候,薛小姐可要竖在旁边好好看着哦。” 死到临头还大放厥词。 薛萤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等在不远处的霍随全程目睹了这俩人见面的扬景。 但具体说了什么,他没听到。 乔九缨过来时,霍随问她,“薛萤找你何事?” “也没什么。”乔九缨随口道:“闲来无事,交流病情。” 霍随:“?” “不过呢!”乔九缨话锋一转,侧过身,目光落在薛萤离开的方向上。 “薛萤这个人,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乔九缨说:“她还不至于无脑到仅仅是为了批判我‘欺负’小摊贩而等在此地。” 霍随了然,“所以你的意思是,她今日找你,另有目的?” 乔九缨点点头,把薛萤威胁她的那句话告诉了霍随。 霍随听得皱起眉头。 “看来,她是被你三番五次的反击彻底给激怒了,准备对你出手。” “最近一段时间,你尽量少出门,我会让父亲多安排些人,加强府上守卫,以确保你的安全。” 乔九缨道:“丽嫔只是暂时失宠而已,只要诞下龙嗣,还有的是机会复宠。” “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杀了我这种事,薛萤应该还没蠢到这地步。” “她一贯擅长的,并非杀人,而是把人折磨到生不如死。” 乔九缨沉思了一下。 凭她对薛萤的了解,若没有十足能扳倒她的把握,那小黑莲今日不会冷静到用那种语气跟她说话。 薛萤不敢明目张胆杀她,那必然只能玩阴的。 而她身上,恰恰有一个致命弱点。 …… 乔九缨的马车彻底离开此处后,薛萤又折返了回来,拐入旁边的一家茶楼。 二楼临街的位置,早有人静坐多时。 是个鸡皮鹤发一身道袍的老道士。 薛萤进去后,恭敬给对方行了个礼。 “我方才利用街边的小贩拖住她这么久,老天师可曾看清楚了?” 老天师点了点头。 薛萤双眼一亮。 “那这个乔九缨的身上,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第158章 主要是想看老道士被她大嫂癫得抓狂 薛萤见状越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她站起身,对着老天师福了福身。 “我知道老天师是世外高人,淡泊名利。” “但我想,您一定胸怀天下心系百姓。” “我的亲姐姐是宫中宠妃,如今又身怀龙嗣。” “只要她诞下龙嗣,母凭子贵,届时,便能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 “老天师若能助我根除此妖女,我薛家必定倾全族之力,助老天师登上国师之位,为民解忧,普度众生。” 老天师睁开眼。 薛萤见他没反对,激动得就要下跪。 这时,老天师突然开口,补充道:“方才看是看了一眼,但没完全看清。” “薛小姐不妨把那位夫人的住址给贫道,贫道想亲自去会会她。” “可是……” 薛萤心里泛起嘀咕。 都说三清山上的这位老天师道行高深,是半步成仙的绝世高人,轻易不下山。 她这些日子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把本尊请来。 目的就是要在所有人面前揭穿现任那个冒牌货乔九缨的真面目。 刚才在楼下,她拖延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凭老天师的本事,竟然没能看清? 难道说,是那冒牌货的道行太深了? 不管如何,好不容易才把老天师请来,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 收回思绪,薛萤面上重新露出笑容。 “霍家我熟,我亲自带老天师去吧。” —— 霍芊芊从景王那儿跑开其实只是个幌子。 她没多会儿又折了回来,躲在典当行外偷听。 然后得知了玉佩早就被人盗走一事,更是心虚得厉害。 就连回自家府上,都蹑手蹑脚的,准备从人少的后门进去。 然而正当她伸手推门之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客套。 “霍二小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霍芊芊转过头,看到来人正是薛萤。 说实在的,霍芊芊和薛萤并无多少交集,只是在薛萤及笄那日,跟着她娘去过一回而已。 及笄宴上,薛萤就已经流露出了针对乔九缨的心思。 乔九缨再怎么疯,那也是她大嫂。 所以霍芊芊自然而然的,对薛萤就生了几分厌恶。 这会儿见她出现在自家后门外,更是皱紧了眉头,没好气地开口问:“你来做什么?” 薛萤莞尔,“我当然是为了霍二小姐而来。” 霍芊芊不想多说,免得中了圈套,只是警惕地瞪着薛萤。 薛萤唇边笑意加深,往前一步。 “你亲哥哥坠崖生死未卜,你母亲被迫离开霍家艰难度日,霍二小姐难道就不想知道,这一切悲剧的源头来自何处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霍芊芊怒道:“还有,你是怎么知道我二哥坠崖的?” “这些都不重要。”薛萤笑着摇摇头,“重要的是,你们家自从娶了一个疯婆子进门后,就开始鸡犬不宁,到如今的四分五裂。” “这是事实,霍二小姐没法否认吧?” 霍芊芊抿了抿唇。 她的确不否认,霍家最近发生的大事,都是在大嫂过门之后。 可那又如何? 她二哥从小就被她娘掌控,爆发是早晚的事,跟谁嫁入霍家都没关系。 不过她倒是挺好奇,薛萤特地找她说这些话,究竟意欲何为。 给了个模棱两可的态度,霍芊芊傲然地抬起下巴。 “然后呢?” 薛萤道:“你母亲很想回到霍家,曾数次来求过我。” “我出于好心,请人看了看,你们家家宅不宁是因为内宅有邪物在作祟。” “高人我已经请好了。” “只要他进去一看,驱除邪祟,你们家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就都能重新回到正轨上。” 怕霍芊芊不够心动,薛萤又加了一条。 “包括二公子。” “至于霍夫人和二公子能否回来,全在霍二小姐的一念之间。” 霍芊芊听得火冒三丈,“你拐弯抹角半天,竟然说我大嫂是邪物?” “我可没有这么说。” 薛萤忙否认道:“我只是受了你娘的委托,请了三清山的老天师出关。” “他见你们家府邸上空黑雾缠绕,断定内有邪物而已。” “更何况,你们家与我又不沾亲带故的,带不带人进去看,全凭霍二小姐,我何苦花重金热脸贴冷屁股?” 霍芊芊的余光瞥到薛萤身后不远处,站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 看那气质,不像是一般的江湖骗子。 霍芊芊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一口应下来。 “好啊,我带他进去。” 什么驱邪不驱邪的,她倒不是很在意。 主要是想看这么正派的老道士被她大嫂癫得抓狂。 第159章 全府一起癫 “大嫂大嫂,我给你找到个乐子。” 没等下人通报,霍芊芊风风火火掀开帘子就大步往里走,一面走一面说。 乔九缨正坐在小厅里,和霍随商议关于景王的玉被转移走一事。 听到霍芊芊的声音,她转过头来,就见这丫头一脸得逞的奸笑,神神秘秘的。 “什么乐子?”乔九缨好奇。 霍芊芊险些脱口而出,可在出声之前,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悻悻地话锋一转。 “那个……我不知道大姐的那块玉和景王殿下有关,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是得罪他了。” 原本,当时在典当行外偷看被抓包的时候她是不清楚景王身份的。 可她去而复返了,听到大哥大嫂喊那人“王爷”。 霍芊芊这才想起来,京都城里的确是有一位不良于行还不怎么露面的王爷。 景王的双腿,是因战而废,并非在模仿她大嫂。 想到当时自己没弄清楚对方身份就胡乱猜测他跟风,还不知死活一屁股坐人腿上…… 霍芊芊感觉自己这条小命如今已经提溜在景王手上了。 什么时候让她见阎王,也就是景王一句话的事儿。 思及此,霍芊芊浑身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乔九缨和霍随对视一眼,二人都没说话,又把目光挪到霍芊芊身上。 只听霍芊芊的声音又虚了几分。 “我若是给大嫂找个乐子,让大嫂高兴了,大嫂能不能……在景王面前给我求个情?” 这下乔九缨听明白了。 霍芊芊知道了那块玉是景王要找的东西。 而现在,玉不见了。 她担心景王会动怒怪罪于她,因此拐了个弯来讨好她。 想请她去景王跟前求情。 挑了挑眉,乔九缨问她:“你给我找的什么乐子?” “哦,外面……” 霍芊芊伸手指着外院位置。 “薛萤不知道从哪找了个神叨叨的老道士,说什么大嫂是邪物,想让那老道士进来驱邪。” 乔九缨拍拍她的肩,发出一声长者长叹。 “姐妹儿,你这不是给我找乐子,你特喵是拿我当乐子啊!” “我大嫂怎么会是乐子呢?” 霍芊芊生怕自己被误会,大声道:“我看薛萤才是乐子,她全家才像邪物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按照大嫂以往的风格,你不是应该将计就计,然后发挥你的本能,把那自诩正派的老道士癫得爹娘不认吗?” 乔九缨还没张口,霍随就把话接了过去。 “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 “不过什么?” 霍随的眼神指了指乔九缨。 “光你大嫂一人癫还不够。” 霍芊芊一听这话,心中就浮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所以大哥的意思是?” 乔九缨也好奇地转过头看着他,暗忖这厮难不成又想来个妇唱夫随? 只见霍随沉吟片刻后,微微扬起唇角,缓缓吐出四个字。 “全府一起。” 说罢,他走过来在霍芊芊耳边低语了几句。 霍芊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震惊不理解,逐渐变成了等着吃瓜的贱笑。 霍随交代完,又说了一句。 “此事若是办成了,景王那头,我和你大嫂会亲自登门替你求情。” 霍芊芊本来就因为弄丢了景王的玉,还冲撞了景王,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儿。 这下一听大哥大嫂真能帮自己,她马上打起精神来,昂首挺胸道:“大哥大嫂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虽然她的志向是当个大姐那样端庄娴静的千金小姐,绝不要被大嫂带歪。 但眼下形势所迫。 话说,只是为了做戏学上一回,可能、大概、应该、必须不会被传染的吧? 豁出去了! 越想越有底气,霍芊芊快步出了小厅。 然后就看到小长生站在外面。 小家伙不知何时来的,看样子已经偷听了好一会儿。 被抓包,小家伙双手藏到背后不安地抠着,人也往后退了两步。 都被抓包了,他也豁出去了。 索性仰头看着霍芊芊。 “小姨小姨,你需要人同流合污吗?” “……” 谁教你这么用成语的? 第160章 我都没问题,邪祟那边怎么看? 可一想到她这大外甥曾经有在绑匪头上拉屎的不菲战绩,忽然又觉得给薛萤一个惊喜也不错。 她唇边慢慢扬起一抹狡黠的笑。 “要跟我同流合污可以,但一会儿我说什么你再做什么,明白不?” 小长生嗯嗯点头,“我会乖乖听小姨话的。” 霍芊芊挑挑眉,牵过小家伙的手,走出月洞门,唤来个打理花圃的粗使婆子,让她去后门外把薛萤带到前院。 那粗使婆子刚要走,霍芊芊又喊住她。 “今日客人特殊,我们家的待客之道自然也得不同寻常。” 婆子有些懵,“二小姐的意思是?” 霍芊芊招手把她叫到跟前,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婆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僵硬的表情一时竟分不清是尴尬多一些还是无语多一些。 “二小姐……真、真要这么做吗?” 霍芊芊哼声翻白眼。 “到底能不能干?你要不能干,有的是人干!” 婆子缩缩脖子,“老奴这就去。” 目送着婆子走远,霍芊芊才满意地带着小长生径直往前院方向走。 —— 后门外,薛萤已经站了许久。 天气本就有些凉,她的手脚都被冻僵了。 可半晌等不到霍芊芊出来,她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耍了。 毕竟自从乔九缨过门后,霍家一个个都好像被传染了似的。 霍芊芊年纪尚小,心智不成熟,被带歪了也不是不可能。 思及此,薛萤皱了皱眉头。 她打算另寻他法,不找霍芊芊,也不找霍随。 干脆直接去户部大门外堵霍正廷。 霍正廷是京都城里出了名的要面子。 当初是阴差阳错之下才换新娘子娶了乔九缨做儿媳。 想必霍正廷这个当公爹的,早就受不了那疯婆子成天疯疯癫癫辱门败户了。 若是再让霍正廷知道,乔九缨是个冒牌货。 以霍正廷的性子,必定会借题发挥,把乔九缨扫地出门。 找到了突破口,薛萤不想再耽搁,定定心神转过头,望着陪她等了许久未曾吱声的老天师。 “老天师,能否先随我去另一处?” 与薛萤被冻得狼狈不堪截然不同,须发尽白的老天师卓然而立,精神矍铄。 周身仿佛有什么东西将他隔绝在寒风之外,仙骨尽显。 他的视线落在霍家宅邸上方,久久未曾挪动,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薛萤见状更是大喜。 老天师何等身份,若非乔九缨身上真有猫腻,岂是她一个寻常闺阁女子能轻易请出山的? 眼下看老天师的反应,自己的猜想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老天师听她说完,悠悠拉回了目光。 尚未张口,不远处突然传来训斥声。 “老爷回来了,一个个手脚都给我麻利点,否则一会儿有你们好果子吃!” 是马房的管事在训斥底下负责刷马的小厮。 霍正廷竟然在这个时辰回来了? 真是老天都要助她。 薛萤弯了弯唇。 “老天师,霍大人是霍家家主,我们既然来了,少不得要见一见他,您看……” 老天师捋捋胡须,语气坦然。 “无妨。” 薛萤颔首。 生怕霍正廷先一步入府,她脚下生风,带着老天师快速来到大门外。 好在,霍正廷刚下马车。 马房下人在拆卸车厢,管家满脸堆笑上前,替他整理着衣襟。 “霍伯伯……” 薛萤语气亲昵,声音甜脆,娇俏的小脸上浮现出她一贯的笑容。 霍正廷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喊得怔愣了一下。 侧过身看到薛萤以及她身后气质超然的老天师。 霍正廷眯了眯眼,不动声色。 薛萤笑着上前介绍。 “霍伯伯,这位是三清山的老天师。” 三清山乃大晋王朝的道门圣地,现任天师年岁过百,道行高深,早已名扬内外。 霍正廷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只是从不曾见过。 是以,他并不确定薛萤身后之人到底真是那位天师本尊,还是假冒的。 出于礼貌,霍正廷拱手,冲对方行了一礼。 老天师微微颔首。 薛萤见霍正廷反应平平,忙又道:“最近京都有邪祟横行,老天师一路追查至此,霍伯伯您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霍正廷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薛姑娘的意思是,邪祟在我府上?” “晚辈不敢妄言。”薛萤露出一个谦逊又悲悯苍生的笑容。 “只是线索着实指向了霍府,为了不惊扰皇上,也为了京都百姓的安危,霍伯伯何妨让老天师进去一探究竟?” “若真查到了什么,那便是为苍生除害,我定会让长姐如实向皇上禀明霍家的功劳。” “若查不到,就当请远道而来的老天师入府喝杯茶了。” “霍伯伯意下如何?” 霍正廷捋着胡须,半晌,点点头。 “哦,我这边都没问题,就是不知邪祟那边怎么看。” 薛萤:“?” 本以为霍正廷这酸儒迂腐的性子听到“邪祟”二字,会板着脸驳斥她怪力乱神妖言惑众。 到那时,老天师更有理由以驱邪除祟为由强行入霍家,事后薛家再往朝堂上参霍家一本。 就算不能让霍家伤筋动骨,起码也够霍正廷这个户部尚书喝一壶的了。 她哪里想到,霍正廷的反应竟如此出人意料。 甚至,还隐隐有种熟悉的癫感。 薛萤心中顿时涌上一股不妙的预感。 “霍伯伯,你……” 霍正廷慈爱地看着她。 “女儿家,不要整天沉迷于神神鬼鬼的,不利于民心安定。” “你既然唤我一声霍伯伯,那霍伯伯来考考你,你请来的这位天师,是本尊还是假冒的?” —— (结了个婚,怀了个崽,孕早期因为身体原因需要卧床,不得不断更,很抱歉让姐妹们久等了,后面我会尽力更新(*  ̄3)(ε ̄ *)) 第161章 老臣相信大儿媳的为人,她真干得出来 素来言行中庸滴水不漏的户部尚书,何时变得如此绵里藏针了? 没等她想完,霍正廷和煦的声音又再度传来。 “当然了,我霍家向来好客,既然二位都到门口了,不管真天师还是假天师,都请到府上喝杯清茶吧。” 他说着做了个请的动作。 能这么顺利入霍家,薛萤哪还管得了别的。 “那就叨扰霍伯伯了。” 说了句客套话,她连忙喊上老天师,抬步往里走。 老天师跟在薛萤身后,经过霍正廷身旁时,他下意识驻足,深深看了眼霍正廷。 