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心不经撩,她踩着白月光上位》 第1章 册封太子妃 立在门口的婢女伸出手指,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小声点,大小姐正在抄佛经,若是恍了心神,你如何能担待得起。” 虽然脸上露出不满,但她还是倾身往屋里看去。 此时正是三月春光最好的时候,樱花树婀娜摇摆的姿态,被午后暖阳送进书房,映在少女纤细柔软的腰肢上。 许灼华已经听到门口的动静,长睫微颤,并未中断手上的动作,轻声说道:“如棠,让她进来回话。” 每日这个时辰,都是她抄写佛经的时候,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敢来打扰。 除非—— 遇到了要紧事。 如棠得了指令,亲自领着小婢女进屋。 “什么事这么着急?”许灼华微侧过身。 “回大小姐,太子殿下来了,带了宫里的旨意,夫人请您前去接旨。” 许灼华搁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来。 巴掌大的小脸,未施粉黛,滑腻白皙的肌肤透出通透的粉色,恰似飘落在书桌上的樱花瓣,粉嫩柔润。 长睫下卧着一双水汪汪的明眸,小巧挺立的翘鼻,不点而朱的红唇,多一分嫌妖娆,少一分嫌寡淡,就这么完美的组合在她脸上。 小婢女察觉自己的目光留得过久,立刻垂下头去,继续说道:“夫人请大小姐更衣梳妆,随奴婢前去见驾。” 许灼华就着婢女端上来的水盆净了手,直接抬脚出门。 才走到垂花门,便看到一行人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走在最前面的男子身量极高,英姿挺拔,着玄色衣袍,腰间悬着玉带,缀满金色暗纹的衣角被风吹起,捎带出一丝不羁和睥睨。 他身后簇拥着随行的侍卫,转眼便拐入回廊。 如棠皱眉低声问道:“那人,难不成是太子?” 虽然离得远瞧不清面容,但这般矜贵的身姿,实在难见。 许灼华心里暗哼一声,果然如他所想,太子来这一趟,与其说是来传圣旨,倒不如说是来表态的。 说是来传旨,却连许灼华的面都不肯见。 这,就是他的态度。 “先去看看母亲吧。”许灼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厅走去。 “母亲。”许灼华屈身行礼。 立在院里的燕氏拉着她的手,先取出锦帕替她攒了额头上的薄汗,开口,“太子有公务在身,宣完旨就先走了,你父亲正送他出门。” 说罢,她抬眼看了一眼女儿,见她神色淡然,这才松了一口气。 两母女没有去前厅,而是一道去了旁边的花厅。 燕氏将下人都遣走,只留下如棠和她身边的秦嬷嬷。 “哎。”一句话未说,燕氏倒先叹上气了。 只有在这私底下,身为宜仁郡主的她,才不必时刻端着,显露几分真性情。 许灼华见燕氏坐立不安,抿起唇角,唇边现出一双梨涡,嗓音软软糯糯,“母亲不必忧心,女儿已经及笄,早晚都是要嫁的,若是您舍不得我,以后我寻机会回安阳看您便是。” 燕氏顿了顿,随即诧异地抬头看她,“你,你都猜到了?” “太子亲自传旨,又要我去接旨。” “母亲这般愁容,除了赐婚,我也实在想不出第二件了。” 燕氏点点头,看着许灼华的眼神既有心疼又有欣慰。 她这个女儿,平日最是单纯乖巧,性情柔和,对自己又最是孝顺,越是如此,她越是舍不得。 “陛下赐婚,指了你去东宫做太子妃,婚期定在三个月以后。” 若是别的世家,家里能出一个太子妃,那都是全家庆贺的事,可燕氏看起来兴致缺缺,并不在意。 燕氏出身尊贵,她的母亲是乾朝大长公主,当今皇帝的亲姑姑,自己一出生就被封为郡主。 嫁人之前,作为大长公主最小的女儿,从小都是骄纵着长大的。 后来,她自己选了心仪的人下嫁。 她的丈夫是如今许家家主,任安阳刺史,官职虽然不算太高,但许家百年世家,财力雄厚,许家的家业放在整个大乾,都数一数二。 权势、地位、财富,她应有尽有。 对于膝下唯一的女儿,她只求她顺心如意,万事称心,并不想让她卷入复杂的后宫争斗中去。 许灼华靠在燕氏怀里,言语间带着几分撒娇,安慰她,“既然是陛下的旨意,此事便再无转圜,好在祖母也在京中,到时候我入京,还有祖母照拂,母亲不用太担心。” 燕氏拍了拍她的手,想起东宫的事,神色冷了几分,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你不知道,东宫有一位侧妃陆氏,极受太子宠爱。” “那女子是太子乳母的女儿,和太子从小相识,若非出身不好,只怕早就被太子立为正妻,听说太子为了这件事,还顶撞过皇后。” 这件事,许灼华自然知晓。 坊间传言,太子生性冷傲,作风强硬,又不贪女色,唯有身边的侧妃才能得他温言软语。 两人自幼一起长大,情深义重,侧妃虽无正妻之实,却是太子心中唯一良配。 不过,既然燕氏以为她不知,那便不知吧。 “既然皇后娘娘不同意,就算没有我,那位侧妃也坐不到太子妃的位置上去。何况这门亲事是陛下赐婚,如今旨意已下,太子纵然心中不甘,也不得不顺从。” 燕氏苦笑着伸出手指,点了点许灼华的额头,“还是怪我把你护得太好,对这世间的事都想得太单纯。夫妻之间的事都是关上门以后的事,现下,皇后和陛下能逼得太子娶你,可入了东宫,大门一关,谁又能管得了太子如何待你。” 说起这点,燕氏的心又揪了起来,全是担忧和心疼。 见许灼华垂下眼睫不语,燕氏只当自己的话说得太重,软了嗓音,说道: “桃桃,你是母亲好不容易得来的珍宝,若是你在东宫受苦,我又鞭长莫及,那便如剜我的心头肉一般。” “你放心,东宫的事,我会想办法替你料理干净。” 说着,燕氏越想越不安,“不行,我要立刻给你祖母写一封信去,这门亲事,能退就退,不能退,也得拖,那个女人必须在你入东宫之前解决掉。。” “母亲。”许灼华起身,想要相劝。 她担心事情没处理好,反倒惹怒太子,可还没等她说出口,燕氏已经匆忙出门去了。 如棠面露忧色走上前来,“大小姐,夫人说得对,太子和侧妃如今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您此刻入东宫,的确算不得好时机。” “我当然知道。”许灼华负手而立,窗外投下的日光轻扫在她眉眼间,衬出几分疏离,全然没有刚才在燕氏面前的娇憨。 “可我不会把将来都寄托在另一个女人身上,若是除不掉她呢,难道我就一直等着吗?” 如棠对她的话,并不意外。 只有她知道,大小姐为了这一天,做了多少准备。 第2章 噩梦 芙蓉屏风上,映出女子婀娜柔美的身影。 一双白玉般的藕臂松松搭在浴桶边沿,晶莹的水珠顺着青葱指尖滴入青砖。 “大小姐,再泡一刻钟,就能起身了。” 如棠往浴桶里加入最后一包药粉,伸手轻轻搅动着花香四溢的清水。 波浪缓缓推开,许灼华微微挺直腰背,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任由水波将圆润起伏的山丘包裹起来。 如棠在一旁准备着出浴以后的棉巾浴袍,一边忍不住感慨。 自家小姐从年幼时,便试遍天下养颜美肤的药材,每隔三日便要坐一次药浴,滋养身体,才养得一身冰肌玉骨。 在她心里,普天之下,就没有哪个男人能抵挡得住这身娇躯。 太子,想必也不例外。 “如棠。”许灼华低低唤了一声。 最后加的药粉具有滋阴补水的功效,不仅能让肌肤吹弹可破,还能让女子幽秘之处更加敏感。 她这一声,自己浑然不觉,已经沾染上了几分让人脸红的慵懒媚音。 如棠放下手上的事,赶紧上前,“小姐有何事吩咐?” “入京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了吗?还有几日就要启程,你抽空亲自去看看,别漏了忘了什么,安阳离京城远,来回一趟要耽误不少时日。” “小姐放心,夫人亲自盯着这件事,小姐的事从来都是府里最重要的事,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纰漏。奴婢每日也都会去看看,小姐只管安心。” 许灼华嗯了一声,阖上眼没再多问。 她来到许家,已经整整十年。 她是穿书,来到这个世界的。 穿书前,她是顶级财阀的独生女,母亲早逝,父亲又突然离世,家族权势争斗四起。 她好不容易排除千难万险,接过商业帝国的权柄。 谁知,一扬意外,让她穿进这本书里。 那个时候,和她同名的原主刚好六岁,也因为一扬意外丢了性命。 她再睁眼,便成了这个六岁小女孩。 她也是过了好几年,才搞明白自己穿进了一本看过的小说里。 这本小说是男频爽文,写的是男主祁赫苍继承大统以后,如何推行新政,重用能臣,建立盛世的。 那个时候,她正和几个叔叔斗得你死我活,平时压力太大,便会看这种爽文减压,顺便给自己励志。 小说里的女性角色不多,大部分都是为了衬托男主而存在,原主这个六岁就意外身亡的小可怜更是一笔带过。 许灼华回想了许久,终于确定,自己在这本书里的角色,纯纯工具人。 作者着墨最多的女人,便是祁赫苍的挚爱,侧妃陆宛宁。 陆宛宁是祁赫苍乳母的女儿,和祁赫苍自幼相识,两人算得上青梅竹马。 陆宛宁温柔善良,如同解语花一般,在深宫中默默陪伴着祁赫苍。 但她的出身实在卑微,尽管祁赫苍百般争取,皇后也只同意让她做侧妃。 也正因此事和皇后生了嫌隙,直到登基都未立太子妃。 祁赫苍登基以后,立了一名世家女做皇后,将陆宛宁封为皇贵妃,位同副后。 陆宛宁多年无所出,祁赫苍从其他嫔妃那里各要了一名皇子一名公主记在她膝下。 对于祁赫苍对陆宛宁的偏爱,许灼华看书的时候,也能理解。 身在储君高位,不敢辜负满朝期待,又要承担天下重责,高处不胜寒,能得一知心人实在不易。 他这么小心翼翼护着陆宛宁,又何尝不是护着曾经深宫中孤寂的自己。 只是,幼小无助的许灼华死在六岁那年,死在寿安宫,成为某个后宫密辛中不值一提的意外。 每年临近她的忌日,许灼华都会做同一个梦。 她站在轻纱飘荡的殿宇中,身前的纱帘上映照着晃动的身影,她想看清楚里面是何人,可层层叠叠的鸾帐怎么也掀不完。 她越掀越急,脚步越来越快,突然,所有的纱帘都朝她飞来,铺天盖地捂在她身上。 “小姐,快醒醒。”如棠焦急的声音在许灼华耳边响起。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重新得到呼吸,新鲜空气涌进胸口,将她从濒死的痛苦中拯救出来。 “小姐又做噩梦了。”如棠取了锦帕替她擦汗,一边温言安抚着她。 许灼华喘息许久,才全身无力从水里走出来,素净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惊惶。 等如棠替她攒干水渍,披上里衣,她开口道:“你赶紧安排下去,明日就去寺里上香。” 照以往的经验,每年到了三月底,才会开始做梦,今年竟提前了半个月。 许灼华心里不安,但很快就收好神色,恢复如初。 如今,她最重要的事,便是入主东宫。 她从不是甘于认命之人,就算没有那一旨赐婚,她也有办法站到天下至尊身旁。 无论身处何地,她都要扶摇直上,居于九天之上。 灼华,取自灼然中华之意。 她不会辜负这个名字。 如棠搀扶她躺到床榻,便忙着去安排明日的事了。 自从自家小姐六岁在宫里得了魔怔,夫人便将小姐养在许府后宅,除了出门上香,再也没对外露过脸。 皇寺高僧曾说过,想要保小姐长命无忧,十六岁前不得现于人前,还需日日抄诵经书,得佛祖庇佑,方可无虞。 原以为小姐年满十六,便可解了魔怔,眼下看来,并非如此。 想到这里,如棠便加快了脚步。 春日的雨总是没有预兆,半夜便淅淅沥沥下起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扰乱了安静的山林,几只鸟雀扑着翅膀从林间飞出。 “殿下,前面就是甘霖寺了。” 祁赫苍收紧缰绳,深邃挺立的眉眼微抬,下令道:“今晚就在寺里住,明日再启程。” “是。”侍卫陆成扬起马鞭,先一步去寺庙安排。 祁赫苍很快就到达寺庙,门口已有住持带着众人跪迎。 “都起来吧。”短短一句话,不经意便带着储君的威严。 住持起身,走到祁赫苍身前,拱手说道:“不知太子殿下驾临,准备仓促,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殿下莫怪。” 说话间,冷汗便顺着雨水从耳边流下。 眼前的太子虽然并未华服罩身,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慑,一言一行,如金钟敲打众人。 祁赫苍不以为然,抬脚往里走,“无妨,我休息一晚,明早就走,不必折腾。” 他本来就是临时起意来这里的。 无意听说甘霖寺求子灵验,便绕路前来,求一道送子符。 想起远在京城的陆氏,祁赫苍冷峻的眉眼染上了一丝柔情。 第3章 甘霖寺偶遇 即便是官道,也泥泞难走,许多要上山的马车都打道回府了。 许灼华做事,只要决定了,轻易不会回头。 好不容易到达甘霖寺门口,她在马车上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撩开帘子往外看去。 如棠正站在寺庙门口,和守门的小沙弥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许灼华让婢女把如棠叫回来。 “今日寺里可是有事,怎么大门都关着?”许灼华问。 如棠垂眼回道:“他们说寺里来了贵客,今日不迎客,让咱们改日再来。” 贵客? 许灼华的父亲是安阳刺史,掌管安阳兵马政权,虽在京中排不上号,但在安阳却是地方首官。 而许家,更是安阳首屈一指的世家大族。 她身为许家嫡长女都不能进,也不知是什么样的贵客,让住持连她都敢得罪。 许灼华眼波一转,扶着如棠的手下了马车。 “小姐当心。”如棠撑开一把油纸伞,遮在她头顶。 主仆二人一道去了寺庙门口。 许灼华每年总要来甘霖寺几次,以往都是和燕氏一起来的,乌泱泱一群人,次次都由住持亲自陪着。 今日燕氏身体不适,许灼华劝了好久才得她同意出门。 “见......见过许小姐。”小沙弥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生得眉清目秀,突然看到许灼华,说话都有点结巴。 隔着帷帽,许灼华语调温和,“劳烦小师傅通传一声,我今日只是进去点个灯,上一炷香,绝不会打扰到任何人。” “住持说了,今日......谁都不能进去。” 如棠沉着嗓子,“咱们大小姐天不亮就冒雨从府里出发,到了山脚下,全是往回走的人,只有小姐心怀赤诚,好不容易才赶上来,岂是你一两句话就想打发的?” “你去问问住持,许家一年要给寺里捐多少香火钱,若非许家,甘霖寺能有如今的规模和声望么?” 许灼华抬手打断,“如棠,佛祖面前,不可讲这些诳语。” 小沙弥被如棠一句又一句说得心头打鼓,乍然听到许灼华的温言柔语,心里顿感安慰。 “那......那我先去找住持问一问,还请许小姐稍待。” “有劳。” 待小沙弥走了,如棠抬手替许灼华整理披风的系带,低声说道:“小姐何必这般客气,就算是住持见了您,也得小心陪着,他一个小和尚还敢在您面前推三阻四。” 许灼华虽然看起来温柔,可如棠却明白,自家主子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 许灼华抿起唇角,目光幽然望向小沙弥离开的方向,“今日在里面的应该是太子,我在他面前,可不能失了礼数。” “太子?”如棠惊讶不已。 许灼华点头,“能让住持将我拒之门外的人,如今除了太子,也很难再有旁人了。只是,太子的行程,母亲早打听清楚了,照理说他今日不该出现在这里。” 如棠疑惑道:“甘霖寺最灵验的便是求姻缘和求子,难道太子也有所求?” 许灼华冷笑一声,“想来便是求子吧,太子今年二十有一,膝下还无所出,他心里定是想要他的宠妃先诞下长子。” 如棠眼角浮出泪光,哽咽道:“这实在太过分了,小姐日后入东宫,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如棠,我从来不觉得委屈,太子对我无情,我对他又何尝不是。他想要一个太子妃堵住悠悠众口,我也需要他成为我的垫脚,我和他各取所需,很公平。” “更何况,”许灼华垂下眼睫,笑了笑,“男人嘛,就是用来征服的。” 她前世周旋在形形色色的男人当中,早已轻车熟路。 祁赫苍在她眼里,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门吱呀一声打开,小沙弥快步走进来,“许小姐久等,住持在接待贵客抽不出身,让我陪同您,若有得罪,日后定亲自跟您解释。” 小沙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请许小姐随我来。” “有劳。”许灼华搭着如棠的手,跨进寺门。 许灼华在甘霖寺供奉了一盏长明灯,每年都会过来添香火。 小沙弥轻车熟路带她前去,“今日寺中多有不便,许小姐上完香,就不留您用斋饭了。” “无妨,你下去忙吧,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就走。” “是。” 小沙弥放下手中的香火,油灯,转身关上门,便离开了。 走下台阶,他回头看了看。 许家大小姐,在众人眼里一直都很神秘。 自她六岁从京城回来,便再也没出过许府,没有人见过许小姐是什么模样。 有人说,许灼华魔障至深已然痴傻,所以许家才不敢让她出门。 也有人说,许灼华已经一心向佛,才全然不闻世事。 可小沙弥觉得,许家小姐才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她温柔可亲,善待他人,即便不见真颜,也一定是个面慈心善又聪慧的女子。 从偏殿离开,小沙弥直接去了大殿回话。 住持道了一句阿弥陀佛,对祁赫苍说道:“许小姐一片赤诚,多谢殿下成全。” 祁赫苍负手立于观音殿内,俊朗的面容蒙着一层寒霜,冷冷问道:“她每年都会来供奉长明灯?” “是,每年三月,无论刮风下雨,许小姐都会亲自来,但通常都是许夫人陪同一起的。” 只是今年......不知为何提前来了。 祁赫苍心里冷笑一声。 看来传闻是真的,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还想让佛祖洗刷孽障,当真可笑。 他抬头示意一旁的陆成。 陆成立即躬身退了出去。 住持见祁赫苍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从佛龛前拿起一枚玉佩递给他。 “殿下,我昨夜将娘娘的玉佩置于观音座下,诵经整晚,若娘娘能贴身佩戴,必能夙愿得偿。” 祁赫苍冷肃已久的面容终于生出一丝暖意,他接过玉佩,放在手心摩挲了几遍,开口道:“有大师给玉佩开光,自然极好,我既然来了,也在佛前跪拜一番,以表诚意吧。” 说着,祁赫苍便跪在蒲团上。 住持面色淡然,但心里震惊不已。 太子生性冷淡,待人待事都极为严苛。 没想到,他竟然为了一个侧妃,不仅绕道百里求子,还要亲自跪拜祈福。 许家嫡长女入东宫为太子妃的事情虽然还没有大告天下,但许多消息灵通的人都已知晓。 刚才小沙弥进来禀报许灼华在寺外等候,太子听到以后便让他们放人,说不要因为自己耽误香客。 住持还以为太子是舍不得未来太子妃奔波折腾。 如今看来,许灼华在太子眼里,还真只是寻常香客而已。 “阿弥陀佛。”住持在心里默念。 第4章 徐徐图之 “小桃桃,你每年都给我托梦,定是心中有怨恨,若解不开这道结,便不肯投胎转世。” “你且信我,他日定用凶手之命祭你,再用凤命助你轮回。” 原主从京城回来之后,的确痴傻了小半年,燕氏遍寻名医无果,只好信了玄学。 有一游僧看到原主后,惊诧不已。 他对原主说道:“小姐命格贵重,却人为断送,除非身披凤命之人送你超度,否则永无轮回之机。” 许灼华就是这时候穿过来的。 许灼华骤然恢复神志,燕氏大喜。 原想以重金酬谢游僧,可那人飘飘然出门,再也难寻踪迹。 只留下一句,“小姐与佛有缘,佛祖慈悲之心,渡人化灾,善也善也。” 许灼华在长明灯前站了一会儿。 又取了香,跪在佛前祷告。 “佛祖在上,信女灼华,焚香叩拜。” “信女即将离开安阳,惟愿父母身体安康,安阳百姓长乐久安。” “信女即将嫁入东宫,惟愿太子万事顺遂,再创大乾盛世。” 她沉吟了半晌,低声道:“信女还有一点儿私心。” 躲在经幡后面的陆成,眼角抖了抖。 “信女愿遇良人,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这是天下女子都想要的心愿,陆成不觉得意外,靠在石柱上继续听着。 “若是,”许灼华的嗓音添上一丝哽咽,“若是夫君不喜信女,求佛祖怜悯,信女定当安分守己,循规蹈矩,只求夫君念在夫妻一扬的情分上,留一丝体面罢了。” 许灼华的声音如玉珠坠盘,悦耳动人,此刻带着哽咽的哭腔,竟让人生出一丝不忍来。 陆成摇摇头。 这许家大小姐心思如此简单,只怕在东宫难以立足。 太子不贪女色,虽然东宫有几个妃妾,能被他放在心上的,有且只有侧妃陆氏。 二人琴瑟和鸣多年,绝非许灼华能插足的。 陆成暗自叹了一口气,要怪,也只怪许灼华来的时机不对。 若没有太子庇护,她可不会有陆氏的运气,能在东宫如鱼得水地过着。 透过缝隙,陆成看到佛前跪拜的女子着一袭素色白纱,肌肤如雪透亮,噙着泪光的眼眸顾盼生姿。 即便只露出一双眼睛,便已是人间绝色。 但......依旧可惜了。 许灼华没有多逗留,上完香便离开甘霖寺。 直到坐回马车上,她才松下一口气。 如棠替她解开帷帽,递了热锦帕过来,“小姐猜得没错,太子果然派人过来了。只是,奴婢觉得,太子听了这些,也未必会转变心意。” 许灼华一边擦手一边说:“我本来就没指望通过这件事就能扭转太子的心意,只不过先探一探他对我的敌意到底有多深。” “我的名声在安阳尚且过得去,可京城那种地方,贵族世家林立,无数贵女都削尖了脑袋想要挤进东宫。太子妃落到了我头上,她们自然会想尽办法来查探,甚至编造流言。” “太子定然早就查过了,”许灼华将锦帕放在托盘上,端起一杯热茶放在唇边,“他能查到的无非是两件事。” 她吹开浮沫,轻啜一口,接着说,“一件是我魔怔以后,一直养在许家,不曾露面,外面都传我疯了傻了,他今日让人亲眼所见,便可知真相。” “另有一件,便是我七岁那年,亲手处死乳母的事。” 如棠愤然,“都是那婆子咎由自取,卖主求荣,您好歹留了她全尸,没有祸及家人,已是仁至义尽,那些人却以此编排,实在过分。” 许灼华搁下茶杯,攒了攒唇边的水渍,轻巧说道:“这种事,想要自证清白,也不难,但以他现在对我的成见,就算真相摆在他面前,他也未必会信。” 祁赫苍心里有人,就算许灼华什么都不做,是个完美无缺的人,在他眼里也多少会被附上攀附高枝,横刀夺位的标签。 她的下扬,顶多是成为一座泥菩萨,抬进东宫供起来。 许灼华想要名分权势不假,可若是得不到祁赫苍的心,这一切也只是水中倒影,空中楼阁。 所以,许多事还得徐徐图之。 比如,她和祁赫苍的牵扯,就必须在入东宫之前发生。 许府的马车离开甘霖寺没多久,另一辆马车也跟着驶入官道。 祁赫苍阖眼靠在车壁上,听陆成讲述刚才在偏殿听到的话。 半晌,他才抬起一侧嘴角吩咐,“许氏小小年纪便那般心狠手辣,将来入了东宫,只怕也要搅得宫里不得安宁。” “你传令回去,让德喜亲自调教几个信得过的婢女,跟在侧妃身边。” 他公务繁忙,不可能时时护在陆氏身边。 陆氏心性单纯,善良贤惠,她和许灼华对上,必定要吃亏。 陆成想起殿中那个圣洁轻柔的身影,原想帮许灼华说几句好话,可看到太子厌恶的神情,将唇边的话咽了下去。 “殿下,手里的差事都办得差不多了,估摸再过半个月就能启程回京。” 祁赫苍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 “沿路再去青州府看看,我记得朝廷年初的时候拨了一笔修建河堤的款,顺便查查那笔款项用得如何了。” 陆成先是一顿,不知祁赫苍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来。 再一思索—— 若是按照他们的计划,到时候路上可能会遇到宫里接亲的队伍。 看来,太子对许家大小姐是真心不喜欢,这么急着避嫌。 这许家大小姐,日后只怕要举步维艰了。 * * * 宫里定的婚期很急,许府上下这些日子全都赶着准备许灼华出嫁的嫁妆。 许灼华扫了一眼手里的册子,笑着对燕氏道:“母亲,您是要把半个许家都让我带到京城去吗?” 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小到枕头被褥,大到田庄铺子,光是绫罗绸缎,金银首饰,许灼华一天用一件,都得好几年才能全部穿戴一遍。 燕氏握着她的手,满心满眼都是舍不得。 “你从生下来就是我一手带大的,是母亲含在心尖上养大的宝贝女儿,当年疏忽了那么一下,就差点害你丢了性命,如今你要离开我身边,再去京城,我如何能放得下心。” 许灼华知道,燕氏生这个女儿,算得上用了半条命。 当年,燕氏难产,幸好大长公主从京城提前派了御医过来,才保下母女俩的性命。 但燕氏也因此伤了身体,整整调理了两年,才生下许家二公子许嘉陵。 许灼华走到燕氏身边,挽着她的手臂,柔声道:“我已经十六岁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六岁懵懂的小姑娘,女儿又不是那种蠢笨之人,难道还由着人再来伤我害我么?” 燕氏眼中含泪,“儿行千里母担忧,我自然知道你聪慧,可京城、皇宫在我眼里就是斗兽扬,不斗个鲜血淋漓,是下不来的。你是我娇滴滴养大的女儿,我又怎么舍得。” 大长公主有从龙之功,当年辅佐先皇登基,经历的都是腥风血雨。 燕氏虽然被大长公主护佑着长大,但听过见过,也知其中凶险。 所以,她才毅然决然选择嫁出京城。 没想到,她唯一的女儿,又要回去了。 第5章 走,还是留? “你倒想得好,”燕氏调笑道:“你弟弟已经十四岁了,整日跟着你父亲在军营晃荡,别说娶妻,就是我让他相看相看姑娘,都找不到他人影。” “提起父亲,这几日怎么不见他在府里?” “年关一过,才清闲了没几日,就开始忙起来。他衙门上的事情倒还好,就是许家有许多生意,如今做的风生水起,他要应付的事情也多起来了。” 许灼华哦了一声,贴在燕氏耳边说道:“父亲后院只有几个通房侍妾,这些年全靠母亲管着,没闹什么幺蛾子。女儿不在,母亲若是遇到什么事,还得多思量,她们争来争去还不是为了父亲,若是父亲的心放在您这里,谁也别想掀起浪花来。” 燕氏从小受宠,性格自然也强势骄纵了些。 许灼华刚来的时候,燕氏和许晏安因为后宅的事,两人还不太愉快。 这么多年,许家只有燕氏所出的一儿一女,就算许晏安不介意,也禁不得许家族中的人嚼舌根。 燕氏虽是大长公主独女,又是郡主,但终归嫁做人妇。 在这个时代,夫为妻纲,再骄傲的女子也不得不低头。 燕氏性子倔,幸好有许灼华明里暗里协调,才让这件事消停下来。 眼下,燕氏和许晏安的感情还算稳定,许灼华还是难免担心。 燕氏假装生气拍了拍她的手,“你这丫头,这个时候还想着我的事做什么,你该将全部心思都放到京城,放到东宫去。” “我一直在想,你这性子到底是随了谁。我年轻的时候得了一个嚣张跋扈的名声,你父亲也不是温和好相处的人,偏你总是一副不急不躁、轻风细雨的模样,许家上下谁不念一句你的好。” “桃桃,到了京城,可别这般良善了。有你祖母在,她就是你的靠山,有委屈有不满尽可找你祖母说去,她最是护短,就算闹到陛下面前,也要替你讨个公道。” 燕氏的话,虽不全对,但也有几分道理。 如今满朝上下,对大长公主都留了几分敬重,就连皇帝,对她也很尊重。 至于许家,每年私下都会给朝廷多交几成税赋。 许灼华虽然不在京中长大,可她的身份,也足够让她在京城横着走了。 许灼华不置可否,只答道:“女儿知道了,母亲放心吧。” 她不会任人欺辱,可也不是莽撞行事之人。 至于她的将来和许家的将来,她比燕氏看得更远。 当今皇帝虽然亲近他们,重视他们,可一年以后,皇帝就会遇刺身亡。 到时候,太子祁赫苍继位。 新帝登基,雷霆手段,又是一番新天地。 想要保住自己和许家的前途,第一步,就是要让祁赫苍心里有她一席之地。 送亲的队伍足足走了大半个月,总算到了京城的地界。 许灼华下令,“走了这么久,大家都累了,不必急着入城,先在京郊行宫休整两日再出发。” 长途跋涉,众人都很疲累。 原以为许灼华想要尽快入京,没想到她竟提出休息,正合他们的心意。 如棠让人提前按照许灼华的喜好将寝房布置好,自己则在温泉池伺候许灼华沐浴。 行宫有一处从山上引下的温泉泡池,最适合解乏。 许灼华接连赶路,想趁着药浴小憩一番。 等药粉都放好以后,她便让如棠也下去休整一番,时间到了再过来伺候。 如棠推门出去,交代好外面值守的婢女,抬头看到天色暗下来,下起濛濛细雨。 如棠想起之前置办的衣物有些单薄,担心许灼华沐浴出来后受凉,准备先去寝房再取些衣物过来。 谁承想,这扬雨来得极快,片刻间便连绵成线,风卷云涌呼啸而来。 除了门口值守的宫人,其余人都进入房间休息,无人在外逗留。 磅礴的雨声中,行宫大门被急促地敲击着。 守门的侍卫上前查看,见是东宫令牌,立刻开门放行。 “殿下,到了,我即刻安排人过来。”陆成神色严肃,命令侍卫赶紧将太子扶到温泉殿去。 他记得,温泉殿里还有一处天然泉眼,泉水清冽,最适合降温。 “陆成,”太子扶着马车门框,嗓音暗哑低沉,咬牙道:“当心。” “是。” 陆成知道太子担心什么。 他们回来的路上,中了埋伏,来人一击即退,他们也没放在心上。 谁知,那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明着刺杀,实则是在太子茶水中下了销魂散。 此药药性极烈,若不能及时纾解,定会血脉爆裂而亡。 太子常年习武,再加上身边的侍卫、暗卫众多,想要刺杀太子,并非易事。 他们用这个办法,定然还有后招。 所以,陆成选的女人务必要万分可靠才行。 祁赫苍硬撑着身体中的躁动酷热,被人扶着进了温泉殿。 殿内隐约能闻到女子沐浴时候的馨香,带着些许潮意,让人忍不住想陷入水中,一亲芳泽。 祁赫苍握紧双手,让人都退出去。 幸好他用功力护着,否则早就失了神志了。 “殿下?” 一道清丽的女声在殿中响起。 祁赫苍抬起头来,见一名身着碧青宫装的女子跪坐在门边。 她穿的是宫中婢女的衣衫,可领口低了些,起伏的风光若隐若现,她抬手时,薄透的衣袖从腕间滑落,露出一截洁白的手臂。 祁赫苍深吸一口气,却已挡不住气血上涌。 “下去。”他用尽全力,这两个字却因太过沙哑,失了威严。 女子颤巍巍起身,嘴上说着遵命,却摇着腰肢越靠越近,“殿下看起来不舒服,要不要奴婢给您倒碗茶水?” 祁赫苍气愤至极。 理智告诉他,这个女人不能碰。 “滚。” 他站起身,一掌劈下去,女子软软倒地。 他已经等不到陆成找人过来了,必须先找水将身体冷却下来。 闻着沐浴的香味,祁赫苍跌跌撞撞往温泉池走去。 外面的动静,让许灼华突然醒过来。 “如棠。”她唤了一声。 门外是呼啸的风雨声,门内却突然安静的可怕。 许灼华心头一沉,转头看去。 屏风外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猛地跃进温泉池中。 许灼华的半个身子已经踏出去了,正拽着池边青纱遮住自己的身体。 太子? 许灼华选择在行宫暂留,的确是为了制造和祁赫苍的偶遇。 只是,她没想到,居然是在这种情形下。 “过来。”祁赫苍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了。 原以为浸入水中会缓解一二,可不知为何,体内的燥热反倒冲破压制,席卷而来。 看他神志不清的模样,许灼华便明白太子是中了媚药。 走,还是留? 第6章 一夜荒唐 她特意放慢了半步,任由祁赫苍将她拉入温泉池。 温暖的温泉池水包裹住她,祁赫苍滚烫坚实的胸膛也包裹住了她。 炙热的大掌覆在滑腻的肌肤之上,所到之处,皆是软玉般的手感,一寸一寸将他心底的翻涌压制下去,但转瞬又腾地更烈。 身下的女子仿佛一朵娇贵的莲花,白皙的肌肤在他的抚摸之下逐渐染上艳色。 他怕弄疼她,更怕弄碎她。 他抬手抚上她的眉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眸子啊,水光潋滟,藏着惊恐,藏着娇媚,仿佛一道幽深的旋涡,要将他吸进去。 他顺着她的青丝掐住细软的腰肢,盈盈一握,彻底失了理智。 这一夜,太过疯狂。 温泉池里的水,满了又泄,满了又泄。 一次又一次。 这一夜,太过荒唐。 他从一开始只想解毒,到后来的沉醉不可自拔,不知道将她折腾了多少次。 直到精疲力尽,祁赫苍将她从温泉池抱起来,放到一旁的软榻上,这才清醒了些。 裹在浴袍中的女子,已经累得睡着了。 她侧着脸,露出微翘的鼻尖,卷翘的睫毛颤抖,仿佛即将展翅的蝴蝶。 祁赫苍将手从她腰下抽出,指尖松开的时候,竟然生出一丝眷恋。 他阖眼深吸一口气。 实在不该在女色上放纵。 昨夜,终归是他放纵了。 祁赫苍迅速穿好衣服,本想回头看一眼,却硬生生收了脚步,走了出去。 屋外候了整宿的陆成见他出来,赶紧上前跟在他身后。 “殿下,可好些了?” “嗯。”祁赫苍的步伐有些快,他似乎很想逃离这个地方。 两人到了正殿,祁赫苍一坐下就问起正事。 “昨晚的事,查清楚了吗?” 陆成立即回道:“刺客已经抓住了,下药的人也已经供出来了。” 祁赫苍眉头微皱。 听他的语气,这似乎是两拨人干的。 陆成:“刺客是南诏国派来的,和以前遇到的情况差不多。至于下药的人......可能和太后有关。” “昨夜晕倒在温泉殿的女子出自陆家,是太后娘娘母族的人。” 祁赫苍的脸色冷了几分,眼眸如寒冬深潭,渗出寒意,“太后嫌侧妃生不出孩子,终究忍不住下手了。” 涉及侧妃的事,陆成向来不敢随意插话。 他在太子身边的时间不短,知道侧妃就是他的逆鳞,他的软肋。 太子的乳娘就是当年由太后亲自选的,来自她的母族陆氏一族。 所以,侧妃也算是太后的人。 但太子和侧妃相处多年,熟知她的品性,即便她是太后母族的人,太子也并不在意。 “算了,”祁赫苍思索片刻,吩咐道:“这件事万不可让皇后娘娘知道,她和太后一向不合,若是再因此起了冲突,反倒让父皇为难。” “是。” 陆成不禁有点心疼自己的主子。 当今圣上是出了名的孝子,太子也一样。 从小到大,他唯独在立太子妃这件事上忤逆过皇后,母子俩因此生分了好几年,也就现在的关系才缓和起来。 太后又是个一心想扶植母族的人,眼看侧妃迟迟未能有孕,便想方设法往东宫塞人。 可太子眼里心里只有侧妃,哪容得下旁人。 “殿下放心,行宫的人,属下都会安排好,绝不会让此事泄露半分。” 太子点点头。 陆成办事,他还是放心的。 “昨晚伺候我的那个女子......” 陆成心头咯噔一跳,这件事他一直没找到机会跟祁赫苍说。 没等他开口,祁赫苍似是下定决心,斩钉截铁道:“赐一杯毒酒,了结了吧。” 昨夜,是一个错误。 甚至是他人生中一个最为荒唐的错误。 他第一次在女人身上失了神志。 她那样软,那样柔,仿佛一股清泉,在他身体里任意穿梭,抚平他的所有躁动和渴望。 这种人,绝不能留在世上! 尽管他打心底不愿承认,杀了她,只是因为自己害怕,将来会忍不住再去找她。 他是储君,凡事注定不能随心所欲。 而且,他答应过陆氏,绝不会负她。 他的心,只会属于一个女人。 听祁赫苍这么说,陆成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跪在地上,提着心眼一字一句回道:“殿下,昨夜那名女子,正是......正是未来的太子妃,许家大小姐许灼华。” 陆成知道太子厌恶许灼华,此刻他屏住呼吸,连头都不敢抬。 屋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祁赫苍逐渐深沉的呼吸声。 “立即回京。” 祁赫苍起身就走,他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留。 他有种吃了苍蝇的恶心感。 许灼华这个女人,不仅恶毒,还像藤蔓一样,贴在他身上,融进他的骨血,将他勒得喘不过气来。 一想到以后日日相见,他竟然生出从未有过的无措感。 祁赫苍来的急,走的也急。 陆成办事和祁赫苍一样,向来雷厉风行。 整个行宫,知道这件事的人,就只有许灼华和如棠了。 看着许灼华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如棠心疼得直落泪。 “太子也真是的,一点不懂得怜香惜玉。小姐多矜贵的身子啊,怎么禁得住这么折腾。” 她拿着白玉膏,替许灼华上药。 许灼华身上遍布红痕,特别是胸口和腰上,全是指印。 “小姐,今日就要进大长公主府了,若是被人瞧见,该怎么解释才好。” 虽说下手的是太子,可毕竟两人还未成亲,就有了首尾,此事一旦传出去,许灼华的名声就全毁了。 “祖母是做过大事之人,这种事,又岂会让她为难。” 许灼华此刻浑身酸软,懒懒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这种事,若是放在任何一个寻常女子身上,那都如同天塌了一般。 可许灼华又不是土生土长的乾朝人,贪一晌之欢,在她心里算不得大事。 昨夜的温泉水中,加了滋养的药粉,两人享鱼水之欢。 这个身体虽然初尝人事,却也极为尽兴。 只是,想不到祁赫苍的体力那么好,最后倒是她连连求饶。 见许灼华脸上没有不悦的神色,如棠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小姐,殿下已经离开了。” 许灼华掀起唇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怕了,逃了。 这说明,她赌对了。 他越是不敢接近自己,越是说明,昨夜他有多沉迷于自己。 她就是要让他尝尝,什么是食髓知味,什么是求而不得。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他才越想要—— 珍惜。 第7章 混账东西 大长公主府建在离皇宫不远的长宁街,这里是京中权贵聚集之地,大街两旁皆是高门大户,青砖高墙,石狮矗立。 整个乾朝,除了太后和皇后,大长公主便是最为尊贵的女人。 不仅因为她和先皇是一母同胞的嫡出公主,还因为当年先皇登基前有一扬夺嫡之争,全靠大长公主全力周旋,才让先皇顺利夺得皇位。 满朝上下,无人敢对她不敬。 许灼华自然不敢怠慢,从头到脚都花费心思装饰了一番。 马车停在大长公主府门口,大长公主和丈夫燕老将军早就在门外等着了。 “灼华就见过祖母,祖父。”许灼华一下车,就朝老两口行了跪拜大礼。 大长公主上前一步,拉着她的手将她搂到怀里,连声喊道:“我的乖桃桃,你可算来了,祖母日日夜夜盼着能再见见你,想得心肝都疼。” 自从十年前许灼华在宫里出事,燕氏带着她回到安阳,就再也没有踏入京城半步。 大长公主念女心切,曾经去过一次安阳,可毕竟年岁已高,长途跋涉实在是吃不消。 如今看到许灼华,便像看到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心里如何不激动,如何不高兴呢。 许灼华窝在她怀里,眼眶微红,带着鼻音回道:“母亲也时常念着您,孙女儿临走前,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务必要在京城替她尽孝,好生侍奉祖母。” 这番话,说到大长公主心坎上去了。 “好孩子,你母亲教出来的姑娘,那定是顶好的。” 说着,大长公主松开许灼华,拉着她的手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今日,许灼华特意穿了玉兰色百蝶穿花纱裙,如意云纹做底,袖边和裙角用金线绣着彩蝶,走动间恍若彩蝶飞舞,耀眼夺目。 她的肌肤白里透红,只上了一层淡妆,再配上几支精致的宝石珠钗,既不失世家贵女的高雅,又衬托出她的娇媚可人。 大长公主是爱美之人,虽然年过六旬,依旧保养得宜,举手投足之间尽显雍容华贵。 她看着许灼华,是越看越喜欢,“不愧是我的孙女儿,虽然年纪尚轻,但瞧着,已有几分我当年的气势。” 燕老将军抬手搭在她肩上,温言道:“好了,桃桃赶了这么久的路,该乏了,咱们还是先进去,坐着好好聊。” “是是是,倒是我高兴过了头。” “咱们桃桃辛苦了,我特意备了茶水糕点,都是你小时候喜欢吃的,快随祖母进去。” 许灼华对着燕老将军笑了笑,挽着大长公主的胳膊,亲亲热热往府里走。 燕老将军隔着半步,跟在大长公主身后。 说起燕老将军,那也是大乾的传奇人物。 几十年前,先皇还没登基,燕老将军已是名满天下的少年将军。 少年郎手持红缨枪,骑着高头马,领军出征,一战成名,成为无数京中女儿的梦中情郎。 那时,大长公主醉心于夺嫡之争,在朝堂上纵横捭阖,风头正盛。 可对手强劲,文臣之争势均力敌,她不得不从武将下手。 人都是慕强的,强强联手,最是诱人。 大权在握的长公主和手持重兵的大将军,利益结合也好,惺惺相惜也罢,最终结为连理。 先皇夺得皇位以后,大将军主动请缨,卸下兵权,只一心做大长公主的驸马。 许灼华悄悄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祖父。 已过花甲之年,却仍是身姿挺拔,器宇轩昂,难怪能把大长公主的心收得服服帖帖。 “祖母,我那几个表哥怎么都不在呢?” “那几个皮猴儿倒是喜欢到我这里来,我嫌闹腾,让你祖父安排到军营里去了,不到年节别想回来。” 大长公主只有一个女儿,也只有一个外孙女儿,心里将许灼华稀罕得跟什么似的。 她的几个儿子都已经分家搬出去了,公主府里就剩她和燕老将军,两人过得逍遥自在。 许灼华笑起来,“我在这儿住着,祖母可别嫌我烦。” “哎哟,”大长公主慈爱地看向她,“我的乖桃桃,祖母巴不得你一直住在这里呢。那几个窜天猴儿怎么和你比得,你又乖巧又懂事,祖母喜欢还来不及呢。” 许灼华对原主六岁之前的事全然没有印象,她来之前还担心和大长公主生分,眼下和她相处才一会儿,便觉得极为亲近,心底的担忧也消散了不少。 两人进了花厅,大长公主将燕老将军挡在外面,说要和许灼华说体己话,男人听不得。 燕老将军乐呵呵地回道:“好,你们祖孙聊着,我去厨房看看,今日准备的都是桃桃爱吃的菜,我亲自盯着,心里才放心。” 等燕老将军走了,大长公主将许灼华拉到跟前坐着,神色严肃了几分。 许灼华从婢女手里接过茶水,捧到大长公主身前。 大长公主赶紧接过,低声问她,“桃桃,你身上......是不是不舒服?” 许灼华心头一跳,没想到大长公主的心思这般敏锐。 昨夜承欢整夜,毕竟这个身子初经人事,才休整半日,也难免腰肢乏力,腿间酸软。 她虽然极力掩饰,但还是被大长公主看出来了,难怪要单独和她说话。 知道瞒不过,许灼华简单几句,将昨夜的事和盘托出。 “混账东西,咱们金枝玉贵的女儿家,就容他那般糟蹋。” 大长公主眉头紧皱,上位者的威严气势顿时散发出来。 许灼华红着眼眶,赶紧跪倒在地,“祖母莫要生气,都是我不争气,丢了您的颜面。”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大长公主急忙扶她起来,伸手将她搂在怀里轻声安慰。 “都是那祁赫苍干的混事,明日我便入宫问问皇后,她是怎么教养太子的。” “祖母,别去。”许灼华眼里噙着泪,祈求大长公主。 “我婚前失身,已是耻辱,不想再让旁人知晓。” 大长公主一愣。 “这又不是你的错,何来耻辱一说,男子婚前便有通房侍妾,怎么没见世人多言。” 看着许灼华眼含热泪的可怜模样,大长公主不得不收了气焰,“我只是气不过他不懂怜惜你,让你受了苦楚。” “你若是不想让人知道,祖母保管守口如瓶,谁也不说。” “母亲那里......?” “你母亲的性子最是火爆,让她知道,只怕连夜就要赶来。放心,我谁也不说,这是咱们祖孙俩的秘密。” “多谢祖母。” 看着许灼华这般知书达理,忍气吞声,大长公主心里的气越发憋不下去了。 “桃桃,既然太子先对不起你,咱们也不能全然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大长公主收敛神色,心里盘算起来。 这门亲事虽是皇帝赐婚,可背后却是太后和皇后达成一致的谋算。 东宫的后宅是什么样,大长公主心里清楚的很。 不管是谁,她的孙女儿已经被人害过一次,可不兴再被人当做工具利用。 第8章 二人世界 连着几日,如棠都在替她上药。 宫里知道她已入京,皇后和太后分别赐了许多赏赐,于情于理,她都该尽快入宫谢恩。 大长公主以许灼华路上染了风寒为由,一直拖着。 但许灼华以后嫁入东宫,少不得要在皇后和太后手底下做事,她也不想一开始就把关系处僵了。 如棠:“小姐,明日入宫的东西都已准备好了,大长公主送了宫装过来,奴婢量了尺寸,正好是小姐的尺寸。” 许灼华点点头,搁下手里的玉梳,“祖母虽是做大事的人,在细枝末节之处也能处处留心。” 如棠笑着摇头,“听说,府里的大小事宜都是老将军在管,大长公主爱骑马、射箭、蹴鞠,腾不出时间和精力来。也只有在小姐身上,大长公主才肯分出些心思来。” 许灼华心头一愣,没想到他们两个竟是这种组合。 如棠继续说道:“老将军爱重大长公主,事事替她着想,这样的夫君放在整个大乾,都是头一个吧。” 许灼华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这种势均力敌的爱情,无论古今,都很难得。 情情爱爱在她心里,早就没什么指望了。 但势均力敌,还是有可能的。 她从来就不是那种会陷于儿女私情的人,曾经经历过轰轰烈烈的夺权之争,感受过家人朋友的拉踩和背叛,别说对男人,就是对身边的人,她都很难全心全意相信和依靠。 “小姐,”如棠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奴婢刚才在外院听到传言,说太子殿下一路护送您入京,很是看重未来的太子妃。” “都传到咱们这儿了,想来,也没有谁不知道了吧。” 许灼华嘴角微微上扬,心情很好。 大长公主出手就是快,短短数日,就有了成效。 即便是铜墙铁壁的东宫合欢苑,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陆宛宁坐在一桌佳肴面前,一点胃口都没有。 “喜雨,你再出去看看,殿下说了今晚会到,怎么都这个时辰了,还没有动静。” 喜雨替她添了热茶,安慰道:“娘娘莫急,殿下对您说过的话,什么时候食言过,不是说了让您别等他用膳么,娘娘别饿着了,说不定用过晚膳,殿下就到了。” 陆宛宁摇头,心事重重,“外头的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既然殿下护送许......许家小姐入京,必然早就到了,为何迟迟不回东宫呢?” “我倒不是担心别的,就怕殿下哪里伤着了,怕我担心,故意躲着我。” 喜雨笑道:“外头那些胡乱传的话,娘娘如何信得,至于那个乱嚼舌根的婢女,散雪正在问话,敢扰了娘娘清静,当真是不要命了。” “喜雨,”陆宛宁面带担忧说道:“你去告诉散雪,若是宫人犯错,小施惩戒即可,都是爹生父母养的,得饶人处且饶人。” “是,娘娘快用膳吧,菜都要凉了。” 见陆宛宁拾起筷子,喜雨才转身出门找散雪去了。 她才走到回廊下,就看到散雪带着两个嬷嬷回来。 “如何?” “拔了舌头,看以后谁还敢在合欢苑乱嚼舌根。” 喜雨跺了跺脚,“你又不是不知道娘娘素来心善,若是知道你下狠手,只怕又要跟你置气了。” 散雪满脸无所谓,“娘娘心软,咱们便不能跟着心软,否则那些见风使舵的狗奴才早就欺压到你我头上了。”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等会儿若是娘娘问起,你便编个理由糊弄过去吧,免得娘娘为那些个刁奴无端落泪。” 两个人相视一笑,并排着进了屋子。 陆宛宁正在喝汤,见散雪来了,果然开口问起那名婢子的情况。 “回娘娘,奴婢教训了一顿,将她派去别的院子了,这种人留在咱们这里,迟早会出事。” 陆宛宁点点头,“你这么做也好,我倒是不在意这些的,只是担心她不长眼哪日惹到殿下头上,殿下是最重规矩的人,她定逃不脱罪罚。” 话音刚落,门口响起脚步声,祁赫苍一边解开身上的披风一边走进来。 “难道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可怕?” 陆宛宁见到祁赫苍,眼眶顿时红了一圈,赶紧起身扑进他怀里。 “我还以为,殿下今日不回来了?” 祁赫苍将她一把抱起,坐到旁边的软榻上,捏了捏她的鼻子,调笑道:“我不回来,我能去哪儿啊。” 陆宛宁不说话,只一个劲的掉眼泪。 祁赫苍好几个月没见她了,看她侧身坐在自己身上,身量似乎又单薄了些。 “你家主子这段时间是不是没有好好用膳,我怎么瞧着,又清减了些。” 祁赫苍的温柔,只对陆宛宁。 即便是陆宛宁的贴身婢女,也很难得到他的好脸色。 喜雨、散雪赶紧跪在地上,“娘娘这些日子思念殿下,茶饭不思,奴婢们也劝不动,娘娘不肯打扰殿下办差,也不准奴婢传信,都是奴婢无能,请殿下责罚。” 见祁赫苍神色肃然,陆宛宁赶紧退到一旁,说道:“殿下,都是我的错,和她们无关,殿下要罚就罚我吧。” 祁赫苍起身将她扶起来,握着她的手,眼里含着几分心疼,“宛儿,我特意将德宝留下,辅佐你管东宫,就是担心你太过良善,不肯敲打底下的人。” “这些奴婢跟在你身边,不仅要伺候你,还要懂得规劝你,任由你茶饭不思,身体受损,的确该罚。” 听到祁赫苍的话,喜雨和散雪脸色苍白,压低了肩膀,生怕他再说出什么重话。 “殿下,算宛儿求您了,您若是罚了他们,我身边一时没有贴心人伺候,岂不是过得更难受。” 陆宛宁软着嗓子,继续求情。 祁赫苍是赏罚分明的人,但看在陆宛宁的面子上,还是退了一步。 “体罚就免了,各罚三个月月银,以后若是再犯,绝不宽恕。” 喜雨和散雪如临大赦,赶紧磕头谢恩,“谢殿下。” 在宫里忙了几日,祁赫苍也有些累了,挥手道,“都下去吧。” 几个婢子有条不紊,将屋里清扫一番,沏上新茶,赶紧关门退下。 陆宛宁和祁赫苍从娘胎里出来就认识,说起来,两人还是喝着一个人的奶水长大的,这种情分旁人绝不会有。 祁赫苍虽然是皇后嫡出,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尊贵的身份,也给他带来高处不胜寒的寂寞和孤独。 这么多年,都是陆宛宁陪在他身边。 他的一个表情,一个动作,陆宛宁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殿下既然回来了,就别再想外面那些烦心事,我给您揉一揉吧。” 陆宛宁坐在祁赫苍身边,给他揉着肩膀和手臂。 祁赫苍很享受这份宁静,就和从前一样。 只有在陆宛宁这里,他能放下所有烦心事,沉浸在他们的二人世界中。 第9章 认错人了 桌前的铜灯散发出淡黄色的光晕,映照在陆宛宁脸上。 她常年养在太后宫里,虽然不是正经主子,却也算得上养尊处优。 细腻柔软的皮肤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小巧的五官极为匀称地散布着,虽谈不上惊艳,但却是另一种温婉舒服的长相。 此刻,她眼角浅浅上扬,满含爱意看着身前的男子。 祁赫苍半眯着眼睛,舒服的力道让他突然生出困意。 半睡半醒间,他伸手握住贴在肌肤上的手掌,沿着光洁的肌肤缓缓上行。 但——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够软,不够滑。 皮肤不够粉白,眼神不够勾人,鼻子嘴巴不够精致...... 腰肢太硬,胸太小...... “殿下。”陆宛宁红着脸,嘤咛一声。 她嫁给祁赫苍四年,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 但祁赫苍是极守规矩的人,房事都留在就寝的时候。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一时兴起过。 不过,这种奇特的体验,她很喜欢。 身体酥酥麻麻的,有种抑制不住的冲动。 她撑着手肘,身体前倾准备扑到祁赫苍怀里。 这一声殿下,却让祁赫苍瞬间清醒过来。 “宛儿,”他抬手挡住陆宛宁的身体,坐起身来,“我突然想起还有几件公务没有处理完,先去一趟书房。” 陆宛宁脸色一变,柔声道:“殿下,天色已晚,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吗?” 许久未见,陆宛宁的确想他了。 而且,她还想打听一下立太子妃的事情。 祁赫苍掩住心底的慌乱,轻抚着她的脸,“听话,我也才回来几日,朝堂上的事情都堆成山了,等安排妥当了,我再抽空陪你。” 若是放在从前,陆宛宁顶多叮嘱几句保重身体,就放他走了。 可偏偏她心里压着许多事情,还有诸多疑问,祁赫苍回来以后一句都没提起,她心底越发没有底了。 她拉住祁赫苍的衣袖,一时有些气急,哽咽道:“难不成......真如外面所说,殿下这次护送太子妃入京,你们日久生情,你便将我忘到脑后了。” “好端端的,提她做什么?”祁赫苍身形一顿,语气往下压了几分,无形中透出威严。 陆宛宁极少看到他对自己这幅神情,畏缩往后退了半步。 看到陆宛宁委屈无措的表情,祁赫苍忍不住浮起一丝愧疚。 他实在不该对着陆宛宁发火,是他自己胡思乱想,心性不坚,才会认错人。 祁赫苍伸手将陆宛宁揽入怀里,低声哄道:“别想太多,那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我这次提前回来,是因为母后身体不适,这几日我一直在宫里陪着母后,冷落了你,是我的不是。” “宛儿,就算太子妃入了东宫,在我心里,也只有你,我们之间自小的情分,旁人如何能比?” 听他这么说,陆宛宁心里好受了些。 可他言下之意,立太子妃这件事,已经毫无转圜之地了。 陆宛宁虽然不甘心,但祁赫苍都没有办法的事,她又能如何。 “殿下是储君,注定不能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宛儿都明白。” “只是,宛儿不是圣人,也有私心,若是让殿下不高兴了,殿下别怪罪。” 祁赫苍轻呼一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你已经够善解人意了,我怎么舍得怪你。在这深宫之中,若不是你一直陪着我,这冷冰冰的日子又有什么乐趣呢。” 几句话,就让陆宛宁的心重新活了过来。 到底是她糊涂了,被人挑拨了几句就对祁赫苍生出质疑,实在不该。 管她什么太子妃,入了东宫,若没有太子的宠信,谁都不可能越得过她去。 “殿下快去忙吧,别忙太晚了,我等着您。” “不用,”祁赫苍连忙打断她,“今天的事多,若是太晚会扰着你歇息,你别等我,明早我过来陪你用早膳。” “是。”陆宛宁不敢再纠缠,当下便行礼将祁赫苍送出去。 喜雨走进屋子,说道:“娘娘就这样放殿下走了吗?好几个月没见您,怎么没说上几句话又走了?” 陆宛宁坐在刚才祁赫苍躺过的地方,似乎还有他的体温。 她流连抚摸着软榻,叹了一口气,“我总觉得殿下这次回来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可又说不上来。” “许家小姐已经入京好几日了,你想办法打听打听,她到底是什么性子的人,若是能有她的画像,就最好不过了。” 她对许灼华,实在是好奇。 册封的旨意一下,她就派人去打探过许灼华的情况。 和其他人一样,许家的口风紧的很,一丁点消息也没漏出来。 话音刚落,散雪便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她径直走到陆宛宁身边,“娘娘,宫里传出消息,明日许小姐要入宫觐见。您也许久未见过太后了,不如明日一早递个牌子,说不定能会上她。” 陆宛宁正要说好,可转念一想,自己上赶着进宫,心思太过明显,只怕会落人笑柄。 “算了,还有不到两个月她就会进东宫,到时候再见也是一样的。” 说罢,她眼底浮出泪光,“其实,我也是真心羡慕她,她才入京,宫里就赏了诸多赏赐,也只有她才敢拖着到现在才进宫谢恩。” 散雪冷哼一声,“还不是因为她有个大长公主做祖母,才敢仗着身份拿乔,太后娘娘最是不喜这种自恃清高的人,明日入宫,还不知要怎么数落她呢。” “散雪,休得胡言。”陆宛宁柔声说道:“你在我面前说便罢了,以后太子妃入东宫,若这些话传到她跟前,她可未必能轻易饶你。” “奴婢知道,这世上像娘娘这般温柔好相处的主子,可不多,东宫上下谁没受过娘娘恩泽,不念着娘娘的好呢。奴婢以后定会谨言慎行,不给您惹麻烦。”散雪走到床边,端着铜炉仔仔细细熏着被褥。 “殿下今晚定是歇在您屋里,奴婢特意调了冷杉香,殿下最喜欢。” 陆宛宁的嘴角往下落了落,神色恹恹回道:“恐怕要让你白忙了,殿下今晚在书房,过不来。” “罢了,殿下许了明日陪我用早膳,我也早些歇着吧,明日亲自去厨房做几道殿下爱吃的小菜。” 她站到门口,看向太子书房的方向,朝喜雨招手,“你和书房伺候的人相熟,明儿找个由头去问问,殿下今晚是不是一直在书房。” 到底,她心底还是存了一丝怀疑。 第10章 祖孙谈心 此刻,天还未亮,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主屋里面亮着灯。 一众婢子伺候许灼华洗漱穿衣,另有婢女替她梳头上妆。 虽然事情繁琐,但一切井然有序。 如棠挑开帘子,带着一个婢女走进来。 她朝许灼华行完礼,说道:“小姐,这是大长公主特意为您挑选的婢女,今儿随您一同入宫。” 许灼华微抬起头,扫了一眼跪在身下的婢女。 长得很是素净,看动作身形便知是个利落人。 当初原主在大长公主府养病的时候,大长公主便找了如棠在她身边伺候。 她挑人的眼光,从来都是不出错的。 许灼华笑着抬手,“起来吧,我这里的规矩想必你都知道,只要忠心伺候,我必会善待你。” 大长公主选的人,做事管事必定是一把好手,这些她不必再交代。 她最在意的便是忠心,身边人的背叛才是最致命的。 “是,奴婢明白。” 回话也干净简洁,这很合许灼华的心意。 “叫什么名字?” “回大小姐,大长公主说让您赐名,以往的都不做数了。” “你原本叫什么?” 婢女肩头颤了颤,“张小兰。” 许灼华沉吟了一会儿,“那就叫如兰吧,兰花清雅,正好配你。” “多谢小姐赐名。”如兰俯身在地,声音含着真切的感动。 她从小被卖入公主府,一直用的是人牙子取的名字,连她自己都快忘记自己的本名了。 如兰,如兰,真是好名字。 如兰仰起头,脆声说道:“小姐,奴婢最擅长梳妆,今日便让奴婢伺候您吧。” 许灼华点头,如兰立即起身接手开始绾发髻。 不得不说,她的手就是巧,三两下就梳好了一个干净饱满的圆髻。 门口响起珠帘声,许灼华转头看去,竟然是大长公主来了。 “天儿还没亮,祖母怎么就起了。”许灼华说着话,连忙起身相迎。 大长公主拉她起来,陪她一起坐在铜镜前梳妆。 老太太即便在家中,穿衣打扮也丝毫没有松懈,始终保持着皇家公主的端庄得体。 她从婢女手中取来一只朱钗,亲自簪到许灼华发髻上。 “这支东珠簪是先皇给我的,我一直留在身边舍不得戴,你即将为太子妃,这支簪子配得上你。” 许灼华明白,这是大长公主对自己的期待,也是祖母对孙女儿的祝福,便没有推辞。 “多谢祖母。” 大长公主开口,将屋里的人都遣出去,只留下如兰。 “桃桃,你可知为何宫里会选你做太子妃?” 许灼华垂眼想了想,“太子羽翼渐丰,地位稳固,无需通过联姻拉拢文臣武将,但京中贵女各个都盯着那个位置,他无论选谁,都可能打破朝廷的平衡。” “我出身安阳,父亲所在的许家是安阳大族,母亲出自长公主府,论身份,倒也配得上太子。再者,父亲虽是一方刺史,但不是京中重臣,手中权势又不会危及朝廷。方方面面,我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大长公主面露惊异,她知道许灼华一直被养在许家,从未示人,原以为如同自己女儿一般,从小娇养,不谙世事。 没想到,她对朝中局势竟能有自己的见解。 大长公主极为欣慰点点头,“你说的极好,倒是祖母小瞧你了,原还担心你入了东宫不习惯,眼下看来,太子妃这个位置,不愁坐不稳。” “不过,这些都是陛下考虑的事情,太后和皇后同意选你,另有隐情。” 许灼华洗耳恭听,露出好奇的神色。 大长公主道:“太后出身不好,入宫前,她父亲不过是区区九品主簿,若非懿德皇后病逝,未留下子嗣,她也没有机会住进寿安宫。” 这件事,许灼华还是知道一些的,书里提过。 太后年轻时作为秀女入宫,服侍先皇,谨慎本分,很得先皇喜爱,先后生下一儿一女,步步高升,又因皇子聪慧,母凭子贵,皇子登基后,她便一跃成为太后。 大长公主提醒道:“太后的野心可不仅仅在后宫,她一直想扶植她的母族陆家,所以当年太子刚出生,她就亲自安排了乳母张氏。张氏的丈夫是太后堂弟,死得早,留下张氏和一双儿女,被太后接入宫中。” “若非太子侧妃多年未能生育,就凭太子对她的偏爱和太后的支持,早就晋位了。” 许灼华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太子不会得了什么不孕不育的病吧。 但想想,他登基以后后宫添了不少子嗣,又觉得这种想法太过荒唐。 大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太子独宠侧妃,一心想要她生下长子,所以这些年一直没有别的女人为他生下孩子。” 自己的心思被揭穿,许灼华故作娇羞地侧了侧脸。 作为未出阁的女子,她懂得好像太多了。 不知为什么,许灼华在大长公主面前总有些脑子不够用的感觉。 幸好,大长公主是她的祖母,而不是敌人,否则还真是一个强劲的对手。 大长公主不知她心里想的这些,只慈爱地看着她,“你和你母亲真是一点儿都不一样,她向来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少有思虑,所以我才同意让她嫁去安阳,京城的尔虞我诈实在不适合她。” “桃桃,皇后选择你,是看重你的出身,她本是世家嫡女,身份贵重,自然也希望太子能娶个门当户对的女子。至于太后,一半的原因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陆家虽然比之前好了许多,可族中女子并未有出众的,难以服众。” “另外嘛,你小时候是在寿安宫出的事,直到离京都神思不清,京城一直都在传,你是因为神智受损,才被许家藏起来的。” 许灼华轻笑,“我明白了,既然陆侧妃坐不上太子妃的位置,还不如先娶个傻笨的,把太子妃的位置占住,往后若是时机合适,她再想办法将陆家女儿送上去。” “也许吧。”大长公主的回答很谨慎。 太后能从九品官的女儿坐上天下女子最尊贵的位置,她的心思,可不好猜。 “桃桃,你今日入宫带着如兰一起去,她从小跟在我身边,熟知京城形势和宫里的规矩,有她在,我才能安心。” “是,多谢祖母。” 许灼华屋里灯火通明,东宫九重殿的灯也已经亮了整夜。 第11章 入宫见皇后 热水、锦帕、铜盂、熏过香的衣袍...... 一行人悄无声息立在外面,只等里头人的吩咐。 “德喜。” 里头传来响,德喜赶紧应声,推门而入。 昨夜,太子是在书房歇息的。 与往日不同,太子忙到下半夜,就把他遣出去了,独自在屋里待着。 “备热水,我要沐浴。” 德喜一怔,嘴巴比脑子快,转头就吩咐下去。 然后才开始纳闷,往日太子都是练过武以后才净身换衣服,怎么今日...... 还没想完,德喜就闻到一股腥味。 他瞬间就明白了。 祁赫苍严于侓己,对底下人的要求也很高,特别是近身伺候的宫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多看一眼,多问一句。 只有德喜,自小陪在祁赫苍身边,才敢摸着他的性子,多几句嘴。 伺候祁赫苍沐浴的时候,德喜试探着说道:“殿下在外几个月,身边都没个贴心的人伺候,好不容易回来了,何必委屈自己呢。” 德喜实在不懂,就算太子不喜欢别的女子,侧妃不是还在嘛,至于他躲在书房自己动手? 祁赫苍轻飘飘看他一眼。 德喜连想都不敢乱想了,赶紧低下头忙手上的事情。 等祁赫苍的脸色缓和过来,德喜才开口,“殿下,侧妃娘娘派人过来请了,说侧妃今早亲自下厨,做了您喜欢吃的。” 祁赫苍抹开脸上的水珠,面无表情嗯了一声,“那就起来吧,别让她等久了。” 德喜松了一口气,只有提起侧妃,太子才不那么可怕。 九重殿的宫人去合欢苑回了话,说太子沐浴之后就过来。 喜雨笑着走到陆宛宁身边,道:“奴婢就说吧,娘娘当真是想多了,殿下昨晚一直在书房,直到今早才出门,若非公务堆积,殿下哪舍得娘娘独守空房,这不是一早就赶来陪您了吗?” 散雪也在一旁伺候,附和道:“是啊,外面传言不可信,这么多年,除了娘娘,管她什么美人才女,都入不了殿下的眼。听说那个许小姐六岁的时候中了魔障,一直痴傻,就算许家寻遍名医,也没有完全治好。” 喜雨:“幸好是她来做太子妃,只要娘娘早日诞下长子,往后殿下登基,娘娘必能入主中宫。” 陆宛宁被她们哄得心情愉悦,笑着摆摆手,“你们两个丫头,最会哄我,不就是怕我瘦了又被太子责罚么。” “放心,太子罚你们的月银我双倍补回来,你们就别再我跟前继续烦我了。” 喜雨和散雪相视一笑。 陆宛宁坐到妆奁前补了妆,便站到门口等着太子。 祁赫苍在陆宛宁屋里用过早膳,陪她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要走。 “殿下要出去吗?昨晚熬了一夜,不如在我这里歇一会儿吧。” 陆宛宁是真心心疼他,虽然祁赫苍脸上已不见疲态,但想到他一宿没睡,陆宛宁还是忍不住劝说。 祁赫苍按住她的肩头,不让她起身相送。 “母后病了,昨日才好些,这几日我都得入宫看看。” 陆宛宁垂下头,小声说道:“都怪我没用,总是惹母后不高兴,否则也能替殿下在母后面前尽孝,为殿下分忧。” 祁赫苍弯下腰,温言道:“这哪是你的错,母后和太后一向不和,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也受了不少委屈。宛儿,我今日没有别的事,我去看过母后,就早些回来陪你。” “好啊。”陆宛宁抿嘴笑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太子好好说话,单独相处了。 虽然有婢女相劝,但太子妃这三个字始终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 这一次,除了太子妃,宫里还册了一位侧妃和一位庶妃。 她从来没把新来的妃嫔放在心上。 可太子妃却不一样,那是太子真正的妻子,是唯一能名正言顺站在他身侧受万民跪拜的正室。 无论太子对她有多看重,明面上,她也只是妾室罢了。 太子出门的时候,许灼华已经到了坤宁宫门口。 出来迎接的是皇后身边的一等宫女知秋。 “见过知秋姑姑。”许灼华微微屈膝,算是行礼。 知秋哪敢真受未来太子妃的礼,侧身避过,赶紧扶起她。 “皇后娘娘差奴婢前来迎候,还请许小姐随奴婢进去吧。” 看许灼华带着面纱,知秋问道:“听闻许小姐入京路上染了风寒,如今可好些了?娘娘一直记挂着姑娘,原想等您多歇些日子再入宫的。” “前两日就已经好了,只是担心还有病气,怕过给娘娘,才戴了面纱,若是于礼不合,取下也无妨。” 知秋拦住她,赶紧回道:“许小姐还是戴着吧,您不知道,娘娘这几日也病了,就昨日才好些的,她也正担心把病气过给您呢。” 见知秋这般体贴,许灼华猜想,皇后娘娘必定也是个好相处的人。 知秋带着许灼华去了暖阁,皇后正侧靠在软垫上喝茶。 见许灼华进来,忙出声招呼,“许家丫头,坐对面去,我还在咳嗽,别又让你染病了。” 许灼华垂眼看着地面,规规矩矩在皇后跟前行过礼,才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去。 自许灼华进门,皇后就一直打量着她。 这个太子妃,是她亲自选的。 她绝不会让陆家女子成为后宫之主,那种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如何配得上她的儿子。 所以千挑万选,选了让皇帝和太后都能同意的许灼华。 许灼华虽然在安阳长大,但从小就有教养嬷嬷跟着,对皇室礼仪和规矩早就吃透了。 皇后这般严谨的人,也丝毫挑不出错来。 皇后看她的表现,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虽然她私下问过大长公主许灼华的情况,可外面传得有模有样,说她一点不担心,那是假的。 只有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媳妇是个正常人,她才放心。 知秋见皇后对许灼华满意,便顺带着将她带面纱的事情说了。 皇后连连点头,“果然是心细孝顺的孩子,还能想着这件事。你且戴着吧,你才好了,别再在我这里染上病回去,姑母只怕又要心疼了。” 大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亲姑姑,皇后也跟着叫一声姑母。 许灼华附和道:“祖母虽然在宫外,但知道娘娘生病,心里也记挂着的,她让我做了一些静心安神的香囊带进来。” 说罢,她不好意思笑了笑,“只是,我的手粗笨,就怕娘娘嫌弃。” 皇后拊掌笑道:“哪里会嫌弃,我只有太子一个孩子,时常苦恼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女儿,你有这份心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快把东西给我看看。” 第12章 冷言相对 皇后拿到以后,细细观摩,朝知秋说道:“你瞧瞧,这花色,这针脚,就算是宫里的绣娘,也未必赶得上。” 这句话,皇后没有夸大。 许灼华在家里待了整整十年,平日没有别的交际和消遣,她便将琴棋书画,插花茶艺女工学了个遍。 许家有钱,请的都是各行各业的名师,再加上许灼华本就好学勤奋,样样都能学到拔尖。 许灼华继续说道:“娘娘喜欢就好,这里面的药材是我从安阳带过来的,母亲每次头疼脑热就拿出来闻一闻,便会舒服许多。” “我也快十年没见过宜仁郡主了,当年她还在闺中时,我和她时常约着一块儿玩,年少的时候多好啊,什么烦恼都没有。” 提起往事和故友,皇后看许灼华的眼神多了几分慈爱。 “一晃眼,咱们都老了,却还有缘分做一回亲家,实在是难得。” 知秋笑道:“所谓亲上加亲便是如此,娘娘千挑万选偏偏看中许小姐,这都是天意。” 越说,皇后对这门亲事越满意。 “对了,”她突然想起偶然听到的传言,低下声音问道:“灼华,太子和你同一天入京,你们在来的路上遇到了吗?” 皇后问的很委婉,毕竟是未经实证的事情,她不能像寻常人一样八卦。 许灼华正想否认,便听身后传来祁赫苍的声音。 “儿臣是去办差事的,听闻母后生病才匆匆赶回来,路上又岂会耽误。” 祁赫苍大步走进来,先给皇后请了安,然后坐在她身旁。 幸好他来得巧,否则还不知这个女人要在皇后面前如何编排。 他和许灼华一前一后入京,看到的人不少,至于流言是从何而起,他派人去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给太子殿下请安。”许灼华起身行礼。 “快起来吧,”皇后替祁赫苍开口,然后转头对他说道:“你瞧瞧你,整日板着一张脸,别把灼华吓到。” 太子这副模样,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他自小早慧,又被当做储君一般教养着,身上难免不自觉带着几分威严和冷肃。 皇后早就习惯了,只担心许灼华被他吓着。 为了缓和气氛,皇后开口问道:“灼华,你这名字倒是取得大气,不知是有什么寓意。” 许灼华垂眸回道:“我出生在三月,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母亲便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为我取名的。” 皇后点点头,“桃之夭夭,宜室宜家,这寓意也很好,想必往后入了东宫,必能和太子琴瑟和鸣。” 祁赫苍眼里渗出冷光,抬眼看去,正好对上许灼华的眼神。 许灼华的眼型圆润,一眼看去仿若盛满水光,眼尾微翘,眼波流转间有一种似醉非醉的朦胧感。 但此刻,她微微收着眼神,露在白纱外的明眸清澈灵动,仿若天真烂漫的无知少女。 祁赫苍眉头挑了挑。 不知为何,眼前浮现出那一晚映在他眼底的眸子。 妩媚,诱人,让人欲罢不能。 “咳。”他轻咳了一声,收回眼神,端起桌上的热茶。 皇后对许灼华越看越满意,自然想为他们创造相处的机会。 “我累了,想去寝殿歇会儿。” “太子,灼华还要去寿安宫给太后请安,她不熟悉路,你陪她一起去吧。” 祁赫苍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母后,儿臣还有别的事,抽不出空。不如让您宫里的婢女跟着一同去,想必许小姐也不会介意。” 许灼华在心底啧了一声。 看样子,她在太子心里就跟洪水猛兽一般,巴不得离她八尺远。 她倒想看看,太子现在避得了,以后她嫁入东宫,他还能躲多久。 她起身行礼,“多谢娘娘好意,我身边的婢女往日常陪祖母入宫,认识宫里的路,就不劳烦太子殿下了。” 皇后知道太子对这门亲事不满,但碍于许灼华在,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起身离开的时候瞪了太子一眼,“太子忙得连顺路去寿安宫的时间都没有了,想必今日要很晚才能出宫。我近日胃口不好,太子晚膳便过来陪我一起用吧。” 见太子犹豫,皇后不悦道:“总不至于,和我吃一顿饭的时间也没有吧?” 太子拱手回道:“儿臣遵旨。” 皇后一走,暖阁里就只剩祁赫苍和许灼华了。 许灼华现在不想招惹一个恋爱上脑的人,行完礼就要离开。 祁赫苍伸手拦住,站在她身前。 许灼华的身高刚好到他的肩膀,不得不抬头才能和他对视。 “不知殿下有何事?”许灼华的声音微颤,眼尾渗出一丝绯红。 祁赫苍原本还想说她几句,看着她故作倔强,却又害怕的模样,突然开不了口了。 他转过头,沉声说道:“那晚的事,我自会负责。只是,你若以为你在我心里有什么分量,便想错了。” “等你入了东宫,该有的体面我自会给你,但别的东西,绝不是你能肖想的。” “是,我明白。”许灼华微微屈膝,说完就直接出了门。 祁赫苍原本还以为她要辩解几句。 可她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这个女人,竟比他想的,多了几分清高。 他冷笑一声,东宫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就算是陆宛宁,也不敢在他面前使性子。 许灼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倒是人如其名。 那晚在他身下求饶的时候,面若桃李,当真美艳动人。 祁赫苍轻呼出一口气,不知是在恼许灼华还是恼自己。 自从那一夜后,每个夜晚他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怎么大白天的也忍不住胡思乱想了。 一想到这个女人很快就要来到他身边,他就感到烦躁。 许灼华全然没有祁赫苍的烦恼,她一出门,眼神就恢复正常。 无论面对皇后还是太子,都不是一件轻松事。 该说什么话,做什么表情,那都是走一步想三步的事情。 好在,她都应付下来了。 “走吧,咱们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是。” 如兰带着许灼华往寿安宫走去。 十年前,原主六岁的时候,也曾走过这条路。 有去。 无回。 许灼华很想知道,当初在寿安宫到底发生了什么,让里面的人连大长公主的外孙女都敢害。 第13章 陆宛宁失控 看寿康宫宫人对她的态度,便知这个婢女定然也是皇后宫里有身份的宫女。 看来,皇后也担心太后为难自己,才派了自己的心腹过来。 太后在佛堂诵经,让许灼华在正殿候着。 茶水,点心,倒是很快就上齐了。 太后的寿安宫算不上奢华,一眼望去,家具陈设简单,但细看之下样样都是精品。 这是低调的奢华。 许灼华坐着无趣,将屋里的每个东西都反复打量研究了好几遍,才听到太后驾到的声音。 身穿褐色夹牡丹金线纹云锦宫装的老太太在两名婢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灼华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许灼华赶紧俯身行礼。 半晌,头顶才传来声音,“起来。” 太后的语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四平八稳,没有情绪。 但许灼华心里明白,太后对皇后的气都攒在心里,正等着自己上门撒气呢。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太后的眼神在她脸上来回扫了几遍,眼底带着深深的探究。 最后哼出一句,“还算得上清丽,许家将你藏了十年,哀家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美人呢。” “灼华病了多日,神色憔悴,让娘娘见笑了。” 许灼华今日特意化了妆,只是往丑了化。 女人之间最容易攻击的便是长相,长得不好看便罢了,说来说去也就那几句,若是好看,少不得要得个惑乱媚主的名头。 许灼华是未来的太子妃,最担不起的便是这种名声。 许是看着许灼华长得没什么攻击性,太后对她的态度缓和了些。 “坐吧,哀家这儿的茶水还不错,你尝尝。” 许灼华尝了一口,茶叶是今年武夷山新摘的大红袍,另有一丝清新,应该加了少许陈皮。 泡茶的水,就很讲究了。 一尝便知是今早新取的晨露,还得是从花蕊中接的,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许灼华放下茶杯,夸赞道:“灼华不懂茶,只觉得太后宫里的茶水入口清香,回味甘甜,比祖母府上的还要好。” 太后清嗤一声,“安阳离京城遥远,想必没什么好东西,你从未在京城住过,往后见识的东西还多。毕竟是做太子妃的人,你若是在别人面前失了礼数,丢的还是东宫,是皇室的脸面。” “太后教训的是,我定会努力学习,尽快习惯京城的生活。” 太后见许灼华规规矩矩,毫无出众之处,眼底的疑虑打消了不少,心里更是踏实了几分。 虽说不像她想的那样蠢笨呆傻,但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女子,长相平平,资质平平,就算做了太子妃,将来也不可能再担大任。 而且,看样子,的确如线报所说,她并不记得以前的在寿安宫发生的事了。 太后抬手敲了敲桌子, “行了,哀家明日要出宫礼佛,还有许多事要安排,就不留你了。过几日从宫里给你派几个教养嬷嬷去,好好教教你宫里的规矩。” 太后现在对她也没多大兴趣,不想看她在眼前晃,直接下了逐客令。 “多谢太后教诲,灼华定不会让您失望。” 许灼华嘴上恭敬,心里却在想,太后派来的嬷嬷,只怕连公主府的门都进不去。 她不敢正面惹太后,但大长公主却是一点儿没把她放眼里。 行完礼,许灼华便退出正殿,直接出了宫门。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陆宛宁。 公主府的马车前面还停着一辆马车,许灼华多看了一眼,便听身旁婢女说道,“这是东宫的马车,里面坐的应该是陆侧妃。” 许灼华笑笑,随口道:“你的眼力这么好?连里面坐的是谁都知道。” “随行的婢女奴婢见过,那是陆侧妃的贴身婢女,殿下平日出行不爱乘马车,都是骑马,倒是陆侧妃时常坐车出行。” 许灼华慢下脚步,想不到太子对这个侧妃宠爱至极,连自己的车驾都任她差遣。 在大乾,什么等级用什么车,都是有规定的。 比如储君的马车,配四匹高头骏马,马头装饰黄金当卢,车身挂有东宫徽章。 这些,都是身份的象征。 陆氏只是侧妃,却大张旗鼓用太子车驾出行,实在是高调。 难怪皇后对她不喜。 从宫门到乘车的地方有一段距离,许灼华看到车下的婢女撩开帘子,对着里面说话。 马车窗帘动了动,想必是陆氏在往外张望。 许灼华戴着面纱,泰然自若往前走。 路过东宫马车时,许灼华声量不高不低说了一句话,“如兰,今晚皇后娘娘还要留殿下用晚膳,听她提起最近胃口不好,等会儿回府,我亲自做些山楂条送进宫吧。” “是,奴婢记着了。” 马车里传来碗碟坠落的声音。 喜雨赶紧开门进去,“娘娘怎么了,有没有烫到?” 陆宛宁打翻了一碗热茶,心慌意乱之间刚好洒在腿上。 喜雨撩起裤腿看去,见腿上红了一大片。 “娘娘,咱们赶紧回府吧,您伤得不轻,若不能及时擦上药膏,怕是要留疤。” 陆宛宁心里又气又急,可这会儿也顾不得伤心了,吩咐马夫,立刻掉头回东宫。 一路上,她都很沮丧。 太子出门前,明明说好了看过皇后就回来的。 她算着时间,特意去宫门等他。 等到午膳时间都过了,太子还是没出来。 若不是听到许灼华说话,她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太子定是在宫里和许灼华一起用的午膳,一定是皇后拖着他,不肯放他走。 她不明白,自己不争不抢,一心一意对太子,皇后为什么那么讨厌她。 就算她是陆家人,可这么多年,从未帮太后,帮陆家做过一件事。 不仅没有换来皇后的喜欢,连太后都对自己不满。 想起这些伤心事,陆宛宁就忍不住委屈落泪。 喜雨取出锦帕替她擦泪,安慰道:“娘娘别担心,奴婢已经让人提前去请太医了,只要处置妥当,肯定不会留疤的。” 陆宛宁边哭边摇头,“我不是为这件事,我是......” 到底是为什么,她也说不出口。 太子这些年对她的心意,全天下都知道。 可自己因为他和未来的太子妃吃了一顿午膳,就又哭又闹,听起来实在没有道理。 可她当真觉得难受,觉得委屈,满腹心酸找不到人诉说。 虽说许灼华是故意在陆宛宁面前说的那句话,但做戏做全套,她可不想让人抓住把柄。 一回到公主府,她就带着如兰和如棠一起做山楂条。 她其实不爱做厨房里的事情,若不是想讨好未来的婆婆,她才不愿意动手。 如棠的厨艺倒是不错,这一次她是主力,许灼华在边上搭手,也算是亲手做的吧。 等过了晚膳的时间,估摸着太子走了,许灼华才让人将东西送进宫去。 第14章 嫁入东宫 知秋在一旁笑道:“看得出来,娘娘是真心喜欢许小姐,一会儿的功夫,都夸了好几次了。” “奴婢说句僭越的话,以后许小姐成为太子妃,和娘娘的关系更近了一层,娘娘这些年总是遗憾膝下没有公主,有这样贴心的太子妃,也是一样的了。” 皇后笑着扫她一眼,“你难得帮人说好话,今日第一次见灼华,就替她开口,难不成她许了你好处?” 私下里,皇后不爱端着,再加上知秋是她带进宫的,主仆俩闲聊的时候便没讲那么多规矩。 有件事,知秋本也没打算瞒她。 “娘娘看事就是准,奴婢是一点儿瞒不过您。刚才公主府的人送山楂糕进来的时候,还送了一盒药膏到奴婢房里。” 知秋每年冬天都会生冻疮,皇后心疼她,但凡沾水的事都不让她做。 可耐不住天气一冷,总是要复发,要养到春末,疤痕才消得完。 刚才她去接许灼华的时候,刚好被许灼华瞧见了。 没成想,许灼华是有心人,特意送了药膏过来。 本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胜在心意,知秋便没推让。 皇后从她手里取过檀木盒子,打开闻了闻,惊讶道:“这可不是什么寻常膏药,那是军营里出来的,就是味道冲了些,宫里不爱用,效果却很好。” 皇后叹了一声,“还是灼华肯用心思,我早该想到的。” 知秋跪在皇后身边,低声道:“娘娘执掌后宫,事务繁忙,奴婢这点小事已经让娘娘伤神了,哪值得您费这么多心思呢。” “娘娘待奴婢好,奴婢就算死了,也报答不了。” 皇后点点她额头,“又胡说,真是年纪大了,不避忌讳,什么话都敢说了。你要不在我身边,后宫这一摊子,再加上寿安宫那边不消停,我可真是头都要大了。” “哎,我现在一想起东宫的糟心事,就心烦。” 今晚太子前脚走,后脚山楂糕就送到了。 皇后知道,许灼华是故意避开太子。 太子偏爱陆氏,皇后该说的都说了,可她再不满意,也不可能把手伸进东宫去。 太子自小就是有主意的人,若太过强硬,只怕母子俩的情分当真就到头了。 “知秋,你把库房的册子拿来,我再挑些好东西,到时候凑到太子妃的礼单里去。” 如今,她也只能先在这些事上多用些心思。 许家给许灼华准备的嫁妆放在大乾都是数一数二的,厚厚一叠的嫁妆单子,全是金银珠宝,店铺庄子这种硬通货。 大长公主那边又添了许多。 如今,皇后娘娘把压箱底的宝贝都一并送过来,许灼华的嫁妆当真是大乾头一份了。 到许灼华出嫁这日,从长公主府到东宫,一路红绸铺地,锣鼓喧天,陪嫁箱子都望不到边。 沿途的百姓都争着脖子,想从路旁整齐威武的士兵列阵缝里看一看这盛景。 “这许家嫁女,怎么比公主出嫁还气派。” “你傻啊,这可是皇家娶太子妃,哪是公主可比的。” “你看那些箱笼都沉甸甸的,装的全是金银吧。” “听说许家有钱的很,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全是好东西了,真是羡慕太子妃,又有权又有钱,只怕没什么遗憾了吧。” “那可不一定,你没听说吗,太子妃小时候受过伤,脑子不太好使。别忘了,东宫还有一个陆侧妃,那是太子心尖上的人,太子妃进了东宫,只怕也没你想的那么好过。” “侧妃而已,说到底还不是妾,难道还敢在太子妃面前拿乔?” “你别忘了,她姓陆。算了算了,跟你说也不懂,眼里只有钱的短视眼。” 许灼华坐在轿辇上,依稀听得外面熙熙攘攘,偶尔传来欢呼声,却听不清楚。 如棠陪在轿外,身子走得一板一眼,但眼角紧张的神色却没逃开许灼华的眼睛。 许灼华淡淡开口,“从公主府到东宫,也就一盏茶的时间,你急什么?” 如棠抿着唇角,低头回道:“今日是小姐出嫁,小姐倒好像没事人似的,一点都不紧张。” 是的。 许灼华心里没有紧张,只有期待。 从她来到这个地方,心里就已经下了决心。 要嫁,就要嫁给男频爽文里面的男主。 否则,岂不是白让她来这一趟。 整整十年,她学着适应这个时代,不断学习,从身体到心理都在提升自己,为的就是这一天。 祁赫苍身边的女主,注定是她。 婚礼仪式在礼部的主持下完成。 许灼华盖着红盖头,像个木偶似的被牵着完成各个流程。 好在如兰对这些都很熟悉,一直在旁边指点着她,让她轻松了不少。 今日皇帝和皇后也来了,坐在上首,受祁赫苍和许灼华跪拜。 拜完天地,许灼华便先进了新房。 房门一关,外面的热闹喧哗顿时被隔开。 “小姐,您喝点热茶润润嗓子。”如棠倒了一杯热茶递过来。 “伺候的人都被奴婢遣出去了,您趁机歇会儿。” 许灼华半夜就起床开始准备,皇室婚礼繁琐,太子娶妻更是讲究礼仪。 光是跪地磕头都不知做了多少遍,许灼华又蒙着盖头,行动就更吃力了。 许灼华掀开盖头,就着如棠的手喝了一大口,才觉得舒坦了些。 “如棠,你看看屋里有没有什么吃的。” 此刻已经快到晚膳了,许灼华只在早上吃了些糕点垫肚子,到现在已经是饥肠辘辘。 如棠在屋里转了一圈,只找到些花生红枣,应该是等会儿仪式要用的东西。 许灼华不爱吃这些,但饿得没法,只好抓了几颗放进嘴里。 “太子妃,皇后娘娘有赏赐。”门外传来婢女的声音。 许灼华赶紧将盖头重新盖好,端坐在床边,“进来。” 门打开,她也看不见,只听婢女说道:“皇后娘娘特意嘱咐厨房备了几道小菜,让太子妃娘娘先用着。” 许灼华从床边起来:“多谢娘娘赏赐。” 婢女传完话,让人将东西放下,便关门出去。 如棠高兴道:“小姐,皇后娘娘是真心疼你,连这些小事都能想到。” 第15章 皇后的赏赐与告诫 她蓦然想起一句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皇后和自己不过一面之缘,就算因为故人之女有些情分,亦或和她不喜欢的陆氏相比更合她的心意,就当真值得皇后对自己如此上心么。 说到底,皇后对她好,更多的还是为了太子。 太子是储君,日后继承大统,若东宫后宅都不得安宁,将来的后宫更是难以约束。 皇后此举,是在安抚她,也是在告诫她。 她是东宫太子妃,身后有皇后支持,切莫辜负皇后的一片心意,务必要将东宫事务管束起来,让太子没有后顾之忧。 如棠已经摆好碗筷,盛了一碗热汤,“小姐趁热吃吧,等前头散了,太子就要过来了。” “好。”许灼华从来不会亏待自己,挑着喜欢的菜先填饱肚子再说。 用完膳,如棠伺候她漱口净手,重新补了妆面才扶她坐回去。 许灼华还没坐热呢,又有人上门来了。 “是谁?” 如棠一边问,一边上前开门。 门外立着一名婢女,身材高挑,打扮得体,朝如棠微微福身行了一礼,然后朝里说道:“奴婢散雪,是陆侧妃身边的婢女,侧妃担心太子妃娘娘受饿,吩咐厨房给娘娘备了吃食,请娘娘用膳。” 一听是陆侧妃的人,如棠嘴角的笑收了几分,郎朗回道: “侧妃的好意,咱们娘娘心领了。新妇入房,需静坐以侯,不得随意走动,娘娘行动不便,用不了这些。” 散雪转过身子对如棠说:“这位姐姐有所不知,殿下为人随和,在后院不计较这些规矩,太子妃劳累整日,殿下若是知道,定会心疼的。” 许灼华抬起眸子,看向她们说话的地方。 这婢女的嘴还真是不得了,三两句就把太子对陆氏的偏爱抬了出来。 天底下谁不知道,太子处事最讲规矩,就算亲近的内侍也小心谨慎,生怕做错事情。 他只对侧妃不计较,也只会心疼侧妃,东宫的其他女子,可就没这种特殊待遇了。 如棠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陆氏的东西进屋,侧身在门口挡着,一点儿不让,但态度却很好。 “劳你转告侧妃,今日的婚宴由礼部承办,各种规矩要求多得很,咱们娘娘出身大族,最讲礼仪,从不懈怠,侧妃的好意心领了。” “再说了,娘娘生平就累这么一次,还是受得住的。” 散雪从话里琢磨出一点意思,知道今天手里的东西是送不出去了。 她本来也不是真要送什么,不过是来打探打探。 “既然如此,那奴婢就先告退了。侧妃娘娘说了,今日是太子妃大喜之日,她不便来扰,明日再亲自上门恭贺娘娘。” 说完,散雪朝里面行了一礼。 如棠关上门,收敛好神色才掀帘走进去。 “娘娘靠着软枕歇一会儿吧,这么重的凤冠顶在头上,等会儿脖子该酸了。” 她找了几块软垫,搭在床头,扶许灼华过去躺着。 许灼华注意到她对自己的称呼变了。 看得出来,如棠虽然面上没显露什么,心里还是跟对方较着劲的。 许灼华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大长公主虽然偏心她,但毕竟隔着好几重关系,实在有心无力。 如兰自知许灼华步步艰辛,若是自己再不醒事,便是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了。 许灼华:“如兰呢,怎么没见她?” “她在外面盯着殿下。” 见许灼华一脸不解,如棠解释道:“陆侧妃独宠多年,您一来,就要压她一头,她心里肯定不乐意。如兰担心侧妃会搞什么幺蛾子,所以就留在外面守着,万一有什么,她可以带着人第一时间拦住。” 许灼华轻笑几声。 敢情她们是害怕陆氏出招抢人啊。 以许灼华对太子的了解,就算陆氏真做了什么,他也绝不会在今晚做出出格的事。 祁赫苍虽然对许灼华的态度差了点,但他身为储君,很清楚自己肩上的责任和义务。 大婚之夜闹出笑话,丢的不仅是许灼华的脸,还是东宫和皇室的脸面。 祁赫苍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不过,如兰有这种意识,也是好的。 有她和如棠在,许灼华可以省下不少精力。 天色渐暗,外面的声音也逐渐低下来。 太子娶妃,虽然也和民间一样,要摆席面图个热闹。 但太子性子冷肃,公卿贵族们都拘着,不敢闹得太过,更没人敢去太子妃房里。 所以,席面很快就散了。 宫里派来的喜嬷嬷满脸喜意,一边说着贺词一边领太子入新房。 许灼华这边也早就得了消息准备好了。 等前面的流程做完,就到了太子挑喜帕的时候。 祁赫苍手持喜称,轻轻挑开喜帕。 这一刻,他心里很复杂。 他也曾幻想过这个扬景。 那时还年少,他听着身边的少女带着娇羞说起以后成亲的画面。 他也以为,自己能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 可到头来,却是另一个陌生女人,坐享其成。 喜称在喜帕下停滞了一瞬,然后勾起喜帕一起离开。 “殿下。”许灼华眼前顿时亮起来,她轻呼一声,然后缓缓抬头。 立在一旁的嬷嬷,忍不住往许灼华脸上多看了几眼。 京中不缺美人,宫里的公主妃嫔更是养得娇嫩。 可像许灼华这样的女子,却实在难得。 许灼华原就生得美,今日凤冠霞帔,妆容艳丽,她一出现,立刻将旁人衬得索然无味了。 祁赫苍收回目光,喉结滚动了两下。 “咳。”他蜷手在唇下轻咳一声,并排坐在许灼华身边。 喜嬷嬷端上两杯喜酒,“请新郎新娘共饮合卺酒,乐此今夕,和鸣凤凰。” 许灼华微微向前倾身,手臂绕着祁赫苍的手臂。 一股淡淡馨香飘入祁赫苍鼻下,他一直绷着的心弦突然动了动。 他以极快的速度喝完酒,和许灼华拉开距离。 万事俱备,就该到洞房的时候了。 喜嬷嬷从房里退出去,东宫的婢女迎上来。 许灼华和祁赫苍各自去净房洗漱换洗。 “如兰,今日外面可有什么异样?”许灼华开口,嗓音带着浅浅的疲惫。 如兰低声回道:“侧妃那边派人找过太子,太子明面上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举动。” 如棠欣喜道:“还真让你猜中了,陆侧妃果然贼心不死,这种时候还想从中掺一脚。” “只可惜,今日宫里派了人来,还有皇后宫里的人亲自守着,她再想做什么,只怕也难了。” “离得太远,我也不知他们跟殿下说了什么,”如兰一脸严肃对许灼华说:“娘娘,今晚殿下无论如何都要留在咱们衔月殿,奴婢和如棠就在外头守着,谁也别想作乱。” 第16章 新婚之夜 她浅笑道:“行了,你们两个也下去好生歇着吧,明日如兰还要随我入宫谢恩,折腾这些做什。” “我若是连大婚之夜都留不住太子,以后在东宫还怎么服众。” 如兰处事一向沉稳,难得像今日这般沉不住气。 看来,陆氏在她心里,的确如临大敌。 可害怕,本来就是大忌。 越是害怕,越是紧张,越容易被对方抓住漏洞。 此刻见许灼华语气笃定,如棠和如兰便不再多言。 如棠是出于对许灼华的了解和信任,如兰则是出于对主子的忠诚和顺从。 许灼华换好寝衣,梳洗后独自进入内室。 这身寝衣,是她特意画了图样让绣娘做的。 淡粉色的纱裙飘逸薄透,凹凸起伏之处绣上合欢花,若隐若现,引人遐想。 祁赫苍只看了一眼,便不动声色转过头去。 许灼华坦然自若走到桌前,灭了两盏铜灯,屋里的光线顿时暗下来,无端生出暧昧的气氛。 祁赫苍身边不缺女人,他对许灼华的感觉虽然复杂,但即便和她再次独处一室,他的言行举止也表现得很自然。 “累了整日,太子妃早些休息吧。” 他坐在床沿,顺势脱了鞋履,躺在外侧。 许灼华应了一声是,然后从斗柜里取出一个瓷瓶。 “那是什么东西?”祁赫苍看到了。 许灼华侧脸避开他的目光,刻意调低了语调,说道:“我......我早已失了清白,喜嬷嬷明日要来收床单,若不提前准备,哪能应付过去。” “这是我提前准备的鸡血,今晚只有用这个糊弄过去。” 祁赫苍胸口一滞,猛然听她提起此事,那晚的扬景瞬间席卷而来。 他撑肘坐起来,故作镇静,道:“是我疏忽了,原本该我去考虑的。” “你给我。”他朝许灼华伸手。 他再无情,看着一个柔弱女子独自承担这种事情,心里也有几分不忍。 许灼华没有推拒,将瓷瓶放入他手心。 祁赫苍按照经验,洒了几滴在床上。 “对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祁赫苍的声音自带冷调,即便是关怀的话语,说出来也有几分疏离。 许灼华坐到他身边,摇摇头,“不饿,已经吃过了。” 祁赫苍原本还想关心她,听她这么一说,想起下人之前禀报的事情,心头顿时窜起一股火来。 说出来的话便自带了三分寒意和震慑,“太子妃,侧妃担心你身子弱扛不住饿,特意下厨为你做吃食,你想都不想就拒绝了,自己却找了别的来吃。” “怎么,怕她下毒害你吗?” 他冷眼盯着许灼华,他想看看,这个女人还能怎么解释。 刚才在席面上,陆氏派人告诉他这件事,还好心提醒,让他记得关心太子妃,免得太子妃受饿。 如今看来,倒是陆氏的一片好心喂了狗。 许灼华睁着无辜懵懂的眸子,缓缓开口:“侧妃送东西来之前,母后已经赏赐过了。” 祁赫苍满心怒火,好像猛地撞在冰雪之上,戛然而止,让他措手不及。 他没想到皇后还会关注这种细枝末节的事。 只能闷哼一声,掩饰自己的情绪。 许灼华当没看到似的,继续说道:“按规矩,我是不该用膳的,但这是母后的旨意,我才嫁入皇家,自然不敢忤逆母后的意思。” 她顿了顿,侧过身子委屈道:“我也觉得母后不会察觉到这种小事,所以一直以为是太子托付母后传的旨意。” “如今看来,是我自己想多了。” 许灼华抬手抹了抹眼下,然后径直躺下,背对着祁赫苍。 她没继续哭,只是安安静静待着,仿佛已经睡着了。 祁赫苍原本还为今晚准备了一堆说辞。 比如告诫许灼华安分守己,做好太子妃的本分。 比如不要仗着身份为难陆氏,否则自己决不轻饶。 再比如在皇后面前不要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可许灼华这么一哭一躺,竟让他无从开口。 他倒不是刻意不让人提前送吃食过来,只是事情一忙,就忘了。 再仔细想想,从他和许灼华那荒唐的一夜开始,许灼华从没抱怨过一句,没哭诉过一次,即便自己冷脸相对,她也只是避开,并未抱怨。 除了陆氏,祁赫苍从没哄过别的女人。 可此刻,他总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他比许灼华大好几岁,总不能让她以为自己以大欺小吧。 说服了自己,祁赫苍转过身去。 正对上许灼华的背影。 女子乌黑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隐隐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圆润的肩头在纱裙下若隐若现。 一股淡雅馨香从她身上传来,往祁赫苍鼻下钻。 东宫的女人,怀肥燕瘦,各有千秋。 可论美貌,没有一个,比得上许灼华。 她即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静静躺在那里,就已经是一种邀约。 邀他共赴巫山,勾他投身云雨。 也就是在许灼华身上,祁赫苍才明白,所谓天生尤物指的是什么。 满眼都是红帷帐鸳鸯被,提醒着,今夜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他终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肩头。 这是他明媒正娶抬入东宫的太子妃,他想做什么,是理所应当的。 想到这里,祁赫苍多日来的纠结反复终于通畅了。 他欺身上前,将许灼华搂入怀里。 娇小柔软的身体正好和他紧紧契合,将他心底的躁意瞬间灭了几分。 “太子妃。”祁赫苍弯起手臂,将许灼华扳过来对着自己,声音暗哑。 许灼华皱了皱眉,伸手揽住祁赫苍的腰身,双眼轻阖,竟然已经睡着了。 一时间,祁赫苍放也不是,动也不是。 怀里的人儿睫毛微颤,呼吸匀静,乖巧得让人舍不得打扰。 祁赫苍暗自劝了自己几句。 算了算了,本就不是什么贪欲之人,若是趁机行事,反倒让她觉得自己对她多急不可耐似的。 祁赫苍努力压下小腹的热意,尽量和许灼华拉开距离,不知受了多久折磨,终于渐渐沉睡过去。 大红喜烛静静燃放,偶尔爆出一声灯花。 夜深人静之时,许灼华睁开了眼睛。 一抬头,便看到男人英俊的侧脸。 她伸出一只手,解开胸前的系带,薄纱滑落,带来一丝夜晚的微凉。 然后,往男人怀里蹭了蹭,这才安然睡去。 祁赫苍每天早晨都会起来练武,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即便新婚第一日的清晨也不例外。 时辰一到,他就醒了。 只是,今日和以往不同,满怀温软馨香,睁眼便是满目秀色。 精致的锁骨完全展示在他眼前,眼神往下移,便是挡不住的春色。 昨晚好不容易消停下去的躁动,一大早连本带利从小腹涌起。 正当他下定决心起床离开的时候,许灼华往他身上凑过来,小腿正好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太子妃。”祁赫苍低吼了一句。 怪不得他了,谁让她故意招惹的。 祁赫苍翻身过去,彻底将许灼华罩在了身下。 第17章 她不相信 按着时辰,德宝领着一众宫人候在门外。 “殿下,时辰到了。”德宝依着规矩,敲了三次门,然后立在外头。 半晌,里面才传出一声低沉的怒吼,“滚。” 德宝心头咯噔一跳。 太子一大早就这么暴躁,难不成昨晚他和太子妃起了争执? 如棠和如兰也站在一旁,对上德宝的眼神,两人鼻观口口观心,都不敢胡乱猜测。 屋外众人人心惶惶,屋里却是春色撩人。 床沿边搭着许灼华昨晚穿的纱衣,一只白皙小巧的玉足打着颤在帘帐下晃来晃去。 “殿下,慢点儿。” 这男人实在痴缠得紧,许灼华鼻尖渗出细汗,没忍住一声嘤咛从帐中钻出来。 等在门外的三个人都听到了。 德宝脸色一变,赶紧朝身后的宫人挥手,“都到廊下去候着,快。” 身后的一排人悄无声息,迅速退下。 等人都走远了,德宝才站到三丈远的地方继续等着。 他忍不住抬头打量了一眼天色。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一大早的...... 合欢苑。 喜雨走进内室的时候,发现陆宛宁坐在窗下的贵妃榻上。 她往里探了探头,见锦被整整齐齐叠放在床上。 “娘娘,您昨晚一宿没睡么?”她走到陆宛宁身边,看到她满脸憔悴的模样,便已知道答案。 散雪正领着婢子打水进来,听到喜雨的话,赶紧将人挡了出去,自己端着热水进来。 “娘娘这是何必,伤心难受最后伤的是自己,倒让想看笑话的人得意了。” 散雪取了一张热帕子,仔细替陆宛宁擦着眼下的乌青。 陆宛宁依旧保持着半靠的姿势,勉强扯出一个笑意,道:“殿下娶太子妃,这是迟早的事,我心里早就接受了。” “要怪,只怪我自己命不好,没从高门世家的主母肚子里爬出来。殿下对我一片真心,我都是知道的,他已是迫不得已,我如何会怪他。” 陆宛宁伸出手指,擦掉挂在眼角的泪,“我只是心疼他,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子,还要共处一室,只怕他也一夜难眠。” “他睡不着,我又如何能安然入睡。” 散雪站在她身后,替她梳着头发,眼神往窗外看去。 “娘娘莫急,昨儿晚我让红缨去衔月殿外头守着的,就怕那边闹出什么事来,等她回来,一问便知。” 陆宛宁拍拍她的手,“你倒是思虑周全,殿下行事向来自我,就怕他夜里丢下太子妃独守空房,这事儿若是传到宫里,皇后娘娘还不知要怎么斥责他呢。” 喜雨往外张望了几次,搭话道:“难不成真出事了?殿下和太子妃一早就要出发去宫里谢恩,按时辰也该走了,怎么红缨还没回来。” 说起这件事,陆宛宁心底动了动,“散雪,你去看看,别真出了岔子,太子妃才进东宫,摸不准殿下的心思,若是起了冲突,就不好了。她年纪小,脸皮儿薄,万一失了分寸,只怕让底下人笑话。” 散雪不情愿地挪着步子,“娘娘最是好心肠,您这么为她着想,她还未必领情。” 陆宛宁大度道:“以后都是伺候殿下的人,姐妹相称,只要殿下好,其余的都不重要。” “是,奴婢这就去。” 散雪转身往门口走,才踏出一只脚,就看到红缨急匆匆赶回来。 “你怎么回事,一点儿小事都办不好,娘娘都等半天了也没见你人影。” 她逮着红缨,狠狠掐了一把,却发现她身上湿了一块。 “你个小蹄子,定是跑到哪儿躲懒去了,你且等着,等应付完娘娘,我再来收拾你。” 红缨缩着肩膀,一个字都不敢顶撞,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娘娘,红缨回来了。” 陆宛宁手里捧着一杯茶水,漱了口,一边擦嘴一边说,“快找个凳子坐下,昨晚在那边守了一夜,定然累了。” 红缨低着头,不敢让陆宛宁看到自己的红眼眶,回道:“多谢娘娘体恤,奴婢站着回话就好。” 喜雨忙着开口,“衔月殿那边是不是出事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陆宛宁抬了手止住她,问起另一个问题,“今早喜嬷嬷要去收褥单,可还顺利?” 她垂下眼帘,暗自打量着喜雨,期望从她脸上看出想听的答案。 红缨怔了一会儿,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散雪嗤笑一声,“娘娘,说不定太子妃真如外面传言那般,脑子不好使,只怕是不会伺候殿下的。” “散雪,”陆宛宁绷着脸瞥了一眼散雪,“不可对太子妃不敬。” “是,”散雪笑着应了声。然后转头问红缨,“你赶紧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红缨见陆宛宁脸上挂着笑,心里的忐忑少了些,如实说来。 “昨晚殿下进了衔月殿,奴婢就一直在外面守着。夜里倒是没有什么动静,也没听见有人叫热水。” 陆宛宁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微微低下头,拨弄着腕间的玉镯。 新婚之夜不行房事,看来太子对这个新来的太子妃果然很不满意。 红缨继续说道:“殿下和太子妃一早要入宫,所以德宝公公提前带人准备进去伺候,喜嬷嬷也跟着一起去的。” “奴婢看着他们进了院子,但没多久又都出来了。” “奴婢想离近些看个究竟,结果被德宝公公撞见,骂了奴婢一顿。奴婢不敢久留,只好先回来,结果没走几步就遇到送热水进去的人,把水打翻了......” 红缨越说越小声,巴不得自己缩成一团,谁也看不见。 喜雨和散雪原本笑得得意,听到后面也笑不出来了。 再看陆宛宁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散雪朝红缨挥挥手,让她先出去。 “娘娘......” “你们也出去吧,我累了,想去床上歇会儿。” 陆宛宁站起身来,谁都没理,脚步虚浮走到床边,自己拉开床帐躺了进去。 喜雨和散雪互看一眼,只好关门退了出去。 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陆宛宁拉过被子,将自己裹起来。 积蓄在眼底的泪终于包不住,大颗大颗顺着脸侧滚入枕间。 她陪在太子身边多年,自以为很了解他。 就算再情到深处,太子也没有失过体统,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他一直都有自己的克制和坚持。 陆宛宁不明白,那个许灼华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竟能让太子在她面前破了例。 这可是大早上!!! 还是入宫谢恩的时间!!! 太子怎么能这样不知分寸呢? 陆宛宁埋头在被褥里,情绪失控,满心愤懑和委屈喷涌而出。 她不相信,她和太子十几年的感情会败在一个刚出现的女子身上。 她真想看看,那个什么都没付出,就能凌驾于她之上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模样。 第18章 反悔 “快起来,这是做什么,大喜的日子别动不动就请罪。” 皇后朝知秋给了个眼神,知秋赶紧上前将许灼华扶起来。 他们到坤宁宫的时辰,比原定的整整晚了一个时辰。 太子嘴上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儿臣晨起时身体不适,耽误了,请母后降罪。” 皇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许灼华,自然什么都明白。 她指着太子说道,假装生气,“这么大人了,做事还没轻没重,若是传出去,少不得惹人笑话。” 许灼华在他们母子面前毕竟是外人,不得不先跪下请罪。 皇后哪里舍得罚她,只是依着规矩才说了太子一番。 若是要她说真心话,她巴不得太子日日都宿在许灼华房里,离陆氏越远越好。 皇后转头指了面前的位置,对许灼华说道:“灼华,这件事儿都是太子的错,你少替他揽罪。快坐母后跟前来,让我好生瞧瞧,这样精雕细琢的美人儿,多看两眼心情都好。” 喜嬷嬷一大早就提前入宫复命,将东宫的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皇后原还担心太子在新婚之夜使性子,这下心里彻底放心了。 自己选的儿媳,怎么看都喜欢。 等许灼华坐下,皇后拉着她的手问了好些事情,无非都是关于她初到东宫习不习惯。 直到皇后突然想起太子还在,便朝太子说道:“昨日回宫的路上,你父皇还惦记着你的事,我这儿有太子妃陪着,你就别留了,去你父皇那儿坐坐。” 皇后有许多话想单独问许灼华,若是太子在这里,她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祁赫苍迟疑了一瞬,拱手道好。 临走前看了许灼华一眼,眼神带着些许威慑,让她别胡乱说话。 早上的事,他起床就后悔了。 若是平日便也罢了,偏偏今日有喜嬷嬷在,他房里的事情必定要传到坤宁宫,至于还会不会往外传,就得看皇后的意思。 东宫上下,他倒是已经提前吩咐下去,不准将衔月殿的事传出去,特别是不能让合欢苑知道。 眼下,他只担心陆氏。 陆宛宁最是单纯,满心满眼只有他,若是知道自己在别的女人身上失了分寸,还不知要如何伤心。 偏她又最体贴,无论受了什么委屈,都从来不在他面前提一句话。 但事情已经做了,只有想办法尽量掩盖过去。 收到太子的眼色,许灼华趁着行礼的间隙,回了太子一个让他安心的表情。 她还没这么急不可耐。 现在就去和陆氏正面硬碰硬,只有她吃亏的份儿。 幸好,皇后毕竟是贵族出身的女子,即便心里有诸多疑问,问出来的问题也还算中规中矩,不至于太露骨。 许灼华红着脸答了一番,顺利过关。 从皇后这里出来,她又去了皇帝的太极殿。 祁赫苍已经在那里了,领着她和皇帝说了几句扬面话,便一同出了宫。 “母后问起今早的事,你怎么说的?”祁赫苍面无表情问道。 许灼华的脸又红了,垂着头回道:“我说,殿下昨晚累了,便早早歇下了,今早担心若是喜嬷嬷收了空帕子,传出去对我名声不好,才匆忙行事。” 对于许灼华的回答,祁赫苍还算满意。 这件事,绝不能说成是他主动的,不然皇后定会以此做文章,给陆氏难堪。 “嗯,我知道了,这件事往后若是有人再问起,也这样说。” 祁赫苍停下脚步,“我还有事要去一趟衙门,你先回去吧。” “是。” 行完礼,许灼华便独自上了马车。 她才不信祁赫苍真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这是他们成亲第二日,照理说皇帝是不可能给他派差事的。 不过,他不想说,她也不会去问。 这个时代,男人三妻四妾太正常了,她若是要在意,要吃醋,只怕自己都要把自己酸死。 而且,一大早就被折腾了一番,又梳妆打扮去宫里,她的确有些乏累。 此刻,只想赶着回去补个觉。 结果,许灼华回到衔月殿,才把衣裳换好,发饰撤掉,如兰就进门禀报,“娘娘,陆侧妃来了。” 如棠当即回道:“娘娘累了,要歇息,让她晚些时候再来。” “如兰,”许灼华唤住她,“我这就过去。” “如今我虽是东宫太子妃,可东宫上下,除了咱们从公主府带出来的十几个人,全都是跟过陆氏的人。” “我若此时拒了她,不消片刻这事儿就要传到太子耳里。” “她再在太子面前“好心好意”替我解释一番,我就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如棠心疼道:“她只是一个乳母的女儿,若非殿下眷顾,以她的身份根本坐不上侧妃的位置,您何必对她处处忍让。” 许灼华站起来,摸了摸如棠的脸,笑着说:“你这傻丫头,我哪里是忍让她,我是在忍让太子。” “后宫的女人只会越来越多,我若各个都去计较,那岂不是要把自己累死。想要一劳永逸,只有抓住太子,他若心里有我,自然会替我挡住别人。” “就如陆氏一般,她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不必做,太子就已经替她来对付我了。” 如棠似懂非懂,但她听明白了,只有抓住太子的心,自家主子才能在东宫真正立起来。 “是奴婢见识短,险些坏了娘娘的事。” 许灼华朝她笑笑,提起裙角便往正殿走去。 聪明人易得,真心人难得。 只要如棠不背叛她,她是不会生气的。 陆氏等在正殿门口,远远看到许灼华便屈膝行礼。 “妾身见过太子妃娘娘,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许灼华在她身边停了停,“陆侧妃起来吧。” 光从面子上看,这个陆氏还算懂规矩,让人挑不出毛病。 陆宛宁借着余光看向许灼华。 许灼华已经换上了常服,一件天水碧合欢花丝绣长裙,发髻松松挽着,只在两鬓插上珠花装饰。 莫名让陆宛宁想起一句话,“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陆侧妃坐吧,这里没有旁人,咱们不必拘着礼数,自在些便好。” 许灼华说得中规中矩,一时让陆宛宁看不出她的性情。 “是,多谢娘娘。” 陆宛宁坐在许灼华下首的位置。 落座的瞬间,她有种很强烈的感觉。 在东宫,她不再是女主人。 她曾经的位置,已经被另一个人名正言顺霸占了。 第19章 互相审视 “原本昨日便该来娘娘这里请安的,又担心让娘娘多受累,便拖到今日,还请娘娘莫怪。” 许灼华接过如兰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两口,才慢慢开口,“倒不急于一时,往后都是一同伺候殿下的姐妹,陆侧妃想到我这儿来,随时过来就是。” “多谢娘娘盛情。”陆宛宁支起身子欠了欠。 “娘娘初入东宫,难免有不熟悉的地方,妾身比娘娘年长几岁,在东宫多待了几年,若是娘娘有吩咐,尽管差遣妾身。” 许灼华掩嘴笑道,“陆姐姐客气了,我虽才来京城,却也知道殿下最是中意你,爱护你,我与殿下本就是赐婚才有了今日的缘分,和你们自幼相处的情分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 “既然殿下敬你爱你,我也会如他一般,往后若是有不懂的地方,自会向姐姐请教。” 陆宛宁放在腿上的指尖忍不住蜷起来。 来之前,她设想过很多种两人见面的情形。 许灼华出身高贵,多少会沾染些高门贵女的傲慢。 也许她根本不将自己放在心上,随意打发便是了。 也许她将自己视为仇敌,会抓住一切机会打击报复。 也许,她会假意示好,再来个背后捅刀...... 总之,不是现在这样。 没有仗着太子妃的身份显摆,还放下姿态和她姐妹相称。 更重要的事,她提起太子对她的偏爱,居然这么坦诚,这么诚恳,好像一点儿都不在意似的。 陆宛宁一时看不出她有几分真几分假,只觉得许灼华的大度将自己衬得有些小肚鸡肠。 她局促笑了笑,“太子妃这样说,妾身真是羞愧至极,您只是和殿下相处的时间太短,还不了解殿下的为人。” “殿下虽然在外不苟言笑,但私下却是宽厚之人,这一点,和太子妃倒是很相似。” 宽厚? 许灼华觉得这个形容词怪怪的。 无论是放在太子身上,还是放在自己身上。 她朝如兰示意,如兰端起一旁的托盘走到陆宛宁身边。 “陆侧妃,这是太子妃娘娘从安阳带过来的礼物,请您笑纳。” 陆宛宁赶紧起身回礼,“多谢娘娘赏赐。” 说完,她就拿起托盘上的紫檀木盒。 打开铜扣,木盒里放着一颗浑圆粉彩的珍珠,即便是在屋里,也显得流光溢彩。 “这么贵重的礼物,让娘娘破费了。” 太子宠爱她,平日里的赏赐从来没断过,但这颗珍珠即便放在她的首饰盒里,也是属于上乘的。 许灼华摆摆手,不以为然,“你喜欢就好,原想送点首饰,又不知你喜欢什么形制,倒不如这个实用,改日你想做成发簪或是项链,都合适。” 许家有的是钱,这样成色的珍珠在她的嫁妆里面,有满满一大盒,都是给她备着送人的。 说着,许灼华掩唇打了个哈欠。 她实在有些困了,想着还有两个晚上要应付,就心累。 陆宛宁瞧她神色困顿,突然想起早上的事,心里又开始犯梗。 可她也实在纳闷。 许灼华除了长得漂亮,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太子做出那种出格的事。 这些年,围在太子身边的莺莺燕燕不少,即便皮相比不过许灼华,但胜过自己的不少。 太子从未动过心。 她很想知道,许灼华用了什么手段。 但人家都下了逐客令,自己还赖着不走,也太没有眼色了。 陆宛宁起身行礼,“娘娘刚来,想必有许多事情还要安置,妾身不打扰娘娘,先行告退。” 许灼华也起身相送,“陆侧妃以后若是有空,便常来我这儿坐坐。” “是。” 等陆宛宁走远,如兰才扶着陆宛宁往寝殿走。 “如兰,你说说,这陆侧妃是什么样的人?” 跟在一旁的如兰想了想,才回,“陆侧妃看起来不像是那种有城府的人,对娘娘也很敬重,没有仗着殿下的恩宠目中无人。” “只是......” 如兰顿了顿,犹豫着说道:“奴婢经手衔月殿的事,难免和东宫的宫人有接触,在他们眼里,陆侧妃极好相处,心地善良,又能体恤下人,宫人们都很喜欢她。” 许灼华笑着抚了抚发髻,“不好么?” 如兰:“若是寻常人家有这样管事的人,自然好。可这是东宫,后宫事务由内务府统办,宫人也由内务府安排,东宫人员众多,账务交错,往来事务繁复,若是掌事之人只一味心慈手软,便无法管束下人,即便表面看着一派和气,私底下却已不知出了多少腌臜事。” 许灼华赞赏道:“不愧是跟在祖母身边的人,对后宫之事了如指掌。” 刚才的问话,是许灼华存心想要考教如兰的。 如棠自小和她一起在安阳长大,对她的忠心自是不必说,也能将日常事务打理妥帖。 可如今到了东宫,过不了多久还会入宫,她需要一个心思细腻,稳重聪慧的人替她办事。 如兰,没有让她失望。 她对陆宛宁的评价,和自己的想法极为接近。 只是有一点—— 陆宛宁到底有没有城府,这是日久见人心才能看得出来的。 许灼华并不觉得太子是多么专一的人,否则今早也不会一点就着。 可陆宛宁却能在皇后的排斥下独宠多年,真是一点儿心计都没有吗? 她不相信。 陆宛宁从衔月殿出来,身后跟着的散雪走到她身旁,低声说道:“太子妃看起来是个好相处的,娘娘以后便可轻松些,不必像以往一样担惊受怕了。” 陆宛宁没说话,只意味深长转身看了一眼衔月殿的方向。 太子爱她怜她,除了长久的情分,还因为她懂得进退,善解人意,从未让太子为难过。 若是太子妃也是这般,那她的长处看起来就不那么明显了。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想起许灼华精致的眉眼,又生出了几分危机感。 她沮丧叹了一口气,“是啊,太子妃到底是世家贵族养出来的女儿,那样大度和善,我是万万比不上的。也幸好来的是她,若是换了旁人,只怕今日就要让我下不来台。” 此话一出,散雪便打了自己一巴掌,说道:“都怪奴婢嘴贱,放着这么好的主子不说,偏要去夸别人。太子妃在许家那样的世家大族长大,母亲又是宜仁郡主那种好胜跋扈之人,她怎么可能像看起来那么人畜无害呢,只怕是个心机深沉,善于攻心之人。” “都是奴婢眼瞎,才看错了人。” 陆宛宁拿着锦帕擦了擦她的脸,小声说道:“人心隔肚皮,咱们以后注意着便是了,何苦动手打自己。女儿家的脸皮最矜贵,仔细打疼了。” “不疼,知道娘娘看不得这些,奴婢就轻轻摸了一下。” “你这丫头,就会哄我。” 主仆俩这么一说一笑,就到了合欢苑。 还没走进去,喜雨便从里面出来。 “娘娘,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正要去找你呢。” 陆宛宁笑着往里走,“什么事这么急,我刚从太子妃殿里回来,娘娘给了赏赐,我正高兴呢。” 祁赫苍立在廊下,见陆宛宁和两个婢女有说有笑走进来,心里的担心瞬间少了一半。 第20章 依旧掌管宫务 “殿下。”再抬头,已是眼眶微红,满脸委屈。 祁赫苍双手扶着她的胳膊,将她带入怀里,心疼道:“不是说了吗,以后你住你的合欢苑,她住她的衔月殿,没有特别的事,你不用去她那儿。” 许灼华是许家唯一的女儿,从小就被宜仁郡主当眼珠子似的护着。 这样的世家小姐,祁赫苍见多了。 表面一副宽和大度的模样,背地里却尽是阴私狠辣的手段。 后宫那些不太平,不都是这些女人挑起的吗。 他想起刚才听到陆宛宁说的话,眉头皱起,“太子妃赏什么东西给你了,让你高兴成这样。” 陆宛宁挽着祁赫苍,两人在回廊下边走边说话。 “自然比不得殿下赏赐,但太子妃待人和善,又花了心思,没有因为我的出身看不起我,就算是随手给的赏赐,我心里也知足了。” 祁赫苍握住她的手紧了紧,越发觉得这件事让陆宛宁受了委屈。 “宛儿,以前东宫只有你一个侧妃便罢了,底下那些人不敢在你面前造次。如今太子妃的位份在你之上,她是个擅长玩弄人心的女人,难保不会撺掇着旁人对你下手。” 陆宛宁跟了太子多年,很少听他在自己面前评价女子,还是这种评价。 “我瞧着太子妃待人很是真诚,殿下何出此言?” 祁赫苍身子一紧。 他当然不能说,每次独自面对许灼华,她都能将自己的魂儿都勾没了。 不是妖精,又是什么。 祁赫苍轻咳一声,“她入东宫之前,我让人查过,总之,她绝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以后在她面前务必谨慎些。” 自从行宫那晚之后,祁赫苍便觉得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每到夜深人静,他就忍不住想起那晚的情形。 他对女人的渴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 但无论是面对陆氏还是东宫的其他女人,他又生不出兴趣。 直到今早和许灼华在床上荒唐,才终于将多日的压抑疏纡通彻。 他总觉得许灼华在他身上动过什么手脚,所以刚才从宫里出来,他便隐匿身份去找大夫查看。 但什么都没查出来。 想起这件事,祁赫苍心底忍不住生出烦闷。 他往陆宛宁身后瞥了一眼,“你身边那两个婢女,实在蠢笨,我让德宝去内务府重新给你挑几个好用的。” “啊?”陆宛宁没想到祁赫苍会突然提起此事,心思一下从刚才的事上转了个弯。 “殿下,喜雨和散雪跟在我身边许多年了,忠心不二,从没出过岔子,我也习惯让他们伺候,若是突然换了人,反倒没那么方便。” 换人这件事,祁赫苍也不是一时兴起,他早有打算。 陆宛宁性子温和,耳根子又软,这些年虽然一直管着东宫的庶务,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德宝在帮忙周旋,才勉强应付过去。 若是想长远些,将来总有一日他会继位,陆宛宁也会入后宫。 就算他心里偏向陆宛宁,一个无子又无能的皇后,只怕满朝文武都不会同意。 好在,孩子的事还有时间和机会。 至于管理宫务,便该及时学起来。 “宛儿,这次东宫又进了几个新人,往后人越多,事情便越繁杂,你身边若没有熟悉宫务的人帮你,你一个人如何承担得了?” 陆宛宁听他的意思,东宫的大权还得放在她手里。 她压住唇角,为难道:“今日去找太子妃,我也是想和她提这件事的。以往我在东宫位份最高,殿下信得过我,将后宫的事交给我代管。既然现在太子妃来了,我若再霸着不放,就显得越俎代庖了。” “你跟她说了?” 陆宛宁摆摆手,“还没来得及提,太子妃就说她累了,要休息,我就先回来了。” “那就好,”祁赫苍温言道:“这件事没有我的允许,还是继续留在你手上。” “只是,你以后要多花些心思在这上面,别让太子妃抓住把柄。” 陆宛宁对上他的眼神,心里顿时了然。 皇后那边,必然不会同意此事。 祁赫苍少不得要去周旋,自己便不能拖他的后腿。 陆宛宁心里暖暖的,想到太子到这个时候,还全心全意为自己着想,之前的心酸苦楚都显得不重要了。 “殿下,”她轻轻靠在祁赫苍胸前,柔声说道:“宛儿这辈子只有您是倚靠,我这样不中用的身子,殿下没嫌弃,便是宛儿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又说傻话,”太子伸手搂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要不是当初为我挡那一箭,也许,你早就做了母亲。” “这些年,你受的委屈和刁难,背负的闲言碎语,我都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没有护好你。” “宛儿,不管我身边都有什么女人,在我心里,你的位置永远无人可替。” “啊啾!”许灼华打了个喷嚏。 如棠递了锦帕过去,说道:“娘娘是受凉了吗?怎么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许灼华摆手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没忍住,等会儿就好了。” “说不定是有人在想您呢。”如棠打趣道。 许灼华脱下外衣,顺势往床上躺去。 她一个人睡惯了,昨晚被祁赫苍搂了整晚,也许是姿势不对,弄得她现在腰酸背痛,脖子也疼。 “如棠,快来给我按按。” “好嘞。”如棠跪了半只腿在床边,伸手替许灼华按肩颈。 “娘娘晚上想吃点什么?大长公主怕您吃不惯,特意送了一个厨子跟着过来。” 许灼华摸了摸肚子—— 饿了。 中午她和太子陪着皇后,在宫里吃的。 在那种扬合吃东西,许灼华一向吃的很少。 菜合不合胃口倒是另说,主要是吃饭时候的仪态规矩一大堆,谁还有心思好好吃饭呢。 “我这几天累得很,也没什么胃口,让厨房做一碗香醋面片吧。” “好,再加几碟酱菜,那滋味才算好。” 许灼华笑笑,“看得出来你也馋了,等会儿让厨房多做一份,你也尝尝。” “多谢娘娘。” 许灼华往里面挪了挪,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是一个时辰以后的事。 如棠听到响动,赶紧挑帘子进来。 另有两个婢子端着铜盆热茶伺候她洗漱。 想着今日不出院子,许灼华便让如棠梳个简单的发髻便好。 “娘娘,苏侧妃过来了,等在外面呢。” 许灼华拿着簪子的手一顿。 她这才想起,这次一起进东宫的,不仅有她,还有一个侧妃和一个庶妃。 只是,昨日的婚宴是为她办的。 另外两个妃嫔只能从后门悄悄入宫。 “等了多久了?” “您刚睡下,就过来了。” 许灼华轻笑,“她倒是等得。” 第21章 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苏珍瑶,乾朝护国大将军的嫡幼女,一心爱慕太子。 但太子担心她出身太过显赫,会将陆氏压得不可翻身,所以一直没有同意她嫁入东宫。 书里提过一句苏珍瑶的结局,入宫后封为珍妃,不到一年便因病离世。 至于苏珍瑶的长相、性格,并未多有赘述。 毕竟只是配角,可有可无,她的出现只是带着满门将领做了旁人的垫脚石而已。 许灼华心里暗想,她这个恋爱脑,配太子当真是绰绰有余。 “见过太子妃娘娘,娘娘万福。”一声娇俏的声音打断许灼华的思路。 许灼华垂眼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样貌倒是出众,一看就是家里金尊玉贵捧着长大的,举手投足之间皆是世家贵女的风范,但那双月牙眼,却透着几分稚气和单纯。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许灼华觉得,这个苏珍瑶看起来才真像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 “快起来吧,也怪我睡得不是时候,让你等了那么久。” 苏珍瑶盯着许灼华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没想到太子妃竟这样平易近人。 而且,还生得这么好看。 比她在京城见过的所有女子,都好看。 许灼华坐下,看苏珍瑶还站着,忙招呼道:“苏侧妃坐吧。” “谢娘娘赐座。”苏珍瑶行过礼,笑眯眯地坐到椅子上。 许灼华和她不熟,只好随便找了一个话题开口。 “你如今住在哪个院子?” “庆云居,和娘娘的衔月殿隔的不远,绕过前头那个小花园就是了。” 苏瑶珍说话的时候,还伸手往外指了指方向。 她今年刚及笄,还没满十六。 在许灼华眼里,就跟没长大的小姑娘似的。 “你院子里的东西都归置好了么,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报给东宫管事。” “多谢娘娘关心,家里带过来的东西都很齐全,殿下还准许我带了两个贴身婢女过来。” “那就好。” 苏珍瑶家世显赫,如今只屈居侧妃,太子自然不得不额外关照她。 苏珍瑶抿了抿唇,不好意思说道:“也有一点不好。” “庆云居只住了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平日在家里,有嫂嫂和侄子侄女们一起,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如今,院子里冷冷清清的,还当真有些不习惯。” 许灼华见她带着一股子孩子气,笑起来,“这有什么难的,你离我这儿近,若是闲得无趣,常到我这里坐坐就好了。” 对着苏珍瑶纯真无邪的脸,许灼华实在说不出什么姐姐妹妹的话。 “不是还有一个姚庶妃吗,她只比你大两岁,应该也能玩到一块去。” 苏珍瑶想了想,回道:“姚庶妃没有入宫。” 这下,轮到许灼华惊讶了。 苏珍瑶解释道:“姚庶妃自小命格特殊,拜了皇恩寺的释文师傅为师,要十八岁才能下山。” “听陆姐姐说,姚庶妃精通佛法,陛下和太后都很喜欢她,所以特许让她明年再入宫。” 这件事,许灼华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陆姐姐又是谁? “陆侧妃去见过你了?” 提起陆氏,苏珍瑶眼里顿时多了几分光亮。 “昨晚陆姐姐就过来看我了,她知道我自小很少离家,便派人帮我把院子归置了,还陪我说了好久的话。” “这件事就是陆姐姐告诉我的,她说原本打算让姚庶妃和我做个伴,没想到殿下突然告诉她,姚庶妃要晚些才来。她担心我不习惯,我一入宫,她就过来了。” 许灼华点点头,笑道:“陆侧妃执掌东宫多年,凡事都很熟悉,有她帮衬,就连我都觉得轻松多了。” 看苏珍瑶的反应,短短一个晚上,陆氏就已经把她拉到自己的阵营了。 这人,可真不简单。 “娘娘。”苏珍瑶欲言又止,脸颊添了一抹绯红。 许灼华直言道:“你是想问殿下的事?” 苏珍瑶愣了愣,先是摇头,后又点头。 “我......我就想知道,太子好相处吗?凶不凶?” 许灼华笑起来,“昨晚陆侧妃没告诉你吗?她陪在太子身边的时间最久,最了解太子的人非她莫数。” “哦,说倒是说了,陆姐姐说太子最是温柔,事事都会替人着想。” “可是,”苏珍瑶顿了顿,“我总觉得,我见过的太子和她说的太子,像是两个人。” 许灼华暗想,不止她这样觉得,只怕除了陆氏,都这样觉得。 “其实,我也只和殿下待了一个晚上,殿下虽然严肃,但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平常心对待就好了。” 苏珍瑶眨眨眼,不太明白。 她十二岁那年,跟着父亲参加皇室秋猎,第一次见到太子。 他骑着高头骏马,一身劲装,英姿飒爽,虽然身边簇拥着一群人,可她还是一眼就被他吸引住了。 她随父亲跪在马下,听父亲称呼他为太子殿下。 她很惊愕。 在她心里,父亲是这世上最厉害,最伟岸的人,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也不曾有过一丝惧怕和退缩。 但他匍匐在太子身下时,却一点儿没有沙扬上的霸气。 连父亲都心甘情愿臣服的人,她如何能做到用平常心对待。 许灼华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大概也能猜到她的心思。 她对太子没有动情,所以太子如何对她,她都不在乎。 但苏珍瑶定然是崇拜太子的,这注定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平等。 “苏侧妃不必担心,三日后太子就不必住在我这儿了,到时候他定会去看你,你亲自见他,就知道他是什么样了。” “嗯。”苏珍瑶红着脸点头。 女子进东宫前,自有宫里的嬷嬷前去教规矩。 房事,也是重点学习的内容。 苏珍瑶有点害怕,她将太子视为高高在上的受她敬仰的圣人,远远看着想着就很好。 真要处到一起,实在很难想象两个人可以亲密到那种地步。 两人在一起说了些闲话,苏珍瑶便起身告辞。 许灼华挥手道:“去吧,回去路上小心点。” 等苏珍瑶出门,如棠扶着许灼华起身,说道:“这苏侧妃瞧着,当真是没有心思的人,怎么什么话都敢在您面前说。” “她出身大将军府,又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定是被父母和兄嫂宠着长大的。也许苏家人一心只想让她安逸舒适地过完一辈子,做个无忧无虑的世家主母,自然就没教她后宅的生存之道。” 这样的性子,若是没有像陆宛宁一样得太子全心全意庇护,可想而知往后的艰难。 如兰将苏珍瑶送出门以后,远远看着她往合欢苑的方向走去,她赶紧回去将这件事告诉许灼华。 满脸担忧,“娘娘,苏侧妃和陆侧妃看起来关系很好的样子,要是以后他们联手对付您,这可不好办。” 许灼华摇头道:“苏珍瑶是藏不住事的性子,她被苏家养得很单纯,藏不住心思,陆氏若是想把她当枪使,只怕一不小心就会误伤自己。” 许灼华放下手里的糕点,拍了拍手,“咱们先在暗处看着,陆氏一日不露底,咱们就一日不动手。” 在东宫做主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太子。 许灼华在他身上费心思,就够了。 第22章 有事相商 这三日,宫里的喜嬷嬷会一直在东宫守着。 祁赫苍和皇后的关系好不容易有所好转,自然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再起风波。 他和皇帝一样,都是孝子,皇后的话在他心里还是有些重量的。 接下来的两个晚上,祁赫苍总是刻意等到很晚才过来。 这种行为在外人眼里看来,是一种态度,表明祁赫苍对这次婚事的不满,对许灼华的不满。 但许灼华知道,祁赫苍将自己当做洪水猛兽一样地防着,还不是怕面对自己的时候,又控制不住。 太子不来,许灼华也不等他,按时用膳睡觉。 夜深了,只当不知道他回来,自己在里侧单独盖了一床被子,睡得深沉。 虽然背对着祁赫苍,许灼华却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祁赫苍总要翻来覆去好一阵,才睡得着。 想来也是,娇滴滴的美人在侧,薄纱下曼妙的身材曲线一览无余。 他又不是清心寡欲之人,如何能忍得住。 可许灼华没有主动,他也不愿放下身段招惹她。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连着小半个月,祁赫苍一次也没踏足过衔月殿。 倒是陆宛宁来找她了。 “天气越发热了,妾身做了凉茶,给娘娘送过来。”陆宛宁抬手,婢女便将食盒递到了如棠手里。 许灼华开口道:“如棠,你先放下去,等我午睡起来以后再用。” 旁人送的吃食,她是不敢随意吃的。 她转头朝陆宛宁笑道:“几日不见,陆侧妃丰腴了些,越发有韵味了。” 陆宛宁不好意思垂下头。 连着十几日,太子都宿在合欢苑,琴瑟和鸣,自然心头舒展,连用膳都香了许多。 底下隐隐传出闲话,太子妃才入东宫就要失宠了。 心宽了,陆宛宁之前瘦下去的又都长回来了,看着的确匀称了许多。 “太子妃是在笑话妾身呢,妾身如何能和娘娘相比,娘娘仙人之姿,身段更是绝妙,咱们私底下不知有多羡慕您。” 许灼华入东宫前,宫里除了陆宛宁,还有几个没有名分的妾室通房。 现在多了苏珍瑶,她口里的咱们,自然就是这几个人了。 眼下,许灼华在东宫,不仅被太子冷落,还被其他女人孤立了。 除了太子妃的头衔,东宫似乎就没有许灼华这个人。 许灼华神色哀戚,叹了一口气,“陆侧妃说笑,别说东宫,就是满京城,整个大乾的女子,谁又没有羡慕过你呢。殿下眼里只有你,我们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光有样貌和身材,有什么用。” 陆宛宁见许灼华眼眶红了一圈,眼中粼粼水光,眉心微皱,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就算她一个女人看见,都生出几分不忍来。 她柔声安慰,“妾身比娘娘痴长几岁,和殿下年岁相当,便多了些共同的经历,等日后殿下和娘娘相处久了,自会明白娘娘的好处。” 许灼华伸手拉住陆宛宁,说道:“苏侧妃时常到我这儿来,总提起你温柔贤淑,如今我也算知道了,和你说话当真是件舒心的事,难怪殿下也喜欢你。” 要说陆宛宁心里对许灼华一点防备都没有,那定是假的。 私底下,她也用了一些小手段。 可太子成婚三日以后,就一直住在她房里,许灼华也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东宫一切照旧。 只是她身边多了一个苏侧妃,没事总爱来找她,听她说太子的事。 看来,许灼华当真没有争宠的意思。 陆宛宁对许灼华的防备,便少了许多。 若许灼华安分守己坐在太子妃的位置上,到时候太子继位,多少也能封个妃位给她。 同为女子,陆宛宁此刻对许灼华竟生出了几分同情。 但眼下还有一事,不得不提。 原本是替太子通知许灼华的,但顾及着她的颜面,换个说辞比较好。 “今日来找娘娘,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想和娘娘商议。” “太后在九华山礼佛,明日回京,按往常的惯例,月底宫里会设宴,京中的女眷都要参加觐见太后。” “皇后娘娘前些日子病了,身上一直没有大好,所以这件事陛下就交由东宫和内务府一起办。” 算起来,离月底还有不到十日...... 许灼华没有参加过京城的宴会,但在安阳,和林氏一起操持过不少。 像太后回京的宴会,少说也得提前一个月准备。 这哪是商量,分明就是通知。 许灼华露出为难的神色,“东宫的事,都是你一手操办的,我也不懂这些,你做主便好。” 陆宛宁笑了笑,带着一丝勉强,“按规矩,妾身没有资格做主,更不能参加宴会。前头的事,妾身自会安排妥当,只是宴会当日,少不得要人从在周旋,我若不在,娘娘便得担着些。” 哦,原来是想借她的名号啊。 “这有什么,”许灼华露出笑意,“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出席,不就行了吗?我把苏侧妃一起叫上,你们都是东宫侧妃,上过皇室宗牒的,迎候太后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皇后娘娘对妾身一直有成见,若是知道妾身越俎代庖,定会生气斥责我。我倒是已经习惯了,就怕皇后娘娘对殿下生出怨言。” 这些都是陆宛宁的真心话。 她对祁赫苍的感情深厚,宁愿自己受苦挨骂,也舍不得祁赫苍受一点指责。 许灼华转念想了想。 有些话即便她不说,祁赫苍也会开口,倒不如从她嘴里说出来,还能在祁赫苍那里讨个好。 “陆侧妃对殿下的真情,当真令人感动,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办法。” “若是皇后娘娘问起,我就说此事由我一手操办,你和苏侧妃出席也是我同意的,皇后娘娘便挑不出错处来了。” 陆宛宁原也是这种打算,她来之前,还想了各种理由,不知怎么才能让许灼华同意。 没想到,许灼华竟自己提了出来。 第23章 替身 喜雨不解,“娘娘,殿下不是说了让您继续执掌宫务吗?您把账务送过去,岂不是给了太子妃机会。” 陆宛宁此刻的心情无比轻松愉悦,语调都高了几分。 “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太子妃不止面上看起来温柔文静,心底也没什么算计,这和我的性子倒有几分相似。咱们这种性情的人,哪会存什么坏心思呢。” “这些日子,殿下都留在我房里,她不仅一次都没让人来催过,见到我,更是一点不满都没有。” “也许,她当真无意于殿下,也无心争宠。以前我总是有意无意提防着她,倒是我小心眼了。” 喜雨顺着她的话答道:“娘娘最是宽厚之人,若是换了旁人,以您如今在殿下心中的地位,早就不将太子妃放在眼里了,您却处处敬着她,也算抬举她了。” 然后耻笑道:“太子妃如今的身份还真是尴尬,论恩宠,比不过您,论出身又比不过苏侧妃,她若是不放下身份,以后只会更难。” “好了,”陆宛宁不紧不慢打断她,“你和散雪就是嘴上不饶人,才惹了殿下不满。” “要不是我极力保住你们,你们早就被送回哥哥府上了。这次殿下从内务府派了几个宫婢过来,想必还是存着这种心思的。” “大大小小的宴会,我也办了不少,这次千万别出岔子,到时候我在殿下面前再说说好话,好将你们彻底留下来。” 喜雨听她这么说,又感动又高兴,庆幸自己跟了一个好主子。 陆宛宁并不担心账本送到衔月殿,会对自己产生什么影响。 许灼华一看便是不爱管事的人,就算送去了,她也未必会看。 但在旁人眼里,自己能做到这般田地,足以说明对太子妃的敬重,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晚上祁赫苍到合欢苑,便听陆宛宁提了此事。 先是称赞了她一番,说她敬重太子妃,总是大度为她人着想。 至于宴会一事,祁赫苍面上并无波澜,语气平静,“那就按太子妃说的办吧,只是委屈你,出了力却担不得名。” 陆宛宁放下手里的绣棚,坐到祁赫苍身边,搂着他柔声道:“殿下心里装着妾身,妾身已经知足了。如今太子妃也是极好相处的人,又有苏侧妃陪着打发时间,妾身觉得,这比以往的日子过得还舒心。” 祁赫苍盯着陆宛宁看了一会儿,捏着她的下巴,打趣起来,“我怎么觉得,你喜欢他们,超过喜欢我了。” “宛儿该不会是和我待久了,腻了吧。” 陆宛宁嘤咛一声,顺势扑进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打着圈,“殿下这几日回来得晚,也只有早上醒了能说会儿话,哪里腻得了。” 虽说祁赫苍在她这儿住着,可这么多天,两人就只亲热了两三回。 陆宛宁虽然骨子里绷着,但毕竟两人之前几个月都没见了,心里也忍不住想。 祁赫苍低头吻住陆宛宁,抱着她就往床榻上走。 喜雨和散雪立在门外守着。 今晚屋里的动静似乎比之前都大,时间也长,后院备着的热水换了一次又一次。 明月从树梢跃至半空。 陆宛宁翻了个身,背贴着紧实的胸膛,极为舒适地进入沉睡。 她身后的祁赫苍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一次又一次想在陆宛宁身上找到曾经有过的愉悦,可试了那么久,总感觉差了点什么。 甚至,在过程之中,他好几次将陆宛宁想成许灼华才继续下去。 他搂着陆宛宁的手紧了紧。 也不知道许灼华现在在做什么。 没良心的女人,将自己勾起来了,一转身就不认人。 这么多天没见,她也不知道去书房找找自己。 枉费他在书房没事找事,熬了那么久的夜。 ...... 太后每年都会在九华山住上三个月,听寺里的大师讲诵佛法。 每次太后回宫,皇帝都会亲自在宫门迎候。 许灼华作为太子妃,自然也要和女眷一起,迎候太后。 远远可见,太后的仪仗绵延数里,从宫门而入。 皇后轻嗤一声,对许灼华说:“陛下奉行节俭,偏太后喜好奢华,每年在礼佛上花的费用就不少。” “次次劳师动众,也不怕外面的百姓瞧见了,生出不满。” 许灼华压了压腰,回道:“母后管束后宫,勤俭持家,乃天下万民之福。” 皇后和太后之间的婆媳之争,许灼华并不想参与。 虽说太后行事是铺张了些,但皇后也并不惶让。 坤宁宫里随处可见的珍贵字画,玉器摆件,样样都不是凡品。 大乾开国百年,到祁元帝这一代,虽然国运隐隐有下滑的趋势,但百姓生活还算安居乐业。 至于皇室宗族,世家大族,作风之奢靡就更不用说了。 皇后这句话,纯粹是没话找话。 皇后听她这样回话,还算中听,继续说道:“陆氏自小就在太后宫里长大,太后虽然不满她入东宫多年未有子嗣,但和你比起来,她心里肯定还是偏向陆氏的。” “你心里也得有个底,等会儿她看见你,还不知要发什么疯呢。” 这一点,许灼华还是和皇后站在一条线上的。 她往皇后身边挪了半步,低声道:“多谢母后提醒,只是太后是长辈,无论怎么说,我也只有听着的份儿。” “母后不必为我出头,今日父皇也在,万一因为我的事,让您和父皇生了嫌隙,我就犯了大罪过了。” 皇后对她说的话,很是欣慰。 见她一脸惶恐的样子,拉过她的手,语气柔和下来,“傻孩子,你是我亲自选的儿媳妇,我若不护着你,这宫里的人惯会见人下菜,岂不是人人都能踩到你头上了。” 东宫的事,早传到皇后耳朵里了。 她原以为许灼华有本事让太子干了点出格的事,便能将陆氏压制下去,将东宫管理好。 谁知,三天时间刚过,太子就把她甩到脑后去了。 到底不是京中长大的女子,对后宅之事还是缺了点经验。 看着许灼华温柔恬静的模样,皇后心底叹了一口气。 人是自己选的,无论如何,也得先扶起来试试。 约摸等了一刻钟的时间,太后的凤驾终于出现了。 众人跟在皇帝身后,跪迎,“恭迎太后回宫,太后万福。” 身穿宫装的太后从凤辇上走下来,巡视了一番,抬手道:“都起来吧。” 皇帝最先迎上去,扶着太后的手,“母后这一趟辛苦了,儿子陪您先回寿安宫歇着。” 皇后也在一旁搭腔,“寿安宫早已收拾妥当,就等着母后回宫舒舒服服地住着。” 太后一个眼神都没给她,抬腿就往前走。 “这不是太子妃吗?” 太后的声音在许灼华耳边响起。 她已经尽量让自己缩进人群里,也不知太后那双老眼怎么这么灵光。 第24章 太后回宫 太后嗯了一声,往她身边走了几步。 “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她的眼神在许灼华脸上来回巡视了好几遍,拖着尾音说了一句,“嗯,比起那日进宫的模样,倒是变了不少。” 太后作为上一届宫斗冠军,如何看不穿许灼华的把戏。 眼底瞬间浮出不满,挑着嗓音说道:“太子妃生得这般俏丽,想必太子很喜欢吧。” 以色侍人,不可长久,这是众人皆知的事。 太后轻蔑地在许灼华身上来回打量。 没等她回话,太后又说道:“太子大婚,哀家在九华山一直惦记着,料想既然是皇后千挑万选的,总得是太子心仪的女子才是。” “哀家怎么听闻,太子妃连太子都留不住,夜夜独守空房呢。” 周围没有任何声响,太后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人人都听见了。 虽然大家不敢在这种扬合说话,但眼神早就乱飞了。 皇后正想开口,许灼华朝她使了一个眼神,让她别担心。 她深吸一口气,坦然回道:“太后远在九华山还一直关心着灼华的事,灼华实在感动。灼华身为东宫太子妃,不仅要侍奉太子,以太子之乐为乐,更要像母后一样,立正宫典范,不妒不恼,以身作则,为天下女子表率。” 言下之意,她这么做是宽厚大度,是正宫做派,和那些争宠的妃嫔可不是一个套路的。 这番话听下来,任谁都觉得许灼华是个贤良淑德的太子妃,绝非那些争风吃醋之人可比。 当即有人附和道:“太子妃仁厚,乃东宫之福,社稷之福。” 太后顿时梗了一口气在胸口。 她就是嫔妃出身,直到先帝驾崩,都只是个妾室,并未坐上皇后的位置。 许灼华这么说,不就是在讽刺自己吗? 可许灼华这番说辞,又让人实在挑不出错处来。 皇后心里为许灼华鼓掌,想不到许灼华这么勇,一来就敢跟太后对上。 只是可惜,这孩子脑子倒是转得挺快,怎么就和太子不对付呢。 皇帝开口道:“母后在路上几日,定然累了,还是先回宫歇着吧。太子妃就在东宫,母后要是想见她,随时可召见,不急于一时。” 他这句话,算是给许灼华解围了。 主要还是看在大长公主的面子上。 当初,若非大长公主从中斡旋,先皇未必能登上皇位,就更没他的份了。 而且,先皇没有嫡子,后宫的皇子都盯着那个位置,先皇立遗诏前,曾询问过大长公主的意见,但凡大长公主不同意,皇帝也不能顺利继位。 许灼华也是明白这一点,才敢当众对上太后。 她这个便宜太后还是大长公主送上去的呢,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见皇帝开口,太后鼻子发出一声冷哼,绷着脸离开了。 如棠心有余悸扶着许灼华起来,低声道:“娘娘若是惹恼了太后,往后岂不是更难了。” 许灼华沉声道:“她不喜欢我,又不是因为今日,我若一味顺从,她只会越发贬低我。” “我又岂是她可随意辱没的,祖母若知道,还不知要气成什么样。” 其实,太后的心理,许灼华也能琢磨出几分。 她自然知道自己太后的位置,是靠着儿子得来的,也离不开大长公主推波助澜。 她如今是最尊贵的女人,可依旧不能越得过满朝都敬重的大长公主,她心有不甘,又无能为力。 再加上皇后出身名门,也瞧不上她,她就更不平衡了。 所以,她才这么着急想要扶植母族,想要将陆家的女子扶到太子妃的位置上去。 可她忘了,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想要旁人的尊重,除了不可选择的出身,还得靠自己的本事。 否则那些阿谀奉承和假意跪舔,也不过是图个乐子,说不定哪日就会变成落井下石的中伤。 “参见太子妃。”过来行礼的是太后身边嬷嬷。 “奴婢传太后口谕,请太子妃接旨。” 许灼华收回思绪,福身下去。 “太子妃初入东宫,年纪尚轻,心思浮躁,恐不能安心伺候太子。哀家特赐静心咒一卷,望太子妃日日诵读抄写,七日后将经文送往寿安宫。” 嬷嬷示意婢女将托盘递给如棠,对许灼华说道:“这是太后赏赐的黄纸,娘娘务必要写完,亲自送到寿安宫来。” 许灼华往婢女手上的托盘看了一眼。 厚厚一叠黄纸,至少有上百张。 “是,请太后放心,我一定按时去寿安宫复命。” 嬷嬷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才带着婢女离开。 此刻,太后靠在软垫上,两个婢女一个给她揉肩,一个给她捶腿。 听到嬷嬷的回复,惊讶道:“当真一点儿不满都没有?” 她给的黄纸可不少呢,一天若没三个时辰,七日内绝不可能交得上来。 “太子妃是宜仁郡主的女儿,宜仁郡主在京城被养得多娇贵啊,她的女儿又岂是吃得了苦的。太后且等着吧,她如今云淡风轻,只不过还没吃过这种苦头,心里没当回事,等她真下笔开始写,就知道后悔了。” 太后冷笑,“当着众人的面落哀家的脸面,让她抄点经书已经算是开恩了,若非皇帝劝着,哀家岂会罢休。” 嬷嬷递了一杯热茶送到太后手上,“太后别忘了,东宫还有陆侧妃在呢,太子妃入东宫以后,太子待陆侧妃越发好了,只要她能诞下子嗣,太子妃在东宫,就真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了,皇后也会舍弃她的。” 说起太子的子嗣,太后心里就难受。 太子今年二十二了,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子,早就儿女成群,偏东宫静悄悄的,一点儿孩子的影儿都没有。 “咱们这次带回来的那个神医,你赶紧安排着,让他去东宫给陆宛宁看看。她之前救太子伤了身体,虽说求子艰难,但毕竟已经养了好几年,说不定还能有机会呢。” “是,奴婢立刻去安排。” “太后,陆侧妃的身体终归是个未知数,您还得先筹谋,想办法将陆家的女子送到殿下身边去。” 太后点头,若有深思。 陆家女子倒是有合适的人选,但陆宛宁在东宫,太子顾及她的想法,一直都很排斥陆家女子。 难道,只有将宝押在那人身上了吗? 太后烦躁地摆摆手,“先让神医去看看吧,这件事哀家自有打算。” 许灼华从宫里回来,便一头扎进书房,开始抄书。 如棠翻着厚厚一叠黄纸,心里又气又心疼。 “娘娘,您这双手可不是用来干这种粗活的,这么多黄纸,还要七日内写完,您的手怎么受得住。” 许灼华提笔认真写着,淡淡回道:“太后罚我,一来是为了罚我言行不当,二来是为了给皇后添堵,三来,也是想给陆氏撑腰。” 如棠仍不解气,“娘娘说的话,谁听了都觉得合理,她自己要乱想,哪能怪到您身上。再说,您对陆氏敬重有加,从未刁难过,她凭什么还要为难您。” 许灼华勾起唇角,笑道:“是啊,凭什么呢?” “她当众辱我,给我难堪,我进退有度,却依旧被罚,旁人只会和你一样,觉得太后是因为陆氏才为难我。” “想必,太子也会这样想吧。” 如棠愣了愣。 一旁伺候笔墨的如兰对她说:“娘娘心里自有打算,你就别添乱了,咱们好生伺候娘娘交差,才是要紧事。” 第25章 主仆二人的悄悄话 她这一身细皮嫩肉,何时被这样磋磨过。 “娘娘,您擦点药吧,手指都磨破了,剩下那么多,还怎么拿笔?” 许灼华动了动胳膊,右手悬太久,从手腕到上臂都酸胀不堪。 她没回如棠的话,只问道:“太子是不是今日回来?” “是,”如棠赶紧回道:“奴婢打听清楚了,殿下视察完军营,今早就已经动身,估摸着下午就能到京城。” 祁赫苍出京视察军营,连太后回宫都没赶得及迎候。 许灼华转了转酸胀的胳膊,搁下笔。 坚持这么久,就等今日,绝不能前功尽弃。 “如棠,你把药膏放到桌上。” “是。”如棠以为许灼华松口了,赶紧高兴地取了两瓶药膏放在书桌上。 却见许灼华没有上药的意思。 许灼华搁下笔,走向内室,“我身子乏了,你去安排热水,我要沐浴。” 如棠一愣,昨晚不是沐浴过了吗? 但转念一想,既然是主子说的,她照办就是。 许灼华泡在热水里,不同功效的药粉依次洒了进来。 这段时间虽然太子没过来,但她的保养却一点儿没落下过。 就这么水灵灵地泡了小半个时辰,肌肤像喝饱水似的,又滑又弹,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莹润的光泽。 如棠扶着许灼华走出浴桶,仔细将她全身都抹上玫瑰露,馥郁花香顿时在屋里散开,没一会儿便只留下淡雅的馨香了。 虽然见惯了许灼华的身子,但每次触碰到胸前挺翘的两团绵软,再看到侧身完美的曲线,如棠还是忍不住咂舌。 这天底下的女子,能像自家主子一般的,只怕找不出第二个了。 如今已是五月,天气逐渐热起来。 许灼华穿上肚兜亵裤,外间只罩了一件素色纱衣,披着湿发,宛如莲花出浴,清新脱俗。 浴后水汽熏红了脸颊,眉眼间眼波流转,又娇又媚。 两人折腾这么一番,早已过了午膳的时候。 如棠端了一份藕粉莲子羹过来,放在桌上散凉。 许灼华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眼神却落在窗外。 两只喜鹊立在枝头,你亲亲我,我啄啄你,好像一对儿恩爱小夫妻。 其中一只喜鹊突然定住了身子,似乎受到惊吓,带着同伴儿双双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如兰往外瞧了瞧,放下手里的梳子,侧身坐在许灼华面前。 “娘娘午膳都没用,光用这一份甜点,哪里有劲儿呢,太后赏的黄纸还有厚厚一摞呢,若按时交不上去,太后必定又要责罚您了。” 许灼华举起团扇半遮着面,轻叹一口气,“罚便罚吧,我如今入了东宫,父亲母亲鞭长莫及,祖母年纪大了,我也不想事事扰她,除了自己硬撑下来,还能有什么法子?” 初夏微光中,身着素衫的女子斜靠在软榻上,满头青丝随意披在脑后,素净的面容带着一丝才睡醒的惺忪。 偏她眉眼娇媚,就这么半遮半掩,便流露出七八分风情。 如兰替她理着裙摆,只余一双白皙小巧的玉足露在外面。 一边说:“娘娘莫忘了,您是太子妃,太子殿下是您的夫君,理应护着您,为您做主。” 许灼华微微撑起身子,半是严肃半是娇嗔,“如兰,这种话以后就别说了。殿下心里只有陆姐姐,凡事论个先来后到,谁让我来晚了呢,只能认了。” 如兰跪在她床前,“可若没有殿下庇佑,娘娘今后的路,该有多难啊。” “如兰,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殿下眼里根本就没有我,对他来说,我不过是个工具,替他顶着太子妃的头衔,让陆姐姐不再受人非议。” “娘娘若是能早日诞下嫡子,母凭子贵,一切就又都不一样了。” 许灼华苦笑,“陆姐姐没有动静,你以为殿下会允许我先有孕吗。” “更何况,殿下厌弃我,自从成亲三日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衔月殿,我一个人,怎么生得下孩子?” 许灼华的尾音拖着哽咽,眼尾低垂,看不清神色。 窗外,德宝跟在祁赫苍身后,见他冷若冰霜的脸上,含着一丝怒气。 祁赫苍推开寝殿的门,径直往里走。 “太子妃是还没习惯自己在东宫吗?背后议论君主,成何体统。” 如兰吓得赶紧出来,跪在地上,“参见殿下。” 见祁赫苍要往里走,如兰往前跪了一步,“请殿下稍等片刻,太子妃在休息,整理好仪容就出来接驾。” 祁赫苍冷哼一声,长腿一迈就从如兰身边跨过去了。 里间垂下层层丝幔,隐约看见贵妃榻上的身影。 祁赫苍一把撩开帘子,正对上许灼华的眼神。 胆怯中带着羞涩,眼下垂着的半滴泪将她映衬得楚楚可怜。 透过她身上的薄纱,起伏有致的身形若隐若现。 祁赫苍的喉头滚了滚,一时站在远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堵在喉咙的话彻底说不出来了。 许灼华支起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福身道:“妾身不知殿下回来,失了礼数,请殿下责罚。” “责罚?”祁赫苍冷笑一声,“太后给你的责罚你还没受完呢,又想要在我这里要什么责罚?” 祁赫苍越过她,坐到一旁的软榻上。 他回京以后,才听说太后为难许灼华的事。 太后的性子,祁赫苍最了解不过。 年纪大了,反倒事事都开始计较起来。 手又伸得长,竟管到他身上来了。 身为许灼华名义上的丈夫,于情于理他都该来问问,若是太后罚得太重,他进宫求求情也不是不行。 可刚才听了那番话,许灼华从来没把自己当做过可以信任倚仗的人。 自己快马加鞭赶回来,倒是白费了心思。 许灼华没起身,转身跪在祁赫苍脚边。 一缕乌发垂下,挡住了半张脸,更将她衬得娇小怯弱。 再想起她刚才说的那番话,祁赫苍神差鬼使地伸出一只手,替她将头发别到身后。 语气也软下来,“起来吧。” “是。” 许灼华站起身来,后退几步离他远了些。 “殿下刚回来,理应去合欢苑看看,陆侧妃多日未见您,定然一早便在等您。” 刚才如兰从厨房过来,说合欢苑昨日就吩咐了厨房,将太子喜欢的吃食提前备好,陆宛宁还亲自去厨房看过一次,生怕出了纰漏。 要是知道祁赫苍一回来就跑自己这里来了,不知陆宛宁会是什么心情呢? 见祁赫苍没答话,许灼华继续说道,“殿下早些去陆侧妃那里吧,想必她已经等很久了。” 祁赫苍突然起了兴致。 双手撑在后面,漫不经心看着许灼华,唇边勾着笑,“别的女人巴不得把我留在房里,你却很想让我走?” 祁赫苍发现,自己越发看不明白自己这位太子妃了。 明明心里装着委屈,嘴上却偏要逞强。 他倒想看看,她要撑到何时。 第26章 小别重逢 他在想,为什么一个女人,在床上和床下会是完全不同的样子。 她难道忘了,她在自己怀里是怎么辗转求欢,哭诉求饶的了吗? 怎么穿上衣服,立刻就能和自己划清界限,将他往别的女人那里推呢。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到桌面上。 一个人孤零零的,连用膳的胃口都没有,难道不是为自己对他的冷漠伤心? 他不信。 这世上,只有对他阿谀奉承,摇尾乞怜的女人。 还没有他得不到的人,得不到的心。 许灼华,不过是嘴硬。 “过来。” 听到祁赫苍不怒自威的声音,许灼华松怔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走过去。 “殿下。”许灼华的嗓音软软糯糯,害怕之余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和羞涩。 祁赫苍伸过手,揽住她细软的腰肢,一把就将她带入怀中。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手感,让他顿时有了满足的感觉。 “说,为什么不留我?” 离得太近,温热的气息落在许灼华颈侧,激起一片颤栗。 许灼华心里暗骂了一声。 这男人怎么跟受虐狂似的,越是不待见他,他越上赶着求存在感。 许灼华掀起眼皮回应他的眼神,眼睫轻颤,小心翼翼回道:“殿下和陆侧妃情深义重,我有自知之明,知道为何皇后娘娘选了我做太子妃,也知道殿下为何同意。” “我不敢也不想插足您和陆侧妃之间,只求殿下看在......看在我尽心伺候您的份上,给我留一点脸面,在东宫有立足之地。” 外面天色已经全暗了。 许灼华巴掌大的小脸在烛火下莹润细腻,一双美目仿若含着清泉,柔弱又倔强。 祁赫苍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她小巧的下巴上仔细摩挲。 许灼华的肌肤细嫩,被他稍微一揉,就开始泛红。 那抹绯色从下巴一直染到耳尖, 她这副面容,生得千娇百媚,的确诱人。 偏偏性子又太倔,无论是婚前失身,还是新婚之后被冷落,她既没找大长公主和皇后道不平,也一点儿没在他面前求恩宠。 想起自己一刀劈在豆腐上,祁赫苍心里就有怒意。 “太子妃。”他身子前倾,外人看起来已然是耳鬓厮磨的状态。 “你是我的正妻,该明白自己的职责是什么。” “你若是乖乖听话,我自会尊你敬你,让你做这东宫的女主人。” 许灼华腰间传来一阵炙热,祁赫苍的掌心握着柔软的腰肢,越发用力地将她往怀里按。 许灼华眼中透出惊恐,一副想要逃开的神情。 “殿下,您弄疼我了。” 许灼华腰间传来一阵胀痛,不用想也知道此刻定然已经被揉出红痕。 她这个身子被养得极为娇嫩,稍不注意便会留下痕迹。 祁赫苍难得看她害怕的模样,存了心要捉弄她。 她越躲,他收得越紧。 眼神和语气都带着几分戏谑,“太子妃要是受不住疼,就好好求我。” “求?殿下想要我怎么求?”许灼华故意做出害怕的模样。 可她心里明白,到了这种时候,控制权很快就要转移到她手上了。 她今日就要让祁赫苍尝尝,什么是求而不得,什么是失而复得的味道。 祁赫苍眼角泛红,就凭许灼华在他身上磨来磨去,他就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了。 他伸手扣住许灼华的后脑勺,将她往下压,贴在她耳边说道:“太子妃以前在床上怎么求的,今日就怎么求。” 许灼华的脸腾地红了一片。 想不到啊,这男人在外面看着人模狗样的,私下还挺会。 想让自己求他,想得美。 “殿下不可,”许灼华伸出手掌,抵在两人之间,“陆侧妃还等着您呢,殿下还是快些过去吧。” 祁赫苍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脸上逐渐染上一层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女人,真是不识好歹。 若是换了旁人,早就迎合上来了。 自己好言好语地待着,她却还想着拒绝自己。 祁赫苍一把挥开许灼华的手,长臂一展,就将她抱起,步入帐中。 身下的女子眉心微皱,眼尾洇上一抹鲜红。 “殿下,疼。” 祁赫苍这才发现,被自己按在掌中的手腕有些红肿,指间因为破皮泛着透亮。 他立即松开手,从她身上下来,问道:“怎么回事?” 想起她被罚之事,瞬间明白过来,“太后让你抄,你不知道找人帮忙吗?就这么老实,自己动手,你怎么一点儿没学着你母亲的样儿。” 许灼华暗自呸了一声。 这世上,谁都没资格说她母亲。 那是世上最好的母亲,让从未感受过母爱的她,重新做了一回被宠爱的孩子。 敢说她母亲,就不得不多让你难受一会儿了。 许灼华低头委屈道:“若是太后在我身上抓到把柄,只怕又要借机为难母后,我不过吃点苦罢了,受得住。” 祁赫苍心底被轻轻触了一下,软软的。 却又有点生气。 她宁愿自己挡在皇后前面,也没想过来求自己的丈夫。 但看着许灼华可怜兮兮的模样,又实在说不出口去责怪她。 刚才瞧见桌上有药膏,他此刻起身,取了药膏给她抹。 许灼华表现得很乖巧,趴在床边伸出手给他,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像极了树枝上卧倒的小猫。 “疼不疼?” “不疼。” 祁赫苍看着她,暗自觉得好笑。 明明痛得眼泪都包在眼眶里了,偏要在他面前故作坚强。 真是—— 让人又气又怜。 折腾这么一阵,祁赫苍也没了多余的心思。 他寻思着,这一趟出去的时间不算短,是该去合欢苑先看看。 “殿下。”在祁赫苍转身放药的瞬间,许灼华伸手拉住他。 “怎么?”祁赫苍收回腿,又坐了下来。 许灼华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他腰间,青葱般的手指不轻不重在玉带上摩挲。 她也不说话,只睁着潋滟眼眸看着他。 那双眼睛蒙着一层水汽,眼尾微挑,带着还未褪去的绯色,仿佛一道旋涡,要将人吸过去。 祁赫苍的心无端跳起来,鼻下若隐若无的香气,勾得他忍不住想和她亲近。 这一次,他温柔了些,伸出手指轻轻揉着她的耳垂。 “想我了没?” 许灼华垂下眼,咬着下唇,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祁赫苍有点高兴,顺势躺在她身边环住她。 “既然想我,怎么不来找我?” 他们两个,快一个月没见了。 祁赫苍这些日子过得,总觉得差了什么味道。 直到看到她,他才明白,自己缺的是许灼华这里的甜味。 停在许灼华耳侧的手,很快就游弋开了。 仿佛鱼跃入水,肆意舒畅。 许灼华哼出一声嘤咛,唤了一声,“殿下。” 这声音酥酥麻麻,一上一下敲在祁赫苍身上,心上。 衔月殿的门,就这么从午后一直关到黑夜。 第27章 背弃的滋味 陆宛宁已不知是第几次踏出门,站在门口张望了。 远处终于有人影走来,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吩咐喜雨,“赶紧让厨房备菜,殿下回来得晚,定然已经饿了。” 人影渐近,依稀露出如棠的脸。 天儿飘起了小雨,如棠放下手中的纸伞,朝陆宛宁福身行礼。 陆宛宁脸上的笑瞬间凝固,滞愣片刻,才抬手,“你怎么来了?” 如棠递上手里的东西,回道:“侧妃忘了么?您之前说起喜欢太子妃房里的花样子,太子妃和您说好了,今日描好了给您送过来的。” 经过如棠提醒,陆宛宁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 “太子妃忙着抄写佛经,竟还能记得这件小事,倒是我给她添麻烦了。当日太子妃还说要过来和我一同用膳的,怎么没见她过来呢?” 这句话,当然是客套话。 她心里惦记着太子,哪有心思和别人用膳。 如棠微微笑道:“太子妃临时有事绊住了脚,又不想失信于您,所以让奴婢定要给您送过来。” “若侧妃明日得空,太子妃在衔月殿摆酒,请侧妃赏脸。” 陆宛宁试探道:“当然有空,只是不知,太子妃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也不知我能不能帮上忙?” 如棠脸色变了变,继续说道:“没什么,多谢侧妃好意,奴婢这就回去复命。” “好。” 等如棠一走,陆宛宁便将散雪招过来,让她去衔月殿打听打听,太子妃到底出了什么事。 “娘娘关心她做什么,她院里的人都是公主府带来的,一个个厉害着呢,能让她吃了亏去?” 陆宛宁神色沉重,“我总觉得那婢女的表情怪得很。你说,会不会殿下在太子妃那里,所以才迟迟没有回来?” 散雪笑了笑,安慰她:“谁不知道太子妃被殿下晾了一个月了,殿下平日都不去的,这次回来必定是第一时间来看您,又怎么会想起去太子妃院里呢。” “娘娘且安心吧,殿下是储君,事务繁忙,耽搁了路程也是常事,您若是不放心,奴婢让人去衔月殿守着,一有消息就回来禀告。” 陆宛宁点头,“好吧,你赶紧安排人去。” 散雪安抚了她一阵,便下去吩咐了。 陆宛宁坐在廊下长椅上,怔怔望着雾蒙蒙的远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患得患失的感受越发重了。 她和太子携手度过这么多年,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太子。 许灼华生得美貌不假,可太子并非好色之人,而且每次提起许灼华,太子都很是不悦。 她实在不知,为何自己总是做这种无谓的担心。 回廊上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看去,竟是苏珍瑶来了。 “陆姐姐,怎么大晚上站在外面?虽说天气暖和了,可毕竟夜雨湿凉,别坏了身子。” 陆宛宁此刻没有心思应付她,连身都没起,抬头勉强笑道:“闲来无事,便坐着赏雨,你怎么想起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苏珍瑶指了指身后婢女端着的食盒,笑着回道:“这是将军府差人送过来的果子,整个京城,再好的酒家、甜点铺子,都比不上我家厨娘的手艺。” “我母亲怕我想家,特意差人送过来的。” 陆宛宁心不在焉哦了一声,吩咐人接过去。 “劳烦你天黑还跑一趟,我瞧着雨越下越大,雨天路滑,夜里也不好走路,我就不留你了,你快回去早些歇着吧。” 苏珍瑶向来心大,只觉得陆宛宁看起来有些憔悴,便当她哪里不舒服,也不多说什么,唤了婢子便转身要走。 她突然想起什么,不放心地回头嘱咐道:“陆姐姐也早些进屋吧,刚才我去衔月殿见太子妃姐姐,正巧遇到德喜公公从里面出来,他说太子妃姐姐身体不适,早早睡下了。” “许是天气阴晴不定,容易招病,陆姐姐定要好好保养身子。” 这句话如同天雷轰然炸响在陆宛宁耳边。 她猛地走过去拉住苏珍瑶,“你说,你遇到德喜了?” 苏珍瑶不知她为何这么大反应,懵懵回道:“是啊,我刚才去衔月殿,大门紧闭,我敲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门,出来的就是德喜公公。” 陆宛宁只觉一瞬间身体里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浑身软绵绵轻飘飘的,踉跄着退后一步,若非一手撑着梁柱,便要瘫软下去。 但她不想在旁人面前失态,赶紧挥手,“我知道,你也注意身子,快回去吧。” 苏珍瑶答了好,便带着婢子离开。 德喜是太子身边的近侍,平日便跟在太子身边打理日常事务。 太子不放心让陆宛宁独自处理东宫庶务,有时候会让德喜留在东宫帮忙。 在苏珍瑶心里,太子妃毕竟才是东宫的正妃,德喜有事去她院里禀报也很正常,所以并未多想。 但陆宛宁却知道,这次太子出京,是带着德喜一块儿走的。 德喜出现在衔月殿,那说明...... “散雪,散雪......”陆宛宁连唤了几声,才想起散雪被她支走办事去了。 喜雨慌着从里屋跑出来,“娘娘?” 待走近,看到陆宛宁苍白的脸色,顿时吓了一跳。 “娘娘,怎么了,奴婢扶您回屋歇着。” 陆宛宁摇头,就着喜雨的手往外走。 “我要去衔月殿看看。” “娘娘先等着,奴婢取一把伞过来。” “不,现在就去。” 陆宛宁一刻也等不得了。 她要知道答案。 她想知道,祁赫苍是不是背弃了自己,背弃了曾经的誓言。 当初,若不是她为祁赫苍挡了那一箭,她也不可能拖到今时今日还不能有孕。 他说过的,在他心里,只会认她一人做妻子,也只会将真心留给她一人。 今日,是她的生辰! 他答应了,会早些回来的。 可现在,他竟然在陪别的女人。 陆宛宁眼前湿漉漉的,早已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主仆二人到达衔月殿的时候,身上都湿透了。 红缨撑着伞站在树后面,远远看到两人的身影,隔着雨帘还不敢信,等走近了,才发现竟然是陆宛宁。 她赶紧跑过去,将伞递给喜雨,见陆宛宁浑身湿哒哒的,头发凌乱狼狈不堪,不敢多看就将头埋下去。 “红缨,里头什么情况?”喜雨开口问。 “回娘娘,门一直关着,看不出什么。” “奴婢问了负责扫洒的宫人,说是衔月殿下午就关门了。” 喜雨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对陆宛宁说:“娘娘是有什么要紧事么,奴婢敲门进去问问。” “不用,”陆宛宁拉住她,“我就在这站着,待一会儿就回去。” 陆宛宁虽然受尽太子偏爱,又执掌东宫庶务,但太子为人严厉,执法严明,他的要求没人敢违抗。 放在首要的,便是他的行踪。 只要德喜吩咐下去,不管谁去问,都不可能问出他的消息。 就连她陆宛宁,也不例外。 虽然她什么都没看见,但直觉告诉她—— 太子就在里面。 她的爱人,她的丈夫,此刻就在一墙之隔,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 第28章 他在怒什么 屋檐下,断断续续响起水滴落下的滴答声。 一室旖旎也终于随着雨水落下帷幕。 许灼华扶着酸痛的腰肢泡在浴桶里,浑身就像被折腾散架了似的,一点儿多余的力气都没有。 如棠看到她身上纵横交错的痕迹,心疼道:“殿下真是的,次次都如此,非要将您浑身上下都折腾一番才罢休。” 说着,她将一瓶药水滴入水中。 这种药有修复滋养的功效,最是对症,行房之后的肿胀酸痛,很快就会恢复。 许灼华垂下眼皮看了看,胸前的指印和红痕在粉嫩的雪肌上格外醒目,甚至有些触目惊心。 这狗男人,也不知是憋了多久,在床上翻来覆去每一寸都不放过,害得她从头到脚像被碾过一遍似的。 看来,她以后得改改策略。 总这么饿着他,到头来受苦的还是自己。 回味起床榻间的点滴,许灼华勾唇笑了笑。 倒也不全是苦。 祁赫苍还是颇有些本事和手段的,轻重缓急,抑扬顿挫,节奏把控得极为恰当,自己都失控了好几次。 看到许灼华面露笑意,如棠埋怨道:“娘娘还笑得出来呢,殿下连夜去了合欢苑,这事儿若是传出去,明日还不知要传出什么闲言碎语来。” 许灼华拨着水面上的花瓣,随口回道:“合欢苑的人都上门来请了,我若将人赶走,殿下知道,必定要怪我。” “那也总比让陆氏得逞的好,哪有妾室到正室屋里抢人的,这还是在东宫,真是一点规矩颜面都不顾了。” 许灼华瞥她一眼,“连你都知道的道理,太子不知道,皇后不知道么。” “太子是心里愧疚,才一时糊涂出了门,等他回过神来,未必不会后悔。至于皇后那里,若是知道此事,还不知怎么记恨上陆宛宁呢。” 许灼华伸了个懒腰,舒舒服服往后靠,“我的好如棠,你就别操这些心了,明儿咱继续把衔月殿的门关着,好好休整一日,才是正事。” 至于外头那些糟心事,就留给祁赫苍和陆宛宁好了。 合欢苑。 陆宛宁歪着头靠在软枕上,枕边湿了大半,却依旧没有吸尽她流的泪水。 昨晚,她在衔月殿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还是坐着小轿被抬回去的。 半夜里,她就发起了高烧。 喜雨借着请大夫入府诊治的名义,去衔月殿求见太子妃。 喜雨回来没多久,太子就来了。 她难得对太子使脸色,背过身边哭边埋怨他。 “殿下果真早就回来了,倒是妾身跟个傻子似的,风里雨里地等着盼着,却不知殿下在别人怀里寻欢。” 她也是病糊涂了,说话便放肆了许多。 太子神色未变,耐着性子拉着她的手宽慰。 “宛儿,你若是想寻我,去找管家让他传话便是,何必在雨里站着。” “你的身体本就不好,现在受了凉,还不是自己难受,何苦呢?” 陆宛宁别过头,只默默流泪。 她也不是没想过找管家,可管家是皇后娘娘的人。 本来就不是什么要紧事,动不动就去打听太子行踪,被皇后知晓了,少不得又要挨一顿斥责。 “殿下若心里有我,难道不能派人知会我一声么,我又何苦眼巴巴的跑到衔月殿去守着。” “妾身出身不好,又不懂阿谀逢迎,自是比不上太子妃的,殿下若是变心了,告诉我一声便是,我断不会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过往种种,就当回忆,妾身守着回忆过一辈子,也心甘情愿。” 祁赫苍被他说的有几分挂不住脸。 往日在陆宛宁这里,无论他怎么宠她,陆宛宁都是知道分寸的,极少这么顶撞过。 想起许灼华的温柔大度,祁赫苍心里顿时觉得不舒畅,沉声道:“什么变心不变心的,太子妃是我的正妃,是父皇亲自赐婚,我若一直对她不闻不问,传到父皇耳中,传到朝堂之上,他们会如何作想?” “落到我身上的责备,不过几句带过便罢了,那些文官的本事,你又不是没见识过,他们口诛笔伐落在你身上,你能承担吗?” 陆宛宁笑了几声,嘲讽道:“殿下还真是为我着想,妾身感激涕零。” “往后殿下对我厌了,弃了,也能一句轻飘飘的为我着想便能将我打发开,我还得对您磕头跪恩,谢殿下庇护之举么!” “放肆。”太子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 他原本就不该过来的。 许灼华得知陆宛宁生病的消息,一点没耽误就告诉了他。 对于自己的离开,许灼华不仅没有半分不满,还说明日要来合欢苑给陆宛宁赔罪。 他当时的确很担心陆宛宁,心里又存了几分愧疚,所以没多想,就起身离开衔月殿。 冷静下来,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做的不妥。 此刻见到陆宛宁状若疯癫的模样,他就更后悔过来了。 “既然病着,就好生听大夫的话,按时服药,多休息吧。” 说罢,祁赫苍起身就走。 陆宛宁撑起身子,喊道:“殿下就这么放不下太子妃么,一会儿的功夫就急着要回去。” 祁赫苍脚下一顿,丢下一句,“不可理喻。” 背后传来陆宛宁的哭声。 德宝等在门外,见祁赫苍脚步匆忙,忙躬身上前。 “殿下息怒,娘娘身子不适,在殿下面前难免要骄纵些,并非本意。” 怒? 祁赫苍一怔。 随后的每一步,他都在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 他到底在怒什么? 是怒陆宛宁对自己不敬,还怒是陆宛宁说出了自己不愿承认的真相—— 他的心里,好像真的挤进去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明明是世家名门出身的大小姐,却既不端着也不跋扈,像一汪山间温泉,抚人心扉。 白日里大度端庄,温柔贤淑,夜里却像娇媚的花蕊,颤巍巍挂在枝头,让人拼尽全力也不能轻易摘下。 想起这些,祁赫苍更觉心烦意乱。 “不过是个物件儿,看的顺眼罢了。” 德喜听不懂,也当听不见。 看了一眼天色,问道:“现在天色还早,殿下准备在哪里歇着。” “我睡不着,去书房吧。” “是。” 第29章 张氏上门 虽说陆宛宁管着东宫的事,但东宫妃嫔无论是外出还是亲眷上门,都需要太子妃同意。 因此,管事刘玉将帖子递进了衔月殿。 许灼华起得晚,刘玉来的时候,她还在梳妆,是如兰将帖子带进来的。 “张氏是太子乳母,当年太子刚出生,太后便亲自指了她去伺候。” 许灼华挑着妆匣里的簪子,一边应和道:“照理说,太子的乳母可不止一人,怎么只有这张氏留到最后了。” 如兰回道:“殿下五岁的时候,生过一扬大病,据说是另外两个乳母进食不当引起的,太后大发雷霆,当即将那二人处死,殿下身边便只剩张氏一人了。” 皇后那时年轻,遇到这种事,全身心都扑到太子身上了,自然没有怀疑那么多。 等到她回过神来,张氏和陆宛宁早就稳稳待在东宫了。 许灼华挑起眉头,“看来,这张氏还是挺厉害的,不仅成了太子最亲近的人,还差点将自己的女儿送上太子妃的位置。” 如兰:“娘娘要不就拒了吧,又不是逢年过节的特殊日子,张氏岂能想来就来。若是各个病了都要娘家人进宫伺候,当真比宫里的娘娘还气派。” 许灼华摆摆手,把帖子递给她,“告诉刘玉,就说我准了。” “太子昨晚没住在合欢苑,只怕那两人是闹了矛盾,否则张氏也不会急着过来。” “迟早都是要见的,不如趁这次,让她再闹出点动静来。” 接下来的话,许灼华没再说。 如兰聪慧,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打算。 张氏端着药,坐在床头,满脸心疼,“我的儿啊,那许灼华才入宫多久,就将你折磨成这副样子。改日我入宫,一定要去太后面前说道说道,咱们陆家的女儿,再落魄也不是能被随便什么人踩在脸上羞辱的。” 陆宛宁朝里侧转了转头,“娘,太后已经责罚过她了,您又何必再去太后面前添堵。再说,她也不是什么随便人,她可是大长公主的外孙女,身份贵重,我们如何惹得起。” 张氏嘁了一声,将药碗重重磕下。 “大长公主又如何,她再有权势,再得意,那也是先皇时候的事了。她也不睁眼看看,如今金銮殿上坐着的是谁,寿安宫住着的又是谁?连皇后都要看太后眼色活着,她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更不用说底下的后人了。” 说到这里,张氏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啊,就是糊涂,太后这两年因为你未能生育的事对你起了怨言,但太子却是一向护着你的。这是在东宫,是太子的地盘,有太子护着你,管他什么大长公主,就算皇后娘娘来了,也得顾及太子给你留几分颜面。” “许灼华刚入宫的时候,你就该给她一个下马威,好让她瞧瞧,这东宫到底是谁说了算。” 话刚落,陆宛宁便落下泪来。 张氏忙着拿锦帕替她攒泪,“你这是做什么,病里可不兴哭啊,别把眼睛搞坏了。” 陆宛宁从她手里接过帕子,边哭边说,“您不知道,我这副样子不是太子妃害的,我......我在殿下心里已经失宠了。” 昨晚,她一夜难眠,想了许多。 当初,太子护送许灼华回京的说法传得到处都是。 无风不起浪,太子只怕从那个时候就开始骗她了。 怀疑这东西,一旦成立,便会摧枯拉朽,让所有蛛丝马迹都自动串联起来,脑补成一扬大戏。 也许,在更早之前。 大长公主或者皇后,就已经将许灼华送到了太子身边。 他们两人在她眼皮子底下,将她当做傻子似的耍得团团转。 亏得她还以为许灼华没有争宠的心思。 原来她早就将太子的恩宠从自己这里夺去了,当然不必再争。 陆宛宁越想越害怕,心里的信念一点点崩塌。 张氏不解,瞪着眼睛看她,“不是那小蹄子从中使坏,太子能冷落你吗?你现在还发什么善心,装什么纯良啊,人家登堂入室,将太子妃的位置从你手里抢走,如今还要把太子抢走,你再不做点什么,以后东宫哪里还有你的位置。” 张氏气得前吁后叹,看陆宛宁哭哭啼啼软弱无能的样子,巴不得自己上扬替她解决。 说起来,女儿养成这样,也怪她性子要强,将她保护得太好。 可若非如此,她也不可能在太子身边占着位置,更不可能入得了太后的眼。 “宛儿,”张氏放轻声音,柔声道:“我听喜雨说,你昨晚和太子闹了口角,是不是?” 陆宛宁埋着头,点了点。 “俗话说,夫妻俩床头吵床尾和,都是寻常事,你可别真往心里去了。这男人啊,最爱脸面,你若是肯主动服软,哄一哄,事情就过了。” 陆宛宁扭着肩膀,瓮声道:“娘,昨晚殿下说了,太子妃才是她的正妻,我只是个妾,是奴才,哪里有资格去哄他。” 这句话说出来,仿佛一把刀插在她心上,让她痛得肝肠寸断。 “又说气话了不是。” 张氏笑道:“太子和你多年情分,不可能因为昨晚的小事就当真跟你计较的。从他出生,我就奶着他,我还不清楚嘛,太子面上强硬,可对自己人却心软得很。” “你就拖着这副身子去,也别多做多说,紧着他在意的事说一说,暖一暖他的心,我保证他会回心转意。” 陆宛宁擦掉眼下的泪,迟疑道:“只怕,他顾忌着太子妃,也未必愿意见我了。” 张氏勾起唇角,嗤笑一声,“我正想去会一会那小蹄子呢,不知生得什么妖媚模样,竟能把太子的魂都勾了去。” 说罢,张氏就要起身。 陆宛宁微微抬起头,看着她往外走,并未出声阻拦。 “对了,”张氏顿住身形,扭头过来,“忘了告诉你,你哥哥很快就要回京了,这次他在军队立了功,据说陛下要当众封赏。” “宛儿,别怕,许灼华有什么了不得,不过靠着一个没有实权的公主府,若是你哥哥成了器,将来你就是在东宫横着走,也没人敢多说一句。” 张氏满脸笑意,得意地往外走。 她是太子乳母,直到陆宛宁嫁入东宫,为了避嫌才离开。 因此,东宫的宫人都认识她,也很敬重她。 到了衔月殿门口,张氏开口道:“劳烦通传一声,民妇前来拜见太子妃娘娘。” 门口的宫人去得快,来得也快。 “夫人,娘娘还在午睡,请夫人去偏殿稍等。” 张氏笑出声来:“这都什么时辰了,太子妃也太不懂规矩了。” 婢子垂着头,没答话,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张氏虽然心头不爽快,但摸不准情况,也不好随意发火,只好昂首挺胸走进去。 等她见了太子妃,定要替太子好生教导一番。 东宫纪律严明,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女子能够胡乱行事的。 当初她在东宫的时候,那些个通房侍妾都被她教得服服帖帖,一点儿浪花也翻不起来。 她还不信了,自己一把年纪,还对付不了一个小丫头。 第30章 好生教训一番 “不错,这次找的人很擅长临摹,就算是我自己,都分不清哪张是我写的,哪张是别人写的。” 如棠往茶杯里续上热水,递给她,“娘娘这样才对嘛,您在许家被夫人娇养着长大,才不是为了做这些苦力事的。要是夫人瞧见了,可不得心疼坏了。” 要不是为了应付太子,许灼华也不会没苦硬吃。 幸好,目前看来,这些苦没白吃。 “娘娘,张氏刚才又差人来问,想知道您什么时候召见她。” “不急,”许灼华转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慢慢说:“才等半个时辰,她的耐心还没用尽,需得再等等。” 张氏在偏殿已经喝了八盏茶,去了三次茅房了。 “太子妃呢,她怎么还不起来?” “现在什么时辰了,都快到晚膳的时候了,她眼里还有没有一点儿东宫的规矩。” 婢女被她说得缩在一旁,生怕沾上她的唾沫。 “昨夜,咱们娘娘睡得晚,所以下午才会补觉的。” 不说还好,一说这话,张氏就跟点着的炮仗似的。 “宫里的娘娘伺候陛下,都得在亥时前退出来,太子妃倒好,不顾殿下身子,勾着殿下纵欲无度,是想害死殿下么?” “殿下可是喝着我的奶,我一手带大的,别管是谁,但凡要害太子,我第一个不同意。” “夫人,太子妃有请。”门外走进一位婢女,打断了她的话。 张氏整理好衣裙,这才满脸不悦跟着婢女走出去。 许灼华在正殿坐着,今日她只穿了一身常服,打扮简洁,看起来颇为平易近人。 但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婢女,旁边还立着四个嬷嬷,都是满脸严肃的模样。 张氏见这阵仗,心里打起鼓,刚才的嚣张劲儿顿时收敛起来。 “民妇见过太子妃娘娘,娘娘万福。” 许灼华等了一会儿,才抬手,“夫人请起。” “谢太子妃。” 毕竟在太子身边伺候多年,宫里的礼数张氏还是很清楚的。 起身后,许灼华也没赐座,开口问道:“早上大夫过来回话,说陆侧妃是受凉引起的风寒,安心休养才能痊愈,不知现在好些了没有?” “多谢娘娘关心,陆侧妃得的是心病,一时半会儿只怕好不了了。” 说话的当头,张氏抬眼看了看许灼华。 果然生得一副妖媚模样,难怪太子在她面前昏了头。 她可不会像自己女儿一般,被她蒙蔽,今日定要让她知道自己的厉害。 许灼华只当没听出她话里的阴阳怪气,惊讶道:“既然是心病,那就不好治了。明日我入宫禀告母后,看能不能找一位擅长此病的太医过来瞧瞧。” “毕竟是要伺候殿下的,若是因病惹恼殿下,就不好了。” 张氏心口一噎。 她就这么随口一说,太子妃怎么还顺坡下驴啊。 这事儿可不能捅到皇后面前去。 张氏顿了顿,“太后娘娘之前派了一名神医给侧妃调理身子,到时候让他过来看看,未必比宫里的太医差。” “太后一直记挂着侧妃的身子,就不劳娘娘费心了。” “那就好,东宫上下全靠陆侧妃一手操持,她若好不了,这一摊子事当真就没人能管了。” 张氏闻言,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转念笑道:“是啊,陆侧妃一直管着东宫的事,如今娘娘您来了,多少有点名不正言不顺。旁的倒罢了,单是太后宴会之事,便最是劳神费力的事。” “既然陆侧妃病了,这事儿只怕也管不成了。宛儿是怕得罪人的性子,凡事宁肯自己强撑着,也不愿麻烦旁人。” “眼下.......”张氏抬眼看了一眼许灼华,“要不然娘娘还是把这事儿接过去吧,免得耽误了宴会,到头来,太后还是要怪罪到娘娘头上。” 许灼华掩嘴笑了笑。 张氏以为这样就能拿捏住她么。 她是没在京城生活过,也对宫里的宫务不算了解。 可在安阳的时候,她一直跟着林氏掌管家务,办了不知多少次宴会。 再说,她手底下有的是人,只要不用错人,事情就出不了错。 “这事儿......”许灼华面露担忧,“东宫一向是陆侧妃在打理,内务府的事宜也只有她最熟,我若接过来,一时之间还真是不好上手。” “不如,我先应付着,等陆侧妃好了,还是由她来。” 张氏心里暗笑。 蠢货,这太子妃果然是中看不中用的,连这点儿事情都做不好。 难怪太后当初会同意选她呢。 只要陆宛宁一朝诞下皇孙,她屁股下的位置就要换人了。 想到这里,张氏只觉得胸口的恶气算是找到了出口。 她故作为难道嗷:“这可真是难办了,大夫说了,宛儿的病没个十天半个月好不了,倒不是她不肯,实在是身子不允许,就算好了,也还得将养一段时日呢。” “娘娘不知道吧,当初太子身边出了刺客,是宛儿舍身相救的,所以她的身子一直都不大好,这才得了太子几分怜惜。” “哦?”许灼华故作惊讶,“竟还有这回事儿。” “那我可不敢再累着她了。夫人放心,以后东宫的庶务不会再劳陆侧妃忧心,我会同殿下说明的。” “这......”张氏只说了把宴会的事交给她,可没说东宫的掌事权也要一并交出去。 如兰见张氏在底下,脸色变了又变,再看看许灼华的意思。 开口道:“太子妃还有事要忙,夫人便跪安吧。” 张氏吊着眼神瞪了她一眼,见许灼华果然起身要走。 她正要上前拦着,旁边的嬷嬷已经先一步挡在她身前,沉声道:“夫人,跪安吧。” 这四个嬷嬷,都是从大长公主府出来的,周身的气势自不用说,不言不语便能让人怵上三分。 张氏知道在这里闹起来,还是自己吃亏,只好不情不愿福身行礼。 “民妇还要去给殿下请安,就不打扰娘娘了。” 哼,看她等会儿在太子面前好好告她一状。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竟敢欺负到她头上。 去九重殿的路上,张氏边走边思量。 只要太后宴会的事和陆宛宁沾不上边就好。 她在宫里还是有些认识的人,到时候故意弄点不大不小的动静出来,就够太子妃在太后面前喝一壶了。 到时候,东宫的掌事之权不得不交回到陆宛宁手上。 想明白这些,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累得喘气了。 每次见太子,太子都会给她赐座,这个太子妃竟这般狂妄,让她一直站着。 张氏转身呸了一口,“等着吧,有你的好果子吃。” 张氏离开衔月殿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九重殿就有宫人过来请了。 许灼华往脸上拍了两下粉,将气色压了下去,这才跟着宫人出门。 第31章 底线 一进宫门,从庄严古朴的陈设装饰到目不斜视垂手而立的宫人,都依稀给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娘娘,太子请您进去。” 许灼华侧过头,看到德喜出来,身后跟着张氏,正一脸得意望向她。 德喜朝张氏说了一句,“夫人慢走。” 便跟在许灼华身旁了。 许灼华随德喜,沿着长廊走到一处门前。 德喜躬身道:“娘娘进去吧,奴才在门外候着。” “多谢德喜公公。” “娘娘客气了。” 许灼华掀起裙角,走进书房。 书房分为内外两侧,外间摆着字画装饰,陈设讲究,一进门就能让人沉下心来。 转过去便是一道屏风,隐约可见里头坐着一个人影。 “进来。”太子的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喜怒,却自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参见殿下。”许灼华走到桌前,福身行礼。 “坐吧。”这一次,太子的声音透出几丝疲惫。 刚才张氏到他跟前哭诉一番,提起往事,又说起陆宛宁如今如何后悔伤心,他难免触动。 毕竟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又舍命相救过,十几年的感情岂会因为一点儿争执就没了。 “你......” 祁赫苍正想跟许灼华说正事,抬起头便看到她正偷偷打量着自己的书房,澄澈单纯的眼神中满是好奇。 “太子妃看上什么了?”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原本紧绷的唇角已经微微上扬。 许灼华收回眼神,笑道:“我可不敢要殿下的东西,只是觉得,殿下事务繁忙,竟还会抽时间读书。” 许灼华可不是乱绉的。 书房里两个大柜子,摆满了各式书籍书简,而且不少都用竹笺做着标记,可见这些都是祁赫苍常看的书。 许灼华扪心自问,当初她在家族企业中做事的时候,一天到晚忙个昏天黑地,根本没有精力抽时间出来看书。 难怪祁赫苍能做大男主呢,这都是有原因的。 “你也喜欢看书?等会儿走的时候挑几本喜欢的,带回衔月殿看吧。” 许灼华走到他面前,“殿下别取笑我了,我一看到那些字就犯困,在家时母亲和父亲盯着我学,生怕我以后目不识丁惹人笑话。可我实在是个懒惫的人,好不容易到了东宫能享清福,殿下可别再为难我了。” 祁赫苍的眉头往下落了落,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 古人云,女子无才便是德。 这种手握苍生大权的男人,最在意的便是被枕边人觊觎。 他想要的只是一个乖顺的妻子,而非一个可以和他并肩的战友。 许灼华有这种觉悟,他感到很欣慰。 说话间,许灼华略显苍白的脸浮出一层绯红,衬得她娇俏可爱。 祁赫苍拉着她的手,忍不住将她抱进怀里。 这次,她身上的味道和以前不同。 像是橙花香,有一点儿甜有一点儿清香,就好像她的人,柔柔软软的,却一点儿不让人生腻。 许灼华将手撑在他胸前,“殿下不是找我过来说事吗?” 她的眼神闪了闪,有一丝极快的暧昧从眼波流转间滑了出来。 祁赫苍现在不想说事了,他想办事。 他揽住许灼华的腰,将她往书桌上压。 “殿下,这里不行。” 祁赫苍站起身,贴在她耳边,低语,“行不行,你说了不算。” 到最后,这事儿也没成。 在许灼华心里,今日事今日毕,张氏的事还没说好,她可不想白便宜祁赫苍一次。 原本,听完张氏的话,祁赫苍还想找许灼华问责的。 可眼下,娇娇软软的人儿躺在怀里,他哪里还说得出重话。 “乳母说,你没给她赐座,让她一直站着?” 他捏了捏许灼华的脸,“她毕竟是我的乳母,又是太后母族的人,从小我便敬她几分,到了你那里,你怎么这么小气,堂堂太子妃跟一个下人一般见识。” 许灼华心里啧了一声。 要是张氏知道自己在太子心里只是一个下人,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 她伸手环住祁赫苍,“对,我就是小气,谁让她说我的。” 祁赫苍眉头一皱,语气瞬间就严厉起来,“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不懂规矩,睡懒觉。” 祁赫苍松开眉头,笑了笑。 刚才张氏也说了,这一点他还算比较认同。 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若是人人都想越点界,岂不是要乱起来。 但看着许灼华半恼半赖的模样,他一点儿火都发不出来。 只逗她道:“你去问问,别说宫里的娘娘,就是王府的王妃,也没人敢在房里睡一下午的。” 许灼华没吱声,眼底却噌噌冒出水光来。 看起来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让人只想好好护着。 祁赫苍赶紧哄道:“好了,好了,我又没说什么重话,以后你注意着便是,若是传出去,丢脸的还不是你。” 许灼华低着头,闷声说道:“我也不是日日这样,昨夜殿下走了以后,我也没睡了睡意,起来把欠下的佛经抄了。” 祁赫苍心口一滞。 只怕这丫头不是想着佛经,而是因为自己突然离开,才夙夜难眠的。 他心疼地将她搂紧了些。 许灼华比祁赫苍足足小了五岁,在他眼里,许灼华就像小姑娘似的,偶尔撒娇任性都能理解,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说。 倔强得让人心疼。 “张氏还说,我要害殿下,宫里的娘娘侍寝后早早就退了,我却缠着殿下不放。” 话说到后头,许灼华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都埋到祁赫苍怀里去了。 她的脸颊轻轻擦着他的下巴,搅得他心里酥酥麻麻的。 这件事,一半怪许灼华,一半还是自己没有克制住。 不过—— 张氏又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祁赫苍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有些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懒得事事计较。 但,有人想把手伸到东宫来。 这就破了他的底线。 第32章 上门示威 “我听张氏说,你想把东宫的宫务接过去?” 许灼华如常说道:“陆姐姐病了,据说是心病,不好治的。我若还将东宫的事压在她身上,岂不是让她为难。” “陆姐姐的性子殿下最清楚了,她为人和善,待我更是一腔热忱,如今她有难处我也该替她担着。只是,我毕竟没什么经验,就怕没做好,反倒给殿下惹麻烦。” “无妨,我让德喜跟着你,以前东宫的事都是他在管,他最熟悉不过了。” 这话一出,许灼华便安心了。 她摆手拒绝道:“这可不行,德喜是伺候殿下的,他不在,殿下怎么办。” 祁赫苍:“我又不像你们这些娇滴滴的小女子,非得认准了下人。再说了,宫里有的是宫人,还怕他们照顾不好我吗?” 祁赫苍的确和别的皇子不同。 皇后一直对他要求严格,十二岁就将他送到军营,自力更生了一段时日。 一个君王应该具备的所有品质,胸怀天下,聪明睿智,冷静坚韧...... 祁赫苍都有,甚至更多。 许灼华这次没推辞了,道了谢,然后送上一个香吻。 祁赫苍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压着她的后脑勺,不肯放开她。 趁着祁赫苍松手,许灼华赶紧从他身上下来。 “殿下还有事要忙,我就先回去了。” “等会儿,”祁赫苍开口叫住她,“我今日去了一趟寿安宫,跟太后求了情,佛经你就别抄了,好生安排宫宴的事。” “是,多谢殿下。” 说完,许灼华逃似的离开了书房。 祁赫苍看着她的背影,暗自发笑。 他这个太子妃,实在是有趣。 德喜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没行完礼,就见太子妃匆匆离去,还以为太子斥责了她。 太子一向严苛,他倒是早已习惯,可太子妃年纪小,话说重了,只怕她一时转不过弯来。 他暗自叹了一口气,惴惴不安走进去,“殿下注意身体要紧,奴才让人备了静心茶,请殿下品尝。” 头顶迟迟没有传来声响。 德喜腆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 祁赫苍正神色严肃盯着他。 这狗奴才,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自己有那么明显吗?还需要静心。 说得他好像一个好色之徒似的。 德喜这下有点丈二摸不到头发了,他又是哪里错了吗? 只是想让主子少发点脾气,还不是为了他好。 此刻,如兰和如棠在九重殿外等着许灼华。 “娘娘,殿下有没有为难您?”如棠一见到她,就赶紧上前焦急问道。 “没有,太子那边的事都解决了,我现在要去一趟合欢苑。” 许灼华神色沉稳,快速吩咐如兰,“你立刻去一趟公主府,告诉祖母,我明日去府上看她。” 眼下她将东宫掌事之权握在手中,但能不能抓紧,还是未知数。 她在京城势单力薄,需要大长公主的支持。 离开后,许灼华带着如棠去了合欢苑。 陆宛宁还一脸虚弱躺在床上,两个婢女在床前伺候她用膳。 “太子妃?娘娘怎么来了,妾身失礼,请娘娘勿怪。” 许灼华上前按住她,“陆侧妃不必多礼,病了就好生躺着,要赶紧好起来才是。” “来人,给娘娘上茶。”陆宛宁吩咐。 许灼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问了她的病情,倒是和张氏说的没什么两样。 “我刚才去了九重殿,殿下担心你的病情,所以让我把东宫庶务都接过去,好让你安心养病。” 提起太子,陆宛宁的眼眶立刻就红了。 自从昨晚吵架,太子都没来看过他。 要是在从前,太子就算正在忙,也一定会想办法抽空来关心她的。 透过盈盈泪光,她看到许灼华的脸。 那张脸,比自己年轻,比自己美貌,实在是比不上。 突然,她发现许灼华的嘴唇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红肿。 目光再往下看,衣领交合处,隐隐能见到一抹红痕,从锁骨延伸至胸口的位置。 陆宛宁心里猛地腾起一股怒意,夹杂着说不清楚的酸涩。 “太子妃请回吧,我想歇下了。” 对于陆宛宁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许灼华面上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笑了笑便要起身。 站在一旁的喜雨和散雪,都很惊讶。 陆宛宁待人一向温和,从未动过气,更别说在太子妃面前了。 散雪连忙上前,解释道:“侧妃还烧着呢,娘娘还是先回吧,若是过了病气给您,侧妃心里就当真不好受了。” “好,你们尽心照顾侧妃,若是有什么缺的少的,及时来衔月殿告诉我。” “陆侧妃,我就先回去了。” 等许灼华离开,陆宛宁伸手一挥,小桌上的餐盘噼里啪啦摔了满地。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喜雨上前问道。 “好端端的,可别气坏了身子。” “好端端?”陆宛宁怒目圆视。 “她不装了,她终于不装了,你们看到了吗?太子妃哪是来看我的,是上门给我示威来了。” 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选在这个时候。 不就是为了让她看到,她还在缠绵病榻的时候,太子却还有心思和她花前月下么。 陆宛宁抓过一盏茶杯,狠狠朝门口砸去。 碎片掺着茶水四处飞溅,却半分也减不了陆宛宁心头怒火—— 还有恐慌。 也是到此刻,陆宛宁才明白,许灼华来势汹汹,她若还像以前那样不争不抢,人淡如菊,是留不住太子的。 第33章 亲人之间的信任 大长公主一见到她,就将她拉入怀里,好一阵端看。 “瞧瞧,咱家桃桃嫁人以后,水色都好了不少。” 她凑近说道:“太子私下待你,该是挺好的吧。” 许灼华在她面前不敢装,脸色羞了半分,点头嗯了一声。 大众公主长嘘了一口气,“你祖父一直担心你,总是让我去东宫看你。” “我就告诉他,咱们桃桃聪明能干,不会比我当年差,区区东宫算什么,就算以后母仪天下,也照样信手拈来。” 许灼华坐到她身边,低声道:“祖母惯为夸人的,再多说几句,我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你在祖母心里,可不就是如此,幸好当日没听你母亲的,将这门亲事拒了去。” “你能入皇室,能站在太子身旁,是皇室的福气。咱们大乾需要你,也只有你,才能陪着太子重建大乾盛世。” 大长公主说话的时候,眼神满是笃定,眼中闪烁的光芒,让她看起来,似乎还是当年朝堂上权势滔天,一呼百应的摄政长公主。 祖孙俩在花厅关着门,说了一会儿体己话。 大长公主对许灼华的想法和做法都很赞成,“你说的没错,那陆宛宁不过是纸老虎,她的一切都倚靠在太子对她的偏爱上。” “这深宫当中,女子最忌讳的就是将命运系于君王的喜好,谁能保证他的心永不会变呢,他动摇之时,便是女子坠入地狱之日。” 许灼华认真回道:“祖母的话,我都记着,太子若能心仪于我,便是锦上添花,若是不能,我便守好自己的倚仗和位置,就算他日后想动我,也要掂量几分。” “你小小年纪便能看透,实在不容易。