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合格的书院院长》 第一章 征途之始 “嘶~” 叶衍痛苦地捂着额头,脑袋一片昏沉,彷佛被人用拳头粗的木棒狠狠的抽了一记。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一颗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呼~是完整的!’ 他长出一口气,缓缓拉开上眼皮,第一秒感受到的是从身后漏进来的阳光,然后是一双指肚贴着前额的手,颀长无垢。 看到这双手的瞬间,叶衍的瞳孔急遽收缩,一股寒意迅速从脊背处升起。 这是他的手,但这绝对不是原来属于他的那一双,原来的的那双手不可能这么瘦削! 他茫然的低下头,却见到身上的穿着已经变成了紫色的博袖深衣,这是古代才有的服装。 叶衍一激灵,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急忙抬起手颤巍巍的向头顶摸去,手上的感觉让他的心又是猛烈的一颤。 这还是他么? 不仅头型小了一圈,而且头发也变得很密很长,合拢在一起束在头顶上,上面顶着发冠,发冠上插着一根冰冷的发簪。 这一发现让他不禁瞪大了眼,他愣了愣,随后有些僵硬地转动脖子,向四周看去。 金灿灿的墙壁,鲜艳整洁的花纹地毯,大红色的漆柱,前方深处一排排点亮在白天的摇曳的烛火……这一切都表明他正身处于在一座华丽的殿堂之中。 ‘这是在哪里?’ ‘不会是穿越了吧?’ 叶衍惶恐地看着眼前这陌生的景象。 他只记得,方才自己从地摊上购得一本古书,但在手掌刚一接触书籍的刹那便已经从热闹的市区到了这个陌生的殿堂。 脑中关于地球的最后一幅画面,就是卖给自己古书的那人神秘而意味深长的笑容。 ‘场景转换的如此迅速,这不可能是某些人恶作剧,难道真的穿越了?’ 叶衍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眼下除了穿越,似乎已经没有别的理由能解释他现在的情况了,除非他精神异常,或者缺失了某一段记忆。 可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脑子绝对没有可能出问题。 “清醒一些了?” 在他身前方没多远跪坐着的一名陌生人扭头询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存了其他心思。 “别想太多,不会有事的。今日无论王上说什么,你只管领命便是。”陌生人淡淡说道。 叶衍循声看去,只见这人身穿紫色绣有青黑麒麟图案的宽袖衣服,腰间系着朱红色的绅带,头上戴着冠,冠上有冕,冕下垂有七道圆玉串成的旒,明显地位不低。 在他身前横着摆放着一张低矮的食案,食案上放置着玉碟、镶金的白玉酒杯、象牙筷子等一些饮食用具。玉碟上的菜肴颜色缤纷,香气扑鼻。 而在这名陌生男人的前方,还跪坐着一群鲜衣雍容的人,都是身穿紫衣、头顶冠冕,此时个个开怀畅饮,醉眼朦胧。 叶衍这才发觉,不只是他们,就连自己以及自己身侧和身后的人也都是跪坐于一张张低矮的食案后,食案上陈列的餐具与前方的这些人一般无二,精致而华贵,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些白玉餐具或珍馐菜肴上面了。 ‘这是古代?’ ‘哪个朝代?’ 叶衍心神恍惚,一时间忘了回应前方的陌生人。 他是一名刚考上中国古代专业的研究生,而且是理科转考的文科,因为他喜欢古文,尤其是喜欢先秦时代的名家著作。 可他从来没想过,会真有这么一天会让他回到古代,而且还直接降临在这么庄严的场合。 恐惧、惊慌、茫然等负面情绪夹杂着一点微乎其微的兴奋感一股脑的涌上心头,由未知带来的恐慌在这个时候表现得分外强烈。 叶衍死死地扣着手指,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他合起一半的眼皮,半眯着眼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试图从殿堂的布置、这群陌生人的仪态或衣着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这些人都是脱鞋跪坐于毯上,这种坐法历史悠久,但差不多在隋唐开始被胡坐与高坐取代,至宋代几乎绝迹,那么自己必然是穿越到了宋代以前。’ ‘关于古代服装这块,我懂得不多,但刚才说话那人衣物上绘制的麒麟图案如果我记的没错话……应该是从唐朝起才开始出现的吧?’ ‘难道是盛唐?’ 叶衍觉得自己彷佛就快要摸清这里的背景了,紧张的心情也稍微平复一些。他抬了抬头,又开始向前方殿堂的更深处看去。 ‘朱壁白玉,太监宫女,百官跪坐……这是朝堂么?’ ‘可惜明清以前的王宫几乎都没有保存下来的,不然倒是可以做个参考……’ 前方,没得到叶衍回复的陌生人摇了摇头转回身体,重新面向殿堂深处,没有再说些什么。 叶衍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回应人家,只是此时这人已经转过身子,他想开口已经来不及了。 他还不知道人家叫什么,让他喊“喂”或者“那人”他实在是没这个勇气。 他张了张嘴,又干脆地闭上,目光越过朝臣往前看去。 在众多臣子的前方,一名魁梧的青年男子正被两名身穿重甲的士兵五花大绑着按死在地上。他的头发散乱的垂下,身上脏兮兮的粗糙葛织衣被手指粗的绳索紧紧的勒于体表,一些勒痕处血迹斑驳。 无论是哪朝哪代,绑着囚犯上朝堂都是件很避讳的事情。故很显然,这个背对着他的男子身份不凡,今天的朝会就是为他而来。 只是朝会时臣子们可以吃饭,这似乎不应该是唐代的礼仪吧? 叶衍心中“咯噔”一下,觉得刚才分析出的“结果”变得不再可靠,不安的情绪再次萌芽。 他深深地吸气,舒缓心底的不安,视线绕开被绑缚的男子,沿着铺满红毯的台阶向上延展。 纯金锻造、上披稀有白虎皮的王座上,一名年轻的国君正俯瞰着他的臣子,消瘦阴柔的面庞上正昭显出他与日俱增的帝王威严。 在他身旁是几名随身侍奉的宫女与太监,他们低着头,惊惊战战地站在两侧,似乎是知道国君今日的心情不太好。 前方靠前位置,一中年男子忽然手持白玉杯站起身上前一步,走到朝臣的最前方。 一身精美绣纹衣服遮不住他肥硕的身子,从侧边看去,圆滚滚的肚皮如身怀六甲,正随着他的动作夸张的抖动着。 第二章 寒王国 “恭喜王上擒获此獠,只阵亡我朝十万军卒,我朝幸哉!臣情难自己,敬王上一杯!” 中年男子双手托着精美的白玉酒杯高高举过头顶,对着端坐于王座上的国君深深行了一个长揖,之后一饮而尽,退回自己的位置。 他的动作只是个开始,他一退下,旁边立刻又有人出列。 “镇国公所言极是!世人皆知我寒王国开国时有神仙来贺,故我朝立国至今已有万年而不亡,如今又有如此圣明的君主降临,千秋万代当之无愧!” 出列之人同样衣着华贵,手持白玉杯同前面之人一样深深行礼,然后一口喝干。 在他之后,又有很多人出列敬酒,听这些人的言辞,都是一群公侯,难怪位处百官之前。 只是刚听到第一句叶衍就忍不住皱起眉头。 什么叫只阵亡十万军卒? 从他们口中说出来如此无足轻重么? 而第二人说的话更是让叶衍深深发毛。 寒王国是个什么国家? 纵观华夏古代史,有这么个国家么? 这到底是哪里?!! 史前文明?另一个世界? 关键是为什么别人灵魂穿越都是可以获得前身的记忆的,我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而这一切都是那本古书导致的? 那卖书的人又是什么人? 一连串的疑惑不受控制的漂浮在脑海中,未知带来的黑暗无边无际,将叶衍紧紧地包裹。他哆嗦着摸遍全身上下,却没有发现任何疑似那本古书的东西。 书不见了!!! 黑暗更浓郁了,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绝望。 “身为王国大司马卿却起兵谋逆,韦相国,你说按我朝礼当如何定罪?”等敬酒之人悉数入坐,王座上的寒王漠然开口。 “依据寒国古礼,当凌迟三日。”被点名的相国长揖出列。 身前人的动作通过余光跳入眼底,惊醒迷惘中的叶衍。叶衍回过神忽然发现,所谓的相国正是方才与自己说话的那人。 “韦相先退下吧。” 寒王微微颔首,转头看向堂上被束缚的人,双目如渊。 “你失败了,当判凌迟。” 被捆缚的男人浑不在意地咧了咧嘴,爬满血丝的眼球毫不避讳的直视着自己的国君。 “起兵不成,兵败被擒,山穷水尽,我本就该一死了之了。但王上口中的失败我却不认可,也许我的死亡将是我成功的一部分。” “吴司马,你还是这般喜欢诡辩,有时候我真想看看你的心是不是比他人更加玲珑。” “那王上要不要看一眼臣的心?就在这大殿之上!” “赐刀!” 年轻的寒王歪着头,斜椅在王座之上,不沾风霜的脸上透露出残忍的期待。冕上的彩玉旒低低的垂下,将将遮住他的半张脸。 两名太监小碎步急行而来,年轻些的那位手捧托盘,托盘上的金色绵布下横放着一把约六到七寸长的宝石匕首。 “锃!” 旁边头发已经转白的那位太监取出匕首拔开,一泓银辉乍现,旋即只见到太监手中匕刃泛着着冷冽的银光。 “啪嗒。” 大司马卿身上的绳索不知何时已被割断,此时噼里啪啦地碎落一地,落在厚实的红毯上发出闷响。 “将军请吧。” 老太监恭恭敬敬的倒持匕首奉上,一点也不担心被捆缚的男子脱离枷锁后会暴起发难。 男子活动了一下酸麻已久的胳膊,从太监的手中接过匕首,攥在手心里。 匕首的做工十分精细,镀金的龙纹匕尾处镶嵌着数圆颗润的宝石,映着烛火泛着蓝光。柄上一个三角形的标记凸起醒目,这是铁城独有的标志,只有那里的名匠们才能锻打出匕身上这些寒意森森的纹路。 这样的匕首握在一个普通的成年男子手中都足以轻易的刺穿三寸以内的革甲,而此时台阶上的寒王离将军也不过十步,沿途只有几名太监和宫女,这一切彷佛是上天赐予的良机。 但将军握住匕首后,一点发难的意思也没有,他半低着头,偶尔划过老太监身体的目光中饱藏忌惮。 这是两任国君的随身太监,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来路,也没人清楚他的实力到底有多强,只有只言片语的流言表明,这老太监年轻的时候是个高手。 何况即使他能挟持住或者击杀掉寒王又能如何,十数万兄弟死的死降的降,东山再起已然无望。那些贵族不会让他活着离开朝堂的。 他没多思考,缓缓地割开上身的葛衣,露出结实黝黑的胸膛,一道小指宽的疤痕笔直地从右胸口滑向腹部。 看着这道伤疤,将军脸上流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 “当年你费劲辛苦找来的名医救回我一条命,今日再还给你罢!”将军低语。 王上默然。 他也记得这道伤口。 三年前,夺位之战,若不是眼前人替他挡了对方剑术高手的一剑,今日这道疤痕便会长在他的身上,陪伴他在坟墓中沉眠。 “变了。”寒王轻轻的叹息,“但谋逆是死罪,万死不赦!” “不知道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又或者两个人都变了。”将军摇了摇头,一脸恍惚。 “看好了!” 他暴喝一声,粗犷的声音于殿堂内节节炸开,如惊雷般轰鸣不止。 堂内的食案上,权贵们畅饮的白玉酒杯中,清澈的酒液涟漪阵阵,彷佛在为这一喝之威而钦慕。 在叶衍惊骇的目光中,将军一刀割开胸膛,伤口从胸膛处一直延伸到肚脐,鲜血沿着匕首刃连珠般滴落。 众权贵们耳膜嗡鸣间,将军已经扒开胸膛,一片血淋淋中,一颗殷红的心脏有力的跳动。 “你们不是一直说我心如铁石么?我就借着今天这个机会给你们看看,看看我胸膛中跳动得是不是铁石,难得大家还能聚在一起!” 将军面无表情地说着,语气也不颤抖,彷佛割开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一块破布,只有持匕首的右手攥得发白。 力气正从他的体内缓缓抽离,不竭尽全力,他会握不住。 “看到没,你们说我残酷,说我为私欲而造反。可是我的心是红色的,血肉做的,不是铁石!”将军双目瞪得浑圆,他大声吼道。 第三章 “我”是谁? “周王国欺我朝新君即位、朝局动荡,趁机出兵压境。身为国君的不知体恤民情,身为贵族的不知发奋图强,一个个只想着赔款议和!” “九令连发,不战而降!” “你们这群权贵们不敢奋而作战,只想着把这些欺侮以赋税的形式加倍施加于平民头上,你们算什么贵族?算什么帝国的脊梁?” “脊梁有你们这么弯的吗?” 将军话锋一转,又将矛头戳到寒王身上:“韩业,你配当这个国家的王吗?你当年的承诺都哪去了?” 他的情绪忽地激昂起来,一句句慷慨之言夹杂着他的一身怒气在殿堂内回荡不休,他的脸却在这一声声声嘶力竭的怒喝中越来越白。 “够了!” 寒王冷哼一声,只觉得颜面无光。 他眯着眼看向阶下,一名名贵族静坐自若,没有一个人因将军的数落而面露羞愧。 这些人饶有兴致的举着酒杯,眼睁睁看着将军身上殷红的血汩汩流淌,汇聚成流,缓缓盖住了脚下崭新的红毯。 统统都是国之蛀虫…… 但凡腐朽的王朝,都会有这么一群麻木而癫狂的贵族,他们吸起血来比之僵尸、吸血鬼也不遑多让。 叶衍转过头,不忍心再看下去。 他不知道寒王、将军、权贵这几方人哪方立足光明,哪方又站在了阴暗面,他只觉得眼前的画面透着股悲凉味。 这是从他内心深处迸发出来的最真实的情感,或许是源于前身的影响,或许是源于他自己的慈悲心。 “你怎么不看?”将军转过头,目光幽幽的定在叶衍身上。 全场只有叶衍一个人低下了头。 将军左手撑开胸膛,露出里面血染的心脏,肉眼可见的,跳动一次比一次无力。 “给他们看是解惑,给你看是想告诉你,我对你一片赤诚,我是真的把你当作我的兄弟。” “我写信请你帮我,你没来,我不怪你。” “我只是想,如果有你的帮助该多好……” 将军的脚步开始踉跄,彷佛随时都会倒下去,像寒风中摇曳的枯枝。 被将军的目光锁定,叶衍急促的吸气呼气,几次抬头又低下去,眼前这血腥场景让他有些不适。 想不到原先在课堂上就不太管用的低头大法到了另一个地方还是不管用。 高高在上的寒王冷漠的注视着这一切,心中的情绪翻滚,没有表现在脸上,一种名为威严的气息从他身上升起,并缓缓蔓延。 部分权贵忽然惊骇的看着他们的王,血与光的交织中,年轻的国君似乎又成长了一些。 “你兄弟的精彩表演你就这样狠心辜负,看都不看一眼?还是说,他把你当兄弟,你却不然?”寒王的目光尾随着将军一同定格在叶衍身上,声音平静邃然。 ‘又来一个~’ 叶衍无奈地捏了捏跪的发麻的后腿,从跪坐的姿势中站起出列,模仿着相国长揖行礼。 “恕臣胆小,怕血。” “胆小?” 寒王露出轻蔑的笑容,不知道是讥笑他口中的胆小还是他的明哲保身,又或者兼而有之? “既然如此,寒都书院院长一职可以让出来了,孤可不想你把王国的子弟都教的像你这般胆小。” ‘原来,我还是一个书院院长……’ 寒王言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对于叶衍前身的身份又补充了一些,叶衍陷入沉默,隐约察觉到脑海深处有某些东西很不安分。 这种感觉很怪,具体怪在哪里他也说不上,彷佛是前身很不愿意丢失这个职位。 ‘是因为院长之名吗?’ ‘或者利禄?’ ‘但国君开口,如何违抗?’ 叶衍不由自主的陷入迷惘状态,他能模糊地感觉到体内有另一个残破的灵魂存在,一直无法与他融为一体,又时不时地跳出来一下,干扰他的情绪心神。 “王上仁慈,饶你一命,你还不领旨谢恩?” 又是那位相国在关键时刻出声,将叶衍唤醒。 “臣领旨谢恩!” 叶衍身躯一颤,如梦初醒,他匆匆模仿着相国长揖行礼,退回自己的位置。 王上这才转头看向已经因失血过多而倒地昏厥的大将军漠然开口:“招医官来,好好的给孤王医治他!孤可不想为期三天的凌迟,他连第一天都撑不下去!” 将军被几名太监拖走,又有年轻貌美的宫女过来擦拭掉地毯上的血迹,朝堂陷入短暂的平静,权贵们再次觥筹交错。 叶衍却像一个局外人,无法融入这欢快的气氛之中。 因为心挂穿越之事,被雕花白玉盘衬托的古韵缤纷的佳肴吃入口如同嚼蜡,倒是那些权贵们喝的是酣畅淋漓。 等到散宴之时,已经过了正午,群臣依次离开朝堂。 殿堂外的阳光明而不热,头顶是万里晴空,偶有清风拂面也不觉冷。叶衍一身熏染的酒气被风冲散大半,整个人清爽许多。 宴会用的酒很棒,残余的酒气混入风中仍然散发出阵阵谷物的清香,若是让最爱贪杯的老酒鬼们嗅到只怕是要口水连连,但叶衍一滴未沾。 他满腹心事,甚至连“自己”是谁都还不清楚。 叶衍随着散朝的人流沿着白石台阶而下,越过森严的宫墙门。门外是一片平坦开阔的石板地面,向外延伸至宽敞整洁的街道上,街道对面是一排排整齐的庭院。 庭院外不时的有穿着仆役装的下人进进出出,动作轻快安静,像一部无声的黑白电影,很少有噪音会传到王宫这边。 宫墙两侧的空地上停靠着不少马车,一色的红漆车身,车厢用丝绸包裹,丝绸上绘制着各式各样精美的图案。 被套上嚼子的老马们打着响鼻,坐在厢前板上的车夫们窃窃私语。 等见到自家的老爷从宫门中出来,他们纷纷从马车上跳下,悬起脚后跟,一路小跑着上前引着已经走过来的自家主子登入车厢。 一辆辆马车驶入街道上,又慢慢消失在街道对面的庭院中。 叶衍站在原地,苦恼的看着身边的大臣一一离去。他的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前进。 第四章 狗先生 留给叶衍思考人生的时间没有太长,不一会,便有一名身穿灰衣的马夫走到他的身侧小声地唤了一句。 “公子?” 见叶衍似乎没有反应,马夫犹豫了一下,五指张开在他面前晃了晃,道:“公子,您是身体不适吗?” 来人体型瘦小,裹在灰色的仆役式样的长衣中,苍老的脸上挂着忧色。 叶衍瞧着他,心里有了几分猜测,口中还是求证般地询问道:“你是谁?” “我是您的管家兼车夫啊!您是受到打击太大,精神恍惚了?”老管家一脸疑惑。 管家? 听他这样说,叶衍索性揣着明白装糊涂,继续问道:“你是我的管家,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公子,您姓叶,单名一个衍啊!” 管家惊异地望着自家公子,心想这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莫不是中了邪? 等回去,要不去找屠户要点五牲之屎帮公子洗洗身体,去去邪气? 马夫的心理活动叶衍自然不清楚,不然他刚在宫里刚吃的饭菜非得吐出来不可。 听到马夫报出的名字,他的表情明显轻松许多。 原来前身也叫叶衍,倒是省去了改名换姓的麻烦事,就是不知道与自己的名字是不是同一个字。 只是脑中与前身有关的记忆半点都没有,那前身的残魂此时也静悄悄的没有闹腾,这让他没法取证马夫的身份,只能选择暂且相信马夫的话。 ‘想来在天子脚下没人愿意与自己这刚被免职的人扯上关系,更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加害吧?除了寒王。’ ‘不过寒王要杀自己这样毫无反抗之力的人,犯不着用这么复杂的手段。’ ‘而且穿越一事这马夫应该不知道,他不敢随意地诓骗我。’ 叶衍脑中几条猜想一结合,便不再犹豫的对着马夫点头道:“那就回去吧。” 马夫领着叶衍向西走去,两人默契地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心思。 马夫这会还惦记着去哪里帮可怜的公子弄点五牲之屎洗身子呢。 脚步声咚咚哒哒,大红色的宫墙缓缓倒退,等走出一段距离后,马夫有意识地减缓了速度。 叶衍往前看去,视线下落处,仍然有几辆靠在一起的马车停在原地。 “公子,到了。”马夫指着靠东边些的一辆马车说道。 叶衍点点头,视线缓缓收回。 再往西一点的不远处,两名朝臣并列而站,互相说着恭维的话,一阵阵欢快的谈笑声飘得很远。 在他们身后,两架马车紧挨在一起,两边的车夫百无聊赖的拉着缰绳,勒住躁动的马儿,等马车旁的老爷聊完。 咚咚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闲聊的朝臣中有一人抬起头,随意地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等看清楚走来人影,他忽然一顿,嘴里的话也不说了。 另一人急忙问道:“李大夫,怎么啦?” 李大夫朝着叶衍的方向努努嘴,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刘大夫,年轻有为的叶院长来了,咱们同僚一场,不打声招呼再走怕是不合礼数吧?” “叶院长?” 刘大夫怔了怔,抬眼看向正准备登车的叶衍,这才恍然,脸上露出与李大夫相似的笑容。 “您说的是前院长吧?那是该打个招呼!” …… “叶院长~” 叶衍正准备上车,冷不丁听到有人提到自己。 他回首望去,只见方才看到的两人正急匆匆地往自己这边走来,一副生怕自己走掉的模样。 他正要走上前相迎,突然感觉到有人拽了拽他的后衣,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到自己的车夫在身后小声地说道。 “这位是寒都书院的李项副院长,公子您以前春风得意的时候曾骂他像条狗,这次您退下来,应该是他接替您的院长之职。” “那另一位呢?” “另一位是司徒卿麾下的下大夫,姓刘,您曾经写过折子弹劾过他,罚了他半年的俸禄。” 叶衍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 感情这来的都是仇家啊,枉自己还想着迎上前打个招呼呢! 这下他干脆一动不动了,静静地等对方二人走到跟前,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刘大夫走到跟前,也不施礼,只是冷眼看着叶衍。 “叶院长这是急着回去收拾收拾,准备搬出这王宫外院啊?” 旁边的李项假惺惺地悲着张脸凑了过来,彷佛真替叶衍感到难过,他尖声道: “刘大夫这可就是您的不对了!人家叶院长好歹曾执掌我朝寒都书院,论官职等级那可是上大夫,远在你我之上啊!” “如今刚被撤了职,正是伤心时候,你还要戳人家的痛处。嘿嘿!要知道,但凡被撤职之人,不几日就要被勒令搬出只有达到大夫职级才可居住的王宫外院,下次再见就难喽!” 李项这人看着胖胖的憨厚样,年纪也快到四十了,一张口反倒像个与人斗气的小姑娘。 说话的时候语调怪异不说,有时候还莫名其妙的捂着嘴低声笑上两声,好像是在讲什么非常好笑的笑话一样。 一等李项说完,刘大夫立刻冷笑着接上去:“那也未必,乡下地方我也不是完全不去的,说不定在哪条乡村的泥巴小路上就会遇到叶公子呢?” “哈哈,刘大夫你实在是太坏了!” 这两人一唱一和,姿态扭捏恶心,说的话也是阴阳怪气至极,看起来不像是个完整的男人,反而像是久居王宫的太监。 叶衍有点理解为什么前身会与这太监两兄弟闹不愉快了,换他他也恶心啊! 尤其是这李副院长,活脱脱一烂屁股的阴阳人! 叶衍可不是那种喜欢吃闷亏的人,他环手抱胸,斜睥着李项淡淡讥讽道: “原来是狗先生啊,难怪这么喜欢捡别人吃剩下的。” 叶衍的话听的李项愣在了原地,脸上放肆的笑容也隐下去了。 他没想到,这落魄之人居然还有脸还嘴? 按他所构想的那样,这叶衍不应该是先被自己的言语打击到,然后在羞愤中捂着脸灰溜溜地离去么? 可现在倒好,这叶衍不仅敢还嘴,居然还这么如此轻视地斜睥着自己? 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一腔怒火腾腾的往上涌,李项捏紧了拳头,将指关节捏的咔咔响,恨不得一拳打在叶衍臭屁的脸上。 他讨厌这种眼神,尤其是讨厌这个人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第五章 前身身份 李项的这一拳终究是没打出来,他堂堂读书人,而且马上要接管寒都书院,做天下书生的表率,不能学那些没脑子的武夫。 见有热闹可瞧,周围有还未离去的朝臣们吩咐自家仆从勒停了马,车厢内的蓝色帘子被斜着拉开,半明半暗的窗洞后浮现出一双双看好戏的眼眸。 众人的围观让李项的表情变得格外难堪,脸色一阵青红交替。他很想反驳,但他确实做好了接管寒都书院的准备,而且不可能放弃。 “什么吃剩下的!你敢侮辱寒都书院?!” 他阴着脸想了很久才恶狠狠的开口,声音陡然拔高几分,似乎勇气也随之增长不少。 “我可没这个意思!” 叶衍连连摇手,侧着头认真的看着李项:“我只是说有条狗喜欢捡别人吃剩下的,只字没提书院,李大院长可别含血喷人啊!” “你!” 李项的语气为之一遏,刚提起来的勇气也荡然无存,他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李大夫消消气,不必和他一般见识。他嘴皮子再厉害,还不是要失去官职?” 刘大夫见形式不妙,急忙过来拉走被气得不行的李项。 见有人递来台阶,李项顺势而下,气冲冲地离去。 等二人走出一段距离,李项转过头,远远的朝着这边露出阴恻恻的笑容:“叶衍,你以为丢了官就结束了?我告诉你没这么简单!” “那我等着!” 叶衍挑挑眉,在马夫的搀扶下爬上一米高的车厢板。 等叶衍进入车厢内坐稳,老马夫轻巧地跃上横板,双手一抖缰绳,驾着马车慢悠悠地街道上驶去。 …… 前身所住的院子在街道上偏西的位置,与旁边院落的式样大体相同,均是砖石砌成的墙面,外面刷了一层整洁的白灰。 听马夫说这些院子是上一任寒王统一安排翻新的,里面住的都是寒王国大夫级别以上的王公贵族。 院子里面的布置是各有差别的,有的人家在院子里挖了池塘;有的种了一块花圃,此时正飘着花香;而前身住的院子就相对朴素了,只种了一棵不知名的树,到了秋天还长着绿色的叶子。 叶衍不自在地盘膝坐在卧房内的地上,他暂时还不适应这种席地而居的生活起居方式。好在虽然时值初秋,地上已经铺好了筵席和毯子,坐上去一点也不冷。 管家,即刚才的马夫恭谨地坐在对面,与叶衍仅隔了一张低矮的木桌案。 他看着自家公子,面露忧色: “公子您现在刚刚失势,不应该那样对李大夫和刘大夫说话的。” 叶衍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就算我低声下气的,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不然也不会一直在外面等着我了。” “既然如此,还不如痛痛快快的骂一骂,至于别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到了这会,他几乎完全肯定自己是穿越到一个陌生的世界了,所以目前最要紧的是先弄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然后想办法回到地球去,那里才是他的家。 想到这,叶衍双手撑地,直了直腰板,坦然地的看着老管家。 “今日上朝的时候,我的脑子似乎出了点问题。” “公子您今天看起来是有点不对劲,不要紧吧?” 管家心里一突,想到了一种不好的可能。 “现在没什么了,就是忘记了很多事情,需要你帮我回忆回忆。” “那就好!” 管家明显地松了口气,却没有完全放下担忧,他拱了拱手道:“公子尽管问,老奴一定知无不言。” “那就先从我身份开始……” 经过一段时间的闲聊,叶衍大致从管家的口中弄懂了自己的身份以及寒王国的部分背景。 前身的姓名与他一模一样,年纪刚过二十二,是个有名的兵法大家,嗯,理论水平上的那种。 且在今天之前,前身担任寒都书院院长一职已经有三年了,官职等级为上大夫。 寒王国以礼立国,建国至今足有万年,有一套纯熟的爵位官职体系。 寒王之下,贵族爵位分为公侯伯子男五个等级,享有封地供奉以及短暂的世袭待遇。若无加封,每五十年自动下降一个爵位等级。 朝臣以相国为首,其下有宗伯、司徒、司马、司士、司寇、司空六方重臣,职级为卿。 这几个职位大概点说,分别管辖礼乐祭祀等、邦教行政等、军事类、督管编排贵族朝臣等、刑狱类、水土基建等六项事物。其下各统领若干大夫、士,协助六卿一起处理国家事务。 除了这些,王室内部以及地方权力机构上也会设立一些其他名目的职位,等级上因地制宜,各不相同。 寒都书院为寒王国最高等级的学府,也是王国最重要的人才培养机构。据管家介绍,近百年内,所有的相国都是从该书院中走出的,另有卿、大夫级俊才无数,号称百官的摇篮。 所以前身年纪轻便能爬到这个位置,用年少有为一词来形容一点不为过,原比叶衍自己厉害多了。 听管家说,上大夫一级虽无封地,每年的俸禄也足够养活320户家庭了。 320户! 听到这里,叶衍心中一惊,搓着下巴暗自思忖。 ‘也不知道前身这些年攒下了多少钱财,够不够自己挥霍余生?’ ‘等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找找,然后兑换成金银等容易携带的东西。按那李副院长离开前所说,自己应该很快就要被赶出这里了吧?’ 整个寒王国在贸易上采用黄金、白银、铜钱三种货币并行使用的方式。 1000文铜钱即为一吊钱,每吊钱的货币价值等同于白银一两;黄金是一种高级货币,在日常生活中不怎么常见,每一两黄金可折换成一百两白银左右。 至于每文铜钱的具体购买力如何,叶衍此刻尚不清楚。 此外,还有一些其他讯息,管家讲得很详细。 简单地消化一下后,叶衍又问道:“那我的家人呢?没住在这里吗?” 管家苦笑:“看来公子您这失忆的症状不轻啊,您亲口告诉过我,您打小就被遗弃了,是前书院长收留的您。” 第六章 残魂再现 “那书院长人呢?”叶衍又问。 管家道:“已经去世了六年多了吧?这屋子就是原本给他住的。” 叶衍顿时明白过来,先前被寒王撤去院长一职时,脑子里出现的古怪的不舍恐怕就是与此有关。 “那老院长有什么亲戚吗?或者子嗣?”叶衍问。 管家缩了缩头,小声说道:“我说话您别生气,老院长要是有子嗣的话,还会收留您并且悉心培养?” “至于老院长有没有亲人什么的,老奴来府上的时间比您还晚。您没提及过,我也不知道,反正这些年是没见过有什么老院长的亲人来过这里。” ‘得,孤家寡人一个,挺好的!’叶衍开始走神。 管家见状,小心翼翼地贴过来,神神秘秘地建议道: “公子,您看起来和昨天真的是判若两人,要不要我帮您弄点东西驱驱邪?” 叶衍愣住了,难道自己很像中邪的样子吗?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失忆”一事倒是未必不可以靠中邪之说给带过去,这样就算自己有什么奇怪的举动都可以借着中邪来解释。 当下他哎呦一声捂着额头:“又来了,又来了!是有点像撞邪,你看有什么好东西都弄一点过来吧!” “哎!” 管家应了一声,他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向外看了看,回头征求地看着叶衍。 “和公子您聊了一下午,日头都快落下去了,这会去也赶不上新鲜的。您看这样行不,待会我先帮您做好饭菜,然后出趟门提前联系好别人,明天一早再去将东西带回来,正好您明天也不用上朝。” 管家的叶衍听得不太明白,他暗自腹诽,驱邪的物件不是年岁越古老越厉害吗? 像什么百年桃木剑、千年照妖镜啊啥的听起来就满满的逼格,怎么到了管家口中还要新鲜的? 可这会他心里正想着其他德事情,加之对所谓的驱邪一点也不看重,就没有仔细过问。他当即点头道:“那好,麻烦你了。” “公子您这么客气干嘛,都是老奴应该做的,那老奴这就去准备晚饭了。”管家俯下身,在门口穿好鞋离去。 叶衍闭着眼,呈大字型躺在卧房内的矮床上,开始仔细思考未来的章程。 他现在已经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好奇,有了去探索的想法,但他更想家,更想回到熟悉的地方去。 时间过得很快,没多久管家就将做好的晚饭端了进过来,菜不错,两菜一汤,有鱼有糕点。等叶衍吃完,他才收拾好餐具离开。 叶衍在床上躺了很久,等暂时理清楚迫切要做的事情,他才起身离开卧房,前往前身的书房。 院中的房屋窗户都不大,为了便于采光,房屋的大门都要朝北,对着太阳和王宫的方向东西并排而列,所以也没有内外之分。书房就挨在卧房边上。 天色已经暗了,管家带着火石过来帮叶衍点亮了房间正中位置的烛台。几篷幽幽的火星炸开,书房内的黑暗顿时淡去了不少。 “公子,您今天身体抱恙,早点回去歇息吧。”管家道。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无奈地笑了笑,自家公子什么时候早睡过。 “放心吧,孙伯,我会早点休息的。”叶衍应道。 这会他已经知道自家管家的名字-孙汉,已经在他的家里做了很长时间,差不多在他还小的时候就来了。除了孙汉,家里也没有其他仆人。 “那老奴先行告退。”孙管家躬了躬身体。 走之前,他又特意回头叮嘱一句:“夜间要是有事,您直接叫我就行了。” “我知道了。” 铜质的烛台设计成老树开杈的造型,每根树杈顶上搁置蜡烛的托盘可以随意拆卸,叶衍取下一个,托着蜡烛往书架方向走去。 房内的书架都是木制的,与地球上常见的书橱不太一样,是用一些硬木条拼接而成的镂空落地方形箱,高度不高。 近二十个书架沿着墙角几乎排满了三面墙壁,每一个架子里都摆满了书籍,书籍的式样看起来和地球上的差不多,用不粗不细的白麻线订成。 靠东墙的书架前竖直的摆放着一张很矮的书桌,书桌右上角的黄漆笔筒内插满了笔头粗细不一的毛笔,不少都带着尚未完全干涸的墨迹。 笔筒下的铜制烛台上,一只红色的蜡烛已经燃烧了一半。在烛台与笔筒的内测斜着摆放着一本薄书,叶衍瞄了一眼,不是导致他穿越的那一本。 薄书旁边,一方砚台和一面铜镜分别摆放在书本的右侧和左侧。 看起来,这前身倒是个勤奋的人,难怪能少年发迹。 叶衍盘膝坐在书桌前,靠着手中的蜡烛点燃了书桌上的烛台,他放下手里的托盘,伸出手够向桌上的书本。 可就在这时,一阵古怪的晕眩感突然涌上脑门,脑海深处的另一道残魂再次躁动起来,似乎很不愿意让他去触碰桌上的书籍。 “嘶!” 叶衍伸出的手触电般的收回,贴在脑门上反复地按抚。 晕眩感渐渐消失。 他顺手拿起铜镜,镜子里的自己人像模糊,但一些外貌特征勉强可以照的出来。 这个世界的“自己”年纪不大,年轻瘦削的脸上天然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的书卷气息,看起来安静适然,还有点小帅。 就是眼睛一直在骨碌碌转,透着几分地球人的鸡贼特征,与这份文人气质完全不搭。这种不协调在眼皮垂下的时候还好一点,眼皮一拉开,立刻破坏了这份气质。 “嗯,只有眼睛像我……” 叶衍放下铜镜,等头部的不适感减轻,他再次把手伸向书籍。 这一次的晕眩感更加强烈,整个脑袋一片浑噩。当他的手快要碰到书本的哪一刻,白天在朝堂上那种被当头棒击的感觉又出来了,额头简直要裂开来! “啊~” 叶衍不由自主地发出痛苦的呻吟,手也在以瞬间抽离书桌,他大口地喘着气,脑门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过了很久,叶衍才从这强烈的晕眩中恢复,他冷冷的撇了一眼桌上的书籍,然后自语道。 “你已经死了,宛如灯灭。这具身体现在是我在掌控,你要是肯配合一点,起码我还能帮你完成遗愿,比如白天你关心的书院。” “当然,拿回寒都书院是不可能了,难度太大。不过我可以承诺重新建个书院,弄个书院长当当。你要是愿意,就别再出来干扰我。” 脑中的残魂没反应,书房一时间变得静悄悄的。 第七章 金瞳乍现 “你不说话,也不给反应,我可就默认你同意了!” 叶衍朝着书桌伸出手,晕眩感却再次浮现。 “呵呵!” 叶衍冷笑一声收回手,嘴里发着狠道:“不愿意是吧,那就拉倒!” “你不过是一个残魂而已,也就能影响我一段时间,要不了多就会散去。我大不了吃个小亏,装疯卖傻一阵子,而你就等着与这个世界拜拜吧,什么心愿都别想了!” 说完,他将手伸出一段距离,控制着脑中同步出现的晕眩感达到一定程度后,又停了下来。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只数到三,你要是答应了,就立刻让我清醒,而且以后不得再干扰我。” “你要是不肯,咱们就一拍两散,这破书我也不翻了,我立刻回去睡觉,至于你就慢慢地散去吧。” “一……” 这残魂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被他的言语吓住,叶衍刚数了一声,便感觉到头脑清醒了许多。他能隐约地感知到残魂还潜藏在自己的脑中,但暂时应该不会出来了。 “明智的选择。” 叶衍缓缓呼出一口气,残魂怕和他闹僵,他也怕这残魂不肯合作,不然恐怕他无法尽快的融入这个世界。 至于承诺的书院,到时候随便弄上两间破屋子挂个书院的牌子好了,反正他又没许诺建多大的书院。 悬在空中的手慢慢向前递去,正要去触碰书籍,叶衍却偶然瞄到旁边的铜镜中的自己双眼内有金光闪过,像两颗星辰般熠熠生辉,在这昏暗的书房里显得十分醒目。 这一发现,让他不得不先放弃翻阅那本书。 “难道是因为反光?可屋子里就只有蜡烛的火光,怎么可能那么亮?!” 叶衍带着怀疑拿起铜镜,换了个角度仔细查看。他惊讶的发现,无论他怎么变换角度,甚至背对着烛火,眼中的金光始终存在,像极了前世某张图片中的氪金狗眼。 这…… 自己怎么会是金瞳? 刚才还没有的…… 旧疑未解,新惑又生! 叶衍越来越觉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场穿越事件充满了古怪,古籍、残魂、金瞳、寒王国……这些古怪像一团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将自己紧紧地裹挟于内,携带着飘向未知的方向。 他有些不安地放下手中的铜镜,走到窗前打开书房内纸糊小窗户想吹吹风冷静冷静。 窗户打开一刹那,窗户外异象骤现,叶衍的视线忽然在夜幕中模糊拉长,聚焦在远处的王宫上空。 一束束玄奥的银光从王宫中腾腾升起,笔直而上,接连万丈高空上的一颗硕大的紫色星辰。 星辰反哺,降下一道璀璨紫光,平行于银光落入王宫之中,但却在抵达王宫的上空分出丝丝缕缕出来,落入了王宫外的几处别院之中。 叶衍放眼望去,整个王宫内外院所覆盖范围的上空全都被一片氤氲的紫光笼罩,整片天空犹如被颜料浓涂重染,到处都是紫色的光芒! 因为书房的窗户开得小,还有院墙做为遮掩,一部分紫光消失在了院墙顶的线条之下,叶衍下意识的点起了脚尖,却仍然看不清这一团团瑰丽璀璨的紫光具体覆盖到了多大的范围。 ‘怪哉!’ ‘紫气东来,上接星辰……这,难道是传说中主宰王朝气运的帝星?’ ‘紫光分出的那几处想必是朝中位高权重之人所在,而这些人亦牵扯到了王朝气运?’ 正在思索间,头部莫名的传来一阵胀痛,眼睛变得又酸又涩,眉毛处的血管突突地跳,眼皮也止不住的往下挂。 这种感觉十分的难受,彷佛整个人连续好几天没睡觉般虚弱痛苦,但在这种感觉袭来的时候,叶衍却又能清晰地分辨出这并非是来自残魂的影响,而是精神力与眼睛同时使用过度的后遗症。 双眼的酸涩感越来越重,他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等再次睁开时,方才见到的银光紫光早已尽数消失不见。 夜空重新恢复了黑暗,而那颗紫星也已经消匿于漫天星海内,茫茫无踪。 叶衍在沉默中关上窗户,心绪瞬间乱到了极点。 他转过身一把拿起书桌上铜镜对着烛火,眼眶内的金瞳消失了,只余下两颗黑乎乎的眼球骨碌碌地旋转着。 ‘这金瞳来的莫名其妙,走的也突然,是前身本来就有的么?还是那本古籍带来的影响?’ 这一切都是个迷。 叶衍定定地思考了一会,依旧是毫无头绪。他把这事先放在一边,迫不及待地在书架之上翻找起来,同时带着点侥幸心理搜寻着那本厚厚的古籍。 他在想,这本古籍会不会是因为魂穿过来时自己还没苏醒而被遗落在了家里。此刻书桌上那本薄薄的,很受前身的残魂看重的书籍他反而没有急着去翻阅。 才过了片刻功夫,叶衍就有了惊人的发现。 这个世界所使用的文字居然是真的是繁体字,不仅仅是书名如此,连内容也是! 除了一部分生僻字以外,大多数字在连猜带蒙之下,他都能认出的七七八八。 这些书排版的方式很复古,采用的是从上往下、从右往左的印刷方式,读起来很别扭,但叶衍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他沿着书架慢慢踱步,视线挨个划过每一本书籍,不漏下任何一点可疑的痕迹。 让他失望的是,这一圈搜索下来,书架上并没有发现那本古籍的踪迹,都是一些杂书。 这些书包罗万象,涉及内容十分广泛,涵盖了方方面面,而在书桌附近的书尤其是以兵书为主,里面夹杂了大量属于前身的手写稿。 叶衍有些泄气,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难道那本古籍只是一个媒介?帮助自己完成穿越的媒介?’ ‘可现在媒介消失了,我该怎么回去?’ 他信手拿起几本手写稿翻看,里面的内容很深奥,包含大量的专业词汇,诸如“攻守,诡道,虚实……”之类的,又夹杂了大量的引用与注释。 这些东西叶衍压根看不明白,但看看这么多资料,再联想到前大司马卿对他说的话,还有前身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事实,他估摸着应该写的很不错。 ‘这么看,前身还真有几分军事实力,起码也是个赵括一级的,理论知识储备极其丰厚。可惜我不懂军事,也不想钻研此道。’ 他放下手写稿,把手伸向书桌。 这是一本名为说礼的书籍,讲得是寒王国立国之根的“礼”,叶衍对里面的内容丝毫不感兴趣,他在意的是里面夹杂的东西。 第八章 前尘往事 书籍里夹带的是一封细心保存的信件,拆开后,光滑厚实的纸张上只写了一句话,字迹写的很潦草、歪斜,夹带大量的涂抹与无效的笔画,看得出来写它的人心很乱。 叶衍跳过那些圈抹的墨团,边读边理,勉强将这句话读了出来。 “齐王说,明天就是见分晓的时候了,他准备了,律哥也准备好了,我呢?” 脑袋忽然一阵生疼,晕晕沉沉间,几段简短的信息涌入脑中。 原来齐王便是如今的国君韩业,齐王是他即位前的封号。 律哥全名吴律,前大司马卿,今日朝堂剜心的那个。 至于“我”,那便是前身,原来“我们”三个还有这番关系…… 然后是几段并不连贯的画面,硬生生地植入叶衍的记忆中,迷迷糊糊间,叶衍恍如重临当时的情景。 三年多前,寒都城东门外,齐王率军围杀其他王子,局面渐渐占据上风之时,乱战中突然杀出一名白衣剑客,几个腾跃便已蹿至齐王身前不远处。 白衣剑客手中的一道剑光犹如秋水,分开黑乌乌的夜,带着尖锐的剑啸声,遥遥地刺向齐王。 齐王身前的侍卫前赴后继,却根本抵挡不住这一人一剑,防线很快被撕开一道豁口,鲜血染红了剑客的一身白衣,直看得人心凉。 “噼啪~~~啪~~~” 数不清的革甲崩裂破碎,侍卫们如同路边的野草般一排排地倒在剑光之下,而这名剑客则像极了扑入羊群的猛虎,肆意屠宰着毫无反抗之力的羔羊。 形势一瞬间紧张到了极点,彷佛下一秒,年轻的齐王就要葬生于虎口。 此时连厮杀声杳寂了下去,只有风声低低的呜咽。 “休伤吾王!”一声怒喝若平地惊雷! 千钧一发之际,在齐王和叶衍前身惊骇的目光中,一道身影从黑暗中咆哮着奔来,正是前大司马卿吴律。 这一刻,惊慌不定的两个人莫名的心安了下来,似乎有他便一切无恙。这是发自内心深处每一处孔窍的信任。 吴律扑向剑光,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长剑从他的胸膛切入,滚热的鲜血喷出几丈。他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恶狠狠地瞪着剑客,脚步却一步未退。 无数人舍命的拖延起到了作用,远处的一支军团已经察觉到不对,往这边突了过来。 火光下,那些黑压压的盔甲架出山峦之势,明晃晃的长枪连成森森密林,火光与枪刃地映照中,所有注视者竟同时升起一种错觉,迎面杀来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只由钢铁铸成的怪兽! 这是寒都少年成名的兵法大家叶衍帮齐王暗中训练出的铁山卫,人数只有区区五百,却宛如一架恐怖的战争机器,几次变阵间,便轻易地粉碎了其他王子的卫军,也粉碎了他们的梦。 白衣剑客眼神变了,他想抽剑,却纹丝不动,因为一双沾满鲜血的手已经死死地将它压在了胸膛中! 剑客的眼中露出焦急的神色。刺杀失败,他不得不为自己寻找一条退路。 他匆促地扫视一眼已经靠近的钢铁怪物,又惋惜的看了一眼躲藏在吴律背后的齐王,随后一掌拍退吴律,果决地弃剑离去。 隔日,动乱平息,寒王国的太子、燕王等王子尽数战死,只有齐王存活到了最后。 三日后,新的寒王登基。 几段记忆破碎凌乱,但叶衍依旧能从中体会到那一夜刻骨铭心的凶险。 除了自己手中的这一页薄纸,恐怕整个寒王国都没有人敢私下记载这一切,只有不甘人的鲜血染红了王都城外的护城河。 ‘难怪今日在朝堂上会情绪失控,回来后这残魂也不让我碰这本书,原来三人之间还藏着这份关系。’ 那前身是怎么死的? 见到兄弟反目伤心而死? 原本就有旧疾,恰好今日发作? 抑或是他人的暗中加害? 叶衍凝眉沉思,心中升起阵阵不安,尤其是关于这最后一条猜测。 现在看来,这残魂有办法让他获得前身的记忆,但偏偏只给他了这几小段,剩下的暂时还不想给他,这让他无法一一验证刚才的几条猜测。 ‘剩下的记忆估计要等到我完成前身的遗愿,他才会交出来吧?不知道除了建书院、做院长以外,还有没有别的条件……’ 他将这封信件收好,重新夹入书本之中,往下翻了翻,居然又找到一份惊喜。 这是一帖婚约,大红色的硬纸背上映着两朵怒放的花。 一朵是兰花,镀以金粉,它位于红色纸背的左边,占据了半壁江山,花瓣笔直延展,像一名风度翩翩的君子;一朵是百合,对着烛火反射着银光,它恬静地依偎在兰花的右侧,花瓣婀娜地伸出,像是环绕着君子起舞的蝴蝶。 两朵花分别以奢侈的金银为色,包裹在炽热奔放的大红色之中,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用得起的。 叶衍小心翼翼地将它拿出来,耐着心慢慢读完上面的文字,心中立刻飘过千万个卧槽。 这张婚约的对象一个是他本人,一个居然是当朝相国韦正的女儿韦迎霜! 而且看上面的生辰,这韦迎霜比他小了四岁,今年才十八,刚刚成年。 “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 叶衍有些懵,想不到接管了前身的身体不说,还赠送个官二代老婆? ‘所以今天的朝堂上那相国会主动帮我解围,一个年少成名,一个名门闺秀,倒真是一段佳话……’ ‘只是这佳话还是不要成了吧?自己年纪轻轻,有手有脚的,吃不来软饭。’ ‘再者,且不说如今自己失势,对方还未必愿意履行约定。单说这穿越一事,说不定哪天自己就回归地球去了,留下别人年纪轻轻的守寡也不是事啊?’ 叶衍心里有了决定,重新收好婚约,这一次残魂没有出来干扰他。 他将说礼合上藏入书架中,然后身体一转,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低矮的书桌上,开始发呆。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穿越已经足够他头疼的了,麻烦事更是一堆一堆地涌来。先是有一个造反的大将军兄弟,一个已经关系破裂的国君兄弟,这下又冒出来一个未婚妻…… 到底还有多少人和我关系匪浅? 而我又该如何才能回归地球? 那本古籍,那个人,又到底是什么? 叶衍一直呆到夜深了才回卧房休息,这一晚他睡得很不安稳。 第九章 谕旨 朝阳从天边升起,笼罩整个寒都城的淡淡的雾气消了,城中的居民开启了崭新的一天。 一辆灰扑扑的马车停宫墙外一座种着绿树的院子门口。 驾车的孙管家勒住马,当先从马车上跳下,然后捏着鼻子拉开粗布车帘。 “到了,下车吧。” “来了!” 车厢内响起一道粗粗的嗓音,一个名雄壮的汉子从车厢内走出,可跳下车的那一刻,他呆住了。 看着一排排阔气典雅的大院子,脚下宽敞整洁的街道,以及街道对面森严的宫墙,送货上门的屠户有些傻眼。 他呆望着正在打开院门的孙汉,以至于连自家的马车都顾不上拴好了。 “这,这……孙管家,您可没告诉我是这里啊?”屠户双腿直打哆嗦,说话带着颤音。 他一个底层的小人物,哪曾想过会有机会来这种地方送货,尤其是送的都是些污秽之物。 孙管家不在意地摆摆手,道:“不妨事,将东西搬进来吧。” “那要是出事,您得帮我作证!” 听孙汉这么说,屠户咬牙应了声,弯腰从车厢中抱着一个封口的坛子,脚步颤颤地往院中走去。 他走得很慢,生怕不小心会让坛中的东西洒出来。 待一样样仔细挑选的东西稳稳当当地搬入院子内,屠户擦了擦脸上的汗珠:“总算没出纰漏!” 孙汉捂着鼻子走来,将屠户送到门口,手中握着一把铜板递过去:“辛苦啦。” “没事,十二文钱不多不少。” 屠户接过钱点清数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您要是提前说一声就好了,我也能有个心理准备。” 孙汉瞧他紧张的样子心中一乐:“我怕我说了你可就不来了。” “哈。” 屠户刚咧开嗓门想笑两声,又意识到什么立刻捂住嘴,他坐上马车,小声道:“您下次可千万别再为难我了。” 孙汉脸一板,假装生气道:“晦气嘴,怎么可能还有下次!” 等目送屠户离去,他关好门,一回头,眼中出现一道瘦弱的人影。 “公子,您醒啦!”管家急忙问候道。 “嗯。” 叶衍点点头,皱着眉往院中走去。 他昨晚没睡好,好不容易早上刚眯着一会,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这味道像极了农村冬天清理猪圈或茅缸时的味道。 忽地,他眼神一动,找到了离他不远的罪魁祸首。一个用红纸包着口的坛子,旁边还有小半盆血和一根沾血的牛角。 “公子别……” 管家语速急促,可还是晚了,叶衍已经揭开了坛子上的红纸,刹那间,一股腾腾的热气如箭矢般往上喷出。 叶衍脸色剧变,彷佛突然置身于牛栏猪圈之中,浑浊的空气中到处都是臭味混着浓浓的腥骚味。 “砰!” 叶衍猛地将红纸重新盖下,急退几步,转头一脸黑线地看着奔跑过来的管家。 “这都是啥?” “牛角,牛羊猪狗鸡五种牲畜的粪便,一盆黑狗血,全是给您驱邪用的,都是新鲜的,还热乎着呢!” 说到这,管家一脸认真道:“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准备沐浴用的桶!” “沐浴?用这些东西?” “公子您真聪明!” 叶衍脸更黑了,他拿起牛角问道:“那这牛角呢?” “这牛角……” 管家正要解释,门口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您稍等一下,我去看看谁来了。” 话刚起了个头,管家又丢下叶衍前去开门。 门外来的是一名年轻的太监,手中带着谕旨,还未走进门,声音就传了进来。 “叶院长,杂家来传王上的口谕,还不准备迎……” 虽说是寒王口谕,宫中的太监不可能真的只靠张嘴传一句话,谕旨就是他们准备的东西。宣读完后,他们会将这份谕旨交给目标,以后有什么疑问可以做个凭证。 小太监半个身子走进门,话才说到一半,他的鼻子忽然动了动,眼中不禁露出嫌恶之色。 似乎是还不能确定,小太监又深深地吸入一口气,这下子一股恶臭直冲入鼻腔,彷佛整颗脑袋的空隙都被臭味填满了。 太监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噫!这是什么味道?这可是王宫脚下……叶院长!你在做什么?!!” 他视线一转,一脸惊恐地看着叶衍手中黑乎乎的牛角。牛角的根部残留着脏乱的牛毛,与血迹糊在一块,依稀可以看到点点黄黄的牛粪附着在牛毛上面。 在叶衍的脚下,还有一个没有完全盖好的坛子,以及一盆黑乎乎的血,都在往上冒着白白的热气。 “叶院长,你!请你自重!” 小太监说地又惊又急,甚至都无法维持原本尖细温和的声音,嗓音变得沙哑。 “。。。” 叶衍也很尴尬,他没想到自己刚拿起牛角没多久,就被这小太监给撞见了。 不过事到如今,赖是赖不过去的,他看着门口走进来的太监,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手中的牛角,道:“驱邪!” “你刚才说有谕旨是吧?” 叶衍脚步一抬,小太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彷佛他身上有什么恐怖的东西。 “您别动!” 小太监声音激动:“您就在那听旨!” “好吧。” 叶衍摊摊手,一副无奈的模样。他往东迈出两步,正脸对着太监弯腰长揖。 寒王国以“礼”治国,对读书人有很多优待。 有名声才气的书生即使是面君时也可以不必下跪,而叶衍曾是寒都书院院长,名义上算是天下读书人的老师,此时长揖不算失礼。 门口的孙管家可就没这个待遇了,他理理前裳,直接跪在地上。 见二人摆好姿态,小太监清了清嗓子,屏气细声道:“奉寒王口谕,撤去前寒都书院院长叶衍院长之职,削去所有爵禄,贬谪至边境旧周城,往后无诏不得恢复官身,不得踏入京都半步。” “谕旨宣读完毕,两位起身吧。”小太监道。 等叶衍和孙管家均站起来,小太监捂住鼻子又道:“王上说了,只给叶院长您两天时间启程,希望您收拾的快一点。” 说完他把谕旨一合,交给自己旁边的孙汉,随后脚步不停,逃跑似的匆匆走了。 第十章 奉旨贬谪 “这……公子这该如何是好啊?” 孙管家接过谕旨,脸色变得很难看。 虽然他昨天就已经知晓叶衍被撤职的消息,但从没想到还会被贬谪至边境。边境地区向来贫瘠,生活条件怎么可能比得上寒都? 而且说是贬谪,却连个官职也不给,这就是变相的发配啊! 那小太监走之前说了,限期两日内收拾好东西启程,时间这么短,便是和这寒都城的熟人们一一打声招呼都来还不及,又哪里有时间准备一些生活用度? 叶衍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小太监走出院门,他的眼睛动了动,已经差不多读懂了小太监话外的意思。 催的急无非是不想他再与寒都城中的人牵挂过深,很明显,寒王是要淡化他与这边的联系。 怎么感觉寒王这是在忌惮他呢? 忧心忡忡的孙管家开始排列名单,都是些寒都书院毕业的大臣,或与老院长或与叶衍关系匪浅。 他准备让叶衍选几个出来重点联系,看看有没有翻身的希望,哪怕是不用贬谪边境也好。 “先去一趟相国府,他是老院长的得意门生,也是您未来的岳丈……然后是杨司徒卿和王司士卿,都是老院长手中出来的学子……” 听老管家六神无主般喃喃自语,叶衍苦笑一声,摇摇头道: “不用准备了,没必要也没意义。” 既然寒王决定罢黜他这个院长,自然不会再放任他与朝堂大臣走动。 如相国六卿之类的重臣还好一些,那些职位低些的,只怕此刻心里已经把他当成了瘟神,唯恐避之不及。 而且寒王这么做,估计是蓄意已久。换位考虑,若自己是寒王多半也会这么做。 一个才二十出头的书院院长,背靠前院长这颗大树,手握从龙之功,只要不中途夭折,起码还要再管理书院个三五十年。 这么长时间,教出来的学子何止成千上万,再算上老院长那边留下的关系,估计要不了十年便会成长为一尊连寒王都头疼的巨擘。 现在看来,前身与前大司马卿之间的来往只不过是给了寒王一个对他动手的借口,一次良机。 倘若前身真有反意,当日朝堂上下跪受绑的早就不止一个了。 所以贬谪边境也就很好理解了。对付一个在朝中影响力大的人,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把他调出朝堂,冷处理,时间会慢慢抹平他的痕迹。 ‘这寒王还真是好狠的手段,两名曾为他流血拼命保他上位的兄弟一个杀一个逐,这下子王国军队与天下士子全都抓在手里了!’ ‘不过贬谪这件事从某方面来说也是好消息,起码表明寒王还不想或者不敢直接杀我,就是不知道途中会不会有其他宵小跳出来。’ ‘只是从寒都到边陲,山高路远的,山贼又多,还得想个法子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才行。’ 叶衍当即吩咐管家道:“先帮我联系好马车吧,多花点钱无所谓,一定要找那些说话能在道上管用的。” 他现在有钱不怕花。 昨晚除了说礼中的书信和婚约,他不是一无所获的,他在卧房的一个木箱子里找到了前身攒下的财物。 这是一笔惊人的财富。 光统一样式的“十两”小银砖就有一千六百两,都靠着木箱磊地整整齐齐的,剩下得散银也有一些。 此外还有一袋“五两”金条,叶衍点过,共二十根,换算起来就是一万两银两。 “那您看这驱邪……” 叶衍的脸迅速黑了下来:“不用了,我已经好了。” “哎。” 管家没有坚持,他的心已经因为手中的这份谕旨而乱了。 …… 叶衍默默地收拾着准备带走的东西,对于这次贬谪,他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触。 反正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人生地不熟,去边陲城市反而更让他觉得轻松些。 那里没有人认识他,正好他也不认识别人。 管家从门口脱下鞋走进来:“公子,我打听到了,是那位狗先生进的谗言让寒王驱逐咱们,小人得志!” “你怎么知道?”叶衍问道。 “狗先生的车夫到处宣扬的,说是那狗先生昨日特意进宫提的谏言。”管家一脸愤怒的骂道,“真该死,要不是他落井下石,咱们也不用这么麻烦!” “要不咱们找找关系给那狗先生施压,逼他再次进宫收回谏言吧!别看您现在失势,只要愿意拉下面子,还是有不少人肯帮你出头的。” “你想的太简单了,这件事和那狗先生没什么太大关系的,关键还是要看上面的意思。” 叶衍暂时停下收拾的动作,他伸出食指,往头顶上空指了指。 “或许指使仆人到处宣传也不全是他本人的意思。” “您是说?”管家的脸色忽地变了。 叶衍无所谓地笑道:“不然他的话怎么会管用?不过这次怎么说也有他的一份,我会记住的。” 听到是上头的意思,管家顿时泄气了。他舍不得离开住了好几年的京都,但形势明显不会如他所愿。 “那小人先回去一趟,让家小收拾收拾跟您一块走。” “你来府上做事几年了?”叶衍忽然问道。 “回公子,从伺候老院长到伺候您,有十几个年头了。” “很长一段时间了啊。” 孙管家一脸追忆:“是啊,很长了……” “我刚来的时候,公子您还小,还不到老奴的半个身子高,不过那时候老奴就知道,您以后会很了不起。老奴从来没见过谁家的孩子像您这样打小就喜欢读书的!” 叶衍沉吟了一会,道:“嗯,这次就不用你跟着去了。” 叶衍的话有种不容拒绝的味道,管家心里一慌,数不清的悲伤涌上心头。 他浑浊的双眼上蒙上了一层水光,那里藏着他的不舍与哀愁。 他在府上做事十几年,临老却要被主子丢下,而比这更加令人悲哀的,是往后或许再也看不到这熟悉的院子和人了。 他颤着声道:“公子,您不要老奴了?” 叶衍看着他悲着一张脸,脸上爬满了岁月留下的皱痕,忍不住摇摇头。 “这件事和你没关系,我是奉旨贬谪,让你一家人跟着算什么事情。” “公子,老奴不怕吃苦的!” “我知道,但你不只有我,你还有家人。”叶衍打断了他的话,“就这么说定了!” 见管家脸上的忧虑完全没有放下,叶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吧!你都说过我会很了不起了,我还能受苦不成?” 第十一章 潇洒的叶公子 “对了,马车联系好了没有?”叶衍问道。 管家抹抹眼角,悲声道:“公子这您放心,老奴找的是寒都的大帮会帮忙联系的,不会让您出半点差池。” 管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 “公子,要不您去一趟相国府吧!不管怎么说,相国也是您丈人啊!这是老院长亲自帮您定下来的婚事,想来寒王也可以理解。” “相国府么?” 叶衍想了想,打开说礼从中取出那张婚约拿在手中问道: “我就不去了,你还记得去相国府的路吗?” 管家道:“记得,老奴以前经常去呢,帮您给相国府的千金送过很多东西。” 叶衍脸色一僵:“都有哪些?” 管家掰着手指道:“很多很多。你送过胭脂啊,发簪啊,也送过白玉城的白玉,铁城流出的名剑……” 叶衍僵着张脸,闷声道:“那你等会帮我把这纸婚约私下里交到相国府。切记,一定要私下里,而且必须交给府上能管事的人,千万不可让下人转交!” 这两天他想的很清楚了,他怎么说都不可能与相国府千金完婚的。 所以他这么做,就是把婚约的主动处理权交给相国,而且私下里送去不会使那位韦千金背负上被人退婚的不光彩名声。 毕竟他也怕弄出个“莫欺少年穷”的青梅竹马出来。 韦相国前日在朝堂上对他释放的善意他收到了,这算是他给的回报。从此以后,一了百了。 他相信相国会理解他的苦衷的。 “公子,您这是要……” 管家看着手中做工奢侈的婚约,再看看叶衍脸上一脸的坚决,终究是无法把话说全。 他叹了叹气,接过这帖婚约,离开了叶衍的卧房。 叶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感觉管家整个人都佝偻了不少。他沉默了一会,只觉得一无法股驱散的悲凉将整个府邸笼罩。 叶衍的动作很快,等到第二天的上午,他就差不多收拾好了所有要带的东西,刚好装满了一个小箱子。 他带的东西不多,除了些随身衣物,就只有他自己在书架上精挑细选选出来的一些书册,与地理、文化、民俗等方面挂钩的,能帮助他迅速融入这个世界。 说礼以及里面夹着的那封信叶衍都收入了行囊中,此外,他还随身带了一把产自铁城的三尺短剑用以防身。 寒王国对于兵器的管控不算严格,除了重要场合和王宫外,几乎不会禁止国民随身带剑,甚至随身佩剑还成了部分地区的一种时尚。 叶衍挑出的这把短剑花纹朴实,没有镶金带玉,不至于惹来祸事。 前身积累的那箱白银被他取出一部分,托管家找一些大商人兑换成了两根5两的金条,很小心地与那袋金条收在一起,藏在了木箱底下的夹层中。 夹层里填实了棉絮,不会当当作响。 剩下600多两白银他自己留了小半,给了管家400两作为遣散费。毕竟是府上十几年的老人了,希望他余生可以活得轻松一些。 这几天他看得出来,管家很关心他,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仅有的可以信任的人。 书架上剩余的书籍带不走,被他安排管家出面,全部捐赠给了寒都书院,下午就会有人过来接收。 其他的如家具、装饰物之类带不方便的东西叶衍也没有小气,全部都交给了管家去处理,随便他搬回去自用或者卖掉。 在府上安静地吃完最后一顿午饭,叶衍站在院子门口,等待着马车过来接他,老管家在旁边陪着他站着。 叶衍没有说话,默默地听着管家絮叨个不停。 “公子您有心病,身子骨薄,去了旧周城一定要克制情绪,别累着自己,晚上也别再熬夜了……” 旁边的院子外,不少忙里偷闲的仆人纷纷往这边张望,目光大半都落在了叶衍身上,其中甚至能隐约的看到一些朝臣的身影。 “公子,他们……” “不妨事。” 叶衍眉头一挑,面带笑容对着围观的人一一招手,动作甚是自在洒脱,完全不像个刚被罢官的人。 他不在乎这些人存了什么心事观望自己,起码都目送他了一程。 远处的一间大门朝北的院子里,一颗挺拔的老树探出院墙,顶上的树冠碧绿蓬勃,宛如伞盖。 老树旁边,一株株木兰叶片零落。一阵风来,叶影摇曳,隐隐地可以嗅到从不远处的花圃中传来的兰花的芬芳。 树冠下放着一张石桌,两名中年人一东一西,分别坐在石桌的东西两侧玩着六博。(注1) 期间不时有仆人来报告叶衍的一举一动。 “两位老爷,那叶院长站在门口,向着四周旁观之人摇手招呼,行为,”仆人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才道,“行为很是古怪,彷佛这次贬贬谪是什么喜庆事一样。” 听仆人说完,坐在西侧的杨司徒一边投出博箸,一边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之人道: “难怪年纪轻轻就能身居高位,这份从容就足够很多人学习一辈子了!” “就是不知道这一去,还回不回得来。相国您看上去一点也不担心?” 他似乎话里有话。 正说着,杨司徒突然面色一喜,拿起自己的“枭”上前四步。 “韦相,今天运气似乎站在我这一边啊!四点,二度入水,我牵第二条鱼,又得二筹!” 他看起来喜不自胜,活像个朴素的心愿被人达成的孩子。 “回得来,就算你我眼光浅薄,老院长可不会看错人!”相国韦正瞧见他得意的模样无奈的摇摇头,专心投入这场博戏之中。 他低头看着棋局,手中轻轻投出博箸,等看清了投出的点数,他不禁大笑起来。 “哈哈哈,杨司徒,您这运气比起我来总是差上一些啊!” 话音刚落,只见到相国拿起自己的“枭”往前两步,刚好吃掉杨司徒牵了鱼的“枭”。 “你这枭牵了两鱼,我杀了它是‘翻双鱼’,获得六筹直接获胜!” “这把不算,我刚才分神了,再来!” 杨司徒臭着脸,一脸不服气的重新排列棋子。 韦正见状,不由哈哈大笑:“你这老货,还是这般无赖!” 不过他赢了一盘,心情大好之下,便由着对手耍小性子再来一盘。 棋局摆好,院内再次响起投箸声,笑声,还有隐约的谈话声。 “你说王上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杨司徒,你这可是妄测君心啊!哈哈,我又赢了……” “再来……” 第十二章 离开寒都 “笃笃笃。” 远处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马蹄声,一辆黑色的马车从街头缓缓驶来,黑色的车厢顶上挂着一面旗帜,上面绣着一片红色的枫叶图案,正随着马车带起来的风轻轻抖动。 马车跑的不快,这条权贵街道也不允许跑快马,但即使如此,大约四分之一柱香后,它还是稳当当地停在了叶衍的身前。 身材魁梧的车夫灵活地从车上跳下,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跳跃着,散漫地披散在车夫的背上肩上。 驾车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上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蓝色衣物,上身的短衣不过膝盖,下身穿着长裤,裤脚裹入褐色的皮质短靴之中。 汉子腰间的革带很俗气地束在了外面,双臂上裹着带有铁刺的牛皮护腕,长剑斜斜的挎在背上,一股江湖人士的气息扑面而来。 叶衍留意到,他的眼睛里藏着一些看不清的东西,很有神,只是不经意的瞥视就给了自己很大的压力,彷佛在面对一头野兽。 汉子甫一下车,眼神便灵活地扫向叶衍和孙汉,还没等孙管家张开嘴,他倒是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却不难听。 “孙先生,这位就是小公子了吧?” “正是。”管家回了一句,转头给叶衍介绍起来。 “公子,这位是江川江大侠,这一路就由他来护送您了。” 说完,他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子,作势就要往江川的手上递过去。 “江大侠,路上您多费点心。” 孙汉这话还没说完,江川的手已经呼一下按在了上面,动作快到叶衍和孙汉两个人完全无法看清,但随后他很反常地停顿了一下,又讪讪地把手缩了回去。 “咳咳!” 江川咳嗽两声,一本正经地说道: “孙先生,不必如此!我们红霜会是讲原则的,价格谈拢了,自然不会再收二次钱。” “壮士……”管家狐疑地看着他。 江川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声音蓦然大了几分,眼睛也不停地瞄向前后左右。 “孙先生,你这可就看低了我,我江川堂堂飞剑客,是那种心口不一地人吗?我说不要就不要!” 他看起来很不自在,话刚说完,还不等叶衍和孙汉两个人表态,便主动扛起叶衍身旁的箱子。 “公子,我力气大,我帮您搬到车上去!” 叶衍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过分热情的行为,转过头,看见孙汉也是一脸古怪的样子与自己对视。 “还有什么要搬的,都交给我好了!” 江川拍拍胸膛,一双有神的眼睛诚挚地望着叶衍的脸。 叶衍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就这一件,谢谢了。” “哦,那就赶快上车吧,这里全都是贵人,我一粗人呆着浑身不自在!”江川瓮声瓮气地说道。 见叶衍还愣着,江川一把把他连拉带拽地拖上车。 目送着叶衍走进车厢,孙管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他呆呆地望着黑色的车厢,老泪纵横。 “公子您千万要保重啊,往后老奴就不在您身边了。等到了地方,千万别忘记去官府哪儿交换验本。” 所谓的验,就是一个结合户口本与身份证于一体的东西,是一个巴掌大的很薄的小本子,故又名验本。 验本上面详细地写有验主的人名、户籍、居住地址等,并且盖了官印作为凭证。 叶衍之前的验本已被没收,换成了一本时限只有半个月的临时验本,上面就只有他的名字和已经作废的以前户籍。 若他不能在时限期间内赶去旧周城交换新的验本,他就会沦落为寒王国的黑户,从此以后不能入城、不能买房、不能住店……只能像老鼠一般生存在阴暗的犄角旮旯中。 没有人会愿意当黑户的,所以这算是官府的一种软监督手段,也是叶衍不得不赶往旧周城的最大约束。 “我知道了,你起来吧,以后还有机会再见面的!” 马车动起来了,叶衍从车厢侧边的的窗户中伸出手用力地挥舞着,他大声地喊道,眼睛涩涩的。 他背过头去,不敢再看这凄凉的场景。 一排排院落倒退而去,马车驶入另一条街道,叶衍能很清楚地感受到马车的速度提高了很多,车厢开始颠簸。 叶衍打开车厢内本来就有的被子垫在了身下,颠簸感减小了许多。 他打开窗帘,探头往外看去,算起来,来到这个世界有两天了,他还不曾仔细的游玩过这富饶的寒都城呢。 寒都主道两侧种植着一排排的木兰,秋天叶子几乎脱落完了,透着股萧瑟感。 街头依旧是热闹繁华,不时的可以看到大户人家的公子千金游玩的身姿。他们穿的光鲜靓丽,身边都跟着护卫。 各式各样的马车从街道中间穿过,带起一阵的落叶飞扬。 街道两旁全都是装修的富丽堂皇的店铺,卖的东西很多很杂,从笔墨纸砚到宝剑美玉,再到胭脂花粉,各类俱全。 偶尔路过胭脂铺或者酒楼,还会闻到两种完全不同的香气。这两种香味嗅起来相差很大,但同样可以给人带来好心情。 等到马车离开寒都的中心区,到了都城外围,商铺肉眼可见的少了,街头的小贩们多了起来。 走街串巷的吆喝声从车厢的各个缝隙钻了进来,到处都是鲜活的生活气氛。 叶衍很喜欢这种氛围,这种感觉很热闹,像是回到了故国一样。每逢节假日,拉上两三名知交好友,往繁华的闹市区一钻,所有的烦心事都被喧嚣声带走了。 太阳渐渐西斜,阳光从车窗照在脸上,他关了窗开始小憩。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叶衍被一阵阵喝声吵醒。他揉揉睡眼拉开车帘,两扇宏伟的包铁城门映入眼帘,城门旁,两排士兵持戈披甲戒备森严。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下来,拉车的雄马不安地嘶鸣着,江川牵动着缰绳,努力地安抚着它的情绪。 很快就有佩刀的士兵走过来询问。 “路引拿出来!” “喏。” 江川老练地从随身的包袱中取出路引递给了士兵,一个与验本差不多大的小本子,上面写了字,盖了红红的官章。 第十三章 尾声 士兵拿起来看了看,又从身上取出一张盖章的白纸,单手随意的折了一个角度贴合在路引的官章上面。 两个章印完全吻合在了一起。 士兵将路引抛给江川,招招手道:“快些走!” 马车前方,两名士兵熟练地拉开拒马护栏。江川一抖缰绳,马车慢悠悠地出了城墙洞,他又开始提速。 叶衍从车窗中伸出头转头望去,高大的寒都城在视线中越来越渺小,渐渐的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而整个世界在他的心中变得开阔起来。 叶衍觉得自己彷佛化身为无拘无束的鸟儿飞入了云端,正以一种凡人难以想象的视角俯瞰着身下莽莽苍苍的大好河山。 离开,或许更好。 …… 叶衍被撤职的第三天下午,大将军被人从刑场上取下,全身已找不到一块肉。 深宫之中,寒王放下手里的古本,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来禀报的老太监。 “你说叶衍到底有没有生过二心,站在吴律那边?” 这是个要命的问题,老太监弯着腰,视线停留在寒王的腰带位置,不敢平视。他的回答很模糊。 “王上,请恕老奴愚笨不知。老奴只是听说他们的书信往来颇为密切,实在是不知道叶院长的心事啊。” “不过陛下虽然责罚于他,却没有伤他性命,想来不管叶院长他是否真的曾有生出过不好的念头,此时也应该心怀感激吧。” “嗯。” 寒王眯着眼斜椅在凭几上,眼神空洞。老太监弓着身站在侧边,沉默不语。 画面一时间定格住了。 “启禀王上,司徒杨学昌求见。” 一名小太监匆匆进门禀报,打破了宫殿内的平静。 “呵,说情的来了。”寒王坐直了身体,冷冷一笑道,“宣他进来吧。” 杨司徒从殿门外走来,进门后直接长揖,头也不抬,看起来文弱的样子,一开口就直接触及寒王的底线。 “王上,大将军那边已经放下来了。您打算怎么处置?” 寒王寒声道:“抛到野外,喂狼。” 杨司徒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他没料到寒王会回答的这么敷衍凶狠。 这件事变得复杂了。 杨司徒心里直犯嘀咕,可他进宫就是为的此事,若是半途而废只怕要名节不保。 当下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这,不妥吧?” 寒王眯着眼冷冷地看着他,声音蓦地下降到一个极低的温度: “那么你认为该如何做呢?嗯?” 听见这冷漠的话语,殿前值守的小太监们身子登时整齐的一哆嗦,只觉得膝盖也软了下来,恨不得立刻跪在地上。 杨司徒表情不变,“不妥”二字说出口后,他现在反而没那么怕了。 “吴律虽是谋逆被诛,却毕竟曾是我朝大司马卿,如今身死算是了结。但王上不依不饶,和一具尸体斗气,倘若真做出如此有失礼节的事情,传出去必定会让天下人笑!” “臣提议,按其卿级削减一级,以大夫之规格收殓入葬。” 寒王板着脸,没有出声。 太监们大气也不敢喘一声,他们都低着头,惊觉宫殿中的烛火似乎变得暗了一些。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股彻骨的凉意,冻得他们直打哆嗦。 等不到寒王的回应,杨司徒心里有些没底,他能觉察到寒王正处在发怒的边缘。杨学昌心里一寒,原定的方案不得不退让一些。 “臣觉得,就算不按大夫规格,起码得给他收敛入土吧。抛尸野外,实在是不妥!” 寒王沉默,他面无表情地望着不屈不饶的杨司徒,思绪波动个不停。 一股无形的压抑感充斥着整个宫殿,宫殿内死一般的沉寂。半晌后,就在宫殿内众人紧绷的心弦快要绷断的时候,寒王终于冷冷开口。 “既然要葬,孤王就大方一些,按前司马卿之规格安葬吴律。” “但是,”寒王话锋一转,“不可立碑,不许祭拜!杨司徒可还要指正孤的决定?” 杨学昌身子一顿,心里萌生退意,他急忙长揖着告辞。 “王上圣明,臣告退。” 他步伐粘滞地走出宫门,长吁一声往身后摸了摸,后背的衣物不知何时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砰!” 杨司徒一走,寒王狠狠地拍了一下座前的木案。 一帮子小太监个个缩着头哆嗦个不停,没人敢吭一声,彷佛这深宫内藏着什么阴森可怖的怪物。 老太监见状,暗暗地捏了捏发麻的胳膊,主动低头行礼道: “王上息怒。安葬吴司马,这不也正是王上所希望看的么?” 寒王冷然道:“孤怒的可不是入殓一事,而是孤的这些好臣子。” “不管孤说什么做什么他们都要反对,他们整天与孤作对来彰显自己的名节风骨,孤早晚一天把他们统统发配边境!” 寒王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已经安排自己人接管了寒都书院,但前朝旧臣的势力依旧根深蒂固,不是驱逐走一个叶衍就能解决的。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再给孤一点时间,到时候朝堂上就没有这么多嘈杂的声音了。’ 他冷哼一声,再次捧起书籍。 …… 夜深人静,沿汩河延伸的官道上驶过一辆黑色的马车,车轮后拖出两道直直的尘埃。 单调的马蹄声“笃笃笃”地踩着紧凑的节拍,两只车轮辘辘地碾过尘土,叶衍仔细听,还能听到从车底传来的车辕与车轴的连接处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他拉开窗帘,车厢外繁星点点,凉风习习。 这是上路的第七天了。前六天都是白天赶路,等过了承天河和汩河交叉口,一路向东驶入汩河主道一天时间后,江川临时改变了注意,选择在晚上驾车。 汩河在寒王国国内的尽头就是叶衍此行的目的地-旧周城,所以踏上这个交叉口,就意味着这趟行程慢慢地接近了尾声。 叶衍坐在马车上想着心事。他不困,因为白天在客栈中休息了一整天。 第十四章 我可以加钱 叶衍想到了很多的人,比如前司马卿吴律。 出发前一天的黄昏,他默默地去看了眼大将军被凌迟的刑场,他看到的是一副猩红而残忍的画面,画面中的主角是已经残缺不全的吴律和一地斑驳的血痕。 围观的人群欢呼着,这让沉默的叶衍显得很不合群,最后在萧索中离去。 他想到了即将接替他的李副院长,不知道这样的人能教出什么样的学子呢? 一想到将来,叶衍的嘴角不经意地弯了上去,彷佛看到了阴阳怪气之人聚集成堆、互相恶心的盛况。 接着他又想到了寒王,这个年轻的国君似乎快要扫平前路了,平定吴律的叛乱后,他的声势权威已经达到了鼎盛。 不知道雷霆手段过后,他会不会推行些春风细雨般的政令呢? 还有孙管家、韦相、老院长……叶衍想了很多的人,但能想明白的没有几个,说到底,他还是没有获得前身的记忆。 这几日赶路的途中,他大致翻阅完了前身留下的这一本说礼。 既然找不到古籍,也回不去地球,他就必须要好好恶补一些礼学知识,起码在这里过的舒心一些。 一想到说礼,他就想到了宏伟的寒都城,以及都城中安居乐业的人。叶衍不能理解的是,这样的国家竟然可以统治上万年,说句不客气的话,这寒王国要是放在华夏历史上早灭亡八百回了。 以“礼”治国在人类发展历史上,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不是治国的良策了,而寒王国却能以此统治万年。当然说是万年,其实这里的文化发展速度很慢,实际上的社会进程甚至还不如地球上华夏大国一千年的发展。 不过有一点不同,这里的江湖历史积淀远超地球上的江湖,无论是宽度还是广度。 这个世界的武者侠客真的可以身轻如燕,脚步生风。 就在昨日,叶衍亲眼见到这平平无奇的江川三两步就跃上一颗七八米高的树上,掏走了一窝的鸟蛋。 他不清楚这是什么鸟的鸟蛋,但个头很大,足有鹅蛋那么大,味道一点不腥,比鹅蛋好吃多了。 直到现在,他还在回味那个味道,还有那道敏锐的身影。 夜凉了,叶衍裹了裹衣服,顺手将车厢内的一条毯子递给江川盖上。 四周幽静了不少,点点月光顺着晃悠悠的车帘滑入车厢内,流淌出一片银辉,马蹄声有节奏的响着,像是一首永不停止的旋律。 驾车的江川似乎也很无聊,见叶衍好长一段时间没出声了,他嘴里忍不住开始念念叨叨。 “公子您可是在担忧前路?放心吧,我江川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江湖经验丰富,一准把你安全地送到地方。” “这几天您也该看出来我的不凡之处了,我走的路,风平浪静!” “剩下的旅程要是一路平安倒也罢了,要是有不长眼的敢来找事,我给你露一手绝活!这些年我全靠它在危急时刻化险为夷,活到了现在。” 这江川的嘴就如同是被开了闸口的水库,一连串地语句如水流般一股脑地往外喷。 叶衍没好气地说道:“我可不想见到你露什么绝活,你能把我安全地送到地点我就谢天谢地了。” 话是这么说,随着对这个世界了解的越来越多,他现在已经不会再像刚穿越那天那般慌张了。 现在的他甚至有心情和江川聊天吹牛,来度过枯燥的赶路时间。这几天的行程确实如江川所言,一路平安,这20两银子的费用还真没有白花。 