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都逼我做皇帝是吧!》 第一章 国不可一日无君 嗣圣元年,二月初五。 洛河南岸,春风又绿,但春寒料峭。 无数急促沉重的脚步声踏破了洛河两岸的宁静。 大量手持锋利刀槊、红衣金甲的羽林卫,大踏步的冲出紫微宫,冲过了天津桥,冲进了桥东侧的积善坊。 一身紫色官袍的中书令裴炎,面色凝重地带着大量朱紫官员,赶往积善坊中的相王府。 因为就在刚才。 大唐刚登基五十五日的皇帝李显。 被废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 天后下诏,以雍州牧、相王旦即位。 …… 相王府。 庭院广大,内外豪奢。 相王内典侍徐安神色凝重,脚步匆匆地从前院而来,直接走向中院中堂。 中堂内。 四名内侍,四名侍女分前后侍奉,一身淡黄色衮龙袍的相王李旦,正坐在主榻之上,低头沉思。 徐安在堂前停步,带着一丝焦急的拱手:“殿下,裴相率人前来宣诏,已至府外。” “中门开了没有?”坐在主榻上的李旦平静地抬头,面色方正,眼神深邃。 徐安诧异地拱手,赶紧道:“没有,殿下未至,如何能开中门?” 李旦神色一瞬间有微不可察的放松。 他点点头,道:“去吧,先去请王妃,等王妃到了,和孤一起去接旨。” “喏!”徐安拱手,然后快步转身,朝着后院而去。 中堂之内,李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头,看向中堂之内。 青红廊柱,素纸柏窗。 青石铺地,清晰地倒映出宽大的殿堂。 李旦低头,看着自己年轻修长的双手,他用力地握了握。 然后满意地笑笑。 四旬的人生,突然转变为二十出头的青年人,哪怕对不确定自己是穿越,还是宿慧觉醒的他来讲,都是一件极大的美事。 前世他也叫李旦,因为他是在元旦出生,所以父母给他取名李旦。 后来上高中时,有同学给他取外号“皇帝”,当然,多是取乐而已。 他的人生还算平稳。 小时学棋不成,大学考了一个普通二本,毕业之后入了国企,国企七年,做到了副科,然后辞职,转做危机公关,在一家大型公关公司做到中层。 生活虽然平稳,但依旧不甘。 因为他总是很难突破那一层天花板,冲到高层去。 直到穿越之前,临近新年,他接触到了从太平洋对岸回来的那位看透权力底层逻辑的传奇收尸人。 短暂的交流之后,他灵视大开。 随即,便是高强度的去刷对方的视频内容。 甚至在过年回家的路上也还在刷。 因为那的确彻底打醒了他。 以往内外一切怎么都解释不通的东西,在那个时候,彻底的通畅了。 他用一种解释,彻底解释了内外的疑惑。 打通了他对权力运作的所有认知。 灵视大开。 但可惜,他忘了。 新年归家,大运也回家…… 等他再度清醒过来,已经到了这个特殊的时代。 一开始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迷蒙之间,还以为是一场梦。 恰好身边是一位身姿婀娜的美娇娘,一个没忍住,便翻云覆雨,再之后,他醒了。 身边肌肤细腻的美人,内外侍奉的宦官和侍女,洛阳城晨起的钟声,都告诉了他。 他回到了千余年的大唐,成了唐高宗李治和武则天的第四个儿子。 相王李旦。 可惜,他的父皇、高宗李治在去年冬,也就是弘道元年十二月初四驾崩。 而今日,已经是嗣圣元年二月初五,也就是他的三兄李显正式登基第五十五天的日子。 也就是在今日,李显被废。 大门外,裴炎已经传旨而来。 圣旨的内容,无疑就是李显被废,武则天和裴炎,立李旦做皇帝。 李旦甚至能够感到身体当中的渴望,那是皇帝啊,那是大唐最至高无上的皇帝啊! 但,是吗? 李旦稳稳的坐在主榻上,神色沉重。 现在,他有些确定,自己是宿慧觉醒,而不是穿越了。 因为在他的脑海当中,李旦过去二十一年的一切记忆,清晰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一切感受是那么的清晰。 所以,他就是李旦。 不,他原本就是李旦。 可怜的做了皇帝之后,被自己的母亲囚禁控制了半辈子,之后又被自己的儿子控制了半辈子的李旦。 他未来一切事情的分水岭,就在今日。 如果今日,他不做皇帝,那就没有以后未来堪称悲惨的遭遇了。 但他没法不做,因为武则天和裴炎会逼着他做。 他也必须做,因为只有做了皇帝,他才能掌握权力,才有挣扎的余地。 如果换做是灵视未开的他,或许会直接上前,登基称帝,苟着、隐忍下来积攒力量,然后联系内外,一举掀翻他母亲武则天的统治,正式做大唐的皇帝。 但现在,他明白,他不能直接做这个皇帝。 因为今日,他一旦迈出相王府,所有的一切,就都在他母亲武则天的掌控之中了。 武则天不会给他一丝机会。 那是武则天,陪同高宗李治执掌天下将近三十年的武则天,她对一切掌握,根本不是李旦能想象的。 所以,李旦眼下唯一的机会,唯一能用来做筹码为自己增加腾挪空间的。 只有现在。 只有现在他还没做皇帝,却即将做皇帝的这个时间窗口。 在这个时间窗口里。 他是整个大唐天下,最强大的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李旦的思绪。 环佩叮当声中,身着浅绿色襦裙,身材丰腴,神色清丽的相王妃刘氏,出现在堂前。 刘氏走入当中,对着李旦福身,有些急切的抬头道:“殿下,可是圣旨来了?” “算是吧。”李旦从主榻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刘氏身侧,将她搀扶起来,说道:“王妃既然到了,那我们走吧,去接旨。” “嗯!”刘氏刚点头,这个时候,她的手已经被李旦紧紧地握住。 突然之间,今日晨起之前的翻云覆雨,莫名的出现在刘氏的脑海中,她的脸颊一瞬间红晕起来,随着李旦往外走。 李旦平静地走着。 但他的眼底却闪过一丝厉色。 肃明皇后刘氏。 长寿中,杀之宫中,葬秘莫知。 死了,不知道尸首在哪里。 刘氏都如此,李旦又怎么能好过。 …… 李旦刚到前院,一身淡红色襦裙,身材高挑匀称的贵女从对面而来。 刘氏率先停步,低声道:“太平!” 李旦同时停下脚步,微微皱眉。 一瞬间,脑海当中关于太平公主的记忆,全部浮现在了李旦的脑海中。 太平和李旦的年岁相近,小时候,在长安大明宫,他们是一块长大的。 后来开府,也因为李显做了太子,所以,他们兄妹俩在宫外也常往来。 李旦神色微微和缓下来,但紧跟着就皱眉问:“太平,你何以在此,门外不是裴相在?” 太平公主福身,略带娇俏的说道:“皇兄久不开门,裴相在门外等急了,所以让阿妹进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李旦抬头看向大门之外,平静的向前迈步道:“走吧!” “是!”太平公主起身,然后落在了刘氏的身侧。 这个时候,李旦已经放开了刘氏的手,当先而行。 太平公主和刘氏点点头算打过招呼,两人跟在李旦身后,并肩齐行。 不知不觉间,众人已经来到宽阔的正门前。 李旦站在门前,拳头微微握紧,然后松开,平静的侧身看向徐安道:“开中门。” “喏!”徐安侧身,高声道:“开中门!” …… 轰然声中,相王府中门大开。 一身紫袍,头戴黑色幞帽,神色肃穆,胡须轻扬的裴炎,手捧圣旨,站在门前。 他的身后,站立着一名红衣金甲、身材健硕的羽林卫将领,还有一名绯袍内侍。 李旦认得他们。 右领军卫大将军、检校右羽林将军张虔勖。 内侍少监范云仙。 再后面,是一众朱紫官员,还有列队在相王府门前的无数羽林卫。 中门打开,李旦握紧的拳头一瞬间松开,他率王府众人而出,谨慎地上前拱手:“裴相!” 裴炎对着李旦,相王妃,还有太平公主,轻轻躬身,然后看向李旦道:“皇太后有旨,请相王更换朝服,准备香案,接旨!” 李旦站在大门正中,看着裴炎手中的圣旨,目光凝重,呼吸不由得沉重起来。 随即,他的目光掠过一侧的张虔勖,脸上横着一道刀疤的张虔勖。 张虔勖的左手紧紧握着腰间横刀。 李旦看向两侧羽林卫。 羽林卫手中的长槊槊刃寒光,面色淡漠。 李显就是被他们给废的,而现在,距离他们簇拥李旦登基也只有一步之遥。 “皇兄!”太平公主站在侧后,稍微拉了拉李旦的衣袖,低声道:“皇兄,不要愣着,赶紧准备接旨。” 李旦抬起头,有些古怪地对着太平公主笑笑,然后回过身,看向裴炎问:“裴相,你刚才说什么,皇太后有旨?” 裴炎点头,认真说道:“是,臣是奉皇太后诏命而来!” 李旦眉头顿时紧皱,看着裴炎直接道:“裴相,这不合朝制吧,母后的诏命是中旨,内侍传旨便好,为何是你来?” 李旦的话音刚落下,整个相王府门外,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少人的目光偷偷看向裴炎,眼底带着微不可察的嘲讽。 裴炎和皇太后今日联手废皇帝,朝中绝大多数朝臣根本就不知情,一切都是在他们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完成了。 现在相王以朝制发出的提问,正是对裴炎最好的质问。 朝制,大唐是有朝制的。 …… 裴炎微微蹙眉,他的目光重新打量李旦。 这位相王殿下。 刚才那句话,似乎别有意味。 裴炎对着李旦躬身,然后道:“殿下,就在方才,皇太后以皇帝惊闇不严,毁弃宗庙,废皇帝为庐陵王,并且下旨,以相王殿下为继,现在请相王殿下即刻接旨!” 群臣的呼吸不由得沉重了下来。 李显口出狂言。 欲将天下给予皇后之父韦玄贞,被裴炎抓住把柄,请皇太后出面,废了皇帝。 群臣当然知道,李显的那句话,不过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施展朝政不顺的气话,但却被裴炎抓住机会,直接请动皇太后,给废了。 李旦敏锐的灵视扫过在场众人。 一瞬间,他能清楚的从众人脸上的神色,看出他的情绪反应。 灵视。 从一个人的身份背影,学识立场,更多的去看透一个人的情绪反应。 这是他灵视大开后发掘出来的能力。 李旦瞬间收回目光。 他抬头,有些不敢相信,几次迟疑,但最后还是开口道:“所以,裴相,父皇在永隆元年立的皇太子,在去年冬遗诏传位、祭天登基的皇帝,就这么被母后废掉了?” 裴炎看着面前的李旦,他眉头已经紧皱了起来,忍不住上前半步,认真道:“殿下!” “不!”李旦看着裴炎,坚定地摇头道:“裴相,孤不管你们是什么理由,但这皇位是皇兄的,是父皇传给皇兄,然后祭祀过天地的,他不是孤的,这皇位孤不能接,皇兄这皇位,你们也不能废!” 李旦一句话,斩钉截铁。 裴炎愣住了。 群臣也愣住了。 没有人想到,李旦在面临即将到手皇位之时,竟然选择了推辞。 不少人的心中闪过一丝悲戚。 他们觉得李旦说的很对。 李显的皇位,是先帝遗诏所立,裴炎强行请动皇太后,动用羽林卫,直接冲入乾元殿,在绝大多数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废了皇帝。 什么“以天下于韦玄贞”,不过是欲加之罪罢了。 李显的确有错,但他不过是急于掌握权力罢了,何至于废掉他。 群臣当中不少人看向李旦,他们的眼中带出了一丝欣赏和赞同。 相王殿下守制,有礼,孝悌,没有因为即将到手的皇位而迷了眼。 这才是高宗皇帝的儿子。 …… 李旦看着对面的裴炎,也看着所有人。 如今的他,从其他人的微表情当中,敏锐的洞察感知他们的情绪。 谁赞同自己,谁反对自己,都一清二楚。 李旦神色平静。 此刻,裴炎眼中的惊骇之色缓缓消失。 他看着李旦,拱手道:“殿下,皇太后是以先帝遗诏废的庐陵王,同时是以先帝遗诏,立殿下,如今皇太后诏书在此,庐陵王也已经被废,请殿下以天下江山社稷为念,即皇帝位!” 先帝遗诏。 也就是那句“军国大事有不决者,以皇太后进取”。 裴炎和武后,就是以这句话废了李旦的。 “父皇遗诏的内容孤清楚,先帝遗诏可没有说可以废掉皇帝,可以立孤为皇帝。”李旦直接摇头,神色异常坚定道:“如果有,请裴相找出来,如果没有,请裴炎回去,告诉母后,复立皇兄,皇兄的这个皇位,孤不做!” 说完,李旦转身,看向王妃刘氏,还有诸多内眷,摆手道:“都回去,今日无事了!” 刘氏看着李旦,对于李旦刚刚的作为,她充满诧异。 似乎从今日晨起,李旦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但,刘氏还是福身,带着诸内眷回了府中! 只有太平公主还在一侧站着。 裴炎看着李旦,眉头紧锁。 的确,先帝遗诏那句“军国大事有不决者,以皇太后进取”,是有些夸大,不足以废皇帝,不足以立皇帝,所以,他动用了禁卫。 终于他侧过身,看向两侧,低声道:“来人,请相王更衣,准备香案,接旨。” 裴炎准备强来了。 就像是他准备强行废掉李显一样。 因为他没有其他选择,先帝的嫡子当中,只有相王可立了。 两名禁卫将领,立刻大踏步上前,朝着李旦而去。 李旦站在那里,整个惊呆了。 但是谁都没有注意到,李旦的眼神,落在了右侧那名禁卫将领的腰间。 就在两人去架李旦的瞬间,李旦右手猛的向前一伸,然后用力向外一拽,一把锋利无比的横刀已经被李旦直接拔了出来。 “锵啷”一声,横刀出鞘。 如同片连一样的刃光闪过,两名禁卫将领惊讶的后退。 但刚刚落地,他们已经下意识地要扑上前,去夺李旦手里的横刀。 李旦看着两人,冷冷一笑。 瞬间,刀刃反转,李旦将横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两名禁卫将领愣住了。 “殿下,殿下!”裴炎赶紧喝住两名禁卫将领,看着李旦,他拱手恳求道:“殿下,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李旦低头,看着手里横在脖颈上的横刀。 冰冷的刀刃,紧紧的贴着脖颈。 他只要一用力,就能自刎当场。 这一刻,落针可闻。 李旦抬起头,看向裴炎,说道:“裴相,这个皇帝,孤不能做,皇位是父皇传给皇兄的,不是传给孤的,所以,孤不能乱来,所以,裴相,不要逼孤做这个皇帝。” 一句话说完,李旦退后一步。 紧跟着“吱呀”一声,相王府中门,就这么关闭了。 裴炎身后的张虔勖和范云仙急了,上前道:“裴相!” 李旦是皇位的唯一继承人。 现在李旦不要皇位,难道他们还能回去重立被他们刚刚废掉的庐陵王吗? 裴炎这个时候却是平静了下来。 他微微眯眼,琢磨着刚才李旦说的每一句。 皇位是先帝传给庐陵王的。 这个皇位,他不能坐。 不能做,不是不想。 裴炎瞬间明白了过来,他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留在门外的太平公主,拱手道:“殿下,请殿下进去劝劝相王。” “进去?”太平公主有些茫然。 裴炎笑了,低声道:“殿下,侧门还开着呢!” “对啊!”太平公主终于反应了过来,然后转身朝着侧门而去。 裴炎低下头,突然间,他有些欣慰的笑了。 …… 相王府内。 正堂之中,李旦坐在主榻上,右手紧紧的握着黑色横刀,神色凝重。 皇帝,他也想做。 但要看怎么做。 裴炎废李显,立李旦,虽然用了李显轻视天下,祸乱朝纲,甚至有李治的遗诏,但他终究是不合规矩的。 李旦不是正统即位。 正是因为如此,李旦即位之后,最终被幽禁别殿,不得参预朝政。 彻底和皇帝的权力绝缘。 危机公关出身的李旦,太明白名正言顺的力量的,尤其还是皇帝。 灵视打开之后,李旦看清楚很多一切不明白的东西,尤其是一个“礼”字。 在如今这个皇权之上的时代,“礼”就是力量。 所以,他想要避免成为傀儡,他就必须要用最正统的方式即位。 这样,他才能掌握权力。 裴炎,李旦轻轻摇头,裴炎自以为掌握局面,但真正掌握局面的,是李旦的母后啊! 李旦现在面对的,要对抗的,从来也不是裴炎,而是武后。 那是武后啊! 一旦李旦以正统的方式即位,那么武后的权力就要被削弱。 武后必然不愿。 这个时候,他需要裴炎。 同样他相信武后也会点头的。 因为他是武后和高宗皇帝李治,唯一能够册立的嫡子了。 除了他,他们没得选。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动用的筹码了。 他必须以这个筹码,撬动更多的权力。 轻微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 李旦抬头,就看到太平公主步入殿中。 太平公主上前,半跪在李旦身前,然后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问道:“皇兄,你真的不在意皇位吗?” 李旦伸手,轻轻抚摸太平公主的脸颊,摇头道:“皇位为兄自然在意,但不能以这种方式。” 太平公主低头,轻声道:“四兄,你就不怕母后重新册立二兄吗?” 太平公主不是娇滴滴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了,这些年,她经历的风雨也不少。 但她和李旦最近。 “不会!”李旦摇头,认真地说道:“当年大兄病逝,二兄怀疑其中有疑,后来重译《后汉书》,乃至于后来谋反,这里面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李旦的长兄,是孝敬皇帝李弘。 李旦的二兄,是废太子李贤。 调露二年,东宫马坊搜出数百具铠甲,李贤被指谋反,然后被废。 “二兄当年被废,前后连累了一大批人,曹王,蒋王,最惨的还是高家……”李旦叹息一声,说道:“若是二兄重新被立为皇帝,那么当年的那件事,他会不会追究?” “高家,高岐。”太平公主的脸色微微苍白。 废太子,废的是一大批利益相关的人和世家,李贤要重新上台,这些人的利益要不要还回去,还有这些人的仇。 更别说其中还有明崇俨的事情。 “那就只能是四兄了。”太平公主知道,李显刚被废,他是不可能回去的。 她问道:“那么四兄,你要什么?” “是啊,相王殿下,你要什么?”裴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堂外。 只有他一个人,而没有任何的羽林卫。 李旦神色严肃地抬头,看着裴炎道:“禅位诏书,孤不要裴相你和母后的册立诏书,孤要皇兄的禅位诏书!” “禅位诏书!”裴炎之前就听出来了,李旦不是不想做题皇帝,只是他要做皇帝的方式,和裴炎原本想的不同。 “没错。”李旦神色坚定,道:“皇位是父皇传给皇兄的,这个皇位必须是皇兄禅位给孤,孤才能继承,不然这个皇位,孤不要!” 裴炎平静的看着李旦,说道:“殿下应该知道,这对臣意味着什么!” 李旦笑笑,说道:“这诏书,不一样是裴相从皇兄那里拿来的吗?” 裴炎笑了。 拥立之功。 李显被废,裴炎以皇太后诏书来传旨,要的就是一个拥立之功。 而如今,李旦肯定了他的拥立之功。 “不,这还不够。”裴炎站在那里,直面李旦,讨价还价。 他现在看出来了,李旦这个皇嫡四子,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单纯。 所以,很多东西,他们可以直接谈。 “可以!”李旦直接点头,坦率的说道:“孤是什么人,孤自己清楚,天下朝政,孤从来没有接触过,亿万黎庶,你就是让孤去治理,孤也做不到,孤需要时间慢慢学习,需要裴相认真教导。” “好!”裴炎拱手,认真道:“臣这就回乾元殿,向太后禀奏。” “谢过裴相了。”李旦终于拱手,沉沉行礼。 裴炎点头,然后转身,大踏步朝着堂外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李旦终于松了口气。 第一颗该撬动的棋子。 被撬动了。 但他握着横刀的手,却更用力了。 第二章 皇帝是天子,天子是有神性的! 裴炎脚步沉重地从相王府侧门走出。 他的神色有些复杂。 禅位诏书。 相王。 就在这时,一道雄阔健硕的身影从对面走来,抱拳道:“裴相。” 裴炎回过神,看着面前的张虔勖,微微颔首:“大将军!” 张虔勖抱拳,神色谨慎地问道:“裴相,相王是不是还不答应进宫,如此,裴相是不是末将带人进去……” 裴炎猛然抬头,满脸错愕的看着张虔勖。 张虔勖抱拳,赶紧道:“裴相放心,末将绝对不会伤及相王。” 张虔勖一句话说的异常有信心。 他的脸上有一道疤痕,从右侧眼角一直斜划下来,开口动念间,透出慑人的狰狞。 一股凉意从裴炎的心底升起。 他猛然意识到,相王是对的。 今日,他裴炎这样废黜李显,废黜皇帝,在他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已经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所以,李旦的要求是正当的,他必须拿到李显的禅位诏书,他才能够名正言顺的即位。 而不像现在。 看看面前的右羽林卫大将军张虔勖吧。 现在的他,已经有些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了。 长远下来,是要出事的。 裴炎眼角余光扫过一侧,站在一丈之外的内侍少监范云仙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裴炎的心底彻底凉透了。 他轻轻的长吸一口气,目光上下审视地扫了张虔勖一眼。 张虔勖心里一惊,赶紧抱拳:“裴相。” 裴炎淡淡的开口道:“大将军,民间传闻,相王谨慎守礼,从不违人臣本分,本相看,这是极好的。” 一句话说完,裴炎立刻叫人拉来马匹,然后他快速地翻身上马,朝着紫微宫疾驰而去。 张虔勖站在原地,脸色茫然。 范云仙低眉垂目,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 裴炎疾奔至天津桥,看到守桥的卫士,他这才放慢马速。 卫士立刻退至一旁。 裴炎骑马上了天津桥,他整个人才逐渐冷静下来。 从相王府门口到天津桥,裴炎脑海中反复不停交替出现的是李旦神色坚定、非要禅位诏书不可的姿态,还有张虔勖神色凶狠、要直接拿下李旦的凶狠。 裴炎的脸上闪过一丝后怕。 相王是对的。 张虔勖的举动,还有他的心态变化,都证明了相王是对的。 现在的局面,已经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他裴炎要做的是伊尹霍光,而不是王莽杨坚。 李显被废,固然有李显随意就要让他的岳丈韦玄贞做侍中的荒唐,但更多的,还是这将近两个月时间里,李显在处理政事上的无能,让裴炎太失望了。 天下事沉重繁杂,需要有极高的智慧和极大的耐心才能处置。 但李显,他什么都没有。 裴炎失望了。 尤其当李显说出那句“将天下让于韦玄贞”的时候,他彻底绝望了。 所以,才有他联手武后废黜李唐的举动。 但是,他们的举动太出格了。 就是裴炎自己心里都觉得不妥,如果不是被逼到极限,他都不会这么做。 可想而知,百官心里在怎么想。 张虔勖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武将出身的他已经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了。 那么整个朝中,有多少人已经不将皇帝放在眼里了。 仔细想想,这里面有多少是他裴炎的人? 或许全是吧。 裴炎忍不住捂住自己心口。 他再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之所以废黜李显,是因为李显不适合为君,但如今的相王不同,他一开口要的就是李显的禅位诏书。 他说的是对的。 皇位是从高宗皇帝传给中宗皇帝,如果不能从中宗皇帝传给李旦,那么李旦这个皇帝的权力就是不完整的。 他就是个傀儡。 裴炎要的,不是一个傀儡。 因为傀儡有的时候也是会有野心的,尤其是赶上愚蠢的傀儡,更是要出大问题。 他裴炎要的,是一个贤明的帝王。 一个能够和他君臣相得,能够看清楚天下沉重,能够全力支持他处置天下事的皇帝。 李显愚蠢,昏庸,鲁莽,不将天下放在眼里。 相王醇厚,有礼,目光敏锐,这样的人才知道天下之重,这样的人,才知道他裴炎是怎样的人,这样的人才适合为大唐之君。 裴炎彻底平静了下来。 抬起头时,他已经走到了天津桥的尽头。 刚下天津桥,看着眼前的端门,裴炎的心顿时又紧了起来。 武后的身影从他的心底浮现了出来。 那个坐在珠帘之后,在高宗时期就开始垂帘听政,长达二十年的皇后。 虽然李显登基之后,武后退回后宫,但现在,武后和他裴炎联手,废了李显,这种情况下,武后的心思又会有怎样的变化。 这两年来过往的一幕幕在裴炎的心底闪过。 长孙无忌,上官仪,贺兰敏之,李弘,李贤…… 每个人的身前身后都是无数人。 光是这几个人,前后牵连的就不知道多少人。 这一刻,裴炎的心中甚至有一瞬间的后悔,他不该联手武后的。 但紧跟着,裴炎就平静下来,联手武后废掉李显是必然的。 但是如今,相王又给了裴炎信心。 太后的力量需要限制,相王是他最好的帮手。 所以,相王如果是以武后懿旨废立,那样皇帝的权力是不完整的,别说是张虔勖,就是武后也能控制相王,那样的局面…… 裴炎心头又沉重起来。 所以,相王今日以自刎逼迫他去拿禅位诏书这件事,在朝堂上绝对不能提起。 不然这就是日后的隐患。 很多事情,放在台面之下,波澜不惊,但放到台面上,是要人命的。 入端门,不知觉间,裴炎已经到了承天门下。 他翻身下马,验过令牌之后,稳步沿着宫道,朝着乾元殿而去。 即便是登上乾元殿台阶,他的神情依旧平稳。 …… 乾元殿。 殿宇宏阔,仰之极高。 几有天地之感。 百官序列两侧,权藏九重之上。 裴炎神色肃穆地步入殿中,然后快步走到了丹陛三丈之前,沉沉拱手道:“太后!” 丹陛之上,珠帘纹丝不动。 珠帘之后,一双冷眼落在裴炎身上,武后带着沙哑的声音响起:“裴卿,皇帝呢?” 裴炎心思沉定,对着丹陛九重之上拱手道:“回太后,相王敦厚有礼,以皇帝大位为天皇大帝传予皇帝为由,固辞不受,故,臣请皇帝下禅位诏书。” 两个皇帝,人完全不同。 武后说的皇帝是李旦。 裴炎说的皇帝是李显。 殿中两侧站立的群臣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同,神色诧异的看向了裴炎。 随即看透了一点什么的群臣,神色都放松了下来。 今日,裴炎联手武后废掉李显,别说满朝大臣,就是裴炎他自己的亲信,也没几个知道的。 群臣在那一瞬间,群情激奋,但,大殿之中持刀的禁卫,还有突然出现的武后,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甚至即便是到现在,在大殿两侧,还有更多远超原本该有数量的禁卫在。 群臣心中依旧沉重。 不过现在听到裴炎这么说,众人是真的放松了下来。 他们不知道究竟是裴炎想通了还是怎么的,但强行废立皇帝是不妥的,可是如果是李显主动禅位,这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今日就不是宫变,而是正常禅位了。 珠帘之后,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紧紧的握住了短榻扶手。 那只手,骨相分明,沉稳有力。 就连指甲都修剪得很整齐。 这是一只常年紧握奏章,紧握诏敕,定过无数人生死荣辱的手。 一身深青色的翟衣,上绣五彩翟雉,头戴十二花树冠的武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她冰冷的眼底,却带着无尽的愤怒。 相王府发生了什么,内外那么多人看着,消息早就送了过来。 可是现在,裴炎却将李旦横刀逼迫他索要禅位诏书那一段给抹掉了。 好个“为尊者讳”! 好个裴炎! 武后压下心底对裴炎的愤怒,微微抬头,看向殿外。 脑海中浮现出来李旦的身影。 今日之事,李旦不可能提前得到消息,他最多是临时反应,但足够果断,也足见丘壑。 要李显的禅位诏书,不要她的册立诏书,这是明显不想受她的控制啊! 她的这些儿子们啊! 从李弘,李贤,李显,到李旦,没有一个人是让人省心的。 武后深深地看了裴炎一眼。 裴炎明显是在支持李旦。 他在拥护他。 好!好!好! 武后看向大殿左侧,一名身穿深绯色官袍,身形隽秀的中年官员,问道:“刘卿,你如何看?” 中书侍郎、相王府司马、北门学士刘祎之站出,立在大殿中央拱手道:“回太后,臣以为相王所言可取,一切终究是陛下行差踏错,险致重祸,深悔之下,辞让帝位,禅让相王。” 武后身体一顿,看着刘祎之,眉头微皱。 这一瞬间,她甚至能够看到刘祎之身上有一丝藏不住兴奋。 珠帘之后,武后身体微微后倾,随即,她看向殿中他人,范履冰,元万顷,她的目光最后在神色明显不满的武承嗣身上掠过,最后她平静地开口道:“三辞三让是吧!” 裴炎眉头一挑,随即拱手道:“相王敦厚孝悌,固辞帝位!” 珠帘之后,武后平静地看着裴炎,说道:“既然诸卿都以为妥当,那裴卿,你去找一趟皇帝吧,请他下禅位诏书!” 裴炎肃穆拱手道:“臣领旨!臣告退!” 裴炎微微躬身,然后倒退三步,转身走向殿外。 背对武后,裴炎微微松了口气。 珠帘之后,武后微微侧身,站在一侧的女官上官婉儿脸上满是焦急。 武后平静的笑笑,微微点头。 上官婉儿神色诧异,但瞬间就平静下来,低头垂首。 武后转过身,眼神冰冷,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 相王府,裴炎率数十骑奔驰而至。 他刚翻身下来,相王内典事徐安有些焦虑的快步迎了上来,低声道:“裴相,殿下请裴相一个人进去。” 站在一侧的张虔勖和范云仙有些发愣。 裴炎刚刚从袖子里面取出了两封圣旨,很明显,李显的禅位诏书到了。 可相王怎么还…… 裴炎看着徐安,微微点头道:“请典事头前带路!” “喏!”徐安松了口气,然后领路朝侧门而去。 裴炎立刻跟了上去。 他丝毫都没有看张虔勖和范云仙。 进入相王府,裴炎快步走入正堂,先对坐在主榻上的李旦躬身,然后上前,将两封圣旨放到了李旦身侧的桌案上,这才退回,沉沉拱手道:“殿下!” 李旦的目光落在两封圣旨上。 这两封圣旨,一封是李显的禅位诏书,一封是武后册立的懿旨。 有了这两封圣旨,李旦距离即皇帝位,也只有一步之遥。 但随即,李旦的目光就落在了原本放在桌案上的黑鞘横刀上。 他的心在这一刻却反而要更加沉重。 他转过身,看向裴炎道:“裴卿,孤还需要麻烦你再跑一趟。” “殿下有什么吩咐,但讲无妨!”裴炎神色恭敬,心中却莫名地叹息一声。 从大殿之中,当武后说出三辞三让这句话时,裴炎就知道,李旦的事情没那么容易了结。 果然,来了。 李旦看着裴炎,说道:“国之大事,唯祀与戎,皇兄是父皇遗诏册立,祭祀太庙和天地登基即位的,所以,孤想,孤是不是可以先祭祀太庙和天地,然后举办登基大典?” 裴炎顿时愣住了。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字:礼。 随即,裴炎回过神,神色凝重的躬身道:“殿下,祭祀太庙本就是殿下即位后、登基大典前需举行的仪式,但祭祀天地是在陛下登基之后或登基之时遣人祭告,没有在登基大典前就祭告天地的先例。” 李旦摇摇头,有些苦涩地说道:“裴相,孤问一句,你们今日废黜皇兄,究竟是先祭告太庙,还是先祭告天地的,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裴炎的呼吸顿了下来,脑海中一阵懵。 “另外,孤对礼法也有些了解。” 李旦神色平静下来,道:“周以前,都是先即位,然后祭告宗庙,祭告天地,然后行登基大典,到了周,礼仪才开始完备,先即位,祭告宗庙,行登基大典,到了王莽篡汉,坏了这套规矩,才先祭告天地,行登基大典,祭告宗庙。” 裴炎神色严肃起来。 李旦对礼法的精通,已经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汉光武帝也是先祭告天地,然后即位,后祭告宗庙,后来曹魏代汉,隋代北周,里外篡位都是如此。”李旦看着要说什么的裴炎,摇头道:“按照本朝礼制,孤应该是在即位后,等待七日,在登基大典那一日,先祭告宗庙,然后登基,祭祀天地。” “殿下既然知道,又何必!”裴炎抬头,看着李旦道:“而且殿下记错了,等待七日,是因为那是先帝停灵乾元殿之日,而如今……” “而如今,没有先例。”李旦摇头,恳求地说道:“裴相,孤不是要改天换地,孤只是怕孤没有亲自祭告宗庙和天地的机会。”李旦看着裴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殿下,不会如此,必然不会如此。”裴炎咬牙,急切的拱手。 “若是本朝礼制,皇兄何至于被废。”李旦摆手,道:“裴卿,孤可以退一步,譬如孤即位之后,第二日,便去宗庙祭告高祖皇帝,太宗皇帝和高宗皇帝,皇兄被废,孤即位,这合礼法吧。” “合!”裴炎用力点头。 “登基大典当日,孤晨起,再祭告宗庙即位,然后登基大典,登基大典后,当日,孤要亲自去祭祀天地,这也合礼法吧。”李旦前倾,咬牙道:“裴卿,孤不需要有人代孤祭告天地,不然……” 李旦转身,抓起了桌案的横刀,直接站了起来。 刀刃寒光! 直接竖在李旦眼前! 裴炎看着李旦手里的刀,面色难看的问道:“殿下究竟在害怕什么?” 李旦神色突然平静下来,看着裴炎道:“孤怕皇帝被废的事情,再来第二次,所以,孤要亲自祭祀天地,而不是像皇兄一样,派人祭告天地宗庙。” 李旦稍微停顿,然后道:“国之大事,唯祀与戎,皇兄自己不在乎,所以,他被废了。” 裴炎一瞬间从李旦的身上,看到李弘,李贤,李显三个人的身影。 武后和高宗皇帝的这四个嫡子,似乎每个人和他们对母后之间,都有很深的隔阂。 “裴卿,孤的身后,是王妃,还有整个相王府无数人命,而孤的身前,是大唐从曾祖父高祖皇帝,皇祖父太宗皇帝,和父皇高宗皇帝三代传下来的江山社稷,孤不能掉以轻心。” 李旦将横刀指向裴炎,厉声道:“裴卿,这祭祀宗庙和天地的事情,孤要自己做,不要他人代劳。” 裴炎一瞬间忍不住的有些颤栗。 母子隔阂,竟至于此。 即便是平常敦厚有礼的相王,心中也如此沉重。 裴炎神色肃穆起来,一揖到底:“祭祀之事,本就是殿下之权,任何人想要夺殿下之权,就从臣的身上踏过去。” “母后那边就有劳裴卿了。”李旦重新坐下,横刀放在膝前,看着裴炎道:“这天下的艰难,不只裴卿一个人能够体会,孤也是可以的。” 裴炎抬头,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 正堂之内。 太平公主满脸担忧的走到了李旦身前。 她看了一侧的两封圣旨,然后在李旦膝前跪下,道:“皇兄,你为什么非要如此,你就不怕触怒母后吗?” 李旦轻轻抚摸太平公主的脸颊,轻声道:“太平,你知道什么是皇帝吗?” 太平公主开口欲言,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旦抬头,眼神深沉的说道:“皇帝,就是天子,天之子,昊天之子,昊天是神王,天子是昊天之子,也就是人间之神。” 皇帝是有神性的。 第三章 走,即皇帝位去 正堂之内,太平公主跪倒在李旦膝前,一脸错愕。 皇帝,天子。 昊天之子,人间之神。 李旦一番话仿佛风暴一样,在太平公主的脑海中不停的肆虐。 转身,李旦从一侧的桌案上拿起两封圣旨,然后放到太平公主手里。 太平顿时回过神,看着这两封圣旨,她不自禁的打了个寒颤。 紧跟着,她下意识的就要后退。 但这个时候,李旦放在太平公主肩头的手,却死死压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 太平公主满是哀求的抬头:“皇兄!” 李旦看着太平公主,心中不由得叹息一声。 现在的太平,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单纯天真的小姑娘了,现在的她,已经开始试探着伸出触角,去刺探权力了。 这才有了后来的那个太平公主。 “这两封圣旨,一封是皇兄的禅位诏书,一封是母后的懿旨,等到裴相再回来,三辞三让的礼制走完,为兄就会进宫,然后在乾元殿即皇帝位,之后便是筹办登基大典。” 李旦感受到太平公主不再挣扎,这才松开了她的肩膀,然后将她的手放在了圣旨上。 太平公主的手虽然有些颤抖,但仍旧忍不住紧紧握住。 “祭祀太庙,为高祖,太宗,和父皇高宗皇帝认可,为兄成为大唐皇帝;登基大典是百官万民,遵奉为兄为大唐皇帝。”李旦停顿,抬起头坚定地说道:“只有祭告天地,天地才会认可孤成为大唐皇帝,统领江山社稷。” “是!”太平公主神色凝重,用力点头。 “只有真正祭祀天地,得天地认可,方能成为天子,天之子,昊天之子。”李旦看着堂外,轻声道:“太平,你自幼接触父皇母后,几位皇兄,所以,你对这些东西视若寻常,但在民间百姓眼里,天子,皇帝,就是人间之神。” 太平公主抬头,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用力地点头。 李旦笑了,说道:“是,他们是愚民百姓,但也正是这些愚民百姓,构成了整个大唐江山——农夫,商贩,工匠,普通的士卒,底层的官员,还有宫中宫女内侍,他们都是愚民百姓。” 太平公主猛然间打了个寒颤,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旦。 “是的,宫中在父皇母后身边伺候的宫人内侍,将来在为兄身边伺候的宫人内侍,还有进出宫门的羽林御林士卒,他们都会将为兄视作人间之神的。”李旦低头抚摸太平公主的脸颊,道:“为兄这次进宫,不是什么都没有的。” 很多宫人内侍,底层的禁军将士。 他们都是唯皇命是从的。 李旦入宫,不是独自一个人进宫做傀儡的。 太平公主目光直直的看着李旦,喃喃的说道:“所以皇兄你才要三兄的禅位诏书,你才要亲自祭祀太庙,祭祀天地,就是要在天地见证之下,成为天子。” 一瞬间,李旦今日所做的一切,在太平公主的脑海中全部都连了起来。 这是怎样的一副大局啊! “皇帝,就是因为是天之子,所以,他才有力量。”李旦目光落在太平公主怀里的两封圣旨上,接着道:“古时皇帝,有的人明明是傀儡,但偏偏就是有人不敢动他,就比如曹操和汉献帝,这里面可不仅仅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么简单。” “是!”太平公主沉沉点头。 “还有,高祖皇帝开国,以隋恭帝为傀儡,除了天命转移,未尝没有对上苍的敬畏。”李旦轻轻的抚摸太平公主怀里的圣旨,道:“不敬皇帝,不敬天子,便是不敬天,上天是会降灾劫的。” “对!”太平公主终于彻底明白了,皇帝哪怕仅仅是一个傀儡,他也是有力量的。 “皇兄登基的时候,是遣人祭告太庙,祭告天地的,而他正式祭祀天地,需要到明年正月,正旦大朝之后,才会去南北郊天坛地坛亲自祭祀。”李旦叹息一声,道:“所以,他还不是天之子,没有这份敬畏,所以,他被废了。” “是!”太平公主苦涩的点头,如果明年李显祭祀天地之后,想废他就难了。 “所以为兄,才要将这一套礼制亲自走下来。”李旦握住太平公主的手,说道:“太平,为兄需要你帮我,这样,为兄才能守住父皇传下来的江山社稷。” 太平公主用力点头,咬牙道:“皇兄,你说!” “为兄进宫之后,内外消息基本就断了,日后,需要你多进宫来看看为兄。”李旦停顿,道:“还有薛绍,妹夫他现在是右卫中郎将,如果不出意外,为兄登基之后,母后就会升他做大将军。” 李旦冷笑一声,太平公主的脸色顿时变了。 在本朝,中郎将是实际领兵的角色。 薛绍本身在军中没有根基,只靠着右卫中郎将可以统领千余将士,一旦他被升为大将军,就成了虚衔,完全没有了权力。 张虔勖不一样,他是多少年军中杀出来的,而且武后信任他,他实际掌握整个右羽林军。 “为兄需要你到时让他坚决拒绝,如此,为兄才方便,将他调任殿中监。”李旦极认真的看着太平公主,太平公主肯定的点头:“好!” 殿中监,从三品。 管皇帝衣食住行车马供奉。 薛绍是太平公主驸马,是皇帝的妹夫,高宗皇帝的女婿,他从右卫中郎将调任殿中监,武后是能接受的。 大不了到时候,李旦拿右卫将军出来当棋子就是了。 武后绝对不会让薛绍任右卫将军的。 太平公主抬头,有些担忧的说道:“皇兄,你想要这么多,就不怕母后不答应吗?” 如今的天下,他们这些武则天的子女,最是清楚,真正掌握天下的一直都是武后。 尤其是她这一次从后宫出来。 “不怕!”李旦轻松的笑了,拿起两封圣旨道:“这里面,一封是母后的懿旨,一封是皇兄的禅位诏书,他们为为兄即位已经做了这么多,又如何会因为为兄并不过分的要求而放弃呢。” 他们不答应李旦要求,李旦立刻就会放弃登基。 武后绝对不会选李贤,李显也没有机会。 武后也绝对不会选被她害死的萧淑妃和杨宫人的儿子。 而且,为了李旦,他们已经做了那么多,绝对不会轻易放弃。 这就是沉没成本的问题。 “嗯!”太平公主稍微放松,但还是说道:“不过,不管怎样,皇兄你要小心!” “知道了。”李旦拍了拍太平公主的脸颊,轻声道:“好了,去看一看你皇嫂,今日的事情,她一定紧张,好好看着点,唉!” 李旦突然叹息一声:“我们的皇嫂啊!” 太平公主抬起头,看着李旦,神色苦涩,随即她轻轻低头。 李旦和太平公主一共有过四位皇嫂。 李弘的太子妃裴氏,在李弘过世第二年就跟着离世了。 李贤的太子妃房氏,现在和李贤一样被流放巴州。 李显的英王妃赵氏,早年被武后幽禁在宫中活活饿死的,韦氏后来是直接做的太子妃,皇后,而现在也和李显一起被废了。 太平公主起身,对着李旦躬身行礼,然后默默的转身离开。 …… 正堂之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李旦仔细听,还能够听到王府外传来轻微的喧哗声。 他的神色这一瞬间严肃起来。 皇帝的神性。 如果不是认识到这一点,李旦或许会先入宫即皇帝位,然后竭尽全力在宫中保全自己和家人,然后再图谋将来。 但是当他意识到皇帝是有神性的时候,他的视线瞬间开阔起来。 前世的李旦,自小就被人教导无神论,世界是唯物的,但是后来逐渐摸索才知道,整个世界上,信仰神灵的人有很多。 甚至很多人,都是唯心的。 直到他和那位传奇收尸人有过交流之后,他才明白。 除了他们这个国家,整个世界的其他国家的人们,他们都是唯心的,他们都是有信仰的。 或者说,除了他们这个国家的人,整个世界的其他人,都是相信有神灵的。 当李旦从这个角度去看待世界上的一切东西的时候,曾经所有的疑惑不解,全部得到了解答。 举个直观的例子。 他现在身处的这个时代,整个天下的人都是相信有神灵的,不过是信多信少的问题。 皇帝是天子,是公认的天之子,昊天之子,是代替昊天治理整个天下的。 所以,皇帝即便是傀儡,一般人也不敢轻易乱动。 甚至必须要有这个傀儡,行事才能名正言顺。 就比如曹操和汉献帝。 所以,简化而言,皇帝是昊天之子,他就是人间之神,他是有神性的。 这就是天下最普通百姓的想法。 普通百姓,工匠,商人,底层士卒,甚至宫中的禁卫,宫人和内侍,都是这么想的,他们是敬畏皇帝的,如同敬畏神灵一样。 当然,武后,裴炎,还有太平公主他们,和皇帝接触的太多,对皇帝的神性并不敬畏,甚至没有察觉,或者已经忘却了。 但它是存在的。 后世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以唯物的角度来看这个世界,但偏偏,这个时代是相信神灵的,它是唯心的,而皇帝是有神性的。 他是人间之神。 李旦拿起了放在膝盖上的两封圣旨。 很快,他就会即皇帝位,他就会成为天子,他就会成为昊天在人间的代言人。 他会有神性。 他就会有力量。 所以,即便是他进了宫,那里对他而言,也不是龙潭虎穴,甚至那里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因为他才是那里的主人。 那里,他才是最有力量的。 但可惜,李弘,李贤,李显,还有之前的李旦,他们都太恐惧他们的母后了。 所以,一叶障目,看不到自己该有的力量。 而李旦,即便是现在还没有即皇帝位,但是,裴炎,太平公主,已经期待,畏惧,甚至敬服在这种力量之下了。 所以,他才更需要亲自祭祀太庙和天地。 李旦左手握着两封圣旨,右手则是握起了横刀。 …… 半个时辰之后,正堂之中。 一身紫色官袍的裴炎上前,将一封新的圣旨放在了李旦身侧的桌案上。 在桌案上已经有两封圣旨,现在成了三封。 它们的后面,放着那把横刀。 裴炎退后,恭敬地对着李旦拱手道:“殿下,太后已经同意殿下明日祭祀太庙,同时在登基之日,亲自祭祀太庙和天地。” 李旦微微点头,道:“有劳裴卿了。” “不敢!”裴炎拱手,看向李旦道:“不知道殿下还有什么要求?” “都三辞三让了,孤哪里还能再提要求,再让裴卿跑一回。”李旦神色温和地看着裴炎,然后道:“不过孤还是有些话,要提前说一说的。” “请殿下吩咐!”裴炎认真躬身。 “孤这些年虽然历任冀州大都督、单于大都护、右金吾卫大将军、右卫大将军、洛州牧,皇兄登基之后,又迁雍州牧,但多是虚领,哪怕这些年有刘师、王师教导,自认有些才学,但处置政事对孤还是太陌生。”李旦平静的剖析自己。 “殿下!”裴炎忍不住的拱手。 李旦止住裴炎,道:“孤若是真的要做事,也是从县尉县丞县令,一步步往上做,想要到能够治理天下政事而不出错的地步,不知道要多少年,所以,在孤即位之后……” 裴炎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废李显,立李旦。 之前裴炎请武后出朝的时候,就已经商定了武后再度垂帘听政的权力,但是现在,裴炎有些后悔了。 “孤不通政事,自然是裴卿全权处置朝政,母后……”李旦侧过身,看着一侧的三封诏书,说道:“孤是孝悌之人,母后垂帘听政,想来亦是裴相和诸卿,乐意看到的。” 裴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立刻低头。 相王言语一停一顿之间,将朝堂上的格局,清晰地展现在了裴炎面前。 诸北门学士,武承嗣武三思,杨家的人,还有无数这些年被武后提拔的寒门嫡子,太原世家,他们都站立在朝堂上,即便是裴炎现在想将武后赶回去都做不到。 “母后垂帘,裴卿是以父皇遗诏册命的辅政大臣辅佐朝政。”李旦停顿,神色严肃起来:“孤想知道的,是孤坐在皇位之上,若有疑,是否可当殿询问?” “当然,殿下即位之后,便是天下之主,过问朝政是殿下之权。”裴炎回过味来,拱手道:“谁也不能阻止殿下参预朝政。” 李旦说了,他不懂朝政,不会干涉朝政,但他需要学政,需要当殿学政。 但他言语当中不安,却是在担心有人要阻止他学政,阻止他参预朝政。 谁? 不是他裴炎,那就只能是太后了。 “那就多谢裴卿了。”李旦微微点头,然后起身道:“去准备吧,孤该入宫了。” “是!”裴炎终于长松了一口气,大唐在李显被废之后,终于要迎来新君了,而且是知道天下艰难的新君,这很不容易。 看着裴炎转身去安排,李旦心头微微沉重。 原本的历史上,李旦在登基之后,是“居于别殿,不能过问政事”,这一次,他得到了裴炎的助力,加上正统即位,这种事,武后应该不会再提了吧。 武后。 李旦突然抬头,叫住了刚走到门口的裴炎:“裴卿!” 裴炎诧异地转身,拱手道:“殿下!” 李旦侧身,拿起放在一侧的横刀,然后走到裴炎身前,平静地说道:“这把刀,还给那位禁军将领吧。” “是!”裴炎伸手,接过横刀,但他没有动。 李旦微微满意地点头,说道:“那位张大将军,裴卿问问他,他愿不愿意自请到安西坐镇,稳定西域和丝绸之路,或者说,自请调往兰州,抗击吐蕃?” “殿下!”裴炎抬头,有些色变。 李旦叹息一声,然后凑到裴炎耳边道:“裴卿,皇兄的事情,你不觉得不对劲吗? 他好歹是父皇调教了数年的皇太子,焉能不知道杨坚之故事?“ 杨坚是北周的国丈,隋代北周。 韦玄贞是李显的岳丈,如何能做侍中。 裴炎看着李旦。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现出的,却是在高宗死后,武后先垂帘听政,但在李显登基大典之后,武后却主动退回了后宫,不再干政。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李显开始出现问题。 现在武后再垂帘,甚至裴炎都赶不回她去。 难道…… 难道这一切都是精心算计的? 这一切就是一场阴谋? 连自己都被算计进去的阴谋? 李旦身体站直,看着堂外道:“那位张大将军,孤不是不信他,只是现在这个时候,他还是避避风头的好,而且,宫中不是还有程大将军在吗?” 裴炎看着李旦,心思闪动。 程务挺,左羽林卫大将军,已故右卫大将军程名振之子。 张虔勖,出身辽东,高句丽遗民,大唐灭高句丽后投归大唐。 裴炎想起张虔勖之前,对相王没有丝毫敬畏的样子,心中终于明白李旦要做什么了。 他要清除不稳定因素,让张虔勖自请调离长安。 好手段。 还是自请。 也是,这样让他离开,是最好的。 裴炎躬身道:“臣会劝服大将军的。” “有劳了。”李旦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裴炎的表情,还有他细微的身体动作,一切都说明,裴炎已经完全站在他的立场上在考虑了。 这很好。 李旦最后看向裴炎手里的横刀,说道:“刀是很锋利的,但要看握在谁的手上,在裴卿手上,孤就很放心,只是希望将来裴卿不要把刀还给孤。” “殿下!”裴炎神色顿时凝重起来,随即躬身道:“喏!” …… “吱呀”一声,相王府中门打开。 裴炎率先而出,然后肃穆的站立右侧。 相王内典事徐安跟着走出,手捧三封诏书。 一身玄衣服纁裳,头戴三梁进贤冠,腰銙玉带,配金鱼袋,足蹬乌皮六合靴,身材英挺的李旦,率太平公主,王妃刘氏,一起步出相王府。 群臣对着李旦齐齐拱手道:“殿下!” 李旦看着这些朝臣,还有四周的无数禁军。 他知道,他今日的一系列动作,已经让所有人明白,他不是一个无能的皇位继承人,他做皇帝,不会成为别人的傀儡。 一旦他即位,祭祀太庙,行登基大典,最后祭祀天地。 这些朝臣,这些禁军,里面一大半人,都会成为他坚定的坚持者。 他进皇宫,不是没有依仗的。 “众卿,该进宫了,母后还在皇宫等着。”李旦对着群臣点点头,然后迈步踏上一侧拉过来的黄篷马车。 李旦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府门口的王妃刘氏,和妹妹太平,笑了笑,然后坐进马车当中。 走,入皇宫,即皇帝位去。 第四章 他是皇帝了,名正言顺即位的大唐皇帝 黄篷马车缓缓出积善坊,沿定鼎门大街北行,朝天津桥而去。 两侧禁卫持槊列街。 金吾卫于长街净阻官民。 李旦掀开马车侧帘的时候,正好看到远处传来一阵喧响。 就见数位身穿紫色官袍,须发皆白的老者被金吾卫挡在远处,不许靠近皇宫。 几人须发倒竖,厉声呵斥。 但金吾卫依旧死死的拦着他们。 韩王,舒王,滕王,鲁王。 李旦的脑海中顿时出现了几个人的名字。 高祖李渊如今依旧在世的五个儿子当中的四个,除此之外,还有霍王李元轨。 但在上个月,霍王李元轨,侍中刘景先,还有吏部尚书韦待价,被授命知山陵使,去雍州奉天县,去修高宗的乾陵去了。 现在在长安的诸王,高祖皇帝诸子孙,太宗皇帝诸子孙,都是以这四人为首。 尤其是韩王李元嘉。 他是高祖李渊的第十一子,如今任泽州刺史,并且在上个月,被加授太尉。 名正言顺的宗室执长者。 李显被废之后,李旦在相王府中“三辞三让”,时间实际上过去有一阵了。 宫中发生的事情,早有人将消息送了出去。 诸王也没有想到,不过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常朝,高宗皇帝遗诏册立的皇帝就被废了。 诸王每个人都感到了无比的荒唐和愤怒,在第一时间,他们所有人都赶往紫微宫。 但在长街远处,就被金吾卫给拦截了。 李旦的目光越过诸王,在更远处,有更多的宗室子弟在赶过来。 去年底时,高宗皇帝欲封禅嵩山,但可惜,天命不予,李治在封禅嵩山之前突然病逝。 但因为封禅嵩山,所以诸王都从天下各处赶到洛阳,准备参与封禅大典。 谁成想,皇帝驾崩。 皇帝驾崩,新皇即位。 李显虽然即位,但依李治遗诏,守丧二十七日,并且李治的灵柩依旧停在武成殿中。 诸王宗室,会一直等到先帝的灵柩下葬乾陵,才会返回任所。 所以,除了已经去了乾陵的霍王李元轨,如今的天下近支诸王,都在洛阳。 现在,他们都在朝着紫微宫赶来。 洛阳百姓明显也听到了风声,不少人聚集在长街上,有些茫然,有些恐惧的看着这一切。 …… 李旦放下车帘,身体靠近马车车门,低声道:“去告诉裴相一声,诸王到了,是不是让他们也一起进宫,孤即位,诸王是必须在的。” 内典事徐安立刻拱手领命,然后转身看向了来到马车侧畔的裴炎。 裴炎一直关注内外动静。 远处的诸王,还有相王的动静,他全都看在眼里。 听完徐安所说,裴炎想了想,招过内侍少监范云仙,低声说了几句。 范云仙立刻骑马从侧畔站出,飞快的朝着皇宫而去。 裴炎松了口气,然后靠近马车低声道:“殿下,诸王可来,但需太后下诏。” “嗯!”李旦的声音从马车当中传出。 裴炎这才松了口气。 今日虽然相王“拿”到了皇帝的禅位诏书,但今日一切的真实情形,依旧是裴炎联手武后,废了李显,这里面原本所持的,就是武后是当今太后,手上有先帝遗诏。 如果是之前,裴炎或许会自己做出决定,但是当他察觉到凶险的时候,立刻改变了主意。 是否让诸王参与相王的即位仪式,还是需要武后做决定。 而不是他裴炎,一个人来主导废立之事。 那样的话,他裴炎就是往死里得罪李唐诸王。 当然,今日这么做,也注定了武后垂帘是必然之事。 但本来不也就是这样吗? 武后在朝堂上的那么多亲信,是不会允许裴炎将武后再赶回去的。 已经废了一个皇帝,若是裴炎还想将武后赶回后宫,那裴炎敢肯定,武后立刻就会翻脸。 范云仙很快,在李旦马车刚刚驶到天津桥中央的时候,就已经领旨返回。 范云仙低声和裴炎说了几句。 紧跟着,两个人便一起朝着远处长街上越来越多的诸王宗室迎了上去。 马车之中,李旦将所有一切全都看在眼里。 如今他有了李显的禅位诏书,今日的一切,就是李显主动禅位,加上李显说的那句“将天下予韦玄贞”足够诸王对他彻底失望了。 台阶有了,只要武后和裴炎强硬些,诸王会顺势下来的。 李旦没有再关注远处的动静。 他抬起头,看着晃动的车帘外的紫微宫,神色肃穆起来。 紫微宫。 东都皇宫。 内外无数禁卫拱卫,内中上万宫人内侍侍奉的大唐皇宫。 李旦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皇帝是有神性的。 的确,在李治已死,李旦被废的情况下,武后的确已经实质性的掌控了整个皇宫。 但,她仅仅是实质性的掌控了整个皇宫,而不是完全的掌控了整个皇宫。 皇宫是属于皇帝的。 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是如此。 皇帝才是皇宫的主人。 武后是以高宗皇后,李显李旦母后的身份,代替他们执掌皇宫。 在李治活着的时候,皇宫的大半权力实际上是在李治手里的。 直到李显继位,武后才开始慢慢侵蚀这部分权力。 可即便如此,李显依旧是皇帝。 武后即便能掌握范云仙一类的宫中高级宦官,但宫中更多的宫人内侍,还是以李显这个皇帝为皇宫真正的主人的。 因为皇帝是天子。 天之子。 武后即便是掌握了皇宫的实际权力,但她依旧不是天子。 宫中无数的宫人内侍,都是忠于皇帝的,真正死忠于武后的人,实际上是少数的。 李旦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自己。 一个人能直接掌控的棋子,是有数的。 更多的棋子,他是不直接掌控的,而是一层层的手下间接掌控的。 所以,李旦进入皇宫,并非孤家寡人。 宫中更多的人,实际上是在武后和皇帝两方中间摇摆的。 如果李旦选择隐忍,放弃这些人,那么他就等于放弃了自己执掌权力最大的助手。 高宗李治遗留下来的,在宫中忠诚于皇帝的力量。 就比如,左羽林卫大将军程务挺。 所以,要争。 不仅要争长远,也要时刻去争。 争夺属于自己的每一分权力。 同时,在朝堂中,李旦也有很大的助力可以用。 武后已经废了一个李显。 虽然内外默然,但一旦武后试图废李旦,废掉大唐又一个皇帝的时候,不仅裴炎,宗室诸王,甚至就是忠诚于她的刘祎之,元万顷,范履冰这些北门学士也会和她翻脸。 李旦一旦成为天子,他就有了和武后,裴炎,共同执掌天下棋局的权力。 李旦低头,脑海中浮现出来刚才那几位李唐诸王的身影。 这些人可用吗? 李旦心中也不确定。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宗室诸王不能成为他推翻武后的核心力量。 他们只能是棋子。 至于这些棋子该怎么用,用在何处,就需要他仔细去考量了。 紫蓬马车缓缓而过天津桥。 端门近在眼前。 要面对武后了。 这个上下五千年以来,唯一的女皇帝。 李旦的心这一刻完全平静下来。 皇帝的神性。 就是皇帝的权力。 这是谁都要畏惧的。 如何掌握控制使用这股力量,才是李旦真正能够掌握皇权的关键。 …… 诸王在黄篷马车抵达承天门之前,赶了上来。 他们跟在了马车之后。 