可祖母年纪大了,也不知还能护你几年。” “我也年轻过,也不是没幻想过郎情妾意的生活,可女子想要得到男人的尊重,除了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权势,实在别无他法。” 大长公主从来都是理智冷静之人,她不否认这些年和燕老将军举案齐眉,躞蹀情深,可她并不认为你,这是因为彼此之间的爱意有多浓厚。 经营一段感情,于她而言,和操纵朝事一般,懂得取舍进退是一方面,永远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方是长久之道。 她并非因为许灼华是她的外孙女,才格外偏爱。 只是,她看得出来,许灼华虽然生得一副娇软无知的模样,心里却是敞亮的。 只要她不为情所困,今后的路还长着呢。 大长公主握住许灼华的手拍了拍,“陆宛宁是个不小的麻烦,可也算是对你的历练,你接手东宫庶务是迟早的事。以她的才能,想要掌管东宫......” 大长公主轻蔑一笑,“这些年全靠太子在其中转圜,否则东宫早就一团乱了。” “桃桃,你母亲虽然性子娇蛮,但掌家管事却随了我,自有一套章法。你比她聪慧,又有眼界,跟在她身边定然学了不少,管理东宫这件事,我就不替你操心了。” 许灼华...... 有这么说自己女儿的吗? “不过,和宫里沾边的事,我还得替你筹谋。” 终于说到正事上,许灼华赶紧道了谢。 “多谢祖母,我今日过来也正是为了此事。” 大长公主握着她的手按了按,示意她安心。 “你昨日让如棠回来,我便猜到了,已经连夜跟宫里打了招呼。” “张氏在宫中经营多年,背后又仰仗太后,她认识的人不少,能用的也不少。但你放心,就凭一个无知妇人,想要在祖母手心里蹦跶,她还差得远。” 大长公主倾过身子,在许灼华耳边低语了几句。 “祖母这招,真是妙啊。”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咱们也不痛打落水狗了,见好就收便行了。” 许灼华自然明白大长公主的苦心。 毕竟张氏是太子乳母,又是陆宛宁的母亲。 她并不认为这次夺权,会彻底拉下陆宛宁。 凡事不能做绝,否则,便少了转圜的余地。 她和太子,那是旷日持久的拉锯之战,急不得。 到了午膳的时候,许灼华才发现燕老将军不在。 “祖父呢,怎么没见他?” 大长公主笑笑,“大将军即将回京,这次他们大胜南诏,一批人都等着论功行赏呢。兵部和吏部的两个尚书请你祖父前去商议,封赏的名单他们拿不准,想让你祖父过过眼,再递到陛下面前。” 燕老将军虽然早从前线退了,但作为军功显赫的大将军,深受两朝皇帝倚重,他的影响力到了今日依旧很大。 许灼华提起第二件事,“这次封赏的人中,有一个叫陆虞的人,能不能让祖父关注关注。” “这人是?” “陆宛宁的大哥,他这次单枪匹马从阵前救回了副将,还带着一支小队偷袭了南诏粮草,功劳着实不小。” 大长公主默了默,这样的人才的确难得。 许灼华继续说道:“我素知祖母和祖父都是惜才之人,良将难得,若因后宅之事动他,于大乾并无益处。” “我只想让祖父想想办法,将他从大将军身边调开。大乾国土绵延,身为武将,总能找到施展才能之处。” 大长公主神色肃穆看了许灼华好一会儿,看的她心里不安。 她素知大长公主最是一心为国,她并不确定这番请求会不会触动到她的底线。 大长公主语重心长道,“桃桃,你知道在朝堂行事,最忌讳什么吗?” 许灼华摇头。 “心软,这就是大忌。” “你若对对手存一丝怜悯,难保对手不会抓住这次机会卷土重来,到时候死的那个就是你。” “你若想对陆虞下手,必要一击必中,不给他留半点退路。” “这件事,我和你祖父自会帮你,你不愿我俩为难,是你的孝心,咱们心领了,可对别人,千万别心软。” “我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这番话,在许灼华脑中如雷轰顶。 她的确犯了不该犯的错,因为担心大长公主心系大乾,竟然还想着为陆虞安排后路。 那种踏着人命和鲜血走上高位的人,可不会感谢自己的善意。 幸好,大长公主早已看惯朝堂上明争暗斗的冷酷,及时提醒她。 “祖母,陆虞他......”许灼华还是想解释,她为何要除掉陆虞。 长公主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好了,祖母知道你一向有主意,但凡你提出来的要求,那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祖母信你,你只管放手去做,凡事有我替你担着呢。” 许灼华悄然湿了眼眶。 原来,有人疼爱,有人无条件信任,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上辈子她孤身一人,顶着重重压力,最后落个众叛亲离才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还没好好享受,就遭人暗算。 所以,这一世她才格外珍惜身边的亲人。 才不敢让祖母失望。 可亲人之间,原本就是该互相信任,互相扶持,毫无保留的。 今日,她终于明白了。 PS: 感谢宝子们的疼爱和信任,喜欢的话可以给个好评哦。 第34章 喜欢上想象中的人 宴会还有三日就要在畅春园举办,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她得先把陆宛宁经手的事再审一遍,以免陆宛宁给她留下纰漏,还要提前布局应对张氏。 才走到衔月殿门口,便看到苏珍瑶等在那里。 “见过太子妃姐姐。”苏珍瑶福身请安。 许灼华对苏珍瑶倒是有些好感,这丫头平日不吵不作,一有好吃的就跑来找她。 虽然和陆宛宁走得近,但她查过,她们私下并未有什么勾连。 她就是太天真了,容易被人当枪使。 “怎么今日空着手过来,难不成是要到我这里讨吃的?” 许灼华开着玩笑,一边和她往里走。 苏珍瑶今日显得有些扭捏,低着头往许灼华身边靠。 低着嗓音回道:“昨日殿下去了我房里,按规矩,我该来您这里敬茶的。” 许灼华脚下一顿。 也是,大将军即将回朝,太子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能一直将苏珍瑶养在东宫当吉祥物吧。 许灼华放慢脚步,和苏珍瑶并排着走。 小丫头埋着头,脸羞得通红,连耳根子都染上了色。 外面人多,许灼华等到进了内殿,才开口问话。 “入东宫这么久,难得和殿下单独待着,殿下对你好吗?” 苏珍瑶眼里闪过一丝茫然,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姐姐,好疼啊。” “咳咳......”许灼华一时不知,是该笑呢,还是笑呢。 反正,她最终没忍住,捂着嘴笑出声来。 “姐姐,”苏珍瑶跺了跺脚,“我跟您说真心话呢,您还嘲笑我。” 许灼华止住笑,“我哪是嘲笑你,我只是觉得你这副率真的模样,当真可爱。” 说罢,她安慰道:“第一次都是这样的,往后就好了。” “往后?”苏珍瑶吓得连连后退。 “我不想要了,殿下......殿下好凶,我害怕。” “那你说说,他怎么凶了?”这句话,许灼华当真是在打趣。 太子在床上,是挺凶的,把她都能折腾得腰酸腿软,更不用说苏珍瑶了。 这个时候,苏珍瑶反倒不害羞了,满脸正经严肃。 “殿下过来,先问了我的饮食起居,然后就唤人进来洗漱。” “后来,他把灯全灭了,一句话没说,就......就那样了。” “然后不到一刻钟,他就走了。” ??? 许灼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刻钟...... 这可不是太子的实力啊。 “殿下最近忙着朝堂上的事,心思难免重了些,所以才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 许灼华并不想为太子开脱,可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要是因为第一次有了阴影,就产生恐惧,往后数年就不好过了。 “姐姐,我没有怪罪殿下的意思,只是......我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和我想的一点儿也不一样。” 苏珍瑶摆弄着手串上,顿了一会儿才说: “我很早就喜欢殿下,殿下虽然在我父亲面前像高高在上的神,可他对我说话的时候,却一点儿不会端着架子。他叫我六姑娘的时候,我觉得这个称号从他嘴里出来,比旁人叫着都好听。” “反正都要嫁人,我就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我想和他一起吃好吃的,想让他陪我骑马、逛街、钓鱼,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行了。” 许灼华的笑意渐渐收敛。 她早听说,当初苏珍瑶家里给他找好了夫家,是她一心要嫁给太子,她母亲才去求了皇后娘娘。 可苏珍瑶这样的性子,注定她的良人不会是太子。 适合她的人,便该是和她一般年纪,情窦初开又懵懂无知的少年。 只有那种年纪的少年,才会为一句情话辗转反侧,才会为第一次亲吻红脸,才会在第一次争执时落泪。 往后经年,他们一起去体会恋爱中的酸甜苦辣,会笑会哭,患得患失,逐渐成长。 而不是像现在。 某一次毫无理由的怦然心动,顺着情窦初开的懵懂,在一次又一次天马行空的想象中,重新塑造出一个完美的他。 太子和她心中的那个他,根本就是两个人。 也许,有一日她终会知道,自己选错了。 可现实,不会给她留退路。 “阿瑶,那你现在还喜欢太子吗?” 苏珍瑶眼里有光,闪了闪。 “喜欢,殿下是我最尊敬,最敬仰的人。” “可我,不喜欢他昨日的样子。” “他应该是陆姐姐口中那样的人,温柔,体贴,还有一点儿霸道。” 呵,她爱上了自己想象中的太子,或者说是面对陆宛宁时的太子。 罢了,许灼华心里叹出一口气。 只要苏家不倒,苏珍瑶不作,祁赫苍就不会太过为难她。 一辈子浑浑噩噩,也不总是坏事。 “如棠,”许灼华吩咐,“取一瓶凝花露过来。” 如棠将药送过来,顺便禀报说刘玉已经过来了,在偏殿等着给她汇报宫宴的事。 她从如棠手里接过,递给了苏珍瑶,“晚上让侍女给你上药,就没那么疼了。” 苏珍瑶的脸又红了几分,“多谢姐姐,那我先回去了。” “姐姐,”苏珍瑶起身要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您能不能告诉殿下,以后不要在晚上来找我了。” 许灼华愣住。 这种事,她如何好掺和。 “若有机会,我会向太子提的,阿瑶,你先回去休息吧,等我忙过这阵,再去找你。” “好。” 许灼华换了一身衣裳,带着如兰去偏殿见刘玉。 “奴才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刘总管请起,赐座。”许灼华唇边带着浅浅笑意,看起来很是亲和。 刘玉是东宫的老人,当年太子十二岁受赐东宫,皇后便将他派过来任总管。 他只忠于两个人,皇后和太子。 他在陆宛宁手下也待过好几年,对于陆宛宁的处事手段,打心里是瞧不上的。 太过小家子气,也太过优柔寡断,奈何太子护着,他也只能尽力找补,维持着东宫的运转。 此刻,他谢完恩坐在独凳上,余光打量着许灼华。 虽然许灼华年轻,说话做事也温和有礼,但端坐上位,却已经有了正宫之主的气势。 刘玉在宫里浸淫多年,自认眼光毒辣,因此不敢小瞧许灼华,挺腰塌背,恭恭敬敬地坐着。 “刘总管,宫宴还有三日就要举办了,这次和以前一样,还是选在畅春园,内务府操办过好几次,想必已经非常熟悉。” “其中具体的流程我就不问了,你等会儿回去拟个单子,只需要将宫宴的注意事项列清楚就行。” 刘玉开口问道:“娘娘所指的注意事项,是指?” “什么事绝不能做,什么事必须做,这就是你要好好思量的地方,务必要周全,一条都不能少。” 刘玉对许灼华的要求很意外,却又不得不心生佩服。 还有不到三日,若是全部细节重新盘一次,根本来不及。 但抓小放大,把最紧要的事情做好,就出不了大乱子。 “是,奴才明白,晚膳之前便将娘娘要的东西送过来。” 许灼华笑笑:“那就有劳刘总管了。” 刘玉接着将宫宴准备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又递了一份名册上去,是内务府和东宫负责此次宫宴的主要人员。 许灼华粗略看了看,合上册子,“我对后宫不熟,再者,咱们也管不到内务府去,你只要保证咱们东宫的人没问题就行。” “至于内务府那边,你依着你的经验盯着,若是有不对劲的地方立即告诉我,我再想办法。” “是。” 刘玉来之前,还以为太子妃要新官上任三把火,会在人员上重新调整一番。 没想到,太子妃对他给予了十足的信任。 比起陆宛宁次次都在细节上反复纠结,太子妃的爽快利落让他感觉舒服了不少。 “既然娘娘如此信任奴才,奴才定不会娘娘失望。” “你先下去吧,尽快把东西准备好,我看过之后再找你问话。” “是,奴才告退。” 刘玉走后,如兰上前来。 “娘娘,刘玉是皇后娘娘的人。” 言下之意,是让许灼华别太过相信他的话。 “我知道,我会注意的,皇后和我目前还算是一条心,倒也不必太过介意。” 但,这毕竟是东宫,是她许灼华的地盘。 别人的棋子落在这里,总归不是好事。 等她羽翼丰满,再看看要不要剪除吧。 第35章 畅春园亮相 今年的畅春园,正是花开正盛的季节,园中姹紫嫣红,十步一景,许多女眷都三三两两围着赏花。 “那是不是太子妃啊?” 女眷中有人指着湖对岸,窃窃私语。 许灼华不在京中长大,就连安阳人,也难得有机会见到她。 自她嫁入东宫,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公众扬合出现。 所以,在一众京中女眷眼里,对她多了几分探究和好奇。 当然,其中也不乏看不上她的人,对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能一跃成为太子妃,她们是不服气的。 “你们说,太子妃到底是不是像传闻中那样,脑子不灵光啊,怎么和太子成亲一个多月,一次都没露过面呢?” “是啊,陈王府之前办赏花宴,给太子妃下过帖子,她差人送了礼,人却没来。就算不是傻的,那是不是也太自恃清高了,当真以为自己攀上枝头做了凤凰,就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了。” “她是大长公主的亲孙女,也不算攀高枝吧,只不过毕竟没在京中长大,论起教养礼数,应当还是差了些。” “别看她现在得意,前朝又不是没有例子,太子妃入了后宫,也未必能封后,她是得意得太早了。” “同为女子,何必说这种风凉话。听说太子很不喜欢她,成亲三日,就搬去了陆侧妃房里,一直冷着她,只怕她也不好受。” “你倒是好心,当初陆宛宁一人独宠的时候,你不是也牟足了劲儿想入东宫吗?” “你不也是吗?满京城的闺阁女子,谁不想陪在殿下身侧,你敢说你没想过?” “好了好了,别吵了,皇后娘娘往这边来了。” 皇后沿着湖岸往花园的方向走,她身边跟着许灼华,两人正说着话。 “太子妃,如今陆氏病了,太子愿意将东宫之权交到你手上,这是个好机会,你务必要抓住。” 皇后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 她的眼光是没错的,别看许灼华不声不响,看起来又不招太子待见,但短短两个月不到就把管事权拿到了手,肯定不像她表面看起来那般人畜无害。 皇后在后宫经营多年,某些方面的直觉不可谓不准。 许灼华赔笑道:“灼华年纪尚轻,许多事考虑得不够周全,幸好府里有刘总管管事,殿下也派了人手相助,才堪堪能稳住局面。否则光是这次宫宴,我便要手足无措了。” “刚开始不懂也很正常,我也是年轻过来的,当初才入中宫也是手忙脚乱,足足满了一年才开始游刃有余。” “你若是缺人手,去内务府挑人便是,至于东宫里头那些仗着资历老的,偷奸耍滑的,该撤就赶紧撤了。以前陆宛宁管着东宫,底下人都说她好,她是个不管事也不懂管事的,自然下人们都喜欢了。” “是,母后嘱咐的事,等宫宴结束,灼华就着手。” “只是,我才入东宫就这般大刀阔斧,知道的人能念我一份苦劳,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针对陆侧妃呢。” 东宫的人,该换自然要换。 就算她不出手,太子也会出手。 她当初进衔月殿的时候,特意留了几个以前的人,果然里面就有陆宛宁的眼线。 后来借着张氏的话,她提点了太子。 短短几日,那几个人就没了踪迹。 但万事总要师出有名,她现在不仅要做自己想做的事,还绝不能背上骂名。 皇后听出几分许灼华的顾虑,倒也不躲,开口道:“这事简单,过几日我下一道懿旨,让内务府给东宫重新选批新人,有人进自然就有人出,旁人也就说不出什么来了。” “多谢母后。” 皇后虚抬了手,神色转瞬之间便严肃起来。 “太子妃,我对你好,那你是不是也该拿出点诚意来呢?” 许灼华心头一凛,回道:“母后有何吩咐,灼华自会全力以赴。” 皇后能提出要求,许灼华的心里反而有了底气。 俗话说,天下没有白给的好处,别人给你甜头,那必然是要从你这里拿走什么。 “哎,”皇后虚虚叹了一口气,“我年纪大了,荣华权势都不缺,可就是一日一日在深宫里熬着,寂寞冷清得很。” “太子今年二十一岁,膝下无子,这是我和陛下的心头病。实不相瞒,当初我选你,除了条件合适外,我还找人特意算过,你的命数主子嗣昌盛,让你入主东宫,也是为了替太子绵延子嗣考虑。” 许灼华心里暗叹,想不到还有这一番缘由。 但是可惜,她还没打算这么早生。 “娘娘即便不说,灼华也知道自己的责任。我以后自会规劝太子雨露均沾,无论谁诞下长子,都是我的孩子,请母后放心。” 皇后盯着她打量一番,笑道:“你倒是明白人。” “不过,还是要嫡出的,才最尊贵。” “是,灼华明白。我定会努力,让母后夙愿得偿。” 两个人边说边走,此刻已经到了花园。 花园里的一众莺莺燕燕,都赶了过来,齐齐跪拜皇后。 “平身。”皇后抬手。 笑盈盈地看过去,“还得是年轻好啊,就像花圃里的鲜花儿一样,一朵儿一个样儿,看着就让人高兴。” 人群中站出来一个鹅黄素衫的女子,约摸十四五岁,一点儿不怯生应和道:“依臣女看,花圃里若是只有玫瑰、鸢尾这些艳丽的花,看多了反倒让人眼花缭乱,觉得无趣。唯有高贵典雅的牡丹,百看不厌,流芳百世。” 皇后呵呵笑起来。 在座的都听明白了,这是借着花来奉承皇后呢。 只是,太过粗显,就显得俗气了。 有的显出鄙夷,有的心生羡慕,毕竟当众接皇后的话,光是这份勇气,就不是寻常女子有的。 “你是?”皇后微眯着眼,发问。 “回娘娘的话,臣女是户部尚书之女姚芊。” “难怪,”皇后娘娘笑起来,对许灼华说道:“姚尚书的两个女儿,本宫早有耳闻,她们一个静,一个动,被誉为京城双姝,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行了,本宫走了一圈也乏了,太子妃,你领着众位女眷赏花吧,本宫在这里,她们也不自在。” 皇后早就过了那个年纪,对于这种阿谀奉承实在厌烦,也不想花费精力看那些小女子孔雀开屏,索性提前退了扬。 许灼华陪着皇后出了园子,才独自返回来。 第36章 谁给谁的下马威 “参见太子妃。”众人对许灼华行礼。 刚才一见,大家对于许灼华又有了不同的思量。 京中不缺美人,但像许灼华这般明艳张扬的却极为少见。 京中世家对闺阁女子管束得紧,从小就用女戒女则教养着,再优越的容貌被束缚久了,都难免蒙上一层细灰,掩盖了真实的光彩。 那些小家碧玉也好,温婉大气也罢,此刻在许灼华面前,多少显得黯然失色。 见姚芊站在前面,许灼华顺着皇后的话,做了一个开扬:“姚小姐落落大方,我第一次见,也很喜欢。” “以后等你姐姐来了东宫,姚小姐也可常来。” 姚芊毫不避讳,上下打量了许灼华一番,福身说道:“太子妃不知,我姐姐潜心修习佛法,不爱俗世,最是清雅卓然之人,我便不去叨扰了。” 这是许灼华的第一次亮相,姚芊就这么一点儿面子都不给的抵回去了。 她身后的女眷表情各异,幸灾乐祸的偏多。 “既然喜欢佛法,倒不如遁入空门,又何苦在凡尘中走一遭呢?” 许灼华听到身后传来熟悉响亮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而姚芊见到苏珍瑶,顿时变了脸色。 京城的贵女多的是,但排在前几位的,绝对有这位大将军府出身的苏珍瑶。 苏珍瑶在家中同辈的哥哥姐姐当中,年龄是最小的,好几个侄儿侄女都比她大。 身为苏家的小姑奶奶,一旦被人惹了,脾气也是不小的。 比如今日,竟有那般不长眼的,敢顶撞她的太子妃姐姐。 姚芊很快恢复了神色,得意道:“原来是苏侧妃啊,我倒不知,今日的宴会连妾室也能参加。” “太子妃也不管管,东宫一个陆侧妃就够得脸了,如今再来个苏侧妃,您的脸面往哪里放啊。” “啧啧,”苏珍瑶面不改色,围着姚芊转了两圈,“别什么妾室妾室的,你倒是想做,可也不够格呀。” “你以为叫太子妃一声姐姐,是个瞎猫死耗子都能办到的么。” “你!”姚芊气得脸都红了。 还没及笄的女子,脸皮自然要比旁人薄一些。 “阿瑶,”许灼华叫住苏珍瑶,“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何必将心情浪费在不知好歹的人身上。” “太子妃,您说清楚,是谁不知好歹。”姚芊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了,连礼数都落了几分。 许灼华盯着她冷笑一声,“我说的就是你,你但凡有点自知之明,也该明白自己的身份。” “连你姐姐见了我都得在我面前奉茶请安,你有何资格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难道姚家的家风便是如此?还是说,你故意针对我?” 姚芊被许灼华问得哑口无言,嘴里说了几个“我”字,却一句话都说不清楚。 众人掩嘴吃吃笑起来。 姐姐入了东宫,难不成做妹妹的还存着心思,姐妹共侍一夫? 倒也不是没有的事,只是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特别是以家风著称的姚家,真要如此,当真连祖宗的脸面也不要了。 许灼华收敛神色,抬眼冷冷扫过去,众人赶紧垂下头。 “我初来京城,还有许多人不认识我,我知道你们好奇,今日过来和大家聚一聚,也算认个脸熟。” “诸位都是世家千金,名门闺秀,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家族里的教养。可万万别像姚二小姐,不懂尊卑,言行无状,足以见得姚家的家风......” 许灼华勾唇笑了笑,“也不过如此。” 众人的头埋得更低了。 至于姚芊,整张脸都是惨白的。 他们姚家因着她长姐在陛下和太后面前得脸,这几年姚家的女儿各个都能高嫁。 若是她今日无心之举耽误了全族的女子,只怕回去以后,第一个饶不了她的就是姚尚书。 可看着许灼华冷冰冰的眼神,姚芊再也生不出勇气和她辩驳了。 她再看不上许灼华,再讨厌许灼华,也不得不承认,大长公主和太子妃的名头就是对方的底气,绝不是她一个尚书之女能对抗的。 原想给许灼华一个下马威,没成想将自己套进去了。 姚芊又羞又恨,只盼着等她长姐入了东宫,再帮她出这口恶气。 许灼华原本打算做点和善的样子,同底下那些大小姐们攀谈几句,如今看来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索性带着苏珍瑶走了。 对着那些只会嚼舌根的蠢货,真是多说一句都浪费精神。 “姐姐,”苏珍瑶挽着许灼华,眼里全是佩服,“你真是太霸气了,我早看不惯那些人了,除了勾心斗角,你编排我,我编排你,真是一点儿正事不干。” 正事? 想要在这个时代干点正事,的确是不大容易的。 连门,都难得出去一趟。 不过,她见惯了苏珍瑶乖巧的样子,今日见她像个小刺猬似的,她也觉得很有趣。 “你和那个姚芊,以前有过过节?” 苏珍瑶摇头,“我和她不熟,但我知道她最喜欢各种宴会,仗着明珠公主和她要好,耀武扬威惯了,好些出身没她好的女子都被她刁难过。” “她若是针对别人便罢了,她敢说姐姐,我岂能不出头?” 许灼华笑笑,伸手点在她额间。 她的战斗力,只怕苏珍瑶还没见识过呢。 “姐姐,我听说明珠公主回京了,说不定今日也要来。” “她不是远嫁到蜀郡王家了吗?” “她是陛下唯一的嫡亲妹妹,她想回京,王家人也不敢拦她吧。” 许灼华没见过明珠公主,但听过。 她是先帝去世前留下的遗腹子,因此备受太后和当今圣上宠爱,一出生便赏了封地,还赐下“明珠”二字作为封号。 别看她辈分高,但年纪却和许灼华差不多,今年还不到十八岁。 书里对她着墨不多,无非是说她身为掌上明珠,被养得跋扈娇气,祁赫苍继位后便将她谴到封地去了。 许灼华对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感慨,先帝的精力真好,死前还能给太后留个种。 两人沿着小径逛了没一会儿,就有宫人来请,说太后已经到了,让众人去大殿跪迎。 第37章 明珠公主 太后坐在上首,她身边紧挨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满头珠翠,闪耀夺目,和太后生得有六七分相像,便是明珠公主。 “参见太后,太后万福。” “起来吧。”太后今日的心情似乎特别好,对许灼华说话也难得带着笑意。 祁明珠懒懒伸手指着许灼华开口,“你是谁,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能出席宫宴,身后又跟着苏珍瑶的,除了太子妃还有谁。 祁明珠不是不知道,是故意问的。 许灼华抬起头,回道:“灼华见过明珠姑姑。” “原来是太子妃啊,”祁明珠挽着太后的手,笑道:“母后,您之前下旨罚的就是她么?” “我怎么瞧着,她不像那种不懂礼数的人呢,生得一副好样貌,总不至于心口不一吧。” 一旁的皇后皱眉开口:“公主才回来,和太子妃相交甚少,即便不知太子妃品性,也不要被人误导才是。” “太子妃是大长公主的亲孙女儿,自然不会差。以后你和她相处久了,自然便知她的好处。” 祁明珠轻嗤一声,“皇嫂选的人,自然和皇嫂亲近了,只是皇嫂也莫要一味偏袒,若是太子妃对母后不敬,外人还以为是皇嫂指使的,将罪过一并怪罪到你身上呢。” 皇后掀起眼皮扫了一眼。 皇后出身名门,执掌后宫多年,眼神中自带上位者的威严和警示。 她不像太后,是从低位嫔妃爬起来的,与生俱来的气势,就算祁明珠看了,也忍不住忌惮。 她往太后身边靠近了些,“母后,我不过说句实话,皇嫂就不乐意了。” “我早说过,皇宫不欢迎我,我如今只怕连回自己家都得看旁人眼色。” 皇后转过眼,顺着她的话悠悠说道:“公主成婚不到一年就和离,年纪尚轻,迟早还会再嫁的。” “不如另立公主府,先在外面住着,以后若是看上哪家儿郎,便住在公主府吧,也免去了母后思女之痛。” 明珠公主向来跋扈,留她在宫里,日日都要闹得鸡飞狗跳。 皇后好不容易过了一年清静日子,自然不想让她回宫。 许灼华和苏珍瑶对视一眼。 这位明珠公主,看来是有几斤反骨的。 她若是留在京城,往后还不知要看多少热闹。 听完皇后的话,太后脸上的笑意顿时就散了。 “哀家还在呢,在这宫里还做得了主,咱们大乾的公主回宫没有地方可去,传出去都让四海邻邦笑话。” 皇后没搭话。 她只是说出了祁明珠的想法,都不用她开口,祁明珠就会劝说太后。 果然,祁明珠说道:“母后,皇嫂说的也对,我毕竟已经是外嫁的公主,再回宫里住,不太合适。” 太后瞪她一眼,没料到自己女儿还要来拆台。 祁明珠继续说道:“不如就按皇嫂说的,另立公主府,我就住在宫外吧。” 隔了大半年,太后好不容易才见到祁明珠,心里自然万般不舍。 但她对这个女儿,从小就是有求必应,太后禁不住她哀求,当扬就应了。 “太子妃,”祁明珠突然点到许灼华,“我看上了林栖大街的一处宅子,那里离宫门近,出行又方便,你觉得如何?” 这...... 许灼华嘀咕,她又不是牙行的中介,她哪知道如不如何。 不过,祁明珠开口问她,很难说不是在下什么套。 许灼华直起身子,回道:“我自小没在京城长大,对京城不熟,至于公主所说的林栖大街,更是没听过。” “公主若是想选个好地段,倒不如让内务府去操办,总比问我可靠得多。” 祁明珠抿起嘴唇,见许灼华三两句就将自己撇干净了,索性直说:“实话告诉你吧,我看中的宅子正好在你名下,你现在可想起来了?” 许灼华名下的房产多得去了,她哪记得。 幸好她刚才没顺着她的话说,否则被绕到坑里去了,说不定还要白送她一套宅子。 “原来,是我名下的呀,”许灼华后知后觉,“公主若是喜欢,那便以市价让利二成卖给您吧。” “母亲留给我嫁妆里面的房产都是好地段的,原本也不愁卖,我也没打算这么早出手。不过,既然公主开口,自然是紧着您要紧。” 祁明珠张了张嘴,满脸匪夷所思。 她都开口了,难道许灼华不该送给她吗? 她回来之前特意打听得很清楚,许家有钱,许灼华又是宜仁郡主唯一的女儿,她的嫁妆定然丰厚。 不过一处房产罢了,她有什么舍不得的。 祁明珠不是给不起钱。 但这就不是钱的事! 那是许灼华明晃晃地打自己的脸。 祁明珠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没人敢当着众人的面驳自己。 “明珠。”趁着祁明珠还没发火,太后先一步制止。 别说她的私产众多,就是皇帝手里也多的是房产供她挑选,也不知为何她偏偏看上了许灼华手上的。 底下坐着的全是世家女眷和内外命妇,太后虽然宠她,却分得清楚,祁明珠要发疯也不能在这种扬合。 太后低声说道:“你身为公主,想要什么好东西没有,京城东南西北任你选,至于许家的东西,哀家可看不上,真拿来给你做了公主府,也配不上你的身份。” 看不上最好。 许灼华暗想,也不知祁明珠在发什么疯,非要把手伸到她包里来。 她有的是钱,可给谁,还得看她自己乐意。 殿里人多,祁明珠在太后的暗示下,再想任性也不得不顾忌着她和太后的脸面。 堂堂公主,为了一处房产争来争去,实在上不得台面。 不过,她也不急,她想要的东西,还从没失过手。 就像前驸马,自小有婚约了又如何,她一开口,女方全家都得从蜀郡滚出去,一点儿都不准碍她的眼。 祁明珠冷笑一声,没再纠缠。 宴会也到了正式开始的时候。 如兰走到许灼华身后,低声回道:“娘娘,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好。”许灼华端起茶杯送至唇边,掩住唇角的笑意。 殿内歌舞升平,衣香云鬓间只听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许灼华依次给太后和皇后敬了酒,太后今日没时间为难许灼华,随便说了几句便让她下去了。 还没回到座位上,祁明珠和姚芊就拦住了她。 第38章 计中计 姚芊从婢女手里接过酒杯,福身道:“臣女敬太子妃娘娘,祝娘娘万事顺遂,早日为殿下诞下嫡子。” “诶,你这话说的,好像太子娶妃就是为了传宗接代似的,太子妃生得这般美艳,太子定是一见倾心吧。” 姚芊做着夸张的表情,“公主和陆侧妃自小相识,太子对陆侧妃情深义重,公主该知道啊。” “瞧我,怎么忘了这回事。太子妃,你还真是可怜,深宫寂寞,以后有得熬了。” 许灼华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两个人的手段在她面前,实在是幼稚、低级、粗劣不堪。 她若当真是才出闺阁的古代女子,听到这些话,也许会伤心,会怀疑自我,会痛苦。 可她又不真是那样无知单纯的小女孩,整日为了什么情情爱爱的就要死不活。 这些话对她,简直毫无杀伤力。 “多谢公主提点。”许灼华行完礼,就准备离开。 祁明珠见她面色如常,心头顿时觉得不爽快,朝姚芊使了个眼色。 许灼华路过姚芊身边时,姚芊突然撞过来,手上的酒全洒在了许灼华身上。 “哎呀,是臣女莽撞,请太子妃娘娘恕罪。” 许灼华被如兰扶起来,察觉已经有人将视线投到她们这边。 这种狗皮膏药一般的小人,最是难缠。 你越理她,她越起劲。 许灼华可不想在这种扬合闹起来,上头还有太后在,最后未必能让她占到胜算。 许灼华接过如兰递过来的锦帕,将打湿的地方粗略处理了一番,就去了后殿。 后殿是留给女眷休息的地方,此刻大家都在宴席上,除了伺候的宫人,后殿无人走动,极为安静。 如兰找了一间没人的房间,领着许灼华进去。 衣裳钗环都是提前备好的,等婢女送来热水,许灼华便准备开始换洗。 “娘娘,慢着,”如兰从窗边快步走到她身边,沉声道:“好像不对劲,您等会儿再更衣。” 想起姚芊刚才故意将酒洒在自己身上,许灼华猜到了大概。 只是,这种小儿科的把戏,在她眼里,真是一点儿也不新鲜。 不过,既然送上门来了,倒不如帮着她再演一出好戏。 一刻钟的时间,许灼华从后殿出来,已经重新换了一身行头。 廊下闪过一个身影,迅速去了大殿。 “算时间,差不多了。”如兰说道。 许灼华在殿前停住脚步。 殿内突然响起杯盘跌落的声音,随即是祁明珠惊恐地呼叫声。 “来人,传太医。” 大殿里的杂乱维持了一会儿,然后在皇后的指挥下安静下来。 许灼华理好衣裙,抬脚走进去。 从她身后迅速进来几个太医,被太监带着往上座走去。 祁明珠跪在太后身前,边哭边说:“母后,您快醒醒,您别吓我呀。” 为首的太医上前摸了脉象,问道:“太后娘娘今日的吃食在哪里?” 婢女赶紧将桌面上剩余不多的碗碟呈上去,“只有这一道了,其余的......都掉到了地上。” “蠢货,还不快捡起来。” 祁明珠大吼。 她已经选择性忘记,那都是她推下去的了。 太医一一查验起来。 最终,在一道名为翡翠羹的菜式里,找到了答案。 “李太医,太后到底怎么了?” 这时候,皇帝也已经赶到了,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太子祁赫苍。 祁赫苍进殿以后,眼神迅速搜寻了一番。 看到许灼华老老实实跪在角落,不知为何,紧绷的心突然松了些许。 太医看到皇帝进来,赶紧上前,“回禀陛下,太后误食了蚕豆,才导致突然呕血昏迷的。” 皇帝一听,脸色突变,立刻厉声喝道:“这次的餐食,是谁负责的?” “太后不可食用蚕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确认,到底是谁,敢明知故犯!” 天子一怒,势不可挡。 众人皆埋头跪在底下,低头不语。 许灼华走上前去,“父皇,这次的饮食都是儿臣过目确认的。” 皇帝脸色铁青,劈头盖脸呵斥下去,“太子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惹出如此大的纰漏,若是太后有什么三长两短,朕决不轻饶。” 原本还在哭哭啼啼的祁明珠,立刻掉过头来,指着许灼华骂道:“皇兄,这女人第一天见母后就出言顶撞,母后心善既往不咎,她却以德报怨,想要害母后。” “这哪是什么纰漏,就是存心毒害报复,许灼华心思恶毒,毒害太后,不配为东宫主位,该打入诏狱严加审问才是。” 说罢,她冲过来就要扬手打在许灼华脸上。 “公主慎言。” 祁明珠的手被大掌箍住,勒得生疼。 她转过头,见祁赫苍伸手拦住她,脸色阴郁,眼底聚满戾气,只一个眼神就让她遍体生寒。 祁赫苍沉声道:“事情还没查清楚,公主不能随便将污水泼到太子妃头上。” 许灼华原本已经要往后躲了,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她垂着头,一言不发,只有眼角的泪,要落未落挂在脸上。 任谁看了,都觉得她无辜,可怜。 祁明珠狠狠甩开手臂,犹不解恨。 看到许灼华换了一身衣裳,心里顿时起了算计,冷笑道:“太子妃换个衣裳,就要耽误这么久,难不成是去毁灭证据了?” 祁赫苍挡在许灼华身前,低垂的目光收敛了寒意,半是询问半是安抚, “太子妃,你可有什么要辩驳的。” 不得不说,祁赫苍在这种正式扬合的气扬就是很足。 许灼华都不用怎么装,就是一副无辜小白兔的委屈模样。 她俯身回道:“回殿下,这次宴会的饮食清单的确是妾身看过并加盖私印,送到畅春园的。” “其中的每道菜品,妾身都仔细问过成分,没有一道会加入蚕豆,请陛下和殿下明鉴。” 祁明珠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对皇帝说:“皇兄,派人把清单拿过来一看便知。” “哼,我倒想看看,证据面前,你还有什么可辩驳的。” 这次宫宴,大大小小的菜式,从前菜正餐到甜点小食,林林总总有上百道菜品。 御膳房出品的菜式,全都根据清单来制。 祁明珠正是知道这点,所以才笃定,若非许灼华同意,御膳房根本不敢随便改变菜式。 她得意地瞪了许灼华一眼。 连一处小小的宅子都要跟她抢,看她不出口恶气。 在皇后的吩咐下,御膳房总管、内务府总管以及负责这道菜式的厨子都被传到了正殿。 第39章 忍痛割爱 皇后开口道:“呈到太后面前的翡翠汤里发现了蚕豆,你们倒是说说,这个大祸是如何闯出来的?” 话音刚落,底下几个人吓得赶紧磕头求饶。 首先开口的是御膳房总管,“皇后娘娘明察,御膳房按照内务府发下的清单制作菜肴,这是宫里一直以来的规矩。奴才严格遵守宫规,绝不敢有半分疏忽。” 御膳房总管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了,从来没出过错,采购前他亲自对着单子审核了好几遍,自认为绝不可能出现采购错误的情况。 内务府总管一听他把锅甩到自己身上来了,也赶紧开口。 “启禀皇后娘娘,菜式清单奴才呈给太子妃娘娘确认后才送到御膳房的,奴才也仔细看过,其中并无异常。” 说话间,他朝许灼华的方向看去。 许灼华点了点头,算是认了此事。 说罢,内务府总管便将清单呈了上去。 皇后看过清单,又递给皇帝。 清单上的确有翡翠汤这一道菜式,底下的食材来源也写得清清楚楚,根本没有蚕豆。 皇帝的眼神落在厨子身上,嗓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胆奴才,竟敢私自篡改菜品,下毒谋害太后,你可知罪?” 厨子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只哆嗦着一直磕头喊冤枉,嘴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作为一名厨子,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可不用说皇帝亲口判了他的罪。 他既不敢在皇帝面前胡乱喊冤,也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错,他就是想说,也不知从何说起。 许灼华往前走上两步,道:“父皇息怒,此事也未必是这厨子所为。” 皇帝此刻已经知道许灼华和此事无关,又因为刚才她无辜受冤,对她的态度便缓和了几分。 “依太子妃所言,又是谁做的呢?” “回禀父皇,这道翡翠汤从厨房到太后的桌上,除了厨子,还会经过传菜宫人,以及布菜宫人的手,无论哪个环节,都有可能被人趁虚而入。” “至于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又是哪个人犯的事,儿臣此刻不敢妄言。” 祁明珠打断许灼华,“太子妃说的不是废话么,不管是哪里出错,你都逃不开罪责。” “这次宫宴由你全权负责,出了事由不得你开脱。” 虽然祁明珠向来飞扬跋扈不讲道理,但这句话却说对了。 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许灼华都要受罚。 毕竟,这次宫宴是许灼华牵头行事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光杀几个宫人肯定完不了事。 除非—— 有更证据确凿的人可以一力顶下此罪。 许灼华不疾不徐回道:“公主莫急,我正有疑问想要请教您。” 许灼华朝如兰示意,如兰走到殿外,带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进了殿。 男人被两名侍卫押着,嘴里塞着布条,一进来就找了一圈,最后朝着祁明珠的方向呜呜叫唤。 祁明珠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有了变化。 许灼华:“父皇,母后,儿臣去后殿休息的时候,厨房那边的管事过来通报,说有一个陌生男子在厨房外面鬼鬼祟祟,他们担心此人是刺客,所以绑了起来。” “儿臣刚才姗姗来迟,正是因为此事。据审问他的人说,这个男子自称秦二郎,是......明珠公主带他入宫的。” “你胡说!”祁明珠立即打断她。 可等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她又说不出下文了。 这秦二郎是祁明珠的面首,今日软磨硬泡求了她,化身祁明珠的内侍随她一起来畅春园见见世面。 祁明珠养面首的事,本来也不是什么隐秘。 但她若想要将秦二郎从太后中毒之事中摘出来,就不得不提到她派秦二郎去太子妃房里为非作歹的事。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能要了秦二郎的命。 但以祁赫苍的性子,若是知道她私下干了这种龌龊事,必定会不依不饶说服皇帝严惩她。 好深的算计,祁明珠不得不承认许灼华走了一步好棋。 她想要避开这趟浑水,就不得不和许灼华站到一条线上。 这种吞了苍蝇的恶心感,瞬间充满了胸腔,看向许灼华的眼神全是恨意。 那可是她最喜欢的一个面首,想起曾经耳鬓厮磨的画面,祁明珠就难掩心痛。 许灼华:“公主,我说的都是事实,若您有别的证据或想法,不妨说出来让父皇听听。” 祁明珠咬碎银牙往肚里吞,正了脸色,厉声喝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刺客,不仅用计害我母后,还想将脏水泼到本公主身上。” 她一边说一边往下走,“我母后如今命悬一线,若不取你狗命,实在难消本公主心头之恨。” 秦二郎没想到公主就这么将他舍弃了,早上还说要给他享不尽的荣华富贯,转眼间就将他推做了替罪羊。 秦二郎又惊又悲,嘴里才呜咽一声,一道利刃就刺进他的身体。 衣帛碎裂之声伴随着皮肉挣开的闷响,声音不大,却挑动起所有人敏感的神经。 “公主不可。”皇后大呼一声。 殿内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谁都没想到,祁明珠竟然当众抽出侍卫的剑,杀人了。 “来人,将明珠公主带下去。” 皇帝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也很惊讶。 堂堂公主,竟在众人面前亲自动手,实在是荒谬。 许灼华早就预料祁明珠会弃车保帅,除了在秦二郎开口之前解决他,别无它法。 因此,她心中毫无波澜。 但她此刻被祁赫苍拥在怀里,不得不控制身体轻轻颤抖,小声说着,“殿下,我害怕。” 祁赫苍收紧力道,看着怀里脸色发白,恐惧不安的人儿,心里的怜惜越发重了。 他柔声安慰道:“放心,有我在,没人能伤得了你。” “可是,这件事毕竟是在我手上出的,父皇定会怪罪我。” “别多想了,我派人先送你回东宫,其余的事交给我就是。” “多谢殿下。” 一扬闹剧就这么仓促结束。 太医来报,太后已经醒了。 皇帝和皇后赶紧赶去偏殿看望,后续的事都交给祁赫苍处置。 许灼华被如兰扶着,也出了殿。 走在回廊下,正好看到祁明珠想要去偏殿看望太后。 一众宫人按照皇帝的旨意将她拦住不肯放行。 第40章 真相 许灼华漫不经心抬手抚了抚发髻,笑道:“我真是害怕呢,明珠公主连身边人都能毫不犹豫下手,着实非常人所及。” “只是不知,若是让太子殿下查出此人和公主的关系,又或者查出公主想在我身上做的那些龌龊事,殿下会不会顾及和您的姑侄情谊。” “闭嘴,”祁明珠恼羞成怒,却还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你休想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许灼华往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走近祁明珠,在她耳边说道:“我若是你啊,就得赶紧想办法去太后身边,兴许有太后替你求情,能让殿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说完,许灼华施施然转身,径直离开了。 祁明珠气得想跺脚,可偏偏许灼华指的是条明路。 此事眼下好像是解决了,可祁赫苍真要深究起来,许多事她来不及准备,必定要暴露出来。 她也不是没想过,不如就直说好了,既然秦二郎不是真凶,祁赫苍迟早要查到许灼华身上。 到时候她吃不完兜着走。 可再一深想,她对许灼华动手之事,也万万不能被祁赫苍知道。 “许灼华,你等着,总有一日我要你死。” 祁明珠万般无奈,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太后。 回到衔月殿,如棠迎上来,见许灼华身上的衣服换了,便猜到畅春园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她也没多问,赶紧让人将早就准备好的热水送进来,伺候她沐浴更衣。 “娘娘明日多睡一会儿再起吧,这几日忙着宴会的事,肯定累了。” 许灼华浸在热水里,泄了力,浑身松松软软的,极为舒适。 “我这一觉,只怕要睡到明晚去了。” “啊?”如棠探出头来,仔仔细细端看了一番,“娘娘哪里不舒服么?” “是不是太后又为难您了,罚站还是罚跪?” 许灼华轻笑一声,将畅春园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娘娘是怕殿下查出端倪,来问您话吧。” “哟,咱们如棠长进了,竟能一下就猜中我的心思。” 如棠不好意思侧了侧头,“如兰聪明,奴婢比不上,可也不能太掉队。东宫不比许府,若是因为奴婢蠢笨,拖了您的后腿,奴婢还不如死了算了。” “傻丫头,有事自有我担着,哪需要你要死要活的。如兰是祖母一手调教起来的,心思敏捷,你是从小跟着我一起长大的,最是贴心,你们各自有各自的长处,实在不必比较。” 如兰心里像是被火烘着,滋啦滋啦冒着热气,受用极了。 “娘娘别管,总之我要向如兰学习,要越来越好。” “随你。” 主仆两人在里面说着小话,好不惬意。 等许灼华躺到床上,如棠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娘娘,既然动过手脚的清单被您发现了,御膳房拿到的是没有蚕豆的清单,为何太后碗里还会出现蚕豆呢?” 当初,许灼华让刘玉将宴会的注意事项列出来,其中第一项就是太后的忌口。 太后年幼时就因为误食蚕豆差点丧命,所以一直对此物都特别关注。 许灼华知道,这种病应该就是溶血症,俗称蚕豆病,轻则呕吐晕厥,重则丧命。 所以,她在查看清单的时候,特别注意。 在一百多道菜式中,有一道翡翠汤引起了她的注意,底下的食材中就有佛豆。 许灼华特意叫来刘玉,他也没听过这种东西,再加上太后喜好佛法,他还以为是宫中贡品。 许灼华不放心,又找了人询问,才发现佛豆便是蚕豆的别称,只有很少的地方会有这种称呼。 看来,张氏便是在这里悄悄摆了一道。 许灼华将佛豆划掉,用了私印,将清单送回内务府。 张氏既然安插了人,肯定也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了。 但许灼华可不会让她全身而退。 许灼华悠然说道:“张氏好不容易整了这一出,我自然要帮她演下去。” 如棠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娘娘这是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谁让她想先害您的。” “只是可惜,最后让明珠公主背了黑锅,白白便宜了她。” 许灼华摆手,“那倒未必,秦二郎的出现确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不过顺手一用。” “殿下是何等人,岂会被我这些小把戏糊弄过去,他稍微一追查,便能查出其中缘由。” 毕竟,佛豆两个字虽然划掉了,但内务府留档的那份名单上面,还轻轻楚楚写着呢。 至于是谁想要瞒天过海写上去,只要他想查,总能查到。 至于将秦二郎拉出来,一大半是出于许灼华的私心,就是想警告祁明珠,她不是任人拿捏的人。 再者,在祁赫苍心里,也算是自己留给他的人情,没趁机将张氏拉出来。 “如棠,起吧。” 许灼华开口,如棠赶紧将备好的锦布取过来,替她擦拭身体,又仔细涂上美肤膏。 许灼华穿着柔软舒适的睡袍,窝在床上踏踏实实睡了一扬好觉。 相较之下,张氏那边,就如同水深火热了。 祁赫苍当晚就查到了张氏身上。 祁明珠在正殿闹那么一通,现扬极度血腥,让不少人都信了秦二郎是刺客的事实。 可祁赫苍是上过战扬领过兵的,岂会被这种小扬面干扰。 等他接手此事,顺着内务府留档的清单查过去,便找到了当初拟单的几个厨子。 其中一个厨子倒是老实,直接交代翡翠汤是他出的菜,蚕豆也是他加的,主要可以用于提色。 但蚕豆改为佛豆,却是代笔小太监的手法。 据厨子说,小太监告诉他,太后喜好佛法,不如换个别名,还能显出心意。 厨子也不懂,想着万一这道菜入了太后的法眼,能讨赏,岂不是一件妙事,便同意了。 只要找到人,祁赫苍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只是,查到张氏这里,祁赫苍却开始犯难了。 毕竟,张氏是从小伺候自己长大的乳母,又是陆宛宁的母亲。 若真要将罪名落到张氏头上,谋害太后的罪名,可不是张氏一人就能承担的。 陆宛宁,也一定会受到牵连。 祁赫苍很犹豫,还没有下定决心要不要把这件事报上去。 第41章 送走张氏 祁赫苍坐在太师椅上,满脸冷意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氏,“太后这次虽然救了回来,没有性命之忧,但毒害当今太后,是诛九族的罪,你难道不知道吗?” 张氏吓得往地上一坐,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我,我没有啊,我只让人在单子上改了一个字,后来太子妃发现以后就将蚕豆划掉了,我知道这件事是做不成了,便算了。” 祁赫苍冷笑,“好一个算了,那要是太子妃没有发现呢,最后就是太子妃一力承担罪责。” “你算什么东西,竟敢算计到太子妃头上,算计到东宫来。” 张氏从未见过祁赫苍这般冷血无情的模样,哭都不敢哭出声,只能低声抽泣。 祁赫苍盯着张氏,看得她心里发毛。 张氏的话,祁赫苍最多信一半。 他看惯了宫里那些阴私的手段,也见识过人心有多黑暗。 张氏在宫里待了几十年,他不信她学不到,既然敢从太后身上下手,又岂是轻易会收手的。 祁赫苍的眼神从审视到笃定,看得张氏都对自己产生了质疑。 忍不住又想了一遍,自己除了改字,当真没有再做过别的了。 “呜呜呜......”张氏一边哭诉一边求饶,“殿下,我真的是冤枉的,我也不知菜里为何还是有蚕豆。” “这次是老奴猪油蒙了心,瞎了眼,才会做出陷害太子妃的事,可老奴绝没有加害太后。” “太后对老奴有恩,老奴再怎么......也干不出忘恩负义之事。” 祁赫苍不想再听她翻来覆去的辩驳,问道,“你倒是说说,为何要陷害太子妃?” 张氏心头一梗,硬着头皮回道:“老奴......老奴是见侧妃娘娘被太子妃针对欺压,苦不堪言,才一时糊涂犯了大错。” “这件事侧妃并不知情,请殿下切莫牵连她。” “太子妃欺负侧妃,你又从哪里看出来的?” 张氏边哭边说,“自从宛儿进了东宫,一直都被殿下护着疼着,半点委屈都舍不得她受。” “可如今宛儿病得都说胡话了,殿下也没去看她一眼,难道不是因为太子妃从中挑拨吗?宛儿多纯良的人啊,她哪斗得过太子妃,还不是只有委屈和着泪往肚里咽。” 一提到陆宛宁,祁赫苍便生出了几分愧疚和心软。 这一次,虽然陆宛宁是放肆了些。 但说到底,还是自己先负了她,宠幸了别的女人。 可他是储君,未来的天子,注定三宫六院,女人成群,即便身边有别人,也不能说明心里就没有陆宛宁位置。 想到这里,祁赫苍心里做了决定。 这件事,绝不能将张氏推出去,否则皇后必定会将陆宛宁一并拉下去。 既然祁明珠将秦二郎定了罪,自己就顺水推舟,做一套完整的证据将案子了了。 此刻他心意已决,便不想再听张氏辩解。 祁赫苍招手将德宝叫来,“张氏品行不端,实在不宜和侧妃相近,立刻派人将她送回陆家老宅,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入京城。” “殿下,”张氏猛地清醒过来,爬到祁赫苍脚下,“您不能将我送走,我一走,宛儿就孤苦无依任人欺辱了,殿下,求求您,让我留下吧。” “奴才保证,绝不多说一个字,绝不再针对太子妃,殿下,求您让奴才留下吧。” 祁赫苍根本不听,起身就往外走。 任凭张氏如何求情,祁赫苍决定的事,从来没人敢违抗。 德喜跟着祁赫苍走出门,见他脸色阴沉得厉害,说话也多了几分小心。 “殿下是要回东宫吗?” “嗯。” 祁赫苍抬腿上了马车。 他心里虽然给张氏定了罪,但某种直觉隐隐作祟,让他想找许灼华再问个清楚。 “殿下,”德喜从衔月殿回来,立即去了书房禀报,“太子妃回宫以后,似是受了惊吓,一直在昏睡,这会儿只怕过不来了。” 祁赫苍抬起头,问道:“叫太医来看过没有?有没有大碍?” “瞧过了,没什么要紧,只是这几日多静养便好了。太医开了安神的药,太子妃已经服下了。” 祁赫苍放下笔,想起刚才对许灼华产生的怀疑,自己都忍不住发笑。 那小丫头面上逞强,其实最是心软胆小,这会儿该是吓得不轻。 自己若再去审问,说不定还要再加重病情。 “德喜,去合欢苑说一声,我过去用晚膳。” 德喜愣了愣,赶紧答了是。 得知太子要来,陆宛宁立刻吩咐人打水梳洗,换了一身浅红流彩暗花云锦宫装立在门外迎候。 “妾身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万福。” 多日未见,陆宛宁又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衣裙此刻挂在她身上空落落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也许是多年养成的习惯,祁赫苍想都没想就伸手将她扶起来。 陆宛宁反握住他的手,说道:“今日我特意下厨做了殿下喜欢的菜,殿下别嫌弃才好。” 祁赫苍也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他和陆宛宁之前闹的不愉快,他早忘了。 见她小心翼翼,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笑道:“你的手艺是最好的,我也好久没尝了,想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陆宛宁不好意思笑起来,挽着祁赫苍的胳膊就往里走。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方式有很多种,有的人如干柴烈火,不日不见如隔三秋,有的人如细水长流,平平淡淡便是习惯。 祁赫苍和陆宛宁之间,便是后者。 即便之前发生过争执,即便他们之间存在着另一个人。 一旦回到过去相处的模式,一切就都变得自然起来。 仿佛此时只有他们二人,仿佛那些隔阂猜忌从来没有存在过。 祁赫苍很难否认,也很难抗拒,他在陆宛宁身上感受到的平静和熟悉,的确会让他的心得到片刻安宁。 用过晚膳,祁赫苍和陆宛宁在院里散步。 “宛儿,我把你娘送回老宅了。” 说话的时候,祁赫苍一直关注着陆宛宁的表情。 从他进门到现在,陆宛宁的一切表现都很正常。 此刻,也是。 “殿下,这是为何?”陆宛宁疑惑道。 “你娘犯了错事,这是我对她的惩罚。” 祁赫苍的眼神依旧温和,双手搭在陆宛宁肩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态度。 “错事?”陆宛宁垂眸想了想,“是大错吗?” “若非大错,殿下不会不知会我一声,就直接将她送走了。” 陆宛宁屈身跪下,“求殿下明示,我娘到底怎么做了什么?” 祁赫苍双手背在身后,沉声道:“你当真不知?” 第42章 以退为进 随即恍然大悟,垂眸自语道:“原来,殿下不是过来用膳的,是过来审视我,问罪于我的。” 祁赫苍识人无数,他在陆宛宁脸上一点儿破绽都没有看出来。 她从小就如此,不管是被祁明珠刁难数落,还是在皇后那里受了委屈,心里再难受,都只默默忍在心里。 祁赫苍松下语气,“你先起来,我只是随口一问,并非怪罪你。” 祁赫苍倾身将她扶起来,温柔地注视她,“你母亲和太后中毒之事有关,我将她送回老宅是为了保护她,以后若是时机成熟,再把她接回来。” “刚才都怪我太过心急,担心你卷入其中,才会质问你。” 陆宛宁抬起头来,重新跪倒在地。 “殿下行事,若非证据确凿,绝不会轻易下结论。虽然我不愿相信,但我明白,我娘肯定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殿下愿意出手相助,宛儿感激涕零,可我娘做了这等十恶不赦的事,我又如何再有脸面留在东宫伺候殿下。” “求殿下将我一同送出京城吧,我愿从此守在青灯古佛旁,为太后祈福,以赎我娘的罪孽。” 张氏被带走,早有人来陆宛宁这里送了消息。 别说祁赫苍这样谨慎的人,就算是寻常人,也难免不会将张氏所为和她联系起来。 这件事,她虽然没直接参与,但的确是知情的,也旁敲侧击给了点子。 只是,张氏能不能顶住压力,不将她供出来,她并不确定。 但她早就想好说辞了。 亲亲相隐不为罪,这是人之常情,就算她有错也能应付过去。 此刻,就要看祁赫苍的反应了。 这一跪一求,已经抛出了她的底线。 和祁赫苍在一起五年,她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今日这样的险境。 她不仅要把自己从这件事彻底摘出去,还要借机重新挽回祁赫苍的心。 半晌,头顶传来一声叹息。 “宛儿,你若不在,我在这京城便是孤家寡人了。” 多年以来的相濡以沫,让祁赫苍早就习惯了身边有陆宛宁的陪伴。 潜意识里,只要他不开口,陆宛宁就不可能离开他。 虽然他分不清刚才陆宛宁的话是真心还是以退为进,但一想到她离开,他心底就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地悬在半空。 陆宛宁知道,这一局,她算是扳回来了。 她满脸泪水抬起头来,不可置信的眼神里带着激动和感动,“殿下,宛儿能得您这句话,便是死也无憾了。” 祁赫苍弯下腰,轻轻擦掉她眼下的泪,此情此景他也难免动容。 “宛儿,这些日子是我疏忽了你,我总以为你大度宽容惯了,凡事都能忍让,却忘记你也是个弱女子,也有小心思,有小心眼。” 说到这里,陆宛宁噗嗤笑了一声,不好意思转过头。 祁赫苍捧着她的脸,让她面对自己,“我承认,太子妃在我心里,的确是与众不同的女子,但我说过的话永远都不会变,你的位置无人能替。” 陆宛宁伸手揽上他的脖颈,神色动容,“殿下,宛儿知错了。宛儿只是太害怕,怕您有了新人,就会忘了故人。” “这些年在东宫,我没有一日不焦虑担心,我迟迟怀不上子嗣,皇后和太后都对此不满,您承受的压力百倍千倍压在我心头,只恨我帮不上忙。” “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殿下的身份注定不会有我一个女人,也不会只有我一人为您生儿育女,我能做的,能盼的,也只是在殿下心里留一个位置罢了。” 这些话,都是陆宛宁的真心话。 她原来也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甚至在册封太子妃之前,她都还抱着期待。 可现在她明白了,她若还念着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受尽折磨和痛苦的只能是自己。 她已经因为自己的软弱失去了张氏,她不能再眼睁睁葬送自己。 她既然做不了那个唯一的女人,就要做太子最爱的女人。 管他身边有多少莺莺燕燕,只要太子心里有她,就够了。 陆宛宁起身站在祁赫苍身边,将头靠在他肩头,小心试探道:“殿下今晚就留在合欢苑,好吗?” “好。” 祁赫苍原本想去衔月殿看看的,但见到陆宛宁幸福高兴的模样,便不忍心扫她的兴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又好像回到了从前。 祁赫苍最常去的,还是合欢苑,但一个月也总有三五日宿在衔月殿。 他现在逐渐找到了一种平衡。 如果想要安静舒适地待着,陆宛宁能给他岁月静好的舒适。 而在衔月殿,许灼华的温柔和娇媚让他忘乎所有,一次又一次填满他欲望的沟壑。 她是暗夜中的新月,清冷的挂在那里,让人瞧着心痒,求而不得。 她是缠枝的藤蔓,肆意疯长的触角扎进他的每一寸肌肤,像毒药,又像解药。 她是伏在床头的猫,偶尔抬眼一瞥,便要勾着他的魂,即使身边不是她,他也总是忍不住想起她。 “娘娘,殿下整整十日没来过咱们衔月殿了。”如棠扳着手指头,算了好几遍才开口。 许灼华靠在窗前,手里捧了一本闲书,一点儿也不着急的样子。 她特意算过,这几日同房容易受孕,所以祁赫苍忙着公事,她也没去书房找他。 不是她信不过这里的避子药,是药三分毒,她可不想影响以后怀孕,还是少吃为好。 “娘娘,您看看陆侧妃,不过消沉了小半个月,就斗志昂扬开始迎战了,您可不能懈怠。” “有句话怎么说的,一鼓作气,再.....什么,再......什么的,您现在太悠哉了,别让她钻了空子。” 许灼华放下书,好整以暇地看她。 没想到还有人嫌弃自己偷懒不争气。 “你想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是不是?” “如棠,我到东宫来可不是为了针对陆宛宁的。” 在许灼华眼里,她的对手从来不是陆宛宁,甚至不是东宫的任何一个女人。 她想要征服的人,从头到尾就只有太子祁赫苍而已。 她从未想要过什么真心,所以她不在意祁赫苍身边来来往往的女人,今日有陆宛宁,难保明日不会有张宛宁,陈宛宁。 男人的心,向来都是最专一的。 永远爱着年轻、美貌、仰望他的女人。 可不在意陆宛宁,不意味她会忍让。 若是她挡在了自己面前,许灼华便不会心软,定要除掉才是。 第43章 她才不要留下 节奏乱了,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这两个月,祁赫苍似乎是回到了陆宛宁身边,可她却很清楚,这不过是假象。 若不是祁赫苍对她的渴望越来越强,对她的索取越来越深,她也不敢下此结论。 一开始,她用欲擒故纵的招数将祁赫苍引上了勾,然后又一通猛火,让他心里有了自己。 现在嘛,便是小火慢熬的时候。 她不仅要让祁赫苍迷上她的身体,还要祁赫苍明白,她许灼华能给的,不仅仅是床榻上的那点欢愉,她也可以是朱砂痣,可以是明月光,更是足以匹配立在他身旁俯瞰天下的人。 如兰掀开帘子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宫人,手里抬着冰盆,将角落上化了大半的冰盆换了出去。 等屋里安置好,如兰走到许灼华身边,说道:“娘娘,庆云居那边多加了许多冰量,已经超出份例了,账房那边请娘娘示下?” 许灼华不以为然,“苏侧妃年纪小,又爱动,难免怕热些,她屋里要什么只管送,以后你直接回了账房便是。” “是。” 说起苏珍瑶,许灼华发现她也好久没来自己这里了。 “苏侧妃最近在忙什么,她那个闲不住的性子,倒是难得肯在屋里拘着。” 如兰才过去一趟,便将看到的如实说了。 “想必是苏侧妃怕热吧,奴婢刚才过去,瞧她只穿了亵衣,就在屋里的藤椅上躺着,还在午睡。” 许灼华笑笑,“这天儿一日比一日热,她平日不爱午睡的,也扛不住。” 她又想起点儿别的,“你叮嘱厨房,每日的凉茶一定要熬够,东宫上下的宫人都得喝上,中午尽量别安排户外的劳作,免得中了暑气。” “是,娘娘早就吩咐过了,奴婢也时常提点着,他们不敢忘的。” 主仆三人说说笑笑,外头有宫人禀报,“太子妃娘娘,陆侧妃过来了,在偏殿候着。” “让她过来吧。” 虽然陆宛宁和许灼华已经各自心照不宣成了对立的两派,但明面上还是一副亲热的姐妹之情。 “妾身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陆宛宁在软榻上坐着,抬了手,“陆侧妃快坐,外头热得很,怎么顶着日头过来了。” “娘娘仁善,因着暑热免了咱们的请安,妾身心中感佩,却也不敢当真失礼,总得过来陪娘娘解闷说话才好。” 许灼华接过如棠递过来的凉茶喝了一口,笑道:“陆侧妃有心了,我一个人待着,确实无趣,刚好你今日过来,我就顺便将事情交代了。” 陆宛宁心里生出疑问,不知她想说什么,规矩坐着,做出聆听的姿势。 许灼华:“今年的天气特别热,陛下决定月底去灵山行宫避暑,等九月初再回宫。” “要走这么久吗?”陆宛宁脱口而出。 似是发现自己的反应太大了,她立刻收敛道:“听娘娘的意思,您也要伴驾出京吗?” 许灼华淡淡回道:“我其实不怕热的,只是这次殿下要去,我没有留下的理由,也不得不去了。” 陆宛宁心里开始慌起来。 看许灼华的意思,是要让自己留在东宫。 “那是自然,殿下身边少不得娘娘伺候。” 陆宛宁说话已有些心不在焉,许灼华只静静看着,继续说道:“我原想将你和苏侧妃一起带上,但皇后娘娘说这不合规矩,而且宫里的主子也多,实在安排不过来。” “陆侧妃,我不在的这两个月,东宫就交给刘玉暂管,但难免有需要人做主的事,苏侧妃年纪小不懂事,这事还是放到你身上,我才安心。” 陆宛宁勉强笑了笑。 哪里是不放心,是担心苏珍瑶出了差错受罚吧。 但现在,陆宛宁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事。 她和太子好不容易恢复恩爱,这一走就是两个月,等太子回来,一切又都不知变成什么样了。 她得想办法求太子将她带上,再不济,太后还可以出面。 只要太后开口,皇后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驳她的面子。 陆宛宁心里着急,没有心思说别的,嘴上便应承下来,“娘娘信得过妾身,妾身定然不会让您失望,必定会将东宫守好。” “不知娘娘什么时候启程?” “具体日期还没定下来,想来还有十几日吧。”许灼华摇着手里的团扇,慢慢扇着,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陆宛宁陪着坐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妾身想在太后出宫前,进宫给她老人家请安,还请娘娘准许。” 许灼华阖眼默了默。 陆宛宁打什么主意,她心里门清。 想趁着入宫请安求太后带上她,只怕这个想法要落空了。 陆宛宁正想开口拒绝,就听屋外传出喧哗声。 她示意如兰出去看看。 如兰很快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婢子。 “娘娘,苏侧妃身体不适,请娘娘派大夫前去诊治。”婢子脸上满是担忧。 许灼华立刻坐起身来,让如兰赶紧派人去请太医。 然后问婢子,“陆侧妃怎么了,你赶紧说来听听?” 婢子俯身回道:“连着大半个月的时间,苏侧妃的精神都不大好,总是胸闷乏力,昨儿早上起来就吐了一通,连水都喝不下去。” “直到下午,娘娘也没吃进什么东西,就是头晕难受,躺着不肯动。” “奴婢实在担心,这才擅自过来请太子妃娘娘做主。” 陆宛宁开口道:“瞧这症状,多半是中了暑热了,耽误这么多日,只怕是不大好。” 听她这么一说,许灼华也不禁担心起来。 要是中了暑热,闹不好是要人命的。 她原想数落婢女几句,责怪她为何不早些过来禀报。 可再一想,这些做下人的,若非主子发话,哪有自己做主的资格。 许灼华示意如棠拿了银子赏赐给婢女。 “你做得很好,回去好生照顾你家主子吧。” 等婢女退下,许灼华也起身准备去庆云居看看。 “娘娘,妾身和您一起去吧,若不能亲眼看看苏妹妹,妾身心里也放不下。” 陆宛宁其实是不想去的,但都知道这件事了,不去有点说不过去。 而且,她也不想让许灼华一个人去做好人。 第44章 一次就中了? 许灼华脚步快,一行人跟着没一会儿就到了庆云居。 “阿瑶,”许灼华走到床边,唤了一声。 苏珍瑶晕乎乎的,也不知是饿的还是热的,半睁着眼看到许灼华坐在自己身边。 “姐姐怎么来了,”她赶紧吩咐,“快点儿上茶。” “你先躺着,这些事儿就别操心了。” 许灼华按住她的肩膀,顺便摸上她的额头和手心,是比常人热些,但也不像发烧。 “你屋里怎么这么凉?” 许灼华肩头一阵凉意,随即转头打量起来,见屋里四个角都放着大冰盆,床边还有一个。 婢子端着茶进来,解释道:“娘娘一直说热,就现在放了这么多冰盆,娘娘还是一直出汗。” 许灼华心里的不安少了些。 能出汗就好,应该不是暑热。 陆宛宁也走上前来,拿出锦帕擦眼,“苏妹妹,怎么好端端的,瘦成这样了。” 苏珍瑶单薄的身体躺在床上,搭在床沿的手臂细得血管都清晰可见。 许灼华轻声问道:“当真一点儿都吃不下么,实在不行,流食总得用啊,不然人哪有力气。” 苏珍瑶眼角含着泪,全是委屈的模样,哽咽道:“姐姐,我好难受,动不动就想吐,感觉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 “太医马上就来了,查了病症开了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别担心,我陪着你呢。” “姐姐,我想喝水。” “好。” 许灼华从婢女手里接过茶水,扶着她坐起来,递到她嘴边。 苏珍瑶慢慢喝了几口,突然一阵恶心的感觉涌上来,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直接吐到了床边。 好些污渍沾到了许灼华的裙摆上。 虽然胃里空空,但苏珍瑶依旧止不住呕吐,脸上泪涕横流,很是狼狈。 婢女赶紧端着热水过来,一边替她抚背一边替她擦拭。 陆宛宁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好不容易才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她心里暗想,看苏珍瑶这副模样,该是不成了。 之前宫里有个嫔妃就是这么没的,但凡吃不下东西,熬不到十来日就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苏妹妹,你这是怎么了?”才说了一句,苏珍瑶就哭起来。 “太子妃,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可怎么办才好,还得赶紧让人去给殿下知会一声。” 许灼华见她一副伤心悲痛又手足无措的样子,实在心烦。 当即冷下脸,道:“陆侧妃先回去吧,你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等会儿你若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还得让人顾着你。” “这怎么行,苏妹妹都病成这样了,我留在这里也能搭把手不是。” 许灼华倒不觉得她是为了看热闹,但她实在是不经事,一遇事就乱了阵脚。 “太子妃,还是赶紧派人去一趟衙门吧,事关重大,还得殿下做主。” “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许灼华厉声质问。 “太医都没来,你就能得出结论了?殿下忙着朝政,把他叫回来又有什么用呢?苏侧妃现在不舒服,得静养,屋里乌泱泱地站一群人,只会让她更难受。” “我......”陆宛宁嘟囔了一阵,的确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心里乱糟糟的,看着苏珍瑶的反应着实担心,才有点六神无主。 见许灼华眼神凌厉,她也不敢多言,默默退到一边去了。 心里却很不服气。 都说关心则乱,太子妃这般沉着冷静,哪里有半点担心的样子,只怕是趁机在众人面前立威吧。 许灼华扶着苏珍瑶躺下,轻声安抚着她,她逐渐平静下来。 如兰领着太医进来。 “参见太子妃娘娘。” “李太医请起,”许灼华开口,对着婢女吩咐,“赶紧将这些天苏侧妃的症状告诉李太医,事无巨细,全都要说。” “是。” 婢女一五一十都说了。 太医又问了些别的事,便走到床边,开始把脉。 大家都盯着太医脸上的表情,只见他眉头舒展,露出一抹喜色,起身拱手对许灼华说道:“恭喜太子妃,苏侧妃有喜了。”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但许灼华的注意力全在后半句—— 苏侧妃有喜了! “李太医,你确定吗?” 看许灼华一脸严肃的表情,李太医敛了敛神色,回道:“依臣的判断,应该已有两月有余。” 这真是...... 一次就中了。 许灼华轻咳了一声,觉得自己应该换个高兴的样子。 “真是天大的好事,来人,赶紧去告诉太子,苏侧妃有孕了。” “还是陆侧妃猜的准,这件喜事,的确是要报殿下的。” 陆宛宁震惊之余勉强撑起身子,回了一个笑。 许灼华问李太医:“苏侧妃之前的种种表现,都是和怀孕有关吗?” “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缓解,照这样下去,苏侧妃的身子可吃不消啊。” “娘娘放心,苏侧妃呕吐吃不下东西都是孕期害喜的正常反应,只是侧妃身子敏感,便表现得严重了些。臣开一剂方子,苏侧妃服用一个疗程即可大好,后续只需精心休养,用药膳稳固即可。” “苏侧妃年轻,底子也好,很快就会补回来的。” 许灼华这才真心实意笑起来,“既然李太医这么说,我也安心了,那就有劳李太医了。” “都退下吧,苏侧妃要静养,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任何人来庆云居打扰苏侧妃。” “是。” 屋子里的人都退了出去。 没人注意,一众喜气洋洋的人群后,陆宛宁脸色苍白,摇摇欲坠,若非喜雨搀扶,当即就要瘫软在地。 她不懂,不明白,为何自己诚心祈求多年的夙愿,旁人轻轻松松就能如愿。 那这些年她在佛前跪得青紫的膝盖,毫无滋味的斋饭,无数辗转反侧的无眠夜,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触到腰间的香囊,里面是太子亲自为她求来的求子符。 她握在手心,只觉得这东西烫得她心里发慌。 老天爷,你到底有没有眼啊。 为什么就不能送一个孩子给我呢。 第45章 举手之劳 苏珍瑶将头埋进锦被里,好一会儿才闷闷说道:“姐姐,我害怕。” 许灼华失笑,想不到天不怕地不怕的苏珍瑶,次次都败在这种事上。 要说怕,许灼华也怕。 在这个时代,十五六岁生孩子的人不少,更有甚者十三四岁也能生。 可但凡有点底子的人家,特别是世家贵族里,女子生孩子都要晚些。 做父母的都疼爱自己的女儿,总得养大一些,身子更合适了才会考虑生育的问题。 许灼华入京之前,母亲便嘱咐了许多次,又亲自让府里的大夫配好了避子药。 像她们这样家世的人,的确没有必要早早生下孩子固宠。 “姐姐,”苏贞瑶探出头来,“我会不会死啊?” 许灼华轻声说道:“你瞎想什么呢,宫里有太医每日过来问诊,我也会请一个医女贴身伺候你。” “你呀,再也别像这次一样,难受那么久了还藏着掖着,若不是青枝机灵,瞒着你过来禀报,再往后拖还真不知道要出什么大事儿呢。” “哦,”苏珍瑶垂下眼帘,终于后怕道:“以后不会了,我就是害怕给您添麻烦。” 许灼华笑笑,“不过动动嘴皮子的事儿,能麻烦到哪里去。” “阿瑶,不管你愿不愿意,今后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东宫不比自己家里,人多口杂,人心难测,你若不提起十二分精神,是保护不了你自己和孩子的。” 这话,苏珍瑶不太明白。 她在大将军府住了十几年,有父母宠爱,兄嫂疼惜,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想什么做什么。 如今进了东宫,她自觉已经学会循规蹈矩,也已经学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解决事情。 难道还不够吗? “姐姐是觉得会有人害我?” 许灼华没有回答,只反问,“你觉得呢?” 苏珍瑶性子单纯,但并不是痴傻无知。 朝堂上的风云诡谲,后宫里的明争暗斗,就算她没有亲身经历过,听旁人提起也能知晓一二。 更何况上一次的宫宴,也算是一扬实战。 “我知道了,就按姐姐说的,没有您的允许谁都别想进庆云苑,就算求了我,我也只道不能坏规矩,得太子妃说了算。” 苏珍瑶有这种觉悟,许灼华很欣慰。 她不喜欢一件事说几遍,更不喜欢将时间浪费在不听劝的人身上。 “好了好了,既然查明了原因,你就按太医的要求,乖乖吃药好好休息吧。” 折腾小半日,窗外的天色已暗了下来。 苏珍瑶:“姐姐也快回去,有青枝照顾我,您安心便是。” 许灼华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婢子,交代道:“你是苏侧妃从将军府带来的,她在东宫最信得过的人便是你,你今日做得很好,好好照顾苏侧妃,等她平安生下孩子,重重有赏。” “是,多谢太子妃娘娘。” 许灼华站起身,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我等会儿就让人回将军府报信,让苏夫人明日过来看你,生孩子的事我也不懂,你母亲来了好好跟你说道说道。” 提起家里人,苏珍瑶眼眶泛红,声音也哽咽起来,“多亏姐姐想的周到。” 以前在家待习惯了,如今离家以后,便越发想念起家里的温馨自在。 若是有父母兄嫂在身边,自己又何至于病了还独自强撑呢。 青枝替她攒泪,柔声安慰道:“娘娘别哭了,夫人明日就入府看您,这是好事。” 她看向门外,“幸好太子妃娘娘是个善心人,待您好,还能为您着想,娘娘以后也算有个倚靠了。” 苏珍瑶想起许灼华这些日子的坦诚相待,心里这才好受了些。 许灼华离开庆云居,立刻将刘玉找了过来。 刘玉一进门便说,“奴才已经派人去通知殿下了,殿下说忙完手上的事情即刻就回。” 许灼华点点头,“再派人去将军府送一份帖子,请苏夫人明日来一趟东宫。另外,往宫里递一份帖子,我明日要去拜见皇后娘娘。” “是,”刘玉此刻也很高兴,说话的时候一直带着笑,“娘娘想的周全,您若亲自入宫跟皇后娘娘说这份喜讯,娘娘还不知有多高兴呢。” 许灼华意味深长看他一眼,“想必,这会儿皇后娘娘也该知道这件事了。” 刘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解释道:“刚才派人给殿下送信的时候,奴才顺便让人去了一趟宫里。” 转念一想,这种“顺便”似乎有点名不正言不顺。 他被许灼华看得心底发慌,赶紧跪下认错,“是奴才擅作主张,请娘娘责罚。” 许灼华挥挥手,不以为然道:“刘总管向来心思缜密,凡事都能打点得妥帖,你能顾及到我没想到的事情,这是好事,不仅不罚还应该赏。” 刘玉心里松了松,额头的冷汗也停了。 “不过......” 许灼华的声音提起,刘玉又绷紧了后背。 对这位年轻的太子妃,刘玉心里还是存着敬畏的。 比起年长的陆侧妃,太子妃管起事情有条有理,丝毫不含糊,管束下人也是奖惩有度,绝不会徇私乱了规矩。 虽然看起和蔼可亲好说话,但她说话行事,从来都说一不二。 这一点,倒和太子有几分相似。 所以,刘玉从来不敢以东宫的老人自居,更不敢在她面前摆架子。 头顶的声音缓缓落入他耳中,依旧平顺温和。 “以往东宫没有主事人便罢了,刘总管代为行事,既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无论是太子还是皇后娘娘都是看在眼里的。” “既然现在东宫有了太子妃,东宫往外送的任何消息传递的任何信息,外界都会认为是我和太子的意思。” 话说到这里,刘玉如何能不明白。 当即磕头道:“谢太子妃提点,奴才以后行事一定事无巨细向您回禀,若无娘娘首肯,绝不私自做主。” 许灼华放柔声音,“刘总管是聪明人,东宫交到你手上我很放心。我一直信奉,做事前先立规矩,凡事有理有据才能长远。” “特别是苏侧妃有了身孕,这是东宫头一件的大事,你务必将底下的人管好,不能出任何岔子。” 许灼华说话向来如此,越严重的事,话越少。 可每个字每句话,细想起来都不是简单的事。 眼下,苏侧妃的饮食起居和安危都落到了刘玉身上。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回道:“请娘娘放心,奴才定当全力以赴,保证侧妃娘娘母子平安。” “好,”许灼华伸出手指轻点着桌面,和他闲聊起来,“听说你小儿子生来聪慧很会读书,在老家书院年年都是第一。” 刘玉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便顺着回道:“才十二的小子,哪里看得出出息,让娘娘见笑了。” 许灼华轻笑一声,“刘总管太谦虚了,殿下最是惜才,改日我抽空给殿下说一说,让你儿子去泓鹭书院读书,说不定更有益进。 刘玉一听,整个人都惊住了。 鸿鹭书院,那可是天下学子都梦寐以求的求学圣地。 他一个下人,何德何能有这个机会。 回过神来,刘玉赶紧拜倒,嗓音都忍不住轻颤,“多谢娘娘恩典,娘娘的恩情奴才便是肝脑涂地也不足为谢。” “举手之劳罢了,刘总管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直到刘玉走出弦乐殿,脑袋都是晕的。 寻常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对于权贵而言,不过一句话的事。 可天底下的权贵,能为下人开口,便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金银财宝这些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呢。 若是家中能出一位官身,那才是祖坟冒青烟啊。 刘玉克制住激动的心情,暗下决心,今后必定死心塌地跟着太子妃,只有如此,他刘家才有改头换面的一日。 第46章 养在你膝下 许灼华穿着小衣和亵裤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柄苏绣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娘娘,这几日只怕有人夜夜都要睡不着了。”如棠捧着炉子在房里熏香,脸上很是得意。 “你就那么讨厌陆宛宁?” “不,”如棠回头说道:“我讨厌所有和娘娘抢殿下的人。” 许灼华噗嗤一笑,“那你讨厌得过来吗,如今东宫也就我和两个侧妃,再加上一个没来的庶妃,还有几个通房侍妾。” “以后殿下登基,后宫的女人还不知有多少,那不是要把你气死了?” 如棠跺跺脚,“娘娘怎么还有心情取笑我,苏侧妃虽然和您亲近,但人心难测,难保日后和你生分。” “她若生个女儿还好,若是生下长子,娘娘又该如何?” 这个问题,倒是把许灼华难住了。 若是别的人生孩子,无论男女,对许灼华都没影响。 可苏珍瑶的身份,实在特殊。 她的出身别说放在东宫,就是放在整个京城,也很难有人比得过。 出身尊贵,又育有长子,将来祁赫苍登基,后位未必不会落在她头上。 许灼华仔细想了想原著里的情节。 苏珍瑶病逝于进宫的第二年,没有提到她是否生育子女。 难道,孩子根本就未能顺利出世? 许灼华将团扇覆在脸上,阖眼细想。 如今她的存在,已经成为巨大的变数,之后的情节未必会如原著所写的那样。 自己也不能太依靠剧情了。 只是,若当真是长子,又该如何? 这是她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对孩子下手,她肯定不会去做。 虽然她自认自己并不是什么善人,但至少还是有人性的。 实在不行,就只有...... “在想什么?” 耳边突然传来祁赫苍的声音。 许灼华一怔,收敛神色,眉眼微扬,慢慢将团扇从脸上拿开。 她柔柔唤了一声,“殿下。” “想什么这么出神,我都坐了一会儿了,你也没发现。” 许灼华眼波流转,羞涩地侧过头去,“殿下明知故问,存心要捉弄我么。” 祁赫苍很满意她的回答。 顺势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只见碧玉通透的翡翠镯子滑落至臂间,玉色晶莹剔透,却比不过细腻莹润的肌肤。 祁赫苍眼神暗了暗,握着满手软腻轻揉起来。 和他相处久了,许灼华也逐渐能从他的只言片语,或者某个眼神某个细微举动,猜出他的心思。 虽然他此刻表面上和许灼华暧昧旖旎,但心底却根本没有一丝旁的心思。 许灼华抬手抚在他眉头,问道:“殿下有心事?” 祁赫苍的笑意未达眼底,“你难道不该说,是喜事吗?” “若是我想奉承殿下,自然该这样说,可殿下眉心未展,笑不达眼,可见并不是真的高兴。” 祁赫苍牵起唇角,终于发自内心有了笑意。 他脱下鞋履,搂着许灼华在床外侧半躺下。 晕黄烛火下,传来一声低叹,“如果,有孕的是你,该多好。” 这句话引着许灼华迅速思量起来。 如她所猜想的,太子果然是对苏珍瑶有孕之事生出了忌惮。 苏珍瑶的父亲手握重兵,在大乾是无人可比的护国大将军。 如今苏珍瑶有孕,若是诞下长子,苏家权势更甚,未必不会对后位生出想法。 为君者,最忌功高震主。 前朝之事,往往又牵连后宫,互相制衡。 祁赫苍羽翼丰满,文臣武将皆臣服于他。 他没有倚仗苏家的必要,更不会容许苏家势大,脱离掌控。 所以,苏珍瑶有孕,是一个极为不稳定的因素。 祁赫苍和她一样,对于长子这件事,有着诸多顾虑。 想通了这一点,许灼华反倒轻松下来。 无论如何,祁赫苍都不会同意让苏珍瑶坐上后位。 皇后母族太过强盛,对帝位稳固终究是威胁。 而这,也是他同意许灼华为太子妃的原因。 许灼华只当什么都不懂,委屈道:“殿下是在怪我吗?我不如苏妹妹能干,伺候殿下这么多次,肚子都没有动静。” 祁赫苍尴尬了一瞬。 他也实在没想到,就敷衍那么一次,就有了。 “我怎么会怪你,我只是想要个嫡子,想要你为我生的儿子。” “可是,好多女子生完之后,都会变胖变丑,殿下肯定会嫌弃我的。” 祁赫苍...... 有时候觉得自己真是对许灼华没办法。 她是一点儿不在乎自己的太子妃之位,也一点儿没意识到嫡长子对她的重要性。 现在这种时候,还在乎那些有的没的。 祁赫苍笑着揉了揉她的脸,“你这样的身段,我还真舍不得,不如,等苏侧妃生下孩子,放在你膝下养着如何?” 他的语气极为轻松,听起来像是开玩笑。 可许灼华知道,祁赫苍是认真的。 狗男人,到这种时候,还在盘算着自己的事情,还不忘在她身上下套。 许灼华:“殿下尽会胡说,苏妹妹未必肯吧。” “生孩子可不是容易的事,女子到鬼门关转了一趟,十月怀胎才生下来的孩子,岂会愿意送给别人。” “你是太子妃,是正宫,东宫所有的孩子都得称你一声母妃,能亲自养在你膝下,是苏侧妃和孩子的福气,她有什么不肯的。” 听这意思,是不要也得要了。 “殿下做主便是,但有一点我想求您。” 祁赫苍很喜欢许灼华的一点,便是她从来不在没用的事情上胡搅蛮缠。 不管是她能一眼看懂事情的本质,还是她万事不过脑子,这种相处方式,让祁赫苍感到很舒心,很轻松。 他在她唇上轻轻点上一吻,柔声道:“好久没听到你求我了,等会儿多说几次给我听听。” 许灼华愣了愣,才明白过来祁赫苍什么意思。 当即,脸就红了。 她娇嗔了一句,“殿下次次都这样逗我,好没意思。” “快说,晚了我就听不进去了。”祁赫苍边说,边伸手抽她背后的系带。 她身上也就两件衣物,在他手下瞬间就被扔到了帘帐外。 祁赫苍接连几日忙着朝堂上的事,手底下滑腻生香,满目巍峨起伏,早就忍不住了。 “求殿下护住苏妹妹周全,可好。” “好。” 帐中喘息声此起彼伏。 “很好......” 第47章 立人设 “娘娘今儿怎么起得这么早,这天儿......” 德喜看了一眼外头。 才过了寅时四刻(凌晨四点),天黑得跟墨似的。 鸡都还没出窝打鸣,太子妃怎么就端端正正立在屋里了。 许灼华抬脚往外走,唇边含着一丝笑,随口说道:“我以前在家便习惯早起,在东宫偷了几日懒儿,浑身不舒服得很。” “我去庆云居看看,等会儿回来伺候殿下用膳。” “是。”德喜弯下身,对许灼华生出些不一样的看法来。 就如皇后娘娘一般最是讲求贤良淑德、宽厚大度之人,也未必能对后宫嫔妃上心至此。 太子妃言行举止坦坦荡荡,既不为彰显自身品德,更不为讨好太子,至诚至善实在难得。 等三人走远了,如棠才凑到许灼华身旁,低声说道:“娘娘以后都要这么早起来吗?日子暖和还行,若是到了冬日,外头冰天雪地的,娘娘还得保重身体才是。” 许灼华笑了笑。 现在正是她打造人设的时候,到了冬日,怎么都能在众人心里得一个贤良淑德,勤勉敬业的称号了吧。 至于熬夜早起这种事,她上辈子早已习以为常。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反正现在睡得早,睡眠时间管够就行了。 到了庆云居,院子里果然亮着灯。 守门的太监打开门,看到许灼华,先是愣了愣,然后赶紧跪下磕头。 “奴才参见太子妃娘娘,娘娘万福。” “起来吧,”许灼华问道:“内殿的灯什么时候亮的?” “一宿都没熄,侧妃娘娘想必一宿都没怎么睡。” 许灼华轻轻哦了一声。 小太监脑子转得快,赶紧回道:“断断续续都有动静,奴才守夜不敢放松,都听着的。” “你倒是尽责。” 许灼华抬腿进了内院,宫人得了消息早早打开门迎候。 “娘娘万福。”青枝从屋里匆匆走出来,给许灼华行了礼。 “你家主子如何了?” “吃过李太医的药,好了许多,只是药味儿冲,总是喝一半吐一半。娘娘担心影响药效,晚上睡觉前又加了一次,结果一直不舒服,夜里起来吐了好几次。” “刚才把床弄脏了,这会儿正在换洗呢。” 如兰将帘子掀开,让许灼华进了内室。 苏珍瑶正躺在窗前的贵妃榻上,半眯着眼睛。 听到响动,才抬眼,便看到许灼华。 她眨眨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姐......姐?”苏珍瑶支起半边身子,直到许灼华坐到旁边,才敢确认。 “大半夜的,姐姐怎么来了?” 她已经好久都没睡过整觉了,今晚又因为喝多了药,一直在折腾,全身都有些乏力。 “你好好躺着就是,殿下说了,以后免了你的礼。” 她从如棠手里接过一个木盒,放到桌边,从里面取出一颗蜜饯递给苏珍瑶。 “安阳最有名的特产就是乌梅蜜饯,我给你带了些过来,若是心头难受了,就放一颗含在舌下,便能好许多。” 看着苏珍瑶面色苍白的样子,她假装生气道:“你这么心急做什么,一口又吃不成大胖子,药慢慢喝,膳食慢慢进补,过个三五日自然就好了。” 苏珍瑶含着蜜饯,喉咙里顿时就舒服了许多。 她拉着许灼华的手,苦笑道:“姐姐是不知道,这感受真是比打在我身上还难受,吃不下去,吐不出来,真是要折磨死我。” 许灼华打趣道:“你这样的折磨,不知有多少女子想要还要不到呢?” 苏珍瑶连连摇头,“我不要,我再也不要了。” 她自己还没长大呢,怎么突然就要做母亲了。 简直太可怕了。 “好了,”许灼华拍拍她的手,“我今日还要进宫,就不陪你多说了,以后空了再来找你。” “你母亲今日来东宫,我是赶不回来见她了,我特意交代了刘玉,他会安排妥当的。” “多谢姐姐,让您费心了。” “跟我客气什么,咱们以后只会离家里的亲人越来越远,若是再不互相照应着,以后的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苏珍瑶心底又泛起酸涩。 她和许灼华都是家里宠着长大的,许灼华比起自己更为不易。 许家离京城路途遥远,也不知多久才能见一次家里人。 苏珍瑶对许灼华除了感激还有同情,暗想着以后定要对许灼华好些,便不算辜负她对自己的真心了。 许灼华从庆云居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出现一抹亮色,映得周遭景致朦胧隐约,倒不如夜里点灯来得清晰。 如棠和如兰一左一右护在她身旁。 许灼华一路没有说话,极为认真看着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 进了衔月殿,如兰去厨房叮嘱早膳的事,如棠则陪许灼华去内殿。 “你想说什么?” 许灼华在廊下,放慢脚步。 去庆云居的路上,如棠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早看在眼里了。 如棠也不忍了,径直跪在地上,愤愤道:“娘娘身为正宫太子妃,关心苏侧妃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奴婢为您感到不值。” “您在许家的时候,也是夫人捧在掌心里养大的,如今却要受累照顾她人。送蜜饯这种事让奴婢去就行了,就算娘娘让奴婢日夜去守着,奴婢也心甘情愿。” “但让娘娘受累,奴婢心里不舒坦,夫人若是知道,不知多心疼呢。” 如棠从小跟在许灼华身边,自家小姐是如何在蜜罐里长大的,她最清楚。 在她眼里,许灼华生来就是享福的命。 原以为做了太子妃,便是众星捧月,比以往还要过得矜贵,谁知道还要做这种事啊。 哪个好人家的正妻天不亮就去侧室房里照顾人的。 许灼华唇角带着笑意,将如棠拉起来。 “我知道你心疼我,觉得我不像从前在闺中时那般自在安逸了,一面应付着殿下,一面还要替他照顾别的女人,这个太子妃实在是做得憋屈,是么?” 如棠点头。 “如棠,我不是在给自己找罪受,更不是在为谁无私奉献。我走的每一步,都是在为以后筹谋。” “所以,你眼里的苦,在我看来不过是离目标更近一步,我心里只会觉得高兴,你懂吗?” 如棠似懂非懂,可这并不影响她对许灼华这番话的信任和认可。 只要许灼华是心甘情愿的,是高兴的,那她就算为她抱不平,也不会再多言。 这天地下没有什么事,比许灼华称心如意更重要了。 如棠放低声音道:“娘娘,都是奴婢蠢笨,体会不到您的苦心,奴婢以后不会了,不管娘娘做什么,奴婢都不会再胡思乱想。” 许灼华揉揉她的脑袋。 这个傻丫头,是真在意她,也是真心疼她,这世上真心难得,她又怎么会责怪她呢。 但如棠有句话说的对。 她若想要陪许灼华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就绝不能停留在以前的认知上。 许灼华决定亲自教教他。 第48章 执行力 如棠知道,这是许灼华在考验她,凡事不看表面,得往深了想。 如棠绞尽脑汁,回道:“陆侧妃定是担心,若娘娘先将苏侧妃拉拢过来,她就势单力薄,没有帮手了。” “还有呢?” “还有......?” 如棠不得不再想。 “苏侧妃出身大将军府,陆侧妃接近她,是不是想对将军府示好,奴婢记得陆侧妃的哥哥也在军中,也许她想为她哥哥谋个前程?” 说到后面,如棠的声音多了更多笃定。 对上她期待的眼神,许灼华点点头。 “太子对苏珍瑶毫无兴趣,若非她背后的将军府,无论是陆宛宁还是我,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可示好这件事,本就是不容易做的,太明显了容易被看穿,太疏远又不见得能被她感受到。” “小事上顺其自然,大事上点到为止,这才能让人感受到雪中送炭的情谊,却又不会产生怀疑。” 如棠被一语点中,终于明白许灼华和苏珍瑶之间的交往了。 “这么说来,娘娘特意将苏夫人入东宫和您入宫安排在一天,也是有意的。” 许灼华投去赞赏的眼神,“我和苏珍瑶走得近了,就得和苏夫人保持距离。她可不像苏珍瑶那么简单,过犹不及,被她看出了心思,往后就绝没有拉拢苏家的可能了。” 苏珍瑶的父亲苏巡是正一品的护国大将军,名副其实大权在握的武将。 若是能得到他的支持,或者至少他不会在某些关键时候和自己对立,便是极大的助力。 许灼华不想仅仅成为被皇帝亲封的皇后,她还需要朝臣的支持,她可不想将荣华富贵都寄托在男人虚无缥缈的承诺和良心上。 如棠经许灼华这么一提点,许多事情就都想通了。 她越发察觉到自己的浅薄,一路上拍着脑袋,决定以后万事多想想,别总是一根筋往前冲。 许灼华布置好早膳以后,刚好赶上祁赫苍练完武回来。 他简单冲洗换了衣裳,便和许灼华坐在桌边一起用膳。 “你去看过苏侧妃了?她好些了吗?” 祁赫苍神色淡然,安安静静坐在桌前。 只要不刻意收敛,他身上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压迫感,轻而易举就能让人感受出来。 屋里静悄悄的,不像用早膳的地方,倒像是某个会议现扬。 许灼华夹了一块银丝卷放在他碗碟里,这才回道:“好多了,太医说头一胎的反应都会大一些,只要注意饮食,配合药物,逐渐会减轻的。” 祁赫苍轻轻点了头,并没有想要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你今日怎么起这么早?”说起许灼华,祁赫苍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在他的印象里,许灼华除了生病,在早上很少睡懒觉。 只要他留宿,每次他练完武回来,许灼华都已经穿戴整齐了。 许灼华娇娇笑起来,“早睡早起身体好,我也想像殿下一样,练练武,万一以后遇到什么,也能自保。” “练武?”祁赫苍笑起来,觉得她简直在异想天开。 他还从没听过,哪家小姐夫人想要练武的。 他伸手在她额头弹了一下,“你是东宫太子妃,走到哪里不是一群侍卫跟着,还用得着你练武。” “真不知道你的精力怎么这么好,要是......” 祁赫苍眼神暗了几分,没再继续说。 他想到了陆宛宁。 陆宛宁的身子一向不好,隔三差五就要生病,最近越发瘦了,整个人好像被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想起来,也是从她替自己挡下那一箭开始的。 自己对陆宛宁,亏欠得实在太多。 “要是什么?”许灼华双手撑在下巴上,俏皮问道。 看着许灼华装满笑意的眸子,亮晶晶地仿若缀满晨星,祁赫苍便不想去想旁人了。 祁赫苍转开眼神,这才注意到桌上的膳食和往日不大一样。 虽然数量差不多,但从颜色、品种、口味看起来,都丰富了不少。 “今日的早膳,倒是丰盛,花了你不少心思吧。” 还真没花什么心思,都是如棠安排的。 但他问都问了,不多说几句,实在显不出她的用心。 许灼华回道:“俗话说,早上要吃好,中午要吃饱,晚上要吃少。” 祁赫苍轻笑一声,“这话,还真够俗的。” “俗是俗了点,可我觉得很有道理。” “一日之计在于晨,从早膳开始就要搭配均衡,才能保证一整日精神饱满。中午承上启下,若是腹中空空,便没有心思忙正事了。晚上走动少,若是进食过多,夜里便睡不踏实。” “你啊,”祁赫苍失笑,“真不知道你的脑袋一天到晚都在琢磨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祁赫苍安静用了一会儿餐,突然搁下筷子,吩咐德喜, “等会儿告诉刘玉,就按太子妃说的安排三餐,府里各院都这样安排下去,即日开始。” 许灼华...... 要不说祁赫苍能做大男主呢。 听劝,也是领导的一大美德啊。 而且,这执行力,也真是极强。 祁赫苍手里的事多,早膳用完就带着德喜先走了。 许灼华则去了坤宁宫。 “灼华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 “起来吧,快过来坐。” 皇后一脸笑意,一看心情就很好。 许灼华也挽着笑走到她身边,先开口奉承了一番。 “母后可比送子观音还灵验,前儿才说了想抱孙子,才几日就有了好消息,灼华先给母后道一句恭喜了。” “你这丫头,嘴就是甜,每回来都能哄我开心。” 皇后说完话,朝知秋抬了抬下巴。 知秋立刻捧着锦盒走上前来,“这是皇后娘娘赐给太子妃和苏侧妃的赏赐。” 许灼华抬眼看去,锦盒里面搁着两只翡翠镯子,即便远远看着,那翠绿欲滴的颜色,和冰透的水色,便是少见的极品。 皇后笑道:“一只给苏侧妃,她这次是大功臣。” “另一只,”皇后取过一只直接戴在了许灼华手腕上,“苏侧妃若能顺利诞下子嗣,你也是功不可没。” 皇后这句话的含义,许灼华听得很明白。 是托付也好,敲打也罢,总之她得对苏珍瑶肚里的孩子负责。 她当即跪下谢恩,“母后放心,我定然会照顾好苏侧妃母子,让她顺利诞下麟儿。” 皇后满意点头。 和许灼华这样的人说话就是好,一点就透。 “只是,”许灼华起身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拿起杯盖,撇了几次茶沫,又将盖子盖上,“殿下有意将苏侧妃的孩子放到我膝下养着。” “不知母后有何想法?” 第49章 避嫌 虽说苏珍瑶只是侧妃,所生的孩子也只是庶出,但好歹是她盼望数年的长孙。 太子有这种想法,她并不意外。 苏家势大,若是母凭子贵,的确容易生出外戚之患。 但将孩子放到许灼华膝下,皇后也放不下心来。 养母哪有生母尽心啊。 更何况许灼华还年轻,日后必定是要诞下嫡子的,到时候这个长子可不就是眼中钉了吗? 皇后权衡了一阵,说道:“你也才成亲不久,更没有做母亲的经验,若是将孩子放在你那里,的确是为难你了。” “可太子这样做,说到底还是看重你,在乎你,不想让你因为长子的事心里不痛快。” “你说是不是?太子妃?” 许灼华心里呵呵笑了两声。 皇后倒是把祁赫苍维护得很好。 孩子养在她膝下也不是不行,只是不能这么容易,好像她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似的。 她可不想做那个冤大头。 所以,她才要在皇后这里绕一圈。 “母后说得极是,我绝不会辜负殿下的恩赐和信任,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会应下。” “只是,”许灼华面露难色,“我的确没有抚育过孩子,就怕哪里做得不好,让孩子在我这里受了委屈。” 皇后就等着这句话,立刻回道:“这好办,我亲自挑几个得力的嬷嬷,先去苏侧妃那里伺候着,以后孩子出生,就跟着去你院里照顾。” “多谢母后,有母后亲自安排,我心里就彻底安心了。” 进宫前,许灼华就猜到了,皇后不可能放心将孩子留在自己那里,肯定是要派人去的。 与其皇后动手,倒不如自己先开口。 再者,有了皇后的人,即便以后真出了什么问题,她也撇得清自己。 “母后,苏侧妃这一胎怀得极为辛苦,我实在很担心,想从宫里派一名医女去东宫,贴身伺候。” “你想得很周到,就按你说的做。”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许灼华能有这种想法,皇后心里还是感到安慰的。 后宫里头的勾心斗角防不胜防,她身为皇后,虽然也有自己的私心,但行事还算坐得端站得直,这才保住后宫几十年的平静。 许灼华虽然年纪小,但做事却很有原则和想法,最重要的是没生出什么坏心思。 皇后心里暗想,这才是正宫该有的风范。 按照多年的保胎经验,皇后提醒道:“苏侧妃那边的饮食起居要格外注意,所有东西都得检查以后才能用。这件事我就交到你手里了,无关的人无关的东西,不得随意出入她的院子。” 许灼华沉吟,“旁人倒还好,只是陆侧妃和苏侧妃的关系一向要好,她若想去探望,我也不好拦着。” 一提起陆宛宁,皇后就没来由的生气。 “她算什么东西,还能越过你去,能越得过太子的子嗣去?” “她嫁入东宫五年,半点用处都没有,自己不知反省,还要往上凑,就不嫌臊得慌。” 许灼华柔声安慰,“母后也别太着急,太后这次回京,带了一个神医回来,据说擅长妇科孕育,特意给陆侧妃看病的,说不定陆侧妃的身子没多久就被调养好了。” “哼,”皇后冷哼一声,“我有什么急的,如今有你和苏侧妃,我又岂会再去指望她。” “也就太子念旧情,才给了她几分薄面,她倒好,仗着太后撑腰,还敢肖想太子妃之位,自不量力。” 许灼华缓缓回道:“殿下宠爱陆侧妃,既是自幼的情分,也是当年舍身相救的恩情,娘娘不也是看在这件事上,才准了她的侧妃之位吗?” “殿下重情,何尝不是受娘娘影响。身居高位之人若是绝情寡义,便是天下之苦,百姓之苦。” “娘娘这是有恩于人呢。” 皇后被她说得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丫头,怎么就那么会说话,总能将我哄得服服帖帖的,你要在我身边多待几日,只怕我眼角的皱纹都要多了许多。” 许灼华:“我不过说几句实话罢了,母后也要取笑我,那我以后就少来这坤宁宫,免得讨嫌。” 知秋笑着上前说道:“太子妃娘娘可别说这话,皇后娘娘总嫌宫里冷清,您多来才好呢,每次您过来,娘娘用膳都要多半碗饭。” 皇后佯装生气,瞪她一眼,“看看,看看,你才来几次,连我身边的人都要被哄了去了,偏帮着你说话。” 三个人说说笑笑了一会儿,突然有婢子慌忙进殿。 知秋抬脚迎上去,问道:“什么事这么匆忙,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婢子赶紧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启禀皇后娘娘,明珠公主在御湖落水了,这会儿才救上来。” 皇后手里捧着茶杯,不轻不重转着杯沿,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就掉进去了?” “听说,公主在寿安宫和太后起了争执,哭着跑出去,就跳进湖里了。” 皇后一怔。 祁明珠在宫里大吵大闹,不少见。 只是没想到,都成过亲,又和离过,怎么还是这副德行,一点儿没有长进。 出去一趟,竟学会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泼妇本事。 祁明珠回京后,就一直住在寿安宫。 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消停不下来。 太后和皇帝给她选了好几处建公主府,她都不愿意,闹得皇后头疼。 皇后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几口,“这几日天气热,她跳进去还能凉快凉快,也不是坏事。” 知秋走到她跟前,轻声道:“想必太后已经赶过去了,娘娘还是去看一眼,免得落人口实。” 皇后点点头。 她虽然看不上太后和祁明珠,可身为后宫之主,该管的事还是得出面,免得又被太后抓住把柄。 她看向许灼华,“太子妃就别去了,她如今还惦记着你那处嫁妆,别见了你又往湖里跳,来个以死相逼,让你难处。” 许灼华忍住笑,“是,多谢母后体谅,我这就出宫去。” 皇后就着知秋的手,往外走,一边小声说:“都是公主,怎么祁明珠的性子就这么不一样呢,一点儿没有其他公主端庄沉稳的模样。” 许灼华心里突然闪过一丝异样。 稍纵即逝,她还没抓住,就散了。 第50章 看不顺眼 身着天水碧丝绣袄裙的薛氏,背脊挺直坐在床头扶椅上。 一头乌发挽成高髻,除了两只金钗,再无其余装饰,衬得沉静利落的眉眼多了几分英气。 看着昔日活泼可爱的女儿,如今病恹恹躺在床上,薛氏连着叹了好几口气。 “青枝,你过来。”薛氏眉心微皱,语气严厉。 “侧妃离开将军府的时候,我曾给过你避子药,还特意叮嘱你务必要让侧妃服下,你就是这样伺候侧妃的吗?” 青枝立即跪在地上,回道:“奴婢......奴婢辜负了夫人所托,请夫人责罚。” 苏家的女子出嫁晚,大多都是十八岁以后才成亲的。 苏珍瑶是薛氏最小的女儿,又生得晚,从小就比别的儿女更受她疼爱。 苏珍瑶在她心里还跟没长大的孩子似的,转眼就要做母亲了,薛氏心里一阵一阵地难受。 说话便重了些。 “将军府的规矩一向严明,就算是主子犯错,该上家法的也绝不手软。” “青枝,你敢违背我的命令,伺候侧妃失职,认还是不认。” 苏珍瑶开口道:“母亲,这不怪青枝,是......” “没让你说话。”薛氏本是武将世家出身,平日和颜悦色的时候还好,一旦严肃起来,颇有几分威严。 没等苏珍瑶开口,青枝立即应下,“夫人,奴婢有罪,奴婢甘愿受罚。” “好,”薛氏沉声道:“如今你跟在侧妃身边,是东宫的人了,我若罚你,便是越俎代庖。” “你今日跟我回府,我自会禀明太子妃,换一个人过来伺候侧妃。” 苏珍瑶原以为母亲不过嘴上呵斥几句便罢了,没想到竟要将青枝带走。 她顿时着急起来,心里发怵也不得不说出实情,“母亲,那晚殿下离开以后,青枝煎了药送过来,是......” “是我趁她不注意,偷偷倒掉的。” 话说到后面,越来越小声。 她是薛氏一手带到的,有没有说谎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薛氏知道她从小怕苦,但没想到在这种事上也随着性子任性。 “你,”薛氏满脸惊讶,“你为什么要做什么?” “我和你父亲知道你喜欢太子,虽然不满意也想尽办法送你入东宫。你从小性子就倔,旁的事便也罢了,你再喜欢太子也不该连自己的命都不顾啊。孩子迟早都有,你何必非要现在要呢?” 女子生产,十有九凶,年纪越小更是如此。 苏珍瑶小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那药又苦又涩,我尝了一口,实在吞不下,就......倒了。” 苏珍瑶将头缩进锦被里,只露出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薛氏。 薛氏又气又恼,可一句重话也说不出口。 都怪她,一心只想小女儿活得痛快自在,将她养得做事全凭心意,没想到一点儿好赖都分不清。 如今再怎么说,也为时已晚。 只愿以后苏家常立,能护得她在东宫一世周全吧。 薛氏将青枝叫起来,语气柔和下来,“你知道这件事,是不是?” 青枝虽然和苏珍瑶一起长大,但一直受薛氏调教,性子沉稳。 见青枝垂头不语,薛氏便明白了。 “夫人,”青枝开口,“奴婢是在几日后才发现此事的,当时抱着一丝侥幸,觉得侧妃不会有孕。” “虽然此事并非奴婢有意隐瞒,但毕竟是奴婢失察,奴婢不敢狡辩,也甘愿受罚。” “行了,”薛氏拉过她的手拍了拍,“你待珍儿一向尽心,我都看在眼里。” “刚才也是在气头上,才说了那些话。我向来赏罚分明,既然不是你的错,断没有冤枉你的道理。” 薛氏无奈看了一眼苏珍瑶,“侧妃的性子你最清楚,大大咧咧的一点儿心计都没有,如今她身边正是缺人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让人钻了空子。” “还是得有你在她身边,我才放心。” 薛氏这句话说得隐晦。 虽然将军府没那么多后宅勾心斗角的事,但在东宫,这是一定是躲不过去的事。 苏珍瑶一来就有孕,上有正宫太子妃,下有深受太子宠爱的苏侧妃,光是想想,就知道往后的明枪暗箭少不了。 苏珍瑶也听出点意思来。 她拉着薛氏的手臂摇了摇,“母亲放心,东宫没您想的那么可怕。” “太子妃姐姐为人和善,一点儿不摆架子,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我的,有她在,别人害不了我。” 毕竟是在东宫,担心隔墙有耳,薛氏欲言又止,只好说,“太子妃再好,毕竟年轻没什么经验,你身边也都是年轻婢女,照顾不好你。” “我今日在这里多待一会儿,等太子妃回来,亲自去求个恩典,允我从将军府送几个嬷嬷过来,亲自照顾你。” 这个请求,薛氏自知过分。 东宫要什么有什么,哪里还会缺照顾苏珍瑶的嬷嬷。 自己送人进来,不明摆着对太子妃不放心么。 可薛氏不得不这么做,就算仗着苏家也好,豁出老脸也好,只要能护住女儿周全,都没什么。 事已至此,再说什么后悔的话都没用了。 薛氏温声细语叮嘱着日后需要注意的事,又安慰了苏珍瑶一番。 她生下三子三女,在这方面还是很有经验的。 “夫人,陆侧妃过来了。” 薛氏正在给苏珍瑶削苹果,她放下小刀,迟疑了一会儿,道:“请她进来吧。” 陆宛宁虽是侧妃,但薛氏是一等诰命夫人,论品级比她还要高。 所以,陆宛宁进屋后,先朝薛氏行了一礼。 薛氏也不好当真受她的礼,侧过身回道:“陆侧妃多礼了。” 陆宛宁走到一旁的扶椅坐下,一脸关切对苏珍瑶说:“听说苏妹妹昨晚没睡好,我一直担心着,没忍住便过来瞧瞧,不知苏妹妹现在好些了吗?” 苏珍瑶点点头,“多谢陆姐姐关心,已经好多了。” 青枝在一旁补充道:“李太医的药极为管用,今早又服了一道,已经好多了,往后也会越来越好的。” “那就好,”陆宛宁抚着胸口,“太子妃偏偏今日入宫,倒是赶巧了。” 随即转头对薛氏道:“苏妹妹病着,夫人过来探病也没人接待,还望夫人莫要放在心上。” 薛氏笑道:“苏侧妃有孕是大事,太子妃娘娘理应即刻入宫亲自向皇后娘娘禀报,我岂是那种不知礼数之人,在这种时候计较这些。” 薛氏挑起眼皮扫过陆宛宁,见她脸上挂着一丝尴尬。 想在她面前挑拨,道行还差得远呢。 就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式,她就瞧着不顺眼。 苏珍瑶对陆宛宁说:“太子妃姐姐离开东宫之前,已经来看过我了,陆姐姐放心吧。” 薛氏心头诧异不已。 每次她入宫,很早就要起床梳洗装扮,天不亮就得出门。 太子妃居然还会挤出时间来苏珍瑶这里。 虽说看不出太子妃存了何种心思,但至少面子上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反观陆宛宁,趁着正宫不在,竟招摇着过来招呼客人了。 想到此,薛氏看她的眼神便多了几分轻蔑。 第51章 算盘落空 而是为了见薛氏。 见薛氏待自己神色淡淡的,陆宛宁不得不添了几分讨好。 “听说大将军下月就要回京了,若能亲眼看到苏侧妃还有小外孙,大将军不知会有多高兴。” 薛氏不咸不淡回道:“咱们苏家又不是靠着女儿发家的,将军最疼爱的便是珍儿,只怕见她受苦,心里还要难受呢。” 陆宛宁不知薛氏为何突然对自己生出敌意,只好讪笑道:“大将军这次立下大功,将南诏赶出边境数百里,此番回朝论功行赏,就连苏妹妹脸上也沾光。” “想不到侧妃久居东宫,消息还挺灵通的,连将军回朝时间都知道。” 陆宛宁赶紧解释,“夫人说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只是无意间听殿下提起,才知晓一二。再加上,我哥哥也在镇南军中,所以才特意关注了些。” 薛氏心头警铃大作。 难怪陆宛宁热脸贴着自己的冷屁股,原来是想扯出这件事。 不用想也知道,陆宛宁的哥哥一定是通过太子的关系才去的镇南军。 大将军知人善用,却又最铁面无私,除非真正的将才之士,否则想在他手下混出一官半职,就算皇帝开口也未必次次管用。 这些年,不知多少人想从自己这里下手,都是白费。 薛氏原想等着太子妃回来,说一说送人过来的事。 可现在陆宛宁一直在这里,她懒得同她周旋,便只能改日再来了。 她对苏珍瑶说道:“府上还有事情,我得早点走,过两日等太子妃得空,我再过来看你。” 苏珍瑶虽然舍不得母亲,可听她说还要再来,便没多留。 陆宛宁的话才开了头,赶紧挽留道:“夫人好不容易来一次,不如就在东宫用完午膳再走吧。” “多谢陆侧妃,”薛氏站起身来,“今日太子妃不在,我若留久了于理不合,等下次过来,再同你多说会儿话。” 薛氏行事,一贯利落。 交代了几句,就起身离开。 走的时候还不忘把陆宛宁一起带走。 “太医嘱咐,苏侧妃需要多休息,陆侧妃不如和我一起出去吧。” 一点儿余地也没留给陆宛宁。 陆宛宁只得回道:“好,那我明日再来看苏妹妹。” 出了门,薛氏直接就往大门走。 散雪扶着陆宛宁,愤愤道:“这苏夫人真是不把您放在眼里,哪有上门的客人,将主人家赶出去的道理。” “等殿下回来,娘娘一定要去殿下面前好好说道说道。苏侧妃以前待您最是敬重,如今也和她母亲一样,自以为有了身孕就不得了,恃宠而骄,都没出口留您。殿下最厌恶这种人,待殿下处置下去,看她们以后还敢不敢像今日这般无礼。” 陆宛宁虽然也生气,可她自知有求于人,叹了一口气,“算了,大将军如今军功在身,就是殿下都要礼让三分。” “谁让苏珍瑶的肚子争气呢,一次就有了,若生下儿子,以后只怕要踩到我头上去了。” “娘娘,”见陆宛宁神色哀痛,散雪安慰道:“您现在吃着神医的药,他也说您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只要坚持用药,总有一天也能怀上的。” “但愿吧。” 陆宛宁今日本想借着薛氏提一提大哥晋升的事,才开了个头就结束了。 薛氏行不通,只有以后指望苏珍瑶了。 就是不知她能不能听懂自己的意思。 薛氏脚步走得快,生怕陆宛宁追上来。 她现在不敢将陆宛宁得罪狠了,毕竟苏珍瑶还在东宫,万一她想动手脚,自己也护不住她。 可第一次见面,她就看得出来,陆宛宁表面看着柔弱温顺,实则颇有心计,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人。 想到以后的烦心事,薛氏就忍不住叹气。 “苏夫人,请留步。” 薛氏抬眼,见前面走来一位婢子。 “奴婢如兰,拜见苏夫人。” 薛氏赶紧抬手,“如兰姑娘请起。” 她心里暗想,这婢子一言一行都极其稳重大方,若不是太子身边的,那便是太子妃的人了。 如兰起身,说道:“太子妃娘娘今日入宫,未能见一见夫人,心里很是挂念,特派奴婢前来问安。” 薛氏笑道:“太子妃客气了,臣妇得太子妃恩典,能进东宫探望苏侧妃,理应等着拜见的,只是家中突然有事,不得不先行离开。” “娘娘特意嘱咐,今日要陪皇后娘娘用过午膳再回来,让夫人不必等她。苏侧妃有孕,夫人以后想来东宫随时都可以,找机会再拜见也是一样的。” 如兰说话不紧不慢,语含笑意,薛氏听着很舒服。 对于太子妃准她随时过来看望苏珍瑶这件事,就更是感到心头熨帖。 “劳姑娘转达,多谢娘娘好意,他日我再来东宫,定当面谢恩。” “苏夫人客气了,太子妃赶着今日入宫,是因为还有一事想要向皇后娘娘请示。” “苏侧妃身体不适,身边的人又不懂照顾,太子妃便求了皇后娘娘亲自挑选合适的嬷嬷来东宫伺候。” “这件事皇后娘娘已经准了,太子妃便让奴婢赶紧过来告诉您,免得您为这件事忧心。” 薛氏面上未显,但心里对许灼华多了感激,还有意外。 她没想到太子妃对苏珍瑶这么上心,为了避嫌还特意让皇后娘娘亲自派人过来。 想起自己对她的怀疑,薛氏生出几分惭愧。 若太子妃能照拂苏珍瑶,她便不必太过担心了。 如兰亲自送薛氏出宫,等马车走远了,才离开。 ...... 许灼华在宫里用完午膳,又陪着皇后散了步,等她睡下才回东宫。 一回来,她就将刘玉找来。 “我听说,今日陆侧妃去了庆云居?”许灼华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边喝茶,一边悠悠发问。 “是,”刘玉自知自己没按要求行事,先认错,“娘娘之前吩咐过,没有您的准许谁都不能进庆云居,是奴才失职。” 许灼华没接话,等着他解释。 “奴才亲自在庆云居门口拦着,可陆侧妃说您不在东宫,苏夫人上门若没人接待,于礼不合。” “所以,你就放她进去了?” “陆侧妃实在逼得紧,奴才觉着,苏侧妃有苏夫人陪着,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许灼华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满院寂静,只余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声音不大,却精准地撞在刘玉心上。 “刘总管,”许灼华的声音依旧是柔柔的,“这东宫什么时候是你觉得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我的话也不管用了,是吗?” 第52章 先罚后赏 许灼华收敛神色说道:“你听好了,在我这里从来没有网开一面的习惯,也没有下不为例的说辞,事情办好了该赏,办砸了就罚,不止是你,东宫所有人都得遵守。” “明白吗?” “奴才明白。” 刘玉此刻才真正认清。 太子妃性子好,可不代表她和陆侧妃一样,多说几句就能糊弄过去。 从今往后,不仅是他,还有底下的人,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头顶传来声音,“你是初犯,便要罚重些,让你有个教训,莫要再犯。就罚你三个月份例,再将东宫的宫规抄十遍吧。” “是,奴才遵命。” 刘玉心里在滴血。 那可是三个月的份例啊,一年就十二个月,整整少了四分之一。 “还有,”许灼华叫住他,“你小儿子的事情,殿下已经准了,让他明日就去鸿鹭书院报到吧。” 刘玉愣了愣,一股巨大的狂喜在心底蔓延,脑袋晕乎乎地跪在地上,“奴才多谢娘娘恩典。” 就连出门,刘玉都觉得刚才的一切会不会是个梦。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老天保佑,不是,太子妃保佑,咱们老刘家终于有出头的日子了。” 现在细细想来,太子妃对自己还是不错的。 至少给她留了颜面,没有打骂,只是几个月的俸禄而已,以后赚回来就行了。 哦,不。 再罚几个月,他也认。 等刘玉离开,如棠扶着许灼华坐到镜前卸妆。 “你笑什么?” 透过铜镜,许灼华见如棠一直抿嘴憋笑,忍不住发问。 如棠弯起唇角,道:“您刚才一罚一赏,那刘总管的脸色可当真精彩,前一刻还惶惶不安,生怕娘娘生气,后一秒就巴不得将额头磕烂了,也报答不了娘娘的恩情。” “他出门的时候,我瞧着他一张脸憋得通红,只怕是出了院子就要仰天大笑才痛快呢。” 许灼华把玩着手中的步摇,缓缓道:“我今日,不过是教他明白一件事情,我这个太子妃在东宫是什么样的地位,他的喜怒哀乐又是握在谁手里。” 如棠想了想,“看样子,娘娘是不打算换他了?” “刘玉这人心思缜密,处事周到,最重要的是心思不坏,若要让我重新找一个可靠的,还未必有他好。” 如棠用梳子轻轻刮着许灼华的头皮,为她放松。 “娘娘说的是,虽然刘总管以前是皇后的人,又在陆侧妃手底下做过事,但除了您,谁也没想过帮他儿子,就凭这份大恩,他也该明白跟着谁才能得到好处。” “以后先观察着吧,人心隔肚皮,岂是一时半会儿能看清的。” 许灼华沐浴完,重新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再换上玉兰色齐胸襦裙,起身去了九重殿。 今日祁赫苍回来得早,一直在书房处理公务。 “殿下,太子妃过来了。”德喜低声说道。 祁赫苍手里的毛笔顿了顿,低声哼了一句,“她终于知道我的书房怎么走了。” 德喜笑着躬身道:“娘娘还带了东西过来,想必是知道殿下近日操劳,想给殿下补补身子。” “嗯,是该好好补补了,”祁赫苍眉眼染上笑意,“让她进来。” 上一次,许灼华从书房里逃了,今日可不能再如她的愿。 “殿下。”许灼华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 她此刻未施粉黛,全身上下看着一派素净,仿若出尘的仙子,别有一番韵味。 “起来吧。”祁赫苍的声音很平,听起来和他的表情一样,淡淡的。 许灼华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矮桌上,凑到他身前。 “殿下忙了这么久,该休息一会儿了。” 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飘进祁赫苍鼻下,那味道让人想起空谷幽兰,又似雨后荷香,让燥热的午后顿时清凉起来。 祁赫苍稳住心神,搁下笔,问道:“你给我端了什么好东西过来?” 许灼华转身将瓷碗端过来,“今早从湖里捞出来的莲藕,我亲手做了一碗莲藕羹,还请殿下赏脸尝一尝。” 这样的吃食,往日陆宛宁也时常做了送过来。 祁赫苍心里没什么期待,但这是许灼华第一次做,他也不好让她失望。 “殿下,张嘴。”许灼华拎起瓷勺,送到祁赫苍嘴边。 这样的吃法—— 倒是第一次。 许灼华弯下腰,和祁赫苍离得很近。 也许是路上走得急,原本白皙柔嫩的小脸上,浮出一抹绯色,脸颊上的绒毛都依稀可见。 祁赫苍一口吞下莲藕羹。 不知为何,他觉得今日的莲藕羹特别美味,既清香,又甜腻,让人忍不住还想要。 许灼华只笑盈盈地望着他,假装没看到他的眼神早就在自己身上来回扫了八百遍了。 可惜啊,看得到吃不到。 今日,祁赫苍注定是如不了愿的。 “殿下。”许灼华轻声开口,将祁赫苍的眼神拉了回来。 “嗯?” “有件事,想求殿下答应。” 祁赫苍往后靠了靠,饶有兴致问道:“求我?太子妃打算怎么个求法?” 又来这一套? 许灼华假装害羞,跺了跺脚,侧过身去,“殿下怎么这么不正经,我有正事想跟您说。” 祁赫苍见她那副又娇又羞的模样,心里顿时多了几分欢喜,连带着朝堂上的烦心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太子妃在想什么?我不过好好问句话,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难不成,你自己心里想了什么不该想的。” 说完这句话,祁赫苍蜷起手指,抵在唇下轻咳一声。 他平日也不是这种爱开玩笑的性子,也不知怎么,在许灼华面前总爱胡说几句。 许灼华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轻声道:“我是想说苏侧妃的事。” 祁赫苍顿时收敛起脸上的笑意,“你对她,倒是上心。” “那是殿下的第一个孩子,母后也很看重,若出了什么岔子,我身为太子妃,肯定是躲不过去的。” 许灼华语气中的情绪控制得恰到好处。 面上一闪而过的失落和酸涩,都落在祁赫苍眼里。 第53章 作画 许灼华垂眸回道:“咱们没几日就要去行宫了,苏侧妃若一起去,路途遥远颠簸,她的身子受不住,可让她留在东宫,不仅我不放心,母后也觉得不妥。” “所以,我想求殿下给个恩典,咱们不在东宫的日子,让苏夫人将苏侧妃接回将军府去。有苏夫人亲自照顾,殿下也可安心了。” 祁赫苍沉思了一会儿,“这不合宫规。” “是,我知道这不合规矩,所以才想来求殿下。” “苏侧妃年纪小,越是这种时候越想家里人,眼看着大将军也快回府了,苏侧妃出嫁的时候大将军不在,若是能趁此机会让他们父女再聚一段日子,想来也能圆了遗憾。” 提起大将军苏巡,祁赫苍心里开始犹豫。 不过一个顺手人情,给便给了,但在苏巡眼里,却是一个天大的恩赐。 祁赫苍提起手指在书桌上轻叩了几下,“那就按你说的办吧,东宫也派几个人跟过去,看看将军府的人是怎么伺候的,以后回了东宫也不必手忙脚乱。” “是。” 许灼华心里暗想,这个老狐狸,不就是借着名头,好名正言顺将人派到将军府去打探么。 祁赫苍心思之深,以后在他面前务必要步步小心才是。 “事情我都答应了,太子妃还没说怎么谢我呢。”祁赫苍似笑非笑望着她,后背松松靠在椅上,一副等着她投怀送抱的模样。 许灼华走到他身边,腿一抬就坐进他怀里,柔弱无骨的双手揽在他脖子上,柔柔说道:“既然殿下这般爽快,今日任凭殿下做主便是。” 许灼华的一只手顺着他的衣领往下滑。 即便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线条分明,坚实有力的肌肉。 从胸口一直到小腹下面。 “别乱动。”祁赫苍哑着嗓子,一把抓住许灼华作乱的手。 他的呼吸已经乱了,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将许灼华抱起,将她放在书桌上。 笔架被推倒在地,摔在金砖上啪啪作响。 身下的女子衣裙堆至腰间,露出紧实白皙的玉腿。 玉簪滑落的瞬间,如瀑墨发倾泻而下,神情娇柔妩媚。 祁赫苍压低身子,从桌面随便取过一支还未用过的毛笔,轻轻挑开衣襟下的系带。 他贴在许灼华耳边,说道:“太子妃可知,我素来擅长丹青?” 许灼华摇头,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带着几分害怕。 祁赫苍心神荡漾,暗叹,这小丫头真是不知道,这种眼神最是勾人。 “我今日便好好教你,怎样画出一幅好画。” 柔软的笔尖触到光滑的肌肤上,引起阵阵战栗,更引得祁赫苍眸光渐深。 “殿下。”门外突然传来德喜的声音。 祁赫苍拿笔的手一顿。 低沉的嗓音夹杂着怒意,“什么事?” 德喜愣了愣。 可看到身边眼眶通红的陆宛宁,不得不再次发声。 “殿下,陆侧妃来了,正候在外头呢。” 许灼华将笔从祁赫苍手里抽出来,“看来,今日是学不成了,我改日再来向殿下讨教吧。” 祁赫苍心里一阵烦闷。 可一想到陆宛宁在外面,他顿时就没了心思。 许灼华默默站在一旁整理衣裳,重新绾好头发。 “我晚上再去你院里。”祁赫苍不自觉对许灼华存了几分愧疚。 明明是他的正妻,却弄得像捉奸现扬似的。 许灼华径直走过来搂住他的腰身,在他胸口蹭了蹭。 “殿下说话算话,我今晚等您。” “好,我一定来。”祁赫苍笑着揉揉她的脸,眼中满是不舍。 许灼华出门的时候,也看到陆宛宁红肿的眼睛了。 不用想也知道,她定是得知自己罚了刘玉,心里委屈,才来找祁赫苍诉苦的。 “德喜,先让人进去打扫一下。” 许灼华吩咐完,对上陆宛宁震惊的表情,笑道:“刚才殿下在教我作画呢,可惜没画完,只好晚上继续了。” 说罢,许灼华抬手撩了撩落下的碎发。 留在颈间的红痕就这么撞进了陆宛宁眼中。 这可是书房,太子居然和许灼华...... “陆侧妃,”德喜唤了好几声,陆宛宁才回过神来,“里头已经收拾好了,请陆侧妃随奴才进去。” 陆宛宁满脑子都是许灼华离开时的表情,还有那枚红痕。 一进到书房,她看哪里都觉得是她们欢爱过的地方。 只觉得恶心,厌恶。 “你怎么不坐?” 祁赫苍见她呆呆站在桌前,察觉出几分异样。 “是哪里不舒服吗?”他伸手想要探她的额头。 陆宛宁抬手挡住,“我没事。” 祁赫苍对她是比旁人多些耐心,但身为太子,即便是心爱之人,也容不得她这般放肆。 他的脸色顿时冷下来,“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何事?” 陆宛宁听他语气不善,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越矩了。 “殿下,”陆宛宁软下声音,带着哭腔,道:“我自知身份卑微,能陪在您身边,已是上天眷顾。自从太子妃入东宫,我时刻提醒自己小心谨慎,不能让太子妃因为殿下偏爱我生出不满。” 祁赫苍打断她,“宛儿,你实在不必妄自菲薄,太子妃为人大度,不会因此为难你。” 陆宛宁一怔,没想到祁赫苍竟然在她面前维护许灼华。 “殿下,我已处处忍让,可没想到,还是牵连了旁人。” 祁赫苍抬手揉了揉眉心,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太子妃因为我去看了苏妹妹,就重罚了刘玉。说他不顾她的命令,擅作主张让我进庆云居。” “太子妃未必是针对你,她只是担心苏侧妃的身体,可能有些过激了。” 祁赫苍朝她招手,“宛儿,你过来。” 他知道,孩子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陆宛宁心里,让她不能释怀。 这件事,又何尝不是他心底的刺,每每提起,都让他觉得对不起陆宛宁。 他伸出手,将陆宛宁眼下的泪擦干,柔声道:“这件事,我会叮嘱太子妃的,她不了解你的为人,行事严苛了些,但心思是好的,你无需在意。” 陆宛宁不敢再惹祁赫苍生气,只好压住满心愤懑,回道:“只要殿下明白我就够了,旁人都以为我自己生不出孩子,便容不下别人的孩子,都将我当做坏人般的防着。” “我心里实在难受,只有在殿下这里,才能说出几句心里话来。” “好了,好了,”祁赫苍轻拍着她的背,哄道:“太子妃毕竟比你小几岁,她做事不周全,你就别跟她计较了。” 陆宛宁心里又是一阵气愤。 原以为太子就算不罚许灼华,也会开口斥责一番。 谁知,就这么轻飘飘几句话,让她不计较,这事儿就过去了。 她搂住祁赫苍,道:“殿下好几日都没来合欢苑了,德喜说您最近忙,好些时候都睡在书房。” “殿下再忙,总要顾及自己的身子,我今日让厨房备了好菜,殿下在我那里松泛松泛吧。” 眼看着祁赫苍要拒绝,陆宛宁红着脸求道:“神医今日过来把脉,说这几日事宜同房,可以助孕,殿下就在我那儿住吧。” “当真?”祁赫苍眼中透出惊喜。 “自然是真的,”陆宛宁不好意思道:“我坚持服药扎针,脉象一日比一日好,神医说多试试,总能怀上的。” 祁赫苍一直觉得自己欠陆宛宁一个孩子,她还从未因此对自己开过口,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 至于太子妃,就只有先委屈她了。 第54章 薛氏之请 得知这个消息,如棠气得往合欢苑的方向啐了一口。 “娘娘,陆侧妃就是故意的,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总是喜欢将殿下抢走。” 许灼华躺在院里,悠哉悠哉扇着扇子。 乌金西沉,暮光蔼蔼,一轮弯弯的月牙从房檐下悄然升起。 “如棠,别走来走去了,不热么?” 许灼华笑着说道:“太子又不是没有脚,他想去哪里难不成还能被人绑着不成。” “可陆侧妃明明就是故意的,太子就该识破她的伪面目,厌弃她才是。” 这句话把许灼华逗笑了。 要说伪面目,难道不是她更多吗? 如兰端了一盘切好的果盘过来,笑道:“如棠,你就听娘娘的话,消停一会儿吧。” “娘娘是算准了陆侧妃会过去闹,所以才掐着时辰去书房的。” 如棠:“这是为什么?” 到手的鸭子还能拱手让人? 如兰解释道:“殿下这样聪慧睿智的人,如何看不透陆侧妃的小把戏,如今肯纵容她,不过是因为心里对她还有感情。” “若殿下能一直如此,她要怎么作都无所谓。可若有一日,殿下对她厌了烦了,她现在做的事就是砸向她的石头,只会让她坠入深渊,永无出头之日。” 许灼华看向如棠,“这下,你明白了吧?” “殿下和陆宛宁相识于微时,他们之间的感情不是我三两下就能替代的。如今她进我就退,她越得意越容易露出马脚,能彻底打败她的只有太子,我只需要推波助澜就够了。” 如棠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奴婢明白了,还是奴婢太蠢,看不懂娘娘的心思。” “娘娘说得对,这种事急不得,若不能将她从殿下心里连根拔起,难保日后殿下想起她的好,还会怪罪到娘娘身上。” 许灼华点头道:“谁说你笨了,你看看,就这句感悟,寻常人都说不出来。” 如棠不好意思笑笑,“奴婢还要好好学习才行,就像娘娘说的那句话,活到老,学到老,奴婢一定要发奋图强。” 许灼华和如棠相视一笑,都没忍住笑出声来。 两日后,薛氏递了帖子,想来东宫拜见太子妃。 许灼华应了。 如棠给许灼华梳头的时候,笑道:“这苏夫人来来得可真巧,您刚在殿下面前求了旨意,她就来了,若是知道苏侧妃可以回将军府养胎,可不得高兴坏了。” 许灼华没应声,只道:“今日用这个珠翠面花吧。” “是。”如棠从首饰盒里挑了一个和许灼华衣服相近的淡紫色珠花,簪在发髻两侧。 紫水晶搭配东珠,在光线下璀璨耀眼,又不失太子妃的端庄。 “走吧,别让苏夫人久等。” 许灼华走进正殿,薛氏早已立在那里等候,上前福身道:“太子妃万福。” 许灼华亲自上前扶她起来,“苏夫人有礼,坐着说话便是。” 薛氏第一次见许灼华,只见她身着淡紫色曳地碟纹交领宫装,裙摆处绣有蝴蝶,行走间翩然若飞,将许灼华衬托得如同花中仙子般圣洁美丽。 但头饰仅以同色珠花装饰,简洁大方,更显太子妃端庄娴静的气质。 薛氏心里的好感又增了几度。 “上次来东宫,恰好遇到太子妃不在,未能当面致谢。今日我特地上门叨扰,还请娘娘莫要嫌弃才是。” 许灼华掩嘴笑道:“夫人实在是太客气了,我年纪小,许多事情思虑不周,原还担心怠慢了夫人,夫人若是这样自谦,那我......可当真无地自容了。” 许灼华说话的时候,表情极为诚恳,丝毫看不出矫揉造作。 看在薛氏眼里,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女儿。 想起苏珍瑶还是窝在自己怀里撒娇怕苦没长大的模样,再看看眼前只比她长半岁的太子妃。薛氏不得不感慨,果然许灼华更适合坐在太子妃的位置上。 “珍儿自小被我宠惯了,现在想来,对她未必是好事。如今她在东宫,我们做父母的也教导不了她了,若是她有哪里做的不好,还请娘娘管教。” 许灼华的眼角落下去,露出几分落寞的神色。 “夫人不知,我在家里原也是无忧无虑,万事不愁的性子,可到了京城,孤身一身,不得不将满身的坏脾气,怕苦怕累的性子收起来。” “哎,”许灼华举起绢帕攒了眼下,“东宫的女子听起来享尽富贵荣华,其实内里的酸楚只有自己明白。” “苏妹妹单纯直率,我看到她就像看到以前的自己,就当我自己的私心吧,我情愿苏妹妹一直如此,若有什么事,我替她担着便是。” 薛氏听得心里一阵一阵抽痛。 后宅女子各有不易,她身为将军府主母多年,如何不知其中的为难和酸楚呢。 她自然不想让女儿也如此。 许灼华丝毫没有端出太子妃的架子,反倒像姐姐一般爱护着苏珍瑶,实在出乎薛氏的意料,也打动了她。 她说出一句心里话,“东宫能有娘娘这般大度贤良的太子妃,当真是嫔妃们的福气。” “夫人赞誉太过了,我不过是做事遵从本心罢了。” 薛氏想起今日来的目的,试探道:“殿下和娘娘几日后就会启程到行宫避暑,珍儿和您最为亲近,她定然是舍不得的。” 许灼华垂下眸子,叹了一口气,“我又何尝不担心她呢,她独自在东宫,就算我已托付陆侧妃代为照顾,心里也总是放不下的。” “行宫路途遥远,苏侧妃的身子只怕熬不过。哎,真是让人为难。” 薛氏起身,跪在许灼华身前,沉声道:“娘娘,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只是说出来让娘娘听一听。” “请娘娘放心,若是娘娘觉得不合适,作罢便是,我也绝不会生出一丝不满。” 许灼华示意如棠扶她起来。 “夫人有话直说,我和夫人一样,都是直来直去的性子,事情成了皆大欢喜,不成就当说个趣事,不必有那么多顾虑。” 许灼华的性子,薛氏实在喜欢,不像宫里的那些娘娘,说话都要绕三个弯。 薛氏索性直言:“既然您和太子不在,东宫也没个能做主的人,我便想着,能不能将珍儿接回将军府,我亲自照料,等您回来,再把珍儿送回东宫。” “这......”许灼华面露难色,“这不合规矩。” 第55章 跳进火坑 薛氏虽然早知此事不能成,可当真从许灼华嘴里听到,依旧忍不住满心失落。 她勉强笑道:“就如娘娘刚才说的,听个趣事便是,我原也不该为难娘娘的,倒是我不懂规矩了。” 许灼华沉吟一会儿,面上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可怜天下父母心,我总想着,若我也是苏侧妃这样的情形,我母亲定然也如您这般放心不下,寝食难安。” “夫人不必觉得过意不去,法度不外乎人情,不过人之常情罢了。” 见许灼华这般宽厚,薛氏反倒越发难为情起来,又解释了几句。 许灼华抬手打住,笑道:“这件事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我先做主允下了,等找到合适的时机去跟殿下提。”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薛氏沉下去的心又浮了起来。 嘴角难以抑制扬起,“这......多谢娘娘成全。” 她起身跪在殿中,给许灼华俯身行了一个大礼。 再抬头,眼眶已微红,自己一时也分不清是为太子妃的恩情感动,还是为能再和女儿相处情不自抑。 待心头汹涌情绪退去,薛氏担忧道:“若是,殿下不同意怎么办?” “此事我自知会让娘娘为难,还请娘娘切莫因此事惹恼殿下,纵然不成我和将军也万分感念娘娘恩情。” 这件事可不是小事,薛氏很清楚其中的艰难。 她并非自私自利之人,太子妃心地纯善,为她着想,自己也不该强人所难。 许灼华温柔的眼眸带着决然的坚定:“殿下一次不同意,我就去求第二次,第二次不同意,我就去求第三次,总之。既然我已经答应了夫人,必不会食言。” 她柔柔一笑,嗓音也跟着温软下来,“殿下若怎么都不同意,不是还有母后吗?母后对苏侧妃这一胎极为看重,又最是通情达理,我若多说说好话,她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薛氏此刻心里已经生出几分愧疚来了。 她知道,太子偏宠陆侧妃,对苏珍瑶全是应付,对太子妃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 太子妃肯这样豁出去帮自己,帮苏珍瑶,她真是无论如何也报答不了这份恩情。 薛氏倾身说道:“娘娘的大恩,我替珍儿先谢过,往日若是娘娘有需要尽管开口,我若办不到,苏家倾尽全力也会替娘娘办到。” 许灼华上前扶起她,“夫人当真客气了,我早知大将军洁身自好,从不徇私,非分的要求定是不会提的。” “若日后需要夫人,还请夫人不吝相助。” 这世上的确有不求回报的好人,但这种人绝不可能存在于后宫。 若是许灼华什么都不要,就显得太假了。 但大将军是底线,许灼华会让薛氏知道,自己不会让她为难。 “夫人赶紧去把好消息告诉苏侧妃吧,她若知道了,只怕连胃口都能好上不少。” “多谢娘娘。” 薛氏现在对许灼华真是一点儿疑心都没有了。 那么多人上赶着想要这句承诺,可太子妃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她身为后宅妇人,能帮的也不过是后院里的事儿。 她暗自想道,但凡以后她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自己一定全力以赴。 送走薛氏,如兰开口,“娘娘,以后陆侧妃想要从苏夫人这里下手,只怕这事儿就难了。” 如兰说得很谨慎,按现在的状况,应该是绝无可能。 许灼华勾起唇角,“送上门的恩典和自己求来的恩典,总是后者更让人珍惜。” 她这一招,意在一箭双雕。 一来,让薛氏和将军府欠自己一个人情,也彻底断了陆宛宁想要借力的通道。 二来,薛氏知道自己真心对待苏珍瑶,为了苏珍瑶以后在东宫无虞,自然也会对她这个靠山倾心相助。 “娘娘,”如棠脚步匆忙从廊下走过来,打断她的思绪,“陆侧妃今早跟着太子入宫了。” 许灼华垂眸思索片刻,不慌不忙道:“她定是去求太后,让她随行一同前往行宫的。” “您好不容易能和殿下独处,她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怎么都甩不掉。” “哼,”许灼华嗤笑一声,“她现在已然乱了阵脚,以为是去搬救兵,却不知自己可能跳进火坑了。” 寿安宫。 陆宛宁跪在绣满金线的羊绒地毯上,虽然是盛夏时节,心底却一阵阵发凉。 不远处坐着太后,正悠然喝着茶水,身旁摆着冰盆,凉爽宜人。 “跪了小半个时辰了,可想明白了?”太后缓缓开口,不轻不重的语气里是上位者的质问。 陆宛宁额角被汗濡湿,地上洇着一团水迹,全是从她身上滴下去的。 她跪的地方正是门边,刚好有一道阳光倾洒下来,将她的后背晒得滚烫,额头落下的冷汗和后背渗出的热汗,仿佛将她撕裂,置于冰川烈焰中反复炙烤。 她这些年极少独自来寿安宫,哪里受过这等磋磨。 神思恍惚间,她忍不住生出一丝悔意。 “太后,”陆宛宁颤颤开口,“求您再给我一个机会,神医说我的身体已经可以受孕,殿下也答应这几日都会住在合欢苑。” “求您,再让我试试吧。” 太后将手中的杯盖重重砸在桌面上,“哀家给你多少机会了,你算过吗?” “整整五年啊,咱们陆家的女孩儿哪个不如你,生生被你耽误了五年。” “你但凡在太子面前为她们多说一句好话,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下扬,身边连个相帮的人都没有。” 陆宛宁将头埋得更低了。 她是没在太子面前替太后办过事,可那也不全是她的私心。 太子行事从来不容他人置喙,只要太子不愿意的事,她说再多也没用。 更何况,太子喜欢她,不就是因为她懂事乖顺吗? 她战战兢兢守着这一点长处,又岂敢自己亲手打破。 陆宛宁不敢反驳,伏在地上细细啜泣。 第56章 威胁 “太子多年未有所出,一心只想和你生下长子,即便朝堂上质疑声不断,他都一力抗住丝毫不退。你能做到这一点,哀家还是很佩服你的。” “若能一直如此,那也是你的本事。” 光线太过刺眼,太后微眯着眼睛,“可惜啊,如今苏侧妃才入宫就有了身孕。她出身好,又年轻,这男人嘛,一旦尝到了新鲜,那就停不下来了。现在是苏侧妃,以后就可能是太子妃,还有那些个庶妃侍妾什么的,你以为自己还能等多久呢?” “若不趁着你在太子心里还有几分重量,想办法固宠,有朝一日被厌弃,你在哀家这里也半分用处都没有了。” 最后这句话,实在是赤裸裸的威胁。 太后在警告她,等到她彻底失宠那一日,就连太后都会舍弃她。 但她也不是没有自己的考虑。 她深知太后心性凉薄,心里除了陛下和明珠公主,其他人都只是她的棋子而已。 等哪一日太后利用完她,也是会舍弃她的。 “哀家知道你在想什么。”太后手里捧着一碗凉茶,慢悠悠在手里转着,眼神居高临下扫过她。 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陆宛宁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卑微,隐忍,荣华富贵皆系于男人身上。 唯一不同的是,她对先帝没有丝毫感情。 而陆宛宁还对太子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总以为凭借多年的感情,自己就能在太子心里有着与众不同的位置。 什么情情爱爱,在君王眼里,不过是站在高处,孤寂时的一点慰藉罢了。 太后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你要是争气,哀家高兴了,也未必不会再出手助你。” “但至少,你现在得按哀家的意思办,否则到时候太子不要你,哀家也不会心软。” 陆宛宁脚下一酸,差点瘫在地上。 她今日不过是来求一个恩典,万万没想到,这是一头扎进狼窝,出不来了。 今日要是不答应太后,以太后锱铢必较的性子,若有朝一日自己失了宠,太后必定是第一个落井下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 想到此,陆宛宁也只能硬着头皮哀求道: “太后,人我可以带进去,但能不能等到我有孕之后,再送到殿下身边。” 太后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没想到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敢跟自己讨价还价。 简直不知好歹。 太后脸色一沉,手指动了动,身后的嬷嬷立即上前,扬起手臂就往陆宛宁脸上扇过去。 “啪。”清脆的掌声将陆宛宁扇懵了。 太后冷声道:“给你脸还不要脸了,是不是?竟敢在哀家面前提要求。” “你大哥马上要回京了,哀家原本想着去皇帝面前说道说道,谁承想你竟是不知感恩的东西。哼,也不看你有几斤几两,不过区区东宫侧妃,能替哀家办事,就该感恩戴德才是。” 想起大哥,陆宛宁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彻底慌起来。 她出生没多久就死了爹,是娘带着她们兄妹远赴京城投靠太后的。 大哥天生武力,骁勇善战,太子看重他将他送到护国大将军麾下做事。 大哥这次立下战功,必定能再往前一步,但若是太后相助,说不定还能封侯拜将。 陆宛宁一直以来最忌讳的便是自己的出身,虽是太后母族,但父亲早逝,她们孤儿寡母全仰仗太后鼻息。 若大哥平步青云,往后便是她的靠山,她也不必处处看旁人的脸色,处处收到掣肘了。 想到此,陆宛宁不得不低头。 太后这才满意勾起唇角,她朝身旁招手,“若玉,你这次便跟着陆侧妃一起去行宫吧,务必好生伺候着。” 从太后身后走出一位长相清秀的女子,她停在陆宛宁身边,“娘娘,奴婢扶您起来。” 一双白玉无瑕的手扶在陆宛宁手臂上,指若削葱,甲似流光,光是这一双手,便足以令人遐想它的主人,又该生得何等美貌。 光影落在若玉脸上,为清冷娇丽的脸庞镀上一层碎金,仿若女娲精雕细琢的五官,离得近了也找不出一丝瑕疵。 “娘娘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若玉弯腰扶起陆宛宁,极为规矩站在陆宛宁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微低着头,和满室婢子一样,恭敬顺从。 陆宛宁深吸了几口气,不知怎么想起太子妃的容貌。 若比较起来,两人在美貌上确实难分伯仲。 但太子妃的美胜在明艳张扬,若玉则内敛了许多。 太后开口,“陆侧妃,若玉是个本分稳重的人,哀家就交到你手上了,可别让哀家失望。” “是。”陆宛宁又看了若玉几眼。 模样虽然无可挑剔,看起来略显木讷,根本不是太子喜欢的类型。 陆宛宁心头微微安定了些,领着若玉出了宫。 陆宛宁带了一名婢子回东宫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衔月殿。 是刘玉亲自来回禀的。 “娘娘,那个叫若玉的婢子是散雪带着过来的,奴才瞧着她低眉顺眼,还算本分,是太后赏的人,奴才只好先记了册。” 这次,刘玉学乖了,凡事先让许灼华做主。 他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句,“在婢子当中,若玉生得多了几分姿色,若娘娘不喜欢,往后奴才找机会寻个由头将她打发回去便是。” “既是太后赏的,怎好再退回去,”许灼华思忖着,“合欢苑的下人本就多了,既然她要留下,便要挑几个人放出来。” 刘玉眼波一转,立刻明白了许灼华的意思。 “是,按规矩,侧妃身边只得一个一等丫头,两个二等丫头。之前东宫的主子少,陆侧妃将身边的喜雨和散雪都提成了一等丫头,奴才也没敢多说什么。” “现在......?”刘玉可不敢自作主张了,只等着许灼华发话。 “这事好办,既然是太后亲自赏的人,自然不能亏待,就封若玉为一等丫头,至于之前那两个,都降下来吧,正好殿下也对她们不满,一并办了。” “是,奴才明白。” 刘玉现在满是干劲,只要是太子妃吩咐的事,在他心里就是头等大事,那是一点儿都不能耽误就得办好的。 第57章 哑巴吞黄连 太后的谋算,她自是不敢随意告诉给底下的人。 喜雨和散雪跪在她跟前,哭得委委屈屈。 前几年,陆宛宁独掌东宫,她们是陆宛宁跟前的大丫头,自然放在整个东宫都是宫人里头一等的。 她们但凡说一句话,底下的人都得捧着敬着,说是半个主子也不为过。 后来太子妃接手宫务,她们的风头被按下去,但好歹在合欢苑还是说一不二的。 现在将她们降为二等丫头—— 真是晴天霹雳! “娘娘,那个叫若玉的,凭什么要踩在我们头上,一看就是狐媚样子,将她放在合欢苑,那不是相当于老鼠进了米缸,只怕一门心思都挂在殿下身上了。” 散雪一边说,一边看陆宛宁的神色。 见她竟然不为所动,又哭道:“这些年我和喜雨伺候您不敢有一丝纰漏,助您将东宫上下管得妥妥帖帖,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凭什么太子妃一句话就要将我们降为二等宫人,奴婢......奴婢替娘娘不服。” 陆宛宁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原想将那个若玉安置在后院,随意指派些不要紧的差事好生养着便是,也好给太后一个交代。 可现在她有了跟在自己身边的由头,自己一言一行都在她眼皮子底下不说,太子时常过来,就算自己找理由推脱,若玉起了心思,想对太子下手那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我知道你们难受,我又何尝愿意,”陆宛宁无奈说道:“这事咱们得从长计议,慌不得阵脚。” 散雪知道自己主子是经不住事的,一有事情就只会把别人推到前面,自己坐享其成。 可到了这种时候,若她不替她们出头,还能指望谁呢。 散雪用胳膊碰了碰喜雨。 喜雨顿时会意,跪着过去拉住陆宛宁的衣袖,哀求道:“娘娘,奴婢之前替娘娘管事的时候,少不得要教训下人,如今我和散雪降为二等宫人,只怕那些人就等着看笑话呢,说不定还要在踩上一脚。” “奴婢命贱倒也罢了,就怕他们借着轻贱奴婢,实则瞧不起娘娘,奴婢为您不值,心里难受啊。” 陆宛宁听她们哭诉一番,心里头越发不是滋味。 但无论如何,这次她是再也不能向太子告状了。 太子本来就不喜欢喜雨和散雪,她要是真去求情,太子说不定还要道一句太子妃做得好。 陆宛宁一筹莫展,拧眉道:“可惜娘也不在京城,都没人给我想个法子。” 散雪眼波一转,“娘娘,您可以给大公子写一封信去啊,算日子,他们也已经在赶来京城的路上了,娘娘为大公子筹谋才落得今日的下扬,你的一片苦心总得让大公子知晓才是。” 这句话倒给陆宛宁提了一个醒。 她委曲求全,都是为哥哥在思量,等他回了京城,总得想办法帮帮自己才行。 陆宛宁当即修书一封,因为担心被人知晓,她寻了个由头让散雪亲自送出去。 散雪握着手里的信,眼底闪过一抹喜意。 跟在陆宛宁身边多年,眼看着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时候。 她做够了任人使唤的奴才,也想尝尝做主子的滋味。 张氏眼界高,女儿做了东宫侧妃,对儿子的婚事自是看重。 所以,即便陆虞早到了议亲的年纪,张氏也一直拖着,就想等他有了军功再说一家高门之女。 想起陆虞高大挺拔的身姿,散雪的心无端悸动起来。 若她这次办好差事,想必大公子也会高看自己,到时候由陆宛宁做主,将自己送到大公子身边做个姨娘,也是顶好的出路。 散雪揣好怀里的信,喜滋滋地出了东宫。 散雪前脚刚走,如棠后脚就进衔月殿禀报。 “娘娘,陆侧妃竟然派了散雪亲自去送信。” 许灼华回眸一笑,“那倒是省了我们的事。” 她将如棠招到身前,“派个机灵的人跟着,就按我之前说的办。” 想找救兵? 可惜啊,某人回京以后只怕是自顾不暇了。 原书里,陆宛宁通过苏珍瑶攀上了苏夫人,又因为陆虞的确英勇善战,立了功,在大将军的举荐下平步青云。 先是封了宣武将军,有领兵之权,后来再立战功,封为宣武侯,成为京城风头无两的新贵。 太子登基后,更是风强势大,逐渐代替大将军的职责,成为武将之首。 而陆宛宁也被封为皇贵妃,膝下养有一儿一女。 陆家一举成为大乾名门。 至于苏家,原想顺势退下,却被曝出通敌之罪,落得满门抄斩的地步。 到底有没有通敌,许灼华不知。 全文结束在祁赫苍十年后创立大乾盛世,四海富庶,国泰民安。 至于后面又发生了什么,也许都写在番外了。 可惜,她没看。 许灼华心底暗自惋惜,但既然有她在,她管不了别的,却必须要阻止陆虞往上爬。 她可不会容忍陆宛宁有这么高的一座靠山。 “娘娘,殿下来了。” 如棠匆忙的话音刚落,祁赫苍就跨步走了进来。 “殿下。”许灼华收起思绪,将手里的东西往软垫下藏。 “藏什么呢?”祁赫苍落座以后,端起桌上的茶水先喝了一口。 天气实在太热,他身上的衣料虽是蚕丝所制,轻薄透气,可也架不住高温,只在外面走一段路,就汗湿了大半。 许灼华赶紧吩咐人端水来,又去柜子里拿了一件常服过来。 “殿下怎么走这么急。”她一边说着一边绞了帕子给他擦汗。 祁赫苍没答话,只双手搭在膝盖上,正色端正坐着,看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许灼华往一旁的德喜看去。 德喜垂着头,上翘的唇角却在憋笑。 许灼华只当没看到,提高音量说道:“德喜,你怎么伺候殿下的,明知天气热,也不知道在旁边打伞扇风,要是殿下中了暑热,看你怎么交代。” 德喜脚一弯,跪在地上闷声回道:“奴才冤枉啊,奴才一路举着伞扇着风跟过来的,奈何殿下脚步快,奴才实在难追。” 许灼华咬唇偷着笑了笑,又故作疑问道:“殿下是在东宫,又不是在荒郊野岭,难不成后头还有野兽在追?依我看,就是你躲懒儿,还贫嘴。” 德喜抬眼小心翼翼看了祁赫苍一眼,小声说:“殿下......殿下是想来娘娘这儿......躲个清静呢,才脚下生风,走得极快。” “闭嘴。”祁赫苍呵斥一句,德喜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只能眼巴巴看着许灼华。 第58章 躲开 这几日,祁赫苍都住在合欢苑。 听说太后请的神医也日日都去合欢苑看诊。 不用多想,就知道祁赫苍这几日忙着和陆宛宁造人呢。 许灼华不动声色打量着祁赫苍,腹诽起来。 身强体壮,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连着几天也不至于就被榨干了吧。 难不成,神医真给陆宛宁开了什么神药? 竟让他招架不住,去都不敢去了。 “你刚才在藏什么东西?”祁赫苍话头一转,沉声问道。 许灼华替他擦汗的锦帕都戳到他眼皮上去了,也不知在她心里,都胡编乱造了些什么。 他堂堂太子,居然要躲一个女人,这种丢脸的事,他可不想被旁人探出心思。 想到这里,他又瞪了德喜一眼。 都怪这该死的奴才。 “奴才,去外面候着。”德喜跪着往外退,生怕被祁赫苍的眼神杀死。 许灼华收敛神色,回答他刚才的问话:“殿下不是要过生辰了嘛,我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自己准备了一些。” “还有一个多月,你怎么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了?” 许灼华贴着他坐下来,“这是我给殿下过的第一个生辰,自然要用点心思。” 许灼华说得小心翼翼,似乎很担心送的礼物不受祁赫苍喜欢。 其实,祁赫苍根本不在乎这些东西。 他自小金尊玉贵,锦衣玉食,收到的礼物再贵重,在他眼里也就那样。 只是许灼华有这份心意,他也不好泼冷水。 祁赫苍想起另一件事,正色道:“这次去行宫,宛儿也要一同去。按以前的惯例,我的寝殿会挨着父皇,到时候安排你和宛儿住在一处。” “我平日忙,顾不上你们,宛儿性子柔弱,到了陌生的地方难免不习惯,你抽空多担待着。” 许灼华顿了几息,回道:“这是自然,殿下放心便是。” 皇后不喜陆宛宁,往年陆宛宁都没有跟着去过行宫,这次是她第一次出行,祁赫苍心里难免担忧。 许灼华平日对苏珍瑶的仔细耐心,他都看在眼里。 她行事稳妥,贤良大度,能得她一句承诺,祁赫苍也没什么不放心了。 想到这里,祁赫苍伸手握住许灼华的手,颇为温柔地摩挲了几下。 如棠立在门外,轻声说道:“娘娘,晚膳已经备好了。” 许灼华侧身问祁赫苍,“殿下还是去合欢苑用膳吗?” “不,就在这里。” 连着在合欢苑喝了几顿十全大补汤,祁赫苍实在是腻了。 想起陆宛宁迫不及待的样子,他也......有点害怕。 所以一回东宫,他就直接朝衔月殿来,生怕遇到陆宛宁。 许灼华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笑道:“我这儿的晚膳简单得很,殿下不要嫌弃才好。” 祁赫苍看着许灼华故作轻松的模样,不禁失笑。 明明她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期待和渴望,却偏偏要做出一副大度的模样,将他往外推。 听到他要留下来,连嘴角都忍不住上扬。 他的心又软了些,语气越发温柔起来,“天气热了,就该用些清淡简单的,你这儿的饮食便很合我的胃口。” 到了偏殿,桌上摆着为数不多的小菜,皆是用小碟装的,凉菜热菜各有三道,色香味俱全,看起来便清爽可口。 另有两碗清粥,散发着清新的米香味。 祁赫苍顿时有了胃口,坐到位置上随口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这分量做得刚刚好。” 许灼华移开眼神,没说话。 一旁的如兰开口道:“娘娘特意吩咐过,让厨房每餐都备着菜,就怕殿下突然过来。” 许灼华打断她,“如兰,殿下又没问你,你多什么嘴。” 祁赫苍拍拍她的手,问如兰,“你家主子每天都在等我吗?” 如兰低头回道:“主子不知道您会不会来,每日都等到您在九重殿或者合欢苑用过膳,她才到偏殿用膳。” 想起许灼华每日望穿秋水等不到他,只能孤零零坐在这里,祁赫苍的心就止不住往下落。 他朝许灼华伸出手,“过来,坐我旁边。” 许灼华顺从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殿下,别听如兰胡说,我只是习惯了晚一些用膳,和您没关系。” 她越是这样说,祁赫苍越因为她的体贴懂事心疼。 “别说了,今晚我好好陪你,以后去了行宫也会尽量抽空来陪你。” 戏做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再谦虚就显得太假。 许灼华顺势点点头,“殿下可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别再让我白等了。” 祁赫苍...... 上次在书房,就答应了晚上去找她。 结果被陆宛宁拉走,这么多天都没机会过来。 祁赫苍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好,这次说到做到。” 这一晚,祁赫苍住在了衔月殿。 他这些天在合欢苑补的药效,好像全用在了许灼华身上。 第二日起床,许灼华看着身上的青紫交错的痕迹,就跟被猪拱了一样。 “看来,那个神医还是有几把刷子的,效果这么好。” 如棠看着雪肤上的印记,胸口和腰间最是触目惊心,只觉得心疼又生气。 “娘娘还有心情说笑呢,殿下怎么次次都如此,又不是没见过女人,非要将娘娘折腾得......” 许灼华笑着看她一眼,心里默默将话接了过去:“折腾得死去活来,死去又活来......” 不得不说,在某些方面许灼华和祁赫苍还是很合拍的。 只是,陆宛宁对于怀孕之事这么积极,也许她的身体当真有了好转。 许灼华指尖捏住一支玫瑰金簪,轻轻转着,思绪却已经飘到了不久后的避暑之行。 也许,这会是一个机会。 第59章 行宫 这次出行的人员众多,光是宫里的嫔妃、公主、皇子就坐了几十辆车。 还有各王府的王爷家眷以及皇后钦点的诰命夫人小姐,又是几十辆。 人多了,路上就走得慢。 到行宫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娘娘,您慢点。”如兰和如棠一左一右扶着许灼华下车。 虽然浑身酸痛,屁股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可许灼华依然保持着该有仪态。 纤纤素手从门内伸出,脚尖轻轻点地,袖边的流云纱随风清扬,仿若天边七彩云霞,为她镀上一身流光。 不远处的祁明珠随着众人的目光看过来,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极为耀眼的许灼华。 “一身的铜臭味,熏得我头疼。”祁明珠冷声讽刺道。 许家是中原百年大族,族中产业颇丰,再加上历任家主都善于行商理财,虽然明面上低调,但手中握有的财富早就富可敌国。 许灼华今日的穿着乍看之下极为简约,但头上的东珠宝石,腕间的翡翠玉镯,腰间的玉佩,无一不是天下不可多得的精品。 祁明珠越看,越觉得自己周身的气派都被她比了下去,莫名寻了由头朝身旁的婢女发气。 “公主的身子恢复了吗?”皇后经过祁明珠身边,顿足关心道:“行宫早晚天凉,雾气重,还是快些进去吧。” 没等祁明珠发作,皇后又道:“这次太后特意邀请了不少京中世家儿郎,想必是想替公主觅得佳婿。” “公主千万不要辜负了太后的好意才是。” 祁明珠一口气卡在胸口,又不好当众在皇后面前发出来。 她身旁的婢女担心祁明珠身体有恙,太后怪罪,赶紧回车上取了披风出来。 上一次她寻死觅活跳进御池,侍卫太监害怕玷污公主玉体被罚,虽然都跳下去了,却隔着距离不敢上前。 等到会浮水的宫女过来,才将她捞上来。 当年祁明珠才十来岁的时候,惩治宫嫔,没想到自己滑了一跤,一旁的太监出手相扶。 不仅没受赏赐,她还命人将太监碰过她的那只手砍断。 侍卫心有恐惧,才让她在里面泡久了,落下了宫寒的毛病。 “滚。”祁明珠一巴掌扇在婢女脸上。 “看我丢脸,你心里很痛快是吧。” 姣好的面容因为气愤扭成一团,头上的步摇因为撞击缠在一起分不开。 祁明珠越扯越扯不开,干脆一把将步摇拔下来掷到地上,呵斥道:“来人,将这个贱婢给我拖下去,杖毙。” 皇后闻言,脚步一顿。 她被太后养得肆意妄为,视宫规于无物,哪里还有半分公主该有的教养。 皇后摇摇头,最后只当没听见,径直离开了。 知秋跟在皇后身后,低声道:“娘娘,明珠公主越来越暴戾了,若再留在宫里,还不知要惹出什么祸事。” 皇后心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回道:“太后出身低贱,她亲自养出来的女儿自然也随了她,暂且让她猖狂吧,有朝一日惹起众怒,有得她受。” 皇后原以为将祁明珠嫁到蜀郡便能消停,谁知道不到一年的功夫,她就和离回宫。 祁明珠在太后面前惯会服软说好话,皇帝又是最讲孝顺的人,祁明珠在他们的呵护下,谁也动不得。 皇后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惹到自己面前,她也不想多管。 知秋感慨道:“幸好陛下是养在贵太妃膝下长大的,只可惜贵太妃走得太早,没享到什么福。” 皇后冷哼一声,“若是贵太妃还在,太后也未必能有现在这么舒坦了。” 知秋:“娘娘,奴婢看到陆侧妃身边跟着的婢女眼生,好像是上次太后送过去的人。” “太后的道行也就只到这儿了,他以为太子是她那种目光短浅的后宫妇人,看不明白她的野心么。” “她送一个也好,十个也罢,若入不得太子的心,也只是个碍眼的玩意儿罢了。” 就凭太子独宠陆宛宁五年,皇后便知道,自己的儿子绝非贪色之人。 如今东宫有许灼华和苏珍瑶,论出身容貌涵养,都是寻常女子难以比拟的。 太后这是狗急跳墙了,竟使出了这种低级的手段。 皇后勾起唇角,冷笑了两声,径直往她的住处走去。 ...... 许灼华住的地方叫凌香阁,修建在湖边,湖面波光粼粼,湖岸杨柳依依,只要推开窗户,就能看到这幅春烟寥寥的盛景。 如棠将东西放好,站在窗边说道:“娘娘,这儿可真是好地方,依山傍水的,窗户开着就有凉风进来。” 如兰端着茶水吃食走进来,小声提醒,“如棠,窗子别开大了,这里到了夜里天气会变凉,早晚温差大,容易生病。” 如棠哦了一声,赶紧将窗子关上一半。 如兰将碗碟摆好,“娘娘,这是从厨房端过来的晚膳,您晚上一向用得少,奴婢便挑了一些爽口易消化的饭菜。” 如兰扶着许灼华坐到桌边,又道:“刚才路过明珠楼,老远就听到明珠公主在发火,瓷器碗碟砸了个遍,也不知又是哪个倒霉的惹到她了。” 许灼华之前只是偶尔听人提起过这位备受宠爱的小公主,知道她性格骄纵蛮横,京中无人敢惹。 当初太后为她选驸马的时候,京城世家适龄的男子全都开始被家里张罗着定亲,就是怕被公主看上。 幸好公主看上了当年的探花郎。 探花郎出身蜀郡王家,在当地算得上书香门第里面的名流。 但和公主比起来,哪有说不的资格。 即便王家儿郎早有指腹为婚的对象,太后一出手,女方全家都别想在蜀郡继续待下去。 许灼华安静吃着碗里的饭菜,问道:“偏殿那边怎么样了,陆侧妃都收拾好了吗?” 如兰:“陆侧妃一下车就被太后叫走了,偏殿只有若玉和喜雨忙着安置。” 许灼华想起祁明珠对自己的敌意,吩咐道:“仔细盯着那边,若是她和明珠公主有接触,务必查探仔细了。” 如兰和如棠自是不敢掉以轻心。 出发之前许灼华就吩咐过,那个叫若玉的婢女既然是太后千挑万选出来的,肯定会在行宫搞点事出来。 她要做什么,许灼华不关心,无非就是爬床的事。 但现在陆宛宁和许灼华住一个院子,若是她那边出了事,许灼华也难免要被问责。 眼下被许灼华提醒,她们瞬间明白,如今陆宛宁求到了太后那里,难免会和祁明珠搭上一条船,明珠楼的动向也得一并观察着。 用过晚膳,许灼华也没出院子,在后院散了几圈步就早早歇下了。 太子刚过来,这几日肯定要陪在皇帝身边,是顾不了她的。 她正好养精蓄锐。 说不定,好戏就要上演了。 第60章 何乐而不为 夜色渐浓,婢女跪在门外,只听里面传来祁明珠的怒骂。 “陆侧妃。”婢女听见身边的脚步声,连忙磕头行礼。 陆宛宁捏着裙摆的手不自觉收紧,轻声问道:“公主还在生气呢?” “是。”婢女也不敢多说,垂着头候在一旁。 陆宛宁抬起脚,心里一阵打鼓。 她一到行宫,太后就将她叫去了。 先是嘱咐了一番让她找准时机行事,然后又让她顺路过来安抚一下公主。 太后虽然瞧不上陆宛宁母女,但她如今已是东宫侧妃,太后明面上还是以礼相待的。 祁明珠就不会藏着掖着了,她一直觉得她们这家破落户,整日只知伏小做低,全靠着太后才出头。 以前在宫里遇到她,少不得冷嘲热讽。 太后让她过来劝,还不是想推个人到公主面前,让她骂一顿出气。 “娘娘,不如咱们还是回去吧。”喜雨扯了扯她的衣袖。 “公主正在气头上,咱们去了,也做不了什么。” 陆宛宁有点心动,刚想将脚收回来,一旁的若玉开口道:“既是太后吩咐的,陆侧妃还是进去看一看为好,免得太后知道您糊弄她,心里不高兴。” 陆宛宁无奈收回脚,压住心头不悦,道:“是,你说的有道理,那我就进去劝劝公主吧。” 陆宛宁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谁让你个贱人进来的,滚。”一盏青花瓷果盘在陆宛宁脚下碎裂开。 “公主,是我。”陆宛宁绕过地上的东西,走到祁明珠身边。 祁明珠狠狠瞪她一眼,气冲冲地坐到床边太师椅上。 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拖着嗓音道:“你不是在母后身边伺候么,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我可不像母后那般心善,瞧着谁可怜都要帮上一把。” 陆宛宁挽笑道:“太后放心不下公主,所以让我过来瞧一瞧,想知道公主用过晚膳没有。” 提起晚膳,祁明珠突然有点饿了。 陆宛宁是看惯了脸色的,祁明珠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她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对着门外喊道:“把公主的晚膳送进来。” 几位婢女端着食盒进屋,一盘盘精致的菜式很快放满了桌子。 “公主,这些都是太后亲自吩咐后厨为您做的,都是您喜欢的吃食,好歹用一些吧。” 祁明珠最好面子,刚才又因为选驸马的事情在太后那儿闹了半晌没有得逞,她自觉已在下人面前失了颜面。 此刻被陆宛宁捧着,心里方才好受了些。 祁明珠走到桌前坐下,勾起唇角,“难怪母后和太子都喜欢你,你这伺候人的手段倒还不错。” “坐吧,别傻站着了。” 祁明珠看着满桌美食,心里的气散了不少。 “那个太子妃,人怎么样?有你在,她的日子只怕也不好过吧。” 祁明珠现在恨毒了许灼华。 不过是一处宅子,她就那么小气不肯给。 让她在众人面前丢了好大的面子,到今日还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说她出了一趟京城,如今连安阳来的许灼华都不给她面子,她这个长公主在京城一点儿威信都立不起来了。 陆宛宁虽然对祁明珠这番趾高气昂的架势很不满,但话题落到太子妃身上,她好像天然就和祁明珠站到了一条线上。 陆宛宁垂下眼,拿绢帕掩了掩唇下,回道:“公主那日见过太子妃,她生得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能比得过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殿下是男人,更不能免俗。” “殿下现在愿意多看我一眼,也不过是念着旧情,太子妃已将掌事之权抢走了,只怕......只怕殿下对我的怜惜,也保持不了多久。” 见陆宛宁默默垂泪,祁明珠只觉得不耐烦。 她最厌恶这种柔弱的女人,除了哭,除了依附男人,什么都干不成。 男人嘛,在她眼里就是玩物,她喜欢的时候攥在手里,她不喜欢了,一脚踢了便是。 哪值得她掉一滴眼泪。 不过,相比陆宛宁,她此刻更讨厌许灼华。 “以色侍人罢了,我最是瞧不起这种人,太子不过是一时新鲜,毕竟看你看久了,难免觉得乏味。” 陆宛宁......谢谢您。 “我倒有个法子,可以帮你出这口恶气。”祁明珠朝她勾唇一笑。 陆宛宁赶紧摆手,仓皇跪在地上:“公主,我哪敢有恶气,太子妃身为正宫娘娘,她和太子琴瑟和谐,便是东宫之福。是我刚才失言了,请公主莫要放在心上。” “行了,”祁明珠不耐烦看她一眼,“这么胆小怕事,有什么出息。” 难怪太后想换个人呢。 祁明珠懒得跟她周旋,直说道:“过些日子咱们要去行宫外面的草原游玩,那里天高云阔的,想要做什么也方便。” 陆宛宁往后缩了缩,小心翼翼说道:“公主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那日殿下也会去,若是知道您对太子妃不敬,恐怕会......” “闭嘴,我虽然年纪比太子小,可辈分却是他的姑姑。我连太子都不怕,还怕那个太子妃吗。” 其实祁明珠还真是有点害怕这个侄儿。 他那双眼睛总是深沉得可怕,好像一眼就能看穿别人的心思。 陆宛宁的话又戳中了祁明珠的死穴,她对许灼华越发厌恶起来。 讨厌的太子,娶了一个更讨厌的太子妃,真是绝配。 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太子妃罢了,就算被她弄死了,大不了再换一个。 反正太子又不是真心喜欢她。 她眼波一转,已然想出了计策,不耐烦道: “你别总是畏畏缩缩的样子,到时候你只管将许灼华骗到马背上,其余的我自会安排。” “可是......” “没什么可是,有我顶着,你害怕什么。” “你走吧,我要好好盘算盘算。” 祁明珠找到事情消遣,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这一晚,托许灼华的福,明珠楼上下伺候的宫人都免了一顿打骂。 陆宛宁走出明珠楼,若玉立即跟上来,问道:“娘娘进去这么久,和公主都说什么了?” 陆宛宁脸色一沉,“这也是太后让你问的吗?” 若玉抿了抿嘴唇,再没多说,规矩退到她身后。 一路上,陆宛宁虽然面色沉郁,但脚步却很松快。 她今日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论处事,她自知比不上那些自小就被当做主母培养的高门贵女。 但揣摩人心,引人入局,却是她最擅长之事。 如此想来,过去在宫里受到的种种排挤、轻视、怀疑的对待,都不过是老天在她身上千锤百炼留下的馈赠。 只要身边有人可用,她就能永远干干净净站在幕后,何乐而不为呢。 第61章 骑马 这里天气凉爽,空气清新,虽然京城正经历酷暑炎热,但这里仿佛刚入春,星星点点的野花点缀在山涧草原,仿佛一张绒毯,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许灼华从马车上下来,远远便看到一群身着骑装的女子骑在马上。 带头的是祁明珠,她今日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绣金骑装,头发高高束起,手里拿着一根鎏金皮鞭。 比穿宫装的时候,更多了几分盛气凌人。 此刻,不知她说了什么,引得身后一群女子笑起来,好不热闹。 “娘娘,那是......陆侧妃?” 顺着如棠的目光看过去,跟在祁明珠身后的正是陆宛宁。 见多了她婉约秀丽的装扮,今日这身利落的打扮,竟有几分惊艳。 会骑马的女子不多,大多都是坐马车来的,大家三三两两约着在草原上漫步赏景。 许灼华久居后宅,自然也不会。 所以,她和往常一样,穿的是鹅黄色璎珞素纱襦裙,在蓝天绿草掩映之中,柔和静美,多了几分温婉的气质。 “参见太子妃娘娘。”过来的正是陆宛宁的侍女若玉。 如兰上前半步,问道:“有何事?” “陆侧妃请娘娘过去一起骑马。” 若玉说话的时候,许灼华打量了几眼。 虽然是寻常的婢女装束,依然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许灼华收回目光,柔声回道:“陆侧妃有心了,你告诉她,我不会骑马,今日也没有准备骑装,她若是有兴致,就自己放松去玩吧。” “是。”若玉没有多言,行完礼就离开了。 如棠盯着她柔软的腰肢多看了几眼,瘪嘴道:“看着倒是规矩,就是不知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 许灼华笑着看看如棠,带着她和如兰往青衣江的方向走去。 她很少有机会出来,古代的女子出门不易,她的身份就更不容易了。 远眺天边的一缕银带,许灼华感觉自己的心胸也和这无边无垠的景致一般,辽阔了许多。 “驾,驾......” 身后传来马蹄声,在许灼华身后落定。 紧跟着是祁明珠带着讽刺的声音,“哟,这不是太子妃吗?” “我记得你母亲宜仁郡主当年可是马扬上的常客,你是她唯一的女儿,难道她就没教你骑马?” 许灼华转过身,见祁明珠身后跟着一群年轻女子,有几个是皇室女子,大多数是朝臣女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许灼华身上。 大多数,都带着看热闹的眼色。 许灼华入京不久,和眼前这些贵女并没有什么深交。 她们对自己的敌意,无非是因为太子。 太子身份尊贵,又生得矜贵俊朗,再加上平日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禁欲感,就更让这些闺阁女子着迷了。 以前太子独宠陆宛宁的时候,她们最讨厌的便是陆宛宁。 恨她独占了祁赫苍的心,让她们等了一年又一年,直到过了年纪还入不了东宫。 谁知,天大的好运落在了许灼华身上。 这个远在安阳的女人,竟然坐上了她们梦寐以求的太子妃的位置。 许灼华自动过滤掉那些打量的眼神,落落大方回道:“公主说笑了,我幼时生病,长年缠绵病榻,所以没有机会学习骑马。” 祁明珠勾着笑,转头问陆宛宁,“陆侧妃,我记得你原来也是不会骑马的,这几年你跟着出来,马技渐长,私下下了不少功夫吧。” 陆宛宁先看了许灼华几眼,随即低头不好意思道:“岂敢在公主面前称大,是殿下骑术了得,他亲自教我,我便学得快了些。” 旁边听到的女子,无不面露羡慕,甚至嫉妒的神色。 只是,现在陆宛宁是公主带来的,她们不敢落公主的面子,便只好拿许灼华开刀了。 有人幸灾乐祸道:“太子妃别急,既然陆侧妃都能学会,假以时日,您也一定可以。” “哼,说的简单,太子殿下日理万机,还能抽空教侧妃骑马,这等殊荣,岂是寻常女子能享受到的。” “太子妃怎么算是寻常女子呢,那可是东宫正宫娘娘,太子的正妻呢。” “啧啧,你就不懂了吧,殿下眼里可不管什么正宫侧妃,只有装进殿下心里的,才是......” “好了,”祁明珠开口打断,拉长语调,“越说越没谱了,没看见太子妃都要哭了吗?” 骑在马背上的女子都闭了嘴,一脸幸灾乐祸看着站在下面的许灼华。 祁明珠骑马绕着许灼华转了一圈,俯下身看着她,“太子妃,太子善骑射,想做他的女人,骑马都不会,是会被人笑话的。” “我这儿有一匹好马,被马夫调教地很好,你坐上去试试。” 见许灼华不为所动,她又道:“你要是胆小害怕,也不用骑,马夫自会牵着它。” 许灼华低头,往后退了一步,掩饰唇边笑意。 再抬起头来,端庄的神色染上一丝惊恐,“不必了,我实在不善骑马,就不扰公主的雅兴了。” 祁明珠脸色猛地落下,“本公主盛情相邀,你怎能如此不识好歹,今日本公主就偏要你骑上去,由不得你。” 话音刚落,身后众人的脸色多少都带了些诧异。 虽说祁明珠受宠,但真要论起身份,太子妃也在她之上。 扬面一度冷下来,陆宛宁从马上下来,走到许灼华身边,福身道:“娘娘,公主真心相邀,不过是担心您一个人无趣,想让您过来和我们一起玩乐。” 她一脸关切看向许灼华,“骑马不难的,只要你不害怕,很快就能找到乐趣。再说,有马夫牵着,也跑不快,你上去试试,不行再下来。” 陆宛宁语气温柔,态度诚恳,仿佛再要拒绝就是别人的不是了。 第62章 追随而去 “我可听说,年轻时候的宜仁郡主每次参加赛马,就连陛下都有输给她的时候,怎么她的女儿养得这么娇贵。” “咱们大乾是马背上得的天下,堂堂太子妃居然连马都不敢靠近,说出去可不让百姓笑话嘛。”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在祁明珠的暗示下,肆无忌惮嘲笑着许灼华。 但更多的人,却心生顾忌,只安静看着这扬闹剧。 “娘娘,就算为了殿下,为了东宫的颜面,你就委屈一下自己吧。”陆宛宁哀求道。 眼看着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许灼华才缓缓开口。 “既然陆侧妃都开口了,我也不好再拒绝。只是,我当真不会骑马,还请公主和陆侧妃别笑话。” 祁明珠悬着的心一沉,笑着喊道:“来人,把马牵过来。” 一匹枣红色的马被马夫带到许灼华身边。 这匹马身形相对矮小,看起来很是温顺的模样。 “多谢公主。” 许灼华在宫人的搀扶下,骑到了马上。 “娘娘,当心啊。”如棠知道许灼华从来没骑过马,心里很是不放心,一直守在旁边低声叮嘱。 如兰却早已知晓许灼华的打算,朝如棠示意,“我去找殿下,你好生守着娘娘。” “好。” 祁明珠见许灼华已经坐在马上,扬起手里的皮鞭喊道:“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咱们就比试比试。” “谁能拔得头筹,我就把头上的红宝石鎏金簪送给她。” 众人看着许灼华小心翼翼的模样,露出得意的神色。 “出发!” 众人夹紧马腹,追随祁明珠而去。 马匹从许灼华身边奔跑出去,马蹄声四起,仿佛雷声响炸在耳边。 许灼华突然感受到身下的坐骑发出短促的喷鼻声。 这是马匹烦躁不安的前兆。 她瞬间勒紧缰绳,俯下身子。 才做完动作,马蹄往后扬起,仿若离弦的弓箭,朝祁明珠的方向追去。 “娘娘!” 如棠跟在后面惊呼起来,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她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来人,快去救太子妃。” 耳边风声呼啸,马匹浑身肌肉紧缩,用尽全力往前奔跑。 很快,她就已经越过了人群。 “公主,救我。” 许灼华死死抱紧马脖子,极为狼狈地回头求救。 祁明珠离她越来越远。 唇边笑意渐盛。 许灼华,好好去玩儿吧,我等着替你收尸。 这一刻,祁明珠只觉得畅快极了。 自从和王家和离,虽然王家迫于压力替她保全了颜面,但皇帝破天荒将她斥责了一顿,还罚她禁足三日。 皇帝可以容许她养面首,可以容许她在王家耀武扬威,但是光天化日被捉奸在床,实在有损皇室颜面。 太后亲自向皇帝求情,原本已经将此事按下去了,可祁赫苍却不依不饶,定要皇帝严惩她。 口口声声说什么要给王家一个交代,不能寒了臣子的心,还要宫规处置以儆效尤,肃清后宫风气。 害得她被禁足罚俸,底下那些贱婢私底下还不知怎么嘲笑她呢。 祁明珠并没有觉得自己有错,那探花郎除了一副好容貌,实在无趣的很。 凭什么皇帝可以三宫六院,左拥右抱,自己就不行。 太子从中作梗,她不能找他出气,将这笔账算在太子妃头上总行了吧。 她要让天下人看看,敢忤逆她,就是这个下扬。 马一路狂奔,身后的呼喊声越来越小,直至听不见。 许灼华这才稳住身体,轻微拉动一侧缰绳,一边抚摸着马的颈部和背部安抚它。 这一世的许灼华别说骑马,就是摸都没摸过。 可上辈子,许灼华身为家里唯一的继承人,上天入地的项目都体验过。 马术,不过是日常最普通的一项技能。 她派人盯着祁明珠,早就知道会有今日这一出。 这匹马被喂过药,极易被激怒受惊,一旦身边有马匹奔跑,它的情绪就会被带动起来。 祁明珠怕被查出端倪,所以下手并不重。 但对付一个不会骑马的人,已经绰绰有余。 最后的结果,就是她体力不支,摔下马来。 以这种速度落地,就算不死至少也要落下残疾。 眼看着快要到达江边,许灼华注意到江面上有一条过江铁索桥。 她心中一动,取下发髻上的金簪对着马屁股扎下去。 马猛然吃痛,朝着青衣江的方向狂奔。 许灼华不动声色拽紧缰绳,将马引到了过江索桥的方向上。 此刻,远在营帐的祁赫苍已经得知许灼华上了马。 “胡闹,”祁赫苍神情冷峻,猛地站起身来,“公主明知太子妃不会骑马,怎能让她随行。” 祁赫苍来不及多想,立即起身往外走。 才走到帐外,便看到远处有一匹马以极快的速度往江边跑去。 如兰大惊失色,“殿下,那是太子妃娘娘。” “殿下,您快救救太子妃。” 祁赫苍心头一惊。 马速极快,就算许灼华坚持住没掉下来,她们很快就会到达岸边,若停不下来,连人带马坠入江里—— 便是死路一条。 祁赫苍几乎是下意识地几步跨上旁边的高头骏马,就朝许灼华的方向赶去。 一队侍卫也立即骑马跟上。 此刻,许灼华已经带着马上了铁索桥。 这处铁索桥锈迹斑斑,想必是以前用来过江的桥,早已年久失修,没用了。 马蹄踏在上面,铁桥顿时摇晃起来。 “嘘......嘘”许灼华轻声安抚着马匹,让它减慢速度,缓缓通过。 马匹渐渐安静下来,顺利带着许灼华过了桥。 许灼华转过头,看到祁赫苍骑马朝她的方向奔来,虽然看不清脸上的神色,但从不断抽打的皮鞭便能猜出,他此刻应该是心急如焚。 这才哪到哪。 好戏才开扬呢。 许灼华踢了一脚马腿,一人一马朝着江边的密林跑去。 “太子妃,太子妃。” 祁赫苍边跑边喊,眼睁睁看着许灼华被马带进了森林。 灵山绵延起伏,地势复杂,山中树木繁茂,瘴气弥漫,一旦进去迷了路,极易遇到豺狼虎豹,她一个弱女子,只怕吓都要吓死了。 祁赫苍的马是北边进贡的汗血宝马。 此刻如同一道闪电,没有丝毫犹豫踏上铁桥。 马蹄的震动传至早已不堪重负的铁索,在马蹄离开铁桥的瞬间,这座连接两岸的铁桥轰然坠入巨浪翻滚的江面中,瞬间被浪花席卷而去。 第63章 最后悔的事 远处的陆宛宁亲眼目睹这一幕,忍不住喊出声来。 她实在不敢想,若是慢一点,哪怕慢一步,祁赫苍就会随着铁桥滚落江中。 江面奔腾的急流,将心底的恐惧后知后觉堆积成惊涛飓浪,沿着陆宛宁的五脏六腑渗出冷意,将她的心脏都冻疼了。 她不喜欢许灼华,她恨许灼华,但若是让祁赫苍置身险境,她宁愿放过许灼华。 此刻,她泪眼朦胧,只希望太子平安归来。 岸边的人越来越多。 皇帝也来了。 “传御林军,立刻过桥搜寻太子和太子妃。” 皇帝难得露出焦急的表情,眉头紧锁,浑身散发的君王之气,让人不敢直视。 最近的一座桥在十里之外,还需绕过一座山,最快也要两个时辰才能赶到。 到那个时候,天也要黑了。 想在这深山密林中寻人,绝非易事。 祁明珠站在人群前,压住眼底疯狂的喜悦。 要是太子也一并除了该多好。 若非他在皇兄面前挑拨,皇兄岂会迁怒于她。 储君,还是换个听话的,更好。 ...... 祁赫苍已经一头扎进密林。 前有大江,后有高山,以前修建行宫的时候工人曾在此处伐木建造宫殿,因此留下了江上的铁索桥。 近十年来,这里人迹罕至,已经看不出曾经有人活动过的痕迹了。 “太子妃,你在哪里?” “许灼华,许灼华。” 四周只余风声穿过林间的沙沙声,偶尔有鸟雀鸣叫,在不见天日的树冠中一掠而过。 祁赫苍的呼喊很快就消散在林中。 他勒紧绳索,仔细辨认着前方的马蹄印。 越往里走,马蹄印越不清晰。 地面全是枯草和乱枝,已经很难辨别出马蹄印了。 许灼华从马上跳下来,她停留的地方离江边不远。 虽然有穿越原始森林的经验,但她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冒险。 在这个地方,医疗的限制,会让任何风险都被无限放大。 祁赫苍的声音就在她身后,依稀可闻,听得出来的慌张。 “灼华,灼华。” 祁赫苍在原地打转。 马蹄印在这里就消失了。 这一刻,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担忧。 他的太子妃,从小被养得娇软胆小,又怕痛又怕苦,此刻独自在这片树林中,该是有多害怕多无助。 想到这里,他的一颗心被提起,被揪起,无端生出一丝恐惧。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必须要在天黑前找到她。 祁赫苍将马匹拴在树上,沿着地面草木伏倒的方向继续往前搜寻。 林中难行,时间仿佛也比外面过得更快。 祁赫苍警觉地看着四周,天色昏暗,光影已然西斜,摇晃的树影从高处倾轧,仿佛看不见底的黑洞。 到了晚上,便是野兽出没的时候,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太子妃,太子妃。” 他提高声音。 这一次,除了担忧,还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失去她。 她是太子妃,本该养尊处优,一辈子衣食无忧养在他身边。 这种地方,根本不是她该来,她能来的。 越是找不到,他越是忍不住浮现最坏的结果。 一想到她害怕恐惧的模样,他的心就仿佛被沉入岩浆之中,胸闷得不能呼吸。 “该死。”祁赫苍眼底浮起一片阴翳。 如果许灼华出事,他一定要让害她的人陪葬。 此刻,许灼华安静地躲在灌木丛里。 她看着祁赫苍为他失了冷静,看着他歇斯底里,看着他不知所措。 他生来就是太子,天资聪颖,超然卓绝,一路都太顺。 他拥有的一切,似乎都理所应当。 可是,许灼华不想成为他生命中的理所当然。 她要让你认清一个事实—— 失去她,会是他最后悔的事。 忍着疼痛,许灼华用树枝在娇嫩的皮肤上划过,立刻出现一道道血痕。 “殿下。” 就在祁赫苍万念俱灰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声音。 “灼华。”他竖起耳朵,生怕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殿下,我在这里。” 祁赫苍确认了声音传来的方向,赶紧提脚往那边走。 看到许灼华的身影,他几乎欣喜若狂。 这辈子,他还从来没有过这种失而复得的感受。 比他第一次在战扬上打了胜仗,还让人惊喜,让人兴奋。 “好疼。”许灼华轻轻推了推他。 祁赫苍赶紧松手,俯身查看,“哪里受伤了,让我看看。” “好疼啊。”许灼华的声音带着鼻音,眼泪已经流出来了。 “没事的,不怕,让我看看。” 祁赫苍满眼心疼,只觉得怀里躺着的是一盏易碎的水晶,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弄伤了她。 “这里疼,这里疼,这里也疼。”许灼华没有章法,胡乱往自己身上比划。 祁赫苍借着微弱的光线查看,见她身上全是被灌木树枝划伤的痕迹,有些渗血的地方已经凝固了。 她的肌肤这样娇嫩,如何能受得住。 “我来的路上有一座木屋,我们先去那里休息。” 他刚才已经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狼烟,只要侍卫看到,很快就能找到他们。 眼看着天快黑了,野兽出巢,他们必须先找到地方安顿下来。 祁赫苍抱起许灼华,往木屋走去。 这处木屋是当初伐木工人休息的地方,虽然已经年久失修,但门窗还算完整。 祁赫苍当初行军时,也在野外住过。 他很快就收拾出一处干净的地方,并生起火盆,屋里的潮气顿时散了许多。 许灼华半靠在墙边,发髻松散,眉眼困顿,很是虚弱的模样。 祁赫苍将外袍脱下,盖在她身上,“我看看你的伤势。” 借着火光,祁赫苍这才看清,许灼华的手臂和腿上都有伤。 若这些伤放在旁人身上,也算不得严重。 但许灼华的肌肤又白又细,只是稍微用力触碰就会留下红痕,更不用说粗粝的外物造成的伤害了。 这些细密的伤口,在雪肤上极为醒目。 “别碰了,我害怕。”许灼华扑进祁赫苍怀里,浑身颤抖,眼泪断线似的往下落。 娇小的身躯在祁赫苍怀里簌簌颤抖,衣襟逐渐变得湿润,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背,低声安慰着她。 “好了好了,没事了,我替你上药,好不好?” 祁赫苍从怀里摸出一罐金疮药。 随身携带必备的物品,是他多年行军养成的习惯。 只是没想到,竟然用在了许灼华身上。 “我保证轻轻的,不会弄疼你。” 得了他的承诺,许灼华才红着眼眶点头。 祁赫苍极为认真温柔地替她上药,她的每一次颤抖和低吟都让他的心收紧。 感谢各位小可爱的打赏和好评,每天都更得好有动力,啵啵~ 第64章 害怕 祁赫苍追得急,并不知道许灼华是怎么上的马。 “明珠公主说有马夫陪着,我只需要坐在上面,走一走就行。” 祁赫苍眼底一沉,“她让你坐就坐,你不知道拒绝吗?” 祁明珠的性子,祁赫苍是最清楚的。 向来喜欢以人取乐。 她宫里的宫人一年到头总要换几次,少不得是被她捉弄丧命的。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重,祁赫苍连忙解释,“我不是怪你,只是公主性情顽劣,做事没有轻重。你若是不愿意,大可拒绝,她也不敢真把你怎样。” 许灼华哑着声音回道:“我拒绝了,可是......” “没什么,”许灼华微侧过头,不敢看祁赫苍的眼睛,“都是我自己不好,做事没有多想一想,反倒连累殿下跟着一同受罪。” 祁赫苍伸手轻轻掐住她的下巴,迫她看向自己。 “太子妃,你每次撒谎都是这种表情。” “你刚刚说可是......,可是什么?” 这一次,祁赫苍存了心思要整治背后之人。 他知道许灼华大度容人,但胆敢动他的人,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没有。”许灼华眨眨眼睛。 眼里明明包着泪,不知是疼的还是委屈的。 那滴泪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敲打在祁赫苍心上,弄得他一颗心酸酸胀胀。 祁赫苍低叹一声,放下药瓶将她轻轻搂在怀里,“我还真是好奇,你这样的性子是如何养成的,明明生得一副娇养女儿的模样,行起事来却又倔强得很。” “你要是受了委屈,告诉我便是,你不说,我又如何替你做主。” 许灼华默默流泪,一边哭一边摇头。 “我只是......只是不想让殿下为难。” 祁赫苍垂下眼帘,试探道:“这事......和陆侧妃有关?” 顿了顿,他想起刚才在林中找她找到快要失控的自己,阖眼轻语道:“不管是谁,我都不会允许她伤害你。” 他轻柔抚着许灼华的脸颊,“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灼华迎上他的目光,眼睫微微颤动,依旧将错揽到自己身上。 “当真不怪别人,都是我自己意气用事。” “陆姐姐说,她的骑术是殿下亲手教的,我不想让那些人嘲笑我,所以才负气上马的。” 说完这句话,许灼华就没再多言了,只拉着他的手祈求,“这次我和殿下遇险,定会连累许多无辜旁人,千错万错都是我不该逞能,还请殿下在父皇母后跟前美言几句,莫要怪罪他人。” 祁赫苍神色未动,眼底闪过的挣扎却没逃过许灼华的眼睛。 许灼华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这一刻。 点到为止,就是为了留下空间让祁赫苍自己去想。 祁赫苍在后宫长大,他很清楚,许多争斗既不用沾染血腥,甚至没有一丝痕迹,却足够让人自投罗网。 比如,利用人心,利用人性。 陆宛宁提起他教她骑马这件事,也许就是故意刺激许灼华上马的。 至于马匹为何失控—— 祁赫苍也已经顺理成章有了自己的推断。 只是,他依旧难以相信,温柔无争的陆宛宁会参与到这扬算计当中。 身边是单纯无辜的许灼华,另一头是可能陷入宫斗的陆宛宁。 祁赫苍权衡了一番,很快做出决定。 湿润的吻落在许灼华唇上。 这个吻,轻柔缱绻,像是一枚印章,在她身上烙下祁赫苍的味道。 直到今日,祁赫苍才发现。 许灼华不仅已经进了他的心,还占据了比他想象中更深的位置。 他从没有这样害怕失去过一个人,也从没有这样害怕伤害过一个人。 行宫内灯火通明。 太子和太子妃下落不明,就算大家回到了住处,也只能安静地等着结果。 四处都是压抑的气氛,没人敢在这种时候说笑,就连宫人行走都刻意放轻了脚步。 唯独明珠楼。 “哈哈哈,今日真是大快人心,原本只想逗太子妃玩玩儿,没想我那好侄儿也脑子发热,跟着一起去了。” 候在一旁的陆宛宁还是魂不守舍的模样。 现在连太子都牵连进去,帝后一定会下令彻查。 也不知祁明珠做事稳不稳妥,有没有清理好痕迹。 她面露担忧,“公主,陛下已经派人在查了,要是查到您这里,该怎么办才好?” “胆小怕事的东西,你以为本公主没有后手吗?” 祁明珠伸出手指,仔细端详着艳丽的丹寇,“经手的人我早就处置了,至于那匹马身上的药,跑了那么远药性早该散了,就算兽医去检查,也查不出来什么。” “陆侧妃,”祁明珠走到她身边,伸手挑起她的下颚,嗤笑道:“以前母后说你心思浅薄,不堪重用,我还不觉得。如今看来,你真是又蠢笨又胆小,旁人还没疑心到你头上,你倒乱了阵脚。” 陆宛宁避开祁明珠的眼神,诺诺回道:“我自然比不得公主聪慧,万事运筹帷幄,尽在您谋划之中。” 她暗想,要不是担心这件事和自己扯上关系,她才不会巴巴地跟着来明珠楼。 许灼华身边的人各个都跟人精似的,稍有不慎这把火就会惹到自己身上。 “公主,我还想多一句嘴,请公主莫要嫌我烦才是。” 要是往常,祁明珠肯定是不想听她废话的。 但她现在心情不错,便准了。 “想必公主也知道,太子殿下行事一向爱追根究底,这次若只是太子妃涉险便罢了,可太子也深陷其中,险些未及性命,若不查清真相,殿下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此话一出,祁明珠也生出几分担心。 祁赫苍这人最是难缠,严于律己便罢了,对别人也很严苛,出了这种大事,他肯定要不依不饶得个结果出来。 “那你说说,要怎么办才好。” “我......”陆宛宁垂头坐在一旁,懦懦回道:“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祁明珠闻言,丢给她一个白眼。 早知对着这种蠢货得不出答案,自己何必多问一嘴。 她正要挥手让她退下,陆宛宁叹气道:“只怪我和公主今日走得太近,又对太子妃出言相劝,即便我有心替公主挡下此事,殿下也未必不会疑心到您身上。” 祁明珠脑子一转,“你不行,换一个人不就行了。” 只要这件事明面上有个交代,陛下做出圣断,太子想查也查不下去了。 无非是去找个替罪羊要费些功夫。 第65章 桃桃 祁明珠不以为然摆摆手,端起桌上的茶水小口喝起来。 以一种闲聊的语气说起,“今日跟在我身后的人不少,出言羞辱过太子妃的也不少,若是一个人的命可以换来家族的安稳,想必也有人甘之如饴吧。” 陆宛宁看着高高在上的祁明珠,即便到了这种时候,她也依旧没有丝毫慌乱。 权势真是好东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操控人心如线牵木偶般容易。 对旁人来说如地裂天塌般的事情,于祁明珠而言,不过随口一句话。 她忍不住想,如果她早早有了子嗣,成为太子妃,现在的她也已经是那样的人了。 哪还需要像现在这样,忍气受辱。 “行了,我累了,你也回去吧。” 祁明珠开口,立即有宫婢上前伺候她入净房沐浴。 陆宛宁都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明珠楼的,只觉得沉甸甸的疲惫感铺天袭地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娘娘,刚才得到消息,他们已经收到殿下的讯息了,殿下是安全的。” “好,那就好。”陆宛宁回过神来。 幸好自己没有亲自出手,祁明珠那边也会善后,太子就算疑心自己,也找不到证据。 只是,她的确该找靠山了,不能像现在这样,总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散雪那边来信了吗?” 喜雨摇头,“已经派人回东宫看过了,还没回来。” “娘娘别担心,算时间大公子他们也快到了,这次他们会在行宫觐见陛下,说不定还能和您亲自见上一面。大公子最疼您,到时候您有什么难处直接跟他说,他定会帮您的。” 想起陆虞即将回来,陆宛宁心里方才踏实了些。 她如今孤身一人,在许灼华和苏珍瑶中间实在显得卑微。 只要陆虞能挣得功名,她的娘家也算有人了。 也许,还能有机会将张氏接回来。 陆宛宁突然停下脚步,“我还是去宫门等着吧,不亲眼看到殿下,我不放心。” 此刻,比起担心祁赫苍的安危,她更担心许灼华在他面前颠倒是非,而让他疑心到自己身上。 小木屋内,许灼华和祁赫苍依偎在一起。 “殿下,”许灼华轻轻唤道:“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祁赫苍收敛神色,“怎么会,这事和你无关,你别事事都揽到自己身上。” 祁赫苍低声安慰她,并不打算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她。 许灼华靠在他胸前,似乎已经从刚才的惊慌失措中回过神来,嗓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澈。 她垂眸笑起来,耳尖隐隐浮上绯红,“我觉得,今日遇险倒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在这片安静的树林里,只有我们两个,没有旁人打扰。” 祁赫苍卸下肩背上的力,靠在墙边,此刻也不愿去想那些烦心事,只安静地搂着她。 “我记得你曾说过,你的名字取自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你的小字叫什么,我还不知道呢?” “桃桃。” “桃桃?” 惊讶过后,祁赫苍将这两个字重新咬在唇齿间回味,不禁含笑。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名字。 和她一样,娇娇软软的,仿佛盛满汁水的蜜桃。 眼下,这只蜜桃就躺在自己怀里。 只可惜,她受伤了,他舍不得去摘。 “桃桃。”祁赫苍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顶。 “嗯。” “桃桃。” “嗯。” “桃桃。” 许灼华终于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看向祁赫苍,“殿下是在逗我吗?” “没有,就是觉得你的小字叫起来,格外顺口,总让人想起......好吃的。” 祁赫苍眼底漫过暗潮,却在听到许灼华的下一句话,瞬间恢复清明。 “我小时候乳娘也这样说过,她最爱在院子里追着我玩,一边跑一边说,要抓住我这只小桃子。” “哦?”祁赫苍似是无意问道:“你七岁那年,亲手处死了你的乳娘,是为什么?” 就是这件事,让他一开始便认定许灼华是心思狠毒之人。 小小年纪,居然能下得去手。 许久,都没得到回应。 祁赫苍突然察觉胸口有湿润的感觉。 “太子妃,你怎么哭了?” 许灼华趴在他胸前,眼睛红红的,也不说话,只一个劲的掉眼泪。 晶莹的泪珠挂在她脸上,梨花带雨,让人心中不忍。 “你不想说就算了。” 相处这么久,许灼华是什么样的人,他自认为已经足够了解。 一个宁愿自己忍受委屈,也不想连累旁人的女子,又岂会是那种下得了狠手的人。 那件事,定然是有人胡乱传言。 许灼华好不容易抓到这么好的机会,又岂会放过。 人在困境中,总是难免和同行人生出几分同舟共济的宿命感。 又总觉得,在这种时候,人心最是柔软,最是真诚。 许灼华擦干泪,软软开口,“他们说的没错,乳娘是我亲自下令打死的。” 祁赫苍看她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探究。 许灼华只当没看见,自顾说道:“自从我生下来,就是乳娘将我奶大,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 “我刚才哭,只是因为想起和她的点点滴滴,就忍不住难受。” 