既然打开了话匣,叶衍顺势把话题往自己感兴趣的方向牵扯,他掀开一小块车帘,伸出脑袋问道。 “哎,老江你考虑清楚了没有,你那上树的绝活真地不能传授给我?” “我可以加钱的!” 江川没回答,好像没有听到叶衍在说什么似的。叶衍却没有气馁,反而露出了异样的笑容,因为他已经听到了车厢外咕嘟咕嘟吞咽口水的声音。 于是他再添一把火。 “要不再翻一倍?我直接给你100两!” “轰隆!” 马车车厢忽然一个趔趄,叶衍整个人都快要腾空而起了,伸出车厢的额头险些撞到车厢右侧的木板上。 他睁大了眼,死死地拽着车帘,还没来得及询问什么情况,就听到江川嘴里传来恶狠狠的咒骂声。 “该死的马!往哪跑不好,非要往石头上跑!” 叶衍:。。。 刚才好险没把他吓着,他还以为要翻车了。 经过这一打岔,江川彷佛换了一个人,无论叶衍再怎么说他都充耳不闻,表现得像一个聋子。 叶衍说得嘴唇都快干了,见江川仍然无动于衷,他泄气般地败下阵来,不甘心地说道: “不愿就不愿吧,谁稀罕!非要弄出这些有的没的。” “等到了地方,我换个人交学费,我不信有钱还拜不到师!” 江川终于有了回应,但听起来,他也很冤枉的样子。 “小公子,不是我江某人不愿意,实在是这功夫不是一天练成的,而且和您也不搭配呀!” 他若是直接推辞倒还好,这么一说,叶衍就很不服气了。自己堂堂一个穿越者,还能没点习武的天赋? 他不乐意地囔嚷道:“怎么不搭配?你摸过我的筋骨吗?” “难道我叶衍就不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 江川懒得反驳他,只是摇了摇头笑道:“气质不搭配。您现在这样多好,有一个词怎么说来着?文质彬彬!” “我要是把你教成我这样的糙汉子,不知道会有多少千金暗中垂泪呢。到时候她们发起飙来,我可顶不住!” “小气!” 叶衍不说话了,他不打算再抛出更多的筹码。 从昨天发现江川身怀轻身功夫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试探江川的口风。看刚才的表现,一百两银子已经足够打动江川的内心,没必要再加价了。 可惜的是,江川到底还是克制住了,不肯传授他一身武艺。 不过这件事倒是给叶衍了一次提醒,让他不敢再轻视这个世界。 金瞳、帝星紫气、轻功,这些东西交替浮现在他的生活中,叶衍发现,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 第十五章 暗箭 “喂?你说晚上赶路的人少路宽好走我还能理解,怎么转入林子里了?” 马车奔跑了一段时间后,见江川莫名其妙地转向,驶入官道旁边的树林中,叶衍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他扣住了随身带着的那把铁城短剑。 再怎么说也不该这样,叶衍虽然没跑过江湖,但逢林莫入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而且,林子可不适合跑马车,道路崎岖不平,乱七八糟的障碍物也多。 叶衍的脑中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可能,其中可能性最大的,就是这江川想半路打劫他,然后顺道将尸体抛入林中。 要真这样,可就难办了! 叶衍阴着脸,身体重心缓缓下沉,他准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拔剑跃起,血溅三步之内。 至于打不打得过身怀武艺的江川,这现在已经不是他应该考虑的事情了,因为他就算跳车逃跑,也不可能逃得过驾车的江川。 他只有拼命才有机会。 “这边有个强盗团很厉害,专门抢劫过路的旅人,我没把握对付他们。”江川解释道。他没有说太多的话,却足以稍微缓和二人之间的紧张气氛。 人在这个时候总会是倾向于相信他人的说辞,哪怕这些说辞听起来很滑稽,毕竟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叶衍真的不想与江川动手。 但他也没有放下手中的剑:“所以你选择在晚上的时候往林子里钻?” 叶衍说话的语气变得冷淡,不复之前的轻松和熟稔。江川看似不经意地往前挪了挪身体,早已是猜出了叶衍的心思。 江川道:“公子,你没跑过江湖,不知道这边境地区的险恶,某些大强盗团早就开始光明正大地白天上官道抢劫了!林子不方便大商队进出,走的人少,反而能避开这……” “嗖!” 黑夜里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江川心生警兆,顾不得把话说完,他猛地往身体右方一侧头,左耳旁“呜”的一声急促地掠过一注强劲的气流。 “笃!” 一枝箭洞穿黑夜,直直钉在了左侧的车厢板上,没有炸开一点木屑不说,尾羽尚在那嗡嗡地颤动个不停! 江川阴着脸摸了摸自己的左耳,手中竟多出来一缕乱糟糟的头发,断口整齐,像是刀割的一样! 江川心头一寒。 从汩河主道到旧周城这一段就只有一支强盗团喜欢用弓箭,正是他千方百计想要避开的那一支。 “燕回!” 两个黑色的大字不可控制的闪现在脑中,一阵如海潮般的血腥气铺天盖地地涌来,江川的表情蓦地陷入凝重。 见到这突如其来的一枝箭力道奇大,射过来后足有三分之一长度贯入木板的小截面中,叶衍忍不住眼皮子直跳,他惊声道: “你不是说走林子很安全吗?!” 江川“呼”一声跳下马车,矮着身子藏在马匹和车轭的背后,他抽出了身后背着的长剑,摆出战斗姿态看着前方,嘴里敷衍式地回道: “是该如此啊!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所以是你引过来的?” 叶衍握紧了手里的短剑,随时准备抽出剑鞘。他将身体龟缩入车厢内,一脸防备地盯着江川的背影。 “公子莫要凭空污人清白。”江川不满地囔了一句。 叶衍目光微动:“那你刚才为什么防着我?我看到你屁股往前挪动了。” 江川:“……” 他愣了愣,随后话糙理不糙地说道:“外敌当前,我可不想再被自己人往我背上插一刀。” 叶衍凝眉回想刚才的场景,他刚才看到江川往右扭头的动作了。再看那箭矢射来的轨迹分明是将江川覆盖于其中,若不是江川机敏,此刻早已沦为一具尸体。 这个发现让他暂时对江川恢复了信任。 毕竟如果他真的和藏在黑暗中的对手有勾结的话,就凭这一箭,江川就可以直接摊牌,实在是没必要演这出戏来欺骗自己。 “那现在怎么办?”叶衍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江川察觉到几分不对劲,他蓦然一扭头,只见这瘦弱的带点小帅的年轻书生不知何时已经蜷起身躯,平趴在了马车车厢的底板上,手里还不忘握着他的短剑。 见江川目光扫来,叶衍撅起屁股,像个乌龟似的往旁边挪了挪。 “要不你也进来躲躲?” “有用么?”江川嘴角一抽。 “不知道,但起码可以死的体面一点。” 江川:“。。。” 他摆出一副你在逗我的表情望着叶衍,叶衍的脸皮抽了抽,低声道: “我本意也不是一直躲在这里,但车厢的木板可以帮我们抵挡部分箭矢。你要是有什么办法赶紧拿出来,该我出力的时候我绝不会含糊。” “办法?我要有办法早就杀出去了,前方密林森森,我连他们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更麻烦的是,我甚至不知道对面来了多少人。” 江川拉耸着脑袋,愁眉苦脸地屈着两腿半蹲下来,蜷缩在马匹与车轭旁边,心里已是叫苦不迭。 早知道他就不接这个活了,还以为是个可以趁机旅行的好差事呢! 奇怪的是,对面的人射出一箭过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射出第二箭。 “对面想抓活的?” “我也这么觉得。” 龟缩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一起。 当然,想是这么想,他们谁也不敢先伸出头去,万一对面只是在等力气恢复或者调整角度呢?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对面仍然是静悄悄的,叶衍有按捺不住地问道。 “对面走了吗?” “应该没走。”江川道。 “要不你去跟对面谈谈吧?”叶衍怂恿道。 “你怎么不去?” “我趴着比你蹲着舒服。” “……公子放心,江某人从小习武,一口气扎一天的马步都不成问题。”江川愣了一下,随即分毫不让地反怼道。 叶衍:“。。。” 简短的对话撑不下去了,两个人再次相顾无言。 “笃笃笃~” “笃笃笃!” 就在这时,马蹄声猝然响起,叶衍和江川的心同时猛地一提。 “来了!” 第十六章 燕回首领 一队骑兵高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越过层层林木直奔这里,在火光的照耀下,叶衍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名来客的身影。 这些人全都披着皮甲,着装不算整齐,但至少人人都有一块革甲护住身体的关键部位。 他们的背上绑着插满羽箭的皮质箭袋,腰间挎着单刀,手里握着一张足有一个人高的硬木长弓,炽烈的火光中,每个人都是一脸冷峻地锁定住自己这边。 叶衍看到这里,目光骤然为之一缩。他转过头,看到江川也是如临大敌地望着这队不速之客。 骑兵队不费吹灰之力就围住了马车。 为首的是个年轻的小子,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马车车厢,用般的语气说道:“里面的人出来吧!” 叶衍呆在车厢内没有出声,看着江川去和对方交涉,这是江川的职责,而且他也不懂江湖。 只见江川这厮完全不顾对方和自己的年纪差距,硬是厚着脸皮套起了近乎。 “这位大哥,我们是红霜会的车队,还请施舍个面子。” 他一脸肉痛地从身上摸出一只鼓鼓的钱袋子,准备孝敬给领头的年轻人。不料他才刚刚抬起左腿走出一小步,忽然身子一僵,又不得不停在了原地。 在年轻人身后,两名强盗已经张弓搭箭瞄准了他。 “就站在那里别动!” 年轻人冷冷说道,他的眼睛很锐利,像一只野豹子死死地盯住江川。 “哎哎,我不动!” 江川连连应道,他举起手示意自己没有别的心思,这个粗糙的男人此时满脸都是疑惑,他讨好地问道: “不应该啊?我知道这一片是你们燕回的活动场地,可我明明已经避开了白天,选择在晚上赶路,为什么还会遇到你们?” “有时候睡过头了,晚些出来干活没问题吧?”马背上的年轻人冷笑,他望着车厢厉喝道,“赶紧出来站好!” 江川看起来不想放弃努力,他硬抗着两点箭芒的压力很勉强地笑道: “这位兄弟,我们真是红霜会的,大家都是跑江湖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少废话,小爷我今天劫的就是红霜会的车,不过却不是找你们红霜会的麻烦。” 年轻人说到这里,忽然诧异地侧过头看了一眼江川,道: “我看你能避开我拉满弓的那一箭,也算是个人物了,你滚到那边去蹲好,小爷我不杀你!” “哎,好!” 江川麻溜地退到马车旁边,跟一龟孙子似的缩成一团。 见他识相,两名强盗手里拉满的弓弦松去了一半。 看到这江川如此拉跨,叶衍简直气地牙痒痒,他躲在车帘后瞪着江川问道: “老江,你绝活呢?” “公子,这就是我的绝活,明哲保身呐!” 江川没脸没皮地笑着,此刻的他双手按着膝盖蹲在地上缩成一个球,看起来要多卑微有多卑微。 “公子你也别怪我,这可是一队骑兵,换谁来都没招!” “里面的人出来吧,再不出来我可就放箭了!” 马背上的强盗有些不耐烦了。 “别放箭,别放箭!” 叶衍无奈,只得放下短剑,高举着双手从车厢内跳下来。 年轻强盗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才开口问道: “可是前寒都书院长叶衍?” “叶衍?” 叶衍面露疑惑,然后一脸老实巴交地说道:“不是!” “不可能!我们问过道上的其他兄弟,这两天赶往旧周城的红霜会的马车就这一辆。”那年轻人明显不信,语气十分肯定。 叶衍摸了摸鼻子,卑微地陪笑道: “真不是,我看是各位大哥误会了吧。要不你们先放我走,然后再慢慢截停搜查后面的车?” “真不是?浪费我们时间,那就杀了!” 年轻人失望地挥挥手,他身后原本瞄准江川的两把弓同时掉转方向,指到叶衍身上,刚松掉的弓弦再次飞速地绷了起来。 眼看着锋锐的箭尖对准自己,在火把的衬托下反射着寒光,寒光中阵阵杀气袭来,叶衍慌了,怎么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 他急忙道:“别别别,我是叶衍。” “哦?这会你又是了?”年轻人斜起眼似笑非笑,“怎么证明?” “你说的呀,就这一辆马车,我能不是么?” 叶衍有些尴尬地给自己证明身份,不过当下他也顾不上这些了,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听见叶衍承认,年轻人哈哈一笑,大声吼道:“找的就是你,杀了!” 两把长弓刹那间拉至满弓状体,像半扇满月,紧绷的弓弦呜呜作响,直指着叶衍的面庞。 两点箭芒寒光灿灿,在叶衍的眼中不断放大。叶衍全身陡然僵硬,犹如被寒冰冻结在原地,只有血管在眼皮下“突突”的跳动个不停。 “各位好汉,那你们是希望我是叶衍还是不是?” 叶衍从来没有和死亡这么接近过,他试图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能活命,只能抱着不自暴自弃的念想说着话。 在他心里早已经把前身骂了个狗血淋头。 也不知道这前身是怎么做人的,尽给自己搞出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 好在两名强盗拉满了弓,却一直没有松开扣弦的手,叶衍的性命暂时还吊在那跟单薄的弓弦之上。 就在这时,一串连贯的马蹄声从远处响起,不一会儿,一名与江川年纪相仿的汉子背着长弓穿过树林,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汉子铜铃般的双目往这边一瞥,双腿一夹着马,风驰电掣间就抵达了这里。 “哈哈,小七跟先生开个玩笑,先生毋惊。兄弟们没我的命令是不会随意杀人的。” 来人是来解围的,离得老远就听了到他的笑声。 他在这队骑兵中的地位看起来很特殊,他一到场,那两名强盗立刻松掉弓弦,和其余的强盗一起往后拨马,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原本为首的年轻强盗同样勒马退到了汉子的身后: “大哥你终于赶到了!” 第十七章 燕回陈启 ‘原来首领来了,似乎是来救自己性命的。’ 叶衍缓缓神,感觉自己彷佛从鬼门关走了一趟。 不料他才刚松口气,就听到这强盗头子面朝自己继续讲道: “我来是有一事想请教叶先生,若先生不能替我解惑,那可就不是玩笑了。” 叶衍沉默,感情自己的性命目前还是寄存在别人手中呢! 不过这强盗头子倒是给出了一条生路,他需要自己帮忙解惑,就是不知自己这来自21世纪的头脑思维能不能蒙混过去。 这个时候,叶衍已经镇定了下来。只要这些强盗不是一言不发就直接杀人,他相信自己还是可以尝试着应对的。 他定了定,抬起头直视着马背上的强盗首领问道:“那若我能帮到你呢?” 强盗首领一抱拳,十分郑重地回道: “我陈启说话算话,若是先生能帮我这一次,那他日我亲自会上门,为今日之事向先生赔罪!” “若是不能,我同样会给先生赔礼,不过那是在上坟吊唁的时候!” “那好,我会尽力帮你,也希望你们能信守承诺。” 叶衍深深吸气应下了这件事。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时候不管他行不行,都要上了。 那个叫小七的年轻强盗闻言瞧了一眼叶衍,口中嘀咕道: “老大您带着兄弟们找了这么久,要找的就是这个浑身没二两肉的书生?我看除了长得白净点以外,也不怎么样嘛!倒是旁边那个蹲在地上有点本事,居然能躲我一箭。” 强盗头子不满地瞪了小七一眼,后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不可胡说,叶院长年少成名,曾担任寒都书院的院长,是你这样的俗人可以胡乱评价的?” 说完,他从马背上跳下,走到叶衍跟前再次抱拳。 “燕回陈启,久仰先生大名!” 叶衍身体向前微倾,双手抱拳打拱,揖让道: “寒都叶衍,今日有幸结实英雄!” 两人随意的聊了起来,冷落了一旁的其余强盗和江川。 江川也不以为意,他这会巴不得没人理会自己,就是蹲久了腿会有点麻。 他撅起屁股往旁边挪了一小步,又将双手换了个姿势,随意地贴在大腿两侧,看向正在攀谈的叶衍和陈启。 “不知道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到陈英雄的?”叶衍问。 “我等俗人,先生直呼名字就行,当不起英雄之名。”陈启道。 话是这么说,他脸上的笑容止不住地扩散开来,像一朵怒放的太阳花,显然叶衍口中的这一声英雄让他极为受用。 他指着身后的兄弟,咧嘴一笑,眼中满是得意之色。 “解惑一事先不急,先生看看我这队轻骑训练的如何?” 叶衍睁大眼仔细瞧去,十六匹马高矮颜色不一,马背上的人穿着打扮也很不整齐,身上的革甲有一块没一块的,像是东拼西凑来的一样。 这一看哪像合格的军队,反而像溃败的逃兵,嗯,很符合他们强盗团的身份。 不过有一说一,这帮年轻人都很不错,双目很亮,炯炯有神,看得出来他们的精气神都很饱满。还有他们手中的硬木长弓十分结实,弓身盘的透亮。 说起骑兵,叶衍就只在古装战争剧里面见过。那里的骑兵个个金盔银甲、身披大红战袍,就连战马都是铁铠森森,实力先不谈,卖相就比这好太多了。 所以说句不中听的,陈启带来的这队骑兵一看就是低级货,放在一些策略类游戏中就是获取难度最低的炮灰级骑兵。 但这话打死他也不敢往外说,他张大了眼,一脸震撼地望着陈启身后。 “我从没见过如此骁勇剽悍的骑兵队!” “叶先生果然是眼光卓著之人,一眼就看出了我这队骑兵的不凡!” 陈启的眼神变得火热起来,他盯着叶衍,声音高亢。 “不瞒先生说,在我还是一名普通的什长的时候,就曾日夜拜读先生的大作,爱不释手,而这支轻骑也正是按先生所著兵书训练而成。” “先生曾说,最好的骑兵是要终日呆在马背上才能训练出来的。于是我以身作则,带着弟兄们天天吃在马上、睡在马上,如今上马如履平地,张弓搭箭轻而易举,这才有了我们燕回在这一片的威名……” 叶衍越听越是无语。 合着这人还是个前身的小迷弟呢,真就玩粉丝吊打偶像那一套呗? 不过论起练兵,他哪里懂啊? 他只能不停地点头附和,表面上看起来和陈启聊的很融洽。 陈启不停地说着,叶衍也不停地捧哏着。两个人越聊越开心,看起来就像是多年未见得老友,恨不得下一秒抱头痛哭。 一段时间的寒暄过后,陈启想起了什么,神色一正。 “和叶先生畅谈是我毕生所愿,但接下来的问题还请先生仔细回答,毕竟这关系到我们燕回一百多名兄弟的性命!” 叶衍心里一沉,知道想能不能活命就看这一次了。 他集中全部的精神灌注于双耳之上,这一瞬间,四周彷佛沉寂了下去,所有的杂音悄无声息间就消失了,天地间就只剩下陈启一个人的声音,像是大合奏演奏到尾声时最后的独响。 只听到陈启缓缓说道:“新王即位三年,也安分了三年,如今开始展露出其阴森的獠牙,这一点想来先生这贬谪之人心里比我还清楚。” “我想,留给我们兄弟的生存空间恐怕不会太大了。这几个月来已经有多支成名多年的强盗团被王国军队无情剿灭,我们燕回仗着骑马跑得快,侥幸还能活着,但入秋后的蚂蚱又能再蹦跶几天呢?” 陈启慢慢地说着,叶衍悠悠地听着,忽然间,陈启的声音提高了许多: “那么还请先生教我,我这队轻骑该何去何从?” 将困扰已久的疑惑说出来给心中所崇拜的人物听,陈启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轻了许多,他专注地盯着叶衍,眼睛一眨不眨,等待着他的回答。 第十八章 招安才是唯一的活路 听完陈启的请求,叶衍不知怎么的就想到水浒传,想到了那个号称及时雨的男子。 他想,当时宋江在梁山日渐鼎盛的时候也会时常皱着眉,将这个问题拿出来细细思虑吧? 宋江最后选择了招安。他知道这条路可能会将梁山带上绝路,但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了。 历朝历代,像宋江陈启之流,逢乱世还好一点,一旦国家机器运转起来,招安就是他们唯一的出路,反抗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陈启想求的出路就应在这招安二字上面。 几乎是转眼间,叶衍就想到了说辞。但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才能让自己显得更有说服力一些,起码不能说得陈启当场翻脸。 要不装一回? 叶衍眼神一动,脑中出现一人的神俊身姿,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样。他气沉丹田,缓缓吐出两个字:“招安!” 叶衍的语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陈启不禁凝神望去,他所崇拜的叶院长正假装握着不存在的扇子有节奏扇着。 林中忽然吹来一阵狂风,叶衍便正脸对着疾风,任由乌黑的发丝划过耳际,不羁地飘摇在风里。 他负手踱步,瘦削的身躯在风中傲然屹立,腰间的白色绅带轻轻舞动,满腔豪情忽地就盖住整片天地。 恍恍惚惚之间,陈启仿佛看到了一名羽扇纶巾的白衣文士独坐于高山之上,静看着云起云涌、雾生雾笼。云层在他的脚下嬉戏,清风与他的衣角缠绵。 他寸步不出高山,却将天下事尽藏于胸,他分明紧闭着双眼,却早已洞悉了众生百态。 陈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人,这份胸怀气度广博飘渺的彷佛不是凡人身,而是被遗忘在人间的仙人。 在他还是一名普通的什长的时候,他曾有幸见到过旧周城的郡守和郡司马等大人物,但那些人也没有这种胸藏万壑的神采,以及这份遗世独立的灵韵。 他想,或许万年以前,寒王国刚建国的那一年,传言中那群驾神鸟来贺的仙人也不过如此吧? “叶院长真当世俊才也!” 冲天的豪气感染了陈启,他忍不住为之放声大笑。大笑过后,他大声问道: “可是我虽然本意不愿杀戮太多,但这几年也是满手鲜血无法洗去,招安真的是良策?那些官府的人会愿意放过我们么?” 叶衍亦是放声长笑:“我从寒都来时,刚见过前大司马卿的鲜血铺满刑场。陈启,你觉得自己比起他又如何?” “区区百多人,真的能抵抗得了铺天盖地的王国大军?” “只有招安于官府、以功赎罪才是你唯一的活路,其他的路都是死路,只有早死晚死的区别!” 叶衍放开了表演,他毫无畏惧地直视着陈启,高声直呼他的名字,不停地用反问拷问他的内心。 陈启却没有丝毫抵触之意。 他看着眼前自负昂扬的叶衍,只觉得心目中的叶院长就该如此,一如他当年豪气万丈地站在寒都书院门口,抱着碗口粗的笔在书院前的白墙上题字高歌一样。 在一群勒马挎刀的强盗眼中,叶衍整个人彷佛在黑夜中迸发出光芒,他们竟不约而同地相信,天下间一切的困难都能在这个白衣书生眉间眼间的自信中迎刃而解。 叶衍负手而立,背对着陈启,只留下一道瘦削却无限高大的背影,他口中娓娓说道: “至于如何让官府不计前嫌,愿意招抚燕回,我现在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你要是信我,就放我去旧周城,我定会帮你促成此事!” “那要等多久?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一个月?” 陈启自己也没有察觉到,他已经不知不觉地相信了叶衍所说的每一句话。 叶衍要等的就是陈启的这一句话,此刻听到正是喜从心来,心中吊着的一口气顿时放下了一半。 他很想立刻答应,但又怕陈启生疑,于是故作沉吟地说道: “一个月太短,起码要三个月!” “好,那就三个月!事成之时,你于黄昏时分前往旧周城城西的林子里吹三声响哨,到时自会有兄弟前来接应。等一切顺利,我会带酒去看望叶先生,到时候给您带一份大礼!” 陈启脸上露出浓浓的喜悦,他大笑着挥手,示意身后的弟兄放行。 “小七,给叶院长让路!” 燕回的轻骑们迅速让出一条路来,目送着叶衍和江川两个人登上马车往官道方向驶去。 听着吱吱呀呀的马车声越来越小,小七缩缩头,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大哥,咱们真地要把未来交给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叶院长?” 虽然是询问,但刚才叶衍的表现委实震住了他,让他再也不敢说出什么轻视之语。 陈启调转马头,在经过小七身边时,他拍了拍小七的肩膀,豪爽的笑道: “能被这样的人骗一回,纵死无悔!” 说完他策马扬鞭,转眼就消失在了燕回轻骑队的视线中。 小七与身后的兄弟面面相觑了一会,又无奈地拍马追逐着陈启逝去的身影。 耽搁这么长时间后,马车重新上路,这回江川走的是官道,因为此前千方百计想避开的燕回强盗团他们已经接触过了。 经过刚才那一打岔,江川心中隐隐对叶衍多了几分钦佩,他一边控制着缰绳一边玩笑般说道: “啧啧,你们读书人都是这么骚包的吗?刚才我恍然以为自己见到了文曲星在世,我要是个娘们早就恨不得扑进你怀中撒娇打滚了!” “骚包?你说的倒轻松。” 叶衍不停地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刚才还没觉得,一上马车后这汗水止不住地往外流。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要瘫痪了,心脏扑通扑通地简直要跳出胸腔。 一想起刚才被利箭锁定的凶险,他现在还心有余悸。 “一有失误,我就没命了!” “嘿,结果毕竟是活下来了。”江川低笑,“话说那你真有办法让官府招安他们?” “我哪有,我那是胡诌的。”叶衍摇头。 “那你危险了,还能活三个月。” 第十九章 给我讲讲江湖的故事 “喂,你怎么还说起了风凉话?”叶衍不乐意地瞟了他一眼,“我救了你一命,你要怎么报答我?” 不用说,他又惦记上了江川的轻功。 他没有去追究江川刚才果断卖掉他的意思,因为没这个必要,他还要人送他去旧周城。 江川苦笑:“我的小公子哟,你就别惦记我那两招庄稼把式了,你看你刚才多潇洒啊!只身一人,谈笑间退去十数燕回轻骑,这要是传到江湖上,要惊住多少人?” “再看看我,就算学了点武功又能如何?遇到真正危险的局面,就只能像个乌龟王八似的蹲在那里,稍有异动,立刻就要被十几张长弓射成刺猬。” 见江川又开始扯东扯西,叶衍恼了,他很不满地说道: “老江呐老江,我怎么说也救了你一命,你居然这样无情无义。我真是瞎了眼,居然会觉得你是大侠,唉!” “你看这一路上,吃喝用度都是我出的钱,我还怕你坐在外面夜里冷,特意帮你买了条毛毯子,你就这样回报我……” 叶衍不停地摇头叹息,一脸沉痛地数落着。 要不是因为叶衍说的自己,江川甚至都要觉得这个人十恶不赦了。 他一脸哭笑不得地放缓了马车速度,颇有些无奈地说道: “这样吧,我给你讲讲旧周城的背景,正好还有一段距离是才到那里。” 一听这个,叶衍来了点兴趣,他将已经拉开的车帘直接拉到底,背椅着车厢注视者江川的背影认真听了起来。 “这旧周城原是周王国最边陲的城市,那会它还不叫这个名字。一百多年前,当时在位的寒王励精图治,国力军力达到鼎盛,在一场血腥的战役中,他夺取了这座城市,代价是数不清的尸骨,就埋在这旧周城外的草原上。” 江川才起了个头,叶衍就敏锐地发现了江川话里的纰漏。 “寒王国能占领旧周城一百多年?不会吧?去年寒王国还会答应向周王国赔款议和呢?” “嘿嘿,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听说这周王国压根就没想拿回旧周城,有人说,他们是想靠旧周城打开缺口,牵扯住寒王国。” “牵扯住是什么意思?” “看来叶公子也有不了解的地方啊?”江川闻言乐呵呵地说道。 这下子叶衍在他心中的形象生动真实了许多,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神仙形象。 他笑着给出解释:“因为这一片是寒王国国土上唯一的草原-汩息草原,旧周城就建立在这片草原之上,马蹄能驰骋之处,周王国的重骑兵都可以轻松攻破。” “但过了旧周城,向西到下一个城市东极城开始,山陵重重,到处是绝天险地。东极城就建立在两条险峻山脉的夹缝之间,易守难攻。” “原本的寒王国藏在群山之后是铁桶一块,周王国很难突破他的防御壁垒,但现在多了一个旧周城就不一样了,现在的寒王国版图是有破绽的。” 江川口沫横飞地讲着,他讲的很卖力,毕竟难得有机会在叶衍这样的名家面前卖弄一番。 “这一点寒王国不会想不到吧?他们既然愿意接受这座城,就肯定不想再归还给周王国。”叶衍疑惑地问道。 叶衍这互动式地一提问,江川更加得意了,他眉飞色舞道: “确实是这样啊,所以说当年的寒王也狠!他派了一个亲信过来世代值守此城,有时间就出城种树。你不是一马平川么?我把这一片全都种成树林,看你怎么跑!” “漫长的年月过去了,汩息草原上,属于寒王国辖区内的部分被种下了很多很多的树。即使每年都会有不少树因水土不服而死去,但草原还是比以前少了很多,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的,那燕回应该就藏在某块隐蔽的草原上训练。” “到后来一直没有战事发生,渐渐的反而没什么人在意这些恩恩怨怨了,旧周城成了两国交流、互通有无的城市,商队们来往的十分勤快。” “现在的旧周城很繁荣,但不是寒都那种高大奢靡、不可触摸的繁华,而是实打实的、每个底层平民都能切身体会那种因为交流而带来的的繁荣。” “为什么要种树,而不是自己训练骑兵呢?” 江川有些狐疑地回头瞄了叶衍一眼:“关于这个,你是兵法大家,你应该比我懂吧?” “寒国内地山川居多,气候也不适宜,只能养养拉车的驽马。真正能用于战争的战马要求很高,只能养在这里。万一对面举一国之力而攻一城,这些马无法带走,全都是给敌人养的。” “当然话是这么说,我估计旧周城的郡兵应该有养一些战马,但肯定不会太多。” 江川的说完了。 叶衍一愣:“没了?” 江川挠了挠头:“我就听人说了这么多啊,一字不漏地全告诉你了。” “听说,听说?”叶衍不经意地重复了两次。 “不然呢?我又没在这里生活过。”江川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 两个人都没话说了,马车安静了一会。 渐渐的,天边浮出一线鱼肚白,官道上的人多了起来。 行商们装满货物的牛车慢悠悠的驶着,驾车的人裹着件皮袄子,嘴里哼唱着不知名的民歌。 偶尔有一些骑马的人迅速路过,马蹶子撂起一阵阵的烟尘,这时候就会见到这些行商们停下歌唱,捏着鼻子望着马匹的背影骂骂咧咧。 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不知哪家千金路过时残留下的栀子花的香气,夹杂着路边飘来的淡淡的野菊花的芬芳,深深吸上一口,那种沁人心脾的爽快感是贪睡之人这辈子都不能理解的。 时值中秋,路上下起了一场淡淡的雾,旧周城高大的轮廓朦胧在一片灰蒙蒙的雾珠之中,隐隐约约的可以听到远处传来声声悠扬的撞钟声。 望着视线尽头那道高大耸立的城墙身影,叶衍心头升起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目的地就快到了。 他侧头看着江川,目光悠远:“既然你不肯传我武艺,那你给我讲一讲江湖的故事吧,讲一讲那些厉害的侠客。” 第二十章 初闻超凡 江川哈着气,不停地换着手牵扯缰绳,同时将叶衍帮他买的那条毯子裹得更紧了。 听到叶衍的请求,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盖着的毛毯,终究是有些过意不去。他低低地说道: “江湖哪有什么好讲的,就是一群可怜人在里面杀来杀去罢了。武艺也没你想的那么神奇,什么飞天入地都来了,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武者就是超凡武者了。” “超凡武者?”叶衍迟疑地问了一声。 超凡这两个字让他想到了很多的东西,一个个熟悉的人名从以前看过的那些小说中跳跃出来,在他的想象中翻山倒海、裂地开天。 江川仰面朝天,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他沉默了小一会才给出解释。 虽然他说的很平淡,但叶衍还是可以听得出来他语气中那份消泯不去的羡慕。 “超凡武者就是指那些已经超越了凡人身体极限的武者,他们可以随意地劈裂巨石,轻而易举地举起千斤重的铜鼎,随手一拳就能打死一头壮牛,这样的武者等闲三五十人都不能近身。” “江湖上已经有很多年没听说过有超凡级别的武者出现了,他们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二十多年前,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 “我曾亲眼见到数十名江湖好手围杀一名超凡武者,那场面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面对数十名高手的围攻,那名超凡轻轻松松就力毙大半全身而退,我第一任师父就死在了那场围杀之中。” “之后,那名超凡武者就下落不明了。我想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超凡级别存在的话,那一定是潜藏在四大势力之中默默修行。” 他仰着头,一脸的哀伤,同时也是一脸的神往。 “四大势力?”叶衍问道。 他的兴趣渐渐被江川的话调动起来,有种窥探到这个世界暗藏之秘的快感。 江川道:“四大势力是江湖的最高级别统治者,但他们很少会参与到江湖的纷争中,江湖传言说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限制着他们。” “他们分别是寒王国西边鹿王国国内的分水刀李家,他们世代居住于鹿王国最西边靠海的城市-观海城内,以出海捕鱼为生,做海产生意。” “然后是咱们寒王国的白玉城白家,一直做玉石生意,几乎所有的顶级玉器都出自他们手中。” “剩下的两家都在寒王国东边的周王国国境内,分别是铁城铁家和神剑山庄。铁家以打铁而闻名,他们能锻造出世上最好的武器;神剑山庄则比较神秘,据说里面的人全都是剑道高手。” “遇到这四家你要小心,他们的武功路数很古怪,有种违背武学原理的感觉,彷佛不是凡间的招式,而是神仙遗留。” “那混乱之地呢?一家都没有?”叶衍问道。 经过这些天的恶补,他已经了解了这块大陆上的国家势力分布。 国家很少,就只有鹿、寒、周三个王国,此外还有一片相对较小、不受三国统治的混乱之地。 陆地之外是一片茫茫无际的海洋,从来没有人抵达过海洋的尽头,也没人知道尽头之后有些什么。 江川道:“那地方很小,比不上三个大国,也没听说出过什么武林高人。不过那里很乱,都是些没有下限的恶徒的聚集地,你最好这辈子都别去那。” “你放心,连你这种人都嫌恶的地方我肯定不会去的!”叶衍道,“就是感到白瞎了这么威风的名字。”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就听到江川忽然岔开话题,喊出一声嘹亮的吆喝: “旧周城到了!” 江川准备好随身携带的路引,等查验完进了城后,他一路将叶衍送到城中心的位置才勒住马: “叶公子,历时八天,顺利送到,后面的路我江川就不送啦!” “要不一起去吃个早点?我请客!” 叶衍搓搓手,拉开身上的被褥跳下马车。 “谢谢公子美意,不必了。我联系了朋友,他会好好招待我的!” “那好,谢谢!咱们就江湖再见!” 叶衍也没有强求,因为他的目的地还没有细化到旧周城的具体位置,他需要先找个地方喝口热汤,然后再去打听郡衙的位置,去交换验本。 在江川的帮助下,叶衍取下自己的箱子。 就在江川准备上车启程的时候,叶衍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江川,是不是有人让你送我的?” “瞧您这记性,是您管家找我送您过来的啊。”江川笑的很憨厚。 “你不说就罢!只是我刚才一直没想通的是,在陈启带着十几名轻骑围住我的时候,你还能有什么办法能把我救出去?” “公子,你这话越说越奇怪了,我老江听不懂啊!” “听不懂算了,那就当我没问。替我告诉你背后的人,谢谢他转达的讯息,我会记下的!”叶衍郑重说道。 他将小木箱子拉在背上背好,一回头才发现马车早已掉头,而江川早就驾着车跑得很远了。 …… 如果说寒都是那种大家闺秀式的高不可攀,那旧周城便是小家碧玉般平易近人。 因为地处寒都的南边,比起寒都,旧周城的气候上要冷不少,但又没到寒王国最南边地区那种冰天雪地的程度。 城中心区干净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穿着的多是朴实的粗布厚衣,很少见到寒都那种华贵的绸缎,倒是时不时地可以见到家境殷实的人在衣服外面披上一层裘衣。 这些行人无论身份地位高低,此时都统一地将手藏在袖口内,偶尔张嘴说话,就能看到他们的嘴巴前喷出一团团的白色雾气。 上午,旧周城郡衙内,值守的文官跺着脚拦下了刚进门就开始东张西望的年轻书生。 “这位书生,你是来做什么的?” 第二十一章 看房 问话的同时,文官总是忍不住偷偷地打量着叶衍。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气质的书生,整张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两条乌黑的眉毛笔直伸出宛如剑指,一袭雪色白衣飘渺无尘,整个人像是块温润的明玉。 全身的文人气息浓郁的简直快要凝成液珠滴落下来。 叶衍揖了一礼,有些遗憾地说道: “你好,我是从寒都贬谪来的叶衍,这是我的验本,需要交换本地验本。” 在得知郡衙辰时正二刻才开门后,他在早点摊子上坐了一小会才赶到这里。注1 他本来还想着,早些来能仔细地参观一下这诺大的郡衙内部结构布置呢,现在看来是不能如愿了。 到这会他已经填饱了肚子,热汤入了胃,像是在肚子内点燃了一个熊熊燃烧的小火盆,全身都暖和了起来。 “寒都书院叶院长?”文官试探性地问道。 “曾经是。” 叶衍淡淡说道,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好意思。 “呀,还真是!” 文官讶然,一句话脱口而出。 但随即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带着歉意地作揖道: “抱歉我做不了主,需要请示上级,您在这稍等片刻,等我通报一声。” 文官的脸上迅速升起几分崇敬,说完他匆匆往郡衙深处走去。 他进去后没过多久就有一名肚子微微发福的中年官员迎面走来,一见到叶衍,他立刻热切地迎了上来。 “是叶院长吧?” “不才正是。阁下是?” “鄙人是郡里的司徒王和,叶院长您要交换验本直接找我就行了!” 王和乐呵呵地对着比自己年轻许多的人用上敬语,表情和语气却一点也不违和,看起来十分自然,却又透着些许怪异的反差感。 郡司徒? 叶衍怔了怔。 这个官职在旧周城内可不低了啊,没想到他会亲自出来接待自己。 寒王国的郡县只设在边陲地区,有一套独立于朝堂之外的官职体系,模仿着相国六卿的制度设立各个职位。 郡城内最高级别的长官是郡守,职能类似于相国,统领郡中六部。郡守的职级为中大夫,平日只受相国、六卿以及寒王本人的直接管辖。 郡司徒为郡城六部的高官之一,职能与大司徒相近,掌管礼教行政人口户籍等,不过他管的辖区就只有郡这么大,职级也不是卿级,而是下大夫。 在郡司徒之下,还设立有若干的士,日常辅助郡司徒办理政务。 简而概之,这王和就相当于郡守之下的二把手,郡城中最高行政级别的人物之一。 所以刚才听他自我介绍的时候,叶衍确实很惊讶,心里也不自觉地叨叨起来。 ‘这前身真就是寒王国最璀璨的明星呗?到处都是小迷弟。’ “原来真的是郡守特别提过的叶院长到了,今日一见,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呐!” 叶衍的内心活动暂且不表,另一边王和已经瞬间殷切起来,他在边陲之地任职这么多年,何曾见过这样的上流人物。 他用火热的眼神把叶衍全身都看了个遍,才伸出手引路,道: “您随我来,我这就给您办理。” “王司徒太客气了,我现在并无官身,你直接叫我叶衍就行。” “那哪成!常言道:‘达者为先’,这么算我就是您的后学晚辈哩!” “……您抬举了!” …… “先生,你看这座如何?符合你的标准不?价格这方便你放心,保证不贵,只收你200两白银。” 说话的是旧周城的牙商,正陪着一名年轻公子看宅院。 这已经是他们下午看的第四座院子了,可这人仍是没个表态,只看不说话,牙商开始暗暗着急。 他看得出来身旁的这位先生是个大客户,看的都是些大房子,要是能拿下这一笔,光抽水就顶的上他几个月的收入了。 在牙商旁边,背着小木箱、穿着一身白衣的正是叶衍,此刻他也有些焦急了,因为他一直没看到心仪的院子。 他需要尽快搞定住房的事情,然后再去一趟郡衙,因为上午的交换验本并不顺利。 新的验本需要叶衍带好房契过来登记下本人的住址,而他此时没有房子,自然无法完成登记。 不过既然去了一趟郡衙,旧验本的期限问题倒是解决了,王和帮他换了另一本临时验本先拿着用。 只是着临时验本功能不全,它只能在郡城范围内的部分地方通用,若是想经商开书院之类的是不能拿去登记担保的,而且一出郡城就作废了。 有效期还挺长,足有一个月。但到期如果还没有确定下住址的话,叶衍就还得去郡衙处重新续期一个月,也很麻烦。 所以为了这件事,他甚至没让牙商破费,自己主动出钱租了一辆马车用于赶路。马车费不贵,包一整个下午就只要30文钱。 “再去下一家看看吧!” “叶先生,这都已经看了四座宅院了,你到底是哪里不满意?你好歹告知小的一声,小的也好安排啊!” 牙商委屈巴巴地看着叶衍。 叶衍少言寡语的,让他摸不清叶衍的脾气,又不敢说什么重话得罪寒都来的贵人,只敢小声地提议着。 叶衍道:“我一开始就说了,太小了呀。” “这还小?” “院子是够大了,里面的房间不够!” “可这都是超过标准的大间了啊~” “我不要平均大小有多大,我只要有一个足够大的单间就行了,我想办一个小学堂,在这里教教书。” 叶衍这时候才说出自己的目的。 他虽急着去交换验本,但有着二十一世纪阅历的他深知在买房这一事上万万不可敷衍。 前世有人分享自己的购物经验时说的很好。 当你下定决心要去购买什么珍贵之物的时候,不妨先列出一份自己要去看的商家或货物列表,然后先看三分之一不说话,再看三分之一比性价,在最后的三分之一里选出最合适的。 叶衍虽然没有完全按这个来,但他觉得多看看总不会错。 第二十二章 妙啊 而且叶衍觉得自己光看不说话的话,无形中就逼着不敢冷场的牙商不停地说话,迫使他不停地吐露出一些信息,一些与旧周城房源、房价息息相关的信息。 现在一连看了四家,叶衍总算才有了点底。 “你说要有大单间的?” 牙商脑中立刻想到了一处积压已久的宅子,只是那里并不便宜,他担心即使是寒都来的贵人也未必能买得起。 他有些犹豫地说道:“还有一处院子很好,我可以带你去看看,要是你再不满意我这里就没有合适的了,但我把话说在前面,那处宅院有些贵。” 牙行的语气很委婉,话里包含的意思却一点也不含蓄。 叶衍微微一笑:“去看看吧,只要能我的符合要求,价格都可以聊的嘛。” 还真是个阔老爷! 牙商内心一喜,之前积下的那点抱怨一股脑地都散了。他殷勤地领着叶衍登上马车,赶往那处宅院。 “这是旧周城郡守林家的老宅子。” 叶衍一进门,就被这间宅院的第一映像给惊住了。 他第一眼见到的是一丛高过院墙碧绿的竹林,竹竿挺拔,竹叶飘摇。 竹林旁边是几座装饰复古的屋舍,墙身以方形的青砖垒成,朱色的筒瓦铺满屋顶,看起来有种落后的二十世纪砖瓦房的田园风格,但在这个世界已经算得上是高级建筑物。 屋舍的净高度不高,墙底却高出地平线不少,下面应该是打了垫层,屋前设有几阶上升的台阶。 屋舍前是几座小假山,夹在花园与池塘的中间。小花园内满园金色,菊花飘香;池塘里水光粼粼,台榭横波。 远远地看去,整个大院就像是一幅精美的山水画。 旁边的牙商说个不停,不断地陈列着这座宅院的优点。 “叶先生,这个宅院地处繁华的城市中心区,附近的住户非富即贵,你很容易就能结交到一些权贵人物。” “屋舍四周铺设了陶制的排水管,连接地下的排水暗沟,不用考虑生活脏水的问题。” “屋舍底下都铺实了火烧土,冬暖夏凉;上面加铺了一层厚厚的掺入陶料的垫层,结实耐踩。而且屋内的地面高出大地,不易阴冷受潮,居住在里面很舒适……” 叶衍听着,默默地比较已经参观过的几座宅院的区别。 这个郡守家老宅和刚才见到的几家宅院最大的区别就体现在整体的风格面貌上,整个老宅朴素大气、超尘脱俗。 虽然没有达到几进几出的那种规模,但已经具备了些许明清时期江南园林的味道。 叶衍不禁陷入了幻想。 阳春三月的时候,清风徐来,竹林声沙沙,像是有一双温柔的手在你的耳边细细摩挲。学堂处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池塘内泛起阵阵清波,几尾鲜红嫩黄的锦鲤在水波中欢快地戏水。 而自己一身素衣独坐在小假山的石台上,手捧一本经书,不知不觉就融进了满园的阳光里,一身的书生浪漫随着明媚的阳光铺洒了一地。 一想到这副画面,叶衍的嘴里不禁有些湿润。 “叶先生?叶先生!” 牙商的手在眼前不停地摆动。 叶衍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藏在衣领下的喉结动了动,干笑道:“抱歉,刚才走神了。” “这大致的布局先生可还满意?” 牙商心里打着鼓,刚才见叶衍突然失神,他还以为这位贵客不满意呢。 他倒是没注意到叶衍吞咽口水的细节,不然肯定不会这么想。 “嗯嗯,第一映像还算马马虎虎,再进去些看看吧。” 叶衍说着模棱两可的话,抬步往里迈去。 沿着飘满竹叶的卵石小路往里走去,几座屋舍整齐地散开,各设有几个单间,想必以前都承担着不同的职能,此刻里面的家具摆设已经被人搬空了。 简单地转了转后,牙商主动领着叶衍走到其中一座屋子前,一推开房门,叶衍登时眼前一亮。 这一整座房屋里就只有一个大房间,很宽阔,十分适合用来作为学堂授课的课堂! 他走进房间内,向着门外看去,台榭、池塘、假山、假山尽收眼帘,菊花的清香渗进房内,缭绕在鼻间心头。 “这个单间据说是历代郡守以前举办宴会宴请城中名流贵客时用的,正好适合给您开学堂。您看很不错吧?” “这间宅院你们牙行卖多少钱?” “600两。贵是贵了点,但你看这里面……” “嗯,再去外面转转。”叶衍有些不礼貌地打断了牙商的话。 牙商一愣,立刻改口道:“小公子,这价格只是前屋主报给我们牙行的价格,你要是不满意,我这边还可以帮你去谈谈看。” “再看看嘛。” “这……哎!” 这一转悠,就转到了竹林边上,看到这些生机勃勃的翠竹,叶衍的脑中忍不住浮现出大量与竹子有关的诗句。 不知道是不是体内两道灵魂带来的影响,他总觉得来到这个世界后,自己的记忆力大幅度提升了,不仅读书时过目不忘,甚至连以前被淡忘的记忆也一一回忆了起来。 这算是穿越附带的福利? 可我宁愿不要这福利啊,我想回去…… 叶衍望着竹林出神。 见到叶衍又开始走神,一直偷瞄叶衍的牙商心里顿时一嘀咕,他摸不清楚这位京都阔少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急忙道:“你要是看不上这竹林,明天我就找人来把它们都砍了,保证不用你操心。” 这牙商,还真是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 叶衍觉得有些有趣,他吟诵道: “不必了,竹子好啊!有诗云: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不可居无竹,无竹令人俗……无竹令人俗!” 牙商琢磨了两遍,忽然一拍脑门,道: “妙啊!” 啊? 叶衍愕然,这牙商好端端的抽什么疯呢? 见到叶衍表情很是的奇怪地看着自己,牙商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只是为了自己的腰包着想,这次他不得不失态一回了。 第二十三章 林少荣 牙商哈着腰谄笑地解释到: “是这样的,这宅院的前主人希望把宅子优先卖给读书人,但您知道的,那些读书人个个不事农桑,哪有钱买得起这么大的宅院啊。” “这不您来了嘛,刚好有钱又符合要求,小的对郡守那边也好有个交代。” “那你也不用激动到拍脑袋啊,疼不疼?” “嘿嘿,小的不疼,就是想请先生把这几句教给我。” 这牙商却是存了用竹林在富人和士人中间做营销的心思,至于他们会不会买账一点也不担心。 这些人附庸风雅很久了,哪个不知道整个寒王国就属这些富人和士子的钱最好挣? “哦?” “您要是同意,那这次交易的抽水小的我就只要一半,剩下的一半全都返给您。另外,价格方面我也可以帮你试着去协商。”牙商咬牙道。 说归说,其实他还是很心疼的。 要知道这600两的宅子要是能卖出去,抽水得有个十五到二十两,这笔钱足够一个普通农户十年八年的日常开销了。 即使返还一半也够他心疼一阵子了,可谁让他手里还拿捏着十几套带竹林的小宅院呢? 叶衍有点跟不上牙商的思维,他正要询问些什么,却见竹林背后忽然走来一名少年,口中抑扬顿挫地吟诵道: “好一个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叶衍看向来人,大概十二三岁左右,唇红齿白、样貌精致。 他的头上梳着双丫角发髻,胸前挂着块长命金锁,身上穿着一身合体的朱色缀边深衣袍服,上半身还另披着件毛茸茸的灰色薄裘外衣。 下半身的衣服前附着件锦绣的黻下垂,腰间以天蓝色丝线别着一串羊脂般的白玉佩,脚下穿着绸缎软鞋,一副标准的富家子弟打扮。 “这位是郡守家的孩子,从小在这里长大。” 见到他,牙商匆匆给叶衍介绍两句,随后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热情的招呼道: “哎呦,我的小公子哟,您怎么又来啦?” 少年一瞪眼,满脸不悦。 “我听说这套宅院还没有卖出去吧?这里暂时还是我家,我难道不能来吗?” 牙商讪笑道:“当然可以。不过就快就要与小公子你缘尽了,因为这位先生即将买下它啦!” “是吗?” 少年绕开牙商走到叶衍身前,仰起头用审视的目光狐疑地望着叶衍,道: “我父说卖给读书人,这人是读书人吗?” “怎么不是?这位可是寒都来的读书人!” 牙商明显急了。 “而且我说小公子,您就别来瞎掺和了,卖这座老宅是您家大人的意思。” 要被这林公子把叶衍给赶走了,那他不止是今天白忙活,而且以后还不知道要为这宅院跑腿多少回。 “那又如何?我父亲还说要卖给读书人呢,我不得把把关?” 少年不客气地反驳道。 “至于他是不是读书人,我试了才知道。那人,这牙商说你是读书人,那么我便考考你!” 说完,他也不等叶衍表态,自顾自地询问了起来: “礼云:‘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礼又云:‘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注1 “这两句矛盾之处何解?” 两句话都是出自说礼,前者的意思是说为人不可以傲慢,不可以纵欲,志气不可太满,享乐不可太过;而后者却又推崇充分发挥人的天性,尽人性尽物性。 所以从某些方面来看,它的意思与前者冲突了。 叶衍能听懂少年的意思,但他这会哪里懂如何分析这些矛盾,毕竟他又没专门研究过说礼,而且自己前世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哲学大家。 他仅仅是翻阅了一遍说礼,并且靠着出色的记忆力记下了里面的内容而已。 他现在处于知其然的初级阶段,至于为何所以然,这不是他该研究的。 不过他可不会被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孩子给将住军,当即讥笑一声,道: “哪冒来的孩子,这么不懂礼数?不知道应该先尊重前辈的嘛?” “你说什么?” 少年的声音提高一些,似乎不满叶衍这么说他。 叶衍的声音也随之拔高,始终保持着盖过少年声音的势头,从气势上就先占据了上风。 “我是说长幼有别、先后有序,不能你先考我,得我这个长辈先考考你才行!” “考我?” 少年轻蔑地笑了。 “谁不知道我林少荣是旧周城有名的神童?” 他自信地昂着头,偏过头侧脸对着叶衍道:“你问吧!” “噢,神童啊!那我得问个难一点的!” 叶衍嘿嘿一笑,看这孩子臭屁的模样,估计是没见识过地球人的刁钻,所以他也不打算手下留情。 “那我问了啊,听好了!”叶衍道。 “男人身上有一个部位,常常包裹在软皮之下,兴奋的时候它会变大很多。它很脆弱,但有时候不得不暴露在很多人面前。请问是哪里?” 少年脸上骄傲的笑容隐下去了。 这是个什么问题? 礼学经义中哪有这样的问题? 又有哪个读书人会这样问? 林少荣忍不住皱起眉头看着叶衍,这一刻他觉得叶衍不像是个读书人,而像是旧周城城郊处那些没读过书的老农人。 只有那样的人才会在茶余饭后,聊一些没什么文化内涵的话题。 但这样的问题偏偏还难住了他。 他心想:我话都放出去了,切不可认输,不然不是落了面子? 再说了,反正身体就这么多部位,我眼睛往下一一检查不就好了! 想到这,林少荣信心大增。 他眼睛一动,开始逐一检查身体的各个部位。 叶衍交叉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少年骑马找马。 林少荣低下头,视线从肩膀到双手再到肚子,一路往下探去,等看到下半身某个位置,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鄙夷地瞪着叶衍: “那人,我敬你是个读书人,这么这般下流?” 第二十四章 别扯这些没用的 “还暴露在很多人面前,你这样伤风败俗的书生就该被关起来!” 话语中,林少荣竟生出了许多的羞恼嫌恶之意。 再看旁边的牙商,脸上亦是露出十分猥琐的笑容。 他笑得很放肆,想不到叶衍这样的读书人也会这般无耻下流。 见到他们的表情,叶衍那还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嗤笑道: “您二位在想什么呢?我说的是瞳孔!它在兴奋时变大,常常被眼皮包裹,怎么就下流了?” 郡守子愣住了,牙商也愣住了,他们都没想到答案居然是这个。 “嘿嘿,叶先生这话听着真新鲜!” 牙商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中暗暗记下这个桥段,指不定哪天和人喝酒吹牛的时候就能用到。 再看那林少荣,两侧的脸颊处早已升起两团酡红,脸上像似火烧过一般。 显然是被叶衍给绕了进去,狠狠地丢了一回人。 林少荣很不情愿地嘟囔道:“你倒算是个机灵的人,我这一关让你过了!” 他面露悲色:“可惜我这生活了十二年的家,终究要改名换姓了。” 终究只是个小孩子,还没被离别的刀割过心头。 叶衍摇了摇头,忽然有点于心不忍。 但他却不觉得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做错了,甚至还想加大力度,毕竟这少年刚才的表现太臭屁了。 他对着林少荣说道:“你要是想,以后随时可以来这里玩,如果我能买下这座老宅的话。” 林少荣闻言仰起头,少年独有的清秀的脸上摆出一副认真的模样,两条双丫发髻高高的竖在头顶对着天空,像是顶着两条小牛角。 “这可是你说的,我是小孩,礼云:‘幼子常视毋诳。’你不能骗我!”注1 听他又开始掉书袋,叶衍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 “去玩去吧,少在这叽叽喳喳的。礼还云:‘礼不下庶人’呢,我现在平民百姓一个,你扯的这些对我都没用!” “何况我答应了你,自然不会反悔。” “好,我记下了!” 遇到叶衍这样毫无文人风范的人,林少荣脸上挂不住,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走了。 叶衍有些深意地看着牙商:“我帮你解决了一个难题。” “是啊,呵呵!” 牙商尴尬地笑着。 没提前告知林公子经常来刁难看房之人确实是他的不对,不过他想着,要是能能迅速做成交易的话就不会遇上这档子事情来着,想不到还是失算了。 “你刚才说多少钱来着?”叶衍忽然岔了一句。 “6……590两。” “噢?” “叶先生,再降价我们牙行就得贴钱了,您要是看中了赶紧现在就买下吧,晚了我怕那林公子又要来找事。” “行吧。”叶衍不想再为难牙商。 这宅院他很满意,没必要再为一点折扣费时费力,当然牙商已经降下的10两他不可能再吐出去的。 “那您看,您今天就把这定金给付了……” “定金还不急,在确定购买之前,我还得再问你个事情,这老宅好好的那郡守家为什么要卖?” “别不是什么凶宅吧?” “不是凶宅!” 牙下意识地四周瞄了瞄,才很用蚊子般尖细的声音说道: “新王登基时间不长,又逢王国战败赔款,便勒令百官节俭生活。这林太守没法子,只能忍痛卖掉这座豪华老宅。” 勒令节俭? 叶衍疑惑道:“可我从京城来时,也没听说过哪个官员真的节俭了啊?” 牙商心虚地四处看看,声音变得更小了。 “你是京城来的读书人,见过世面,我多嘴一句,你别见怪!” 这牙商看起来神经兮兮的,明明一副不敢议论国君的样子,却又是有啥说啥,嘴里没个遮拦。 “你说这新王能管得住那些势力根深蒂固的大贵族么,最后触犯遭殃的还不是这些远离京都的地方官?” “他们不在王上身边,天然不与王上亲近,真有点风吹草动,京都的言官们那么一挑拨,只怕人都无法押运到京都见一面王上口述冤情,就在半路没了……” “就像我,我现在也更喜欢整天在家的小儿子多一点。” 牙商说完,眼里有那么一点期待地看向叶衍。 叶衍楞神,想不到这小小的牙商也这么爱八卦国事,随后他意识到了什么连续拍拍手掌。 “你说的对,见识不凡!” 拍掌声不大,叶衍的动作也敷衍,不过牙商还是一脸的心满意足。 能得到文人的赞赏,值! “手续什么时候办理?”叶衍主动问道。 “明天吧,要去郡衙办理,两边的人都要到场。今天咱们先签订个临时契约,您需要先付点小小的押金,然后我得去通知郡守那边一声。” 牙行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早有准备的两份契约,将上面的条款一一阐明一遍,叶衍没有疑义后签了字,牙商这边也盖了牙行自己的章。 叶衍取出30两白银的定金交给牙商称重无误,这事就算这么定了。 关于叶衍念出的几句小诗,牙商到最后也没能再次问出口,因为叶衍一直没有和他聊这些的意思。 不过这牙商倒也不至于彻底失望,他还有别的宣传噱头。 比如:寒都才子偏爱竹林! 两日后,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西边淡淡的圆月尚未隐退,屋顶的瓦片上晨露未消,叶衍起了个大早。 去附近的摊位上吃了早点后,他回屋收拾东西准备今天去送礼。 这是他两世为人的第一次送礼,要送的对象正是前日认识的郡司徒王和,因为开私塾或私人学堂这件事绕不开他,属于司徒的职能范围内。 而且他觉得王和这人还不错,对自己挺客气的,是个可以长期交往的人。 不过这送什么可就有点难住叶衍了。 虽说前世的他看过一些影视作品,心里有点基本的尺寸,但这毕竟是第一次,他可不愿意搞砸了。 第二十五章 你的事不归我管 ‘嗯,读书人送礼千万不能送什么真金白银之类的俗气的东西,要送就要送到对方的瘙点上,要让对方能感觉到我的心意,但又不能显得太过熟络,毕竟才第二次见面。’ 叶衍想了想,觉得送一幅字给王和比较好,正好他从寒都带来了前身手写的字,共有四幅,都写得很有神韵。 郡守家的老宅昨天就顺利地拿下来了。 郡守那边很好说话,听说是叶衍要买后,他直接放下公务亲自过来见了叶衍一面,并约他今日再去郡衙做客,说有事情和他聊聊。 正好顺路。 打定了主意后,叶衍也不犹豫,从四幅字中选出一幅合适的包在布套内赶往郡衙。 郡衙离郡守家的老宅不远,叶衍只步行了半炷香就到了。 郡衙中,郡司徒处理事务的司徒署内,叶衍与王和相对而坐。 见到叶衍专程来拜访自己,王和看起来很开心,脸上笑个不停。 待看到叶衍从身后取出一截布套放在二人中间的矮桌上,布套内痕迹分明,里面明显是藏了东西后,王和微微皱起眉头。 “叶院长,你来就来吧,还带什么礼物?我们郡衙向来廉洁,不搞这一套的。” 叶衍打开布套,从中抽出一支早就装裱好的卷轴,笑着道: “司徒毋忧,这里面没什么,只是我自己以前写的一幅字,又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我与司徒一见如故,特送给司徒与君共勉,放到哪都说得过去。” “你写的字?那倒要好好瞧瞧!” 听说是一幅叶衍手书的字,王和脸上的皱眉抚平,兴趣大增。 他接过卷轴迫不及待地展开,口中朗声诵道: “虽非肉骨生肌药,熟读百书可医愚。”注1 “妙极!” 难得看到这样一幅名家手书,王和心里一阵痒痒。 他撑开卷轴,双目在卷轴上流连忘返,反而冷落了叶衍。 此刻,他只恨自己的视角有限,不能同时将所有的字收入眼底细细品味。 看到精彩之处,他更是不顾仪态地直拍大腿,叫出声来。 “好啊!叶先生端的是写得一手好字!” “笔力雄健处,奔放不羁;笔锋回转处,圆润潇洒。正所谓雄雄兮如龙蛇走陆,洒洒兮如鸾凤翩舞,妙极!” “再看这寓意,分明是不想让这字专美于前啊!其高远兮如高山入云,其平易兮如清泉回流。劝人读书,亦是妙极!” “叶院长,这幅字真地要送给我?”王和小心地询问道。 这字写的越好,他越是不敢直接收下。 他期待地看着叶衍,按在卷轴两端的手已经无意识地握成了拳头。 叶衍瞧见他脸上眼里流露出忐忑的渴望,知道自己这首次送礼没出岔子,当即带着点玩笑意味地责备道: “王司徒小瞧我了,难道我在你的眼中就是个出尔反尔的人?” “那倒不是,哈哈,怪我说错了话。既然如此,我就收下了。” 王和卷起卷轴,小心翼翼地套入布袋中收好,放在了矮桌下。 这一句玩笑过后,两个的关系明显贴近了许多。 王和端正坐姿,主动询问道: “叶院长今日不单单只为了送字而来的吧?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听见这王和的语气比其之前还要热情,叶衍顺势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是这样的,我这个人闲不住,来到这里后就想重操旧业开一间小学堂,收十来个孩童教他们读读书识识字,做做启蒙教育,为咱们旧周城贡献一份力量!” 叶衍的请求并不过分,但王和看起却是很为难,他叹了口气说道: “常言道:‘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按理说学堂一事确实是该归我管,但可惜,叶院长你的事情我管不了呀!”注2 “王司徒的意思我没听懂,什么叫我的事情管不了?” 王和道:“林太守发了话,所有和你有关的事情,要是小事还无所谓,大事都必须由他亲自过问。这开学堂关系着旧周城孩子的未来,算不得小事了。” “啊?这样吗?嘶~” 叶衍吸了口凉气,有种不妙的预感。 这件事恐怕要往不顺利的方向发展了。 “叶院长不用灰心,你这样的名家肯教学是我们郡城求之不得的,所以只要你能征得太守那边同意,我这边一路给你优待到底。” “你知道的,所有的学堂要定期考核,不合格学子太多的会被责令关闭,而叶院长你要是可以开学堂的话,考核标准我们可以适当放低。” “而且过程中有什么困难只管提,能帮的我王和绝不含糊。” 王和说完,从桌子下拿出叶衍带来的布袋,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他将布袋推到叶衍跟前,道: “这幅字您收回去吧,我这边没帮上忙实在惭愧。” 叶衍没接。 他按住王和的手往回推去,轻笑道: “司徒这是何意,我叶衍是那势利现实的小人么?” “再说了这幅字与司徒你很配,你的点评它也很喜欢。所以就算我好意思要,字画它本身也不同意啊!” 叶衍觉得,不管学堂的事情能不能成,这郡司徒管辖的东西很多,王和又是个实在人,和他打好关系准没错的。 听叶衍这么一说,王和也不再坚持,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下这幅字。 “这么说我尽快得去找一趟林太守了。”叶衍道。 王和客客气气地说道:“太守此刻就在郡衙,您先找他谈谈,如果不行,我这边也可以帮忙说说情。要不我送您过去?” “平民之身,哪敢让司徒相送?我自己去就行,就不打扰司徒处理公务了。” “那叶院长您慢走!” 等叶衍离开后,王和按捺不住地再次拿出卷轴打开来仔细欣赏。 他刚才还没看够。 就在这时,恰好有别的郡官走进房间,见一向儒雅的王司徒反常地低着头不停地傻笑,他不禁有些好奇地问道: “王司徒,你在看什么呢?” “在看一幅字画?” 来人说着话,等看见了上面的几个字,他忽地一愣,惊叹道: “乖乖,名家之作啊!是谁送给你的啊?” “就不能是我写的?”王和假意生气道。 “你那字我还不清楚么,你能写出这种味道?” 来人毫不客气地反驳着,眼睛却舍不得离开卷轴,他忍不住走上前,细细观摩起来。 “你看看这笔锋走势,平滑中处处透露着凶险;再看这笔力,苍劲有力其势如虹。这是书圣在世啊!” “那当然,这可是寒国大家写的!” 听到来人夸赞个不停,王和笑成了一朵花,彷佛这字是自己写的一样。 脑中不由地浮现出叶衍潇洒的身影,王和禁不住直咂嘴。 “真了不得,不愧是寒都来的才子,意气风发,文采风流!” …… 第二十六章 议策 郡衙正中靠后位置,有一座比衙内其他房屋要大上一些的房屋,上面挂着“郡守署”三个字的牌匾,是郡守林国宾的办公地点。 此时的署内,两名男子正围坐在桌案边商议着什么。 桌上放着旧周城附近的地图,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线条,看起来远比城中商队手里流传的地图详细得多。 其中蓄着美髯、三十出头、温润随和的男子就是本地太守(郡守尊称)林国宾,而他旁边这位身着劲装、须发贲张,一副武夫形象的却是旧周城的郡司马沈衡。注1 “报,叶衍求见。”门外的小吏禀报道。 听到小吏的通传,沈衡立刻起身告辞。 “林太守有客上门,那沈某先告辞一步,至于用兵一事我下午再过来商议。” “沈司马先别急着走,一块见见这位寒都名家。我昨天已经见过他了,确实是一表人才,难怪能为天下师啊!” “林太守这般推崇,看来是真了不得啊,那就见一见!” 太守相邀,沈衡也不推辞,与林国宾一起走到门口相迎。 “林太守。”叶衍进门长揖。 “叶院长!”林国宾还了一礼。 旁边的沈衡打量了叶衍两眼,一抱拳:“叶院长果然是气质非凡!” “叶院长,这位是本郡司马沈衡。” “见过沈司马。” 简单的几句寒暄过后,叶衍直接表明了来意。 “林太守,我听王司徒说,我要是想开学堂的话需要经过你的批准?” “叶院长这是要重开寒都书院呐?” 林国宾笑着说了一句,随后引着几人围在桌边坐下。 “太守言重了,鄙人只想开一个小小的私塾,为郡城贡献一份力量而已。” 叶衍一坐下,再次迫不及待地说道。 “嗯,叶院长还是个热心的人,可这件事却是为难我了。世人皆知你刚被王上免去了院长之职,贬谪到我旧周城来,若是让你重开书院,我这边没法交代上去。” 林国宾也不隐瞒,坦诚的告诉叶衍原由。 “林太守,我真的只是想开私塾,若不放心,可以限定学子人数……” 叶衍有些心虚地说着,生怕那残魂再来作怪。 不过前身并没有出来活动的意思,想来是能理解他的苦衷。 现在已经不是他叶衍不愿意开书院了,实在是困难重重,只能降低标准。 “这件事情先不急,我昨日约你过来,是有一事相商。正好沈司马也在,有什么疑问你们两个人也好交流交流。” “林太守这是要对哪里动兵?” 叶衍几乎是瞬间就猜出了林国宾的想法,不然他不会特意留下管理郡城军事的郡司马,同时又邀请自己这个“兵法大家”过来。 只是现在的自己哪里懂什么兵法啊? 这不是刁难人么? “叶院长果然心思灵敏,不错,我正打算动兵,目的是为了剿灭我们旧周城周边的强盗团!” 林太守将桌上放着的地图摊开,厚实的纸张上,草原、树林、河流、大小道路的标志一一分明,而其中几块孤立于树林中的草原上,两个单独用红色墨水标记出来的大字分外醒目。 燕回! 叶衍目光微动,这林国宾居然是打算对燕回下手。 这可是好消息啊! 差不多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要拍手叫好了。 对他来说,只能能干掉燕回,那他将再无后患,三月之期也不必遵守。 至于是不是违背承诺啥的,叶衍不在乎。对方都已经用弓箭指在他脸上了,这承诺不守也罢。 但他仔细一想,心里的高兴一下子散掉了大半。 这件事多半没那么简单! 要是这燕回强盗团真那么好处理,太守又何必要叫自己过来商议? 到时候真打起来了,若不能完成全数歼灭,让燕回的残党逃走,得知自己在这场战斗中扮演的角色,只怕自己要永无宁日了! 这么说,还是走招安的路线稳妥一些。 这边,不等叶衍细细思索,林国宾已经询问了起来。 “你是有名的兵策大家,我想问一下,全数歼灭一只藏匿于山林间的盗匪团有什么好的策略么,人数大概在五六十人左右。” “对了,这只强盗团名为燕回,这一片最大的强盗团,想必你已经听说过了。” “我确实听说过他们。但我怎么听说足有一百多人?” 一听这话,林太守登时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叶衍: “你听谁说的?我摸过他们的底细,他们就只有五六十人,几乎每一个都登记在册了。” 叶衍沉默了。 听这郡守言之凿凿的语气,那陈启是在诓骗他。 ‘想不到这陈启还喜欢吹牛,要是那三月之期也是他在吹牛,当不得真就好了!’ 叶衍顿了顿,带着试探的目的提问道: “太守连每个人的信息都掌握全了,想必是胜券在握?” 林太守想了一下,摇头道: “若只是击溃他们,即使是我本人亲自领兵都能十成十地做到。但要想彻底歼灭,不给他们东山再起、再次祸害我旧周城的机会,其实我也没有太大的把握。” “而且郡兵都是城内的乡亲子弟,骑兵培养起来又格外的费时费力,我不想看到太多的牺牲。所以还请叶院长指点一二,此事若成,我给你记首功!” 沈司马的眼神动了动,推波助澜地说道: “论兵策,叶先生你是大家,又见多识广,你提出的策略我沈衡定会结合这边的实际情况仔细考虑的。” “那郡城现在有多少名骑兵?我指的是能正常作战的,预备役不算。”叶衍问道。 林国宾抬眼看向沈衡,沈衡会意,主动回答道: “骑兵有千人,但不可能为了剿匪而全部派出的,最多可出动300人,剩下的要戍卫郡城。戍边才是我们郡兵的主要职责。” 第二十七章 争论 “就是说300对60,还都是骑兵,战线拉扯那么开,林子又深……” 叶衍越说越没底气,他再不懂兵书,也能明白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除非那燕回的人集体犯浑,不要命地跟郡兵死磕,否则的话,想跑路还不是轻而易举? ‘不行,还是得走招安的路线,这条线最稳妥,动动嘴皮子就行,不然自己怕是要小命不保。’ 想到这,叶衍打定了主意,他鼓动道: “我有一计,可不伤一兵一卒而平定燕回之乱!” “哦?” 林国宾将信将疑,他不知道叶衍哪来的底气,但叶衍的名气在这摆着,让他又不敢完全不信。 他的表情有些动容,心想,不伤一兵一卒,难道这就是名家的实力? 他有些急切地问道:“你说的这一计是什么?” 叶衍含笑道:“招安!” “招安,你说的倒轻巧!” 对于叶衍的话,林太守还没有表态,旁边的沈衡反倒先嗤之以鼻起来。 “那些强盗杀戮成性,怎么招安?” “那是我的方法,我既然敢说,自然有把握顺利招安他们。”叶衍分毫不让地回道。 沈衡冷笑一声,道: “哼,叶先生口气不小!你是寒都名家不假,但似乎没怎么出过远门,不了解边陲的实际情况,要知道有些事和寒都是不一样的。” “不说你有没有这个能力去招安燕回,就说他们杀了那么多人,怎么可以轻饶?而且剿匪是我沈衡职责所在,怎可亵渎职守放过他们?” “沈司马这么急着否定我,想必平了燕回能让你官升一级?” 面对沈衡的冷嘲热讽,叶衍也来了火气。 “就是不知道那些即将流血牺牲的士兵,得知他们的长官就这样卖了他们,会不会心生怨恨?” 讨论归讨论,这个人怎么一直针对他明嘲暗讽的? 真要像他说的,直接出兵剿匪,万一不能全歼,他沈衡有护卫随身守护,自己孤家寡人一个可就糟了。 沈衡冷眼看着叶衍,眼里闪过一道寒光: “身为是王国的士兵,为国捐躯不是应该的?叶先生,你这话可是在侮辱军队了!” 他这话有点诛心的意思。 至此,早先和睦的气氛荡然无存,房间内到处都是争锋相对的味道。 “两位谈归谈,千万不要伤了和气,不然我可成了罪人了。” 郡守见形式不对,急忙出声拉架。 他看向叶衍,安抚般说道:“沈司马的话不无道理,这些人都是杀人盈尺的,招安他们,百姓恐生怨言啊!” 叶衍反问道:“敢问太守,他们以前是哪里人?” “是我旧周城人。” “可曾犯过什么天怒人怨的大罪?” “倒也没有到天怒人怨的地步,他们只是抢劫过往商队,杀人也只是在抢地盘的时候的杀了很多同行。” “那郡守剿匪的目的是什么?” “肃清道路,鼓励商队往来。” 几个问题问完,叶衍越发有底气。 燕回的人懂得分寸,形势对他是格外的好。 他慨然道:“所以更要放过他们!这些曾经的百姓被逼得落草为寇已经是城内官员的失职了,如今还要杀他们,杀这些昔日的同城子弟,说出去实在是颜面无光!” “而且为了杀死这些同胞,还要搭上如今的同袍。就算此战可以大获全胜,战损比一比五,那也是十数子弟的生命,战死的马匹另算,值得吗?” “两位不妨再换个角度想想,如果能招安他们,那不仅不会有牺牲,更是可以免费获得一队善战之兵。而且仁义的美谈流传出去,百姓必会同心同德。” “最后,招安他们不也正好达成肃清商道的目的了吗?消灭敌人未必就要直接杀死他们,将他们化为己用也不失为一条好的方针!” “叶院长,你说的真好听!”沈衡冷笑。 既然陷入争论之中,他也不打算给叶衍留面子,直接厉声驳斥道: “若因此开了先河,城内的不逞之徒争相着模仿这燕回占山为王,掠夺过路旅客的钱财,等后悔了再联系郡守招安、过往不究,我郡城之尊严秩序何在?” “听这意思,沈司马对自己没信心啊?已经逼出一支燕回强盗团了,还想再逼出来几支雀回鹤回来?” 叶衍冷冷地看着沈衡,不甘示弱。 讽刺过后,他看向郡守,道:“防止他人效仿燕回也简单,罚没燕回的非法财物,同时让他们去做半年到数年时间的开渠、屯田等苦力活作为惩罚,惩罚完毕方可恢复自由身。” “惩罚结束,若想继续从军的,还需要用战功抵消完以前的罪,之后方可升官加爵……这些只是我个人的提议,具体种种,郡守比我懂,可以因地制宜。” “这样一来,便不会有人单纯的因为有招安的退路而为寇,此后吸取教训、励精图治,若是旧周城人人安居乐业,便是从根源上消灭了强盗,这就是所谓的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至于派谁去招安么,既然办法是我叶衍提出来的,我叶衍愿意冒死,去找燕回协商。” “若能成功,我不需要军功,只需要郡守允许本人开一间小小的私塾。若是失败身死,那是我叶衍咎由自取,怨不得两位。” 叶衍说道慷慨处,体内的每一处血管都是热血上涌,他的脖子、脸庞上都透着红,像是覆盖上了一层霞光。 林太守身后的书架背后,两只黑乎乎的牛角动了动,一串蓝线白玉佩饰露出了一角。 林国宾没说话,摸着美髯作沉思状,似乎被叶衍的话说动了。 沈衡见状一急,顾不得礼貌不礼貌的了,直接粗鲁地打断了林国宾的思考。 “林太守,切不可听此人胡言乱语,强盗之流就是招安了又如何能安稳相处?沈某愿意领兵……” 林国宾皱皱眉,有些不满沈衡方才的行为,道: “沈司马不要急躁,叶院长所言有理,那些人终归是旧周城的子民,直接打杀确实不如招安。” “看来太守主意已定,那留沈某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沈某告辞,愿静候两位的好消息!” 话不投机,沈衡不打算留在这里受气,直接板着脸离开。 第二十八章 狐影 林太守望着沈衡气冲冲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替他向叶衍赔罪。 “老沈就是性子急,人还是不错的。” “让太守看笑话了,叶某刚才也偏激了一点。” 叶衍知道此举注定会得罪沈司马,但他不得不如此,而且他也并不全是为了活命而狡辩。 毕竟招安这件事从根本上来说,无论是对他、对燕回、还是对旧周城的官府都是件好事,若能成功那就是一举三得。 “先不聊他了,先生此去可有多大的把握?” “我若说十层,太守会信么?” “……不信。” 林国宾自诩是个实在人,不愿扯谎骗人。 不过他还是很想知道叶衍到底有几分把握的,他凝视着叶衍,想从他的嘴里听出些真心话。 却听见叶衍淡淡说道:“那其他不足十层的答案我也没必要说了,等几日太守自会见分晓。” 林国宾一愣,显然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随即便开怀大笑起来。 看向叶衍的眼神里已然带上了欣赏之意。 “哈哈,叶院长果然奇人也!需要什么帮助只管说,我这边还可以安排一队护卫送你过去。” 叶衍伸了伸腰,活动一下发麻的筋骨,然后拒绝了林太守的美意。 “不必了。我只需要一张盖有官章的招安文书,用来取信于燕回即可,带人过去反而惹他们生疑。” “我这便为先生准备。” 大约一刻钟后,叶衍离开了郡衙,比起来时,他身上多出了一张官府文书,心情也舒畅许多。 只要这次招安能成功,那便是一次解决了两件事情:燕回和学堂。 虽然他很愤怒于陈启的胁迫,但形势没人强不得不低头。 他在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一笔,算上寒都的李副院长,来到这个世界后,已经有两个让他讨厌的人了。 叶衍这一走,郡守署的书架后立时弹出一颗顶着双角的小脑袋,一名白净的少年从书架后走出。 见到他,林国宾的脸上升起一抹慈祥之色:“都听到了?” “平日里总是趾高气昂的,瞧不起书生,这个书生见识不俗吧?” 林少荣心不在焉地玩着腰间的玉佩,口中道: “不愧是寒都书院院长,果然是能说会道。父亲你觉得他真的能成功吗?” 对于儿子的询问,林国宾不置可否。 “先让他试试看吧,毕竟武力解决不是什么上策。” “那他要是死了怎么办?” “死了就死了,王国多的是这些自命不凡的年轻人,书生意气太重,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现实会给他们上一堂课的。” 这一刻,林太守的语气有那么点冷漠味。 “那要是成功了呢?真让他开私塾?可是儿记得,这城中心区已经排满了塾和庠,父亲要从哪里空出位置?” “等他成功了再说吧!他要是着能解决这种棘手的问题,难道我你爹连给他腾出个位置来都做不到?” 林国宾自信地笑着,却见到自家的儿子正失神地望着门外,心思彷佛跟着天上的白云飘远了。 林少荣自言自语:“这寒都来的书生还真有几分意思,可莫要死在了强盗手中。” 却说这叶衍拿到了文书,并没有急着赶往城外,而是选择了先回住处准备一二。 毕竟是要出一趟城,干粮是要带的,然后就是脑子里要提前准备好说辞,不能见了燕回的人只把文书一丢、无话可说,那体现不出他叶衍的作用。 午时的院子里并没有往日安静,随着一阵咚哩隆咚的响声,一件件木制的家具搬进院子里的地上。 送货来的伙计擦擦汗问道:“叶先生,东西都放哪里?” “嗯,麻烦帮忙把床搬到我的卧房里面去,这些书架放到卧房旁边的房间内……还又我要的带背小木桌加快点啊,不几日就要用到了……” 见到木工店提前送来自己购买的木床、木桌、书架等一应家具,叶衍脸上露出笑容。 晚上终于不用铺个毯子睡在地上了。 