目光紧紧的盯着马车,并没有上前和李旦说什么。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李旦终究是高宗皇帝的儿子。 诸王神色凝重,但在心底却升起一丝他们都不知道的希冀。 …… 天有紫微宫,是上帝之所居也。 王者立宫,象而为之。 所以,高宗皇帝谥号为天皇大帝。 李旦从黄篷马车中走出,抬头看着眼前宏大的乾元殿。 紫扃垂耀,黄枢镇野。 披靡六合,权藏九重。 鹏霄上廓,琼都帝庭。 千官进谒,万国来朝。 李旦站在大殿之前,整理衣冠。 裴炎,韩王。 一左一右,站在李旦身后三丈之地。 其余诸官文武,宗室诸王,顺次排列开来。 内侍少监范云仙,相王内典事徐安,站在李旦左侧后。 这一刻,李显的禅位诏书,武后的册立诏书,李旦登基大典的礼仪诏,三封圣旨全部被范云仙捧在手里。 就在这时,一名绯衣内常侍从大殿之中走出,然后高声道:“皇太后有旨,宣雍州牧、相王旦觐见。” 李旦肃穆抬头,然后迈步走上台阶。 一共三陛二十七阶。 李旦一步步的踏足,最后来到了乾元殿殿门之外。 李旦一眼就看到了大殿居北临中的丹陛之上,御榻侧畔的珠帘之后。 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 李旦躬身垂首,然后一步步迈进殿门。 两侧群臣沉重的呼吸声在这一刻清晰的传入李旦的耳边。 李旦稳步向前,一直走到丹陛一丈之前,然后双膝跪倒,叩首道:“臣,雍州牧相王旦,叩见皇太后,皇太后万福金安!” 瞬间,整个大殿彻底安静了下来。 丹陛之上,珠帘之后,武后眼睛微缩,目光死死的盯着李旦。 她的这个儿子啊! 今日可是给了她好大一个惊喜。 武后的目光越过李旦,看向了同样跟进殿中,跪倒在李旦身后三丈处的裴炎和韩王李元嘉等人,她的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随即,武后平静下来,重新看向李旦,缓缓开口道:“相王旦,皇帝轻言将天下让于他人,你,如何看?” 殿中群臣的呼吸不由得一凝。 即便是李旦已经做了遮掩,今日之事,是李显主动禅位给李旦,但实际上,血淋淋的事情就是李显被武后和裴炎联手所废,原因就是那一句“我以天下与韦玄贞,有何不可”。 前隋杨坚,就是北周国丈,最后代北周而立。 武后和裴炎以皇帝不知天下重,随意毁弃宗庙,废皇帝。 然而虽然听上去是那么回事,但终究这掩盖不了这是一场宫变的事实。 因为李显那就是一句气话。 现在,问题被丢给了李旦,他要怎么定义这件事情。 李旦心情平静,他知道,他今日的回答,关系到他即位之后,能够多大程度上得到朝臣的支持,这甚至可以说是他唯一的一次,在朝臣面前,正大光明阐述政见的机会。 “回皇太后。”李旦直起身,拱手朗声道:“永淳以来,天下多灾,又有先帝宾天,皇帝即位,正值天下多事之秋,故臣以为,皇帝轻言,毁弃天下,毁弃万民,实为不该!” 殿中群臣纷纷忍不住的抬头,神色惊喜的看着李旦。 其中裴炎更是欣喜难抑。 他为什么要废李显,根本原因就是因为李显不知道天下之重。 李治为什么东巡洛阳,就是因为永淳元年开始,关中日食,然后先涝后旱,又有蝗灾,疫病流行,李治不得已才就食洛阳。 到了永淳二年,关中灾情虽然有所缓和,但依旧沉重,仅仅是没有饿死人而已。 这还是因为皇帝和朝中权贵离开关中的缘故。 实际上的灾情依旧沉重。 裴炎是李治遗诏册命的顾命大臣,他最着急的也是这个。 他需要李显担负起皇帝的责任来,而不是在官位小事上斤斤计较,纠缠不休。 可是李显不但没有收敛,甚至越发变本加厉,不顾朝政,甚至还说出了“以天下与韦玄贞”那种话。 如今可是二月啊,春耕马上要开始…… 所以,裴炎联手武后废了李显。 而如今,大唐终于迎来了一个知晓天下之重的皇帝。 尤其是对比李显! 裴炎低头之间。 眼底甚至闪过一抹欣喜的泪光。 群臣欣喜。 便是诸王在惊讶之中,也信服了起来。 韩王李元嘉跪在那里,脑海中忍不住的浮现出了贞观年间高宗李治清稚的身影。 珠帘之后,武后的目光看向一侧的太常寺卿王德真和中书侍郎刘祎之。 他们两个,一个是相王长史,一个是相王司马。 这些话,一定是他们两个教的。 李旦是不懂这些的。 武后回头,看向李旦,问道:“相王旦,若是以你即位,该当如何治理天下?” 裴炎的心里顿时一沉,看向李旦。 李旦拱手诚恳道:“儿臣愚钝,于天下事不知轻重缓急,当垂拱以治天下,以皇太后垂帘,诸辅政大臣处置政事,天下百官按秩序运转,当可治理天下。” 群臣当中不少人眼神深沉起来, 先帝遗诏定下了三位辅政大臣。 中书令裴炎,侍中刘景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郭正一。 但刘景先去了乾陵,郭正一调任国子祭酒,被罢相,不再是辅政大臣。 相王这句话,是不知情况的随口说,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裴炎在李旦身后低头,神色在这一瞬间真正的轻松了下来。 武后是赶不回后宫的。 现在正面冲突没有意义,反而会让群臣觉得李旦鲁莽。 现在才是群臣想看到的。 然而,于皇帝而言,当天下依照秩序运转,皇帝的权力就会得到最大程度的巩固。 李旦说完,微微躬身。 于他而言,先名正言顺的即位,才是第一位的。 先拿到皇帝的神性再说。 武后坐在珠帘之后,看着李旦和满殿群臣,嘴角闪过一丝轻蔑的冷笑。 她再度开口,声音高了起来:“相王旦,你以为你可承天下之重否?” 李旦沉沉叩首道:“儿臣是父皇和母后之子,是太宗皇帝之孙,是高祖皇帝曾孙,宗祧所在,众望归目,这天下,儿臣担得起!” 我是你武后和高宗李治的儿子,是太宗皇帝李世民的孙子,是高祖李渊的曾孙。 天下宗室只认我一个人。 天下群臣只认我一个人。 这个天下,我担得起。 武后有些诧异地看了李旦一眼,随即看向裴炎道:“裴卿,宣读禅位诏书!” “喏!”裴炎起身,然后走到丹陛之下,群臣左上,从范云仙手里接过李显的禅位诏书,然后面对群臣,高声道:“有制!” 殿中群臣齐齐跪倒。 裴炎张开禅位诏书,高声道:“门下: 帝王受命,临御寰区,必上顺天心,下从人望,明社稷之重,固邦家之基。 朕以寡昧之姿,纂承高祖、太宗之鸿业,嗣位以来,未逾旬月,荒于庶政,昧于经邦。 每乖圣母之慈训,益彰凉德之多阙;任情举措,不遵典章,私昵亲党,有亏公道。 前者以韦玄贞无汗马之劳,越居清要,忿言所及,至有‘以天下与玄贞,何惜一侍中’之语。 上惊宗庙,下骇臣僚。 既失为君之体,何堪临御之重……” 殿中群臣神色沉重。 这哪里是什么禅位诏书,这明明就是罪己诏。 “……四海之内,知朕不德,兆庶之心,未有所归。 皇弟相王旦,天纵睿哲,地居宗英,仁孝夙彰,恭俭有素,皇太后深所嘉尚,朝野具瞻。 朕深思否德,难承大宝,敬释万机,传位于相王旦。” 武后坐在珠帘之后,听得很认真。 “宜令有司择吉日,具礼册命,即皇帝位。 内外文武群官,宜同心辅弼,以安社稷。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主者施行。 钦此!” 武后猛然间看向裴炎,眼神冷冽。 李旦都知道让她垂帘,裴炎竟然在诏书当中一句也没写。 裴炎想做什么。 裴炎站在那里,面对群臣,身体站的越发笔直。 李旦这个时候沉沉叩首道:“臣领旨谢恩,陛下万寿无疆。” 殿中群臣齐齐叩首道:“臣等领旨,陛下万寿无疆!” 武后回过神,眼睛盯了裴炎一眼,然后看向李旦和群臣道:“都平身吧,来人,设座!” 群臣起身,神色肃穆起来。 李旦起身,看着左侧两名绯袍内常侍,搬过一张和御榻形制一样,但没有龙纹的短榻,放在了丹陛之下正中的位置。 裴炎上前,将禅位诏书捧到了李旦的手里。 李旦双手接过,然后抬头看向丹陛之上。 珠帘之后,武后淡淡的说道:“坐!” 李旦肃穆躬身,迈步走到御榻之前,然后转身,当着群臣的面,缓慢坚定的坐了下来。 群臣瞬间全部跪倒叩首,齐声山呼:“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内外卫士全部单膝跪倒,叩首山呼:“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整个紫微宫,所有的宫人内侍,皇城宫城中的所有官员卫士,还有皇宫之外的百姓,听到声音,跟着全部跪倒叩首:“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李旦坐在御榻上,握着禅位诏书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从这一刻起,他是大唐皇帝了。 名正言顺即位的大唐皇帝! 第五章 天下事,唯戎与祀! 乾元殿中,百官跪拜。 乾元殿外,万民响应。 李旦坐在御榻之上,双手用力紧握禅位诏书,声音停歇瞬间,他忍不住的开口:“朕!” 群臣齐齐山呼:“陛下!” 李旦闭上眼睛,殿中安静下来,他的神色紧跟着平静下来。 睁开眼,李旦朗声道:“众卿平身!” “谢陛下!”群臣躬身,然后起身站立殿中。 裴炎此刻已经站回班列中自己原本的位置上。 他没有抬头。 因为他知道,武后此刻就在珠帘之后,死死地盯着他。 他神色默然。 群臣神情肃穆。 李旦再度朗声开口:“诸卿,如今朕已即位,登基大典和祭祀诸事,依照前旨,由裴相主持操持。” 群臣下意识的拱手道:“喏!” 珠帘之后,武后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皱了皱眉。 “再有!”李旦抬头,说道:“朕登基之后的年号,册书,百官赏赐,还有朕登基之事传诏天下,各部依制处置,然后交由朕和母后议定!” 中书令裴炎,中书侍郎刘祎之,黄门侍郎魏玄同,吏部侍郎邓玄挺,礼部侍郎裴守贞,太常寺卿王德真,宗正寺卿李晦,光禄寺卿王本立,少府监裴匪躬,太府寺卿韦弘敏齐齐站出拱手。 李旦微微抬手,群臣躬身退回班列。 殿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武后神色平和下来。 但看向李旦的眼底还是有些惊讶。 他这个皇帝做的还有模有样,转眼间,群臣便已经对待他如同真正的皇帝一样。 殿中刚好安静,武后就要开口。 “母后!”李旦突然从御榻上站了起来,对着武后拱手。 群臣神色一惊,皇帝怎么站起来了。 他是皇帝啊。 这里是大朝,他怎么站起来向武后行礼,难道他还是习惯性的畏惧武后吗? “母后!”李旦躬身,诚恳地说道:“如今儿虽得皇兄禅位,三辞三让之后,即位乾元殿,但此事,儿以为终究是需要前往武成殿,祭告父皇的,请母后准许。” 群臣神色顿时缓和下来。 皇帝要祭祀先帝,在现在这个特殊的时候,的确是需要和皇太后打声招呼的。 这也是孝道。 这也是礼节。 武后看着恭敬的李旦,想了想,微微颔首:“你自去吧,母后就不过去了。” “是!”李旦沉沉躬身,然后才在御榻上重新坐下。 李旦抬起头,看向群臣道:“诸卿,如今朕已经即位,朝政之事一切依照制度运转,裴相总揽全局,母后垂帘,诸卿各按朝制行事。” 武后原本要说什么,但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开口。 似乎下意识的有什么事情让她畏惧。 李旦温和的看着群臣道:“就譬如马上要到的科举之事,裴相和吏部联手处置妥当,还有今年的春种,户部也需要统辖处理,朕要好好看看、学学,裴相和母后,还有诸卿是怎么处置朝政的。” 裴炎躬身:“臣领旨。” 群臣齐齐躬身:“臣等领旨。” “朕唯一在意之事,是接下来的亲耕之事。”李旦神色沉肃起来,道:“前两年关中大旱,甚至有向河洛一带蔓延之象,如何治理预防旱情,是诸卿之事,但亲耕祭祀神农之事,这是朕该做的。” 武后坐在御榻之上,隐隐间明白了什么。 李旦这是在紧抓一个“礼”字啊! 朝政的事情,是她和裴炎在处置。 但“礼”,李旦抓住不放。 武后目光扫向裴炎,阴沉的眼底闪过一阵寒光。 裴炎似乎没有察觉到武后的目光,对着李旦躬身道:“臣等谨遵圣训!” 殿中群臣齐齐躬身:“臣等谨遵圣训!” 李旦握紧圣旨,心中松了口气。 武后竟然没有阻止。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这么发号施令,等同于朝臣已经习惯认可他皇帝的身份。 一旦他下令诛杀某个人,朝臣是有人会跟着动手的。 所以说,随着朝中体系和制度的顺畅运转,李旦这个皇帝的权力将会得到极大的巩固和扩张。 前世在地方国企任职的时候,李旦太明白程序制度的力量了。 现在终于一切布局完了。 李旦开口道:“众卿平身。” “谢陛下!”群臣躬身起来。 李旦坐在御榻上微微侧身,看向丹陛之上:“母后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嗯!”武后在珠帘之后应了一声,问道:“皇后和太子,皇帝你打算什么时候册封?” 李旦做了皇帝,他的相王妃刘氏将成为皇后,他四岁的嫡长子李成器将成为皇太子。 李旦想了想,道:“诸事有制,无制当效仿先例,皇兄即位登基之后,并没有立刻册封皇嫂为皇后,而是到了父皇二十七日丧期满,才在今年正月初五册封皇后。” 群臣不少人低头琢磨了起来。 韦氏这个皇后做了才一个月吗? 裴炎垂首之间,眼底闪过一丝阴沉。 若不是皇帝之前在相王府提醒,裴炎甚至察觉不到这里面的阴狠算计。 高宗皇帝在去年十二月初四病逝。 七日之后,太子李显登基为帝。 但韦氏这个皇后,却硬生生的被压了一个月。 这其中任何一个人,都会被憋疯的。 当初裴炎考虑到为先帝守孝,加上这是皇帝的家事,太后和皇帝都点头了,他这个宰相还能说什么,就没有开口。 现在看来,这果然是一场算计啊! “如今儿即位,五日之后举行登基大典,这样,再等三日,一共八日之后,册封皇后和太子。”李旦微微抬头,扫了珠帘一眼。 武后恰好看向他,摇头道:“皇后和太子,国之本也,不能空置,本宫看,明日中书省便拟好诏书,诏封皇后和太子,明日便让他们进宫吧。” 李旦起身躬身,感激地说道:“多谢母后为儿考虑,儿感激不尽,只是皇嫂终究是父皇丧期结束之后三日才册封皇后,母后如此偏爱儿,儿怕天下人心议论!” 珠帘之后,武后的手突然间顿住了。 …… 站在武后一侧的女官上官婉儿轻轻垂首。 言刀辞剑。 刀光剑影! 武后让早点让相王妃和相王世子入宫,好将他们作为人质。 但相王却不想。 他拒绝的时候,不仅拿韦氏来做例子,甚至以天下人心质疑武后的动机来反驳。 武后和裴炎废李显,是因为李显拿大唐江山开玩笑。 但是如果以武后偏爱小儿子,而废了年长之子的皇位,天下人心就要议论武后的心思了。 这才是武后需要忌惮的。 自然这对李旦也不是好事! 他这是在拿自己的名声来威胁太后的名声吗? 上官婉儿有些不敢确定,轻轻看了李旦一眼。 皇帝是这样的意思吗? “天下人心议论,便让他们议论去吧,这皇位你都已经做了。”武后声音平静地响起,道:“不过你说的对,诸事都要有制度,日后便定下,皇帝即位三日之后,定封皇后太子,然后行登基大典,正式册封。” “儿领母后懿旨。”李旦感激地拱手。 裴炎站在后侧,拳头一瞬间紧握又放开。 果然,当初韦皇后的事情,是武后的阴谋,她现在怕阴谋暴露,所以才如此定制。 裴炎身体突然一寒。 皇帝不想让皇后入宫,很明显是在担心宫中的安全。 他在担心太后。 一瞬间,裴炎的脑海中闪过了张虔勖的身影,还有李旦的嘱托。 张虔勖必须调离洛阳,起码不能让他再管羽林卫。 他心中野心已起。 再留下来,会被太后抓住机会利用的。 那是整个右羽林卫啊! “皇帝!”珠帘之后,武后幽幽开口:“今日你已经即位,若是天下人真的议论你登基之事,你如何说?” 裴炎,还有殿中群臣同时凛然起来。 太后的这个问题,还是回到了今日之事的核心。 废李显,究竟算怎么回事? 就算是李旦拿到了李显的禅位诏书,但明眼人都知道,那份禅位诏书是裴炎所写,不过是让李显过目,然后签押一下而已。 所以无论李旦怎么遮掩,他的本质都不是正统即位。 “天下事,唯戎与祀!”李旦身体挺直,看着珠帘之后,朗声道:“前事已定,故值此天下艰难之际,四方军中应谨慎以守,不得随意冒攻了。 儿今日祭祀父皇,明日祭祀先祖,行登基大典之日,还要祭告太庙和天地。 以此得百官推举,三辞三让之后,才不得已而即位。 天下刺史县令,若谁又质疑儿者,请来洛阳,儿愿与他当着父皇,先祖和天地,在百官面前,仔细地论一论此事!” 李旦一番话,掷地有声。 李显被废,已是定局。 错也是他的错,而且完全是他的错。 李旦已经即位,洛阳百官已经对他跪倒称臣,马上就要祭告先帝,祭告大唐历代先祖,登基大典之日还有祭告天地。 所有的礼仪都将会走完。 不管真实的情况是怎样的,起码表面上,有一套能说服世人的叙事。 这便足够了。 皇帝登基,就是正统即位。 谁也不能再说什么。 不然,就是质疑太后,质疑百官,质疑先帝,质疑大唐历代先君,甚至是质疑天地。 珠帘微晃,武后感慨地开口:“是啊,你都是皇帝了,马上就是祭天登基的皇帝,谁还能说你什么呢!” 李旦轻轻躬身。 不是皇帝。 是天子。 天之子。 “好了,今日便如此吧,便如皇帝所言,百官依照朝制处理政事。”武后停顿,继续道:“一会诸卿随皇帝祭祀先帝之后,便各归官廨,明日辰时皇帝祭告太庙,巳时,诸相,诸尚书,寺卿,侍郎,贞观殿议事!” 群臣下意识地拱手:“臣等谨遵太后懿旨。” 武后有些得意地笑笑,然后看向丹陛之下的李旦道:“皇帝,你领百官去祭告你父皇吧。” 李旦微微躬身:“母后保重,儿这就去!” 殿中的群臣都是从勾心斗角当中杀出来的。 这不经意间的权力交锋,看到他们呼吸都轻了起来。 武后表现出了自己对朝政的掌控权。 皇帝却在说,那是因为你是朕的母亲,而没有别的。 虽然母子交锋看的人窒息,但群臣心底却莫名的平静。 因为在他们眼底,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交锋。 协助高宗皇帝执掌天下二十多年的武后,在新皇面前,竟然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就在李旦转身,向前走出乾元殿的时候,群臣只是向丹陛之上,帷帐之后的武后轻轻躬身,便在裴炎的率领下,跟着皇帝一起走出了乾元殿,朝武成殿而去。 高宗皇帝的灵柩,现在还停在那里。 珠帘之后,武后平静的看着李旦的背影消失。 这时候,她的嘴角才不自禁的带起一丝得意。 上官婉儿无声的来到武后身侧,福身道:“太后!” “皇帝重礼,所以想以礼统御朝政,但朝政哪里是那么简单的啊。”武后缓缓起身,眼前的珠帘被两侧的内侍拉开。 武后向前迈出珠帘,淡淡的说道:“稍后,让刘祎之,范履冰,元万顷一起觐见,对了,让承嗣和三思也一起过来。” “喏!”上官婉儿福身领命。 武后看了一眼丹陛之下的御榻,不屑的轻笑一声,然后转身离开。 …… 武成殿。 白灯高挂,白绸绕梁。 旗幡竖立之间,一片缟素。 大唐高宗天皇大帝李治的灵柩就停在这里。 李旦换上了一身的白麻丧服,甚至头冠之上,都用白布完全蒙上。 他率先迈步而行,身形挺直。 以裴炎,韩王李元嘉为首的文武群臣,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来到了供案灵位之前,李旦刚刚站稳。 一侧典仪高喊:“皇帝祭拜大行皇帝,跪!” 李旦双膝跪倒,然后沉沉叩首。 百官在他的身后纷纷跪倒叩首。 一时间,一股莫名哀戚的情绪涌上心头。 高宗皇帝还没有归葬乾陵,他所立的皇帝竟然就被废了。 在乾元殿的时候,百官心中都在告诉自己,李显有错,裴炎没有办法,武后为了天下,相王三辞三让,一切已成定局。 但现在,在李治灵柩之前,终究还是有人忍不住低声哽咽起来。 李旦听着后面的声音,这一瞬间,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悲哀,而是无尽的荒唐可笑。 李治做皇帝一辈子,看透了无数人心,就是没有看透自己的枕边人。 她的权力欲之重,甚至胜过天下任何一个男子。 最后李显李旦相继被废,武周代唐。 如果不是在武后封禅之后,彻底的暴露了她的不足,最后也不会有李唐复国。 李旦自己并不是研究唐史的学者,但自从他灵视大开之后,他对天下大势的走向,有了精准的判断,武后能够代唐而立,不是因为她有多强,而是因为她迎合了时代。 自高宗武后封禅泰山以来,大唐便不停有洪涝湟疫轮流而来,对外战事要么停滞,要么就是像大非川、青海一样的大败。 这两年又是天下大旱。 朝中财政早就入不敷出,甚至在地方,已经威胁到了世家的生存根基。 大盘极度萎缩,谁也少不了受损。 而擅长治财,又有手段的武后,在李旦李显完全无能的情况下,就成了天下世家,希望能解决财政问题,甚至重新划分天下蛋糕的人。 武后在不自觉间迎合了时代的发展。 所以时代造就了武后。 但,是时代造就了武后,不是武后造就了时代。 没有武后的时代,只有时代中的武后。 武后最大缺陷就是眼界不足。 她根本不知道,今日在朝堂上,李旦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截取武后在这个时代的作用,她在这个时代中的位置已经逐渐的被李旦取代。 就比如那句“四方军中应谨慎以守”,这是在罢战,是要让天下修养生息啊! 李旦如今是皇帝,他的每句话,都会被人放大解读,尤其是希望看到皇帝这样做的人。 李旦开始代替武后来迎合这个时代。 偏偏他还是皇帝。 是天下最正统的继承人,是天下最希望做这件事的人。 所以,最后,武后会被整个时代所抛弃。 第六章 武后为李旦纳妃 紫微宫三大殿。 乾元殿,贞观殿,徽猷殿。 徽猷殿。 这里原本是皇帝寝殿,但自从高宗皇帝驾崩之后,皇太后武氏就成了这里的主人。 李显即位之后,出于孝道,下诏徽猷殿永为皇太后寝殿。 大殿深广,但随处可见的素色帷帐,却将这里分割得一片幽秘静深。 李旦站在内殿长榻前,躬身对长榻上的武后道:“儿祭告父皇,皇兄受人蛊惑,不理朝政,竟妄言以其岳丈韦玄贞为侍中,其破坏朝制,令内外臣工惊惧不安,恐江山有失,才有母后和裴相联手废黜皇兄之事,之后皇兄深悔,禅位于儿!” 武后在长榻上身体坐直,右手搭在黑色桌几上,仔细琢磨李旦的每一句话。 这话听上去九真一假,但仔细琢磨,竟有人看透真相的味道,颇值得玩味。 上官婉儿站在一侧,她的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近乎完全停滞。 受人蛊惑。 谁? “皇帝!”武后抬眼看向李旦,淡淡的问道:“你觉得你这么说,妥当吗?” 李旦躬身,诚恳道:“天下事,惟祭祀之事不可有差,于父皇,先祖,天地,祭告必诚。” “祭告必诚!”武后嘴里咀嚼着李旦的话,莫名的,她竟然感到一股压力凭空而来。 武后有些惊讶的抬头,看向李旦。 李旦脸色依旧诚挚。 武后眼底闪过一丝郑重,开口道:“皇帝说得有理。” “这是儿应该的。”李旦躬身,行礼丝毫不差。 武后无声的笑了。 她扫了李旦一眼,然后问道:“皇帝祭祀之后,还做什么了?” “没有了!”李旦抬头,看向动作一瞬间转为倾听的武后道:“儿只是告诉太常寺卿,宗正寺卿和礼部侍郎,日后这天下祭祀之事,还望他们能够多多辅佐儿臣。” 武后放在桌几上的手,直接抽了回来,放在怀中,温和的看向李旦道:“今日事多,皇帝也累了,去大仪殿休息吧,另外庄敬殿母后这几日会让人收拾出来,让皇后和太子入驻。” 大仪殿,皇帝寝殿。 庄敬殿,皇后寝殿。 俱在贞观殿以东。 “有劳母后操劳,儿感激不尽。”李旦躬身,道:“儿不打扰母后休息,儿告退!” “嗯!”武后平静的点点头,然后看着李旦离开。 …… 殿外脚步声已经远去,武后稍微侧身。 一身女官打扮的上官婉儿上前,倒上一杯茶汤,然后束手站在一旁。 武后端起茶汤,轻轻的抿了一口,淡淡的问道:“你怎么看?” 上官婉儿知道,武后问的是之前李旦在武成殿祭祀先帝时,对先帝所言,还有对王德真,李晦和裴守贞说的话。 “陛下向来是敦厚守礼而为百官称道,如今即位以来,所行诸事,都是以礼为先,怕是孔家,还有山东各世族,知晓此事之后,会异常欣喜吧。”上官婉儿谨慎的斟酌每一个字。 武后笑了,抬头看着前方的帷帐道:“他这是在试图规定规矩,朝堂上的事情,裴炎和百官处置政事,本宫垂帘听政、监察国事,而他则是负责天下之礼。” 武后停顿,道:“天下事,唯祀与戎,这句话他是听进去了,今日祭祀先帝,明日祭祀太庙,登基大典之日祭祀天地,之后亲耕祭祀神农,将来还会祭祀山河,甚至是祭祀太上玄元帝君。” 上官婉儿有些惊恐地抬头。 太上玄元帝君庙在亳州。 一旦皇帝要祭祀太上玄元帝君,就会离开洛阳,前往亳州,这里面他的机会就大了。 “本宫的四个儿子啊,没有一个是简单的。”武后冷笑一声,然后摇头。 李弘目光敏锐,看出了她的野心,但可惜,李弘身体不好,操劳病逝。 李贤担忧过甚,编修《后汉书》,这虽然是在提醒百官提防武后,但实际上也将高宗皇帝放在了尴尬的位置上。 要知道,高宗皇帝那时可还活着呢! 还有李显,李显想要打破几乎快被闷死的局面,强行提拔韦玄贞做侍中。 武后立刻抓住机会废了他。 谁想到,原本应该作为傀儡被随意摆弄的李旦,竟然也露出了峥嵘。 有礼有节,百官欣赏。 “一个‘礼’字,被他玩出这么多花样来,也是难为他了。”武后一时间有些感慨,道:“刘祎之和王德真,还是教出了些东西的,只是这朝政,又哪里是那么简单的。” “是!”上官婉儿躬身垂首,神色谨慎。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这时从中殿传来。 武后抬头。 内侍少监范云仙站在内殿门口,拱手道:“太后,中书侍郎刘祎之,起居舍人范履冰,著作郎元万顷,秘书监武承嗣求见。” 武后神色淡漠了下来,冷声道:“宣!” …… 内殿之中,武三思眼角余光快速地瞥了刘祎之一眼,对着武后继续道:“陛下祭告先帝,前后就是如此,也就是对王寺卿、李寺卿和裴侍郎说了些祭祀之事。” “以礼法约束朝制。”武后缓缓点头,随即看向刘祎之赞许道:“刘卿,这些年,你们对陛下教导着实尽心,本宫甚是满意!” 武三思站在武后左手侧,异常亲近。 刘祎之和范履冰、元万顷三人站成一排,站在武后右手侧,神色恭敬。 刘祎之有些凝重的拱手道:“多谢太后赞许,臣从仪凤二年任相王司马,虽有教导陛下之责,但多是陛下敦厚守礼,天资聪颖,只是今日之事,却是非臣教导,或许是陛下厚积薄发所致!” “哦!”武后惊讶地看着刘祎之。 李旦今日的举动,不是刘祎之教的吗? 回想刘祎之今日举动,当裴炎进宫中奏报李旦要李显的禅位诏书的时候,刘祎之脸上的惊喜清晰可见,喜固然是真的,但惊也是真的。 “你的意思是说,皇帝一直以来,都是神秀内敛?”武后沉吟着开口。 “想来是如此。”刘祎之感慨一声,说道:“毕竟当年调露中事,相王也是亲身参与的,这几年,或许是收敛了起来。“ 调露二年,李贤被废。 虽然李贤是在调露二年被废的,但刘祎之,却是在三年前的仪凤二年,便开始为当年还是豫王的李旦王府司马。 那个时候,李贤刚刚编译完成《后汉书》,和武后的矛盾彻底爆发。 之后,刘祎之等人便在武后的懿旨下,纷纷加入相王府,助力李旦夺取太子之位。 李旦那个时候虽然只有十五岁,但人在权力斗争之下,成熟的是很快的。 尤其是调露二年,李贤因谋反被废后,先帝立李显为皇太子,李旦便彻底绝了争夺太子之位的心思。 毕竟李弘,李贤,两个太子出事,李显都已经是本朝的第四个太子了。 之前还有废太子忠。 所以那个时候,李旦下意识的认为,他不会再有任何机会,收敛锋芒,也是正常的。 毕竟李显在李贤被废之后,虽然被立为太子,但为人温和的甚至有软弱之象,武后甚是爱惜,甚至都有些不顾李旦了。 谁能想到,三年之后,李显即位,然后转过年,李显就被武后废掉了。 过往的事情一幕幕的出现在眼前,武后缓缓点头道:“原来如此,是本宫的过错,这几年,疏于照料皇帝了。” “太后,这也是好事!”刘祎之诚挚的拱手,道:“皇帝对天下虽了解极少,但谨慎善学,再过几年,慢慢接手天下,大唐江山便可平稳过渡。” 武后放在长榻矮几上的手,有微不可察的一顿,眼底闪过一瞬间阴沉,但随即她就笑着道:“是啊,这是好事!” “是!”刘祎之,范履冰,还有元万顷三人,全部躬身应是! 武后眼底紧缩,拳头握紧。 但随即,她就松开拳头,继续温和的感慨道:“本宫已经年逾六十,若是三年之后,皇帝有掌握朝政之能,本宫便可不再垂帘,退回后宫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了。” “太后此言差矣!”刘祎之拱手,认真道:“天下沉重,即便是将来陛下有掌握朝政之能,但军国大事难以决断者,还是需要天后定夺。” 武后左手放在桌几上,轻轻的扣动了两下。 眼神深沉。 随着李旦即位,而且很快就会行登基大典,祭祀天地,另外一个问题,也很快就会被摆上台面。 武后垂帘听政,多久? 皇帝现在不通朝政,但不可能永远不通朝政。 那是到什么时候,武后不再垂帘,将朝政还给皇帝? 武后刚才试探性的给出了期限。 三年。 刘祎之这些武后一手提拔的北门学士,他们自然是希望武后干预朝政的时间越长越好,但实际上在他们的心底,这个时间也依旧是有限的。 三年。 他们赞同这个期限,不过在三年之后,他们希望武后即便是放弃垂帘,也要以决断军国大事的身份,干预朝政。 这实际上就又回到了李治遗诏那句“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可取天后决断”。 武后可以肯定,如今的朝堂之上,几乎所有的朝臣都赞同她先垂帘听政。 但,能够赞同她垂帘听政三年的人,基本都是她的亲信。 其他人,比如裴炎,他们自然希望武后垂帘听政的时间越短越好。 可这些,压根不是武后想要的。 她要到死,都掌握天下权力。 …… “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吧,不过眼下,诸卿还是要协助本宫和皇帝处理天下事。”武后目光落在刘祎之的身上,道:“刘卿,过些日子,本宫会任你同中书门下三品,皇帝想来也是如此希望。” “臣领旨,谢太后!”刘祎之沉沉躬身,眼底满是激动。 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就是宰相。 能做到宰相,也是不枉他这一生了。 剩下的,就是协助太后和皇帝,好好治理大唐江山。 武后看向范履冰和元万顷,道:“你们二人,也是时候该更进一步了,范卿先任中书舍人,元卿任给事中,帮皇帝看好中书门下,在如今皇权更迭之际,勿让他人侵蚀皇权。” “臣等领旨。”范履冰和元万顷肃穆拱手。 他们谁都知道,武后说的这个人是裴炎。 裴炎忠于大唐不假,但他更忠于自己的权力。 常人谁敢轻易废黜皇帝? 但裴炎不仅敢,还做了,而且还做成了。 其人之胆大妄为,令人瞠目结舌,也令人心惊胆寒。 目光敏锐之人,都担心这废立之举,他再来第二次。 “承嗣,过段时日,你升礼部尚书,这礼部尚书总是空缺也是不妥。”武后看向武三思,道:“皇帝守礼,欲以礼稳定朝纲,你要好好帮他。” “臣侄领旨!”武承嗣躬身之间,一阵心惊肉跳。 皇帝想要以礼,和垂帘的皇太后,辅政的宰相抗衡,但天下诸礼,以礼部尚书为先,太常寺卿,宗正寺卿,都在其后,更别说一个礼部侍郎了。 武承嗣和刘祎之,范履冰,元万顷不同,他能有今日全靠武后提携,他自然希望武后在朝堂上的时间越长越好。 因此,他也能看得清武后的一些手脚。 皇帝想要掌礼,必然绕不过他这个礼部尚书,到时,太后只需稍作动作,皇帝就什么都没有了。 武后神色严肃起来,道:“说正事!” 刘祎之,范履冰,元万顷和武承嗣四人齐齐拱手:“太后!” “皇帝虽然已经即位,但天下依旧不稳。”武后看向刘祎之,道:“刘卿,派人盯住长安洛阳前往巴蜀的道路,这段时间,有何巴蜀联系的朝臣,尤其是诸王,直接拿下!” 废太子贤,如今就被流放巴州。 “臣领旨。”刘祎之神色沉重的拱手。 “范卿,你盯着长安,诸王,诸将,关中各世家,还有……左相。”武后的语气沉了下来。 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刘仁轨。 刘仁轨是多年的大唐首相,多年领政事堂。 本来在四年前,他就已经致仕,但李治强留,才以太子太傅参知政事,后来兼任长安副留守。 去年李治病逝,刘仁轨加特进,重任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 以前的尚书左仆射,是大唐左相,不需要同中书门下三品,便已经统领政事堂。 但如今他是致仕重归,武后又怕他重掌朝堂,所以,才加了一层同中书门下三品。 他才是武后真正忌惮的人。 “臣领旨!”范履冰肃穆躬身。 李显被废,李旦即位,左相会怎么想? 虽然说范履冰不认为刘仁轨会不认李旦,转而去巴州支持李贤,但该防还是要防的。 “元卿!”武后看向元万顷。 “太后!”元万顷站出拱手。 “皇后一时还不入宫,本宫会派羽林卫保护皇帝潜邸,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哪怕是皇后娘家人,也不许他们进出。”武后的眼神冷了下来。 皇后刘氏的父亲,是将作少监刘延景。 刘延景的父亲是故刑部尚书彭城县公刘德威,他的兄长是已故工部尚书,检校左卫大将军,彭城郡公刘审礼。 这一家,也是武后需要戒备的。 “臣领旨。”元万顷躬身领命,不过他的眼底还是闪过一丝疑惑。 防他人倒也罢了,防彭城刘家的人,有必要吗? 左相也没必要啊,他祖上也是彭城刘氏出身。 刘氏出了皇后,这是整个刘氏一族的荣耀啊! 元万顷想到这里,头更低了。 “还有,稍微盯着一点丰财坊。”武后轻飘飘的甩出一句。 刘祎之,范履冰,元万顷,武承嗣同时凛然道:“喏!” 丰财坊住着的是两个月前才刚刚以风疾致仕的大唐前中书令,汾阴县男薛元超。 刘仁轨,薛元超,加上裴炎,才是先帝留给李显,最重要的三位辅政大臣。 薛元超虽然致仕,但却留在洛阳养病。 他不死,武后不安啊! …… “对了!”武后温和的笑了起来,说道:“有件事情,承嗣你去做!” “太后!”武承嗣躬身抬头。 武后沉吟道:“皇帝如今只有两个幼子,这于天下不利,如今虽然先帝还未归葬,皇帝不便纳妃,但先帝归葬也就几个月,提前准备一些吧,等先帝归葬后,让皇帝开枝散叶,延续宗脉!” “喏!”武承嗣认真拱手。 武后最后抬头道:“好好选!” “是!”武承嗣低头,心中不停的琢磨武后真正的用意。 太后想干什么呢? 第七章 杀人,立威! 徽猷殿,幽静深邃。 殿外,刘祎之、范履冰、元万顷和武承嗣四人的脚步声在迅速远去。 内侍少监范云仙出现在内殿门口,恭敬躬身。 武后微微颔首,侧身看向上官婉儿:“适才所言为皇帝纳妃之事,消息盯着点,诸王,百官,裴相,都要知道,是本后在准备为皇帝在先帝归葬之后纳妃,为延续宗脉所用。” “是!”上官婉儿躬身领命。 武后身体微微靠后,轻声蹙眉道:“皇帝知礼,这件事情不要让他知道,免得闹出乱子。” 今日内外诸事,让武后敏锐的意识到,她的这个四子,没那么简单。 尤其李旦抓住了一个‘礼’字,如果他开口停止这件事情,可能不好办。 上官婉儿无声福身。 “朝中的热闹,就让他们自己去闹,本宫也不过是透个风声,他们防备也好,想要借机攀附也罢,又或者承嗣想要安插什么,都和本宫无关。”武后抬头,神色淡漠。 上官婉儿敬畏的低头。 她知道,外朝的动作,实际上不过是太后用来引开裴相,诸王和朝中百官注意力的迷雾罢了。 太后真正的布置,是在宫中。 武后左手轻轻的叩叩桌案,看向范云仙,问道:“皇帝身边安排妥当了吗?” 范云仙躬身,道:“回太后,内常侍梁冰负责侍奉陛下身侧,大仪殿的所有内侍宫女,全部都是他挑的。” “陛下初入宫廷,内外一切都不熟悉,陛下的一举一动,让梁冰每日奏报。”武后不在意地轻轻抬手。 皇帝身边的内侍宫人,全都换成了武后的人。 李旦的一举一动,全都在武后的监视之下。 “喏!”范云仙躬身,然后退出殿中。 武后侧身看向上官婉儿,问道:“韦团儿现在还留在庄敬殿吗?” “不,依照太后懿旨,庐陵王之事,与后宫宫人内侍无罪,其中大半转入东宫,少数人留在庄敬殿和大仪殿侍奉,韦团儿调到了大仪殿,是梁冰选的,服侍皇帝。” 武后平静地点头,道:“传话给她,这些日子安分一些,皇帝聪颖,庐陵王的事情,他虽然乐见,但未必没有怀疑。” “是!”上官婉儿神色谨慎地躬身。 李旦比李显要难对付的多,手段也要更多。 “另外,皇帝对外传的话,每过一道宫门,延缓一刻钟。”武后淡淡地开口。 “是!”上官婉儿低头,四道宫门,就是半个时辰,话传出去,黄花菜都凉了。 “入夜之后,宫禁开启,宫门即刻关闭,内外的消息就别打扰皇帝了。”武后不在意的摆手,但她直接封死了李旦获得内外消息的一切渠道,但所有的消息会全到她的手上。 皇宫已成一座监牢。 皇帝就是囚徒。 “对了,告诉张虔勖和程务挺一声,本宫要调一些武氏和李氏的子弟进入左右羽林卫任都尉,校尉一类的官职,对了,让他们对武氏子弟照顾些。”武后眼神深沉。 “是!”上官婉儿福身行礼。 借助李氏子弟,武氏子弟在李旦即位之后,开始大规模的进入禁军。 而且因为只是都尉校尉一类的中级将领,所以张虔勖和程务挺两位大将军自己就能够决定,之后通知兵部一声就好,而且仅到员外郎一级,不会惊动到兵部四司郎中。 武后自己的人就能捂死这件事情,裴炎根本不会知道。 更别说还有宗室子弟遮掩。 武后侧身,上官婉儿立刻上前,为武后又倒了一杯热茶。 武后抬头看着上官婉儿动作,许久,她轻声道:“皇帝想要以礼来控制天下,她哪里知道,天下事,最后还是要靠刀啊!” 上官婉儿福身,然后侧身站立。 武后端起茶杯,仪态端庄的轻抿一口。 上官婉儿心中却莫名的沉重了下来。 她的心底不由得闪过一个疑问。 皇帝真的那么好对付吗? 他可是太后和先帝的儿子,更别说如今看起来,还是继承了太后的手段的。 但是太后的手段,是那么好摆脱的吗? 这场争斗,究竟会是谁胜谁负? …… 大仪殿。 殿宇宽宏,廊柱耸立。 各处素色帷帐秩序挂列。 内外宫人内侍肃穆暂离。 李旦一身素色衮龙袍,站在中殿素色山水御座曲屏之侧,他从一侧的兵器架上,拿起一把一尺长的玉斧,稍微用力地挥了挥。 做工很严密,青铜鎏金胎底上,镶嵌着象征天下十道的十块玉片,和龙纹木柄紧紧地连接在一起。 这是一把特殊的礼器。 握起来很有些份量。 用力一挥,虎虎生风。 李旦抬头,看向眼前的御器架。 玉斧,仪刀,仪剑,尚方御剑,御金斧等各类兵刃应有尽有。 甚至在一侧的殿壁之上,左右还各有一把重型礼钺挂在上面。 李旦眼睛盯着这些兵刃。 这些虽然全部都没有开刃,但全都很沉。 就比如李旦手里的玉斧,砸在人的头顶,是绝对能够砸碎人的头盖骨的。 这些东西放在这里。 不错,很好! 李旦手握玉斧,侧过身看向殿中站立的六名内侍和四名女官。 他们仅仅是整个大仪殿内侍和宫女的一小部分。 整个大仪殿,侍奉皇帝的宫人内侍加起来,一共有两百余人。 都是由眼前这十人分别统领。 李旦最熟悉的,是站在右侧之首的徐安。 他今日已经升任内常侍,是大仪殿负责侍奉李旦的高级内侍之一。 李旦侧身看向左侧内侍之首。 那是一名身体高大魁梧,站得挺直,但神色谨慎谦卑的中年内侍,道:“你是内给事梁……梁什么,朕在父皇那里见过你吧?” “奴婢梁冰见过陛下!”梁冰有些惊讶地看向李旦,随即赶紧低头道:“奴婢已经有四五年没有出现在前朝了,难得陛下惦记,奴婢如今是宫中内常侍之首,奉天后之命,侍奉陛下。” 梁冰声音很轻,很柔,明明看上去很魁梧的汉子,但低身躬身之间总有一丝谄媚。 “王守功那老奴,还好吧?”李旦感慨一声,他的脑海中出现了年纪苍老、甚至走不动路的内侍监王守功的身影。 宫中内侍归内侍监统管。 王守功在先帝李治身边侍奉了三十多年,一直都是宫中内侍之首。 他是内侍监,范云仙是内侍少监。 因为孝道,李显让范云仙侍从武后。 实际上是因为范云仙多年以来一直在武后身边,所以李显对他不信任而已。 “王监身体不好,先帝薨逝之后,眼睛都哭瞎了,怕是很难捱得过今年了。”梁冰躬身,神色沉重,甚至轻轻叹息一声。 “父皇八月归葬乾陵,希望到时候他还在吧,朕会许他陪葬的。”李旦感慨地抬头。 “多谢陛下!”梁冰沉沉躬身,神色之间满是感激。 就在这个躬身之间,李旦一瞬间紧握玉斧,神色转为极度的淡漠。 目光落在梁冰身上,更是冰冷。 王守功是宫中内侍监,可以说宫中的内侍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梁冰虽然动作悲伤,但他脸上的细节,还有身体的动作语言,还有结合在一起涌动的情绪,都说明了,他在抗拒。 他并不尊敬王守功。 也是,王守功虽然是内侍监,但因为身体不好,所以留在了长安。 后来先帝病逝,王守功更是哭瞎了眼,看着很难撑过今年了。 说不定李旦扶陵回长安时,他就会在先帝陵前一口气喘不上来直接病逝。 而且,随着如今朝政重心转移,天下权力都在洛阳。 皇宫的权力都是只在武后身上。 武后并不喜欢王守功,她更喜欢用范云仙。 或者直接说,王守功在李治死后,在没有见到新皇之前,他虽然是内侍监,但实质上已经失去了一切权力。 不过是给他留着几分体面,他一死,范云仙就会升任内侍监,而梁冰会升任内侍少监。 这应该就是武后答应梁冰的。 这些宫中内侍,最是现实,李显被武后所废,他们立刻投靠武后,即便是对李旦这样的新皇,恭敬也只浮在表面上。 梁冰就是这样,他对李旦虽然恭敬,也有几分畏惧,但却不足。 这不是一个宫中内侍对皇帝该有的态度。 看看右侧徐安的敬服的模样,对比太强烈了。 李旦目光敏锐的甚至能看到梁冰的骨子里。 这个人,他恐怕已经奉了武后的命,在这大仪殿里,监视他李旦的一举一动。 整个大仪殿两百多宫人内侍,恐怕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李旦当然知道,他今日虽然即位,但他不过是进入了皇宫这座囚笼罢了。 内外所有的一切,看起来似乎只能任由武后安排支配。 但这,仅仅是似乎。 李旦轻轻冷笑。 如今天下姓李。 这座皇宫,他李旦才是这里名义上唯一的主人。 不急,不急。 武后必然为李旦准备了重重手段,李旦心中都有法子应对,可以慢慢周旋。 只是这些宫中内侍…… 他们…… 他们对皇权的畏惧,是深植在骨子里的。 李旦需要做的,就是将他们对这份畏惧彻底引出来。 他和武后在宫中的争斗。 从他们身上开始。 人,不仅要争长远,也要争朝夕啊。 …… 李旦把玩着手里的玉斧,平静的走到御榻上坐下。 大殿之内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梁冰躬身站立。 一开始还好,但时间渐渐长了,一刻钟,两刻钟,李旦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坐在那里把玩看起来是玩物的玉斧。 梁冰就这么站着。 众人之中,只有他身体前倾,做躬身状,所以,这么站着,时间长一点便有些累。 时间慢慢的过去,梁冰腰间开始麻了起来,这倒没什么,这样他能站一天。 但李旦依旧坐在那里把玩玉斧,似乎并没有察觉梁冰的异样。 殿中依旧安静。 但这安静却让梁冰心底不由得开始烦躁起来。 随着时间推移,这股烦躁一下子朝嗓子眼涌了上来。 梁冰的呼吸有些沉重,但他又不敢大口呼吸,身体四肢在这一瞬间也僵硬了起来。 他想要动作,但就在这个时候,皇帝冰冷的目光却看了过来。 冷森无比。 肃杀无比。 梁冰身体彻底顿住。 他的眼底满是皇帝手里玉斧的寒光。 仿佛这一刻,他只要敢乱动,李旦就可以直接劈死他。 坏了! 梁冰顿时醒悟了过来,他今日对皇帝不够恭敬,让皇帝看出什么了。 皇帝这是在罚他呢! 殿中的内侍也逐渐地察觉过味来。 这个殿中,从刚才到现在,快半个时辰了,皇帝只和梁冰说过话,现在皇帝一句话不说了,变相地让所有人罚站,原因就是梁冰。 殿中不少人看向梁冰,眼底闪过了一丝古怪。 他这么不小心的吗? 李旦并不着急。 他坐在御榻上,看着手里的玉斧,脑中闪过的自然是“斧声烛影”这四个字。 只要他能够找到机会,和武后在殿中“母子”单独相处,那么他就有机会效仿赵二。 说不得也能像赵二一样,说一句话。 皇太后自戕了。 李旦抬起头,看着梁冰,然后轻轻地闭上眼睛。 他可以在这里坐一日一夜。 梁冰却只能站一日一夜,整个殿中,他的姿势最古怪。 他很难坚持住。 一旦有所动作,打扰了自己思考,李旦就有机会发作。 他是皇帝。 梁冰不过是个内侍,是个家奴,一个不敬皇帝的家奴。 他就是杀了他,朝中也不会多说半句。 至于武后,她会直接换一个人过来,而不是过问梁冰的身死。 就像是之前跟在李显身边的那个内常侍一样,没人会在乎他去了哪儿了。 是死了,还是活着! 杀了他吧! 正好立威! 李旦冰冷肃杀的目光骤然看向梁冰。 梁冰恰在这个时候用尽力量的上挑过来,恰好看到李旦满是杀意的眼神。 “噗通”一声,梁冰下意识地直接跪倒,然后猛地用手抽在自己脸上,很用力,一下一下“啪啪啪”的响不停,同时眼神哀求地看着李旦。 这一刻,只要李旦不开口,他会直接抽死自己。 甚至武后都不会过问一句。 怎么,一个皇帝被废,就敢不把所有的皇帝都放在眼里了。 死了也该死了。 武后需要的,是做事周全的人,而不是做事轻忽的人。 然而,武后根本不知道,梁冰只是不经意的动作,便让李旦看透了他的心思。 并不是梁冰真的做错什么了。 但可惜。 他们心底有鬼。 梁冰扇着,眼泪忍不住地流了下来。 李旦的目光依旧冰冷,仿佛就要这么看着梁冰死一样。 一个人的死亡,突然间来的这么毫无预兆。 殿中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李旦坐在御榻上,轻易的看到了这一幕。 可以了。 李旦左手突然抬起。 梁冰这才停下,松了口气,然后满脸血点的叩首,不停用力的叩首。 李旦从御榻之上站了起来,走到了梁冰身前,没有让他起来,只是淡淡的说道:“王监是宫中老人了,跟了父皇母后快三十年,让他陪葬乾陵,虽然可能没有名字,但这也是一种荣耀,你不该轻蔑的。” “是,都是奴婢的错!”梁冰浑身发冷。 他当然知道不是这个原因,皇帝是看到了他是武后的眼线,所以才找这个借口惩罚他。 而就是这个借口,也让梁冰在武后面前有了解释今日之事的理由。 一旦他对武后不说实话,他就等于背叛了武后。 可是他敢说吗? 只要他说了,武后立刻就会换掉他,再也不用他,将他彻底打落尘埃。 对于他这种贪恋权力的人,最怕的就是这个。 “你的命暂且寄下。”李旦抬头,道:“你若是再犯这不敬之罪,朕取你的命,也只在顷刻。” “谢陛下不杀之恩!”梁冰顿时痛哭流涕的不停叩首。 “朕不是不宽宏大度的皇帝,朕只是希望宫中的内侍,跟朕的时间都能长一些。”李旦平静走向殿门口,同时道:“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甚至是五十年,毕竟朕今年才二十岁,时间还很长。” 梁冰瞳孔瞬间放大,他满是懊悔的咬牙,他这是在做什么。 太后去年刚过了六十大寿。 皇帝才二十。 皇帝还能做皇帝四五十年。 而且,先帝和太后的四个嫡子,李弘李贤李显,或死或废,明显谁都动不了皇帝。 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李旦走到了殿门前,看向内外的宫女和内侍,抬头道:“朕知道,皇兄被废,宫中人心惶惶,但今日朕已经即位,这件事就必须要说一说,有个定论。” 内外宫女和内侍下意识地躬身。 梁冰的下场吓到他们了。 皇帝可以用这种手段对梁冰,自然也可以用这种手段对他们, 他们的生死就在皇帝的指掌之间。 “皇兄被废,朕说句不客气的,他应该被废。”李旦抬头,突然高声道:“皇帝登基,当祭祀太庙,天地,是为天子,但皇兄他从来都是遣人祭祀太庙和天地,从来没有亲自去过,所以,他虽然是皇帝,但他不是天子!” 内外宫女和内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难以置信的看向李旦。 “皇兄既然不是天子,那他被废,就不是什么了不得事情。”李旦转过身,看向殿中的十名宫女和内侍之首:“朕今日说的话,甚至朕日后说的每一句话,你们都可以将之传遍宫中。” 梁冰震惊了。 皇帝这是在做什么? 武后让他们监视皇帝的一言一行,然后每日奏报,现在,皇帝却毫不在意的说,他的一言一行可以毫无顾忌的传遍宫中。 李旦在众人躬身之间走回大殿,他手里握着玉斧,最后走到御榻之前,看着殿中的宫女和内侍高声道:“朕已经即位,五日之后,朕将行登基大典,朕将祭祀天地,成为天子。 告诉宫中所有人,天子才是这宫中唯一的主人。 皇兄他不是天子,朕才是天子!” 梁冰猛然颤栗的叩首道:“陛下!” 大典内外的所有宫女和内侍,这一刻全部跪倒叩首,颤栗的呼道:“陛下!” “朕!”李旦看着所有人,眼神锐利的说道:“朕是建立大唐的高祖皇帝的曾孙,朕是开创贞观之治的太宗皇帝的亲孙,朕是创造大唐万国来朝鼎盛盛世的高宗皇帝嫡子。” 殿中的宫女和内侍,年纪大的,如同梁冰一样,他是贞观年间就入宫,远远见过太宗皇帝的身影,近身侍奉过高宗皇帝,自然知道大唐皇帝是怎样的。 “这天下,这宫中,是高祖皇帝的,是太宗皇帝的,是高宗皇帝的,也是朕的。” 李旦看着将这句话牢牢记住的众人,这才冷笑着收尾:“至于皇兄,他没有亲自祭祀太庙,没有亲自祭祀天地,所以他不是天子,他被废没什么大不了的,传话宫中所有人,人心给朕定下,好好去做事,朕在这里,没什么大不了。” “是!”众人下意识地躬身。 李旦手里握着玉斧,平静的走向内殿。 在内殿门口,他停下脚步,最后道:“记住,先帝是天皇大帝,朕就是天皇大帝的嫡子,是这天下的主人。” “是!”内外宫女和内侍全部敬服叩首。 李旦迈步步入内殿,玉斧在他的手上紧紧地握着。 他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玉片。 母后。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八章 忠诚不绝对,等于绝对不忠诚 大仪殿,内殿。 李旦坐在长榻上,侧身看向跪在地上叩首在地、身体不停颤抖的梁冰。 徐安站在长榻后侧,神色敬服。 李旦平淡的将手里的玉斧,放在身前矮几上。 “朕说过了,朕今日所说的任何一句话,你们都可以将之传遍宫中。”李旦瞥向梁冰,说道:“接下来你该做什么,你知道吧?” “庐陵王被废,是因为他没有祭祀天地,不是天子,而陛下即将祭祀天地,即将成为大唐天子……不!”梁冰叩首,用力地说道:“陛下是天皇大帝之子,天生就该是大唐天子,是天下唯一的主人,也是宫中唯一的主人。” “朕,也是太宗皇帝的嫡孙。”李旦特别强调一句,然后回头看向窗外的夜色,平静地说道:“去吧,将这些话传出去吧,正好该到晚膳时候了,顺带将这件事办了,快点,人手都撒出去。” “喏!”梁冰现在甚至不敢有一句疑问,躬身之后,立刻退了出去。 很快殿中传来了宫人内侍匆匆的脚步声。 李旦微微抬头。 大唐虽然以孝治天下,但并不需要日日向皇太后问安。 五日一次,是礼制,也是他喘口气的空隙。 李旦的拳头微微握紧。 徐安这个时候上前,低声道:“殿下,现在动作这么大,会不会让太后哪里察觉?” 李旦没有回头看徐安,他只是拿起放在矮几上的玉斧,轻声道:“你知道吗,朕刚才是真的想要杀了他的。” 李旦已经做好了动手杀人的准备。 “王守功好歹是跟了先帝三十多年的内侍监,宫中情况如何暂且不说,宫外受过他恩惠的人着实不在少数。”李旦摇头,说道:“梁冰敢轻视他,甚至还敢在朕面前阴奉阳违,杀了也就杀了。” 徐安眉头一挑,随即躬身。 “至于说宫中,血腥和死亡,能更多的带来畏惧,于朕而言,在如今这个近乎囚笼的皇宫里,杀人反而能打开局面。”李旦看着手里的玉斧,平静地说道:“不过朕想,就算朕亲手杀了人,母后可能也不会让一点消息传到外朝的。” 一个敢杀人的皇帝,对于外面的朝臣而言,更好一点还是更坏一些,还真不好说。 徐安这才松了口气,不过随即,他又低声道:“陛下,这个人,今日能被陛下折服,明日也能被其他人折服!” 其他人,太后! 这一次,徐安甚至都不敢称太后。 梁冰,反复小人,不可信任。 李旦有些古怪的看着徐安,问道:“哪里有什么明日?” “啊!”徐安懵了。 哪里有什么明日? 也就是没有明日。 谁没有明日。 梁冰。 梁冰没有明日,他岂不是说他死定了。 难道说,皇帝至始至终都没有要放过梁冰的意思。 “今夜和宫人内侍多接触些,你的机会来了。”李旦不再理会难抑惊喜的徐安,转身看向内殿之中。 …… 内殿之中,此刻除了李旦和徐安之外,还有四名身穿素色襦裙的侍女。 四人站在殿中的四个角落,垂首低头,也不知道李旦和徐安低声交流的言语,她们有没有听到。 李旦目光从四名侍女身上轻轻扫过。 他在看她们垂落的手指有没有颤抖。 他在看她们的裙摆有没有在轻微晃动。 他在看她们的脖子有没有轻微转动。 他在看她们的情绪是否在涌动。 如今,经历了之前李旦在中殿说的那些话,殿中所有的内侍和侍女,对李旦都应该是敬服大于一切的。 李旦是皇帝。 他是太宗皇帝的孙子,是高宗皇帝的嫡子,是整个天下的主人。 自然也是整个皇宫的主人,他可以决定任何一个人的生死。 这个时候,如果一个人对李旦的情绪涌动,是恐惧大于敬服,那这个人就有问题了。 “你!”李旦突然抬头,指向了站在龙床上首边缘、姿容艳丽的侍女,点头道:“过来!” 身着素色襦裙,身材高挺丰润的侍女,诧异的抬头,然后神色忐忑的走了过来,福身行礼道:“陛下!” 有恐惧,有不安,敬服不多。 李旦近身看了一眼,然后淡漠的说道:“跪下!” 侍女身体一颤,随即没有丝毫犹豫的跪倒在床榻之前:“陛下!” 李旦随即凑近,仔细地盯着侍女的眼睛。 侍女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 李旦伸出右手,轻轻地抚摸她的侧脸。 细腻冰冷。 李旦的手向下伸,停在她的脖颈前,轻轻的摩挲着她的细白长颈,最后直接伸手握住了她的脖颈,只是拇指停在了某个特定的位置上。 她的心跳很快。 李旦突然笑了,温和地说道:“不必紧张,朕只是看你有点面熟,你之前是侍从母后的吗,怎么调到了朕的身边?” 她的心跳一下子猛然加快,但是她的神色看上去却舒缓起来,微微低头道:“奴婢韦团儿,之前是侍奉庐陵王妃的,陛下想来应该是在庐陵王妃那里见过奴婢。” 李旦惊讶地看着韦团儿,神色茫然地问道:“皇兄被废,没有连累到你们吗?” 韦团儿身体一颤,心跳这一刻跳得更加厉害。 “陛下,太后仁慈。”韦团儿低头,继续道:“庐陵王被废之后,原本庐陵王妃宫里的内侍和侍女,大半被调往了东宫,只有小半留在了后宫,全部都打散分入各个宫中。” 稍微停顿,韦团儿继续道:“奴婢和另外三四名内侍侍女,因知礼,所以被调到陛下这里。” “你们有几个人?”李旦的语气突然间有些急了起来。 韦团儿的心跳在这一刻平缓了下来,她低声道:“一共五人,有一人是和奴婢一样,轮流侍奉陛下身边的。” 李旦身体微微前倾,在韦团儿耳边道:“值夜是吗?” 值夜,伺候皇帝暖床起夜的宫女。 “是!”韦团儿的脸上顿时满是红晕,但是她的心跳却稳得可怕。 李旦轻轻笑笑,然后手指上挑,挑在了韦团儿的下颌上。 然后又向下,划过她洁白的脖颈,然后从锁骨向下。 在她的锁骨三寸下的雪白圆丘之上,轻轻拂过。 这一刻,韦团儿脸红似血。 李旦即便不用去看,也知道韦团儿的心跳已然加快。 “朕有个问题。”李旦突然开口,低着头,看似很随意的问道:“你是皇嫂身边的侍女,以你的美貌,怎么看起来皇兄他似乎就没有动过你?” 韦团儿咬了咬嘴唇,然后低声道:“奴婢虽在宫中只有两个月,但说句冒犯的话,庐陵王妃虽在外和善,但在宫中却并非如此,庐陵王在她身边,甚至不敢待过半个时辰,可又不得不每日来。” 皇帝的寝殿是皇帝的寝殿。 皇后的寝殿是皇后的寝殿。 “朕知道,皇嫂有孕,现在这个时候,九个月了吧。”李旦放开了韦团儿,不由叹息一声。 “是的,九个月了。”韦团儿低头,道:“可不知为何,越是这个时候,庐陵王妃脾气越大。” 李旦不由得摇头。 韦氏的脾气大,不仅仅是流放重归,甚至李显重新登基之后,在那之前,尤其是在李显第一次登基的时候,韦氏的脾气更大。 只不过是在做太子妃的时候,有李治和武后压着,前面还有三个被废的太子,李显即便是太子做的也不稳当,所以那时候,她还算温顺,但李显登基称帝,她是皇后,脾气就不收敛了。 李显想要以韦玄贞为侍中,这背后,未尝没有韦氏强横霸道的逼迫。 当然,韦氏这个时候发脾气,恐怕也是身边有人挑唆。 韦团儿。 户婢韦团儿。 李旦怎么可能不知道韦团儿。 那可是史书都无法抹去的“小人物”啊! 在李旦登基之后,侍奉李旦身侧,企望能够一飞冲天,但在失败之后,诬陷皇后刘氏和贵妃窦氏行巫蛊事,导致李成器的母亲皇后刘氏,和李隆基的母亲窦氏无声的死在宫廷,最后连尸骨被埋在哪里都不知道。 现在看来,韦团儿的事情,未必就是如同史书记载了那样出于嫉妒,她恐怕是武后埋在李旦身边的一只眼睛,而且藏的很深,她在李旦的目的,恐怕和在韦氏身边有些相似啊! 教唆蛊惑。 最后闯下大祸。 武后好手段啊!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繁杂的脚步声传来,李旦对着韦团儿摆摆手,韦团儿这才福身退下。 