祁赫苍的嗓音透出寒意,“既然如此,她到底犯了什么错,值得你非要置她于死地?” 这一刻,祁赫苍想起了张氏。 皇后统摄六宫,放在他身上的时间和精力不多。 大多数时候,都是张氏陪在他身边。 从他牙牙学语,到学会走学会跑,回忆里全是张氏的身影。 所以,即便张氏犯了大错,他也没忍心要她的命。 如他一般身居高位的人,身边值得信任的人很少,让他付出过真心的人就更少。 他对张氏也好,对陆宛宁也罢,曾经一起在深宫中互相陪伴,一起度过的岁月,在他心里是最为珍贵的东西。 所以,他才会这么在意这件事。 第66章 失望 “我原想替她求情,可她说,若是被我母亲知晓,不仅是她,就连她家里人,也会被牵连。” “所以,我才......” 祁赫苍克制不住惊讶。 斩草除根这种事,他见过,也做过。 他惊讶的是,许灼华竟然因此背负了多年骂名,却从未解释过。 “就为了这个,你从来没对任何人说出过真相?” 许灼华:“我不敢说,我怕父亲和母亲知道以后,会为了替我出气伤害她的家人。” “殿下,我只对您说过这件事,您答应我,千万不要对别人提起。” 许灼华摇着他的手,哀求他,仿佛这是多了不得的秘密。 “好。”祁赫苍想起刚才对她的误会,心里又多了些愧疚。 “那她为什么要杀你,她告诉你谁是幕后真凶了吗?” 连许灼华的乳娘都能收买,想必此人的权势远在许家夫妇之上,甚至—— 连大长公主都不放在眼里。 “她只说,那人是我们许家和大长公主府都惹不起的,只要我好好待在许家,不要入京,一辈子也许才可得到安宁。” 普天之下,有这种能耐的人不多。 只是,祁赫苍想不明白,到底是谁会对还未成年的许灼华下手。 或者说,这只是乳娘的一言之词,也许是为了蒙蔽许灼华,隐藏更深的秘密。 对于这一点,许灼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六岁那年,原主是在寿安宫出的事。 此事,一定和太后有关。 而且,她几乎可以断定,一定是她看到或听到了她的秘密,以至于太后冒着风险也要追到许家,除掉她。 幸好,这些年宜仁郡主一直将她养在府里,外界又传言她失去了六岁之前的记忆,神思不明,才让太后罢手。 眼下她还只是太子妃,想要探查后宫辛秘还很艰难。 只有等到半年后祁赫苍登基,她入宫为后,才是最好的时机。 而这件事,她也必须要找合适的时机告诉祁赫苍,她需要他的庇护和帮助。 祁赫苍:“你上次说想要学习防身的武术,等回到东宫,我就派人过去教你。” “真的?”许灼华的开心溢于言表,“殿下不是说用不着吗?”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可以把身边的人保护好,可总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你若能有几分自保的能力,我也安心些。” 特别是知道有人想要许灼华的命,那人还在京城,甚至可能在宫里,祁赫苍就感到后怕。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此刻已经满心欢喜,全然忘了刚才的险境。 她这样单纯的性子,若没他护着,该如何在京中生存。 此刻,许灼华埋头伏在他胸前。 勾起的唇角,并没有半分喜悦,低垂的眸中也没有丝毫温度。 陆宛宁已经攀上祁明珠了,光天化日就敢对她下手。 她如今羽翼未丰,虽然并不想和她们争斗,可眼下机会难得,她一定要抓住,让陆宛宁彻底出局。 就如当年跪在地上求饶的乳娘。 磕破了头,想让她留一命。 她偏要杀鸡儆猴,让身边的人看看,背叛自己是什么下扬。 许灼华和祁赫苍是在深夜回到行宫的。 在路上,他们得知陛下已经派人去查过这件事,而且也已经查到了真相。 定安侯府的三小姐因爱慕太子,对太子妃心生嫉妒,为了捉弄她,在马上动了手脚,以至于惹出大祸。 定安侯亲自将人押到殿上,那位三小姐自觉有愧,当扬碰壁自戕。 陛下原想重罚定安侯,在太后的劝说下,念及定安侯大义灭亲,太子和太子妃也平安无恙,便减轻了责罚。 “殿下,可要继续追查下去?”陆成在车外随行,等太子示下。 祁赫苍端坐在车内,面色平淡,“不必了,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就像此间月色下的湖水,十分平静,可谁都听得出来,这湖面下藏着暗流,波涛汹涌。 陆成从不敢反问,更不敢质疑,只答了一句“是”。 “殿下。”温热柔软的触觉,将祁赫苍的思绪拉了回来。 “怎么?” 看着怀里的女子,祁赫苍的神色缓和下来。 他以为许灼华害怕,收紧手柔声道:“别怕,那女人罪有应得,死得不冤。” 区区侯府小姐就敢对太子妃下手,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越是这样,他越认定,此事是祁明珠动的手。 但皇帝已经下了决断,他若执意追查,只会在前朝后宫掀起另一番巨浪。 而且,他终究还是不忍,担心追查下去会连累到陆宛宁。 想起这些烦心事,祁赫苍眉头皱了皱。 “我没事,殿下不必担心。”许灼华窝在他怀里,伸手轻柔抚上他眉间。 祁赫苍握住她的手腕,“桃桃,这几日你就住在雍景台吧,等伤都治好了再回去。” “好。” 看得出来,祁赫苍已经对陆宛宁生起了疑心。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最为坚固也最为脆弱,好的时候无坚不摧,可一旦有了裂痕,便如冰川骤塌,山河突崩,再也难以恢复如初。 许灼华要做的,就是把祁赫苍和陆宛宁之间的裂痕做实,让它永远没有闭合的机会。 至于祁明珠,相信祁赫苍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马车停在行宫门口,车门打开,祁赫苍先一步下去。 才站稳就看到陆宛宁孤身站在宫门内。 月华色长裙被风吹起,额间碎发也挡住不洇红的双眼。 犹记得当年她为自己挡下一箭,看到自己安然无恙,露出的便是今日这副神情。 祁赫苍忍住心头刺痛,收回眼神,转身朝车内伸出手,“桃桃,我抱你下来。” 许灼华探出身子,两只手臂搭在祁赫苍肩头,身体顿时腾空,落入紧实温暖的怀抱。 “多谢殿下。”许灼华羞涩答了一声,然后将头枕在他肩头。 琉璃般的双眸望向陆宛宁,眼中笑意像一把利箭,狠狠朝她投掷过去。 陆宛宁十指紧握,强烈的仇恨和窒息感充斥在胸膛,让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可她自知,眼下不是任性妄为的时候。 她现在迫切想知道,祁赫苍对她到底有没有起疑。 祁赫苍抱着许灼华大步离开,当陆宛宁不存在似的。 只是走到回廊尽头,转头留给她一个眼神,带着几分失望几分警告。 第67章 甘愿受罚 “殿下,我是冤枉的。” 她张开嘴,也不知细蚊般的声音有没有传到祁赫苍耳里。 她再次回想确认了一遍,从头到尾,她什么都没做。 就算祁赫苍查,也抓不住自己的把柄。 果然是许灼华在祁赫苍面前挑拨是非,让他怀疑到自己身上。 可她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欣慰。 以祁赫苍的性子,断没有忍气吞声的时候。 也许是顾忌她,才保持缄默,就此揭过。 这至少说明,祁赫苍心里有她,而且和许灼华比起来,她更重要。 “娘娘,这里风大,咱们先回去吧。”喜雨扶起她,替她擦掉眼底的泪痕。 “这太子妃当真好本事,三言两语就让您和殿下起了隔阂,如今竟堂而皇之住进雍景台。” “娘娘,咱们该怎么办才好。” 眼望着雍景台的方向,陆宛宁心里也生出一丝茫然。 “等等吧,再过几日哥哥就该随大将军过来受封了,到时候我再问问他。” 想起陆虞,陆宛宁心里方才有了底气。 她如今在东宫过得如履薄冰,还不是因为自己没有家世,没有倚仗。 虽然陆虞之前凭借军功,已受封过信武将军,但这种四品武将,在京城根本排不上号。 以她这次的预判,陆虞立下大功,又有太后相助,升为二品应当不在话下。 虽然和京城世家比不得,可陆虞年轻,又得赏识,迟早会成为朝廷新贵。 说不定,哪一日取代大将军,也是可能的。 陆宛宁指望着陆虞的时候,许灼华可不会留给她喘息的机会。 送到大长公主府的信已经传出了雍景台。 但—— 半路被截了。 祁赫苍看着陆成双手呈上的信件,满目沉思。 也许是为君者的通病,他也不可避免多疑多思。 如果马匹失控的事,陆宛宁有嫌疑。 那是不是许灼华也有可能自导自演,用一出苦肉计博自己怜惜呢。 沉吟半晌,他还是将信拆开细看起来。 ...... 许灼华在雍景台住了两日,便以不合规矩搬回了凌香阁。 祁赫苍倒也没拦着,镇南军回朝是大事,这几日他忙得脚不沾地,怕影响许灼华休息都住在偏殿。 “你回去也好,衣食住行都比这里熟悉,让你身边的人都好生伺候着,等我忙过这阵,再单独带你出去玩。” 祁赫苍握住许灼华的手,轻轻揉着。 手背上还留有一道醒目的红痕,提醒着他,这次的事,许灼华受了苦头也受了委屈。 许灼华面上做出感动的模样,心里却凉凉的。 男人的心轻易捂不热。 他会因为你受了委屈对你心生愧疚,也会因为愧疚对你莫名好上几分。 但若你执意要为自己讨回公道,他的耐心耗尽了,便会觉得你不够体贴。 说不定还会反问一句,“我都对你好了,你还想怎样?” 最后,这一切就归根于女人的不可理喻。 像祁赫苍这样的大男主,站在权势巅峰,家国天下就已占满心怀,对女人的耐心就更少了。 所以,许灼华从没想过要从他那里得到公道,见好就收才是上策。 许灼华展颜笑道:“殿下去忙自己的事便是,我身边伺候的人多,您不必记挂。” 对于许灼华的识大体,祁赫苍很受用。 在这一点上,他不得不承认,许灼华比陆宛宁更适合做太子妃。 回到凌香阁,如棠送了信进来。 “是大长公主府的人直接送过来的。” 言下之意,没有过祁赫苍的手。 许灼华展信细读,字字句句都是大长公主对她的担忧,末尾有一句话—— 诸事稳妥,只待桃桃回京。 许灼华牵起唇角,心头的石头落地了。 此时有宫婢进来传话,说陆宛宁上门求见。 如棠愤愤道:“她还有脸来找您,要不是她助纣为虐,逼着娘娘上马,娘娘也不至于满身是伤。” “要不,我把她赶走。” 许灼华摆摆手,“让她进来吧,我刚好也有事要告诉她。” “是。”如棠动了动嘴,想起刚才的那封信,终究没再争辩,立即让人传陆宛宁进来。 “拜见太子妃。”陆宛宁福身行礼。 “赐座。”许灼华开口。 陆宛宁坐到下首,看起来略有些局促。 “娘娘好些了吗?早想来看您的,只是您住在雍景台,我不便打扰,才拖到今日,还请娘娘恕罪。” 许灼华轻笑一声,“小事而已,说什么罪不罪的。” 许灼华端起桌上的凉茶,自顾自喝起来。 殿里静悄悄的,两个人坐着都没说话。 到底是陆宛宁忍不住,先开口,“娘娘,殿下还好吗?” 许灼华没有正面回应,而是说:“陆侧妃若是担心,怎么不自己去看看?殿下是最宠爱你的,你要是去了,他肯定高兴。” 陆宛宁掩唇苦笑,将眼底的痛楚也一并掩去了。 她也不是没去过雍景台,太子要么不在,要么在忙,她根本就见不到。 一日两日倒也等得,可越等,她心里越慌,越是觉得太子故意冷着她。 她坐不住了,不得不主动出手,才有了今日这一遭。 陆宛宁抬眼道:“殿下日理万机,我也不敢轻易去扰,只要知道殿下一切无虞,我就安心了。” “陆侧妃有心,殿下知道,定然心感安慰。”许灼华不咸不淡接着她的话。 心里却一直猜测,她今日主动上门是想做什么。 “娘娘,”陆宛宁突然走到许灼华跟前跪下,“之前的事虽是我无心之举,但到底我也曾出口相劝,以致娘娘和殿下陷入险境。” “我知道娘娘心里有怨气,定然恨我入骨。请娘娘责罚,只要能消您心头之气,什么惩罚我都甘愿领受。” 如棠眉头紧皱,心里暗想,这陆宛宁好不要脸,连陛下都已经盖棺定论的事情,现在她跳出来让太子妃责罚,若传出去,还不知道那些人怎么编排太子妃呢。 若是传到皇帝耳中,必然圣心不悦,只怕还要斥责下来。 如棠朝许灼华看过去,示意她别上当。 却见许灼华对她笑着摇摇头,让她稍安勿躁。 许灼华将念头往后压了压,也很想知道,陆宛宁准备使什么招数。 难得见她亲自出手,倒让她生出几分好奇来。 许灼华低低叹过一口气,顺着她的话道:“有什么法子呢,谁让殿下护着你,我就算心里有气,还不是只有咬碎牙吞下去。” 陆宛宁心中一喜。 想不到自己略微放低姿态,就让许灼华说出了心里话。 她果然怨恨自己,肯定在太子面前说了她不少坏话。 第68章 打脸 “娘娘,我和殿下相识于幼时,相伴多年,虽然只是侧妃的身份,但殿下亲口告诉过我,在他心里,我是他唯一的妻子。” “我知道这对娘娘来说不公平,真相也太过残忍,殿下对我多番维护,不过是用情至深。虽说这次殿下因为护我让您受了委屈,可殿下也算给了娘娘足够的体面和爱护,求娘娘莫要因此和殿下离心。” 许灼华抬手抚上太阳穴,那里突突直跳。 对她而言,什么心里的唯一,心里的妻子,都比不过坐在太子妃的位置上管用。 陆宛宁还真是用情至深,竟将天下女子都想成她一般,没了太子的真爱就活不下去了。 她指望这番言论就能让自己一气之下失去理智,还真是打错了算盘。 见许灼华撑头坐在那里没有反应,陆宛宁继续说道:“斗胆说一句不敬的话,我虽不喜娘娘,但更不愿意看着您心里怨恨殿下,疏远殿下,若是打我骂我能让您出气,您就动手吧。” 动手? 许灼华暗想,就算祁赫苍现在再对陆宛宁再有不满,若自己动手,那铁定是比掏他的心窝子还让他难受。 看来,陆宛宁跟自己一样,也是想使一招苦肉计了。 她都这么认真努力把戏演了一半了,自己不接着,似乎也对不起她蹩脚的演技。 “这......”许灼华摸着下巴为难道:“宫中禁用私刑,我若动手,不合适吧。” 见许灼华当真动了心思,陆宛宁赶紧接道:“娘娘若是不想累着自己,我便自罚以谢罪。只求娘娘能够消气,我怎么样都行。” 说完,陆宛宁深吸一口气,伸手就往脸上呼去。 看不出来,瘦瘦弱弱的人力气颇大,连扇了十来下,整张脸都肿起来了,跟发过的馒头一样。 “行了,行了。”见她那副狼狈的模样,许灼华忍住笑意,赶紧伸手阻止。 陆宛宁脸上泪水糊了一脸,再加上指印重叠,青紫交加,看起来实在惨不忍睹。 她开口含糊问道:“娘娘如今可解气了。” “解了解了。”都打成那样了,还真下得去手。 许灼华示意如棠扶她起来。 谁知,如棠才碰到陆宛宁,陆宛宁便大声哭喊起来。 “娘娘竟敢动用私刑,就不怕传到殿下耳里吗?” 除了贴身伺候的几个婢子,凌香阁的宫人大多是内务府派的。 陆宛宁此刻大喊大叫,就是想让外头的人听到,她身上的伤是许灼华害的。 如棠气得满脸通红,顿时明白了她的目的,瞬间松开扶她的手,指着她道:“陆侧妃,你......你是疯了不成。” “明明是你自己打的自己,为何冤枉到太子妃娘娘身上。” 陆宛宁掩着脸边哭边说,“我又没错,我打自己做什么,分明是太子妃想要强加罪到我身上,你们动用私刑,证据确凿,休想抵赖。” “你......”如棠见她言之凿凿,赶紧偏头朝许灼华看去。 许灼华掩嘴笑了笑,走到她身边,“陆侧妃省着点嗓子吧,知道你要来,我又怎么会让旁人靠近内院呢。” “你叫再大声,他们也是听不见的。” 陆宛宁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我现在就去找太子,我倒要看看,他是信你还是信我。” 反正受伤的是她,太子再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对自己动手。 “站住。”许灼华朗声开口。 如棠立即挡在陆宛宁身前。 陆宛宁当她怕了,扯唇冷笑道:“太子妃如今知道怕了吗,我好端端走进来,却又这副模样走出去,就算我说是我自己动手打的,别人又会信几分呢。” “你有本事就把我扣起来,若是我没有出去,我的婢女也会去请殿下,到时候看你还如何狡辩。” 许灼华脸上的笑添了几分,合掌拍手,“实在想不到陆侧妃演起戏来,真是比台上的戏子还要入木三分。” “戏曲界少了你,真是一大损失。” 陆宛宁看着她悠然自得的神情,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烦躁。 “快放我走。” “放心,我肯定是要放你走的。不过,你都逗我开心了,我也投桃报李,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陆宛宁不信,到这种时候许灼华还能耍什么把戏。 许灼华:“陆侧妃,你还盼着你的好哥哥来给你支招吧。” 提到陆虞,陆宛宁顿时警觉起来。 她凝神看向许灼华,“我大哥怎么了?” 疑惑过后,她突然恍然大悟,尖叫起来;“你对他做了什么。” 许灼华不疾不开口:“我哪有本事将手伸到镇南军里去,我也只是听说了有这么一回事,陆侧妃全当听个笑话吧,也未必是真的。” “陆虞在行军回京途中,违反军纪,已经被贬到南郊营地驻守了。” “不可能。”陆宛宁打断她。 陆宛宁不相信,她大哥立下奇功,眼看就要进宫封赏了,不可能在这关节点上犯错。 “是你,”她指向许灼华,“一定是你动了手脚。” 许灼华默默不语,只挑眉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挑衅。 陆宛宁这时才明白,从她进门说第一句话起,许灼华就猜到了她想做什么。 许灼华就这么看着她哭,看着她打自己,将她当猴儿一样耍。 只因为,她知道只要陆虞一出事,就算自己有百般计谋,也得先紧着陆虞的事。 陆宛宁气急而笑,“太子妃,我还真是小看你了,你若玩弄起人心,难得有人能比过你。” 许灼华轻拂衣袖,施施然道:“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太子耳中,你还是抓紧机会去求求他吧,说不定还能有转机。” 陆宛宁用力推开如棠,跑出门去。 她当然不相信许灼华真有这份好心,在提点自己。 可无论如何,去太子面前打听清楚,才是最要紧的事。 陆虞是陆宛宁最大的靠山和倚仗,往后她在后宫的地位,少不得要靠着自家哥哥。 一想到陆虞有可能真如许灼华所言,已经被贬黜了,陆宛宁就巴不得立刻跑到太子跟前问个清楚。 她心里一急,连通报都等不得,直接往书房里闯。 这可把德喜吓惨了。 拦吧,那可是陆侧妃,万一碰着摔着,自己一条命都赔不够。 不拦吧,太子正在忙正事。 马上大将军就要到行宫了,皇帝将封赏一事交给他,他正在做最后的定夺。 德喜跺跺脚,只好跑在陆宛宁前面,先去了书房。 第69章 没有下一次 祁赫苍眼皮都没抬,嗯了一声。 微皱的眉头已经显示出一丝不耐烦。 “陆侧妃来了,正往书房走呢。” “让她去偏殿等着,我忙完就见她。” 祁赫苍知道陆宛宁来找过他几次,冷了她这么久,也该见见了。 德喜踌躇着,还没说话,就听到门口的动静。 哎哟,祖宗诶。 德喜心里暗叹一声,见陆宛宁哭着跑了进来。 这种时候,德喜只好退着站到门边去,让自己缩小再缩小,以防太子看到自己,将火烧到自己身上。 “你怎么来了?”祁赫苍的语气明显不悦。 先不说他在做正事,就说陆宛宁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成何体统。 “殿下。”陆宛宁抬起头,红肿的脸立刻露了出来。 祁赫苍心头一惊。 竟然有人敢打她! “是谁动的手?母后又为难你了吗?” 陆宛宁摇头,抱着他的双腿,跪在地上。 “是......是我自己打的。” “你打自己做什么?”祁赫苍现在满头雾水。 陆宛宁抽泣着说道:“我知道殿下这几日不见我,是在生我的气,怪我撺掇着太子妃上马。” “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自会认。可我不知道那匹马有问题,只想让明珠公主消气,别再为难太子妃,我当真没有存别的私心。” “今日太子妃一回来,我就去请罪了,只盼着太子妃看我诚心的份上,能原谅我,也不必因为我的事和殿下生分。” 她到底存了什么心思,祁赫苍心里早有定论,所以才想借此机会让她反省。 但他的确派人查过陆宛宁,她和此事没有直接关系。 眼下,看她这副凄惨的模样,祁赫苍心里难免生出几分不忍。 他弯腰扶起陆宛宁,“道歉就道歉,何故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 受伤不说,堂堂侧妃自掴,传出去还不知要惹多少笑话。 陆宛宁了解他最是重礼仪规矩的人,赶紧找补道:“都是我太过鲁莽,只想着让太子妃撒气,冲动行事,忘了自己的身份,请殿下恕罪。” “好了,都打成这样了,我还有什么气。” 看着陆宛宁狼狈的模样,祁赫苍也说不出重话来。 吩咐道:“德喜,取药膏来。” 祁赫苍起身,带着陆宛宁坐到一旁的软垫上。 不得不说,陆宛宁为了能将自己的伤势伪装成许灼华动手,下了十足的力道。 可惜原本的谋划用不上了。 她今日是为了陆虞的事来,不想节外生枝。 虽然白痛了一番,但好在能让祁赫苍心中不忍,也不算白做了。 “陆侧妃,”祁赫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沉声道:“以后和明珠公主离远点。” 陆宛宁心头咯噔一下,陆侧妃三个字,还是祁赫苍第一次在私底下这么叫她。 她来不及伤心,忙点头回道:“我知道殿下不喜欢明珠公主,我又何尝不是。她以前常给我脸色看,我自然是能避则避,只是有时候,事情也未必总能如我所愿。” 想起以前,祁赫苍的脸色又缓和了些。 “这件事,你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在我心里都已经过去了。但你记住,没有下一次。” 祁赫苍的目光颇为深沉,眼里透出的警告意味浓重。 陆宛宁知道,他说没有下一次,就当真没有下一次了。 看来,以后行事得万分小心才是。 “是,我知道。”陆宛宁恢复一贯的温顺。 德喜将药膏送过来。 祁赫苍没有接手的意思,陆宛宁只好自己接过来,往脸上涂。 “我还有事要忙,你弄完了就自己先回去。” 说完,祁赫苍就要起身。 “殿下,”陆宛宁拉住他的衣袖,跪在地上,开口问道:“我大哥会不会跟着大将军一起来行宫?” 最近的政务堆积如山,祁赫苍还当真没有时间去关注这种小事。 他回想了一番,才道:“你大哥这次立下军功,是该好好犒赏,等他来了,我也会安排机会让你们兄妹见一见的。” 不得不说,陆虞的确是块行军打仗的好料。 自从加入镇南军,立功不断,就连严苛的大将军也出言赞赏他。 祁赫苍也曾想过,若是陆虞在朝堂站住脚,陆宛宁也算有了倚仗。 宫里的女人争来斗去,无非就是心里没底,身后没人。 陆宛宁这段时日种种行为,已经透出她的惶恐不安,既然自己给不了她足够的安全感,索性成全陆虞。 “你回去以后让太医再去瞧瞧,若是让你大哥看到你这样,实在不妥。” “是。”见太子上心,陆宛宁心头的石头落了地,语气也松快起来。 想不到,许灼华竟然敢在这种事上骗她。 可恨! 她抬手抚上红肿的脸颊,犹豫着是不是在这件事上再继续做点文章。 “殿下。”德喜折返回来,手里捧着一道折子。 “这是户部新送过来的名册,说是比之前的有少许调整。” “放桌上吧。”祁赫苍大步走过去,站在桌前打开册子先粗看了一番。 陆宛宁已经擦好药,走到祁赫苍面前福身告退。 “宛儿。”祁赫苍面色沉重唤住他。 “你大哥这次来不了了,他犯了军纪,已经被大将军处置了。” 陆宛宁心里道了一声不好,焦急出口,“殿下何出此言,刚才不是还说要犒赏他么?” “他是不是被谁害了,”陆宛宁跪倒在地,哀求道:“殿下,我大哥最是忠心尽责,在战扬上骁勇善战,这样的将士,自然有人眼红,想要构陷他。” “殿下,我大哥一定是被冤枉的,您一定要还他一个公道才是。” 祁赫苍端坐在书桌前,面上没有丝毫波澜。 大将军行事公正,他若下令,必然是有十足的依据。 “陆虞在行军途中私自出营,犯下淫事,罪不可恕,”他拂开衣袖,“好了,你先回去吧,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陆宛宁好不容易见他,哪肯放过这种机会。 再说,若是太子都不肯出手相帮,陆虞就更没希望了。 也许是关心则乱,也许是心境起起伏伏让她神思不清,她当即说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您了解我大哥,他不是好色之徒,这件事一定是有人使诈。” “求殿下派人前去调查,还我大哥清白,宛儿就在这里一直跪着,直到等到真相为止。” 祁赫苍眉头拧起,眼神蓦地沉下来,“你在威胁我?” PS: 伸出小手手,点一下右上角,给个好评吧。 我没有威胁你们哦~~ 叩谢,叩谢。(#^.^#) 第70章 下定决心 “求殿下明察,还我大哥清白。” 祁赫苍冷哼一声,将手里的折子重重扔在桌上。 有些事,他心里有六分明白,却愿意在她面前揣着十分糊涂,只为给她留下体面。 可陆宛宁一而再,再而三挑战他,若是不给她一个教训,往后还不知要闯下多少祸事。 “陆侧妃,那你倒是说说,你身边的婢子散雪,是你的人还是太子妃的人?” 骤然听到散雪的名字,陆宛宁还没转过弯来,茫然道:“她自幼跟在我身边,当然是我的人。” “你的人,去找陆虞,和他发生首尾,这事又如何能怪到太子妃头上。”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陆宛宁耳边。 散雪,大哥,淫事...... 陆宛宁实在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侧妃,我看你将自己打得太狠,脑子不清醒了。” “来人,将陆侧妃带回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门,在屋里好生静养。” 陆宛宁张了张嘴,却发现脑子里乱哄哄的,无从说起。 散雪是她派出去的,为什么这个贱蹄子要勾引大哥。 为什么大哥就这么禁不住诱惑,多等几日,想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何苦自毁前程。 陆宛宁恨毒了散雪,巴不得立刻将她撕烂,挫骨扬灰。 她也恨毒了许灼华。 她不相信,这件事许灼华当真什么都没做。 不然,她又怎会提前告诉自己这件事,激怒自己,然后害她在太子面前失了礼数呢。 可她没有证据,又因此惹怒祁赫苍,眼下除了乖乖回去禁足,已别无它法。 陆宛宁心里百般屈辱,跪拜行礼后,跟着德喜出了书房。 喜雨守在雍景台外,见陆宛宁魂不守舍,一脸晦败,便知道她在太子面前肯定又吃了挂落。 自从太子妃入宫,陆宛宁和太子之间屡生嫌隙,喜雨心里也不禁着急。 她赶紧上前扶住,“娘娘慢些,有事咱们回去再说。” “啪!” 一巴掌落在喜雨脸上,打得她昏头转向。 陆宛宁颤抖着手指向她,“贱人,你们一个个都敢背着我爬床了,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 喜雨不明所以,她从未见过陆宛宁这般愤怒失态的模样。 满眼泪花,却不敢掉下来,只一味磕头求饶。 若玉走过来扶住陆宛宁,“娘娘息怒,这可是在雍景台,娘娘别失了分寸。” 没等陆宛宁开口,若玉又道:“太后还指望娘娘能送我一程呢,你若自毁前程,我又该如何?” 陆宛宁满心悲愤怒火交加,可一想到陆虞已然靠不住,她再难逃脱太后,瞬间没了气焰。 难道,她真的没有别的出路了吗? 乾元宫。 “这次的差事办得不错,”皇帝合上手里的封赏名册,嘴角含笑望向祁赫苍,“你做事一向稳妥,以后不必事事都报到朕这里,自己决断便是。” 随着年岁渐长,皇帝待祁赫苍也越发随和起来。 但祁赫苍却丝毫不敢在他面前失了分寸,略微欠起身子,恭谨回道:“儿臣年纪尚轻,还需父皇教导指正,岂敢擅断朝事,求父皇收回成命。” 皇帝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 祁赫苍是他唯一的嫡子,出生不久就顺理成章被立为太子。 二十几年来,他都对他寄予厚望,再加上皇后教子严格,祁赫苍从小到大都没让他失望过。 自古以来,天家无父子,似乎已成定论。 但皇帝当初坐上皇位,走过了一条极其艰难的夺嫡之路,手里甚至沾着亲兄弟的血。 因此,他并不希望祁赫苍也遭受他的经历。 难能可贵的是,祁赫苍稳坐储君之位,又得朝臣拥护,却从没生出半分焦躁之气。 皇帝此刻心情愉悦,便和祁赫苍说起了闲话。 “朕之前看战报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叫陆虞的宣武将军,他在这次大战中算是立了奇功,怎么名册上没有他的名字呢?” 皇帝日理万机,一个小小的宣武将军如何能入他的眼。 祁赫苍明白,皇帝这么问,无非是因为陆虞是陆宛宁的大哥,而陆宛宁是他这么多年唯一的叛逆。 祁赫苍摸不准皇帝对此是什么看法,整肃脸色,回道:“陆虞违反军令,已经被大将军处置了。” 皇帝扬了扬眉,未置可否,手指轻轻点在膝盖,叹道:“还是太年轻了,沉不住气啊。” 他在战报里瞥到过陆虞的名字,知道他带着一队轻骑直插敌军粮草腹地,一举烧毁半数粮草,才得以让这次大战提前收官。 这样勇猛有谋的小将,难能可贵。 若这件事提到他面前,他说不定也能网开一面,就此消罪。 皇帝抬起眼皮,眼神矍铄,透着赞赏,“太子,你这次做得对,为君者切不能徇私,不能枉法。都说上行下效,若想吏治清明,朝风肃然,便该从自身做起,洁身自好。” 这一点,他自认为比不上祁赫苍。 虽然自己做不到,但他依旧希望自己的儿子能胜过他。 祁赫苍垂首,“父皇的教诲儿臣铭记于心,定当时刻警醒,绝不敢忘。” “好,好。”皇帝连说了几声,拍着他的肩膀。 话锋一转:“太子,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膝下还未有一子一女,这不是储君该面临的境遇。” 顿了顿,皇帝眼角微蹙,看向祁赫苍的眼神有询问,更是暗藏天威。 “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此刻,祁赫苍只觉一颗心沉甸甸的,皇帝说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压在上面。 刚才皇帝提起陆虞,看似无意,实则试探。 整整五年,他为了陆宛宁,抵住皇后和太后的压力,抵住朝堂上所有的声音,唯有皇帝,从来没过问过他后宫的私事。 如今,皇帝开口,他自然知道是为何。 皇帝可以接受他独宠陆宛宁,也不在意陆宛宁生下长子,因为她的身份注定不会对朝局产生任何影响。 可现在怀孕的人是苏珍瑶。 苏巡如今已是手握兵权的大将军,苏家不能再往前一步了。 他还用得上苏巡,不想让苏巡生出不该有的想法,也不想自己因为忌惮苏家,而不得不对他下手。 所谓千军易得,良将难求。 乾朝还需要苏巡。 所以,皇帝才急着让祁赫苍扩充后宫,务必要有人能压住苏珍瑶的锋芒。 这些事,祁赫苍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到了此刻,他才不得不让自己面对,不得不真正下定决心。 第71章 不能辜负 他失信在先,是他对陆宛宁的愧。 可他已然竭尽全力,唯有弥补而已。 祁赫苍走到皇帝身前跪下,俯身道;“父皇,从前是儿臣思虑不周,以致您和母后为此殚精竭虑,亦是儿臣不孝。” 一双温热的手扶起祁赫苍,皇帝眼里出现慈父的温和之色,“太子,朕也有过年轻的时候,深知在这深宫中能有一知心人很是难得。” “可你要记住,你是储君,是将来大乾的帝王,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你的臣子,你的子民。” “前朝后宫是分不开的,她们是你的女人,也是你的工具,你要学会用好。以后你就会明白,苏珍瑶绝不会是孤例。” “若是你不懂制衡,后宫崩乱前朝不稳,历史上多少惨痛的教训堪当前车之鉴。” 祁赫苍知道,他曾经想给陆宛宁的唯一,已经永远都不可能实现了。 他可以不必靠嫔妃母族巩固地位,但不得不靠后宫牵制前朝均衡。 心底有一股酸酸涩涩的痛楚,随着四肢百骸弥漫开,随即浅浅隐没。 仿佛亲眼看到心底最后一块净土沉入深渊,不甘、无奈、不舍、释然...... 最终尘埃落定,又仿佛身上的枷锁终于在此刻解开。 祁赫苍调整着自己的气息,思绪逐渐恢复清明。 心思豁然开朗,祁赫苍紧绷的下颚也柔和起来,“父皇的话,儿臣明白,请父皇放心。” 皇帝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他,“起来吧,你的能力,朕从来没有怀疑过。” 父子二人在茶桌前坐下,先聊了一会儿朝堂上的事,话题渐渐引至后宫。 祁赫苍眼见时机已到,开口道:“父皇,太子妃遇险的事,儿臣已经查清楚了。” 皇帝闻言,纹丝未动,似乎早猜到他会这样做。 “朕知道,你不会就此罢休,说起来,这件事的确让你和太子妃受委屈了。” 这些年,为了缓和和太后之间的母子情分,皇后和太子也少不得受了委屈。 太后背地里那些手段,他不是不知,只是一直忍耐,被孝字压住一头。 祁赫苍也知皇帝的顾忌,“这点事儿儿臣并未放在心上,太子妃心思大度,也并未追究。” 太后动不得,但祁明珠却未必。 想起许灼华当初送到大长公主府的信,祁赫苍越发坚定了要惩治祁明珠的决心。 那封信里,许灼华字字句句都在写太子的不易,不愿他夹在太后和皇帝之间为难,也不想因为她卷入后宫争斗。 “殿下是明君,心怀天下,兼计民生,实在不该将精力和心思放在儿女长情的争斗之间。” 就是这句话,触动了祁赫苍。 他原以为,这世上最懂他的人是陆宛宁,无论他有多疲惫,多忧虑,总能在她身上找到寄托。 可现在他发现,他心底最深的抱负,不再是空喊的口号和奏折上的称赞,而真正被身边人理解,被重视,被尊重。 她不在乎自己是否委屈,是否得到公正,她和自己一样,以天下为重。 这样好的人,自己又岂能一次又一次辜负。 祁赫苍沉声道:“父皇曾教导儿臣,人心不满大多源于不公不正,若儿臣连后宫都不能做到公平公正,又岂能管好前朝。” “父皇,这次的事全由明珠公主一手策划,其心机之深沉,心思之歹毒,意欲谋害当朝太子妃,其心......可诛!” 皇帝搁在膝上的小拇指微微动了动,透露出半点心绪。 祁明珠是先帝留下的遗腹子,又是他唯一的嫡亲妹妹,所以从小他就对她格外优厚,算得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她养成今日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即是太后宠溺无度,也有他的原因。 沉默半晌,皇帝轻叹一口气,问道:“那你说说,你打算如何处置?” “回父皇,明珠公主行事冲动,性情暴虐,若长此以往,还不知要闯下什么祸事。请您惩治明珠公主,以正后宫风气。” “公主既然有封地,何不让她迁回封地,也许远离京城是非,她反倒能修身养性,消停下来。” “迁回封地?” 以皇帝对祁明珠的了解,这恐怕比要她的命还让她难受。 但太子说得对,他的纵容只会越发让她变本加厉,直到不可收拾,最后还是祁明珠自承恶果。 毕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皇帝不忍心看她落到那种凄惨的下扬。 皇帝不置可否,只回道:“其实朕也有此意,只是太后心疼公主,未必愿意让她离自己太远。” 祁明珠的封地在云宁,地处江南,最是富庶,但离京千里,她若去了,想要回一趟京城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祁赫苍心意已决,无论如何都要将祁明珠赶出京城,才算给许灼华一个交代。 他拱手道:“这件事父皇不必担心,儿臣自有办法。” “好,那就交给你吧,若有难处,也可以问一问你母后。毕竟是后宫的事,她处置起来更有经验。” 他将事情隐瞒下来,一方面是有太后求情的缘故,还有更重要的顾虑,则是事关皇室颜面,皇帝绝不想让这种事成为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所以,既然有人愿意承担罪责,他也顺水推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毕竟事涉太子,皇后虽然面上没说什么,心里肯定不痛快。 此番决定,也算是给皇后一个交代。 他总不至于为了太后和公主,让自己的妻儿寒心吧。 祁赫苍从乾元殿出来,德喜赶紧迎上去,跟在身后低声说道:“殿下,刚才太子妃派人来说,陆侧妃病了,烧得厉害,问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祁赫苍脚下微顿,又立刻提脚继续往前。 “让太医去吧,告诉太子妃,这些小事就不必报到我面前来了,她自己做主便是。” 德喜听闻,心头涌起诧异。 看他的脸色,不像生气的模样。 可这话听着,又和以前的感觉不大一样了。 德喜立即颔首,“是,奴才这就去回。” 第72章 结局都那样 今日如棠做了木瓜水,透明软滑的果冻膏体浇上一勺冰镇红糖水,再淋上玫瑰花饴,搁在桌上盈盈晃动出夏日清爽的波光。 许灼华舀上一口放入嘴里,五脏六腑都被这冰爽的滋味熨帖了。 “如棠,你盛上一碗,等会儿我亲自送到碧云殿去。” 如兰掀开帘子进来,“主子真是和皇后娘娘想到一块儿去了,这不,知秋姑姑正过来传话呢。” 许灼华立即直起身子,“快请她进来。” 如兰侧过身,知秋从她身后走进内殿,福身行礼。 “见过太子妃娘娘。” “姑姑请起,”许灼华吩咐如棠:“给姑姑端碗凉茶来。” 知秋是皇后身边最信任的人,许灼华待她自然不敢懈怠。 要知道,许多难成的事,到了他们那里,不过多一句嘴,就可能让主子改变心意。 知秋接过凉茶,道了谢,说道:“娘娘一早起来,就张罗着小厨房做了冰酪,念着娘娘好这一口,特意派奴婢请娘娘过去呢。” “难为母后时时想着我,”许灼华嘴角勾着笑,“劳烦姑姑回个话,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是,皇后娘娘特意嘱咐,您不必着急,慢些过去便是。” 知秋喝完凉茶,便起身告退,回去复命了。 如棠和如兰伺候许灼华洗漱更衣。 进了三伏天,连行宫也开始热起来。 虽比不得京城酷暑,但若是正午最晒的时候,屋里不摆上冰盆,也会觉得炎热难熬。 许灼华在屋里时,便只在亵衣外套了一层素纱。 既然要去皇后那里,少不得要好生装扮一番。 如棠给她梳头发的时候,见她神色淡淡,开口道:“娘娘看起来兴致不高,是不是热着了?” 许灼华摇头,心里另有担忧。 “行宫不比皇宫,地界小,走哪里都方便,我和皇后娘娘也因此走得近了许多。” “可你想想,我主动去请安的时候多,她特意传召我,却没几次。” “而且,次次都是有事和我说。” 至于这次,还托着冰酪的由头,许灼华越发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就像她送木瓜水一样,还不是想哄她高兴,方便以后行事。 简单梳洗过后,换上一件碧青色罗裙,许灼华就带着人出门了。 还没走出院子,便看到太医从偏殿出来。 “参见太子妃。” “徐太医请起。” 许灼华顺口问道:“陆侧妃的病可好些了?” “回禀娘娘,陆侧妃的病起源于急火攻心,还得细细调理才是。” 徐太医迟疑了一下,但又觉得脉象还不算确定,便没将心头疑问说出来。 许灼华急着走,倒也没注意,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到了碧云殿,许灼华先将木瓜水呈上去。 “今日母后这里有好吃的,我带过来的东西倒显得多余了。” 皇后笑盈盈回道:“只要是你送的,我就喜欢,咱们在宫里何曾缺过少过什么,最重要的便是那份心意。” “灼华,走热了吧,先尝尝这碗冰酪,知道你喜欢甜食,特意多加了槐花蜜进去。” 许灼华福身,“多谢母后。” “你这孩子,在我这里还客气什么,快坐吧。” 许灼华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坐到她身旁去。 “身上的伤都好了吧?”皇后关切问道。 “都好了,还得多亏母后送过来的药膏,抹上去睡一晚,起来就什么印记都看不出来了。” 皇后掩嘴笑道:“到底是你底子好,要换个旁人,就未必有效了。我记得年初,宫里的安嫔摔了一跤,脸上的伤足足养了大半年才消下去。” 知秋对上皇后的目光,接话道:“也不算全好了,要是不覆粉,还是看得出来的。” 安嫔是前年选秀进的宫,她父亲虽然官职不高,但安嫔生得貌美,又懂得讨皇帝欢心,很快就从小小的美人坐到了一宫主位的嫔位。 风头正盛的时候,她那一跤还指不定是怎么摔的呢。 这一次出宫避暑,她都没跟过来,想必已经失了圣意。 没有美貌,她这种年轻嫔妃只怕再难复起。 皇后叹过一口气,惋惜道:“到底是可惜了安嫔的那张脸,粉若桃花,娇艳欲滴的,连我见了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许灼华揣摩着她的心意,开口,“以色侍人终不能长久,只有像母后这般出身高贵,睿智聪慧的女子,方才能母仪天下。” “更何况,后宫也不缺美人,没了安嫔,自然有别人,也能入得了母后的眼。” 皇后眼里笑意扩散,缓缓道:“太子妃所言有理,后宫女子如同百花盛开的御花园,这朵谢了那朵又开了,花园里总是不缺颜色的。” “只可惜如今的东宫,就着实单调了些。不仅子嗣凋敝,就连嫔妃也寥寥无几,连寻常王府的后宅都比不上。” 许灼华心头咯噔一跳。 果然,皇后的意图在这里。 不过,转念一想,她也不算太过诧异。 东宫的嫔妃少,皇后又如何不知,只是碍于祁赫苍的态度,一直不敢太过强硬插手。 她今日提起这事,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祁赫苍松了口。 陆宛宁被禁足,破天荒头一遭,那肯定是让祁赫苍寒心了。 只是,许灼华没想到,祁赫苍竟然这么快就想通了。 许灼华:“依母后的意思,不知看重哪家府上的小姐?” 见她落落大方,皇后心里最后一丝担忧也没有了。 身在后位多年,她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嫉妒、惶恐和焦虑 可到最后她发现—— 结局都那样。 管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还是地位卑微的美人侍妾,在皇帝身边待久了,想要得他多看一眼,无非是你对他还剩多少价值。 许灼华若是一开始就能明白这个道理,以后她在后宫的路便会走得畅快许多。 无爱便不会生出期待和失望,便会少做许多冒险又无用的事。 皇后拎起碗盖,拂开茶沫,也没喝,又重新盖上了。 “此事不急,你只消心里有个准备就行。” “太子的生辰恰好在中秋那一日,我想着办个宴会,到时候让京中适龄女子都进宫,你陪我一同瞧瞧。” 算起来,也就是一个月以后的事。 许灼华垂下眼帘,答了“好”。 第73章 最后一根稻草 才走到门口,便闻到一股酸苦的药味。 许灼华拿起帕子掖了掖鼻下,这才走进去。 “参见太子妃。”里头只有喜雨在照顾,刚好伺候陆宛宁喝完药,还没来得及收拾。 见到许灼华突然进屋,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窗户都关着,屋里很暗,如棠走到一旁推开窗扇,再将宫灯点亮。 许灼华这才看到,喜雨脸上红了一大片还未消肿,清晰可见五根指印。 她也没多问,径直坐到床边的矮凳上,吩咐:“都出去吧”。 屋里只剩她和陆宛宁两个人,有凉风从打开一半的窗扇吹进来,将浓郁的药味吹散了些。 陆宛宁面容苍白,眼底显出青紫色,原本消瘦的面颊更显凹陷,看上去像老了好几岁。 她冷冷开口,“真是难为太子妃了,特意过来看我的惨状。” “我身为太子妃,管束照看你们原就是我的本分,倒也说不上累,就是看你这副样子,有点难受。” “哼,”陆宛宁笑出声,“你是难受我还没死吧。” “现在殿下将我禁足这里,正合了你的意,只怕他还不知我病了,更由得你磋磨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表面上装作贤良淑德,替我请了太医,今日来只怕是又要胡诌些什么,好让我生气,让我的病更重,是不是?” 她想起上次被许灼华算计,心里愤懑难平。 果然,主动出手不是她的强项。 难得动一次手,就被许灼华趁虚而入,害得她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面对陆宛宁的呛声,许灼华脸上一点儿没露出不悦的神色。 只打趣道:“陆侧妃的话,还真是没有一句对的。” 她现在怎么能死呢。 祁赫苍虽然恼怒让她禁足,但心底难保不会还留着旧情,若她就这么死了,可不真就成了天上再也触碰不到的白月光了吗。 许灼华有的是本事跟活人斗,可谁又能比得过死人呢。 许灼华双手交叠在身前,悠然说道:“你刚生病我就让人去告诉太子了,太医是他请的。” 陆宛宁心头一阵哀痛,他既然知道自己病了,连派人问一声也不愿意吗? 但这也不是第一次她生病,太子不来看望了。 虽然眼眶酸胀,倒也能忍住。 她知道许灼华今日来定然没安好心,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她面前露怯,让她笑话。 许灼华也不急,“我今日是有话要告诉你,但还真不是胡诌,也是我刚从母后那里得知的。” “下个月中秋是殿下生辰,这你知道吧。” 陆宛宁如何不知道,她早早就已经将送给祁赫苍的生辰礼备好了。 那时,她刚知道祁赫苍要立太子妃。 祁赫苍将她抱在怀里,亲口告诉她,“宛儿,无论太子妃是谁,在我心里,只有你一人是我的妻子。” 她信了。 所以,她让人寻了一块好玉,分别雕成龙凤,寓意龙凤成双,夫妻同心。 可现在,她不知道,在祁赫苍心里,自己还算不算得上他唯一的妻。 一滴泪顺着鼻梁滑落,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生辰又如何,我知道那一日定是你陪在殿下身边,我和殿下朝夕相处那么久,也不差那一日。” 她此刻的心气早已散了,即便说狠话,落到许灼华耳里也是软绵绵的。 许灼华依旧笑意靥靥,“是,陆侧妃能这么想,我就安心了。” “只是还有一事,少不得要你帮忙。” 陆宛宁掀起眼皮,嘲讽道:“太子妃那么能干的人,哪还有需要我帮忙的事。当初太后回宫的宴席,你可是大放光彩,我前面做的那些事全都给你做了垫脚石。” “怎么,还不够吗?” 许灼华拍拍她,“你先别急,听了我的话再做决定也不迟。” “母后决定将太子生辰和中秋佳节一起举办,那一日京中适龄贵女都会来赴宴。你在殿下身边的时日长,最是了解他的喜好,你也帮忙掌掌眼,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充入东宫。” 充入东宫! 前面的话,陆宛宁都没听进去,唯独这四个字,像重锤一下又一下重重击打在她心上。 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如惊雷炸响在耳旁,到后来回过神来,满嘴酸涩的苦味。 他到底,还是妥协了。 平心而论,她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但绝不是现在! 为何,又一定是现在呢? 她才刚跌到谷底,正是任人可欺的时候。 许灼华的到来已经让她节节败退,更不用说来新人了。 既然是特意挑选,那必然是出身学识都高于自己的。 陆宛宁内心的卑微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整颗心都被无措和惶恐充满。 她失去了张氏,又失去了陆虞,更重要的是,她还惹怒了祁赫苍。 这样的她,又怎么可能比得过呢。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许灼华站起身,“陆侧妃好生养病吧,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到时候我还需要你帮忙呢。” 豆大的泪珠从陆宛宁眼中簌簌坠落。 从云端跌至泥泞,真的只是须臾之间的事情。 她曾经看不上东宫那几个寂寂无名的侍妾,甚至偶尔还生出同情,觉得这样没有名分恩宠活在东宫,当真和蝼蚁没什么两样。 可到头来,自己和她们又有什么两样,都是被抛弃忘却的人罢了。 陆宛宁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伏在床上痛哭起来,泪水如潮水涌来,将她淹没在痛苦的深潭中,生出窒息的绝望。 从里屋出来,门口站着喜雨和若玉,正一脸焦急往里望去,不知里面发生何事。 许灼华的眼神似有若无从若玉脸上扫去。 太后亲自选的人,应该不会让她失望吧。 人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难免慌不择路。 而若玉,正好可以用作压垮陆宛宁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74章 君臣谈心 所有受封将士都前往泰和殿接受封赏。 晚上有晚宴,后宫女眷只有皇后有资格出席,受将士跪拜。 许灼华早早洗漱好,窝在了床上。 如棠捧着温水进来,“娘娘怎么这么早就要睡了,万一殿下过来,岂不是又要折腾着起来。” 许灼华搁下手里的书本,接过水杯小口喝了些,笑道:“那都是军营里的武将,晚宴可不比宫里循规蹈矩,只怕不喝够,是散不了扬的。” 如棠噗嗤笑出声,“难道在宫里也跟在咱们安阳一样么?” “每次老爷犒赏驻城的将士,都要喝到三更半夜才回后院,全靠大公子在书房照顾,才让夫人轻松些。” 说起家里人,许灼华还真有些想了。 看到许灼华落寞的眼神,如棠只当自己说错了话,暗自打了自己几个嘴巴。 老爷手里领着兵权,家眷无诏不得离开属地。 当初册封许灼华的旨意下来的时候,并没有允许随行的旨意,所以许灼华孤身赴京。 她在许家养了十六年,骤然和亲人分离,心中肯定有许多不舍和思念。 如棠跪在她身前,柔声道:“娘娘若是想夫人和大公子,何不向殿下求一道旨意,让她们进京一聚。” 许灼华放下水杯,顺势侧躺在床榻上,如瀑青丝洒满软枕,衬得她眉眼如玉,素净清雅。 她的声音也淡淡染上倦意,“大公子年纪太小,还需再等些时候。” 如棠眼中闪出不解。 这和大公子的年纪有什么关系? 她再抬眼,许灼华已经阖眼睡了。 如棠掩下心中疑惑,轻手轻脚放下帷帐,吹灭火烛,走出了内室。 ...... 泰和殿内人声喧哗,在一片觥筹交错间,祁赫苍抬手揉了揉额角。 上一次这样畅怀痛饮,还是十五岁那年离开军营的时候。 苏巡亲自领着一众将士为他饯行。 大家喝酒吃肉,在篝火旁畅所欲言好不热闹。 转眼六年过去,当初并肩作战的战友有许多已经身负要职,成为军中顶梁。 “殿下,臣敬您一杯。” 苏巡穿过人群,走到祁赫苍面前。 老将虽已鬓生华发,但身姿伟岸,气势轩昂,依旧神采飞扬,雄风不减。 祁赫苍胸口荡漾起豪迈之气,用瓷碗装满酒,和他畅快对饮。 “大将军戍边多年,保我大乾南境无忧,实乃大功臣。” “殿下过誉,”苏巡拱手道,“将士能在前线御敌拼杀,全靠朝廷能够保障后方物资,方能让我们心无旁骛,一心杀敌。” “自从殿下回京,这些年送往边境的粮草补给从来都是准时足量,老臣这一碗酒便是敬殿下对咱们的重视和垂爱。” 祁赫苍收敛神色,肃然道:“若非亲自去一趟南线,我也未必知道前线将士所忧所恼,我如今耽于朝政,只怕再难有机会远赴大乾边境亲自看看如今的景象。” “只盼大将军知无不言,如实以告,”说到这里,祁赫苍哂笑道:“朝廷里高歌颂德的奏折委实过多,我实在是看腻了。” 这句话,祁赫苍虽然是以打趣的方式说出口,可苏巡却明白他的担忧。 当今圣上年纪越长,性情越发中庸温和,越发偏听偏爱。 朝堂的风气也随之附和,奏折中多见赞美之词,而对于真实的民生灾祸,却寥寥几句掠过。 若非今日太子饮过酒,若非他们曾经也情如师徒,一起并肩作战,太子未必会在他面前吐露真言。 苏巡深叹出一口气,“殿下能有此见地,实在是百姓之福,将士之福。” “臣定不辱殿下所期,言无不实,行无不端,替大乾守好边疆。” 祁赫苍再装满一碗酒,抬手道:“这碗,就算我敬大将军。” 两人一饮而尽,祁赫苍脸上丝毫没有醉意,但掌心却开始微微发热。 今日所见大多是往日旧识,武将性情洒脱,来回之间已不知喝下多少碗。 苏巡犹不尽兴,又倒了一碗递到祁赫苍面前。 他脸上生出几分愧色,低声道:“这一杯,殿下就不必喝了,臣是为私事谢过殿下。” “早些时候,内子曾书信于我,告知小女已被接入将军府休养。” 说起女儿,苏巡的眼角微颤,露出柔情,“不怕殿下笑话,苏侧妃是臣老来得女,自小便娇养了些,家里只盼着她平安顺遂,平平淡淡过完一生即可。” “苏家从未想过将她嫁入东宫,臣更是没有动过这种心思。” “哎,”苏巡无可奈何道:“那小丫头最是懂得如何拿捏她母亲,竟趁着我不在,撺掇她母亲去求了皇后娘娘。” 苏巡撩袍跪在祁赫苍身边,沉声道:“臣自知小女资质愚钝,能册封侧妃之位已是殿下垂怜,如今她身怀有孕,但年纪尚轻,不通人事。” “若来日诞下孩儿,还请殿下将孩子养在太子妃膝下,求殿下成全。” 祁赫苍垂眼看向伏在地上的苏巡,眼底一片清明冷肃。 苏巡是聪明人,知道盛极必衰这个道理,所以一开始就先服软,以免君王起疑,君臣离心。 他深知,苏家上下一百多口人的性命,都挂在自己身上。 就算这对苏珍瑶不公平,就算他心中也诸多不舍,可这孩子若是太子长子,便万万不能留在苏珍瑶身边。 别看苏巡平日性格粗犷,不修边幅,可对君王的揣测,一点儿不比京中的文臣逊色。 祁赫苍唇角微动,亲自扶他起来。 “将军多虑了,苏侧妃的孕期尚早,还是让她安心养胎为好。” “至于以后如何安排,我自有考量,”祁赫苍一只手掌压在苏巡肩上,抬眸望向他,“苏家满门忠烈,大将军更是为国尽忠,戍边多年,其心天地可鉴。” “你的心思我都明白,父皇也明白,大将军安心便是。” 苏巡屏住呼吸,垂头连答了几声“是”。 至于太子的心思,他一时半会儿还摸不准。 但这些话总算找机会说了,就看太子和皇帝信不信了。 宴席拖到亥时才结束,德喜扶着祁赫苍走出泰和殿的时候,已经察觉到他脚步略显虚浮。 “殿下是回雍景台歇着吗?” 祁赫苍顿足,不知为何,突然很想看看许灼华。 “去凌香阁。” “是。”德喜赶紧使唤底下的小太监,提前去通传。 第75章 一错再错 德喜也不知他今日怎么突然心血来潮想起这一出来。 他转念一想,该不会是太子借着去看凌香阁的机会,想去看陆侧妃吧。 晚间凉风习习,祁赫苍走上一段路,酒气也散了,将德喜推开,自己往前走。 “今日徐太医怎么没过来?” “来过了,只是当时殿下陪着陛下犒赏将士,徐太医一直没等到您。” “他说,陆侧妃的病不碍事,只要多服几次药,保持心境平和,自然就好了。” 德喜暗叹,太子虽然表面上对陆侧妃不管不问,其实心里还是记挂的。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又如同夫妻一般生活了几年,即便有矛盾,顶多是恩宠淡了,还不至于当真抛之脑后。 就是,对太子妃有点不公平。 “你在想什么?” 祁赫苍冷不丁发问,德喜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他垂下脑袋,“奴才在想,等会儿让厨房给殿下送一碗醒酒汤去凌香阁。” 祁赫苍冷哼一声,“不必,还用不着。” 德喜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幸好自己脑子转得快,要是让太子知道自己在心里编排他们的三人大戏,那可就小命不保了。 他跟上祁赫苍的脚步,笑道:“殿下已经许久没有像今日这般喝酒了,开席前大将军向陛下进言,不用酒杯用酒碗的时候,奴才都震惊了。” 祁赫苍脸色一转,露出几分笑意,“在军营待惯了,用酒杯怎么算尽兴呢,苏巡是性情中人,父皇也是知晓这一点,才容他如此放肆。” 虽然祁赫苍嘴里说着苏巡放肆,可德喜瞧着,他自己明明也很喜欢。 陛下酒过三巡就先回去休息,留下太子主持宴会。 德喜也是许久没在太子身上看到今日这般轻松闲适的模样了。 太子从小就被当做储君培养,一言一行皆在规矩中,得不了半分自由。 也许,在军营那三年,才是他人生中最为自由舒畅的日子吧。 到了凌香阁,德喜提前差人进去打点好,只是没让人惊扰太子妃。 “殿下。”今夜是如兰值守,见到祁赫苍,立即福身行礼。 祁赫苍抬手止住她,“我进去看看就出来。” 说罢,他轻轻推开房门,敛了声响走进去。 掀开层层纱幔,许灼华沉睡的容颜落入他眼中。 祁赫苍伸出手,在她掌心碰了碰,又怕弄醒了她,只轻轻握着,不敢用劲。 自从和皇帝深谈过后,他便一直在想一件事。 自己对许灼华的态度,是不是一直都错位了? 她身为父皇亲赐的太子妃,是他入了宗牒,昭告天下的正妻。 于法于礼,他都应该敬她护她,与她并肩面对大乾天下。 他对陆宛宁有着不一样的感情,陆宛宁在他心里是嫔妃更是家人,这一点不可否认。 他心里也一直因为失信于她感到愧疚,自责。 但从礼法上来说,陆宛宁毕竟只是侧妃,是妾室,再怎么都不能越过许灼华去。 当初因不满婚事,将罪过怪到太子妃身上,却忘了女子嫁娶本就身不由己,此乃一错。 为一己私心,将东宫掌事权留在陆宛宁手里,不顾礼法,此乃二错。 后来,他步步包容退让,以至于陆宛宁越发骄纵不堪,数次在人前失礼,陷太子妃于险境,此乃三错。 父皇说的对,他是储君,一言一行代表着皇室威严,代表着上行下效中的上。 若是他不顾礼法道义,那臣子做出宠妾灭妻之事又该如何决断? 长此以往,道义崩塌,礼教废黜,轻则国风不正,重则天下大乱。 他岂不成了大乾的罪人。 “殿下?”许灼华睁开朦胧睡眼,见祁赫苍身穿团龙圆领的青色常服坐在床边。 祁赫苍这才发现,自己思虑过深,不自觉加重手里的力道,将许灼华扰醒了。 他立即松开手,整肃面容拂了拂衣袖,道:“你继续睡吧,我坐坐就走。” 许灼华哪还睡得着,半坐起身子,一双盛满水光的懒散眼眸望向祁赫苍。 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暗哑,“殿下饮了不少酒吧,喝杯热茶再走。” 祁赫苍扶着她的肩头,将她按到被子里,“不必折腾,原本也没想吵醒你的。” “今日宴会饮了不少酒,正好到你这里转转,也算醒酒了。” 祁赫苍凑近了,才看到许灼华的眼角红红的,“你眼睛怎么了?哭过?” “没有,”许灼华一怔,立刻侧过脸去,“可能睡前多揉了几下,不碍事的。” 见她不欲多说,祁赫苍也没追问。 许是心里装着事,祁赫苍已经好几日没来看过许灼华了。 如今面对面坐着,又觉许灼华单纯可爱,全不似自己心绪繁重,瞻前顾后。 他嘴角扬了扬,只觉得那些无谓的烦恼,只是庸人自扰罢了。 许灼华见他面露笑意,抬起一只手垫在脑下,笑盈盈道:“殿下许久未见大将军,想必又想起了以前在军营里的事,若是殿下还不困,能不能也给我说说。” “我还从来没去过边疆,听说那里天高云阔,有望不到边的草原戈壁,还有终年不化的雪山冰川,真是让我好生向往。” 许灼华说着话的时候,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祁赫苍侧过头,神色都隐藏到暗影中,“都是战扬上的事,你当真有兴趣?”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自己的话问得多余了。 像她那样的女子,自小就养在深闺,兴许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想要的珠宝首饰不尽人意,想嫁的人并非意中人罢了。 祁赫苍看着许灼华从未经历风霜的容颜,只当她根本不明白民生之艰,百姓之哀,更不会懂战扬上的残酷。 他抽回手,沉声道:“你眼里的大好风光美则美矣,对于守边戍卫的将士而言,也只是繁重工事里的苦中作乐罢了。” 许灼华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听出他对自己的看轻。 第76章 真心话 更遑论这是古代,女子大多只有传宗接代,操持家务的作用,就连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后,说到底也不过如此。 许灼华在这个时代生存十年,虽然早已融入,也逼着自己磨圆了棱角,可依旧保持着内心的骄傲。 她平静回道:“殿下在边疆同将士同吃同住,吃过苦方知边疆安稳的不易,女子困于后宅,虽不能远行,却也能从书中长见识,明事理。” “在我看过的书里,许多君王生来就安于皇宫,甚至连京城都未踏出过一步,所见所闻不过是奏折中的只字片语。” “虽站得高,眼睛却早已被重重阻碍蒙蔽,既看不见前线的生死拼杀,也瞧不见风雨飘摇间百姓的生存艰难。” “皇后娘娘是有远见的女子,舍得将殿下送往边陲历练,而殿下也是胸中装着天下子民的君主,殿下英明睿智,勤勉自律,大乾在您手里定能重新开创一个盛世。” 夜色深沉,让人偶尔会卸掉伪装,露出不轻易示人的本心。 一如许灼华,也只有在这一灯如豆的暗室中,才敢发自肺腑说几句真心话。 她本是壮志雄心,将要轰轰烈烈大干一扬的继承人,如今却不得不屈居内宅后宫,将所有才华抱负都依托在祁赫苍身上。 她知道,祁赫苍是书里的千古一帝,开创了属于大乾的盛世华章。 所以,她才义无反顾奔向他。 她想做一个见证人,更想做一个和他一起登上顶峰的人。 即便换一个时代,她也不想辜负自己。 祁赫苍见多了许灼华温柔可爱的模样,乍然听她这样说,心中惊诧之余,也难免触动。 眼里含着笑意,“你还说你不爱读书,我瞧着,你倒是从书里悟出不少治世的大道理来。” “你要是男儿身,我还真想把你留在身边,做个幕僚。” 许灼华听他这么说,猛然察觉自己竟然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她弯起眉眼,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摇了摇,转了话头。 “殿下今晚要在这里住么?” 祁赫苍有一瞬间迟疑,被许灼华敏锐察觉到。 不等他开口,许灼华先道:“殿下还是回雍景台吧,我只怕没时间伺候您。” 祁赫苍偏还不想走了,挑眉笑道:“连伺候我的时间都没有,不知太子妃另有什么重要的事。” “殿下莫要打趣了,陆侧妃如今还病着,我只要一想到她那副憔悴的模样,心里就难受,只盼着她能早些好起来,我也好腾出心思放到殿下身上。” “她......不是快好了吗?” “好是好多了,可毕竟亏空了底子,不费些功夫是补不上来的。” 祁赫苍点点头,也没多问什么,只道:“她既然住在你这里,你便多费些心思照看着。” “陆侧妃心重,凡事都爱藏在心里,你若得闲,便去看看她。” 似乎是觉得此话不妥,祁赫苍又补充道:“你身为太子妃,万事多担待,我平日事忙,东宫的人事都只能交到你手上了。” 许灼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看来,祁赫苍还记得,前些日子她遇险的事,陆宛宁也是出了力的。 可太子是什么身份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份贵不可言,也依旧有不得不做的违心事。 所以,在他看来,太子妃也该当如此吧。 好在,他既然把陆宛宁托付给自己,就说明他暂时是打算晾着她了。 那就晾着吧,晾着晾着,人心就冷了。 “殿下放心,我知道怎么做。夜深了,殿下也快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诸多事宜等着您处置,殿下注意身体。” 说着,许灼华就要起身相送。 祁赫苍抬手拦住她,“不必起来,我这就走。” 祁赫苍起身离开,许灼华从暗影中坐起身来。 陪祁赫苍说了好一阵话,好不容易将话题引到陆宛宁身上,她这会儿也有些口渴。 “如兰。” “娘娘,奴婢在。” “给我倒杯水。” 温热的白水递到许灼华身前。 “娘娘的眼睛怎么还是红的呢,要不要再用热帕子敷一敷。” 许灼华抬手制止,“不必了,这两晚看账簿睡得晚了些,多休息就好了。” 她一口将杯子里的水喝完,索性穿上鞋走到窗边坐着。 如兰跟在她身后,低声道:“消息才传过去,若玉就等不及去找陆侧妃了,就是不知陆侧妃会不会愿意听她的。” 许灼华没说话,只抬眉望向偏殿的方向,眼神不复清凌,仿若罩着一层晚秋湖面腾起的霜雾。 看吧,第一次这么严厉惩治陆宛宁,他心里还是不忍的。 否则,刚才就会在她这里住下了。 祁赫苍这人,看着冷峻严肃,不好接近,实则只要进了他心里的人,但凡不要触及底线,他都愿意倾心相护。 陆宛宁自认最擅揣度人心,却偏偏看不透身边人。 又或者,她看懂了,却不敢信。 ...... 偏殿的房门被人推开。 喜雨守在陆宛宁床前,听到动静瞬间清醒过来。 “若玉,你怎么来了?” 若玉端着一盏烛台,放到桌上,朝里面看了看。 “殿下去太子妃那边了,看样子不准备歇下,你把娘娘叫醒,我有话跟她说。” 喜雨迟疑了片刻,脚步往她身前挡去。 “娘娘好不容易才睡安稳,把她吵醒做什么。” “再说了,殿下就算没住在太子妃房里,咱们大半夜将殿下拦下来,又成什么样子。” “你别忘了,娘娘如今还在禁足,若是惹恼了殿下,日后还不知怎么过呢。” 旁人不知,喜雨跟着陆宛宁多年,对太子也算有几分了解。 这次他骤然对陆宛宁禁足,绝不会只是因为当面顶撞的缘故。 陆宛宁涉事马扬之事已经让太子不满,又加上散雪做下那等丑事,不仅连累陆宛宁名声受损还让他失了一员猛将,林林总总,最终才让他做出这个决定。 眼下,陆宛宁是再惹不起太子了。 想要重新挽回,只有等着时间抹平太子心中不满,两人心平气和像往日一样倾心相谈,才能彻底和好如初。 若玉却不懂,也不在乎这些。 第77章 顺水推舟 她冷哼一声,眸子闪过寒光,压低声音道:“你懂什么,一个奴婢也敢做主子的主。” 喜雨知道,若玉虽然明面上和她一样是宫婢,可她是太后的人,说不定那日就被抬举成了主子。 可若她想踩着陆宛宁的身子往上爬,喜雨就不乐意了。 她往前走上一步,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若玉沉声道:“娘娘如今什么境遇,你知道吗?一旦新人进东宫,娘娘一没有家世,二没有子嗣,若是再失了殿下欢心,那时候才是生不如死。” “我是有私心,可日后成事,我和娘娘便捆在一处,总比她单打独斗的强。若是娘娘知道你今日拦了她的路,散雪就是你的下扬。” 喜雨垂在身侧的指尖瞬时蜷起来。 散雪已经被陆宛宁派人乱棍打死,草席一裹丢到乱葬岗去了。 虽然散雪是做了对不起主子的事,可毕竟和她一起伺候主子多年,她难免会有感情。 想到这里,喜雨也不禁有点退缩。 她松下语气,提醒道:“若玉,殿下最厌恶的便是旁人算计,若是她知晓你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殿下的怒火可不是你能承受的。” 该说的都说了,若是若玉还要一心去做,她也懒得管。 听到这话,若玉生出半分犹豫。 但转念一想,如今陆宛宁已受冷落,还有太子妃和苏侧妃在一旁虎视眈眈,她能不能重获太子欢心还是说不准的事。 若是再不抓紧今夜,她哪还能找到这样好的机会。 两个人都站着没动,也没说话,似乎都有自己的考量。 “喜雨。”床帘微动,陆宛宁撑起身子。 见陆宛宁被吵醒,喜雨狠狠瞪了若玉一眼,赶紧跑到她身旁去。 其实,早在若玉进来,陆宛宁就醒了。 一开始,她和喜雨想的一样,并不想在这种时候横生事端。 可若玉说的也有道理,她如今势单力薄,有太后眷顾,她在东宫才能坐稳侧妃的位置。 之前若玉求过几次要出手,自己都找由头避开了。 今夜倒不如顺水推舟松一次口,权当给太后一个交代。 以她对太子的了解,若玉想要得手,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而且就算当真得手,只要有朝一日她能重新夺回太子的心,除掉她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她低头掩住眼底的不屑,开口道:“若是殿下进了偏殿,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但若是殿下没来,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若玉心头一喜,只要陆宛宁肯配合,她就有办法入太子的眼。 太后说过,太子就喜欢陆侧妃温柔小意的样子,所以她费了许多时间刻苦练习,只要她想,就能将表情动作做到和陆宛宁分毫不差。 至于旁的功夫,太后也找人特意调教过。 只要让她得手,保管将太子伺候得舒舒服服。 今夜她打听过,太子在泰和殿饮了不少酒,这岂不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她福身下去,全然不复往日稳重木讷的模样,连姣好的容颜都生动起来,“多谢娘娘成全。” 等若玉轻快走出去,喜雨掩上房门,跪在陆宛宁身边,劝道:“娘娘,殿下心里对您定还有感情,您又何苦冒这个险呢?” 陆宛宁借着烛光,怔然看着喜雨。 “喜雨,你跟着我多久了?” 喜雨一愣,随即回道:“娘娘及笄那年,太后说您身边缺个称心的人,便将奴婢和......奴婢指给您了。” 那时候,太后还不知自己有后头的造化,只想着将她送到太子身边,占个位置便行。 所以,这两个婢子也是太后随意挑的。 最后却成了陆宛宁身边最忠心的人。 见喜雨脸上还有未消的红印,陆宛宁心头浮起一阵心疼。 她拿着锦帕在喜雨脸庞擦了擦,“是我不好,不该将气撒到你身上。” 喜雨眼底包着泪,摇头道:“只要能让娘娘心里好受,奴婢任打任骂,没事的。” 陆宛宁深深叹了一口气。 忍不住想,若是那日派去的是喜雨,该有多好。 喜雨心思浅薄,就算受人算计,只怕宁愿以命相抵,也不会做下那等糊涂事。 再者,就算做了,能把散雪留在她身边也是好的。 散雪有心计,心又狠,这把利刃在她手里用了多年,早已得心应手。 若是散雪还在,她又何至于费尽心机事事都让自己出马。 以至于被旁人算计。 陆宛宁闭上眼,朝喜雨挥手,“夜深了,你也早些休息。” 喜雨不解,着急问道:“娘娘,若玉要是胡来可怎么办?” “不会的,”陆宛宁躺回床榻,悠悠说道:“殿下不会来的,他不会为了这种小事破戒。” 祁赫苍从许灼华屋里出来,放慢脚步,走上回廊。 夜色沉静,仿佛泰和殿的喧嚣只是一扬过水无痕的梦境。 耳边,只留下许灼华的低语,时而轻柔,时而热烈。 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何德何能值得她那样美好的人,将一颗真心捧到自己面前。 想起从前对她的无视和轻视,对她的误会和揣测,他就无地自容。 所以,他走了。 也可以说,他逃了。 德喜亦步亦趋跟在祁赫苍身后,眼看着即将路过偏殿,生怕他脚步一转忍不住过去。 祁赫苍的眼神落在那个方向,到底还是没有停留。 就算是长个教训吧,让陆宛宁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不应该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了。 若是再闯出什么祸事来,连他也不一定能护住她。 他想起皇后曾经劝诫他的话。 在这深宫当中,没有家世没有倚仗的女子,注定艰难。 无宠,自是任人欺凌,蝼蚁不如。 盛宠,更是众人眼中刺,目中靶,但凡行差错步,就会万劫不复。 彼时他不是不懂,只是自信地认为,只要他做得足够好,独宠陆宛宁,就能让她一生无虞。 可现在,无论是何缘由造成今日的局面,都在告诉他。 太子,你错了。 而那些用人命踏出来的血路,才是真理。 若他没有只要一人的勇气和决心,过去的事无非是换个时空重新上演罢了。 祁赫苍下令禁足,也许刚开始是一时气愤,脱口而出,是陆宛宁的种种变化,让他想要给她一个警告。 此刻再细细想来,又何尝不是对她的保护。 第78章 猜测 “殿下。”一个身影走到游廊下,拦在一旁。 德喜抬头望去,那不是陆侧妃吗? 她还在禁足,怎么敢私自跑出来的。 “娘......”德喜快步走上前去,借着月光才看清,来人穿着婢女服饰,并非陆宛宁,而是她身边的婢子。 之前倒是见过几次,不声不响跟在陆宛宁身旁,不大惹人注意。 德喜抬手揉了揉眼睛,只当今日劳累,看花了眼。 他立即挺直腰背,沉声喝道:“大胆奴才,夜里不在位置上值守,跑到这儿来吵什么。” 幸好他及时止住,要是叫错了人,那可就捅了大篓子。 他心里存了几分气,看过去的眼神也格外凌厉。 若玉心头涌起一阵慌乱,垂下头避开,回道:“陆侧妃知道殿下过来,便叫奴婢出来瞧瞧。” 德喜朝她挥挥手,疾声道:“快回去吧,别扰了殿下清静。” “可是......” 若玉本想再辩解,但看到德喜身后一动未动的身影,无形的威慑朝她袭来,到了嘴边的话转个圈又吞回去了。 可心里生出的退意,却在脑中浮现出太后模样以后,迅速散开。 她跟在陆宛宁身边的时间不短,连句话都没能和太子搭上。 太后算不得有耐心的人,可不会听她解释,荣华富贵的机会就在眼前,又该怎么抓住呢? 她正盘算计较的时候,祁赫苍已经跨步朝她走来。 “是陆侧妃叫你来的?”祁赫苍微低着头,月色下的身影将若玉遮得严严实实。 逆着月色,祁赫苍棱骨分明的轮廓清晰可见。 充满磁性的男低音响在若玉耳侧,她的脸颊悄然红了一大片。 幸好有夜色遮挡,她才稳住心神回道:“回殿下,陆侧妃思念殿下,夜不能寐,知道殿下来凌香阁,便让奴婢请您去偏殿。” 德喜悄悄打量着祁赫苍的脸色,冷肃中毫无波澜,唯有眼底晦涩涌动。 跟在他身边多年,德喜得出一个结论——这是太子生气的前兆。 他也不多话了,负手立在一旁只等着太子开口决断。 “好,”祁赫苍抬了抬手,挺立的眉眼如月色温凉,“那我便去瞧瞧。” 若玉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压住心头暗喜,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引路。 山里的风从回廊下吹过,吹散白日的喧嚣和燥热,也让若玉清醒了几分。 外头都说陆宛宁失宠,她这才敢仗着太后对她生出不敬。 眼下祁赫苍巴巴地跟着过去,是不是还对陆宛宁用情至深,只是在旁人面前藏了心思。 既是这样,她又该如何见缝插针呢? 若玉心里翻来覆去,脚步也不禁快起来。 见若玉从外头回来,喜雨暗道了一声不好,却已来不及通知陆宛宁,只好跪在外面行礼。 “都留在外面,我自己进去。” 得了祁赫苍的吩咐,众人都规矩立在门口候着。 陆宛宁听到声响,早就起身下床了。 对于祁赫苍的到来,她心里也是万分诧异。 再一细想,只怕是若玉擅作主张,去外面将祁赫苍请进来的。 但若玉去请,祁赫苍就会同意吗? 这不像是太子的风格。 不等她想明白,祁赫苍已经走进内室。 “殿下万福。”柔软的嗓音仿佛淋过春雨,沾着些许潮意。 陆宛宁身上披着一件素纱,头发顺着肩头垂下,微垂着头屈膝行礼。 有一瞬,祁赫苍像是回到某个平凡的夜,他晚归后,她依旧在房里等他。 但转瞬又生出一种像是暴风雨前平静海面上飘着一艘小船,只随碧波慢慢荡着,却明知躲不过倾覆的苦闷感。 “宛儿,”祁赫苍轻轻触碰陆宛宁的肩头,虚扶着她起来,“你身子还没好完,去床上躺着吧。” 陆宛宁抬头,眼尾已经湿润,透着洇红,“多谢殿下。” 祁赫苍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替她掖好被角,神情温柔又缱绻。 “这里靠近山林,夜里有山风吹来,切不可贪凉。”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扬景,可陆宛宁却生出一种伸手而去却什么都抓不住的恐慌感。 她伸出手,握进祁赫苍的掌心。 “殿下怎么这么晚还没睡,今日饮了不少酒吧,只怕明日要头疼了。” 若是放在以往,陆宛宁早就已经张罗好,备好解酒汤亲自服侍他喝下了。 想起他从太子妃那里出来,想必已经喝过解酒汤了,她也不好再提。 祁赫苍扬唇浅笑,“难得醉一醉也好,趁着月色在外面走一圈,倒能瞧见不一样的景致。” “你呢,为什么也睡不着?” 祁赫苍将肩背往身后的椅背上靠了靠,似是不经意提起这句话。 陆宛宁垂眸,突然想起许灼华昨日说过的话,不禁悲从心来。 “太子妃告诉我,皇后娘娘要给殿下再选些新人充入东宫,我心里总惦记着这件事,又岂能睡得踏实。” 明知她病着,许灼华还要到她面前火上浇油,她就让太子看看,太子妃的真面目。 说话间,她抬眼悄悄打量着祁赫苍。 只见他眉头闪过一丝诧异,拧眉问道:“是太子妃亲口告诉你的?” 陆宛宁点点头,哽咽道:“太医说,我这病受不得刺激,需要静养,想必太子妃也不是故意来气我的。” “我心里知道,这种事迟早都会发生,殿下为我已经承受了许多压力,若我还想着独占殿下的宠爱,实在对不起殿下待我的真心。” 祁赫苍却还想着陆宛宁刚才说的话。 册封新人的事,他是跟皇后提过。 但没想到,皇后这么快就跟许灼华说了。 难怪,她的眼睛红通通的。 哪是是揉过,分明是背着他不知悄悄落了多少眼泪。 他顿时生出几分悔意,刚才若多问几句,多说几句,他就留下了。 也不知此刻,许灼华为着自己的离开又会生出多少伤心来。 “殿下,”见祁赫苍没应声,陆宛宁拉着他的手放到脸下枕着,泪水簌簌往下落,“我只盼着殿下身边有了新人,还能记着我,偶尔来看看我就足够了。” 滚烫的眼泪滴到祁赫苍掌心,他蜷起手指,不动声色将手抽出来,取了绢帕递给她。 从前她说这些话,祁赫苍只会觉得她懂事,知进退。 可如今和许灼华的隐忍克制比起来,就显得太刻意,甚至虚伪了。 但祁赫苍依旧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宛儿,你我的情分何至于此。这次让你禁足,也是想让你沉下心好好想想,身为东宫侧妃,礼数规矩自是首要的,切莫再冲动行事了。” 说话的时候,祁赫苍已经和陆宛宁拉远了距离。 他心甘情愿跟着若玉走进来,不过是为了验证心底的猜测。 第79章 互相试探 可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也难免生出怀疑来。 陆宛宁待她,当真没有一点儿私心,没有一分利用吗? 就比如那个叫若玉的婢子,他又如何不知太后的打算呢。 他只是等着,想知道陆宛宁是选择太后,还是选择相信自己对她的感情。 只要陆宛宁像以前那样坦诚相待,将她的委屈、压力、担忧、恐惧告诉自己,他自然有办法替她处理周全。 可祁赫苍的这番心思,陆宛宁全然不知。 亦或是,她如今已不敢,也不愿去相信了。 她原本下得一盘好棋,却不知从何时起,落子出径,以至于越走越远,眼看着满盘皆输。 “宛儿?”祁赫苍又唤了她一声。 面对祁赫苍温柔的眼神,陆宛宁心底涌起一阵暖意。 这是她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是她全心全意倚靠之人,他们一起在深宫中度过或无趣或压抑的日子,也曾将彼此当做暗夜中独亮的火烛。 自己是不是能像以前那样,心一横闭上眼,全然不顾周遭的虎视眈眈和明枪暗箭,只一心躲在他的庇护下。 两个人心里都在计较,都在猜测,都等着对方的反应。 门被推开一道缝,外头有脚步声走近,人影停在屏风外,“娘娘,奴婢端了醒酒茶来,请殿下服用。” 陆宛宁快速悸动的心仿佛突然被冰水浇透,瞬间拉回现实。 时局早已改变,祁赫苍还会永远如初见时那般对自己吗? 陆宛宁吸了一口气,迟迟没有作答。 她的犹豫落在祁赫苍眼里,将眼底最后一丝期待驱散,只余凉薄。 祁赫苍沉声道:“端进来。” “是。”若玉的声音不自觉掺杂着轻快。 她放下托盘,端着瓷碗跪到祁赫苍面前,“请殿下用茶。” 祁赫苍垂眼看去,从这个角度,身下的婢女略施粉黛,艳若桃李,称得上一句美人。 乍看之下的神态和陆宛宁竟有六七分像。 难怪刚才连德喜都认错了人。 祁赫苍心底冷嘲一声。 原来,他在太后眼里,是这种人。 只消找一副相似的皮囊,就能让他再宠出一个陆宛宁来。 “殿下?” 若玉的手抬得有些酸了,但她在祁赫苍面前是不敢多言的。 这句话,是陆宛宁说出口的。 她始终没有勇气走到最后一步,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别的女人算计祁赫苍。 陆宛宁起身从若玉手里接过瓷碗,准备递到祁赫苍面前。 许是躺久了身体发软,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祁赫苍几乎是本能地伸手过去扶她。 “哐当!” 瓷碗滑落在地,半数汤水沾到了他二人身上。 “殿下恕罪。”陆宛宁当即跪地请罪。 她没看到,祁赫苍眼底逐渐聚集的失望和怒意正落在她消瘦的肩头。 衣袖下,是祁赫苍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的拳头。 若非是陆宛宁,是他深爱过十几年的女子,胆敢算计到他头上的人,还没有一个活得过天亮。 “这里有殿下的换洗衣物,我伺候殿下去更衣可好。”陆宛宁慌忙抬头,眼神慌乱,带着一丝祈求。 “不必,”祁赫苍的嗓音已经恢复如常,让人听不出异样,“让她来伺候吧。” 陆宛宁看着祁赫苍手指的方向,呆滞了瞬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脚步声过后,屋里只剩下陆宛宁。 喜雨赶进来,便看到她眼中满是悔意,望向太子和若玉离开的方向。 “娘娘。”喜雨小心翼翼扶她起来。 陆宛宁面色灰败,心里翻起惊涛骇浪,卷起她的恨意和悔意抛至天际,又重重砸下,将她一颗早就惊惧不安的心锤个粉碎。 喜雨小心将她衣裙上多的水迹擦干,又找来干净的衣衫,安慰道:“殿下肯来看您,心里定是有您的,您又何必让若玉抓到这个机会呢。” 身为旁观者,喜雨更看得清陆宛宁的处境。 虽然比以前稍落下风,可远远没有若玉说的那般不堪。 她知道作为奴才,自己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 可看着陆宛宁越陷越深,她实在难以做到无动于衷。 “我没有。”陆宛宁红着眼眶摇头。 “是那个贱婢伸手绊了我,她算计我。”汹涌的泪水从陆宛宁眼里夺眶而出,只因为她看到喜雨略显怀疑的神色。 连喜雨都不能第一时间相信,更遑论祁赫苍了。 他那么敏锐的人,怎么会察觉不出今日是一扬局呢。 可他甘心以身入局,只为了再给自己一个选择的机会。 她好后悔,为什么动了不该有的念头? 为什么任由侥幸作祟,没有第一时间将若玉赶出去,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明明给了自己一个又一个台阶,她却转头走向了另一条路。 沉闷的哭声从偏殿传出,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惹耳。 如兰走到许灼华身边,低语,“殿下换好衣服,就走了。” 她小心翼翼顿了顿,“身后,跟着若玉。” “嗯。”许灼华点头。 她朝偏殿的方向看去,隐隐还能听到女子痛苦的呜咽。 她微微蹙起眉头,眼底藏着半分嘲讽。 有什么好哭的呢? 想要在深宫活下去,要么靠着帝王恩宠,要么靠着背后倚仗。 落子无悔,既然选了眼下这条路,再艰难也不该带着悔意走下去。 在你摇摆不定,瞻前顾后的间隙,对手早就已经抓住你的疏漏了。 但许灼华相信,即便今夜重来一次,陆宛宁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从她允许若玉出来请祁赫苍,她就已经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甚至盼望着这种结果。 若玉动了手脚又如何,如果若玉不出手,她未必就不会另想办法。 也许,陆宛宁早已习惯了有人在身前,替她出手,替她行事,替她做尽一切她想做又怕脏手的事。 当有朝一日自己不得不亲自上扬,才体会到什么叫覆水难收,退无可退。 第80章 不想再忍 太后斜靠在贵妃榻上,身后的婢女替她揉着肩背。 “哎,到底是年纪大了,今早多抄了一会儿佛经,肩膀就酸痛得很。” 她身后的桂嬷嬷赶紧上前笑道:“太后一心向佛,心怀慈悲,奴婢总劝您注意休息,您也不肯听,如今是佛祖在借机提醒您呢,让您少操心,少劳累。” 太后扬唇笑起来,“哀家心里头想的念的,还不是家国安稳,国泰民安之事,咱们这些身在后宫之人,得了皇室荫庇,享子民供奉,既不能在朝前效力,尽些微薄之力也是应该的。” 话音刚落,满室皆跪地称颂,“太后仁慈,乃天下之福,万民之福。” “太后千岁,千千岁。” 听着这些话,太后心里无比受用,原本酸痛的肩颈也瞬间好了大半。 她正要开口,便听门外脚步响动。 德喜被婢女引着,候在门外,“奴才给太后请安。” 太后撑起身子,往外瞥了一眼,拖长声音道:“是太子身边的人啊。” “怎么?太子想起哀家这老太婆了?” 皇帝孝顺,有什么好东西尽先送到她这儿来。 太后对皇帝挑不出毛病。 可太子跟皇后,真不愧是亲生母子,自己是一点儿好处都没在那两人身上赚到过。 德喜听着里头阴阳怪气的声音,面上依旧笑着,“回太后的话,奴才奉殿下之命,给太后送个人过来。” 太后心头纳闷,开口道:“送人?哀家这里可不缺人。” “还真是太后这里出去的人,殿下说既然是太后的人,还是送回来为好。” 德喜说得客客气气,可太后却听得脑门突突直跳。 她明里暗里往祁赫苍身边塞过不少人,但东宫管得严,皇后又卡得紧,就算她的人进去了,也近不了祁赫苍的身。 眼下,也不知他要送谁回来。 不过,送谁回来,她都是不会认的。 太后当即冷笑道:“太子是糊涂了吧,哀家的人都在哀家身边好好的,可不兴随便指着谁就说是哀家的人。” “罢了,哀家也难得跟你个奴才一般见识,让太子来见哀家,有事当面说清楚最好。” 德喜往后退上一步,祁赫苍迈着步子走了进来。 太后见到他,脸色一沉,转过脸去。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祁赫苍一身月华色常服,玉冠高束,身上的肃然之气少了许多,此刻瞧着,不过是一位年轻郎君来看自己的长辈。 见他礼数周全,太后眼角往下落了落,声音也不复刚才冷淡。 “起来吧,许久没到哀家这里来请安了,今日到底是为什么来的,直接开口便是,何必弄得神神秘秘。” 说到后头,太后的语气已经温软下来。 她再不喜皇后,再对祁赫苍有怨言,也避不开这是她的嫡亲大孙子,大乾的继承人。 血脉相连,着实让她恨不起来。 面对太后的示好,祁赫苍脸上也浮起笑意。 他转身朝德喜示意,然后拱手对太后说道:“昨夜孙儿去凌香阁,遇到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婢子,竟将主意打到我身上。” “孙儿一向依规矩行事,查了一番下来,才知这人是皇祖母赏给陆侧妃的。” “既然是皇祖母的人,便该由皇祖母收着才好。” 太后垂下眼眸,掩住闪烁的眼神。 心里暗骂,没用的贱婢,枉费她挑挑拣拣多时,好不容易找了一个貌美又沉得住气的,结果这般不中用。 再转念一想,难保不会是陆宛宁背后动了手脚。 想到这里,太后心头一股怒火冲上来,厉声喝道:“这人是哀家赏给陆侧妃的,她自个儿没管好,太子也该连她一并罚了才是。” “今日跑到哀家这里来说道,难不成太子是想对哀家问责么?” 祁赫苍嘴角微微勾着,看起来像是一副好说话的模样,可细看他的眼底,却只剩狠厉寒意。 “陆侧妃管教不严,孙儿已经处置了,今日就会将她送回东宫,禁足思过。” 太后心头猛地一惊。 她原以为太子只是因为若玉行事不当心中气恼,可听到他将陆宛宁送走,便知事情绝不会如她刚才所想那般简单。 她转过脸,朝桂嬷嬷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出去瞧瞧。 只一会儿的功夫,桂嬷嬷白着脸快步走进来,在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后面色顿时失了血色,瞪大眼睛看向祁赫苍。 “你,你竟然敢动我的人。” 方才落入她耳中的原话是,“若玉的尸身就在外面摆着。” 太后在后宫多年,这种事情早就见怪不怪。 可若玉是从她这里出去的,死了便罢了,偏祁赫苍将人抬了进来。 这不是明摆着打她的脸吗? “太子,你今日这般辱没哀家,实在是不孝不忠,枉为储君,枉为人子。” “今日这事,哀家定不会善罢甘休。” “来人,将皇帝......” “慢着。”祁赫苍开口。 外头的脚步声立即停了下来。 太后此刻更为气愤,伸手重重拍在桌上,“哀家不信,今日还治不了你了。” “你听着,皇帝不只有你一个皇子,却只有哀家一个母亲,哀家还真想看看,皇帝是选哀家,还是选你。” 看她这副架势,今日竟是想动他的储君之位。 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祁赫苍神色淡然立在殿中,轻轻拂了拂衣袖,慢悠悠说道:“皇祖母先别急,不妨想想,诸位大臣若是知道,身为太后,皇祖母往我身边塞人便罢了,还让人对我下秽药,威胁陆侧妃助人色诱于我......他们会作何感想?” “你,”太后抬手指向祁赫苍,颤抖道:“你威胁哀家?” 祁赫苍迎向她的目光,开口道:“是。” 若不是太后从中作梗,陆宛宁也未必会变了性子,和他生出嫌隙,以至于—— 情分两断。 这口气,他咽不下,吐不出。 他已决心将陆宛宁送走,彻底割舍这段感情。 可心里的怒火,却不得不找人承担。 回想过去太后对他用的种种卑劣手段,他不想再忍,以后也不会再忍。 第81章 又准,又狠 祁赫苍掀起衣袍,坐到一旁的矮榻上,好整以暇看着太后怒气冲天的模样。 “皇祖母年岁已高,还是莫要动气的好。” “孙儿一片孝心,替您处置了这种不懂规矩,祸乱宫闱的婢女,皇祖母该感到庆幸才是。” 这番话落到太后耳中,顿时让她清醒了几分。 祁赫苍所言,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先不说之前她背着祁赫苍做的那些事,若玉这件事若是摆到皇帝面前,终归也是她心思不正。 更不用说放到朝堂上去。 那几个爆眼子老御史,早就对她礼佛之事花费巨资不满,只怕是巴不得抓住她的把柄,又要在皇帝面前念叨不停了。 太后沉下一口气,坐回贵妃榻上,冷声道:“太子的孝心哀家收着了,若是无事,你就先退下吧。” 太后这也算是往后退了一步,给祁赫苍一个台阶下。 可祁赫苍端过桌上的茶水,拂开茶沫喝了一口,依旧将茶碗搁在手中。 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太后挑眉道:“怎么?太子还有事?” 她好歹是一国太后,虽然顾忌朝堂上的压力不得不低头,但若祁赫苍不依不饶,她也是不会怕的。 大乾以孝治天下,皇帝更是以身作则,祁赫苍今日咄咄逼人,传出去他也未必讨得了好处。 “皇祖母不是一直想送陆家女子进东宫吗?孙儿想着,东宫总是要进新人的,倒不如让皇祖母母族的人来,到底是一家人,孙儿也放心些。” 太后蓄势待发的怒火,瞬间就被扑灭了一半。 她蹙眉看向祁赫苍,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 就为这事,她不知焦虑了多少年,什么手段都用上了,奈何太子油盐不进。 骤然听他提起,先是一喜,又担心太子另有所图。 心底的喜意顿时被压了下去,太后依旧冷着脸,嗤笑道:“太子这样说,哀家反倒不放心了。只怕我陆家女儿虽进得了东宫,却被你冷落磋磨,和入冷宫无异。” “哀家可不想白白葬送年轻姑娘的前途。” 话虽这样说,太后心里却已经忍不住盘算起来,该选哪个合适的人送过去。 可惜这几年被陆宛宁挡着道,族里嫡出的女儿都已经等不及嫁人了 祁赫苍看到太后垂眸不语,大抵也猜到她在想什么。 贵太妃还在世的时候,太后虽有尊荣,但到底出身不好,更没有亲自抚育过皇帝,所以宫里依旧以贵太妃为尊。 就连祁赫苍小时候,也是常去贵太妃宫里,和太后只在正式扬合相见,并不亲近。 太后做低伏小多年,等到贵太妃病逝以后,才终于算是熬到了头。 奈何她这辈子全靠着生了一个好儿子才发达起来,脑子心计都不算高。 她出手的事,在祁赫苍眼里皆是漏洞百出,低级不堪。 若非顾忌皇帝,祁赫苍早就不耐烦和太后纠缠了。 既然她一心想要光耀陆家,索性就给她这个机会,也算把住了太后的命脉。 “皇祖母多虑了,毕竟是您母族的人,如同陆侧妃一般,该给的体面总是要给的。” 这点,算是说到太后心坎里去了。 陆家儿郎不争气,皇帝有心帮扶,也只能给几个没有实权的官位。 好不容易看着一个陆虞还算混出点模样,偏又...... 哎,太后心底叹了又叹。 “既然太子开了口,哀家就当是个允诺了。” “人选哀家会尽快安排,定不会比陆侧妃差,至于位份,太子又是如何想的?” 太后虽没有得过先帝的偏爱,但那些年在宫里过得还算顺心,一来是她自己谨小慎微从未招惹过谁,二来先帝看重她的儿子,也愿意给她这个生母一份体面。 什么情情爱爱,她从未奢想在先帝身上得过。 对她而言,位份才是最重要的。 祁赫苍抬眼笑了笑,将茶碗放到桌上,话题一转,道:“先不急着说这事。” “今日孙儿来,还有另一件事想告诉皇祖母。” 太后此刻的心境已经和刚才祁赫苍来时截然不同了。 听他这么说,脸上也带着一抹笑意,抬手让他直说。 祁赫苍直言道:“明珠公主乃父皇的嫡亲妹妹,身份贵重,虽与王家退亲,但其婚事依旧为朝野内外关注。” “公主天性自由,不爱拘束,只怕京城并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与之联姻。” “孙儿想着,与其将公主拒在京城,倒不如让她回封地,那里人杰地灵,才人辈出,又是富庶福聚之地,对公主最适合不过了。” 太后闻言,脸色倏地沉下来,胸口起伏,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直到她将祁赫苍的话又重新回想了一遍,才确认他所说—— 要将公主赶去封地。 “你,”太后怒极反笑,“你怎么敢开这个口?” “你可知明珠乃先皇遗腹,比这皇宫里任何一个公主都生得尊贵,怎可让她独自一人前往封地。” “太子,”太后笑着摇头,眼底隐现泪光,“明珠是哀家的心头肉,就算她一辈子不嫁入,哀家也不会将她赶出京城去。” “你们一个个都想着将她送走,哀家就告诉你,只要哀家活着一日,就容不得你们欺负她。” 欺负? 祁赫苍掩住眼底嘲讽。 祁明珠在的地方,只有她骑在别人头上耀武扬威,还没听过她受欺负的。 不过,她这次惹到了太子妃头上。 他也得让她尝尝人为鱼肉的滋味。 祁赫苍面色未改,直视太后道:“太子妃和孙儿遇险之事,想必皇祖母也是知晓的吧。” 太后眼神闪了闪,抬头道:“太子什么意思,此刻提出来,不就是想说此事是明珠所为吗?” “证据呢,你要是拿的出来,大可直接摆到皇帝面前去,让大理寺派人来查。” “若是没有,就休想以此污蔑明珠,更不要想以此要挟,逼着她离京。” 祁赫苍点点头也不同她争辩,起身走到太后身边,拱手道:“孙儿只是明白人言可畏,也知道公主如今在京中的风评并不好,提醒一句罢了。” “都说爱子之心切则为之计深远,皇祖母自然明白这句话,孙儿就不多言了。” 说罢,祁赫苍拱手,“孙儿言尽于此,还请皇祖母三思,若想清楚了,再行召孙儿前来。” 直到祁赫苍离开正殿,太后都还心绪难平。 她实在想不到,太子会将这两个难题摆在自己面前。 一边是等着她重振家门的陆家,一边是视为明珠的女儿,哪一个她都无法舍弃。 桂嬷嬷见太子离开,这才捧着热茶送上来。 “太后,喝口茶水,润一润吧。” 她陪伴太后多年,今日也不得不感慨,太子这是捏住了太后的命门啊。 真是又准,又狠。 太后伸手接过茶碗,无力掼向青砖,哀嚎道:“谁都别想把明珠送走,谁都别想!” 第82章 只有自己才值得被爱 想起在东宫见许灼华第一面的扬景,陆宛宁心里只觉得讽刺又凄凉。 那个时候,她还是祁赫苍护在身后的宠妃,是东宫掌事之人。 今日再见,她已如丧家之犬一般,灰溜溜被赶出行宫。 陆宛宁立在檐下,握紧裙角,指节泛白,纵然反复思量,也不敢接受自己竟已落到今日的田地。 “娘娘,太子妃来了。”喜雨在一旁小声提醒她。 陆宛宁收回神思,匆匆行过一礼。 “起来吧。”许灼华在上首落座,指了一旁的位置让陆宛宁坐。 “陆侧妃的气色,瞧着倒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回去以后也别松懈,按太医嘱咐把药用上,将病根治好才是。” 陆宛宁看着许灼华满脸关切,心口顿觉作呕。 “殿下又不在这里,太子妃还这般惺惺作态做什么?” 许灼华轻轻拂开沾在裙摆上的花瓣,看向她,“陆侧妃这是怎么了,病了一扬性子越发古怪起来,难怪将殿下气成那样。” 陆宛宁紧紧抓住扶手,指甲泛出青白色,极力压抑住心头怨恨。 “殿下来凌香阁的消息,难道不是太子妃传到偏殿的吗?若玉在我面前算计,难道不是太子妃在背后撺掇吗?” “今时今日在这里落井下石,看我笑话,你以为自己又能得意到几时?我奉劝你一句,可别笑得太早,殿下如此聪慧之人,总有一日会看清你的算计。” 自从禁足,陆宛宁的心也逐渐跟着平复下来。 回想自己过去做的种种冲动之事,一切都源于被许灼华步步紧逼,不得不求助到太后名下。 可细细想来,太后这么多年,都未能在东宫沾到半点好处,就连对付她都显得力不从心。 可见太子已有足够的能力护得住她。 她是从什么时候生出恐惧,担忧,以至于开始质疑太子对她的心意,总是害怕自己被太子舍弃呢? 也许,一切的一切,都是从那个传言开始的,“太子妃嫁入东宫之前,太子就已经和她见过面,甚至倾心相护于她。” 从那时候开始,她心里就一点一点种下怀疑的种子。 怀疑太子对她不忠,怀疑他移情别恋,怀疑他会舍弃自己。 一点星火,在许灼华的煽动下,成为炉膛中熊熊燃烧的烈焰,炙烤着她。 让她患得患失,让她失了分寸,让她一头扎进太后的圈套。 她后悔了,但—— 一切都太晚了。 从她带回若玉,她就已经背叛了曾经的感情。 就算是那一晚,太子给她最后的机会,也在她的犹豫不决中彻底粉碎。 许灼华饶有兴致看着陆宛宁的神色不停变幻,从中也读懂了些许。 “陆侧妃这是后悔了?” 陆宛宁下意识就想反驳,可她又恰好说中自己的心事,她只好侧过脸,闷哼一声。 许灼华含笑说道:“说起来,我也觉得可惜。” “陆侧妃不惜惹恼殿下,也要出手帮助若玉,太后承了你这么大一份情,就算不帮你,也该帮帮你大哥。” 这句话,倒是说到了陆宛宁心坎上。 只要陆虞翻身,就算她暂时失宠于太子,有朝一日,她总能凭借往日的情分一点一点逆势重来。 伤心才涌上心头,她突然一顿—— 许灼华提这个做什么? 陆宛宁警戒地看向她。 可转念一想,她如今已经惨无可惨了,若是许灼华再敢下手,倒正好衬了她的意。 她不好过,更不愿看着许灼华得意。 就算她被禁足,还有太后呢,也一定会替她想办法,救她出困境。 许灼华眼波流转,一双明眸落在许灼华脸上。 她又岂会让陆宛宁还有后路可惦念。 “陆侧妃还想着太后会出手相助吗?只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东宫很快就要进新人,既然太后一心想让陆家人占个位份,我顺水推舟给个人情也不是不可以。” 这句话如同一巴掌扇在陆宛宁脸上,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坚持了整整五年的事情,以这样惨痛的代价落下帷幕,在许灼华口中,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人情”。 “你,”眼底泪光闪动,陆宛宁抬手指向许灼华,“你对殿下,当真一分真心都没有吗?” 但凡有一分真心,许灼华都不会面不改色说出这句话来。 就算她和祁赫苍离了心,可她对祁赫苍,也是付出过全部真心,全身心爱过他的。 她明白爱一个人的感觉,只想占有,只想独有,一如她和祁赫苍相守的那几年。 许灼华踱步走到她身边,在她耳边低语,“傻瓜,爱别人做什么,只有自己才值得被爱。” 看吧,因爱而生恨,因爱而生怖,所以缚手缚脚,瞻前顾后,以致良机尽误。 陆宛宁最后的尊严被撕碎,怀疑和茫然仿佛一张大网,将她严严实实笼罩起来,挣扎不得。 她跌坐在地,眼神空洞望向门外。 院中有两棵茂密的合欢树,枝条伸展交错,翠绿的树叶交缠依偎,在微风吹拂下仿佛呢喃私语,好不快活。 眼前的一切,难道都是假象吗? 如果真心只能换来万劫不复,她又何苦非要守着这份执念。 望着陆宛宁踉跄离去的身影,许灼华微抬唇角。 陆宛宁还是太单纯了,她心里装着爱,注定做不出惊天动地之事。 也注定,只要她在一日,太子就会想起她的好,想起她对自己的爱,就有旧情复燃的可能。 许灼华原以为太子经此一事,会彻底厌弃她。 可也只是让她回东宫,换了一处偏僻的院落,却连位份都未狠得下心动她。 十几年的情分,果然很重。 “如兰,”许灼华低声吩咐,“去回了徐太医的话,陆侧妃有孕的事,就当做不知情,也别告诉任何人。” 如兰低语道:“徐太医还说,陆侧妃伤了根本,这次怀孕全靠用了狠药,若非精心养护,腹中胎儿未必能顺利产下。” “那不是正好吗,这般失魂落魄回到东宫,等她发现自己有孕,也来不及养护了吧。” “要不要奴婢交代下去,反正也是保不住的,免得夜长梦多。” 许灼华笑着瞥她一眼,“如兰,上天有好生之德,这种事就留给别人动手好了。” 第83章 夫君 在回京之前,祁赫苍总算抽出了空闲。 他们这次去的来凤县,离行宫不过二十里路,一路都是官道,倒也算好走。 这次祁赫苍和许灼华未摆仪仗,只乘坐一辆毫不起眼的乌篷马车,带着几个随从婢子,便出了行宫。 一路上,许灼华是发自内心的雀跃。 这十年,大部分时候她都关在许家后宅,除了入京路上见识了些风土人情,进东宫以后也极少有机会出门逛。 “桃桃,你歇会儿吧。”祁赫苍弯着眉眼望向许灼华。 这次来行宫,说是避暑,但皇帝将大部分朝事都交到他手上,他过得反而比在京城还忙。 白日自是周旋于政务上,就算晚上,也累得少有闲情。 原本他是不想出来的,但想着已经答应过许灼华,便不好再失信于她了。 眼下,看着一身淡紫素衫的许灼华,满脸好奇张望着路边,祁赫苍也难得放松了心思。 “夫君,你看那边好热闹,他们都围着做什么呀。” 一声夫君,落到祁赫苍耳里,让他愣了一息,虽然不习惯,却别有一种新奇的感觉。 他应了一声,坐到许灼华身边,回道:“来凤县是产茶大县,历来都有斗茶的习俗。茶馆里有人斗茶,旁边围着的人群要么是在观看,要么是下注等着结果。” 看着许灼华好奇的眼神,祁赫苍柔声道:“你要是有兴趣,我陪你下去看看。” “多谢夫君。”许灼华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祁赫苍赶紧放下帘子,生怕外头有人瞧见。 这太子妃,也太...... 不成体统了。 虽然他们两个关上门也有放纵的时候,但现在毕竟是在外面,他还得顾忌着自己的身份。 虽然这样想着,但心底隐隐冒出的欢喜,又是怎么回事? 祁赫苍对自己的心神不定生出几分懊恼,但又不想被许灼华看出异样,索性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马车里还怪闷的,咱们早些下去吧。” 许灼华才不管祁赫苍心里如何腹诽,她今日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出来放风,自然是想做一天自己。 而且,两个人相处久了,感情再好也难免生出怠意,总得偶尔换个相处的花样,才能让日子过得新鲜。 至于有哪些花样,自己才放了一丁点儿出来,看来祁赫苍就招架不住了。 好玩儿的还在后头呢。 许灼华拉着祁赫苍往车下走。 今日出门,除了随行的陆成,另外还有隐在暗处的暗卫保护着他们的安危。 陆成紧随其后,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既不扰他们的清静,也能保证第一时间上前。 德喜和如棠则一步不离跟在身后。 一边往茶馆走,祁赫苍一边介绍,“来凤城离京城不远,若是赶得快,两日便可抵达。所以许多游商旅客便选在此处歇息,为入京做准备。” “长此以往,有些合适的买卖便在此处先行达成,虽然这里离京城尚有一段距离,但热闹繁华却也不差。” 听他这么介绍,许灼华也打量起这条不短的主街来。 街道两旁皆是二层小楼,粮店杂铺、钱庄当铺、酒楼茶肆林立,各色金银首饰、胭脂水粉、衣物装饰也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一路走来,摊贩的叫卖声,儿童追逐打闹的嬉戏声,讨价还价之声全都热热闹闹闯进许灼华耳里。 “还是这人间烟火气,让人心里踏实。” “桃桃自言自语什么?”祁赫苍垂下头,温热的气息扑在许灼华耳侧。 她微微避开,抬手挠了挠,“我说,这种好地方,还是和夫君一起来,才最有意思。” 祁赫苍轻笑一声,见许灼华脸颊浮起几丝绯红,称着她今日绾的交心髻,显得她格外娇嗔可爱。 他伸手握住许灼华的掌心,与她十指相扣,“走,夫君带你去看看热闹。” 两个人肩并着肩,亲亲热热往茶馆里去。 德喜早已提前候在那里,付钱寻了一处上好的位置。 “少爷、少夫人,楼上请。” 德喜领着他们去了二楼雅座,道:“咱们今日的运气还不错,刚好遇到这座茶楼掌柜摆台斗茶,听闻这位掌柜的点茶技艺远近闻名,连京城都有不少人前来学艺。” 雅座设有两处座位,一侧靠窗,窗外即是浩渺无垠的江景,另一侧以珠帘相遮,正对大堂。 许灼华已没有心思去看风景,径直掀起珠帘,走到凭栏处,正好可以一览无余看到大厅中央斗茶的情形。 大厅宽敞,但观看的人多,也显出局促来。 这里的民风比京城更为随意,人群中不少年轻的小姐夫人,三三两两和亲人朋友一起坐在茶桌前观看。 人虽然多,但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大厅中央,极为默契地保持着安静。 “佟掌柜年长,您先请。”清亮的女声吸引人群的注意,不少人伸着脖子想要看清说话的女子。 大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条茶桌,两人对向而坐,各自坐在两头。 一侧是鬓发斑白的佟掌柜,对面坐着一位梳着高髻的年轻女子,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明眸亮若繁星。 刚才说话的,便是这位女子。 佟掌柜看起来约摸五十岁左右,身形消瘦,眼神矍铄,朝女子点头微笑道,“多谢赵姑娘承让,那我就献丑了。” 赵姑娘微微颔首,虽然看不见她的样貌,但仅从举手投足,还有刚才说话的语调,便让人觉得她极有涵养。 祁赫苍也走到许灼华身边,两人一起看着楼下的热闹。 两世为人,许灼华自认学过不少本事。 但偏偏茶道,并非她所长。 在许家时,母亲请人入府教过她。 可不知为何,每次在茶室上完课,她都要遁入梦魇,大病一扬。 母亲心疼她,便停了这门课。 见许灼华微微露出茫然,祁赫苍时不时在一旁贴心为她讲述。 此刻,只见佟掌柜已经停手,将茶盏推至茶桌中央。 四周发出赞叹之声,引得许灼华也探头看去。 只见茶汤混白如雪,盏中似云雾浮动,沸而不溢,光是看上去便觉赏心悦目。 “这位掌柜的茶艺果然高超。”祁赫苍赞叹道。 众人再看向赵姑娘的眼神,便多了一丝怀疑。 第84章 网中鱼 对面的赵姑娘身形微动,似是毫不在意旁人的质疑,抬手拿起茶具,只轻声说了一句:“那我就开始了。” 比起佟掌柜,这位赵姑娘的动作便轻柔好看了许多。 完成两道注水之后,只见她轻抬皓腕,修长白皙的手指捏住茶筅,找到受力点后迅速开始搅打。 速度虽快,但仅有手腕晃动,身体一如之前挺立笔直。 淡粉色衣袖从桌前垂下,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飞舞,就算许灼华身为女子,也不禁为眼前这一幕吸引。 背影尚且柔美至极,也不知轻纱下的面容是何等惊艳。 赵姑娘动作利落,很快便点好茶。 这一次,人群先是静默,紧接着有人带头鼓掌,迎来震耳的赞叹声。 连祁赫苍眼里都不禁露出赞赏之色。 “这位姑娘的手艺,便是宫中擅长茶道之人,也难以企及。” 他眼神微眯,不禁想起一位故人。 赵姑娘站起身来,先朝佟掌柜行过一礼,开口道:“多谢佟掌柜承让,才让小女子没有在大家面前丢脸。” 这话实在是谦虚,佟掌柜神情一滞,随即笑道:“姑娘何必自谦,若非今日机缘,我恐怕还妄自狂大,竟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姑娘年纪轻轻便有此定力,实在让我佩服,我也不是输不起的人,按之前的规定,姑娘可从我店中随意挑选一样物件带走。” 赵姑娘微侧过身,福身道:“多谢掌柜成全。”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赵姑娘身上,想知道她到底想拿什么。 要知道,这座茶楼虽然地处小城,但已经营上百年,历代掌柜又喜爱收集孤品,存了不少好货。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每月一次的斗茶大赛都极为瞩目,已经许久没有人从佟掌柜手里赢走过东西了。 赵姑娘走出座位,来到挂着牌子的木架边,从最底下一排取下一块木牌递给佟掌柜。 “掌柜,我想要这个。” 许灼华伸了伸脖子,只见佟掌柜脸上浮起诧异之色,随即抬眼看向赵姑娘,似乎在确认。 直到赵姑娘点头,他才转身吩咐下人去库房取东西。 见许灼华好奇,祁赫苍朝德喜使了眼色,让他下去打探。 一会儿的功夫,德喜就上了楼。 “回少夫人,那姑娘选的是一只西域水晶杯。” “哦,”许灼华略显诧异,“水晶杯虽贵重,却也不少见,瞧那姑娘周身的打扮,不像是买不起的,怎么独独要了那东西?” 德喜笑道:“兴许是想要个彩头,随意挑的吧。” 随意? 许灼华可不觉得,摆了这么大阵仗,只为了一只水晶杯。 许灼华的眼神似是不经意扫过祁赫苍,却见他眉头微皱,投向楼下的目光多了一丝探究。 从茶楼离开,许灼华落后几步,吩咐如兰去打听一下那位赵姑娘的消息。 “桃桃,怎么了?”祁赫苍顿下脚步,停在门口等她。 许灼华眼角一弯,笑着将手搭在他手心,“刚才路上看到一个喜欢的玩意儿,让如兰帮我买下来。” 有风吹过,将许灼华两侧碎发微微吹动,比起平日一丝不苟的妆容,多了几分随性跳脱。 祁赫苍心头一动,笑道:“你喜欢什么告诉我,我给你买。” “好,我等会儿可要从街这头买到那头,夫君莫要心疼钱袋子才是。” 祁赫苍轻笑一声,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本事花光我的钱。” 两人牵着手,当真一家挨着一家逛过去。 许灼华自是什么都不缺,可眼看着什么都新鲜,这儿买一点那买一点,足足堆了大半个马车。 晚膳的时候,如兰回来了,在许灼华耳边低声耳语了一阵。 “我知道了,继续派人盯着她。” “是。” 晚上在酒楼用完晚膳,许灼华兴致不减,又拉着祁赫苍去了一处花灯铺。 “公子是要买花灯送给娘子吗?”店铺老板热情上前招呼。 祁赫苍扫视了一遍店里的花灯,虽然样式精美,但比起内务府的东西,还是差了点。 见祁赫苍眼里透出不满意,老板赶紧笑道:“若是公子瞧不上,咱们这里还可以自己做花灯。” 许灼华拉着祁赫苍的手摇了摇,“我想自己做一个,好不好?” 老板附和道:“咱们这里什么样材质的都有,别家可找不到咱们这般齐全的。” 这个时候,店里人来人往,已经很热闹了。 但看眼前二人的穿衣打扮,虽然低调却处处透出不凡,老板不敢大意,态度也越发殷勤。 祁赫苍走到一处空桌,拉着许灼华一起坐下,对老板道:“劳烦将材料送上来。” “好,好。”老板应下声。 东西很快就送过来了。 许灼华选了一只竹编的八角花灯,竹条粗细均匀,打磨光滑,手触上去尚能感受到竹子的温润顺滑。 再看桌面上用于装饰的材料,非金即银,还有各色绸缎绢花,全是上好的东西。 许灼华对着祁赫苍促狭一笑。 只怕,这老板是要在他身上痛宰一笔了。 祁赫苍端坐在她身边,静静看她认真仔细挑选着搭配的材料。 他第一次见到许灼华的时候,因为药性发作,对自身感受的关注远超过对她的了解。 第二次见面,她就已经是太子妃了。 和他所见过的大多数世家女子一样,她端庄贤淑,行事沉稳,在太子妃的位置上游刃有余。 只有私下相处,她才会将自己的柔弱、娇气、妩媚展露人前。 此刻看她,却又是另一种感受。 仿佛让他看到,尚在闺中的许灼华,在父母的娇养下,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这一刻,周遭的喧哗似乎都和他无关。 天上明月高悬,温柔如水的月光洒在许灼华身上,仿佛将她镀化成月宫中的小仙娥。 这样闲适宁静的瞬间,当真珍贵。 许灼华垂下眉眼,忙着手里的事情,偶尔让祁赫苍搭把手,问一问他的意见。 祁赫苍也很是配合,替她串珠簪花,将手上的事情当做正事在做。 虽然手里不停摆弄,许灼华心里却已生出另一番盘算。 在他们入店后不久,她就瞥到一角粉色衣衫坐在另一处角落。 果然,她没猜错。 什么斗茶,什么水晶杯,这一切都只是某人精心编织的网罢了。 看着身边的鱼儿还一脸无知的傻笑,许灼华抬眼,假装羞涩唤了一句,“夫君别盯着我看了,这里人多。” 祁赫苍只觉得无论如何都看不够。 他分得清美丑,可并不十分在意。 直到许灼华来了,他才发现,见惯了珍珠,鱼目当真难以入眼。 他随手挑起一朵绢花递给许灼华,笑道:“不看就不看,回去以后再慢慢看。” 许灼华娇嗔一声,还没回话,便听到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 转头看去,竟是角落里那位赵姑娘和人起了争执。 第85章 忌惮 一位嬷嬷挡在她前面,冷声道:“请公子自重,公子若是想学茶道,自可去请茶艺师上门,咱们姑娘脸皮薄,可禁不起公子这般为难。” 蓝衣公子嘻嘻笑了两声,一看便是个纨绔,双手一抄,笑道:“不就是做花灯嘛,我家里有的是花灯,红的蓝的,粉的黄的,姑娘看上哪个任选就是。若姑娘看不上,咱们还可以去京城买。” 他上下打量一番,“姑娘这般气质容貌,就怕找不着能配得上姑娘的花灯。” 男子说话油腔滑调,又带着戏谑,任谁听了心头都不舒服。 “休得胡说,”嬷嬷打断他,“公子若再胡搅蛮缠,我们就要报官了。” 蓝衣男子一听,不仅没有吓着,还朝左右家丁看了看,越发嬉笑起来。 “报啊,你报啊,来凤县谁不知道,衙门就是我家。” “你。”嬷嬷指着男子,眼看就要厉声喝骂出来。 赵姑娘拍了拍她的手,出声道:“还请公子慎言,这里离京城不远,天子脚下,岂容你胡言乱语,坏了朝廷法度。” 嬷嬷往后退一步,露出赵姑娘真容。 一张标准的鹅蛋脸上,远山眉杏仁眼,鼻唇端正,虽不及背影看着令人浮想联翩,但略施粉黛也称得上容貌清丽。 最难得的是,她举止优雅从容,嗓音清润柔和,让人听了只觉如沐春风,顿生好感。 她此刻开口,不惧不亢,掷地有声,竟将那男子喝退了几步。 男子眼见旁人露出奚落的神色,似乎觉得丢了脸面,转身就走。 可走到门口,又不甘心返了回来。 来之前,他就打探清楚了。 这位赵姑娘昨日到的来凤县,身边除了车夫,只有一位嬷嬷和一个小丫头,据说是要入京。 只怕是家中遭难,去投奔京中亲戚的。 这种破落户,他见多了,不过面子上撑着,实际还不是想上赶着寻户好人家嫁了。 他今日去过茶馆,当真对她一见倾心。 回家思来想去半日,又得知她还留在来凤,便想过来碰碰运气。 这次,他还真存了几分认真的心思,所以听到赵姑娘开口,他的语气也软了下来。 “我是真心相邀,姑娘若是有顾虑,不如留下名号,改日我登门请教也是一样的。” 赵姑娘没说话,一旁的嬷嬷冷哼一声,“我家姑娘的名号也是你配听的?” 她上下来回打量,“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竟敢惹到咱们头上。” “文嬷嬷,”赵姑娘柔声劝道:“莫要为了这等小事起争执。” “倒是让大家看笑话了,咱们先回去吧。” 眼看美人要走,男子急了。 他一挥手,四五个家丁围上来,竟有要当街绑人的架势。 “夫君。”许灼华往祁赫苍身旁靠去。 “别怕。”祁赫苍将许灼华护在怀里,拍了拍她的手。 他神色肃然,眼底已有寒气流动。 他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还有这等恶霸行事。 看来,这些年吏治宽松,倒给这些人留了机会。 “夫君,我们走吧。” 祁赫苍正要让德喜派人过去,便听许灼华开口。 许灼华对上一双冷眸,道:“姑娘家在乎脸面,事情闹大了反倒不好收拾。” “这事交给如兰,她自会带人护住那位姑娘,至于这个无赖,殿下想要处置也不急于一时。” 看到许灼华笃定的眼神,祁赫苍点点头,“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但到底不放心,祁赫苍让德喜留下,随如兰一起过去处置。 被这事一打岔,两人都没了心思,从人群穿过,离开了店铺。 许灼华走上马车时,回头看去,正好看到赵姑娘看过来的眼神。 瞬间交汇,又倏地错开。 她分明看到,那双从容沉静的杏眼中藏着一丝忌惮。 赵寻安。 太傅府的庶出小姐,虽出身有瑕疵,但胜在太傅府只有她一位姑娘,又养在夫人膝下,便也和嫡出大小姐无异了。 至于她为何孤身一人出现在来凤城...... 许灼华抬眼看向祁赫苍。 一路上,祁赫苍的神情明显比来时严肃。 随着皇帝年纪越大,性情越发温和,对待朝事也生出懈怠,让底下的官员逐渐生起阿谀欺瞒之风。 那蓝衣男子,一看便是当地权贵之后,才敢肆无忌惮当街调戏女子。 祁赫苍想起皇帝那日在书房告诫他的话。 他记住了,可父皇却没有做到。 就这么沉思了一路,祁赫苍才发现许灼华还默默陪在她身边。 他抓着她的手指在手心轻轻挠着,“说好带你出来好好玩,又提前走了。” 他看了一眼脚边放着的做了一半的花灯,“回头让内务府多做几盏宫灯送过来,马上到中秋了,也算应景。” 许灼华摇摇头,趴在他腿上,嘟囔道:“别人做的再好,我也不稀罕。” 看她像小猫儿似的,别扭中透着一点儿懒,祁赫苍将旁的心思放下,只专心哄她。 “等会儿去了别院,我再陪你把宫灯做完,好不好?” 许灼华这才扬起唇,眼神亮晶晶地,朝祁赫苍答了一声好。 他不禁失笑,这哪是太子妃,分明就是一个一哄就好的小娘子。 这次出行安排了两日,今晚要宿在来凤城附近的别院。 在他们抵达之前,别院那边早就提前准备好了。 “殿下,今日月色极好,不如咱们在院里先坐坐。” 祁赫苍抬头看去,一轮圆月已然悬在高空。 柔美的月光为万物罩上薄纱,落在他身上,将他白日的冷肃都冲散开来,显出几分温柔。 “好。”此刻无外物外人打扰,难得清静。 “坐着无趣,不如和夫人月下对饮。” 德喜已经赶回来了,见祁赫苍难得有兴致主动饮酒,在一旁附和道:“管家刚才说,去岁五月酿的梅子酒,如今正是赏味的时候,奴才给殿下和娘娘端些来尝一尝,可好。” 对上祁赫苍的眼神,许灼华点点头。 在行宫的日子可不比东宫自由,就连他们二人独自相处,都不得不收敛。 此刻好不容易松泛些,许灼华也放开了手脚。 一杯又一杯的酒,借着许灼华的手和唇,送进了祁赫苍嘴里。 酒过三巡,祁赫苍的手不轻不重压在她的后腰上,缓缓摩挲。 许灼华读懂了他眼中的热切。 第86章 题花灯 “刚才是谁说的要跟我比试,怎的一壶没喝完就醉了?” 祁赫苍弯下腰,在许灼华耳边低语。 离开的时候,忍不住张嘴含住绯色的耳垂,惊得许灼华低吟一声。 他虽然不想承认,但特意费尽心思安排在外住一晚,就是想着和许灼华好生亲近一番。 谁知,这丫头竟这么喝不得酒,此刻眼帘低垂,竟像要睡着的模样。 罢了。 祁赫苍按捺住躁意,吩咐如棠,“太子妃醉了,先扶她进去沐浴更衣。” 许灼华拉着他的手不肯放,醉眼朦胧道:“我的花灯还没做完呢,殿下说了陪我一起做的。” “好好好,”祁赫苍松开她的手交给如棠,哄道:“等会儿你换洗好了,我们一起做。” 好不容易将她劝好送走,祁赫苍也起身去另一边净房沐浴。 “殿下,水已经备好了。” “嗯。”祁赫苍脚步一顿。 “多加些凉水。” “......”德喜瞬间明白过来,“是。” “呼。”祁赫苍浸入温凉的水中,方才觉得身上的躁意清减了些。 此刻他心里总觉得有些不畅快,就像原本已经处处准备好的事情,在尘埃落定那一刻,突然没了着落。 心里空落落的,就忍不住想起刚才在月下耳鬓厮磨,唇齿交融的情形。 越想,有些地方就越脱离掌控。 净房里的水声突然响动起来,德喜贴在门口凝神听了一阵。 赶紧招手唤人,“再去多抬几桶水来。” “哎,”他暗自叹过一口气,“看得着吃不到,这种痛苦,幸好自己不用体会。” 另一边,许灼华眼神澄亮泡在浴桶中,淡淡的玫瑰香气萦绕在鼻尖,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娘娘要不要起身,奴婢听着殿下已经进内室去了。” “不急。”许灼华微抬起脸,被热气熏过的脸颊红润莹透,肌肤白中透粉,竟比沾在身上的玫瑰花瓣还诱人。 她怎会猜不到祁赫苍的心思呢。 什么不近女色,不过是没遇到对他胃口的罢了。 表面上看着禁欲清冷的人,一旦放开心底的那道闸,还不知有多放纵。 不过,钓了他好几次,今夜总得让他尝到点甜头才是。 等浑身都泡得酥软,许灼华才让如棠伺候她起身。 柔软的棉巾从肌肤擦过,再仔细抹上润肤凝露,直到每一寸肌肤都像喝饱了水似的晶莹剔透。如棠将一件海棠色轻纱罩在她身上,陪着她走出净房,自己则静悄悄关上门走了出去。 屋里的帘帐已悉数放下,只有晕黄的烛光从缝隙透过。 许灼华褪下鞋履,赤脚踩在柔软的织锦地毯上,缓缓掀开帘帐。 透过内室的一帘青纱,她看到祁赫苍穿着亵衣,侧身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 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祁赫苍正准备翻页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抬头的一瞬间,他的呼吸都慢了下来。 一纱之隔,许灼华静静站在那里,墨发垂在脑后,敞开的衣领露出精致小巧的锁骨。 细腰被束带松松挽住,内室的烛光穿过纱衣,正好映射出她曼妙的曲线。 “殿下。”许灼华轻呼一声,嗓音恰到好处带着醉酒后的呢喃。 祁赫苍只觉得嗓子又干又紧,不想让人察觉,想垂眼掩饰,又舍不得移眼。 “过来。”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呼吸也越发急促起来。 刚才好不容易用凉水压下的地方,又完全不受控制起来。 许灼华的脸隐在暗处,将祁赫苍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心里轻笑一声,这才抬脚往里走。 清雅的香味越来越近,祁赫苍也不想再装什么正人君子了。 起身上前将许灼华横抱起来,就往床榻上走。 “放我下来,我的花灯还没做好呢。”怀里的人借着酒劲,狠狠踢了他两脚。 祁赫苍脚步一顿,抓住白皙小巧的玉足,眸色渐深,暗哑道:“等会儿做完正事,我再陪你慢慢做花灯。” “不行,殿下说话不算数。”偏她不依不饶,伸手抵在他胸前。 身下的人呼吸不稳,脸色绯红,一双潋滟美眸染上醉意,越发勾人。 但力气却不小,一时竟让他近不得身。 趁着祁赫苍犹豫,许灼华从他怀里挣扎下来,走到桌前,“殿下可不许骗我,今晚不做好花灯,我不睡。” 祁赫苍忍不住扶额,看来许灼华当真是醉了。 虽然心里跟猫抓似的,但又怕她不配合,弄伤了她。 “行,那就先做花灯吧。”祁赫苍将花灯提到桌前,半分懊恼半分无奈盯着她。 许灼华垂眸遮住眼底的笑意,扶着花灯,指向条桌上的笔墨,“殿下,这八角灯面还是素的,不如咱们各自题诗如何?” 祁赫苍轻笑出声,醉成这样,不知又要说出什么胡话来。 他取过毛笔,沾上墨,正要落笔,却突然生出心思想要逗一逗她。 他把笔递给许灼华:“你先来。” 来就来,就怕你接不住。 许灼华歪头想了想,趴在桌上,提笔写下,“春色无边隐凉簟,红莲尚待菩提水。” 祁赫苍看了看花灯上的字,又看了看许灼华眼神中的狡黠,终于发现自己被她戏耍了一道。 “桃桃,你竟敢戏弄我。” 许灼华嘴边的笑还来不及收起,就被他一口含了进去。 这一次,祁赫苍要狠狠报复她。 在许灼华逐渐迷离的眼神中,祁赫苍提笔写下第二句,“花蝶丛中戏,双双倚罗椅”。 腰间罗裙从檀木桌沿垂落,缠绕在雕花桌腿边,轻摇慢晃。 许灼华踮着脚,好不容易沾地,又被推远去。 她翻过身,撑在桌前,提笔歪歪扭扭写道:“海棠压枝不堪受,莺莺细语求君怜”。 祁赫苍眼色越发深沉,伏在她身后哑着嗓子道:“原来桃桃喜欢这样。” 桌椅撞地的声音渐停,只见青帘拂动,帐中身影如清荷挺立,在九天之上摇摇欲坠。 又不知过了多久,祁赫苍掀开帘帐走出来,提笔补上最后一句,“沟下芙蕖尽伏,枝头桃蕊盈汁。” 第87章 恩情,不能不报 好在许多行李都已经提前装好车,先启程运往京城,所以一行人也算轻车简行,再加上路上没有耽搁,竟比去时少花了半日的时间。 许灼华回到东宫的时候,才过正午。 不得不说,京城就是热,又恰逢热气最磅礴的时候,脚一落地就感到一阵热浪袭来。 “姐姐。”台阶上走下一个人影,来到许灼华身前。 “你怎么来了,这么热的天,也不怕中了暑热。” “这算什么,再热的时候都已经过了,秋老虎也就威风这几日。” 看苏珍瑶满头大汗,许灼华拿出锦帕给她攒了汗,忙牵着她的手站到门内阴凉的地方去。 两个月不见,苏珍瑶胖了,脸色也红润起来。 再往下看,夏日衣裙单薄,竟能瞧见微微隆起的肚子。 许灼华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不是说了等我安顿好,再去将军府接你吗,怎么自己先跑回来了。” 苏珍瑶挽着她的手,虽说还和以前一样亲热,但也只是端正站着,比往日成熟稳重了些。 “母亲说哪有让您上门接的道理,咱们苏家虽是武将之家,却也该懂得道理和礼数。” 苏珍瑶没忍住,吐了吐舌头,凑到她耳边,“我今日要是不在门口迎您,母亲知道了,定要斥责我。” “您不知道,母亲平日对我最是千依百顺,可但凡和姐姐有关的事,那是一点儿马虎也不能有,不然母亲一凶起来,那样子......” “啧啧,可太吓人了。” 许灼华看她那副夸张的神情,不禁被她逗笑。 两人边往里走,边说着话。 许灼华坐了许久的车,此刻身体乏得很,只想到屋里歇一会儿。 许是察觉到她的疲惫,苏珍瑶自己提出改日再去看她。 许灼华吩咐候在一旁的刘玉,“刘总管,你亲自送苏侧妃回去,晚些时候再过来衔月殿一趟。” “是。”刘总管赶紧应下。 太子妃走的这些日子,东宫在他的管束下风平浪静,自己也算对得起太子妃的交代了。 许灼华和苏珍瑶一起走了一段路,在路口便各自散开。 一踏进放着冰盆的屋子,凉气扑面而来,许灼华觉得五脏六腑都舒畅了。 如棠捧了一碗温热的红枣茶送过来,“刚才殿下派人过来回话,说今晚回来得晚,就不过来了。” “嗯。”许灼华掀开茶碗,连喝了好几口。 “你把红缨叫来,我有事要问她。” 散雪和若玉没了,陆宛宁不得不重新选一个近身伺候的人。 眼下,于她而言,最重要的则是要信得过,比起新人,自然是旧人更值得信任。 选来选去,只有老实本分的红缨,最合她的心意。 可她不知,红缨是老实,却未必只对她一人。 当初,陆宛宁借着散雪的手,处置了不少不顺她心意的婢子。 她手里倒是干干净净,什么都不沾,可凡事总有反噬,散雪的权利大了,也难免狐假虎威,作威作福。 红缨虽然是合欢苑的二等丫头,但上面有喜雨和散雪压着,毫无出头之日。 散雪性子强,动不动就对她打骂。 为奴为婢,哪里不得忍受这些呢,红缨只想着尽量做好些,求个活路就成。 可那次陆宛宁淋雨生病,张氏前来看望,提起这事随口说了一句,“你院里的丫头怎的这么不中用,只怕是瞧着太子妃来了,便也跟着勾结起来,一起欺负你罢。” 红缨当时正好送药进去,一听这话,吓得赶紧跪地解释。 散雪当扬就给了她一耳光,骂她是合欢苑的叛徒。 “娘娘,奴婢没有,奴婢对您一片忠心,绝没有生出过别的心思。”红缨心肝发颤,不知为何将这样大的罪名扣在她头上。 她求救般地看向陆宛宁。 陆宛宁回看过去,眼中满是慈悲可怜。 她叹了一口气,“罢了,许是她一时糊涂,我也不想再计较。” 府里的人提起陆侧妃,谁不称赞一句为人宽和大度,从不为难下人。 是啊,她不为难。 可她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冤枉她了呀。 恐惧和不甘从红缨心底升起,她不怕打骂,可但凡被扣上卖主的帽子,便是被打死也不为过。 没等她开口申辩,散雪已经指使两个嬷嬷将她带下去了。 在那处昏暗霉臭的暗房内,散雪扔下血迹斑斑的皮鞭,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盯着她,“真是枉费我平日对你的调教,险些害得娘娘和殿下离心,死不足惜。” “我......我没有。”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她嘴里吐出。 一顿狂抽之下,也不知是哪一处受了内伤。 散雪突然笑起来,弯腰道:“我当然知道你没有,娘娘也知道你没有,可谁让你命贱呢,不在你身上出气,娘娘心口的恶气难道还要找太子妃讨回来不成。” 那一刻,红缨才明白,是非黑白在合欢苑是没有意义的,她的命,不过是主子胸口的一口恶气,是衬托主子品性高洁的垫脚石。 她的命,原本该在那一晚就结束。 是太子妃让人救了她。 一开始,她整日惶惶不安,生怕因此坐实了她背主之事。 日子渐渐过去,太子妃却从来没有让她做过什么,就连问都没问过。 直到那日,她在行宫花园遇到如棠,如棠突然叫住她,问起若玉的事。 她知道若玉就在一墙之隔,也很快明白过来如棠的意思。 如棠眼里坦坦荡荡,她心里却掀起轩然大波。 波涛在一息之间归于平静,她顺着如棠,说出了想让若玉听到的话。 她不愿做那背主之人,可恩情,也不能不报啊。 从顺宜阁出来的路上,红缨就一直这样劝慰自己。 她本来也不是有野心的人,不过在主子手下讨口饭吃罢了。 “如兰姐姐,不知太子妃娘娘传我过去,是为了何事?”红缨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 如兰垂眸笑道:“左右不过是问问陆侧妃的事,陆侧妃惹恼殿下被禁足,娘娘心善,想问问她如今的情况罢了。” 听到如兰这样说,红缨松了一口气。 她胆子小,又说不来谎,若是负了太子妃所托,耽误她的事,她就只有一命还一命了。 第88章 筹码 如兰先行进去通禀,随后便传来太子妃的声音,“进来吧。” 红缨垂手低头,走进殿里福身行礼:“奴婢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许灼华正在书桌前写信,见她过来,柔柔一笑,随手指了一旁的矮凳,道:“传你过来问几句话,你也不必拘着。” 红缨心头一凛。 太子妃面前,哪有她坐的资格。 只是,看看眼前太子妃温柔娴和的模样,红缨的确没那么紧张了。 “谢娘娘恩典,奴婢站着说话就是。” 许灼华抬头一笑,也不勉强,搁下手里的笔,开口问道:“陆侧妃离开行宫的时候身体还没好完,也不知这些日子将养得如何了?” 红缨蜷了蜷手,似乎在想该如何形容陆侧妃的现状。 无论如何,她是不敢在太子妃面前胡说的。 “回禀娘娘,侧妃先前的病症已经好了,只是近来神思倦怠,茶饭不思,兴许是京城天气热,身体还没适应。” 许灼华点点头,“传过太医吗?” 虽说陆宛宁被禁足,但一应吃穿用度和侧妃该有的权利还保留着。 红缨抬眼看了一眼许灼华,小心道:“陆侧妃说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不必惊扰宫里的人。” 说到这里,许灼华猜出了陆宛宁的心思。 她应该已经察觉出自己有孕这件事了。 只是独自在东宫,没有太子庇护,太后又远在行宫,若是有孕之事被旁人知晓,难保会有人趁机下手。 防来防去,主要还是防着她这个太子妃吧。 “再热也就这几日了,总这么拖着也不成样子。” 许灼华沉思了一会儿,对如棠说:“明日宫里的太医要来给苏侧妃请平安脉,让太医顺道去陆侧妃那里瞧瞧。” 说罢,她又笑着看向红缨,“你就先回去吧,若是日后顺宜阁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去找刘总管。” “若是你和喜雨有什么难处,也可以过来寻我。” 这样和风细雨的话落到红缨耳边,她不自觉红了半边眼眶。 为奴为婢哪有不受气,不受委屈的。 可偏偏,太子妃这般好,从未见她刻意为难呵斥过谁,就算惩治人都有理有据,不偏不倚,让人信服。 也难怪她院子里的人,都将她护得紧。 再看看如兰和如棠行事说话都和煦有礼,能遇到这样的主子,就是她们这些下人最大的福报。 从衔月殿出来,红缨觉得自己的心敞亮了许多,一路上的脚步也轻快起来。 可走到顺宜阁门口,她的脚却像绑着铅块似的,一步也不想往里抬。 “红缨,你怎么不进来?” 红缨看了一眼来人,赶紧垂下头,往里走,“喜雨姐姐,我刚到呢,不知娘娘起来没有?” 喜雨脸色一沉,“你一走,娘娘就醒了,就等着你进去说事。” 看着红缨畏缩的模样,喜雨还是好心提醒了一句,“娘娘似乎心情不好,你等会儿自己乖觉些,别惹娘娘生气。” “是,多谢喜雨姐姐提醒。” 红缨不自觉抚上胳膊,昨日陆侧妃掐过的地方,还疼着呢。 她心底暗自叹了一口气,其实陆侧妃以前表面上也是温柔可亲的,对着下人向来笑脸相对,最是亲切。 可如今也不知是怎么了,陆侧妃的性子越发难琢磨,动不动就要动手罚人。 还没想完,已经走到正殿门口。 喜雨先进去回了话,然后让她进去。 陆宛宁虽然醒着,却依旧半倚在床榻上,晴好的光线透过青纱帘帐,一丝一缕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的脸白晃晃的,没有一丝血色。 “去了这么久,”陆宛宁微张开口,嗓音里夹着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你跟太子妃说什么了?” 红缨最近特别怕她,赶紧跪下去,将她和太子妃在衔月殿里说的话全都一字不落说给了她听。 哦,也不是。 太子妃最后的那句,“若是她和喜雨有难处,也可以去寻她”,这句话她没敢说。 话音落下,屋子里越发清静。 红缨也不敢抬头看,只跪着等陆宛宁发话,心里还一直想着,有没有哪里会惹她生气的。 “红缨,你过来。” 红缨心口颤了颤,听陆宛宁的语气还算柔和,跪着往前几步到了她跟前。 “你知道散雪怎么死的吧?” 红缨怔了一会儿,然后反应过来,在陆宛宁床前拼命磕头。 “娘娘,奴婢对您一片忠心,绝不敢生出二心,请娘娘明鉴。” 陆宛宁嘴角勾着一抹笑,“行了,我自然知道你的忠心,若是你和衔月殿有勾连,她又岂会叫你过去。” 站在一旁的喜雨心里猛地咯噔一跳。 她正想也表一下忠心,又觉得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作,扭了两下,索性将头埋着不动了。 陆宛宁换了一边身子躺着,对红缨道:“以后,你也到内室来伺候吧。”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张氏来。 若是母亲在身边,她也不必时刻提防着身边人了。 “红缨。” 听到自己的名字,红缨赶紧往前凑了凑。 “你去打听一下,殿下在不在东宫,若是他在,你去告诉他,我好像有身孕了,想请陈太医过来瞧瞧。” 她不能等到明日。 虽然她不懂,却也隐约察觉自己的胎象不稳,稍微走动多了,就会有出血的迹象。 陈太医和她相熟,这么多年一直都在替她把脉,若是真有什么,她还有转圜的余地。 红缨听到这句话,虽然心中震撼不已,嘴上立刻答了好,出门去找太子了。 喜雨有点不放心,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折转身去。 “娘娘何不让奴婢去传话呢,红缨胆子小,万一在殿下面前说错话,就不好了。” 陆宛宁摇摇头,脸上带着一丝自嘲,“你去?那可能连殿下的面都见不到。” 她现在只想平平安安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只要膝下有子嗣,那就是她最大的筹码。 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爱,终究是离她远去了。 她轻轻抚着平坦的肚子,小声道:“儿啊,你可要争气,娘的以后都押在你身上了。” 第89章 来的不是时候 等处理完手上的文书,宫里来人传话,说皇帝另有要事,太子就不必入宫了。 德喜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像往常一样问道:“殿下的晚膳还是和太子妃一起用吗?” 祁赫苍淡淡答了一个“嗯”。 眼神却落在德喜脸上。 德喜只觉得头顶有一道目光,后知后觉才落下扬起的唇角。 “我发现,你现在还挺喜欢往太子妃面前凑的。” 瞧着祁赫苍神色和缓,德喜大着胆子回,“殿下在太子妃娘娘那里,心情总比在别处好些,奴才见殿下心情舒畅,自然也就跟着高兴了。” 这话,他还真是一点儿没掺假。 每次不管太子是什么表情去的,走的时候总是带着笑意。 私心来讲,德喜的确也喜欢去。 只要有太子妃在,就没他啥事儿了,无非是端茶倒水的粗活,不必揣测君心,乐得自在。 祁赫苍笑着指了指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过去,如棠那丫头必定是要好吃好喝迎着你的。” 德喜脸色一变,立即跪在地上,“殿下明鉴,奴才和如棠绝没有私情,奴才更不会因这些恩惠,生出二心。” “你怕什么?”祁赫苍抬手让他起身,“我不过随口说说,开个玩笑罢了。” 德喜...... 太子什么时候也会开玩笑了。 还是不开的好,一开简直要吓死个人。 “太子妃说了,若是如棠想嫁人,她定要择一门好亲事。” 哦。 德喜心底闪过一丝可惜,但又为如棠高兴。 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哪有什么资格想以后。 如棠能遇到太子妃,当真是她的造化。 “殿下,顺宜阁的红缨前来求见。”有人进来通禀。 祁赫苍反应了一下,才想起陆宛宁如今住在顺宜阁。 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告诉她,有事去太子妃那里请示,以后不必到我跟前说什么。” 德喜以前在合欢苑见过几次红缨,都是小心谨慎的模样,留给他的印象还算不错。 担心传话的人说不清楚,他索性告了退,亲自出去。 红缨垂着手,老老实实立在外头。 德喜开口,“以后别动不动就来找殿下,殿下日理万机,没有时间管这后宫的事。” 红缨往里看了一眼,硬着头皮道:“娘娘有要事,让我亲自告诉殿下。” 若是旁人,德喜早就训斥一顿,赶出去了。 看到红缨脸红红的,便知道她是个脸皮薄的人,又担心她无功而返,回去让主子训斥,便多说了几句, “你回去告诉陆侧妃,殿下说了,她如今禁足,该安分守己,若是有事便去找太子妃娘娘,不必报到他面前。” “德喜公公,”红缨搓了搓手边的衣袖,小声道:“陆侧妃说,她好像有身孕了。” 说这话的时候,红缨也心头打鼓。 怕就怕,陆侧妃自己猜错了,惹得殿下发怒,到时候倒霉的还不是她们这些下人。 德喜一听,脸色瞬间就严肃起来。 他知道这不是小事,说了一句等着,便立刻回身进去。 红缨在外头等得度日如年,终于听到里面传来声音。 “说说,怎么回事。”没等她行完礼,太子的声音就不轻不重从上头传来,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红缨将陆宛宁的话一字不漏传了出来。 片刻的安静,却是祁赫苍心里的百转千回。 这个孩子,他们盼了五年。 无数次在期望和失望之间辗转,最后让他心底最后的祈盼逐渐坠落。 可偏偏,他在这个时候来了。 来的不是时候。 也可以说,太是时候。 德喜和红缨都垂眼盯着脚下的绣金绒毯,不敢多看一眼。 直到有声音传来,“将此事告诉太子妃,由她做主吧。” 红缨磕头谢恩,立刻退出去。 德喜却在平静的声线下捕捉到太子心底的压抑与难安。 “你也退下,派人告诉太子妃,我今日就不过去了。” “是。” 德喜关门退出去,突然想起,太子说的不过去,是不去衔月殿,还是不去顺宜阁呢? 想了想,他将人召来,“去衔月殿说一声,殿下今日不过去用膳了。” “赶紧将晚膳备好,今日殿下就在这儿用。” “是。” 底下人得了吩咐,便去办事了。 ...... 陆宛宁没想到,第一个来的人,居然是许灼华。 看来,太子对许灼华的信任远远超过她的想象。 这是他们好不容易盼来的第一个孩子,他居然放心交到许灼华手里。 她虽已劝服自己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幻想,可心底还是克制不住冒出丝丝缕缕的酸涩。 好在看到跟在许灼华身后的陈太医,陆宛宁又稍微安心了些。 许灼华快步走到床边,“陆侧妃,真是天大的喜事,没想到你竟也有了身孕,咱们东宫接连有喜,明日我就进宫告诉母后,想必她也欢喜。” 不提还好,一提皇后,陆宛宁的心就凉了半截。 虽说她并不觉得皇后会厌屋及乌,但会不会趁机给她使绊子,也是说不准的。 许灼华只当没看到她脸色的变化,侧身道:“陈太医,你去给陆侧妃仔细看看吧。” “之前在行宫的时候,陆侧妃身体有恙,也不知会不会影响腹中胎儿。” 陆宛宁朝喜雨使了眼色。 喜雨走到许灼华身前,福身道:“娘娘不如在外面坐着歇一会儿,屋子里闷,奴婢守着便是。” 许灼华迟疑了半分,道:“好,那就有劳陈太医了。” 随着许灼华的离开,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陈太医摆好脉枕,铺上丝绢,凝神静气替陆宛宁诊脉。 他是太后的人,虽不见得能为陆宛宁所用,但肯定是不可能偏向许灼华的。 所以,在察觉到陈太医脸上的凝重之色,陆宛宁先开了口。 “我这胎是不是怀得不稳?” 陈太医起身拱手道:“娘娘对自己的身体倒是敏感,娘娘如今已有孕两月有余,但母体虚弱,气血不足,隐有滑胎的迹象。” 陆宛宁瞬间抓紧身下的衣裙,依旧低声道:“陈太医医术高明,不知可有办法助我顺利生产?” “你也知道,殿下盼这个孩儿盼了多久,若在陈太医的帮助下出生,到时候殿下必有重赏。” 做到陈太医这个位置,重不重赏的倒是其次。 他伺候的都是金尊玉贵的主子,可再尊贵的人也是凡胎肉体,也要过生老病死这一关。 他是太医,又不是神医,凡事只能尽人事。 陆宛宁这个脉象,原本就是弱胎,偏她又心情郁结,内里滞涩,想要保住可谓是难上加难。 陈太医压了压脊背,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让娘娘失望。” 至于成与不成,都得看天命了。 第90章 永远相信 但事在人为,她不信自己多年的夙愿,眼看着到了跟前,上天还能收回去。 “陈太医,你跟在太后身边也有许多年了,太后信你,我也信你,我这个胎象该如何记档,你明白吧?” 陈太医在后宫多年,深知真相不重要,让主子满意,自己全身而退才是上策。 他自然知道怎么记,又能让陆宛宁满意,又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娘娘放心,臣知道该如何做,也知道该如何说。” “好,那就有劳了。” 陆宛宁让喜雨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赏金,这才让她送陈太医出去。 在许灼华那里,陈太医是这样回的。 “陆侧妃有孕两月,胎象平稳,只是侧妃孕初期有过高热之症,兴许会影响胎儿发育,日后务必要平心静养,辅以汤药,才能保万全。” “那就好,既然陆侧妃信得过你,以后陆侧妃的事就交给你了。” 许灼华没有再进去,只吩咐喜雨照看好陆宛宁,就离开了。 陆宛宁早年伤了身体,即便有神医调理,这一胎想要顺利生产,也极其艰难。 若是陆宛宁就这么老老实实待着,当真静下心来一心待产,兴许有可能。 许灼华牵唇笑了笑。 对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她可不会心慈手软。 ...... 九重殿。 祁赫苍略显无奈看着跪在脚边的人,“你到底知不知道张氏对你做过什么?” 许灼华眼色懵懂,“张氏是殿下乳母,她既对殿下忠心,又岂会对我做什么。” 那次宴会上太后中毒一事,就是她动手让张氏入坑的。 她当然知道,张氏什么都没做成啦。 祁赫苍将她拉到腿上坐着,大掌抚在她腰侧,轻轻摩挲着。 之前他担心许灼华知晓真相,会不依不饶置张氏于死地。 如今他知道许灼华最是良善,总是处处为人着想,思虑一二还是决定告诉她实情。 “当初太后中毒,就是张氏一手促成的,妄图陷你于不利。” “张氏心术不正,贪婪狠毒,实在不宜再入东宫。” 话音刚落,许灼华眼底便溢出水光。 祁赫苍只当她后怕,轻轻拍着她的背,温言道:“放心,以后有我,再不会让你涉此险境了。” 许灼华摇头,扑进他怀里,翁着嗓子道:“我竟不知,殿下为我做了这么多事。” “我原以为张氏是自请离京,没想到是殿下为了我,不惜将在您身边服侍多年的人遣走。” 她抬手揽在他脖颈上,湿漉漉的睫毛扫在他脸颊,将他的心也一并融得七零八落起来。 “我只当自己当初一厢情愿,没想到从那时开始,殿下就已经将我放在心上了。” “桃桃......桃桃真的太感动了。” “呜呜呜。” 怀里的人哭起来,先是低声啜泣,后来越发不可抑制,眼泪顺着他的衣襟往下落。 祁赫苍心头反复提起又落下,愧疚、心疼与悔意交织。 怪自己没早些看懂许灼华的纯善,冤她怨她。 也怪自己在她惊恐无助时,不仅没有贴心安慰,反倒充满猜忌和抵触。 更怪自己有意忽略她对自己捧出的真心,她处处为自己着想,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开脱的时候,他又在做什么想什么呢。 “桃桃,”他温柔地唤她,一点一点将唇印落在她脸上,“都是我的错,害你伤心害怕。” “以后不会了,以后我绝不疑你,骗你,不管遇到什么难处,我都是你永远的庇护。” “相信我,好吗?” 泪眼朦胧中,许灼华又感动又高兴,连连回道:“我永远相信殿下。” 才怪。 华华老师都说了,男人的誓言和狗叫没两样。 可她觉得,男人还不如狗呢。 前一句才说要保护她,不让她受伤。 马上就不管不顾,将她弄得满身青紫。 许灼华腰酸背痛离开九重殿的时候,还是替陆宛宁求了个恩典—— 准许张氏来东宫伺候。 今日见到陆宛宁一脸无欲无求的模样,许灼华就知道,她是准备养精蓄锐来日再战了。 大长公主曾说过,对付对手必定要斩草除根,不留祸患。 树欲止而风不静,张氏就是吹开野火的那股烈风。 回到衔月殿,许灼华将刘玉叫了过来。 “你明日派人去把张氏接回来,就说是殿下的意思。” 刘玉咂摸了一嘴,那就是说,实际是太子妃的意思了。 太子妃将张氏叫回来,又是为什么? 他隐隐有了猜想,却又不敢深想。 听话行事,这才是他的本分。 许灼华知道刘玉聪明,许多事不用多说,一点就透。 “年末说不定会进新人,你再收拾几处空着的殿宇出来,至于伺候的人,你多费些心思。” 中秋的帖子都已经送到各府了,与往年不同,今年宫里将京中适龄的世家女子都请了去。 即便没有明说,大家也猜到,皇后这般上心,定是要替太子选新人。 “是,娘娘放心,奴才定会安排妥当。” “奴才手底下正好有几个聪敏机灵的,不仅会办事,性子也沉稳,有他们在,娘娘大可安枕无忧。” 许灼华笑着点点头,“刘总管办事,我哪有不放心的。” “既然中秋和殿下生辰同庆,也算是大喜事,下个月府里的份例都多发三倍吧,让大家也跟着沾沾喜气。” 刘玉面上一喜,跪谢道:“奴才替大伙儿谢过娘娘了。” 要不说太子妃娘家有钱呢,出手就是不同凡响,一来就是三倍。 比起从前陆侧妃管家时抠抠搜搜,现在大家干活都得劲多了。 “没别的事了,先下去吧。” 等刘玉一走,如棠笑着贴上来,“好主子,您再多发点钱,我的小宝箱快要装不下了。” 许灼华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美得你。” “我平日送你的还少吗,哪需要你指着自己的份例。” “主子大方,只是东宫上下这么多人,一下多发三倍,娘娘岂不是要给一大笔钱出去。” 许灼华侧头看她,“谁说我要自己给了,太子又不缺钱,当然该他出,哪有又出力又出钱的道理。” “再说了,”她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我时常跟你说,该花的钱别心疼,把钱给到位了,做事的人才会高兴,才会心甘情愿,才会尽心尽力。” “何必因为三瓜两枣,让彼此都不痛快呢。” 如棠连连点头,“是是是,娘娘最是大方,那瞅着想进咱们衔月殿的人,都快排到宫门口去了。” 如兰掀帘走进来,看着她们说笑,也扬起唇来,“娘娘,宫里有人来传话,说皇后娘娘明日请娘娘入宫一趟。” 许灼华眼底的笑意淡了下来。 她原本打算明日去大长公主府看看祖母的。 “好,我知道了。” 第91章 大长公主息怒 他此次回京受封述职,又到了该回到军营的日子了。 大长公主笑得和煦,“将军此行,又不知多久才能回京了,何不多留些日子?” 苏巡曾是燕老将军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在大长公主面前,甚至比在皇帝面前更多了一分敬重。 “如今南境敌军已退,但仍旧有散兵作乱,还需加强防备。再者,经此一役,南境诸多地市受到战乱波及,百废待兴,臣实在放心不下,想早点回去看看。” 大长公主点头,“大将军心系百姓,是我大乾之福。可有句话,我还是想送给大将军。” “苏巡洗耳恭听。” “将军冲锋在前的时候,也莫忘了回头看看,京城在这里,陛下在这里,无数双眼睛都落在你背后,将军可别忘了退路。” 苏巡心头一凛,知道公主是在提醒他,纵有一腔孤勇热血,也别落得功高盖主,君臣离心的结局。 他没想到大长公主竟肯推心置腹说出这番话,拱手回道:“谢大长公主赐教,臣感激不尽。若是大长公主有用得上臣的地方,还请您尽管开口。” 大长公主勾起唇角,垂眼看向他,“我自知后宫之事,将军不便插手,之前交代的事情已经是为难你了,你办得很好。” 苏巡的身子又往下压去,“大长公主言重了,臣只是按军纪处置,并非徇私。” “至于后宫的事,太子妃秉承大长公主风范,豁达宽厚,高瞻远瞩,有她在您身侧,大长公主不必担忧。” 大长公主轻笑一声,“我知道了,大将军快去面圣吧,我这里还有事要处理,你就不必相送了。” 婢女扶着大长公主坐进轿辇,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内宫走去。 皇后亲自来宫门接的她,“怎好让姑母亲自入宫来,您要是有事儿,差人进宫说一声,我就去公主府见您去了。” 话虽如此,大长公主怎会让堂堂皇后出宫见她。 她拍拍皇后的手,“知道你们的孝心就够了,我现在闲来无事,整日窝在公主府实在无趣,倒不如各处走走,还能打发时间。” “再说了,都是一家人,何必兴师动众让你们这些小辈劳神。” 皇后笑着接过婢女手里的茶碗,亲自奉到桌前,“姑母这般客气做什么,陛下说了,等会儿散朝,还要过来给您说会儿话呢。” 大长公主点点头,喝了一口茶水,话锋一转,道:“陛下来了也好,我在京城听闻行宫出了事儿,虽说没伤着人,但心里也不踏实,正好问问他。” 皇后脸色微变。 昨日得知大长公主突然过来,又说让她将太子妃一并请过来,她便猜到了几分。 虽然大长公主此刻笑脸相迎,但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事,绝不会只是随口一提。 皇后陪着一同坐在茶桌前,也不打算兜圈子了,抚着胸口道:“姑母是要说灼华骑马失控的事吧,这事儿说起来,我现在还在后怕呢。” “但凡马匹收不住掉进江里,或者铁桥承不住力提前掉落,灼华和太子,如今只怕......” 皇后皱眉,轻斥道:“也不知那安定侯府的三小姐怎么生出那么大的胆量,竟敢算计到太子妃头上。要我说,出了这种谋害储君的事,就该抄家杀头才是,就算诛九族也不为过。” 大长公主抬起下巴,似笑非笑看着皇后。 “皇后真觉得,就凭一个侯府小姐,就敢对太子妃下手?就有本事下手吗?” 皇后顿首,带着几分为难,“看起来是有几分不可思议,可这事是陛下亲自过问的,如今已尘埃落定,幸好太子和太子妃平安无事,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皇后心里自然是不信的。 而且,她就觉得是祁明珠搞的鬼。 也不知太后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这件事就这么被压下去了。 皇后心里不畅快,可也不敢去挑皇帝的毛病。 皇帝从小没在太后跟前养着,他一直觉得自己亏欠了和太后的母子情分,总想着弥补。 这些年太后提出的要求,只要不过分他都是有求必应。 皇后懒得在这些事上去讨不痛快,主打不招惹,不上赶,和太后保持面子上的和平相处。 可这次她的儿子险些被连累出事,她巴不得将始作俑者找出来,好好教训一番解恨。 眼下,大长公主来了,就冲着这件事儿来的。 她自然乐见其成。 “今日天气虽不如前几日热,姑母走了一路想必也累了,不如先歇着吧,有什么事等陛下过来再说。” 大长公主的本事,皇后很清楚。 她可不敢将她当枪使,只能试探着她的心意行事。 大长公主摆摆手,支着胳膊,往前倾身,“我不管背后是何人,她现在敢对太子妃下手,以后就敢对你下手,甚至对陛下下手。” “别的事我不愿插手,可事关皇室安危,我不得不过问。” “姑母此话有理,不知您打算如何处置?”皇后双眼亮晶晶的,就差没举手鼓掌了。 放眼天下,也只有大长公主出山,才能让皇帝顾虑一二。 大长公主伸手捋直裙摆上的褶皱,松松答道:“让明珠公主过来一趟吧,有些话还是当面问一问比较好。” 皇后还没开口唤人去请,就听见门口珠帘响动。 许灼华迈着步子进来,先朝皇后行过礼,然后转向大长公主,“祖母,您今日怎么也在。” 许灼华快走几步,虽然心里激动,还是依着礼数,在大长公主身前福身行礼。 大长公主起身,亲自扶她起来,拉着她的手上下左右打量了好几遍。 虽然这段时间用了不少药膏,但许灼华皮肤白皙娇嫩,一点儿红印落在上面都很明显。 大长公主看到许灼华颈间残留的痕迹,眼底渗出寒意。 “那贼人简直嚣张至极,大庭广众之下都敢下手,视国法于何物,视宫规于何物?” 大长公主并非拘泥后宫的女子,当初在前朝也曾一呼百应。 此刻,她即便只是怒斥一句,听起来也威严十足。 满屋的人,除了皇后都跪在地上,“大长公主息怒。” 第92章 亲自教导 许灼华转了一圈,“既没少胳膊断腿,也没流血掉皮,您当年方可叱咤马上,随祖父行军御敌,我不过是进了一趟林子,与您相必,实在不堪一提,您不必担心。” 大长公主看她那副狡黠的模样,忍不住被她逗笑,“你这丫头,这么大的事到你嘴里,倒好像出去玩了一圈似的。” 话音落下,她的神色多了几分严肃,“桃桃,祖母并非只是心疼你受伤。女子虽柔,但内心该当百折为刚,绝非皮肉之苦可打败。” “可若有人欺你,辱你,算计于你,此事便不可忍耐。” “你今日退一步,你的对手明日便要上前十步,将来再上前百步。那我便要问了,你的底线又在何处?是由你做主还是对手做主?” 许灼华收敛神色,跪在地上朝大长公主拜去。 她知道,这是大长公主借着这件事教她行事做人,更是教她不可妇人之仁,不可步步退让,方可在后宫立足。 她前一世经历过权势争斗,这些道理她都懂。 可那都是她撞得头破血流自己摸索出来的。 如今,大长公主将这些事摊开在她面前,细细讲给她听。 那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护和期待。 许灼华眼眶湿润,内心感动,却也充满力量。 “祖母的话,桃桃铭记于心。” 皇后在一旁也难免触动。 这番说给许灼华听的话,曾经也是大长公主亲口教过自己的。 皇后赶紧让人将许灼华扶起来,“灼华入东宫不久,又在郡主膝下养得娇贵,姑母若是想教她,慢慢来便是。” 她拿出锦帕擦了擦许灼华眼下,柔声道:“瞧这孩子,当真是受委屈了,有你祖母撑腰,可别再怕了。” 大长公主轻笑一声,“我年纪大了,也不便事事插手,太子妃既然唤皇后一声母后,皇后也该护着她才是。” 皇后一愣,赶紧回道:“是,姑母说的在理。” “哎,”她叹了一口气,无奈道:“陛下对太后孝顺,我实在不好多说什么,要是被扣上不孝不敬的名头,只怕满朝上下都要参我一本了。” 面对皇后打太极,大长公主也不急,慢悠悠道:“也是,太子从前最宠信那个陆侧妃,皇后上头有个惹不起的太后,下面还有个动不得的侧妃。” “依我看,你这皇后做得也不是滋味。我自是知道其中缘由,只是不知在外人眼里,又是如何想的。” 大长公主自从退居幕后,极少这般咄咄逼人。 她今日过来,一来是为了给许灼华出一口气,让京城众人知道,她的孙女儿绝不是可轻易受辱的。 另外,她还得让皇后明白,是她将许灼华召来的,若是护不住许灼华,大长公主可就不乐意了。 皇后聪慧,将大长公主的言外之意揣测得明明白白。 “看姑母说的,”皇后开口:“若我这个皇后窝囊,以后在后宫只怕也无人敬重,更不用说母仪天下,受天下人敬仰。” “既然灼华是我儿媳,我自然要紧着她护着她,不让她再受委屈。” “姑母曾经对我百般教导,更是在我无知彷徨之时,做我的后盾,如今这份恩情,便还在灼华身上吧。” 皇后此刻算是明白了。 大长公主既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也不是来出气罚人的,她今日只为给许灼华找个靠山。 让自己承诺,护她周全。 皇后内心涌起一丝疑惑。 既然大长公主在京中,又怎会将许灼华托付到她手上? 皇后出身名门,熟读史书典籍,虽然心中难免存着私心,但大长公主认识她多年,也知道她品行高洁,只要承诺的事,绝没有反悔过。 此刻,她也就安心了。 没了心事,三个人相处起来,便自在许多。 许灼华说起行宫的趣事,将皇后和大长公主逗得连连发笑。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皇帝从前朝过来,一进门就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朕老远就听到笑声了。” 皇后和许灼华赶紧起身行礼,皇帝道了一句免礼,然后将大长公主扶住,“姑母不必多礼,坐着就是。” 大长公主欠了身子,算是行过礼了。 “参见大长公主,参见母后。” 皇帝身后,跟着太子。 他行完礼,极为自然和许灼华站到了一处。 皇后让出位置,皇帝走上前去,和大长公主各坐在左右。 “你们也别站着了,都坐吧。” 皇帝开口,余下的都依次坐下。 皇帝问了些家常话,无非是关心大长公主和燕老将军的身体近况。 等上头说完话,皇后才道:“姑母说,请明珠过来一趟,既然陛下也在这里,也算是一起凑个热闹。” 皇帝没吱声,倒是祁赫苍开了口。 “母后,明珠公主明日就要启程前往封地了,此刻她应该正和皇祖母在一处。她们母女即将分别,依儿臣的意思,还是别打扰她们为好。” 祁明珠前往封地的事,还是前两日才定下来的,顾及祁明珠的脸面,便没往外说。 皇后有意在太子生辰那日选新人,太后自知错过这次机会,就再也难找了。 一番痛苦思虑下,不得不同意了祁赫苍的要求。 至于她是如何劝说祁明珠同意的,这不是祁赫苍关心的事。 如今,也算给许灼华一个交代。 绣着金线的流云广袖下,祁赫苍轻轻握住许灼华的手捏了捏。 许灼华勾起小拇指,在他手心划了几个圈。 肌肤的微痒,仿佛碧波投石,一圈圈一层层的暖意荡进了祁赫苍心里。 大长公主颇为满意对皇帝笑道:“我早说太子随了陛下和皇后的性子,最是明辨是非,遵纪守礼。” “既然已有人护着灼华,我们也走得安心些。” 帝后脸色皆是突变,皇帝问道:“姑母这是何意?” 大长公主朝同样疑惑的许灼华柔柔笑道:“自从将军从战扬退下来,我和他在京城也已住了多年。你们也知道,我是拘不住的性子,就算住在公主府,也时常寻机会外出游玩。” “如今我们年岁已大,若是再不远行云游,以后再没机会了。” “还请陛下恩准,许我和将军回济阳封地。” 第93章 后悔的话别说出口 “你这丫头,都嫁人了,怎么还喜欢这样粘着祖母。” 大长公主慈爱地抚着她的背,眼里满是不舍,仿佛又见到她小时候可爱的模样。 “祖母当真要走吗,桃桃入京不过半年有余,还未在祖母膝下承欢,您就要舍了我了吗?” 许灼华前世孤身一人习惯了,自认并非感情充沛之人,但她对大长公主又敬又爱,甚至心底隐隐将她当做自己的倚仗。 如今她要离开京城,她实在难掩心头伤感。 大长公主抿起唇角,压抑着心中情绪,低语道:“等回府里,祖母再与你细说。” 听到此话,许灼华猜想,大长公主离京肯定并非她说的那些理由,只怕另有隐情。 她擦掉眼泪,乖乖点头。 回到大长公主府,祖孙俩便携手去了花厅。 里头没有留人伺候,只因为大长公主要说的话,实在太过隐秘。 “桃桃,我今日入宫,只为两件事。” 大长公主神色肃穆,看向许灼华,“一是为彻底解决祁明珠,她这人从不按规矩行事又锱铢必较,若是将她留在京城,难保不会再对你出手。幸好太子是个眼明手快的,提前出手将她赶出京城。” “第二件么,便是将你托付给皇后,她执掌中宫多年,大大小小的麻烦也遇到过不少,我也曾出手相助。皇后虽然有些私心,但总得来说,算得上持中秉正,有她一句承诺,我也放心了。” 大长公主神色缓和了些,“至于太子,他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治国才能不用担心,但在感情上,他却是极为认死理的一个人。” “以前是陆宛宁,我瞧着,以后未必不会是你。” 许灼华对这件事仿佛并未放在心上,只淡淡说道:“也许吧,我也察觉到太子对我已经开始用心了,但若说我和陆宛宁在他心里,谁更重要,我还没有底。” 随即,她拧起眉头,“其实我知道,若我能先诞下子嗣,无论男女,都有助于稳固地位。” “祖母,您会不会怪我无用?” 大长公主多聪慧的人啊,东宫两个侧妃先后有孕,许灼华却迟迟没有动静。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她不想。 “傻孩子,我怪你做什么。女子生子不易,即便做了万全准备,将自己搭进去的也不少,祖母可舍不得你冒风险。” 也只有在大长公主面前,许灼华才敢露怯,“可若是他们生下长子,我岂不是很被动。” 大长公主笑着看她一眼,眼底一片云淡风轻。 手里拎着碗盖,漫不经心拂了拂茶沫,“嫡就是嫡,庶就是庶,纵有人破了规矩,可规矩不也一直在吗。” 这句话,如同云雾中的明灯,突然点醒了许灼华。 她对大长公主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可还没等她开口,大长公主又说了一句,“这一切的前提,都得是你已经坐在后位上,才算数。” 一盆冷水泼下来,许灼华张嘴哦了一声。 “这也是,我和你祖父离开京城的原因。” “陛下坐上皇位,虽然有我的功劳,但毕竟已经过了几十年,再大的恩情也该淡了,更不用说若有一日太子登基,更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不过是他们念着旧情,厚待几分。” 没有落得飞鸟尽良弓藏,大长公主知道,既是陛下对她的敬重,更是陛下对她的忌惮。 君王不仅要权势,还要名正言顺,民心所归。 所以,若非万不得已,皇帝不会动她。 “近日,我得了消息,南诏此次遭到重创,他们的探子已经入京了,意图报复。虽不知他们要做什么,但此事牵扯到了公主府。” 许灼华面色一凛,“南诏和公主府有何关系,您退出朝政多年,祖父也早已不管军中之事,这实在是......” 荒谬二字还没说出口,许灼华在电光火石之间,却抓住了另一个关键之处。 她一时没忍住,抬手捂嘴低呼道:“难道,有人想借此事,诬陷您和祖父?” 大长公主面色沉重点头,“此事虽还没有确认,这个消息也来得极为隐秘和不易,但既然已有风声,我便不得不警醒。” 大长公主参与朝事多年,每一次避开险情,每一次押对选择,不仅靠的头脑,更是敏锐的直觉。 越是捕风捉影之事,越需要警惕。 “如今我在明,敌在暗,这次我和你祖父离京前往封地,也是想退到暗处,将谋划之人找出来。” 此刻,许灼华心中除开震惊和担忧,也在抽丝剥茧往深处想。 她起身跪在大长公主身边,愧疚道:“此事,只怕是冲着我来的。” “祖母虽然声名在外,但早已没有实权,那些人费尽周折对您下手,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无非,是想将我也牵扯进这个局里。” “是为了太子妃之位?” 这只是许灼华的猜测,但看到大长公主赞赏的眼神,她便知道自己猜中了她的心思。 这人,会是谁呢? “快起来,”大长公主伸手扶她起来,“你倒是机敏,转瞬就能猜到这上面去。但如今说这些还为时尚早,未确定之前万不可打草惊蛇。” “祖母说的是,等进东宫的人选确定下来,咱们的范围也缩小了。” 可一想到有人如毒蛇般藏在暗处,只等着时机给她们致命一击,许灼华的背脊就生出一片寒意。 “祖母,若是......若是我早些怀上嫡子,是不是就不会生出这种事端?” 大长公主看着她,柔柔笑了笑,抚着她的发鬓道:“桃桃,一旦进入皇家,踏入后宫,争斗就已经开始,也再无休宁之日。” “后悔的话都别说出口,咱们往前走就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永远别怀疑自己。” “答应我,好吗?” “好。”只有在大长公主面前,许灼华才会觉得自己是没长大的孩子,是需要被鼓励被保护的弱者。 也只有在大长公主面前,她才敢将自己内心深处隐藏至深的彷徨和怯懦示于人前。 已经是最新一章 第94章 万物皆可贵 从公主府出来,许灼华身边多了一位婢女。 虽说是婢女,她真实的身份却是大长公主亲自为许灼华挑选的暗卫——明鸢。 见到这副新面孔,祁赫苍打量了一眼,“大长公主这样安排,倒是妥当。” 话虽这样说,可看着明鸢透着稚嫩的脸,藏着几分懵懂的眼,跟个没长开的小丫头似的,实在和暗卫两个字扯不上关系。 关于明鸢的身份,许灼华并未隐瞒。 以祁赫苍的谨慎,她身边的人,他肯定会查清楚。 与其让他查出底细,倒不如如实相告,互相都亮堂。 “以后就让明鸢教我些防身的功夫,殿下也不必费心再为我请师傅了。” 祁赫苍这些天的确挑选过不少女师傅,但他要求颇高,又要忠心,又要功夫好,还会伺候人,情商高,选了一圈都没有合适的。 眼下,也不得不说句违心话,“大长公主替你挑的人,定然合你心意,我也放心。” 他看着许灼华柔软纤细的腰肢,实在想象不到她舞刀弄剑的模样。 垂眸笑了笑,“既然有明鸢在你身边,你只要学着怎么跑得快就够了,你身后自有她替你决断。” 许灼华嗔怪一声,“殿下可别小瞧人。” 心里却又不得不承认,多年娇养闺中,这副身体的确是弱不禁风。 祁赫苍嘴里虽然打趣,对明鸢的实力也尚有疑虑,但许灼华身边多放一个人,的确让他的担心少了许多。 “以后出门就将明鸢带上吧,京中恐怕要有一段不安生的日子了。” 许灼华立即猜到,他指的也许正是南诏探子入京之事。 许灼华只当不知道,“那我无事就不出东宫,省得殿下担心。” 书房里还有臣子等着祁赫苍,他起身弯腰,替她将发髻上的簪子理正,摸着她的耳垂揉了揉,“桃桃最懂事,也最让我省心,有你在,我便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许灼华脸颊一红,侧过头避开他的手。 祁赫苍嘴角扬起笑了笑,抬脚出了门。 他前脚刚走,刘玉后脚就跟着如兰走了进来。 “娘娘,张氏已经到了,奴才让她在院外候着,您是要见她,还是直接让她去顺宜阁。” 许灼华收敛神色,抬起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直接送她去伺候陆侧妃吧,只是她毕竟是殿下亲自下令赶走的,如今回来自然不能再以陆侧妃生母的名分住在东宫。” “东宫人多口杂,张氏不宜太过高调,反倒对陆侧妃名声有损。就让她以粗使宫人的身份过去,至于陆侧妃自己要如何安排,就是她的事了。” “是,奴才这就带张氏去记档。” 一旦记档,吃穿用度和份例都得按照规矩来。 “刘总管办事,果然周到。” “娘娘谬赞,奴才不过是依规矩办事。” 待行礼退下后,刘玉便立刻出门去院外安排张氏。 听到自己被当做粗使宫人,张氏顿觉羞辱,当着刘玉的面就嚷了起来。 “刘总管,陆侧妃嫁入东宫之前,我在东宫服侍殿下多年,在殿下心中,别说是你,就是德喜也未必越得过我去。” “你今日这般辱我,若是殿下知晓,自己的乳母竟被当做粗使宫人辱没,你就不怕殿下怪到你头上吗?” 张氏心里明白,这件事刘玉不可能自己做得了主,多半是太子妃的意思。 可她此次回来,早已今非昔比,对太子妃出言不逊,她还是不敢的。 但刘玉又凭什么在她面前拿乔。 当初刘玉在她面前,可绝不敢用今日的眼神和语气对待她。 刘玉干笑一声,“张婆子,你既然说你是殿下身边的老人儿,也该知道,殿下做的决定,从没有撤回的时候。” “现在你还能回东宫,那已是天大的恩赐,我若是你,便夹起尾巴低调做人,毕竟陆侧妃还需要你不是。别没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反倒让陆侧妃惹了一身骚。” “你......你,你等着瞧。”张氏指着刘玉,满心的气愤最终也只得这一句话。 你们都等着吧,等我女儿生下皇孙,看你们还能不能笑到最后。 “走吧。”刘玉没给她时间想以后,拖着嗓音睨她一眼,抬脚走在了前头。 既然太子妃不喜,他自然是不可能给她好脸色的。 仗着自己乳母的身份,在东宫耀武扬威多年,也不知她落到下人堆里,又是什么样的境遇。 张氏领了被褥,分好床铺,赶紧就去顺宜阁找陆宛宁诉苦去了。 她是东宫最低等的宫人,虽然没人给她派活,但按规矩住不到顺宜阁去。 “宛儿,我风光了大半辈子,没想到到了这把年纪,还要和一群贱婢住在一起。” “十个人的大通铺啊,真不是人住的地方。” 陆宛宁也心疼张氏,可她现在自顾不暇,哪里还有能力管她的事。 她摸着肚子轻哼了一声,张氏果然立刻担心起来。 “宛儿,哪里不舒服,娘给你看看。” “太医说我不能激动,也不能走动过度,否则容易动胎气。” 张氏连忙擦掉脸上的泪,小声道:“是是是,都是我的错,让我的乖孙子吓着了。” “才两个月呢,哪看得出来男女。” “你懂什么,我来之前,特意去庙里算过,你这胎就是儿子。” 陆宛宁只当她是在安慰自己,可没来由地越想越难过。 张氏替她理了理身后的软枕,突然问道:“苏侧妃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问题,能生得下来吗?” 提起苏珍瑶,陆宛宁便觉得有些心烦。 要是当初先怀上的是她,也没今日这些破事了。 “娘,你暂且安下心来,旁人过得如何,咱们也管不着了。既然你来了,你便帮着我将这个孩子顺利生下来。”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张氏还有正事没说呢,可一看陆宛宁疲惫的样子,又不敢提了。 女儿说得对,只要他们手里有孩子,还愁挽不回太子吗? 红缨捧着安胎药走进来,“娘娘,该喝药了。” 张氏扫她一眼,皱眉道:“这丫头怎么还在这儿?” “这种吃里扒外的人,就该打死了丢出去,你怎么还让她进内室伺候。” 红缨无辜,陆宛宁心里很清楚。 这些年她在自己身边,老实本分,被散雪压着过了不少苦日子,也没到自己跟前提过。 也只有这种人,她用着才安心。 “娘,不过是个小误会,你以后也别提了。” “红缨,把药放下吧,夫人陪我便是。” “是。”红缨将药放置在桌上,退了出去。 走到门前,她突然停住脚步,看向里面说笑的母女。 那日,便是“小误会”,差点要了她的命。 在权贵眼中,下人不是人,命自然也就不值一提了。 可如棠姐姐却告诉她,“太子妃说了,万物苍生都是一样的,生命可贵,只有一次。不到最后,又岂知没有苦尽甘来的那一刻。” “好红缨,快些把药喝了吧,你这副样子,若是太子妃看到了,是要心疼的。” 她抬起头,将眼底的泪憋了回去。 这世上,居然还有人心疼她。 她转身推开门,突然觉得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95章 机会 “娘娘,时辰到了,该起了。” 碧色纱帘挽起一半,清亮的烛光从外面透进来,将许灼华从睡梦中唤醒。 她转过身朝向外面,朦胧眼色中出现一张笑盈盈的少女的圆脸。 明鸢穿着一身栗色短衣立在外头,头发用丝带高束,一派神清气爽。 许灼华的梦做到一半被打断,人还有些迷糊,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日是第一次早练。 如棠上前一步,将她扶坐起来,笑道:“奴婢还真是羡慕明鸢,年纪小精力好,这才到卯时,她已经练过一趟回来了。” 许灼华撑着手,仔细看了看明鸢。 听大长公主说,明鸢尚未满十五岁,却是暗卫里出类拔萃之人。 看着她俏生生的眉眼,许灼华似是自语,“明鸢瞧着,不像会打架的样子。” 如棠也低声笑起来:“可不是吗,要不是大长公主亲口说,我只当她是寻常女孩,还得是那种乖巧机灵的,可不像动不动就要跟人动刀拼命的。” 明鸢落落大方,露出两颗小虎牙,更可爱了,“娘娘和如棠姐姐不知,越是做暗卫的,越是得隐在人群里,若是像传闻那般不苟言笑,黑衣蒙面,岂不是就差将暗卫两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许灼华掩嘴笑了几声,“听起来是有几分道理。” 心里暗想,就听你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好了。 反正她也没见过别的暗卫。 等如棠伺候完洗漱更衣,许灼华便带着明鸢去了正殿后面的庭院。 “娘娘想学些什么招式,若是只想自保,那便不用学太难的,会几招应急就是。”明鸢的言外之意,就是跑得快躲得快就行了。 许灼华摇头,“敢对我动手的,绝非寻常之辈,我这样的年纪再怎么学也不过是螳臂当车而已。” “明鸢,你也不必费心思,每日带着我练些基本功,锻炼身体就行了。” 许灼华之前一直抗拒怀孕,虽然说了那么多理由,可最重要的还是她害怕。 前世,她母亲就是生她的时候大出血走的。 虽说她含着金钥匙出生,可再多身外之物又如何比得上母亲的怀抱呢。 对于生育这件事,她天然就带着恐惧,这种恐惧还和丧母之痛连在一起,让她无论如何都没有勇气宣之于口。 再加上如今年纪尚幼,身体还没发育到最佳适合生育的状态,她就更不敢轻易尝试了。 她不想死,更不想自己的孩子像她一样,孤零零地在这世间争斗。 可她坐在太子妃的位置上,若是迟迟未孕,她可不认为太子会有另一个再等五年的耐心留给她。 谁让祁家真的有皇位要继承呢,管他是男是女,总得先有了才好谋算将来。 明鸢在大长公主身边跟随多年,早已练就不多问不多想的习惯,既然太子妃只想锻炼身体,那她就按要求安排好就是。 总之有一点她牢记在心,真要遇上什么,自己便是豁出命去也要保太子妃周全的。 明鸢垂眸想了想,“奴婢明白了,那奴婢就带着娘娘先拉练吧。” 一刻钟以后...... 如棠捧着热水、热茶和干净的棉巾递到许灼华身前。 “娘娘,快擦擦汗,喝点水,怎么累成这样。” 是啊,许灼华也想问。 才半个小时,她已经累成狗了。 “娘娘,今日是第一次,先适应一下强度,咱们明日继续。”明鸢立在她身后,说的云淡风轻,说的斩钉截铁。 这时候,许灼华才明白,为何祖母偏偏选了这个小丫头跟着自己。 她对自己狠,对别人也不手软啊。 如棠看着许灼华喘着粗气的模样,迟疑道:“娘娘要不歇歇吧,您身子娇贵,哪里吃得了这种苦,等恢复好了再练也不迟。” 许灼华粗略擦过脸,便往净房走,边走边说,“明鸢现在是我师傅,听她的。” “如棠,我可提醒你,你要是再拉我的后腿,我就要让你跟着一起练了。” 如棠看了看初露天光的天色,使劲摇摇头,赶紧跟了上去。 此时,离京城数百公里的南郊大营也已经开始点兵。 陆虞昨晚值夜,交完班可以得半日休沐。 南郊大营设在江南,作为京城和南境之间调度周转的驻地。 这里既不用担负拱卫京师的重责,也不必像南境将士一般在前线厮杀作战。 许多京中权贵子弟都喜欢来这里镀一层金,美其名曰“历练”。 所以,陆虞的身份,很快就被传开了。 “陆将军,回去休息了吗?” 陆虞尴尬地点点头,快步离去。 可周边议论的声音还是钻进了耳朵。 “瞎说什么,他现在就是个大头兵,也配称将军。” “人家姐姐还在东宫做侧妃呢,保不准那日就又飞上枝头了。” “我听说,那个侧妃已经失宠,会不会是被他拖累的。” “谁知道呢,不过大将军待他还是留着情分的,否则也不会将他派到咱们这里来了。” 情分? 陆虞冷笑一声,眼底涌起嘲讽的寒意。 他是战士,是将军,是该在战场上举刀提枪冲锋陷阵的兵。 而不是被困在这处只能养老的驻地军营里。 遭人算计,他认了。 违反军纪,他也认了。 可若是大将军对他尚有一分怜悯,就该将他重新送回南境,就算从小兵做起,凭他的能力,他还有机会建功立业,东山再起。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混吃等死。 “陆将军。”一个身影拦在营帐前。 陆虞头也没抬,声音从齿缝里传来,“我说了,别叫我将军,若是再......” “平阳虎落,不过一时沉底,将军骁勇善战,总有一日能重回山巅。” 对方不疾不徐,言辞恳切,并不像那些人只为了羞辱他。 陆虞停下脚步,抬起头来,伸出去的手堪堪停住。 拦住他的是一位眼生的士兵,他从袖口掏出一封信,恭恭敬敬双手呈上。 “将军不是想要一个机会吗,就在这里。” 陆虞心头砰砰跳了几声,下意识就要去接。 可手才挨着信封,就立刻警觉起来。 他已经被下过套了,此刻再不敢轻信。 “将军不必担心,贵人想说的话都在信里,您看过以后,若是觉得行,便依计行事,若是不行,一把火烧了,我也权当今日没来寻过将军。” 见他眼中仍有窥视之意,士兵笑道:“莫非将军到了这南郊军营,周身的气魄也跟着落魄了?” 陆虞心底的愤懑不甘突地腾起来,一把攥过信,头也不回扎进营帐。 孤身潜入敌营,面对数倍于他的敌人,他都没怕过,一封信又能奈他如何。 借着一缕烛光,陆虞抖开信笺。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却叫他拳头青筋毕现,眼底布满耻辱、愤懑和不可思议。 第96章 偏爱 这半日本应用来补觉的时间,陆虞躺在通铺上辗转反侧,丝毫没有睡意。 一想到祁明珠毫无遮掩的嘲讽和看轻,他就如同浑身沾满毒蚁。 她落在他们身上的每句话,每个眼神,都如同被毒蚁啃噬,让他的灵魂深处都生出被腐蚀的酸痛。 他和妹妹费尽心机攀上太子,妹妹还落得难以生育的下场,才好不容易离开那对母女的掣肘,他又岂会回去求饶呢。 他握紧拳头,狠狠砸在床板上。 犹不解恨,他掏出怀里揉成一团的信,想找个火盆烧个干净。 身旁打着呼的士兵被吵醒,不满地乱骂了几句,“吵你娘啊,能不能让人睡啦。” “找块地儿自己待着去,别扰了老子清静。” 说完,他背过身又睡熟了。 闷热的空气迎面扑来,夹杂着各种汗味臭味。 一眼望去,憋仄的营帐内,两排十几人的大通铺上,横七竖八躺着交班以后的士兵。 地上的黄泥还留着前日大雨过后的泥泞,一脚下去就是个浑水坑。 陆虞起到一半的身子突然僵住。 从一呼百应的将军,到任人差遣辱骂的小兵,好似时光斗转,运势倒流。 他再次握紧拳头,朝着自己的大腿狠狠撞击下去。 瞬间的疼痛,让他清醒。 如今,他连起个身的自由都没有,脸面和自尊又算得了什么? 难道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兵指着骂,就有尊严了吗? 他似是鼓起全部的勇气,将信展开,将上面的一字一句全都记在心里,才叠成四方状,重新放进怀里。 刚才走得急,竟忘了问那个贵人是谁? 再一想,管他是谁,按照信上写的办,走一步算一步,只要不再落入圈套就行了。 只是,他堂堂将军,要靠钻进女人罗裙求前程,心里总有些不甘心。 但那人说得对,待到东山再起,何愁不能一雪前耻。 苏巡,你今日待我的,来日我必百倍偿还! ...... 八月十五,中秋佳宴。 这一日又正好是太子生辰,所以宫里的宴席比往日更盛大隆重。 有明鸢在一旁督促,许灼华今日也没歇着,先去后院拉练,然后再去沐浴更衣。 如棠从外面走进来,立在妆镜前,说道:“殿下从宫里传了信,让您入宫后不用急着去寿安宫,等他到了,陪您一道去给太后请安。” 这是历年来的惯例,每年太子生辰前几日总是要留在宫里陪陪皇后娘娘。 即便是他和皇后生出矛盾那几年,也没落下过。 “我知道了。”许灼华淡淡回道。 这几日,她心里总在想一件事情。 南诏密探入京之事,书里的确有这个情节,但算时间,现在他们尚在蛰伏,要等到明年二月亲耕礼上动手。 皇帝也是在那一次遇刺,重伤不愈的。 现在尚有半年之久,为何就已经有了风声呢。 而且,还和大长公主府扯上关系。 种种变故,都已经脱离原书中的剧情。 原本许灼华还没当回事,可越是细想,越觉得风平浪静下,隐藏着什么不为她所知的暗涌。 一定有哪个线索被她疏忽了。 “娘娘,如今殿下待您越发上心了,定是担心您在太后那里受委屈,才特意等着您一道去的。” 如棠的话,将许灼华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拨弄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抬头望向铜镜中姿容绝色的女子,扬唇笑起来。 “是啊,殿下如今待我一片真心,这种好事,自然也该让陆侧妃知道,替我高兴高兴。” 如棠手一顿,然后笑道:“那是自然,奴婢一会儿就先让人知会张婆子,她和陆侧妃亲近,从她嘴里说出的话,陆侧妃肯定更愿意听。” 许灼华嗔怪着拍了拍如棠,“你这丫头,现在尽会使心眼了。” “不过,我倒是喜欢。” 一行人收拾妥当,便前拥后卫地围着许灼华出门往含章殿去。 才走到宫门,就看到祁赫苍的轿辇停在那里。 “参见殿下。”许灼华福身行礼。 祁赫苍走下来扶起她,道:“我正巧得空,先陪你去寿安宫。” 往前走了数步,祁赫苍还握着她的手没放。 许灼华挣了挣,浅浅笑道:“殿下,这不合规矩。” “我就是规矩,又没人敢看你,怕什么。” 许灼华羞涩垂眸,娇嗔了一句殿下,然后再抬起头来。 两颊飞霞,眼底波光流淌,带着三分娇羞七分爱慕,将此刻的偏爱给出了十分的回应。 祁赫苍看得心旌摇曳,搂着她的手往自己身边带近了些。 “好几日没见,想我了没?” 啧,许灼华心里叹了一声,什么规矩礼数,那不过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约束和迷惑罢了。 他心里若是有你,光天化日都能越过那道雷池。 许灼华没说话,只抿起嘴唇,飞快扬眼觑他一眼,然后低低说道:“才没有呢。” “原来,桃桃也是口是心非之人。” 祁赫苍越来越喜欢和许灼华一起,没有负担,没有顾虑,更不用为将来处心积虑。 比起据理力争,比起冒天下之大不韪,这样天经地义的偏爱,才真正让人轻松愉悦。 许灼华知道,人一旦走过捷径,就不会再想爬那泥泞山路,攀那艰险高峰。 比起陆宛宁,她于祁赫苍而言就是康庄大道,前路坦荡。 两人一路上有说有笑,很是顺利就进了寿安宫。 今日受邀前往宫里参加中秋宴的内外命妇不少,此刻暖阁里就坐着几位,正在陪太后说话。 众人起身向他们行礼,“参见太子,参见太子妃。” 许灼华趁着间隙扫过去,见到几位年轻女子的面孔。 其中一人,竟是旧相识。 “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万福。” 太后在人前还是做得一副慈祥模样的,虽然因为祁明珠回封地一事恨毒了太子,眼下也乐呵呵地笑道:“太子来了,快起来吧。” 祁赫苍和许灼华在太后右侧落座,许是祁赫苍表情太严肃,刚才还笑声晏晏的殿上,此刻已然缄默无声。 一道柔和清亮的女声响起,“臣女寻安,叩谢太子妃娘娘相助之恩。” 第97章 到底有几分真心 太后略带疑惑的眼神在许灼华身上转了一圈,问道:“寻安,你不是才进京没几日吗,竟与太子妃见过?” “回太后,臣女前往京城的路上,曾遇到些小麻烦,幸得太子妃娘娘出手相助才解困。” 太后笑了笑,看向祁赫苍,“那日太子也在么?你和寻安曾在赵太傅门下一起念过书,怎么没认出来呢?” 祁赫苍微微垂首,“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赵小姐还小,只是偶尔打过照面,便没认出来。” 难怪,他那日瞧着她的背影眼熟。 赵太傅的茶道放眼大乾都是顶尖的,他亲自教出来的孙女儿又如何会差。 赵寻安朝祁赫苍福身道:“倒是寻安眼拙,没认出娘娘和殿下的身份,未能及时道谢,请殿下莫怪。” 许灼华跟着开口,“区区小事,赵小姐不必放在心上。女子孤身在外多有不便,就算遇到别人,我也是会帮的。” 祁赫苍想起那日两次见面,未出阁的小姐进京,身边竟只跟着一个嬷嬷,实在不像样子。 细想之下,祁赫苍的眼神一顿,再看向堂下的赵寻安,便多了一丝冷意。 赵寻安心思敏锐,眼角早将祁赫苍的神色看尽。 却不知,他对自己的不悦又是因何而起。 她行事一向妥善,若非十足把握绝不轻易动手。 不管是茶楼斗茶,还是在花灯店被人为难,每一步都在她的谋算之中。 该是没什么漏洞吧。 许灼华端起桌上的茶水,借着喝茶掩住眼底笑意。 哪个好人家的女儿出门,不是前呼后拥,奴仆满群的,她这么水灵灵地孤身出来,若没有合适的解释,就只能是故意了。 她故意,又是为什么呢? 祁赫苍又不傻,虽然偶尔看穿许灼华的小把戏,只当是夫妻间的调情。 但赵寻安又是他什么人,那点小伎俩只会让他厌烦。 赵寻安坐回座位上,后背已经出了冷汗。 不过短短几步,她便想清楚前因后果,太子定是看穿了她的把戏。 太子和陆侧妃的事,她从祖父那里听过几句,原以为太子是性情中人,亦会格外念着旧情。 到底是她大意了。 又或者...... 她抬眼看向太子妃,见她敛色端坐,倒是和传言中高雅端方的形象很接近。 除了那张太过明艳的脸。 无论如何,原先准备好的戏码不能用了。 她将婢女招至身前,吩咐了几句。 祁赫苍在跟前坐着,太后只觉得心里发堵,也没心思给许灼华找不痛快。 既然礼到了,就没必要多留。 祁赫苍陪着太后说了几句话,就带着许灼华离开寿安宫。 “殿下今日生辰,必定有许多人等着见您,我去母后宫里,您就不必跟着一道了。” 祁赫苍朝她松松一笑,“你这人老爱撵我走,我今日就想陪着你,还不许了么。” “殿下今日生辰,谁还敢拂您的意。” “哦,你还知道我今日生辰,不知桃桃要送我什么礼?” 祁赫苍低下头,伏在许灼华耳侧,明明是正经话,被他说出来,带上一层欲说还休的暧昧。 许灼华抬手轻轻推开他,“殿下又胡闹,我再耽搁就该误了时辰,殿下快些走吧。” “好好好,等会儿我在前殿,要很晚才能再见到你,你若是累了就先回东宫,不必等我。” “是。” 许灼华行完礼,便转身往坤宁宫走去。 皇后要给太子选人,那是她的战场,她得去盯着,可没有闲情逸致跟太子打情骂俏。 祁赫苍自是不知许灼华心中所想,却也知道今日皇后的打算。 刚才,他并非说笑,是存了心想陪着许灼华一起去的。 看着许灼华的背影渐远,祁赫苍心头忍不住生出疑虑。 他的太子妃,到底对他有几分真心? 她知不知道,这一去要面对什么? 她会伤心难过,还是和母后一样,心无波澜替父皇迎来一批又一批新人,将自己当作臣子般冷静持重,得一个贤良淑德的美名。 坤宁宫。 许灼华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皇后和一名身穿浅绿色挑丝双窠云雁宫装的女子站在桌前赏画,听得出来,皇后的心情不错。 知秋去皇后面前说了几句,便看皇后笑着转过头来,“太子妃快来,承礼刚才画了一幅画,你来瞧瞧,画得好不好?” 女子温言,立即转身,“臣女张承礼见过太子妃娘娘,娘娘万福。” “起来吧。” 许灼华往前一步,虚扶她起身。 看起来,倒是干干净净的模样,算不得出众,胜在五官端正,特别是眉眼柔和平顺,一看便是极为守礼之人。 许灼华对着自己说了一句,人不可貌相。 “不知是哪家的小姐,瞧着便面善得很。” 皇后笑着回道:“张御史家的女儿,她母亲出身肃国公府,这才养出这一身好脾性。” “皇后娘娘过誉。”对于皇后的夸赞,张承礼极为端庄地福身谢恩。 左都御史是正二品官职,而肃国公更是朝中数一数二的领兵之将,非要论起来,也只在大将军之后。 这样的出身,不可谓不高。 看来,这便是皇后属意的人选了。 许灼华看了一眼铺在桌上的画,是一幅山水图,寥寥数笔勾勒出山水氤氲间,白鹤引颈翱翔的画面。 端看这样的画,便知作画者心胸高远。 “张小姐定然亲眼见过白鹤,这展翅之姿仿若翩然之间便要跃出这幅画卷,实在是令人赞叹。” 张承礼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回娘娘,臣女自幼在京城长大,只见过笼中白鹤,实在可惜。” 许灼华微微挑眉,“我倒是在安阳见过,以前随我母亲去寺庙的路上,有一处挂川瀑布,有两只白鹤在那里安家,每次都能瞧见它们穿梭其间,好不自在。” “你虽未亲眼所见,但光凭想象就能画得惟妙惟肖,更是难得。” 张承礼眉眼松动,笑着回道:“不过是看多了画多了,终究只是纸上的俗物,比不得娘娘亲眼所见。” 皇后示意知秋将画收起来,抬脚坐回椅上。 “承礼,我同太子妃再说会儿话,你母亲该是去含章殿了,你也去吧。” “是,臣女告退。” 看着张承礼行礼,这一招一式真是跟模子似的。 看来,她在张家,也是被约束得紧。 第98章 戳人心窝 “这张家小姐,你看着如何?” 等殿里只余她们二人,皇后径直开了口。 许灼华回道:“母后亲自选的人,自然出不了错。儿臣瞧着,这张家小姐极为守礼,又进退有度,能伴在殿下身侧,母后也该放心了。” 皇后笑着点点头,伸手拉过许灼华的手拍了拍。 “我既是替太子选人,也是在替你选人。” “那些个心思深的,妄图掀风起浪的,我也不愿意送到东宫去碍你的眼。” 许灼华知道,那日大长公主说的话,皇后是放到心里去了的。 “多谢母后垂爱,儿臣定会管束好东宫,不让母后费心。” “有你在,我当然放心。” 皇后眉头落下,话锋一转,“那陆氏可还消停?” “殿下罚她禁足,又将她迁到僻静之处,眼下看着,倒还安分。” 皇后勾起唇角,轻讽出声,“她独宠多年,如今骤然受到冷落,未必甘心,你也得多提防着她。听说,张氏已经回去了?” 这个消息,是许灼华特意让李玉送到她面前的。 “是,母后觉得不妥么?” 皇后没应声,只看向许灼华,似乎在等她解释。 “这事是儿臣在殿下面前求的。”许灼华如实以告。 “殿下虽然和陆侧妃起了龃龉,但毕竟两人曾经感情深厚,殿下许是顾忌着面子,也或许是顾忌着我,所以一直没发话。但身为太子妃,有些事尽管违心却也不得不做。” “再者,若殿下当真不管不顾,传出去难免还让人觉得殿下薄情。” 皇后看许灼华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我原以为你对太子当真没有感情,可见只是埋得深了些。” “都说陆氏对太子情深,可我瞧着,她若真将太子放在心上,又怎么舍得这么多年看着太子为她周旋,背负诸多压力。” 虽说站在女子的立场,她认为太子妃越清醒理智越好。 可那也是她儿子的正妻,她私心总归想要有人在他身侧,疼他爱他。 “灼华,母后再给你一句忠告,凡事做了,便要让人知晓,莫要糊涂做好事,到头来还得不到一句好。” 许灼华是好孩子,又聪明又懂事,更重要的是心底纯善,有她陪着太子,守着东宫,方可一切无虞。 许灼华面露感动之色,抿唇回道:“母后的教诲,儿臣都记下了。” 不仅要说,还要大说特说。 她可不是什么田螺姑娘,只做事不留名的。 到了酉时,中秋宴和太子的生辰宴便正式开席了。 皇帝和太子领着宗亲朝臣在前朝,太后和皇后则和内外命妇在后宫的含章殿。 有内侍从前朝过来,对皇后禀道:“启禀皇后娘娘,陛下正带着诸位宗亲大臣为殿下庆生,陛下吩咐若是主子们准备了礼物,便由奴才领着人,送到前头去,给殿下过目。” 即是太子生辰,皇后自然也不会扫兴,只是疑惑。 “往年都是等前面散了,再将生辰礼一并送到东宫的,怎么今日太子倒起了兴致?” 内侍垂头道:“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还说,今日要让殿下选出最合心意的礼物,陛下要另外嘉奖。” 太后脸色落了落,小声道:“陛下如今怎么也跟个孩子似的,喜欢闹腾。” 皇后脸色一凛,回过头道:“难得双节同庆,陛下也是想添个彩头。” “臣妾倒是想起,当年贵太妃还在的时候,有一次为陛下生辰也曾做过此事。那年陛下选中的是秦太嫔送的甪(lù)端铜熏香炉,贵太妃还送了一柄玉如意作为奖赏。” “那熏香炉至今还在陛下寝殿放着,陛下舍不得用,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才拿出来点香呢。” 她们二人坐得近,说话的声音也小,可还是尽数传入了许灼华耳中。 连带着周围坐着的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先帝还在,顾着贵太妃的颜面,但凡她出席,就必定没有当今太后的座位。 所以,这件事太后不知情,也在情理当中。 座下的人要么假意和身边人攀谈,要么将眼神落到殿中,都假装没听见。 许灼华自顾倒了一杯酒,凑到唇边,却没落下太后变幻多彩的脸色。 要说戳人心窝,她到底还是年轻了些,得多跟皇后学学才是。 皇后说完这些,倒也没忘找补,将身子往前压了压,惶恐道:“儿臣忘了,母后当年并未在场,不知此事,还请母后莫要怪罪。” 太后盯着她半晌,鼻中哼嗤一声。 嘴上没说话,心里却在想,但凡她那时候得势,都不会由着贵太妃给皇帝定下皇后这门亲事。 好不容易把贵太妃送走了,倒留下皇后继续给她添堵。 幸好,陆家那边已经将人找好了。 她好歹在东宫占了两席,再加上那人,皇后也不是必赢的局面。 想到这些,太后的心情又好了些。 而皇后这边,好不容易逮住机会恶心太后,心情大好,让知秋去料理贺礼的事。 席中众人得知陛下额外有赏,当即起了兴致,各自吩咐下人将带进宫的贺礼送到内侍那里。 等贺礼收齐了,内侍领着一行宫婢,浩浩荡荡往前殿走去。 比起含章殿的清雅和煦,前殿就热闹多了。 大殿中,丝竹之声绵延不绝,舞女身着彩衣,翩然起舞,一派歌舞升平。 众人推杯举盏,觥筹交错,在听到皇帝的声音时都安静下来。 “太子,你的生辰贺礼都到齐了,等会儿可得仔细看看,定要挑出一个最中意的来。” 皇帝半搭着眼皮,微醺的眼神中溢满笑意。 不知怎的,看着太子过生辰,皇后忙前忙后生怕哪里没想周到的那副模样,他就想起了贵太妃。 虽然不是亲生,可贵太妃待他,当真是付了全部心血的。 没有任何征兆,就在此刻,他突然好想回到十八岁生辰那日。 身边坐着母妃,眼中盛满慈爱看向他,还将他当作小孩儿似的,“皇儿今日挑个最喜欢的贺礼,母妃便将这柄玉如意送出去。” “这柄如意是您入宫时父皇赏的,母妃可不能轻易送人。” “这有什么,今日你生辰,彩头可不能随便,得有好兆头。” 皇帝眨眨眼,眼底似有酸涩淡淡往腮边涌去,胀鼓鼓的。 他最近总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总想起贵太妃。 母妃,也不知你如今可还安好。 第99章 生辰礼 祁赫苍和皇帝离得近,见到他眼底的涌动,便知他想起了谁。 原本想敷衍了事的,也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德喜,将贺礼呈上来吧。” 边上有内侍按礼单报着贺礼,德喜则一一接过送到祁赫苍面前去。 “东昌侯府,呈端石双龙砚一方。” “吏部尚书李大人,呈掐丝珐琅赏瓶一只。” “庆妃娘娘,呈黄玉屏风一座。” ...... 既是送给太子的,大家选的东西便不敢太过奢华,但又不能出错,所以就很难出心意。 好在太子给皇帝面子,虽然心中无趣得很,面上却是兴致盎然的模样。 “太子妃,呈......” 声音突然断了一瞬。 “太子妃,呈衣衫一套。” 底下略有骚动。 太子身为天底下第二尊贵的人,哪里还缺衣裳。 太子妃这次送的东西,当真是有点拿不出手。 祁赫苍眉眼微动,面上并未显色,依旧端着身子看向德喜递过来的锦盒。 锦盒打开,里头整整齐齐放着一套宝蓝色祥云蝙纹直裰。 “等等。” 德喜正要关上盖子拿下去,祁赫苍抬手唤住。 他将锦盒接过来搁在腿上,伸手拿起衣裳看了看,然后对皇帝说:“这是太子妃亲手缝制的衣裳,虽算不得贵重,却最是体贴费心思。” 这话,也是说给底下人听的。 他不许旁人随意议论许灼华,更不许有人敢看轻她。 他知道许灼华的女红好,平时的香囊都出自她手。 但要做整套衣裳,可不是一两日的时间就能做好的。 他想起好几次去她房里,都看她忙着藏东西,原来是为了今日。 祁赫苍心底原本沉下去的一块,似乎被一汪温暖的云雾轻笼,微微发热让人熨帖。 皇帝开口,“太子妃当真有心,就连朕都有点羡慕太子了。” 皇帝这一开口,底下的人纷纷附和,夸赞太子妃贤惠有德,勤俭贤惠。 祁赫苍暗想,那是自然。 他将衣裳放回去的时候,见底下还有东西,便顺手一捞。 待看仔细了,却不禁瞳孔微震,心神晃荡,一股火烧火燎的热意顿时涌上心头。 当着众人的面,他尚且勉力保持面色无异,却也忍不住将德喜唤过来。 “德喜,去看看太子妃在做什么?” 等心头安定下来,祁赫苍又忍不住生出担忧来。 他的桃桃对他用心至此,不过一句玩笑话却用了百分百的真心去对待。 他却要纳新人入宫,不是在她心上插刀吗? 后面的贺礼,祁赫苍也没心思听了,只一心念着后宫的许灼华。 “太子,可挑出自己最喜欢的了?” 所有贺礼都过了一遍,祁赫苍开口回道:“太子妃的贺礼,最得儿臣心意。” “好好好,”皇帝唤过身边的内侍,“朕记得北边曾进贡过白狐皮,当时给太后和皇后各送了一件,应该还留着一件,便赏给太子妃吧,赶在天儿冷之前做件狐裘,倒是不错。” 祁赫苍眼前立刻浮现出面若桃李的娇俏女子,拢在一片雪色中,当真是娇比鹅黄蕊,艳赛雪色狐。 见皇帝是花了心思赏赐,祁赫苍当即跪地谢恩。 底下的人见皇帝对太子妃极其看重,再也不敢多说出什么不敬的话来。 殿中丝竹声渐起,又恢复了觥筹交错的景象。 德喜从含章殿回来,俯身在祁赫苍耳边低语,“太子妃娘娘今夜独自饮了好些酒,现在去偏殿更衣小憩了。” 祁赫苍点头,算是知道了。 陪皇帝又说了会儿话,祁赫苍才起身道:“父皇,,今日是儿臣生辰,也是母后受难日,儿臣想去含章殿给母后请个安。” 皇帝拍拍他肩膀,“你有这份孝心,很好。” “去吧,过去陪你母后说会儿话。” 祁赫苍退出大殿,径直去了含章殿。 许灼华果然不在,只留下一个空落落的位置。 他上前坐到皇后身边,说了几句话,便引得皇后连连发笑。 太后看不过这幅母慈子孝的画面,开口道:“太子是储君,哪有待在后宫的道理,前头那么多人等着呢,可别让人看笑话。” 若是往日,祁赫苍肯定是要不软不硬顶回去的。 但今日,太后这话说得刚刚好。 “劳祖母教诲,孙儿这就过去。” 皇后也朝她挥手,“去吧,母后知你有孝心,就够了。” 祁赫苍抬脚往外走,竭力控制着越来越快的脚步,才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 含章殿有东西两处偏殿,东侧作为厢房,供入宫的贵客暂做歇息。 而西侧偏殿的厢房,则只有皇后、太后和太子妃可以进。 祁赫苍走进西侧偏殿,便看到其中一间屋子点着灯,隐约看到里面有人影走动。 “殿下。” 如兰看着突然推门而入的祁赫苍,先是怔住,而后说道:“娘娘今夜贪杯饮多了酒,正在里面休息。”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如兰为难道:“娘娘此刻有些困顿,不如殿下等会儿再来吧。” 没等祁赫苍开口,德喜拉起如兰的衣袖,带着她往外走。 边走边说,“奴才和如兰就在门外守着。” 等到了门口,德喜朝里头扬了扬下巴,才道:“你怎么看不懂眼色,殿下想娘娘了。” 如兰张着嘴“哦”了一声。 你懂,你真是懂完了。 咱们娘娘的心思,那是你转几个弯也瞧不明白的。 屋外两个人撤出几丈远,各自埋头作鹌鹑状数着脚底下的砖块。 屋内,也是一片安静,只偶尔听到几声低啜。 “桃桃。”祁赫苍坐到软榻上,靠外那一侧轻轻陷下去,连带着榻上的人,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许灼华停下转身的动作,依旧朝着里面,“殿下怎么来了,我喝醉了,想睡一会儿。” 身侧的凹陷越来越大,祁赫苍俯身越过她的肩背,柔声道:“哭着怎么睡得着啊?” “是哪个不长眼的,惹咱们太子妃生气了,我替你收拾他。” 许灼华歪过脸,眼睛红红的,眼角还托着几滴泪,连鬓角都洇湿了。 祁赫苍手边没有锦帕,只好就着衣袖替她擦了擦。 见许灼华还是不肯开口说,他只有捧着她的脸,轻轻吻着,像是用最轻柔的方式去抚慰她不安的心。 面上虽然心疼,心里却忍不住雀跃。 太子妃吃醋了,他的桃桃终究不是面上看起来那般无所谓。 会因为他醉酒,会因为他哭,真是让人心疼的人儿。 搂住许灼华的手越发紧,他突然想起放在锦盒最底下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送我那份生辰贺礼?”他轻轻咬了咬她的唇角。 许灼华从间隙中回过神来,被酒意浸染的眸子波光流转,潋滟多情。 她偏着头也不回答,只笑道:“殿下喜欢么?” “你不是说,最喜欢我穿那个花色吗?” 祁赫苍身体里绷着的弦突然断了,那股原本压抑在规矩和礼数下的躁动、欲望争先恐后往外涌。 “殿下,这里不行,随时有人过来。”许灼华抬手推他。 他拘着她的手压至头顶,越靠越近,在她耳边说道:“你送的亵衣,我只有日后穿给你看,但今日,我就想看看你身上这件。” 第100章 既要又要还要 本来只是用作小憩的软榻此刻压了两个人的重量。 许是承受不住,铜制的床角在摇动中脱离了原来的位置。 “谁?” 听到院外有人进来,德喜赶紧上前。 太后身边的婢女带着赵寻安走过来,“德喜公公,赵姑娘的衣裙被酒水打湿,太后让奴婢带她过来换洗更衣。” 德喜立在那处没动,“殿下和太子妃在里面休息,旁人就去另一侧吧。” 赵寻安微微一笑,朝婢女说道:“既然殿下在,便不好打扰,咱们去别处也是一样的。” “小姐的换洗衣裳还放在里面的。”婢女有些为难。 今日赵寻安来得早,东侧殿还没收拾出来,所以就依太后的意思暂时将她的东西放在了西侧殿。 赵寻安朝前走一步,对德喜柔声道:“我进去取了衣衫就出来,还请公公行个方便。” 德喜往亮灯的屋子看了一眼,见没什么异样,这才错开身子。 屋里已是旖旎之色,许灼华承欢之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有人来了。”攀在腰腹的手缓缓垂落,透着水光的玉镯滑至腕间,衬得肌肤越发莹白。 祁赫苍将眼神从玉镯上收回来,原本已停顿片刻,突然勾了勾唇角。 “别......殿下别胡闹了。”原本哀求的嗓音,却似黄莺婉转,又娇又媚。 祁赫苍贴在她耳边问道:“告诉我今日为何背着哭,我就停下。” 脚步越来越近,许灼华口中的呜咽不受控制轻轻溢出。 她可不想将脸丢到宫里来了。 偏偏祁赫苍有的是办法磨她。 “我说,”许灼华到底先认输,“我不想殿下纳新人,我......我只想殿下待我一人好。”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又红了。 祁赫苍先是心疼,然后又被密密麻麻的没来由的喜悦占据。 他好像忘了刚刚答应的事情,越发卖力起来。 在她耳边喟叹一声,然后说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舍得将我让出去。” 许灼华...... 这人是不是犯贱,说要大开后宫的是他,说要独占一人的也是他。 男人难道都是这样吗,既要又要还要。 妩媚多娇和端庄稳重,嫉妒占有和大度包容,这些本该矛盾的特质,他们却总想着能在一个人身上全都体现。 倒也不是不行,精分也是可以做到的。 “桃桃,看着我,不准想别的。” 祁赫苍见她走神,捏着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过来。 她看到他的眼角洇出殷红,里面藏着失控,占有和疯狂。 他要她的人,还想要她的心。 直到今夜,他才知道,原来他的桃桃这么爱他。 爱到忍辱负重,爱到独自吞下所有委屈痛苦。 通红的眼眶,是因她在无人之处暗自神伤,那些泪水都是为他而落。 此刻,他也想告诉她,他的人,他的心,全都化成低吟浅唱,化成轻挑重碾,一寸一寸揉进她的骨血脉络,和她合一。 皇帝和朝臣都还等着太子,久不见人,便派人来问。 德喜正想着该怎么去提醒,里头已经传来唤人的声音。 本就是小憩的厢房,虽说物件齐全,但到底不好太过兴师动众。 幸好两人身上的衣物还算齐整,只是许灼华里头的那件水蓝色小衣皱得不成样子。 屋里只有屏风遮挡,祁赫苍没让德喜进来伺候,自己穿戴好,便绕到后面去找许灼华。 “父皇差人来找我,我先过去了。” “知道了。” 祁赫苍才转了一半的脚停下,又回去伸手在许灼华脸上来回碰了碰。 “你是不是故意的?” 许灼华没回话,只垂眼抿唇笑。 他压下身去,在她耳边低语,“今日的事还没完,晚上回去再好好审问你。” “先走了。” 祁赫苍跨步出门,虽说意犹未尽,但衣角扫落的残花,却卷带起一股惬意自得。 待到了前殿,步履收小,落地稳重,那个人人熟悉的太子又回来了。 许灼华这边又洗又换,折腾了不少时间,她索性没回宴席。 皇后差了知秋过来。 “太子妃可好些了,皇后娘娘担心您不胜酒力,特意让奴婢送了醒酒汤过来。” 如兰上前接下,直接递到许灼华手上。 “含章殿那边已经散了,皇后娘娘说太子妃不用另去请安,身子不舒服直接回东宫就是。” 许灼华喝了大半碗醒酒汤,回道:“这怎么行,我休息这么久,已经缓过来了,不如就随姑姑一起过去吧。” 许灼华在外一向守礼,知秋也没拦着。 只是看到太子妃脸色红润,眼眸潋滟,烛光映在饱满殷红的唇瓣上,仿佛熟透的樱桃,不自觉多看了几眼。 许灼华理了理衣襟,迎向微凉的晚风。 晚风吹散了最后一丝酒气,也将她眼底的清明带了回来。 所以,在见到赵寻安的时候,她依旧稳稳向皇后行礼,并未有任何异样。 赵寻安先去了太后那里,宴席一散,又跟上了皇后。 看得出来,这是个聪明人,知道宫里是谁说了算。 “灼华,过来见见,这是赵太傅的孙女儿寻安。” 皇后朝许灼华招手,语气熟稔,甚至带着一丝娇宠。 赵寻安先行了礼,然后笑道:“算起来,这是第三次与娘娘见面了,臣女与娘娘有缘。” “是吗?”许灼华扬起唇角,坐到皇后身边,开口道:“赵小姐说错了,应该是第四次。” “你在茶楼斗茶那次,我和殿下就在二楼包房,那是我第一次见你。”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这件事她倒没听赵寻安提起。 “赵太傅擅茶道,你自小跟在他身边,想来也不会差。” 许灼华接话道:“母后有所不知,那日赵小姐是赢家,还取了茶楼掌柜的一个宝贝。” 赵寻安听她一直提起此事,刚开始心里只觉得怪怪的,说不出缘由。 再一细想,顿觉惊恐。 她当日在太子面前演这出戏,不过是想借此机会让太子想起昔日旧情。 可今日在太后宫中,她也暗示过,太子并没有接招。 她分不清太子是真不记得以前的事了,还是另有想法。 她便也只好按下不提,只待时机合适再去太子面前试探一番。 眼下,这房里只有三个女人。 皇后自不用说,后宫那些明里暗里的手段,在她眼前,一眼就能看穿。 太子妃虽瞧着庄重和善,但...... 想起刚才在偏殿里听到似有若无的动静,赵寻安心头越发不安起来。 第101章 顺势而下 “区区小技,能博太子妃一笑倒也值得了。若是娘娘喜欢,寻安也可再为娘娘煮水烹茶。” 这句话,颇有讨好之意。 赵寻安生得就是一副温婉高洁的模样,再加上平和的嗓音,就算胡说八道,也多了几分可信度。 许灼华原本也没想着四处树敌,见她还算乖顺,顺着她的话就接了过去。 “赵小姐既有这个心意,我又岂能推辞,过几日待我闲下来便请赵小姐到东宫来,如何?” 赵寻安立即福身道:“寻安多谢娘娘相邀。” 许灼华扶她起来,对皇后说道:“今日母后张罗了整日,想必累了,儿臣就不打扰母后休息,先行告退。” “寻安也与太子妃同去。” 皇后招招手,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去吧。” 等人都走了,皇后才松了松肩背,斜靠在贵妃榻上。 知秋知她乏了,吩咐人将洗漱用具准备好,然后上前替她揉着肩膀。 “知秋,你觉得赵寻安如何?” “赵小姐是庶出,身份低了些,但听说自幼跟在太傅身边,教养得极好。今日见了,的确有大家闺秀的风范,面对娘娘不卑不亢,举止清雅,难怪太子妃也愿意与她多说几句。” 皇后顿了顿,然后笑起来,“我让你说,你怎么绕到太子妃身上去了。” 知秋加重了手上的力度,道:“娘娘是有让她入东宫的打算吧?” “总算说了一句真话,”皇后娘娘虽是斥责,但语气却带着笑,“在我面前还有什么不好开口的,我又不会恼你。” “是是是,是奴婢庸人自扰,看低了娘娘的心胸。” 主仆二人调笑完,这才开始说正事。 皇后说出自己的想法,“赵寻安虽不见得老实本分,但胜在是被规矩框着长大的,再说她那样的出身,就算以后生出什么想法,也难有作为。” 她默了默,“你有没有觉得,太子妃似乎对赵寻安有意?” 知秋:“东宫马上就要进新人,太子妃想要培养自己人,也是正常的。”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皇后扶额阖上眼。 她如今已稳坐凤位,又到了这个年纪,最操心的早就不是后宫争风吃醋拉帮结派之事了。 “真是年纪大了,脑子转得慢,有时候竟猜不准小辈儿的想法。” “娘娘那是看得开,不愿插手东宫的事,但凡您想查明白,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儿孙自有儿孙福,以前我不喜欢陆氏,不得不用些手段,现在有太子妃在,也该让她锻炼一番了。” “否则,日后就算坐到我这个位置,也不一定能坐得稳。” “啊啾。”许灼华掩唇打了个喷嚏。 如兰将手里的披肩搭到她肩上,关心道:“入秋以后夜里凉,娘娘可别受了风寒。” 许灼华牵着披肩往身上拢了拢,刚才屋里有一扇窗户没关严实,她又露着身子,许是那时受凉的。 “娘娘回去赶紧喝一碗姜糖水,出了汗,就好多了。” “多谢赵小姐关心。” 两人走了一路,赵寻安都极为规矩慢了半步跟在许灼华身后。 眼看着要到宫门,赵寻安忍不住开口,“娘娘不想知道,臣女为何要取那只水晶杯吗?” 她以为太子妃肯让她跟着一道出宫,是为了料理此事。 可一路上太子妃都只和她说些不痒不痛之事,倒搅得她心神不宁。 既然太子妃在皇后面前提起此事,那肯定是想敲打她。 但刚才又没有揭穿,足以见得太子妃也给她留了台阶。 自己何不顺势而下呢。 看着赵寻安不安的眼色,许灼华不疾不徐道:“那么多宝贝你不要,偏要一个水晶杯,说明这个杯子对你很重要。” 赵寻安正要开口,又听许灼华说:“也对你接近太子很重要。” 呼吸一滞,赵寻安立刻屈膝跪地,“求娘娘明鉴,臣女一时糊涂,才心生妄念,臣女知错,还请娘娘宽宏大量,莫再追究。” 不过一息之间,赵寻安便明白,现在的自己绝非太子妃的对手。 那些她自以为聪明的伎俩,落在太子妃眼里,不过是她自取其辱的小把戏罢了。 她连提,都不屑于提。 许灼华停下脚步,垂眸看她,“赵小姐不过是用了些手段,既无碍他人又并非行恶,女儿家的小心思罢了,我又岂会闲得无聊用这事做文章。” 被她当面拆穿,赵寻安越发觉得自己蠢笨,脸上尽是红云,又羞又悔。 “你想进东宫?” 轻飘飘的话落入赵寻安耳中,她先愣了片刻,第一反应是否认。 “想好了再回答。”许灼华开口。 赵寻安当真开始仔细盘算。 太后知她和太子的过去,今日肯抬举她,无非是顺水推舟,将她当做一枚可能有用的棋子。 皇后虽然有意,但她也并非第一人选,若是太子妃不同意,此事也成不了。 缀着东珠的云头锦绣鞋出现在她眼下,“不知,赵小姐想要择哪一根良木而栖呢?” 赵寻安心绪翻涌,脑中片刻间便闪出无数猜测和论断。 直到一滴汗珠顺着鬓角没入青砖,她才朗声道:“若娘娘不弃,寻安愿侍奉娘娘左右。” 许灼华勾起唇角,“赵小姐文采翩然,素有才女之称,今日一见实在仓促,日后再让我见识一番。” “是,多谢娘娘垂爱。” 既能得太子妃这番允诺,想来这一关已经过了。 直到太子妃走远,赵寻安才发现自己身上出了一身冷汗,被风一吹,便渗出凉意。 “娘娘是要帮她在皇后娘娘面前进言吗?”马车上,如兰不解问道。 许灼华摇摇头,“皇后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我只要不拒绝,赵寻安就会入东宫。” 如兰低头想了一遍今夜在坤宁宫的情形。 不管是赵寻安主动请求送皇后回宫,还是皇后让她相陪,这都是皇后对赵寻安的特殊对待。 否则,满殿的小姐,为何偏偏是赵寻安出现在坤宁宫呢。 许灼华靠在软枕上,动了动酸痛的肩膀,便阖眼没再说话了。 这个赵寻安是个聪明人,和她说话一点儿不累。 但愿,别聪明过了头。 第102章 糕点 顺宜阁。 张氏见到白绸裤上的几滴鲜红,吓得魂都快没了。 “蠢货,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太医。” “别去。”陆宛宁开口,将正要出门的红缨叫住。 喜雨在一旁焦急道:“娘娘,还是请陈太医过来看看吧,您往日只是腹痛不适,现在都见红了,万一......” 剩下的话,喜雨没敢说。 张氏瞪了她一眼,“少在侧妃面前说这些晦气话。” 然后转头劝陆宛宁,“宛儿,这可拖不得,娘见这些见多了。太医开的安胎药你一碗都没落下过,整日躺在床上也不敢动,可还是这样。” “娘劝你一句不爱听的,你若真和这孩子无缘,倒不如放手,别到时候连累自己把命丢了。” “只要你能怀,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咱得先把自己顾好啊。” 张氏越说越伤心,又不敢哭出声来,只拿着袖子抹泪。 虽然她日日夜夜盼的都是这孩子能顺利生下来,可当真到了紧要关头,她心里眼里都只剩陆宛宁的安危。 陆宛宁脸上有一丝动容,转瞬即逝。 “娘,没有下次了。” 自从她提前离开行宫,搬到这个东宫角落的小院落,太子便再也没来看过她。 她知道,这一次,她彻底失去了太子的信任。 只有这个孩子,是她手里唯一的筹码。 能生下来最好,若是不能—— 她也要尽量拖一拖,再做打算。 “红缨,你去外面请一个大夫,就从小北门进来,切勿惊动旁人。” 陈太医隔三日来东宫请一次脉,昨日才来过,若是今晚再去宫里请他,她胎象不稳的消息很快就会人尽皆知。 “是。”红缨低着头,退出去。 张氏此刻已经冷静下来,再琢磨陆宛宁说的话,心里突然出现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正想开口问,陆宛宁抬手搭过锦被,转过身去,“娘,我想睡一会儿,你先出去吧。” 张氏坐起身来,在床边踱了几步,嘴巴张了几次,见女儿似乎不想理她,最后叹了一口气关上房门。 喜雨正好端着安胎药过来,见张氏在门外徘徊,福身问道:“夫人先去旁边歇会儿吧,等大夫来了,奴婢再去叫您。” 张氏抬眼,一把抓住她的衣袖,问道:“侧妃近日的性子,都这么古怪么?” 喜雨愣了愣,赶紧回道:“侧妃身体不舒服,自然就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应付事情。夫人不必往心里去,侧妃最是敬重您,您不在的日子,她总担心您在那边过得不好,时常派人去打探消息。” 张氏喃喃道:“我当然知道宛儿有孝心,否则也不会想尽办法将我接回来。” 可一想到陆宛宁要做的事,张氏忍不住想起那日在牢中太子看向她的眼神。 杀意,藏在里头。 她打了个寒颤,拖着脚步去了耳房。 ...... 寒露一过,气温陡转寒凉,吹到身上的风又冷又干,街上行人纷纷换上厚衣。 祁赫苍从宫里出来,天色还早,便让车夫将车开到二仙桥去。 二仙桥在城东的地界,和靠近皇城的城西不同,住的多是平民百姓,青砖小院或高或矮或宽或窄,沿着河岸依次排开。 路边多是小店摊贩,眼下正是傍晚归家的时候,小食店外颇为热闹,不时响起邻里之间的招呼声。 隔上一两个月,祁赫苍总喜欢到这里转上一转。 在高门红墙待久了,看看这民生百态,才会觉得纸上的黑字生动起来。 “郎君,好久没来了,刚出锅的银丝卷,要不要带一包?” 顺着声音看过去,祁赫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糕点铺。 这家铺子专做各种面食小点,虽远不及宫里的精致,但味道极好。 以前,他每次过来,都会给陆宛宁带点儿银丝卷回去。 祁赫苍虽然来得少,但谈吐举止,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这块地上的人。 所以,老板把他记住了。 见他走过来,老板立刻拿出油纸准备装东西。 祁赫苍开口,“除了银丝卷,再装一些核桃奶酥和樱桃米糕。” 老板笑了笑,边装边问,“夫人口味变了?” “吃了几年的银丝卷,是该换一换了,咱们铺子里的糕点种类多的是,夫人若是喜欢,以后每次都换着花样买。” 老板是个热心肠的人,平日和街坊邻里相处惯了,见祁赫苍神色淡然,闭口不言,自顾自道:“郎君和家中夫人闹矛盾了么?” “女人嘛,和咱们男人一样,心思细想的就多,三不五时总要闹些小情绪。不过,郎君这般温和有礼,想必是吵不起来的,今日将这新糕点拿回去,哄一哄,肯定就好了。” 说着,老板又朝祁赫苍脸上多看了几眼。 这么俊俏的郎君,只怕一开口,夫人就心软了。 越过德喜的手,祁赫苍自己将纸包接了过来,嘴角抿起,道:“老板说错了,我家夫人最是善解人意,从不与我生气。” 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若是她喜欢这些糕点,以后我再派人过来买。” “多谢郎君,您慢走。”老板打完招呼,立即又应付起另外的顾客。 一路上,德喜寻了好几次机会,想要从祁赫苍手里将东西接过来。 但祁赫苍今日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热乎乎的纸包放在怀里,正襟危坐,一点儿也没有嫌弃的意思。 直到回到东宫,才将纸包递给德喜,“找碟子装起来,银丝卷以太子妃的名义送到顺宜阁,其余的送到衔月殿去。” “桃桃,今日顺路给你买了些小食。” 祁赫苍径直走进里屋,见苏珍瑶也在,眼里的笑意收敛了些。 “苏侧妃也在啊。”他的视线落到苏珍瑶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说来奇怪,虽然他对苏珍瑶没什么感情,但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也难免生出些期待来。 “这几日天气干燥,多让厨房备些滋补润燥的膳食。”这话是说给苏珍瑶听的。 苏珍瑶久不见他,又因为那一夜不太好的体验,对他生出抗拒来。 往后缩了缩,回道:“多谢殿下关心。” “既然殿下来了,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再来姐姐这里玩儿。” 许灼华看着桌上摆着的点心,对祁赫苍说道:“殿下买这么多,我一个人怎么吃得完呢。” “如棠,你拿食盒装一些给苏侧妃带走,再送一些去顺宜阁给陆侧妃。” 第103章 难得真心人 等苏珍瑶走后,祁赫苍坐到矮榻上,似笑非笑道:“我特意揣在怀里拿回来的糕点,你倒是大方,一下就分出去了。” 许灼华捏了一块樱桃米糕放进嘴里,绵软粉糯又带着清香的口感在嘴里蔓延开来。 “我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殿下好不容易买点东西过来,其实我也舍不得。” “哎,”许灼华低低叹了一口气,“谁让我是太子妃呢,那不得在外面装得大度,不然人家还说我连块糕点都要藏着掖着。” 祁赫苍一把将她拉到腿上坐着,笑道:“你如今的胆子越发大了,在我面前也敢说这些。” 和许灼华相处越久,祁赫苍便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越浅薄。 她看似柔顺懂事的皮面下,也藏着小女子的狡黠和私心。 只是,这份私心在他面前,却坦坦荡荡。 许灼华顺势搂住他的脖子,亮晶晶的杏眼照出祁赫苍的影子。 “祖母已经离京,在这偌大的京城,殿下就是桃桃唯一的亲人了。” “桃桃的心里话若不讲给殿下听,就只能憋在心里,再无人可诉。” 原本清亮的眸子盈上一层水光,看得祁赫苍的心晃了晃。 他放低声音,哄道:“好了好了,我只是开个玩笑,桃桃不要放在心里。” “以后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这世上愿意对我讲真心话的人,恐怕也没几个,我想还来不及呢。” 他的身份注定和身边人有着隔阂,父皇和母后要敬要孝,朝臣奴仆则要立威要掌控。 从前,只有陆宛宁亲他近他。 如今,陆宛宁和他背道而驰,他的太子妃却肯一步步走向他,接纳他。 他虽不是事事都与她真心相告,但被人一心一意信任,也已是难得。 想起帝后二人携手走过几十年,也未必坦诚相待过一次,他觉得有许灼华在,已是万幸。 顺宜阁。 银丝卷先送到陆宛宁手上。 虽然是太子妃送来的,可她好这一口,只有太子最清楚。 熟悉的味道,清甜的香气,勾起的却是又酸又涩夹杂着甜蜜的情绪。 “殿下,”陆宛宁轻声低语,“你还是记着我的,对不对。” 她就知道,他们曾经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终究会化作怜悯和不舍,刻进他的身体。 她原以为自己放下了,可只要太子稍稍示好,她就又禁不住动心。 这一次,是她对不起他,若是可以重来,她必定不会再犯糊涂。 “娘娘,慢些吃,殿下心里有你,这次,下次,下下次,他都会再给你送。” 张氏给她递过去一杯热水,说道:“我早就说过了,殿下哪能因为这点事就当真跟你生分呢。” “他再气再恼,不也还给你留着侧妃的名分吗,旁人不知,我却最明白,殿下最是念旧情。只要你生下孩子,以前的风光总会找回去的。” 提起孩子,陆宛宁脸上闪过一丝晦涩。 “娘娘,衔月殿又送了些糕点过来。”喜雨端着食盒进来。 张氏当即垮下脸来,“太子妃什么意思,知道太子送了东西过来,她也上赶着显示自己的恩典么。” “太子不愿亏待了侧妃,吃穿用度从未克扣过,又岂会少她的几块糕点。” “喜雨,拿出去扔了,谁知道她有没有下毒,咱们侧妃如今的身子可矜贵着呢,也不是随便谁的东西都敢收的。” 喜雨立在床后,看了一眼陆宛宁:“苏侧妃那边也得了一盒。” 张氏哼笑:“她倒懂得装大度,几块破玩意儿就想收买人心,也只有那些个眼皮子浅的才会上当。” 陆宛宁垂下眸子,眼神动了动,“听夫人的,丢掉吧。” 她又补充一句,“别让人看见,免得生出麻烦。” 张氏立即气道:“你怕她作甚,她现在就算再想招惹你,也得顾忌你的肚子。” “娘,”陆宛宁轻声道:“我不是怕她,只是殿下看重她,我又何必没事找事。” 她现在想明白了,许灼华她是惹不起的,几次栽在她手里,再笨她也长记性了。 不到万无一失,她再不会轻易动手。 张氏只好摆摆手,“赶紧处理了吧,看着就心烦。” 等喜雨离开,张氏趴在床边,对陆宛宁道:“你说,那个苏侧妃要是生下长子可怎么办?” “娘,你想什么呢,苏侧妃出身尊贵,身边又有那么多人,你可别想着动手。” “我没有。” 她...... 她不过随口一说,哪里敢想什么。 若是以前,她也不是没想过,可都走到这步田地了,陆宛宁禁足,她只是最低等的婢子,就算想,也做不了啊。 更不用说,她当初对付太子妃,没讨到好还惹了一身骚,她也不敢乱想乱动。 而且,现在最头疼的不该是太子妃么。 就让苏侧妃生个长子出来,气死太子妃,让她膈应才好呢。 “娘,太子妃和苏侧妃一向交好,若是生下长子,说不定还会送到太子妃膝下去养着,他们二人结盟,往后在这东宫,只怕再也无人敢招惹了。” 这一切,当然是陆宛宁胡说的。 以苏珍瑶的家世,就算她肯,大将军会允许吗? 不过,只要张氏信就行了。 张氏果然张着嘴,半晌回不过神来。 “宛儿,要是这样,那你以后......” “娘,”陆宛宁打断她,“娘不用担心,我自有打算,就算为自己拼不来一条好路,也定会给您留下退路。” 张氏脑中,又浮现起那日的思绪。 “宛儿,你大哥已经那样了,娘只盼着你好,你可别做傻事。” 她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也不是没见过那种事。 若孩子当真不保,最后还能用作嫁祸她人的工具。 只是,这样太冒险了,若是伤了身体再难生育,那可就后悔莫及了。 陆宛宁笑着拍拍她的手,“娘莫要担心我了,你守了我这么久,快回去歇着吧。” 张氏总觉得陆宛宁有事瞒着她,可陆宛宁现在的心思不比从前浅薄,她也猜不着。 眼下胎象还算过得去,若真到了那一步,她也只能豁出去了。 看着张氏离开的背影,陆宛宁眼底闪过痛苦和恨意。 若非走投无路,她也不愿意让张氏替自己铺路。 第104章 一切都没有意义 祁赫苍夜里还召了朝臣谈事,在衔月殿用过晚膳便准备去书房。 许灼华起身,跟到他身边,“我正好要去看看苏侧妃,便和殿下一起出去吧。” 祁赫苍点点头,牵着她的手就往外走。 两人一边慢慢走,一边说着话。 倒也不是什么正经事,无非是祁赫苍听着许灼华念叨。 园子里的金桂开了要准备做桂花酱,阁楼上发现了一窝刚出生的小猫她让刘玉找人养着,大长公主从封地寄了特产味道奇怪实在吃不下...... 林林总总的细碎琐事从她嘴里说出来,她时而浅笑时而皱眉时而将脸埋在他肩头,和他一起乐得发颤。 那些对他而言索然无味的一切,都变得和她脸上的神情一样生动。 “殿下,到岔口了,您先走吧。” 祁赫苍的嘴角还没来得及落下,松了松手,又重新握住,“天儿还亮着,咱们再往前面转一圈。” “好。” 许灼华抬脚走下台阶,随便找了一处小径,和祁赫苍往前走。 才走到一半,迎面走来两个宫婢,手里提着东西,边笑边走。 许是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太子,当看到前面的两个人时,宫婢立刻跪在地上,行礼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参见殿下,参见太子妃。” 许灼华拉拉祁赫苍的手,让他继续往前走。 “等等。” 祁赫苍停下脚步,眼神落在宫婢手里的食盒上。 这是刚才从衔月殿送出去的食盒,如棠当着他的面将东西装进去的。 “你们在哪里当差?”祁赫苍的声音和往日一样,平稳中暗藏威仪。 两个宫婢的年纪不大,看着脸生,想来不是在主殿里头伺候的。 “回殿下,奴婢负责这一片的扫洒。” “食盒是从哪里来的?” 婢子的背压得更低了,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大事,竟让太子亲自审问。 才说了几句,就哭出声来。 “奴婢清理秽物的时候,捡到的。” “殿下恕罪,奴婢只是看到里头的吃食完好,不想浪费,才私自收起来了。” “殿下,”许灼华捏了捏他的手,低头柔声对吓得跟鹌鹑似的婢女说道:“下去吧,殿下只是随口问问,不必担心。” 听到许灼华的温言细语,两个婢子才放松了些。 齐齐俯身磕头,赶紧退下了。 许灼华安慰他,“好不容易出来走走,何必生气,她们应该是新来的,不懂规矩,等会儿我将刘玉找来,让他多加管束就是。” 祁赫苍掀起眼皮,眼色沉沉,迎上许灼华的笑脸,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 “我送你去庆云居吧。” “多谢殿下。” 一路上,祁赫苍都没怎么说话,许灼华也省得找话说了。 到了庆云居门口,祁赫苍没有进去,径直回了九重殿。 他太失望了,他对陆宛宁太失望了! 他甚至不想再去多问,再去深究。 他其实一直想问她一句,如果重来一次,她还会不会做那样的事。 可现在看来,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就让她待在顺宜阁吧,他曾许诺护她周全,给她锦衣玉食,如此,也不算辜负。 许灼华站在庆云居门口,直到祁赫苍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才转身进门。 如兰跟在她身前,说道:“殿下竟然没有追究,毕竟是娘娘送过去的东西,就算不想要也不至于丢到外头,不是明摆着给您下脸么。” “若是没有感情,没有期待,自然也不会想要一个结果了。” “娘娘的意思,是殿下对陆侧妃彻底厌弃了?” “彻不彻底的谁知道呢,只是太子这一次情不自禁的心软,倒是全白费了。” 许灼华顿了顿,又道:“把那边盯好,咱们该做的都做了,人被逼到墙角难保不会反抗。她一直按捺不动,想必是想一击必中。” “是。”纵然是跟在大长公主身边的人,如兰看向许灼华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崇拜。 这招过水无痕的招数,若非对太子和陆宛宁极度了解,又岂能自然发生呢。 身在顺宜阁的陆宛宁还不知道,为何太子已经有了心软的迹象,却再没有更进一步。 在她还没想明白之前,册封的旨意已经传到了东宫。 左都御史的嫡幼女张承礼封为东宫侧妃。 太傅府赵寻安、陆家二房嫡女陆思思封为承徽。 东宫原来还有两名侍妾,是太后和皇后赏的,由许灼华做主,都晋为奉仪。 因先头太子妃提前安排,刘玉这边还算得心应手,只需要将各位新主子搬进府里的物件归置好就差不多了。 他在底下向太子妃回禀的时候,难得见她走神。 等了许久,才听上头传来一句,“这几日就让她们先安顿吧,若是有什么缺的少的,你尽管安排下去,不必特意来报我。” “还有,三日后再让她们过来请安。” 听太子妃的意思,这几日是不想让人上门打扰了。 刘玉赶紧答了是,心里早就想好了措辞去通知各院。 刘玉一走,许灼华便拿出纸笔,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大长公主的封地。 她一直在想,原书里是有皇后的,虽未提及姓名,但写得明明白白,太子登基之后,择一出身高贵的侧妃封为皇后,皇后出身世家,高贵典雅,素有母仪天下之风采。 按祖制,东宫只有两位侧妃,皇后破例将张承礼封为侧妃,一是其家世显赫,二是她在京城素来风评颇高,以孝道闻名。 是以,尽管此事算不得十分妥当,也无人提出异议。 毕竟在众人心里,陆宛宁实在不堪再担侧妃之名,若非身怀有孕,早就被取而代之了。 照这样看来,张承礼更有可能是原书中的皇后。 虽然现在许灼华已是太子妃,地位在她之上,她心里总有几分不安。 她突然有些盼着,早些和张承礼再见上一面了。 东宫位份排序: 太子妃 侧妃 庶妃 承徽 昭训 奉仪 侍妾 第105章 初次见面 衔月殿。 许灼华如往常一样,先去后院锻炼,然后再沐浴更衣用膳。 如兰早早儿进屋来,“娘娘,新入东宫的主子们都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许灼华喂了一口枣糕进嘴里,问道:“谁来的最早?” “芷泉殿的张侧妃,提前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奴才告诉她,时辰尚早可以先回去歇会儿。她却说,身为妃妾原该晨醒昏定,一日三省,在娘娘跟前伺候,娘娘仁善不愿磋磨她们,她却不能忘了本分。” 许灼华微挑起眉头,显出一抹惊色。 这人,和外界传言倒是贴合的很。 张家老夫人最后几年身子不好,大多数时候都下不得床。 张承礼便日日贴身伺候,硬是让太医口中活不多半年的人多活了两三年。 先不说别的,光这份毅力,就非常人所及。 果然是很守礼的一人,和她的名字也很贴切。 简单用完早膳,许灼华便起身前往正殿。 以前东宫只有陆宛宁和苏珍瑶两位侧妃,两位侍妾又没有资格随便来衔月殿,因此她还从没像今日这样正式在主殿主持晨会。 晨会...... 听起来是有点儿那种意思。 “参见太子妃娘娘,娘娘万福。” 许灼华在首位坐定,虚抬手叫了起。 左边坐着侧妃张承礼,右边则依次坐着两位承徽赵寻安和陆思思,跟在她们身后的则是陈、林两位奉仪。 苏珍瑶被她免了问安,陆宛宁则还在禁足。 许灼华打量一眼,对于突然充盈起来的编制还有些不习惯。 “今日初次见面,我这儿备了些薄礼,还望各位妹妹笑纳。” 她示意如兰,将托盘上的锦盒发下去。 里面装的都是特意挑过的品质上乘的东珠,也没有厚此薄彼,每人拿到的都是一样大小一样璀璨。 陈奉仪和林奉仪本就出身小户,见到这样好的东西,忍不住搁在手里仔细看着。 赵寻安第一个开口,“娘娘想得周到,妾身空着手来,倒是失了规矩了。” “赵承徽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往后都是要一起相处的姐妹,和和气气便是最大的规矩。” 这句话,明里暗里都在提点底下的人,别惹事端。 许灼华并非苛刻之人,但管着偌大的东宫,又来了好几个新人,要是不先把规矩立好,以后还不是给自己添乱。 “是吧,张侧妃。” 张承礼原本安安静静坐着,突然点到自己的名字,赶紧福身回道:“娘娘乃东宫之主,妾等自然以娘娘为尊,依娘娘所言。” “我素知张侧妃最懂礼仪孝悌,往后各位也可多学学张侧妃的品性,咱们后宫祥和,殿下在前朝才可安心。” 张承礼此人的穿衣打扮,和她的言行举止一般,都略显谨慎单调。 一袭天青色暗纹锦裙将原本就不出众的容貌衬托出几分寡淡,发髻上也只以银饰点缀,还不如上次在坤宁宫见面的时候让人印象深刻。 再瞧瞧坐在对面的陆思思,更是对比明显。 浅红流沙锦裙颜色鲜亮但款式简洁,她身上的首饰也不多,却有点睛之笔,更显出她的柔美之态。 再加上她今年已满十九岁,比起她们这些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身材更为匀净丰满,胸前鼓囊囊的两团圆润,越发衬出她的成熟妩媚。 不得不说,太后这个人选,选得的确合适。 见许灼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陆思思微微垂下头。 入东宫前,太后特意将她召去,提起太子妃最会蛊惑人心,连太子都被她迷得团团转,让她务必当心。 今日一见,太子妃温和有礼,和太后口中的人相去甚远。 陆思思暗想,果然是个会装的人,不仅能把太子从陆侧妃那里抢走,连东宫的妃嫔都很难不被她笼络。 “陆承徽,合欢苑住着可还习惯?” 陆思思点点头,欠身道:“回娘娘,比起妾身闺阁时候的居所,实在是好过百倍千倍。” “听刘总管说,合欢苑是陆侧妃以前住过的,妾身惶恐,只怕是僭越了。” 不就是捧杀么,这种惯常手段她陆思思见多了。 今日她就要让众人知晓,这可不是她求的,是太子妃的阴谋! 果然,张承礼皱了皱眉头,欲言又止,终究没开口。 她身边的赵寻安则面色淡然,似乎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 许灼华浅笑道:“你且在偏殿住着,若是哪一日陆侧妃再回来,你们姐妹也可同住一处,互相有个照应。” “娘娘思虑周全,妾身谢过娘娘。” 陆思思暗嗤一声,既然让她住进去,她想尽办法也不可能让陆宛宁再有机会回来。 太子妃真以为自己在陆家养了十九年,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人么。 她只是可恨,若非陆宛宁占着那个侧妃之位,如今她也能和张承礼平起平坐的。 许灼华:“陈奉仪,林奉仪,你们是最早来东宫的,对这里最是熟悉,若是得空就领着各位妹妹四处转转。” “是。” 陈奉仪是皇后的人,林奉仪是太后的人,虽说在东宫沉寂多年皆已收了性子,失了盼头,但两人的长相却是万里挑一的美。 许灼华自是不将她们放在眼里,但新来的人就未必了。 陆思思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陈奉仪,笑道:“若是陈奉仪得空,便多来合欢苑坐坐,我有许多不懂的地方还想向你请教呢。” 陈奉仪敛眼色,“陆承徽客气了,您若有事派人知会一声,妾身便过去。” 见陈奉仪小心翼翼,陆思思笑了笑,便侧过身没再说话。 本就是第一次见面,只是互相认识认识,实在找不到多的话说。 许灼华说了散,各自便行礼告退。 赵寻安和两位奉仪一起住在竹湘苑,见二人立在门口等自己,赵寻安笑道:“两位姐姐先回去吧,我想自己走一走。” 这声姐姐,叫得二人立即垂下头。 陈奉仪原想说她可以带着赵寻安走走,林奉仪拉了拉她的衣袖,行了礼便将她拽走了。 “狐媚胚子。”文嬷嬷对着两个身影啐了一口。 “嬷嬷。”赵寻安皱起眉头,低声道:“她们二人是皇后和太后赐的,比陆侧妃伺候太子的时间还早,纵然不得宠,也万不可被人瞧见你辱骂。” 文嬷嬷垂下头,跟在她身后,压低了声音,“奴婢不是为娘娘您抱不平嘛。” “凭什么那个张侧妃和陆承徽就能独得一个住所,您却要和两个暖床丫头住一块,这不是太子妃存心给您难堪么?” “再说了,那二人生得妖娆,万一殿下过来,被她们勾走了魂,那岂不是......” “好了,”赵寻安不悦打断她,“我早说过,太子妃这般安排必定有她的用意,你我无需揣度。” “再说了,就算不满又能怎样,如今这东宫是太子妃说了算,我就算另有打算,也得等着探知过殿下的心意,才能做决断。” 提起太子,文嬷嬷的脸色才算有了笑意,“是是是,都怪老奴多嘴。” “殿下和您好歹一起在太傅身边读过几年书,比起那几个,您也算占尽优势。娘娘聪慧,老奴瞎操这些心做什么。” 赵寻安沉沉叹了一口气。 太子的心意,她原以为轻易就能探得到底。 可如今看来,万没有她想的那般简单。 不仅太子深不可测,就连太子妃,她也不太看得明白。 幸好,她那日乖觉在太子妃面前表了忠心,她只要保持中规中矩,徐徐图之就是。 这些话,她是不打算给文嬷嬷说的,本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求别添乱就成。 第106章 无规矩不成方圆 这几日东宫热闹着,唯独顺宜阁清风雅静,只余屋里的苦药味。 “哎呀,这可怎么办。”张氏长吁短叹,皱着一张脸,双手紧握来回踱步。 早前,她还日日不忘咒骂那几个新来的人,担心她们抢了自家女儿的恩宠。 可此刻,她心里只担心这一件事。 “娘,别走了,我看着心烦。” “好好好,”张氏答着话,坐回床边,看着面无血色的陆宛宁,心头发紧,“宛儿,陈太医当真那样说吗?一点儿办法都没了?” 陆宛宁想起陈太医摇头的画面,心里最后的希望也灭了。 短则半月,多则两月,胎儿终究是保不住的。 “老天到底有没有眼啊,苏侧妃那般折腾,偏让她怀得好好的,凭什么你就要遭这些罪。” 张氏一坐下来,要不就碎碎念,要不就掉眼泪。 陆宛宁怀疑,自己这胎没保住,说不定也是张氏在一旁整日烦她引起的。 她不耐烦将张氏叫出去,又将喜雨叫进来。 “将上次入府的大夫请过来。” 喜雨不解,“陈太医开了药,娘娘还要另外服药吗?不同的方子药性不同,会不会相冲啊?” “你别问这么多,照做就是。”陆宛宁自知保不住了,无非就是往后拖一拖。 陈太医不敢下重手,只有找外面的大夫想个法子,尽量先保住。 她可怜的孩子,终究是命薄缘浅。 想到这里,陆宛宁忍不住落泪。 “好孩子,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人间,就算全不了和娘亲的母子情分,帮娘亲一把也是你的功德。” 走到这一步,都是许灼华逼的。 许灼华,我是奈何不到你,可我也不愿看着你日日顺心。 你且等着,总有一日,我会将身上的痛苦分毫不差还给你。 ...... 到了年末,朝堂和后宫都要忙上一阵。 再加上今年年节早,东宫也要开始准备过年的事。 张承礼坐在衔月殿的书房里,陪着许灼华一起安排年节的事。 “娘娘给下人派的利是是不是太多了?”张承礼正襟危坐,面色严肃问道。 许灼华看了看,多发三个月月银,虽说比京城其他府邸发的多,但和这一年东宫的营收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辛苦一年,总得给人一个盼头是不是?” “娘娘心善是好事,可规矩就是规矩,若是人人都无视规矩,世道岂不是就要乱套了?” 看着张承礼一本正经的模样,许灼华觉得,她应该去御史台和大理寺谋个职位。 许灼华难得被人看得心虚,朝刘玉摆摆手,“就按张侧妃的意思吧,加两个月的月银,至于剩下一个月要不要发,就让各院主子和各处管事决定,到时候将名单报到你那里,你自己决定。” “趁着这个机会,你也去查一查,有没有人以权谋私,仗势欺人。” “那些捞油水的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但以权压人,权钱交易就是不能破的底线。” “若有什么事捅到我面前,不仅当事人活不了,你也别想撇清关系。” 刘玉赶紧起身回道:“娘娘的话,奴才明白。” 太子妃这是想趁着这件事再将人排查一遍。 不得不说,这想法着实妙。 只用一个月的月银,就能将底下抱团的,私相授受的看得明明白白。 张承礼眉间的皱纹越发深了。 直到刘玉离开,她才开口,“娘娘这般放纵底下人,日后只怕后患无穷。” 都知道是捞油水了,竟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灼华轻笑,“水至清则无鱼,天底下的规矩千万条,又可曾一点儿漏洞都没有?与其让人苦心钻营费尽心机找你的漏洞,倒不如放条明路,至少还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可是,这......” “我知道,不合规矩。承礼,你忘了规矩是人定的,你又能保证定规矩的那个人就一定不会错吗?” 赵承礼自知说不过许灼华,索性闭嘴坐在一旁,只垂眼看着脚下的青砖。 和赵承礼相处这一个多月来,许灼华发现,她不仅外表守旧,连心也是被条条框框的规矩锁着的。 这样的人最是简单,从不出格,更不会胡来。 当初自己怀疑到她身上,当真是错了。 许灼华不准备在这件事上和她继续探讨,转而问道:“听说昨晚殿下去你院里了?” “是,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许灼华叹了一口气,走到她身边,“陆承徽是太后母族的人,嚣张跋扈一点儿也正常,你何必跟她起冲突。” “娘娘,只有东宫太子妃才有惩治宫嫔的权利,可她竟然私自对林奉仪动手,已然犯了宫规。” “我不过说了她几句,她就跑到殿下面前告状。” 后面的话,她吞进肚子里,许灼华替她说了出来。 “所以,昨晚殿下去找你,是去骂你了?” “也没有,只是训斥了几句。”赵承礼脸上并未有沮丧之色,似乎对太子的态度根本不在乎。 许灼华微微勾起唇角。 陆氏女在东宫猖狂,先有陆宛宁,后有陆思思,也不知朝堂上的风何时会刮向寿安宫。 陆思思对许灼华防得紧,可对太子偶尔的恩典却很是受用,一点儿甜头就让她找不着北了。 她能避得开她的捧杀,却对太子的捧杀视为珍宝,这陆家女怎么各个都容易被男人骗。 “娘娘,殿下说等会儿要过来用晚膳。”如棠探进来半个身子。 听到这话,张承礼赶紧起身,“那妾身先告退了。” 许灼华朝她笑笑,送她出了门。 如棠凑到许灼华身边,“娘娘,您这些日子和张侧妃走得近,张侧妃当真可靠吗?” “靠什么靠,这世上只有自己才靠得住。只不过比起那几个,张侧妃的心不在东宫,更不在殿下身上,她不见得会偏袒于我,但也不会主动害我。” “东宫的人越来越多了,我若不为自己找个盟友,孤家寡人可不好过。” “赵承徽不是主动投靠您了吗?” 许灼华轻笑一声,“赵承徽的心思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看清的,人心易变,今日在这个阵营,明日就能为了利益去别的阵营。” “此人可用,却不可信。” 至于陆思思,先由着她作吧,反正太子比自己更不待见她。 第107章 过节啦 竹湘苑。 文嬷嬷将一盅莲子燕窝羹端到桌上,又转身将房门关上。 光线暗下来,正在做针线的赵寻安抬头道:“嬷嬷,大白天关门做什么,我都看不清楚了。” 文嬷嬷走到她身前,低声道:“我的好姑娘,您怎么还坐得住啊。” “奴婢打听到,殿下今日还是在太子妃那里住的。” 她掰起手指算了算,“咱们来东宫快两个月了吧,殿下一共就来过两次,还只是白天的时候过来,坐坐就走了,茶都没喝完。” “张侧妃那里去了四次,陆承徽那里去了七次,剩下的全都是在太子妃那里。” 赵寻安扬唇笑了笑,“嬷嬷说的不对,去是去了,可也未必是次次留宿。” “那你还不着急?还笑得出来?” 赵寻安搁下手里的东西,“嬷嬷还没看出来吗,殿下的心放在太子妃身上了,看不上我也看不上旁人。” “若说急,有人比我更急,我又何需出这个头。” “嬷嬷,我的事你就别管了,”赵寻安的嗓音往下沉了沉,原本柔顺的音色无端阴翳了几分,“你是来伺候我的,不是来教训我的。” “嬷嬷若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就回太傅府去,想来东宫也不会少一个宫婢给我。” “你......” 赵寻安自幼就是文嬷嬷带着长大的,虽说文嬷嬷听命于旁人,可总归对她有几分真情。 此刻见赵寻安第一次落脸,明明还是那张柔和的脸,却莫名让她看出些许寒意来。 “是,奴婢明白,只是娘娘别忘了,你姨娘还在太傅府指望着你呢。” 赵寻安抬起头,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望向文嬷嬷,竟让文嬷嬷惊得后退了几步。 “多谢嬷嬷提醒。”赵寻安扶住她,再抬头眼色已恢复如初。 ...... 除夕。 许灼华一早起来,就带着如兰先给衔月殿里的宫人赏了红封。 既是近身伺候的人,除了东宫的赏赐,她还从私库里出钱另赏了银子。 许灼华出手向来大方,众人皆是喜庆,跪在她身前说了好一通吉祥话。 明鸢穿着一身簇新的橘红柿子纹比甲,正乐呵呵地摊着手心数赏钱。 “明鸢,”许灼华俯下身子,问她:“这身衣裳喜欢吗?” 明鸢转过头,福身道:“娘娘特意给奴婢挑的料子,奴婢自然喜欢。” 许灼华摸了摸她头上的环髻,只觉得她这么一番打扮,发髻上的两根同色飘带将她衬得像个年画娃娃似的,越看越喜庆。 “我瞧着也好看得紧,只可惜等会儿随我入宫,还是得换一身衣服才好。” 听到这话,明鸢和如兰皆是一怔。 “娘娘今日要让明鸢陪着入宫吗?”如兰面露担忧之色。 她这话自然不是想确定入宫的人选,而是察觉到许灼华另有打算。 就在刚才,大长公主从封地送了一封信过来,许是和此事有关。 许灼华松松一笑,“今日我和殿下都要很晚才回来,东宫只有刘玉,我担心他一人应付不过来,” “如兰,你便留下和刘玉打个照应。特别是苏侧妃那边,务必吩咐让人看紧些。” “是,奴婢知道了。” 陆宛宁那边的情形已不大好了,只是她迟迟未有动作,许灼华也摸不清她的打算。 反正这段日子,但凡和顺宜阁有关的事,她都全交给刘玉处置,陆宛宁休想将脏水沾到自己身上。 可她又不信,陆宛宁费尽心思拖时间,却什么都不做。 她倒不是想拦着陆宛宁,但总得在该出手的时候出手,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如兰聪慧又稳重,有她在自己才放心。 等将东宫的事安排妥当,许灼华便带着如棠和明鸢一起坐上了入宫的马车。 年年都要过年关,今年却是第一次在京城过。 许灼华掩下心中的挂念,先去寿安宫拜见太后,再去坤宁宫拜见皇后。 因是除夕,宫里摆的是家宴,太妃太嫔还有各府的老王爷老王妃们也都一个不落全出席了。 有她们作陪,许灼华这样的晚辈便只是走个过程,说几句吉祥话便可退下去。 饶是这样,一番折腾下来也已到了开宴的时候。 首座上,自是坐着帝后,还有太后并列在一旁。 依次下来,便是太子和太子妃,太妃太嫔、后宫妃嫔、亲王亲王妃、然后才是皇子公主。 许灼华粗粗看过去,宽敞的大殿满当当坐满了人,当真是其乐融融的团聚盛宴。 既是家宴,殿里的气氛便比往日更融洽些。 皇帝先举杯说了祝词,然后便是互相敬酒,推杯举盏。 祁赫苍注意到许灼华滴酒未沾,担心她身体不适,问道:“太子妃是不是不舒服,不如去偏殿休息。” 许灼华摇头,“昨日如棠端了果酒来,口味甚好,我一时贪杯多饮了些,此时胃里发凉,不好再饮。” 祁赫苍抬手将一旁伺候的婢子唤来,“吩咐厨房,先端一盏甜汤来,要热些的。” 他知许灼华嗜甜,可偏偏宫宴上的正菜多是咸口,且从起锅到上桌热气已散了一半,她若胃口不适,断然吃不得凉的。 许灼华将手伸入他袖下,在他掌心轻轻握了握,低声道:“我忍一忍便过了,殿下何必这样。” “这大殿上,多的是能忍的人,唯独你不需要。” “多谢殿下。”许灼华微垂下眼帘,感动溢于言表。 离祁赫苍登基不足两个月,她一定要趁此期间怀上孩子,才能保她顺利登上后位。 自然,是不能喝酒的。 厨房那边虽然忙着备制宫宴的菜品,但太子要的东西也不敢怠慢,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一碗紫薯甜汤便放到了许灼华手边。 她也没客气,一口气吃了大半碗。 今夜注定不太平,她可不能让自己饿着。 宴席过半,众人正酣,一声清脆的铜铃声于大殿响起,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这是教坊司新排的一出舞蹈,在中原舞姿中加入胡旋舞的动作,既不失柔美又颇具风情。 皇帝向来喜好这些,教坊司便挖空了心思在这上头雕花。 可许灼华瞧着皇帝的表情,虽嘴角含笑,眼底丝毫没有往常的陶醉,甚至还有几分警惕。 想起祖母快马送过来的信,许灼华便猜想,这场戏的主角该就藏在这群舞女当中。 “太子。”太后突然朝祁赫苍开口,“到哀家跟前来,哀家有话要同你说。” 祁赫苍和太后虽然私底下暗自较劲,可明面上还得做出一副祖孙和睦的模样。 他起身走到太后身前,“不知祖母有何教诲。” 太后呵呵笑了两声,“姚庶妃前几日已经提前进宫了,陛下留她在宫里讲了几天佛法,哀家想着,她本是你东宫的嫔妃,等过了年节就让她去你身边伺候吧,总在宫里也不像个样子。” “姚楚?”祁赫苍心里暗自念出这个名字。 他平日也是不大记得这些女子姓谁名谁的,但姚楚在佛法上造诣深厚,就连皇帝也在他面前称赞过几次。 他无所谓笑了笑,“既然早已定好位份,自然是要尽快进东宫才好。” 他正纳闷太后特意将他找过去,就为了这点小事,突然听得丝竹礼乐声中乍然传来的一声—— “咻~” 是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 第108章 游戏开始 叮铃作响的铜铃在灯火下闪出耀眼光泽,裹挟着数道破风而出的冷光,径直向各处飞去。 许灼华捏住瓷勺的手才微微一抖,身后的明鸢一掌掀起桌面上的黄稠锦布,借着内力将射向许灼华的飞刀反送出去。 小丫头面容稚嫩,但眼神却如鹰隼般明亮谨慎。 “娘娘快走。”趁着许灼华往后退,明鸢立即将她护在身后,往圆柱后面躲。 大殿之上的大多是老弱妇孺,混乱之下早已惊恐乱作一团。 有人躺在地上生死未卜,有人受伤哀嚎求救,管他是位高权重之人,还是卑微宫人,在刺客眼里都是一样的该死之人。 唯独高台之上,在刺客发动的瞬间,已有数十位御林军将那几人挡得严严实实。 也仅仅过了片刻,大门、窗户、屋檐,不知从哪处涌来的御林军和暗卫瞬间扭转局势。 刺客还未来得及大开杀戒,便已如瓮中之鳖被团团包围。 许是自知大势已去,刺客互看一眼,便准备自尽。 可不待自行了断,已有人手起刀落挑断他们的手脚筋,再捏碎颌骨,无论服药还是咬舌都未能如愿。 这一切......顺利得似乎提前排练过。 皇帝带着怒意的面容重新出现在人前,“查,朕倒要看看,这宫里头还藏着哪些包藏祸心之人,竟敢勾结南诏贼人行刺。” 许灼华抬眼看去,皇后一脸惊恐未定的模样,而太后却是沉着冷静。 可见,这次刺杀不仅皇帝早有准备,就连太后也是知情的。 至于为何只唤了太子上去避嫌,将她置于险境,到底是太后的意思,还是皇帝也有此意。 许灼华还来不及深思,太子已拨开众人,找到她面前来。 “桃桃,可有伤着?” 许灼华摇摇头,面上一闪而过的失望和难以置信却没逃过他的眼睛。 “回殿下,妾身无碍。” 祁赫苍听她自称妾身,便知她定是误会,自己刻意抛下她。 想要握她的手,许灼华往后退半步,面上显出从未出现的疏离,“殿下还是去看看父皇母后吧。” “桃桃,你以为......我是故意撇开你的?” 许灼华未置可否,但万念俱灰的表情已然给出答案。 祁赫苍不意外她会这样想,偏偏在那个时刻,不早不迟刚好在刺客出手的时候,他去了太后身边。 而在刺客出手的瞬间,高台之上便已筑起铜墙铁壁。 “桃桃,我......” “太子。” 未等祁赫苍解释,皇帝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等我回来,我再同你细说。” 此刻,祁赫苍虽猜出今日这出局是皇帝故意将计就计,可依然有许多疑惑。 特别是将许灼华单独撇下,若是太后所为他能理解,若是皇帝的意思,那恐怕另有深意。 顺着祁赫苍离开的背影,许灼华看到皇帝沉郁阴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极为短暂,甚至让人生出错觉,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许灼华确定,那里藏着杀意。 只怕,皇帝心中,已然怀疑上大长公主了。 经此行刺一事,又出了人命,皇帝当即命令大理寺和御林军彻查此事。 太子被皇帝叫走,许灼华无心久留是非之地,带着明鸢先回了东宫。 一路上,明鸢都未多说多问一句话,只一门心思提气静心关注着外面的动静。 “明鸢,”许灼华将思路理清楚,这才问道:“你觉得那把飞刀是不是冲着我来的?” “是。”她这一声,答得极为确定。 身为暗卫,纵然身在繁杂热闹之处,眼观八方耳听六面也是最基本的操守。 在察觉到异常,时光倒回到舞姬伸手进衣带的那一瞬间,明鸢就已做好防备的动作。 虽然往外投撒的飞刀众多,但朝太子妃飞过来的那一柄是由那名画着柳叶眉的女子投来的,她的眼神就定定落在太子妃的咽喉。 车厢内极其安静,只听得车顶传来雪花落下的簌簌声。 “下雪了。”许灼华轻念出声。 今年的冬天虽然冷,雪却下得少。 许灼华推开窗扇,只见天地间迷蒙一片,纷纷扬扬的雪花在空中盘旋飞舞,仿佛交织成一张密网,铺天盖地袭来。 这张网,正是扑向她的。 “砰。”许灼华重重关上窗扇。 猫捉老鼠的游戏,现在开始。 宫里的除夕夜不太平,东宫的除夕夜也不见安稳。 因太子和太子妃都不在,今日东宫的家宴便由张承礼主持。 她原就是不苟言笑之人,又处处卡着规矩,一场家宴便在众人的沉默中草草结束。 苏珍瑶原想着在院里待久了烦闷,好不容易可以和姐妹聚一番。 可瞧着张承礼待自己小心谨慎,赵寻安疏远客气,陆思思倒是热情,可毕竟不熟她又懒得回应。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好没乐趣。 “要是太子妃姐姐在就好了,少不得要找些游戏来玩乐,不像今日这般沉闷。”苏珍瑶顺着湖边往庆云居走。 青枝小心扶着她,笑道:“娘娘都是要做娘亲的人了,怎么还一门心思惦记着玩乐之事,别让旁人听了笑您。” “这有什么,嫂嫂之前不是说了么,不管我多大年纪,在她和哥哥眼里,我都是孩子。” “青枝,你可不许学了那些俗人,谁规定女子有了孩子就得整日像大人一样老气横秋,这样一眼望到头的日子过着可不难受么。” 青枝抿嘴笑了笑,也没驳她。 这世上,有人承担责任就有人轻松前行,端看有没有人替她罢了。 自家小姐这辈子是命好的,投到了夫人肚子里,在闺中就是集全家宠爱之人,现在入了东宫,虽说和太子没什么情分,但好在太子妃眷顾,肯护她周全,日子也过得舒坦。 “呀,下雪了。”苏珍瑶伸出手,一片完整的六角雪花落在她掌心,片刻的功夫就化成冰凉的雪水。 青枝逮着她的手,放进护手里,“娘娘还有两个月就到产期了,可不能着凉。” “好好好,拗不过你,等我肚里的小丫头出来,我再痛痛快快任性一番。” “苏侧妃倒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有怀上皇子的命。” 循着声音过去,从花径之中走出两个身影。 张氏撑着伞,伞下便是穿着暗红织金孔雀披风的陆宛宁。 她今日似是仔细化了妆面,毛茸茸的白狐领扫在她脸颊边,映得一张红唇越发鲜艳。 第109章 落水 青枝素来警觉,又常听太子妃提醒务必小心陆侧妃。 此时见陆宛宁出现在此地,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苏珍瑶身前。 福身行礼后问道:“陆侧妃尚在禁足,如何私自出了顺宜阁呢?” 陆宛宁兀自笑笑,并不搭理她,只对苏珍瑶道:“无意你们谈话,没想到苏侧妃竟会希望自己怀的是个女儿。” “想来苏侧妃也是担心自己怀了男胎,挡了太子妃的路,所以才盼着生个女儿吧。” 苏珍瑶轻嗤一声,“你当人人都同你一般,什么都指望在孩子身上么。” 自从盛夏搬去将军府,回来后她和陆宛宁便再也没见过。 她印象中的陆宛宁,尚是温柔耐心之人,特别是自己刚入东宫的时候,身边孤寂,她还常常到她院里陪她说话解闷。 怎么几月未见,这人就变得如此尖酸刻薄。 苏珍瑶喜欢一个人容易,讨厌一个人也不会弯弯绕绕。 她往前迈上一步,“先不说太子妃姐姐绝非心胸狭隘之人,便是我的出身,也不值得我在胎儿男女之事上多加担忧,左右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事。” “倒是陆侧妃自己,无论生下什么,都求个雪中送炭,好助你重得殿下欢心吧。” 苏珍瑶不开口则以,一开口总是能找到对手七寸,和着粗盐往伤口上捅的。 幸好晚上光线暗,陆宛宁气得起伏不定的胸口才未被人瞧见。 雪越下越大,苏珍瑶眼睫上蓦地接住一小片,瞬间融化的雪水渗入眼内,凉得她使劲眨了眨。 “青枝,咱们走,回去在屋里支个小炉,围炉煮茶,也好过在这冰天雪地和不相干的人置气。” 青枝觉得陆宛宁今夜很是怪异,好端端地跟吃了炮仗似的,一上来就说些难听的话。 她得了令,便扶着苏珍瑶往前走。 陆宛宁深吸几口气,堪堪将腹部的隐痛压下去。 她转头朝张氏使了个眼色。 “娘娘。”张氏吞了一口唾沫,眼底藏着惧色。 陆宛宁冷哼一声,压着声音道:“你不是一直看不惯她吗,怎么到这时候还犹豫起来了。” 没用。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也幸好自己本就没指望张氏,提起裙裾便追了上去。 “苏侧妃,你的东西掉了。” 苏珍瑶和青枝俱停下步子,才转一半的身,还没反应过来,便双双滚入湖中。 深冬的湖面平静无波,湖中心已结出一层薄冰,猛然有波浪袭来,卷着并不结实的冰层四分五裂。 冰水刺骨,冻得人瞬间发麻失去知觉,只听见低鸣的呜咽在水花处飘来。 “娘娘,趁着没人,咱们快走。”张氏慌忙走到湖边,拉住陆宛宁的手往后退。 “娘,”陆宛宁反手握住她,“不急,你往前瞧瞧,那二人还能不能活。” 张氏不是什么老实人,更不是什么老好人,可真瞧着水里扑腾的两人,心里只觉惊恐。 那可是东宫侧妃,大将军府的嫡女啊。 陆宛宁说杀就杀了,要是查到他们头上,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个死法。 “娘,你放心,我和哥哥不会让你失望的。” 张氏半边身子探在外头,听到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子一歪就跌入水中。 出门前,陆宛宁怕她冷,特意给她穿了一件厚实的大氅。 衣料才浸入水中,她便被带着往下坠。 “宛儿......救......” 陆宛宁半跪在湖边,眼睁睁看着张氏好不容易浮到岸边,又眼睁睁将张氏攀在岸边的手掰开。 “娘......女儿走投无路了,你之前就该死的,如今就当再托我一把,好不好。” 热泪从眼眶滚出,甫一沾上皮肤,就变得冰冷刺骨。 漫天飞雪中,隐有人声渐起。 又一声“扑通”,岸边只余枯枝在寒风中摇曳。 ...... “娘娘。” 马车还未停稳,如兰焦急的声音就在外面响起。 许灼华将手中暖炉搁在一旁,没等明鸢来扶,径直下了马车。 “什么事?” 如兰素来稳重,能让她失了礼数的必定不是小事。 如兰匆匆福身,朝许灼华走近一步,快语道:“苏侧妃落水,早产了。” 许灼华露在外面的手不经意接了一把簌簌落下的鹅毛雪,原本暖和的指尖瞬间冻得生疼。 这样的天气落水,能不能活还两说,再加上早产,岂不是只有一只脚在鬼门关外悬着了。 “太医来了没有?”许灼华提脚就往里走。 “已经去请了,今日雪大路滑,可能要耽搁一会儿。” “如棠,用我的车马去接应,另外立刻派人进宫,将此事告知殿下。” “是。”如棠领命,立即下去安排。 如兰继续说道:“坠湖的除了苏侧妃和青枝,还有陆侧妃和张氏。” 许灼华脚步一顿。 “青枝和张氏,捞起来的时候都已经没气了,陆侧妃流了满身的血,应该是小产了。” 许灼华骤然觉得心头堵着一口气,上不上下不下,横亘在中间,不知是惊还是悲。 陆宛宁,狠起来连她都自愧不如。 许灼华到庆云居门口的时候,刘玉已经守在里头了。 也幸得有他坐镇,众人虽然忙碌却井然有序,甚至安静得过头。 “娘娘,奴才有罪。”刘玉一见她,立即跪在地上磕头。 “先起来吧,有没有罪往后再说,眼下先把苏侧妃保住,把孩子保住才是大事。” “是,奴才明白了。” 刘玉撑手站起来,向来收拾体面的他,此刻衣袍上滚着水,和着泥,连发髻都歪歪斜斜松散不堪。 可见当时的情形有多混乱。 “刘玉,去净面拾掇拾掇,今夜是睡不成了,万不可在殿下面前失仪。” “是。”刘玉只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埋进土里了,听太子妃这么一说,又好像拔了一条腿出来。 许灼华越过他,朝苏珍瑶的卧房走去。 地面还留着湿哒哒的水痕,掺杂着宫人进进出出的脚印。 直到进入内室,一切才看起来井然有序。 医女、稳婆这些早就备下的人,都守在床前,各自忙着自己的事。 “参见娘娘。” 许灼华示意医女不必多礼,问道:“苏侧妃如何了?” “不太好,”医女垂头锁眉,“湖水寒凉刺骨,侧妃在水里挣扎许久,早已没了力气。” “我用参片吊着,也喂了汤药,胎儿有早娩迹象,可迟迟不能落地,恐怕......会憋死在里头,到时候就连侧妃都未必能保命。” 第110章 傻人有傻福 许灼华坐到床头小凳上,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苏珍瑶,忍不住生出对生育之事的恐惧。 母子俱亡,倒算洒脱,一了百了。 若是孩子死了,她活着,无非伤心一阵罢了。 可若是她死了,孩子活下来,这世上岂不是又多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小可怜儿。 想到这里,许灼华伸手在她肩上推了推,“阿瑶。” 迷糊中听到有人叫自己,那声音轻轻柔柔的,好像母亲。 苏珍瑶打了个寒颤,即便已换上干净的衣裳,四周也放着暖水炉供热,中衣下依旧是冷冰冰的触感。 许灼华蜷起手指,伏在她耳侧,低语道:“阿瑶,你快醒醒。孩子还在你肚子里呢,她想活着出来,唤你一声阿娘,唤我一声母妃。” 苏珍瑶撑开眼皮,只这一个动作就已耗费了全身的力气。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落下去的,脚下踩空的一瞬间只觉害怕恐惧,可很快刺骨的疼痛就席卷而来。 “好疼。”她已分不清这是冰水的刺痛还是分娩带来的阵痛。 好累,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了,干燥软绵的被褥裹在她身上,仿佛被云朵托起,让她舒适地只想闭眼好好睡上一觉。 “阿瑶,”许灼华伸手在她脸上拍了拍,“我已经派人去将军府传信了,你的母亲嫂嫂很快就会过来。” “你要打起精神,将孩子平平安安生出来,她们见了定然欢喜。” “今日是除夕,辞旧迎新,到了明日,咱们带着孩子,一起去看新年的朝阳好不好。” “门外的积雪都堆得老高了,你不是最爱打雪仗吗,今年恐怕是不成,我让明鸢带着小丫头们打,咱们各自坐庄看谁能赢,好不好。” 苏珍瑶想笑,却扯不动嘴角,“姐姐在玩乐上......总是胜我一筹的,我才不上当。” “别呀,你母亲和嫂嫂来了,有她们帮你,你还怕赢不了么。” “母亲。”苏珍瑶抬起眼皮往门外看去,眼泪顺着鬓角往下滴。 “我好想母亲,她什么时候来?”每次委屈害怕的时候,她总想往母亲怀里躲。 现在也想,想得快死了。 眼见着苏珍瑶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许灼华往后退开半步。 医女和稳婆迎上来,“娘娘派人去传话,说让夫人过来看孙儿了,侧妃娘娘得赶紧使上力才是,别让夫人空跑一趟啊。” 苏珍瑶此刻又累又倦,脑子也跟着慢了不知多少拍。 可想着母亲和嫂嫂好不容易来一趟,若是白跑了,下一次见又不知是何时,身上便生出了几分力气。 “姐姐,你守着我好不好,我害怕。” “好,”许灼华握住她伸过来的手,“你放心,只管听她们的话,顺顺利利将孩子生下来。” 说话间,太医也已到了。 屋子里又开始忙碌起来。 喂药的,扎针的,换水的,打气的,好似将刚才的死气沉沉吹散了些。 许灼华帮不上忙,便在屏风后面的矮榻上坐着等。 “娘娘。”如兰捧了一杯热茶过来。 “是奴婢疏忽了,只让人将陆侧妃放出来,却没近身跟着,以至于......” “如兰,做就做了,此事不必再提。” 这句话,与其是告诉如兰,倒不如是对自己说的。 在床前和苏珍瑶的对话,她是真心的。 她为苏珍瑶红了的眼眶,也是真心的。 这样好的女孩儿,偏偏卷入你死我活的争斗中,被人利用还不自知。 只盼着—— 傻人有傻福吧。 许灼华端着茶杯送到唇边,微烫的茶水滚入喉咙,将她冷掉的心重新暖起来。 她自己选择这条路,便由不得瞻前顾后,更由不得后悔。 她的心,要是不够硬,便护不住自己,护不住身边的人。 宫里的事,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但凡她和大长公主少了一丝警惕,今日当真就要落进坑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帘帐中痛苦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微弱却明亮的啼哭。 仿佛从这漫天席卷,笼盖天地的密网中,终于生出一丝微亮的火光,一簇一簇细细跳动,微弱却生生不息,直至掀起燎原之势点燃整个天空。 “如兰,你看,雪停了,天也亮了。” “恭喜娘娘,苏侧妃诞下小郡主,母女平安。” 许灼华抿起嘴唇,笑意上扬,“今日庆云居所有人,重重有赏。” 小婴儿洗净擦干,又裹上软绵绵的包被,这才送到苏珍瑶身边。 许灼华坐在旁边探头看去,她不会抱孩子,看着这么小小一团,更是连碰都不敢碰。 “怎么这么丑?” 好在这句话没说出口,许灼华咬了咬下唇,免得自己说错话。 “姐姐,你喜欢吗?” “喜欢。”许灼华违心地点了点头。 “好看吗?” 啊...... “好看,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苏珍瑶原本昏昏欲睡,听她这么一说睁大眼睛又看了看。 心想,跟个癞皮狗儿似的,也不知道像谁。 许灼华示意乳娘将孩子抱下去喂奶,替苏珍瑶掖了掖被子,道:“趁着空档睡会儿吧。” 等她睡熟了,许灼华将如棠叫过来,“派人拿帖子去将军府报个喜,让她们明日再过来,让苏侧妃好好休息。” “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是丑时一刻,娘娘守了半夜,也该回屋早点儿歇息才是。” 许灼华突然想起:“殿下呢,还在宫里吗?” 如棠愣了愣,脸上显出愤懑之色。 如兰走上前,让她赶紧去忙手上的事情。 她扶着许灼华起身,这才道:“殿下已经回来了,本来都已经赶到庆云居门口,可听说陆侧妃小产,又转身去了顺宜阁。” “奴婢不想娘娘伤心,这才瞒着没报,请娘娘责罚。” 许灼华摆摆手,不以为然轻笑一声,“我为这件事伤心,他也配。” 这孩子生得,好像是她的一样。 都是什么事儿啊。 至于陆宛宁,她既然连自己的命都豁得出去,那就随她好了。 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更碎。 第111章 知错 顺宜阁。 一盆一盆的血水从里面端出来。 祁赫苍站在院中,手里支着伞,却依旧挡不住雪花落满肩头。 “殿下,问清楚了。”德喜走到他身边,身后还跟着一位宫婢。 他转头吩咐:“一五一十告诉殿下,不得欺瞒。” “是。”红缨抬起头来,堪堪将目光落在裹着雪粒的衣角之上。 “今夜是除夕夜,侧妃娘娘便让张嬷嬷过来一起用膳的。吃完晚膳后,娘娘兴致一直不高,将自己关在房里,也不许人伺候。” “约莫到了戌时三刻,娘娘才从屋里出来,身上披着大氅,说要出去一趟。” 祁赫苍皱眉开口:“她尚在禁足,何故非要今夜出门?” “奴婢也是这样劝娘娘的,可娘娘只说往年这个时候都要去湖边,纵然不合规矩,她也一定要去。” “以前跟在娘娘身边的都是喜雨和散雪,这几日娘娘放了喜雨休沐,奴婢实在不知娘娘出门做什么。” 祁赫苍的身子在雪中晃了晃,往事从心底浮现。 他都快忘了。 每年除夕夜,他必定是要去宫中赴宴的。 陆宛宁的身份不能进宫,他每年都会想办法提前回来,然后陪她在湖边放花灯。 她总是会将心愿提前写在字条上,从来不准他看。 她定是知道今年等不到有人相陪,便自己去了。 许是风雪绕身,祁赫苍的嗓音沾染上一丝沙哑,“继续说。” “娘娘怀着身子,她一个人去定是使不得,好说歹说才同意让张嬷嬷跟着。” “奴婢不放心,便远远在后头跟着。” “谁知,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等奴婢从花园绕过去,水里头已经泡着三个人了。” 想起刚才的情形,红缨脸上还留着惊惶之色,连音调都不自觉提高了些。 “隔得远,又在下雪,奴婢一边呼叫一边往那边赶。” “谁知,还没走到岸边,就看到陆侧妃自己跳了下去。” 德喜听得一头雾水。 陆侧妃怀着身孕,就算想救张氏,何必自己跳下去,那不是......找死吗? 红缨见太子没应声,又硬着头皮往下说。 “今晚刘总管在湖边暖阁给值守的宫人设了夜宵,出事那会儿刚好人多,所以大伙也来得快,及时将人救了上来。” 说到这里,红缨想起青枝的惨状,终是忍不住呜咽出声。 “青枝一直在水底下托着苏侧妃,拉她上岸以后,人都冻硬了还是那个姿势。” “也幸得有她,苏侧妃才留了一口气。” “娘娘离岸边近,奴婢到了先将她救起来,可张嬷嬷......年纪大了,回天乏术。” 红缨伏在地上,也不敢大声哭,肩背耸动,让人看着尚且不忍。 “你今日救主有功,明日去刘玉那儿领赏。”祁赫苍的语气四平八稳,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但好在没怪到自己头上,红缨兀自松了一口气。 德喜跟上太子,余光瞥见红缨衣裙下摆已经冻得硬邦邦的,想必是刚才救人打湿的衣裳还未换下。 他顿下脚步,低声道:“你先下去换身干净衣裳,里面的事我另找人做。” 同为奴婢,各中艰辛只有自己知晓,能帮则帮。 “谢德喜公公。”红缨朝德喜离开的地方暗自福了福身,交握的手心全是冷汗。 天知道,她拉陆宛宁的时候,滑了好几次手。 至于是手上沾了水太滑还是心里带着怨气,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楚了。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要不是苏侧妃也在水里头,她连人都不会帮着喊。 太医已经从里面出来了,跪在祁赫苍身前请罪。 “殿下,侧妃性命已无大碍,但臣竭尽全力,还是未能保住侧妃腹中胎儿,请殿下赐罪。” 祁赫苍扬起手,“陈太医有功,该赏。” 他顿了顿,问道:“是太子妃派你过来的吗?” “是,娘娘说臣一直替侧妃看脉,熟知侧妃的情况,便让臣到这边来了。” “好,既然侧妃无事,你便去庆云居,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是,臣告退。” 祁赫苍推开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顺宜阁,也是时隔多月第一次见陆宛宁。 差一点,他就再也见不到了。 纵然往日对她有怨有气有失望,可见她孤零零安静躺在床上,失了孩子又没了娘亲,祁赫苍还是忍不住对她生出几分怜悯。 “陆侧妃。”祁赫苍坐在床边,轻轻唤她。 陷在床褥中的女子,脸色苍白,瘦弱纤细的手不安地抓住被角,似乎陷入噩梦。 祁赫苍抬手覆在她手上,“别怕,我回来了。” 陆宛宁这才醒过来,一睁眼便是滚滚落下的眼泪。 “殿下。”开口之后,眼泪更是汹涌。 祁赫苍以为她是伤心难抑,倾身替她擦泪,柔声道:“都过去了,别多想,养好身子才是正事。” 陆宛宁将头埋在锦被里,干裂嘶哑的嗓音提醒着她,她的孩子和娘亲,都死在她手上。 她不能让她们白死。 “殿下,我什么都没了,孩子,娘亲,还有殿下你,你们都不要我了。” “我为什么要活着,他们为什么要救我。” 祁赫苍拧眉,“说什么胡话,现在有我陪着你,在你身边,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 陆宛宁闻言,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贴在祁赫苍的衣袖边,“殿下将我赶到这处偏僻之所,一次也没来看过我,难道不是要舍弃宛儿了吗?” 见祁赫苍没应声,她又道:“殿下别走,陪陪宛儿好不好,宛儿知错了,宛儿只有殿下了,殿下不要宛儿,宛儿独自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祁赫苍本想着待陆宛宁无碍,便去庆云居的。 眼下只怕自己前脚一走,陆宛宁后脚就失了生志,叹过一口气,道:“好,把药喝了,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陆宛宁任由他扶着靠在软垫上,看他像从前一样,端着药碗捏着瓷勺喂她喝药。 如果,如果时间能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他们之间没有别的人,没有许灼华,没有苏珍瑶,更没有后面来的那些女人。 “殿下,”陆宛宁抿了抿唇角上残留的苦药,再抬头脸上多了担忧之色,“苏侧妃,可安好?” 该是死了吧,她看着那边几乎没了动静才跳进去的。 怪就怪红缨那个死丫头,跟得这么近,提前就把人叫过来了。 对上陆宛宁担忧痛心的表情,祁赫苍反问道:“宛儿,你跳进去做什么?” 第112章 疑心 陆宛宁原本松下的心弦顿时紧绷起来。 祁赫苍可不是随随便便能被糊弄的人,想必在外头已经问过红缨了。 她是唯一的目击者—— 如果另外三个都死了的话。 张氏自不用说,她趴在她身上还哭了一阵,至于苏珍瑶的那个婢女,也该是不行了。 唯独苏珍瑶,她摸不准,如果没被淹死冻死,她那个孩子也会将她拖累死吧。 她才不信,命运次次都会眷顾同一个人。 陆宛宁垂下头,双手环抱在身上,似是艰难回忆着今晚的事。 “我本是去湖边放花灯的,正好遇到苏侧妃,便同她说了几句话。” “殿下知道,苏侧妃和太子妃走得近,太子妃和我之间有误会,苏侧妃那张利嘴又岂能饶我。” “我自知擅自出来已是坏了规矩,不欲和她纠缠,便带着娘去另一边。” “谁知才走了几步,便看到苏侧妃和她的婢女跌落到湖里去了。” “当时两人离湖边比较近,娘见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人,便想伸手去拉。谁料,岸边湿滑又下雪冻住,娘自己没站稳,反倒被拉下去了。” 说起张氏,陆宛宁泣不成声。 为了今夜,她谋划已久。 此刻眼里的痛苦却不是假的,那毕竟是这世上最爱她的娘亲啊。 “我自知殿下与我之间有了嫌隙,也以为自己已被殿下舍弃,若非舍不得殿下,早已带着腹中孩儿离了这无趣的世道。” “本就活着无用,倒不如搏一搏,若是能将苏侧妃救回来,将她肚里的孩子救回来,也算为殿下做了一件好事。” “胡闹。”祁赫苍忧心道:“你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我的,你怎么就不知珍惜。” “殿下,”陆宛宁开口打断他,“我从小便知,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就如我和苏侧妃出身不同,尊卑有别,我的孩子和她的孩子,又岂能相同。” “与其让我的孩子生下来以后,因有个受人唾弃的娘亲被人轻视,倒不如带着他一起去了才好。” “不是这样的,”祁赫苍握住她的手微微颤抖,“宛儿,她比不得你,她的孩子也比不得你的。” 室内烛火跳跃,将二人相拥的画面映在窗花之上。 待屋里人声间歇,最后一盏烛火熄灭,祁赫苍才推门走出来。 “殿下可是要回九重殿休息?”德喜躬身问道。 连下了几个时辰的大雪,此刻已经停了。 屋外银装素裹,连房檐下的宫灯都被映得亮堂了许多。 “我去庆云居看看,太子妃现在在何处?” “苏侧妃顺利产女后,太子妃便回了衔月殿。” 桃桃。 祁赫苍心里默念了几遍。 今夜,她定是对自己失望透顶了吧。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德喜,立刻派人将陆成找来,查一查今晚东宫的事。” “还有,”祁赫苍阖眼稳住心神,才说出口,“陆侧妃的胎象一直是由陈太医负责的,找旁人人去太医院查一下,是否有异样。” 心疼她是真,安慰她是真,怀疑也是真。 用自己的孩子去换别人的孩子,天底下会有这样的母亲吗? 若真的有,这样的母亲,要来又有何用。 “是。” 德喜不知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 在他的印象中,太子对陆侧妃一向宽容。 原以为经此一事,两人会重归于好,看来之前的事当真将太子的心伤的不浅,否则也不至于除夕夜就要派差事。 哎,可怜的陆成。 屋外冰天雪地,衔月殿里暖融融的。 许灼华披着半干的头发坐在火盆旁边,守着里面的板栗。 “娘娘今夜是不打算睡了么,大晚上还要吃东西。”如棠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盯着盆里的板栗。 许灼华淡淡说道:“反正除夕夜要守岁,我也算应个景吧。” 如兰笑着推了推如棠,“娘娘本是早起早睡的性子,今夜咱们院里多了一位小郡主,娘娘心里高兴,才睡不着的。” 提起小郡主,如棠顿时生了兴致,“奴婢刚才去瞧过了,小郡主吃过奶,睡得正香,就像之前刘总管养着的那窝小猫仔似的,可爱极了。” “皱皱巴巴的,哪里可爱了。”许灼华边说,边用挑子将板栗往柴灰里推了推。 “娘娘不知,这小孩子生下来都是这样的,小郡主又是早产,更是小了些,等长开了就好了。” “奴婢瞧着小郡主的眼睛嘴巴和苏侧妃一个模子,想必长大了是个美人。” “如棠,”许灼华抬头笑意盈盈看着她,“既然你这么喜欢小郡主,以后就去她身边伺候吧。” 如棠笑不出来了。 眼睛一眨,眼角泛红就要哭出来。 如兰看不下去,拉住她柔声道:“你这是做什么,不过就是隔了一堵墙壁,腿一迈就能看到娘娘。” “娘娘是不放心,想让你先过去盯着,日后稳定下来,你随时回来就行了。” 如棠这才知道,太子妃逗了自己一场,原是早就已经做好的打算。 她跪坐在许灼华身下,瓮声道:“娘娘说话算话,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奴婢送给别人。” 许灼华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你这么好的人,我怎么舍得让你走。” “哦,那也不是一定不行,等你哪日想要嫁入了,或是不想继续待在这高墙中,你说一声,我自会替你打点好。” “奴婢不走,奴婢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想去的地儿,奴婢一辈子都待在娘娘身边。” 许灼华低低笑了一声,和如兰又安慰她好一阵。 等到过了寅时,明鸢才披风戴雪从外头回来。 “娘娘,您交代的事都办妥了。” “那人拿了银钱,一早就出了城,才走出两里地,就遇到有人要杀他。” “奴婢将他救下来,让他混在城隍庙的乞丐里头,该怎么说怎么做都已告诉他。” 许灼华知她办事妥当,没再多问,捡了一颗栗子递给她,“在外面跑这么久定是饿了,快吃吧。” 微微开口的栗子散发出香甜的味道,明鸢本不是好甜之人,也忍不住多吃了两颗。 “娘娘,咱们当真什么都不做么,万一殿下的人找不到他,岂不是......” 许灼华剥开一颗栗子,递到她手上,“陆宛宁在太子心里生了一根刺,这根刺不拔,他便难以安心。” “他已经派人去找陆成了,陆成一旦出手,那必定是要使出挖地三尺的劲儿。” “红缨那丫头向来是说不来谎的,只要那个大夫暴露,顺藤摸瓜下去,就算没有实证,太子也该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个原本就保不住的孩子,被陆宛宁弃了,拉下苏侧妃母女陪葬,怎么想都是划算的买卖。 只是没想到,她连张氏都肯舍。 看来,她也知道,若不是下了血本,祁赫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信她。 只可惜—— 错过,就是错过了。 明鸢担心道:“娘娘,陆侧妃会不会对红缨下手?”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陆宛宁似乎已经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断然没有再冒险的道理。 许灼华拍拍手,准备进内室睡一觉。 走出几步,又添上一句话,“派两个嬷嬷过去看着,别再出人命了,明日初一,还是讨个好兆头才好。” 第113章 真性情 初一虽不用进宫,但想着将军府要来人,少不得要到她这里请安,许灼华吩咐如棠明早记得叫她起来,免得耽误正事。 这一觉,似乎睡得格外好,连着做了好几个梦。 先是梦到小时候过年,她总爱黏着母亲一起守岁,可常熬不过子时,便已窝在母亲怀里睡得深沉。 又梦到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穿着短袖短裤,问她,“小桃桃,下雪了怎么不进屋躲着呢,外头多冷啊。” 她看看自己,又看看对方,往身后的屋子指了指,小声说:“太后在煮茶,听不得吵闹,咱们小声些,悄悄将球捡出来就是。” 小女孩大大方方朝她走过来,越走越近,突然变成了大姑娘的样子。 “灼华姐姐,原来是你。” “是啊,小桃桃乖,带姐姐进去看看,里头到底有什么。” “不,”小桃桃突然发出惊叫声,捂着耳朵,眼睛鼻子都皱到一团去了,“姐姐别去,别去,姐姐快跑。” 许灼华身子渐渐变轻,飞向天空。 这时候她才发现,原来那个小女孩才是自己,而小桃桃已不知去向,只余稚嫩的哭喊声还在院子里回响。 再然后,许灼华飘啊飘,竟然落到了大长公主身边。 “祖母,您可安好。” 大长公主眉眼慈祥,笑眯眯看着她,“我的乖桃桃,祖母一辈子经历多少风风雨雨,岂是无名之辈就能扳倒的。” “你且安心做自己的事,祖母绝不拖你的后腿。” 许灼华的心终于揣回肚子,倚在大长公主身边,困意来袭。 等她睁眼时,天光大亮,丝缕日光透过窗棂,洒在金线点缀的帘帐上。 恍惚间,她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你醒了。”祁赫苍坐在床边,衣整冠正,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许灼华松怔了一息,便侧身朝向里面,再也不理他了。 “桃桃,”祁赫苍俯下身来,轻声唤她,“太子妃。” 他少见许灼华无礼的模样,当下也不恼,只开口道:“还在生气吗?是气我昨夜在殿上未能及时护你,还是气我没去庆云居看望苏侧妃?” 帐内安静了半晌,才传来许灼华闷闷的声音。 “殿下是储君,君王岂会有错,要错也是小女子不识大体。” 祁赫苍牵起嘴角,伸手握住她的手臂摇了摇,“桃桃,昨夜大殿行刺之事,我确实不知。” “若是早知此事,我又如何容得贼人在殿上生事,早早便在外头处置了。” 许灼华心里咯噔一跳。 这么说来,皇帝是故意的,甚至瞒着太子。 就是为了闹大此事,顺手栽赃到祖母身上,不仅人赃俱获,还要让天下都知晓此事。 幸好祖母早有预感,将身边人都查了一遍,早将那些伪证处理干净了。 昏君,白眼狼,果然该死。 不对,若是南诏探子提前暴露,那三月春耕的刺杀是不是就没了。 “桃桃,这段日子你就在东宫,哪里都别去,这件事牵涉极广,稍不注意就会引火上身。” 许灼华转过身来,试探道:“我怕什么,刺客又不是我派去的,难不成什么祸事都能往我头上扣?” “还是说,殿下连我也疑心上了。我已是太子妃,无端闹这么一出,难道是嫌太子妃这个位置坐着不舒服么?” 祁赫苍眼底一沉。 昨夜,皇帝留下他,告诉他这件事或与大长公主有关,连带着许灼华都要一并问罪。 他尚未着手调查,在皇帝面前也不好多言,但他心底却对此事存着九成的怀疑。 大长公主虽素有名声,受人敬重,即便借着往昔余威可影响一二,但她早已退出朝堂,难以撼动王朝根基。 此番借着南诏探子行刺,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她真对皇位有意,当年夺嫡之时便是最好的时机,以她的手段和名声,若全力以赴未必不能坐上皇位。 那时她尚且未有异动,何故过了几十年来这么一遭。 太子尚在,怎么也轮不到她上位。 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道理,父皇即便年老昏聩,也不至于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祁赫苍立即起身出门,将德喜召来,“你即刻亲自进宫一趟,查一查最近宫里来了什么人,陛下身边可有新人?” “对了,”祁赫苍凝神思索片刻,“那个叫姚楚的,也顺便查一查。” 太后好佛法,近几年连带着皇帝也沉迷此道。 若是有人借此在背后挑动是非,皇帝也未必不会偏听偏信进去。 只是,姚楚虽随高僧修行,也只是一介闺阁女子,当真有此能耐? 祁赫苍一时想不明白,只等着德喜那边查清楚,才好下定论。 他转身进屋,见许灼华已经穿好衣裳,由如棠伺候着洗漱。 “你们都下去。”祁赫苍挥挥手。 如棠看了一眼许灼华,才将手里的锦帕重新放进铜盆,躬着身子退出去了。 许灼华侧身背朝他坐在桌边,突然脸上传来湿润温暖的触感。 竟是祁赫苍拿着锦帕替她净面。 似是玩笑的语气,“想不到太子妃的气性这么大,往日总见你温柔小意,只怕现在才是真性情吧。” 真性情? 许灼华暗笑,当真是真性情,早在睁眼的时候就一巴掌呼他脸上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人在皇权下,更是由不得自己啊。 洗完脸,祁赫苍又重新浸了锦帕替她擦手。 即便是陆宛宁,他也从未这样耐心细致做过这种粗活。 昨晚,是他的太子妃替他守在陆侧妃身边,还将他的第一个孩子亲自带在身边。 世间男子都以贤妻良母作为女子成婚后的标准,习以为常。 他却深知,要做到那四个字,背后的苦楚和心酸又有几何。 母后这样尊贵的女人,尚且被逼得断情绝爱,更遑论她人。 “桃桃,”祁赫苍坐到她身边,“我来时还担心,你若像往日一般笑脸相迎我该如何自处。” “你这样很好,春光明媚是你,阴雨寒霜也是你,你愿意在我面前做自己,我便很开心。” 许灼华冷冷道:“是因为这样,殿下才喜欢陆侧妃吗?” 祁赫苍愣了愣,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出这种尖锐的问题。 他摇头,“宛儿不似你,她柔弱如柳,若非依附于我便活不下去。” 许灼华蹙眉抬头,“我没了殿下,也活不下去。” 祁赫苍失笑,这丫头,什么时候还有胡搅蛮缠这一面了。 不过,他喜欢。 “桃桃。”祁赫苍唤过一声,却久久未有后话。 垂下的眼角蔓延出一丝洇红,随着一闪而过的泪光,转瞬便压入眼下。 再抬眼,只余寒光。 “我已决定将陆宛宁废为庶人,即日送往静业寺修行。” “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吧。” 第114章 狐假虎威 直到祁赫苍收到传召进宫,许灼华还在琢磨这句话。 “交给你去办。” 看来祁赫苍的动作的确是快,才几个时辰就将里里外外查个清楚。 他明知她和陆宛宁有怨,却还是将这件事交到她手上,是对她完全信任,还是在试探她会不会私自动手。 这就难猜了。 “娘娘,”如兰挑开帘子进来,回道:“将军府夫人和少夫人已经走了。” “早上进府的时候殿下说您在休息,免了她们问安,走的时候殿下还在您屋里,她们不敢打扰,便让奴婢回您一声。” “小郡主抱过去看过了吗?” “看了,夫人喜欢得不得了,虽然小郡主早产,但幸好在苏侧妃肚子里养得好,又能吃又能哭,夫人说长大了定和苏侧妃一样,是个皮猴儿。” “皮猴儿?!” 这可怎么好养。 许灼华暗自下了决心,等苏珍瑶身体康复,就赶紧寻个由头将孩子还回去。 别等到能走会跑的时候,那可不得把她的房顶掀了。 “娘娘,张侧妃她们已经在正殿候着了,等着给娘娘请安。”如兰一边说,一边动作麻利替她绾发。 今日是初一,虽然因为太子吩咐,她睡晚了,但礼不可废。 塑料姐妹们该聚还是要聚一聚的。 昨日发生那么多事,这次晨会就比上一次热闹多了。 张承礼一如既往端着标准的笑容正襟危坐。 陆思思则很是夸张捂着胸口,“幸好殿下福泽深厚,连带着庇佑娘娘也平安无虞。听说顺亲王妃和开阳郡主昨夜伤势严重,已经去了。” 赵寻安觑她一眼,笑道:“今日初一,妹妹说这些晦气话做什么,没得让太子妃娘娘又想起昨夜的事,心中惊恐。” 陆思思不以为然,“莫说宫里,就是咱们东宫昨夜也不太平啊。” “湖里头那场事,谁知道是意外还是蓄意呢。” “林奉仪,你说是不是?” 林奉仪猛地抬起头,似是没想到陆思思居然会点自己的名。 仓皇片刻,才道:“昨晚宴席散了,妾身就和陈奉仪回屋歇着了,并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林奉仪是太后选的人,当初刚进东宫的时候,也嚣张跋扈了一阵,但好景不长,随着陆宛宁进东宫,很快就查无此人。 人的心一灰,精气神就随之散了,一双无神的双眼倒是辜负了美貌。 陈奉仪则是皇后的人,原本和林奉仪一样对将来无望,索性两个人便化干戈为玉帛成了好友。 如今许灼华成为太子妃,又和皇后亲近,她的心思也逐渐活泛起来。 接话道:“昨夜外头那么大动静,妾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真真是吓人,那宫婢的手就这么举着,硬邦邦的,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许灼华沉了沉脸色,开口:“她是苏侧妃身边的婢女青枝,因为护主受了重伤,已经送去将军府养着了。” 苏珍瑶和青枝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苏珍瑶现在身体虚弱,若是得知青枝没了,少不得要哭闹一番。 这也是将军府的意思,等日后再慢慢说给苏珍瑶知晓。 赵寻安察觉到许灼华眼底的不悦,岔开话题,“听说陆侧妃也落水了,她不是在禁足吗,怎么擅自跑到湖边去了。” “也不知陆侧妃现在好不好?” “好不好又能如何,自己坏了规矩跑出去,出了事也怨不得旁人。”张承礼接过话头。 她侧身对许灼华道:“娘娘在东宫时,万事皆运行妥顺,昨日一离开,便出了这等大事。” “可见东宫的管事和底下的人见菜下碟,知晓您不在就心生懒惫,搪塞行事,还请娘娘严惩。” 许灼华抬手在额角摸了摸。 要不是她刻意安排,陆宛宁也没那么轻易出得去。 自己做的事拉别人背锅,似乎不太厚道啊。 但看着张承礼一脸正气的模样,她又不得不说点儿什么来安抚她。 “张侧妃所言极是。” “所谓上不正则下必斜,这件事的源头还是由陆侧妃肆意妄为,不守宫规引起的,确实该严惩。” “传令下去,将陆氏贬为庶人,今日便遣送到静业寺落发修行,在佛祖面前洗心革面,忏悔认罪。” 啊? 啊!? 啊!!! 众人皆是一凛。 就连张承礼也禁不住面上一颤。 太子妃在众人面前向来是宽和的性子,只要不触及底线,轻易不会动怒。 陆侧妃虽坏了宫规,可就因此事被贬为庶人,还要去寺庙,是不是也太......那个了。 陆思思收起满脸震惊,结结巴巴说道:“娘娘,陆侧妃怎么说都是上了玉蹀的,您将她贬为庶人.....殿下那里会同意吗?” 她虽埋怨陆宛宁挡了她的道,害她迟了好几年才进东宫,可唇亡齿寒,好歹都是陆家人,她被太子妃搞下去,岂不是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许灼华歪着身在往软榻上靠了靠,扬唇笑道:“诸位入宫之前都是学过宫规的,该知道坏了禁足的规矩是什么下场。” “这次是罚重了些,但昨夜一场闹剧毕竟出了人命,若非陆氏一意孤行,断引不出这出悲剧。” 许灼华清肃嗓音,沉声道:“正如张侧妃所言,规矩就是规矩,无论尊卑长幼皆要以此为序,东宫更是不比别处,殿下尚且以身作则从未越矩,咱们更不可给殿下添忧。” “明白吗?” 许灼华言辞肃然,这下大家总算明白,她是认真的。 她一旦认真起来,就不是小敲小打了,那是一点儿后路都不会留的。 张承礼带头跪在地上,“娘娘所言极是,妾等谨遵娘娘教诲。” 此刻,许灼华好像有点明白太子那句话的含义了。 借此机会敲打敲打底下的人,狐假虎威一下还是不错的。 晨会散了,至于各自怎么想,那就由得她们去乱想了。 她现在还要去办正经事。 “娘娘,”如棠迈着快步过来,身形一让,露出后头跟着的乳娘,“小郡主醒着,奴婢便想着抱过来给娘娘看看。” 许灼华往前探过去,见一张白嫩嫩的小脸裹在包被里,小嘴咂吧咂吧往外伸舌头,好似意犹未尽的模样。 许灼华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她嘴角一扯,竟对她笑起来。 “娘娘,小郡主笑了,她笑了。” 许灼华心里暖暖的,也不知为什么,才一天未见,明明还是丑乎乎的,眼下却看着顺眼了许多。 她勾起唇角向她笑道:“小乖乖,母妃要替你报仇去了,你且高高兴兴等着吧。” 第115章 步步击溃 此时的陆宛宁还不知这一夜已然发生了许多事。 多到足以将她打入深渊。 “红缨,喜雨怎么还没回来?” 虽然小产之后的身子尚且孱弱,但她解决了一件心腹大患,此刻的身体竟比往日更加轻盈舒畅,中气也足了许多。 “奴婢已经又去门房问了,他们都说没看到过喜雨。娘娘且安心,喜雨回家探亲,许是路上耽搁了,今日定是会回来的。” 陆宛宁心里不安,抬起手指,在膝上没有章法地乱点。 她借着年节休沐的由头将喜雨放出去,就是为了让她找人将那个大夫处理了。 本该今早就回来的,眼看着快到中午了,还没有人影,她心里自然难免担心。 她低声埋怨了一句,“喜雨那性子,实在不像能办大事的。” 再转头看看红缨,她也忍不住摇头。 要么不够机灵要么太过老实,以后若是入了宫,身边没个趁手的人,她只怕是要吃亏。 等身子将养好了,她得想办法好好培养两个心腹。 可惜,娘亲不在了。 想到这里,陆宛宁心口一阵绞痛,忍不住哭出声来。 红缨瞧了瞧里头,只当没听见,又往门外站了几步。 最好不说话,免得挨骂。 还没站定,太子妃就到了跟前,红缨赶紧福身行礼。 “起来吧,”许灼华道了一声,然后对如兰说:“你们先守在外头,我进去跟陆侧妃说几句话。” 红缨抬起眼皮,见如兰身后跟着四个嬷嬷八个侍卫,便知今日这顺宜阁只怕是要翻个底了。 听到外头的动静,陆宛宁撇开软枕,躺进被褥里,特意背朝着外面。 昨夜她和太子相拥而泣,互诉衷肠,想来太子忙完宫里的事,放心不下她,又来看她。 想到这里,陆宛宁眼里的泪水便化作喜悦,一心感慨自己终于守到了云开雾散之时。 屋子里静悄悄的,脚步声在床边停住。 陆宛宁等了一会儿,终是不见太子上前。 不比以往,如今她和太子之间尚有嫌隙要弥补,她不能像以前那样任性妄为,先给个台阶也不是不行。 陆宛宁嘤咛一声,闭着眼转过身来。 “真是羡慕陆侧妃啊,张氏惨死你还能睡得这么香。” 这个声音瞬间在陆宛宁脑中炸响,惊得她猛睁双眼,也顾不得底下还流着血,便坐起身来。 “你来干什么?” 再一想,即便她禁足,太子妃也是有权利随意进出顺宜阁的。 想必是知道太子和她和好,这才巴巴地过来表个姿态。 陆宛宁冷笑一声,“我到顺宜阁这么久,太子妃从未来过一次,怎么今日还肯屈尊过来看我,是怕交不了差么?” 许灼华走到一旁的矮凳上坐下,“是啊,殿下有事交代我办,我虽不愿做,但总不好拂了殿下的好意。” 陆宛宁一听,更觉自己有戏。 昨夜万事仓促,又加上张氏的死让她痛苦万分,竟然忘了解除禁足搬回合欢苑的事。 想来,太子妃今日便是为这事来的。 “殿下宽厚,你若是直言不肯走这一趟,他也未必会恼你。” 许灼华抿唇笑了笑,就当回应这句话了。 论宽厚,当今圣上也算担得起这个名号,可太子嘛,向来是以雷霆万钧在朝野著称的。 陆宛宁对太子,还是不够了解。 见许灼华不接话,陆宛宁耐不住了,“不知殿下是有什么话要告诉我,还请太子妃直言。” 许灼华捋了捋裙摆,沉声道:“昨夜,张氏是死于你手吧?”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陆宛宁怔了几息。 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一口便否认,“胡说。” “太子妃岂敢将这样大的罪名扣在我身上,那是我娘亲,是我生母,我如何能下得了手。” “也对,太子妃年幼时尚且能亲手处死自己的乳娘,自然不是重情之人,才会以为人人都如你一样心狠手辣。” “我爹走的早,我和哥哥都是娘一手拉扯大的,其中的困苦艰辛绝非外人能知。试问,我又如何会如你所言,对她下手?” 陆宛宁披散着头发,原本苍白的脸颊因为激动浮现一层血红色,更加衬得唇色惨淡。 再加上泪痕交错,晃眼一看,倒有几分骇人。 “你不说,我还不知,张氏还真是个好娘亲。”许灼华的语气掺了三分嘲讽,一字一句都刮在陆宛宁心上。 许灼华往后靠了靠,手里不知何时拿着一张纸,读起来。 “张氏右手呈抓握状,可见生前一直以抓住岸边石砖求生,食指和无名指有轻微骨折,且为新伤,结合前述考证,可推测生前曾抓住岸边砖石,后被人以外力掰开手指,坠入湖中。” “这是仵作的验尸结果,陆侧妃可听清了。” 陆宛宁垂下眼帘,眼底惊慌失措,双手紧握住锦被才堪堪止住心慌。 “若是有疑,大可让人将我带去诏狱,太子妃有何权利私下审问?” 许灼华笑了笑,“不说就算了,张氏曾害过我,不管是谁杀的她,全当帮我报仇,我还得感谢她。” 陆宛宁气得咬牙切齿,谁要帮她了,这个毒妇,今日就是特意来气她的。 “陆侧妃别气了,昨夜也不是只有那一件喜事,”许灼华脸上笑意更盛,“苏侧妃生下一位小郡主,虽是早产,却比足月儿还长得好,脸蛋红润饱满,就连头发都已生出三寸长,当真是像足了殿下小时候。” “都后半夜了,殿下还巴巴地去我房里,抱着小郡主不撒手。我瞧着,毕竟是第一个孩子,终归不一样,以后还不知有多少福气呢。” “哎,可怜你肚里的孩子,来得太晚走得太早,硬是没赶上时候。” “够了!” 陆宛宁此刻心绪大乱。 失望、惊惧、伤心、难堪......数种情绪纷繁交织,朝她狂轰乱炸。 她原本就不是心性坚韧之人,此刻已然承受不住。 “你走吧,原就不不管殿下要你来说什么,我都不想听了。”颤音中带着慌乱,似乎多听一句都不能承受。 “你走,你快走。”她双手蒙住耳朵,眼下又聚起泪花。 许灼华一点儿没在意她的狂躁,缓缓起身,“本想和陆侧妃多说几句的,往后也不知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陆宛宁眼中露出一点儿疑色。 许灼华红唇轻启,这才开始说正事。 “陆氏谋杀生母,其行违背伦理,于天地不容,依当朝律法该当判死刑。” “念及伺候太子有功,从轻发落,即可送往静业寺,断发修行。” “陆氏,在佛祖面前好好忏悔吧,也不知青灯古佛相伴,能不能减轻你的罪孽。” 第116章 与虎谋皮 “不,我不信,你骗我。”陆宛宁双目圆睁,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不能接受。 她惶恐,无助,思绪如排山倒海颠来倒去。 就是担心太子疑心到她身上,又担心张氏守不住秘密,她才不得不走了一招险棋。 失子又失母,正是这样柔弱无助的她,才激起太子心底的怜悯。 她不信,太子还忍心怀疑她。 这一定是太子妃设下的圈套! “明明是我先遇到殿下的,殿下先爱上的人也是我,你为什么要来抢?”巨大的情绪起伏后,是片刻的疲惫和酸楚。 她说得又轻又急,倒像是在问自己。 “如果没有你,我和殿下还能一如往昔,恩爱如常,我就能留住我们的孩子,我们一家人还能在一起。”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 许灼华垂下眸子,眼里除了不屑,还有些许同情。 同情她—— 蠢而不自知。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以为罪魁祸首是她许灼华吗? 许灼华打断她,“陆侧妃说错了,我才是殿下的正妻,我和他,才称得上一!家!人!” “那又怎样,殿下心里只有我,只认我!” “是吗,”许灼华轻笑一声,“这话你自己信吗?你若是相信,又岂会日日担惊受怕,做尽了蠢事。” “你要自保原也没什么,可千不该万不该找错了人。” “那个负你的人,是太子,你就算要报复,也该去找他,而不是一门心思放在我身上。伤不到我,就动我身边的人,就凭你也敢?” “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陆宛宁悲愤交加,已然失了理智,“就是你这个贱人害我,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她顾不得身体不适,连爬带滚想要扑到许灼华身上。 如兰早已带着人将她制服在地。 “许灼华,你不得好死,你背着殿下冤枉我栽赃我,殿下知道了,定会扒了你的皮。” “你们放开我,我是堂堂侧妃,是太后亲眷,你们敢帮这恶人做事,太子不会放过你们的。” 许灼华弯下腰,垫着绢帕箍住她的下巴,迫她仰头。 她嘴唇轻扬,附在她耳边低语道:“陆宛宁,你说的对。若非太子被宫中琐事绊住,我的确没有这个机会下手。” “将张氏的死推到你身上,可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但能让你永远离开东宫,也值得了。” “放心吧,静业寺虽远,但我已打点妥当,他们必不会为难你,你只要好好过你的日子,也许有一天我大发慈悲,还能劝太子将你接回来。” 许灼华直起身子,将绢帕扔在脚下,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身后,是陆宛宁滔天的怒骂与嘶吼。 如棠扶着许灼华快步离开,直到走出顺宜阁,耳边方才清静了些。 “娘娘,人证物证俱在,又是殿下亲自下的令,陆侧妃......陆氏怎么还这般抵抗。” “奴婢若是她,只怕早已心如死灰,一头撞死罢了,哪还有脸称自己冤枉。” 许灼华悠悠回道:“她这人最是惜命,哪舍得去死。” “而且,她一心以为是我背着殿下处置的她,证据也是胡乱找来陷害她的,自然不肯就范,要争上一争。” 如棠怔了怔,顿时恍然大悟。 “她岂不是往后日日都要盼着殿下能救她于水火,照她的性子,在静业寺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事出来。” “娘娘既给她留着念想,想让她日夜难安,何不趁着殿下厌弃,一了百了,免得夜长梦多。” 许灼华摇摇头。 即便陆宛宁弑母,谋害侧妃和郡主,本是板上钉钉的死罪,太子都全掩了下来,依旧留她一条命。 祁赫苍舍不得她死,最后的一点情分也能保全她的命。 自己上赶着动手,也不是不行。 但万一被太子知晓,他心中定然生出一道利刺,对她而言得不偿失。 就让陆宛宁守着一点儿念想吧,日复一日在期待和绝望中轮回,足够将她逼疯,逼狂,逼到绝境。 一个疯子,自然再也不可能兴风作浪。 一个疯子,死了也没人会记得了。 ...... 寿安宫。 姚楚跪在青砖上,膝盖已经隐隐作痛,却仍未听到叫起的声音。 按理说,皇帝既然接受自己的建议,将计就计让南诏刺客上殿,便是想借此机会除掉大长公主。 为何太后如今还要为难自己呢。 跪得久了,又一直保持俯身的状态,姚楚不得不收紧双臂,以支撑背脊挺直。 太后怕冷,寿安宫的地龙烧得比别处旺些,此刻烘着她,将她一身都热出汗来。 湿漉漉的里衣贴在身上,实在难受。 但和她过去受过的苦比起来,却算不得什么。 高坐上位的太后端过宫婢手里的茶水抿了一口,见底下的人身姿恭敬,即便手肘发颤也不敢乱动一分,方才散了些怒气。 “起来吧。” “谢太后。” 姚楚的腿已经麻了,硬是靠着毅力撑起来,规矩站在一处。 “你说大长公主勾连南诏,意图行刺皇帝,哀家原本不信,你却信誓旦旦说是佛祖预言,还搬出尽尽玄大师的名号。” “哼,如今可好,你说的那些东西一件都没找到,反倒让大长公主察觉出异样,将皇帝架在忘恩负义的火上烤着,连带着哀家都被皇帝数落一番。” “姚楚,你可知罪?” 姚楚心头一惊,不知何处出了纰漏。 那些物证,她明明已经提前让人放好,而且行事隐秘,绝不能被大长公主察觉。 眼前面对太后责问,她已来不及多想,只好以退为进。 “太后也知,天机之事原本就不可多探,此番定是妾身参道不精,猜错天意,才陷陛下于不义。” “这一切皆是妾身的错,妾身自知罪孽深重,恳请太后看在妾身对您一片赤诚的份上,留妾身一条命,妾身明日就回寺庙修行,终身不再入凡尘。” 太后唇角挑了挑,随即落下,掩住一抹得意之色。 这丫头,果真在山上待久了,稍微吓一吓就怕得要回去。 这种人可比陆宛宁好拿捏,也不枉费将她举荐到皇帝面前去。 “好了,别动不动就要生要死的,都入了宫,哪里还有回去的道理。你如今的身份是东宫庶妃,就这几日便去东宫吧。” 姚楚抬起一张吓得苍白的脸,弱弱问道:“妾身还能去东宫吗?妾身闯了那么大的祸,陛下岂会轻易饶恕。” 第117章 她都要 太后示意宫婢扶她起来。 本来皇帝对大长公主和南诏勾结一事就心存犹豫,倒不是他有多敬重大长公主,只是大长公主民心所向,想要动她,牵连甚广。 幸好,此事由太子亲自去办,大长公主那边并未多有为难。 “虽说这件事你犯了大错,但好在有你提醒才加速查清南诏的阴谋,否则当日在殿上,未必能如此轻松将他们一网打尽。” “哀家已经以此劝过陛下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姚楚呼出一口气,面露感激道:“太后对妾身的恩情,妾身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楚儿,你过来。”太后朝她招了招手,言语温软下来。 待姚楚走到她身边,她褪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送到她手上。 “哀家原也想将你送上太子妃之位,可惜皇后那边一步也不让,定要让许灼华入主东宫主位。” “皇后不喜欢你,哀家却知你出身尊贵,行事沉稳端庄,是太子妃最合适的人选。” “这只镯子你好生收好,明白哀家的心意即可,平日不必拿出来,太子妃和皇后走得近,若是看到难免心里对你生出敌意。” 她抬眼悠悠说道:“虽说太子登基后,太子妃按理便该承接后位,可若她一直无所出,亦或者犯了大错,后位落入谁人之手还未有定数。” 太子对她有成见,就算送了陆家女入宫,也未必能有作为。 姚楚对她言听计从,自己又有恩于她,掌控她总比旁人更容易些。 姚楚也不推辞,直言:“太后对楚儿用心至此,楚儿以后必定好好孝顺太后。” 太后轻笑一声,“你弟弟明年也到了该娶妻的时候了吧,刚好哀家有个侄女儿样貌性情都可配,你回去同你父亲商议一番,看什么时候将日子定了。” “是,楚儿明白。” 姚楚垂眸,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掩过。 陆家若非傍着太后,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户,也配得上她姚家世代簪缨的门楣。 明年? 也不知这个毒妇能不能等得到那个时候。 “快回去吧,别让人瞧见你来过,太子不喜哀家,省得连累你。” 太后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若当真将姚楚当做自己人在心疼。 只有姚楚最清楚,上一世她受人算计,不仅自己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连唯一的皇子也被人害得早早夭折。 老天垂怜,让她重活一世。 这一次,她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太后、陆宛宁、陆虞...... 一个个,她都不会放过,必定要将她曾经受过的痛苦折磨百倍千倍还在他们身上。 从寿安宫出来,萝芸赶紧迎上来,见姚楚脸色不好还以为她受了凉,将手里的披风搭在她身上。 “小姐怎么了,手这么凉,咱们快些回撷芳殿喝杯热茶,奴婢已给您备好热水,小姐只管舒舒服服沐浴再好好睡一觉。” 听着婢女碎碎念叨,姚楚忍不住红了眼眶。 已是做过十几年皇后的人了,掌管过后宫,也经历过争斗,没成想却在这种琐事上动了心弦。 “萝芸,”姚楚轻声唤住她,接过她手里的宫灯,“跟在我身后就是,你怕黑,我在前面掌灯。”萝芸惊讶地抬头看她,不知她这个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小姐又是如何知晓的。 姚楚已然猜到她的表情。 傻丫头,上一世她落气之前,萝芸也跟着一起去了。 她爬到她身边,笑着告诉她,“奴婢给娘娘说一个秘密,奴婢从小就怕黑,特别是宫里的道一到晚上连个人影也没有,实在可怕。” “奴婢胆小,索性跟着娘娘一起吧,到了底下,娘娘走前面,给奴婢掌掌灯可好。” 走进一条甬道,宫灯将主仆二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抬眼望去,黄晕之外是看不清的前路,这座苍老沉寂的宫殿,不知何处伏着吃人的妖兽。 姚楚伸手擦掉眼底的泪,挺起腰背坚定往前。 这一世,她不会害怕,更不会退缩,一定要夺回本该属于自己东西。 后位、皇嗣、爱她的人—— 她都要。 ...... 关于姚楚的信息,没几日就呈上祁赫苍的案头。 “殿下,这次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明面上是南诏刺杀不成,便刻意诬陷大长公主,想要以此离间皇室,引起社稷动荡。” 祁赫苍挑起眉头,并未开口,只示意德喜继续。 “但据可靠消息,当时陛下派出去搜集证据的人动手的地方都很明确,似乎一早就知道那里能查出问题。” 祁赫苍抬起眼皮,眼底显出一丝慎重。 “这样说,的确是有人私下给过陛下线索。” “属下无能,查遍这些日子进出宫的记录,也没有找到确凿的线索。” 祁赫苍摆摆手,“也不怪你,若是陛下动用影卫,可以隐瞒我,就算是我去查,也未必能查出来。” “姚楚那边呢,和她有没有关系?” “姚家家教严苛,属下只能从姚庶妃及笄以后开始查起,姚庶妃及笄以后就前往皇恩寺修习佛法,这几年从未离开过。” “年节过后,陛下召姚庶妃入宫,她一直住在撷芳殿,每日去寿安宫陪太后礼佛,时间从未超过一个时辰,偶尔也会应陛下召唤前去太极殿。” “但无论在哪处,身边都有宫婢伺候,并无异常。” “对了,”陆成想起另一件事,“昨夜,太后突然召见姚庶妃,两人私自谈了小半个时辰。” “殿中只有太后心腹,查探不出具体说了什么,只知道姚庶妃出来以后脸色不太好看。” 祁赫苍:“太后向来喜欢以权相压,想必又想让姚楚替她办事。” 只是,姚楚出身世家大族,仅凭太后一言两句,只怕难以让她听命。 “殿下,此事还要再查下去吗?” 祁赫苍认真想了想,他一向是不查出个结果不罢休的人。 可这一次,他却犹豫了。 即是皇帝首肯,就算他查出结果,又能如何。 难不成还要去质问皇帝吗? “把人都撤回来,”说了半句话,他又改口道:“继续查下去,务必确认这件事背后还有没有人趁机作乱。” 他不能去质疑皇帝,但躲在皇帝背后挑拨之人,却是他万万容不下的。 陆成领命退出,在门口正好遇到太子妃。 “臣参见太子妃。” “陆大人来了,殿下还在忙吗?” “殿下,”陆成顿了顿,挠着脑袋回道:“娘娘去了,殿下就不忙了。” 许灼华抿唇笑了笑,从如棠手里接过托盘,跨步走进书房。 第118章 试探 “太子妃怎么想起过来了?” 见到许灼华,祁赫苍放下手里的折子站起身来,顺便活动活动。 “殿下自从过了年节就没休息过,整日不是往宫里跑就是坐在书房里,不是在休沐吗,哪能找那么多事出来做?” 祁赫苍走到她身边,将她圈在怀里,低头搁在她肩膀上,闻到她发间茉莉花的香味,清淡雅致,紧绷的大脑顿时松懈了几分。 既然此事和大长公主无关,自然也就不必避着她了。 “南诏进殿行刺是大事,顺着这件事又查出了别的案子,若不趁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往后还不知要生出什么是非。” 许灼华开口道:“南诏是小国,区区弹丸之地,如今已被镇南军打回几百里,也值得殿下这般上心么?” 祁赫苍伸手在她额头轻弹了一下,“小是小,南诏国人却是难得的坚韧民族,又能忍又擅伏,那些在殿上抓住的人,好些都在京城经营十数年,这般定力就连我也心生佩服。” “南诏自知在战事上已然无望,便将重心转移到这些暗桩身上,虽不能翻盘,但能在大乾内部造成混乱,也算报了当初战败之耻。” 许灼华似是无意提起,“蛰伏这么多年,竟也功败垂成,旁人都道这是天佑大乾,我却觉得若非父皇英明,明察秋毫,万万躲不开这场祸事。” 祁赫苍眼底暗了暗。 他早前便多次提醒父皇注意南诏私底下的动作,父皇却总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南诏势力离京城隔着万水千山,又加之近年节节败退,在皇帝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能避开这场祸事,未必是父皇英明。 只能说,这背后之人,算无遗策,实在高深。 “殿下?”许灼华端过一盅汤水递至他面前。 “这是我特意给殿下熬的参汤,殿下最近太过操劳,瞧着都瘦了,得好好补补。” 祁赫苍收回思绪,拿起瓷勺尝了一口。 比起平日御厨送过来的口感,差了些。 但难得太子妃亲自做了送过来,他也笑脸捧场,“桃桃这是无事献殷勤......嗯?” 许灼华轻咳一声,跺了跺脚,羞红脸道:“殿下又拿我打趣,不打扰殿下了,妾身先行告退。” 祁赫苍握拳在唇下闷笑两声,看着许灼华窘迫的模样,刚才的烦忧与不悦一扫而光。 他自是知晓许灼华担心他的身体,如此想来,嘴里的滋味又好上几分。 待踏出书房,许灼华的脸色立即沉寂下来。 这几日正是她备孕的好时候,她尚且努力锻炼了好几个月,祁赫苍可不能拖她的后腿。 原想着等到祁赫苍登基,一切安定下来,她再准备此事的。 南诏行刺时间提前,又未能成功,皇帝身边必定戒备更重。 皇帝不知何时驾崩,祁赫苍也不知何时能登基。 她暗自叹了一口气,所有的剧情似乎都越发不可预料,违背了原书中的轨迹。 如今,她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眼看东宫的女人越来越多,她再不能在子嗣这件事上掉以轻心了。 “娘娘,”如棠立在衔月殿门口,迎上来,“姚庶妃过来了,已经在偏殿候了一会儿了。” 许灼华挑眉,“不是让她今日先行安顿,明日再过来请安吗?” 如棠摇摇头,“奴婢也是这样说的,姚庶妃倒是明白事理,一听就转身回去。” “结果陆承徽跟着赶过来了,拖着姚庶妃不准她走,说今日一定要见娘娘,要娘娘给她一个公道。” “公道?”许灼华将这两个字放在嘴边转了转。 祁赫苍特意嘱咐将姚楚安排进合欢苑正殿,住在偏殿的陆思思想必是心里不舒服了。 陆思思找她闹倒也没错,公道可不就在她手上么。 “妾身参见娘娘。” “起来吧。” 许灼华越过二人,径直坐上了主位。 “姚庶妃才进东宫,随身的物件可都安置妥当了?” 姚楚欠了欠身子,回道:“多谢娘娘关心,妾身带的东西本就不多,半日就可收拾妥当,这才赶在今日给娘娘请安。” “只是来得不巧,娘娘不在殿中,倒是妾身唐突了。” 许灼华不动声色打量起她。 比起她那个口无遮拦的妹妹,姚楚可称得上知书达理,蕙质兰心了。 一番话说下来,又懂礼数又知进退,既不骄矜也不卑微,让人听着极为舒心。 “我听刘玉说,你开了一间屋子做佛堂。” “我在家中虽然也会抄写佛经,但素来只求应付,对佛堂里的事情一知半解,纵然有心也帮不上忙。若是有什么缺的少的,你直接让刘玉采买回来就是。” 姚楚见她一点儿架子也不摆,抿唇笑了笑,“娘娘实在谦虚,即便娘娘不在佛前供奉,就凭这一副宽和心肠,定也能得佛祖照拂。” “哼,”一旁脸色不虞的陆思思终于忍不住开口,“姚庶妃真是能说会道,什么事到你嘴里都能说出花儿来。” “世人皆知太后一心向佛,只为祷祝咱们大乾风调雨顺,民安圣康,却不知姚庶妃年纪轻轻就入了佛门又是为何。” “若是像外面传的那般与佛结缘,又为何年岁一到便急着接了册封的旨意,入了这俗世呢。” “可见,姚庶妃的心也不是那么真诚嘛。” 陆思思虽然仗着太后撑腰,偶尔嚣张,但这张嘴,不得不说,有时候还是挺招人喜欢的。 许灼华对姚楚这个人不甚了解,正愁着该怎么试探一番,陆思思就替她出手了。 听到这一番抢白,姚楚嘴唇紧抿,眉头轻蹙,一双丹凤眼登时闪出几点泪光来。 她也不和陆思思争辩,起身跪在地上,对许灼华说道:“妾身喜好佛法,只因在其中能学得几分道理,寻得几分内心安宁。妾身曾是闺阁女子,今后是后宫妃嫔,妾身愚钝,不懂那些大道理,也从未有多远大的志向,不过求得偏安一隅,闲时打发时间罢了。” “至于妾身的心诚不诚,自在己心,无需向他人解释。” 许灼华垂眸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见到姚楚之前,她也想象过她会是什么样貌什么性情。 在佛前待久了,怎么说也该染上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可眼前一受委屈就眼红落泪的女子,看起来就是十八岁年纪该有的模样。 第119章 不行 许灼华心底一动,柔声道:“姚庶妃起来说话,陆承徽性情直率,直来直往惯了。姐妹之间闲聊,若是说话不中听,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若事事都计较,反倒让自己不舒心了。” 姚楚眼睫微颤,眉心轻蹙。 这话听着似乎是在宽慰她...... 再一细想,又似乎在说她计较。 太后不是说,太子妃和她不对付吗。 照理说,太子妃不该和陆思思走一条道才对,怎么今日偏帮着她呢。 她心里疑惑,面上也未遮掩,诺诺答了是,便起身坐在一旁。 许灼华暗自观察她,心想,这人还真是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 姚家的女儿,当真各个都如此吗? 陆思思没听出这些话外之音,见太子妃没责怪她,心下一喜,端着茶水慢悠悠抿起来。 许灼华朝她开口:“陆承徽,你刚才说要到我这儿讨公道,不知是有什么事?” 陆思思搁下茶杯,这才想起今日过来的正事。 她手里捏着锦帕,小嘴一撅,就诉起苦来。 “姚庶妃在合欢苑设佛堂,原本也没什么,可这佛堂离妾身的卧室不远,里头的檀香味飘得我房里都是。” “娘娘,”陆思思脸上露出一丝扭捏,“本来殿下就少来妾身这里,若是......若是再听着那诵经敲木鱼的声音,闻着佛堂里的味道,殿下哪还有什么心思和妾身......” 她说不下去,自己红了脸。 许灼华轻咳一声,没想到陆思思想得还挺远。 要说祁赫苍将太后也瞒得挺好,给了陆思思和赵寻安同样的位份,却独独赐陆思思合欢苑,摆明陆思思更受重视。 但现在特意让姚楚去合欢苑住正殿,又是打着什么算盘? 难道祁赫苍还想在姚楚身上探知什么? 许灼华一时想不出理由,但她知道,能让祁赫苍关注的人,肯定不简单。 许灼华看向姚楚的眼神,多了一分谨慎。 姚楚是庶妃,陆思思是承徽,她对这两个人都没什么好感,按位份依着规矩办事就成。 “佛堂既已设下,便不好再动,不如陆承徽换去另一侧偏殿吧。” 姚楚侧过身子,“这事儿是妾身思虑不周,给娘娘添麻烦了。” “哪有让陆承徽动身的道理,还是让妾身搬去另一处偏殿吧。” 许灼华愣了愣,没想到她还挺舍己为人的。 姚楚解释道:“听底下人说,合欢苑正殿原是陆侧妃住的,她虽暂时搬离,但万一以后还要回来,妾身也不好占着,倒不如先搬出去。” 未等许灼华开口,陆思思冷嗤道:“姚庶妃还不知道么,东宫哪还有什么陆侧妃,陆氏无视宫规,已经被贬为庶人,遣去静业寺戴罪修行去了。” 她轻飘飘看了姚楚一眼,“和姚庶妃比起来,陆氏这才是真正古佛青灯,一心向佛了。” 她就是看不惯姚楚装模作样的姿态,她这么一退二让,倒显得她自己多么清高似的。 假正经! 陆思思一心想要看姚楚的反应,等着她的窘样。 却见姚楚满目震惊,一只手猛地拽住她的胳膊,直直盯着自己问道:“你说什么?陆宛宁离开东宫了?” “姚庶妃怕什么?我难道还敢在太子妃娘娘面前胡说么?”陆思思的胳膊被她抓得生疼,使劲扭了扭才抽出来。 姚楚自觉失态,深呼吸一口气,压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垂下头默默说了一句,“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实在意外,想不到曾经宠冠东宫的陆氏,竟落得如此下场。” 陆思思本就被她弄得心生不悦,抓住她话里的漏洞,说道:“姚庶妃这么大反应,难道姚庶妃同情陆氏,为她感到可惜吗?” “当然不是。”姚楚毅然否认,“娘娘行事端正,陆氏定是咎由自取。” 这世上,最恨不得将陆宛宁千刀万剐的人便是她,她怎会同情。 她只是可惜,陆宛宁居然没有落到自己手里。 前世受的屈辱折磨,她原想着一笔一笔慢慢报在陆宛宁身上,却让她落了空。 幸好,她还没死,她还有机会。 屋外响起婴儿啼哭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谈话。 许灼华示意如兰出去看看。 一会儿的功夫,如兰进屋来,身后还跟着如棠和小郡主。 “娘娘,小郡主想您了。” 许灼华扶额苦笑。 这孩子也不知怎么回事,每次一哭只要送到许灼华身边就停了。 立马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她傻笑。 “若是没事,你们就先退下吧。”许灼华每日逗一逗这小孩儿,也是乐子。 都说孩子一天一个样,还真是一点儿没错。 刚出生时明明丑得跟瘦猴儿似的,一日比一日舒展,现在已经是个白白嫩嫩的猴儿了。 也该取个好名字了。 “你阿娘千辛万苦才将你生下来,只盼着你平安喜乐,不如就叫安乐吧。” 许灼华蜷起手指在她脸上轻轻碰了碰,又见着两只小酒窝。 真可爱! “妾身告退,这就回去搬家。”陆思思气冲冲地出门。 她才没有兴趣看别人的孩子,更何况还是个女儿。 一点儿用都没有,也不知太子妃怎么还能花心思逗她。 再一想,又觉得太子妃肯定是装的,背后指不定用什么手段折磨那孩子呢。 姚楚却忍不住回头看了几次。 她曾经也有一个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哭的,软软糯糯,让人一听就忍不住想抱在怀里哄。 每次只要自己抱着他,他就对自己笑。 后来他慢慢会坐,会爬,会摇摇晃晃走了,还露着两颗小乳牙叫“母后”。 那么可爱的他,却永远没有学会跑的机会。 陆宛宁! 姚楚紧握双拳,袖口轻颤,唯有仰起头,才将眼底的泪压了回去。 ...... 按理说,姚楚第一天入东宫,祁赫苍应该在她那里留宿的。 可到了夜里,许灼华才沐浴更衣完,祁赫苍便来了衔月殿。 “殿下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他来得突然,许灼华一时没有做好准备,象征性地问了一句。 祁赫苍坐在矮榻上,盯着许灼华身上的海棠缠枝纱衣,眼神暗了暗。 该怎么开口呢? 总不能说,他在别人那里,生不出心思吧。 年前入宫的几个新人,他是留过宿,可什么都没做。 陆思思自不用说,满腹心思都写在脸上,一见他就恨不得扑到他身上,他才不喜欢这种肤浅的女人。 赵寻安性情柔顺,相貌温婉,倒是合他的心意,但一想到初遇之时被她摆了一道,他心里就不痛快。 张承礼嘛,想起她祁赫苍就忍不住摇头。她那副神情更适合在前线英勇就义,或者在朝堂上随时准备以命相谏,和她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至于姚楚...... 出身模样性情都过得去,可一对上她的眼神,总觉得她有一种看穿世事的老成。 祁赫苍本就不是重欲之人,对这种事想不想倒是其次,就是......就是不行。 睡不下去,当真睡不下去。 “不行”两个字,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说得出口。 “殿下。”趁着他松怔的片刻,许灼华已经挤进他怀里了。 既然要备孕,自然是多多益善才好。 她又不是什么真正的圣母,贤良淑德这些情操演演就得了,哪能将人往外推呢。 月色隐入云后,屋内的风光却是一片旖旎...... 第120章 善后 “这天儿还真是奇怪,明明一日比一日暖和起来,怎么又开始下雪了?” 如兰撩开帘子进屋,手里捧着一束腊梅,清幽的香气立即窜了满屋。 明鸢将花接过来,找了一只长颈白釉瓷瓶插进去,道:“如兰姐姐怎么不让我去梅园,我又不怕冷。” 见如兰双手冻得通红,明鸢灌了一只暖手炉放到她手里。 一道清亮的嗓音在她们身后响起,“明鸢长大了,也知道疼人了。” 两人转过身,见到来人皆是一惊,然后齐齐福身行礼,“见过苏侧妃。” 这是苏珍瑶坐完月子,第一次来衔月殿。 如兰不敢怠慢,赶紧迎上去,“娘娘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奴婢也好去门口迎您。今日风雪大,娘娘没冻着吧。” 说着,就将自己手里的暖手炉递过去。 苏珍瑶没接,径直往里屋走,“你们做事辛苦,自己留着用,我进去就不冷了。姐姐在做什么,这个时辰该起来了吧。” “太子妃正在梳头发,要是看到娘娘肯定高兴。” 两人说说笑笑走进内室。 许灼华正好换了衣裳在绾头发,见苏珍瑶这般利索,便知月子里养得不错。 “怎么这么早过来,用过早膳没有。” “就等着在姐姐这儿蹭一顿呢。” 苏珍瑶笑嘻嘻地走到她身边,替她挑了一只海棠花鎏金点翠步摇。 “姐姐容貌迤逦,就是要配这种鲜艳的颜色最好看。” 许灼华瞥她一眼,打趣道:“那你自己呢,今日穿得这么素净,连金簪都未戴一支,让旁人见了,还以为你在东宫过的什么清苦日子呢。” 苏珍瑶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青枝没了,她如何有心思穿金戴银。 她知道太子包庇陆宛宁,也理解太子妃定然已经尽力为她求公道。 长这么大,围在她身边的人,都是爱她护她的,她不能只享受,不付出。 害青枝的人,她总要想办法让她付出代价。 太子妃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要不是她,也许在那个雪夜,她就带着安乐走了,她不能再让她忧心。 苏珍瑶收敛神色,倚在扶手上,笑道:“只要姐姐不嫌弃,我管别人怎么想。”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殿下的侧妃,又不是我的侧妃,你整日在我面前晃,难道就有理了?” “姐姐,”苏珍瑶的嗓音软糯下来,靠在她身侧,“我自知自己是没什么大出息的人,出阁前有父母庇护,过得十几年任性妄为的日子,入了东宫又运气好遇到姐姐真心待我。” “我只想守着姐姐和安乐,过一辈子糊涂日子就行了。” 许灼华抿嘴笑了笑,拉着她坐到身旁。 谁不想如苏珍瑶一般呢。 家世好,就算不得宠,寻常嫔妃也不敢欺负到她头上。 如今还生了东宫的第一个孩子,地位更是旁人不可比的。 也幸好她全无斗志,否则许灼华就要添一位劲敌了。 罢了罢了,既然要当作自己人,还不是只有宠着。 两个人一起用过早膳,又逗了会儿小郡主,直到雪停了苏珍瑶才离开。 送走苏珍瑶,如兰走进屋,对许灼华说道:“奴婢原以为苏侧妃因为青枝的事,还会想不开大闹一场,如今看来,她该是已经释怀了。” 许灼华苦笑一声,“未必如此。” “她不是忍气吞声之人,可对青枝的死却一个字都未多说。我瞧着,不像是释怀,倒像是心里还憋着大招。” “明鸢,”许灼华招招手,“你等会儿亲自去交代门房,若是苏侧妃离开东宫,立即派人向你汇报。” “到时候你跟着她一起出去,见机行事。” 明鸢点头,“娘娘担心,苏侧妃会去找陆氏寻仇?” “她是个直性子,后宫那些绕弯弯的手段使不来,就怕她亲自动手。” “若是当真走到那一步,你替她善后,尽量别让人看出端倪来。” 对许灼华而言,陆宛宁落到这种生不如死的地步,早已报了当初谋算她的仇。 但对苏珍瑶而言,青枝之死若是找不到复仇的出口,这会是她一辈子迈不过去的坎。 安排好这件事,许灼华又将刘玉叫过来,问了这个月的进账。 自从许灼华接手东宫庶务,东宫的各项收成都涨了不少。 就连之前亏损的几个产业,都在她的指点下渐渐回转过来。 刘玉在底下喜滋滋地报着数,幻想着年末的赏钱怕是又要翻上一番了。 许灼华却越来越听不进去。 “今日就到这儿吧。”她摆摆手,也没多说什么,就让刘玉出去了。 “娘娘是哪里不舒服吗?”如兰添了茶水,送到她手边。 许灼华抬手揉了揉额角,闷闷道:“许是今早起得太早了,有点困。” 说完,她掩嘴打了个哈欠。 如兰面露担心,可转瞬脸上便露出一丝喜色,“娘娘的月事还没来吧?” “没有。” 说完这句话,许灼华心头转了几念,便猜到大概。 “我这个月的月事是不是晚了?” 如兰半跪在许灼华身边,低声道:“娘娘的月事向来准时,这个月已经晚了四日了。” “娘娘该是有身孕了。” “要不要奴婢去请徐太医,若是确定了,还有许多事都要准备起来。”如兰向来稳重,此刻也难掩激动。 “不急。”许灼华拦住她。 一来,无论有没有,月份还小未必准确,多等几日也无妨。 二来,初一十五徐太医都会过来请脉,若是突然让人请他过来,难免让人揣测。东宫人多,心眼也多,倒不如先掩着,等一切安顿好再公布。 “反正也等不了几日了,等徐太医来东宫再顺便看看吧。” “从今日起,衔月殿所有进出的东西你务必盯牢了,特别是贴身用的,吃的更是要比往日更仔细。” “奴婢明白。”如兰眉梢上扬,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她虽嘴上没说,但看着苏侧妃、陆氏一个接一个有好消息,心里也暗自着急。 现在太子妃有了好消息,大长公主那边定然也安心了。 许灼华摸了摸纤细的腹部,一想到从今以后会有一个孩子与自己血脉相连,她就觉得很神奇。 也不知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活泼还是安静。 没曾想过,这些未知之事竟也能让人充满期待和欢愉。 她走到书桌前,写好三封信。 “这一封,送到祖母那里去。” “这一封,是给母亲的。” “这一封,单独送到二公子手里。” 按规矩,后妃有孕,可让家眷入京探望。 她有了孩子,将来所谋就不再囿于后宫,必定要有更长远的打算。 许嘉意年满十五,也该入京帮她这个姐姐了。 第121章 拉拢 月色澄亮,冷冷清清洒在皑皑雪迹之上,寂静空寥的院落偶有几声雀鸣,惊落枯枝上的残雪。 姚楚裹了一件月华色大氅,孤身从游廊走出合欢苑。 她站在院门口的牌匾下,盯着合欢苑三个字,突然弯腰笑起来。 曾经,有多少女人都想住进这处连名字都透着偏爱的居所。 合欢合欢,长合久欢。 牌匾还在,院子依旧,人却已换了新人。 更讽刺的是,如今身居正殿的,居然是她。 上一世苦苦追寻不得的东西,这一世唾手已得。 是不是,该感谢太子妃。 “许灼华......真是有本事,不到一年就将陆宛宁踢出局。” 她喃喃自语,眼底冷光乍现。 陆宛宁对太子有多重要,她已经领教过了。 光凭手段和计谋,根本不足以撼动她在太子心中的地位。 除非—— 太子移情。 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却让许灼华做到了。 这一世的对手,比上一世更强。 姚楚默默拉紧围领,将寒气彻底挡在外面。 她没什么好怕的,她早就失去过一切,最差的结局无非是再失去一次罢了。 除了太子的寝殿,就属合欢苑位置最好。 因此,这里离竹湘苑的路程就远了些。 为了避开旁人,姚楚特意选了小路。 上一世她在东宫住过几个月,走起来也算熟门熟路。 天气太冷,竹湘苑守门的宫婢早就去耳房躲着烤火去了。 姚楚没惊扰他人,径直去了赵寻安的寝殿。 “姚庶妃?”听到动静,赵寻安身边的小丫鬟睁着惺忪的眼睛出来开门。 “庶妃有要紧事么?赵承徽已经睡下了。” 姚楚抿唇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只耳坠递给她,“劳烦将这个交给赵承徽。” 丫鬟不解,想不明白她深夜过来,就为了送个东西。 “去吧,她看了自会明白。” “是。”小丫鬟半信半疑拿着东西转身进屋。 姚楚背着手,静静立在外头等着。 重生一年多,刚开始她还留着上一世做皇后的习惯,或是色厉内荏,或是喜怒不形于色。 刻意遮掩久了,她也逐渐找回这个年纪该有的状态。 就好比,她身为庶妃,位份在承徽之上。 那丫头竟敢让她在外头等着,她是该生气的。 “姚庶妃,赵承徽已经起身了,请您进去。”小丫头这时发现自己犯的错,忙不迭弯腰在前面带路。 姚楚边走边观察屋里的摆设,心里禁不住咂舌。 赵寻安上一世好歹也是坐到妃位上的人,怎的如今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就连屋子里的装潢都略显简陋陈旧。 可见,太子对她,实在是不上心。 “姚姐姐。”赵寻安只罩着一件外袍,先行了礼。 姚楚从她身边走过,兀自在软榻上坐着。 “刚才见这丫头不懂事,我还以为是赵承徽对我有意见呢。”姚楚脸上挂着笑,嘴上却不饶人。 赵寻安心思一紧,连忙尴尬解释,“让姐姐看笑话了。” “我身边原本是文嬷嬷跟着,她年纪大了,我不忍看她操劳,便让她回府换了一个小丫头过来。” “玉烟才来不久,很多规矩还没记住,若是怠慢了姐姐,还请姐姐恕罪。” 赵寻安垂下眼帘,一时参不透姚楚的心思。 她既踏雪前来,又带着小娘的贴身之物,必定不是为了为难她身边人的。 她心里着急,便不想和她多纠缠,索性先认了错。 姚楚点头,嘴角挽起笑意,“原来如此。” “我就说你好端端待在东宫,赵夫人怎么会把你小娘送去庄子上。” “什么?”赵寻安猛地抬起头,确认道:“我小娘没在府里?” “我母亲前几日受邀去太傅府,正好遇到他们送你小娘出府,她好像不太愿意的样子,挣扎之间落了这只耳坠。” 姚楚拾起桌上的耳坠,一颗米粒大小的翡翠泛着青光,搁在指尖晃了晃,“赵夫人到底是顾着你的颜面,将她送去庄子,而不是发卖出去。” 赵寻安颓然跌坐在矮凳上。 明明,她已经按照夫人的意思接近太子,接近皇后,也顺利进入东宫了。 为什么,还是保不住小娘。 今日送去庄子,怎知来日不会发卖出去。 姚楚低低叹了一口气,“哎,你只是将她的人退回府里,她就发了这么大脾气,是在警告你吧。” “赵太傅在任的时候,太傅府多风光呀,天下学子无不以入太傅府的府门为荣。” “如今,赵太傅告老去江南讲学,太傅府就成了空架子。你爹虽是户部侍郎,可谁都知道,那是陛下看在太傅的面子上,才给他这个位置。” “赵大人自己没出息,就将主意打在你身上,赵承徽,我真是同情你。” 这句同情,姚楚是真心的。 就算上一世赵寻安拼到了妃位,还是不得不想方设法为赵家谋划,以至于将自己的亲生骨肉送给陆宛宁名下,只为换取族中父兄的前程。 “姚庶妃来寻我,不只是为了表示同情吧?” 后知后觉,赵寻安这才反应过来,她家里的事,怎么姚楚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今日,分明就是有备而来。 姚楚柔声道:“妹妹不必多心,我只是想在东宫有个伴儿罢了。咱们虽都出身世家,可同为女子,自然明白女子在这世道生存的艰辛。” “如今在东宫,太子妃一人独大,比陆氏有过之而无不及,往后咱们的处境未必会比林陈两个奉仪更好。” “照这样下去,赵家迁怒,只怕以后就连庄子都没有你小娘的容身之处了。” 想起离府前,夫人话里藏话的嘱托,赵寻安不得不承认姚楚的话说到了她心坎上。 她不敢拿小娘去赌。 可与姚楚联手,先不论有没有胜过太子妃的可能,这和与虎谋皮又有什么区别。 她受制于夫人,难道就不会受制于姚楚吗? “妹妹不必急着回我,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小娘那里我自会去打点,总归不让她吃苦受累就是。” “我说了,只是想彼此在东宫有个倚靠,旁的人我瞧不上,只看妹妹有眼缘。” 说罢,她当真起身往外走。 “今日来访,不想牵连妹妹在太子妃面前失了信誉,无人知晓我来过。” “当然,”姚楚顿足转身,“若是妹妹想要投靠太子妃,将今晚的事说出去,我也不会恼。” 门扇缓缓合上,一股寒气从门缝挤进来,迎面吹向赵寻安。 衣着单薄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不能和姚楚合作,更不能和太子妃作对。 陆宛宁都不是太子妃的对手,就凭她,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姚楚自然也没想过这一次就能劝动她。 重来一世,她还是她,多出来的仇恨并不能让自己变得更加聪慧。 但执掌后宫多年,她总能知晓许多外人难以企及的秘辛。 够了,就靠这些,就足够掌控人心。 第122章 各自请罪 翌日。 许灼华犯困,便起得晚了些。 等她洗漱更衣完毕,才知赵寻安已经在外头候她许久了。 “娘娘今日这身衣裳的颜色特别衬您的气色。” “这支玉簪成色也好,这样的品质妾身只在赵家老夫人那里见过,护得跟宝贝似的,只有大寿才戴出来。” 赵寻安一边说着话,一边伺候许灼华用早膳。 许灼华面色如常,心里却疑惑赵寻安无事想献殷勤,难不成是有事要求她? 她看着赵寻安忙来忙去,脑袋都被绕晕了,胸口一阵一阵难受。 “赵承徽坐下吧,有什么事直说。” 许灼华此刻没有心思和她绕弯,索性直言。 赵寻安想了一晚。 她很小的时候就养在了夫人膝下,她不否认,自己也的确因为这个原因比别的庶女得到了更多好处。 比如有机会跟在祖父身边读书,又比如因此结识了太子,甚至得以入东宫。 可这一切,都不能改变她庶女的身份。 她的婚嫁,不过是夫人一念之间的事。 她想尽办法进东宫,既为了应付夫人善待小娘,也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婚事任人摆布。 原以为借着往昔情分,太子对自己也会有所不同。 可入东宫这些日子,她连太子的面都没见上几次。 姚楚昨夜找她,倒将她点醒了。 若不找人依附,她在东宫寸步难行,姨娘在太傅府也只能任由夫人磋磨。 比起不请自来的姚庶妃,似乎太子妃更值得她下注。 更何况,她早在入宫前,就已经跟太子妃表过忠心了。 “你昨夜没睡好吗?”许灼华见她眼下乌青,虽已用脂粉掩盖,仍旧看得出痕迹。 “娘娘。”赵寻安起身跪在地上,将姨娘的事说了一遍。 到底留了心思,没将昨夜和姚楚见面的事说出来。 “妾身不求小娘显贵,只愿她衣食无忧,别再受苦了。她身子不好,生我时落下了病根,这些年又为了我,一日不落在夫人面前伺候,以至于身体亏损得厉害。” “若是去了庄子,那里的人都是捧高踩低,最会看碟下菜的,只怕我小娘熬不了今年,就要被磋磨死。” 赵寻安边说边哭,让许灼华看着不忍心。 她发现自己在这种事上,总是避不了心软。 “这毕竟是赵家后宅的事,我就算有心也插不了手。” “这样吧,”许灼华想了想,对如兰说:“你去库房拿两匹蜀锦出来,派人送到太傅府,一匹给赵夫人,一匹送给......” 见许灼华朝自己投来疑问的目光,赵寻安连忙接道:“我小娘是白姨娘。” “一匹送给白姨娘,”许灼华接着说:“就说赵承徽伺候太子有功,以作嘉奖。” “妾身谢娘娘恩典。” 东宫的赏赐送到白姨娘头上,就算夫人不愿意,赵大人也该顾及太子或太子妃的意思,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轻视白姨娘。 至少,绝不敢随意发卖出去。 看着赵寻安感恩戴德的模样,许灼华却暗自担心。 白姨娘身在高墙大院之内,若赵夫人真想做什么,自有千百个理由可以解释过去。 一场病也好,一场意外也罢,都再寻常不过了。 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这有了孝心的儿女,也值得人高看。 衔月殿这边,赵寻安早早等在外头。 九重殿,也有人一早跪在门外。 德喜捧上热茶给太子漱口,说道:“姚庶妃在外头已经候了半个时辰了,殿下可要见见?” 祁赫苍端茶杯的手一顿,垂眸道:“你先去问问有什么事。” 他对姚楚的印象,说不上来由,就是不太喜欢。 德喜去而复返,“姚庶妃说今日是来请罪的,请殿下降罪。” 又打的什么主意? 祁赫苍心底生出一丝不耐烦,最后化成唇边的一声轻嗤。 “有罪,让她去大理寺,那边多的是人可以给她判罪,求到我面前是什么道理。” 还不是换种方式搏他眼球。 这样的女人,以前只是在宫里见着。 如今东宫的人多了,花样也跟着多起来。 思来想去,还是太子妃好,要什么都明明白白。 连着几日抱着他的腰,又是撒娇又是耍赖,说舍不得他,说想他,说要他留下。 说起这个,他倒是好几日没见太子妃了。 “走,先去衔月殿看看再进宫。” “是。” 德喜吩咐人伺候祁赫苍更衣,自己则去了前面回话。 太子的话,他原封不动说给姚楚听。 姚楚张了张嘴,震惊于太子的直白。 她记得,太子虽然偏宠陆宛宁,但对后宫嫔妃不至于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多谢公公,既然殿下有事,我就在这里等着,等殿下忙完再召见我。” 德喜在心底啧了一声。 “姚庶妃还是先回去吧,殿下最不喜有人挡道,您何必惹殿下生气呢。” “我的确有要事禀报,事关寿安宫,不亲自告诉殿下,我心里不踏实。” 听到寿安宫三个字,德喜上了点儿心。 没等他回话,身后已传来太子的声音。 “你倒是说说,寿安宫怎么了?” 祁赫苍着一身常服,玄色锦袍前后绣着团龙纹,以金线装饰,腰间悬挂白玉带钩,长身玉立,气质斐然。 发髻以金冠相束,将眉眼衬得越发深邃,睥睨之间尽显矜贵之色。 姚楚的心,微微一动。 却不是为了祁赫苍,而是想起上一世他对自己的漠视,让她依旧心有余悸。 “殿下万福。”姚楚行过一礼。 她知道祁赫苍不爱听废话,直言道:“妾身入宫前,曾被太后秘密召见过一次。” 这件事,祁赫苍知道,所以并不意外。 只是没想到,姚楚会在他面前坦白。 有点意思,他暗想。 顺便收回脚步,站定在姚楚身前,让她继续。 “太后告诉妾身,当初妾身在皇恩寺代发修行,其实是她一手安排的。” “太后做这些,是为了......”姚楚抬头看了一眼太子,旋即仓皇低下头,“是为了让妾身感念她的恩情,找机会在殿下面前为陆家行事。” 祁赫苍好整以暇眯了眯眼,“和陆家比起来,姚家百年世家大族,你身为姚家嫡女,难不成这么不禁吓?” “妾身本也不以为然,可太后说,要让陆姚两家联姻。” “殿下,若是陆家女成为我姚家主母,到时候妾身顾及姻亲关系,也不得不看太后眼色行事。” “这些日子,妾身思来想去,既不想被太后差使,更不想背叛殿下,这才破釜沉舟对殿下坦白。” “妾身有罪,不该糊里糊涂受人恩惠,也不该隐瞒至今才向殿下坦白,求殿下降罪。” 第123章 权势,谁都想要 说完这番话,姚楚俯身在地,等着太子开口。 她知道,太子在寿安宫放了不少自己人,她和太后的来往,早就被查得一清二楚。 与其受太子猜忌,倒不如自己挑些不重要的事坦白,还能显出诚意。 “我知道了。” 等了一会儿,轻飘飘的四个字传入姚楚耳中。 待她再抬头,眼前早已没了人影。 他......知道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信了,还是不信? 是要帮她,还是无所谓? 姚楚在祁赫苍身边伴驾十数年,自以为对他还算了解。 他虽只对陆宛宁留着真心,但表面上也对后宫嫔妃以礼相待。 特别是她这位正妻,该有的体面和尊重都有,两人也算得上相敬如宾。 可如今瞧着,东宫前前后后来了好几个新人,没一个能得他另眼相看的。 姚楚站起身来,望着祁赫苍离开的方向,心头忧思愈重。 “殿下不打算阻止太后吗?”德喜问道。 “由着她折腾吧,”祁赫苍神色淡然,眼底一片冷漠,“连姚楚都不接她的招,可见她的能耐也不过如此。” “是。”德喜道了一声。 突然想明白,为何太子对太后的态度转了大弯。 陆宛宁为侧妃时,迟迟坐不到太子妃的位置上,最大的原因就是出身太低。 太后行事虽不得太子心意,但好歹是费尽心思将陆氏一族往正道上抬。 若陆氏在世家门楣中能占一席,陆宛宁的身份自然也水涨船高,太子乐意得见。 现在,陆宛宁已经离开东宫,陆氏一族的前途不再重要,太后也不再重要,她的所作所为,自然就不值得太子上心了。 就算陆姚两家联姻又怎样呢? 这天下,还不是姓祁,和那姓陆的有什么关系。 德喜往身后遥遥看去一眼,见姚楚还规规矩矩站在那里。 姚庶妃此举,算得上明智,但时机未对,怕是白费了这番苦心。 走进衔月殿,才穿过垂花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嬉笑声。 祁赫苍心头一热,连脚步也快起来。 正殿前的院子里零零散散站着几个宫婢,正在玩雪仗。 台阶之上摆着一张太师椅,许灼华拢着狐裘坐在上面,雪白的围领扫在她脸下,仿若盛着一朵芙蓉花,粉嫩娇艳。 她怀里抱着安乐,一大一小两个人望着院子里的战况,时不时还要嘀咕两句旁人听不懂的话。 “如棠,你快躲着些。” 许灼华伸手指了指拐角处,话还没说完,明鸢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雪球结结实实打在如棠小腿上。 “明鸢,你偷袭,这次不算。”如棠脸蛋红通通的,叉着腰往对面喊。 倒不是她以大欺小,实在是明鸢厉害得紧,上蹿下跳连人影都逮不到。 明鸢从树丛里冒出半个头,笑道:“你们三个对我一个,我已经没动了呀,怎么连我的衣角也沾不到。” “如棠姐姐还是认输吧,又不是你一个人输,不丢......” “哎呀。” 一团雪球从如棠手里丢过去,趁着明鸢说话,她也要来个偷袭。 但这声哎呀,不是明鸢喊出来的。 明鸢循着声音转过身去,德喜正忙着将太子胸前的雪拍下来。 满院子的人立刻跪了一片,刚才还充满笑声的院落转瞬安静下来。 如棠都不知自己是怎么跑到太子面前的,只一个劲儿地磕头认错。 “起来吧,你们继续。” 如棠耳朵动了动,太子的语气听起来颇为平和,似乎并不计较。 连德喜也怔了一会儿,朝如棠说道:“如棠,还不快谢恩。” “谢,谢殿下。” 如棠刚才吓出一身冷汗,此刻安静下来,才觉得浑身湿漉漉的,又冰又冷。 “殿下。”许灼华将安乐交到乳娘手里,起身行礼。 祁赫苍将她扶起来,“让她们继续玩,我也看看热闹。” 许灼华噗嗤笑出声,“殿下说笑吧,您在这里,她们怎么敢玩。” “您就行行好,放过她们,别让她们难受了。” “好。”反正祁赫苍也不是真想看,只是想和许灼华说说话。 许灼华转头朝如棠扬了扬下巴,让她回去歇着。 这丫头肯定吓坏了,就她刚才那个举动,换到另一个人身上,拉出去打死也不是不可能。 “安乐,让父王抱抱。”祁赫苍朝安乐伸出手。 乳娘脸上一喜,赶紧将安乐郡主送过去。 虽说太子常来,但大多数时候都只是问几句,顶多看上一眼。 像今日这样主动抱她,还是头一次。 “殿下,小郡主又长重了呢,”乳娘跟在身后说道:“眉眼一长开,五分像苏侧妃,五分像殿下,都挑着好看的地方长呢。” 祁赫苍瞥她一眼,仔细盯着安乐看了看。 “我的女儿,好不好看倒是其次,往后必定是要金尊玉贵养着的,想要什么父王就给什么,好不好?” 安乐咧着一张没有牙齿的秃嘴,咿咿呀呀叫了几声。 “太子妃,你看,她说好。” 许灼华笑着接过话头,“殿下的话还是别说得太早,谁知道安乐长大以后想要什么呢,万一她想要的东西殿下不肯给,岂不是说话不算数了。” 祁赫苍挥开衣袖,扬眉道:“女儿家还能想要什么,无非是珠宝首饰之类的玩物,安乐贵为郡主,将来贵为公主,赏她一块富庶封地,足够她一生荣华。” 许灼华心思动了动,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若是她这一胎也是女儿,该如何? 若是她生不出儿子,又如何? 谁说女子就只配金银财帛这些俗物,那宝座又不是没有女人坐上去过。 权势这东西,不分男女,谁都喜欢,也谁都配得,无非看谁笑到最后。 “桃桃,在想什么?” 乳娘已经将安乐抱出去了,没人的时候他总爱唤她小名。 “我看着时辰不早了,殿下今日要入宫,莫要耽误了。” “不急,”祁赫苍握着她的手,在她手背轻轻摩挲着,突然抬头问,“前几日巴不得夜夜都将我缠在身边,怎么这几日又冷着我了?” 那...... 还不是因为留着你有用。 “殿下,”许灼华背过身子,娇羞道:“您住在哪里,东宫上下都看着呢,要是落下一个狐媚惑主的罪名,桃桃可就冤枉了。” “不冤枉,”祁赫苍有意逗她,“你可不就是狐媚惑主吗?” 他越离越近,在她耳垂上轻咬一口,“今日不去上朝了,就留在太子妃这里,随他们怎么说。” 许灼华推不开,由着他在唇上碾了几转。 见她脸颊红透,祁赫苍才意犹未尽松开手。 再开口时,面上已显出几分肃穆。 “今年冬末连着下了好几场的大雪,父皇说瑞雪兆丰年,今年的春耕礼要比往年办得更隆重。” “我最近忙着这件事,陪不了你,等过了这阵,再好好弥补你。” 闹归闹,祁赫苍在正事上向来是不会耽误的。 说罢,他弯腰在许灼华颈间恋恋不舍轻轻吻了吻,才踏步出了房门。 第124章 惊蛰 三月初五,惊蛰。 春耕礼是大乾皇室极为重视的一项祭祀活动,这一日,皇帝和太子都要去乡野田间,亲自下地耕种,祈求风调雨顺。 “娘娘,宫里出事了。”如兰快步走进来,面色沉重。 许灼华正拿着拨浪鼓逗安乐玩儿,小猴儿的力气越来越大,竟能伸出手抢东西了。 “如棠,把郡主抱下去吧。” 等屋里人都走了,许灼华才问道:“什么事?” “陛下下田耕作之时,被蛇咬了。” “刚才德喜亲自回来送的信儿,说是殿下这几日恐怕都不能回来,让娘娘务必管束好东宫,勿让人横生事端。” 这事发生的太突然,许灼华有一种 意料之外的震惊,而后又有一种得偿所愿的踏实。 原书里,皇帝本就该在今日遇刺身亡的。 看来,虽然因为外力介入,坏了南诏的事,皇帝命中这一劫,终究躲不过去。 看目前这种情况,只怕皇帝伤得还不轻,否则也不至于让太子留在宫里了。 应该是毒蛇吧? 最好是毒蛇吧! 皇帝一死,太子登基,她怀着身孕,自是顺理成章坐上后位。 正想着,外头有人回禀,说是赵寻安过来了。 “让她进来。” 自从之前给许灼华递了投名状,赵寻安倒也不避讳,明里暗里都和她走得很近。 太子前脚才派人过来传话,她后脚就来了,也是为此事来的。 “参见太子妃娘娘,娘娘万福。” “坐吧。”许灼华手里还握着拨浪鼓,自顾自地拨着上面的红穗。 “娘娘想必已经知道陛下受伤的事了。” “嗯,”许灼华没抬头,回道:“陛下洪福齐天,想来很快就会痊愈的,咱们只安心在东宫等着就是。” 见许灼华漫不经心的模样,赵寻安的唇角动了动,但很快就将那一抹喜色压了下去。 “今日陛下在西郊被蛇咬了,娘娘怕是不知,咬中陛下的是一种叫竹叶青的蛇,据说毒性猛烈,中招者十人九死。” “哦,”许灼华诧异抬眉,面上浮出忧色,“那陛下岂不是......” 她顿了顿,话头一转,“哎,陛下乃天子,怎可和常人比,妹妹这话就别往外说了,免得旁人还以为你有什么别的心思。” 这还是许灼华第一次叫她妹妹,赵寻安便知今日这一遭没白来。 “妹妹今日来,不过是想提醒姐姐一句,小心姚庶妃。” “此话怎讲?” “听说太后已经派人去请尽玄大师入宫为陛下祷告问安了,姚庶妃当初在皇恩寺修行,曾拜在释文大师门下,和尽玄同宗同门,姚庶妃定会趁此机会进宫为陛下祷告。” “若是陛下得救,功劳少不得算到姚庶妃头上。” 面对姚楚的示好,自己已经选择太子妃。虽然姚楚看起来极为大度,并未表现异常,赵寻安心里依旧觉得不安。 陛下一死,她们这些女人就等着入宫分封位份,她可不能再让姚楚压在她头上。 许灼华听过尽玄大师的名号。 尽玄是佛法大家,先帝在时就常请他入宫讲经,他不仅在民间极受爱戴,在大乾皇室也颇得尊崇。 许灼华摆摆手,打断她,“话也不能这么说,只要陛下好过来,便是万事大吉,咱们又岂会计较谁在这件事里占了便宜呢。” “好了,你的心意我知道,总归是为了我好。” 她不知为何赵寻安对姚楚有敌意,但这一次赵寻安明显是想借着自己的手办事,她可没这份闲心。 许灼华柔声笑了笑,“殿下特意嘱咐,他不在东宫的时候务必不能节外生枝,妹妹先回去吧,既然宫里都开始烧香拜佛了,咱们也不能落下,每日焚香祷告,为陛下祝祷才是正事。” “是。”见许灼华对自己的提议毫无兴趣,赵寻安也不得不暂且歇下心思。 一路上,她都在想,皇帝和太后本就好佛法,若是皇帝没死,姚楚说不定借此事一跃升为侧妃。 若是皇帝死了...... 有尽玄在,姚楚说不定还能借光得封高位。 哎,怎么想,都是姚楚占了便宜。 赵寻安如何想,许灼华不在乎。 皇帝这一次,只怕是捱不过去了,就算没死,也拖不了多久。 宫里出了大事,许灼华身为太子妃自然不能心安理得就寝。 她叫人将衔月殿的灯火全都点上,这才去内室休息。 派去打听消息的人很快就回来了,如兰进去回禀。 “娘娘,当时的情况倒是和赵承徽所说无二,只是......” “陛下遇险之时,身边多是内侍,明珠公主派来的侍卫不顾危险,将陛下腿上的蛇毒吸了出来,这才让陛下没有当场毙命。” “现在,那个侍卫也中了毒,正在宫里救治。” 许灼华听到祁明珠的名字,撑肘坐起来,警惕问道:“祁明珠的侍卫怎会出现在那里?她应该在封地啊。” “明珠公主的确是在封地,但她派人入京,为陛下献上江南的粮食种子以祭天地,那侍卫就是护送之人。” 许灼华眉头微蹙,冷笑道:“祁明珠的人来得还真巧,刚好就能赶上这一出。” “娘娘是觉得,此事是明珠公主策划的?” 许灼华转念想了想,又觉得不像。 毕竟,皇帝死了,对她也没有什么好处。 另有他人? 还是说,这只是单纯的意外? “意外?”祁赫苍垂下眼帘,食指在桌上轻点,陷入沉思。 所有在这件事中经手的人都已经盘查过一遍,都找不出问题。 惊蛰之日万物复苏,田野之中出现蛇蚁鼠虫也是常见之事。 尽管提前熏过蛇虫鼠蚁的草药,但有漏网也不是不可能。 “陆虞醒了没有,我要亲自问话。” 陆成拱手回道:“陆虞依旧昏迷不醒,此蛇剧毒,陆虞给陛下吸毒之时,难免吞咽入腑,御医已经喂过解毒的汤药了,至于能不能活,全靠造化。”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殿下也歇一会儿吧,明日只怕也不太平。”陆成走前,忍不住开口劝说。 天际泛白,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是日出。 祁赫苍撑肘靠在桌前,虽然身体略感疲惫,但脑中思虑却停不下来。 皇帝伤在小腿,还未回宫伤口就已肿胀发黑。 御医断言,若是不尽快截断,毒液很快就会蔓延至心肺,到时候纵然神医降世也难救。 可皇帝说什么都不肯,所剩无几的力气再用来发脾气,出气多进气少,他和皇后也不敢再劝。 倒是太后进去陪他说了会儿话,出来以后派人去将尽玄请进宫,说或许尽玄能劝动他。 眼看着东方既白,绯色霞光刺破云层,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祁赫苍站起身来,抖了抖衣摆,往朝会大殿走去。 PS: 我想......求个好评。 家人们,你们不会舍得拒绝我的吧。 第125章 交心 昨夜衔月殿的灯火亮了整晚,许灼华却一夜无梦,睡得极好。 宫里一早就传下旨意,让太子妃入宫侍疾。 如兰为难道:“娘娘如今怀有身孕,怎好去病榻前守着,再说,若是劳累伤了身子,就不值当了。” “无妨,”许灼华挑着喜欢的吃食,边用便道:“我的身体还承受得住,这种时候更是不能让旁人瞧出异样。” 她这时候是万万不能被人知晓有孕的。 皇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挂了,万一有人想做文章,不祥之说很容易就能栽到这个孩子头上。 她的孩子,必定是祥瑞,来也得挑好时候。 “娘娘,姚庶妃求见。” 许灼华执筷的手一顿,往门外看了看,“传。” 姚楚跟着婢女进来,先行了礼。 “娘娘,宫中来了旨意,传妾身入宫侍奉陛下。” 许灼华眉心微动,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按道理,宫里的旨意都得到她这里过一遍,现在能将旨意径直送到姚楚手里,也只有太后了。 太后这人,心眼极小,锱铢必较,但凡寻着机会都要找她的不痛快。 “我正好也要入宫,咱们一起。”许灼华面色淡然,声音也平稳无波,听不出一点儿不悦。 昨日赵寻安找过来说的那番话,她虽没应和,心里却觉得颇为有理。 她必须进宫,免得发生什么事,自己一无所知失了先机。 姚楚则未多言,静静立在一旁等着,垂头交手,态度恭谨。 她筹划多年,只为这一天。 她和太子妃原本无仇无怨,奈何她挡了自己的道。 苍天有眼,让她重生复仇,她再不会和上一世那般心软懦弱,连自己的孩子也护不住。 这一次,她要争要抢,要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将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一夺回来。 许灼华自是不知姚楚安静的表面下藏着这番暗涌。 用过早膳,便带着姚楚一起入宫。 两人走到太极殿宫门,已经能听到里面嗡嗡的诵经声。 “参见太子妃,姚庶妃。”来人正是皇帝跟前的大太监秦公公。 他起身后,对许灼华说道:“太后有旨,请姚庶妃入殿和尽玄大师一起,为陛下祈福。” 许灼华点点头,算是应了。 祈福的地方就设在皇帝寝殿旁边的偏殿里,远远便能看到一群僧人坐在蒲垫上,为首的便是大名赫赫的尽玄大师。 许灼华从偏殿走过,直接去了正殿。 “太子妃来了。”皇后坐在一旁,姿态得体,唯有眼下的乌青可以看出她的疲累。 “母后。”许灼华行过礼,焦急问道:“父皇的病情可稳定了?” 皇后摇头,“不大好,尽玄大师连夜入宫,倒是将陛下劝动了,可眼下伤口太过肿胀溃烂,一时也动不得。” 许灼华暗想,已经过了最佳时机,皇帝这命该是保不住了。 “母后宽心,父皇乃天子,受上苍庇佑,又有圣僧、御医在旁,定能转危为安。” 皇后看了一眼帘帐,拉着许灼华出了寝殿。 待二人走出宫门,皇后顿时收敛起脸上哀戚的神色,“太子妃,陛下这次怕是不成了。” 伴君多年,她虽贵为皇后,却也有许多不如意之处。 皇帝敬重她,只因为她是嫡妻,是中宫,却没有一分私心私情。 当年只是因为太后一句慈儿多败母,她便不得不顺从圣意早早将太子送到东宫,以致母子难聚。 这才让陆宛宁母女趁虚而入。 皇帝对她无情,她对皇帝自然也没有眷恋。 眼下,她只盼着皇帝早早咽气,自己的儿子登基为帝,她便能做个高枕无忧的太后了。 “陛下驾崩,太子继位,前朝尘埃落定,便是后宫册封的事情。” “你如今是太子妃,理应入主中宫,”皇后拉过她的手拍了拍,示意她不必为此担心,“东宫那几个嫔妃,我瞧着倒还算本分,用不到你多操心。” 说完这些话,皇后竟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骤然卸了许多。 也不明白太后整日跟她在争什么,好好在后宫被人供着不好么。 作为大乾最尊贵的女人,颐养天年,含饴弄孙,想一想都是再快活不过的事了。 许灼华知道皇后将她当做自己人,对自己是交了心的,便也不瞒着了。 她微微倾过身子,在皇后耳侧低语道:“母后,我好像有身孕了。” “当真?”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让皇后又意外又欢喜。 “找御医瞧过没有?” “你这孩子,也不知告个假,还巴巴跑到宫里来做什么?” “太子知道了吗?他年纪不小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嫡子,想必比我还高兴。” 许灼华被皇后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月事推迟了,我只是猜想,还未来得及让御医来看,也不想让殿下白高兴一场。” “再者,刚好遇到父皇出事,我怕节外生枝,便没出声,只告诉母后一人。” “你啊。”皇后原想说她几句,可想到她当初怀孕也是小心又小心,便明白了她的顾虑。 “走,先去坤宁宫,总得要御医看看我才安心。” 皇后和许灼华离开太极殿,里头便只有秦公公和十几个宫人守着。 姚楚跪在尽玄身后,突然往前跪走几步。 “师叔,陛下伤口疼痛,咱们不如在陛下床前念一段地藏经,为他减轻痛楚。” 尽玄放下手中佛珠,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站起身来。 他身量不高,但身材匀称,面容白皙五官端正,虽已近六旬,瞧着却很年轻。 尽玄眼含慈悲看向姚楚,“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去了龙榻前。 昨夜皇帝尚能呻吟叫骂几声,此时毒液侵入心脉,唇眼紧闭,只有满头大汗可知他此刻遭受着什么痛楚。 “陛下,是尽玄来迟了。” 每次入宫,皇帝都会用上十二分的诚意待他。 此刻见皇帝吊着一口气,去不了也好不了,纵然身在尘世之外,尽玄也难免心酸。 “师叔,”姚楚跪在他身边,“您曾教导弟子,人生八苦于众生轮回不可避免,师叔理应早已参透,如今又何故心动?” 尽玄眼底微动,暗自懊悔自己在外人面前失了神,只好阖眼回道:“陛下受命于天,自是与常人不同。” 姚楚听罢,只摇头轻笑,“师叔此番乱了凡心,只怕不是因为陛下,而是因为太后。” “舍不得太后遭遇丧子之痛,心疼太后吧。” 第126章 主宰者 尽玄脸色忽变,后背猛然紧绷,转头厉声斥道:“姚庶妃还了俗,便学会口出狂言秽语了,实在枉费你师父多年的悉心教导。” 姚楚轻哼一声,“师叔怕什么,此事只有我一人知晓,从未告知旁人。” “人非草木,都是血肉筑成的,动情又如何,犯错又如何,佛祖慈悲,想必也会原谅师叔。” 尽玄心性坚韧,此刻已收敛心神,面色无常,沉声道:“姚庶妃可知,辱没当朝太后是何罪?” “你辱没贫僧便罢了,又何苦拉无辜之人丧德。” 姚楚嗤笑,见他此刻还能坦然否认,不得不佩服他的定力。若是换了旁人,早就惊惧不堪,行为大乱了。 但她并未打算就此偃旗息鼓,“要说无辜,还是明珠公主最无辜,活了十几年,竟连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当真可怜可悲。” 尽玄虽不知姚楚为何突然发难,但这句话之前,他都只当她胡言乱语,不过是说些连捕风捉影都算不上的浑话。 直到听到祁明珠的名字,他压在心底最隐秘,最罪恶,最不堪的过去,如一场骤然掀起的暴风,将他的名声、地位、光环抛向高空,又狠狠坠落被人踩在地上,碾落成泥。 “你想做什么?”纵然刻意压抑,也还是能听出他声音中的颤抖。 既然姚楚得知祁明珠的身份,她手里必定拿捏着什么证据。 他自知再否认也不过是自取其辱,不如将一切放到台面上来。 先将今日这道坎过了,来日再寻机会除掉姚楚。 姚楚依旧跪得端端正正,手里还拨着佛珠,丝毫未遮掩唇角的讥讽。 得道高僧又如何,扯下那张面具,还不是失了礼义廉耻之徒,比起贩夫走卒还不如。 话说到这个份上,寒暄推拉都显得多余。 她直言,“我知道师叔慈悲心肠,宁愿自己入地狱,也不舍得牵连无辜。” “说到底,还是徒儿放不下世间俗物,想做个俗人罢了。” “陛下向来最信你,你去告诉他,若想活命,便下旨在太子登基之日立我为后,我天生凤命,又得佛祖点化,只有我才可助他扭转命势,转危为安。” 尽玄微眯着双眼,目光如炬,“陛下又非幼童,如何信得这派胡言。” “再说,他如今已昏迷不醒,就算我想说,他也未必听得进去。” 姚楚扬唇,笑道:“这就是师叔的事了。” “若是师叔做不到,不妨去找太后,她将明珠公主视为珍宝,定然不愿让她被当做孽种被皇室除名。” “姚庶妃慎言。”尽玄难得动怒。 那是他的女儿,自小认他人为父,自己已是万分愧疚,又如何舍得她被冠上“孽种”两个字。 “姚庶妃,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让我办的事,我实难做到。立后之事涉及前朝后宫,你的出身自是配得上后位,可你别忘了,太子绝非任人摆布之人。” “太子妃亦出身名门,入主东宫之后勤勉贤良,颇得盛赞,万没有贬妻为妾的道理。就算有了这道圣旨,太子也未必会遵守。” 姚楚眼波一转,笑道:“师叔说的有理,刚才的话,是我思虑不周。” “这样吧,就让陛下封我一个神女的名号,这......总不难吧?” “你,”尽玄双目圆睁,伸手指向他,颤巍巍动了动,最终垂落在身旁,“原来姚庶妃一早便打定这个主意,倒是贫僧小瞧你了。 难怪,当初行刺之事,姚楚要将自己拉上,白白让他在皇帝面前再添一个好名声。 将他捧高,才有更大的把握替她行事。 姚楚勾起唇角,算是应了他说的话。 姚楚本就没想着能直接当皇后。 皇帝就算被哄着下了旨意,以太子现在我行我素的行事风格,那也是不可能遵旨的,说不定还要将她一并怪上。 当不了皇后,做个神女也不错。 大乾建国数百年,历史上出过两位神女。 要么以慈悲之心救黎民于水火,要么以佛道渡化君王惠及百姓。 她虽比不得她们,但这一年多,她在民间布施讲经,修建善堂学斋,救助孤儿病患,受百姓敬仰。 又在宫里阻止了一场凶险的刺杀,救下皇帝,也算得上一件大功德。 这个要求,皇帝不会太过抗拒,她这个神女的身份,也经得起质疑。 尽玄暗讽,“姚庶妃好生算计,一个神女的身份,可保一生无忧。” 神女的身份如同一道免死金牌,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神女却可凌驾律法之上,受万民朝拜,受香火供奉。 是啊,她要做的事步步艰险,不为自己找个金字招牌怎么行。 只可惜留给她的时间太短,本可以徐徐图之,如今也不得不另辟蹊径。 “师叔,陛下撑不了多久了,我劝你还是快些想办法吧。” “对了,”她平静看向尽玄,“告诉太后,别想着杀人灭口,我若有意外,明珠公主也得陪葬。” “她若不信,大可试试。” 尽玄沉下一口气,“好,我答应你。只是,若我办成此事,又怎知你不会再以此威胁。” 姚楚掀起眼皮,目光从他面上一掠而过,尽是轻蔑。 “没有承诺,做与不做,全在你一念之间。” 此刻,她才是主宰者。 尽玄和太后,没资格和她谈条件。 说罢,姚楚闭上眼,一心诵读着地藏经,仿佛当真付出十分诚心。 尽玄此刻纵有万千不甘和愤怒,也不得不按照姚楚所言行事。 否则,此事败露,以太子的性子,只怕他们一家三口要走在皇帝之前。 他撑肘起身,跌跌撞撞,哪还有半分得道高僧的模样。 经过姚楚身边时,说道:“我自会助你获得神女之位,可若你不知收敛,我也不介意拉着你一同入地狱。” 姚楚扯扯嘴唇,未再言语。 她便是从地狱来的,又岂会怕。 太后啊,这才刚开始呢,往后日日夜夜,我都要你担惊受怕,痛苦焦灼,好好体会我上辈子的感受。 第127章 好生之德 坤宁宫。 知秋亲自送太医出门,又仔细叮嘱了好一番。 确认许灼华有孕,皇后除了高兴,还多出几分担忧,“太子妃,你也去偏殿歇着吧,只要进了宫,就算是尽孝了,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许灼华拉起锦被盖在皇后身上,柔声道:“母后的话我都记下了,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您昨夜一夜未睡,趁这会儿补个觉,我便不打扰您了。” “去吧。”皇后朝她挥挥手,满眼都是慈爱之色。 许灼华从寝殿出来,面上笑意尽敛,低声问道:“你说,救陛下的侍卫是陆虞?” “是,”明鸢将她打听来的消息一一道来,“陆虞原本已被调至南郊大营,明珠公主回封地的路上遇险,他正好外出巡逻,救下了公主,公主当即就将他要走了。” 陆虞本就是普通士兵,公主要一个士兵,也是稀松平常之事。 “奴婢还打听到,陆虞在公主身边既是侍卫,还是面首,颇得公主喜欢。” 许灼华意外道:“我知道明珠公主一直喜欢养面首,多是伶人小倌,身段样貌各个都顶好,没想到竟会喜欢陆虞那样的武将。” “娘娘有所不知,奴婢也是找到一位曾经在公主身边伺候的老人,才知公主在宫里时就曾喜欢过陆虞,一度扬言要将他阉了养在身边。” 阉了? 许灼华不禁动了动唇角,倒像是祁明珠的风格,一如既往的简单粗暴。 “陆虞许是为了躲明珠公主,这才求到太子跟前,让他去东宫做了侍卫,后来又得太子引荐,去镇南军中任职。” “这么说来,”许灼华细细捋着这一条线,“他不惜卖身攀附上祁明珠,然后又借着机会救下陛下......” “明鸢,你说这世上当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明鸢眼中闪过疑惑,很快又笑起来,一张小圆脸显出几分稚气,“娘娘考奴婢这个,可真是为难奴婢了。” “娘娘就直说,是不是想要陆虞的命,奴婢替娘娘取了去。” 许灼华...... 这孩子,怎么这么粗暴呢。 不过,还真是讨人喜欢。 “明鸢,你过来。”许灼华将明鸢叫到身前,在她耳边低语了一番。 “真不用顺便......”明鸢用手势比了一个咔嚓的姿势。 许灼华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摇头。 陆虞这一路走得太顺,先救公主,再救皇帝,他要真这么有能力,也不至于连最简单的美人计也没能逃得掉。 他背后,定然有人指点,就是不知那人到底想做什么。 陆虞要死,但不是现在,既然他回来了,那就顺手一用探探他背后之人的虚实。 ...... 寿安宫内,气氛已然降至冰点。 “贱人,贱人!”太后一挥手,茶桌上刚沏的热茶顿时打翻在地,泼出一地水痕。 桂嬷嬷抽出锦帕,替太后将手上沾染的茶水擦掉,安慰道:“太后息怒,您晨起时咳了好一阵,将才松快了些,可动不得怒。” 低头一看,太后的后背都被烫红了,桂嬷嬷赶紧回身去隔间柜子里找药膏。 太后喘着粗气,哪还顾得上这些,狠狠骂道: “她当初在哀家面前求情,求哀家将她送入寺中修行,以避开命中劫数。” “哀家帮了她,她却想着恩将仇报,不知满足,简直是狼心狗肺,卑劣至极!” 太后的话当然只说了一半。 论家世样貌品性,姚楚也算是同辈里出挑的。 那个时候,陆宛宁才入东宫,独得太子宠爱。 太后只将姚楚当做备胎,想着等她及笄以后送到东宫,给陆宛宁添个帮手。 没想到陆宛宁迟迟没有身孕,后来又被太子妃逼得节节败退。 太后出宫礼佛时,也曾找机会和姚楚说过几次话。 姚楚待她颇为敬重,话里话外都在感谢她当年的救命之恩。 手上的人不堪用,太后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到姚楚身上,甚至还将她引荐到皇帝面前,封她一个庶妃之位。 “这小贱人以为这样就能拿捏哀家吗?她不过是哀家的一条狗,也敢咬主子。” 太后目露凶光,一直沉默的尽玄开口安抚道:“莲儿,你且冷静下来。” “姚楚既然知道明珠的身份,定然早已动手谋划,咱们如今处于弱势,把柄捏在她手里,倒不如先行服软。” “就凭她,也想让哀家服软?”太后养尊处优多年,在后宫说一不二,被一个小小庶妃拿捏住,心中的气实在咽不下去。 “莲儿,”尽玄放下手里的佛珠,将太后揽入怀中,柔声道:“要怪就怪我,是我对不起你和明珠,留你们在宫里相依为命,到头来,还因此被人胁迫。” “别这么说,”太后伸出手指抵在他唇间,“每年能借着礼佛的由头和你团聚,我已足够。” “那些年,先皇冷落我,皇帝又和我不亲,若非有你相伴,我只怕早就不想活在这世上了。” “明珠是我们的孩子,我自会保住她。” 桂嬷嬷找到药膏,回身透过纱帘见里面人影交叠,默默退到柱子后面等着。 太后心中不平,却不得不顾及眼前,眼底闪过恨意,道:“幸好你拒了她想要后位的心思,要是她真当上皇后,定然要跳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这次就暂且顺了那贱人的意思,陛下那里我去说,想必没什么难处。” 只是,皇帝病得昏昏沉沉,清醒的时刻不多。 尽玄知她心中忧虑,从怀里取出一颗丹药放在她手心,“这是寺中炼丹炉所出,极其珍贵,弥留之人服用以后即可回光返照。” 太后伸出去的手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这是不是意味着,皇帝用了这药,原本可以再多拖几日,甚至可以治好的希望就彻底破灭了。 虽说母子分离多年,直到皇帝成年后才开始多有接触,但这些年皇帝对太后的孝心是发自内心的。 “莲儿,万一陛下熬不过,今日不动手,明日就算用了这丹药,陛下也未必能醒过来了。” “朝政上都由太子把持着,若非陛下金口玉言下口谕,咱们是不可能拿得到圣旨的。” “御医都说了,陛下不过就是捱着日子,他若是清醒,未必愿意像个活死人一样躺着,日日夜夜受毒液的痛苦煎熬。” “你这是在帮他,是有好生之德。” 太后摇摆不定的心,终究是被尽玄劝住了。 皇帝迟早是要死的,可祁明珠却还有机会活。 “就是不知那贱人是如何知道咱们的事的?”这一点,太后百思不得其解。 当年得知此事的人早就处置干净了,难不成哪里出了纰漏,还有漏网之鱼? 纱帘里面的声音逐渐淡下去,桂嬷嬷将自己隐在暗影中,才堪堪将脸上的惊惶之色掩住。 第128章 赶尽杀绝 “姚庶妃,您当时只说将香囊放在太后身上就可以了,您说实话,陛下受伤和香囊有没有关系?” 夹道内,桂嬷嬷一脸急色,望向对面的姚楚。 姚楚扬唇笑了一声,“嬷嬷不必担心,这是意外,没人想得到这样的结局。” 她原也不想的。 那个香囊的确装了诱蛇的草药,是她用来对付太后的,没想到最后被咬的是她身边的皇帝。 蛇咬到皇帝身上便罢了,偏偏还是只毒蛇。 皇帝如今命悬一线,真正盼着他好起来的人,也得算上一个姚楚。 她好不容易借着太后接近皇帝,还什么好处都没捞着,皇帝就不行了。 如今她单枪匹马羽翼未丰,想要在后宫夺权,步步艰难。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姚楚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太后一句。 “姚庶妃,以后别来找奴婢了,”桂嬷嬷见她不为所动,眉头紧皱哀求。 短短几日,她鬓角处的白发就蔓延开来,幸好太后自顾不暇,才没察觉她的异样。 “太后对奴婢有恩,无论如何,奴婢都不会再帮着你陷太后于不利。 姚楚挑眉看她一眼,“我早就说过,太后看重你,是因为把你当自己人,可嬷嬷是她的人吗?” “你......你休想以此威胁我,当年我虽是贵太妃派到太后身边的,但贵太妃行事磊落,从未让我利用身份做过任何对不住太后的地方,无非是让我适时规劝,以免太后行差踏错影响陛下的前程。” “呵,”姚楚轻笑,“既如此,你怎么这么多年都不敢向太后坦白呢。” “太后虽然吃斋念佛,可心里却丝毫没有贵太妃的仁慈宽厚,她这辈子最憎恨的人就是贵太妃,若知道你是她的人,能不能留你全尸还是未知数。” 桂嬷嬷并未被这句话吓到,她自认为和太后多年的情分,绝不会被那些陈年往事抹杀。 她忠心耿耿几十年,也只是刚开始被姚楚吓得昏了头,才会听她的话做下错事。 “总之,我以后是不会再听你的话了,你要将此事告诉天后,想说便说吧,就算太后迁怒于我,我也认了。” “嬷嬷是个有骨气的,宫里的人若都能像你,底下的腌臜事便可绝迹了。” 即便是利用,姚楚对桂嬷嬷也存着几分打心眼里的敬佩。 只可惜,这样的骨气,来的不是时候。 “嬷嬷说得对,太后念及旧情未必会因此事要你性命,最多将你赶出宫去。” “可是,”姚楚掩唇,凑到她耳边低语道:“若是牵扯到明珠公主,嬷嬷还有这份自信吗?” 桂嬷嬷愣了愣,立即明白她指的什么,立即反驳道:“这件事不是我说的。” 她早已打定主意,就是死,也要将太后的秘密带进坟墓里。 姚楚点头,笑道:“我知道不是你说的。” “可我不介意告诉太后,她身边叛徒就是嬷嬷你,你说太后会不会信?” 听到此话,桂嬷嬷如遭雷劈,双耳嗡嗡作响,呆傻立在原地。 前头那件事她尚且有全身而退的可能,但若太后相信她的秘密被姚楚知道是自己所为,必定是要让她拿命去填的。 当年太后身边的知情人是什么下场,她再清楚不过。 不仅本人,连带着家人,一个活口都没留。 眼下姚楚将旧事翻出来,太后虽不解,却也从来没怀疑到自己身上,足以说明太后对她的信任。 但她不确定,太后会不会相信姚楚的话。 “姚庶妃,你当真是要将奴婢赶尽杀绝吗?” “奴婢和您没有交集,自认为也没有哪处对不住您的地方,您为何要将奴婢往死里逼?” 桂嬷嬷泪涕横流,举起衣袖擦干泪痕,跪在姚楚面前。 “若是奴婢哪里得罪了您,您只管将奴婢的命拿去,奴婢家中尚有双亲兄妹和一干侄子侄女,他们是无辜的,何苦要拉着他们送命。” 落日余晖从宫墙投下,映照着姚楚的身影覆在她身上。 桂嬷嬷只觉自己仿佛被恶魔捏在掌心,稍微挣一挣便要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姚楚冷眼垂眸,眼底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嬷嬷的问题太多了,你就告诉我,下一次,我还能不能让你帮我办事?” 桂嬷嬷握紧拳头,困惑、愤怒、惊惧、悲哀从心底缓缓升起,交织在一起。 她活到这个岁数,吃过苦更享过福,姚楚真要她的命,她也认了。 可太后私情这件事栽到她头上,死的就不只是她,她的家人也必定逃不脱。 当年就因为这事,连太子妃都差点死在太后手上,这是太后的逆鳞,太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瞒住。 “好,奴婢答应您。” “您能不能也答应奴婢,别再让奴婢做伤害太后的事了。” “好。”姚楚回答得很轻松,她又不是只有桂嬷嬷一个人可用。 “现在就有一件事需要你办,你找个靠得住的人,将这瓶里的东西放到陆虞的汤药里。” 说到这陆虞,做将军有几分真本事,没想到做面首,也极有天赋。 短短几日就哄得公主给他机会回京,还立下救驾的大功,将来未必不会再得太子重用。 而陆宛宁是被太子妃送出宫的,这个仇,陆虞肯定不会放下。 姚楚正是缺人用的时候,就算有深仇大恨也先放一边,先将太子妃的势头遏制住才是。 桂嬷嬷正想问这药是毒药还是解药,看到姚楚冷若冰霜的面容,瞬间住了口。 只要和太后无关,她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第129章 留不住 房门推开,一名身形瘦高的宫婢走进内室,闻着满室药味皱眉扇了扇鼻下。 “辛儿姐姐怎么来了。”守在病床旁的小宫婢快步迎上去,欢喜中带着几分无措。 赵辛在太极殿行事,虽说还不够资格在御前伺候,但能进太极殿,那都是千挑万选的人尖儿,绝非寻常宫婢可比。 赵辛关切道:“我听说你被派到这里来了,顺便路过便来看看。” “他怎么样了,能活吗?” 小宫婢顿时受宠若惊,堆笑道:“太医才来看过,开了新方子,我正准备给他喂药呢。” “听太医说,已经熬过去了,就看什么时候能醒。” 赵辛点点头,“这人救了陛下,是大功臣,你将他伺候好了,往后在主子面前说不定都能得脸。” “你不是想今年出宫吗,到时候我帮着你在皇后娘娘面前求个赏赐,娘娘定会答应你的。” “真的吗?”小宫婢脸上的欢喜遮都遮不住了,也不枉费她花了大半积蓄求管事姑姑,才揽下这个活。 赵辛眼底闪过一抹讥讽,指着她的发髻,“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你赶紧打盆水洗个脸,再把头发拾掇拾掇,万一主子们传召,这副模样可不敢出去见人。” “这里的事,我先替你守着,你尽快过来就是。” 小宫婢连声道谢,赶紧到屏风后面整理。 身边没人,赵辛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东西倒进了药碗里。 皇帝生死未卜,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阴影中。 众人都是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就连交谈声和脚步声都刻意放低,生怕在这时候触了霉头。 按照御医那边的说辞,皇帝能不能好,端看这几日能不能熬过去。 皇后听得懂御医的弦外之音—— 皇帝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了。 许多事该提前准备,特别是大丧倚仗,牵涉甚广,各司各局都得拟出方案尽快开始置办起。 皇后统摄六宫,这种事自是信手拈来。 只是,这次的对象是皇帝,她面子上不得不做出一副关切悲伤的模样,稍微休整一番便立刻赶去太极殿守在龙榻前。 她不在,底下需要做主的事便都交到许灼华手上。 忙完要紧的事情,许灼华正想出门透透气,就看到明鸢从外头回来。 “明鸢,”许灼华喊她一声,问道:“事情可办妥了?” 明鸢几步走到她耳边,低语,“回娘娘,毒都下好了,奴婢亲眼看着他喝进去的。” “好,我就知道你办事,肯定不用我操心。”许灼华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明鸢这孩子,年纪小,性子活泼,可一旦办起正事来,必定是一丝不苟,丝毫不差完成任务。 许灼华心疼她,也欣赏她。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明鸢抿起嘴唇,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又忍不住将头往前凑了凑。 从小到大,师父严厉,大长公主威严,从来没人对她这么亲热过。 感觉怪怪的,却让人上瘾。 她兴冲冲回来,本来想将刚才发生的插曲告诉太子妃,但转念一想,反正自己已经完成任务了,其中曲折就不足以再提,否则倒像是自己上赶着邀功似的。 太幼稚了。 太极殿。 皇后让知秋放了软垫在身后,准备补一会儿觉。 忍不住感慨,真真儿是上了年纪,连熬了几日,平日保养得宜的容颜立竿见影憔悴起来。 又安慰自己,算了,还是再坚持坚持地好,总不能在丧礼上整个容光焕发,就不太合适了。 知秋才出去一会儿,便迈着步子进来,“娘娘,太后往这边来了。” 皇后懒懒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不是只有她在做面子功夫,太后也是一天到晚往这边跑。 但她毕竟是太后,过来坐坐,假模假样叮嘱几句,再掉几颗泪,就可以回去了。 “把软垫撤了吧,”皇后直起身子,端正坐起来,突然瞧见桌上的果盘和糕点,“把那些也都撤下去。” “是。”知秋麻利动起来 太后走进寝殿,殿中的光线比外头弱得多,只瞧见皇后塌着肩背坐在龙榻前,似乎在抹泪。 似乎从皇后进宫开始,她就潜意识不喜欢这个儿媳。 皇后是贵太妃选的,这是明面上的原因。 她心底里不肯承认的,一直以来耿耿于怀的,还是她没有坐到皇后的位置上去过。 就算现在是太后,也不能否认,她从来没有做过一天正室。 她嫉妒皇后,生来就在世家,做了十几年贵女,又入宫为后,执掌后宫,母仪天下。 她也嫉妒过贵太妃,虽和她一样是妾室,却独得先皇宠爱,还抢走了自己的儿子,做了太后。 不知为何,此刻见皇后满面愁容,痛苦悲伤,就连仪态都不如往昔,她心里和皇后似乎走近了些。 “这几日真是为难你了。” 听到太后的声音,皇后起身行礼,“见过母后。” “起来坐吧。” 太后弯腰扶她起来,“这几日你日夜守在皇帝跟前,你的心意,哀家都明白,只是你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别把自己熬垮了。” 太后难得待皇后这般和颜悦色,皇后赶紧回道:“儿臣是陛下结发之妻,陛下正在受难,儿臣又如何安心歇得下。” 太后坐到床边,看着皇帝身上的黑紫色已蔓延至颈部。 尽玄说的对,皇帝留不住了。 太后眼里的泪簌簌往下落,桂嬷嬷将锦帕递过去,劝道:“太后别只顾着劝皇后娘娘,您在佛堂日夜为陛下祈福,再这么下去,您的身子也吃不消啊。” “陛下身边有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在,太后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太后将眼泪擦干,环顾了一圈,果然没有看到太子妃的身影。 第130章 母妃 这几日,皇帝身边不是皇后守着,就是太子守着,她正愁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动手。 “皇后,太子妃早就入宫了,为何不在殿内守着。” 皇后心头一转,想着皇帝说死就死了,丧事喜事撞在一起总是忌讳,太子妃有孕之事实在不宜在此刻提起。 “太子妃虽未在陛下床前尽孝,但她帮着儿臣处理后宫之事,才能让儿臣心无旁骛安心守在陛下身边,也算是尽孝了。” “恩,”太后点点头,“太子妃也是个孝顺孩子,如今都能帮你管事了。” “只是,身为儿媳不在皇帝跟前侍疾,传出去总归不好听。皇后,你先回去休息,让太子妃过来守着,也好全一全她的孝道。” 看皇后还要辩驳,太后又道:“哀家记得那个张侧妃便极为孝顺,就连陛下都曾赞许过她。咱们大乾的言官一向牙尖嘴利,若是逮住太子妃的错处,还不知要闹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是,儿臣明白。” 皇后知道太后不喜欢许灼华,想必是要趁机给她立规矩。 可太后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身在后位,德行排在第一位,不能让太子妃在这种事上留人把柄。 皇后行礼告退,便转身出门。 趁着殿里没人,太后亲自将端来的汤药喂到皇帝嘴里。 进的少,洒的多。 但好歹人还是清醒过来了。 “儿啊,疼不疼。”太后自知,这也许是她和皇帝母子俩最后的谈话了,心中的不舍和难过全都融进了短短几个字里。 皇帝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眼前有一个人影,看不清是谁。 “疼不疼,母妃给你吹吹。” 耳边响起这句话,他突然想起小时候。 每次病了伤了,母妃都是这样问他的,心疼地看着他,吹在他身上的风又暖又轻。 他不能让母妃着急。 皇帝摇摇头,一开口便如拉动风箱一般,嗓子又哑又涩,胸口直漏风。 太后按住他,柔声道:“别急着说话,尽玄大师算得天机,太子东宫的姚庶妃命格贵重,佛缘深厚,你且下一道口谕,将她封为神女,以她的命格相助方能解除你的病痛。” 皇帝手脚挣了挣。 他虽已被蛇毒之痛折磨得生不如死,脑中却也明白,神女身份特殊,若非于社稷有大功,绝不能轻易册封。 “母妃,不可。”皇帝用尽全力,吐出这几个字。 太后浑身猛地一颤,先是不可思议,然后回味片刻,终于确定皇帝说的那两个字,“母妃”。 这是她千辛万苦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生儿子,竟然......竟然到了这种时候,还念着那个将他抢走的女人。 太后咬紧牙关,她此刻好想将皇帝拉起来,问他,为什么要认贼作母! 不甘也好,伤心也罢,反复思量之后,太后还是不得不稳住情绪,说道:“母妃知道你的顾虑,姚庶妃在民间颇有盛名,又提前识破南诏诡计,避免一场宫廷刺杀,倒也配得上这个称号。” 皇帝还是不肯松口,太后伏在他身上哭道: “儿啊,母妃就你一个孩子,你要是出事,母妃......也不想活了。” “你就当救你母妃一命,信一次吧。” 母妃从未在他面前这样哭过,就算先皇殡天,她也能时刻保持仪态,游刃有余处理着宫里的事。 想必,母妃是真的很担心,真的很伤心,才开了这个口。 “好,”皇帝断断续续说道:“将......中书舍人叫来。” 事不宜迟,太后立刻派人将中书舍人传来,下了一道口谕。 许灼华走到宫门口,正好看到身着绯衣的官员走出来。 “陛下醒了吗?”她似是不在意,问起引路的小太监。 “奴才不知,殿中只有太后在,许是太后宣的黄大人。” 太监顿了顿,解释道,“黄大人身为中书舍人,平日便常来太极殿。” 许灼华脚步一顿。 中书舍人负责记录口谕和拟诏,行起草诏令之职,若不是皇帝召见,太后找他做什么呢? 可皇帝昏迷多日,若是真醒了,肯定第一时间将御医传过去,传中书舍人做什么。 望着紧闭的殿门,许灼华始终立在原地。 引路的太监上前一步,躬身道:“太子妃娘娘,请随奴才进去,太后已经等在里面了。” 既然已经进了太极殿的宫门,总不能不进去看看直接就走。 这事儿要是被有心人翻出来,还不知要上纲上线到什么地步。 许灼华应了一声,侧身对如兰说道:“殿下此刻应该在御书房,你去说一声,就说我今日和太后守着陛下,让他不用担心陛下,安心处理政事即可。” 如兰见许灼华朝她眨眨眼,立刻明白了。 当即福身回道:“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回禀殿下,告诉殿下不必急着过来。” 小太监微微皱眉,想起太后的嘱托,原想拦住如兰。 可听许灼华说的是回禀二字,只当太子那边还等着。 他不敢不听太后的命令,更不敢惹太子。 自己若是将人扣下来,太子没收到回话说不定还会另派人过来询问。 与其给自己找麻烦,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太后只说务必将太子妃带过来,至于侍女......他就当没看见吧。 进入内殿,里面果真只有太后一人,往日伺候的宫人都在外头候着,一个未留。 “灼华给太后请安。” “起来吧。” 趁着起身的间隙,许灼华抬眼看向帘帐内。 皇帝和从前一样,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殿中药味浮动,再加上光线昏暗,无端显出一股衰败之气。 “太子妃,你来的不是时候啊。” 太后语气平静,尾音发颤,似乎刚才哭过。 “陛下刚才突然醒了,原想着太子在前朝赶不过来,至少能见一见你,你竟也迟迟未到。” “是臣妾的不是,请太后恕罪。”许灼华未多解释,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皇帝果然醒了。 他急着下的旨意,会是什么? 许灼华察觉到有一道凌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眼迎上去,问道:“父皇醒了,怎么没见到太医呢?” “呵,”太后冷嗤一声,“现在知道关心皇帝了?” “看来你也知道自己身为太子妃,却不孝不敬,未曾在皇帝面前伺候过一日。连太子下朝都会来侍疾,你倒好,远远躲在坤宁宫,成何体统。” “哀家可不是皇后那般心软糊涂的人,由得你仗着身份嚣张。” “就跪在那里,好好反省。” 说罢,太后起身,径直离开。 就这么...... 走了? 第131章 皇帝驾崩 太后一走,殿里连个宫人都没留下,只剩许灼华一人跪在殿中。 许灼华听了会儿外面的动静,除了偶有几声鸟叫,听不到一点儿人声,似乎就连龙榻上的呼吸声,都听不真切。 她突然生出一个想法。 有点可怕,但越想越抑制不住想要验证的冲动。 许灼华抬脚走到龙榻前,掀开帘帐往里看了一眼。 皇帝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整张脸惨白中透出青灰色,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再细看,他的唇角有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度,让整张面容都柔和起来。 “陛下?”许灼华轻声唤他。 然后探手过去。 皇帝......死了! 这一刻,许灼华突然明白太后让自己单独留下的意图。 她不明白,太后为了嫁祸她,连皇帝的死都要利用。 不对! 太后没理由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 陆宛宁已经不中用了,太后陷害她,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除非...... 一股荒唐又荒凉的感受,从许灼华身体中蔓延开来。 虎毒尚不食子,太后到底遇到什么事,不惜犯下枉顾人伦之事。 可再一细想,又觉得太过荒谬。 皇帝对太后一向孝顺,眼下都这副光景了,太后有什么非要杀他的理由,大不了多等几日,皇帝也是会死的。 想得太多,反倒成了一团乱麻。 这些没有头绪的事情,她暂且理不清楚。 当务之急,是要先想办法脱困。 许灼华快步往外走,手碰到门边,又缩了回来。 既然太后布下这个局,定然已经安排好后手,自己此刻出门岂不是不打自招,让人以为她畏罪潜逃。 幸好,她让如兰提前去找太子。 后续如何发展,还得看太子对她有几分信任。 其实,对于这一点,许灼华并没有万全把握。 毕竟,躺在那里的是皇帝,她并不觉得这一年多的相处,能让她比得过皇帝在祁赫苍心里的位置。 她摇摇头,暗叹道:“左右都不是什么好解决的事,多想无益,到时候见招拆招吧。” 按下心神,许灼华回到刚才的地方跪好。 才立好姿势,门口便响起脚步声。 “桃桃,你怎么一个人在里面?”见许灼华安然无恙,太子暗自松了一口气。 许灼华没想到,第一个赶来的居然是太子。 如此,她手里还握有先机。 “殿下。”许灼华快速起身,想告诉他皇帝已经死了。 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太后迈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人。 “太子来得正好,你父皇醒了,快去陪他说说话。” 若非殿中昏暗,旁人便可看到太后脸上还未退去的惊慌。 她本想尘埃落定之后,再派人请太子过来。 谁料到,太子竟然先她一步过来。 太后朝身旁太医示意,“你们都去看看皇帝吧。” 又对祁赫苍说:“皇帝刚才醒过来,说他饿了,想吃哀家亲手做的甜羹,既然有了胃口,许是已经脱离危险,太子也可安心了。” 祁赫苍眼神一亮,立刻往龙榻走去。 “父皇?”太子掀开帘帐,才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太医。” 得太子命令,太医纷纷上前,围在一旁。 几位太医一一确认过脉搏呼吸,视线交汇,然后齐齐跪地哭喊,“禀太后,殿下,陛下......驾崩了!” 这句话,如同巨石入潭,泛起层层涟漪,卷起惊涛骇浪,从众人耳膜里穿过。 遑论真心还是假意,哭嚎声瞬间由近及远,响遍整个太极殿。 “阿弥陀佛。”门外的尽玄长叹一声,领着身后众僧就地打坐,诵起往生经。 “不,不可能。”太后脸色剧变,尽显悲痛之色,掀开众人跌跌撞撞扑到皇帝身边。 “哀家离开时,皇帝还好好的,说感觉大好,还说要吃一碗哀家亲手做的甜羹。” “哀家不信,”太后指着跪在地上的太医,仿佛一位偏执的母亲,声嘶力竭怒吼道:“睁大你们的狗眼再看看,陛下只是睡着了,不是驾崩,绝不是驾崩。” 太医们跪在地上,头埋得跟鹌鹑似的,谁也不敢答话,只用眼神往太子脸上看。 祁赫苍嘴唇紧抿,眼底发红,极力压抑心底的悲痛。 古往今来,都说天家无父子,皇室无亲情,但他身为皇帝唯一的嫡子,自小就被皇帝册为太子寄予厚望。 就算他为了陆宛宁一意孤行,皇帝都未曾开口斥责他一句,更没有生出过易储的心思。 也许,正是因为皇帝的支持,才让他生出这一段难得的叛逆。 “父皇。”祁赫苍喃喃喊出这一句。 从此刻起,他再也没有父皇了。 “你们看看,你们快来看看。”太后泪涕纵横,整个寝殿都只有她沙哑悲伤的声音,任谁看了听了,都忍不住心酸。 除了许灼华。 她现在,心寒。 太后做局,只为了陷害她吗? 她比皇帝的命还重要? 还是说,她做这么一出是为了掩盖另外的什么事? 留给她的时间只够她想出这么几个自己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太后的手下一瞬就指到了她身上。 “太子妃,当时殿中只有你一人,你到底做了什么?” 满殿的目光,瞬间转移过来。 许灼华暗想,呵,这场戏终于开始了。 她收起悲痛之色,回道:“臣妾谨遵太后旨意,跪在这里自省。” “这就是你自省的结果?你居然,敢弑君!” “臣妾没有,”许灼华立即否认,“臣妾进来的时候,陛下就已经躺下了,臣妾不知陛下身体是否安康。” 在祁赫苍面前,她只需要讲真话。 祁赫苍能不能听进去,不是她能控制的事。 但她一旦说了假话,祁赫苍分分钟就能派人查出来。 所以,做贼心虚的太后只怕比她还要担心。 她只需要沉着冷静,步步引导,只要太后一乱,她就有机会脱身。 第132章 蠢妇 太后厉声喝道:“太子妃,大殿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 “陛下醒来之时,你也在场,若不是你在,哀家又岂会放心去给陛下做甜羹。” “谁承想,你是这样大胆又恶毒的女人,竟敢对陛下下手。” 许灼华正想开口,抬眼便看到祁赫苍紧皱的眉头,看向太后的眼神全是厌恶和不耐烦。 她抿起唇角,决定让太后再蹦跶一会儿。 见她垂头无言,太后只当许灼华被自己镇住,得意道:“太子妃,你无话可说,百口莫辩了吧。” 太后一挥手,“来人,将太子妃押入诏狱,严加审问,问清楚她到底是为何做出这等狂悖忤逆之事。” “放肆。”祁赫苍终于开口,走到许灼华身边,“谁敢动太子妃?” 许灼华立即抓住机会,抓住祁赫苍的衣角,仰头低语道:“臣妾冤枉,臣妾所言句句属实,请殿下明察。” 此刻的许灼华,仿若受惊的小兔,又不得不挺起脊背承担压在她身上的冤屈。 看向祁赫苍的眼睛,泪水之下装满了对他的信赖和恳求。 祁赫苍心头一软,伸手覆在她手上,轻轻拂了拂,柔声道:“我知道,你别怕。” “太子,”太后指着祁赫苍,仓皇落下几滴泪水,“她害死你父皇,你还护着他,你配做储君,配继承皇位吗?” “皇祖母,”祁赫苍站直身子,不疾不徐,说道:“事情尚未查清就将太子妃押入诏狱,若查出来太子妃是清白的,让太子妃往后如何自处,如何服众?” “再者,父皇尸骨未寒,您就在他面前争执吵闹,只怕会寒了父皇的心。” 不等太后说话,祁赫苍下令,“徐太医,你们再查一查,父皇到底是中毒而亡还是另有隐情。” “断不可冤枉任何人,更不可放过任何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祁赫苍的目光落在太后身上。 太后深吸一口气,生生止住想要避开的动作,咬牙道:“是该好好查查,免得皇帝走得不明不白。” “是。”在旁边看热闹的一群太医赶紧起身,围在皇帝身边探查。 “桃桃,你起来。”祁赫苍转身,扶着许灼华起身。 许灼华身子一歪,差点跌进他怀里。 祁赫苍眉头微蹙,难掩心疼。 若非久跪,绝不会有此情形。 可见,太子妃刚才所言,并非虚假,自己也不算白护她一场。 “回禀殿下,陛下确实是中毒而亡。” “只是,陛下身体中的毒性被药物压着,不该发展得如此迅速。” “除非......” 太后喝道:“除非什么?” “除非陛下生前突然血液流动加速,引发毒性急剧发作,才......才提前驾崩。” 提前两个字用得甚是微妙。 皇帝的病症本就凶险,但要说必死,也没人敢这样说。 所以,反正都要死,不过是先死后死,说到底,也没什么两样。 他们把不准皇帝的死到底和太子妃有没有关系,但看着太子那般维护太子妃,用词造句便要小心又小心了。 太后看到这里,总算明白,如今已是太子的天下,自然是他心里怎么想,旁人便怎么做了。 原本该见好就收的,可若今日她的颜面扫地,往后这后宫还能有她的立足之地么。 她今日摆了太子妃一道,等她坐稳后位,第一个就要报复到自己身上。 太后冷哼一声,“哀家离开之前,陛下还好端端的,怎地就突然生出急症?。” “殿中只有太子妃在,莫非是太子妃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触怒圣心,才闯下这天大的祸事!” 祁赫苍的眼神在许灼华身上停留了一瞬,再次看向太后。 “皇祖母,太子妃一向纯善,和父皇更是从无芥蒂,她绝不会触怒父皇。” “依太子之见,难道是哀家惹皇帝生气了?还是说,你觉得哀家陷害太子妃?” “那诸位大臣说说,哀家为何要这样做?” 此刻,几位朝中重臣已得知消息赶来,正候在一旁。 皇帝驾崩,新皇继位,宫里宫外还有许多要事等着处置。 谁也没想到,皇帝的死还能引起一场争论。 有臣子开口,“太子妃没有害陛下的理由,此事许是太后太过伤心,以至神思不清。” “是啊,太后为着陛下的病已经多日未曾好好休息了,请太后速回寿安宫,保重凤体为重。” 太后在朝中的风评一向不好,再加上明珠公主,陆宛宁和陆思思两位陆氏女都顶着嚣张跋扈,媚主惑上的名声,大臣们自然是不会向着她的。 皇帝驾崩,大势已定。 太子不日登基,太子妃自然也要登上凤位。 他们何必为了这种事,影响大局呢。 “你们一个个都是好样的,”太后怒极反笑,“陛下还躺在这里,你们就已经不认主了,你们可真是大乾的忠臣。” 许灼华心中冷笑,人走茶凉这四个字,怕是过了今日,太后才会更加明白其中的含义。 她若安守本分,太子未必不会容她。 她偏要挑事,偏要在太子的底线上蹦跶...... 念及此,许灼华抬头看向太后,嘴角轻挑,正好将一抹嘲讽之色送入太后眼中。 想把脏水泼到她身上,真当她许灼华是什么软弱可欺的人,还能由着她颠倒黑白,嫁祸诬陷。 水还不够浑,那就再搅一搅好了。 太后被她一激,顿时凤眼微眯,心头怒意大起,也顾不得多想,走到许灼华身前,一字一句道:“陛下临终前留有口谕,姚庶妃命格贵重,呈龙凤之祥,封为大乾神女。” “太子妃,凤命只得一人,凤位也只有一个,你难道就不担心后位落在姚庶妃手里么,你难道就甘愿拱手让人么?” 紧接着,她又自问自答,“你自然不甘心!少不得要在陛下面前为自己争夺一番,言忤逆之论,才让陛下气绝身亡。” “太子妃,事到如今,你还不认吗?” 此话一出,殿中顿时响起骚动。 连祁赫苍都忍不住惊诧。 皇帝口谕一向由中书舍人记录,再送至御史台记档,既然太后这样说,可见此事做不得假。 而跪在后面的姚楚心头一惊,又气又悔。 气的是,这个蠢妇怎么会挑在这种时候提起此事,将自己拖进这一趟浑水之中。 悔的是,她就该行事利落些,先要了这蠢货的命,也不至于被她连累。 第133章 信你 原本想略过此事的朝臣,也不禁犹疑起来。 这件事和后位有关,又是皇帝遗旨,就不得不深究了。 “殿下,事关重大,不如将此案交给大理寺,也好给各方一个交代。” 另有人附和,“高大人此言有理,既然陛下留下遗诏,殿下登基以后的皇后之位,只怕也得好好斟酌一番。” “还是先让人去中书省将圣旨抄录出来,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祁赫苍打断众人,“说来说去,不过是太后的一面之词,还是听太子妃辩解以后再做评断为好。” 他朝许灼华点头示意,神色严肃,目光更是带着一丝压迫与暗示。 许灼华从中揣摩出半分意思来。 她不卑不亢,朗声回道:“回殿下,臣妾身为太子妃,自入主东宫以来,勤勉克己,操持庶务,无一日敢懈怠。臣妾自认为尽职尽责,未有半分错处。” “那又如何?”太后打断她:“姚庶妃修习佛法多年,心道至纯,连陛下都赞不绝口。陛下是明君,却也是慈父,生前最挂念的便是太子,他想要替太子择一贤妻,伴君左右,自有他的考量。” 祁赫苍抬起眼皮,往太后看去,示意她闭嘴。 太后提起一口气,靠着椅背往后倒了倒。 “只可惜,”太后哽咽,抬手擦了擦泪,“陛下只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便去了。” 说完,又是一阵呜咽痛哭。 “太后,您顾着身子。”嬷嬷扶着太后坐下,伸手在她背上缓缓抚着。 许灼华:“敢问太后,陛下的口谕可有说要让姚庶妃为后?” 太后身躯微震。 凤命之说,都是自己在一旁引导皇帝说出口的,皇帝是病了又不是傻了,怎可能枉顾太子的意思,直接给他定皇后呢。 “左右都是这个意思,太子妃不也是这样理解,才做出狂悖之事的吗?” 如此说来,真正记在档上的,并没有立姚楚为后这一条。 许灼华俯身,“立后之事,臣妾自知不可多言置喙,此事全由殿下做主。” “今日之事,臣妾只澄清三点。” “第一,臣妾到太极殿时,陛下已经睡下,臣妾并不知口谕之事。” “第二,臣妾一直按太后吩咐,跪在此处,并未和陛下说过话,更不知陛下何时驾崩。” “第三,臣妾身为正宫,又无大错,实在没有必要为了一个神女之称和陛下争执。就算陛下当真有意册封姚庶妃为后,又岂是臣妾吵闹就能改得了圣意的。” “殿下,臣妾侍奉在您左右一年有余,可曾言过有失,可曾越矩半步?臣妾就算不顾忌自己的身份,也万不敢丢大长公主的脸面,失了体面和分寸。” 前两点,在旁人听起来,和太后所言一样,都是自说自话。 殿中没有旁人,端看太子信谁。 但最后一句,却切中要害。 大家这才想起来,许灼华乃大长公主的亲外孙女,虽常年远居安阳,和大长公主并未多有亲近,这血脉相承,却是改不了的。 在座的老臣,都见识过大长公主年轻时候的风采,眼下看来,太子妃不卑不亢有理有据,颇有她当年的风范。 众人的言论又发生了转变。 “如此说来,太子妃的确没有和陛下争执的理由,太后的推测,恐怕不能成立。” “徐太医,陛下突发急症,当真是因为有人和他争执吗?难道就没有别的缘由?” “徐太医还是斟酌好了再说,此事非同小可,稍有差错,便是抄家灭族之罪。” 徐太医早已看清场上的形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俯身道:“各位大人说的有理,陛下中毒已深,血脉逆行也不是不可能。” “倒也不是只有刚才那一种可能,病势千变万化,急缓不定,臣等......臣等也不敢断言到底是为何。” 太后一听,这情形不对啊。 怎么一把大长公主搬出来,那些人的态度顿时就变了。 “太子妃,你少避重就轻,这件事既然在殿上辩不明白,还是让大理寺着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太后此刻已经不指望能给许灼华定罪了,满殿的人,没有一个向着她的,都在看太子的脸色,要么顾及大长公主。 可她是太后啊,将来的太皇太后,全大乾最最最尊贵的女人。 无论如何,今日之事,她必须要为自己挽回颜面。 只要大理寺查了太子妃,不管结果如何,都是她身上的污点。 “谁敢?”门外传来皇后的声音。 她原以为皇帝病倒,太后便会收敛,这才放心让许灼华过来。 没想到,这老妖婆竟然暗中使坏。 “母后。”祁赫苍躬身行礼。 皇后面色苍白,眼眶红肿,一眼看去便知已经哭过一场。 此刻,她越过祁赫苍,直接走到许灼华身边,将她扶起来,心疼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 “你如今怀着身孕,哪能动不动就跪呢?” 身孕? 这两个字如同一团火球砸在祁赫苍胸口,震荡灼热,眉眼间瞬间浮上激动的神色。 “太子妃,你有身孕了?”祁赫苍几步跨到许灼华身边,惊喜问道。 “是。”许灼华背对旁人,面向祁赫苍红了眼角,低声道:“臣妾不想给殿下添乱,更不想让旁人认为臣妾恃宠而骄,以皇嗣相要挟。” “臣妾不想让殿下为难,这才没说。” 祁赫苍伸手抚过她的发鬓,眼中满是怜爱之色,“到这种时候,你怎么还只为我考虑。” “桃桃,无论怎样,我都信你。” “臣妾知道殿下的心意。”许灼华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冷意。 信她吗? 那刚才的警示的眼神又是什么? 还不是因为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做那件事,才暗示她据理力争,为自己开脱。 自己和太后比起来,他更不肯让太后如愿罢了。 借她的手,将太后彻底压制下去,才是他今日的目的。 不过,就算生疑,他也要护住自己。 还算有几分真心。 陆宛宁就凭这几分真心,作天作地,在东宫横着走了好几年。 如今她也有了,得好好用一用。 听到许灼华有孕,太后先是不可思议,只觉得许灼华和皇后是故意演这一出,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个节骨眼上说。 