可惜的是,因为买的是木工店里的现货,都没有看到什么合意的式样。 至于矮不矮的,他现在已经差不多习惯席地起居的生活方式了,也就入乡随俗吧。 听到叶衍问起,小伙计道:“先生请放心,既然收了你的定金,我们一定会加快手脚的。刚才来的时候,我就瞧见店里的老师傅正忙着帮你做呢!” “谢谢!” 那一批高桌高椅都是叶衍特意关照木工店特别定制的。 不管其他地方的生活方式如何,在他这里,他不希望让孩子们小小年纪就跪坐在地上。 虽然地上有毯子,不冷,但跪久血液不活络,腿也麻啊。 等忙完已经是黄昏,晚饭过后,叶衍照常打开窗透气。 天上明月高挂,寒星点点。 每当有路过的黑云遮住半轮明月时,旁边的竹林便会沙沙作响,偶尔飘来两三片竹叶划过视线,又转瞬飞远。 中秋已经过去三天了。 虽然这个世界不过中秋节。 思乡之情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叶衍的眼中映出淡淡的银白色忧伤。此时此刻,远在地球上的父母应该在家中看着明月想着自己吧? 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去聆听他们一声唠叨?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时,眼角涣散的余光中突兀地插入一道倩影。 叶衍转头,忽然看见一个人出现在了院子里另外一座房子的房顶上。 看身影,是一名身姿窈窕的女子。 来人身上穿着艳丽的玫红色齐胸襦裙,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中,肩膀上裹着粉色轻纱,整个人看起来燕瘦环肥,身材完美得不似人间女子所能拥有。 但诡异的是,她的身后居然拖着一条蓬松的狐狸尾巴,正随着她轻快的脚步跳动着。 看到这里,叶衍大惊。 ‘这女子不是人,而是条狐狸成了精?’ ‘这个世界居然还有妖怪?’ 第二十九章 神秘书页 叶衍的心一下子就悬到了高空。 他偷偷关起窗户,只露出一条两指宽的细缝。 小缝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带着好奇偷偷地看向屋顶。 只见那狐女裸着纤纤双足,脚下却有青色的透明气流托着她前行,金莲生风。 一步一行间,屋顶筒瓦上经年的灰尘被吹散开来,扑扑簌簌地抖落一地,再看瓦片上时,已经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狐女步伐敏捷,转眼就要消失在视线里,但就在这一瞬间,叶衍的余光中飞来一道赤光,染红了部分黑夜。 那是一张符箓,黄底纸朱砂文的符箓,拖着一道流光当空飞向狐女。 在叶衍惊讶的目光中,符箓上面的朱砂符号于半空之中纷纷剥离,一一连接,最后竟幻化成一条红色的绳索,无数的红色符文如游鱼般在绳索中灵活游动,看起来莫名的神秘瑰丽。 “嗖!” 伴随着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气流声,绳索已经捆缚住了飞速前进的狐女,将她定在了屋檐的边缘。 “呼呼!” 伴着风声,视线中又出现一名裹在淡黄色的葛织斗篷中的女子,几个腾跃就降落在了狐女所在的屋顶之上,脚步不停地直奔被定住的狐女而去。 “锃!” 女子手中的利剑已经出鞘,此刻正对着皓月反射着银白的月光。 明明离得很远,叶衍却好似已经感觉到剑刃上有森森寒意弥漫开来,他不禁裹了裹身上的衣服。 女子紧抿着嘴唇,眼神坚定,一缕乌黑的发丝如蝎子尾般蜷曲,正随着女子的动作俏皮地钻出斗篷上的帽兜,在白嫩的耳垂边一颤一颤。 眼见女子杀机毕露,那狐女却不慌不忙。 她张口一吐,一簇桃红色的烟气迎风便涨,转瞬间就已经将来不及做出应对的女子完全包裹。 女子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狐女眼中露出一抹自得,她吃吃地笑着。 “嘻嘻,不就吸了两个臭男人的阳精吗?人又没有死。赵家的少女,你又何必这般和姐姐过不去呢?” 说话的同时,狐女窈窕的身躯一阵乱颤,端得是娇艳妩媚至极,惹人遐想。 少女却没有理会她,藏在帽兜里的小脸上满是急切之色。 想不到追了这么久,中途没给这狐妖任何喘息的机会,它居然还能再喷出一口狐烟来! 这狐烟对人的身体倒是没什么杀伤力,但偏偏能让人身躯发软,提不起丝毫的精神和力气。 才过了这一小会工夫,她就已经感觉到自己双目酸涩萎靡,迫切地想要合上,四肢也渐渐无力起来。 此刻不仅是手里的剑快要握不住,甚至连保持站立都快要成了问题。 再看那狐狸精身上不知何时已经聚起了大量的青色气旋,环绕着绳索上的符文,不断地旋转碰撞。 每一次碰撞都能看到,整条绳索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下去,估计要不了多久她就能脱身而出。 眼看着这追击是无法继续下去了。 斗篷少女心一横,从怀中取出一只莹白色的瓷瓶,抿着双唇拉开瓶塞,吞下里面最后一口白玉般晶莹的液体,然后带着份决绝之意顺手将瓷瓶抛下。 “呲~咚!” 瓷质的瓶子顺着筒瓦滑落,掉在了地上的竹叶堆中,发出一声闷响。 少女白皙的脸庞上升起一道红光,整个人身躯一振,方才失去的精神和体力迅速回归。 眼中的萎靡层层褪去,少女的双眼重新变得凌厉起来。 ‘哼,这丫头居然还有一口玉泉!’ 狐女的眼神一阵闪烁,身上的青色气旋更多了,这些气旋绕着符文绳索疯狂地旋转,像是在红色的藤蔓上盛开出一朵朵青色小花。 狐女加快对付身上绳索的同时,好似尚有余力般继续调笑道: “你要是真心喜欢姐姐,让你家大人去涂山说媒,姐姐便委身于你。涂山一族要是能和驱魔一族联姻,倒不失为这尘世间的一桩美谈呀!” 狐女的声音很魅,说的也是些不堪入耳的句子,彷佛是存心要去扰乱少女的心神。 少女闻言脸色一变,羞恼道: “不要脸的骚狐狸,休要花言巧语!斩妖除魔是我驱魔一族的使命,我定不会饶你!” 这是少女第一次发出声音。 她的声音很清脆,像一只欢快的百灵鸟,轻灵中却又带着份浓浓的坚定。 “嘻嘻,那你先追上姐姐再说吧!” 红色的符文随着她的话音暗淡熄灭,符箓化成的绳索层层崩碎,溃散于空气中,狐女已经解开了符箓。 只见她玉足轻点,脚下升起一团青色气旋,整个人忽地就消失的没影了。 屋顶上,桃花色的烟气不停地动荡,没多久,一道披着斗篷的身影从中走出。 葛布缝制的斗篷下,少女小脸一冷,看了眼狐女消失的方向埋头追去。 屋顶上的两个人都已经走了,躲在窗户缝隙后面的叶衍却仍然是一动不动,眼睛不眨一下地望着刚才的屋顶,竟像是看痴了一般。 他却不是痴迷于狐女的身子,而是完全动弹不得,心里有苦说不出。 双目微微一烫,两扇窗户的夹缝背后,神秘的金瞳时隔数日再次出现了。 背后变得滚热起来,像是有烈火在他的背上熊熊燃烧。 此时若有人在,定会惊讶地看到一张金色的书页正在叶衍的背部浮现,那璀璨的金光竟直接穿透白色的衣物,在衣服上显现出一张由蝌蚪纹、云纹和虫纹等神秘古老的纹路组成的书页图案。 这张书页看起来像是在旋转,但仔细看又像是一动不动。 大量的金色波纹从书页四周扩散出去,覆盖住叶衍全身,最后又全都汇聚到了双眼之上。 双眼中的金光更加璀璨,炽亮的金光中竟升出无数的氤氲色彩。 如果叶衍此刻能看到自己的背部,那他心里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这正是导致他穿越的那本古书第一页! 第三十章 风之传承 这些古老的图纹像似有什么魔力一般,见过以后便一直刻在记忆深处,再也无法忘记,而叶衍之所以会看中那本书,也正是因为这满页的神秘纹路。 叶衍的双目越来越烫,彷佛两只眼球中都蕴藏着烈火。 他目光所及之处,天空、明月、屋顶、墙壁……天地间所有的景物都镀上了一层迷迷蒙蒙的金色光芒。 意识陷入浑噩,迷迷糊糊之间,天地间的一切都变成了金色,夜空、圆月、星河……一切都彷佛是用黄金熔铸而成。 漫天金光之下,万物华丽到了极点! 冥冥之中,叶衍心有所感,他抬眼看向之前狐女驻足的地方,刚才的那幅画面重新在脑中浮现。 就在这时,叶衍惊讶地发现,天地间竟然还有一个自己正安静地站在窗户后面,而现在的自己却成了旁观者。 狐女重新出现在了画面之中,她站立在屋顶上,裙裾飘摇、脚下生风。 追来的驱魔人少女也还在,正捻着那张黄底红文符箓定格在了准备打出的那一瞬间。 此刻,叶衍的目光已经无暇他顾,全都自动聚焦在了狐女的身上足下,聚焦在那蒙蒙的青色气流之上。 “卟!” 像是被人掷入一块石头,脑中的画面荡开一圈圈的涟漪,整幅画面开始层层分解,而狐女玉足下的气旋忽地就分解成了青白二色。 青色、白色两条气流交替散开,如两条游龙般飞入叶衍的眼中。 游龙入眼的这一刹那,叶衍心中升起阵阵明悟。 这青气代表着冷气流,白气是热气流,两道气流一冷一热交替飞入眼中,缠绕在一起,重新凝聚成缓缓旋转的气旋的形状。 叶衍心中蓦地跳出了一个古老的文字,神秘古朴,却带着恢宏壮阔的天地大道的道韵流光。 风! 这是风的法则! 若有若无,无处不在! 头皮一阵酥麻,叶衍脑海里突然涌入大量的信息,像是有古老的生灵在传授他最原始的风之道则。 他沉下心,凝神剖析这团气旋的本质,青气白气在眼珠内对流俯冲,风之气旋旋转无休,不停地在他的眼中放大。 到最后,青色白色同时盛开,像千瓣的花朵般层层绽放开来。 一片片由风元素组成的叶片飘落,一团透明到几乎看不见的气流出现在气旋的中心,气流之上,交替浮现出最古老神秘的纹路,那些纹路是风的原始法则显现! 风对着叶衍露出了最深处、最原始的法则! 叶衍努力地汲取着这份宝贵的知识,但不知道是因为本身实力不济抑或是领悟力不足,他总是无法真正地洞悉风旋深处最纯粹的真谛。 像是始终有一层无形的无质蒙住他的心头,让他不能与法则更亲密一步,也一直开不了窍。 而他自己就彷佛是一名偶然踏入沙滩的游人,只是拾走了几枚贝壳,并不曾捡到那一整片的海阔天空。 眼中的金色开始涣散,脊背处的书页又重新藏入了体内。 叶衍双目一暗,室内室外的一切都恢复正常。 “呼!” 就在这时,密闭的房间内凭空生出一阵怪风,所有的烛火同一时间熄灭。 黑暗的环境中,古怪地升起一股青色的气流。 而叶衍一身白衣,静立于窗前,衣袍飘飘、衣角舞动。 他头顶上的发簪松动开来,发冠掉落在地,一头长发当空飞舞。 叶衍忽然觉得全身有些凉意,但又不到寒冷的地步,这种感觉十分奇特,用言语难以阐明。 就像是整个人被柔和的气流无死角地包裹住一样。 在这瞬间,叶衍像是站在了风眼里,无数的青色气旋围绕着他旋转!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掌,食指与中指并拢刺出,一道人眼无法察觉的气流急速射出。 袖袍猎猎间,房内的矮木桌在看不到任何外物的干扰下诡异地炸开,木块破碎,木屑横飞碎。 桌上的纸张随风鼓动,飘满了整个房间。 “啪啪啪!” “沙沙沙!” 散碎的木屑木片撞击着墙壁发出阵阵响声,墙壁上迅速凹下去一个个深深的小坑,大量的木片竟然直接刺入了坚实的砖墙里! 已经碎成一地的木桌上,整本说礼被疾风撕扯成一页一页漫天洒落,一张信封飘飘摇摇地飞了出来。 这是前身记录寒王夺位之战的那封手书,叶衍俯身将它捡起,轻轻地放在木桌后的矮床上。 随后他脑袋一沉,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 叶衍昏睡了两天,直到正午刺眼的阳光从窗缝中洒下将他照醒。 “我怎么躺在地上?肚子好饿……” “额~什么味道!” 叶衍嗅了嗅,满身都是汗味,经过长时间的发酵后,闻起来有些馊了。 他顺手脱下外衣,正准备放在旁边等会去换洗,忽然瞥见衣服的背部多出来一幅黑色的图案,这黑色就像是布料被烧焦的那种焦黑。 ‘这是那本古籍的扉页,我记得这些图案,蝌蚪纹、云纹、山水纹路……他们怎么会跑到了衣服上?’ 叶衍意识到了什么,他急忙打开房间内的小木箱,从中翻找出一张半透明的纸,然后用细毛笔蘸墨,近乎拓印般的抄录下衣服背后的书页印记以及这些符号。 抄录完,叶衍放下纸和笔,再次想到刚才的问题。 这张书页图案为什么会出现在衣服上? 他思维一动,忽然伸手向后背摸去,却摸了个空。 脊背处一片平坦光滑,什么都没有。 ‘没有?’ 叶衍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开始回忆起来。 ‘昨晚在看到那狐女与驱魔少女的交手后,先是眼睛诡异发烫出现金瞳,然后背后也开始发热了,热流从背部涌到了眼睛上,之后我就学会了狐女的法术。’ ‘再之后我陷入昏迷,衣服上就留下了这些痕迹。所以说,书页是藏在了我的体内,就在我的后背上?’ ‘那么,我能不能调动它呢?’ 第三十一章 没蓝的法师 叶衍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去尝试,却发现体内的书页连个影子都没出现。 即使他现在有了奇遇,自己还是压根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法力神识之内的,更别说内视或调动法力之类的了。 好在昨晚学会的法术还能使用。 叶衍凝神一指,指间缠绕的气旋化作一条“青蛇”闪电般射出,直扑向地上的木桌残躯。 “砰!” 本就残缺不全的木桌这下更加细碎了。 ‘再试试轻身效果。’ 叶衍念头一动,足下裹挟着一团气流,整个轻若一张薄纸。 ‘去院子里试试速度!’ 叶衍这样想着,但他刚打开房门,才跑出第一步就戛然而止。 脑中陡然生出大量的头晕缺氧的不适感,整个人陷入体力不支的虚弱中。 腹内的饥饿感更盛,全身上下都在报警,像是已经超负荷运转多时。 这铺天盖地的饥饿感像潮水般一股脑的硬闯入大脑中,这一刻叶衍就觉得自己的眼睛就要冒绿光了。 在他视线之中,所有的竹林、草地都变得可爱起来。 叶衍急忙散去附在双脚上的气流,顿时感觉自己好受了许多。 这下自他明白过了,现在的他就好比是一名刚入门的法师,运气好点出了一点技能点,但因为还没有开始修行,体内没有法力值,现在全靠体内的食物能量支撑着自己施法。 一旦体能消耗过快,立刻就会被饥饿击垮。 “必须得弄本修炼的功法了,我估计凡间的武学还不行……而且那风系法则只学了点皮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领悟……” 叶衍自语着回头望去,不禁暗暗咋舌,只出了这一步,他离房门就有了足足七八尺的距离。 这身法似乎比轻功还赖! 腹部的饥饿感再次作祟,肚子咕咕的响个不停。叶衍暂时放弃思考,匆匆跑去前方屋顶下的竹叶堆里仔细摸索起来。 手心一滑,一枚莹白色的瓷瓶出现在了眼前,正是那夜驱魔少女丢下的瓷瓶。 叶衍拨去瓶口上沾上的竹叶,顿觉一股清香扑鼻。 他轻轻地摇晃了一下,还能看到瓶底残留的一丝晶莹。 “这是什么液体,看似有破魔的效果呀,那少女正是喝了它才破开了狐女的迷烟……” 叶衍尝试着去搜寻瓶塞,但只找了一小会,他就无奈地放弃了。 他并不知道少女用嘴唇叼开瓶塞后吐到了哪里。 他想了想,将瓷瓶先收起来,低头看着脚下。 “这些竹叶也得抽时间打扫了,一直积压在这里未免显得脏乱。听牙商说,自从郡守一家搬出去后,已经有好几个月没人打扫过了。” “等回来吧,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吃饭,然后把招安的事情搞定。” 叶衍匆促地擦洗了一遍身体,换上一套洁净的衣服,饥肠辘辘地出门。 此时已是午时末,阳光不再像刚才那样炽热。 “小公子,两天没出门了啊!” 摆摊的老汉皱巴巴地笑道。 老汉姓张,蒙祖上积福,在这中心区留下了一套住宅,他便在这里开了个固定的小摊位供应餐点,手艺算是还不错。 他的摊位以供应早餐为主,也兼做午餐和晚餐的生意。卖的食物比较简单,都是些包子馒头面条馄饨粥啥的,花样远不如大酒楼。 生意倒是还可以,每天都能见到一波一波的客人。但除了早餐以外,其他时候多半都是些去郡衙办事的人以及低级的衙役等公职人员常来吃。 至于附近住户倒是很少见到有来摊子上消费的。 住在这里的人除了叶衍以外,几乎都有管家、厨子来负责一如三餐,偶尔想换个口味,也都是去附近的酒楼包上一桌,几乎不可能丢身份地在这路边摊吃。 叶衍因为常来,短短两三天的时间内,就和这张老汉熟悉了起来。 他目前没有自己开火的意思,索性都来这边吃了。 此时一听张老汉的话,叶衍不禁愕然。 “两天?” “你说我有两天没出门了?” 瞧见叶衍惊愕的表情,张老汉一愣: “难道不是?哦,那就是老汉我没留神,公子应该是出了趟门吧?” “额,是的,是出了一趟门。” 叶衍顺着他的话回答道,心里却有些意外。 想不到,自己居然睡了两天。 “公子想吃点什么?还是照常么?”张老汉问道。 叶衍摇摇头,着重强调道:“今日有些饿,要多吃一点!” 一听这话,周围正在吃饭的几名食客纷纷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他们心想,这公子看起来如此瘦弱,就算多吃又能吃多少,何必用这种重重的口吻? 却听见叶衍说道:“一笼包子,一碗刀削面,一碗小馄饨,再来一碟花生米,上一盘驴肉。” 。。。 “爹爹,看,饭桶,饭桶!” 食客中,有年方一两岁的小孩子牙牙学语,指着叶衍大笑。 “小孩子家家的不要瞎说。” 旁边的大人脸一黑,随即赔礼式的笑着看向叶衍,生怕自己家的倒霉孩子乱说话得罪人。 见这白衣公子脸上的笑容不变,这人才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 ‘被小孩子调侃了啊。。。’ 叶衍摸了摸鼻子,却一点也不生气。 他今天的心情很愉快,甚至有点想飘起来。 他对着那调皮的孩子吐出舌头做着鬼脸,嘴里搞怪地说道: “要像哥哥一样多吃点,宝宝才能长快快哟~”注1 “哈哈哈!饭桶哥哥!” 小小的摊位中响起孩童天真烂漫的笑声。 叶衍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下去,在周围食客惊讶的目光中狼吞虎咽地扫光张老汉端来的食案,他尚觉得不过瘾,又点了一笼包子路上吃。 付钱的时候,张老汉望着他欲言又止。 叶衍感到奇怪地问道: “怎么了?我脸上有饭粒吗?” 张老汉犹犹豫豫地说道:“不知道是不是老汉我的错觉,就是觉得小公子今天很有气质,眼睛很好看,里面像是藏着风。” “哈哈,那肯定不是错觉,我叶衍那天没有气质?” 叶衍打趣着离开。 叶衍联系了一辆马车送他出城,路过木工店的时候,顺道告知了一声自己出门的消息,让他们等自己回来再送定制木凳木桌过来。 等到了城门口,付了八文钱的马车费后,叶衍取出太守帮他开的那一份路引顺利出城。 “这郡守,还真是谨小慎微!” 叶衍研究了一会身上的路引,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或许是怕他跑路,这份路引上限定死了使用的日期和区域。 在限定的日期内,他只能在旧周城周边活动,到了下一个城市就不管用了。 “我是那种会乱跑的人么?” 无奈地摇摇头,往城西方向走去。 叶衍没注意到的是,在他的身后一直有一道身影远远地吊着,不起眼地混迹在了出城的人群之中。 …… 第三十二章 来自背后的冷箭 时值黄昏,红霞漫天。 旧周城城西偏离官道的一处往日无人问津的树林里,今日反常地站着一名俊朗的书生。 正是怀揣着招安文书的叶衍。 到了地方,他却没见到燕回的人影,林子深处也很安静,不像是有人活动的样子。 叶衍有些不确定是不是这里。 陈启上次只说了城西的树林,没有说是第几处,而这里只是第一处树林。 ‘先试试看吧。’ 叶衍想了一下,决定吹两声先试试再说。 他虽然不会吹口哨,但两手结成手埙他还是会的。 他捧起手,将嘴巴贴在手埙上用力地吹响。 “吁儿吁!” “吁儿吁!” 树林中响起了一连串短促的口哨声,树林陷入短暂的喧闹中,但等叶衍的口哨声一停,林子又安静了下来。 马蹄声没有响起,也没有其他人说话。 ‘人还没来么?还是说不是这里?’ 叶衍疑惑地驻足,四处查看。 “嗖!” 就在这时,叶衍的身侧边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点,像一颗流星般穿过树林,那急促的破空声直听的人头皮发麻! 叶衍被声音吸引,眼睛转了过去,这一眼,看得他遍体生寒。 一支利箭如闪电般对着他射了过来! “操!” 叶衍在心底拼命地怒吼,强烈的求生欲望充斥着整个大脑。 此刻,他的双瞳竟然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画面竟在这一瞬间几乎凝滞住了! 箭矢在视线中缓缓地飞来,速度慢到叶衍甚至能计算出它的飞行轨迹,以及看清楚箭头正面图的每一个细节。 这是一支三角形的箭头,铜制的箭尖冒着青色的寒芒,直直地射向自己的胸口。 若被它射中,叶衍毫不怀疑自己会当场身亡。 这个结论让他心里一寒! ‘不行,我不能死在这里!’ 此时此刻,叶衍已经顾不得去思考是谁要杀他了,他只想先活下来。 他下意识地拼了命想要挪动自己的身体,却发现自己似乎也和整幅画面一般,一举一动都缓慢至极,几乎形同定格! 叶衍意识到了不妙。 ‘不好,我自己也几乎是动弹不得!’ ‘这箭离我还剩下不足十米的距离,按照这个速度,我根本就躲不开。’ ‘再这样下去,我将必死无疑!’ ‘我必须冷静地思考对策!’ 叶衍疯狂地调动起大脑中的每一个脑细胞,思考着任何可能逃生的方法。 到了这种必死的局面,他反而出奇地冷静了下来。 ‘这种感觉就像是子弹时间,似乎是金瞳带来的特异功能,或许能为我谋得一片生机。只是我没有修炼过任何功法,恐怕体内的能量坚持不了多久,我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很显然,我的身体没法超越箭矢的飞行速度,指望靠身体肌能躲开根本就是死路一条。那就是说,我必须要找到可以不依靠任何身体素质的破局方法。’ 在叶衍思考的时候,画面并没有完全地静止,它只是在叶衍的眼睛和大脑中被诡异地慢放了而已。 一点青色的箭芒仍在缓缓地向前推进。 八米…… 七米…… 六米…… 这点森冷的箭芒像一串催命符,又像是死神的屠刀,狠辣无情,随时准备收割生命。 看着箭矢一点一点的逼近,叶衍眼神冷冽,眼底像是积淀了一层冰霜。 越到这个时刻,他的头脑反而越来越清晰,到了下一刻,他甚至奇迹般地完全镇定了下来。 体内大量分泌出一种不清不楚的物质,像是开启了先辈们留在他基因深处的古老宝藏,叶衍从未有过如此清醒的感觉,只觉得脑海中的每一道灵光都熠熠生辉! “我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他在脑中对自己这样说着。 “啵。” 像是有一道无形的轻颤,叶衍眼中的画面恢复了正常,锋利的三角箭头拖着长长的啸声呼啸而至,即将洞穿他的身体。 远处,射箭之人一直紧绷的脸上不免露出了笑容。 干了这一票,可得赏银二十两! 他已经确信这名年轻的书生就要命丧当场了。 别说这书生没练过武,就算是三流的武者,在自己手中的箭已经射到眼前的情况下也是必死无疑。 但下一瞬,这人忽然瞪大了双眼,彷佛见了鬼般一脸的难以置信! “嗖!” 箭矢毫无阻碍地飞到了叶衍的跟前,看似下一息就要在叶衍的血肉之身上扎出一个大窟窿。 偏偏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叶衍的右手手指处忽地射出一道青色气流,像一截只有枪头的长枪般,笔直地撞向箭头飞来的轨道。 速度快到连空气都似乎褶皱起来! 这道气流很淡,几乎完全隐匿在了夕阳西下的林子里,除了近在咫尺的叶衍外,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人能肉眼察觉到。 但就是这道很不显眼气流在最危急的时刻发挥出了巨大的作用! “噗。” 叶衍的耳边响起了一声细若未闻的气体爆炸声,赫然正是那支青色长枪已经撞在了急速飞行的箭矢上,而且刚好撞击到了箭头的位置! 这一刻,在射箭之人一脸惊骇的表情中,他射出的箭矢彷佛被人为拉扯一般突然发生了巨大幅度的拐弯,几乎没有缝隙的贴着叶衍的左手臂斜向飞了出去。 “笃” 羽箭射入了不远处的一颗树干中。 “啪!” 压抑的环境中响起了树皮开裂树干破碎的声音。 射箭之人微微色变。 这一箭,空了! 而这一切也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见鬼!” 他暗骂一声,顾不得思考这种现象的起因,麻利地从脚边的黑布包裹中再次抽出一根箭,搭上弓对准了叶衍。 叶衍眯起了眼,一边凝重地望着刚才那只箭矢飞来的方向,一边低着头飞一般地跑动着。 既然有人要杀他,那对方必定不会留手,一箭不成,还会有第二箭。 他不打算冒险,哪怕他饶有余力地躲开第一箭,他也不会选择再去继续硬接第二箭。 对方失手不过是损失一支于羽箭,他一失手,命就没了。 第三十三章 三翼镞箭头 “嗖!” 对方再次出手了,很遗憾的是,这次又是差了一点点。 羽箭又一次偏离了路线,与叶衍擦肩而过。 ‘该死,又没中!难道是因为老子昨日在那娘们身上消耗过多,眼花了,手抖了?’ 暗处的弓手骂了一句,随机近乎偏执地再次抽出一根羽箭,一副誓要将叶衍绝杀于此的坚定态度。 “嗖!” “嗖嗖!” 空气中骤然响起一连三声箭矢破空的鸣啸声,叶衍身后的林子里露出了燕回小七的身影。 这个久违了的年轻强盗此时宛如神兵天降。 叶衍被箭声吸引,回头望去。 只见小七的耳朵动了动,随后双手搭弓,侧身坐在枣红色的马背上,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就连续射出了三支箭矢。 三根箭呈水平线形排开,先后射向叶衍右侧的密林中,竟像是射出了一柄尖角狰狞的三叉戟! “啊!”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有人中箭了。 小七拍马飞奔而来,对着叶衍伸出了手。 叶衍这才注意到他的脸,不再是那天在火光衬托下的冷漠老成,而是一张少年模样的年轻的脸。 他明明还处于长身体的年纪,脸上的皮肤却已经很粗糙了,不少地方皲裂出血,看起来饱经风霜。 整张脸上岁月雕刻的痕迹过重,就剩下一双眼睛依旧黑得发亮,如同草原上刚成年的雄狮,狠辣中藏着不愿示人的迷茫。 叶衍没有犹豫,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拉,另一只手按在马背上一发力,整个人直接跳上了马。 “咕咕咕!” 肚子又开始叫了。 刚才的“子弹时间”与“风枪”消耗体能不少,在大脑硬压着度过了危险时刻后,它再次不甘心地闹了起来。 “叶先生中午的时候没吃饭么?” 小七回头,眼里带着一抹古怪的诧异。 叶衍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吃了点,但吃的不多,这不是急着给你们送消息来了么。” “那倒是辛苦叶先生了,晚上我们燕回请你吃顿好的。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去看看是什么人在对我们下黑手!” 小七拨马往林子里奔去。 他的脸上先是露出感激之色,但等提到那暗中的人士,又再次变得阴狠起来。 待二人赶到刚才惨叫声传来的地方,只见到一名身材健壮的男子双手摊开倒在血泊之中。 叶衍留意到,男子的眼角处有一条横杠状的刀疤,平添了几分凶恶面相。他的腹部插了一只羽箭,箭头完全没入,此时已经没了心跳。 男子身上穿着的是一身普通的粗布葛衣,这是平民和农户中常见的着装,所以这人若不是清贫,那就是要隐藏身份。 在他左右两边的树干上各钉着两只只露箭杆的羽箭,正好一左一右封死了他两边的退路。 男子的左手旁躺着一把长弓,弓身上凌乱地压着一支三翼镞羽箭。 看到箭头的瞬间叶衍脸色一冷。 这是三翼镞箭头,三条刃口锋利狰狞,后端中空塑有倒刺。 如果不慎被它射中身体,不仅破开的伤口面很大,而且拔出来的时候还会对人体造成二次伤害。 因此,要是被这样的箭射中,就算不死也要受一层活罪! “这是军队中用的箭。” 小七谨慎地用弓身拨开黑色布袋,里面是一只牛皮箭袋和一把锋利的短刀。他伸手将箭袋倒提起来,几支羽箭散落一地。 都是清一色的三翼镞箭头。 叶衍拿起一支羽箭仔细观摩,他小心地隐藏好了自己的仇恨,嘴里好奇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 小七没说话,只是从自己箭袋里随意地抽出一枝箭横在手上,伸到了叶衍的眼前。 叶衍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燕回用的羽箭箭头扁扁的,就只有两个刃,像两个钝角三角形用斜边拼在了一起。 小七解释道:“我们燕回用的是两翼簇箭头的羽箭,箭头扁平,制作起来简单,是寒王国民间常见的看家护院用的东西,官府的管制也不严格。” “而三翼簇羽箭和强弩一样都是违禁物品,民间是不许私造私藏的。” 说到这,小七脸色一沉,即使是他这种没什么文化的人也能看出这背后的问题。 他冷声道:“看来,郡官中有人不想见到我们燕回招安于官府!” “确实如此。” 经过这么一点拨,叶衍的脑中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一个人。 郡司马沈衡! 自己来到旧周城后就只有与他发生过口头上的嫌隙,而且沈衡身为郡司马,刚好有权力调动郡城军队。 ‘眼下看来,真有可能是他铁了心要阻止自己招安!原以为只是观念不合,自己没记恨于他,他倒好,直接派人来杀自己了。’ ‘而且自己死在这里,刚好能嫁祸给燕回!’ ‘这狗日的!’ 饶是叶衍这样一向很有素养的人此时也忍不住在心里直骂上几句。 想不到他冒着生命危险前前来招安,背后居然还有人跟在后面下黑手,这是他无法容忍的事情。 “这件事我必须立刻回去汇报给大哥,叶先生你有什么打算?” 小七脸色不太好看地瞥了一眼叶衍。 他把尸体拖到一旁扔下,收拾好地上的长弓、短刀和一袋羽箭背在身上。 虽然是仇家的,但这些东西可以扩充燕回的库房。 “跟你一起吧,我来这里就是找你们头头的。” “先生的招安成了?” 小七原本阴沉的脸上露出喜色,若真如此,算是来了一个冲散阴霾的好消息。 “差不多吧,等见到陈启再说。” “那好,我送先生过去。” “不过刚才先生是怎么躲过那第一箭的?” 小七想起了一件事情。 他刚才没看到第一箭的轨迹,当他听到叶衍吹的哨音而赶过来的时候,就只见到了与叶衍擦肩而过的第二箭。 “运气好,他射歪了。” 叶衍摸着肚子,像个劫后余生的幸运儿。 小七露出几分疑惑:“站着不动也能射歪?” “谁知道呢,可能是找的人不专业吧,正好给了我机会。” 第三十四章 旧周城的水 “这倒也是,第二箭也没射中,不然你早就死了,你运气真不错!” 小七点点头,看起来是信了叶衍的说辞,语气中透着淡淡的歆羡。 他甩动缰绳,马蹄声哒哒个不停。 过林的时候,叶衍无意中见到一处隆起的鼓包,鼓包前干黄的草地上残留着灰暗的纸灰余烬,旁边还摆着红香和白烛。 叶衍讶然问道:“在这种地方还有人祭祀先祖啊?” 小七笑道:“正常。这年头谁家没几个孤魂野鬼般的亲人?” 背后的叶衍沉默了。 他虽然没瞧见小七的正脸,但是能听出来,小七的笑声中充满了苦涩,当即不再多问。 枣红色的马开始加速,像一条游蛇,转眼就蹿出了丛林。 小七带着叶衍三绕两回地驶入一片孤立的草原上,远处,陈启正带着其余的燕回成员跑马训练。 灰尘四起,整个草原呈现出一片凄凉的枯色。 “快点!” “再快一点!” 陈启高举着手中的发令旗帜,扯着嗓子用力地嘶吼着。 燕回的人总觉得他比以前开心了不少,至于具体从哪天起发生的变化,那大概是在几天前的夜里面见了一名路过的客人以后吧。 “射箭!” 随着陈启地一声令下,骏马上的青年们几乎同时松开缰绳,整齐地举起手里的长弓拉成满月的形状。 “嗖!嗖!嗖!” “砰!砰!砰!” 箭矢一排排的飞出,啸声一排排的响起,一排排钝头的羽箭撞击在了木桩做成的靶子上,砰的一声又脱落在地。 “大哥,叶先生来了。”小七的呼喊声遥遥地传了过来。 “都停下来吧,解散,过来见见咱们的叶先生!” 见到小七马背后的人,陈启挥起手里的号令旗,大声嚷道。 那面旗帜做工简陋,就是一角红布绑在了一根树枝上,那树枝被扒去了皮,握手处磨得发亮。 燕回的轻骑停了下来,马背上的骑手下马喝水,有不少人往陈启这边靠了过来。 “你们先等等,我和叶先生有事私下聊几句!” 瞄见小七的脸色不太好看,舞旗的汉子手上动作一顿,之后他像是没事人般驱散手下,走到小七身旁小声地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招安不顺利?” “那倒不是。”小七从马背上跳下道,“叶先生来的时候,有人在暗中用箭射他。” “有没有痕迹留下?”陈启的脸色蓦地阴沉了下去。 “就是这些。” 小七取下从尸体身上收集到的东西。 陈启接过箭看了一眼,脸色阴沉如水,他寒声道: “这是三翼镞箭矢,军用箭,看来这人背后有点秘密。” “弓给我瞧瞧!”他低喝一声。 小七将长弓递上,陈启接过来空拉了几次,脸上的寒意更重了。 “两石力气的硬木弓,这是郡城步卒的标配。应该是军方的人了!” “多半是郡司徒沈衡,那日我与他在太守面前发生过争论,他对招安燕回很有意见,一心想要阻止。” 叶衍将随身携带的招安文书取出来递给陈启,嘴里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陈启接过后看完收好,他摇摇头,道:“这件事估计没那么简单。” “叶先生刚来旧周城,尚不清楚,我们燕回在郡兵中的仇家也不少。这件事还是调查清楚为好,不然连累你得罪了人反而是我燕回的罪过了。” “那你打算带着燕回怎么办?”叶衍问道。 “啪!” 陈启一把折断了手里号令旗,脸上带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道:“我们跟你一起闯回去接受招安。” “你们先聊,我去给叶先生弄点吃的。” 小七不爱听这些事情,牵着马走开了。 他还没忘记之前请叶衍吃饭的承诺。 叶衍的神情变得凝重,像是在剑眉下积压了一层的乌云。 “这件事怕是没那么简单,背后的人敢直接杀我,未必不敢伏击前去投诚的你们,到时候你们一死,太守不认也得认了。” 陈启闻言脸色大变,他立刻意识到叶衍话里的可能性不低。 此时他们的身份是强盗,就算被杀死在城门之外也是百口莫辩。 城里的百姓们只会拍手叫好。 他看着手里已经断成两截的旗帜,咬咬牙恨声道: “那也没办法,路是我选的,我陈启拼了命也要带兄弟们回去!” 这一刻,眼前的陈启像个无畏的勇士,明知必死也要抱着勇往向前的信念,去闯一闯刀山火海。 叶衍突然有些不想让陈启死去了。 旧周城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一滩浑浊的水已经围住了他,他现在需要帮手,尤其是这种不是出自城市内部的帮手。 叶衍捏着下巴陷入思索,片刻后,他叹了一声,道: “我有一计,可以让对面投鼠忌器,不敢直接对燕回下手,就是可能需要你们再呆在城外等待个几天。” “而且这个忙我不会白帮,我要你给出承诺,在以后我需要你们燕回帮忙的时候,你必须无条件地帮我。” “先生有办法?但讲无妨!” 陈启忽然有种山穷水尽时又拨云见日的惊喜。 经历这一上一下的巨大落差感,他的脸上快速地充起血来,满脸通红。 他郑重地承诺道: “至于别的种种,我陈启替兄弟们全都应下了,将来就是你要我豁出性命我也认!” 说完,他感激地一抱拳,俯身下拜。 “只要能让我兄弟活命,我陈启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叶衍伸手托住了陈启,没让他真正地跪下去。 在别人的地盘让别人的首领下跪这种事情叶衍可不会傻乎乎的去做,百害而无一利。 不然的话,不说其首领本人会不会觉得丢脸,光是他手下那群人的眼神就足以吃人了。 但这并不影响他稍微凸显出一些自己的重要性,所以他受了陈启一拜后才扶住他。 叶衍沉吟了一下,道:“我的打算就是先把你们的身份做好做实,让那些敢对你们下手的人从剿匪变成蓄意杀人。” “在这期间,你们不如晚几天再进城,让我先回去,我一个人不容易引起那些人的注意。” 第三十五章 出名要趁早 “我回城后,会找人帮忙散播招安消息,说燕回已经被我招安,你们如果在城内有关系的话,就配合我一起宣传。那张招安文书给我带走,到时候我会不停地拿出来给人看,取信于城内的百姓。” “这样一来,不管别的,我们先把招安的事情做成定局,把你们的身份做实。到那时候,暗中的人就不敢再明目张胆的杀你们这些已经被招安的人了,之后你们再进城交接。” “等这件事情定下,咱们再仔细查这件事情,那些宵小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说到后面,叶衍眼里不时地闪过冷意。 他自以为素来有涵养,可以不计较一些小的冒犯,但也信奉“有仇不报非君子”这条名言。 谁触及了他的底线,那他就一定要打回去! 陈启将叶衍的表情尽收眼帘,而这也再次加深了他对叶衍的看法。 这位叶院长绝不简单。 其为人不止有智慧谋略,而且也不会拘泥于刻板的书生性格中。若不是因为惨遭贬谪,只怕寒王国将来要出现一名名震天下的大人物了! 彷佛被叶衍所感染,陈启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斗志昂扬。 “叶先生尽管放心,我燕回一定倾力相助!等回到旧周城,那些藏在暗处的小鬼们,我会帮先生一一送回阴曹地府的!” “叶先生,饭来了。” 小七带来他悉心准备的食物。 一大块足有三斤重的刚烤好的烤肉,整齐地切成了两大盘,旁边是几袋子酒水和一篮子刚洗好的水果。 小七的身上一身汗水,一侧的脸颊上还多出了几道黑炭痕迹,想必这块肉是他亲自去烤的。 叶衍夹起一块放入口中,味道还马马虎虎,不算特别好吃,但也不是难以下咽。 倒是那酒水很不一般。 翠绿色的酒液半清半浊,酒精度数不高,喝起来甘冽清甜,夹杂着满满的百果香气,很符合叶衍的口味。 几口爽口的酒水下肚,叶衍胃口大开,完全是来者不拒的状态。 很快就在陈启惊恐的表情中吃完了所有的食物。 摸了摸肉眼可见的鼓起来的肚子,叶衍很没形象地打了个嗝。 “差不多八分饱。” 自从学会了法术,叶衍觉得自己的食量增大了许多,但整个人却似乎更加瘦了,而且经常会饿得不行。 ‘还是缺修行的法门啊!’ 叶衍叹气。 他想,要是哪天能再偶遇一次那驱魔家族的少女就好了,到时候就算是厚着脸皮也要去拜师学艺。 “那我就先回去准备了啊。” “小七,送先生一程。” 陈启干咽了一口口水,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心想着,这位叶院长是怎么做到一顿饭吃下自己两顿的食物的? “叶先生走了啊?” 一圈的轻骑们好奇的望着叶衍,个个都是满脸敬意。 这群年轻人都知道,叶衍这是来帮他们忙的,但又不是很能想明白,明明他们这样过得好好的,为什么陈启还要请叶衍过来帮忙。 叶衍笑着挥手告别。 …… 回城的时候,城墙果不其然地上多出了不少戒备森严的郡兵身影,他们纷纷严肃地望着城外,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叶衍在燕回那里换上了一身不显眼的行头混在人群中,倒没有引起郡兵的注意。 估计暗中的人没见到杀手返回,此时还没反应过来叶衍已经和燕回顺利会面,并且做好了应对措施。 入城之后,叶衍没有急着去寻找郡守,而是打道往牙行方向走去。 “这天,嘶,真冷啊!” “已经到亥时了,今日应该是没人来了,还是早些关门为好。” 牙商哈着手,两腿哆嗦着搬起放在门外的门板,一一往门上装了起来。 “还差一块,装完收工。” 牙商自言自语着,心思已经飞到了自家婆娘的热被窝里。 就在他抬起一块门板转头准备装上去的时候,背后传来了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 “等等,还有人。” 牙商闻声,不禁惊讶地放下手中沉甸甸的门板。 他转过身去,街道上走来一道瘦弱的人影,灰色衣物下,难掩那一身文人气质。 虽有晚风舞动着枯叶,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眼花了,牙商总觉得来人好似全然并不在意那些冷风,反而露出享受的表情,像是沐浴在和煦的春风中一样。 他看向来人,惊讶地说道:“你是叶先生?” 牙商拎着门板倒退着走回屋内,装上了这最后一块门板。店门的最后一个缺口被填上,像是隔开了两方天地。 店外秋风凛冽,店内烛火阑珊,两道人影在墙壁上摇曳拉长。 叶衍席地坐下,正脸对着牙商,道: “你不是想要我那两句诗么?你帮我个忙我就教给你。” 牙商心思一热,道:“您说?” 叶衍取出招安文书,附在牙商的耳边小声说了起来。 “您真解决了燕回?” 牙商张大了嘴,一双眼珠子简直要瞪出眼眶。 即使是他这样不用出城进货的小商户也对燕回这两个字如雷贯耳,毕竟整个边陲这么多年来,就只出现过这么一支不受官府管控的轻骑。 他们的恐怖程度鲜有人知,因为见识过的人都已经带着恐惧下了地府,其中不乏赫赫有名的,曾经在这旧周城到汩河主道这一片盘踞作威多年的强盗团。 但当燕回的骏马们跑起来的时候,他们都成了倒在路边无人收尸的枯骨。 “难不成你以为我会伪造官府的文书来骗你?” 叶衍真城地笑了起来。 “现在燕回的人就在城外收拾包袱,不几日就要准备进城了,我只是忍不住想提前替自己宣传宣传,常言说‘出名要趁早’嘛!” “出名要趁早?叶先生你嘴里全都是稀罕话啊,小的我居然一句都没听过。所以你让我帮忙就是为了出一次风头?” 惊骇过后,牙商的眼珠子转了转,明白过来了。 想不到这寒都来的人也和旧周城的老爷们一样喜欢沽名钓誉。 “你懂就行!” 叶衍打着哈哈。 “只要宣传的效果好,别说是给几句诗了,我这边还会有丰厚的赏钱,你知道公子我是不缺钱的。” 叶衍想了想,取出一块十两的小银砖,递到牙商的手上。 “这就是定金!” 第三十六章 燕回被人降伏了? 牙商摸着冷冰冰的银块,总觉得这就是自己上回卖老宅时让出去的那一块。 不过能拿回来,那他也不吃亏,他自信地笑道: “哎,那您等着瞧好了吧!” 他在这里扎根多年,别的不敢说,就是认识的人多朋友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旧周城四处散布着一些似真似假的留言,说是这几年让过往商队闻风丧胆的燕回强盗团被一个刚来旧周城的白衣书生给降伏了。 这种市井流言起初是没几个人相信,但架不住说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甚至信誓旦旦地拍着胸口说,自己在郡司徒王和的府上亲眼见到了官府给出的招安文书,正是说的燕回哩。 渐渐的,原本坚决不信的人也变得半信半疑了,到最后他们也忍不住亲自下场参与了讨论。 “燕回真被人招安了?” 这是这几天坊间热度最高的话题。 茶余饭后,走街过巷,人们总是能听到燕回和叶衍这几个听了不下千百遍的字眼。 不过这也确实是值得他们关心的问题,毕竟燕回是强盗,真被人招安的话,对城内的人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旧周城最大的酒楼内,年迈的老掌柜亲自端来一壶烫好的酒,陪笑着坐在一名蓬头瞋目之人旁边,询问其近日来最炙热的问题。 “彭青山,你是跑江湖的,应该知道些与燕回有关的内幕消息吧?” 听到老掌柜的这么问,旁边的食客们纷纷竖起了耳朵,都是一副好奇难耐的表情。 一身短衣的彭青山环视一圈,脸上闪过一抹得意。 他洒脱地撩起后衣,倒满酒豪饮了一碗,顺手擦擦嘴边的水渍,放声笑道: “那当然!” “不瞒在座的各位,那燕回真的被人招安了,就这几天就要来旧周城正式交接。” “那他以前的罪会被既往不咎吗?”有人问道。 彭青山想了一下,道:“那倒不是我这等江湖人士能知晓的了。不过不管怎么说,燕回被招安后,咱们以后出城就不必担心了啊!” “说的也是,这么说来,那书生还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呢。” “肯定的!” 有彭青山这样肯定的回答,自然也有江湖人在暗处否定。 有武士在酒肆中冷笑道:“燕回崛起的这几年,不仅附近的强盗团全都被轻易铲除,甚至连官府都那他们没办法。” “别说整支燕回是被一个书生降伏了,就是那百十匹马往人跟前这么一冲刺,只怕那书生就要活活吓死了!” 有人认识他,知道他是江湖上一名能入三流的好手,无形中多出几分信任。 而且他说的话听上去确实有几分道理,很肯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可。 就在人们陷入真真假假中难以分辨之时,街道之上,有商队这样说: “招安一事多半是真的,燕回的轻骑们已经有三天没出现在汩河主道上了。” 这句话倒是给了所有人一个提醒,不少商队反应过来,燕回的人确实有三天没出门打秋风了啊。 甚至连官道上都没见到他们的影子了! 如此林林总总的消息一汇总,渐渐的,多数人都信了,流言的风向也一步步转变,开始往叶衍身上靠拢。 “那日我藏在林中,无意间就瞧见了这桩秘辛,那书生看似文弱,孰料一张口竟有青黄二气吐出,那燕回的马都吓得屁滚尿流哩,更别提人了!”有江湖武士道。 “你扯犊子,我明明听说的是那书生为商队抱打不平,主动约燕回的首领比武,两招就将他擒在马下,燕回的人见斗不过他,只能投降。”这是另外一人的反驳。 传言越说越离谱,到最后,弱不禁风的叶衍在他们的口中变成了身高九尺、眼如铜铃的猛汉形象,就差给他加个翅膀会飞了。 随着传言的进一步扩散,旧周城军营,某处营帐内,有人坐不住了。 “头,说的人越来越多了,百姓的嘴堵不住啊!而且你让兄弟们去抓那些乱说话的江湖人士,兄弟们都现在怨声载道的,说你违背了礼法军章。” “那些被抓之人的亲友们也开始不停地去郡衙闹事,这件事就快要压不住了。” 说话的是一名郡兵。 “他娘的!” 跪坐在上首军官狠狠地摔碎了手头茶盏,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还没被人品尝过一口,就被直接倒在了地上的毯子上,与灰尘为伍。 热气冒了上来,潮湿的空气带着帐内的浊尘吸入鼻腔的滋味很不好受,军官变得更加烦躁了,恨不得抽出配剑将整个营帐劈成粉碎。 他的脸色一阵阴晴,沉默了许久才咬牙做出决定。 “你马上去将那近几日抓来的人都放了,态度好一点,但要警告他们不许再乱造谣。” “唯!” 郡兵领命离去。 军官的手指狠狠地捏成了一团,手背上青筋毕露,像一条条青色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看着极为瘆人。 他有些气急败坏地狞笑道: “燕回,叶衍,好得很!你们都给老子等着!” 叶衍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某个人深深地嫉恨,当然就算他知道也会无所谓。 从那天有人射出第一支冷箭的那一刻起,他和郡城内的某些人就注定是水火不容了。 最近几天他都没有回家,而是找借口住在了王和的家中。 他怕有人胆子太大,在城内也敢直接动手。 但今日他终于是坐不住了,需要出门活动活动养了几天的身体。 招安的舆论当下已经发酵到了一个巅峰高度,是时候出面解决这些事情了。 不然的话,燕回的人迟迟不入城,他担心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把舆论往其他方向上引导,最后另生变数。 “叶院长,上车啦!”王和热情地招呼着。 这几日他和叶衍相谈甚欢,每当他二人辩论起某些议题时,这个来自寒都的书生总是能从一些他想象不到的角度给与他大量的启示。 这让他对叶衍更加敬佩了。 “来了。” 叶衍应了一声,跟着王和的马车光明正大地驶入郡衙之中。 第三十七章 悠闲的始作俑者 沿途的街道上这几天布满了往日少见的巡街士卒,他们神情严肃地审视每一名经过的城民,稍有什么江湖人士提及燕回,就会被他们上前警告。 他们似乎有军令在身,在有意地管控着什么。 郡衙,郡守署内,林国宾颇为头疼地看着一大早就找上门的叶衍。 这几天,旧周城内谣言四起,各种各样的流言甚嚣尘上,因为在百姓中造成的影响太大,导致人群聚拢过于密集,甚至逼得军方的人都坐不住开始动手驱人了。 而谣言的始作俑者,此时却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端坐在自己署内喝茶。 他的肚子彷佛没个底,一早上已经喝下去好几大壶茶水了。 这叫个什么事嘛? 看着署内特供的野紫蓉茶一层层的下去,林国宾有些按捺不住了,他选择主动挑起话题。 “叶院长,我既然答应了招安便不会反悔,你又闹这一出是何意思?” “好茶,香!” 叶衍端起茶盏,顾左右而言他。 他将绿色印花的琉璃茶盏端到鼻子前细嗅,口中真诚地赞叹着,说话的时候还不停地咂着嘴,像似还在回味刚才那一线滋润喉部的清甜茶香。 林国宾没好气地说道:“先聊正事,这早春的野紫蓉茶你要是喜欢,回去的时候给你带点走。” “那好啊,谢谢林太守~” “说正事!”林国宾脸一板。 叶衍这才放下茶盏,收敛起脸上的嬉笑,面露委屈地嚷道: “其实我也不想这么做啊,我说我做的这一切都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逼的,你信不信?” 话是这么说,这叶衍看起来却不像是有什么难处的样子,依旧是一脸的平静。 林国宾不经意地皱了皱眉。 “叶院长说笑了,谁敢逼迫你?”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四天前,我去见燕回的时候差点死了。”叶衍淡淡地提了一嘴。 但听叶衍这么一说,林太守的表情迅速随之冷了下去。 他没想到燕回的胆子居然这么大。 “燕回这么不识抬举?” 林太守的语气中透着几分冷意。 叶衍摇摇头,身体从跪坐的姿势往前倾去,脸往林太守的身前贴近了些许。 就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给了林国宾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而叶衍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心一寒。 “不是燕回动的手,那天我被人从背后射冷箭了,用的是三翼镞的箭头,两石力的长弓。” “三翼镞、两石力……” 林太守表情严肃,眼里有光芒吞吐不定。 他知道这两个词意味着什么。 他问道:“凶手呢?” 叶衍道:“死了,我嫌脏,没带回来。” “那你心中有没有猜疑的对象,或者你近来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叶衍咧了咧嘴,笑道:“要说得罪,我只得罪过沈衡沈司马,但那天郡守你本人是在场的,应该知道那算不上是什么得罪。” 听叶衍有意无意地将矛头指向沈衡,林国宾几乎没作思考就直接否定道: “不会是他,他这个人我了解,有胆子,但胆子没大到敢做这种违反规则的事情。” 他想了想,招来门口的小吏。 “你去找一趟沈司马,让他带一份近几日的军营出勤名册过来,看看这几日都有哪些人没归营。” “林太守!” 叶衍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怒容。 若真是沈衡安排的刺客,小吏这一去,必定会打草惊蛇。 林国宾安抚道:“你放心,我以我郡守的身份和地位向你担保,此事绝不可能是他所为。” “我和老沈共事多年,对他是再了解不过了。” “那好,我等他过来。” 叶衍深吸一口气,选择相信林国宾一回。 他想了一下,不只有林太守说过沈衡的嫌疑不是太大,陈启那边也说过,燕回在郡兵中也有许多的仇家。 或许有那么点可能性不是沈衡吧? 而且他今日可是有备而来,在来之前他在王和家中吃得很饱,此时自信心高涨,有把握能处理一些特殊情况。 …… “沈司马,可有查到什么?” 沈衡脸色也很难看翻看着出勤名册,与各营人员的花名册一一对照。 “禀太守,查到了,是步兵营少了一个人,四天前的中午出营后一直未归。” 叶衍在旁边补充了一句:“那人眼角下有个横杠形的疤痕,作为佐证。” “我这就叫人去细查。” 不一会,有小吏匆匆而来,俯首在沈衡的耳边说了些话。 林太守问道:“可有查出来是谁的麾下?” 沈衡犹豫了一下,道:“这个人只是普通的士兵,上头的长官很多,我需要回去一一排查。” 叶衍倒了一杯茶,呷了一口,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沈司马可别告诉我,最后查出了是他的直属伍长让他做的啊!提前说明,你就算揪出了八个十个伍长我也不会认的。” 叶衍这话有些得理不饶人了,经过他这一激,沈衡的脸上登时露出怒容,他指着叶衍冷然说道: “刺杀这件事是我郡兵理亏,但你也别得理不饶人,我说了会严查就是严查,绝不姑息!” 叶衍摊摊手,一脸无辜: “我也没说什么,我就是先声明一下,希望沈司马别把人都当傻子对待。难道这也过分吗?” “行了,都少说两句。”林太守低声喝道,“有这功夫争吵还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看向沈衡,劝道:“你先回去查,好好查,我和叶衍就在这里等着你的结果!” “至于叶院长,你也消消气,咱们聊一聊明天的章程。你看明日我们是上午去接燕回好,还是下午去接好?” 叶衍笑着婉拒:“招安一事已成定局,这几日我出的风头够大了,我就不去现场了。从明日起,我要开始准备学堂的事情。” “那这消息怎么送到燕回那边?” 叶衍道:“这个简单,太守你定个时辰和地点,我回去写一封信,把招安文书夹在里面托人一起送过去即可。” “那行,那就明日上午吧。下午还得举办一个公开的招安仪式,顺便全城百姓,我们对燕回的处理方法。” “太守你看着安排就行。” 第三十八章 刁无畏 叶衍绝对自觉自愿地泡上了一壶野紫蓉茶,还很大方地替林国宾倒了一杯。 一切看起来都很融洽。 就是林太守觉得自己的茶盏小了些,叶衍的茶壶大了些,还有那罐子茶叶又消下去了一点。 “趁热喝呀,这茶不仅闻着很香,喝起来也是甜丝丝的。” 见太守端着茶发呆,叶衍热情地劝了起来,表现得像是个主人。 林国宾哭笑不得。 郡兵兵营。 沈衡冷冷地看着摆在面前的离营文书,双手攥得发白,心里早已是怒火滔天。 有了这份文书作保,若不是太守找到自己,只怕短期内他都无法知晓麾下有人逃营多日,至今未归。 更让他生气的是,这份文书的担保人竟然真的是刁无畏! “传步兵营千夫长刁无畏过来。” 沈衡给自己的亲卫下达命令。 他阴着脸想了想,又道:“去两个人,好好看着他!” 很快,一身戎装的刁无畏就被带到沈衡面前。 刁无畏像是知道沈衡要说什么,低着头一声不吭,只等着他宣泄怒火。 “刁无畏,你还真是无惧无畏啊,你想害死老子?” 一想到这件事带来的恶劣影响,沈衡不禁怒从心起,他恼怒地指着来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狗日的东西是用屁股做出的决策?不知道这件事会给郡兵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会让老子多被动?” 刁无畏保持沉默。 沈衡怒火更胜,恨不得将手指戳在刁无畏的脸上。 “你狗日的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见自己的老领导发飙,刁无畏淡淡地看了沈衡一眼,道: “一支燕回,多少军功,就这样让出去了。你堂堂司马当然可以无所谓,但也不能指责底下人的闹情绪,他们只是想多口饭吃而已。刁某为兄弟谋利不成,此刻说什么都是错的。” “谋利!谋利!谋利!” 听到他这句话,沈衡的脾气彻底压抑不住地爆发开来。 他“砰”的一下狠狠地拍在桌面的文书上,整个人腾地从地上跳起,眼里全都是愤怒的火光。 “郡兵当到只想谋利的份上,你怎么不去做商人?!” “商人?” 刁无畏癫狂地笑了笑,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 他冷笑道:“商人有没有我们自在,下面的兄弟不清楚,沈司马你还不清楚么?” “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的坐的高,就不管还在底层受苦的弟兄。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一家老小需要养活。” 听到刁无畏提起底层士兵,沈衡满脸的怒火为之一阻。他也是从底层爬起来的,也经历过那些苦日子。 他冷哼一声,心中的气消去了些。 “你啊,早晚死在谋利上面!” 他看着刁无畏,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不管怎么说,你暗杀叶衍这件事肯定是无法压下去的。等下你仔细交代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我派人押送你去郡衙,听候发落。” 刁无畏无所谓地笑了笑,看向沈衡问道:“我这样的行为按礼法来说,革职是一定的了,所以我不求沈司马替我说情。我就想知道大概要判几年?” 一想到自己带了多年的心腹接下来要受到的惩罚,沈衡有些萧索地坐下,道: “三到五年不等,不算太长,挨一挨就过去了。这些年你捞了不少,就算丢了这千夫长的职务,也足以下半辈子滋润地过下去。” “三五年,确实不算长。” 刁无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看起来是认命了。 大约两刻钟后,两名沈衡的亲卫押解着五花大绑的刁无畏离开军营,往郡衙的方向走去。 半路上,早先一直沉默寡言的刁无畏忽然低声地说话了。 “两位哥哥,咱们都是一个百夫长带出来的,是老熟人了,能否容我先回一趟家?” “我这一进去就是三五年不能出来,我想给我弟弟交代一些事情,顺便告诉他一声,晚上不要帮我准备晚饭和留门了。” “徐大哥,你怎么看?”其中一名亲卫问道。 旁边那名被人称作徐大哥的亲卫目光严肃地批评道:“这是公差,岂可容私情?” 刁无畏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笑道: “只要两位兄弟肯帮我刁无畏这个小忙,别的不说,茶水费肯定是足足的。咱们都是沈司马带出来的兵,我刁无畏为人如何你们还不清楚么?” 徐大哥目光闪了闪,笑道:“说来也是。毕竟是同袍弟兄,咱们半年前还聚过餐呢,今日就卖你这个面子!” 他侧侧头,往身旁招呼道:“咱们掉头,先送刁千夫长回趟家。” “哎,好!” 郡兵脚步如风,很快就到了刁无畏的府上。 五花大绑的刁无畏低声恳求道: “带罪之人,怎可亵渎军装,我想换一身民装,望二位哥哥成全。” 旁边,他的弟弟刁无纪正热情地给两名亲卫奉茶,谈笑间不露痕迹地将两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放入亲卫的怀中。 府上的谈笑声更大了。 此刻听到刁无畏的请求,徐大哥放下一口未动的茶盏,主动过来帮他松绑。 “哈哈,刁千夫长说的也是,穿戎装受罚确实丢我们郡兵的脸。” “谢谢徐大哥。” 刁无畏脱着身外的革甲,口中说道:“不瞒二位哥哥,我手头还有一桩好买卖没来得及做,我怕我进去后没机会了,想分享给二位哥哥。” “哦?什么买卖?” 姓徐的果然来了兴趣。 刁无畏神神秘秘地说道:“徐大哥你靠近些我就告诉你。” 徐姓的亲卫满脸期待地贴了过来,却没听到预料中的话语。 因为刁无畏将嘴巴凑到他耳边后压根就没有说话。 他正要追问,忽然心口一凉,像是被人在衣服内放了一块寒冰。 他茫然地低下头,只见到自己的左胸口处不知何时被人插上了一把匕首,鲜血滋的对面人满脸都是,将一脸狞笑的刁无畏衬托的像个从地府来的恶魔。 第三十九章 算了,喝不惯这郡衙的好茶 “刁无畏你好胆!” 另一名亲卫见到原本生龙活虎的徐大哥忽然中刀倒地不禁大惊失色,全身毛发倒竖。 他急忙摔出手中的茶盏,一把抽出随身的佩刀,然而还未等到他把刀举起,忽觉肚子一痛。 “咚!” 军刀落在地毯上,切出一道豁口后被他的主人压在了身下。 一脸鲜血的刁无畏像个魔鬼般站在沈衡亲卫的对面。 在亲卫抽出佩刀后,他连动都不曾动一下,一直冷眼看着他倒在地上。 “有,有毒……” 亲卫一直到死都睁大着眼,目眦欲裂。 刁无畏这才接过刁无纪递来的毛巾擦去脸上的鲜血,森然说道: “沈司马说得对,三五年不算长,可我刁无畏偏偏一刻也不想挨呢!” “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虽然杀了两名郡兵,刁无纪却连一点负面的感觉也没有。他们兄弟两人如其名,都是恶胆包天之徒。 刁无畏眼神阴翳地吩咐道:“赶快让家人收拾贵重财物,然后你带着他们先跑。” “那大哥你呢?” “我?” 刁无畏眯着眼,狰狞笑道:“反正杀了两名郡兵已经是罪不可赦了,不妨再去杀一个!” “那位害得我们落入如此境地的书生,我不会放过他的!” 他从死去的郡兵身上翻出那份记录自己罪状的纸张,找来一支毛笔,又在上面添加了一条。 “杀害两名郡司马亲卫。” 写完,他将笔和纸整齐地搁置在了房内显眼的位置。 “那好,我在城外等你。” 刁无纪出言没有相劝自己兄长的意思。 在他的价值观里,杀人也和平日吃饭睡觉一般,再寻常不过了。 …… “你说什么什么?跑了?” 收到沈衡带来的消息,再看看他带来的那份挑衅般被人加了一笔的罪状书,叶衍惊得差点被一口茶水呛住。 他不停地咳嗽着,一脸不信地看着沈衡。 “咳咳,沈司马,你在搞什么东西?你怎么不亲自押送过来?” “我这不是觉得丢人,不好意思来么。” 沈衡沉着脸,只觉得颜面无光,心里一阵阵被手下背叛的心寒。 他苦涩地说道:“这件事是我疏忽了,抱歉。但我也损失了两名亲卫,都死在了刁无畏的家中。” 听了沈衡的话,叶衍只觉得很可笑。堂堂一郡的司马,却连这点事情都安排不好。 再看看他手下的兵,两个人押送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都会丧了命,还是死在了别人的家里。 这一切简直是禁不起细品,一推敲全是漏洞。 他正要说些什么,又听到林太守这个老好人出言劝道: “叶院长消消气,当务之急是先抓到人,其他的以后再说。” 叶衍算是看明白了,一个和稀泥的郡守,一个爱面子的司马,难怪手下都是这么不着调,所以燕回的诞生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了。 “呵。” 他失笑一声放下茶盏,从跪坐中站了起来,一拂袖道: “那您二位慢慢查吧,我是没空在这里等了,我还要回去忙着筹办学堂。” 明知道叶衍是在发脾气,但林太守与沈司马两个人均是无言地看着叶衍的举动。 他们谁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话,也无法出言挽留,只觉得自己今天是活现眼了。 等走到门口,叶衍突然停顿了一下,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问道: “林太守,我这学堂一事还作数吧?” “作数,你回去准备吧!这野紫蓉茶你要是喜欢……” 林国宾的笑容有些勉强,他甚至不敢直接去看叶衍的眼睛 叶衍索然地挥挥手,转过身往外走去,口中说道: “不用了,我一介布衣,喝不惯这郡衙的好茶。” 林国宾望着叶衍丝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老沈啊,这下子咱们怕是被人看扁喽!” 旁边的沈衡尴尬地看着脚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脸皮直跳,切齿道: “太守放心,我就算豁出一切也会找出这该死的刁氏兄弟!” “去吧去吧,好好查。” 林国宾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已然没了说话的兴致。 森严的郡守署恢复了平静。 …… 隔日上午,旧周城门口。 一队旌旗招展的人马有序地进城,往郡衙的方向直奔而去。 为首的正是旧周城百姓熟悉的太守、郡司徒、郡司马等官员,在他们身后跟着一整队威风凛凛的旧周城轻骑。 在郡守身旁的马背上,一名粗犷汉子一脸回忆地搜寻着记忆中熟悉的景物。 有好几年没回来了呀! 在汉子的身后,数十名着装散搭的骑兵远远的跟着。 街道两旁的商铺边,有认识的人瞧清楚这名汉子的脸后,立刻惊讶地合不拢嘴。 他指着汉子激动地对旁边人道:“快看!这不是燕回首领陈启么?燕回的人真的入城了?” “原来坊间的流言是真的啊!” 旁边人望着整齐过街的骑兵队,眼睛睁得圆圆的。 “这么说来,汩河主道这一片的商路肃清了?” 某件商铺外面,身批灰色裘衣的刘贯财低声说道。 他是一支小商队的首领,平日带人去跑一些茶叶、丝织物之类的生意。 因为立足草原,旧周城最不缺的就是肉食和皮质品,故而茶叶和丝织物在本地还算稀罕,受到不少小有资产的家庭青睐。 只是之前因为一直有燕回这支强盗团会经常性地沿途掠夺过路商队的财物,导致很多时候,这些商队宁愿少跑几趟。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毕竟哪怕没怎么听说燕回杀过什么旅人行商的消息,但人心里终归是不踏实。 现在一见到燕回投诚于官府,他心里的激动立刻抑制不住地表现在了脸上,整个人好似苍蝇般乱转个不停。 刘贯财一边转,口中还一边自言自语起来。 “那这段时间我一定要更加勤快,趁着燕回刚被招安、此时商路一马平川的空白期好好跑几趟,城里的那些富人催货都催的急了。” 他的表现只是众多商人中一个缩影,此时,城里的商户都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欢呼起来了。 官府这回还真做了一回好事! 当然,人们积极之余,不少人也没有忘记这次招安事件的主角。 第四十章 来自刁无畏的袭击 “这么说起来,那书生单枪匹马降伏燕回的消息也是真的了?” “很有可能,这书生真是厉害呀!”“是啊,了不起!” “看呐,郡守的队伍往郡衙方向赶去了,快别说那么多,先跟上去看看啊!” “走,一起去郡衙看看去!” 旧周城百姓的表现不必多说,此时此刻,他们口中的主角叶衍正忙着打扫老宅内的卫生。 老宅中的屋舍较多,房间也多,每一个房间都要清理一遍灰尘算是个不小的工程量,还有地上的竹叶也是个麻烦事。 叶衍想了想,决定先从外面下手。至于房间,等以后用用到的时候再清扫好了。 “沙沙沙。” 叶衍生疏地握着足有他人高的竹扫帚,将满地竹叶往门口归去。 “咚咚咚!”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了。 ‘看来是木工店的人送桌椅过来了,昨天才告诉他们我回来了,今天就送过来了,动作还真是快!’ 叶衍放下手里的竹扫帚,倒放在竹叶堆旁边。 他推开门,忽见一抹幽光伴着尖锐的风声趁势而入…… “笃笃笃!” 街道上响起悠然不断的马蹄声,与陷入回忆的陈启相比,小七有些心不在焉。 虽然他也是旧周城的人,但他的回忆并不美好。 记忆中的整幅画面都是鲜红鲜红的,那是他至亲流淌的鲜血。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那阵****的拳头,满脸鲜血、低声哀求的双亲,以及那个一脸恶相的人。 记忆中的画面与眼前的景象渐渐重叠,当在某一个点上达到完全重合之时,小七的两条眉毛忽然呈八字形上挑,脸上露出仇恨的神情。 他指着围观群众的某一个人急促地喊道: “陈大哥,是刁无纪!” 小七的声音又惊又怒,声音撕裂开来,里面带着份刻骨铭心的仇恨。 陈启闻声后迅速牵扯缰绳回头,旁边的沈衡也是沉着脸勒住了马。 整齐的队伍出现了骚动。 “该死,这小子的眼睛怎么这么尖?” 人群中,一身平民打扮的刁无纪暗暗叫苦。 他安顿好家小后就躲在拉货的牛车中偷偷混入城里,想要来接应自家大哥。恰好半路上偶然撞见燕回的人被招安,因为里面有熟人,他就跟着多瞄了两眼。 没想到直接却被人发现了。 刁无纪拔腿就跑,黑着脸往人群中钻,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般扭来扭曲。 小七掉头策马追赶,一边追一边高喊。 “快散开,别挡着路!” 围观的人群并没有因为他的几句吼叫而散开,反而越来越密集了,不时的挡住马蹄的去路。 “干你们娘的!” 小七的脾气上来了,他看着人群高声咒骂,依旧是无济于事。 稠密的群人就像是河流一般,无死角地渗透向每一个空白的角落,而刁无纪混在纷乱的人群中如鱼得水,就要跑远了。 眼看着刁无纪越跑越远,小七有些着急。 他习惯性的往空空的背上一模,才意识到自己被缴了械。 他心里更急,顺手操起路边铁器摊位上的一把刀,劈手就对着刁无纪的背影投掷了出去。 “啊!” 远处蓦然响起一道凄厉的叫声,见了血,原本拥挤的怎么辱骂都无法驱散的人群登时作鸟兽散。 正在逃跑的刁无纪忽然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后背身上插着一把尖刀,丝丝殷红从刀刃处渗透出来。 “是血,鲜血!” “死人了!” 附近的百姓惊慌地乱跑,都没人看到那把刀是什么时候插上去的,也没人想着去救地上的人。 “笃笃笃!” 马蹄声如骤雨般密集,沈衡与陈启两人已经一马当先地追了过来,身后跟着太守等人。 一见到倒地的刁无纪,沈衡霎时间就想起了昨日发生的惨案,心里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怒吼道:“好你个刁无纪,你哥哥如今人在哪里?” “嘿嘿嘿嘿嘿……” 刁无纪阴笑个不停,他猛然拔出背部的尖刀,一股血箭喷出足有一两尺高。 剧痛让他无助地痉挛着,口中却发出如厉鬼般发出惨笑,道: “嘿嘿嘿……慢慢猜吧,等着替人收尸!” 见到刁无纪这般表现,陈启脸色为之一变,突然想到了可怕的事情。 “不好,叶先生有难!” “太守稍等,容我和小七先去救叶先生,还请指路!” 说完,他甚至有种等不及林国宾回答的冲动,就要与小七一起拍马赶去。 好好的示威性游街出了岔子,林国宾老脸一沉,内心的情绪一阵翻滚。 而陈启的话更是让他内心一惊。 那刁无纪居然还要去杀叶衍? 当真是狗胆包天! 不过现在还未到算账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要先顾好叶衍的安危。 想到这,林国宾迅速指出一条路来。 “沿着这条街走下去,过了郡衙直行七八百步一处带竹林的老宅便是!” 沈衡抛来两把长弓和两只箭袋,没多说话,只是道了一句: “带上弓箭!” “小七,走!” 陈启将两把长弓横在马上,猛地一抖缰绳,如闪电射一般冲了出去。 林国宾沉着脸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刁无纪,压抑着满腔怒火吩咐道: “老沈,你调几个人出来先他送去医馆,然后赶尽带一队人去叶衍府上帮忙。” “剩下的人,继续游街!” 林家老宅门口,另有一番凶险。 叶衍刷新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自己与死亡之间的最短距离,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刁无畏松开了扣弦的玉扳指。 当叶衍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枚狰狞的三翼镞箭头已经离他不足三尺了。 三尺是个很短的距离,甚至还不到一把短剑的长度! 危险! 叶衍心中一声惊呼,头皮似要炸开! 额头的血管开始突突地狂跳,体内大量的激素疯狂分泌,叶衍双目忽地一亮,眼里的画面停滞了下来。 在刁无畏眼中,叶衍整个人单脚点地,艺术般地绕着右脚完成了1八0度旋转,才堪堪避开这破腹一箭。 这一幕让他提起了点兴趣。 若是猎物毫无反抗之力就死去,那又怎么能体现出他这个猎手的老道之处呢? 第四十一章 刀光如洪,身法如风 “嘿嘿,有几分警觉性嘛。” 刁无畏咧咧嘴,怪笑两声,脸上露出几分喋血的笑容。 叶衍退到后面,脸上一脸的后怕,他望着刁无畏,口中冷冷问道: “我能问一下,我们之间有什么仇?” 听到叶衍的话,刁无畏的眼中闪过道道不屑。 他不说话,随手抛下左手的长弓,右手抽出佩刀疾步上前,只顾着劈砍。 在他眼里,似叶衍这样的书生就是羔羊,而羔羊的感受是没资格让屠夫去体会的。 即使这只羔羊能侥幸地躲过屠夫的第一刀。 江湖上常说“刀如洪、剑如风”,“剑术十年不名百步,刀术一年声闻十里。”,“刀存苦志,虽愚可精;剑无天分,百练不成。” 短短三句话就形象地概括出了刀剑之间最大的差别。 刀术重力道,剑术重灵活。比其剑术,刀法更加容易入门,它主要靠勤学苦练,对天赋的要求也没有剑法那么苛刻。 刁无畏就是善于刀功的好手,他浸淫此道已有二十多年。 这么长的时间练下来,即使是再笨的人也能摸到门道,何况他一点也不笨。 所以对于自己的刀功,刁无畏很有信心。 他甚至常常觉得,自己若不是因为投身军旅,走出去闯闯江湖起码也能混个二流高手的名称。 当他这势在必得的一刀劈砍下来的时候,刁无畏已经在心里给叶衍判了死刑。 因为占据边界地利,郡兵们使用刀都是从铁城购买的百练精铁打造的长刀,刀头很大、很重,便于劈砍。 此时这把长刀在刀功纯熟的刁无畏手中挥出,不啻于劈来一柄双手巨斧。 刀刃两侧的气流呜咽着倒卷而开,空气被层层割裂,白练般的刀刃宛如决堤的洪水,拍开高堤后长驱直入! 刀刃呼啸间,刀势如高山一般厚重,浓浓的压迫感如乌云一般层层汇聚,黑压压地盖住叶衍的头顶! 在刁无畏这一刀的阴影笼罩之下,叶衍整个人近乎窒息了。 看这一刀的轨迹,竟要将他从上到下一分为二! “给老子死!” 刁无畏放声历喝,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这两日积攒的阴郁也随之宣泄出体外。 他眯着眼,已经甚至已经看到了可怜的书生在势不可挡的长刀下被劈砍成两半的血腥场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刁无畏骇然发现,自己的眼前蓦然浮现出一抹诡异的青光,像是从空气中刺出来一把只有枪头的透明长枪。 “啪!” 空气中发出剧烈的炸响声。 这是什么? 刁无畏心神一凛,旋即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右手猛地一颤,只感到有一股滔天的巨力沿着刀身贯入自己的手臂上,整条手臂上的肌肉开始急速抖动,隐隐的,竟有一种握不住刀的感觉。 一缕殷红从掌心渗出,沿着长满老茧的手掌慢慢流动到刀把之上。 叶衍的脚下弥漫着淡淡的青色气流,所到之处,一片片竹叶随风舞动,绕着他的身躯优雅地旋转开来。 纷乱的竹叶被忽然升起的气流包裹着当空旋转,隔在叶衍和刁无畏两个人之间,像是隔着一重青黄色的帘幕。 而叶衍袖袍鼓动,双脚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竟然宛如被风吹动的浮草,没有丝毫重量般轻飘飘地退出了几步之远。 他利用刚才刁无畏刀势受阻的时机抽身后退,暂时脱离了刁无畏的刀围。 刁无畏攥着刀,手指止不住地颤抖,尚未从刚才的巨力打击中恢复过来。 他紧了紧心神,缓缓地逼向叶衍,动作谨慎,眼神凝重。 “想不到你居然有几分本事!你这是什么功夫?” 眼里的不屑荡然无存,此时此刻,刁无畏心里竟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他死死地盯着叶衍,如临大敌。 刚才的一刀已经足以让他认识到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白衣书生的不凡之处,而更让他胆寒的是,他甚至连叶衍使用的是什么武学招式都摸不清楚! “我也没料到,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差远了,不仅没本事,为人还狂妄。” 叶衍的脸上生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挡下这一刀后,他的自信已经如潮水般回流,再次在体内积聚起来。 这风枪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厉害,或者说,这对手远没有他想的那么强。 “你应该就是那天安排步卒以弓箭射我的幕后黑手吧?”叶衍问道。 刁无畏不露痕迹地估量了一下叶衍与自己的距离,手里的刀不显眼地动了动,口中道: “年纪轻轻,脑子挺好使的。” 叶衍轻笑一声:“不好使的就会像你这样了。”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使用是什么法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告诉我答案,我也告诉你答案。” 刁无畏眼神闪烁了一下,道:“你问。” “刺杀这件事情上,有没有沈衡的参与?” “好,我告诉你!” 刁无畏张了张嘴,看似要告诉叶衍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手臂一转,疾步上前。手里的长刀横向劈出,抡的浑圆,森然的刀锋往前一吐,重重地斩向叶衍的肚子。 “呜!” “劈里啪啦~” 耳边响起剧烈的风啸声,无数在空中乱舞的竹叶被劈成两半。 时间彷佛在这一刻停滞住了,只见到一截截零散的寒光从竹叶的断口处渗出,逐渐连在一起化作一条长长的银线。 这一线正是长刀刀口处那一线锐利的锋芒,携带着山呼海啸般的气势狠狠地劈向叶衍! “呼!” 长刀抡了个寂寞。 没有想听到长刀切肉的声音,刁无畏的心往下一沉,这一刀又劈空了。 他不禁眯眼扫向刀口方向,只见叶衍白衣胜雪、衣袂飘飘,簇拥在一群飞舞的竹叶中飘然后退。 面对刁无畏出尔反尔的阴险偷袭,叶衍像似早就料到了一般,应对起来临阵不乱。 他看起来从容不迫,身法也是游刃有余。 “这究竟是什么功夫?” 刁无畏铁青着脸收住刀势。 眼前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发力方式,这一切都很不符合武学原理。 第四十二章 死不瞑目 “难道你是四大势力的弟子?!” 刁无畏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已经充满了悔意。 早知如此,他昨天就该直接逃跑,不应该再回头来招惹这罗刹般的恐怖敌人。 现在看来,估计几天前的刺杀也是被眼前之人如此轻而易举地给化解了吧? 叶衍挽起袖袍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回到我一个问题,我回答你一个。” 刁无畏满脸阴沉地按着刀,忽地又轻蔑地笑了起来: “沈衡那样的鼠辈,也配与我为伍?” 他从侧面回答了叶衍的疑惑。 “我明白了。” 叶衍点点头,双脚一点,破天荒地主动欺身而上,眨眼就到了刁无畏的跟前。 见到叶衍如此轻视自己,刁无畏不禁脸上一喜。 他顾不得继续询问问题的答案,左手按着厚重的刀背反向推出,像是推出了一道白虹。 “当!” 叶衍颀长的手掌在刀口上轻轻一按,却发出如金石撞击的响声。 刁无畏只觉得右手一麻,手里的长刀竟再也无力握住,直接被一股巨力崩飞了出去! “噗!” 长刀落地,深深地插入泥土之中。 刁无畏捂着已经失去知觉的手,满目骇然地望着身前毫发无伤的叶衍。 一线青芒从上贯下,毫无阻力地刺穿了他的喉骨! “砰。” 他捂着脖子,不甘心地缓缓倒下。 视线中飘来一袭白衣,叶衍走到刁无畏的脸前蹲下。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使的是什么招数?” “嗬嗬!” 刁无畏拼命地张着嘴,像一个漏风的破风箱,眼里全都是渴求之色。 “呵!” 叶衍冷冷一笑,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的。” “嗬嗬嗬……” 院子里响起越来越弱的呼吸声,地上的人一直到死都张大着眼。 