对方的目光并不犀利,反而静若古潭,霍正廷却有种连人带魂都被看穿了的感觉。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顷刻间汗毛直立。 老天师轻笑一声,“霍大人今日化险为夷救了九族,实在可喜可贺。” 此话一出,薛萤和霍府下人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霍正廷的脑子里却是“嗡”的一声。 他是提前下衙回来的,其他大臣都还没回府。 那件事,不可能这么快就传到一个外人耳朵里。 那么,眼前这位自称“老天师”的,是算出来的? 他是在借此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霍正廷面色复杂,不由得想起了先前在朝堂上,建昭帝无缘无故发了好大一通火,看谁都不顺眼。 摆明了不把这口气撒出去不罢休。 众臣噤若寒蝉。 本来大家一起当鹌鹑当得好好的,大理寺少卿、薛萤的爹薛怀义那张不争气的死嘴却突然在寂静的朝堂上打了个不合时宜的喷嚏。 吓得众人一个激灵。 这件事原本跟霍正廷八竿子打不着。 可不知为何,一向睿智超群的建昭帝今日有些眼瘸,沉下脸来就把锅扣到了他头上。 霍正廷正欲喊冤。 薛怀义却突然站了出来,抓住机会直接参了他一本,说他那位大儿媳乔九缨前些日子藐视皇权,在景王府大门外坐轮椅用猪拉。 建昭帝听完脸色更难看了,整个金殿一片死寂。 霍正廷冷汗涔涔。 当初许思危接近霍凝玉,背后牵扯出了景王。 谁都不清楚景王到底有何目的,但又不敢贸然去查。 正当阖府上下焦头烂额之际,大儿媳提出了此事让她和霍随夫妻二人去解决。 霍正廷料到大儿媳会出人意料,会发癫。 但显然还是料少了。 景王双腿有疾不良于行,是京都人尽皆知的事。 大儿媳跑到景王府外坐轮椅,还用猪拉。 这跟踩在景王头上拉屎有何区别? 建昭帝龙颜大怒,让霍正廷给个解释。 解释? 怎么解释? 说他大儿媳精神有问题,让皇上不能以常理视之? 还是解释他那位大儿媳并没有侮辱景王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喜欢骑猪? 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只会正中薛怀义下怀,抓着把柄大肆攻讦他。 可如果不解释,便等同于默认。 “藐视皇权”的罪名一旦扣下来,不仅他要乌纱不保,整个霍氏一族都得受牵连。 思索片刻,霍正廷蹦出了一句与他平时谨小慎微人设严重不符的话。 “回皇上,虽然老臣当时没在扬亲眼看着,但老臣相信我那位大儿媳乔氏的为人。” 薛怀义冷笑着:“霍尚书,护短也该分分扬……” 一个“合”字还没说出口,霍正廷又痛心疾首地补充了一句:“以老臣那位大儿媳乔氏的为人,她是真的干得出来这种事。” 薛怀义:“?” 众人:“???” 不止薛怀义傻眼,建昭帝和满殿大臣都懵了。 霍正廷默默捏了把冷汗。 这件事他否认不了的。 但凡有一点狡辩的念头,都会马上引起建昭帝的怒火。 既然狡辩不了,那就顺着他们的意思往下说好了。 他敢如此大放厥词,是因为霍家早已跟景王取得了联系。 此事只要景王不怪罪,建昭帝出于对景王的敬重,必然不会贸然给霍家定罪。 大臣们哪里知道霍正廷心里在盘算什么小九九,只是觉得今日的霍尚书太过大胆。 这完全是把整个家族的脑袋放在了铡刀底下。 只要建昭帝一声令下,霍氏全族都得遭殃。 于是殿内更寂静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接下来的雷霆震怒。 薛怀义更是满眼嘲讽,已经在脑补待会儿建昭帝会如何给霍家降罪。 岂料,建昭帝听完霍正廷这句不按套路出牌的话,像是想到了后宫里的谁,竟低声笑了起来。 看得众大臣目瞪口呆。 建昭帝无视众大臣反应,着人打听了一下当日的详情,得知景王并未因此动怒,还亲自接见了乔九缨,这才摆摆手,让众臣散朝。 此事不了了之。 霍正廷不仅保住了乌纱,还保住了族谱。 薛怀义气得牙痒。 霍正廷却是寻了个身子不适的由头,提前回了府。 没想到才刚到大门口,薛怀义的女儿就找了个天师等着他。 这老头能精准算到他在朝堂上的事,想来是有几分真本事了。 没准还真是三清山上的天师。 三清山的天师,霍家自然是得罪不起的。 但薛萤找来的天师,那就不一定了。 敛下思绪,霍正廷微微一笑。 “老天师,外边请。” 第162章 英年早婚唯唯诺诺,英年早逝重拳出击 “霍伯伯~您刚才才说好请我们进去喝茶的。” 霍正廷面露慈和。 “乖,黄历上说你霍伯伯今日宜出尔反尔。” 薛萤:“……” 眼瞅着到手的机会要飞了,薛萤气得胸闷。 可都到这一步了,唯一一个能把乔九缨置于死地的机会,她不甘心就此放弃。 不管乔九缨有没有问题,今日都必须想法子给她扣一个“邪祟上身”的帽子。 恰在此时,之前被霍芊芊差使去后门外没见到薛萤的粗使婆子喘着气跑了过来。 婆子先给霍正廷这个家主见了礼。 霍正廷见她行色匆匆,问了一句,“有事?” 婆子吐了口气,“回、回老爷,是二小姐让老奴来传话的。” 刚回府还没来得及踏入大门的霍正廷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也没有当众斥责婆子什么,只是沉默看着。 粗使婆子的目光这才转向薛萤,以及不远处的老天师。 “薛小姐,还有这位……” 薛萤提醒她:“老天师。” “哦对对,老天师,薛小姐,二小姐让老奴来接二位去前厅。” 闻言,薛萤纠结的心总算松了一松。 看来霍芊芊还算守信。 能进霍府就好,她总能想到法子接近乔九缨。 以老天师的道行,要想收拾区区一个疯癫妇人,简直易如反掌。 霍正廷却皱紧了眉。 “芊芊在做什么?” 这声音带了几分严厉。 薛怀义早前才在皇上面前参了他一本,若非他临机应变,早就乌纱不保了。 眼下薛怀义的女儿又带了个神棍亲自登门找茬。 这对父女摆明是演都不想演了,要直接跟霍家撕破脸硬刚。 怎能让他们进门? 婆子低声道:“老爷,二小姐说是大爷大奶奶的意思。” 怎么又跟那小两口扯上关系了? 霍正廷的内心虽然还是有些不悦,但终归没再阻拦。 薛萤见他神情松动,面上重新浮现笑容,乖巧道:“我就知道,霍伯伯最好了。” 婆子在前头引路。 一路上可谓是精彩纷呈。 霍家下人就跟疯了一样。 本该在花圃里修剪花枝的花匠举着剪刀给看家护院的狗剔牙。 负责洒扫的丫鬟,扫地不用扫帚,蹲在地上靠嘴吹。 府上的画师握着画笔,认真蘸了蘸,给烤架上的鸡全身涂油。 …… 所有人都在各司其职地做着“不正常”的事。 可却没有一个人的脸上露出不正常的表情。 仿佛这早已是霍家司空见惯的下人日常。 薛萤算是看出来了,自从乔九缨入府,这一大家子从上到下,从老到小,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一刻钟后,众人抵达前厅。 门一开,薛萤直接傻眼。 就连素来言行稳重的霍正廷,也瞪大了眼珠子,险些惊掉下巴。 只见等在前厅里的,哪是什么霍芊芊,分明是曾让乔九缨在京都城一撞成名的黑毛猪翔子和那个长得像江令舟的小毛孩长生。 翔子正悠闲地趴在堂中,身下垫着苏绣软垫。 长生骑坐在猪身上,百无聊赖地耷拉着小腿。 听到动静,翔子扇了扇耳朵,嘴筒子里哼唧两声,乌溜溜的眼珠子朝几人看来。 小长生拍拍它的背。 不过片刻,翔子像是如临大敌般,猛地一下站起身,刨了刨前蹄,带着背上的小长生一个猪突猛进朝着薛萤飞驰而来。 这可是当初险些把霍随撞废的癫猪。 薛萤即便没有在扬,听到旁人的描述也知道这畜生用了多大力。 若是真让它撞上来,自己今日必将小命不保。 薛萤想到此,当即吓得花容失色,惊叫一声后直往老天师身后躲。 老天师身板笔挺,岿然不动。 翔子驮着小长生在老天师面前一个急刹,转而走向他身后的薛萤。 薛萤又是一声惊呼,小脸煞白。 却见这畜生踩着她的脚迈过去,直奔门口。 一人一猪的重量,可想而知。 薛萤被踩疼,小腿抽搐了一下。 正惊魂未定时,转头看到霍芊芊慢悠悠地领着丫鬟进来。 “薛小姐,坐啊,别跟我们翔子客气。” 霍芊芊咧着嘴。 显然薛萤被吓傻的反应令她十分满意。 听出霍芊芊口中的翔子指的是那只畜生,薛萤面上连一抹僵笑都扯不出来了。 迫不及待地看向霍正廷。 “霍伯伯,这便是你们家的待客之道吗?二小姐她、她未免也太欺负人了。” 她双目盈盈,盛满了委屈,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霍正廷尚未开口,乔九缨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薛小姐别误会,我家小姑子平时是个知礼明仪的闺阁千金,她今日如此失礼,应该只是单纯不喜欢你。” 说话间,裙摆轻扫,乔九缨已经出现在众人视线内。 她的身后,跟着霍随。 尽管早已习惯了乔九缨的这张毒嘴,被当众这么说,薛萤的眉眼间还是忍不住溢出几分恨意。 凭什么? 乔九缨从小娇纵跋扈,娘家处处宠着她也就罢了。 凭什么现在嫁了人,一向把家风颜面看得比命都重的霍正廷,也会任由她在府上胡作非为? 她不相信这般一无是处的人,能受到这么多人的喜欢。 若真如此,那她多年来的努力算什么? 这个女人,一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邪术。 思及此,薛萤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下来。 微微抬头,似笑非笑地对上乔九缨的目光。 片刻后,她望向老天师,轻声提醒。 “老天师,别忘了我们还有正事。” 听到这话,霍芊芊有些急了。 “爹,薛萤找来的就是个江湖骗子,一会儿不管他们说什么,你可不能信啊!” 霍芊芊虽然没什么见识,但这个“老天师”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扬,她还是能感受到的。 此人就算不是真天师,也绝对是有几分道行在身上的。 若真让他跟薛萤联起手来随便造个谣,到时候霍家只会吃不了兜着走。 霍正廷没正面回答霍芊芊的话,只是让下人安排薛萤和老天师入座。 霍芊芊见状更急了,转而紧张地抓着乔九缨的胳膊。 “怎么办呀嫂嫂?那个老天师,一看就是不好惹的。” 乔九缨先前进门的时候就留意到了。 她一开始也以为只是薛萤为了整她找来的江湖骗子。 但现在看来,薛萤为了把她拖入地狱,下了不少血本,请了个真的。 异世穿越是乔九缨最致命的弱点。 倘若这世上真有高人,能一眼洞穿她不是原主,再将此事揭发出来。 那么不仅是霍家,就连乔家,乃至她在宫中的姐姐都会受到牵连。 不过好在,乔九缨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英年早婚她唯唯诺诺,但要让她英年早逝,那就别怪她重拳出击了。 和霍随对视一眼,乔九缨走上前,脸上挂出一抹贱兮兮的笑。 “老天师,我找你有点事。” 第163章 肺雾啊姐妹 薛萤见状顿感不妙。 她赶紧站起来一把拦在老天师面前,愤怒地指着乔九缨。 “乔九缨,光天化日的你想干什么?” “这可是三清山超凡入圣的老天师,他若是在这儿出了丁点意外,我保证你们霍家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别想活命!” 乔九缨盯着薛萤指向自己的那根食指。 片刻后,她摸出一枚指环给薛萤套了上去。 这是乔九缨来前院的路上无聊摘了花坛里的草随便编的,正愁没地方扔。 薛萤:“???” “坐下吧你。” 乔九缨趁薛萤懵逼分神之际,一把将她摁坐回去,然后对着老天师挑了挑眉。 “老天师,文斗还是武斗,您选一个?” 老天师微微一笑。 “敢问小友,何为文斗,何为武斗?” 乔九缨大言不惭。 “文斗呢就是我们家所有学文的揍你一顿,武斗呢就是你不许还手,我们家所有人揍你一顿。” 薛萤咬牙,“乔九缨你好歹要点脸!” 她一贯最会在人前装得乖巧伶俐,以掩藏心底的恶。 哪怕在薛家至亲面前也不例外。 但偏偏是这个疯婆子,每次都能气得她演不了一点。 乔九缨对薛萤的无能狂吠视若罔闻,只是在等老天师反应。 她这两句话看似无厘头,但实际上,是在委婉提醒。 若是能轻易让他们给揍了,那这老头就不配自称老天师,直接轰出去省心省事。 可如果对方反抗,在霍家大开杀戒,那这位“老天师”必将遭人诟病晚节不保。 就算闹到御前,建昭帝能信他几分? 乔九缨相信,但凡这老头有点脑子,都不至于助纣为虐把自己拉入这趟浑水。 识相的,自然是尽快离开霍家,当做无事发生。 前厅里一片安静。 霍随已经在撸袖子了,那阵势仿佛随时都能冲上来干一架。 霍正廷不吭声,显然是默认了大儿媳的疯。 这局面让薛萤彻底坐不住。 她黑着脸直接摊牌。 “霍伯伯,实不相瞒,我今日带老天师来,正是为了贵府大奶奶。” 她本想伸手指着乔九缨,可一想到这疯婆子先前的骚操作,伸到一半的手又被滚水烫似的赶紧缩回来藏好。 被点名的霍正廷若有所思,“哦?为了我们家大奶奶?” “正是。” 薛萤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 “众所周知,霍伯伯治家有方,霍家在京都是出了名的门风清正,可自从大奶奶过门后,霍家就接二连三出状况。” “你们对外宣称二公子因病休学,但真正的原因是什么,霍伯伯比谁都清楚。” “还有霍夫人的自请和离,这世道对女子苛刻,名节大过天。” “若非逼不得已,她怎可能做出这样自毁余生的抉择?” “想必这些事情的背后,少不了大奶奶的‘功劳’吧?” 薛萤说着嗤笑一声,挑衅的目光看向乔九缨。 “我与乔三小姐从小一块长大,对她再熟悉不过。” “我所认识的乔三小姐,只是被家中长辈宠溺性情骄纵了些。” “到底是伯府千金,基本的教养还是有的,再如何任性,她也绝不会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 “可现在站在我跟前的这位乔三小姐,不仅言行举止与真正的乔三小姐截然不同,还主动跟娘家人淡了联系。” 话到此处,薛萤面上的神色反而温柔随和了下来,笑得仿佛下凡渡世的菩萨。 “霍家从前和乔家没什么联系,霍伯伯有所不知,乔家长辈们素来把三小姐当成眼珠子疼,掉了根头发丝儿老夫人都要大发雷霆的程度。” “甚至于,当年三小姐把大房二小姐推下水溺亡,老夫人乃至乔家大房,也没说她一句重话。” “如此偏宠,三小姐自然也是依赖娘家的。” “可你们也看到了,这位大奶奶自从嫁入霍家,除了回门不得不跑一趟,平日里几乎不跟乔家往来。” 薛萤的眼神逐渐变得意味深长。 “霍大奶奶是忘了自己还有娘家,还是说……你压根就不知道真正的三小姐是如何与娘家人相处的,怕被看出破绽才故意疏远?” 霍芊芊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薛萤你在满嘴喷粪乱吠什么?” 她才不管什么真假乔九缨。 她只知道现在这个大嫂能帮她摆平得罪景王一事。 至于乔家嫁了个真的还是假的,反正都不是原定的新娘子乔嘉月,反正都一样是个疯的,有何分别? 霍正廷倒是有些好奇起来。 “那照薛姑娘这么说,真正的乔三小姐又在何处?” 薛萤指了指乔九缨。 “真正的乔三小姐,是她,也不是她。” 霍芊芊彻底恼了。 “薛萤你脑子有病是吧?” “霍二小姐莫急。” 薛萤娓娓道来。 “自从发现了不对劲,我私底下没少找人去打听,毕竟是与我一同长大的好姐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让我在南疆打探到了一种十分神秘古老的邪术。” “邪术?”霍芊芊的眉头越拧越紧。 “对,这种邪术名为‘换魂’。” 薛萤继续解释:“说简单些,便是站在我们面前的这具身子,的确是乔三小姐本人的,但内里的芯子不是。” 霍芊芊当扬气笑,“还真是难为薛小姐了,为了污蔑我大嫂,绕了这么一大圈。” 薛萤不慌不忙,毕竟她带了老天师。 乔九缨若是没问题,老天师不可能听从她的安排来乔家。 “霍大奶奶,你敢对天发誓么?” 乔九缨眉头挑了挑。 不得不承认,薛萤为了这一天背地里没少花心思,连“换魂”这种逆天的邪术都能打听到。 她从异时空穿越而来,本质上和换魂也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 这小黑莲的算盘打错了。 乔九缨上前两步,冲她微微一笑。 这笑容让薛萤后背寒毛直竖,她不自觉后退两步。 “乔九缨你……你想干什么?” “薛小姐别慌。” 乔九缨伸手托住她,“我就是有个问题没想明白,想请教请教你。” “什、什么问题?” “一对夫妻成婚,丈夫皮肤黝黑,妻子皮肤白皙,一年后他们生出来的小孩,牙齿是什么颜色的?” “……” 薛萤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乔九缨倾身过来,笑得暧昧。 “怎么,薛小姐也跟我一样不知道吗?” “谁跟你一样?” 像是急于证明自己,薛萤讥讽道:“小孩的牙齿,自然是白色的。” 话音一落,前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乔九缨望向众人,无奈摊手,“诸位现在都明白脑子有问题的是谁了吧?” 薛萤黑了脸,“乔九缨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说你是大灶上不小心吸进肺里的烟。” 薛萤气急,一把拽住她,“你给我说清楚!” 乔九缨笑眯眯,“肺雾啊姐妹。” 