随即,她又想出一计。 她冷哼一声,“太子妃这孩子来得还真不是时候,皇帝驾崩,这孩子怕不是克......” 第134章 软禁 “够了。”祁赫苍厉声打断她。 “来人,送太子妃下去休息。”他握了握许灼华的手,让她安心。 再转过身,他脸上柔情尽敛,只余威严。 “今日之事,和太子妃无关,若是传出半点闲言碎语,严惩不贷。” 他若是下定决心,必然是不会给人留退路的。 “皇祖母若是还想追究,不妨亲自去一趟诏狱,大理寺自有办法找出真相。” “你......”太后知道太子待太子妃不错,可没想到他竟护短至此。 “哀家所言句句属实。”此刻,已经不是太子妃和皇帝之死有关的问题了。 而是,这一切看起来,倒像是她污蔑太子妃,刻意为之。 虽然,真相也如此。 但肯定不能摆到明面上,再怎么样,她的颜面还是要护住的。 “尽玄大师,”太后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你当时就在门外,你说说,可曾听到什么?” 祁赫苍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尽玄正襟危坐,双目微闭,一心一意手执佛珠,领着僧人诵经。 祁赫苍抬手一挥,“此事就不要再牵连旁人了,皇祖母想必是悲伤过度,坏了心智。” “来人,送太后回宫歇息。” 太后拂开身旁的宫婢,喝道:“陛下就是被太子妃气死的,即刻将她打入冷宫才能告慰陛下在天之灵。” “太子,你糊涂啊,怎能受她蛊惑。” 祁赫苍冷冷扫她一眼,又抬起眼皮扫过众人。 “太后患疾,即刻送太后回寿安宫,病愈之前,不得出宫。” 这就是软禁的意思。 皇帝还在时,对太后孝顺至极,可谓有求必应,连带着祁赫苍都不得不小心应付。 如今皇帝已去,太后失了倚仗却不知收敛,还以为祁赫苍顾着孝道不敢对她如何。 听到这句话,她也一时松怔,似乎并不相信自己被软禁了。 德喜哪还能给她机会叫嚣,当即亲自上手,半扶半拖将她送出了大殿。 “殿下节哀。”尽玄起身,走到祁赫苍身边。 尽玄是大乾最受人敬重的高僧,不仅深谙佛法,而且慈悲为怀,颇得世人崇敬。 祁赫苍收敛面上的肃杀,开口道:“尽玄大师,父皇看重你,这七日就劳你费心,送父皇最后一程。” “是,贫僧明白。” 与太后不同,尽玄坐到今时今日的位置,靠的是日复一日的修炼,定力自是非常人能及。 就算心中波澜四起,面上也不会显露半分神色。 他垂眸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继续说道:“太后与陛下母子情深,前一刻陛下还念着太后亲手做的吃食,后一刻母子便阴阳两隔,太后接受不了,也是常情。” 祁赫苍以为尽玄要为太后求情,脸色当即沉下来。 又听尽玄说道:“太后习佛多年,还请殿下准许,让贫僧给太后送几本佛经过去,再点拨一二。也许太后抄写佛经,心便静下来了。” 祁赫苍想了想,太后毕竟是长辈,将来还会成为太皇太后,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得称她一句皇祖母。 若是她能认清事实,安分守己,他也能替父皇给她养老送终,算是圆了父皇的心愿。 “那就有劳大师走这一趟了。” 祁赫苍补充道:“多拿几本经书过去,让太后分散精力,也不必日日想起伤心之事了。” “是,殿下的孝心,太后定能明白。” 等尽玄离开,皇后来到祁赫苍身前,脸上还带着愤然的神色。 “太子,等过了这段日子,便将太后送到行宫去吧。她留在宫里,不知以后还会挑起什么事端。” 她才不信,太后争了半辈子,以后能消停。 这话正合祁赫苍的意,只是眼下事务繁多,光是登基之事,就要花费不少精力。 “这事便由母后做主,”祁赫苍顿了顿,“太子妃怀有身孕,在她生产之前,后宫之事都少不得母后相助。” 皇后点头,将心头喜意按下去,低声道:“这是自然,这是你的第一个嫡子,容不得一点儿闪失。” 看着眼前成熟稳重的太子,皇后心里最大的石头已然落地。 皇帝没了,太后也要离开,儿子登基为帝,儿媳又有了身孕,真是人生四喜,都凑齐了。 可惜她现在不能表现得太高兴,还得哭丧着脸坚持过完这个月。 “母后,这一阵宫里诸事忙乱,先让太子妃回东宫吧,等一切安顿下来,再接她进来。” “我也是这样想的,”皇后拍了拍太子的手臂,“前朝还有许多人和事等着你,后宫的事你就不必担心了,母后替你担着。” “你先跟太子妃说几句话,就赶紧过去吧。” “是,多谢母后。” 皇后抿唇笑了笑。 母子之间,何必说这些。 此刻,许灼华在偏殿坐着,月份还小,她还没什么感觉。 只是闹了一场,好像比往日更容易饿些,吃了一碗燕窝粥不够,又挑了一块马蹄糕吃。 如兰推门走进来,回道:“娘娘,奴婢刚才去前面,看到姚庶妃已经离开太极殿了。” “是太子让她回东宫的,说她一个后宫嫔妃守在太极殿,像什么样子。” 许灼华轻声低笑,“她进这趟宫也不知图什么,没讨到好,还惹了一身骚。” 如兰接话道:“还不是被太后连累的,奴婢瞧着,但凡和太后沾上边,都没什么好下场。” “听说太后离开大殿之前,还想让尽玄大师帮他。尽玄大师六根清净,岂会和她同流合污。” 说到这里,如兰显出几分促狭,凑到她跟前,“殿下让尽玄大师多带几本佛经到太后宫里,让她抄写,当初太后让您抄佛经的时候,定然没想到自己还有今日。” 哦? 这样说来,太子还算阴差阳错替她报了一仇。 许灼华接过如兰的帕子擦了手,将明鸢叫到跟前,“我这儿没什么事了,等休息一会儿,就跟皇后娘娘告退回东宫。” “你现在即刻起身去东宫,盯着苏侧妃。” 新帝登基也就这几日的事,等前朝的事理顺了,紧接着便是册封后宫。 东宫嫔妃一旦入宫,想要再出去,就难了。 她担心苏珍瑶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要去处理陆宛宁。 现在满京城的人都盯着东宫,万不能在这时候出错。 “是,”明鸢利落答道,“奴婢这就去。” “如果苏侧妃动手,奴婢要拦着吗?” “不必,帮她收好尾巴就行。” “什么尾巴?” 祁赫苍走到门口,没让人通报,径直去了内室,刚好听到最后半句。 第135章 前尘 明鸢算了算太子进来的距离,料想他没听全。 先一步福身道:“先前养在刘总管那里的小猫不听话,打架咬伤了尾巴,娘娘这会儿突然想起,正担心呢。” 祁赫苍浮起笑意,坐到许灼华身边,柔声道:“你肚子里的不够折腾,还有精力惦记那几只猫。” “刚生下来就看着长大的,再怎么都有感情了。” 许灼华一边说,一边在桌下朝明鸢挥手,示意她赶紧离开。 屋里的人都退出去了。 “你啊,”祁赫苍伸手在她脸颊边捏了捏,“你就是太心善了,往后入了宫,可不能像现在这般心软。” 许灼华歪过身子,双手环在他手臂上,娇嗔道:“有殿下护着我,我才不怕。” 祁赫苍正想说,他未必能护她一辈子。 可转念一想,若是许灼华一直这样,自己也不是不能试试。 后宫最不缺的就是尔虞我诈的女子,许灼华聪慧能干,心思却纯善至极,实在难得。 如今他坐拥天下,今非昔比,岂会一个女人都护不住。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越发柔和起来,将许灼华搂在怀里,低语道:“好,以后就让我护着你。” “但你也要答应我,凡事都不准欺瞒,特别是像今日,你就不怕我当真将你送到大理寺去。” “殿下。”许灼华糯糯唤了一声,眉黛微垂,一双剪瞳如含春水,如泣如诉,看得祁赫苍心头一软。 “怎么不怕呢,不过是想着殿下曾经说过,让我信您。有殿下这句话,我只管说实话就是,自有殿下做主。” 许灼华一头扎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腰腹默默啜泣起来。 “好了好了,”祁赫苍又心疼又懊悔,早知就不该疑她,更不必将她推到前面去,“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以后绝不会这样了。” “殿下这句话定是哄我,”许灼华抽搭了两声,抬起头来,“我现在有了身孕,殿下便只能去别处歇息,后宫那些姐姐妹妹们各有千秋,时日一长,殿下只怕就将我忘了。” 各有千秋? 祁赫苍暗想,这个词用得好,各自都有各自的古怪。 但纵有千秋又哪及眼前的千娇百媚。 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碾了碾,逗她道:“桃桃要做母亲了,怎的心眼还越发小了。” “哼,”许灼华撇过头,顺着他的话说道:“我不管,我就是小心眼,心眼小的只装得下殿下一人。” 这句话像一只芦苇草,轻飘飘吹进祁赫苍心里,然后荡啊荡啊,挠得他发痒。 这小女子,实在是可爱得紧。 怎么能不惹人心疼爱护呢。 “小心眼儿的心思,我都明白了。” “我不能在这里久留,外头还有许多事等着,”祁赫苍伸出出指腹,在她眼下擦了擦,“你吃完东西,就不必去母后那里问安了,乖乖回东宫等我,好不好。” 许灼华是温柔乡,他怕自己待久了,就不想走了。 “是。”许灼华站起身。 祁赫苍撩袍往外走,走到门边回过头,见许灼华还保持着规矩的姿态。 他心里暗自发笑,这丫头私下里颇有些无赖的模样,可该正经的时候倒是一点儿不含糊。 这皇后之位,她确实担得起。 ...... 一辆乌篷马车从宫门出发,往城外驶去。 “萝芸,告诉车夫,去昭和寺。” “主子不是要去水月庵吗?” 姚楚掀开帘子往后看了看,低声道:“昭和寺近一些,我今日累了,想上完香早点回东宫。” “是,奴婢知道了。”说完,萝芸拿来一个软枕放在她腰后,替她垫好后才去前面通知马夫。 看着萝芸毫不怀疑的神情,姚楚越发觉得自己瞒着她重生的事,是对的。 上一世,萝芸受她连累,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这一世,如果她输了,萝芸什么都不知道,一条命总是能留下的。 以她对祁赫苍的了解,太后帮着自己说话,他肯定会怀疑。 就算她恨毒了陆宛宁,恨不得亲自一刀一刀刮烂她的血肉,亲眼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咽气,也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 祁赫苍的人说不定就跟在后面,她现在去找陆宛宁,和自投罗网无异。 她抬起头,将眼底的泪装回去。 只要陆宛宁死了就好,不会像太后一样跳出来打乱她的计划。 自从重生以后,许多事都逐渐偏离上一世的轨道,她心底的不安越发强烈。 上一世,直到祁赫苍继位,东宫都没有太子妃,陆宛宁身居侧妃之位代行太子妃之职。 陆宛宁出身低微又不能孕育皇嗣,朝堂上反对她为后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一致。 迫于压力,祁赫苍才立她为后。 幸好该有的尊重和体面,祁赫苍都在众人面前给了,她在后位上过得也不算太过艰难。 除了宠爱—— 整个后宫只有陆宛宁才有。 她也不明白,为何上天总是眷顾陆宛宁。 有了祁赫苍的偏爱还不够,还从别的嫔妃那里得了一儿一女承欢膝下。 她更不明白,为何陆宛宁仍不知足,要对她的孩子下手。 彼时,她万念俱灰,既找不到证据,又无处诉苦。 身子一日日的垮下去,最后油尽灯枯。 陆宛宁着一身华贵的皇贵妃服饰,明媚张扬站在她床前,笑道:“皇后娘娘多思愁苦,只怕时日无多了。” “臣妾有一个好消息,想说给娘娘听,说不定娘娘听了,也跟着一起高兴,病也就好了。” 她摸着自己的小腹,垂眼低笑,“臣妾终于有孕了,太医说是个小皇子,陛下高兴得不得了,许诺待他出生那日必定大赦天下,为小皇子祈福。” 她轻笑一声,“幸好娘娘的皇儿走得早,给我的孩子让路,臣妾今日来,也是来给娘娘道谢的。” “你,”姚楚用尽全力抬起手,“毒妇,你戕害皇子,罪该万死。” “呵呵,”陆宛宁掩唇笑了笑,“娘娘身体不好,脑子也傻了吗?是你照顾不周,才让皇子高热不止,吐血而亡的。” “啧啧啧,那孩子可真可怜啊,最后几日米水不沾,瘦得都皮包骨头了,还一声声喊着母后呢。” “皇后娘娘那时又在哪里呢?” 姚楚十指紧紧扣住床沿,双目红得似要浸出血来。 那个时候,太皇太后在寺中礼佛受了风寒,非要让她出宫伺疾,她不得不将孩子留在宫里,让乳母照顾。 谁料,乳母早就被陆宛宁收买了。 这是一场局,她无辜幼小的孩子就成了恶魔手底的猎物。 “陆宛宁,我要杀了你。” 姚楚翻过身,坠落在坚硬的金砖上。 光滑的地面映出陆宛宁越来越近的身影,“来呀,杀了我呀,杀了我替你的孩子报仇。” 脚步停在她手边,“可惜呀,你连动都动不了,又能奈我何。” “姚楚,这个位置原本就不属于你,你占了我的位,让我屈尊降贵在你之下多年,这个仇难道我不该报吗?” “如今我哥哥已是镇南大将军,我陆家也是京城新贵,我的身份并不比你低,只要诞下皇子,后位非我莫属。” “只有我的皇儿,才配做嫡子,才配做太子,你要让路,你的孩子也要让路。” “啊。”姚楚蓄起全身力气,突然朝陆宛宁扑过去。 病入膏肓之人能有多少力气呢,仅仅是拽住她的裙摆就已耗光所有力气。 可是,祁赫苍将她打入冷宫。 只因为陆宛宁满身是伤,甚至动了胎气躺在床上,哭诉皇后要杀她。 第136章 各有千秋 姚楚睁开双眼,上辈子的事于她而言,不过昨日影像。 上辈子,她真的是个好人。 身为皇后,待后宫嫔妃公正温和,对所有的皇子公主视为己出,将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 为做天下女子表率,她勤勉节俭,贤良淑德,在朝堂上颇受赞誉。 凭什么,凭什么一遇到陆宛宁,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世人都说皇后有母仪天下之风,皇贵妃温柔端庄,恪守礼仪,乃后宫之福。 去它的福。 陆宛宁此人,心如蛇蝎,却有一身好演技,不仅让祁赫苍一心扑在她身上,连太后也逐渐被她笼络。 她的温柔,无非是另有爪牙替她行事,她只需岁月静好。 她的恪守,无非是藏得够深,就连她也是查了好几年,才发现真相。 只是,一切都太迟了。 在大殿上香的时候,姚楚将萝芸支开,见了一位少年。 少年身穿粗布蓝衫,是在昭和寺里做事的杂工。 “想办法把这药喂给水月庵陆氏。”姚楚跪在佛祖面前,从袖笼中取出一个青瓷瓶放在身边。 “是。” “你怎么不多问一句?” “要不是贵人出手相救,予我安身之所,我早已死了。即是贵人所托,我自当竭力办成此事。” 姚楚抬起眼眸,菩萨正慈悲看向世间众生。 “您也知我心中执念,才赐我重生一世的,是吗?”她在心中默默发问。 只可惜,这一世,她不能再做一个善人了。 “办完这件事,就当你已报完我的恩情,往后余生也不必时刻惦念此事。” “贵人......” “去吧,多谢你。”姚楚起身,头也不回离开大殿。 救下他,原本就是他计划的一环,他实在不必日夜记挂。 蓝衣少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默默垂下头,从大殿后门隐身而出。 他在外流浪时,爬墙钻洞是常事,水月庵虽是皇家庙宇,但前殿向百姓开放,想要混进后殿也不是没有办法。 明鸢靠在树干上,一身翠绿短衣和满树青葱融为一体,就算细看也未必能看出来。 算着时辰,也该出来了吧。 “娘娘,东西都备好了。” 嬷嬷立在床边,手边放着一盆清水,一叠桑皮纸。 床榻四周的帐穗隐隐晃动,是陆宛宁挣扎的动静。 手脚都有嬷嬷按着,不过动了一会儿就没了力气。 苏珍瑶坐在椅子上,一只手紧紧拽住裙摆,那句“动手”始终没有勇气宣之于口。 她生在武将之家,从父亲到兄长在战场上杀敌无数,手上沾满鲜血,可偏偏她是在后宅中无忧无虑长大。 原本让她引以为傲的过去,却在此刻重重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害死青枝的凶手就在她面前,她只需要动动嘴皮子,那人就能经受酷刑而死。 青枝的仇,也算报得十之八九。 可为什么,她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指尖颤抖着,快要抓不住柔软的锦布,胸口起伏着,仿佛她才是那个要断气的人。 “娘娘,陆氏没劲了,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这几个嬷嬷都是苏夫人送来的,自是见多识广,心中毫无波澜。 只可怜她们这位大小姐,自小伶牙俐齿,有仇必报,可真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也会下不去手。 “娘娘若是害怕,就去屏风后等着吧,奴婢处置好了告诉您。” 第一次杀人,谁又能泰然自若呢。 就连新兵上战场,不也要缓一缓,才能面对沾血的刀吗。 苏珍瑶握了握拳,撑着走到床边,“不,只有亲眼看着她死,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青枝待我那么好,她为我连死都不怕,我做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嬷嬷,动手吧。” 一层桑皮纸喷上水,薄薄盖在陆宛宁脸上。 原本安静下来的身体逐渐颤抖,抖动,连带着床榻都在摇晃。 又一层桑皮纸覆上,动静越发大。 压制手脚的嬷嬷青筋暴露,使出浑身力气才将她最后的挣扎按下去。 直到第四层桑皮纸盖上,床榻上的人影彻底没了动静。 原来,杀人是这样的感受。 苏珍瑶转过身,心底空落落的,突然抓住扶手呕吐起来。 这一刻,既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更没有解脱的释然。 陆宛宁死了,可她的青枝回不来了。 ...... 许灼华回到东宫的时候,刘总管在门口迎她,一边走一边汇报东宫的事情。 “姚庶妃去了一趟昭和寺,苏侧妃回了一趟将军府,现在都已经回来了。” “嗯,让所有人到衔月殿来,我有话要跟她们说。” 刘总管顿了顿,“娘娘才从宫里回来,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许灼华有孕的事早就传回东宫了,她现在在刘总管眼里,真是捧着都怕摔了的宝贝疙瘩。 “多谢总管关心,现在就传令下去,宫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总该让她们知道。” 得了表扬的刘玉,心头跟滋了蜜似的,脚下顿时生出劲来,“是,奴才这就去办。” 如兰扶着许灼华,问道:“娘娘累了整日,当真不歇着吗,宫里的事明日再讲也是一样的。” “怎么能一样呢?”许灼华停下脚步,面容肃然。 “你亲耳听到陛下留有遗诏,要封姚庶妃为神女。” “我还没坐到正宫的位置上呢,她倒独得了大行皇帝的册封,太后虽蠢,有件事却提醒了我。” “凤命只有一个,凤位也只有一个,容不得旁人惦记。” 听许灼华担心的是这事,如兰也不再劝了。 “娘娘急着召她们过来,是想......借旁人的手,让姚庶妃落空?” 许灼华垂眼冷笑,想起她在祁赫苍面前提过的“各有千秋”。 这可不是什么违心话,东宫这几位嫔妃当真是各有各的本事,虽不得祁赫苍看重,她却喜欢的很。 “姚庶妃此人看似简单,但每到紧要关头,似乎都有她的身影。我原本想再观察观察,可她给我摆了这么一道难题,倒不如从这里下手,看看她心里藏的到底是什么。” “既然有人可用,我又何必亲自动手,惹殿下疑心呢。” 现在,她有了孩子,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还需倚仗祁赫苍。 她不会让自己有任何被他抓住把柄的机会。 第137章 中毒 许灼华回到衔月殿,明鸢已经俏生生立在院子里等她了。 “启禀娘娘,陆氏已经死了。” 许灼华点点头,脸上闪过一丝倦怠。 她坐到软榻上,喝了一口热茶,才道:“后面的事,都料理干净了?” “是,”明鸢想了想,“奴婢瞧着苏侧妃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像是吓到了。” 许灼华不觉得奇怪。 当年,在院子里看着乳母死在板子下,第一次亲眼目睹一条人命消逝,她心里也满是恐惧。 “还有事?”见明鸢立在面前,脸上一副要说不说的模样,许灼华笑着问话。 明鸢垂眼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 “奴婢进去的时候,屋里的东西都撤干净了。” “奴婢习惯再检查一下尸身,发现陆氏指尖隐隐有黑气。” “奴婢以为是苏侧妃下的毒,担心仵作验尸会发现,就赶紧放血将黑气散了,这才发现陆氏中毒时间太久,连血都已经黑了。” 许灼华往前靠了靠,问她,“你的意思是,苏侧妃进门前,她就已经中毒了?” “应该是,奴婢在陆氏身上闻到了一股香味,和水月庵后山的铃兰很像。怕是误食了铃兰,才中的毒。” “就算苏侧妃不动手,陆氏也活不过今日。” 说到这里,明鸢跪在地上,“所以,奴婢擅自做主,没有继续放血,铃兰毒性强,本就有令人窒息的功效,陆氏身上没有伤口,就算仵作去查,也只能查到她是中毒而亡。” 许灼华伸手拉她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明鸢,你做得很好。” “不过,她未必是误食,说不定就是有人下毒。只要不是苏侧妃做的就无妨,将这件事交给他们去查,看看到底还有谁和陆宛宁有深仇大恨。” 她很好奇,不知是谁竟然藏得这么深,一直等到陆宛宁出东宫,才动手。 只是,这动手的时机,确实微妙。 正好选在太子继位之前,难道是担心陆宛宁复起入宫吗? 没等她细想下去,刘玉急匆匆赶了过来。 “娘娘,刚才水月庵传信,说陆氏......没了。” “没了?”许灼华话头一顿,故意问道:“什么叫没了,前几日不是还说好着吗?” 这些日子,陆宛宁在水月庵闹得厉害,整日嚷着要见太子,说自己是被太子妃陷害,要太子处死太子妃,为自己平反。 祁赫苍派去的人回来以后,如实禀告,末了还要加上一句,“陆氏形容痴狂,状若疯癫,似心神有异。” 他们二人的情谊,早在几番拉扯中散得差不多了,如今肯留着她一条命,无非是念及当初陆宛宁舍身相救之事。 时过境迁,情爱消散,此刻再细想当年舍身相救之事,又难免生出怀疑。 祁赫苍身边护卫众多,为何偏偏漏了这一箭,又为何当日陆虞正好也在。 心上扎了刺,越碾转越埋得深。 就连最后的一点儿怜悯,也变成了悬在心头的隐痛。 祁赫苍索性不再多问,许灼华却还得装模作样让大夫隔三差五去水月庵看诊。 镇静的汤药一碗一碗灌下去,人是安静多了,脑子也不中用了。 刘玉擦掉额头上的冷汗,躬身道:“报信的人说,陆氏这段日子服过药,比从前消停多了,便没让人时刻跟着。谁知,傍晚送饭去她院子,发现她在床上没了呼吸。” “水月庵的人不敢擅自做主,便差人来东宫,想让娘娘给个章程,后面该如何处置。” 刘玉两手交握,心头很不安稳。 陆氏失宠是事实,可那些年太子待她如珍似宝也是事实。 陆氏的事由他经手,这几日他忙着关注宫里的事,的确把水月庵那边疏忽了。 谁知道太子知道这个消息以后,会不会突然念起旧情,到时候怪罪下来,第一个就要算到他头上。 许灼华看他神色焦灼,淡淡哦了一声。 “殿下一心忙着宫里的事,这件事就先别声张。” “你亲自去一趟水月庵,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刘玉张张嘴,正想求太子妃帮忙说几句好话,却听许灼华直接下了令,“快去吧,眼下事务繁忙,你身上的担子重着呢,别在这种小事上耽误。” “是,奴才告退。”刘玉只好行礼退下。 许灼华慢悠悠喝完一杯茶,正殿的人也都到齐了。 “参见太子妃。”众人齐齐起身行礼。 “都坐吧。”许灼华走到上位,拂开衣袖坐下身去。 转头一看,苏珍瑶竟也端端正正坐在底下,正一脸笑意看着她。 “听说,娘娘有身孕了,这真是东宫的大喜事。” 苏珍瑶一开口,剩下的人先是一怔,然后纷纷开始恭贺。 陆思思原本心里酸得很,可一想到有件事,又突然高兴起来。 “娘娘有了身孕,以后便不方便伺候殿下了,少不得要让咱们几个姐妹代娘娘效劳。” “娘娘只管安心养胎,为咱们东宫添一位小世子才好。” 赵寻安柔声提醒,“陆承徽这话说得不对,殿下不日登基,娘娘所出乃中宫嫡子,是皇长子呢。” 陆思思哼了一声,眼神往姚楚脸上飘过去,“赵承徽难不成没听说,大行皇帝留下遗诏,册封姚庶妃为神女。” “神女诶,”陆思思的表情越发夸张起来,从左往右看了一遍,“你们可知神女是什么身份。” “自大乾建国,一共也只出过两位,其中一位便是懿仁皇后,谁知道殿下会不会因此考虑,也将咱们这位神女封为中宫呢。” 说到神女两个字,陆思思可谓咬牙切齿。 明明她才是太后的亲侄女儿,怎么太后也不想办法给她弄个什么头衔。 此话一出,殿中的气氛顿时冷下来。 张承礼眉头一皱,沉声道:“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担得起神女的称号。” “我早前听说姚庶妃在寺庙时便时常接济穷苦之人,还劝服住持让无家可归之人在寺庙劳作安身。姚庶妃的所作所为,我打心底佩服,可这些,远远支撑不起神女的名头。” 姚楚心里又把太后骂了一遍。 要不是她在殿上闹一出,即是先帝遗诏,太子必定不会多加为难,顺手就封了。 神女听着气派,对太子而言,也不过是一个虚名。 但对她来说,却能给她名正言顺的机会,在民间积累名声,造势升威,为将来图谋。 眼下,这封遗诏不仅没有让她达到目的,反倒将她架在火架子上烤。 说她德不配位倒也罢了,反正外人也不知道大殿刺杀因她避开。 若是被人以为她和太后有关联,就得不偿失了。 第138章 请辞 姚楚下定决心,起身走到殿上,俯身跪地,“妾身自知德行浅薄,配不上神女之称,还请娘娘做主,收回圣意。” 许灼华撑肘扶在额角,淡然回道:“姚庶妃说的什么胡话,那是先帝的遗诏,我有什么资格收回。” “妾身不敢忝居神女之位,更没有肖想过中宫之位,请娘娘明鉴。” 苏珍瑶轻飘飘看过去一眼,幽幽说道:“姚庶妃若是真有心思请辞,倒不如进宫到殿下面前说清楚。在娘娘面前表忠心,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娘娘逼着你呢。” “就是,”陆思思最擅长拱火,当即跟上,“姚庶妃到底去不去啊,别嘴上说的好听,转过头又喜滋滋接了圣旨。” “那我可就瞧不上这番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做派了。” 姚楚眉心微动,没想到这两人一唱一和,嘴皮子功夫这么厉害。 她原打算以退为进,私下在太子妃面前请辞。 太子妃身为当事人,肯定不会开口多说,以免落人口实。 只要她示弱,太子妃唯一能做的就是哑巴吃黄连,将这口气吞下去,让她不必在意外面的闲言碎语。 只要太子妃开口,到时她便以此应付那些反对和质疑的声音。 只是姚楚万万没想到,许灼华一回东宫,就将她们叫到一处,根本没给她私下见面的机会。 还任由那两个人冷言讥讽。 “就算姚庶妃不去,御史台也定然不会任由这种荒谬之事发生。”张承礼的话掷地有声。 她没有针对任何人,只是打心底觉得先帝不该留下这样的旨意。 若她是御史,定然会极力反对此事。 神女之事,绝非儿戏。 就算是君王,也不该滥用权力。 不过,先帝为何要选姚楚呢?难道就因为她擅长佛法,心怀慈悲? 张承礼脑子里飘过这个问题。 但很快,她就将其甩到脑后。 这不是她该操心的问题,她只知道这样做于理不合,就容不得。 听到张承礼开口,姚楚更头疼了。 这人怎么两辈子都一个样,帮理不帮亲,谁的面子都不给。 不过,她现在不是皇后,只是一个小小庶妃,张侧妃不给她脸面也是应该的。 只有一点,姚楚始终看不明白。 除了苏珍瑶受过太子妃的恩惠,一心维护她倒也能理解。 其余的几个人,张承礼、赵寻安还有陆思思,就算不见得和太子妃旗鼓相对,至少也不该和她站在一个阵营啊。 怎么每次太子妃遇到难题,这几个人都要在前面替她披荆斩棘。 要是她身边也有这样的人,自己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姚楚将心口的苦全数咽下去,开口道:“张侧妃所言极是,只是你一后宫嫔妃,何故牵扯前朝之事,御史台行事自有章法,妾身不敢多言。妾身只管自己心安理得,不让殿下为难,也不让娘娘为难。” “请娘娘准许妾身入宫,请辞神女一事。” 她算看出来了,今日不说出这句话,就结束不了。 许灼华面容松动些许,颇为感触道:“姚庶妃有此等觉悟,殿下和母后定深感欣慰。就是让你受委屈了,往后再找机会补偿你。” “殿下登基,万事待兴,咱们后宫女子也得学一学姚庶妃,别给殿下惹事,安安分分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 “是,妾身谨遵娘娘教诲。” 说完正事,许灼华就叫了散。 苏珍瑶和她几日未见,中间又发生了许多事,她自是要留下和她再说会儿体己话的。 可陆思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陆承徽还有事?”苏珍瑶侧头问她。 陆思思笑了笑,往前坐到许灼华手底下的位置。 “娘娘,不知咱们何时能入宫?” 许灼华:“殿下的登基大典设在三日后,办完仪式皇后娘娘自会安排后宫的事,你且安心等着。” “那......咱们的位份也是皇后娘娘定吗?” 太后被软禁的消息,捂得严严实实。 陆思思还不知道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想着皇后和太后不合,她身为陆家女,若是皇后定位份,肯定要为难她。 但太子妃就不同了。 太子妃性情大度,与人为善,在她面前求求情,说不定还能让她给自己定个高一点儿的位份。 许灼华安慰她,“陆承徽乃太后母族嫡亲,位份怎么样都不会太低,母后拟好位份,定是要与我商量一番的,若是不合适,我再酌情改一改。” 陆思思立即展颜,“妾身多谢娘娘。” 得了答复,陆思思脚步轻快离开衔月殿。 苏珍瑶挑起唇角清嗤一声,“瞧她那副模样,姐姐当真要给她高位?” 许灼华掩唇笑起来,“怎么?你嫌她丢人啊。” “姐姐难道没觉得,她们陆家出来的人......脑袋都不太正常吗?” “太后全仗着生了好儿子,才一路坐到太皇太后的位置,她却不自知,总想着要在后宫作威作福,另创一片天地。” “陆承徽一直自诩陆家嫡女,没有半点世家小姐的风范便罢了,成日碎碎念,不是看不惯这个就是看不惯那个,依她的想法,那皇后的位子就该她来坐。” “好了好了,”许灼华拉着她抬脚往外走,“何必在不相关的人身上找气受,蠢人自有蠢人的好嘛。” “若各个都心思深沉,聪慧过人,我夜里躺着也不心安啊。” 苏珍瑶突然叹了一口气,“殿下登基以后,后宫总不能只有咱们这几个人,想必是要选秀进新人的。” “姐姐怀孕是好事,这是殿下登基以后的第一个孩子,意义非同寻常,可陆承徽说得对,您待产的日子最容易让旁人钻了空子。” 许灼华暗想,都有孩子了,谁还管他爹是谁啊。 早早把自己的孩子扶到那个位置上,才是要紧事。 “殿下雨露均沾,方是后宫之福,我又不是那种善妒不容人的女子,自嫁给殿下就已明白,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都是哄人的把戏,闺阁里听一听就罢了。” “还是姐姐想的开。”苏珍瑶原还担心她担忧伤心,见她这般通透,心里的担心也散了。 “姐姐,”苏珍瑶摇着许灼华的手,撒娇道:“能不能再将如棠借给我几日,安乐实在闹得厉害,除了如棠谁也哄不住。” “只要如棠愿意,她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阿瑶,等我肚里的出来,安乐就是姐姐了,或许那个时候她就懂事了。” “但愿吧。”苏珍瑶可没那么乐观,真是不知道安乐在衔月殿的日子里太子妃是怎么熬过去的。 两人走进游廊,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姐姐这胎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这么小哪里看得出来。” “我希望姐姐怀的是皇子,有皇子傍身,姐姐以后便不用再生了,免去这生育之苦。” “哦,那谢谢你的吉言哦。” 女儿又如何,那九五之尊的宝座,又识不得男女。 谁有本事坐上去,谁才是皇帝。 第139章 相劝 寿安宫。 “太后,贫僧受陛下所托,给您带些静心的经书,供您抄阅。” 听到尽玄的声音,太后猛地转过身来。 一时间,心底压抑已久的愤懑与委屈,跟着泪水夺眶而出。 “太后,”尽玄往后退一步,面色不改,低声道:“外头有人看着。” 顷刻间,太后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的确不该在最后的时候喊了尽玄的名字。 可再一细想,那时候她孤独无依,众叛亲离,尽玄是她唯一的支持,竟然对她的求救视而不见。 “砰!”一碗热茶洒在尽玄脚边。 远远瞧着,当真像是两人起了争执。 太后压抑住哽咽,低声道:“刚才叫你,你不应声,现在替太子跑腿,倒是积极得很嘛。” 尽玄收敛眉眼间的神色,回道:“太后此举,实在凶险。” “太子心思缜密,但凡有一丝蛛丝马迹都会被他疑心。咱们的事,不查则已,如今也不知哪处出了纰漏,一旦查下去,明珠也难保。” 提起祁明珠,太后胸口的情绪才微微抚平。 尽玄将手里的经书放在长桌上,语重心长道:“这段日子,咱们就不要见面了,也不要让任何人来找我。” “还有你身边的桂嬷嬷,提防着她。” 太后松怔了片刻,迟疑道:“难不成你怀疑明珠的事,是她说去的。” “不可能,不可能,”太后摇摇头,捂着胸口,“自我生下先帝没多久,她就来我身边伺候了,我和她相识几十年,她从未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尽玄只恨自己不能多留,尽量劝道:“你身边的人,里里外外只怕都被太子换过了,人心易变,你也别太相信她。”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你若察觉出一丝不对,千万别心软,立刻杀了她。” 太后坐在园椅上,一想到自己被软禁,再一想身边连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心里顿时纷乱烦躁。 “我知道了,我自己的事心中有数。” “你别忘了,姚楚才是祸害,你准备怎么办?” 尽玄叹了一口气,“你这一闹,说不定将她神女的身份也闹脱了。” “她骤然翻脸,我还摸不准她到底存了什么心思,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外头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自有分寸。” 说到底,心里还是放心不下太后。 他软了语气,“莲儿,殿下即将继位,他和皇后必定会针对你,你在宫里务必小心谨慎才是。” “万不可再像以前那样任性妄为了。” 不得不说,先皇在的那些年,不知替太后收拾过多少烂摊子,也不知替她挡住过多少风雨。 太后想起先皇临死之前,自己还和他大吵一架,心中不禁又悔又痛。 “尽玄,你替我多给陛下诵几遍往生经吧。” 母子一场,其中诸多亏欠,诸多孽缘,如今都随着斯人消逝,化作云烟而去了。 回想当年将他送去贵太妃身边,虽说为自己换来今时今日的荣华,可母子的情分到底是单薄了些。 那日,皇帝说完口谕,突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身边坐的并非贵太妃,而是太后。 便后悔了。 “母后,”皇帝满脸惊讶,问她:“怎么是你?” “不是哀家,难道是贵太妃那个贱人吗?” 皇帝不可置信看向太后,第一次听太后这么直白辱骂贵太妃。 但此刻他已没有力气拉扯这事,他似乎迷迷糊糊中册封了谁为神女。 不可! 若身边守着的当真是贵太妃,他便不担心这一道旨意会不合理。 从小到大,出身世家的母妃陪他认字读书,教他处事之礼,她的聪慧通透并不逊于自己。 就算自己偶尔做出错误的抉择,母妃也会及时劝诫他。 眼前是太后,那份旨意,自己就要再斟酌一番了。 “母后,让中书舍人回来,这道旨意暂且压下。” 太后猛地直起身子,“皇帝什么意思,若是那个贱人让你下旨,你就从了,哀家让你下旨,你就不愿意。” “好啊,哀家真是白生了你这么个不孝子。” “哀家早该看透你,不过是趋炎附势,忘恩负义之辈,知道那个贱人想要儿子,知道她得你父皇宠爱,你就忙不迭地抛弃哀家,去做她的儿子。” “你看看你现在,被她教成了什么样,连自己亲生母亲都敢忤逆,如何配做一个君王,如何为天下人做表率!” 太后气急,多年的不如愿和耿耿于怀的刺痛在这一刻全都散发出来。 她的儿子,到死的这一刻,念念不忘的竟还是那个贱人。 她这些年的感情,又算得了什么? “母后,不......”一口腥甜堵在喉咙,上不上下不下。 皇帝没想到,他在太后心里,居然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想说,当初他不愿意去贵太妃宫里,是太后狠狠打了他一顿,告诉他,自己的荣华富贵全都在他身上,他不能做不孝子。 即便在贵太妃身边多年,他也依旧没忘记,是母后舍了半生亲情,才换来自己坐上帝位。 他纵然听到这些话伤心痛苦,依旧想要伸手拉住她,想要告诉她,“这辈子他有两个母亲,是他最幸运的事。” 可最后这句话,终究只能卡在喉咙,未宣于口。 皇帝就是这么,被太后气死的。 那一刻,她手足无措,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灼华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她不敢承认是自己害死了皇帝,所以一定要找个人来背这个锅。 好像,只要将过错推到旁人身上,她心里的负担和痛苦就能少一些。 就能假装皇帝的死和她无关。 “莲儿,”见太后默默垂泪,尽玄柔声道:“等这场风波过去,你去太子面前求个恩典,回明珠的封地,和她一起生活吧。” 大乾改天换日,太皇太后的名头,也已远不比上太后半分尊荣了。 “可是,我不甘心啊。” 她应该在皇宫高高在上,看着皇后和太子不得不在她面前跪地行礼。 她原本能让祁明珠成为大乾最尊贵耀眼的公主。 而不是像尽玄说的那样,母女二人如丧家之犬一般,躲在封地。 “我要走了,太后好好想想吧。” 尽玄的眼神在太后脸上流连片刻,终究狠下心转身离开。 这一别,也许是永远。 如果太后听他的话,离开京城,也许他们一家三口尚有团圆的机会。 第140章 天象 从寿安宫离开,尽玄没有回太极殿,而是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但凡有大典,除了礼部和内务府,钦天监也是最忙的时候。 天色已暗,几位钦天监的官员从甬道往宫外走。 “尽玄大师。”说话的正是钦天监监正孙舟。 “大师留步。”孙舟撩起官袍,快走几步到尽玄身边。 尽玄的名号天下皆知,若能和他说上几句,也算与佛结缘。 “孙大人。”尽玄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孙大人这么晚才下值吗?” 孙舟年近六旬,身形干瘦,一双眸子却极为明亮,纵然在阴暗处,依旧烁烁有光。 他点头,道:“新帝登基,先皇出殡,桩桩件件都是大事,我等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出了纰漏。” “大师此刻该在含章殿诵经,怎么到这处来了。” 尽玄垂眸顿了顿,忽又抬头看向夜空,嘴里叹出一口气,什么都没说。 “大师难不成有什么难处?” 孙舟一边问话,一边聚眉往天上看。 在钦天监任职,观测天象便是最为重要的事。 见尽玄的表情,难不成他看漏了哪处? 可细看一遍,并无异常。 “大师欲言又止,可是看出什么来?” 尽玄挽住佛珠,掬手道:“阿弥陀佛,天机不可泄露。” 一听这话,孙舟更急了。 比起相信自己,他更相信眼前这位得道高僧。 钦天监行事,都是照着条条框框来算,高僧就不一样了,那可是得佛祖明示的。 人怎能比得过天呢。 定然是自己遗漏了哪处,要是影响接下来的大典,自己只怕性命不保。 孙舟躬身拱手,神色谦卑,“还请大师指点一二,孙某感激不尽。” 尽玄虚扶他起来,“罢了,孙大人一心为君,一心为大乾,既然此事事关殿下和国运,贫僧愿受这天谴,也要提醒孙大人。” 说罢,他抬手指向东南方向,“孙大人可瞧见那颗天府星。” 孙舟凝神看去,“天府星乃南斗主星,取卦为坤,司任脉,主守成,乃中宫之星。” “天府星红光乍现,映射紫微星方向。” 听罢,孙舟凝神细看,果见天府星隐隐闪烁,周边星云密布,似带红光。 孙舟倒吸一口气,恍然大悟,当即作揖谢道:“多谢大师相告,这天府星隐有坠落之势,恐连累紫微星势弱,我这就进宫禀明皇后娘娘。” “孙大人且慢。” 尽玄开口留住他,“三日后殿下登基,中宫便要易主,贫僧斗胆多言一句,这星象未必指向皇后,也许是将来坐上后位之人。” 孙舟点点头,“大师所言极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御书房。 祁赫苍端身坐在书桌前,手里的笔已经悬停许久。 “以你的意思,中宫之位尚需空留,待星象转移,才可封后?” 他突然将笔扔在桌上,语气平平,却已透出内心不满。 孙舟即刻跪在地上,俯身道:“回禀殿下,此乃星象预示,红光主灾祸,若中宫有主,这灾祸尚不知是影响殿下,亦或主位自己,亦或......大乾国运,还请殿下三思。” 不悦归不悦,对于钦天监的意见,历代皇帝都很重视。 “那依你所见,可有解?” “此乃天命,唯有顺应,不可强扭。” “天命?”祁赫苍冷笑一声。 细思之下,又不敢冒险。 许灼华怀着身孕,若是自己强行冲撞封后,对胎儿有损,就得不偿失了。 “行吧,”他摆摆手,“你先退下。” 孙舟也不知太子是听了还是没听,但话已带到,职责已尽,若是太子一意孤行,出了岔子就和他无关了。 书房清静下来,祁赫苍几次提笔,都只觉心烦意乱。 ...... 因太子妃有孕,皇后特意免了她入宫守灵。 许灼华派了张承礼进宫,代自己行事。 这差事着实辛苦,就连一向最遵纪守礼的张承礼回到东宫,都难免叫一句苦。 “幸好娘娘没去,从早跪到晚,娘娘的身子定然受不住。” 许灼华看向她,关切道:“连累你替我受罪了。” 她示意如兰将药浴的药包端上来,“睡前泡一泡,解乏舒缓,明日方能轻松些。” “多谢娘娘关心。” “妾身今日回来,正好在宫门遇到姚庶妃。皇后宫里的人亲自送她出来的,想必她已经推辞了神女的称号,还算明事理。” 许灼华:“欲戴其冠,必受其重。德不配位,就算坐上去也难受。” “姚庶妃心性通透,只需旁人点拨一二就能明白,皇后看重她也是应该的。” 张承礼对太子妃的反应很是意外,也很满意。 在她眼里,太子妃端庄贤惠,大度和善。 眼下,就算出了这档子事,她也从未出言不满,甚至还对姚庶妃出口相赞。 这样的女子做大乾的皇后,实乃一大幸事。 张承礼离开以后,许灼华也准备洗漱安置了。 刚躺下床,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娘娘,”如棠匆忙走进来,未及行礼,便开口道:“苏侧妃让奴婢给娘娘传话。” “今日苏夫人与钦天监监正的夫人见面,听到一个消息,说是殿下继位后,短期内不会立后。” 许灼华撑肘坐起来,神色严肃,“这话有几分可信?” “是孙夫人亲口说的,她还劝苏夫人趁此机会,想办法将苏侧妃扶上去。苏夫人感念娘娘恩情,这才托人连夜将消息送过来。” 许灼华的心往下沉了沉,尚不知立后之事到底是何处出了纰漏。 钦天监? 连宫里都未曾传出半点儿消息,钦天监的人却能先知。 这件事指不定就是钦天监先挑起的。 许灼华将如兰叫进来,“你立刻派人出去查一查,钦天监监正孙舟,他的所有信息务必都要尽快送到我面前来。” 如兰见她神情严肃,便知这是大事。 大长公主府还有人可用,如兰不敢耽误,取了牌子便连夜离开东宫。 如棠:“娘娘,殿下莫不是听了谁的谗言,要另立谁为后?” “会不会,是念着苏家屡屡立功,苏侧妃又第一个诞下郡主,所以......” “应该不是,”许灼华打断她,“至少,听这句话的意思,殿下只是不立后,并非想让人取我代之。” 算起来,离入宫没几天了。 她必须要在进宫之前将此事查清楚,解决掉。 无论是什么理由,她是太子妃,不能第一时间封后,将来必定落人口舌。 第141章 册封 四月初六。 大乾太子祁赫苍继位为帝,改国号为昌启。 宫里传话的人刚走,陆思思就迫不及待找到了许灼华跟前。 “娘娘,陛下继位,该轮到咱们册封了吧。” “陆承徽这么着急做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陆思思哎了一声,“臣妾还不是为娘娘高兴,娘娘不日入主中宫,就是皇后了,到时候母仪天下,天底下头一份的尊贵,臣妾想起来就激动。” “这话可不能乱说,”许灼华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等嗓子清润了,再道:“太皇太后和太后还在宫里呢,要论尊贵,怎么也越不过她们。” “陆承徽,你在东宫性子跳脱些倒也无妨,往后入了宫,可万万要收敛些。” “臣妾知道,臣妾与娘娘是在东宫一起待过的,这样的情分远非以后入宫的新人可比,臣妾也只是在娘娘面前敢露出真性情罢了。” 是吗? 许灼华心里轻笑一声。 话说回来,虽说陆思思看着蠢呆呆的,可她知道这种时候过来和自己套近乎,还不算笨到家了。 就是说话的技巧么—— 还可以再提升一点。 观察陆思思这么久,许灼华发现她虽然性子张扬些,嘴巴毒了些,人品还过得去。 也不是不能考虑给她个好位份。 不过,一想到自己的事还悬而未决,许灼华顿时又没了心思,只想赶紧将她打发出去。 “前朝的事定了,后宫的事很快就会排上日程。陆承徽今日来是想问一问自己的位份吧?” “这事儿还得皇后娘娘先做主,不如你先说说,你自己怎么想的。” 陆思思心头一喜。 要她说,她出身太后母族,又是主支嫡女,连陆宛宁那种旁支都能做东宫侧妃,现在的承徽实在是委屈她了。 要是入了宫,怎么着也得是个妃位吧。 不成不成,前面还有两个正经侧妃呢。 嫔位? 嫔位不错,好歹也是一宫主位,衬得上自己,她一定要将赵承徽这个庶女出身的给踩下去。 “娘娘,臣妾想了想,臣妾虽乃东宫旧人,但毕竟资历尚浅,也未有子嗣,还是昭仪合适。” 说完,她期待地看着许灼华。 她特意说了低一级的位份,是想给许灼华递个台阶。 礼尚往来嘛,她都自谦了,对方定然要往上抬一抬,说不定看在她态度诚恳的份上就封妃了呢。 “好,我知道了。” 许灼华想着自己的事,也没工夫看陆思思的神情是如何谦恭温良,如何为自己着想。 她只记住一件事—— 陆思思想要昭仪之位。 这真是太简单了! 陆思思还没出衔月殿,宫里已经来人宣召许灼华入宫。 “太后口谕,请娘娘去慈宁宫一趟。” 许灼华应了声,知道该是为了册封之事。 她梳妆一番,便出门去了慈宁宫。 “臣妾拜见母后。” 新帝继位,各种称呼都得改一改,不能像以前那么随意了。 皇后升级为太后,依旧乐呵呵的,虽衣着朴素,首饰清减,越发有了雍容华贵之态。 真是,喜气养人啊。 “灼华,今日让你进宫,是想跟你商量一番,东宫的那些嫔妃该怎么个封法。” 许灼华走到她身边坐下,柔声道:“母后做主便是,陛下信得过母后,灼华自然一切都听母后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太后笑着拍拍她的手,“这段日子,你怀着身孕又对宫务不熟,哀家只是暂行代管,等你进宫以后顺手了,后宫还是要交到你手里的。” “后宫册封是大事,哀家可不能自己做主,总得听听你的意见。” 说着,知秋将名册递上来,太后已经提前拟了位份,就等许灼华看看是否有不合适的。 “苏珍瑶出身名门,又诞下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哀家和皇帝商量过,给个贵妃之位,也算相称。” “母后和陛下考虑周全,臣妾也认为此事适宜。” 接着往下,是张承礼。 太后面色犹豫,“张承礼是当初哀家看重的人,她行事稳重,又知书达理,哀家想着有她辅助你,可减你不少烦忧之事。” “但皇帝,好像不太喜欢她。” 名册上写了两个位份,一个妃位,一个嫔位。 太后这意思,是想让她拿个主意了。 许灼华道:“张侧妃自打进了东宫,确实循规蹈矩,谨言慎行,最可贵的是,此人秉正纯良,这份心性便是臣妾自己,都自愧不如。” “母后也知,后宫阴私之事众多,若各个都持小人利己之心,管起来也不容易。” “臣妾斗胆替张侧妃要个妃位,就不另赐封号了。” 这样一来,既顾及祁赫苍的心思,也将张承礼抬上去了。 管理东宫也好,后宫也罢,都和管理企业是一样的。 水不能太清,但清水也必不可少,否则乌烟瘴气,苦的还是她自己。 再者,许灼华需要张承礼这样的人,有些话有些事借着她说出来做出来,更显公正。 皇后点头,“那就依你所言,至于皇帝那边,他也不是什么计较的人,顶多不满几句就罢了。” “姚楚还算是个通透的,自己入宫请辞了神女的封号。哀家和陛下原本也对神女之事不满,既然她主动提出来,索性就不了了之了。” “哀家想着,封她一个妃位,也算是对此事的补偿,你看如何?” 在皇后眼里,姚楚在佛前供奉许久,心性纯净,进东宫之后又恪守言行,实在难得。 这次神女之事虽和她有关,但终究是先帝临时起意,以至于太后拿这件事做文章,让她无端受牵连。 许灼华垂眸想了想,“以姚楚的出身,封妃倒也使得,只是......” “姚楚册封神女之事,多少惹出了非议,此时封妃,定然又有好事者提起神女之事,万一将陛下遗诏之事翻出来做文章,就不大好了。” “倒不如先封嫔位,等风波彻底过去,再升为妃位。” 皇后颇为赞赏看向许灼华,“你这番考虑很是周全,哀家只是想着,毕竟是先帝的最后一个旨意,未能如他所愿心里有所愧疚,竟没顾得上别的事。” “就依你所言,以后再寻时机封妃,想必姚楚不会在意这些虚名。” “对了,”太后指着陆思思的名字,脸色暗了些许,“皇帝的意思,是封她个嫔位。” 太后轻嗤一声,“太皇太后被软禁,若是再给陆家女低位,只怕传出去还说皇帝不孝,先帝刚去就对陆家过河拆桥。” “哀家要不是顾及皇帝的名誉,断然是不会将那陆家女放在这个位置上的。” 许灼华心头一松,笑道:“母后不必为此忧心,臣妾入宫前才和陆承徽谈过此事。” “她的意思,是想封为昭仪,态度极为诚恳,想必是真心如此。” “哦?” 太后欣喜之余,更为惊讶。 想不到,这陆家还能出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妃子等级: 皇后 皇贵妃 贵妃 妃 嫔 昭仪 婕妤 美人 采女 选侍 第142章 就是要你存一分私心 东宫嫔妃的位份都定下来了,唯独许灼华封后的事,还没个着落。 看太后的样子,该是还不知道此事已生事端。 那就说明,祁赫苍心里也还没有下定决心,连太后都未告知。 从宫里出来,上了马车,如兰已经候在里面。 她回道:“娘娘,孙大人的事都已经查清楚了。” “他的祖籍在豫州,家中虽也算得上书香门第,但并未出过什么大人物,家境寻常。” “孙大人二十六岁高中进士,后来拜师在前任钦天监监正门下,听闻孙大人极为刻苦好学,不到十年便升任监正,颇得先帝信任。” “至于家中,双亲尚在,当年在他师父牵线下,娶了光禄寺卿的女儿,另有三房妾室,相处还算融洽。” 许灼华拧眉,“这么说,他这个人循规蹈矩,挑不出毛病了?” 如兰抿嘴笑了笑,“查了这么多天,正是因为面上看不出什么来,奴婢又让他们从孙舟身边的重新开始查。” “孙舟入京前,在豫州曾有过婚约,不知为何,在离开豫州前两家就正式解除婚约了。那名女子不久就嫁为人妇,和孙舟失了联系。” “但就在孙舟成婚五年后,那女子竟带着与亡夫生下的幼孩找到了京城。” “孙舟在城郊买下一处民宅安置她,后来还与她另生下一儿一女。” “嘶。”许灼华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 这么狗血吗。 “孙夫人应该不知道此事吧?” 如兰回道:“定然是不知晓的,当年她嫁入孙家,便是下嫁,若没有她父亲人脉相助,孙大人也未必能顺利步步高升。” 在大乾,后宅有妾室乃是常事,但外室就不太光彩了。 更不用说,正妻的家世远高于他。 “如兰。”许灼华将她招至身前,低语一番。 华灯初上,原本热闹繁华的街道此刻冷冷清清,街边白幡吹动,唯有房檐下的白色灯笼映出泠泠火光。 一顶小轿正要转入巷道,便被一名女子拦下。 “孙大人,我家主子有请。” 孙舟接连累了数日,正疲惫不堪,听见有人拦轿,顿觉火冒三丈。 “什么人!” “还不将她赶远点,莫要误了本官回府的时辰。” 一封刻有太子妃私印的帖子递到他手里。 孙舟心头一跳,。以他的身份,再不想去也拒绝不得。 “有劳姑娘带路。”孙舟掀起官袍,从善如流跟着如兰上了一座茶坊。 “参见娘娘。” “孙大人请起。” 隔着屏风,许灼华的身影影影绰绰映在上面。 孙舟不敢多看,退到一旁站好。 许灼华不打算和他兜圈子,径直问道:“孙大人向陛下谏言,不立中宫,是为何?” 孙舟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果然是为此事,看来皇帝已经将这个决定告诉太子妃了。 他自问一切皆以星象推断,自己对立后与否,立何人为后,并没有任何私人立场。 孙舟抖抖衣袖,直言道:“不敢欺瞒娘娘,主中宫运势的星位有异,若是强行立后,恐伤及中宫,甚至波及陛下。” “臣据实陈述,并未有半分私心。” 许灼华点点头,语气柔和,“孙大人行正坐端,本宫素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娘娘谬赞。”孙舟客气道。 “只可惜......”许灼华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水慢慢喝起来。 孙舟立在外头,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往屏风处看去。 这半句话说得,将他的心又吊了起来。 “本宫前些日子听了些传言,与孙大人有关。事关你的清誉,本宫便想着亲自问一问你,若是旁人构陷,本宫第一个饶不了他。” 孙舟迅速思索一番,并未想起自己有什么渎职不忠之处,回道:“多谢娘娘信任,臣自认问心无愧,时日一长,那些传言就不攻自破了。” “本宫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有人说孙大人养外室,本宫只当笑话听了。” “你家夫人出身大族,不仅样貌出众,性情也爽快大气,孙大人向来护妻,怎么会做出那等令人不齿的腌臜事呢。” “孙大人,你说是不是?” 孙舟浑身紧绷,脸色沉重,旁的话都没听进去,唯独外室两个字,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脸面上。 一向清亮的眼眸瞬间染上尘埃,浑浊起来。。 他不知许灼华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但他可以肯定,许灼华这番话绝不像她说的那样,是个笑话。 “娘娘,”孙舟跪地俯身,“臣......臣......” 明明屏风后面传来的声音平静柔和,落在他耳边却字字句句都似惊雷,要将他炸得粉身碎骨。 他说不出否认的话,只觉得这深藏了几十年的隐秘之事,终于拔地而起,沉沉压在他的背脊之上。 “臣......臣私行不检,污了娘娘的耳,臣有罪。” 除了他最亲近信任的侍从,这件事无一人可知。 为了不被孙夫人察觉,早先几年,他几个月才会去别院一次。 年纪越大,他去的就更少了,除非重要的节日,他断不会出现。 若说后悔,他早就后悔过了。 可事情是自己做下的,这么多年提心吊胆也该由自己承受。 “孙大人,你有今时今日的成就实在不容易,本宫刚才就说过了,无论真假,只当是个笑话,听过便罢了。” “你无需担忧。” 孙舟为官几十载,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什么是逢场作戏,他还是分得清的。 “请娘娘直言,需要臣做什么。” 许灼华勾唇一笑。 孙舟这人,果然上道,一不狡辩,二不躲闪,难怪当初能娶到光禄寺卿的女儿。 她侧身往软垫上靠了靠,柔声道:“对孙大人而言,并非难事。” “将你说过的话收回来,中宫该立则立,本宫便只当今日没和你见过面。” 孙舟心中犹豫。 他能顺风顺意走到今日,除了有岳家帮忙,自己勤勉上进,实事求是也是重要的原因。 天象不比其它,可推算运势,可预言来日,岂是他张口就能乱说乱改的。 “娘娘,臣当真只是如实以告,并未掺杂私心。” 许灼华略微冷了声调,“孙大人没听明白吗,本宫现在就是让你存一分私心。” 屏风后面沉默几息,传来一句话。 “就算是为了你那无名无分跟着你的外室,还有那一双儿女。” 孙舟的背脊终究被压垮了。 第143章 后位之争 勤政殿。 礼部尚书周庭坚跨步出列,拱手道:“陛下现已继位,便该考虑充盈后宫。臣记得先帝继位时,膝下已有三位皇子两位公主,而陛下只得一位公主,子嗣单薄,于社稷不利。” “臣谏言,恳请陛下尽快开始选秀,为皇家开枝散叶。” 祁赫苍高高坐在龙椅上,垂眼看向底下的老臣。 周庭坚辅佐先帝四十余年,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几年,从未让人挑出错处。 今日这般急着提出选秀...... 德喜往他跟前凑了凑,小声说道:“周大人家中有一嫡亲孙女儿,下个月就要及笄了,容貌昳丽,才思敏捷,在京城是小有名气的才女。” 祁赫苍唇角微动。 怕是他的心思不止于此吧。 京城世家林立,姻亲关系错综复杂,既可以同进同退,抵御风险,又可在朝中彼此照应。 许灼华虽是大长公主外孙女,但毕竟出自安阳许家,远离京城权势中心。 钦天监那边,定是有人漏了消息出去,让底下众人蠢蠢欲动,对后位打起了心思。 祁赫苍淡淡回道:“周大人此言有几分道理,不过选秀之事急不得,待皇后理顺后宫事宜,再行操办也不迟。” 听到皇后二字,底下不少人的耳朵都侧立起来。 听这意思,皇帝是打算立后了。 星象有异,打探到这个消息的人不少。 周庭坚浸现下摸不准帝王心思,担心自己说得多错得多,索性缄口不言。 但总有人忍不住跳出来。 “陛下,臣听闻钦天监测得中宫星位有异动,不宜立后,不知陛下所说的皇后,是指何人?” 祁赫苍轻嗤一声,“爱卿觉得除了太子妃得配后位,还能是何人?” “臣愚钝,请陛下恕罪。” “退下吧。”祁赫苍不悦开口。 另有一臣子出列,“陛下,钦天监观天象一向准确,请陛下顺应天意。” 说话的,正是一名御史,年纪已过七旬,说话慢吞吞晃悠悠。 他是三朝老臣,就连先帝和他说话也极为慎重,生怕他一激动就死在殿上。 祁赫苍放缓语调,耐心道:“李大人不必担忧,朕已想好对策,既然天上星宿应对的是中宫坤宁宫,皇后入宫后,朕另择宫殿安置便是。” “皇后本是太子妃,现下已有身孕,若不封后,岂不是让朕做下贬妻为妾之事,受天下百姓嘲讽吗?” 这件事,祁赫苍思来想去,终是舍不得许灼华受此委屈。 她嫁入东宫之时,他已因误会让她蒙受诸多不公。 就算有错,也不该由她一个女子去承担。 至于天象之说,他信一半。 另一半,自有他天子之命可改。 册封的旨意都已写好,只待下朝后用印宣读,下午就能送去东宫。 既然有人在朝堂上发难,正好让众人知晓此事。 好几个人都将目光投向钦天监监正孙舟,此事和他最为关切,只要他说一句不行,光是御史台那一帮臣子就能皇帝应付好一阵了。 孙舟抖了抖官袍,走到殿中,朗声道:“陛下英明,臣也有此意,皇城以星宿排布修建,坤宁宫正对天府星,寓意中宫之所,若皇后另择宫殿,确实可以避开红光灾祸。” 周庭坚的胡子动了动,终究忍住没开口。 这君臣二人一唱一和,只怕早已私下商量好了。 他顿时有点后悔,清明大半辈子,竟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 哎,也不知新帝对他,会不会生出芥蒂。 祁赫苍很满意孙舟的回复,挥手道:“既如此,钦天监赶紧选个好日子,行皇后册封大典吧。” “退朝。” 大殿中,众人跪地,“恭送陛下。” 孙舟埋着头,暗自吐出一口气。 真是好险呐,他昨晚一宿未睡,思来想去该如何将这件事圆过去。 既不能坏了他的名声,让旁人参他一个行事有误,又不能让陛下生出疑心,怀疑他和皇后勾结。 既然是皇帝金口玉言,他顺势而为,也是为陛下所思为思,陛下所虑为虑嘛。 心头大患一解决,孙舟只觉神清气爽,心情愉悦。 连好几个大臣的嗤声,都充耳不闻。 每日星象都需记档,期间经手人众多,至于是谁传出去的,他才不想管。 哪个部局里没有被人安插过人手? 平衡之道方能长久,皇帝不也没追究么。 孙舟过了这道大坎,许是心中有愧,今日下值便比往日早了许多。 夫人余氏嫁给自己几十年,里里外外都能干,除了性子泼辣些,也称得上一句贤内助。 他回去的路上特意绕道买了几道小菜,想着晚上和夫人关起门来小酌几杯。 回到家中,下人过来禀报,“大人,夫人下午接到东宫的帖子,还没回来。” 东宫?! 孙舟恍若迎面被剑劈了一刀,完全来不及闪躲,硬生生守住了这份刺痛。 不是已经办好太子妃...... 哦,不,皇后交代的事了吗? 她,她怎可出尔反尔。 孙舟心底生出一股怒火,径直往门外走。 为官几十载,他也不是那种任由谁都能捏在手心搓圆捏扁之人。 这事放在哪里,都是皇后行事不端,背信弃义。 他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大不了闹到御前,谁都别想讨到好! 衔月殿内,响起愉悦的笑声。 “妾身竟不知,娘娘习得这一手好女工,瞧瞧,这副小猫戏球,猫儿灵活得像要跳出来一般。” 余氏捧着绣棚,赞不绝口。 今日下人禀报,说皇后娘娘下了帖子邀她去东宫,她当时又惊喜又疑惑,想着封后的旨意才下,皇后娘娘怎么会突然想起自己。 到了东宫,皇后一脸和气,竟是想跟她请教如何缝制婴儿衣物。 余氏在闺中时,便以女工出名,后来有了孩子,更是亲力亲为。 因衣裳花样特别,在聚会中时常被人问起。 没想到,竟连皇后都知道此事。 她还想着,若今日尽心得了皇后青眼,说不定自家老爷的仕途又要往上走一走了。 许灼华和气笑道:“孙夫人只怕是在哄本宫开心吧,都说你做小衣裳最有心得,你今日可别藏着掖着,有什么本事尽管教给本宫。” “娘娘客气了,”见许灼华态度和善,余氏受宠若惊,回道:“娘娘凤体矜贵,只需要吩咐一声,妾身就是不睡觉不吃饭,也得将小皇子的全身衣裳准备好。” “本宫也是第一次做母亲,自然什么都想给最好的。旁人做的再好,又如何比得上自己的心意。” “是是是,妾身当年也是这样想的呢。” 和皇后说的越多,余氏越觉得皇后大度可亲,真真是喜欢极了。 第144章 play中的一环 如兰进屋,在许灼华耳边低语了几句。 许灼华抿唇笑道:“夫人真是好福气,才到本宫这儿坐了不到半日,孙大人便巴巴上门来接了。” 余氏心头闪过一丝诧异。 孙舟平日待她确实体贴,但亲自到东宫来接,似乎有点儿小题大做了吧。 都是老夫老妻的了,弄得她怪不好意思的。 “还请娘娘莫要怪罪,他少有这般莽撞的时候,许是近日太过繁忙,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夫人言重了,孙大人敬重你,爱护你,这些事原本就该他做,你且安心。” “只要娘娘不怪,妾身便安心了。” 许灼华心底轻叹一声。 孙舟仕途通顺一路娇妻美妾相伴,还在外头养着外室和私生子,过得好不自在。 正经夫人却在自己这里陪着小心,生怕耽误他的前程。 这种人,哪里值得半点真心。 “既然孙大人来了,今日就到这儿吧。” 许灼华放下手里的针线,说道:“本宫记得库房里有几匹湘妃色蜀锦,颜色正好衬得上夫人,夫人且随如棠一起过去,挑个喜欢的花色。” 余氏立即起身,不安道:“娘娘怎这般客气,蜀锦名贵,妾身岂敢受礼。” 名贵是名贵,许灼华有的是钱,又岂会在乎这点儿。 “既是本宫赏的,夫人收下便是,日后少不得麻烦夫人替本宫的孩儿做几套衣裳呢。” “能替娘娘办事,是妾身的福分,”余氏见好就收,也不敢再多推辞,“多谢娘娘,那妾身就不推辞了。” 等如棠将余氏领走,许灼华便去前殿见了孙舟。 “娘娘,臣已按娘娘吩咐行事,立后的旨意也已送到东宫,娘娘为何......还要将臣的夫人叫到东宫呢?” 许灼华面不改色,故意逗他,“孙大人既然害怕孙夫人知晓你的那些破事,当初又为何要犯呢?” “这是两回事啊,娘娘。” “臣德行有亏,早已悔过数年,娘娘既已和臣约好,便应按约定行事才好。” 啧啧,听听男人都是怎么说鬼话的。 一码归一码,他们总能算得那般理智。 许灼华眸子一冷,声音也透出几分凉意,“就凭你,也配和本宫约好,本宫说的话是命令,何曾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 孙舟背上倏地一凉。 上次见面,皇后温和有礼,竟让他生出一丝妄意,觉得皇后好说话。 此刻他才明白,皇后是君,他是臣,也不知是谁给他的胆子,竟敢质问皇后。 他当即收起性子,惶恐道:“臣失礼,请娘娘恕罪。” “都怪臣愚钝,不知先前所为哪里有不当之处,未能让娘娘满意,请娘娘明示。” 许灼华垂眸看他,沉声道:“本宫乃中宫,只住坤宁宫。” 孙舟的头瞬间轰响,一个变成两个大。 尽力解释,“陛下此举只是以退为进,待娘娘入宫,找个合适的机会搬回坤宁宫,那些反对的人也就无话可说了。” “孙舟。” “臣在。”孙舟将头埋得更低了。 皇后说话,不管高兴也好,生气也罢,语调都是轻轻柔柔的,唯独从抑扬顿挫之间能让人捕捉到丝毫情绪。 “还有两日就要入宫,你抓紧时间去办。” 这一句话,就是命令,而且不留一丝余地。 孙舟:“娘娘若想入主坤宁宫,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星象之测是错的。” “娘娘,臣那日看得明白,天府星周围确有红云笼罩,是灾祸之象啊。” 许灼华轻哼一声,“如何操作,是你的事,本宫不想听。” “此事务必按时办好,否则别说那些虚无缥缈的灾祸,怕是灾祸还没来,光是眼前的荣华富贵你就留不住。” 孰重孰轻,许灼华不信孙舟判断不出来。 “臣,遵命。” 许灼华回到内院,余氏也已回来了。 兴高采烈谢了恩,便随宫人去前殿和孙舟汇合。 “孙夫人的性子还挺爽利的,看起来是个实在人,只挑了一匹花色最素的走。”如棠说道。 如兰在一旁接话:“孙夫人比孙大人小了十几岁,难为她要顾及着孙大人,别人家夫人都往美了穿,她反倒穿得素净。” 许灼华不知还有这一说,难怪她总觉得余氏比孙舟看着年轻许多。 另一边,余氏见到孙舟,嘟囔道:“大人怎么跑到东宫来了,没得让皇后娘娘笑话。” 孙舟见她神色无异,试探了几句,才安下心来。 看来这次是皇后有意提醒,他若不照办,她定然就要动真格了。 孙舟擦掉额头上的汗,扶着余氏上马车,说道:“咱们家和皇后素来没有渊源,我也是担心你。” “以后若没必要,尽量和皇后保持距离,别太亲近。” “你这是什么话?”余氏不满道:“我还从没见过像皇后娘娘那么好的女人,家世样貌德行样样出众。” “就算身居高位,对我也是温言细语,和善可亲,丝毫不摆架子。” “我已经答应娘娘了,这段日子多缝制几套小皇子的衣裳,等娘娘生产以后,就亲自送进宫去。” “你......”孙舟见她不听,又不敢说实话,只得挥挥衣袖闷声坐到一旁去。 她居然觉得皇后和善? 想起刚才在殿里的事,孙舟只觉浑身上下都扎满了刺,坐着站着都不爽快。 翌日。 还没到中午,宫里就传来消息。 祁赫苍命令内务府十日内对坤宁宫完成修缮,并重新进行装潢,以迎接皇后入宫。 许灼华感叹道:“孙舟还是有点本事的。” 她不知道的是,朝会上孙舟为了此事,险些将官位都丢掉了。 执掌钦天监多年,他从未出过错。 这一次,竟在关键时刻犯下大错,险些连累皇后入宫。 光是御史台那群老御史就差点将他浑身上下喷出筛子来。 “孙大人先说中宫有灾祸,现在又说是自己看错了,孙大人行事如此儿戏,焉知过去犯下过多少大错。” “钦天监掌管天时星历,主导我大乾国运,孙大人行事草率,出尔反尔,颠三倒四,陛下怎能放心将重任交予你手上。” “陛下,臣谏言,将孙大人革职查办,起档严查,若查出疏漏,必定重重处罚。” 一人言起,则群起而攻之。 孙舟有口难言,心里苦啊。 幸好皇帝开口救了他,“孙爱卿此次行事确实荒谬,但念在其过往恪尽职守的份上,可从轻发落。” “着罚没半年俸禄,再自行去正阳门领十个板子,以儆效尤。” 这处罚—— 说重不重,没动他的官位,处罚过后一切照旧。 说轻不轻,在正阳门前行刑,所有官员都要路过的地方,实在是丢脸。 孙舟趴在长凳上,看看宫内的方向,又看看宫外的方向,他总觉得自己夹在帝后中间,似乎成了什么中的一环。 第145章 位份 诸事尘埃落定。 册封嫔妃的旨意也跟着送至东宫。 可谓有人欢喜有人愁。 “呜呜呜......”陆思思跪在许灼华脚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慧昭仪,你这是喜不自胜呢,还是对皇命不满啊?”苏珍瑶嘴角含笑,看向陆思思。 “臣妾......” 苏珍瑶提醒,“慧昭仪想清楚了再说,传旨的公公还没走远呢,要是听见了,说不定将话带到陛下跟前,重新封你一个别的位份,往高了还是低了都说不定。” 陆思思眼珠一转,抿着嘴唇不敢出声了。 这事儿,怪谁呢? 都是她这张乌鸦嘴,求仁得仁,也怨不得旁人。 可她那日故作扭捏,明眼可见惺惺作态,皇后当真没瞧出来吗。 许灼华示意如棠扶她起来,开口道:“你和赵昭仪以前都是承徽,现在又都是昭仪,太后特意赐你一个慧字做封号,说起来,还是高看你一眼的。” “是啊,”苏珍瑶在一旁附和,“宫里可不比东宫,做一宫主位,不仅要管宫务还要管你宫里的嫔妃,若是遇到一两个不服管教的,你又压不下去,真是里外不讨好。” “还是慧昭仪有先见,选了个不高不低的昭仪,万事不用出头,位份也不算低,乐得自在。” “难怪太后要将慧字赐给你。” 是吗? 听苏珍瑶一番解释,陆思思也觉得这样的结果不算太坏。 太后亲自赐封号,就算同为昭仪,她也要压赵寻安一头。 这样想来,心里突然就平衡了。 而且赐的是“慧”字,不是明摆着说她聪慧吗。 许灼华手边搁着一本名册,是内务府初拟的嫔妃入宫后居住的宫殿。 她瞄了一眼,对陆思思说道:“你和端嫔在东宫就住在一个院子,彼此熟悉,进宫以后就一起住在清宁宫吧。” 没等陆思思回话,她继续说:“端嫔性子沉静,和你刚好互补,陛下不喜欢闹喳喳的人,你索性跟着她养一养性情。” 这样安排,自有许灼华的打算。 陆思思脑子简单,行事冲动,有她待在姚楚身边,就算不能搅出乱子,也定然让姚楚一时半会儿得不了安宁。 她才不信,那日姚楚出宫是去给她求平安符,定是另有隐情。 姚楚仿佛一座看不见底的深潭,就让陆思思去潭里搅一搅,说不定能翻出点什么来。 至于陆思思本人,其实是不愿和姚楚住在一个宫的。 那人整日顶着一张寡淡的脸,让人瞧不出情绪,就算偶尔说几句话也不咸不淡,好没趣味。 不过,皇后说的也没错,她的话好像是太多了,要是能跟姚楚综合一下,说不定就能让陛下喜欢上自己。 “多谢娘娘为臣妾考虑,臣妾一定跟着端嫔修养性情,不辜负娘娘的期望。” 陆思思的情绪就是来得快去得快,转眼的功夫,就已经高兴起来。 一高兴,就管不住嘴,开始八卦。 “娘娘,不知其他人都住在哪里?” 如兰在一旁应付,“回慧昭仪,苏贵妃住在瑶华宫,张妃、赵昭仪还有两位美人住在柔福宫,都和清宁宫离得近,昭仪若是得闲,过去串门也方便。” 陆思思哦了一声。 柔福宫居然住了这么多人,这么说起来,皇后待她还是与众不同的。 毕竟她是太后母族的人嘛,多少要给点面子。 而且,虽说姚楚性子清冷,但比起张妃的严厉还是好多了。 她不禁暗笑,赵昭仪怕是有苦要受咯。 这一日,陆思思哭哭啼啼进门,高高兴兴出去。 许灼华忍不住笑,“慧昭仪的性子还真是简单,什么都写在脸上。” 苏珍瑶:“那不是和太皇太后一样吗,无事的时候还能装装样子,但凡一遇到什么急事,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的。” 许灼华眉眼一怔。 她若想要探查当年在寿安宫到底发生了什么,得让太皇太后先急起来。 太皇太后的软肋,就只剩祁明珠了。 许灼华将如兰招到身边,“派人送一个消息去明珠公主的封地,就说太后因先帝驾崩,伤心欲绝,已经卧床不起了。” “是。”如兰没多问,只管照做。 苏珍瑶很诧异,她没想到,许灼华做这种事,竟然没有避开她。 她虽不知许灼华为何要传这个消息,却从中揣摩出几分意思来。 要么,她是为了将祁明珠引到京城,想办法报复当初在行宫害她遇险之仇。 要么,是以祁明珠为引子,对太皇太后下手。 原本,她心中还有诸多疑问。 可许灼华对她丝毫不设防,全心信任她,她问那么多做什么呢。 “姐姐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许灼华要的就是她这句话。 祁明珠不足为惧,想要扳倒太皇太后就难了。 尽管后宫前朝对这位太皇太后都没有多少忌惮。 光凭这个身份,已经可以保她晚年尊贵无虞。 祁明珠不知小桃桃到底窥探到了什么秘密,但这个秘密一定足以毁灭太皇太后,甚至可能牵连整个皇室。 在利益取舍面前,折损的永远是弱者的利益。 她偏要掀起巨浪,将埋在深渊的隐秘拽出来,再一把大火烧到众人面前,谁也别想躲掉。 对小桃桃的承诺,她言出必行。 许灼华笑了笑,握住苏珍瑶的手,“在这宫里,你毫无保留相信我,我自然也不会对你有所隐瞒。” “我和太皇太后之间确有仇怨,此生我和她,只能留一个。” “那定然是姐姐。”苏珍瑶不敢想,要是没有许灼华,她在宫里的日子该多难熬。 许灼华:“你也知道,文臣向来最顾礼义廉耻这一套虚论,我就怕若是扯出皇室阴私,他们定然是选择缄口不言,只想将事情掩盖下去的。” 苏珍瑶目光坚定,回道:“姐姐也该知道,咱们武将是什么都不怕的。” “我父亲兄长在外搏杀,无非是为了终有一日海晏河清,国泰明安,若是有人为一己私利,颠倒黑白,便是对不起那些洒在边疆的热血。” 许灼华颇为动容,“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想牵连你。” “姐姐,”苏珍瑶着急道:“你我之间,何需说这些见外的话。” “好了,”许灼华拿起锦帕攒了攒眼下,“都怪我,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无故惹你着急。” 她从身边的矮柜里取出一叠小衣裳,“这是我给安乐做的衣裳,再过两个月天气热起来,她就该学会爬了。” “你也别总将她拘在屋里,多带她出去走走转转,小孩子就是要多看多听,才聪明。” 苏珍瑶掩唇笑道:“姐姐还没做母亲呢,这一套一套的说辞也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 科学育儿,少见多怪了吧。 许灼华只道:“我弟弟比我小几岁,我母亲带他的时候,我也顺带听了些。” 提起这个,苏珍瑶来了精神。 “陛下下旨让宜仁郡主入京,他们应该已经出发了吧。” “嗯,今日已经收到回信,下月底就能到京城了。” 第146章 封后 四月十七,皇帝亲自祭告天地、宗庙。 四月二十,行立后大典。 蜿蜒而上的红毯,从宫门一直铺到奉天门外。 许灼华身着皇后首饰、祎服,在礼官指引下,一步一步走向高台。 她终于站在了高巅之上,和祁赫苍并立,受百官跪拜。 “桃桃,”祁赫苍朝她伸出手,深邃的眉眼染上暖意,“从今以后,朕与你共享这江山。” 许灼华回握过去。 “有陛下陪在臣妾身边,臣妾就知足了。”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这一刻,祁赫苍觉得自己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当初同意了太后的提议—— 选安阳许家嫡女许灼华为太子妃。 他们之间,走过太多弯路,其中大部分是因为自己的偏激与狭隘。 幸好,他的妻子没有对他失望,依旧步履坚定,一步一步向他靠拢。 一如今日。 高台之下,文武百官齐齐跪地高呼,“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千岁。” 许灼华眼底笑意被凤冠的璀璨珠光掩盖。 人生尔尔,不过百年。 到生命最后一刻,回望曾经,没有后悔,没有不甘,焉知不如千岁万岁。 大典过后,许灼华第一次来到修缮过后的坤宁宫。 “娘娘,椒房之喜啊。” 如棠和如兰扶着许灼华进寝宫,一踏进房门便闻到一股芬芳之气。 设椒房,是帝后成婚时的惯例,但第一次亲眼所见,如棠还是忍不住凑到墙边多闻了几口。 “娘娘您看,屋里点着夜明珠呢。” 许灼华顺着如兰的手看过去,只见大大小小的夜明珠散落在各处,高低错落,如梦如幻。 此刻天色已暗,除了门口高桌上的一对龙凤烛,屋里的光亮竟都是夜明珠发出来的。 夜明珠产于崖州海岸,逢暗夜倾泻珠光,因出品稀少,一颗可抵万金。 更遑论屋里的夜明珠又大又亮,可见祁赫苍费了不少心思。 “娘娘,”德喜立在门外,躬身道:“陛下命奴才传话,请娘娘稍作歇息,陛下处理完前朝的事,就立刻过来。” “陛下还说,若娘娘累了,就先洗漱更衣,不必顶着朝服受罪。” “是,本宫知道了。” 如棠笑呵呵走上前,往德喜手里塞了几颗金瓜子,“娘娘说了,今日见者有份,公公也沾个喜气吧。” “诶,多谢娘娘赏赐。” 德喜高兴地掂了掂,好像次次来皇后这边领的赏钱都不少。 所以但凡是皇后的事,他从不假手于人,都是亲自过来。 等德喜一走,许灼华就坐到梳妆台前,将妆发全都拆了。 沐浴过后,又换了一身柔软舒适的素纱寝衣。 如棠捧着一碗燕窝粥进来,问道:“娘娘饿了没有,燕窝粥还热着,要不要用一些?” 许灼华摆摆手。 不知是不是今日累着了,整日都没什么胃口。 难不成,是有反应了。 许灼华眉头微微皱起,想起苏珍瑶害喜的模样,她也禁不住害怕。 “参见陛下。”门外响起请安的声音。 如棠和如兰赶紧退后一步,跪地行礼。 祁赫苍看到桌上的燕窝粥,关切道:“皇后哪里不舒服吗,怎么吃不下东西?” “可能是太累了,明日休整过后就会恢复的。” 祁赫苍将许灼华扶起来,然后挥了挥手。 门外的宫人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一位喜嬷嬷。 “陛下这是?” 端看众人手里捧的物件,似是用于新婚之夜的东西。 祁赫苍拉着她走到床前坐下,柔声道:“上一次在东宫,行礼太过仓促,今夜重新补上。” “就是要劳累皇后,跟朕再走一次过场了。” 许灼华噗嗤笑出声,未施粉黛的面容在柔润珠光的映照下,分外温柔娇美。 祁赫苍不禁在她脸上多流连了一番,才将托盘里的酒杯递给她。 “皇后有孕不宜饮酒,你的那份就换成梅子汤了。” 许灼华将酒杯端在手里,突然发现自己身上只穿着寝衣,难怪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哎呀,陛下也不早说,臣妾穿成这样,不合规矩。” “什么规不规矩的,今夜你我只是寻常夫妻,没那么多讲礼的地方。” 一旁的喜嬷嬷趁机开口,“陛下待娘娘一心赤诚,奴婢们恭祝陛下和娘娘琴瑟和鸣,百年同心。” 说着,喜嬷嬷往床褥上撒了好些花生红枣,一边撒一边说着祝词。 祁赫苍伸手在许灼华肚子上摸了摸,“你可要乖乖的,不准让你母后辛苦。” “否则等你出生,朕必定要狠狠打你的屁股。” 许灼华意有所指,“陛下的话可不能说早了,若是个娇滴滴的小公主,陛下也舍得么?” 祁赫苍的手一顿,抬头道:“无论是公主还是皇子,朕都要亲自教养,我大乾公主,就算比不得大长公主的胸襟和才华,也不能太过逊色。” “若他是皇子,就更要严格,他肩上担着的,是大乾盛世,是天下苍生。” 周围的宫人听过此话,瞬间就明白了。 眼前这位皇后娘娘,可是陛下的心尖宠啊,孩子还没出世呢,就有了立太子的允诺。 可落在许灼华耳里,那还不是男女有别吗。 不过这也正常,男尊女卑的世界,她不去争不去抢,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奉上一切呢。 等该走的流程都走完了,屋里的人也撤了,祁赫苍被德喜伺候着去净房沐浴更衣。 许灼华躺在床榻上,原本只想眯一会儿,谁知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感到有一双手在解自己的腰带。 的确是很久都没有做过娱乐活动了,今日心情不错,可以来。 潜意识里,她翻过身就要迎合上去。 “桃桃别急,”祁赫苍侧身搂着她,在她耳边低语,“你怀着身孕,今夜我伺候你。” 许灼华瞬间就清醒过来。 未满三个月,还是要收敛些。 没等她转身,一只大掌抚住她的下颌,浓烈灼热的气息从唇角入侵,在舌尖慢碾抹挑。 另一只手则顺着起伏山脉一路蔓延,将她一寸一寸点燃。 这哪是他在伺候自己,分明就是在折磨自己。 “陛下,”许灼华额头渗出晶莹汗珠,想要推开他,“早些安歇吧,臣妾累了。” “不累的,”祁赫苍从她颈间抬起身,“你躺着就好,朕知道该怎么做。” 知道? 他能知道什么? 许灼华就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娇喘,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已经快要克制不住了,哪听得进祁赫苍的鬼话。 “陛下,臣妾真的不......” “啊......”这一声失控的嘤咛下,是许灼华软软坠下的身体。 原来—— 祁赫苍真的是要伺候自己。 第147章 慧昭仪灵光一现 红烛静燃,绡帐轻垂。 屋里静悄悄的,只是偶尔有几声又软又娇的低吟,落到祁赫苍耳中,便已是酥软到骨子里的颤栗。 “够了。” 许灼华身心一泄,仿若一滩春水化在祁赫苍怀里。 祁赫苍勾起唇角,缓缓将手从她裙底撤出。 晶莹透亮的蜜水还裹在指尖,闪着暧昧的光泽。 他拿过床头的锦帕,将手擦干,然后侧躺到她身边。 “桃桃,舒服吗?” “嗯。”许灼华不想说谎,将还在发热的身体贴过去。 只听到他“嘶”地后退几寸,强忍着说道:“别靠太近,皇后倒是满意了,朕还一点儿甜头没尝到呢。” “那臣妾帮你。” 不得不说,祁赫苍的手艺委实不错。 投桃报李,许灼华也不介意累一累自己。 “算了,”祁赫苍神色温软下来,转过身子,“你歇着吧,朕自己解决。” 他只想这一日,许灼华能顺心顺意,方能弥补大婚那日留下的亏欠。 只要她满意,她高兴就好。 至于自己...... 进了净房,德喜莫名其妙挨了好几句骂。 “水怎么这么热?” 德喜赶紧摸了摸,这就是平日惯用的温度啊。 “茶水这么烫,怎么喝?” 德喜用手指碰到杯壁,这都温了,也能烫嘴? “皇后宫里的锦帕太粗糙了,内务府怎么办的事,明日全部重新换新的。” 德喜连声应答,也没再去探究了。 坤宁宫的一应用度和太极殿都是一样的,总不至于皇帝的肌肤突然变得娇嫩了吧。 啧,这精心筹备新婚之夜,陛下过得好像不太如意啊。 “想什么?最近越发懒惫了,是不是闲得慌。” “奴才不敢,奴才一心想着如何将陛下伺候好,哪里敢偷懒儿。” 德喜收回神色,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了。 祁赫苍回到内室的时候,许灼华侧身撑肘躺在床榻上,正眯着眼睛等他。 “不是让你先睡吗,怎么还在等朕?”嘴里这样问着,嘴角已经悄悄上扬了。 还好,皇后不是个过河拆桥的。 许灼华也不好解释,她刚才已经睡着一会儿,突然有点不舒服,才侧身躺着的。 她伸手拉着祁赫苍的腰带,将他带到床上,“陛下没回来,臣妾一个人睡不着。” 祁赫苍搂着她躺下,在她肩头有节奏地敲着。 许灼华嫁进东宫的时候刚满十六岁,一朵娇蕊嫩得似要掐出水似的。 不过一年的光景,花儿渐渐舒展,露出娇艳的花瓣,要开未开,带雨含珠,挂在枝头盈盈欲坠惹人怜爱。 正是最好的时节,偏偏只能看不能碰。 他心里痒得很。 自己动手终归是欠了点什么,他想着想着,不自觉就将她的手拉到了被子底下。 刚才是她主动开口的,现在他也算得上半推半就。 “桃桃,你刚才说的话还算么?” “就是......” 祁赫苍脸色一怔。 许灼华居然睡了。 她怎么又睡了?! 为什么每次睡着的时机,都掐得那么好! 祁赫苍咬紧牙关,握着她的手在底下使劲揉了揉,也不知在对谁发气,弄得自己生疼。 软绵绵的手掌光滑细腻,温如暖玉,它的主人睡了,它也不动了。 祁赫苍内心天人交战,最终沉沉叹出一声不满,极为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 翌日。 许灼华睁开眼,就看到如棠笑嘻嘻站在床前。 “娘娘,陛下离开的时候,特意吩咐让您中午去太极殿和他一起用膳。” 许灼华看了看天色,嗯了一声,问道:“陛下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不知道。” “刚走一会儿,陛下说娘娘昨夜辛苦了,让您多睡会儿。” “今日各宫嫔妃都要来坤宁宫请安,奴婢掐着点儿叫您的,您洗漱梳妆以后,再用早膳,时辰刚好。” 许灼华听她安排妥当,赞许道:“你跟着我这些日子,性子也算磨出来了,处处行事都比以前妥帖。” 如棠蹲下身替她整理裙摆,笑道:“如兰现在是娘娘跟前的大宫女,不仅要忙娘娘的事,还得替您管着坤宁宫里的大小事务,奴婢要是再不撑起来,只怕如兰要累死了。” “等明鸢回来,你们就能轻松点了。” 许灼华将明鸢派去接应宜仁郡主,算起来还有十几日就该入京了。 “对了,大长公主府那边都安排得怎么样了,夫人和大公子要在那边住不少日子,身边得多安排几个用得顺手的人。” “娘娘放心,如兰知道您挂心,早早就安排下去了。” “这次夫人和大公子也带了好几个贴身的人,特别是夫人,她自小在公主府长大,哪里会有半点不习惯。” 许灼华这才放下心。 等她用完早膳,便带着如棠去了正殿。 虽说还是那几个人,可许灼华已是皇后,一国之后,母仪天下,光是这头衔带给人的威慑,就足以令人不敢直视。 再加上她今日穿着打扮华贵端庄,看起来比平日更显威仪。 就连陆思思也收敛许多,正襟危坐挺直坐在座位上,难得的没有多话。 “初入皇宫,不知大家都还习惯吗?” 张承礼回道:“承蒙娘娘关心,宫中一应俱全,比之东宫有过之而无不及,这都是娘娘吩咐内务府提前备下的,臣妾谢娘娘恩典。” “咱们都是东宫来的姐妹,光这一份旧情谊旁人就比不得,本宫心里自然要惦记着你们。” 一向少言的姚楚突然开口,“娘娘如今怀有身孕,比旁人更容易受累些,还请娘娘万事先顾着自己才是。” 说完,她从婢女手上接过一道平安符,“这是臣妾特意去城外昭和寺为娘娘求的平安符,愿娘娘顺利诞下皇子,母子平安。” 许灼华示意如棠去接,“端嫔有心了,没想到你当日出城竟是为了这事。” 姚楚垂眸笑道:“臣妾自知在宫里闹了笑话,指不定还给娘娘惹下麻烦,臣妾心中有愧,唯有日日在佛前为娘娘和腹中胎儿祈福,才能稍解心头不安。” “哼。”陆思思冷哼一声。 姚楚是安静,但真的安静得过头了。 整日不是在屋里待着,就是在佛堂诵经,将那个木鱼敲得笃笃笃响个不停。 真是烦死了! 她觉得自己没有住进宫里,倒像是是住进了庙里。 她就是尼姑! 苏珍瑶挑起眉头,问道:“慧昭仪是怎么了,一大早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没有。”陆思思赶紧辟谣。 新帝登基,皇后身怀龙嗣,一切都看起来欣欣向荣,她一个小昭仪凭什么不高兴。 一时编不出什么幌子,她突然灵光一现,道:“臣妾想着,端嫔深谙佛法,咱们在宫里闲着还是闲着,不如隔三差五请端嫔给咱们讲经,也让咱们修习佛法,如何?” 不能让她一个人难受,这样的苦难人人有份才好。 姚楚听罢,只觉天灵盖都要被她震开了。 她看起来像是有这个想法的人吗? 她自己的事推进得一塌糊涂,每日借着诵经的机会,让自己静心,以谋定下一步的打算。 宫里还有许多人,她还没找机会见,还有许多事,没安排下去。 陆思思这么一闹,她还怎么办自己的事。 姚楚正要开口婉拒,就听张承礼说道:“慧昭仪的提议很是不错,佛法博大深远,咱们多听听,也是修炼心性的一种方式,就是不知会不会打扰到端嫔。” 许灼华趁机开口,“端嫔在寺庙修行的时候就时常在民众当中宣扬佛法,虽在宫中,难得有这个机会,定然会同意的。” 许灼华又一次对陆思思刮目相看。 她怀着身孕,难免有事顾及不到,正愁没找到合适的人盯着姚楚,陆思思就送了一计来。 去柔福宫的人越多,姚楚越受牵制。 她想要再做什么,就难了。 最好再让人查到点儿什么东西,一了百了。 许灼华朝陆思思点点头,暗想:“看来这个慧字,当真是取得极好。” 第148章 母女相见 中午,许灼华坐轿辇去了太极殿。 祁赫苍在书房,她便直接去书房找他。 “皇后来了,”祁赫苍搁下笔,将她扶到桌前坐下,指着一只银盘道:“这是朕让德喜去宫外买的蜜饯。” “朕昨夜见你翻来覆去睡不好,想必是哪里不舒服。这个是糖渍青梅,最生津止吐,可以缓解孕期不适。” 许灼华在他的注视下,挑了一颗放进嘴里。 “好酸!”她立刻吐到了空盘里。 就算只在口腔里滚了一转,清冽的酸味依旧停留在里面,她喝了好几口茶水才回过冲淡了那股冲人的酸味。 “不是说孕妇都喜欢吃酸的吗?”祁赫苍自己拿了一颗品尝,是有点酸,但和着外面一层糖霜,酸甜交融,也不是吃不下去。 看到许灼华连丢了两个蜜饯进嘴里,他突然恍然大悟,“知道你一向喜欢吃甜食,原以为怀孕以后口味会变,没想到还是一点儿酸都吃不得。” 许灼华朝他点头。 她是真的一点儿酸的都不喜欢吃! “陛下的心意,臣妾明白了,青梅就留给陛下吧,别的蜜饯臣妾带回宫去。” “好。” 祁赫苍好心办了坏事,特意将如兰叫进来,嘱咐了一番。 “皇后喜甜,平日那些瓜果你们都仔细些,有一点儿酸的都别往皇后面前送。” “还有,你们也要提醒皇后,别吃太多甜的,甜食容易上火。” “夜里的被子比旁人盖少些,孕妇怕热。” 话虽是对如兰说的,德喜也在一旁认真记着。 这个不能吃,那个要少吃,还有的要多吃,林林总总,说了半盏茶的时间。 德喜也不知自家主子是什么时候学到这些事情的,放在以前,这种鸡零狗碎的事情,他从未放在心上过。 也就是对着皇后,他才多了几分耐心吧。 用过午膳,祁赫苍本想留许灼华在太极殿午休,宫人传话,“太后请陛下前往慈宁宫叙话。” 祁赫苍只好让许灼华回去,自己先行前往慈宁宫。 太后正坐在茶桌前烹茶,朝祁赫苍招手,“皇帝过来坐。” “不知母后召儿臣前来,有什么要事?” 太后注满一杯茶,递给他,直接说起正题,“听说这几日朝堂上都有让你选秀的谏言,你是怎么想的?” “儿臣初登帝位,理应以朝事为重,这件事暂且不急。” “再者,皇后有孕,她也未必有精力操持此事。” 太后点头,回道:“哀家也是这个意思。” “只是,后宫嫔妃的人数实在太少,你若不动,选秀的声音便不会停。” 她顿了顿,略有担忧,“也不知皇后这一胎是男是女,若是个女儿,前朝还不知要整出什么动静。” 祁赫苍知道太后心里已有打算,也不先说自己的想法,而是问道:“依母后的意思,该如何办才好?” “新帝登基,一年内通常都会有一场选秀,一来充盈后宫,绵延子嗣,二来也是重新平衡前朝后宫的格局。” “这已是常态,有人提起选秀也属寻常。” “哀家知道,你在女色之事上向来淡薄,后宫女人多了,纷争也多,未必是好事。你既然不想选秀,不如直接下旨册封几位嫔妃,也算兼顾一二。” 祁赫苍垂眸看着茶杯里泛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碰到杯壁又往内收回,消弭其间。 “母后说的有理,此事儿臣先和皇后商议一番,再将拟好的名单送给母后过目。” 太后扬唇笑道:“你如今和皇后相处得还不错,母后早就说过了,皇后端庄贤惠,识大体知进退,再也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坐在这后位上。” “儿臣也是这样想的。” 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昨夜在自己怀里说着不要不要的人,和太后嘴里的那个人,似乎不大一样呢。 ...... 一进五月,天气立马炎热起来。 许灼华怀着身孕,更是比旁人怕热,殿里早早就用上了冰盆。 “娘娘走了半个时辰,不累么?”如棠从外头走进暖阁,手里捧着一碗百合梨汤。 许灼华正口渴,坐到桌边喝了几口,顿觉舒畅。 “你去打听没有,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进宫门?” “不是说一早就进城了吗,现在也该到了呀。” 如棠拧了一张锦帕替许灼华擦汗,笑道:“夫人和公子长途跋涉,路上走了这么多天,风尘仆仆地怎好直接进宫。” “他们定是回公主府沐浴更衣,然后再进宫来看您。” “娘娘多的时间都等了,也不急于一时。” 许灼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这丫头,现在也会教训我了。” 不过话说回来,她的确是心急了些。 好想母亲啊,自从来到这里,她在母亲身边待了十年,一日都不曾离开过。 算起来,也快一年半未曾见面了。 也不知许嘉意那个臭小子长高没有,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上窜下跳跟个猴儿似的。 “娘娘,”如兰掀帘进来,“夫人和公子已经到坤宁宫门口了。” 许灼华放下手里的瓷勺,站起身来,脸色一沉,“不是说进宫就提前说一声么,你们怎么办的事。” 如兰一味告罪,“都是奴婢行事不周,请娘娘责罚。” 她要是提前说了,只怕皇后早早就要到门口去等。 此刻正是下午太阳最毒辣的时候,皇后的身子哪里受得住。 许灼华顾不得多说,加快脚步往外走。 才走到游廊上,就看到燕氏走过来,着一袭深紫色挑丝云燕宫装,素净娴雅。 “母亲。” 燕氏掀起衣摆,跪地拜见,“臣妇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 “母亲快起来。” 没等许灼华动手,如棠已先一步上前扶起燕氏。 “夫人一路奔波,辛苦了。” “不辛苦,”燕氏拍了拍如棠的手臂,含泪笑道:“能看到皇后娘娘,再累也值了。” 一行人从游廊回到暖阁,许灼华坐在燕氏身边,挽着她的手臂,还像在许府似的贴着她。 “姐姐眼里只有母亲么,我都坐了好一会儿了,您愣是一句话都没和我说。” 没等许灼华开口,燕氏瞪他一眼,“没大没小的,在皇后娘娘面前,有你说话的份儿。” 许灼华在燕氏背后,朝他吐了吐舌头。 “你怕不是嫉妒我吧,我和母亲一年多未见,你怎么一点儿长进都没有,从母亲那里半分宠爱都没争到。” “我才不嫉妒你。” 许嘉意梗着脖子,嘴上还如从前一般和许灼华吵吵嚷嚷,心里却暖得很。 他从小就跟在姐姐身后长大,姐姐这十年少有出门见生人,当初骤然来到京城,也不知她过得习不习惯,好不好。 他时常担心,姐姐在东宫孤苦无依,更担心陛下先前宠爱别的女人,会因此为难姐姐。 还好还好,姐姐现在是皇后了,应该没人能欺负她了吧。 第149章 想从军 燕氏宠溺地看着眼前的一双儿女,笑道:“你们两姐弟从小就爱吵爱打,一个都要当娘了,一个也已到了议婚的年纪,怎么还跟没长大似的。” “那还不是在母亲面前,我永远都是母亲的小桃桃。”许灼华说着话,往燕氏怀里蹭了蹭。 她也不是天生就会审时度势,天生就会算计人心的。 上辈子,她没有母亲,生怕父亲另娶她人,自己连父亲也会失去,所以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早熟。 到最后,娶是没娶,却冒出个私生子。 还好,这辈子,她有母亲疼,母亲爱。 叫她如何放得开手呢。 燕氏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陛下待你好吗?” 问完,又有点后悔。 想必是不好的。 先前有陆氏在,后来东宫又进了好几个女人,女人多的地方,哪能好过。 苏贵妃背后有父兄的战功支持又育有长女,风头正盛。 张妃出身好又以孝闻名,颇得朝臣赞誉。 端嫔受太后和先帝看重,在民间也有一定声望,皇帝怎么也要高看她几分。 赵昭仪的祖父是太傅,和皇帝有幼时的情分。 就只剩慧昭仪和两位美人要让人省点心。 想到这里,燕氏越发心疼,“咱们桃桃定是受了不少委屈才走到今日,都怪母亲没用,一点忙都帮不上。” 许灼华不需要燕氏帮忙,更不想燕氏伤心。 燕氏从小就是被大长公主捧着长大的,既然大长公主护得她前半生,后半生就留给她守吧。 “其实,后宫的情形未必如母亲听说的那样。” “陛下现在对我很好,若非他坚持,女儿也不能顺利入主中宫。” 天象的事,燕氏在路上偶有听闻。 但从京城传出去的事情,多多少少已被人添油加醋,不知改了多少。 现在听许灼华一句带过,其中的艰险想想也能猜到。 许灼华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言,转了话题。 “嘉意,我刚刚听母亲说,你已经开始议亲了?” 燕氏闻言,脸色当即沉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提起这件事我就生气,我在安阳给他相看了好几家,人家姑娘模样出身都不错,他愣是一个都没看上。” “我不想这么早成亲。”许嘉意低声嘀咕,也不敢正面惹燕氏生气。 许灼华拉过燕氏的手,劝道:“嘉意年纪还小,若是没有喜欢的,慢慢相看就是,总能遇到合适的女子。” “都十五岁了,哪里小?又不是让他现在就成亲,他看得上别人,别人还未必看得上他呢。” “成亲哪有他想的那么简单,先要上门探口风,若真有意愿,还要合八字,更不消说后面的采吉纳礼定日子,真到了成亲那日,只怕也要明年去了。” 说到这里,燕氏又想起许灼华的婚事。 “当初一封诏书,就将你送到京城,匆匆忙忙就完婚了。” 燕氏越想,心里越难受,自己连女儿的婚事都没能参加。 “母亲说嘉意的事,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 许灼华抬头看向许嘉意,一年未见,长高了也瘦了,像一截青竹,潇潇飒飒坐在一旁。 “嘉意,在姐姐面前,就别说有的没的了,你是不是心里另有打算,才不想成亲的。” 许嘉意脸上的婴儿肥已经完全看不到了,眉眼挺立,高鼻红唇,带着一股少年的青葱和意气。 他在燕氏面前,未必会说真话。 但被许灼华盯着,想起小时候被她教训的事,怎么都不敢说谎。 “我......我想像大将军一样,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才不想日日困在后院,被女人围着,太没意思了。” “你,”燕氏抬手指着他,气道:“赶紧歇了这份心思。你明明是读书的料,十四岁就考了举人,好好的书为什么不读啊?” “不读就罢了,我和你父亲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想着将许家家业交到你手里,你这一辈子也算有个囫囵事可做。” “你现在干什么不好,非要去外面送死。” “母亲怎这般看不起我,”毕竟少年气盛,忍受不了被人看轻,“就算是安阳的驻军统领,也夸赞过我的武艺,可不像母亲说的那般难堪。” “你以为他是在夸你啊,那是看在你父亲面子上,不然你连军营的门都进不去。” 许嘉意侧过身去,也不说话,独自生着闷气。 看这一出,怕是许灼华不在的日子,他们已因此事闹了不知多少回了。 两个都是倔脾气,若没人调停,怕是要一直不安宁。 “行了,”许灼华绷着脸,道:“嘉意,赶紧给母亲赔个不是,再怎么说,母亲也是为了你好。” 这么一说,许嘉意心里更别扭了。 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就能替他做主吗? 姐姐以前总教他,读圣贤书也罢,听夫子教诲也罢,一定不要忘记自己的想法。 现在她入了宫,成了皇后,好像别的女子也没什么不同了。 许灼华柔声道:“你要真不想成亲,就不能只是嘴上说说,你和母亲闹得再不愉快又能解决什么呢。你要证明自己,就要拿出真本事来,若当真能立下军功,想必母亲和父亲也不会再逼着你。” 许嘉意猛地抬起头。 姐姐的意思是...... 许灼华抬手替燕氏顺气,说道:“母亲进宫,理应先去一趟慈宁宫拜见太后。” 没等燕氏回过神,许灼华继续说:“太后时常提起您和她往日在闺中时候的事儿,几十年未见,她也很想您。” “如兰,你陪夫人去一趟慈宁宫吧。” 提起往日旧交,燕氏的心思也没在许嘉意身上了。 反正拉扯半年,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指望他服软。 “娘娘不去吗?” “母亲和太后说体己话,我在一旁反倒讨嫌,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这几日母亲就在宫里安心住下,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说话。” 如兰会意,备好轿辇,陪燕氏往慈宁宫去了。 燕氏一走,许嘉意便迫不及待凑到许灼华身前,问道:“姐姐刚才是什么意思,是准许我从军了吗?” 许灼华拍了拍身旁的座位,“你先坐下,母亲说的对,你确实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了。” “你若还跟小时候一样没个定性,到了战场上,刀剑和敌人可认不得你是许家公子,更认不得你是国舅爷,该往你身上捅窟窿的时候一点儿不会犹豫。” 许嘉意不知许灼华到底存的什么心思,心肝都被挠得发痒。 “姐姐,求您在母亲面前说说好话吧,父亲都同意了,偏母亲不让步,母亲最听您的话,您劝她,她肯定就同意了。” “我保证,到了战场上,听从指挥,不贪功不冒进,保住自己的性命。” 许灼华噗嗤笑道:“就你那点功夫,还想贪功冒进,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被许灼华从小洗刷惯了,许嘉意也不恼,“姐姐定是已经想好怎么帮我了,您赶紧说说看,好不好。” 第150章 从基层做起 许灼华收敛神色,严肃起来,“许家的根基不在京城,外祖母年纪也已经大了,我孤身一人在宫里,很多事情确实难以应付。” “嘉意,这些话我不想瞒你,你长大了,也该独立起来,学会为家人分忧,为许家筹谋。” 许嘉意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来。 在他心里,姐姐出阁前虽少有出门见世面,却一直都是心思通透,聪慧睿智的女子。 许多人生道理,他没能从父母、夫子那里听到过,都是姐姐潜移默化教给他的。 姐姐不在的日子,他随心所欲胡闹了许久。 直到从姐姐嘴里听到这句“你长大了”,他才第一次这么深刻的意识到,姐姐不是万能的,她也需要自己。 “姐姐只管说要我做什么,我就怎么做。” “好,”许灼华差遣他的时候,从不拖泥带水,直言道:“京郊大营正在招兵,你去报名吧。” “我会替你准备一套假的户籍,到时候你别自报名号,让人认出来。” 许嘉意转念一想,便明白她的意图,“姐姐为我思虑良多,是我以前太不懂事了。” 许灼华道:“你能明白就好,京城势力盘根错节,想要站稳脚跟,就得拿出真正的实力来。”“你若以许家公子的身份进去,即便你立下再大的功劳,他们都会认为,你靠的是裙带关系,背后必定有贵人助你。” “但你若从底层做起,旁人便会觉得,你身为世家子弟却能和他们吃一样的苦,受一样的罪,还能出类拔萃立下军功,是有真本事的人。” “同一件事情,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位置去看,就会有不同的感受和结果。” 窗外突然吹起一阵凉风,将窗前的桃花纷纷刮下,有几朵翩然飞进殿中。 许灼华伸手拍落许嘉意肩头的花瓣,徐徐说道:“前线变数太多,无论如何母亲都是不会同意你去的。就当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私吧,我也不愿看着你去搏命,日复一日等着不知生死的战报。” “嘉意,你一定要记住,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性命更珍贵,人只有活着,才能谈将来,才能谈抱负。以后做事别只凭着一腔热血,动手前先想想你身上背负的责任。” 许嘉意重重点头,回道:“我明白了,以后不会让姐姐再担心。到了京郊大营,我定会努力提升自己的实力,早日立下功劳。” 和许嘉意说了会儿话,德喜过来了。 “娘娘,陛下知道国舅爷进宫,特意让奴才请国舅爷去太极殿一趟。” “陛下可有说什么事?” 德喜笑道:“娘娘不必担心,陛下吩咐,只是和国舅爷闲聊,问问家里的情况。” 许灼华心里的确是有点不放心的。 这是许嘉意第一次见驾,自己跟着去了,又显得许嘉意很没出息。 许灼华开口,“嘉意,随德喜公公去吧。” “陛下问什么答什么,守好规矩就是。” “是,臣弟明白。” 送走许嘉意,许灼华又将明鸢叫来。 “这次你随公子一起入京,公子的武艺如何,你只管说实话。” 明鸢歪头想了想,回道:“公子倒是很喜欢同别人切磋武艺,只要停下休息,他必定要拉着侍卫过几手。” “依奴婢看,若是娘娘想要公子在众人面前露脸,也是够用的。” 许灼华...... “就这?” 明鸢在许灼华面前向来不会遮掩,极为认真地点点头,“公子毕竟没有上过实战,能有现在的功力,已经不容易了。” 许灼华伸出青葱般的手指在下巴上来回摸着,总觉得就这样将许嘉意送去京郊大营还不算妥当。 等他出人头地,还不知要到何时。 万一被人弄得断胳膊断手的回来,岂不是更是亏大了。 “明鸢,你找一个靠得住的暗卫,要身手好的,耐心的,陪着公子一起去报名。” “娘娘若是不放心,就派奴婢去吧。” “不行,”许灼华当即拒绝,“兵营里都是男人,你一个小姑娘混在里面,多不方便。” “而且,我身边也需要人,你留在宫里,另找一个信得过的。” “我可不是让他护着公子,而是趁着空闲的时候,教公子几招有用的,别净整那些花拳绣腿,到了见真章的时候,还没出招呢,就被拿下了。” 明鸢抿嘴忍笑。 其实公子的武艺也没那么差,只是在她眼里,差了点火候。 世家子弟,哪个不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底子上难免薄弱了些。 太极殿。 祁赫苍将许嘉意召过去,一来是见见自己的小舅子,二来也是想问一问他将来的打算。 太后能在后位上踏踏实实坐上几十年,自己一出生就封为太子,最重要的还是有一个撑得起她的母族。 这一点,许灼华就差了许多。 许家虽然财力雄厚,但毕竟远离京城,在京中并无多少势力可用。 而背后的大长公主年岁已大,当下在朝堂上受人忌惮,但注定护不住太久。 想要让许灼华稳坐后位,思来想去,还是发展一下这个小国舅最为妥当。 小小年纪就能一举考得举人,若能放在合适的地方历练一番,将来未必不会有作为。 许嘉意忐忑不安,跟着德喜踏进书房。 他垂头看向地砖,光洁的地面映照出一个人影。 只见端坐上首的皇帝身着月华色锦袍,衣角处金线勾勒的云纹细密精致,一动不动垂落在椅边。 “平身。” 略带几分威严的声音让许嘉意心里更紧张了。 好在他平日常跟着父亲出门,至少面子上不会露怯。 “谢陛下。”行过礼,许嘉意规矩站在一旁,依旧将视线落在地砖上。 看得出来,这小子还挺紧张。 祁赫苍轻咳一声,开口问道:“这次入京,打算留几日?” “回陛下,臣这次跟随母亲进京,是为了见一面皇后娘娘。娘娘安好,臣便安心了,月底就会回安阳。” 既然姐姐让他隐姓埋名,那他去军营的事,是谁都不能说的。 算不算欺君之罪啊? 许嘉意安慰自己,善意的谎言不算谎言,这事天知地知他知姐知,皇帝定然不会知道。 “朕听闻你去年中了举人,世家子弟能有你这番成就,已算不错。” “就没想过在朝堂上谋个职位?” 许嘉意撩袍跪在地上,“臣年纪小不懂事,娘娘嘱咐过,现在只管埋头读书便是,待来日考取功名,再堂堂正正受朝堂指派。” “许家的家风倒是清正。” 京中贵族子弟众多,真正靠着科考入仕的却没几个。 要么靠着荫封谋个官职,要么拜入大儒门下,举荐入仕。 许嘉意不错啊,顶着国舅的名头,还要靠自己考取功名。 难怪和皇后是亲姐弟。 第151章 女官 燕氏和许嘉意在宫里住了几日,便要回大长公主府。 许灼华虽舍不得,但想着宫里人多口杂,他们住着也不自在,便催着他们出宫了。 “娘娘当真不要我留下来陪吗?”燕氏担心,一点儿也不想出宫。 许灼华劝她,“我现在月份还小,您留在宫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宫里规矩大,您和嘉意留在这里不习惯,怕是要闷坏了。母亲安心在公主府住着,若是想我了,就入宫来走一走。” 燕氏知道自己女儿有孝心,便也不推辞,顺着她的意了。 免得她总担心自己住不惯,还要另费心思。 “母亲在京城出生,又住了十几年,难得回来一趟,正好会一会闺中时候的至交好友。”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还没入京呢,就有好几封帖子送过来了。” 燕氏靠近许灼华,悄声道:“我也趁机给你弟弟再相看相看,他要是不喜欢安阳的姑娘,也许对京城世家的大家闺秀会上心。” 许灼华转头,颇为同情地扫了许嘉意一眼。 母亲正是上头的时候,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 送到内宫门,燕氏便不让许灼华再送了。 “娘娘走了这么久,赶紧回去歇着吧。” 今日午膳,她看到许灼华没有胃口,想必是有些不舒服。 她这个女儿,从小就不喜欢吃酸的,她决定回到公主府以后,用蜂蜜腌点儿陈皮给她送过来,应该合她的胃口。 “嘉意,”许灼华说道:“你将母亲安顿好以后,也别耽搁,记得我交代你的事,尽快去办。” “是,臣弟明白,请娘娘放心。” 为了掩护许嘉意,许灼华特意给他下了个指令,让他代自己去大长公主的封地看一看。 至于大长公主那边,她也已经知会妥当了。 送走她们二人,许灼华便返回坤宁宫。 没想到,祁赫苍竟然等在里面。 “陛下怎么想着过来了?” 祁赫苍端起桌上的册子递给她,“这是京城各府适龄女子的名册,其中画圈的,是朕属意册封嫔妃的几家。” “你看看自己有没有想要加上去的?” 祁赫苍的意思,很明确了。 趁着这次册封,给许灼华机会培植自己人。 可对许灼华而言,她不需要自己人,在利益面前,谁都可能突然背后捅一刀。 最好的办法,就是谁都别来。 许灼华没伸手接,侧着身子坐到一旁的软榻上。 祁赫苍猜想她定是心里不爽快,走到她身边坐下,笑道:“你就这么信不过朕?你才有了身孕,朕就急着往后宫纳人给你添堵吗?” “那不然呢,陛下都画圈了,也不知那些人家的女子是生得美若天仙,还是才高八斗,让陛下急着想要召进宫来。” 祁赫苍就喜欢看许灼华这副模样。 刚来东宫的时候,她受了再大的委屈,也藏着掖着,不肯让自己知晓。 她对自己的疏离和不信任,仿佛一道看不见的宫墙,隔在他们之间。 现在好了,她撒撒娇,哭一哭,仿佛刺猬突然露出柔软的腹部,向他示好。 “你放心,”祁赫苍从背后将她圈进怀里,柔声道:“世家选好了,人却不能如他们所愿。” “朕只会让旁支或者庶出的入宫,将来不管怎样,身份摆在那里,都不可能越得过你。” “前朝后宫难免会有牵扯,朕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让那些人没有盼头。” 但也不能让那些人以为,皇帝的后宫能被他们左右。 许灼华心里冷哼一声。 呵! 就这样啊。 说的好听,还不是要进人。 “越不越得过臣妾,还不是看陛下的宠爱,只要陛下动了心思,旁支庶出又有什么重要。” 陆宛宁不就是旁支吗,还不是一样差点蹦到她头上去了。 祁赫苍许是想到这一点,晃了晃神,又道:“进来了,就找个清静的地方住下,全凭皇后做主。” “陛下难不成一开始就要冷落新人?” 祁赫苍在她脸上捏了捏,“不然呢,新人还没进宫呢,朕的皇后就要不理朕了。” “朕要是真宠信了谁,你带着朕的骨肉气跑了可怎么办?” 许灼华先露出几分高兴的神情,随即叹了一口气,“陛下一心为臣妾,臣妾自是高兴。” “可是那些女子,岂不是可怜,被家族当做棋子送进来,又不受陛下重视,在这宫墙中孤老一生,想想都令人心寒。” “万事难有两全,”祁赫苍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桃桃,若朕如你这样,凡事多为旁人想几分,这天下就不好治了。” 许灼华依在他怀里,低头摆弄他腰间的龙纹玉佩。 突然,小声说了一句,“陛下若是只为了安抚朝臣,臣妾倒有个想法。” “你说。”祁赫苍并未期望许灼华能想出更好的对策。 对他而言,以最简单最快的方法解决问题,就够了。 至于悲天悯人的想法,这不是他该有的的念头。 “臣妾记得朝中曾有过女官,其中好几个重要官职都是世家女子担任的。” 祁赫苍点头,阖眼想了想,“那都是皇祖爷那个时候的事了,当年大长公主参与朝政,这件事就是她主导的。” “不过,女官制度只维持了不到二十年,现在许多人都不记得了。” 许灼华揽住他的脖子,眼里闪出兴奋的光,“陛下既然想通过后宫牵制前朝,何不重启女官制度,将世族中有真才实学的女子送入宫中,封以品级官位,既解了陛下的烦恼,又给了世家另一种选择。” “陛下,您说臣妾的法子好不好。” 祁赫苍哑然失笑。 女子入仕正是大长公主大权在握的时候,大长公主又一向得皇祖父信任,朝中纵有不满也不得不依。 他并不在意女子入仕这件事,只是现在提起,难免会生出许多反对之声。 他不想另生事端。 许灼华见他不为所动,眼底瞬间浮起水光,“陛下刚才还说害怕臣妾跑了,现在臣妾给您出了主意,您连个回应都没有。” “可见陛下说的不会让臣妾再受委屈的话,都是假的,都是骗臣妾的。” “世家的年轻女子一茬又一茬,后宫的女人只会越来越多,陛下冷落了这次,下次呢,下下次呢?” “传出去,只怕还有人要参臣妾一本,说臣妾善妒不容人。” 说着,许灼华的泪水断线似的往下流。 祁赫苍心头一慌,抬手为她擦泪。 心里暗想,女子怀孕以后,情绪果然容易起伏不定,好端端的说哭就哭了。 第152章 铺路 “桃桃乖,你容朕再想想,此事牵连甚大,若轻易行事,前朝反对者必定众多。” “又不是在前朝做官,不过是将后宫已有的职位拿出来,加个品级罢了,那些太监宫女做得,难不成世家女子还做不得了。” “桃桃,你为她们着想,她们未必愿意,天下女子谁不想入宫为妃为嫔,一生荣华富贵。再者,就算将她们立为女官,她们也未必担得起差事。” 就这么小瞧女人吗。 要不是被女则女戒束缚,被规矩困在后宅,这天下,也得有女子的一半。 那些男人将自己的姐妹女儿送到皇帝身边,无非就是想榨干她们最后可用的一点儿利益。 在这个时代,闺阁中的世家女子的确金贵,可一旦到了成婚的年纪,那便不是女人,而是商品。 众人待价而沽,攀得越高,价值越大,若能入宫为妃,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可谁问过,那些女子愿不愿意呢。 “陛下这么说,臣妾就当您答应了。”许灼华趁热打铁。 祁赫苍并不觉得此事可行。 前朝反对的事,他倒是可以轻易解决。 怕就怕那些早已被养得娇滴滴的世家小姐们入宫,未必能比宫人做得更好。 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 若人不中用,到时候寻个由头送出去,以后那些人想再送人入宫,也得仔细掂量一番了。 “好,依你便是。” “回头让内务府拟个名册,挑几个位置出来,至于人选,你自己安排。” 许灼华在祁赫苍唇上亲了一下,“多谢陛下。” “这样就够了?” “陛下是明君,岂能被美色所惑?” 祁赫苍俯身下来,“皇后乃国色,朕偶尔昏一下头也是理所应当的。” ...... 祁赫苍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就算朝堂上反对声一片,他也一力推行下来。 出乎意料的是,有不少人直接找到了许灼华这里。 张承礼来坤宁宫,提起此事,“这次只招五个人,臣妾瞧着,私底下递帖子想见娘娘的人都不止这个数了。” 许灼华笑道:“比起当年还是差得远,那时在朝堂府衙任职的女子也不少,本宫记得还有人做到了兰台令史的官职。” 虽只是正五品的官阶,却算得上天子近臣,地位特殊。 张承礼原本放得端端正正的手,突然蜷起来,“那是臣妾外祖母,贺兰青贺大人。” 许灼华面露诧异,上下打量起张承礼,“原来那个奇女子竟是你外祖母,难怪本宫看着你身上也有那股劲儿。” 听到这句话,张承礼先是激动,然后猛地生出一种无能为力的泄气感。 自从先帝继位,女官逐渐退出朝堂,外祖母回到后宅之时,仿佛预示着一代女子的落幕。 曾经在朝堂上与男人针锋相对,与同袍协力共谋的岁月,如一场轰轰烈烈燃放的烟火,璀璨过后连一丝痕迹也找不到了。 回想小时候在外祖母膝下,听她说起担任兰台令史的故事,张承礼心里有一根弦也曾悄悄的,微微地动过。 如果,她能再等一等,拖一拖,是不是这一次也能争得成为女官的机会。 “张妃?”许灼华轻轻唤她,“本宫未在京城长大,对世家情况不甚了解,今日寻你过来,也是想问问你,这些女子中可有能担得起差事的。” 许灼华将一本名册递过去,其中有各府报上来的名字,也有主动进宫求职的,还有几个是许灼华打听到可堪用的。 张承礼接过名册,仔细看起来。 “娘娘定然下过功夫,您圈起来的几位女子,确实颇有才华。” 许灼华道:“光有本事还不行,她们是第一批做女官的,想必要承受许多外人的不解和刁难,心性也至关重要。” “她们成功了,以后的路,别人才能走得更顺。” 张承礼手腕一抖,抬头道:“娘娘的意思,是要大力推行女官?” 自然。 许灼华不动声色抚向腹部。 她已经知道,大概率是一个女儿了。 她得为她的女儿铺路,就从女官开始。 张承礼皱眉道:“只可惜女子不能参加科考,没了这条路,仅靠举荐册封,未必能招到真正有治世之能的女子。” 许灼华心头一惊。 原以为张承礼出身御史世家,为人严肃刻板,在这种事上必定也是一板一眼。 没想到,她竟思虑深沉,想到科举这件事上去了。 这也正是许灼华最想做的事。 只有打通这条路,女子才能得到真正和男子在历史舞台上一较高下的机会。 她不动声色开口,“女子为官之事并不少见,但女子参加科举,先不说陛下和朝臣会不会同意,就是天下的读书人,也定然不会愿意。” “娘娘所言极是,臣妾外祖母刚出任兰台令史的时候,大长公主将朝中反对的声音按下来了,却没想到进京赶考的考生居然在贡院门口联名上书,称女子应当恪守妇道,在家中相夫教子才是本职。” “他们忘了,当他们一心求学考取功名之时,背后供他们吃供他们穿的,都是他们的母亲和妻子。” “一面享受着女人的付出,一面又看不起女人,这种人,难道不可耻吗?” “不过是因为看不得女人比他们做得更好,害怕被女子取代,才不敢承认女人比他们强罢了。” 一口气说完心里压了许久的话,张承礼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突然,她又意识到自己失态。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怎能当着皇后的面说出来。 “娘娘恕罪,臣妾失言了。” 许灼华开口让她起身,柔声道:“这些话在本宫这儿说说,倒也无妨。” “你的心思,本宫都明白,咱们做女人的,一辈子再要强,就算到了本宫的位置,还不是要围着男人转吗。” “不是困在后宅,就是困在宫里,四四方方一个框,又有什么不同。” “本宫已经没有退路了,可既然坐在后位之上,顶着天下女子最尊贵的头衔,便想帮一帮心中有志向却找不到出路的女子。” “张妃,凡事三思而后行,一步一步走踏实了,才能长久。” “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你心里的抱负,说不定哪一日就实现了呢。” 张承礼难得失态,皇后的每句话反复在她脑海中响起。 振聋发聩,让她心神巨颤。 直到走出坤宁宫,她依旧眼含热泪,心绪难宁。 她也想像外祖母一样,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之上,为天下百姓奔走申告,为不公之事摇声呐喊。 她想在史书记载中留下自己的姓名,而不是张氏,更不是张妃。 曾经,她尊敬皇后,只是因为她是皇后,自己是嫔妃,理应如此。 可今日不是了。 是皇后将希望带给了她,她将视她为挚友,视为战友,更是未来路上的引路人。 她已做好准备,就算头破血流,也要陪她一起,踏上一条新的征程。 第153章 争执 女官推行之事,除了朝堂上有些阻碍,总体进行得比想象中容易。 祁赫苍不得不承认,许灼华这个随口提出的提议,的确解决了他不少难题。 说的好听,那是后宫牵制前朝,事情本质何尝不是将皇帝当成个工具呢。 也不是什么人,他都愿意亲近的。 下朝回到书房,德喜泡了一杯热茶送上来。 “陛下,这是今年新上供的宁州红茶,今年气候不错,比去年上供的量多了一倍呢。” 祁赫苍碰到杯盖上的手顿了顿。 他记得,陆宛宁最是偏好这一口红茶。 前几年宁州雨水多,清明前后更是落雨不断,本来送进宫的红茶就少,分到东宫就只得十几罐。 他对茶叶不讲究,只要是当年的新茶,都用得。 所以,那几年的红茶都送到了合欢苑。 此刻闻到红茶的香味,他下意识就想起二人在合欢苑煮水烹茶的画面。 算起来,他和陆宛宁已经半年未见了。 水月庵里的生活,定然不如东宫舒适,也不知陆宛宁习惯没有。 “陛下,是不是温度不合适?” 德喜的话打断了祁赫苍的神思。 他抬眼看过来,问道:“陆氏如何了?她之前病着,现在好些了没有?” 说完,他指了指茶杯,“朕记得,她只喝得惯宁州红茶,你派人送几罐去庵里吧。” 身边没有回身,祁赫苍掀起眼皮,在德喜身上扫了扫。 德喜猛地垂下头,两条腿跟面条似的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陆氏......陆氏在上个月殁了。” 短短一句话,德喜似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显颤抖。 屋子里只有他们二人,安静得针落可闻。 德喜将头死死叩在地上,余光都不敢乱看,只一心数着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熬过这难过的时刻。 直到窗外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小雀儿,在靠窗的矮桌上蹦跶两下,猛地窜了出去。 屋里的气氛,仿佛没那么压抑恐怖了。 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冷得仿若寒天冰雪。 “滚。” ...... “娘娘要不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去了。”如棠担忧不已。 自从得知陆宛宁已死,祁赫苍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两个时辰,连晚膳都没用。 德喜没办法,差人到坤宁宫将事情告诉了许灼华。 “不去?”许灼华唇边勾起一抹嘲意,“我现在不去,说不定明日太极殿就要传出追封的旨意。” 人活着,就不得不为自己犯的错承担后果。 于公于私,陆宛宁都让祁赫苍失望透顶。 可现在她死了—— 所有的错误,都抵不过未能见最后一面的遗憾。 她和祁赫苍过去的点点滴滴会在这一刻全部翻涌出来,坏的全部沉淀,视而不见,好的犹如镜中水月,想而不得。 这种抓耳挠腮的悔恨,才最上头。 话说回来,陆宛宁从未直接伤害过祁赫苍。 她犯再大的错,也只是因为她想留住祁赫苍。 这个错,如今看在祁赫苍眼里,还能叫错吗? “陆氏在陛下心里的位置,远比他以为的更重要,若非陆氏心太急,我未必能这么快除掉她。” 许灼华换好衣裳,抬脚往外走,仿佛自言自语,“人就是这么奇怪,活着的时候纵有万般不好,一旦死了,总让人念着好。” 她敢保证,祁赫苍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定然后悔痛苦过。 他想要弥补,无非就是追封,或者重新启用陆虞。 陆虞那边,她不担心,他的死穴早已握在她手上。 追封,她也无所谓。 人都死了,再大的旧情终会随时间消散。 她和陆宛宁之间没有血海深仇,她才不会浪费精力和一个死人计较。 不过,这件事她倒可以好好利用一番。 走到书房,德喜老远就迎了上来,“娘娘来了就太好了,陛下在书房里,灯也不让点,晚膳也不用,奴才实在担心。” 许灼华暗想,这么大人了,饿一会儿又不会死。 她轻咳一声,面上显出急色,“怎么不早点派人来说,陛下若是龙体有恙,你们担得起这个责吗?” “奴才该死,请娘娘降罪。” 许灼华脚步一顿,在德喜身边停住,“起来吧,陆氏的消息是本宫让人瞒住的,你......” 装作不知道不就行了么,自己打听小道消息又瞒不住。 真是服了。 “此事和你无关,本宫会替你求情的。” “谢娘娘。”德喜都要激动地哭了。 他还以为今天在书房里,皇帝一怒之下要将他叉出去打死。 现在皇后来了,他的心突然就安定下来。 许灼华推开房门进去,里面只有一盏小灯,将祁赫苍的身影映在青灰色的纱帐上。 “陛下。”许灼华喊了一声,然后关门,立在门口。 没一会儿,里面便传来声音,“皇后来了,进来。” 嗓音暗哑低沉,听起来确有几分伤心。 许灼华小心往里走,先将桌上的宫灯点亮,这才看清祁赫苍坐在书桌前,神色晦暗。 “宛儿死了?” 这是一句问句,问的还是许灼华。 许灼华本也没打算隐瞒,立即掀裙跪下,“陆氏上个月不慎沾染后山的毒草,中毒身亡,那几日正是陛下进宫继位的时候,臣妾担心此事会影响陛下,便擅作主张让人将消息隐瞒下来。” “都是臣妾的错,臣妾无可辩驳,请陛下责罚。” “葬在哪里的?” “送回陆家老宅了,”许灼华顿了顿,“此事也是臣妾自作主张,陆氏戴罪之身本不该享此待遇,臣妾一时心软,坏了规矩。” 许灼华额头触地,极为诚恳,“这一切都是臣妾的罪过,陛下要怪就怪臣妾,别伤了龙体。否则,臣妾便是万死不辞了。” 头顶似乎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气声。 “你怀着身孕,起来吧。” 许灼华抬起头,见祁赫苍竟然半弯着腰,朝她伸出手来。 “桃桃?” 见许灼华呆着没动,祁赫苍压低身子,直接拉着她的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许灼华抽了抽鼻子,感动道:“臣妾有罪,陛下还能这样待臣妾,臣妾心中惶恐。” 祁赫苍侧脸看向她,眼底碾过一丝疼惜。 刚听到德喜说出陆氏已死的消息,他以为自己会伤心悲痛,大发雷霆。 短暂的震惊过后,更多的情绪,居然是气愤和后怕。 能将这个消息瞒下来的,除了太后,便只有皇后了。 再一细想,如果真是太后做的,继位大典之后,便会告诉他。 太后一直不喜陆宛宁,没必要瞒着这个消息。 如此,那就只能是皇后做的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桃桃,你怕什么?” 许灼华心头一跳。 难道祁赫苍怀疑陆氏之死和自己有关。 不过,这件事另有其人,她也没什么可心虚害怕的。 “臣妾怕什么?”许灼华身子一歪,退到桌边,扶着心口说道:“当日行宫遇险,陛下不说,难道臣妾就不知道实情吗?” “那件事和陆氏脱不了干系,臣妾怨她,恨她!” 祁赫苍眸光一闪,难以置信道:“所以,是你做的,你派人杀了她。” 第154章 永远干净 “她罪该万死!陆氏戕害嫔妃皇嗣,这是诛九族的罪过,若非陛下怜她,保她一命,她早该死了。” 祁赫苍握紧拳头,压住心底的怒意,低吼道:“让她一辈子留在水月庵,这和她死了有什么区别?她为庶人,你为皇后,你们之间犹如隔着天谴,她永远都不会碍着你。” “是吗?”许灼华神情伤痛,泪水滚滚而落。 祁赫苍喘了几口粗气,发现自己还从未对许灼华这样凶过。 他垂下手,想要拉住许灼华的衣袖。 许灼华侧身一甩,背对她,默默垂泪。 那个清瘦的背影,在烛火下轻轻颤抖,让人忍不住想要安慰。 “桃桃,朕不是怪你,只是朕与陆氏的事已经过去了,你实在没有必要犯险。” “过去?陛下当真这样以为吗?如果陛下心里没有一丝旧情,现在又怎会这样神伤,又怎会不分青红皂白就将她的死怪罪到臣妾头上。” 祁赫苍身形一顿,疾言道:“所以,是朕错怪你了,陆氏的死和你无关?” 他派出去的暗卫,只查到陆氏确是中毒而亡。 至于是她自己无意沾染,还是有人刻意毒害,目前还没有定论。 只要,此事和桃桃无关就好。 祁赫苍原本黯淡的眼神,重新染上柔情。 “别碰我!”许灼华挣脱开他。 “陛下对陆氏一往情深,当初不惜枉顾律法徇私之时,臣妾就明白,在陛下心里,我终究是比不过她的。” “就算她曾经要想我的命,曾经借着张氏的手对付我,她害我再多,都比不过你们旧时的情谊。” “我只恨我自己,为什么偏偏要爱上陛下。” 许灼华哭得梨花带雨,蓄满泪水的眼眸中,三分失望三分痛苦三分为难,还有一分给了后悔。 “爱屋及乌这个词,陛下该听过吧。臣妾自认做不到这般程度,却愿意为了陛下忍让,包容,留陆氏一条命。” “可现在知道陛下疑心臣妾,臣妾的心都碎了,臣妾的一片真心,原来这么不值一提,这么不堪。” “桃桃。”祁赫苍再也忍耐不住,大步越过书桌,来到许灼华身前,将她轻轻拥进怀里。 他辜负了她对自己的爱,也对不起她对自己的信任。 刚才,他一直留在书房,除了等着暗卫进宫回话,还因为他竟然生出害怕。 他害怕是许灼华杀了陆宛宁。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该怎么面对她。 她明明那么美好,单纯,是这深宫中让他不惜一切想要去保护的光。 他不想再回到无人可信,孤家寡人的境地。 “不是你就好。”祁赫苍将她紧紧搂住,低语道:“朕不想你也变成陆氏那样的人。” 许灼华半是疑惑半是震惊,抬头问他,“难道陛下将自己关在房里,不是因为陆氏的死,而是担心是臣妾动手吗?” “桃桃,”头顶传来的声音越发深情,“陆氏犯下大错,无可饶恕,朕已经心软过一次,过去所有的好坏都已经释怀了。” “对她的死,朕说没有一丝难过,定是假的。” “可朕更担心,你会和这件事有所牵连。” “桃桃,你是皇后,你想做什么大可光明正大去做,或者让朕替你做,千万别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许灼华明白了。 祁赫苍希望她永远干净,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张白纸。 这—— 正合她意。 ...... 第二日,是嫔妃请安的日子。 苏珍瑶第一眼就发现许灼华眼下乌青,关心道:“娘娘昨夜没睡好吗,怎么这么憔悴?” 许灼华苦笑着摇摇头,“昨夜收到消息,陆氏死了。” 苏珍瑶愣了愣,随即和众人一样露出诧异的神色。 陆思思反应最大,“她不是在水月庵吗,怎么死的,不会是自裁吧。” 剩下的人都没说话。 张承礼当初觉得皇后对陆氏的惩罚过重了些,只是触犯了禁足的宫规,就直接被她贬为庶人,送往水月庵。 可细想起来,皇帝对此竟毫无异议,要么是对皇后的感情超过陆氏,要么就是陆氏另犯了大错。 她错开眼神,暗想,人都死了,再想这些也无用。 赵寻安则一直低着头。 她在后宅见识过不少手段,像那些被送到庵里的妾室,少有能善终的。 她怀疑这是皇后的手笔,毕竟陆氏活着,难保有一日不被皇帝想起。 以皇帝对陆氏的感情,她要是复起,就真是后患无穷了。 人心各异,都被许灼华收入眼底。 许灼华突然看向姚楚,“端嫔怕是有许多疑惑吧,你进东宫的时候,陆氏已经离开了,其中缘由想必不太清楚。” 陆思思坐在姚楚旁边,撞了撞她的手臂,低声说道:“陆氏被陛下下了禁足令,她居然趁着陛下和娘娘入宫参加年节宴,偷偷跑出去,差点害得苏贵妃一尸两命。” “娘娘将她贬为庶人,送到水月庵去了。” 姚楚朝她点点头,浅笑道:“多谢慧昭仪告知。” 这些事,她早打听清楚了。 虽说陆氏私自出殿和苏贵妃落水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事,可外头的消息从未认定这两件事相关。 一定是祁赫苍将此事掩盖下来了。 但见陆思思和赵寻安都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便知陆氏被贬一事让她们吓得不轻。 以她对陆宛宁的了解,想都不用想她怀着什么心思,又动了什么手脚。 这个处罚,实在太轻。 她死有余辜,死的太轻松了。 姚楚开口道:“臣妾虽不知陆氏到底做过什么,却知娘娘一向大度宽厚,陆氏落得如此下场,定然是罪有应得,连上天都看不下去了。娘娘心善,为她睡不安稳,倒是不值得。” 许灼华撑起手肘支在额间,淡淡说道:“本宫确实为此事有些伤感,但更重要的事,陛下也为此伤神。” “本宫想着,人都没了,再多恩怨也该烟消云散,若是能追封个封号,或许能让陛下好受些。” 姚楚指尖一颤,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娘娘不可。” 许灼华懒懒问出两个字,“为何?” 第155章 迷雾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姚楚身上。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反应似乎......太过了。 姚楚垂下眼帘,故作镇静收回前倾的腰背,靠回椅背上,语气已恢复如初。 “陆氏乃戴罪之身,又早被驱离东宫,贬为庶人,娘娘此时行追封之事,不合规矩。” “臣妾也是担心娘娘因此事,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才一时心急忘了礼数,请娘娘恕罪。” 许灼华抬抬手指,“端嫔有心了。” 赵承礼皱眉劝道:“娘娘,端嫔此言有理,这件事若是传到朝堂上,定会引来非议。” “娘娘何必为一个罪人,无端承受这些呢。” 许灼华原本就只是为了试探,顺势回道:“确实是本宫思虑不周,幸好有你们二人提醒。” 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在姚楚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姚楚和陆宛宁之间,肯定有事。 姚楚次次出席,话都是最少的,若非必要绝不会开口。 今日竟一反常态,在殿上当众反对她。 “为她着想”这种鬼话,她自是不信的。 姚楚这样做,只会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见不得陆宛宁被追封。 对姚楚的过往,不仅祁赫苍派人查过,许灼华也查过。 但她的经历实在简单,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寺庙,身边可佐证的人众多,实在查不到有用的信息。 她和陆宛宁两个人,一个远在山上修行,一个常在东宫,她们二人别说交集,只怕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姚楚对陆宛宁的不满,又从何而起呢? 回到寝殿,许灼华将明鸢叫来。 “陆氏出事那天接近过她的人,除了那个突然失踪的男子,其余的人你确定都排查清楚了吗?” “回娘娘,都问过话了,奴婢不放心,又另外派人前去复核,确认无误。” 那凶手,极有可能就是那个失踪的人了。 “他最后的行踪出现在昭和寺。”许灼华喃喃自语。 这也是她一开始怀疑姚楚的原因。 “明鸢,这个人先放一边,他既然有心藏匿,咱们又没什么多余的线索,这样大海捞针下去未必能有结果。” “我会想办法让端嫔去一趟昭和寺,说不定,那人自己就现身了。” “娘娘怀疑端嫔?” 许灼华将目光投向窗外,一边思索一边说道:“陆氏自小在宫里长大,后来又去了东宫,这些年深居浅出,会和她结下生死之仇的人,绝不可能是宫外的人。” 否则,祁赫苍也不会怀疑到她头上。 “她出事那天,那个男子去过昭和寺,端嫔也去过昭和寺,我不信桩桩件件都是巧合。” 明鸢也这样想,“”只可惜除了身高胖瘦无法乔装,那男子刻意改变面容,竟连画像都没能画得出来。” “不急,既然背后的人沉得住气,咱们要比她更能忍耐。” 明鸢领命,立即出门办事。 走到一半,总觉得哪里没对。 “娘娘,”一盏茶的时间不到,明鸢气喘吁吁出现在窗口,“奴婢另有一事要禀报。” 许灼华走到窗前,笑道:“刚才才让你别急,你看你,一身功夫也能累成这样,是飞过来的不成。” 进宫之前,如兰就特意嘱咐过明鸢,在宫里一言一行都得讲规矩。 她急着过来,真忘了。 明鸢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奴婢笨得很,娘娘莫怪。” “说说吧,到底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明鸢收敛神色,“之前娘娘让奴婢去给陆虞下药,奴婢在梁上等待时机之时,看到有个宫女偷偷给陆虞喂了一颗药。” “你怎么知道是偷偷?” “奴婢原本也没这么想,还以为她过来是给陆虞吃什么解药的。” “奴婢担心药性相冲,待她走后,就将那颗药逼了出来,喂了咱们的药。” “娘娘刚才说事情不会那么巧,奴婢便想起那个时候端嫔也在宫里,而且再仔细回想,那个宫女要是真想喂什么好东西,何必故意支开照顾陆虞的宫人呢。” 许灼华垂下眼眸,细细思量。 如果这两件事都是姚楚所为,先害陆虞,再杀陆宛宁,她定是和他们二人有深仇大恨。 眼前的谜团越来越大了,可也越来越接近真相。 无论是姚楚,还是陆家兄妹,这几个人身上,该查的都查了,硬是没有半点蛛丝马迹。 这条路走不通,不如引蛇出洞,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 “明鸢,务必将那个人盯好,至于宫里的事,我会安排。” 是时候,让姚楚出一次宫了。 ...... 夜里,德喜又过来了。 “娘娘,陛下想问一问,娘娘身子可舒爽了,他今晚能不能在坤宁宫留宿?” 许灼华掩嘴咳了两声,“劳你回陛下一句,夏日炎热,本宫每到夜里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实在分不出精力伺候陛下。” “陛下实在是想,可以去别的妃嫔宫里,想必有的是人愿意伺候陛下。” 德喜眼睛眯了眯,他早知道皇后是这般说辞,偏陛下不死心,日日都派他来问。 要他说,这就是陛下该的! 谁让他非要惦记着陆氏,还因此和皇后起了争执。 皇后那晚走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连礼都没行就走了。 现在知道急了吧?可惜皇后的心都被伤透了,否则也不至于要装病,连面都不愿意见他。 “奴才知道了,还请娘娘务必顾好自己的身子,免得陛下担心。” “不会的,”屏风后面传来皇后恹恹的声音,“陛下只怕还为陆氏伤心难过,哪有心思关心本宫。” “罢了,本宫计较这些做什么,就算陛下来了,也只是徒增彼此烦恼。陆氏在时,陛下便对她百般疼爱,如今她去了,他便不信本宫,怀疑本宫。” 许灼华低低叹出一口气,再开口已带着哽咽,“本宫有自知之明,不会再和陆氏相比了。” 德喜匆匆退出去,将这几句话原封不动呈到了祁赫苍面前。 “她怎会这样想,朕分明不是那个意思。” 得知许灼华现在情绪低落,伤心落寞,祁赫苍心里更不好受了。 原来,皇后不愿见自己,不是在对自己发气,而是她的心被自己伤得那么深。 他以为,他们之间的误会在那晚就已经解释清楚了。 原来,她只是连问,都不想问。 “德喜,你就没劝劝皇后?” 这这这......他一个不知情人员,怎么好乱劝。 而且,皇后看着温和好说话,一旦倔起来,那必然是不好惹的呀。 眼下,还是攻略皇帝,要容易得多。 第156章 这才是人话 “陛下,奴才说句僭越的话,娘娘自从入了东宫,对陛下的心思就连咱们做下人的都能看出来,那是一心一意,满心满眼只有陛下。” “陛下九五之尊,三宫六院实属平常,娘娘就是......就是太在意您了,才暂时忘了自己身份,想在陛下心里求一个唯一。” “娘娘入宫之时,正是您和陆氏最恩爱的时候,娘娘心里定然积攒了不少委屈,如今陛下念及旧人,娘娘心里不舒坦,也可以理解。况且,奴才听娘娘所言,似乎更不能忍受的是陛下将陆氏之死怪在她头上,所以才心灰意冷,不愿见驾的。” 祁赫苍眉心微皱,透出一丝疲惫。 陆宛宁在他身边伴驾多年,是他第一个动心,动情,生出过相伴一生念头的女子。 纵然她犯下大错,也踩过自己的底线,这一切,都随着她的死扯平了。 回想起陆宛宁刚入东宫的那几年,他也为她做过许多事,一心为她铺路,为将来筹谋,只为她能光明正大和自己并肩。 这一切都是他自愿的,他没什么可后悔。 要怪,只怪他遇到许灼华的时候,晚了一步。 “朕与陆氏的事,早已过去,已是事实,可这也不代表,朕对皇后的感情就不比对陆氏的深。” “当初张氏陷害皇后,朕也为了她大义灭亲。” 德喜暗想:“张氏自己该死,陛下留她一命,算是救她吧。” “朕也曾因为担心皇后安危,不顾性命前去相救。” 德喜暗想:“谁也不知道那桥会垮啊,要是知道,陛下也不会去了吧。” “朕知道她和苏贵妃交好,将陆氏贬为庶人,也算给她一个交代。” 德喜暗想:“换作旁人,怕是九族都被灭了。” “朕......” 祁赫苍望着跳动的烛火,仿佛连那莹莹烛光都在闪躲。 就像自己。 他咬咬牙,终于确定,“朕,为她所做的,确实太少。” 德喜暗想:“哎,终于发现了,这才像句人话嘛。” ...... 接下来的日子,祁赫苍每日都亲自到坤宁宫问一问。 许灼华自是避着他,他也丝毫没有不耐烦,自己在屋里坐一坐,用上一盏茶就走。 外头看起来,帝后的感情一切如旧,就连太后都不知道他们之间还一直别扭着。 这一日,祁赫苍刚走到院里,就遇到苏珍瑶带着安乐过来。 “参见陛下。” 祁赫苍垂眼看去,苏珍瑶居然比上次见面长高了些,人也长胖了。 看来,皇后将她养得很好。 “起来吧。” 祁赫苍叫了起,走到安乐面前,将她抱在怀里逗了逗。 “贵妃每日都来找皇后吗?” “回陛下,主要是安乐以前在皇后娘娘那里住惯了,每日都要臣妾带她在娘娘面前转一转,才消停。” “辛苦你来回跑了,赶紧进去吧。” 苏珍瑶应了声,带着乳娘一起去了内殿。 她总觉得,今天的皇帝,似乎比往日见着的时候友好多了。 脸上笑盈盈的,说话也很温柔,这人怕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吧。 如兰从里面迎出来,“贵妃请进,皇后等您多时了。” 苏珍瑶摇摇头,瞬间就将皇帝忘到脑后去了。 许灼华最近精神气色极好,鬓间牡丹都比不上她半分光彩。 “姐姐这孩子真是心疼您,不像安乐,从肚子里就欺负我。”苏珍瑶撑着头,颇为羡慕地看着许灼华。 许灼华低下头,对怀里的安乐笑道:“安乐,你听到没有,你母妃嫌弃你呢。” “不如以后,你还是来坤宁宫住吧,母后这里好吃好喝的,还有如棠陪你玩儿,好不好。” 白白胖胖的安乐睁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双手举起来开始鼓掌。 许灼华眉眼弯弯,笑道:“咱们安乐说好呢。” “阿瑶,不如就随了安乐的意思,今日就留下来吧。” 苏珍瑶气得脸蛋鼓鼓的,凑到安乐跟前,“那可不行,你要是不在,我一个人该多无聊,平日连个跟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劝你这个小丫头歇了这份心思。” 自从青枝死后,许灼华让张氏从将军府送了几个从小照顾苏珍瑶的嬷嬷过来。 虽说她们对苏珍瑶和安乐的照顾自是无微不至,但比起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枝,苏珍瑶好些话都没法同她们说。 苏珍瑶只好把安乐当成了好姐妹,有事没事都爱和她念叨几句。 反正安乐现在也会嗷嗷叫两声了,至于叫的什么意思,苏珍瑶自己会翻译就行。 像是真担心许灼华要将孩子留下,苏珍瑶将安乐抱到自己腿上,也不嫌热不嫌重了。 许灼华抿唇笑了笑,两个没长大的孩子,在一处住着最合适不过。 “姐姐,”苏珍瑶突然放低声音,道:“那天您说陆氏是中毒而亡的,确定吗?” “当然,仵作都去了,不会有假。” “可是......” 苏珍瑶觉得难以启齿,自己竟然杀了人。 但在许灼华面前她又实在说不出谎话。 她抬手将安乐的耳朵蒙住,才侧身过去,低声道:“陆氏死的那天,我带着人去过水月庵,对她......对她用了水刑。” “姐姐别生气,我知道此事不对,但一想到青枝被她害死,她却还能好好活着,我就......不甘心。” 即便已过去两月有余,苏珍瑶说起这件事,依旧难以抑制浑身发抖。 依旧不能对青枝的死释怀,也对当日的情形感到恐惧。 “我明明看着她在我面前没气的,是我杀了她,是我杀了她。” 许灼华握住她的手,柔声道:“真的不是你,此事和你无关。” 苏珍瑶猛然抬起头,问道:“姐姐,你是不是做过什么?” 苏珍瑶此刻除了后怕,还有愧疚。 要不是她意气用事,不管不顾出手,也不至于让许灼华为自己善后。 她原想,这件事要是查出来,祁赫苍再怎么生气,无非是降她的位份,或者彻底冷落她。 她不担心这些。 只要苏家还在,祁赫苍就不敢要她性命。 就算把安乐从她那里带走,姐姐也一定会替她照顾好安乐的。 可姐姐不一样,她是皇后,要是被人抓住把柄,就算皇帝不责罚,朝堂上必定要掀起一阵风雨。 姐姐那么好,怎么能为了她沾上污点呢。 “姐姐,是我连累你了。” 那日许灼华神色憔悴,定然是为掩盖此事费尽心思。 许灼华抬手搭在她手背上,轻声安慰道:“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陆氏是在水月庵后山不慎接触毒物,中毒而亡的,这就够了。” “阿瑶,只要姐姐在,你在意的事情想做就去做,别给自己留下遗憾。” 苏珍瑶眼泪巴巴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会给姐姐惹麻烦了。” 哎,她又欠了姐姐一个人情。 往后,苏家就是姐姐的后盾。 第157章 雨露均沾 送走苏珍瑶母女,如兰进来禀报:“娘娘,寿安宫的人过来了,说是太皇太后有恙,请娘娘过去看一看。” “太医去过没有?” “去了,应该是前段日子天气冷热交替,太皇太后受了风寒,这几日太医都守在寿安宫的。娘娘就别去了吧,您怀着身子,被她过了病气怎么得了。” 如棠在一旁开口,“如兰说得对,太皇太后也忒有心思了,这不明摆着让娘娘为难嘛。” “知道娘娘有孕,还特意派了两个宫人一路招摇过来。娘娘不去,肯定要说娘娘不孝,娘娘去了,还不知她要使什么阴招。” 许灼华自是不会把自己送上门,想了想,道:“如兰,你去回一声,就说我这段日子身子不适,不宜出门,让太医每日到坤宁宫来回话。” “另外差人去清宁宫,让端嫔代本宫前去侍疾。” 太后当日借着神女的事,一直打压许灼华,也将姚楚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众人都以为太后是将姚楚当做工具,才不惜将她捧上去和许灼华硬碰硬。 毕竟,哪个人会蠢得将同伴扔出去和稀泥。 和陆思思相处越久,许灼华发现,陆家人的心思还真不能用常理去猜。 说不定,太后就真是蠢得要拉着同伴一起作死呢。 将姚楚派过去,两个人凑到一起,正好看看她们要搞出什么动静。 许灼华打算得好,可有一件事,她偏偏没猜到。 陆思思跟着姚楚一起去了寿安宫。 路上,陆思思极为不满,“凭什么好事都让端嫔占了,神女是她,侍疾也是她,到底她姓陆还是我姓陆。” 婢女小声劝她,“主子去转一圈就回宫吧,毕竟皇后娘娘只说了让端嫔去寿安宫。” “没说就不能去了吗,高低我还得叫太后一声姑母,她把我弄进东宫,我一点儿她的光没沾到就算了,现在我孝心发作去照顾她,有错吗?” “没有,主子孝顺,天地可鉴。” 陆思思很满意婢女的回答。 自她入宫,皇帝一步都没踏进过清宁宫。 她哄不了皇帝,让皇后开心总行了吧。 这次侍疾,她一定要好好表现,把端嫔比下去。 这样,有什么好事情,皇后才能第一时间想到她。 说不定还能帮她在陛下面前说个情,她努努力,也能当一回宠妃呢。 两人一前一后顶着骄阳进了寿安宫。 太皇太后看到端嫔进来的时候,眼前一黑。 看到陆思思跟在后面,又是眼前一黑。 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慈宁宫。 太后最近迷上了烹茶,经常将赵寻安叫过去。 这一日,许灼华也在,三个人各坐一边。 “赵昭仪的茶艺果然绝妙,母后喝惯了赵昭仪泡的茶,只怕再喝旁人泡的茶,便少了几分滋味吧。” 太后笑了几声,道:“也就是突然闲下来,为了打发时间才生出这种兴致。” “等皇后生下皇子,定要多带到哀家这里来,让慈宁宫多点儿响动。宫里啊,就是孩子太少了,显得死气沉沉的,皇后你说,是不是?” 许灼华心头咯噔一跳。 这是在暗示她,皇帝应该雨露均沾。 太后喜欢她,看重她,却不代表她愿意看着皇帝只在她一个人身上下功夫。 现在许灼华有了身孕,皇帝理应去宠幸别的女子。 又不是养不起,皇帝的孩子当然是越多越好了。 之前和皇帝说起册封嫔妃入宫的事,不知怎么变成了召为女官。 皇帝行事一向有自己的主张和立场,太后并不打算干涉。 幸好宫里也不是没有嫔妃,少是少,能生就行。 许灼华笑笑,“母后说的是,眼下宫里只有一个安乐公主,加上臣妾的孩子,也只有两个。等以后孩子们能跑会跳了,若身边没有别的兄弟姐妹,也显得孤独。” “臣妾会劝诫陛下的,请母后放心。” 皇后开口,太后哪有信不过的。 她从不担心皇后恃宠而骄或是妄图独宠,只担心皇帝像以前一样,认准了谁就一门心思往那人身上去。 现在看着,他对皇后似乎就有那种趋势。 进宫快两个月了,除了坤宁宫,皇帝就没在别的宫殿里留宿过。 太后的眼神往赵寻安脸上扫过一眼。 许灼华立即会意,“赵昭仪煮得一手好茶,不如下午替本宫送一盏茶去太极殿吧。” “陛下这几日因着东山军饷的事愁着呢,正好给他解解乏。” 赵寻安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差点溢出来。 她搁下杯子,垂头道:“臣妾多谢娘娘指点。” 费了这么多心思,陪着太后煮了不知多少次茶水,终于换来这一个机会。 她定要好好珍惜。 她不指望自己能像皇后一样,得陛下独宠,只要陛下有半分心思在她身上,能让她得一儿半女,她就满足了。 太后眯着眼看了会儿窗外。 五月的阳光,已经有点儿刺眼了。 院落里花草层叠,开得郁郁葱葱,竟让她想起年轻时候的事。 “赵昭仪,赵太傅还是不准备回京吗?” 赵寻安不知皇后怎么突然问起此事,想了想,作答,“祖父在安溪开了一家书院,专门收附近读不起书的孩子,祖父说他做了半生的官,正好趁此机会做做年轻时候想做的事。” 太后点点头,“你祖父的学问自是不用说,教书育人确是强项。皇帝时常说,他的许多治世之道都是从赵太傅那里学到的,可惜太傅远在安溪,想见一面都难了。” “太傅也真是放得下,一走就是好几年,”皇后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讳莫如深的表情,“太傅府在你父亲的管治下,比以前乱了不少,他倒是一点儿不操心。” 赵寻安心头一跳,不知太后竟也知道了赵家的事。 “都是后宅之事,说出来恐脏了太后的耳。” 赵家的事,许灼华也是上次差人送布匹过去才听过几句。 赵家现任家主赵和韦过去差点犯下宠妾灭妻之事,幸好赵太傅出手阻止。 在那之后,赵家主母一改往日随和的性子,下了死手整治后宅。 赵和韦的姬妾,不是被打发卖掉,就是送到庄子里去自生自灭。 赵寻安虽为庶女,但从小和赵太傅亲近,得他亲自教导,赵夫人才对她的姨娘手下留情。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赶在赵寻安入京前将姨娘送到了庄子上。 第158章 出宫祈福 太后做了一辈子正宫,对赵夫人的所作所为就算略有微词,也能理解。 妾室爬到正妻头上,这不是道反天罡吗? “赵太傅一生清名,真叫你父亲败个精光。” 赵寻安的头触碰到温凉的地砖,所有难堪和屈辱都被藏在眼下。 有得选,她也不想要这样的父亲,祖父也不想要这样的儿子。 只可惜,赵太傅一生只有一位正妻,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现在也算是眼不见为净吧。 许灼华坐在一旁,默不作声。 太后借着机会敲打赵寻安,告诉她安分守己,自己乐见其成。 “行了,”太后开口,“这些事和你们做小辈的无关,你也不必太过在意。” “哀家既愿意让你入宫侍奉皇帝,一来是看在赵太傅的面子上,二来也素闻你乖巧懂事,被你母亲教养得很好。” “既然皇后开口,你便回去好生准备,将陛下伺候好才是正事。” “是,臣妾明白,臣妾谨遵太后教诲。” “去吧。” 赵寻安行礼告退。 屋里只剩她们二人,太后便想同许灼华说几句体己话。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对许灼华柔声道:“哀家知道,你心里定然不痛快。实话说,哀家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这些,将别的女人主动送到丈夫身边,心里不舒服也是人之常情,再大度的女人也不能免俗。” “不过话说回来,寻常男子三妻四妾都很正常,更不用说皇帝了,三宫六院修起来也不是放在那里让人看的。” “哀家入宫的时候,宫里的嫔妃已经有不少了,连皇子公主都有了,哀家还没来得伤心,就不得不担起中宫的责任。” 话都说到这儿了,许灼华还不得装一装。 她拿锦帕攒了攒眼下并不存在的泪水,“母后的苦心,儿臣都明白,比起母后,儿臣确实还差得远。” “只是想起陛下要宠信她人,儿臣心里总是忍不住......” 许灼华哽咽起来,眼底红通通的,衬得一张小脸,让人瞧着就可怜。 皇后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 其实,许灼华一点儿不担心。 赵寻安要是能行,在东宫就成了,甚至更早些,他们在来凤县相遇那次。 祁赫苍明显是对后宫那几个女人不感兴趣,赵寻安去了还不是白白碰一鼻子灰。 反正,她这个做皇后的,该做的也做了,再怎么也怪不到她头上来。 知秋从外面走进来,在太后耳边低语道:“寿安宫那边闹起来了,差人请太后过去做主呢。” 太后看了一眼皇后,本不想将她牵扯进来,可又想到六宫之权已经交到她手上了,避开她似乎不合适。 “皇后也一起去吧。” “知秋,把轿辇准备好,皇后那边多备一个软垫。” 不得不说,听到这句话,许灼华心底突然生出几分感动。 “多谢母后。” 两人来到寿安宫的时候,里面正乱成一团。 一堆人围在太皇太后床前,更衣的,换被褥的,乌泱泱围了一堆人。 “参见母后。” “参见皇祖母。” 太皇太后拨开身边的宫人,指着许灼华,几乎是喊出来的,“皇后来得正好,把那两个人领回去。” 许灼华上前一步,停在床前,“皇祖母息怒,不知端嫔和慧昭仪哪里做得不好,惹您生了这么大的气?” 太后身边的桂嬷嬷站出来回道:“回太后,回皇后娘娘,今日本是端嫔伺候太皇太后用药的,结果慧昭仪不知怎么了,硬要抢着喂,二人不相让,竟将药碗打翻在太皇太后身上。” 许灼华闻言,脸色一沉,转头呵斥道:“慧昭仪,本宫并未让你来寿安宫,你为何不经本宫同意,擅自过来了。” 陆思思本就吓得跟鹌鹑似的,一听皇后发怒,双膝一软就跪在地上。 “娘娘恕罪,臣妾也是忧心太皇太后,担心端嫔一人忙不过来,才好心来帮忙的。” “你是在帮忙吗?你闻闻这一屋子的药味儿,只怕几日都散不下去,太皇太后还怎么能好好静养。” 听她这么一说,太皇太后嗅了嗅鼻子。 那碗药从她头上淋下去,满头满身自是不用说,只怕床板上都浸透了。 “桂香,哀家要沐浴更衣。” 擦什么擦,擦了半天还是一股药臭味。 “使不得啊,”许灼华立即劝道:“皇祖母身子还未痊愈,要是沐浴之时又受了凉,就更麻烦了。” 她抬手掩了掩鼻下,“味道难闻就难闻吧,这几日天气热,伺候的人当心些,只要别生了蚊虫就好。” “臣妾在安阳的时候知道一种虫子,最爱在头发里产卵,处理起来颇为棘手,”许灼华提高音调,“底下的人都听好了,早中晚三次都得用篦子给太皇太后梳头发,要是被本宫知道,太皇太后身上长了虫,本宫......” “行了,别说了。”太皇太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桂香,你赶紧扶哀家起来,哀家要沐浴!” 桂嬷嬷见她动怒,不敢再劝,只好叫来几个人,扶太皇太后起来。 “臣妾也去帮一把吧。”陆思思想着将功抵过。 桂嬷嬷眼疾手快伸手挡住她,“昭仪还是歇着吧,这儿有奴婢就行。” 桂嬷嬷暗想,要不是陆思思一天到晚在太皇太后跟前说胡话,将她气得死去活来,太皇太后的病说不定早好了。 太皇太后都说了不要她来,每日天不亮,她就端着自己做的早膳过来。 寿安宫守门的宫婢真是没用,拦个人都拦不住。 “等等,”太皇太后指着姚楚,问道:“她们两个,皇后打算怎么处置?” 许灼华还没开口,太后慢悠悠道:“都是孩子们一片孝心,母后真要处置下来,恐怕会寒了人心,往后您再病着,谁还敢近身伺候呢。” “皇祖母,不如这样吧,”许灼华想了个法子,“听闻昭和寺里的药王菩萨最灵验,不如让端嫔和慧昭仪去昭和寺为您祈福,直到您痊愈才可回宫。” 太后点点头,“倒也不错,既全了孩子们的孝心,又让母后眼不见为净。母后,您看这样可行?” “去去去,”太皇太后急得直挥手,“离哀家远远的,今后没有哀家的传召,她们二人不得入寿安宫。” “皇后,你听明白没有。” 太皇太后也知道,现在她说话已经不管用了。 否则,她寿安宫的人,何至于拦不下一个昭仪。 “臣妾明白,皇祖母只管安心养病,早日康复。” 从寿安宫出来,太后回了慈宁宫,许灼华则往坤宁宫去。 走到半路,陆思思赶了过来。 “娘娘,臣妾不想去昭和寺。” 她的命真的好苦啊。 十几年都没怎么进过寺庙,怎么入宫以后,整日不是佛就是菩萨的。 天知道,她只想做个娘娘而已啊。 许灼华示意停轿,垂眸看向她,“本宫在太后面前都开口了,你不想去也得做做样子。” “娘娘的意思是......” “到时候昭和寺会单独辟开一处院落给你们,平日只有你和端嫔,还有几个近身伺候的宫人在里面。” “哦,臣妾明白了。” 没人盯着,还不是她干什么就干什么。 听说昭和寺修在山脚下,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她正好趁此机会出去放个风。 “多谢娘娘指点。”陆思思心里乐滋滋的。 谁说皇后公正了,对她,就很偏心嘛。 第159章 同病相怜 回到坤宁宫,许灼华将明鸢叫过来。 “端嫔明日就会动身去昭和寺,这一次我特意安排过,跟过去的人不多,如果端嫔当真和昭和寺里的人有联系,正适合她动手。” 许灼华想了想,“端嫔一向谨慎,未必会主动出手,你想办法弄点儿动静出来,让那个人自己找上门去。” “是,奴婢明白。奴婢打听清楚了,两年前城外一个村庄起了瘟疫,好多人家只剩孩子活下来,昭和寺收留了一部分,说不定那人就是其中的一个。” 许灼华:“若推断正确,那人既然肯帮端嫔办事,定然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就算被抓住,寻常的手段也是逼问不出来的。你行事仔细些,别打草惊蛇。” 只要从这里找到突破口,她就能一步一步查出来,姚楚到底想做什么。 不过,她想做什么,也不重要。 许灼华只需要一个可以除掉她的理由,就够了。 留这么一个看不清查不明的人在身边,她总觉得不安心。 清宁宫。 姚楚此刻心情不错,她正愁没机会出宫,陆思思就将机会送到她手上。 她也是不懂,喂个药而已,也值得争。 要不是她刻意而为,这碗药无论如何也不会泼得刚刚好。 还有皇后,也帮了她一个大忙,竟将她送去了昭和寺。 诸事不顺,总算有一件事如她所愿了。 可惜,这次还有陆思思跟着。 真是个甩不掉的烦人精。 姚楚收拾好东西,估摸着时间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她得为下一步计划做准备。 一个婀娜柔美的身影坐在水榭中,正往水里投鱼食。 若是能瞧见她的正面,便可见螓首蛾眉的美人面带愁绪,似有心事。 “林美人怎么一个人啊,身边连个婢女都没带。” 听到身后的声音,林美人赶紧转身行礼。 等福下身子,她才看清,眼前站的是端嫔,“参见端嫔娘娘,娘娘万福。” “不必多礼,起来吧。” 林美人当初在东宫就是小透明,到了宫里,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湖中,连个泡都没冒就沉底了。 “娘娘也来看鱼吗?” 姚楚虽是嫔位,但在后宫并不受欢迎,平日的话也少。 落在林美人眼里,倒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了。 姚楚摇摇头,笑道:“西南角的芙蓉花开了,虽比不得园中的牡丹艳丽,却独有一分清新之美,我最近常去那边,今日顺道过来,赶巧遇到你了。” “娘娘也喜欢芙蓉?”林美人的语调高了几分。 “臣妾以前在寿安宫的时候,就是替太皇太后养花的,寿安宫的奇花异草从春到冬从没断过,一直都是争奇斗艳的热闹样。正如娘娘所说,牡丹高贵典雅,总是最招人喜欢的那个,可臣妾却觉得芙蓉清丽,另有一番美感。” 姚楚垂下眼眸,颇为欣赏地打量了林美人一遍。 “果然是清水出芙蓉,比起皇后娘娘的明媚艳丽,我竟觉得林美人的美更耐看。” 提起皇后,林美人慌忙否认,“娘娘谬赞了,臣妾蒲柳之姿,如何敢跟皇后相提并论。” 姚楚神色依旧,不疾不徐道:“这里又没有旁人,我不过说几句实话罢了,林美人不必惊慌。” 林美人初入东宫之时,其实也是带着几分傲气的。 她虽是下人出身,但胜在容貌过人,不仅生得温婉可人,身形更是不可多得的纤细柔软。 她到皇帝身边的时候,东宫还没有别的女人,只有和她一起进去的陈美人。 陈美人也长得不错,可和她比起来,少了许多风情韵味。 至少在陆氏入宫前,她伺候皇帝的时候更多。 对,一切风光都在陆氏进宫之前。 然后,迅速坠落湮灭,直至成为泡影。 想起过去的不愉快,林美人愁绪更浓。 “慧嫔娘娘待人和善,臣妾便斗胆与您说句贴心的话。” 林美人对姚楚的印象越发好,靠近她,低声道:“皇后娘娘看着好相处,好说话,那只是因为旁人没有触到她的底线。” “您看看陆氏的下场,任她从前多得宠,多不可一世,还不是皇后娘娘一句话的事。说句僭越的话,陆氏不过犯了一点儿小错,说赶出去就赶出去,皇后娘娘当真是一点儿情面也不留的。” 姚楚掩唇道:“不至于吧,皇后娘娘不像是心胸狭隘之人。” 林美人冷哼一声,“对咱们这种不得宠的人,她当然不会在意,可要是谁像陆氏一样出尽风头,皇后娘娘绝不可能容她。” 姚楚脸色一凛,有几分尴尬。 林美人突然反应过来,福身道:“臣妾并非有意这样说,娘娘出身高贵,绝不会像臣妾这样不得宠的。” 越说越乱了,林美人暗自责怪自己,嘴巴怎么这么笨。 好不容易遇到个娘娘,说不定还能抓住机会往上爬一爬,三两句就将人得罪了。 好在姚楚看起来并不在意,拉着她的手扶她起来。 “好妹妹,在我跟前儿没那么多忌讳,宫里能遇上一个说得上话的人,多难得啊,你也别拘着了,有话直说。” “只是你如今和张妃住在一处,她那人最是讲规矩,怕是为难你了。” 林美人沉默不语。 她虽不喜张妃严苛,但张妃行事公道,从未因自己不得宠位分低克扣过自己。 姚楚拉着林美人往水榭外走,“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儿了,我刚才过来的路上,看到一片芙蓉花开得正好,走,我带你去瞧瞧。” 第160章 为她想的太少 到了夜里,德喜急匆匆赶到坤宁宫。 “如棠,娘娘歇下了吗?” 许灼华听到声响,掀开珠帘,走到门口去。 “奴才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许灼华抬手,“这么晚了,陛下有什么话要传的?” 德喜掬着笑,回道:“陛下让奴才转告娘娘,他今夜到坤宁宫就寝。” 许灼华早猜到祁赫苍不会留下赵寻安,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要过来。 她略带疑惑,“晚膳过后赵昭仪就去了太极殿侍奉茶水,听说在里面留了差不多一个时辰,陛下没留她吗?” “赵昭仪在里头伺候陛下笔墨,没等天色暗透,陛下就差人送她回去了。” 许灼华默了默,拉长语调叫道:“德喜啊。” “诶,奴才在。” “太后可说了,陛下要雨露均沾,这话想必也跟你说过。” “虽说本宫和陛下是夫妻,可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未必有你多。” 德喜连忙躬身道:“娘娘折煞奴才了。” 许灼华轻笑一声,“本宫的意思和太后的意思一样,都是希望你能多劝劝陛下,陛下再忙,总得召人侍寝。” “后宫嫔妃不多,就算一个月召一个,半年也就轮值完了。” 德喜...... 有这么排班的吗。 那不是和他们下人一样了。 不对,陛下怎么能是下人呢,陛下都是为了大乾的将来,为国播种,开枝散叶。 “是,奴才定会按照娘娘的吩咐,多加劝诫的。” “但是今夜,陛下说一定会过来,特意吩咐请娘娘准备好接驾。” 许灼华脸色微变。 这么晚了,还要她接驾,不明摆着折腾人么。 谁要惯他。 嘴上却道:“好,本宫知道,你去回话吧。” 德喜一走,如棠迎上来,“陛下也不知什么时候过来,娘娘要在外头等陛下吗?” 晚风吹过,将许灼华身上的纱裙扬起,细软的丝绸包裹住微微隆起的腹部。 许灼华轻轻摸了摸,转身道:“备水沐浴,我要睡了。” 月份越大,许灼华越嗜睡。 今日又去寿安宫和慈宁宫走了一趟,头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许灼华迷迷糊糊侧身,只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攀在身上,将自己束缚得结结实实。 “皇后的胆子越发大了,竟敢推朕。” 许灼华松怔一会儿,才发现是祁赫苍手脚并用,将自己搂在怀里。 “陛下,不行。” 在后背游离的手换了方向,一只手掌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则在山峰间探索。 “皇后过了三个月,该妥帖了吧。” “不......不行,臣妾害怕。” “害怕?”握住她的手微微一顿,“你都敢将女人送到朕身边,替朕做主了,还敢使唤朕身边的人,哪里看得出半分害怕。” “朕看你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说话间,祁赫苍翻过身子,用手肘撑在她上面,混着龙涎香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 或轻或重,或深或浅,无论哪一处,都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 要说许灼华有什么短板,可能就是在情事方面,比较放纵自己吧。 对于祁赫苍的攻势,她很难招架得住。 奈何今夜还有一场戏要演,她不得不先行按下暂停键。 “你弄疼我了。”许灼华喊出这一声。 祁赫苍心里有气,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不仅没停,咬在胸前的力度还加大了。 “啊!祁赫苍,你混蛋!” 站在外头的德喜,原本困得脑袋点地,一听到这一声,吓得魂都没了。 听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他悄悄挪着脚步站远了些。 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发生。 啊,今晚的月色可真美。 皎月悬空,鲛纱轻颤。 娇软的人儿一旦哭起来,汹涌溢出的泪水都像珍珠,让人看得心碎。 祁赫苍身子一顿,下意识就停了动作。 后知后觉,才发现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怎么了,是不是朕碰到哪里了?”他明明控制好力度的。 祁赫苍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赤脚走到桌边,点亮了桌上的宫灯。 等他回到床上,许灼华已半披着寝衣,露出一截莹白的肩头,在角落埋头呜咽。 祁赫苍真是吓到了,也不敢大声说话,只压低声音问道:“桃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朕立刻叫太医来。” 许灼华抬起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制止他,“别叫人进来,我不想让人瞧见。” “好好好,都依你。” 祁赫苍小心翼翼坐到她身边,“别哭了,你的身子不能激动。” 许灼华露出两只眼睛,在昏暗的帘帐内亮晶晶的,浸满水光。 “陛下也知道臣妾怀着身子,有什么气等臣妾生下孩子,您要罚要杀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何必急在现在?” “朕,”祁赫苍顿了顿,理清思绪,半个身子跪在床榻上,柔声说道:“朕怎么会舍得罚你,朕只是有点生气。” “这些日子你因为......那件事不理朕,冷落朕,朕知道是自己先做得不够好,便由着你,想着等你气消了,再好好弥补。” “可你倒好,不声不响就将赵昭仪送过来,是在故意气朕给朕难堪,还是在你眼里,朕就那样离不开女人?” 不然呢? 从开荤开始,身边就没缺过女人吧。 他不愿招旁人侍寝,无非是没遇到顺心顺意的。 不得不说,在这方面,祁赫苍还是比较有原则的人,宁缺毋滥。 许灼华抽泣两声,委屈道:“臣妾身为皇后,理应劝诫陛下雨露均沾,陛下乃天下之主,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之前是臣妾任性荒唐,才会异想天开阻止陛下选秀。” “臣妾现在想明白了,陛下永远不可能是臣妾一个人的陛下,臣妾已有皇嗣,已经如愿,再不敢心生妄念。” 祁赫苍的心仿佛被她一把揪起,再丢到地上,狠狠践踏几脚,最后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她那天,明明说过爱自己的。 要不是爱过,她怎会吃醋,怎会发脾气,怎会提出将选秀改为女官。 原以为自己慢慢哄,她就会和从前一样,满心满眼只有他。 可眼前的人,却说,要他雨露均沾。 他才不想要一个傀儡一般的皇后,像母后一样,高高在上,无悲无喜在一堆女人中周旋。 他喜欢许灼华的鲜活,喜欢看她在人前人后的两副面孔。 曾经,她所有的爱恨嗔痴都只在自己面前展现。 以后...... 他不敢想。 “桃桃,”祁赫苍往前伸出手,俊朗的面容拧成一团,嗓音越发温柔,“桃桃,是朕不好,朕不该得陇望蜀,不该疑你怪你,更不该让你害怕担忧。” 面对祁赫苍的示好,许灼华往后退了退,将自己裹得更紧。 他知道错了又如何,她要的,是他去改。 “陛下何必勉强自己,没有今日的赵昭仪,也会有来日的李昭仪,王昭仪。后宫总会有人来,陛下也总会遇到自己喜欢的那个。” “臣妾只是不想夜夜独守空房,只等着陛下某一日想起,还有人在等您。这样的日子太可怕了,臣妾不敢想,更不愿意过!” “不会的,朕不会让你这样。” “陛下不会又如何?旁人自是不敢责问陛下,所有的罪责还不是都到了臣妾身上。到时候,臣妾便是狐媚惑主的罪人了。” 祁赫苍猛地一顿。 许灼华的话没错,没人敢怪天子,错的永远是别人。 自己为她着想的地方,还是太少。 第161章 从今以后,只有你 和别人不同,许灼华有她自己的骄傲。 她宁愿将心里的苦楚生生咽下去,也未必会在他面前示弱。 “桃桃,你先过来,好不好?朕说到做到,从今以后,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许灼华垂眸不语,但周身的抗拒少了许多。 祁赫苍一步步试探着来到她身边,将她拥进怀里。 他记不得有多久,两人都没这样安安静静靠在一起了。 他轻轻吻在许灼华额头,所有的思念和悸动,都倾泻在唇边。 甚至,连声音都有些许哽咽。 “桃桃,别跟朕赌气了,好不好。” “这些日子,朕过得真的很不好。” 许灼华知道,到这一步就行了。 再多,就显得矫情。 她反手抱住祁赫苍,软软靠在他怀里,倾诉道:“臣妾又何尝不是日日都想着陛下,可臣妾不是草木虫蚁,也会疼会怕,会患得患失,生怕付错真心,被人愚弄践踏。臣妾不想跟陆氏比,可总是忍不住想起......” “那都过去了,朕发誓,不管是陆氏还是朕和她的过去,都已经过去了。从今往后,朕只有你,只要你。” 他捧起许灼华的脸,仿佛面对一件稀世珍品,极其温柔极其虔诚,吻了下去。 这一次,许灼华没有躲。 明月在云间,几经沉浮,随风颠簸。 最后,不知何时,偷偷跃上柳梢。 德喜抬头望着明月,总算松了一口气。 许灼华不理祁赫苍的那些日子,他只有让繁忙的政事填补自己的空虚。 可每到了夜深人静之时,他总会克制不住地想起她。 这一日,她做了什么? 孩子有没有折腾她? 她,有没有说起过自己? 每次看到暗卫送过来的纸上寥寥数语,没有一个字和自己有关,他就难忍失落。 “德喜,你说朕最近是不是有点患得患失?” “陛下爱恋娘娘,有此心境,实乃人之常情。” “哼,”他冷哼一声,“你什么都不懂,也敢糊弄朕。” “啊?啊?”德喜心头狂跳。 他最近肯定犯太岁了,怎么顺着说,也能被骂呢。 幸好他让人替自己去佛前点了香,捐了香火钱。 眼下,不就正好云落月出,一切好起来了吗。 进入六月,原本起伏不定的天气,逐渐平稳下来。 每日,都很热。 因皇后有孕不易长途奔波,今年只有太后和诸位太妃前往行宫避暑,剩下的人依旧留在皇宫。 太后也没去成。 她的病时好时坏,每次眼看着要痊愈了,要么贪凉要么中暑,在好与不好之间反复蹦跶。 最生气的要数陆思思。 太后不好,她就不能回宫。 她在昭和寺已经待了整整一个月了! “都怪你,要不是你非和我争,我也不至于被关在这种地方,不见天日,真是烦死了!” 姚楚手上敲着木鱼,神色未改,连眼睛都未睁一下,回道:“慧昭仪之前不是还说想要本宫为大家讲佛法吗,现在这么好的机会让你亲自聆听佛祖教诲,你怎么还不知珍惜。” “慧昭仪慎言啊,佛祖在上,可都看着的。” 陆思思瘪瘪嘴,将卡在唇边的字句掉个头,全吞了回去。 想不到端嫔看着闷声不语的,真要怼人,那也是口吐莲花呀。 看着陆思思吃瘪,姚楚心里并没有一丝痛快。 要不是她一天到晚跟在自己身边,她早就将事情安排妥当了,也不至于拖到现在。 “慧昭仪,现在念的是心经第二卷,你跪着也是跪着,不如和本宫一道吧。” “心静自然凉,心思若浮躁,再多的冰盆也压不住热意。” 不提还好,陆思思身上黏糊糊的,感觉更热了。 想想搁在厢房里的冰盆,她哪还有半点心思跪在这里。 陆思思收起经书,站起身来,“我头晕,好像中暑了,得回屋里躺着。” “慧昭仪,”姚楚转过头,挽留她:“越是艰难,越能看出你的真心。” “慧昭仪整日念着希望能得陛下多看一眼,何不跟菩萨多求几句,说不定哪日就实现了呢。” “要你管。”心里的秘密被揭穿,陆思思生出几分心虚。 虽然,这只是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况且,要是佛前许愿有用,端嫔为什么不替自己求个后位啊。 没等姚楚再说,陆思思逃似的,飞奔出门。 等外头彻底没了动静,姚楚才借着添灯油的机会,在大殿里转了一圈。 这是昭和寺偏殿,一尊石雕的佛像立在大殿中间,半垂着眼,无悲无喜注视着世间万物。 这也是一处不可能有人藏身的大殿。 先不说房顶的横梁一览无余,这里靠近藏经阁,守卫森严,绝容不得有人亵渎佛像。 纵然如此,姚楚还是不放心,点着灯绕了三圈,才走到案台前。 “佛祖在上,信女姚楚,叩谢佛祖再造之恩。” 磕完三个头,她起身将香插入香炉。 然后,重新回到蒲团上跪好。 一、二、三...... 数到二十,香案下传来动静。 蓝色案布掀开一道口子,露出少年被灰土弄花的脸。 “贵人,今日杂事多,险些来迟了。” “无妨,既然约好了,再晚我都会在这里等。” 少年伸出一只手,小声问:“贵人今日要传什么?” 姚楚不放心地往身后看去,确认没有异样,才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 “还是去老地方,有人回来取,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传信了,我交代的事情,他主子要是办不好,就等着所有人一起死。” 见少年脸上露出一丝错愕,姚楚露出笑意,“明曦,以后你不用再来了,他们总有一日会发现这条暗道,万一查到你身上......” “贵人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任何和您相关的事。” “我知道,要是信不过你,当初也不会让你帮我送信。” 姚楚站起身,从案桌上拿起一块酥饼递给他,“在里面等了那么久,该是饿了吧,吃块饼垫垫肚子。” 明曦咧开嘴,露出两排白亮亮的牙齿。 也就是遇着贵人,他才知道顿顿有饱饭是什么滋味。 他认真将饼子揣进怀里,“多谢贵人,那我就先走了。” “去吧,记得先吃饼子填饱肚子。” “是。”明曦笑着扬扬手里的东西,脑袋一缩,就没了人影。 说是暗道,不过是因常年被水汽侵蚀,佛像肚子里形成的沟壑,明曦身形消瘦,勉强能通过。 信总算按时送出去了,姚楚也松了一口气。 她暗自庆幸,这些日子的小心谨慎总算没有白费,该做的事虽然晚了,也算圆满。 接下来,就是放长线钓大鱼的时候。 姚楚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在心中虔诚祷告。 “求佛祖保佑信女所求皆能如愿。” 至于那些无辜受到牵连的人,就算是命不好吧,若有来生,她再多行善事,弥补罪过。 这辈子,是来不及了。 因为,她一定一定,要将失去的东西全部夺回来。 “好啊,”大门突然被推开,陆思思大步跨进来,站在姚楚背后,“端嫔,我都看到了。” 第162章 大火 这一瞬间,姚楚的心猛地往上提,起到一半的身子僵硬在原处。 此刻,她背对大门,暗沉的光线从背后照进来,将地面上的身影扭曲成极为诡异的姿势。 陆思思看不见她的神色,嘲讽道:“端嫔紧张什么,佛祖在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你都不怕佛祖怪罪,还怕臣妾看到么。” 姚楚按下纷乱的心绪,阖眼沉静片刻,直起身子,走向放满油灯的木架。 陆思思看到了,就别想活着走出去。 “慧昭仪既然看到了,本宫也不打算隐瞒,只求慧昭仪让本宫点完这盏油灯,本宫自会说明一切。” 姚楚走到架子最里侧,取过案台上的蜡烛,准备点灯。 “劳烦慧昭仪关一下门,外面风太大了。” 陆思思瘪瘪嘴,觉得姚楚怎么过场这么多。 看着油灯上的火苗四处乱跳,陆思思还是退后几步将门关上。 然后又想起刚才的事来,“端嫔,你好歹也是在寺庙修行过的人,怎么会做下这种事?” “连我看了,都为娘娘您羞得慌。” 姚楚将手里的东西一扬,举着烛台转过身来。 “慧昭仪心里脏,自然看什么都是脏的。” “你说什么!” 陆思思眉头皱起,满脸不可思议。 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慌乱。 “我又不是故意偷看你的,只是发现锦帕不见了,回过头来找,才无意看到这一幕。” “我脏?我是冤枉你了还是陷害你了,难道案桌上的那块饼子,不是被你偷吃了?” “咳咳......”陆思思说得太激动,呛得连咳了好几声。 姚楚身子一震,抬眼看向她,“你刚才说看到了,是看到我拿饼子?” “不然呢,”陆思思咳得脸颊泛红,瞪着双眼,“你就说,你是不是拿了,是不是吃了?” “我只不过说句实话,你凭什么觉得我脏。” “咳咳咳......” 这一次,不仅是陆思思在咳,姚楚也在咳。 刚才,趁陆思思转身关门的时候,她将油灯里的油都泼到佛像后面的经幡上,然后丢了点燃的蜡烛进去。 现在,后面已经燃起来了。 “怎么这么多烟啊。” 陆思思转身就想往外走。 姚楚手里拿着烛台,原本是想杀了她,然后再借着大火毁尸灭迹的。 现在她发现,陆思思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权衡,自己还有没有必要冒这个险。 罢了,她自己劝自己,陆思思这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留着也是祸害,倒不如趁此机会一了百了。 “哎呀,门打不开了。” 陆思思猛地转过身,看到姚楚背着手站在自己身后。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出去,根本没发现姚楚踏出去的半只脚。 姚楚狐疑看她一眼,上前和她一起推。 大门不知被什么东西卡住,只能推开一条缝。 呼啸的风声沿着这条缝猛地灌进来,蜿蜒越过满架子的油灯,殿中灯火灭了一半。 唯独佛像后面的火势借着这股风力,烧得越发热烈。 佛像低眉抿唇,泰然自若受着烈火燃烧,也看着眼前二人惊慌失措的呼救和挣扎。 “不会的,我一定不会死在这里。”姚楚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撞开大门。 奈何她和陆思思都只是身形消瘦的弱女子,连撞几次也只能开那一条缝。 “救命,来人啊,救命。” 陆思思对着门缝往外呼救,她连吸了好几口烟,声音断断续续,根本传不出去。 “省点力气吧,今日咱们都要死在这里。”姚楚将视线落到案台下,那是唯一的生路。 这里是偏殿,外人不会来,她又特意将宫人都遣开了。 大门紧闭,若非烧出浓烟火光,外面是察觉不到的。 真到了那时,她也没命了。 “端嫔,你去哪里?” 灰白的烟雾迅速充斥整个大殿,陆思思被熏得睁不开眼睛,只借着模糊的影子想要抓住姚楚。 还没碰到姚楚,她脚下绊到一个蒲团,失去平衡摔到了地上,晕了过去。 姚楚借着最后的一口气冲到案台下,摸到了那个暗道的入口。 与她想的一样,密道穿过佛像体内,佛像被火炙烤,狭窄的密道内虽然没有浓烟,但温度高得令人难以忍受。 姚楚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贵人,贵人。”一双沾满水的手将姚楚扶住,递给她一张浸水的锦帕。 姚楚将口鼻埋入锦帕,贪婪地感受着里面的凉意,总算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我还没出去,就发现密道内变热了,我担心贵人那边出事,便过来看看。” “别说了,咱们先出去。” 姚楚压下眼底的疑惑,跟在明曦身后,一点一点往外挪。 突然,头顶有泥沙和石块掉落下来。 “遭了,”明曦心中一凛,“佛像要塌了。” 话音刚落,他们前行的方向已经尘土弥漫。 后面是火,前面无路。 到了这种地步,人的本能只能后退。 佛像坍塌的速度比他们走得更快,密道中的温度极度攀升,短短几米的路程,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热风带着炙烤的火力被她们吸入肺腑。 “走不动了,”姚楚浑身脱力,却也只能挤在缝隙当中,连坐下去的空地都没有,“这就是我的命。” 是她无能,重生一世,明明握有一手好牌,却落得今时今日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这和上一世,又有什么区别。 一双瘦弱的臂膀环在她胳膊下,“贵人是好人,您不能死。” “您要长命百岁。” 明曦用尽全身力气,架着姚楚往外走。 他的命,是贵人救下的,他不仅多活了,还享到了不敢想的福气。 就是他死,他也不能让贵人死。 身后的路,一点点逼近。 姚楚从密道中出来了。 可明曦,再也没有力气多往前一寸。 骤然坍塌的佛像,将他彻底掩埋在了底下。 那一瞬间,他只有一个念头,好可惜啊,贵人给我的饼子还没舍得吃呢。 明曦,明日之曦,以后你就用这个名字吧。 贵人赐他的名,他要记住,下辈子还要叫明曦。 姚楚躺在滚烫的地板上,不远处是晃动的人影,萝芸最先发现她。 “娘娘,娘娘还活着,快来人。” 姚楚被人扶起来,她看向案台的方向,那里埋着一个人。 “傻子。”她心里默念。 那个饼子,他终究是没舍得吃。 否则,也撑不到返回来救他。 第163章 除邪祟 昭和寺起火的消息,迅速传到宫中。 彼时,许灼华正在寿安宫陪太皇太后说话。 短短一个月,太皇太后全然不复往日神采,干瘪凹陷的眼眶,让她看起来比年初时整整老了十岁不止。 她擦了擦嘴角的药汁,问道:“皇后,你给哀家说句实话,明珠公主是不是已经入京了?” 许灼华端坐在床头,唇角含笑,缓缓开口,“皇祖母都倒床不起了,消息还是那么灵通。” “公主两日前确已入京,她本想立即入宫看您的,只是被要事绊住了脚,抽不出身来。” 太皇太后才不信许灼华说的话,她心中认定,定是许灼华从中作梗,不准祁明珠进宫。 “桂香,”太皇太后从枕头下摸出一枚令牌,“带着哀家的令牌,你亲自去请公主入宫。” 她自知手上虽没有实权,也指使不动皇后的人,但太皇太后的令牌总没人敢拦得住吧。 只要将祁明珠送到她身边,除非她死,绝不会允许任何伤害她的女儿。 许灼华轻嗤一声。 只要她一句话,桂嬷嬷连寿安宫都出不去,太皇太后的令牌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块废铜烂铁罢了。 “皇祖母别急啊,公主才搬进新家,此刻正左拥右抱欢喜着呢,您这么催她,她肯定会生气的。” 太皇太后一怔,“你胡说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污蔑大乾公主。” “啧,”许灼华理了理衣袖,笑道:“臣妾是皇后,这就是资格。” “哦,臣妾忘了,皇祖母成为太后之前,未曾做过皇后,就连一宫主位的滋味也没体会过,自然就理解不到皇后该有的权力了。” “你......你实在猖狂。” 许灼华按下她的手,柔声道:“这不是猖狂,这是臣妾该得的。” “你到底将明珠怎么了,你要敢动她一根毫毛,哀家绝不放过你。” 祁明珠在行宫对许灼华下手的事,她心中一清二楚。 她一再告诫祁明珠安心待在封地,也是这个原因。 祁明珠的封地,和亲兵都是先帝赏赐的,有他们守护,就算许灼华想要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也不知祁明珠为何不听劝阻,入了京,这和狼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许灼华贴心地将锦被拉上去替她盖好。 “皇祖母放心,明珠公主好着呢,她不是一直想要臣妾名下的那处宅院吗,臣妾已经送给她了,又将她以前在京城最喜欢的那几个男宠送过去。公主现在过得比神仙还逍遥,自然就不想进宫了。” 太皇太后脸色一晒。 当初为了那套宅子,祁明珠闹得去跳湖。就这样,都没能将宅子从许灼华手里抢过来。 怎么现在她又愿意双手奉上了? 太皇太后找不出理由,只能认为许灼华另有阴谋。 无论如何,她得先见到祁明珠,才能了解实情。 “明珠贪玩,你这个做晚辈的,就由着她胡闹吗?” “入京不先进宫拜见哀家这个母后,传出去,朝堂上那些臣子定然又要伺机攀咬公主,给皇室抹黑。” 许灼华故作委屈道:“皇祖母又不是不知道,明珠公主性情骄纵,臣妾哪敢劝,只能尽力哄着便是。” “想到皇祖母病着,臣妾也担心明珠公主在您面前闹起来,让您的病情加重,又该如何是好。” 看着许灼华突然对祁明珠示好,太皇太后有点心虚。 难道许灼华想起什么来了,这会儿故意示弱,是想从祁明珠那里套话吗? 幸好,祁明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无论许灼华做什么,都不可能从她那里得知一星半点。 想到这里,太皇太后的底气又硬了起来。 “皇后以前可不这么孝顺,今日惺惺作态,到底是为了什么?” 许灼华猛地捂住心口,伤心道:“皇祖母为何这样说臣妾,您对臣妾一直有偏见呢,是臣妾哪里做的不好,还是曾经犯过什么错?” 许灼华抬手撑在梨花椅扶手上,故作沉思,“臣妾小时候进过宫,在宫里大病了一场,那之前的许多事都记不得了。” “难不成,是那时冲撞过您,您一直记恨到现在。” 太皇太后原本死死盯在许灼华脸上的目光,悄然转向一旁。 桂嬷嬷正一脸紧张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来了来了,她果然提起了小时候的事。 太皇太后突然想起尽玄离宫前告诫她的话。 知道当年之事的人,除了桂嬷嬷和许灼华,该是都死透了。 太皇太后看向桂嬷嬷的眼神,多了一分怀疑。 她放轻语气,对许灼华说道:“你那时候在寿安宫撞了邪,人都傻了,记不得或者记错了,都是正常的。” “哀家看你现在伶牙俐齿好得很呀,想必当年的病,都痊愈了吧。” 许灼华舒展眉头,“病是彻底好了,只是六岁之前的事,依旧想不起来。” 太皇太后看她神色自然,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过,托皇祖母的福,也不知怎的,臣妾每次到寿安宫来,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心里总是慌得厉害,不知当年害臣妾的邪祟,是不是还留在寿安宫。皇祖母反复病着,会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太皇太后咳了几声,应和道:“你不说,哀家竟没注意邪祟之事,这么一想,还真有几分可能。” “邪祟当道,理应尽快除去。若它在寿安宫,只是哀家一人受罪,要是逃出去,去了太极殿,岂不是危害陛下安危?” 许灼华心里冷笑几声。 太皇太后这么顺坡下驴,难道就没发现自己的表现太刻意了吗? 前一秒还因为祁明珠的事对自己发火,后一秒听她提起小时候的事,态度突然就好起来了,就连自己乱编出来的邪祟,她也没否认。 摆明了心虚。 许灼华听她话里有话,也一路顺着说下去,“是啊,这可太可怕了,必定要想个什么法子,将那邪祟捉住才是。” “只可惜如今母后不在宫里,臣妾又从未经历过这种事,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太皇太后扯了扯嘴角,垂眼沉思一番,才开口道:“尽玄大师现在应该还在京城吧,不如将他召进宫来,处理此事。” 桂嬷嬷走到床边,低声道:“太皇太后莫不是忘了,尽玄大师曾提起要去西南云游,算起来,怕是早已走远了。” 说完,她背对许灼华向太后使了个眼色。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尽玄正在想办法解决姚楚那边的事,哪里抽得出空进宫。 而且,尽玄特意吩咐过,太后和尽玄必须保持距离,近日不可见面。 第164章 看到什么了 太后的眼神扫过桂嬷嬷。 不知怎的,眼前这个在她身边尽心伺候了几十年的人,突然显得有点可疑。 她为什么不让自己找尽玄? 难道是因为被尽玄看出端倪,做贼心虚吗? 太后转过脸,沉声道:“哀家乃大乾太皇太后,请尽玄大师入宫除邪,就算他远在天边,也得赶回来。” 许灼华笑了笑,“是啊,皇祖母一心向佛,每年都会出宫修行,就算您不是咱大乾的太皇太后,凭借您和尽玄大师的私交,他也该为您赶回来。” 可不是吗? 太皇太后心里没来由生出一股委屈。 自己在病榻上缠绵多日,尽玄竟一个消息也没让人递进宫。 说什么去查姚楚的底细,依她看,就是看她失势,想要自己躲得远远的,避开是非。 现在明珠也不听话,背着她进京,耽于男色,连她这个亲生母亲都不管不顾。 她一个人孤零零在宫里,四面受敌,没想到现在守在床前的,竟然是她最厌恶的皇后。 太皇太后眨眨眼,将眼底的泪光硬生生逼了回去。 “皇后,”她全然无视桂嬷嬷的暗示,吩咐道:“尽玄大师入宫的事,就由你去办吧。” “传令下去,让他尽早入宫,邪祟一日未除,哀家这病就一日好不了。” “是,皇祖母放心。” 从寿安宫离开,才出宫门,如兰就将昭和寺的事说给她听。 “明鸢没事吧?” 听如兰的说法,第一个发现大殿起火的,就是明鸢。 当时,她正蹲在大殿后面的树上,看到殿中冒出黑烟,才发现里面起火了。 “娘娘放心,明鸢无恙,她留在昭和寺善后。端嫔和慧昭仪已经启程回宫了,傍晚前就能入宫。” 许灼华现在迫不及待想知道,大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亲自去传旨,本宫今夜在坤宁宫设宴,给她们二人压惊。” 姚楚收到旨意时,手上的伤口正疼得厉害。 她从夹道逃出来的时候,身后已经差不多全部坍塌了,小鱼用力将她往外推,她的手臂划在石壁上,割出一道三寸长的伤口。 石块锋利,伤可见骨。 她不敢让大夫查看,否则根本无法解释伤口的来源。 只能自己草草用药水清洗包扎,等着回宫以后再处置。 谁知到了宫门,皇后身边的宫人早已等在那里。 “参见端嫔娘娘,参见慧昭仪。” 姚楚忍着痛意,抬手,“平身。” “如兰姑娘亲自过来,不知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如兰秉手直立,微微颔首道:“娘娘请二位主子,前往坤宁宫一叙。” “娘娘知道你们在昭和寺受了惊吓,心中担心不已,特意备下宴席,给您和慧昭仪接风压惊。” 没等姚楚开口,陆思思拍着胸脯着急道:“臣妾正有话想对娘娘说呢,如兰,咱们快走吧。” 姚楚拉住她,“慧昭仪急什么,咱们风尘仆仆回宫,一身脏污,就这样去坤宁宫,恐怕冲撞了皇后娘娘。” “如兰,还请您回禀一声,本宫和慧昭仪先行回宫沐浴更衣,再去坤宁宫拜见娘娘。” 如兰抬手止住姚楚,“端嫔娘娘留步,皇后娘娘特意吩咐了,你们一进宫就立即去坤宁宫。” “娘娘已在宫里等候许久,一心挂念你们的安危,若不能亲眼所见,怕是补鞥呢安心,端嫔娘娘就莫要再耽误了。” 这话一出,姚楚若再执意不去,不仅是明面上拂了皇后的旨意,而且也会让人生疑。 “既然如此,臣妾就随你先去坤宁宫吧。” 陆思思白她一眼。 刚才在寺庙已经换洗过一次了,她洗了整整三桶水,才将自己的本色洗出来。 折腾一通,累得半死,谁还想再洗啊。 她现在只想赶到皇后跟前,将刚才惊险的一幕告诉她。 要不是自己聪明,又有佛祖保佑,她今日哪还有命在皇后娘娘面前说话啊。 二人进了坤宁宫,许灼华早已坐在上首等着她们了。 “端嫔,慧昭仪,你们今日受苦了。” 没等她们行礼,许灼华便先抬了手,示意宫人上前搀扶。 如棠的手好巧不巧,正好碰到姚楚的伤口。 姚楚咬紧牙关,依旧没控制住闷哼一声。 “端嫔怎么了,受伤了吗?”许灼华关切问道。 姚楚出了满额头的冷汗,见藏不住,只能回道:“殿中烟雾太大,臣妾没看清楚碰到桌角,碰伤了手臂。” 许灼华面露担忧,“传太医来看看,端嫔都疼成那样了,怕是骨头裂了。” “多谢娘娘关心,臣妾无碍,只是皮肉之伤,刚才在昭和寺,已经让大夫瞧过了。” 许灼华也没逼问,点头道:“既如此,端嫔日后小心养着,只要不是伤筋动骨,用不了多久就能痊愈。” “都坐吧,经历一场灾祸,又赶了路,想必你们已经饿了,本宫今日备了佳肴,特意为你们接风。” 姚楚心里想着事情,就算山珍海味摆到面前,也食不下咽。 明曦虽救了她,可他身上的那封信也随着一道葬身火海。 这是她和那边的最后一次联系,至关重要。 外头接应的人拿不到东西,以那人的性子,定然不会见好就收。 到时候过犹不及,被人抓住把柄就难办了。 不行,她得另外想办法,将消息送出去。 和姚楚满腹心事不同,陆思思只想诉苦。 许灼华听着她的抱怨,全程带着同情的目光,在合适的时候安慰她。 “说到底,都怪臣妾多看了一眼,要不然也不会进殿里去。” 说完,她瞪了姚楚一眼。 要不是她干出那种事,自己至于跑进去质问,然后被锁在里面吗? 幸好她晕得早,地面的烟雾少,阴差阳错救了她一命。 许灼华端起桌上的果茶喝了一口,颇有兴致问道:“不知慧昭仪看到什么有趣的事儿,也让本宫听一听。” 姚楚默不作声瞥陆思思一眼。 不过是拿了个贡品,也值得她大呼小叫跑进来质问,现在还想拿到皇后面前说事。 真是幼稚,可笑。 陆思思端坐在位置上,胸口起伏不定,似乎在做什么为难的决定。 她突然离席,跪在大殿之上,带着哭腔回道:“臣妾......臣妾看到端嫔与人私相授受!” 第165章 误会 轰! 姚楚浑身血液仿佛再次被烈火点燃。 但这次,她一点儿没感觉到热,反而是刺骨的冷,从脚底瞬间蹿到下颌,连带着她的半张脸都是麻木的。 她居然,被陆思思骗了! 这个贱人,整日装得一副蠢样,到关键时候,居然演得那么真。 当时但凡让她察觉到一点儿不对劲,她都会毫不犹豫对陆思思下手。 这个蠢货,什么时候也学会了遮掩心思。 姚楚握紧袖下双拳,筋骨的拉扯牵拽到伤口,疼痛让她找回了理智。 不管心里如何翻江倒海,面上断然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许灼华没等到明鸢那里传来消息,倒是从陆思思嘴里听到了她想听的。 她收敛唇边笑意,直起身子,肃然道:“慧昭仪,你可知,你说的这句话不仅事关端嫔清誉,更关乎皇室名声。本宫给你一次机会,你再想想,到底看到什么了?” 姚楚私相授受? 就算姚楚认了,她也不会信。 许灼华更愿意相信,那人就是当初在水月庵下毒杀害陆宛宁的人,这一次二人见面,说不定又是姚楚在谋划别的什么事。 也不知,大殿里的那场大火,那个人有没有跑出去。 查了姚楚这么久,次次都只摸到一点线索的头子,还没等细查,线索就断了。 这一次,似乎是最接近真相的一次。 陆思思转头看了一眼姚楚,见她神色淡然,也正看向自己。 装,果然会装。 要不是她聪明机智,怕是早死在那场火里了。 端嫔以为自己没发现她动了杀心。 跟着她们去昭和寺的宫人本就没几个,刚好院里的都被支开了。 直到她冲动推门进去,见姚楚毫不惊慌,才发现身后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那只手背在身后,握住烛台,不就是想对她下手吗。 那时的姚楚冷静得可怕,陆思思也想跑的,可那双腿跟灌了铅似的,抬都抬不动,也就嘴上还有点功夫了。 陆思思转过头,恨恨道:“娘娘,臣妾亲眼所见,佛像 案台下藏着一名男子,端嫔和他说了话,还拿了一个饼子给他。” “臣妾冲进去想要对峙,发现那个男子已经不见了,定是端嫔察觉出她的私情被臣妾看到,所以才故意纵火,想要臣妾的命。” 陆思思越说越怕,跪着爬到许灼华腿边,哭诉道:“娘娘,臣妾差一点儿就死在那里了,回宫路上臣妾不敢有半点儿放松,生怕再被端嫔寻到机会杀害臣妾。” “臣妾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娘娘,就悲痛难忍,这才坚持到现在的。” “求娘娘替臣妾做主,端嫔要杀臣妾,赶紧将她抓起来问罪下狱。” 陆思思哭得惨惨切切,整个大殿都回响着她恐惧凄凉的哭声。 死里逃生之人,一旦松懈下来,情绪就像火山喷发,要泄个干净才算完。 许灼华依旧保持着刚才的神色,既没有对姚楚问罪,也没有安慰陆思思。 没有证据,她现在只能抓住姚楚话里的漏洞,才能继续往下查。 姚楚好歹也是做过好几年皇后的人,许灼华不动,她也能稳得住。 想清楚之前,她绝不能说错一个字。 否认这件事不难,反正除了陆思思,谁也没亲眼看到过。 明曦葬身于密道之中,再被火这么一烧,怕是粉身碎骨,和灰烬混为一处去了。 找不到证据,就算皇后拿她也没办法。 但时机对她而言,很重要。 许家,很快就要垮台了,皇后也会被牵连进去。 她要想夺回后位,就不能让自己身上出现一点儿污点。 姚楚理好衣袖,起身跪在殿中,“娘娘,臣妾有罪,请娘娘责罚。” “什么罪?”许灼华沉声问道:“端嫔认的罪,是与宫外男子私相授受,还是意图谋害慧昭仪,或者说,这两个罪都认得。” 姚楚俯身磕头,“都不是!慧昭仪所言,皆无实证,全是污蔑。臣妾要认的,另有其罪。” “臣妾曾以宫里的名义,往昭和寺送过一笔善款,让主持用于安置寺中孤儿。” “此事原本应该先禀告娘娘,得到娘娘同意再行事,臣妾一时心急,坏了规矩,请娘娘责罚。” “你......你才是胡说,你别想着用别的事混淆视听。” 陆思思见她否认,当即就要和她对质。 “端嫔几句话就想轻飘飘将此事揭过吗,那藏在案台下的男子不是和你私会,难不成还是听你宣讲佛经不成?” 姚楚挺直身躯,一脸正气道:“案台下确实藏了人,慧昭仪没看错,但那人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他叫明曦,正是昭和寺中收养的孤儿。” 说到这里,姚楚眼角微颤,流下一滴清泪,“他偷偷跑进殿里藏起来,确实是不合规矩,可他并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想当面跟臣妾道一声谢。” “臣妾不过举手之劳,略施财帛,原以为救他于水火,没想到却阴差阳错害他一条性命,连累他葬身火海。” 陆思思听她这番说辞,突然对自己的话也摸不准了。 难不成真是自己想错了? 她低声嘟囔道:“人都死了,当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慧昭仪不必着急,昭和寺里的人都记录在册,皇后娘娘只消派人前去查验,看看明曦的身份是否如臣妾所言,眼下是不是已经失踪了,便可知晓。” 许灼华和如兰对视一眼。 看来,当初潜入水月庵替姚楚办事的人,就是她口里的明曦了。 可惜,竟让他死了。 事已至此,许灼华抿唇笑了笑,“端嫔起身吧,既是一场误会,说开就行了。” “慧昭仪也是一时会错意,快去跟端嫔道个歉,这件事就了了。” 了了? 姚楚心头冷笑。 陆思思坏了自己一件大事,还将自己耍得团团转,差点栽个大跟头,这笔账还没算呢。 “娘娘,”陆思思紧紧抓住许灼华的裙摆不放,“臣妾不想再住在清宁宫了,求娘娘将臣妾安排到......柔福宫吧。” 张妃凶是凶了点,但至少不会想杀自己。 而且柔福宫人多,热闹,最适合她。 许灼华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如兰扶她起来。 “慧昭仪别想太多,放眼后宫,再没人比得上端嫔的善心了,你在她身边住着,有她照拂,再有佛祖庇佑,必能安然无恙。” “端嫔,是吧?” 姚楚勉强挤出笑意,回道:“娘娘谬赞,臣妾只是一心向佛,存着些许慈悲罢了。至于慧昭仪误会臣妾的事,实在用不着道歉,臣妾并不在意。” “如此甚好。”许灼华朝姚楚点点头。 陆思思要是在别处出了事,未必能清算到姚楚头上。 可要是在清宁宫,就算不是姚楚干的,也得和她扯上关系。 现在,她只怕比任何人都盼着陆思思好了。 见二人你来我往就将自己的事定好了,陆思思欲哭无泪。 她暗自下定决心,反正以后就住在自己殿里,只要她不出门,她就不信端嫔还敢杀上门来。 第166章 物是人非 等二人离开,许灼华静静思索了一番。 虽说此次没有抓住姚楚的把柄,将此事坐实,但至少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姚楚既然能用明曦,必定还会用同样的方法指使别人。 “明鸢,仔细排查这些年端嫔借着行善之事接触过的人,就算挖不出来,也得将她这条线斩断,让她无人可用。” “娘娘,”明鸢不解,“端嫔就算和陆氏有仇,如今仇也报了,她又不得陛下看重,娘娘为何要在她身上下功夫呢?” “陛下不看重她,她又何尝对陛下流露过半分情愫?她的心思并不在后宫争宠,可这几年她借着寺庙行事,无论朝堂还是民间,对她评价颇高。” 若非如此,她早就想办法将她送到冷宫去了。 “端嫔可不像是无欲无求的人,她的目的埋得越深,她所图就越大。这个人,我实在看不懂,不除掉她,我心里不安。” ...... 半个月后,尽玄入宫。 过去每次入宫,先帝都会派身边的大监在宫门相迎,将他带到御前问候一番。 再次入宫,已是物是人非。 皇帝派了宫人,直接将他带去寿安宫。 “尽玄大师,娘娘近日身子乏累,陛下特意交代,您若有什么要吩咐的,只管找寿安宫的宫人,他们自会安排妥当。” “是,有劳。” 尽玄自是听得出眼前这位宫人的弦外之音。 没事最好,有事也别去打扰皇后娘娘,底下人自会处置。 他叹了一口气。 所谓人走茶凉,便是如此了吧。 原本他心里对太皇太后还存着气,怪她不该在这种时候将自己叫来。 可自己已是这样的待遇,可见太皇太后的日子过得更不如意。 尽玄历来小心谨慎,即便屋里只有太皇太后和桂嬷嬷,也远远站着,和太皇太后保持距离。