死不瞑目! “沙沙沙。” 方才随风飞扬的竹叶在失去了风的推动后缓缓地落了下来,散落在院子的各个角落里。 一早上的努力又白费了。 叶衍按住袖口,轻轻地擦拭着刚才溅到脸上的血液,很快袖子上就绽放出了一朵朵红色的梅花。 “笃笃笃。” 今日的老宅反常的热闹,叶衍还没来得及清理现场,门口又响起了马蹄声。 他戒备地往门外扫了一眼,发现来的是燕回的人,陈启和小七。 一颗心这才放松一些,随后肚子开始“咕咕咕”的狂叫。 “叶先生,你没事吧?” 见叶衍完好无损的站在院子内,陈启脸上保持了一路焦急之色才隐匿下去。他跳下马走入院子内,然后见到了一具尸体,熟人的尸体。 刁无纪仰面朝天,一动不动地倒在脏乱的尘土和竹叶中,喉咙处鲜血直流。 他的双眼瞪得很大,满脸不甘,像是到死都没能放下执念。 “刁无纪死了?” 陈启的喉结动了动,表情变得复杂,大多是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还有一种没有亲眼目睹其死亡的可惜。 小七也靠了过来。 他低着头,用充满仇恨的目光望着地上一动不动,沾满尘土竹叶的死尸咬牙切齿地说道: “真是刁无纪这个王八蛋,死得好,可惜没死在我的手中!” 听到陈启和小七的话,叶衍挑了挑眉,他放下袖子走过来问道: “你们认识他?” “认识,他是郡兵步卒营的千夫长刁无纪,也是我和小七的仇人。” 陈启嘴唇动了动,正要再说一些什么,门口又来了一队全副武装的郡兵。 为首的是沈衡,他也来了。 望着地上的刁无畏,沈衡不停地擦拭着额头脸颊的汗水,一脸的后怕。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这一次真的是他理亏了。 好在他的尴尬没有人去留意,也没有人对他的到来发表一言,他被冷落了,只有陈启对着他轻轻地点头示意了一下。 众人的目光还是集中在刁无畏身上。 望着刁无畏喉咙处一道深深的豁口,此刻仍在往外渗这鲜血,陈启惊讶了。 喉咙一直是江湖人士喜爱攻击的要害部位之一,自然也会受到武者本身的悉心保护,但看这现场情况,刁无畏竟有如毫无还手之力般被人击穿了要害。 他四处看了看,没有见到任何疑似的凶器东西,便在心里自觉地排除了人是叶衍这个文弱书生所杀的想法。 他好奇地看着叶衍问道: “叶先生,刚才可是有其他人来过?” 叶衍点点头,脸上露出幸存者标配的侥幸笑容。 “有,一名无名高手路过救了我。” 既然聊起江湖,沈衡便厚着脸皮走过来瞧了两眼刁无畏的喉部,表情凝重地说道: “一击必杀,真是一名高手!这刁无畏刀功精湛,堪比江湖二流,我都未必能稳胜于他。” 沈衡说完,顺势蹲下身体,检查起刁无畏的尸首来。 他从刁无畏的喉咙处移开目光,利索地扒开其上衣检查了一下他的胸膛有无内伤,又沿着右手的血迹看了看刁无畏的手心,口中啧啧称奇: “刁无畏练刀二十年,今日居然在力道和招式上同时落于下风,连手掌被人震伤了,最后更是毫无抵抗就被锐器击穿喉部要害……看这道伤痕走势,难道是枪术或剑术高手?” 他转头扫视附近的地面,很快就否定了其中一个答案。 “不是枪术高手,但凡使枪,地上必有枪痕脚印。难道来的是一名剑道高手?” 说到这里,沈衡忍不住摸着下巴看向叶衍: “怪哉,这用剑的也能使出这般力道?” 叶衍腼腆地笑了笑:“沈司马好推断,来者确实是一名剑客。一袭白衣,和我差不多帅的那种。” “那叶公子可认识他?” 叶衍很老实地摇了摇头:“不认识。” 陈启肃然起敬,因为自认为对这位寒都来的才子有所了解,所以他立时就相信了叶衍的谎话。 “这么说来,来的是神剑山庄的高手?只有他们素来以白衣行走江湖……” 第四十三章 登门赔罪 再看那沈衡的表情也和陈启一般。 叶衍在他们二人的脸上来回打量了两眼,大约明白神剑山庄这四个字在他们心目中有着崇高的地位。 只听见沈衡沉吟了一下说道:“这里地处周王国边陲,很有可能是他们。” 他顿了顿,庆幸地擦擦额头,道: “不管怎么说,叶院长吉人自有天助,总算没让这恶徒得逞!” 一切分析的都很合理,手无缚鸡之力的叶院长靠着过人的运气化险为夷,就是小七有些羡慕的暗暗地在心里嘀嘀咕咕着。 ‘奇怪,这位叶院长怎地每次都是这般好运?’ 他忍不住抬头望去,正好见到叶衍眉眼含笑,一脸云淡风轻地看向自己。 叶衍的眼睛很亮,眼神很清澈,有一种飘渺出尘的灵韵。 他的眼里像是藏了一道清风,缓缓地转动着,拂落了所有的尘埃。 小七甚至有种错觉,那两颗一尘不染的彷佛不是人眼,而是遥远空灵的星辰。 在这份神韵面前,小七自惭形秽地低下了头颅。 “是啊,我叶衍人帅自有天相助,可我有个小小的疑惑想请教一下沈司马。” 和小七短暂地对视了一眼之后,叶衍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沈衡。 “为什么小小的千夫长也能提前知道我去招安燕回这件事?” 沈衡老脸一黑,心知他这是问罪来了,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彷佛被人重重地抽了两耳光。 他擦擦汗,讪讪地笑道: “刁无畏是我带出来的兵,平常走得比较近。因为军营前几日还在准备对燕回用兵一事,忽然停了,他就过来问了声。我实在是想到他会这么狂妄,也就没有瞒着他。” “噢。” 叶衍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脸上的表情不显,沈衡听不出这是讽刺还是无奈。 气氛突然间有些凝重。 沈衡急忙转移话题。 “既然一切无忧,那陈启,咱们继续去郡衙完成招安仪式?” 陈启有些犹豫看了眼叶衍,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到叶衍伸出脚踢了踢地上的刁无畏,面无表情地说道: “别忘了带走你的人。” 沈衡脸皮抽搐般跳了跳:“叶院长放心,沈某晓得。” 他招招手,叫来两名郡兵搬走刁无畏,又到叶衍跟前有点羞于启齿地开口道: “叶院长,这燕回的招安仪式你有没有兴趣去瞧两眼?” 叶衍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当着沈衡的面从发梢中拈出一片半青半黄的竹叶,道: “院里的污秽太多,需要好好清扫一番,我就不去了。” “哎,那我们先行告辞。” 沈衡嘴角一抽,讪笑着带着众人离去。 昨夜刮起了一阵大风,林家老宅内竹林一阵摇晃,等叶衍早上起来的时候又是满地的竹叶。 看着这些竹叶惬意地躺在大门口、卵石小道上、花园外围、台榭的角落等各个位置,叶衍不禁深深为之头疼。 随着燕回的正式招安,之前不少在门口盘旋的有心人一一不见了,他本以为打扫完院子后可以清闲两天,想不到又是一场白忙活。 ‘得,我就是个吃苦受累的命。。。’ 吃了早饭,叶衍回到老宅中哭笑不得地重新操起竹扫帚,像一名低眉慈目、已经遁入禅定的老僧般一下一下地扫动起来。 “咚咚咚!” 有人敲门。 “谁啊?” 叶衍压低了身子,重心微微下沉,脸上也不见了方才的淡然。 有了刁无畏的暗杀在前,他现在每次都会小心地询问一遍。 “叶先生,燕回给你赔罪来了。” 是陈启的声音。 叶衍打开门,门外站着两名脱去匪装换上戎装的男子,正是陈启和小七两个人,肩上各自挑了一副担子。 叶衍扫了一眼,担子两头竹编的箩筐里各装了一个大的酒坛子,其中一个箩筐中还斜着插入了一只整体呈粉白色的锥形短角,短角上面遍布细碎的灰褐色斑痕。 “因为上次不得已的胁迫,陈启某特来向先生赔罪。陈启此前曾说过,若先生能解救我燕回,我会给先生送一份大礼,今日正是履约而来。” “进来吧,你们燕回有心了。” 叶衍笑的跟花一样,他发誓,自己绝对不是因为看到这两担的礼物才笑的。 他只是想起了高兴的事情,嗯,就这样。 叶衍府上日常工作以及会客用的堂屋内,陈启挑来的几大坛酒已经被手快的叶衍开启了一坛,半青半黄的酒液沿着坛口慢慢倾斜到碗中,一阵幽幽的果香充沛着整个房间。 叶衍轻嗅一口,眼前忽地一亮。 “这是那日的果酒?” “正是!” 陈启笑道。 “而且不止这一坛,其余的四坛酒坛坛都是。这种酒名为东极百果酒,据说是取东极城周边无数险峰深林中的百种野果酿造而成,较为名贵。” “陈启知道先生喜欢这个,故在入城之前,我和小七二人商量了一下,特意给先生私藏下了这些。” “私藏?”叶衍疑惑了一下。 他眉头一挑,想到了自己当日在郡衙时说过的,防治因招安而导致第二个燕回出现的话。 ‘罚没燕回的非法所得。’ 叶衍心中了然:“这酒该不会是你们抢来的吧?” 陈启也不嫌丢人,大笑道: “果然是什么都瞒不过先生,哈哈!这几坛酒抢来一年多了,一只积压在库房内,兄弟们不爱喝这种低度数甜酒,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那林太守罚没了你们多少的财物?” “差不多全部吧,不过也暗中给我们留下了一大笔安家费。这件事还请先生代为保密,毕竟林太守也想借对燕回的惩罚威慑其他不逞之徒。” “林太守算是有点人情味。”叶衍点点头,问道,“这么说,还有其他的惩罚?” 提起惩罚,陈启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他坦然笑道: “是有一些,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比起丢了命,咱们这些人这几年胡作非为到最后,还能余下一笔安家费已经知足了。” 叶衍见他脸上的情绪不似作伪,遂不再多言。 第四十四章 神秘短角 他暗暗看向小七,只见这个半大小子此时也是一脸无所谓地打量着他宅院中的景色。 “你要是喜欢,以后攒点钱可以自己也购买一套类似的。”叶衍道。 “不用了,我一个人住不了这么大。” 小七没精打采地摇了摇头,整个人都兴致缺缺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招安一事拉近了叶衍与燕回的关系,陈启主动提及了小七的身世。 “小七全家得罪了刁无畏的弟弟刁无纪,被他带人打死后抛尸城西。因为没有坟茔,尸骨都被野狼叼走了。” “而我当年因为路见不平,替小七出头教训了一下刁无纪,被刁无畏革除军身,鞭打了二十下。” “那刁无纪呢?” “失血过多,死了,小七算是亲手报了仇。” “噢。” 陈启释放的是一种标志着信任的讯号,叶衍暗自思忖,这燕回总算没有白帮。 就是这故事凄惨了些。 叶衍沉默了一小会,歪着酒坛帮二人各斟满一碗酒,然后举起酒碗招呼道: “来,解解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三人都“咕嘟咕嘟”地喝完了酒,淡淡的酒气顺着喉部上涌,无形中几个人就生出不少亲近之感。 叶衍放下酒碗,擦擦嘴边的酒渍,随后拿起萝筐内的那只粉白色的角,好奇地询问了起来。 “那这只角是什么?” 这个问题看起来难住了陈启,他皱了皱眉,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陈启想了一下,还是无法组织出什么有效的语言,干脆决定用实践来说明一切。 他问道:“不知先生家中可有什么趁手的兵刃?” “有一把铁城的短剑,你稍等,我这就去取来。” “先生看好了!” 等叶衍取来短剑,陈启低喝一声,将粉白色的短角横放在桌案上。他按剑而跽,忽然扬起剑锋,势大力沉地劈在这只短角的表面。 “当!” 室内响起了强烈的金属撞击声。 随着这一声巨响,陈启手里的剑刃足足弹起了两三尺高,险些控制不出地脱手而出。 而这只受了无妄之灾的角也是随着剑刃上附带的恐怖力道高高地跳起了一下,而后落在了地毯上。 但就在这么恐怖的巨力之下,这只看似不堪一击的神秘白角居然没有从中断裂! 等到叶衍将它从地上拾起来仔细查看时,他讶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从上面找到任何一条剑痕。 这一剑下去居然连一点细微的伤痕都没有,整只短角宛如刚被粉刷过一般完美无瑕! 叶衍双目猛地一缩。 铁城的剑的锋利程度他可是试过的,屋子西边的竹林前躺着的,十几根欲泣无泪的,足有手腕粗的竹竿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陈启也不是他这样的文弱书生,一身巨力从他臂膀上一条条虬龙般的腱子肉上就能看出几分。 想不到,似陈启这样的肌肉大汉,再配上一把锋利的铁城短剑却连在这诡异物件上留下个切痕都做不到! 惊讶之情不由自主地浮现在叶衍的脸上,他将这只角握在手心仔细端详起来。 整只短角入手极润,大而不沉,通体笔直,整体长度足有两尺之长,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角。 表面上的釉面光洁明亮,光滑的宛如细腻的白瓷,上面半均匀地分布着褐色的不规则方块纹或波浪纹,看起来密密麻麻的。 叶衍一时间吃不准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但等到他将视线从尖锐的角顶移动到角根时,他心里了然,这多半不是什么动物的角,而是螺壳一类的东西。 怎么说呢,就是有点像以前在纪录片里见到过的房角石一类的东西,但又没有房角石那么恐怖的体型。注1 螺壳的底部扣着一只封死的同心纹圆形口盖,看起来就像一只尚未撕开外部包装的平口蛋筒冰激凌。 叶衍用手沿着口盖的缝隙抠了抠,纹丝不动。 这口盖好似被完全卡死了一般。 耳边传来陈启的解释。 “这东西是打不开的,我用很多东西都撬过,而且它还不怕水火外力,可以说是无法摧毁。” “它是我铲平了附近的一只强盗团后缴获的战利品之一,我琢磨了两年也不知道是个啥,干脆送予先生慢慢研究。” “嗯。” 叶衍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他的好奇心已经被这件物品完全挑动起来了。 他竖起这只神秘的螺壳,尖头朝上地放在了桌子上,随后举起右手轻轻地敲了敲螺壳的表面。 “咚咚。” 螺壳内部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响声,听上去这东西还是中空的。 他又举起螺壳晃了晃,这次什么声音也没有。 叶衍的心里有了大致的判断。 这是一只内部中空的螺壳,而且里面目前也没有装入什么东西。 他双目一凝,在心里揣测起来。 ‘这东西该不会是什么史前生物遗留下来的躯壳吧?若真如此,那该是何等恐怖的生物?刀剑不可摧……’ ‘可最终它还是死去了,而且在死前已经被刻意掏空地内部组织,还是在没有破坏它外壳的情况下,就好似毫无还手之力。’ ‘连这样的生物都会如此憋屈地死去么?那凶手又该是何等的恐怖?这真是一件令人细思极恐的事情。’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倒是一个刀剑无法破坏好东西,哪怕是用来防身也是极好的,只是不知道这口盖打开后其内部会是如何。’ 空气中一时间变得静悄悄的。 陈启和小七两个人一动不动,闭口不言,生怕一个动作、一个声音就会打断了叶衍的沉思。 叶衍忽然察觉到,室内没声音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走神。 他不好意思地对着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的二人笑了笑,再次斟酒道: “来,再来一碗,贺我们以后前程似锦!”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第四十五章 秋祭“坐尸” 接下来的几日,叶衍都在研究这只神秘的角状物中度过,但一直没有什么进展,只是越来越肯定它是某种强大的螺类生物死亡后遗留的躯壳了。 中途倒是赴了一场宴。 陈启邀请他去庆贺燕回的成功招安,整个过程没什么值得细讲的,就是认识了不少燕回的人和一些江湖人士。 比如彭青山,江湖三流的好手,和燕回的关系很不错。 上次的招安信和文书就是他帮忙送出城的,而且城内的一些谣言也是出自他的口,编的跟真的似的。 譬如说叶衍孤身一人深入险境降伏燕回的那一段,本来就极具英雄主义色彩,很容易在民间流传,等后来稍微展露些与招安有关的蛛丝马迹,人们立刻就信了。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谣言传播的广,信的人多,当时彭青山还被刁无畏派人关了两天。 以至于现在的叶衍已经成为了旧周城内的一个传奇人物,要不是因为前些日子住在王和家避开了风头最鼎盛的时期,只怕早就门庭若市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这几天还是时不时地会有一些人登门拜访,好在来的人不算特别多,尚在叶衍能应付的范围之内。 将陈启带来的这截螺壳握在手中盘完了一会,叶衍整理整理衣服,抬脚往外走去。 今日他要去郡衙正式提交材料,登记自己的私塾-叶氏书院。 叶衍过来的时候,林国宾正一边处理手头的政务,一边不自觉地摸着他那一下巴的美髯。 这几天因为燕回的招安,他的手边多了不少政务需要处理,每天都很难会有空闲的时候。但看他抚须含笑的样子,叶衍大抵知道林国宾心里对于这次招安是十分满意的。 “叶院长,来啦?” 对于叶衍的到来,林国宾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心中也大致能猜测出他的目的。 他停下手头的工作,笑着起身拱手相迎。 叶衍也是笑着拱手回礼,道:“还有一个多月就入冬了,再不来就叨扰一下太守,今年都要过去了。” 虽然最近经历的一些凶险都和这位林太守有那么一丢丢的联系,但这一切都不是他本人授意的,叶衍对他没什么意见的。 即使有时候对林太守和稀泥式的为人处事方式感到不满,叶衍扪心自问,换做自己来也未必能做的更好。 行礼过后,叶衍问道:“就是不知道开私塾需要经历个什么章程?” “这个好说,待会我写个文书你拿去交给司徒就行。” 说完这一句,林国宾颇为生硬地将话题转移到了另一个方向: “听说你上次来郡衙的时候带了一幅自己写的字,送给了司徒王和?” 叶衍:“?” 见叶衍的表情变得奇怪,林国宾急忙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哦,别误会,我没什么别的意思,主要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比较崇拜先生,希望能得到一幅你的墨宝。” “若是先生不方便,那就当我没说过这句话,我也绝对不会因为此事而怪罪先生。” 原来如此。 叶衍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臭屁的双牛角孩子的身影,回想起他被自己刁难的那一刻的羞赧恼怒,嘴角忍不住噙住一抹笑意。 叶衍道:“令郎的运气不错,我那边刚好还剩下一幅字,等下次他去我府上玩耍的时候顺便交给他吧。” 见叶衍应下,林国宾的笑容更加温和,道: “那就先替我那不成器的孩子谢过叶院长了。除了这件事情以外,我还有一事相求。” “我希望先生可以担任几天之后,下个月月初我们旧周城今年秋祭的‘坐尸’。” 作诗? 作死? 叶衍一愣:“这作诗是个什么东西?” 林国宾诧异地瞟了叶衍两眼,显然没料到叶衍居然会不知道这个,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解释道: “除了礼,祭也是寒王国最重要的东西之一。为了增加祭祀的庄严性和真实感,祭祀的时候,我们会邀请某些活人来担任坐尸,代替需要祭祀的神祗和先祖受祭,让整个祭祀流程看起来更加完整肃穆。” 祭祀? 叶衍情不自禁地开始走神。 这两个字似乎有着神奇的魔力,当他听到这两个字眼的时候,他便会不由自主地从中读取出一些古老模糊的画面。 那是一大团漆黑到什么也无法看清的迷雾。 迷雾深处雾气翻滚,彷佛有无数诡异扭曲的怪物正在迷雾之中不安分地扭动着怪诞恐怖的身躯。 它们极度躁动地扭动着,想要冲破迷雾,携带无边黑暗对着他席卷而来,要将他永远的拖入迷雾之中。 这一切看得人头皮发麻。 ‘那迷雾到底是什么?那些可怕的东西又是什么?’ 叶衍不禁屏住了呼吸。 他现在彷佛处在一个很神奇的精神状态,具体种种很难阐明,却又会毫不犹豫地坚信那些东西的存在。 彷佛有某些与祭祀有关的古老信息被亘古以来的先祖们一代传一代地埋藏在了他的基因深处。 他隐隐地有种感觉,这两个字背后代表的东西绝不简单,只是因为缺乏关键的钥匙,叶衍又无法得知那些是什么。 冥冥之中有一个古老的声音在他内心深处提醒着他,祭祀这两个字讳莫如深,背后藏着无比可怕的黑暗,等闲不可轻易触及。 “抱歉,我……” 叶衍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第一本能的反应是一口回绝此事,可理智又让他掐断了这一句话。 仔细想想,从眼眶中的金瞳到诡异的狐女,再到他后来掌握风系法术,穿越以来,这些神秘的东西总是不可避免地在他的生活中出现,扰乱着他命运的走向。 这彷佛是一种无法避开的宿命,任由他百般努力地想要摆脱,也会不依不饶被带回那条已经注定好的路上去。 ‘既然避不开,那就主动撞上去吧,总好过被动地接受这一切……’ 叶衍心里有预感,或许这次秋祭能让他发现一些了不得的东西。 第四十六章 你开心就好 毕竟这个世界连妖怪都出现了,只怕这祭祀中也藏着什么神秘莫测的东西。 见叶衍皱眉,林国宾还以为他嫌麻烦,当即宽慰道: “你放心,这个事情其实一点不麻烦,只需要你坐在指定位置上等到祭祀仪式结束就行了。而且整个祭祀的流程不长,只有一个多时辰,不会让你久坐的。” 叶衍按捺住心中的不安,疑惑地问道:“那为什么选我?随便找个人就行了啊?” 林国宾解释道:“这个位置历年来都是由郡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或一些后起之秀担任的,今年你平了燕回,倒是替我省去了斟酌人选的负担。” “今年与你相比,旧周城其他的年轻一辈都显得不够资格,毕竟这招安燕回的光芒太耀眼了,何况又被你宣传的全城皆知。” 说到这,林国宾不禁露出苦笑,若不是因为招安一事全城皆知,那他还是可以安排其他年轻人担任的。 只是这件事怪不得叶衍,别人宣传自己仅仅为了想活命而已。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和沈衡驭下无方,培养出了刁无畏这样胆大妄为的狠角色。 “所以你要是不愿意的话,今年就只有请一位宿老出来了,但你知道的,年纪大的人体力有限,维持那么久的庄严形象可能会很吃力。” 说完,林国宾安静地看着叶衍,眼里没有催促或胁迫的意思。 他只是借这个机会顺口提了一句,无论叶衍答应与否都不是特别重要,实在不行就请老一辈的人出面好了。 叶衍双手抚额,沉思良久,最后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我会担任这次秋祭的坐尸。” “林某替城中的宿老们谢谢你。” 叶衍肯应下此事,林国宾还是比较满意的。 他也怕请宿老来会因为其身体原因而出现什么特殊状况,毕竟以前是有过这种先例的,到时候反而会让这次祭祀变得不顺利。 他取出早就准备的文书交给叶衍:“去找王司徒吧,他会帮你解决所有的麻烦的。” “谢谢。” 叶衍接过文书,熟稔地往郡司徒署的方向走去。 与郡守差不多,王和此时也在忙碌着与燕回有关的事务。 这些刚放下兵刃的人短时间内不可能放归郡城,否则其强盗之名很容易在邻里间引起恐慌,而且这批人几年强盗生涯带来的野蛮性格必须要去军营磨洗干净才行。 故而这突然多出来的一队轻骑在短时间内给郡衙六部带来了许多与之有关的政务,大小官员忙碌不停。 “王司徒,这是林太守的文书以及我的相关资料。” 叶衍递过来一小沓纸张,王和接过来翻阅一遍,随后拿起纸和笔将这些信息逐一登记了两份。 依次盖上公章后,王和留了一份给叶衍以作凭据。 等登记到这个名叫“叶氏书院”的私塾名称时,王和一愣,一脸不解地问道: “叶先生,怎么叫这个名字?” 叶衍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道: “你们口口声声叫我叶院长,我不起个书院的名字反而对不起你们了。难道这样是不可以的吗?” 王和表情古怪地说道:“倒不是不可以,只是这书院一词多用于大学一级,你这小小的私塾……算了,叶院长你开心就好。” “你开心就好”是前段时间叶衍住在王和府上时,王和从叶衍口中学来的句子,此刻用起来倒是轻巧圆活。 叶衍道:“那就麻烦了。” 他顺便问了一句:“额,请教一下王司徒,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针对私塾用的学案教义之类的东西?” 王和想了一下,道:“你指的是授课时用的启蒙读本吧?” “就是那个。” 王和提起桌子上堆着的厚厚的一叠文书示意自己的忙碌,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道: “晚些时候吧,等今日放衙,我亲自去先生府上给你带过去。你看现在我正忙着燕回的户籍、教化等工作,确实走不开。” 叶衍点点头:“那行,我先告辞,祝司徒你工作顺利。” “工作顺利,嗯,这个词……”王和琢磨两句,然后小声地笑了起来,“但愿这工作顺利吧。” …… “叶先生这生活真是简朴,不过这林家的老宅我每次来都会忍不住为之赞叹。” 放衙之后,王和一踏入叶衍的府上,眼睛遍抑制不住地在花园池塘竹林反复流连。 看得出来叶衍对林氏老宅没有做出任何大规模的改动,甚至里面的装饰物反而变得更加少了,就连屋子外一排排夜间照明用的灯笼都给取了下来。 “说起来,若不是因为寒王新政,只怕这挨着郡衙不远的宅子还落不到你手中。”王和咂了咂嘴,有些惋惜地说道。 他觊觎这个宅院也有一阵子了。 “你知道吗,当时林太守抛出这个老宅的时候,郡城内有不少人都想买的,只是其中大多都在衙内挂了职,见到顶头的太守都不敢住了,他们也就息了心思。” “剩下的小部分人不懂其中的道道,还以为有什么特殊情况呢,也都不敢买了。” “看来我运气不错,捡了一个漏。”叶衍笑了起来,他伸手道,“司徒里面请。” 天色有些暗了,入秋之后,黑夜是一天比一天来得早。 叶衍点亮了蜡烛,阴暗的房屋内升出数团幽然的火光。 王和放下手里带来的几本经书,有少学、议礼、千家文等。叶衍翻了翻,书中的内容普遍通俗易懂,连他这种没正式学过的人都能一眼读懂。 而且里面生僻字不多,也不讲一些大而深的道理,用来作启蒙读物确实不错。 “谢谢啦。” 叶衍道谢,正说着却见王和一脸古怪地看着桌案上那份他白天抽空整理的句子。 “增广贤文?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书,叶院长你本人编写的?” 注1 第四十七章 不说薄酒,长醉亦可 “白天无聊写着玩的,看看能不用用作私塾的启蒙教育读物。上面都是些卑辞俚语,不揣浅陋,博一笑尔。”叶衍道。 “哦?我看看。” 王司徒有些眼热,等得到叶衍的默许后,他当即迫不及待地捧起来吟诵出声。 “昔时贤文,诲汝谆谆……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 “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 “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覆小人心……” 王和才读了个开头,眼神就变了,他恍然以为自己读到了什么圣贤大道。 虽然算不上字字珠玑,但里面的道理实在是磅礴如海,却又深入浅出、通俗易懂,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金玉良言。 他越是吟诵,声音便越发的高涨沉醉。 “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到后来,他甚至宛如梦游一般站起身,挺着微微发福的肚子在屋内缓缓踱步,每一声脚步声都很有节奏,像是在打着节拍。 而他本人捧着泛黄的纸张,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顺着这一声声有节奏脚步声摇头晃脑、抑扬顿挫,脸上早已是如痴如醉。 “……此书传后世,句句必精读,其中礼和义,奉劝告世人。勤奋读,苦发奋,走遍天涯如游刃。” “呼~” 一连数页纸张丝毫不间断地吟诵完毕,王和整个人如梦初醒,怅然若失地放下已经读完的增广贤文手稿。 他看向叶衍,眼里已是一片浓浓的敬佩与崇拜。 “你又自谦了!这些道理用作启蒙读物最精妙不过,正所谓‘昭昭之言,循循善诱’,叶院长大才啊!” “若是天下读书人都能向先生看齐,恐怕我寒王国文坛上下早就辉连万古、光盖日月了。” 叶衍摸了摸鼻子,脸上一阵汗颜。 自己只不过是靠着穿越赠送的超强记忆力回忆起了以前读过的书,然后做了一回文抄公而已,被王和这般吹捧崇拜实在是他没想到的事情。 可关于这件事他偏偏无法解释,因为牵扯的东西太多了,尤其是与另一个世界挂勾,听起来简直天方夜谭。 “叶先生,王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将这本增广贤文的手稿流传出去,让全城乃至全国都能蒙先生恩泽……” 王和依依不舍地看着几张朴实无华的手稿纸,眼中流露出一抹小心翼翼的恳求。 这王和,倒真是一片难能可贵的赤子之心。 叶衍沉吟了一下,点点头道:“可以,只是这刊印一事……” “无需先生烦恼,王某甘愿全权代劳!”王和主动接过话。 达成所愿,他的脸上升起一片感激,心中有种迫切地想和叶衍畅谈天下事的冲动。 他拱了拱手,眼神真诚地看着叶衍,问道: “不知叶院长对当今世上的读书人有何看法?” 叶衍沉默,这又是一道超纲的题。 王和见状,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道:“先生不答,王某便且抒拙见,供先生一笑。” 他顿了一下,言辞锋利忽然间变得锋利起来。 “在王某看来,如今寒王国的读书人只会死读书,不通生活变通,不事农桑,只懂得沉迷高雅风流之事物,远不如周王国的书生脚踏实地。” “所以这次不战而败,虽然朝野上下觉得震惊可笑,却早在王某的意料之中。王某久居边陲,早已察觉到两国之间深深的差距,尤其是近代的读书人之间,更是差若云泥。” “姑妄言之,倘若寒王国不尽快做出改变,恐怕早晚要承受来自周王国的劫难。只可惜,如今的朝堂还就看中那些脱离世俗的东西,每每举荐的都是些所谓的风流高雅人士,文人士子好高骛远脱离实际,实在是件让人扼腕心痛的事情。” 听着王和敞开了抨击读书人,编排朝廷,叶衍不知道该怎么搭话,索性继续保持沉默。 王和不仅不恼,反而更加为之可惜。 ‘贬谪边陲,一身才华惨遭埋没,对整个王国心灰意冷也是人之常情吧,换做是我也会如此,只是可惜了叶院长这么一位大才!’ 想到自己曾日夜拜读叶衍所著的治国、治军、畅谈读书的文章的那些年,王和不禁更加唏嘘同情起来。 他瞄了瞄墙角堆放着的酒坛子,黯然笑道: “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不知王某今日能否厚颜从叶院长的手中讨得一杯薄酒?” 叶衍直接取出那坛开过头的,还没来得及库存起来的东极百果酒道: “不说薄酒,长醉亦可!” 他替王和和自己各倒满了一碗,浓郁的果香更加烘托出室内这份闲愁的清瘦。 王和郑重地捧着花纹朴素的酒碗,像是捧着什么高雅神圣的东西,脸上感激与唏嘘两种情感并驾齐驱。 他愣了愣,然后一口气饮尽。 叶衍将一身淡淡酒熏的王和送到老宅的门口,司徒府上的马车一直在门口等候着。见到自家老爷出来,久等了的车夫立刻搀扶他上车。 酒不醉,人自醉,王和登车时,摇摇晃晃的背影看起来分外的萧条。 马车驶出一小段距离,王和撩开车帘回望,远处那个白衣无垢、看淡尘世的书生在他的眼中渐渐暗了下去。 正当他什么都看不清的时候,手中忽然传来一丝绵韧润柔的宣纸触感,那是叶衍手书的增广贤文。 王和恍若看到了一束新生的光,觉得那才是天下文人最应该做的事情。 薪火不灭,雨滋万物! 夜深了,他打了一个激灵,遂放下了车帘。 暗想,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见到这颗落入尘埃中的明珠再次闪光呢? …… 第四十八章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随着王和的上次拜访,整个老宅安静了下来,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叶衍甚至有空去继续研究陈启带来的那只古老的圆锥形螺壳。 望着螺壳上下通体的粉白色釉面,上面整齐排布着的灰褐色波浪纹,还有这锥形壳体以及同心圆纹的圆形螺盖,叶衍已经可以肯定,这是江河或海洋中的东西。 按照他能理解的自然进化法则来分析,陆地上的任何蜗类以及其近亲都是不太可能把足有两尺长的外壳演变成极其不灵活的长条形状的。 它们只会将自己的外壳演化成光滑螺旋的圆形,然后将自己的软体小心翼翼地藏入其中。 ‘可如果是海洋中的生物的话,它又是怎么做到在刀剑不损的外壳保护下被其他生物活活掏走其内部组织的?’ ‘难道说,它是在已经死亡的状态被人捡到的?可是它的壳盖为什么又重新封死了?’ ‘而且仔细想想,连这种算是底层的普通螺类都需要这么坚硬的外壳来保护自己,却依旧防不住死亡的到来,那些顶级的捕食者们又该有多可怕?’ 叶衍越想越觉得震撼,彷佛能察觉到一种深深的恐怖从虚空中渗透过来。 他想起那段关于这个世界大陆板块的文字记载。 陆地之外是一片茫茫无际的海洋,从来没有人抵达过海洋的尽头,也没人知道尽头之后有些什么。 这个世界的人普遍以为这个世界是一个平面,而脚下的这块陆地就是整个世界的中心。但叶衍绝对不会赞同这句话。 他知道天圆地方的学说是站不住脚的,也了解过昔日那些大航海家的事迹。 他有种直觉,或许这个世界并不只有这一块陆地,在无尽的海洋之外,还有其他的大陆和生灵。 只可惜因为有着海洋阻隔,那些出海的渔船们到最后都葬身在了海洋深处的恐怖之中,无法抵达最终的目的地。 就像这截螺壳,很明显是有生灵从恐怖的深海中将其带出来,带到陆地上的,历经千年万年的岁月,它的色泽依旧光鲜艳丽,就像是刚从海洋里捞起来的那一刻一样。 这个推论听起来极为惊世骇俗,短暂的沉思过后,叶衍将它深埋于心,不打算讲诉给第二个人听。 “沙沙沙。” 屋子外传来脚踩竹叶的声音,叶衍收好螺壳往外走去。 来的人是有几日没见到的郡守之子林少荣,此时他正孤独地坐在竹林外的一块平整的青色石头上,百无聊赖地双手托腮发呆。 头上的两条双丫角发髻像一对小牛角一样朝着天,两条腿晃个不停。 他看起来很失落的样子。 见到叶衍出来,林少荣没精打采地解释了一句: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边的竹林坐一会。” 叶衍走到他身边坐下:“可你以前过来的时候也没见不开心啊?” 林少荣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道:“我心情一般的时候也会来。” 叶衍怔了怔,想不到自己居然被一个孩子给晃点了,不过倒不至于生气。 他贱兮兮地问道:“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呗?” 林少荣愣了一下,才理顺他说的意思,不禁气呼呼地望着叶衍,道: “你这人这么会说话,长这么大有没有被人打过?” “那倒没有,因为我长这么大就从来没遇到过像你这样无礼的娃儿。” 玩笑般说了一句,叶衍笑道:“聊聊嘛,说不定我能给点建议什么的,正好我也有事情需要你帮忙。” 林少荣摇摇头,也没有什么针对叶衍的意思,就是话说得很气人: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你虽然聪明,也有能力降伏燕回,但这件事以你的水平你给不了建议的。” 叶衍挑挑眉,心里的不服气上来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瞧不起人呢?” “我好歹也曾是寒都名家吧?你只管说,我今天就是想破头也给你编出几个点子出来!” 林少荣瞥了他一眼,想了想,觉得叶衍说的话不无道理。 毕竟是寒都来的书生,总归是能有点超出常人的眼见的吧? 他不再坚持,缓缓说道: “今天我和父亲吵了一架。他又一次提出给郡城内的农人减税了,每亩田在原有的基础上再次减税二层。听起来是件好事是吧?” 见叶衍点头,林少荣却苦笑着摇头,道:“但我不认可这一条政令。” “减税的事情从我的祖辈接管旧周城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做了,试图靠此吸引部分国人迁徙到这里,在这里定居,但从来就没起到过太大效果。如今的城民除了因为政令迁徙来的部分外,就几乎都是来往的商人。” “原因很简单,因为那些减免的赋税大头都会落入城内的大小地主和权贵手中,百姓手里的田很少,平日都是靠佣耕为生,七到八层的田产都掌握在地主权贵得名下。” 叶衍岔了一句,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旧周城不是建立在草原上的么?哪里有田种?” 叶衍这话一出口,林少荣登时翻了翻白眼,有种后悔与叶衍交谈的感觉,觉得自己方才对叶衍的期待太高了。 他颇为不耐地解释道:“旧周城是个郡城,除了城市本身以外,郡属的范围内当然是有田的,不然我们吃什么?” “你不知道,那是因为旧周城的田地几乎都分布在城外汩河的两岸外侧,那里的土壤都肥沃,适宜耕种。那里是郡城的立城根基,村落遍布,生活着大量辛勤的农人。” “减免的这笔钱相比于地主权贵们的家产来说可有可无,但对每一名农人都是不可忽视的,可惜不能落实到他们的头上。” “可你父亲怎么说也是一片好心。”叶衍道。 他觉得林太守虽然喜欢和稀泥,人还是很不错的,温和风度。 林少荣烦躁地托着额头,叹了口气道:“我父亲想造福百姓的心思我懂,但这方法我不认可,因为他这么做只能算是隔靴搔痒。” 第四十九章 以法为尊 “我能理解祖辈们对底层农人心怀的善意,但他们也只会减税了,就像他们只会种树一样,走出去都被人戏称为植树太守。” 林少荣看起来很苦恼。 人活一世,总会遇到一种每个人都无法避开的困苦,那就是自己的能力不足以支撑自己的欲望,林少荣现在就陷入了这种困苦之中。 他想改变这一切,偏偏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是旧周城有名的神童,但有些事情不是光靠聪明就能看明白的,它还需要见识阅历的积累、理论知识的沉淀等诸多要素。 其实他说的这些东西,叶衍自己也不懂,但他能明白这些困扰的根源所在,那就是土地兼并。 只是该如何抑制封建王朝的土地兼并,叶衍也拿不出主意,毕竟他自己一没有亲身经历过,二也不曾主动去了解过。 不过要是只谈理论的话,他还真能提出一些,因为他着眼问题的角度不同。 郡守看到的是田,他看到的却是人。 叶衍想了一下,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或许这样做会好一点吧?不按田亩的数量减免赋税,而是按农人的人头数量减税,增加平民的竞争力,逼迫地主让利。” 林少荣惊讶了,道:“这怎么可以?自古以来,哪有减税不按田产减免而是按人头的?” 叶衍道:“但现在的问题就是田地大半在地主手里,农民手里没什么田啊?” 叶衍的话听上去似乎有那么几分歪道理。 林少荣陷入了误区,情不自禁地跟着叶衍的思路走下去,他疑惑地问道: “可是这样一来,到时候补充财政的田税该怎么收?若是按人头,那不是里外相抵白忙一趟?” 这回轮到叶衍鄙视他了。 叶衍斜着眉,有些得意地说道:“还可以从田地来考虑啊。除了基础的田税之外,颁布政令,每人名下的田产每超过多少亩额外多收多少税。实际上你收的还是那些田税,不影响财政收入,但老百姓的日子就会好过些许了。” “然后么,为了防止地主通过分散田产的方法避税,收田税的时候可以把每户人家的总人数和总田数按照一个整体来算,同时把现有户籍卡死,不让地主随意脱户。这个需要官府的执行力,要压得住地主才行。” 叶衍越说声音越大,信心渐渐起来了,有种坐而论道的爽快感。 “这是节流,再一个就是开源。” “鼓励平民开垦城郊荒地,开地者所开之田在数年内免税,但需要规定新开垦的农田若干年内不允许买卖,以防被地主们见利兼并。” 林少荣道:“开源不必细讲,每年都在做的。可这一切归根到底也只能减缓,无法从根本上抑制土地兼并,到最后,农人的田产还是会流落到地主手里。” 听他提及土地兼并,叶衍无奈地笑了笑,道: “你的想法很好,但有些事不是你能遏止的,历朝历代开国盛世过后,土地兼并只会越来越严重,这是不可避免、不可违逆的大势。” 林少荣皱了皱眉,打断了叶衍的话: “你很懂嘛?说到好像有几个朝代一样!这世上从古至今就三个国家,其中周王国和鹿王国还都是从寒王国分离出去的,真论起来那就是一个朝代。” 被林少荣打断,叶衍有点不满,他登时一瞪眼,道: “不礼貌,现在是我分析还是你分析?” 林少荣道:“你说。” 他又变得索然无趣了。 在他看来,叶衍这个书生连史实都不尊重,说话吹嘘的成分极大,不值得他相信。 但听着听着,他神情渐渐专注起来。 叶衍却是不打算继续纠结这个问题了,而是讨论起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这个国家真正的问题不在这点上面,而在于国家制度带来的阶级分化与阶层固定上。土地兼并的大趋势是不可避免,想强硬地阻止无异于逆潮而上、用蛮力堵塞河道,殊不知川壅必溃。” “所以真正应该做的是改制。比起土地兼并,这个国家还存在着更大的问题需要解决,权力、财富、地位、教育……底层人民与上层社会之间存在着诸的绝对不对等因素,这才是有志者真正应该重视的事情。” 叶衍一说起来,就变得滔滔不绝了。 林少荣却听得很认真,在心里暗暗记下他说的每一个字。 “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以礼治国的软弱性。‘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士大夫’,百姓不懂礼,也没空去学习,故一切礼说都由上流阶层来下定论。” “他们有钱,读过书,能言善辩,可以随意曲解礼义。百姓争不过,到处都是吃亏,偏偏他们还有苦难言,诸多恶果越积越重,生活变得愈发困顿,不是简单地减赋就能解决的。” 林少荣被带入了节奏之中,见叶衍停下来,诸多疑问立刻融成一句话脱口而出: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叶衍压低了声音说道:“舍弃礼治,以法为尊,贵族犯法,与民同罪。” 这十六个字彷佛恶魔的低语,带着种奇特的魔力萦绕脑际。林少荣越是琢磨,越是沉沦。 他心中升起一种不可抑制的冲动,想要用毕生去解决这个问题。 叶衍口中这些狂妄疯癫的语句反而打开了他的心窍,让他有种离经叛道的刺激感。 “可这毕竟坚持了万年的制度……” 林少荣迟疑起来,礼制施加于他身上十几年的影响不低,不是叶衍这几句话就能完全颠覆的。 “穷则变,变则通,变了未必能盘活,但不变的只会慢慢死去。” 这一刻,叶衍彷佛变成了哲人,口中说着玄而又玄的话语。 “具体一点呢?” 林少荣忍不住盯着叶衍的侧脸,彷佛看见了一轮朝阳,驱散了自己心中的部分阴霾。 但可惜,这轮朝阳目前只露出了一条线,还没有真正地从天边升起。 “咕咕咕。”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叶衍看了看天色,摆摆手道:“不聊了,我要去吃饭。对了,我的叶氏书院两天后正式开张,现在正是收学子的时期。” 第五十章 鬼神之事 叶衍故意止住话题,林少荣心里顿时痒痒的,彷佛脱水多时的旅客偶然获得两滴甘霖,反而更加口渴了。 他翻了翻眼,没好气地说道:“两天后是吧,那我一定来!” “还有,你算是消去了我的一些困惑,说说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吧!” 叶衍道:“我想了解一下世上的鬼神之事,旧周城可有什么懂这方面的人?” 林少荣睁大了眼,显然没料到叶衍的请求就是这个,他鄙夷地看着叶衍说道:“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还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感兴趣?” 不过说归说,他还是承诺道:“这个简单,我下午替你请个人过来,有什么疑惑你就问他。” “谢谢。” 叶衍转身回屋,从中取出一幅字交给林少荣。 后者一脸懵逼地收下。 “这是?” “替我转交给你父亲,他会知道的。” “……噢。” …… 林少荣回去后,没多久就办好了叶衍所拜托的事情,就是方法有些粗鲁。 “叶先生,这位是旧周城主管祭祀的老祝官卫襄,对鬼神之事了解极深。奉林公子之命,人给你带过来了。” 两名郡衙护卫半羁押式地押送过来一名年过五十、头发花白的矮瘦老者。 看到这人一脸不情不愿的,歪着半边身体站在门口怒视着自己,叶衍不禁哭笑不得。 他没想到,林少荣嘴里所谓的请人竟然等同于胁迫。 “抱歉,让卫老先生受苦了。” 叶衍急忙过来赔礼,心里已经将林少荣骂了个惨。 卫襄捋着白花花的胡须不停地摇头叹气: “既然是叶院长相邀,直说就行了,何必要在我准备秋祭的时候强行派人羁押我过来呢?” “你看,我连鞋子都没还没穿好呢!” 叶衍这才注意到,这卫老头就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脚上原本白净的袜子已经在一路过来的路途中沾满了黄色的尘土。 此刻一停下来,他立即将没穿鞋的左脚踩在了右脚之上,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难怪要歪着半边身体。。。 “这,我……” 叶衍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苦涩地陪着笑。 “叶先生,我不是有意对你发脾气,实在是那林小公子行事没有个分寸!!”卫襄吹胡子瞪眼。 叶衍陪着笑,口中切声说道:“不好意思,卫老你放心,我回头就帮你说他,保证骂他个狗血淋头!” “恩。”卫襄这才平复了一些心情,问道,“不说他了,不知道叶院长今日约我过来所为何事?” 见叶衍态度还不错,卫老头顺势就收敛了脾气,转而问起正事。 这人看起来倒不是那种斤斤计较、难以相处的人。 叶衍暗暗点头,当即一边伸手引路一边说道:“卫老里面请,我让林公子请你过来就是想了解一下鬼神之事。” “你说鬼神?” 卫襄惊诧了,他想不到今日居然可以寻到一个与他有共同语言的人,还是个年轻人,而且曾经是文坛大家的身份! 他瞬间兴致勃勃地说道:“这个我懂呀,我研究多年了……” “叶先生,既然人给你带到,那我二人就先回去交差了?”却是两名护卫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卫老稍等。” 叶衍走上前,从身上的钱袋子里取出二十枚铜钱递给两名护卫,道:“辛苦两位了,拿去喝茶。” 二人客气地推辞了一下才收下,笑着道: “谢谢叶先生!” “嘁!” 卫襄看着二人的背影不屑地哼了哼,转头就变得热情起来。 “走,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谈一谈!” “那卫老您请!” 叶衍带着卫襄进堂屋坐下,烧了一壶开水给他斟满茶水。 叶衍泡的是他在旧周城市场上买的一种相对名贵的清茶,虽然不及那天在郡衙喝的那野紫蓉茶,但清淡的茶香味道还算过得去,用来招待客人不丢人。 卫襄对于茶水不感兴趣,他现在只想和叶衍聊天,甚至连这煮水泡茶的时间他都嫌浪费了。 等叶衍一忙活定,他立刻等不及地说了起来。 “要说这鬼神之事,旧周城恐怕没有谁能有我卫襄懂得多了,我担任祝官三十多年,研读过各类典籍志怪,你找我那就是找对了!有什么疑惑你尽管问好了。” 这老头看上去貌不惊人,一说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却信心十足,极具气势,像是个钻研某种知识多年的老学究。 叶衍心里大抵还是比较满意的。 不管这人肚子里究竟有几分真货,起码光从卖相上看就专家范十足,林少荣那小子没有随便找一个人过来糊弄他。 叶衍点点头,问道:“卫老,晚辈想问,这世上真的有鬼神存在吗?” “你这是什么话?” 卫襄语气一变,看起来对叶衍提出的问题很不满,彷佛觉得叶衍问出这种低级问题是在羞辱他这个专家一样。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世上是有鬼神的!” 见他这般自信满满,叶衍接了一句:“那不知卫老可曾在哪里亲眼目睹过?” 老学究忽地就哑声了。 叶衍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 “我,我,”卫襄张了张嘴,逞强般地辩驳道,“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有,肯定有,因为有人见过!” 他梗着脖子气呼呼地看着叶衍,总觉得这小子在成心找茬。 叶衍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有些失望,这恐怕不是专家而是个砖家。 谈理论一套一套的,能一口气说个三天三夜不带重样,但你一问到关键点,立刻现出原形。 不过这人还是有价值的,就看自己怎么问了。 叶衍想了想,转问起理论相关的问题。 “那卫老能否给我讲讲鬼神的起源?或者与它们神秘之处挂钩的内容也可以。” “这个好说。” 卫襄与刚才判若两人,他缓慢地拨弄着胡须,面露笑容,一身学者气度自然而然地彰显出来。 第五十一章 神鬼与祭祀的起源 “说起鬼神起源,那就不得不先提一句我们人族的起源了。据现存的最古老的历史记载,人族起源于万年以前,忽然就出现了这块大地之上,寒王国也随之同时出现。” “据史册记载,我们寒王国当年建国之时,曾有仙人驾神鸟来贺,所以我本人觉得我们人族都是由那群仙人带过来的,不然无法解释寒王国建国之前的一片历史空白。” ‘人族与寒王国相约于万年前一起突兀地出现?’ 叶衍不知不觉就想到了地球的人类文明史,想到了地球人历经无数个万年的缓慢进化与崛起,两者一对比之下,这个世界的古怪之处显而易见。 ‘前世地球上的人类可不是突兀出现的,无数古老的痕迹证实了他们的演变过程。从早期猿人到晚期智人,再到新人类,人族的演化在地球上留下了大量的历史,其语言、文化、宗教、社会形态的出现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 ‘而这个世界彷佛经历一次文明断层,万年以前的历史很突兀地就断档消失了……’ ‘导致这个结果的不外乎是两种可能,一种是前文明因为天灾人祸等因素忽然断档,所有痕迹全部消失;另一种就是如卫襄所言,人族是外来的,万年前才来到这里定居,带他们过来的或许就是那群仙人。’ 叶衍个人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因为消除所有痕迹是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即使是演化了几十亿年的地球,在历经火山、陨石、冰河等多次灾难后,也不曾彻底消除那些史前生物的活动痕迹。 这里应该也是一样的,所以这一切都显得很可疑,彷佛有暗中的黑手掩埋了这一段的历史。 叶衍思索了一会后说道:“应该是这样,历史不会平白无故地缺失过往的篇章。” “哈哈,你叶院长果然是个有聪明人!” 卫襄难得地夸了一句,之后又说道: “鬼神就是在那之后才渐渐出现的,虽然这二者都是虚玄之物,但鬼与神还是要分开来讲的。民间流传最广的说法是,鬼物都是由冤死之人常年不散的怨恨演变而成,他们会伤人,是有危害性的东西。” “而神则是凝聚虔诚的信徒的愿力而生成,他们受了信徒的香火愿力就会庇佑他们,庇护一方风调雨顺,譬如天地日月、山川河泽的正神,他们虽然高高在上无法亲近,但对人族是有利的。” “既然鬼神都能存世,那么那群仙人呢?他们去了哪里?”叶衍忍不住问道。 卫襄摇头道:“这个问题没人知道,除了寒王国建国元年的史书记载,后续再无任何与那群仙人有关的言之确凿的记录。若不是因为人族的起源解释不清,甚至都不会有人会相信那群仙人的存在。” “有猜测说,他们去了另一个地方,或许这就是答案吧。” 卫襄有些丧气。他研究了一辈子的神鬼学说,却终究无缘得遇仙人。 虽然他大部分的时候看起来都是信心十足的样子,但偶尔他自己也会怀疑,这世上真的有仙人么? ‘只来了一趟就走了么?他们的目的只是送一批人到这里生存繁衍?’ ‘或者是带来一批人安定下来之后,又有了其他不得不离开的因素?’ ‘可惜这位卫祝官也不知道这其中的秘密。’ 叶衍想了一会问道:“卫老,你是旧周城的祝官,想必已经知道我担任今年秋祭的坐尸一事了吧?” “我想问一下,祭祀的起源、意义是什么,每年的祭祀又是在祭祀什么东西?” 说起祭祀,叶衍脑中再次想到了那幅朦胧的画面。 那是一片黑暗到无法看清的迷雾,它无序地扭动着、翻滚着,里面像似藏着无数可怕的怪物。 那些邪恶可怖的怪物们癫狂地搅动着迷雾,将它撕扯成各种各样的扭曲怪异形状,彷佛随时都能冲破迷雾直扑而来,让人毛骨悚然。 提起祭祀一词,卫襄直起身体面色肃然,他虔诚而庄重地说道: “祭祀一道源远流长,据记载,它是与礼、与寒王国同时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据传,上古人族常常要面对天灾猛兽等可怕的威胁,为了对抗这些威胁,得以生存下去,他们创建了祭祀一道,依靠诚心祭祀先祖、祈祷四方神明,求得一方安宁、保全族人。” “秋祭就是祈祷天地正神的祭祀,与祭祀先祖的春祭恰好相反。到那天,旧周城的人无论男女老少还是平民官身,都可以跟随太守出城,一起去到北边的圣庙中祷告诸神、祈求赐福。” 听着卫襄的话,叶衍再次陷入思索。 ‘这么说来,祭祀一道早在寒王国的文明断档之前就存在了,很有可能是那群仙人带来的习惯。若真如此,连仙人都需要依靠祭祀神明才能保全族人的话,那整个大环境又该有多么的黑暗恐怖?’ ‘那么,他们带着文明降临这个世界就值得深思了,不论他们是否是被逼迫而来,其背后必定藏着什么怵目惊心的真相。’ 叶衍想到那些可怕的东西,不禁有些不安地问道:“那我身为坐尸,需要做些什么?” 卫襄看出了他的紧张,笑着摆摆手道:“没什么麻烦的,你只需要提前沐浴更衣,等人来迎接即可。” “等到了圣庙,自有人帮你换上祭祀服,教你诸多禁忌,届时你只要恭坐在指定位置代替神明受祭即,一直坚持到祭祀结束就算完成了。” “我明白了。” 听了卫襄的解释,叶衍大致知道了这个坐尸要做的事情,听上去不难,只要摆好造型即可。 他点点头,又问道:“我记得卫老你刚才说过,你知道有人见过鬼,能否替我引荐一二呢?我想抽时间去拜访他一趟,了解一些真相。” 卫襄闻言,失神地掐着胡须,脸上的犹豫断断续续,片刻后才纠结地说道: “倒也不是不行。那人算是我年轻时的一个朋友,与我的关系还算不错,只是她这个人的性子有些古怪,我怕你会吃闭门羹。” 第五十二章 狐仙姑 叶衍笑道:“没事,如果真吃了闭门羹,那只能说我技巧与运气都不佳,怨不得别人。” 见他如此说,卫襄不再规劝。毕竟这是个难得的对鬼神一事感兴趣的苗子,他怕自己说多了,反而会打消对方专研鬼神之秘的热情。 如此一来,反而不美。 卫襄很干脆地说道:“那好,今日我便厚着脸皮做一回那牵线搭桥之人。那人姓胡,人称狐仙姑,家住在旧周城南边的东极城城郊之中。” ‘牵线搭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做媒呢……’ 叶衍摸了摸鼻子,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但听到下一句,他立刻惊讶了。 “仙姑?那人是个女的?” 卫襄笑道:“确实是个女的,但你可别因此小瞧她。那狐仙姑虽然是女子身,但本事可比一般人大了去了。” 说到这,卫襄突然贴近脸,神经兮兮地说道:“她能请狐仙上身帮撞了邪的人驱鬼驱邪,是那一片有名的神婆子,就是人有些不好交往。” “不过么……” 不等叶衍的表情与反应,卫襄突然故意拉长声音,小小地卖了一个关子。 “她这个人虽然性子孤僻,若无关系,寻常人想要见她一面也是极难,但对于我,她倒是会卖上几分面子的。” 提到面子两个字,卫襄煞是得意地看了一眼叶衍,嘴边的胡须一跳一跳的,就快要上天了。 随后,他正了正神色,略显严肃地说道: “等下我给你写一封信,你拿着信去找她,她肯定会愿意见你一面的。至于能不能从她口中打探出一些神神道道的内容,那就看你自己的水平了。” “谢谢卫老!” 叶衍道了声谢,亲手替卫襄磨好了墨水,又取来纸和笔恭敬地放在边上。 “哈哈,不必客气,我觉得你小子是个有缘人,将来或许真地能让你发现诸多神秘的真谛。” 卫襄看着叶衍,脸上笑得很开心,有一种后继有人的欣慰感。 他边写边说:“将来若哪天你真能触摸到这份真谛,而且那时候我还没有死去的话,希望你能看在今日的份上前来告诉我一声。” 叶衍接过墨迹未干的信件,小心翼翼地放在平坦的桌案表面,口中郑重承诺道:“你放心,到时候我找你显摆还来不及呢!” …… “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以礼治国的软弱性。‘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士大夫’……” “舍弃礼治,以法为尊,贵族犯法,与民同罪!” 叶衍的话初听起来荒诞不经,却又有一种强烈到足以振聋发聩的冲击感,尽管只听了一遍便让人刻骨铭心。 所以,即使以及过去了一整个下午,林少荣依旧在琢磨个不停,沉迷那种离经叛道的刺激感中。 此时此刻,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一场觥筹交错的酒宴过后唯一还清醒着的人,冷眼看着众生百态,在一群酒气熏天的醉鬼中显得卓尔不群。 “吱呀。” 林少荣有些魂不守舍地推开自家的院门,一进门就看到了一道司空见惯的温润祥和的背影。那是他父亲的背影,但此刻,他却绝对不想见到。 瞧见父亲林国宾今日一反常态地呆在院子中看书,林少荣心里登时一咯噔,有种大事不妙的危机感。 更让他恐慌的是,今日母亲回了娘家,看这院子里安静的样子,应该是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不然他父亲是绝对不敢在院子里摆出这般威风凛凛的架势的。 ‘必须得避开父亲。’ 林少荣眼珠子转了转,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往父亲的身侧绕去。 “站在!” 林国宾握着书,眉头深皱着看着自己的独子踮手踮脚地往正房方向开溜,这动作像极了一只因为不小心打碎了瓷瓶而害怕被人发现的猫儿。 ‘没办法,还是被逮到了啊。。。’ 林少荣叹了叹气,一脸无奈地停在原地,等候父亲向自己走过来。 “哎呀,原来是父亲大人!” 他的表情在这瞬间翻转式变化,从忐忑敬畏缩忽然就变成了惊讶乖巧,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摆出一副贤孝模样。 “你刚才在院子门口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呢?” 喝停住自己的儿子后,林国宾合上书本负手走来,眼神不善。 “父亲,儿方才在说一种全新的治国理论。” “什么新的治国理论?” 林国宾的语气中透露着不满,却没有往这个方向深究的打算,他一脸不善地看着林少荣问道:“我问你,你是不是找衙内的护卫把卫祝官绑走了?” “是。。。”林少荣拉耸着脑袋地承认,看起来既乖巧又可怜。 林国宾不为所动,他现在简直恨得牙痒痒,只觉得这小子越来越胆大妄为了。 “真是岂有此理,指派郡衙护卫绑走衙内官员,这说出去简直是成何体统?” ‘不好,父亲要揍我!’ 林少荣心内一声惊呼。 眼见着父亲将手里的书本卷成棒子形状,握在手里有种上扬的趋势,林少荣的脑袋下意识地一缩,屁股开始隐隐作痛。 他忽然大声嚎哭了起来。 林国宾的目光不停地切换,看看手里还没有来得及举起来的纸棒,再看看儿子一脸的悲痛流涕,他不禁有些怀疑人生。 ‘怎么棒子还没有落下来,这小子就哭了?’ “你哭什么?我这棒子还没落下呢!”林国宾皱眉问道。 林少荣拉耸着肩膀,唯唯诺诺地解释道:“礼云:‘子之事亲也:三谏而不听,则号泣而随之。’,父亲不听,儿只能号泣以明志。”注1 “你小子什么时候劝谏过我?” 听着儿子口中道出的委屈巴巴的话,林国宾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他狐疑地看着自家儿子,只觉得这倒霉孩子又要整些幺蛾子了。 只见林少荣忽地停下了哭泣,熟练地抹了抹了水,开口道: “父亲棒子举的太急,儿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至于劝谏之语,儿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这是儿的疏忽,儿现在就来劝谏父亲。” “。。。” 第五十三章 父子异路 林国宾一阵无言。 “你个小兔崽子,皮痒痒了是吧,和你老子我玩舞文弄墨那一套?” 林国宾将视线锁定住自家的儿子,一双眼睛瞪得浑圆,里面全是愤怒的火苗。 “儿不敢,只是父亲难道真的不想知道儿刚才说的治国之道?” 林少荣很识趣地将声音压低了下去,一副不敢与父亲争论的样子。 不过既然能化解第一波危机,他倒不用太过担心父亲会继续棍棒上前了。 他一向有信心说服自己的父亲。 “我现在只想教教你做人之道。”林国宾道。 他瞪着自己的儿子,呼呼地喘着粗气,一脸愤怒地将纸棒握得死死的。 林少荣此刻反而不是那么害怕了,他解释道: “今日我去拜见了叶院长,与他论及减赋一事,他告诉儿你的减赋政策甚是不妥。”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林国宾语气生硬,看起来很讨厌别人否定自己的政事家事。 林少荣简约而概括地说道:“他说以每户人头减赋,以每户田产收税,比你的方法要好。” “哼,田人分离之策,他倒是个有几分见识的人,但还是天真了些,殊不知有些东西不是他想改就能改的,种种不可言说阻的碍横在路上犹如天堑般不可跨越。” 林少荣反驳道:“可历代的减赋政策都不曾起到过什么真正的作用,不能不做出改变。” 林国宾冷哼一声,不以为然地驳斥道:“那又如何,起码沿袭旧制不会出乱子。” 说到这,他严厉地瞪着儿子,怒气如潮再次上涌:“我教授你行政之术,可不是让你质疑的,以后不许你胡言乱语!” “可你明明就是知错犯错!” 林少荣也上了头,不服气地辩驳道:“每年只管推行些没脑子不知变通的政策,就像推行了一百多年不变的植树政策一样,死板低效,尸位素餐,导致我们林家代代被人称为植树太守!” 这些话说来畅快,只是这话一出口,他心里不仅直呼后悔,因为这些话有种侮辱祖辈的味道。 林国宾的脸色蓦然冷了下去,呼吸声变得越来越加重,他将手中的纸棒握得咯咯作响,看上去整个人都随时处在爆发的边缘。 林少荣见状不妙,急忙说道:“父亲你拍着胸口向我娘保证过的,与儿议事不发脾气。” “少跟我提你娘!你以为我真怕她?” 话虽如此,但提起夫人,林国宾显得有些没底气,一些怒火生生憋在体内。 他气呼呼地说道:“那好,那我就和你好好说道说道!” “你说植树太守丢人,但植树太守又如何,只要能保住我林氏家业,我情愿植一辈子树,当一辈子植树太守!” “你说我减赋的政策不对,但起码它这么多年了都没有出过乱子。若依你的话,那些地主乡绅闹腾起来,该如何应对?” “要知道这里可不比关内,一旦出了任何纰漏,我林家就是寒王国的罪人!” “可你的政策就是在隔靴搔痒!旧周城的土地兼并日益加重你就是解决不了,除了政令,主动迁徙到这里的国人越来越少你就是拿不出办法来!” “一切的一切,你都说得很现实,但大道不等同于现实。你觉得植树太守不丢人,可我却偏偏不愿意背负这个蔑称,总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林少荣倔强地嚷道,他的声音开始嘹亮起来,像是雏鹰破壳后刚接触到高山长空时的第一声清唳。 他满眼不屈地看着父亲,硬扛着那可怕到快要吃人的目光,不愿意轻易低下头去。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手心里,与父亲对抗让他倍感压力,但有些话他就是憋不住,就是想要一吐为快。 这对离心离德的父子僵持了足有一炷香后,威严的林太守那两道直欲吃人的可怕目光终于软化了下来。 林少荣这副坚定的模样让林国宾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那年他还未及冠,也曾如自己的儿子一般踌躇满志,面对着自己的父亲不屈不挠,鄙夷他只懂得沿用历代祖辈的决策。 可多年以后,像是宿命一般,他终于是沦落到与自己的父亲相同的境地,最后也和父亲无二,成了自己儿子所质疑的对象。 “人总是会不受控制地被现实挤碰到一条违背初衷的道路上去的。” 林国宾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低下声来,耐心解释道: “孩子,你还太年轻,你的阅历也很浅薄,你不知道为官一方的艰辛,也不知道制衡的重要性。” “现在的你还不明白,有时候即使是至高无上的大道,也会不得不在现实面前蜿蜒缭绕成一条折线。” “我不懂,但自然有人懂!我决定了,等叶先生的私塾开张,我就去那里读书!”林少荣一如方才的倔强。 父亲的退缩反而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他不想将来活成下一个林国宾的模样。 但最终,他还是压下了心里面一直想说的那十六个字。 父亲执拗的观念让他明白,有时候不是血浓于水就一定可以做到心有灵犀的,有些话说出来反而会增添隔阂。 “随便你吧。” 林国宾苦笑着摇摇头,忽然觉得眼角处有些酸涩。 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一些朴实的理念再也不能强硬地施加于他的身上了。 “不过无论你将来准备做些什么,我希望你能在做出每一个决定之前都做好深思熟虑,有些凶险即使是我也未必能兜得住。” “我明白,谢谢父亲理解。”林少荣说道。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彷佛一下子就丧失了所有的锐气,而他本人失去了争论的兴致。 他既不想妥协于现实,也不想伤了父子之间的感情。 把一切都留到将来吧,毕竟他还小,也许时间能慢慢教会他该如何选择。 “叶衍是个有才华有智慧的人,你去了他的私塾之后,别整天惦记着玩了,一定要多学学东西。还有刚才我凶你的事情别让你娘知道了,晚上要是我没地方睡,你小子也别想睡个好觉!” “知道啦,老爹。” 林少荣往房屋走去,两条小牛角颠颠抖抖,看似柔弱不经,却又斗志昂扬地朝着天。 …… 第五十四章 书院开张 两日后的清晨,叶衍斩断了上次试剑时砍下的那几根竹子,将它们抱到院子门口,聚拢在一处后一一点燃。 火光驱散了清秋特有的淡淡寒意。 因为这些日子天气越来越清冷,加之被砍下的时间不长,这些竹竿都还没有泛黄,斩断之后状如一节节碧玉,沐浴在炽烈的烈火中“噼啪”作响。 在一声声爆竹声中,林氏老宅正式更名换姓,被叶衍挂上了一块“叶氏书院”的牌匾。 他一走下竹梯,围在一起人纷纷送出早已等待不及的道贺声。 “叶院长,恭喜恭喜!” “大吉大利!” 围观的人不少都是些熟面孔,林少荣,陈启,小七……这些人满脸笑容,纷纷道喜。 也有不少陌生的人脸带笑意,都是些城内授课的夫子。 “谢谢。” 叶衍笑着还礼。 白色的衣服是周王国颜色等级最低的衣服之一,任何身份地位的人都可以穿,但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穿出灵气来的。 叶衍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洁净出尘的感觉。 好一个翩翩俊书生! 那些夫子们在心底暗暗得发出赞美声,彼此间偶尔交换一下眼神,都是差不多的惊叹。 此他们甚至会觉得,哪怕只是见了这名年轻书生一面就不算白来了。 不过回归理智,今日的重心还是要放在另一件事物上面,这也是他们肯过来的根本目的。 “那王司徒,那些书可以分发了吧?” 问候完毕,已有按捺不住的夫子开口问道。 王和笑道:“这个得问问主人家。” 他的目光转向叶衍问道:“叶院长你觉得呢?” 今日,为了帮叶衍的私塾做一波宣传,王和特意借着那本增广贤文将旧周城内的夫子都诱到了一起。 叶衍没有反对,正好他的私塾收人需要打响名气,免得到时候一个学童都收不到,传出去有些尴尬,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叶衍打开院子门口早已准备好的箱子,取出一摞摞王和帮忙整理刊印的增广贤文分发起来。 毕竟是司徒身份,安排起事情来就是迅速,只用了这么几天的时间就顺利刊印出来。全本增广贤文页面比之前的手稿整洁许多,都是一个个清晰的泥印字。 叶衍暂时没有招呼这些人入内做客,他知道,就算他开口邀请,这些人也不会立刻动脚。 他们都已经眼巴巴地盼了很久了,早就听说过这本书质量不俗,此刻一翻阅,一个个不禁啧啧称奇。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写得好啊!” “是极!你再看着一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老夫历经半生波折,如今读到此句真的是感触良多。” 说话的是一名老者,有熟悉的人就会知道他是附近一所庠里的老先生,教书多年,门徒颇多。 另外有人感叹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辈子鲜有人懂我的想法,反倒这这句话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他也是附近的教书先生,联想到自己的一生,不得不在心中慨叹一句知己难求。 夫子们热切地讨论着,气氛火热,清寒避散。 不远处张老汉的餐点摊子上,静坐着一名吃早点的年轻人。他单手捧书边吃边读,时而皱眉时而扼腕,他的腰间挂着一把简朴的短剑,朴素的木制剑鞘尾端斜拖在地上。 此刻听到爆竹声,年轻人不禁放眼望去,指着笑容满面的叶衍惊讶问张老汉: “老先生,那人是谁啊?怎么这么多夫子为之道喜?” 这名年轻人上身穿着一套紧身偏瘦的蓝布短褐,下身传着长裤,穿着打扮明显与本地人有些差异。 若不是因为用一条青色束带将头发整齐地束在顶上,绑成常见于书生身上的盘髻模样,只怕要被人误以为是什么跑江湖的人士了。 听到他的疑问,张老汉放下手中的活计,扭头打量了他两眼,随后乐呵呵地过来给他添了茶水,问道:“这位后生,你是外地来的吧?” 洛鸣天拱拱手,回答道:“晚生姓洛,正是从周王国而来,老先生怎么知道?” 张老汉笑道:“因为你问的那人是叶先生,在我们旧周城城内可以说是很少有人不知道他。” “哦?能否给晚辈讲讲他的故事?”年轻人再次拱手,表情看起来很感兴趣。 “这个好说。” 张老汉放回滚烫的茶壶,坐在客人身边娓娓说道:“这位叶先生是从寒都来的,本事很不得了。燕回强盗团你知道吧,就是他一个人降伏的……” “想那燕回,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歹人,居然会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降伏,你说厉害不厉害?” “飘絮虽轻,无风不得起陆;箭矢虽沉,扣弦亦可穿空。” 洛鸣天口中吟了一句,才回答道:“所以只要找到那个关键点,弱书生降伏强盗团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谭的故事。” “不过能单枪匹马地降伏燕回,怎么说都是有几分胆魄和本事的,日后若有机会,倒是可以去讨教讨教。” 说完,他合上书本,拍拍手甩出手里的筷子,然后丢下几枚铜板疾步离开。 张老汉诧异地抬起头,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已经见不到书生的人影了。 他转过头,只见到那双竹筷划出一道弧线后,精准无误地插入了碗篮中几摞脏碗的缝隙内,没有分毫误差。 而书生方才使用的桌子上安静地叠放着三枚铜板,这人走之前倒是没忘记付钱。 张老汉收起钱,走到竹篮边看了好几眼那道不足一指宽的缝隙,又忍不住伸出手比划比划,口中喃喃说道: “这人从哪来的,还真是有些奇怪。” …… 第五十五章 神秘书页 “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数日后,叶氏书院内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几名年幼的孩子摇头晃脑,背诵着只能读懂不能感同身受的句子。 因为是私塾,加上叶衍自己也有些玩票的性质,所以他选择性地收了些七八岁左右的孩子。 这样可以减轻自己的授课难度,同时也不耽误这些孩子之后的教育,毕竟他自己也只打算教授个两三年。 除了这批孩子外,最大的居然是十三岁的林少荣,此时他有些不习惯的坐在叶衍定制的高凳之上,看向门外的景物心神恍惚。 他来这里是有私心的,那日叶衍的话让他心乱如麻,他迫切地需要寻得一把快刀斩开这团乱麻。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是和一群更小的孩子同级念书,并且一起学一些基础的东西。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叶衍的目的也不单纯,他收下林少荣也是存了其他的心思。 叶衍觉得,既然自己来到这里,总得为这个体制畸形的世界做出些改变吧,不然不是白来一趟?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他就在准备选择性地誊抄部分脑中曾经阅读过且记下来的东西,对这个世界有用的东西。 他不想放下曾经阅读过的那些先秦诸子的著作,因为里面有一些内容对这个体制畸形的世界很有价值,甚至可以说很有迫切性的需要。 时间点点滴滴的溜走,私塾放学之后,年幼的孩子们早已如飞鸟般走出叶府,林少荣却单独留了下来,他有话想问叶衍。 “先生,当日你说了那一番话之后止住了话题,如今你的私塾开张,我如约而来,不知先生何时……” 如今正式拜了师,送上了束脩之后,林少荣对叶衍的态度不再像前几日那么随意,就连称呼都变成了先生。 只是虽然叶衍的话对他的冲击很大,但礼法施加于他身上的痕迹并不会被就此抹去,而且其中有不少思想是值得人们学习和提倡的,就比如尊师重道、尊老爱幼。 叶衍瞧了瞧他眼神里的忐忑、脸上急不可待的神情,哪里还猜不出这个孩子的心思。 他笑着道:“别急,再等等吧,你想要的东西我还没整理出来,等我整理好了自然会给你的。” “不知道要等到何时?”林少荣急忙追问道。 “过些日子吧,现在还不到时候。”叶衍看了看门外,太阳已经差不多要消失了,“天色暗了,早点回去休息吧。另外我这里的课业你不必每天都来,有时间多跟着你父亲学学东西。” “可是我毕竟拜了师入了学……”林少荣道。 他的语气不是很坚定。 叶衍笑了笑,挥挥手道:“没事的,总不可能永远一板一眼、按部就班的嘛,有时候不拘小节个一次两次的也未尝不可。” “那我静候先生的好消息。” 林少荣不再坚持,因为就算他留在学堂里暂时也学不到什么东西。 等他离开,叶衍关上大门,回到了房里,轻声呼唤道:“出来吧,我们之间也该有个结果了。” “如今叶氏学堂已经走向正道,学童们陆续入学,对于你的承诺我做到了,现在该轮到你给出我想要的东西了。” 前身残魂的反应很快,在他话音落地的瞬间,叶衍脑子忽地一沉,脑中蓦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眼前的景象一暗,叶衍感觉到自己的神魂似乎被吸入到了画面之中,暂时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能力。 时间彷佛回到了那晚学会控风法术时的那一刻,叶衍又一次变成了一名旁观者,但与上次的第三方视角不同,这一回的视角是从身体内部向身体外扩展的。 画面中的窗户背后,昏暗的烛火背景下浮现出两点亮光,画面中的自己眼框内的一双漆黑的瞳孔瞬间化作金瞳。 当“自己”把视线对准狐女方向的时候,叶衍发现,那时候的自己的背部真的出现了一张金边书页。 虽然此前就有了猜测,而且也曾见到过衣物上留下的痕迹,但这还是叶衍第一次见到这张书页本体的原始面貌。 这是一张由蝌蚪纹、云纹和虫纹等各种原始的图形组成的金边书页,金光璀璨,古朴神秘,道韵流光,彷佛不是人为书写,而是由天地塑造而成。 书页表面,各式各样青紫色的道则不时地显化出来,时而如电,时而如风,时而如日月星辰,各种各样的大道纹路交织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敬畏,想要顶礼膜拜。 当叶衍注视着它的时候,书页上面那些原本一动不动的图形忽然开始古怪地缓缓转动起来,看似平平无奇,却又让叶衍莫名地肯定其中蕴藏着一道道亘古的道韵,神秘磅礴,深不可测。 ‘想不到,前身居然帮我保留下来了这幅图画,还真是难为他了,那么多信息都能记忆的清清楚楚,就连上面高深复杂的道韵都看起来毫无遗漏……’ ‘不过这么看来,导致我穿越的媒介已经躲进入了我的身体里?那么我该如何才能调动它,让自己重新回归地球呢?’ ‘此外,若我的记忆没有欺骗我的话,我当时买下的是一整本古籍,我现在所看到的才只是它的扉页,剩下的书页都还没有被激活么?抑或是,那本书只有它的第一页神秘玄奥,充斥着高深莫测的力量,而剩余的部分都只是装饰用的普普通通的书页?’ 叶衍微微思索,心里隐隐觉得后一种可能性更大一点。不然的话,光只是古籍的扉页就如此神秘强大,那一整本的古籍又该强大到神秘地步? 第五十六章 残魂消逝 就在这时,脑中的画面忽变,视线也不受控制地往后拉去,将画面里的“叶衍”整个身躯囊括于其中。 “叶衍”的身躯渐渐变得透明,宛如无色水晶般纯净透明的躯体背后,一条纯粹的金色细流从书页上流出,沿着后背-颈部-头颅的路线笔直而上,又一分为二汇入双目之中。 双目中的金色更加璀璨的了,两颗瞳孔光辉熠熠,像是由纯金打造而成的。在瞳孔的正中位置,陡然浮现出无数的蝌蚪纹、云纹、虫纹、山纹…… 此时此刻,叶衍整个人肃然一变,看起来高高在上,宛如一名神圣的神祗般不可侵犯,一双金瞳灿若星辰,从中弥散出一种名为威严的气息。 随后,狐女足下的气旋在叶衍的眼中分解…… 与上次的旁观着视角不同,这一次,画面里的主角是这张神秘的金色书页,它似乎是比金瞳还要玄奥还要重要的东西。 ‘所以,金瞳只是帮我看到了那些东西,无论是那天见到的与寒王朝气运牵扯的紫气银光,抑或是狐女足下的青色气旋……’ ‘真正在其中起到关键作用的是那张书页,是它携带着我穿越到了这里,帮我学会了风之法术……它到底是什么?这一切背后推手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就在叶衍沉思的时候,脑海里的画面像是维持不住,忽然开始一层层的崩碎溃散,犹如一卷泛黄的古画在烈火中化成飞灰。 神魂重新回归身体,熟悉的掌控感重新握在手中,与此同时,叶衍能敏锐地察觉到,身体内的那道前身的残魂正在急速消失。 