退下之后,她不由得轻轻松了口气。 在皇帝身边,她仿佛自己身体最深处的隐秘,都被皇帝的一双冷眼全部看透。 梁冰步入内殿,对着李旦躬身道:“陛下,晚膳已经准备妥当。” 李旦起身从长榻走下,走到梁冰身侧,平静地问道:“让你做的事情?” 梁冰赶紧说道:“已经在做了,陛下的话已经在宫中传了开来。” “不错。”李旦满意地笑了,然后走出内殿,只是不经意,他侧身看了徐安一眼。 徐安微微躬身。 …… 夜色深沉。 韦团儿和另外一名侍女,跟着刚刚沐浴过的李旦进入内殿。 一名俏丽的二八侍女从床榻上下来,对着李旦躬身,然后站在了龙床尾端一步远的位置。 李旦扫了她一眼,然后坐在了床榻之上。 韦团儿和另外一名侍女,服侍李旦褪下外袍。 李旦在床榻左侧,韦团儿和另一名侍女跪倒,帮李旦脱下靴子,她刚要退下,李旦却在这个时候,伸出手,挑起了她的下颚:“不忙!” 韦团儿脸上再度满是红晕:“陛下!” 李旦看向另外一名侍女,微微摆手,侍女立刻退下。 李旦这才看向韦团儿,神色略带凝重地问道:“你既然是皇嫂身边出来的,那你有没有接触过上官舍人。” 上官婉儿,武后身边的内舍人。 韦团儿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止,但还是很快抬头道:“接触没有,见过倒是有,随皇后向太后问安时见过。” “如果上官婉儿出现在大仪殿四周,注意着点,看看谁和她接触!”李旦抬头,淡淡地说道:“她是母后身边最贴心人,说不好什么时候,她就会在朕身边安插人。” “是!”韦团儿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李旦手指上台,轻轻摩挲韦团儿的侧脸:“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她就是个愚蠢的女人,到现在还以为母后会被她全家平反,但她根本不知道,除了她给朕为妃,朕能给她全家平反以外,谁也做不到。” 韦团儿惊愕地抬头:“太后也做不到吗?” 李旦笑了,松开韦团儿,在床榻上躺下。 他这才淡淡地说道:“她祖父是以离间二圣,请废皇后之命被处死的,若是平反,那是她祖父没有离间二圣,没有要废皇后,还是说他请废皇后做的对,他请废皇后的那些理由都是对的?” 韦团儿一愣,随即赶紧低头。 自然不可能是她祖父说的对,也不能是她祖父没有请废皇后,史书就在那里放着。 所以,太后绝对不可能替她平反。 “放下帷帐吧。”李旦说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睡。 韦团儿起身,然后放下帷帐,站到了龙床顶端一步远的位置。 她的脸色一瞬间有些苍白。 因为她就是直接听命于上官婉儿的。 那皇帝的这话,要不要传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帷帐之内,李旦睁开眼睛。 他脸色平静,眼底深邃。 上官婉儿! 你的魔考来了! …… 三更鼓隐约被敲响。 夜已极深。 徽猷殿,内殿长榻上。 武后握住手里的仔细看过一遍也又一遍的密奏,嘴角的冷意越来越深。 终于,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一侧的范云仙:“这就是你选的人?” 范云仙低头,沉沉躬身道:“奴婢有罪!” 武后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真的是没用啊,皇帝三言两语就将他给吓住了。” “是!”范云仙点头,脸色苍白的说道:“是奴婢的错。” “既然是个没用的人,那就让他彻底不要发挥作用了。”武后话很轻,说完之后,她转过身,重新看向密奏。 范云仙拱手,然后倒退出了内殿,转身朝殿外走去,他的脸色满是杀意。 一条命,在武后三句话当中,彻底的没了。 站在另外一侧的上官婉儿呼吸不由得一沉,但随即,她就平静了下来。 皇帝好不容易打压收复的内常侍,转眼就被武后杀了。 “看不起跟随在先帝身边三十年的老人,还敢在皇帝面前阳奉阴违,皇帝便是当场杀了他,本宫也只会叫好,而现在本宫杀了他,皇帝也会叫好的。”武后放下手里的密奏,眉头微皱道:“不过他这手段,高明啊!” “太后!”上官婉儿忍不住的抬头。 “婉儿,日后用人,一定要看的准些,里外多查几遍。”武后稍微侧身。 “天后!”上官婉儿彻底惊了。 “皇帝是天子,是太宗皇帝的嫡孙,是高宗皇帝的嫡子,是天下的主人,是这整个皇宫的主人。”武后看向窗外,轻声道:“你知道他这句话说出去,宫里的人心,会有多震动吗?” 宫里的人心。 宫里的人全部都是在高宗年间成长起来的,他们即便是愿意为武后效力,愿意为她打压皇帝,但也知道,这宫中的主人,自始至终都是皇帝。 所以,他们帮助太后打压皇帝可以,但,他们内心深处最敬畏的还是皇帝。 武后废立李显,的确在宫中造成了一定的人心混乱。 但现在,皇帝让人将他的话在宫中传扬开来,那么人心立刻就会朝皇帝涌去。 日后他们用人,难保谁就会心向皇帝,一旦有些事情他们做的不对,私下禀奏皇帝…… 哪怕不是忠诚,哪怕是投机,对武后也是巨大的灾难。 忠诚不绝对,等于绝对不忠诚。 “奴婢知道了!”上官婉儿认真点头。 “传话下去,日后大仪殿,让皇帝身边的那个徐安去管!”武后沉吟着抬头。 “太后!”上官婉儿不由得一惊。 “你的那个韦团儿,让她藏的深些。”武后抬头,淡淡的道:“现在皇帝怕是很得意,就让他得意去吧,越得意越好,这样,当韦团儿从他背后刺出那一刀时,他才会刻骨的疼。” “是!”上官婉儿福身,身体微微发冷。 “皇帝,天子,天皇大帝之子,他的任何话,都可以让宫中的宫人和内侍知晓,他这是阳谋啊!”武后摇摇头,感慨道:“本宫已经尽量高估他了,没想到,他还是给了本宫惊喜。” 上官婉儿低头,皇帝的这一步棋,几乎将武后变相软禁他的手段全部破除。 “天之子,天皇大帝之子。”武后侧身,道:“婉儿,你有没有觉得,皇帝的身上有一种气魄,这种气魄和三郎要立韦玄贞为侍中很像!” 上官婉儿想了想,点头道:“是很像!” “很像,但完全不一样。”武后摇摇头,说道:“三郎本性谨小慎微,他的气魄不过是偶尔的鲁莽罢了,而四郎,他的气魄,实际上,更多的是他的伪装,是他的一把刀,用来破局的刀。” “是!”上官婉儿点头,皇帝厉害啊! “不过也就这样了,礼法形成的刀,不快也不利,杀个人还磨磨唧唧的。”武后有些不屑,然后道:“等哪天,本宫教一教他,什么叫做刀抵在脖颈上。” “是!”上官婉儿敬服的躬身,不过低身之间,上官婉儿的呼吸一沉。 皇帝真的不知道刀刃的锋利吗? 今日他在相王府时,是不是就是用刀抵着自己的脖颈,逼裴炎和武后退让的。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这一天的事情,仿佛很多,过得很漫长。 皇帝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的目光手段都非同寻常。 上官婉儿不由自主地咬了咬唇。 那件事,韦团儿在李旦熟睡之后,才将消息传了出来,但仅至于她。 但她不敢告诉武后,也不敢问武后。 武后不会为她的祖父平反吗? 武后以前答应过上官婉儿,说她会的。 上官婉儿也信。 而且是深信不疑。 但是现在,皇帝简单一句话,却将这所有的一切的幻想全部打破。 他的祖父,当年上奏,皇后有凌主之象,请废后,但先帝后悔了,以离间帝后被斩首抄家。 现在,武后会被她祖父平反吗? 不会的,现在的武后怕是连愿意听到她祖父的名字都不愿意。 毕竟现在,太后是真的有凌主了。 她甚至都已经废了一个皇帝,还试图将第二个皇帝当作傀儡。 又怎会给她的祖父平反? 而她的祖父平反,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她成为皇帝的妃子,以帝宠平反。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窗外响起,上官婉儿抬头看去。 就见范云仙带着数名健壮的内侍,神色凶狠的朝大仪殿的方向而去。 梁冰,死定了! 上官婉儿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以皇帝的目光和手段,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 还有祖父和全家的事情。 皇帝说的是不是全对。 还有,今日皇帝对韦团儿说的话,是不是故意说给她,然后转给自己的。 如此的话,韦团儿是不是也暴露了。 上官婉儿低头。 皇帝的目光和手段,太惊人了。 坐在长榻上看着奏本的武后,根本不知道,李旦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她的身边。 上官婉儿侧身看向大仪殿的方向。 皇帝现在,他真的睡着了吗? 若是没有,他在想什么? 第九章 古往今来,都是强人政治 夜色深沉。 烛影暗淡。 大仪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在中殿响起,并且迅速向内殿而来。 内殿床榻之上,皇帝被惊醒后,有些略微恼火的声音响起:“谁?” “陛下!”徐安的声音从内殿厚重帷帐外传来。 床榻纱帐内,李旦坐了起来,眼睛幽深,他平静的开口道:“进来吧!” “喏!”徐安微微松了口气,面前的厚重帷帐被掀开,他这才整顿衣摆,进入内殿。 …… 稍微适应殿中昏暗,徐安快步走到龙床之前。 龙床之上的皇帝,在微弱的烛光下,只能看到轻纱薄帐后的一个人影。 徐安低身跪倒,凑近帷帐缝隙,极度的压低声音道:“陛下,刚才奴婢见内侍少监范云仙,带人朝东北面角落里去了。” 在宫中一些不起眼的偏僻角落里,很有些不起眼的矮房。 这些矮房,就是侍奉贵人的宫女内侍的住所。 梁冰的住所就在那里。 在李旦这里,梁冰和徐安是两人轮流值夜的。 今夜是徐安值守大仪殿。 梁冰回去休息,同时去做李旦交代他做的事情。 然而,就在刚才,范云仙带人过去了。 昨日被李旦折服的梁冰,现在已经不是生死难料,而是死定了。 李旦右手抬起。 下一刻,纱帐被两侧的侍女掀开。 徐安赶紧低头道:“陛下!” 李旦一身素色睡袍,坐在床榻上,侧身看向徐安,问:“朕昨夜和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徐安心里猛的提起,然后躬身点头道:“奴婢记得,一直在照陛下的吩咐做!” 在昨夜睡前,李旦便和徐安说过,梁冰已经没有了明日。 甚至让他和大仪殿内外的宫人和内侍多接触。 现在,梁冰死定了。 李旦点点头,道:“出去吧,告诉外面一声,今夜梁冰的死,是朕和母后共同的意思。 王监是父皇身边的老人,梁冰不敬老人,不仅朕容不下他,母后也容不下他。 今日朕之所以没杀他,是因为朕初入宫,不方便动手杀人,但现在母后代朕动手了!” 跪在地上的徐安,难以置信地抬头,然后低声道:“是陛下……太后……” 徐安猛然间打了个寒颤。 不! 皇帝和太后之间,自从昨日皇帝祭祀高宗皇帝回宫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梁冰的事情,根本瞒不住太后。 太后要杀人,是为了不让梁冰彻底地倒向皇帝。 但皇帝现在轻描淡写的一说。 一切就成了太后是为了皇帝杀人, 太后是代皇帝杀人。 这…… “母后终究是朕的母亲,她对朕,还是过于偏爱了!”李旦语气深沉,但嘴角闪过一抹冷笑。 徐安深沉呼吸,认真躬身:“奴婢明白了。” 母子一体。 不管太后和皇帝之间具体关系怎样,太后和皇帝始终是母子。 昨日梁冰便代皇帝传话,皇帝是天子,是太宗皇帝的嫡孙,是高宗皇帝和太后的嫡子,是天下的主人,是皇宫的主人。 梁冰是什么人,他是太后选出来的,侍奉皇帝的内常侍。 他说这番话,是不是也是太后的意思。 所以是不是太后在借着他的口说,皇帝就是皇宫的主人。 如今,梁冰被太后的人所杀。 皇帝这番话跟着传出去,后宫中的宫人和侍女,立刻就会明白,不管宫里太后和皇帝有怎样更深层权力博弈,但谁也无法忽视事实。 他们是母子。 皇帝是皇宫的主人,太后也是皇宫的主人。 自然,皇帝才是皇宫唯一的主人,但太后是皇帝的母亲。 在皇帝不方便的时候,太后是可以代皇帝做一些事情的。 这实际上也是礼法所在。 武后派人杀了梁冰,皇帝这句话的消息传出去,就是皇帝和武后联手杀了梁冰。 母子俩同时在宫中立威了。 皇帝好手段。 将自己和太后牢牢地绑定在一起,轻易就化解了太后的手段。 徐安身体不由得一寒,皇帝在昨夜就预料到了梁冰的死,并且做好了应对的策略。 深沉如渊,令人畏惧。 “去吧,今夜就将消息在大仪殿内外传开。”李旦摆摆手,道:“去吧,这件事母后是不会在意的,说到底,我们也是母子。” “是!”徐安躬身,然后小心地退出了内殿。 …… 厚重的绛色帷帐落下。 内殿之中再度陷入黑暗之中。 站在龙首上首的韦团儿,有些颤抖地低声问:“陛下,要起夜吗?” 李旦抬头看向韦团儿。 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 李旦招招手:“过来!” “是!”韦团儿快步走到了李旦身前。 李旦轻轻向下压手。 韦团儿立刻会意地在龙床之前跪倒。 随即,她就感觉皇帝的手,抚摸上了自己的脸颊,轻轻摩挲之下,然后向下,从脖颈掠过,然后弹过锁骨,滑入了襦裙之内。 韦团儿的脸颊瞬间满是红晕。 皇帝的手很冷,但有一种异常的魔力。 虽然只是简单的在韦团儿肌肤上掠过,但已经让她身体颤栗。 突然间,皇帝的手从韦团儿襦裙之内抽出,他身体向前,然后脸颊贴在韦团儿的脸上,然后轻声在她耳边道:“再等等吧,朕不想你的事情,让母后知道,不然,她无论怎样都不会放过你的。” 韦团儿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纱帐已经落下。 韦团儿身体是一团烈火,但她的心却骤然冰冷了下来。 因为她知道皇帝的意思。 整个大仪殿,哪怕皇帝不在意自己的话传出去,但一旦这件事情,被人传到太后那里,太后也不会放过她的。 韦团儿是什么人,皇帝身边的宫人而已。 皇帝或许怜爱,但太后那里对这种以下攀上的手段向来厌恶,宫里不知道因此死了多少人。 韦团儿的确是武后派过来的,但武后派过来,是让她暗中盯着皇帝的一举一动的,同时悄无声息的挑拨一些什么,甚至武后希望将来她能成为皇帝的妃子。 但那是将来,不是现在。 甚至韦团儿脑海中闪过一个惊恐的念头。 武后绝对不会允许她成为皇帝的女人的,那样的话,她就会成为梁冰那样的死人。 但是,今日的进展实在太快了。 她距离成为皇帝的女人只差一步,一步啊! 韦团儿心底燥热,脑海的冷静,在剧烈冲突。 一个让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恐怖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如果太后死了,该有多好。 以皇帝对她的宠信,如果皇帝能做主,恐怕皇帝甚至会…… 如果太后死了,就好了! 这个恐怖念头刚刚升起,就被韦团儿惊恐的压了下去,压在心里深处。 可它依旧在蹦。 …… 帷帐之后,李旦看到韦团儿蹲在地上许久,才站起来,回到龙床上首的位置站立。 她离得李旦很近。 甚至李旦能够听到她沉重的呼吸。 李旦躺在床榻上,眼底闪过一幕幽静的色彩。 韦团儿,武后安插在李旦身边最深的那颗棋子,在逐渐的被李旦掌握。 李旦的腾挪空间更大了。 当然,韦团儿这枚棋子,她最大的作用,不在武后身上,而在上官婉儿身上。 上官婉儿,武后最贴身的女官。 整个皇宫,真正掌握实际权力的,除了武后就是她了。 甚至武后篡唐,上官婉儿发挥的作用也是巨大的。 但是,上官婉儿有个最大的问题。 她的祖父上官仪,因触怒武后,全家被抄。 上官仪和儿子上官庭之被处死。 上官婉儿和她的母亲被抄没入宫。 所以,上官婉儿在地位稳定之后,所追求的,只有一件事。 为她祖父上官仪和父亲上官庭之平反。 武后是答应她的,但武后不可能做到。 越是接近武周代唐,武后越不可能做到。 上官婉儿只有一个机会,那就是嫁给皇帝为妃,以皇帝的名义平反。 但这件事情很不容易。 上官婉儿见过了武后的手段,她轻易不会将注压在李旦身上,比如在原本的历史上,她就是做了李显的嫔妃。 但现在,李旦要截了她。 李旦要让上官婉儿成为他自己的妃子。 韦团儿就是最佳的传声筒。 一旦上官婉儿完全投向李旦,武后在宫中的一切,可能在转眼成为泡影。 李旦可以直接带人围了徽猷殿,然后彻底掌握整个皇宫。 李旦冷笑一声。 李旦在进宫之前就明白,整座皇宫,是武后为他准备好的监牢,宫中的任何一个宫人内侍,都可能是武后盯着他的眼线。 但是,李旦进来了,然后仅仅半天,他就破局了。 李旦已经即位,他是百官承认的大唐皇帝,将来一旦登基祭天,他就是天子,是整个皇宫和天下的主人。 李旦让梁冰将这句话直接昭示整个皇宫。 宫中的宫人内侍,原本是因为李显被废,才陷入了慌乱和恐惧之中。 他们为什么陷入慌乱和恐惧,是因为他们认为的皇宫的主人——皇帝被废了,那日后皇宫的主人是谁,武后吗,可是天下是大唐的啊? 因为他们心中有大唐,有忠于大唐的念头和习惯在,所以他们才会忐忑不安。 现在,李旦的一句话,彻底打消了他们的忐忑不安。 李显被废,是因为他本就不是天子,他没有祭祀天地,所以他不是天子,所以他会被废。 逻辑闭合了。 李旦即将祭天,一旦他成功祭天,他就是天子,他不会被废,他就是皇宫和大唐的主人。 皇宫之内,不知道多少宫人内侍一下子心中有了忠诚的凭依。 不知道多少人在一瞬间忠诚于李旦。 李旦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了武后谨慎的神色。 皇帝,孤家寡人者为之。 武后心知她如果要永久的垂帘听政,不仅朝堂上会有无数反对的声音,宫中也是一样,会有无数的反对声音。 以前她对皇宫有绝对的掌握。 但是现在,李旦一步棋,她的掌控没了。 甚至武后必然要小心每一个她身边的人,在最后关头,是选择武后,还是选择李旦? 甚至是上官婉儿,甚至是范云仙。 原本应该是对李旦一片黑暗的皇宫,当李旦展开双臂拥抱它的时候,黑暗就是李旦的保护,反而是武后需要警惕。 现在武后能够绝对掌握的,只有徽猷殿了。 攻守之势,易形了。 …… 李旦微微抬头。 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 就如同武后对他的控制远不止如此一样。 皇宫之中各处宫门的控制权,是在武后手里的。 李旦曾尝试在宫禁开启前半个时辰往相王府送消息,但直到宫禁开启、宫门关闭,回信都没有传回来。 武后对他进行了消息管控。 李旦冷漠地笑了。 他入宫之前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不过他不在乎。 宫外的事情,无非就是朝政的事情。 朝政的事情有裴炎看着,有裴炎和武后在争,李旦需要担心什么,所以,他对宫外传递消息,根本没有任何急迫性。 反而,是武后忽略了一件事。 宫中虽然是皇帝的后宫,但是,在宫中,几十年下来,不知道有多少世家大族的眼线,悄无声息的渗透进了宫里。 这种事情,就是李治在都清理不了,更别说是武后了。 李旦今日做的事情,或许今日传不出去,但是明日,后日,总有一天会传出去。 天下世家通过这件事情,都能看到李旦是个精通阳谋的有为皇帝。 这样的皇帝,正他们是期待的。 李旦根本不需要做任何的小动作,他只要光明正大的,让自己在皇宫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让宫中的宫人内侍知道,他们很快就会被传出宫,让宫外的世家知道。 天下世家,才是整个天下的主干。 李旦只要得到了他们的人心,那么只要有一天武后因生病而无法抵达前朝,李旦直接执政,那么那一天,仅仅需要一天的时间,李旦就能将武后在朝中的力量全部清洗干净,连根拔起。 这才是皇权。 至于梁冰的事情,小事而已。 当宫中的宫人内侍,知道杀死梁冰,是武后和李旦的意思,那他们下意识地就会以为,皇帝和太后是母子一体的。 本来也就是这样,不是吗? 当皇帝和太后母子一体的时候,这些宫人和侍女虽然不会说什么,但是在他们的心底,已经下意识地倾向李旦这个皇帝了。 因为武后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没人知道她还能活二十年。 在现在这个时候,年轻的李旦,才是人们对于未来的选择。 仅仅是今日一天,李旦已经在皇宫当中,为自己创造了极大的腾挪空间。 稍微送一口气,李旦平静下来。 回想今日一整天做的事情,他彻底的毁掉了那个“囚于别殿,政事不得与闻”的未来。 登基,祭祀天地,然后学政。 裴炎甚至答应李旦,如果他有不解,李旦甚至可以在朝堂上公开质疑。 质疑等于反对。 李旦等同于拥有一票复决权,整个朝政依旧还在他的手上。 如果武后突然囚禁李旦,不让他参政,裴炎和诸王立刻就会明白武后的野心,最后和她彻底翻脸。 他们甚至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将李旦从宫中救出去,就足够了。 那也是李旦最希望的。 …… 中殿之内,脚步声轻轻响了一声,随即消失。 床榻之上,李旦心中叹息一声。 梁冰死了。 李旦摇摇头,即便是他在礼法,在人心上有着更加深层的算计,但那需要时间。 天下事,唯祀与戎。 戎虽然在后,但他甚至可以说是最重要的。 不然何至于有玄武门之门,神龙政变,唐隆政变,先天政变,和安史之乱。 李旦哪怕有万般算计,他能安全,也是出于他是武后的儿子,武后也有万般顾忌,可是如果武后不再顾忌,今夜就直接率人杀进大仪殿,杀了他。 李旦的万般算计,也只能是一场空。 武后在朝堂上虽然有裴炎与她制衡,在礼法上有李旦和她争夺,但在禁军中,尤其是禁军将领身上,李旦的影响极为稀薄。 今日李旦的做法,必然会为禁军将士知晓。 他们日后必然会有人,会有大量的人站在李旦一面,但这需要大量的时间发酵。 现在不行。 今日一整天,李旦都没有见到程务挺,反而是张虔勖,挺身站立在诸将之首。 程务挺和张虔勖虽然是裴炎一党,但相比于大唐定国功臣之子出身的程务挺,张虔勖对皇权的忠诚极低。 甚至在武后和裴炎之间,他会选择投靠武后。 甚至说不好,他已经投靠了武后。 他才是武后手上最锋利的利刃。 所以,张虔勖必须死。 李旦微微低头,黑暗中的纱帐内一片清寂。 强人政治啊! 二世为人,李旦现在的灵视极高,他现在的认知与以前的自己,有巨大的区别。 从古至今,无数王朝更迭,但始终逃不开强人政治这一套。 嬴政,刘邦,刘彻,刘秀,曹操,司马懿,杨坚,李世民,还有后面的赵匡胤,朱元璋。 一切始终都逃不开强人政治四个字。 如今的大唐,武后毫无疑问是一名强人,但是在整个大唐,真正顶级的强人,是李旦的祖父。 大唐太宗文皇帝。 李世民。 整个李唐王朝三百年,始终贯穿的,都是李世民的意志。 李世民创造了大唐。 他就是大唐最锋利的那把剑。 为了李唐王朝能顺利地传承下去,李世民用礼法,用朝制,将这把剑锻造的更加锋利坚固。 礼法,礼法就是一张网,渗透在这把剑的各个角落。 每个人在这张礼法大网上都有自己的位置。 武后,裴炎,都是如此。 但是,能够站在这把剑最顶端,有资格握住这个剑的,只有皇帝。 永远只有皇帝。 武后垂帘,裴炎辅政,不过是代行皇权而已。 代替皇帝操持江山。 他们虽然握住了剑柄,但他们和剑柄之间,还有一层布。 想要永久性的代唐而立,就要撕开这层布,就得登基做皇帝。 就像武后做的那样,最后称帝。 然而,武周虽然代唐,但武后挥舞的始终都是李唐的那把剑。 或者直接说,是江山神器。 李唐的江山神器,孕育出的,永远是李唐的人心,他们忠诚的依旧是李唐。 就像是武后能篡唐,根本原因是她是太宗的才人,她是高宗的皇后,是李显和李旦的母亲。 武后在登基称帝之后,她敏锐发现了这一点,然后开始大肆屠杀宰相,她在试图毁掉李唐神器,然后重铸属于她自己的神器,但可惜,她做不到。 不仅她做不到,武承嗣武三思都做不到。 一场河北之乱,揭露了血淋淋的现实。 天下是李唐。 至始至终都是李唐的。 最后,武后不得不还政李唐。 现在的武后,她还远看不到这一点,她甚至看不透,天下江山神器的核心是人心。 武后之所以能够篡唐,有一个极大的原因,是因为大唐自李治封禅以来,旱灾,洪涝,蝗灾,战败不断,这些极大的重创了朝廷财政。 甚至就连世家的根本利益都受损了。 武后传承她父亲武士彟的理财之能,武周代唐从而安定人心,停歇战事,重新整理财政…… 这才是她为天下世家所接受的原因,在冥冥中,她迎合了时代。 武后是看不透这一点的。 她是那种皇权至上的心思,她会以为是自己握住了时代,而不是她迎合了时代。 但现在,李旦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开始主动迎合时代。 皇帝之所以是江山神器之主,就是因为他能直接接触人心。 一封圣旨,一句话,世家百官都会仔细琢磨。 而那些话,李旦已经说出去了。 在朝堂上当着百官说出去了。 可偏偏武后没有一点察觉。 当然,武后掌握了一部分兵权,这部分兵权,成为了她从江山神器上窃取的利刃。 李旦虽然握住了江山神器的剑柄,但他要想挥舞这把剑杀人,他也要找到自己的利刃。 以礼法为剑柄,以制度为剑身,以人心为剑骨。 只要能找到自己的利刃。 李旦就能彻底摧毁武后。 重握江山,创造盛世。 但他的利刃,是谁呢? …… 清晨,阳光温煦。 李旦站在大仪殿中殿之内,双臂张开。 任由韦团儿领一众宫女,将一身上黑下红十二章纹衮龙袍穿在身上。 李旦的目光看向一侧侍女手上托着的白玉十二冕旒。 他今日要祭祀太庙。 祭告高宗皇帝,太宗皇帝,太祖皇帝,还有大唐历代先祖,李显被废了。 李旦即位了。 徐安神色凝重的出现在殿门口,躬身道:“陛下,内侍少监范云仙求见。” 李旦平静的抬头道:“宣!” 徐安转身,高声道:“宣内侍少监范云仙觐见。” 一身绯色长袍的范云仙神色略微有些不安的进入殿中,对李旦沉沉拱手道:“奴婢见过陛下!” 李旦目光扫过范云仙,他的神色有些诧异。 从范云仙的身上,他看到了深沉的敬畏。 甚至是比梁冰还要更深的敬畏。 第十章 武后的骄兵之计,李旦的极限游走 大仪殿中,李旦上下审视的打量范云仙。 一身绯色内侍长袍,头戴青色高山冠的内侍少监,神色谦卑到了极点。 这种谦卑,不是梁冰那种外谦内傲的假谦卑,而是比其他内侍的敬服还要深上一层。 这一刻,李旦从范云仙身上涌动的情绪当中,察觉到他深藏在内心深处的臣服。 怎么会? 李旦挑眉,抬手道:“平身吧,何事?” “回陛下!”范云仙躬身,略微紧张,甚至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不安道:“内常侍梁冰,昨夜突发重疾身亡!” 站在一侧的徐安,呼吸不由得重了起来。 李旦看了范云仙一眼,淡淡的点头道:“朕知道了,还有什么事?” 范云仙一愣,继续拱手道:“回陛下,今日陛下祭祀太庙,太后让奴婢随从侍奉。” 祭祀太庙,除了李旦登基大典当日,武后需要出席列席外,其他时候,并无必到必要。 李旦今日只是祭告太庙,祭告高祖,太宗和高宗皇帝,李显被废,禅位李旦之事。 武后并非一定要到的。 而且,李旦觉得,武后今日也不愿意、也不敢出现在太庙。 武后昨日刚刚废了李显,立了李旦。 这是社稷大变。 武后可以坦然面对李治,但她觉得不敢去正面面对太宗皇帝李世民的牌位。 甚至昨日李旦去祭拜李治时,武后都没去。 所以李旦今日去祭祀高宗,太宗,高祖和大唐历代先祖的时候,武后也下意识的选择避开了。 李旦抬头,看着站在身边神色谨慎,就连呼吸都放轻了的范云仙,他心中默默点头。 这是对皇帝敬畏至极的宫中内侍该有的姿态。 李旦心里突然一动,稍微抬手,对范云仙招招手道:“你过来!” 范云仙一愣,随即来到李旦身前,认真躬身道:“陛下!” 李旦看向一侧,平静的说道:“去将冠冕取来,为朕佩戴。” 范云仙有些诧异的抬头,随即顺从的躬身道:“喏!” 范云仙转过身,快步走到了端着白玉十二旒冠冕的侍女身前,双手熟练恭敬的取下皇帝冠冕。 随后,范云仙转身走到李旦身体右侧位置之上,将白玉十二旒冠冕捧到了李旦头顶。 李旦轻轻颔首。 范云仙这才躬身,然后将白玉十二旒皇帝冠冕,缓慢垂放在李旦的平天髻上。 等到冠冕平稳,范云仙快速小心的调整好位置,然后才取过一侧的玉簪,小心的插进冕板两侧的小孔中,将冠冕和发髻牢牢固定。 做完这一步,范云仙又熟练的系上细丝绳纮,最后绕到颌下打结固定。 稍微抬头,范云仙最后查看一遍,确认无误之后,他才无声的退到了一侧,躬身垂首。 整个过程,极度的熟练丝滑。 没有丝毫纰漏。 范云仙以最快的速度,最正确的方式,完成了李旦的冠冕佩戴。 李旦异常满意的看着范云仙。 这一刻,他终于看明白了范云仙。 一个服侍了高宗皇帝一辈子的内侍少监,他在遵从李治的遗诏辅佐武后,甚至武后废掉李显,他也竭力相助。 因为即便是他也从内心深处认为李显不适合做大唐皇帝,所以遵从先帝遗诏废了他。 但谁适合呢? 这个人绝对不是武后。 武后的名字甚至都没出现在范云仙心底。 自始至终,在范云仙的心底,只有也只能有一个人。 李旦。 李旦笑了。 他明白范云仙这类人。 武后和李旦进行权力斗争,范云仙会坚决的支持武后。 但如果武后要在废掉李显之后,还要废掉李旦,甚至要取唐自立,他们就会转而投向李旦。 如果李旦无能,他们就茫然地遵从武后。 但李旦一旦有能力,那么他们立刻就会全力支持李旦。 这是他们的习惯。 这也就是范云仙。 这样的人,在宫中到处都是。 这些人,是天生可以为李旦所利用的。 李旦微微抬头,平静的说道:“内常侍梁冰昨夜染重疾身亡,可惜了,不过他的后事,是要妥当照料的,若有家人,你去以朕和母后的名义予以照顾!” 范云仙有些惊讶的抬头,但看到皇帝身穿衮龙袍、头戴冠冕的模样,他还是恭敬的躬身:“喏!” “现在距离祭祀太庙,还有一阵,你和徐安一起看一看,一起通告宫中,宫中的宫人和侍女,要严守宫中规矩,不然朕和母后决不轻饶。”李旦的眼神冷冽下来。 朕和母后,李旦熟练的将自己和武后绑定在一起。 “是!”范云仙低头,这一刻,他彻底回过神,自己刚才是怎么了,皇帝让干什么干什么? 不过他心底也微微多松了口气。 虽然皇帝今日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皇帝安静的接受梁冰之死是好事。 起码皇帝和太后没有冲突起来。 这很好。 看到范云仙还在,李旦问:“还有什么事吗?” 范云仙赶紧拱手道:“陛下,太后说,日后两仪殿的事情,由内常侍徐安主掌,内外沟通,也由他来负责。” 李旦侧身看向徐安。 徐安神色震惊的同时,也忍不住升起一阵狂喜。 历来侍奉皇帝身边,被皇帝信任的内常侍,起码能够升到内侍少监的位置。 甚至升为内侍监,主管宫中两千多内侍也并非没有机会。 察觉到皇帝的目光,徐安迅速地冷静下来,然后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皇帝昨夜就预料梁冰必死,却又让他接触内外宫人和内侍……原来皇帝昨夜就预料他将会接替梁冰掌管大仪殿内外。 徐安沉沉拱手道:“奴婢领旨。” 李旦心中不由得摇头。 武后以徐安领大仪殿,实际上就是在麻痹李旦。 因为在武后的手里,她还有韦团儿这颗棋子。 她在麻痹李旦,等李旦一有松懈,立刻就会给他致命一击。 这是骄兵之计。 李旦心中微微冷笑。 是,这是骄兵之计,但何尝不是武后被迫无奈下的妥协。 还是那句话,现在的李旦,正式行登基大典之前的李旦,实际上最强大。 一旦他登基大典结束,实际上他对武后的威胁是会急剧下滑的。 所以,现在,李旦要抓住每一个机会挣扎。 彻底巩固自己的位置。 不然将来他就没机会了。 想到这里,他神色温和的看向两人道:“正好,你们去看一下梁冰,然后一起将朕的话传下去,顺带一起去见一下母后……虽然母后对朕多有偏爱,但该谢恩还是要谢恩的。” 徐安和范云仙齐齐顺从的躬身道:“喏!” “范监。”李旦突然看向范云仙。 范云仙诧异地拱手:“陛下!” “你在母后那边侍奉,要多留心些,如今还是二月,倒春寒常有,不要让母后着了寒气。”稍微停顿,李旦厉声道:“若是母后有个身体不适,朕唯你是问!” 范云仙身体一凛,随即躬身道:“奴婢谨遵圣训!” 李旦点点头,说道:“如今紫微宫以你为主,内外的杂事要全部安置妥当,另外就是夜里,要多安静些,母后觉浅,不要太过惊扰她。” “奴婢领旨!”范云仙习惯性地躬身,见皇帝如此孝敬太后,他也放下心来。 “去吧。”李旦摆摆手。 “奴婢告退!”范云仙躬身,然后后退三步,这才再度躬身,退出了大仪殿。 李旦侧身看向徐安,徐安立刻躬身,然后退了出去,紧追范云仙。 看着两人的背影,尤其是范云仙,李旦眼神轻松又凝重。 轻松是因为范云仙这个武后身边的人可用。 凝重是因为范云仙这些人,他们习惯性敬畏顺从的是皇权。 而不是李旦这个人。 …… 大仪殿前,御辇被小心的平放在台阶之下。 尚辇奉御、武邑县公苏庆节率两名直长,四名奉辇,十二名掌辇,站在御辇两侧。 左千牛卫将军庞同本,率两队共百人左右千牛卫护卫两侧。 只是众人的神色全部沉重。 就在这时,大殿之中,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身穿上黑下红十二章纹衮龙袍,头戴白玉十二冕旒,身材笔直的皇帝李旦步出大仪殿。 范云仙和徐安带十名内侍随在李旦身后。 苏庆节,庞同本,还有台阶之下所有辇士,千牛卫,齐齐躬身道:“陛下!” 李旦的目光落在了庞同本的身上。 李旦对庞同本了解不多,知道他是开国大将故左武侯将军濮国公庞卿恽的儿子。 他是李显的左千牛卫将军,是护卫李显身边的人。 但就是在他的护卫下,李显被废了。 两队,百名出身关中河洛世家的军中千牛卫,这一刻的情绪并不高。 李旦心中感到有些好笑。 武后自己不来,让范云仙盯着自己,就敢让自己接触这百名千牛卫。 难道她会以为这些人护卫李显不力,就一定护卫自己不力? 李旦心中明白,武后一定是这样想的。 甚至有一点可以肯定,在这些千牛卫当中,必然有武后的人。 说不好,他们自己都在自相怀疑。 自我相互怀疑的力量,是没有任何威胁的。 李旦迈步走下台阶,走到了御辇之前,开口道:“免礼!” “谢陛下!”群臣齐齐躬身。 李旦抬头,在范云仙和徐安的搀扶下步上御辇,然后开口道:“走吧,时间现在虽然早了些,但还是早些过去的好。” 今日,李旦专门起的早了些,不管是范云仙来的时候,还是御辇来的时候,都比预定时间早些。 “喏!”苏庆节躬身,然后转身开口道:“起驾!” “惟!”众将士轰然领命。 御辇被抬起,然后转身朝大仪殿北面而去。 大仪殿虽然在贞观殿以东,但实际上大仪殿和贞观殿中间并无通道,需要从徽猷殿之前,转向贞观殿,然后过贞观殿侧,到大业门。 …… 亭廊掩映之间,李旦依旧隐约能够看到徽猷殿的檐角。 李旦稍微侧身,看向一侧的苏庆节道:“苏卿!” 苏庆节靠近躬身,低声道:“陛下!” 李旦点点头,说道:“苏卿,朕如果记得没错的话,邢国公病逝快二十年了吧?” 邢国公苏定方,故左骁卫大将军,大唐军神,李靖的前锋大将,第一个杀入颉利牙帐,后灭西突厥,灭百济,差一点在李勣之前灭高句丽,最后病逝疆场。 裴行俭是他的徒弟。 苏庆节惊讶地看向李旦,随即低头,然后小心地说道:“十八年了!” “是啊,十八年了。”李旦点点头,说道:“以邢国公的军功,当是可以入凌烟阁的,等将来回到长安,裴相他们编修国史时,凌烟阁的事情,也能讨论了。” 苏庆节难以置信地抬头。 他原本以为,皇帝提及他的先父是为了拉拢他,但…… 是,皇帝是在拉拢他。 而且提出了苏定方可以入凌烟阁作为条件。 若是放在平时,面对这个条件,苏定方会谨慎以对,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先帝病逝了。 先帝病逝了,先帝一朝的事情,都要在编修国史的时候盖棺定论。 其中就包括苏定方的军功。 那个时候,皇帝许苏定方绘形凌烟阁,对苏家来说是巨大的荣耀。 不仅是对苏家,对在场的每一名千牛卫家中的父兄都是如此。 千牛卫,以高荫子弟年少姿容美丽者补之。 花钿绣服,衣绿执象。 高荫,家中没有四品以上官勋爵散官一类的,根本没资格入凌烟阁。 一时间,就连御辇前行也都慢了。 皇帝只是一句话,就搅动了所有人的人心。 李旦看向一侧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的范云仙,然后笑着道:“这是朕的话,回去之后,可以明告你们家中长辈,也可以告诉任何人,而这原本就是朕登基之后的诸礼之一,朕本来就应该前往长安凌烟阁祭祀,也没有什么必要遮掩。” 李旦坦然大笑的一句话,让范云仙平静下来,然后和众人齐齐躬身道:“喏!” 一时间,不管是心向武后,还是心向李旦的,凌烟阁这三个字都是绕不过去。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本身便往来联姻无数。 更别说凌烟阁本身就是大唐文武群臣心中最高信仰所在。 李旦一句话,将所有人的心都勾动。 不管李旦未来怎样,但这一刻,他是武后扶上位的皇帝。 是可信的。 就在这个时候,缓行的御辇,终于离开了大仪殿北门,然后朝贞观殿北门而去。 李旦抬头看向贞观殿北的徽猷殿。 他虽然什么都没有看见,但他知道,武后此刻一定在看着他。 李旦不过入宫一日,内外就折腾出这么多事。 而且全部有礼有节。 李旦敢肯定,武后手上,也已经有无数手段布置了下去。 只是武后现在不会立刻对付他。 既然如此,那么李旦自然要好好的玩一玩,在武后极限的神经上,好好的蹦一蹦。 …… 御辇从贞观殿侧畔而过,来到了大业门前。 大业门北,都是后宫之中。 内外宫门不大,值守的也都是宫中内侍。 但大业门,值守的,是右羽林卫大将军张虔勖。 张虔勖,程务挺。 掌宫中左右羽林卫各五千人。 程务挺守玄武门,李旦平时接触不到,但张虔勖守大业门,他随即能够率军杀到大仪殿。 李旦稍微侧身道:“慢一点。” “喏!”苏庆节立刻躬身,他手微微下压,御辇和两侧千牛卫顿时慢了下来。 一瞬间,左右千牛卫同时抬头盯向大业门上下的羽林卫。 就是他们,昨日不顾一切冲入乾元殿,废了皇帝。 他们将整个左右千牛卫的脸面直接踩在脚下。 那是皇帝啊! 是羽林卫应该效忠的皇帝啊,你们怎么就敢废了他! 守卫大业门的所有羽林卫虽然都是张虔勖的嫡系,但这个时候,也是神色忐忑。 他们忍不住的看向了李旦。 李显废了,李旦即位。 陛下,我们对你有功啊! 李旦在这个时候恰好抬头,看向大业门上的禁卫,目光笔直的看着他们,似乎在问。 你们忠诚于谁! 一瞬间,大业门上下,所有人齐齐躬身道:“陛下!” 右羽林卫大将军张虔勖从宫门走出,对着李旦抱拳躬身道:“陛下!” 李旦有些失望的收回目光。 张虔勖打断了他和这些禁卫将军的无声交流。 李旦笑了,看向张虔勖道:“张卿值守辛苦了!” “不敢!”张虔勖微微松了口气,躬身道:“都是臣职司内之责。” 李旦叹息一声,然后轻轻摇头。 “陛下!”张虔勖心里一个咯噔。 李旦摆摆手道:“张卿于朕有功,朕本来应该厚赏,但你升任右羽林卫的诏书昨日就下了,让朕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办。” 张虔勖顿时放心下来,然后躬身道:“臣为陛下效力之日必久,他日陛下随便赏赐就是,今日有陛下这一句话,臣已是感激不尽。” 李旦笑了笑,说道:“你是功臣,怎么能够随便对待呢,将来凌烟阁那里,必然有你的一份。” “臣谢陛下大恩!”张虔勖沉沉躬身。 有敬,但不足。 李旦看的出来,张虔勖于他还是敬畏不多。 也是,毕竟他是将李显从皇位上拉下来的那个人,对皇权的敬畏本就不多。 他敬畏的人不是李旦,而是武后。 就像是现在,张虔勖在躬身之间,微不可查的看了徽猷殿的方向一眼。 张虔勖自以为很隐蔽,但李旦全都看在眼里。 “不用多礼,平身吧。”李旦摆摆手,然后淡淡的说道:“朕祭祀太庙,张卿也一起跟着吧。” 张虔勖张了张嘴,有些愣神,但随即还是躬身道:“是!” 实际上张虔勖跟着李旦一起去祭祀太庙,武后早就吩咐过了,甚至还让他带三百羽林卫跟随,人他都已经准备好了。 皇帝现在这么说了,张虔勖也不能说是武后早吩咐过了。 倒是皇帝随便来一句,原来张卿是听母后的呀。 一句话,内外将士看向他的目光都会变得异样。 天下是皇帝的。 禁卫是效忠皇帝的。 虽然张虔勖和他麾下亲信昨日才废了李显,但是他们相信,他们未来是绑定在皇帝身上的。 的确,他们现在也效忠武后,但这和他们未来效忠皇帝不矛盾。 甚至在李旦和武后的矛盾彻底爆发之前,他们两人是一起效忠的。 有些事情可做不可说。 张虔勖只能顺从的跟着李旦而行。 他手下的三百羽林卫也跟着一起前行,他们相对敬畏就多许多。 甚至张虔勖的顺从,也让他们更加的顺从。 李旦坐在御辇上,神色平静。 他对于人心的把握,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晰过。 皇帝是天子,是天下之主。 必须要深刻认识这一点。 这是他的优势。 用最能接受的话讲,就是皇帝是有神性的。 他不仅是天下万民,内外侍从和军中将士的忠诚所在,也是信仰所在。 只有认清楚这一点,李旦才能够有机会动用每一分可以利用的力量。 …… 承天门上,一名红衣金甲的将领,手持长槊,值守宫门。 右金吾卫将军、广平郡公程处弼。 卢国公程咬金之子。 即便是武后和先帝过承天门,他也依旧站立在城门之上,无需下城门行礼。 御辇从乾元门的方向而去。 程处弼的心头一阵沉重。 太后废黜庐陵王,但这件事情,程处弼提前却丝毫不知情。 可是内外所有人,都当做是他知情。 他们程家,从废王立武开始,就牢牢地站在了太后一侧,甚至就连先帝和太后之争,他们也依旧站在太后一侧。 现在的。 御辇从乾元门下而过,皇帝始终抬着头看着他。 但程处弼却丝毫不敢低头回应。 皇帝对于自己即位这件事情,他也丝毫不知情,如今他进宫做了皇帝,首先要确定的是宫中诸门守将的忠诚。 程处弼,他忠诚于皇帝还是太后? 见多了宫中争斗的程处弼,自然明白,皇帝和太后之间的斗争,早晚有一日会发生。 到时候,他们又该怎么选择。 …… 宫道之上,御辇缓行。 李旦身体微微向后,他的脸上却带出了一些满意之色。 武后废李显,程处弼是不知道的。 这意味着武后对程家的不信任。 这就够了。 这种不信任,实际上是相互的。 当武后不信任程处弼的时候,程家对武后的忠诚,也产生了裂缝。 这很好。 李旦神色随即沉下。 范云仙,张虔勖,程处弻,他们都是武后极信任的人,是武后最有力的棋子。 虽然各有矛盾,但现在的他们,实际上在李旦身边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络,牢牢的监控着他,李旦现在不过是将这张网撑的更大些,给自己更多的腾挪空间而已, 他最大的优势,是在他没有行登基大典之前,武后不能动他。 毕竟她也只剩下他了。 所以,他需要趁着这个机会,极大的去试探武后的心理边界,去刺探范云仙,张虔勖,程处弼,还有更多人的心理边界,然后才能奠定自己的力量,稳定自己的局面,让武后以后也不敢轻易动他。 想要撬动局面,李旦需要的不仅是时机,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核心力量。 李旦现在的力量还远不够。 但只要他有了足够的力量,那么慢慢的,他有的是办法将所有的人心裂缝撕成绝路天堑。 他能赢的。 前方,裴炎率洛阳五品以上官员守在太庙之外。 李旦到了。 他今日要祭告高宗皇帝,太宗皇帝,高祖皇帝和大唐历代先祖。 武后和裴炎联手,调动张虔勖和程务挺,废了李显,然后立李旦即位。 他要实告。 天下事,唯祭祀之事,不可欺。 第十一章 民心礼法,皇帝至尊 太庙尚黑。 沉重肃穆。 洛阳城中所有五品以上官员,齐齐站在在太庙殿外台阶之下。 裴炎,魏玄同,郭待举,岑长倩,韦弘敏,苏良嗣,邓恽等诸相尚书,以及韩王,舒王,滕王,鲁王,纪王,越王等诸宗室亲王站立在台阶之上。 太庙正殿之中,供案之前。 李旦一身上黑下红十二章纹衮龙袍,头戴白玉十二冕旒,肃穆站立。 身前的供案上。 供奉着太祖李虎,世祖李昞,高祖李渊,太宗李世民,高宗李治等大唐五位先祖皇帝。 在两侧,还有李弘,李神通,李孝恭,殷开山,房玄龄,杜如晦,高士廉等历代配享太庙的重臣灵位。 各灵位之前,诸供奉飨食已全部准备妥当。 在李旦左侧,分别站立太常寺卿、相王府长史王德真,礼部侍郎裴守贞,宗正寺卿李晦三人。 王德真上前一步,庄严呼声道:“嗣皇帝祭祀太庙,跪!” 李旦双膝跪倒,他虽然戴着白玉十二冕旒,但仍肃穆挺立在供案之前。 太庙门槛之外,诸相诸尚书,诸宗室亲王,还有洛阳五品以上百官,全部肃穆跪倒。 今日皇帝祭告太庙,庄严肃穆,但并不宏大。 今日之礼并非常礼。 加之庐陵王被废,也并非正道。 所以相对低调许多。 另外,右羽林卫大将军张虔勖率三百羽林卫,持槊戒备护卫太庙四周。 左千牛卫将军庞同本站立在太庙殿内左侧,手按千牛刀,目光死死的盯向张虔勖。 长槊锋寒。 刀刃冷肃。 …… 太庙之内,烛火燃烧。 李旦从袖中取出一份祭文,也不侧身,直接递给王德真。 王德真躬身接过,然后缓缓张开。 范云仙站在后侧供案右侧,目光死死地盯着李旦的那份祭文。 祭文是昨夜写的,但祭文的内容没人知道。 皇帝昨夜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自己亲手写了这篇祭文,然后压在枕下,自己保管。 武后今日让范云仙来,就是要让他看好皇帝的祭文。 王德真目光快速地扫过祭文,随即侧身,半面对供案上的大唐历代先帝,半面对群臣道:“惟嗣圣元年二月初六,嗣皇帝旦祭曰: 子孙臣旦,资质普通,天性疏懒,本于雍州牧、相王之位虚耗岁月,然嗣圣元年二月初五,中书令裴炎持皇太后懿旨,欲立子孙臣为帝,臣多加追问,方知皇帝显已被废为庐陵王……” 太庙内外,群臣的呼吸顿时紧了起来。 今日就看皇帝如何祭祀太庙,向高宗皇帝,太宗皇帝和高祖皇帝禀奏李显被废之事。 谁能想到,李旦祭文开头,就将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裴炎神色平静。 李旦的性格他这两日来摸的还算清楚,有礼有节,方略周正。 既然如此,李旦就不会轻易的让别人抓住自己的把柄,太庙祭祀时,更加不会故意遮掩。 “……臣以皇位乃父皇高宗皇帝传位皇帝显,故不敢承其位,然细问过后,方知其中有不得不为之情由,故请中书令裴炎禀奏皇太后,请皇帝显禅位诏书,子孙臣旦得禅位诏书,方入宫即位。” 王德真目光扫过殿外群臣,继续道:“于皇帝显被废之事,周日之内,子孙臣旦终于透彻其因,今日禀奏高宗皇帝,太宗皇帝,高祖皇帝及诸位先祖。” 殿外群臣忍不住微微抬头,他们想听李旦是怎么定论昨日的那场宫变的。 不管怎么说,群臣都明白,昨夜的宫变,李旦事先是不知情的。 之后又用三辞三让的手段,尽可能的争取到了自己的权力。 让朝中百官明白,李旦不是武后和裴炎的傀儡。 “自永淳以来,天下多灾,朝廷府库周济艰难,民生有凋敝之象……” 王德真仅仅是刚开口,群臣不由得沉沉低头,心中哀痛,同时又升起一丝欢喜。 其中尤其以裴炎为主。 大唐这两年太不容易,洪涝,旱灾,蝗灾,接连而来,粮食减产,赋税艰难,流民四起,甚至府库当中都拿不出多少周济百姓的粮食来。 别说百姓艰难,百官谁不艰难。 李旦的这份祭文,是深深的说到了他们的心底,群臣也为能有这么一个知晓天下疾苦的皇帝而感到欣慰,谁不希望辅佐一个明君呢。 “然皇帝显即位以来,周心于争权夺利之上,权谋宫斗之中,甚至出言‘以天下与韦玄贞”,其荒唐惊谬之处,世所罕闻,百官心悸江山有失,故中书令裴炎请皇太后废皇帝显,以济江山社稷……” 裴炎跪倒在殿外,沉沉叩首。 眼泪在只有他一个人能感知之下,不受控制的出现在了他的眼眶中。 昨日废李显之后,朝堂内外不知道多少人骂他专权凌主,意图独霸朝纲,即便是身边近人,也劝他小心落得霍光那样的下场。 但这种事,他是不得不做啊! 他是中书令,是如今的大唐首相。 如果他不管,江山败坏,社稷荒芜,这让他在死后如何去面对将辅政大责交托给他的高宗皇帝。 是,霍光的家人几乎被汉宣帝屠杀殆尽,但,起码霍光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起码霍光在面对汉武皇帝的时候,他是能够挺直胸膛,无悔面对的。 裴炎在动手之前,实际上已经想清楚了一切利弊。 其他的他就不在乎了,惟做而已。 不过那时,裴炎更指望武后垂帘听政,直到接触李旦后,他才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 因为大唐迎来了一个真正知晓天下艰难,甚至知道天下需要休养生息的皇帝。 今日,皇帝对高宗,太宗和高祖的祭文,再度陈述此事,等于李旦用他自己的皇位被裴炎做了保证,不仅让裴炎在死后能够直面高宗皇帝,便是洛阳城内如今的风波也能平息许多。 李显李旦,兄弟对比,相差太多。 同时,裴炎也察觉到,如今洛阳城中的风声舆论,隐约有武后的影子在。 裴炎目光终于上挑,看向太庙之内,跪拜的皇帝李旦。 皇帝,才是如今天下之主,是如今稳定天下的根基。 皇帝越显得贤明,群臣才能更多地按照朝制度行事,才能更好地拱卫李唐江山。 “……皇帝显幡然悔悟,遂下禅位诏书,禅位子孙臣旦。 臣旦于昨日即位,为大唐嗣皇帝,今日祭告高宗,太宗,高祖及历代先祖皇帝显被废之事,诸先祖若有所责,天下若有所责,不在母后皇太后,不在朝中臣工,俱在臣旦一身,臣愿一力担之……” 王德真握着祭文,双手忍不住的握紧。 李旦告诉高宗,太宗和高祖皇帝,废李显的时候,里外一切责难,他一力担之。 他是皇帝,他能一力担之。 这很好。 一个能够有担当的皇帝。 是天下人真正渴望的。 王德真目光扫过殿外,大半朝臣已经沉沉叩首,身体轻轻抖动。 他们都是从宦海当中厮杀出来的,皇帝言辞真切,贤明有责,是他们最期待的皇帝。 日后皇帝之令,只要有理有据,那么他们立刻遵而行之。 “天下江山,社稷神器,因天下多灾而沉重,子孙臣旦,愿与百官一起治理天下,安定百姓,今日祭告高宗、太宗、太祖及大唐历代先帝,请历代先帝庇佑,大唐江山稳定,风调雨顺,民生安乐,重现大唐盛世景象。” 一句话说完,王德真看向李旦,高声道:“拜!” 李旦挺直的身体终于叩倒,轰然下拜,额头紧紧地贴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王德真侧身,点燃三根高香,然后侧身看向李旦,高声道:“皇帝,起,焚香祭祀。” 李旦抬头,起身,接过高香,然后上前插入香炉之中。 李旦后退,然后重新跪倒在蒲团之上。 王德真转身看向群臣,高声道:“皇帝祭祀,诸祖尚飨!” 内外群臣,百官,文武将士,齐齐高声呼道:“尚飨,尚飨,尚飨!” 瞬间,站在太庙之前大鼎两侧的太常寺官员,手持火把,将大鼎之中的无数牺牲祭品全部点燃。 白色的烟柱缓缓升起,然后直冲高天带去。 带着李旦的祭告,百官的祈愿,一起送上高天,送往高宗,太宗和高祖以及大唐李唐皇帝所在之处,送往昊天之地。 …… 太庙门口,李旦神色平静的走了出来。 垂下的旒珠并没有挡住他的视线。 看着跪倒在地上的百官,李旦轻轻点头道:“诸卿平身!” “谢陛下!”群臣躬身,声音坚定有力,然后干脆利索的站起身,对着李旦肃穆垂首。 李旦满意的轻轻颔首。 今日的他的这番祭文,看上去的确达到了效果。 这里是太庙,里面就是高宗皇帝,太宗皇帝和高祖皇帝的灵位,甚至有不少人的祖先,都在这太庙之中接受供奉。 这提醒了他们一个事实。 如今是大唐。 李旦是大唐皇帝。 大唐的江山天然就应该是他的,大唐的皇权天然就应该归于他的手上。 他才是整个大唐至高无上的。 哪怕他现在还需要武后垂帘,裴炎辅政,但他就是大唐的至高无上的皇帝。 同时,不管是昨日的即位,还是今日祭告高宗,太宗,高祖的祭文,都说明了一件事。 李旦这个皇帝,他是可期的。 人心自然归附。 当然,李旦现在下旨,还没有那种一锤定音的效果,但只要他持续不停下去,皇帝一言九鼎,执掌杀伐,也就在言语之间。 “众卿。”李旦目光扫过裴炎,微微颔首,然后继续道:“皇兄禅位,朕即位之事,已经祭告父皇,皇祖父和皇曾祖父,那件事情,对万民的说法,对百官和先祖的说法,都以朕的说法为主,一切定论了。” “臣等谨遵陛下圣训!”群臣没有犹豫,齐齐拱手,心中彻底放松下来,那件事过去了。 李旦点点头,说道:“此事了结,现在虽然距朕行登基大典还有几日,但天下朝政不可怠慢,百官治理旱情要勤勉多劳,四方军中要休养生息,如此方能重复盛世!” 群臣拱手:“臣等谨遵陛下圣训!” 李旦笑笑,然后看向裴炎:“裴卿!” 裴炎站在太庙门口左侧,上前拱手:“陛下!” 李旦微微抬头,道:“登基大典之事,里外需你多番辛劳,切记不可有差,多对比前后之事!” 裴炎眉头一挑。 两个字顿时闪过他的心头。 祥瑞。 皇帝登基大典是需要有祥瑞的。 皇帝的意思,裴炎必须将祥瑞之事安排妥当。 “臣记住了。”裴炎用力点头。 李旦笑笑,点头继续道:“还有,如今朕登基,母后多番辛劳,朕感激不尽。 皇兄在位时,为母后上尊号曰皇太后,朕如今即位,当为母后加上尊号,朕以为福康永寿圣母皇太后,卿觉得可妥当否?” 裴炎微微一愣,旋即他就听出了其中的味道。 永寿。 老者才需要提永寿啊! 裴炎略微沉思,然后有些苦笑的摇头拱手道:“陛下,非臣不愿,只是高宗皇帝为大唐高宗天皇大帝,庙号谥号俱在,皇太后那里,对比之下,实在不好加。” “那就追赠父皇,譬如大唐文武大圣高宗天皇大帝,母后也可以加尊号为福康永寿圣母天圣皇太后。”李旦神色坚定,见裴炎还要说什么,直接摆手止住了他。 “陛下!”裴炎神色无奈,只能咽下自己的话。 李旦摇摇头,说道:“母后抚养朕成人,如今又以江山托之,朕作为人子,孝当为本,此事就如此定下,具体尊号,追赠,太常寺,礼部和秘书监共同负责,多加讨论。” 有些东西越是讨论,别人不想让别人提的东西,就会传的越广, 越争执越好。 比如武后的寿数。 裴炎稍微侧身。 太常寺卿、相王长史王德真,礼部侍郎裴守贞,秘书监武承嗣齐齐站出拱手。 李旦认真道:“大唐江山,多年以来,父皇母后二圣共治,如今二圣选朕继承大唐江山。 父子一体,母子一体。 朕当为父皇母后追赠加尊号,此事你们要处理妥当。” “臣等领旨!”王德真和裴守贞,还有武承嗣齐齐领命。 站在一侧的中书侍郎、相王司马刘祎之,还有范履冰、元万顷等人,全都点头表示赞善。 便是站在李旦身后的范云仙,神色也放松下来。 母子一体。 他们尊崇皇帝,就等于尊崇皇太后。 同样的,他们尊崇皇太后,也就等于尊崇皇帝。 朝中诸派势力,隐隐间在消弭隔阂。 李旦收回目光,最后看向武承嗣道:“表兄,此事你犹需尽力,不可有丝毫怠慢,否则,朕唯你是问!” “臣领旨。”武承嗣沉沉躬身。 只是在低头之间,武承嗣莫名的有些头皮发麻。 有些地方,他感觉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 他不知道李旦究竟在弄什么。 难道真的是母子一体吗? 皇帝他究竟在做什么? 第十二章 朕的传国玉玺在哪儿? 太庙大门两侧。 右羽林卫大将军张虔勖,手持长槊,目光盯向对面的左千牛卫将军庞同本。 庞同本毫不避让的瞪着张虔勖,右手反握千牛刀,呼吸轻且均匀。 张虔勖眉头紧蹙。 庞同本那是最方便拔刀的姿势。 张虔勖抬头,看向庞同本身后的诸千牛卫。 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姿势,每个人都恨不得现在就拔刀,和张虔勖及他麾下的禁军将士,就在这太庙门口,直接厮杀一场。 张虔勖能感受到身后手下将士们的紧张。 皇帝祭祀太庙,将昨日废帝之事说的清清楚楚。 皇太后和裴炎是为国,才废的李显。 那他们呢? 按理来讲,他们也是一样,可张虔勖却感觉,庞同本还有众多千牛卫,将对任何人都发不出去的怒气,全都对他们发了过来。 就好像整件事情,总要有一个要埋怨的人,而这个人,就是张虔勖和他手下的右羽林卫。 这种感觉,不仅张虔勖有,他麾下的将士也有。 随着太庙祭祀结束,他们和千牛卫之间的气氛,却莫名的紧张起来。 现在可不是起冲突的时候,张虔勖忍不住要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皇帝御辇出现在了张虔勖的眼角余光中,他立刻肃穆拱手。 庞同本也是一样,第一时间松开手中千牛刀,躬身垂首。 他们两人身后的将士,也是一样动作。 …… 御辇之上,李旦目光落在张虔勖和庞同本的身上。 之前庞同本率众千牛卫前行开路,他就看到了这里突然而起的对峙。 御辇来到了张虔勖和庞同本的身前,李旦突然抬起了右手,然后轻轻摆了摆。 尚辇奉御苏庆节立刻开口道:“停!” 