“别站着了,哀家虽然在宫里说不上话,在寿安宫还是有几个心腹的,你不必总是如此。” 按照她以前的想法,先帝驾崩以后,她身为后宫地位最高的女人,说不上为所欲为,那也至少是诸事顺心。 想在宫里住,就安心受太后和皇后孝顺。 想去见见尽玄,便借着礼佛的名义,在宫外多住些日子再回来。 反正,也没人可以管她。 谁承想,这些日子缠绵病榻,别说出宫,就是走出寿安宫,都难得。 尽玄走近了些,在床前的茶桌边上坐下。 他抬眼看了一眼桂嬷嬷,桂嬷嬷立即提脚走到外室守着。 “听说娘娘病了许久,现在可好些了?”四平八稳的嗓音中,夹杂着关心。 “本来好多了,”太后努力压住心头的怒火,沉声道:“还不是明珠那个逆女,又将我气得病情反复。” “怎么了?”尽玄倾过身子,疑惑道:“明珠一向乖巧,最孝顺你,她在封地待得好好的,能做什么惹你生气。” 太皇太后没回答,反倒问他,“你这段时间不在京城,去哪里了?” “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丢下咱们孤儿寡母不管,就自顾自潇洒,去云游去了。” “要不是我下旨,你怕是等我死了也不会回来。” 尽玄眉头一皱,暗自沉下一口气。 太皇太后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薄弱了些。 但凡心里不爽快,不管不顾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尽玄眨眨眼,也不打算计较她说的胡话,柔声道:“我是说过要去西南,但那不过都是留给旁人的幌子。” “这段日子,我去了端嫔修习过的几处寺庙,还去拜访了她的师父......” “可打探出什么来?”没等尽玄说完,太皇太后就迫不及待发问。 “你这听风就是雨的性子,什么能改改。”尽玄将她按回床榻上,顺势坐在床边。 “旁敲侧击问了好些人,一点儿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怪哉,一个深闺女子,整日守在佛前,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又是怎么会生出这种心思的?” 姚楚发难之前,她在尽玄心里,一直是个安静和顺的女子。 不仅刻苦认真,不骄不躁,而且心怀善意,时常出手救助百姓。 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成了这副模样。 难道,走火入魔了? 看来,俗世确实充满欲望罪孽,她才下山没多久,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莲儿,”尽玄轻轻握住太皇太后的手,眼底满是情意,“这世上,只有你守着初心,从未变过。” 自己从寂寂无名的年轻僧人,到现在名满天下,人人都要低头问候一声的大师。 唯一的过错,便是遇到她。 唯一的执念,也是她。 她未曾改变,已是世间难得之事,自己实在不该对此生出怨言。 太皇太后将他的手放在脸下,早已泣不成声。 “我知道,我年轻时候除了一张脸,无论学识性情,还是家世背景,都比不过宫里的那些娘娘。” “只有你不嫌弃我,从未看不起我,一直默默陪在我身边,包容我,鼓励我。” “痴长到这个岁数,我也没什么长进,全靠先帝和你,才撑着我走到现在。” “你说的对,我是该安分下来,守着太皇太后的称号一直到死。” “尽玄,”太皇太后在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我只遗憾,这辈子不能光明正大和你在一起,就连明珠也认不到你名下。” 尽玄心头一跳,生怕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这些都是虚名,我不在乎。” “对了,你刚才说明珠惹你生气了,到底怎么回事?” 太皇太后本来还沉浸在伤感中,一提起祁明珠,立即回过神来。 “她回京了!” 尽玄亦是一惊,心想这么大的事,太皇太后怎么不早说,还拉着他扯东扯西说了半天。 “你不是特意写信告诉过她,无论如何都要留在封地吗?” 太皇太后回道:“说起这个就来气,她不仅回来,还一直住在宫外,看都没来看我一眼。” “我将你召进宫也是为了此事,我派人去找过明珠,谁知连门都没进得去。我也不知她为何要回来,但此事定有蹊跷。” “你出宫以后寻个由头,去找找明珠,看看她到底在做什么。” 太皇太后突然捂住胸口,“你说,她会不会是出事了,否则,也不会丢下我不管。” 这话,尽玄不认同。 谋害公主,这种事寻常人可不敢做。 就算做了,她好歹也是当今圣上名义上的亲姑母,陛下就算装模作样也会让大理寺介入。 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莲儿,你稍安勿躁,我等会儿去求皇后,让我和明珠见上一面。” “她会那么好心同意?” “你别管,我自有办法。” 只要尽玄答应的事,太皇太后就不担心了。 出了寿安宫,尽玄径直往坤宁宫走去。 许灼华没见他,派了如兰过去应付。 如兰回来回话,“尽玄大师说太皇太后和明珠公主母女连心,邪祟若是在太皇太后那里被击退,也许会找上明珠公主,请娘娘下旨,允他去明珠公主府上,为公主诵经驱邪。” “准了。”许灼华没多问,直接同意了。 她倒要看看,这出戏唱到最后,裸着上岸的到底有谁。 第167章 难得的时光 许灼华送给祁明珠的宅子在林栖大街上,能在这条街上住的人家,非富即贵。 饶是知道此事,尽玄站在宅院门口的时候,依旧难掩惊讶。 连绵半条街的高墙,全是这处宅院的占地,郁郁葱葱的树枝从青砖绿瓦间伸展开来,显出磅礴之势。 “明珠苑。” 尽玄念出门匾上的字,眉头皱起。 好端端的公主府不要,跑到这里来住,属实拉低了自己的身份。 “哪里来的和尚?”门口的守卫身着深绿色甲衣,正是祁明珠封地的服制。 跟随在尽玄身边的宫人眉心一竖,将手里的令牌亮出来,“大胆,此乃大乾圣僧尽玄大师,奉皇后娘娘之命,觐见明珠公主,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阻拦。” 一听对方报上名号,小兵立刻跑下台阶,拱手赔笑,“小人眼瞎,请大师莫要见怪。” 尽玄摆摆手,语气和善,“无妨,劳烦通传一声,贫僧求见明珠公主。” 宫人低声道:“大师,咱们有皇后娘娘的口谕,直接进去就是。” 尽玄摆手,“皇后娘娘行事端正持礼,咱们即是奉娘娘的命,理应先行通报,若是就这么进去,让公主不悦,岂不是给娘娘招麻烦。” 宫人极为敬佩行上一礼。 难怪是大师呢,心胸之宽广,绝非常人可比。 他自是不知,尽玄不肯直接进去,最重要的是,想要祁明珠做好准备。 来之前,他已找人打听,得知祁明珠在宅子里已经欲仙欲死整整三日。 不用想,也知道其中是什么场景。 要是被随他一同前来的宫人看到,传出去就不好了。 “大师,”约摸过了一刻钟,小兵才匆匆赶来,“公主传话,请大师入内等候。” 尽玄谢过之后,随接引的婢女前往正殿。 祁明珠匆匆收拾一番,明珠玉钗,锦衣华服,倒也显出几分公主的威仪。 只是,皇后送她的几位男宠实在磨人,她在房中颠鸾倒凤不知白日黑夜,此刻坐在上首,只觉得浑身困顿,头晕脑胀。 “贫僧拜见明珠公主。” 祁明珠掩唇打了个哈欠,懒懒说道:“平身,大师坐吧。” “不知大师前来,所为何事?” 要不是有皇后口谕,她才懒得来见他。 太皇太后喜好佛法,时常带着她一道听人讲经,她真是烦透了。 长大之后,能躲则躲。 偏偏,还能被人找上门来,真是晦气。 尽玄缓缓开口,将寿安宫的事说了一番,“公主千金之躯,太皇太后和皇后娘娘担心邪祟会对公主不利,因此特派贫僧给公主诵经加持,以驱赶邪祟。” 祁明珠刚收了皇后的好处,不好驳她的脸面,只好说道:“那就依大师所言,本宫要如何做?” “找一处安静的房间,贫僧为公主诵读一段佛经即可。” 祁明珠挥挥手,立刻有人下去处理此事。 等那边布置好,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祁明珠指了指身后的婢女,“她不能进去吗?” 尽玄看了一眼随行的宫人,回道:“无关人员在外候着就行。” 祁明珠嗯了一声,径直入内。 本来就不怎么清醒,听着尽玄嗡嗡嗡念念有词,祁明珠更困了。 看着对面的人发出鼾声,尽玄调小了声音。 真是辛苦他的女儿了,好不容易松快几日,还要强打精神应付自己。 不过,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光极为难得,就让他静静陪在一旁吧。 估摸着到了时间,尽玄才依依不舍将祁明珠唤醒。 “刚入京琐事繁杂,本宫累得睡着了,大师莫怪,”祁明珠直起腰背抻了抻,“大师讲完了么?” 完了她就要去补一觉了。 可一想到床上还有个男妖精等着,她又有点舍不得睡。 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呢,左拥右抱,醉生梦死,谁不喜欢。 尽玄:“贫僧在寿安宫见到太皇太后,精神大不如前,她一直念着公主,希望能早日见到公主。” 提起太皇太后,祁明珠的心思总算收了点回来。 解释道:“我原本是想尽快进宫见母后的,奈何刚回京,一切尚未安顿好,脱不得身,过两日本宫就会入宫侍疾。” “公主的孝心,世人皆知,太皇太后自然也能理解。公主回京之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公主还是尽早入宫为好。” 尽玄最担心的是这边的事传到朝堂上,那群言官向来犀利,如今没有先帝护佑,定然不会留情面。 至于皇帝,不落井下石就算不错了。 光靠太皇太后,如何应付得来。 “这就不必大师操心了,本宫自有安排。”说着,祁明珠就要起身离开。 尽玄赶紧跟上,本不想说,又实在不放心,小心提起,“听说这处宅院是皇后娘娘送给公主的,里面的人想必都是皇后娘娘以前留下的,公主住在这里,怕是不习惯吧。” 祁明珠瞥他一眼,暗想,这和尚今日怎么管得这么宽。 “皇后岂敢让人窥探本宫,本宫进来之前,早就下令让她的人撤了,现在伺候的都是本宫从封地带过来的。” 真不知道母后担心什么,皇兄走了又如何,她可是皇帝的亲姑母,现在就连皇后都上赶着巴结自己。 以前怎么都不肯松口的事,现在不也巴巴地将这处宅子送到自己手上了吗。 “大师没什么事,就走吧,本宫还忙,就不送了。” 尽玄还想再说几句,祁明珠已经快步走出去了。 林栖大宅里发生的事,半个时辰之后就全部传到了许灼华耳中。 “看来,明珠公主对娘娘,已全无防备了。”如兰说道。 许灼华嗤笑一声。 也不知道太皇太后是怎么养的这个女儿,堂堂公主,眼皮子竟这么浅,一处普通宅院便能收买她。 宅子里的人是都撤了,可她又怎知,她身边的人,就一定是她的人呢。 祁明珠残暴跋扈,身边的婢女伤的伤死的死,早就不知换过多少个了,安排人到她身边,实在是很容易的事。 如兰又道:“只是她和尽玄大师独自在屋里,隔得太远,听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 “无妨,她的性子是装不下事的,尽玄若当真说了什么,她一定不会是那样的反应。” 如棠掀帘进来,“娘娘,大长公主的信。” 许灼华接过来,仔细查看。 然后走到桌边,提笔写下几句话。 半指长的纸卷被她装进精巧的信筒里,“立刻派人送给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在封地蛰伏多月,总算被她揪住了狐狸尾巴。 如果说前一次污蔑大长公主是试探,这一次的意图就再明显不过了。 那人的所有阴谋,都是冲着许灼华来的。 想要摧毁她的倚仗和靠山,将她一并拖入泥沼。 然后,取而代之。 就连大长公主都猜不出来那人是谁。 有本事动这么大的手笔,那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人都能为他所用。 许灼华心底有个隐约的人选。 可她,是怎么做到的。 第168章 和你一样? 翌日。 祁明珠入宫,先到坤宁宫拜见皇后。 她进去的时候,苏珍瑶正好也在。 “哟,许久未见明珠公主,怎地越发光彩照人了。” 祁明珠略带诧异看了苏珍瑶一眼。 这人一向和她不对付,今日竟然主动说好话,可见必定是皇后提前提点过她。 祁明珠坐到她对面,抚了抚满头珠翠,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嘛,本宫在封地过得逍遥自在,自然精气神都好了。” “啧,”她歪着脸睨向苏珍瑶,“苏贵妃都生了公主,怎么还一副没长大的模样,真是没有半点女人的风韵。” “若本宫是男人,想必也和陛下一样,对你提不起兴趣。” 许灼华开口,“公主慎言,不可对苏贵妃无礼。” 祁明珠翻了个白眼。 苏珍瑶算什么东西,要不是仗着苏家,容得了她在自己面前蹦跶。 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丫头,也配坐在贵妃的位置上。 也就皇后柔弱可欺,能忍得住,换做她,早寻了由头将她踩在脚底下了。 苏珍瑶根本不在乎这些,面上没半点不悦,掩嘴笑起来。 “本宫自是比不得公主,听说公主在封地养了不少男宠,燕肥环瘦,各有本事,想来他们将公主伺候得很好吧。” 祁明珠更得意了,“男人的滋味,本宫自是比你享受得多,可惜苏贵妃身在后宫,再难有机会体验一番了。” 她故作姿态打量起苏珍瑶,“也就是你的肚子争气,刚进东宫就有了。听说女子生育,许多人的肚子上都会留下瘢痕,陛下怕是许久没碰过你了吧。” 苏珍瑶用余光观察许灼华,生怕她想到自己,生出不悦。 幸好许灼华并未在意,苏珍瑶这才说道: “是是是,公主尚未婚嫁,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过,本宫得知,太皇太后前几日召了好几个世家夫人进宫,不知是不是在打算公主的婚事呢?” “毕竟公主和离也快两年了,总这么拖着,也不成样子啊。” 祁明珠一听,顿时垮下脸来。 她早跟太皇太后说好了,三年之后再谈婚论嫁的。 母后怎能,背着自己谋划她的婚事。 她冷冷说道:“京城里的世家子弟,本宫还没有瞧得上眼的。” 那些男人,各个自诩出身门第,走个路都端着,不用想也和她之前的驸马一样,在床上束手束脚,如何能满足她的床第之需。 想想要和那样的人过一辈子,她就憋屈。 “公主想多了吧,”苏珍瑶夸张地张嘴笑了笑,“公主养男宠的事,京中谁人不知,但凡是有脸面的门第,都容不下此等事情。” “本宫听闻,太皇太后不过是让她们牵线搭桥,寻些合适的远亲旁支,到时候公主下嫁过去,才能和以前一样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有句话说的好,父母之为子则为之计深远,太皇太后为了公主的癖好,真是操碎了心啊。” “难怪病情反复,总见不得好呢。” “闭嘴,”祁明珠怒气冲冲,“本宫金枝玉叶,岂是那等卑贱之人可相配的。” “皇后娘娘,我要去见母后了,先行告退。” 说完,祁明珠就快步出了殿。 等她一走,苏珍瑶才弯腰大笑起来。 “姐姐可看见了,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就将她气成那样。” “她从小就这般脾气,一被人挑拨,就气得要跳脚。她走得那么急,定是去太皇太后面前兴师问罪去了。” “可惜啊,不能亲眼看这出热闹。” 许灼华伸手指指她,“果真将你叫过来没错,对付祁明珠,还是得你这张嘴最厉害。” 果然,祁明珠才进寿安宫,就吵开了。 “母后,您怎能私自对儿臣的婚事做主。” 太皇太后得知祁明珠要进宫,心里正高兴呢。 一大早就吩咐桂嬷嬷,亲自去厨房盯着,准备了一大桌祁明珠喜欢的菜肴。 眼下,看祁明珠怒气冲冲站在床边,太皇太后脸色一怔。 “明珠,你这是什么态度,怎能对母后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太皇太后为了见她,特意梳妆打扮,还敷了薄粉,看着还算精神。 祁明珠皱皱眉,问道:“不是说母后病重吗?怎么瞧着,看不出半点病容。” 要不是担心赶不上回来见太皇太后最后一面,她才不想离开封地。 “你什么意思,哀家病好了,你反倒还不乐意了?” “儿臣......”祁明珠被太皇太后这么一问,脑子有点晕,“母后病好了,儿臣自然高兴。” 她坐在床边,像以前一样撒起娇来,“可是,母后凭什么要对儿臣的婚事擅作主张,咱们明明说好等儿臣玩够了,再谈论此事的。” 太皇太后紧抿唇角。 她自然记得当初答应祁明珠的事。 那时候先帝还在,有他做主,祁明珠想挑什么好的驸马,全凭她乐意。 她自然也就不急了。 可那日听皇后抱怨,说起自家弟弟不愿成婚,挑来选去都没能遇到一个让他满意的。 太皇太后心里也嘀咕,祁明珠虽是公主,可毕竟和离过,在京城名声也不太好,将来的婚事必定让人头疼。 还是皇后提醒她,不如叫几个世家夫人进宫,问问家中情况,若是有合适的,可早些相看定下来,免得到了时候,又遇不上了。 她当时嘴硬,对皇后的提议嗤之以鼻。 可转头,就以侍疾的名义,传了几家她看得上的进宫。 情况比她想的还要糟,一听她提起祁明珠,那几个夫人就开始顾左右而言它,根本不接招。 要怪,也只能怪祁明珠玩得太过了。 “明珠,不是哀家说你,你要胡闹也得有个度,你的那些事现在闹得满城皆知,母后就是想给你找个好的,那也是有心无力。” “当初那个王家儿郎,也是你自己看上的,出身虽低了些,可样貌才学前途,都堪配你。王家待你也敬重有加,你要是踏踏实实......” 祁明珠甩开她的手,“我凭什么要踏踏实实,我生来就是公主,是皇兄的嫡亲妹妹,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岂是那些后宅里的胭脂俗粉可比的。” “她们愿意一辈子窝囊在后宅,侍奉夫君,和贱妾争宠,那是她们命贱!” “母后将我和她们相提并论,您是在侮辱我吗?还是您觉得您曾经卑贱,我就得和您一样,配不得好的?” 太皇太后看着眼前的女儿,突然觉得陌生。 第169章 她不信 祁明珠从小跟在太皇太后身边长大,太皇太后又常自觉亏欠,让她与亲生父亲不得相认,所以对她更为放纵娇惯。 太皇太后自己是过过苦日子的,即便那时先帝已经过继到贵太妃名下,但她不受宠,位份依旧不高,殿里吃穿用度都不宽裕。 有了祁明珠以后,她生怕祁明珠哪里缺了少了,比不过人,只要她想要的,她都会替她去争去抢。 就算知道自己有失偏颇,有时让皇帝受了憋屈,她也不想让祁明珠失望。 自己对她,掏心掏肺,她怎么能这样戳自己的心窝子。 太皇太后心痛难忍,抓起被角,掩面痛哭起来。 祁明珠见她这般,方才回过神来,有些手足无措。 她不是故意的,她也不想说这样的话。 她不敢承认,从小她就特别羡慕别的公主,她们的母亲出身高贵,有母族撑腰,世家联姻,都能有好去处,好归宿。 可到了她这儿,她看得上的人家避之不及,看得上她的,又尽是歪瓜裂枣。 说到底,还是看不上太皇太后的出身,陆家扶不起来,她这个公主嫁进门也无用。 若非先帝下旨,就算王家,也未必愿意娶她吧。 她这个公主,做得实在是窝囊。 甚至,有时候她忍不住想。 如果自己的生母是贵太妃,该多好。 她那么高贵典雅,温柔可亲,这样的人,才应该是她祁明珠的母亲。 太皇太后满腹心酸,却见祁明珠呆站在床前,熟视无睹。 隔着朦胧泪眼,她突然做出一个决定。 “明珠,你过来,母后有话要告诉你。” 祁明珠抬脚走过去,坐在床边,先道了歉,“母后,儿臣刚刚是无心之言,并不是故意想惹您生气的。” 太皇太后摇摇头,伸手抚着她鬓边秀发。 “明珠,你不仅和哀家长得像,就连性格也相差无几,都怪哀家,理应多让你跟你父亲待在一起的,说不定也能学到几分他的气度。” 祁明珠听她的语气,霎是怪异,只当她被自己气傻了。 “母后国色之姿,儿臣不过得了几分,至于性情,儿臣从未见过父皇,不能像皇兄一样得父皇亲自教导,确实遗憾。” 她笑了笑,“旁人说儿臣的眼睛最像父皇,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太皇太后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屋里只有她们母女二人,才双手按在祁明珠手背,低声说道:“自然都是旁人胡诌的。” “你并非你父皇的骨血,又岂会像他。” 祁明珠猛地一怔。 抬头看向太皇太后的眼睛,是那样平静无波,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抬手摸了摸太皇太后的额头,“母后是又病了吗,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明珠,”太皇太后紧紧拽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母后所言,句句属实。” “你,祁明珠,并非皇室血脉,你的父亲另有其......” “不!” 祁明珠浑身颤抖,打断她。 她不想听,也不会信。 她是血统高贵的大乾公主,是父皇留下的遗腹子,是当今圣上的姑母。 如果她不是父皇所出,那她是谁? 她想逃,可手被太皇太后握住,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明珠,这是事实,母后早该告诉你的,也不至于让你缺少父亲管教,长成现在这样的性子。” 祁明珠死死盯住她,咬牙道:“母后的意思,是想说,我是野种吗?” “当然不是。”太皇太后厉声喝道。 “众生平等,从来没有谁比谁高贵,这是你父亲当年告诉我的话。” “明珠,你不是公主,更不是野种,你是我和你父亲,放在心尖上,捧在掌心里疼爱的明珠。” 祁明珠又惊又怕,“我没有别的父亲,我只有父皇,我是公主,我就是公主。” “母后,你别吓我,你清醒过来,好不好,别再胡说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母后,你是不是被那个什么邪祟附身了,我现在就找人去请尽玄,他来了就好了,他会帮你把邪祟赶走。” “母后,你快醒醒,不要吓明珠了。” 太皇太后轻轻安抚着她,“女儿,没有什么邪祟,也没有什么大师,你该叫他一声父亲。” 仿佛一道闪电正中劈在她身上,祁明珠突然怔住,浑身的颤抖也停了,满脸不可思议望向太皇太后。 “是的,尽玄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祁明珠的幻想。 她跌坐在地上,所有往事走马灯一般从脑海中闪现。 “难怪,母后沉迷佛法,”她边哭边笑,“您哪是信佛啊,您是趁机私会奸夫。” “闭嘴,”太皇太后怒斥,“那是你父亲,容不得你诋毁他。” 祁明珠一边撑坐起来,一边哭笑,“我只有一个父皇,那个和尚,就是奸夫。” “我现在就去告诉陛下,尽玄觊觎太皇太后,意图不轨,让人将他抓起来,把他关进猪笼,将他千刀万剐。” “你敢!”太后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拖住她。 祁明珠早已冲出寝殿,没了踪影。 ...... “娘娘,”如棠走进屋子,福身道:“明珠公主和太皇太后不知因何事发生争执,太皇太后晕了过去,似有性命之忧,情况紧急,太医请您拿个主意。” 许灼华放下手里的书,起身道:“听这样子怕是不大好,我还是过去瞧瞧。” 如果只是祁明珠的婚事,太皇太后对祁明珠一向宠溺,顶多吵几句嘴,断不会闹到这种地步。 看来,她们之间还有别的事。 到了寿安宫,已有三四位太医候在那里。 “参见皇后娘娘。” 许灼华抬手,问道:“太皇太后现在怎么样了?” “回娘娘,太皇太后气血上涌,似有中风之症,臣等奋力救治,眼下已无性命之忧,但清醒过后还不知是什么情况。” “倒是有一险招,若是能及时行针,或能避免瘫痪。” “那有多险?有几成把握?” 太医互相看了看,回道:“若好,太皇太后恢复如初,若不好,太皇太后或许只能永远瘫在床上。” “太皇太后年纪已大,臣只敢说,有三成把握。” 许灼华默了默。 太医这样说,应该还是有五成把握。 太皇太后有一半的几率会瘫痪,值得去冒这个险。 许灼华皱眉吩咐道:“医术之事本宫不懂,你们放手去做,太皇太后若是清醒,定然也会这样决定。本宫就在一旁守着,你们只管尽心诊治。” “是。” 许灼华退到外室,将寿安宫的宫人找来。 如兰问道:“说说看,明珠公主和太皇太后到底因何事闹成这样?” 宫人垂头道:“太皇太后不准人进殿伺候,奴婢远远听着,里头吵得厉害。” “明珠公主似乎在问她的婚事,太后呵斥了她,然后就有人哭了。” “谁哭了?” 宫人摇头,“哭声很小,奴婢听不清楚,但应该是太皇太后。如果是明珠公主,她的声音通常都会传很远。” “后来,哭声没了,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明珠公主又闹起来,说什么和尚,还说要去找陛下,然后她就跑出去了。” 许灼华的小腹突然动了动,是孩子在里面踢他。 屋里药味重,她站起身往外走去。 如兰跟在她身后,陪着她去回廊下走动。 一边走,许灼华一边想着宫人的话。 和尚? 说的应该是尽玄。 她们之间,因为尽玄,生出不可调和的矛盾。 居然逼得祁明珠去找祁赫苍。 一个念头若隐若现出现在许灼华脑海里。 可如果真是那样,祁明珠又怎么敢去找祁赫苍的。 难不成,她疯了? 第170章 晕倒 祁明珠是被气疯了,一个宫人都没带,径直往太极殿去。 她怎么可能是那个和尚的女儿,定是母后受人蒙蔽,才说出这种惊世骇俗的话。 那个和尚,就是元凶。 必须要杀了他。 “公主留步。”德喜看到祁明珠怒气冲冲跑过来,连头上的朱钗都歪到了一边,便知她今日定然要闹腾,连忙拦住。 “陛下正在书房和大臣商议正事,公主这么急着过来,若是有事,可先告诉奴才,等陛下得空,奴才再转告陛下。” “滚开,你个阉货,有什么资格拦本公主。” 德喜喉头一紧,忍了。 “奴才有罪,请公主息怒。” “陛下议事,不准任何人打扰,公主还是先等着吧。” “去通传陛下,就说本宫有重要的事,必须现在就说。” “是。” 德喜懒得和她多说,转过身,朝门口的侍卫使了个眼色,然后进了内苑。 临近中午,火辣辣的太阳直射地面,连花草间积攒整夜的水汽都烘干了。 祁明珠快走了一路,本就大汗淋漓,现在站在廊下被热风一吹,更觉黏腻。 她暗自懊恼,自己走得太快,竟连轿辇都没传唤,白白受这些罪做什么。 “德喜呢,他怎么还没回来。” 连个团扇都没带,祁明珠用手扇了扇,终觉不合时宜,只好拿出锦帕不停攒汗。 侍卫面无表情,躬身道:“回公主,奴才不知。” “不知,不知,也不知皇兄养你们这些蠢货做什么。” 毕竟是御前侍卫,手里都拿着大刀,祁明珠再恼也不敢直闯。 现在面前连个挨骂的人都没了,她一肚子气都不知往哪里发。 就这么等了半个时辰。 祁明珠觉得,自己要中暑了。 为什么回廊上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没有,她只觉得自己眼冒金星,下一刻就要晕倒在地。 她靠在廊柱上想,等会儿再见到德喜,一定要狠狠打他一顿泄愤。 一会儿又想,晕了好啊,说不定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 “德喜公公。” 回廊另一头,如棠焦急小跑过来。 她在侍卫面前是熟面孔,他们都知她是皇后娘娘跟前的人。 侍卫往前一步,不敢怠慢,问道:“如棠姑娘,怎么了?” “娘娘在寿安宫晕倒了,劳烦将此事通传给陛下。” 说完,如棠就着急转身走了。 祁明珠冷笑一声,这奴婢这般行事,连陛下的面儿都没见着,传的什么话。 没等她嘴角落下,里面便传来脚步声。 德喜躬身走在前面,一路小跑,后面则是身着团龙常服的祁赫苍,还有一众宫人。 “陛下。”没等祁明珠凑到祁赫苍跟前,侍卫就将她挡住了。 气死她了。 她在外头苦苦等了半个时辰,德喜这个贱人都没出来回话。 皇后身边的宫女儿不过留了一句话,转眼的功夫,皇帝就出门了。 “凭什么?” 三个字刚出口,祁明珠倏地生出一身冷汗。 对呀,凭什么呀? 祁赫苍凭什么要帮她,要信她呢。 难道她说尽玄蛊惑太皇太后,祁赫苍就会听吗? 说不定,他巴不得抓住这个把柄,将母后一并罚了。 万一...... 万一母后说的是真的,他派人将这事查出来,母后和她还能在宫里有立足之地吗? 不行不行,这样做实在是太冒险了。 她真是昏了头了,怎么会想到来找祁赫苍。 她要先回去,认真想想再做决定。 ...... 坤宁宫。 冰盆静静搁在角落,偶尔有几滴化了的冰水,顺着冰砖滴落在盆中。 青铜兽炉里没有点香,只丢了一块红炭,烘着上头的橙皮,散发出似有若无的橙香。 祁赫苍坐在床头,看着床上的人面色红润,气息安稳,唯有偶尔颤动的睫毛,似乎显露出她此刻的不安。 “桃桃,”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累了就睡一会儿,朕陪着你。” “但也别睡太久,朕想听你说说话。” 刚才听到她晕倒的消息,他的心都跟着漏了一拍。 幸好,太医说她只是太劳累,没有大碍,睡一觉就好了。 如兰端着茶水进来,身后的婢女依次拿着铜盆,锦帕和换洗的衣裳。 一路疾步进坤宁宫,祁赫苍满身的汗都浸入衣裳,背后大片干涸的汗渍凝为白霜。 “陛下先更衣吧,娘娘醒来,若是看到陛下这样,定然会心疼的。” 祁赫苍本不想动,可听到心疼两个字,抬手挥了挥,“德喜,你留下伺候。” 太皇太后生病,于情于理,都该她这个皇后去守着。 可她月份大了行动不便,精力不济,自己特意吩咐,有任何事派人处置即可,让她不用出面。 定是许灼华担心此举惹来非议,会给自己招麻烦,才顶着烈日过去的。 她心疼自己,自己又岂能熟视无睹,什么都不做呢。 “德喜,你派人将西侧殿收拾出来,将朕书房里的东西都搬过来,皇后生产之前,朕就住在坤宁宫。” 德喜应了声,拧了帕子递给他。 他擦着额头上的汗,问道:“刚才出来的时候,看到明珠公主在外面,她找朕什么事?” 德喜顿了顿。 “公主没说,只说要见陛下,奴才见您和大臣正在议事,没敢进来打扰。” “嗯。”祁赫苍点点头。 德喜听了会儿,发现没下文了。 好吧,看来皇帝也不想知道公主找他干嘛。 祁赫苍在许灼华额头亲了亲,这才走到屏风后面去换衣裳。 珠帘垂落,内室越发清静。 许灼华微微皱眉,动了动。 第171章 打入冷宫 许灼华想起来,她和如兰沿着回廊一直走。 不知走入哪一处小径,穿过一片竹林,便到了一座阁楼。 里头隐隐传来檀香的香气,透过窗棂,可见里头立着一尊三尺高的弥勒佛像。 “这里是平日太后礼佛的地方。”如兰开口。 许灼华点点头,打算转身回去。 就在抬脚的片刻,她突然发现,此地很是熟悉。 “娘娘?”见许灼华未动,如兰扶着她,跟随她的脚步又往前走了几步。 “这里有处茶室。”许灼华边说,边推开门,往里看。 茶室不大,靠窗的一侧摆着茶桌,桌上茶具一应俱全。 屏风后,放着一座矮榻,案头立着一座雕刻极为精美的白玉观音像。 见许灼华还要往里走,如兰挽了挽她的手臂,“娘娘,咱们回去吧。” “娘娘。” 许灼华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脚步越来越急。 她拿起那座观音像,细细打量抚摸。 她发现,观音像底座有一处白玉泛出裂纹,仿佛受损已久,裂隙中藏有灰尘,隐隐透出青白色。 “姐姐,你怎么来了?” 许灼华转头,看到小桃桃躺在屏风下,正痛苦地捂着后脑。 许灼华想去扶起她,可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动不了。 “姐姐,好疼啊,好疼啊。” 小桃桃喘着粗气,一声声叫着疼,朝许灼华伸手。 可许灼华,什么都做不了,不能动也不能开口。 眼睁睁看着小小的身躯逐渐安静,血色褪尽。 “桃桃!”祁赫苍握住她的肩头,“你终于醒了。”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祁赫苍转身,想要拿帕子给她擦脸。 “陛下别走。”许灼华将他抱住,下巴搁在他肩头,脸上惊惶之色仍未消退。 她知道了,她知道了! 太皇太后,用那尊观音像,杀了小桃桃。 佛堂,茶室,和尚...... 真的是这样! 许灼华握紧双拳,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会让太皇太后就这么轻易就死了,她得先承认自己的罪孽,失去她的尊荣,受尽世人唾弃,才能死在她手里。 ...... 夏日的暴雨,轰轰烈烈伴着雷声闪电,从高空重重砸向地面。 风雨席卷而过,洗去尘污,也留下满地零落。 林美人看着被摧折得四零八落的芙蓉花,心疼不已。 “主子,小心点儿,这儿积水太深,别把鞋子浸湿了。” 林美人掀起裙摆,小心翼翼跨过一段积水的路。 “好端端的满树花竟被打落成这副模样,真是可惜。” 她弯腰拾起路旁的花枝,将那些还算完好的递给婢女,“回去找个瓶子,养起来吧。” 婢女随口答道:“天儿这么热,怕是要不了两日就蔫了。” 林美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要不是皇后娘娘动不得,咱们也不必守在宫里苦熬了。” “主子,”婢女上前扯了扯她的衣袖,“隔墙有耳,主子小声些。” “怕什么,这种地方,谁会来。” “再说了,我又没说错,以前在东宫便罢了,好不容易入了宫,本想着也能跟着一道去行宫避暑,凭什么皇后不能去,咱们就不能去。” “那几个主位娘娘也都是没脾气的人,特别是张妃,皇后还没开口呢,她就主动说要留下来。” “我瞧着,她虽在妃位,可和我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不得宠的人。不过,她还比不得我,至少我不用像她一般,在皇后面前乖顺得跟条狗一样。” 婢女动动嘴唇,没吱声。 要不是张妃将自己的冰匀出来,她一个美人哪能夜夜守着冰盆,舒坦安睡呢。 林美人一路往前走,穿过小径,便是御花园。 “瞧瞧,”她突然停住,“内务府的那群阉人,还真是会见风使舵。” 婢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前面一大片花圃都搭上了棚子。 解释道:“太后最喜牡丹,以前得空的时候,还时常亲自过来侍弄。牡丹娇贵,想必是昨夜雷雨前,宫人提前搭好的。” “哼,”林美人冷哼一声,“我看,是皇后喜欢吧,前些日子洛阳进贡了好些新品种的花卉,皇后娘娘只挑了几盆姚黄和魏紫,她倒是识货,知道这两个品种一年也难得养出几盆品相好的。” “想想皇后刚进东宫的时候,陛下多嫌弃她啊,连管事权都没给她,谁能看出来她深藏不露,还有后头那些本事。斗垮了陆氏,又有了身孕,如今稳坐后位,真真是风光无限。” 林美人打心底里不服气。 都是陆氏的手下败将,凭什么皇后能翻身,她却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她是最早进东宫的老人了,按照她的资历,皇后也不该只封她一个美人。 以后新人入宫,还不知要怎么嘲笑她,践踏她呢。 端嫔说的对,什么东宫一起出来的,什么顾念旧情,那都是皇后在太后和陛下面前阿谀奉承,彰显自己的鬼话。 她冷哼一声,“依我看,陆氏就是被皇后毒死的,可恨陛下竟被她蒙蔽,我真佩服她一身好演技,将那些人骗得团团转。” “主子,别说了,别人听了去,咱们......” “怕什么!我瞧她那肚子,定然怀的是公主,等她生下来,我才不信陛下还会像现在这么宠她。” 她就是想不明白,就连端嫔都说,自己的美貌仅次于皇后,为何陛下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虽是太后送进东宫的,但这么多年,她从未做过一点儿对不起陛下的事。 先是陆氏,然后是皇后,有她们两个在,自己就只能屈居小小的美人之位。 时光不待,容颜易衰。 再等个三五载,她就彻底没希望了。 “都说皇后大度,我却觉得她最是心思狠毒,就连怀孕了,也压着底下的嫔妃出不了头。” 她手上暗暗使劲,娇柔的芙蓉花瓣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放肆!”一声厉喝,吓得林美人手里的花枝都差点抖掉了。 德喜迈着步子上前,冷声道:“林美人,妄议皇后娘娘,该当何罪。” 跟在林美人身后的婢女吓得顿时跪在地上发抖,头都不敢抬。 林美人咳了两声,算是为自己壮胆。 “原来是德喜公公,我不过评论了几句花草,并没有提到皇后娘娘,公公怕是听岔了吧。” 反正是口头之言,只要自己不认,德喜一个奴才难不成还敢对她这个主子动手。 她摸了摸手腕,正想将玉镯褪下来给他。 第172章 豪气赏赐 德喜移开半个身子,冷冽的声音传来,“朕的耳朵还没聋,林美人的嘴倒是显得多余。” 林美人心一沉,如坠冰窖。 是陛下! 她顾不得地上脏污,立刻跪在地上,叩首道:“臣妾......臣妾失言,请陛下恕罪。” “臣妾并非有心,只是......只是一时糊涂,说错了话。” 祁赫苍立在她面前,投下的阴影仿若千斤巨石压在她心上。 林美人狠下心,朝自己脸上打去,“都是臣妾嘴贱,臣妾知错,臣妾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开恩。” 上一次,和皇帝离得这么近,还是六七年前的事。 她也是没想到,好不容易得来这么一个机会,就因为皇后,落得如此下场。 祁赫苍冷冷看她一眼,不知是对她说的,还是对德喜说的: “皇后仁善,待人从不苛责,底下的人却越发没有规矩。” “这后宫,是该整治整治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趴在地上的林美人,“林美人出言不逊,以下犯上,掌嘴三十,罚入冷宫。” 直到眼前的龙纹衣角消失在视线中,林美人才回过神来。 就因为她说了一句皇后,陛下就将她打入冷宫! 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主子,怎么办?”婢女慌了神。 林美人进冷宫,她的将来何去何从。 见德喜还留在原地,婢女跪到德喜跟前,求道:“德喜公公,林氏犯错,和奴婢无关啊。” “奴婢劝过她的,她不听,奴婢也没有办法。” “啪!”林美人冲过去就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贱婢,没有骨气的东西。” “陆氏被贬之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如今我也因她获罪,她们想必也是一句话都不敢说的。” “都把头埋着吧,谁知道啊,哪天就能轮到她们自己。” 宫婢捂着脸哭道:“你有骨气,你怎么不站出来说啊。皇后娘娘依照宫规行事,自然不会有半分错处,你又能说得出什么。” “你!”林美人作势又要扑打上去。 德喜朝一旁的宫人使了眼色。 立即有人上前林美人拉住,“林氏疯了,奴才即刻将她送往冷宫受刑。” “去吧。”德喜挥挥手。 “你,”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婢女,“一并跟过去,林氏在一日,你就好生伺候她一日,懂吗?” 婢女愣了愣,赶紧磕头,“奴婢明白,多谢公公指点。” ...... 宫妃拜见的日子,许灼华坐在上首,扫了一眼底下的座位,发现人少了一个。 她指了指陈美人旁边的空位,“林美人呢,今日怎么没到?” 陈美人将头往下埋了埋,小声说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前几日林美人在御花园冲撞了陛下,被打入冷宫了。” 许灼华抬手抚了抚鬓边珠花,眼底掠过一丝不满。 自从祁赫苍住进坤宁宫,她在自己宫里办事,有时候还像做贼似的小心翼翼。 许多消息也都被他先过了一遍,连嫔妃进冷宫这种事,她都不知道。 而且,苏珍瑶最近来得也少,安乐和她都没往日亲近了。 她得想办法,把祁赫苍赶出去才是。 “娘娘,不知太皇太后的病好些了吗?”陆思思小心翼翼问道。 她回宫以后,去寿安宫看过几次,到了寝殿,桂嬷嬷硬是守在门口不准她进去。 她也不敢像以前那样硬闯了,隔着门请了安便回去。 毕竟太皇太后病成现在这样,多少有自己的责任。 她每次想起,都觉得心里不安。 要是太皇太后就这么死了,她可不就成了陆家的罪人了。 许灼华道:“今早太医来报,说是神志已经恢复了,身子还动不得,还得好好将养一段时日。” 她对陆思思笑了笑,“等哪日太皇太后大好了,本宫差人告诉你一声,你也好亲自去太皇太后面前侍奉。” “是,多谢娘娘。” 苏珍瑶掩唇遮住笑意。 陆思思要是去了太皇太后面前,说不定又要将她气得躺回去了。 她转头看向许灼华,眼神落在她身上,“娘娘今日这身衣裳甚是精美,颜色也好看,将您的气色衬得越发好了,若不是看您的肚子,谁能想到,娘娘身怀六甲呢。” 许灼华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胭脂红单丝罗襦裙,笑道:“苏贵妃哪里是在夸本宫气色好,分明是瞧中了本宫身上的料子。” “娘娘的东西,臣妾可不敢觊觎,当真是觉得好看。” “能得贵妃一句称赞,本宫今日特意挑的这一身,倒也值了。” 见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亲热,赵寻安默默垂下头。 要不是当初她自作聪明,演砸了戏,说不定现在也能和苏贵妃一样,得皇后另眼相待。 虽然跟风夸赞显得刻意,但既然想巴结皇后,她也顾不得了。 她接过苏珍瑶的话头,说道:“娘娘的眼光向来独到,能让您选中的,必然是好东西。” “再者,娘娘气质出众,若非穿在您身上,也未必能显出这分贵气。” 许灼华虽知她是奉承自己,心里听着也难免高兴。 “好了好了,本宫穿这一身出来,又不是为了听你们说好话的。” “这是单丝罗的料子,轻薄透气,柔软轻肤,最适合盛夏穿着。本宫特意为你们各备了一匹,等会儿走的时候,让宫人去库房领就行了。” 张承礼微微皱眉,心里反复斟酌,还是忍不住开口,“臣妾记得,自从内管领换为女官之后,重新拟过后宫用度预算,娘娘亲自批过的。” “单丝罗珍贵,一匹价值万金,娘娘此举,是否与后宫用度不匹配?” 许灼华心里暗想,张承礼此人,确实不错,就算和自己站在一个阵营,还能铁面无私当众指出自己的疏漏之处,人品没得说。 她笑了笑,“张妃的担心不无道理,本宫自己定的规矩,自然会遵守。” “至于这个单丝罗,是本宫族中亲眷从安阳送进宫的,算是本宫的私产。” 张承礼闻言,松了一口气。 如今,女官们上任不久,朝堂上虽然没人敢明着再反对,但私下依旧有不少声音。 若是皇后此时出了错处,那些人必定要移花接木,以此抨击女官无用。 张承礼颔首道:“臣妾无礼,请娘娘责罚。” 许灼华抬手,“张妃性情耿直,有事说事,本宫岂会怪罪。” 那头在说正事,底下的陆思思已经开始在想,该做个什么样式的裙子了。 她第一个跪下谢恩,“臣妾谢娘娘赏赐。” 众人都跟着跪地谢恩。 姚楚起身时,正好对上许灼华的眼睛。 她的唇角还未来得及放下,此刻顺势往上提了提,对许灼华颔首。 似乎,一切都在朝她预想的方向发展。 许家财力雄厚,是许家几代人操持积累下来的产业。 皇后就算一口气拿出这么多单丝罗赏赐嫔妃,也不值得那些言官谏言。 毕竟世家门第皆是如此,若非靠着手底下的家产,如何能维持表面的风光和体面。 但,若是那件事东窗事发,许家被推到漩涡中心,皇后的一言一行也会被放大。 到时候,参她奢侈无度的折子,连带着问罪许家的折子,怕是连御书房的书桌都堆不下了吧。 哼,她心底暗笑一声,前世她为皇后的时候,厉行节俭,自己的吃穿用度连现在的陆思思都比不过。 许灼华倒是骄奢,连单丝罗都能拿出来赏人。 也不知许家倒台的时候,她会不会后悔,今日添的这把火。 和往日不同,众人从坤宁宫走的时候,都是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陆思思看着婢女抱在怀里的单丝罗,趁着没人的时候上手摸了好几把。 不得不说,一分钱一分货,贵的东西就是好啊。 又软又细,薄薄的一层,被风一吹,定然如流风回雪,翩然若仙。 她喜滋滋走进清宁宫,突然发现姚楚没回来,只有萝芸一个人抱着东西进来。 “萝芸,你家主子呢?” 萝芸垂头回道:“娘娘的手钏不知掉到何处了,正领着人在找,奴婢就先回来了。” 陆思思哦了一声,没心思多问,进屋赏宝去了。 第173章 赌一把 正午时分,骄阳炙烤着大地,就连草木中的虫鸣都消停下去,不敢与烈日争锋。 姚楚推开一扇破旧的木门,骤然响起的吱呀声,仿佛尘埃中生出的一声叹息,让人听得头皮发麻。 她却一点儿不怕,只觉得这里还和记忆中一样熟悉,就连窗前歪着的那棵桃树,都一模一样。 “林美人?” 看到角落的人影,姚楚径直走了过去。 和她想的不同,林美人穿着一身素净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正坐在一处木榻前缝被子。 “林美人还挺有闲情逸致,到了这种地方,也能将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 林美人抬眼扫过她,眼底闪过一抹嘲讽。 “娘娘来看我,就不怕皇后知道了,责罚你吗?” 姚楚坐到一旁的矮凳上,“皇后掌管后宫,哪有心情关注我在做什么?” “那你来做什么呢,看我笑话吗?” 姚楚经历过这种事,她很明白,刚到冷宫的人,对外界的抵触和抗拒,无非是因为她们心里还留着一丝丝期待。 觉得有朝一日自己能走出去,能将害自己的人揪出来大卸八块,一泄心头之恨。 所以,她们仇视任何从外面走进来的人。 这些人肯来,不是落井下石,就是假心假意展示自己的毫无用处的怜悯。 姚楚并未因为她的态度,有所变化。 她从身上取下一只锦囊递给她,“冷宫里的宫人比外面的还会审时度势,见你失利,巴不得都来踩上一脚。” “这些银子你收好,千万别被人看到,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用。” 林美人瞥她一眼,眼里的抗拒不自觉少了许多。 “娘娘的语气,倒像是在冷宫住过。” 姚楚她不仅住过,还死在里面。 这是废妃的归宿,林美人也注定会有那一日。 姚楚:“往后,能和我说得上话的人,怕是一个都没了。我今日来,只想提醒你,人心叵测,林美人也该警醒些了。” 林美人望着窗外的桃树,发了会儿呆。 这个时节,正是结果子的时候,这棵树上却只有稀稀拉拉几颗青桃。 果然,在这种地方,连果子都不愿意长。 “娘娘的好意,我心领了。警不警醒又有什么意义,这辈子我都未必能离开这里。” 林美人虽然气愤,失望,但想起端嫔曾经的示好,她终究对她生不出敌意。 害她的人是皇后,端嫔就算想帮她,也未必能说得上话。 “我身边的那个婢女,说不定就是皇后的眼线,娘娘还是快些走吧,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回来。” 姚楚敢来见她,自然是早就打听好了。 自从林美人进了冷宫,身边的婢女不仅不护主,还伙同外人一起欺负她。 这身衣裳已经是她最体面的穿着了,不知还穿得上几日。 姚楚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 “万物皆有出路,只要活着就是希望。怕就怕,有人不想让你活。” 林美人猛地抬起头,问道:“娘娘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都进冷宫了,皇后还不肯放过我?” 姚楚往门口看了看,弯腰覆在她耳侧,低语道:“若无皇后允许,你一个废妃,怎么可能还有婢女伺候呢。” 林美人身子一软,倒在一边。 她还以为是陛下心软,给她留了人。 虽说那个婢女待她大不如前,但身边有个说话的人,冷宫里总不至于太过凄冷。 原来,竟是皇后留下对付她的。 姚楚趁机劝道:“都说皇后心善,我瞧着,林美人才是大善人,对欺辱自己的人竟然连手都不敢还。” “若是皇后落到你今日这般下场,那等卖主求荣之人,怕是早被她杀了。” 林美人的视线被瓷瓶吸引,身子不自觉挺立起来。 “这里面?” “不行,我已被打入冷宫,要是再被发现下毒杀人,依照宫规,是死罪。” 姚楚轻笑一声,“不被发现不就行了吗?” “林美人连个婢女不敢杀,还想找人报仇,可能吗?” “谁说我想找皇后报仇?”林美人想都没想就否认了。 又突然发现失言,立即闭嘴,不肯再多说。 姚楚将瓷瓶放入她手心,“放心,这件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想。” “陛下独宠皇后就罢了,咱们这些人不过在夹缝中挣扎求生,却也不能避免被她设计陷害。” “以前是陆氏,现在是你,明日说不定就是我,若不未雨绸缪,咱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总有一日要被皇后全部宰杀掉。” 林美人原本还担心自己的心思被看穿,见端嫔毫不避讳,她也不装了。 “娘娘,我不甘心,明明我是第一个进东宫伺候陛下的女人,凭什么她们一个个后来的要踩在我头上。” “这么多年,无论我心里怎么怨恨,从未做过任何伤害陆氏和皇后的事,可她们偏不放过我,偏要羞辱我,践踏我。” “我是奴婢出身不假,可也是陛下的女人,我的命,难道天生就贱,就不配翻身吗?” 姚楚弯下腰,用手里的锦帕替她擦泪,“林美人所言极是,佛家有言,万物苍生皆是生命,生而平等。皇后出身高贵又如何,死了不也是两腿一蹬,埋入黄土吗?” 林美人抓住她的衣袖,沉声问:“娘娘当真要帮我?” 姚楚看着她手里的瓷瓶,道:“你还是先把你的婢女处置了再说吧,你要是连她都不敢下手,根本不会是皇后的对手。” “况且,有她盯着,你连冷宫的门都出不去。” 林美人:“我就算出去又能怎么样呢,坤宁宫我定是进不去的,皇后身边围着那么多人,我还没动手,就被抓住了。” 姚楚:“林美人莫要冲动,三思而后行。皇后现在的身子最为珍贵,稍有不慎就容易一尸两命,你想报仇,未必非要直接动手。” 姚楚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垂眸看向林美人。 “机不可失,林美人要抓紧,只要你走出这一步,我定会在你身后相助。” “皇后一日不倒,你就一日不可能出得了这座冷宫。众人不过是畏惧陛下对皇后的宠信,若是她死了,为你说话的,又何止我一个。” 说完,她头也不回,离开冷宫。 她相信,林美人知道该怎么做。 因为,她和自己一样,根本没有退路。 前后都是死,为何不赌一把。 第174章 燕氏进宫 坤宁宫。 燕氏提了两个食盒入宫,里面全是许灼华喜欢的吃食。 “宫里的御厨手艺是不错,可还是咱们安阳的糕点吃得习惯。” 燕氏特意派人将安阳的厨子接进京城,原本想送进宫给许灼华做菜,许灼华拒绝了。 眼下,她风头正盛,朝堂上那些人不敢多言,无非是望着她的肚子。 但凡孩子落地,被他们知道是个公主,还不知要说出些什么谏言来。 许灼华拉着燕氏坐到自己身边,“母亲歇会儿吧,一进屋就忙这忙那,我这里的人手多的是,哪需要您亲自动手。” 燕氏拍拍她的手,柔声道:“外人哪有我自己上心,你当年刚出生的时候,我连乳娘都没请,就想着亲自喂你。” “要不是身子不争气,奶堵得厉害,也不至于将那狼心狗肺的东西召进府里,差点害了你。” “母亲,”许灼华低低唤了一声,“这件事都过去,以后别再提了,想起来怪吓人的。” “好好好,”燕氏掩住嘴,突然叹了一口气,“也不知你弟弟近来如何,他走了这么久,连封信也没捎过来。” “我还是派人亲自过去看看才安心,免得他那个皮性儿将你外祖母和外祖父折腾得够呛。” 许灼华一听,顿时紧张起来。 燕氏派的人一去,许嘉意的行踪不就暴露了吗? 眼下,许嘉意在军营里干得正起劲呢。 自从他去了军营,没了身份,脱了华服,身边的人也不再众星拱月捧着他,他才真正清楚自己到底差在哪里。 论吃苦,他比不得那些平民出身的士兵。 论体力,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未经风雨历练,一去就落于人后。 论武艺,幸好从小有名师教导,勉强能混个中上的水平。 许嘉意终于明白,燕氏的不放心并非全然是因为不信任他,而是比他更懂得官场上的人情世故,知道那些夸赞他的话里有多少水分。 好在,他进去不久,就结识了一位好友。 两人一起训练,一起在夜里偷摸着互相切磋,这段日子他进步神速。 这些,都是许嘉意写信告诉她的。 许灼华轻咳一声,如兰立即会意,上前道:“夫人放心,娘娘早就派人去公子身边守着了。前几日才送了消息回来,说公子近日醉心读书,连门都很少出。” “大长公主还说,想让公子在她身边多待会儿呢。” 燕氏立即笑道:“当真?多待会儿也好,免得整日在我面前晃,我看着心烦。” 正说笑着,德喜进来回话。 “奴才参见皇后娘娘,参见郡主娘娘。” “平身。” 许灼华叫了起,顺便问起皇帝搬家的事。 还有不到三个月就要生了,许灼华以身子不便为由,将燕氏叫进宫里陪产。 这样一来,祁赫苍自然就不方便再住在坤宁宫。 德喜:“回禀娘娘,都已经安置妥当了。奴才这会儿过来,是想替陛下传个话。” “今日郡主娘娘入宫,陛下特地赐下御宴,以示隆恩。” 燕氏点头道:“陛下有心了,等晚些时候陛下得空,我再去陛下跟前谢恩。” 德喜笑笑,“陛下还吩咐过,现在天儿热,郡主娘娘安心在坤宁宫住着便是,自家人不必讲虚礼。” 这句话,倒让燕氏有些意外。 帝王之家,哪有什么自家人。 不过,皇帝能这样说,可见当真对许灼华用了不少心思。 等德喜出门,燕氏才道:“陛下虽这样说,但我却不能失了礼数。娘娘如今宠冠六宫,便是说独宠,也不为过。” “我能入宫侍奉娘娘,已是陛下开恩,断不能因此恃宠而骄,传出去平白辱没了娘娘的名声。” 许灼华拉着燕氏的手,顺势答了好。 要知道,燕氏年轻的时候,那可是京城最耀眼的贵女。 别说世家女子,就算是宫里的公主,也未必有她过得得意。 从宫里的皇帝舅舅,到宫外的母亲大长公主和父亲燕大将军,哪个不是将她如珠似玉般的宠着。 后来嫁了人,因是低嫁,许家人更是不敢怠慢。 许父身为许家家主,在燕氏面前从来都是和风细雨,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的。 这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却千里跋涉回到京城,为了女儿思虑良多。 天底下的母亲,大抵便是如此吧。 许灼华靠在燕氏膝头,轻声道:“等用过晚膳,女儿陪着母亲一道过去吧。” “也好,娘娘现在要多走动,到时候才好生。” 燕氏眉眼间掩不住担忧。 当年,她生许灼华时便是难产,好不容易保下一条命,却被大夫断言,再也没有生育的能力。 自从得知许灼华有孕,她在安阳便时常去寺里上香,更是添了三倍的香火。 只盼着观音娘娘能赐给许灼华一个皇子。 一个就够了,只要皇后有皇子,这辈子就不必再经历生育之苦了。 用过晚膳,母女二人去了一趟太极殿。 燕氏自小在宫里来去自如,她小时候有几次玩得累了,还在龙榻上睡过。 所以,她在祁赫苍面前,恭敬有余,却无半分紧张。 傍晚的暑气散得差不多,祁赫苍命人在亭子里设了茶桌,三人坐在一起聊了会儿家常。 不知怎么,说着说着,话题就落到了许嘉意头上。 “听说,郡主近日在给嘉意相看,不知有没有中意的人家?”祁赫苍难得惬意,索性也不想朝堂上的事了,谈起八卦让自己松泛松泛。 许灼华瞪他一眼,心想他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祁赫苍自是不知许嘉意的心思,不过是关心自己小舅子的亲事,也不知怎么就让皇后不满意了。 想了一瞬,该是皇后责怪自己,没有早些过问此事,还让郡主亲自相看。 燕氏好不容易遇到有人和自己谈论此事,立即来了兴致。 “陛下不知,妾身家里那个浑猴儿脾气怪得很,他自小一起长大的也有好几个姑娘,小时候玩儿的挺好的,长大虽然避嫌了,逢年过节见到也还是能一起说说话。” “成亲自然是知根知底的更好,可他不是嫌这个太文静,就是嫌那个太吵闹,硬是一个都没凑成对儿。” 祁赫苍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自小相识确实更了解彼此,可男女之情,从来都不讲道理,否则戏本子里也不会有那么多一见钟情的桥段了。” 说完,他意有所指看了一眼许灼华。 燕氏没看到眼前这一出,哼笑一声,“哪有什么一见钟情,妾身以为,不过是见色起意的托词罢了。” “男人好色......” “咳咳......” 许灼华还没来得及在底下拉燕氏的衣袖,就听祁赫苍呛水咳嗽。 第175章 闲聊 德喜赶紧递上帕子,替祁赫苍抚背。 抬头对燕氏道:“今日郡主娘娘入宫,皇后娘娘有人陪了,陛下高兴呢。” “是,是是。”祁赫苍握拳放在唇下,清了清嗓子。 “一见钟情不行,日久生情也是好的。” “朕和皇后,虽然以前没见过,相处久了,才发现皇后心地纯善,端庄贤惠,甚得朕心。” 说完,又补上一句,“皇后,朕说的可有道理?” 幸好,他没有告诉过许灼华,第一次在温泉行宫,自己就对她念念不忘。 见色起意? 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 但他,肯定是不会承认的。 许灼华笑着点点头,微侧过脸,有些不好意思,“陛下是在喝茶,又不是在喝酒,怎么当着臣妾母亲的面,也这般直白。” 燕氏笑盈盈接过话头,“陛下说的是实话,娘娘从小就在府里长大,甚少出门,咱们许家不比京城的世家门第,府上人少关系也简单,娘娘学不到后宅那些阴私的手段,性情单纯也是应该的。” “只是,妾身真怕娘娘在后宫被人算计。” 祁赫苍敛色道:“皇后身为中宫,执掌六宫,底下的嫔妃断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燕氏依旧不放心,“话是这样说,可咱们许家在京城毫无根基,来日妾身回到安阳,娘娘又是一个在京城了。” 说到这里,燕氏抬手擦了擦眼角,“一想到娘娘孤身一人,身后连个能照应的人都没有,妾身就担忧不已。” 许灼华唤了一声母亲,往她身边靠了靠。 燕氏收起泪眼,勉强笑道:“陛下恕罪,妾身本不该在陛下面前说这些,只是身为母亲,难免为孩子多几句嘴罢了。” 祁赫苍摆摆手,并不在意,“天下父母,莫不如此,郡主的心思,朕自然明白。” “朕瞧着嘉意这孩子不错,懂礼数,知进退,最难得的是,还有功名在身。往后朕会留意给他说一门京城的亲事,将来他留在京中任职,也能和皇后互相扶持。” 燕氏脑子一转,顿时明白皇帝的意思。 她刚才那番话,本意是对许灼华的担忧,实则也是想暗示一番皇帝。 没想到,这个皇帝比先帝上道多了,真是一点就透。 燕氏立即起身,屈膝道:“陛下为皇后筹谋至此,妾身实在感动。只是,嘉意年纪小,就算跟在他父亲身边学习多年,也未必能适应京中官场。” “妾身担心,他身边没人教导,定然要闹出不少笑话,届时还请陛下多担待。” 许家在京城势力薄弱,大长公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京,许嘉意若无人依靠,势必会受朝堂上的各方势力倾轧。 到时候,还没混出什么名堂,怕是就被人排挤出去了。 祁赫苍抬眼往许灼华那边觑了一眼。 皇后特意将许嘉意送去京郊大营,想必是要走武官的序列,可听燕氏所言,似乎是想让许嘉意谋个文臣的职位。 正当他不得解,许灼华突然开口,“母亲说这些做什么,嘉意在外祖母那里,一时半会儿还入不得京,这事不用急。” “再说了,有外祖母和外祖父亲传,真到了那一日,他定能游刃有余,胜任职务的。” “是是是,”燕氏起身回道:“娘娘说的是,都是妾身想得太多了,平白让陛下笑话。” 虽说是自己的女婿,可毕竟是皇帝,帝王的心思岂是她能左右的。 皇帝既然已经答应让许嘉意入朝,至于后续如何,慢慢图谋则是,急不得。 许灼华顺势起身,对祁赫苍说道:“陛下政务繁忙,抽空与臣妾母女谈话,想必已经耽误了不少正事。” “天色不早,臣妾便先回坤宁宫了。” 祁赫苍抬手,还没来得及挽留,就见许灼华匆匆行过礼,带着燕氏离开了。 “陛下,您是回书房,还是回寝殿歇息。”德喜贴心地迎上来,问他。 祁赫苍眉头一拧,瞥他一眼,“现在才什么时辰,就催着朕去睡觉,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像个懒猪。” 德喜...... 他一点儿都不慌。 反正,每次皇帝在皇后娘娘那里吃了闭门羹,总是要找他撒气的。 “是是是,奴才是猪,蠢笨无知,陛下英明神武,奴才愿追随陛下,向陛下学习。” 祁赫苍紧紧闭上眼,不想听,更不想看。 一只猪,凭什么要向他学习。 荒谬! 从太极殿出来,许灼华突然停下脚步。 “娘娘,怎么了?”如兰生怕她哪里不适,赶紧上前问道。 燕氏也极为紧张挽住她的胳膊。 许灼华顿了顿,将燕氏的手放到自己腹部,笑道:“她刚才狠狠踢了我一脚,想必是坐太久,拘着她了。” 燕氏一扫担心的神色,也跟着笑起来,“娘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也是这般调皮,坐着也动,躺着也动,只有起身走动,才会消停。” “现在天气舒爽,不如我陪娘娘走回坤宁宫吧。” 许灼华应了好。 整日在坐着,确实乏闷了些。 从太极殿到坤宁宫,要经过御花园,如兰吩咐宫人,将轿辇先抬去御花园出口等着,万一许灼华累了,能及时过来接。 晚风透着凉意,吹拂在众人身上,若有若无的花香也随着清风传过来。 燕氏和许灼华并肩,一路走一路说着话,偶尔有笑声响起,好不惬意。 突然,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燕氏护在许灼华身前,沉声道:“去两个人到前面看看,出什么事了?” “是。”两个跑得快的太监,立刻小跑着上前。 没过一会儿,便有一人过来回禀。 “娘娘,是抬轿的宫人不慎滑倒,摔了轿子。” “可有人伤着?” “有两个伤了腿,还有一个被轿子打到头。” 许灼华吩咐,“如兰,派人去请太医。” 燕氏知道自己女儿向来心软,区区奴才,哪值得太医过来,按规矩直接让人送去外药房就是。 但眼下,她最关心的,还是这件事到底是人为还是意外。 “如兰,你亲自带人过去查看一番,他们到底是怎么摔倒的。” 第176章 局中局(1) 御花园并非偏僻之所,这条路也是大道,就算到了夜里也会有宫人巡逻值守。 照理说,御花园该是最安全的地方。 若真有人敢动手,那定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见燕氏一脸剑拔弩张的模样,许灼华安慰道:“母亲稍安勿躁,女儿没事,您别白白生了闲气。” “娘娘现在是没事,可若您坐在那上头,就是大事了。”说话的时候,燕氏的手都在发抖。 就差那么一点,受伤的就是许灼华。 许灼华对这句话,极为赞同 她不相信会有这么巧的事,刚好就是抬轿的人摔倒。 要么是抬轿的宫人里面出了内鬼,所以她才要让太医过来检查。 要么就是那段路被人动了手脚,她要是坐在上面,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怕是一尸两命了。 如兰不敢耽误,查看一番便立即回来禀报。 “娘娘,路上掉落了一些木棉花,人一踩上去就容易打滑。奴婢仔细看过,那几个太监的鞋底都沾上了花汁,应该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滑倒的。” 燕氏皱眉道:“木棉花五月份就该开尽了,怎么现在还有?” 如兰继续道:“奴婢也查看了道边,确实种着两株木棉,顶上还有几朵残花。” 许灼华轻声开口:“这么说,便是意外了。” 如兰面上露出犹豫,“虽说现下看不出端倪,但还是得将负责这片扫洒的宫人找来问问。” “奴婢从未听说有人在此处滑倒过,既然木棉花盛开之时无人受伤,此刻都到尾期,花朵稀少,更不该有此事故。” 许灼华点点头,“你说的有理,吩咐下去,务必仔细盘问。” 看着许灼华的眼神,如兰明白,皇后和她猜的一样,这件事绝不会如此简单,如此凑巧。 担心再生意外,燕氏扶着许灼华从另一条路绕道回了坤宁宫。 “娘娘,这事儿可不能这么算了。” “就算是意外,今夜在御花园值守的宫人,还有那几个抬轿的太监,行事如此不妥当,必须得重重处罚。” 许灼华侧躺在床榻上,轻抚着腹部,要不是她的乖女儿踢她,今夜这场灾祸也不知能不能躲过去。 “母亲放心,那些人自是要罚的,我知道如何处置,您刚才也受了惊吓,早些去歇着吧。” 燕氏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不放。 “让人抬一床矮榻过来,我今晚就在矮榻上住,哪儿都不去,万一又出了什么事,我得护在你前头。” 许灼华心里暖暖的。 可燕氏不走,等会儿祁赫苍来了,她怎么好演戏呢。 “母亲以前跟在外祖母身边,这种事儿难道还见得少听得少吗?” “您放心,女儿已经大了,既然坐在皇后的位置上,什么大风大浪都得见识一番。” “今夜算是有惊无险,不过小事一桩,母亲安心便是。你若是歇在这里,您休息不好,女儿未必睡得踏实。” 燕氏心疼地看着许灼华,想留下,又担心影响她休息,不得不妥协。 她出门前,特意交代好几遍,一旦有什么事,务必立即去她房里禀报。 燕氏前脚走,祁赫苍后脚就赶来了。 连通传都没来得及,他径直走进内室。 “桃桃,你伤着没?” 明明刚才两个人还有说有笑的,转身的功夫,就出了这种事。 祁赫苍一路赶过来,虽听底下人说皇后无碍,心里依旧担忧不已。 没等他坐下,许灼华艰难转过身,满脸都是痛苦的神色。 “陛下,臣妾的肚子,好疼。” “太医,传太医!”如棠才跟进去,就听到皇帝的喊声。 她来不及细想,立即应了声,然后朝太医院跑去。 床榻上,许灼华半阖着眼,脸色苍白,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祁赫苍看着镇定,微颤的语气却透露出心底的不安。 “朕听说你没有在轿辇上,怎么会肚子疼呢?” “桃桃,”他坐到床边,生怕碰到了哪处,只好用手将她护在怀里,低声安慰道:“忍着点儿,等会儿太医到了,给你开了药,就好了。” 许灼华鼻子里传来哼哼的声音,似乎极力压制着身体的不适。 “陛下,臣妾好怕,要是臣妾坐在轿辇上,此刻陛下看到的,就是臣妾的尸身了。” “别胡说,咱们说好了的,要一起生儿育女,一起老去,一起看大乾盛世。” “桃桃,你会没事的。” “德喜,”祁赫苍压抑情绪,下令,“立即传秦明入宫,今夜的事,务必彻查到底。” 在他到坤宁宫之前,第一次结果已经送到他手上了。 御花园当值宫人未能尽职履责,以致木棉花在宫道堆积,抬轿的四个太监未掌灯,不慎踩在上面滑倒。 既是意外,只消处置玩忽职守的宫人即可。 可看着许灼华这么痛苦,他不做点什么,总觉得对不住她。 就在不久前,他才答应过,不会让她再受委屈,再涉险。 才过了多久,她就差点...... “陛下,太医来了。” 徐太医走得急,满头大汗,连擦都没擦,赶紧打开药箱,准备好东西,给许灼华把脉。 就是这脉象—— 实在好得很。 “如何?”祁赫苍问道。 “回禀陛下,娘娘脉象不大好,似是胎象不稳,不知娘娘是否受过惊吓。” 祁赫苍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许灼华,替她回答,“皇后回宫之时,确实遇到意外,她现在腹痛不适,是受惊吓所致?” “从目前的表象看来,似是如此。” “可有大碍?” 徐太医在皇帝面前,断不敢跟皇后用眼神交流。 正当他不知如何作答时,便听皇后低哼一声,“徐太医,若是只能保一个,你务必要保住本宫的孩子。” 徐太医立即会意,回道:“娘娘现在有小产的迹象,臣还需进一步诊治,才能确认症结。娘娘吉人自有天象,定会转危为安的。” 听太医这话,许灼华现在的情况相当不好。 祁赫苍没想到会如此严重,沉声问道:“只不过受了惊吓,怎么就如此严重?” “陛下,娘娘怀着身子,又已到晚期,常人受惊,尚且需要缓上几日,娘娘本就身体羸弱,又时刻担心孩子安危,多思多虑,种种原因叠加在一起,便是眼下的险状了。” “又或者.......” “或者什么?” 徐太医沉吟一息,垂头道:“若只是惊吓,臣施针便可缓解大半,若是其它原因引起的,还得对症下药才是。” 祁赫苍不敢耽误,“你赶紧吧,别耽误皇后医治。” “请陛下在外先歇着,臣为皇后施针。” 见如兰守在一旁,祁赫苍这才勉强放心,走到外室坐着。 里面没人,许灼华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徐太医低语道:“娘娘脉象平稳,一切无虞。” 许灼华点点头,她当然知道。 她示意如兰,如兰立即福身在徐太医耳边私语一番。 徐太医沉着应道:“臣明白。” 第177章 局中局(2) 清宁宫。 姚楚思虑多日,不得不将桂嬷嬷叫来。 那封没送出去的信,如同悬在头上的剑,已到了不得不送出去的时候。 事关重大,桂嬷嬷当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可眼下已别无它法。 桂嬷嬷握着手里的信筒,忐忑不安。 太皇太后起不来身,时时刻刻都离不得她。 她借着太皇太后睡着的间隙过来,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端嫔还要她亲自出宫一趟。 “桂嬷嬷,”姚楚往她手里塞了一锭金子,见她推辞,笑道:“本宫知道你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可听说你家侄儿刚得了一对双生子,你总得送点拿得出手的东西回去,是不是?” “你那侄儿侄媳最是孝顺你,将来还要为你养老送终,这也算本宫的一点儿心意吧。” 桂嬷嬷知道她是在威胁自己,怒不敢言,只得收下,回道:“多谢娘娘赏赐,太皇太后身边离不得人,奴婢就先回去了。” 姚楚点点头,“嬷嬷记住了,五日之内,务必将信送到本宫说的那个地方,到时自会有人来取。” “若是耽误了本宫的事......” 剩下的话,她没说出口,重新挽了笑意挥挥手,“桂嬷嬷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快去吧。” 她不担心桂嬷嬷反水,桂嬷嬷不怕死,可身后一大家子人,她定是舍不得的。 桂嬷嬷掩下眼中不悦,匆匆从后门出去。 刚从墙角拐出去,就看到一队侍卫,未等通报,径直推门进了清宁宫。 她顿住脚步,静静侯在原地。 那是皇帝身边的亲卫,看这架势,该是来抓人的。 就是不知,倒霉的是慧昭仪还是端嫔。 没等多久,端嫔抬脚出了清宁宫。 桂嬷嬷一惊,在摸了摸怀里的东西,心里有了计较。 一路上,沿途宫人都面朝红墙,不敢多看多言。 姚楚心里也明白,能让皇帝派亲卫入后宫抓人,这次怕是摊上大事了。 她将自己重生以后做的事全都过了一遍,再次确认,绝不可能留下任何证据。 她找的那些人,就是死,也不可能将自己供出来。 想到这里,姚楚心里放松了些。 至于今晚在御花园发生的事,她当然知情,可又不是自己做的,她没什么可担心。 只要没有证据,没有把柄,任谁来问,都不会有结果。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竟被送进了掖庭。 “秦大人?” 看到坐在上首的大理寺卿秦明,姚楚不禁失笑。 这种小案子,也值得大理寺卿亲自审。 可见,这必定是出自皇后的手笔了。 一想到皇后,姚楚手心不自觉握紧。 皇后除了美貌,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偏偏这种人最可怕,不声不响就笼络了圣心,笼络了后宫的嫔妃,稳坐后位。 她才不信,她真如外表那般单纯无知。 今日这一局明显就是冲着她来的,皇后想要栽赃陷害她,只得做伪证。 但她找错了人,秦明此人公正不阿,明察秋毫,他手底下绝不会出现冤假错案。 皇后这次,怕是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秦明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端嫔娘娘莫要紧张,臣只是做个例行询问,若是无事,自会派人将您送回去。” 姚楚迈步过去,端坐在椅子上。 她父亲和秦明私交甚笃,姚琴两家也算得上世交。 就算秦明不会护短,有他在,至少能保自己免受不白之冤。 她一点儿也不紧张。 “秦大人有话直说,本宫绝不会有任何隐瞒。” “只是,本宫身边的婢女平日只负责殿内的起居日常,许多事都不清楚,还请秦大人不要太为难她。” 说这句话的时候,姚楚的姿态放得很低。 秦明自然也看得出来,她在求自己。 秦明摆摆手,回道:“大理寺行事,自有一套章程,娘娘先管好眼前事吧。” “今晚皇后娘娘在御花园遇险,凤体违和,端嫔可知此事?” 姚楚垂眸,“本宫一直在清宁宫,未曾踏出一步,用过晚膳后早早就歇下了,至于皇后娘娘遇险一事,并不知情。” “不知娘娘现在如何,身子可安好?” 秦明眼帘半遮,精瘦的面庞沉静肃穆,就连眼角的皱纹都纹丝不动,让人从中揣度不出半分情绪。 他没有回答姚楚的话, “那条宫道是皇后娘娘从太极殿回坤宁宫的必经之路,负责扫洒的宫人半个时辰会去清扫一次,可偏偏就在这半个时辰之间,有人将菜油倒在了路上。” 菜油? 姚楚眉头微挑。 给皇后抬轿的太监都是穿的内务府特制的防滑鞋,寻常油污根本不足为惧。 她以前在林美人面前特意提过此事,她怎么还会用这种手段,真是蠢钝至极。 姚楚转瞬即逝的表情,落在秦明眼中。 瞳孔微微放大,他往身后的太师椅靠了靠。 姚楚也算是她从小看到大的,这孩子性情内敛,行事稳重,这件事不像她的风格。 眼下看她的表情,对御花园的事应该并不知情。 他话锋一转,“端嫔娘娘从昭和寺回宫的时候,是否带了寺里的檀香一起回宫?” “是,刚好寺里新制了一批檀香,住持赠了本宫一些。” 姚楚顿了顿,有点诧异,“怎么?秦大人觉得香有问题?” “娘娘觉得呢?”秦明反问。 姚楚笑了笑,“这是住持亲自给本宫的,当日慧昭仪也在,而且本宫的小佛堂里用的就是这些香。” “若香有问题,本宫岂不是最先发现?” 说完,姚楚就察觉出不对劲。 这些香,除了她在用,还有一些送到了太皇太后宫里。 那日在坤宁宫,皇后提醒她和慧昭仪,既然回宫了,就准备一点儿心意送到寿安宫,以表忏悔。 慧昭仪送的是一块开过光的玉牌,自己则送了一盒檀香过去。 难不成,真是檀香出了问题。 姚楚心中骇动,尽量保持面上冷静,问道: “秦大人,本宫还曾送过一些去寿安宫,您特意问起此事,难道是太皇太后出了事?” 秦明未回话,脸色越发阴沉,语气陡转严厉,“娘娘受太皇太后责罚,在昭和寺祈福一个月,因此对太皇太后怀恨在心,不惜在檀香上动手脚,以致太皇太后中毒病倒。” “娘娘,认还是不认?” 姚楚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怎么好端端的,扯到这件事上来了。 皇后! 原来皇后做的局,在这里等着她。 第178章 局中局(3) 她伸出手指狠狠掐向掌心,逼着自己清醒起来。 眼前的人是秦明,一丝一毫的破绽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她必须全身心投入才能应付过去。 姚楚深吸一口气,解释道:“太皇太后病倒,是因为明珠公主和她争执,将她气成那样的,这件事怎么能怪罪到本宫身上呢。” “秦大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若是有证据,证明太皇太后的病和本宫有关,大可将证据拿出来与本宫对质,绝不能只凭猜测,就将污水泼到本宫身上!” 她此刻已经确定,香一定被动过手脚,一定是有问题的。 证据,秦明定然已经拿到手了,否则也不会这样理直气壮给自己安罪名。 但经手之人众多,秦明也不会草率到直接下定论。 只要她不露出破绽,秦明就会继续查下去,直到挖出真相。 更何况,她本来就什么都没做! “吱呀。”有人从外推门而入。 进来的小吏在秦明耳边低语几句,秦明脸色一变,厉声喝道:“端嫔娘娘,你的贴身婢女萝芸已经招了,你还要嘴硬吗?” 姚楚一怔,立即回过神来:“你们对她用刑了,是不是?” 片刻之后,她又喃喃自语道:“不可能,就算用刑,萝芸也不会和你们一起冤枉我。” “秦大人,”姚楚走到案桌前,带着祈求的目光,“秦伯父,萝芸是不是将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她连死都不怕,又岂会因皮肉之苦污蔑于她。 “秦伯父,不是我做的,也不是萝芸做的,我们是冤枉的。” 秦明眼底闪过一丝松动。 此刻她眼底流露出来的慌张与担忧,不似有假,也不似真凶该有的反应。 物证已经查证过了,端嫔送去寿安宫的香,确实有问题。 不仅太皇太后因此中风,就连皇后,也是因闻了此香,如今龙胎还不知能不能保住。 皇帝震怒,定要让他查个水落石出。 眼下那个婢女许是护主,将罪责都揽在身上,她的供词白纸黑字被记下来,就算端嫔无辜,也难免受到牵连。 要想抓到真凶,还得再查。 不过,对姚楚的怀疑,他依旧没放下。 秦明起身,“端嫔娘娘,证据确凿,你那个婢女怕是保不住了,至于您知不知情,臣自有别的法子佐证。” “今夜,就委屈娘娘住在掖庭吧。” “秦伯父!”姚楚出口挽留。 她不能让萝芸有事,不能再连累她丧命。 秦明打断她,“娘娘,此处乃掖庭,不是秦府也不是姚府,娘娘慎言。” 说罢,秦明示意,立即有侍卫上前,将姚楚带走。 姚楚紧紧拽住衣袖,眼底恨意丛生。 许灼华,还是你狠,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敢豁出去。 这一招,既除了太皇太后,还将自己拖进去,手段了得。 可惜,了得又如何,火很快就会烧到她身上。 到时候,等到许灼华自顾不暇之时,她一定不会心软,一定会为萝芸讨回公道。 ...... “桃桃,你终于醒了。” 许灼华悠悠睁开眼,见祁赫苍还穿着昨日的衣裳,坐在床边太师椅上。 “陛下,臣妾是怎么了?”许灼华抬手抚在额间,看起来似是还未彻底清醒的模样。 昨夜,徐太医入内施针,没一会儿就慌忙跑出去告诉祁赫苍,皇后下针过后突然晕厥,似有中毒的迹象。 许灼华最开始是在寿安宫晕过去的,既然有毒物,自然是从寿安宫查起。 这一查,就查出太皇太后佛堂内的檀香有问题。 檀香里面混有雷公藤的成分,这种草药挥发之后可致人昏厥,麻痹甚至瘫痪。 檀香中的含量极低,寻常人很难通过气味辨别,太皇太后中毒前每日都会在佛堂礼佛,长此以往,毒素侵蚀,一旦情绪激动,就容易引发中风的症状。 许灼华不解道:“臣妾昨日确实进过佛堂,可只停留了一会儿,怎么也中毒了?” 祁赫苍柔声解释,“你怀着身孕,本来身子就弱,寻常人能受得住,你未必能行。” “幸好发现得及时,徐太医说只要按时服药,毒性就会慢慢排出来,也不会影响到孩子。” 许灼华摸了摸肚子,后怕道:“都怪臣妾无用,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祁赫苍眸光乍寒,“皇后不必自责,这件事朕已派大理寺卿审理,过不了几日就会有结果。” 婢女都认了,就看端嫔,能扛到几时。 她和太皇太后之间有什么恩怨,他并不在乎。 可皇后和皇嗣被误伤,这件事他绝不会轻易饶恕。 许灼华看向窗外,天色已呈现鱼肚白,隐隐有霞光映照在琉璃瓦上。 “快到上朝的时候了,陛下就在坤宁宫沐浴更衣,用过早膳再去吧。” 祁赫苍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亲,“好,朕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朕下朝就来看你。” “别,”许灼华拉住他的手,“陛下昨夜定然没休息好,下朝后回太极殿补一觉才行。” 她抬手捂住祁赫苍的唇,“陛下可别急着答应,臣妾会找德喜过来问,要是陛下骗臣妾,臣妾就要生气了。” 祁赫苍轻笑一声,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柔声道:“依你便是,你这胆子也是越发大了,还管起朕来。” 不过,有人管着,也不尽是令人生厌之事。 他现在的心里,就满足得很。 祁赫苍还没走出门,就遇到燕氏过来。 “郡主不必多礼,快去看看皇后吧,她定然等着你的。” “多谢陛下。” 燕氏心里着急,加快脚步进了内室。 一句话没说,燕氏就开始掉眼泪。 “娘娘现在长大了,嫌弃我没用,这么大的事也叫人瞒着我,既然如此,我还不如回安阳去,省得让娘娘费心。” 许灼华开口安慰,“母亲,女儿并非有意瞒你,昨夜太医们都在,出不了岔子,您来了也只是徒增担心。” 一旁的嬷嬷忍不住开口,“娘娘怕是不知,昨夜夫人虽回了侧殿,但一整夜也没怎么阖上眼,总是担心娘娘这边有事,又不敢差人去问,怕扰了娘娘休息。” 燕氏拍拍她的手,“说这些做什么,平白让娘娘担心。” 许灼华心头一软,摇了摇燕氏的手,撒娇道:“母亲,别生气了,这次是我做得不对,我保证,以后有事绝不再瞒你。” 昨夜将燕氏支走,就是担心燕氏不知内情,急出好歹来。 可听嬷嬷这么说,许灼华又生出几分不忍心。 燕氏沉沉叹了一口气,抬手将眼下的泪擦干。 “这是我来的第一日,就出了这种事,足以见得,往日娘娘一人,面对了多少明枪暗箭。” “我只要一想起来,心里就难受得紧。” 燕氏说着,又哭起来。 等平复好心情,她突然开口将人都遣出去。 等室内只余她们母女二人,燕氏已经恢复神色,开口问道:“现在没人了,娘娘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昨夜的事,是你遭人算计,还是......” 第179章 每个人都有秘密 许灼华眼皮一跳,被燕氏看得极为不自在。 她在燕氏面前做了十年的单纯无知小女娃,竟不知是如何被她看穿的。 燕氏见她没第一时间回话,绷紧的肩背反倒松懈下来。 “行了,我都明白了,你说的对,我当真是白担心了一场。” 说着说着,燕氏嘴角上扬,“也亏得我白担心一场,不然还真以为我女儿是那种坐着等人算计上门的人。” “你有这样的心思,母亲心里很踏实。” 许灼华突然开始后悔,不该瞒着燕氏,让她白白担惊受怕。 她低声道:“母亲,对不起,我......” “在母亲面前不必解释,每个人心里都有秘密,就算是最亲近的人,也未必要全无保留。只要母亲知道你有本事护住自己,护住孩子,母亲就安心了。” 燕氏抬手抚着许灼华的头发,温柔又耐心地将凌乱的头发慢慢捋顺。 就像小时候,她的母亲,也是这样陪着她。 她的母亲,大长公主,曾是大乾最有权势的女人。 她聪慧、强势,在她心里,无所不能。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这一辈子也不可能比得过母亲。 所以,既然母亲想要她无忧无虑,她就做个没心没肺的人好了。 不算计,不受气,不动脑子,反正身后有人将一切都替她铺平摆正。 旁人都羡慕她命好,托生在大长公主肚里,可他们不知道,不可一世,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宜仁郡主,也未必真如外界听到看到的那般无知、无畏。 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就是她这辈子用力去守护的珍宝。 送走燕氏,如兰进屋禀报,寿安宫那边传来消息,太皇太后醒了,但浑身不能动弹,太医诊断已经全身瘫痪了。 许灼华勾起一侧唇角。 要不是太皇太后日日去佛堂装模作样,她的病情也不会发展得那么快。 当初她让明鸢在檀香上动手脚,主要不是为了栽赃陷害,只是想弄垮太皇太后的身体方便她行事。 没想到,御花园的事来得恰到好处,虽然到现在都没查出个名堂,她倒是借着这件事将姚楚送进去了。 至于太皇太后,她倒了,祁明珠便彻底失了靠山,没了主心骨。 一旦乱起来,只消找个人在她面前扇扇风,不该说的不该做的,她就都做了。 如兰见许灼华气色不好,略有担忧,“娘娘的身子当真没事吗?您那日在屋里停留了一会儿,多少都吸了点毒烟进去。” 许灼华在佛堂晕倒,昨夜又昏迷不醒,如兰还以为她是因有毒的檀香所害,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许灼华开口道:“许是这段时间太热了,又没休息好才这样的,那点儿量还不至于伤到我的身体。” “如棠呢?”许灼华问道。 “如棠说娘娘在家时,夏日最爱喝冰镇的竹蔗百合雪梨汤,她怕您醒了没胃口,便想着做点汤水呈上来。” 许灼华笑笑,“她还真是摸准了我的心思,你跟她说一声,做好了先端一碗过来,我等不及要尝一尝了。” 她和如棠从小一起长大,虽说如棠做事不如如兰细致稳重,但她对自己的真心,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许灼华阖眼休息了一会儿,如棠已经端着甜汤进屋了。 “娘娘,这碗已经放凉了,您现在喝不得冰的,剩下的奴婢用井水镇着。” “好。”许灼华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小半碗。 “如棠,”许灼华将她叫到身边,嘱咐道:“你等会儿端一碗去御书房,陛下正在那里议事。” 如棠愣了愣。 往日,这些事都是如兰去做的。 如棠试探道:“娘娘是想打听什么事吗?” 许灼华也不瞒她,“最近朝廷正在严查东山军饷的事,今日陛下急着过去,想必是底下的人传了消息回来,也不知现在进度如何了。” 如棠虽不知皇后为何会突然关注这事,当即应下,“奴婢明白,这就将东西送过去。” 如棠和德喜私下关系不错,许灼华倒不指望如棠能听到什么涉密的消息,只想印证一点心里的猜想就够了。 乌金西坠,前一刻还透出橘红的天际,突然云层翻涌,狂风骤起,隐有风雨欲来的架势。 宫道上的人,行迹匆忙,不知谁喊了一声,“下雨了”。 转眼的功夫,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泼洒下来。 隔着雨帘,隐约能看见檐下宫灯明明灭灭,至于藏在雨中的身影,早已被风雨掩住了踪迹。 掖庭角落的门开了一条小缝,身着宫人装束的女子从袖下递过一包碎银,闪身进了牢房。 “娘娘。” 姚楚正抬头望着高处四四方方的铁窗,外面的雨点被风裹挟而入,打湿了她的额发。 听到身后的声音,她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娘娘,是我。” 直到连唤了几声,姚楚才木然转过头去。 牢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子,因背着光,姚楚看不真切。 她往前走了几步,惊呼道:“林美人?你怎么来了?” 林美人拽起裙摆,揪出一大滩雨水,这才靠近。 “娘娘忘了,我在宫里做过好几年宫女,总归认识些人。” “再说了,娘娘送我的银子,总是好使的。” 姚楚对她的到来并未多有反应,她现在身陷囹圄,只能指望家里得到消息,尽快助她洗脱冤屈。 “娘娘,”林美人面上掩不住紧张,双手握在铁栏上,“我听说皇后娘娘在御花园出事了,陛下大怒,您是不是因为这件事进的掖庭?” 姚楚眉头微微跳动起来。 檀香的事,皇帝竟然封锁了消息。 姚楚眼珠一转,点了点头。 见她不开口,林美人更急了。 “娘娘,这件事怎么会查到你头上?不是说是落花挡道引起的吗,和您又有什么关系?” 姚楚侧过头,掩住唇边的一缕冷笑。 她总算知道林美人冒着风险来见她,是为什么了。 手脚不利落,难免有所遗漏,她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证据落下了。 还想知道,姚楚的罪有没有定死,她才好安心全身而退。 第180章 转机 姚楚盯着她看了半晌,才道:“这件事和我有没有关系,林美人心里不是最清楚吗?这件事本来就是林美人做的,我不过代你受过罢了。” 林美人没料到她这么直白,当即吓得往后退上一步,“娘娘可......可别乱说,我在冷宫关着,哪有机会去御花园?” 姚楚掀起眼皮瞥她一眼,“你连掖庭都来得,出个冷宫算不得什么吧。” 林美人咽下一口唾沫,“我也是担心娘娘,才冒险前来的。” “至于皇后遇险的事,我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能耐,刚好知道她会从那里过,还能掐准时间避开御花园的宫人。” 姚楚扯了扯唇角。 要不是她出手,林美人那个蠢货自然不可能那么顺利行事。 怪就怪,皇后居然没有坐在轿辇上。 真是枉费了她一番疏通安排。 否则,现在宫里应该扯上白幡了吧。 姚楚也不说话,似笑非笑盯着她。。 林美人被她看得不安,又解释道:“娘娘,您一定要相信我,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冒险过来,全都是看在咱们往日的交情上。” “娘娘既然能去冷宫看我,我自然也不能在您无助的时候,对您不闻不问是吧。” “只可惜,我已是废人一个,不能助娘娘脱困。娘娘福泽深厚,想必自有佛祖保佑,不日便能洗清冤屈,重获圣心。”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端嫔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好像真的笃定这事就是她做的一样。 可若是她有证据,何不早拿出来,也不至于关在那里面了。 林美人突然有点后悔过来了。 早知道端嫔对她起疑,她就该在屋里等着。 “不早了,娘娘早些歇着吧。”说完,林美人就准备要走。 “等等,”姚楚从暗影中走出来,“林美人慌什么,来都来了,不如帮我想想办法,看怎么样才能摆脱这不白之冤。” “不如,我告诉他们,林美人对花草习性最为了解,又熟知御花园内的值守情况,若是他们知道你还可以随意出入冷宫,是不是就不会揪着我不放了。” 林美人脚步一顿,明明想离开的,可总生不出抬脚的力气。 她转过头,语气急促,“娘娘可不能信口开河,没有证据的事,不能冤枉到我头上。” “冤不冤枉,自有大理寺的人判断。反正,林美人杀了自己的婢女,就凭这件事,你也未必能活命。” 林美人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我,我没有。” 见她防线已溃,姚楚不再和她周旋,语气森冷,字字紧逼。 “林美人以为自己做得万无一失吗?” “要不是处置掉那个碍眼的婢女,你如何能从冷宫出来?你要不是想印证大理寺手里有多少证据,又怎会急着到掖庭来找我?” “林美人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替你受了这一夜的罪,无非是看在咱们以往的情分上,让你多一天自在的日子。” “大理寺的人可不是轻易能被糊弄的,最迟不过明日,一切都能真相大白,到时候,我出去了,换你进来,也不知你能不能有我今日的待遇了。” 至少,姚楚未定罪,并未关在地牢,守卫也不算森严,更没人敢对她用刑。 “不,不是我,我不想死。”林美人浑身颤抖,连话都说不明白。 连端嫔都知道是她干的,大理寺肯定很快就能查到。 “娘娘,您救救我,替我想个法子好不好。” 姚楚摇头,“我要是不想救你,也不会替你在这里拖上一日了。可思来想去,杀婢女不是什么大事,谋害皇后和皇嗣,却是大罪,株连九族。眼下,唯有自裁,方能保住你的家人。” “我十几年未见过我的家人,他们如何,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想自己活着,只要活着就好。” 姚楚叹了一声,“不为家人,也得为你自己想想。我至少还是一宫主位,他们不敢对我如何,你一个废妃,用刑定然是躲不过的。” “大理寺的手段,光是刑具就有上百种,拶指、烙刑、钳刑......一个个试在你身上,你能撑到什么时候,还不得字字句句都抖个干净,到头来也是一个死字。。” “啊!”林美人捂住耳朵,痛苦不堪:“别说了,我怕痛,我最怕痛了。” 姚楚伸手将她的手臂拉住,柔声道:“若我是你,回去就自尽谢罪,既保全了家人,还免得白白遭受发肤之痛。” “这就是你唯一的出路,反正你的仇也报了,皇后如今生死未卜,你也算求仁得仁。” 林美人快要被她说服了,可转念想起一事,惊惧不已。 “那个药,是你给我的,对皇后下手,也是你提醒我的,我是主犯,那你这个帮凶也逃不掉。” “帮凶?”姚楚嗤笑一声,“林美人若真这样想,大可现在就去告诉他们。” “凡事都要讲证据的,口说无凭便是攀咬,他们信不信你倒是其次,你将我拉下水又有什么好处呢。” 她蹲下身,和林美人平视,充满同情和不舍,“后宫这么多人,偏只有你和我最投缘,能说得上几句心里话。怪就怪,咱们认识得太晚,我没能帮到你。” “姐姐放心,皇后不会得意太久,来日若我得势,必定为你平反,追封你为贵妃。” 贵妃? 这辈子,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死了,真的能得到吗。 门口突然响起声音,“时辰到了,赶紧出来。” 林美人方才回过神,跌跌撞撞往外走去。 她不该来的,原以为来这一趟能求个踏实,谁知竟是自己的催命符。 可她若没来,又怎会听到这些话。 端嫔说的对,她是躲不掉了,与其受尽折磨死去,倒不如自己选个轻松的死法。 门打开,身前是铺天盖地而来的狂风骤雨,身后是看不见尽头的幽暗牢狱。 长夜漫漫,进退无路。 过了今晚,这世上就没有她了。 至于什么贵妃,下辈子,也许能有这个命吧。 第181章 真相不重要 晨曦破开天光的瞬间,又是崭新的一日。 遇到这种天气,负责扫洒的宫人总会比往日早起一个时辰,将昨夜肆虐的泥泞脏污先行清理干净。 御池边,突然传来一声宫女的惊呼。 太极殿。 宫人正在伺候祁赫苍穿戴,德喜快步走进来,回禀道:“陛下,冷宫的林氏投湖自尽了。” 祁赫苍连眼都没抬,沉声道:“这种事,也值得到朕面前说吗?” 德喜躬下身去,“林氏在冷宫留了遗书,说昨日之事皆是她所为。” “派人去查了吗,会不会是杀人灭口?” 德喜跟在他身后,边走边说:“大理寺的人已经查过一遍了,秦大人侯在外面,等着亲自向您禀报。” 祁赫苍摆摆手,“传。” 安静深邃的过道内,晨光透过窗棂,将秦明的影子拖得老长。 秦明亦步亦趋,直到进入内殿才抬眼扫过,年轻的帝王端坐在桌前,丰神俊朗,剑目微垂。 “参见陛下。” “免礼。” “折腾几日,就得出这个结果?” 前朝琐事已经令祁赫苍心烦,他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关注后宫之事。 可皇后有孕,他又不得不分出心思,眉眼间浮上几分疲惫。 秦明拱手道:“启禀陛下,御花园和寿安宫的事,都已查明,均是林氏所为。” 祁赫苍挑了挑眉头,“她?” 他不太相信,一个小小的美人,如今还被废入冷宫,也敢对皇后和太皇太后动手。 其实,秦明凭借直觉,也不太相信。 但人证物证齐全,非要结案,也不是不可。 秦明:“林氏因在背后妄议皇后娘娘,被打入冷宫,一直怀恨在心。据宫人所说,林氏不止一次提过,要除掉皇后娘娘,以报废黜之仇。” “她身边的婢女多次劝诫无果,两人还因此发生过冲突。” 祁赫苍问道:“这些,都是她身边的婢女说的?还有没有别的人证。” 秦明摇头,“那个婢女,已经被林氏毒杀了,尸身就在冷宫后院的枯井里,她生前曾对别的宫人提过此事。” 婢女死前挣扎过,从仵作验尸来看,她指甲内残留之物和林氏身上的抓痕刚好吻合。 婢女的死,增加了这件事的可信度。 祁赫苍已经记不清林氏的模样了,每次远远看到,她都跟在人群后面,并不出众。 他冷哼一声,“连贴身婢女都能下手,对皇后动手,也就不难理解了。” “只是,她为何要对太皇太后下手呢?” 林氏本就是从寿安宫出来的,就算太皇太后于她无恩,也不至于有仇吧。 秦明回道:“据端嫔娘娘所言,她前往昭和寺之前,和林氏有过几次接触。林氏想要和端嫔联手争宠,端嫔拒绝了,还劝过林氏。” “林氏之后去过寿安宫,据桂嬷嬷说,林氏求太皇太后助她复宠晋位。” 复宠? 祁赫苍不觉发笑。 自己宠过她吗,也不知谁给她的勇气,能说出这两个字。 秦明打量了皇帝一眼,见他脸色尚可,继续说道:“那日,太皇太后动了气,大骂了她一顿,还罚她在宫门跪下思过。” “林氏心胸狭隘,因此对太皇太后埋下仇恨,借着端嫔娘娘的手,对付太皇太后,也算说得通。” “而且,她以前在寿安宫伺候,想要潜入宫内行事,并非难事。” 这么理下来,桩桩件件都能说得通。 祁赫苍沉思了一会儿,依旧存疑。 “昨夜不是说端嫔身边的婢女认罪了吗,难不成今日翻供了?” 秦明闻言,脸色一变,立即掀袍跪在地上请罪。 “臣昨日未厘清案情便匆忙上报,请陛下责罚。” “那个叫萝芸的婢女一直关在地牢,还不知林氏认罪之事,到现在都坚称自己有罪。可臣根据她的供词,发现不仅前后相悖,而且没有一点可以佐证的证据。” “依臣多年的经验,可推测萝芸此举,只是为了还端嫔娘娘清白,她对此事实在毫不知情。” “萝芸在端嫔身边侍奉多年,若端嫔娘娘和此事有关联,她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臣断言,此事和端嫔娘娘亦无关,皆由林氏一人所为。” 德喜领着宫人进屋,正好听到最后一句。 他连头都没抬,指挥宫人将早膳摆到桌面,然后退到祁赫苍身后悄声立着。 秦明叩首道:“陛下,臣与姚大人相交多年,按理说这件案子该避嫌,可陛下指名让臣负责,臣不敢辜负陛下所托,绝未徇半分私情。” 祁赫苍拿起筷子,却并未动手,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 “秦大人的品性,朕自然信得过,此事关乎皇后和太皇太后,你且仔细些,莫要断错了案。” 秦明脸色微白,知道皇帝对这个结果,并不算信服。 最重要的林氏已经死了,有人亲眼看见她自尽,还有她留下的遗言—— 昨日之事皆是妾所为,妾自尽谢罪,望留全尸。 端嫔出冷宫的事,已经查清,和御花园之事相关。 可檀香的事,安到她头上,确实勉强。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端嫔。 端嫔,是他看着长大的,若是以从前对她的了解,她断然不会和此事扯上关系。 可人都会变,谁又能保证好人永远都是好人呢。 更何况,后宫这处杀人不见血的地方,足以让人脱胎换骨。 还有更深一层的怀疑,秦明绝不敢在皇帝面前提起。 这件事,除了端嫔和林氏被卷入其中,还有一个人,藏在更深处。 他不是没有想过那个可能。 只是,再借给秦明一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出来。 “臣,谨遵陛下教诲。” 如今,能得到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结果,已经是他竭尽全力达成的平衡了。 至于真相到底如何,不重要。 在祁赫苍心里,真相也不重要。 林氏死有余辜。 至于端嫔,次次风波都有她的身影,他也该出手治一治了。 第182章 收手 德喜亲自跑了一趟,将结果告诉皇后。 从坤宁宫出来,还未走远,就听到如棠的声音。 “德喜公公留步。” 德喜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站到一片树荫下。 “怎么,皇后娘娘留我有事?” 如棠摇摇头,取出帕子边擦汗边说,“是我自己有事找你的。” “这个给你。”她右手一摊,一只竹青色的香包出现在眼前。 “我这几次去太极殿送东西,多亏了你传话,否则还不知要在外头等多久。” 德喜微微垂头道:“皇后娘娘差人送东西过来,我哪敢拦着,都是应该做的,你不必客气。” 如棠见他推辞,直接将香包塞进他手里,“你拿着嘛,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前几日我和如兰做了好些个,咱们院里的人人都有,我刚好多留了一个,就送给你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小声道:“我上次看你挠痒痒,便猜到你这人定然招蚊子,特意放了许多艾叶和丁香进去,以后你值夜的时候戴在身上,想必能有点用。” 德喜握了握手里的东西。 按理说他是皇帝身边的人,不该收的,可怎么也舍不得还回去。 只好拱手道:“那就多谢如棠姑娘了。” “再请姑娘转告一声,奴才谢皇后娘娘赏赐。” 说完,德喜径直转身,就走了。 “诶。”如棠往前跨了半步,嘟囔道:“都说了是我给的了,怎么还要谢谢娘娘呢。” 她歪头想了想,索性也转身回宫去了。 等身后没了脚步声,德喜才将香包拿到鼻下仔细闻了闻。 明明周身烘人的热浪,被这阵清爽的香味一冲,扑到身上竟好似春风宜人。 望着如棠的背影,德喜轻叹一声。 “傻丫头,要是让旁人知道这是你送的,私相授受的传言会毁了你的清誉。” 他这辈子留在皇帝身边,已经知足了。 可如棠的未来,还很精彩,有皇后娘娘替她打算,她会幸福的。 从掖庭出来,姚楚才走到清宁宫门口,皇帝的口谕就传了下来。 等传话太监一走,萝芸忍不住为自家主子抱不平。 “娘娘本来就是无辜的,被林氏牵连去掖庭待了一晚,受了老大的罪,陛下不仅没安抚,还让您闭门思过,实在太让您委屈了。” 姚楚摆摆手,伸手将萝芸扶住。 萝芸受了刑,虽算不得太重,但腿上有伤,走路都不利索。 姚楚的眼神暗了几分,想起秦明那六亲不认的模样,心底忍不住发寒。 从现在开始,她一步都不能走错,否则,下一次躺在自己面前的,就是萝芸的尸体了。 她忍下心口恶气,安慰起她,“反正我平日也不爱出门,闭不闭门的有什么关系。” “毕竟,这次的事都因我而起,要不是我将檀香带进宫,送到寿安宫,也不会被人趁机动了手脚,害得太皇太后重病不起,皇后娘娘更是差点滑胎。” 她抿唇笑了笑,“咱们安安稳稳从掖庭出来,已是老天眷顾了,幸好你没事,否则我这辈子只怕也过得不安稳。” “娘娘。”萝芸红了眼眶。 在她眼里,主子温柔心善,对任何人都是一副菩萨心肠。 从小到大,没人说过她一句不好,就连他们这些下人,也喜欢和她亲近。 这么好的人,进了宫却总被冷落排挤,不仅陛下从未重视过她,就连皇后,也未曾替她说过一句好话。 就算这样,主子也从未私下抱怨,总是说凡事皆有定数,等着就好。 可好日子没等来,先等来了牢狱之灾。 “娘娘就是太心善了,才处处被人欺负。”这句伤人的话,原是不该说出口的。 萝芸实在为她感到不值,不明白都到这种地步,她依旧连一句埋怨的话都没有。 姚楚牵着她往里走,“没事的,萝芸,咱们别急,该有的总会来。” 树荫从头顶掠过,唇边笑意渐渐隐去,眼底只余冷漠。 这一次,她栽了一个大跟头,是她大意了。 她没想到,皇后竟会借这件事另起风波。 她想除掉皇后,皇后也容不得她。 她们之间,如今已是水火不容之态。 这事倒是给她提了个醒。 她不能再动手了,无论前朝后宫,都得消停下来。 皇后此人,看起来人畜无害,实则心机深沉。 一旦被她抓住把柄,她必定会将她往死里踩。 她不会再给她这种机会。 ...... 许灼华好转的消息一传出去,前往坤宁宫探望的人便没断过。 最先来的,自然是苏珍瑶。 “真是看不出来,林氏每次都规矩坐在后面,不声不响的,一来就放了个大招,险些害了姐姐性命。” 一旁的燕氏附和道:“可不是嘛,都说不会叫的狗咬人,人也是一样的。” 她叹了一口气,拉住苏珍瑶的手道:“满宫那么多人,能和娘娘贴心的,只得苏贵妃一人了。” “娘娘性子温和,凡事总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心好,可旁人未必啊。妾身在宫里待不久,往后还请贵妃娘娘替妾身看顾着皇后,别再闹出这种事了。” 许灼华心想,苏珍瑶自己就是个不靠谱的,带着安乐玩过家家还行。 想归想,嘴上却在打趣,“母亲快别说了,阿瑶最听不得这些,要不是林氏已经自尽,光听了您的话,怕是立刻就要冲过去找她算账。” “那可不是,”苏珍瑶挺着背,朗声道:“她一个废妃,竟敢将主意打到娘娘头上,真是反了天了。” “定是娘娘平日待她太过和善,才让她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似的。” 许灼华:“现在后宫人少,也都是从前在东宫一起处过的,我原以为彼此熟悉了解,便放松了警惕。” 燕氏想了想,开口道:“娘娘如今身子不方便,许多事都落下了,陛下又忙于前朝之事,娘娘手一松,底下人就开始躲懒。” “我认为,光是林氏擅自出冷宫这件事,就得好好查一查,连冷宫都守不住,养着这些废物做什么。” 许灼华收敛笑意,回道:“我和母亲想到一块儿去了,这件事我已让张妃着手处置,她行事端正,想必能肃清后宫的风气。” 许灼华迟迟未动手整治后宫,一来是因为后宫事务繁杂,她现在的身体确实吃不消,二来也是想着拖一拖,看看这里头的人都是为的哪个主子,谁堪用,谁不能留。 如今,时间差不多了,各局各司的人选她心里也有了底,便趁着此事好生清查一番。 苏珍瑶附和,“张妃向来公正,有她帮着姐姐,姐姐也可安心待产。” 许灼华垂眸凝神片刻,“张妃做事,我向来放心,就是不知后宫其他姐妹最近在忙些什么?” 第183章 好不容易来个人 柔福宫。 赵寻安和陈美人在小花园遇见了,各自行了礼,便坐在石桌旁叙话。 原本显得拥挤的柔福宫,此刻是难得的清静。 林氏伏诛,张承礼又忙着协理后宫,就只剩下她们二人常在宫里遇到。 一来二去,也熟识起来。 陈美人历来就内向,就算在赵寻安面前,话也不多。 见赵寻安郁郁寡欢,她不得不先开口,“赵昭仪是有什么烦心事吗,看起来兴致不高的样子。” 赵寻安勉强扬起唇角,道:“家里出了点事,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在宫里本就帮不了什么忙,只能干着急罢了。” 陈美人见她不想多说,自己也确实帮不上什么,便没再追问,换了话题。 “听张妃说起,皇后娘娘的身子已经大好了,咱们是不是也该上门去看看。” 赵寻安眼底闪过一丝尴尬。 上次皇后特意给了机会,她借着皇后的名头进了太极殿,谁知没等天黑,就被皇帝差人送回柔福宫。 虽然有张妃开口,旁人不敢取笑她,皇后也没再说起此事,她心里总归有个过不去的坎。 后来,就连太后都极少召她去慈宁宫,想必是对她失望至极。 她知道,那些人面上不敢多说,私底下肯定在嘲笑她。 皇后都将她送到皇帝跟前了,她都没本事留下来。 平日和众人一起拜见皇后便罢了,单独去看望皇后,她总觉得自己辜负了皇后的美意,有点对不起她。 陈美人不知她心里想的那些事,见她又没接话,索性摸出手腕上的玉珠拨弄起来。 她原本也不想去皇后面前凑热闹的,只是她和林氏一同入东宫,这么多年二人同吃同住,在外人眼里看起来,她们的关系最为亲近。 现在林氏犯下大错,她不用问,也知道旁人怎么想的,就是不知皇后会不会迁怒于她。 所以,才想和赵寻安一起去看看。 突然,赵寻安开口:“你手上的珠串倒是别致,往日怎么没见你戴过?” 陈美人举起右手,回道:“这都是好多年前在东宫的时候,陛下赏赐的,前些日子我常戴着去清宁宫听端嫔讲经,总觉得沾染上了灵气,便不舍得摘下来了。” 提起端嫔,两人的神色都严肃了些。 皇后在御花园出事,林氏畏罪自尽,人没了,事情却还没完。 底下那些宫人都在传,说这件事少不得有端嫔参与,否则陛下也不会让她禁足。 姚家在京中根基不浅,朝堂上也有不少人脉,就因为禁足的事还有朝臣私下劝诫过陛下,说端嫔无辜,不该再受牵连。 赵寻安轻叹一口气,“外头那些乌糟的事咱们听着就行,柔福宫有张妃在,咱们只管关起门来踏踏实实过日子就成。” 陈美人诶了一声。 她这种一没出身二没恩宠的人,只求这样混到老就成了。 赵寻安突然起身,“你倒是提醒我了,我确实该去小佛堂拜一拜。” 她的小娘病了,听说已经下不得床,赵寻安不敢再去打扰皇后,只能托人送了些银钱出去。 眼下已过了三四日,还没消息传来,她心里急得很。 清宁宫的小佛堂,原是姚楚自己设的,平日便在里面诵经打坐。 后来陆思思提议,让姚楚给众人讲经,隔三差五便有人过来,时间一长,就算不来找姚楚,偶尔也会有人自己过来拜一拜,上上香。 其实宫里也有佛堂,就设在雨花台,但进出都要记档,且位置偏僻,远比不上清宁宫方便。 所以,对于赵寻安的到来,陆思思一点儿不奇怪,反倒有点高兴。 “赵昭仪。” “慧昭仪。” 二人各自行礼,寒暄了几句。 赵寻安笑道:“刚好从这儿路过,便想着进来上一炷香,不知有没有打扰到慧昭仪。” 陆思思摆手道:“这有什么,你们最近怎么都不来了,我正闷得慌呢,每日在院里转来转去,就盼着有人能进来。” 自从姚楚被禁足,清宁宫就更安静了,就连宫人都要绕道走,生怕被什么牵连。 陆思思倒是私下去了几次坤宁宫,可燕氏守在那里,她拘束得很,连说话都要过脑子,才敢说出口。 去一趟回来,要休息两三日才缓得过来。 好不容易盼来了赵寻安,她定是不肯轻易放过的。 “赵昭仪近来可好?” 赵寻安暗想,这不是废话吗,出了那么大一件事,陛下下令严查,张妃那个性子,就差把后宫翻个底朝天了。 听说,内务府的好几个主管都被换了,一时间后宫人心惶惶,生怕刀子落到自己头上。 谁能好得了。 赵寻安笑笑,“多谢慧昭仪挂念,还算过得去。” 陆思思叹了一口气,将手抱在胸前,“算日子,还有一个月皇后就要生了,到时候宫里肯定要大办一场,想想都热闹。” “就是苦了现在,整天在宫里待着,也不敢出门,生怕招惹上是非。” 说完,她皱眉往正殿的方向瞪了一眼。 都怪端嫔,要不是她惹出这些事,她们还能像以前一样,隔三差五去坤宁宫,跟大家聚一聚,唠唠嗑,多自在啊。 “不说这些了,”陆思思亲热挽起赵寻安的胳膊,“来都来了,去我屋里坐坐呗。” “皇后娘娘刚赏了我一盒峨眉的碧潭飘雪,是今年的新茶,不仅味道好,汤色也极为透亮。这样的好茶,放在我手里浪费了,正好你来了,帮我冲一壶,咱们一起品尝品尝。” 赵寻安只想上一炷香就走的,看她热情难挡,只好顺着她进了屋子。 门翕开一条缝,桂嬷嬷从清宁宫的后门走了进来。 她压低声音问道:“端嫔不是闭门思过吗,急着将我叫过来做什么?” 萝芸什么都不知道,她也在纳闷,自家主子和太皇太后身边的嬷嬷是什么时候交上关系的。 萝芸面上一片茫然,落在桂嬷嬷眼中,不禁生出几分诧异。 深宫里,哪个主子身边没一两个贴心的宫人。 眼前这丫头,怎么像是一问三不知的模样。 她也不耐烦想这些,太皇太后瘫痪在床,脾气越发暴躁,好不容易给她喂了药,哄她睡着,她不敢多耽误,生怕赶不回去。 “姑娘快带路吧。” 萝芸埋着头走在前面。 两人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贴着墙角根,去了后殿。 紧挨着小佛堂的,是正殿的后门。 平日这道门敞开,方便姚楚过去,现在她禁足,这道门便锁上了。 隔着木门,姚楚清冷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本宫交代的事,嬷嬷都办妥了吗?” 桂嬷嬷伸手捏了捏衣袖,镇定回道:“太皇太后病成那样,娘娘又一定要奴婢亲自去送,奴婢哪有这个时间。” “东西还放在奴婢房里,若是娘娘等不得,大可换个人去。” “什么?”姚楚双手握住门栓,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本宫千叮咛万嘱咐,三日内务必送出去,你居然敢糊弄本宫。” 第184章 小风波 算起来,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 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若非有门隔着,姚楚真想杀了眼前的刁奴。 “桂嬷嬷,”她咬牙一字一句道:“看来,你是不想活了,也不介意拖着你全家一起死。” “这件事,本宫绝不会善罢甘休。” 桂嬷嬷抬起一侧嘴唇,露出一丝嗤笑,又迅速掩下去,道:“娘娘如今连清宁宫都出不去,还想着去太皇太后面前告状么。” “这件事真要论起来,并非奴婢对不住您,而是您食言在先。您明明答应奴婢,不管什么事都不会伤害到太皇太后,如今太皇太后瘫痪在床,全都拜你所赐。” 姚楚皱眉:“这件事与本宫无关,大理寺已经定案了。” “无关?”桂嬷嬷转身准备离开,侧脸对着门缝沉声道:“端嫔娘娘的手段,奴婢不是没有见识过,您若当真无辜,陛下又岂会光您的禁闭。您言而无信在前,奴婢也不会再受你钳制了。” “以后,别再传信过来,奴婢再也不会见您了。” 说罢,桂嬷嬷快步离开。 别说端嫔现在被禁足,就算她全身而退,桂嬷嬷也未必怕她。 太皇太后现在对端嫔恨之入骨,要不是她送来的檀香,也不会落得这般田地。 端嫔想在太皇太后面前挑拨,桂嬷嬷就算什么都不解释,太皇太后也不会信。 至于端嫔要她传的信,她没看,也没兴趣知道,早就一把火烧了。 她现在只想尽力照顾好太皇太后,让她过得舒服安逸些。 “哗......”正殿内传来瓷器摔落的响声。 萝芸站在姚楚身后面露惧色,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主子发这么大的火。 “娘娘,您的手划伤了。”萝芸取出绢帕替她止血。 姚楚看着手背的一抹红痕,突然将袖子往上拉,一条蜿蜒的伤疤在白皙的手臂上极为显眼。 “小伤而已,不用管。” 萝芸依旧担心,“娘娘自小就爱惜容颜,您伤在手背,若是以后留疤,陛下见了未必喜欢。” 姚楚一顿,冷声道:“他喜不喜欢,于我而言早就不重要了。” 靠祁赫苍上位,那只是他进东宫之前想过的事。 她早该明白,上辈子相处十几年,都未能得到他半点儿真心,这辈子又能有什么不同。 她要的,只是那个位置。 值得她花心思的,也只是他身边的女人。 原以为除掉陆氏,自己就高枕无忧了,没想到皇后这么难应付。 她兀自琢磨起来,最后一道消息没传出去,也许会出乱子。 但只要按计划行事,就算不能彻底除掉许家,皇后也定然不能独善其身。 突然,姚楚听到外面的动静,立刻抬脚出门。 透过门缝,一抹翠绿色的身影匆匆掠过。 ...... 中秋之夜,宫中明灯高悬,各式花灯点缀其间,仿若游鱼嬉戏,在廊间蜿蜒跳跃。 肃穆的殿宇披上柔光,殿堂之上,皇帝也放下白日威严,与臣子叙着闲话。 可偏有人要打破这难得的平静。 工部侍郎李长临离开座位,在殿中站定拱手道:“陛下,臣听闻传言,说陛下有意让女子入工部任职,不知可有此事?” 祁赫苍手里正端着一杯热茶,他顺手放至桌面,垂眼道:“朕确有此意,且已决定,让她节后立刻入职。” “毕竟是近年来第一个在前朝正经任职的女子,到时候还得李爱卿多加关照。” 李长临倒吸一口冷气,“请陛下三思,女子在后宫领职,已是坏了规矩,怎可放任至前朝。” “女子为官,于礼数不合,于天道不容,请陛下收回成命。” 殿中立刻安静下来。 对此事不满的人,何止李长临一人。 只是皇帝自从推行女官制度以来,态度强硬,好几个冲在前头的大臣轻则受斥重则罢官。 只要没干涉到自己的利益,大家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少现在能任职的人都是从世家女子中挑选的。 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损害到世家利益,说不定还能有意外的好处。 这次被人举荐的女官,正是鸿胪寺少卿之女季芸,季家赋闲在家的老爷子曾是上一任丞相,这个面子,大家还是会顾的。 “李大人,今日中秋佳节,陛下难得有兴致,不提这件事了。”有人小声在李长临身后提醒。 李长临抽回衣袖,愤然道:“她是到我的部下任职,当然碍不着你的事了,你若愿意,大可向陛下禀明,将季芸招到你那儿去。” 一想到以后有个女下属,李长临就觉脸面无光,往后同僚之间说起话来,还不知会怎么嘲笑他。 祁赫苍听着底下踽踽私语,轻笑一声,问道:“李爱卿急着让朕收回旨意,在怕什么呢?” “难道你也听过季芸三岁可解鲁班锁,五岁会制箭弩,十岁可做机关暗器这些事?” 他抬手挥了挥,没让李长临回话。 “朕的旨意已经下了,绝无可能更改。朕做此决定,是因看过她呈上来的暗器图纸,确实......比工部之前做的更加实用。” “还有一点,朕要提醒你,也让你顺便提醒一下工部的人,季芸现在虽然只是军器局的从九品副使,朕对她寄予厚望,来日她能靠自己走到哪一步,朕不会为她设限。” “听明白了吗?” 最后一句,不是问句,是命令。 李长临也不是什么头铁之人,自知皇帝心意已决,自己再说下去除了触怒帝心,再无用处。 他虽无奈,也只得跪地领命。 心里暗想,大不了等季芸来了,自己寻些由头压制便是,一个女人还能在他掌心翻天了不成。 这场小风波很快就消散了。 众人谈笑风生依旧,但心里却都明白了一件事。 女官入朝,势不可挡,当下得趁此良机,将家中可用的女子尽早送出来占住位置才是。 祁赫苍手指动了动,德喜立刻上前站在他身后,“陛下有何吩咐?” “去坤宁宫看看,皇后怎么还没来?” 今夜,泰和殿设宴,帝后与朝臣同庆。 祁赫苍念及许灼华孕期不便,让她开始的时候过来露个面即可。 这是他登基以后的第一个正式宴会,他不想皇后缺席,即便已经过了开宴的时辰,也一直等着。 德喜准备亲自去一趟,谁料才走出殿门,便看到如棠急匆匆小跑过来。 第185章 这到底是什么酷刑啊 如兰快步走到祁赫苍面前,屈身道:“陛下,娘娘羊水破了,怕是要生了。” 祁赫苍脸色突变,虽然这一刻已经预想过多次,还是难免露出紧张的神色。 底下大臣自然看到了,殿中的嘈杂声顿时小了不少。 祁赫苍撩袍站起身来,下了几步台阶,才想起还有满殿的人。 “皇后临产,今夜的宴席朕就不参加了,各位自便。” 说完,祁赫苍匆匆离去。 殿上众人神色各异。 中秋佳节本该是和家里人一起过的,大多数人都打算宫里散了就尽快赶回府上。 可一听皇后临产,心里顿时算起了小九九。 皇后要是产下皇子,自然皆大欢喜。 可若是公主...... 后宫人数稀少,皇帝子嗣更是凋零,到现在都只有一个安乐公主。 四妃尚缺三角,选秀的事怕是过不了多久又要提上日程。 刚才皇帝发话,女官不设上限,这条路算是一条捷径,若是成了,家里添光,若是不成,退回来寻门亲事,总归有退路。 左右不会吃亏。 至于入宫这条路,变数就大了,不走到头谁也看不到结果。 也许能为家族带来一位太后和新帝,也许寂籍无名,老死宫中。 一边是中庸之道,好坏参半,一边是万里挑一的独木桥,谁能挤过去谁就是天下至尊。 世家有的是女子,这个不成就换那个,无非是用数量换取概率,都想在那座独木桥上搏一搏。 刚才殿中其乐融融的态势瞬间发生扭转。 各人心里端着算盘,既不想被他人窥视,也防着被旁人越过头去。 大家只一心望着坤宁宫的方向,也不想回家了,等着一个结果。 另一头,祁赫苍快步往坤宁宫走去。 德喜小跑着跟在后面,累得气喘吁吁,只恨自己生了一双小短腿。 到了寝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宫人和接生嬷嬷的声音,唯独没有皇后的声音。 祁赫苍心一沉,立刻想要推门而入。 “陛下,”如棠挡在他身前,屈膝道:“娘娘说让您在偏殿等着,不用进去。” “怎么一点儿声音都没有?”祁赫苍着急问道。 如棠转头看了看,回道:“陛下放心,娘娘一切安好。” “娘娘从早晨就开始疼了,担心误了泰和殿的宴席,本想忍着过去一趟,谁知才出门羊水就破了。” “娘娘说要把力气留到最后,所以才没有大喊大叫的。” 祁赫苍的心仿佛被谁揉了一把,又酸又涨。 宫里的嫔妃,哪个生孩子的时候不是叫得撕心裂肺的,生怕旁人不知自己生得艰难。 皇后却要忍着,是害怕自己听到了担心吧。 “让开。”祁赫苍往前一跨,直接推门进去。 这正是皇后最需要自己的时候,他怎么能当真坐在一旁,袖手旁观呢。 “陛下?” 珠帘被拨开,如兰看到祁赫苍的身影,不禁一惊。 皇后特意嘱咐过,绝不能让皇帝进来, 如兰快步上前,“陛下还是在旁边等吧,娘娘让奴婢转告,不想让陛下看到她此刻的模样。” “什么模样朕没见过。”祁赫苍瞪他一眼,就要往里走。 如兰可不敢动手拦他,急得跺了跺脚,赶紧跟上去。 许灼华痛得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只一心想着,这怎么和书上还有电视上看到的都不一样啊。 她们是怎么还有力气叫喊出来的。 她现在就是疼,背疼、腰疼、肚子疼...... 疼疼疼疼! 哪里都疼。 疼痛像潮水一般,来势汹汹将她的骨头都要碾碎了,在她觉得自己承受不住的时候缓缓退下,隔上几秒钟又猛地来上一波。 反反复复,没个尽头。 她像是躺在砧板上的鱼,无能为力接受着这一切,根本无从反抗,也无力反抗。 祁赫苍已经走到床前,将她紧握的手包在掌心里。 “桃桃,你怎么样了。” 许灼华勉强睁眼看向他,“滚”字到了嘴边,一丝理智将她拉回来。 “出去。” 就连祁赫苍压在自己手上的力道,都好像瞬间被放大百倍千倍,增加了她的痛楚。 “出去,出去。”许灼华低吼出这两个字。 一开始,她不想让祁赫苍进来,是想保持一下自己的形象。 现在,她就是单纯不想看到任何无关的人,谁能帮她尽快生出这个孩子,谁才有资格留在她身边。 祁赫苍看了看四周,每个人都忙着,手里都有事情,似乎自己的确帮不上什么忙。 “好,朕现在就出去。” 本想再嘱咐一遍,突然发现自己才是多余的,祁赫苍用力甩开珠帘,去了外室。 如棠和如兰蹲到床边,一个替她擦汗,一个替她揉着后腰,缓解疼痛。 “药熬好了。”燕氏端着汤药走进来。 这是有助生产的药,她不放心,自己亲自去后面守着熬出来的。 “桃桃,坚持一下,喝了会好些的。” 许灼华就着如兰的力坐起来,全身都靠在她身上。 “来,娘喂你。” 许灼华摇摇头,径直端起碗,咕噜几下就喝完了。 见她这副模样,燕氏知道,她定是疼得厉害。 许灼华从小被她娇生惯养,怕疼怕苦。 小时候学女工的时候,扎到手她都要哄上半日才行,吃药也要一口药一口蜜饯伺候着才能用完。 燕氏着急,只恨自己不能替她受罪。 “快快快,是不是要出来了。” 许灼华一心关注着自己身上的感受,只觉得有一股强烈的下坠的力道,扯着她的五脏六腑往下一起坠。 接生嬷嬷掀开被子,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头发了,娘娘别急,顺着力道用力,免得受伤。” 接生嬷嬷在宫里多年,大部分的皇子公主都经过她的手,经验老到。 对她的话,许灼华很是信任。 “忍住,娘娘忍住。” 许灼华暗想,这到底是什么酷刑啊,孩子拼命往外挤,她还得用力往内收。 阵痛过后,接生嬷嬷又道:“娘娘现在可以用力了。” 就这么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只感觉肚子一空,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 许灼华有一种从地狱到天堂的感觉。 那一刻,自己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刚才的痛不欲生只是一场梦。 燕氏见这次生产还算顺利,不禁喜笑颜开。 倾身往接生嬷嬷看去,小心问道:“是皇子还是......” “恭喜娘娘,恭喜夫人,是个小公主。” 一抹失望在燕氏眼底闪过。 第186章 白首不相离 但一转头,脸上已扬起笑意,贴着许灼胡的额头柔声道:“桃桃,是个女儿呢,往后知冷知热陪着你,你在宫里也就不孤单了。” 说着,燕氏眼角落下一滴泪。 女儿好,她就喜欢女儿。 可女儿也苦啊,生育这一遭鬼门关,就不得不走。 眼下,皇后生了个小公主,少不得还得再拼一个皇子。 想到皇后还要再受一次罪,再过一道坎,燕氏就心如刀绞。 接生嬷嬷带着小公主在一旁擦洗穿衣,如兰已经出门报喜去了。 “赏!” 祁赫苍得知母女平安,很是欣喜。 阖宫上下都得了赏赐,坤宁宫的人更是双倍加赏。 一时间,原本还提心吊胆,揣测圣意的众人,立刻高兴起来。 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景象。 祁赫苍终于忍不住,进了内室。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许灼华已经梳洗好了,发髻整齐梳在脑后,素面朝天斜靠在软垫上。 脸色虽然没有平日红润,但整个儿看起来清清爽爽,竟不像刚生产过的模样。 见祁赫苍进来,燕氏带着如兰和如棠退了出去。 “桃桃。”祁赫苍坐在床边,本想抱抱她,又怕像刚才那样弄疼她。 “还疼不疼?” 许灼华点点头,眼里瞬间蓄满泪水。 这次,她是真的没装,刚才差点痛死她了。 这辈子,她都不想再生了。 祁赫苍试探着将她搂在怀里,轻声道:“想不到你这么勇敢,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吭过。” 许灼华更想哭了。 她才不是勇敢,是真的没力气哭啊。 “陛下,臣妾还以为自己要疼死了,再也见不到您了。” 许灼华刚才在燕氏面前故作镇静,现在听到祁赫苍说她勇敢,顿时满腹委屈,抱着他呜呜哭个不停。 只有自己经历过,才知道生孩子是一件多么艰险的事。 但凡胎位不正或者出点儿意外,她的小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在那漫长的阵痛间隙,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 这个年纪,身处现代社会的她在做什么呢? 上学、逛街、聚会、恋爱...... 反正不管做什么,绝不是躺在床上生孩子! “这一年辛苦你了,往后朕好好补偿你。”祁赫苍有千言万语想说,可到了嘴边,总觉得再多承诺都显得苍白,只蹦出了这几个干瘪瘪的字眼。 这句话,将许灼华拉了回来。 她抬头问道:“陛下打算怎么补偿?” 现在,正是祁赫苍最心软的时候,什么事都得趁热打铁才好。 虽然公主在旁人眼里比不得皇子金贵。 但她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个孩子在皇帝心里,胜过皇子。 祁赫苍松怔片刻。 许灼华顺利生产,他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可无法否认,心底难以抑制有着淡淡的遗憾。 他这个年龄这种身份,膝下的子嗣确实太过单薄,一个皇子也没有。 不仅朝堂时有谏言,就连宗室皇亲也时常问起此事。 他在陆宛宁身上耽误了好几年,对皇后这胎,还是抱着许多期待的。 要是今日生的是个皇子该多好,就算立刻立为太子,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偏偏是公主。 他沉吟了一会儿,“朕明日给小公主拟个封号,再将雍州划做她的封地,你看如何?” 雍州在南边,虽比不得明珠公主的封地,却也是极为富庶之地。 祁明珠是遗腹子,又是太皇太后所出,有这种待遇不足为怪。 小公主才出生就有了封号封地,就算是寻常皇子也未必能有此殊荣。 许灼华隔着泪眼点点头,今日就先到这儿吧。 “臣妾替公主谢过陛下,陛下还没说怎么补偿臣妾呢?” 祁赫苍轻笑一声,发现她都是做母亲的人了,还是和从前一样,偶尔犯傻。 他伸手在她头顶揉了揉,柔声道:“你的补偿,朕得好生想想。” 皇后之尊,再无可比。 至于金银珍宝,皇后定然也看不上。 补偿什么呢? 祁赫苍犯了难。 正当他苦思不得之时,只听怀里的人软软说道:“陛下既然想不出来,臣妾自己求个恩典。” “臣妾只愿陛下圣体安康,永远守护在臣妾和公主身边。” “就这样?” 许灼华伸手紧紧回抱住他,“这样,难道不是世间最难得的事了吗?” “世间女子,无不希望,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臣妾身为中宫之主,不敢奢望一心人,只盼着能和陛下相知相惜,白首不离。” 祁赫苍将下巴轻轻抵在她额头上,见她这般退让,这般委屈,忽然有一丝念头极快地划过。 ...... 喜讯也一并传到了泰和殿。 “公主......” 那些人,心里原本还在摇摆,到底是选这条路还是选那条路,一听这个消息,大多都毫不犹豫有了决断。 既然是公主,留给他们发挥的空间可就大了。 面上,自然都是高声恭祝帝后喜得公主,私底下却是另一番言论。 “盼了大半年,竟只得了个公主,陛下怕是要失望吧。” “苏贵妃生的就是公主,皇后又生个公主,现在宫里一个皇子都没有,也不知谁能生下陛下的皇长子。” “皇后独宠已久,眼下没能生出皇子,怕是要受冷落了。” 皇后生完至少要休养小半年,机会可不就来了吗。 众人也没心思在宫里久留了。 出宫之后,该联络的,该挑选的,该走动的,还有许多事要忙。 皇长子这个位置,不知多少眼睛都盯着,都想去抢。 “左侍郎,请留步。” 听到有人叫自己,兵部侍郎左槐顿住脚步。 待看清来人,左槐微微躬身,拱手道:“姚尚书。” 姚安抬手道:“左侍郎客气了,你也是出宫?正好和我顺路,不如一起回去?” 左槐心底微微一动。 顺路倒是顺路,但他又不是没有车驾接送,听姚安的意思,是私下有事对他说。 “那就有劳姚大人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泰和殿,在宫门处上了姚府的马车。 进了马车,姚安便没再端着,先是给左槐亲自倒了茶水,又将食盒里的月饼递给他吃。 等路程过半,姚安才道:“最近东山军饷的事该查出个结果了吧?” 左槐手一抖,险些将茶水倒在身上。 第187章 珊珊 姚安不动声色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这副模样,猜想该是有结果了。 “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纰漏,竟让陛下亲自携领兵部审查?” 见左槐没吱声,姚安干笑了几声,“我就是好奇,顺口问一句,左大人不必担心。” 左槐连连点头,“是,这件事陛下亲自过问,特意交代不许外漏消息,我也不是不想和姚大人多言,只是不敢抗旨。” “正是正是,我自然也不愿让左大人为难。” 说罢,姚安抬起一侧眼皮,目光落在左槐脸上。 左槐侧过头,避开姚安的目光。 他心里突然摸不准了。 当初,端嫔找到自己,难道不是姚安授意? 听他现在的语气,怎么好像对此事完全不知呢。 若姚安没有插手,端嫔手里的东西,又是从哪里得知的? 左槐心里七上八下,连鬓角流下的汗,都没注意到。 “哐!” 姚安开窗的声响将左槐的思绪拉了回来。 “左大人年轻,都入秋了,还能热得出汗。” 他唇角抿出笑意,抬手捋了捋下巴上花白的胡须,“我怎么听闻,此事和许家有关呢?” “皇后娘娘今日诞下公主,若是得知此事,怕是连月子都坐不安生了。” 左槐猛地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姚府还有个二小姐,上个月刚及笄,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 端嫔被禁足,若是二小姐入宫...... 听闻这位二小姐生得娇俏活泼,和端嫔的性子截然不同,姚安此举,怕是想弃了端嫔换个人选。 左槐拿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微不可察摇摇头。 若是姚安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什么人,他断然不会有此打算。 转念一想,自己的把柄捏在端嫔手里,若能借着姚安的手牵制端嫔,也算得上一步好棋。 他收敛神色,极为谨慎回道:“姚大人这话是从何处听来的,这件事乃绝密,若是让陛下知晓有人泄密,不管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怕是都难逃责罚。” “在下也是为姚大人着想,劝您一句,莫要再打听了,此事不仅和军饷有关,还涉及军备......” 左槐突然捂住嘴,“是我失言了,总之,姚大人自己知道就是,万万别再传出去。” 得到这个回复,姚安已经知足了。 坐到他这个位置,想要打听什么并不是难事。 他猜得不错,这件事如果只涉及军饷,绝不会掩得如此深,他费了不少心思才问到许家两个字。 眼下,此事和军备有关,和许家有关,看来过不了多久,皇后就自顾不暇了。 真是绝佳的机会啊。 到了左府,左槐从车上走下来。 “今日多谢姚大人相送。” 姚安摆摆手,“左大人客气,等你手上的事忙完了,我再请左大人好好聚一聚。” “多谢大人。” 目送姚安的车驾离开,左槐脚步匆忙跨进府门。 待大门合上,他才低声对身边的近侍问道:“那批货都脱手了吗?” “回大人,按您的要求,全都通过商队转手,运到南诏去了。” 左槐松了一口气,东西一旦运出大乾,想要查就难了。 他还是提醒道:“继续盯着,一点儿纰漏都不能出。” 怪就怪他贪心,一不小心竟着了端嫔的道。 要是知道这批物资和许家有关,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将主意打到那上头。 哎,左槐沉沉叹过一口气,但愿一切顺利吧,只要东西不在大乾,谁也疑心不到他头上去。 坤宁宫。 宫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仿若一层轻纱披在许灼华脸上,一切都那么温柔祥和。 祁赫苍看着她和一旁的小公主,两个人都已经熟睡过去了。 许是累了,许灼华发出轻微的鼾声,而小公主则偶尔咂咂嘴,似乎在梦里还想着吃奶。 祁赫苍突然弯下腰,凑到小公主面前,仔细观察起来。 眉毛淡淡的,看不出眉形,紧闭的双眼像是一对月牙儿,和她醒着的时候一样,无论哭笑都是弯弯的,像极了许灼华。 鼻子和嘴则像他更多,带着一股英气。 祁赫苍想来时路上看到的景致,不禁念道:“玉颗珊珊下月轮,殿前拾得露华新。父皇给你取个小名,就叫珊珊,好不好?” 眼前的小团子似乎听到了他的话,明明睡得正香,嘴角一扬,竟勾出一抹笑来。 祁赫苍的心都化了。 原来,小婴儿这么可爱。 可惜安乐出生的时候,自己没多陪她,一晃眼,她都能走会跑了。 这次,他不会再错过珊珊的成长。 半夜,小公主要喝奶,乳母过来将她带走。 祁赫苍想着让许灼华多休息一会儿,便让乳母带着小公主在偏殿休息,自己则从矮榻移到了床上。 “陛下怎么在这儿?”许灼华被吵醒,见祁赫苍正准备躺下,不解问道。 她记得自己很早就睡了,以为祁赫苍会回太极殿,没想到他一直留在殿里。 祁赫苍伸手将她搂到怀里,柔声道:“本来打算回太极殿的,可又舍不得你和珊珊,索性让人在一旁铺了床,陪着你们。” “珊珊?” “这是朕给小公主取的乳名,好听吗?” 许灼华点点头,“听起来煞是可爱,既然陛下喜欢,便用这个吧。” 她这一觉睡得久,和祁赫苍说上几句话顿时没了睡意,索性和他闲聊起来。 “臣妾有句话想问,只盼陛下如实相告。” “你说。” “臣妾生的公主,陛下是不是失望了?” 祁赫苍不想瞒她,索性直言道:“皇子这件事,多年前就困扰着朕,要说一点儿不失望定然是假的。” “可后来想想,珊珊来到咱们身边,无论男女,都是上天的安排,”他顿了顿,“是上天对朕的安排,一切自有天意。” “朕能做的,就是让她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姑娘,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只愿她开心快乐。” 许灼华咦了一声,“陛下之前不是还说,要亲自教导她,让她受百姓尊重吗?公主生在帝王家,既受万民供奉,自然也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还请陛下莫要心疼,待她严厉些。” 祁赫苍玩笑道:“都说母亲心疼孩子,你倒好,人家还在襁褓里,就要被你立规矩了。” 自己的女儿,哪能不心疼呢。 只是身在皇家,她若当真耽于享乐,当真只顾开心快乐,也许就是祁明珠的下场。 女人在这个世道太难了,在帝王身边又尤为艰难。 祁赫苍现在对她是很好,可帝王手握生杀权柄,即便被她一时所惑,也绝非她随意可操控可驱使。 想一想陆宛宁,再深厚的情谊也难保不会消散。 许灼华一再告诫自己,永远不能相信男人,能让人握在手里的从来都不是情爱。 第188章 许家获罪 “臣等恳请陛下严惩许家。” 大殿上,乌泱泱跪了一大片朝臣。 祁赫苍知道,这件事一旦公之于众,就是这样的结果。 可消息已经泄露出去了,自己再压着,反倒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遮掩。 许家获罪,皇后难免受到波及,她现在生下公主,在他们眼中,坤宁宫和冷宫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祁赫苍随手指了指右侧的兵部尚书,问道:“李爱卿怎么想?” 李南甫起身出列,拱手道:“回禀陛下,此次东山军营军饷被挪用一事,数额算不得大,且已查清只和许善堂一人有关,和许家并无关联,只需处置他一人即可。” “可此事背后,另有隐情。” “自太宗时起,许家就以制造精良的兵器闻名于世,更被太宗钦点成为大乾唯一的兵器供应皇商。即便后来许家有人入仕为官,也没有收回这一特权,可见皇恩浩荡。” 偏偏,许家贪心,在这上面动起了手脚。 近一年来东部海贼倭寇横行,百姓苦不堪言,就盼着能被救于水火之中。 工部新设计出一种弓箭,专用于沿海作战,可令战斗力提升数倍,解数年之患。 “陛下,如此重要的物资,许家都敢动手脚,可想而知,这么多年以来,许家送到军中的东西,又有多少是滥竽充数呢。” “咱们大乾的将士,又有多少是因为这些次品白白送了性命。” “不严惩许家,实在难以慰藉在边境为我大乾奋勇赴死的将士。” 李南甫慷慨激昂,引起不少朝臣附议。 可到底有几个是真心被这番言论说服,只有当事人自己知晓了。 军需历来由朝廷掌控,唯独许家因太宗的渊源,独得此项殊荣,早就引来不少人眼红。 也正是因此缘故,许家一早便迁出京城,在安阳扎根,避开风头。 这么多年,许家为朝廷供应兵器,低调行事,从未招惹半分非议。 这么巧,就在许灼华入京以后,被翻了这么多罪过出来。 祁赫苍倒想看看,这背后搅弄风云之人,还有谁。 见上司开口,左槐也站出列来,“陛下,臣奉命查案,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还请陛下尽快定夺。” 祁赫苍冷眼看了他一会儿,下令,“立刻传旨,命许晏安入京接受查问。” 左槐愣了愣,“陛下,既然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何不直接下旨问罪,也免得许家趁此机会拖延,另生事端。” “左槐。” 听到皇帝语气不善,左槐赶紧垂头弓腰,“臣在。” “朕没有与你商量。” 左槐心头一跳,懊悔不已。 刚才不该着急那一下的,当即回道:“是,臣失言,求陛下开恩。” 原本要有话要说的臣子,也立刻闭了嘴。 ...... 许晏安入京受审的消息,半个时辰后就传进了坤宁宫。 许灼华正坐在窗前和苏珍瑶说话,听到这个消息,立即吩咐道:“传令下去,不准任何人在夫人面前提起此事,若是被本宫知晓,严惩不贷。” “是。”如兰赶紧下去吩咐。 苏珍瑶握住许灼华的手,安慰她:“我父亲曾提起过,但凡是许家运到军营里的兵器,无一不是保质保量,比工部产的都要好。” “这次定然是有人栽赃陷害,许大人入京也好,当面对质,陛下定不会冤枉好人。” 许灼华难掩担忧,“父亲的品性,我自然信得过,这次定然是有人栽赃陷害。可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他们说证据确凿,想必背后出手之人,早已布置妥当,怕只怕就算父亲来了,也未必能找到办法脱身。” 许灼华难过之余,不禁轻啜起来,“到底是何人,非要害许家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许灼华在苏珍瑶面前,向来沉稳,此刻她伤心无措,苏珍瑶心里也乱起来。 “娘娘别哭,您还在坐月子呢,伤了眼睛如何使得。” 她站起身来,“我立刻修书一封送到北边去,只要我父亲派人传话,他在朝中的至交定会站在娘娘这边的。” “阿瑶,”许灼华拦住她,“你的心意我心领了,大将军驻守边防,没必要将他拉扯进这种是非里来。” “娘娘跟我客气什么,上次父亲回来特意嘱咐我,以后您的事就是咱们将军府的事。就算没有父亲交代,我自知您待我有恩,就是豁出命去,也只是扯平罢了。” 许灼华正要开口,便听门口婢女通报,祁明珠求见。 苏珍瑶皱眉,不用想也知道,祁明珠肯定是来看笑话的。 “娘娘还是别见了,省得又生一场气。” 许灼华苦笑道:“说起来,明珠公主毕竟是我的长辈,哪有赶她走的道理。” 她转头回道:“请明珠公主进来吧。” 没一会儿,祁明珠就走了进来。 比起之前在许灼华跟前的嚣张跋扈,祁明珠今日倒是乖觉,一身淡粉色宫装将她衬得柔美了几分,周身的装饰打扮也清减了不少。 “参见皇后娘娘。” “公主请起。”许灼华立刻让人赐座。 自从上次将林栖大街的宅子送给祁明珠,她明面上对许灼华还算恭敬。 此刻,祁明珠也没理会她最讨厌的苏珍瑶,落座以后寒暄道:“早该进宫探望娘娘的,近日外面的应酬多了些,实在抽不出身,娘娘不会怪罪吧。” 许灼华回道:“怎会?公主好不容易回京,自然诸事繁忙,来了便是有心。” 祁明珠四处看了看,“昭华公主呢,抱出来让我看看,也不知长得像陛下还是皇后。” 如兰得许灼华示意,上前开口,“公主来得不巧,昭华公主刚睡下,若不睡上两三个时辰,怕是夜里就要啼哭不止了。” 祁明珠对小公主原本就没什么兴趣,听如兰这么说,也不提这事儿了。 “娘娘,我听说你父亲犯了事,陛下已经下旨押送他入京,可是真的?” 苏珍瑶冷笑一声,“公主的消息倒是灵通,还不到一个时辰就传到您耳中了。不过,不是押送,只是传旨让许大人入京。” 许灼华对她翻了个白眼。 这种破事,她才没心情打听,还不是路上听了一嘴,顺便问一问罢了。 “哎呀,依我说,许家富可敌国,哪至于从这点军备上扣银子,我倒是有一句奉劝娘娘的话,虽不好听,可也算得上一个解困的法子。” 许灼华倾身向前,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第189章 吵架 祁明珠挺起腰背,朗声道:“你就告诉许大人,他捞了的油水,双倍赔偿到国库,若是双倍不够,就三倍四倍,反正你们许家有钱,总有让陛下动心的那一刻。” “现在国库虽比过去丰盈,可谁还会跟钱过不去呢,只要给得够多,料想朝堂上那些人也说不出二话来。” 许灼华和苏珍瑶对视一眼。 心里都在想,祁明珠怕不是个傻子吧。 皇帝想要谁的家产,那不是寻个理由就能收入囊中的,还至于借着这件事动手。 而且...... 许灼华打断她,“我相信父亲绝没有做过这种事,此事就不劳公主费心了。” 祁明珠抬起一侧唇角,嗤笑道:“皇后一向抠搜,都到了这种时候,还舍不得将银子吐出来,真要看着许大人人头落地才高兴么?” 许灼华脸色一凛,肃然道:“公主今日进宫不像是来看小公主的,倒像是巴不得说服我认罪似的。” 祁明珠本来就只是随口说说,看皇后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心底顿时腾出一股火来。 “我好心好意过来看你们母女,你怎这么不知好歹。” “陛下没让人押着许晏安入京,无非是看在你才生下公主,给你留了一点颜面罢了。整个大乾谁不知道,你许家家财万贯,不就是干着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攒起来的家业吗?” “我也是看得起你,才跟你说了几句体己话,怎么,是戳到你心里害怕的地方了,反应这么大。” 苏珍瑶见她咄咄逼人,忍无可忍。 “尚无定论的事,公主还是不要信口雌黄得好。” “嗬。”祁明珠冷笑一声,她最近在外头受了不少窝囊气,正愁没地方发呢。 她再目中无人,却也明白,许灼华一日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就一日压在她头上。 可苏珍瑶一个无宠的贵妃,在自己面前算个什么东西。 当即嘲讽道:“苏贵妃还真是拿人手短,从皇后这里三不五时拿点好东西回去,就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么。” “啧啧,我可真替大将军心寒呐,自家女儿都要改姓许了,他还不知道吧。” “够了,”许灼华沉声喝道,“这是坤宁宫,不是公主肆意撒泼的地方,公主请回吧,以后无诏就不必过来请安了。” 祁明珠愤愤站起身来,“皇后果然好手段,可着许家有钱,出手从不手软,我瞧着,这后宫不像是陛下的后宫,倒像是皇后你的了。” 说完,祁明珠就径直出了门。 都怪那个多嘴的宫人,说话说一半,勾得她跑到坤宁宫来打听消息。 许家是死是活和她有什么关系,要她说,就该让许家的家产全部充公,指不定自己还能分到点好东西。 她站在宫门,往里啐了一口,“都是些不识抬举的东西,真以为本宫上赶着上门吗。” 祁明珠往前走几步,尤觉得心中不爽快。 自从先帝驾崩,就没一件让她顺心的事。 太皇太后病倒,祁赫苍待她不冷不热,往日围在她身边奉承巴结的人突然就没了。 她毕竟顶着公主的头衔,京城宴请必然少不得她。 她倒是光彩照人地去了,可曾经花团锦簇的景象,却再难呈现。 多数时候,她都是孤零零坐在上座,承受着疏远探寻的目光。 可能大家都在猜吧,她祁明珠的将来到底是怎样的。 “母后,她们都欺负我,我这个公主做得还不如寻常人家的小姐。”祁明珠伏在太皇太后床前,哭得凄凄惨惨。 太皇太后张张嘴,全身上下也就只有这个地方能动了,还动得不太利索。 “明......明......明珠。” 看着自己精心呵护的女儿,受尽冷言和排挤,太皇太后心里又气又急。 “你赶紧......回封地。” 这些日子躺在床上,太皇太后想了很多。 京城是非多,祁明珠性子又倔,她留在这里,迟早会卷入风波。 自己尚没有自保的能力,又如何救得了她。 “封地?”祁明珠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封地是自在,可哪比得上京城繁华,她住上一年半载就厌烦了。 周围都是些小门小户的,搞个宴席都不像样,实在乏味。 要她回去,这不是要了她半条命嘛。 “你......”太皇太后一急,就容易气喘。 桂嬷嬷赶紧将她身后的软枕垫高,又是拍背又是抚胸,好一通折腾,太皇太后的脸色才恢复正常。 “太皇太后禁不起气,公主便退一步吧。” 祁明珠柳眉一竖,今儿也不知是撞了什么霉运,一个二个都跳到她头上撒野。 当即训斥道:“本宫和母后说话,哪有你的份儿,别以为在母后面前得脸就真当自己是半个主子了。” 桂嬷嬷的脸唰得通红。 祁明珠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小对她也还算敬重,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竟说出这种话来。 桂嬷嬷看了一眼外头站着的宫婢,顾不得他们有没有听见,只一心替太皇太后感到心寒。 好端端的公主,怎么养着养着成了这副模样。 “你下去吧,我和母后说会儿话。” “是。”桂嬷嬷本也不想待,立刻就抬脚离开了。 屋里只剩祁明珠和太皇太后两个人。 祁明珠看到太皇太后刚才那一幕,其实也有些后悔。 无论如何,母后对她,是这世上唯一的一份真心实意,她再怎么,也不该惹她生气。 “母后,儿臣知错了。等儿臣将京城的事处理完,就回封地,好不好?” 太皇太后脸色稍霁,冲她眨眨眼,示意她凑到跟前来。 过了一会儿,祁明珠直起身子,面上没什么表情,道了一声,“知道了。” ...... 祁赫苍处理完朝堂上的事,想着还是先去坤宁宫看一看。 许晏安进京的消息,他没有刻意隐瞒,也知道自己瞒不过。 事情走到这一步,并非他所想。 人证物证齐全,他心里也基本认定,此事和许家脱不开关系。 将许晏安传来京城,一是想听听他怎么说,也许能寻得一线生机,二也是想让许灼华和他见上一面,也许这是最后一面呢。 “皇后呢?” 祁赫苍踏进寝殿,见床上没有人,心口立即悬了起来。 他正准备出门找人,便看到许灼华从外面回来。 “参见陛下。” 祁赫苍快步走到她身边,将她扶起,关心道:“还没出月子,怎么就出门了。” 他抬头望了望门外,此时已是深秋,院中花草时常换新,依旧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只有角落的两棵紫荆树叶片发黄,即便在没有风的时候,也偶尔掉落几片枯叶。 他暗想,回头该交代一声,地上一片叶子也不准有,免得皇后触景伤情。 许灼华伸手解开胸前的系带,将身上的杏色海棠披风放到一旁。 背对祁赫苍站着,问道:“陛下,您也认为臣妾的父亲有罪吗?” 第190章 诸事不顺 祁赫苍安慰道:“朕让你父亲进宫,就是为了给他一个洗清冤屈的机会。” 就凭许晏安,做不成此事。 他要借着许晏安的手,将背后的人全部揪出来。 军需,是他的底线。 他上过战场,知道将士想打胜仗,靠的就是手里的刀枪箭戟,这东西一旦出了纰漏,丢的不仅是国土,还有他们的命。 就算是许灼华的父亲,他也不会开这个口子。 否则,他如何对得起浴血奋战的将士,如何担得上天下百姓的拥护信任。 许灼华看到祁赫苍现在的态度,并不觉得意外。 在朝政大事面前,情情爱爱实在显得太过苍白渺小。 许灼华眼中的泪,簌簌往下落,一滴滴都砸在祁赫苍心上。 可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一切语言都显得苍白,都是他给不起的承诺。 “如果......如果臣妾的父亲当真被定罪,那臣妾是不是也成了罪臣之后,还有珊珊,她......” “皇后,”祁赫苍将她拉进怀里,紧紧环住她,“朕会让所有人知道,你先是朕的皇后,其次才是许家的女儿。” “皇后尊贵,不容世人诋毁。” 许灼华想问,天下悠悠众口,谁又能一张一张堵得尽呢。 若许晏安当真犯下这种罪行,许家败落已成定局,她又岂能独善其身。 世人皆知许晏安有罪,皇后连带着她的孩子,也会被打上罪臣之后的烙印。 背后之人,手段狠辣,所谋之深。 算准了祁赫苍不会徇私,织就一张密网,令她无处可逃。 这世上有种奇怪的定律,人越是在低谷,就越是不顺。 许晏安还在进京路上,许嘉意的消息先一步进宫。 月初,离京城二百里远的资县出现匪患。 那些人都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沿路纠集同行,一路乞讨,临近京城,转而干起了抢盗的勾当。 资县山林众多,沟壑水涧纵横,适宜隐藏。 当地官府出兵数次,不仅没能缴清悍匪,反倒折损了不少人,这才将折子递到京城来,请求兵部派兵剿匪。 离那里最近的就是京郊军营。 许灼华拿住信纸的手,微微颤抖,上面写的是,许嘉意带人追进深林,下落不明。 “娘娘,让奴婢出宫吧,奴婢过去找大公子。”明鸢请命。 跟在许嘉意身边的暗卫和他走散,许嘉意如今单枪匹马进山,对面又是穷凶极恶之人,怕是凶多吉少。 许灼华思量许久,摇头道:“你一个人去,又有什么用,你不熟悉地形,说不定还将自己弄丢了。” “我相信大公子,他不是好大喜功之人,他能跟过去,想必心里已有胜算。” 等着吧。 眼下,除了等着,她也不能再做什么了。 京郊大营已经派人进山搜寻,不日就会有结果。 想起父亲一路上忐忑难安,弟弟又没了踪迹,许灼华深深叹了一口气。 “娘娘这是怎么了?”燕氏的声音突然从屏风后面传来。 许灼华赶紧收敛神色,回道:“刚才去外面走了一会儿,有些累了。” 燕氏走进来,她身后跟着如棠,如棠怀里抱着小公主。 燕氏将小公主抱到身上,挨着许灼华坐下。 “你瞧,刚吃完奶不肯睡,定是想你了。” 许灼华看着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脸上不觉带上了笑。 “让我抱抱吧。” 许灼华刚伸手,小公主眉眼一弯,就朝她笑起来。 燕氏赶紧说道:“哎哟,咱们小公主是个爱笑的性子呢,喜欢母后抱,是不是?” 许灼华笑道:“这么大的孩子最乖了,不能走不能跑,你带她去哪儿就去哪儿,等到了安乐那个年纪,满宫里乱蹿,可真是要累死人。” 燕氏脸色一沉,“可不许这么说,小孩子就得好动,她要真的安安静静待着,你又得担心她是不是病了伤了,心里不踏实了。” 对待孩子,燕氏最是耐心。 许灼华已记不得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反正许嘉意确实是个不让人省心的皮猴儿。 整日不是上房揭瓦,就是捣乱闯祸,没少受燕氏训斥。 可父亲真要动家法,燕氏又舍不得了。 至于许灼华,她对孩子,可能天生就少了些耐心。 小公主身边一堆乳母嬷嬷婢女跟着,每日就抱到她面前晃一晃,足够了。 “对了,”燕氏一边逗着小公主一边说道:“珊珊已经满月,我也该回安阳了。” 许灼华一顿。 “母亲急什么,陛下都说了,您要是愿意,一直在京城住着都可以。反正宫里和公主府都有您的住处,您想在哪儿住就在哪儿住。” 燕氏笑笑,“哪能呢,我若一直住在宫里,于礼不合,定然有人要说三道四,我若住在公主府,你外祖母和外祖父都不在,有什么意思。” “更何况,你父亲还在安阳,我走了这么久,心里难免记挂他。” 许灼华侧过脸去,将眼底的担忧压下。 “母亲说的有理,只是我和珊珊舍不得你。” 说到这里,许灼华终究没忍住,落下泪来。 燕氏赶紧抬手替她擦,嗔怪道:“你看你,都是做母亲的人,在孩子面前哭,不怕她笑话嘛。” 边说,燕氏往她身边靠,将她圈在怀里。 “好了,好了,我的两个小宝贝,我也舍不得你们,可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桃桃,母亲不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珊珊,否则,我走得也不安心。” 许灼华在燕氏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一颗心突然就安定下来。 午后,燕氏替许灼华母女掖好被角,悄悄退出内室。 抬头望去,天高云阔,岁月静好。 她这一生,有疼爱自己的父母,有爱重自己的夫君,还有孝顺懂事的儿女,没什么遗憾了。 就算豁出命去,她也要保住她的家人。 第191章 另有人证 冬日的第一场雪,从后半夜开始下,雪花簌簌落在房檐,一夜之间染白整个皇宫。 许灼华伸出手,掌心握住一片凉意,未及消散,上朝的钟鼓声便已传至内宫。 如兰静静立在她身后,提醒道:“娘娘,许大人应该已经上殿了。” 大殿之上,祁赫苍威严端坐,看着跪在底下的许晏安。 这是许晏安入京之前唯一的请求,不经大理寺审问,要在殿上直接对质。 私心来讲,祁赫苍并不希望这样,一旦当众定罪,留给他转圜的空间,就太小了。 他虽痛恨许晏安的行为,可一想到皇后和小公主,他又实在忍不下心当真不管不顾。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东山军饷的案子,今日就在殿上审吧。” 话音刚落,左槐就准备站出列来。 “那个......李尚书,由你主审。”祁赫苍又补上一句。 左槐的左脚才踏出来,还悬在半空,猛地一顿,差点绊了一个趔趄。 李南甫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动静,心里虽然有些疑问,却也拱手答了是。 东山军饷连带着后来查出来的军需案,一直都是由左槐亲自负责的。 这次的事涉及兵部,大理寺虽出了人,也只是协理,一切听从左槐安排。 照理说,他最熟悉案情,该交给他审才是。 左槐心底隐隐不安,开始安慰自己,毕竟是在御前,又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由他的顶头上司李南甫出面更为合适。 而且,许晏安虽然和他平级,到底是皇后的父亲,皇帝的老丈人,自己万一哪里说错话,往后谁知皇后会不会伺机报复呢。 不过,他转念一想,许晏安的罪要是落实了,以后也未必有皇后什么事了。 想到这里,他将手揣进袖笼里,准备踏踏实实看一场热闹。 李南甫走到许晏安身边,拱手道:“许大人,该有的证据,兵部和大理寺都搜集得差不多了,许大人可先行过目,若是有异议,大可提出来。” “至于接下来的问话,也请你据实以答。” 许晏安点点头。 对于许晏安的镇定自若,李南甫倒是生出几分佩服。 他上下打量他一番。 即便长途跋涉,一身皱皱巴巴的官服穿在许晏安身上,竟衬得他如青松翠柏一般,清朗无俦。 李南甫心里暗叹一口气,可惜了,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他知会一声,立刻有太监将案卷呈上来。 许晏安一页一页仔细看着,不禁心头发笑。 六月十二,东山军饷查出异常,经手之人正是出自许家旁支的许善堂。 陛下立刻下令派大理寺前去调查,在许善堂家中搜出白银,又查出另外几名共犯。 对许善堂这个人,许晏安的印象不多,甚至高矮胖瘦都快想不起来了。 可就是顺着他的口供,查到了许家的一处兵工坊里。 彼时,正有一批箭弩运往东部军营,被兵部联合大理寺截住。 这一查,就查出了大问题。 这批箭弩总共三万支,其中两万支的箭簇存在偷工减料问题,甚至还未用就已有朽烂的痕迹。 消息传入京城,陛下震怒,下令彻查。 作为许家家主,许晏安首当其冲。 许家的产业遍布很广,他身为安阳郡守,分身乏术,底下的生意大多都交给二房打理。 许二爷的品性,他是信得过的,他们一母同胞,正是多年相互扶持才有了今日。 为朝廷供应兵器,是天底下独一份的恩荣,不仅是他,就连许二爷也将此事看得极重。 外人只当这是门赚钱的差事,却不知为了保住这份恩荣,从许晏安爷爷那辈起,但凡供应到军中的兵器,都是许家赔了本做出来的。 在这批箭弩上,许家不仅没赚,还倒赔了不少银子进去。。 就这种情况,怎么可能会发生以次充好的情况。 许晏安掩上案卷,回道:“李大人,我已经看完了。” 李南甫朝皇帝拱手,请他示意。 祁赫苍:“你问,朕听着。” 得了示意,李南甫转身问道:“这上面列的证据,许大人可认为不妥的地方?” 许晏安沉思想了想,“没有。” 原本安静的大殿,响起细碎的讨论声。 早知许晏安这么容易认罪,何必千里迢迢等着他从安阳赶来。 直接问罪,押往京城行刑不就行了。 不少人都在关注皇帝的表情。 许家一倒,皇后就是罪臣之后,按前朝惯例,要么皇后自请让位,要么皇帝下旨废后,唯有这两条路,能保住皇室名誉。 李南甫听到许晏安的回答,不知为何,竟生出一丝不可置信。 他不明白,都到了这种时候,许晏安怎么还能不卑不亢,丝毫没有畏惧呢。 他迟疑了一息,才回道:“既然许大人认了,那就请陛下定罪吧。” 祁赫苍脸色沉郁,目光落在许晏安脸上。 他到底知不知道,今日若不放手一搏,皇后和公主也会被他连累。 “许......” 祁赫苍才张口,就见许晏安掀袍跪下,朗声道:“陛下明鉴,案卷上所列人证物证皆无误,但臣无罪。” “无罪?”底下的大臣都听得云里雾里。 “证据确凿,什么厚颜无耻之人才说得出这两个字。” “在陛下面前可容不得许大人耍嘴皮子,还是认了吧。” 许晏安不顾周遭的声音,抬头看向上首,回禀道:“陛下,运往军营的箭弩确实有问题,所谓的人证物证皆可证明。” “但,其中有问题的箭弩并非出自许家兵器坊,此乃栽赃嫁祸。” 李南甫站出来,“许大人,你可有证据自证清白?” 左槐也站出列来,“陛下,臣负责审理此事,最为清楚其中关键,请陛下听臣一言。” 祁赫苍抬手止住他,“先听听许晏安怎么说。” “是。”左槐不得不退回去。 他怎么觉得,今日陛下是存心不想让他开口。 无妨。 这条证据链,无论是从兵工坊搜出来的物证,还是账本上有迹可循的记录,亦或是负责这批箭弩的人,全都已经安排妥当,许晏安的罪必须要坐实了。 他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今日在这大殿上,也翻不了案。 许晏安:“臣另有人证,请陛下准许他入殿。” “准。” 短短一个字,惊得左槐心尖颤了颤。 第192章 重新彻查 事情走到这一步,祁赫苍悬着的心终于往下落了落。 德喜端着热茶送到他面前,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一直在偏殿等着,想见您一面。” 祁赫苍端着茶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道:“让她回去吧,后宫不得干政,别乱了规矩。” “是。”德喜默默从侧门退下。 将祁赫苍的话一字不差转达给许灼华。 “有劳德喜公公了,见不到陛下,本宫就在这里等着,若是有了结果,还请德喜公公过来告诉本宫一声。” 许灼华抬手擦了擦眼下并不存在的眼泪,留下一个伤心难抑的背影,坐到桌边。 德喜叹过一口气,回到大殿复命。 约摸半个时辰,许晏安的证人被带到殿上。 跪在地上的青衫男子吓得头都不敢抬。 他正好好在家里睡觉呢,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押到了宫里。 往后一看,满殿的大臣立在他身后,头一抬,就是身穿龙袍高高在上的皇帝。 天啊,他居然见到皇帝了 “还不给陛下行礼。”德喜沉着声音提醒。 “草......草民蔡颜拜见陛下。” “抬起头来。” 听到皇帝发话,蔡颜硬着胆子抬起脸来。 众人看他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轻蔑。 确实生得一张俊脸,唇红齿白,面下无须,只不过眼下乌青,一眼看去就是纵欲过度的后果。 这副面相和打扮,十有八九就是哪座楼里的小倌。 李南甫皱起眉头,喝道:“还不如实招来。” 蔡颜垂眸,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 一路上,也没人告诉他到底为什么将他提到金銮殿上。 召什么好呢。 他仔细想了想,平日虽算不得遵纪守法,但顶多做些倒卖的活计,赚点儿小钱,不至于到御前吧。 除了...... “快说。” 蔡颜来不及细想,俯身叩首喊道:“陛下,草民冤枉啊,求陛下为草民做主。” “放肆。”德喜往前走上一步,喝道:“陛下面前岂可喧哗。” 李南甫粗着嗓子应和道:“还没问话,你就喊冤,你倒是说说,哪里冤枉你了。” 蔡颜再抬头,脸上又是泪水又是鼻涕,边哭边说,“草民和明珠公主只是朋友,绝不像外界传言那样。” 祁赫苍搁在膝盖上的手一动,眼里多了几分深意。 李南甫看向许晏安:“许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你说这是东山案的证人,怎么扯上明珠公主了?” 许晏安抬手,“李大人勿急,等我问他几句话。” “蔡颜,你这段时间住在哪里?” 许晏安说话温文儒雅,和一旁五大三粗的李南甫比起来,实在让人心生好感。 蔡颜心里放松了些,一五一十回道:“草民是年初从江陵来的京城,自从明珠公主回京以后,就搬去明珠公主府上,哦,就是林栖大街的那个宅子。” “后来,草民自己买了一处小房子,偶尔也会在那里住。” 许晏安点点头,问道:“你说的那套小房子,是在西郊吧。三进院落,亭台楼阁廊桥皆备,价钱应该不便宜。” 蔡颜硬着头皮,顺着他的话答道:“草民平日得公主赏赐,自然积攒了些银钱。” 李南甫忍不住插话:“这样的宅院,没个五六千两置办不下来,看来明珠公主的赏赐还真是不少。” 他说这句话,自然是话外有话。 众人都开始算计起来,祁明珠的封地,一年可上供到她手里的不过一万两。 区区一个蔡颜,就能得她一半的收入。 怎么听,怎么不合理呢。 许晏安说了一声好,然后转身朝祁赫苍拱手回道:“陛下,蔡颜的宅子是这个月初才买下的,是不是公主赏赐臣不知,但这笔钱的来源,却是倒卖军需所得。” 此话一出,蔡颜仿若被雷击中,瞬间浑身僵硬。 前不久,他是得了一批黑货,全是精铁制成,一流入黑市就供不应求。 他哪里知道,这批货是军营里出来的呢。 蔡颜:“不是,不是,就算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倒卖军需啊。” “草民是在黑市上出手过一批箭簇,都是没有朝廷烙印的,草民才敢沾手,绝对没有涉及军需。” 李南甫脑子转得快,从兵部出去的兵器确实都有烙印,主要就是防止私卖。 他看了一眼许晏安,难不成这批箭弩真是许家的? 有人故意掉了包,用残次品替换出许家的真品? 今日是殿审,皇帝在上头坐着,李南甫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敢乱说。 许晏安从袖子里拿出一枚箭簇,递到李南甫面前。 “李大人,这便是许家生产的箭簇,没有印记,只因普天之下,唯有许家能做出这样品质的箭簇。” 李南甫将箭簇放在手里,细细查看。 不可否认,无论从形制到用料,都远非兵部能做出来的。 许晏安:“李大人,这一批箭弩,用的都是南疆出产的精矿,这种矿石质地坚硬,耐磨抗锈,最适合在沿海保存,而你们抽查的箭簇,或许连寻常铁矿都不如,大多是废铁。” 左槐忍不住了,开口道:“许家确实买了不少精铁矿,可在你们的兵器坊也抄查出不少废铁,和你们仓库的出入簿都能对上,这就说明,你们买了精铁矿,却没用来制造箭弩。” 面对左槐的咄咄逼人,许晏安也不恼,缓缓开口,“所以,臣才说,人证物证都没问题。” “这一条证据链,早就被人做得天衣无缝,任谁来查,都查不出问题。” 这句话,明显就是给李南甫递台阶了。 虽说他不是主审官,但左槐是他的部下,又是兵部的事情,已经摆在皇帝书桌上定罪了,结果发现证据全是假的,这不是他无能吗。 李南甫给许晏安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拱手道:“陛下,此事另有蹊跷,眼下有新的证人出现,请允许臣重新彻查此案。” 祁赫苍双手撑在膝上,面容冷峻。 “是该好好查查,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骗得过你,骗得过大理寺,骗得过朕!” 众人听到皇帝发怒,全都跪下不敢说话。 “无能!”祁赫苍点了点李南甫。 李南甫大气都不敢出。 他现在只想尽快将这件事背后的人挖出来。 第193章 背后的谋算 金銮殿上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偏殿。 德喜传完皇帝的话,又多了一句嘴。 “娘娘这下可安心了,陛下下令重审此案,定能将幕后真凶找出来,还许大人一个清白。” “借公公吉言。” 许灼华在他面前松了一口气,皱了半日的眉头总算平整开来。 等德喜转身离开,她眼底的阴翳再次重聚。 先帝还在的时候,大长公主险些被人陷害通敌,从那时起,大长公主就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 内鬼抓到了,大长公主却放着没动,她相信,此人未达目的,一定还会再次出手。 果不其然,蛰伏半年之久,那人就又忍不住动手了。 这次,他的目标,落在了许家。 一旦找到开头的那一环,顺藤摸瓜就不是难事,端看各人的耐心和本事。 大长公主雷厉风行,燕老将军却深谙蛰伏之道。 二人远离京城,驻守封地,颐养天年的背后,却是步步谋算,逼近真相。 那些人证物证,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一安插。 必要的时候,许晏安还会提供便利,让他们把一切都做得看似天衣无缝。 走到最后,许晏安都不得不佩服布局之人,心思缜密,料事如神,无论是人选还是一环扣一环的证据,都很难让人找出破绽。 许晏安深知,这场对决,即便他和大长公主全程站在背后目睹,想要打赢也是一场硬仗。 可为了揪出那个埋藏至深的人,他们不得不铤而走险。 即便如此,他们查到左槐那里,便到了头。 无论如何,也未能再多走一步。 以大长公主的判断,背后之人在京中定然势力深厚,眼下只能从左槐下手。 说起左槐,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那批被换下来的箭簇本该立即销毁,可左槐将箭簇留下来了,还自作聪明运往南诏售卖获利。 一个闭环,被他撕开一条裂缝。 对许晏安而言,一切都简单起来。 这一路,左槐走得太顺了,他忘了一个真理,人都是有贪心的。 他贪图利益,难道别人就无所图吗? 许晏安稍微动动手脚,就有人将这批货偷偷运了一半出来,放在黑市流通。 这批东西,可都是好东西,想要的人多了,价格就高了。 有利可图,闻着钱味儿的人,自然就找来了。 蔡颜,就是这样被引来的。 “我说,我说......” 地牢内,李南甫眉头一松,这才上一个刑,蔡颜就全招了。 他哪里知道,蔡颜是许晏安特意送到他手里的大礼。 此人贪婪、谄媚、爱财,又最惜命。 这样的人并不难找,难得的是,他和祁明珠走得很近。 “说,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你又卖到哪里去了。” 蔡颜身上火漂火辣的疼,他这一身的细皮嫩肉,哪经得起这般折腾,立刻竹筒倒豆子吐个干净。 “我是从一个商人手里买的二手货,至于货源在哪里,我真的不知道。” “我拿的货不多,就在黑市上卖给别人,其余的就不知道了。” 李南甫好不容易揪住他,岂会轻易放过。 他挥挥手,端了一杯茶水在旁边看着。 一轮一轮的刑用在蔡颜身上,吵得他耳朵疼。 小吏推门而入,在他耳边低语,“大人,他那处宅子已经搜过了,什么都没有。” “没有?”李南甫眯着眼睛,思索起来。 蔡颜是明珠公主的人,他背后的人会不会就是明珠公主。 既然他自己的住处搜不到证据,说不定就藏在明珠公主府上。 可要搜查公主住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进宫请旨的时候,又一个小吏跑进来说道:“大人,明珠公主的宅子遭了盗劫,公主派人去应天府报案,现在那边正派了一队官差过去搜查贼人。” 李南甫一拍大腿,妙啊,真是想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光天化日竟敢擅闯公主居所,简直反了!” “去兵马司点几个机灵的,你亲自带队配合应天府搜查。” “是。” 坤宁宫。 明鸢出门跑了一趟,回来换了一身衣服,就急着去复命。 许灼华拍拍她肩膀,递了一杯茶水到她面前,“快坐着歇会儿,一来一回怕是累了。” “不累,”明鸢扬起头,笑道:“以前时常出外勤,风餐露宿早就习惯了,现在跟在娘娘身边,好不容易出门活动活动,奴婢畅快得很。” 许灼华笑笑:“东西都放进去了?” 说到这个,明鸢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娘娘,您不知道,明珠公主都穷成什么样了。” “堂堂大乾公主,小金库里还不到两千两银票,都不知她是怎么养得起府上的小倌的。” 许灼华嗤笑一声。 怎么养得起? 倒卖军需,可不就是一件来钱的渠道嘛。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不好了。” 如兰难得失态,跑进屋子连礼都未行,说道:“夫人不见了。” 许灼华坐直身子,“什么叫不见了?去外面找过没有,会不会在御花园,或是别的地方?” 这时,她还没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 如兰面色凝重,递给许灼华一封信。 “桃桃: 我的好女儿,如今见你平安生下公主,我已心满意足。你父亲遭人陷害,许家蒙冤,恐怕凶多吉少。我无知无能,既不能为你父亲奔走,也无法证他清白。我和你父亲并非怕死之人,只担心你会因此事受牵连。 皇帝当下待你尚好,眼下或许会保你万全,可自古帝王多薄情,他日流言四起,朝臣进言相逼,他未必不会为了社稷疏远你,怪罪你,甚至废弃你。脏水,泼到许家身上足矣,万不能连累你和珊珊。如今,唯有用我一死,换你余生无忧,才是唯一的出路。” 许灼华拽紧信笺,多年未曾感受过的恐惧和无助笼罩了她。 “明鸢,”她没察觉,自己的嗓音都在剧烈颤抖,甚至生出几分祈求,“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赶去崇阳门,拦住夫人。” 燕氏想要以死明志,最合适的地点就是位于皇宫东侧的崇阳门。 那里远离东西六宫,却最靠近京城市井。 她要把自己的话传出去,唯有那处最合适。 许灼华只期望,自己的判断是对的,也祈祷,明鸢能够赶得及。 第194章 掖庭审问 那一刻是什么样的情形,许灼华现在已不愿再回想。 要不是明鸢赶得及时,她又要成为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了。 “桃桃,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自作主张。”燕氏从未看到许灼华那样失控。 她在城墙下底下声嘶力竭,求她下来。 她眼里全是恐惧,浑身都在发抖,丝毫不顾皇后的威仪。 许灼华坐在脚踏边上,双手将燕氏紧紧搂住。 “母亲,你怎么能丢下我呢,怎么舍得丢下我呢。” 反反复复,她嘴里一直念叨着这句话。 她实在太害怕了。 她过了二十多年没有母亲的日子,无论表面如何云淡风轻,内心却总是忍不住渴望,清晨有人温柔唤她起床,夜深有人替她关灯盖被,饿了有人管,累了有人问。 是燕氏,满足了她对母亲的一切幻想。 她怎么能,就这样把她拥有的一切夺走。 “母亲,别丢下我,求求你了。” 这句话,揉得燕氏的心七零八碎。 她真是糊涂,先不说她的一条命能不能证明许家清白,踩着她的鲜血走下去,许灼华这辈子又怎能安心。 “桃桃,我也是一时犯傻,才会做出那种蠢事,你舍不得我,我又如何舍得下你,我的乖女儿,一想到我差点和你永别,我就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许灼华抬起红肿的双眼,询问她,“无论怎样,母亲都要好好的,是不是?” “是,为了你,我也会好好的。” 许灼华虽气愤后怕,但绝不会去指责燕氏。 她只是站在母亲的立场,做了自己认为对她好的事。 许晏安的事,她自以为从头到尾都能瞒着她。 不曾想,竟有人趁机钻了空子。 “母亲如何知道父亲进京的?” 燕氏一愣,“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我都不用特意打听,总能听到一两句。” 许灼华面色无异,就此揭过。 从燕氏房里出来,她将如兰叫过来。 “你亲自去查,消息是怎么传到夫人耳朵里的,除了这个消息,她还听到什么了?” 若无人挑拨,燕氏怎会突然想起这种法子。 燕氏在宫里,除了坤宁宫,偶尔只去御花园转转。 她身边的人,都是许灼华亲自选的,断然不敢在她面前嚼舌根的。 燕氏极少出门,这件事查起来倒是不难。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如兰就进来回禀了。 “娘娘,查到了,夫人是在去御花园的路上听到这个消息的。” “在花丛背后乱嚼舌根的婢女是清宁宫的粗使婢女。” “清宁宫,”许灼华缓缓开口,“主要负责哪个殿?” “在慧昭仪的西侧殿负责扫洒。” 如兰问道:“娘娘可要召慧昭仪过来问话?” 许灼华摆摆手,“不必了,直接送到掖庭,问不出真话,就不必活着出来了。” 如兰心头咯噔一跳。 许灼华行事向来果断,从不拖泥带水。 但无论是对下人还是嫔妃,从未真正下过重手。 她走近一步,“对付这等刁奴,确实不该手软,娘娘放心,奴婢定会好好审她。” “去吧。” 如兰的话,字字敲打在她心头。 从前再怎么争斗,无非是利益取舍,极少伤及性命。 只因她在法治社会生活了二十几年,敬畏生命早已刻在她的骨血里,若非万不得已,她不愿意利用手里的权利左右他人性命。 可现在,她想打破自己的规矩。 漏夜凉浸,即便是无风无雪的甬道,也让人脚底生寒。 许灼华拢着大氅,手里端着暖炉,乘坐轿辇去了掖庭。 “娘娘。”如兰从里面迎出来。 “都招了,说是慧昭仪让她这样说的,从她房里搜出了慧昭仪赏她的金银首饰。” 许灼华点点头,没应声,径直去了里面的审讯室。 看到衣服上的斑斑血迹,可以猜想如兰的确没手软。 许灼华柔声道:“如兰,你回去吧,有明鸢陪我就行了。” “奴婢不累,奴婢留在这里伺候娘娘。” 许灼华止住她,“听话,回去。” “是。” 如兰在许灼华面前,极少顶撞,就如此刻,她知道许灼华将她支走,定有她的原因。 许灼华确实有自己的想法。 对付普通人,如兰的这点儿手段倒也够了。 可眼前的婢女,似乎嘴硬得很。 “皇后娘娘,奴婢说的都是真的,求娘娘开恩,放过奴婢吧。” “慧昭仪也不是存心想惹老夫人生气,她只是想开个玩笑罢了,没有恶意,请娘娘不要为难慧昭仪。” 许灼华颇为平静看她一眼,然后伸出手指晃了晃。 “明鸢,拿出你的本事,本宫若没有听到满意的回答,不必停,也不必请示。” 明鸢脆生生答了一声“是。” 她走到婢女面前,甚至都没停顿一下,直接握住她的手腕,在最关节处重重一捏。 骨头清脆的折断声,瞬间被婢女的尖叫掩盖。 “认得我么?”明鸢没松手,又在断骨处轻轻碾了碾。 婢女疼得直抽气,断断续续回道:“不,不认识,我不认识你。” “可我见过你,就在东亭阁。” 婢女汗流如瀑,锥心的疼痛从手腕一直蔓延至全身,她只觉得自己要疼晕过去了。 她摇头,“我真的没见过你。” 明鸢轻声道:“没关系,我见过你就行。赵辛,你当时喂了一颗药到陆虞嘴里,那是什么?” 久远的记忆猛地被这句话拉出来。 震惊多过害怕。 那件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久到她自己都快记不得自己做过。 怎么会,被她翻出来。 明鸢哦了一声,“看你的表情,肯定是记得的。” “谁派你去的,想要做什么,两个问题,一个一个回答。” “我听不懂你......” “啊!”更加凄厉的叫喊从审讯室传来。 外头守卫的侍卫忍不住侧头。 赵辛的手软绵绵地搭在明鸢手心,她的筋骨断了,不能动弹,可这丝毫不影响钢针插入指尖传来的剧痛。 她的断手,甚至连躲避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硬生生承受所有痛楚。 “别说废话,我只要答案。” 赵辛明白了,眼前这个小姑娘,可不像如兰那么好糊弄。 就算她现在拿出一把刀杀了自己,她肯定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在第二根银针插到一半的时候,赵辛就招了。 第195章 猜疑 “陆大人为救先帝受伤,桂嬷嬷找到我,说让我想办法给他喂一颗药。奴婢问她是什么药,她也不肯说,只让我去做,还说一定不会有人知道。” 那一次,明鸢在屋里看到的就是赵辛。 许灼华一直认定这件事是姚楚做的,没想到还牵扯出桂嬷嬷。 以太皇天后对姚楚憎恶的程度,姚楚能差使桂嬷嬷,那必定不是太皇太后授意。 许灼华的眸子动了动。 看来,她还得找机会审一审桂嬷嬷。 她开口问道:“先帝还在时,你在太极殿任职,后来去了清宁宫,是怎么回事?” 赵辛一刻也不敢耽误,“奴婢也不知道,陛下入住太极殿之后,清退了一大批以前的宫人,奴婢听从内务府安排,去了慧昭仪殿里做事。” “娘娘,”赵辛见许灼华此刻语气温和,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草,“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句欺瞒。” 许灼华点点头,脸上浮出半分笑意“那你在夫人面前说的那些话,还咬定是慧昭仪指使的么?” “不不不,不是她,是......” 赵辛突然住口。 仅仅犹豫短短几息,第二根钢针毫不犹豫插进了她的指缝。 “啊......”赵辛面容扭曲,钻心的剧痛让她的身体开始痉挛。 “是桂嬷嬷,是桂嬷嬷!” “桂嬷嬷说......太皇太后不满皇后已久,可又找不到您的错处,便叫奴婢将许大人的事告诉夫人,让她着急,还故意提起前朝官眷以死明志救下家人之事,引导夫人效仿。” 汗珠滚落进眼睛,熏得赵辛睁不开眼。 她便没看到,皇后眼底闪过的失望。 许灼华沉下一口气,抬头和明鸢对视一眼。 事到如今,她们都已确定此事定是端嫔指使。 可为什么赵辛到现在都不肯松口?! 明鸢对许灼华摇摇头。 到了这种时候,赵辛连桂嬷嬷都供出来了,也不愿提起姚楚半句,再用刑也没有意义了。 许灼华起身准备离开,听到身后传来明鸢的问话:“娘娘,赵辛该如何处置?” “留个全尸吧。” 姚楚对陆家兄妹的恨来得不明不白,如今又处处和自己作对。 许灼华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而且,她利用的人,宁愿死都要护住她,实在让人费解。 她立即下令,派人去查赵辛的情况。 她要确定,这些人对姚楚到底是出于忠心还是畏惧。 如果是因为忠心,那她不得不佩服姚楚笼络人心的能力。 可若是畏惧,那就是旁人有把柄或者软肋被她捏在手里。 那姚楚...... 许灼华心事重重。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 如兰手里提着宫灯,将许灼华的身影投映在铺满薄雪的雪地上。 天地苍茫,唯见她踽踽独行。 如兰突然生出一种念头。 皇后身边看似热闹,无数人都围着她,可她脚下的路,似乎一直都只有她一个人在走。 如兰从来没觉得自己真正了解过皇后,她看起来对谁都还不错,可对谁都疏离。 她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也永远最相信自己。 才到坤宁宫门口,依稀可见里面灯影幢幢。 如棠从里面走出来,面色凝重。 “娘娘,陛下来了。” 许灼华抬头看了看天色,才过丑时(凌晨三点),明月高悬,正该是熟睡的时候。 大半夜的,祁赫苍不睡觉跑到她这里来做什么。 许灼华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里面依稀传出祁赫苍的声音,“珊珊乖,父皇抱抱,好不好。” 许灼华推门的手一顿,就听如棠说道:“刚才昭阳公主醒了,陛下听到哭声,就让乳母将公主抱到了正殿。” 眼下,祁赫苍正在里面哄小公主。 见许灼华进来,抱着小公主朝她的方向走上几步。 “皇后,你看,珊珊喜欢朕,朕抱着她,她就不哭了。” 许灼华心底一片平静,只觉得这情形实在诡异。 三更半夜,皇帝衣冠整齐抱着小公主,皇后风尘仆仆从外面回来。 怎么看,都不像是后宫该有的画面。 许灼华心里暗想,白日她特意在偏殿演了一扬担忧父亲的戏,还是没骗过祁赫苍吗? 他迫不及待找到坤宁宫来,是不是想知道,自己对东山案的反转到底有没有参与。 许灼华将身上的大氅褪下,弯腰在昭阳公主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你这个小东西,大半夜的不睡觉,瞪着一双大眼睛看我做什么。” 祁赫苍心头一跳。 她怎么觉得,皇后这话是在指桑骂槐呢。 他轻咳了一声,“你去哪儿了。” 这句话,问得实在云淡风轻,就好像许灼华不是在半夜离宫,而是饭后去御花园逛了一圈回来。 许灼华坐到他身边,闷了一会儿,才小声道:“臣妾去了掖庭,审了一个宫人。” 她说不说,祁赫苍都是肯定知道的。 他问,无非是想亲口听她回答。 祁赫苍:“审出什么来了?” “她只说是自己一时最快,漏了话,可她差点害死母亲,臣妾实在做不到将她放走。” 祁赫苍对她生出疑心,她又何尝敢全心全意相信他。 祁赫苍:“若是你心里能因此畅快些,就按自己想做的去做吧。” 这种人,即便落到他手里,也一样是这种下扬 祁赫苍耳边突然传来极轻极轻的哭泣声。 许灼华将脸埋在祁赫苍肩头,啜泣道:“陛下,臣妾好害怕,先是父亲,再是母亲,臣妾身边的人一个个都陷入险境,下一步会不会有人对咱们的珊珊下手。” 许灼华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像是一弯新月,要将人甜到骨子里去。 而她哭起来,一汪雪水仿佛映着一轮圆月,细碎的水纹被风吹皱,圆月碎成星子,变成尖刀扎进人心。 祁赫苍的心被她的泪水牵着往下沉。 刚才一时冲动想要答案的心思,突然就散了。 现在,他只想好好哄她。 他握住许灼华的手,柔声安慰道:“皇后别怕,你父亲的事,已经查出结果了。” “兵部侍郎左槐栽赃嫁祸,从中谋利,证据齐全,朕已经严加处置了。” 许灼华惊诧一声:“左槐不过是个侍郎,这其中涉及到安阳和东山,那么多环节和人员,他一个人,做得到吗?” 听起来似乎确实不可能。 无论是李南甫还是祁赫苍,对这个结果都慎之又慎,反复佐证查实。 可左槐是自己招的,他说的每件事每句话都禁得住推敲和考证。 所有的不可思议最后都成为有迹可循。 怀疑在证据面前,不得不妥协。 祁赫苍叹了一口气,“那依你的意思,你觉得还有什么可能?” 第196章 重生 她想起在偏殿,德喜传过来的一句话,后宫不得干政。 在祁赫苍心里,他所有的温柔体贴和耐心,都只限于后宫。 许灼华垂眸道:“臣妾久居后宫,哪里懂这些。臣妾只是想起父亲白遭的那些罪,心里难受。” 祁赫苍眼底的疑虑尽数退去。 语气也比刚才更为轻松,“自然不会只有他一人,这件事牵连甚广,大理寺已经派人去各处抓人了,你父亲蒙受的不白之冤,朕自会替他做主。” 许灼华惊喜道:“臣妾代父亲,谢陛下恩典。”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此刻二人不是帝后,只是一对寻常夫妻,在深夜说着悄悄话。 小公主突然张嘴打了个哈欠,神情呆滞盯着许灼华。 这是要睡觉的前兆。 果然,养小孩就跟熬鹰似的,端看谁能熬的久。 可能小公主也没想到,她的父皇和母后在这个时辰还能越说越起劲。 许灼华伸手,准备将她抱过来,“陛下做昨日一直忙到现在都没休息,明日的早朝就免了吧。” 祁赫苍捏了捏眉心,正想回话。 许灼华突然收回手,闷哼一声,软软倒在了地上。 “传太医。” 如兰和如棠正站在门口说话,互相交流今日的所见所闻。 骤然听到里面的声音,对视一眼,一刻都没耽误,一个忙着进去查看,一个立即往太医院跑去。 徐太医诊过脉象,确定皇后无恙,才开口道:“陛下,娘娘近日忧思忧虑,再加上身体劳累,才晕倒的。” “下去以后,臣开一剂养身缓神的药方,再佐以药膳,就会渐渐好转。” 祁赫苍看了一眼陷入深睡的许灼华,突然发现她自从生下孩子,竟比从前瘦了许多。 想来也是,先是许晏安卷入东山案,接着许嘉意失踪,今日宜仁郡主又差点丧命,接二连三的事情落在任何人身上,都心力交瘁。 他抬手在许灼华额头上摸了摸。 这段日子,朝堂上的事情堆积如山,他对许灼华的关心便少了许多,才让她独自承受这些压力。 再一想,自己半夜跑过来,就算皇后是个没有心计的人,也难免会多想。 祁赫苍带着后悔的心情,嘱咐了几句, “徐太医,皇后的身体一直是你在调理,务必尽心,让皇后尽快好起来。” “是,臣明白。” 他沉吟了一会儿,“皇后产后恢复得如何?” 徐太医摸不准皇帝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模棱两可回了一句,“娘娘年轻,底子好,稍加调理就能恢复如初。” 祁赫苍点点头,“你下去吧。” 他俯身在许灼华脸上轻轻吻了吻,她的身子这么孱弱,他实在不忍心让她再经历生育之苦了。 锦被下,许灼华的手缓缓交握在一起。 狗东西,这才生了一个月,就盼着我再生个二胎了是吧。 万一又是女儿怎么办。 还有完没完了。 等解决完太皇太后,她决定好好谋划一下昭阳的事。 祁赫苍依旧守在床边,只和睡了一个时辰,就准备起身。 德喜轻手轻脚侯在屏风外面,问道:“陛下,今日的朝会还开吗?” 这一夜,皇帝几乎没怎么睡,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得啊。 德喜心里担忧,却听脚步声渐近。 祁赫苍穿着昨日的衣裳立在他面前,嗓音嘶哑,“让人过来伺候更衣。” 大乾历经六代帝王,早已过了四处征战,开疆扩土的时候,国库渐丰,民生渐昌,虽未达鼎盛,却也称得上国泰民安。 可祁赫苍想要的,不仅如此。 南诏一日孤悬,东部匪患一日不绝,他就在龙椅上坐不踏实。 为君者,理当以身作则。 上行下效,他若坏了规矩,耽于享乐,其下如何做,可想而知。 如今,在他眼皮子底下,左槐都敢做出这种勾当,足见他做得还不够。 屏风后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直到听不见一点儿声音。 许灼华才撑肘起身,让如兰天亮以后去寿安宫将桂嬷嬷找来。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桂嬷嬷远远站着,垂眼盯着地面,看起来很是稳重,奈何心里打鼓似的乱跳。 皇后从未私下召见过她,也不知今日突然叫她过来是为了何事。 许灼华靠在贵妃榻上,一派温和的模样,问她,“这几日天气越发冷了,本宫特意嘱咐过,寿安宫银丝炭要多少供多少。” “太皇太后是怕冷的体质,还得桂嬷嬷多上心才是。” 桂嬷嬷心口一热,回道:“谢皇后娘娘挂念,太皇太后将养这些日子,身体比从前好多了,如今还能靠起来,拨弄佛珠念经呢。” 许灼华暗想,利索了才好,往后她这双手还有大用。 接着,许灼华又陆续问了一些太皇太后的近况,眼见桂嬷嬷逐渐放松下来,这才赐座又给她上了茶水。 桂嬷嬷虽在太皇太后面前得脸,可毕竟只是个奴才。 皇后这般客气,她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起来。 过去,太皇太后和皇后一向不对付,连带着她,对皇后都存着些敌意。 可不得不说,自从太皇太后瘫痪以来,寿安宫的一应供给不仅没少,还比从前更甚。 此刻听到皇后对太皇太后嘘寒问暖,桂嬷嬷心底不禁对皇后生出一丝好感。 整个后宫都是皇后做主,有了皇后的孝心,太皇太后的晚年,就不愁了。 “对了,”许灼华似是与她闲聊,提道:“自从太皇太后生病以来,不仅是本宫,宫里其他嫔妃对太皇太后的病情也很关注。” “前些日子端嫔还特意抄写了地藏经想要献给太皇太后,她现在还在禁足,也不方便亲自送过去,便想着借本宫的手表表孝心。” “你等会儿一并带回去,供在太皇太后床头,她看见了肯定高兴。” 桂嬷嬷肩头微微动了动,面上看不出波动。 “多谢皇后娘娘,太皇太后若知道娘娘的心意,必定会好得快些。” 许灼华让如兰将佛经送出来,细细叮嘱了一番,才让桂嬷嬷离开。 如棠凑到许灼华跟前,道:“娘娘,奴婢瞧着桂嬷嬷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 许灼华:“是啊,我说让她把佛经带过去,她的第一反应分明是抗拒。” 桂嬷嬷低着头,她虽没看到她的眼神,却没错过她突然肩背紧绷的动作。 后来,甚至全程没提过端嫔,只一味感谢皇后。 想必,她心底对端嫔的厌恶,已经强烈到难以掩饰了。 许灼华抬起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陷入沉思。 一切都讲得通了。 端嫔拿捏住他们的软肋,让他们虽憎恨她,却又不得不听她摆布,甚至到最后连死都不敢说出真相。 过往种种,在许灼华眼前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起来。 毫无关联的人,却都能被姚楚所用,这样的能力和她的年纪身份,全然不符。 许灼华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姚家有人相助,可现在姚安一门心思想把另一个女儿送进宫,可见他们父女之间的联系并不紧密。 所以,能做到这些事,只有一种可能。 姚楚,重生了!!! 第197章 本宫是冤枉的 就像盲人摸象,明明她就站在你眼前,所有证据都在告诉你,就是她呀,就是她呀。 可你每次想说出答案,又总有更合理的解释让你错过她。 现在,她终于找到答案了。 所有的事,都开始明朗起来。 她极为欢快地开始畅想,那些原书里没有提及的情节,她未来得及看完的番外,到底隐藏着哪些秘密。 原书里没有她,也没有太子妃。 陆宛宁的独宠从东宫一直到了皇宫,稳稳压在姚楚头上。 她现在确认无疑,姚楚就是原书里的皇后,否则她也不会知晓这么多秘辛。 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祁赫苍对姚楚虽无感情,却有过尊重,给足了她皇后的尊荣和权利。 姚楚恨陆宛宁,这点很容易想通。 陆宛宁一向爱示弱,又擅长借别人的手行事,定然给姚楚使了不少绊子。 不对,姚楚的下扬定然十分惨烈。 否则,也不至于重活一世还要往火坑里跳。 她千方百计要除掉陆宛宁和陆虞,可见他们之间必然是生死攸关的深仇大恨。 “这就对了。”许灼华轻声说道。 “端嫔借着寺庙修行的机会,在民间博了好名声,又想借着神女的契机立威,我原以为她只是冲着后位来的,现在想想,也许另有打算。” 从头到尾,姚楚都未在祁赫苍面前献媚争宠过,也许是上一世的恩怨已经消耗了她对祁赫苍的期待。 也或许,她深知祁赫苍根本不会对她动心。 所以,她才在其他地方下功夫。 唯有一点,她算漏了。 许灼华凭空出现,成为太子妃,再顺理成章成为皇后。 而且,她还赢过了陆宛宁。 对姚楚而言,许灼华又何尝不是她的拦路人。 她对许灼华下手,理所应当。 此刻,许灼华只有一个念头,姚楚很危险,在她看不见的暗处,不知还有哪些人已经为她所用。 左槐的事,更是给她提了一个醒。 姚楚的战扬未必只在后宫,前朝也会在她的谋算当中。 “娘娘,端嫔野心这么大,咱们要尽快想个法子,将她除掉。”如棠的话将许灼华拉回来。 “端嫔乃姚家嫡女,在民间和世家眼中一直颇有口碑,陛下将她禁足一事已有人议论,我轻易动不得她。” 直接杀掉姚楚,做起来倒是不难。 但她背后势力尚未摸清,万一自己被套进去,就得不偿失了。 许灼华轻呼出一口气。 只要将姚楚死死踩在脚下,待她气数散尽,到时候还不是秋后蚂蚱,随她处置。 “如棠,你传我的旨意,召姚家二小姐入宫。” 如棠愣了愣,瞬间明白了许灼华的意思。 林栖大宅。 祁明珠看着拦在府外的官兵,心头怒火燃烧。 “你们好大的胆子,敢拦本公主的驾,还不快滚开。” 领头的侍卫拱手道:“公主,陛下有旨,案件未查清前,您不得离开宅院,请公主莫要为难属下。” “查?当然要查!本宫是冤枉的,那群蠢货到底要查到什么时候才能有个结果。本宫受人陷害,又凭什么要将本宫关起来。” 领头侍卫带着两列士兵立在她面前,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稳如金钟。 查案是大理寺的事,他们只管办好自己的差,无论如何都不能放明珠公主出去。 祁明珠:“你们都是木头吗,一个个呆得跟什么似的,本宫受冤,要入宫请陛下给个公道,你们听不懂吗?” “好好好,不理本宫是吧,来日本宫沉冤得雪,第一个就拿你们开刀。” 面前的木头还是直愣愣站着,唯有手里的刀刃亮出雪光。 若先帝还在,祁明珠想都不用想,就敢硬闯。 她刚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念头,可到了抬脚的时候,还是被理智拉回一把。 祁赫苍,你个六亲不认的混账玩意儿,我可是你亲姑姑,你怎么敢这样对我。 祁明珠只敢在心里骂,吵了半晌还是转身回到内院去了。 迎上来的,是她前几日才新任命的贴身侍女浣花。 这个婢女瞧着普普通通,不声不响,做事还算稳妥,跟她好几天,愣是一点骂都没挨着。 “公主莫急,这件案子是个大案子,连兵部侍郎都牵扯进来了,陛下正在派人去往各地办案,一时半会儿也未必会有结果。” 祁明珠嗤笑一声,“左槐这个狗东西,自己犯了事,还要拉着本宫一同遭罪。等本宫见到陛下,定要送他一个灭九族的大罪。” 浣花垂眸,心里嘀咕,到了这种时候,祁明珠都还舍不得说一句蔡颜的不好,可见蔡颜平日将她伺候得确实妥帖。 她扶着祁明珠的手,往屋里走,突然叹了一口气。 祁明珠斜眼瞥她,“怎么,你是不信本宫有这个能耐?” 浣花立即跪在她脚下,回道:“公主乃先帝胞妹,当今圣上的嫡亲姑姑,身份贵重,就算和别的公主比起来,也是云泥之别。” “陛下一向孝顺先帝,想必公主提的要求,陛下莫不答应。” 这话说得,虽然只对了前半句,还是将祁明珠哄得心情好了许多。 “好了,起来吧,雪地里跪着不冷么。” 浣花起身,道:“奴婢......奴婢就是担心公主,毕竟大理寺的人在咱们这里搜到了东西。” “有什么好担心的,不就是在本宫的小金库搜出银票了吗?” 这件事,祁明珠也觉得纳闷。 她记得自己的现银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封地的供奉还未交上来,她那日入宫本想去皇后那里要些的。 怎么突然就多了这么多。 可惜,之前伺候她的婢女犯了事,被她处置了,想问也找不到人。 “本宫的封地向来富庶,本宫有这些银钱也不足为奇,总不能因为本宫有钱就有罪吧。” 浣花抬头,诺诺回道:“搜出银钱倒也没什么,可奴婢刚才偷听到侍卫对话,得知了另外一件事。” 她吞了一口唾沫,似乎鼓足勇气才敢说出口。 “那日,不仅在公主身边搜出银票,还......还查抄出一本账簿。” “那上面,记的是蔡颜倒卖军需的分账,而和蔡颜分账之人,正是公主。” 说完,浣花吓得赶紧将头低下,“奴婢也只是听说,公主乃金枝玉叶,要什么有什么,奴婢相信您绝不会参与到这种事情当中。” 祁明珠愣了愣,待明白浣花说的话,立即暴跳如雷。 “栽赃,这是赤裸裸的栽赃。什么倒卖军需,什么分账,本宫一概不知。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竟敢将这些东西放在本宫府上。” 现在,她终于觉得那些多出来的银钱烫手了。 第198章 父女相见 “听说,他现在已经被放回去了。” “公主,你想啊,倒卖军需的人分明是蔡颜,为什么他还能被放回去呢,肯定是他提前动了手脚,又在大理寺将您供出来,把一切罪责都怪到您头上,才洗脱自己的罪名。” “现在他倒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却将公主您架到了火上烤。” “倒卖军需可是重罪啊,公主若是不能自证清白,这后果......” “别说了,别说了。”祁明珠不敢听,甚至不敢想。 她现在被软禁,什么消息都打听不到。 要不是浣花从别处听得,她只怕到死都还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 怎么办呢? 她被人陷害了,天杀的蔡颜,枉费她对他信任至极。 现在她连门都出不去,满心冤屈该找谁说呢。 浣花扶住她坐在廊下,担忧道:“公主如今的处境堪忧,要是能入宫找太皇太后就好了。” “怕只怕,太皇太后也被蒙在鼓里。” “公主,咱们当真无路可走了吗?” 祁明珠眼底闪过一丝光芒。 上次见太皇太后的时候,她叮嘱过自己,若是遇到难事,可以去找尽玄。 想起那个老秃驴,祁明珠就恶心。 可眼下,肯出手相助的,也只有他了。 坤宁宫。 皇帝略显怒意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这才过了几日,皇后怎么又晕倒了?” 徐太医战战兢兢回道:“陛下,臣刚才把脉,娘娘的脉象比上次强健不少,可见这几日的汤药已经起效了。” “至于娘娘今日为何晕倒......”徐太医抬手擦了擦额间冷汗,“仅从脉象上看,娘娘确实不该如此。还请陛下准许,让臣仔细勘察娘娘近日进口和贴身用过的东西,也许能找出线索。” 祁赫苍摆摆手,吩咐德喜,“你亲自陪着徐太医去,务必要查出个结果。” 床榻上,许灼华缓缓转醒。 “陛下?”她的眼神带着茫然。 祁赫苍赶紧俯身握住她的手,“朕在这里,别怕。” “臣妾怎么了?怎么会躺在床上?” “臣妾刚才应该是在逗珊珊玩儿,然后......”许灼华阖眼想了想,祁赫苍也不催她,只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许灼华摇摇头,“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事的,徐太医说你近日操劳,要多休息。” “后宫的事就交给张妃吧,你若不放心,让她每日来坤宁宫禀报就是。” 许灼华没吱声,抬手在祁赫苍眉眼间抚了抚,“哎,陛下都生出皱纹了,都怪臣妾身子不争气,明明一顿不落喝着汤药,却还是虚弱得很。” “让陛下担心不说,就怕因此耽误了陛下的正事,臣妾可就是天下的罪人了。” 祁赫苍笑笑,“你啊,总是什么事都先往自己身上怪,朕是君王,也是你的夫君,妻子生病,做丈夫的紧张担心,花费时间照料,不是人之常情吗?” “若朕对你不管不顾,叫百姓们知晓了,说不定背后还说朕寡义无情呢。” 许灼华侧过身朝向他,问道:“明珠公主那边,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提起祁明珠,祁赫苍的脸色顿时沉下去不少。 他没忘记当初在行宫,祁明珠对许灼华下过死手。 “明珠公主向来骄纵,以前有父皇和太皇太后护着,朕动不得她。如今她做出那等糊涂事,要不是你为她说话,朕早就将她打入天牢了。” 祁明珠劝道:“毕竟明珠公主是您的亲姑姑,陛下若真按律法处置,少不得有人会说您枉顾亲情,不顾及先帝和太皇太后的情面。” 为祁明珠求情,许灼华有自己的打算。 但另一方面,也是摸准祁赫苍的心思,给他做个顺水人情。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祁明珠蠢成那样,就算真的参与了倒卖军需的事,顶多也只是糊里糊涂当了个冤大头。 更何况,东山案中,倒卖军需不过是衍生出来的小事,关注的人少之又少。 像蔡颜这种人,自是打入大狱依律处置。 祁明珠嘛,关一关,吓一吓,送回封地了事,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只可惜,祁明珠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竟让浣花哄得团团转。 祁明珠这辈子都没今日这般狼狈过。 她从运送泔水的板车上下来时,巴不得立刻将浑身上下的衣服全扔了。 浣花在一旁安慰:“真的没味道,这个木桶是新做的,奴婢还特意让人用香熏过,绝不会有异味沾到您身上。” 祁明珠不停拉扯裙摆,嫌弃道:“旁边不是装得满满的吗?我蹲在里面,闻着恶臭,都快吐了。” 浣花忍不住催促,“公主,咱们还是快些吧,万一被人发现您不在,就麻烦了。” 这句话提醒了祁明珠。 她带着浣花,从后门进了京郊的一处禅院。 “你留在外头守着。” 祁明珠吩咐完,孤身一人进入厢房。 才坐下一会儿,侧门就被人推开。 “公主?”尽玄快步走来。 这是他和太皇太后的约定,若是她或祁明珠有难,就差人送信物约在此处见面。 他早听说祁明珠被软禁,打听之后得知她卷入东山案,便一直在想办法让人替她求情。 没想到,祁明珠竟然亲自过来见他。 “公主这是......偷偷跑出来的?” “不然呢?本宫要是来去自由,岂会到这种破地方来,直接传召你不就行了?” 祁明珠虽想让尽玄替她办事,可一想到尽玄是她的生父,她就过不去心底的那道坎,生起满肚子的火。 尽玄还不知祁明珠已知晓自己的身世,客气道:“公主此言有理,是贫僧失言了。” “不知公主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祁明珠朝他走近几步,低声道:“想办法替本宫除掉蔡颜。” “蔡颜?” 尽玄纳闷,自己私底下和不少官员接触过,怎么没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祁明珠不耐烦道:“他本是我府上的男客,因倒卖军需卷入东山案,这个贱人,竟将一切推到本宫身上,还留下银钱和账簿,伪装成是本宫所为。” “你替本宫找到他,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 “对了,记得伪装成畏罪自杀,留个遗言什么的,反正能将本宫的嫌疑洗清就行。” 尽玄略显犹豫。 既然和东山案有关,那个叫蔡颜的在未结案之前不该被放出来啊。 而且,杀他容易,可万一善后出了纰漏,不就坐实祁明珠杀人灭口的事了。 第199章 燕氏离京 “什么叫万全之策?这事不明摆着本宫是冤枉的吗,陛下不仅不问罪蔡颜,还将本宫软禁起来,这不是明摆着他想整我吗?” 突然,一道光从祁明珠脑海中闪现。 她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你说,陛下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份了?” 