前身的痕迹变淡了,似乎裹在了刚才见到的那幅图画之中,与之一起化作轻烟,最后灰飞烟灭。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让人有种措手不及的感觉,但对于叶衍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喂,兄弟你还好吗?”叶衍试探性地问了问。 脑海里静悄悄的,没有第二个声音,也没有其他的异常表现。 叶衍心里了然,这前身十有八、九已经逝去了。 保存那副画面很可能消耗了前身太多的神魂,到最后却也成了支撑他到现在的东西。就像濒临死亡的老人总是会吊着一口气,一直坚持到见到自己的至亲才会瞑目。 头脑渐渐恢复清明,意识重新回归身体后的充实感让叶衍恨不得欢呼出声。只是想到了前身的境遇,他不禁叹了叹,感慨着掌控身体的感觉真好。 等一切尘埃落定,叶衍打开箱子,取出压在最底下的上次抄录的那页纸张,与刚才所见作为对比。 纸张上的图形与脑海里方才见到的书页本体几乎无二,但少了那份很关键的神韵后,二者简直判若云泥,彷佛就是死物和活物的区别。 脑中见到的那张书页彷佛是有生命力的东西,蕴含着浓郁古朴的大道气息,此时稍稍回想,仍让人心生膜拜。 ‘一切还算顺利,就是很可惜,前身的记忆并没有保留下来。我至今依旧不知道他的前半生走过哪些路,接触过哪些人,敌人或者朋友……’ ‘甚至我连他究竟是因为孙管家口中的心病发作而死的,还是被人害死的都不知道,就当他是心病发作而死吧!’ 叶衍自嘲地笑了笑,却没有怪罪前身的意思。 想来为了保存那幅复杂深奥的画面,应该是消耗了他所有的精力,所以他没能将记忆遗留下来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他也只是一道残魂,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你放心吧,我承诺过的书院不会立刻关闭,我会继续教书一段时间。或许我还会培养出一个了不起的弟子,让世人惊叹于他的才华的同时,也重新刷新对于你的认知。” 叶衍对着自己轻轻说道,不管那残魂还能不能听见。 他不是那种喜欢过河拆桥的小人,一些承诺他会尽力去遵守。 时间不早了,叶衍走出房间,烧点了热水仔细地洗浴了一番,才重新回到房内躺下休息。 明天就是秋祭的日子了,昨天的时候卫祝官就已经提起送来了通知,不知道这次秋祭能不然让自己发现一些神秘的真相呢? 叶衍忽然有些期待起来。 因为心里有了牵挂,早上还没等到鸡鸣天亮,叶衍就一骨碌地从床上爬起。 等他差不多收拾好个人卫生,张老汉的餐点摊位正好开门,叶衍点了许多份早点,肚子里吃得饱饱的。 “叶公子,你这食量又变大了啊?” 张老汉惊讶到咋舌,直到叶衍吃完,他去收拾桌子上的那一叠餐具的时候还没有合上嘴。 叶衍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笑道:“天冷了嘛,多吃点才暖和。” 张老汉闻言咧了咧嘴:“就是不见长肉啊。” “要是长肉我恐怕还不敢这么吃哩,哈哈。” 此时因为时间太早,摊子上除了叶衍还没有第二个客人,摊子外的道路上也没有什么行人走动,只有点点稀薄的寒风烘托出一份清冷的寂寥。 叶衍陪着忙碌的张老汉聊了一会天,等那种吃撑的感觉淡了一些,他才告退一声,往回走去。 稍事休息后,他换上一身洁净如雪的衣服,关上大门,前往郡衙与太守祝官等人集合。 昨日,他已经通知过学堂的学童们今日放假一天,故今日倒是不用担心有客上门而家里没人了。 今日的郡衙开放的格外的早,天还没亮衙内就已经是灯火通明,无数的官员在衙内走来走去,忙忙碌碌。 与春祭每个人单独在家祭祀家祖、先人不同,秋祭祭神一向都是全城性的活动,每年到这个日子,旧周城都会变得格外热闹。 因为参与的人员太多,衙内的各类本来平平常常的事务也因为量大而变得繁重起来,从祭祀流程到人群秩序都是需要郡衙官员去不出纰漏而解决的事情。 叶衍进来的时候没有引起什么人注意,官员们都低着头忙碌于自己手头的事物,甚至都没空抬眼看他一眼。 第五十七章 秋祭之日 叶衍去找王和与卫襄,却发现这两个人都不在自己的办公署内。 正当他站在衙内等的有些无聊的时候,刚才找了半天没找到的卫襄不知道从哪里摸了过来,递给叶衍一套精美的服装。 “叶院长稍等一会,先把这一身衣服换上。” “噢。” 叶衍接过,寻了个幽闭的房间换上衣服,等他从房内出来时,整个人已经大变了模样。 与卫襄等主管祭祀的人员所穿着的玄端、蔽膝、朱裳的标配衣物不同,叶衍穿着的这一套衣服是特别制作的。 上半身是染成金黄色的上衣,上面绣满了各种各样的云朵和神鸟寓指神明,衣服前后的正中间处还各缝制了一只完整的麒麟图案,通体赤红宛如烈火。 麒麟是寒王国神权的象征,这一点叶衍还是知道的。 下半身是通体银色的下裳,上面以黑线绣出了山川河流的模样,寓意着整个寒王国的山河社稷。 一条赤色蔽膝从腰间垂下,遮挡在下裳的正前方,上面绣着的也是云朵和神鸟,以蔽膝上下连通则寓意着神明入世、庇佑江山,有那么几分仙凡交互的味道。 此外,就连系在腰上的绅带都和其他人的差别很大。其他祭祀人员腰间系着的都是白色绅带,而叶衍所系的那一条是赤底金边的。 不过有一处倒是相似的,那就是两种绅带都没有绣任何的花纹,几乎是一种颜色到底,其他人的全白,而叶衍身上的这条除了金边则是全红。 “还合身吧?”卫襄笑眯眯地瞅了叶衍好几眼才问道。 “还行,”叶衍指了指自己身上金银衣物,朝着卫襄的身上努努嘴,示意道:“只是为什么我们两个人的衣服会差别这么大?” “你是神嘛,当然和我们这些凡人不一样。” 卫襄玩笑般说了一句,随后收敛散漫的神情,正色道:“穿了这身衣服,你就要临时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神明了,等出了衙,切记不要做出一些侮辱神明的行为。” 卫襄的话有种告诫的意思在内,叶衍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虽然卫祝官说得很严肃,但叶衍并没有觉得什么好怕的。 不就是摆姿势摆仪态么,自己这个样貌底子在这,随随便便往那一站就是玉树临风、超凡脱俗。 “那就好。”卫襄看了看天色,道,“还有一会,再等等吧。” “我手边还有些事情需要准备,就先不陪你了。” 叶衍道:“没事,你去忙吧,我随意转转就行了。” 等卫襄一走,他借机将整个郡衙都转悠了一遍,满足了一下自己上次没能得逞的小小的好奇心。 诺大的郡衙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除了房子就是人,连植被都不算多,在这里办公估计会很闷。 不过叶衍转念一想,若是花花草草之类的种得多了,那不就变成了花园了吗? 还不如现在这样,起码现在的郡衙弥漫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质。 “叶院长,出发啦!” 衙内不远处的人群中有人叫唤了一声。 “来了。”叶衍应道。 他停止自己瞎转的行为,往人群方向靠拢过去。 一行人熙熙攘攘地走出郡衙,为首的是却不是本地郡守,而是郡城的宗伯。 因为每年到这个时候,神权总是会暂时性地凌驾于政权之上。 不过较真起来,宗伯的级别也不低了,它是郡城六部中的一部最高长官,论官级也就只在郡守之下。 紧随其后的是郡城的司乐、卜筮、祝官等与祭祀相关的人员,他们分散在两侧,簇拥着正中间的“神明”叶衍往北边的城门方向走去。 再后面才是郡守为首的郡城各官,以及负责维持秩序的护卫人员。除了护卫之外,各位官员们也都穿着祭服,但颜色不如祭祀人员穿着的祭服鲜艳。 这里与地球相反,房屋都是坐南朝北的,北边才是“赤道”所在,同时也寓意着太阳之所在,所以圣庙一般都设在城门北面。 而秋祭又被称之为郊祭,是需要去城外郊区的圣庙中举办的对于神明的祭祀,等祭祀结束之后每个家庭才可以回到自己家中再次祭祀一次祖先。 等叶衍走出郡衙的时候,城里的街道两侧已经汇集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都穿着光鲜靓丽的衣服,紧跟在官员和后卫后面,一起参与这次秋祭活动。 叶衍一身金赤二色的神衣走在一群红黑色祭服的司乐、卜筮、祝官等掌管祭祀的官员队列里显得异常醒目,很快就吸引住了不少人的目光。 人群中开始有人小声地讨论起来。 “哇,这就是叶公子吗?果然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说话的是一名头顶戴花的年轻女子,她一边说话还一边目光灼灼地看着叶衍。 旁边有一名与她年纪相近的女子回了一句,听口气与刚才说话的女子很熟悉。 “那当然,你以为是随便哪个人都能降伏燕回的?你这丫头难道没有去看那天的公开处罚燕回吗?那些被鞭笞的人哪个不是一身的刀疤和肌肉?光看着就很恐怖!” “他长得真好看呢,嘻嘻。”另有女孩嬉笑道。 “小妮子你思春了是不是?”“哈哈。” 人群里很快就充满了少女特有的青春活泼的欢笑声。 这些女孩走路的同时总是忍不住偷偷地看向叶衍,尽管她们都明知道自己没有那个缘分。 这是每年难得的一次见到旧周城青年俊杰的机会,往往再悲观的少女,此时也会在心里默默地欺骗一回自己。 每年到这个时候,她们总会穿上最漂亮的衣裳,取出自己心爱的香精涂抹在衣领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以期能结识一些俊杰,最后不必经过媒妁之言就可以主动定下自己的终身大事。 至于整个祭祀过程,她们是都可以参与进来的,无论她们是大家闺秀还是平民女孩。 第五十八章 秋祭开始 寒王国虽然以礼治国,但对于性别间的诧异歧视并不是特别严重。女子除了不能为官之外,其他的地方都不是很限制。 前提是,她们不会做出一些伤风败俗的事情。 不过若真有人背礼乱纪,无论男女都是一视同仁,要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的。 而在这种公众场合,看一般都是算不得违背礼数的事情。 女孩们眼睛都不眨一下看着叶衍,看着人群中其他出众的青年,偶尔与旁边的女孩视线产生交集,胆小些的都会一脸红扑扑转过头去,而胆大些的则会仍然不吝啬自己火辣辣的目光。 叶衍反而有些遭不住了。 那些女孩的眼神好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样,虽然不是刀剑,却不比刀剑差什么。 他表面上维持着微笑不变,心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旁边的卫襄瞧见他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整个人有些不自在的样子,不禁好奇地回头望了望。 待看到身后那群女孩如狼似虎的眼神,他立刻明白过来,变得满脸鄙夷。 卫襄小声说道:“紧张了?嘁!你这才算什么?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还要玉树临风,面对的压力也比你大多了,我难道有紧张过丝毫?” “你甚至完全想象不到,那些年我刚担任祝官的时候,旧周城无数的年轻才子都被我掩盖了光芒。少女们的眼里就只有我,根本容不下任何一名其他男子!” 听着他如此不要老脸的话语,叶衍的嘴角不禁抽了抽,他小声说道:“您老果然境界高深,我不过是一名晚辈,哪像您老这般经历过岁月的打磨和抛光?” “那倒是……我呸!不对,你小子拐着弯骂人呢?”卫襄忽然反应过来了。 “我哪有。”叶衍替自己辩解道。 “你分别就是在拐着弯骂我脸皮厚。”卫襄急了。 “您真老误会了。” “我呸!” 两个人的争执声不大,但因为和各位官员离得比较近,登时就招来宗伯、司乐等人的白眼。 郡城宗伯是个年纪比卫襄还要大的老者,全身的头发胡须全都白了,就连牙齿都所存无几,脸上爬满了一道道皱纹,深深的犹如沟壑。 老人看上去行将就木、暮气沉沉,看起来没有一点压迫感,但他只是横了一眼,卫襄就不敢说话了。 “我看你小子是皮痒了,要不是因为今日事关重大,我一定和你没完!” 察觉到宗伯眼神中的布满,卫襄不乐意地瞪了瞪叶衍,不依不饶地说了最后一句,随即就气呼呼地扭头,再也不看叶衍一眼。 ‘这老头。。。’ 叶衍无奈地笑了笑,不再说话,落得个清净。 一路无言,很快就抵达了本次祭祀的目的地-圣庙。因为秋祭的缘故,这里已经都提前做好了场地布置。 整座圣庙以方砖、红木、红瓦等材料搭建而成,外部框以白色院墙,内部是朱色的庙宇,整体设计的十分神圣庄严,屋檐四周的檐角处还以砖瓦搭建出了许多的麒麟雕像。 整座圣庙甫一入眼,一层层厚重的神圣感便扑面而来,原本嘈杂的人们都下意识地减低了音量。 四周安静下来后,严肃的气氛中腾地升起重重压抑感,人们不知不觉地连呼吸声都放缓了。 叶衍随着老祝官往里走去,一进庙门就看到了早已假设好的桥梁式的木台,上面铺设了红毯。 沿着台阶登上木台,顺着红毯继续向前走,木台正中间的位置设立着一个大型的四方四正的木制祭台。 祭台很高,骨架上面都漆上了光滑平坦的红漆,时逢朝阳初升,整洁的漆面上正反射着点点明媚的阳光。 祭台四周拥着各式各样的青铜祭器,大抵是一些鼎钟之类的造型,青铜质的表面上铸有祭祀之铭文,用以称颂天地、神明之功德。 越过祭台再往里是此间的庙宇所在,庙宇门口处早已摆放着好几个圆形的蒲团,上面套着崭新的黄布,黄布上面印着黑白色的太极图案,一黑一白两条阴阳鱼对称地抱成圆形。 蒲团的前方是一张横着摆放的方桌,方桌上摆放了许多祭祀相关的东西,诸如龟甲、黄符、香火一类的东西。 再往里是一个立在空中的神座,以名贵的木材制成椅子形象,两边的扶手位置分布雕刻着云朵、神鸟和山川河流。它的位置很高,高到外面的人都能看见。 神座此时是空着的,看到它的第一眼,叶衍就明白过来那就是自己今天要呆的位置,因为再往里去就庙宇本身的神像和墙壁了。 果不其然,在他打量的时候,卫襄已经走过来指着神座对他说道:“叶院长,那就是你的神座。” 叶衍转头,只见这老头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副表情,低眉顺眼,满脸虔诚肃穆。他再看看老宗伯、司乐等人,都和卫祝官的表情差不多。 叶衍问道:“现在吗?” 卫襄看了看庙宇外,太阳才刚冒出天边不久,还没有升到多高的位置,道:“再等一会,城外的各村落代表还没来全。” 大约两炷香左右,城外各大村落派来的代表已经陆续抵达,与人流汇合完毕。 有主持祭祀的官员盯着日晷仪,等时间差不多后,他走过来告知了庙宇内的众人一声。 卫襄伸出手朝着神座示意道:“叶院长请上坐!” 叶衍点点头,沿着神座后的木梯爬上去,根据卫襄的指示直起腰板盘膝而坐,之后他阖上了眼,神色高冷。 等他坐稳,年迈的老宗伯走到圣庙门口,朝着门外勒着嗓子大声喝道:“吉时已到,祭祀大典开始!” 随着老宗伯的一声号令,以司乐为首一众乐师开始奏乐,鼓声急促,旋律庄严。 一瞬间,此地的所有声音都被压了下去,天地间就只剩下这首流传了千年的古老祭乐在脑海中回荡。 奏乐期间,现场有官员开始安排祭祀时人群的站位。 等奏乐完毕,整个圣庙从内到外已经按照坐尸、宗伯、祭祀官员,后普通官员,后宿老,后青年男女的顺序排列完毕。 第五十九章 祭祀中的神秘怪物 “拜神!”老宗伯再次发令。 拥挤的人群无论男女老少皆下跪朝拜向叶衍的方向,三叩首后方起身。 “点烛焚香,呈五牲:牛曰一元大武,羊曰柔毛,豕曰刚鬣,,犬曰羹献,鸡曰翰音。呈清酒。祝官登祭台,奏祭乐!”老宗伯发出一连串的号令。 这一句话很长,但叶衍能听得出来,老宗伯并没有含糊。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词语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呼喊而出,力求能覆盖住更广泛的范围。 有主管祭祀的官员过来点燃香火,将五牲之肉一一呈上,摆放入祭台脚下的祭鼎之内,又搬到叶衍的跟前按一定的顺序整齐排布好。 随后,祝官卫襄登上那高高的祭台,先朝着叶衍的方向拜了拜,而后开始祷告,口诵祭文、祝词。 “维寒王业三年,九月朔日旧周城祝官卫襄,谨以清酌太牢之奠敬祭天地四方之神明……” 这是祭祀各个环节中最重要的环节之一:向神明祷告祈愿。 人群变得更加安静了,他们虔诚地看向“神明”,在心里默默祷告。 没有人敢在这时候闹腾,生怕一不小心就得罪了潜在的神明。 卫襄的祈祷词诵读得字正腔圆、十分有力,整个祷告流程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没人喧哗,而且也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状况,但渐渐的,叶衍有些坐不住了。 不是因为体力的缘故坐不住,而是因为他的心定不下来。他偷偷眯开了眼,只见到所有人都是一脸虔诚地听着卫襄诵读祭文,此外再无任何异常。 除了卫襄字正腔圆的声音,此地安静到连人群舒缓的呼吸声节奏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都开始念祷告词了,怎么什么奇特的景象都没有出现?难道这场祭祀就只是普普通通的祭祀,并没有所谓的神明降临?’ 叶衍想了想,决定再使用金瞳看一看,或许这能帮他发现一点肉眼无法察觉的东西。 自从上两次遇到的危机之后,他现在已经可以主动地使用金瞳的能力了。 只不过目前的代价有点大,每一次都会消耗他体内的很多能量,所以他才会在早上过来之前吃得像个饭桶。 两只松垮着的眼皮缓缓拉开一条细细的缝隙,一丝金光不引人察觉地从里面漏了出来,叶衍小幅度的活动着头颅,两只黄金般的眼珠子藏在眼皮之下转动个不停。 目光依次扫过圣庙内,但就在某一个刹那,叶衍的动作忽然定格。 体内的激素大量分泌,大脑皮层内发麻的感觉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涌来,叶衍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忐忑、兴奋、不安等情绪如同烧开的热水般在心里沸腾。 这一切并不是因为叶衍抽风了,而是因为他的视线中蓦地闯入了一团黑色的迷雾! 这团迷雾漆黑得彷佛是浓郁到化不开的墨水,此刻不停地翻滚着,在叶衍的眼中无序地扭动着,看上去极为瘆人。 在它的背后,像似有生灵在不断蠕动。 它潜藏在迷雾中,彷佛是丑陋的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一般,摆出各种诡异而怪诞的造型。 此刻,就连迷雾周围的光线都变得扭曲了,它们绕开了迷雾,像是不敢轻易接触,直看得人心悸。 看着那团诡异扭动的迷雾,一阵阵骇人的压抑感不可遏止地涌上叶衍的心头,脊背处迅速升起冻彻全身的森冷寒意。 院落外,无数的彩色光点如秋雨般从人群中,从祈愿的人头部升起,随后像是被一股古怪的巨力牵扯般,被毫无反抗地吸入到了这团墨水般浓雾中,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叶衍心神骇然,头皮一阵发麻。 这怪物居然在吸食人体内的未知物质!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到眼里的迷雾动了动,忽然开始有目的性地向他的视线中聚拢过来。 叶衍心中的惊骇更胜之前,那个神秘生物发现了他! 脑海中闯入一个声音,是那神秘生物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很古老,宛如是从无数个纪元之前流传下来远古之声。 但离奇的是,叶衍偏偏能分毫不差地听得懂它的意思。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叶衍的心头迅速划过几个负面的形容词:嘶哑、陌生、冰冷、亢奋…… “想不道我居然可以在这片土地上再次见到金瞳,我还以为金瞳已经消失了。” 脑海里,属于怪物的精神波动中流露出阵阵兴奋之意,这种感觉有点像是很多年没有和其他生物交流过,心里藏着很多话要宣泄一样。 叶衍惊骇地问道:“你是什么妖……生灵?” “我?嘿嘿,一个与世无害的孩子罢了,用你们人族的话讲,我还在襁褓之中。” 它不肯说出跟脚,叶衍只能在心里猜测着,这可能是个什么妖怪。但那怪物彷佛能读懂他的想法,随即就在叶衍的脑海中跳出一连串的怪笑打断了他。 “嘿嘿嘿嘿,我可不是你想的那种低级的生物,或者说妖怪。在进化之路上,我比它们高级太多了,我的未来是广陆长空,而他们只能在这种与外界隔绝小岛屿上苟且偷生。” “你居然能读懂我内心的想法?”叶衍满目骇然。 怪物不以为意地笑道:“嘿,这里是神念空间,你的每一个想法我都能感知到。” “那我为什么不能感知到你的想法?” 叶衍皱着眉头,感到阵阵不适,这对他来说极为吃亏。 怪物低笑:“那是因为你的实力不足,你还没能开启神念之力,自然无法读懂我的想法。” ‘实力不足么?’ 叶衍顿了顿,忽然有种被鄙夷的感觉。 他问道:“那你刚才说小岛屿,你知道这里的地理情况?” “那是自然,这也是我愿意你和你交流的原因,我需要你的帮助。” 怪物像是在刻意引导二人交谈的方向,但叶衍却没有接它的话,而是先询问起了与自己相关的东西。 “你知道金瞳是什么?” 第六十章 摆渡人之约 “当然,难道你不知道?” 怪物有些惊讶,连带着那团漆黑的迷雾都动了动。 叶衍暗中张大了些眼缝,可惜依然无法看穿这团黑漆漆的迷雾,看清楚怪物的本体。 在之前能看穿一切的金瞳在这个时候忽然就古怪的失灵了。 “别老想着打探我的本体,我又不是什么漂亮的生物。不过,看你对金瞳的使用如此生疏,原来你只是一个侥幸觉醒了它的幸运儿啊!” 怪物失望地说了两句,随后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不等叶衍问起便主动解释起来。 “你很想知道金瞳是什么是吧?那我告诉你,金瞳是天授的东西,和其他的天授之物一样,只有少部分地幸运的族群才能拥有。” “好好练习它的能力吧,它的潜力几乎没有上限,比你已知的还要恐怖千倍万倍。” 怪物的话里透着浓浓的歆羡之情,叶衍甚至能从中听出几分酸意。 听上去,它似乎没有这个缘分拥有这种天授之物,这倒是让叶衍升起了那么一点点的优越感。 ‘不过天授之物究竟是什么意思? 难道指的是上天赐予的东西吗? 而且怪物方才提到了族群两个字,这么说来,金瞳似乎并不是自己所独有,而是整个人族都有机会觉醒的能力。 再结合他之前所说的话,大致意思是说,自己只是在这个岛屿上独一无二独享金瞳,等离开这里抵达更加广袤的外界,还会有其他人拥有它?’ 叶衍定定地思索着。 感知到他的想法,怪物再次很不礼貌地笑了起来。 “当然不可能是你独有,你该不会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天选之子了吧?不过能觉醒金瞳,倒也算是运气不俗了。” 怪物暂时没有表露出什么恶意,尽管它有时候说话会很欠。 简短地交流了几句之后,叶衍渐渐的也放开了自己,开始无所顾忌地询问起来。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他此前一直关心的功法问题。 既然这怪物说自己是比妖怪还要高级的生物,想来一定有什么更加精妙的修行功法。 果然如他所想的那样,随着他的念头一动,脑海中就传来了怪物那特色的冰冷而嘶哑的声音。 “功法我确实有,而且人族的两大修行法我都有全本,可我为什么要给你?” 叶衍试探性地说道:“你之前不是说需要我的帮助么,难道不需要先把我的实体等级提升上去?我不相信现在的我能帮到你什么。” 怪物却不上套,而是低声笑了起来:“贪心的小子,我还没提出我的需求呢,你就想先从我这里拿走报酬?” “那你提吧。”叶衍道。 他心里免不了是有些失望的,居然没能直接从怪物身上套出什么好处。 心里有些纳闷,这怪物刚才不是口口声声地说自己尚在襁褓之中么,襁褓中的孩子都这么机灵的吗? 这一次怪物并没有对叶衍脑海中波动的思维活动发表什么看法,而是提起了正事。 “既然已经提到了地理,那我便给你这个没见识的土著讲一讲大世界吧!” “这里只是万古大陆外无尽海域中的一个无名小岛屿,可以说是与世隔绝的那种。 我在食愿的时候发现,此地的法则与万古大陆有所不同,似乎有极为古老的生灵陨落在了这里,它死后遗留下来的尸体污染了这个岛屿。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这里诞生出了一些奇怪的小东西,就比如你说的妖怪之流。” “万古大陆?无尽海域?” 叶衍讶然,这又是两个全新的名词,他此前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而怪物方才提到的食愿、法则、污染等词汇更是超出了他理解范畴。 怪物回答道:“万古大陆是一个统称,是对这个世界所有的几片超级大陆的统称,而无尽海域则指的是环绕着万古大陆的所有深海大洋,这两者等你从这里离开以后都会接触到的。” “那么食愿又是什么?”叶衍问道。 “这个就与你们人族有关了。人族是出现时间最晚的一个高等种族,或许也因为这样受到了整个世界意志的垂青,所以你们常常很容易就能在修行之路上取得一些成果。” “也正因为如此,你们人族的信仰愿力常常可以帮助其他的生灵对抗来自世界的仇视,减小它们自身的修行难度。” 这听上去似乎是个很厉害的辅助修行的方法,叶衍忍不住问道: “那么我自己也可以食愿吗?” 怪物嗤笑道:“当然不可以,而且也没有必要。你们人族的修行本来就不被世界敌视,需要克服的困难也与其他的生灵不同,食愿对你们毫无用处。” “原来如此,那么你之前所说的需要帮助指的是什么呢?你怎么一直不说?” “你还怪起我来了?要不是你这个没礼貌的人族小子一直问东问西的,我会没空说吗?” 怪物恶狠狠地说了一句,随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它告诉叶衍,自己目前因为实力不足,还没做好涉险的打算,但日后肯定是要离开这个岛屿的。 它希望能寻得一名摆渡人,届时送它离开岛屿,跨过茫茫海洋回归万古大陆。 “只要你肯应下此事,我便直接将人族两本修行功法全部提前传授给你。提前声明,这可不是什么安全且容易的事情,毕竟我也不知道,我们将在茫茫海域上遭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 怪物忽然变得很严肃。 叶衍攫取了这份严肃,压了压脑中的“声音”,道:“只是需要我送你离去就行了么?” “是的,你只需要负责操纵好船只即可,至于其他的危险到时候统统由我来对付,所以我不能分心。” “我明白了。” 叶衍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利弊,最后选择答应下了此事。 毕竟比起将来可能遇到的危险,他更需要来自眼下的实实在在的实力提升。 叶衍道:“这那个忙我帮了。不过你不怕我拿到功法后反悔?” 第六十一章 人族两大功法 怪物闻言,在脑海中轻蔑地笑了起来。 “嘿,我敢提前给你功法,自然有方法约束你。别想着躲起来,我会在你的身上种下我族特有的追踪记号。到时候除非你死了,不然我一定可找到你!” “那就传吧,而且不劳你费神追踪了,我叶衍说话算话,他日定然不会故意躲藏起来!” 叶衍答应地很果断。 他本来就不是岛屿上的原住民,他是魂穿到这里的,对这个岛屿自然也很难产生什么留恋之情。 此时得知万古大陆的消息之后,他也很想出去看看。 那里的世界更大,能人更多,直觉告诉他,也只有在那里才能让他弄清穿越之由以及找到回归之路。 “这样最好。” 迷雾欢快的动了动,怪物似乎很满意叶衍的回答,它说: “做好准备吧,我立刻就要开始灌输功法了。” 一道神念随着怪物的声音探入脑海,一些复杂的信息凭空出现在叶衍的脑中,叶衍觉得,自己彷佛被人硬生生地植入了一段记忆一样。 脑海中植入的是两篇完整无缺的功法,他稍微回想,便能记忆起功法上的每一个字。 此外,与功法同时留下的,还有一滴碧绿色的液珠。 它静静地悬在脑海之中,宛如一颗水滴形状的碧玉,表面反射着深邃的绿光。 这颗液珠在叶衍的脑海中缓缓地自转着,却始终不会扩散。 叶衍偶尔集中起精神稍稍碰触一下它的表面,便能从中感知到一阵让人胆寒的惊悸感,里面彷佛藏着什么无比可怕的东西。 “看到这滴毒液没,这就是我族特有的追踪记号,无论你躲到哪里我都能依靠它找到你。 而且这种毒液这乃是天下剧毒,岛屿上除了我没有其他生灵能解。若是没有我的压制,它在十年之后便会发作开来,到时候你将瞬间化为青烟!” 怪物有些得意地说着,但他精神状态却明显比刚才虚弱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传功的消耗,还是因为注入那滴毒液给它带来的负面影响。 “放心吧,我不会跑的。”叶衍的精神也有些萎靡。 又是这种性命掌握在他人手中的感觉,叶衍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为了求取那两本功法,他不得不冒一次险。 好在怪物交付给他的两本功法都是无缺的。 功法的名字很直接:一本吞噬法,为人族所创造的第一部功法,从太古时代一直沿用至今,中间被无数人族的大佬修正补全过,如今可以说是完美无缺。 功法入门不难,其所谓的修行理念也不复杂,正如它的名字一般:只是不断地吞噬各类能量丰富的食材,然后以功法指示的呼吸法去消化这些食物,将其中的能量抽调出来强化己身,用来打开人体内蕴藏的各大宝藏,最后实现生命层次上的进化。 说白了,修行的是资源,依靠的也是资源为主,天赋反倒是次要的。 第二本功法就比较讲究了,名为淬神术,是一本锻炼精神、锤炼神念之力的功法。 它的修行比较有意思,需要在脑海中观想一些玄奥的图形,大量的消耗精神力,然后转化成更加精纯的神念之力,故又名观想法 它的锻炼效果与修炼之人所观想的图形玄奥繁杂程度挂钩,观想的图形越神秘复杂,修行的效果越好。 据记载,这本功法修炼到极致之时,甚至可以直接将脑海中观想的图形具现到现实之中,帮助修行者去战斗。 这本功法对与修行者的精神力天赋和毅力都有不低的要求,精神力天生不够饱满者难以观想出什么高深的图形,而毅力不足者则难以有大成就。 除了功法本身以外,一些附带的与修行挂钩的释疑内容也随之一起注入了叶衍的脑中,在修行这方面怪物并没有保留。 看来对于提升叶衍的实力这一块,他也没有什么吝啬的意思。 就在这时,肚子部位有淡淡的饥饿感传入脑中,尽管叶衍是被迫拉入了神念空间,但维持这么长时间的精神层次的沟通还是差不多消耗完了他体内储存的食物。 叶衍立刻做出决定,顾不得再去研究两本功法,而是继续询问起了某些压在心底多时的疑惑。 “既然岛屿之外真的有大陆和高等人族,那我上次偶然获得的一截神秘的无法打开的螺类空壳,是不是其他人族从外面带来的东西?” “一截无法打开的螺类空壳?” 笼罩在迷雾中的神秘怪物动了动,与叶衍交流的精神波动也充斥着一些疑惑。 它愣了一下,然后想到了些什么,道:“你指的是生灵残肢吧?那应该是外来者带进来的。” “生灵残肢?”叶衍顿了顿,说道,“可以这么理解,毕竟躯壳也能算在残肢这个范围内嘛。我该如何使用它呢?” 怪物说道:“关于这个东西的使用方法不难,等你的淬神术入了门,可以控制你的神念之后,只需要将神念注入其中即可激活它们。 当然,具体的作战或辅助作战的效果还得看物品本身,以及使用它的生灵所拥有的实力。” “谢谢,我明白了。” 叶衍还想继续交流,但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咕的乱叫了,他不得不遏止住这个念头,问道:“那么,以后我该怎么联系你?” “只要一场祭祀即可! 在祭祀的时候心中想着我的形象,并且不断地默诵我的真名雷蝎·赤尾,我便能感知到你的请求。 此外,你的神念越强大,我就可以在越远的地方感知到你的呼唤,而目前我只能感知到百里的距离。” ‘原来这东西名叫赤尾,种族是雷蝎,这么说它是一种毒蝎子?’ 这怪物终究是藏不住了,叶衍心中了然,又问道:“那你需不需要我帮你扩散信仰,助你吸食更多的愿力?” 赤尾直接拒绝道:“不必了,这个岛屿上的规则似乎被远古的生灵们撕开出缺口,很多限制性的东西都缺失了,对于人族以外的生灵的恶意远不及万古大陆。” 第六十二章 大吉之兆 “所以我每年吸食的这点愿力已经足够我用来对抗来自世界的恶意了,再多的话,我就会沾染上因果,不得不庇佑此地人民,最后反而得不偿失。” “什么是世界恶意……” 叶衍刚问了一般,肚子忽然“咕咕咕”的急速叫唤不停,与赤尾的精神力交流被迫中止。 金瞳忽的一下暗淡熄灭,精神力随之萎靡,脑子里充斥着一种连续几天几夜没有睡眠的虚弱感,眼中的迷雾彻底消失不见。 ‘看来只能等到下次再继续交流了。’ 叶衍有些遗憾。 他没有询问赤尾有关那张金色书页的信息,甚至当时还刻意压制了自己的思维不往这个方向靠拢。 他觉得,既然连金瞳都是十分罕见的天授之物了,那这张神秘莫测的书页恐怕来头更加恐怖,弄不好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整个交流的过程说起来很慢,但神念的交流其实只在短短的时间内便足以完成。 等二者之间的交流结束,那边卫襄的祝词才刚刚读到最后。 “……今旧周城民众既拜,诚求天地神明显化,驱风伯,降甘霖,避险凶,来年风调雨顺,必不忘神明之恩泽,复祭圣庙,香火不尽!” 诵读完毕,旧周城全体参与祭祀的人员在老宗伯的号令下再次拜向神明。 年迈的卜筮走到圣庙门口,跪坐于蒲团之上点燃香火,随后拿起方桌上提前写好祭词的符咒置于火盆之中焚烧。 等熊熊的烈火烧起来后,他又将方桌上的龟甲投进了烈焰之中。 就在此刻,一道肉眼无法察觉的赤色光束陡然从空气中如雷霆般射入烈焰之内,消失在了龟甲的表面。 烈火变得更旺盛了,火焰烘红了老卜筮的脸,那是一张虔诚而肃穆的脸,此刻正一脸紧张和期待地看向火盆。 等符箓焚烧完毕,老卜筮取出灰烬中的龟甲,以黄纸仔细擦拭掉其上的灼烧痕迹。 他仔细地观察着裂纹,忽然朝着身后人群的方向满脸欣喜地高呼道:“大吉!” “真的假的?”“旧周城好几年没占卜出过大吉了啊?” “大吉好啊,想来明年一定会有个好收成。” 人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虽然他们明知道卜筮的结果未必就能作数,但在秋祭的这天能讨得一个吉兆明显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真的是大吉?”年迈的老宗伯素来稳重,他有些不放心,亲自走来查看。 等检查完龟甲上所有的裂纹,白发苍苍的老宗伯忽然身躯一震,泪流满面。 他的声音开始打颤:“多少年了,旧周城多少年没出过大吉之兆了啊,这是天佑我旧周城啊!” 他想到了什么,突然神情激动地吩咐道。 “快快,快趁现在带着所有人祈愿!” 不等他的号令发出,早有准备的主持祭祀的官员已经安排所有人对着“神明”虔诚地下拜。人们跪下祈愿,在心里默默许着美好的愿望。 老宗伯随着人群一起跪在地上无声祈祷,看向叶衍的眼神已然充满了亲切感。 “这个后生,好啊!” 祈愿完毕,门外已经有人持洁白的瓷瓶,以碧绿的树枝对着人群挥洒圣洁的露水,替他们驱除污秽、扫落尘埃。 随后所有人依次退场,与入场时的顺序相反,宗伯、祝官、叶衍等人反倒落到了最后。 叶衍从神座之上下来,寻了个隐蔽的地方脱下“神衣”,重新换上自己的衣物。 他刚准备走,老祝官卫襄不知从哪个角落中偷偷摸摸地跑到了他的身边。 卫老头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地样子。 叶衍问道:“有什么事情吗?” 卫老头反常地羞涩一笑,道:“那个,我刚才想了一下啊,之前在过来的时候,不是有很多女子盯着你看么,你可有什么钟意的?我帮你去说媒去。” 叶衍:“?” 他愕然地看着卫襄,一时间无法猜出这老头心里打得什么鬼主意。 卫襄似乎也没有说的意思,与叶衍目光对视也是分毫不退缩,彷佛刚才的话就是他的心里话。 叶衍暗暗一笑,脸上却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道: “你不去帮忙收拾祭祀用的东西,跑道我这里来消遣我呢?除了说媒,你还有没有事情?没有的话我可就走了啊!” “别别别,别急着走啊,我这不是先说句玩笑话给我们接下来的谈话提前润滑一下么?” 听到叶衍说要走,卫襄顿时急了。 他瞄了瞄四周的犄角旮旯,一把拉着叶衍跑到一处偏僻无人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求证道:“你刚才是不是见到什么古怪了?” 叶衍很干脆地回复道:“没有。” 经历过刚才与赤尾的精神交流之后,他的心中大致有了猜测:此地的人民和开国时期出现的仙人很可能都是从万古大陆上迁徙而来的,所以才有了万年以前的历史断层。 但这个猜测他并不想现在就告诉卫襄,至于食愿以及万古大陆的事情就更别提了。 在叶衍看来,卫襄就是个普通人,而且年纪在这,没多少年就要入土了,告诉他这些反而让他的晚年过得不自在。 所以这算是他说的一个善意的谎言。 不过,卫祝官可不打算就此放过叶衍,他很有底气地嚷嚷道: “不可能!我之前诵读祭文的时候,分明有瞧见到你的表情有异。别人看不见,我站那么高能看不见么?!” 卫襄狐疑地盯着叶衍的眼睛,视线一刻也不敢转移。 “而且我当时清清楚楚地看到你小子在颤抖,在打哆嗦。” 说到这,卫老头刻意压低了声音,声音比起刚才忽然就软了下来:“你是不是真见到什么了,你说说嘛,我替你保密。” “噢,你完蛋了!” 叶衍很快就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他竖起手指对着卫襄指指点点,坏笑道: “好啊,你堂堂一名旧周城的祝官,竟然敢在给神明诵读祭文的时候分心二用?你还真是胆大包天!我这就去禀告给老宗伯!” 第六十三章 修行前的准备 “别别,别瞎说!” 卫襄急忙一把拉住作势要走的叶衍,等察觉到他并不是真正有要去告密的意思,一颗心才落回了肚子里,然后某些小心思又冒出来了。 “不过,你小子当时确实在打颤发抖,我保证我没有看错,因为我当时注意你很久了!” 叶衍摊摊手,作无辜状:“不好意思,天冷,我那是冻得慌。” 卫襄不信,伸出手趟了趟身边的空气,质疑道:“真有那么冷么?” 叶衍反问道:“你站那么高你不知道?寒风呼呼的往身上吹。” 说到这,叶衍拍拍脑袋,恍然大悟:“也对,我忘记你的皮肤经过打磨了,寒暑不侵,刀剑难伤。” “聊聊而已嘛,你小子又暗戳戳地讽刺人。” 卫襄呼呼地吹着胡须,不满地嘟囔着,却也不至于真的生气。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真是因为自己多心了。 但最后,他还是不忘提醒道:“记得那天我给你说过的话啊,别忘了狐仙姑还是我介绍的。” 叶衍一脸实诚地笑道:“放心吧,我都记在心里呢,等有进展了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嗯,那就这样吧,我还要去收拾祭祀相关的东西。” “好嘞,您老去忙。” 叶衍摇摇头,一脸无奈地结束了这次交谈,心里却对这位老祝官有几分佩服。 想不到他年纪这么大了,眼神还那么好。 还好自己刚才没露出什么破绽。 至于卫襄刚才说的注意自己很久了,叶衍是全然不信的,这老头耍诈而已。 首先,他要是真是注意自己很久的话,那他不可能没留意到自己眼皮子下显露出的两线金光;其次,他当时还在宣读祭文和祝词,哪有那么多精力放在自己身上。 他理理衣服,孤身一身返回旧周城,沿途偶尔遇到一些向他问候的男男女女,叶衍也会含笑点头,不摆什么架子。 等回到家中,他也从俗地祭祀了一回先祖。 虽然说远在地球的父母都还健在,但这个世界的老院长还是需要替前身祭祀一下的。 祭祀结束,叶衍扫去纸灰,收拾好卫生,然后放松有些疲倦的身体往床上一趟,归纳着今日的见闻收获。 ‘看起来祭祀的历史确实十分悠久,应该就是与赤尾口中的食愿挂钩。但有一点说不通,那蝎子不是说人族是高等种族么,难道高等种族也会面对什么难以应对的灾难,需要靠祭祀寻求帮助?’ ‘然后是那只蝎子的来历,如果说它是和万年前的人族同时间迁徙而来的话,那为什么其他的仙人都消失了,它偏偏还会留在这个岛屿上? 它说过,它是个还在襁褓之中的孩子,这一点它应该没有必要欺骗自己。这么说来,很可能它当年随人族一起迁徙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有孵化,近些年才孵化出来? 还是不太对,我记得没错的话,蝎子应该是卵胎生的,除非这个世界的蝎子都变异了……另外如果它才刚刚孵化,为什么它会懂得这么多信息?连金瞳、万古大陆和无尽海域都知道的清清楚楚的?’ ‘还有就是摆渡人之事,连它这种自诩为高等生灵的东西都会害怕,需要寻求帮手,看来海域中一定藏着什么极为可怕的凶险,而这一点正好能够与自己从其他书籍中阅读到的那句每人能抵达海洋的尽头相互印证。 不过,它既然寻求自己的帮助,那就可以说明它并没有长辈或族人在这里,这倒是个好消息,起码说明这个岛屿没有什么强到可怕的远古生物,并且自己能够获得两本人族的修行功法也是沾了这一点的光。’ ‘另外,它说的那一系列名词都值得铭记:天授之物,食愿,万古大陆,无尽海洋,雷蝎族,生灵残肢…… 此外还有它说过的,有古老的生灵陨落在此,改变了这里的法则,这一条也是个惊天的大秘密……’ ‘之后是体内的那张神秘书页。因为自己的思维活动在怪物的神念空间面前毫无保留的缘故,自己当时刻意忽视了这个东西,现在想想,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不过谨慎一点总不会有错,也许它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没准它也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所以,它的秘密还是留待将来再去发掘吧。’ ‘最后的重头戏就是那两本功法了,吞噬法与淬神术,这算是自己今天最大的收获。 按照这只蝎子额外留下的修行经验来看,我应该先修习这份吞噬法强化肉身,等肉身拥有一定的强度后才可以开始锤炼精神。 那就先从肉身开始吧。’ 想到就去做,叶衍没有犹豫,迅速出门购买了一大桶的精牛肉,委托自己的老邻居张老汉帮忙煮熟。 这么大一桶牛肉摆放开来足足有满满的十几个大盘,张老汉断断续续地一直忙到黄昏才全部煮烂。 等将这些牛肉一份一份送过来的时候,张老汉犹未从惊讶中走出来。 “叶先生,你买这么多牛肉是要做什么?” 饶是他自己就是做餐点买卖的,也曾见识过叶衍超出常人的食量,此刻也不敢往“这是叶衍一个人吃的”这个点上去想。 要知道,这可是一大桶啊! 叶衍递上此前商谈好的酬劳,二十枚铜板,笑着道:“晚些时候招呼客人用的,你该不会以为这是我一个人吃的吧?” “那倒不会。” 张老汉被叶衍的话说得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他没有推辞地收下铜板,道:“我想的也是招呼客人,只是这量确实有点吓住老汉我了。” “那也没办法,那些客人比较俗气,就爱吃牛肉。”叶衍耸耸肩,看上去也很头疼。 将铜板裹在布内包好收好,张老汉又热心地问道:“那要不要我帮忙调味?” 叶衍拱拱手,道:“你肯帮忙煮熟,我就已经很感激了,调味的事情就由客人们自己来做吧。” “那好,反正我们两家隔得也不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叶先生你只管开口。” 第六十四章 人身九藏 “那就提前谢谢你啦!” 叶衍将张老汉送到门口,等他走远了,叶衍回头将大门关好,又插上了插销,这才放心一些。 回到屋内,叶衍正式开始修行。 他端起盘子,先吃了一大盘尚且温热着的牛肉。因为没放调料,牛肉的味道淡然无味,好在不膻,不会难以下咽。 这是叶衍提前有考虑过的,光吃肉食还好一些,他怕盐醋之类的调味品吃多了身体会难以吸收。 毕竟这可是一大桶牛肉呢,想要每一块肉都可口美味,那得要摄入多少的盐份? 万一要是不消化,那不是要齁死个人? 吃完叶衍放下盘子,他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心满意足地席地坐下,开始闭目打坐。 “呼~~~哈~” “呼~~~哈~” 室内响起了古怪的呼吸声,偏偏又暗合着某种奇特的规律,叶衍的胸膛一上一下高高地起伏着,胃部开始缓缓蠕动。 没多久,叶衍的胃部开始发热,煮烂的牛肉在胃液中迅速分解开来。 隐约的,能从中感觉到一丝丝暖暖的液流生出,像是一线温开水般缓慢流动着。 “这就是能量流!” 叶衍心中产生阵阵明悟。 所谓的吞噬法其实分为虚噬和实噬两个方面,其中实噬指的是物质层面的吞噬与吸收。 即依靠着人体的肠胃消化各类高能量的食材,吸取其中的血肉精华用以强化自身,开启潜藏在肉身中的宝藏。 按照赤尾随功法一起注入他脑中的修行经验记载,人体共分为九大宝藏,分别是:双臂、双腿、胃、肝、心、头、脑,剩下的其他部位都是围绕着这九藏而运转的。 修行就是一个开启宝藏的过程,俗称开藏,但修行不仅仅只是针对目标宝藏进行强化,在开藏的同时,连带着附近的其他部位也会得到滋养培育。 修行者每开一藏,都会顺带着梳理强化所开宝藏附近的筋肉、骨骼、器官,每一次开藏都是一次实力的突飞猛进。 等到最后九藏其开,整个人便算是拥有了一副无缺宝体,完成了一次生命的升华。 到那时候,修行者将会拥有十分漫长的寿命,极其磅礴的生命力,以及强悍绝伦的力量。 思维及此,叶衍突然想到了江川曾经关于超凡武者的那段叙述。 叶衍觉得,江川口中所谓的超凡武者应该就是指开藏武者。 不过,他们应该没有人族原始的修行功法,又是如何做到开藏的? 叶衍静静地沉思着,特殊呼吸法依旧在运转,体内的能量流越积越多,像一条透明的小河般沉积在胃部附近,不会蒸发,逐渐温暖了整个胃部。 等时机成熟,叶衍将刚才的疑惑按下,暂且不去思考,开始全力修行。 他根据功法的指引调动起这股能量,在体内遵照一定的路线运转,能量经血管涌入心室,开始滋养心脏。 心脏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股澎湃的活力般,开始强力地跳动着。 “扑通!” “扑通!” 一声声强劲有力的心跳声犹如鼓擂! 叶衍在此前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的心脏可以如此有力过,像一台永不疲倦的高功率发动机一样。 强劲的心脏带来的是汹涌奔腾的血液! 血液每流淌到一处,叶衍都能感觉的该处充满了磅礴的生命力。 “原来修行就是提升肉身的活力,提升生命层次,最后完成整个生命的升华。” 叶衍闭着双目,低低呢喃。 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继续维持能量流的运转。 整颗生命力旺盛的心脏开始有意识地伸缩挤压,汩汩的能量流在叶衍人为控制之下有目的性地聚集向右臂。 按照赤尾注入脑中的经验记载,开藏是个按部就班的过程,从四肢到内部器官,再到头部位置,只有开启了一处人体宝藏之后才能去开启下一处。 四肢是基础,后续的胃部、肝部、心脏、头部等其他部位必须要等四肢全部开藏完毕后才能按顺序开启,这种关系就像是房屋地基和主体结构的关系。 修行之人切不可贪快冒进,提前或同时开启数藏,否则对人体负荷很大,一旦身体负担不起就会很容易受到反噬的伤害。 右臂,就是叶衍选择的第一开启对象,因为在四肢之中,他最习惯的,使用的最多的还是右手。 随着心室部位的能量流入,叶衍敏锐地感觉到整条右臂开始发烫,彷佛泡在了热水之中,充斥着淡淡的膨胀感。 这种感觉十分充实,也很有力。 但这种舒适的充实感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整条右臂就开始变得酸麻,手臂上的肌肉开始颤动,随后经脉也变得酸涩起来。 “呜!” 室内响起一道急促的风声,整条右臂忽然失去控制般地高高抬起,转眼间就伸得笔直,硬邦邦的像极了僵尸片里那些僵尸伸长了的僵硬的手臂。 手臂中的酸麻感觉并没有因为伸直而好受多少,又酸又涩的感觉比之前更加强烈,渐渐的,手臂上的肌肉也突然开始抽风般地抖动。 此刻,整条手臂就像是一只打开了开关的电动牙刷,正在以一个极高的频率颤抖着。 “咯咯咯!” 没过多久,骨骼也开始作响了,彷佛有一股怪力正在帮助叶衍塑造筋骨。 这股怪力并不温柔,一上来就是最猛烈的塑造动作,叶衍觉得自己的右臂彷佛被搁在铁砧上,被人以十数个铁锤狠狠锻打一样! 骨骼如遭锤击,感觉极其痛苦,冷汗失控般地从额头、脊背处涌现出来! “啊!” 剧痛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痛叫过后,叶衍紧抿着嘴唇,将整副牙齿咬得“咯吱咯吱”的响。 他痛苦地维持住特殊的呼吸法,努力的坚持着。 “呼~~~哈~” “呼~~~哈~” 右臂的酸涩感继续加重,整条手臂持续高频抖动着,一段时间之后,手臂内的感觉再次发生变化。 无声无息之间,右臂上的青筋陡然暴起,活像一条条蜿蜒游动的小蛇,它们浮在皮肤下的表面,正随着血液的每一次输送而有节奏的跳动着! 与此同时,一阵阵麻痒感从手臂内部升起,与酸涩感混合在一起,又酸又痒的,竟好似有千百万只爬虫从中爬过! 此时此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第六十五章 首次修行的成果 恍恍惚惚之间,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叶衍的心脏跳动频率开始降低,血液流速也随之变缓,绷紧的肌肉松了下去。 一盘精牛肉被消化后带来的能量流消耗一空,本次修行后继乏力。 这种痛苦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呼~” 叶衍长出一口气,放下举了许久近乎麻木的右臂,抬起左手擦去满头的汗水。 等心情平复下来之后,他才留意到自己的后背竟然都被汗水湿透了,在这个已经步入深秋的夜晚! 他缓缓地拉开袖子,将两条手臂裸露出来一起放在烛光下面。 两条手臂看起来模样完全不同,整条右臂看上去给人一种恐怖而狰狞的感觉,其皮下的血管更加明显地暴起,手臂上的肌肉通红,透着一抹古怪的血光。 “第一次修行,效果就这么明显么?” 叶衍喃喃自语。 他端起第二盘牛肉,也不嫌冷,直接开始狼吞虎咽。 又一大块牛肉下肚,叶衍迅速运转起那份特殊的呼吸法。 “呼~~~哈~” “呼~~~哈~” 室内再次响起有古怪而节奏的呼吸声。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的修炼更加得心应手起来,就连那股酸涩的痛苦到来的时候,叶衍都能控制住不再呻吟出声。 时间一刻一刻的流逝,房间内的地上,空盘子变得越来越多。等到了深夜的某一个时刻,房内的烛光忽然熄灭了…… 这一晚叶衍只睡了两个时辰,时间很短,但他却睡得异常的踏实,可以算得上倒床就睡。 睡眠效果也是异常的好,等到第二天清晨自然睡醒之后,他整个人都变得精神奕奕的,精力从未有过的充沛,体内也充满了活力。 他推开木窗,让凉风入内,带着室内整晚的汗液味。 借着月亮还没有彻底从天边消失时的蒙蒙亮光,叶衍捋起袖子,伸出双臂仔细对比。 经过昨晚一整夜的修行,两条手臂明显有了区别。 这条右臂整整比左臂大了一圈,白净的皮肤下透着一抹血光,看上去充满了力量感。但从挥舞时的感觉上来看,反而是右臂更加轻盈。 叶衍下意识地捏了捏右臂,确认它不是因为充血而变得肿胀。 他闭上眼,仔细地体味着身体内部的诸多变化。 除了右臂变得更加轻盈有力之外,叶衍还能感觉到,从胃部到右臂的沿途,所有能量流曾流淌过的地方都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 虽然不能直观的用肉眼看到,但叶衍就是敢肯定,这些部位变得比以前更加活跃、更加富有生机了。 这正应合了功法所说的,以九藏辐射周边,最后调理全身的说法。 “呜!呜!” 手臂内充足的力量感让他忍不住挥手连续打出数拳,耳旁登时响起飒飒风声。 这绝不是他暗中施展风系法术所致,而是因为拳头上的冲击力提升到一定的量级后,迫开空气所产生的! 看到身边的低矮木桌,叶衍神色一动,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但最后,他还是搬来一床被褥铺在了上面。 “哈!” 叶衍暴喝一声,鼓足了力气一拳轰在被褥表面。 “咚!” 压在被褥下的木桌表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却没有听到想象中的木板破裂的声音。 但即使如此,叶衍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现在力气大增,应该差不多有从普通人到肌肉壮汉的涨幅跨度。 这才只是一晚上修行成果,若是日积月累下来,将会达到什么恐怖的层次? 感受到自身的进步如此明显,叶衍刀削般的脸庞上不禁露出淡淡的喜悦,但随后一想到万古大陆,想到赤尾口中那些高等生命,他又感到深深的压力。 不过他还年轻,前途还没到一眼望穿的地步。 这就是他的资本,所以他无惧这些压力,此刻只想将这些压力化作自己前进的动力。 叶衍的眼中浮现出淡淡的桀骜,他理了理上衣,出门吃饭。 “早啊,叶先生!昨晚招呼客人的牛肉可还够吃?” 张老汉一如既往的早起,此时正在忙着将汤锅烧热,放上蒸笼。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后,他头也不抬地问候了一声。 “早!不瞒你说,昨晚都吃的干干净净的。” 叶衍熟练地从摊子旁边清洗过后叠放在一起的方毯中抽出一张垫在脚下,又搬出一张桌子立在毯子上,然后挨着桌边坐下来,口中念道: “早餐还是老样子,一碗刀削面,两碗馄饨,再来两笼肉包子,上一盘花生米。” 对于叶衍的大胃口,张老汉早已见怪不怪,反倒是对叶衍编造出来的那些客人挺感兴趣的,他惊叹道: “嚯,叶先生您宴请的客人也都这么能吃?” “哈哈,对啊,一个个和我差不多能吃,都跟饭桶似的。” 叶衍笑了一声,大大方方地拿自己开涮。 “那您可别嫌弃,俗话说,能吃是福哩!” 张老汉闻言一乐,只觉得这位潇洒恣意的小公子越来越没有架子了,若是舍去这身出众的样貌和满腹才华,只怕和他们这些市井小民们也差不多。 不过他倒是挺喜欢这种性格的,比起那些终日仰面朝天的冷傲书生,反倒是叶衍这样的性格更加讨喜。 没过多久,他将叶衍点的餐点一一端上。 叶衍趁热吃完,只小坐了一会,就付了钱回去。 今日还得给学童们上课。 因为昨日秋祭的缘故,私塾放假一天,故今日的授课任务还是有点繁重的。 除了当日的课业外,还得把昨天的课业补回来。 叶衍觉得,不能因为自己是过来人,就对孩子们心生仁慈,对于他们的教育该抓的地方还是要抓抓紧的。 至于孩子们乐不乐意,那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无愧于自己的夫子身份就行了。 …… 第六十六章 瓶颈 随着太阳一次次的落山,天气变得越来越冷了。深秋之后,旧周城简直是一天变一个样,到后来甚至冷到了路上的行人都伸不出手的程度。 这个无名岛上的秋末冬初比地球上的寒冬腊月还要冷上许多,这里没有什么温室效应,也没有暖气和空调,真的能冻死个人。 现在的学堂早上开的很晚,晚上放的很早,而且即使是在白天授课,叶衍也会贴心地自掏腰包替孩子们准备好火盆,将房间内烘得暖和和的。 毕竟不能冷着孩子啊。 反正他开私塾的本意就不是为了挣钱,所以也没必要像其他的私塾那样抠抠搜搜的。 这些日子以来,叶衍白天授课晚上修行,每日看似在重复着高强度的工作,但精力却彷佛无穷无尽。 在学童们的眼中,他们的叶夫子变得比以前胖了不少。 这个胖并不是因为天冷衣服穿得多的缘故,而是整个人都变得更加有肉了。除了长肉以外,现在的叶夫子眼神里还时不时地流露出一种慑人的光芒。 这让他们更加对夫子敬畏了,每次下了课,恨不得飞一般地离去。 叶衍还不知道,他在学童们的心中已经变成了凶神恶煞的模样。若是让他得知,只怕要暗暗叫冤。 毕竟,他自认从来没有凶过这群孩子,对他们也称得上关怀备至了。 日月星辰周转复始,老宅的竹叶扫了又落。 离刚开始修行的那天足有一个多月了,一些时日之后,慢慢的,叶衍能感觉到每次修行结束后,体内会剩下一点能量精华积余在心脏附近的位置。 虽然每次剩下的不多,只有一滴半点,但这一个多月积累下来,也有攒下了十几滴。 它们沉积在心脏周围的一处凹陷位置,聚成了一片浅浅的水洼。 这是一汪金色的水洼,放大了看像一片正午时分洒满碎阳的湖泊,湖泊内每一滴水滴都是光辉灿烂。 它沉淀在心脏附近,安静却不安分。 水洼的表面水滴轻轻地荡漾着,有十分神秘繁杂的纹路如游鱼般在其中时隐时现,彷佛在孕育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每当叶衍调用它们的时候,都能看到它流淌出一些神秘的异象。 蝌蚪纹、云纹、虫纹、山纹……各种各样的什么纹路在这些液滴的表面交替浮现,金光璀璨,道韵流光,隐隐地升起种种磅礴的大道气息,让人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 看着这些熟悉的纹路,叶衍毫不怀疑,这些异象的出现和背后的那张神秘书页有着某种莫名的联系。 但好在它们还是听凭自己调用的。 这些液滴彷佛是经过浓缩后的能量流,叶衍可以随意地调用,可以用它来施展法术,远比之前消化食物所得的能量更加耐用,一滴就能支撑上很久。 这段时间的收获不止于此,除了这些积累下来的神奇能量,叶衍肉身的强度也在显而易见的提升。 第一次修行结束后,让他心生犹豫的那张木桌早在五六天前就已经被他轻而易举地打穿了,而且整条右臂都不会因此受伤。 他卷起衣袖,整条右臂变得越来越贴近脂白色了,手臂上的皮肉质地越发细腻滋润,有一种白玉般的质感。 光滑紧实的皮肤下,一条条鼓鼓的青筋紧紧绷起,宛如张牙舞爪的虬龙,散发出一阵一阵的狰狞气息。 叶衍估计,如今自己这条右臂的力量恐怕足有数百斤,而且从胃部到右臂这一块的肉身强度也变得很可怕。 并且随着修炼的进行,除了这一块以外,全身上下的其他部位也或多或少的得到了一些提升。 当然,这些提升是有代价的,每日光食物这一块就消耗很大,花钱彷佛流水一般。 到了后来,牛肉已经渐渐地起不到强化的作用了,力量的增长也逐渐进入到了瓶颈期。 叶衍能模糊地感觉到有一层看不见的阻隔包裹住了整条手臂,这层阻隔无质无形,好似根本就不存在,但从某种意义上,它又确确实实得“隔断”了心脏位置输送过来的能量。 这种阻隔并非是物理层面的阻隔,而是意识形态上的那种格格不入。 叶衍尝试修行,体内的能量还是能如刚开始修炼的时候一般游走于右臂之中,但一圈下来后,它最终又会丝毫不留地尽数返回心脏位置,然后安静地蛰伏下去。 这条右臂似乎已经饱和,无法再吸收更多的能量。 整个修行过程如同一注细流滑过荷叶的表面,起不到任何作用,转瞬间又无踪无迹。 “右臂已经不能在吸收更多的能量了,我遇到了瓶颈,无形的“阻隔”将它隔断。但我却有种预感,如果能冲破这层阻隔,那一定就是开藏,也就是武者口中所谓的超凡!” 感悟着体内的特殊变化,叶衍凝眉沉思,口中喃喃自语着。 他能感觉到这个瓶颈很难,不可能仅仅只靠自身或是一些精牛肉就能突破。 “它不是临门一脚那么轻易,这份阻隔很大,瓶颈又无迹可寻,也许需要借助某些能量更加丰富的食材才能冲破!” “是时候换一个地方强化了……按照脑中的修行经验记载,虽然开藏这个环节不能冒进,但如果只打基础的话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所以对于除了右臂之外的其余三肢,我可以开始逐一强化了。” “至于内脏,还得再等等。现在的内脏还很脆弱,不能直接强化,必须等以四肢为主的强化将内脏附带着提升到一定强度才可以着手。” “然后就是关于淬神术的,我觉得我已经可以尝试了。” 叶衍眯着眼思索着,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他打开门,两条黑乎乎的牛角式样的朝天辫当先探入门内。 是郡守家的孩子林少荣。 他是来学习的。 第六十七章 释惑与定心 在修炼的这段时间里,叶衍对于先秦的整理也没有落下,也在同步地进行着。但整理到最后,他又不得不将不少分量地内容藏于箱底。 他觉得,对于这个无名小岛上目前的社会进程来说,一本韩非子就已经足够。 这是先秦思想的集大成者,又是法家的传世经典,其分量当得起破开水面、激起千层浪花的巨石。 再多的话,反而容易导致学术思想混乱,容易分散力量,不能一鼓作气地冲破“礼治”这道统治了上万年的沉重枷锁。 林少荣随手关死木门,哈着手脱去披在肩膀外面的挡风衣挂在墙边,里面是一身裘制的保暖衣物。 但即使他这样的穿裘披绒的富家公子,也免不了寒风的侵袭。 天实在是太冷了啊。 稍微活动了一下被冷风吹的有些僵硬的身子后,林少荣恭恭敬敬地向着叶衍行礼,随后熟稔地拾起已经放在桌子上的宣纸开始阅读。 宣纸上面记录的是先生的毕生才华,对于林少荣而言,与天书也差不多。 叶衍没有说话,林少荣余光中又瞄见自家先生在捣鼓着一张绘着许多奇怪图案的纸。 “奇怪,从前些天以来,叶先生就一直在摆弄这玩意。区区一张纸而已,有那么难阅读完么?” 他暗暗嘀咕了一句,很快就投入了专注的学习之中。 “这几日可有什么疑惑?” 大约两刻钟后,叶衍今天很罕见地早早收起那张手绘图,有空过问起林少荣的学业来。 这会他刚刚在心中打定了主意,将修行淬神术的观想图选定为身体内的这张书页。 书页上的花纹足够神秘繁杂,而且藏有大道神韵,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边,听到先生问起,林少荣便很干脆地回答道: “弟子确有一处不明……试问先生: 凡治天下,必因人情。人情者,有好恶,故赏罚可用;赏罚可用,则禁令可立而治道具矣。 如它所言,法治难道也要讲人情么?那和我们寒王国推行的礼治又有什么区别?”注1 听到弟子发问,叶衍赞许地点点头,这名有心栽培的弟子确实比一般的孩子要聪明许多,总能从一些奇怪的角度发现深层次的问题。 有疑问才会有感悟,刚好这个问题他以前就有去了解过。 叶衍游刃有余地阐释道:“不要把法治看的太高大上了,法其实就是对人情的一种规定,可以说是上纲上线的人情,一种有底线的人情。 法治本身也是无法回避人情的。试着想想看:假如统治者立法违背人情,譬如规定天冷不许穿衣服,肚饿不可以吃东西,你觉得这样的法令还能实施的下去吗?” “这,必然不行。。。甚至可能会招致人民的仇恨!” 林少荣双瞳微缩,一瞬间就想到了违背人情带来的种种可怕结果。 叶衍点点头,赞同道:“对啊,很明显会出乱子的。” “所以我们能做的,只能是规定天冷不许偷衣服穿,肚饿不可以抢东西吃。因为不穿不吃是人情所做不到的,而不偷不抢是可以做到的。法令作用,就在于此!” “至于法治和礼治的区别,可以这么说吧,两者之间最大的区别就在于: 法治虽然遵循人情,但它并不会拘泥于人情,它更多的是对人情的一种攫取和物化,是一种小而细的东西。它为人情圈定了强硬的底线,以无情的手段约束人民行有情之事。 而礼治往往太过于重视人情道德。它强调自我的道德约束,却又缺乏强硬有效的约束手段,谈的都是一些大而空的东西,最后反而导致其自身界限模糊、底线软弱,自然就难以作为合格的统治工具。” 说到这,叶衍多说了一句:“虽然法治是一种硬手段,但你千万不要忽视,它始终是从人情中攫取出来的东西。 如果将来某天,你真的能站到很高的位置,有能力从上到下引导一场法治的变革的话,希望你能记住这句话: 强人之所不能,法必不立;禁人之所必犯,法必不行。”注2 “法治与礼治,强硬与软弱……” 林少荣呢喃着,两种不同的思想在他的脑中激烈地交锋。 他陷入沉思,叶衍保持安静,没有去打扰他思考。 “从人情中攫取出来的东西……有底线的人情……以无情的手段约束人民行有情之事……” 渐渐的,林少荣的思路开始望法治上面靠拢。 他想了很久很久,忽地俯下身行礼,郑重道谢。 “谢谢先生解惑,弟子明白了!” 他的眼前豁然开朗,整个人有一种醍醐灌顶的醒悟感。 他的眼睛开始发亮,倒映着室内明艳的烛光,烛光中藏着点点深邃的东西。 “嗯,继续努力地学习吧,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叶衍劝勉了弟子一句,顿了顿,又开始忙起自己的事情。 经过这次讲解,林少荣悟通了很多,他捧起纸张朗声诵读着,心情舒坦畅快。 “释仪的而妄发,虽中小而不巧;释法制而妄怒,虽杀戮而奸人不恐……” “故以法治国,举措而已矣。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刑过不辟大臣,赏善不遗匹夫!……”注3 幽闭的房间内响起琅琅的读书声,不比白天的课堂上那群学童读的书声小,而且这只是林少荣一个人的声音。 对于林少荣来说,每日黄昏之后的这段时间是他这一个月来最开心的时候。 他如痴如醉地徜徉在这种新奇的思想长河之中,拼命地汲取着其中的养分。 又如同立足于叶衍给他构架的高山山巅,近距离触碰到一些凡夫俗子此生都无法企及的至理大道。 这一叠由叶衍回忆默写出的韩非子篇章,叶衍并没有同意让林少荣带回去,而是规定他每隔数日、在学童们放学之后过来学习几篇。 这种学说在当前社会大环境下完全可以被批判为离经叛道的东西,叶衍生怕过早地泄露出去惹来种种麻烦,反倒是让林少荣在自己这里学习安全一点。 第六十八章 修行带来的恶劣后果 林少荣也不恼,每隔数日都如约而至,认真诵读铭记。 这叠散乱的纸张上面所阐述的经义理念为他开拓出了一片全新的世界。 他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原来治国的法令还可以这样清晰森严,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模糊笼统。 由这种异类的经义带来的思维碰撞让他心神紊乱,终日恍惚,但内心深处却又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今日就到这里吧,天冷了,你也早点回去。” 一段时间之后,叶衍起身,将房门轻轻地拉开一条门缝。 外面已经彻底黑了下去,头顶上黑云密布,如钩般的残月藏在了重重云层之中,整片天空连星星都看不到一颗。 “是,师父。” 林少荣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的宣纸,恍惚着抬起脚往门口走去。 “别忘了带上你的挡风衣,还有把这盏灯笼也点着带上,今日有些超时,天黑得看不见路了。” 叶衍递过来一盏之前从林氏老宅上拆下来的红色纸灯笼,如今算是物归原主了。 “谢谢!” 林少荣接过灯笼,道了声谢,随后全无惧色地步入深深的黑暗之中。 等他走后,叶衍关上院门,回到房内又紧紧地关闭上房门。 天气越来越冷了。 对于右臂的强化也陷入了瓶颈。 叶衍觉得,是时候开始学习那门淬神术了。而他计划观想的目标,正是今日定下的体内那张神秘的书页。 闭目…… 呼气…… 凝神…… 精神力的修行虚无缥缈,比起肉身上的修行总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叶衍将脑海中的精神力慢慢集中,忽然就陷入了无边黑暗。 彷佛是又经历了一次“灵魂穿越”。 这是一片空旷的天地,广袤荒芜,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这里没有声音也没有风,连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也变得笼统了。 整个世界是一片朦朦胧胧的平地,极尽广袤,无边无际。它也是一片独立的小天地,只属于它的主人。 “这里应该就是人的大脑中收容精神与灵魂的那片空间了吧?果然有够神奇的!” “就这一小会功夫,我就能看黑暗在变淡,在变得模糊,看来维持住这片空间需要消耗我很多的精力,我得加快速度了。” 叶衍默默地按照淬神术的指引运转精神力,很快这片空间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 整个世界的中心变得亮了起来。四周的黑暗无边无际,宛如一眼看不到头的稠密海水,但中间处却开始变得亮如白昼。 黑暗与白昼两种截然不同的色彩相连,中间却奇特地没有任何过度,就像是两块颜色相异的布帛强行拼凑在了一起。 叶衍立于世界的正中,立于白昼的核心位置,俨然成了此地唯一的主角。 一块四四方方的图框蓦然出现在他的眼前,图框中间是整片整片的空白,彷佛是一页平坦的白纸。 叶衍低下头,精神力在手中化作了一支模糊的画笔,而他彷佛变成了一名画家,正小心翼翼地开始创建属于他自己的艺术作品。 年轻的画家执着模糊的画笔,站在白纸面前忽而沉思,忽而挥笔,悉心勾勒出一个又一个古朴的纹路。 “这里是云纹。” 叶衍意念一动,右手轻点,一朵洁白的云朵图案很快就出现在了白纸面的左下角,甫一出现,就闪烁着莫名的光泽。 “然后是山纹。” 他舞动着手腕,仔细地描摹着。 眼前彷佛真的出现了一座大山,巍峨险峻,高不可攀,它浓缩后贴入白纸的表面,兀自在那散发着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然后是蝌蚪纹……虫纹……风纹……” 叶衍不知疲倦地创作着,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遗忘了生死,遗忘了时间,忘记了自己是谁。 心中只剩下深深的执念。 “我必须将这幅完美的图画尽快描绘出来,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他彷佛变成了一具没有思想的机械,呢喃着,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画笔,性子急躁,忘记时间。 一个个古朴的图形跃然纸上,白纸面的最下层已经排布满了各类图形,但就在某个时间点,叶衍执笔的手突然反常地一抖动,手里面本就模糊的画笔更加模糊了几分。 脑中传来一阵连续不断地尖锐的痛楚,彷佛有千千万万枚尖锐的小针刺入他的脑门。 这阵突如其来的刺痛感犹如绵绵细雨般无处不在,将处于精神世界内的叶衍“整个人”覆盖其中。 失魂落魄地精神体在这时候下意识地一动,这个精神世界的天空上真的下起了雨,这一阵无根之水来得极为诡异,从半空中就突然跳了出来! 细雨打湿了衣裳,叶衍却魔怔了。 他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感到不适地皱了皱眉,但转瞬间就恍若无事,重新投入到自己的创作之中。 这一次他加快了速度,动作中透着一种急躁之意。 “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 “我还要再快一点~” “噗!” “嗤~~~” 小天地中猝然出现了一声极不协调的怪响,彷佛是铁器淬火的声音。 下一秒,精神涣散的叶衍恍然间进入了一座炉火通明的铁匠铺内,滚滚的热气腾腾直上,叮叮咚咚的锻打声不绝于耳。 每一下都敲打在了叶衍的灵魂深处最薄弱的地方,每一下都让他莫名的难受,直欲吐血。 “啪!” 图框中的纹路开始崩碎,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般,瞬间引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一时间,脑中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声音! 头部猛地被一种无法形容的剧痛包裹,现实中,叶衍那彷佛失去了魂魄的身体本能地抱着头,仰面倒下,意识全无。 原本瓷实的身体的表面开始皲裂,不少地方鲜血直流,鲜红鲜红的血水染红了雪白的衣裳,看上去触目惊心! 此刻,倒在地上的叶衍全身都已经被湿透,除了湿漉漉的汗水以外,还有大片大片的殷红的瘆人的血水! 第六十九章 保留下来的一角图形 叶衍安静地躺在血水之中,动也不动一下。 黑漆漆的房间内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若有若无,叶衍蹙着眉,彷佛睡着了,又像是已经死去。 但在无人注意的地方,血液却在慢慢地干涸,体内渐渐的有点点金色的光芒浮现,每一处伤口处,都像有一只或数只萤火虫停在上面,看着不起眼,却一直在发光。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伤口渐渐地不再流血了,又在很短的时间内结痂。很快,一些结痂静悄悄地脱落,露出下面完好无损的肉体。 那是一点点崭新的如白玉般的皮肤,上面看不到一丝的伤痕,睡梦中的叶衍脸上的皱眉不知不觉就抚平了。 直到凌晨,他才痛苦地呓了一声,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摸了摸身下冰凉的潮湿的地毯,叶衍只觉得这个瞬间如此的熟悉。 “我这是……又一次陷入了昏迷?” 他努力回想刚才的场景,头部又是一波一波的针刺感。 “身体还不够强么?或者说我太贪功了?” “不对,刚才那是神魂失陷,我差点沉沦下去!” 叶衍回忆起刚才那种无知无觉的诡异状态,整个人惴然色变。 他忽然反应过来,心头涌上阵阵迟来的恐惧。 若不是因为身体和精神状况支撑不住,他险些就回不来了! 再那样下去,只怕整个灵魂都要被磨灭在那片意识空间之中! “是功法的问题,还是前身手脚,或者书页影响?” 他呼的一下从地上坐起,整个人惊魂未定,额头冷汗直冒,而精神力更是已经萎靡黯淡到几乎彻底泯灭的地步! “下次修行,我得注意了!” 叶衍的眼神冰冷了下去。 因噎废食这种事情他不会做,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忽视这些问题。 这件事给他警醒,让他明白修行并不是什么零风险的事情。 虚弱、萎靡的不适感席卷而来,他捂着头,艰难地从地上爬起,顾不得清理身体直接和衣躺在床上,带着重重心事睡去。 肉身经过吞噬法的塑造,恢复力已经远超从前。只是一个晚上不到的休息,全身龟裂的伤口都已经愈合消失了。 这是从前不敢想的事情, 叶衍狐疑地检查着身体,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若不是因为头部一阵阵针刺的痛感并没有减轻多少,他甚至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受伤了。 与迅速愈合的肉身相比,经过一晚上的睡眠休整过后,精神状态就只恢复了一点点。 整个人病恹恹的,看上去弱不禁风,彷佛一口气就能吹倒。 他调动起仅有的一点精神力沉入脑海。 这一次叶衍没敢再运转修行功法,他只是简单的检查了一下昨夜的修行成果。 脑海中,昨夜勾勒出来的大半图案都已经破碎消失,到最后只残留了小小的一角风纹。 这是标志着风之形态的气旋图纹的一角,残缺让它看起来甚至暗淡,像是随时都有可能会熄灭,但却始终没有真正地消失。 它真地保留在了脑中,可以直接“看”到,而不是靠想象和记忆才会出现。 “还好,不算是一无所获,可为什么偏偏留下的是的风纹?难道是因为我曾经获得过一点风之传承?” “若真如此,下次修行的时候可以考虑先从风纹着手。” “此外,下次修行得更加注意与小心了,精神损伤的可怕程度要超出肉身受伤太多了!” 在房间内静坐了一会,叶衍才摇晃着起身。时间不早了,待会还得给孩子们授课。 他打开门,一股彻骨的凉气席卷而入,这让他破天荒地感到寒冷。 这还是修炼有成之后的头一回,叶衍给自己加了好几件衣服。 在叶氏书院的学童们眼中,一向生龙活虎的夫子生病了,身上的威严也淡去了。 听着他嘶哑着嗓音授课,孩子们心中莫名地多出了一些亲近感。 他们口中抑扬顿挫地读着文章,心里想着:原来夫子也会生病啊,也和他们一样! …… 大约六七天之后,叶衍才从这一次精神受损之中恢复,这种感觉就像是得了一场只发生在灵魂上的重感冒。 等虚弱的精神养好,他又重新回归修行。 这一次他变得万般小心,但当他拿起那只“画笔”时,那种古怪的让人沉沦的精神状态再次出现了。 这种影响似乎不是人为,而是修炼精神力时自带的负面效果。 这一回,叶衍有了防备。 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着重刻画那一个风纹图案,其他的云纹山纹等统统被他放在一旁。 他专心的描绘着,描绘着这个属于风的标志。 那是一个圆形气旋的图形,中心处有无数圆润的纹路像漩涡般环绕着向外发散,看上去竟像是在缓缓地旋转,平平无奇,却又契合某种原始的法则。 “风是轻盈的。” 看着它,叶衍自语。 他的话彷佛就是大道真理,带着一种言出法随的威势,整个精神世界霎时一变。 天空中弥漫着和煦的轻风,温柔地拂过人脸,像是回到了阳光明媚的春天。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百花争妍斗艳,一名白衣书生乘兴踏青。他手捧诗书,衣袂飘飘。 偶尔路过姹紫嫣红的花圃,书生闭着眼轻轻吸上一口,空气里满满的都是馨香馥郁。 就在这时,书生的眼神忽然凌厉,从中射出两道精芒。 “风,也可以是疾劲的!” 下一瞬,整个世界的景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凛凛寒冬,万物凋敝,无数树干粗的风枪横贯长空。 “砰!” “啪!” 数不清的林木在风枪中崩碎,耳边到处都是疾风呼啸的声音! 乱风之中,叶衍岿然不动,任凭狂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撕碎一颗又一颗粗壮的老树。 他顶着风提起笔,像一名老画家,开始在画框之内专心致志地创作起来…… 或许真是因为曾短暂的参悟过风之法则,这一次修行结束,观想图中的气旋图形又成功地保留下来了一角。 第七十章 螺壳中的透明触手 这一角与上次保留下来的那个角依偎在一起,互为倚靠,彼此间彷佛生出了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 气旋图形变亮了些许,虽然总体依然很暗淡,但其表面已经多出了些许光泽。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每当这个气旋图形变得完整一些,它便亮上一分,而叶衍的精神力也随之增加一分。 一些时日之后,风纹图形在脑海中已经被成功地观想出了三分之一,其光芒终于不再暗淡,表面上有时候还能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些幽邃的流光闪过。 叶衍惊讶地发觉,自己的精神力中多出一丝难以形容的东西。 它们很自然地融入精神力中,彷佛就是其中的一份子,但它更加精纯,裹在精神力中显得很突出,就像是往一堆黑色的铁块中放入一块明亮的银块一样显眼。 没错,这一丝新生的精神力就是银色的,它就是赤尾曾经提到的神念! 在正式启动精神力修行的一个多月后,叶衍第一次拥有了它。 “也许,我可以尝试着打开那一截螺壳了。” 叶衍对自己说道,用言语肯定自己的决定。 这一晚,他停止了修行,取来陈启赠送的那截螺壳郑重地握在手心里,一丝银白的神念沿着手臂注入螺壳之中。 虽然这缕神念的总量不大,但比起精神力,它们更加精纯,更加灵敏,而且它可以离开体表,作用到周身的一步之内。 神念探入螺壳,彷佛进入了一个奇怪的空间,它是密封着的,呈圆锥形,越往里走越能感觉到它的狭窄。 