御辇停下,跟着一起前行的裴炎,魏玄同,郭待举,岑长倩等宰相尚书百官,还有韩王,舒王,滕王,鲁王等诸王宗室,全都注意过来。 李旦坐在御辇上,侧向看向左侧的左千牛卫将军庞同本,神色温和的说道:“庞卿!” “陛下!”庞同本肃穆上前,拱手行礼。 李旦轻轻叹息一声,道:“朕刚才说了,昨日的事情,一切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 “臣领旨。”庞同本躬身,说道:“只是臣觉得自己于职责有亏。” 千牛卫本身就是护卫皇帝四周的。 顺序还要在羽林卫之上。 但昨日张虔勖等人冲入乾元殿废掉李显,整个左右千牛卫的脸面都被踩在了地下。 “陛下所言,臣深遵之,只是今日在太庙之前,臣实在心中情绪实难自抑。”庞同本抬头,对着李旦拱手道:“臣有罪,还请陛下责罚。” “你能有什么罪。”李旦摆摆手,道:“令尊濮国公,不仅是太原起兵的元从功臣,也是皇祖父玄武门之事的秦王府功臣,后来更是升任左金吾卫将军,陪葬献陵;令兄不仅是灭国高句丽的功臣,后来升任右金吾卫大将军,陪葬昭陵。” 前后百官和一侧的张虔勖,全都沉默了下来。 “今日在太庙门前,情绪激动,是难免的,但朕还是要说一句。”李旦对着庞同本摇摇头,道:“昨日之事,过去就过去了,日后卿护卫朕的身侧,更得力些,便算是对得起祖宗江山了。” 庞同本神色哽咽,用力拱手道:“臣领旨。” 他身后的一众千牛卫齐齐拱手道:“臣等领旨。” 李旦点头,侧身看向张虔勖道:“大将军!” “陛下!”张虔勖有些忐忑的上前,庞家是大唐的开国功臣家族,他可不是。 “昨日之事,你是功臣,你,还有程大将军,都是功臣,朕谨记在心。”李旦看向张虔勖身后的众禁军将士,笑着道:“诸卿,你们都是对朕有功的,朕牢记在心,日后护卫禁宫,还需多加用心。” 张虔勖身后的众多禁军将士立刻喜笑颜开的拱手道:“臣等领旨!” “嗯!”李旦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微微抬手,苏庆节立刻高声道:“行!” 御辇前行,裴炎和百官诸王一起紧随而行。 裴炎过张虔勖身侧的时候,看了一眼低头躬身的张虔勖。 刚才皇帝说完,众多禁军将士高声领旨,但只有张虔勖躬身行礼,并没有开口。 裴炎叹息一声,皇帝看人真准。 张虔勖,必须得调离宫中。 …… 御辇走远,百官离开太庙。 庞同本看了张虔勖一眼,冷哼一声,然后率领手下千牛卫,朝皇帝追去。 张虔勖这个时候才抬头,神色凝重。 皇帝拉拢人心的手段,可怕的惊人啊。 太庙之中拉拢了百官,刚才又拉拢了庞同本这样开国勋臣后人,还无形中拉拢了更多的千牛卫。 好手段啊! 张虔勖眉头一皱。 他突然意识到,皇帝拉拢了百官,拉拢了军中将领,在实际上,距离皇帝直接掌握权力,中间就间隔了一座他镇守的大业门。 在无形之中,张虔勖将程处弼排除了开来。 因为昨日废帝,程处弼没有参与。 他自然不是自己人。 他现在意识到,只要解决了自己,皇帝就能彻底掌握内外一切权力。 一瞬间,张虔勖感受到的,不是能够为皇帝信重的窃喜,而是成为唯一一道阻碍皇帝掌握权力屏障的孤寂森冷。 张虔勖眼角突然捕捉到一道人影接近,他猛然掉头,看向来人。 禁卫郎将胡善,笑呵呵的来到了张虔勖身侧,他没有看张虔勖,而是侧身看向太庙,带着憧憬的说道:“姐夫,刚才陛下说,我们对他有功啊!” 张虔勖身体一顿,难以置信的看向自己的小舅子。 胡善看着太庙,继续道:“你说,我们将来能不能上凌烟阁,陪葬帝陵,受太庙供奉呢!” 张虔勖猛然转身,看向身后的众多禁卫将士,每个人脸上都是同样的憧憬神色。 张虔勖即便是经过了无数的大风大浪,这一刻,他还是遍体生寒。 …… 御辇缓缓前行,前方就是端门。 李旦稍微侧身,看了裴炎一眼。 裴炎上前,躬身道:“陛下!” 李旦重新看了太庙一眼,然后叹息一声,低声道:“父皇病逝,有些事情要提前做准备,父皇追赠谥号,终究要牵扯到编修史书,盖棺定论的事,要小心的做准备。” “臣明白。”裴炎躬身,低声道:“当年太宗皇帝病逝,高宗皇帝遣长孙无忌等人,编修《太宗实录》,时用六年才完成。” “嗯!”李旦神色放松下来,道:“朕也就是牵扯到父皇追赠之事才想到的,好了,不说此事了,朕的年号和百官封赏之事,准备的如何了?” “除了陛下登基之事,行文天下的公文还需要略微修改以外,年号和封赏之事,已经准备妥当,就差太后和陛下决断了。”裴炎肃穆拱手。 李旦抬手,御辇立刻停下。 “这么快就准备妥当了吗?”李旦诧异的看了裴炎一眼,想了想道:“今日朕祭祀太庙,四日之后行登基大典,中间时间很紧了,这件事情要不要请示母后一声,直接议一议。” 裴炎点点头,道:“小议一下便可。” 李旦侧身,看向范云仙道:“范监,此事你亲自跑一趟徽猷殿,问一问母后,此事要不要今日定下。” 武后垂帘听政,这是怎么都阻止不了的。 武后也不是一个人,刘祎之,范履冰他们一群北门学士,还有武家,杨家,郭家,大量的外戚,甚至宗室当中,也不是没人被拉拢。 “老奴领旨!”范云仙躬身,然后转身小跑着朝徽猷殿而去。 他看上去年纪不小,但动作起来,也是非常利索。 李旦侧过身,看了裴炎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裴炎躬身,然后微微点头。 李旦放心了下来。 御辇缓慢前行。 …… 贞观殿中,裴炎,魏玄同,郭待举,岑长倩,韦弘敏,苏良嗣,王德真,邓恽,韦思谦,冯元常,王及善,欧阳通,刘祎之,元万顷,范履冰,李晦,裴守贞,王本立等朝中百官站立左侧。 韩王,舒王,滕王,鲁王,纪王,越王等宗室诸亲王郡王站立右侧。 东上阁门前,门下省典仪高声道:“陛下驾到!” 群臣肃穆垂首。 东上阁门口,李旦搀扶武后从侧门而入,小心的扶上丹陛,最后停在御榻东侧偏下的珠帘之后。 武后站在自己的短榻之前。 李旦随即走到了御榻之上,然后坐下。 侧身,李旦对武后微微颔首。 武后这才在珠帘之后的短榻上坐了下来, 门下省典仪这才高声道:“群臣行礼!” 百官诸王齐齐拱手道:“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臣等参见太后,太后福寿安康。” 声音在整个贞观殿内不停的回响。 李旦坐在御榻之上,看着宽阔的大殿和躬身的百官,心中不由得一阵唏嘘。 因为他虽然已经即位,但是还没有行登基大典,是没有资格在乾元殿升座的。 不过在贞观殿是可以的。 贞观殿是皇帝的寝殿之一,也是皇帝召见亲信诸臣商议朝政的地方。 小朝实际上就是在这里举行的,等同长安的两仪殿。 不过因为李治身体多病,所以常以武后在乾元殿处置朝政,有军国大事,才到贞观殿由李治决断,去年李治病逝,也是病逝在贞观殿的。 所以李显即位之后,这里也不大用,多在乾元殿举办大小朝会。 李旦的目光落在御案左侧上,那里空荡荡的。 没有传国玉玺和天子六玺。 传国玉玺和天子六玺,此刻正存放在乾元殿的符宝库,由禁军日夜守护。 而开启符宝库的锁匙,在武后手中。 守卫传国玉玺和天子六玺的,也是武后的绝对亲信。 甚至于符宝郎杨崇恩,也是出身弘农杨氏的武后母家子弟。 武后垂帘听政,就是掌握了传国玉玺和天子六玺。 李旦只有在正式登基的那日,才能见到原本该属于他的传国玉玺和天子六玺。 李旦回过神,眼神出乎异常平静的看向群臣道:“众卿平身。” “谢陛下!”群臣躬身,然后起身站立。 “裴卿!”武后坐在珠帘之后,神色从容的开口。 “太后!”裴炎站了出来,拱手道:“太后,陛下登基之事,行文已经准备妥当,但因为陛下今日在太庙定论庐陵王被废之事,所以需稍作修改,再呈送陛下与太后,而后行文天下。” 李旦即位,虽然有李显的禅位诏书,但百官依旧心中不安,有了今日李旦定论李显被废之事,一切就能够明确的昭告天下。 武后微微颔首,问道:“还有呢?” 裴炎从袖中抽出奏本,呈上道:“陛下年号之事,中书省统合礼部,太常寺,光禄寺,宗正寺和秘书监,择选了六个年号,最后选剩三个,请太后陛下御览。” 范云仙快步走下丹陛,从裴炎手上接过奏本,然后重新返回丹陛之上,首先递送李旦。 皇帝才是天下之主, 哪怕是武后垂帘,这个顺序也不能变。 一旦有变,就是撼动天下的大事。 …… 李旦接过奏本,快速地掠过。 文明,光宅,垂拱。 一共三个年号。 李旦侧身将奏本递给范云仙,然后轻轻点头。 范云仙躬身,转身将奏本递送到了站在珠帘右侧的上官婉儿手中。 上官婉儿最后递送到武后手中。 武后没有打开看,直接看向裴炎道:“讲!” 裴炎躬身道:“文明,取文德辉耀之意,语出《尚书·舜典》:浚哲文明,温恭允塞。语义赞美舜帝深邃智慧、文采光耀。” 裴炎侧身,对着御榻之上的李旦躬身道:“陛下有舜帝之德,自当以文明为年号。” 看得出来,裴炎很喜欢文明这个年号。 武后坐在珠帘之后,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文官,最爱玩这些小动作。 武后神色淡漠下来,抬头道:“继续!” 裴炎肃穆拱手:“光宅,取光大所居之意,语出《尚书·尧典序》: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语义称颂尧帝拥有四海、国势光大。” 武后微微颔首。 裴炎继续拱手道:“垂拱,取垂拱无为之意,语出《尚书·武成》:垂拱而天下治,语义武成王文成武功之后,便可垂拱天下治。” 武后听得出来,裴炎不大喜欢垂拱这个年号。 武后略微沉吟,她是喜欢垂拱这个年号的,但现在这个时候,最不能取的就是垂拱,反而是文明光宅,能最大程度的让裴炎和李旦麻痹! 武后侧身,看向李旦道:“皇帝,你觉得哪个年号比较妥当?” 李旦稍微侧身,开口道:“文明出自舜的典故,舜浚哲文明,温恭允塞,同时暗指,皇兄为尧,尧禅位于舜,朕的即位是合乎正统的。” 裴炎躬身,殿中群臣齐齐躬身。 这是裴炎的深意。 “只是这内中之事,诸卿也都知道,儿心中也明白,诸礼祭祀时用文明年号,算不上对先祖和天地有欺。”李旦微微摇头,略微担忧道:“天下事,惟祭祀之事不可欺,惟天地祖先不可欺啊!” 裴炎想要开口反驳,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群臣也是如此,皇帝都拿出欺骗先祖和天地了,他们还能怎么说。 “还有光宅,名字不错,但《妙法莲华经》有云,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基可怖畏,光宅虽然不错,寓意不大好,多少也有些小气,朕不喜欢。”李旦直接摆手。 群臣默默点头。 这种年号之事,讨吉利是很重要的。 “所以,朕觉得,还是垂拱比较好!”李旦笑着看向群臣。 裴炎有些发懵,忍不住的抬头,看向李旦,然后又看向珠帘之后的武后。 武后平静,侧身问:“皇帝,为什么?” · 第十三章 好一个母慈子孝 贞观殿内,一时间安静的可怕。 李旦坐在丹陛御榻之上,目光扫过群臣,缓缓开口:“年号之选,首先便是不欺天,朕登基即位,便是天子,天之子,欺天并非好事,说不得他日便会有天灾降世,这可不好。” 武后坐在一侧的珠帘之后,目光紧紧地盯着李旦。 但李旦说的这个理由,便是她也没法反驳什么。 这两年天灾频频,官民最是在意这个。 殿中群臣神色更是凝重! “不欺天,不欺地,不欺先祖,何况此事朕此前已经祭告先祖,并且随后中书省也会行文天下州县,所以便坦然些。”李旦侧过身,看向左侧下珠帘之后的武后,诚挚的颔首。 武后点点头。 皇帝祭祀太庙已经说了许多,垂拱两个字实际上没有那么敏感。 李旦回身看向群臣,认真道:“如今天下,朕即位,母后垂帘,裴卿辅政,所以如此,是因为朕年幼,此前完全未曾处理过任何朝政。” 李旦的声音在殿中回响,有人忍不住的皱眉。 皇帝不亲政,不是因为太后不许吗? 怎么成了他自己不愿? “天下事,以长安洛阳为重,故长安洛阳治国之策稍有偏差,落在地方,便是数万人,数十万人罹难,这是朕所不愿看到的,所以,朕即位,首先学政,而不轻易干预政事。” 李旦侧身,目光看向裴炎道:“如此,裴相辅政,母后垂帘决策大事,百官运转天下而没有干扰,这样方能全力治理天下,治理这两年层出不穷的天灾,以期秋后丰收,天下重归安定。” 裴炎忍不住的拱手,诚挚道:“陛下贤明。” 群臣跟着拱手,高声道:“陛下贤明。” 殿中气氛一下子轻松下来。 天下百官其实最担心的,就是在皇权交接之际,皇帝胡来从而影响天下事。 尤其之前还有一个动不动就“将天下与韦玄贞”的李显。 对比之下,李旦垂拱简直不要太贤明。 李旦神色温和下来,笑笑道:“再有,《尚书·武成》曰,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贤,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丧祭;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 垂拱而天下治,是说周武成王在伐纣之后,治理天下的方式。 他说,只要尊崇信义,含德报功,即便是什么都不做,让朝政按照制度自己运转,那么也能够天下得到大治。 “而这句话,与朕之所想不谋而合。”李旦声音高了起来,神色激昂。 说完,他还不忘侧身对着武后微微躬身。 武后叹息一声,赞同点头。 李旦看向群臣道:“此言,知晓之人,自然明白其义,不懂之人,便用心教化,关键还是在于要让朝廷在治理灾荒的同时,尽可能的休养生息,最后天下丰收,粮仓满溢。” 李旦笑笑,道:“朕相信朕是有德之人,诸卿亦是有能之人,这天下事,诸卿自然能为朕治理妥当,所以,然否?” 殿中左右群臣齐齐肃穆拱手道:“陛下!” 李旦侧身看向武后,道:“儿坦然以治天下,若是最后能得天下丰收,百姓安乐,那么到时,便改元文明,再昭圣王。” 珠帘之后,武后看着李旦,目光审视。 双目对视,武后在李旦眼中看到的全是诚恳。 在这一刻,便是武后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确生了个好儿子。 李旦的能力,绝对不在他的兄长李弘和李贤之下,就这份心胸,治国之后,必然有成。 今日,李旦祭祀太庙。 武后虽然不方便亲至太庙,但里外一切,全部都在她的注视之下。 每时每刻都有人回报武后。 拉拢群臣,联名于她,现在又定义年号。 在武后看来,李旦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抢占话语权。 如今李旦即位,有一件事到现在都没人提,却决定着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局势走向。 那就是皇帝的即位诏书。 武后和裴炎废李显,武后垂帘听政,裴炎辅政,全都要李旦的即位诏书得到确认。 不然的话,他们在天下人的眼里,便是宫变,囚禁皇帝。 日后随便一个人,都可以以清君侧起兵。 武后和裴炎不提,是因为他们两个还没有商量妥当。 商量妥当什么? 武后垂帘和裴炎辅政的具体时间。 皇帝亲政的具体时间。 这件事需要武后和裴炎商议妥当之后,再奏请皇帝写入登基诏书当中,这样才能将他们之前废李显的事情,包裹上合法的外衣。 李旦虽未明说,却也在争,争取每一份可以利用的力量。 同时,争话语权。 武后垂帘,裴炎辅政,都是他这个皇帝主动请的,而不是他们逼李旦这么做的。 这样一旦将来有什么反复,李旦便有机会召集群臣名正言顺的废掉他们两个。 每一份的力量都在争。 他在为自己争取决定一切的话语权,然后尽可能的缩短武后垂帘裴炎辅政的时间。 什么垂拱而天下治。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鬼话。 不就是在时刻提醒百官,皇帝能随时收回武后的垂帘听政和裴炎的辅政之权吗? 说不定哪一日,武后出宫转转,回来,皇帝便已经废了她的垂帘听政之权。 好手段啊! 好凶狠。 偏偏李旦说的很诚恳,百官也信以为真,并且现在从心中已经接受了垂拱的年号。 厉害。 武后心底突然笑了。 垂拱好啊,垂拱,她执天下,才能名正言顺。 垂拱了,皇帝想要再拿回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 武后看着李旦,神色温和道:“皇帝既然已经这么说了,诸卿想来也没有异议,那便如此定下吧,皇帝的年号,为垂拱,今日便是垂拱元年。” 殿中群臣齐齐拱手道:“臣等领旨,陛下圣明,天后圣明!” 李旦坐在御榻之上,对着武后感激地躬身。 但他的心底,却不由得松了口气。 武后此刻心底,恐怕以为他是在争将来亲政时间的话语权。 武后垂帘,要么一年,要么三年,都是在这里面争长短。 但李旦怎么可能给她那么长的时间。 一年都不可能,更别说是三年了。 一年时间,李旦如果还争不回权力,那他不如真的自刎以谢天下好了。 这样还能拖着武后一起下台。 让天下真正安定。 李旦争的,当然是话语权和主动权,但这些都是皇帝本身该有的权力。 他在争的,是一语成谶的皇权,是一言九鼎的力量,是一令出而天下追随的习惯。 他今日开口,百官追随,那他明日开口,不管是做什么,百官也会下意识的追随。 先做后问,这才是为官之道。 金口玉言。 这才是皇帝的权力。 李旦此刻在地心里无声咆哮。 皇帝就该是如此。 不然,赵高指鹿为马,图的是什么。 李旦起身,目光濡慕的看了武后一眼,然后看向群臣道:“那么便如此定下,从今日起,朕的年号是垂拱,今日是垂拱元年正月初六!” 群臣齐齐拱手:“臣等领旨,陛下万寿无疆。” “平身吧。”李旦点头,然后看向裴炎道:“裴卿!” “是!”裴炎拱手,继续说道:“陛下年号之事,还有陛下愿天下安宁昌盛之宏愿,以及陛下即位详情,中书省随后行文天下。” 李旦点点头:“可!” 武后坐在一侧,下意识的点头。 裴炎拱手,说道:“陛下登基,封赏之事,中书省议,诸王各有升赏,同时三品以上官员爵升一等,九品以上内外文武官员勋加一转。” 右侧韩王,鲁王,滕王,舒王,纪王,越王等人,齐齐躬身。 左侧百官,也是如此。 “就如此吧。”李旦点头,然后说道:“裴卿还有何事?” “没有了!”裴炎拱手,然后退回班列。 高宗实录,和为太后加尊号的事情,不过是皇帝口头一句话,还不能拿出来当殿奏对。 起码,要等讨论做好之后,再拿出来。 李旦微微点头,侧身道:“母后!” 武后看着李旦,心中感慨一声,厉害啊! 不过是定了他想要的年号,整个朝会的节奏,便隐隐间落在了他的手里。 “有!”武后看了李旦一眼,然后看向殿中群臣直接道:“皇帝的登基大典,是如今整个朝堂最重要的事情,但到今日为止,礼部尚书之位仍在空悬,本宫想,还是今日定下来为好。” 上一任的礼部尚书是裴行俭,但自从裴行俭病逝之后,李治便再也没有任命新的礼部尚书。 现在李旦要行登基大典,什么都能缺,唯独礼部尚书不能缺。 李旦心思微转,然后侧身直接问道:“母后可是有什么人选吗?” “礼部尚书者,天下礼官之首,对天下礼仪须万分熟悉,本宫以为,秘书监武承嗣为多年秘书监,对礼仪熟稔在心,可任礼部尚书,皇帝觉得呢?”武则天只是看了李旦一眼,就看向了裴炎。 武后从来不认为李旦的那一套有什么大用,太缓太慢。 就像今日的礼部尚书,便是李旦号称要执掌天下礼仪,但礼部尚书是他能定的吗? 现在能定这件事情的,只有武后和裴炎。 …… 李旦坐在御榻上,神色微微有些古怪。 他没有因为武后对他的釜底抽薪有任何的不满和愤怒,而是觉得好笑。 他一直觉得,武后太醉心宫廷争斗了,反而形成了知见障,看不见天下真正的核心在哪里。 就如同之前的年号之争,武后根本没有看清楚李旦在争的是什么。 现在,她也没有看清楚,礼究竟是什么。 礼是皇帝啊! 皇帝就是礼啊! 礼部尚书的确是天下礼官之首,但他就是一个执行者啊,听皇帝之命的执行者,李旦有无数的手段可以拿捏他,更别说礼字的核心是民心。 皇帝可以直接通过礼法,执掌民心。 这些,礼部尚书有什么用。 不然的话,礼部的权力,何至于在六部最后。 尤其是现在科举还没有交到礼部主办的时候。 武后太醉心权力斗争了,她在真正顶级皇权之中的最大认知视野也就那样了! 也是,她从来没有做过皇帝,如何能知道皇帝的视野是怎样的呢! 李旦平静下来,看向殿中,开口道:“表兄!” 武承嗣神色谨慎的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 皇帝今日的手段他也见过了。 虽然太后提议他任礼部尚书,他相信皇帝和裴炎一定会让他通过的,但皇帝开口,他还是有些不安。 武后这时候也转过头,看向李旦,目光凌厉。 群臣屏住呼吸,等着接下来的交锋。 韩王,舒王,鲁王,滕王等人,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现在谁都能看出来,皇帝不是太后的傀儡,两个人还有得争,而宗室诸王,自然完全站在皇帝一边,免得再有李显之事发生。 李旦温和的看着武承嗣,开口道:“表兄,这个礼部尚书,你想做吗?” 武承嗣瞬间愣住了。 这个礼部尚书,他想做吗? 他是答想,还是不想。 想就是贪位,不想皇帝立刻就会免去了他资格。 一瞬间,裴炎和武后同时神色严肃起来。 一句话,李旦的权术手段尽情展现。 这里问的是你想做吗,而不是你能做吗? 这里面最深藏的,是严格上下等级之别,是娴熟的官场拿捏手段。 你想做吗,比你能做吗,你能做好吗,都要厉害。 这里面的玄机,不是深浸权术,便是多年宦海,也没几人能看透。 这殿中便没有几个人能够看透。 窥斑见豹,李旦的厉害清晰可见。 皇帝是怎么掌握这么厉害的权术手段的? 李旦无视武后的目光,平静的看着武承嗣。 哪有什么厉害的权术手段,不过是一点操控人心的手段罢了。 …… 武承嗣站在殿中,沉默许久,他才勉强地拱手道:“陛下,登基大典之事,繁复费心,臣勉强知礼,也还算年轻,当能为陛下效力。” 坐在珠帘之后的武后满脸失望,她直接看向李旦,问道:“皇帝,你有别的人选吗?” 李旦摇摇头,道:“儿没有,不过表兄说的对,他的确适合做礼部尚书,裴相,你怎么看?” 裴炎不由得微微一怔。 皇帝和皇太后都一起定了,他还能说什么,而且裴炎琢磨李旦的语气。 他肯定,皇帝没有不想让武承嗣任礼部尚书的想法。 裴炎站出拱手道:“臣无异议!” “那好,便以承嗣为礼部尚书。”武后直接定下。 武承嗣站在殿中,不由得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个时候,皇帝开口了,武承嗣身体再度紧了起来。 “表兄,”李旦温和地看着武承嗣。 “陛下!”武承嗣谨慎地拱手。 “母后说的对,你多年秘书监,的确是最适合的礼部尚书人选,而且朕也相信,在如今天灾频频、户部吃紧的局面之下,你能将朕的登基大典,办得超越父皇和皇祖父之事,以此来安定天下人心,你说是吧?”李旦神色依旧温和。 但武承嗣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捧杀之术。 这一次就是他也听出来了。 但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说,他侧身看向裴炎。 裴炎低头垂首,仿佛在琢磨皇帝说的户部吃紧这四个字。 “这是管子之术。”武后在珠帘之后,对着李旦点头,然后看向武承嗣道:“承嗣,这件事情你务必办的异常妥当,不可有丝毫懈怠。” “臣领旨!”武承嗣虽然有些苦色,但还是拱手应下。 “好了,表兄也不必紧张。”李旦笑着摆手,说道:“登基大典之事,就算是偶尔有些偏差,及时纠正过来就是,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不弄得朕去太庙叩首谢罪就好。” 武承嗣的呼吸停顿了下来。 皇帝都要去太庙叩首谢罪,他呢? 好不好,皇帝才是登基大典之时,最能定论的人。 他说不行,武承嗣呢,他难道要自刎谢罪? 武后在珠帘之后无声叹息一声,然后她看向李旦道:“皇帝,你表兄不过初任礼部尚书,还是不要对他太严苛了,依母后看,登基大典之事,还需要诸司合力,太常寺也要尽心。” “母后说的是!”李旦低眉垂目。 武后抬头,说道:“以本宫看,还是以太常寺卿、相王府长史王德真同中书门下三品,协助裴相统筹,然后让承嗣主持,你觉得如何?” 李旦惊讶的抬头,难以置信的看着武后。 让王德真做宰相? 那是他的长史啊! 他做宰相,李旦就能插手进入政事堂。 “而且皇帝登基,相王府诸官本身就应该升赏的,你表兄也在升赏之列吗?” 武后笑了,接着道:“以相王府长史、太常寺卿王德真同中书门下三品,以相王府司马、中书侍郎刘祎之同中书门下三品,你觉得如何?” 李旦缓缓坚定的点头道:“可!” “那好,就如此定下,裴卿,你觉得呢?”武后看向裴炎。 裴炎这次没有犹豫,拱手道:“喏!” 低头之间,裴炎感慨,皇帝厉害,太后也厉害,不过太后可能真的小看了皇帝。 “那好,今日事便到此为止。”武后直接笑着抬头。 李旦回过神,发自心底满意地点头道:“退朝吧!” 群臣齐齐躬身道:“臣等恭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太后福寿永昌。” 李旦从御榻之上起身,然后走到珠帘之前。 武后从珠帘之后起身,然后在李旦的搀扶下,朝东上阁而去。 母子俩脸色温和喜悦。 从后看上去。 好一副“母慈子孝”的景象。 第十四章 这个天下,还是有人敢起兵清君侧的 夜色初笼,徽猷殿中很快点燃了烛火。 尤其内殿,灯火通明。 武后躺靠在内殿长榻上,低头阅读手里奏本。 奏本当中,是上官婉儿整理出来的,李旦这一日之内的所有一切动作。 今日散朝回宫后,武后便让上官婉儿整理出来,然后反复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内殿门口传来,武后也不抬头,直接道:“话已经送过去了?” 上官婉儿步入内殿,走到长榻侧畔。 她先是给武后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武后身侧,这才低声道:“太后懿旨已经传给周国公,让他务必尽可能盛大的完成陛下的登基大典,哪怕是倾家荡产,也要完成。” 武后微微抬头:“还有呢?” 上官婉儿看了一眼窗外,低声道:“诸宫门处,陛下的圣谕,照常延宕一刻钟。” 武后稍微松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奏本。 她先是看了一眼站在榻尾的范云仙,然后看向上官婉儿问:“婉儿,你知道皇帝现在在做什么吗?” 上官婉儿福身道:“奴婢不知!” “他在读《太宗实录》。”武后感慨一声,说道:“《太宗实录》放在大仪殿多时,三郎从来没有读过,而四郎呢,散朝之后,他除了往相王府送过一句话以外,就是在读《太宗实录》。” 上官婉儿躬身,不敢开口。 武后将手里的奏本放在矮几上,幽幽道:“今日之事,皇帝言行着实出乎本宫预料,尤其是承嗣之事,稍微不慎,承嗣说不定便已经身首异处。” “太后,何至于此?”上官婉儿惊讶地抬头。 “皇帝从即位开始,便将心思放在了礼法上,本宫让承嗣任礼部尚书,釜底抽薪,让他有些出离愤怒了,所以,才将自己的权术手段展现了出来。”武则天眼神微眯,轻声道:“若是这一次登基大典出了问题,皇帝会有办法让承嗣死的。” 上官婉儿低头,脑海中闪过李旦今日在贞观殿说的每一句话。 “登基大典之事,就算是偶尔有些偏差,及时纠正过来就是,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不弄得朕去太庙叩首谢罪就好。”武后看着上官婉儿,问道:“婉儿,你觉得杀机在哪一句?” 上官婉儿呼吸微沉,脑中思绪快速闪过,最后她不确定的回道:“纠正过来?” “对,就是这一句。”武后点头,眼神凝重地说道:“不是什么他去太庙叩首谢罪,那不过是毁了承嗣的前途而已,但这一句,有所偏差,及时纠正过来。” 武后停顿,然后幽幽地说道:“若是纠正不过来呢?” 上官婉儿瞬间明白了过来,惊骇地说道:“周国公恐怕立刻就要辞去礼部尚书之职。” “不,他会死的。”武后叹息一声,说道:“皇帝到时候会说,登基大典不顺,是天命不予,天命不予是承嗣之错,承嗣是礼部尚书,是他出错,招惹天命愠怒,皇帝会让承嗣自己解决天命愠怒之事,那时候,承嗣如何解决?” “自刎以谢天!”上官婉儿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一侧的范云仙同样呼吸沉重,脸色苍白。 “本宫的好儿子啊,若不是此番逼了逼,恐怕还逼不出他这高明的心思手段。”武后转头看向奏本,说道:“今日他出宫便用凌烟阁拉拢诸将,又刺探张虔勖,太庙拉拢人心,朝上又争夺话语权,争夺一次次说话的机会啊!” 上官婉儿点头,今日时间虽短,但皇帝的手段已经让百官敬服。 武后目光看着前方,道:“他如此本事,本宫一直在想,究竟是谁教的他,王德真,刘祎之,还是其他什么人,但仔细想想,他们都没这般手段。” “是!”上官婉儿点头赞同。 如果王德真和刘祎之有这样的手段,他们也就不会仅仅在现在的位置上了,直到今日,他们才借助教导皇帝之功,以同中书门下三品进入政事堂。 “朝中有这般权术手段的,如今不过三个人而已,刘仁轨,裴炎,加一个狄怀英。”武后摇摇头,说道:“刘仁轨多年首相,和四郎根本无甚交往,裴炎也是一样,当年立三郎后,就无人在意四郎了,至于狄怀英……” “太后,狄怀英以正议大夫,检校宁州刺史,是太后破格拔擢,他的一切都在太后掌握之中!”上官婉儿低声说道。 狄仁杰是在先帝病逝之后,李显被废之前,被武后突然调走的,目的就是为了避免狄仁杰涉足之后的皇帝废立之事。 以狄仁杰的性格,武后废李显之事,即便是他再尊崇武后,也不会默然不语的。 度支郎中,那可是武后掌握户部的核心啊! “本宫知晓,他和诸王没有联系。”武后稍微松了口气,道:“不过除他们三人外,还有一人,薛元超,不过薛元超是三郎的老师,他连三郎都没教好,如何教导四郎,看来皇帝是真有内秀啊!” “太后此话的确没错,只是……”上官婉儿有些迟疑。 武后抬头:“讲!” “太后似乎忘了自己。”上官婉儿垂首,轻声道:“太后也是皇帝的老师啊!” 武后一愣,随即忍不住的哈哈大笑了起来:“是啊,还有本宫,还有本宫,本宫才是他最好的老师,哈哈哈……不,还有先帝!” 武后突然停顿了下来,微微抬头道:“当年争储失败,彻底无望之后,他开始通读史书,同时以本宫和先帝作为参照,仔细琢磨,一点点到今日,方才有如此手段,好有耐心啊。” “是!”上官婉儿点头,这也是她能想出的解释今日皇帝的唯一理由。 “但他就是太有耐心了,重视礼法阳谋,远胜于权术手段。”武后摇头,目光冰冷地说道:“他根本不知道,当利益抉择时,人心有多么摇摆,当刀刃压在脖颈时,祈求是多么卑微,当人心背叛时,做法能有多丑陋。” 武后这一辈子见过了太多这样的事情。 “刘祎之,元万顷,他们这些人何尝不是这样。”武后冷笑一声,说道:“皇帝还试图和本宫绑定一起,他难道不知道,他如此利用刘祎之和元万顷,反而让他们为本宫行事,更加无所迟疑。” 李旦在和武后绑定的同时,也被武后牢牢地绑定在一起。 “还有张虔勖。”武后抬头,看向上官婉儿,问道:“李氏和武氏子弟入羽林卫的事情,安置妥当了吧?” “右羽林卫手续已经过了。”上官婉儿点头。 武后看向玄武门方向。 就算程务挺可能反复,但武后依旧在加速掌握左右羽林卫。 而且,在宫外。 武后还有武三思,丘神勣,王果、令狐智通、杨玄俭、郭齐宗等大量亲信执掌军中。 如今加速掌握左右羽林卫,李旦怎么和她争。 “有的时候,只有到刀抵在脖颈,人才会清醒过来。”武后抬头,轻声道:“其实现在这样也好,皇帝觉得自己手段高明,王德真和刘祎之又入了政事堂,等他登基后,心思就会放在朝政上。” “太后!”上官婉儿惊讶地看着武后。 对于王德真和刘祎之同中书门下三品,武后竟然别有算计。 武后看向上官婉儿,说道:“婉儿,你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吗?” 上官婉儿眨了眨眼睛,低声道:“是陛下的登基诏书。” “是啊!”武后颔首头,道:“本宫垂帘是一年还是三年,又或者更长,这才是诏书的核心。” 武后垂帘,裴炎辅政已经是定局,关键是时间,皇帝什么时候亲政。 皇帝亲政。 武后就要退回后宫,裴炎也要让权。 “皇帝的态度虽然重要,但他始终都在本宫手中,本宫不许,他连话都传不出皇宫,所以,关键还在裴炎。”武后右手微微握拳,轻声道:“正是因为有裴炎在朝中配合,皇帝发言才有人听。” 上官婉儿眉头忍不住一挑,随即躬身。 “但偏偏现在还不能动裴炎这只老狐狸,本宫需要他来应对今年的旱情。”武后摇摇头,道:“所以,现在的主动权掌握在了裴炎手里,得等他来和本宫谈,确定时间,但又不能让皇帝和他配合!” “太后!”上官婉儿神色肃穆。 “明日,明日傍晚,请相王妃和相王诸家眷入宫,后日在宫中册封皇后和太子,不在相王府。”武后冷笑,说道:“同时敲打一下皇帝和裴炎。” 上官婉儿拱手道:“喏!” “皇帝那边,日后必须要看紧,给他一点机会,他就能弄出滔天大浪来。”武后神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李旦手段不弱,但偏偏武后现在只能恐吓他。 不弄倒裴炎,武后就弄不倒李旦。 而因为旱情缘故,秋收之前,武后还没法动裴炎。 这一点格局武后还是有的。 “慢慢来吧,先控制军中,然后找到裴炎的破绽,等秋后,秋后本宫便以谋反,杀了他这个宰相。”武后眼神凌厉,杀机四溢。 裴炎必须死。 他这个中书令在一天,武后就受到一天制衡。 “还有你手下的那颗棋子,让她继续盯着皇帝。”武后认真地看着上官婉儿。 “喏!”上官婉儿躬身领命,只是提到那颗棋子,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韦团儿,恐怕已经被皇帝看穿。 如今武后虽然掌握大局,但她无法实际奈何皇帝,甚至一步步坠入和皇帝一样的长期博弈当中。 以皇帝的手段,秋收之后,又会难对付成什么模样。 宫中还能限制住他吗? 太后的刀,还能抵得到皇帝的咽喉吗? …… 同一时间,张虔勖率两队右羽林卫,赶往大业门换值。 路过显福门时,一名青袍主事从门下走出,对着张虔勖躬身。 张虔勖看了对方一眼,也不开口,跟着对方来到显福门东侧的阴影下,然后抱拳道:“裴相,裴相还未出宫吗?” “宫禁还有一刻钟。”裴炎从阴影中走出,看向张虔勖道:“大将军,听说最近禁军调动频频?” 张虔勖愣住了,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裴相是如何知晓的?” “文书今日在兵部备案!”裴炎淡淡地看着张虔勖,如果不是他在琢磨想办法将张虔勖调走,也察觉不了这件事。” “裴相,这是天后的懿旨。”张虔勖躬身,说道:“以诸宗室子弟,加一些武氏子弟,调入禁军,护佑陛下!” “某知道。”裴炎点点头,然后道:“大将军,某这里有一句话给你。” 张虔勖认真躬身:“请裴相示下!” 裴炎看着张虔勖,将李旦那句让张虔勖自请调离洛阳的话吞下,因为现在他已经掌控不了张虔勖,所以,得说别的。 “人不仅要为自己的前途考量,也要为子孙的前途考量。”看到张虔勖想说什么,裴炎摆摆手道:“太后和陛下的事情,是太后和陛下的事情,你的事情是你的事情,本相建议……” 张虔勖抬头,目光盯着裴炎。 “家中子嗣,想办法找武氏联姻,最好是近支的,那样和陛下也是亲戚。”裴炎神色诚挚。 张虔勖愣住了,随即诚恳的抱拳低头道:“多谢裴相指点。” “小心些。”裴炎点点头,然后转身朝南面的中书省而去。 张虔勖却是不由得松了口气,但是他心中却犹豫起来。 太后和皇帝毕竟是母子,有必要那么不留余地吗? 裴炎在前面走着,手下亲信主事在后面跟着。 裴炎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杀机。 婚事,张虔勖想要和武氏联姻的消息只要传入武后耳中,那张虔勖死定了。 …… 大仪殿。 西殿,灯火通明。 李旦一手玉斧,一手《太宗实录》,同时高声道:“当年虎牢关一战,太宗皇帝率四名亲卫,直闯窦建德大营,后来率三千铁甲骑兵,破窦建德十万大军,都找,要找到当年更详细的记录。“ 大量的内侍,在西殿的书阁之中,翻找一本本书册。 徐安站在一侧,躬身道:“陛下,不用这么多人,少几个就行,他们这些人多数不识字的。” 李旦叹息一声道:“这可不行啊,在朕身边伺候,得懂得读书识字,多读书识字,徐安,找个时间你得教他们。” 徐安拱手道:“奴婢领旨。” 众多内侍当中,有一名离得稍远、明显在无奈乱找的瘦削少年内侍,听到李旦的这句话,眼睛慢慢的亮了,他的动作也缓慢下来。 得读书啊! 得多读书啊! 李旦说话的时候,一直目光注意所有的内侍,自然注意到了那名内侍的动作。 他微微满意的颔首,然后继续道:“宫中是要用人的,只有读书识字,才能为朕所用,朕的话你要传出去,不仅是朕身边的内侍,整个皇宫的内侍,找机会都要读书,这样才有未来。” 李旦的这句话一出,更多的内侍眼睛忍不住的亮了。 “继续找吧,找到了之后,就去歇息。”李旦转身,握着玉斧朝中殿而去。 那本书是被他藏在了角落里,再有半个时辰就能找到。 走到中殿,李旦握着玉斧,目光看向殿外。 神色温和下来。 他还是一贯手段,坦然无私。 整个宫中所有内侍宫人都能知道他说了什么。 人都是有上进欲望的。 有欲望,就有分别心。 这些人最后究竟忠心李旦,还是忠心武后,李旦无所谓,但只要武后不确定就好。 忠诚不绝对,等于绝对不忠诚。 李旦还是一贯手段,只是不知道最后,有多少人能从这一局当中杀出来。 这一招棋,不知道母后能不能看透。 但,他们起码是有用的。 三四个人就够了。 五步之内,人尽敌国啊! 李旦的目光抬起,看向整个洛阳城中。 内侍,禁卫,还有宫外。 母后啊! 这个时代,还是有人敢在察觉不对之后,果断起兵清君侧的。 而且这个人,如今就在洛阳城。 在你眼皮底下。 你看到他了吗? 第十五章 这宫中,究竟是谁在软禁谁? 二月初七。 晨光斜着照入大仪殿,斑驳如箭。 天亮了。 一身青色襦裙,身材高挑婀娜有致的韦团儿,站在龙床上首帷帐之后。 一夜值夜,有些困倦的她忍不住的不停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龙床帷帐之后,一只一尺长的玉斧伸了出来,微微动了两下。 韦团儿和站在下首的侍女楚霜儿立刻清醒,上前跪倒龙床之下,躬身道:“陛下!” 玉斧挑在了韦团儿的下颚。 她红着脸抬头,刚露出雪白细长的脖颈,便已经被一只大手直接拽进了帷帐之中。 跪在一侧的楚霜儿,满脸都是艳羡神色。 …… 帷帐之内,李旦将韦团儿拉到了胸前。 他并没有很用力。 韦团儿自己顺从的爬到了龙床上。 “陛下!”韦团儿咬着嘴唇,满脸含波的看着李旦,诱惑至极。 李旦满意地笑笑。 他伸出右手,细细抚摸她的雪白脖颈,韦团儿顿时如同小猫一样的露出了舒服的神情。 “团儿。”李旦很随意的开口。 “陛下!”韦团儿依旧眯着眼睛。 “朕问你件事?”李旦神色平静下来。 韦团儿顿时睁开眼睛,然后眨着眼睛看着李旦道:“陛下请问!” 李旦笑笑,继续抚摸她的下颚,同时道:“现在朝中,有吏部尚书、摄司空、山陵使韦待价,太府卿、同中书门下三品韦弘敏,将作大匠韦泰真,刑部侍郎韦方质,尚书左丞韦思谦,鸿胪寺少卿韦巨源,还有大量京兆韦氏子弟在朝中任职。” 韦团儿的身体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然后低头道:“奴婢久守宫中,对宫外的事情了解不多。” “韦待价和韦泰真,因为要修泰陵,回了关中,韦思谦年老胆薄,不值一提,韦弘敏怕是空有宰相之位,借皇嫂之力上位,韦方质和韦巨源,这二人,倒是得琢磨琢磨。”李旦笑笑,没有再问韦团儿。 但韦团儿的身体却颤抖得厉害,尤其是李旦提到韦方质的时候。 李旦轻叹一声。 京兆韦氏,就这么地被武后肢解了。 怪不得李显会发疯。 韦氏这么多人在朝中任重职,但却被武后轻易直接分散肢解,无法形成合力。 怪不得李显会发疯到要以韦玄贞为侍中了。 李旦神色暗淡下来,轻声道:“你知道吗,有件事朕一直想做,但一直都压在心里没有提。” 韦团儿咬着嘴唇抬头,勉强笑着看向李旦:“陛下!” “是皇兄。”李旦叹息一声,道:“朕受皇兄禅位,按道理讲,应是即位的时候,就见皇兄一面的,甚至哪怕即位的时候不见,登基大典的时候,也应该见他一面,但朕估计,皇兄是不会出现在朕的登基大典上了。” 李显被废,让他出现在李旦的登基大典上,万一他发疯怎么办? 尤其现在李旦手里还捏着武承嗣的生死,这种事,武后就更不会让发生了。 “或许朕在登基之后,应该去请问母后,去看皇兄一趟,而且皇嫂身子还有孕在身,里外照顾也应该问一问的。”李旦轻轻低头,然后侧脸摩挲韦团儿的脸颊道:“是朕错了,此事不该问你的。” “陛下!”韦团儿应了一声,靠在李旦胸前,彻底放心下来。 甚至她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上官婉儿的身影。 上官婉儿虽然说,让她在皇帝身体安心侍奉,不要多做什么,但也说过,若是有什么值得禀奏的消息,也要及时禀奏。 她原本有些抗拒这些事,现在皇帝这么说,反而让她可以向上官婉儿交差。 至于皇帝能见到庐陵王吗? 韦团儿不知道,但她相信,武后会安排好一切的。 因为武后更怕让皇帝知晓事情。 “团儿,你家中还有人吗?”李旦看着韦团儿,问道:“按照宫中规矩,什么时候能见家人一次?” “有的。”韦团儿点头,有些勉强的说道:“奴婢家中父兄都在,不过是在长安,若是在长安,年底的时候,应该能够见一面。” 李旦挑起韦团儿的下颚,然后认真说道:“这两年还是不要见了,传句话,或者朕赐些金银,年底的时候带回家就是了,记住了吗?” 韦团儿惊讶的看着李旦,随即用力感激的点头道:“是!” 李旦手握玉斧,轻轻在韦团儿丰硕的腰臀间拍了拍,道:“好了,下去准备吧,朕要起了。” “喏!”韦团儿红着脸退出了帷帐。 李旦眼神一瞬间凌厉起来。 李显被废的很多谜团,他逐渐摸清楚了。 老的老,小的小,被调走的被调走,不敢说话的不敢说话,还有投靠武后的,什么人都有。 武后用她最熟练的分散击破的方式。 废了李显。 也肢解了京兆韦氏。 如今一切已成定局。 京兆韦氏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但是,现在李旦盯上京兆韦氏了。 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韦弘敏不过是个废物宰相,没有意义,但韦待价不同。 韦待价的父亲韦挺,是太宗朝的御史大夫,他的岳父江夏王李道宗,是文成公主的父亲。 虽然韦挺和李道宗早亡,但韦待价以高宗千牛备身起家,转地方都尉,随薛仁贵东征高句丽,任兰州刺史,右武卫将军,检校右羽林卫将军,凉州都督,吏部尚书。 这样的人物,是武后第一个需要解决的对象。 所以,他和霍王李元轨,还有将作大匠韦泰真,一起回关中修乾陵去了。 原本李显已废,京兆韦氏也不能说什么,但现在李旦这个新皇展现出了贤明新君气象,对韦氏的事情也不在意,有拉拢之象。 韦待价这个吏部尚书的作用立刻就重要起来。 而且,他的能力极为出众,甚至如果有皇帝支持,他甚至能够抗衡裴炎。 这样一个人如果被李旦拉拢过去,可想而知会对武后造成多大的麻烦。 韦团儿只要将话传回去,武后立刻就要分神关中京兆韦氏。 能够给武后增一点麻烦,也是好事。 更别说京兆韦氏可没那么简单,如果武后始终保持对李旦的压制倒也罢了,一旦她某一天处于弱势,京兆韦氏立刻就会变成她致命的敌人。 母后,我们再开一局。 …… 酉时初,时近黄昏。 西殿之中,李旦身体微微靠后,眯着眼睛坐在书桌之后。 徐安站在一侧,捧着太宗实录道:“武德三年七月,太宗皇帝亲率大军八万,进屯北邙山,兵临洛阳城下,兵围王世充……” 殿中,八名内侍站在右侧的书架之前,目光垂下,但耳朵却紧紧竖起。 倾听徐安念诵的每一个字。 站在八人之首的瘦削少年内侍,叫张进。 他的眼底深处满是渴望。 皇帝许他们在自己不在的时候,阅读书籍,但动作不能大,书册不能有损,其他的可随意。 徐安念下内容,他们牢牢记下,回头对比就是。 一点点的识字。 一点点的往上爬!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突然从殿外传来,李旦忍不住的皱眉,然后抬手。 徐安立刻停下,随即,一名青衣内侍奔进殿中,然后在徐安耳边快速的说了几句。 徐安眉头瞬间皱起,他靠进李旦,低声道:“陛下,就在方才,上官舍人亲自带三十几名内侍宫人一起去了庄敬殿,开始打扫安置。” “庄敬殿还需要打扫安置吗?”李旦疑惑的看着徐安,道:“皇嫂前日才被迫离开庄敬殿,之后已经仔细清扫过一遍了,今日有必要再打扫吗?” 徐安躬身,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旦看向青衣内侍,问道:“母后有没有派人范云仙出宫?” “有!”青衣内侍赶紧抬头,说道:“就在午后时分,范少监便离开了后宫,到现在未归。” “是皇后和太子。”李旦突然平静下来,道:“看样子,武后是要让皇后和太子提前入宫了。” 大仪殿和徽猷殿就在斜对面。 虽然间隔极远,但是如果徽猷殿派人去庄敬殿或者去乾朝,大仪殿门口是能看得着的。 武后让李旦入宫,是可以就近监视,但她忘了,她可以监视李旦,李旦也可以就近监视她。 李旦入宫,就带了一个徐安,所以,他在宫中做什么都不怕。 但在宫外,他还有王妃,还有儿子。 他们一旦入宫,就会成为武后威胁李旦的筹码! 李旦原本以为武后能忍到明天,看来,她连今日都忍不到。 那份登基诏书。 李旦的那份登基诏书,关系到了武后和裴炎往后几年的权力版图。 他们谁都不会轻忽,会用尽一切手段相争。 “走吧。”李旦突然起身,朝着殿外而去。 “陛下,去哪儿?”徐安下意识的问道。 “当然是去接皇后和太子。”李旦不由得笑笑,然后看向一侧的八名内侍道:“你们八人也一起跟上,然后再选八人,也一起去。” “喏!” …… 贞观殿就在前方。 李旦坐在内侍抬着的步辇上,回头看了徽猷殿一眼,他知道,武后一定在盯着他。 李旦平静的转身。 随着步辇前行,逐渐接近贞观殿。 贞观殿是如今李旦在登基大典之前,唯一可以参与朝政的地方。 但可惜,召开朝政的权力并不在他的手上。 传国玉玺和天子六玺在武后手中,只有武后动用天子六玺才能够召集百官上朝。 这项权力,便是裴炎也没有。 李旦摇摇头。 武后现在只是废了李显,也没有囚禁李旦,更加没有要代唐而立,所以裴炎即便是会私下做动作,但也不会和武后翻脸。 毕竟武后在朝堂的势力也很强,而且武后手上还有先帝遗诏,李旦也不止一次地表示母子一体。 朝中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短时间内,裴炎轻易不会和武后直接翻脸。 自然,私下看不见的地方你死我活,是免不了的。 所以,这贞观殿李旦也没有必要进去。 他一旦进去,武后立刻就会跟过来,尤其是经历了昨日的事情之后。 她不会给他一点机会。 李旦侧过身,看向前方,他将来要进贞观殿,自然要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向。 在百官的瞩目下,没有武后,一人进入,坐位皇权,执掌天下。 李旦平静下来,随着步辇从贞观殿而过,前方就是大业门。 一身红衣金甲的右羽林卫大将军张虔勖站在城门下,上百名禁卫一直排列到烛龙门。 大业门和烛龙门之一体的,中间是马道,禁卫从马道登上大业门和烛龙门,既避免了进入内宫的禁忌,同时也保证了对外防御,保卫皇宫。 步辇接近,张虔勖立刻抱拳垂首:“陛下!” 李旦抬手,步辇立刻停下。 李旦侧身,神色温和的看着张虔勖道:“大将军,可是母后有话传出来了吗?” 张虔勖一愣,随即躬身:“是,皇太后口谕,皇后傍晚入宫,如今差不多要到天津桥了,皇太后说,陛下若要到承天门迎皇后,让末将陪同。” “不急!”李旦向下压手,步辇立刻落下,李旦从步辇上走了下来。 “陛下!”张虔勖神色微微有些紧张。 皇帝只是看了一眼大业门,就猜到了太后的布局。 多智近妖啊! 李旦看了张虔勖一眼,然后迈步朝着前方烛龙门的登城道而去。 张虔勖立刻跟上,低声道:“陛下这是?” 李旦脚步停下,似笑非笑的看向张虔勖说道:“怎么,朕连朕自己的城门都不能登上了吗?” 张虔勖愣住了,随即惶恐的拱手道:“臣不敢。” 整个皇宫都是皇帝的。 皇帝可以随意前往皇宫的任何一个地方。 如果张虔勖敢不让李旦登上城门,以张虔勖这几日对李旦的了解,李旦一定会大喊他张虔勖囚禁皇帝,到时,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帮皇帝杀了他。 而且,太后也从来没有下过不让皇帝上城墙的口谕。 别说武后了,就是他张虔勖也想不到李旦会上城门啊。 李旦这一手,着实踩在了所有人的盲点上。 …… 李旦一身赤黄色衮龙袍,站立在烛龙门上,目光眺望整个洛阳城。 羽林卫神色振奋的持槊站立两侧。 庐陵王从来没有登上过烛龙门,但高宗皇帝在世时,却不只一次的登上烛龙门。 甚至高宗皇帝经常在承天门上宣布各种诏书,大小朝会,献俘仪式等等。 宫中诸卫,本便是皇帝亲卫,常陪同在侧。 李旦温和的看着扫过诸卫。 如今他是皇帝,还和武后母子一体,这些羽林卫绝对想不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多么紧张。 他们对他的命令,也会尊奉如常。 将来行事,无非就是谁先下令的问题。 李旦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端门之外,大量的车马在缓慢入宫。 皇后是天下主,入宫自然走正门。 李旦侧身,神色温和的看向紧跟身侧的张虔勖道:“大将军,皇后和太子要入宫了。” “是!”张虔勖躬身,抱拳道:“恭喜陛下!” “不过是回家罢了,有什么值得恭喜的,父皇在的时候,朕和皇后也常入宫的。”李旦摇摇头,神色平淡。 张虔勖的呼吸重了起来。 皇帝一句话,那画面便清晰起来。 但更清晰的是高宗皇帝的身影。 李旦看着张虔勖,继续道:“大将军,太子年龄虽然不大,但朕少时,曾有右千牛卫将军北平郡王李景嘉,教导朕刀法兵法,朕看等太子稍长,大将军也教导太子刀法和兵法如何?” 张虔勖顿时抬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旦。 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啊! 皇帝和太后有冲突,张虔勖是知道的,但太子依旧是将来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 不是皇帝,就是太子。 裴炎的话突然出现在了张虔勖的脑海中。 为了未来。 李旦看着他,很认真地问道:“如何?” 张虔勖心底终于忍不住涌起一股冲动,抱拳道:“陛下!” “嗯,就这么定下。”李旦温和地点头,然后转身看向远处逐渐接近的皇后车驾。 权欲总易迷人眼。 生死都看不清楚。 所以,于李旦而言,去一趟前面,远不如将张虔勖往死路上推一程更重要。 …… 徽猷殿中。 李旦跪在内殿长榻之下,他的身后,分别是皇后刘氏,四岁的皇太子李成器,皇妃柳氏,还有皇次子,还在襁褓当中的婴儿李成义。 “儿叩见母后,母后福寿永康!”李旦对着长榻上的武后沉沉躬身。 武后看着眼前的李旦一家人,神色感慨,然后抬手道:“都起来吧,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多礼,尤其是四郎,你是皇帝了,不要动不动就行大礼。” “儿是母后生养的,如今母后又让儿登上皇位,儿怎么感激母后都是应该的。”李旦神色认真诚恳,然后再度躬身。 “好了,起来吧。”武后亲手扶住李旦。 李旦这才起身。 刘氏和李成器,还有柳氏这才起身。 “大郎,来!”李旦招呼过来李成器,然后拉到武后身侧,认真道:“日后儿学政匆忙,不及向母后敬孝,就让皇后和大郎来多陪母后。” 李成器很乖巧的道:“祖母!” 武后忍不住的笑了,刚要点头,但脑海中立刻不自禁的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 李旦做事哪有那么简单。 皇后多出现在徽猷殿,太子多出现在徽猷殿,那岂不是她的一言一行,都在李旦的注视之内。 那这宫中,究竟是谁软禁谁? “另外,还有二郎。”李旦神色微微沉重,低声道:“母后,二郎刚出生,虽是皇家子弟,但也难说如何,日后还希望母后能多多照顾,毕竟日后能承欢母后膝下的,说不定只有他们二人了。” 武后愣住了。 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几个儿子。 李弘没有子嗣,李贤有两个儿子,但都被流放巴州,李显也只有李重福和李重润两个儿子,加上李旦的两个儿子。 武后和李治的孙子,只有六个人。 甚至将来留在她身边的,可能只有李旦的两个儿子。 武后的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殿中。 一侧上官婉儿脸上带出一丝紧张,反而是范云仙和其他宫人内侍,神色感动。 武后顿时醒悟。 还是母子一体那一套阳谋手段。 只是这阳谋手段,用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 好手段。 武后看着李旦,笑着道:“他们想来,母后这里自是欢迎的,到时提前打招呼便是,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皇后要帮皇帝安置内外,你初登基,皇后能帮不少,至于二郎,他太年幼了,还是安稳些好。” 李旦神色濡慕地看着武后:“还是母后心疼儿子。” 武后顿时全身倒起鸡皮疙瘩。 第十六章 母后,你不知道吧,面粉也是能杀人的 徽猷殿中,一片冷寂。 武后一身黑色齐腰襦裙,端坐在内殿长榻上,身体挺直,眯着眼睛,似乎在思索什么。 宫人侍女各自站立己位,躬身咬唇,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便是这徽猷殿中全是太后近侍,但被天后所杀,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甚至就连上官婉儿,也是一样谨慎。 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在殿门口响起。 武后猛然睁开眼,看向内殿门口。 内侍少监范云仙停在门口,躬身道:“太后,陛下和皇后先是安顿了柳妃和皇次子,然后才和皇后一起去了庄敬殿。” 武后微微抬手,范云仙立刻躬身退出内殿。 武后侧身看向一侧。 上官婉儿立刻上前,为武后倒了一杯清茶,然后柔声道:“太后。” 武后伸手,摩挲着青瓷茶杯,久久才淡淡道:“他真的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啊!” 上官婉儿微微福身。 皇帝的每一次出现在太后眼前,都能弄出一大堆动作来。 今日也是如此。 “本宫原本以为,他一直将皇后和太子放在宫外,就是不想他们入宫做人质,所以才提早一步,将他们领进宫来,谁成想,他反手就将了本宫一军。”武后冷笑一声,道:“好啊,真好啊!” “太后!”上官婉儿有些担心的看着武后,道:“太后息怒!” 武后直接摆手:“本宫的这座徽猷殿,若是皇后和太子常来,甚至皇帝自己也来,那这座大殿,究竟是谁的大殿,好一个母慈子孝,这手段都快被他玩出花来了。” 上官婉儿低头,她能听到武后甚至有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到时,整个后宫之中,将他视作于本宫,将本宫视作于他,母子一体,皇帝在这座宫中,怕是可以畅通无阻,不再受到任何拘束。”武后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李旦入宫,武后在有意无意之间,将李旦的行动限制在了整个大仪殿。 即便是武后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李旦就是不敢在这陌生的后宫之中随意往来。 但皇后和太子一到,情况就不同了。 到时候,皇后和太子缠住武后,李旦便可以随意往来,甚至离开宫中也未尝不可。 毕竟他才是皇帝,他才是后宫之主。 武后抬头,眼神凝重起来,缓缓地说道:“还有太子,太子入宫,人心又是不同啊!” 这是武后才琢磨出来的东西。 她之前,只是将李成器当做是隐隐威胁李旦的工具,但今日,李旦的一句话,却让武后意识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李旦是有两个儿子,但只有一个嫡子。 李显同样只有一个嫡子,李重润。 