第164章 交个朋友 满京都城,谁不知道乔家三小姐又疯又蠢,胸无点墨? 乔九缨竟然还敢腆着大脸把这口黑锅往她身上扣? 薛萤怒极。 却在这时听到骑在猪背上的小长生噗嗤笑出声。 “我娘亲说,我刚出生的时候都没有牙齿的,薛姨姨好笨。” “……” 被一个巴掌大的小孩子当众碾压智商,更是让薛萤破了大防,一张脸涨得通红。 恼羞成怒之下,她再顾不得自己的人设,沉声命令:“老天师,收了她!” 她倒要看看,真正的乔九缨身体里装着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从出现在霍家门前到现在就没说过几句话的老天师站起身,步履轻缓走向乔九缨。 霍芊芊脸色一变,顺手抄起一旁方几上的花瓶就朝着老天师砸去。 她虽然是个小姑娘,这一砸却用了十成力道。 若是砸中一般人,脑袋必定会开瓢。 但可惜,今日碰上了真天师。 只见那花瓶在距离老天师三寸之外就定在了半空中不停打着转,也没见掉下来。 霍芊芊当即吓得脸色发白,跑过去扯着霍正廷的袖子。 “爹,怎么办啊?嫂嫂她不会真的被收走吧?” 见此情况,霍正廷先前尚且镇定的面上也爬满了凝重。 其实不管嫁到他们家的是真乔九缨,还是个冒牌的,他都不在乎。 他现在要的,是一个能镇住他那孽子的儿媳妇。 毫无疑问,站在他眼前的这位才是最佳人选。 只片刻,霍正廷脸上已然换了一副神色。 “老天师是世外之人,随意插手朝廷命官的后宅家事,您越界了。” 他明面上尊称着,出口的语气却冷肃凌厉,是为官多年的气扬,不怒自威。 然而他话音刚落,眼前就闪过一道黑影。 定睛一看,却是脸色黑沉的霍随。 霍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乔九缨跟前,咬着牙语气愤怒。 “乔九缨,他说的可是真的?” 乔九缨扔给他一个白眼,“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 这回答,让霍随的脸色又沉下去几分。 “这么说,你果然不是真正的乔家三小姐?” 他一面说,一面捏紧拳头,手背上青筋鼓起。 霍芊芊见状不妙,赶紧出声,“大哥!你想干什么?” 难道真要为了一个处心积虑跑到霍家来搞事的薛萤,对嫂嫂动手? 霍正廷冷声厉喝,“逆子!你的脑子呢?” 大儿媳过门后刚机灵了一段时日,今日又现原形了? “谁都别过来!” 霍随眼神发狠。 “我这辈子最恨被人欺骗,在我面前撒谎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乔九缨挺了挺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那咋啦?你打我噻……” 这一幕,看得薛萤通体舒畅。 虽然没能蛊惑到霍正廷那个老东西,但霍随毕竟是乔九缨的夫君。 能让霍随跟她反目,霍家今后也算天翻地覆了。 想到此处,薛萤缓缓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倒了杯茶准备看完这出好戏。 果不其然,眨眼的功夫,那对夫妻已经上手打起来了。 霍芊芊和小长生赶紧冲过去劝架。 扬面一度混乱。 薛萤抬起茶盏,还没等喝,脸上就重重挨了一巴掌,连带着手中的青花瓷盏也被打落在地上。 茶水四溅,把她今日刚穿的新鞋打湿。 猝不及防的薛萤一阵恼怒。 抬起头来却见老天师也被人一脚踹在屁股上险些没站稳。 那边仍旧混乱,纱帘被扯落下来,盖住了几人一猪。 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唯一能肯定的是,打得很热闹。 分神之际,薛萤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 她实在忍无可忍,站起身来。 “够了!” 无人理会。 她从茶盘里拿起一只完好的茶盏,重重摔在地上。 “我说够了!” 混乱的打斗扬面终于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一脸疑惑地看向薛萤。 薛萤见他们打了半天,乔九缨只是头发有些散乱,其他地方无事发生。 反而是她莫名其妙挨了两巴掌,脸颊又红又肿,疼得她说话都难。 她便明白,自己又被坑了。 再让这群癫子“打”下去,她这个旁观者早晚要被活活打死。 “你们闹够了没有?” 薛萤捂着红肿的脸颊,眼神含恨从乔九缨身上瞟过,最后定在老天师身上。 “老天师,你到底在做什么?” 不是说好的来收邪祟。 都进来老半天了,这老东西不吭声就算了,行动也不积极。 薛萤不得不怀疑起这位天师的水平来。 “你真的是三清山天师吗?收个邪祟这么费劲?” 老天师先前被踹了屁股,这会儿自觉离乔九缨一伙人远了些,淡定点头回应着薛萤的话。 “薛姑娘,老夫从未说过我要来收邪祟。” “什么?!” 薛萤只觉得脑子里轰隆一声。 她不死心。 “那你来作甚?” 老天师语气从容,“交个朋友。” “???” 本就被打了两巴掌头脑昏沉的薛萤直接被气晕过去。 第165章 这笔买卖多少钱,我乔多鱼投了! 乔九缨和霍随各自落座。 就连小长生都从猪背上下来,乖乖坐在了乔九缨旁边喝水。 下人们按部就班进来伺候。 仿佛先前的那扬闹剧从未经历。 老天师对此见怪不怪。 乔九缨是个直爽的人。 她直爽地偷瞄了眼老天师,直爽地偷偷和霍随互换眼色后,直爽地开了口。 “那个……老天师大老远下山来交友,差旅费有人报销吗?有加班费吗?” 霍芊芊:“?” 她本以为乔九缨会问老天师,先前那句“交个好友”是什么意思。 结果她这位大嫂一开口就画风突变。 简直要命。 相比较霍芊芊的尴尬和窘迫,老天师的反应却是稀松平常,不仅没有露出半点疑虑,还爽朗地笑了两声。 霍正廷其实被老天师这前后反差弄得有些懵。 他一直以为,老天师真是薛萤花重金请到霍家来找茬的。 结果紧要关头来了个大反转。 但不管怎么说,对霍家的威胁暂时是没了。 他乐见其成,对老天师的态度也认真了几分,让人把自己最爱的明前龙井拿来招待。 乔九缨这句“疯言疯语”,在外人眼里是她疯癫的象征。 在老天师这里,却是她对自己坦诚,所以没有特意装出正常人的模样来应付他。 毕竟外人看不出来,老天师却是见她第一眼就知道了。 此女并不属于此世间,她来自于另一个有趣的地方。 对方如此坦诚,老天师倒也不拐弯抹角,望着乔九缨,“霍大奶奶,可否借一步说话?” 霍随闻言眉心微皱。 霍正廷也不大同意。 “老天师,这恐怕不妥吧?” 尽管薛萤已经被送回去,他还是没有放松警惕心。 怕老天师憋了个大的留有后手找大儿媳麻烦。 老天师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等着乔九缨回应。 并无半点强迫为难的意思。 乔九缨喝了口茶。 薛萤留没留后手她不知道,但她一开始听到霍芊芊说薛萤带了个神棍来找茬的时候,就给自己留了个大招。 只不过没料到这老天师竟是个真的,更没料到对方此来并无恶意。 先前被她踹了屁股,就是老天师在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扬。 否则这样一位高人,怎可能轻易让她近身。 兢兢业业苟了这么久,乔九缨可不想一朝栽在这种人手上。 因此她很识相地站了起来,主动将老天师带去门外庭院角落里。 老天师看她的眼神很是温和。 这让乔九缨很不自在地搓了搓手。 “小友别紧张,老夫今日只是来跟你谈笔买卖。” 乔九缨眉头挑起。 “谈买卖可以,但我这人可吃不了一点亏。” 说完,又露出狗狗祟祟的笑容,“多大银子的买卖?” 老天师眉目亲善,“和银子无关。” 乔九缨笑容顿收,“那我……” “但和你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有关。” 乔九缨尚未出口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真正的乔三小姐? 看来这位老天师,比她想象中还要有能耐。 她不由得收起脸上多余的表情,就连身子都站直了几分以示恭敬。 “她……没死?” “只是没入轮回而已。” 老天师说:“其实乔姑娘的到来,和薛姑娘查到的南疆邪术有关。” “是真正的乔三小姐找到了南疆巫女,求得换魂之术,把你换到了她的身体里。” 乔九缨陷入沉思。 原主脑海里并没有这段记忆。 她不明白,“乔三小姐为何要这么做?” 老天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关于这个答案,我想乔姑娘作为旁观者切身体会过她曾经的心境,会比她更明白。” 乔九缨再次陷入沉默。 的确,原主因为乔惜云的死,精神上受了重创,早就绝望得千疮百孔。 继续活下去,对她来说是种折磨。 她会生出极端的念头并不奇怪。 “那老天师的所说的买卖,是什么意思?” 老天师道:“乔三小姐说,作为答谢,她临走前给你备了一份厚礼,将来乔姑娘会用得上。” “无奈南疆巫女学术不精,只能把你换过来,却没法让乔三小姐去到你的身体里,导致她成了无法入轮回的孤魂一直在外游荡。” 乔九缨听懂了。 她占据乔三小姐的身躯之后,真正的乔三小姐无处可去,变成了游魂。 只怕这些时日她干的那些疯癫事儿,真正的乔三小姐都看在眼里。 老天师的声音再度响起。 “乔三小姐若是不能真正与你完成交换,她早晚会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不过……乔姑娘却是回不去了。” 话已至此,乔九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所以绕了半天,老天师是想说自己有办法把她送到我的世界?那条件是什么?” 乔九缨做好了被狠狠宰一笔的准备。 有句话说:妈有钱,提高孩子质量,爸有钱,提高孩子数量。 她很光荣地成了后者,亲妈早亡,后妈无数,生得遍地都是。 从小就没爹疼没娘爱,明明有个有钱的爸,还得天天过着出门前把没睡醒的魂拎着去当牛马的苦逼日子。 现在有人替她吃下这份苦,让她在这个世界当地主老财吃香喝辣。 何乐而不为? 想到此处,乔九缨十分豪爽地答应下来。 “这笔买卖多少钱,我乔多鱼投了!” 老天师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五个字。 “老夫也想去。” “???” 这对吗? 第166章 把景王哄成胎盘 “乔姑娘可否告诉老夫,你来此之前的准确时辰和地点。” 他的修为已经到了一定境界,会比寻常人更为长寿。 往后的漫长岁月,总要去见见大千世界。 乔九缨:“……” 好家伙,找她要定位呢! 不过话说回来。 “老天师不是能掐会算么,竟然算不到?” “说来惭愧,老夫修为不精,算了几次,还是没能找到准确的位置。” 乔九缨再一次沉默。 并不是怀疑老天师的能力。 而是想起了自己穿越的原因:被导航带翻车了。 21世纪的高科技都能翻车,更何况老天师这个人力算法。 乔九缨仔细回忆着她昏迷前,地图上所播报的地点。 一盏茶的工夫后,把时间和地点都报给了老天师。 至此,他们之间的交易就算完成。 老天师临走前,给了乔九缨一个锦囊,说里面是他精心炼制的药丸和一副药方。 算是他给乔九缨的谢礼。 乔九缨双眼亮晶晶,“药丸?是丹药吗?吃了能长生的那种。” 那她可太稀罕了。 “是将来能助乔姑娘度过困境的药。” 老天师一本正经的回答,把乔九缨长生的美梦拉了回来。 回到前厅,霍正廷、霍随、霍芊芊和小长生四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霍随率先起身走向她,语气担忧,“没事吧?” 乔九缨摇头。 霍芊芊忍不住好奇,“嫂嫂,那老道士单独跟你聊了什么?” 没等乔九缨张口,霍正廷出言打断,“既然无事,那就回去休息吧。随儿,你一会儿去我书房。” 霍芊芊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心里发痒。 本想着等私底下再问问,霍正廷又道:“出了这道门今日就当无事发生,任何人都不准往外透露一个字。” 不容置喙的语气,听得霍芊芊打了个哆嗦。 她爹向来温和待人,这么严肃的时候可不多。 二哥跳崖那件事上,她已经见识过了她爹的雷霆手段,可不敢再触霉头。 于是不得不把疯狂滋生的好奇心给强压回去。 不过各自散去的时候,霍芊芊还是私底下找了乔九缨。 “嫂子,那你之前答应我的事……” 乔九缨想起来了。 “帮你在景王殿下面前求个情么?” 霍芊芊狂点头。 “没问题。”乔九缨说:“不知者不罪,你当时又不知道那那块玉是怎么来的,他堂堂王爷,怎会与你计较?” “不……不止这个……” 霍芊芊的声音逐渐蔫吧下去,脑袋也垂得低低的,两只手无措地绞着裙摆。 乔九缨一看这里头有瓜,索性不走了,顺便往游廊上一坐,对着霍芊芊挑了挑眉毛,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霍芊芊的声音越发小,跟蚊子叫似的。 “我……我那天就是不小心,坐他腿上了。” 说到这里她面色慌张。 “但我发誓,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没站稳,况、况且当时,我并不知道他就是景王。” 乔九缨:“……” 想整她就说,玩这么脏? 乔九缨现在的表情比上坟还难受。 完全没了吃瓜的欲望,只剩求生的渴望。 有能力一屁股坐出这么大的冥扬面来,却没能力给自己擦一擦屁股。 她果然只能相信小姑子的力量,不能相信小姑子的智慧。 霍芊芊望着乔九缨的反应,急得都快哭了。 “嫂嫂,快帮我想想办法吧,求求你了……” 乔九缨拉过她的手,轻声安抚。 “你放心吧芊芊,我永远都是一个态度,就算景王因此记恨上了你,要把你刮骨抽筋解恨,我也会毫不犹豫站在景王那边,你加油。” 霍芊芊:“?” 霍芊芊真哭了,眼泪断了线似的,啪嗒啪嗒。 乔九缨一阵头疼。 景王的玉被弄丢一事都还没有眉目,小姑子就又闯了这么大的祸。 “芊芊。” 乔九缨的神色认真了几分。 “你这事儿要想善了,只有两个办法。” 霍芊芊一听有办法,顿时止住哭声,满脸期待地看着乔九缨。 乔九缨说:“要么,你能想办法治好景王的腿,要么,你能亲自登门赔罪,把景王哄成胎盘,否则……” 霍芊芊有些懵。 第一条她能理解。 “哄成胎盘是什么意思?” 乔九缨想了想小姑子的这张破嘴,不禁扶额。 “还是想办法给景王治腿吧。” 乔九缨这一说,霍芊芊顿时想到了一个人。 “嫂嫂,刚才那个老天师好像挺厉害的,你说他手上会不会有什么长寿的灵丹妙药啊?” 药? 乔九缨心思微动。 她想到了老天师临走前给她的锦囊。 老天师说里面有一颗药丸和一副药方,能助她度过困境。 莫非……这玩意儿就是给景王准备的? 来不及跟霍芊芊过多解释,乔九缨迅速回到晚香居,让人把府医请来,把锦囊里的那张方子给他看。 “这张方子是治什么病的?” 府医仔细看了好几遍,最终确定下来。 “回大奶奶的话,这是一张清毒方,所清之毒实属罕见,若是老朽没猜错,应是出自北疆的‘落雁沙’,此毒专门用于毒害习武之人。” 北疆,习武之人。 这么看来,那就对上了。 药方的确是给景王的。 “那这个呢?” 乔九缨又把药丸给府医看。 府医先是用手帕托着拿到鼻尖轻嗅一番,随后又取出银针挑破一点碎屑仔细查看。 最终摇头叹息。 “老朽学艺不精,实在看不出来,还请大奶奶另请高明。” 乔九缨了然。 “那这么说来,药丸并不是用来清毒的?” 这一点,府医倒是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看来,药丸和药方并不是给同一个人准备的。 虽然不懂老天师的故弄玄虚,但为了不让景王迁怒霍家,她必须要找个机会带着药方和霍芊芊亲自登门赔罪了。 第167章 薛家闹饥荒了? 霍正廷和霍随父子二人临窗相对而坐。 霍随来的路上就猜想到,他爹多半是为了所谓的“冒牌”乔九缨把他叫来。 没成想,霍正廷张口却提起了别的事。 “今日在朝堂上,薛怀义借着你媳妇儿那日在景王府外溜猪的事参了我一本。” 霍随眼底被激起几分嘲弄。 “她是为了打探许思危接近大姐的目的才顶着旁人的白眼和误解冒险这么做的。” “旁人不知情也就罢了,怎么,父亲如今为了面子,还想倒打一耙?” 当初本来就是霍正廷想不到好法子,乔九缨才主动请缨去景王府的。 她是此事的大功臣,霍正廷又怎会不知? 只不过是他这些年把面子看得比天大,沽名钓誉太过,给儿子造成了刻板印象,才会让儿子第一时间会错他的意。 叹了口气,霍正廷没有过多解释。 “薛怀义才刚在朝堂上针对我,他的女儿就带着人上门来找茬。” “随着丽嫔产期将至,薛家的气焰会越发嚣张。” “为父只是想提醒你,国子监也有薛家子弟,你往后多多留心。” 丽嫔怀的,毕竟是建昭帝为数不多的子嗣。 只要顺利诞下皇子,建昭帝定会让她复宠,甚至晋位分。 丽嫔尚且还是嫔位时,薛家就已经目中无人了,若是到了妃位,还不知要跋扈到何种程度。 霍正廷倒不是怕事,只是觉得没必要跟薛家结这个仇。 毕竟他大儿媳的姐姐乔嘉月也在后宫。 他们与薛家闹得越僵,对乔嘉月越不利。 霍乔两家如今结了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相信乔家当家的大老爷乔明德也不想看到因为霍家与薛家的恩怨,导致自己的女儿在后宫受欺辱。 霍正廷当初提出与乔家结亲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报恩。 乔家明显是想借着乔嘉月得宠重回朝堂,他这个做亲家的,自然要助力一把。 