螺壳的尽头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只有一个空空的尖角,叶衍操纵着神念转回去,在锥体的底面处,他感觉到有一块圆形的障碍物封死了这片空间。 叶衍知道,那就是螺壳底部的圆形口盖。 他试着以神念轻轻触碰,脑中传来一股坚硬的触感,它卡死在圆锥底面,外力无法打开。 这种生灵残肢并没有像赤尾说的那么简单,注入神念就能激活,但叶衍有种感觉,或许从内部更加容易打开? 他尝试着将那丝神念集中在一起,拧成一股劲冲向圆盖。 “啪嗒。” 室内突兀地冒出一声轻响,原本闭合得死死的,任由陈启以及叶衍如何敲打折腾都无法打开的螺盖,在神念的注入后轻而易举地张开了! ‘成功了!’ 叶衍双眼一热,急忙将它举到眼前仔细查看。 整个螺壳是空的,内部幽暗深邃,底部的内部四面分布着许多的小齿,正以一个不大的角度向外侧张开着,它们看上去干净洁白,宛如一粒粒白釉色的瓷器。 叶衍拿着口盖在这些小齿前比了比,就是它们此前将口盖铰合死了,此刻在神念的作用下才松开。 它们表现像机关一样,却没有簧。 他放下口盖,习惯性地拿起已经打开的壳体贴在耳边,就像前世把玩海螺时一样。 “呜~呜~” 耳边响起了尘封千年万年的涛声,声音幽远空灵,彷佛有一名素衣女子在耳边寂寞地高歌,用涛声述说着一段早已沉寂的往事。 歌声飘渺,无休无止。 叶衍凝神倾听,神念持续注入螺壳中,没过多久,他忽然感觉到自己与螺壳建立起了一丝莫名的联系。 他神念一动,空气中骤然多出了丝丝缕缕的潮湿感,呼吸时能感觉到有零零散散地水汽正随着空气涌入鼻孔内。 鼻腔被湿润了,湿漉漉的鼻孔中弥漫着一种大海的腥咸味道。 异变突生! 在螺壳底面,口盖打开后露出的空洞处,点点光芒汇聚于此,随后在叶衍十分惊诧的眼神中,两条透明滑腻的触手从里面突兀地伸了出来! 它们在空气中轻轻地挥动着,那种滑腻而怪诞的感觉直看得人头皮发麻! 刚开始叶衍被吓了一跳,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这两条触手明显是没有主观意识在操控的,它们的挥舞漫无目的。 ‘奇怪,我刚才检查过,内部不是空的么?’ ‘那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说,是因为神念而带来的特殊反应?’ 带着疑惑,叶衍仔细打量着这两条触手。 从外形上看,它们很像是乌贼或章鱼身上长的那种触手,底部很粗壮,但越往末端就越纤细。 无数个吸盘分成两排分布在触手的底面,看上去宛如一个个恶心的肉瘤。 这种畸形的外观十分丑陋,当它们旋转扭动的时候,一阵阵难以名状的不详感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但好在,它们的颜色是透明的,很像果冻的那种胶质,看起来有种虚幻的不真实地的感觉。 虽然看上去十分离奇,但不至于彻彻底底地病态瘆人。 叶衍深深地呼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喉咙部位一阵突如其来地滑腻恶心的不适感。 他自嘲地笑了笑,强迫自己去适应它们的外形。 ‘嗯,如果看久了,或许就不会再害怕它们,甚至会觉得它很可爱?’ ‘当然,我只是说如果……’ ‘不管怎么说,既然这两条触手是被我的神念激活的,想必我可以操控它们。’ 叶衍尝试着以神念控制它们,命令才刚刚发出,这两条滑腻的透明触手果然立即随神念的指令而舞动着。 它们就好像是身体上突然多出来的一部分一样,操控起来没有一丝刻意的痕迹,只是念头升起的那一刹那,两条触手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既然可以控制,想来也能指挥它们发动攻击性或者辅助性的动作。’ 叶衍的眼神逐渐凌厉,指令下达的一瞬间,体内辛苦修行出的那一丝神念骤然消失了近一半! 他目光所至,屋内三步开外的崭新木桌瞬间离地而起! “劈里啪啦~” 木桌上的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是触手抓住了它! 只是电闪雷鸣之间,在叶衍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两条虚幻的触手就已经风驰电掣般抓取起目标木桌,安静而乖巧地悬停在了高空中! 叶衍张着嘴,一脸震惊。 他竟然都没有看到这两条触手是什么时候伸出去的,它们的攻击彷佛羚羊挂角,简直无迹可寻! 第七十一章 或许该出去走走了 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只见到了点点光芒闪烁,然后两条触手就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哗啦啦~” 触手消失的刹那,双耳如同幻听般听到了阵阵不存在的浪花声,好似有一大片海潮迎面扑来。 叶衍的周身范围内彷佛被一片无形的海水填满,海面之下,有未知的东西在搅动着水花破浪而来,正是那两条消失的触手! 当它们从水花中再次出现时,木桌已经被倒提着悬在空中了。 这整个过程极快,如紫电穿空,已经快到无法用这个世界的计时单位来做标注。 它应当以毫秒为单位,总时长不超过一百毫秒! ‘这样的攻击如此迅捷诡异,即使是我也未必能挡得住!’ 叶衍感到深深的忌惮。 他将螺壳换到左手,右手高举按在木桌的表面,旋即双眉一挑,骤然发力向下拉扯,整条右臂的力气顷刻间全数施加在木桌上。 整张木桌纹丝不动! 这个结果十分骇人,哪怕已经在叶衍的预料之中。 要知道,如今他的右臂臂力已经接近千斤,这个力量足以打死一头公牛! ‘以我如今的神念,大概可以指挥它发起两次攻击,看起来不如风枪禁用。 但比起风枪,触手发起的攻击更加特殊,更加难以防备。若是从暗处发起袭击,完全可以一击得手,让对手防不胜防! 并且它还拥有十分恐怖的拘束作用,这在某些时候,或许比起它的攻击更加有用。 因此,这算是对我个人实力的一个很大的提升,它补充了我的攻击手段,让我的攻击更加的多样化,也更加难以被人捉摸透。’ 这是一个好消息,但另一种层次上的压力也随之而来。 想到将来,叶衍眉头一皱,表情蓦地陷入凝重。 ‘看起来,无名岛外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恐怖,只是一截这么短的螺壳,就具有这种神奇而可怕的力量。 我的修行必须要更加抓紧了,也许要不了多久,那只蝎子就回来找我,到那时才是考验真正来临的时候。’ ‘此外,或许我应该多出去走动走动,那样也许能让我遇上一些奇遇,说不定能找机会完成开藏,就像那些超凡武者一样。’ …… “先生,为什么说不期修古、不法常可?难道真理也不能永远流传吗?” 给林少荣的里一些韩非子的篇章里,叶衍修改了不少,也刻意删去了部分论据。 因为那些东西不属于这里,解释起来实在繁杂。 其中就有关于法不常可的五蠹篇。 听到弟子问起这方面的内容,叶衍想了想,没有直选择接阐述,转而询问道: “你有没有听说过关于钻木取火的故事?” 林少荣点头:“弟子听过,那是一个很古老的故事。” 听过就好,这样话题就可以接下去了。 叶衍心里松了一口气,解释道:“钻木取火的人,靠着这个重大发现一举成了古代人族的领袖,他对于人族的功绩堪比日月。 但如果让今人再去表演钻木取火,不仅不会得到认同,反而会遭到人们鄙夷的白眼,你猜这是为什么?”注1 因为不确定这个世界流传的故事中,主角是不是也叫燧人氏,叶衍没有提及这个名字。 此刻他循循善诱,像极了后世的一些名家讲师。 “因为如今火石。”林少荣道,“火石比钻木取火方便太多了。” 说完,他望着一脸含笑的先生,心中已经有了模模糊糊的答案。 “正是如此!因为在远古时代,钻木取火是人类第一次掌握的主动使用火焰的技巧,所以创造者能依靠它成为领袖,但在当今社会,显然是火石更加方便。 所以,真理或许本身没有错,也许它也一直都是真理未曾改变,但很可惜,它落伍了,时代淘汰了他们。 寒王国建国至今已有一万年,这个时间太久了! 一万年前的东西,即使是金银也会被腐蚀,何况是礼治这种观念上的用来维持社会秩序的东西? 或许它曾经很好,但正如我刚才所说的,它只是被淘汰了。” “所以说,不断变通的东西才是好的,就像池水,流动的水才不会发臭……” 林少荣本就聪慧,此刻叶衍稍微那么一点播,他立刻就醒悟了。 说完他忍不住抬头看向叶衍,像一个偶尔做了一件好事的小孩子般,渴望得到大人的肯定和夸赞。 当然,他本来就还是一个孩子,只是有时候,他远超出同龄人的智慧与成熟常常会让与他接触的人下意识地忽视了这一点, 对于这名弟子,叶衍向来不吝啬夸耀之词,但这一次,他更加侧重告诫。 “你说得很对很好,不过凡事也不是那么绝对的,有些东西或许一尘不变反而更好。” “但先生你说过的,既然已经遭遇了困境,就必须要做出改变……” “我想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指得其实是更大更广的东西,那是一种接近真理大道的东西……” “可弟子现在就只想学这种小道……大道太高太飘渺,不是弟子所求……” 因为一次误解,两个人开始漫无目的地聊了起来,语气时而激烈时而委婉。许久之后,他们才主动结束这场对话。 到最后,叶衍也感受到了郡守的头疼,他有点无法说服这个孩子了。 这个孩子太聪慧了,偶尔汲取点知识就能举一反三,而且他有主见了,一旦认定某些东西,就不会轻易动摇。 这是一种很可贵的品质,虽然它有利有弊,但最终,叶衍还是没有强行改变自己弟子的意思,因为两个人的追求不同。 “谢谢先生解惑之恩!” 夜深了,师徒二人停止了对话,林少荣道了声谢。 他又问道:“明日便开始放假了,先生可有安排?” 此时已经是十一月中旬,外面天寒地冻的,依照惯例,大小学堂包括私塾、庠、序等都开始放假了。 这个冬天的假期很长,足有近两个月,一直等到过了新年以后才会再次开学。 第七十二章 计划出行游历 这里插上一句,无名岛上的四季对应的月份很完美,一二三月为春,四五六为夏,以此类推,十一月正是寒冬正中,天气最冷的时候。 叶衍道:“从明天起,我计划利用这个假期出游一段时间,离开旧周城,去见一见其他城市的风土人情。” “你知道的,为师是从寒都来的,对这一片都没怎么了解过。” “那先生倒是可以好好游玩游玩,我们这里的冬季比寒都冷,等到十二月份下雪的时候,那些雪景远比寒都那边更美。” 林少荣说到这,惋惜地叹了叹气:“唉,可惜这个假期我有父亲的安排在身,不能侍奉在先生左右了。” 叶衍将一些记载韩非子篇章的纸张整理归类重新收好,转过头道:“你家先生我都是多大的人了,难道还用你这个小孩子操心?” 忽然,他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多跟你父亲学学,先生我只能教你理论上的东西,关于实践部分,还得靠你自己。” 说这句话的时候,叶衍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与他讲学时激情澎拜的状态截然不同。 但这些话却更容易触动人心。 林少荣捏紧了拳头,体内忽然涌入一股动力,他扬起了头,眼神坚定:“先生放心,弟子必不会辜负您的期许!” 见到他如此郑重其事,活像个成年人的模样,叶衍不禁哑然失笑。 他挥挥手道:“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回去后早点休息,你家先生我也要早睡养精神了。” “那就先不叨扰先生了,弟子告辞。晚些时候,等先生游历归来,弟子再来登门拜访!” “嗯,去吧去吧。” 叶衍打开房门,将弟子送走,随后开始收拾东西。 他在昨天就已经确定好明日启程出游,所以连出城的路引都提前去郡衙开好了。 将一块黑布放在桌面上铺平摊开,叶衍打开箱锁,从底部取出一块五两制式的金砖压在包裹的底部。 他取来几件换洗的衣服盖在上面,又将之前兑换好的二十两散银以小包装好放在衣服旁边。 叶衍想了想,还是决定将那截神奇的螺壳取来,放在包裹内方便拿取的地方。 毕竟这次出门的主要目的是拜访东极城城郊的狐仙姑,接触一些神鬼事件,还是多做些准备以备不测为好。 他折起黑布,将它折叠成常见的便于携带的包裹形状,丢在桌上放好。 将目光移到墙上,叶衍取下挂在墙壁上的短剑放在手边,准备明日一并带上。 虽然以他本人不擅长用剑,此次出门也未必能用得到这把剑,但随身带把剑多少能打消一部分人的恶意,替他减少一些麻烦事情。 一夜无话。 天蒙蒙亮,叶衍烧了一壶开水装入皮革水袋中收进包裹内,他背上包裹,将短剑挂在腰间,然后锁好院门,往张老汉的摊子走去。 半个时辰过后,吃饱喝足的叶衍,带着一份包好的点心慢悠悠地出城了,向着西侧东极城所在的方向出发。 比起上次乘江川的马车过来时见到的忙碌景象,今日的官道显得甚是萧条。 一场浓雾将行人的视线压缩在一个很窄的范围内,叶衍才出城没多久,回头时就已经看不到旧周城的影子了。 天寒地冻的,路上的旅客少了,落叶不见了,菊花凋谢后,空气中的香气也不再了,偶尔看到一些河流或者路边的小水洼,上面都是厚厚的冰面。 不过人少了也好,路宽! 叶衍看起来一点也不悲观,他轻轻地哼唱着某种不成调的小曲,悠然地走着。自从孤身一人穿越到这个世界,他早已习惯了面对孤独。 早间的寒风卷不到枯叶后也稍显寂寞,它瞄上了孤身一人的叶衍,呼啸着从他身旁穿过,恶作剧般地带走他体表的温度。 但那些如白玉质感的皮肤表面只是凉了那么短短的一刹那,立刻被皮肤下不停运转的滚热的鲜血所温暖。 叶衍顶着风,不疾不徐地走着,宛如无事。 两个多月的修行让他体内的气血旺盛远得超普通人,这足以让他无惧这些普通人避之不及的严寒。 屡次出手不能得逞,寒风也泄气了,它停留在叶衍的发梢,撒气式地将他精心梳理好的头发拨乱。 叶衍笑着撩撩头发,口中的调子也不间断,他慢条斯理地走着,没有丝毫急躁感,像是一尊仙人从红尘中缓缓而过。 等到晌午,太阳升到头顶位置,温度慢慢地提升了些许。 寒风还没有停息,一如清晨时期那么肆虐,荒郊野外的没有多少障碍物遮挡,经常一刮就是一天。 好在早上的雾珠施加于头发衣物上的水迹彻底干了,叶衍重新束起头发,终于不用再体验那种一撮冰冷的头发贴在脑门上的不适感觉了。 “笃笃笃!” 身后响起了一连串的马蹄声,打破了管道上的宁静,一列商队从远处渐渐驶来。雾气消散后,商队的人终于开始活动了。 叶衍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判断出这应该是从旧周城出发的一支小商队,人数不多,其中既有稳重老道的中年人,也有两三名性子活泼的年轻人。 看他们彼此熟悉亲近的模样,似乎是长辈带着晚辈出来积累经验的。 叶衍只看了一眼就自觉地收回了目光。 在这种荒野之地,还是少打量路过的旅客,尤其是这种商队成员为好,谁知道多看两眼会不会惹来什么麻烦。 万一遇到什么性子急躁的,追上来就是一句“你瞅啥”,那就很让人头疼了。 “笃笃笃!” 马蹄声越来越近。 虽然叶衍没再回头过,但随着距离的拉近,他还是能判断出二者之间大致的距离,差不多到两百步之内了。 这些马匹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叮叮当当”的越来越响,已经可以听到马匹背后拉着的货车车轮“吱呀吱呀”的响声了。 商队中骑马走在前面望路的人这时候也发现了靠在路边形单影只很不显眼的叶衍,这让他们有些惊疑地放缓了速度。 第七十三章 路遇商队 “快看,那里有个人,好像是个书生!” 说话的是位于最前列的年轻人,裹在一身厚厚的衣裳中。他留意到叶衍头顶束着的盘髻,那是书生才会留的发髻。 他的话引来同伴的注意,很快他们都将目光扫向这边。 “看他的样子是从我们旧周城出发的,应该是赶往绝天关方向。不过好生奇怪的是,我们等大雾一消就立刻出发了,骑着马居然也会落于人后?” 商队中的一名年长一些的成员说道。 “从贵叔,会不会是因为别人一大早就出发了?”旁边骑马的年轻人问道。 人到中年的赵从贵单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从袖口中深处一点点,指了指前方叶衍,道:“不可能,你看他衣服穿那么少,一大早除出发不得冻死在路上?” “那他会不会是野外精怪?” 年轻人不知怎的就联想到了坊间那些神鬼志怪的故事。 荒郊野外,孤身一人,年轻书生,突兀出现……这一切都很符合坊间故事中才有的要素。 他裹了裹身上的衣服,似乎是有点冷,看上去又有些害怕。 叶衍的耳朵动了动。 自从开始修行后,他的听力、视力都变得越来越好了。此时听到身后人的对话,他含着笑摇了摇头,依旧是不紧不慢地走着。 “啪!” 年轻人的脑袋瓜子突然挨了一下狠的。 “谁,谁在打我?” 他闪电般叫嚷着回头,然后立刻不吭声了。 “是我打的,你小子要怎的?” 原来是这支小商队的首领刘贯财骑着马追了上来,论起关系,除了首领的身份外,这人还是他亲叔叔。 敲打完自家侄子,刘贯财仍然没有消气地将一双眼珠子狠狠地杵在自家侄子身上,他很是不满地训斥道: “刘志堂,你小子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这世上哪有什么精怪? 再说这光天化日的,就算有精怪它敢现身吗?!” 无论是身为首领,还是亲叔叔,对于刘志堂来说,刘贯财的话都是有相当大的权威的,这让他不敢顶嘴。 “叔,我这不是说着玩么,您就别这么严苛了,好歹给侄子留点面子~” 他告饶一声,讷讷地减缓马速,缩到后方不敢说话。 见到一向活跃的刘志堂吃瘪,旁边的赵从贵很是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刘贯财翻了翻眼,收起严肃的表情,把视线转移到正前方。 刚才他看见队伍中骑马走在前面的探路两个人突然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还以为前方出了什么特殊状况呢,这才立刻拍马来看看。 此刻见除了一名奇怪地出现在路边的书生以外,没有出现什么异常,刘贯财的心才算是收回肚子里。 跑商队的人,往往比起一般的旅客更加怕麻烦,他们不会主动惹事,一心只盼着能快些将货物安全地送到目的地。 因为时间对于他们来说,和银钱也差不多的。 心情稍定后,刘贯财的视线却是忍不住往叶衍身上转来,带着点点防备和打探的意思。 从背影和穿着看上去,这是一个年轻的书生,年纪不大,但出现在这里就有些反常了。 面对着如此严寒恶劣的天气,寒风像刀子般剜肉,这书生却敢一个人孤零零地出行,而且身上还穿着的还是春秋时节的薄衣服,这用常理是解释不通的。 虽然他的腰间挂着一把灰扑扑的剑,但整个人看并没有因此增添多少威慑力,寒风呼啸,吹得他更显单薄了。 若是换成一般人,此刻早就忍不住带着疑问和嘲笑的语气说上一句: “这书生,莫不是个傻子?” 一切都很违背常理,刘贯财却已经见怪不怪,因为大部分底层的年轻书生都有可能会面对这样的窘境。 底层意味着没背景,年轻意味着没资历和朋友关系,甚至连书都读得不够多,穷困都是自然而然的。 ‘这书生,十有八、九是穷困潦倒到连生活都维持不下去了,这才被迫在这个恶劣的季节出远门,想必是去投奔亲友的吧? 背上的包裹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么,看着薄薄的,还真是可怜!’ 刘贯财已然动了恻隐之心,若是这书生愿意的话,他倒是不介意帮把手,顺带着送这书生一程。 至于那把铁城名剑,早就被他下意识地忽略掉了。 看那朴素的剑鞘,里面的剑能值几个钱? 刘贯财加快马速,暂时性的与后面的队伍脱节。 等到经过叶衍的身边,他勒住了马,问道:“书生这是去哪里?” 听人问起,叶衍停下脚步拱拱手,标标准准的行了一礼,道: “在下姓颜,正要前往东极城。” 叶衍有心隐瞒下了真实姓名,毕竟自己的真名太响亮了。 刘贯财没有多想,很直接地说道:“哦?东极城,正好与我们顺路。书生要是不嫌弃,就跟我们一起走吧,货车上还有空位置!” “那就谢谢这位大哥了。” 叶衍由衷地道谢。 因为日子定的仓促,他并没有从车坊约到现成的马车,只能步行着上路。 虽然以他如今的体力,走上一天也没有关系,但两条腿总归是慢了些。 这不,他提前出发走了一上午,都没走出多远。 别人骑马的等雾消了才出发,一转眼就追上了。 “不客气,我姓刘,是旧周城的一支商队的首领,这次正要运货前往东极城售卖。” 刘贯财给自己介绍了一句,开始等待后续的大部队抵达。 因为修行的缘故,叶衍的身材比以前魁梧了许多,脸型也从偏阴柔的书生脸往菱角分明的脸型转变。 尽管他曾经多次名动旧周城,但如今使用了化名之后,除了熟人以外,恐怕城内的人都认不出他来了。 这支商队就没有人认出他来,其中包括曾经远远地瞥见过他背影一眼的刘贯财。他看着叶衍,全然不知道这就是前些日子出尽风头的那位年轻人。 等后续的货车过来,刘贯财跳下马,他挑选了一辆货车,将手里牵着的马匹换给货车后坐着的一名中年人骑乘,而他则带着叶衍顺势坐到了货车上。 第七十四章 冻习惯了 拉货的车与拉人的车结构完全不同,它不是密闭的,有点像后世那种用于拉货的三轮车后面的方形货箱,四周不封边,上面不封顶的。 长长的装货板上面堆叠着一些柔软的货物,以大大小小的动物皮毛居多,旁边附带着一些毛毯之类的东西。 刘贯财将上面货物简单地理了理,腾出两个位置出来,与叶衍一起坐了下来。 因为身下压着货物,加之又不是什么很正式的场合,叶衍便很随意地屁股压在货物上倚靠着旁边的货物坐下,顺手把包裹解开放在腿旁。 考虑到天气因素,商队的人提前找了一块板子竖在货车前面用以挡风,但即使这样,另外两辆货车后边坐着的人还是冻得嘴唇发白。 坐下来后,叶衍粗略地扫视了一圈,对于商队的人力物力大致了然于心。 整支队伍不算自己共有九人,共有三驾马车,每架马车都是双马骈行拉货。再算上刘贯财等三人之前骑着的单独的马匹,一共是九匹马。 这算得上是一支初具规模的商队了。 作为首领,刘贯财很自然地把叶衍安排到了自己身旁。 他是好心才会捎带叶衍一程,但警戒心也不能全然丢下。 好在这书生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不像是什么恶徒,就是骨架子有些魁梧了点。 旅途无聊,没过多久,叶衍就和刘贯财聊了起来。 从闲谈中,叶衍大致了解了他们这一趟出城跑商的目的。 他们想趁季节优势,拉一些草原上盛产的皮毛和毛毯前去东极城售卖,然后回来的时候再趁降价顺便购入些绸缎之类的东西。 当前时代,因为生产力水平、科技知识水平等诸多因素的限制,无名岛上的大部分商人都还处于行使简单的“人无我有、低买高卖”套路的这种状态,诸多手段还不像后世自由经济时代那么复杂纯熟。 而且与后世互联网经济那种低门槛的网点经营模式不同,在这个时代经商是有一定的门槛的。 经济实力、人脉关系、商业经验、百姓信任度等许多关键条件先天性的就淘汰了大部分底层民众,所以有些商业规划刘贯财也不怕告诉叶衍。 “如今天寒,正是草原上的皮毛在关内最受欢迎的时候,而关内的丝绸则因为温度原因价格下降,正好可以囤入一批货,等来年春末夏至直接开售。” 说着说着,刘贯财自己有些不理解地笑起来了。 “你看我和你说着些做什么呢,你不经商,也不懂这个。” 他笑了笑,忽然说道:“其实我看你们这些底层的读书人也很苦的嘛,还不如我们这些商人呢! 像我们,每隔一段时间才出门拉一趟货,平时呆在城中的商铺内不受风吹日晒,养家糊口绰绰有余,比你们可滋润太多了!” 叶衍笑着道:“还好,习惯了就不苦了。” “你倒是乐观!” 瞧见叶衍一身单薄的秋衣,放在腿边的瘦瘦的包裹,刘贯财开始毫不遮掩地显露自己的带领的新裘衣。 “看看,去年才买的,够新吧?” 不待叶衍答话,他自顾自解开扣子,露出里面厚厚的灰色绒毛,一看就很暖和的样子。 他掸了掸衣服内部,声音骤然加大,行为甚至比那些戴表的人经常喜欢看时间还要刻意。 “看见没,带绒的!” 他再度提高嗓音,有点得意地问道:“你猜多少钱?” “怎么着也得十两银子吧?” 叶衍还没来得及说话,前面驾车的人适时插了一句,简直和刘贯财配合得完美无缝。 “十两银子?” 刘贯财轻蔑地撇撇嘴,竖起两根手指头,在前后左右其他货车上的商队成员面前晃了一圈,尤其是重点在叶衍的眼前停了停。 他脸上的得意快要化液体流淌下来了。 “哼,足足十二两啊!” “……” 叶衍半晌无语。 要不是因为自己是中途加入的队伍,而且看起来不像有钱的样子,他甚至会怀疑这几人是提前串通好了来骗自己的了。 他们的表现和前世那些玩传销的大老板比也不遑多让,而裘衣就彷佛是拔高他们身份的大金表。 接下来的情节发展却又超出了叶衍的意料,那刘贯财摆完阔,不知从哪里又翻出来一件旧裘衣,这回他不是显摆,而是心怀善意地递到叶衍眼前。 “小兄弟,喏,穿上吧,我以前的衣服,有些年头了。” 这件裘衣确实如他所言,有些年头了。 外面的皮质早就泛黄,上面布满一条条裂纹,里面的绒毛也已经脱落的七七八八,看着就饱受过岁月的摧残。 但阔气的刘贯财大富商还没舍得扔。 叶衍暗暗一笑。 不管怎么说,这人还是不错的,可惜他真的不冷。 于是他委婉地拒绝道:“谢谢刘哥。可颜某穷书生一个,穿不惯这些贵衣服,而且我挨冻挨习惯了。” “挨冻也能挨习惯的?” 刘贯财嘀咕了一句,狐疑地确认道:“你真不要?” 他无法理解叶衍的决定,甚至在想,这书生是不是真的脑子坏掉了。 叶衍点点头,推辞的表情不似作伪:“真的。” “不要就算了,等什么时候感到冷了,你就和我说一声。” 直到这一刻,刘贯财对叶衍的看法才有了些好的改变。 他有点佩服这个年轻书生的硬气,不管外表多寒碜,起码骨子里还保留着读书人的自傲。 他也不强求,重新将旧裘衣叠起收好,嘴里的话渐渐地变了,不再说一些彰显优越的话,而是又扯到了叶衍身上。 当然,在刘贯财的眼里,那是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 “不过真有本事的读书人还是很厉害的,不瞒你说,如今咱们这条商道能安全无阻,就是沾了读书人的光。我要说的这个人想必你应该听过,他可是你们读书人的骄傲!” 提前这个人,刘贯财是打心眼里的服气。 “想那燕回强盗团这两年纵横百里官道,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到最后竟然也会被一名年纪轻轻的书生给招安了,实在是让人佩服!” 第七十五章 前方有不干净的东西 “是啊,那书生确实厉害。” 叶衍回应地有些敷衍,谁让这些夸他的话早在两三个月前就听烂了呢? 刘贯财见状眼皮一挂,心里有些不喜。 他故意问道:“这位公子闷不吭声,难道是瞧不上叶公子么?” ‘这样也能被开到的么?’ 刘贯财突然转变的态度让叶衍有些措手不及,他愣了一下才解释道:“不是,我只是听到他的事迹,一时间心神澎湃罢了。” “那你这个书生可要好好跟别人学习了,那可是旧周城的骄傲,做你的榜样绝对绰绰有余!” 刘贯财哼了哼,语气仍然有些不满。 “呃,是极是极!” 叶衍习惯性的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咕噜噜~” 这是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 马蹄声咚咚哒哒,两侧的景色缓缓倒退,肆虐的寒风席卷过后,大地上到处都是枯败萧条的模样。 经过官道旁边树木稀疏的地方,叶衍侧头望去,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草原,一直延伸到天边。 远处的草原呈现出一致的枯黄面貌,中间不时能看到一片片的银白,那是入冬以后多日不化的冰冻。 因为装了不少货,颠簸的货车跑得不快,运动量上不去,连带着马匹也没有天暖时分活泼,跟别提这群几乎不动弹的商人了。 他们将所有的能藏起来的身体部位都尽可能地藏到厚厚地衣服内,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反倒是一身单薄衣服的叶衍大大方方地在寒风中舒展着身体,始终让自己保持一个休闲舒适的姿态。 他脸上的表情都不带变一下的,看起来恍如无事,这让商队中的不少人啧啧惊奇。 时间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因为没有让马匹放开了跑,等到差不多正午的时候,这段时间内整支商队才走出六十里出头的距离。 刘贯财呼喝一声,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他们决定临时休整一下。 有人找来枯枝升起了火,驱寒的同时,准备喝水吃些东西。 “小书生,可有随身带些吃食?” 刘贯财远远地问了一句。 叶衍向他看去,只见他正拖着冻出来的清水鼻涕,很不文雅地蹲在火堆前,身体用力往着,恨不得将全身都塞入火焰里。 见叶衍看向自己,他不以为意地抹了一把鼻涕,嘴里嘿嘿直笑。 叶衍走到他身边,很合群地跟着众人一起烘烤身体,道:“不瞒你说,我来的时候,自带了些干粮。” 等火烧旺了后,他从取出包裹里的那一包用纸包着的已经被冻得冰冷僵硬的包子,用火将它们烤热烤软。 他热情地分了两个给刘贯财,刘贯财却笑着拒绝。 “你这书生还是留着自己吃吧,我们都带了吃食的。” 他取来粗粮制成的干粮和水袋放在火边烤热。 天太冷了,没有人敢喝凉水,因为等会还要继续赶路,如果喝了凉水被寒风一吹,整个人几天都别想安生。 吃完,刘贯财吧大家都叫到一块,说有事情要商议。 等人全都围了过来,刘贯财一边烤火一边看向商队里另一名经验丰富的商人,征求般地询问道: “从贵,今天早上的大雾耽误了我们的行程,按照这个进度,咱们到天黑都赶不到计划中的目的地啊。”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沉声说道:“我在想,要不我们走那条道吧?到底比官道近一些。” 赵从贵作为商队的二把手,很多事情刘贯财都是找先找他商量过后,才会拿定主意。 赵从贵原本在惬意地烤着火,脱下鞋子放在火堆边烘烤着。 此刻听到刘贯财的话,他登时就是脸色一变。 他匆忙套上鞋子,走到刘贯财旁边,压低了声音道: “刘大哥,你想的是穿越草原……” 刘贯财严肃地点点头,道:“不错,我想走的就是草原那一条路!如今到处都上冻了,按理来说,草原应该畅通无阻。” 赵从贵拧着眉,陷入纠结之中。 刘贯财说的没错,从草原横穿确实能缩短不少路程,但比起安全畅通的官道,走草原充满了很多确定的因素。 比如路面,泥泞和坑洼或许会让他们吃上不少苦头,最后反而得不偿失。 有经验的商人们表情凝重,没有人说话,剩下的人不理解这份凝重,心里还有一种探险的刺激感。 不过熟手们不开口,他们也没有敢说话。 刘贯财看了看四周沉默的商队成员,补充了一句: “因为商队不是我一个人的,所以我才召集大家过来商议一下,希望你们能好好思虑。比起弯曲的官道,抄一条近道横穿草原能帮我们省下很多时间。” 他话刚说完,其他人都沉着脸还没有说话,宝贝侄子倒是第一个跳出来了。 刘志堂畏畏缩缩地不敢看自己的叔叔,但心里想的却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叔叔,不好吧。那里不是说当年死了很多人么,地下埋的全是尸骨,可能会有不干净的东西……” 他第一个发言,结果就说这了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刘贯财不满地瞪了侄子一眼,道:“让你来讨论,不是让你讲故事的!” “再说了,你怕什么?我们这么多活人,就算有妖魔鬼怪也给它赶跑了!” 叶衍的耳朵动了动,他现在对这些传言很感兴趣。 赵从贵想了想,道:“我没意见,穿越草原确实近一些。至于草原上可能存在的泥洼陷坑么,到时候我和老刘两个人骑马在前面带路,剩下的货车跟着我们就行。” 他转头拍了拍刘志堂的肩膀,安慰道:“别乱想,都过去一百多年了,真要有什么鬼怪早就传开了。” “哼,也就这傻小子整天会胡说八道!” 提到这个侄子,刘贯财气得眼角直跳,总觉得这小子入魔了。 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说些什么重话。 再怎么说也是亲侄子,还是需要适当地维护一下他的面子的。 他干脆不再理会刘志堂,等其他人都差不多同意抄近道后,转而看向叶衍问道: “小兄弟你觉得呢?” 第七十六章 百年前的战役 “跟不跟我们一起走随你决定,要是不想随我们走近路,那咱们就此分别。你沿着官道一路走下去,也能走到绝天关,走到东极城。 只是现在这天黑起来很快,还有两个时辰就该暗了,过了刚才那一排排的村落后,沿途很难再找到什么落脚点,你自己要考虑清楚晚上去哪里休憩。” 刘贯财平静地陈述着弊端,没有夸张其词,也没有热心劝勉。 该做出什么决定,书生自己看着办。他和书生无亲无故的,就算有善心,那也最多是顺路带上他一程,他可没精力像个老父亲般事事操心。 再说了,比起走官道,抄近道也可能会面临许多未知的困难,所以他不能擅自替别人做出决定。 寄宿荒野叶衍是不怕的,冬天没蚊虫,他又不怕冷和野兽,但他现在就是不想下车。 毕竟坐车总比自己走路快,再者,刘志堂刚才的那番话已经成功地把他的兴趣勾起来了。 他好像提到过,可能会有不干净的东西? 有气无力的太阳被一层黑云遮蔽,大地蓦然黑暗了些许,官道南边很远的地方,一排排光秃秃的树干像一个又一个恐怖的怪物。 叶衍看了看西边惨白的天色,脸上装出一副为难的表情说道: “要是不嫌我拖累,我还是跟你们一起走吧,荒郊野外的,我一个人也没地方去啊。” “那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我说了带你一程,就不会半途抛下。既然你决定了,那咱们就抄近道!” 虽然临时决定转道穿越草原,一行人心里几乎都有或多或少的忐忑,但实际情况要比所有人想象中的好一些。 大面积的草地早已干枯泛黄,视线一马平川,没有任何阻碍,暗处也没有藏着什么天然形成的陷阱。 即使有些大土坑,也能因为视线良好而提前避开。 之前隔得很远的时候,草原上看起来是一片片的银白,但等到正式驶入草原,叶衍才发现,其实这里并没有到处都是冰面。 大部分地面还是冻得梆硬的枯草地,因为天气严寒,即使太阳出来后也没有软化多少,这是个好消息,更加坚定了刘贯财穿越草原的信心。 沿途一路上不可避免的有些坑洼,但也没有比官道难走太多,跑起货车来更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这个结果让不少第一次走这条道的商队成员安下心来。 对于他们来讲,从草原上走,除了更加颠簸、更加荒芜了些,其实和走官道也差不多。 刘贯财在前方带路,他和赵从贵一起仔细地检视着四野,而原先骑马的刘志堂已经换到了叶衍旁边,和他坐同一辆货车。 似乎是被叶衍之前在路上时的那份反常的悠然给惊到,这个年轻人有些害羞。 坐下来后,他抱着身体守着自己的小地盘,和叶衍之间保留着一定的距离,也不敢主动出声交流。 还是叶衍先开的口,他对着刘志堂玩笑般地说道: “你不要害怕,其实我不是什么荒野的精怪。” “呃……” 年轻人更加尴尬了,他无所适从地笑着,不知道说啥才好。 原来这个书生早就将他们早上的说话声全都听到了! “我姓颜,单名一个烨字,你呢?” 叶衍将自己的姓名反过来说,至于会不会和寒王韩业之名同音,好像这个世界不流行避帝王讳的那一套。 让客人先自我介绍看起来有些失礼,年轻人急忙道:“我叫刘志堂。” “商队的刘首领是你的某个长辈吧?” “正是我叔叔,这次我就是跟他出来的跑商队的。” “第一次吗?” “不是,两个月前我也跟着跑过一次。再之前不是有燕回劫道么,我叔叔就没同意带我出来。” 聊天完全是被叶衍带着走。 话聊开了后,刘志堂稍微活络了一些,每次开口说的字数也多了不少。 在某一个时刻,叶衍忽然插问了刘志堂刚才害怕的事情。 “你刚才好像说,草原上死了很多人,地下埋了许多尸骨,可能会诞生出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被人猝不及防地问到这种问题,刘志堂整个人又不好了,他面带惊惧地看向四周,总觉得这片明明能一眼看到天边的草原上悄摸摸的趴伏着一些吃人的怪物。 “别乱说话,人不语,邪不来。” 刘志堂按下声音说道。 商队驶入草原之后,他越来越害怕这类东西了,此刻更是连提都不敢提一下。 一想到大草原中可能存在的更可怕的怪物,他莫名的就对来历不明的叶衍亲近了一些,或许是因为叶衍就目前的表现来看像是个人吧。 叶衍说道:“那我们就不聊后面那些避讳东西,你给我讲一讲草原上的尸骨吧?” 刘志堂有些犹豫。 他不知道说这些会不会惹来逝者的愤怒,但最后他还是说出了一些年代久远、已经布满尘土的往事。 “咱们旧周城的来历你应该知道的吧?”刘志堂问道。 叶衍点点头,道:“知道。旧周城我们国家通过一场旷世战役,从周王国的手中给夺来的。” “那一战就是在这片草原上打的。一百多年前的寒王领兵亲征,以铁蒺藜和硬弩打穿了让人闻风丧胆的周王国铁骑。” 提起这场经典战役,刘志堂的心头涌起一阵热血,但这阵热血没有给他壮胆多久,很快就被深深的惧意替代。 “那一战的据说极为惨烈,周王国成建制的骑兵如枯草般倒下,我们这方也同样的死去了很多士兵。 双方的尸体堆叠得漫山遍野,放眼望去全是死尸,据说后来打扫战场的人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流出的鲜血将土壤都浸透,就连两三尺下的土挖出来后都是殷红殷红的,这些带不走的人尸马尸多到草原上的野狼都吃不完。” “因为害怕滋生瘟疫,战役过后,那任寒王亲自下令,选择就地掩埋这些尸体。 此时此刻,就在我们的脚下,说不定就埋着那些白森森的骸骨!” 第七十七章 旅途中的意外 说到这,刘志堂忽然打了个寒颤,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被吓到了。 他缩起身体,眼睛里里惊悸之色不断。 “所以说害怕打扰逝者安息,为了避开这些尸骨,后来修建的官道都特意绕开这片草原,而是在旁边绕成了一个大弯。” “而且那一战后,两个国家都是国力大伤,一直相安无事地休养了很久,直到近些年才渐渐重起摩擦。” 叶衍摸着下巴边想边说。 刘志堂说的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他记得江川在送他离开寒都抵达旧周城的路上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那个时候他没怎么重视。 现在看来,这场战役牵扯到了许多的东西啊,甚至还可能会牵扯到不祥? “咴儿咴儿!” “咴儿咴儿!”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匹嘶鸣声。 叶衍迅速直起腰板扭头看去,只见到他前面的那一列马车突然开始猛烈地摇晃起来,看上去像是左边的褐马失控了! “该死!” 前面驾车的商人拼了命才拉住缰绳。 “怎么啦?出什么情况了?” 商队首领刘贯财听到身后的异常动静立刻拨马往回赶,紧接着,赵从贵也跟着一并回头了。 商队停了下来,每个人都紧绷着心弦,有几个人拔出了车上的刀和剑,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立刻发起攻击。 “刘大哥,是铁蒺藜!马脚踩到了铁蒺藜!” 不一会,检查情况的商人就发现了端由。 原来是刚才出现异常的那匹褐马左后蹄踩到草原上多年以前残留下来的铁蒺藜,虽然它已经锈蚀了,尖角不再那么锋利,但还是深深地钉在了马蹄之上。 疼痛让马匹失控,并且在刚才的失控过程中,马脚崴了。 “他娘的,刚才好险没翻车!” 刚才驾车的中年人一脸后怕,在寒冬中硬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旁边坐他车的年轻人抿着嘴,惊魂未定。 得知了来龙去脉,发现一场虚惊,但商队成员并没有恢复多少活跃劲,所有人情绪低迷。 作为首领,刘贯财当仁不让的接过收拾局面的苦活,他安排人用绳索暂时绑住马蹄,然后蹲在旁边。 更让人揪心的是,这只铁蒺藜上面还很罕见的打造了倒刺这种很需要工艺水准的东西,这一点从它露在外面的其余三个角就能看得出来! 荒郊野外的,没有合适的工具可以处理这种情况,耽误下去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加不利,等到天黑,严寒的天气会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你娘哩!” 刘贯财咬咬牙,抬起这只马蹄,又用一条绳索从铁蒺藜的中心位置绑了几圈,然后叫来两个人,齐心合力的一把将它拔出! “咴儿咴儿!咴儿咴儿!” 马匹拼了命地嘶鸣着。 铁蒺藜扒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了一块肉,流血沿着伤口位置的漏洞止不住的往外直流,马匹开始剧烈地挣扎,疼痛让它胡乱地踢着马蹄。 但这一次有很多人合力按死了它,没让它闹出什么太大的风波。 “拿着,我去拿药!”刘贯财道。 赵从贵从他手中拿过铁蒺藜,神情严肃地托在手心。 “三边都有土渣,之前应该是埋在土里的,所以才没有被我们看到。看这上面的斑驳的铁锈,只怕有不少年月了,很有可能是一百多年前的那场战役留下的。” “我们两个骑着马先从上面跑过,没有发现这只埋在土中的铁蒺藜,并且阿黄卷毛它们又运气很好地避开了它,这才让它们后面的兄弟为之遭殃。” 赵从贵苦笑。 说是运气好,其实只要踩到铁蒺藜,无论哪匹马踩的都是一样的糟糕透顶。 刘贯财抬起受伤的那只马蹄,清理出部分淤血,然后将一种治疗创口的药粉铺在布带上,将马蹄上上下下的包裹了好几遍。 “怪我。” 他心疼地拍了拍马脸,安抚着它躁动不安的情绪。 但有些东西不是自责就能挽回的,很显然,这匹马暂时不能再拉车了。 刘贯财狠狠心,招呼人一起从横杠上解下这匹伤马的绳索,然后将自己刚才骑的那一匹黄马换上来拉车。 而这瘸腿马则被他用绳子牵着,跟在另一匹卷毛马的后面。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扰乱了整个商队的节奏,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等到忙完这些琐事的时候,天已经快暗了。 刘贯财气喘吁吁地跳上马说道:“再走一段距离吧,今日我们的行程有点少了,等天黑到看不清路的时候,我们再扎营!” 这一回,赵从贵换到了后面的那匹马上,而原本在最后面骑马压阵的中年商人则挤到了另一辆货车上,和一名年轻人挨在一起。 商队重新上路,商人们都无精打采的,谁也没有说话的欲望。 太阳从天边收回最后一抹阳光,整个草原肉眼可见的暗了下去,夜幕笼罩上来后,草原上陡然出现点点亮光。 准备收队扎营的商人们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快看,远处有光亮!” “光是静止不动的,看那轮廓,好像是一排灯笼?” “好像是灯笼。你们看灯笼后的高大黑影,像不像是一座房屋?” “这里可是荒芜的汩息大草原,怎可能有人在这种地方建房子?” “走,我们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看距离好像也没多远,你们说呢?” 商人们在冷风中哆哆嗦嗦,都看向刘贯财,等待他做出决定。 眼里多多少少的都有些惊喜之色。 如果亮光处真的是一座房屋,那晚上可就不用在草地上扎帐篷了,到时候和主人家说一声,哪怕是几个人挤一间房,也比狭隘的帐篷更舒服一些。 刘贯财没有思考太久就做出了决定:“走吧,咱们都过去看看,有房子住总好过住帐篷。” 他看向叶衍:“我们决定去前方,小兄弟你意下如何呢?” “客随主便嘛,你们拿主意就好。” 叶衍不反对去前方看看,不过他觉得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透着些诡异。 第七十八章 荒原客栈 怎么说呢,他觉得今天发生的事情很符合前世电影中的那些桥段,尤其是像恐怖片中的桥段。 ‘所以,等下该不会真的按照恐怖片的套路走下去吧?’ 商人们看起来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思考,对于这处未知的建筑他们是有防备的,但防的好像是人,而不是鬼怪之流,而且他们身上的刀剑估计也伤不了鬼怪。 叶衍也不方便出声提醒,有了刘志堂的前车之鉴,他可不想找不自在。 他表面上不露声色,暗中提防了点。 要是真的出现了什么变故,无论是歹徒或者妖魔,能帮的他肯定会尽力帮这群人一把。 实在是帮不了的话,自己逃走应该问题不大。 等走到近处,刘贯财等人发现,这不是民居而是一间客栈,一间由刷了黑漆的木材搭建而成的客栈,看上去有些古旧。 为了阻隔寒风,客栈的大门此时正紧闭着,让人无法看到里面的情况,而刚才见到的那一排光亮则是门口挂着的一排白色灯笼。 透过半透明的灯笼纸面,还能看到灯笼里的白烛正在寒风中孤独地摇曳着,幽幽地照亮了一小块区域。 “荒原客栈。” 队伍最前列的刘贯财率先念出了灯笼上面的字。 天黑以后,温度骤然下降了许多,他在马背上哈着热气,一张口就是白雾阵阵。 商队的成员闻声立刻热议起来,看得出来,天黑以后能在这么偏的地方遇到客栈对他们来说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客栈好啊,要是人家,我们还得费一番口舌才能入住。” “确实如此。在这里建客栈的店家也忒贴心了,省得我们等会还要搭帐篷。” “不过贴心归贴心,就是不知道这店家一年能挣个多少银钱?” “这么偏僻的地方,估计一年也就能开张今天这一回吧?” “哈哈,那我们岂不是要成就了店家的开张第一单?快些吧,我等不及进去吃些热食了!” “走!” 一行人驶到门口停下,刘贯财跳下马,等后续的车队一一抵达。 很快,叶衍也坐着车顺利抵达客栈门口。 刘贯财走到叶衍身边,有些诧异对他说道:“白天的时候,谢谢你伸出的援手。想不到你一个书生,手劲居然那么大,竟然可以将发狂的马匹按得死死的!” 叶衍道:“不必客气。倘若不是刘首领肯带我这小书生一程,到时候就算我想帮手也做不到呢。” “哈哈,那我倒是给自己种下了善因!” 笑完,刘贯财问叶衍:“今晚我们打算寄宿客栈,你身上有没有准备房钱?要是手头困难的话,我可以代为垫付。” 叶衍道:“有一些的,只要不是那种死要钱黑店,应该能付得起房费。” “那好,今晚就一起留宿客栈。至于黑店么,你不用担心这个,咱们队里这么多人还怕他不成?” 叶衍的话说得很自然,用玩笑的方式,一点也不刻意地给了刘贯财些许警惕。 刘贯财的脸上收起几分轻松的表情,他压低了声音对同伴说道: “都随身带好家伙,等下进去之后处处小心。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咱们也不用仁慈。这里如此荒僻,杀了人就地一埋,谁也不知道。” “刘大哥放心,家伙都别在身上呢!” 商人们回应着,暗自留着神。 侄子刘志堂看着古旧的客栈直挠头,脸上有些惊疑不安: “奇怪,这么偏僻的草原上也会有人建客栈,会不会是……” 因为地方偏僻,这间客栈就只是一座普通的二层小楼,楼外没有框出院子,而是以天地为院,前后左右都是草原。 刘贯财看遍了四周,也没有找到什么合适的拴马位置。 他走回来听到刘志堂说这话,立时扬起手拍了侄子脑袋一巴掌道: “胡思乱想什么呢,快去把马迁到旁边打上木桩拴好!” “刘大哥你这是没找到地方拴马啊?这店家也太不会做生意了吧,而且我们都走到门口了,也每个人出来迎接一下。” 赵从贵不满意地嘀咕两声。 他把疆绳交到队伍中的年轻人手里,道:“你们两个小子等会上去,先去车上取些精草料把马都喂了,尤其是那匹伤马,要多照顾一些。 这是你们第一次冬天出来跑商队,可别说我没教你们啊,天冷,这些马受不得饿,别因为饥饿耽误明天的行程。” “还有,天冷先别喂它喝凉水,哪怕它看上去喜欢喝凉水也不行,等我们进去找伙计要一壶热水送下来。” “那从贵叔你们呢?” “我们?刚才不都说了嘛,我们先进去帮你们点餐要热水啊!”赵从贵一脸理所当然地从车上取下随身包裹。 “……” 丢下两名年轻人,赵从贵跟着刘贯财等人抬脚往客栈里走去。 等推开木门,走入客栈的那一刻,刘贯财忽然停顿了一下,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发寒。 他奇怪地看了眼门外,裹了裹身上的衣服。 等刘贯财、赵从贵等几名长辈,还有半路遇到的书生叶衍依次走进客栈,随队出行的两名年轻人才敢在背后议论议论。 “什么嘛,分明就是自己懒。”冉瑞不服气地嚷嚷着,声音却不大。 “先别说这些了,赶紧把事情做完,我们也早些进去,省的在门外面吹风。”刘志堂哆嗦着说道。 他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啊,就是太乖巧了店,要是我的话,哪可能让人随便打脑袋?别说是叔叔了,就是我亲爹来也不行!” 冉瑞搓着冻得无法伸直的手,等手上的血脉活络一些,开始闷闷不乐地打桩拴马。 刘贯财进了门,一眼就看到了缩在柜台后穿的很臃肿的老掌柜,他正低着头在那打盹。 “老掌柜的别睡啦,有客人来了!” 刘贯财将柜台敲的咚咚响。 “客人,谁,什么?” 掌柜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客人在这里,你这么激动干嘛?”刘贯财道。 这老掌柜的动作也突然了,他刚才险些就拔出了腰间的刀。 “难得来一回客人,你说我们能不激动吗?”老掌柜的嘿嘿一笑。 他陡然抬起头,露出一张森然惨白的死人脸,在烛光下看得十分骇人! 第七十九章 掌柜的,你这脸? 众人被吓了一跳。 刘贯财头皮一麻,右手下意识地就按住在腰间的短刀上,声音有些惊疑不定。 “掌柜的,你这脸?” “哦,晚上天冷,脸上涂的防冻膏。” 老掌柜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脸上的白色果然有一些部分消失了,露出下面暗黄的脸色,其中带着点乌青,像是被寒风吹的。 他将这只手摊开在众人面前,暗黄色的手心上果然有一些地方变得惨白,就和他脸色的颜色一样。 方才被吓到的人这才放心一些。 “看起来你们这里确实很少有人来啊,你看你刚才激动的样子,真的是失态。”赵从贵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是什么防冻膏,也忒吓人了点。” 掌柜嘿嘿嘿地低笑着:“独家秘方,不可说,不可说,不可……” “不说就算了,有没有空房?” 刘贯财不耐烦地说道。 心里冒出阵阵不屑,不就一点防冻膏么,这掌柜的还保起密来了。他身上穿着价值十二两银钱的裘衣,难道有很小气的藏起来不给别人看么? “噢噢,空房是吧,空房有的,有的。”老掌柜不停地点头。 “有就好,先给我们安排五间人号房,然后再给我们准备一桌热菜,另外顺便帮忙烧点热水。” “好的,几位请稍等。” 老掌柜脸上带着莫名笑容朝楼上呼唤道: “小二,下来招呼客人!” “咚咚咚。” 头顶的木板上传来一声声沉闷的脚步声,穿得厚实的店小二无精打采地从楼梯上往下走来。 这是一个身材偏瘦的年轻人,脸色和掌柜的一样病态的惨白,想来也是抹了老掌柜独家的防冻霜。 叶衍好奇地问道:“不用检查验本的吗?” 老掌柜脸色一僵,还没来得及说话,刘贯财反而先好意地解释起来。 “查什么验本,客栈每天那么多人住店,一个个哪查得过来哟?再说了,谁知道验本是真是假?和住店的客人是否能对得上?” 叶衍说道:“不好意思,这是我一次住客栈。” 他把客栈与前世的酒店画上等号了,现在看来,寒王国对于这方面查的没那么严。 刘贯财道:“没关系,出来一趟不就有经验了么。颜兄弟,你看等会吃饭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叶衍笑着拒绝:“没事,我等会随便吃点就好了。” “几位请跟我来。” 店小二一点也不热情地伸出手,带领着众人上楼。 大约小半炷香后,五间房已经分配完毕,算上叶衍一起,每两个人挤一间房。 同样的,房钱也只要他付一半。 关上房门,小二将几个人一起带到二楼专门吃饭的位置,登记下了他们点的饭菜后面无表情地离去。 赵从贵望着下楼的小二,一脸不满地说道: “这家伙,我们来照顾他家生意,他居然就这么冷淡的对我们?之前也是,我们都到门口了,也不出来个人迎接一下! 我算是看出来了,他们这店就没想挣钱,不然也不会开在这种地方!” 刘贯财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不愉快:“行了行了,在别人这里少说两句,等明天天一亮我们就上路了,今天就将就将就吧。” “我现在就是在将就,不然我早就和他吵起来了。”赵从贵道。 这也不怪他,买家被卖家摆脸色,任谁心里都会不舒服。 “奇怪,这饭菜怎么这么久还没上?那怎么几个小子怎么也还没来?” 过了一会,店小二还没有上来,二楼处的商人等得不耐烦了。 “这破客栈,做事还真是差劲,要不你们谁下去看一下?” 说话的人却将自己缩起来,看表情是不愿意离开这温暖的二楼。 “会不会出事了?” “大惊小怪,怎么可能会出事,你们有听到任何声音吗?真要出事,不可能两个大活人都叫不出一声吧?”有一名商人道。 他走到二楼窗户前,没有打开窗户就往楼下喊话:“刘志堂,冉瑞,你们两个小子听到回复一下!” “在的,全叔你有什么事吗?” “我也在。” 听到楼下传来两名年轻人那熟悉的声音,商人们都安心了。 “看吧,我就说了不用大惊小怪的。再等一会吧,再过一会要是那小二还没上来,我们派个人就下去催一催。” 客栈下面,一大团阴影无声无息间笼罩了这里,夜色更深了。 吃着草料的马匹们开始不安分地发出哼哧声,彷佛有什么可怕的猛兽正在接近。 刘志堂不断地抚摸着马脖子,安抚它们的情绪: “别发脾气,等会就给你们拿水来!” 安抚的效果却不如人意,马匹变得越来越躁动了,要不是边上有个人还在,只怕早就开始狂蹦乱跳。 “这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跟要发疯了似的。” 刘志堂一脸无奈地对着自己的好友说道,却没有得到好友的回应。 “冉瑞,你怎么不说话了,还在想着刚才的那个姑娘呢?胆子大点,直接上去搭讪……” 身后静悄悄的。 “冉瑞你人呢?” 刘志堂又唤了一声,仍然是没有回应,彷佛楼下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着冰冷压抑的黑夜。 抚摸着马脖子的手掌忽然就僵硬住了,刘志堂有些害怕,声音发毛。 “冉瑞你别吓我,你出声啊!” “冉瑞?” 他一扭头,身后的伙伴已经看不见影了,地上只剩下一团草料留在冉瑞曾站着的地方。 视线中,一只乌黑干枯的利爪“呜”的一声向他的脸上狠狠抓来,每一根爪子都闪着冰冷的寒光! “咚咚咚。” 楼下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脚步声不重,有目的性地直奔二楼而来。 “听,有脚步声了,应该是饭菜来了!”有商人道。 众人将目光都转向二楼楼梯口,视线中出现了一道裹在黄色葛衣中的人影。 “咦,不是小二,这好像是个姑娘?” 女子身披着粗糙的葛衣斗篷,直奔商队成员这边而来,整张脸恰到好处的隐藏于淡黄色的兜帽之中,让人瞧不清她的具体样貌。 第八十章 你好,赵小鱼 来人的肩上背着一个精致的小包裹,手中握着一把红鞘短剑。 看到这名造型独特的女子的那一刹那,叶衍忍不住惊讶地说道: “是你?!” 斗篷女子迅速看向这边。 叶衍模模糊糊地解释道:“我记得你,那天晚上,你追赶一只狐狸……”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东西天方夜谭,立刻就闭嘴不谈。 这两句话很短,却起到了一定的影响。 女子原本走向商队的脚步为之一顿,她转了个方向,直往叶衍这边的空桌走来。 她走到叶衍的旁边,没有做下,而是弯着腰将短剑横在按在桌上,整个人往叶衍贴近了一些。 一股很好闻的药材的香味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因为距离够近,依靠着桌子上的烛火,叶衍可以看清楚她藏在兜帽下的脸,一张五官精致秀丽的小脸,莹白的让每一个见到的人都自惭形秽。 她的双眼凌厉坚定,眼里很罕见的没有年轻女子眼中独有的那份惹人怜爱的天真,一束刘海斜斜的挂在秀眉上,两缕弯弯曲曲的青发俏皮的从淡黄色的帽兜钻了出来,又乖巧的压在双肩之上。 这是一名很年轻的小姑娘,兴许还没有成年。因为戴着兜帽,叶衍也看不到她具体有没有及笄。 叶衍揣测着,心里有点发悬。 关于这间客栈的种种古怪,他原本都只是胡乱的猜想,但驱魔少女的出现让他意识到,或许这份猜想就要变成真的了。 他扣住了自己的包裹,蠢蠢欲动。 他没有随商人们一起将包裹放在房里,因为里面有那截生灵残肢,对他来说那是比金银更重要的东西,不容有失。 “既然你能认出我,想必你也应该明白我来这里的目的。赶快走吧,那个东西马上就要回来了!” 少女淡淡说道。 声音和那天听到的一样清脆悦耳,像一只刚学会飞行的百灵鸟般站在枝头清啼,流啭中藏着那么一丝丝的雏嫩,不经意间就触动了人心中的柔软。 但她说的内容,却一点都不雏嫩,甚至有点骇人。 叶衍却没有害怕,反而问道:“所以你说的那个东西是妖魔,还是鬼怪?” “……” 少女愣了一下,没有料到叶衍居然会是这种反应,按照常理来说,见到过她驱妖的人在听到她说出这种东西的时候,不应该立刻惊慌地逃走么? 她伸出小指勾了勾白嫩耳垂上的青发,语气有些不耐: “是鬼怪,你为什么不害怕,我甚至觉得你变得兴奋起来了?但不管怎么样,你还是快些离去吧,等下我可能没空管你。” “我……”叶衍想说些什么,忽然欲言又止。 “你等等!” 他提起包裹从毯子上站起来,迅速往刘贯财那一桌走去。 叶衍突然的举动打乱了少女的节奏,少女停在了原地,眼看着他走向商队。 她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刘首领,你们赶快离开,这里闹鬼!” 叶衍说得有些急切。 这支商队的人都还不错,他不想看到他们伤在这里,而他自己则不太想走,他想留在这里。 在叶衍看来,这是一次很难得的接触另一种世界的机会,就这样放弃实在可惜。 他很想借助这次机会,测试一下自己如今的实力到底处在一个什么样的水平。 如果这个世界妖和鬼的实力相差悬殊不大的话,那他学会了狐女的风之法术后,起码能保命吧? 何况他如今也不只有这点能力,肉身和神念在有了修行功法之后比之前强大了很多,还有那一截生灵残肢保底,应该具有一定的战斗力了。 不过,这些商人们看起来没那么轻易地接受叶衍的好意。 “有鬼?你这后生可不要乱说!” “就是!真有鬼你怎么还不走?” 叶衍一急,连忙解释道:“我知道我一个半路遇到的人很难让你们相信,但你们不觉得这一切很古怪吗? 哪有人在这种荒僻的地方建客栈的,而且就刚才那掌柜和小二的模样,你们觉得那像是活人吗?” “后生别再说了,你要是怕你就先走。”有商人说道。 二把手赵从贵很认同地点点头:“就是嘛,自己不走老叫我们走干嘛?我可不想出去吹冷风。” 商人们你一句我一句,话里话外都是不相信叶衍的意思。 “先别说话,听我说。”刘贯财发话了。 他压下众人的议论声后,对着叶衍拱了拱手,相对客观地说道: “小兄弟你人不错,但不是我们不相信你,实在是你说的这些太匪夷所思了。 这里不就偏僻了点么,怎么就不能建客栈了嘛,违背我们寒王国的‘礼’吗? 而且那两个人不就抹了点吓人的防冻膏么,怎么就不是人了?我看他们表现都还挺正常的。 所以你也不要再说了,我们不会走的,今晚就在这里休息一晚。等明天,你要是愿意,咱们就一起上路,你要是害怕,自己就现在离去。” 等刘贯财这几句话说完,驱魔少女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对着叶衍说道: “我还以为你和他们是一起的呢,看来他们并不信任你。既然这样,你趁现在先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至于你们说的那个掌柜和小二,不好意思,我上来的时候就没有看到他们在屋内。” 相比于叶衍,她的表现一直很平静,看起来对这种场面早已习惯。 “那刘首领你们等下都小心一点,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藏好。” 叶衍说完这一句就不打算再劝,他转身往少女方向走去: “我不会走的,我留下来帮你。” “帮我?那你过来吧。” 少女解开了背上的包裹,露出了里面满满当当的东西。 “我姓赵,叫赵小鱼,你呢?” “叶衍。” 叶衍用上了真名,说话声不大,也只有赵小鱼能听见。 “好,我记下了,你还是第一个肯主动帮我的普通人。等下由我来正面对付鬼物,你拿着这些东西,主要辅助我就行,我教你怎么使用它们。” 第八十一章 直面客栈里的东西 利用这段时间,赵小鱼争分夺秒地说着话,因为等下那东西上来后,就没有时间了。 对付这种上百年的东西,其实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肩上背负的驱魔一族的使命感让她愿意以身犯险。 叶衍的话还是有一定的触动作用的。 等他回去后,有部分商人忽然觉得身上凉飕飕的,看向身前的桌子也开始觉得它扭曲不自然,视线划过角落时,甚至觉得那阴暗逼仄的犄角旮旯里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们裹紧了衣服,颤声道:“这后生和这姑娘说的莫不是说的是真的吧?我是觉得这里有些不对劲!”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些信了,不然谁会在这种荒芜的地方开客栈?” 赵从贵说着,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摸出一个从民间求来的泛黄的护身符。 旁边的商人看得眼都绿了。 他娘的,刚才不就是你个夯货拒绝的最欢快么?现在你掏出这么个鸟东西是什么意思,我们可没有东西辟邪啊?!! 赵从贵知道自己这样做会显得很过分,他陪着笑,连连安抚道: “没事的,怎么可能真有鬼,我这不是说着玩玩么。” 不过虽然他嘴中不停地说着安慰的话,却一直将手里的护身符抓得死死的。 “那楼下的两个小子怎么办,真要叫他们上来吗?”有商人小声的问道,他抓着自己的衣服,神色紧张。 当恐惧的气氛在人群中升起来后,即使他们如何想镇定下来,压抑感还是会不可避免的层层涌来。 “那不是显得我们没胆量又没脑子,刚才不愿意走,现在又在害怕……”说话的人自己脸上也很害怕。 “叫,叫那两小子栓了马立刻上来!” 刘贯财咬咬牙做出决定。 身为首领,就是要在这种所有人都六神无主的情况下拍板拿主意,无论最后的结果对与错。 他站起来,准备往窗户方向走去,但就在这时,之前一直安静的楼下蓦然传来一串缓慢的脚步声。 “咚,咚,咚。” 有人上楼了。 商人们脸色一白,个个提心吊胆地看着门口。 刘贯财也愣在了原地,他很干脆地把嘴闭上了,视线随身边人一起锁定楼梯口方向,眼神忐忑。 上来的又是一个陌生人,身形干瘦,眼神阴翳。 他身上穿着的居然是寒王国军队制式的戎装,已经被岁月腐蚀的破破烂烂的,上面残留着大量的恶心的黄褐色泥土,潮湿瘆人,像是刚从坟地里挖出来的一样! 他一步一顿地向这边走来,动作僵硬而沉寂,除了一声声“咚,咚,咚”的脚步声在这片恐惧的气氛中显得压抑到了极点! 在他走过的地方,一个个湿漉漉的泥脚印清晰的印在地上,留下一坨坨丑陋的黄褐色泥印,彷佛是从地下带上来的坟土,让人胆寒。 商人们瞳孔骤缩,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气息将他们包裹。 “会不会是那种东西?” 见到这种古怪的打扮,赵从贵害怕极了,连忙将那枚泛黄的护身符死死地扣在手心里。 刘贯财同样是脸色煞白,他硬着头皮说道: “怎么可能是鬼,你看他的样子,好好的人…… 怎么就露出了獠牙?!” 从楼下上来的陌生人突然张出开了血盆大口,上下各两根足有一两尺长的獠牙看得商人们心惊肉跳! 他不怀好意地望着所有人,通红的眼球中露出嗜血的渴望! 二楼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一股森然可怖的气息猛然在空气中爆发开来,整个二楼的温度陡然下降,就连烛火忽的暗了下去,随时都会熄灭。 微弱的火光中,厉鬼那恐怖的身形变得无限高大,犹如从地狱深渊种走出的夜叉修罗! “鬼啊!” 人群中一声凄厉的惊叫打破了这死寂的局面,商人们集体被这声突发性的惨叫吓了一个哆嗦,忽地作鸟兽散。 鬼物阴厉的双眼横扫二楼,随即目的明确地走向人员更加密集的商队位置,顿时,一片阴冷冰凉的寒气将整个二楼完全覆盖! 鬼物一动,原本交代各类物品用处的赵小鱼立即停了下来。 “没时间了,我先上了!” 她眉头一紧,一把将整个包裹放到叶衍手中,脚步在地面上用力一点,整个人如箭般往鬼物方向跃了过去。 “不要,不要杀我!” 慌乱中,一名中年商人被绊倒在地上,双腿一软再也爬不起来。 他无助地蹬着地,脸色苍白,眼睁睁地看着不断逼近的怪物,惊恐地将头摇的像拨浪鼓。 鬼物咧开嘴,无声地狞笑着,眼神喋血而疯狂。 他伸出两条枯柴似的丑陋手臂狠狠抓向地上的人,指甲在阴暗的环境中跳动着惊悚的乌光。 “干你娘嘞!” 眼看这名商人就要命陨当场,空气中忽然响起一声暴喝。 二楼的一张方桌离地而起,被人使满了劲砸向鬼物的双臂。 “砰!” 方桌在一瞬间粉身碎骨,像是纸糊的一样脆弱,没有起到一丁点的阻碍作用。 鬼物稳稳当当的硬扛下了这一次砸击,身形纹丝不动,他双爪使劲一扭,从木渣中穿过,闪电般刺向来前来救人的刘贯财。 “完了!” 望着那一双干枯恐怖的利爪携带雷霆之势抓向自己的面庞,刘贯财在心中惊叫一声,脑门简直快要裂开! 脑袋发热过后,他的心中迅速升起浓浓的悔意。 自己敢冒死前来救人,但现在,谁来救他? “叮!” 利爪并没有按他想的那样将他无情的捅穿,而是抓在了一柄从侧面刺来的剑上。 一击之后,赵小鱼急忙收剑后退,眼神凝重。 这鬼物比她预料的还要厉害,刚才交手的那个瞬间,剑身上传来的恐怖力量险些让她收不回剑。 趁着这个功夫,刘贯财急忙带着那名商人一起,逃到了二楼边角的位置,和其余的人汇合到了一处。 赵从贵举着自己的那枚符箓,颤颤抖抖地举在胸前对准厉鬼,结结巴巴地问道: “财哥,现,现在怎么办?” 第八十二章 干他娘的 “下楼!” 刘贯财咬牙,转眼间做出了决定。 楼下是安全的,因为如今鬼物留在二楼,正和那名神秘的斗篷少女打在一起。 他不是不敢伸出援手帮助少女对付这只厉鬼,但刚才粉碎的木桌已经告诉他,他们这些人就算加在一起也起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二者的力量差距过大,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在这种情况下,明显是他们一行人下楼不拖后腿,将楼上的战斗空间空出来对少女的帮助更大一些。 “好,我们一起下楼!” 抱团在一起后,所有人的胆量提升了不少,就连刚才吓得腿软的那名商人都已经可以重新走路了。 他们一个拉着一个,惶恐地沿着边角往外退去,给彼此鼓着勇气。 厉鬼的眼里闪过一道嘲讽之色,他没有去管这些惊慌无助的人,而是将心思都放在了赵小鱼身上。 这个女子给他的威胁感要比其他所有人加在一起都还要大,只要能杀死她,剩下的人都不足为惧。 商人们走到二楼的楼梯口,沿着楼梯往下走去,等下到一楼的楼梯口,他们骇然发现,门口突然多出了两道人影。 赫然正是原先失踪的臃肿的老掌柜的和干瘦的店小二! 他们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已经破烂,露出了里面布满尸斑的可怕身体,此刻正往楼梯位置,以一种诡异反常的姿势缓缓走来,看上去是想将所有人都留在这里。 这两个人居然真的是两个死人! 走在前面的商人心里一突,顿时感觉到无边的恐惧。 一具高度腐烂的腐尸,一具风吹日晒多时的干尸,都不知死去了多久,但现在他们重新活过来了! 这一看,所有人都遍体生寒。 “下面也有鬼!我们回去,快回去!”有人尖叫着往上挤去。 他早已被吓破了胆,脸色发黄,整个人六神无主。 “不行,不能回去,回去必死无疑!” 刘贯财一把按住了这名失去理智的商人。 商人们被堵在了楼梯上,上下都有鬼,楼下的两只鬼物拖着丑陋的身体缓缓而来,给了他们莫大的压力。 “完了,完了……” “救命,救命啊!” 商人们失神地哀嚎着,双目无光,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失去控制的爆发开来。 “该死,我们该往哪里走!” 刘贯财恨声道,一颗颗黄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上滴落。 “两边都有鬼,我们必须得选择一个方向出去!” 刘贯财拼了命地揪着头发,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头顶的剧痛让他暂时冷静了下来。 他发现,这两只鬼无论是从外观上还是声势上看,都无法和楼上那只厉鬼相比,这很有可能是两只小鬼。 所以如果必须做出一个选择的话,两相权衡之下,还是继续下楼好一点。 “阿全你留在二楼看着情况,其他人跟我下楼!”刘贯财发着狠,“不就是两只小鬼么,我们干他娘的!” “老赵你把你的护身符拿出给我,我刘贯财走第一个,你们够胆的都跟我下去!” 他斩钉截铁的说道,带着一份一往无前的决绝。 这种时候,哪怕关系再好的人也会免不了为首先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刘贯财肯走第一个,其他人的抵触小了很多。 他们也意识到,如今必须做出选择,不能呆在原地等死。 很快,他们就抽出了身上明晃晃的刀剑,用行为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干他娘的!” “接着,用这几道黄符擦拭刀剑,就可以有效的伤到它们!” 叶衍远远的抛来一个包裹,正是赵小鱼的随身包裹,里面装着一些驱鬼的符箓。 “谢谢!” 刘贯财接过包裹,迅速安排起来。 “阿全你上去,只要远远的看着楼上的情况就好,其他人每人拿一道符,跟着我冲!” “那我先上去了,你们小心。” 阿全点点头,没有犹豫就转头上楼,这个时候,楼上的战斗已经逐渐进入到了白热化的状态。 救下两名商人之后,赵小鱼将剑后收,回防自身。 她从身上取出一张朱砂符箓,输入法力激活,一下一下地擦拭剑身,黄符过处,一层圣洁的白光开始闪耀,如同一层日华般附着在了剑身上,宝剑变得炽亮刺目。 这层白光似乎对厉鬼物很有杀伤力,厉鬼忌惮地看着赵小鱼,一时间不敢轻易发起攻击。 赵小鱼秀目一凝,高举着剑隔空指向厉鬼,全身被一种神圣的符光包裹,宛如一尊神祗,万邪辟易,不可侵犯。 “诛邪!” 她低喝一声,全力刺出手中的剑,剑芒瞬间吐出数丈! 剑身上的那层日华如箭矢一般,激射而出,速度快到厉鬼完全无法防范! 厉鬼在那一刹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束日华洞穿了身体,破开一个碗口大的伤口。 破口处“滋滋滋”的冒着黑气,如同遭到了烈火焚烧,一阵阵腐朽的尸臭味弥漫开来。 “吼!!!” 厉鬼痛苦地咆哮着,声如惊雷一般当头劈来,让人耳膜震动,眼前发昏。 它从诞生以来,不曾受过如此伤创! 厉鬼开始发狂,疯狂地卷起周身黑气,如滔天巨浪般席卷二楼,散发出一股股浓浓的恶臭,让人几欲作呕。 “嗤!” 所有的蜡烛同一时间熄灭,客栈的二楼忽然陷入浓郁的黑暗之中,几乎什么也看不到。 四面八方,到处都是无穷无尽的黑气,如一大片的海潮凶猛拍出,压榨着叶衍和赵小鱼的生存空间,整个二楼被一种可怕的压抑感隔绝开来。 一些桌子在汹涌的鬼气海潮中直接被腐蚀了,连木渣都不剩下,十分恐怖。 “小心,这是鬼气化域,具有强烈的腐蚀性,而且它能在鬼域中来去自如!” “快使用保身符!” 赵小鱼急促地喊道,眼神凝重,手里的剑在一击之后已经暗淡无光。 刚才那一击是用神符指引日华,对所有的鬼怪都有很可怕的杀伤力,轻轻松松就能瞬杀一些小鬼。 但想不到对这只鬼物来说,竟然连重创都算不上。 百年的老鬼果然无法轻松消灭! 第八十三章 可怕的鬼域 叶衍找出一张保身符,按照赵小鱼的指点往贴在自己身上。 一层淡黄色的光亮从符箓中升起,将他包裹,护住他的周身,所有的鬼气被这层黄光隔开,无法靠近。 等他抬起头时,厉鬼却消失不见了。 “它藏入了鬼域中,快随我一起取显影镜照它身形!” 赵小鱼的声音又惊又急,一旦不能迅速找出这只厉鬼,事情将变得十分棘手。 叶衍迅速从身上取出那块从赵小鱼的包裹内翻出的铜镜,抬手将一道黄符贴在了底面,暗黄的镜面上立刻射出一束黄光。 所到之处,狂潮怒浪般的鬼气顿时就被轻而易举地照出一条四五尺长的缺口。 可是当他移开镜面后,这些缺口转眼间就会被无尽的鬼气重新填满。 刚才为了迅速加入战场,叶衍只能无奈地将赵小鱼的包裹隔空抛给了商队成员,但他并没有将所有东西都丢出去了,而是留下了一些关键的东西。 就比如这块铜镜和一些符箓。 另一边,赵小鱼也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铜镜,以符箓之力激发出一道镜光。 两束镜光成了二楼唯一的亮,被包围在浓郁无边的鬼气之中,宛如一望无垠的深海中的两座灯塔,看起来随时会被周围如海水般的鬼气淹没! “抓紧点,这里的鬼气太浓了,我们坚持不了多久,它随时都有可能发动攻击!” 四周的鬼气如浪花般翻滚,整个鬼域到处都散发着阴森可怖的气息,彷佛随时都能冲出一个可怕的怪物。 两个人不断地移动着位置,争分夺秒的搜寻着身体周围和各个角落,但仅凭这四五尺长的镜光就想从诺大的二楼中搜出那只有心藏匿的厉鬼,无异于大海捞针。 鬼气持续肆虐,席卷整个二楼,阴森森的压抑感铺天盖地,让人几乎窒息,全身发凉。 体温在不断的下降,动作也变得不再自如,此时室内的温度竟然比冬夜的室外还要低上许多。 “快些,我们坚持不了多久,一旦这些鬼气被腐蚀身体,整个人就会元气大伤!” 赵小鱼目光凌厉的追寻着镜光方向。 在她身后,一片已经被搜寻过的地方,鬼域开始无声地波动。 黑潮突然散开,两只可怖的鬼爪从视线的盲区中伸出,从对准赵小鱼的脑袋猛然抓来,鬼爪上携带的威势像是连空间都要活活撕碎! “叮!” 鬼爪抓在了暗淡的宝剑之上,一瞬间升起大量的黑烟,一股可怕的巨力沿着剑身往下渗透,碾轧而来! 剑身一沉,彷佛刺入一座巍峨的山岳,无法再进一步,一股澎湃的力道从剑身处鱼贯而入,赵小鱼脸色剧变,果断弃剑后退,但还是被这股巨力的前兆拍到在地。 “啪!” 一声暴响,木屑崩飞! 宝剑脱手而出,直接砸穿了木制的地板,随后力道不减,又如一柄铁锤往一楼狠狠砸去! 这次猝然发起的偷袭被赵小鱼生生以剑接住,但代价是失去了一把武器,好在她撤退的够快,没有收到什么伤害。 倒地之后,赵小鱼一蹬而起,迅速转过身,将手中的镜光照向厉鬼。 黄色的镜光雷霆般扫来,直指刚才厉鬼发起偷袭位置,却只破开了一条缺口,连厉鬼残留的痕迹都没有抓到。 一击无功,厉鬼阴恻恻地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再次沉入鬼气海潮之中,转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鬼域恢复如初,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彷佛这只厉鬼已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但二人心知肚明,厉鬼还在,就藏在这阴冷的鬼域之中,正在不怀好意地窥视着两个人的一举一动。 被一只来无影去无踪的厉鬼盯上,光想一想就十分可怕! “可惜!” 赵小鱼面露失望,刚才就差那么一点就照出这厉鬼的身形了。 她从斗篷中抽取一把备用的短剑,谨慎地打起精神,一边提防厉鬼的偷袭,一边搜寻它的踪迹。 不久之后,鬼物再次偷袭赵小鱼数次,每一次都如同瞬移一般瞬间,瞬间荡开鬼气,两只利爪笔直刺出,像是射出两条黑色的闪电。 但都被早有防备的赵小鱼灵活地躲开,没有受伤,只是很可惜的是,她依然没有照出厉鬼。 因为每次都要先防御住它的偷袭,所以使用铜镜的时候总会晚上一拍。 这家伙太快太狡猾了,每次出现都是猝不及防,消失都又快如闪电,这些鬼气海潮给它提供了无与伦比的掩护效果,让人无法找出它身影。 冰冷感更重,裹挟着一股股湿漉漉的水汽涌入身体,严寒彻骨,就像被冰冻在了冰天雪地之中。 叶衍讶然发现,自己竟也会感到寒冷。 不远处的赵小鱼也是如此,精致的小脸冻得发白,血色正在从她的脸上迅速消失。 比起寒冷,更加不妙的是,护住周身的符箓黄光在暗淡,鬼气离身体又近了不少,叶衍已经可以感知到身体周围的那份浓浓的阴冷和潮湿感。 保身符保护不了他多久了! 等符箓消失的那一刹那,如果他不能及时补上第二张符箓,将会瞬间被无尽的鬼域活活吞没! 叶衍心里一沉,得出这个可怕的结论。 手中镜光也在暗淡,从五尺缩到了不到四尺,这是一个极其不妙的讯号,因为搜寻的难度变得更大了。 镜面上升起了一条条细碎的裂纹,裂纹处漆黑斑驳,连带着照出的镜光中也出现了一些黑影,叫人心里发寒。 这些裂隙在缓缓地扩张中,每一次破开鬼气潮,对铜镜本身也是一种伤害,伤害在不断地积累,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破坏这块铜镜。 “不行,必须要想个方法将它骗出来……主动挨打总好过被猝然偷袭……” 叶衍的思维疯狂转动,不断地思考着种种对策。 一股寒意卷来,叶衍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双脚一凉,整个人险些跌倒在地。 “好冷!” 第八十四章 照出身形 这一场变故登时吸引到了藏在暗中的厉鬼的注意力,它不介意顺手杀掉这个脆弱的小东西。 一股无形的杀机锁定了叶衍,叶衍感到一阵心惊肉跳的恐惧。 阴暗的鬼域中,两只丑陋的鬼爪蓦然浮现,卷起大片大片阴冷可怕的鬼气,狠狠抓出,无情地袭杀向还没有稳住身形的叶衍。 厉鬼的眼中闪着嗜血的疯狂,每一只手指都带着可怕的乌光,恐怖的攻击手段更是让人浑身颤栗! “小心!” 赵小鱼惊呼出声。 这一场偷袭来的太快,时机也把握的极好,叶衍此时还没有从那次寒战中重新站直身体,这一击他避无可避! ‘糟了,他要死了,而且我救不了他!’ 赵小鱼满目骇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叶衍陷入死地,无能为力。 但下一瞬,她的小嘴愕然地张开,整个人惊在了原地。 就在鬼爪即将抓到叶衍的那一霎,漆黑幽暗的鬼域中突然凭空出现一小片青色的气旋。 是风! 被鬼域重重封锁的二楼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阵不知道从哪里刮出来的怪风! 它护住叶衍的身体飘然后退,就像是浮在水流中一小块轻盈的漂浮物,你越想抓住它,双手带出的水流反而将它推得越远。 鬼爪凶猛地抓向叶衍,厉鬼杀意已决,誓要将叶衍活活抓死,却始终差上那么一点点距离无法抓到。 就是这么一点点不到一只手臂长的距离,却婉如天堑一般,将二者隔开为两方天地,无论厉鬼如何努力都不能翻越! “这是法术? 这家伙居然还藏着一手法术?” 赵小鱼目瞪口呆地看着叶衍,想不到这个胆大的凡人居然有法力在身,而且不俗。 叶衍在漂浮过程中,对于就在眼前的鬼爪视若不见,脸上更是毫无惧色。 虽然这是他两世生涯内第一次在现实中遇到鬼物,但前世多年的恐怖片观影生涯已经让他练出了一副过人的胆量。 此刻丧失鬼域的掩护后,暴露在他眼皮子底下的厉鬼未必比那些影视节目中的东西可怕多少,哪怕它多出了一份真实的威胁性。 叶衍表情淡然的转动手里的那面铜镜,一束已经不足三尺的镜光刚刚好锁定在了厉鬼那双可怕的鬼爪之上,整个过程看上去就像是这只厉鬼在傻乎乎地自投罗网一样。 叶衍压根就没有准备防御,而是化守为攻,在一瞬间就翻转了局势! 