李贤和废太子妃房氏,无子。 李弘早逝。 也就意味着,武后只有两个嫡孙,一个李重润,一个李成器。 李重润现在人还在长安,已经被武后派人看住了,李旦登基大典之后,会用李旦的名义废李重润太子之位,贬为庶人,便不再是武后的嫡孙了。 也就是说,武后现在只有一个嫡子李旦,也只有一个嫡孙李成器。 她用李成器来威胁李旦,李旦根本不在乎。 一旦她再度废了李旦,李成器也得废。 李弘李贤李显李旦,李重润李成器,如果全部被废,那武后将不再有任何嫡系血脉。 这一点,武后还能忍。 但天下呢? 一旦武后的手里,没有了高宗皇帝的嫡系子孙,那李治在外面的那些庶子,还有太宗皇帝的诸子孙,高祖皇帝诸子孙,都会闹起来。 因为李唐皇室已经没有了嫡脉,那到时,他们就都是嫡脉。 他们可以随意称帝。 这才是天大的麻烦。 “皇帝果然是做皇帝的料子,阳谋手段层出不穷,本宫钦佩啊!”武后笑了,但眼底全是冰冷,她看着上官婉儿道:“婉儿,去将皇帝今日的一言一行,全都整理出来,本宫要细看。” “喏!”上官婉儿福身领命。 武后侧身,看向窗户之外大业门的方向。 李旦之前和张虔勖在大业门上谈笑风生。 她也是看到的。 …… 夜色深沉,宫灯通明。 庄敬殿中,终于逐渐的安静了下来。 李旦站在大殿台阶上,右手玉斧上下翻飞。 他的目光从远处的洛阳上空收回,然后落在不远处的城墙之上。 虽然宫墙掩映,看不见人影,但槊刃寒光已经反射了过来,一片冰冷。 “陛下!”侍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旦平静地转身,随后步入庄敬殿内,走到内殿之中。 长榻之上。 刘氏正抱着李成器抓弄矮几上的糕点。 李旦走到了长榻边上坐下,逗弄了李成器一阵,侧身道:“将太子带下去吧,朕和皇后有些私房话要说,你们也都出去吧。” 刘氏惊讶地看着李旦,但看到他坚定的神色,这才招呼一旁的奶娘将李成器带下去,同时安置徐安负责太子晚膳。 等所有人都退出内殿,李旦看了一眼守在内殿门口刘氏从娘家带过来的侍女,这才松了口气。 刘氏看着李旦,担忧的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李旦没有看刘氏,而是拿起一块糕点,然后用玉斧斧柄将它砸碎,一点点的碾成粉末,同时说道:“多碾碎一些这些东西,然后找个口袋,封在内裙角落里,日后去见母后都带上。” 刘氏有些被李旦吓到了,低声问:“陛下!” 李旦停住手上的动作,然后看向刘氏,轻声道:“仪娘,你可知道皇嫂、英王妃赵氏是怎么死的吗?” 刘氏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然后低声道:“皇嫂,是被母后幽禁宫中,活活饿死的。” 刘氏猛然抬头,握住李旦的手道:“可是陛下,妾身如今是皇后啊!” 李旦看着她的有些慌乱的眼神,左手轻拂她的侧脸,轻声道:“韦氏也是皇后。” 不仅是韦氏是皇后,李显也是皇帝,两个人现在都被废了。 而且生死不知。 刘氏忍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李旦叹息一声,然后将刘氏搂进怀里,然后低声道:“不用紧张,朕不过是留万一之念,朕和母后日后怕是同进同出,惧怕朕万一不在,你又通知不到朕,就麻烦了。” 刘氏用力咬牙,道:“妾身记下来了。” 李旦稍微松了口气,继续说道:“平日里,去母后那里不要太勤,也不要不勤,每一次去尽量朕同行,同时备一些糕点……不要尚膳局的,有空自己做些,同时可以备着自用。” “自己做吗?”刘氏有些为难。 “有什么难的,不过是多备些面粉和油,自己生火,自己做就是了,我们这是在尽孝心,上巳节,端午节,中秋节,都可以自己亲手做糕点送予母后。”李旦笑了,说道:“不过是多费些面粉罢了,换做孝心不亏的。” “嗯!”刘氏虽然不明白李旦的想法,但也是赞同的记下。 李旦笑笑,抬起头,看向整座宫殿。 这内殿看起来不小,但终于是房子,没有多大。 母后,你不知道吧? 最寻常的面粉,有的时候也是能杀人的。 所以,千万不要给儿子机会。 “当然,不只是自己做糕点。”李旦平静下来,继续道:“今年的时节如何还不好说,但你我终究是要为天下表率的,朕要亲耕,皇后也要亲桑,平日里,也和内外命妇多接触些。” 皇帝亲耕,皇后亲桑。 这是贤德之事,是为天下表率的。 “还有一些。”李旦看了中殿一眼,然后拉着刘氏的手,一起走向长榻,走到了床榻之上。 …… 李旦放下帷帐,瞬间一切安静了下来。 李旦伸手将刘氏搂进怀中,轻声道:“仪娘,这座庄敬殿中,除了你从娘家带过来的人手,还有我们在相王府时,从外面招的人手,其他的,朕,会全部带到大仪殿去。” 刘氏猛然抬头,惊讶地看着李旦。 李旦神色苦笑,低声道:“不是朕太谨慎,是你别忘了,当初朕开府,府中的一切人手,都是母后安排的,谁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听母后的。” 刘氏有些丰腴的身子,忍不住的再度颤抖起来,她勉强抬起头,看向李旦问:“陛下,事情真的到了这一步了吗?” 母子相忌,竟至于此。 “朕不想像皇兄一样被废。”李旦抱紧刘氏,道:“皇兄还好,皇嫂的身孕,已经九个月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生产,可偏偏母后废了她。” 刘氏身体不由得软了下来,然后用力点头。 她自己也不想变成韦氏。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母后短时间内起码奈何不了朕。”李旦微微抬头,握住刘氏的手道:“起码在父皇归葬之前,朕是安然无恙的。” 刘氏顿时明白了过来。 高宗皇帝现在还在武成殿停灵。 “母后废了皇兄,那正常的嫡子,就只剩下朕一个,所以,在朕即位之前,朕任何要求,母后都得先应下。”李旦稍微放松了一些。 “所以,陛下要了祭祀天地之权。”刘氏认真点头,这点她后来听说了。 “不错,朕是天子,是天之子,是昊天之子,一旦亲身祭祀天地,便等于昊天瞩目,而在普通百姓眼里,朕甚至是神。”李旦认真起来,说道:“普通百姓工匠,宫中内外的禁卫士卒,还有宫中两千宫人内侍,多数人都会这么想。” 刘氏恍然起来,说道:“妾身看出来了,宫中内侍对陛下很恭敬。” “母后紧抓的,除了户部诸事以外,便是军中。”李旦稍微停顿,道:“军中之事有凌烟阁在,除了诸中郎将将军各有利益计算,其他普通都尉队正,谁不是一听凌烟阁就会跟朕拼命。” “陛下目光敏锐。”刘氏神色有些欣喜的点头。 “但这些东西,什么天子,神,凌烟阁,对朝堂中的群臣管用不多,他们更多的认利益和刀刃,所以,朕只能从他们认的另外一样东西着手。” “什么?” “皇位。”李旦抬头,轻声道:“皇位,实际上是分两重的,一个是皇权,一个是尊位,而皇权来自于尊位,来自于儒家从春秋战国开始,到汉武帝独尊儒术,彻底建立起来的等级体系,而在这个体系当中,皇帝的尊位是最高的。” 稍微停顿,李旦道:“所以,皇帝又称至尊。” “是!”刘氏抬着头,看着李旦,眼中有些迷茫。 李旦笑了,说道:“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虽然偏激,但皇位就是力量,就比如现在,朕虽然无法直接下令杀人,但朕要谁死,只要抓住破绽,名正言顺,谁就得死。” 比如武承嗣,李旦如果不怕和武则天撕破脸,杀了武承嗣也不难。 刘氏看到李旦低头下来,眼底还残留寒光,她猛然打了个寒颤,随即,她也就明白了过来。 李旦笑笑,他自己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武后不明白。 其实武后也不是不明白。 她懂其中的道理,但是常年沉浸在权术手段当中,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因为一旦那样,她要面对的,不是李旦一个人,而是整个儒家几千年构建起来的天下秩序。 李旦在试图向天下人昭示他就是皇帝,是至尊,是这个秩序的最顶层,他能够运转这个秩序,这个时候,这个秩序就会由他运转。 这才是他的力量。 “当然,一切没那么简单。”李旦摇摇头,看着刘氏道:“有句话,不知道皇后听过没有,天子之剑,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布衣之剑,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刘氏的神色惊恐地看着李旦。 “是的,如今朕和母后,在争这天子之剑,但是这五步之内,却是母后的。”李旦看向殿外,轻声道:“朕即位之前,行事肆无忌惮;朕登基之前,母后退让;然而朕登基之后,母后就不会那么退让了,甚至会逼迫。” “为什么?”刘氏满是怨愤。 “因为有了太子。”李旦轻轻抚摸刘氏的脸颊,轻声道:“一旦父皇归葬,若是那个时候,朕还没有集中力量,让母后有不敢轻易动朕的底牌,那么母后随时可以废了朕,立成器,而你……” “死!”刘氏握紧了拳头,现在一切都联通了起来,她猛然抬头道:“还有阿耶,族中!” 皇后刘瑾仪,出身彭城刘氏,她的祖父故彭城郡公、刑部尚书、幽州都督刘德威,她的大伯是故工部尚书、左卫大将军刘审礼,她阿耶刘延景,现在是陕州刺史。 甚至追溯源头,尚书左仆射刘仁轨,侍中刘景先,虽然支脉差的太远,但一样是刘邦后人。 “诸王,彭城刘氏,可以接近,但谨慎接近。”李旦微微摇头,道:“京兆韦氏,李显被废,他们虽然一点用也没起,但母后依旧忌惮他们,我们反而可以借皇嫂的名义,多与他们接触些。” 京兆韦氏,彭城刘氏,诸王,虚虚实实。 刘瑾仪是皇后,皇后亲桑,还有上巳节,端午节,中秋节,都是可以接触外命妇的。 “朕最主要做的,是向天下昭示朕是正统继承的皇帝,是上苍认可的天子,朕贤德睿智,赏罚分明,内通民生财富,外懂征战动静,到时候,只要母后不杀了朕,百官自然不会同意母后对朕做什么的。”李旦神色坚定。 “如此可以吗?”刘瑾仪神色依旧担心。 “放心,朕的力量远比你想象的强,朕是天子,关键时刻,这满宫的宫人内侍,还有禁卫的大量底层将士,都是朕的助力。”李旦轻轻抬头,平静的说道:“朕只需要一个机会。” 刘瑾仪轻轻点头,说道:“妾身相信陛下。” 李旦笑了,低声在刘瑾仪耳边说道:“其实朕还有一个最简单省力的法子。” “啊!”刘瑾仪立刻祈求的看着李旦,抓住他衣角问道:“什么法子?” 李旦的手滑进了刘瑾仪的襦裙之下,同时在她耳边道:“等父皇归葬,母后必然会让朕广纳嫔妃,到时候,朕只需要在一年之内,让二十几个嫔妃有孕,只要其中一半明年生下儿子,母后就永远也动不了朕了。” “啊?”刘瑾仪顿时好笑地看着李旦,道:“这是什么法子?” “曾祖父,皇祖父,都是子嗣昌盛。”李旦顺手解开刘瑾仪的襦裙,露出下面的粉色鸳鸯亵衣,轻声道:“皇帝子嗣昌盛,就是天命,天命就是力量,当然皇后可以先给朕再生一个儿子。” 刘瑾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满脸红晕。 她的神色也放松了下来,李旦有备用手段就好,而且平和许多。 李旦看着放松下来的刘瑾仪,他稍微放心些,他需要一个谨慎胆大的皇后。 这才有今夜这么多话。 就在刘瑾仪的亵衣要被解下的一瞬间,她猛然醒悟过来,按住李旦不安分的手,祈求地说道:“陛下,不行的,三日之后,陛下要祭祀天地。” 李旦顿时顿住,然后他在刘瑾仪脸颊上亲了一口,说道:“那好,等三日之后,朕正式登基,祭祀天地之后,再和皇后共赴巫山,到时,帝后和谐,便是天地也是期待的。” 刘瑾仪好笑地白了李旦一眼。 李旦淡淡笑笑。 彭城刘氏,金刀刘,甚至远比京兆韦氏要难对付的多。 甚至现在,这两家,武后都要琢磨对付。 更何况还有诸王。 分神吧,越分神越好。 越分神,才会越露出破绽。 机会就来了。 …… 徽猷殿,灯火通明。 武后坐在长榻上,仔细反复地琢磨上官婉儿整理出来的密奏当中,李旦的一言一行。 她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在韦氏,刘氏和张虔勖的名字上掠过。 终于武后抬头:“婉儿!” “太后!”上官婉儿上前。 武后看着上官婉儿问:“你觉得张虔勖此人如何?” 上官婉儿平静的福身道:“右羽林卫大将军,小人也!” 武后满意地笑了:“小人好,本宫最擅长用小人了。” “是!”上官婉儿应声。 武后合上奏本,直接道:“去准备吧,明日武成殿诏封皇后和太子,一切妥当,不要出岔。” “是!”上官婉儿肃穆躬身。 “今日初七,初八诏封皇后和太子,裴炎应该会在初九,来找本宫和皇帝商议皇帝登基诏书当中的本宫垂帘时限。”武后眼神一冷,说道:“在贞观殿控制住他,同时让张虔勖来见本宫。” 皇帝登基诏书当中,武后的垂帘时限长短,是武后未来掌握整个天下的关键。 武后脸色冷峻道:“张虔勖这把刀,也该用了,也该让裴炎和皇帝同时见识一下它的锋锐了。” 第十七章 武后兵围庄敬殿,李旦嘲讽以待 垂拱元年,二月初八。 皇帝于武成殿诏封相王妃刘瑾仪为皇后,嫡长子永平郡王李成器为太子。 洛阳城当日免宵禁,以为庆贺。 于是满城欢腾。 …… 二月初九,辰时。 庄敬殿,殿前台阶上。 李旦一身明黄色衮龙袍,手握玉斧,看着天边初阳,轻声道:“登基诏书!” 皇帝登基,当下登基诏书。 昭告天下,自己以天命登基即位,同时赏赐百官,大赦天下。 最重要的,是皇帝要在诏书中昭告天下自己将以何种方式治国。 是谨小慎微,敬循典礼,还是志扫积弊,安养天下,又或者克坚克难,守俭去奢,还是勘定天下,民安田地…… 也或许是以皇太后垂帘,宰相辅政。 李旦稍微低头,平静的笑笑。 明日便是二月初十,李旦行登基大典之日。 李旦的登基诏书,裴炎必须今日拟定,同时由李旦和武后同时赞同,李旦亲笔御画,武后盖天子六玺中的天子行玺。 这样,才是一封合法的登基诏书。 这样,才能颁行天下。 李旦看向中书省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渐消。 本来这份登基诏书,应该几日前就拟定签画盖印,可惜李旦不是历史上的那个傀儡。 垂帘他的无数动作,让武后没法直接定下三年之期,同时也给了裴炎制衡武后的空间。 所以登基诏书的事情所有人都默契的一直没提,但明日就是李旦行登基大典的日子,还要祭祀太庙和天地,明日之前,这份诏书必须定下。 那么现在,裴炎入宫了没有? 还是说,他还在等。 老狐狸。 李旦笑笑,然后抬头看向远处洛阳城的上空。 昨夜的喧嚣逐渐缓和下来。 自从李旦即位之后,整个洛阳城原本无比紧张的气氛,随着昨夜一场免宵禁,逐渐和缓了下来。 李旦二月初五即位,那一日也是李显被废之日,洛阳城提早一个时辰宵禁,左右羽林卫左右金吾卫同时加倍巡街。 整个洛阳一片风声鹤唳。 昨日的免宵禁,是李旦争取来的。 武后和裴炎谁都没想到这一点,他们只顾着诏封皇后和太子。 李旦提了免宵禁。 武后神色虽沉,但看着坦然的李旦,还有坚持的裴炎,也就没多说什么。 不过李旦可以肯定,昨夜,武后不仅没有放松,甚至对于该紧盯的人,她加派了人手紧盯。 李旦满意地笑了起来。 他虽然不知道昨夜洛阳城具体情况如何,但昨夜的免宵禁,让从去年冬日高宗病逝以来,一直压制着的情绪得到了缓解。 尤其是李显被废之后,官民紧张甚至压抑的情绪,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听听昨日洛阳城官民喧嚣,就知道情况如何。 这也意味着,李旦登基,诏封皇后和太子,大唐最根基的国本再度完整。 加上李旦即位以来,坦然所行的作风,从上到下人心逐渐安定。 一场免宵禁,让所有人都放松了下来。 除了武后! 李旦的目光逐渐从远处洛阳城上空收回。 他的脸色微微凝重起来。 百官明眼人极多,自然明白,以李旦的品行资质,他这个皇帝,根本不需要武后垂帘太久,便可以亲政处理天下事。 裴炎应该能够抓到这个筹码,然后要挟武后。 武后的垂帘听政之期,裴炎应该不会像原本那样定为三年,或许会是一年。 李旦低头叹息,这数字,不仅是数字的问题,甚至事关人心日后倒伏的倾向。 就在这个时候,西侧殿角。 内侍省尚服局的八名女官,手里捧着昨日便开始修改的皇后礼服赶了过来。 看到这些,李旦也感到头疼。 皇后的礼服可比他的冕服要麻烦太多了。 …… 庄敬殿后院。 李旦深深的看了内殿一眼,制作皇后礼服的人,都是武后派来的。 李旦回神,侧身挥手让乳娘放下李成器,然后看向两侧道:“内侍站到东侧,侍女站到西侧。” “喏!”跟着李旦的十六名内侍和十六名侍女,分别在东西两侧站列开来。 李旦看向徐安,说道:“去找根长棍过来。” “喏!”徐安虽然不知道李旦要做什么,但还是找了一根三尺长的木棍过来。 李旦接过木棍,侧身看向李成器道:“太子,今日父皇教你写字好不好?” 看起来似乎有些早慧的李成器乖巧的点头:“好!” “有些东西你要早点学。”李旦神色极为认真,见李成器点头,他的目光看向两侧。 左侧内侍最首的是张进。 右侧侍女最首的是韦团儿。 李旦拿起木棍,在地下用力划下,同时说道:“一撇一捺,为谓之人,天下人的人,天下间任何人都是人,懂吗?” 李成器看着地上的字,认真点头道:“儿臣记住了!” 李旦抬头,看向两侧的内侍和侍女,说道:“朕说过,你们都要读书识字,整个宫中都可以读书识字,今日朕的话,一样不加限制,你们可以随意在宫中传扬,朕不介意识字的人多些。” 张进和一众内侍立刻感激地躬身道:“谢陛下恩典。” 韦团儿立刻率一众宫女福身道:“谢陛下恩典。” 李旦低头,用木棍在“人”上划了一横道:“人上一横,便是个大字,也就是大人的意思,便是人之父的意思,太子,也就是你阿耶我的意思!” 李成器抬头,认真拱手:“阿耶!大人!” “乖!”李旦摸了摸李成器的脑后,然后低头,在“大”字上,又划了一横:“大字之上,便是个天了,天便是所有人头顶的那个天,是昊天上帝的天。” 张进和左侧的内侍全都异常认真地听着。 李旦继续写了个子字,道:“子,是儿子的意思,天子,就是天的儿子,是昊天之子,也就是朕,而如果天子,去掉上面那一横,就是大子,大子就是天子的儿子,也就是太子,也就是你!” “啊!”李成器惊讶地抬头。 李旦满意地笑了。 一侧张进和一众内侍齐齐躬身。 李旦看向一侧道:“去吧,每个人找个木棍,开始练字吧,正好陪太子一起练字。” “喏!”众人齐齐躬身领命。 只有徐安稍微迟疑,但最后他也没有说什么,皇帝教导太子识字,是正事! 只是皇帝真的仅仅是在教太子识字吗? …… 徽猷殿中。 武后放下手里的奏本,神色稍微放松了些。 李显被废,李旦登基,其中有许多人事布置要调整,尤其是军中,有些关键要隘,武后必须保证自己的人掌握在手中。 至于朝堂上的事情,五品及以上官员的任命必须经过政事堂,也就是掌握在裴炎的手里。 不过五品以下,很多不需要通过政事堂,武后便通过自己的亲信,牢牢地抓住这部分权力。 至于更底层的官员,武后眉头不由得一皱,很多人实际上更多认可皇帝。 尤其是年轻刚入仕,热血上头的人,更是如此。 武后抬起头,看向一侧的上官婉儿问:“皇帝现在在做什么?” 上官婉儿侧身福身道:“回太后,陛下在教太子识字,不过有些奇怪的是,他麾下的一些内侍,也在跟着练字,不过不是用毛笔,而是用木棍在地上写!” “木棍?”武后眉头一皱,略做沉吟,武后突然冷笑道:“原来是孙子练兵的手段啊,本宫的这个儿子啊,书是真的读得多啊!” 上官婉儿顿时便明白了过来。 这是《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当中的内容。 兵圣孙武用吴王阖闾的三百宫女练兵,最后令行禁止之事。 想到这里,上官婉儿不由得脸色一变,看向武后道:“太后!” 皇帝练兵一旦有成,那谁某一日到了大仪殿或庄敬殿,皇帝就能下令让那些内侍杀人。 那些内侍没有丝毫犹豫,果断杀人,不管这个人是武后,还是谁。 这就有些可怕了。 武后不在意地摆摆手,说道:“皇帝不过是自保罢了,本宫平日里也没空去皇帝那边,而且就算有,本宫身边人少吗?” 上官婉儿立刻低头。 武后身边的有些内侍,可不是普通的内侍,甚至大将军来了,武后一声令下,也是能杀死的。 “况且,要杀人,那些内侍起码得练十年。”武后摇摇头,道:“皇帝要玩,就让他玩去吧,也是好事,对了,裴炎呢?” 上官婉儿立刻认真起来,躬身道:“裴相会在今日午后未时七刻从中书省动身,然后到大业门,有内侍会在申时,将消息送到太后这里。” 武后沉吟着开口道:“让他先在大业门等两刻钟,然后让人引到贞观殿等着,天黑时分,诏张虔勖觐见。” “喏!”上官婉儿肃穆躬身。 …… 夕阳西沉,天色渐黑。 跽坐在贞观殿的裴炎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起身走向殿外。 两名身形健壮的青衣内侍从殿门后走出,对着裴炎无声拱手。 裴炎脚步停下。 这个时候,范云仙谨慎谦恭的声音在东上阁门口响起:“裴相,太后午后睡的时间长了些,刚刚睡醒,再有一刻钟,太后就会过来了。” “好!”裴炎点头,扫了范云仙一眼。 他原本以为,武后今日要在商谈皇帝登基诏书的之前,磨一磨他的锐气,但现在这时间,磨的明显有些长了,裴炎顿时明白,武后要磨的,不仅是他的锐气,也有皇帝的锐气。 裴炎目光扫过两侧,隐约有甲士藏在偏殿之中。 裴炎神色淡漠的走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 他不觉得武后敢随意动他。 因为武后一旦胡乱动了他,整个三省六部都得停摆,天下三百六十州,一半都会失去控制。 那今年秋天没粮,大家就谁都别过了。 裴炎的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 贞观殿外,张虔勖按刀,被内侍领着从一侧走过,朝徽猷殿而去。 贞观殿中刚才突然闪起的动静,他自然知晓是怎么回事。 甚至殿中的甲士,也是武后从他手下调了武氏将领,专门执行的。 裴炎就被困在里面。 皇帝的登基诏书啊! 张虔勖神色凝重起来,时间在不经意间又到了一个关键的关口。 过徽猷门,入徽猷殿。 内侍通报,随后,张虔勖一身红衣金甲,迈步进入内殿。 武后一身黑色圆领袍,头戴翼善冠,目光平静的坐在长榻上,看着手上的奏本。 她没有多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张虔勖便感到一阵沉重压力袭来。 张虔勖在长榻一丈前停步,然后抱拳道:“臣,张虔勖,参见太后。” 武后看向张虔勖,神色平静的开口问:“张卿,若本宫没有记错的话,你是辽东张氏出身吧。” “是!”张虔勖躬身,然后道:“贞观年间,太宗皇帝收复辽东,臣父祖便入了大唐军中,开始为大唐效力。” “调露元年,闻喜县公裴行俭率军平定西突厥叛乱,你是他的副将,战后,永淳元年,战事平息,你和程务挺二人举高他私蓄废疾子弟,有邀买人心之事。”武后看着张虔勖,道:“之后,裴行俭闭门不出,随后病死!” “太后!”张虔勖有些艰难的躬身。 “程务挺是贞观勋臣后人,前后有人庇护,你呢?”武后看着张虔勖,说道:“当年庇护你的,不是裴炎,是先帝,你还记得吗?” “臣记得,天皇大帝天高地厚之恩,臣永世不忘。”张虔勖用力点头。 “皇帝。”武后稍微停顿,轻声道:“皇帝好用勋臣,你是知道的。” 张虔勖顿住了,他知道,武后这是要他表态,究竟是效忠皇帝,还是效忠于她。 但武后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皇帝好用勋臣,但他张虔勖不是勋臣。 张虔勖单膝跪倒,叩首道:“末将愿听太后懿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武后淡漠地抬头,道:“去吧,去领一队羽林卫,将皇帝请到徽猷殿来,登基诏书的事情,本宫要和他先商定。” 张虔勖低头:“末将领命。” …… 庄敬殿中,徐安脸色苍白地跑入内殿,对坐在长榻上的李旦拱手道:“陛下,有一队羽林卫突然进入后宫,并且朝庄敬殿而来。” 抱着李成器的刘瑾仪顿时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旦。 李旦平静地拍拍刘瑾仪的手背,说道:“带着太子去后殿,前面交给朕。” “陛下!”刘瑾仪满脸担忧地看着李旦。 李旦平静看着刘瑾仪道:“还记得朕前夜和你说的话吗,现在还在朕行登基大典之前,母后不敢乱做什么。” 刘瑾仪顿时反应过来。 李旦说过,在他即位之前,他要什么太后都得答应,在他登基之前,武后虽然有所控制,但也不敢太过分,不然一旦明日李旦不登基了,整个大唐都得乱起来。 所以,武后不敢乱做什么的。 “是!”刘瑾仪这才松了口气,然后抱着李成器去往后殿,同时担忧地看向李旦。 李旦温和地笑笑,直到刘瑾仪离开,他脸色冷了下来,看向徐安道:“去,将朕从大仪殿带过来的宫人内侍,全部安排到东殿和西殿,什么都不要他们做,看着就好。” “是!”徐安立刻躬身,不过转身之间,神色有些诧异。 李旦缓慢的走到了中殿主榻上,手里紧握玉斧,眼神冷峻的看着内侍宫女各自进入两侧殿中, 他抬头看向殿外,不见张虔勖的影子,但能看到槊刃在火把下闪着寒光。 “去吧,将大将军请进来,朕等他许久了。”李旦侧身看向徐安,淡漠的抬头。 徐安惊讶地看向李旦。 “去吧。”李旦摆手,目光看向殿外,心中满是嘲讽。 母后,逼了许久,你还是用了这把钝刀。 第十八章 皇帝,这次你赢了! 庄敬殿内,烛光明澈。 庄敬殿外,火把高举。 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振动的盔甲声,从殿外不停的传来。 重,慢! 但,压迫人心。 李旦坐在主榻之上,手里缓慢紧握玉斧。 侧后,内侍徐安垂手站立,指节攥得发白,大气不敢出。 李旦抬头,目光快速的扫过左右两侧。 右侧西殿的内侍,呼吸沉重,但没有其他声音。 左侧东殿的侍女,呼吸浅薄,但不时有哽咽低叫声。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咽喉。 除了李旦。 李旦淡漠看向殿外。 张虔勖。 一开始就试图用战场上的那一套肃杀之术,来摧垮李旦的神经,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带他去徽猷殿。 李旦心底冷笑。 真的是废物啊,对自己的皇帝用这种小招数,他真的是想死了! 李旦低下头,看着玉斧,听着两侧偏殿的一切声响,轻轻点头。 也好。 有的人,不经磋磨,是难以成才的。 红衣金甲,黑色披风,头戴虎头铁兜的张虔勖出现在殿外,他手按黑鞘横刀,没有半分犹豫,直接跨步进入殿中。 魁梧的身躯,带出极强的压迫。 走到御案一丈之前,张虔勖停步,抱拳拱手:“陛下,臣奉太后之命,请陛下往徽猷殿议事。” 声音沉重,依旧极具压迫感。 张虔勖紧紧的盯着李旦。 他就是这么废了李显的,他不相信,在李旦这里会有什么不一样。 就在这时,李旦抬头。 他的脸色出乎意外的平静,目光仅仅是瞥了张虔勖一眼,便看向殿外,缓缓开口:“大将军,朕实在没有想到,你竟然这么蠢,竟然使劲地将自己往死路上推,而且唯恐自己死的不够快,还不停用力。” “陛下!”张虔勖神色不由得一变。 李旦和他预料当中的反应完全不一样,张口便是一个死字。 李旦从主榻上站了起来,手握玉斧,一步步地走下丹陛,走到了张虔勖身侧,像看死人一样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了殿门右侧, 李旦侧身看向殿外,平静的说道:“宫中禁律,内外羽林卫,无圣旨而入宫者,以谋逆论罪,大将军,朕今日没有诏你入宫吧?” 张虔勖呼吸重了起来,拱手道:“陛下,臣是奉太后的懿旨……” “朕问的是朕的圣旨,禁律允许你奉其他人的命令,不经皇帝的允许,就擅闯后宫,逼迫皇帝吗?”李旦猛然一声咆哮,怒声道:“大将军,你这不是谋逆,是什么?” 张虔勖莫名的感到一股庞然压力袭来,他咬牙抱拳,想要再说什么,李旦直接打断了他。 李旦看向殿外,一字一句的高声道:“朕从即刻起,下诏,右羽林卫大将军张虔勖以谋逆行宫变事,从即刻起,明日,后日,他日,天下人可共诛之!” 一句话斩钉截铁的落下,同时,李旦有力地向右侧挥舞玉斧。 “当啷”的一声,放置在右侧的烛架瞬间被推倒。 倒地的火烛,精准地落在了右侧的帷帐之上,纱罩,帷帐,顿时“腾”的一声燃烧起来。 火光映入眼帘,张虔勖惊了,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殿外的将士看到燃起的火焰,又听到李旦说的话,忍不住的哗然起来。 “大将军,你的运气真的很好。”李旦收回玉斧,任由火焰燃烧,侧身看向张虔勖:“大将军你知道吗,天下人可共诛之这句话,史书上出现的次数并不多,最著名的,便是汉高祖那句,非刘姓而王者,天下共诛之。” 张虔勖看着眼前快速燃烧起来的火焰,手里握着玉斧的李旦,耳边依旧回荡着李旦诛心的话,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旦迈步走向张虔勖,走到了他的身前,看着脸上闪着畏惧之色的张虔勖,他猛然伸手,然后一把将张虔勖腰间的横刀抽了出来。 张虔勖回过神,下意识的想要夺刀,但他的手刚到半空,李旦已经将横刀竖在了自己眼前。 张虔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李旦那日在相王府,长刀横在自己脖颈上的场面,他的脸色彻底变了,手不自禁的收了回来。 “两汉四百零五年,自太祖高皇帝一言而出后,异姓而王者,得寿终者,绝无仅有。” 李旦面对面盯着张虔勖,道:“朕今日所言,大将军,你犯谋逆之罪,天下可共击之,不管你今日是奉谁的命令,今日,明日,后日,他日,都有人可以名正言顺的杀了你。” 张虔勖的脸色彻底难看了起来,他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李旦。 “朕知道,想杀你的人,必然有朝中的忠贞之士,也必然有投机侥幸之徒,甚至是跟你一样听令的人。”李旦咬牙,凶狠的看着张虔勖道:“这些人,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他们也一定会想办法找机会杀了你的。” 武后身边都是利益之徒,没有志同道合之人。 “你身上有了破绽,你成了累赘,一旦有机会,他们一定会咬你一口,而且即便是母后。”李旦冷笑一声,道:“你成了累赘,某一日,当需要利益权衡时,抉择之后,死的一定会是你。” 张虔勖脸色不由得一白,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腰间,但刀已经不见了。 这个时候,李旦突然转身而走,走到了西侧烛架之前,然后用力一挥刀。 烛火立刻飞到后侧的帷帐之上,火焰顿时燃烧了起来。 两面帷帐同时燃烧,火焰顿时熊熊起来。 张虔勖这一刻终于反应了过来,转身慌乱的高喊道:“来人,快来人,救火,救火啊!” 殿外的羽林卫略微迟疑,但还是硬着头皮进入殿中,然后挥舞手里长槊试图撕裂帷帐救火。 李旦没有理会他们,他走到了主榻之上坐下,左手将横刀放在桌案上,右手握着玉斧,平静地看向张虔勖,淡淡的说道:“大将军,你知道那日在相王府,朕为什么以自刎逼母后退步吗?” 张虔勖身体有些僵硬地转身,看向李旦。 “大兄太子弘病逝,二兄太子贤被废,三兄皇帝显被废,母后的嫡子只剩下朕可以立为皇帝了,所以在朕即位之前,朕肆无忌惮。” 李旦冷笑一声,看着张虔勖道:“到今日,朕已即位,明日将行登基大典,祭祀太庙和天地,你说若是今日,朕,皇后,太子,全部烧死在你的手上,你觉得是诸王百官会放过你,还是母后会放过你?” 谁都不会放过他。 张虔勖看着神色淡漠,眼底冷笑,甚至有些癫狂的李旦,他忍不住在心底怒吼。 都是疯子。 都是疯子。 皇家的人,一个个的都是疯子。 就在这个时候,李旦突然转头,看向了左侧完好的两只烛架,眼神幽深。 这一刻,张虔勖瞬间相信,如果自己再逼他,李旦绝对不介意和他一起同归于尽的。 “噗通”一声,一身甲胄的张虔勖,直接在殿中跪倒,然后叩倒道:“陛下,臣有罪,臣只是奉太后之命请陛下去徽猷殿议事而已。” “议事可以,但轮得着你这个羽林卫大将军来吗?”李旦猛的一砸手里的玉斧,“砰”的一声,声音不停的在庄敬殿中回荡。 “陛下,陛下,陛下!”张虔勖跪在地上不停的叩首,声音哀哭,铁兜砸在地上砰砰作响。 李旦抬起头,看向两侧偏殿。 两侧的偏殿之中,已经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右侧,火焰依旧在燃烧,这一刻,终于有人想起扑火应该用水了,然后又混乱的去找水。 李旦脑海中思绪快速的闪过,最后,他看向张虔勖,淡漠的说道:“机会朕给你了,母后要请朕去徽猷殿,那么就得派该派的人来。” 张虔勖同时反应过来,侧过身,对着身后的亲卫赶紧挥手。 亲卫立刻转身,朝着徽猷殿跑去。 火焰依旧在殿中燃烧。 跪在地上的张虔勖脸色难看地同时,也闪过一丝凶狠之色。 李旦的神色在火光中依旧淡漠。 …… “废物,废物,都是废物。”武后坐在中殿主榻上,猛地一拍桌几,怒声道:“一个右右羽林卫大将军,竟如此废物,本宫不过是让他去请皇帝来议事,他怎么就弄到火烧庄敬殿的地步。” 上官婉儿站在徽猷殿殿门口,心中叹息一声,张虔勖,那本就是个小人。 上官婉儿抬头看向点外,从这里能够清晰地看到庄敬殿方向有火烟升起。 侧过身,上官婉儿对着武后躬身:“太后,局势急迫,庄敬殿那里,似乎灭火不得法,火越来越大了,再过一会,怕是裴相也要察觉到不对了。” 武后猛然间冷静了下来。 是的,裴炎还在。 武后深呼一口气,点点头道:“本宫是真的小看了皇帝,婉儿,你现在就去,你将皇帝请过来,有些事情,我们母子自己谈。” “是!”上官婉儿福身,然后转身带着四名侍女,四名内侍,朝着殿外而去。 武后看着上官婉儿的背影,脸色难看了起来。 张虔勖前往庄敬殿,不过是片刻功夫,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武后几乎可以肯定,李旦早有预谋。 或者说,对于今日的事情,甚至是对于武后派张虔勖去找他这件事情,李旦早就预料。 这一刻,武后彻底相信了李旦是深有内慧的。 自己每一次的高看他,最后证明,自己都是小看他了。 武后一瞬间有些后悔。 她不该将这件事情放在今日的,以至于裴炎就在眼前,她彻底没有了回转的余地。 武后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这个教训,她记下来了。 …… 庄敬殿。 上官婉儿一身月白色交领襦裙,神色急切,但稳重的步入殿中。 目光一扫,一切已经尽收眼底。 大殿右侧,帷帐已经被烧得只剩一点,甚至西殿纸窗也被烧出了十几个窟窿,里面三十几名年轻内侍目光凶狠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虔勖。 上官婉儿没有看张虔勖,而是看向了站在主榻右侧后的徐安。 徐安现在依旧一脸震惊,他都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坐在主榻上的李旦,手里握着玉斧,没有看张虔勖,也没有看刚入殿中的上官婉儿。 但他坐在那里,殿中所有的一切,都随着他的呼吸而动。 上官婉儿从张虔勖身侧走过,然后走到李旦身前一丈,福身道:“奴婢上官婉儿,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李旦淡淡地抬头,漠然开口道:“过来。” 上官婉儿眉头微蹙,但还是迈步上前,走到了桌几之侧,福身道:“陛下!” “跪下!”李旦冷漠地看了过来。 上官婉儿没有迟疑,直接在李旦身前跪倒,低头道:“陛下!” 李旦目光上下打量着上官婉儿。 眉藏英气,眼带清慧,笔挺的鼻梁透出三分坚毅,但低头之间,又满是柔弱。 好一个上官婉儿。 以前带着三分清冷的女官,这一刻在他的面前,竟然状作柔弱。 李旦握着玉斧,轻轻挑起上官婉儿的下颌,目光直视她的眼睛,平静的问道:“上官舍人,你知道什么是皇帝吗?” 上官婉儿看着李旦,轻声道:“上天之子,九五至尊,统御天下,万民共主。” “不,那不是皇帝,真正的皇帝是一言出而枢机落,明赏罚,定杀伐。”李旦侧身,看向张虔勖道:“就像他,朕刚才说了,右羽林卫大将军张虔勖谋逆,天下可共击之,朕与你打赌,他活不过这个月。” 上官婉儿,还有殿中的张虔勖同时惊愕地抬头。 张虔勖活不过这个月。 李旦收回玉斧,然后起身,走下丹陛,站在张虔勖身侧,平静的开口:“刀鞘。” 张虔勖看着李旦,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一个字也没有能说出来,只能无奈的将自己腰间的刀鞘取下,然后递给李旦。 李旦将手里长刀收回刀鞘,然后迈步走向殿门。 上官婉儿赶紧跟上,她根本连看都没有看张虔勖,仿佛在那里的已经是一个死人一样。 张虔勖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苍白无比。 他茫然抬头,就看到西殿之中,三十几名眼含怒火的内侍。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个时候,李旦恰好走出大殿,走下台阶。 前面是五十名手举火把,握着长槊的羽林卫将士。 此刻,他们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肃整凌厉,只有战战兢兢。 李旦举起张虔勖的横刀,刀柄对着这五十人,冷漠的说道:“怎么,见圣驾而不跪,尔等也要谋逆吗?” 五十名羽林卫瞬间一震,然后没有犹豫全部跪倒,高声道:“末将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嗯!”李旦点头,然后从他们身侧走过,迈步朝徽猷殿而去。 上官婉儿看了这些羽林卫一眼,然后又看向殿中跪着的张虔勖,不由得叹息一声。 转过身,上官婉儿跟着李旦一起离开。 …… 徽猷殿中,李旦握着横刀,直接走进了内殿。 武后一身黑色圆领袍,坐在长榻上,扫了李旦的横刀一眼。 她知道,那把刀李旦不是对她用的,而是对他自己用的。 武后叹息一声,目光担忧的看着李旦:“四郎,你究竟要做什么?” 李旦看着武后,将横刀放在一侧的长榻上,然后躬身拱手,语气坚定道:“母后,昔日前汉窦太后辅政,汉武帝是何等模样,今日母后垂帘,裴相辅政,那儿便要何等模样。” 汉武帝,好大的口气。 武后神色瞬间淡漠下来,她侧身看向贞观殿的方向,那里火光闪动。 裴炎已经动了。 武后眉头微蹙,沉吟着看向李旦,点头道:“皇帝,这次你赢了!” 第十九章 登基诏书,尘埃落定 夜幕星垂。 长空幽秘。 暮鼓之声在宫外彻底落下。 徽猷殿前,裴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洛阳城上空,鼓声的余响在回荡。 宵禁已起。 裴炎淡漠的转身,看向庄敬殿的方向。 那里的烟火气,还有喧嚣声,已被彻底抹去。 裴炎的嘴角闪过一丝讥讽。 武后今夜将他困在贞观殿,目的就是要让他亲眼看到,皇帝是怎么被她彻底控制的,然后逼自己答应武后垂帘三年之事。 但太后啊,你低估了皇帝。 初五那日,裴炎持遗诏请李旦入宫即位,但李旦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欣喜,反而冷眉怒怼,持刀横脖,要求武后和裴炎拿出李显的禅位诏书。 裴炎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才悚然惊醒。 如果李旦是以武后的懿旨登基即位的,那他从一开始在天下人眼里,就都将是武后的傀儡。 而且,他也将永远摆脱不了武后的控制。 裴炎惊叹李旦的敏锐、睿智与果断坚定。 李旦敏锐地察觉到了自身的不可代替性,同时找准备了破局之处,并且坚定地执行。 裴炎异常赞叹。 但今日他却发现,事情都过去四日了,可武后却依旧没有看透皇帝,依旧在玩这种可笑的小把戏。 自然,小把戏可笑,但如果有成,也足够致命。 但是,裴炎相信李旦。 在宫中传来哗然喧嚣的时候,裴炎就知道,武后动手了,可从喧嚣停歇到现在,半个时辰过去了,武后才召见他。 裴炎知道,李旦已经赢了第一步。 接下来,要看他裴炎的了。 裴炎抬头,前面内侍少监范云仙恰好转身。 “裴相,太后和陛下还在等着。”范云仙轻轻躬身。 “嗯!”裴炎淡淡点头,道:“走吧!” …… 进入徽猷殿,范云仙没有领裴炎往东内殿,而是进入了西书殿。 窗下长榻上,武后一身黑色圆领袍,头戴翼善冠,面无表情的坐在靠西的内侧。 裴炎行走之间快速扫向东侧。 李旦一身赤黄色衮龙袍,神色轻松的坐在榻尾,右手颠握玉斧,抬头看向裴炎。 裴炎在长榻一丈前停步,拱手上揖道:“臣,中书令裴炎,参见陛下,参见太后。” “免礼吧。”武后神色淡漠地率先开口,问:“裴卿,皇帝的登基诏书,可拟定好了?” “已拟定妥当,请太后与陛下御览。”裴炎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封诏书,然后向上递出。 “放在这里吧。”武后伸手点了点身侧矮几。 裴炎侧身看向皇帝。 李旦赞同的点点头。 裴炎松了口气,然后上前将诏书放在矮几之上,就在这一瞬间,裴炎突然发现一把黑鞘横刀,放在了李旦左侧长榻上。 皇帝怎么会有刀? 裴炎脑海中瞬间闪过相王府的那一幕。 李旦手脚快速地在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之前,就夺走了张虔勖手下精锐禁军的横刀,然后横在自己的脖颈上。 裴炎立刻明白,今夜又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李旦用自己的命,扳回了一局。 只是这刀……怎么有些眼熟。 张虔勖的刀? 怎么会,他的刀怎么会落在皇帝手里。 皇帝今夜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裴炎在一瞬间回神,然后将皇帝的登基诏书在武后和李旦面前张开。 李旦侧身,神色认真的看向了诏书。 “闻自古帝王,珧膺图恚则尊尊亲亲之义,著于典谟,谅在至公,盖非获已。我大唐乘时抚运,累圣重光。当四海之乐推,受三灵之眷命……” 李旦的目光快速掠向下方。 “遵高宗天皇大帝遗诏,以中书令裴炎为辅政大臣,皇太后临朝垂帘,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皇太后进止,朕当朝听学朝政,惟精惟微,但愿年余能有所成……” 李旦神色诧异,惊讶的抬头看向裴炎,然后有些感激的点头。 年余能有所成。 意味着武后临朝垂帘只有一年时间。 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皇太后进止。 这是先帝遗诏当中的话,以最大程度限制了武后的权力。 然而裴炎想的太过简单了。 如果真的以这一条执行下去,武后就算今夜不杀了他们,恐怕回头就会立刻加紧布置,半年之内,就会将裴炎和李旦全部解决。 而且,这一次,她的手段会雷霆万钧,不会有任何缓和的余地。 或病或囚,甚至就连名义她都不会多想。 武后不仅仅是她自己,在朝中,武后的势力比裴炎只大不小。 武后二十年协助李治处置朝政。 裴炎做宰相才几年。 这样不如愿的就不仅是武后,还有更多追随她图谋更多利益的朝臣。 裴炎有些极端了。 看看李显的结局,就知道,这绝对不是武后一派的人想要的。 “改了吧。”武后坐在西侧,淡淡的抬头看向裴炎道:“改成贰年。” 武后垂帘听政二年? 裴炎顿时惊讶地看向李旦。 不是三年吗? 李旦神色温和地点头,诚挚道:“朕原本恳求母后多体恤朕,垂帘三年,但母后以自己年迈,而朕总需成长,左右权衡,才取两年垂帘之期。” 裴炎嘴角微微抽搐,他一眼就看出是武后坚持三年,是李旦反击之下,才改成两年的。 武后转身看向李旦,眼神依旧淡漠。 李旦心中一凛,诚恳的对武后躬身道:“自永淳以来,天下多难,财政耗竭,当有母后多坐镇朝堂,稳定天下。” 武后身体微微靠后,侧身看向裴炎。 李旦的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裴炎说的。 今年天下财政还远没到缓过来的时候,武后如果只垂帘一年,朝中难免限于争斗,于天下不利。 “是!”裴炎认真躬身,他明白皇帝的意思,一切以天下为先,退一年为两年。 “另外,还有。”李旦接着开口,握紧玉斧道:“可加‘奉高祖之宗庙,遵太宗之社稷,承高宗之江山,社稷宗庙,陵寝郊祀,礼乐行运,朕当领而行之’。” 祭祀宗庙,郊祀天地,天下礼仪。 全部都归李旦所掌。 “军国大事,政事堂议定,朕签画赞行,皇太后加盖玺印,时维多艰,共而行之。”李旦看向裴炎,认真说道:“朕学政,遇到不解之事,难免要多问几句,望裴相和母后能于朕详加解释。” 裴炎惊讶地看向武后。 这一条,等于皇帝变相的有了一票否决权。 武后竟然答应了。 不对,看着依旧平静的武后,裴炎立刻明白。 一件事情,如果政事堂不通过,就送不到皇太后和皇帝面前,皇太后不加盖玺印,诏书就没用。 加上皇帝的赞画之权,等于大家都有一票否决权。 “天下之事,朕谨而学之,母后和裴相能解释清楚,朕自然纳而从之。”李旦再度微微点头。 李旦解释清楚了,只有武后和裴炎都认为可行的,那么他是不会胡闹的,一切以天下事为重。 裴炎的呼吸重了起来。 如果他和皇帝联手,两人赞同,武后是不是也得加盖玺印。 就在这时,武后冷冽的眼光看了过来,仿佛一眼看透了裴炎所想。 裴炎躬身,立刻在诏书上用小字记下。 李旦看着裴炎,神色极认真的说道:“朕学政,当有太师、太傅、太保、太尉、司徒、司空、少师、少傅、少保、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朝中宰相、六部尚书、国子祭酒、弘文馆学士于贞观殿教授所学,每日一人,轮流而来。” 裴炎这一次彻底愣住了。 三师三公三少,太子三师三少,看起来人不少,但实际上不过寥寥三五人罢了。 很多都是空缺的。 但是朝中宰相,六部尚书,还有国子祭酒、弘文馆学士,这就人多了。 皇帝和天下之间的联系立刻就会被打通。 武后让步这么大吗? “还有,每月朔望大朝,每月常朝,皇帝于乾元殿受百官朝拜,参预政事。”武后平静的看了李旦一眼,然后看向裴炎:“常朝每七日一次,议定朝中大事,除此之外,本宫代皇帝于乾元殿处置政事。” 裴炎写字的手立刻顿住。 武后彻底打破了“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皇太后进止”这一条的限制。 朔望大朝每月两次。 除开朔望大朝,常朝也只有两次。 其他时候的小朝会,皇太后可召三五朝臣议事,她的权力,已经彻底的延伸了出去。 “朕登基之后,当效仿先帝,每日召见天下刺史,询问地方政事,以了解天下。”李旦也不看武后,直接看着惊愕的裴炎,稍微解释道:“朕不会安排什么政事的,就是让天下三百六十州的刺史熟悉熟悉朕,朕也熟悉熟悉他们。” “咳咳!”武后咳嗽了两声,轻轻扣扣矮几道:“皇帝召见地方刺史都督的先后名单,本宫来安排,本宫也会随侧召见,询问政事的。” “朝中他事,若是能有朕助力一二的,朕也会前往乾元殿的。”李旦毫不迟疑的接着开口。 裴炎立刻明白,皇帝和武后的博弈从来没有停止,它会一直进行下去。 不过这么多内容,他得捋一捋。 “裴相,斟酌词句吧,朕的登基诏书,可以写的长些。”李旦开口,轻松的笑道:“今日时间不早了,一会朕还要赞画签押,母后还要派人去取天子行玺。” 裴炎脑海迷雾瞬间散去。 别看刚才皇帝和太后,彼此权争,进退博弈,但实际上,朝廷大策的权力,还是在政事堂手里。 武后虽然突破了“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皇太后进止”这一条,但仅仅是小事,大事必须过裴炎这一关,而且还有皇帝把关。 最重要的,是朝中宰相和六部尚书要向皇帝授课,这里面有问题,皇帝可以当面问。 另外,皇帝还要召见天下刺史。 召见天下刺史,是高宗皇帝登基初期之举,当时被赞为佳话。 如今皇帝学习先帝之举,便是武后也没法拒绝。 裴炎不得不赞赏皇帝高明敏锐的目光。 皇帝召见天下刺史,能够极大地稳定天下人心,就是他也得赞同。 “朝中之事,有的时候是不能耽搁的,母后决断快些,于天下有好处。”李旦认真的对着武后点头,然后看向裴炎:“另外,还要麻烦裴相让中书舍人每日将一日朝中之事,汇总送到朕的手里。” 武后立刻转头,盯向李旦,眼神微微眯了起来,开口道:“皇帝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母后就是。” “儿两者即可,多谢母后。”李旦感激的拱手,但言辞丝毫不松。 武后深深看了李旦一眼,侧身看向裴炎,点头道:“裴相!” 裴炎心中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认真拱手道:“臣领旨。” …… 徽猷殿中,再度安静了下来。 裴炎站在长榻之前,一笔一划,规正地写着皇帝的登基诏书。 武后和李旦坐在两侧,看着裴炎写的每一个字。 裴炎低头之间,感到两道锐利的眼神,同时盯向了他的手,唯恐有一字之差。 不知不觉间,裴炎的呼吸沉重了起来。 眼下,局面算是彻底的清晰了起来。 皇帝用强大敏锐洞察的力量,从武后的封锁之中,撕开了一条裂缝,一条很宽的裂缝。 皇帝的力量,让裴炎感到震撼。 历史上的皇帝,类似情况下做的好的,汉宣帝和汉武帝。 汉宣帝? 裴炎心中摇摇头,汉宣帝就连自己的皇后被人毒死都无法报仇,只能隐忍,但皇帝明显不是这样的人。 汉武帝吗? 皇帝的确像汉武帝,英明睿智,果敢敏行。 不过汉武帝时期,皇帝每日都要向太皇太后禀奏朝政,窦氏执掌天下大事。 有些像庐陵王刚即位,太后没有退回后宫的时候。 现在,与庐陵王在位时相比,裴炎的权力没有太大变化,但武后和皇帝却将本应属于正当皇帝的权力彻底瓜分了。 皇帝最大程度上为自己争取到了更多的权力。 不过,他所得到的每一项权力,武后都有限制手段。 甚至即便是皇帝得到最大的权力,也就是那个赞画之权,这本身就是皇帝该有的。 不过现在特别强调这一点,无非是告诉裴炎,没有皇帝的赞画,他可以不执行。 这一对母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日后他们会彼此争斗,彼此牵制。 从大局上讲,对裴炎有好处,对天下有好处。 朝中的局面,终于彻底安定下来了。 他可以专心治理天下灾荒了。 脑海中的思绪停止,在裴炎的笔下,最后几个字写完:“思荷宗祧之业,属此惟新;式扬涣汗之恩,与之更始。可大赦天下。布告遐迩,咸使知闻。主者施行。” 写完最后一笔,裴炎看了李旦一眼,然后躬身,退至一丈之外。 李旦神色凝重起来,起身拿起金笔。 他仔细地重新核对了一遍圣旨,然后缓缓写下一个“可”字。 今夜,他用尽一切手段,将自己能争夺到的权力,争夺到了极致。 …… 李旦向左侧退开。 武后拿起桌案上的皇帝行玺,同样仔细核对了一遍,然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重重的盖了上去。 皇帝明日昭告天下的登基诏书成了。 一切定论! 再无更改! 日后朝中两年行事,都将以这封登基诏书为准。 这一刻,李旦和裴炎的呼吸都重了起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即便是他们收获已经不少,但实际上收获最大的,是武后。 天下事,她能够名正言顺的插手。 三省六部九寺,尚书宰相寺卿侍郎少卿,不知道有多少是武后的人。 便是裴炎有些事情,也未必能在政事堂说了算。 但一切已了,有事,日后再争。 裴炎侧身看向李旦,他的心定了下来。 皇帝的英明睿智、果敢敏行,才是他最大的底气。 就在这时,李旦回头看向裴炎。 他笑了。 一切又是新的开始,而这一次,他的根基已经深到了不可想象的地步。 第二十章 祀权戎刀,人命赌约 长榻之前,武后看着矮几上盖好皇帝行玺的登基诏书,沉默许久,终于侧身道:“来人。” 李旦同时侧身,看向西殿之外。 符宝郎杨崇恩神色肃穆地走进殿中。 他在门口停步,先是对着李旦和裴炎躬身行礼,然后才看向武后,拱手道:“太后。” “将天子行玺和皇帝的登基诏书,一同存入符宝房,加派禁卫严加看守。”武后让开长榻,认真点头道:“去吧,拿下去吧。” “喏!”杨崇恩上前,将矮几上的天子行玺放入一侧的黑底金丝匣中,然后将黑匣和登基诏书一同放入金漆托盘中,这才侧身对着武后躬身,对着李旦躬身:“太后,陛下,臣告退!” 李旦和武后同样点头。 杨崇恩这才从西殿之中退出,走出徽猷殿。 殿外,禁卫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又随即远去。 李旦和裴炎这才松了口气。 符宝房在乾元殿。 一旦符宝房有动,内外动静极大。 即便是武后有杨崇恩掌握符宝房,但裴炎在禁卫当中,也有自己的眼线。 虽然未必能立刻做什么,但消息传的出来。 只要武后敢动皇帝的登基诏书,明日,裴炎就敢当堂不认。 他相信,皇帝会和他牢牢的站在一起。 李旦侧身看向裴炎,裴炎抬头。 两人会意的点头。 “今日之事,大体就如此,皇帝当早些回去歇息,准备明早的太庙祭祀,裴相也应回去歇息了,不过。”武后侧身,看向李旦和裴炎。 李旦心中沉重,拱手道:“母后有事请讲!” 武后目光看向殿外,道:“右羽林卫将军张卿,自从他升任右羽林卫大将军后,羽林卫将军一职便空了出来,宫中值守多有不便,本宫想要调个人入宫,增加宫中守卫。” “不知太后有何人选?”裴炎站出,肃穆拱手。 “右武卫中郎将王孝杰。”武后看向李旦,直接问:“皇帝以为如何?” “王孝杰?”李旦有些发愣,但随即他就明白了过来。 仪凤三年,刘审礼征吐蕃时,王孝杰以左领军卫将军为副总管。 一战大败,刘审礼和王孝杰同时陷入吐蕃之手,刘审礼伤重而亡,而王孝杰则因为长相酷似赞普之父,而被赞普放归。 回归后虽因战败免官,但这些年又重新杀了起来。 刘审礼虽死,但他和王孝杰的生死情谊还在。 刘审礼正是皇后刘瑾仪的亲伯父。 王孝杰和刘家的渊源极深。 所以,王孝杰任羽林卫将军,起码在武后看来,李旦是应该能接受的。 “儿以为如此安排,甚是妥当。”李旦点头赞同,就像他一点也没看出王孝杰是武后亲信似的。 裴炎肃穆拱手,跟着说道:“臣领旨!” 武后看到这一幕,深深地看了两个人一眼,点头道:“就如此吧。” “儿告退,母后安歇。”李旦躬身行礼,他看了长榻一眼,走过去,将放在长榻上的玉斧,还有黑鞘横刀拿起,再度躬身,这才转身走出西殿。 武后扫了一眼横刀,她淡漠的抬头。 “臣告退。”裴炎拱手,神色谨慎的离开。 中殿门口,上官婉儿福身,恭送李旦离开。 李旦没有多说什么,他甚至都没有看上官婉儿一眼,只是将手里的横刀提在了胸前。 上官婉儿低头之间,眼神一凝。 她顿时想起,她和李旦之间,还有一个关于张虔勖生死日期的赌约。 他们虽然都没有说胜负之后如何,但都知道胜负之后该如何。 …… 殿外,李旦的脚步不知觉慢了下来。 裴炎赶了上来,拱手道:“陛下!” 李旦点点头,停下脚步,看向裴炎:“那日在相王府,朕嘱托裴相办的那件事,办的怎样了?” “已经妥当。”裴炎拱手,看了庄敬殿一眼,说道:“陛下早些歇息,明日登基诸事,祭祀太庙后,臣与陛下再对一遍。” “可!”李旦微微颔首。 “恭送陛下!”裴炎肃然拱手。 “嗯!”李旦转过身,迈步朝庄敬殿走去。 裴炎看着李旦的背影,心中不由得叹息一声。 今夜,武后提及张虔勖,只提了一个张卿,然后就用王孝杰取代了他。 张虔勖这个人在武后这里已经完全没有用了,而且,李旦临走之前,还从长榻上将那把横刀拿走,更像是在示威。 这样一来,张虔勖在武后眼里就更刺眼了。 加上裴炎在宫外做的手脚,张虔勖死定了。 至于李旦为什么同意换王孝杰? 恐怕除了王孝杰的关系以外,李旦也有用处置张虔勖来在禁军当中立威的意图。 日后这座皇宫,对李旦的囚困越来越无力了。 说不定那日他就能直接打破。 裴炎对着李旦远去的背影躬身,转身对着徽猷殿躬身,这才转身朝宫外走去。 他也要去琢磨王孝杰去了。 …… 徽猷殿中,武后坐在长榻上,淡淡的看着远去的裴炎,呼吸不由得重了起来。 裴炎。 武后咀嚼着裴炎的名字,侧身看向在长榻上快速书写的上官婉儿。 之前,武后已经将皇帝登基诏书的内容读了一遍,上官婉儿已经默写到了尾声。 上官婉儿停笔,将细竹金笔放在一侧砚台上,退至一侧,这才抬头看向武后福身道:“太后!” 武后将纸张拿过来,仔细看着上面登基诏书的内容,同时拿起一侧红笔,在上面圈出几个字。 “赞画”,“祭祀礼仪”,“贞观殿授学”,“召见天下刺史”,“朔望大朝”,“常朝”,“每日朝事汇总”,“不解之事……详加解释”,“朝政助力一二”。 武后将李旦今夜从这封诏书当中得到的权力,一一圈出来,她圈的很细。 但很快,她又去掉了一些东西。 “朔望大朝”,“常朝”,“每日朝事汇总”,这三条被首先划去。 “不解之事……详加解释”,“朝政助力一二”,这是偶尔之权,武后控制的住。 “赞画”,“祭祀礼仪”,“贞观殿授学”,“召见天下刺史”。 这四条,是李旦争取的核心权力。 甚至在一些地方,李旦能极大的掣肘武后。 武后抬起头,看向一侧的上官婉儿,突然笑了起来:“婉儿,看看,这就是本宫今夜小看了皇帝,造成的后果,以后要引以为戒啊!” “是!”上官婉儿躬身。 武后原本以为自己将所有一切全都控制在手中,谁能想到,李旦还是用命争了出来。 武后低头,在纸张上,写下了裴炎的名字。 “原本本宫以为,天下是本宫和裴炎在争,皇帝不过是随便拿捏,现在,皇帝不仅不好拿捏,他还和裴炎联手了。”武后抬头,脑海中闪过李旦今日争下的那些权力:“一旦日后皇帝和裴炎在朝堂上应和,本宫也要感到棘手。” “太后!”上官婉儿面色凝重的拱手。 武后摆摆手,说道:“其实处置裴炎不难,他身边的那颗棋子还在动吧?” “是!”上官婉儿严肃起来,点头道:“依照太后安排,他在小心的布置裴炎谋逆之事,一旦太后需要,他甚至可以亲自举告裴相谋逆,然后雷霆万钧的处置掉他。” 在裴炎的身边,有武后的眼线在,而且很深。 裴炎一点也没有察觉。 上官婉儿说完低头。 武后看着裴炎的名字,轻声道:“若是皇帝在掌控之中,那以谋逆斩首裴炎,只是时间问题,现在不过是因为天下大旱,需要裴炎来治理旱情,同时转运粮草,到了秋后,粮草入库,本宫便可处理掉他,可是现在皇帝不在掌控。” 上官婉儿呼吸变轻。 其实今夜,武后才是最大的获益人。 虽然没有她原本期待的获得那么大的利益,但她在朝堂上的权力得到了极大的延伸。 只是,其他那些武后该拿到的权力,全都被皇帝夺走了。 “如今,若是秋后,本宫雷霆万钧处置掉裴炎,可皇帝如果再闹自焚这一出,就麻烦了。”武后呼吸凝重,看向了纸张上“祭祀礼仪”四个字。 皇帝是天下主,他要亲自祭祀天地。 武后总算是明白了李旦这一手的凶险之处。 他给了天下人名正言顺反抗武后的理由。 一旦裴炎被处斩,宫中只要传出皇帝出事的消息,天下立刻就会动乱起来。 那个时候武后需要担心的,就不只是李唐诸王,还有天下世家。 “要一步步的来,裴炎,李唐诸王,天下世家。” 武后抬头看向庄敬殿的方向,轻声道:“眼下实际上是三方角力的态势,是皇帝和裴炎联手对抗本宫,本宫所需要做的,就是拆散他们的联手,等将来处斩裴炎时,皇帝能点头赞同,天下诸王世家,诸州刺史就不会说什么了。” 拆散皇帝和裴炎联手? 上官婉儿抬头。 做得到吗? “裴炎谋反那件事,继续安排下去,最好是真的能促成他动手。”武后冷笑一声,道:“至于皇帝那边,先不方便动手,得先让他放松警觉。” 武后笑笑,说道:“下个月,调王德真升任侍中,让王德真在政事堂和裴炎慢慢抗衡就是。” 武后又看向上面她圈出来的那些字,轻声道:“皇帝还是倾向于大局阳谋手段,但人和人相厌,总是从走得太近开始的。” “赞画”,“贞观殿授学”,“召见天下刺史”,“不解之事……详加解释”。 武后的脑海中已经有了一连串在朝堂上,挑拨李旦和裴炎关系的手段。 尤其是当王德真和裴炎在朝堂上冲突起来的时候,李旦一次可以和稀泥,两次呢,三次呢? “再加上一些小手段。”武后看向上官婉儿,说道:“婉儿,找个时间,让皇后带太子碰一下光庭,然后让皇帝见到光庭,最后从他嘴里知道,光庭的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裴光庭,其父裴行俭。 裴行俭虽是自闭门庭病逝,但他的死,却是裴炎,张虔勖,还有程务挺联手造成的。 刘瑾仪的祖父刘德威,曾经是裴行俭的父亲裴仁基的旧部。 刘审礼和裴行俭的关系也极佳。 一旦刘瑾仪知道裴行俭死于裴炎之手,她在皇帝耳边说几句,比任何人都管用。 “皇帝那么喜好阳谋手段,他这个年纪是正常的,让他也见识一下裴炎的阴狠手段。”武后微微有些得意,冷声道:“人对人的憎恨,都是从理念不合开始的。” “是!”上官婉儿面色凝重。 皇帝这一关不好过啊。 太后认真起来,手段绵密到谁都想不到。 “还有,等三郎离京,让崔妃转任宫中女官,不……”武后摇摇头,说道:“转任女官,让新都公主和光庭一起玩,正好见到皇后,让崔妃接近皇后,最后找个机会,爬上皇帝的龙床。” 崔氏,李显嫔妃,新都公主之母。 武后的脸色冷酷,继续道:“然后再让裴炎知道这个消息,让那边再说两句风凉话,裴炎也会厌恶皇帝了,两相厌恶了,关系自然走远了。” “是!”上官婉儿顿时凛然。 “最后便是在秋后,让王德真升任中书令。”武后身体靠后,轻声道:“皇帝那边要慢慢的先放权,让他以为没有裴炎也能够抗衡本宫,这样,种种之下,废杀裴炎,皇帝就不会说什么了。” 上官婉儿低头,默然不语。 武后在诏书上,将裴炎的名字划掉,然后看向上方。 “授课之事。”武后低头,摇摇头道:“诸王不成器,地方刺史可以从远到近来安排,有些消息到了就几个月后了,他就是有手段也没时间作用,这样他就算是想勾连诸王,宰相和地方刺史,也没有时间。” 一瞬间,所有圈出来的字,全都被武后划掉。 “看看,这就是皇帝一夜的手段,本宫需要认真对待啊!”武后不由得笑了起来,但最后,她的神色凝重的说道:“皇帝也会见着拆着的,一旦被他找到机会,突破控制,一样有大麻烦,婉儿!” “太后!”上官婉儿躬身。 “为皇帝选妃的事情,多扩大些范围,先帝归葬后,便纳诸妃入宫。”武后眯了眯眼睛,道:“韦团儿那步棋,让她多盯着点皇帝的私下手段。” “喏!”上官婉儿福身领命。 “等废了裴炎,再将皇帝一步步圈进来。”武后摇头,说道:“本宫还是那句话,没有了裴炎,皇帝就是再英明睿智,也没用!” 上官婉儿低头,突然紧皱眉头。 是这样吗? 武后控制皇帝,根本还是禁卫。 武后能控制住王孝杰。 王孝杰能控制住皇帝吗? 更别说,上官婉儿和李旦还有一个赌约! …… 夜色静谧。 李旦左手提着玉斧,右手紧握横刀,从徽猷殿返回庄敬殿。 刚到殿外,他就看到五十名红衣金甲的禁卫将士持槊半跪在前方台阶之下。 李旦侧身问道:“他们一直在这里吗?” “是!”徐安点头,看了一眼,然后说道:“陛下离开之后,他们就没动。” “走!”李旦微微抬头,走到了台阶之下。 五十名卫士齐齐躬身道:“陛下!” “平身吧。”李旦直接摆手。 “谢陛下!”众卫士这才起身。 李旦将横刀放至左手,然后上前,走到了靠自己最近的卫士身前,在卫士惊讶的眼神中帮他整理衣襟盔甲,同时叹声说道:“今夜的事情,就这样了,但今夜之后,你们这些人有的可能会留在宫中,有的可能会调任地方。” 不少卫士听到这里,痛苦的闭上眼睛。 “朕希望你们知道,今夜你们错了。”李旦一个一个整理过去,认真的看着他们的眼睛,每一个人都立刻挺胸昂首,神色肃穆。 “羽林卫,是从太原元从扩张而来,多年来多有地方忠勇将士加入禁军,但无论如何,禁军都是护卫皇帝安危最重要的一层防线。”李旦看着每个人,说道:“朕希望你们以后到了其他地方,都记住这一点,你们是以朕为君的。” 众将士羞愧的低头。 “好了,不管日后如何,在外面要好好的征战立功。”李旦走到了庄敬殿门口,笑着道:“好了,今夜事就如此,你们的事情,朕这里,宽恕你们一切罪过,你们今夜无罪!” 众将士惊喜的抬头。 “去吧,去吧,去休息吧。”李旦笑着摆手。 “谢陛下,陛下宽厚贤德,仁明至圣。”众将士有的已经忍不住掉下眼泪。 “去吧,去休息。”李旦最后开口,说道:“日后不管在那里,都记住,你们是为朕而活。” 众将士沉沉拱手道:“喏!” 李旦点头,众将士这才躬身告退。 李旦的神色顿时肃穆起来,这些禁军将士,只要能有一个活下来,李旦就会多一把刀。 转过身,李旦步入庄敬殿中。 张虔勖身体颤抖跪在殿中。 李旦和上官婉儿,还有关于张虔勖何时会死的一个赌约。 他自己清楚听到的。 第二十一章 谁都能活,唯独他必须死 黑色的刀鞘,从张虔勖的脸侧冷漠划过。 皇帝稳定的脚步,丝毫没有在浑身颤抖的张虔勖身侧停留。 李旦平静的走到了长榻之上,转身坐下。 左手横刀斜着放在长几上。 刀柄对着李旦的身体右侧。 李旦面无表情地将右手玉斧交到左手,抬头看向西殿被烧的一片焦黑的墙壁,烧的只剩下根部的帷帐,还有西殿之中,满眼痛恨看着张虔勖的十八名年轻内侍。 他们恨不得扑上去撕碎张虔勖。 察觉到李旦的目光看过来,众人这才躬身行礼。 李旦点点头,转身看向张虔勖,淡然开口:“大将军,今夜事情已了,你可以回去了。” 跪在地上的张虔勖愣住了。 今夜事情已了! 今夜是太后逼皇帝承认太后临朝垂帘三年,放弃一切权力的关键一夜。 但现在皇帝说,一切已了。 登基诏书已定。 听皇帝的声音,今日皇帝没有吃亏。 皇帝吃亏,那自然是太后退让了。 太后为什么退让? 因为他张虔勖今夜行差踏错,被皇帝抓住了破绽,然后以此逼迫太后让步。 太后! 张虔勖脑海中忍不住的浮现出武后的身影,他全身上下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太后不会放过他的。 得罪了皇帝,又得罪了太后。 他死定了! “陛下!”张虔勖用力的叩首,痛哭恳求:“陛下,臣有罪,请陛下治罪,请陛下治臣的罪过,无论陛下如何惩罚臣俱都领受,只求陛下责罚。” 李旦淡漠的看着张虔勖。 都到了现在,还在玩心眼。 张虔勖求李旦处罚他,李旦一旦处罚了他,武后那里就不好再处罚他了。 甚至隐约之间,张虔勖有投靠李旦的意思。 但,张虔勖是个小人。 武后已经决定调王孝杰回京, 李旦之前在拉拢殿外禁军的同时,也在无形中让他们划清楚了和张虔勖之间的界限。 更别说李旦之前已经口诏,张虔勖谋逆,天下可共诛之。 这一切之后,张虔勖即便是右羽林卫大将军,他现在已经彻底失去了对禁军的掌控。 这个人,已经没有了任何利用的价值。 甚至这个小人,李旦敢肯定,他前面放过了他,张虔勖立刻就会以此为本钱,去徽猷殿出卖李旦,向武后表示他还有价值。 李旦上下审视着张虔勖道:“大将军,朕是什么处境,你是知道的,你的事情,决定权不在于朕,而在于母后,所以,现在去吧,不然一会母后歇息了,你就连见都见不着。” 张虔勖背脊顿时一凉,随即他依旧哀哭叩首:“请陛下治罪,臣今夜混沌,冲撞了陛下,请陛下治罪。” 张虔勖今夜得罪的首先是李旦,李旦下诏,天下人都可以诛杀他。 如果李旦不收回这句话,武后也不会放过他。 李旦没有开口,只是眼神冰冷的看着张虔勖。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 武后一旦歇息,张虔勖今夜就见不到她了,而今夜他一旦他见不到武后,他可能就没有明日了。 所以,李旦不急。 “陛下,请陛下治臣等罪过。”张虔勖依旧在哀嚎,因为他知道李旦处置不了他,他突然猛烈地叩首:“陛下,请看在臣无数次为大唐厮杀疆场,立下无数军功的份上,治臣的罪过,救臣一次吧。” 李旦的手不由得停顿。 大唐。 军功。 李旦左手握着玉斧,轻轻地砸在长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虔勖哭泣声顿时一停。 李旦开口:“大将军,你去找母后,自请调离洛阳吧,去兰鄯面对吐蕃也好,去北地面对突厥也罢,甚至可以到辽东对面新罗,只要你在战场上立下殊功,立下能足以抵今日之罪的功劳,那你的事情,朕可以既往不咎。” 张虔勖抬着眼泪抬头,祈求的看着李旦。 李旦目光抬起,看向殿外道:“我大唐,以军功立世,莫说你今夜的罪过,他日只要你为大唐立下足够的军功,便是直接唾在朕的脸上,朕也毫不在意。” 张虔勖惊讶的看着李旦。 李旦神色无比认真。 李旦抬头示意,道:“去吧,去找母后,时间不早了。” 张虔勖顿时回过神,然后无比诚恳、认真地叩首道:“臣,右羽林卫大将军张虔勖叩谢陛下大恩,臣必为陛下效死以报。” “嗯!”李旦淡淡颔首。 “臣告退,再谢陛下。”张虔勖缓慢起身,然后躬身,他转过身就要离开,突然,他的脚步顿住,稍微犹豫,还是转身道:“陛下,臣的刀……” “等你什么时候立下足够的军功,这刀,你再拿回去吧。”李旦目光落在桌案上的横刀上,同时侧身:“徐安,你送他去徽猷殿。” “喏!”站在李旦身体左侧后的徐安立刻躬身,然后上前对张虔勖道:“大将军,请。” 张虔勖面色沉苦,看了横刀一眼,痛苦的闭上眼睛,然后转身离开。 李旦一直低着头,等到张虔勖和徐安的脚步声远去,骤然间,李旦右手猛地伸出,直接握在了黑鞘刀柄上,下一刻,横刀闪电般被抽出,紧跟着如同霹雳一样向前斩出。 刀刃停下,风声才响起。 西殿的内侍看到这一幕,无比惊愕和难以置信。 “看到了吧。”李旦抬头,看着殿外眼带杀机道:“就是这样,有的人,就是这样胆大妄为到了极致,今夜朕亲自出手,解决了问题,下一刻,不要再让朕出手了。” 西殿众内侍顿时回过神,激动地拱手,高声吼道:“喏!” 李旦平静的点头,横刀收回,然后向前一送,横刀无声归鞘。 刀柄至始至终都在最方便他右手拔刀的位置。 二世为人,李旦精神敏锐的可怕,甚至可以通过别人的表情来感知别人的情绪。 同样的,他的目光也极敏锐,任何一个微小的机会他都能够迅速的抓住把握。 同时,他能够更加深入的掌控自己的身体,让身体在一瞬间,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这也是他为什么能连续两次,都从战场宿将出身的军将腰间,夺走他们的刀。 如果需要,李旦甚至能够找到机会,正面突袭斩杀他们。 但这一手,李旦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展现过,只有西殿这些近乎死士的内侍知道。 他们是李旦可以绝对信任的人。 “刚才看到的,都记在心底,不要说出去。”李旦淡淡的看着众人。 没人犹豫,众人齐齐拱手:“喏!” “好了。”李旦平静下来,说道:“去请皇后吧,今夜我们全部都往大仪殿去。” “是!”张进第一个反应过来,然后快步转身到后殿,将刘瑾仪请了过来。 刘瑾仪抱着李成器,满脸担心的快步而出,看向李旦道:“陛下,陛下可无恙?” “朕无事。”李旦看了同样一脸紧张的李成器,然后温和的看向刘瑾仪:“今夜事情结束了,我们都去大仪殿吧,这里今夜不方便再住了。” 刘瑾仪侧身,看向西殿被烧的焦黑的墙壁,烧的只剩下根的帷帐,还有烧烂的西殿门,她忍不住的咬牙。 “好了,今夜的事情都记住就好。”李旦抬头,看向一侧的侍女道:“送皇后回大仪殿,今夜所有人都在那边歇息。” “所有人吗?”刘瑾仪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所有人。”李旦提起横刀和玉斧,平静的说道:“今夜,一个人都不用在这里留。” 说完,李旦率先大踏步的向外走去。 刘瑾仪赶紧抱着李成器跟上,内外两百多宫人和内侍立刻从殿中出来,然后朝大仪殿而去。 李旦行走间微微抬头。 大仪殿庄敬殿,加在一起四百多人,是时候好好将他们整顿出来了。 有了今夜之事,这些人对李旦的忠诚,将得到极大提升。 整个后宫只有内侍两千人。 四百人。 四百皇帝皇后近身侍奉的宫人内侍,他们足够在整个后宫翻起巨浪了。 现在,这座后宫,有一半是李旦的了。 …… 夜色深沉,静谧异常。 徽猷殿外,上官婉儿平静的走下台阶,走到了跪在地上的张虔勖身前。 “上官舍人,末将愿意去边地效死,为太后建立军功,请太后宽恕臣的罪过。”张虔勖沉沉叩首,神色哀痛,但在无声无息间,他将为大唐改成了为太后。 上官婉儿神色淡漠的看着张虔勖道:“太后已经歇息了,今夜不方便再见你,不过你的话,太后知晓了,太后很满意,太后说,等过一阵,你就调任鄯州都督吧,去抵御吐蕃,立下功劳再回来。” 张虔勖长松一口气,然后用力叩首,哽咽的说道:“多谢太后宽宏,臣日后必为太后效死。” “去吧,今夜的教训记住,日后不要再随意进后宫了,不然进门之时,就是你的死期。”上官婉儿一句话说完,不再看张虔勖,转身走回徽猷殿。 自始至终,上官婉儿都没有提王孝杰调任右羽林卫将军的事情。 等到殿门关闭的声音响起,张虔勖这才长松了口气,随即他头抵在地上,神色苦涩。 今夜一着失手,他得罪了皇帝,得罪了太后。 虽然都说既往不咎,甚至将他从右羽林卫大将军调任鄯州都督,官品也没降,但张虔勖心里知道,自己最好是别回来了。 回来就死。 不过总算是活下来了。 张虔勖起身,对着徽猷殿沉沉拱手,然后才脚步踉跄的朝大业门走去。 徽猷殿内殿,上官婉儿对着长榻上的武后拱手道:“太后,大将军走了。” “嗯!”武后抬头,直接道:“大业门安置妥当了?” “右羽林都尉武攸止已经到了大业门。”上官婉儿躬身,说道:“有他在,大将军调不了一兵一卒。” 武后平静的点头,问道:”王孝杰什么时候回京?” “六百里加急已经送出去了。”上官婉儿躬身,说道:“不出意外,应该是十五日。” “很好。”武后起身走向床榻,同时道:“今晚派人看着点,别让皇帝派人去大业门。” “是!”上官婉儿眼皮连跳,等到武后再床榻内躺下,她才小心地退出内殿,走到了中殿门前,通过门缝,盯着对面大仪殿的动静。 这一刻,上官婉儿的脑海中,不自禁地浮现出李旦的身影。 他用玉斧挑起她的下颌,跟她打赌。 张虔勖究竟能不能活过这个月。 王孝杰十五日内回京,期间张虔勖自然是死不了,那么十五日后,就是二月二十五之后了。 二月二十五张虔勖离京。 五日之内,他会死吗? 上官婉儿无法确定。 如果张虔勖五日之内没死,那皇帝预判失误,日后再说。 但如果张虔勖五日之内死了,那就是皇帝预判精准,也就是说,皇帝预判的太后绝对不会为她父亲祖父翻案这件事,皇帝说对了。 武后绝对不会为她父亲祖父翻案。 上官婉儿的脸上满是绝望的痛苦。 天下人,都知道她的父祖是冤枉被杀的,但武后在,谁也不敢为他们翻案。 只有皇帝。 …… 大业门上,张虔勖从吊篮下来,他一眼就看到了恭敬地站在一侧的羽林都尉武攸止。 他的呼吸顿了下来。 随即,张虔勖温和的对着上前行礼的武攸止点头,然后从一侧的台阶走下城门。 这一刻,张虔勖似乎感到有无数的目光在看着他。 然而抬头,张虔勖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低下头,张虔勖的脸色沉了下来。 今夜的事情,怕是已经传开了。 他的日子难熬了。 不过还好,用不了多久,他调任鄯州都督的调令就会下来。 到时候就好了。 他将来还是会杀回来的。 就今夜这对母子的对立,他们早晚还会厮杀起来的。 到时候,他就杀回长安。 张虔勖看着地面,眼神凶狠。 杀了皇帝,杀了太后,他再立一个皇帝。 又不是没做过。 张虔勖神色瞬间收敛,眼神沉吟。 和武氏结亲那件事,还能做吗? 一瞬间,很莫名的,张虔勖的脑海中闪过了李旦和上官婉儿赌他生死时间的事情。 张虔勖随即轻蔑一笑。 皇帝能决定他的生死才怪。 张虔勖大步朝烛龙门而去。 他不知道这一刻,有多少人,像看死人一样的看着他。 …… 大仪殿正殿,灯火通明。 李旦看着内外宫人内侍,按照他的安排,重新定下值守位置,这才满意的点头。 日后,武后能从大仪殿获得多少消息,就看李旦的愿意了。 侧过身,李旦看向徐安,眼神郑重的说道:“今夜,你亲自带四个人,在北门看着,如果徽猷殿有人去大业门,直接来叫醒朕。” “陛下!”徐安难以置信的看着李旦。 李旦微微抬头:“去吧。” “是!”徐安拱手,这才叫了四名内侍,朝着大仪殿北门而去。 做完安排,李旦这才起身,走进内殿。 两侧刘姓侍女立刻上前帮他褪去衣裳,李旦这才走到了床榻之前。 帷帐被掀起。 刘瑾仪正哄着李成器睡觉。 李旦温和的点点头,然后才在一侧躺下。 片刻之后,李成器彻底睡着,刘瑾仪这才转身,靠进了李旦怀中,喃喃道:“陛下!” 李旦搂住刘瑾仪,低声道:“今夜的事情,吓着皇后了吧?” “还好。”刘瑾仪看着李旦,问道:“今夜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情?” 李旦想了想,低声将今夜的事情,尽可能地告诉刘瑾仪。 他隐去了上官婉儿的事情。 “今夜,登基诏书一定,朕在朝堂上说话,就没人敢不听了。”李旦有些满意地笑笑。 赞画权,没他的“可”字,任何诏书发下去,都是伪诏。 “嗯!”刘瑾仪应了一声,松了口气,说道:“陛下能接见内外群臣,自然也能接见阿耶,这样,妾身就不用再担心内外消息断绝了。” 刘瑾仪最害怕的,就是内外消息断绝,那样,皇宫对她对李旦都是一座牢笼。 “放心,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李旦拍拍刘瑾仪的肩膀。 刘瑾仪抬头,看向李旦,问道:“大将军,陛下就这么放过他了吗?” “他?”李旦冷笑一声,道:“朕怎么可能放过他,母后已经用王孝杰来代替他了,他在洛阳的日子屈指可数,而他在宫中一日,就等于告诉内外所有人,母后今夜输给了朕,很刺眼的。” 今夜的事情,宫中内外,禁军内外,消息很快会传开。 虽然李旦,武后,裴炎达成了一致,表面上谁都不会说什么,但私下,张虔勖今夜的一切都会被人传来,还有李旦的口诏。 张虔勖谋逆,天下共诛之, “他这个人如果安分的等到王孝杰接替,那他还能活下来,若是这期间他乱动什么,说不定他都等不到王孝杰回来,就得死。”李旦眼神冰冷,张虔勖的死期他定了。 “嗯!”刘瑾仪松了口气,道:“这样就好。” “这座皇宫,谁都能活,唯独他必须死。” 李旦看向上方,轻声道:“他废了皇兄,程务挺还好,勋将出身,还有敬畏,而他,没有了敬畏,所以他必须死。” 这就是李旦今夜设计一切的原因。 “今夜的事情,那五十名禁军,会在军中传来,日后这禁军之事,朕也可以有插手之际,不过需要小心……”李旦眼神凝重起来。 “小心什么?”刘瑾仪下意识的抬头。 “母后,她看起来,是垂帘两年才定,但为夫可以肯定,母后今年秋后就会动手。” 李旦侧身看着惊恐的刘瑾仪,抱着她道:“母后忌惮裴相,现在不动他,是因为他有调动粮草之能,尤其军中,没有了粮草,将士哗变,突厥人和吐蕃人都会杀进来,所以秋收之前母后不会动裴相的。” “那秋收后,裴相?”刘瑾仪身体微微颤抖。 “裴相知道,朕也知道。”李旦平静下来,说道:“秋收之前,朝堂中,十六卫,左右羽林卫,我们都会争夺一切能争夺的,为秋后的开战,做足准备。” “陛下!”刘瑾仪紧紧的抱住李旦。 “放心,我们能赢的。”李旦看着刘瑾仪,轻声道:“不过首先,为夫要先成为天子。” “明日祭祀天地?”刘瑾仪明白过来。 “嗯,登基大典,祭祀天地。”李旦抱住刘瑾仪,缓缓闭上眼睛:“睡吧,明日还要早起,明日事也没有那么简单。” “嗯!”刘瑾仪这一刻躺在李旦怀中,莫名的感到安心,然后沉沉睡着。 等她一觉醒来,已经是二月初十。 卯时正。 今日,李旦行登基大典。 然后祭祀天地。 成为天子。 第二十二章 先祖赐福,祥瑞降世 卯时,天尚黑。 皇帝祭太庙,宫中禁严。 宫道清澈,寂然无声。 越是接近太庙,气氛越是庄重。 礼部尚书武承嗣,太常寺卿王德真,宗正寺卿李晦率各自麾下共七十二名礼官,分别低眉垂首,肃立在太庙内外。 太庙之中,太祖,世祖,高祖,太宗,高宗五位大唐先祖的灵位之前,摆放着玉币,爵醴,胙肉等各色祭品。 中书令裴炎站在一侧,高声宣读祭文。 李旦受李显禅位,今日行登基大典,祭告先祖,祈望先祖赐福,佑大唐江山稳固,血脉有续,百姓安定,四夷宾服,社稷繁盛, 祭文由裴炎这位中书令、辅政大臣亲口诵念,上告列祖列宗。 尤其是高宗皇帝。 内侍少监范云仙手持拂尘站在侧后。 徐安手捧玉斧,张进手捧横刀,站在殿门两侧。 随着裴炎最后一个字落下。 太常寺卿王德真将高香点燃,转身递向跪倒在蒲团上沉沉叩首的皇帝:“陛下,上香!” 李旦一身上玄下纁十二章衮龙服,头戴白玉十二冕旒,左侧腰间插皇帝大圭,祭祀镇圭。 他肃穆直身,从王德真的手中接过高香,然后起身,将高香插入香炉之中。 退下,李旦再度叩首。 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魏玄同上前,在太祖、世祖、高祖、太宗、高宗五位先祖灵位前的爵醴中,各取一勺祭酒,倒入手中铜爵当中,退后,来到李旦身前,躬身道:“陛下,饮福酒。” 李旦这才重新直起身,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五位先祖灵位,微微躬身。 先祖。 子孙今日饮酒,便是你们认可的大唐皇帝了。 李旦从魏玄同手中接过铜爵,将铜爵之中的福酒一饮而尽。 先祖赐福。 李旦在这一刻得到了李虎,李昞,李渊,李世民,李治,五位父祖的赐福。 魏玄同再度上前,从各灵位前的祚肉当中取下一块,然后放置碟中,转身呈送皇帝身前。 李旦将五块祚肉,一一食尽。 魏玄同再度上前,取下灵位前所有玉币,然后快步走入太庙,放入太庙广场中的铜鼎之中。 随即,两侧礼官用手中火把将铜鼎之中的无数牺牲玉币一起点燃。 熊熊烈火之中,白色的烟气直冲上天,祭送大唐列祖列宗。 列祖列宗,庇佑大唐。 礼部尚书武承嗣上前一步,高声道:“礼成!” “礼成!” “礼成!” 洪亮的声音不停的在整个皇宫响起,昭告皇帝登基大典当日亲祭太庙,礼仪已成。 大唐历代先祖,彻底承认了这位大唐新皇。 …… 太庙之中,李旦起身,对着今日诸位官员微微点头。 众人齐齐拱手。 李旦抬起头,再度看了眼前的历代先祖一眼,再度躬身,然后转身,朝太庙门外走去。 李旦走出太庙的一瞬间,晨起的第一缕阳光,恰好落在他的脚下。 天空开始明澈起来。 “陛下!”内外群臣震惊之中,齐齐躬身。 李旦迈步走出太庙。 徐安手捧玉斧,张进手捧横刀,立刻紧随而上。 李旦走下太庙台阶,稍微松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洛阳城中突然传来一片惊呼声。 随即是镇守城墙的无数禁卫。 太庙里外的礼官立刻察觉到了什么,转身看向东方。 李旦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赫然就看到一道横长数里的彩虹出现在了大日之下,仿佛一条虹桥一样,从天边落入了洛阳城。 李旦看到这一幕,惊住了。 缓缓的,彩虹消失。 太庙广场所有官员,对着李旦激动的拱手道:“天有祥瑞,陛下天命,祖宗有灵,护卫大唐。” 轰然的声音第一遍在太庙之下落下,随即城墙之上的无数禁卫将士跟着高呼起来。 很快,洛阳城中,同样的欢呼声跟着响起,不停回荡,直冲云霄。 李旦看着这一幕,无比震撼。 他稍微侧过身,看向身后。 武承嗣一脸震惊,反而是裴炎,神色平静。 …… 御辇缓缓朝兴教门而去。 裴炎跟在左侧,武承嗣和王德真跟着右侧。 李旦坐在御辇上,侧身看向裴炎。 “陛下今日登基,时间不可迁延,登基大典结束之后,当立刻前往南郊祭天,北郊祭地。”稍微停顿,裴炎道:“祭祀天地,由臣诵读祭文,同时主持祭典,陛下动作务必随时,不可有差。” 李旦看着裴炎,认真的点头道:“诸礼都是有礼官计算而成,朕心中有数,不会有差。” “多谢陛下!”裴炎稍微松了口气,然后不敢多言,直接退下。 李旦侧身看向武承嗣,神色肃穆道:“表兄,今日祭祀之事,时间上不可有差,你是礼部尚书,朕今日授你特权,谁若是耽误了祭祀时辰,你可以直接就斩了谁!” “臣领旨。”武承嗣沉沉躬身。 武承嗣当然知道,李旦这句话并没有多少权力。 但是,如果他真要执行的时候,裴炎,武后,还有朝中百官,谁都不会阻止。 这就变相的,让李旦的这句话,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威。 武承嗣今日是真的谁耽搁了祭祀时辰,他就可以斩了谁的。 但突然,武承嗣微微打了个寒颤。 因为换句话来讲,如果是他耽搁了祭祀时辰,皇帝也会斩了他。 兴教门外,裴炎,武承嗣,还有王德真对着李旦齐齐躬身。 李旦点头,然后看向一侧的范云仙。 范云仙上前领路,御辇立刻进入兴教门,然后朝文思殿而去。 今日皇帝登基,李旦是从文思殿赶往乾元殿的。 到了文思殿,李旦才不由得松了口气。 坐在长榻之上,李旦侧身看向范云仙道:“范监,现在这个时候,百官应该进入端门了吧?” “是!”范云仙躬身,认真说道:“再有半个时辰,陛下就该前往乾元殿了。” “嗯!”李旦点点头,然后说道:“今日可真紧张啊!” “是!”范云仙莫名的眼中闪过泪光,躬身道:“天下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是啊!”李旦抬头,昨夜登基诏书定下,意味着武后临朝垂帘两年时间内,李旦,裴炎,还有武后三人的权力分界已经定型。 李旦看了范云仙一眼。 这位内侍少卿的表情和情绪是真挚。 这意味着,武后的有些事情,他是不知情的。 李旦看向殿外,脑中不由得闪过之前的一幕。 如果说,他踏出太庙那一刻的时间,是经过精心计算的,武承嗣知情。 那城外的那一道横跨长远的彩虹,就是裴炎一手制造的,武承嗣毫不知情。 有意思。 李旦想起裴炎所说。 今日祭天,一定要跟着他的指示来。 看样子,祭天的时候,裴炎也有做法啊! 祥瑞,天命。 李旦心底轻轻笑笑。 然后抬头。 礼法啊! 第二十三章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乾元殿前。 无数羽林卫手持长槊肃立两侧。 洛阳城所有九品以上官员,持笏躬身,人从乾元殿一直排列到端门。 端门之外,有大量的士子,官员家眷,致仕耆老,无数百姓,沿定鼎门大街向外排列开来。 一眼望不到尽头。 …… 御辇缓缓在乾元殿前落下。 李旦一身上玄下纁十二章衮龙袍,头戴白玉十二冕旒,手握大圭,站在了台阶之下。 六名绯衣内侍分别手持障扇、金提炉、麈尾,紧随在李旦身后。 两侧无数官员齐齐躬身。 李旦平静的迈步向上,登上台阶,一步步的走向了乾元殿门口。 终于,台阶尽头,李旦迈步走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殿中无数文武官员、宗室诸王、外番使臣、士子以及耆老,他们各自站立。 李旦向前,走到了大乾门槛之前。 左侧面西而立的,是皇后刘瑾仪,在她身后是诸王妃和诸王子女。 右侧面东而立,神色激动的是太平公主,她的身后是诸大长公主,长公主。 内外命妇够资格的,今日都在这里。 李旦微不可察的轻轻颔首。 太平和刘瑾仪同时放松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门下省典仪高声道:“皇帝驾到!” 殿中群臣齐齐垂首躬身。 李旦这才迈步进入乾元殿中。 太和之乐响起。 李旦一步步走向前面的丹陛。 丹陛十五阶,五阶上为一平陛,十二阶上为二平陛,十五阶之上为三平陛。 礼部尚书武承嗣,站立在一平陛之上。 韩王李元嘉,站立在二平陛之上。 皇太后武氏,站立在三平陛之上。 …… 李旦在丹陛之前停步。 太和之乐顿时停下。 眼前的珠旒微不可察的晃动。 李旦冷漠的眼神,看向了武承嗣。 武承嗣立刻转身。 他从一侧捧拖着金盘的内侍手中,取下禅位玉册,面对群臣高声道:“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顾大命,属开黎元,皇帝禅位,嗣皇帝登基,授玉册。阶下百僚,敬奉天音,跪!” 殿中群臣同时跪倒,低头之间,呼吸沉凝。 李旦随即迈步而上,走到了五阶台阶一平陛之上。 武承嗣立刻将禅位玉册躬身捧给李旦。 李旦将大圭插入腰间,双手接过禅位玉册。 诏书仅仅是诏书,严格意义上讲,雕刻在玉册上的登基诏书,才是最具权威的。 他是李旦继承李显皇位最合法的证明。 武承嗣立刻后退三步,躬身跪倒:“臣恭贺陛下登基受册。” 殿中群臣同时叩首道:“臣等恭贺陛下登基受册。” 李旦微微抬头,看向上方。 站在上方的韩王李元嘉转身,从一侧内侍金盘上捧起装着金牌和鱼符的黑盒,高声道:“天心慈善,德修为尊,嗣皇帝登基即位,授金牌鱼符,平定天下,四海蒙恩。” 李旦迈步向上,来到了李元嘉的面前。 这位高祖李渊在世最年长的儿子,将金牌和鱼符递给李旦,后退三步,跪倒叩首:“臣恭贺陛下登基,掌金牌鱼符!” 殿中群臣同叩首道:“臣等恭贺陛下登基,掌金牌鱼符!” 李旦看着手里的金牌鱼符。 这是调动天下兵权的信物,通过它,皇帝可以调动天下兵权。 但自从李显被废之后,金牌鱼符和传国玉玺,还有天子六玺就都落到了武后的手里。 昨夜,李旦和裴炎才同时以合法的名义限制住了武后调兵的权力。 日后,金牌鱼符一样会放在武后手里,但调兵需要李旦的签画,还有裴炎的诏书。 不然就是乱命,是谋逆。 李旦平静下来,然后轻轻抬头。 武后站在上方平陛之上,转身从一侧符玺郎的手中接过装着天子六玺的金盒,平静地开口:“皇天大命,不可稽留,嗣皇帝登基即位,授天子玺,为民父母,天命所归。” 李旦迈步向上,来到了最后一阶平陛之上。 武后将天子六玺递给李旦,然后退后三步,来到了珠帘之前,对着李旦微微福身道:“贺皇帝登基掌玺。” 殿中群臣齐齐叩首道:“臣等恭贺陛下登基掌玺!” 李旦低头,看着手里的天子六玺, 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 这就是这个天下最高的权力。 掌握了这些,李旦就是至高无上的大唐皇帝。 他迈步向前,走到了御案之后。 走到了御榻之上,李旦看了一眼装着传国玉玺的金盒,然后直接坐了下来。 一瞬间,殿中群臣齐齐叩拜道:“臣等拜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殿外群臣,内外命妇,齐齐叩首道:“臣等拜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紫微宫中,无数禁卫士卒,紫微宫外,无数洛阳百姓,同时叩首,高声道:“臣等拜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声浪如潮。 直冲云霄。 …… 李旦坐在御榻之上,俯视无数内外群臣。 登基大典,到这一刻,已经逐渐到了尾声。 李旦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大唐皇帝。 甚至他只需要派人去祭祀天地,他就是大唐天子。 但…… 李旦的目光落在了一侧的放着传国玉玺的金盒上。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李旦伸出手,平静而坚定的放在了金盒之上。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他就是大唐皇帝,最名正言顺的大唐皇帝。 放着天子六玺的金盒,还有放着金牌鱼符的黑盒,就在传国玉玺内侧。 这些东西,保证了他掌握着大唐最高无上的权力。 哪怕是武后垂帘,哪怕是裴炎辅政,谁也不能否认,他才是天下至高无上的。 武后、裴炎,都是在他的授权之下,辅佐他治理天下的。 这个权力,在名义上,他是可以收回的。 这是主动权,也是话语权,同时也是礼法。 礼法也是法。 李旦扫了大典之中唯一站着的武后一眼,然后看向群臣,沉稳肃穆的开口:“众卿平身!” “谢陛下。”群臣齐齐躬身,然后起身站立,持笏躬身。 李旦看向下方,开口道:“魏卿,宣朕的登基诏书。” 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魏玄同,今日代行侍中事,他上前从范云仙的手中接过李旦的登基诏书,然后站在群臣左上,高声道:“有制!” 群臣立刻跪倒。 魏玄同张开圣旨高声道:“闻自古帝王,珧膺图恚则尊尊亲亲之义,著于典谟,谅在至公,盖非获已。我大唐乘时抚运,累圣重光。当四海之乐推,受三灵之眷命……朕以年幼……” 武后站在珠帘之前,神色放松下来。 她垂帘听政两年,执掌大唐最高权力之事,通过李旦的登基诏书,彻底确认下来。 其他自然还有裴炎的辅政大臣,李旦的赞画权,掌祭祀礼仪,贞观殿授学,召见天下刺史等,也都跟着确认了下来。 然而,当这一切从魏玄同的嘴里流畅的念出来的时候,武后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李旦坐在御榻之上,眼角一直注视武后的他,脸上微微带出一丝笑容。 母后,你终于发现了。 但晚了。 赞画权,掌祭祀礼仪,贞观殿授学,召见天下刺史等等,这些权力是李旦竭力才争夺到的。 但是不管是武后,还是裴炎,他们都只看到了这些权力本身,但却没有将整份诏书连起来看。 尤其是武后的两年垂帘之期。 两年垂帘之期,加上李旦的赞画权,掌祭祀礼仪,贞观殿授学,召见天下刺史等权力,结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一把直接通往人心的梯子。 他们会告诉天下人,武后,裴炎,还有朝中无数群臣,他们一切在试图用两年时间,将李旦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大唐皇帝。 甚至是一个能够和先帝高宗皇帝比拟的有能的贤德皇帝。 而只需要两年。 两年并不是一个太长的时间,甚至对很多人来讲,现在就得进行筹划准备。 当这些筹划准备开始的时候,他们就会进行一种力量,一种风向,一种大势。 大势,力量。 这才是李旦真正在谋划的。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现在,当李旦的登基诏书宣读完成的时候,这种大势,已经成了。 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 第二十四章 祥瑞层出,皇帝有天命 乾元殿,庄严盛大。 武后站在珠帘之前,面对李旦,垂首站立。 李旦眼角余光能清楚看到她有些难看的脸色。 她却只能看到李旦一半张脸,剩下的全都被白玉十二旒遮挡。 武后现在还不能坐到珠帘之后。 她的垂帘听政还没有开始。 只有等魏玄同将皇帝的登基诏书全部宣读完毕,武后才能名正言顺地拥有临朝垂帘之权。 她的临朝垂帘之权,是李旦授予的。 武后原本没怎么在意的东西,现在这一刻,她突然明白,将来在某一刻,这些东西,将会成为致命的绞索。 两年。 垂帘听政两年。 武后垂帘听政两年。 昨夜原本还有些勉强能接受的心绪,在这一刻已经变得满是愤怒。 武后的眼角余光落在了魏玄同正在宣读的那份诏书之上。 两年的期限,加上赞画权,祭祀礼仪,贞观殿授学,召见天下刺史,朔望大朝,常朝,每日朝事汇总等等,结合在一起,会给满朝群臣一个错觉,武后真心会在两年后将朝政完全还给李旦。 好手段啊! 武后想起昨夜李旦异常坚定的提起这个日期的时候,她原本以为他不过是在一年和三年之间,选了个择中之期。 裴炎希望武后垂帘一年,武后希望垂帘三年。 一年,武后转眼就会翻脸。 三年,裴炎绝不答应,而且皇帝和他站在了一起。 李旦以死逼迫之下,武后选择了接受两年这个看起来还可以的期限。 剩下的,就是权力的斤斤计较。 武后怎么都没有想到,要将两年期限和这些斤斤计较的权力连起来看。 只有当现在魏玄同当着百官的面,将它完全宣读出来,武后才听出了其中的玄机和可怕。 李旦在告诉群臣,他的母后和宰相会倾尽一切力量,在两年之内,将他培养成一个贤能的君主。 诏书就是这个内容。 这样就会给满朝群臣,还有天下官员,世家,寒门,军中将领极大的错觉。 两年后,李旦会完全掌权。 如果这个期限是三年,武后完全不在乎,因为一年之内,她就会解决一切。 但两年,这个期限是两年,人心从现在开始就会偏向李旦。 日后在他们做每一件事情上,都会用两年期限来做考量。 好手段啊。 好一招阳谋手段。 直入人心。 即便是武后也不得不钦佩李旦在阳谋大略上的眼光和手段。 不过…… 不等武后仔细深想,魏玄同的诏书已经宣读到了最后。 “尊皇太后武氏为圣母皇太后,册相王妃刘氏为皇后,册永平郡王李成器为太子。 加韩王李元嘉为太尉,加霍王李元轨为司徒,加鲁王李灵夔为太子太师,加舒王李元名为太子太傅,加纪王李慎为太子太保,加越王李贞为太子少保,滕王李元婴加开府仪同三司。 三品以上官员爵升一等,九品以上内外文武官员勋加一转。” 武后听着这些赏赐,眉头紧锁,原本她是不将诸王放在眼里的。 因为自从当年李勣那句“陛下家事”,诸王就对朝中的权力争斗敬而远之。 现在,两年之后,李旦将完全执政。 诸王就算是不多做什么,平日里只要多亲近一些,便能够影响不知道多少人。 还有满殿群臣,他们的期待、倾向,都会形成一股很可怕的力量。 “……思荷宗祧之业,属此惟新;式扬涣汗之恩,与之更始。可大赦天下。布告遐迩,咸使知闻。主者施行。钦此!” 殿中群臣齐齐叩首道:“臣等谨遵圣训,陛下万寿无疆!大唐万年!陛下万年!” 不停回荡的声音终于落下。 殿中突然有一瞬间不该有的安静。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的停顿和安静,让不少人都觉得有些不舒服。 武后更是忍不住的抬头疑惑的看向李旦。 冕旒之后,李旦看着殿中群臣,不少人忍不住的要抬头,但还是按了下去,但这一刻,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在李旦身上。 “诸卿!”李旦看着群臣,缓缓开口:“朕以冲幼之年,登临大宝,然生疏朝政,故请皇太后临朝垂帘,决断大事,以裴相辅政,领政事堂,赞襄朝政,以望天下安宁。 朕亦当于贞观殿日习典章制度,询政求学。 还望诸卿授业解惑,以朕通治国之要。 圣人曰,三人行必有吾师焉。 天下诸州刺史陛见之事,有良策贤思,亦当教诲于朕。 天下庶务沉重,还望诸卿用心职司,深刻下情,勿要随意推诿上移,当敏思果行,顺畅朝政,上不负高祖太宗高宗顾托,下以安江山黎元。” 李旦话音未落,武后便已经在死死的盯着他。 什么叫“三人行必有我师”。 什么叫“勿要随意推诿上移”。 李旦明告天下,武后和裴炎的权力是他授予的,这一点武后还没来得及计较,现在李旦已经直接对群臣说,你们都是我的老师。 帝师两个字是随便叫的吗? 还有,自己手中的政事不要轻易上交,这是什么,这是在分割武后和裴炎的权力。 武后心中愤怒,但此刻她根本来不及做什么。 “臣等谨遵圣意,陛下明德天下。”群臣齐齐叩首。 这一刻在所有群臣眼中,他们没有看到什么权力争夺的厮杀,相反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谦虚好学,尊母敬师,聪慧贤德的未来皇帝。 而距离他正式亲政只有两年。 是的,李旦期望的大势,在这一刻已经成了。 …… 李旦稍微侧身,看向武后,微微躬身道:“请圣母皇太后垂帘!” 群臣跟着躬身道:“请圣母皇太后垂帘!” 武后深吸一口气,脸色突然异常温和地对李旦躬身,然后转身。 珠帘打开,武后走到珠帘后的短榻坐下。 殿中群臣齐齐叩首道:“臣等拜见圣母皇太后,圣母皇太后福寿安康。” 武后微微颔首。 李旦侧身,看向魏玄同:“魏卿!” 魏玄同躬身,然后高声道:“皇后,太子登殿,受玉册玉印!” 大殿门口,刘瑾仪一身深青色翚翟袆衣,戴十二花树冠,从左侧迈出,站在大殿门槛之外。 李成器一身淡黄色衮龙袍,头戴青玉九冕旒,站在了刘瑾仪的身后。 两人随着礼官声指,步入乾元殿,从群臣中间走过,来到了丹陛之前。 礼部尚书武承嗣亲手授皇后次册书玉印,授皇太子册书玉印,然后退下叩首。 刘瑾仪走上丹陛,先是对武后微微福身,然后起身,走到了御案之后,和李旦一起在丹陛之上坐下,同时李成器也站在了丹陛一平陛之上。 群臣齐齐叩首道:“臣等拜见皇后,皇后万福金安,臣等拜见太子,太子千秋永寿!” 李旦看向一侧的门下省典仪。 典仪立刻上前一步,高声道:“兴!” “谢陛下!”群臣这才起身,然后站立在殿中,持笏躬身。 只是群臣不经意间,目光扫到了御榻之上。 皇帝皇后同坐。 太子侍立一侧。 皇太后垂帘听政。 这一幕,让群臣不由联想起皇帝登基诏书当中的内容,让他们对未来更加充满期待。 不过两年而已。 门下省典仪继续高声道:“百官诸州进贺表,祥瑞,内外诸番进贺礼!” 皇帝的登基大典逐渐的进入尾声。 百官贺表,诸番贺礼。 随后,千牛舞庆。 一曲《秦王破阵舞》后,皇帝皇后太子,还有圣母皇太后退出大殿。 转乘御辇,前往南郊祭天。 …… 李旦今日登基,将亲自前往南郊圜丘祭天,北郊方丘祀地。 之后才会返回贞观殿大宴群臣。 所以,今日的时间很紧。 裴炎总掌中枢,每一刻的时间,他都亲自控制。 …… 端门之外,羽林卫先行。 随后是鼓乐仪仗,之后是千牛卫护送的皇帝御乘,皇太后乘坐的御辂,再是朝中文武百官。 后面又是鼓乐仪仗和羽林卫。 就在前方的皇帝御乘过天津桥中央的时候,前后两侧突然传来一连片欢呼声。 原本坐在御乘当中闭眼凝思的李旦,看了坐在身侧的刘瑾仪一眼,然后掀开侧帘向外望去。 一眼,他就看到了洛河之中跳跃的金色鲤鱼。 天津桥南端,天津桥中端,天津桥北段。 三处各有六条金色鲤鱼跳跃而起。 仿佛在朝拜天津桥中央的皇帝车驾。 为皇帝登基庆贺。 李旦一脸的惊喜。 就在这个时候,从御乘另一侧传来了刘瑾仪的惊呼声。 李旦瞬间就明白,天津桥左右两侧,都有金色鲤鱼跃起朝拜庆贺。 两侧,各三处,各六条。 六六三十六条。 李旦心中顿时无比欢喜,他随即看向后方的群臣。 礼部尚书武承嗣站出拱手。 李旦很是赞许的点点头。 武承嗣做得不错。 武承嗣随即一脸欢喜。 就在这个时候,皇太后御辂之中,武后轻轻的掀开了侧帘的一角,随即放下。 阴沉的脸色一闪即逝。 李旦突然发自心底的欣喜了起来。 …… 洛河之中的金色鲤鱼很快不见,御驾继续前行。 四周的惊喜欢呼声逐渐收敛,但皇帝出宫祭祀天地,有金色鲤鱼参拜恭贺的消息已经飞快的传扬了开去。 这已经是皇帝今日登基的第二次祥瑞了。 祥瑞者,天命也。 一次又一次的祥瑞出现,一次又一次的说明皇帝是有道之君。 至于庐陵王,皇帝有道,他自然无道。 洛阳为天下之中,每日不知道有多少消息从洛阳传遍天下。 今日也是如此。 无数金吾卫持槊护卫定鼎门大街两侧。 御驾从中而过,无数百姓伏身参拜,神色虔诚。 祥瑞现世的消息已经传了开来。 等到御驾远离,百姓才逐渐的起身,然后满脸兴奋的议论着今日的祥瑞。 就在这个时候,有洛州府的官吏开始将皇帝的登基诏书张贴在各处公榜之上。 百姓纷纷簇拥而去。 有人在低声诵读,有人在惊讶的看着。 一名身穿青袍的中年书生站在榜单之前,细细的阅读着榜单当中的内容。 不同于四周百姓,甚至不少吏员的欢喜,他的脸上却是一脸凝重。 他叫骆宾王。 骆宾王突然转身离开,只是他的呼吸依旧沉重。 皇帝的处境并不好。 如果好,也就不用如此冒险了。 …… 定鼎门东南两里之外。 无数金吾卫羽林卫,已经将圜丘四面包围。 百官站在圜丘之下两侧。 一身上玄下纁十二章冕服的李旦,手握大圭,神色平静的从百官中央而过,步行迈向圜丘。 武后跟在李旦身后,她的两侧分别是刘瑾仪和太平公主。 不过武后看似平静的眼神底部满是沉重。 都已经到这里了,她已经没法阻止皇帝祭天了。 而且,宫外是裴炎的地盘,裴炎的实力更强。 现在翻脸,于她不利。 她不知道这座圜丘之上,还有什么手段,但她相信,一定有的。 武后的目光落在了圆丘三层之上的武三思,眼中满是怒气。 圜丘共四层,底广二十丈,顶广五丈,高三丈三。 昊天上帝神位位于坛顶北侧,其下三层分别为五方神帝、日月、星辰诸神之位。 每一位神位之前都有一位礼官站立,并且摆放着祭品。 一共一百零八位当朝礼官,站立在各自的位置上。 李旦站在圜丘最下层,一侧的殿中监欧阳通将白玉镇圭递上。 李旦将手里的大圭插进腰间,然后接过镇圭,一步步向上。 欧阳通在一侧相护,至圜丘一层。 宗正寺卿李晦护送皇帝上圜丘二层。 太常寺卿王德真护送皇帝上圜丘三层。 礼部尚书武承嗣护送皇帝登上圜丘最顶。 中书令裴炎,太尉韩王李元嘉,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魏玄同,率十余礼官引皇帝至供案之前。 供案之上,已经摆放着太牢,三牲、谷物等各色祭品。 裴炎上前一步,看向东南道:“皇帝祭天,焚燎,请昊天上帝!” 圜丘坛东南的燎坛立刻点燃柏木柴堆,大量牺牲,玉帛被点燃,化作浓烟直上云霄。 禋祀,恭请昊天上帝降临神座。 三息之后,裴炎对着李旦躬身:“皇帝祭天,跪!” 李旦在昊天上帝神位之前,北向跪下。 神色庄严肃穆。 坛下群臣在这一刻,全部齐齐跪倒。 即便是武后,也不例外。 不过相比于其他人,武后直直地盯着圜丘之顶。 …… 昊天上帝的神位就在前方, 李旦跪在蒲团上,手捧镇圭。 他向上看去,神位之后,就是广阔天空。 一片清澈,万里无云。 李旦的眼角余光扫过,一侧的李元嘉已经从礼官手中接过大樽,然后递给李旦,高声道:“皇帝奠新酒!” 李旦将镇圭插进左侧腰间,接过大樽,然后肃穆起身,双手奉送至供案之上,神位中央。 李元嘉递过胙肉,高声道:“皇帝奠胙!” 李旦接过胙肉,奉送到供案之上,神位左侧。 李元嘉递过一盘玉币,高声道:“皇帝奠玉币!” 李旦接过玉币,奉送到供案之上,神位右侧。 李元嘉的呼吸沉重起来,然后高声道:“皇帝奠苍璧,祭祀昊天。” 李旦双手接过苍璧,径一尺二寸,色如青天,上面满是龙纹云纹,刻的很深,沉甸甸的。 仿佛之间,李旦有种捧着江山社稷的感觉。 李旦注意到,上面有些花纹深的很有些古怪。 他的脑海中莫名的闪过裴炎说过的话。 时辰不可迁延。 李旦立刻起身,将苍璧放在大樽之前,然后退下跪倒。 就在这时,裴炎开始念起祭天祭文。 只是在李旦听来,裴炎语速有点快。 似乎在赶着什么似的。 第二十五章 皇权天授,母子对峙 圜丘之顶,昊天神位在上。 一身上玄下纁十二章衮龙服,头戴白玉十二冕旒的李旦,沉沉跪倒在下。 双手互叠按在地上,额头抵在手背之上。 神色庄重。 祭坛东南方燔烟直冲云霄。 昊天上帝已临。 这一刻,李旦已经在与昊天上帝的对话。 供案之上,苍璧代表李旦皇帝的身份。 太牢、玉币,新酒,胙肉及三牲、谷物等,是李旦献给昊天上帝的祭品。 一侧裴炎高声诵念的祭文,是李旦这个大唐新皇,对昊天上帝所说的话。 “维垂拱元年二月初十日,大唐嗣天子臣旦,敢昭告于昊天上帝:臣以眇身,承先祖之鸿业,为万邦所推戴,忝居大宝,谨以此日,恭备玉帛、牺牲、粢盛庶品,祗荐洁诚,敬告即位。” 裴炎的声音在不停的高响,仿佛昊天上帝真的在看着李旦一样,透彻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秘密。 李旦的心中已经平静了下来。 登基祭天是什么?。 是告诉昊天上帝,他李旦,承接了来自父皇高宗李治,祖父太宗李世民,还有曾祖父高祖李渊的皇位,在祖先认可,群臣推戴,万民躬伏之下。 成为人间之主。 他以人间之主,祭祀上天,祈求昊天上帝降下权柄。 君权神授。 皇权天授。 在李旦看来,皇权实际上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成为万民之主的人间之权,一部分是昊天上帝赐予的神权。 两相结合,便是皇权。 今日,只要整个祭祀典礼,不受打扰,顺利完成,那他李旦,就是昊天上帝认可的人间皇帝,赐予神权。 同样,他在万民百官心中,也是被昊天上天认可的人间皇帝,执掌皇权。 裴炎的祭文已经诵读到了尾声:“臣旦,誓当敬天爱民,勤勉理政,不负万民苍生,不负浩浩天命,愿皇天垂佑,赐大唐永祚,安亿兆黎民,臣竭诚用命,顿首谢恩!” 祭文读完,裴炎面色肃穆的转身,将手里的诏书,快速递给一侧李元嘉。 李元嘉躬身,将诏书递给李旦。 李旦起身,将诏书递送到供案之上,苍璧前的玉册之上。 玉册之上,用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裴炎之前诵读的祭文。 裴炎站在一侧,高声道:“皇帝再拜稽首。” 李旦立刻退后,重新跪倒,然后沉沉叩首。 祭坛之下,皇太后,皇后,公主,诸王文武,全部随同行礼。 三息之后,裴炎立刻高声道:“皇帝受福。” 一侧的魏玄同立刻上前,从神座前拿起刚才献祭的福酒,合在一爵之中,递给李元嘉。 李元嘉上前,递给直身的李旦。 不知不觉中,众人的动作都快了起来。 裴炎站在另一侧,向天高声道:“惟天祚佑,皇帝受天之福,子孙万代,永保四海。” 李旦双手郑重的接过酒爵,当着昊天神位,一饮而尽。 这一刻,在众人眼中,他饮下了上天赐下的福泽,正式承接了昊天上帝授予的统治权柄。 一侧的魏玄同再度上前,从神座前的祭品中,取下献祭过昊天上帝已经享用的胙肉,转身递给李元嘉。 李元嘉上前,再度递给李旦。 李旦接过胙肉,再度递回给魏玄同。 当李旦接过胙肉的时候,受胙已成。 他接受了上天赐下的福祉,他已经是昊天上帝在人间唯一代理人。 饮福受胙完成,皇帝彻底承接了昊天赐予的神权。 在这一刻,李旦身上的人间权,正式与天授神权合二为一。 这一刻,他已经是天子了。 裴炎站在一侧,立刻高喊:“彻豆,送神。” 一侧的礼部尚书武承嗣,这才率手下礼官上前,用祭器将神座前除苍璧外的所有祭品按一一撤下,然后站立一侧。 这一刻,有一瞬间的停歇。 三息而已。 裴炎终于开口,高声道:“皇帝祭天,礼成!” “礼成”,“礼成”,“礼成”…… 一瞬间,宗正寺,太常寺,礼部,圜丘上下,一百零八位礼官,以及他们下属的六百位祝吏,同时高声呼喊,神色中略带癫狂。 裴炎快步上前,走到李旦身边,然后肃穆开口:“皇帝祭天毕,起!” 李旦这才起身。 祭天已经结束,李旦抬头看天。 万里天空之上,昊天上帝注视之下。 他是上天认可的人间之主,是万民心中认可的大唐天子。 李旦的眼角余光扫过四周的诸礼官吏,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清晰可见的激动。 他们这种司礼官员,离昊天上帝最近,离皇帝最近,是天下间最信奉这些的人。 同样也是最信奉李旦的人。 “转!”裴炎的声音在一侧响起。 李旦下意识地转身。 就在这一刻,李旦看到了祭台之上,神位之前,唯一没有被动的苍璧上闪过一抹反光。 但这个时候,李旦已经转过身。 裴炎立刻侧身看向李元嘉。 李元嘉面对群臣,马上高声道:“祭天礼毕,兴!” 祭坛之下,百官起身。 李旦神色肃重起来。 就在这一刻,他看到了祭坛之下,不少下意识抬头的官员突然发出了一阵阵的惊呼声。 仿佛在他们眼中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发生什么了,李旦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在他的眼前,一切正常。 不仅是其他,李元嘉,武承嗣,还有四周的礼官,全部都是这样。 一脸的不明所以。 不过每个人的表情控制都很好,没有露出丝毫异样。 因为他们还在祭坛之上。 …… 祭坛之上,武后的目光紧紧的盯着李旦。 因为就在刚才,在李旦转身的一瞬间,武后清晰看到了三道光晕突兀的出现在了李旦脑后。 不仅是她,同一时间起身的百官,在下意识的抬头的瞬间,都看到了这一幕。 此刻也是一样。 三道光晕清晰无比的出现在了带着白玉十二冕旒的皇帝脑后。 看上去异常神圣。 就像是上天所授一样。 是祥瑞。 “永徽元年,先帝祭天,有神晕现世,天佑大唐。”一名后面的老臣喃喃的念出一句。 瞬间一番话就传扬了开来。 不少通读史书的人,立刻就想到了这件事。 随即平静下来,皇帝是高宗皇帝之子,如同高宗皇帝一样,天降神晕也是正常。 但随即,群臣就忍不住的情绪激昂起来。 皇帝有神晕,有祥瑞,便是上天昭示,皇帝必然会是一名像先帝一样圣德至明的皇帝。 这是天命啊! 武则天衣袖之下,拳头顿时握紧。 当年李治登基的时候,她已经被送到了感业寺,虽然听闻过一些祥瑞消息,但也没有怎么在意,毕竟那个时候,各种祥瑞太多了。 她也不在意。 做皇后这么多年了,武后更加明白。 这所谓的祥瑞,不过是人为制造罢了。 好好好。 今日皇帝的祥瑞已经出现四次了。 太庙两次,出宫一次,现在又一次。 好厉害的手段。 武后的确曾经想到过祥瑞会帮李旦收拢人心,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所以她让武承嗣竭力配合,而且事先武承嗣也给她奏禀过,一共也只有三次,而现在武承嗣的手段出现了两次。 别人的手段也出现了两次。 最关键的,是他和李治登基时候的祥瑞联系在了一起。 武后能够想到,等消息传扬开去。 整个天下,不知道要为李旦收拢多少人心。 武后的目光从神色肃穆、看不清变化的李旦身上移开,扫过李元嘉,也扫过裴炎,甚至还有王德真,李晦,还有无数礼官。 今日究竟是谁在做法? 就在这一刻,圜丘顶上,裴炎皱眉看向群臣,怒喝道:“肃静!” 圜丘之下,百官立刻安静下来。 好在现在皇帝祭天礼成,祥瑞是锦上添花。 裴炎转身对向李旦,高声道:“皇帝望燎!” 李旦转身看向东南方。 这一刻,更加熊熊的火焰被燃烧起来。 但依旧在李旦转身的一瞬间,在武后和百官眼前,李旦脑后的三道光晕突兀消失。 除了武后,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燎火之处。 