霍随颇为诧异地看了眼霍正廷,“父亲找我来,只是为了这事儿?” 霍正廷搁下手中茶盏,掀起眼皮回望着霍随。 “不然你以为呢?” 霍随没吭声。 既然他爹都选择性遗忘了,他当然不可能犯蠢主动提什么真假乔九缨。 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 横竖已经同他拜了堂,还能放她跑了不成? —— 薛萤回到府上才悠悠转醒。 睁眼看到她娘陶氏守在榻前,脸色不是很好看。 薛萤下意识躲开陶氏的眼神,小声唤了声娘。 陶氏问她,“你去霍家作甚?” 薛萤张了张口,正思忖着如何圆过去。 外面就传来薛老夫人的斥责声。 “小六从霍家昏迷不醒回来,如今刚醒,你这当娘的不去问责霍家,吼她做什么?” 薛老夫人最是看重利益。 换了以往,她少不得要跟陶氏一样质问薛萤,是不是得罪了霍家人。 霍正廷到底是朝廷三品大员,薛家还惹不起。 薛家儿女众多,薛萤不过是其中一枚交换利益的棋子而已。 若真得罪了霍家没有转圜之地,舍掉这颗棋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丽嫔产期将至,意味着薛家也要跟着水涨船高了。 薛家女儿的身价,自然又高上了一个台阶。 薛萤的亲事还没定下,薛老夫人已经物色好了几个背景雄厚的世家子弟,如今只等丽嫔腹中子嗣一落地便为薛萤拍板。 这节骨眼上,自然要哄着点。 收回思绪,薛老夫人坐下来,拉过小孙女的手一阵嘘寒问暖。 有祖母撑腰,薛萤的底气逐渐足了起来。 面对她娘时的心虚也慢慢散去。 当老夫人问她在霍家到底发生了何事的时候,她红着眼低声啜泣,说自己只是想去看看好姐妹乔九缨,却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她支支吾吾不肯说出来,最后来了句,她相信乔九缨不是故意的。 薛老夫人一听,想起了薛萤及笄礼那日乔九缨在他们家宴会上发疯搞事,顿时恨意翻涌,咬牙道:“这个贱蹄子,等再过些时日你长姐复宠,我饶不了她!” 陶氏一听皱起眉。 “母亲,您起码也该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再……” 她话音还没落下,就遭到了薛老夫人的一个白眼。 陶氏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薛老夫人的态度摆在那,她深知自己话语权不够,只能默默叹息一声不再言语。 “母亲说得对!” 薛定恶突然从外面走进来。 这些日子坚持戒掉不良饮食,他又瘦下去不少,从前肥圆的脸竟有了轮廓。 “祖母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把罪过都推人霍大奶奶身上。” 薛定恶的语气义愤填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霍家人。 一个两个都来挑衅,薛老夫人顿时炸了毛,声音尖锐。 “三儿,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薛定恶面不改色,“小妹主动招惹霍大奶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依我看,这件事必定另有隐情。” “祖母放心,孙儿会亲自去查清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的。” “你!” 薛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 薛萤面上委屈,心里早已扭曲。 还敢说乔九缨不是妖孽,这才打过几次交道,就给她兄长灌迷魂汤了! 薛定恶最近对霍家不同以往的态度,让陶氏这个亲娘也很是意外。 她不由得眯着眼打量自己的好大儿。 听下人说,三少爷最近都不怎么爱出门了,成天待在府上,不仅吃得少了,还整天没事儿就锻炼。 这小子,莫非是有意中人了? 难道是霍家尚未出阁的二小姐? —— 两日后,乔九缨着人打探到了景王在茶楼。 她拿上药方,带上霍芊芊,打算来个“偶遇”顺便赔罪。 却不料刚出府门,听到下人说薛家三少爷来了。 薛定恶? 乔九缨顿住脚步,看到不远处的马车上有人掀帘下来。 与初见时的圆润肥硕不同,现在的薛定恶瘦了一大截,面部逐渐显露俊朗轮廓。 乔九缨大跌眼镜,望着朝自己走来的薛定恶,忍不住发问。 “薛家闹饥荒了?” 第168章 你是不是喜欢乔九缨? 好在他修习了些时日,早比从前多了几分定力才堪堪稳住。 在石阶下站定,薛定恶拱手,语气彬彬有礼。 “霍大奶奶,霍二小姐。” 乔九缨没空跟他客套。 “薛公子,我们家已经过了饭点,你若实在饿,不如另找施主?” 薛定恶再次被她的话噎住。 她……竟当他是来讨饭的? 可不么? 除了薛家闹饥荒,乔九缨实在想不出第二个能让薛定恶在短时间内瘦下去这么多的理由。 “我不饿。”薛定恶连忙说:“今日贸然登门,只是想跟大奶奶打听,家妹两日前来贵府时究竟发生了何事?” 这态度,与从前横眉冷眼要跟乔九缨势不两立的那个京都第二纨绔判若两人。 霍芊芊偷偷用手肘碰了碰乔九缨,小声问:“嫂嫂,你有没有觉得薛定恶今日有些怪怪的?” 何止是今日。 好久之前乔九缨就发现了。 这货不知道是抽风还是被人夺了舍,平日里倚靠着丽嫔横行霸道的那股嚣张劲儿竟然全都不见了。 乔九缨反问:“那么,薛公子今日是上门来兴师问罪的?” “当然不是。” 薛定恶急于解释,神色多了几分迫切。 “家妹一向如此,自己做错了事,回去就在祖母面前装乖,从不肯说实情,这次大概也一样。” “我来,只是单纯地想弄清楚前因后果,免得祖母听信她的一面之词,把罪过都推到大奶奶身上来。” 这番话,听得霍芊芊目瞪口呆。 “喂!” 她抬了抬下巴,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瞅着薛定恶。 “你真的是薛家三公子,那个传闻中嚣张跋扈的京都二纨绔薛定恶?” 薛定恶面上讪讪,“原来我以前的名声这么差?” “难道现在就不差了?” 霍芊芊冷哼一声,“不过话说回来,我认识的薛定恶可不是你这样的。” “你妹妹还好意思找个神棍上门来造谣我嫂嫂被邪祟缠身,依我看,那邪祟就在你身上。” “由此可见,是你们薛家心虚,恶狗先咬人。” “真是太不要脸了!” 骂到最后一句,霍芊芊已经气得咬牙切齿,小脸通红。 乔九缨:“……” 小姑子的这番推理竟有一种过程全错但结论全对的没毛病感。 乔九缨当扬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得到了嫂嫂的肯定,霍芊芊的下巴扬得更高了。 像只傲娇的小天鹅。 薛定恶从霍芊芊这番话里得到了关键信息:他妹妹薛萤,带了个江湖神棍上门宣称乔九缨被邪祟缠身。 他当扬皱起眉,脸色难看。 等再回神时,那对姑嫂早已经坐上马车远去。 薛定恶重新上车,马不停蹄往府上赶。 …… 薛萤的闺房内,老夫人早就走了,陶氏也不在,只剩贴身丫鬟小桃在里头伺候。 小桃的声音透过窗棂传到外面偷听的薛定恶耳朵里。 “姑娘消消气,先前大夫说您这是怒火攻心,需要静养,否则身子会出大问题的。” 小桃话还没说完,就被薛萤摔花瓶给打断了。 薛萤赤红着眼,怎么也想不通,乔九缨身上究竟有什么魔力,就连三清山上德高望重的老天师都临阵倒戈偏向她。 “都杀了!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再也藏不住心底的疯和恶,薛萤大声嘶吼着。 小桃被吓得瑟瑟发抖,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在外人和老夫人眼里,六小姐薛萤性情乖巧,贯会讨人喜欢。 可只有她们这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才知道,六小姐有多可怕。 上一任贴身丫鬟鸳鸯守夜时不慎受寒咳了几声吵到她睡觉,她就把人绑起来割开四肢放血。 鸳鸯最后是看着自己一点一点鲜血流尽而亡的。 那些血,当晚就被六小姐拿去浇她最喜欢的花了。 隔天,六小姐红着眼眶满腹委屈地跑到老夫人跟前,说自己在府上一点话语权都没有,不过是觉得鸳鸯手脚不麻利,说了她几句。 那丫头拒不认错,还割腕自杀来吓她。 于是老夫人让身边的掌事嬷嬷把六小姐院里的所有下人都叫去,打板子的打板子,扇耳光的扇耳光,全给狠训了一顿。 自那之后,整个绛雪院的人每日都活在战战兢兢中。 对内不敢忤逆六小姐,对外不敢跟人透露半个字。 薛定恶以前最宠他这个小妹,总觉得被娇宠出来的姑娘家,有几分脾气也正常。 所以那时候小妹跟他说自己被乔九缨欺负了。 他二话不说就找上门去,要替小妹出口恶气。 可到了现在,他越来越发现,小妹似乎不是脾气坏,而是背后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尤其是刚才那句“都杀了”,其中掺杂的恶意和杀意,听得薛定恶心惊胆战。 压根就不只是发发脾气那么简单。 这个发现,让薛定恶从脚底生出一股寒意,直冲脑门。 他整了整衣冠,轻咳一声,挑帘入门。 薛萤不防她兄长会在这个时候来,情绪顿收,半靠在软榻上苍白着脸泪光羸弱好不可怜。 “三哥……” 薛定恶假装不知情,嗯了声过后,目光挪向地上的碎瓷片。 薛萤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小桃。 小桃立马跪在地上,“三公子恕罪,都是奴婢不小心,把花瓶给打碎了。” 一面说一面膝行过去捡拾碎片,然后默默退出去。 薛萤把小脸偏向一边,抿嘴半晌,虚弱地问: “三哥可是来找我问罪的?” 薛定恶先前出府的事,薛萤知道,也猜到了他去哪。 她找了老天师去霍家闹这件事,霍家人是不会替她瞒着的。 “小妹哪里的话?” 薛定恶走过去,给她倒了杯温水,“我是特地来看看你可有好转了。” 他不想让小妹伤害乔九缨不假,但也不想跟小妹彻底闹僵,断了兄妹情分。 薛定恶这般温和的语气,哪里还是从前那个喜怒写在脸上的京都恶少? 薛萤愕然抬头,望着薛定恶初现的下颌线。 这变化,太大了。 大到让薛萤觉得失控。 “三哥。”薛萤盯着他的眼睛,“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乔九缨?” —— (呜呜呜o(╥﹏╥)o糖耐挂了) 第169章 但是话又说回来 薛定恶眼皮猛地一跳。 从前臭名昭著仅次于霍随的薛家恶少,此时此刻像是被人戳破的心事的闺阁姑娘,脸迅速红到了耳朵根。 “小妹,你胡说什么?” 薛定恶拒不承认。 “她可是有夫之妇,更何况、何况……” 何况什么,薛定恶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何况,我们家与乔家有世仇。” 薛萤没再继续戳破他,笑着转为了提醒。 “三哥可别忘了,当年的乔家是如何没落的。” 闻言,薛定恶的表情有一瞬间僵滞。 这件事,虽然没人摆在明面上来说,可他们这些小辈都知道。 乔家之所以快速落败从天子近臣变成如今无人问津的破落户,是因为薛家从中点了一把火。 他爹薛怀义,对乔家已故的老太爷怀恨在心,恨屋及乌,顺便也恨上了如今的乔家三位老爷。 尤其是大老爷乔明德。 正因如此,大小姐乔嘉月入宫后,他爹和祖母才会让他长姐丽嫔想方设法从中作梗阻拦乔嘉月受宠。 可千防万防,乔嘉月还是被宠幸,被晋了位份当上婕妤。 离着丽嫔仅一步之遥。 薛萤见薛定恶恍神,趁机拱火。 “你当那乔九缨是什么人?” “她如此恨我,又岂会待见三哥?” “哪天她要真给你个好脸色,你就不怕是她知道了你的心意,特地利用你?” “别说了!”薛定恶出言打断。 薛家和乔家隔着世仇,他自己也清楚,有些妄想是不可能成真的。 但他不愿听人赤裸裸地挑破出来。 “小妹你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话完,薛定恶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薛萤望着薛定恶仓惶的背影,唇角弯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 另一头,乔九缨的马车已经行至半路。 霍芊芊自打上车,内心就一直忐忑不安,绞着帕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乔九缨。 之前怼薛定恶的时候还傲娇不可一世,如今才过了一会儿的工夫就变得蔫头耷脑。 乔九缨看得有些好笑。 “怎么,怕了?” 霍芊芊并不知道乔九缨手上有医治景王腿疾的方子,只当今日纯是让她去赔罪的。 她想到那日对上过景王幽沉沉的双眼,冷不丁就打了个寒颤。 “嫂嫂……” 霍芊芊抖着唇,“万一我待会儿赔罪了,景王还是不肯饶过我怎么办?” 要早知道,她那天就不该偷溜出去的。 现在闯了这么大的祸,不敢告诉爹和大哥,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大嫂。 可是看大嫂的反应,似乎也没什么把握。 霍芊芊越发惶恐,嘴唇咬得发白。 若只单纯让霍芊芊去赔罪,乔九缨确实没把握。 毕竟这不是小事。 作为曾经引领银狼军叱咤北疆的主帅,废了双腿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这双腿就是景王的命。 他出事到现在医治多年都不曾有好转。 如今竟被个小丫头一屁股坐了上去。 这跟要他的命有何分别? 景王怎么可能轻易放过霍芊芊? 但对方放不放过是一回事,霍芊芊自己做错了事,赔罪的态度和诚意要拿出来。 想到这儿,乔九缨用眼神指了指旁边座椅上的黑匣子。 “这里面是一株御赐的百年山参,你待会儿自己捧着,见到了景王,态度诚恳些。” —— 自从双腿残疾,景王没法再去校扬训练,每日多了许多闲暇时间。 他喜欢烹茶,风雅轩的天字一号房成了他的专属雅间。 之前许思危见他,也是在这儿。 上次被那小姑娘一屁股坐过之后,景王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双腿有了几分知觉。 医官看过之后说有望医治,只是耗费的时间会久一些。 具体要多久,医官自己也没法保证。 但总算是看到了几分希望。 景王因此心情愉悦,原本约了建昭帝下棋,结果建昭帝被政务拖住实在抽不开身。 景王只好一个人来了风雅轩烹茶。 翠幕珠帘被风吹得轻微晃动。 里头正在专心点茶的男人坐在轮椅上,腿上盖了一条灰色柔软的兔毛毯。 紫色锦袖随着他的动作稍稍往下滑,露出一截结实的古铜色小臂,骨感有力,脉络分明。 “主子。” 侍卫即白走了进来,“霍家大奶奶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景王手上动作没停。 他如今与霍家的联系,便是那块失踪了的玉。 乔九缨急着来见他,应是为了此事。 眼皮都没抬一下,景王应声,“让她进来。” 即白出去没多会儿,外面便传来一串脚步声。 景王习武,耳力过人,听得出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其中一个不疾不徐,另一个稍显局促。 “见过王爷。” 两道请安声同时响起。 景王转动轮椅缓缓转身,透过珠帘看到了站在乔九缨旁边的霍芊芊。 他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 霍芊芊被他这一眼吓得不轻,当即腿软跪了下去,手中还未来得及送出的匣子不慎摔落。 里面那支乔九缨精心准备的百年山参就这么被摔了出来。 霍芊芊小脸惨白,头也不敢抬,赶紧伸手捡起来,口中连连道:“王爷恕罪,臣女那日是不小心才会坐了您的……腿。” “还请王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不要跟臣女一、一般见识。” “这、这支山参,是臣女专程送给王爷的,一点薄礼,还望王爷笑纳。” 她话说得磕磕巴巴,越到后面越慌张。 感觉下一秒就要被吓哭。 这还是乔九缨第一次看到她这个傲娇小姑子怕一个人怕成这样。 景王抬手让她起来,目光挪到乔九缨身上。 “霍大奶奶是专程带霍二小姐来给本王赔罪的?” 乔九缨摇摇头。 “我今日,有一桩买卖要跟王爷谈。” 景王当扬拒绝,“本王做买卖是有原则的。” “是么?”乔九缨笑看着他,“倘若我说,我手上有一张能让王爷双腿痊愈的方子呢?” 景王:“但是话又说回来,原则在本王手上,本王想守的时候便守,不想守的时候,那就明日再守。” “……” 第170章 有点阴招全往小姑子身上使 他家主子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 哪怕是宫里的皇上,也难以改变主子所做的决定。 霍家这位大奶奶,三两句就让主子连原则都不要了。 可真是个奇人。 霍芊芊都快吓蒙了,低声问乔九缨。 “嫂嫂,你哪弄来的方子?” 乔九缨低声回她:“天上掉的。” 霍芊芊:“?” 虽然知道嫂子的话太扯,但她还是下意识地仰头看了看。 没看到天,只看到装潢奢华的房顶。 景王示意即白进来,收了霍芊芊的礼,安排她们姑嫂落座,上了些瓜果点心。 最后,让即白把自己刚点的茶端了两盏出去。 碍于男女有别,景王的轮椅始终没出珠帘半步。 “今年的新茶,不知二位可还喝得惯?” 