镜光照耀到鬼物的本体,瞬间在那一双恐怖的鬼爪上印出一个圆形的光斑痕迹,在黑暗中显得尤为醒目。 “吼!!!” 厉鬼愤怒地嘶吼着,眼神阴厉。 虽然这束镜光没有攻击性,却大幅度削弱了它的攻击性,让它在鬼域中无处藏身。 它疯狂地调动鬼气去冲洗这一双鬼爪,但这一块镜光始终不灭,如同附骨之疽一般,深深地烙印在了它的手上,短时间内难以铲除,让它无法在鬼域中继续隐身下去。 在这束镜光的闪耀下,整个鬼域的隐匿效果不攻自破。 厉鬼收起席卷整个二楼的鬼域,从中显露出身形,眼神不善地盯上了叶衍。 这个该死的混蛋,竟然敢肆意玩弄它的才智! 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凡人,以诡计破掉了它最引以为傲的绝技,让鬼域失去了藏身作用。 它的愤怒如烈火般高涨,却又偏偏拿叶衍没有办法。 失去鬼域的掩护后,有法术护身的叶衍已经不再那么好杀,而且那个女驱魔人不会放任它袭杀这个凡人。 它现在的攻击目标只能先选定那名棘手的驱魔人。 “好样的!” 赵小鱼清脆的声音中充满了惊喜,废去厉鬼的隐匿效果后,鬼域的威胁性已经大大降低。 “给我压阵!” 她吩咐一声,再次取出一张诛邪符以法力激活,为短剑附上日华之力,毫无惧意地仗剑而上。 剑身上充斥着浓烈的日华之力,宛如烈日,让厉鬼投鼠忌器,即使是那一双无坚不摧的鬼手也不敢轻易接其锋芒。 “呼~” 厉鬼沉入了鬼域之中,眨眼间就移动出丈许的距离。 有了镜光的标记,叶衍可以清楚地看到,这只厉鬼在鬼域中并不是瞬间移动的,而是像一条游鱼,在如潮的鬼气中灵活游动,动作十分敏捷,看起来像是瞬移一样。 一双锋锐的鬼爪陡然出现,从鬼域中探出,抓向赵小鱼的后脑,动作风驰电掣。 每一根手指都绷得笔直,漆黑的指甲上散发出摄人心魄的黑芒,宛若一把打开的钢骨扇! 鬼域失去了掩饰的效果,但迅速移动的功能性还在,厉鬼正是利用这一点发起偷袭,想靠速度碾压这名驱魔人。 但很可惜,之前它尚能隐匿的时候,一连数次的偷袭都没有奏效,此时更是难以起到效果。 赵小鱼的背后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手腕一抖,手中的剑灵活地舞了一朵剑花横在背上,直接预判性地挡住了厉鬼的攻击。 “当!” 剑身一沉,两只可怕的利爪已经按在了上面,鬼爪与宝剑撞在一起,发出响亮的金铁之声。 一股巨力沿着剑身传来,赵小鱼本能的低头,点点寒光呜咽而过,头顶的兜帽瞬间被一切为二,几缕发丝随着上半截的兜帽一齐飞出! “叮!” 一只骨笄落在了地上,一头青丝飘散开来,像是甩出了一张乌黑柔亮的锦缎。 厉鬼的眼神蓦地变得狰狞,利爪骤缩,扣死赵小鱼的宝剑猛然回拉,阴冷的鬼气沿着利爪往剑身上全数灌入,已经漆黑一片的二楼忽然升起大片大片的无法化开的黑暗色彩! 剑身上的白光骤然一暗,亮度低到彷佛随时都会消失,黑气如火,肆虐地侵染这层如水的日华。 一时间,到处都是“呲呲呲”的声音。 浓浓的黑暗中,一束白光冲天而起,忽然暴涨数尺。 危机关头,赵小鱼将最后一张诛邪符贴在了剑尾,日华之力在符箓的支撑下暴涨,霎时间刺穿这层黑幕。 她摆动手臂,手中的剑陡然旋转,搅碎大片的黑暗,沿着爪子往下削去。 法力输送之下,日华之力倾泻而出! 第八十五章 上古约定与幻术之道 “吼!” 厉鬼愤怒地张开巨口,发出震天的凄厉咆哮,上下四根恐怖的獠牙森然外露,让人骨寒毛竖! 它立刻撒手后退,但还是晚了,一双鬼爪直冒青烟,几根手指皮开肉绽,露出森森白骨,如同被烈阳灼伤,散发出一阵强烈的让人恶心的恶臭味道。 它又一次在兵刃中吃了个闷亏。 厉鬼面露恨色,忽然撤去覆盖整个二楼的鬼域,将无尽的鬼气收回身前聚拢,化作一把漆黑的长刀,刀刃处闪动着摄魂夺魄的光泽。 刀身上带着滚滚的黑煞之气,将这只厉鬼渲染得如同一尊从冥府来的修罗! 从它身上,赵小鱼感知到一股可怕的危机感。 “鬼气化形,凝为鬼兵!” 赵小鱼的眼神变了,想不到除了鬼域,厉鬼居然还有这样的可怕能力。 事情变得棘手起来,鬼兵以鬼气凝煞幻化而成,有着煞气的庇护可以抵挡住兵刃上驱邪之力,这让她的优势荡然无存。 厉鬼提起长刀斜在身前,缓缓靠近二人,眼神阴狠毒辣。 赵小鱼盯着厉鬼,表情凝重。如临大敌。 那一把煞气滚滚的鬼兵给了她空前的压力,像一座参天的山岳,重重地压在她的心头。 “等会我尝试拖住它,你取神灯火来破它本源!”赵小鱼道。 叶衍却没有回应她。 他再次陷入死寂状态,一双眼睛不由自主的放出逼人的金光,如两颗璀璨的明珠,光芒闪耀。 “保护我!” 叶衍低呼一声,忽然陷入一种神奇的状态,就和那天看到狐女时一模一样。 “这是……金瞳? 真的是金瞳? 它又一次出现了……” 赵小鱼眼神闪动,简直不敢置信,她想起了族内那份古老相传的誓约。 “驱魔一族与金瞳仙族有约,誓以鲜血守卫这个残缺的世界,降妖伏魔,有始无终,直至末日……” “就这一份口头约定,我们赵家无怨无悔地捍卫了上万年…… 一万年了,你们终于回归了……可是失去你们的支持,驱魔一族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分崩离析……李家血脉彻底断绝,马家去了极西之地,日渐凋落,我们赵家现在也只能仰仗着白玉城的鼻息苟延残喘……” 赵小鱼失魂落魄地呢喃着,发出梦呓一般的声音。 她双眼泛红,心里更是一阵酸楚,为那些死去的先辈们委屈、哀婉。 “如今你们终于开始回归这个世界,可我族早已习惯了那份孤独,在没有你们的岁月里,我们孤军奋战,一样可以做的很好……” 她低低的说着,越说越感到难过和委屈。 她不知道这份上古的约定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只知道她的族人为了这短短的三四十个字前赴后继,血染大地。 “呼!” 厉鬼挥刀逼近,它似乎也看出了叶衍的状态不对劲,趁此良机,它很果断地舍弃赵小鱼,再次转移袭击目标,对着陷入浑噩状态的叶衍暴起发难。 “一切都已经沦为过去,未来之事不可说……无论因由如何,我赵小鱼必以生命捍卫驱魔一族的诺言!” 赵小鱼低语着擦拭去眼角的泪水,表情坚决,再次举起手中的剑。 她将手里的剑舞成剑花,义无反顾地横在了叶衍的身前,就像她的父母,她的爷爷,她的祖祖辈辈,千千万万的驱魔人一样…… 脊背发烫,那是书页活动的前兆,全身的血液如同煮开一般沸腾,在体内涌动着。 一线神秘的能量从背部涌入双目,眼中的金光变得更加璀璨,不可直视。 厉鬼手里的长刀在眼中层层分解,煞气剥离之后,丝丝古老的纹路开始浮现,化作了一个玄之又玄的符号飞入瞳孔内。 这一个云朵般的古朴图纹,迷蒙缭绕,变幻莫测,姿态万千,竟然和他身体内那张书页上的那个缓缓转动的神秘云纹一模一样。 当云纹映入眼帘的那一刹那,叶衍的眼前蓦然出现一副古老磅礴的图画,如梦似幻,宛如泡影。 画面中,星辰逆转,天河倒悬,汪洋沦为火海,大地化作深渊…… 一朵七彩的花傲然盛开在天宇之外,万物骤缩,化为缩影沉入一粒底沙之中……视角中充满梦幻般的缤纷色彩。 花瓣冉冉合起,沉入底沙之下,世界在此刻息匿。 时间如梭,一眼万古,一场轮回…… 底沙轻颤,一束七彩的芽悠悠钻出,于千百万年后再次绽放出一个相似的世界…… 这是一个变幻多端的世界,所有的东西都是无羁的,混沌一片,没有约束,没有定数,不知未来。 但就在这个混沌无端的世界中,彷佛有一条神秘的康庄大道延伸而出,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叶衍的眼中,任由他尽情攫取采撷。 这是一条关于幻术的大道,诸天万物皆可成幻,如意变通,真假莫辨。 叶衍心生感应,口中喃喃诵出一段箴言,声音如钟,弘盖天地。 诵读声中蕴含着一种莫名的力量,契合大道韵律,连天地都为之震颤。 “一朵花便是一场轮回,一粒沙便是一个世界……思维所及,汪洋可以沦为火海,沧海亦能化为桑田……世界如云,我自求真!” 他求得却不是古老存在的“真”,而是以幻化之术变化出的“真”。 似假非假,似真非真,以真乱假,以假成真! 叶衍的双眼忽然射出两束骇人的光芒,宛如星辰,星彩熠熠。 烁人的金光中,一个古老的图形缓缓转动,不停的变幻成各种形状。 万古长天凌驾尘世,日月星辰轮转其中,永恒山麓万载不朽,碧空、深海在里面交相浮现,无穷无尽的绚丽色彩再眼中交替,光怪陆离,华光耀天。 一条变幻无常、深不可测的大道冉冉升起…… “当!” “当!” 诛邪宝剑闪着日华,与裹着浓煞的鬼兵不断碰撞,声若金石,不落下风。 赵小鱼却渐渐焦急起来。 因为每一次交手,都有一缕黑气渗透入了宝剑内部。 “这厉鬼好恐怖的煞气,不愧是这种杀伐之地诞生的百年怪物!” 第八十六章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赵小鱼眉头紧皱,再次吃力地荡开厉鬼斜着劈向叶衍的一刀,表情沉重。 手里的宝剑开始暗淡,她能感觉到诛邪符提供的力量正在消失,这一点那只厉鬼也能明白。 它的表情越发暴戾恣睢,发起更加猛烈的攻势,两只猩红的鬼眼闪动着恶毒的血光! 一条扭曲的黑线歪歪斜斜地从剑尖处冒头,开始在剑身上蔓延,像一颗老树般开枝散叶。 宝剑正在被腐蚀。 在这股可怕的煞气侵袭之下,就连这种掺入云母的特质驱邪宝剑都无法抵抗。 “当!!!” 鬼刀又一次劈来,兵刃撞击声比之前还要响亮,伴随着“咔嚓”一声巨响,手中的短剑断为两截,半截剑身在巨力下崩飞无影。 赵小鱼瞬间陷入可怕的危机之中。 “败了么?” 她眼露不甘,几乎将一口莹亮的白牙咬碎。 手里的宝剑被劈断,只余下一截不足小臂长的残身,日华之力早已溃散一空,体内的法力也已经油尽灯枯,再也抽不出一丝一毫。 就连身上多出了一些伤痕。 部分如水的肌肤从斗篷的切口处漏了出来,莹白中绽放出朵朵血花,夹杂着一股森然的黑气,丑陋斑驳,让人心悸。 身体渐渐发凉,一颗心也凉了下去。 她已经无力抵抗厉鬼接下来的攻势了。 厉鬼脸上无声地露出狰狞的笑容,手中那柄煞气滔天的鬼兵对着二人无情劈下,赵小鱼甚至能在脑海中听到那些放肆滔天的魔音。 她握着仅存的那小半截剑横在身前,绝望地闭上了眼,小心翼翼地收起眼底的留恋和遗憾,整个人有一种解脱般的轻松。 这是驱魔一族的使命,也是他们的宿命。 逃不开的! “因金瞳而生,因金瞳而死。 死在厉鬼手里也好,就像许许多多的先辈们一样,我赵小鱼无愧我的族血。 不过若有来生,我希望能做回一名普通人,这一世,我们肩上背负的东西太多太重了……” 她面无惧色地站在叶衍身前,让刀芒第一个贯穿她的身体。 鬼兵狠辣地斩下,杀机凛冽,煞气纵横。 下一瞬,这名驱魔人少女的余生就要了断于此。 关键时刻,赵小鱼肩膀一热,一道温暖的手掌按住了她,整个人被一股拉力拉入一道滚烫的身躯中。 叶衍单手环住她的腰身,召来一股无迹可寻的风裹住二人,他右脚发力,如飞絮般飘然后退。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叶衍放开赵小鱼,视线锁定厉鬼,话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感动。 “你终于回来了……” 赵小鱼眼神复杂,脸上露出重获新生的喜悦,她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肩膀,看向叶衍的双目中多出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 “小心它的鬼兵,上面附带的黑气能腐蚀法力和兵刃。”赵小鱼叮嘱道。 叶衍笑了笑,手中能量汇聚,动作颇为生疏地幻化出一把外形与厉鬼手中那把一模一样的长刀出来。 “没关系的,我也有!” 与鬼物的黑色不同,他的刀是金色的,看上去就像是ip玩家才有的高级强化版,对比之下,卖相十足。 这种行为就像是在对这只鬼物发起无声的嘲弄。 厉鬼的眼神大变,这是从交手以来,叶衍第一次在它的眼中看到阴狠恶毒等负面情绪之外的其他眼神。 它现在很迷惘,有种手足无措的不适感。 厉鬼茫然的举起自己手里的那把煞气鬼刀,一会望望叶衍手里金光璀璨的武器,一会望望自己拿着的黑不溜秋丑了吧唧的玩意,不禁恼羞成怒。 “吼!” 它怒吼着扑了上来。 两把兵器同时挥出,在半空中撞到了一起。 眼神一狠,鬼兵中大量的煞气尽数吐出,如汪洋大海般直冲入叶衍的刀身上,来势汹涌,凶威震天! 它想要将叶衍一击打垮! “不要硬挡,挡不住的……” 赵小鱼的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她瞠目结舌地望着战场方向。 叶衍整个人气势大变,一股金色能量流从体内涌入叶衍的刀身,长刀上金光闪耀,堪比烈日,竟然直接将煞气海洋从中间处劈开,一断为二,宛如开天辟地! 长刀光芒大盛,携带着无可抵挡的威势,直接将汪洋般澎湃的煞气搅成粉碎! 厉鬼手臂一抖,一脸骇然地望着手中的鬼兵在叶衍的刀刃下脆如薄纸,寸寸断裂,简直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不过是金瞳仙族的话,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合理……” 赵小鱼低声自语,心中早已是一片惊涛骇浪。 鬼兵断裂,大量的煞气在金刀中被搅碎化为乌有,厉鬼肉眼可见的变得虚弱起来,身上狂奔肆虐的鬼气变得萎靡,黯然无光。 厉鬼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这是它诞生以来第一次拥有的感觉。 它惊觉不秒,裹挟着剩余的鬼气往楼梯口方向逃去,灰溜溜的,好像一条丧家之犬。 眼见到厉鬼慌乱逃跑,赵小鱼条件反射地想要追出,却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油尽灯枯的状态。 “求求你,别让它跑了。” 她低声说道,向叶衍恳求,声音清脆,带着一丝焦急。 短暂的相识以来,叶衍很罕见的从她身上看到这副柔弱的姿态。 “放心,它跑不了!” 叶衍点点头。 他的声音很稳,稳到让人心安。 他散去手中的金刀,从空气中拘来一片狂风,在手掌之中化成一把半透明的风枪,只有一寸多长,枪杆更短,大半都是锐利的枪刃。 这次的风枪更加凝实,充满质感,有如实质。 有一种神秘的金色纹路在枪头处若隐若现,闪烁着种种古老可怕的光芒。 这是将风系法术和幻术结合在一起的产物,枪身上弥散着一种令赵小鱼心惊肉跳的可怕气息,彷佛是一把刚刚出世的绝世神兵,蕴含着一股极度磅礴的伟力! 按理来说,糅合两种不通的法术本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叶衍也不知道为什么,举手投足间就将它们结合在了一起,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只是眼下不是他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 因为不远处正有一只厉鬼即将逃离。 “去!” 叶衍叱咤,声若炸雷。 第八十七章 别急,这就送你上路 厉鬼闻声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到一杆半透明的长枪从叶衍的手心腾空而起,以一种难以理解的速度穿刺而出,破开空间。 枪头处交织着各种可怕的光芒,彷佛刺出了一条金虹! 枪身上附带的滚滚声威,比起日月都毫不逊色! 这杆枪虽然名为风枪,但速度却更胜于风,电光火石之间就将厉鬼的胸膛刺穿,巨力拔山倒海拍来,厉鬼在被空中身不由己的翻转一百八十度,钉在了地板上。 后背落地,仰面朝天,伤口处黑色血液如同泉涌。 因为多了幻术的力量,一击结束后,风枪并没有消散,直接将厉鬼死死地钉在了原地,离楼梯口不过三步的距离,却再也无力逾越。 叶衍看向赵小鱼问道:“我该怎么消灭这个玩意?” 赵小鱼激动的手忙脚乱:“控制住它,让我取神灯火刺入它的颅内!” “没问题。” 叶衍回了一句,转过头见到这厉鬼被风枪钉住后,还兀自在那挣扎,可这一枪造成的恐怖伤害却让它虚弱不堪,无力摆脱。 它无力的张牙舞爪的样子,活像一只受了伤的小野猫,眼神一如既往的疯狂暴虐,不许任何生物靠近。 “省省吧,你这鬼玩意跑不了的!” 叶衍淡然一笑,勾动随身的包袱,一截白瓷般的圆锥物飞入手中。 正是那截神秘的螺壳。 随着叶衍神念的注入,空气中多出丝丝缕缕海洋的气息,粗犷寂寥,带着点点潮湿微咸的味道。 两条透明的触手倏忽出现,瞬间延伸出数丈长度,像是从虚空中出现,无迹可寻,如两条蛟龙般翱翔天宇,交替盘旋着绞向厉鬼,捆缚住它的四肢后将它高高地吊起。 “吼吼!吼吼!” 厉鬼凄厉的咆哮着,垂死挣扎,一声声如洪水奔腾,震动耳膜,全身扭动时带起的巨力连铁索都能崩裂。 可惜这触手的韧度更胜铁锁,任由厉鬼百般挣扎都是纹丝不动,牢牢地将它捆绑得死死的。 叶衍轻轻地拂拭着身上的灰尘,眉眼含笑,从不远处一步一步走来,从容不迫,白衣若雪,潇洒不羁。 宛如一名名门世家的公子,一身高贵之气逼人,让赵小鱼有些张不开眼。 “哒,哒,哒。” 每一步都踩在了厉鬼的心头,让它深深的为之绝望。 它开始不要命的挣扎,发疯似地想要挣脱身上的束缚,可无论它如何努力,都无法摆脱两条铁链般的触手。 所有的力气在作用到触手表面的那一瞬,就如同稀泥沉入江河,得不到任何的回响。 到最后,它只能用最恶毒眼神地凝视着叶衍,恨不能活活瞪死这个万恶的人类。 “你挣扎的样子,和那些死在你手中的普通人又有什么分别呢?” 叶衍轻声说着话,也不知道这玩意能不能听得懂。 他嘴角含笑,用一种让鬼发毛的眼神看着厉鬼:“别急,这就送你上路。” 他从赵小鱼的手中接过她从斗篷里翻出来的神灯火,一支六七寸长的桃木,一端削得很尖,像一枚放大版的针,上面以丹砂绘制着种种驱鬼破邪的符文。 “给,点燃尖头钉入它的脑门就行!” 赵小鱼悉悉索索的,又从斗篷里翻出来一个火折子。 叶衍愣了愣,目光灼灼的看遍赵小鱼全身上下。 “你是小叮当吗?” 就这一会功夫,他已经看到赵小鱼从斗篷里翻出包括符箓、铜镜、短剑、桃木、火折子在内的五样物品了。 其中最长的短剑甚至有两尺多长,也不知道她那身小小的斗篷是怎么藏得下的。 赵小鱼愕然,一脸的不理解:“你说什么响叮当?” “没什么。” 叶衍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淡淡的忧伤。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实在有些无趣啊,想找出来一个有共同语言的人都很难呢! 他惆怅地拉开火折子,鼓动一阵清风点亮火星,将火星对准桃木尖。 整块桃木被特殊处理过,沾火即着,一团幽红的火焰升起,将桃木上的朱砂纹路照得红亮。 “吼!” “吼!” 鬼物发出一声声不甘的厉啸,彷佛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身躯发颤,眼神畏缩。 叶衍神念一动,触手转了个方向,将厉鬼的头颅转到身前,很听话地正对着自己。 他高举着桃木,将着火的尖头猛然刺入厉鬼颅内! 豆芽大的火苗不灭,反而更加明亮,以厉鬼的身躯为燃料,火焰高涨,冲天而起,将整个人二楼照得通红发亮。 火光中,残余的鬼气大片大片地消融,升起一阵阵腐朽的臭气,令人作呕。 “咚!” 厉鬼的躯体灰飞烟灭,半空中落下留下一颗拇指大的黑色的珠子,骨碌碌地在地上滚动着。 模模糊糊的环境中,有一片厉鬼残影正随着四处弥漫的鬼气一起不断消失,那是它死亡后残留的精神力。 在失去主魂之后,它变得无序,并且开始消散。 赵小鱼拾起这枚珠子,眼中露出一抹渴求。 “这是鬼珠,是这只百年厉鬼的法力结晶,假以时日,可以用它培养出一名玄关级别的驱魔人。它留在你手中没什么用,可以给我吗?” 叶衍点点头,道:“你拿去吧。” 鬼珠入手,赵小鱼脸上的喜悦抑制不住地扩散开来,她拉开半边斗篷,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入其中。 叶衍确实不太需要这个玩意。 通过刚才的交手,他能感觉到厉鬼以及赵小鱼所修行的法力与他的能量体系相性不符,不值得去强行吸收,而且他也没有专门的使用方法,只能生吞。 不过舍去鬼珠之外,剩下的东西却是对他有益的好东西。 他双目蓦然放出两道金光,锁定那一片正在逸散的厉鬼精神力,在他背后,高高地升起一道人形虚影,气势凌天,宛如神魔。 “它”张出巨口,将残留的厉鬼精神力一口吞了进去! “快,再来几刀!” “干死它!干死它就结束了!” 商人们大声叫唤着,轮番挥出数刀,砍在臃肿的掌柜身上。 顿时一阵腐肉横飞,臭味熏天。 老掌柜咚的一声倒在地上,腐水横流,他双腿一蹬,终于不再动弹。 第八十八章 我比叶衍如何? 顺利解决掉最后一只鬼物,商人们随手丢下沾满污糟的兵刃,气喘吁吁的,好几个人都快要瘫软下来。 “终于解决了,呼,这两个鬼东西,呼,你们的伤势要紧吗?” 刘贯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话都有些艰难。 亲眼看着两只鬼物倒地身亡,人们脸上紧绷的表情放松下来,他们仔细地检查着身上被两只小鬼抓出的伤口。 伤口都不大,血也止住了,就是有一丝丝黑色的细线盘踞在伤口附近,看着有些肮脏丑陋。 “不打紧的,财哥,就是有点发黑而已,洗一洗就好了。” “好像还有点冷。” “废话,刚才出了一身汗,现在能不冷吗?” 刘贯财闻言泄了一口气,道:“那就好,不过你们也别掉以轻心,时刻注意身体状况。” “还有,先别歇息了,我上楼去看看,你们赶紧去外面把找刘志堂和冉瑞两小子找回来,我担心他们会出事。” “那财哥你安心的去吧,我们出去找人。” 商人们领命而去。 此刻他们都很乐意离开这客栈,毕竟楼上还有一只大家伙,也不知道死了没有。 刘贯财稍微歇了一下,抬着沉重的步子上楼。 “阿全,楼上怎么样了?”刘贯财问道。 名叫阿全的商人说道: “不知道,有一层黑气封锁住了这里,什么都看不到。我听到你们的说话声了,你们真的解决下面那两个鬼东西了吗?” “解决了,有几个人受了点皮肉伤,问题不大。” 刘贯财拖着脚步走向楼梯高处,一边走一边说道: “说起来,那两个鬼玩意可是真的凶猛,力气大到能打死一头公牛,还好刚才从二楼落下一把剑插死了一个,不然我们还得再费一番功夫才行!” 刘贯财走到近处发现,楼上确实被一层黑气覆盖住了,什么也看不到。 他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这说明那只厉鬼还没有死,同样的,楼上的两个人至少也还没有死完,不然鬼物早就下来了。 目前来看,那个少女和那个书生是有些本事的。 刘贯财道:“我们先退下来一点,保持安全距离稍微等一等,一旦有什么危险我们就跑。” “要不别等了吧?”阿全有些害怕地说道。 眼前的二楼就像是一片可怕的深渊,被一层可怕的黑气覆盖,什么都看不到,让他止不住的发毛。 此时听说楼下顺利打通,他甚至想立刻扭头逃跑。 刘贯财捂着心口喘了一会粗气,道:“再等等吧,别人救我们于危难,我们难道真的能丢下他们不管? 再说了,我们的行囊还在二楼没拿,难道里面的东西都不要了?还有银子在里面呢。” 阿全脸上的惧色不减。 不就一点钱财么,丢了就丢了,总比人死了好吧! 消灭两只小鬼后,刘贯财的胆子要比阿全大上不少,他好言安慰道: “放心,那只厉鬼到现在还没有下来,起码说明那两个人还没死,是有一战之力的,到时候说不定还需要我们协助铲除厉鬼。” 看到阿全还在发抖,刘贯财道:“这样吧,我站在上面,你站下来一点,有什么事我挡在第一个。” “看,黑气在变淡,就要消失了!” 正说着话,阿全忽然指着楼上惊急地说了一句,说完他就连下好几阶,不敢去看黑气消散后的最终结果。 “财哥,要不我们跑吧?”阿全在下面说道。 刘贯财被他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心里头直打鼓,也不知道最后是谁赢了。 不过即使这样,他也不打算扭头逃走。 他硬撑着往上两步,走到接近二楼楼梯口的位置,强迫自己看向上面: “你别急着逃,等一下我。我先去瞅一眼结果,就一眼!” 神秘的黑气如面纱般被人揭开,露出里面二楼的真实景象。 这副景象超出了他的想象。 在刘贯财惊骇至极的目光中,叶衍背后升起一道神魔般的虚影,将整只厉鬼的残影势不可挡地吞入了腹中! 虚影在那一瞬间卷起的恐怖威势,彷佛连日月星辰都能轻易吞没! “啊!” “怎么啦?” 听到刘贯财的惊叫,阿全浑身一激灵,双腿发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楼梯上。 “那位书生……” “书生怎么啦?” “那位书生……将厉鬼活吞了下去……” “……” “我这个读书人其实也不赖,不比那降伏燕回的书生差吧?” 叶衍听到动静看向楼梯口,远远地对刘贯财说了一句,有点调侃的意味。 “不差不差,一点都不差,真的,甚至还要超出!” 刘贯财拖着疲惫的身躯爬上二楼,神色激动,语无伦次。 他对着叶衍俯下身来,腾的一抱拳道:“谢谢颜先生相救,想不到你居然是一名神通广大的法师! 早先是我刘贯财眼拙,没看出来,也没听先生的告诫早点离开,请先生恕罪!” 虽然是请罪,但他的脸上的喜悦反而越来越浓,心情更是彻底放松下来。 这下子真的脱离险境了! 叶衍没想到他如此行事,急忙扶起他,对他拱了拱手,带着歉意说道: “哈哈,颜某一句玩笑话而已,刘首领千万别往心里去。真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带了我一程呢。” “比起颜先生的救命之恩,我那点小善不值一提。” 刘贯财却不认这个,脸上仍然是满脸感激,一双手激动地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好。 这个跑了多年商队的老首领,还是头一回在一名年轻人面前这样手忙脚乱过。 比起他的小小恩惠,这一次,叶衍对他的救命之恩简直大于苍天,这两者压根就不能相提并论。 “这么说起来,财哥这次真就是种善因得善果了,那我以后也得多做好事哩。” 阿全从楼梯口走了过来。 厉鬼彻底消亡后,他终于不再那么害怕了。 他对着叶衍和赵小鱼依次抱拳,口中止不住地道谢: “谢谢你们!谢谢!” 第八十九章 你懂什么,这叫半天河 “行了,你们几个说几句就算了,赶紧打扫现场吧,这里都臭死了!” 赵小鱼皱了皱琼鼻,翻了个白眼,面露不耐之色。 她看不惯这些人惺惺作态的样子,酸腐味太冲了,比起她那老态龙钟的奶奶也不遑多让。 “不赶紧收拾这里,难不成晚上你们还想去外面休息?” 对于赵小鱼抵触的态度,刘贯财丝毫不恼,脸上依旧是笑个不停。 这可是救命恩人呐! 他厚着脸皮问道:“这位姑娘,客栈今晚还能住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 赵小鱼自吹自擂起来:“像这种百年厉鬼,没那么容易诞生的,它被消灭掉后,此地剩下的就都是些小虾米,有我在,你们完全用不着担惊受怕。” 说完,她轻轻地撩拨一头秀发,小脑袋灵活地一甩,将它们乖乖巧巧地甩到一起,又捡起地上之前被厉鬼击落的骨笄,重新插入发髻中。 束完头发,她推开窗户,让屋外的寒风带走屋内的臭味。 寒风灌入,赵小鱼不禁地打了个哆嗦。 叶衍这才留意到她身上的那些伤口位置,冷冽的寒风从她衣物的破洞处灌了进去。 赵小鱼不停地打着冷颤,叶衍都能清晰地听到她嘴里传来脆崩崩的“咯咯咯”声,可即使这样,她还是硬撑着不关窗户。 这小姑娘还真是逞强。 叶衍想了一下,选择脱下套在身上的外衣递给赵小鱼,他不怕冷,而且里面还剩下一件贴身的衣服。 “披上吧,你的斗篷漏风了。” 刘贯财见状连忙说道:“我们车上还有衣服……” “不用了,就这一件吧。”赵小鱼道。 她从叶衍手中拿过白色外衣,连声谢谢也不说,表情理所当然,似是没有把叶衍当外人看待。 不过几个人此刻刚刚逃离险境,也没有人有心计较这个。 屋内的四人开始收拾现场,根据赵小鱼的指示,将两具小鬼的尸体搬到客栈门口焚烧掉。 赵小鱼从楼下捡回了自己的那把宝剑。 她没想到,这把剑砸穿二楼飞出去后,反而帮了商队的一个大忙。 “当时要不是这把剑从天而降,砸死了那个鬼小二,只怕我们没那么容易消灭这两个鬼东西。你们不知道,那鬼小二太他娘的灵活了,跟个猴似的蹿来蹿去!” 刘贯财回忆起刚才的战况,直到现在还感到一阵刻骨铭心的凶险。 “没砸到你们吧?” 赵小鱼问道。 她脸上首次露出羞赧之色,白皙的脸颊处升起一片诱人的红晕。 怎么说这都是她的剑,真要伤到人,她脱离不了干系。 刘贯财道:“没有,我们听到二楼地板处传来爆裂的声音,第一时间就跑开了。 就剩下这两个傻鬼,傻不啦叽地呆在原地还不跑,只想着杀我们呢!” “那就好。” 没过多久,另一个好消息传来,两名失踪的年轻人被外出的商人们找回来了,就在客栈外面拴马的地方,都还活着。 两名年轻人被鬼气侵蚀入体,陷入昏迷,此刻一张脸已经被寒风冻得乌青,没有一丝血色。 他们倒在草料里一声不吭,要不是有人被绊了一下,只怕还没那么容易发现。 商人们见状,急忙从客栈中寻了一些家具劈开生火,将他们暂时安置在了温暖的火堆旁边。 “那厉鬼倒是没下狠手,看来它是真的想早点将我们一网打尽。” 赵小鱼探了探刘志堂和冉瑞的额头,检查了一下两个人的身体状态,叮嘱道: “你们看好他们,切记不要让他们受凉,我去楼上开药,帮他们祛除邪气。” 她从一名商人手中拿回刚才被叶衍抛出去的包裹,转身上楼。 “谢谢恩人!” 商人们感激的说道,除了道谢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们明白,自己这回是遇到贵人了。 赵小鱼上楼,寻了个空房间,关好门窗后,她拉开斗篷,从里面摸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液体一滴不漏地倒入碗中,又掺入一袋凉水化开。 瓷瓶中的液体无色无味,化开之后,就像是一碗普通的冷水一样,清澈透明。 赵小鱼掀起身上的部分衣物,倒出少许液体出来,沿着破口处温柔地擦拭起自己的身体。 手指经过的地方,所有的黑气如冰雪般融化消失,柔嫩的皮肤重新恢复莹白之色,烁目得令人移不开眼,可惜无人欣赏。 约莫小半炷香后,她整理好衣物,重新下楼。 “拿去给他们擦拭身体吧,就这一小碗,你们省着点用。你们谁身上被鬼气侵入的,也可以擦一擦,效果很好。” “这碗神水需要多少银钱?” 赵从贵很谦卑地问道。 他求过护身符,自然知道这些东西往往价值不菲。 赵小鱼满不在乎地说道:“要什么钱啊,免费的,降妖除魔、造福天下是我赵小鱼的职责所在。” “真的吗,真的不要钱?” “本姑娘一诺千金,还能有假?” 赵小鱼挥挥手,表情有些不耐烦:“去去去,赶紧的。不然等鬼气侵染到深处,你们都要生一场大病。” “那真是太感谢了,你们就是我们的贵人啊!” “谢谢两位!谢谢!” 有一名中年商人万分小心地接过水碗,跟着其他几个受了轻伤的人一起托着两名年轻人上楼。 剩下的人则继续在门口烤火。 “这就是你刚才说了半天的神药,一小碗凉水?” 叶衍看着她上楼捣鼓了好一会,结果就端下来一碗清水,不禁愣了一下,脸上冷不丁地露出几分嘲弄。 “你懂什么,这叫半天河,又叫天河水,是从天上降下来的。”赵小鱼闻言,登时没好气地瞪了叶衍一眼,鄙夷道,“它是驱邪的灵药,很难弄到的。” “那可不就是雨水么,有什么稀罕的?我拿个盆能接一大桶,喂狗都嫌脏!”叶衍嘴硬地嘟囔着,尽捡气人的话说。 “什么雨水,不懂就别乱说话,必须要用特殊的……” 赵小鱼说了一半,忽然收口不言,警觉起来了。 第九十章 骗鬼呢? “算了!和你这个憨人说了也是白说,以你的经验阅历,你是根本理解不了的!”赵小鱼鄙视道。 叶衍瞧见她警惕的表情,心知道这后半句话是套不出来了。 他暗暗道了一声可惜,表面上却是不露声色,维持着那一抹不忿之色。 经历过一场恶战后,叶衍心情大好,此刻饶有兴致地继续用言语调笑起来。 “小妹妹今年多少岁了?” 赵小鱼一脸防备地看着叶衍,目光很有警惕性。 “干嘛?你不知道不能随便询问女孩子的年纪吗?” 叶衍委屈地说道:“我看你这什么都懂、目中无人的模样,就想知道你到底多大了,这也有错吗?” 赵小鱼脸上的警惕之色不减,她看着扭捏作态的叶衍,总觉得这厮眼里藏着东西,不怀好意。 她反问道:“那你呢?” 叶衍嫩声嫩气地说道:“小姐姐,我今年才十六。” 呵? 十六? 骗鬼呢? 一会小妹妹,一会小姐姐? 赵小鱼冷冷一笑,道:“这么巧,我也十六。” 叶衍不信,指了指她的头上重新盘好的发髻,道:“你撒谎,我看你的骨笄了,你分明已经举办了成人礼!” “本姑娘心思幼稚,喜欢带着玩,不行么?” 赵小鱼不屑地撇撇嘴,给了叶衍一个大大的白眼。 “既然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就自己猜嘛,何必问我呢?” 看着两人斗起嘴来,烤火的商人们纷纷露出会心的笑容。 刚刚经历一场劫难,他们正需要一些欢快的东西调节一下情绪,而看一对年轻男女斗嘴,无疑是一个很好的调剂品。 这让他们回想起了自己年少懵懂的那段青葱岁月,那真是一段让人怀念的美好时光啊! 叶衍无奈地捂着脑门,对少女的机灵颇为头疼,他正了正色,道: “算了,不和你聊这个,等下你方便吗?我想找你说点事情。” 对于这个请求,赵小鱼倒是没有拒绝。 她点点头道:“那正好,我也有些话想找你聊聊。” “好的,那我们去楼上说吧,这里人多不方便。” “啧啧,听到没有,我们在这里碍眼了,别人很不方便呢~” 刘贯财转头对身边的同伴说道,语气怪异,阴阳怪气。 商人们互相望着,彼此会心一笑,表情揶揄而且放肆,彷佛在想一些少儿不宜的东西。 他们肆无忌惮地笑着,挤眉弄眼,笑声如浪,摆明了想看二人的糗态。 不过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叶衍生来脸皮厚,刀剑难伤。 那赵小鱼性格强势,也不是个容易露怯的主。 两个人硬抗着一堆古怪的笑容,脸色不改,淡定上楼。 客栈楼上一个单间内,叶衍和赵小鱼相对而坐,本着女士优先的态度,叶衍让她率先发问。 赵小鱼也没推辞,直接旁敲侧击地问起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我刚才看到你的眼里一双瞳孔变成了金色,那是为什么?” 叶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张精致俏丽的小脸: “那是因为我贪色,看到了一名美若天仙的女子立刻两眼放光,险些把持不住。” “不说就不说嘛,非要扯到我干嘛,小气。” 赵小鱼撩了撩耳垂上的发丝,不乐意地横了叶衍一眼。 叶衍委屈道:“这就是我的真心话啊,如果你能走进我心里,甚至都不需要我亲自开口讲出来。” “嗬~我要能走进你心里,一定把它切成十八块。” 赵小鱼不服气地斗着嘴,叶衍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让她肯定了心里的某个猜想。 “刚才那两条困住厉鬼的透明触手呢?又是什么东西?”她又问道。 叶衍一脸无辜地嚷道:“什么触手,你可别凭空污人清白,我又不是变态。” “那是什么?” “那是你眼花。” “呵呵。” 两个问题问完,赵小鱼泄气了。 她无奈地叹了叹气,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以及一阵一阵的委屈。 因为金瞳的原因,她可以无条件地信任叶衍,但叶衍摆明了不信任她,所以没有必要再问第三个、第四个问题了,都是一样的结果。 叶衍瞧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既然是学问上的交流,那得双方坦诚相待才行,只可惜赵小鱼问的这两个问题偏偏都是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这里面牵扯到太多可怕的东西了,告诉她答案或许不是一件好事情。 叶衍沉默了一下,很抱歉地说道:“要不你再问点别的问题吧,我保证不再隐瞒。 就比如,嗯,我今年多少岁了,有没有婚配在身,有没有心仪的女子……” “喂,我疯了吧,问你这个干嘛?” 赵小鱼眼睛睁得浑圆,想不到叶衍居然如此的厚颜无耻,一点也配不上他刚才那副仙气十足的神采模样。 叶衍斜眼睥睨,面露不屑:“那可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答案,你应该珍惜这次难得的机会。” “你这人还真是……算了,我懒得问了,该你了。” 赵小鱼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在叶衍身上胡乱地要上几口,最后她垂头丧气地选择认输。 “那我先送你一样东西吧,你先伸出手。” 叶衍在自己的包裹内仔细翻找了起来,像是在找什么好东西。 “好啊,我就喜欢别人送我礼物了,因为不要钱…… 这是啥???” 赵小鱼笑得眯起了眼,傻乎乎地伸平小手,然后手心一润,手掌中多出了一枚空瓷瓶,里面什么都没有装。 更过分的是,上面居然连瓶盖都没有! 叶衍认认真真的解释的道:“这就是那一晚你在我屋顶上抛下的那枚瓷瓶啊。” 啊? 就这? 你送的礼物? 赵小鱼整个人呆愣住了,好久才没好气地说道:“就一普通的瓷瓶,想不到你还留着它呢。” “属于你的东西,怎么能说普通呢?” 叶衍目光热辣地看着赵小鱼,丝毫不要脸面地说着土味情话,味道浓的快把赵小鱼给说吐了。 “真恶心……” 赵小鱼捂着嘴,胃里一阵翻滚,许久才平复下来,道:“你想问什么就爽快一点,再这样我可就不说话了啊!” “别,我不说那些了。” 叶衍立刻正色道:“我想了解一下,你们修炼的法力体系。” 第九十一章 玄关与超凡 在这瞬间,赵小鱼清楚地看到了叶衍眼底的疑惑和渴求。 他似乎真的不懂这些,像是野路子出家,哪怕他自己也能使出法术。 提起这些理论,赵小鱼眼带异彩,一瞬间彷佛变了个人,身上忽然多出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威严,与她的年纪完全不符。 终于轮到她指点别人了啊。 赵小鱼仰起头,一本正经的,模仿着一名迂腐的夫子模样说教起来。 “咳咳,说起来,我们的法力都是从妖怪鬼物身上借来的。 每次驱魔结束,我们会将斩获的鬼珠、妖珠带回族内,以特殊方法抽取出其中的法力精华融入自身,提升身体能贮存的最大法力量。 如果没有这些妖魔鬼怪,光靠我们自己修行只能恢复消耗的法力,是无法增长上限的,只能维持住当前最大量。 关于这个方法,抱歉,因为过程比较复杂,我还没开始学习。” 说到这,赵小鱼竟有些不好意思,她不做声地撩了撩粉嫩耳垂边那一缕弯曲如蝎子尾般的发丝,缓解一下内心情绪。 “那你们是怎么划分实力等级的?” 叶衍留意到了她这个小动作,却什么也没有说。 赵小鱼道:“我们的划分方式是后来才有的,其实我听闻,上古时代的实力层级不是这么分的。只是那是属于上古仙族的等级,已经失传了,而且太高太飘渺,不适合我们。 我们一般按照体内的法力量上限分为:入门、气感、通明、玄关四个等级,分别对应武者口中的三流、二流、一流和超凡武者。 不过,一般的驱魔人往往要比同等级的寻常武者厉害许多,因为我们不仅武学等级不弱,而且还懂得释放法术。 就比如我,一流武者加通明级别的法力修为,遇到寻常的一流武者翻手就能击败。” 说起这些,赵小鱼自信飞扬,眼里异彩连连。 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很信任自己,连她自身的修为等级都毫无保留,这一对比之下,叶衍大致明白自己如今的水准。 综合实力远高于寻常的一流武者和通明级别驱魔人,而且攻击手段比他们还要诡异厉害,但应该还达不到超凡或者说玄关级别。 因为他直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开出一藏。 叶衍问道:“那玄关之后呢?又是什么样的恐怖层级?” 赵小鱼摇摇头,有些失落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因为玄关是个很漫长的过程。迄今为止,最厉害的驱魔人就是玄关,即使是我族那些天资卓越的先祖们也没能突破这个级别。 再往上,应该就涉及到仙人的领域了。 那是我们这些凡人此生注定无法企及的高度,也许这世上就只有你将来有希望触摸到那个层级。” “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我都不知道我能活到什么时候。” 叶衍想到了与赤尾的约定,想到那片无人涉足的无尽海域,有一种前途未卜的迷茫感。 他苦涩地笑了笑,又问道:“那超凡之后呢?” 他知道,超凡对应的就是开藏。 赤尾给的功法是完整无缺的,但对于修为境界的划分却只涉及到开藏,九藏齐开之后的修行强化路线它并没有没有给出。 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如果不知道生命升华的方向,即使他靠吞噬法炼化出再多的能量,也没有地方去强化,最后只能卡死在开藏境界。 对于这个问题,赵小鱼同样不知道答案,她惋惜地说道: “超凡和玄关一样,是一个蜕变的过程,很艰难,很漫长,但据传能挺过这个级别就会破茧成蝶。 我不知道超凡之后会是什么可怕的层次,以为我没见过这种蝴蝶,也没听说过自从金瞳仙族消失以后,历史上曾有谁突破超凡。 或许我族的先祖们了解这些,但很可惜,他们直到死亡都没有流传下来相关的信息。” ‘也就是说,整个无名岛上,除了神秘莫测的外来者赤尾以外,其他的所有生灵,包括妖魔鬼怪、驱魔人、超凡武者等在内,都是一样被卡在了开藏境界之内,前路断绝,毕生不能突破。’ 叶衍暗自思忖。 可如今就算他去找赤尾询问,对方也不会给出后续的强化路线。 它如果想给,秋祭那天就应该一并交给自己了。 好在自己目前还没到着急的时候,因为开藏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没那么快就修炼到顶头。 那就等以后遇到合适的机会,再去询问赤尾吧。 最关心的问题没有问道答案,叶衍对于剩下的一些疑惑都变得兴致缺缺,他捡起几个问题,随口就问了起来。 “那只鬼是通明么,怎么那么厉害?” “煞气凝兵,这是玄关鬼物的标志,它应该刚入玄关不久。我低估了这里的危险性,错误的以为这只百年老鬼最多通明,还好有你帮了大忙。” 赵小鱼颇为欢喜地看了叶衍一眼,在叶衍的帮助下,今日她刷新了自己出生以来的最强战绩。 一只玄关级别的厉鬼! 等回到族内,取出玄关级别的鬼珠一炫耀,怕不是立刻就让那些族人们惊呆了吧? 这么一想,还真是挺有意思的,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回归族群,看看那些长辈们各种难以置信的表情了。 听到这个结果,叶衍变得有些呆愕。 没想到,还是低估自己了啊。。。 他本以为自己还不到玄关的层次,想不到居然已经消灭掉一只玄关级别的厉鬼了。 这让他一下子喜不自胜起来。 但仔细一想,他是占了便宜才顺利斩断了那把鬼兵,而且还是人数上也是二打一,心里头淡淡的骄傲只维持了几个呼吸就消失了。 ‘嗯,我应该还不到玄关层级……’ 叶衍有些不敢肯定的想着。 他又问道:“我听人说,鬼物都是由冤死之人常年不散的怨恨演变而成的,而神则是凝聚虔诚的信徒的愿力而生成,是这样吗?” 赵小鱼笑着否决:“哪有的事,导致鬼物诞生的并不是怨气,而是足够多的死人,无论这些人是欢乐或是悲伤而死。 时间长了,便有厉鬼从这些涣散驳杂的灵魂中孕育而生,它们没有理智,只有杀戮的本能。 至于神,你觉得这世上还会有神吗,如果有的话,哪还有这些桀骜暴虐的鬼怪?” 第九十二章 古老真言 叶衍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他这两句话也是听人说的,就是旧周城的那位自诩多年老专家的祝官卫襄说的。 现在看来,凡人对于这些东西的理解还是只是停留在臆测的阶段,远不如驱魔人来的深刻。 叶衍问道:“那么,有关鬼怪妖魔的起源,你知道吗?” “它们的来历极为悠久,我也不知道它们是从什么时候诞生在这个世界的。”赵小鱼说道。 “不过,这个世界上曾流传过一段古老的真言,真假莫辨,据说这个世界所有生灵的起源都藏在这段真言里面。你想听吗?” 叶衍表情肃然,道:“可以说说吗,历史的真相也许就藏在一些不起眼的谣传或者神话故事中。” “那好,你仔细听,提前说一声,我可不负责答疑啊。” 赵小鱼轻声吟诵,声音悠悠,嗓音干净清澈,如一泓过耳的山泉,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 “不懂敬畏的人啊,你可曾听说过那段古老的神话: 万物未生,天地苍茫,至高无上的圣灵从天尽头走来,为荒芜的大地带来了生命的曙光。 这是一尊古老的君主,万族俯首,至高无上。他挥挥手,混沌之中,便有四颗明星从黑暗中点亮…… ……古君说,要有山,于是有了山;要有江,于是有了江…… ……后来,他来到神眠江畔,将自己永生永世地埋葬在那凡人无法企及的地方…… ……再后来,一群银发金瞳的强者踏海而来,重新规划了大地的秩序,他们挥手间击败了上古四灵,亵渎了古老神殿却安然无恙,最后前往了未知的远方……” 赵小鱼的诵读声到此结束。 叶衍眯着眼,思绪万千。 “古君……神眠江畔……银发金瞳的强者……古老神殿……” 他想起了赤尾曾经说过的一段话,二者之间竟然奇迹般地有一些地方重合在了一起。 赤尾说过:“我在食愿的时候发现,此地的法则与万古大陆有所不同,似乎有极为古老的生灵陨落在了这里,它死后遗留下来的尸体污染了这个岛屿。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这里诞生出了一些奇怪的小东西,就比如你说的妖怪之流。” 叶衍骤然面露惊色。 难道说,真言中从天尽头走来的古君就是赤尾提到过的那个古老的生灵? 他的伟力污染了这个岛屿,最后将自己埋葬在了神眠江畔? 叶衍知道那个地方,那是无名岛上的最南端,是一片广袤无人的不毛之地。 那里是生命的禁区,没有人可以在那里生活,一条起源于海水又终结于海水的大江将它拦腰隔开,江面上蕴藏着大恐怖,凡人不可及。 倘若以后有机会的话,也许可以去那边看一看。 但现在还不行,自己太弱小了。 此刻,他深深认识到自己实力的不足。 在寻常的角色面前,自己尚能叱咤风云。 但在这些恐怖的生灵面前,他弱如蝼蚁,渺若尘埃。 ‘还有就是真言中提到的银发金瞳的强者,也是莫名的契合这个世界人族的起源历史……’ 叶衍联想自身的金瞳,立刻意识到,那群强者多半就是人族的先驱,只是自己比他们少了一头的银发。 ‘他们是后来者,应该就是一万年的那一批人,他们最后去了哪里? 地球吗? 这才有了我带着书页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故事? 所以说,那张书页有可能是人族的先驱遗留下来的? 而且真言中说,这批人还击败了上古四灵,攻入了古君埋葬自己的古老神殿里? 这一切简直如天方夜谭,充满了种种离奇的神话色彩!’ 这段真言听上去很荒诞,一般人都很难去相信,但从赤尾那边了解到一些真相后,再结合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许多诡秘,叶衍只觉得这短短的字句中透着莫测的恐怖。 它记载的恐怕是一段极为可怕的历史,也许它就是真相。 就连那所谓的上古四灵,都必定是一些举世莫敌的可怖生物! 至于里面可能包含着妖魔起源的内容,只有两个时间点有概率契合上,一个是古君的到来,一个是人族先驱的到来。 关于这两个猜测,叶衍心里更倾向于前者。 因为那所谓的上古四灵,用屁股想都知道肯定不是人类,而是一些古老可怕的原住民。 ‘但是这一点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自己查找妖魔起源的本意,是为了了解一些与穿越有关的真相。现在看来,自己的穿越多半与那群银发金瞳的先驱者有关,而妖魔之流,或许只是本地的土著罢了。 不过东极城的狐仙姑还是要去拜访的,多听一些不同的声音,才更容易找出其中的关键线索。’ 叶衍陷入沉思,房间内清净下来,许久都听不到声音。 赵小鱼忍不住在他眼前挥挥手:“喂,你在想什么呢?” 叶衍道:“没什么,我在记忆这段真言。感谢你的指点,这份恩情我会铭记在心。” “切,谁需要你铭记,我赵小鱼做善事不求回报。” 赵小鱼嘟着嘴,竟然有些可爱。 叶衍揉了揉眼睛,简直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他开始赶人:“时间不早了,你回去早点休息吧,咱们聊了太久了,明天我还要赶路呢。” 赵小鱼不满地说道:“喂,这是我的房间,是你赖在我房里的好吧?” 啥? “抱歉,刚才是我蠢了。” 叶衍一愣,急忙捂着额头离开。 他不是装的,只怪刚才思考与记忆的信息量太大,短时间内难以消化。 大脑被各种可怕的推测所震撼,变得混沌一片。 走出房间后,远远地听到赵小鱼丢来一句。 “把刚才了去掉!” 嘿,这姑娘…… 朦朦胧胧的精神里空间里,一个虚无的磨盘高坠穹宇,缓缓转动。磨盘之中,无数的黑色物质正在被不断地磨成齑粉,洒落到透明如水的精神力之中,融为一体。 精神力以一个不低地速度增长起来,迅速壮大,浩浩荡荡。 其中有一缕最为浓郁的精神力开始发生质变,从无色向亮丽的银色慢慢转变…… 第九十三章 我从红尘过,红尘多笑我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叶衍忽然睁开眼,眼里冒出两道慑人的精光,整个人充满了一种精神层面的压迫感,足以让见者胆寒,不敢生出半点冒犯之心。 至此,厉鬼残留的精神力终于消化完毕。 虚噬虽然是吞噬法的法门,但补益的却是精神力,消化掉那片厉鬼残留的精神力之后,叶衍的神念增长了接近一倍。 如今脑海里的精神力中已经诞生出了两缕神念,稍一施展便熠熠闪光,闪烁着阵阵令人心惊的银白色光泽,神秘非凡。 几息之后,眼中的光芒淡去,叶衍躬了躬身体,重新恢复成普通书生的模样。 他面带笑容,看表情已是十分满意。 这一次的收获太大了。 最直观的就是神念总量翻倍,相当于节省了一个多月的修行时间,施展法术更加得心应手。 而比这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幻化之术。 虽然说,和上次学会风之法术时一样,叶衍只是见到了匆匆瞥了一眼幻术真谛,然后学到了一点点边角东西。 但这一点已经足够他应付当前实力层级的敌人了。 这种幻化之术的十分奇特,竟然可以以能量为基,化虚为实,变幻出天地万物,而兵刃只是它其中一种表现形态。 这是一种很高级的能量运用技巧,幻化出来的东西也拥有着种种现实物品难以具备的神秘特质。 想到那只迷茫的大鬼,叶衍的脸上不禁流露出笑容。 他能够迅速击败那个鬼物,其实是讨了很大的便宜的。 因为有书页的帮助,他接触到了比厉鬼更加精深的幻术本源,所以幻化出来的兵刃也更加完整,更加凝实,非同凡响,这才能一举破开大鬼那不成熟的鬼兵。 可惜的是,比起这些收获,肉身强度还是被卡在了原地,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突破。虽然他现在的综合实力已经不比超凡弱,但终归不是真正的超凡。 等身体每一个部位都强化到开藏之前能达到的最高强度后,凡间的肉食就会彻底失去作用,对于开藏更是毫无帮助。 “必须要弄到一些更加高级的食材了。” 叶衍有种淡淡的焦急感,时间并不站在他这一边。 要是有那种类似于鬼珠之类的能量结晶就好了,还不能是鬼珠那种的法力结晶,因为自身体内依靠吞噬法修练出来的能量与法力相性不符。 体内的能量很明显地比法力高级许多,它们像一汪池水般积聚在心脏附近,深不可测。 其内有各种原始古朴的符文交替浮现,灿若繁星,光彩夺目,不时激荡起一阵大道气息,浩如烟海,磅礴如渊。 除了给战斗提供源源不绝的力量外,它还可以用来滋养肉身,迅速提升身体强度,达到开藏前所能达到的巅峰,为开藏做积淀,十分实用。 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种力量,叫肉身能量听上去似乎有些怪弱的。 此外,那张书页像是在有目的性地培养自己一些东西,或者说收集一些能力。从风之法则到幻化之术,叶衍觉得它的目的并不单纯,像是带着某种未知目的性。 这让他有些不安。 而且书页本身并不是万能的,它无法收录赤尾的迷雾和神念空间,厉鬼的鬼域等。 这一点很奇怪,难道赤尾表露出来的并不是什么特殊能力,而是一些技巧的具现? 或者说,书页不想替他收录这些能力? 它的弊端不止于此,每一次参悟的过程也相当危险,如果没人保护,很容易就被人趁机下手袭击,最后在无知无觉中命归黄泉。 这个负面作用是很致命的。 至于这张书页这么不靠谱,会不会是因为它有充足的底气,可以在关键时刻保护自己。说句实话,叶衍可不敢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命运,而且还是以这种赌博的方式。 不过不管怎么说,书页是不可能丢弃的。 暂时而言,它的利一定是大于它的弊的。而且就算叶衍想抛弃它也做不到,他甚至连将背后的书页移动一下位置都力不从心。 这张书页安静的悬停在后背,像是生了根一般,不动如山,难以撼动。 ‘为了应对参悟时危险的状况,我必须得想办法弄一些保命的东西才行,无论是法术或者宝物都可以……’ 思考良久,叶衍合上了眼,睡去。 第二天,一群人早早起来,吃了干粮上路。 两名年轻人裹在厚厚的衣服里,得了一场寒冷病,商队成员心情复杂,感激后悔兼而有之。 如果不为了赶进度,选择继续沿着更加安全的官道前进,或许就不会生出这么多的事情吧? 待商队出发后,赵小鱼一把火烧了客栈,避免日后有其他的邪祟继续借此滋生。 她不打算跟着商队一起走,似乎还有点别的事情要去做。 最后她站在风口上,遥遥地对着已经上路的叶衍问道: “喂,你的地址没变吧?我下次去那找你!” 商队停了下来,他们不介意等一等,出于恩情,或者是单纯的被这对年轻的男女所触动。 “找我干嘛?” 叶衍从车厢上站了起来,顶着风大声喊道。 他看向这个短暂相识的小姑娘,此刻,赵小鱼正披着自己送给她的那件白色上衣,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眼怀期待地看着自己。 身旁是烈火熊熊,狼烟冲天,腾腾的气流托起她那一头柔软的秀发在天空中飘扬,乌黑如瀑,像一阵阵在风里翻滚的海浪。 “找你帮忙捉妖驱邪啊!” “喂,我可没说当你打手啊?” “我不管,你欠我的,欠我们所有驱魔人的!” 欠你们的? 叶衍仔细回想。 好像除了这一回,也没有任何其他地方和赵小鱼发生交集了。 难道是前身牵扯? 那也不对呀,赵小鱼最开始走入客栈的时候,分明就不认识自己。 看来这个所谓的“欠”字,应该就是出在这一回相识之中。 叶衍喊道:“虽然你提醒过我此地的危险,并且在我浑噩的时候保护了我一段时间,但后来我也救了你啊?这两者就算不能完全扯平,也能勉强算得上是互相帮助吧,怎么就成欠你的了?” “不是这个。” 赵小鱼回道。 “那更不对了啊,我是搂了你一下,但我那是为了救你,你可别得寸进尺,垂涎我滚热的肉体啊……” 叶衍嚷道,彷佛受到了莫大的冤屈,声音促狭,厚颜无耻。 赵小鱼暗恼,隔得远远的,对着叶衍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 “谁说这个了,以后你会明白的。” 说完她不理发愣的叶衍,转过身,迈着轻快的步子地往前方走去。 等走出一小段距离,她忽然放生歌唱起来。 歌声从远处飘来,像是一汪潺潺流动的的清泉水,叮叮咚咚的,温柔地萦绕在叶衍的耳际。 “我从红尘过,红尘多笑我: 惊流暗潮江底涌,卷起沙尘如我; 荣华富贵如云烟,一生妄求不获。 我从红尘过,红尘多笑我: 老簪旧琴逢节拭,凭吊一曲残歌; 对影把酒天穹下,空啖几年离索。 我从红尘过,红尘多笑我: 年年岁岁随风逝,千古恨悠悠; 晨晨暮暮都如昨,叹余生蹉跎。 ……”注 歌声婉转悦耳,已经不能用莺啼燕啭来形容了,带着份淡淡的闲愁。 但仔细听,她又不似在抱怨些什么,只是单纯地发着闲适的牢骚,伴随着寂寥的天地悠然高歌。 叶衍忍不住放眼望去,只看到一道窈窕孤独的身影背着大大的行囊在视线中渐行渐远,转眼融入了远处的山河之中,似是凝成了一体。 最后只余下一个飘渺的黑点,沉没在了无边的枯色草原之中。 叶衍整了整衣服,惊觉几分寒意。 注1:作者本人编写的小散句,辞藻堆砌,不成韵律,供各位看官老爷一笑。 另外,今天一更了,为这几句破歌词绞尽脑汁了好久~ 第九十四章 绝天关 “颜先生,我们出发了?” 等赵小鱼几乎走的不见影子了,刘贯财下马过来问道。 “抱歉,耽误你们时间了,出发吧。” “好嘞,出发!” 商人们扯着嗓子抖动疆绳,休息了一晚的马匹变得活力四射,除了那匹伤马还瘸着腿,其他的都嘶鸣着撂起蹶子,将脚下的草原当作战场,纵横驰骋。 马蹄声变得急促起来,劈里啪啦的,响个不停,如一连串来势汹涌的暴雨,骤然下在了这片广袤无人的荒原上。 日落之前,叶衍跟着刘贯财的商队顺利抵达绝天关的关隘,离开客栈以后,后半段的路程一马平川,没有遇到任何波折。 “颜先生,到绝天关了,所有人都要下车接受检查。”刘贯财知会一声, “知道了。” 叶衍拿出验本和路引,跳下货车车厢,一边等待查验,一边观赏起此地风景。 虽然上次被贬谪的时候,他就已经穿过一次绝天关,但这一回,叶衍还是被深深地震撼了。 绝天关地处云麓山脉和天断山脉的交汇处,除了狭窄的隘口,四面八方全都被巍峨雄峻的山岳包裹,真真正正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云麓、天断,顾名思义,即连云都只能停在山脚,连天都要在这里折断,其恐怖高度,可见一斑。 关卡两边的山峰直插天穹,像两根撑天之柱,直接接轨日月星辰,高不可测,一望无际,连云霞都只能在它的下方仰望。 整个绝天关囊括的范围内,更是自古以来就号称“飞鸟不过关”,其山巅位置高到连飞鸟都无法飞跃。 这是一片天然的险要隘口,易守难攻。 寒王国派重兵盘踞此地以为屏障,即使是集合周王国号称当世最精锐的奔雷骑兵,也无法冲破这道防线。 在无数个国力衰弱的艰难时刻,都是绝天关这块难啃的硬骨头打消了周王国的勃勃野心,它就像一方坚不可摧的守护神,庇佑着整个王国的安宁。 见叶衍沉迷于这两条险峻挺拔山势不可自拔,刘贯财指着两侧山峰,问道: “颜先生,你是降妖驱魔的大法师,可曾听过与这两片山脉有关的传说故事?” 刘贯财语气沉稳,胸有成竹,似乎对此地的神话颇有了解的意思。 叶衍闻声摇了摇头,道:“恕颜某见识短浅,愿听刘首领详细讲述。” 刘贯财恭恭敬敬地说道:“那我今日就托大一回,在先生面前卖弄卖弄,顺便等一下前面的人通过。” 经历过昨夜的除鬼事件后,他对叶衍的态度早已判若两人,一举一动都恭敬得体。 此刻他稍微整理一下思绪,开始细细说来。 “在我们边陲这一带,一直流传着一个与绝天关有关的传说。据说云麓、天断这两片山岳上有神仙居住,就在那最高峰之上,远离凡尘,默默清修向道。 但很可惜的是,从古至今,就从来没有人能登上那最高峰过,那里巍峨飘渺,彷佛是人力注定不能企及的地方。 即使是数百年前,当时国力鼎盛时期的寒王发出一贴告示,集合全国上下最精锐的武者和士兵挑战这两座山,最后也只攀爬到了山腰位置而力有不逮。 至此以后,王国上下都心灰意冷,息了心思。” 刘贯财讲得这些内容,让叶衍不禁回想道自己前世看过的一些书籍,那里面的仙宗在招收门徒时,都是讲究一个诚心和机缘。 那些仙人们往往半路就定下了弟子,而不是真的需要那些拜师的凡人爬到多高高度,或者达成什么高难度事件。 他不禁好奇地问道:“已经爬那么高了,难道就没有遇到什么神仙人物吗?是不是寻仙求道的诚心还不够?” 刘贯财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听说那一批登山之人从山腰下来之后只字未吐,守口如瓶,没过多久就全部都离奇死亡了。 所以,恐怕除了我们寒王国的王室卷宗可能有所记载以外,世上再无人知道那一批人究竟在山上看到了什么。” 他补充道:“只有民间的传闻不断,一直说山上有仙,又说山上藏着一个千古之秘,众说纷纭,谁也不知道真假,倒是吸引了不少外地人每年来此游玩爬山。 此地郡守也不禁止这种风气,彷佛能断定他们爬不到高处一样,结果也确实如此。 这些登山者不仅达不到几百年前的山腰高度,甚至连登上四分之一高度的都寥寥无几。 时间长了,登山求仙之人一无所获,东极城反而渐渐繁华起来。” 说完,两个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思绪纷乱,浮想联翩。 刘贯财看着眼前高耸入云,一眼望不到头的山峰,稍微遐想了一会,便收回了目光。 既不奢望,也不羡慕。 他说:“我觉得,我们这些人生来就是凡人,何必去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过好自己这一辈子难道还不够惬意满足么?” “可人心总是欲壑难填的。”叶衍道。 他前世见识过太多的这种事例了,从古至今,从出海到登月,飞天入地,其背后都是各种各样的欲望在推动。 这些事情其实你都很难评价,也不能简单地用的好或不好两个词汇来概括,因为它们无论出于本意抑或是无意顺带,都确确实实地推动了科学、文明、社会的进步与发展,为人类大文明做出一份卓越的贡献。 叶衍顿了顿,心中升起万千感慨,豪气冲天: “飞鸟过不去的地方,人心偏要上去,就像飞蛾扑火,外人只看到它取死,又有谁能理解它拥抱光明时的那一份虔诚喜悦呢?” “所以我们看这些寻仙之人时的不解,和他们看我们时的不屑也没什么两样,没有谁对谁错,只有道不同,仅此而已。” 叶衍的这一番言论无论是眼界还是理论都是当世一流,寻常之人说不出,寻常之人也很难理解。 刘贯财听在耳中,简直如听天书,每一个字眼都似大道魔音,迷障重重,镇魂夺魄,难以领会。 第九十五章 心驰神往 他只能报以苦涩地拱手,表示心悦诚服。 “颜先生境界高远,超凡脱俗,我不能及。但我是真的是知足了,这辈子无怨无悔,就算给个神仙我也不当。” 感概完毕,叶衍也回归了现实,洒脱一笑道: “那是,人还是活好自己这辈子为好,何必去追求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仙呢?” 说这话时,叶衍自己也没有发觉,他心里潜藏着一份心驰神往没有表露出来。 整只商队排在关门外,长长的队列中,缓缓前进,等待前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查验通过。 除了寒都以外,这里的检查比王国上下所有的地方都要严格。 全副武装的精悍士卒们表情肃穆,手持兵刃硬弩,挨个检查过路人的验本,一一查看车上货物,有无窝藏,有无禁物。 对于商队的检查,他们格外仔细,许久才放叶衍一行人通过。 进了关内,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宽敞平坦的官道上,马车、牛车、骡车、驴车等交相驶过,为冷清的寒冬添上几分热闹气息。 因为缺少跑马的地方,关内的马匹普遍没有关外的马雄健,身材普通,精力也不算旺盛,倒是那些牛啊驴啊之类的,都养的十分壮硕,同比之下,要大上一圈。 马蹄声笃笃,很快,寒王国边陲第一大城-东极城即将抵达。 老祝官卫襄给的地址是在东极城外东郊的位置,倒是犯不着再进城一趟。 叶衍在一处岔路口跳下货车,与刘贯财等人道别。 “颜先生,我们就在这里分别了。” “嗯,感谢一路相送。” “您太见外了,要不是因为刘志堂和冉瑞两个小子还发着寒,需要早点去开点药,我一定请你去城内喝两杯!” “可以先记着嘛,以后会有机会的。” “哈哈,先生开口,刘某一定记在心里。山高路远,江湖再见,我们走了。” “走吧,赶快点,他们两个的身体要紧。” “嗯,颜先生再见。” “颜先生再见。” 商队的成员依次过来打招呼,包括两名裹在毛毯里的年轻人也强撑着和叶衍道了一声别,随后驶向东极城。 叶衍理了理包裹,按照卫襄给的地址摸索过去。 比起关外,关内的人口更加稠密,东极城更是边陲第一繁华城市,就连它的郊外都称得上安定。 今日,有人却在东郊村的某处落里吃了个闭门羹。 “这位老先生,请问狐仙姑……” “我不知道,你找别人问去吧!” 面对叶衍的询问,站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头儿脸色一变,态度恶劣,眼神嫌恶。 “这位大婶……” “我听不懂,你在说啥咧~”忙着择菜的大婶慌乱地转过头去。 “大哥,请问……” “去去去,这里没有这个人,别来烦我!” “……” 最后,还是一名好心的老婆婆将叶衍拉到一旁,小声地给他指名了方向。 “年轻人,你找狐仙姑是吧,她去了东极城郑员外家,帮他家驱邪救人。” 难得有人态度友善,叶衍行了一礼,客客气气说道: “谢谢婆婆指路,晚辈还想请教一下,乡民们为什么都是这个态度?” 老婆婆道: “唉,这事说来已久,那狐姑不是本地人,是从外地逃难来的。 我记得那年她刚到这里的时候还很年轻,如花似玉的一个大姑娘,只可惜命里无福,在我们村子里谈了三个婆家,丈夫都横死了。 因为这件事,大家都觉得是她是个不祥之人,尤其是在得知她能请仙上身之后,更是不敢靠近寸步。 虽然大家都不敢当面得罪她,但背后一直没给好脸色,满是偏见。” 说到这,老婆婆叹了叹气,替她不值。 “这姑娘也是个苦命的女人啊,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无依无靠,孤苦伶仃,还要被人整天在背后戳脊梁骨。 其实她本人是个很好的孩子,请仙出名之后,每次拿回来的钱都平均分给了那三任婆家,自己却过得紧巴巴的。 但那村里人就是不肯原谅她,包括那三人婆家,即使拿了钱,也没有好脸色……” “年轻人,你也是听到她的名头过来求助的吧?” “差不多吧。” 老婆婆笑:“那你找对人了,狐姑是个有真本事的,不然城内也不会有人来请她。” “谢谢。” 叶衍告辞老婆婆,重新上路,脸上有些哭笑不得。 早知如此,还不如跟着刘贯财的商队一起进城呢,当真是命运无常。 他沿着村路,从城郊处一路走来,极目远眺,都是一个个清贫萧条的村落,常常整个村落不升炊烟,一连数里不见楼瓦。 不少衣着单薄的村民们都呆在屋外,利用这太阳还在天上时的点点余热取暖。 因为天寒,他们甚至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一脸麻木地晒着阳光,像一群没有智慧的野兽。 叶衍心里升起阵阵怜悯。 无论前世今生,日子最苦的总是这些贫困的乡民。 但比起前世的封建王朝,这个世界又有所不同,底层居民还能勉强维持在一个饿不死的地步,还没到易子而食的那种程度。 这是一个不敢想象的事实。 一个统治了上万年的封建王朝,居然还能维持住底层人民的肚皮。 但也仅限于此了。 底层的人除了饿不死外,手里没有余钱,也没有权力和保障,吃不吃得饱全得看天赏不赏脸。 今年收成好了,交完佣耕的粮食后,可能有所结余,到年关还能长点膘。 来年一旦遇到灾害,连佣耕粮食都交不起,直接活活饿得不成人形。 城市居民相对好一点,住在里面的都是生活富裕些的人居多,但并不绝对,也有不少底层的人会去城市找事做,一般都是苦力活。 叶衍步入东极城,忍不住暗暗和旧周城对比起来。 旧周城已经算得上是繁华了。 城市内底层的农人几乎看不到,大多都分布在城外。城市人口结构中,各类大小的商人小贩占了相当比例的一部分,剩下的也以各类官员、地主、富人居多,整个结构层级透着一种富裕气息。 但比起东极城,还是有点小巫见大巫的感觉。 第九十六章 醉月楼填诗大会 旧周城名义上是寒、周两国最前沿的文化贸易交流点,但实际上,东极城才是那个最重要的贸易点。 无论是从历史还是现状方面,东极城都远不是旧周城这个后起之秀可以比拟的。 因为有绝天关的庇护,大部分寒王国的商队都将大本营扎根在了这里,各种名贵货物也囤积于此,轻易不会出城,逼得周王国的商队不得不来此贸易。 城里的贸易不仅种类广泛,质量和价格方面也是相对高端,来往的富商多如牛毛,经济繁荣之下,自然而然的就吸引了附近的人来此定居。 叶衍走进宏伟的东极城,放眼望去,皆是生活百态。 “香甜可口的糖人,又好吃又好玩嘞~” “看猴戏喽,来瞧一瞧,看猴王打滚~” “话说那云麓山和天断山之巅,各藏着一位惊世仙人,能点化世人成仙,脱离红尘苦海……这一日,山下来了个拜师学艺的年轻人……” 画糖人的、耍猴戏的纷纷卖力的吆喝着,展示出自己的拿手手艺,就连街边说书人也是口吐莲花、巧舌如簧。 说到精彩处,总能获得大片大片的喝彩,偶尔引起路过的豪客注意,甚至能获得一笔丰厚的赏钱。 叶衍走在中间,心情愉悦,这里到处都是生活的气息,比旧周城热闹不少。 与刚才路过的郊外截然不同,城里的每个人都在积极地奋斗着,积极地活着,如同两个世界。 不过真要论哪些职业比较自在,那就非城内的书生莫属了。 无论走到哪里,有文才的读书人都是这个王国追捧的对象,他们的生活也确实很惬意。 他们不用做活,只需要拿一支笔动一张嘴,作作文章吟吟诗即可,平日约上三两至交,辩论弹琴,赏花踏青,醒则出入名门府邸,醉则夜枕佳人藕臂,端得是潇洒风流。 和前世的穷文富武不同,这个世界无论文武,都是手头有闲钱之后才能奢求的东西。 因为不事农桑,再不济的书生也得有一笔存款兜底才能维持生活,之后能不能在存款耗尽之前读出个名堂出来,就全看个人天赋和努力了。 这两者不是人人都有的,每年都会有不少书生沦落到替别人写字读信来混口饭吃,这样的人往往颜面尽丢,被同行所不齿。 这种人在关外在旧周城不算多见,一般都聚集在关内这种相对安宁富裕的地方,默默积累,蓄势待发,等待机会一飞冲天。 所以,昨天上午刘贯财在路边看到叶衍的时候,才会将他定义成活不下去、投奔关内的底层书生。 比起这些普遍存在的穷书生们,剩下的书生们还是活得很滋润的,起码在外人眼中看起来是如此。 他们一年到头都不用体力劳作,每天读读经义,写写文章诗句,没事还参加参加诗会等社交活动,投投名帖,积攒名气,好不快活。 这不,前方就有一堆书生聚集在一起议论着什么,大冬天的不少人手里还拿着纸扇,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论卖相那是个顶个的风流才子。 其目的是参加一场小规模的诗会,由本地著名的销金窟醉月楼牵头举办的一场填诗盛会,醉月楼负责出上句,他们负责填上下句。 填的秒的,好处多多,不仅小小的出名一把,就连钱财佳人也是应有尽有。 这种“填诗”大会在东极城本地有很多年的历史了,一般都是由本地高档著名的青楼举办,论参与者的身份实力它远不如正规的诗会,但论热度却一点也不低。 说起来历,这种“填诗”会最早的时候,不知道是哪家青楼最先挑头模仿正规诗会举办的,第一次举办却出人意料的大获成功,其他几家看效果很好,便争相模仿。 其目的并不是为了追求什么阳春白雪,而是为了替自己宣传造势,吸引目标顾客而已。 对于青楼来讲,当世的读书人无疑是最好的消费群体之一了,仅次于一些财大气粗的达官贵人。 不过,达官贵人往往都是凤毛麟角,难得一遇,而痴迷于风花雪月的书生却不少,毕竟才子也需要佳人作伴嘛。 青楼从来都是不缺容貌与才华并存的奇女子的,这样的人常常不会只以金银论身价,她们参考的东西更很多,追求的东西也不俗气。 也正因如此,让她们显得和一些普通女子有霄壤之别,每一次都会吸引来无数读书人争先恐后地参与其中。 读书人多了反过来,又变相地衬托出自家青楼没那么低俗,更加能提升自身的格调。最后形成一种良性循环,相得益彰。 此时见到这边人多,叶衍主动凑了过去。 他刚才问了好几个路人,都不清楚那郑员外的府邸所在,想来这些书生应该熟悉一些。 等走到近处,叶衍才从议论声中了解到这些书生聚在一起的目的。 “今日填诗大会由醉月楼的才女柳三娘牵头举办,她放出上半句诗句:杏月传书路漫漫,冬来无讯胜天寒。 诚邀各位才子填出下句。在一个时辰内,接下句接得最好的,将有幸获得柳三娘的青睐,纵酒笙歌,红袖添香! 另有不菲的资金资助,助你功成名就,前程似锦!” 醉月楼中的管事一放出上句,现场立刻热议起来。 “杏月传书路漫漫,冬来无音胜天寒。上半句写的好啊!” “柳三娘不愧是醉月楼最有名的才女,光这上半句就足以盖过我们在场一半的人。 杏月,二月也,杏花更是爱情的象征。 在白洁的杏花绽放的二月,满怀心事的少女往心上人所在的远方传书,寄托浓浓的思念之情。 可直到冬天到来,她也没有受到心上人的回音,委屈涌上心头,只觉得一颗心比严寒的天气还要冷寂! 离愁哀思,跃然纸上,惹人怜惜!” “我见李兄沉思已久,李兄可想到什么佳句?” 姓李的书生直摇头:“不好填啊,柳三娘的上半句文采不俗,若是填的随意,反而显得我等不如一介女流。” 第九十七章 一腔相思成蒲草,随风横渡绝天关。 旁边一书生皱着眉头,想了许久也没有头绪,只能叹着气放弃: “小生才疏学浅,看来今日是无法一亲芳泽了,且看各位哥哥语惊四座。” “我也想不出什么好的下句,这柳三娘果然才华横溢,远超寻常女子,难以折服。” “可今日若不是三娘牵头,我想在场的各位也不会聚集在此。无论是容貌还是才气,三娘都是醉月楼当之无愧的花魁!” “也是,那我们再想想……” 一段时间之后,醉月楼的仆役点起最后一炷香,看向四周道:“就剩下最后一炷香的时间了,各位才子还请抓紧。” “呀,时间过得这么快?” “我还没想好呢。” 人群之中,年轻书生唐会云苦苦思索,口中喃喃琢磨道: “杏月传书路漫漫,冬来无讯胜天寒。寒冬腊月无所有,只以飞雪报平安。 咦,是不是改成‘寒冬腊月无所有,聊借飞雪报平安。’更好?” 他忽然察觉到身后有异,好像有人在拉他衣服。他转过头,见到一名俊俏的公子对自己行了个揖礼。 “你好,请问去城中郑员外的府上怎么走?” “呃……” 唐会云张着嘴,被叶衍那张剑眉星目的脸小小的帅到了一下,甚至有那么点自卑,但目光划过叶衍身上穿着的衣服后,表情渐渐不耐。 “你去别处问吧,我忙着对诗呢,可没空理你啊!” 叶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确实有些不搭。将衣服给了赵小鱼之后,他身上还是穿着的还是那件从刘贯财手中拿来的旧裘衣。 其实他这次出行,自己随身带了衣物,但无奈那刘首领热情过剩,非要将这件裘衣送给他,生怕他着凉了。 比起读书人爱穿的儒雅文静的衣服,他身上这件旧裘衣本来就样式俗气,除了如今已经泛黄龟裂外,大小上也不合身,穿在身上皱巴巴的,确实没什么卖相。 被人鄙夷,叶衍也不自卑,转而和悦地笑道:“填诗而已,这有何难?这样吧,我帮你对下句,你帮我指路。” 有着前世千年的文化积累,叶衍此刻自信满满,他觉得即使不抄前世的佳作,自己也能随口念出几句来。 “去去去,你这乡下人少说大话,就一炷香的时间了,别来烦我。” 唐会云不信,仍在苦思冥想。 旁边,另一名书生洛鸣天已经想到下句,他走到人前,对着所有人参与者行了一礼,口中谦卑地说道: “洛某不才,偶得两句拙句,供诸位鉴赏。 杏月传书路漫漫,冬来无讯胜天寒。 往事历历重忆起,思君不见泪满衫。” 洛鸣天的诗文一出口,现场已经有人点评起来: “接的不错,诗意也对得上,以泪水承接前文的思念,往事浮于脑海,更显离愁之苦。” “整首诗不仅填写工整,诗意上也不显突兀,已经胜过在场的大部分人了,也比刚才的那些诗句要高出一个层级。” “确实写得不错。” 听到这些人的点评,管事心里松了一口气。有一句合格线以上的句子就好,至少这回不会再以无人夺魁收尾了。 常言道,事不过三。 这柳三娘倚仗自己有才学向来挑剔,前两回出的句子就已经没人能对得上了,这回要还是没人夺魁,结果反而不美。 真要是惹恼了这群书生,最后谁还来他们醉月楼消费啊? “慢了一步啊,都怪刚才那人~” 唐会云刚准备上前作诗,却很不巧被另一人抢先了一步,心里不禁有些微词。 但等听到洛鸣天填写的下句,他嘴里琢磨了许久的两句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与“往事历历重忆起,思君不见泪满衫。”相比,“寒冬腊月无所有,聊借飞雪报平安。”确实稍逊一筹。 可惜了,这算是小小的惜败。 一炷香渐渐燃烧到尾端,醉月楼管事道:“最后一个时辰的时间即将结束,若再无佳作,今日头筹就是这位洛公子!” 书生们纷纷看向这位陌生的公子,口中议论不断,眼神羡慕。 “这洛公子哪里来的?这么厉害?” “以前没见过,好像不是本地人?” “东极城什么时候又出了这么一位后起之秀?” 心里都是差不多的想法:可惜了那花容月貌的柳三娘自持多日,终要落入他人怀抱,为什么不是我呢? 自古文人相轻,但此刻他们拿不出更好的诗句,只能在表面上装出心悦诚服的模样。 洛鸣天自己却不太满意:“可惜对得没什么新意,只是承接了上句的思想,并没有任何突破或升华之处。” 不过能压过一群寒王国的读书人,他心里还是有些得意的,至少没丢周王国的脸。 眼看着白瓷雕花香炉里的香即将熄灭,洛鸣天对着现场的人拱了拱手,面露傲色,抬步上前。 “承让!” 就在这时,一个朗朗的吟诵声从底下传来,声音沉稳而朴实。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有一名乡下人卡在最后的关头也对了一句诗。 “杏月传书路漫漫,冬来无讯胜天寒。一腔相思成蒲草,随风横渡绝天关。” 叶衍一出口就惊住了众人。 许久才招来热烈的反响。 “填的妙啊!” “好一句‘一腔相思成蒲草,随风横渡绝天关!’你不回音讯,我便将相思寄托出去,主动越过艰难险阻,自去寻你,一种不输于男子的气概就此昭显出来! 比起前面之人所对的诗句,这两句更加有力度,更加豪放有主动性。 大气磅礴,豪气干云! 相比于前半句的哀怨与无奈,后半句让人眼前一亮,充斥着一种坚强向上的积极状态,彰显出诗人对爱情不依不饶的追求。 它升华了全诗的意境,不再拘泥于低靡哀愁之中,而是从伤感变得乐观豁达起来! 我以为,这句诗今日必是头筹!” “这位兄台所言极是,试想那绝天关已是此地第一高峰险峰,而相思之情却更凌驾在绝天关之上,盖过它一头。有情如此,人生何求?” “不才也是这么觉得。以蒲草之轻、绝天关之险,更加突出相思之意深重,在这份浓烈的思念之情作用下,连蒲草都能飞过绝天关,实在是让人惊讶叹服!” “蒲草坚韧如丝,相思之情亦是如此,轻易无法斩断。 而且,蒲草还有指代爱情的意思,象征男女之间的忠贞。 即使被高不可怕的绝天关阻拦,即使二人之间相隔万里,窝心里也只牵挂你一人!” “我却以为,后半句反而更显离愁苦恨。蒲草随处可见,本是一种低贱的物品,以相思比喻蒲草,暗喻诗人在这份爱情中的卑微,但即使如此,她仍然不折不挠,反而更加显得委屈哀愁,让人心疼,惹人怜惜……” 注:估计大家都看腻了文抄公,作者便自己苦思冥想写了一些小诗小句,没学过古体诗的韵律对仗,文笔有限,大家随意看看笑笑就好。 第九十八章 柳三娘 听到这群书生如此推崇,醉月楼的管事顿时狂喜。 看他们的表现,这次填诗大会是出了名句了啊! 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日后完全可以用来打压其他几家同行的填诗大会,所以他必须要立刻禀报上去才行。 他当即走到叶衍身前,恭恭敬敬地说道:“这位,小先生,还请在门口稍等一会,我先上楼去禀报一声三娘,稍后便下来接你。” 说完,他脚步不停地往楼里走去。 “报三娘,今日填诗大会,有才子对曰:‘一腔相思成蒲草,随风横渡绝天关。’独占鳌头,力压群雄,夺得今日魁首。” “哦~~~ 一腔相思……横渡绝天关…… 以豁达驱散愁怨,以势破巧,确实有几分才华呢。而且这下句以这东极城外的天下第一关绝天关为背景,倒也应景。” 一只纤细粉白的手伸出珠帘,撩起些许缝隙,一阵芬芳扑鼻的花露幽香迎面拂来,轻轻的扫在管事的脸上,一道窈窕的曲线在珠帘后若隐若现。 身影的主人慵懒酥麻的声音中流露出几分探究欲:“填诗的是个什么人?” 听到这魅惑力十足的声音,醉月楼管事陡然打了一个激灵,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酥化了。 他心里一喜,看样子,这来历神秘的柳三娘今日是愿意与客人把酒添香了。 