燎烟上冲云霄,象征着昊天上帝的神灵回归天界,大量的信物、祝文、祭品,被礼官送入,然后焚烧殆尽,浓烟全部冲向天空。 皇帝送神。 祭天收尾。 但皇帝脑后,昊天赐予的神晕之象,永远留在了人们心中。 …… 等到柴堆和祭品完全燃烧殆尽,李旦才缓缓在武承嗣,王德真,李晦的护送下,走下丹陛。 祭坛之上,裴炎,李元嘉,魏玄同,还有众多礼官,开始收拾昊天上帝的神位和圜丘之上的所有神位。 裴炎和李元嘉两个人亲手将苍璧收起来,放进黑色礼匣之中。 这块苍璧,是从高祖皇帝,到太宗皇帝,到高宗皇帝,登基祭天,用的都是这一块。 它是大唐皇权的象征,也是大唐皇帝和上帝沟通的凭证。 是皇帝身份的象征。 除了登基祭天,一概不许取。 李旦这个时候,已经快走到圜丘之下。 他虽然不知道刚才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祥瑞肯定现世了。 他,现在已经是天子了, 祥瑞是天命,也是李旦用来收服天下人心,最好的工具。 天子,出口成宪。 一言九鼎。 从这一刻,已经开始了。 武后站在圜丘之下,她清晰的看到了李旦脸上的神色变化。 那神色,已经有三分像先帝李治了。 武后目光凶狠的看了跟在李旦身后的武承嗣。 武承嗣恰好看到,惊愕之间又有一些委屈的低下头。 这个时候,武后已经重新看向李旦,在李旦走下圜丘,走到她身侧时,武后终于开口:“皇帝!” 李旦回过神,带着冕旒微微颔首:“母后!” “今日祭祀太庙,行登基大典,祭天俱已完成,母后代你父皇问你一句话。”武后神情庄重。 李旦松一口气,微躬:“母后请问!” “你觉得,皇帝是什么?”武后眼神紧紧的盯着李旦。 李旦稍微抬头,目光看向高天之上,然后轻声道:“皇帝,天之子也,承天应命,统帅江山。 皇帝,人之主也,治理社稷,安定万民。 皇帝,人间有事,昊天诘问。 皇帝,上天降灾,百姓诘问。 皇帝,天人之间,是谓天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四周已经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听着李旦的回答。 等到李旦回答完毕,群臣齐齐拱手道:“陛下贤德,天命归望,繁盛江山,安定万民,大唐万年,陛下万年!” 李旦对着武后轻轻点头,然后迈步朝着远处的御乘而去。 这一刻,母子交错而过。 李旦神色庄严。 仿佛他的身上真的有昊天降下神权一样。 武后惊讶的同时,眼底竟然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放松。 等到李旦走过,武后转身,平静的看着李旦。 这一刻,她看他,仿佛全部都看透了。 就在李旦从群臣中间而过的瞬间。 一片哗然声中,一大片七彩飞鸟从远处的树林中飞起,在半空中绕了三圈后,飞向了远处。 李旦停步,有些愕然的看着那些飞鸟。 等到飞鸟消失,李旦转身,看向了站在武后身侧的武承嗣,满眼赞赏的点点头。 武承嗣下意识的笑着躬身。 但这一刻,他莫名的感到四周的气氛突然冷了下来。 …… 祭天结束,还有祀地。 武后之前那番话,实际上说错了,今日的礼仪还没有结束。 御乘之内,李旦听刘瑾仪说完七彩光晕之事,他立刻就明白,这所谓的神晕,是裴炎利用苍璧制造出来的东西。 毫无疑问,这道祥瑞,将极大的加深李旦的天命。 整个天下,恐怕除了武后,恐怕所有人都要承认李旦的身上是有天命的。 不像是之前,没有进行祭天的李显。 天命,天子,皇权神授,君权神授。 这是从三皇五帝,夏商周,秦汉三国,两晋隋唐,传下来的天命。 是人心所向,是大义所在。 代天牧民。 也代天伐无道。 所以,李旦登上御乘的时候,两侧的千牛羽林卫都异常恭敬。 这很好。 李旦身体突然一顿,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苍璧上的手脚,远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成的。 裴炎他是怎么弄出来的? 如果不是裴炎,那又是谁? …… 夜色深沉,武后坐在徽猷殿西殿之中。 她微微眯眼。 身上带着一丝酒气。 皇帝祭天祀地,之后返回皇宫宴请百官。 自然,在贞观殿中,李旦将从圜丘带回来的那块胙肉,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点的吃尽。 除了武后,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敬畏。 那是上天赐下的福泽。 只有皇帝一人可以享用。 他再一次用熟悉的手段,昭告了他天子的身份。 不过这一刻,武后的心底想到的,却是李旦对她问题的回答。 那个回答,李旦向武后暴露了太多的东西。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范云仙出现在殿门口,对着武后拱手:“太后,周国公到了。” 武后轻轻点点头。 范云仙立刻退至一侧。 武承嗣出现在西殿门口,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小心的进入殿中,对着武后拱手道:“侄儿参见姑母,姑母福寿永康!” 武后冷眼看着武承嗣,问:“你错在哪里了?” 第二十六章 武后已经很难轻易动李旦了 徽猷殿。 内殿。 武后一身黑色圆领袍,冷漠地坐在窗下长榻上,她的眼角余光扫向窗外。 窗外是夜色下的宁静皇宫。 皇宫之外,是喧闹一片的洛阳城。 今日皇帝行登基大典,祭祀太庙,祭祀天地。 祥瑞层出不穷。 洛阳百姓以皇帝有天命,无限欢喜。 同时皇帝又下旨,宣布洛阳城大庆三日。 洛阳百姓立刻欢腾起来。 祥瑞,人心。 武后都能想到,今日的祥瑞,给李旦争取了多少洛阳人心。 武后的目光忍不住的看向大仪殿的方向。 皇帝在她心中的份量已经是极重。 回过身,武后紧紧的盯着了武承嗣。 今日诸礼,虽然裴炎是总负责,但武承嗣这个礼部尚书,本身就是武后派去盯着的。 但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武承嗣咬了咬牙,拱手道:“姑母,今日之事,礼部所定皇帝出太庙,第一缕晨光落入皇帝脚下,是为第一层祥瑞;皇帝出宫,洛河金鲤献瑞,是第二层祥瑞;皇帝祭天,鸾鸟沸腾,是第三层祥瑞,侄儿总共也就准备了三层。” “嗯?”武后淡漠地看着武承嗣。 武承嗣拱手,说道:“至于城外虹桥,那是裴相的手笔,侄儿不知道原因,但知道他调用了三千民夫。” 武后点点头。 裴炎为了皇帝祥瑞,调动了三千民夫,也不是什么大事。 即便是事先不禀奏,也没有任何问题。 但虹桥不是关键。 “皇帝祭天,圜丘之上一切正常,侄儿就在皇帝身侧,众人行事都依礼行事。”稍微停顿,武承嗣苦着脸道:“侄儿事后查问,不管是皇帝,霍王,裴相,魏相,都是事后才知,所以……” “说!” “侄儿怀疑,是不是其他人在圜丘之下动的手脚?”武承嗣沉重拱手。 武后淡淡看着武承嗣,问道:“圜丘祭天,里外除了禁军就是礼部,太常寺,宗正寺的人,你觉得是谁的问题?” 武承嗣眉头紧皱,拱手:“姑母,若非要说是一个人的问题,那侄儿怀疑是王德真。” 武后微微抬头,然后道:“这几日王德真行事,你都跟着吧,他有不轨迹象吗,还有,你说是他做的手脚,他做了什么手脚?” 武承嗣顿时愕然。 武后摆摆手,问道:“要是现在让你猜,你觉得最有可能的会是谁,不要多想,谁?” “裴炎!”武承嗣一句话直接出口,随即拱手。 裴炎和武后联手废了庐陵王,立了皇帝。 关系紧密。 甚至在高宗在世时,裴炎和武后的关系就不错。 现在虽然因为皇帝有些纠纷,但具体如何,也不是武承嗣能多说的。 “王德真是高祖挽郎起家,后任密王府典签,转太子舍人,兵部员外郎,吏部员外郎,吏部郎中,中书舍人,中书侍郎,户部侍郎,太常寺卿。”武后看着武承嗣,问:“你觉得他能在瞒过你的同时布置这么大的祥瑞吗?” 王德真没有相关礼仪诸事的履历。 皇帝从即位到登基不过五日。 “不能。”武承嗣拱手,然后用力说道:“那一定就是裴相,还有今晨之事,他做过一回了。” “嗯!”武后点点头,然后低头,沉吟起来。 武承嗣面色沉重,看了武后一眼,拱手道:“此番出错,侄儿有罪,请姑母惩处。” “惩处你有什么用。”武后回过神,漠然的看向武承嗣道:“裴相手段幽微,你如何能够察觉,更别说你的上面还有皇帝盯着,你不全力以赴,皇帝是真的会找机会杀了你的。” 武承嗣身体一寒,拱手道:“姑母!” “而且裴炎也一定不会放过你。”武后摇摇头,说道:“所以,你要记住,是你与他立场不对,将来有事的时候,该动手,不要犹豫。” “侄儿记住了。”武承嗣眼底闪过一丝凶狠。 “裴炎的事情,你去查,一定要查出来,裴炎用的究竟是什么手段,这很重要。”武后认真地看着武承嗣。 武承嗣沉沉拱手:“侄儿记住了。” “至于皇帝。”武后侧身,问道:“婉儿,皇帝如何了?” “回太后!”上官婉儿福身,道:“陛下今日大宴群臣,虽然喝的是素酒,但他也喝得极多,刚才消息传来,陛下已经睡下了。” “嗯!”武后微微抬头,然后陷入了沉思。 今日的一幕幕重新浮现在武后眼前,尤其是在祭祀天地之后,回到贞观殿大宴群臣。 武后更是时刻紧盯李旦。 李旦话说的不对,但动作不小。 皇帝威仪昭然。 尤其是在祭天之后,百官对李旦已经有了下意识的顺从,他们群臣之间,秩序根基已经定下。 这一点,让武后更加警惕。 思索之间,武后不由得轻叩桌几。 殿中一时间静谧起来。 片刻,武后侧身,看向一侧的上官婉儿,问:“婉儿,今日里外诸事,你怎么看皇帝?” 上官婉儿抬头,咬了咬嘴唇,拱手道:“太后,奴婢想了多日,觉得太后看皇帝可能错了。” “哦?”武后抬头:“你说?” “是!”上官婉儿平静下来,福身道:“调露二年,皇帝争太子之位失败,便潜心府邸,外现书画,但深读史书,奴婢以为,这个时候的皇帝,想到最多,应该一旦重新夺位成功后他会如何?” “嗯?”武后眉头紧皱。 “他会想。”上官婉儿躬身,道:“一旦他日他做了皇帝,太后即便是垂帘,也会尽心的去教导他,教导他去做一个贤德的皇帝,百官教导,诸州奏情,主持礼仪,统帅天下,然后太后还政。” 武后愣住了,直直的看着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抬头,神色认真。 武后是皇帝的母亲,早年又多有偏爱,皇帝这么想,再正常不过。 “所以现在,他是在自己原本的计划当中,又加了一些,是因为本宫废了三郎。”武后叹息一声,缓缓点头:“婉儿你说的对!” “太后!”上官婉儿躬身。 “皇帝内秀,睿智,今日祭天,他真的将本宫吓到了。”武后神色凝重,道:“晨光铺道,虹桥送福,金鲤献瑞,神晕绕身,鸾鸟齐飞,仅仅是这些祥瑞,洛阳城便不知道会有多少流言。” 洛阳城乃天下之中。 今日祥瑞本就极多。 百姓流言之下,不知道多少荒唐的言语会从洛阳传遍天下,这些流言对李旦极有利。 偏偏武后不能阻止,因为有裴炎盯着。 “皇帝登基,诸州献瑞,可想而知,随后的日子里,整个大唐不知道多少地方会出现皇帝登基而生的祥瑞。”武后看向武承嗣,冷笑道:“皇帝的根基在比你们想的还要更快的在巩固。” 现在,即便是武后也没法直接动李旦了。 他是天子,是上苍承认的皇帝。 在李显被废之后,天下的人心绝大多数都会去李旦那里。 李旦再出事,整个天下的乱子,可能比武后想的还要大。 “不过,你们还记得今日本宫问皇帝的那句话吗?”武后淡淡开口。 “记得,姑母问陛下什么皇帝……”武承嗣拱手,说道:“百官当时感佩至深。” “哼,什么至深!”武后冷笑一声,说道:“皇帝错了,他说皇帝是天人之间的结合,这些话,对人说说就好,但本宫看,他是真信了。” 武承嗣猛然抬头,问:“姑母,这不对吗?” “这不对!”武后盯着武承嗣,道:“这在根本上是错的。” “错的?”武承嗣难以置信的看着武后。 “所谓天子,不过是从《周礼》开始,被儒生编纂的那一套东西,是他们将皇帝捧到了天子的位置上,而不是皇帝是真的天子。”武后冷笑一声,道:“皇帝若是真的天子,李显何至于被废。” 武承嗣顿时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头上。 第二十七章 浓重的血腥味 武后看着武承嗣,郑重道:“所以,承嗣,裴炎的那一套东西,你要想办法全部掌握。” “是!”武承嗣回过神,赶紧拱手。 “天命自然有用,但天命并不绝对,四郎虽然祭祀太庙,行登基大典,祭祀天地,但他再如何得天命,又能比得过以先帝遗诏登基的三郎。“武后淡淡的摇头。 李显可是以李治遗诏登基的皇帝。 还不是被她废了。 武承嗣几次想要开口,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日登基完成祭天的李旦,在武承嗣的眼里,跟祭天完成之前有了极大的区别。 用他的话来讲,皇威极盛。 口含天宪,金口玉言。 李显即便是最鼎盛时都比不上。 李旦看他,甚至让武承嗣有种先帝在看他的头皮发麻的感觉。 但太后现在又这么说。 “何不食肉糜!”武后看着武承嗣,突然问道:“承嗣,你你知道这个典故吧?” “是!”武承嗣回过神,拱手道:“晋惠帝司马衷,天下大旱,他却说,百姓无粟米充饥,何不食肉糜?” “不错!”武后点头,道:“此事之前,虽然天下人都知道司马衷愚笨,但终究还有一线期待,但这件事情过后,所有人都知道司马衷蠢废,最后西晋大乱。” “是!”武承嗣点头,的确是这样。 “皇帝的确聪颖,但他看错了根本,他将自己皇权放在了礼法上,却忘了,解释的是儒生,是礼官,是你这个礼部尚书。”武后看向武承嗣,道:“去找一件事,或者是一桩案子,一桩极难解的案子,本宫会交给皇帝处置。” “姑母是觉得皇帝会判错?”武承嗣小心地询问。 “皇帝自幼待在宫中,后来去了相王府,也就是在府中而已,如何知道天下疾苦,一旦他说出类似何不食肉糜的话,还有多少人对他有期待的?”武后摇摇头,这是李旦的致命弱点。 上官婉儿神色微微凝重。 这个陷阱,皇帝能够走出来吗? “记住,这些日子,既然祥瑞极多,那么你也推一把,说皇帝天人降世,无所不知,说的越夸张越好,然后……”武后微微向下一挥。 捧杀之术。 武承嗣躬身,道:“侄儿记住了。” 天人降世,无所不知。 “小心一些。”武后抬头,看向大仪殿的方向:“皇帝聪慧睿智,一般难题怕是奈何不了他,而且还有裴炎在。” “侄儿记住了。”武承嗣肃穆拱手。 武后摆摆手。 “侄儿告退。”武承嗣拱手告退,然后退出了徽猷殿。 …… 殿中一时间安静下来。 武后抬手,轻声道:“裴炎!” “太后!”上官婉儿拱手。 武后摇头,道:“这一次之事,裴炎在试图让皇帝的位置更稳固,而皇帝也争气,祭天祀地,没有出一点差错,而本宫的那个问题,他回答的也极好。” “是!”上官婉儿赞同地点头,但低头之间,眼底沉重。 皇帝的回答虽然精彩,但也让太后看出了他的根底。 他太依赖礼法了,最后一定会被礼法所噬。 “裴炎,裴炎,他那边的布置要继续。”武后抬头,说道:“还有皇帝这边,之前的布置提前,裴炎不会这么看着我们打击皇帝威望的,但若是皇帝不信他呢?” “是!”上官婉儿点头。 “这一次的布置,要周全些,不要急,找准机会,最好是废掉皇帝威望,又让裴炎对他彻底丧失信心。”武后的脑海中,一套更加完整的布置在成型。 “是!”上官婉儿神色凝重起来。 “而且,我们的目的是要废掉皇帝威望,同时也要让皇帝对裴炎失望,这样,杀裴炎的时候,皇帝才不会开口。”武后轻轻冷笑。 “是!”上官婉儿一下子莫名平静下来。 她总感觉,皇帝不会那么容易入彀的。 或者说,她从心底觉得皇帝的处境不会那么危急。 是因为她自己吗? 是因为她自己一旦选择支持皇帝,太后的计划,就会彻底被破吗? 连太后都觉得棘手的问题,她和皇帝联手能解决吗? “还有!”武后的呼吸突然沉了起来,开口道:“丘神勣已经等了许久了,如今皇帝已经登基,哪怕是有些风险,但巴州那边不能再等了,让他即刻启程前往巴州吧。” 废太子贤。 流放巴州。 现在这个时候,让丘神勣前往巴州,自然不是要接他回洛阳。 “皇帝终究是本宫的儿子,即便是他威望不足,但本宫依旧会庇佑他,可是任何人不可能威胁到他的皇位,即便是本宫其他儿子。”武后的眼神极度冰冷,她要借这件事,对李旦进行敲打。 上官婉儿低头默然,但浑身冰冷。 李贤,要死了。 上官婉儿的脑海中不由得闪过皇帝的身影。 他说过,太后绝对不会为她的父祖翻案的。 现在,太后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杀,若是将来,上官婉儿提及此事,武后会不会杀了她。 和皇帝的那个赌约。 上官婉儿现在莫名希望李旦能赢。 “另外。”武后从桌几上拿起一本奏本,递给上官婉儿道:“明日递送到兵部,皇帝不是想做事吗,明日晨起,便让他来参与这件事情处置吧。” 上官婉儿眉头一挑,然后恭敬地接过奏本。 她知道,这里面是突厥在云州异动的奏本。 其中判断,突厥人将在春末夏初进犯,也就是下个月了。 明日递给皇帝,说是刚到的,立刻就会让皇帝感受到朝政的沉重。 上官婉儿心中摇头。 武后对皇帝的打压,是真的一刻也不停歇啊! “好了,你收拾吧。“武后有些疲惫地从长榻上起身,上官婉儿赶紧搀扶。 武后笑着看着上官婉儿道:”皇帝真是个不省心的,一天天的,就是不肯安宁下来。” “是!”上官婉儿低头,然后道:“等将来朝政太后全部处置妥当了,也就不用陛下那么操心了。” “呵呵呵!”武后松了口气,然后迈步朝着东殿而去。 上官婉儿留在了西殿,轻轻福身。 一瞬间,在上官婉儿心里,莫名想到的,是武后是不是对她猜忌了起来。 或许是她自己心里不安,胡乱猜忌。 那么有吗? 不,没有。 她和皇帝直接接触只有一回。 一切对武后没有隐瞒。 那个赌约武后知道,但因为皇帝就是随口说了一句,根本就没提赌注如何。 所以武后也没有在意。 当年,也有一方面原因,是因为在武后的眼底,张虔勖也一样死定了。 什么时候死没有区别。 上官婉儿上前去收拾桌几上的奏本。 皇帝那么敏锐,难道真的会在武承嗣的问题上栽跟头吗? 那得是什么样的问题啊? 成了倒也罢了,不成呢,岂不是让皇帝平白增加威望? 上官婉儿心里摇头。 就在这个时候,一张短笺从奏本当中滑了出来。 上面的三行字清晰地出现在上官婉儿眼前。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二摘使瓜稀。 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一瞬间,上官婉儿全身如坠冰窖之中。 李弘、李贤、李显、李旦,四个人的面目像走马灯一样不停地在上官婉儿眼前出现。 她的鼻尖,已经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第二十八章 母后,你为何总是出错? 寅时夜沉,烛光微薄。 大仪殿,中殿。 一名名宫人内侍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炯炯地盯着殿外,紧盯一切动静。 突然,内殿帷帐被掀开。 李旦带着醒后些微的醉意,穿一身赤黄色寝衣,走了出来。 众人刚要行礼,李旦微微摆手。 他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众人躬身,然后起身,这才神色越发肃穆的站立原地。 李旦很满意的点头。 整个大仪殿内外所有人的位置都是他定的。 谁忠诚于他,谁别有心思。 李旦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别有用心的宫人内侍,根本没人在面对他这个大唐皇帝的时候,脉搏心跳还能稳得住的。 所以,凭借由忠诚于他的宫人内侍组建的大仪殿防卫体系,即便真的有人再杀过来,李旦也能有足够的时间应对。 越往后,想要拿下他就越难。 李旦迈步走向西殿。 徐安无声的靠了过来。 李旦点点头,然后走入西殿。 …… 西殿之中,满满的都是书册。 徐安点亮了烛火。 李旦迈步走向东侧衣架上挂着的衮龙袍,还有放着的白玉十二冕旒。 衣冠衣冠。 皇帝衣冠。 李旦右手轻轻扫过十二串珠玉,脑海中浮现出了他昨日一天内的所有事。 祭祀太庙,行登基大典,祭祀天地。 有文武百官叩首行礼,也有满城百姓伏身高呼。 有晨光铺道,有虹桥送福,有金鲤献瑞,有神晕绕身,也有鸾鸟齐飞。 李旦的登基祭天,几乎可以说是盛大到了极致。 可即便是如此,李旦还是不肯放过每一个机会。 大宴群臣时,他在百官面前亲食胙肉,独自享用上天福泽,又以皇帝之身,主导整个大宴顺序。 昨日是他的登基之日,他说举杯才能举杯,他说为大唐万年贺,难道还有人敢说不吗? 李旦右手轻轻在地冕冠之上写下两个字。 一个礼。 一个法。 礼字,他昨日做到了极致。 接下来,就是法的事情了。 皇帝,口含天宪,金口玉律,一言九鼎,君令如山。 这才是最正常的皇帝该有的权力。 李治即便是晚年身体艰难,但依旧是圣谕出,而天下俯首。 他不需要天子六玺,不需要鱼符金箭。 他一句话,就能够调动三省六部无数官员,还有整个北门所有禁军。 这才是皇帝。 李旦在一步步的朝这个方向走去。 …… 李旦手从冕冠上收回,侧身看向徐安,问道:“昨日朕休息之后,母后有召见什么人吗?” 大仪殿和徽猷殿就在斜对面。 武后在时刻监视李旦。 李旦也可以时刻监视她。 他昨日虽然酒醉回来就睡了,但是根本不用他吩咐,要徐安知道该怎么安排。 徐安躬身,低声道:“太后昨夜只召见了周国公。” “礼部尚书武承嗣!”李旦神色平静的看向眼前的冕服道:“母后也终于知晓礼法的可怕了。” 徐安低身垂首,不敢多言。 李旦眼底闪过一丝冷嘲。 母后,你为何总是出错。 武后召见武承嗣。 无非就是询问昨日的祥瑞之事。 现在想起来,晨光铺道,金鲤献瑞,鸾鸟齐飞,应该是武承嗣的手笔,但神晕绕身,虹桥送福,是裴炎的手笔。 他们极大地增强了李旦的皇权天命。 现在想想,武后应该很后悔让武承嗣任礼部尚书。 那日在贞观殿,一切被他轻而易举一句话,就弄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李旦不由得笑笑道:“母后现在应该很担心,朕会接下来的日子里,一旦表兄祭祀不对,就废杀了他吧!” 徐安低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 李旦看向前方,轻声道:“母后,一切晚了。” 是啊,一切晚了。 礼这一步,在李旦祭祀天地结束之后,作用就已经到了极限。 接下来是法在发挥作用了。 李旦摇摇头,从入宫开始和武后交锋,他就慢慢发现,武后对皇权的认知并没有突破最后一层。 按道理来讲,这不应该,毕竟她协助李治治理了那么久的朝政。 她即便没有做过皇帝,也应该有些感触。 但她没有。 后来,李旦想清楚了,武后之所以不在乎皇权,就是因为她废了李显。 李显是李治遗诏册立的皇帝,被她轻而易举的就废了。 所以,她小看了皇权。 她又开始拿起了她宫斗的那一套,她忘记了,宫斗那一套,真正的主人是皇帝。 皇权是礼法,但礼法不是皇权。 皇权是从三皇五帝传承下来的实质性的权力,礼法不过是皇权的衍生罢了。 或者直接讲,皇帝就是礼法。 皇帝一言出,就是礼法,武后武承嗣来对付李旦,李旦想摆脱他们不要太容易。 他是皇帝啊,这个天下,没人能逼他的。 李旦松了口气,平静下来。 武后想不通这一点,自然也想不通李旦真正的底气所在,才让他在无意间步步领先。 他现在是皇帝,天命所归,人心开始归附。 人心是什么呢,是朝中百官和天下万民对他这个皇帝的期待。 期待,这是很强的武器。 有的人走邪道,他告诉别人,别人给他一笔钱,他可以双倍奉还,别人给他更多的人,他可以双倍奉还更多的钱,这样,一次次下来,别人的期待变成了信任,最后将身价性命都赌上了。 这种武器威力的可怕,没有亲身经历过,是不会理解的。 现在,李旦已经一次次展现出了自身的仁德宽厚、贤明睿智,如今又加上了祥瑞天命,足够所有人对他产生期待。 李旦需要做的,就是一点点满足这些期待。 将这些期待,化作一把锋利的剑。 最后他一言出,其他人,就是再大的敌人在面前,也不会畏惧,会直接挥剑而上。 这些人,是朝中所有百官。 不仅是裴炎王德真和宗室诸王,便是刘祎之,元万顷他们这些北门学士也是一样。 母后,你大概还没有认识到。 一切已经变了。 在你废了一个大唐皇帝,满足了你那些亲信们的期待之后,他们已经获得了巨大的权力。 这个时候,你再要毁掉一个大唐皇帝,你毁掉的,就是他们这些人存在的权力框架。 你在毁掉他们的权力。 他们也会成为你的敌人。 这些,母后,你现在还远没有想到吧。 李旦平静转身,朝东殿走去。 现在的他,相比于原本命运上的李旦,不知道强大了多少倍,而且,他日后会越来越强。 李旦停步,侧身看向徐安:“继续盯着徽猷殿。” 徐安凛然拱手:“喏!” 第二十九章 父皇归葬,朕是唯一的孝子 内殿昏暗,只有一抹烛光从殿外射出。 帷帐掀开,李旦坐上床榻,躺下。 他刚要盖上锦被,刘瑾仪柔弱的身子,便有些痴缠的抱了过来。 李旦低头,轻声道:“怎么了?” 刘瑾仪紧紧的抱住李旦,身体微微有些颤抖道:“妾身有些怕!” 李旦抱住刘瑾仪,右手在她的后背轻轻拍打,低声道:“朕就在皇后身边,有什么事,朕替皇后挡着。” 听到李旦称呼她皇后,刘瑾仪身体不由自主的放轻松,但她又紧紧的抱住李旦,在他耳边颤抖道:“是母后,昨日陛下祭天,母后看陛下的目光,像是要吃了陛下一样,妾身就在身边!” 李旦侧过身,用力地抱住刘瑾仪,说道:“你是想到英王妃之死了?” “陛下!”刘瑾仪抬头,看向李旦道:“妾身不怕死,妾身是怕陛下出事,太子出事。” “母后奈何不了朕,朕自有把握,而且,朕毕竟是她的儿子,虎毒不食子,母毒难道就能食子了吗?”李旦看着刘瑾仪,摇头道:“朕担心的是你,一旦某日朕不在宫中,母后派人唤你到徽猷殿,对你下手,朕……” 李旦头抵在了刘瑾仪的额头上,认真说道:“你记住,那些糕点粉末,要缝进衣裳里带着,同时,缝上火折,天黑之后,就小心放火,朕回来见不到你就会找你,只有火能让朕找到你。” 刘瑾仪咬牙,说道:“妾身知道了,不过陛下不要冲动……” “没有什么好冲动不冲动了,母后既然对你下手了,那么说明她同时就会对朕下手,那已经是生死之时。”稍微停顿,李旦轻吻刘瑾仪的额头:“若母后不是要朕的命,你就告诉她,若你死了,朕就和母后同归于尽,朕不是皇兄。” 李旦没有李显那么懦弱。 自己王妃死了,还一言不发。 “嗯!”刘瑾仪抬起头,动情的吻了上来,许久之后,她再松开李旦,一时间脸色红晕。 李旦笑笑,抱着刘瑾仪道:“其实也不用担心,朕的手里有三样东西,让母后轻易绝对不敢动朕,自然也不敢动你。” “三样,这么多吗?”刘瑾仪诧异的看着李旦。 “嗯!”李旦点头,说道:“其一,是皇兄,仪娘别忘了,皇兄和皇嫂还在宫中,最后怎么处置他们,母后即便是做决定,但也需要朕下圣旨勾画,若朕不想让皇兄皇嫂离宫,他们就走不了。” 刘瑾仪有些茫然的点头。 李旦笑了,抱着刘瑾仪道:“你不明白,母后现在最怕的不是朕,而是皇兄,她怕朕和皇兄两个人突然联手,直接站在宫门之前痛斥她,这样哪怕我们不掌任何权力,母后也得放权。” 李旦轻声说道:“毕竟大兄病逝,二兄谋反被废,一旦朕和三兄联手,在宫门斥责她,满朝群臣瞬间就不会有人再支持她,因为朕和皇兄,是父皇仅剩的两个嫡子了。” “还可以如此吗?”刘瑾仪满脸不敢相信的看着李旦。 李旦笑了,然后点头道:“说说是可以的,但不到逼不得已,这一招不能用,因为一旦这样,朕,皇兄,母后,甚至整个大唐都会成为史书笑柄,朕和皇兄也都完了。” “是!”刘瑾仪低声道:“这是最后同归于尽的手段。” “另外,朕也担心皇兄,一旦有机会,他说不定会埋了朕。”李旦笑笑,说道:“所以这手段,引而不发就好,引而不发是最凶狠的手段。” 刘瑾仪用力点头。 “朕的第二重手段,是父皇!”李旦低头,有些哀伤的说道:“父皇现在还停灵武成殿,什么时候归葬关中还不可知,你说若是父皇归葬时,没有一个儿子为他送葬,天下人如何看待母后。” 刘瑾仪顿时一阵背脊发凉,然后用力点头。 先帝还未下葬,没有孝子送葬,任何人都可以以这个理由起兵清君侧。 “朕的第三重手段,便是朕自己。”李旦笑笑,说道:“母后真要是要废了朕,朕就直接提刀杀向徽猷殿,朕不做傀儡,永远也不做傀儡,就让天下人看一看,母后弑杀亲子的模样吧。” 李旦抱住刘瑾仪,感伤地说道:“二兄当年之所以被废,便是当年有传闻说,大兄的死,是母后的手笔,之后又有人说他不是母后之子,母子才反目的。” 武后和李治只有四个儿子,李弘当年传闻被武后所杀,李贤谋反被废,李显失言被废,李旦如果也死了,那么天下人,就不会再认她这个皇太后。 甚至不会认她是高宗皇后。 武后之所以能掌权,凭借的就是她是高宗皇后,是皇帝的生母皇太后。 一旦她把自己的儿子都杀光了,谁还认她。 她还凭什么号令天下。 天下分崩离析就在转眼。 武后想要,就一个人抱着洛阳吧。 李旦一句话说完,久久不语。 “陛下!”刘瑾仪勉强笑着,说道:“不至于如此的。” “希望吧。”李旦平静下来,武后和李治留在世上的嫡子越少,实际上对李旦越有利。 但,他怀疑武后根本看不透这一点。 “朕昨日登基,洛阳三日大庆,再见母后,到时,朕会当着百官的面,跟母后提皇兄和父皇的事情,之后母后就会看清局面,不会再乱动了。”李旦稍微松了口气,眼神凝重。 武后不会大动,但小手段不会少。 真要大动,那就是要撕破脸了。 “嗯!”刘瑾仪心中终于放松了一半。 “另外,朕之后要进行亲耕礼,到时候,朕在宫外亲耕,皇后在宫中亲桑,同时,也可以让内外命妇进宫……”李旦突然停顿了下来。 “怎么了?”刘瑾仪诧异的看着李旦。 “是刘家的事情,朕登基,爱妃成了皇后,按制,岳丈是要加封的。”李旦看着刘瑾仪,道:“告诉家中人,看看韦氏的前车之鉴,所有人都安分一些,不要乱动。” 刘瑾仪眉头一挑,用力点头道:“是!” “岳丈他们,是朕最后的杀手锏,他们不能太早落入母后视线当中。”李旦摇摇头,道:“诸王宰相会予朕授课,天下三百刺史,会一一见朕,朕会试着拉拢他们每个人。” “每个人?”刘瑾仪回过神。 “是障眼法。”李旦笑了,说道:“朕会装作成功的拉拢到每个人,这样,母后就难相信每个人,因为每个人都会因为皇帝圣令,转头去对付她,所以,她的精力会分散。” 李旦是皇帝,皇帝的本钱太大了。 诸王宰相,朝中百官,地方刺史,在见他的时候,都会恭恭敬敬的。 这种恭敬,在必要时,会化作离间的剑刃,伤害武后和每个人。 “朕最希望的,是天下人都支持朕,都成为朕手里的利器,这样,母后不败也自败了。”李旦眼神凌厉,这些利器当中,藏着最锋利的一把。 李敬业。 眉州刺史李敬业。 从现在开始,李旦可以见天下刺史,自然,他也可以名正言顺的见李敬业。 李勣的亲孙子。 在整个大唐军中,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李勣的亲孙子。 他布了这么久的局,终于有机会见到李敬业了。 李旦回过神,抱住刘瑾仪,道:“朕这里,还有一着棋,可以让皇后安心。” “嗯!”刘瑾仪满眼惊喜地看着李旦。 “那就是怀个孩子。”李旦的手,从背后解开了刘瑾仪的亵衣衣结,轻声在她耳边道:“皇后有孕,不仅御医会日日请脉,诸王宰相刘家,都会死死盯着,母后就动不了皇后了。” 刘瑾仪原本有些羞红的脸,突然顿住了,然后反手抱住李旦的脖子,难以控制的吻了上来。 李旦动情回应,悄无声息间,已经解下了刘瑾仪所有的衣服。 帝后合德,本就是天下大事! …… 二月十一,晨。 一身素衣襦裙的上官婉儿,带着四名内侍,来到了大仪殿门口。 她看向殿中,心中轻叹。 这对母子,没有一日消停。 今日,新的争斗又要开始了。 第三十章 李旦一句话,上官婉儿就要拿命去拼 “武德九年,夏,四月,丁卯,突厥寇朔州;庚午,寇原州;癸酉,寇泾州。 戊寅,安州大都督李靖,与突厥颉利可汗战于灵州之硖石,自旦至申,突厥乃退……” 李旦坐在西殿主榻上,右手握着玉斧,在矮几上往复摩挲。 徐安站在一侧,沉声诵读《太宗实录》。 八名青衣内侍垂手站在两侧廊柱之下,默默记着《太宗实录》中的内容。 李旦微微抬头抬头。 《太宗实录》真的是一本宝藏啊! 这里面记录了如今朝中超过一半官员的父祖长辈随大唐立国一起建立功勋。 李旦低下头,神色凝重。 李靖,李勣,程知节,尉迟敬德,秦琼…… 这些名将虽然各有后人在,但多不成器,能在如今的军中拥有庞大影响力的,只有两个人。 程处弼,李敬业。 或者说是李勣和程知节。 之所以能如此,是因为他们在永徽年间,废王立武时,坚定地支持了李治和武后。 尤其是李勣。 乃陛下家事。 一句话,送走了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门阀的核心力量。 所以,到今日,武后在军中有庞大影响力,和当年李勣程知节的支持脱不了关系。 自然在今日,武后也以为,李敬业和程处弼会像他们父祖当年那样,鼎力支持她做一切事。 但,李敬业和程处弼是不一样的。 程处弼如同他爹程知节一样,对武后鼎力支持。 甚至在武后和李治冲突之时,也依旧站在了武后一侧。 这让程家成功的躲过了武后执政时期的腥风血雨,甚至最后即便是到了开元天宝年间,依旧在朝堂上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但李敬业不同啊! 李旦微微抬头。 李敬业是真的干得出起兵反武这种事的。 原本李旦对于李敬业的印象也在于他扬州起兵,图谋金陵王气,最后导致战败之事。 但亲临这个时代,李旦才发现,李敬业完全是被人抹黑了。 他哪里是贪图什么金陵王气。 他是要控制整个江南的粮草,以保证整个北伐大军在北伐的过程中能有足够的粮食供应。 甚至这会成为最关键的胜负手。 因为今年大旱啊! 河南,关中缺粮。 朝中的粮食,大半都需要江南的粮草转运。 实际上这是很高明的一手。 只是,李敬业失败了。 李旦还没有弄清楚他失败的原因,但毫无疑问,李敬业是可用的。 不让他去扬州就是了。 李旦马上就要召见天下刺史。 现在就在洛阳的眉州刺史英国公李敬业,在武后眼里,可以信任的李敬业,绝对排名前列。 英国公。 只要这三个字,李敬业就能在洛阳拉起一支力量来。 到时候,只要李旦能出宫,他们两个一起进入军中,凭借皇帝加英国公这两个身份,洛阳四周的大军,可以全部为他们调遣。 不愿者,斩! 李旦握着玉斧的手,不由得用力。 甚至于在禁军当中,就有不知道多少李勣的旧部。 就连北门学士当中的元万顷,也是李勣的亲信旧部。 只要和李敬业沟通,李旦完全可以在悄无声息间,掌握足够忠诚的禁军…… 事成于密,败于随。 谨记,小心。 “已未,太白复经天,太史监傅奕密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徐安读到这里不由得微微停顿,就在这时,张进出现在门口,拱手道:“陛下,内舍人上官婉儿奉太后之令求见。” 李旦目光看向中殿。 上官婉儿被挡在了中殿之外。 李旦握着玉斧起身,对着众人摆摆手:“今日读书至此!” “是!”众人肃穆拱手。 …… 李旦走入中殿,对着上官婉儿微微抬头。 上官婉儿这才步入殿中,对着李旦福身道:“奴婢上官婉儿见过陛下!” 李旦问道:“母后有事?” “是!”上官婉儿肃穆躬身道:“回陛下,边关告急,具体如何,奴婢并不清楚,太后请陛下即刻至贞观殿议事。” 李旦一愣,轻声道:“边关告急?今日?” 上官婉儿低头:“是!” 李旦嘴角闪过一丝不屑的冷嘲,随即,他侧身道:“更衣,着冠。” …… 一身赤黄色衮龙袍,头戴通天冠的李旦,步出大仪殿,坐上步辇,抬头道:“走吧,去贞观殿。” “喏!”徐安上前一步,高声道:“起!” 步辇立刻被抬起。 “行!”徐安高喊。 步辇立刻前行。 李旦坐在步辇上,眼神郑重。 步辇出大仪殿北门,对面就是徽猷殿。 但徽猷殿前不见任何步辇踪迹。 武后已经先一步到了贞观殿。 李旦身体稍微靠后,然后侧身看向跟在一侧的上官婉儿道:“上官舍人,朕听说昨夜母后连夜召见表兄了?” 上官婉儿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惊诧。 她并不惊讶李旦知道这件事情,而是惊讶他现在就这么说出来了,他不怕…… “是!”上官婉儿脸色勉强地点头。 李旦稍微松了口气,感慨道:“昨日之事,表兄着实做得不错,朕应当和母后提一提的,当好好赏赐表兄。” “是!”上官婉儿依旧疑惑。 “为国者,赏罚分明,乃是王者之道,上官舍人,你说是吧?”李旦身体靠后,目光看向上方,他似乎是在随意说出这句话。 但上官婉儿脸上的惊骇已经有些遮掩不住了。 甚至有些惊恐。 “而且不仅是承嗣表兄,三思表兄现在任右卫将军,有空朕得宴请他们。”李旦轻松地笑笑,说道:“不仅是他们两个,其他武氏的表兄弟,武攸止,武攸宜,武攸绪,都当聚一聚的。” 上官婉儿脸上的惊骇瞬间消失不见,但随即,她就心里猛然一紧。 皇帝是在对她承诺,一旦事成,她父祖必然可以平反。 赏罚分明。 皇帝在拉拢她,但不只是在拉拢她,武氏的那些子弟,皇帝一样在拉拢。 “还有你们。”李旦笑着看向跟着上官婉儿一起来的众人,道:“你们一直跟在母后身边侍奉,多年有功,将来朕少不了厚赏的。” 众人有些惊住了。 这个时候,上官婉儿率先福身道:“谢陛下。” 众人这才齐齐拱手道:“谢陛下!” 李旦摆摆手,然后侧身,看向前方。 上官婉儿松了口气,然后低头,皇帝是在拉拢她,但他在拉拢所有人。 只是那句话,被不经意的夹在里面了。 谁也不会察觉。 甚至上官婉儿会亲自向武后禀奏这件事。 这些也全部都在皇帝的算计中。 厉害。 李旦目光看着前方的贞观殿。 对上官婉儿的承诺,他已经做了,但实际上也就是那一句话。 上官婉儿想要让李旦兑现承诺,就需要她自己拿出实实在在的功劳来。 至于说她背叛李旦,李旦不在意,甚至这样更好。 就连上官婉儿这样武后身边的亲信,都会被李旦拉拢,当武后知道这件事后,对于身边的亲信,武后又会信任几个。 说不定她立刻就会杀一批。 甚至就包括上官婉儿。 李旦不过是说一句话,上官婉儿就要拿命去拼了。 …… 贞观殿,东上阁门口。 步辇落下。 李旦走下步辇,走入东上阁,然后进入贞观殿正殿。 此刻,武后已经在珠帘之后坐下 中书令裴炎,兵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岑长倩两人站立殿中。 “皇帝驾到!”门下省典仪站在门口高呼。 武后从珠帘之后站了起来。 裴炎和岑长倩立刻转身,对着李旦拱手道:“陛下!” 李旦摆手:“不必多礼。” “是!”裴炎和岑长倩躬身,看着李旦走上丹陛,这才松手起身。 李旦走到了御榻边,对着武后微微躬身,然后才坐了下来。 武后这才在珠帘之后坐了下来。 李旦神色严肃地开口问:“听说边关告急,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武后看向岑长倩:“岑卿,你来说吧!” “是!”岑长倩拱手,认真道:“陛下,太后,云州急奏,二月初六,有一千突厥骑兵,突然杀入云州,然后什么都没有掠夺,就直接离开了。” 李旦皱眉:“皇兄的事情,他们知道了……不对,二月初六,消息根本传不到云州,突厥人也根本不可能知道的,所以,是父皇病逝的事情?” “是!”裴炎点头,认真说道:“是先帝病逝的消息传到了突厥,突厥人蠢蠢欲动起来了。” 殿中气氛一瞬间凝重了起来。 武后目光看着前方,珠帘之后,她神色从容。 李旦眉头紧皱,突然,他抬头疑惑问:“不对吧,现在草原应该还很冷吧,突厥人能动兵吗?” 武后猛然转向盯向了李旦。 脸色惊愕! 第三十一章 兵部尚书岑长倩的选择 贞观殿中。 裴炎赞赏地拱手道:“陛下所言极是,如今二月,长城以南还好,春暖花开之象已现,但在草原上,越是深入漠北,就越冷,轻易动兵不得。” 李旦神色放松下来,点点头,看向裴炎道:“裴相继续!” “是!”裴炎拱手,认真道:“如今是二月,草原轻易动兵不得,甚至到了三四月,也是草原战马养膘的时候,轻易也是不会南下的,但,今年秋,七月,突厥人少不了要大举南下。” 李旦神色再度认真起来。 “而且,即便是现在突厥人不会大兵南下,但是一两千的小股骑兵南下劫掠,也是极可能的事。”裴炎抬头,看向武后道:“所以,需要立刻开始着手应对!” 珠帘之后,武后身体前倾,盯向裴炎问:“裴卿,你觉得如今局面,应该派谁前往草原,统领诸军,才能应对突厥人的威胁?” 武后突然停顿,然后叹声道:“兹事体大,不可轻忽啊!” 裴炎微微低头。 应对突厥,这是大事。 其他的很多事情,都得往后放。 裴炎抬头,神色坚定地说道:“陛下,太后,以如今的局面,朝中诸将,唯一能应对突厥局面的,只有左羽林卫大将军程务挺,臣以为可以以程务挺领军以抗突厥。” 李旦眉头一挑。 他明白了。 武后今日这一局,实际上是针对裴炎的杀招。 程务挺勋将世家出身,他又是裴炎的好友,自然不会像张虔勖那样轻易投向武后。 所以,武后对付裴炎,程务挺必须调离洛阳。 这还是武后一贯的手段。 分离分化。 各个击破。 只要程务挺不在洛阳,裴炎就死定了。 不过,也不对。 张虔勖马上要调离洛阳了。 表面上看起来,程务挺调离似乎没有任何问题。 而且,事关大局。 突厥人南下劫掠,掠杀百姓无数,必须解决。 同时还要防备他们在七月南下。 要知道,大唐现在不仅是先帝病逝,而是皇帝被废,又换了一任皇帝。 整个国家上下,还在震荡当中。 如果不能应对突厥,突厥人很有可能会杀到长安的。 为了大局,裴炎没得选。 “皇帝,你怎么看?”武后转头看向李旦,眼底深沉。 李旦点点头,道:“裴相说的没错,应当是程大将军率军北上,儿没有异议。” “陛下说的是!”裴炎松了口气,他也不希望李旦和武后因为这件事冲突起来。 稍微回身,裴炎拱手道:“应对突厥,是大局,所以内外调度,还需要一段时间,程大将军无法立刻启程,所以,臣觉得,应当派骁将立刻北上,支援云州。” 程务挺是该北上,但不能现在走。 他需要统筹调度。 这是裴炎的反击。 武后沉默了下来,然后问道:“裴卿以为,谁可以立刻北上支援?” “臣推举三人。”裴炎躬身,抬头道:“其一是蓝田县令薛讷,平阳郡公病逝马上满一年了,如今草原局面紧急,臣建议夺情起复,调任单于大都护府司马。” 平阳郡公薛仁贵,在去年二月病逝。 其长子薛讷丁忧,如今刚满一年。 薛仁贵是大唐军神,在草原上威名赫赫,其杀戮之盛,甚至有令小儿不敢夜啼之功。 薛讷调往云州,的确可以威吓突厥人。 而且,薛讷是城门郎起家,精通战事,他去云州,能够提振士气。 武后心思幽微。 她相信,裴炎这么安排,绝对不会那么简单。 他在算计什么? 武后抬头,问:“还有谁?” “右领军卫中郎将李多祚,如今在黑齿常之麾下抗衡吐蕃,这几年吐蕃安定,可以暂调云州。”稍微停顿,裴炎低头平静道:“还有就是左金吾卫将军丘神勣,丘将军将门世家,去也是合适的。” 丘神勣是丘行恭之子。 武后立刻明白了裴炎是察觉了什么。 “就李多祚吧。”武后淡淡的摆手,道:“李多祚出身粟末靺鞨,对草原情形熟悉,就他吧。” “是!”裴炎肃穆拱手。 武后看了裴炎一眼,又看向李旦问:“皇帝怎么看?” 李旦很温和的摇头,道:“儿于军务不熟,这种事情,母后和裴相定下,儿觉得可矣,不过需要注意粮草之事,突厥在草原虽有南下之象,但河东屯田亦不可停。” “陛下说的是!”裴炎认真点头,这是正道。 “另外。”李旦有些担忧,问道:“突厥在蠢蠢欲动,吐蕃的情况又是如何,知晓洛阳之事后,他们会不会动,这些都是需要注意的,而且……” “怎样?”武后眉头紧皱。 “而且,儿觉得,有些事需要去认真考虑。”李旦神色立刻严肃起来,道:“吐蕃位于高原深处,轻易不可征伐,但突厥之事必须有通盘解决的考量,不能今日突厥人派兵南下,我们就派人去挡,需要有彻底解决突厥乱局的全面之法。” 站在殿中的岑长倩终于抬头,惊讶地看向李旦。 皇帝一番话,格局瞬间开阔! 一句话,整个大唐二十年的军事全在那里了。 “儿想,这件事情,需要大唐军中所有将领,都好好的想一想,若是谁有什么贤良之策,可以进献中书省,到时候,母后和儿,可以当面召见,直接议论。” 李旦停顿,认真道:“突厥已成草原之害,不解决,早晚必有大患!” 武后看着对朝政侃侃而谈的李旦,脸色微僵,但随即,她就温和的说道:“皇帝说的有理,先看看诸卿,谁有能通盘解决突厥的大略吧。” 李旦低头。 李敬业,机会朕给你了。 李旦抬头,然后认真道:“另外,母后,儿觉得在筹备灭突厥大策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迫切的去解决,不能再拖延了。” “哦,什么事?”武后的语气已经淡了下来。 “是兵部尚书,兵部尚书如今依旧空缺,这于国不利。”李旦侧身看向岑长倩道:“所以儿建议以岑相升任兵部尚书,主持内外军事,朝中上下的将领也能全部都运转起来。” 武后愣住了,身体微微发冷。 她抬头看向殿中的岑长倩。 岑长倩即便是已经竭力遮掩,但欣喜之色清晰可见。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虽然是宰相,但在政事堂位置极低。 论实际权力,还不如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统筹上下,替皇帝监管全国六十万大军,全面调度内外战事,职司极重。 武后看向裴炎问:“裴卿怎么看?” “如今局面紧迫,为了权宜,臣以为可以。”裴炎直接拱手。 武后看向欣喜的岑长倩,眼底闪过一丝杀意,但随即她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心情一下子平静下来,点头道:“就如此吧,其他事情,一体处置。” “喏!”裴炎和岑长倩同时拱手。 武后侧身,看向李旦:“皇帝没什么事了吧,没什么事就这么吧。” “好!”李旦点头,然后起身道:“裴相,诸卿下去安排吧。” “臣领旨。”裴炎认真拱手。 武后从珠帘后起身,李旦立刻过去搀扶,然后搀扶武后走下丹陛。 刚走了两步,李旦就停下脚步,回身看向裴炎。 “陛下!”裴炎立刻看了过来。 武后皱眉,侧身问:“皇帝还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是科考和亲耕之事的日期需要定下。”李旦对着裴炎点点头,侧身道:“不过儿臣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要抓紧处置妥当了。” 武后眉头一蹙,心里一时间有些烦躁。 今日,明明是她给李旦立威,但却成了李旦表现自己、拉拢岑长倩的机会。 武后压下心中不快,抬头道:“说!” 李旦神色忧虑的看向殿外:“是皇兄的事情,皇兄禅位儿臣,于情于理,儿臣都应该去看望皇兄的,尤其儿臣如今已经登基,皇兄的事情,就更是该有个定论了。” 稍微停顿,李旦叹声道:“还有皇嫂,她如今怀有深孕,临盆就再这一两个月内,事情定下,她好放下养胎,万一是个儿子,母后,这在如今是好事,起码也是一个嫡孙。” 李显只是被废为庐陵王,而不是被废为庶人。 他和韦氏的儿子,依旧是高宗和武后的嫡孙。 这对于如今稀薄的皇室子嗣来讲,是大事。 武后看着李旦。 她原本就要处置李显的。 她有她的想法。 但处置李显,必须李旦勾画,他不同意,事情便无法成行,所以她现在不得不让。 “母后回去安排一下,安排妥当后,通知你。”武后点点头,然后转身朝外走去。 她不明白,李旦见李显,究竟要做什么? 刚走两步,武后就停下脚步看向李旦。 李旦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上。 武后这才继续前行。 但是跟着武后身侧的李旦,却已然察觉到武后的脚步,比以往要快了一些。 她心急了。 …… 殿中,岑长倩看向李旦和武后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摇头。 面对天下兵事,皇帝的格局还要在太后之上。 可太后却紧压着皇帝不让发挥。 岑长倩叹息一声,转身而走。 大唐啊,怎么这样了。 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是兵部尚书的岑长倩,开始用更全面的眼界来看待李旦和武后的争斗。 这种全面的格局,天生和擅长宫斗的武后,有巨大的冲突。 尤其,还是兵部。 统管天下六十万大军的兵部尚书。 尤其他岑长倩,还是岑文本的亲侄子。 三江感言 感谢编辑蓬莱大大,这是在老大手里的第四本书了。 是第三本三江书。 这一本写的可能有点野,谢谢老大这些年的支持和包容。 谢谢。 另外,还要感谢大家。 这本书这么快上三江是我没有想到的,一轮升了三轮,三轮直接上三江。 谢谢大家的追读。 到现在不过三十章,其实是因为我以为,这周第四轮才会升三江,所以这周才会大展开写。 甚至于之前的几本书,都没有打广告。 老的书友们,知道我开新书的其实是不多的。 原本等着告诉大家,一起冲追读。 谁知道上周老大告诉我三江了。 一时间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所以要谢谢大家,大家的支持,才让这本书上来的。 谢谢,谢谢。 下周还是一天两章更新,但每一章的字数会大幅度增加,不过我要磨一磨内容,书的节奏会拉快很多。 这一本书,会是我几本书里,节奏最快的一本了。 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谢谢大家! 晚安! 第三十二章 只因他是皇帝,所以种种手段都奏效 武后站在徽猷殿门口,目光盯向斜对面的大仪殿。 阳光从西侧照入,铺在她的脚下。 铺陈如剑。 武后侧过身,看向左侧廊柱之下正在记录整理的上官婉儿。 她原本有些沉重的脸色一下子平静下来,抬头唤道:“婉儿!” 上官婉儿立刻放下手里的竹笔,起身谨慎的走了出来,福身道:“太后!” 武后点头,问:“今日里外的事情都说一说吧。” “是!”上官婉儿起身,略微沉吟道:“太后,今日奴婢去请陛下,陛下正在读《太宗实录》,刚好读到了武德九年,太史监傅奕上奏,太白复经天,秦王当有天下。” 武后的嘴角闪过一丝不屑。 还是那一套。 上官婉儿随即将李旦一路上说的话,全部一字不差的说了出来。 只是,她略去了两人的眼神对视。 “赏功罚过。”武则天似笑非笑的看了上官婉儿一眼,问道:“你觉得皇帝在做什么?” 上官婉儿福身,认真道:“陛下是在拉拢婉儿,他其实也是在拉拢徽猷殿的所有人,甚至还有周国公他们兄弟。” 听到上官婉儿提到武承嗣和武三思,武后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上官婉儿低头,神色微微一松。 她知道,她就算是今日将皇帝说的话一五一十的告诉武后,武后也不会在意皇帝拉拢她的事情,因为武后有更加需要担心的人去担心。 武承嗣和武三思的父亲,武元爽和武元庆。 都是死在武后手上的。 如果其他人拉拢武承嗣和武三思,武后或许只是不屑的冷笑一声,但李旦拉拢武承嗣和武三思,情况又是不一样。 她稍微回神,看向上官婉儿:“你怎么看?” 上官婉儿福身,认真道:“太后,奴婢觉得,陛下还是之前的手段,他在相王府时就想过,他登基之后,宫中是太后的人,也应该是他的人,朝堂的群臣是太后的人,也应该是他的人。” 武后脸色平静了下来。 “如今他还是一套想法,一套手段在用,只是……”上官婉儿有些迟疑。 武后抬头:“说!” “是!”上官婉儿福身,再度开口道:“只是陛下是皇帝,他拉拢所有人,他给所有人示好,任谁都要迟疑三分的,这既是陛下的手段在起作用,也是陛下的身份在起作用,想要针对……” “除非将他的嘴巴缝起来吗?”武后一阵冷笑。 “可是太后,诸相要给陛下授课,还有陛下还要召见天下刺史,还有诸般礼仪之事要做,还有常朝,大朝,怕是封不住的。”上官婉儿摇头,道:“陛下的一连串手段,似乎惊人的有效。” 上官婉儿低头之间,对李旦也是惊悸到了极点。 皇帝的手段何止在此。 上官婉儿几乎肯定。 她现在做的一切,说的一切,绝对都在皇帝的算计当中。 皇帝不怕她将一切说给武后。 甚至他提前就预料到了这点。 上官婉儿心思沉了下来。 也好。 正好。 她需要更多地得到太后的信任。 稍微停顿,上官婉儿道:“今日的岑相,也是这样。” 武后脑海中浮现出之前在贞观殿中的场景,李旦以兵部尚书拉拢岑长倩,的确有些奏效了。 武后抬头,认真道:“他还是那一套,以堂皇手段拉拢人,以他皇帝的身份,的确足够奏效,的确能拉起人心的期待,但便如我们之前所言,这种手段,有巨大的破绽。” “是!”上官婉儿点头,说道:“毁掉这股期待就可以了。” “不错。”武后看向上官婉儿,满意的说道:“之前的事情,让承嗣继续,不许他单独去见皇帝,他不是皇帝的对手,另外,日后小朝,让裴炎一个人来就可以了,其他人就算了。” 李旦拉拢人的手段,武后还是有些心惊。 绝对不能让他轻易再和朝中官员议论政事。 “至于授课的时候,先诸王后宰相,刺史,也先从诸王外戚开始。”武后神色极淡。 “是!”上官婉儿福身。 “至于岑长倩,不用担心。”武后冷笑一声,幽幽道:“诸王宰相,谁都不需要担心。” “是!”上官婉儿低头,她知道,武后在诸王宰相每个人身边都埋了人,尤其是诸王。 不过即便是如此,武后也只提了小朝,授课,召见天下刺史,至于大朝,常朝,她没提。 那些地方她堵不住皇帝的嘴。 毕竟还有裴炎。 她只能在一侧看着,见招拆招。 甚至就连小朝,常朝,授课,也只是一时。 …… “所以奇正相合,皇帝忽略了奇,只走正,断然之下,他就什么都没有了。”武后叹息一声,道:“人心啊,利益,欲望,生死,不是谁都无所畏惧的,那日三郎被废,不就印证了吗?” “庐陵王?”上官婉儿谨慎地抬头。 “三郎。”武后神色微沉,说道:“照你的说法,该如何?” 上官婉儿福身,道:“陛下要做皇帝,自然一切要光明正大,对于庐陵王,陛下恐怕是想要做到让朝中所有人都说不出他的不是来,所以,陛下必然对庐陵王别有安排。” “不。”武后摇摇头,道:“四郎想的可能比你还要深一些,他很聪明的。” 上官婉儿疑惑地看着武后。 武后抬头,道:“四郎做了皇帝,他最担心的恐怕就是三郎,但他很聪明的看到了自己对三郎的担心,所以索性拉拢三郎,用三郎做棋子来针对……” “太后。”上官婉儿猛然一惊。 武后摆手:“不必担心,三郎虽然因赵氏的事情有些怨恨,但他也就是一时有气,他本性懦弱……范云仙!” 范云仙从一侧殿外上前,拱手道:“太后!” “去,取一壶酒,送给庐陵王!”武后眼神一瞬间极冷。 范云仙身体一顿,然后惊疑的抬头。 “取一壶好酒。”武后摆手,然后别有深意的说道:“去,让他在生死边缘走一遭。” 范云仙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武后这是要用伪作“鸩酒”的方式,吓一吓李显。 “喏!”范云仙立刻拱手,然后去取酒。 武后看向西殿,开口道:“仇宦!” 一名身量中等,长相普通,一身黑色圆领袍的内侍,沉稳的走了出来,拱手道:“太后。” “去吧,将诸王宰相都盯得紧一些,尤其是岑长倩。”武后摆摆手。 仇宦躬身,无声后退。 上官婉儿早已低头。 密卫,先帝和太后建立起来的,用来监控诸王和宰相的手段。 多在掖庭,北门和丽景门活动。 武后看向范云仙离开,突然皱了皱眉:“婉儿,你说皇帝不会别有图谋吧?” 上官婉儿低头,说道:“太后,陛下手段高明,但太后手段更高明,庐陵王胆小,还能有什么呢?” 武后嘴角不由微微上挑。 是啊,还能有什么。 一名青衣内侍出现在了殿门口,然后躬身道:“太后,陛下正在教太子读《太宗实录》。” 武后转身,朝着内殿平静的走去:“明日传话皇帝,后日他去见三郎!” “是!”上官婉儿低头紧跟。 …… 大仪殿中。 徐安快步步入西殿,对正在抱着李成器读书的李旦沉重拱手道:“陛下,刚才范监带着四个人,又叫了一队羽林卫,携一壶酒离了后宫。” “是皇兄。”李旦淡淡的抬头。 他今日所做诸事,唯一能让武后这么做的,只有李显了。 他也一直让徐安盯着。 李旦看向徐安,道:“教太子读书吧。” “是!”徐安立刻拱手。 李旦起身,将李成器放下,嘱咐两句,然后才走向了东殿。 东殿之内,刘瑾仪正在给家中写信。 看到李旦走近,刘瑾仪微微抬头,问道:“怎么了,妾身刚才听到什么酒的?” “是皇兄。”李旦在长榻上坐下,对刘瑾仪道:“母后刚叫人带了一壶酒去东宫送给皇兄。” “一壶酒。”刘瑾仪一愣,随即脸色骤变,她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了长长一道痕迹,但她顾不得,急切地问道:“太后难道是要……” 刘瑾仪的声音颤抖,脸色甚至逐渐惊恐起来。 “不会,母后就是吓一吓皇兄。”李旦在床榻上躺下,躺在刘瑾仪怀中道:“皇兄胆小,不禁吓的。” 当年英王妃赵氏死了,李显一句话也没说。 “这么多年来,母后一直都是这样,威压恐吓,从来没有变过。”李旦平静的摇头。 这么多年来,他们母子,都是在这样的心理博弈中度过的。 “那陛下还有必要见庐陵王吗?”刘瑾仪神色担忧起来。 “见!”李旦淡淡的点头,道:“朕见皇兄,也不是只为了皇兄。” 