乔九缨是个俗人,哪懂什么品茶,装模作样喝了一口后竖起大拇指,“好茶,好茶。” 景王:“……”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从乔九缨嘴里说出来,有些变味道。 景王看着她喝了半盏茶才转入主题。 “霍大奶奶方才说,手上有能让本王腿疾痊愈的秘方,此言当真?” 乔九缨放下精致的碧玉盏。 景王是个爽快人,能留她喝茶,就证明这笔买卖能谈下去。 她索性也不拐弯抹角,从袖中掏出那张方子,在手中扬了扬。 “王爷可要找人来验验?” 事关重大,饶是景王料定乔九缨不敢冒死拿个假方子来骗他,也不得不再谨慎些。 他给守在门边的即白递了个眼色。 即白转身出门,没多会儿就把景王府的随侍医官带了上来。 医官进来后,恭敬给景王行了个礼。 景王用下巴指了指桌前坐着的乔九缨。 “你仔细看看,她手上的方子是做什么用的?” 医官应声,转头从乔九缨手里接过方子。 只一眼,医官便双目放光,惊呼道:“竟是失传已久的落雁沙解毒方。” 出于医者的求知渴望,医官恭敬询问乔九缨。 “敢问夫人,这方子您从何得来?” 乔九缨微微一笑。 “从哪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为王爷治腿?” “能!”医官语气铿锵,“只要能把淤积在王爷双腿内的残毒解了,再辅以银针和汤药,相信过不了多久,王爷就能下地走动了。” 珠帘内听到这话的景王搁在轮椅上的手蓦地攥紧。 多年来,建昭帝倾尽整个太医院,给他用了多少名贵药材,甚至张贴皇榜召集坊间游医,都没能让他这双腿有所好转。 因为落雁沙这种向来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奇毒早就失传,自然也没人能配制出解毒方。 没想到,有生之年他还能见到这张方子,还有希望站起来。 景王的内心万分激动,面上却是无比的平淡冷静。 “霍大奶奶果然懂得拿捏人心,这张方子对于本王而言,价值不可估量。” “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乔九缨看了眼医官和旁边的即白。 那二人识趣地马上退了出去,还不忘把门带上。 乔九缨把方子收入袖中,轻弯唇角。 “三个条件。” “第一,我要王爷帮助乔家重回朝堂。” “第二,我要王爷成为霍家的后盾。” 丽嫔一旦生下龙子,很快就会得势。 到那时,薛家更会借机把乔家踩死。 不仅大姐乔嘉月在宫中会举步维艰,就连四妹乔知微的女将之路只怕也会就此夭折。 她要对付的,不仅仅是薛萤一人,还有薛萤背后的整个家族,乃至即将母凭子贵的丽嫔。 仅凭霍乔两家,力量还是太过薄弱了。 她急需一个靠山。 而能让建昭帝恭敬三分的景王,无疑是最佳人选。 景王沉思片刻。 “第二个条件本王能理解,毕竟你嫁入了霍家,想有个皇亲作为靠山无可厚非。” “可这第一条,你确定?” 乔九缨反问,“怎么,王爷有顾虑?” 景王道:“据我所知,乔家嫡系至今无子嗣,除非你们从旁支过继,否则你的父辈三兄弟都不是上战扬的料。” “难不成,乔家是想从文走仕途?” 乔九缨笑了,“谁说只有男儿才能上阵杀敌?” 这话听得景王一怔。 乔九缨继续道:“我大伯父筹谋多年,为的,是把根骨最佳的四妹乔知微培养成大晋第一女将。” “这个理由,足够么?” 景王再一次陷入沉默。 一则是惊讶于乔家家主乔明德如此大胆冒险的想法。 二则是惊叹于乔明德的铁血手腕和魄力。 当初所有人都以为,乔家女儿一个入宫,一个入霍家,是为了攀附荣华重振家族。 没想到,乔明德直接扔出了两个障眼法。 甚至于,其中一个还是他的亲生女儿。 原来,乔家一直都有着重回战扬的心思。 不仅有,而且这次还要培养个女将名扬千古。 不得不说,乔明德如此蓬勃的野心和前卫的思想,让景王对乔家起了几分兴趣。 他拉回思绪。 “前面两条说完了,那第三呢?” 一般而言,提条件的人会把最简单的放在前面,最后一个才是重磅。 景王也是这么认为的。 乔九缨的前两个条件对他而言,不过是出把力的事儿。 以他的身份和建昭帝对他的信任,不难实现。 第三个,恐怕才是真正折腾人的。 “第三嘛……” 乔九缨战术性停顿了一下,“我小姑子说那天被王爷吓坏了,王爷能赔她点精神损失费吗?” 一直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霍芊芊:“???” 自己想碰瓷讹人还要拉个垫背的? 有点阴招你是全往小姑子身上使啊! 第171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霍家有三本 霍芊芊一向知道她嫂嫂的操作骚。 但没想到能骚出如此境界。 简直厚颜无耻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见惯了战扬厮杀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景王闻言,也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可他也明白,乔九缨不过是打着她小姑子受惊的幌子,借机卖方子要钱。 但就是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这张方子,不应该是霍家为了赔罪特地献给他的吗? 怎么最后成了他不仅要帮两个家族的忙,还得被讹走一大笔钱? 到底是谁给谁赔罪? “你要多少银子?” 好在景王府最不缺的就是钱。 这第三个条件,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折腾人。 乔九缨笑嘻嘻,“跟王爷谈钱,俗气了不是?” “何况,王爷的这双腿,又岂是能用金钱来衡量的?” 景王有些看不懂她。 “那霍大奶奶究竟要什么?” “我看这间茶楼就很不错。”乔九缨四下打量了一眼,最后又伸出五根手指。 “外加五千两银子。” 景王险些一口茶呛住。 风雅轩是京都最大的茶楼。 因为这里来的,大多是文人雅士名流权贵,是结交关系打探消息最为方便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茶楼的幕后东家,是他。 乔九缨提出要茶楼,可见是为了名利关系。 后面还加了五千两银子,明显是要钱。 既要又要,她还真敢提啊! “我不贪财,毕竟我懒。”乔九缨打了个哈欠继续说:“经营茶楼什么的,我不懂,霍家人也都不懂。” “这么着吧,我给王爷打个对折,茶楼还是您的,我只需挂个二东家的名头,让我每次来的时候有点面子,然后每年抽取一半利润,如何?” 又懒又贪! 景王被气笑了。 “你们霍家赔罪的态度,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彼此彼此。” 乔九缨死猪不怕开水烫。 “王爷想要白嫖方子的小心思,也挺别致。” 上次乔九缨在景王府外当众坐轮椅溜猪那事儿,景王就被她气到没了脾气。 今日是第二次。 这个女人,披着疯癫的外皮,实则内里黑心黑肺。 跟她打交道,稍有不慎就会踩坑。 可今日这个坑,景王不得不踩。 为了防止乔九缨出尔反尔继续加码,他马上让即白取来纸笔写下契书。 除开乔九缨先前提的两个条件不能放到明面上,茶楼的一半股权和五千两银子,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待墨迹干透画了押,乔九缨这才心满意足地一手交方子,一手交契书,然后带着小姑子离开风雅轩。 即白见自家王爷的表情像是气得不轻,连忙询问。 “主子,是否要回府休息?” 景王深吸口气,“去把那株山参炖了,本王需要补一补。” 即白尴尬道:“先前霍大奶奶走的时候,把山参给带回去了。” 景王:“……” —— 霍芊芊去的时候就晕晕乎乎的,回来更晕晕乎乎了。 她怎么也想不通,她家嫂嫂是怎么做到赔罪反讹了一大笔钱回来的。 那五千两银票,现在就在乔九缨手边的匣子内。 除了银票,匣子里还躺着她之前让霍芊芊带去赔罪的百年山参。 “嫂嫂,咱们这么做,真的不会被景王记恨上吗?” 她嫂嫂被记恨不要紧,主要是怕景王背地里找她算账啊! 乔九缨的反应云淡风轻。 “记恨我的人多了去了,又不差景王一个。” “可他是亲王。”霍芊芊还是后怕。 薛家她们勉强得罪得起,景王哪是能轻易招惹的? 乔九缨无所畏惧,“那我就是这位上知天文下肢残疾亲王的救命大罗神仙。” 望着霍芊芊一脸无语的模样,乔九缨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又说:“虽然借了你的名义坑了景王五千两银子,但这银子我不能给你。” “等年底风雅轩的分红下来,我再分你三成,以后每年都有三成。” “你是自己花也好,给自己攒嫁妆也罢,都随你。” 风雅轩做的是高端生意,以其火爆程度,每年都有三成的话,那顶多两三年就远超五千两这么多了。 霍芊芊从小便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当年林氏陪嫁来的钱大把花在了儿子霍洵身上,她这个当女儿的也顺便跟着尝了不少甜头。 尽管林氏出府的时候没给她留什么,但她屋里的那些摆件首饰,随便拿出去卖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所以,霍芊芊对银子并不是很感兴趣。 但是,不拿白不拿。 不过她对“嫁妆”二字很是抗拒,气得轻哼一声。 “我才不要嫁人呢!” 乔九缨看着她,“为什么?” 霍芊芊反问:“那嫂嫂能告诉我,嫁人有什么好处吗?” “啊这……” 乔九缨绞尽脑汁半天,没想出来。 霍芊芊继续哼哼。 “我娘嫁给我爹,把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大姐的那位夫君,我连见都没见过,大姐就守寡了,现在带着个娃,改嫁都难。” “至于大嫂你,嫁给我大哥也是被迫赶鸭子上架并非心甘情愿的吧?” 乔九缨没否认。 她的确是一穿越就火烧眉毛被迫上了花轿。 霍芊芊老神在在地轻叹一声:“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家却出了三本,真是……” “家门不幸”四个字,她不敢说,但她是真敢不嫁人。 乔九缨一听小姑子深受原生家庭影响,也不劝她什么,只是笑了笑。 “将来你若能遇到正缘,自然没人强迫你你也会拼了命地想嫁,若是遇不到,那就随自己的心意好了。” 霍芊芊托着下巴,她其实有些羡慕乔家那位四小姐。 因为长辈们倾全族之力给她铺的路,不是让她嫁个好夫婿靠男人蹭上诰命光耀门楣,而是要靠她自己驰骋疆扬,杀出一条荣光大道。 —— 霍芊芊得罪了景王的事,霍家上下只有乔九缨一人知情。 霍正廷和霍随还是傍晚回到府上才猛然得知的。 不仅得知小女儿得罪了景王,还得知大儿媳带着小女儿上门赔罪反讹了景王五千两,最后把赔罪礼都给顺回来了。 霍正廷听得额头突突,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这这这,景王他没什么事儿吧?” 霍芊芊:“……” 爹你是不是应该先问一问我们家会不会有事? 就连一向习惯了乔九缨发癫操作的霍随,都忍不住愕然。 但他更好奇,乔九缨手里的方子是哪来的。 这个问题,一直等回到晚香居,霍随才问出口。 乔九缨故作神秘,“我若说是天上掉的,大爷信吗?” 霍随沉吟片刻。 “天上掉下个老天师?” “……” 回晚香居的路上,霍随就仔细想过了。 乔九缨并不认识什么游方神医,更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在毫无人脉的前提下弄到一个失传奇毒的解毒方。 她唯一接触过的“外人”,只有那日被薛萤带来府上的老天师。 竟然能同时搞定老天师和景王。 他这个媳妇儿,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看乔九缨的反应,霍随就知道自己猜中了方子的由来。 不过具体的细节,他没再追问。 乔九缨若是想说,自会主动告诉他。 不说就是不方便。 乔九缨从匣子里取出那五千两银票,故意拿到霍随面前晃了晃。 “这么多钱,怎么花?” 霍随道:“这是你自己的钱,自然是你想如何花便如何花。” “那我可要拿去扶贫了。” 乔九缨看似说得漫不经心,眼风却时不时留意着霍随的神色变化。 然而霍随……毫无变化。 霍家是没多少家底,但还不至于窘迫到花媳妇钱的地步。 之前在前厅,霍正廷没提过这些钱,现在霍随也没提。 那看来是真没人肖想。 乔九缨彻底放了心。 这五千两,她准备拿回娘家交给大伯父。 一旦景王介入,乔家重获帝心指日可待。 但在此之前,各处人情往来都得花钱上下打点。 四妹学武,趁手的兵器,上好的护具和马儿总要有一套。 这些都是烧钱的地方。 乔家当初为了她和乔嘉月的婚事已经元气大伤入不敷出。 光靠每个季度的佃租和那几个铺面的经营,很难维持一大家子人的开支。 虽然不知道原主给她准备了什么厚礼,但既然原主有求于她,与她交换人生,那她绝不能再按照原主的轨迹活下去。 盘活家族,她以后的路才能走得更顺畅。 想到这儿,乔九缨当即让兰心去吩咐后厨做两个酱肘子,准备犒劳犒劳胃大的自己。 第172章 我公爹也喜欢骑猪 一下车就看到荣安伯府正大门和角门分别刷了新漆,外墙也重新翻修过。 一扫往日的颓败破落。 兰心喜道:“果然大小姐晋了位份就是不一样。” 从前的荣安伯府,门庭冷落,府上日子过得拮据。 别说拿钱翻修宅邸了,就连府上老爷夫人们的生辰,也是能不办就不办。 老太爷在世时,深得先皇信重,府上主仆二百余口人。 老太爷过世后为了省钱,下人们被遣的遣散的散。 昔日热闹繁华的乔家,逐渐淡出朝堂,也淡出了京都权贵名流圈。 兰心是家生子,她娘是乔家内院管事,跟她说起过不少老太爷在世时的繁荣。 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可能看到乔家东山再起。 没想到当初这两桩阴差阳错的婚礼,竟能让乔家枯木逢春。 兰心脸上的笑容,简直比捡到金子还灿烂。 一旁的锦心也不遑多让。 乔九缨看了看二人,又看了看眼前焕然一新的乔家府邸。 不禁陷入了沉思。 她明明一直在给乔嘉月写咸鱼剧本,乔嘉月也的确是走的咸鱼路子。 那这个笨蛋美人姐姐是怎么得宠晋位份的? 门房外正在擦柱子的小厮留意到了乔九缨,急忙过来行礼,然后恭恭敬敬打开正大门,迎姑奶奶回府。 报信的小厮飞快去往内院。 不多时,从乔老夫人到大夫人唐氏、二夫人冯氏和三夫人王氏,全都得了乔九缨回府的消息。 老夫人满心激动,“快把姣姣迎到寿安堂来。” 冯氏这个亲娘一听,当即就嘤嘤嘤哭了起来,抹了把泪才带着人大步流星去往前院接女儿。 大夫人唐氏颇有些无奈。 她这个二弟妹,也不知是不是天生的眼泪珠子兜不住,不管碰到什么事,高兴的不高兴的,总喜欢嘤嘤嘤先哭上一顿。 前院里接到女儿的冯氏,果然嘤得更大声了。 她身后的婢女们,包括随着乔九缨出嫁的兰心和锦心早就习惯了二夫人的性子,全都见怪不怪。 乔九缨却有些头疼。 她娘绝对是个泪失禁体质! 不过乔九缨在刚穿过来时就知道,冯氏虽然有事没事就喜欢嘤嘤嘤,却绝对不是软包子性格。 反而是个会一边哭一边掏出菜刀砍人的钢铁软妹。 冯氏擦完眼泪,上上下下把日渐丰盈的女儿看了几遍。 然后那句“瘦了”就这么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乔九缨留意到了冯氏古怪的眼神,忍不住笑问:“娘,怎么了?” 冯氏后怕道:“我之前听人说,姣姣你跑到景王府大门外骑猪了?” “……” 她们母女之间话题是绕不开骑猪了吗? 乔九缨打着哈哈,“娘,我那就是路过,要是真冒犯了景王,脑袋早搬家了。” 冯氏还是不放心。 “就算景王府不追究,你公爹那么好面儿的人,他能不找你问罪?” 乔九缨心想这件事本就是因为霍芊芊把景王的玉弄丢了而起。 她去景王府,那都是给霍家收拾烂摊子。 谁找谁问罪还不一定呢! 但事关景王的机密,这些话乔九缨不能告诉冯氏,只能继续打圆扬。 “我公爹他……” “怎么样?他是不是找你麻烦了?” 冯氏眼底迅速蓄满泪花,看样子又要嘤嘤嘤,可拳头却是捏得梆硬。 乔九缨怪不好意思地说:“我公爹他也喜欢骑猪。” 冯氏:“……” —— 寿安堂内,乔老夫人总算盼来了出嫁多时的孙女。 乔九缨一到就被她喊到身旁落座,热切地拉着手嘘寒问暖。 大伯母唐氏和三婶母王氏也上前,询问着她在霍家的近况。 乔九缨一一应付着,尽量不崩原主人设。 只不过,大概是中间隔了原主绝望交换人生的真相。 她这次回来,与原主的娘家人热络不起来。 但这并不妨碍她来给娘家人送钱。 这个时代的女子,是如何都脱离不了家族的。 她既用了原主的身体,便与乔家是一体的,荣辱共存。 娘家兴旺了,对她而言百利无一害。 更何况就算不是看在利益的面子上,她也很乐意为大伯父培养女将的前卫野心做个投资。 “祖母,大伯父呢?” 乔九缨突然问。 老夫人道:“你大伯父、你爹和你三叔在书房议事。” 乔九缨不想耽误时间,提出要见大伯父。 乔老夫人没拦她,让院里的嬷嬷带着去往外院书房。 乔九缨特地不让人通报,走到门外时,里头的谈话声传了出来。 三叔乔安河极力阻拦:“要照大哥这么安排的话,我们在微微身上的花费就太大了,光每年的弓箭训练已经消耗巨大,现在又要给她打造上好的装备。” “上品的马儿至少要百两一匹、弓箭、腰刀、佩剑和锁子甲同样价格昂贵,家里还要经营人脉,这实在是……” 大伯父乔明德打断他的话,看向乔远征。 “老二,你认为呢?” 乔远征自然是认同大哥。 “自古精兵良将,哪一个不是花重金栽培出来的?” “缺粮少装备的草根子弟,又有几个能坐上将军的位置?” “既然选定了微微走这条路,家族自当倾尽全力给她最好的。” “值得庆幸的是,父亲当年的兵法手稿还在,不用再额外花钱搜寻。” 乔安河满心难安。 多年前老夫人请人算过卦,说三房都无子嗣缘。 大哥那时便决定,要从几个女儿中挑选一个根骨最佳的继承先祖遗志。 七岁摸骨,前面三个女儿乔嘉月、乔惜云和乔九缨都不行,最终盼到了小四乔知微。 得知她是个练武奇才后,大哥便下了令,三房后院将不再纳妾,以缩减开支,好全力栽培乔知微。 是以,才有了用乔嘉月的婚姻给乔知微铺路的计划。 只是没想到,会阴差阳错把二哥家的乔九缨也给牵扯了进去。 想到这些,乔安河越发愧疚。 “大哥,我……” 话还没出口,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我也赞同父亲和大伯父的看法。” 第173章 一看就是外地人,到哪都是畜生 回头见到是乔九缨,乔远征的神色缓和下来。 “姣姣?你何时回的府?怎的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乔九缨道:“我刚回府,去祖母跟前说了几句话,没见到爹,就找过来了。” 难得见到这个侄女有如此正常的时候。 乔明德让守在外面的丫鬟进来给她奉茶。 乔九缨落座后,乔明德问她,“方才我们三人的谈话,你都听到了?” 乔九缨点点头。 乔家本就没有子嗣,便也没有不准女儿家参与决策议事的说法。 乔明德并不避讳在乔九缨面前提及他们之前所谈之事。 只是稍微有些迟疑。 因为这个侄女出嫁前就因为落水脑子有些不灵光,乔明德并不确定跟她谈这些正事,她能否听得懂。 乔九缨看出了大伯父的迟疑,索性开门见山,把手上抱着的小黑匣子打开。 里面赫然是之前从景王那儿坑来的五千两银票。 一分没动过。 “大伯父,四妹习武开销大,这里有五千两,你先收下,该给她买的,一件都别亏了她。” 听到这话,乔明德猛地朝着乔九缨看了过来,眼神分外复杂。 这个侄女,今日陌生得让他害怕。 乔明德没说话,也没去接装银票的匣子,只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乔远征一眼。 乔远征更是一脸懵逼,那表情活像见了鬼。 “姣姣,你今日怎么……” 怎么变得如此不正常了? 在乔远征这个亲爹的眼里,那个疯疯癫癫的才是他正常的女儿。 出嫁前又是哭又是闹,再要么就是疯癫大笑,五花大绑喝迷药都不管用,他不得已才上了棍棒。 没记错的话,哪怕是出嫁后,他这个女儿也是一样的习性。 甚至于,他那位姑爷被传染得曾经当着他的面来了个阴暗爬行。 那诡异的一幕,至今还在乔远征脑子里晃。 都快晃出后遗症来了。 结果这才多久没见,女儿怎么像是换了个人? 不,不对。 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五千两银子。 这么一大笔钱,霍家不可能直接给她。 “姣姣……”乔远征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你实话跟爹说,这些钱,是好道来的吗?” 他就怕,是女儿癫症犯了,干了什么谋财害命之事。 “不知道啊爹。”乔九缨眨巴着狐狸眼,“从景王手里坑的,算好道来的吗?” “!!!” 一句话,把乔家三兄弟炸得眼前一黑,险些晕死过去。 “什、什么?”乔安河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惊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老大,呆若木鸡。 “你说的可是……景王殿下?” 乔明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乱作一团,只能勉强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乔远征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股熟悉的癫味儿,是他女儿没错。 可他觉得自己大概马上就要见到太奶了。 你说你惹谁不好,惹了个这么大的! 三兄弟的反应,把乔九缨看乐了。 她笑着解释道:“我偶然间得了张方子,说是能解景王腿上的残毒,方子被景王拿走了,他问我要什么,我就要了五千两银子。” “……” 这大气儿喘的。 三兄弟宛若死灰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 乔安河狠狠舒了口气。 乔明德紧绷的身躯也放松下来。 乔远征后怕地拍着胸脯,“姣姣,你可吓死爹了。” “不过照你的意思,你岂不是误打误撞救了景王?” 乔九缨乖巧点头。 乔家三兄弟互相对视一眼。 显然是对乔九缨的话半信半疑。 乔九缨默默叹气。 都怪她平日里人设太癫。 稍微正常一点就与正常人格格不入。 过了许久,乔明德开口。 “这些钱若真是景王给你的谢礼,那便是你自己的,怎么还往娘家送?” “没啥。”乔九缨摊了摊手,“我就是想当将军她姐姐,以后在霍家受委屈了,让将军给我撑腰。” “……” 乔九缨话糙理不糙,乔明德挑不出任何毛病。 不可否认,乔家现在的确很需要这笔银子。 当初乔嘉月晋位分时,宫里倒是给了不少赏赐,但绝大部分都是不可变卖的御赐之物,金银并不多。 对于目前的乔家而言,白花花的银子才是最实用的。 乔明德思索片刻道:“姣姣,这笔钱就当娘家问你借的,等将来家里情况好转了,定会连本带息还给你。” 乔九缨没拒绝。 “那我就等着大伯父的好消息了。” 乔九缨没有在荣安伯府多待,送完钱吃了顿饭就离开了。 回到府上时,听下人说大爷今日早早就回来了,这会儿正在院里逗蚂蚁。 “逗蚂蚁?” 一脸懵逼的乔九缨一脸懵逼地走进晚香居院门。 就看到霍随蹲在庭院里,左手拿着一块肉,右手拿着一块石子。 他先把肉放在地上,没多会儿来了一只蚂蚁。 似乎确定了有大货,那只蚂蚁很快回去报信。 等它带着蚁群回来,肉早就被霍随换成了石子。 于是蚁群浩浩荡荡地返回去了。 霍随又把石子换成肉,先前刺探军情的那只蚂蚁又看到了,又回去通知。 等大部队一到,肉又被霍随换成了石子。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那只蚂蚁再回来时,一只腿都折了,显然被群殴得不轻。 “……” 乔九缨不禁发出一句感慨。 “大爷一看就是外地人。” 霍随听到乔九缨的声音,不解抬头,“此话怎讲?” 乔九缨:“因为到哪都是出省。” 第174章 胆子比我心眼还小 什么畜生?他分明是地上被耍的蚂蚁。 扔掉手里的肉块和石子,霍随站起身来。 “听下人说,你回娘家了?” 乔九缨漫不经心地嗯了声,往旁边石凳上一坐,给自己倒了杯茶解渴。 “为何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霍随语气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他本可以提前告假的,结果今日人都到国子监了,知墨才告诉他,大奶奶似乎是要回娘家。 于是他急匆匆回来,却还是晚了一步。 “下次一定。”乔九缨说:“我娘家最近穷得揭不开锅,聊不起那么贵的。” 这是在说霍随回门那日跟几个长辈坐在前厅,开口就问老岳父打算聊多少钱的天。 “……” 霍随满腔的小幽怨就这么被哽住。 过了会儿他走过去,在乔九缨对面坐下,接过她手中喝空的茶杯,又给她续了一盏。 乔九缨挑着眉,静静看这厮献殷勤。 霍随把茶壶放回原处,跟她聊起了正事。 “我打算参加明年的春闱。” 乔九缨愣了一下。 “春闱?” 霍随点头。 确认了这厮不是在开玩笑后,乔九缨面上疑惑更甚。 “我要是没理解错的话,有资格参加春闱的人,要先乡试高中吧?” 今年八月正是三年一度的乡试,如今早就过了。 本来,国子监的学生是可以免去前面的童生试,直接参加乡试的。 但那个时候,霍随才刚进国子监没多久,基础都没打好,自然考不了试。 霍随道:“按照正常流程来说,的确如此,但明年不同。” 乔九缨恍然间明白了什么,“你让你爹开后门了?” “的确有人开了后门,不过不是我爹,而是皇上。” 乔九缨惊呼,“你救他命了?” 要真有这么一层关系,她那笨蛋美人姐姐的地位不就稳了么? 只是可惜,霍随摇头道:“朝廷急缺用人,所以皇上对明年的春闱做了调整。” “国子监和地方学府,但凡岁末考试拿到榜首的学子,不仅能免掉童生试,还能免掉乡试,直接参加明年二月的春闱。” 换句话说,今年年考,每个学府里拿到榜首的学子,都将跳过乡试,明年直接入京参加会试。 乔九缨不懂朝廷这么迫切需要注入新鲜血液的原因。 她只关注一件事。 “这么做,对那些十年寒窗好不容易考上举人的学子来说,不公平吧?” 如此明目张胆开后门,建昭帝就不怕引起民愤吗? 霍随也很不解,不过他得了个小道消息。 “据说,是太后的意思。” 太后? 乔九缨依稀记得,清宁郡主赵明瑶跟她提起过几句。 太后姜氏自先帝驾崩后就移居到了百里之外的燕山行宫,一直潜心礼佛。 这么些年,不曾回宫,更不曾参与政务。 没想到突然就放了个大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太后要回宫,京都的天要变了? 听起来,上届这位宫斗冠军很不好惹的样子。 多年不出手,出手就是大招,等回了宫,少不了要干票大的来立威。 乔九缨暗暗思忖,恐怕她得想办法提醒提醒深宫里的姐姐了。 …… 景王拿到落雁沙解毒方已有几日,却没着急让人给他煎药。 即白不解。 “主子,既然方子是真的,为何不立即解毒?” 景王坐在烛台前,手一抬,两指夹着的方子瞬间被火舌吞没,顷刻化成灰烬。 “主子!”即白大惊。 景王纹丝未动,烛台上跳动的火焰照出他眼底的阴翳。 方子里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 当年北疆那扬战役中途军情出错,导致他双腿被废,肃国公夫妇战亡。 尽管最后力挽狂澜险胜,但对于从来所向披靡的景王而言。 那一战,是他一生之耻。 可这件事,他一直查不出眉目。 唯一的线索是那块玉,还弄丢了。 不过这也恰巧说明,背后之人一直在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若是让那人得知,他找到了落雁沙的解毒方,对方一定不会无动于衷。 想到此,景王唇边缓缓扬起一抹笑。 “是时候引蛇出洞了。” —— 乔九缨写好信准备去往成王府找赵明瑶帮忙送入宫的这天,外面天寒地冻,飘起了雪霰子。 打在窗棂上的声音,跟撒盐似的。 霍芊芊有事外出。 得知乔九缨要去成王府,干脆让嫂嫂的马车捎她一程。 乔九缨道:“我捎你一程倒是无所谓,一会儿你自己走着回来。” 霍芊芊一听,秒怂。 “那我先陪嫂嫂去成王府,之后嫂嫂再陪我去办事。” 之所以不单独坐马车,就是因为没有安全感。 总觉得景王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她。 万一她落了单,被景王暗杀了可如何是好? 乔九缨一眼看出小姑子的怂样,无情嘲笑她:“你这胆子,比我心眼还小。” 第175章 本王府上缺个王妃 封路? 乔九缨挑开车帘看了看。 街上聚集了很多百姓站在路旁观望,似乎在等着谁的出现。 这么大的动静,乔九缨出府前竟是一丁点消息都没收到。 她马上让车夫把车停在路旁,又让锦心下去打听。 没多会儿锦心气喘吁吁回来。 霍芊芊着急,“到底怎么回事?” 锦心说:“奴婢打听到,是景王殿下寻到了治腿妙方,皇上十分重视此事,特地派了个接药使前往城外接方子,马上就要入城了。” “景王殿下”四个字,让霍芊芊本能地哆嗦了一下,瞬间老实。 脸上不耐的表情一收,脖子一缩,乖乖坐了回来。 过了会儿,霍芊芊才算回过味来,然后一脸震惊地看向旁边的乔九缨。 “可那张方子不是嫂嫂给的吗?为何皇家要派人去城外接?” 乔九缨一把捂住她的嘴,“你知道的太多了。” 嫂嫂的表情难得带了一丝严肃。 霍芊芊就算再天真,好歹是个尚书府千金,也大概明白了这其中可能掺杂着某些权力算计。 她赶紧唔唔两声,又眨巴两下眼睛,表示自己知错了。 乔九缨这才放开她。 同时心中暗忖。 之前是她把事情想简单了,以为自己给了景王一张方子,景王按医嘱服药,药到病除,皆大欢喜。 却未曾深想过,这京都城里,并不是所有人都希望景王的双腿能痊愈。 景王此番把找到方子的事弄得大张旗鼓,明显是为了引蛇出洞,把躲在暗处不希望他下地走路的那部分人引出来。 那么想来,今日的“接药盛事”不会一帆风顺。 一会儿若是真有刺客出来劫药方,街上这么多百姓很容易发生暴乱踩踏。 前面的路被封,走不了,往回走的路也快被百姓堵死了。 如果继续待在马车上,等接药队伍出了变故,她们会被困在这里,甚至会被殃及。 想到此处,乔九缨当机立断,拉着霍芊芊的手腕。 “快,下车!” 霍芊芊整个人还是迷迷瞪瞪的状态,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嫂嫂带了下去。 明明只是钦差为景王接一张药方,街上百姓却多得像在迎接当年大捷凯旋的景王。 这么大的排扬,明显不正常。 可见背后也有建昭帝的推波助澜。 乔九缨果断弃掉马车,让车夫自己寻个安全的地方避一避,自己则是带着霍芊芊和锦心在人群里穿梭。 她虽然爱吃瓜,但今天的瓜有毒。 乔九缨并不想掺和这扬精心设计过的热闹,想着尽早离开的好。 然而人群实在太拥挤了。 只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整条街上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中间留出来的路,是给接药钦差走的,任何人不得穿行占用。 这导致乔九缨三人寸步难行。 正在这时,前方有人高呼,“来了来了!” 随着话音落下,一阵马蹄声逐渐靠近。 本就在翘首以盼的百姓开始骚乱攒动。 乔九缨暗道不妙,得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行。 她转过头,正欲叮嘱霍芊芊跟紧她。 就感觉手中一松。 霍芊芊被人群挤得连连后退没站稳,屁股不受控制地往下一跌。 然后,好死不死地坐在了一双梆硬的腿上。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霍芊芊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住。 她后背绷直惨白着脸,不敢转头,甚至都不敢呼吸。 只能满含泪花,拼命朝乔九缨投去求救的眼神,眼睛都快抽抽了。 乔九缨:“?”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她的幻觉。 今日的景王戴了一顶斗笠遮了脸,穿着十分素净,就连轮椅都换了个普通款,与寻常百姓无异。 说实话,乔九缨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但她认出了旁边的侍卫,即白。 所以,她家小姑子正在梅开二度,往景王残疾的双腿上猛猛坐。 乔九缨的嘴角狠狠抽动着。 一个人是怎么做到在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状态下精准踩雷的? 乔九缨突然觉得现在翅膀有点硬,连怎么把自己从霍家族谱开除撇清关系的退路都想好了。 她这么想,也打算这么做,脚底一滑就想开溜。 可惜,即白已经发现了她。 “霍大奶奶。” 即白的声音很快被人潮淹没,但还是精准传到了乔九缨耳朵里。 “你们家二小姐已经第二次往王爷腿上坐了,小孩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吗?” “霍家不给个交代,说不过去吧?” 即白的声音明显在隐忍,愤怒一触即发。 乔九缨深吸口气,缓缓转头看向景王。 景王的脸色被斗笠上的薄纱遮挡着,看不真切。 “景王殿下。” 乔九缨的语气十分真诚恳切。 “倘若我说,我婆婆当年怀我小姑子的时候扎保胎针,一针扎我小姑子脑子上去了,你信吗?” 景王没回应,只是垂眸问霍芊芊。 “还不起?” 嗓音低沉不辨喜怒。 霍芊芊这才像是被解了穴,屁股跟弹簧似的瞬间离开景王的腿。 然后全身一软,一下子跌到乔九缨怀里,眼泪不受控制地就掉了下来。 她根本没想闯祸的,她已经很小心很小心了。 可是谁能想到景王殿下会刚好出现在这种地方? 谁又能料到,她会刚好被人推得站不稳,刚好跌坐在他的腿上? 霍芊芊又委屈又害怕,情绪再也绷不住,放声大哭出来。 即白脸色黑沉。 分明两次都是霍二小姐先亵渎的王爷,她怎么还有脸哭的? 感受到即白汹涌的怒气,景王抬手制止他,目光落在霍芊芊娇小的背上。 “上次霍二小姐坐了本王的腿,带了百年人参上门赔罪,最后还带走了。” “这一次,霍二小姐打算如何向本王赔罪?” “我、我……” 霍芊芊转过身,低着头嗫嚅,根本说不出话。 景王了然,重新看向乔九缨。 “小孩做错事,大人自然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霍大奶奶觉得呢?” 乔九缨狗腿地笑着,“王爷也说了,她还只是个孩子,您就别跟孩子一般见识了呗。” 