这是一个好兆头啊! “咕噜~” 中年管事吞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掩藏好眼里一闪而过的贪婪,躬身说道: “填诗的是一名很俊俏的公子,虽然身份看上去不高,但文采斐然,若天上石麟,白衣卿相,折服众人。不知三娘……” “你把他说的这么好?” 柳三娘一双勾魂夺魄的美眸戳在管事身上,简直戳入他的内心深处。 管事的脸皮动了动,脸上迅速泛起一片血红,他坚持道:“不敢欺瞒三娘,那公子确实如此完美。” “那就选他吧,我看你们也挺着急的,嘻嘻。” 在管事恋恋不舍的眼神中,柳三娘收回玉手,合上了珠帘。 醉月楼下,管事一走,现场立刻翻滚起一阵酸意。 ‘这家伙要走好运了,那可是花容月貌的柳三娘啊。’ ‘就是这人看着不像是个书生啊,穿这件那么不体面的破衣裳……’ 书生们心里有些不喜,甚至觉得折了面子,连一个乡下人都比不过。 当然,这两句诗还是填得极好的,比他们所有人填得都好。 对于他们的心思,叶衍大抵心知肚明。 他拱了拱手,谦虚地说道:“在下只是从一位长辈那里听来些许散句,刚好今日用得上而已,大家不必如此在意。 况且在下之所以如此行事,并非为了与各位一争高下,只是想借此机会询问一句,去城内郑员外的府上怎么走……” 刚才爱答不理的唐会云态度陡然转变,他一脸笑容地主动指路: “郑员外府上就在那文心街上,沿着这条路直走再左拐再右拐就到了。” 旁边,洛鸣天的眼里流露出一抹诧异,没想到在这里居然遇到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虽然叶衍有心隐瞒,而且身材比之前多有变化,变得更加高大魁梧,但他一向眼力不俗,远超常人,此时依稀能辨认出来叶衍的影子。 他知道这不是个普通的乡下人,更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书生。 这一位可是孤身一人招安了强悍的燕回强盗团的,并且在那一日,在旧周城,洛鸣天也见到诸多城内的官员和夫子齐声为他恭贺。 这两件事情无论哪一件,都不是哪个普通人可以轻易办到的。 洛鸣天思绪在脑中转了一圈,心头升起几分兴趣,朝着叶衍方向走来。 这是一个外貌十分阳刚的男子,面如刀削,棱角分明,眼神坚毅,英气十足。 他的腰间佩着一把花纹古朴的短剑,手里头还一直把玩着一块名贵的白润美玉。 “你好,我名洛鸣天,从旧周城而来,曾有幸见过叶先生一面。” “你好。” 叶衍惊讶,居然遇到了一位认识他的人。就是有点尴尬的是,他不认识对付。 等走到近处,洛鸣天抬眼看向叶衍,表情登时一愣。 刚才只是远远一瞥,还没发现,这位所谓的叶先生竟然是这么一位俊朗潇洒的书生。 一眼望去,其磊磊神韵若怀瑾握瑜、光风霁月,其双目灵光逼人宛若星辰,一身超尘的脱俗气质,即使是身上这件破旧的裘衣都遮掩不住。 “叶先生大名,洛某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卓尔不群。只可惜上次时间匆匆,没能亲自登门拜访先生。” 洛鸣天躬身揖了一礼,开口问道:“洛某冒昧地询问一句,叶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叶衍回礼道:“是来拜访一位长辈。” “哦?这么说,我还能赶得上。” “洛公子所言何意?” 洛鸣天笑道:“是这样的,我计划这两天前后返回旧周城,正愁着路途遥远无人作伴,这不刚好遇到了先生嘛,不才想约你一起同行,排解旅途寂寞。” 叶衍想了一下,也没有直接拒绝:“拜访长辈或早或晚,我可能没有那么准时。” 洛鸣天一点也不介意地说道:“这个没关系,我可以等一等先生,目前我就在住这醉月楼对面的客栈之中。 等回去,我会关照客栈掌柜一声,到时候先生过来直接报我的名字即可。” 他看上去很愿意等待叶衍一段时间。 叶衍点点头道:“那行,暂且就这么定了。今日份我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这洛鸣天不知道打得什么心思,叶衍也懒得去想,就当是前身或自己的小迷弟好了,反正他也不缺这个。 至于当务之急,还是先去找到那狐仙姑为好,因为太阳已经西斜了。 再过不久,天就会黑下去。 道别之后,他没作留恋,直接离去。 他心里很清楚,风花雪月、纸醉金迷不是他如今该沉迷的东西,尤其是在这个最好的年纪。 所以在这群书生的眼中,对于那所谓的如花似玉的醉月楼才女柳三娘,这名陌生的年轻人竟然看起来无动于衷。 哪怕他明明已经夺得了这场填诗大会的魁首。 “哎?哎!这书生怎么走了?” “哎呀,这么好的机会都放弃了。那才女柳三娘可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声音温婉,酥麻勾人,身姿绰约,丰润婀娜,惹人遐想。” “傻书生一个,有点才气又如何,难成大事!” “要是那一身才气给我就好了……” 书生们面色不愉,愤愤不平,心里头嫉妒惋惜百味杂陈。 第九十九章 府内的鬼气 “叶公子?” “叶公子?” “诶,人呢,走哪里去了?” 管事重新下来请人,却一直都没人回应,只有一群还没有散去的书生,正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着他。 他四处张望,发现刚才的那位俊俏书生已经没影子了。 “别找了,他早走了,瞧不上你们醉月楼的柳三娘呢。”有才子酸溜溜地说道。 “瞎说。。。当世怎么可能还会有人瞧不上三娘。。。” 想到那一幕琉璃珠帘后那道若隐若现曼妙诱人的倩影,管事只觉得整颗心都要融化在柳三娘那两道明媚如水的眼波中了。 ‘娘的,真是个尤物! 可惜这女子似乎与楼里的大人物关系匪浅,只要她不愿意,没人可以打歪主意,不然自己早就可以下手了…… 不过,若等她真正的破了瓜,应该就可以随意……了吧?’ 管事暗暗啐了一口,心里不切实际地遐想着,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去请洛鸣天。 “洛公子,你看这……” 洛鸣天手里头把玩着白玉,闻声直摇头,已然是读懂了管事的意思。 他挥着手,潇洒离去。 “这机会谁要谁去,洛某自思才有所不及,不屑如此行事。” 他这么一说,在场的读书人都羞愧了起来。 管事扫视一圈,只看到这群书生犹犹豫豫欲言又止,顿时息了一些心思,泄气般地回去禀报。 “走了?知道了,你下去吧。” 柳三娘有些惊讶,等管事离开,她低下头,痴迷地看着自己妖娆曼妙的躯体。 华贵艳丽的珠帘后浮现出两点碧绿的幽光,竟比珠光更加明亮夺目。 “居然走了,咯咯,人类,果然很有趣呢……” 屋内响起一阵吃吃的笑声,松软酥麻得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左拐……右拐……文心街到了。” 大步流星地走了几步之后,叶衍一抬头,恰好瞧见街道对侧不远处一座朱门红瓦的府邸上高高悬挂着的“郑府”两个大字。 郑员外家到了。 此时天还没黑,天边残留有一线余晖,成为整片惨白天空上最后的光亮。 街道上尚且有行人往来,郑员外家却大门紧闭,没人进出,这是一个很反常的现象左邻右舍也只有他家是这样。 不过叶衍能理解,都请狐仙姑过来了,不为驱邪还能是为什么呢? “咚咚咚。” 叶衍敲响郑员外府上的大门。 “吱呀~” 大红色的木门被人推开,从门里伸出一颗脑袋。干瘦苍老的门房上上下下扫了叶衍几眼,喉咙里才沙哑着嗓音问道:“你找谁?” 叶衍上前两步,走到老门房的身前拱了拱手,表情诚恳地说道:“你好,我是狐仙姑的晚辈,受另一名长辈之托,来这里给她送一份信。” “送信?” 老门房浑浊的目光定格在叶衍的脸上,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但不管真假,他都不打算放叶衍进去的。 “这位公子,今日府上有要事要办,暂时不方便接待客人,请谅解。 况且狐姑也没有给我们交代你的到来,若真要送信,还请耐心等待个一天时间,等我们府上的事情办结束。” 他口中委婉地拒绝着,却始终没有把大门打开,只露出了一道窄窄的缝隙,甚至连身体就只伸探了脖子以上。 点点森冷的寒意从门缝里渗透而出,卷向叶衍。 叶衍表情一愕,全身的汗毛登时竖立而起,只觉得好似有一名无形的鬼物正骑在他的背上,往他的衣领里猛地吹了一大口冰冷的阴气。 他的脸色蓦然一沉,瞳孔中瞬间浮现出两星金光,透过门缝向内看去。 只见到一道令人厌恶的黑色气流在急速回旋,卷起一阵尘土后消失不见。 这种感觉很熟悉…… 这是鬼气! 叶衍想到了荒原客栈,脸色突兀地一变。 他对着门房拱拱手,沉声说道:“我观府上黑气如盖,马上有大麻烦了,还请放我进去助狐仙姑一臂之力。” 叶衍的声音有些急切,表情也是颇为焦躁,但看那门房的脸色却是完全不相信,此时这位老门房正张开嘴准备一口回绝。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板边缘,随时都有可能一把关死。 叶衍见状急忙再次说道:“这样吧,你不用急着回绝我,我先去对面吃个点心。 这段时间劳请你入内禀报一声,就说狐仙姑的故人卫襄派晚辈来由紧要的事情商议。 待我吃完,若狐仙姑或者你家主人仍然不同意,我便自行离去。” 他刚才察觉到鬼气,心里免不了变得着急,但毕竟不能直接闯门而入。 现在两句话说完,叶衍忽然也不着急了,因为那道鬼气明显没有荒原客栈里的那只鬼物身上的鬼气那么浓郁,想来应该不到玄关,甚至都未必能达到更低一级的通明层次。 不行的话就等一天吧。 而且他也只是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并不敢断言那位狐仙姑就应付不了,也许只是他多心了呢? 叶衍嘴角噙着笑,目光恢复了平静,无波无痕。 说到最后,他态度坦然地望着门房,整个人变得飘渺淡然无欲无求起来,让人不知不觉地就被这份清净出尘的气质所感染,相信了他的话。 门房本来已经想好了说辞,此刻又硬生生地吞回了肚子里。 他能隐约感觉到,眼前这个人的气度不一般,而且很不一般,像一位隐匿于红尘的高人,哪怕他的年纪看上去还不足自己的一半。 按在门板上的手不禁松了松,收回来些许力道,老门房将信将疑地看着叶衍说道:“那请客人你先稍等片刻,我入内通传一声。” 叶衍道:“可以,等下我就在对面的餐点铺子里,吃点东西充饥。” “店家,给我上一碗米饭,几道拿手菜,要快一点。” 街道对侧是一间和张老汉所经营的相差不多的餐点铺子,小本生意,个体经营,像这种铺子在居民区一般比较常见。 此时店里还不算热闹,除了自己,就只有一名食客正在进食。 第一百章 被摆了一道 叶衍坐下后,随便点了几个菜,利用这等待的时间,他和问店家闲聊了起来,连带着询问对面郑员外家的怪事。 “店家,你可知道对面的郑员外家的来历?” 铺子的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听到叶衍的询问,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最后还是男主人开口讲述了起来。 “这郑员外是东极城本地人,祖上以前是做皮毛锦缎生意的,家财万贯,是本地颇有名气的富豪。” 叶衍问道:“既然如此,理应很气派才对,为什么我刚才从他们家门前经过的时候,见到其朱门紧闭,一副不敢示人的样子呢?” 女主人心直口快:“还不是因为暗中做了亏心事,遭了鬼敲……” “嘘!别乱说话。” 男主人急忙制止。 这话要是传出去那可就麻烦大了,郑家可不是他们这种小生意人能得罪得起的。 他端来饭菜,小心地向外张望了两眼,低声说道:“不好意思,客官,有些事我们不能说。” “哟,老卢你还瞒着呢?现在谁不知道他家出了那档子破事情?” 说话的正是铺子里唯一的食客,一个壮汉,大冬天的还剃了光头,穿着打扮和市井泼皮差不多,坐姿也是极为粗俗奔放。 这人名为李二彪,是附近有名的小泼皮,整天游手好闲,口无遮拦。 有点身份的人都瞧不上他,他也不敢得罪,只能靠欺负欺负一些小商户、老实人过过日子。 “他不说我说。那人,只要你替我付了饭钱酒钱,我便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里面有不少隐秘的内容呢。” 李二彪双目圆瞪,看向叶衍,似是商讨,眼里却带着一份淡淡的恐吓,配上其魁梧的身材和凶恶的表情,委实能镇住不少人。 “李爷……” 男主人的表情变得难堪起来,却又苦于李二彪泼皮身份,不敢直接阻拦,只能低三下四的哀求。 “砰!” 蒲扇大的巴掌狠狠地拍在桌子上,伴随着一阵碗筷叮咚脆响,在男主人慌乱的眼神中,李二彪身前食案里的酒碗中瞬间激起一圈圈的水浪。 李二彪挺直腰板,大马金刀地坐好,恶狠狠地看向店家说道:“你这老狗,真是多嘴!要我不说也可以,这桌饭菜你给免了!” “这……” 男主人面露难色。 那李二彪面前的食案里可是七七八八的摆了好几道硬菜,真要免了,今天一天就算是白忙活了。 “店家莫急,这顿我请了。” 叶衍嘴角含笑,一点也不介意这汉子的无礼,他拱拱手,说道:“烦请这位大哥讲述一二。”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我就喜欢和你这样爽快的人打交道。” 李二彪咧嘴笑了起来:“不过我还没吃饱,还得再点几个菜。” 他转过头,眉头一竖,表情煞是得意地瞥了一眼男主人,安排道: “老卢,听见没有,这位客人说他请客,还不立刻去给我上几个大菜,再搬一坛你们店里最好的酒过来,顺便再弄几斤牛肉驴肉给我带回去当宵夜!” “李爷,您这……” 男主人面色仍然是犹豫不决。 李二彪的脸色冷不丁的黑了下来,他大声叫骂道:“你是耳朵聋了吗,没听到老子的话?还不快点滚去厨房?” 男主人被这突然的大嗓门吓得身体一抖,他面露苦色,求助地看向叶衍。 像他这种普普通通的小本生意人,哪里敢得罪李二彪这样横行无忌的泼皮? 叶衍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就按这位大哥吩咐的去办,我既然说了请客,自然不会短缺你的饭钱,你只消去做就行。” “哎。” 男主人这才应了一声,往厨房方向走去。 叶衍端起自己的食案,顺势坐到了李二彪的旁边说道:“这下可以给小弟讲讲了吧?” “哈哈哈,好!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 李二彪大大咧咧地说了起来,没有半点替郑员外家遮丑的意思。 “这事说起来一点也不复杂,就是那郑府的小女儿被邪祟给冲撞了魂,据说到现在都还没有醒来。” 说完,他自顾自地端起酒碗,猛吞了一口,开始吃菜。 “还有呢?” “全都讲完了啊!” “……” 叶衍醒悟过来,自己这是被人摆了一道呀,这破皮哪有什么隐秘的内容? 就这李二彪报出的信息,全都是皮毛,没有一点关键的要素。出了这里,随便找一个附近的人问一问都能知道。 李二彪一边吃菜,一边光明正大的用眼睛去瞄叶衍,似乎很想看到这个人陌生人愤怒而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只可惜,这名陌生的客人涵养很好,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一直是含着淡淡的笑容。 将自己点的几道菜匆匆吃完,叶衍用食案里的毛巾擦了擦嘴,说道:“店家,结账。” “客官,您的饭钱不贵,才60文钱,这位李爷的饭钱酒钱就多一些,足有2八0文,加在一起一共340文钱。” 李二彪闻言一甩碗筷,大声嚷道: “怎地,嫌我吃的多是吧?又不用你这个死老鬼出钱,怎么那么多屁话?你这店是不是不想开了?” “两位莫恼莫恼,我结了账便是。” 叶衍说着解下身上背着的包袱,抖了抖后放在桌子上,拉开上面的结,一抹金光跳入眼帘,明晃晃的照得人眼花目眩。 这是一块五两重的制式小金砖! “呼~” 店内的人都挪不开眼了。 尤其是那李二彪,一双直勾勾的眼珠子恨不得直接戳进这块小金砖里。 嘴里面,哈喇子都快要滴落下来了。 叶衍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李二彪,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双手悠哉悠哉地挪开白瓷般的螺壳,掀起半边衣角,从下面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打开后,倒出一小块碎银交予店家。 “称一称吧。” 这整个过程中,那一块金灿灿的小金砖从始至终都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李二彪的眼皮子下,闪在了他心里。 第一百零一章 迷障 “哎……一共五钱二分重,找您1八0文钱。” 老卢点好数目,将这堆散碎的铜板用一根细绳穿好交到叶衍手中。 叶衍接过钱,淡淡的扫了一眼,也不仔细清点便收入囊中往门外走去。 他到不至于完全不过数,只是以他如今的神识,只消这一眼,就能点出这一小串铜钱数目是否准确。 至于其中玄奥,外人自然无法知晓。 见他如此轻率,李二彪面露贪婪之色,心里头愈发肯定这是一位豪客。 望着叶衍出门的背影,李二彪眼珠子转了转,对着男主人道:“老卢,我吃饱了,也先走一步。” “李爷,您这打包的肉食还没准备好呢。” “先记着,等我回来取。老子警告你,你可别赖老子的账啊,不然要你好看!” 话音未落,这泼皮早已走出了店铺,远远地吊在了叶衍的身后。 “老爷……夫人……你们人呢?说话啊?” 说话的是郑员外府上的老门房,正一脸焦急地敲着府内的某间房的房门。 老爷、夫人以及特意请来的狐仙姑进入小姐的闺房后,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出来,也不知道里面的事情解决了没有。 说起来,他只是一个下人,这些事情轮不到他管,但谁让方才在府外见到的年轻人的一番话让他心乱了呢。 他不停地敲打着房门,小心询问着,却一直没有得到房里人的回应。 若是从其他视角方向来看,这老门房就分明就离房间很远,眼神古怪呆滞,正举起右手对着空气胡乱地敲着。 在他身前,一片黑气如帷幕般将他包裹,画地为牢,将他困在了他脚下这个小小的地方。 肩膀一沉,忽然有一只手掌搭在了上面。 “啊~” 老门房吓得一哆嗦,脸上血色尽失,一片惨白,简直如丢掉了半边魂魄。 “嘘~” 耳旁传来一声嘘声,却是刚才在门口见到的那个年轻人走进了府内,走到了他的身边。 “你你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老门房张大了嘴,一脸惊奇,见到叶衍就彷佛活见鬼一般。 叶衍指着大门方向道:“走大门啊。” 老门房转头看去,两扇府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 “可我明明已经插上了横木……” “切断了。” 叶衍指了指自己腰间的佩剑,比划了一个从上到下的劈砍姿势。 “你放心,我的力道还凑合,不仅断口处整整齐齐的,剑刃更是一点也没有崩口。” “你,你好大的胆子!” 老门房气急,正欲继续指责,却见到叶衍指了指房间方向。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你应该想想里面的的人会不会出事。” “哎呀!我家老爷夫人还在里面!” 他乍然一拍头顶,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要做的事情,又急忙往前奔去。 表情却些怀疑人生。 刚才不是正敲着门么,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离那房间隔开一大段的距离了? 叶衍伸手一把拉住了这个干瘦的老头,道:“鬼气弥漫,你进不去的。你不觉得你刚才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么?” “你说什么,鬼气?那该怎么办?” 老门房眼神迷茫。 想到府上的怪事,他心里也是一阵突突,只觉得全身冒出一阵阵突如其来的凉意。 刚才的异常着实让他有些心慌,他活了大半辈子,哪曾遇到过这种阵仗? 他心神失守,茫然的目光转到叶衍身上,突然联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悲:“还请先生救救我家老爷!” “放心吧,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解决此事。” 叶衍点点头,视线转向房间方向,表情严肃。 他能感觉到,有一片看不见的黑暗物质包裹住了那里,没有任何死角,完全隔绝掉房里房外人的视线和感官,让整个房间看起来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古怪难测,让人忍不住萌生退意。 “难啊,其实你应该早些放我进来的。现在这黑气如渊,浑若一体,不好下手。” 叶衍轻轻摇了摇头,飘了一句。 老门房带着惊骇之意地瞟了一眼,哪里能看得到什么黑气? 不过结合之前和刚才遇到的异常,他此时哪里还不明白,自己是遇到了神人。 “小先生恕罪,不是我有心为难,实在是我家老爷提前有了交代,而且这府上的情况也不适合。 你要是有什么不满,等下直接打我骂我都行,还请高抬贵手救救我家老爷夫人。” 他说着,心里升起一阵悔意。 要是能早知如此,刚才就直接把叶衍放进来了。 叶衍摆摆手道:“你不要怕,我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绝不会在你家老爷面前提及半句。” “那需要我什么帮忙吗?” 老门房在旁边小声问道,声音感激,脸色却有些害怕。 叶衍道:“要的。” 老门房咬咬牙说道:“你只管说,我豁出去了。” 叶衍笑了笑,指着身后说道:“帮我把大门关上就行,我想你也应该不愿意让外人看到府上发生的这一切吧?” “哎,我这就去!” 老门房应声,疾步走向门口。 利用这简短时间,叶衍迅速抽调体内能量,眼里映射出点点金光。 他不是赵小鱼,不懂那些驱鬼破邪的知识,如今能做的,就只有以力破巧罢了。 一柄金色的长刀蓦然浮现在空中,彷佛升起了一轮烈阳,长刀上面各种古老的金色纹路交织,散发出一阵阵让人心惊肉跳的可怕气息。 叶衍双目所向,一层黑乎乎的鬼气立时浮现,如同一张丝织的帷幕一圈圈的缠住这个房间,又如一条环绕而过的雄浑的黑水河,升腾起各种莫名的怪异气息。 上面跳跃的黑色法力符文,竟给叶衍一种惊奇的熟悉感。 因为见过,叶衍顿时心生明悟。 这是幻术的另一种体现,也许可以称之为,迷障! 叶衍顿了顿。 一小段时间后才如梦初醒,他高举长刀照着门口方向滚滚鬼气劈下,刀势猛烈,动作迅捷,形如抽刀断水 而这“水”竟然真的就这样被活活劈裂了! “呜!” 刀光一闪,伴随着一声刀啸,浑然一体的黑暗瞬间荡开千层波浪,被硬生生地拍开一大片的空白,陡然露出了里面景象。 第一百零二章 奇怪的魂体 这个充满攻击性的举动激怒了暗中的鬼物。 不等叶衍定睛细看,被劈开的层层黑浪急速涌动起来,迅猛地向上席卷而去,反扑向刀口方向。 一瞬间凶威滔滔,好似招来了一条无垠的黑色大江卷向叶衍,连天地都为之暗淡了几分! 可这一次的反扑却注定是无法得逞。 刀锋往下一压,重重叠叠涌动的黑浪在刀光下层层断裂,竟如同经冬冰雪置于烈日之中,瞬间消融,无影无踪。 这一刀,所向披靡! 一切明明不可思议,却又好像顺理成章,在这种奇异的矛盾感中,原本完整凝厚的迷障被劈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叶衍按着刀,迅速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雅致馨香的女子闺房内,一名容颜秀美的年轻女孩正直挺挺地躺在低矮的软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叶衍心里了然,这应该是那位被冲撞了魂魄的小姐。 旁边,站着一对穿着奢华保养良好的中年夫妇,同样是目光呆滞,神志不清,手里还紧紧地握着一个用长长的头发丝结成的小护身扣。 这二人十有八九就是府上的郑员外夫妇。 不远处的房间中间位置,一名穿着朴素的村姑正在咬牙坚持,不过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差不多也快在这片迷障的笼罩下重迷失本心了。 这位想必就是卫襄的老相识,狐仙姑。 这些人皆被迷障包裹,其中尤其以狐仙姑最为遭重。 她的身体四周俱被浓浓的迷障之气包裹,鬼气肆虐,黑糊糊的凝结一片,快要滴出水来。 叶衍没想到,在卫襄口中推崇备至的狐仙姑居然连这么一只小小的鬼物都对付得如此艰难。 “断!” 叶衍轻斥。 手里幻化出来的长刀乘胜追击,直直斩向包裹住狐仙姑周身的迷障。 就在这瞬间,倒在床上的郑府小姐睁开了眼,一双茫然地的眼眸中忽然闪动着阴毒的光芒。 “该死的书生,你敢管我的事情,我就要你的命!” 房间里猝然响起一道森冷的话语,凶狠恶毒到了极点。 躺在床上的郑府小姐忽地双腿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朝着叶衍飞扑而来,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宛如一只凶蛮的野兽。 她的指尖有无数黑气涌动,浩浩荡荡地抓向叶衍,充满了一种震撼的力感,风驰电转,令整个房间都黯然失色。 房内焦灼的氛围在这一刻彻底沉寂了下去,只剩下满天的黑气和那句充满恶毒的余音。 叶衍却不慌不忙,肘部一斜,一指厚的刀背划开空气,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劈向狐仙姑的长刀已经被他收回,横于腹前。 他抬起左手,迎着滚滚鬼气推进的方向,好整以暇地拍向扑来的郑府小姐。 一团黑森森的鬼影从地上升起,从叶衍身后轻飘飘的飞来,室内的恐怖气氛蓦然又加深几分。 半空之中,悄无声息地翻出一张丑恶狰狞的鬼脸,带着恶毒而诡异的狞笑,向着叶衍的脊背飘去。 看其意图,竟要附在叶衍的背上,与他融为一体! 呜!” 风声急促。 面对叶衍拍出来的一掌,那位郑小姐不躲不避,一双漆黑的利爪自上往下,狠狠地抓向叶衍的面门! 趁此良机,鬼影无声无息地“压”在了叶衍的背上,恶鬼脸上的笑容更加猖獗狰狞,恶毒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份昭然若揭的贪婪。 这具身体似乎更好,更加充满生命力,简直就好像是上天为它量身打造的一样。 ‘凡人,你不配拥有这具肉体!’ 恶鬼无声地咆哮着。 它的灵魂开始颤抖,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感席卷全身,在压到叶衍背上的这个瞬间提升到了顶峰。 它惊讶发现,自己的整个魂体竟然都快要沸腾起来! 前方,背对着恶鬼的叶衍原本那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咧开几分讥讽的笑容。 他忽然扭转颈部,与身后恶鬼面面相对,这突兀地动作让恶鬼大吃一惊,以至于连附身的动作都迟钝了下来。 一道耀眼的青色长枪从天而降,裹挟着疾风之势,直刺向恶鬼的头颅。 其势汹汹,如狂风暴雷般铺天盖地的覆盖下来,将整个房间渲染成一片青金交映,上面闪耀的金灿灿的纹路竟然让恶鬼有一种胆战心惊的悸动。 事态反常,急转直下,厉鬼惊觉不妙。 它愕然地抬头,在这漫天的威势席卷下,竟然升起一种避无可避的错觉。 “不!” 它厉啸一声,魂体如狂狼般急促波动,猛然向后退去,想要逃离这片可怕的区域。 但已经来不及了! 风枪天降,如一道青色的闪电般刺穿恶鬼的魂体,将它直直地钉在地面之上,一股无形的气流从风枪上涌出,压在恶鬼的身体上,将它环绕封锁。 金纹闪烁间,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席卷全身。 “啊~” 厉鬼发出凄厉的咆哮,鬼脸森然决绝。 如迷雾状的魂体猛然抖动起来,硬生生地撕裂开一大块,从风枪的钉刺下脱身出来,整个魂体迅速黯淡了下去。 这恶鬼竟然如同壁虎断尾一般,狠心地舍弃了小半截魂体! 在这瞬间,叶衍彷佛听到了刺啦一声扯断布帛的声音,他眉头一阵跳动,光看着恶鬼的动作都觉得感同身受般的痛苦。 “死书生,我要你不得好死!” 这团黯然的黑影愤怒地尖叫着,头也不回的飘向门口,转眼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逃跑的速度都快到叶衍有些反应不过来。 与此同时,空中飞扑而来的郑府小姐也如泡沫般消散。 叶衍皱了皱眉,奇怪的见识又增加了。 他压根没想到这鬼物居然可以凭借一己之力逃离出风枪的钉刺,要知道这可是连荒原客栈内那只玄关级别的厉鬼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但它看上去与那荒原客栈的东西又有所区别,竟然彷佛没有实体一般,像是只是一道由精神力组成的鬼魂。 叶衍心神一动,背后忽然升起一道恐怖的虚影,气势凌天,如同神魔一般,将残留的在风枪下的小半块魂体尽数吞了下去。 闺房内的黑气如潮水般散去,狐仙姑率先睁开眼,随后那对郑氏夫妇也从浑噩中苏醒过来。 第一百零三章 你好,我是一只狐狸 “你是谁?” 房里的人都眼神戒备。 “一个救了你们的人。”叶衍若无其事的笑了笑。 “这么说是你赶走了那只没魅?” 狐仙姑审视自身,环绕其周身的迷障果然都消失了。 她正要说话,就在这时,床上的郑小姐突然发出痛苦的呢喃。 “是荷笙,她醒了,烦请仙姑快快看看我家小女!” “没什么大碍,就是身体有些虚弱,精神也因为昏迷而变得有些萎靡。” 小半炷香后,狐仙姑替郑府小姐检查完毕,转而问起了事情的起因。 这郑小姐口述,自从两日前外出游玩回来后,她一直都梦到一个看不清楚容貌的人,说要和自己结为伴侣,自己不肯,那人便一直缠着她,不放她离去。 “原来是被魅缠住了,难怪这两日昏睡不醒。”狐仙姑道,“这类东西是鬼物的一种,平素最喜欢纠缠人,一旦不走运的撞上,就被它会不依不饶的黏住,不会轻易放手。” “那,可有什么后遗症?”郑夫人关切地问道,眼边挂着泪水,心疼自家女儿。 狐仙姑摇了摇头,道:“休息两天就好了,等下我给她留个护身符,时时戴在身上,就不用担心那魅鬼去而复返了。” “这就好,总算是过去了。” 郑员外擦去额头的冷汗。 刚才他险些就迷失了。 他望着闺房地上被风枪刺出来的深坑,惊讶的简直合不上嘴,愣了好一会才说道: “这里是小女的闺房,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两位到厅堂稍作休息,我去吩咐老胡为二位准备一桌好菜。” …… 郑府外,一副吊儿郎当相的李二彪百无聊赖的受着冷风,心头却有一片欲火高涨,并且不因这清冷的天气而削减分毫。 他就要发财了! “那小书生偷偷摸摸地溜进了郑府偷东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来,最好多偷一些东西!” “嘿!我已经是胆大无畏了,想不到他居然比我还狂,竟然直接破坏别人的大门。你奶奶的,偷不到东西无所谓,你可别把那块小金砖赔给郑府啊,那是李爷我预订的东西!” 想着那块金灿灿的东西,李二彪心里瘙痒难耐,眼中不知不觉就射出了几寸凶光。 “咦,这他娘的是什么玩意?救命,有鬼……” 一道滚滚的黑气从郑府的院墙内飞出,正要远去,却忽然在空中转了一个方向,有目的地飞向了一直埋伏在府外李二彪。 这一刹那,李二彪身躯陡然战栗起来,脸色煞白,血色全无。 他突然露出一个扭曲古怪的笑容向着城外走去。 整个人彷佛丢了魂似的。 …… 酒足饭饱,郑员外分别给二人各递上一个精美的锦盒,叶衍打开后发现,里面是两排整齐的小银锭。 “感谢两位救下小女,这二十两白银便是郑某的心意。” “不过还望两位看在我家小女年幼的份上,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郑某不想在外面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解决了女儿身上魅鬼的事情,这郑员外说话也变得阔气强硬起来。 “这一点请这个郑员外放心,我们这类人做事一直都是保密为上的。”狐仙姑道。 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就一直没离开这只锦盒。 叶衍瞄了一眼狐仙姑,也选择大大方方地收下这份报酬。 郑员外见状试探性的问道: “不知这位颜先生可有什么固定的做活?若不嫌弃,可以考虑留在我的府上,酬俸方面大可放心……” 像颜烨这样的奇人,错过一个便少一个。 其本事深浅,郑员外看不出来,但他心知,其本领至少要比城郊久负盛名的狐仙姑还要强上一个档次。 今日要不是他的到来,只怕这件事还没那么容易解决。 叶衍回道:“郑员外的好意,颜某心领了,不过颜某此行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替一位长辈送信而已,却不是为了讨生活而来。” 郑员外笑道:“这倒无妨,颜先生什么时候想来,我郑府的大门一直为你敞开。” 他自己本来没觉得真能一下子就招揽到这种奇人。 叶衍拱拱手,道:“郑员外的好意,颜某记下了。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事情替我家长辈转达狐仙姑,我们就先告辞一步。” “现在么?” 郑员外指着堂屋门外说道:“外面天黑了,此时赶路多有不便。我已经吩咐人准备了两家空房,两位不妨就在府上休息一晚,明日再考虑启程。” “那就多谢了。” 入夜,叶衍呈上卫襄的书信,与狐仙姑秉烛夜谈。 读完书信的内容,狐仙姑轻轻拂拭去书信上的烛烟,重新沿着之前的折痕一板一眼的折叠好,郑重地收了起来。 “想不到卫襄这种不正经的人,居然也能有像你这样的杰出晚辈。” 说着,她一连打量了叶衍好多眼。 “仙姑说笑了,卫老祝官为人还是不错的,不仅为人正直不阿,对晚辈也多有提携。”叶衍谦逊的回了一句。 想到卫襄那副为老不尊的模样,他不禁眼角跳了跳。 他吃不准卫襄与狐仙姑之前具体有什么瓜葛,不过看卫襄对她推崇备至的样子,应该不会差。 而且若真是平淡之交,卫祝官也不会有那么大把握,仅凭一张书信就能让狐仙姑愿意接见自己。 “你这孩子,这么为他说好话,你是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有多么……” 狐仙姑面露追忆,下意识地想倾吐些什么,但当那双已经不再灵秀的眼眸无意中扫过自己粗糙的手掌后,她摸了摸已经不再年轻的脸,最终选择收口不言。 狐仙姑道:“他说你很想了解一些神鬼之事,趁现在还有时间,想问什么你就问吧。难得我身上的那位仙家不排斥见你这样的陌生人。” 叶衍惊讶问道:“你身上的仙家?” 狐仙姑自嘲地笑了笑:“你这傻孩子,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村妇,哪里了解什么鬼神?你的疑惑,只有仙家才能解答。” “准备好,她要出来了。” 狐仙姑突然说了一句,然后整个人气质一变,眼里有道道灵光闪过。 她冷不丁地对着叶衍调皮的一笑,脸上露出些许反常的媚态:“你好,我是涂山毓秀,是一只狐狸。” 第一百零四章 人间有大妖 ‘这也太迫不及待了吧?’ 叶衍一愣,才反应过来说道:“晚辈叶衍,见过涂山前辈。” “咯咯,你叫我前辈?那真是太有趣了。” 涂山毓秀以手掩口,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 叶衍望着狐仙姑,竟觉得被狐附身的她莫名的年轻了好多岁一样。 涂山毓秀道:“其实用你们人类的年龄段来定义,我应该在二十五到二十八岁之间,所以你不用叫我前辈,咱们平辈相论,你可以叫我一声秀姐。” 她问道:“我听她说,你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看在你救了她的份上,你问吧。” “那叶某就厚颜请教了。” 叶衍第一个问题却没有直捣黄龙,而是问起涂山。他想起那天夜里,与赵小鱼在他屋顶斗法的那只狐妖貌似也提到过涂山来着。 而且涂山这个名词在前世的地球神话故事中也时有出现,这两者之间一定有什么共通之处。 也许,赵小鱼吟诵的那段古老真言中的那群踏海而来的人真的去了地球? “对于狐族而言,涂山现在只是一个代号。” 涂山毓秀告诉叶衍: “涂山是位于神眠江畔的一座充满神秘色彩的山丘,那里是狐族的起源,据传最早的狐族都发源于那里。 但随着时间流逝,现在的狐族们开枝散叶,足迹遍及世界各地,早已脱离了涂山的生活范围了。 因此虽然我们对外还自号涂山氏,但涂山其实早就已经渐沦为了一个标志过往的符号,很多狐族都只是听说过有那么一个地方,而没有真正的去过。” “那你们有没有想回去看看?”叶衍问道。 涂山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这是狐族的圣地,每一名狐族都应该想过这个问题,但很可惜,我们都回不去的。神眠江是一个危机重重的地方,等闲不可靠近。” “我看你你似乎对那里很感兴趣?我劝你最好早点打消这份好奇。”涂山毓秀警示道,“神眠江那一块区域是一片十分凶险的地方,暗藏着无数未知而可怕的危机,没有通天彻地的本事最好不要轻易涉足。” 叶衍道:“你放心,我这个人一向比较惜命,没做好万全之策,我是不会过去的。” “听起来,你还是想去那里啊。” 涂山毓秀摇了摇头,表情变得凝重。 “那里的危险超出你的想象,即使是超凡级别也只能偏安一隅。 不过如果你将来真的有实力足以踏足那块区域,我希望你能带上我一起回去看一看。” “带上你?你不是在她身上么?” “我随时都可以主动离开她的躯体,只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罢了。比起回到我族的圣地,这一点代价算不上什么。” “随时都可以离开么,类似于寄居的生活?”叶衍问道,“所以像你这样寄居,和狐姑她本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共存方式?” 涂山毓秀回道:“一种互利的生存方式罢了,我寄居于她的体内,同时赐予她一些法力。 我们妖族和你们人族不同,生来就受到世界的排斥,厄运缠身,多灾多难,寄居于人体内可以有效地帮我们对抗这种厄运。 当然,借助人族对抗厄运的方法远不只有寄居这一个,杀戮、吞噬或者像魅那样附身等等都是可行的。 不过这些方法往往因为手段过激而招来报复。” ‘原来如此,所以说这就是一种变相的食愿?’ 叶衍陷入沉思。 ‘只是比起赤尾讲诉的食愿,这些方法似乎都拙劣了不少,也许这个无名岛上的妖族鬼怪都还没有摸到食愿这种高层次的化解世界恶意的方法。 可惜自己也是人类,不需要考虑这些东西,不然或许可以开发出一条类似于食愿的香火神道出来……’ 叶衍思索片刻,继续与涂山毓秀交流着种种疑惑,可惜有相当一部分疑惑都得不到正确的解答。 涂山毓秀并非全知全能,她了解的东西大多都是从祖辈那里流传下来的,很多地方都模棱两可。 最后他问起了最关键的问题:“我曾听说过那么一段真言,对于它的真实性,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待的。” 叶衍口诵出从赵小鱼那听来的那段真言: “不懂敬畏的人啊,你可曾听说过那段古老的神话: 万物未生,天地苍茫,至高无上的圣灵从天尽头走来,为荒芜的大地带来了生命的曙光。 这是一尊古老的君主,万族俯首,至高无上。他挥挥手,混沌之中,便有四颗明星从黑暗中点亮…… ……古君说,要有山,于是有了山;要有江,于是有了江…… ……后来,他来到神眠江畔,将自己永生永世地埋葬在那凡人无法企及的地方…… ……再后来,一群银发金瞳的强者踏海而来,重新规划了大地的秩序,他们挥手间击败了上古四灵,亵渎了古老神殿却安然无恙,最后前往了未知的远方……” “想不到你居然听过它。”涂山毓秀看起来有些惊讶,她说,“最开始的时候,这只是在妖族间流传的上古真言,只有妖族才会知道这段真言。” 她顿了顿,忽然神神秘秘地说道。 “这个世界,有大妖!” “我指得是那种可以修为高深莫测,上天入地,呼风唤雨,驱雷掣电的那种。 它们蛰伏在人世间,在暗中维持着整个世界的稳定秩序。 这种妖才能被称之为真正的妖,它们是妖族最高的荣光,而这段真言最早也是从些大妖们的口中流传下来的。 所以,或许你们人族可能会怀疑这段真言的真实性,但我们妖族从不会质疑大妖的一言一语,我相信这段真言是真的。 但很可惜的是,我也不知道它讲诉的是什么样的一段故事,其中的秘密也不是我这种连通明都没有达到的小妖可以知晓的,很抱歉我帮不了你。” 叶衍摆摆手说道:“不必道歉,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那么,我该如何接触到这些……大妖?” 第一百零五章 饮冰节与汩河河君 “你居然想去接触它们?这真是一个十分危险的想法!” 涂山毓秀双眉紧皱,眼神愕然,似乎被叶衍的胆色所震惊。 她沉吟了一会,才有选择性地说道:“你要记住,大妖不可触怒,犯者必将粉身碎骨!不过你想接触它们倒是未必没有机会,甚至再过不久就有一个合适的机会。” “我听说,来年夏天的饮冰节那天的黄昏,在这座东极城城外的汩河河畔,将有河君请才子佳人以入梦的方式在河君宫殿中相会。 届时比诗斗乐,共赏月华。才华出众者,或许有机会入那位河君的眼,能有幸得到他的召见。 汩河河君活了很久很久,是一名历经了大段历史篇章的古老尊者,从我的祖祖爷爷那辈起就听说过它的名头。 我觉得它就是一名大妖,即使不是,也应该知道很多隐秘的东西。 如果你真想继续查探某些真相,那你应该珍惜这一次的机会。” “明年夏天的饮冰节么,我知道了,到那天我会按时到来的。” …… 巳时初,寒都之南,白玉城。 这是一座以盛产白玉而闻名的城市,整个寒王国几乎所有的高品质白玉都产自这里,采自城外的一座存世万年的玉山之中。 自古以来,白玉城周边就流传着“一两白玉以两金”的说法,其中珍宝级别的玉精、玉髓更是千金不换,功用广泛,价值连城。 白玉造就了这座城市的辉煌,本地人也以之冠名这座城市。此地的玉商多年经营下来,个个腰缠万贯,富甲一方,就连普通的采玉人都相当富足,生活无忧。 按常理来说,这样的生意必定会惹来多方势力觊觎、斗争,但此地却少有纷争,秩序井然,原因就只有一个,城内有一尊无冕之王-白家坐镇。 白家自古以来就是武林中的四大势力之一,其家族历史足以追溯到上古时期。多年积攒下来的赫赫声威,足以震慑附近一切宵小。 倚靠着这尊大树,许多在外地结仇的人都会选择定居于此,巧妙地借用白家的威名威慑敌手,而他们带来的财富,也为白玉城的繁华奠定了一笔深厚的基础。 此刻,喧闹的白玉内,一座相对偏僻的老宅附近,一名背着行囊,身披淡黄色斗篷的女子从远处走来,灵活地飞上老宅院墙后一跃而入。 “谁?” 女子的动作悄无声息,却立刻被暗处的盯梢者发现。 “阿叔,是我,小鱼。” 兜帽下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女子拉下兜帽,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笑脸,两缕乌黑的发丝弯弯曲曲的挂在粉白的耳垂旁边。 藏在暗中的人辨别出了这个声音,放下些许防备,声音中多出几分亲切:“原来是小鱼回来了。” “不过不是阿叔说你,你这丫头,怎么好端端地又不走大门?要是让老夫人知道了,定要责罚你!” “哎呀,我这不是归心似箭嘛,阿叔你一定不会告诉奶奶的,对不对?”赵小鱼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道。 听阿叔说起老夫人,她看上去还是有些心畏的。 “你这丫头当真是……”暗中的人哭笑不得,“行了,你进去吧。” “对了阿叔,奶奶现在在家吗?” 提起这位白老太太,暗中的人脸色肃然,毕恭毕敬地说道:“老夫人在家,此刻应该正在讲堂内教导族内后生各类人生经验。” “那就好,我马上去讲堂。” “我们驱魔一族在外行走,常常会遇到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敌友难分,所以出手之前应当多思量,但若是选择了出手,就必须要狠,不能心存半分怜悯。 即使事情的发展产生了偏差,那也只能是在你打趴下敌人之后再去考虑的事情……” 家族讲堂之外,可以清楚的听到从讲堂内传来的苍老而威严的教导声。 白老夫人嫁入赵家这么多年,一直受到族人的尊敬,和她自身强势、理智而且不无底线的善良的性格是很有关系的。 对于这些时时刻刻都可能与妖魔鬼怪打交道的族人里说,无底线的善念意味着将会面临更多风险,足以致命。 听到这耳熟能详的教导声,赵小鱼会心一笑,敲响了讲堂的大门。 “奶奶,小鱼回来了。” “进来吧。” “哎~” 赵小鱼还没有完全的走进去,一个低矮的男孩早已开心地跳出座位,屁颠屁颠地跑到门口,跑到了她的身前,眼里止不住的欢喜。 “姐姐回来了~” 白老夫人见状,眼睛恶狠狠地一瞪,右手握拳,“砰”的一下敲打了一下身前的方桌: “赵小虾!你竟然敢无视讲堂纪律!奶奶我罚你在课业结束后将族内所有的讲堂都打扫干净,连续十天,听见没有?!” “知道了,奶奶。” 赵小虾低着头,唯唯诺诺。 他不用抬头去看,就可以想象到自家奶奶那张凶神恶煞般的脸。 他的眼里不自觉的露出许多惧怕之色,但旋即又被浓浓的喜悦所取代。 无论如何,姐姐平安回来了就好! 他知道姐姐是出去斩邪除祟了,这是很多族人都会去做的一件事情。 听奶奶说,等他长大了,他也要外出斩邪。 这是他们的使命。 他不怕外出斩邪,甚至这个族内自古流传下来的使命让他倍感荣光,但他真的很担心自己的姐姐,担心她会一去不回。 他还清楚的记得,在五年前,在那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父母一起结伴外出斩邪,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只留下年幼的他和姐姐赵小鱼相依为命。 而父母则随着那高远飘渺的雷雨一起消失在了晴天到来前的那最后一刻。 奶奶说,他们得到了解脱,像许多族人一样,总是在无声无息得到解脱。 到最后,除了血亲,不会再有谁记得他们。 这种滋味哪怕只有一次就足以让人痛得撕心裂肺,赵小虾不想再感受一次。 姐姐还年轻,不要解脱的那么早…… 第一百零六章 巅峰沦为噩耗 赵小虾抱着赵小鱼的手,一刻也不愿意松开,生怕一撒手,这个最亲的人就会如泡沫般破碎。 他撒娇似的说道:“姐姐,下此不要再出名了好不好?” 赵小鱼摸了摸弟弟的头颅,眼神温柔怜爱:“先回去吧,奶奶要生气了,晚上姐姐给你讲讲外面的世界。” “可你还没有答应我……” “嗯?” 白老夫人双眉一挑。 赵小虾登时吓得脸色一白,逃回了自己的座位。 这个答应,他是等不到了。 老夫人这才转头看向赵小鱼,满意地说道:“还是小鱼懂事,自从及笄之后,再也没让奶奶操过心。快过来让奶奶看看有没有受伤!” “奶奶,你放心,我没事的。” 走来的时候,赵小鱼不经意地转过身体,将被荒原客栈里所受的伤痕尽可能的背对向老夫人。 “奶奶,你一定不知道,这一趟我收获了什么。” 少女欣喜地依偎在白老夫人的手边,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了起来。 “真的假的?” 白老夫人脸色一变。 她站起身,对着讲台内一群年幼的孩子吩咐道:“今日的课业先到这里,你们先回去吧。” 又转头说道:“小鱼,我们去议事厅,我让人把你的叔叔伯伯们全都叫过来。” 赵族议事厅,热闹非凡。 一群驱魔一族的中流砥柱早已等待不及的讨论起来。 “听说小鱼猎获了一只玄关级别的鬼珠?” “真的假的?” “白老夫人亲口说的,你觉得还能有假?” “那可真是了不得啊,自从赵大哥夫妇走后,我族都已经有好几年没有猎获到这种高级别的鬼珠了吧?” “别提他们了,小鱼会伤心的。” “哎,我的错!不过我听说小鱼才刚到通明级别吧,居然可以消灭一只玄关级别的鬼物?” “废话!不然怎么说是族内近两百年内最有天赋的孩子呢?毕竟老家主当年都亲口说过,她的天赋要比她的父亲还要高出……呃,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你知道就好,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族要崛起了啊?” “是啊,只要小鱼能一直活着,或许恢复祖上的荣光也未可知?” “嘶~你还真敢想!” “你这话说的,想难道也有错吗?” “咳咳,都安静下来!”白老夫人清了清嗓子。 吵闹的议事厅顿时恢复了宁静,只余下声声粗重的呼吸声。 族人们大多都已经提前知晓了这个好消息,但此时等待白老夫人郑重地宣布出来,又是另一种不一样的心情。 “小鱼,将你猎获的鬼珠取出来,交到族长手中给大家欣赏欣赏。” 白老夫人此举有那么点替赵小鱼造势的意思在里面。 现任族长赵文韬却没有半点不满的意思。 毕竟无论是天赋、出身还是实力,赵小鱼都是当之无愧的年轻一辈第一人,何况她还是自己的亲侄女呢。 “大伯,给。” 赵小鱼小心翼翼地取出随身携带的布包,从中到处那颗用符纸封存的鬼珠,交给站在白老夫人身旁的中年人。 赵文韬接过来,撕去外面那层用来封存法力的符纸,一点乌光幽幽闪耀,整颗鬼珠完美无瑕,像一颗圆润纯正的黑宝石。 赵文韬托起手掌,放到眼前谨慎地检查了一下,才肯定地说道:“确实是一颗玄关级别的鬼珠,色泽乌亮,上面法力汹涌澎湃,诸位兄弟不妨上前一观。” “真是玄关级别的鬼珠啊,多少年没见了。” “是啊,我得好好瞧瞧。” “真漂亮!” 早已按捺不住的众人一拥而上,神色激动的将族长围在中间。 赵文韬托着鬼珠的右手止不住的颤抖,彷佛在托着什么比山岳还要沉重的东西。 对于族群而言,它确实要重于山岳。 这样的一颗鬼珠意味着,就在一两年内,赵族即将诞生一名全新的玄关级别驱魔人。 这是一件十分振奋人心的大事,而上次发生这样的大事的时间,还要追溯到七八年前,追溯到赵小鱼的生父赵武豪以不到三十岁的年纪踏足玄关的那一刻了。 那时候,老族长还活着,赵武豪又新晋玄关,所有族人都毫不怀疑赵族的巅峰即将到来,却没人能想象得到,最后等来的却是一场噩耗。 唉~ 看着这颗鬼珠,族人们总是忍不住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们背过头去,暗暗一叹,心里面钻心的痛楚。 但万幸的是,小鱼还活得好好的,只要她活着,驱魔一族早晚会重塑辉煌的! 他们在心里这样说着,坚信着。 赵小鱼却没有那么多的多愁善感,她煞是得意地看了一圈自己的叔叔伯伯们,骄傲的昂起头说道:“厉害吧?” 她就差明着说,快来夸我了。 族人们会心地笑了起来,他们不负其所望,称赞之语不绝于口。 就连一向威严的白老夫人都是满脸欣慰,频频点头,眼中湿漉漉的笑意也随着厅外的东阳扩散开来,温暖了整个议事厅。 一圈下来,赵文韬重新以符纸封好鬼珠说道:“小鱼不愧是我族近百年里最有天赋的驱魔人,等我调配好这颗鬼珠,帮你突破到玄关。” 谈及鬼珠的归宿,赵小鱼平静了下来,她丝毫没有停顿地说道:“这颗鬼珠就交给其他族人使用吧,比起我,他们更需要它。” 关于这件事情,在这两日间,她已经深思熟虑过了。 这话一出口,大厅里忽然就安静了。 白老夫人闻言脸色忽地阴沉了下来,她恼怒地望着赵小鱼,怒其不争。 一股威严的气势从她身上升起,整个议事厅蓦然又安静了许多。 白老夫人此刻就像是一头护崽的母老虎,处在暴怒的边缘,随时可能发作:“胡闹,给他们,你怎么办?” “是不是有哪个混账东西偷偷摸摸地对你说些了什么,你告诉奶奶,奶奶帮你做主!” 老夫人拉着自己的孙女,警惕地看向族人,眼神不善。 那双苍老浑浊的双眼里藏着太多的东西,赵小鱼读不出来,但那一份浓浓的毫不掩饰的怜爱不需要她读取就能感受到,就像她对弟弟小虾一样。 第一百零七章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奶奶你误会了,这个决定我自己这两天在路上的时候做出来的,是经过了仔细考虑的,和族人无关。” 赵小鱼搀扶着白老夫人,将脑袋乖巧地依偎在她的肩膀上,这一下就让白老夫人的怒气消了很多。 “奶奶你放心,鬼珠用掉了,以后还会再有的。 小鱼我能猎获第一颗,有信心能猎获第二颗。 我只是觉得我的实力暂时够用了,用它给族内其他人提声实力更加划算而已……” 她小声地说着,眼神骄傲,心里不知不觉地就想到那个中途相遇,来历神秘的叶衍。 她有天份,可以暂时不需要这颗鬼珠,哪怕她的法力上限停止增长,她也有信心对付大多数的鬼物。 所以,将这个机会给族人反而更好。 见老夫人气消了一些,族长赵文韬这才敢皱着眉头说道:“小鱼你不要胡闹,玄关级别的鬼物哪是你想得那么容易对付的? 而且你以为这个级别的鬼物很多,遍地都是,一抓一大把呢? 玄关级别的鬼珠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族内的长辈们年纪颇大,不合适,而年轻一辈里,也就只有你有这个资格。 所以,你不要再说这些推辞的话了,因为它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东西。等过些时日,我帮你调制好它后,直接交给你服下!” 赵小鱼摇摇头,道:“大伯,我是真心的,不是推让,而且我也考虑的很清楚了。” “你……”赵文韬语塞。 “都不要就给我,省得大家争来争去的,平白无故的伤了和气。我赵小海难道会比妹妹差吗?”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族长赵文韬之子赵小海从人群中站了出来,站到了前列。 赵小鱼腿边,弟弟赵小虾偷偷得拉了拉自家姐姐的衣角:“姐姐,不要给他,他前天还骂我是没人要的野杂种。” “赵小海!” 赵小虾说话的声音不大,赵文韬却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变得怒不可遏起来。 他扬起巴掌狠狠地对着自家儿子的脸上掴去:“你小子是皮痒了?敢这样说弟弟?” “我是说过,我现在道歉还不行么?” 赵小海一扭头,躲过了父亲的巴掌。 “嘿!小兔崽子你还敢躲?”赵文韬见状,一股怒气直冲脑海。 他咆哮着抓向赵小海的胳膊,恨不得当着这么多族人的面,当场打死这个不成器的孩子。 “文韬!” 白老夫人一声低喝遏止这场呈现在所有族人眼前得父子闹剧。 另一边,赵小鱼也适时地捂住了弟弟的嘴。 “小虾,不许胡闹。” 她有点生气,因为几年前,父母失踪后,赵小海就曾这样辱骂过自己。 想不到,他对弟弟小虾居然也会这么说。 小虾才多大点的孩子,你赵小海就敢这样欺负于他? 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奶奶交给她的理性,她一直都记在心里,没有忘记。 赵小鱼道:“就给小海吧,小海也很努力,是一名合格的驱魔人。” “小鱼,你真的考虑清楚了?”赵文韬低声问道。 赵小鱼点点头:“大伯,就这么定了。” “你这孩子,真的是,真的是……” 赵文韬表情复杂。 一边是族内百年间最有战斗天份的驱魔人,甚至比起自己那惊才艳艳的弟弟还要超出,另一边却是自己亲生儿子,一名有父亲托底的少年。 很显然,天平的两端放上去的东西不是等重的。 赵族长嗫嚅着嘴,只觉得自己有些无耻,但这颗鬼珠的价值又让他无法硬气的拒绝。 他强忍着这份羞愧说道:“既然是小鱼的坚持,那我便替小海厚颜收下。小海还年轻,将来必会有一段很长的年月可以一直回馈族内。” 族人们没什么意见,谁让他们自家的孩子不争气呢? 如今族内的年轻一代中,除了赵小鱼,就属这位族长的儿子有出息了。 再说了,这是赵小鱼的东西,她愿意给谁用也轮不到他们来指手画脚。 “母亲你觉得呢?” 这件事还缺一个能拍板同意的,赵文韬眼神忐忑看向白老夫人,不自觉地用了上昵称。 白老夫人皱了皱眉,对着赵小海不咸不淡地鞭策了一句:“有志向可以,希望你要牢记你今天说过的话,既然你说你不比妹妹差,就要拿出一个表率出来。” “谢谢奶奶,小海一定不会辜负奶奶的这份心意。” 赵小海变得欣喜若狂起来。 白老夫人亲自拍板,就意味着这件事八九不离十了。 “那就这么定了,没事你们都散去吧,文韬你要抓紧调制鬼珠,争取早点把小海培养出来。” “是!” 心情复杂的族人们一一散去,老夫人眼睛瞄向自家平生最疼爱的孙女,此时赵小鱼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小鱼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奶奶,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赵小鱼看了眼正在散场的族人,欲言又止。 白老夫人人老成精,哪里还不明白自家孙女的意思,当即说道:“去我房里说吧,那里安静。” 白老夫人的住房内,赵小鱼先是乖巧地给奶奶泡了一盏清茶,然后给她自己冲了一大碗的糖水。 白老夫人一看见她那碗糖水,不禁忍不住说叨起来:“你这丫头,我说了多少遍了,让你少吃点甜食,当心吃胖了,将来会没人要。” 赵小鱼满不在乎地说道:“将来还早嘛,而且就算不成亲,一个人自由自在的也挺好的。” “瞎说,女孩子哪有不成家的。” 老夫人不满地瞪了一眼,道:“你不是说有事情要问我嘛,说吧。” “奶奶,我想问一下,关于族内一直流传的金瞳仙族的故事。我们与他们,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老夫人脸色一变:“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嘛,奶奶你就给我讲讲嘛~”赵小鱼轻轻地摇着老夫人胳膊撒起娇来。 “有关金瞳仙族的故事,你不是都听过么?我记得你小时候,我给你们讲过很多遍啊?”老夫人皱了皱眉,眼神不解。 赵小鱼委屈巴巴地看着白老夫人,道:“可那些只是表面,我突然很感兴趣,想知道一些真正的东西。奶奶你讲一讲嘛,好不好?” 第一百零八章 你真遇到了?” 白老夫人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本来你是没资格知道的这些内容的,不过看在你这次为族群立了这么大功劳的份上,我就破例给你讲一讲。” “驱魔一族与金瞳仙族有约,誓以鲜血守卫这个残缺的世界,降妖伏魔,有始无终,直至末日……这一份口头约定我想你应该还记得吧,我给你们讲过很多遍的,但你们不知道,这一份约定的双方是一个什么样的立场。” “准确的说,我们是仙族的仆人。”白老夫人语气一变,忽然说出一个足以惊破天的大秘密。 白老夫人的话让赵小鱼蓦然陷入了浓浓的震惊之中。 谁能想到,在江湖人士眼里,隐隐可以称得上第五大民间势力的驱魔一族,居然只是一群被遗弃的仆人。 这要是传出去,只怕整个江湖都会沸腾! 只听到白老夫人缓缓说道:“昔年,是这群神通广大的仙族们踏海而来,带着我们这些凡人寻到了这一片安全的定居地。 据祖辈流传的资料记载,当时这片大地上存活着一些可怕的东西,是仙族驱逐了它们,将它们驱赶到了边陲地区,占据了各方面条件都最适宜居住的中间地带,留给我们人族繁衍,生活,壮大。 关于这场驱逐战斗,我给你说一个不算故事的故事,你应该亲眼见过绝天关外的天断、云麓两条直插云霄、不见尽头的山脉吧? 其实早在万年以前,那就是一条山脉,名为绝天山脉,它从北向南延伸而出,割据大地,将整个世界分隔为两块版图。 最后是一名修为通天的仙族一刀劈开了它,将它一分为二,从此将东西两块地域连通起来,为我们人族提供了更大的生产空间……” 白老夫人讲了一些更深层次更加隐秘的东西,许多都是赵小鱼这十九年来都不曾听闻过的内容,这让她不禁深深的为之震撼。 她简直难以想象,是有何等可怕的人,才能一刀将绝天关外那两条巍峨高耸的山脉劈成两半,这样的人,只怕移山填海、拿云捉月都是能轻而易举地做到的吧? “这才是仙!” 赵小鱼目光涣散,眼神迷离,心中一阵心驰神往。 只可惜,这部分内容仍然没有涉及到真正的核心。 白老夫人慈爱地看着孙女告诉她,剩下的内容要等她获得更多的资历或者贡献之后才能知晓,因为这部分是族群最高机密,连族内一些出类拔萃的老人都无权得知。 赵小鱼问道:“那仙族们后来去了哪里?他们已经有一万年没有出现在这片大地之上了,真言的结尾只说它们去了远方……” 白老夫人摇了摇头,目光悠远深邃,有一种跟随了大半辈子的遗憾和淡淡的怨气: “仙族的去向那是我们这群仆人可以打听的,我只知道他们离开了这里,还会不会回来都犹未可知。 也许那一场道别,就是真正的永别。 我们与他们,终究是隔着一条天堑!” 白老夫人的话里忽然充斥了一些不深不浅的怨恨,这让赵小鱼有些措手不及。 她小脸微绷,试探性地说道:“如果,奶奶我只是做个假设,如果我们再次遇到金瞳,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他们?” “小鱼,你真遇到了?” 白老夫人陡然一惊一乍,神经兮兮地一把攥着赵小鱼的手,一股可怕的力道沿着手指上传来。 赵小鱼惊骇地发现,自己江湖一流武学实力竟然在这股可怕的手劲下完全挣脱不动,手背处瞬间血色全无,发白的皮肤下迅速升起一道道横杠似的通红指印。 不过尽管被白老夫人的可怕手劲捏得生疼,赵小鱼却一直克制着没有表达出来,维持脸上的笑容不变。 白老夫人很快发现了自己的反常,她急忙松手,又是心疼又是责备的说道:“小鱼,你这傻孩子,被奶奶抓痛了也不说一声。 不过你在外面走动的多,要是将来的某天你要真遇到了生有金瞳的人,一定要请他回族内,要告诉他,我们没有辜负与他们的约定……我们一直在等待他们的回归,粉身碎骨也会一直等下去……” “我会的。” 赵小鱼有点没底气的回应着,此刻的她甚至不敢去看白老夫人的眼睛,生怕自己的这次隐瞒会让老夫人心碎。 她本意是不想想隐瞒与叶衍有关的事情的,只是现在时机不当,还不方便带领叶衍回到族内。 她不想让那个人看到驱魔一族如今落魄的模样。 驱魔人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尊严和傲气,既然已经苦苦等待了上万年,如今也不差这三年五载。 ‘至少……等到小海晋级玄关……不然族内连一名玄关级别的驱魔人都没有,只能为他人所笑……’ 赵小鱼凝眉思索着,口中却心不在焉地说道:“奶奶,我去监督一下小虾的课业。” 她丢下一句话,匆匆离去。 望着她风风火火离去地背影,白老夫人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也不知道是随的谁的性格。” 心里暗想,小鱼她该不会真的遇到金瞳了吧? 但转瞬间,老夫人就推翻了这个猜想。 ‘一万年了,要出现早就出现了,就当那群高高在上的仙族们早已遗忘了这个世界,还有一群在为他们苦苦守候的可怜人吧!’ …… 醉月楼对面,一间颇具规模的客栈内,客来轩的小伙计缩着身躯,百无聊赖地靠着一根木柱哈着冷气。 此刻为时尚早,正值生意惨淡时刻,所以上了年纪的老掌柜又一次按照惯例地还没有过来。 “什么嘛,自己整天偷懒,偏要让别人早早起来……” 年轻的小伙计小声嘀咕着。 就在这时,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随着寒风走入了客栈。 虽然刚才心有不满,此时见到有客人上门,年轻的小伙计还是摆出了一张灿烂的笑脸: “客官,您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都不是,我是来找人的。” 来人的声音温润随和,从门口飘来的时候,就连清晨时呼呼入室的寒风都彷佛变得温顺了不少。 第一百零九章 家乡的习惯 “找人?” 小伙计的脸色瞬间冷了几度。 “难得大清早的等来个客人,结果是来找人的。” 他在心里小声地抱怨了两句,不情不愿的走过来问道:“你要找的人可有留下口信?” 来人点点头:“这个自然有。烦请通传一下住在这里的洛鸣天公子,就说故人叶衍应约前来。” “洛公子?” 小伙计闻声,身躯颤了颤,忽地面露喜色,表情在这一刹那间就变得亲切起来,好似见到了久违的老朋友一样温暖: “原来你就是洛公子叮嘱过的贵客啊,您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去通传!” 他噔噔噔地一溜小跑,跑上二楼,没过一会,又带着个人噔噔噔地跑了下来,指着叶衍说道: “洛公子,这位就是您再三叮嘱过的贵客。” “我知道。” 洛鸣天回应了一声,抬眼看向叶衍。 直到今日,叶衍仍然是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泛黄裘衣,却若无其事,不觉得丢份,也无视掉来自四面八方异样的眼光。 他安安静静地伫立在客栈柜台边上,与大环境融为一体,缥缈的彷佛不是个凡人。 只消一眼,这一份超然凌尘的气度便宛如一片冷艳浩荡的星河般扑面而来,让洛鸣天忍不住在心里大声地喝了一声彩。 “那您看,这个这个……” 身边的小伙计抓耳挠腮,欲言又止,表情急不可耐,活像一只顽皮的猴子。 一瞬间,与不远处的叶衍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感。 不过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倒是谈不上好与坏,因为每个人也都是独一无二的。 洛鸣天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丢出一小串铜钱:“少不了你的。” “谢谢,谢谢洛公子!” 小伙计点头哈腰着离去。 “叶先生,我还以为你已经提前离去了。” 洛鸣天走来,脸上带着一份惊喜。 他告诉叶衍,自己因为担心叶衍爽约,他又另外约了一些去旧周城的人结伴同行,计划中午的时候出发。 “这两天在等待先生的时候,我出去转了转,正好认识了一些朋友,都是同龄人,大家交流起来也比较方便。叶先生不介意吧?” 叶衍道:“无妨,多几个人,旅途也热闹一些。” 他能看出来,这洛鸣天确实是一个性格外向,喜欢交游的人。 “那好,请先生先随我上楼稍坐一会,洛某收拾一下东西就去马车行和那些朋友汇合。” “可以。” 叶衍说着弯下腰去,拾起放在脚边的一副担子。 洛鸣天这才注意到,叶衍过来的时候还挑了两坛酒来。 “先生来就来嘛,还给洛某带什么礼物,真实太客气了。” 他脸上堆起笑容,伸出手准备去接过担子。 “诶,却不是给你的,而是叶某买来自饮。” 叶衍侧了侧身体,让开他伸来的手,道:“早就听说这东极城的百果酒甘甜非凡,如同仙酿,方才路过酒肆的时候忍不住心痒,去买了两坛留到回去慢慢品尝。” 这酒以前燕回招安之时,陈启送过几坛给他,叶衍尝过,确实是滋味甜美,很对他口味。 就是这价格实在是有些不便宜,二十两银子一坛,一坛差不多十斤重酒水,算下来就是二两银子一斤,真不是一般人可以喝得起的。 不过他倒是没多买,不是因为没钱了,而是担心旅途遥远,提携起来多有方便。 “哈哈,方才只是洛某的玩笑之语,先生不要介意。不过先生当真是与众不同啊,太直爽了!” “来,给我,我手劲大,我替先生提着。” 洛鸣天不以为意,继续伸手去接那副担子。 他本来也就只是打算帮叶衍提一下而已,倒没有真的想着去贪下那两坛酒水。 叶衍摇了摇头,亲自拎起担子稳稳当当地压在右肩上,道:“不算沉,叶某提着没问题的。” “那就辛苦先生自己了。” 洛鸣天收回了手,不再尝试去接,转而向楼上走去,口中随意地问道:“叶先生喜欢喝甜酒?” 四平八稳的担子猝然摇晃了一下,陶制的酒坛内瞬间荡起层层看不清楚的水浪,点点翠绿色的酒液飞溅起来,洒落在坛口的红皮封口上,随即又一滴一滴的落回了酒水中。 叶衍按住担子,沉默了一小会才轻轻说道:“家乡的习惯了,那里特别喜欢吃甜,连菜都要做成甜的。” “哦?那到是洛某孤陋寡闻了。” 洛鸣天努力回想,却始终想不起来,有什么地方特别喜欢吃甜到这种地步。 等到走入洛鸣天住的上房后,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这个话题。 上楼小坐一会,洛鸣天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与叶衍一起下楼,出发前往约定的地点。 洛鸣天所联系的车马行是属于本地一个小帮派掌管的,因为帮派实力有限,他们接不了什么长途押运的大单子,一般都是经营一些输送客人往返附近城市的生意。 这些用拉客的车厢比起一般权贵府上私人马车的车厢要宽敞上很多,里面靠左右两边的厢壁各布设了一排座位,可以坐下六到八个人。 因为车厢较大,为了保证行进速率,他们使用了足足六匹骏马拉车,驾车的车夫也足有三个人。 这些车夫同时也监护着旅途中的护卫一职,负责保护旅客的安全。 叶衍暗暗思索。 在他前世的古代,有一种“天子驾六”的说法,即只有天子才能乘坐六匹马拉的车。 但在这个世界,似乎没有这一条规矩限制,民间的马车别说用六匹马拉了,超过六匹的也有。 这个世界的礼学规矩有时候极端严苛,万年不变,压根容不得一丝一毫的亵渎,有时候却又会异常的通情达理。 就像是有人为其划定了一条严苛的底线一样,不允许任何人涉足,可一旦避开这条底线之后,整套礼学理论体系似乎又没了什么规矩或约束。 很是古怪。 第一百一十章 相貌堂堂很了不起? 叶衍与洛鸣天过来的不算早,卡在约定出发时辰的前两刻钟才将将赶到。 此时,这间由猛虎帮控制的马车行外,已经有几名书生提前等候。 旁边,一辆宽阔敞亮的马车停在门外的空地上,几名猛虎帮的成员正忙着检查着马车结构有无破损,以及拉车的马匹的精力状况。 几匹骏马温顺地站在正午的阳光里,任由猛虎帮的成员四处检查它们的身体,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连嘶鸣声都鲜有发出。 还没走到跟前,这提前等候的几名书生口中的小声的议论声便已经传入叶衍的耳朵里。 “听说猛虎帮在本地上百年了,有一定的名气。” “那又如何,读书读不下去的人,才会去做武夫。待我等将来拜相封侯,这样的武人召之即来,喝之即去……” “哎哟,你小声点,在别人的地盘上也敢这么说话。” 身边同伴急忙拽了拽他。 一名猛虎帮的武者从马匹旁边,视线的盲区中站了起来。 这突兀出现的人影险些吓到了方才说话的书生。 听到书生们刚才的谈话,他嘴角咧了咧,没说什么,只是拉了拉自家婆娘辛苦缝制的保暖衣裳。 蓦地,他留意意到了车行外不远处,正在走近地两名年轻人。 “两位,拉货还是坐车?” 猛虎帮的成员面带笑容,对着叶衍这边亲切的问候起来。 洛鸣天走来,对着他一抱拳,取出身上的符信道:“前两日有约过的,去旧周城,这便是凭证。” 猛虎帮的成员诧异,想不到这名小公子居然会用这种武人礼。 他同样是抱拳回礼,随后接过符信看了看后,指着身旁这一两高大的马车说道: “原来是包车的小公子来了。那就是这一趟了,去旧周城的,等我们检查完毕就可以等车出发!” 谈话声音吸引了旁边那些书生的注意。 “洛公子,你终于过来了。” 几名书生中,有人朝着这边招了招手。 “没有你的符信,他们不让我们上车。” “你再不来,我们都以为你要爽约了。” 书生们将洛鸣天拉到旁边,小声交流了几句,忽然指着叶衍问道: “洛公子,你这是收了个仆役回去?” 他们的目光落到叶衍身上,先是看了看他下半身那件一尘不染的下裳,又将目光重点落在了他上半身那件旧裘衣上面泛黄脱落的绒毛上,以及外表皮子上一道道龟裂的裂口上。 眼里不禁流露出一丝嫌恶之色。 这样打扮,实在是为读书人所不齿。 ‘虽然天冷,大家都穿的比较厚,但在外衣的穿搭上也不能太过轻率随意啊。 要么,你就老老实实的,全都穿的土气一点;要么,你就整一身光鲜的上衣下裳或者一件深衣。可你偏偏这样子穿,反而显得不伦不类,有辱斯文。 我承认你长相出众,比我们在场的人都超出,甚至比洛公子都还要超出一些,但你也不能这样为所欲为的穿衣搭配啊? 相貌堂堂很了不起?’ “王生,不要瞎说,他不是仆役,而是洛某中途结识的一个朋友。”洛鸣天道。 那书生显然不信,继续说道:“洛公子,似你这样的人,居然也和这些粗鄙之人交往?” “他身上这件破裘衣只怕穿了有十几年了吧?还没舍得仍掉呢?” 洛鸣天面露苦笑。 他没想到,叶衍不注意自己的形象,一副混若无事的样子,反而让自己犯难了,不得不努力替他辩驳: “这位可不是什么粗鄙之人,他……” 另一名书生乔仲祐打断了洛鸣天:“洛公子,我们能理解你的心情,毕竟人生于世,谁还没有几个落魄朋友? 只是洛公子要当心,可不要被他骗了。 我看他,不像是什么好人!” 其余的人都附和起来。 “难怪我一看他,就没什么好感。” “我们都带了行囊,得收好才行,不可被他中途顺走了几件。” “就是。” 这…… 洛鸣天急忙辩驳道:“真不是,而且你们也不用防着他……” 可先入为主的书生们,哪还听得进去他的话。 他们一致认为,这位出手大方的洛公子被人骗了。 其实几个人虽然对叶衍没有什么好的观感,但他们的说话声都不大,并没有让叶衍当面出丑的意思。 只是叶衍如今的听力也远超常人,几乎一字不漏的全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他耳朵动了动,忽然面带微笑的朝着书生这边打了个招呼。 “你们好。” “你好。”“你也好。” 书生们有些尴尬地回应道。 招呼完毕,双方陷入一段不短的沉默之中,彼此似乎也没什么可以聊的。 没过多久,猛虎帮的成员走来通知道: “洛公子,检查完毕,一切正常,你们可以登车了!” 拉客的车厢只有前端开口,因为天冷,用了一块厚厚的毛毯当作车帘,此时以及撩了起来,等待旅客上车。 不过,谁先上车却成了一道难题。 因为前两名登车的,一定是坐在最不容易吹到风的最里面,其中一个座位无需多说,肯定是归包车的洛公子了。 而在洛公子的对面,另一个舒适的位置,这几名书生看上去都不想自己占据。 “谁先上?” “要不你先吧?” “王大哥,你先上。” 要不怎么说这些书生迂腐呢,就这么一点小事,又开始退让起来。 叶衍摇了摇头,也不作声,直接搬起自己的两坛酒堂而皇之的当着他们的面走入车厢内。 难题却没有得到解决,反而更加难了。 “哎呀,那个人怎么上去了,你们谁去挨着他坐?” “你去吧?” “我才不想做到他旁边,他看着就不想是什么好人!” 眼看着他们又要开始争论,猛虎帮的老资历成员,本次旅途的主要负责人老封眼一瞪、脸一板: “还想不想走了?不想走就等下一趟!” 书生们无奈,最后是那王生和乔仲祐两个人,一个坐在了洛鸣天的身旁,一个坐在了叶衍的身旁。 第一百一十一章 胡乱吹嘘的叶衍 叶衍坐下来,将自己的行囊贴在马车后板放好,又自己买的酒水放在身前。 猛虎帮的人还特意拿来两块厚布给他垫着,防止沿途颠簸导致酒坛破损。 马车很宽,两坛酒并列放在中间的倒也不是特别的拥挤。 那乔仲祐坐下来后,始终保持着离叶衍一段距离。 起初他还把行囊放在自己的右手边隔开自己和叶衍,但稍后想了想,他又觉得哪里不对劲,重新拿起行囊压在了自己的左边,在叶衍的视线之外,防备着叶衍。 这也导致原本能坐八个人的马车,现在坐上六个人后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那四名书生挤在一起,硬是给叶衍空出了一片区域。 叶衍懒得搭理他们这种小团体行为,反正这种行为对他又没有坏处。 他空间大,舒适! 三名猛虎帮派出的车夫兼护卫坐上车厢前面的横板,没有进来和书生们挤一挤的意思。 老封放下厚厚的毛毯车帘,车厢里顿时阴暗了不少。 而因为其余四名书生的小团体行为,车厢内有些沉默,洛鸣天觉得气氛有些不舒适,选择打破僵局,与叶衍交谈起来。 他问及上次路过旧周城时,曾见到叶衍的门口聚集了一堆夫子的事情。 叶衍笑道:“没什么,只是随手写了一点东西,就被他们视为瑰宝,追着向我讨要,实在是没办法。” 听到叶衍的大话,乔仲祐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眼里嫌恶之意更盛。 他似乎没想到这人居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没脸没皮,胡乱吹嘘。 洛鸣天又问:“我看那天,好像还有不少官吏在场?” 叶衍淡淡说道:“都是本地郡官,以郡城司徒为首,” “真是了不起。” 洛鸣天由衷的赞了一句。 “竟然能将郡官都吸引过来,叶先生大才啊!” 这名穿搭别扭的人明显在吹牛皮,可这位来历神秘、出售阔绰的洛公子却偏偏信了这套说辞,这群书生见状,一张脸登时气绿了,只觉得好像吃下了一只死苍蝇般那么难受。 那王生更是噗呲一口笑出声来: “就你还写东西呢,连郡司徒都来了?烦请这位先生把自己的杰作拿出来给大家长长眼呗?” 叶衍没有停顿地说道:“抱歉,来时匆忙,没有带在身上。” 这次出行,他确实没带王司徒帮忙出版的那一本增广贤文,甚至因为嫌麻烦,他连刘贯财硬塞给他的旧裘衣都懒得更换。 “嗬! 果然都是假话!” 王生不屑地侧过头去,一副早已看穿叶衍真面目的样子。 他对着洛鸣天拱拱手,道:“还望洛公子注意一点,可莫要被人顺走身上的珍贵物件。” 他的话若有所指,车厢内的气氛也变得更加煎熬。 洛鸣天低下头,扫了一眼腰间挂着的那一块价值连城的白玉玉佩,满眼无奈,对着叶衍露出几分歉意的笑容。 他选择王生等人攀谈起来,暂时冷落了叶衍。 叶衍也不以为意,选择了闭上双目养神,顺便听一听其他人的世界。 一路上,这些人聊的滔滔不绝,各自抱怨着当前遇到的的困境,说着自己的愿望,将来的打算等等。 不过除了洛鸣天时不时的和叶衍说上两句之外,其他人再也没和叶衍说过半句话。 反倒是叶衍从他们的谈话声中了解到,他们这次结伴出行,是为了去旧周城看一场杂技表演。 “听说那是一支很有名的杂技团,从周王国来的,每年到新年前的这个时候都会被邀请至旧周城演出一次。” “据说那些表演者能够与动物沟通,可以驱赶猛虎毒蛇,到时候他们会当场表演这个神奇的节目,真是想一想就让人兴奋不已、迫不及待了。” “不仅如此,据说他们还能口吐烈火,飞天入地,身体从腰部砍断了也毫发无损……” 听着他们几个人的话,洛鸣天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那些把戏没有你们听说的那么神奇的,都藏着各种各样的手脚在里面,不过也足以让你们大开眼界了。” “哦,洛公子知道这些?”王生兴奋地问道。 洛鸣天笑道:“了解过一些,家里以前请他们去府上表演的时候,曾有幸和杂技团里面的人交流过一二。” 噢嚯,大户人家! 一听这话,王生的语气中顿时透露着浓浓的羡慕嫉妒:“洛公子果然是出身不凡,都能请到别人上门表演,那得花多少钱才行啊?” 乔仲祐跟着说道:“那能否为我们这些没见过的人细说一些把戏内容?我是真的有些等不及了。” 洛鸣天却没有答应,他笑着说道:“这些东西说穿了就没意思了,等表演的时候你们自然知晓。” 想到有一段时间没和叶衍说过话了,他又转头对叶衍说道:“叶公子是旧周城人,到时候可以去看看,有些表演真的很神奇。” “嗯,我知道了,如果有空的话我会去看看的。” 叶衍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热情出来,毕竟杂技、魔术之类的东西,他前世看过的太多了。 而且前世的某些演出的复杂神奇程度,远不是这个科学技术落后的世界可以解释的。 说完这一句,洛鸣天又与王生等人闲聊起来,叶衍则再次眯上了眼。 随着属于陌生人之间可以聊的话题一个个被拿起来又抛出去,车厢内的交谈声越来越小,渐渐的,众人觉得没什么好聊的了,他们一一停止交谈,闭上眼睛休息起来。 官道上,几匹识途的雄马笃笃哒哒的小跑着;天尽头,两三点寒鸦的叫声宣告着这个短暂的白天即将结束。 太阳还没有落山,天却开始诡异的暗了下来,阴沉沉的,状如一块抹布,黑压压地盖在大地之上。 天边沉淀下来一层层惨白的云朵,形态丑陋,重重叠叠,看得人瘆得慌。 驾车的猛虎帮成员心里一寒,总觉得那一朵朵惨白的云像是在昭示着什么不好的东西即将到来一样。 一层淡淡的灰雾弥漫开来,笼罩了这条寂寥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