刘瑾仪疑惑地看着李旦。 李旦没有再说什么,他闭上眼睛,研究今日的事情。 岑长倩这个兵部尚书,还有李敬业这位英国公,若是加上李旦这个皇帝。 三人联手,武后还能有什么呢? 有的人,你可以逼,但你一逼,他一定恨你。 还有李显。 李显这个皇帝,是高宗皇帝所立。 他做了三年多的太子,不知道知道多少李旦不知道的东西, 这些东西,有大用。 …… 二月十三,东宫。 御辇在东宫门前落下。 左千牛卫将军庞同本和尚辇奉御苏庆节,凛然站在两侧。 内侍少监范云仙和内常侍徐安站在侧后。 李旦转身看向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方向,有不少人似乎在远远的看着。 甚至还有太子詹事府和太子左右春坊附近都有人。 这个时候,对面。 一名长相和武承嗣有三分相像的将领,率一名副将上前行礼:“臣右卫将军武三思,参见陛下!” 李旦抬头,看向满满都是右卫将士的东宫,平静地问道:“一直都是表兄在看着东宫吗?” “臣奉命值守,臣不在的时候,是右卫郎将弓嗣昭在值守。”武三思稍微侧身。 三十岁许,长相偏文雅的将领上前,神色肃正的对李旦拱手道:“臣,右卫郎将弓嗣昭,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弓嗣昭动作干脆利索,行礼一丝不苟,神色庄重恭敬,甚至有些过于恭敬,和武三思完全不同。 反而和范云仙有些像。 “承嗣表兄的内弟?”李旦有些反应了过来,笑着问道:“洛州司马弓嗣业?” “是臣的兄长。”弓嗣昭诧异的抬头,问道:“陛下知道阿兄?” 弓嗣昭和弓嗣业都是武承嗣夫人弓氏的亲弟弟。 李旦笑着点点头,说道:“朕任洛州牧多年,对于自己的司马,还是知道名字的。” 亲王遥领地方州牧,不干涉地方政事。 李旦的洛州牧在李显刚登基时,就被撤掉了,然后调任雍州牧。 “是!”弓嗣昭沉沉躬身,然后后退一步。 李旦看向面前的东宫,轻声道:“走吧,也还是时候见一见皇兄了。” “是!”武三思神色凛然。 第三十三章 父皇会庇佑我们兄弟的 东宫,昭文殿。 李旦站在台阶之上,望向殿中,问道:“皇兄一直好吗?” 武三思抱拳,认真道:“回陛下,庐陵王之前一直在东宫后宫院,今日因陛下过来,所以才到了昭文殿。” 李显一个废帝,情况如何能好得了。 之前一直在东宫后院,今日才被允许来到前院昭文殿。 李旦点点头,看向武三思道:“表兄,皇兄这里就劳烦你多照顾了,日后有空,多带表嫂来宫中走走,自己家人,总是要常走动的。” 武三思一愣,随即赶紧拱手道:“臣领旨!” 李旦笑笑,看向一侧的弓嗣业。 弓嗣业再度肃穆拱手,深情郑重。 李旦转身,迈步走上台阶。 就在他走上台阶之刻,一名青衣内侍站在门口高声道:“陛下驾到。” 殿中,一身淡黄色衮龙袍,身侧有些发福的李显,已经从主榻之后起身。 在李旦迈步走进昭文殿之时,他恰好来到了李旦身前一丈之地,然后跪倒叩首,惶恐高声道:“罪臣李显,叩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李旦看着李显。 李显就这样向李旦跪下了。 向夺了他皇位的亲弟弟跪下了。 要知道,一个月前,还是李旦向李显行跪拜礼。 一个月之后,一切都变了。 李旦上前,亲自搀扶起李显。 看着他满脸恐惧不安的神色,李旦突然有些哽咽的唤道:“三兄!” 一句久违的“三兄”,李显终于回过神,神色不由得轻松下来。 …… 主榻桌案之前,李旦将李显按在了主位上,这才在一侧坐下。 他看向一侧提着食盒的徐安。 徐安立刻上前,将食盒放下,打开,取出里面精致的菜肴,然后躬身退下。 四菜一汤,一壶酒。 “简单了些,皇兄不要在意,这是仪娘让尚膳局特意准备的。”李旦说着,拿起酒杯倒了一杯,然后一饮而尽,这才给李显也倒了一杯。 李显看着面前的李旦,一瞬间控制不住的泪流满面。 一个是拿生死来恐吓他的亲生母亲。 一个是坦然以对的亲弟弟。 对比之下,李显自己的情绪直接崩掉了。 李旦从手中取出丝绢递给李显,同时说道:“皇兄,有些事情是要说清楚的,那日之事,弟事先并不知情,出事的时候,弟还在王府浪荡。” 李显用丝绢擦着眼睛,听到李旦这么说,他忍不住轻轻笑了笑。 李旦抬起头,神色认真起来。 李显一愣,擦干净眼角,然后看向李旦。 “皇兄!”李旦看着李显,神色极度认真的说道:“弟知道,皇位是父皇传给皇兄的,所以,知道事变的时候,弟是拒绝接受皇位的,甚至以刀横颈,严词拒绝,是最后,裴炎拿来了皇兄的禅位诏书,弟才接受的。” 李旦停顿,郑重地看着李显:“皇兄,皇位是从父皇传给皇兄,再从皇兄传给弟的,中间没有经过其他人的手。” 李显愣住了,然后眼睛慢慢亮了。 他也做过皇帝,自然听得懂李旦的话。 终于李显长舒了一口气,说道:“皇位已经传给你,便是你的了,不过记住,小心裴炎。” 说话的时候,李显下意识的看向殿门处。 李旦微愣,点点头,然后他侧过身,看向两侧道:“都出去,我们兄弟谈点私密话!” 站在殿门口的武三思目光立刻看向一侧的范云仙。 范云仙对着李旦躬身,然后转身招呼两侧所有内侍,一起出了昭文殿。 武三思也跟着招呼,朝台阶下走去。 殿中只剩下李显李旦,还有徐安在。 …… 看到徐安站在了殿门口,李旦这才看向李显,细细的将自己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捡能说的都说了一遍。 他最后说道:“朝政的事情,一切慢慢来就是,弟现在想的是皇兄的事情。” 李显认真的听着。 他知道,李旦现在在朝中有足够的话语权。 他能决定他的未来。 “首先是庐陵郡王,弟觉得可以以皇兄禅位于弟,有大功于朝,可以改封为申王。”李旦摇摇头,道:“均州太远,所以,弟想的是将皇兄安置得近一些,申州正好,皇兄在那里多读几年书。” 李显盯着李旦,满脸惊讶。 “等过几年局势平稳了,再请皇兄领申州刺史,不过皇兄要真的好好读书。”李旦稍微停顿,然后继续道:“还有皇嫂,皇嫂有身孕,快九个月了吧,等孩子生下来,安稳几个月,再离开宫中,还有重照,也一起……” 李显突然抓住了李旦的手,他神色郑重地摇头:“四郎,不要变了,就庐陵郡王,就安置均州,濮王就是例子,皇祖父病逝时,遗诏特意不用他奔丧,也是为他好,而且,你也不容易。” 李旦低头,一时间难受的眼中泪水不由得流了下来。 他随即抬起头,痛苦地说道:“皇兄,均州弟不担心,那里一切都有规制,洛阳弟也不担心,弟担心的是在路上,父皇留下的嫡脉不多了,你,弟,二兄,还有成器和重照,出了事……” 李显的脸上瞬间变了。 两个字出现在他的心底。 吕后。 他们的母后有效仿吕后之心,这一点李贤已经清楚地说过了。 汉高祖诸子活下来没有几个。 但最后,汉文帝回京,将诸吕杀的干干净净。 例子在先,谁都会反思的。 李旦突然一咬牙,侧身看向殿外道:“实在不行,弟让三思表兄护送皇兄南行,你要出了事,弟拼了命,也要当堂杀了他。” 李显被迁移安置均州,几乎是铁定的,而且武后也不会允许李显留在洛阳。 但从洛阳前往均州的路上就不好说了。 “四郎,不用担心,母后不会怎么样的。”李显安慰地看着李旦,说道:“你现在也不容易,不要总说拼命拼命的。” 李显神色一下子黯然了起来。 李旦能够有现在的权力,都是他在用自己的命拼来的。 李显那个时候不能用,因为他之后,还有李旦。 现在他被废了,李旦后面就没人了。 武后只有李旦。 所以只要李旦拼命,武后就得退让。 当然,不能彻底撕破脸,不然倒霉的绝对是李旦。 “现在二月,父皇归葬起码得到五月了,六七月,皇兄再离京,四郎一定会想出妥当的办法来了。”李旦认真地向李显承诺。 “父皇归葬,乾陵。”李显看着李旦,轻声问:“那个时候你要回长安吧?” 李旦点点头,道:“母后应该也会跟着回去的。” 李显微微张口,想要说什么,但始终说不出来。 “皇兄不必担心,弟这条命还是有人在乎的。”李旦温和的安慰李显,说道:“不管如何,皇兄在宫里好好养着,养好身体再说其他,而且就算有什么,也还有皇兄。” 李显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李旦。 李旦松了口气,说道:“好了,便这样吧,弟告辞了。” “四郎!”李显忍不住的站了起来。 李旦笑笑,平静的说道:“皇兄,这皇位是皇祖父传给父皇,父皇传给你,你再禅位于弟的,弟绝对不会把他丢掉的。” 李旦说完这句话,直接转身就走。 李显看着李旦的背影,满脸担忧,终于,在李旦走到殿门口时,李显开口了。 “四郎!”李显看向李旦,神色复杂地说道:“不管怎样,你保重自己,其他慢慢来,不急的。” 稍微停顿,李显道:“另外,自从那日后,愚兄再没去父皇灵前祭拜过,你去代为兄祭拜一次吧,同时告诉父皇,这大唐天下愚兄交给你了。” 李旦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李显低头,满是苦涩的说道:“还有,祭拜的时候诚恳些,或许父皇会庇佑我们兄弟的。” 李旦眼底在这一刻彻底平静下来。 灵前。 父皇,你留下的东西是在灵前吗? 第三十四章 梁王者,匹夫也 东宫,昭文殿。 李旦站在台阶下,回头看向殿门处。 殿宇正大,却不见李显踪影。 李旦回过身,低下头。 脸色难受。 一侧的武三思上前拱手,低声道:“陛下!” 李旦抬起头,勉强笑笑:“表兄。” “陛下不必伤心,一切都是天命所定。”武三思低声安慰。 李旦一愣,眼底诧异,但人却笑了。 他看着武三思,感激道:“多谢表兄了。” “陛下言重了。”武三思受宠若惊地拱手,然后退开一步。 李旦平静下来,郑重的看向武三思:“皇兄在东宫安养读书,日后劳烦表兄内外多照顾些,有什么皇兄需要的,只要不是禁忌,都可以提供……” 李旦停顿,摇头道:“他的性情,其实提供什么都无所谓的。” “陛下说的是!”武三思缓缓点头,看向昭文殿道:“也是如此。” “我们毕竟是兄弟,一母同胞的兄弟,皇兄刚才直言,将大唐江山彻底托付给朕,朕行事总要堂皇大气些,尤其是对于皇兄,总不能太斤斤计较。”李旦摇摇头,道:“况且,少时,皇兄待朕真的不错。” “陛下悌义!”弓嗣昭明显触动地拱手。 李旦点点头,说道:“谁家都有兄弟,弓氏也是家学上等,还有表兄,我们也是自家兄弟,平日里无事,多带表嫂来宫中走走……” “对了,恰好下个月上巳节,正好来宫中一起转转,陪陪母后。”李旦神色认真起来,道:“也让孩子们多往来些,小一辈的儿女感情,也当从小培养。” 武三思瞬间听懂了李旦的意思,神色欣喜拱手道:“自当如此。” 李旦转身看向弓嗣昭,说道:“这两年,朕在学政,诸事不大方便,等日后有机会,卿等兄弟也可多来,毕竟再怎么说我们都是一家人。” 弓嗣昭的姐姐,是武承嗣的夫人。 细说,的确是一家人。 李旦最后看了昭文殿一眼,然后招来御辇,朝东宫门外而去。 武三思,弓嗣昭立刻护卫而去。 …… 昭文殿殿门一丈之后,李显看着远去的御辇,有些苦涩的笑笑。 李旦和武三思、弓嗣昭的对话,李显都听在耳朵里,他没有想到,武承嗣一句天命所定,便让李旦察觉到了他心中对天下的定位,然后果断拉拢。 成不成不说,但就这份敏感,李显自己没有。 而且,李旦拥有李显没有的优势。 在李显做皇帝的时候,李显需要提防李旦被武后所用。 但在李旦做皇帝时候,武后已经没有了其他可利用的人了。 尤其是父皇尚未归葬,孝子只能是李旦。 他的机会要大得多。 而且李旦说的很清楚,他如果败了,天下可能还会落在李显手里。 所以,李旦要搏。 李显重新走回到了主榻后,苦涩的抬头。 历来太子之争,都是血腥残酷的。 贞观之时,便是这样。 但他们兄弟四个不一样,他们兄弟四个斗的要轻太多了。 因为他们都有共同的敌人,他们的母后。 所以,李显将自己被囚禁后反复思考出的、被忽略的东西交给了李旦。 四郎,一切就看你的了。 李显相信,李旦一旦成了,对他绝不会太差。 但武后一旦成了,他们兄弟几个,谁都别想好过。 就在李显低头思虑之间,一名黑衣内侍从东偏殿侧门走了出去。 无声无息,武三思和弓嗣昭都没有察觉。 …… 东宫门外,李旦回头看向宫门处。 武三思和弓嗣昭还拱手站在那里。 李旦回过神,眼底闪过一丝好笑。 梁王者,匹夫也。 武三思对政治的迟钝,也真的是让他都诧异无比。 怎么会? 李旦低下头,松一口气。 其实仔细想想,也并不奇怪。 武承嗣是直接继承的武后父亲武士彟的爵位,甚至都不是他武元庆的爵位。 他是武氏的当家人,是周国公,是礼部尚书。 但武三思呢,他不过是个右卫将军。 匹夫,将军。 李旦恍然过来,狄仁杰这话原来是这么来由。 从宗法上讲,武氏的家主是武承嗣。 下一代的家主是武承嗣的儿子武延基,所以,武三思永远没有机会做皇嗣或太子。 甚至武后从来没有考虑过他。 宗法上,就没他。 所以,武三思今日的行为就能理解了,他是个匹夫,他看不透权力争斗的刀光剑影,他只能看透自己一脉未来的利益。 所以,说话没轻没重。 所以,李旦轻而易举就能说进他的心里。 李旦转身,看向另外一侧的六部九寺官廨,自从他今日出现在东宫,里外有不少人在暗中窥伺。 李旦来看李显,的确是惹人注意的。 李旦转身,看向范云仙,平静地说道:“去武功殿,皇兄将整个天下彻底的托付给了朕,同时让朕代他祭告父皇,走吧,这件事不能拖。” “喏!”范云仙拱手,然后对苏庆节点点头。 御辇立刻入承天门,然后往武功殿而去。 就在御辇消失在承天门时,两名内侍立刻快跑着去礼部和太常寺,找武承嗣和王德真。 对于皇帝要祭拜先帝,范云仙是没法阻止的。 他真要阻止,皇帝一定会砍了他。 太后也不会觉得皇帝做错了。 范云仙能做的,就是立刻通知武后,还有武承嗣和王德真。 …… 武功殿外,李旦刚从御辇上走下。 东侧,武承嗣和王德真便已经赶了过来。 王德真还好,武承嗣反而有些气喘吁吁。 两人齐齐拱手道:“陛下!” 李旦突然笑了,说道:“朕就是来祭祀一下父皇,况且这里面时刻有人,你们赶来做什么?” 王德真拱手,说道:“陛下祭祀,从来都是大礼,臣不得不来。” “臣也是如此。”武承嗣跟着拱手。 “好吧。”李旦看向殿中,神色一瞬间认真了起来。 随着李旦迈步走上台阶,一阵低沉的诵经声从殿中传了出来。 先帝病逝,道佛做七七四十九日水陆大醮,后每七日由道门大功和佛门大僧,共作黄箓斋及七七斋,同时为先帝祈求冥福。 殿中低沉诵念的,是道家《太上洞玄灵宝经》和佛门《盂兰盆经》。 不管是谁,在迈入武功殿的一瞬间,全部心思深沉下来,甚至小心翼翼起来。 在供案灵位之后的棺椁中躺着的。 是大唐最伟大帝王之一、天可汗太宗文皇帝之子、大唐先帝,高宗天皇大帝。 李旦看着灵位,一步步走上前,然后在灵位前跪了下来。 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里只有灵位。 似乎收到了一种莫名力量的感召。 他以前也来过,但今日格外不同。 耳边王德真的声音隐约响起:“嗣皇帝旦祭拜高宗天皇大帝,拜!” 李旦没有迟疑,沉沉叩首。 王德真声音再度响起:“皇帝举音。” 一瞬间,无尽的悲哀从心底升起,李旦哀痛的哭泣:“父皇啊,父皇,父皇……” 举音十五。 “止!”王德真声音停止,然后继续道:“陛下,该上香了。” 李旦直起身,然后沉重的从王德真手里接过高香,起身上前,将高香插入到香炉之中。 “退,跪!” 李旦退后,重新在蒲团跪下。 “皇帝启祝!”王德真拱手,然后退至一侧。 武承嗣站在王德真身后,目光紧紧盯着李旦。 谁都知道,皇帝不论出现在哪里,都是百官焦点。 他的每一句话,都有无数人在知道后细细嚼碎研究。 李旦起身,看着眼前的灵位,然后目光穿过灵位,看向灵位后的棺椁。 棺椁中已经归入安息的李治。 这一刻,在李旦的眼前,仿佛李治睁开眼就在听着他说话一样。 所以李旦刚一开口,一侧的武承嗣便已经感到一阵的毛骨悚然。 “父皇,四郎刚刚去看望皇兄,他很好,只是很挂念父皇。”李旦如同简单寻常对话的声音,让殿中所有人都感到起了鸡皮疙瘩。 “禅位的事情,皇兄说了,皇位他传给四郎,他很安心。”李旦稍停,然后继续道:“四郎很感激皇兄,所以希望能将他安置得近些,也好抽空祭祀父皇,但皇兄,他说,他离的远些更好。” 李旦叩首,略微带着哽咽的声音道:“父皇,四郎对不起你,照顾不了皇兄。” 殿中所有人都低下头。 他们明白,李旦不是照顾不了李显,是他没有照顾的权力。 如今李旦虽然掌握了不少权力,但朝中都明白,武后才是朝中唯一掌权之人。 “父皇。”李旦抬头,看着眼前的灵位,用力的说道:“父皇,皇兄说了,这大唐天下江山,所有的一切,从今日起,他全部交托给儿臣了。” 大殿左侧后,一名身着黄色道袍的青年道人猛然抬头,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皇。”李旦看着灵位,继续道:“皇兄说了,他没法来这里祭祀父皇,所以让儿臣,代他来祭祀父皇,同时祈求父皇庇佑我们兄弟二人。“ 黄袍道人听到这一句话,脸上的欣喜再也控制不住。 ”父皇,儿臣再度叩首,祈望父皇保佑儿臣,保佑你的一切嫡亲血脉,都能安康顺遂,庇佑整个大唐,度过难关,安定繁荣。“李旦再度叩首。 王德真上前,再度递上高香。 李旦起身,将高香插入香炉,这才退后,叩首,起身,转身看向众人。 一瞬间,殿中所有人的神色全部落在了李旦眼里。 只落在了他一个人的眼里。 在左右两侧,分别是今日值守祭祀的越王李贞,和少府少监周励言。 两侧廊柱之下,一排道人,一排和尚。 王德真,武承嗣,范云仙,徐安,所有人都低眉垂首, 其中一名道人。 诸道最尾的一名道人,头在微低与不低之前,在李旦突然转身瞬间,他猛然抬头看向李旦。 目光笔直,郑重,警惕。 李旦直接迎向了他的目光,然后轻轻点头。 青袍道人瞬间躬身垂首。 李旦眼底轻松下来。 原来是道门。 李旦瞬间明白,也应该是道门。 大唐以道门为国教,太上玄元帝君甚至是大唐先祖,李治将这样一股庞大的力量,避开武后,藏在道门,再正常不过了。 尤其,他在病逝之前,还要嵩山封禅。 避开武后,在嵩山待了一个多月。 现在,这个庞大的力量,将迅速的涌向李旦手中。 极好! …… 李旦长舒一口气,侧身看向越王李贞道:“王叔,朕朝政繁忙,每日祭祀父皇之事,就劳烦王叔和诸王替朕日日祭祀了。” 李旦每五日才能过来一次。 说的自然是朝政繁忙,但实际上谁都知道,他是在被武后半囚禁的状态。 李旦做了很多事,也争取了很多权力,把面子上弄得很好看。 但在很多人眼里,核心是不会变的。 只是现在,皇帝之能,让他们有所期待了。 “一切都是臣的本分,臣为先帝守丧,是臣心甘情愿之事。”李贞稍微抬头,道:“先帝薨世,还请陛下节哀。” “有劳王叔了。”李旦点点头,他之前诚挚祭告,感染了很多人。 越王李贞是燕德妃的儿子,太宗皇帝第八子,燕德妃是武后的表姐。 但李贞却是日后最反武后的。 李旦一时间突然觉得有意思,李敬业、李贞,都是武后以为可以信任,却最后都反了她。 如果李旦能够将武三思也拉上一起反武后,那就有意思了。 李旦看向一侧的少府少监周励言,温和的说道:“表兄,这里麻烦你了。” 周励言是临川公主和故营州都督周道务的嫡长子,虽然父母亡故,但他已经是从四品上的少府少监,是太宗皇帝的嫡孙,是高宗皇帝的外甥。 是有资格守灵的。 周励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诚挚的躬身道:“陛下节哀。” 李旦满意的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看向两侧的道佛诸人道:“诸位真人,法师,替朕为父皇祈求冥福,等父皇将来归葬之后,朕必到诸位寺观上香致谢。” 道佛众人齐齐躬身道:“陛下节哀。” 李旦没有在看那名青袍道人,他大踏步走向殿门外,最后在殿门前停步。 看着头顶缓缓升高的大日,李旦心中沉实起来。 今日,一切印证了他的猜想。 他的父皇,高宗皇帝,那么一个多疑的人,他还是留了自己的手笔。 李显明显是忽视了,但李旦拿到了。 偏偏,就在一侧的武承嗣,什么都没有察觉。 李旦迈步走向殿外。 母后你不会也没有察觉吧。 儿子今日的迷局,你能看透几层? 突然,李旦停步。 他回头看向高宗天皇大帝的灵位。 不。 他拿到了比那股力量还要更加有用的东西。 他又多了一样可以和武后拼死的底牌。 甚至更强。 第三十五章 所有人都在抢夺李治遗留下来的种种力量 夕阳黄昏。 金碧辉煌。 徽猷殿中,武后坐在西殿长榻上。 窗外可看到大仪殿。 上官婉儿站在一侧,看着手里的奏本,低声道:“太后,离开昭文殿之后,陛下一共说了三次‘皇兄将大唐江山彻底托付给朕’的话。” “所以,他今日去见四郎,实际上就是为了这句话?”武后看向树荫中的大仪殿,眉头微蹙。 “陛下今日在武功殿祭告先帝,着重说的也是这句话,语气诚挚,内外诸人都为之感染,此言甚至已经在三省六部九寺,乃至于长安城传扬开来。”上官婉儿福身,道:“太后,它已经起作用了。” “婉儿。”武后看向上官婉儿,问道:“你觉得他今日和三郎所说,改封亲王,就近安置,妥善护送这些话,有几分真心?” 上官婉儿呼吸一沉,她略微沉吟道:“改封亲王应该是真心的,毕竟这无关紧要,就近安置是假的,真要就近安置,恐怕恐怕陛下自己也不安心,妥善护送是真的,出了事,人们会怀疑陛下的。” “恐吓,安抚,许以未来,四郎这手段也是越来越出色了。”武后满意地笑笑,道:“以三郎的话,来拉拢三思,拉拢诸王,拉拢百官,他是真的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啊!” “但太后,这句话威胁极重。”上官婉儿拱手,道:“这意味着皇帝的皇位,来自先帝,来自庐陵王,是一直传承下来的,尤其今日一整套,现在看来,更像是特意的一套礼法仪式。” 稍微停顿,上官婉儿道:“奴婢有种感觉,陛下的目标可能是先帝。” “先帝?”武后缓缓点头,恍然道:“你是说,他在试图直接承接先帝的影响力?” 上官婉儿低头:“陛下毕竟是天子,他本来就该这么做的。” “所以,还是那一套吗?”武后原本以为上官婉儿提到李治,有些不安的心底一下平静下来,她开口冷声道:“传话三思,让他给本宫省心点。 至于诸王,还有百官,无需担心,控制住皇宫,控制住洛阳,控制住天下,他还能怎样。” “是!”上官婉儿低头,眉头紧蹙。 她突然察觉到,武后总是不愿意直接提及,甚至是想到先帝。 为什么? “剩下的。”武后想了想,说道:“去告诉皇帝,明日停授课,与裴相一起商议三郎的最后处置,还有亲耕,科举之事,都要商议妥当。” 明天的授课停了,明天的召见天下刺史也没了。 武后的反击快而凌厉。 “喏!”上官婉儿福身,然后转身退下,在武后的注视下,朝大仪殿而去。 …… 等到上官婉儿离开,武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看向一侧的角落里,开口道:“仇宦!” “太后!”一身黑色圆领袍的仇宦迈步走出,面无表情的拱手。 武后看着他,问道:“你那边的事情如何了?” 仇宦躬身,说道:“密卫四位主事,两人效忠太后,一人一直在草原上,一人逃走!” “谁逃走了?”武后眉头皱起。 “密卫第四司主事李诚,他是赵郡李氏旁支出身,自小为先帝效力,负责清肃内部。” 仇宦躬身,说道:“李诚逃离之后,四司上下归老奴掌握。” 密卫有四司。 一司监察诸王百官,二司监察天下世家,三司监察诸外藩事,四司负责内部清查。 这些有的完全独立于朝堂之外,有的则需要和朝堂合作。 譬如三司,就经常和兵部职方司联手。 “他人去哪儿了?”武后的呼吸重了起来,赵郡李氏向来让她头疼。 “还在追。”仇宦拱手,说道:“不过四方道路应该堵死了,他去不了哪里。” 武后看了仇宦一眼,闭上眼睛,想了想,问道:“王守功那老狗怎样了?” 王守功,内侍监领密卫监。 仇宦不过是密卫少监而已。 仇宦稍微沉默,然后躬身道:“王监在长安已经动不了手脚了,日日在床榻躺着,在硬熬……他在等先帝灵柩回长安。” “这老狗,想着殉葬呢。”武后有些烦躁,然后摆手,说道:“不管他。” “是。”仇宦躬身,道:“除了李诚和草原上的杨执一外,其他人或杀或降,都归老奴控制。” “杨执一不用多管,他回京后,让他来见本宫就是了。”武后摇摇头。 杨执一实际上是武后的表外甥,是弘农杨氏观王房的子弟,千牛卫出身,但却被李治弄进了密卫,还做了四司主事,可偏偏武后就是见不到人。 “是!”仇宦肃穆拱手。 武后神色严肃起来,说道:“洛阳城,军中,诸王诸相,该盯住的盯住,他们私下,言语只要不过分就不要管,但一旦有异动的心思……” “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仇宦拱手。 “有的时候,动手早一些,皇帝这些日子很不安分。”武后摇摇头,看向仇宦。 仇宦躬身,退入阴影之中。 武后从床榻坐起,然后走出西殿,走到了大殿之前。 她没有看向大仪殿,而是看向了武功殿。 密卫,是她和李治共同经营起来的力量,但这股力量大多数掌握在李治的手里。 武后直接掌握的,是对诸王的监控,对诸相的监控都少。 李治死后,仇宦最主要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实际上在武后的心底,她也好,裴炎也罢。 他们实际上在做的就是在抢夺李治遗留下来的种种力量。 朝堂上的,朝堂外的。 然后,裴炎虽然是中书令辅政大臣,但实际上裴炎做宰相也不过才四年而已。 他还差的很远。 有太多东西是他不知道的了。 有些东西,武后在一点点掌握。 武后掌握不了的,就毁掉。 如果有武后不知道的,那就让它被永远的遗忘,死掉吧。 李旦。 武后心中有些好笑。 李旦一天天的在用阳谋拉拢人心,但他根本不知道,在他的视线之外,有更多东西被武后掌握。 到最后,只需要一把刀,就能让所有人臣服。 李旦就是要自刎,也不过是个笑话。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台阶下传来。 上官婉儿脚步急促的迈上台阶,然后来到武后身前对武后福身:“太后,话已经传给陛下了。” 武后淡淡的问道:“皇帝在做什么?” 上官婉儿有些迟疑,但还是说道:“陛下已经休息了,似乎祭祀先帝之后,他心绪不好。” “他有什么心绪不好的。”武后诧异的抬头,随后她看向武功殿的方向。 突然间,她有种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李旦掌握了。 一种很虚的东西。 让她有些不安,但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 她看向大仪殿。 这个时候的大仪殿,似乎有些诡异的安静。 …… 黄昏日落,距离宵禁只有一刻。 崇玄署主事崔安快步离开景行坊,穿过北市,朝敦厚坊而回。 喧闹的人群早就遮掩了他的行迹。 崇玄署,掌天下寺观名数、道、佛,女冠,僧尼及外教内外诸事。 景行坊,嵩林观。 后院,东客房。 太上玄元帝君的绘像挂在中堂之下。 西书房中。 太子洗马田游岩看着烛火上被烧掉的纸条,然后将它扔在了火盆里。 在田游岩用镇纸将灰烬碾碎的同时,上面的字迹,也清晰的出现在了田游岩眼中。 “帝知,令幽。” 田游岩叹息一声:“先帝啊,我们终于还是没有被遗忘。” 就在田游岩将灰烬碾碎,里面倒满水,然后放于床榻之下时,房门被敲响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 一身青袍的骆宾王出现在了房门外。 “原来是观光兄啊,用过晚膳了。”田游岩神色温和的看向骆宾王。 骆宾王拱手,说道:“某是在外面用的晚膳,恰好碰到了杨令明。” “杨炯啊!”田游岩恍然,道:“他到洛阳了。” “是,毕竟陛下登基是大事。”稍微停顿,田游岩道:“听说朝廷关于今年科举之事快有所定论了,所以,大家到时候会聚一起研习一些,对了,英国公可能也去,所以问一问先生去不去。” “李敬业啊!”田游岩摇摇头,道:“某就不参与了,东宫就剩我们两三个人了。” 田游岩是嵩山潘师正的弟子。 因为先帝要封禅五岳,就以他贤能为名,送到了东宫为太子洗马。 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对了。”田游岩笑着拱手,对骆宾王道:“观光兄若是遇到英国公,就替某这个嵩山故人打个招呼,我们上次见,还是在嵩山奉天观,谁能想到转眼之间,就连见面就难了。” 去年嵩山封禅,李治在嵩山奉天观待了一个多月。 奉天观主就是田游岩的师兄。 当时不仅田游岩在,李敬业也在。 唯独武后不在。 “陛下贤德,将来必有重用先生之处。”骆宾王神色严肃起来,说道:“有消息说陛下要召见天下刺史,不日就会轮到英国公,到时请英国公……” “不要。”田游岩顿时摆手,严肃说道:“这件事,千万不要提贫道,贫道不想入太后眼中。” 骆宾王一愣,低声叹息:“是!” 田游岩神色柔和起来,说道:“观光兄不妨多接触一下英国公,他那边很需要人辅助的。” 骆宾王点头,他原本也是这个想法。 “至于陛下!”田游岩笑笑,道:“陛下龙游浅滩,待时而已。” 骆宾王笑了,点头道:“是!” “咚咚咚……” 暮鼓敲响,宵禁了。 上架感言 最是难言上架时啊! 哈哈! 谢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 很感谢。 只是没想到大家支持。 让这本书一轮上了三轮,三轮上了三江。 有点快,导致上架的时候,没攒够存稿。 也怪我,想写的好点,所以磨了又磨。 但,就是想写的好点。 所以,今天晚上会爆更四章,明天还有四章,后天就会是日常的三章更新。 希望今日的这四章,能够让大家看得过瘾。 好了。 新书求首订。 首订对一本书很重要,能决定日后的推荐在什么地方。 推荐好点,也能我更有底气的去打磨剧情,把这个故事写的更加精彩。 谢谢大家。 第三十六章 图穷匕见,天下效忠书(第一章,求首订) 二月十五,晨光轻畅的落在乾元殿中。 殿宇一片透亮。 百官俯首,文武肃立。 李旦一身上玄下纁衮龙袍,头戴白玉十二冕旒,神色威严的端坐在御榻上。 光滑圆润的琉珠在眼前轻轻晃动。 ... 第三十七章 武后凌厉反击,调武三思镇守大业门(第二章,求首订) 徽猷殿中,一片冷寂。 武后自回到殿中,就一个人进入内殿,沉思不语。 整个徽猷殿不敢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因为真的有人因此而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武后淡漠的声音响起:“传旨。” ... 第三十八章 母后,你出错了!(第三章,求首订) 阳光温煦。 大仪殿,殿前台阶上。 李旦一身赤黄色衮龙袍,头戴金冠,目光看向远处的大业门。 那里,槊刃闪光,士卒调动。 李旦微微挑眉,侧身看向站在一侧的上官婉儿,淡淡的问道:“大... 第三十九章 右羽林卫大将军张虔勖心怀怨望,密令裁决(第四章,求首订) 乾元殿,百官持笏肃立。 今日常朝。 中枢五品以上官员皆在。 今日定论科举诸题。 其中,策论最重。 丹陛之上,珠帘轻晃。 武后看向站在殿中的裴炎,嘴角微微泛起,然后开... 第四十章 张虔勖之死——我对陛下有功(求首订) 夜色之下。 黄河滚滚流淌。 函谷关,高耸雄伟,屹立在河洛平原通往关中的重要官道上。 弘农涧河从函谷关前二十丈缓缓路过。 一座浮桥直通对面谷道。 谷道尽头,便是函谷关城墙。... 第四十一章 母后,我们何时回长安?(求首订) 二月二十五,乾元殿。 李旦一身上玄下纁十二章衮龙袍,头戴白玉十二冕旒,坐在御榻上。 目送中书侍郎刘祎之、国子祭酒郭正一与吏部侍郎郑玄挺手捧本届科举试题走出乾元殿。 从这一刻开始,科举... 第四十二章 五十一人死士,可供陛下随时调用(求首订) 嵩林观,客房之内。 田游岩看着神色认真的李敬业,他整个人彻底冷静了下来:“什么时候,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敬业看了门外一眼。 田游岩摇摇头:“都是我的人!” 李敬业转身走入西书... 第四十三章 母不慈,子何以孝?(求订阅) 二月二十六。 夜色明亮。 李旦坐在步辇上回大仪殿。 贞观殿就在身后,徽猷殿就在眼前。 李旦心情平静的抬头看向徽猷殿,他敢肯定,武后现在一定会在徽猷殿中盯着他。 现在距离张... 第四十四章 诛心手段,武后逐渐摸透了李旦(1/3,求月票) 二月二十九。 庄敬殿,龙床之上。 李旦看着眼前的素色帷帐,轻声道:“今日休沐!” 刘瑾仪从李旦胸前爬起来,诧异道:“今日不是要议事吗?” “三人而已,朕,母后,加上裴相,要议定... 第四十五章 武后的凶残布局(2/3,求月票) 夜色初拢。 武后站在殿门前,看向大仪殿的方向。 上官婉儿在一侧福身,道:“太后,今日是婉儿错了,陛下的反应和预料算的不同。” “你没错,他的确是要做一名贤君,不过是盯着太宗皇帝去的。... 第四十六章 陛下,臣为你准备了五十人的死士,明日交到你手上(求月票) 站在丹陛之下。 李敬业对李旦郑重躬身:“臣,眉州刺史、英国公李敬业,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李旦看着李敬业的动作,一举一动皆合礼仪,但明显躬身要更沉一些。 李敬业的忠诚,在李旦眼... 第四十七章 痛苦折磨武承嗣和武三思(1/3,求月票) 三月三,上巳节。 太平公主入宫。 武后难得有兴致的召集诸亲内眷一起,同游陶光园。 李旦和太平公主一左一右搀扶武后缓慢行走。 后面,皇后刘瑾仪和诸家女眷带着一群孩子在嬉闹,不停有... 第四十八章 皇帝何故谋反?(2/3,求月票) 观文殿在贞观殿以西,紧邻贞观殿。 李旦刚刚迈入观文殿,一身绿粉襦裙的柳氏,就满脸泪水的直接扑了上来:“陛下!” 李旦抱住柳氏,低声问:“情况如何了?” 柳氏抬头,抹去泪水道:“御医已... 第四十九章 李旦的密旨,抵近屠龙(3/3,求月票) 李旦看了胡善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在第二张纸上写道:“告诉李敬业,让他写信给夏州都督王方翼,让他严密注意夏秋时节的草原动向,平时与程务挺加强联系,关键时刻可主动出兵。” 李旦笔稍微提起,呼吸沉重起... 第五十章 婉儿,你不乖啊!(求月票) 西殿门前,上官婉儿一身粉绿色襦裙,眼中的惊愕清晰可见。 徐安从她身侧走过。 上官婉儿下意识地盯着他。 茫然的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徐安低着头,走出西殿,转身,将殿门... 第五十一章 武后的杀招(求月票) 三月初五,卯时正。 天尚黑。 徽猷殿中,武后在床榻上睁开了眼睛。 一瞬间,武后的眼底闪过一抹沉重。 随即,沉重消去。 武后起身。 两侧侍女刚要行礼,武后直接摆手,然... 第五十二章 生死恫吓,针锋相对(1/3,求月票) 徽猷殿前。 武后的目光从裴炎身上收回,看向李旦。 李旦这一刻,突然松开紧握的双拳,盯着武后,平静的开口:“母后,朕和裴相,还有诸卿,刚才过大业门时,看到大业门上的禁卫增加了一倍,宫中可是出... 第五十三章 李旦的坚狠,武后不寒而栗(2/3,求月票) 徽猷殿台阶上。 阳光照在武后的身上,可她却丝毫不觉温暖。 她侧身看向裴炎问:“让周国公去巴……不!” 武后突然看向李旦,坚决道:“让宗正寺卿去吧,快速快回,五月前赶回来。” 李... 第五十四章 怎么杀死丘神勣(3/3,求月票) 夜色深沉,庄敬殿中一片黑暗。 李旦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问道:“几时了?” “差不多子时了。”刘瑾仪的声音从右侧传来,随即,她整个人轻轻的趴在李旦胸口,低声道:“陛下今日回来之后,就躺... 第五十五章 皇帝废母,最多的障碍被武后自己拆了(1/3,求月票) 阳光温煦,但宫中冰冷。 徽猷殿外。 李旦抬头看向殿门处。 武后一身白麻素服,在上官婉儿和范云仙的搀扶下,走出殿门。 李旦,刘瑾仪,李成器,还有更多的宫人内侍躬身行礼。 武... 第五十六章 杀丘神勣第一步,在恭陵放把火(2/3,求月票) 李敬业终于从阴影中走出,难以置信的看着田游岩:“是丘神勣杀了雍王,他想死吗?” 田游岩走向西书房,坐在桌案之后,抬头道:“雍王之死,便是太后下得手,也是用了病逝之说,目的就是不想将这件事闹大。”... 第五十七章 杀丘神勣第二步,将丘行恭移出昭陵(3/3,求月票) 嵩林观。 田游岩看着纸条上的字,皱眉道:“在恭陵放一把野火,陛下想做什么,烧了恭陵吗?” 李敬业声音从阴影中传来,轻声道:“恭陵是孝敬皇帝李弘的陵寝,而在现在雍王刚刚病逝的时候,陛下让我们... 第五十八章 杀丘神勣第三步,送封信到昭陵(1/3,求月票) 嵩林观,田游岩看着纸条上的内容,眉头紧锁。 将丘行恭移除昭陵。 皇帝亲笔。 李敬业在侧后阴影中,感慨道:“天水郡公丘行恭,大唐开国前,便已经追随太宗皇帝厮杀疆场,后来更是诛杀隐太子李... 第五十九章 武后将丘神勣送上死路(2/3,求月票) 三月十五,卯时六刻。 天色昏暗。 大仪殿,李旦睁开眼睛。 他平静的看了眼前的黑暗一眼,直接起身。 洗漱后,韦团儿等人快速有序的帮李旦穿好冕服。 李旦握紧手中大圭,深吸一口... 第六十章 于李旦而言,丘神勣已经死了(3/3,求月票) 朝后,大仪殿。 内外宫人内侍,全都被赶了出去,围绕宫殿四周背身肃立。 一声声沉闷有节奏的“砰砰砰”声响,让人不由得感到一阵阵的心悸。 徐安想要回头去看,但他不敢。 唯恐皇帝就盯... 第六十一章 武后:仇宦,你亲自跑一趟,杀了丘神勣(1/3,求月票) 渭城驿。 后院中堂。 丘神勣坐在主榻之上。 他目光抬起,盯着堂外的黑暗。 成济杀曹髦。 成济杀曹髦。 成济杀曹髦。 从昭陵回来,这句话就不停地在他耳边回响。... 第六十二章 丘神勣之死(2/3,求月票) 李旦看着上方的帷帐,微微松了口气。 今日是三月二十,休沐之日。 李旦也不必去贞观殿。 这几日,他都是自己在贞观殿阅读朝廷公文,各地官员贺表,实际上很有收获。 等到三月二十四,诸... 第六十三章 丘神勣和张虔勖死的连锁反应被推动了(3/3,求月票) 三月二十三,晨光氤氲。 洛阳,玄武门下。 一名黑衣卫士快马直入宫门,往徽猷殿而去。 将丘神勣已死的密报送到了徽猷殿中。 不过此刻,武后并不在徽猷殿。 她在贞观殿。 ... 第六十四章 父皇归葬乾陵,母后可能不回关中(1/3,求月票) 大仪殿,薛绍亲自为皇帝试披明光铠。 “二十休沐那日大雨,万民欢呼,洛阳百姓对旱荒的恐惧一下就降了下来,甚至连粮价都降了两成。”薛绍紧紧绦绳,低声道:“臣听说宫中也是万军欢腾。” “嗯!”李... 第六十五章 记住,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别死了(2/3,求月票) 三月二十五,大军出征。 辰时初,皇帝身穿上玄下纁十二章衮龙袍,在太庙祭祀先祖。 李旦叩首。 太尉韩王李元嘉在一侧取福酒,递给李旦。 李旦一饮而尽,然后再度叩首,最后起身:“再取... 第六十六章 武后:这是都想死啊!(3/3,求月票) 夜色初拢,深宫寂静。 徽猷殿中,武后看着手里的奏本,轻声道:“霍去病之法,就食于敌,以战养战,皇帝哪里看来的这些凶狠战法,婉儿,你来说?” 上官婉柔上前拱手道:“太后,以奴婢来看,陛下恐怕... 第六十七章 李旦终见田游岩,请司马承祯入京(1/3,求月票) 贞观殿。 晨光铺陈,铜鹤独立。 李旦坐在御榻上,目光看向殿中。 太子仆蒋俨,太子洗马田游岩,太子舍人张?,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太子詹事司直杨炯五人一起步入殿中,在丹陛一丈前站定拱手,... 第六十八章 上官婉儿的毛骨悚然(2/3,求月票) 徽猷殿,灯火通明。 武后洗漱过后,坐在东殿窗下,看向昭文殿方向:“皇帝累下睡了?” 上官婉儿福身道:“是,到了昭文殿,晚膳都没用,就歇息了。” 武后终于松了口气,然后神色轻松地笑了笑... 第六十九章 太原郡公王方翼,回信了(3/3,求月票) 景行坊,田游岩看着窗外的夜色,轻声道:“什么事?” “三件事!”李敬业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他认真说道:“第一件事,陛下回信,在巩县驿站,留一首诗,落霞孤鹜齐飞,秋水长天一色。” 田游岩一愣... 第七十章 李旦不许,谁也做不了这个左羽林卫将军(1/3,求月票) 三月,戊辰, 二十九,夜。 昭文西殿。 李旦坐在主榻上,抬起头,惊讶的看着胡善。 胡善凑近,用极低的声音道:“太原郡公回信了,信中问,皇帝可信否。” 说完,胡善立刻后退。... 第七十一章 武后要杀裴炎(2/3,求月票) 贞观殿中。 武后看了面色恼火的裴炎一眼,随即看向李旦,点头道:“可以,诸将陛见之前,不下诏命。” 皇帝有签押之权。 这个权力是在皇帝的登基诏书当中规定了的。 谁也改不了。 ... 第七十二章 本宫不回长安!(3/3,求月票) 未时初,徽猷殿。 上官婉儿步入东殿,对着坐在窗下长榻上批阅奏本的武后福身道:“太后,陛下已经开始召见左羽林将军。” “嗯!”武后微微抬头,说道:“杨玄俭的事情,他自己应对吧,若连皇帝那一关... 第七十三章 没有朕的圣旨,擅穿后宫者,天下可共诛之(1/3,求月票) 贞观殿中,铜鹤独立。 李旦一身赤黄色衮龙袍,坐在御榻上,目光看向刚步入殿中,即将履任的左羽林卫将军。 这个人,他的确不好否掉他。 但,他可以杀了他。 就像是杀张虔勖,杀丘神勣那... 第七十四章 陛下是真的信重右卫将军武三思吗?(2/3,求月票) 贞观殿中,李旦身体微微靠后。 门口,通事舍人元澹高声道:“宣太子洗马武攸绪觐见。” 一身深绿色官袍,身材中等,但身形清隽的武攸绪步入殿中,对丹陛之上沉沉拱手,郑重道:“臣鸿胪寺武攸绪,参见... 第七十五章 陛下能拿到天子六玺和鱼符金箭(3/3,求月票) 嵩林观,东客房。 房门打开。 田游岩看着武攸绪,眉头微皱,他忍不住看了看武攸绪身后,见一片安静,然后才笑着问道:“子绪兄怎么来了?” 武攸绪平静地看着田游岩,说道:“不必担心,今日只... 第七十六章 两位密卫主事对武后的反扑(1/3,求月票) 四月,己巳。 初二,辰时正。 李旦手牵着李成器,踩着晨光,步入贞观殿中。 殿内。 太子詹事蒋俨,太子洗马武攸绪,太子舍人郝象贤,中书舍人李景谌,给事中宗秦客,左史周思茂,右史沈... 第七十七章 那五十人死士,做好准备,随时动手(2/3,求月票) 夜灯初上,宫城静谧。 徽猷殿中,武后坐在内殿长榻上,看向昭文殿方向,眼神微眯。 “太后!”上官婉儿上前,将一本奏本放在武后面前:“太后,这是陛下今日所行诸事的记录,除和太子洗马武攸绪的一部... 第七十八章 朕说过,朕可以自己让王孝杰打开大业门的(3/3,求月票) 四月初三,皇帝率百官于武功殿,祭祀高宗皇帝。 李旦一身白麻丧服,跪在灵位之前,沉沉叩首。 他的左侧是以裴炎为首的朝中文官,他的右侧是以韩王李元嘉为首的诸王驸马和众多武将。 武后照例不... 第七十九章 丘神勣之死(2/3,求月票) 李旦看着上方的帷帐,微微松了口气。 今日是三月二十,休沐之日。 李旦也不必去贞观殿。 这几日,他都是自己在贞观殿阅读朝廷公文,各地官员贺表,实际上很有收获。 等到三月二十四,诸... 第八十章 武后凌厉反击,调武三思镇守大业门(第二章,求首订) 徽猷殿中,一片冷寂。 武后自回到殿中,就一个人进入内殿,沉思不语。 整个徽猷殿不敢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因为真的有人因此而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武后淡漠的声音响起:“传旨。” ... 第八十一章 这个天下,还是有人敢起兵清君侧的 夜色初笼,徽猷殿中很快点燃了烛火。 尤其内殿,灯火通明。 武后躺靠在内殿长榻上,低头阅读手里奏本。 奏本当中,是上官婉儿整理出来的,李旦这一日之内的所有一切动作。 今日散朝回宫后,武后便让上官婉儿整理出来,然后反复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内殿门口传来,武后也不抬头,直接道:“话已经送过去了?” 上官婉儿步入内殿,走到长榻侧畔。 她先是给武后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武后身侧,这才低声道:“太后懿旨已经传给周国公,让他务必尽可能盛大的完成陛下的登基大典,哪怕是倾家荡产,也要完成。” 武后微微抬头:“还有呢?” 上官婉儿看了一眼窗外,低声道:“诸宫门处,陛下的圣谕,照常延宕一刻钟。” 武后稍微松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奏本。 她先是看了一眼站在榻尾的范云仙,然后看向上官婉儿问:“婉儿,你知道皇帝现在在做什么吗?” 上官婉儿福身道:“奴婢不知!” “他在读《太宗实录》。”武后感慨一声,说道:“《太宗实录》放在大仪殿多时,三郎从来没有读过,而四郎呢,散朝之后,他除了往相王府送过一句话以外,就是在读《太宗实录》。” 上官婉儿躬身,不敢开口。 武后将手里的奏本放在矮几上,幽幽道:“今日之事,皇帝言行着实出乎本宫预料,尤其是承嗣之事,稍微不慎,承嗣说不定便已经身首异处。” “太后,何至于此?”上官婉儿惊讶地抬头。 “皇帝从即位开始,便将心思放在了礼法上,本宫让承嗣任礼部尚书,釜底抽薪,让他有些出离愤怒了,所以,才将自己的权术手段展现了出来。”武则天眼神微眯,轻声道:“若是这一次登基大典出了问题,皇帝会有办法让承嗣死的。” 上官婉儿低头,脑海中闪过李旦今日在贞观殿说的每一句话。 “登基大典之事,就算是偶尔有些偏差,及时纠正过来就是,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不弄得朕去太庙叩首谢罪就好。”武后看着上官婉儿,问道:“婉儿,你觉得杀机在哪一句?” 上官婉儿呼吸微沉,脑中思绪快速闪过,最后她不确定的回道:“纠正过来?” “对,就是这一句。”武后点头,眼神凝重地说道:“不是什么他去太庙叩首谢罪,那不过是毁了承嗣的前途而已,但这一句,有所偏差,及时纠正过来。” 武后停顿,然后幽幽地说道:“若是纠正不过来呢?” 上官婉儿瞬间明白了过来,惊骇地说道:“周国公恐怕立刻就要辞去礼部尚书之职。” “不,他会死的。”武后叹息一声,说道:“皇帝到时候会说,登基大典不顺,是天命不予,天命不予是承嗣之错,承嗣是礼部尚书,是他出错,招惹天命愠怒,皇帝会让承嗣自己解决天命愠怒之事,那时候,承嗣如何解决?” “自刎以谢天!”上官婉儿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一侧的范云仙同样呼吸沉重,脸色苍白。 “本宫的好儿子啊,若不是此番逼了逼,恐怕还逼不出他这高明的心思手段。”武后转头看向奏本,说道:“今日他出宫便用凌烟阁拉拢诸将,又刺探张虔勖,太庙拉拢人心,朝上又争夺话语权,争夺一次次说话的机会啊!” 上官婉儿点头,今日时间虽短,但皇帝的手段已经让百官敬服。 武后目光看着前方,道:“他如此本事,本宫一直在想,究竟是谁教的他,王德真,刘祎之,还是其他什么人,但仔细想想,他们都没这般手段。” “是!”上官婉儿点头赞同。 如果王德真和刘祎之有这样的手段,他们也就不会仅仅在现在的位置上了,直到今日,他们才借助教导皇帝之功,以同中书门下三品进入政事堂。 “朝中有这般权术手段的,如今不过三个人而已,刘仁轨,裴炎,加一个狄怀英。”武后摇摇头,说道:“刘仁轨多年首相,和四郎根本无甚交往,裴炎也是一样,当年立三郎后,就无人在意四郎了,至于狄怀英……” “太后,狄怀英以正议大夫,检校宁州刺史,是太后破格拔擢,他的一切都在太后掌握之中!”上官婉儿低声说道。 狄仁杰是在先帝病逝之后,李显被废之前,被武后突然调走的,目的就是为了避免狄仁杰涉足之后的皇帝废立之事。 以狄仁杰的性格,武后废李显之事,即便是他再尊崇武后,也不会默然不语的。 度支郎中,那可是武后掌握户部的核心啊! “本宫知晓,他和诸王没有联系。”武后稍微松了口气,道:“不过除他们三人外,还有一人,薛元超,不过薛元超是三郎的老师,他连三郎都没教好,如何教导四郎,看来皇帝是真有内秀啊!” “太后此话的确没错,只是……”上官婉儿有些迟疑。 武后抬头:“讲!” “太后似乎忘了自己。”上官婉儿垂首,轻声道:“太后也是皇帝的老师啊!” 武后一愣,随即忍不住的哈哈大笑了起来:“是啊,还有本宫,还有本宫,本宫才是他最好的老师,哈哈哈……不,还有先帝!” 武后突然停顿了下来,微微抬头道:“当年争储失败,彻底无望之后,他开始通读史书,同时以本宫和先帝作为参照,仔细琢磨,一点点到今日,方才有如此手段,好有耐心啊。” “是!”上官婉儿点头,这也是她能想出的解释今日皇帝的唯一理由。 “但他就是太有耐心了,重视礼法阳谋,远胜于权术手段。”武后摇头,目光冰冷地说道:“他根本不知道,当利益抉择时,人心有多么摇摆,当刀刃压在脖颈时,祈求是多么卑微,当人心背叛时,做法能有多丑陋。” 武后这一辈子见过了太多这样的事情。 “刘祎之,元万顷,他们这些人何尝不是这样。”武后冷笑一声,说道:“皇帝还试图和本宫绑定一起,他难道不知道,他如此利用刘祎之和元万顷,反而让他们为本宫行事,更加无所迟疑。” 李旦在和武后绑定的同时,也被武后牢牢地绑定在一起。 “还有张虔勖。”武后抬头,看向上官婉儿,问道:“李氏和武氏子弟入羽林卫的事情,安置妥当了吧?” “右羽林卫手续已经过了。”上官婉儿点头。 武后看向玄武门方向。 就算程务挺可能反复,但武后依旧在加速掌握左右羽林卫。 而且,在宫外。 武后还有武三思,丘神勣,王果、令狐智通、杨玄俭、郭齐宗等大量亲信执掌军中。 如今加速掌握左右羽林卫,李旦怎么和她争。 “有的时候,只有到刀抵在脖颈,人才会清醒过来。”武后抬头,轻声道:“其实现在这样也好,皇帝觉得自己手段高明,王德真和刘祎之又入了政事堂,等他登基后,心思就会放在朝政上。” “太后!”上官婉儿惊讶地看着武后。 对于王德真和刘祎之同中书门下三品,武后竟然别有算计。 武后看向上官婉儿,说道:“婉儿,你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吗?” 上官婉儿眨了眨眼睛,低声道:“是陛下的登基诏书。” “是啊!”武后颔首头,道:“本宫垂帘是一年还是三年,又或者更长,这才是诏书的核心。” 武后垂帘,裴炎辅政已经是定局,关键是时间,皇帝什么时候亲政。 皇帝亲政。 武后就要退回后宫,裴炎也要让权。 “皇帝的态度虽然重要,但他始终都在本宫手中,本宫不许,他连话都传不出皇宫,所以,关键还在裴炎。”武后右手微微握拳,轻声道:“正是因为有裴炎在朝中配合,皇帝发言才有人听。” 上官婉儿眉头忍不住一挑,随即躬身。 “但偏偏现在还不能动裴炎这只老狐狸,本宫需要他来应对今年的旱情。”武后摇摇头,道:“所以,现在的主动权掌握在了裴炎手里,得等他来和本宫谈,确定时间,但又不能让皇帝和他配合!” “太后!”上官婉儿神色肃穆。 “明日,明日傍晚,请相王妃和相王诸家眷入宫,后日在宫中册封皇后和太子,不在相王府。”武后冷笑,说道:“同时敲打一下皇帝和裴炎。” 上官婉儿拱手道:“喏!” “皇帝那边,日后必须要看紧,给他一点机会,他就能弄出滔天大浪来。”武后神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李旦手段不弱,但偏偏武后现在只能恐吓他。 不弄倒裴炎,武后就弄不倒李旦。 而因为旱情缘故,秋收之前,武后还没法动裴炎。 这一点格局武后还是有的。 “慢慢来吧,先控制军中,然后找到裴炎的破绽,等秋后,秋后本宫便以谋反,杀了他这个宰相。”武后眼神凌厉,杀机四溢。 裴炎必须死。 他这个中书令在一天,武后就受到一天制衡。 “还有你手下的那颗棋子,让她继续盯着皇帝。”武后认真地看着上官婉儿。 “喏!”上官婉儿躬身领命,只是提到那颗棋子,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韦团儿,恐怕已经被皇帝看穿。 如今武后虽然掌握大局,但她无法实际奈何皇帝,甚至一步步坠入和皇帝一样的长期博弈当中。 以皇帝的手段,秋收之后,又会难对付成什么模样。 宫中还能限制住他吗? 太后的刀,还能抵得到皇帝的咽喉吗? …… 同一时间,张虔勖率两队右羽林卫,赶往大业门换值。 路过显福门时,一名青袍主事从门下走出,对着张虔勖躬身。 张虔勖看了对方一眼,也不开口,跟着对方来到显福门东侧的阴影下,然后抱拳道:“裴相,裴相还未出宫吗?” “宫禁还有一刻钟。”裴炎从阴影中走出,看向张虔勖道:“大将军,听说最近禁军调动频频?” 张虔勖愣住了,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裴相是如何知晓的?” “文书今日在兵部备案!”裴炎淡淡地看着张虔勖,如果不是他在琢磨想办法将张虔勖调走,也察觉不了这件事。” “裴相,这是天后的懿旨。”张虔勖躬身,说道:“以诸宗室子弟,加一些武氏子弟,调入禁军,护佑陛下!” “某知道。”裴炎点点头,然后道:“大将军,某这里有一句话给你。” 张虔勖认真躬身:“请裴相示下!” 裴炎看着张虔勖,将李旦那句让张虔勖自请调离洛阳的话吞下,因为现在他已经掌控不了张虔勖,所以,得说别的。 “人不仅要为自己的前途考量,也要为子孙的前途考量。”看到张虔勖想说什么,裴炎摆摆手道:“太后和陛下的事情,是太后和陛下的事情,你的事情是你的事情,本相建议……” 张虔勖抬头,目光盯着裴炎。 “家中子嗣,想办法找武氏联姻,最好是近支的,那样和陛下也是亲戚。”裴炎神色诚挚。 张虔勖愣住了,随即诚恳的抱拳低头道:“多谢裴相指点。” “小心些。”裴炎点点头,然后转身朝南面的中书省而去。 张虔勖却是不由得松了口气,但是他心中却犹豫起来。 太后和皇帝毕竟是母子,有必要那么不留余地吗? 裴炎在前面走着,手下亲信主事在后面跟着。 裴炎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杀机。 婚事,张虔勖想要和武氏联姻的消息只要传入武后耳中,那张虔勖死定了。 …… 大仪殿。 西殿,灯火通明。 李旦一手玉斧,一手《太宗实录》,同时高声道:“当年虎牢关一战,太宗皇帝率四名亲卫,直闯窦建德大营,后来率三千铁甲骑兵,破窦建德十万大军,都找,要找到当年更详细的记录。“ 大量的内侍,在西殿的书阁之中,翻找一本本书册。 徐安站在一侧,躬身道:“陛下,不用这么多人,少几个就行,他们这些人多数不识字的。” 李旦叹息一声道:“这可不行啊,在朕身边伺候,得懂得读书识字,多读书识字,徐安,找个时间你得教他们。” 徐安拱手道:“奴婢领旨。” 众多内侍当中,有一名离得稍远、明显在无奈乱找的瘦削少年内侍,听到李旦的这句话,眼睛慢慢的亮了,他的动作也缓慢下来。 得读书啊! 得多读书啊! 李旦说话的时候,一直目光注意所有的内侍,自然注意到了那名内侍的动作。 他微微满意的颔首,然后继续道:“宫中是要用人的,只有读书识字,才能为朕所用,朕的话你要传出去,不仅是朕身边的内侍,整个皇宫的内侍,找机会都要读书,这样才有未来。” 李旦的这句话一出,更多的内侍眼睛忍不住的亮了。 “继续找吧,找到了之后,就去歇息。”李旦转身,握着玉斧朝中殿而去。 那本书是被他藏在了角落里,再有半个时辰就能找到。 走到中殿,李旦握着玉斧,目光看向殿外。 神色温和下来。 他还是一贯手段,坦然无私。 整个宫中所有内侍宫人都能知道他说了什么。 人都是有上进欲望的。 有欲望,就有分别心。 这些人最后究竟忠心李旦,还是忠心武后,李旦无所谓,但只要武后不确定就好。 忠诚不绝对,等于绝对不忠诚。 李旦还是一贯手段,只是不知道最后,有多少人能从这一局当中杀出来。 这一招棋,不知道母后能不能看透。 但,他们起码是有用的。 三四个人就够了。 五步之内,人尽敌国啊! 李旦的目光抬起,看向整个洛阳城中。 内侍,禁卫,还有宫外。 母后啊! 这个时代,还是有人敢在察觉不对之后,果断起兵清君侧的。 而且这个人,如今就在洛阳城。 在你眼皮底下。 你看到他了吗? 第八十二章 上官婉儿的毛骨悚然(2/3,求月票) 徽猷殿,灯火通明。 武后洗漱过后,坐在东殿窗下,看向昭文殿方向:“皇帝累下睡了?” 上官婉儿福身道:“是,到了昭文殿,晚膳都没用,就歇息了。” 武后终于松了口气,然后神色轻松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