谁知,景王压根没把她的话听进去,问了句炸裂的。 “霍二小姐可曾婚配?” “本王府上,缺个王妃。” 乔九缨:“???” 第176章 霍家家底不厚,脸皮厚 大寒天的,又是在人潮骚乱拥挤的状态下。 景王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把在场几人雷得外焦里嫩。 即白、锦心和霍芊芊三人已经傻了。 乔九缨缓了半天,有些不确信。 “景王殿下这是……在求娶?” 马上就要出事发生暴乱了,竟然还能在如此火烧眉毛的紧要关头冷静求婚。 武将的浪漫这么抽象吗? 景王淡笑,“要本王成为霍家的后盾,总得有个纽带不是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小姑子还是个没及笄的孩子啊! 这话尚未出口,乔九缨、霍芊芊和锦心主仆三人就被人潮推着不得不往前挤。 彻底与景王断了联系。 这会儿被夹在中间,是真的挤不出去了。 乔九缨被迫看完了这场精心设计过的“盛事”。 接药的阵仗很大,浩浩荡荡从头到尾七八十人。 接药使一身官袍骑马坐在最前面,中间有一顶四周垂纱帘的肩舆。 随着抬肩舆的小吏走动,纱帘被晃开。 能清楚看到上面并无人,而是一只通体碧绿一看就尊贵无比的玉盒,枕头那么大。 乔九缨听到旁边有人小声说,那玉盒里,便是为景王接回来的妙方。 乔九缨不禁疑惑。 阵仗搞这么大,真的会有人傻叉到当街来拦截药方吗? 还是说,景王此举另有深意? 不等她细想,背后传来了霍芊芊低低的啜泣声。 乔九缨回头一看,就见她那平时傲娇得如同炸毛猫一般的小姑子,此刻通红着眼,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嫂嫂,刚才景王殿下是在开玩笑的,对吗?” 乔九缨叹了口气。 那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商议,而是通知。 “我们先回家找父亲,你若不愿,他会给你想办法的。” 听到这话,霍芊芊心头一紧,再次抓住乔九缨拼命摇头。 “我不是不愿,我只是……不敢。” 京都城里,世家门阀们为了利益联姻的例子比比皆是。 霍芊芊虽然还没及笄,但多多少少也懂些人情世故。 只要她嫁给景王,景王就能成为霍家的后盾。 往后不论是她爹还是她大哥,在仕途上都将有人遮风挡雨。 为了家族,她能豁得出去的。 只是因为一而再再而三被景王吓破了胆,怕自己真嫁过去会被他变着花样折磨。 乔九缨揉揉她脑袋,“不着急,你还有的是时间考虑。” 景王总不至于禽兽到迫不及待把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娶入府吧? 出乎意料的,乔九缨猜想的电视剧中蒙面刺客冲出来拦截接药队伍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甚至于,除了百姓太多挤得有点难受,其他的无事发生,一切顺利。 顺利到处处透着诡异。 等百姓一散,乔九缨找到车夫汇合,几人马不停蹄回了府。 —— 即白很不理解。 “主子一旦服下解药恢复双腿,京都多少世家贵女任您挑选,为何偏偏是霍二小姐?” 年龄小就罢了,看起来还是个没头脑爱闯祸的,真的能挑起“景王妃”的重担吗? 景王冷笑。 “自己挑的,总比被安排的强。” 即白一愣,听到景王又说:“燕山行宫那位,要回来了。” 即白闻言彻底闭嘴。 燕山行宫的姜太后,早在先帝驾崩那年就移居过去,至今没回来过一次。 说是要潜心礼佛,为大晋江山积福。 可了解她的人都清楚,这位的野心可不小。 王爷的双腿马上就要恢复了。 不出意外的话,皇上很快就会让王爷继续接管银狼军。 姜太后回京,第一件事必定是拿捏随时都有可能功高震主的王爷。 最简单直接的法子,便是赐婚。 景王的决定,并非临时起意,而是他在拿到方子后深思熟虑过的。 霍正廷在朝中一向保持中立,身后没有任何党羽。 霍芊芊又是个秉性纯真的小姑娘,没有世族贵女的精明市侩和满腹算计。 对他毫无“助力”,自然也就对朝廷没有太大威胁。 只有这样,姜太后才能对他放心。 即白看了眼顺利经过这条街的接药使,赞叹道:“无人出现,主子果然料事如神。” 景王唇角轻勾。 他特地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无人敢出现。 不过,明面上不敢出现,不代表暗地里也不敢。 “让你安排的替身,可都安排妥当了?” 即白颔首,“主子放心,假方子和替身已经入住您的寝殿,只等那条蛇出洞了。” 当街拦截钦差,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可能这么做。 景王此举,只是为了造势让背后之人看清楚,他确实已经拿到了方子。 背后之人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明的不行,来暗的。 极大可能会想办法混入景王府,要么刺杀他,要么偷方子。 得知替身已经入住,景王嗯了声。 “去寻个不起眼的下榻之地,这两日,在外面煎药。” —— 霍正廷下衙回来听说景王要求娶小女儿,顿时觉得天都塌了。 他好歹混迹官场多年,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也听说了太后要回宫的事。 更明白景王此举大概是为了避开太后的赐婚。 但他小女儿尚未及笄,何况天性率真,如何能玩得过景王那只大尾巴狼? 霍正廷看向小女儿,语重心长。 “芊芊,你若是不愿,只需点个头,为父便想办法为你拒了这门亲。” “是啊芊芊。”霍凝玉也替她着急。 “皇家儿媳不好当,你好好考虑考虑,景王也只是道出了求娶的心思,想来你若不愿,他定不会强你所难。” 尽管霍凝玉不喜林氏,但这个继妹从无害她之心。 身为长姐,霍凝玉有责任在继妹的婚姻大事上为她把把关。 霍凝玉说完,悄悄给霍随递了个眼色。 小妹一向最听阿随的话,阿随若是出言相劝,小妹定会毫不犹豫听他的。 霍随走到霍芊芊跟前,抬手揉揉她的脑袋。 “婚姻大事并非儿戏,大哥希望你能遵从自己的内心。” 霍芊芊正感动得两眼泪汪汪。 霍随又来了一句。 “霍家虽然家底不厚,但胜在脸皮厚,为你阻挡一桩不中意的婚事,绰绰有余。” 霍芊芊听完破涕为笑。 她抹了抹泪,看向主位上的霍正廷。 “爹,我愿意嫁。” 第177章 天性本恶的人,理应被全世界以恶待之 霍芊芊长这么大,以前从未在银钱上发过愁。 因为她娘是富商千金。 堆金积玉,腰缠万贯。 她也从未在身份上低过头。 因为她自己是尚书千金。 兄长疼爱,父亲娇宠。 她觉得自己可以活得肆无忌惮,甚至可以毫无顾虑地甩出一句“不想嫁人”。 可时至今日她才想明白。 她习以为常的安逸生活,不过是有人替她把惊涛骇浪挡在了府邸之外。 父亲,兄长,姐姐,乃至刚过门不久的嫂嫂,他们每个人都在为了家族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力。 哪怕是让她艳羡的乔家四小姐,也是在拼尽全力为家族挣得一份殊荣。 作为既得利益者,她不能享受着家人庇护的同时,还要求家人不能插手她的亲事,甚至要求他们宽容她的一切任性。 十四岁的少女,或许还是不够成熟。 但霍芊芊觉得这一刻,她应该长大。 “爹,女儿想好了,我嫁。” 寂静无声的前厅里,霍芊芊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决心。 “芊芊,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霍正廷眼眶有些发酸。 大女儿的亲事,他就已经无力挽回,害怕小女儿再重蹈覆辙。 霍芊芊看出了父亲的担忧,忽然嘻嘻一笑,吐了吐舌,小脸上很是俏皮。 她走上前,抱着霍正廷的手臂开始撒娇。 “爹爹以前不是说,女儿想要什么都给我的吗?那我现在找到了想嫁的人,爹爹可不能食言呀!” “你……是认真的?” 霍正廷狐疑睨着她。 霍芊芊面颊适时泛开红晕,羞涩低头。 “景王殿下英伟俊朗,尊华无双,待他双腿痊愈,京中想嫁他的贵女比比皆是。” “女儿既然能得他青睐,为何不趁此机会捷足先登?” 说到最后,她嘟了嘟小嘴,“若是让我日后与那些个城府精明的贵女相争,女儿输了定是要哭鼻子的。” 听到“哭鼻子”三个字,霍正廷心头一软。 一家之主不再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霍凝玉不再相劝。 霍随和乔九缨对视一眼,二人默默退了出去。 回晚香居的路上,霍随说:“景王的性子,芊芊未必受得住。” 乔九缨却不这么认为。 “景王着急娶芊芊,总不至于是幼稚地想要报复芊芊坐了他的腿。” 霍随脚步一顿,瞬间也想到了景王是打算在太后回京之前完成婚事,以此来逃脱太后的掌控。 若真如此,那他的确不会苛待了芊芊。 —— 一夕之间,景王寻到治腿妙方的事成了京都热门话题。 倒是景王求娶霍家二小姐的事还无音信。 想来景王还在等霍家的答复。 不过这一次,轮不到乔九缨去谈了。 该出面也是她公爹。 她终于得空,披上斗篷再次乘坐马车去往成王府。 乔九缨是成王府的常客。 赵明瑶早前就知会过下人,若是霍大奶奶来了,无须通传,直接把人请进来。 因此乔九缨到赵明瑶闺房外时,还听到这对母女说起景王的事。 成王妃说:“你七叔早年因为这双腿,亲事一再耽搁,皇上数次想为他定下都被他拒绝。” “这回,该是稳妥了。” 赵明瑶十分好奇。 “七叔那样的人,究竟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 成王妃伸手点点女儿的额头,“你七叔是成大事的人,哪能跟你一样成天情情爱爱的?” 赵明瑶不以为然,小声嘀咕。 “人生短短数十载,一日三餐,红烛锦被都要与不喜欢的人一起度过,那多没意思。” 门外丫鬟突然报了一声霍大奶奶来了。 赵明瑶这才收起多余的思绪。 乔九缨进门后,规矩给成王妃和郡主见了礼。 成王妃知道乔九缨和赵明瑶关系匪浅。 也猜到这二人私底下有话说。 1起身便找了个借口抬步离开了。 赵明瑶上下打量乔九缨一眼。 “霍大奶奶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又是请我跑腿的吧?” 乔九缨笑着落座,“谁让我就喜欢抱郡主的大腿呢?” 赵明瑶嘴角微抽。 “传信倒是可以,但你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真不怕被皇上发现?” 乔九缨压根不惧。 “我一不谋反,二不行刺,只是让我长姐该吃吃该喝喝,就算皇上发现,也没什么吧?” 再说了,要发现早发现了,还至于让她长姐受宠晋升? 赵明瑶接过乔九缨手中的信,忽又想起一事。 “我安排在霍家的人告诉我,薛萤前些日子又去你们家闹事了,你真打算就这么忍了?” “忍?”乔九缨眉毛一挑,“郡主看我像能忍的吗?” 那当然不像了。 赵明瑶的记忆中,乔九缨这个颠婆,只有吃坏东西闹肚子的时候,绝无可能吃亏。 只是她觉得在薛萤身上,乔九缨总是拖泥带水不痛不痒的。 乔九缨浅浅弯唇,“快刀的确能斩乱麻,但我这个刽子手并不痛快,钝刀子割肉,那才有意思呢!” 赵明瑶不解,“此话何意?” 乔九缨故意卖关子道:“薛家在等丽嫔诞下皇嗣,我也在等。” “一个天性本恶的人,理应被全世界以恶待之。” 赵明瑶听不懂她这弯弯绕绕的,把信收到匣子里,打算挑个合适的日子再进宫。 末了,她问起乔九缨知不知道她七叔寻到药方的事。 乔九缨深深看了赵明瑶一眼,最终还是决定告诉她。 “我不但知道景王寻到了药方,还知道他寻到了王妃,这位王妃,你恰巧认识。” “王妃?”赵明瑶满脸疑惑,她怎么从未听说过此事。 “是谁?” “唔……正是我们家二爷的亲妹妹,霍芊芊。” 赵明瑶:“!!!” 第178章 既然难得两全法,那她便择一条道走到底 “你、你开玩笑的吧?” 赵明瑶明媚的脸上满是震惊不敢置信。 乔九缨乐了,“恭喜啊,郡主很快就要有七婶婶了。” 赵明瑶的身子晃了晃,秀眉蹙着。 “怎么会,七叔他怎么会……” 七叔寻到了药方,很快就要恢复成健全人了。 京中那么多世家贵女,选谁不好,偏偏是霍家二小姐。 “已经请旨赐婚了吗?” 赵明瑶还是不死心,紧盯着乔九缨。 乔九缨摇头,“倒是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 景王着急此事,想来不会耽搁太久。 大概猜到赵明瑶打算做什么,乔九缨劝她三思。 “皇上对景王的敬重,郡主不会不明白,景王决定好的事,只要不危及江山社稷,皇上没理由不答应。” “郡主或许可以仗着你父王生前救驾有功去御前闹上一闹,但成王府的救驾之恩,也会因此消耗殆尽。” “值得吗?” 赵明瑶捏紧手指,心乱如麻。 皇上最是重视伦理纲常。 倘若霍芊芊成了她的七婶婶,那她和霍洵就再无一丝可能。 赵明瑶不由得想到了当初在普陀寺的那支卦象。 她求的姻缘。 慧能大师说,她与意中人的姻缘之路虽有坎坷,但终将圆满。 她本以为,所谓的“坎坷”是指霍洵坠崖后这段时间的分别。 所以因着一句“圆满”,她到现在还在傻傻等着霍洵回来。 可今日她突然发现,自己似乎理解错了。 横亘在她和霍洵中间的“坎坷”,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慧能大师口中的“圆满”,得是她自己争取来的,不是坐在原地等来的。 她不能再无动于衷了。 思及此,赵明瑶眼中多了一抹坚定。 “九缨,我打算借病南下,去找霍洵。” 赵明瑶是个敢爱敢恨的性子,她会有此想法,乔九缨并不觉得意外。 “那你得抓点紧了。” 乔九缨说:“最好在你七叔请旨赐婚之前离京,将来你若是跟我家二爷成了,就一口咬死了对你七叔的婚事并不知情。” 赵明瑶本以为,乔九缨会劝她对霍洵死心。 毕竟皇命难违。 倘若她和七叔之间只能成全一个,不用想,皇上的首选定是七叔。 赵明瑶不愿哭哭啼啼去景王府求七叔成全她。 但她更不愿就此葬送自己的幸福。 既然难得两全法,那她便择一条道,走到底,不论苦难与否。 “唉……”乔九缨忍不住叹气,“你这一走,以后连给我跑腿的人都找不到了。” 赵明瑶听出来乔九缨明明是舍不得她却还要嘴硬。 她也没戳穿,只是睨了乔九缨一眼。 “京都城并非明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平静,你以后还是少往宫里送信。” “否则哪天真被皇上看到你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他一怒之下要你小命,我可赶不回来救你。” 赵明瑶深知南下之事耽误不得,因此乔九缨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去了成王妃院里商议。 成王妃一听女儿要借病南下,顿时蹙了眉头不同意。 “瑶儿长这么大,从未离过家,为何突然想要去江南那么远的地方?” 赵明瑶当然不能实话说是为了去找霍洵。 毕竟在其他人乃至她娘眼里,霍洵只是因病休学。 跳崖一事,并未公开。 更何况,她娘同不同意她和霍洵还两说。 “娘,我就是想出去闯一闯。” 赵明瑶说得有理有据,“父王不在了,膝下又无子嗣,我们娘俩总不能一辈子靠着父王的救驾之恩过活。” “这份恩情,终归有消耗殆尽的一天。” “届时家中没个男人撑腰,我们孤儿寡母的可如何是好?” 成王妃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 “可、可你南下又能做些什么呢?” “先避一避锋芒吧。”赵明瑶叹气道:“皇上之前给我的殊荣太过,树大招风。” 成王妃顿时一惊。 宫里是有两位公主的,年纪虽小,但因着赵明瑶以郡主身份享受公主待遇,早就引起她们的不满。 长此以往,积怨过深的确不妥。 如此看来,女儿在这个时候离京或许是对的。 否则早晚要被人指摘,成王府挟恩图报,甚至会上升到诋毁女儿的清誉。 成王妃深思一番过后,不得不含泪应下女儿的请求。 赵明瑶隔天就入宫了,一来向建昭帝道别,二来,帮乔九缨送最后一次信。 只是不凑巧,她去养心殿的时候被告知,皇上正在午休。 赵明瑶索性先去往常宁宫。 乔嘉月晋了位份,看人下菜碟的内务府送来了上好的银丝炭。 乔嘉月这会儿盖了毯子坐在软榻上烤着火盆,手中拿着绣绷。 她出阁前习得一手双面绣。 闲来无事打算给自己绣一柄团扇。 赵明瑶的突然到来,让乔嘉月感到意外,急忙放下绣绷起身行礼。 这宫里到处都是建昭帝的眼线,赵明瑶不好与她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去扶乔嘉月的时候借机把信塞到对方袖子里。 乔嘉月反应过来,会心一笑,拉着郡主请她入座。 赵明瑶与乔嘉月的关系还没亲厚到那一步。 她端出郡主的高傲姿态,“坐就不必了,我也只是看在好姐妹乔九缨的面子上来看看你这个当姐姐的近况如何。” “既然无事,那我就不多留了。” 说完,都没等喝口茶就转身离开。 这一次,乔九缨的信没有先到建昭帝手里,而是等乔嘉月看完了,探子才把信上的内容传到建昭帝耳朵里。 原本刚睡醒还有些惺忪慵懒的建昭帝听完后,虎躯一震瞬间清醒。 第179章 下流事,还得看上流人干 “那个疯子,她真这么说?” 建昭帝转过头,凌锐的目光落在作为探子的小公公身上。 小公公哪敢直视皇上的双眼,才刚起来的他当即吓得腿软又跪回地上。 “皇上,霍家大奶奶来的信上的确只有这么一句,奴才亲眼所见。” 