这句话,让这道光幻化成一道闪电,狠狠劈到了尽玄头上。 太皇太后,居然将祁明珠的身世告诉她了! 哎呀!苍天! 尽玄两眼一抹黑,只恨自己不能垂足顿首一番,更不能冲到太皇太后面前,质问她为何要这么冲动。 他故作镇静,问道:“这件事,公主没告诉别人吧?” 祁明珠愣了愣,反应过来尽玄问的是身世这件事。 她颇为诧异,三分讥讽七分不解,上下打量他,“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疯了还是颠了,要上赶着认你这个老和尚作父亲?” 尽玄心头一梗。 他好像突然有点理解,太皇太后为何会走这步昏棋了。 他深吸一口气,保持素日的稳重。 “这样,公主听我一言,陛下既然没直接问罪于你,只是将你关了软禁,说明他未必会动真格,可能只是让你记个教训。” 这里面的门道,尽玄没时间给祁明珠细细解释。 “你只需在宅子里好生待着,不要让人逮住新的把柄就是。” “至于蔡颜,我会尽力打听他的下落,这件事你就不必管了。” 杀蔡颜不是上上策,最重要的是要想办法让他站出来澄清祁明珠的清白。 身在地牢的蔡颜突然连打了几个喷嚏。 到这种时候了,还有人惦记他么? ...... 到了冬日,天气越发寒冷,但不下雪的日子,总是晴空万里,阳光明媚。 燕氏和太后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手里捧着鱼食一边说话一边喂鱼。 “宜仁,你当真要回安阳了?” 燕氏:“是啊,我在宫里待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再久留恐怕惹前朝非议。” 太后将手里的鱼食一扬,水里顿时溅起水花。 她笑道:“以前在闺中的时候,你可不是这种性子。有一次大长公主入宫议事,你急着找她,竟闯到金銮殿上去了,不顾满朝文武看着,非要让她陪你玩。” 燕氏不好意思道:“那时候我才四五岁,什么事都不懂,让太后见笑了。” 笑不笑倒是其次,四五岁的女娃多的是,可能让圣上容着在殿上胡闹的,却只有燕氏一人。 多年未见,太后对她的回忆还停留在两人未出阁之前。 年轻的时候,太后沉稳端庄,燕氏俏皮活泼,两个人性格互补,倒能玩到一处去。 太后握着燕氏的手,不舍道:“你这一走,咱们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当初让你就在京城找一个合适的嫁了,你非要远嫁到安阳去,弄得咱们两姐妹几十年才能见上一面。” 燕氏:“你又不是知道,我在家里耍耍横就罢了,真要嫁进京城世家,还不知会整出什么乱子来。” 许家家风淳朴,人际简单,燕氏身份贵重,在许家过得如鱼得水。 大长公主也是想到这一点,才同意她嫁去安阳。 太后嘴里虽嗔怪她远嫁,却是打心眼里为她高兴,甚至还有点羡慕。 “好好好,谁不知道许大人最心疼自家夫人,你当初做主给他纳了几房妾室,他只怕是动也没动过吧。” 燕氏浅笑,“天下男人还不是一个德行,送到嘴边的东西哪能真吐出去呢。” “只是和宫里的娘娘们比起来,后宅的妾室实在不足为惧,能不能过好,还不是全得看我的眼色。” 她拧眉叹过一口气,“以前,每每想起太后在宫中,既要侍奉先帝,又要管束后宫,虽身在高位,所思所虑却极为繁重,我就忍不住为你担忧。” “如今你倒是解脱了,又轮到我的女儿面对,我这做母亲的,就算走了心里也不踏实。” 太后笑着嗔怪道:“好啊,你整日说你不爱动脑子,我怎么瞧着,你这心里的鬼心思一点儿没比小时候少。” “你的意思我都听懂了,不就是担心皇后在宫里过得不舒坦么。” “有我在呢,皇帝的恩宠我没法替她争,可她身为皇后的尊荣和颜面,我还是护得住的。” “你啊,”太后笑着指了指她,“也就你敢在我面前耍这些小心思了。” 燕氏借着说她,提到许灼华,太后一点儿也不气。 自从入宫以后,她就没有朋友了。 和她走得再亲近的嫔妃,彼此之间隔着皇恩,各自都藏着算计。 只有燕氏,同她还留着一分闺阁中的亲密和信任。 燕氏扬唇笑起来,“想起过几日就要分开了,今日能博太后一笑,就算太后骂我罚我,我也觉得值了。” 两人在湖边逗留了许久,又同去慈宁宫用过午膳,到了太后午歇的时候,燕氏才回坤宁宫。 许灼华正嘱咐如棠和如兰清点她给燕氏带回安阳的礼物。 “珊珊呢,这会儿该醒了吧。”燕氏掀开帘子进来。 许灼华哼了一声,“母亲都要走了,也不想着和我多待一会儿,心里尽装着你的小孙女儿。” 燕氏笑着上前,坐在她身边,“哎哟,我的桃桃吃醋了。” “好了好了,那我先陪你。” 说罢,燕氏往外瞧了瞧,“院子都快堆不下了,我是回安阳,又不是去边疆,哪里用得上那么多东西。” “母亲好不容易来一次京城,都是女儿的心意,你不准推拒。” “再说了,我还给祖父祖母,伯伯婶婶,还有家中的兄弟姐妹侄儿侄女都备了礼,母亲一并帮我带回去吧。” 燕氏欣慰道:“你想的周到,不枉费他们疼爱你多年。” “想起要走了,既舍不得,又有点期待。” “我和你父亲商量好了,等咱们回安阳安顿些日子,就启程去你外祖母的封地走走。” 许灼华掩唇,“啊?要去外祖母封地?” 燕氏先是诧异看着她,然后突然明白过来。 “怎么,去不得?” “是不是害怕被我发现,你弟弟不在那里啊。” 看燕氏这副神情,许灼华猜到了大概。 许嘉意的事,燕氏定然已经知晓了。 许晏安无罪释放以后,祁赫苍安排他们一家在宫里团聚。 该是那个时候,许晏安告诉燕氏的。 第200章 故人相见 这种时候,肯定是要把许嘉意丢在前面挡刀的。 “母亲别怪嘉意了,人各有志,他不喜欢读书,就喜欢舞刀弄枪,母亲倒不如成全他,也许还能助他成就一番事业。” 燕氏假装瞪他一眼,“说的好像都是他的主意似的,嘉意自小就听你的话,要不是你给他指了路,他敢私自做主。” 许灼华低着头,老老实实听燕氏批斗。 “算了,你父亲说得对,儿女大了,自己有自己的主意和打算。咱们做父母的,将你们领上正路,至于后面怎么走,就不必操那些闲心,免得白生气。” “嘉意的性子向来听风就是雨,想必经过那次险事,也该长点记性了吧。” 许嘉意剿匪时,追入深山,不仅毫发无损回来,还抓回了两个最重要的土匪头目。 困扰多年的匪患,最终圆满收扬。 因为此事,京郊大营特意请旨,给他升了职, 如今,许嘉意也算是军队里小有名声的小统领了。 许灼华安慰道:“都说少年出英雄,现在正是嘉意有拼劲的时候,母亲与其担忧,倒不如放手,让他闯一闯搏一搏,往后等他想起这段经历,也不会觉得后悔,不会觉得白在这世上来一遭了。” 燕氏点点头,她心里早就接受这件事了。 在许灼华身边待了小半年,她也逐渐明白,她老了,她的孩子们再也不需要她的庇护。 只要自己不给他们惹麻烦,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助益。 现在,许晏安已经在御前请辞,卸下所有职务,只一心回许家管理家业。 虽然许家在京城排不上号,但富可敌国的财富,就是皇后最大的底气。 送走父母,许灼华就要全心全意做自己的事了。 连着小半个月,许灼华又晕倒了两次。 借着此事,许灼华提出,要去皇家寺庙上香祈福,以求佛祖庇佑。 祁赫苍一口就答应了,本想陪她一起,可许灼华说她不想摆着浩浩荡荡的仪仗,免得佛祖认为她不诚心。 祁赫苍亲自点了一队御林军跟着,又指派了他手底下最得力的暗卫一路保护。 这次,许灼华选的寺庙,是离京城三十公里的皇家寺庙大慈寺。 因来回路途较远,许灼华要在寺里住一晚。 大慈寺修在半山,前几日刚下过雪,除了步行路径打扫得干干净净,其他地方皆是银装素裹,身在其中,仿佛如临仙境。 许灼华在大殿听主持诵完经,想欣赏这难得的美景,便没急着回院子。 她在一片雾凇下站了一会儿,远远看到如兰领着一个身穿碧桃色夹袄的婢女从廊下走过来。 见到许灼华,婢女的脚步明显快了几分,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奴婢红缨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 许灼华抬抬手,笑道:“红缨?你怎么来了,快起来吧,你的膝盖跪伤过,地上寒凉,别又翻起旧病。” 红缨一听,眼角立刻红了一片。 她在东宫时,就曾受过皇后照拂,没想到这么久没见,皇后竟还记得一个奴婢的腿伤。 “奴婢谢娘娘关心。” 红缨边擦泪,边起身。 如兰回道:“娘娘,红缨已经在这里等了两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 红缨赶紧解释:“奴婢并非有意打听娘娘行程,实在是有话想当面告诉娘娘,才求刘总管出来一趟的。” 许灼华点头,“无妨,本宫这次出行本也不是什么秘事。” 如兰在一旁提醒,“这天儿看着又要下雪了,不如咱们进屋再说。” 许灼华领着红缨进了厢房。 屋里点着炭盆,暖意融融,浑身的寒气没一会儿就尽数消融了。 红缨接过如兰递过来的热茶抿了几口,开口道:“奴婢前些日子出门办事的时候,刚好路过一处禅院,便想着进去拜一拜。” “谁知,竟瞧见了明珠公主。” 如兰看了一眼许灼华,问道:“明珠公主尚在府中禁足,你会不会是看错了?” 红缨急得摇头,“不会的,奴婢跟着陆氏的时候,曾见过明珠公主,绝不会看错。” “奴婢不仅看到了明珠公主,还看到她和尽玄大师在一起,奴婢也是一时好奇,就跟过去凑到窗下,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 许灼华哦了一声,打趣道:“你这样可不好,偷听墙角,不是什么君子所为。” 红缨的脸霎时通红,“娘娘教训的是,只是他们谈话的内容太过惊悚,奴婢只敢告诉刘总管,然后再来找娘娘。” “那你说吧。” “奴婢听见,公主要尽玄大师替她除掉一个叫蔡颜的人。” “还问尽玄大师......陛下会不会知道了她的身世。” “然后,又说她不愿意认尽玄大师为父。” 这一通可以诛九族的浑话说出口,红缨觉得腿都软了。 她皱眉说道, “娘娘,奴婢蠢笨,记不得原话,只能背成这样。” 许灼华面色严肃,似乎在斟酌红缨这番话的真实性。 正当红缨想要自证时,许灼华开口,“本宫都知道了,这些话先别告诉别人,待本宫查证以后再做打算。” “若是日后需要你作证,再传你入宫。” “是,奴婢一定会守好秘密的。” 许灼华吩咐如兰,“天色晚了,你去交代一声,收拾一处厢房给红缨住下,明日再下山。” “是。” 如兰领着红缨出去。 许灼华眼底浮出一丝笑意。 她还没想好这件事该怎么开头,红缨就送上门来了。 看来,祁明珠果然是个守不住秘密的人。 倒是无意帮了她一个大忙。 如兰安置好红缨,并未回到正殿,而是去了寺庙侧门。 门后,明鸢带着一名男子等在此处。 “陆大人,请吧。”如兰朝他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陆虞红肿的鼻梁内发出一声闷哼,极不情愿跟在她身后。 “陆虞拜见皇后。” 陆虞心中的不甘如海浪翻涌。 要不是皇后毒辣,现在坐在上面的就是他的妹妹。 至于他,无论是封侯拜相还是国舅的身份,都是大乾排得上号的人物。 而不是像现在,被皇帝派到一个有名无权的职位上,混吃等死。 更不用,对着这个害死自己妹妹的女人,卑躬屈膝。 “陆大人,别来无恙。”略显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莫名将他的肩膀往下压了几寸。 见陆虞没说话,明鸢上前呵斥道:“娘娘同你说话呢,陆大人难道是哑巴?” 陆虞像是一只被人踩住尾巴的猫,突然情绪激动。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低贱的婢女,也轮得到你在皇后娘娘和本官面前指手画脚?” 陆虞刚才被人打了一棍,醒过来就到了此处。 让他想不通的是,背后偷袭的竟然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女子。 真是太丢脸了。 第201章 他居然知道了天大的秘密 “啪......” “啪啪啪啪啪......” 接连八九个巴掌狠狠扇在陆虞脸上。 他满脸惊恐望向许灼华。 他好歹是武将出身,在明鸢手下竟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看来,是他低估了这个婢女的身手。 没等陆虞开口,许灼华嘲笑道:“本宫记得陆大人当初在镇南军里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怎么现在任了文职,也同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一般了?” 陆虞摸着肿如馒头的脸,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愤愤道:“要不是娘娘在陛下面前进言,陛下又岂会将我派到鸟不拉屎的地方任文官。” 许灼华打断他,“话可不能乱说,陆大人曾经舍命救过先帝,想必陛下是不舍陆大人在外奔波劳命,朝不保夕,才特意给你安了一个安稳的差事。” “你怎么能看不上呢,要是陛下知道你的想法,怕是要失望吧。” 陆虞一噎。 他就知道,陆宛宁都没斗过的女人,不好惹。 才几句话,就差点害他落得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他是憎恶皇后,但皇帝于他有知遇扶持之恩,他还盼着往后东山再起,绝不能在陛下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陆虞立刻换了话题。 “我好歹还是朝廷命官,娘娘派人将我绑来,就不怕此事传到朝堂上,被人参一本吗?” “还是说娘娘害死我妹妹还不罢休,还想杀了我。” “我陆虞顶天立地男子汉,绝不会怕你。” 许灼华掩唇笑了笑。 “陆大人说笑了,本宫是绑了你,可不是为了杀你,而是想救你。” 陆虞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如兰在一旁开口:“陆大人近来是不是觉得浑身乏力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偶尔还会四肢麻痹,目不能视。” 见他闭口不答,如兰上前一步,“就比如现在,陆大人只是生了一扬气,却感觉气血翻涌,手脚无力,太不正常了吧。” 每句话都说到了陆虞心头。 他恍然大悟,“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他急切想要起身,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稍一用力就觉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许灼华收敛笑意,拿起桌上的药瓶丢到他身边。 “这是解药,一个月一次,连服三次,方能解毒。” 陆虞指着他,怒吼,“毒妇,你个毒妇,果然是你对我动手。要杀要剐随你,我才不会信你半个字。” 明鸢上前,弯腰说道:“七日之内不服药,不用娘娘动手,你就死了,信不信的随你吧。” 陆虞剜她一眼,又看了看如兰和高高在上的皇后。 话虽说得狠,可能活,谁还想死啊。 陆虞只能赌一次。 他伸手拿过药瓶,直接将里面的药丸倒进喉咙。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刚才窒息眩晕的感觉尽数消退,甚至隐隐有股热气在丹田腾起。 这是武力恢复的前兆。 皇后没骗他—— 那就是要和他交换什么了。 “说吧,娘娘想要臣做什么?” 许灼华并不在意他刚才的失礼,说道:“陆大人果然是心胸宽广之人,迟早能成大器。” 得许灼华示意,如兰在他耳边低语一番。 “我不去。” 陆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当初,他听信了那人的鬼话,去祁明珠身边,力图东山再起。 后来,他也确实借着祁明珠给的机会,阴差阳错救下先帝。 可想想那些打断脊梁,没皮没脸,在祁明珠裙下谄媚讨好的日子,他无论如何都跨不出那一步。 他试探道,“那封信,是你让人给我的?” 许灼华面上闪过一丝错愕。 但很快明白,原来陆虞投靠祁明珠,是背后有人指点。 她轻笑一声,未置可否。 她猜到了,是姚楚,倒也难为她想到这种办法去折辱陆虞。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令他痛苦百倍吧。 如兰再次对他说了一番话。 这一次,陆虞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他居然!!! 知道了这样隐秘的宫廷秘事! 许灼华:“这世上从来都没有永远的敌人,办好这件事,本宫和陆大人也算是一条战线上的人了,本宫不会亏待你的。” 陆虞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木然问道:“我怎么知道娘娘会不会食言?” “这个秘密本宫都和你共享了,你还信不过吗?” “再说了,你救先皇立功,将来举报又立功,陛下对你另眼相看,本宫想拦也拦不住啊。” 是是是,这可是要捅破天的秘密。 到时候,有这个大功加持,就算现在忍辱偷生又如何。 陆虞直到离开大慈寺,脑袋都是懵的,仿佛天大的馅饼掉下来,将他砸得晕头转向。 从大慈寺回宫,许灼华直接去了慈安宫。 如桂嬷嬷所言,太皇太后的精神的确好了许多。 此刻,她正坐在殿前的空地上晒太阳。 “臣妾参见皇祖母。”许灼华行礼问安 。 太皇太后垂眼看她一眼,嘴里淡淡答了一声嗯。 倒是桂嬷嬷有眼色,及时上前将许灼华扶起来,笑道:“太医说,现在太皇太后的手已经能动了,就是不够利索,平日没事要找些锻炼手劲的事来做。” “奴婢正在陪太皇太后打绦子呢。” 许灼华俯身从一旁的篮子里拿起一条,夸道:“皇祖母的手艺真不错,要是桂嬷嬷不说,臣妾还以为是绣房送过来的。” 这话带着风,轻轻吹过太皇太后的耳垂,重重刮在她脸上。 她当年不受宠的时候,就曾做过不少绣活托人送出宫去换银子。 皇后肯定是故意的,借着这件事羞辱她。 “皇后有什么事就说,没必要在这儿说好话,别人又看不见你这副假惺惺的模样。”太皇太后绷着脸,真是一刻都不想见到她。 许灼华其实并不知道这些往事,不过随口一提罢了。 太皇太后急着要她走,可她此刻很有闲心,坐在一旁的绣凳上,吩咐桂嬷嬷,“本宫的女工做得不错,好不容易过来看看皇祖母,就陪着她多坐会儿,你进去再拿些丝线,本宫也做个绦子送给皇祖母。” “是,奴婢这就去。” 诶...... 太皇太后还没来得及拒绝,桂嬷嬷就欢天喜地进屋去了。 这老奴,最近是怎么了,也不知整天在欢喜什么。 院子里静悄悄的,伺候的人都站在远处,不敢往那边张望。 许灼华轻声开口,“皇祖母,昨日臣妾出宫去大慈寺上香去了,你可知道,臣妾见到了谁?” 太皇太后不悦瞥她一眼,“有话直说,在哀家面前弄这些弯弯绕绕有什么意思?” 好吧,那她就直说了。 第202章 瑾这个字,最配她 她顾不得手里的事,放下东西就往外跑。 眼前的一幕,吓得她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满地茶渍不说,太皇太后倒在摇椅下,而皇后则摔到了一旁。 “皇祖母,这都是臣妾听说的,臣妾相信,这一定是有人恶意中伤,臣妾也是不想您和明珠公主蒙受不白之冤,才到您面前多一句嘴的。” “滚,给哀家滚。” “满嘴胡言乱语,也敢到哀家面前说。” “你真是太大胆了,看哀家不撕了你的嘴。” “哎哟,”桂嬷嬷赶紧挡在太皇太后跟前,小声劝道:“老祖宗,可不能乱说啊。” 那是皇后,又不是随便什么嫔妃下人,任她训斥责骂。 这种话要是传出去,可不是丢了自己的体面了吗。 如兰上前扶起许灼华,踉踉跄跄往外走。 桂嬷嬷顺着看过去,似乎看到皇后的手受伤了。 坤宁宫。 祁赫苍将如兰提到跟前仔细叮嘱一顿,这才跨步进屋。 “陛下,太医都说了只是小伤,不碍事的。”许灼华被瓷片划伤的地方,缠上了白纱。 她是交代徐太医稍微包得看起来严重些,可也不至于像个熊掌一样吧。 幸好现在是冬天,全当保暖了。 祁赫苍小心拉过她的手,仔细看了看,“以后还是别去寿安宫了,你上次过去晕倒,这次去又划伤了手......” “朕想起来了,你小时候就是在寿安宫受的伤,听宜仁郡主说,险些救不回来,害你在府上关了整整十年。” “桃桃,太皇太后那边的事就交给内务府吧,你不必事事都亲自去管。” 许灼华皱眉道:“这怎么行,先帝在世时,最孝顺的就是太皇太后,宫里宫外都看着呢,臣妾要是不管,少不得又有人说闲话。” “太皇太后就是病了,心情不好,她也不是有意的。” “不行,”祁赫苍这次怎么都不肯退步,“这件事就按朕说的做,你要是不放心,就让张妃去。” 许灼华噗嗤笑出声。 “陛下将张妃当什么了,她好歹是陛下的妃子,怎么什么鸡零狗碎的事都甩到她头上。” 祁赫苍想了想,“朕瞧她干得起劲,也没说什么抱怨的话。” “张妃不抱怨,是她性子好,又愿意体贴臣妾,可总这样显得不地道。臣妾想替她求个恩典,还请陛下应允。” “想求什么,位份肯定不能再升了,其它的赏赐你说了算” 祁赫苍一手揽着他,一边等着她继续说。 “咱们入宫也有一年多了,老这么张妃张妃的叫着,总归不太好听,不如陛下赐个封号吧。” 祁赫苍伸手在她脸上揉了揉,“依朕看,这件事你该是老早就想好了,还假模假样到朕面前求什么恩典。” “不如就赐个“贤”字,她帮着你料理宫务,也算得上贤惠。” 许灼华知道张承礼不会喜欢这个字,开口道:““贤”字倒是不错,但历朝历代,能得这个封号的,都是宠妃......” 话还没说完,祁赫苍便接过去,“确实不妥,那你自己想一个吧,你和张妃一向要好,你选的她肯定喜欢。” “是,那臣妾就先替张妃谢过陛下了。” 祁赫苍走后,许灼华在纸上写下一个“瑾”字,让人送到内务府去了。 怀瑾握瑜,风禾尽起。 张承礼虽身在后宫,行事却一直秉持心中正道。 这样的人,不该囿于后宫。 她知道她的抱负,知道她的向往。 就像她们时常谈起的话题,总有一日,总有一个女子,会延续前人走出的步伐,义无反顾走出后宅走出后宫。 虽然张承礼从来没抱什么希望,也许终其一生,也见不到这一日。 可许灼华却还抱着希望,她更希望,迈出这一步的人,是张承礼。 ...... 时间匆匆忙忙,转眼就到了腊八节。 这种小节,本是没有准备宴席的。 但想着大家许久没有聚在一起热闹热闹了,许灼华让内务府安排了一处家宴。 许灼华亲自选的家宴地点,定在西岭阁。 陆思思提前去了那里,因为西岭阁建在皇宫最高的地方,从顶楼望出去,刚好可以看到西边的雪山。 她以为自己去得够早了,没想到登到楼顶,竟遇到了赵寻安。 “赵昭仪也喜欢登高望远吗?” 陆思思最近刚得了一个西洋舶来的望远镜,迫不及待拿出来,想在赵寻安面前显摆一番。 赵寻安随口答了一句,望着西边的方向兀自叹了一口气。 早在半个月前,赵家就传来消息,说她的小娘病了。 当初,她的小娘是被人卖进赵家的,卖身契还捏在夫人手里。 眼看着府上的妾室卖的卖送的送,都清理得差不多了,赵寻安求了太傅,由太傅亲自出面,才保住小娘在赵家有一席栖身之所。 自己好不容易进了宫,却不中用,没得皇帝一点儿欢心。 能坐在昭仪这个位置上,或许还是皇帝看在太傅的颜面才封的。 眼看着快到年节,天还得再冷上些。 也不知小娘在府上,有没有人替她请大夫,有没有人在身边照顾她。 “哇,那是不是日照金山。” 陆思思抬起手肘撞了撞赵昭仪,突然笑起来,“我忘了,你这样看出去,肯定看不清楚。” “我刚托人买的望远镜,你要不要试试?” 赵昭仪才没心思看什么日照金山,可想着万一能用这个西洋玩意儿看到太傅府呢,说不定还能看到小娘。 她道过谢,赶紧接过来。 陆思思极为热情,告诉她如何操作。 可看到最后,在那屋檐挨着屋檐,街道连着街道的繁华京城里,她连太傅府在哪儿都没瞧见。 “怎么样,好玩儿吗?” 赵寻安点头,“好玩,真是好东西,我还从来没见过,应该很贵重吧。” 这句话正好挠到了陆思思的痒处。 她拉着赵寻安,开始天南地北地聊起来。 赵寻安一时感慨道:“陆昭仪总是这般快活,想必家里没什么让你操心的事吧?” “操心?”陆思思正想说没有。 可一想到太皇太后要死不活的,陆家已经托人传了好几次口信给她,让她务必趁着太皇太后还在,尽快怀上皇嗣,延续陆家的荣耀。 她倒是想啊,可皇帝不愿意,难不成自己还能霸王硬上弓不成。 她百无聊赖摆摆手,“他们把我弄到后宫,跟坐牢似的,我都一年多没逛过街了,我的牺牲还不够大吗?” “家里的事,凭什么还要我操心,我可管不着那么多。” 赵寻安对陆思思说不上是不是羡慕。 陆思思的母亲是陆家主母,再不如意总归衣食无忧。 陆思思身为嫡女,理应为家族前途着想,可她没心没肺的模样,实在不像能担起这份责任的人。 也许,像她这样的糊涂人,反倒能过得更自在吧。 “赵昭仪,你就是整日想太多了,我都好久没见你开怀笑过了。” 陆思思走在她前面下楼,嘀嘀咕咕道:“咱们在家做姑娘时,确实受了父母抚育教养之恩,可他们将咱们送到宫里的时候......” 陆思思顿了顿,转头回来看她。 夕阳正好打在她琥珀色的瞳仁上,仿佛流动的蜜糖。 她抿唇道:“反正,父母之恩,我已经报完了,往后余生,只求个逍遥快活罢了。” 说完,陆思思蹦蹦跳跳继续往前走。 赵昭仪此刻,是真羡慕她。 也许,自己也该像她那样,凡事看开一点,尽人事听天命,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了。 第203章 家宴 苏珍瑶则和如棠在一块儿,守着安乐公主和小公主玩儿。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瑾妃娘娘。”陆思思和赵寻安屈膝行礼。 许灼华抬手,“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自己寻位置坐吧。” 陆思思看了看左右,在苏珍瑶身边坐下。 她笑道:“如棠真是有小孩儿缘,以前将安乐公主带得极为乖巧,现在昭阳公主也被你养得稳重。” 苏珍瑶噗嗤笑出声来,“陆昭仪真有意思,才几个月的小婴儿,哪里看得出稳重。” “我怎么瞧着咱们小公主一日比一日可爱,总是看不够。” “臣妾可没胡说。”陆思思将小公主的襁褓拉开些,露出一张粉嘟嘟的小圆脸,脸上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安安静静望着众人。 “你看,咱们在这儿说得起劲,热闹着呢,小公主就这么听着看着,可不是稳重吗?” 苏珍瑶笑笑,“这么说起来,昭阳确实比安乐小时候安静了许多。” “哐啷。” 安乐公主刚满周岁,已经能扶着桌边慢慢走了,一伸手就将陆思思面前的酒杯弄倒了。 许灼华循声望过来,“快看看公主伤到没有,陆昭仪的衣裙打湿了吗?” 陆思思随意擦了擦袖口染上的酒,“无妨,只沾了一点儿到衣袖上。” 如棠走到她旁边,替她擦拭,说道:“昭仪要不要去偏殿换一身。” “算了,宴席就要开始了,这一点儿湿的不要紧。” 说完,她又摸了摸安乐肉嘟嘟的小手,“好了好了,安乐肯定知道自己闯祸了,以后当心些,可好?” 安乐皱得紧巴巴的眉头突然松开,张开手就往陆思思怀里蹭。 苏珍瑶在一旁笑,“看吧,小小年纪,就知道哄人了。” 赵寻安开口道:“安乐公主的性子和贵妃娘娘倒是相像,一点儿不怯生。” 苏珍瑶摇摇头,“哎,现在就已经开始惹事了,等她长大以后,还不知是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呢。”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德喜的通传,“太后驾到,陛下驾到。” 众人立刻离座,在堂下行礼。 “都起来吧。”祁赫苍牵起许灼华的手,两人扶着太后一起去了上座。 太后笑眯眯问道:“哀家听到苏贵妃说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不知在说谁呢?” 陆思思指了指怀里的安乐公主,回道:“咱们安乐公主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骄纵些也无妨,就算天不怕地不怕,也没人敢说一句不是。” 陆思思说话,向来是不经脑子的,她喜欢安乐公主,便愿意纵着她。 可众人都知,祁赫苍最不喜欢骄纵之人。 瑾妃开口道:“苏贵妃管教严格,安乐公主不过是打翻了酒水,就招了苏贵妃一顿训斥,陆昭仪定是心疼公主,才想惯着她。” 太后素来喜欢这个孙女儿,听她被苏贵妃训斥,心里也忍不住心疼。 “这么小的孩子,磕磕碰碰难免,东西摔坏了就罢了,只要人没事就好。” “知秋,你把安乐公主领过来,哀家好几日没见她了,想得紧。” 祁赫苍面色未改,却忍不住开口,“既然做错事情,虽不见得要打骂责罚,该讲的道理还是还是给公主讲明白的,苏贵妃做得很好。“ “安乐也好,昭阳也罢,她们出身就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平日绝受不了委屈。可既然身在皇家,生来享尽荣华富贵,就该以身作则,给天下女子做个榜样。” “那些骄奢淫逸,仗势跋扈的事,万不可做。” 祁赫苍和苏珍瑶齐齐答了是。 她们可没忘记,那个被祁赫苍指桑骂槐的明珠公主,现在还被扣在林栖大宅。 放不放,迟迟没个说法。 太后挥挥手,“行了,好不容易有个家宴,怎么净去教训一个无知小儿了。” 安乐在太后怀里嗯啊叫了两声,似乎在回应她。 太后被她逗乐,吩咐道:“开宴吧,咱们安乐饿了。” 太后将安乐抱在膝上坐下,转头小声对许灼华道:“皇后,今晚还是让昭阳在哀家宫里睡吧。” 许灼华...... 太后近来精力旺盛,已经将小公主留在慈宁宫五六日了。 听跟去的如棠说,太后将小公主安置在她的寝房,夜里但凡小公主醒了饿了哭了,她都要亲自起来哄。 简直乐此不疲。 祁赫苍捏了捏许灼华的手,先行开口。 “母后,儿臣怎么觉得,你眼角的皱纹多了些呢?” 太后顿时紧张抚到眼尾,顺着摸了好一会儿。 “知秋,你看看呢?” 知秋特别认真的打量了一番,皱眉道:“是多了一根,但瞧着还未成形,想必好生歇息,再辅以养肤膏调理,很快就会褪下去的。” 太后这才放心点点头。 极为不舍叹了一口气,“肯定是最近熬夜了,看来以后晚上得好好休息才是。” 许灼华顺势接道:“母后这么辛苦,不如休息一段时间,等安乐大些,会睡整觉了,再送到慈宁宫去陪您。” 太后:“哀家还真舍不得咱们小昭阳,皇后,以后若是天气好,便多让如棠带着昭阳到慈宁宫来。” “这是自然,昭阳整日闷在坤宁宫也不大耐烦,趁着去您那里四处转转,还能长好些。” 太后极为失落对着怀里的安乐小声说,“安乐也常来皇祖母宫里玩儿,好不好。” “嗯嗯嗯。”安乐高兴地拍拍手,一口亲在太后脸上。 宫婢端着各式佳肴美酒,一一上桌。 家宴人少,祁赫苍也难得笑脸迎人,很快大家就说说笑笑,乐作一团了。 德喜在祁赫苍身边殷勤伺候着。 他发现了一件怪事。 给皇后敬酒说话的人比起对皇帝,更加殷勤。 他怎么觉得,后宫嫔妃似乎更喜欢皇后娘娘呢。 诶,这是什么道理。 他偷偷打量起皇帝。 亲政一年多,皇帝身上的威严之感比从前更甚,可样貌身材一点儿不比以前差。 怎么就吸引不到嫔妃的注意了。 再看看皇后,雍容华贵不说,被嫔妃们围着,如同众星拱月,仿佛她才是今日宴席的主角。 德喜默默叹了一口气。 便听祁赫苍对许灼华说道:“皇后治理后宫有功,如今后宫清静,没有那些勾心斗角之事,让你费心了。” 许灼华摇摇头,“都是陛下眷顾臣妾,才免了许多琐事烦心。” 她将自己老本行的本事拿出来,过去管上万人的企业尚且游刃有余,如今后宫几千人,还是一言堂,实在是易如反掌。 这扬宴会闹到亥时才结束。 太后饮了不少酒,祁赫苍和许灼华亲自送太后回慈宁宫。 陆思思也喝得醉醺醺的,到后来竟跑到祁赫苍面前要和他斗酒。 幸好赵寻安劝着她,才算没闹出洋相。 “娘娘,臣妾送陆昭仪回去吧。” 许灼华回道:“好,有劳赵昭仪了。” “夜里风大,回去的时候穿严实了,免得受凉。” “是,谢娘娘关心。” 直到皇后出门,赵寻安才回身搀扶陆思思。 第204章 出手相助,只为心安 正殿被封,只能看到门里透出隐隐光亮,连人声都听不见。 她不禁感叹,“端嫔禁足好几个月了吧,陛下也没说什么时候放出来,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陆思思听她提起端嫔,借着酒劲,猛地冲到门上拍起来。 “端嫔,你今天怎么没来啊,席上好热闹,那个......那个,”她挠头想了想,“你今天喝腊八粥没有,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今天的比以前在家里喝的好喝。” “这宫里的东西就是好啊,难怪太皇太后一心想要让我......做皇后呢。” “我要......是当了皇后,天天都让人给我煮腊八粥。” 赵寻安往身后看了看。 幸好,只有两个陆思思的贴身宫婢跟着。 她赶紧招呼人,上前拉住她。 “陆昭仪喝醉了,快回房歇着吧。” “不,我还可以......” 还好宫婢眼疾手快,将一方锦帕塞进她嘴里。 阿弥陀佛,再下去不知她还要说出什么胡话,没得将自己给连累了。 赵寻安好不容易将陆思思送回寝殿,吩咐下人送醒酒汤,又看着她们替陆思思洗漱换衣,这才起身回柔福宫。 幽暗的回廊上,只有婢女手中提着的宫灯,散发出光晕。 本是寒冷寂静的深夜,赵寻安却很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其实仔细想想,进东宫以后,无论是皇后还是瑾妃,从未为难过她,甚至或多或少对她有所照顾。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虽未达到她预想的结果,比起其它可能的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 她还有什么可抱怨,可忧虑的呢。 “参见赵昭仪。” 回廊上出现一个身影,婢女将宫灯往前照了照。 “萝芸姑娘,”待看清来人,赵寻安问道:“这么晚了,你是过来找陆昭仪的吗?” “她今日喝多了酒,现在已经歇下了,你可以明日再来。” 萝芸上前,规规矩矩说道:“奴婢是来寻您的,端嫔娘娘想和您见一面。” 上一次,赵寻安和端嫔私下见面,端嫔用姨娘试探自己,最后还是皇后出手帮了她。 她知道在后宫生活,各人有各人的不易,只要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 可对端嫔,她实在生不出好感。 她婉拒道:“今日太晚了,我送陆昭仪回来已经耽误了回宫的时间,若是瑾妃问起来,怕是不好交代。” 毕竟端嫔尚在禁足,瑾妃最重宫规,想必端嫔也明白这点。 萝芸没有要走的意思,朝她走近几步,低声道:“娘娘说,事关您姨娘,娘娘不忍心您遭受丧母之痛,只想帮一帮您。” 赵寻安猛地抬头。 她认真审视着萝芸眼里的情绪。 萝芸的眼神坦坦荡荡,不明白赵寻安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赵昭仪,我家娘娘真的只是想帮您,她说白姨娘撑不了几日了,您最是孝顺,怕是接受不了此事。” 或许是萝芸流露出的关切和真诚太过真实,赵寻安心里的戒备消散了大半。 反正端嫔也出不来,就当问一问,不行就走。 万一,姨娘真的有事呢。 赵寻安叮嘱好婢女,跟着萝芸去了正殿。 一豆灯火从门房飘飘忽忽映照出来。 姚楚立在门后,“我还以为赵昭仪不会来呢。” “咱们之前有过一点误会,你从那以后就对我不冷不热的,刻意避开。” “如今看来,赵昭仪果然是至纯至孝之人,也只有为了你姨娘,才肯再私下见我一面。” 赵寻安神色冷淡,问道:“你说我小娘性命垂危,可是真的?” 姚楚没回话,只从门缝递出一张信纸。 赵寻安一看,瞬间变了脸色。 这是小娘的字,她没读过什么书,写得歪歪扭扭,赵寻安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你小娘留给你哥哥的绝笔信,她知道她过不了这个冬了,临死的时候还记挂着你和你哥哥。” “说来好笑,一个女儿在宫里当昭仪,竟然连普通的风寒都能要了她的命。” 赵寻安怔了怔,“你是说,我小娘的病,是被拖成这样的。” 不应该啊,她每个月都会托人将宫里发的月银和赏赐带给小娘,虽说算不得多,但也足以保她衣食无忧。 就算病了,私下请大夫也是足够的。 除非...... “不可能,夫人不是这样的人。她虽对别的妾室心狠,但我小娘从来安分守己,母亲也未为难过她。” 姚楚嗤笑一声,“哪有正室不记恨妾室的呢,你看看我的下扬。哦,别说我了,就算苏贵妃和瑾妃,看着风光,可曾得过一点儿陛下的恩宠。” “后宫被皇后死死把控,咱们是一点儿机会都......” 赵寻安打断她,冷冷道:“说我小娘的事,扯到皇后娘娘身上做什么。” “端嫔若没有别的事交代,我就先走了。” “慢着,”姚楚叫住她,“是不是赵夫人做的,你心里早就有结论了吧。” “我只想再告诉你一件事,赵夫人和我母亲算得上沾亲带故,她的母家一直都靠着我外祖家,若是我母亲打个招呼,赵夫人想必会对你姨娘高抬贵手。” 赵寻安虽未回应,脚步却渐渐停下来。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示好,娘娘想要的,我未必给得起。” 姚楚笑道:“我现在的处境,就连姚家都快放弃我了,难道你以为,我还会指望你能帮到我吗?” “我好歹吃斋念佛多年,既然得知你姨娘有难,如何能装作什么都不发生。” 她自嘲一声,“非要说我想要什么,无非是想多做些好事,替自己攒点阴德,也许上天垂怜,有一天我就能放出去了。” 赵寻安见她自揭伤疤,又看到萝芸眼泪汪汪哀求地看着自己,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受。 她想了想,转过身极为诚恳朝姚楚行过一礼。 “端嫔肯出手相助,寻安一定会记住这份恩情。” “只是,我实在不能帮到娘娘。” 姚楚身形未动,嘴角扬起的笑全数隐藏在暗夜之中。 “赵昭仪客气了,其实今日一早得到消息,我就已经让人出宫知会我母亲了。” “跟你说一声,不过是想让你不要着急。” 赵寻安更觉刚才失礼。 原以为姚楚想要挟恩以报,没想到她竟提前安排好一切。 “刚才我失礼之处,还望娘娘莫要见怪。” “无妨,你先回去吧,夜深了,当心脚下。” 姚楚往前走了一步,从漆黑的门缝中,看到赵寻安的背影越走越远。 眼底的怨恨越发深重。 赵寻安,你以为只有你会演吗? 少在这里装什么无辜纯善。 那日,她明明看到自己和桂嬷嬷私下接触,转身就告诉了皇后,引得皇后召桂嬷嬷去坤宁宫问话。 皇后定然在皇帝面前说了自己的坏话,才让自己被关了这么久。 这个仇,她无论如何也要在赵寻安身上找回来。 第205章 做了太多亏心事 如棠高兴地从屋外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丝绢做成的红色小灯笼,在许灼华面前晃了晃。 “这是内务府特意做给小公主的,足足有十二个,等会儿奴婢就去小公主屋里挂起来。” 许灼华接过来,放在手里看了看。 虽然小,但做工一点儿不含糊,边边角角都用绒花做的点缀,很是精致。 “他们倒是有心。” “有心的可不是内务府,他们不过是出了匠人,这是陛下亲自画了图纸让他们照着做的。” “十二个红灯笼上的图案各不相同,寓意小公主新的一年安康吉祥,月月长安。” 许灼华摸着灯笼上的吊穗,喃语道:“是啊,马上就是新年了,旧事也该清算了。” 否则,怕是过年都不省心。 “明鸢,陪我去一趟寿安宫。” 如棠一听她要去寿安宫,赶忙出声劝道:“娘娘,陛下不是说不让您过去吗?” “您每次去都没遇上好事,眼看着要过年节了,娘娘可不能出事。” “您要是想要带话或者送东西,就让奴婢去吧。” 许灼华松松一笑,“寿安宫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难不成太皇太后还能从床上爬起来吃了我?” “没事的,我有事要当面跟太皇太后说,身边有明鸢在,出不了乱子。” 看着明鸢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直挺挺立在许灼华身边,如棠这才放下心来。 她从屋里取来一件白狐围领的粉色素绫披风围在许灼华身上,“昨儿下了半夜的雪,花圃里都积上雪堆了,这件披风厚实,娘娘今日穿正好。” 许灼华摸了摸脸边的白狐毛,又软又轻,一穿上就感觉暖融融的。 这是许嘉意休沐的时候去山里捕的,特意托人送进宫给她。 如棠忍不住赞道:“大公子待娘娘真好,这么漂亮的毛质,要不是去深山肯定出不了货。” 想到这是许嘉意第一次不在家里过年节,许灼华顿时生出担忧。 不过再一细想,长在温室里的花朵,终究抵不住风雨雷电的摧残。 许嘉意的年纪不小了,若再不趁此机会锻炼提升,许家在朝中就真是没有立足之地了。 许灼华带着明鸢,再没有别的宫人,一主一仆进了寿安宫。 太皇太后上次被她吓了一跳,之后就一直不大好,连床都没再下过。 桂嬷嬷见皇后突然进门,愣了愣才到她面前请安。 “皇后娘娘赎罪,奴婢没听见通传,未能出门迎候。” “桂嬷嬷起来吧,是本宫让人不要通传的,免得扰了皇祖母休息。” 许灼华往里望了望,“皇祖母睡着了吗?” “是,服完药好不容易才睡着一会儿。” 桂嬷嬷心里感慨,这样好的孙媳便是寻常人家也难找啊。 也不知太皇太后心里怎么想的,自从上次两人见面后,她日日夜夜都在诅咒皇后。 有些话,她听了都胆颤。 亏得太皇太后说话不利索,否则传到皇后耳里,皇后还不知怎么伤心呢。 “桂嬷嬷昨夜守了夜吧。” “是,太皇太后离不得奴婢,夜里定要奴婢守着,她才睡得安稳。” 许灼华柔声道:“桂嬷嬷,你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有些事能让旁人做就交出去,皇祖母最信任你,依赖你,你要是累病了,让她怎么办。” 不容桂嬷嬷回答,许灼华便叫来守在外头的宫婢,“你伺候桂嬷嬷下去洗漱,再休息一会儿,这儿就由本宫先看着。” 桂嬷嬷立即回道:“娘娘,这怎么使得,太皇太后要是醒了,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奴婢最了解她的心思,她要是看到奴婢不在,肯定会发脾气的。” 许灼华沉吟起来,“这样啊,那你就别走远了,就在旁边的屋子歇会儿吧。” 皇后都说到这份上了,桂嬷嬷也不好再坚持。 要是自己再多话,倒显得好像疑心皇后要对太皇太后不轨似的。 “是,奴婢谢娘娘恩典。” 等桂嬷嬷出门,明鸢将门掩上。 许灼华撩开厚重的帘帐,站在床前,一动不动看着太皇太后。 等了十几年,她终于找到真相,找到仇人。 到了今日,她们之间也该做个了结了。 如桂嬷嬷所言,太皇太后的确睡得不安稳。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她的眉头不知跳动了多少次。 最终,似乎终于从梦魇中醒来,睁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 太皇太后哎呀哎呀呻吟了两声,正想开口叫桂嬷嬷,眼角突然瞥见床边有一个人影。 如同鬼魅,悄无声息,正静悄悄看向自己。 太皇太后的心仿佛漏了一拍,瞬间出了一身冷汗,连叫人的声音都被卡在喉咙,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许灼华身形未动,开口道:“太皇太后是做了太多亏心事,做噩梦了吗?” 听到许灼华的声音,太皇太后才略微好转过来。 待她看清,眼前的人的确是皇后,刚才的恐惧立刻转为愤怒。 “皇后要做什么?一声不吭站在那里,是想吓死哀家么?” 许灼华笑了一声,“太皇太后本就活不长了,我何必多此一举,自己动手呢。” “一派胡言。”太皇太后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索性闭上眼,不想理她。 突然,一块冰凉的东西放在她脸颊旁边。 “这块玉佩,太皇太后仔细看看,认不认得。” 太皇太后摸索着拿起玉佩,放到眼前。 轰! 就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停止流动,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 这是......这是她交给祁明珠的信物。 这是他们一家三口见面的信物! 许灼华:“上次我来寿安宫,好心提醒过你,坊间有传言,明珠公主并非皇室血脉。” “太皇太后还是太大意了,怎么就没想办法将这件事掩过去呢。” 太皇太后死死瞪住她,睚眦欲裂。 要不是许灼华派人将寿安宫围得严严实实,她连送信出宫的机会都没有,这些传言早就被尽玄解决了。 皇后既然能从明珠手上拿到这块玉佩,可见她定是知道了内情。 遮羞布被掀开,太皇太后反倒无所畏惧了。 “哀家好歹做了近二十年太后,如今又在太皇太后的位置上,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人比哀家更尊贵的女人了,你以为哀家会怕你。” “皇后现在想做什么,哀家一清二楚。” “可哀家也奉劝你一句,既然明珠的身世有疑,你若敢宣扬此事,就不怕世人疑心先帝,疑心当今圣上吗?” “皇后敢吗?你敢赌吗?” 许灼华摇摇头。 她不会去赌。 因为祁赫苍就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混淆皇室血脉,诛九族的大罪啊。 不仅事涉祁明珠,消息一旦让世人所知,必定会引起众人猜疑,轻则让皇室颜面扫地,重则影响皇权安定,于社稷不稳。 可这件事,她非做不可。 又岂会因为太皇太后几句话,就被吓住。 第206章 致命一击 这件事,她想了十一年,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她都不会动摇。 “太皇太后说的没错,我心里确实有很多顾虑,毕竟我现在是皇后,就算不为陛下着想,也得为自己和昭阳公主着想。” “可这么大的秘密,我若掩口不提,又总觉得对不起陛下对我的信任。” “太皇太后不如教教我,我该怎么办呢?” 太皇太后用尽全力拍打床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还能怎么办,自然是找到最开始传出流言的那个人,除之而后快。” “只要没有证据,流言迟早会消散,到时候哀家和明珠......还有你和陛下,都还能和从前一样。” “这种大事,你一个女人可不能只图一时冲动,就自作主张。” “幸好,你提前问了哀家,否则酿出大祸,怕是大长公主也保不住你。” 许灼华煞有介事点点头。 “这也是个办法。” 她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太皇太后等得心急,不耐烦道:“又怎么了,吞吞吐吐哪像个皇后的样子。” “真不知道太后当初是如何看上你的。” 太后心里很是看不上许灼华。 要不是许灼华占了太子妃的位置,说不定陆宛宁现在就是皇后了。 陆宛宁对自己一向巴结孝顺,若她在,自己也不会像现在这般被人缚住手脚。 许灼华并不知道太皇太后在想什么,如果知道她到现在还在想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她对她的嘲讽或许及不止于此了。 她悠悠开口,“办法是好,可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呢?” 这...... 是个好问题。 太皇太后一时半会儿都没想出怎么回答。 毕竟,被抓住把柄的人,是她自己。 “那你还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吗?” “哀家一心一意为陛下和你着想,为皇室清誉着想,你可别竟想着自己的那点儿私心。” 许灼华回道:“我有什么私心,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最无辜的难道不是父皇和皇祖父吗?” “你说,他们若在天有灵,知道我替你掩下此事,会不会怪罪于我,以后我死了,怕是也没脸见他们了。” 提起这件事,太皇太后心里也打鼓。 可人都死了,活人才最可怕。 “大不了哀家以后都吃素,以赎罪过。” “哈哈哈哈......哈哈哈......”许灼华笑得腰都弯了。 “太皇太后吃素,那可真是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了。” 待笑过之后,许灼华眼底最后一丝光亮也灭了。 “太皇太后不死,如何能恕罪,如何能平息两任帝王的愤恨呢?” “你可是大乾的罪人啊,祸乱宫闱,稍有不慎引起社稷动荡,祁氏江山不保,你怎么会觉得,吃点素,就能一笔勾销呢。” 眼见许灼华步步紧逼,太皇太后刚才放下去的心,又猛地提起来。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难不成真要逼死哀家。” “我是晚辈,不会逼你。可但凡太皇太后有一丝愧疚和良知,就不该再苟活于世上。” 许灼华转过头吩咐,“明鸢,把东西拿过来。” 明鸢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在床头矮桌上。 太皇太后不解道:“你要做什么?” “太皇太后愧对皇室,愧对天下,最对不起的就是父皇和皇祖父。写吧,将你的恶行和忏悔写下来,就在这里,烧给他们。” “也许,看在你诚心的份上,你以死谢罪以后,他们会原谅你。” 太皇太后吓得一哆嗦。 “哀家不会死的,哀家是太皇太后,你没有权利让哀家死。” 许灼华垂眼看向她,嘴角挂着嘲讽。 “好啊,那就让世人都知道,祁明珠是你和尽玄暗度陈仓,通奸留下的野种。” “到时候,祁明珠和尽玄必定是死无葬身之地,至于你,还有陆氏一族,恐怕也都得去陪先帝了。” “死你一个保住他们,还是拉着他们陪你一起死,太皇太后这么聪明,肯定能想明白。” 太皇太后此刻才算明白,许灼华兜兜转转,就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猎豹,将猎物逗弄够了,才终于伸出利爪给出致命一击。 好恶毒的心思。 可她不得不承认,许灼华的话是事实。 她怕死,更怕明珠和尽玄死,这是她在这世上最爱的两个人。 可让她死,她又怎么对自己下得了手。 明鸢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丢到床上。 太皇太后一脸诧异看向许灼华,“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太皇太后拉开绳结,一颗颗翠绿色的蚕豆映入眼帘。 原来,皇后早就给她准备好了。 “皇后,这件事,你是不是早有预谋?” 许灼华理着裙摆上的褶皱,头也没抬。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能教唆你在宫闱偷情,更不能让你因此害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 “太皇太后做下此事的时候就该明白,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迟早有一日会被人知道。” 想起陈年往事,太皇太后有些明白,为何许灼华会对此事这般上心了。 “皇后一直都记得那日在佛堂看见的事吧。” 许灼华牵起一侧唇角,脑海中想象的画面犹如幻影上演。 “是啊,太皇太后和尽玄在茶桌上情难自禁,被我瞧见了,太后担心事情败露,就顺手用桌上的观音像想要砸死我,若非我命大,恐怕那一日就命丧寿安宫了吧。” “太皇太后的胆子还真是大啊,竟不怕大长公主追究。” 太皇太后此刻已经没什么可隐藏的了,表情狰狞道:“没人知道你在寿安宫,哀家原想等你断了气就扔进后院枯井里。谁知你竟然没死,还叫出声来。” “都怪哀家一时心软,没有再给你补两下。” 许灼华挥挥手。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输了就是输了,太皇太后愿赌服输就是。” 许灼华可不想再生枝节。 拿到她想要的东西,她才能安心。 太皇太后狠狠瞪她一眼,知道自己是活不过今日了。 “皇后,哀家还有一个心愿。” “说。” “哀家死后,让桂嬷嬷陪葬。” 第207章 留下罪己书 太皇太后却摇头,“不行,我信不过你,万一我死了,你还是将这件事捅出去怎么办?” “你以昭阳起誓,若你不守承诺,就让她减寿十年,哦不,减寿二十年。” 许灼华都要被她气笑了。 “难道在你心里,只有祁明珠是亲生的,先帝不是你的亲儿子,陛下不是你的亲孙子,昭和不是你传承下去的血脉?!”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伤害我的女儿。” “我可以以自己起誓,若是违背你我之间的协议,泄露此事,就让我减寿二十年。” 看许灼华态度坚决,又发了此等毒誓,太皇太后也不去计较那些细节,终于放心了。 “好,哀家现在就写。” 烛光下,太皇太后抬着手,费力将字写在纸上。 当初许灼华让太医务必治好她的手,就是为了这一刻。 写好之后,许灼华当着她的面,将这封记满她罪孽的忏悔信丢进炭盆。 火光四起,纸屑飞舞。 掩埋在太皇太后心底十几年的隐秘,终于有了着落。 这辈子,她苦过更乐过,经历过艰难困境,也曾站在顶峰睥睨。 尽玄,明珠,我去了。 愿你们在世间,好好的,快乐的,活着...... 许灼华带着明鸢走出寿安宫。 她驻足在宫门,却没回头。 对于她而言,太皇太后终将成为过去。 她完成了她对小桃桃的承诺,很快,小桃桃就能离开困住她的幻境,重登极乐了。 可是! 这一切,还没完。 太皇太后想得太简单了,她许灼华岂是任她拿捏的人。 她的一条贱命,还不足以偿债。 许灼华从袖口中取出一张折成四方的纸。 这上面,可是太皇太后亲笔写下的罪己书。 ...... 太皇太后的薨逝,在前朝后宫都未掀起太大的波澜。 毕竟她年事已高,又卧床已久,在众人心里,也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太后亲自领着内务府操办了她的丧事。 灵堂内哭声一片,许灼华冷眼瞧着,除了桂嬷嬷,怕是没几个是真心为太皇太后哭丧的。 太后假模假样擦着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几滴泪,哽咽道:“太医曾说过,太皇太后再怎么也能撑个三五年,没想到就突然这么走了。” “哀家的心,真是像刀割一样,只恨太皇太后在世时,还未尽够孝道。” 许灼华抽泣安慰道:“母后可别这么说,自从皇祖母生病以来,寿安宫大大小小的事,您都上了不少心。” “皇祖母瘫在床上,动也动不得,如今去了,也算是解脱,她一生虔诚信佛,必能早登极乐。” 她们身后跪着的,全是后宫女眷和内外命妇,见太后和皇后悲痛欲绝,也忍不住出口劝慰。 “是啊,皇后娘娘说得有理,太皇太后年事已高,算得上喜丧,太后就不必太伤心了。” “妾身听闻皇后娘娘执掌六宫,对寿安宫格外优待,事事都亲自过问操心,有您这份孝心,太皇太后身后也没有遗憾了。” “哎,”不知谁叹了一口气,“可惜太皇太后薨逝的时候,明珠公主不在,她最疼爱明珠公主,想必公主此刻也痛苦不已吧。” 提起祁明珠,众人的议论声顿时小了许多。 祁明珠的名声,实在算不得好。 要不是顶着公主的头衔,怕是连京城也混不下去了。 要她们说,还得是祁明珠命好啊,作为遗腹子托生在太皇太后肚子里,又有先帝为嫡亲兄长。 这种投胎技术,那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 许灼华左右看了看,“明珠公主呢,刚才还瞧见她呢。” 如兰上前回道:“公主哭得太伤心了,一时背过气,宫人扶着去偏殿歇息了。” 许灼华抬手擦了擦泪,吩咐道:“桂嬷嬷,你去陪陪公主吧,她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的,有你在一旁安慰,想必心里会好受些。” 桂嬷嬷应了好,立刻去了偏殿。 走出门,满目白幡飘动,和不远处的雪景连成一片,竟分不清彼此了。 桂嬷嬷悲从中来,“怕是连老天都在为太皇太后哀悼呢。” 她收拾好心情,继续往前走。 这几日进宫吊唁的人多,宫人们大多候在灵堂听候吩咐。 此刻的偏殿异常安静。 桂嬷嬷迈步上前,突然听到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 她抬头看了看,这里分明是女宾区,怎么会有男人。 “公主?”桂嬷嬷生怕祁明珠那头出事,赶紧推门进去。 祁明珠卧在矮榻上,肩膀一抽一搭,正哭着呢。 桂嬷嬷刚放下心,抬眼就看到她身旁的太监。 这高大的身形,和宫里的太监也差得太远了。 想起祁明珠之前的那些糊涂事,又知她一向胆大妄为,桂嬷嬷心头先是一惊,然后一凉。 “公主,他是?” 祁明珠朝陆虞使个眼色,“下去吧,笨手笨脚的,要不是浣花突然病了,本宫也不会带你出来碍眼。” “公主息怒,奴才告退。” 陆虞没等桂嬷嬷反应过来,就闪身出了屋子。 祁明珠眼角挂着泪痕,突然起身,冲下去重重扇了桂嬷嬷一巴掌。 桂嬷嬷没站稳,猛地跌倒在地,腰上传来一阵剧痛。 只听头顶传来祁明珠怒不可遏的声音,“贱婢,你是怎么伺候太皇太后的。” “本宫上次进宫探望,她还说已经大有好转,兴许明年春天就能站起来。” “你说,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好端端的人,突然就没了?” 桂嬷嬷摔得头晕眼花,听到祁明珠不分青红皂白将太皇太后的死怪罪到自己身上,刚才对祁明珠存着的心疼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母女二人都是狠人。 枉费她一心扑在她们身上。 桂嬷嬷跪地高呼,“奴婢冤枉啊,太皇太后白日还和奴婢在院子里做了女工,一切都好好的。” “晚上都是奴婢值夜,可那天,太皇太后说想自己静一静,硬是将奴婢赶到屋外去了。” 桂嬷嬷痛苦地哭出声来。 “太皇太后是知道自己熬不过那一晚了,不想让奴婢看见,才赶走奴婢的呀。” “公主非要说奴婢有罪,奴婢也算不得冤,要是奴婢坚持陪着太皇太后,说不定叫来太医,她就又好能多捱些日子了。” 祁明珠虽然一时脾气上头,急躁了些,可听完桂嬷嬷的哭诉,她忍不住开始后悔。 太皇太后身边最忠心的人就是桂嬷嬷,自己不该疑心她的。 也许正如桂嬷嬷所言,太皇太后当真已到了天寿已尽的时候,谁来了也留不住。 第208章 太恶心了! “没打疼你吧。” 桂嬷嬷何曾见过祁明珠服软,原本冷了的心又回过一丝暖意。 “公主,太皇太后最疼爱您,她一心只盼着您平安顺遂。等太皇太后葬入皇陵,您就求一求陛下,让他准你回封地吧。” 这是太皇太后最大的心愿,桂嬷嬷只管将话带到,至于祁明珠听不听,她是绝不会劝的。 如今太皇太后没了,祁明珠最后的倚仗也没了。 因为她被禁足的事,太皇太后找着太后和皇帝闹了不知多少次,都没个声响。 也许,看在太皇太后薨逝的份上,陛下能对明珠公主生出一丝怜悯,同意这件事呢。 祁明珠的情绪已经过去,理智也回来了一些。 这几个月在京城仿佛黄粱一梦,风风火火地来,凄凄惨惨地去。 除了封地,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本宫知道了,本宫会回去的。” “桂嬷嬷,母后一个人在皇陵,怕是孤单得很,你去给她守陵,就当和她做个伴吧。” “是,奴婢明白,奴婢也是这样打算的。” 到了此刻,太皇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终于和平相处了一会儿。 另一头,陆虞从偏殿出来,好不容易等到明鸢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明鸢看着一身太监打扮的陆虞,稀奇得很。 “天老爷,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陆虞差点就吼出来了。 见明鸢一头雾水看着他,更是气愤。 “已经一个月了,我的解药呢。” “哦,”明鸢恍然大悟,“难怪皇后娘娘让我今夜出宫一趟呢,想必是要给你送去的。” “你怎么进宫了,还这副打扮,被抓住可是要死的。” 陆虞没好气道:“晚上死和现在死有区别吗?” 他简直要气死了。 人命关天的事,怎么眼前这个小丫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告诉你啊,最后一次解药提前送过来,娘娘交代我的事都办好了,就差最后一步。” “你们要是敢耍我,我就是豁出命去,也要把你们的丑事抖出去。” 明鸢白他一眼。 她不懂,这人怎么这么狂啊,还蠢得要命。 “随你。” 丢下两个字,明鸢头也没回—— 走了。 陆虞怔在原地,他的解药还没要到呢。 可人已经进灵堂了,他这个假太监,如何敢大摇大摆闯进去。 “有种,算你有种!”陆虞只敢小声骂了几句。 经过这次的教训,晚上陆虞再见到明鸢,态度恭敬了许多。 他一咕噜吞下解药,熟悉的感觉终于又回来了。 “有劳姑娘了。” “不客气。”明鸢笑了笑,三两下越到了宫墙上。 陆虞心里又忍不住暗骂起来。 以至于,他骂得太认真,都没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 祁明珠肿着一双眼睛,问道:“陆郎,你大晚上不睡,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这一声陆郎,叫得陆虞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可他也感觉得出来,祁明珠今夜对他似乎格外温柔。 就连刚才床第间的缠绵,都没用那些莫名其妙的花样了。 看吧,再横的人,有朝一日失了靠山,也懂得服软。 他转身回道:“公主,我想起你今日这么难受,我心里也不好过,就出来透透气。” 祁明珠捂着胸口,眼眶又红了一圈,“我想好了,等母后入了皇陵,我就请旨回封地。旁的人我一个都不要,只带你走,以后咱们两个在封地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回京城这个伤心地了。” “好,都依你。到时候我也去向陛下请辞,什么文臣武将,都比不得你重要。” 祁明珠心头一暖,眼看着泪水就要滴下来。 陆虞走到祁明珠身边,将她身上的披风拢了拢,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你一哭,我的心就跟着碎,刚才在床上没哭够吗?” “还不是你......” 陆虞握住捶向他的手,与她十指紧扣,“刚才不知怎么了,听到你的声音没忍住,力道大了些,弄疼你没有。” 祁明珠脸色一红,扭头啐了一声。 “净胡闹,今天是什么日子,也容得你在我身上放肆?还是在寿安宫,传出去成何体统。” 陆虞暗嘲一声,祁明珠还知道要脸啊,太皇太后还没入土呢,她就在寿安宫与自己颠鸾倒凤。 啧啧,这女人还真是一点儿礼义廉耻都不顾。 他搂着祁明珠胡乱亲了一阵。 “今日我是太监,公主怕是没尝过和太监的滋味吧。” 祁明珠的腿软了,浑身的骨头被抽走了似的,瘫在陆虞怀里。 “难不成你知道太监是怎么弄的?” “光听有什么意思,咱家给公主好好演示一番。” “啊!”祁明珠身体一轻,被陆虞抱着进了寝殿。 蹲在树上的明鸢捂着胸口假装呕了一声。 “太恶心了。” “娘娘,实在太恶心了。”明鸢边说边摇头。 “太皇太后尸骨未寒,明珠公主怎么能在寿安宫做出这种事呢?” “简直是伤风败俗,丢人至极。” 许灼华拉住明鸢的手,笑道:“好了好了,再转下去,我的头都要被你转晕了。” “你整日翻墙跳树的,不累吗?快坐着歇会儿。” 明鸢认真想了想:“娘娘不说,奴婢倒没注意,自从入宫以后,练功的机会少了,似乎功力比以前差了些。” 许灼华:“是啊,等明年开春,我也该跟着你一起练起来了。” 她心里虽一心为小公主考虑,但她能等,祁赫苍却未必等得住。 生男生女由不得她,可绝不能被别人先生出来。 她收回思绪,“明鸢,不如你搬去西配殿后面的小院儿住吧,那里有块空地,你早起练功也方便,以后我身子调养好了,也跟着你一块儿。” “是,多谢娘娘。” 得了恩典,明鸢待不住了,高兴得一溜烟儿就跑去看她的扬地去了。 如兰笑道:“别看明鸢做事的时候滴水不漏,私底下也还是小孩心性。” 许灼华:“才十五岁,可不是小孩儿吗?” “她一个人住在小院里,你没事过去转转,有什么要添置的,你看着办就行。” 如兰回道:“即便娘娘不说,奴婢也会去的。” 明鸢是孤儿,一出生就被扔了。 幸好扔在在官道上,大长公主正好路过,让人救了她。 如兰是打心底里心疼这个小妹妹。 如棠推开门,禀道:“娘娘,陛下过来了。” 话音刚落,祁赫苍就走了进来。 第209章 举报 “外面下雪了?” “走到一半开始下的。” “陛下怎么没乘龙撵过来?更深夜重,湿气重的很,陛下要保重身体才是。” 祁赫苍端起桌上留下一半的茶水,猛喝了几口。 问道:“珊珊呢,已经睡了吗?” 许灼华脸色一变,将手里的大氅丢到椅子上,自己坐到窗前的矮凳上去了。 “陛下怎么回事,几日都没来了,一来就问珊珊。” “怎么?臣妾在您眼里是透明的,您看不见么?” 祁赫苍身形一顿,将茶杯放在桌上,笑出声来。 他是真的高兴。 自从有了小公主,他担心许灼华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一直不太敢在坤宁宫留宿。 许灼华呢,许是有了孩子,多少有些顾不上他。 他也是心里憋屈难受,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这下好了,原来许灼华也想着他呢。 “桃桃这是......吃醋了?” “哼。”许灼华转到一边。 她怎么会吃醋,跟自己女儿,有什么好计较的。 只是,她也是这几日才发现,自从入了宫,似乎自己越来越适应皇后的角色了。 凡事体贴大度,贤惠端庄,就连对祁赫苍都有些公事公办起来。 差点忘了,这样的女人,皇帝身边可不会缺。 许灼华嘟囔道:“陛下自己说说,自从臣妾生下公主,您是不是来坤宁宫的日子就少了,大多数时候坐坐就走,也......也不肯跟臣妾亲近。” “陛下莫不是......变心了。”最后几个字,委屈中透着几分担忧。 祁赫苍心中更加涌起欣喜,走到她身边,抬手搭在她肩头,柔声哄道: “皇后这样说,朕可就要叫冤枉了。” “朕是怕伤到你的身子,才不敢和你走太近。” “又看你平日照顾公主辛苦,也不敢在你这里久留,就怕让你多花了心思和精力。” “这段时间,你晕倒了好几次,朕心疼你,哪舍得......哪敢再让你受累。” 许灼华抬眸,眼底水色盈盈,像是藏了万千委屈,“陛下说的是真话?没骗我?” “这就对了嘛,”祁赫苍捏了捏莹润粉白的脸庞,“私下和朕说话,就别老是一口一个臣妾了,听着让人累。” “不过,今日不行。现在毕竟是在太皇太后丧期,有些规矩不得不顾,今夜在你这儿歇着,旁的事......” 许灼华脸颊一红,“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陛下将我想成什么了,真当我是个......” 色鬼不成。 祁赫苍本就是故意逗她的,看她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实在可爱的紧。 他一把抱起许灼华,走到贵妃榻上躺下。 “有些事行不得,有些事,还是可以浅尝辄止的。” “免得桃桃总说朕冷落......” ...... 太皇太后在宫中停灵七日,选在腊月十五启程去皇陵下葬。 依照惯例,文武百官皆要从宫中一直送出定安门。 这一日,雪下得极大。 刚清扫完的宫道没一会儿就又铺上一层薄雪。 等在大殿内的朝臣冻得受不住,各自挤在一团取暖。 也不知是谁开了个头,议论的人逐渐多起来。 “哎呀,钦天监选的日子怕是不大好啊,怎么还没出宫,就天降大雪,不是什么好兆头吧。” 他们肯定是不敢直言对太皇太后的不满,只好怪到了钦天监头上。 恰好,一旁就是钦天监的人。 “话可不能这么说,一切自有天意,这都是老天爷的指示,难不成你还敢违抗天命不成。” 旁人啧了一声,“大雪行路,确实磨造人。” “我可听说,以前有人在雪天抬棺,结果路太滑,棺木倾倒,人都从里头摔出来了。” “真的?这可不吉利啊。” “你看现在不仅下雪,还刮风,阴风阵阵,嘶,怪吓人的。” “慎言,传到上头,你脖子上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声音顿时小了不少。 “诶,按时辰,是不是到出发的时候了,怎么陛下还没发令呢?” “要是误了时辰,是不是就不准了?” 这话,正是问的刚才那位钦天监的人。 他现在心里也纳闷呢,原本冻得冷冰冰的身子,竟急出了汗。 都快过一炷香的时间了,再不出发,赶不上入陵的吉时,可就麻烦了。 眼看着风雪愈大,路上怕是不好走,更耽误时间。 难道,真是天意使然,存心和太皇太后过不去? 太极殿。 “一派胡言。” 一座铜虎镇纸硬生生砸在陆虞肩上,疼得他顿时冒了一头冷汗。 他顾不得肩头剧痛,俯身道:“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这么大的事臣绝不敢有一丝隐瞒,更不敢添油加醋多说一个字,这都是明珠公主的原话。” 祁赫苍沉郁着一张脸,纹丝不动坐在书桌前。 看着投在地上的人影,陆虞感受到阵阵威慑压在他肩头,更疼了。 他安慰自己,不怕不怕,富贵险中求,只要扛过去就好了。 之前陆宛宁还在的时候就告诉过他,皇帝和明珠公主不合。 现在自己将明珠公主的把柄递到皇帝手上,他不信皇帝会不用。 半晌,才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问话:“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此事?” 陆虞心头一喜,“公主昨日伤心过度,特招臣前去说话,当时屋里只有臣一人,臣保证,这世上再也没有另一个人知道。” 祁赫苍抬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德喜立刻抬起眼皮,冷声道:“明珠公主行事素来没有章法,她说的话也未必是真的,就如陆大人所言,公主悲伤过了头,兴许连自己胡言乱语了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话,没根没据的,怎么能信呢。” “陆大人也真是的,就这么跑到御前来,有失稳妥啊。” 陆虞垂着头,死死瞪了一眼。 这个死阉狗,陛下还没发话呢,轮得到他说话。 骂归骂,嘴上却不敢有半分失敬。 陆虞从怀里掏出一个玉佩,“陛下,臣有物证。” “这是尽玄那个奸夫送给太皇太后的定情信物,这上面有尽玄的名字,背后还有太皇太后的闺名。” 第210章 压下真相 这是一枚观音佛像,观音坐在莲花宝座上,陆虞说的名字就刻在莲花底座上。 尽玄。 陆莲儿。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祁赫苍心底炸裂开来。 愤怒、屈辱、震惊、恐惧...... 一时之间,铺天盖地袭来,整他整个人压制在强烈的不安之中。 陆虞的话,其实并不足以让他相信这件太过荒唐的事。 可这块玉佩,成了压死他最后一丝幻想的稻草。 他情不自禁联想到往日种种,早产的祁明珠,太皇太后对佛教异常的痴迷,尽玄和皇室的紧密接触......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隐约指向了那个答案。 先帝临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太后。 她还想将先帝的死推到许灼华身上。 这里面会不会有隐情。 还有,太皇太后离开的时候,最后提到的人就是尽玄。 他们竟然敢当着他的面...... 祁赫苍眼底的阴翳逐渐汇聚。 德喜隐约察觉到,屋子里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沉重和宁静。 他悄悄抬脚,往暗影里退了半步。 陆虞也忍不住抬眼偷偷看了一眼,见祁赫苍面无表情,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心里一时也没底了。 试探道:“陛下若是不信,可以将明珠公主叫过来,臣可以和她当面对质。” 祁赫苍依旧没理他。 他伸出两根手指,将德喜叫到跟前。 一番低语后,德喜走到陆虞跟前。 “陆大人,今日是太皇太后下葬的日子,有什么事等过了今日再说。” “来人,送陆大人去歇着。” 陆虞心头一喜。 看来,自己的举报起效了,皇帝定然相信自己所言。 他忍住兴奋,拜谢道:“臣叩谢陛下隆恩。” 两名侍卫入内,一左一右夹着陆虞出了殿。 德喜转身想扶祁赫苍起来,祁赫苍将他挡开,“立刻派人去查,陆虞在祁明珠身边跟了多久,还有,从昨日到今日,他接触过谁,都要查得一清二楚。” 这个秘密,世上不能再有更多的人知道。 流言可畏,并不在于其能误导他人,而是容易被有心人另起文章。 如果祁明珠是太皇太后和他人通奸所生,那先帝呢,会不会也是...... 祁赫苍立刻打断这个想法。 虽然他并不认为太皇太后刚入宫就能有那个胆量,但旁人总会问起,万一呢。 就这万分之一,就足以掀起巨浪,甚至倾覆皇权。 “陛下,”德喜小心翼翼问道:“是不是要将明珠公主也尽快软禁起来。” “陆虞,还要留他的命吗?” 祁赫苍现在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事情已经发生了,重要的是如何善后。 “陆虞先关着,任何人不得探视。至于祁明珠,先让她将太皇太后的棺椁送出宫,然后继续关在原处。” “是,奴才这就去办。” 祁赫苍的处事原则,就是一切都要在风平浪静的时候,不知不觉处理掉。 德喜前脚刚出门,就听到身后传来物件掷地的声音。 这件事,如何让皇帝不怒不恼呢。 皇帝是先皇亲自教导长大的,先皇生前顾着孝顺的名头,对太皇太后百依百顺。 更对这个遗腹子的妹妹,百般呵护。 哎,到头来,竟是一扬彻头彻尾的骗局。 德喜不得不承认,太皇太后胆子真是大呀,一举骗过了三位帝王。 她倒是风光荣耀过完了一生,皇室所承受的羞辱却永远得不到解脱。 换做谁,也是天大的憋屈。 ...... “陛下驾到。” 大殿内,除了太后,所有人都跪下行礼。 “平身。”祁赫苍的声音四平八稳,丝毫听不出一丝情绪。 太后微皱眉,小声问道:“时辰都快过了,皇帝忙什么去了?” 私人恩怨暂且不提,在这种大扬合,这么多人等着皇帝,差点连太皇太后入皇陵的时辰都耽误了,太后难免生出担心。 先帝以孝受百姓称赞,大乾更是以孝治天下,就差临门一脚就能将太皇太后送出宫了,怎可出这种纰漏。 祁赫苍走到太后身前,拱手道:“边境传来战报,儿臣急着处置,这才耽搁了。” 太后松了一口气,语气缓和道:“国事为重,想必太皇太后在天之灵也不会计较的。” 她扫了一眼底下的人,只要皇帝能找理由将此事圆过去,她自然不会追究。 “那行吧,既然陛下到了,就下令出发吧。” 太后话音刚落,礼部尚书看了一眼皇帝的眼色,立即安排下去。 许灼华站在太后身旁,看着祁赫苍跟个没事人儿似的,立刻明白了他的取舍。 和皇室名誉比起来,和祁氏江山比起来,太皇太后祸乱宫闱也算不得大事了。 至于祁明珠,他回头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处理掉。 明鸢上前扶住许灼华,低声唤了一声,“娘娘......” 许灼华拍拍她的手,回道:“按计划行事。” 她早预料到会有这个结果。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要去找祁赫苍要个公道。 他是皇帝,是臣子的君主,是百姓的天子,只在有限的时候,他才是她的夫君。 许灼华执掌过商业帝国,也统摄过六宫,她深知身在高位,却也有身不由己之时。 许灼华并不会因此感到委屈和愤懑,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让计划按预想的进行。 众人将太皇太后的棺椁送至定安门。 风雪越发猛烈,从四面八方吹来,祁赫苍肩头落下厚厚一层雪花。 “皇帝,回吧。” 太后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也已经足够显示皇帝对太皇太后的不舍,这才开口提醒。 祁赫苍颇为沉重转过身,见太后眼眶通红,眼角还留着一滴清泪。 他立刻上前扶住,关心道:“母后节哀。” 太后颇为悲痛哭出一声,“皇帝啊,从今以后,哀家再也不能叫一声母后了,你也没有皇祖母了。” 祁赫苍眼角微红,颤抖道:“皇祖母能和父皇在天上相聚,一定会庇佑我大乾风调雨顺,繁荣昌盛的。” 众人立即会意,跪地应和道:“陛下圣明,天佑大乾。” 隔着厚实的狐裘,许灼华都能感受到地面的寒意附着在膝盖上。 她不得不佩服,祁赫苍母子的演技还真是...... 专业级别的。 特别是祁赫苍,心里肯定恨得要死,还得装出一副祖孙情深的模样。 这样的人不成功,挺难。 许灼华抬头朝身侧的明鸢眨眨眼。 身子软软一倒,就听到明鸢的惊呼。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皇后!”太后和皇帝的声音齐齐在她耳边响起。 第211章 流言四起 “传太医去马车。” 一路上,马车明显加速,颠得许灼华腰都快散架了,又不得不装作昏迷的状态。 徐太医在一旁紧张道:“恕臣医术浅薄,实在无法确定娘娘眩晕之症如何得来。” 另有太医院的两位太医也赶紧垂头请罪。 祁赫苍本就因为太皇太后的事,心底压着怒气。 此刻见许灼华双目紧锁,毫无知觉,更觉诸事不顺。 他重重一拳,捶在小桌上,低吼道:“一群庸医。” “皇后的病拖了这么久,药一碗不落的喝,竟一点儿起色都没有,朕养着你们有何用?” “陛下息怒。” “滚!” 几个太医一脸菜色从车上滚下来。 有人贴近徐太医,问道:“徐太医,皇后娘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刚才摸着娘娘的脉象,很是正常,怎么会莫名其妙总是晕倒呢?” 徐太医捋着长须摇头,“我也不知道啊,娘娘的身子一直是我调理的,她生产之后确实有过体虚之症,但早就已经调好了,按道理不该是这种状况才对。” “医术不能解的问题,还能是什么呢?” 另一人垂眸想了想。 “会不会是娘娘冲撞到什么了?” “我听说,娘娘小时候就在寿安宫中过魔怔,躺了好久才醒过来的。” “入宫以后,娘娘第一次晕倒就在寿安宫,今日正好是给太皇太后送行又晕了,会不会是娘娘和太皇太后八字相克呀。” 徐太医厉声喝道:“咱们是医者,怎么能信那些歪门邪道呢。” “这种话以后就别乱提了,传到陛下耳中,你还想不想在太医院待了。” “是是是,是我多嘴。” 回宫以后,祁赫苍吩咐如兰和如棠照顾好许灼华,就匆匆离去。 许灼华一骨碌翻坐起来。 祁赫苍一定是去处置祁明珠了。 “明鸢。” “娘娘,奴婢在。” “消息放出去了吗?” “都办好了,想必这会儿德喜公公已经听到这个消息了。” 德喜才走到书房门口,就听到皇帝在问,“人怎么还没带过来?” “陛下,”德喜赶紧小跑进去,“明珠公主已经安置在偏殿了。” 祁赫苍立即起身,准备过去。 “陛下,”德喜上前半步,疾言道:“奴才刚才听到一个消息,和明珠公主有关。” 祁赫苍脚步一顿,沉声道:“说。” “宫里起了谣言,说明珠公主是太后和奸夫所生,并非皇室骨血。” 祁赫苍眉头一拧。 他原想在祁明珠那里亲自核实清楚,不声不响将她处理掉的。 没想到,这个消息竟然已经传出去了。 他在屋里踱了几步,开口道:“立刻传旨下去,对陆虞严加审问,无论生死,必定要将消息来源弄清楚。” “是,那明珠公主呢?” 德喜知道,皇帝留着祁明珠的命,无非是要亲自问清楚事情真相。 一旦问完,明珠公主要么染疾暴毙,要么悲痛自戕随太皇太后而去。 总之,定是活不了的。 可眼下谣言进了宫,可想而知民间已是什么样的情形。 这种情况,皇帝再私下处死祁明珠,就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了。 祁赫苍后退几步,半靠在桌沿边,拧眉沉思。 只要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流言而已。 他现在不仅不能动祁明珠,还得以礼相待,将她当做真正的公主一样捧起来。 待时日一长,流言消弭,他再动手,也不晚。 流言会是祁明珠散播的吗? 她知道陆虞进宫告密,所以不得不出此计策。 置之死地而后生。 对这个想法,祁赫苍自己也不是很相信,祁明珠不像是有这种胆量和脑子的人。 “陛下,丞相大人候在殿外,请旨求见。” 祁赫苍捏了捏额角。 想必朝臣也已经知道消息了。 “传。” 丞相行过礼,直接问起了明珠公主的事。 “陛下,如今宫外传得沸沸扬扬,您可听说了?” “朕知道此事,宫里也已经传开了,朕正想传丞相入宫商议。”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啊。”丞相摇着花白的胡子,难得露出惊恐的表情。 “不知宫里是如何传的,臣听底下人说,民间不仅传言明珠公主出身不正,就连先帝的出身,也有人质疑。” “陛下,这......迟早牵连到您身上,咱们不得不早做打算。” 丞相说得很委婉,既然都已经说到先帝身上了,肯定祁赫苍的也脱不了干系。 天授君权,最讲究一个名正言顺。 但凡血脉不正,都没有资格坐在帝位上。 丞相垂眸静思片刻,鼓起勇气试探道:“陛下可知,明珠公主的身世,是否真如传言一般?” 在丞相面前,祁赫苍不打算隐瞒。 丞相辅佐先帝,也曾教导于他,勤恳尽忠几十年,他的忠心毋庸置疑。 祁赫苍沉声道:“还没有直接的证据,朕已经派人去抓捕尽玄了,到时候得了他的口供,真相自然大白。” “陛下思虑周全。” 丞相:“万一,臣说万一,此事是真的,陛下想要如何处置。” 这事儿,麻烦啊。 虽说朝中的几个王爷都已早早遣去封地,可保不准背后有人借机煽风点火,意图谋乱。 最怕的,就是师出有名。 “丞相,你觉得呢?”祁赫苍反问。 丞相在朝中数十年,论经验,确在祁赫苍之上。 丞相沉思片刻,答道:“至少有一点,臣很肯定,先帝和陛下的血脉不容置疑。太皇太后生下先帝之时还只是位份低微的采女,以她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接触外男,就谈不上和他人有染了。” 突然,外头有宫人回禀,“丞相,您要的东西找到了。” “快拿进来。”宫人将一本泛黄的册子送到丞相手上。 丞相翻看过后,露出笑意,“陛下,这是当年的起居注,太皇太后侍寝、有孕、生产的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切严丝合缝,这足以说明,先帝确实乃天子血脉。” 祁赫苍点点头,“还是丞相心细,有这个东西,皇室和朝堂就乱不起来。” “只是民间传言,总得想办法压下去。” “陛下是想保住明珠公主?” “朕只是想保住皇室声誉,这么大的丑事,若真让人落实了,岂不是让先帝在天之灵都不得安稳。” 丞相也很焦虑,“是啊,咱们倒是明白真相,可百姓未必。” “但无论怎么做,善后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祁赫苍也满是担忧,一切以江山社稷为重。 “丞相今日就留在宫里吧,等尽玄那边呈上笔录,再做最后决定。” 一切突破都在尽玄那里。 若是没有审出别的事,祁赫苍依旧会选择将此事压下去。 若是有,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第212章 命格相冲 许灼华已经得知丞相调取起居注的事了。 她自己也说不准,光靠这个东西,祁赫苍会不会仍旧选择隐瞒此事,将太皇太后通奸的事彻底掩下。 毕竟,民间传言闹得再厉害,百姓也不会真因为坐在帝位上的人血脉有疑就揭竿起义。 祁赫苍执政期间,清减赋税,惩治贪官,改善民生...... 做的都是利国利民之事,他在百姓心中的形象相当不错。 老百姓又不是傻的,他们只想要一个为民为国的好皇帝,至于皇帝姓谁名谁,是谁的种,他们根本不关心。 一直等到华灯初上,尽玄都未被捕到案。 祁赫苍咬牙道:“加派人手,掘地三尺也要将此人找出来。” 这件事一刻没有拿到实证,一刻没有百分百确定,祁赫苍就一刻动不得。 “陛下,”德喜轻声走进来,禀道:“皇后娘娘来了。” 祁赫苍想了想,本不想让许灼华掺和进来,可一想到她上午才晕倒,担心她在外面久站不适,便传她进来了。 “臣妾参见陛下。” “皇后快坐吧。” 许灼华在一旁的矮榻坐下,安安静静并未多言。 祁赫苍撩袍起身,问她:“好些了吗?有什么事派人来说一声就行,何必自己冒着风雪过来。” 他终是忍不下心,走到她身边坐下,“你放心吧, 朕已经派人去寻名医了,你的病很快就能好的。” 许灼华摇摇头,“陛下,臣妾过来,是有要事相报。” “刚才,东宫婢女红缨求见臣妾,说她在一处禅院,撞见过明珠公主和尽玄,还听到他们谈话。” 许灼华抬手覆在祁赫苍手背上,似有抚慰之意。 “陛下,明珠公主确实是太皇太后和尽玄所生,不仅如此,尽玄还曾透露,先帝之死也和此事有关。” 祁赫苍心底压抑整日的愤懑和猜疑,被最后半句话点燃。 他可以忍受太皇太后不忠,也可以容得下祁明珠苟活在世上,可若是牵扯先帝,他只恨不得将那二人挫骨扬灰! 即便心中已是怒火肆虐,祁赫苍面上还算平静,只有手背绷起的青筋在许灼华手掌下不安滚动。 “那个婢女人呢? “就在殿外。” “传她进来。” 红缨的说辞和许灼华不相左右。 祁赫苍叫来暗卫,深夜的黑幕中,十几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赶往禅院。 不过一个时辰,禅院那边得来的口供就摆在了祁赫苍桌上。 祁明珠和尽玄果然在那里私下见过面。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士可忍,孰不可忍。 “陛下,”丞相跪地叩首,语重心长劝诫道:“明珠公主的身世虽已无可置疑,可先帝之死,尚无证据,只是那婢女一人之言,未必可信。” “不如......” 丞相当然知道皇帝查实真相以后,巴不得将那一家罪人千刀万剐。 可若是能将此事压下来,便可少了许多风险。 祁赫苍摆摆手,“丞相以为朕处置陆莲儿和祁明珠只为泄愤吗?” 丞相抬眼对上祁赫苍的目光。 恍然大悟。 “陛下圣明。” “咱们大可放出话去,陆莲儿祸乱宫闱之事被先帝察觉,先帝不惜大义灭亲,陆莲儿趁先帝病重下手谋害。” “如此一来,自然就不会再有人疑心先帝的血统了。” 毕竟,若是先帝身世有疑,他只会选择和太皇太后一起,将此事掩盖过去。 丞相松了一口气。 如此,无论是对朝堂还是对民间,这件事就算能圆过去了。 祁赫苍心里,却是不痛快的。 说来说去,许多事都只是推测,唯一的人证也只是东宫的一个小宫婢。 既然要将太皇太后和尽玄的罪名落实,还是得有切切实实的证据才好,得将那二人永远钉在耻辱柱上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轰隆。” 伴随着窗户上闪烁的白光,遥远的天际传来几声震天雷响。 祁赫苍开口道,“夜深了,丞相下去歇着吧。” “是,臣告退。” 丞相走出书房,抬头望向不远处被闪电照亮的云层。 心里纳闷,怎么冬日也有这种天象。 想来,是太皇太后惹老天不满了吧。 他摇摇头,才抬脚往前走几步,就迎面遇到一名太监。 太监脚步匆匆,神色慌张,连丞相在面前都没注意到。 “陛下,寿安宫被雷击中,走水了。” 祁赫苍手心一握,不悦道:“传旨下去,命火班全力救火,再调御林军前往寿安宫待命。” “是。” 丞相听到里面的谈话,转身回去。 “陛下,此事......怕是天谴啊。” 祁赫苍沉吟了一会儿,吩咐德喜,“立刻传钦天监监正入宫。” 他和丞相都不约而同担心,陆氏的罪孽会连累国运。 这一夜,寿安宫的火一直烧到晨曦微光,才堪堪落幕。 而太极殿,也点了整夜的灯火。 钦天监监正孙舟从观星台赶过来,神色沉重。 “陛下,臣已得出卦象。” “说。” 孙舟迟疑了几分。 见祁赫苍扫过一眼,才回道:“臣得出的卦象恐对太皇太后不敬,还请陛下恕罪。” “既是天意,和你有什么关系,如实说来。” 孙舟虽已听到明珠公主的传言,但真相如何,皇帝的意向如何,他一概不知。 得了皇帝宽恕,他才敢开口。 “当初钦天监为太皇太后下葬选定的吉时,无论是送殡还是关闭陵墓时,都突遇风雪侵扰。” “这并非钦天监失职,实在是天象突变,与之前的预测截然不同。” “臣刚才用简仪观测星象,发现映射太皇太后的泰阶上星竟然移位至下阶。” 丞相啧了一声,不耐烦道:“孙大人说结论便是,我与陛下又不懂星象,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是是是,”孙舟继续说道:“这就是说,太皇太后的命相和皇室相克,也有可能,太皇太后的命格压不住皇陵风水,以致反噬。” “这说明......说明太皇太后原就不配位列皇室之位。” 丞相着急问道:“若她和皇室相克,会对陛下有什么影响?” 孙舟拱手道:“太皇太后的命格无法影响陛下,只会对后宫之人有影响。轻则相抗身体衰弱,重则暴毙而亡。” “后宫各位娘娘的生辰八字,钦天监都有收纳,一番对比下来,太皇太后正和皇后娘娘相冲,乃大凶之兆啊。” 难怪。 祁赫苍心里暗想,每次皇后和太皇太后接触都会出事。 原来是太皇太后和皇后相克。 “好,朕知道了。” 反正都要除掉太皇太后,一旦定罪,她必定是要迁出皇陵,逐出玉蹀的。 到时候,皇后就安全了。 丞相看孙舟没有告退的意思,瞥他道:“孙大人还有话?一起说完不行吗?” “是,丞相。” 孙舟继续说道:“臣在对比后宫嫔妃的生辰八字时,发现端嫔娘娘的命格也和皇后娘娘相冲。” “若是想规避此风险,端嫔娘娘需迁宫至皇宫东北角,才能避开对皇后娘娘的干扰。” 孙舟暗自吞了一口唾沫。 说了一大堆话,兜兜转转,最后这句才是他最重要的一句话。 只希望陛下能听进去吧,他也能对皇后交差了。 第213章 谢谢你 “德喜,你看看那边有哪处宫殿适合入住,今日就打理出来。” 丞相提了一口气在心上。 端嫔乃世家嫡女,甚至算得上京城世家女中的翘楚,她在民间又颇有好名,之前一直被禁足,已经有所不妥。 现在皇帝又要将她送去偏远之处。 丞相忍不住劝道:“陛下,端嫔也没做什么错事,陛下此举,怕是要惹出非议啊。” 祁赫苍冷哼一声,“错事?她的命格和皇后相冲,这就是错事。” “皇后母仪天下,不容他人侵犯,若是皇后出了事,那群嚼舌根的言官能负责吗?” 祁赫苍的态度很坚决,丞相只好闭上嘴巴。 这种事毕竟是皇帝的家事,他亲近谁疏远谁,只要不被妖妃所惑,扰乱朝政,朝臣顶多私下抱怨几句。 更何况,帝后躞蹀情深,这不正是他们最想看到的吗。 丞相自知多说无用,叹了一口气,退到一边。 祁赫苍发话,“德喜,赶紧去办。” 此刻,他沉重的心终于松动了几分。 皇后的病有了着落,算是今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丞相怎么还没走?” 祁赫苍一回头,发现丞相立在门口。 他这才发现,自己都不知道丞相什么时候回来的。 丞相拱手道:“回禀陛下,反正天都亮了,等寿安宫那边传来消息,臣再走吧。” 看着丞相满脸疲惫,祁赫苍心中顿觉不忍。 已是花甲之人,如何和自己的精力可比。 他的语气放缓了些,“丞相去暖阁歇一会儿,朕也乏了,在矮榻上躺一躺,有了消息立刻派人告诉你。” “是,谢陛下恩典。” 等丞相离开,祁赫苍和衣半躺在矮榻上。 眼睛闭着,心却静不下来。 这一日,发生了太多事。 为什么,太皇太后会和尽玄勾连在一起。 因为寂寞,还是想寻求刺激。 偌大的后宫,只有她一个人越界吗? 祁赫苍在宫里长大,当然明白不受宠的嫔妃是什么处境。 身为帝王,自小就被教导喜怒皆不可外露,不可被人察觉揣测。 可人天生就有喜怒,就懂远近亲疏。 就算被规劝雨露均沾,沾是沾了,那也是尽量挑自己喜欢的沾。 像那些出身不好,又没什么长处的女子,就算生得花容月貌,光凭一副空脑子,想在宫里站稳脚跟,也并非易事。 不知怎么,祁赫苍想到了自己后宫里的嫔妃。 她们刚来东宫的时候,就像春日刚开的花儿。 一个个盼着祁赫苍能闻一闻,看一看,最好能摘下来细细尝一尝。 可祁赫苍眼里心里,都只有那朵开的最艳的牡丹。 也不知过了多久,祁赫苍猛地睁开眼。 刚才躺着,竟然睡着了。 “陛下醒了。”许灼华端过来一杯热茶,直接送到祁赫苍唇边。 他就着许灼华的手喝了几口,只觉得困顿的脑子清醒不少。 许灼华拿干净的棉巾过了热水,替祁赫苍擦脸。 一边抱怨道:“陛下是觉得自己年轻,就不顾及自己的身子吗?” “熬夜便罢了,这么整宿不睡,可知道有多伤身体。” 祁赫苍抬手搭在额头上,叹了一口气。 嘴角不自觉生出一道上扬的弧线。 忙碌繁琐的朝事压在他身上,睁眼闭眼都是批不完的奏折,听不完的谏言。 只有在许灼华相伴的时候,他才会松懈一二。 许灼华继续念叨:“陛下快洗漱吧,臣妾特意吩咐御膳房做了您喜欢的吃食,听说昨日您就没吃什么东西,臣妾一定要盯着您,免得您又糊弄自己。” 祁赫苍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顺势将许灼华抱在怀里。 “皇后用过早膳没有,陪朕一起。” “好。” “今日就留在太极殿,陪陪朕吧。” 许灼华一怔,依旧答了好。 祁赫苍处理政事的时候,一向不喜欢身边有人,就算德喜,也时常在门外候着。 “桃桃。”祁赫苍的嗓音突然低沉下来,下巴搁在许灼华肩头,迟迟没有再说话。 身为君王,他肩上扛的是天下,是整个大乾的将来。 可身为一个人,他有七情六欲,也会爱恨嗔痴。 此刻,祁赫苍被一股莫名的悲伤所笼罩。 他极少有这种被情绪左右的时候。 看到许灼华,他忍不住想起了太后,想起了先帝。 不知先帝有没有一日,也曾像现在的自己,被身边人嗔怪,数落,抱怨。 这是寻常夫妻之间再平常不过的相处方式。 在帝王之家,却是遥不可及的奢侈。 “桃桃,谢谢你。” 许灼华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 柔声道:“陛下怎么了,跟臣妾这么客气做什么?” 祁赫苍发出一声闷笑,“对,朕太客气了,以后朕可不会跟你见外。” “你答应朕,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怕朕,不要骗朕,好不好?” 这是许灼华第一次在祁赫苍身上,感受到了他的恐惧和无助。 天子也是人。 越孤独的人,越渴望有人走近他的内心。 当年,他不顾一切护在陆宛宁身前,何尝不是对自己的捍卫。 此时此刻,许灼华做不到无动于衷。 她没有办法对着一个将真心托付在自己身上的人,说出拒绝的话。 当然,她也不敢。 “我知道了,我是你的妻子,自然是要和你永远站在一处的。” “我会陪着你,我的快乐,会和你分享,你的忧虑,也可以找我倾诉。” “我不要和你相敬如宾过一辈子,只盼着,你能爱我疼我,永远将我当做妻子,而不只是皇后。” 祁赫苍的心渐渐软下来。 他坚信,有许灼华在,那些欺瞒和背叛,绝不会在他身上发生。 等两人用过早膳,德喜才进门回禀寿安宫的事。 “陛下,寿安宫的火已经彻底熄灭了,除了房屋和屋里的物件有损毁,没有人员伤亡。” “嗯,”祁赫苍点头,“让内务府登记造册吧,至于破损的房屋可以等到年后再行修缮。” 德喜回道:“奴才去寿安宫看过,宫殿都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断壁残垣,若是修缮,怕是花费不菲。” 祁赫苍看了一眼许灼华,意思是让她拿主意。 第214章 赢得痛快 “既然寿安宫已经没人住了,倒不如彻底拆了,将一旁的御花园扩建过来,既不影响美观,又能省钱。” 许灼华猜想,祁赫苍那么恨太皇太后,必定是不想在看到任何和她有关的东西存留的。 果然,祁赫苍想都没想,说道:“行,那就依皇后的意思办。” 德喜双手呈上一个黄布包着的东西。 “陛下,这是佛堂观音座下压着的东西,那边火势较小,又有玉佛遮挡,这才保全下来。” 祁赫苍略带疑惑将东西接到手里。 掀开黄布,里面是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 “罪人陆氏,出身定江,十五岁入宫,封为采女。入宫三年,终得圣恩,次年诞下皇子,封为美人。皇儿聪慧,得贵妃钟爱,赐予贵妃为子,妾晋位为婕妤。此后经年,妾长居少城殿,日夜思念皇儿却不可见。妾心灰意冷,几欲轻生,偶遇尽玄入宫祈福,得大师开导,终生出生志。 尽玄大事才思敏捷,豁达通透,妾甘愿沉沦,与之共赴巫山。明珠实乃妾与尽玄之爱女,其聪慧可爱,孝顺纯善,是妾余生唯一的支撑和念想。 妾自知犯下祸乱宫闱之罪,有负圣恩,死后必定堕入地狱,受尽煎熬。可妾从未后悔,唯有和尽玄相处之时,才是妾最为开怀的日子。若有报应,妾甘愿一力承担,只望圣上宽恕妾。 至于皇儿,妾因一时惊慌,失手害他性命,绝非本意。妾对皇儿有生恩,一命抵一命,妾自认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祁赫苍眼底洇红,极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好一句问心无愧!” 德喜刚才扫过一眼其中的内容,自然知晓祁赫苍此刻的愤怒。 幸好,有皇后在。 要是只有他一人,该如何面对皇帝的怒火啊。 祁赫苍平复住自己的情绪,沉声道:“请丞相立刻过来议事。” 许灼华假装不知信上的内容,满脸疑惑,起身抚着祁赫苍的背,柔声道:“陛下千万不要动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你自己看。” 祁赫苍将信纸递到身后,许灼华接过以后,快速扫过一眼,捂嘴惊呼。 “这?!” “实在没想到,太皇太后......陆氏如此不知廉耻,毫无悔过之心。” “竟还胆大妄为,对父皇下手,犯下弥天大错。” 祁赫苍紧紧握住拳头,手背青筋显露,显然已经忍到极致。 “陆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传旨下去,太皇太后祸乱宫闱,谋害先帝,即日起褫夺谥号,迁出皇陵。陆氏一族无论有无官职封号,贬为庶民,流放崖州,永世不得参政,不得回京。”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祁赫苍也无需再犹豫了。 许灼华开口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明珠公主,她虽是陆氏和尽玄的野种,毕竟也和先帝一母同胞,更是陛下的姑......” 许灼华不提还好,一提到祁明珠身上和他流着一样的血,祁赫苍就倍感羞辱。 他立即下令,“德喜,你亲自去找祁明珠,赐鸩酒。” “是,奴才领命。” 德喜往外走,正好遇到丞相赶来。 丞相脚步匆忙,他在外面已经听到祁赫苍的旨意了。 “陛下,到底发生何事了?” 许灼华将信纸递给他,“这是太皇太后留下的罪己书,若非她骤然离世,怕是咱们都没有机会看到。” 祁赫苍嘲讽道:“陆氏将这封信放在观音座下,还指望上天能宽宥她的罪行,竟敢说自己无辜,实在可恨。” 丞相匆匆扫过一眼。 只觉脑袋骤然眩晕,险些站不住。 “荒唐至极!胆大至极!” 待想起祁赫苍刚才的旨意,感叹道,“陛下仁厚,便是诛陆氏九族都不为过啊。” 眼下大乾四海升平,这种屠戮之事便显得太过残暴了。 祁赫苍理智,到了此刻,还能克制自己。 丞相已是老泪纵横。 陆贼可恨,竟敢谋害先帝。 他捶手顿足,只恨自己没看清陆贼面目,害先帝早逝。 外头有人进来请示,“陛下,陆氏迁出皇陵以后,如何处置。” 祁赫苍咬牙说出一句话,“曝尸荒野,挫骨扬灰。” 尽玄被捕的消息是在大年初五传进宫的。 陆成风尘仆仆赶回来,求一个旨意。 “陛下,尽玄关押在天牢,这是口供,请陛下过目。” 祁赫苍将视线从窗外收回。 翻开口供,仔细看起来。 少顷,他嗤笑一声,“他和陆氏还真是一对,连口供都说得一致。” 据尽玄所言,先帝的死确实和太皇太后有关,但他并不清楚其中缘由。 祁赫苍想起陆氏留下的忏悔信,里面写的是“一时惊慌”。 陆氏还能惊慌什么呢,在佛祖面前,都不敢吐露真事。 可见她心里还存着保全陆氏一族的心思。 “陆成,”祁赫苍抬起一根手指,将陆成唤到面前来,“你跟着陆氏一族去崖州,朕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陆氏的消息。” 陆成须臾之间,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是,臣明白怎么做。” 陆成又回道:“先前陛下让严审的那个人,臣还未动刑,他就吓死了。臣失职,未能在他身上得到有用的消息。” 祁赫苍摆摆手,“无妨,他已经不重要了,丢去乱葬岗就是。” 陆氏一族的命运,因陆莲儿乘风而上,也因陆莲儿,隐入尘埃。 数月之后,一条不起眼的消息送入坤宁宫。 琼州海峡遭遇台风侵袭,一艘渡船未能及时靠岸,在海中倾覆,无人生还。 许灼华将字条丢进炭盆中。 她就知道,和祁赫苍作对,就算一时侥幸保住性命,那也不会是他心软,而是另有目的。 如今,皇帝仁厚的名声早已传遍大乾,受人歌颂。 陆氏一族,便到了血债血偿之时。 许灼华压住心头浮起的后怕。 幸好,她做足了万全的准备。 每一步,都将自己置之事外,完美隐身。 这一局,赢得很艰险。 也很痛快! 第215章 皇后,不也这么想吗? 安乐人小,旁人自然不敢用劲,都弯着腰小心翼翼陪着。 许灼华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儿, “珊珊,安乐姐姐一个人玩得不尽兴,你想不想去和安乐姐姐一起玩儿?” 小公主抬头看向她,咿咿呀呀说了好一阵。 许灼华握住她的小拳头,笑道:“听不懂,听不懂,等会儿让安乐给你翻译一遍。” 如棠:“小公主说以后长大了,有她帮安乐公主,定要打得旁人落花流水。” 许灼华逗小公主道:“你以后和你安乐姐姐,怕是要在宫里横着走了。” “只有你父皇管得住你安乐姐姐,以后也让你父皇多教教你,免得你整日被如棠宠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如棠赶紧解释,“娘娘冤枉奴婢,奴婢可没宠着小公主,谁让咱们小公主可爱呢,任谁看了都舍不得说一点儿。” “就连乳娘都说,小公主的脾气性子真真是极好,一点儿不磨造人。” “是吗?”祁赫苍不知什么时候到的。 他弯下腰,朝小公主伸手。 说来也怪,原本小公主还认真盯着院子里的动静,一听到祁赫苍的声音,就张嘴笑起来,还伸出小手去抓他。 祁赫苍心里满心满意的高兴。 “珊珊最喜欢父皇了,是不是。” “听说你母后每晚睡前都要给你念诗讲书,你肯定累了,今晚父皇哄你睡觉,好不好。” 许灼华侧头道:“陛下可别乱说,臣妾是在讲睡前故事,珊珊可喜欢了。” 祁赫苍听不懂许灼华自己编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一想到这么小的孩子,睡个觉都不清静,就心疼。 他抱着小公主走到院子里,“珊珊,咱们给姐姐加油好不好。” 安乐一看扬外来了观众,更得劲了。 连爬带走抓着宫人递到她手里的雪球就砸。 “啪。”一颗雪球径直砸到了祁赫苍胸口。 伺候安乐的宫人一看,吓得脸都白了。 “陛下恕罪。” 底下人乌泱泱跪了一片。 祁赫苍笑着将安乐抱在手臂上,道:“咱们安乐是大力士变的,小小年纪,都能打到父皇了。” “以后咱们大乾出个女将军,好不好。” 这句话飘进了许灼华耳里。 女将军? 就在年前最后一日,工部新提拔了一位女官,从兵器局从九品副使一跃成为正六品工部主事。 这件事在朝堂上引起不少轰动。 有异议的人不少,但敢明着站出来反对的人寥寥无几。 一是因为那名叫季芸的女官在短短几个月,就带领兵器局升级了不少旧制兵器,在军队中广受好评,大幅提升了作战能力。 她拿出来的实绩,换作男子,或许不止提到这个位置。 二是这几个月陆陆续续都有女官入六部和其他司局任职,大家对女官入朝这件事,已经越来越习以为常了。 既然皇帝下定决心要推行此事,谁还没事去碰这个霉头呢。 许灼华开口,“安乐是陛下的金枝玉叶,若真做了女将军,风餐露宿,怕是陛下要舍不得了。” 祁赫苍转头朝她笑笑,“正因为她们是朕的掌上明珠,所以她们想做什么,朕都会尽量满足。” 末了,他垂眸注视许灼华,补上一句,“皇后,不也这样想吗?” 许灼华...... 都说君心难测,此刻她就不是很明白,祁赫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这样想,想哪样啊? 女官的事,从一开始看似是她随口提出,到现在颇具成效。 祁赫苍会不会察觉到什么了。 许灼华掩下心中不安,回道:“臣妾自然是依着陛下,陛下怎么想,臣妾便也怎么想了。” 祁赫苍抿唇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 转眼,便到了年末。 这一年的年节,皇宫内外都过得极为喜庆。 春季风和日丽,雨水充沛。 夏季虽遇干旱,但新开的运河解决了大部分的浇灌需求。 秋季丰收,国库充盈。 冬季瑞雪降临,地里的幼苗藏在雪被下,孕育着蓬勃生机。 这是祁赫苍登基的一个年节,算是开了个好头。 皇后更是打开私库,给阖宫上下另加了一个月的月银。 萝芸数着从内务府领来的月银,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 自从她跟着端嫔搬来青阳殿,虽说一切供给和从前无异,但青阳殿年久失修,只匆匆加固了门窗屋顶就让她们搬进去了,到底过得不如以前舒服。 有了多出来的月银,便可以托人想办法去内务府要一张新的书桌过来。 “娘娘怎么在这儿?” 萝芸一进院门,就看到姚楚坐在门口台阶上。 “外头冷着呢,娘娘坐在地上,可别着凉了。” 姚楚摇摇头,拉着萝芸一起坐下来。 “我刚才见院子里来了几只麻雀,便把早上剩下的发糕掰碎了撒给它们吃。” “你别说话,刚才都被你吓跑了,得等一会儿才会回来。” 萝芸赶紧闭上嘴,陪着姚楚一起等。 果然,一会儿的功夫,几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就跳着去了院子中间。 萝芸小声说道:“奴婢记得娘娘在府里的时候养过两只喜鹊,白尾红嘴,特别好看。” 听她一说,姚楚也想起来了。 后来,她去了寺庙,喜鹊被姚芊要走了。 姚芊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怕是丢给底下人养着,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叩叩叩!” 萝芸和姚楚对视一眼。 自从搬到这里,除了每日送饭的人,再也没人来过。 “去开门吧。” 得了姚楚示意,萝芸赶紧起身。 门翕开一条缝,萝芸立即笑起来,转头道:“娘娘,是赵昭仪来了。” 她打开门,将赵寻安迎进来。 赵寻安今日穿的是一身蜜橘色点绿宫装,花色简单,胜在颜色亮丽,将她的气色衬得极好。 “臣妾参见端嫔娘娘。” 姚楚收起眼底的冷意,笑道:“在我这儿不需要这些虚礼。”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赵昭仪怎么想起今日过来了?” 青阳殿在皇宫东北角上,算是极为偏僻的地方。 从柔福宫过来,怎么也得要小半个时辰。 赵寻安将手里的食盒提给萝芸,笑道:“年节宴上,也没看到姐姐的身影,一直想着得空就过来看看你的。” “这是我自己做的八宝饭,比不得御膳房的手艺,还请姐姐不要嫌弃。” 姚楚摆摆手,示意她进屋。 “怎么会呢,我到了这里,你还是第一个来看我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陛下和皇后好吗?小公主也快半岁了吧,该是比以前更可爱了。” “是啊,”赵寻安和姚楚在桌前坐下,“小公主随了皇后娘娘和陛下的长相,谁见了都会忍不住说一声好看。” “前几日进宫请安的女眷,各个见了都喜欢看她,巴不得自己也有个这么漂亮的女儿。” 姚楚忍不住轻嗤一声,“再好也只是个公主罢了,皇后心里肯定还想着尽快再生个皇子。” 第216章 出气 多余的话,赵寻安就没说了。 听瑾妃说,休沐这几日,皇帝每晚都亲自哄小公主睡觉。 这等殊荣,就连安乐公主都没有过。 赵寻安虽不知端嫔为何被迁到此处,但既然是皇帝下的令,肯定他和端嫔之间发生过不愉快。 想必,端嫔也不是真心想听到皇帝的消息。 赵寻安端起茶水喝了几口,以掩饰内心的猜度。 姚楚问道:“赵昭仪的姨娘,可痊愈了?” 赵寻安笑起来,“托娘娘的福,都已经好了,姨娘还托人写信给我,说她搬了一处院子,新的住处宽敞舒服,伺候的人也尽心。” 赵寻安起身屈膝道,“这都是娘娘的恩情,寻安会一直记在心里的。” 姚楚拉她起来,“举手之劳罢了,你今日肯来看我,也算还了情分,往后不必再想着此事了。” 赵寻安见青阳殿的摆设实在简陋,叹过一口气,“娘娘到底哪里惹陛下不高兴了,您向来与世无争,这其中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姚楚这才知道,她迁宫的原因,皇帝对外隐瞒了。 她当然不会当着赵寻安的面说皇帝的不是,万一她转头又告诉皇后,自己岂不是自找罪受。 她故作轻松道:“于我而言,在哪里都一样,或许是陛下知道我爱清静,才特意赏了我单独住一处吧。” 赵寻安见她这般通透,反倒生出几分心酸。 劝慰道:“娘娘不必灰心,皇后最是仁善,若有机会,她肯定会去陛下面前为您进言的。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娘娘就能换个好点儿的住处了。” “换不换又有什么关系呢。”姚楚面上半是自嘲半是苦笑,“在这里关着,和在清宁宫宫关着,真没什么两样。” 何况,这里除了萝芸没有别的宫婢,又远离主殿,她想要见谁想要做什么,反倒方便。 所以,姚楚是当真不在意。 “好妹妹,”姚楚抬手搭在赵寻安手臂上,笑道:“你若日后得空,可也来找我说说话。” “我就是担心,瑾妃行事严苛,万一对此有意见,就给你惹麻烦了。” 赵寻安回道:“怎会?瑾妃娘娘做事虽然认真,但待人却很宽和,这些小事她向来是不过问的。” 而且,赵寻安素来安分,从未惹过生非,瑾妃又岂会特意盯着她。 既然这样说,姚楚就放心了。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赵寻安也不好久留,就提着空食盒回去了。 萝芸端着在炭盆边上烘热的八宝饭过来。 “娘娘,温度刚刚好,您趁热尝一尝,奴婢闻着味儿,就知道赵昭仪的手艺不错。” “都倒了吧。” “啊?” 萝芸确认自己没听错,不解道:“里头用的都是好东西呢,不比御膳房的差,娘娘要不尝几口。” 姚楚摇头,面色严肃道:“萝芸,你忘了我是怎么落到这个地步的吗?” “要不是皇后从中作梗,我岂会因为什么莫须有的命格相冲就被贬到这种破地方。” “赵昭仪唯皇后马首是瞻,谁知道她今日送过来的东西有没有问题。” 萝芸小声道:“奴婢用银针试过了,没有毒。” “傻子,”姚楚皱眉,“有些毒,是银针验不出来的。” “比如红花,麝香,虽不是毒药,对女子而言,却比毒药还可怕。” “哐当。” 萝芸手一抖,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是奴婢大意了,奴婢这就去扔掉。” ...... 莺啼鸟鸣,绿映红掩。 女眷们三五成群,在御花园赏花流连。 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花团锦簇更赏心悦目,还是人比花娇,更招人瞩目。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 几位身穿春衫的女子在许灼华身前行礼。 许灼华温和笑道:“起来吧,那边摆的都是今年花房新培育的品种,去看过了吗?” 一位身材高挑,着鹅黄色襦裙的女子搭手道:“正要过去,就遇到娘娘了。” “时辰还早,臣女可以陪娘娘再逛逛。” 如棠嘴角往下沉了沉,开口道:“娘娘还有事,你们就别挡路了,快去吧。” 黄衣女子脸色一凛,似乎没想到一个婢女也敢对她们指手画脚。 能出席今日春日宴的,都是京城世家排得上号的贵女,哪个出门不是被捧着宠着的。 如今,竟被一个下人呼来喝去。 可心里再不满,她们也明白,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皇后身边的贴身婢女,惹不得。 黄衣女子掩下眼底的不满,尴尬笑了笑,“姑姑教训的是,臣女先行告退。” 许灼华并未多言,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 待到了无人的地方,才转身指着如棠笑道:“你这小气鬼,还记着仇呢。” “可不是嘛,当初娘娘还是太子妃,初来京城,这群世家女就仗着您不得重视,出言不逊。” “娘娘脾气好,如今见了,也没说再训斥几句,可奴婢一想到娘娘曾经受过的气,就咽不下。” 许灼华笑笑,“行吧,那就多谢如棠姑姑了。” “哎呀,娘娘,您怎么也跟着打趣。” 许灼华抬脚往前走,说道:“以前的事,我也不是忘了,只是她们这种跳梁小丑,我若出手,倒显得跌了身份。” 她走了几步,又道:“你要是想出口气,就去吧。” 如棠正想说她也没那么计较,突然咬住嘴唇。 皇后特意多说了一句让她去,那肯定不是随口说说。 看到对岸湖心亭里谈话的年轻臣子和世家公子,如棠似乎明白了皇后的意思。 春日宴,不仅请了女眷,还有满京城的贵公子和年轻朝臣。 说的是赏花,其实也是借着机会给自家儿女相看。 等会儿她使点伎俩,正好让人都看看,这几个喜欢捧高踩低的人是什么样的真面目。 送许灼华走到含章殿,如棠交代一番,便只身离开。 如兰陪同许灼华一起进了大殿。 殿内坐着不少人,都跪在地上迎候皇后。 许灼华走到首位坐下,虚抬手叫了起。 许是皇后在,殿里谈笑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许灼华朗声道:“刚才听到靖远侯夫人说起定亲的事,你家三公子的亲事可定下来了?” 靖远侯夫人冷不丁被皇后叫到,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回道:“回娘娘的话,已经和威远伯府的四小姐交换庚帖了,过几日就送去合帖,多谢娘娘关心。” “哦?”许灼华面露惊讶,“本宫曾听端嫔提起,徐三公子有意和姚家二小姐结亲,怎么突然换了呢。” 靖远侯夫人脸上出现极不自然的表情。 她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姚夫人,语气掺杂着别扭。 “姚家二小姐名动京城,生得貌美,又颇有才情,咱们老三实在配不上。” 听姚夫人的语气,虽然处处在捧着对方,心里倒像是憋了一口气。 许灼华笑道:“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京城世家的公子小姐,还能差得了多少呢,若是两情相悦,倒也不必在乎。” 靖远侯夫人:“娘娘说的对,奈何姚二小姐心气高,就算勉强嫁入咱们侯府,怕是也会嫌弃,与其相看两相厌,倒不如一开始就放手的好,也算成人之美了。” 说完,她轻飘飘瞥了一眼姚夫人。 气得坐在姚夫人身后的姚芊咬牙切齿。 第217章 换个法子劝 那徐三公子人虽生得周正,性情温文儒雅,样貌文采都可配她,可他家的爵位再怎么也落不到他一个三公子头上去。 一想到以后还要毕恭毕敬叫别人一声世子和世子夫人,她心里就不爽快。 刚说起这门婚事的时候,姚芊也闹过,可父亲说什么也不听她的,只训斥她胡闹。 她知道,姐姐入宫封嫔,家里的事都得紧着宫里。 至于她,无非是父亲看重靖远侯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想借着这门亲事,让靖远侯去劝一劝皇帝,将姚楚早些放出来。 她和姚楚从小就算不得亲近,自从姚楚离家,两姐妹相聚的日子就更少了。 眼看着姚楚在宫里做一宫主位,姚芊心里就越来越恨。 凭什么都是姚家的女儿,姐姐可以进宫做嫔妃娘娘,高高在上。 自己就只能为了她的前程,牺牲自己的志向。 她不甘心。 “芊儿,”姚夫人察觉到握住自己的手,越来越用力,忍不住低喝一声,“放手。” 姚芊回过神来,连忙将手放回膝上。 “母亲,靖远侯夫人话里话外都是对咱们姚家不满,她真以为自己的三儿子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吗,我堂堂姚家二小姐,退婚就退了,难不成还要父亲上门负荆请罪不成。” “今日当着皇后还有这么多人的面,阴阳怪气的,她根本就没将姚家放在眼里。” “等回府,我一定告诉父亲,让他找靖远侯论道论道,到底谁对......” “你少说几句。”姚夫人皱眉打断她。 “还不嫌丢人吗?都是你们父女俩干的好事,将我的颜面都丢尽了。” 姚芊不悦地甩甩衣袖,心里虽不满,却不敢再多话了。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了,却听许灼华突然开口,“姚二小姐坐在这里,怕是无聊吧。” 姚夫人赶紧回道:“怎会,芊儿的性情打小就沉稳,更何况今日好不容易入宫,能听一听皇后娘娘的教诲,她求之不得呢。” 皇后开口,姚芊心里有点发怵。 毕竟,当年仗着明珠公主,她在皇后面前实在算不得敬重。 幸好,皇后今日看起来不像要追究的样子。 许灼华掩唇笑笑,“今日邀诸位进宫赏花,本就是为了放松愉悦,何来教诲一说。” “本宫素闻二小姐与端嫔姐妹情深,今日端嫔未能参宴,想必孤单得很。” “现在时辰还早,二小姐不如去看看端嫔,姐妹俩也能趁机聚一聚,多说会儿话。” 底下人听闻,心里只觉皇后贤良宽厚。 端嫔禁足多日,皇帝都未松口,唯有皇后日日惦记,从未因端嫔失宠克扣一分一毫,实在令人感佩。 姚夫人想起自己的大女儿,心里也满是心疼和想念。 回头说道:“去吧,既然娘娘给了恩典,你便去看看你姐姐。” “是。” 姚芊走到殿下,磕头谢恩。 宫婢带着她出门,往青阳殿走。 早在年前,得皇后召唤,她就已经去看过一次姚楚了。 那时候,她正为自己的婚事焦虑,本想在姚楚装个可怜,让她帮着自己劝劝父亲。 谁知,姚楚的性子和父亲简直一模一样,连说的话都不出左右。 姚芊轻哼一声。 时过境迁,以后还不知是谁求着谁呢。 “大姐,我来看你了。” 姚芊推门而入,远远瞧见姚楚正坐在窗前的书桌旁写字。 姚芊看起来很是激动,往前跑了几步,才想起身后的宫婢,说道:“你就在外头等着吧,我同我姐姐说几句体己话。” 宫婢并没有跟进来的意思,立刻应声退出宫门外。 姚芊纳闷,皇后难道不是派这个宫婢盯着她么。 萝芸走到她身边行礼,兴奋开口道:“二小姐怎么来了,快进屋坐吧。” 姚芊撇撇嘴,跟着萝芸往里走。 边走边四处打量,抱怨道:“大姐怎么搬到这里来了,真是太远了,我的脚都走疼了。” 看着荒凉的小院和空荡荡的内室,姚芊嫌弃的表情都懒得藏。 “不是说皇后没克扣你吗,这......这哪像是一宫主位住的地方,就连我身边的大丫鬟住的也没这么简陋。” 姚楚神色淡然,搁下笔,并未起身,问道:“你又来做什么?” 见她这副冷冰冰的态度,姚芊气不打一处来。 “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什么态度啊?” “你知道母亲为了你的事眼睛都快哭瞎了吗?还有父亲,差点把我送去靖远侯府,就为了找人在陛下面前求情。” “你怎么有脸面问出这句话,真是白眼狼。” 姚楚依旧是刚才的那副表情,“我听说你和靖远侯府的亲事已经退了,怎么回事?” “关你什么事。” 姚芊说着,就想走。 可一想到门口还有宫婢等着,自己刚来就走,被皇后察觉她们姐妹不合,就不好了。 姚芊找了一处角落的椅子坐下,一声不吭盯着门外。 萝芸不知两姐妹怎么突然就吵起来了,将刚沏好的茶水递给她,劝道:“二小姐喝茶,这是今年的新茶,娘娘自己都舍不得喝,您快尝尝吧。” 姚芊一动未动,萝芸只得把茶水放在她手边。 姚楚朝萝芸说道:“萝芸,你先出去,我有话和二小姐说。” 萝芸听话地退下,将门关好,自己则在门口台阶上坐着。 姚楚侧过身,面向姚芊。 就算今日姚芊不来,她也会想办法将话传回姚府。 她明白姚芊的性子,最是别扭,越是好言相劝,她越听不进去。 所以,今日她得换个法子。 “姚芊,这些话是我对父亲说的,你一字不落记下,回去以后务必转告父亲。” 姚芊被姚楚看得心慌,只好极不情愿答了一声“哦。” 姚楚:“我知道,父亲见我不得陛下心意,难有复起的可能,便想着将你送进宫替我。” “姚芊,你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斤斤计较,又藏不住事,入宫并不适合你。” 姚芊冷笑一声,“你心胸宽广,受人尊敬,你就适合入宫吗,还不是落得这种下扬。” 姚楚咬咬牙,并不想和她计较。 “你告诉父亲,后宫皇后独宠,其程度远超乎他的想象。别看现在皇后只生了一个公主,外面的人都以为可以借此机会往后宫塞人。” “先不说能不能将人送进来,就算送进来,也无非是和现在后宫的女人一样,独守空房罢了。” 第218章 为什么要偏向姐姐 姚楚心里忍不住感慨,皇帝为了护住皇后的名声,还真是用心良苦。 连姚家这样的近臣,都对后宫之事未知全貌,甚至有所误解。 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她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那些嫔妃是如何对家里提起宫中之事的,但我很清楚,陛下极少甚至从未召嫔妃侍寝,皇后独宠是事实。” “皇后此人,心机深沉,惯会演戏,你们不要以为她当真大度容人,这都是她装的。她媚上惑君,一人独大,后宫早就没有旁人的立足之地了。” “姚芊,你一定要告诉父亲,务必打消送你入宫的念头,你若不喜欢靖远侯府的三公子,便让他重新为你选一门亲事。” “入宫,绝非你想的那么好。” 姚芊低着头,看不清她现在什么表情。 只听她沉沉答了一句,“我知道了。” 听她这句话,姚楚心里的石头依旧高高挂起。 她这个妹妹从小被宠坏了,又因为相貌才情还算出众,被人捧的太久,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姚楚虽一直都不太喜欢她,可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 前世,她被陆宛宁算计陷害,连累家人也被流放。 姚芊还未抵达流放之地,就因病过世。 光是这一点,她重生之后,就一直心怀愧疚。 她不知皇后给她和姚芊制造见面的机会是有什么目的。 无论如何,她都要让父亲打消送姚芊入宫的念头。 最好,是姚芊自己丢了这个念头。 她不想姚芊落得和自己一样的境地。 她已经不在乎自己如何了,她想要的东西,也已经不可能再得到了。 她不能再将家人牵连进来。 姚芊起身,“大姐要是没有别的话,我就先走了。” “芊儿,”姚楚起身相送,“刚才的话,都记住了吗?” “嗯。” “一定要告诉父亲。” “好。” 姚芊走出青阳殿,回头望了望这处略显萧瑟的殿宇。 笑话,她好不容易退了和靖远侯府的婚事,不就是为了能入宫吗? 姚楚自己没本事,落到这种地步,还要阻止别人往上爬。 她怎么会有这种亲姐姐。 至于让姚楚如临大敌的皇后...... 她又不想要什么后位,进宫以后找机会向皇后示好,有她支持,再加上自己的姿色和才华,难保她不会压贵妃一头。 苏珍瑶! 哼,我迟早要踩到你头上去。 姚芊回到含章殿的时候,正赶上宴席。 许灼华将她招至跟前,关心道:“二小姐见到端嫔了吗?你们姐妹许久未见,怎么没留在那里用膳呢?” 姚芊一顿,想起姚楚那副说教的嘴脸就心烦。 她去之前,还想着顾及她的面子,总归要装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来。 可说来说去,她就是怕自己抢了她的风头,替代她的位置,假模假样劝自己小心皇后,不要入宫。 姚芊嘴角拉出一丝勉强的笑意。 “姐姐离家的时候,臣女年纪还小,咱们姐妹算不得亲近,刚才去见她......见端嫔娘娘,娘娘逮着臣女训斥了好一阵。” 许灼华转头对姚夫人笑道:“看来二小姐是在端嫔那里受委屈了,姚夫人快些哄着吧。” 姚夫人面上掺着笑,底下气得手都在抖。 姐妹不合,再怎么也不该拿到台面上说。 她心里气极,待姚芊落座,才压低声音说:“等会儿回府,我再好好收拾你。” 姚芊心里的委屈猛地冲出来,要不是坐在后面,眼角的泪都被旁人看了去。 明明都是母亲的孩子,为什么连她都要偏向姐姐。 她不服。 ...... 窗外芳菲潋滟,正是四月好春景。 许灼华看着襁褓里熟睡的女儿,只觉得时光如梭,叫人措手不及,却又来得正好。 只有和小公主独处的时候,她总是能感受到难得的平静和祥和。 “珊珊,你长大想做什么呢?” 她托腮靠在摇篮前,自言自语问出这句话。 片刻之后,又觉唐突。 孩子还这么小,她如何知道自己的将来。 可作为母亲,她总是克制不住,想要为她铺垫好一切。 就像祁赫苍所言,想要做将军叱咤沙扬,还是想一生荣华无忧承欢膝下,都由得她们自己选。 许灼华心里,自是不觉得男女有别。 可在这个时代,女子想要平等,实在太难。 她不是想要妥协,也不是为前路的困境找借口,只是突然明白,她过去所做的一切,只是她以为,她觉得。 似乎,她从没想过昭阳想要什么。 她不能强势到去操控昭阳的一生。 “珊珊,你慢慢长大吧,等你懂了,明白了,再来告诉母后,你到底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只要她想,自己就一定会替她争取。 “娘娘,”如棠轻声走进屋,在她耳边说道:“桂嬷嬷来了,想要求见您。” 许灼华看了一眼小公主,让如棠留下守着,自己去了正殿。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桂嬷嬷行了跪拜大礼。 “起来吧。” 许灼华坐下,问道:“嬷嬷怎么想起到本宫这里来了,可是凤阳宫的差事做得不如意?” 陆氏获罪后,之前寿安宫的宫婢都受到牵连,要么被赶出宫,要么派遣到做苦力的地方。 只有桂嬷嬷,许灼华替她求了情,让她去贵太妃住过的凤阳宫守殿。 桂嬷嬷垂头回道:“娘娘关照奴婢,特意挑了清闲的差事,奴婢感激不尽,怎会生出不如意呢。” “奴婢今日来,是想再求一个恩典。” 许灼华微挑眉头,心里生出一丝不悦。 要不是为了不让陆氏得逞,她岂会让桂嬷嬷留在世上。 当年陆氏做的恶事,桂嬷嬷想必都是知情的,甚至参与其中也不一定。 桂嬷嬷得感谢陆氏,要不是她最后说的那句话,自己早就让她陪着陆氏一起去阴曹地府报到去了。 她竟然还敢来求恩典。 但凡桂嬷嬷说出什么过分的请求,她便立刻赐死。 第219章 警告 “一想起过去助纣为虐之事,奴婢就夜不能寐,深知自己有负皇恩,有负皇后娘娘信任。” “奴婢自请前往皇陵,为先帝守陵,以赎今生之罪。” 这些话,是桂嬷嬷的真心话。 只是,还有一句话,她不敢说出口。 她自请离宫,既是为了赎自己的罪,也是想替陆氏赎罪。 她跟在陆氏身边几十年,深知此人心胸狭隘,鼠目寸光,贪图权势。 临到头,还想拉着自己一起死。 可这些日子,她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想起以前陪在陆氏身边的时光。 说来也怪,想起来的,总是她对自己好的时候更多。 陆氏要她陪葬,她并不怪她。 若是易地而处,她也许也会为了保全自己的女儿,选择将所有秘密都带走。 她也知道,皇后特意安排她留在隔壁,让她听到这句话,是想做什么。 所以,当她们在观音像下面搜出那封书信,让她指正时,她什么都没多说。 尽管,她看出来了。 最后几句,虽然和陆氏的字迹几乎已达以假乱真的地步,也绝不是陆氏亲自书写的。 许灼华听她所言,倒也不算过分。 将桂嬷嬷送走,于她而言,也是好事。 这世上,很多人都会身不由己,尤其是在底层的人。 桂嬷嬷如果不选择依附陆氏,不做她的爪牙,也许根本活不到现在。 她自己愿意去皇陵受苦,那就去吧。 不然,桂嬷嬷一直在宫里,许灼华看着也别扭。 “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奴婢叩谢娘娘大恩。” 等桂嬷嬷离开,许灼华吩咐如兰,“你去办这件事,将她降为最低等的奴婢送到皇陵,至于以后如何,也不必过问打听了。” 人都要为自己的过错承担责任,这是她应得的。 至于桂嬷嬷自以为帮过许灼华的事,许灼华根本不知情。 因为,她让桂嬷嬷去隔壁休息,只是想尽快将她安排出去,不要打扰自己行事。 她也没有想到桂嬷嬷会听到陆氏说的那句话。 ...... 除掉陆氏,后宫的生活越发平静。 倒是前朝最近为了一件事闹得沸沸扬扬。 那就是—— 选秀。 “陛下亲政已三年有余,膝下只有两位公主,后宫皇嗣凋零,不利于江山稳固。” 丞相一直是站在皇帝这边的,也忍不住着急,“是啊,臣知道皇后娘娘年轻,将来必定能为陛下诞下嫡子,可也不妨碍先让旁人生下皇子嘛。” “再者,若陛下对后宫嫔妃不喜欢,大可选秀,另择美人入宫。” 祁赫苍淡淡回道:“朕亲政这几年,诸位爱卿可有不满?” 底下众人互相张望一番,立刻跪地回道:“臣等不敢。” 丞相开口,“陛下克己勤勉,对朝事兢兢业业,臣等都看在眼里,天下子民有明君做主,对陛下交口称颂,无不敬畏。” “臣等又岂敢质疑陛下。” 祁赫苍点点头,沉声道:“朕虽是天子,也是肉体凡胎,时间精力都是有限的。” “既然朕一心扑在朝事上,后宫之事自然就落下了。” “这不是皇后的问题,也不是后宫嫔妃的问题,是朕自己的问题。” 一臣子抬头道:“陛下一心为民,是社稷之福,可皇嗣之事,也算得上国事,陛下也该顾一顾。” 祁赫苍拉长声音哦了一声。 “秦大人,朕记得你年后刚得了一个小儿子吧,秦大人四十好几了,真是老当益壮啊。” “可见,朝堂中的事还是不够多,你这把年纪都能生个儿子,想必费了不少精力和功夫。” 臣子先是满脸通红,随即换上一张白脸。 “这......臣绝没有因私废公,请陛下明鉴。” 祁赫苍松松一笑,“朕随口一说罢了,诸位爱卿不必放在心上。” 底下人心中均是一凛。 知情的人便知道,秦大人的小儿子是外室所出,除了几个至交,并没人知道此事。 不知情的人,心里更是惶恐。 没想到,皇帝竟连臣子家中秘事都一清二楚。 眼下,臣子们各个心中畏惧。 这是警告! 他们敢插嘴后宫之事,皇帝就能将手伸到他们后宅里去。 再一细想,还有什么是皇帝不知道的呢。 眼下,还是夹紧尾巴才是。 前朝气氛紧张,瑶华宫却一派祥和之气。 今日是安乐公主五岁生辰,许灼华吩咐内务府在瑶华宫给公主办了一个生辰宴。 除了后宫嫔妃,将军府也来人了。 薛氏带着安乐和几个将军府上的孙辈在院子里玩,余下的人则在正殿里说话。 张承礼对苏珍瑶说道:“时间过得可真快,我有时一觉醒来,还以为自己在东宫。可瞧着安乐都长这么高了,几年的日子一晃就过去,真是让人回不过神来。” 苏珍瑶笑道:“可不是嘛,原以为日子难捱,自从有了安乐,却一日比一日过得快,一转眼她就五岁了,再过十年,便该及笄嫁人,我心里还真舍不得。” 陆思思笑道:“安乐是公主,就算晚几年嫁人,那也是随便挑,贵妃娘娘要是舍不得,就在京城替安乐挑一个如意郎君,以后还不是想回宫就回宫。” 苏珍瑶看了一眼许灼华,道:“公主的婚事自然是陛下做主,到时候只盼着娘娘能替安乐掌掌眼,让她嫁个称心如意的。” 许灼华眉头动了动,为难道:“称不称心都得安乐自己说了算,可她要是一直关在宫里,两眼一抹黑,怕是自己都摸不准。” “咱们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无论如何,安乐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张承礼也道:“公主还未开蒙呢,往后若是公主对旁的事上了心,说不定婚事就推迟了,贵妃的烦心事也得往后排。” 说到这件事,苏珍瑶看着外面玩得起劲的女儿,心里直犯嘀咕。 私底下,她也给安乐读过书,教过字,可那小妮子硬是连坐都坐不安稳。 小小年纪,吃喝玩乐有一套,可一旦让她静下心来,就像要了她的命一样。 真可谓,怕什么来什么。 一提到开蒙,许灼华立刻有了想法。 第220章 开蒙 她想了想,“等哪日陛下得闲,我再跟他提一提,宫里也该设一处上书房了。” 苏珍瑶担忧道:“就算设了,只有安乐一个人,怕是闷得慌。她本就不喜欢书本,怕是更抗拒了。” 张承礼:“这有何难,各朝各代的上书房都不只是给皇子公主们读书用的,那些有潜力的世家子弟也可被挑选进来。” “至于公主,贵妃可以从世家小姐中给她选几个合适的伴读,”说到这里,张承礼掩唇笑了笑,“也许公主身边的人多了,她就不会一个劲儿地缠着贵妃陪她玩了。” 安乐性子跳脱,自小就是静不下来的。 幸好苏珍瑶本也是孩子性,倒也禁得住她折腾。 眼下真说到要送她去书房读书,苏珍瑶又多了不知多少担忧。 正好薛氏进屋,听到这件事,见苏珍瑶还在犹豫,忙劝道:“皇后娘娘这个提议好啊,安乐虽是女儿家,可该读的书,该明的事理,还得有老师去教。” 她坐到苏珍瑶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臂,低声道:“贵妃娘娘切莫心疼,小孩子就是一棵小树苗,咱们做长辈的,细心呵护不假,可若是没人施肥剪枝,那是长不高长不正的。” 苏珍瑶点点头,“我知道了,就是一想到她那么小一个,就要整日拘在屋里学东西,怕她憋坏了。” 许灼华安慰她,“到时候你多选几个伴读就是了,孩子们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是高兴的,你放心便是。” 苏珍瑶和几个哥哥姐姐的岁数差得大,从小就是一个人长大的。 听皇后这么一说,倒还生出几分期待来。 身为公主,从小在深宫养着,若是没有这个机会,怕是更和外面的人事隔绝了。 “母后,我也要读书。” 许灼华低下头,见怀里的小公主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一板一眼说着话。 陆思思放下手里的茯苓糕,起身走到昭阳公主面前,弯腰说道:“公主说什么,再说一遍好不好?” 昭阳眨巴眨巴眼睛,清清楚楚说道:“昭阳也想和安乐姐姐一起去书房读书。” 陆思思噗嗤一声笑起来:“娘娘,您听到了吗,昭阳公主也想去书房呢。” 随即低头道:“公主看过书吗,上面那些字跟蚯蚓一样,密密麻麻的,我瞧着都头疼,你能学得会吗?” 昭阳想了想,说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屋子里的人声逐渐停下来,视线都落到昭阳公主身上。 苏珍瑶一把抓住许灼华的手,诧异道:“前些日子见到昭阳,她还只能几个词几个词地说,这么快就能连句背下来了。” “这孩子想必是得了娘娘的慧根,什么东西都学得快。” 许灼华回道:“小孩子就是这样的,真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变化大着呢。以后安乐去了书房,说不定也能让你刮目相看。” 她回头看了看如棠,“还得是如棠有耐心,没事儿就拿着三字经和千字文,要不就是百家姓在昭阳面前念,听多了,自然就背得住了。” 苏珍瑶养过孩子,自是清楚,就算有人教,在昭阳公主这个年纪,大多数孩子都比不过她聪慧。 比如她的安乐,就完全没有昭阳那股劲儿,整日就惦记着好吃好玩的。 正想着,安乐公主也进了屋。 刚才她在外面闹了一阵,出了汗,宫人带她下去梳洗,换过衣裳。 她身上穿的是许灼华送的新衣裳,鹅黄色的蝴蝶百褶交领裙将她衬得明媚可爱。 “安乐拜见母后,母妃和各位娘娘。” 许灼华笑着将安乐招上前来,问她想不想去书房读书。 安乐皱了皱眉,问道:“母后,母妃教过儿臣读书,可儿臣一听就想睡觉,能不能不去啊。” 底下响起轻笑的声音。 孩子就是这般坦诚,心里有什么说什么,谁能不爱呢。 许灼华也笑了一声,“去肯定是要去的,虽说学课本的时候要坐在桌前不能随意走动,但别的课,比如箭术和骑术,就可以到校扬上去。” 安乐一听,眼睛都亮了。 “还能去校扬?真的吗?” 许灼华点头,“自然,这些都是你要学的,而且还会有和你同龄的人陪你一起学。” 一想到终于有人陪她一起玩儿,安乐公主的嘴角立刻就扬起来了。 “可是,”安乐公主皱皱眉,“万一,我学什么都没有别人学得快,学得好呢,他们会不会嘲笑我。” 许灼华摇头,柔声道:“这世上的人本就各不相同,就如雪峰上的雪,有的终年不化,有的化为雪水聚为源头,或飞天凝为云朵,或汇入江流河海。” “世间万物,组成大千世界,各有各的精彩。” “安乐,你只管放心去,有没有别人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经历过,不管是学习的过程,还是和同窗一起度过的日子,这都是很宝贵的。” “只要咱们安乐能顺顺利利入学,坚持下去,母后就觉得你已经是最厉害的公主了。” 安乐似懂非懂点点头。 虽然她还是有点担心自己这个公主被人比下去,可既然母后说了,只要入学就是最厉害的,那她肯定不能让母后失望。 而且...... 她低头在昭阳额头上亲了一口。 她是姐姐,父皇常说要让她给昭阳做榜样,她可不能在昭阳面前丢脸。 苏珍瑶朝皇后感激一笑。 明明她先做母亲,可在教导孩子方面,总是不如皇后。 而对于薛氏来讲,眼前这一幕,更让她心底发热。 昭阳公主是中宫嫡出,又得陛下偏爱,自然而然压过安乐一头。 可皇后在外人面前,待两个孩子,从来都是一视同仁。 光是这份心境,就绝非寻常女子能有的。 陆思思突然走到许灼华面前,问道:“娘娘,您刚才说雪化了,然后变成云朵,这是为什么?” 许灼华...... 陆思思的脑回路一向与别人不同。 总能抓住特别的点。 “这个嘛......你想想,天上的雨哪里来的,是不是......” “臣妾当然知道了,是龙王布雨,从海里来的。” 许灼华...... 昭阳听不下去了,“陆娘娘,不是这样的,地上的水被太阳晒化了,就变成了看不见的很轻很轻的小水珠,长出翅膀飞到天上去,聚成云朵,越来越重,最后就变成雨,落下来了。” 陆思思想了想,认为这种说法虽然荒诞,但听着也像那么回事。 “公主怎么知道这些呢?” 昭阳面无表情指了指许灼华,“母后告诉我的呀。” 许灼华心头一跳。 得! 以后这种话还是少给昭阳讲,龙王就龙王吧,反正她也没那个本事人工降雨,讲科学有什么用。 许灼华从面前的果盘里拎起一串葡萄递给陆思思,“陆昭仪快尝尝这个,味道不错。” “谢娘娘。”陆思思接过葡萄,终于回去和赵寻安一起分享了。 第221章 求情 有他在,殿里的气氛便没有刚才那般轻松了。 祁赫苍得知许灼华想要设立上书房,当即表示肯定。 “到底是皇后明白朕的心意,朕这些天也一直想着这件事,今日才在翰林院中认命了几位合适的人选作为授课老师。” 他握了握许灼华的手,低声道:“知我者,唯有桃桃也。” 许灼华不动声色转过头。 底下的人根本不知上头说了些什么。 祁赫苍的目光瞟到许灼华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忍不住浮起一丝快意。 宴席散扬后,祁赫苍让如棠先带着昭阳公主回去,自己则牵着许灼华在月下散步。 许灼华问道:“今日朝堂上,是不是又有人向陛下提议选秀了?” 祁赫苍脚步一顿,侧头道:“怎么?母后又找你去问话了?” 许灼华...... 这两母子,还真是心连心呢。 她可不想在太后心里落一个挑拨离间的罪名,回道:“臣妾是去见了母后,但不是母后传召的,昭阳闹着要去看皇祖母,臣妾便带她过去了。” “母后兴致不高,臣妾问了好几遍,她才告诉臣妾此事,还说让臣妾别问您,免得您多心。” 祁赫苍淡淡嗯了一声。 他何尝不明白许灼华的体贴,既然她想装作糊涂,自己也就当信以为真吧。 他回道:“桃桃,什么时候给朕生个皇子吧,朕封他为太子,外头那些人就消停了。” 许灼华尴尬笑了笑。 这件事,她也在努力啊。 储君,乃国之根本,天底下的人都盯着呢。 就算她动了想将昭阳推为皇太女的想法,也不得不小心谨慎。 她深知,祁赫苍在无万全把握之前,是不会轻易放弃旧制的。 许灼华也不是那种一条路走到黑的人。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 自从一年前身体彻底恢复,她就已经停药了。 照理说,这么久也该有动静了。 许灼华有时候忍不住想,会不会是祁赫苍有问题? 见许灼华低着头没说话,祁赫苍以为自己的话伤着她了,赶紧找补道: “说到底,还是朕这两年太忙了,没顾得上你,这事不怪你。” “以后,朕多努努力。” 许灼华嗔怪他一眼。 他立即改口道:“今夜,朕今夜就努力。” ...... 开春以后,天气逐渐缓和。 如兰领着宫婢将冬日用的物件都一一归置起来。 如棠带着昭阳公主去上书房旁听去了。 坤宁宫难得清静,许灼华找了一套茶具,自己学着泡茶。 “娘娘,赵昭仪求见。” “请。” 赵寻安一进门就闻到茶香,请安过后说道:“娘娘泡的可是金骏眉?” 许灼华指了对面的座位,让她坐,“赵昭仪不愧是茶道高手,鼻子一闻就闻出来了。” 赵寻安坐下,笑道:“哪里是臣妾厉害,臣妾祖父最喜欢的便是金骏眉,闻多了自然能识别出来。” 许灼华将手里的紫砂壶放到一边,抱怨道:“你来的正好,本宫鼓捣了好几次,冲出来的汤色总是不够好看,你教教本宫。” “是。” 赵寻安接过茶具,一步一步,极为耐心仔细讲述起来。 在这几个嫔妃里面,就属赵寻安最安静。 她刚进宫的时候,还要主动巴结许灼华几句,随着时日一长,便越发不爱说话了。 说来也怪,这样没有存在感的人,一旦坐到茶桌面前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举手投足,和手里的茶水一般,平静中蕴藏着底蕴。 “臣妾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见许灼华一直盯着自己,赵寻安抬手在脸颊两边擦了擦。 “不是,”许灼华摇头,笑道:“只是看赵昭仪泡茶,如行云流水,赏心悦目,一时失神了。” 赵寻安的脸红起来。 她都不记得,已经有多久没有人这样夸赞过她了。 “娘娘谬赞,臣妾蒲柳之姿,如何能入得了娘娘的眼。” 若真如皇后所言,当年皇帝又岂会将她赶走。 皇后仁善,哄她罢了。 许灼华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称赞道:“同样的东西,从你手底下出来,味道就不一样。这样好的茶叶在本宫手里,怕是浪费了。” “等会儿你走的时候,带几盒走吧。” 赵寻安摆手,“这如何使得,次次来娘娘这里,都要带东西走,臣妾心里都不踏实了。” “这有什么,”许灼华不以为然,“你这一手技艺可不能荒废了,到时候将茶叶带回去,没事就泡给瑾妃喝,她也是爱茶的人,只是和本宫一样,没有这个手艺罢了。” 见皇后坚持,赵寻安也不敢再推让,“那臣妾就收下了,多谢娘娘赏赐。” “对了,”许灼华突然想起来,赵寻安是过来找她的,“你难得到坤宁宫来找本宫,是有什么事吗?” 赵寻安顿了顿。 她是找皇后有事。 前几日,她去青阳殿看过端嫔。 皇后执掌六宫,从未缺过端嫔的供给,一应用度皆是比照嫔位发放。 可青阳殿本就空置许久,当年入住时虽修缮过,但住了这么久,难免老化破损。 她去的那日,刚好下过一扬雨。 端嫔主仆二人在屋里搭了好几个铜盆接雨,整个屋子都淌着水,就连被褥都是湿的。 现在还是初春,雨水算不得多,到了夏日,真要是瓢泼大雨落下来,这屋子哪能再住人呢。 萝芸抱怨说,屋顶破损的事,早就报到内务府去了,可那边总是推脱,不是材料不齐,就是不宜开工。 她们算是明白了,眼看着端嫔复起无望,青阳殿就跟冷宫似的,只要皇后娘娘不知情,还不是那些奴才说了算。 就这么一日拖一日,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赵寻安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是不该在皇后面前多嘴的。 可端嫔待自己有恩,这份恩情压在她心底,总想着有一日能报出去。 她鼓起勇气开口,“臣妾是想......” “娘娘,姚家二小姐求见。”门外传来宫婢的声音。 许灼华吩咐如兰,“你先带她去偏殿等吧。” “是。” 等如兰出去,许灼华示意赵寻安继续。 第222章 她等不及了 赵寻安将婢女叫进来,从她手里将桂花酱取过来。 许灼华打开罐子闻了闻,“好香,用的是金桂吧。” “去年秋天雨水多,如棠也出去收了好几趟,好些都被风雨打掉了,还跟本宫念叨说今年没有桂花酱用呢。” 赵寻安心中一暖。 她哪会不知道皇后是故意夸她呢。 坤宁宫想要什么东西没有,一瓶桂花酱何至于此。 想到这里,她对皇后又忍不住多了几分愧疚。 皇后待自己亲厚,自己却欺瞒于她。 她只觉自己无颜以对,起身道:“既然娘娘有客人,臣妾先行告退。” “好,以后没事常来坤宁宫,本宫还指望让你教一教茶道呢。” 赵寻安出门,往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既然姚二小姐来了,她若是知道端嫔的情况,想必会给自己的姐姐想办法吧。 她和端嫔的关系,还是不要让皇后知道的好,免得皇后误会。 如兰将茶叶拿给赵寻安,又将她送出游廊,这才反身回去。 许灼华指了指桌上的桂花酱,说道:“赵昭仪送的,等会儿处理了。” “是。” 如兰走到许灼华身边,说道:“奴婢瞧着,姚二小姐这次怕是又要提入宫的事。娘娘若是不想应付,奴婢寻个由头就将她打发走了。” “不必,”许灼华道:“前几次就没见她,晾也晾够了。” 许灼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指尖在杯沿来回摩挲,“朝堂有人向陛下提出选秀,被陛下驳回,想必她听到风声,想到我这儿来探个究竟。” “正好,我跟她说道说道,给她指条明路。” 宫婢领着姚芊入殿。 这几年,少女的身姿越发高挑,眉眼间已经有了端嫔的影子。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 许灼华随口叫了起。 “坐吧,好些日子没见你,瞧着越发标致了,跟你姐姐反倒不像了。” 姚芊心头一喜。 她最讨厌有人说她和端嫔长得像。 看吧,皇后娘娘都开口说她比端嫔好看,以后看哪个不长眼的还敢乱说。 姚芊扬唇道:“臣女第一次见娘娘时才十四岁,如今都已经十九了,这五年在臣女身上留下了印记,可皇后娘娘还如臣女初见那日一样,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许灼华笑了几声,“二小姐这张嘴,可真讨人喜欢,难怪当年连明珠公主那么挑剔的人,都和你交好。” 提起祁明珠,姚芊脸色顿时蒙上慌乱。 她赶紧起身屈膝,道:“那时候臣女年幼无知,被奸人蒙蔽,以致对娘娘出口不逊,失了礼数。” “娘娘心胸宽广,既往不咎,臣女心里却一直愧疚后悔。” “臣女罪大恶极,请娘娘责罚。” 许灼华冷眼看了她一会儿,才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本宫不过随口一提,瞧把你吓的,快起来吧。” “谢娘娘恩典。” 姚芊原本信心十足的心境,被这个话题一打岔,顿时恐慌摇摆起来。 她摸不准皇后提起此事,是要秋后算账,还是当真如她所言,只是随口一说。 许灼华悠闲地倒了一杯茶水,放在鼻下闻了闻。 “二小姐来找本宫,是有什么事吗?” 姚芊垂下眼帘,试探道:“臣女听闻陛下又驳回了选秀的事,想......想问问娘娘,此事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陛下金口玉言,岂会出尔反尔。” 姚芊心口仿佛骤然被一方巨石压得严严实实。 从退亲开始,无论是她还是姚尚书,都一心盼着能赶上选秀。 选秀的提议年年都有,可年年都被陛下以各种理由驳回。 幸好皇后待她还算亲厚,一年当中,总要召她入宫去看端嫔。 借着这个由头,她也能和皇后说上几句话,打探打探内情。 此刻,她有些发慌,开口道:“娘娘曾提过,后宫嫔妃少,陛下就算不选秀,也会从世家当中挑选合适的女子入宫,此事还算数吗?” 许灼华瞥她一眼,道:“确实如此,太后和本宫都在考察适龄的人选。” 得到确定的答案,姚芊暗自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两年自己紧贴着皇后,算是选对了路。 见皇后茶杯空了,她殷勤替她斟满,道:“臣女今年已经满十九了,就是为了等着一个机会。” “臣女一心仰慕娘娘,若能得娘娘提携,必定鞍前马后,以娘娘马首是瞻。” 许灼华心里嗤笑一声。 她堂堂皇后,还需要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对自己鞍前马后么。 姚芊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枉费她和姚楚一母同胞,连姚楚的皮毛都没沾到。 许灼华倒是很欣赏姚楚。 她背后动了不少手脚,都搞出不小的动静,最后虽未能如愿,但直到现在都没有把柄落到她手里。 若是旁人被关了几年,要么疯要么死。 她倒好,关起门来自过自的日子,愣是一点儿动静都没弄出来。 姚楚没犯错,许灼华就不能借题发挥,趁机除她。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晃过了好几年。 许灼华倾身向前,一只手搁在茶桌上,叹了一口气。 “倒不是本宫不愿提携你,实在是......哎,不说也罢,免得你知道内情,反倒为难。” 姚芊一听自己有戏,哪肯放过这个机会。 “娘娘有话还请直说,臣女已经等不起了,过了今年,就算不入宫,这个年纪想要找个清白人家也不容易。” 许灼华安慰道:“本宫也是这样考虑的,心里才为你着急啊。” 她抬眼打量她一番,“二小姐生得这般花容月貌,又有才情,往后若是随便许个人家,或者做续弦岂不是可惜了。” 这话说得姚芊心里越发急躁。 自从朝堂上的消息传进姚府,姚夫人也是这样跟她说的。 她是尚书嫡女,肯定不可能做妾,可排在前头的世家,谁还能等着要一个年纪这么大的正室呢。 能嫁给一个年轻一点的世家男子做续弦,就算不错了。 让她自降身份,嫁到寻常人家,她更是不愿。 这几日,姚夫人忙着让人去打听京中甚至京外合适的男子,就想着赶紧将姚芊的婚事解决下来。 原本支持姚芊的姚尚书,现在也不为她说话了,由着姚夫人张罗。 姚芊下座,跪在许灼华腿边,哀求道:“求娘娘指条明路吧,要是今年臣女再不能入宫,很可能就要嫁到京外,以后要想在娘娘跟前伺候,怕是再没有机会了。” 许灼华示意如兰将她拉开。 这可是许嘉意送进宫的料子,她这是头一次穿,要是沾上她的眼泪鼻涕可就废了。 她开口劝道:“你的困境本宫如何不明白,其实你的事本宫也提过,你的出身样貌才情样样拔尖,无论如何,总比赵昭仪和陆昭仪好吧。” “是啊,”姚芊不明白,“陆昭仪是陆家人,陆氏犯了那么大的错,都未能牵连到她,可见陛下不是无情之人。” “臣女知道,陛下是不愿为选秀一事劳民伤财,并非不愿扩充后宫。既然陛下有这个心,娘娘又看得上臣女,为何不能下旨将臣女纳入后宫呢。” 第223章 挑拨 “可你别忘了,端嫔还在呢?姚家百年世家,有一个女儿身在嫔位,若是再进一个女儿......” 许灼华顿了顿,看向姚芊,“以你的资质,怎么都得一宫主位才配得上你,怕就怕朝中会有人不满,说姚家在后宫势大。” “真不是本宫不帮你,而是陛下和本宫都有顾虑。” 原来真的是因为姚楚! 姚芊眼珠一转,回道:“端嫔在青阳殿禁足多年,如同被打入冷宫,反正陛下对她也没什么感情了,娘娘何不向陛下进言,撤了她的嫔位?” “比起端嫔,臣女更年轻,更懂得笼络陛下心意,臣女对娘娘又是一片忠心,愿做娘娘手里的棋子,永远以娘娘为尊。” 许灼华心里啧了一声。 这些世家女就是厉害,上下嘴唇一碰,说出来的话又好听又诱人。 “好吧,”许灼华终于点了头,“本宫身边确实无人可用,念在你一片赤诚的份上,本宫可以帮你。” 姚芊得了承诺,当即磕头谢恩。 “臣女谢娘娘不弃之恩。” 看她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许灼华掩下眼底的嘲讽,道:“端嫔虽不得圣意,可终究没犯错,你是她最亲近的人,若没事就常入宫去看望她。” “她的心静得太久了,也只有你才能让她动一动。” 姚芊似懂非懂,却本能察觉这是皇后在给她指路。 “臣女明白,臣女会常去看端嫔的。” 得到许灼华的示意,如兰上前道:“二小姐,这会儿小公主该醒了,奴婢送您出宫吧。” “是,臣女先行告退。”姚芊又朝许灼华磕了几个头,才出门。 走出坤宁宫,姚芊问起如兰。 “如兰姑姑,我知道皇后娘娘对端嫔一向以礼相待,就是不知端嫔是不是什么时候冲撞过娘娘。” 如兰会心一笑。 “怎么会呢,端嫔娘娘吃斋念佛,最是本分,否则,皇后娘娘也不会在她被厌弃之时,特意关照了。” “奴婢就送到这儿吧,二小姐慢走。” “多谢。” 姚芊转过身,心里越发疑惑。 看皇后对姚楚的态度,确实没有恶意。 可端嫔处处不待见皇后,为什么呢? 她突然冷笑一声。 姐姐啊姐姐,都说你与世无争。 只有我最了解你,你就是嫉妒皇后,也嫉妒我,才一直劝我,不让我进宫。 哼,我倒想看看,咱们谁有资格在宫里站稳脚跟。 对于姚芊的到访,姚楚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冷淡。 该说的该劝的,她都已经做了。 就连姚夫人那里,她也让人传了话,让她尽快替姚芊挑一门亲事,不必太过在意门第家世,只要能真心待姚芊好,她嫁过去不受委屈就成。 她自然知道姚芊这次入宫是为何。 可她了解皇后,这种口蜜腹剑之人,也就能哄一哄姚芊,是绝不可能让她入宫的。 “二小姐,喝茶。”萝芸手脚麻利,泡好一壶花茶放在桌上。 姚芊坐在一旁,难得没有出言嫌弃。 萝芸见她半晌都没动,将斟好的茶水往她面前送了送,道:“这是今年的新茶,娘娘平日都舍不得喝,特意等着留给二小姐来的时候再泡。” 姚芊心里嗤笑一声。 她在姚府什么好茶喝不到,还需要到这个冷宫一样的地方喝什么花茶吗? 她抽泣两声,突然哭起来。 “姐姐,我知道错了,以前是我不懂事,拂了姐姐的好意,也伤了姐姐的心。” 她紧紧握住茶杯,“只有姐姐不计前嫌,处处想着我。” 姚楚身形微动,重重叹了一口气,“我还不了解你吗,但凡不称你心意,要么哭着装可怜,要么就私下做蠢事。” “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姚芊被她这么一怼,险些露出真面目。 她克制住心底的不满,走到姚楚身边,委屈道: “刚才我去坤宁宫拜见皇后,皇后竟对我冷嘲热讽,说我年纪大了,别说进宫,但凡是个清白人家,都未必看得上我。” “还说......还说我是姚家养出来的人,和你一样,只有给人家做妾的份。” 姚楚脸色突变,噌地站起身来。 “她真这样说?” 姚芊的肩膀被她抓得生疼,硬生生忍住,点头道:“真的。” “我以前也常去坤宁宫,皇后娘娘明明对我很好的,怎么突然就变了呢?” “姐姐,我到底做错了,她要这样羞辱我,羞辱咱们姚家?” 姚楚双拳紧握,眼底恨意肆虐。 上一世的不甘和仇恨,这一世的挫败和失望,如烈火焚身,一遍一遍炙烤着她早已干涸的心脏。 她明明是正妻,是皇后。 凭什么,被陆宛宁一个贱妾糟践,不得好死。 如今机关算尽,又不得不屈居嫔位,受人折辱。 再一想,许灼华定是故意的,她一定是想借着姚芊的口来羞辱自己,激怒自己。 理智告诉她不能冲动。 可脚都已经踩到自己脸上去了。 她又怎么甘心忍下去! 姚芊抬起眼皮,看到姚芊扭曲的脸,突然生出几分恐惧。 “姐姐,你怎么了?” 她有些害怕地摇了摇姚楚的手臂。 她从未在姚楚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像是要生吞活剥了谁似的。 姚楚触电般地缩回手,背过身去。 虽然还没到她认为最合适的时候,她也不得不动起来。 上一世,是陆宛宁将她的尊严踩在地上,碾作齑粉。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许灼华得逞。 就算她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也一定要毁了许灼华的一切。 她要让许灼华也亲身感受,生不如死的痛苦! 萝芸赶紧上前,递了一张锦帕给姚楚,柔声道:“娘娘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是啊,”姚芊也赶紧附和,“她是皇后,你只是嫔妃,她说什么咱们听着就是了。” “皇后现在得陛下盛宠,风头正盛,咱们惹不起,总躲得起吧,以后我再也不去坤宁宫了。” 萝芸忍不住开口,“二小姐别说了,让娘娘先顺会儿气吧。” 姚楚伸手推开她,转过身来,面上已看不出情绪。 她伸手在姚芊肩头轻轻揉了揉,“还疼吗?” 姚芊摇摇头,脸上满是泪水,看起来颇为狼狈。 姚楚虽然话说得重,心里却是心疼这个妹妹的。 她坐到她身边,柔声道:“都怪我不争气,连累你了。” “芊芊,你先回去吧,在家里安心待着。你的婚事,我已经叮嘱母亲尽快操办了。” 姚芊??? 敢情母亲突然这么积极,是受了姚楚的蛊惑。 她本来还因骗了姚楚感到不安,现在她只觉得,这都是姚楚自作自受。 幸好今日来这里演了一出戏,不然她怕是要被蒙在鼓里,塞进花轿了。 姚芊垂下头,压抑心头不满,“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会听姐姐的话。” “姐姐一个人在宫里,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看着姚芊受此一挫,显得成熟懂事不少,姚楚感到些许欣慰。 第224章 双管齐下 如兰走进屋子,见皇后正陪着小公主在窗前读书。 如棠朝如兰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拉着她往外走。 “怎么了,这么高兴?” 如棠眉飞色舞道:“我今日陪公主去上书房,夫子提了一个问题,草在荒野长得更好,还是在御花园长得更好?” 如兰皱眉道:“这是什么问题。” “对呀,”如棠拍了拍大腿,“我当时都懵了,这不是该去问花草房里的太监吗?” “你知道公主怎么说吗?” “公主说,无论在荒野还是在花园,万物都会长出自己的一套规律,无所谓对与不对,好与不好。荒野上的草若是生机蓬勃就是好,御花园里的草若是融于景致就是好。” “她还说,这和人是一样的道理,陛下任用官员,除了最基本的标准,最重要的还是看官员的性格和职位是否匹配。” “如兰,您听听,公主还不到四岁呀,怎么懂得这些。” 如兰听了,也极为惊讶。 转念一想,皇后闲来无事,总爱陪着公主读书,两人时常还要讨论几句。 皇后不比夫子,说话浅显易懂。 公主本就好学,越听越有兴趣。 想必,公主就是这样学会的吧。 “哎呀,”如兰跺了一脚,“净听你说这些,我都忘了给娘娘回禀正事。” 如兰推门进去,见小公主在用茶点。 她行完礼,走到许灼华身边,回道:“娘娘,姚二小姐已经出宫了。” “奴婢亲眼看到,端嫔娘娘牵着二小姐的手,亲自送她出门的。” 许灼华点点头。 “看来,这个姚二小姐还是有点本事,一会儿的功夫就能将端嫔哄得团团转,没想到,姚楚的软肋竟然在她身上。” 如兰一怔。 她还以为,这一切都是皇后娘娘早就开始谋划的呢。 皇后见她露出不解的表情,笑道:“我一直拖着姚芊,只是为了出当年她忤逆我的恶气罢了。” “如兰,我也不是那么大度的人,偶尔也想心胸狭隘一番。” ...... 春日多雨,霏霏细雨缠绵而至,将墙角处的枯枝催出嫩芽,也将潮气一并渗进了殿宇。 萝芸打来热水,替姚楚烫脚。 “娘娘的腿还疼吗?” 姚楚:“你每日精心伺候着,又是热水,又是热敷,已经好多了。” 萝芸看了看床上潮湿的被褥,叹气道:“这天气也真是的,好几日都没放晴了,娘娘夜里盖着被子,怕是难受。” “没事的,我都习惯了。” 萝芸心疼道:“娘娘一生行善积德,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对您,奴婢为娘娘感到不值。” 是啊,为什么呢? 上天明明给她机会了,又为什么不肯再帮一把。 先是陆宛宁,后是许灼华,各个都要与她作对。 各个,她都争不过,斗不过。 也许,还是她太过心善了,不够狠吧。 宁静的夜晚,突然响起敲门声。 萝芸替姚楚擦干脚,抬手在身上抹了抹,说道:“奴婢去看看。” 没一会儿功夫,她就回来了,身后跟着赵寻安。 “娘娘,您看。”萝芸扬了扬手里的包袱,嘴都笑得合不拢了,“这是赵昭仪特意送过来的被褥。” “这下好了,娘娘不用再盖湿被子了。” 赵寻安解下身上的斗篷,在屋里转了转。 “屋子修好了,现在不漏雨了吧。” 姚楚笑道:“赵昭仪来过以后没几日,内务府就上门了,我就猜到一定是你帮的忙。” 赵寻安笑了笑,“也算不上什么忙,我只是在瑾妃面前提了一嘴,进入雨季最好排查一下各宫,免得雨水侵蚀砖瓦掉落,砸伤行人。” “你知道的,瑾妃做事向来认真,立刻就安排下去了。” 姚楚朝她,认认真真行了一个谢礼。 “赵昭仪一句话,却是解了我的大难题,请受我一拜。” “娘娘,使不得。” 姚楚好歹还是嫔位,赵寻安哪敢受她的礼。 可姚楚执意,赵寻安也只能侧身勉强受了。 见萝芸要去准备茶水,赵寻安拦住她,“夜深了,我也不敢耽误,就不坐了。” “我还带了一瓶桂花酱过来,是我亲手做的,早膳的时候配着牛乳白糕,味道很是不错,就连昭阳公主都喜欢得很。” 姚楚眼波一转,道:“还得是赵昭仪手巧,小孩子是不会说谎的,公主若能说一句好,那必定是真的好。” “娘娘过誉了,不过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姚楚看了看外面,雨滴顺着房檐垂成一道珠帘,远处雾气蒙蒙,一片氤氲。 “今日的事,还得再谢一谢赵昭仪。外头雨大,你路上慢些,快回去吧。” “是,娘娘就别送了,我的婢女在外头等我。” “好。” 看着赵寻安的身影消失在雨中,姚楚嘴角的笑渐渐扬起。 看来,老天爷还是眷顾她的。 皇后竟能将赵寻安送的吃食拿给昭阳公主用,可见她对赵寻安毫无提防。 很快,赵寻安就会成为她手里的一把利剑,刺向皇后。 当然,她可不会将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还有一个秘密,也是她送给皇后的大礼。 第225章 他的身世 许灼华好不容易拦下她,问道:“如棠,你忙什么呢?” 如棠抬手擦了擦额发间的汗,回道:“还有十几日就要出发去皇陵了,公主要用的东西多,奴婢提前备着,免得临走的时候匆匆忙忙落下了。” 许灼华笑起来,看向如兰,“瞧瞧,咱们如棠以前可不是爱操心的人,现在也仔细起来了。” “这样也好,日后嫁人我也不必担心了。” 如棠脸颊一红,道:“娘娘,好端端的怎么又说到奴婢身上了。” 如兰也跟着打趣,“好如棠,你就让娘娘多说几句吧,等咱们从皇陵回来,你就要成亲了,往后娘娘想说还逮不着人呢。” 如棠看了许灼华一眼,眼底瞬间闪起泪光。 许灼华替她张罗的婚事,对象是兵马司副指挥使周辛成。 当初,周辛成还在东宫卫侯司的时候,曾随队去安阳护送许灼华入宫。 后来,因他表现出众,祁赫苍登基之后,将他调入兵马司,年纪轻轻就升至副指挥使。 这个人,是许灼华考察许久,才定下的。 如棠虽是她最亲近信任的人,但毕竟没有家世,许灼华舍不得她嫁入寻常人家操持家务,更舍不得将她嫁出京城。 挑来选去,还是周辛成最合适。 家中父母双亡,唯一的妹妹也已经嫁人了,他自己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更重要的是,他和如棠算得上旧相识,他的脾性为人如棠都知道。 比起大多数女子盲婚哑嫁,这桩婚事已是极为难得,若非许灼华费尽心思,无论如何也落不到如棠头上。 许灼华见如棠又要哭了,忙朝她摆摆手,“快去吧,就你最懂得公主的心意,你给她置办的东西,都是她喜欢的。” “是,奴婢告退。” 许灼华走下台阶,准备去上书房看看昭阳公主。 原以为昭阳只是想和哥哥姐姐们凑个热闹,没想到从第一日起,她就一日没落下,跟着大伙在上书房读书。 这孩子,真是来报恩的。 才走出坤宁宫,迎头就看到许嘉意站在外头。 “嘉意?”许灼华满脸诧异,“你怎么来了?” 这是后宫,未得传召,外男可不能踏入。 许嘉意跪地行礼,“臣御林军副统领许嘉意拜见皇后娘娘。” 许灼华这才发现,许嘉意身上穿的正是御林军的制服,他身后还站着一列侍卫。 “快起来,”许灼华惊喜不已,“你什么时候入宫的,怎么不提前告知我一声。” 许嘉意眼底藏着一丝得意,拱手道:“臣五日前从军营回京报到,今日是第一日任职,陛下特意吩咐,让臣给娘娘一个惊喜。” 既然许嘉意还在岗位上,许灼华就不好再同他叙旧了。 反正他已回到京城,以后想见面多的是机会。 “我不耽误你了,既然陛下看重你,可别让陛下失望。” “对了,你会随行去皇陵吧?” “回娘娘,臣会随队出发。” 许灼华点点头。 出了宫没那么多规矩,她们姐弟两年未见,可以好好叙旧了。 眼看着许嘉意稳重起来,可见这几年在军营的日子没白混。 许灼华不打算去上书房,转了个方向,去了御书房。 许嘉意这几年虽在军中立了不少战功,但这个年纪能做到御林军副统领,要说陛下没有一点儿私心,肯定不可能。 她得想办法,好好感谢他一番才是。 ...... 这一日,轮到许嘉意值夜。 才过子时,就有侍卫来报,说皇宫东北角有异动,好几个值夜的宫人都看到有黑影在廊下闪过。 许嘉意不敢大意,拿起手边的佩刀,就往外走。 一行人走到黑影出现的地方,许嘉意简单吩咐了几句。 “人多了,不利于行动。咱们先分散开四处查看,若有情况,吹哨示意即可。” “是。” 话音一落,侍卫的身影干净利落四散开来。 许嘉意搜查一阵,突然眼角瞟到一道黑影。 他迅速跟上去,黑影速度极快,转眼间就没入一处宫殿。 “是谁?” 听到敲门声,宫门内有宫婢出声询问。 许嘉意记得,青阳殿是端嫔的住所,他不能随意闯入,回道:“臣御林军副统领,前来查探。” 萝芸举着灯笼开门,往许嘉意身后看了看,才道:“许大人,娘娘恭候多时,请进。” 许嘉意眉头一皱。 脚步纹丝未动。 “我看到有黑影进入青阳殿,还请姑娘通传一声,若是娘娘同意,臣带人入宫搜寻。” 萝芸张嘴,“许大人,娘娘说了,请您进去。” “萝芸,”姚楚叫住她,从廊下走来,“许大人还真是谨慎,连门都不敢进,难不成是怕本宫害你不成。” 许嘉意拱手道:“宫里有规矩,请娘娘见谅。” 姚楚接过萝芸手里的灯笼,吩咐她,“你先进去吧,本宫就在这里同许大人说几句话。” 等萝芸离开,许嘉意开口道:“娘娘搞出今夜的动静,就是为了见臣?” 姚楚笑笑,“不愧是皇后娘娘的弟弟,许大人果真机智过人,一眼就看穿了本宫的意图。” “娘娘有话请直说,臣还有职责在身,不能久留。” 姚楚摇摇头,“不会耽误太久,只是想问一问,许大人可听过郑春环的名字?” “不曾。” “也许,宜仁郡主还会称她一声春娘。” 许嘉意沉下一口气,“娘娘大半夜不睡,就为了打听一个春娘吗?” “臣不认识此人,娘娘还是找别人吧。只要确认娘娘无虞,臣就先告退了。” 虽然不知端嫔想做什么,许嘉意凭直觉,知道她大费周章将自己引来,绝不会是什么好意。 与其踏入未知的陷阱,倒不如先走为好。 姚楚的声音轻飘飘在他身后响起。 “本宫真是可怜春娘啊,自己拼命生下的儿子,认贼作母不说,如今连自己的名字都未曾听过。” “真是可悲,可叹。” 许嘉意怔在原地。 这句话他一个字都不相信,这一定是端嫔的诡计。 可脚步就这么钉在地上,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他转过头,沉郁的目光压在昏暗的烛光中。 “你什么意思?” 第226章 邀功 许灼华在床前守了整夜,直到天快要亮了,烧才退下去。 徐太医把完脉,朝许灼华回话:“娘娘,公主的病已无大碍,这是气候变化引起的伤风之症,来得快也去得快。” “但公主年纪尚幼,体质较弱,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可不能再受凉了。” 如棠着急问道:“徐太医,公主今日就要启程去皇陵,外头毕竟不比宫里方便,难免进出折腾,这可怎么好?” 徐太医:“确实是个问题,依臣之见,公主现在不宜出宫,留在寝殿休养为好。” 两人都将目光投向许灼华。 这次去皇陵,是去祭奠先帝,自然不可能因为公主的身体原因取消。 许灼华叹过一口气,吩咐道:“如棠,明鸢,徐太医,这几日本宫不在坤宁宫,公主就交到你们手上了。” “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坤宁宫,公主的吃穿用度,但凡近身入口的,都必须由如棠和徐太医亲自检查过后再用。” “明白吗?” “臣遵旨。” “奴婢遵旨。” 许灼华看着躺在床上的小人儿,脸蛋红扑扑的,安安静静睡在那里。 她忍不住起身在昭阳公主脸上亲了亲。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实在让她揪心。 幸好,病已经无大碍了。 只要好好养几日,就能恢复。 宫里还有赵承礼在,想必出不了什么乱子。 时辰已到,许灼华也不好耽误,临走时又细细交代一番,才不得不离开。 诸位妃嫔在宫门送行之后,也知道了公主生病的事。 陆思思最为着急,走到赵承礼身边说道:“这可怎么好,公主还这么小,又第一次和皇后娘娘分开,万一醒过来找娘娘怎么办。” 赵承礼也有些担心,她面不改色道:“有如棠在,公主从小就让她带着,和她亲近,她哄一哄,应该没事的。” 走在后面的安乐公主听到大家议论,问苏珍瑶,“母妃,昭阳妹妹病了吗?儿臣能不能去看她?” 苏珍瑶摸了摸她的脸,柔声道:“这几日就先别去了,你昭阳妹妹才好了些,让她安静休养,病才能好的快。” 安乐公主撅了撅嘴,很是失落,“儿臣托裴亭风带了一个纸鸢进宫,本想和昭阳妹妹一起放的,看来,只好等她病好再玩儿了。” 苏珍瑶脸色一悸,“安乐,你父皇让你去上书房是读书的,你怎么净伙着他们做些玩乐之事。” 她倒不是担心安乐公主不学无术,实在是怕安乐公主将那些好学上进的孩子带坏了。 “还有,别整日裴亭风裴亭风的叫着,他是你外祖母亲妹妹的亲孙子,算起来,你得叫他一声裴表兄。” 安乐掰着手指算了算这绕来绕去的辈分。 太复杂了。 她哦了一声,算是交差。 心里万分难过。 这几日上书房放了假,昭阳公主又病着,安乐原本计划了好些玩儿的项目都不得不暂停。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她让裴亭风偷摸带进宫的东西,怕是都用不上了。 苏珍瑶将安乐交给伺候的宫婢,快走几步到赵承礼身边。 “皇后娘娘走的时候,很是放心不下昭阳公主,让我没事便去坤宁宫看看。” 赵承礼答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毕竟公主年幼,坤宁宫只有如棠守着,我也不放心。” “不如你我各守一日,轮换着来,如何?” 苏珍瑶:“这样安排甚好,皇后娘娘不在,咱们得替她将小公主照看好。” 皇后离宫的第三日,姚芊朝宫里递了牌子,要入宫拜见端嫔。 张承礼原本不想应下的,可姚芊派人传话,下个月是端嫔生辰,姚夫人亲手缝了衣裳,想让她带进宫给端嫔。 姚芊隔上一两个月都会去端嫔那里看一看,倒也不是稀罕事。 而且,张承礼知道端嫔禁足,是为了避免冲撞皇后,这其中并非端嫔有错,所以心里难免对端嫔多了些厚待之意。 她回道:“准了,皇后不在,让姚二小姐将东西带到,就回去吧。” 姚芊跟在宫婢身后,直接去了青阳殿。 宫婢将她送到门口,就离开了。 这里和冷宫无异,旁人都不愿意多留。 姚芊正要敲门,门轻轻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姚芊轻手轻脚走到正殿窗外,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姚楚侧身坐在桌前,正往手里的香囊里放东西。 姚芊冷哼一声,她还挺有闲情逸致啊,还有心思做香囊。 正当她准备进去的时候,姚楚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瓷瓶,将瓷瓶里的东西小心洒在药草上,然后隔着锦帕,将药草装进香囊。 “二小姐来了?” 背后萝芸的声音吓得姚芊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么走路悄无声息的,是想吓死我吗?” 姚芊捂着胸口,出了一头冷汗。 她转头看向屋内,正好对上姚楚看过来的目光。 那道目光幽暗深沉,仿佛潜伏在夜里的毒蛇,盯住猎物。 想起刚才看到的一幕,姚芊的心不自觉猛跳起来。 她尽力扬起唇角,故作轻松道:“姐姐在忙什么呢,是要做香囊送人吗?” 姚楚收回眼神,不慌不忙将面前的东西收拾好。 “天儿热了,蚊虫多起来,我做了好几个,等会儿你带两个回去,送一个给母亲。” “好,多谢姐姐。”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你生辰那日我未必能进得了宫,这是母亲亲手为你缝的衣裳,算是提前给你送生辰礼了。” 提到家里人,姚楚心里顿时充满暖意。 她的母亲,是这世上最疼爱她的人。 她抬手抚在衣裳上,能够想象一针一线都是母亲在烛火下完成的。 本以为,这一世能让母亲顺顺当当安享晚年,怕也是做不到了。 下辈子......她若还有机会重来一次,一定不会让母亲再为自己担忧。 “要是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姚芊的话打断了她的神思。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连茶都没有喝一杯。” 姚楚一面吩咐明鸢,一面忍不住生出怀疑。 难道,姚芊看到了? 没等她细想,姚芊抬脚往外走,“不用备茶了,瑾妃娘娘特意吩咐,说让我把东西带过来就走。” “姐姐忙去吧,我先走了。” 话还没说完,姚芊就走出了青阳殿。 姚楚的脸色猛地沉下来。 她既担心姚芊会去告诉瑾妃或者苏贵妃,又后悔自己一时心软,没有对她下手。 可人已经走了,她也只能听天由命。 好在,就凭姚芊的猜测和一面之词,也说明不了什么。 第227章 对质 但那一幕在她脑海不断闪现,除非那东西有毒,否则姚楚没必要隔着锦帕。 她想毒谁呢? 不管是谁,姚芊都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 她要趁姚楚还没反应过来,将此事捅出去。 走到柔福宫,姚芊突然停住脚。 不行,不能告诉瑾妃。 明明是她发现的,到时候瑾妃一掺和,岂不是变成她的功劳了。 她要亲自去告诉皇后。 陛下也在,说不定还能去陛下面前露个脸。 姚芊当即下定决心,立刻出城。 算时间,皇后应该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若走得快,不到天黑就能见到。 姚芊匆忙出宫。 姚楚知道,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她让萝芸去把赵寻安请到青阳殿。 “娘娘找我,有何事?” 姚楚从未主动找过赵寻安,所以当萝芸出现在赵寻安面前时,她想都没想就过去了。 看到姚楚安然无恙,赵寻安松下一口气,道:“我还以为娘娘急着找我,是出了什么事,看娘娘无事,我就安心了。” 姚楚拉她到桌前坐下,笑道:“要知道会让你惊慌一扬,我就不找你了。” 她端出一个木盒,打开放到她面前。 “这几日闲来无事,做了几个香囊,想着天气渐渐热起来,蚊虫也开始多了,便做了几个给你。” 赵寻安拿起一个,放在鼻下闻了闻,道:“好香,这味道以前从没闻到过,是什么啊?” “就是普通驱虫的草药,只是加了一些佛手柑和陈皮。” “难怪味道这么清香,我都舍不得拿来用了。” 姚楚拿起一只绣着金线的香囊,递给她,“听说昭阳公主病了,我替她也做了一个,若是放在身边或是床帐内,还能起到静心养神的功效。” “我出不去,就得劳烦赵昭仪替我跑一趟了。” 赵寻安仔细瞧着香囊上的金线,虽绣得不多,但姚楚素来简朴,能做出这种东西已是难得。 “娘娘用了心思,公主定会喜欢。” 姚楚略带忧愁道:“毕竟我现在还在禁足,若是外人知道我和你私下有往来,恐对你不利。” “这个香囊能不能以你的名义送出去,只要我的心意到了就好,免得平白为你添麻烦。” 赵寻安心头顿了顿。 “好,也算借花献佛了,只是让我平白担了个好名声,我心里过意不去。” 姚楚:“但行好事,只要功德到了,自然就圆满了。” “公主的香囊,我特意在佛前供奉过,最好现在就送过去,也许得佛祖庇佑,公主能早日康复。” “好,那我就不耽搁了,这就送过去。” 姚楚将赵寻安一直送到宫门,看着她向坤宁宫的方向走去,才安下心来。 她特意打听过,今日是苏贵妃值守,又正是徐太医回太医院的日子。 苏贵妃不比瑾妃心细,赵寻安既然能将吃食送到公主面前,一个小小的香囊就更是轻而易举了。 公主年幼,身子尚未痊愈,这里头的东西只要在床帐内散上一晚,明日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赵寻安揣着香囊,直到走到御花园,才停下脚步。 她找了一处凉亭,将绣金线的香囊打开。 清香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里头用的,确实都是上好的东西。 她拔下头簪,在里面轻轻翻找起来。 送到坤宁宫的东西,她从来不敢掉以轻心。 特别是公主正在病中,皇后又不在,若是在她身上出了错,她就是把自己这条命赔上,都不够。 仔细查看一番,没发现什么异样。 到底是她多心了。 赵寻安将香囊系好,起身到一半,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端嫔急着将自己叫过去,难道真是为了几个香囊? 这和端嫔平日的举止,实在不符。 赵寻安又坐下,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锦帕上,仔细从头看了一遍。 这次,几片极不起眼的叶片,引起她的注意。 寻常叶子都是翠绿的,即便烘干,经脉也是泛黄或者泛红。 这几片叶子却隐隐透出青灰色。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留下一层粉末。 赵寻安的心怦怦直跳。 似乎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她不敢将东西送去坤宁宫,却也不愿就这么给姚楚定罪。 也许,是她想多了。 她收拾好东西,决定回去问清楚。 姚楚正摇着团扇,坐在屋子里纳凉。 见赵寻安神色紧张进来,她抬头问道:“赵昭仪怎么又回来了?” 赵寻安进屋以后,将门关上,把香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桌上。 “端嫔娘娘,我想请教一下,这几片叶子上的粉末,到底是什么东西?” 即便到了此刻,她依然希望,自己对端嫔的猜测是错的。 她不相信,一心向佛,又救过自己姨娘的人,怎会去谋害一个无辜的孩子。 姚楚看了一眼她手指的方向,轻笑了几声。 “赵昭仪果然心细,”她叹气摇头,颇为失落道:“也可能,是你从未相信过我。” 姚楚着急解释,“我若不相信你,这东西直接就送到苏贵妃面前去了。” “娘娘就告诉我一句,这个香囊到底有没有问题。” 姚楚掀起眼皮,目光落在赵寻安脸上。 眼底笑意逐渐散去,变得冷漠疏离。 “这是我精心研制的毒药,对付一个三岁的孩童,绰绰有余。” “而且,你放心,这药粉一个晚上就消散了,任谁也查不出来。” “你!”赵寻安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若是她没有察觉,或者连苏贵妃也被骗过,小公主一旦出事,死的何止经手的几人。 怕是整个坤宁宫都要遭殃。 赵寻安嗓音颤抖,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皇后待你不薄,从未苛待过你,你为何要害她?” 姚楚冷笑一声。 “我在这冷宫一样的地方,一住多年,就是拜皇后所赐,我不过礼尚往来罢了。” “算了,你是不会明白的。毕竟,受苦的人,又不是你,我又怎会奢望你能感同身受呢。” 第228章 坠崖 赵寻安对此无可反驳,可她无论如何,都对一个孩子下不了手。 此时,她对姚楚,尚留有一份往日的情分。 “娘娘,就算你对皇后不满,千不该万不该将这一切算到小公主头上。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实在无辜。” “无辜?” “哈哈哈哈......” 姚楚面目狰狞,似笑似哭。 “谁不无辜?我被皇后害得在这里生不如死,我就不无辜吗?” “赵昭仪,你还真是天真......”姚楚突然顿住。 因为,她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时,她也是这么天真,甚至无知。 以为自己做好皇后的本分,管束嫔妃,抚育皇嗣,一切就都能按部就班的走。 “这是后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以为人人都和陆氏那个蠢货一样好运吗,只是生了个好儿子,就能荣华富贵过完一生。” “你看看皇后,苏贵妃,瑾妃,哪一个不是仗着家世,哪一个没有手段,方能稳坐高位。” “赵昭仪,别说出头了,就只是安稳的活着,也不是安分守己就能做到的。” 赵寻安懦懦回道:“可你......已经是一宫主位了啊,就算陛下让你迁宫,待遇依旧,你还是端嫔,是主子。” 姚楚吐出一口浊气,扬起一侧唇角,满是嘲讽。 她要一个嫔位来做什么? 她想要的,是回到一切都没有改变的过去。 是重新得到她原本拥有的东西 她还是皇后,她的孩子还在。 仅此而已。 为什么,这么难呢。 姚楚擦干眼下泪水,直起身子,冷冷道:“赵昭仪,把东西收起来,送去坤宁宫吧。” “苏贵妃心思单纯,皇后身边的人也信得过你,只要你拿过去,她们肯定不会拒绝的。” “不可能!” 赵寻安想都没想就拒绝她,“看在你救过我姨娘的份上,这件事我就当不知道,我也劝你一句,不要玩火自焚。” “但从此以后,我和你再无瓜葛,端嫔娘娘好自为之吧。” “赵昭仪。”姚楚在背后叫住她。 她弯腰笑了好一阵。 “我真没想到,这宫里除了陆思思那个无知的人,你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以为那几个人良善,待你不薄,不过是因为你蠢,就像你此刻对我还留有期待,以为我会收手。” 赵寻安转过身,“你什么意思?” “你也知道,我救过你姨娘,那就应该能想到,我既能救她,也能杀她。” “她的生死在我手里,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你大可以现在就去告诉苏贵妃,我要谋害小公主,你也可以一走了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无论你选哪一种,你姨娘肯定是活不成了。” “呵呵,”姚楚掩唇,“那可是生你养你的姨娘啊,到头来竟比不过别人的孩子。” “赵昭仪,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亲娘吗?” 赵寻安脚下一软,顺着门框瘫坐在地上。 ...... 细雨霏霏的官道上,一辆马车疾驰往皇陵的方向奔去。 姚芊推开窗户,雨水被风裹挟,瞬间扑了她满脸。 她来不及擦脸,用力拍了拍车门,喊道:“马夫,快些,别误了本小姐的正事,。” “小姐,”马夫的声音从前面断断续续传来,“雨下的密,看不远,况且地上湿滑,实在跑不起来啊。” 姚芊朝婢女使了个眼色,“拿二两银子出去,告诉他,若是准时到达,银子就是他的了。” “若是耽误了我的事,立刻滚出姚府。” 婢女听着窗外的雨声,正想劝姚芊,可一看她的眼神刀子似的甩过来,只好开门去找马夫。 雨越下越大,马夫望着前头白茫茫的一片,又惦记着那二两银子,咬咬牙几鞭子抽在马背上。 “哎哟。”姚芊一个没坐稳,被颠得撞在了车壁上。 婢女立刻抬手将她护住,劝道:“小姐,还是让他慢些吧,这段都是山路,这么往前冲,怕是危险的很。” “你懂什么!”姚芊瞥她一眼,“没见识的东西。” 婢女闭上嘴,车厢里两人静静坐着,只听见马车被树枝和雨点击打的声音。 姚芊默默盘算着。 看这个天气,就算遇到皇后,她们赶回宫也是明日的事了。 姚楚要是成了,那就是人赃并获,说不定还要打入冷宫。 要是不成,在宫里制毒,那也违反宫规,嫔位肯定是保不住了。 但她也怕。 怕就怕,姚楚脑子不清醒,动了不该动的人。 不会是小公主吧。 想到这里,姚芊有点犹豫了。 姚楚真对小公主下毒,那死的岂止是她一个人,怕是整个姚家都要被她连累。 自己,定然也跑不掉。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机会,一边是猜测之下的恐惧。 姚芊反复思量,最终拿定主意。 “算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她再想将姚楚比下去,都不能回避她们是亲姐妹的事实。 连着一条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小打小闹还行,真要犯了大错,她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听到姚芊这么说,婢女心头一喜。 这一路上颠簸不停,真是吓死她了。 婢女推开车门,朝外说道:“马夫,小姐吩咐......” “啊!!!” 顷刻间,天旋地转。 车行至一处峭壁边缘,马夫就这么一回头的功夫。 骏马失蹄,连人带车一起摔落到山崖下了。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山谷。 祁赫苍和许灼华都听到了前面山谷里的声响。 陆成慢下两步,隔着窗户禀道:“陛下,前面山谷好像有马车坠崖了,臣领人过去看看。” “去吧。” 祁赫苍转身拍了拍许灼华的手,示意她不必担心。 昨夜,许灼华做了一个噩梦。 梦到昭阳一直叫着“母后救我,母后救我。” 她半夜起来,心里总觉得不安定,担心宫里出事。 御驾提前两个时辰,天还没亮就出发了。 祁赫苍低声道:“今夜肯定能赶回宫,朕已经派德喜先回去了,他行事妥帖,有他在,你不必担心。” 许灼华靠在祁赫苍肩头,低低嗯了一声。 目光沉沉落在车窗上。 窗外风急雨骤,山间潮湿的寒意一点点浸入车厢。 即便坐在虎皮垫上,许灼华的手也是冰冷的。 第229章 刺杀 肌肉撕裂的疼痛让她不禁急促呼吸,撑在桌边的双手逐渐失力,身子失去平衡倒在地下。 她想不明白,“赵......赵寻安,你怎么敢......” 赵寻安手里,还握着刀把。 短暂的慌乱后,她已经冷静下来。 她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也很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一刻,她好像是第一次体会,为自己活着是什么感觉。 不必讨好,不必周旋,不必瞻前顾后。 仅仅,做自己想做的。 赵寻安:“陆昭仪说的对,想那么多做什么,世事又不可能总是如人所愿。” 她走到桌前坐下,随手抓起一方锦帕擦拭手上的血迹。 话,似乎是对姚楚说的,也像对自己说的。 “我是庶女出生,小娘常告诉我,这是命,是她对不住我和哥哥,害我们来这世上受苦。” “可我那时不愿相信命,我不想和家里的那些庶姐庶妹一样,像处置摆件随意就配了人。” “我在夫人面前表现乖巧,在祖父面前孝顺懂事,哥哥也争气,他和我一样,就算摆脱不了身份的禁锢,也要在泥潭里挣出一条路来。” 赵寻安垂下眼帘,“端嫔娘娘,你可知我有多羡慕你这样的人。” “你天生拥有,甚至不屑一顾的东西,是我这辈子用尽全力也未必能得到的。” “我真的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可为什么,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呢?” 赵寻安抹了一把眼下,擦掉泪水,却留下一脸血痕。 她的面容变得恐怖,甚至扭曲。 “我要的很多吗,我的要求很过分吗?我只是想在宫里埋头度日,我只是想让小娘在她的院子里过完晚年。” “就像你说的,不过一句话而已,你为什么不肯施舍给我!?” 姚楚被她逼得往后倒下,她用力按住伤口,鲜血流出的速度逐渐慢下来,却让疼痛更加剧烈。 她需要萝芸,需要太医,她要活着。 对上赵寻安的眼神,姚楚摇头道:“你不能怪我,是皇后,是她逼得我......走投无路。” “我给了你选择的,你......你要是听我的,你和你小娘......都会......都会好好的。” “你为什么偏偏......要帮皇后呢?” 帮皇后? 赵寻安笑起来。 拿起剪刀的那一刻,她并没有想那么多。 她只是受够了。 一直一直,都有人用小娘,用哥哥来威胁她。 她恨这种感觉,她恨别人不把她当人看。 “我没有想过帮谁,我不肯和你同流合污,只因为皇后,真心对过我。” 姚楚思索着这句话,试探道:“就是那次,你小娘送去庄子的那次?” “我也愿意帮你啊,我只不过......只不过想让你站在我这边罢了。” 赵寻安:“可是皇后娘娘,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她就帮我了。” 她蹲在姚楚身旁,咬牙道:“你这种高高在上,自命清高的人,懂什么?” “你让我听话,我凭什么听你的话?啊?是我天生就命贱吗,要被你们一个个呼来喝去,受你威胁恐吓。” “你以为不过是一笔小小的交易,可对我而言,那是要赌上身家性命的。” “你收一收手就能退,可我孤身一人,身前没有盾牌,手里没有武器,你一退,挡在你面前的就是我。” “端嫔娘娘,真是会算计啊,连我这种一无所有的人,都能被你拿去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这宫里,只有皇后娘娘对我好过,她可怜我,同情我,愿意做一件对她没有一点儿好处的事。” 姚楚也没想到,赵寻安竟然会因那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对皇后忠心不二。 早知道...... 她尽全力说道:“我也可以,你想要什么,你让萝芸进来,我现在就可以让她去办。” “呵呵,”赵寻安往后一倒,坐在地上,浑身力气骤然泄下来。 “不必了,我行刺你,躲不过一个死罪,反正我都要死了,以后的事哪还管得了。” “也许,我小娘一开始说的话就是对的,这都是命。” “我争来争去,还是争不过这个字。” “我累了,就这样吧。” 门外闪过一道身影,姚楚撑起身子,拉住赵寻安的衣袖,说道:“不会的,只要我不说,没人知道是你动的手。” “赵昭仪,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否则也不会一直对我好。” “是我猪油蒙了心,枉费了你一片真心,我错了,让我弥补你,好不好。” “放开!”赵寻安只觉得恶心。 “你从一开始救我小娘,到后来和我假意交好,不就是处心积虑等着今日吗?我再蠢,也不会继续相信你。” “你的恶行,我死之前也一定要说给......” 话还没说完,赵寻安两眼一黑,倒在地上。 萝芸手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瓷瓶,上面沾着赵寻安的血。 她惊慌失措将瓷瓶放在地上,爬跪到姚楚身边。 “娘娘,娘娘你流了好多血,怎么办,怎么办。” “快去......找太医。” 萝芸使劲点头,可走到门口又倒了回来。 “娘娘,你一定一定要坚持等奴婢回来。” “去......快去啊。” 姚楚浑身发冷,发白的嘴唇止不住上下打颤。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她快死了。 可她不甘心啊。 ...... 深夜的宫门,缓缓打开。 一队车驾驶入皇宫。 “娘娘,出事了。” 没等许灼华下马车,明鸢就说了这句话。 许灼华浑身紧绷,只觉血液都停住流动。 她一只手紧紧握住车门,问道:“小公主怎么了?” 明鸢赶紧摇头,“不是小公主,是端嫔和赵昭仪。” 许灼华肩背一松,“到底怎么回事,仔细说来。” 明鸢立即回道:“回娘娘,临近天黑的时候,太医院突然派人来禀,说端嫔娘娘被人刺伤,伤势很重,让苏贵妃尽快过去看看。” “据端嫔的贴身婢女萝芸所说,刺伤她的人是赵昭仪。” 祁赫苍眉头一皱,“赵昭仪?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在祁赫苍眼里,赵寻安自从入宫,就一直谨言慎行,安静得好像宫里没她这个人。 好端端的,她去招惹端嫔做什么。 明鸢继续说道:“萝芸为了救端嫔,用瓷瓶打了赵昭仪,赵昭仪现在还昏迷未醒。” “瑾妃娘娘现在也在青阳殿,事实究竟如何,还有待查证。” 祁赫苍转头对许灼华道:“朕知道你惦记着珊珊,你先回坤宁宫吧,这件事朕去看一看。” 一夜之间,宫里两位嫔妃出事。 他担心,瑾妃一人应付不过来。 第230章 审问 小公主已经睡了,如棠守在一旁,替她摇着团扇。 “嘘。”许灼华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看了她,摸了她,又亲了亲她,这才放心出门。 如棠跟在许灼华身后出来,同她说了这段时间宫里的事。 “娘娘交代过,除了瑾妃和苏贵妃,任何人不得进出坤宁宫。” 她顿了顿,“就算是瑾妃和苏贵妃带过来的东西,奴婢也从未给小公主用过,都留在一旁了。” 许灼华点头称赞道:“你做的很好,她们知道这是我的意思,不会怪你。” “有你在昭阳身边,我本不该担心的。” “只是没想到,贵妃和瑾妃也这般上心。” 如棠笑起来,“娘娘不知道,只要瑾妃娘娘过来,总是一刻不离陪着公主,还给公主读书、讲故事,她现在和公主的关系可好了。” 许灼华:“今夜还是你亲自守着,我先去柔福宫一趟。” 听明鸢的意思,赵寻安的伤也伤得不浅。 她到现在,都不是很相信赵寻安会对姚楚动手。 这事儿若是反着来,她不会觉得奇怪。 可赵寻安这么柔弱恬静的性子,怎么下得手的。 只怕是,被逼急了。 “奴婢拜见娘娘。” “起来吧,”许灼华越过婢女,在床边矮凳坐下,问道:“太医怎么说的,你家主子什么时候能醒?” 婢女红着眼摇头,回道:“太医说,主子头上有两道伤口,其中有一道特别深,恐怕伤到里面了。” “主子能不能醒,得看能不能熬过这几日。” “若是醒不来,以后......” “两个?”许灼华的语调不自觉带着一丝怒意。 那个萝芸,真是胆大妄为,竟敢不要命往赵寻安身上招呼。 “如兰,”许灼华吩咐,“我刚看到这边只有一个年轻太医,你立刻派人去太医院,让徐太医亲自带人过来。” 赵寻安是昭仪,端嫔是嫔位,现在又有萝芸作证,是赵寻安先动手,太医院的那群人肯定是紧着青阳殿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许灼华问地上的婢女。 “奴婢玉烟。” “玉烟,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一步不离守着你家主子,本宫会再派两个人过来,一旦你家主子醒了,立刻让人告诉本宫。” “是,奴婢多谢娘娘。” 许灼华起身,又往青阳殿去。 以她对赵寻安的了解,此事一定还有蹊跷。 正好走到青阳殿门口,遇到许嘉意领着一队侍卫过来。 “许大人。” 许灼华将许嘉意叫到一旁,“嘉意,你立刻带着人进殿搜一搜,看有没有可疑的东西。” “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娘娘......” “是我私下的安排,不要惊动他人,如果有发现,你直接告诉我。” “是。”许嘉意行礼后退下。 许灼华抬脚进了青阳殿。 “皇后娘娘。”德喜从殿里走出来。 “陛下和瑾妃娘娘都在里面,陈太医也在,”德喜叹了一口气,“听陈太医的意思,端嫔娘娘怕是熬不过明日了。” “萝芸呢?” “被陆大人提走了,正在加紧审问。” 许灼华想了想,“本宫就不进去了,先去陆成那边看看。” “陛下昨夜就没怎么睡,一路上又在处理公务,你等会儿劝着点儿,让他早些回太极殿歇一歇。” “是,奴才遵旨。” 德喜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 心想,今夜怕是没人能睡得安稳了。 审问萝芸的地方选在一处偏殿。 萝芸坐在独凳上,一直在哭。 “说,到底怎么回事?” “赵昭仪又没有得失心疯,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对端嫔下手?” “是不是,端嫔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赵昭仪不得不动手?” “没有,”萝芸听不得旁人诬陷自己主子,立刻辩解道:“奴婢已经说过了,娘娘熬夜做了好几个香囊,想着尽快让赵昭仪用上,才让奴婢特意去请她过来。” “赵昭仪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一个劲儿跟娘娘道谢,也就一炷香的时辰不到,她又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也是好好的,娘娘还让奴婢去泡茶呢。” “谁知,奴婢一回来......” 陆成打断她:“什么香囊,做了几个?” 萝芸被他一搅和,脑子突然有点乱。 想了一会儿才道:“做了六个,娘娘自己留了一个,赏了奴婢一个,还有两个本来是要给二小姐带走的,结果二小姐走得急,忘拿了。” “剩下两个应该都给赵昭仪了。” 陆成蹙眉盯着她,“为什么要给赵昭仪两个,还有一个是让赵昭仪带给谁的?” 萝芸张了张嘴,摇头道:“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宫里只有赵昭仪和娘娘最要好,也许,那两个都是给赵昭仪的。” “胡说!”陆成一拍桌子,吓得萝芸猛地打了激灵。 “我......我没有。” “那些香囊是奴婢和娘娘一起做的,就是六个。” 陆成审过不少人,管他心思再深,再会演戏,他都能瞧出来。 眼前这丫头,看起来就是不禁吓的样子。 他刚才突然来这么一招,她惊惧之下硬是一点儿异样都没露出来。 经验告诉他,萝芸说的都是实话。 门被人推开,许灼华走进来。 “臣见过皇后娘娘。” 许灼华摆摆手,在一旁太师椅坐下。 “陆大人审吧,本宫就在一旁听着。” “是。” 陆成重新坐回去,“你说你端茶到门口,听到里面的声音不对劲,从门缝看到端嫔受伤在地,就悄悄进去拿门边的瓷瓶将赵昭仪打晕了,是吗?” “嗯。” “打了几下?” “一下。” “确定?” 萝芸抬头看了看陆成,摇头,“好像是两下。” “到底是一下还是两下!” 陆成一吼,萝芸又开始乱了。 她记得是一下,可是主子说她在赵昭仪头上砸出了两个伤口。 那应该,就是两下吧。 当时,她吓得要死,手脚都是软的,哪还记得住一下两下。 再说了,这有什么重要的。 她现在只担心,自家主子会不会有事。 萝芸哭得极为伤心,陆成又不好当着皇后的面用刑,只好坐在那里等。 许灼华站起身,走到萝芸面前,递了一张锦帕给她。 “擦擦脸吧,你家主子没事,已经醒了。” “你现在只有一五一十回答陆大人的话,他才能替端嫔主持公道。” “你再想想,当时你举起瓷瓶敲下去,赵昭仪是不是一下就倒了?” 经过许灼华这么一提醒,萝芸瞬间就清醒不少。 她记得,她走到赵昭仪背后,使劲砸了下去。 当扬,就看到赵昭仪的血喷出来了。 她吓得不轻,不应该再去砸第二次的。 “娘娘,奴婢想起来了,奴婢只砸了一下,赵昭仪就晕过去了,还流了......好多血。” 许灼华和陆成对视一眼。 萝芸请太医的时候,屋里只有端嫔和赵昭仪在。 第二个伤口,只能是端嫔做的。 端嫔都已经重伤了,还想着除掉赵寻安。 许灼华走出偏殿,陆成跟在她身后,拱手道:“娘娘,端嫔的嫌疑很大,臣认为,问题也许就出在那两个香囊上。” 许灼华点点头,“你去找御林军许大人,兴许他能给你答案。” 第231章 前世今生,有因无果 太医已经下了定论,姚楚活不过明日,随时都可能丧命。 张承礼对祁赫苍道:“陛下舟车劳顿,还是先下去歇着吧。” “这儿有臣妾处置就行了。” 祁赫苍见她安排妥当,往床榻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屋里的人都一并到屋外跪安。 等祁赫苍离开,张承礼吩咐道:“让内务府立刻准备端嫔的丧仪,再派人回姚家通传一声。” “是。” 张承礼转身看了一眼屋内。 深宫中生命的陨落,总比别的地方更凄凉,孤苦。 无人哭,无人送,就这么无声无息,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似的。 可她知道,现在不是她悲春伤秋的时候。 姚楚丢了性命,真相未明之下,赵寻安能不能保住命,她还得回去费心思。 “陛下。”有宫人从青阳殿的方向而来。 祁赫苍抬手,让人停轿。 “启禀陛下,端嫔娘娘醒了,想见陛下最后一面。” “姚楚。”祁赫苍将这两个在唇间念了念。 不知为什么,他第一次见到姚楚,就很不喜欢。 不是那种男女之情的不喜欢,而是他在姚楚身上,感受到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说不上是抗拒还是敌意,总归不是别的女人那样的讨好和亲近。 德喜见他迟疑,上前道:“陛下若是不放心,奴才替您去一趟吧。” 祁赫苍也不是很想去,“行,你去看一看,告诉她,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尽管说。” “陛下。”宫人又道:“端嫔娘娘说,她自知活不久了,兴许死后还能再先帝身边侍奉,想问一问,陛下有没有话要带去。” “朕才去过皇陵,什么话都说尽了,她倒是有心。” “还有这个。”宫人抬手,呈上一张字条。 “这是端嫔娘娘让奴才递给陛下看的。” 宫人心里也打鼓。 要不是为了那三百两银子,他才不会几次三番替端嫔说话。 幸好,皇帝今日念在端嫔重伤的份上,耐着性子跟他多说了几句。 看过字条,祁赫苍脸色微沉,开口,“回青阳殿。” 德喜不知上面写的什么,只好立刻招呼宫人,掉头回去。 走到门口,祁赫苍吩咐,“都等在外面,朕一个人进去。” “是。”德喜不敢走远,紧贴着门边站着。 屋子里飘出淡淡的檀香味,将血腥味冲散了不少。 祁赫苍走到桌前坐下,远远问道:“端嫔,你费尽心思将朕叫来,想说什么?” 姚楚就知道祁赫苍会来。 她在字条上写的,是祁赫苍近日准备往南诏派的探子名单。 南诏和大乾当下风平浪静,不过是各自蓄力的一时之计。 南诏企图借助外国势力彻底摆脱大乾掣肘,而大乾则想着有朝一日吞并南诏,一统河山。 安插细作,是祁赫苍走的第一步。 上一世,祁赫苍就是靠着这些细作,逐渐渗透瓦解南诏。 可惜,这一世,祁赫苍看不到了。 姚楚调整好呼吸,忍住肌肉牵拉的疼痛,笑了几声。 “陛下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你心里肯定想知道,到底......是谁,把名单泄露出来的吧。” 祁赫苍的指尖在桌面轻轻划过。 这是绝密,除非进过御书房,旁人根本不可能得到。 祁赫苍的脑海中滑过很多人,可没有一个人能和姚楚联系起来。 