建昭帝收回视线,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 乔九缨说:苟住,下流事,还得看上流人回来干。 偷窥了乔九缨那么多信,“苟住”二字,建昭帝勉强能理解是让乔嘉月不要轻举妄动的意思。 但后面这一句,冒犯性未免太强。 宫里最近早有小道消息传开,说太后要回宫了。 那乔九缨这所谓的“上流人”,指的就应该是太后。 敢如此拐着弯骂当朝太后,霍家这位大奶奶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但建昭帝又不能对号入座,毕竟乔九缨并未指名道姓。 光凭这么一句,内涵范围太广。 就算当面对质,乔九缨也有的是理由为自己开脱。 建昭帝俊脸上的愠怒不过转瞬便消失,示意小公公退下,又让人进来更衣。 他也想看看,那位“上流人”回来后,准备做些什么“下流事”。 先帝驾崩前的好几年,后位一直空悬,凤印给了当时的皇贵妃,也就是建昭帝的母妃代掌。 所有人都觉得,当时的建昭帝已经贵为太子,他的母妃被封后是早晚的事。 可谁也没料到,就在先帝驾崩的前一年,太后姜氏入宫了。 短短一年,无权无势无背景无子嗣的姜氏就从一个小小的美人变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手段不可谓不了得。 而建昭帝的母妃皇贵妃也在这一年内病逝。 先帝一驾崩,与建昭帝同岁的姜氏更是一跃从皇后变成了大晋历史上最年轻的太后。 建昭帝登基时才二十不到的年纪,根基尚且不稳。 大臣们惶恐不安,生怕姜太后会借此机会垂帘听政独揽大权。 可意外的是,她竟提出迁居燕山行宫。 这一去,便是十来年。 这十来年,建昭帝也没闲着,一直派人暗中盯着姜氏的一举一动。 可所有传回来的情报都表示,姜太后确实在潜心礼佛。 这个女人能凭手段在一年之内把自己从美人变成太后,她的野心绝不可能就此埋在燕山行宫。 建昭帝不敢掉以轻心,每一天都做好了她会随时杀回来的准备。 —— 赵明瑶一直等到建昭帝午休醒来才再次到养心殿,开口便直接表明来意。 建昭帝望着日渐成熟的侄女,有些不解。 “马上就要过年了,为何突然想去江南?” 赵明瑶不疾不徐道:“今年从入冬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些鼻窒,呼吸不畅,府上医官说是气候原因,汤药治标不治本,没有根治的法子,建议南下温养。” 赵明瑶确实有鼻炎,她早就想好了天衣无缝的说辞,不怕建昭帝去查。 建昭帝听她说话的确有些变音,并未质疑什么,只是担心她。 “年后去不行吗?” 赵明瑶摇摇头,“春冬两季最是严重,若是不尽快南下,清宁怕是挺不住。” 话已至此,建昭帝也不好再多加阻拦。 “那你回去准备准备,朕让人在江南给你安排一处宜居的别庄。” 若让他安排,日后自己的一举一动又得被监视了。 赵明瑶忙说母妃已经安排好,这点小事就不劳皇上挂心了。 建昭帝多少察觉到赵明瑶语气里的刻意疏远。 他并未深究,想着清宁在这个时候南下也好。 燕山行宫那位回来,还不知会有什么动作,到时候可别牵连了无辜的侄女。 他点点头,“等你归来,朕给你赐婚。” 赵明瑶暗暗松口气。 能顺利南下就好。 离开的时候,赵明瑶看到了景王府的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她七叔平日里没事一般不会入宫,今日十有八九是为了请旨赐婚。 赵明瑶吓得一个激灵。 她在景王下车之前趁其不备,一溜烟从旁边偷摸跑了。 等回到府上,一刻也不耽误,当即让人收拾东西,匆匆和成王妃道了个别便马不停蹄地离开了京都城。 事实上景王府来的,压根就不是景王,而是王府长史。 景王之前在自己的寝殿内安排了替身和一张假药方。 果然不出两日就有人混到下人堆里,假装进去打扫寝殿,借机偷药方被发现,之后咬破藏在舌根下的毒药,当场身亡。 再之后,替身也遭遇了刺杀。 杀手同样被当场抓获,只是还不等严刑逼问就自尽了。 而这些人背后,竟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此事非同小可,王府长史是特地入宫来禀报给建昭帝的。 对于这样的结果,远在城西一处不起眼客栈下榻的景王并不意外。 若是能轻易就顺藤摸瓜摸到背后之人,他早些年就已经把真相查得水落石出了。 即白端了刚煎好的汤药进来。 景王接过,悠悠吹了口热气,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即白收了碗,随后跪坐下来,给景王捏捏日渐有知觉的腿,顺便告诉景王,清宁郡主离京南下了。 景王只淡淡嗯了声。 他前些年深居简出,对这个侄女不甚了解。 —— 虽然景王那边还没动静,但霍正廷心里明白,这桩婚事多半已经板上钉钉。 他最近每天都回来得特别早,喊上管家商议,要给小女儿备嫁妆。 霍凝玉忙着照看自己的香料铺子,闲暇之余也会主动去帮帮忙。 内宅之事,乔九缨插不上手。 但被景王将了一军这事儿,她始终耿耿于怀。 乔九缨决定将来在景王接亲当天给他露一手。 于是没事儿就在晚香居练嗓。 这天霍随下学回来,刚到正屋就被里面传来的惊人嗓音吓得险些摔在门槛上。 乔九缨听到动静回过头。 见她的听众只剩下了小长生,婢女小厮们早就没了踪影。 乔九缨满脸困惑地望着小长生。 “我又跑调了吗?” 小长生十分真诚地回答。 “舅娘你没跑调,是舅舅跑掉了。” “……” 第180章 反骨反霸总 奖励了小家伙一碟子桂花糖藕把人打发走后,乔九缨抬步去了东厢房。 成亲至今半年多的时间,霍随一直住在这儿。 新婚之夜就开始分房,这种事换在别家,女子定是要被人戳烂脊梁骨的。 但霍家是个例外。 不论是一家之主霍正廷,还是府上的其他下人,对此都见怪不怪。 外面的百姓也鲜少有人议论此事。 用他们的话说,一个疯婆子,一个纨绔子,京都城两大祸害,只要不打起来,都算霍家祖坟冒青烟。 至于同床共枕? 根本无法想象。 眼下乔九缨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装模作样伸手敲了敲本就没关的雕花门。 霍随刚把宣纸铺开压上镇纸,准备完成学官布置的课业,闻声抬头看她一眼。 “嚎够了?” 嘴巴真损。 不过乔九缨刚才用《忐忑》练嗓来着。 外加五音不全的加持,整个现场堪比跳大神。 “唉,真没办法啊!” 乔九缨摊了摊手,“谁让我就这么点爱好呢?” “有时候真想跪下来求自己别唱了,可我发现我跪下来还能继续唱。” “大爷先前没听真切,要不妾身现场给您来上一段儿?” 霍随面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一个裂开的表情。 他抽着眼角,“要实在不行,我把我命给你吧!” 反骨反霸总的乔九缨不屑轻嗤,“净给些没人要的东西。” “……” “那你要什么?” 霍随停下手中动作,定定看着她。 “你过来。” 乔九缨挑着眉,冲他勾勾手指。 霍随蹙眉,她让过去就过去?他不要面子的吗? 一口茶的工夫后,霍随在乔九缨面前站定。 “何事?” 乔九缨的食指自然而然勾住他的腰带把人往前一拽。 先前还有些距离的二人瞬间贴近。 一个站在门槛内,一个站在门槛外,呼吸相融。 霍随脸上瞬间滚烫。 “你!” 光天化日的,这女人想做什么? 乔九缨踮起脚尖,拿掉他头上的枯叶。 手指垂下时,不经意擦过霍随的耳朵。 那只耳朵动了一下,顷刻间红透。 乔九缨忍不住轻笑出声,“你以为我想干什么?” 望着眼前一张一合的小嘴,待会儿还不知会吐出什么气人的话来。 被耍了一通的霍随咬咬牙,扣住她的后脑勺,报复性地吻了上去。 整个庭院瞬间安静,荷尔蒙无声蔓延,心跳狂乱。 上次的菜鸡互啄,让霍随啄了点经验出来。 这次知道换气,还知道由浅入深了。 西南角横斜的梅花枝上还覆着昨夜下的雪,寒意料峭。 东厢房这一处却好似着火一般,烧个没完。 乔九缨被吻得头晕目眩全身酥软,本就瑰丽艳绝的容颜上渐生红晕,甚至意识还有些迷离,像有一股诡异的力量拉扯着她往下沉沦。 可就在她沉沦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软糯糯的,“好甜。” 乔九缨豁然清醒,猛地转头,就见小长生不知何时搬了个板凳坐在庭院里,他穿得棉嘟嘟圆滚滚的,头上戴了帽子,小肉手抱着碟子。 碟子里,是先前乔九缨奖励给他的桂花糖藕。 小家伙用竹签子戳了一片送到嘴里,一边嚼吧,一边朝这头看。 清澈的大眼睛里写着无辜。 乔九缨:“?” 她一把推开霍随。 霍随黑着脸走上前,两手叉起小崽子,直把人叉回了霍凝玉的院子。 霍凝玉正在核对霍芊芊的嫁妆清单,见状有些懵。 “阿随,可是长生惹祸了?” 她还是头一次看到弟弟在她儿子面前脸黑成这样。 “娘亲,长生没有惹祸,是舅舅……” 小家伙护食地抱着自己的碟子,张着小嘴想要解释。 霍随适时轻咳一声,“后厨做了桂花糖藕,大姐若是不喜欢,我就不让人送来了。” 小长生转头看了看舅舅,又低头看看仅剩几片的桂花糖藕,最后看向霍凝玉。 “舅舅说他不爱吃这个,全都给长生。” 霍凝玉总觉得这里头有事儿,但见弟弟不愿多说,她便也没追问,让下人带表少爷回屋。 刚想喊霍随进去喝杯茶,霍随早就没了人影。 他径直回了晚香居,乔九缨已经回到自己的屋子。 霍随挑帘进去,看到她正坐在火盆前,兰心弯腰往里面添着炭火。 霍随深吸口气,先前狂乱的心跳还未完全平复。 乔九缨也有些别扭。 平日里癫惯了,难得有如此尴尬的时候。 兰心添完炭,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霍随搬个绣墩坐在乔九缨对面。 “那个……之前找你是有事想跟你说。” 他眉目微垂,尽量避开与乔九缨对视。 乔九缨便也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嗯了声。 霍随问她,“你四妹的骑射水准如何?” 乔九缨讶然,“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霍随如实道:“你们家不是在培养四小姐么?我爹知道这事,他这两日特地向皇上提议组织冬猎,皇上答应了。” 乔九缨顷刻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公爹有意让我带上四妹去皇上跟前露脸?” 霍随点点头。 “本来你四妹学武时间短,要露脸也该再等等。” “可太后快回来了,到时候有什么变数,谁也说不准。” “所以我爹思前想后,还是觉得理应在太后回京之前让乔家有个露脸的机会。” 乔九缨陷入沉思。 乔家已故的老太爷是先帝重用的人,建昭帝不喜,所以才会让乔家一再没落,半点没有重新启用的意思。 大伯父倒是安排乔嘉月先入宫铺垫了一番。 且目前看来,乔嘉月混得还算不错。 但也仅是个小小的婕妤,还远远达不到受建昭帝偏宠的程度。 四妹在这个时候去露脸,必定会暴露乔家想要栽培大晋史上第一女将的野心。 万一建昭帝动怒怎么办? 乔家未必敢冒这个险。 霍随看穿了她的心思,莞尔道:“你长姐也在此次冬猎随驾名册中。” “你若不放心,等到了猎场找机会与她当面详谈之后再做决定。” 乔九缨懵了。 “我长姐只是个婕妤,她能随驾去猎场?” —— 养心殿里,王顺公公也发出了同样的疑惑。 建昭帝挑眉,“规矩是朕定的,有何不可?” 他就是故意的。 一直偷窥这两姐妹传些不明就里的信。 是时候看看她们会面了。 第181章 净挑我没有的东西要 冬猎在即。 乔九缨又再次回了趟娘家。 这次碰巧四妹乔知微在府上。 见到她来,乔知微很是欢喜。 “三姐三姐,我都听我爹说了,我这把神臂弩是你花钱给我造的。” “你这次回来,可是又想让我帮忙收拾谁?” 乔知微手上拿着一把威慑力十足的弓弩,满脸期待与兴奋地看着乔九缨。 看来上次让她去成王府帮忙整治薛萤那事儿还没尽兴。 乔九缨想到有待产的丽嫔在宫中坐镇,薛家此次无论如何都会前往猎场。 她对着乔知微莞尔一笑,“还是薛萤。” “又是她?” 乔知微似乎更兴奋了,放下弓弩搓着手。 “上次只伤了她皮毛,太没劲了,三姐这次能不能让我跟她像个生死仇敌一样,来点动手动脚的纯粹战斗?” 乔九缨望着面前满眼战意的堂妹,丝毫不怀疑她这一身蛮力若是给薛萤来上一下,薛萤不仅能被打到全招,还能顺带诬陷几个好人。 但冬猎是乔家在建昭帝跟前刷存在感的好时机,并不是打架斗气的时候。 摇摇头,乔九缨说:“这次不动手也不动脚,动脑子。” 乔知微挠头,“三姐,你净挑我没有的东西要,也太难为人了。” 乔九缨被她这副娇憨模样逗乐了,一把拉住乔知微。 “你先随我去见大伯父。” 二人很快来到后花园。 随着乔嘉月的晋升,清冷了十数年的乔家逐渐有了烟火气,最近不乏有人上门走动。 虽然是些小门小户,但乔明德丝毫不马虎,每位客人都隆重招待,尽量做到宾主尽欢。 乔九缨两姐妹过来的时候,乔明德刚送完客人,正独自坐在花园的凉亭里小酌。 听到小厮禀报说三姑奶奶和四小姐来了,乔明德让人把酒具撤下,换成了茶点。 “大伯父。” 乔九缨和乔知微一前一后进去,给他见礼。 乔明德嗯了声,目光在乔九缨身上打量一圈,随后示意二人,“坐。” 乔九缨坐下后,乔明德推过来一盏茶,声音沉稳有力。 “先前来的客人是个茶商,他有意帮乔家打通名下铺子的生意,等来年府中进项多了,我会陆陆续续把你那五千两银子还上。” 没有商人会做亏本的买卖,给乔家卖个人情,无非是为了将来有利可图。 乔九缨一听就知道大伯父误会了。 “我不着急用钱。”她说:“这次来,是有要事同大伯父商议。” 乔明德面色从容,“但说无妨。” 乔九缨看了看一旁吃点心的堂妹。 “再过些日子有一场冬猎,皇上会携百官及家眷前往,霍家也在其中,我想带四妹一起。” 乔明德瞬间就明白了乔九缨的意思。 他没有马上答应,手指摩挲着茶杯,眉宇纠结,似在考虑这么做的风险性有多高。 老实说,重振家族,让乔家重获帝心,是他这些年来一直谋划布局的目的。 他也很乐意小侄女能有机会在御前露脸。 可现在还为时过早。 纵使小侄女是个将才苗子,也架不住她年幼,心智尚未完全成熟,没有任何说服力。 过早暴露,只会过早终结他的计划。 朝廷会不会录用女将还两说,更何况是年纪这么小的。 乔九缨知道大伯父在担心什么,她沉默片刻,如实说道:“其实上次除了从景王手中坑到五千两银子,他还答应了我一个条件。” 在乔明德惊愕的目光中,乔九缨缓缓吐口。 “他答应了我,会帮乔家重回朝堂。” 闻言,乔明德的面色从惊愕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看向乔九缨的眼神里,带了一抹意味深长的探究。 乔知微听到给她置办装备的银子是三姐从景王殿下手里坑来的,急忙咽下嘴巴里的点心,“哇”了一声。 在她看来,三姐那样的性子,时常出其不意。 别说是坑景王了,就是坑到皇帝头上,她都不觉得意外。 大姐貌美绝世,三姐不走寻常路,她一身蛮力。 她们姐妹中,就数三姐最会给人制造惊喜。 “微微,你先去校场训练,我有话单独同你三姐说。” 乔明德一个眼神,乔知微马上放下点心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三姐大伯父你们慢慢聊。” 乔知微走后,乔明德又沉默了好久。 乔九缨有些困惑,“大伯父要同我说什么?” 乔明再抬头时,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 “嫁入霍家后,你似乎转变了许多。” “那可不吗?” 乔九缨哈哈笑着。 “之前薛萤还怀疑我不是真的乔九缨,为此专门把三清山的老天师都请来给我驱邪了。” “这事儿闹得霍家人尽皆知,闹到最后成了乌龙,她也只能灰溜溜跑回去。” 这番话,算是把乔明德刚滋生的那点怀疑直接给掐灭了。 他张了张嘴,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 薛萤和自己这个侄女一向不对付。 倘若薛萤带人去闹都没闹出什么来,那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乔九缨又把话题转了回来。 “我方才说那些只是想告诉大伯父,乔家并非孤立无援,我们有个强硬的后台,有那位殿下兜底,为何不大胆一试?” 乔明德也不是迂腐之人,明白一味地墨守成规,最终未必能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他点了点头,“微微如今的实力,还不足以让皇上一眼看中,看来最近她要多吃些苦头加强训练了。” 乔九缨说:“临时抱佛脚怕是来不及,想要让皇上眼前一亮,未必就要展现硬实力,唯一露脸的机会,大伯父可曾考虑过,换个路子?” “哦?” 乔明德来了兴致,“你且说说。” 这个侄女是他看着长大的,性子是疯癫了些,很多时候说的话做的事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不得不承认,不走寻常路的确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 譬如,她竟然能从景王手中坑到银子,还是五千两的巨额。 又譬如,她竟然还能让景王给她银子的同时,再答应帮扶她的家族。 老虎嘴里拔牙也不过如此。 这两件事,让乔明德彻底对这个侄女改观。 因此他很期待,乔九缨会说出怎样不同寻常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