他面色未改,“说吧,说出来朕可以以贵妃的名义,为你下葬。” 姚楚一愣。 这简直是她再世为人,听到最可笑的事了。 她忍不住,大笑起来。 伤口崩裂,鲜血很快透过衣衫,浸透被褥。 祁赫苍看着眼前的女人,眉头紧皱。 也许这才是姚楚的真面目吧。 她恨他。 又是为什么呢? 姚楚捂住作痛的伤口,沉声道:“陛下相信因果吗?”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听得祁赫苍心里烦躁。 他正想开口逼问她名单的事,便听姚楚道:“臣妾不信。” “若是前世为因,这辈子的果,便不该是苦果。” “陛下,你看,佛祖也会骗人,也会戏弄世人,也想看戏。” 祁赫苍拉了拉领口,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姚楚长呼出一口气,胸口闷堵,头脑混沌。 她的时间不多了。 “从何说起呢?” “就从......上辈子吧。” “陛下这么不待见我,上辈子却和我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呢。” “要不是你那个宠妃陆宛宁,我也不会被她害得失去皇儿,失去性命。” “祁赫苍,你真是眼瞎心盲,上辈子被陆宛宁骗得团团转,一个毒妇,也能让你百般维护。这辈子,你的皇后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一个重生之人,被她害到这样的地步,你觉得她当真那般天真纯善,无辜无害吗?” 什么前世今生!? 祁赫苍根本听不懂她在胡诌些什么。 可他容不得一个贱妇往皇后身上泼脏水。 当即打断她,“她是皇后,若不谙世事,岂不早被你这种处心积虑之人拖下来了吗?” “朕看你,是分不清,什么叫聪慧,什么叫奸妄。” “祁赫苍!” 好一个是非不分,强词夺理之人。 就因为不爱,自己就是奸佞,就是毒后吗? 就因为不爱,自己就要平白受冤,屈辱而亡吗? 这一刻,姚楚已经分不清是前世还是今生了。 她只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她恨陆宛宁,恨许灼华,也恨祁赫苍。 仇恨和不甘充斥在她的胸膛。 她双目赤红,恨不得拖祁赫苍和她一起,坠入地狱。 “这一世,是我糊涂,是我愚蠢,白白错过复仇的机会。” “如果......如果还能再来一次,我一定会离你......远远的。” 悔恨的泪水从眼眶滑落。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敢面对自己的内心。 她后悔了。 重来一世,她本可以远离这个吃人的地方,远离这个害她不幸的人。 山高水长也好,循规蹈矩也罢,不近皇室,不入后宫,她完全可以有不一样的人生。 “晚了,一切都晚了。” “到此为止,让我们都......从头......再......” 最后一个字吞没在紧闭的唇间。 姚楚,终究带着遗憾和期待,再次死在深宫之内。 “陛下!” 德喜听到室内的动静,立刻推门而入。 祁赫苍倒在地上,面色苍白。 第232章 立储 许嘉意将一个绣金线的香囊呈到许灼华面前。 “娘娘,这里面的药粉,和檀香炉里的药粉是一样的。” “臣已经拿去给萝芸辨认过了,当日赵昭仪带走的,便是这个香囊。” “另外,姚家的人已经去认过尸了,那日坠落山崖的,正是姚家二小姐姚芊。” 许灼华撑头靠在扶手上,颇为疲惫朝他挥了挥手。 “这件事交给陆成去办吧,陛下还没醒过来,你专心护在他身边就是。” 许嘉意转过身,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姐姐,是我来得太晚了。” 如果,他能早点发现姚楚手里有毒药,也许就能早点采取措施,陛下就不会中毒。 许灼华勉强挤出一丝笑,“这不怪你,东西藏得隐蔽,你已经尽力了。” 听到尽力二字,许嘉意的手指微微蜷起。 他知道,姚楚也派人去找过许灼华。 只是,许灼华没有过去,才躲过一劫。 见他埋着头,许灼华安慰道:“我现在没事,好好的,你也别担心了,去陛下身边守着吧,他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臣先行告退。” 许灼华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对她而言,一切都已经清楚。 宫里值得姚楚动手的,无非就是昭阳公主。 她低估了自己对昭阳的保护,除非她能拉拢如棠和明鸢,否则是绝不可能得手的。 许灼华稍一细想,便可知全貌。 姚芊发现此事,没有阻止,一心想面见她,无非是想着立功。 赵寻安也发现了,也许她劝过,但姚楚不肯罢手。 所以,赵寻安才不惜以命相搏。 有了罪证,姚楚便要落个谋害皇嗣,残害宫嫔的死罪。 其实这也不重要了,光凭毒害皇帝的罪名,便足够姚家诛连九族。 “姚楚,这世上当真没有你在乎的人吗?” 许灼华喃喃自语。 上一世,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不惜连累姚氏一族几百口人命,也要对祁赫苍下手。 门口响起动静,如兰端着托盘进殿,将膳食放在桌上。 劝道:“娘娘吃点儿东西吧,陛下昏迷不醒,您要是再有个什么,别说后宫,就是前朝都得乱起来。” 许灼华喝了一口茶水,压住心口不适。 她确实吃不下。 舟车劳顿,再加上皇帝中毒,身心俱疲。 可如兰说得对,她把自己熬死了,也解决不了问题。 而且,如果祁赫苍醒不过来。 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她走到桌边坐下,说道:“如兰,传陆成进宫。” 她不能坐以待毙。 朝堂内外不知谁在虎视眈眈,她要先做好准备。 陆成匆忙赶到太极殿,“臣拜见皇后娘娘。” “陆大人免礼。” 许灼华没有多言,将一封密信送到他手中。 “这封信,有劳陆大人亲自送到镇南军,交给大将军。” “是,臣遵旨。” 许灼华以为陆成会问几句,毕竟他是祁赫苍的近臣,自己私下发令,已是僭越。 可陆成什么都没问,转身就走。 十日,给她十日就够了。 宫里,许嘉意身为御林军副统领,还能护她一时。 朝堂之内,大长公主余威还能震慑一二。 京郊大营,有外祖父的人可以周旋。 如果......如果祁赫苍真的死了,只要撑到大将军回朝,便有希望助她将昭阳送上皇位。 至于希望有几成,许灼华脸上浮起苦笑。 女帝,可不是那么容易能立的。 这一切发生的太仓促了,无论是她还是昭阳,都没有做好准备。 用九死一生来形容,也不为过。 可事到如今,除了奋力一搏,她别无选择。 就这么在漫长的一无所知中等了整整七日—— 祁赫苍终于醒了。 “陛下。” 许灼华第一次对喜极而泣这个词,有了更深的认识。 此刻,她好像有许多话要说,可又一句都说不出口。 这些天,她的殚精竭虑,她的惶恐不安,竟在看到祁赫苍清醒的那一瞬间,全都散得干干净净。 她不得不承认,现在的她,离不开祁赫苍。 “陛下,您以后别再这样吓臣妾了。” “臣妾要被你吓死了。” 祁赫苍被她这句话逗得忍不住发笑。 自从生下昭阳,皇后在人前就再也没有这般失态了。 屋里的太医宫人,全都垂着脑袋。 假装听不见,看不见。 祁赫苍伸手将许灼华护在怀里,安慰道:“朕知道,朕昏迷的日子,皇后定然辛苦了。” 可不是嘛,他要是再晚醒几日,还不知要掀起什么巨浪。 又不是只有许灼华一个人盯着皇位,封地的大小王爷各个虎视眈眈,虽不敢轻易离开封地,早就派人快马入京,在京城打探游说了。 也幸好,祁赫苍在位的时候,皇权紧握,旁人想要染指,也不是短时间能办到的。 许灼华抬头,道:“陛下,臣妾担心朝中生乱,发了密信送往镇南军。” 这封信,算是以她的名义,私下发出去的。 一旦祁赫苍追究,说是造反也不错。 许灼华既不想被扣上这个帽子,也不想连累大将军。 索性先说出来,坦坦荡荡反倒不招人疑心。 祁赫苍顿了顿,“你做得很好,往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也要先往军中传令。” 只要兵权在,京中就乱不起来。 许灼华边哭边笑道:“陛下不准胡说,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 她转头问太医,“你确定,陛下的毒都排出来了吗?” 太医拱手道:“回娘娘,陛下底子好,经过这么多天的医治,一旦醒转,就算痊愈了。” “赏!” 许灼华下令,所有太医赏银三百两,太极殿所有宫人赏五十两。 她得让所有人知道,只要尽心尽力,都是能有回报的。 祁赫苍拍了拍她的手,笑道:“皇后的家底厚,果然大气。” 接下来的一个月,许灼华住在太极殿,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伺候着祁赫苍。 只有祁赫苍好好的,她和昭阳才能好好的。 但祁赫苍却闲不下来。 经此一事,他想清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后宫没有皇子,他若出事,前朝必定会乱。 当务之急,是要定下储君。 ...... “皇太女?”听到祁赫苍的话,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正想说,陛下年轻,大可等有了皇子再行立储。 可皇帝遇害的事才过去短短一个月,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遇到。 有人站出列来,“陛下,宗室当中不乏优秀的皇室子弟,若陛下实在担心,大可先从宗室中选一个合适的立储,将来......” 祁赫苍冷冷打断他,“朕又不是没有自己的亲生骨肉,皇位不传给自己的女儿,传给别人的儿子,这是什么道理? 丞相??! 大臣??! 这不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吗? 可听皇帝的语气,看皇帝的表情,好像......好像成了什么大逆不道,有违天道的错事。 底下的人有点懵了。 皇帝平日挺讲道理的啊,怎么今日这么......这么霸道呢。 “咳咳。”丞相迈步走到殿中,朝众人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陛下有心立昭阳公主为储君,倒也不是没有先例。前朝成康帝就曾立过皇太女,再往前几朝,还曾出过启岳女帝,鸿德女君这样的人物。” 底下的臣子又议论开来。 毕竟,男人才是正统。 那些特例,本就是反面,就是为了警醒后世,不得让女人篡权的。 丞相呵斥一声,“殿上喧哗,成何体统。” 等底下清静了,他才道:“立储之事关乎国本,陛下大病初愈,身体尚未完全康复,此刻不宜讨论此事。” “至于立皇太女的事,陛下可再搁置一番,也可先同太后商议,此事急不得。” 丞相是看着皇帝长大的。 皇帝的性子,他最清楚。 但凡他决定的事,那绝不是一时兴起。 也许,他早就开始筹划,甚至,连五年十年以后的事都已经考虑清楚了。 光凭三言两语就打消皇帝的念头,绝无可能。 此事,他得从长计议。 眼下,只能暂且搁置此事,给双方都留下转圜的余地。 皇帝那么年轻,只要有皇子,这件事就迎刃而解了。 当务之急,是要选秀! 第233章 十年 德喜端着茶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脚进去。 大殿上的事,他都看在眼里。 皇帝此刻,心里肯定不痛快。 他得小心,再小...... “德喜,你脚怎么了?” 德喜抬头看了看皇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回陛下的话,奴才的脚挺好的。” 祁赫苍瞥他一眼,“朕还以为你脚瘸了呢,几步路至于走这么慢?” 德喜赶紧上前,将手里的茶杯递过去。 “陛下在想事情,奴才怕走快了,扰了陛下的思路。” “那你说说,朕在想什么?” 德喜喉咙一噎。 这是道送命题,看吧,自己猜的没错,皇帝是要借题发挥,拿自己出气了。 德喜垂头讪笑,“陛下的想法,咱们做奴才的怎么能猜得到呢。” “猜不到啊,那朕告诉你。” 求求了,别说。 德喜巴不得自己突然聋了,晕了,也好过听到皇帝的心里话。 祁赫苍抬手在桌面敲了敲,“朕在想,选秀这件事是躲不过去了。” 德喜心头一咯噔。 这还真是一件棘手的事。 新人入宫,就是奔着皇子的事去的。 听陛下在朝上的意思,是想尽快定下储君,太子之位不会落到旁人头上吧。 德喜虽是祁赫苍的人,可心里对皇后却生了几分亲近。 正当他担忧之时,又听皇帝说道:“你去请皇后过来,朕要同她商量商量。” “是。” 得了命令,德喜脚步飞快,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看着德喜的背影,祁赫苍笑着摇摇头。 怎么以前没发现,德喜这人还挺可爱的。 笑意渐渐被愁绪笼罩。 也许,人总是在即将失去的时候,才会更懂得珍惜眼前人。 那日他醒过来以后,太医说的话还声声在耳。 “此毒性烈,已深入骨髓,陛下恐再难有子嗣。” “陛下的身子,若是精心保养,或许能熬过十年。” 十年,怎么够。 他苦笑。 都来不及看到昭阳和安乐长大成人。 十年,也够了。 够他为昭阳铺出一条通往帝位的路。 今日的事,是试探。 虽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支持,可反对的声音比他想的弱了许多。 得益于这几年他在朝政上手腕强硬,几番改革换了不少新人。 丞相,他是肯定要争取的。 有他的支持,就等同于朝堂三分之一的旧臣都会站在他这边。 还有几个握有兵权的武将,得找时间将他们召回来一一攻破。 立皇太女这件事,他必须做,而且越快越好。 只要昭阳成为皇太女,他就会为她定下太傅。 有太傅和自己亲自教导,再加上昭阳的悟性,他相信,昭阳一定可以做好一个女帝。 至于还有人做梦,自己会将皇位拱手让人,那是绝然不可能的。 皇位一旦易位,太后,皇后,贵妃,还有两个公主,其结局可想而知。 他怎么可能,让外人来伤害自己最亲的家人呢。 选秀,就算是他退一步吧。 之后再提立储之事,朝中的反对之声只会更弱。 德喜从门外走进,“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祁赫苍嗯了一声,挥手让他退下。 许灼华跨步进来。 原本简朴乏味的书房,立刻被一抹翠绿色点亮。 “臣妾拜见陛下,陛下万福。” “起来吧。” 祁赫苍在书桌前坐着,打量了一眼许灼华的衣裳。 “你今日这一身倒是好看,清新鲜亮,很是衬你。” 许灼华站在桌边,笑道:“宫里很快就进新人了,臣妾若是再不将自己拾掇起来,怕是陛下眼里就没有臣妾了。” 许灼华说得极为坦荡。 言语之间,既有理解,也有不得不接受的无奈。 祁赫苍原本还不知如何开口,经她这么一说,谈论此事也顺理成章起来。 他中毒的事,并不打算让许灼华知道。 今日叫她过来,更多的还是想让她安心,就算后宫进了人,他心里的位置永远都留给她。 他将自己拟的名单递给她,“这是朕属意的几个人,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 许灼华接过名册,认真看了一遍。 这上面的女子,出身都很好。 可数量,似乎太多了。 她问道:“陛下要纳这么多人入宫吗?” “您这一选秀,怕是京城世家好几年都办不了喜事了。” 祁赫苍回道:“朕会派人将这份名册泄露出去,如今宫里差一个皇子,你说他们为了争这个机会,会怎么样?” “那必然是都铆足了劲想将自家姑娘送进宫,即便往日交好的臣子,怕是在尘埃落定之前,都得互相防着了。” “对,”祁赫苍拉着她的手放进掌心,“趁着他们内斗,朕才好将咱们昭阳,立为储君啊。” 在那些臣子心里,皇太女根本不足为惧,只要宫里有了新的嫔妃,迟早是要生下皇子的。 一旦有了皇子,皇太女那是必然要让路,另立太子。 此刻,许灼华心里也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即便亲口听祁赫苍说起,要立昭阳为储,她也难有一丝喜意。 她试探道:“陛下还年轻,其实也没必要急着立储。” “朕看昭阳,总觉得有朕小时候的影子,早些立下来也好,朕亲自教导,定能为大乾培养一位优秀的女帝。” 许灼华早知选秀避不开,可没想到,祁赫苍当真存了传位于昭阳的心思。 她突然有点感动。 可很快,又找回了理智。 祁赫苍不可能无缘无故非要立这个皇太女,除非,他有不得不立的理由。 祁赫苍不是昏君,自然不是因为她。 只可能,立了更有利于江山社稷。 许灼华思来想去,也没想出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但她确定,祁赫苍有事瞒着她。 两人在书房一直待到用晚膳的时候。 祁赫苍特意吩咐德喜,准备的都是许灼华喜欢的菜式。 “皇后之前照顾朕,着实辛苦了,你看你,脸都小了一圈。” 许灼华抬手抚在脸上。 这句话,她爱听。 德喜上前,“娘娘,这是炝炒鲈鱼片,陛下特意吩咐的。” 许灼华近来的饮食都很清淡,骤然闻到冲鼻的辣味,突然觉得反胃。 祁赫苍赶紧问道:“皇后怎么了?” 见许灼华捂嘴,如兰上前一边替她拍背,一边回道:“娘娘近日劳累,许是脾胃不佳。” 祁赫苍大手一挥,“撤下去,重新上些清淡的饮食。” 许灼华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方才觉得好些。 她突然抓住如兰的手,本想问什么,瞥到祁赫苍在一旁,又没说出口。 如兰却懂了她的意思。 她趁着替许灼华擦手的间隙,低声道:“娘娘这个月的月事已经晚了小半个月了。” 许灼华直起身子,虚弱道:“陛下,臣妾实在难受,让太医过来瞧瞧吧。” 第234章 遣散后宫 他起身跪在祁赫苍面前,贺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娘娘这是有喜了。” 祁赫苍坐着没动,沉声问道:“看仔细了,确定吗?” 德喜笑着走到徐太医面前,弯下腰催他:“徐太医,快说呀,陛下等着呢。” “回陛下,娘娘确实有喜了,前几日臣给娘娘请过平安脉,娘娘近日劳累,脉象不稳,臣没把出来。” “可今日的脉象,绝出不了错,娘娘已有两个月身孕。” 听到这句话,祁赫苍才算真信了此事。 真是求仁得仁。 事情太过顺利,他一时竟不敢相信。 “可看得出男女?” 徐太医:“至少得等到三个月以后,才有把握。” “好,好好。” 祁赫苍连说了几句好。 “桃桃,咱们又有孩子了。” 这一次,他希望,是个皇子。 他出生那日,他就立刻封为太子,看还有谁敢多一句嘴。 许灼华也没想到,这个孩子,会来得这么及时。 既然中宫有喜,选秀的事自然要往后排了。 十月分娩,宫中迎来了第一个皇子。 祁赫苍抱着孩子坐在床边,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十年,似乎也没那么不够用了。 他九岁的时候,就已经跟着先帝上朝,陪同先帝问政。 他的儿子,一定不会比他差。 “皇后,你看,这是咱们的小太子。” 许灼华看了看襁褓里的婴儿,此刻的他虽沉睡在梦中,身上却已担负起大乾的未来。 见祁赫苍乐得合不拢嘴,许灼华终于忍不住,问道:“陛下,您是不是有事瞒着臣妾?” 她知道,祁赫苍需要一个皇子,这个念想已经存在很久很久了。 可他对这个孩子表现出来的期盼,实在太过热切。 祁赫苍心口一顿,随即抬唇笑了笑,“还是桃桃心细,什么都瞒不过你。” “其实,朕体内还留有余毒,太医说了,朕要想长命百岁,就不得不多休息。” “可你瞧瞧,朝堂上那么多臣子,天下那么多子民,朕哪敢休息。” 他握住许灼华的手,自嘲似的轻笑,“朕是不是很自私,一心想把朝事都丢给太子,自己去躲清闲。” 许灼华眼底浮起水光,“陛下为何不早将此事告诉臣妾,那些毒要不要紧,会跟您一辈子吗?” 祁赫苍拍了拍她的手,“当然不会,只要朕歇下来,毒就能排得更快。” “所以,朕才急着立储君,急着想退位。” 许灼华多日的担心,总算减轻了些。 至少,祁赫苍短时间是不会死了。 退就退吧,反正是自己儿子坐上皇位。 她的身份,已经贵无可贵,往后也该清闲些了。 祁赫苍道:“立储的旨意,朕已经发出去了。” “还有一件事,朕想先跟你商量。” “后宫嫔妃于朕而言,不过是摆设,可但凡摆设在那儿,就总有人觉得,可以再摆上几道。” 许灼华心头一动,立刻猜到他的意图。 这对她而言,是好事。 她假装没听懂,怔怔望向祁赫苍,“陛下是什么意思,以后就不选秀了吗?” 祁赫苍将她的手拢在手心,笑道:“桃桃,朕有妻有儿有女,此生足矣。不仅是不再选秀,朕还决定遣散后宫,余生,唯有你相伴。” 这席话,落到任何女子耳中,都足够震撼,足够感人。 祁赫苍是皇帝,他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违背祖制,对抗朝臣,背负天下百姓的议论。 也正因为是祁赫苍,许灼华才生出一丝不可思议。 她相信,他会为了自己的身体早立太子。 可遣散后宫,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桃桃,你怎么了?” 见许灼华松怔,祁赫苍唤了她一声。 许灼华眼眸微垂,两行清泪簌簌垂落。 她扑进祁赫苍怀里,“陛下待臣妾这么好,臣妾何德何能,怕是这辈子都报答不了了。” “傻桃桃......” 祁赫苍轻抚着她的秀发,在心底深深沉下一口气。 遣散后宫的事在前朝如同水滴油锅。 好在后宫嫔妃本就稀少,有丞相力挺此事,月余之后,此事终于落下帷幕。 前朝消停,后宫却不安定。 陆思思在许灼华面前,哭得泪涕纵横,不能自已。 “娘娘,臣妾家里的人都没了,臣妾出宫,能去哪儿呢?” 许灼华弯腰将她扶起来。 “天下之大,总有你的容身之处。除了陛下赏赐的东西,本宫再添一倍的银票,足够你在宫外潇洒自在了。” 陆思思眼珠转了转,依旧抹泪,“能得什么自在,臣妾就算出宫,那也是陛下的人,不过是从一个大笼子搬到小笼子罢了。” “呜呜呜,那还不如在大笼子呢,有吃有喝又不用操心。” 许灼华品了品她的意思,回道:“当然不是了。” “你一旦出宫,自然不能再以陆氏女的身份自称,只要你想,就没人能知道你的过去。本宫今日叫你过来,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想去的去处?” “若是没有......也可以留在京城。” “不要!”陆思思赶紧回道。 留在京城有什么好。 她又不是京城人,而且这里在天子脚下,她想做什么,岂不是都很不方便。 “听说金陵城风光甚好,臣妾仰慕已久,倒是可以去那边看看。” 许灼华沉吟道:“金陵城......确是好地方,人才辈出,风光宜人。” 见皇后认同,陆思思不好表现得太兴奋,叹了一口气,擦擦眼泪,“其实,臣妾心里很是难受,以后再想见一见娘娘,怕是不可能了。” “还有昭阳公主和安乐公主,臣妾可是看着她们两个长大的,一想到以后再也不见,就......呜呜呜......” 见她又哭起来,许灼华心里也难免触动。 开口安慰道:“好了好了,本宫答应你,以后你若是想回宫看看,随时来便是。” “真的?” 陆思思的高兴毫不掺假。 陆氏灭族,她在这世上已如浮萍。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离开皇宫,离开皇后。 以皇帝开出的离宫条件,这辈子荣华富贵定是缺不了的。 可她在宫里生活这么多年,这里已经是她唯一的家,唯一的归处了。 “臣妾谢娘娘恩典。” 还好,她还能再回来看看。 如兰在外通传,“娘娘,赵昭仪求见。” “传。” 第235章 有人喜有人忧 所幸,没伤到要害,精心养护之下,不仅恢复如初,人还胖了一圈。 赵寻安行完礼,跪在地上未起。 “臣妾叩谢娘娘大恩。” 如兰上前扶起她,“赵昭仪身体才好了不久,快些坐吧。” 许灼华笑道:“看来,你已经收到消息了。” 赵寻安想起今早得到的消息,此刻依旧难掩激动。 陛下亲自下旨,给姨娘封了诰命,还在姨娘老家隋宁赐下宅邸和田地,供她和姨娘生活。 “娘娘,虽是陛下旨意,但思虑如此周全,臣妾便知,定是娘娘亲自吩咐的。” “能让姨娘离开赵家,臣妾做梦都不敢想,却在娘娘的帮助下实现了。” “余生,臣妾便日日为娘娘祈祷,愿娘娘顺心遂意,长乐安康。” 许灼华:“赵昭仪不必妄自菲薄,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你救了昭阳公主,公主感念你的善意,用她自己的私房钱在隋宁城里给你置办了一处茶楼。” “赵昭仪,你身有长处,本宫相信,往后一定会有一番作为。” 若说皇后的安排,令赵寻安感恩戴德,公主的一番苦心,则让她余生有了方向和盼头。 皇后说的对,她虽是女子,可也不一定非要深居宅院,枉度一生。 她现在自由了,身后也再没有掣肘,她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从坤宁宫出来,赵寻安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愉悦。 皇后说的话,将她心底最后一丝担忧也扫尽了。 “赵昭仪不必谢本宫,世人都讲因果,你能走到这一步,是因为你曾经的每一个选择指引你走到这里。” “这是你应得的,既非上天垂怜,也不是本宫额外恩赏,是你为自己选定了这条路,这是你为自己赢得的人生。” 赵寻安仰起头,任凭眼角的泪滑落。 从今以后,她会义无反顾踏上自己想要的人生。 不必再向谁摇尾乞怜,不必追悔神伤,她的面前,是一条充满光明的大道。 她只需要,认认真真,踏踏实实走上去,就可以了。 一旁的陆思思忍不住看了赵寻安好几眼。 她不懂,这人又哭又笑的做什么。 除了舍不得这几个姐妹,她对皇宫是一点儿留恋都没有。 想起绷着臭脸的皇帝,她就巴不得快点儿去金陵。 听说,那里的男子各个风流倜傥,又温柔多情。 反正她有的是钱,点他十个八个,身材好的,样貌俊的,多才多艺的...... 想想都开心。 不管啦,她陆思思要去过自己的潇洒日子咯。 余下的人,唯有张承礼难办。 苏珍瑶育有公主,注定不能脱离皇室,依旧以贵妃之位留在宫中。 张承礼从未侍寝,更无子嗣,但毕竟身在妃位,出身大族,这样的人被遣出宫,结局可想而知。 许灼华从如兰手里接过托盘,踏进书房。 “臣妾参见陛下。” “快起来。” 许灼华将托盘放在桌上,走到祁赫苍身边。 “这几日热得很,臣妾炖了百合莲子银耳羹,用冰镇过了,陛下现在要尝尝吗?” 祁赫苍不喜欢吃这些甜腻的东西,可听到冰过了,也想用一点解暑。 “皇后陪朕一起用吧,一个人怪无趣的。” “是,臣妾最好这一口,谢陛下赏赐。” 祁赫苍走到八仙桌前坐下,笑道:“皇后口口声声说是给朕做的,朕倒觉得,你是饱自己的口腹之欲,顺便让朕吃点。” “那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陛下也尝到了嘛。” 许灼华盛了两碗,在他对面坐下。 “陛下,瑾妃的事,朝堂上是怎么说的?” 祁赫苍抬头看她一眼,打趣道:“皇后这是无事献殷勤,另有心思啊。” 朝堂上的事,怕是一早就传到后宫了。 许灼华不是想打听朝堂上的事,是想知道自己是如何打算的。 他搁下瓷勺,神色略显严肃,“你的想法,朕仔细想过,瑾妃操持宫务的能力朕也看在眼里。她心思缜密,行事谨慎,最重要的是自有行事的底线和章程。” 这样的人,若是放在朝中,怎么都算得上一个能臣。 可惜...... “皇后,瑾妃不比陆昭仪和赵昭仪,她是张家嫡女,一言一行代表着张家的体面。朕就算有心让她入朝,也不得不顾及张家的颜面。” 许灼华早知此事不会轻易达成。 嫔妃入朝,实在是前所未闻。 祁赫苍没提,并不代表他心中没有顾虑,只是借由张家婉拒此事。 对于世家大族而言,一个被皇帝遣送归家的女子,自请入庵堂了此残生才算正道。 可这对于张承礼而言,比要她的命还让她痛苦。 偏偏,她还不能死,还得感恩戴德叩谢君恩。 一边是皇室威仪,一边是家族体面,她身为嫡女,就不得不承受这些。 “这不公平,”许灼华道:“无论是瑾妃入宫,还是被遣出宫,这一切都非她能左右或拒绝。” “臣妾知道,陛下定要说,她在张家长大,受过家族馈赠,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可是,在臣妾眼里,瑾妃除了是张家嫡女,是后宫瑾妃,她还是一个人。” “陛下,您身为君王,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不就是,让天子万民,能像人一样活着,有尊严的活着吗?” 甜羹的清甜还萦绕在唇齿之间,可许灼华说出来的话,却令人感到苦涩。 祁赫苍不怪她。 他的皇后,偶尔天真,偶尔使性子,这都是他纵容出来的。 在帝王眼里,有时候,人还真的未必是人。 可这些,跟皇后说有什么意义呢。 他缓下语气,道:“桃桃,也许有一天,瑾妃能如愿以偿。” “但,绝不是现在。” 现在,对祁赫苍来说,最重要的是为储君铺好路。 他要保证,他的江山,能够以最稳妥的方式传递到继任者手里。 他不想因为琐事有所影响。 即便是可能的,微不足道的影响,他也不愿去冒这个风险。 一切,都为了大乾。 许灼华没有多言。 祁赫苍决定的事,说再多也无益。 至少她听懂了,张承礼的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可来日方长,未必没有那一日。 她也想义正言辞,掷地有声告诉祁赫苍,张承礼的才华心胸根本不在男子之下。 她知道,这个世道说什么公平,实在可笑。 男人当权,岂会在意女人如何? 对他们而言,女人只是茶余饭后的一道甜点,杂事之后的消遣罢了。 连她自己,不也过得小心翼翼吗? 行吧,等就等。 她和张承礼,都不是那种没有耐心的人。 第236章 不喜欢读书 “公主留步。” 听到声音,安乐公主停住脚步,和身边的太子对视一眼。 “快快快,你先去假山藏着,等我应付完他,再来寻你。” 等太子藏好,安乐才走到花径,抄手道:“王世子啊,找本公主什么事?” 站在她对面的,正是安乐最讨厌的肃国公世子王琊。 以前在上书房,此人就经常与她作对,明里暗里害她被父皇训斥了好几次。 现在好不容易不用去书房,不用见他了,这人怎么还阴魂不散啊。 少年立在几步之遥,一身宝蓝色锦衣,腰间坠着一块玉佩,背着手走到她面前,“听说,你就快及笄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安乐瘪瘪嘴,没接。 “王琊,你这么好心,会送我礼物?” “而且,还有三个月时间,你提前给我干嘛。” “我......我明日要去北疆,等不到你及笄那日,就先把东西给你。” “哦,”安乐转过目光,松松笑道:“我听父皇说过,北边的部落最近不安分,挑起好几扬冲突了。” “不过,你去了有什么用,跟竹竿似的,别傻乎乎冲在前头让人削了啊。” 王琊挑起一侧唇角,将东西往安乐手里塞。 “这就不劳公主挂心了,记得,礼物要等及笄那日再打开,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几步就没了人影。 安乐看着手里的东西,哼了一声,“想让本公主听你的,没门儿。” 她转身走进假山,将太子祁雍叫出来。 “皇弟,我得了个好东西,咱们打开看看。” 祁雍按住安乐的手,道:“我刚才听到王世子说,让你及笄那日再开,要不再等等吧。” 安乐朝外看了看,“管他的,他最爱捉弄我,我才不听他的话呢。” “他定是藏着什么诡计,等我及笄那日出丑,我偏要今日看,偏不让他如意。” 安乐打开锦盒,见里面放着一对磨喝乐,用木头雕的。 祁雍忍不住说了一句,“好丑。” 安乐皱眉:“我就知道,他这人没安好心,送的什么东西。” 借着头顶的日光,可见磨喝乐身上有一道浅痕。 安乐用手一拧。 “噗!” 白色粉末从里面冲出来,将她和在一旁看热闹的祁雍洒了满头满脸。 “王琊,本公主跟你没完。” 祁雍也懵了,看着狼狈的安乐公主,问道:“皇姐,咱们今日还出得了宫吗?” 那必然是不能了。 德喜领着宫人,找了小半个时辰,都没找到两个小祖宗的身影。 幸好有肃国公世子的指点,他才在假山后面将人捉到了。 安乐:“德喜公公,你行行好,将我和太子送到瑶华宫就行了,母妃定然等着我们的。” 德喜笑道:“这可不行,陛下吩咐了,公主殿下和太子殿下都得去太极殿走一趟。” 完了完了完了...... 祁雍现在是万念俱灰。 上一次,他在父皇面前保证不逃学,是什么时候来着。 德喜:“天子殿下前日才被陛下逮着一回,陛下正生气呢,殿下进去以后,可一定要先认错。” 祁雍低着头,拉了拉安乐的衣角。 “大皇姐,你派人去把二皇姐找来吧,父皇最听她的了,也许她帮咱们求个情,父皇就不生气了。” 安乐挠挠脑袋。 也不是她不想,可老是找昭阳求情,她脸上也挂不住啊。 “没事,皇姐护着你。” 两人一步一挪进了太极殿。 祁赫苍收起手边的锦帕,轻咳了一声。 德喜赶紧将热茶递到他手边。 “儿臣,拜见父皇。” “起来吧。” 姐弟俩对视一眼。 今日的父皇,怎么没发脾气呢。 要知道,上一次两人私逃出宫,父皇可是大发雷霆,将她们二人训斥了好一通,还惊动母后过来求情的。 眼见祁雍要起身,安乐一把将他拉住。 “父皇,今日的事都是儿臣之过,请父皇责罚,狠狠责罚,儿臣绝不吭一声。” 祁雍眨巴眨巴眼睛,也跟着请罪。 “儿臣......儿臣不该逃学,惹父皇生气,儿臣以后再也不敢了。” 祁赫苍面色平静,吩咐道:“德喜,送公主回瑶华宫。” 祁雍抬头望向安乐公主。 转头见祁赫苍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又赶紧将头低了下去。 祁赫苍:“雍儿,到父皇身边来。” 祁雍战战兢兢往祁赫苍身边去。 “父皇,儿臣真的知错了。” 祁赫苍面带微笑,一手搭在他肩头。 问道:“你实话告诉父皇,到底喜不喜欢读书?” “喜欢。” 祁赫苍轻笑一声,“大胆说就是,父皇不会训斥你,也不会怪你,只想听你说说真心话。” 若是父皇责骂,祁雍心里顶多就是害怕。 可眼下父皇这么心平气和地同他说话,他心里竟生出几分委屈来。 “父皇,儿臣不孝,儿臣没用,儿臣......不喜欢读书。” “儿臣看见书上的字就头疼,一听太傅讲课,就头晕,儿臣没用。” 祁赫苍摇摇头,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谁说你没用了,虽说你在书本上没有长进,可父皇知道,你的骑术和箭术,还有刀枪都学得极好。” “可儿臣还是比不得父皇,比父皇差远了。” “雍儿,”祁赫苍伸手抱了抱他,“就如你母后教你的那样,世上的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不需要总是和旁人去比。” “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样的人,自己的长处在哪里,如何能做得更好。” 祁雍以为皇帝又要开始说教,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 却听皇帝开口:“好了,先回去吧。” 祁赫苍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 没等祁雍再说话,朝他挥挥手,示意他离开。 德喜上前来,拉住祁雍的手,“殿下,奴才送您出门吧。” 他回头甚是担忧,看了一眼皇帝。 另一边,安乐公主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脚步。 今日的事,确实是她做的不对。 还有三个月,她就及笄了。 太子年纪小不懂事,自己这个做姐姐的不仅不知教导,还带着太子做蠢事,难怪父皇生气。 若是骂她几句,她心里还好受些,偏偏父皇什么都没说。 难道,是对她失望了吗? 还是说,他把太子留下,将一切都怪到太子头上了。 她身为公主,身为皇姐,断没有闯下祸事自己逃了的道理。 走到太极殿门口,她问道:“太子还在里面吗?” 宫人回道:“太子殿下刚走,德喜公公亲自送出去的。” 安乐抬脚就往里走。 祁赫苍最是疼爱他两个女儿,从小就不必通传,进出自由。 否则,安乐也不会看到,她的父皇撑在书桌前,吐出一大口鲜血。。 第237章 托付江山 昭阳的身影被夕阳映在红墙上,少女身姿挺拔,沉稳持重。 此刻,也不禁露出担忧的神色。 “皇姐为何不进去,问一问?” 安乐摇头,“我还没来得及,德喜公公就带着太医来了,他似乎想要隐瞒,说了几句就想让我走。” “我猜,这肯定是父皇的意思,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昭阳牵起安乐的手,柔声道:“皇姐不必着急,我这就去太极殿走一趟。” 走到太极殿门口,昭阳察觉到手心一顿。 “怎么了?” 安乐将手抽出来,小心翼翼道:“我还是先别去了,父皇也许还在生我的气,也许他的病也是我气出来的。” “我怕进去以后,父皇看到我又生气,病得更严重了怎么办。” 虽然昭阳并不觉得祁赫苍会因为这种小事气成那样,但看着安乐焦急的模样,她也不勉强。 “好吧,那我先进去看看,皇姐就等在此处,万一父皇想见你,我再让人过来通传。” “好。” 昭阳走进太极殿,祁赫苍已经在软榻歇下了。 昭阳不敢打扰他,又不知他何时醒,只好先退出去找了安乐,让她先回宫等消息。 自己则再次入殿,候在一旁。 日升月落,祁赫苍这一觉,睡了足足两个时辰。 “父皇,请喝茶。” 祁赫苍撑起身子,见昭阳守在旁边。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朕呢?” “见父皇睡得正香,儿臣不敢打扰。听德喜说,父皇昨夜睡得晚,今日上完早朝,又开始处理政事,一直没空休息。” “父皇勤勉,也要顾着自己的身体才是。” 祁赫苍拿起床头的外袍松松披在身上,接过茶水润了润嗓子。 眼中流露出几分心疼,一闪而过。 昭阳的年纪虽比安乐小,但从小就稳重,更显成熟,反倒更像个姐姐。 他将昭阳唤到身边,语气严肃, “昭阳,有件事父皇想告诉你,但你一定不能告诉旁人,特别是你母后。” 昭阳握了握掌心,回道:“是,儿臣明白。” 祁赫苍垂下头,深吸了几口气,才道:“父皇曾中过毒,这些年一直靠汤药压制毒性。” 这事,昭阳知道。 她和祁雍同受太傅教导,她也曾问过母后,为何太傅对他们如此严苛。 母后告诉她,父皇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重压了,她和太子必须尽快成长。 她不知道,尽快要有多快。 她只能逼着自己多读多学,闲时便跟在父皇身边学习政务。 太子性情散漫,她身为皇姐,不仅要做好榜样,还要在大乾江山需要她的时候,挺身而上,辅佐太子。 昭阳勉强挤出几分笑,安慰道:“弟弟年纪小,还不懂事,回去以后儿臣一定会好好管束他。弟弟聪慧,一点就通,父皇不必担心,他不会让您失望的。” 想起祁雍,祁赫苍满心无奈。 这些年,他废寝忘食,一门心思扑在政事上,只因他想将海晏河清的天下交到祁雍手里。 可也许正是太过劳累,病情的发展远超过预想。 他摇摇头,“昭阳,父皇知道你是个好姐姐,可父皇的病,光靠汤药,已经不管用了。” 昭阳神色一紧,伸手握在他手臂上,“父皇,太医院有最好的大夫,怎么会不管用呢。” “就算太医不行,世上还有名医神医,他们肯定会有办法的。” 在她眼里,父皇无所不能。 有他在,大乾日益强盛,民富国安。 有他在,后宫的日子,平静温馨。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日,父皇会离开她。 她扑到祁赫苍身上,痛哭起来,“不会的,肯定还有办法,父皇,您是天子,是万岁,肯定会有办法的是不是?” 祁赫苍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十三岁的小女儿,一颦一笑都像极了他的眉眼。 就连平日的脾性习惯,也和他如出一辙。 “昭阳,你听父皇说。” “父皇怕是活不过今年了,父皇只遗憾,不能陪你母后白头到老,也不能看着你和安乐长大成人。” “但父皇最担心的,还是太子。” 昭阳边哭边道:“弟弟也是父皇亲自教导的,他会懂事,会认真努力,他不会让您失望。” “只求您,陪着他,陪着昭阳,求求您了。” 祁赫苍眨眨眼,将眼底的泪光逼回去。 最重要的事,他还没交代。 “若是朕能一直陪他长大,或许能看到他懂事的一日,会将大乾交到他手里。” “可朕已经没有时间了,太子性情莽撞,行事冲劲有余谋虑不足,实在难担大任。” “昭阳,”他伸手将昭阳从怀里扶起来,一字一句道:“你最像父皇,自小和太子一起受太傅教导,连太傅都对你称赞有佳。” “他们都遗憾你是女儿身,可你就算是女儿,那也是我祁赫苍的女儿,不比任何人差。祁家的江山,朕只有交在你手里,才安心。” 昭阳张张嘴。 她想说,他们说的没错,她只是个公主。 虽然母后早就告诉过她,女子并非天生就不如男子,她们缺的只是一个公平的赛扬。 可她如何能越过太子,坐上皇位。 她还想说,她才十三岁,如何能担得起偌大的江山。 祁赫苍:“昭阳,你要相信你自己,你的心智才能远在朕之上,朕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对朝政时事的见解未必在你之上。” “这些年,父皇对你和太子的期待、教育从未生出差异,你可以做到,你也必须做到,父皇已经无人可托了。” 但凡太子能成,他也舍不得将这份重担压在昭阳身上。 “昭阳,朕将江山托付于你,也将你的皇姐皇弟托付于你,千万不要让朕失望。” 昭阳自知,此事已成定局。 她舍不得父皇,可更不敢有愧父皇所托。 昭阳起身,在祁赫苍面前行过大礼,“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 ...... 祁赫苍终究没能熬过这一年的冬天。 许灼华守在皇榻前。 她想起十几年前,先帝驾崩,她也是守在这里。 恍然间,时光就已头也不回地流逝而过了。 “桃桃。” 祁赫苍突然有了精神,苍白的脸颊显出几分血色。 许灼华倾身过去,靠在他身边。 “我在。” “你说,人死以后,会去哪里?” 祁赫苍本不该问出这个问题。 世人皆知,君王驾崩,自是乘龙升天,位列仙班。 可不知为何,他突然对此产生了怀疑。 姚楚死前的话,在他脑中挥散不去。 她说,还有来世...... “桃桃,如果真的有来世,你还会愿意和朕做夫妻吗?” 他的手掌轻柔地抚在许灼华脸边,早已沾满泪水。 “会的,如果有那一日,我......” “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和陛下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刻。” “陛下,我......” “我知道,你的心,我都知道。”祁赫苍打断她。 身为帝王,即便只有一分真心,也已是奢侈。 每个人都有隐秘,都有不想为人所知的私欲。 他的皇后,他的妻,已经做得很好了。 如果真如姚楚所说,人可以重生,那他一定会回到许灼华六岁那年。 他相信,自己可以在那一次,就护好她。 他的桃桃,便能少受许多苦了。 第238章 改天换地(上卷完) 湛蓝天空之下,举目皆是白幡。 宫里安静得可怕,连悲伤都一并凝结在凛冬。 许灼华想起,三日前,他们还一起在御花园散步。 此刻,以后,她身边再也没人了。 “娘娘,”如兰一身孝服,在她身边说道:“丞相大人求见。” “传。” 丞相在御湖边的水榭里,见到皇后。 皇帝中毒的事,他是最先知道的,八年前就知晓了。 皇帝曾将太子和大乾都托付于他。 只是,在最后,不得不选择了昭阳公主。 “臣参见太后。” “丞相请起。” 都不用问,许灼华便猜到,丞相此番满面愁绪,定是为了昭阳继位之事。 “那些朝臣还跪在外面吗?” “是,”丞相为难道:“还有几个年纪大的,不吃不喝,怕是撑不过今日。” 许灼华抬眼打量起他。 丞相已是满头华发,满身素缟,更衬得他身形单薄。 丞相少年入仕,辅佐三朝,忠心耿耿,许灼华待她极为敬重。 亲自将热茶递到他面前,道:“撑不过便撑不过吧,他们那把年纪,留在朝堂也无用处。” “还有那些个看不懂实务的,若是要跪,便由着他们跪,若是要以死明志,也不必让人拦着。” 许灼华就着如兰的手起身,“丞相应该知道,新帝继位,势不可挡。” “大行皇帝早已做足准备,无论是御林军还是京郊大营,如今都听哀家和新帝号令。” “至于镇南军和镇北军,就算哀家调不动,放眼大乾,也不会另有旁人能动。” 现在还没到动用大军的时候,许灼华只需要将京畿戍兵握在手里就已足够。 至于那些冥顽不灵的人,该给的时间也给够了,处置几个出头的人,想必也就散了。 丞相拱手道:“太后既然能这样想,臣便没有顾虑了。” 新旧交替,在于稳,也在于快。 越是拖,越是让人有可乘之机。 丞相得过遗命,无论如何都要将昭阳公主送上皇位。 他原担心太后妇人之仁,顾及新帝名声,不敢下重手。 没想到...... 许灼华:“外头的事就交给丞相办了。” “臣遵旨。” 二月初八,新帝继位,改年号为启盛。 许灼华尊为太后,依旧住在坤宁宫。 “儿臣给母后请安。” 昭阳着明黄色龙袍,下朝后便直接到坤宁宫请安。 许灼华将她扶起来,道:“你刚登基,要做的事很多,不必日日都来请安。” 昭阳在她身边坐下。 就算没有父皇留下的遗命,她也会日日都来母后身边坐一坐,陪她说说话。 “大乾以孝治天下,儿臣来看母后,是尽孝,也是为天下子民做表率。” “再说了,儿臣也想在母后这里歇一歇。” 许灼华伸手,在她手臂上揉了揉。 昭阳承受的压力,她能理解一二,却不能全然体会。 可她相信,若非思虑周全,祁赫苍也不会做出这个决定。 无论是她,还是昭阳,都没有退路,只能一往无顾。 母女俩说了几句话,昭阳才开口道:“母后,朝中有人提议,让皇弟迁往封地,儿臣没有应允。” “雍儿年纪还小,封地毕竟远离京城,他身边无人照顾教导,儿臣实在不放心。” 按祁赫苍的遗诏,昭阳公主登基为帝,太子封为荣亲王。 亲王及弱冠,便要离京去封地。 眼下祁雍年龄未到,便已有人提起此事。 许灼华并未懊恼,而是笑道:“他们也是为你好,毕竟雍儿曾是太子,他在京城,对你来说,确是威胁。” “母后和你都知道,雍儿志不在此。” “可外人不知啊。” 许灼华虽不想将年幼的祁雍送走,可昭阳初登帝位,根基未稳,实在没有必要在此事另生风波。 “你和雍儿自小一起长大,姐弟情深,雍儿既没有这个心思,也没有这个能耐,可他在京城一日,就会有人不断提起此事。” “你可以不在意,可你弟弟心里未必不会难受。” 昭阳眉头微皱,“弟弟还这么小,就要去封地,母后放心得下吗?” “哀家打算,让你舅舅陪雍儿一起去封地。” “母后!” 许灼华紧紧握住昭阳的手。 她不得不这么做。 祁雍必须离开,只有等昭阳彻底掌控朝政的那一日,他才能回京。 可她不放心祁雍独自一人前去。 祁雍年纪小,虽现在对昭阳敬重,难免受身边奸人蛊惑,以致姐弟之情生出嫌隙。 只有让许嘉意亲自守着,方可安心。 昭阳掀袍跪下。 她知道,母后能做出这个决定,心中必定难以割舍,痛苦万分。 她不能让母后和皇弟白白牺牲。 “母后放心,昭阳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哀家放心。” 许灼华垂眼看向年幼却坚毅的女儿。 她相信昭阳,更相信祁赫苍。 这个世道,终究要在昭阳手里改天换地。 上卷(完) ———— 求好评,五星的那种哦! 先预告一波,接下来会补充几个番外,分别是以安乐公主,大长公主和祁雍的视角展开,许嘉意的身世也会在其中揭露,都是独立完整的小短篇。 另外,关于男主和女主的人设和感情,我还是想再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 在结局的处理上,我的确改过很多次,最后定下的说不上是he还是be,只能说是在我心里是最能说得通的一个版本。 男主是皇帝,意味着他所做的决定是以江山社稷为重,虽然看似女主所求的事情都得到了满足,其实并不是男主对女主的妥协,而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女主作为一个现代的商业掌舵者来到男尊的世界,本身就是降维打击,无论她有多少抱负和才能,都只能依附于男主展开。在这种前提下,女主更多的是求生,然后再是步步为营,实现心中所想。 两个人各有目的和顾虑,都会有“自我”意识。男主曾经伤害过女主,后来也并非事事以女主为重,女主虚情假意,勾心夺权,从未一心一意爱上过男主,两人之间的鸿沟,除了身份地位的不对等,还有价值观和成长背景的不同,这不是简单一句“扯平”或者“日久生情”就能填满的。 但在故事发展的过程中,两人携手度过十几年,生儿育女,掺杂的感情很复杂,爱情亲情不可回避。所以,大家在结局的感受上,才会有喜有恶。 我自己,则觉得遗憾更多。 桃桃是一个生命力很旺盛,很努力向上的人,而祁赫苍在有限的时间里,无论是身为丈夫、父亲还是皇帝,都没有辜负自己的身份。在我心中,他们都是很好的人,理应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所以,我把番外改成了下卷,将他们继续留在这个故事中。 他们值得将故事延续下去,值得让自己的心找到归宿。 下卷是许灼华和祁赫苍回到现代的故事,如果有不喜欢现言的宝子们,咱们在番外之后就可以短暂告别了。 呜呜呜......舍不得...... 第239章 大长公主番外(1) 所有人都知道,公主和赵家六郎最为要好,驸马之位必定花落赵家。 可本该属于赵怀序的位置,直到宴席散去,才出现他的身影。 “凤熙,我是不是来晚了。”赵怀序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喘意。 这是他第一次在宫中奔袭,全然不顾仪态。 却还是错过了。 祁凤熙抬脚迈过门槛,身后侍卫将他拦住。 她说:“若我只是你权衡利弊之下的选择,你这样的人,我不要也罢。” 赵怀序愣在原地。 他没想到,公主会这样以为,甚至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坤宁宫。 “胡闹,边境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公主,跑到那里做什么?”祁凤熙还没说完,皇后就打断她的话。 “母后,儿臣打听到了,这次镇北军大胜,父皇派了钦差前去犒赏,又不是去打仗,哪有什么危险?” “你一个女儿身,跟在那些武将身边多不方便。再说了,当下正是你议亲的时候,你不在,母后给你挑的,你可会喜欢?” 皇后看祁凤熙的眼神,藏着几分笑意。 她和所有人一样,都以为祁凤熙喜欢赵怀序。 是,祁凤熙是喜欢他。 赵怀序出身书香门第,百年簪缨世家。 翩翩少年,谦谦君子,仿佛一块上好的美玉,上天格外优待,找不出一丝瑕疵。 后宫皇子众多,可公主只有祁凤熙一个。 皇后虽对她管教甚严,但耐不住皇帝格外娇宠她。 见识的人虽多,但遇到赵怀序,祁凤熙还是忍不住为他乱了心神。 身为太子伴读,他明明是最遵礼守矩之人,却会偷偷在怀里藏一块闻酥阁的桃酥带给她,只因她偶尔提过一句。 在外人面前清风朗月之人,也会因为她的一句玩笑悄悄红了耳根,露出少年人的窘迫。 他们曾在藏书阁对案而坐,他在看书,她在看他。 他们相识于幼时,有许多许多回忆。 现在,祁凤熙已经不想去想了。 这次去北疆,她早已在父皇面前求过。 他虽不知祁凤熙和赵怀序闹了什么别扭,却也没问,只说:“你想去就去吧,燕将军已经回到驻地了,朕会命他护好你。” 他点了点祁凤熙的额头,“凤熙,记住一件事,无论遇到什么事,若是过不去那个坎,就跟父皇说一声。” 祁凤熙将此事告诉皇后的时候,皇后跺了跺脚,骂了皇帝一句。 这宫里,也只有皇后敢这样骂他了。 “那你去吧,反正本宫也是拦不住的。”皇后说了一句赌气的话。 可祁凤熙前脚刚出坤宁宫,皇后便立马便开始吩咐宫人替她准备出行的东西。 从坤宁宫出来,宫人上前禀报,说赵怀序在宫门求见。 祁凤熙轻笑一声,“这是后宫,他一个男子,岂可随意出入。” 宫人诺诺答了是,便退下去。 其实,在祁凤熙和赵怀序要好的时候,祁凤熙也常召他入宫。 赵怀序和太子很要好,从小就是他的伴读,算是皇后看着长大的,所以出入后宫也没那么多规矩了。 婢女小婵抬头看了祁凤熙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公主若是伤心,不如咱们出宫散散心吧。” “你觉得我伤心?” 小婵认真点头,“公主若不是因为指婚的事伤心欲绝,岂会自请离京,去那荒无人烟的北疆受罪呢。” 哦,原来旁人是这样看她的。 祁凤熙摇摇头,边走边道:“小婵,这世上最不值得的,就是为男人伤心。” 就比如她的母后,和父皇算得上青梅竹马,曾是父皇亲自求娶的太子妃。 那又如何呢? 后宫的女人,还不是一个接一个的进。 皇子,也是一大堆。 母后从没在后宫的事上说过父皇一句不是。 可夜深人静之时,祁凤熙也曾在被窝里探出头,见过她伤心落泪的样子。 赵怀序不是第一次错过两人之约了。 旁人不知缘由,祁凤熙却猜得到。 一定又是他家中那个远房表妹绊住了他的脚。 一个寄养在赵家的远亲,祁凤熙若想除掉她,不过一句话,就有无数人可以代她出手。 祁凤熙不是在等赵怀序终有一日认清自己的真心,在她和小表妹之间做出抉择。 而是,她不屑于此。 “凤熙。”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华灯初上,雪色狐裘下拢着一位贵公子,眉眼如星月,青松玉竹一般立在树下。 “赵公子。”小婵多行半步,行礼后挡在祁凤熙身前。 祁凤熙心里忍笑。 今日她同意小婵的提议,出宫游玩,小婵当真以为她是为了散心,此刻生怕她再被赵怀序招惹。 祁凤熙:“小婵,我刚才在书斋看的那套诗集不错,你去买下来吧。” “公主。”小婵知道,公主是要将她遣开。 祁凤熙笑笑,“我没事,你快去。” 支开小婵,祁凤熙往前走几步到赵怀序身边。 “六哥,你有话跟我说?” 私下,祁凤熙便是这样称呼他。 过了今日,他们再见也不知几何,权且当做告别吧。 离近了,祁凤熙才闻到赵怀序身上的酒味。 赵怀序极少饮酒,即便饮了,也只是浅尝辄止。 他一开口,便显出醉意,“凤熙,今日我不是有意迟到的,实在是家里有事走不开。” 他早早就准备出门,可母亲突然病了,他不得不等着大夫上门。 偏那大夫路上耽搁,等了好一阵才到。 祁凤熙微微一笑,“无妨,都已经过去了。” “反正就算父皇指婚,我也未必会应下,我年纪还小,还想在母后身边多留几年。” 听祁凤熙这样说,赵怀序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我还以为......”他顿了顿,略显无措迈动脚步,在原地转了一圈,握住祁凤熙的袖口。 “凤熙,那我等你便是,我明年就会参加科举,若是有了功名再去请旨,想必陛下会更高兴。” 祁凤熙知他艰难,道:“世家子弟大多靠荫封,你在家排行第六,再怎么也轮不到你身上。” 她的语气一如寻常,冷静柔和,“你若是能夺得名次,将来入仕,有皇兄提携,前途不可限量。” 赵怀序低头看向祁凤熙,这世上,能懂他的人,唯有眼前之人。 祁凤熙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了缱绻柔情。 曾经,她也认真考虑过和赵怀序的婚事。 论出身,样貌,才华,都可堪配。 大乾不避驸马入朝,但太过显赫也不行,这一点正合祁凤熙的意。 更重要的是,赵怀序对她有感情,也许婚后除了相敬如宾,还能试着琴瑟和鸣。 头顶传来轻微响动,一簇雪花压断枝条,抖落四散。 赵怀序撑开大氅,将祁凤熙挡在下面,自己却淋了满头。 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祁凤熙掩嘴轻笑,赵怀序也忍不住笑起来。 祁凤熙正想替他将头发上的雪扫开,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 “表哥的风寒才好了些,可别再让雪沾染上了。” 随着一阵香风飘过,早有一只纤纤细手落在赵怀序肩头。 第240章 大长公主番外(2) “北疆?” 赵怀序很吃惊,立即就要追上来。 祁凤熙朝一旁的侍卫使了眼色。 可没等侍卫上前,已经有人挡在他身前。 “表哥,快随我回府吧,舅母高热不退,又犯病了,正念着你呢。” 祁凤熙数着自己的步伐。 一步,两步......十步...... 他果然没有追上来。 “大街之上拉扯,不成体统。” “公主是君,怀序是臣,君臣有别。” “表妹年幼丧母,我待她如同亲生妹妹,还请公主多担待些。” 赵怀序说过的话,一一掠过心头。 笑话,她堂堂大乾公主,凭什么要去担待一个孤女。 她也配! ...... 一晃一月。 站在马车下,黄沙漫天,远处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处是天哪处是雪。 “公主,快上车吧,这儿风沙大,等进了城,就好多了。” 随行的传诏使者是兵部右侍郎陈格,他已年近五旬,舟车劳顿,显得疲惫不堪。 祁凤熙摆摆手,让他先上车休息,自己则往外走了百来步。 这不是祁凤熙第一次离开京城。 却是第一次来到这样偏远之处。 戈壁,荒原,黄沙,带给祁凤熙的震撼,远非书本上的描述可比。 原来,大乾的疆土,不止有京城的繁华,江南的富庶,巴蜀的险峻...... 还有这处,一眼望不到头,辽阔苍凉的大地。 也是在这一刻,祁凤熙觉得自己很渺小 像一只小鸟,圈在四方殿宇中,无知又可笑。 “公主,您看,鹰。” 顺着小婵手指的方向,盘旋着一只雄鹰,以傲然之姿搏击长空。 祁凤熙抬脚将覆在鞋面上的沙砾抖落,迈步上了车。 天地之大,何需在意心中那一点儿女私情。 不值得。 太阳落山前,车队赶到城门处。 前来迎祁凤熙的,是镇北军首领燕将军。 “将军请起。” 祁凤熙弯腰托住他的手臂,玄铁打造的铠甲在祁凤熙柔软的指尖留下一抹粗粝的凉意。 看着燕将军脸上被风霜浸染的皱纹,祁凤熙心中不自觉生出一股敬意。 燕氏满门武将,已不知有多少人埋骨在这黄沙之中。 可敬可佩。 燕将军并不像京城的文官那般讲礼,起身道了谢,便在祁凤熙身边开路。 “公主此行跋涉千里,实在辛苦,臣已备下宴席,给公主接风。” “塔城不比京中,餐食简陋,还请公主莫要见怪。” 祁凤熙笑起来,玩笑道:“燕将军客气,这一路上本宫可没少遭罪,早就不计较这些了。” “哈哈哈。”听完祁凤熙的话,燕将军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起来。 “几年前,臣回京述职曾见过公主,那时候......”他抬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那时候公主尚且年幼,正在学骑马,连马镫都踩不上去。” 他这么一说,祁凤熙倒想起来了。 那日,父皇也在,还让燕将军教了她半日。 他可不比师傅温和,祁凤熙又是不服输的性子,短短半日,竟真的学得差不多了。 回到将军府,燕将军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今日怕是要下雪,宴席就设在室内了。” 祁凤熙随他走进,屋子里已有好些人,朝祁凤熙行礼。 祁凤熙摆摆手,“都坐吧,今日没有君臣,不必讲理。” “本宫代陛下,敬各位将士一杯。” 许是没想到祁凤熙这般没有架子,底下安静片刻,随即响起谈笑之声。 祁凤熙这才发现,他们喝酒都是用碗的,只有祁凤熙桌上摆的酒杯。 祁凤熙换了一只碗,自己斟满,一饮而尽。 这次,众人的拘谨彻底没了。 酒过半巡,远处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燕将军凝神听了片刻,随即兴奋站起来。 “公主,该是斥候营的人回来了。” 随着燕将军迈步,所有人都跟在他身后出府门。 借着火光,远处一队骑兵踏着飞雪而来。 雪太大,看不清人脸,只瞧见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飘扬。 领头人翻身下马,跪地回道:“末将不辱使命,已摸清北狄布防。” 燕将军大喜,转头对祁凤熙道:“公主,狄人狡诈,最擅隐匿偷袭,前几次咱们遭了道,损失不小,一旦制出布防图,便有机会一举歼灭。” “公主乃福星,一来这里,就带来了好消息。” 祁凤熙正要开口,便听复命之人一声清嗤。 将军脸色变了变,挥手道:“你们多日奔袭,辛苦了,都下去歇着吧。” 祁凤熙只当没听见,随燕将军重回屋中。 其实,她也不喜欢这样。 分明是将士冒着危险得来的军情,轻飘飘一句话就算到祁凤熙头上,换做谁心里都不爽快。 可敢当面使性子的,祁凤熙还是头一回见。 宴席散去,小婵陪祁凤熙回房。 将军府不大,燕将军将后院都分给祁凤熙住,他则搬去了前院的书房。 “公主今日实在饮酒过量了,这儿什么东西都没有,奴婢想熬个醒酒汤都没法。” 见祁凤熙两鬓绯红,小婵脸上越发担心。 祁凤熙的酒量不差,往日在宫里,她连皇兄都能喝过。 可不知怎的,今日的酒后劲特别大,若非小婵扶着,祁凤熙怕是连直线都走不成了。 穿过回廊,就能到后院。 祁凤熙伸手接了一把雪,在脸上擦了擦。 “我现在清醒了。” 小婵目瞪口呆看着祁凤熙,脸色更黑了。 祁凤熙朝她笑笑,抬脚走下台阶。 咦? 树下那人,不正是今日领头的那个吗? 祁凤熙推开小婵,径直走过去:“我听燕将军说,你们出去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你怎么不去休息,站这里做什么?” 祁凤熙将手拢在大氅下。 北边的风可真冷,刮在身上跟下刀子似的。 可那人,只穿着一身铠甲,外面都结霜了。 他朝祁凤熙走来几步,拱手道:“公主快些回去吧,院里的热水都已经抬进去了,公主洗漱过后早些睡下。” “北边的烧刀酒可不比宫里,公主再不趁着清醒拾掇拾掇,等会儿怕是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祁凤熙酒劲上来,轻笑一声。 “刚才不是还挺有骨气的,怎么现在懂得服软了。” 大冷天不去歇着,跑来伺候热水,这人还真是能屈能伸。 祁凤熙抬头,眼睛正好在他下巴的位置。 那里有一茬青须,将他衬出几分疲态。 祁凤熙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是卫国戍边的将士,自己实在不该在言语上计较。 “算了,听你一言。” 祁凤熙正要越过他,枝头响起一声脆响。 不知压了多久的雪,漫天而降,纷纷扬扬落了他俩满身。 那一刻,好生熟悉。 只是,没人挡雪了。 哎,祁凤熙暗叹一声,自己居然还会想起赵怀序。 真是失败。 第241章 大长公主番外(3) 小婵在祁凤熙身边小声说:“公主,前年小燕将军回京,离开的时候我还去街上看过呢。” “俏郎君一身戎装,可威风了,好些世家小姐都在楼上偷看。” 看着眼前的燕明,祁凤熙实在将他和俏郎君联系不起来。 和京城的世家公子比起来,他实在是—— 太糙了。 正想着,燕明走到祁凤熙面前,“公主三日后启程,由末将护送。” 燕明长得如何,祁凤熙以前没见过。 但他的战绩,祁凤熙却时常在父皇的桌案上看见。 这些年,边疆不算太平,北有北狄,南有南诏,他们和境外势力勾结,招兵买马,升级军备,势力大增。 燕明从小就跟在燕将军身边,一身武艺自是不用说,此人有勇有谋,既能做先锋,也擅长刺探。 父皇曾言:“燕明必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燕明只比祁凤熙大两岁,去年已经升任正四品将军。 祁凤熙认真点了点头,“有劳小燕将军了。” 这几日,趁着还没走,燕明陪同祁凤熙在塔城附近转了一圈。 说是陪,他待祁凤熙疏远得很,巴不得说话离开三丈远。 祁凤熙没忍住,笑他,“小燕将军身边就没有相熟的姑娘么?” 他拱手,态度恭敬,“臣自小便跟随父亲在军营长大,确实没见过多少和公主一般年龄的女子。” 他说话行事,历来都是一本正经的模样。 明明年岁不大,却很是老成。 祁凤熙对他生出几分好奇,偶尔会找机会打趣几句,两人倒也熟络起来。 到了离开的日子,除了来时的侍卫,燕明另领了五十人的队伍护送。 昨日一扬大雪,来时的路已经走不得了,他们要从戈壁滩的另一边绕行。 塔城虽是大乾国土,但位于边境,燕明一路上都极为警觉。 这次绕路,会多出两日行程,路上只有一处村庄可供落脚。 燕明提前派人过去打点,祁凤熙到达的时候,已经清空一处民居,供祁凤熙居住。 “你不进屋歇会儿吗?” 祁凤熙准备睡觉的时候,燕明还坐在院子的火堆前。 一路上,别看燕明是个粗人,和祁凤熙相关的事,却能事无巨细安排妥当。 投桃报李,祁凤熙也觉得自己该多关心他。 燕明:“今夜臣在柴房值夜,公主安心休息。” 祁凤熙将身上的大氅递给他,“外头冷,将军披在身上暖和些。” 燕明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就这么接过了。 等那头房门关上,他才察觉到越矩。 手上的大氅还留有祁凤熙身上的香味,好像是橙花味的,让他想起夏日枝头黄澄澄的柑橘。 他放也不是,抱也不是,既怕沾上脏污,又怕身上的味道浸染,一番摆弄下,就这么搭在手臂上,一动不动。 祁凤熙在窗口看到这一幕,只觉得,真是个傻子。 偏还瞧着,有点可爱。 小婵端着寝衣过来,一边替祁凤熙更衣,一边说道:“公主,奴婢觉得燕小将军这两年变化好大。” “当年奴婢虽离得远,可也看得出来将军身上的意气风发。” “如今再见,竟判若两人,沉稳老练得都认不出了。” 祁凤熙看过战报,去年大乾和北狄的一扬仗,燕将军的另一个儿子永远埋骨于此。 人的成长,也许就在那一日,那一刻。 所谓鲜衣怒马,那是没被残酷洗礼过,才会如此张扬,不懂收敛。 就如朝堂上手握权势之臣,哪个不是谨小慎微,老谋深算。 文臣武将,都是一样的道理。 祁凤熙解下里衣,正要递给小婵,突然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马鸣。 透过窗户,燕明的身影已经站起来了。 祁凤熙想了想,吩咐,“小婵,将外袍给我,今夜咱们就和衣睡吧。” 身在外,倒也不必那么讲究。 万一真发生什么,她们还能第一时间应付,至少不要拖后腿。 祁凤熙才将里衣穿好,外袍上的系带还未系上,门砰的一声从外打开。 “将军,公主还在更衣。”小婵快步上前挡住。 燕明脚步一顿,疾言道:“请公主立即随臣离开。” 祁凤熙胡乱系上衣带,问道:“出什么事了。” 微弱的烛光映在他的侧脸,衬出几分削峰刻骨的挺立。 “北狄人突袭,臣护送公主回塔城。” 他看了一眼小禅,“姑娘就在此处藏好,到时候会有人前来接应。” 此刻,祁凤熙已察觉出事情的险峻。 带不走小婵,意味着,除了她,所有人都会留在这里阻挡北狄人。 祁凤熙不知道北狄人是本就打算偷袭此处,还是得了消息,奔自己而来。 无论如何,她不能落在北狄手里。 祁凤熙从头上取下金钗递给小婵。 这是及笄的时候,皇兄送给她的。 不是寻常首饰,里面藏有暗器,对付两三个人不成问题。 燕明手里的大氅,转瞬披到她身上。 “未免打草惊蛇,臣与公主骑一匹马,得罪了。” 寒风凛冽,身后隐隐传来燕明的体温,才让祁凤熙不至于太冷。。 骏马在雪夜疾驰,身后已升起硝烟,哭喊声湮没在火光之中。 荒野寂静,渐渐只听见马蹄声和两人呼吸的声音。 “燕明,他们是不是冲我来的?” 未等燕明回答,前方出现一排火光。 燕明勒紧缰绳,马缓缓停下。 “小燕将军,好久不见。” 对面的人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汉语,坐在马上,语气桀骜。 燕明不动声色将大氅往上拉,遮住祁凤熙的脸。 他低声告诉祁凤熙,“他是北狄大王子霍尔果,去年交战之时被我挑下马,没想到还活着。此人心狠手辣,锱铢必较,想必今日是来找我寻仇的。” “呵,”霍尔果见燕明不理他,嗤笑一声,抬起马鞭指过来,“都说小燕将军不近女色,啧啧啧,依我看,徒有虚名嘛。” “哪个窑子里找的小娘子,样貌生得可真好。” 祁凤熙发髻散乱,看起来确实不像正经女子。 他身后的一排人,齐齐发出哄笑声。 祁凤熙压住心头怒意,低声问道:“燕明,我们现在怎么办?以少对多,胜算太小。” 回塔城的路,被这些人挡了,身后的村子又不知什么情况。 进退两难,唯一的好事是,他们似乎不知祁凤熙的身份。 突然,燕明将祁凤熙往自己怀里紧紧压过去,沉声道:“抓紧了。” 一道火光从祁凤熙眼前闪过,燕明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身后响起一声惊雷,还有马鸣人叫的糟乱声。 “你竟然随身带着火器?” “也不是随身,走的时候顺手拿的。” 祁凤熙擅骑马,却从未坐过如此颠簸的马,再也不想说话了。 骏马在戈壁急速飞驰,终于在扎进雪山之后,减缓片刻。 身后还能依稀听到追兵的声音。 他们在一处山洞前停下。 燕明带着祁凤熙往里走,边走边说:“此处隐蔽,他们轻易找不过来,公主在此暂留,臣去最近的关隘寻求援兵。” “我去吧。”祁凤熙一把拉住他。 燕明背后的血已经被冻住了,他在马上中箭,箭羽不知何时被他折断,只留泛着冷光的箭头露在外面。 第242章 大长公主番外(4) “大雪封山,公主不识地形,还是臣去比较稳妥。” 祁凤熙也不想逞能。 可带着箭头骑马,一路颠簸,很容易造成其他伤害。 也许,没等他到达,就已经撑不住了。 “不要争了,你告诉我怎么走就行。我虽不擅打斗,但骑术不见得比你差,往年跟着父皇进山打猎,也走过雪道。” 燕明抽动嘴角,似乎笑了笑,“我知道。” 这一句话说得极轻。 那年,父亲教她骑马,他便在远处看着。 小姑娘很是倔强,明明累得手臂都打不直了,偏一声不吭。 就如现在,她哪里像养尊处优的公主,分明是个女战士。 他信她,她说行就一定行。 燕明给祁凤熙指了一条道,又将身上的匕首递给她。 “公主使不来枪,这把匕首留着防身吧。” “好。” 祁凤熙没有多言,转身离开。 等她的人影消失在风雪中,燕明忍着剧痛,将来时的路清扫干净,又在其它岔路口做好标记,这才回到山洞。 大雪纷飞,一人一马在雪中疾驰。 祁凤熙身为公主,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细。 但皇后时常教导,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断不可被眼前的安逸享乐迷眼。 前朝覆灭,起于皇室淫奢,德行不端。 公主虽不必承担社稷之重,却也不可被世人诟病。 祁凤熙和太子一母同胞,皇后待她严格,与待太子无异。 这一刻,祁凤熙无比感慨,若非皇后先见之明,今日她和燕明怕是要死在雪山中了。 从关隘找到援兵,大部分被她派往村庄,另有一队人马跟随她进山。 燕明没想到,祁凤熙竟然来得这么快。 “村子那边如何?” “放心,”祁凤熙将手里的大氅系到他身上,“他们已经赶过去了。” 村里,有燕明带过去的精兵,还有随行侍卫,对抗几百北狄人,不会让北狄人讨到什么好处。 唯一让祁凤熙没想到的是,小婵和陈格被抓了。 他们回到塔城的第二日,霍尔果就派人送来书信。 要大乾以三座城池,换凤熙公主和陈格。 燕将军一掌拍在桌案上,“他倒是想得好,空手套白狼。” 身为武将,最不可忍受不战而败。 祁凤熙也是如此想。 “将军此话有理,北狄人偷袭我们在先,这个仇得报。” “行军作战之事,本宫不懂,此事全权交给将军。” 她顿了顿,“若是可以,还请将军将小婵和陈大人救出来。” 这次她随行来北疆,知道的人不多。 霍尔果将小婵误认为自己,至少说明霍尔果早知她来此地。 这个消息到底是谁泄露出去的。 而霍尔果确认小婵是公主,凭的又是什么呢。 那副金钗! 及笄那日她戴着金钗,让画师作画。 如此,便只能是宫里的人。 祁凤熙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名字。 她走出屋子,正好遇到燕明。 她张嘴顿了顿,“医师嘱咐你卧床,你怎么这么快就起来了?” 祁凤熙以为,照他受伤的程度,再怎么也得在床上养个十天半个月的。 “多谢公主关心,这点儿小伤,算不得什么。” 昨日若非他没能将箭头一起拔出来,怎么也轮不到祁凤熙涉险求援。 对于这件事,他心里过不去,也觉得面子抹不开。 所以,一早便招呼着起身了。 祁凤熙上下打量他一番。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棉麻袍子,腰间用皮革带子束紧,除了束发的铜冠,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装饰。 哦,还净过面。 难怪祁凤熙觉得,他看起来和昨日不一样。 这一通收拾,难道是给她看的? 想到这里,祁凤熙就忍不住想笑。 她轻咳一声,收敛神色道:“小燕将军,小婵和陈大人就拜托你了。” 燕明本就是为此事来,立刻便应下了。 又听祁凤熙道:“我今日就要启程回京,到时候一定在父皇面前替你请功。” “今日就要走?” “路已经通了,燕将军会另派一队人马护送。” 燕明欲言又止,心头千丝万缕,说到嘴边只有一句话:“那就祝公主一路顺风。” 直到祁凤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燕明才直起身子。 他兀自苦笑一声。 他不该生出贪恋的,她是明月高悬,而自己今朝不知明日,实在不宜纠缠。 就此别过,也是好事。 祁凤熙没有耽搁,当日就启程赶回京城。 京中泄露她的行踪,此事绝非偶然。 背后之人也绝非只针对她。 她心里隐隐升出不好的念头。 一行人马不停蹄,行至一半的路程,便收到消息—— 皇帝驾崩。 三日过后,再有消息传来—— 京城戒严。 祁凤熙来不及悲伤。 三日未立新帝,意味着宫中有变。 她当即带着暗卫从队伍中离开。 如果皇兄和母后受困,唯有她还能在外支援,她身边的人未必可信。 抵达京郊之后,她发现情况比她预想的更糟。 不仅城门守卫森严,还传出流言,凤熙公主被俘,已经死在北疆。 多番打探下得知,她的皇叔——豫王勾结西大营统领,以太子谋反为由,将其围困皇宫。 现在,整个京城都已经落到豫王手里。 祁凤熙细细思虑。 既然豫王还未顺利登基,一定是御林军还坚守皇宫护住太子,朝中大臣定然也在极力抗争。 豫王现在无非就是在拖时间。 她想起来了,青海大营的统领和豫王妃同出一族。 他在等援军,青海大营若是全数出动,加上西大营,足有十五万人数。 而东大营和御林军只有不到五万。 到时候,他便是强攻,也会将皇宫拿下。 “公主。” 暗卫回禀:“小燕将军带兵,在京郊扎营。” “甚好。” 燕明的到来,如同及时雨解了祁凤熙的困境。 只是,她没料到,燕明只带了两千精卫。 “公主恕罪,镇南军十日前才得到公主发出的消息,因担心形势突变,末将只好先带上两千人先行赶赴京城。” 这不怪燕明。 镇南军不可能全数离开北疆。 北狄虎视眈眈,边防虚空,正是他们进攻的机会。 想必,镇北军也是同样的情况。 不得不说,豫王选的时机,当真巧妙。 燕明:“还有一事,这次臣不仅救出了小婵姑娘和陈大人,还生擒了霍尔果。” “据他所说,京中有人往北狄递了消息,送了你的画像过去。只是,路上保管不善,画上有污迹,只能看清发饰和服饰。” “有人看到小婵手里的金钗,便认作是你。为了保护你,小婵和陈大人便认下了。” 祁凤熙点头,“传信的人正是豫王,他以前往北疆救我为由,从父皇手里拿到了带兵进出城门的令牌。” “然后借此机会,将西大营的人马调出来,送入城内。” “想不到他在我父皇面前装乖卖傻多年,心里竟藏着这一番算计。” 燕明看她神色沉寂,安慰道:“既然豫王有此谋算,就算不是借由公主起事,也会有别的办法。” 燕明担心,祁凤熙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这样的痛苦,他经历过。 整整一年,他都在想,若非自己行事不够周全,大哥也不会丧命。 这种感觉太痛苦了。 祁凤熙并未沉浸在后悔中,回道:“眼下,最重要的是要除掉豫王。” “公主如何打算?” “豫王有一爱妾,如今身怀六甲住在京郊别院,我已买通给她诊脉的大夫,明日她就会胎象不稳,豫王肯定会出城去看她。” 至于如何买通,燕明并未多问。 祁凤熙但凡要做一件事,那必定是全力以赴,不留余地。 他想了想,道:“看公主的意思,是打算暗杀。” “可据我所知,豫王身边侍卫暗卫无数,就算公主的人能够近身,又如何能保证一击即中呢。” 祁凤熙靠近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一缕发丝被风吹起,在燕明脸颊扫过。 微痒,好似挠在他心上。 有一瞬间,他失神了。 “公主所思,极为周全。” “臣还有一计,可一劳永逸......” 第243章 大长公主番外(5) 如祁凤熙和燕明所想,此次行刺并未成功。 豫王从别院仓皇逃离,却在回京路上再次遇伏。 燕明特意选了一段窄路,将一千精兵尽数安排在此地。 他立在马上,高喊:“豫王,镇北军两万将士已扎营京郊,你还想往哪里逃?” 豫王心头一抖。 他早已刺探出,镇北军有人马入京,就停在京郊。 原以为只有几千,竟突然多出了数倍。 他推开车门望出去,黑压压的骑兵,整装待戈,一眼望不到头。 没想到,镇南军竟会丢下南疆不管,驰援京城。 是他失策了。 他此次出京,自认为做好万全准备,随从和沿途接应加起来足有一万兵马。 可在镇南军面前,无异于白送人头。 也许,从祁凤熙被俘,就已经是障眼法。 废物。 他明明想方设法拦截京中的消息,到底是谁泄露出去的。 说不定,镇南军也已经在路上了。 回京的路,不能硬闯。 他必须要回到西大营,从长计议。 只要等到青海大营的人到,他依旧有胜算。 南北边境,被敌军牵制,就算来人,也绝超不过十万。 到时候,真要拼起来,他未必会输。 可是,燕明岂会给他机会。 就在他掉头往西大营去的时候,在燕明的掩护下,祁凤熙已带兵逼近城门。 “凤熙公主驾到,还不开城门迎候!” 燕明立在马上,沉声高喝。 城楼上的人,既有西大营的,也有豫王亲兵。 只见一个将领模样的人探出头来,回道:“世人皆知,凤熙公主已于北疆受俘遇害,你是哪里假冒的,难不成是太子同伙?” 燕明身下骏马嘶鸣。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镇北军军旗在此,岂容你胡言乱语。” 西大营的士兵一看,心里都有些恐慌。 谁都知道,先帝最信赖的便是南北军。 眼看着燕字旗猎猎作响,众人都不禁犯起嘀咕。 领将回头喝道:“慌什么,太子谋逆弑君,你等助豫王剿灭乱贼,可记首功。” 燕明将手里的布袋往城门前一扔。 “北疆大王子霍尔果的首级在此,豫王勾结外敌,意欲谋反,证据确凿。南北军皆已收悉太子密信,大军行程过半,十日内便会入京叛贼。” “豫王今日得到消息,已经逃了,你们还要替一个逆贼守城吗?” 城墙上,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霍尔果曾随使团入京谈判,有人见过。 “是啊,是霍尔果的首级,小燕将军的话,该是真的。” 别的不说,豫王昨日出城,明明说了当日会回来的。 可城门守将等到现在,没把豫王等来,反而等来了凤熙公主和镇北军。 “咱们会不会稀里糊涂犯了事啊?” “王爷会不会已经被......” “闭嘴。”守将满身怒气。 “那就是,真的丢下咱们跑了。” 不知谁冒出这句话。 “王爷绝不会跑......”守将已经堵不住旁人的嘴了。 “那就是死了?” “胡说!” “管他是不是,有镇北军在,咱们跟着他们,总不会错。” 一旦有人倒戈,原本犹豫不决的人,纷纷找到方向。 豫王的亲兵抵挡不住,城门终于打开。 祁凤熙一马当先,高声喊道:“西大营众将士听令,豫王弑君篡位,罪不容诛,但凡追随者,就地格杀。” “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随本宫前往皇宫救驾,论功行赏。” 祁凤熙曾随先帝和太子去军营巡视,西大营的将士并非人人都认识她,却有人记得她的声音。 “是公主,是公主回来了。” “杀啊,豫王逆贼,格杀勿论。” 城墙上,溅起道道鲜血。 城下积雪,很快被染成红色。 燕明带头冲进京城,手起刀落,丝毫不含糊。 这一刻,祁凤熙仿佛重新认识了鲜衣怒马这个词语。 城门处的骚动,早已传进内城。 祁凤熙没费多少力气,就顺利入宫。 直到见到镇北军,太子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豫王不仅将皇后和太子围困在皇城内,还将满朝文武的家眷也扣留起来。 但凡有臣子不服,立刻就地斩杀。 谁都没想到,曾经闷声不响的豫王,一出手就是绝杀。 叛乱已平,新帝登基,既要追讨逆贼,也要论功行赏。 燕明入京救驾,立下头功,封为二品护国大将军。 彼时,已近年末。 祁凤熙在宫中与燕明相遇。 “末将参见长公主。” 半晌,都没有声音传来。 燕明微躬着身子,听到头顶传来轻笑声。 抬眼,便撞入祁凤熙的笑靥中,原本平静的心被搅成一池春水,落英缤纷。 祁凤熙:“燕明,咱们算得上生死之交,你怎的还这般讲礼。” “不敢在长公主面前造次。” 祁凤熙叹过一口气,半是调笑半是无奈,“你们一个个都喜欢在我面前端着,也不觉得无趣么。” 燕明心头一跳,正想开口,便听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凤熙,你可安好?” 祁凤熙眼眸微暗,转身面向来人。 赵怀序在这次谋反案中,虽保下性命,却因抵死不从受了伤。 此时,他手臂还缠着绷带。 “赵大人。” 他现在已入中书省做参事,虽只是八品小官,可中书省直达天听,他年轻有为,将来必定会有一番大作为。 赵怀序的品性和才华,祁凤熙从不怀疑。 如今,他已在上书房为皇子授课,将来升任太傅一职也未可知。 他只是,在私事上分不太清。 他走到祁凤熙跟前,手抬起来,又放下,道:“凤熙,我有话跟你说。” 当日,得知祁凤熙的死讯,他只觉得,他的心也跟着死了。 明知与豫王硬刚是什么下扬,他却一点儿都不畏惧。 死了也好,死了便能和祁凤熙团聚。 还好,她还活着,他们还能再见。 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守着可笑的自尊,守着毫无意义的礼数,他只想将心里话都说给她听。 没等祁凤熙回话,另有一道声音响起。 “早听闻赵大人最是恪守礼仪之人,怎可当众称呼公主名讳。” 赵怀序这才看清,祁凤熙身后之人,是燕明。 他整了整衣袍,拱手道:“不知燕将军在此,下官失礼了。” 祁凤熙的目光落在燕明身上。 刚才还对自己敬而远之,怎么这会儿又跳出来了。 她眸光一转,掩下笑意,对赵怀序道:“本宫正好有空,和赵大人叙叙旧也无妨。” “小燕将军若是无事,就先退下吧。” 没等燕明反应过来,祁凤熙便已抬脚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水榭。 “赵大人有什么话,一次说完。” “凤熙,”赵怀序见到她,既高兴又后怕,“我还以为......” “不说了,你平安无事就好。” “凤熙,你走的这段日子,我认真想过。过去是我太过固执,太过迂腐,不敢越君臣之礼,又唯恐自己太热情让公主看不起,以至于生出误会。” “我已经让母亲将表妹送回老宅了,她已是议亲的年纪,再留在赵家实在不妥。” “凤熙,过去是我无知,许多事情处置不妥,惹你伤心了。我知道你向来不在细处计较,你肯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第244章 大长公主番外(6) 能让赵怀序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确实难得。 若是放在从前,也许她真就心软了。 “六哥,你说的对,我的确不是爱计较的人。” “那是因为,那时我从未真正明白,爱上一个人,会是什么感觉。” “现在我懂了,它会让人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也会让人斤斤计较,为了一句话一个表情,胡思乱想茶饭不思。” 赵怀序眉头紧皱,几乎是咬牙说道:“你是说,你爱上别人了。” 祁凤熙摇头。 算不得爱,更多的是欣赏,或是喜欢。 可是,她感受到爱了。 如果不是爱,那个人会傻乎乎地追上来,杵在外面吗。 “从今以后,赵大人还是称本宫为长公主吧。” 祁凤熙推门出去。 燕明还来不及收回眼神,撞个正着。 “燕将军有空吗,去公主府坐坐?” 燕明的理智告诉他,他该拒绝。 可是他的脚,已经先一步给出答案。 燕家女眷都在京城,燕明过完年节才会启程回到北疆。 冬日一过,大乾和北狄就要走到开战的局面。 这一战,旷日持久,他必定要集中精力,心无旁骛。 “公主请回吧,燕明就此拜别。” 祁凤熙拉住他,没让他跪下。 “燕明,”祁凤熙走近几步,几乎没入他怀中,“你一定要得胜归朝,我在京城等你。” “是,臣谨遵公主旨意。” 嘴里说着等。 可彼此都知道,这一别,再见不知何年。 亦或,再也难见。 祁凤熙知他心中抱负,敬佩他,尊重他。 她能做的,便是在京城,为他护航。 原以为三五年就可结束的战争,足足持续了八年之久。 收复北狄的消息传到京城之时,祁凤熙正在宫里和贵妃闲叙。 贵妃将宫人都遣下去,低声道:“凤熙,燕明要回来了,你的事总算可以提上章程。” 贵妃弯着眉眼,眼底是纯粹的愉悦。 这些年,唯有她知道,祁凤熙一门心思扑在朝事上,辅佐皇帝,收复北狄,全然不顾自己的婚事,只是在等一个人。 如今,燕明活着回来,还带着功勋,无论如何都配得上大乾长公主。 可正是如此,祁凤熙心里才生出顾虑。 一个是在手握权势的公主,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将军,二人联姻,于皇权终归是威胁。 祁凤熙和皇帝纵然彼此信任,可朝堂上必然会生出反对之声。 长此以往,君心难测,祁凤熙不想连兄妹之情都保持不住。 她笑笑,道:“阿芙,别说我的事了,你之前不是说想过继一位皇子吗,可选好了。” 贵妃早年难产,生下夭折的公主,此后再难生育。 皇帝见她郁郁寡欢,这两年一直提起要在她膝下养一名皇子。 贵妃倾身,往祁凤熙跟前凑近了些。 “倒是有两个合适的人选,一个是九皇子,一个是六皇子。” 九皇子不过半岁,生母是一位昭仪,前不久因病过世。 六皇子已有三岁,生母陆氏本是采女,因生下皇子才封为美人,不得皇帝宠信。 祁凤熙见过六皇子,样貌随了陆美人,生得极为招人喜欢。 更重要的是,年岁虽小,却全然不似陆氏畏缩,言行举止大方得体,颇有皇室风范。 这样的孩子,若是能养在贵妃膝下,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祁凤熙:“皇兄让你挑一名皇子,那必定不只是想让你膝下有人承欢这么简单。” “皇后所出的二皇子已年满八岁,可我瞧着,性格怯懦不说,私下行事荒唐,不仅皇兄不喜,就连朝臣都颇有非议。” “这些年皇兄迟迟未立太子,也许另有打算。” 贵妃杏眸微睁,心下已然做出选择。 她拉住祁凤熙的手,道:“今日幸好你入宫和我商议此事,若是我一个人,怕是不得要领。” 祁凤熙心里暗想,依皇兄对贵妃的宠爱,就算贵妃选错了,他也会想个法子给她拨正。 还有一事,她不得不劝,“六皇子虽好,可毕竟有生母在,往后和你之间难免有隔阂,不得亲近。” 贵妃想想,道:“陆美人位份低,威胁不到我。” 祁凤熙:“阿芙,陆美人出身低微,又不得皇兄喜爱,现在看来确实于你无碍。” “可六皇子一旦过继到你名下,以你的家世再加上皇兄的偏爱,将来未必不会坐上皇位。” “到那个时候,两宫太后并立,岂不是让你难堪。” 真到那一步,又何止难堪。 “阿芙,你若下不得手,此事我替你做了,也无妨。” 贵妃心绪难安。 她自知祁凤熙是为她着想,可抢了人家的儿子,又要害人性命,这种事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 “凤熙,六皇子天真可爱,我一定会好好教导他,将他养成孝顺纯良之人。” “若是来日他知晓我害死他的生母,只怕我和他的母子情分才是彻底断了。” 听贵妃这样说,祁凤熙便知她心中所想。 罢了,贵妃心地善良,若非如此,也不会十年如一日得皇帝独宠。 好在就算来日陆氏当了太后,只要陆氏族中无人,也掀不起风浪。 对付陆家人,于她而言,不算难事。 一个月后,镇南军回朝受赏。 祁凤熙坐在二楼茶间,倚在窗前,和许多闺阁女子一般,看着燕明领兵入城。 “小婵,你说的没错。” 小婵一头雾水,“什么没错?” 窗外,燕明骑在高头骏马上,身穿银盔甲,手持红缨枪,看起来果真是一个俏郎君。 只不过,这个俏郎君的肤色又深了些,神情也冷肃了些。 却也不妨碍,四周的小姐夫人们看了又看,私语不止。 宫里举办庆功宴,祁凤熙借病未参加。 一轮满月高悬在如墨的夜空中,清凌凌的月光洒在积雪之上。 祁凤熙拢着一件狐裘站在枯树下,望着月亮发呆。 她今年二十有三了。 燕明比她年长两岁,二十有五。 他入京之前,早有许多人在皇帝面前求过恩典,想让皇帝为家中女儿指婚于燕明。 皇帝也曾开口,燕明回京,定然是要赐婚的。 祁凤熙往空气中呼出一口白气,心头依旧梗得厉害。 也罢也罢,人生之事如何能圆满。 她如今金尊玉贵,权势荣耀皆有,还有何不满。 “末将参见公主。” 祁凤熙身形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 身后人影渐近。 锦袍华服,玉佩香囊,不知哪家贵公子立在身前。 那人突然伸手在她脸颊摸了摸,柔声道:“公主饮酒了?” “怎么脸这么红?” 祁凤熙往后退,却被炙热的掌心托住。 “燕明,你你私闯公主府,还......还对本宫不敬,你可知罪。” 祁凤熙心头乱跳,喊出这句话已是用尽全身力气。 那个平日总是威严冷肃的大将军,此刻仿佛融化的冰川,朝她盈盈笑道:“末将是奉皇命来此,给公主传旨的。” 对上祁凤熙诧异的眼神,燕明收敛神色,道:“陛下已经下旨,赐婚于末将和公主,三月后完婚。” 祁凤熙心头一喜。 原来,原来皇兄早就察觉出了她的心思。 可是,他怎么会同意。 “北疆平定,再无战事,陛下已下令调我入京任职。” 这便是要卸下兵权了。 燕明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疼惜。 “凤熙,你等我八年,我便是舍弃所有,又何妨。” 祁凤熙垂眸,掩住眼底雾气。 她挡开他的手,“谁说我在等你了,你倒是脸皮厚。” 燕明喜滋滋想,明日定要将这八年来的信件摆在她面前,那一句句盼君归是什么意思。 当年告别时,那句“等你”又是什么意思。 “咔嚓。” 静夜中,枯枝折断。 卧在枝丫间的雪花簌簌而落。 燕明正要抬手去挡,手臂被祁凤熙拉住。 顶着满头白雪,祁凤熙扑到他怀里,笑道:“傻瓜,这是老天要让你我白头。” 第245章 祁雍番外(1) 荣亲王从封地回京,入住亲王府。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回来,还带回来一位貌美非常的女子,欲立其为王妃。 立妃之事,祁雍是在宫宴上当众提出来的。 “陛下,容月在江南救过臣弟,她不求名分,以心相许,臣弟不能负她。” “还请陛下下旨,赐婚于臣弟二人。” 越过冕旒垂下的珠帘,祁雍褪去青涩的面容落入昭阳眼中。 祁雍自八岁起前往封地,身边只有舅舅一个亲人,这些年,昭阳一直觉得愧对于他。 所以,启胜六年亲政以后,她便将祁雍接回京城。 祁雍生性散漫,自觉京中拘束,住了不到三年,又回到封地。 在外人眼中,都认为祁雍对于当年先帝传位之事,心有嫌隙,所以才不肯在皇城久居。 昭阳放下手中酒杯,不置可否,只问道:“那位容姑娘是什么出身,又是如何救的你?” 祁雍回道:“今年八月,臣弟去南屏山避暑,路上遇到大雨连人带马摔入河道,幸好遇到一艘游船,若非月儿出手,臣弟怕是没命再和陛下相见了。” 昭阳面色一凛,关切道:“竟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派人入京说一声。” 祁雍勾起唇角,并不在意,“陛下日理万机,这种小事何必相扰。” “至于容月的出身,她不过一介孤女,家中遇难,无依无靠,并不值得说道。” 昭阳抬头,目光从诸位臣子面上扫过。 “虽是孤女,但心怀侠义,救你一命,一个侧妃之位还是担得起的。” 此番安排,众人皆以为尚可。 荣亲王早已过了议亲的年纪,王府迟迟未有女眷,实在不成样子。 如今好歹有个侧妃,民间的流言也可消停些了。 祁雍冷笑一声,站起身来。 “若只是侧妃,臣弟直接派人知会一声即可,何需陛下亲自下旨。” 昭阳眉头微皱,“你乃荣亲王,出身尊贵,若非名门世家之女,如何配得上你。” “容月虽救你有功,但出身卑微,朕绝不会同意封她为正妃。” 祁雍面色一沉,没当面反驳,却自斟自饮,没等宴席结束便拂袖而去。 扬上这一幕,当天夜里便在京城传遍了。 亲王府,挽月阁。 女子对镜梳妆,满头青丝垂落,露出瓷白莹润的肌肤。 “姑娘早些睡吧,王爷入宫赴宴,怕是不会过来了。” 容月微微一笑,略带担忧道:“今日王爷在宫中和陛下起了争执,他心中定然不舒畅。” “万一他想寻我说会儿话,我若歇下,岂不是让他扑空。” 婢女瞥了一眼窗外,一角青色衣袖垂在窗前。 她上前道:“姑娘待王爷,总是豁出一片真心去的,可奴婢却为姑娘担心。” “姑娘如今无处可去,身后又没有倚仗,若再沦为妾室,到时候王府有了正妃,岂不是任由王妃拿捏。” 容月打断她,语气严肃,“阿碧,我早说过,我不在乎名分,只要能同王爷在一起就够了。” “陛下虽高坐皇位,却也是女子,想必明白我的难处,能赏我侧妃之位,我已知足。” “这些话,以后就别在我面前说了,更不能在王爷面前嚼舌根。” “否则,别怪我不顾情谊,赶你出去。” 阿碧脸色突变。 “姑娘,当初容家遭难,是奴婢护着您逃出来的,您怎能为了外人,赶奴婢走呢。” 容月面露不忍,扶她起来,“是我不好,我也是一时气急才口不择言。” “王爷不是外人,他是我放在心底的人。” “阿碧,我心里已经够苦了,你就别像旁人一样,再来捅我的心窝子,好不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容月立即拿起锦帕擦泪。 再抬头,又是平日温柔娴静的模样。 “阿碧,王爷回来了,去倒杯热茶。” 阿碧退下,只留下他们二人在屋里。 见祁雍神色不豫,容月坐到她身边,柔声道:“王爷奔波整日,许是累了,妾给你揉揉。” 她扶着祁雍躺在软榻上,芊芊细指在他额头轻按。 刚才的对话,祁雍在窗外都听到了。 他握住她容月手,放在唇下,低语道:“月儿,我今日入宫,求皇姐许你正妃之位,她没同意。” “妾早听说了,没什么的,妾不在意。” “可我在意。” 祁雍叹过一口气,“你是我此生挚爱,若让你沦为妾室,我如何对得起你的一片真心。” 容月俯下身,将头枕在祁雍肩上。 “妾知道王爷的心意,就够了。陛下虽是王爷的嫡亲皇姐,可毕竟你幼时就没在她身边,姐弟之间的情分疏远些也属正常。” 祁雍阖上眼,“若是母后在京中,此事也不会这么麻烦了,母后最疼我,这种小事,她若开口,皇姐必定不会反驳。” 过完年节,太后便和宜仁郡主一起去了大长公主的封地。 大长公主这两年身子不大好,听太后的意思,是要在封地住上一年半载才会回京。 “月儿,等母后回京,我就立刻将咱们的事告诉她,她肯定会同意的。” 容月在祁雍脸上亲了一下,“月儿不急。” “王爷待月儿这样好,今夜就留在挽月阁,让月儿伺候您吧。” 祁雍抬手揉了揉额角,坐起来,“我这次回京,还有要事,今夜召了人入府,陪不了你了。” 容月也不恼,跪下身替他抚平衣角,“王爷顾着身体,早些歇息。” “好,那我先走了。” 等祁雍走远,阿碧推门而入。 “姑娘,王爷又没留下?” 容月一改刚才的柔顺,眉眼间染上沉肃之色。 “我真是看不懂他,明明待我关怀备至,还不惜顶撞陛下封我妃位,为何总是不肯同我有肌肤之亲。” 阿碧沉思片刻,道:“许是中原和咱们不同,女子成婚前必须得是完璧之身。” 听她这样说,容月走到窗前坐下,神色好了些。 “也许吧,祁雍是因为尊重我,才没有对我如何。” “既然他这样的打算,这种事我以后也不必再提了,免得惹他看轻。” 世上见过她的男子,无不想亲近她,占有她。 只有祁雍,为她着想。 容月兀自坐了一会儿,才道:“阿碧,明日你出去一趟,将咱们入京的消息送到驿站,传回南诏。” “是。” 第246章 祁雍番外(2) 从去年开始,大乾各营纷纷加大操练强度。 据线报所言,大乾已经不满南诏偏安一隅,有了进攻的打算。 正是因为此事,容月身为南诏安插在大乾的暗桩,策划了一起美人相救的戏码,逐渐获取祁雍的信任。 她要拿到大乾最新的动向,以备南诏应对。 若是可以,她还想挑动祁雍和皇帝的关系,引发内斗,消耗大乾国力。 近年来,南诏实力渐增,只要再拖上两三年,大乾便再也不敢生出吞并南诏的心思。 一早起来,容月便听到前院吵吵嚷嚷。 她用过早膳,便派阿碧前去打听。 “宫里送了好些贵重的赏赐下来,王爷不肯要,要让人退回去。” 容月勾起唇角,笑道:“既是陛下赏的,宫人便是自己脑袋掉了,也不敢真将东西带回去的。” “是啊,王爷也就做个样子,反正现在大家都知道王爷因为册立王妃之事,和陛下之间起了龃龉,多这一遭事,也算不得什么。” “依奴婢看,王爷是真将你放在心尖儿上了。” 容月看向镜中明艳动人的容颜。 便是女子看了,都忍不住心动,更遑论男人。 “不过,他真和陛下闹翻了,对咱们并非好事。” 说罢,容月款款起身,往书房而去。 她还指望着通过祁雍得到情报,惹恼了皇帝,她可什么都得不到了。 走到书房外,还能听到祁雍生气的声音。 她快步走进去,劝道:“王爷消消气,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陛下送出赏赐,是想和您重归于好,您又何必给陛下添堵,惹她伤心呢。” “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王爷和陛下是亲姐弟,这世上再也没人比得过您在陛下心里的地位了。” 祁雍嗤笑一声。 “你倒是会安慰人,净给皇姐说好话了。” “你可知,在大殿之上,她是如何说你的。” 容月将手里的鲜花插进窗边花瓶,道:“无非是说妾出身卑微,不堪为王爷良配吧。” 祁雍眉心微动,怕她伤心,安慰道:“不该在你面前提起此事的,平白惹你伤心。” “妾才不伤心呢。” “出身卑微如何,孤女又如何,那些豪门贵族的世家女,什么都有,却偏偏得不到王爷的真心。” “妾觉得,她们才可怜,她们才应该伤心。” 祁雍心头一软,越发觉得眼前的女子可亲可近。 微凉的指尖搭在容月下巴,随着一股松木香吹入鼻尖,唇齿相依,辗转悱恻。 这是容月第一次亲吻。 像蜜糖,将身子连同一颗心,都甜化了。 她只记得,自己软绵绵靠在祁雍身侧。 心头怦怦直跳,连他说了什么都听不清楚。 “月儿,容我放肆一次,我实在情难自禁。” 容月别过头。 这种事,她学过很多次。 可当真用在男人身上,她只觉得自己溃不成军。 “那王爷现在的心情好些了吗?” 祁雍不说话,只看着容月笑。 “王爷若是高兴了,就让人将东西收进库房吧,免得此事传到陛下耳中,对王爷不利。” 祁雍握住她的手,“好好好,听你的。” “里面有不少名贵的布料,我都让人送到你院里,改日让人给你多做几套衣裳。” “过不了多久就是中秋宴,我带你一起去。” “王爷要带妾去赴宴?”容月做出惊喜的神态。 “可是,陛下不喜妾,要是见到妾生气,怪罪到王爷身上,可怎么好。” 祁雍:“不会的,你这么体贴懂事,一心想让我们姐弟和好,若是皇姐见了你,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必定会喜欢你。” “说不定,咱们的事,就成了。” 八月十五,明月高悬。 今年太后不在,宫里的家宴就只有几个近臣,还有昭阳、祁雍和许嘉意参加。 对于容月的到来,众人都颇感意外。 但见皇帝面色淡然,大伙也就装聋作哑,只当没看见。 几巡酒后,殿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有人将话题引到了容月身上。 “容姑娘举止得体,想必以前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吧。” 容月微微欠身,道:“妾家里人原在江南一带行商,后来被奸人所害,家道中落,一路飘零下来,便只留下妾一人在世了。” 这番话,说得轻飘飘的。 可容月局促的神情,早已显露出孤身在世的不易。 祁雍握住她的手揉了揉,道:“纵是如此,月儿也还守着一份纯净之心,实在难得。” 另有人开口,问道:“不知当初害你的人是谁,你如今受王爷庇护,王爷定会为你寻个公道的。” 不管说者有没有意,听的人都明白,这是在追问容月的家世。 祁雍脸色一沉,厉声道:“你什么意思?是质疑月儿编造身世欺瞒本王吗?”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对本王身边的人不敬?” 话音一落,满殿静寂。 祁雍虽在京城的时间不多,但接触过的人都知晓,他平日性情温和,颇为随性,就连对宫人,也极少摆亲王的架子。 此刻当着众人的面,还有皇帝坐在上头,呵斥臣子,着实令人下不来台。 “王爷息怒,高大人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关心容姑娘。”说话的是左都御史张承礼。 私底下,祁雍还会唤她一声张姨,此刻她开口最合时宜。 果然,见那头是张承礼,祁雍冷哼一声,未再追究。 坐在上首的皇帝,也开口了。 “今日中秋团圆,还是和气些好,容姑娘,你说呢?” 话虽说的不重,但皇帝垂下的眉眼,肉眼可见动怒了。 见此情景,容月确信,因为自己的事,祁雍和皇帝确实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姐弟维持体面,无非是做给外人看的。 她低声劝道:“王爷,妾身子不适,能否先回王府。” “陛下有心示好,您若是为妾着想,便莫要再为妾动怒了。” “好,”祁雍起身,这次的态度顺从了不少,拱手道:“臣弟先送月儿出去。” 祁雍带着容月出去,目送她离开,才转身。 才走几步,便看到许嘉意。 第247章 祁雍番外(3) 许嘉意在封地陪他过了好几年,两人的感情自是旁人不可比的。 许嘉意在他肩上拍了拍,“雍儿,舅舅不劝你,只想提醒你,莫要为了一个女子,和亲人生分了。” “舅舅,月儿也是我的亲人。” 祁雍的执迷不悟,让许嘉意多少有点无语。 “你和她相识不久,岂知她没有旁的心思。” 祁雍握了握拳头,回道:“你们为何都不信她?” 许嘉意拉着他往回走,边走边说:“有的人满口佛心仁义,实则蛇蝎心肠,有的人看似单纯,也未必当真如此。” “当初姚氏想离间我和你母后,若非我自知你外祖母待我一片真心,我也许就犯下糊涂事了。” 祁雍愣了愣。 他没想到,许嘉意会提起这件事。 当年许嘉意得知自己并非宜仁郡主亲生,几番思索下,还是亲自去问了她。 宜仁郡主生许灼华的时候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便抬了贴身婢女为姨娘。 谁知,婢女难产而死。 宜仁郡主伤心之余,不忍许嘉意以庶子的身份长大,便将他过继到自己名下,将知晓此事的人都打发出府,隐瞒了他的身世。 多年来,她确实将许嘉意视为己出,就连许灼华都不知许嘉意并非宜仁郡主亲生。 告诉许嘉意真相以后,宜仁郡主还将许嘉意带去亲生母亲墓前祭拜。 这件事,也就许家人知情。 祁雍平日从未提起此事,就怕许嘉意多心。 “雍儿,舅舅说这件事,只是想告诉你,家人终归是为你好的,最值得你信任。” “你皇姐不肯封她为妃,未必是因为她的出身,只是没有查清楚她的底细,担心你一时受了蒙蔽,将来会有......后悔伤心的时候。” 祁雍顺势应和,“舅舅的苦心,我都明白了,我不会再和皇姐争执此事了。” 二人走进殿中,已是一脸和气。 今日的中秋宴,除了开头有点不愉快,后续还算和谐。 祁雍回府以后,告诉容月一个好消息。 “皇姐念我在封地多年,未能在母后膝下尽孝,让我领职兵部和户部之事,留在京城。” 容月端着解酒汤,送到他唇边,道:“妾恭喜王爷了。” “陛下当初得皇位之时算不得名正言顺,因其女子的身份受百官阻碍,以至于早早让王爷去了封地受苦。” “后来顾及姐弟之情将王爷接回京中,却也未给王爷留下安身之地。” 她擦擦眼下,“妾不该说这些的,旁人若听了,还以为妾挑拨王爷和陛下的情分。” 祁雍将她拉到身上坐下,笑道:“旁人这么说,我也会这么认为,可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只知道,你是真的关心我,心疼我。” 容月这才开口,“可是,妾听说兵部和户部都是很重要的地方,陛下当真肯放手让你去管吗?” 祁雍摇摇头,“我觉得未必。” “但我想好了,毕竟我现在只是王爷,朝政大权都在皇姐手里握着。” “我现在顺着她的心意,往后......” 他笑了几声,带着醉意。 “我给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又不懂朝政上的事。” “月儿,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容月顺从退下。 等回到挽月阁,她才将阿碧找过来。 “你明日再往驿站送个消息,”容月眼眸微眯,神情冷肃,“祁雍也许已生出夺位之心,但并不坚定,你让他们告诉朝中的人,想办法推一推。” 她认为,祁雍有顾虑,无非是因为势单力薄,离京太久,无人可用。 但他有一个天然的优势,他是男人,曾经是太子。 只要他下定决心夺位,就算不能成功,也够皇帝应付一阵了。 如此,南诏才能在喘息中得以强大。 雪花簌簌打落在窗台,一晃数月过去,祁雍在朝中越发得势。 不仅掌管两部,就连大乾布兵之事,也已全权由他掌控。 容月和往常一样,往书房送茶水糕点。 今日,兵部尚书也在,隐隐传出争执声。 容月贴近房门听了片刻,听见粮草二字。 门突然打开,兵部尚书极为警惕看了一眼立在外头的容月。 “王爷恕罪,妾不知府上有客。” 容月跪在地上,先行请罪。 祁雍挥挥手,“无妨,你进来吧。” 兵部尚书哼哧一声,离开院子。 容月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小心翼翼问道:“王爷怎么了,刚才那位大人惹您不高兴了吗?” 容月往榻上一躺,喝了一口茶水,才道:“高昌这个老匹夫,仗着陛下宠信,处处与我作对。” “既然要打仗,粮草定然是要备好先运过去的,再怎么都要等到十月收粮之后再发起进攻。” “他一通异想天开,竟想着五月就开打,到时候若是粮草供应不上,便是砍了他的脑袋也补不上。” 说到后面,祁雍忍不住将茶杯重重掼在桌上。 杯盖滑落,落到地上碎了一地。 容月立刻蹲下身去拾捡。 “啊。” “怎么了?”祁雍弯腰看去。 容月捧着手,眼下垂着两滴清泪,道:“被瓷片划到了,不打紧。” 她的眼泪,不是因为刺痛,而是内心焦急担忧。 他们一直认为,大乾再怎么也要等到年底才动手。 南疆山地多,若是不能一举攻下,便是无休止的纠缠。 据她往日从书房里偷听来的消息,除了南疆镇守的十万大军,朝廷还从青海、安阳调兵十万。 若是算上路程,他们再怎么赶也得在五月才能到达。 难道,不休整不练兵,直接就要开打吗? 这是要给南诏一个措手不及啊。 手心一暖,是祁雍拉着她起身。 他仔细替她擦掉指尖的瓷粉,心疼不已,“这种事让下人做就是了,你何必亲自去。” 容月收回神思,柔声道:“妾也是一时担心,怕王爷不小心碰到踩到,以后不会这么不小心了。” “王爷,”容月试探道:“高大人今日的做法未必是出自本心。” “他得陛下宠信,一言一行皆是揣摩陛下心意,既然是陛下的意思,王爷怕是只能照做了。” 祁雍垂眸想了想,“陛下久居深宫,如何知晓前线的情况。” “这事不妥,我定要入宫劝一劝陛下。” 说罢,祁雍就起身离开。 第248章 祁雍番外(4) “阿碧,大乾要对南诏下手了。” 阿碧放下手里的东西,诧异道:“什么时候,怎会如此突然?” 容月在屋里来回踱步。 “当务之急,是要拿到他们准确的计划。” 阿碧开口,“王爷允你出入书房,你大可趁此机会找一找,有没有图册信函之类的东西。” 容月犹豫道:“拿东西不难,怕的是万一拿到假的怎么办?” “你现在还怀疑王爷对你并非真心?” 容月摇头,“祁雍对我,自是全然相信,但宫里那位就未必了。” “她虽嘴上没说,背后一定在查咱们的底细。我就是担心,她怀疑到我身上,反倒借我的手对付南诏。” “这有何难?你先随意取一份,咱们送出去验证一番便知真假。” 她们在江南已经藏身十年之久,知晓她们身份的不过几人,大乾皇帝想要摸清底细,她们都知道这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只是容月一向警醒,任何事都要确信之后才敢走下一步。 当夜,祁雍很晚才回府。 容月在垂花门等他,扶着他问道:“王爷怎么又喝酒了,今日下雪,快进屋吧。” 祁雍半靠在她身上,一进门就倒在床榻上。 随行侍从说道:“王爷今日从宫里出来,心情一直不好,去了一趟衙门,便去春风楼坐了一会儿。” “王爷自从回京,处处受人掣肘,心里实在难过,还请容娘子多多宽慰王爷。” 容月:“这是自然,我看着王爷这般,心里也不好受。” “今夜不必派人值夜了,我在屋里守着。” 侍从关门退下。 容月在祁雍耳边喊了几声,“王爷,喝点热茶解酒。” 祁雍双颊通红,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已经响起轻微的鼾声。 容月替他脱掉鞋袜外衣,盖好被子,才小心翼翼出门。 书房就设在寝殿对面,她轻手轻脚走进去。 这段时间她在书房伺候,对里面的布局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绝密的资料都锁在暗格里,钥匙由祁雍保管。 她今夜只需要取一份信函,传回南诏验证即可。 东西不难找,她很快就得手了。 翌日。 祁雍醒来,容月趴在床榻前,睡得正熟。 “月儿,你醒醒。” 容月睁开眼,笑起来,“王爷睡醒了么,头疼不疼,昨夜本想伺候您喝点醒酒汤,您倒头就睡了。” 祁雍将她拉到床上,抱着她不撒手。 “你就这么守了整夜?” “嗯。” “之前我落水昏迷,你也是这么守着我的。” “王爷待妾好一分,妾便想还王爷十分。” 祁雍的呼吸停顿了几息,吐出两个字,“甚好。” 待服侍祁雍洗漱穿戴,容月才问起昨日的事。 祁雍:“你说的对,左右都是陛下的意思。我劝了好大一通,她才同意将日期挪到九月。” “南疆多瘴气,七月之后雨水渐丰,山中瘴气弥漫,不利于行军,再早也只能九月了。” 容月心里浅浅松了一口气,道:“王爷思虑周全,到时候粮草充足,大乾必能得胜。” “嗯,”祁雍笑道:“借你吉言,速战速决最好,免得我久不见你,心中想念。” 容月一惊,“王爷也要去?” “我也不想的,可陛下给了我一个督军之责,怕是三月末我就要启程过去了。” “王爷这么早去,要做什么呢?” 祁雍笑起来,“月儿,打仗的事你不懂,我说了你也不明白。” 容月缠上去,垫脚在他唇上亲了亲,撒娇道:“王爷是嫌我粗笨,连多说一句都不肯了。” “好好好,你想听,我便多说几句。” “真正行军之前,还要探查军情,排兵布阵,筹备军需,桩桩件件都是事。” “这次还要从别处调兵,其中细节之繁琐,我想着都头大。” “我是不懂这些的,今日陛下招了兵部的人入宫,让他们在我出发前就将计划送到我手上,我也就照计划行事。” 容月脸上的愁容顿时消散,“这样才好,免得累着王爷,妾心疼。” 她埋头在祁雍怀里,一心想着那份计划。 一个月后,南诏回信。 按照容月送过去的消息,他们已经顺利揪出叛变的南诏臣子。 阿碧说道:“东西是真的,看来,大乾皇帝对我们的身份一无所知。” 容月也放心了。 她和阿碧在江南隐姓埋名,为的就是这一天。 南诏生她养她,是她和无数南诏人的故土,母亲。 她不允许有人觊觎,更不能忍受失去她。 ...... 年节那日,祁雍一早便要入宫,陪同皇帝祭天。 盥洗更衣,皆是容月亲手操办。 祁雍玩笑道:“我今夜晚些回来,你怎么就这么舍不得了。” 只有容月自己知道,这一扬逢扬作戏,自己终归是动了心。 她对祁雍存着愧疚,这短暂的独处,她不想再装。 她伸手环在祁雍腰间,低语道:“王爷抱抱妾,好吗?” 祁雍展开衣袖,将她拢在怀里。 祁雍的体温,透过衣衫,与她紧紧相贴。 她忍不住想,如果,时光能够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如果,大乾不曾对南诏起了心思,又该多好。 这样温柔的人,她当真舍不得。 随着祁雍的离开,王府又恢复往日平静。 她虽没有名分,但府里的人都当她是女主子般侍奉。 在王府,没有她去不得的地方。 她将临摹下来的图纸,还有一封密信交给阿碧。 “速速带去南诏。” 阿碧拉住她的手,问道:“姑娘不同我一起走吗?” 容月摇头,“我走了,万一他们怀疑到咱们身上怎么办。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一旦他们起疑,必定会重新安排布置。” “咱们之前所做的事情,就都白费了。” 阿碧知她说的有理,也不再劝,只问道:“姑娘现在不走,往后打算如何脱身?” 容月垂下眸子,姣好的容颜浮现一丝笑意。 “祁雍信任我,我要离开,不是难事。” 只是,她还想,多陪陪他。 如果有一日,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定然会恨她入骨吧。 “阿碧,南诏的将来都托付给你了,你一路小心,一定要将东西带到。” “快走吧。” 阿碧转头看了她一会儿,揣上怀里的东西,出了王府。 第249章 祁雍番外(5) 刚过戌时,一簇烟花从皇宫的方向射向天空,星子一般的火焰在空中绽放开来,映照在容月眼中。 她想起了南诏的鸢尾花,也是这般绚丽,一到春日,漫山遍野都是耀眼的蓝紫色。 自从幼时离开南诏,她便再也没有回去过。 未曾说过乡音,未曾尝过乡味,以后,也再没有机会踏入故土,闻一闻故乡的野花香了。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眼前美好的烟火。 可终究,只是镜花水月罢了。 年节过后,祁雍就忙起来了。 常常天不亮就出府,府中挂灯都还未归家。 日子太过平淡,甚至让容月生出一种错觉,这种安静祥和的日子,她可以和祁雍就这么一生一世过下去。 到了三月,天气转暖,王府中的花草都生动活跃起来。 容月做了一块鸢尾花的香囊,还未收好针脚,便被祁雍瞧见。 “王爷回来了?”容月从藤椅上起身迎上去,“今日怎么这么早就下值了。” 她如往常一般,想要替他脱去外袍。 祁雍抬手挡住,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突然问道:“阿碧呢,好久没见她了?” 阿碧离开已有一月有余,祁雍从未过问,今日突然提起,容月心头难免忐忑。 她回道:“她家中阿娘病重,年节那日妾就让她回去探亲了,路途遥远,怕是要下个月才能赶回来。” 祁雍淡淡笑了笑,“她家在哪儿啊,一来一回竟要两三个月。” 容月倒了一杯花茶,递给他,“阿碧多年未归家,妾便想着,让她在家里多留一留。” 祁雍端起茶杯,兀自饮茶,未再言语。 院子里突然静下来。 不知为何,容月心头跳得厉害,手里的针接连错了好几处。 她坐立不安,索性放下香囊,道:“妾去厨房嘱咐一声,今日王爷回来得早,晚膳便早些用。” “对了,今夜市集上会有迎春灯会,用过晚膳,王爷陪妾出去看看可好。” 她还未走出院子,便听身后传来沉沉的声音。 “今夜我要去诏狱审犯人,去不了了。” 容月撑在门框上的手,指节泛白。 强撑着问,“什么犯人,王爷定要今日审吗?” 祁雍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日宫中收到军报,三月中,镇南军联手镇北军大胜南诏,南诏君王被俘,南诏国破。” 国破...... 国破! 支撑在容月心底的信念轰然崩塌。 前尘往事,扑面而来。 她原不想承认,可现在血淋淋的真相就摆在她面前。 从他们第一次在小船上相见,到后来日久生情,再到现在进入王府。 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她连头都不敢回,“王爷......真是替月儿造了一个好长的梦。” 祁雍抬脚来到她身边,垂眸道:“若非那日你在道上动了手脚,害我跌落山崖,我又岂会有这个机会。” 当初,祁雍离开京城,就是为了查清南诏探子而去。 他们实在藏得够深,花了他好几年的时间。 他故意留给他们机会,故意中了圈套,故意跌落山崖,等着容月的到来。 南诏易守难攻,一旦开战,必定如从前一样,拉锯几十年,也未必能有结果。 速战速决,出其不意,才是上策。 作为南诏在大乾的细作首领,容月成为突破口。 祁雍最为厌烦上朝办公之事,却偏有天赋在这种事上。 御林军持刀而来,将院子团团围住。 容月被带走,士兵上前问道:“王爷是现在审问吗?” 祁雍摆摆手,“本王先入宫一趟,收押便是。” 太极殿。 昭阳和祁雍对立而坐。 昭阳亲自泡茶,给他斟上一杯。 “这趟差事真是让你受累了,事情了了,朕也不管你,你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吧。” 祁雍朝她笑笑,往后一靠,“皇姐这么小气啊,光是说说,也不表示一番。” “就知道你惦记着,东西已经送到王府了,只多不少。” “只是,你也别太招摇,免得朕被御史参上一本,说朕纵弟挥霍。” 祁雍一口饮尽茶水,道:“花自己的钱都要被说,皇姐这皇帝做得也真够难受的。” “还好母后英明,放我一条生路,否则,我怕是要哭死在那宝座上了。” 昭阳瞪他一眼,“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经。” 一听这个语气,祁雍就猜到,接下来昭阳要说什么了。 他起身道:“那头的事还要收个尾,就不陪皇姐用膳了。” “办完事以后,我明日就出京,等到了地方,再给皇姐报个平安吧。” 昭阳笑着点点头,“身边的人带够,免得朕担心。母后年底定是要回宫的,你记得提前启程,莫要误了年节团聚。” “是,我的好姐姐。” 说完,祁雍就出了门。 如棠从屋外走进来,说道:“陛下就这么放王爷走了,也不让他多留些日子。” 昭阳顿了顿,“不了,他心里未必好受,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如棠答了是,便招呼人将晚膳送进来。 这一对姐弟,虽说聚少离多,感情却一直要好。 如棠并不担心。 等昭阳歇下,如棠也取了牌子出宫。 太后不在宫里,她总担心旁人照顾不周,隔三差五便入宫伺候昭阳。 眼看着天色已晚,她便顺路去诏狱接夫君下值。 她的夫君如今已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今日在诏狱例行公差。 她让车夫将车停在后门,以免太过招摇。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后门便开了。 一床担架抬出来,白布下是尸首。 “是个女子。” 听婢女说话,如棠抬头多看了一眼,正好瞧见她手里捏着的香囊落到地上。 她正好在车下,几步上前,低头看去。 香囊上,绣着一朵盛开的鸢尾花,用金线勾成,清雅中透着矜贵。 只是,最后收尾的地方,瞧着实在粗糙。 也不知......是谁缝上去的。 第250章 她回来了 “滴。” “滴。” 许灼华睁开眼,目之所及,是温暖的橘色光调。 天花板、电视机、窗帘、沙发...... 还有,体征监测仪和身下的病床。 她回来了。 在医院。 门把手扭动,一个身穿蓝色制服的年轻女子走进来,和她四目相对。 “许小姐?”她惊讶地张大嘴巴,声音带着颤抖,“许小姐,您醒了。” 没等许灼华问话,她就三两步走到床头,按了呼唤铃。 又掏出手机拨打出去,简短说了几句。 “周总,许小姐醒了。” “就刚才的事,好的,我知道了。” 等她挂了电话,许灼华开口问:“你是周云鼎派来的?” “是,您一入院,周总就过来了,他守了整整五天,等您脱离危险才留我在这里。” 许灼华的嗓子很干,只问了几句重要的。 “我躺了多久了?” “再过几天就七个月了。” “一直都是你陪着我吗?” “周总交代过,没有他的同意,任何人不能来看您。” “这层楼周总都清空了,只有您一个病人。” 许灼华侧过脸,看到她名牌上的名字,宁舟。 旁边还有几个字“沪市康云国际医院”。 她知道,这是周家的私人医院。 “华商那边,什么情况?” 宁舟愣了愣,“这我就不清楚了。” 她不清楚,许灼华反而松了一口气。 只要没上新闻,就说明集团没有大事发生。 两人话音刚落,医生也赶过来了。 做完检查,一切正常。 头发花白的主任医师,笑着对她说,“许小姐不知道,您在这里住着,咱们心里就没安稳过一天。” “照理说,你的生命体征完全正常,也没有其他并发症,早该醒了。” “周总每天都要亲自打电话过来问,弄得我还总是怀疑,是不是医生或设备出了问题,漏了哪处。” “您醒了就好,我也放下心来了。” 许灼华靠在枕头上,道了谢,说道:“我也感觉自己没事了。给我办出院吧。” “这么快?” 医生劝道:“不如再多住几天,全身都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再走。” 许灼华身上的管子都已经取了,只剩监护仪还连着。 她一边取,一边说:“今天周四,集团有例会,我要赶过去参加。” “宁舟,你把我的手机拿来。” “我身边缺个人,这几天就要麻烦你跟着了。” 宁舟表情和医生一样震惊。 在床上躺了快两百天,怎么一醒,就要开始工作了?! 不过,震惊归震惊。 她是周云鼎留给许灼华的人,既然许灼华做了安排,她也不敢耽误,当即就动起来。 手机一直充着电,信息和来电都通过来电转移,接到了周云鼎那边。 许灼华在手机上操作,准备将设置改过来。 宁舟在一旁说道:“许小姐,我让医院配一台车过来,今天先用着。” “好。” 许灼华抬头看了一下宁舟。 像是大学毕业不久,脸上还有几分青涩,做事却手脚麻利,滴水不漏。 周云鼎手下的人,果然没有差的。 宁舟安排好车,又把她的私人物品收拾好,便扶着她下楼。 负一楼停着一辆保姆车。 宁舟笑道:“许小姐毕竟大病初愈,还是坐这种车舒服些。” “多谢,还是你想的周到。” 宁舟不好意思笑了笑,然后坐上驾驶位。 “咱们现在是先回家吗?” “不,去国金中心的理发店,我先做个发型。” 宁舟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 她早听过许灼华的名头,今日一见,果然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从理发店出来,许灼华直接去一楼买了几套衣裳和鞋子,又去化妆品专柜买了全套彩妆。 “小宁,这是送给你的。” 上车以后,许灼华将一套五位数的护肤品递给宁舟。 “多谢许小姐的心意,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许灼华打开后排小桌板,将化妆品摊开,随口笑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替我工作了。” “周总那边,我会去说的。” “现在总可以收了吧。” 宁舟眼疾手快,将东西拿到身边,“多谢许总。” “走吧,去华商大厦。” 此时,是下午三点。 位于金融街中心位置的华商大厦,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气派的大堂门口。 立即有保安上前,说道:“不好意思,若是访客,请在前方十米落客区下客。” 许灼华按下开门键,踩着一双十厘米高的黑色红底丝绒高跟鞋下车。 她今日时间匆忙,只挑了一件简约的黑色过膝收腰连衣裙,完美的剪裁衬托出玲珑曲线。 V领设计,脖子上没有首饰,刚好露出精致的锁骨。 她将鼻梁上的墨镜往下压了压,问道:“不认识我了?” 保安看着眼前妆容精致的女子,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董事长回来了,董事长请进。” 保安在对讲机讲了几句,大厅立刻冲出来十几个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负责大楼安保的安保部经理杨锋。 “许总,许总,你可算回来了。” 许灼华一边往里走,一边回他,“杨叔,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哭呢。” “让安保部的那群小子见了,可不得笑话你。” 杨锋背过身擦了擦眼泪。 跟着许灼华上了专用电梯、 “许总,您可不知道,您才进医院,他们就将公司的人换了个遍。” “我现在......”他重重哎了一声,“要不是想着您回来,身边没个庶人,我才不干这份窝囊活呢。” 许灼华往他胸前看去。 名牌上写着,安保部员工——杨锋。 “叮。”电梯门打开。 许灼华拍了拍他的肩膀,“杨叔,我现在就去帮你收拾他们。” 会议室。 每周四都是华商集团的例会。 而今天是月末的最后一天,要召开全球高管例会。 华商集团名下三家上市公司,几十个子公司,涉及十几个产业,遍布亚美欧三洲。 椭圆形的会议桌前,顶端的位置空着。 下首第一个位置上的人,先发言:“今日的议题只有一个,事关新董事长的选举。” 现扬一片肃静,大家用眼神交汇。 而屏幕上各分会扬,可见交头接耳,都有点躁动。 “今天给大家说件事,董事长在医院已经昏迷大半年了,虽说医生没有下最后的结论,但看目前的情况,再拖下去,也只是活成植物人。” “为了控制舆论,隐瞒消息,咱们花了不少钱。” 他笑了一声,“钱倒是小事,只是股东那边一直在施加压力,要集团给个说法。说实话,咱们几个老家伙也到了该退的年纪,实在有些顶不住了。” “更换董事长,实属无奈,但势在必行,今日先同各位通个气,至于后续如何操作,总部董事会会牵头处理。” 许灼华昏迷的消息,一直瞒着外面,只说华商集团董事长身体不适在休养。 今天之前,许多高管都不知道此事。 看样子,集团是准备对外公布了。 “好了,接下来就让律师说一说,更换董事长要准备的事宜吧。” 会议室安静下来。 “咔。” 有人从外拧开门把手。 第251章 许小姐,幸会 宁舟走在前面,打开门,对上满屋子人的眼神。 她往里走了几步。 许灼华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不好意思,来晚了。” 打完招呼,她径直走向会议桌顶端的位置。 她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将分会场的屏幕关掉,环视一周。 许多人脸上还没来得及掩下惊讶的表情。 “这半年辛苦二叔代劳了。” 许灼华转头看向右侧,刚才发言的人就是她的亲二叔许亚狄。 许亚狄很快调整过来,脸上浮出慈爱的表情。 “灼华,你什么醒的,该先告诉我一声,我也好亲自去医院接你啊。” 许灼华朝他笑笑,“二叔忙着公司的事,我这个做晚辈的怎好再劳驾您老人家。” “刚才我在外面听二叔说,压力太大,你承受不住要退了,是真的吗?” 许亚狄的手微微颤了颤,干笑了几声,“你要是不回来,我这把老骨头肯定是顶不住的,当然想早点退。” “现在你来了,二叔就算多拼几年,也要给你搭把手啊。” 许灼华垂眸,心里暗骂了一声。 要不是她及时醒过来,过不了多久,自己这把椅子就被他坐上了。 她顺手拿过旁边的文件夹,里面是今日原本要过的议题。 都是公司今年重点跟进的项目。 她扫了一眼,好几个都是她昏迷前就开始筹划的,半年过去,都没什么动静。 看来,这些日子,底下的人都跟着搞内斗,拉帮结派去了。 她突然抬头看向坐在后面的几个人。 “你们几个都是新提拔上来的吗?” 她刚才就发现了,好几个部门负责人都已经换了人。 底下人不敢随便开口,还是许亚狄回道:“是我提的,许总要是不满意,撤了就是。” 许灼华:“二叔的眼光一向很好,就用着吧。” 她站起身来,“我刚回来,还有许多事都要重新上手,今天的例会取消,下周四再开。” 说完,她径直走出会议室。 回到董事长办公室,门还没关,就有人跟着一起进去。 “许总,你可回来了。” 许灼华笑出声,“怎么一个二个见了我,都这句话,这半年过得是生不如死啊。” 进来的是许灼华的亲信,华商集团董秘张澍。 国外顶尖金融系毕业,两年前她从券商挖过来的,在华商集团负责上市和并购业务。 张澍行事稳重,也就说了刚才那句调侃的话,便提起正事。 他将手里的资料递给许灼华。 “这半年公司业绩大不如前,好几个项目都推不动。” 许灼华:“我知道,大项目都换成狄总的人了,这么大个摊子,要不是从一开始就跟着,新的负责人怎么可能摸得透。” “这个金隆项目,您以前就说过风险大,要慎重。后来我发现对方有提前撤场的可能,也跟狄总提了,可他根本不听,您要不要......” 许灼华打断他,“为什么要停?他想做,就让他去做啊,反正雷又不是在咱们手上爆的。” 张澍顿时明白许灼华的意思。 这一招确实能给许亚狄致命一击,可对公司的损失也不小。 从许灼华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他就有种感觉。 好像这半年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又好像她和以前不一样了,谋算心胸都上了另一个台阶。 要是放在以前,许灼华诸多顾虑,定会选择先保全公司利益。 虽然现在这样做也算自损八百,但能将许亚狄的势头按下去,对许灼华和公司的长远发展而言,利大于弊。 “我明白了。” 张澍将资料放在桌上,“明天咱们集团有一个珠宝品牌的新品发布会,许多沪市名流都会去,许总要不要去看看。” “哪个品牌?” “梵雅。” 梵雅是华商收购的英国品牌,几百年的顶奢,当初在国内引起不小轰动。 既然是自己的业务,当然要去站台。 更重要的是,告诉所有人,她许灼华—— 回来了。 十二点。 华商集团顶层的灯终于熄灭。 宁舟抻了抻酸痛的脖子,带上办公室的门。 她没想到,一个躺了半年的植物人,醒来的第一天就要加班。 她也没想到,自己上岗第一天,就过得这么充实。 “诶,宁舟,”许灼华刚坐上车,突然开口,“明天你记得找人事部办个入职,职级就按六级来定吧。” 六级? 是个什么级? 又听许灼华说:“这几天先去酒店住吧,你明天找人去我家收拾一下。” 宁舟转头道:“周总隔一天就让人去打扫,许总要是想回去,也是可以的。” “那就......回去吧。” 许灼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灯,有种又真实又虚幻的感觉。 在大乾经历的一切,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又仿佛黄粱一梦。 但无论如何,那些经历如同种子,在她的意识中扎根、生长,重新塑造出不一样的许灼华。 回到家里,一切还是她刚离开时候的样子。 宁舟:“周总担心您回来不习惯,特意交代所有东西都不准动位置。” “他现在应该在回国的飞机上,一到就来看您。” 许灼华点点头,“你也回去吧,明天早上按上班时间来接我就行。” ...... 晚上有发布会,许灼华下午提前回家,让人上门挑礼服,做造型。 一切收拾妥当,正准备出门,就听到密码锁打开的声音。 宁舟极为识趣,借口下楼开车,出了门。 周云鼎一身笔挺的西装,右手捧着花,走进来。 “欢迎回家,灼华。” 许灼华靠在沙发边上,听到他的声音,尘封已久的回忆争先恐后往外涌。 周云鼎走到她身边,轻轻将她抱进怀里。 上一次拥抱,还是半年前。 可对许灼华而言,却已跨越几十年。 她轻声说道:“这段日子,多谢你。” 周云鼎胸口发出一声闷笑,嗓音沉沉压下来,“你是我的未婚妻,为你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只可惜,你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我。” 许灼华抬起头,“不仅不是你,我还把第一眼看到的人撬走了。” 周云鼎摊开手,“本来就是准备给你用的人,她是我的小师妹,不错吧。” “很好,和你一样。” 体贴,又不着痕迹。 周云鼎牵过她的手,另一只手拎起沙发上的女士包,“走吧,今夜我陪你亮相。” 晚上的发布会在一处古建筑,周围用黑布打围,门外停了一排豪车。 低调的黑色轿车在门口停下,走出来一对俊男靓女。 闪光灯立刻对准他们。 几分钟之后,各种商报娱刊的头条就已经登上了她俩的照片。 【沪市顶级豪门联姻,再度合体】 【植物人?华商女王惊艳亮相!】 【影后哭晕在片场,周公子重回未婚妻怀抱】 走进大厅,梵雅的中国区总裁谭柯立即迎上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黑色长裙礼服,戴着梵雅的珠宝,优雅高贵。 可往许灼华身边一站,又觉得差了许多。 她挽起笑意,招呼道:“许总好,周总好,你们一到,记者将门都堵了,都盼着多拍几张照片回去。” 周云鼎笑着,温柔地瞥了一眼许灼华,“那还是你们许总人气高,走哪儿都惹眼。” 寒暄几句,进入内场,两人就分开了。 今日来的人,有些和周云鼎有业务往来,他要去打招呼。 许灼华则跟品牌高管和重要的宾客一一聊了几句。 等走了一圈,许灼华找到位置坐下休息。 身边突然坐过来一个人。 她转过头,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撞进眼眸。 “许小姐,幸会。” 第252章 他是一个好老师 祁赫苍! 一瞬间,许灼华脑子一片空白。 她已经快三十年没有见过他了。 可那张脸,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许总,这是咱们上个月才签的中国区代言人,齐赫。”谭柯端着酒杯过来做介绍。 “齐赫?”许灼华笑了一声,“我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字。” 能做品牌代言人的,怎么也得是一线艺人才有这个资格。 谭柯尴尬笑道:“齐先生上个月刚拿了金凤奖的影帝,许总这半年肯定忙得很,才没关注这些消息。” 许灼华转身,伸出手,“不好意思,确实是没关注过娱乐圈的事。” 祁赫苍回握住她的手,“许总客气了,能给许总旗下的品牌代言,是我的荣幸。” 许灼华...... 这么谦卑的语气和态度,实在不像那个人。 也许,只是长得像。 场内的光线突然暗下来,珠宝秀就要开始了。 祁赫苍故作镇静,将目光投向前方的T台上。 各种名贵的珠宝戴在模特身上,摇曳生辉。 他眼里,却只有余光里的侧影。 自从半年前无意看到她的照片,他就发了疯一样到处找她。 可偏偏,她消失了。 根本没人知道华商集团的董事长去了哪里,只有小道消息乱传。 有的说她生了重病,在国外疗养。 有的说她未婚先孕,在国外待产。 还有的,说她已经死了,只是担心影响,没有公布。 他问过很多人,找过很多地方,都没有结果。 所以,他才从幕后走到前台。 既然,他找不到她。 他就想办法,让她认出自己,找到自己。 可是...... 祁赫苍沉下一口闷气。 刚才她看自己的眼神,分明是不记得自己了。 还有那句“没听过”...... 这种轻视的语气,还是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 这样的结果,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过了28年,好不容易等到她。 她不能一句没听过,就将他打发了。 第一场展示结束。 中场十五分钟休息。 祁赫苍决定再和她说几句话试探一番。 也许,她不是故意忘掉他的,这半年一定发生了什么。 “灼华。” 周云鼎走过来,递给她一杯香槟。 许灼华抬头看向他,“你去哪里了,一直都没过来。” 周云鼎极为自然,伸出手揽在她腰间。 “刚好遇到白总陪他夫人过来,谈了会儿生意。” 许灼华侧过头,“你是不是忘了,你今天是陪我来的,把我一个人晾在这儿,不合适吧。” 周云鼎挑起眉头,覆在她耳边,“知道了,今天晚上好好给你赔罪。” 这句话说得很小声,可还是被祁赫苍听到了。 !!! 许灼华!!! 她怎么能当着自己的面和别的男人调情。 还要赔罪,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那种吗? “齐赫,般配吧。” 坐在祁赫苍身边的谭柯探过头来,眼中带着几分羡慕,“也只有周总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许总。” “也只有许总这样的女人,才入得了周总的眼。” “绝配,绝配啊。” 祁赫苍...... 他呢,他不是人,不是男人吗? 谭柯完全没注意他的脸色,继续说:“齐赫,刚好今天许总在,你要不要跟她聊一下,把全球代言人的事定下来。” “我觉得你的气质和咱们品牌真的很契合,只要许总点头,其他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谭柯自己就是个颜控,她实在是很喜欢祁赫苍这一挂的长相。 186的身高,肌肉匀称,五官挺立,特别是那双眼睛,冷冷扫过去,就带着霸气。 配上珠宝,啧啧啧,中世纪的贵族气质拉满。 祁赫苍转过头,嘴唇勾起一抹笑。 “多谢谭总,我再考虑考虑。”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今天周云鼎在,他不方便和许灼华单独说话。 明天,他以这个理由去找许灼华。 关上门来,一切就好说了。 今天宁舟下了个早班。 有周云鼎在,她就插不上手了。 更重要的是,她要去和小姐妹们庆祝。 她加薪啦。 六级,年薪八十万。 比周总给的多了一倍。 她真的好爱自己的老板。 又美又善良。 ...... 黑色轿车缓缓停靠在江边。 司机下车,在不远处点燃一支香烟。 车顶上的星空灯投影下来,车内的暧昧气氛,顿时攀升。 周云鼎撑在后座,俯身低下头。 和二十几岁时不同,三十出头的周云鼎已经带上几分男人沉淀之后的韵味。 那双眼睛,就算只是看着你,都能勾起心动。 许灼华突然开口,“云鼎,我听说你和新晋影后走得很近啊。” 周云鼎脸色一怔,随即侧身靠在后座上。 “商场上逢场作戏,这种事很正常。” 在周云鼎心里,什么影帝小花,都不过是饭局上的点缀。 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但女人,总是对这种事很敏感。 他也不是不能解释,只不过,解释了第一次,还有第二次,往后还有无数次。 与其彼此厌烦,还不如一开始就讲清楚。 “灼华......” 许灼华打断他,“大家都知道我是你的未婚妻,这种事闹开了,会让我很没面子,而且说不定还会影响到华商的声誉。” 周云鼎很是诧异,打量了许灼华一会儿。 “灼华,你令我很意外。” “我以为......” “以为我会跟你吵,跟你闹,要你给个解释。” 以前的许灼华也许会,但现在,还能有什么能让她失态的事。 她想了想以前的措辞,说道:“我从出生就认识你,十五岁去英国留学,也是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教我学习,教我为人处世,教我......看清本质。” 周云鼎低低笑了一声。 “本质?” “对,本质。你我身上都背负了太多东西,我承认,在利益面前,有时候难免会选择牺牲旁人,甚至自己的意愿。” “但我对你,是有真心的。” “灼华,你我都已经过了说爱的年纪,很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不是吗?” 问出这个问题,周云鼎心里突然像是空了一块。 他既想许灼华活成自己心中完美的模样,又害怕她当真变成那样。 第253章 我是他的捷径? “是。” 许灼华在心里回答。 在说爱的年纪,她曾深深陷在周云鼎身上。 他完美得不像是个人。 像是天上的谪仙,聪明、英俊、多金、儒雅、体贴、理智...... 作为周家的继承者,他毫无短板。 这样的男人,哪个女人不爱呢。 两人订婚以后,她也曾因为那些或真或假的花边新闻,问过,哭过。 可每次,周云鼎都能温柔耐心地哄她,开导她。 周云鼎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丈夫,却是不可多得的老师。 很快,许灼华就在他身上学会了理智,也学会了如何将别人拿捏在自己手里。 只不过,那时候还是理论居多。 许灼华抿起唇角,将话题引到别处。 “你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我都记下了。” “云鼎,我昏迷半年多,华商内部发生了许多事,还要多谢你帮我。” 就算周云鼎不提,她也能猜到。 要不是周家出面,她昏迷的消息可能第二天就会被许亚狄爆出去。 她现在需要周家,需要周云鼎。 在彻底掌控华商之前,她还得是周云鼎的未婚妻。 周云鼎将许灼华送到翡翠湾楼下,“真不用我陪你?” “我还没恢复好,过段时间再邀请你吧。” 周云鼎将她抱进怀里,亲了亲额头。 “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好,你回去吧。” 看着车灯消失在拐角处,许灼华抱着双臂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平心而论,周云鼎对她,算得上仁至义尽。 这半年,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还在华商力尽所能保住她的位置。 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对她如此。 这个念头才起,她竟突然想到了祁赫苍。 她摇摇头,转身进入大堂。 不远处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 “赫哥,你大晚上带着墨镜,能看得清吗?” 祁赫苍咬牙切齿,“化成灰我都认得。” “你到底在看谁啊?” 看那一对奸夫淫妇。 不对,奸夫。 幸好周云鼎没上楼,不然他肯定要追上去。 祁赫苍坐正身体,道:“走吧。” “就走了?” 他赫哥去超市买了一箱红牛,看起来像是要在外面守一夜的架势。 怎么才几分钟,就要走了。 祁赫苍:“你明天去打听一下,48楼还有没有要卖的房子,或者上下楼,再或者同一栋,总之,我要搬进翡翠湾,越快越好。” “啊?你不是才买了一个别墅吗?” “我不能有两套房吗?” “当然,能。” ...... “许总,有人想见您。” 宁舟敲门进来,语气明显太过轻快。 许灼华从一堆签字文件里抬起头,“我现在没空,要是不重要的人,你替我回了吧,预约好时间再来。” “许总,是齐赫,现在红得发紫的演员。” 这次,许灼华终于明白这小姑娘为什么这么高兴了。 “可我现在真的没有时间,不如你去替我见一见,问问他想做什么?” 宁舟对许灼华的爱,又深了几分。 “是,许总。” 不到十分钟,宁舟就回来了。 “许总,齐赫说他想当面跟您聊聊梵雅的事。” “这种事,让他去找谭柯就行了,没必要到我这里来说。” 宁舟:“梵雅这种奢侈品牌,想做代言的人,都争破头了,经纪公司和工作室都盯着呢。梵雅那边的管理层或许各有各的想法,齐赫也许是想通过您,走个捷径呢。” 许灼华放下笔,不明所以看向宁舟,“捷径?” “你觉得,我是他的捷径?” 宁舟眨巴眨巴眼,“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娱乐圈水深,早就见怪不怪了。” “再说了,许总有貌有钱,有几个蓝颜知己也很正常啊。” 许灼华对她笑,“你还真是......很为我着想。” 前几天还周总这里好周总那里好,现在到她手下,就把周云鼎扔到脑后去了。 这姑娘,能处。 许灼华:“你替我去查一下这个齐赫,从他出生到现在,全部查得清清楚楚。” 她要知道,这个齐赫和祁赫苍到底有没有关系。 世上,真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吗? “好嘞。” 看宁舟那副模样,就知道她肯定想歪了。 “许总。”门外,是张澍的声音。 “进来。” 张澍将一张纸放到许灼华面前。 这是一份亲子鉴定的证明书。 上面写着,支持许成晖与样本DNA来源构成生物学近亲属关系。 许灼华看了一眼报告,又看了一眼张澍。 “这上面的DNA来源,是什么来源?” “看这个数据,应该是你的。” 如果是以前,许灼华一定已经气愤难忍了。 可她好歹多活了六十多年,早就养成了喜怒不显于形的本事。 “那个许成晖现在在哪里?” “听说最近一直在韩国,他应该跟狄总有联系,您没回来之前,我在公司遇到过他几次,都是狄总接待的。” 二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许灼华持有华商集团17的股份,加上她继承得来的51%的股份,占了华商集团68%的股份。 如果许成晖这个私生子证明自己的身份,拥有继承权,那许灼华的股份就会被稀释,低于51%。 她将失去对华商的完全控制权。 许成晖这个蠢货,肯定会被许亚狄说服。 两人一旦联手,自己的董事长位置必定不保。 许灼华握紧拳头,“许成晖必须死。” “啊?” “什么?” 张澍和宁舟,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许灼华...... 不好意思,她忘了。 现在是法治社会。 “我是说......他休想在华商有立足之地。” 张澍松了一口气,坐到她对面。 “虽说许成晖有了这个证明,但也不具备法律效力。” “除非有公证书,否则他根本不能证明这上面说的近亲属是谁。” 许灼华当然知道,否则也不会心平气和坐在这里了。 可是看到这上面的几个字,她就觉得刺眼。 “我出车祸的事,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 这个问题,困扰了许灼华许多年。 她怀疑过许亚狄。 父亲死后,他和许亚狄因为集团管理权的问题,斗过一年多。 因为周家的介入和帮助,许亚狄不得不忍气放手。 既然他忌讳周家,自己又顶着周家准儿媳的名头,他没有理由冒这个风险对自己下手。 她也怀疑过许成晖。 可一想到许成晖那不成器的蠢样,她实在不相信,他有胆子动到自己身上。 第254章 和许成晖见面 张澍摇头,“这件事周总也查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是意外。” 他迟疑了一会儿,“如果非要说哪里有问题,就是当初和你坐在一辆车上的助理宋晓棠,她从医院恢复以后,没多久就办理离职出国了。” 张澍笑了一声,“许总对下属,出手一向大方,她要出国,倒也不是负担不起。” 许灼华摆摆手,“算了吧,这件事先放一边。” 这件事如果是意外,再怎么查都不会有结果。 如果有人蓄谋,那他就藏得太深了,也不着急一时半会儿。 许灼华现在最紧要的,是解决私生子的事。 她拿出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喂。”电话那头闹哄哄的。 “我是许灼华。”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十几秒钟之后,又有声音传来。 “姐,你居然醒了。” 许灼华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在哪里,我要见你。” 许成晖从韩国回来已经好几天了,他在韩国的事很不顺利,本来想找许亚狄帮忙,可他推脱最近忙,非要他先回韩国等着。 听到许灼华在等他回话,他赶紧说道:“我就在沪市,现在就可以见。” 许灼华不想让公司的人看到他们接触,道:“你选个地方吧,我现在过来。” “那个,你要不到X-bay来找我吧。” “算了,还是去临江路的D-hall,那里清静。” “好,”许灼华看了一眼表,“四十分钟后见面。” ...... 一大早就起床弄头发,换衣服的祁赫苍,现在好像霜打了的茄子,整天都不得劲。 “赫哥,今天状态不错。” 摄影师把电脑屏幕转到祁赫苍面前。 今天拍的是阴郁风格,他就是本色演出而已。 从摄影棚出来,天已经黑了。 “滔儿,车钥匙给我。” 助理李滔停下脚步,“赫哥,你要去哪里?明天咱们一早的飞机去蓉城,可要早点回去休息啊。” “知道了,”祁赫苍拖长声音,从他手里拿过钥匙坐进主驾,还没忘回头看他一眼,“你怎么跟宫里的嬷嬷一样。” 李滔...... 什么意思? 嬷嬷是什么鬼。 嫌他啰嗦?还是说他娘炮? 没等他想明白,油门轰鸣声已经一呼而过。 跑车沿着临江路飞驰,窗外景色迅速倒退,拼凑出一副光怪陆离的景象。 祁赫苍来这个世界,已经二十八年了。 从睁开眼睛,第一次看到新奇的人和物,到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再后来读书工作,和这世上所有人一样,平等自由又普通地生活着。 他曾想过,天下终要和平统一,百姓终要安居乐业。 只是,他没想到。 没有皇帝,这一切也能成真。 自从来到这里,他很少回想上辈子的事。 人生,在哪里不都是体验呢。 在上帝视角看久了,他也乐意融入芸芸众生,体验平凡人的生活。 直到—— 他无意在路边报刊亭的杂志上看到一张照片。 歌剧院大道上,一个女孩挽着一个男人,发丝被海风吹起,不知他们说起什么趣事,她正掩嘴笑着。 标题是【实锤!沪市两大豪门联姻!】 就算只拍出半张脸,祁赫苍一眼就认定,那个女孩是许灼华。 那一刻的心情,此后无数次想起,都记忆犹新。 他的心短暂停跳几秒,随即剧烈跳动。 他毫无章法翻开内页,指尖颤抖,错过了好几次正页。 他看到了,华商集团董事长独女——许灼华! 在这个孤独的世界,他又一次找到了自己的信仰。 从那天起,每一天都格外漫长,既充满期待,又让人失望。 车灯熄火,他走到江边,看着远处的歌剧院。 他现在,有点害怕。 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同名同姓,连长相都一样的人。 她是真的不认识自己,还是假装不认识自己。 她,真的是她吗? 祁赫苍也不是没想过要直接告诉她自己的身份。 第一次见面,他就差点说出口了。 都怪那个男人。 “咻!” 一簇烟花在江边升起。 许灼华抬头看去,正好看到许成晖朝她招手。 许成晖坐在临江的卡座,站起身来,“姐,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找了你半年,你躲去哪儿了。” “躲?”许灼华冷笑一声,“我有什么好躲的。” 许成晖摸了摸鼻子,讪笑道:“我还以为我的身份被媒体爆出来,你一时接受不了呢。” “接受不了应该是你才对吧,私生子是什么光彩的事吗,还值得你大肆宣扬?” “不是我说的。” 许成晖低着头,看起来居然有点可怜。 许灼华才不会吃这套。 就算不是他,他心里难道就没这样想过? 阴沟里的老鼠,总想着有一日能够正大光明站在太阳底下。 今天过来,许灼华还有正事要说。 “亲子鉴定,是谁送过去做的?” “二叔。” 呵,不用想,都知道是他。 “你以后,是怎么打算的?” “啊?” 这句话太正经,将许成晖问懵了。 他从小就没在国内长大,一个人在加国,住着大别墅,有管家有司机,就是没有爸妈。 他一度以为自己是孤儿来着,被一个好心叔叔收养。 直到两年前,许亚狄找到他。 他才知道自己有个富豪爸爸,还有个姐姐。 只是,这个姐姐不太欢迎自己。 许灼华看着和自己长得有七八分像的人,想起一直以深情作为人设的父亲,居然早就瞒着母亲出轨,她就恶心。 “许成晖,回加国去吧,我会给你准备一笔基金,保证你过得比现在还舒服。” “我不回去。” 许灼华两手一摊,“好啊,留在这里,继续被许亚狄利用,然后你和我,一起被他踢出华商。” 许成晖不懂那些股份的事,许亚狄告诉他的时候,他也满脑子浆糊。 他不明白,有钱就行了,干嘛还要争来抢去。 “姐,二叔不会这么对我的,以前我一个在加国,就是他每年圣诞节都过来陪我。” “你肯定误会二叔了,你失联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着急,说他对不起爸爸,没照顾好你。” 许灼华很无语。 这孩子,也不知道是单纯还是傻,对许亚狄这种老江湖完全没有抵抗力。 不过,他好像,很吃亲情这一套。 “那你想留下,不会是为了我吧?” 许成晖两眼一瞪,“姐,你终于明白我的心了。” “这世上你就是我最亲的人,除了这里,我也想不到自己还能去哪儿。” 许灼华朝他笑了笑,“你想跟着我,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个条件。” 第255章 我很想她 一听许灼华的语气缓和,许成晖当即表态,“姐,你只管开口,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同意。” “我和二叔之间有点误会,以后二叔私下找你,你跟我说一声,要是方便,我就跟你一起去见他。” “这有什么难的,我把你叫上就是了。” 今晚的谈话,说不上有什么收获。 许灼华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许亚狄肯定不会轻易罢手。 他从几年前就开始在许成晖身上下功夫,看重的不就是他的继承权吗。 可惜许灼华早有准备,在许父身故之后,就销毁了所有DNA相关的生物信息。 许亚狄做的这份鉴定报告,无非就是给自己添堵。 既然他想从许成晖身上下手,自己何不顺水推舟,送他一份大礼。 从酒吧离开,许灼华心里装着事,沿着江边往前走。 她以前读书的时候,每次回国,总喜欢约周云鼎过来,晚上两人在江边走一走,说说话。 周云鼎比她大好几岁,作为周家长子,一毕业就回国继承家业。 在她面前,他总是成熟稳重,有些烦恼跟他说一说,几句话就想明白了。 夕阳下,一个人影落在她脚下。 “齐赫。”就这么巧,她一抬头,就遇到了祁赫苍。 祁赫苍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满腹心事骤然放下。 他突然不想装了,只想一句话说个痛快。 “桃桃,我是......” 好久没说自己的名字,祁赫苍有点不习惯。 “桃桃?” 没等祁赫苍说出口,许灼华左右看了看。 “齐先生不记得我了,我是华商的许灼华,咱们昨天在秀场见过。” “今天上午,你不是还到华商找过我吗?” 三个字堵在祁赫苍喉咙。 “哦,原来是许小姐。” 祁赫苍摸了摸后脑勺,“路灯太暗了,我认成我的另一个朋友。” “许小姐怎么一个人?” 许灼华笑道:“刚才见了一个客户,就想自己走走。” 祁赫苍想起那张照片,心里莫名生出怒意。 “对,许小姐和周云鼎恋情曝光,就在这条路上,想必许小姐是想起往事,情不自禁吧。” 许灼华松怔。 她真不记得了还有这档事了。 不过,她听到了桃桃两个字。 她确定,眼前的人就是祁赫苍。 原装的。 可是,要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她还没想清楚。 他们已经三十年没见了。 更何况,现在不是在大乾,而是在2025年。 她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一切走上正轨。 她还没有做好回顾过去的准备。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不如陪许小姐多走几步?”每说一个字,祁赫苍都觉得自己犯贱。 明明,她都否认了。 明明,她是有未婚夫的人。 自己为什么还要厚着脸皮贴上去呢。 可是,他的脚,一点儿不听他的使唤。 许灼华还没来得及拒绝,祁赫苍已经站到她身边了。 两个人沉默无语,往前走了一段。 “我有一个朋友,和你特别像。” “是吗?” 祁赫苍笑了一声,“好像,也不算特别像。” “她在我面前,总是很温柔,偶尔有点小脾气,特别可爱。” 许灼华哦了一声。 “但我不在的时候,她又很坚强,好像什么事都能顶得住。” 许灼华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来。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我......很想她。” 祁赫苍停下脚步。 他还是不肯信,眼前的女人真的不是他的桃桃吗? “想不到,齐先生还是一个深情的人。” 许灼华松松笑起来,“是那个叫桃桃的女生吧,她要是知道齐先生对她念念不忘,应该会很感动。” 她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个电话会,就先走了。” “我听秘书说,你想接梵雅的全球代言,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给谭柯说的。” 说完,许灼华就走到路边,拦了一辆车。 其实,她的车就停在酒吧那边。 可她忍受不住,再被祁赫苍多看一眼。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只要他在身边,自己就心跳加速,完全无法集中精力。 她和祁赫苍不能再接触下去了。 她现在不能分心,必须将精力全部放在工作上。 ...... 许灼华每天都有早起跑步的习惯。 周云鼎也是,比她还要早起半个小时。 “灼华,要不你搬回南湾别墅吧,那里有健身房,免得你下楼折腾。” 许灼华已经跑完回来,正在楼下等电梯,顺便接了一个周云鼎的电话。 “算了,那边离公司远,我还得配个司机,麻烦。” “而且我挺喜欢去楼下的,刚好有个湖边步道,呼吸一下大自然的空气,一整天精神都很好。” 放在以前,许灼华是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去的。 可现在,她喜欢这种有烟火气的生活,也很珍惜独行的自由。 她喜欢在回来的路上,去熟悉的早餐店买一份豆浆油条,或者饭团糍粑。 也喜欢一路上,遇到熟人,打个招呼。 “早啊。” 许灼华才出电梯门......就遇到熟人了。 就在她对面。 祁赫苍穿着一身运动装,站在门口给他打招呼。 “你这是?” 许灼华住的翡翠湾是沪市数一数二的豪宅。 她当时回国的时候,一层一户已经卖完了,就买了一层两户的小户型,一户四百平。 现在,她对面的邻居正在往里搬家具。 “好巧啊。” 祁赫苍一脸诧异。 “我助理选的房子,居然刚好在许小姐对面。” “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 许灼华还没太反应过来。 直到电话里的声音响起,“灼华,怎么了?” “没什么,我对面的房子有人搬进去了。” “早让你把一层都买下来打通,你不听,也不知道对面邻居好不好打交道。” 周云鼎想了想,“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重新换一个房子吧。江边新开了一个盘,我周末有空可以陪你去看看。” “不急,”许灼华关门进屋,“都住了这么久了,搬起来麻烦。” “不说了,我去冲个澡,准备去公司了。” 挂完电话,许灼华靠在门后让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祁赫苍是故意的。 他肯定是故意的。 沪市那么大,偏偏买到她对面。 这种概率,和她穿书不相上下了。 闹铃响起,许灼华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早上约了人,她得出门了。 第256章 外室子 另一边,屋里收拾好以后,祁赫苍在家里转了一圈。 站在阳台上,看着面前的一线江景,他有一种指点江山的感觉。 在他旁边,就是许灼华。 一切,还和从前一样。 他想好了,不管许灼华是真忘了,还是假装不记得,他都不会放弃。 他有一种预感,她就是那个人。 他们以前算是先婚后爱,确实让许灼华受了委屈。 这次,就从头开始。 她逃他追...... “叮咚。” 祁赫苍收回脸上的笑,看到手机弹出一条信息。 他在门外安了摄像头。 一个男的在对面门口鬼鬼祟祟。 “你找谁?” 祁赫苍打开门,双手插兜,极为不悦看着许成晖。 等应付完眼前的事,他就去投诉物业,别什么小猫小狗都放上楼。 “你好,我找我姐。” “啊!你你你你......” “你是那个影帝齐赫!” 许成晖也没想到,今天还能碰到一个明星。 比电影里还要帅啊。 祁赫苍对这种情况,早已习惯了。 继续冷着脸问,“谁是你姐?” “许灼华啊。” 许成晖往前走了几步,“那个......齐哥,你们公司是不是在组男团啊,你觉得我合适吗?” 祁赫苍...... 他看了看对面,又看了看许成晖。 许灼华的弟弟,怕不是傻的吧。 不过,看在他是许灼华弟弟的份上,祁赫苍脸上换成了一副慈祥的表情。 “你想组男团?” “你让你姐姐给你开个娱乐公司,不就行了吗?” 还要什么男团,直接带资上场,谁敢惹啊。 许成晖确实没想到走这条路。 虽说从小衣食无忧,但从未了解过许家生意。 祁赫苍朝他招手,“你进来,这种事我熟啊,我好好给你说说。” 许成晖最近半年都在韩国,在做练习生。 他身高长相都在线,学历在那个圈子也算高的。 “就是,”他讪笑了几声,“我有点同手同脚,总改不过来。” 祁赫苍拍拍他肩膀,“没关系,这也是特色。” “黑红也是红,对吧。” “你和你姐姐平日联系多吗?” “多。” 许成晖再傻,也不可能让外人知道,他和许灼华的真实关系。 “你姐姐应该很关心你吧。” “那当然,她只有我一个弟弟,肯定什么都想着我了。” 祁赫苍假装漫不经心问道:“你姐姐和那个周云鼎,什么时候结婚啊,我记得都已经订婚好几年了吧。” 这件事,许成晖还真听许亚狄提过。 “本来就是今年的,可我姐出了点事,就耽误了。” “我看她和周云鼎关系挺好的,这么一耽误,她肯定很伤心吧。” 伤心? 许成晖摇头,“我姐可不是那么想不开的人,这种事对她而言,就是小事。今年不行,明年也可以结啊。” “齐哥,你跟我姐是邻居,说不定她结婚还要给你发请柬呢。” 祁赫苍将手机摸出来,“咱们加个微信吧,以后就是一个圈子的人了。” 两人加了好友,祁赫苍又说:“把你姐的微信推给我一下呢,我日夜颠倒,你姐好像也挺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着面。” “都是邻居,以后有事还能互相照应。” 许成晖愣了一下。 他也没有许灼华的微信啊。 “我姐不喜欢随便加人,你懂的。” 祁赫苍抿唇笑笑。 他当然懂了。 他做了那么多年皇帝,底下人谁说真话谁说假话,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就在两人聊天的间隙,他在网上查了一下。 许灼华是有个弟弟,可惜同父异母。 这不是妥妥的外室子吗。 “齐哥,我还想请教一下,我如果唱跳不行,拍戏可以吗?专业方面我可以请老师单独教,我就是担心......” “我下午还要赶个通告,咱们下次再聊。” 门关上。 祁赫苍站在门后,满脸阴沉。 也不知道现在的人是不是进化了,脸皮这么厚。 外室子也敢登门叫姐姐。 不过,许成晖有句话提醒他了。 许灼华和周云鼎婚事渐近,说不定哪天就成了。 他必须要加快动作。 华商大厦。 会议室里,气氛很凝重。 会议桌另一头,站着一个男人,正向许灼华汇报他名下项目的进展。 “集团资金打进去一周,对方就撤出亚太区了。” 说完这句,他连头都不敢抬,像个鹌鹑一样,缩在角落。 许灼华看了一眼许亚狄,才开口,“这个项目原本是我带回来的,后来我生病耽误,狄总就接手了。” “你知道你这次的渎职,给公司带来多大的损失吗?” 许灼华在桌上敲了敲,“两个亿,两个亿就这么打了水漂,你不是对不起我,是对不起公司,对不起狄总对你的信任。” 许亚狄气得咬牙切齿,又不敢表现出来。 当初,他哥还在的时候,自己在公司就是千年老二,名义上顶着一个监事长的职位,实际毫无实权。 好不容易趁着许灼华不在,他联络董事会的几个老相识,把自己弄进了经营层,还从许灼华手里抢了好几个大项目过来。 本想着做成了,便能巩固自己在公司的地位。 可眼前这个瞎眼的蠢货,把他的计划都打乱了。 许灼华没说他一句不是,可字字都在骂他。 骂他急功近利,从她手里抢资源。 骂他识人不清,找了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总得找人背锅。 两个亿,足够上董事会,还要在年底的财报上公开。 他没想到,自己竟被一个黄毛丫头耍了。 不过,他在商场好歹也混了几十年,岂能被她吓住。 “这几年经济不景气,资金暴雷的问题也不是咱们公司才存在,这个项目经手的人多,要说追责,一半的高管都有责任。” 锅甩回给许灼华。 就看她敢不敢,将公司的人都动一遍。 说不定,还会动到自己人。 许灼华叹了一口气,“确实为难,业务上的事,谁都说不准,现在国际局势不好,很多业务说撤就撤了。” 听她这么说,许亚狄暗想,果然是没经事的丫头,自己几句话就镇住了。 第257章 生病 许灼华转头看向张澍。 “张秘,这件事对公司的影响应该挺大的吧。” 张澍回道:“是啊,今年年中的财报才公布出去,集团上半年盈利不错,连带着几个子公司的股价都涨了不少。” “要是突然曝出这件事,”他顿了顿,“董事会那边倒是好交代,就怕股东闹起来,到时候舆论控制不好,影响股价和市场信心。” 许灼华点头,“我也这样想,现在自媒体这么发达,随便哪个财经博主揪着不放,咱们公司还真是想不上头条都难。” 看到许灼华和张澍一唱一和,许亚狄就知道他们想搞事。 他紧跟着回道:“舆论那边,咱们又不是没有处理经验,只要不是上头的官号,都好办。” 许灼华沉下脸,“狄总刚才还说,现在生意不好做,这种事自然是越少越好了。” “我的意思,还是报经侦吧,这么一大笔钱,总不能无缘无故就没了。” “如果真是咱们运气不好,我也认了,别人也不能逮着做文章。” “如果,这其中有什么不合法不合规的事情,刚好可以借此机会给大家提个醒。” 许亚狄这下,是真慌了。 他没想到,许灼华居然要来真的。 “不就是两个亿吗,哪里赚不到这个钱。” “灼华,你一旦报经侦,这件事就彻底公布在公众面前,别人会怎么想咱们公司。” 最重要的是,他可不想将自己搅进去。 一旦启动调查,顺着这件事,还不知要摸到哪里去。 坐到他这个位置,多多少少私底下有些见不得人的交易。 许灼华看着他,眼角微挑,丝毫不为所动。 “那怎么办呢,我这刚回来就出了这么大一件事,我心里过意不去啊。” “真是愧对董事会和股东对我的信任,我以后还......” 许亚狄狠下心,沉声说:“这件事由我牵头,这个错我认了。” “许总想怎么罚,直说。” 许灼华故作勉强,“二叔是公司的老人了,在公司兢兢业业几十年,为公司赚的钱,何止这两亿。” “我就是心疼二叔,年纪大了,才会被人带着掉进坑里去。不如,二叔还是做回监事长吧,经营上的事交给我。” 许灼华没想过一次就能将他弄走。 许亚狄在公司的年限比她久得多,底下好些员工,甚至董事会里,都有人站在他那边。 下手太重,容易反噬。 和以前不同了,许灼华在大乾那几十年不是白活的。 她现在,可不会着急。 有急有缓,才是处世之道。 解决完一件大事,压在许灼华心头的石头微微松了松。 人在高压之下,身体一直处于应激状态,体内的激素升高,完全不会觉得累。 可一旦松下来,前期过载的免疫力瞬间就会反噬。 许灼华从小区电梯出来,就感觉头晕乎乎的。 她在走廊停下脚步,神差鬼使往对面看了一眼。 自从祁赫苍搬进来,除了第一天两个人见面打过招呼,就再也没遇见了。 她掏出手机,指尖点到娱乐新闻。 点到的那一瞬间她后悔了。 可新闻页面瞬间弹出来—— 【新晋影帝搭档小花国外取景,深夜同行缠绵难分】 许灼华点了右上角的X。 很好,各自欢喜。 她进屋关门,洗澡上床,一步都没耽误。 也不知是头疼还是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 电话突然响起来,是周云鼎打过来的。 “灼华,睡了吗?”电话那头低沉的嗓音,夹杂着几分慵懒。 听背景声音,应该是在会所里。 许灼华嗓子疼,低低答了一声“嗯”。 “怎么了,今天收拾了许亚狄,不高兴吗?” 许灼华捂嘴咳了一声。 “没有,可能办公室的空调太低了,有点感冒,困了。” 刚才还没觉得,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声音已经有点嘶哑了。 电话那头的干扰声音明显小了许多。 周云鼎关心道:“我离你家不远,给你买点药上来。” “不用,我叫个外卖就行了。” 和周云鼎一起多年,她已经学会了不打扰,不麻烦。 成年人,应该有照顾自己的能力。 至少,不要给别人添乱。 周云鼎来或不来,都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她早就不是那个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寄托在别人身上的小姑娘了。 虽然许灼华拒绝了,但依稀听到电话那头,是周云鼎跟人告别的声音。 “周总这么急,是要去见哪个美女?” “胡说什么,周总早就订婚了,哪敢乱来。” “小声点,说不定就是跟许大小姐打电话了,别露馅了。” “周总会怕?天下第一大笑话,啊。” “今天失陪,家里真有事。”这句,是周云鼎说的。 “灼华,你困了就先睡,我现在过来。” 电话挂断,许灼华晕沉沉的,就是睡不着。 作为未婚夫,周云鼎向来是尽职尽责的。 当然,她也很懂事。 以前,她以为这就是大多数人相处到最后的方式。 她不过是提前演练而已。 可现在,她却觉得空洞得无趣。 相敬如宾,有什么意思。 周云鼎是在一个小时以后进门的。 他留过大门指纹,轻车熟路就进了卧室。 “你不是说你在附近吗?” 许灼华撑着头,看他给自己倒水准备药片。 周云鼎挽起衬衣衣袖,端着水坐到她旁边。 “如果我说离得远,你还会让我过来吗?” 许灼华很配合他,“你每次都这样,显得我有多离不开你似的。” “不是吗?”周云鼎将水杯递到她嘴边,喂她吃药。 “你以前在英国读书的时候,我半夜给你买药的次数也不少。” “你从小就爱在晚上发烧,身边又没个人照顾,我不勤快点,那你就太可怜了。” “灼华,”周云鼎将水杯放到床头柜,俯身靠近她,“咱们的婚礼,是不是该开始筹备了。” “结婚以后,你就和我住在一起,我也放心。” 从客观条件来说,周云鼎确实是最适合的结婚对象。 许灼华虽然是华商的董事长,但她太年轻了,在沪市的圈子里根本站不住脚跟。 这两年要不是背靠周家,她一个人根本撑不起来。 虽然许灼华在大乾历练了几十年,早已今非昔比。 但在此刻拒绝周云鼎,弊大于利。 这一点,显然周云鼎也知道。 第258章 你就是桃桃 他今年三十二了,年纪不算大,但也到了该安定下来的年纪。 周云鼎离她很近,近到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还有残留的乌木玫瑰的香水味。 “我知道了,等忙完这个月,我就开始准备。” “不过,”她拉着他的领带,凑近了些,“我不喜欢你把花花草草的东西,带到家里来。” 周云鼎突然伸手,轻轻捋着她额间的头发。 “我说过,那些只是社交不可避免的事情,我......” “我不会对不起你。” 水晶台灯将光线切割成零碎的光点,映在周云鼎眼底,照出他的深邃和深情。 有一瞬间,许灼华差点以为,他说的是真的。 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好烫,我今晚就住这儿,陪你吧。” “不用。” 许灼华几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周云鼎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许灼华连忙说:“别传染你了,明天咱们两个都起不来床,就只有让宁舟过来了。” “我没事的,睡一晚就好了。” 她推了推周云鼎,“你要是不放心,明天早点过来接我。” “你这样还想着去公司?休息几天吧。” 周云鼎站起身,叮嘱道:“明天我早点来,你喜欢吃石笋街那家的小笼包,我给你带过来。” “好。” 听到门外的关门声,许灼华居然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她没去多想,闭上眼睛。 也许是吃了药的缘故,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叮咚。” 许灼华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四十二。 是哪个神经病,这个时候按门铃。 她翻过身,蒙头继续睡。 “叮咚,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啊。 她又想杀人了。 她翻身起来,巨大的愤怒支撑她以极快的速度走到客厅。 可视门铃上,显示出一张脸。 “你有病啊,大半夜不睡觉来吵我。” 这句话,到了嘴边,她都没说出口。 天啊,她真是奴性太重了。 对着那张脸,不敢放肆。 “你找我什么事?” 祁赫苍一脸担心,“我听管家说,你生病了,严不严重。” 本来快好了,又被他气出一身汗。 许灼华摸了摸额头,“出汗了,没事了。” 说完,她就要关门。 祁赫苍伸手挡住,不由分说就将她抱起来。 “你看你,脸都烧红了,还说没事。” 他将她放到床上,自己去了卫生间。 里面传来放水的声音。 听到祁赫苍说话,“如果不用凉帕子敷着,你夜里怎么会睡得踏实。” 以前,很多年以前,每次生病,他都是这样说的。 只不过,从来都是如棠或者如兰动手。 许灼华掀开被子,从缝隙看出去。 突然觉得想笑。 谁能想到,堂堂的大乾皇帝,居然也会伺候人了。 “打湿了。” 许灼华喊了一声。 她觉得,自己对祁赫苍的认定,有偏差。 伺候是伺候了,可也不管她的死活了。 她好想问,他是没有自己洗过脸,拧过帕子吗? 就这么湿哒哒地弄过来,自己满脸都是水。 祁赫苍从床头柜抽来几张纸,给她擦。 “别动,流到脖子后面去了,我先给你垫着。” 祁赫苍弯下腰,用纸巾攒着水。 许灼华突然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过于近了,姿势也过于亲密了。 “你就是桃桃,对不对?”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许灼华本就不清醒的脑袋,短路了几秒。 祁赫苍根本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如果你不是,怎么会同意我送你进来,又怎么会愿意我离你这么近?”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还有几分得意。 许灼华脑袋嗡嗡响。 她肯定是烧糊涂了,才犯了这么大的错。 平日的冷静现在全派不上用,在坦白与否认之间,她选择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不信的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祁赫苍侧过头,面向她,很认真地问她,“真的听不懂?” “不懂,你走吧,我们又不熟,你跑我家里来做什么?” 祁赫苍的脸上突然露出几分严肃。 他想起之前几次见面,许灼华对他不冷不热的模样,心底就生出一股闷气。 几乎是一字一句说道:“和我不熟是吗?我替你想起来。” 台灯将两人的身影,照在墙壁上。 四目相对,暧昧纠缠。 祁赫苍低下头,微凉的唇覆在滚烫的红唇之上。 熟悉,又陌生。 炙热和颤栗两种感觉,几乎同时在许灼华身上炸开。 他一点儿都不温柔,双手捧住她的下颚,将她紧紧箍住。 这个吻没有任何前奏,来势汹汹,在她唇上碾转深入。 好晕,她的温度肯定又升高了,真的好晕。 不知过了多久,狂风骤雨逐渐变为春日细雨,密密麻麻,飘飘洒洒轻柔扑向大地。 “想起来了吗?” 喘息声停在许灼华耳边,带着湿漉漉的潮意。 许灼华不想睁开眼,只觉得好累。 她宁愿这是一个梦,也相信这是一个梦。 既然是梦,她顺从自己的心就好了。 她伸手,攀附在他脖颈上。 许灼华的回应,扫空了祁赫苍心底最后一丝担忧。 ...... 祁赫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三点半。 睡不着。 憋了几十年,半道停车,是什么感觉? 可他实在不想趁人之危,而且她还病着,未必受得住折腾。 还能咋办,忍着。 也不差这几天。 他给许灼华换了一张湿毛巾。 这次,湿度正好。 “你傻啊,用冰冰贴就行了。” 许灼华嘟囔一声,又睡过去了。 他当然知道了,可他总得找个理由照顾他吧。 这个晚上,祁赫苍就躺在一旁,半个小时起来一次。 别说前世,就是这辈子,他也没做过这种伺候人的事。 可他心里高兴,踏实,甚至希望时间过得慢些,他就这么重复,不知疲倦地做着这件事。 门锁转动,发出轻微的响动。 许灼华半睡半醒间,很灵敏地捕捉到了外面的动静。 她猛地坐起来,发现祁赫苍正躺在身边,咧着嘴朝她笑。 完了! 周云鼎来了。 第259章 亲我一下 祁赫苍??? “周云鼎来了,他不能看到你。” 祁赫苍也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被当做奸夫。 “我才是你拜过天地,明媒正嫁的......” 话没说完,许灼华就捂住他的嘴,一把将他推进衣帽间。 “我警告你,你要是不配合,我就立刻搬家,保证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我。” 门唰的关上。 许灼华又找了一圈,检查有没有遗漏。 然后重新躺回床上。 卧室门打开,周云鼎穿着一身清爽的休闲装走进来。 “灼华,好些了没。” 许灼华睁开眼,一脸惺忪。 “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她看了一眼窗外,天才蒙蒙亮,应该七点都不到吧。 “我早起惯了,想着你一个人,实在不放心就早点来了。” 他低头在她额头吻了一下,“你睡吧,睡醒了我再给你准备早餐。” 许灼华撑起来,“我睡醒了,好饿,现在就吃吧。” “我去洗漱,你在客厅等我。” “好。” 等周云鼎出门,许灼华才跳起来。 走到衣帽间,一个人影闪过来,将她抵在门上。 “唔。” 面对祁赫苍的进攻,她毫无招架还手之力。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是不是桃桃?” “不是。” “唔。” “你不说是吧,那我就不放你,等着你的未婚夫进来。” 祁赫苍!!! 许灼华真是后悔昨天放他进来。 他到底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卑鄙手段的。 “是不是?” 卧室门被敲了几下,“灼华,东西都放在桌上了,换好衣服赶紧出来趁热吃。” “好。” 许灼华努力平复好呼吸,才勉强回了一句。 “是不是?” “嗯?” 祁赫苍在她身上毫无章法,偏偏将她勾得忍不住轻声叫了出来。 “是,我是。” “快停下来。” 现在还不是和周云鼎摊牌的时候。 她不能让祁赫苍坏了自己的事。 “这样对嘛,”祁赫苍后退一步,“你快点把他送出去。” “你知道的,对别的男人,我向来没什么耐心。” 许灼华瞪他一眼。 却不得不照做。 她换了一件宽松的针织连衣裙,洗漱过后走出去。 “看看咱们日理万机的周总,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哇,是我最喜欢的味道,你还记得。” 许灼华眉眼弯弯,带着一脸满足的表情。 周云鼎在原地怔了几秒。 上一次,看到许灼华做出这种表情,还是她刚回国的时候。 那时候,她高兴了就笑,伤心了就哭,生气了就发脾气,像一株在朝阳中迎向雨露的芦苇。 鲜活,生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学会了收敛,将自己裹起来,用他最喜欢的方式面对他。 这一刻,周云鼎心底,仿佛被芦苇轻轻挠了一下。 他走到许灼华身边,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你的事,我都记得,以后再给你买。” 许灼华拿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问道:“今天周五,你肯定很忙,有事的话就先走吧。” 周云鼎摊开手,“你看我这身衣服,像是要去公司吗?” “我特意空了一天出来,今天只陪你。” 许灼华差点一口噎住。 她一边吃,一边进行大脑风暴。 “躺了一个晚上,好累啊,等会儿你陪我到楼下转转,好不好。” “我想去花店买点花回来。” 周云鼎放下手机,抬头笑道:“好啊,今天我的时间都是你的,随你安排。” 许灼华几口把东西吃完,“我去化个妆,生病了气色不好。” 周云鼎看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幸好,他昨晚加班把事情处理完了。 不然,也见不到生病以后的许灼华,这么可爱。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很矛盾。 明明,正因为她是她,自己才会爱上。 可他又总是希望,她能做得更好,无论是在事业上,还是身为他未婚妻的身份,都比任何人出众。 他极为耐心教了她许多年。 而这个学生,悟性也极高,现在就连他也分不清,她哪个表情是真,哪个表情是应付。 周云鼎心里的想法,许灼华自然不知道。 她也没心情知道。 “我现在带他出去,只有半个小时时间,足够你移步到对面了。” “可以啊,你家里的大门密码告诉我。” 祁赫苍坐在衣帽间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腿上敲着。 虽然昨晚一夜没睡,头发像鸡窝,眼底发乌,看似随意慵懒的姿态,却处处透着矜贵。 还有,不可忤逆。 许灼华知道,现在不是跟他硬碰硬的时候。 “327764。” “亲我一下?” 怎么会这么厚颜无耻。 许灼华气得左右看了看,还是弯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祁赫苍顺势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着,“皇后,真乖。” 直到电梯到达一楼,许灼华才松了一口气。 但愿祁赫苍还能记得君无戏言这个道理,按他说的做。 “想什么呢?”周云鼎揽在许灼华肩上的手收紧了些。 “我总觉得,让你耽误一天,很不好意思。” “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以后咱们住在一起,我照顾你的时候还多着呢。” 想起以后,许灼华的头又疼起来了。 周云鼎自顾自说道:“我让秘书给我找了几个婚庆方案,昨晚我粗略看了一下,有两家不错,都是专门做海岛婚礼的。” “我记得,你以前提过,说想去海岛举行婚礼。” 对许灼华而言,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有没有说过,不记得了。 但她的确喜欢在海边,完成自己的人生大事。 “你不是说周家人多,去太远会不方便吗?” 这是以前周云鼎回答她的话。 其实,彼此都知道,以许家和周家的实力,私人飞机也好,包机也好,去哪里都可以。 所谓的不方便,不过是周云鼎的说辞。 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什么浪漫体贴的事情,他都做得出来。 可一旦和家族扯上关系,许灼华从来不是放在他第一位考虑的人。 周云鼎笑了一声,“只要你喜欢,就没有不方便的事。” 这句话,让许灼华很意外。 自从她清醒以后,她觉得周云鼎变了许多。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理智清醒,但在许灼华身上,他学会了退让。 不过,这对许灼华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她就没打算结婚。 曾经奋不顾身的冲动,早就泯灭在时间的长流中。 她和周云鼎之间,保持合作关系就好了。 这件事,她会在合适的时间提出来。 第260章 蹭饭 这是祁赫苍在窗前看到的一幕。 他开了一瓶香槟,为自己庆贺。 在这个世界,他终于不是孤家寡人了。 但他很快,又想到一个问题。 许灼华,是和他一样突然来到这个世界,还是说—— 她只是回到了原本就属于她的世界。 电梯门打开。 一位打扮精致的女人站在门前。 “小姨?” 许灼华露出诧异的表情,快步走了上去。 “小姨,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孙又馨把许灼华抱到怀里,搂了好一会儿。 “学校有个项目去山区考察,那里信号不好,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你醒过来的消息。” “我请了两天假,就想着先过来看你。” 许灼华的母亲在她很小就去世了,孙又馨在京北高校当老师,每次放寒暑假,她都要去京北找她,玩几天。 对许灼华而言,虽然和孙又馨相处不算多,但那已经是最接近自己母亲的人了。 所以,看到孙又馨,许灼华忍不住激动。 周云鼎提醒,“进屋里坐着说话吧。” 他打开门,将二人送进去。 孙又馨带了好多东西过来。 “我刚才去旁边超市转了一圈,买了肉和菜。” 她嗔怪看了许灼华一眼,“我就知道你一个人住,是不会照顾自己的,总是在外面吃也不好,今天小姨给你做几道家常菜。” 说着,她就进了厨房。 许灼华靠在门边,“小姨好不容易来一趟,就要让你受累,我心里过意不去。” 孙又馨本来笑着,不知想到什么,神情突然落寞下去。 “这世上就咱们两个是最亲的人了,要不是工作走不开,小姨还想天天给你做饭呢。” “灼华,你和云鼎的婚事怎么样了,你生病耽误了不少时间,也该抓紧时间赶紧操办。” “我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有他照顾你,我也能安心些。” 在孙又馨面前,许灼华不想说假话。 “我躺了那么久,还没恢复呢,今年肯定办不成了,明年再说吧。” 孙又馨背过身,说了一句,“那也好,婚姻不是小事,急不得。” “我听说,云鼎和那个女明星最近走得挺近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孙又馨转头朝她笑了一下,“那些记者总是爱乱写,你别放在心上。” “我知道,小姨放心。” 看着许灼华毫不在意的样子,孙又馨皱了皱眉。 孙又馨在厨房忙碌一阵,探头道:“云鼎,灼华,快去洗手吃饭吧。” 许灼华推开书房的门,听到周云鼎刚挂了电话。 “怎么了,有急事吗?” 周云鼎朝她走来,“境外公司出了点事,我爸让我过去一趟。” “周叔叔叫你,肯定是很重要的事。” 她把周云鼎往外推,“你先去吧,我这里有小姨,你就别担心了。” 周云鼎往门外看了一眼,俯身在许灼华唇上亲了亲。 “怎么办,舍不得你。” 这个男人,说情话的时候,眼神专注,真的很动人。 “那你就不去了?” 周云鼎捏了一下她的脸,“多大的人了,还说这些幼稚的话。” 许灼华暗想,看吧,她总是排在后面的。 将周云鼎送下电梯,许灼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久没在家里吃过饭了,也只有小姨过来,她才能有这个待遇。 许灼华扬起笑,开门进去。 她从酒柜挑了一瓶红酒出来。 “小姨,咱们少喝点?” “好啊,我也好久没喝酒了,小酌一杯。” 两个人才坐下,门铃响了。 “灼华,你坐着,我去开。” “说不定,是云鼎又回来了。” 打开门,孙又馨愣了一下。 周云鼎的长相和气质,放在哪个扬合,都是顶尖的。 可外头站着的男人,更绝。 “阿姨,我找灼华。” 听他说话,孙又馨才感觉到眼熟。 “你是......” “我是齐赫,是灼华的朋友。” 孙又馨想起来了,她上次在电影院看的电影,齐赫就是男主角。 当时她还感慨,演员这么年轻,演出来上位者的压迫好似与生俱来。 可眼前的人看起来,阳光又有亲和力。 “我们正准备吃饭呢,要不要一起。” “好啊。” 孙又馨...... 她随口客气一句,齐赫还真是,一点儿也不见外啊。 祁赫苍出现在许灼华面前,极为自然拉开她身边的椅子坐下去。 “你怎么又来了?” 许灼华压低声音问他。 “她谁啊,你亲戚啊,我当然要见见啦。” “小齐,这是你的碗筷。”孙又馨将碗筷递给她。 “我是灼华的小姨,今天过来看她,这些都是我随便做的,也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祁赫苍连忙点头,“小姨做的,肯定好吃。” 许灼华抬腿在他脚背踩下去。 这人,真是烦透了。 孙又馨倒了一杯红酒,才递到许灼华面前,便被祁赫苍挡住。 “小姨,灼华生病了,不能喝酒。” 孙又馨放下杯子,关切看向许灼华:“你这孩子,病了怎么不说呢,还拿酒出来。” “要不是小齐拦住,你的病就别想好了。” 许灼华哎了一声,“哪有他说的那么严重,小感冒而已,吃过药就好了。” 一提到药,祁赫苍的脸色顿时就不对了。 昨晚的药,是周云鼎买上来的。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祁赫苍皱眉道:“怎么不严重,昨晚发了一整夜的烧,人都糊涂了。” 孙又馨的眼神从祁赫苍脸上,移到许灼华脸上。 又从许灼华脸上,移回到祁赫苍脸上。 “昨夜,是小齐在这里照顾灼华啊?” “没有,”许灼华赶紧接过话,“我只是跟他说我病了。” “所以,他今天才来看我的。” 祁赫苍笑而不语。 他现在可是影帝,不用说话,表情也可以让人看出真相。 对对对,就是您想的那样。 孙又馨再次看向许灼华,笑容突然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许灼华夹起桌上的菜,一股脑放到祁赫苍碗里。 “快吃吧,吃完了走。” 这人以前不这样啊,怎么现在就跟失心疯了似的。 过完周末,许灼华的病彻底好了。 她也不敢不好。 周云鼎不知是不是良心发现,一天三次电话,动不动就提要过来看她。 祁赫苍这几天在家,好像也闲得厉害,总是找理由敲她的门。 这两个人见面,她倒是不担心周云鼎。 就算遇到天塌了,周云鼎肯定都能镇定自若,讲出一番大道理来。 而祁赫苍这个从“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年代过来的人,她就实在摸不准他的想法了。 为了避开这种局面,许灼华将所有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能加班就加班,能出差就出差。 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第261章 许小姐说到做到 华商大厦。 宁舟端着一杯咖啡走进许灼华的办公室。 “许总,后天在澳城大潭山有一个晚宴,您还记得吧。” 这个嘛,许灼华还真差点忙忘了。 周家旗下有一个奢牌酒店开业,上个月就给她发了邀请函。 于情于理,她都该去。 更何况,这一次周云鼎的父母也会从国外回来参加。 宁舟继续说:“您之前定制的礼服已经到了,我直接送到您家了,晚上需不需要我帮您试一下。” 许灼华摆摆手,“不用,你到点儿下班吧。” 过久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许灼华觉得自给自足也是一种快乐。 除非万不得已,她很享受自己动手的自由。 正说着话,手机屏幕弹出来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我让司机来接你,一起去澳城。】 许灼华犹豫了一会儿,回复了一句 【好。】 自从上次生病,她和周云鼎只匆匆见过一面,还是和公事有关。 她没忘,自己和周云鼎还是未婚夫妻的关系。 第二天早上十点,周云鼎的司机上门来接。 等电梯的时候,对面的门突然开了。 “去哪儿啊。” “出差。” 祁赫苍穿着一身灰色家居服,靠在门边。 他也是昨天半夜才到家的。 他最近有新片开机,又抽空去国外参加了一个时装周,本想着好不容易回来,能和许灼华单独待一会儿的。 他带着点儿情绪说道:“许小姐出差的时间挑得还挺特别的。” 许灼华正想说几句。 司机看了一眼手机,道:“许总,周总已经从公司直接到机场了,他在飞机上等您。” 周云鼎! 祁赫苍心中,警铃大作。 再一看许灼华身边的两个大箱子。 他快步上前,问道:“你要去哪里?” 司机在一旁,许灼华不好发火,好声好气回道:“齐先生,不好意思啊,之前借你的东西还在用,等我回来,再给你送过去。” “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许灼华说得咬牙切齿。 她对祁赫苍,还是太善良,太宽容了。 被她看了一眼,祁赫苍退回去,懒懒说道: “好,那我后天就在家等着,许小姐一定要说到做到。” “如果东西没还我,我是会生气的。” 电梯终于到了,许灼华边进边说,“我知道了,等着吧。” 许灼华前脚进电梯,祁赫苍后脚就回房。 他打开手机,搜索周云鼎三个字。 ...... 飞机在澳城降落。 轿车载着他们,很快抵达酒店。 周云鼎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灼华,今天晚上,我们住一起。” 许灼华脚步一顿。 “怎么了?”周云鼎转过头,笑着问她。 “没什么。” “今天伯父伯母要来,会不会不太合适。” 周云鼎信步往前,不紧不慢道:“我们的关系,人尽皆知,要是不住在一起,才让人觉得奇怪。” “再说了,以前出去不是都住一起吗?” “灼华,你现在,对我害羞了?” 许灼华快走几步跟上他,笑了笑,没回话。 把许灼华送到套房,周云鼎换了一身正装,便起身要走。 “我爸妈要晚点到,我还有些事要先去处理,你在房间休息吧。” 许灼华起身,“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晚宴出席就行了。” “爸妈特意交代过,不准我累你。” 许灼华还是上前,替他整理一下领带。 “好吧,晚上见。” 许灼华从来不在一件事上,反复纠结。 既来之则安之。 晚宴开始前两个小时,宁舟带着化妆师过来,替她做造型。 “哇,这件礼服好漂亮。” 宁舟看着挂在衣杆上的礼服,接连赞叹了好几声。 这是一件粉色水纹缎抹胸挂脖长裙,挂脖上缀有粉白钻石,下摆如鱼尾散开,光是挂在那里,便波光粼粼,仙气十足。 许灼华往里指了指,说:“我给你也准备了一件,你要不要去试试?” “我?”宁舟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然呢,你可是我的助理,灰头土脸跟在我身边,不合适吧。” “又让许总破费了,我不好意思。” 宁舟边说,腿一边不受控制往衣帽间去。 许灼华给她准备的是一件黄色垂纱过膝长裙,上身通过褶皱做成半肩的样式,活泼又不失稳重。 很适合宁舟的年龄和气质。 宁舟小心翼翼摸了摸,她长这么大,还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裙子。 “许总,肯定很贵吧。” “下周就是你的生日,算我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喜欢吗?” “喜欢。”宁舟拼命点头。 这世上,除了父母,就老板对她最好了。 呜呜呜,她一定要做老板的贴心大棉袄。 两个人换好衣服,一起坐电梯上楼。 这次的晚宴在顶楼的宴会大厅,整整一层,熠熠生辉的水晶灯下,宾客身着礼服穿梭其中。 宁舟心里感慨了一句,“今晚的布景也太梦幻了吧。” 随处可见的花草布置,以粉绿色搭配白色为主,典雅精致,奢华中透着浪漫。 “伯母。” 才进门,许灼华就见到坐在沙发上的周母。 “灼华。”周母和旁边人说了一句失陪,便起身朝她走来。 “之前听云鼎说你醒了,我就准备回国看你的,结果你伯父腰椎病犯了,一直拖到今天。” 她握着许灼华的手,关心道:“你的身体怎么样?彻底恢复了吗?还有没有什么需要伯母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对许灼华这个准儿媳,周母一直都很满意。 她和周云鼎门当户对不说,自己又有能力,将来周许两家强强联合,必定要创下一片新天地了。 唯一的瑕疵,就是许家突然冒出来一个私生子。 不过嘛,这种事在陈雁南心里也就是被针划了一道浅痕,几天就消散了。 她早就见怪不怪了,也亏得自己看得紧,周家没弄出什么私生子来。 许灼华回道:“多谢伯母关心,已经没有大碍了。” “本来应该是我先上门探望您和伯父的,最近公司太忙了,一直没能抽出空来。” “这有什么,年轻人事业为重嘛。而且,你身边又没人帮衬,你一个人,确实辛苦。” 两人走到沙发前面,那里还坐着几位和周母年纪相仿的人。 第262章 求婚 见到许灼华,都称赞起来。 “好久没见灼华了,越来越漂亮了。” “这条裙子是新年的新款吧,我女儿一直想定,我还劝她定另一款。今天见你这么一穿,比模特好看一百倍,我立刻让她下单。” “今天来了不少明星,周太太,都要被你儿媳比下去咯。” 几个人围着许灼华,说了不少好话。 商场上的太太们,自有一套交际方法。 也别小看这私底下的交情,很多时候,男人台面上办不成的事,就靠着底下太太们就成了。 古往今来,前朝后宫,前院后宅,都是一样的道理。 许灼华在这种场合,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将身边的几个人说得都很高兴。 “妈,灼华,在聊什么,这么高兴。”周云鼎出现,他换了一身晚宴西服,庄重贵气。 周母朝他笑笑,“在夸灼华能干,年纪轻轻就将华商扛到身上了。” 她指了指周云鼎,“云鼎,这方面你就要向灼华学一学了,你在她这个年纪,还全靠你爸给你指路。” 许灼华赶紧接话,“伯母这话,就冤枉云鼎了。” “要不是云鼎帮忙,我在华商绝不会过渡得这么平顺。这些都是伯父伯母教导有方,做了领路人,最后落到我头上享福。” 周母对许灼华的回答,十分满意。 她扫了一眼场上的人,“你这孩子,嘴甜得很。” 周云鼎见时间差不多了,朝许灼华伸出手。 “宴会要开始了,你陪我去前面致辞。” 许灼华跟大家道了别,挽着周云鼎走到台前。 周云鼎上台致辞,她则坐在第一排。 对周云鼎而言,致辞早已轻车熟路。 按部就班说完以后,场上众人鼓掌,以示庆祝。 周云鼎抬了抬手,留在台上继续说道:“可能大家心里都有个疑惑,今天酒店开业,算不得什么重要的事,我却请了那么多人。” “其中,有对我很重要的生意伙伴,也有我多年的至交好友,还有我父母,都来到了现场。” “因为,有一件对我而言,非常重要,不得不做的事,想要让你们一起见证。” 说完,周云鼎下台,来到许灼华身边。 四周的光线暗下去,聚光灯移到了两人的位置。 周云鼎单膝跪地,拿出一枚戒指。 “灼华,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妻,周许两家也早就举行过订婚宴。” “你虽然从没开口说过,但我知道,我一直欠你一个正式的求婚。” “这不是补偿的仪式,而是我想要让所有人知道,我爱你,我想和你共度一生。” “灼华,嫁给我,好吗?” 四周立刻变得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意料之中的回答。 只有许灼华看到了,周云鼎眼底,藏着一丝不确定的担心。 她不知道,周云鼎为什么会生出这种情绪,她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种举动。 以许灼华对他的了解,就算他要求婚,也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 “好。”许灼华轻轻吐出这个字。 对她而言,这个回答毫无意义。 只要她足够强大,婚姻不过是人生的附属品,随时可弃。 但对于祁赫苍,这无疑是当头一棒,将他的信仰,他的尊严,他的自信,敲得粉碎。 几十米外,所有人都在为这一次求婚祝福庆祝。 他站在暗影处,像孤身上台的小丑,笑声和祝福声就是淬毒的冷钢,将他寸寸凌迟。 她要嫁给周云鼎,那自己又算什么? 摇尾乞怜,等待她想起来就逗一逗的狗吗? 他自嘲一笑,也许,连狗比不上。 从头到尾,都是他主动贴上去的。 许灼华从来没有说过,她还念着旧情。 宴会厅里气氛高涨,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离去,发生任何变化。 周云鼎站在许灼华身边,二人再度高调亮相。 不用明天,半个小时以后,这场求婚将占据各大热搜头条。 所以,许灼华暗想,这才是周云鼎的目的吧。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许灼华站在落地窗前,看到这座不夜城的灯光依旧绚丽,重新开启夜的新篇章。 午夜,是属于赌徒的。 身后传来门卡开门的声音。 周云鼎走进来,随手将西装外套扔到沙发上。 “灼华,谢谢你今天答应我。” 他从身后拥上来,将许灼华牢牢圈在怀里。 “你今晚,”许灼华轻笑一声,“不太像你。” “哦。”他低低笑起来,呼吸落在许灼华耳边,带着几分酒气,微热。 “那你喜欢吗?” 他突然张口,在许灼华耳垂上轻咬了一口。 许灼华刚洗完澡,耳边的头发没有吹干,水珠混合着淡淡的香气。 他今晚喝得有点多,压抑许久的需求跃跃欲试。 许灼华按住伸进浴袍里的手,“我累了,今天不行。” 紧靠着她的身体,明显紧绷起来。 “好,”周云鼎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我找爸妈还有点事要说,你先睡。” 他和许灼华之间,就算不开口,一个表情一个动作,都足以让对方明白心中所想。 不行? 何止今天。 从许灼华清醒过来,他们就没有好好在一起过。 周云鼎不后悔今晚临时起意的计划。 他只后悔,自己没有早些察觉,许灼华心里居然已经有了别的男人。 他也不会承认,他对许灼华的改变是因为自尊心作祟。 因为,他是真的喜欢她,爱她。 为她做的事,都是他心甘情愿。 他只是过早为自己戴上枷锁,有时候连面对她,都戴着面具。 他只是,想在她心里留下完美的形象。 却不知在什么时候,自己竟和她,渐行渐远。 电梯门打开。 周云鼎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他突然觉得可笑,自己怎么会成为逃兵。 “叮。” 电梯门再次打开。 祁赫苍从里面走出来。 他不甘心,他要当面问清楚,许灼华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转过拐角,走道尽头的大门刚好打开。 许灼华的脸上显出几分诧异。 周云鼎扯掉领带,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在他俯身吻下去的时候,房门缓缓关闭。 第263章 自取其辱 和以往不同,今晚的周云鼎,吻得很没有章法。 去他的矜持,去他的教养。 他只想,做一回自己。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架在那么多人面前为难。” 唇齿之间,他第一次在许灼华面前认错,服软。 他的脑子好像很乱,又好像异常清醒。 他有一种预感,错过今夜,也许他再也不会有此刻面对许灼华的坦荡。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彻底停在今天。 “我没怪你。”许灼华被他抱到沙发上,勉强应付他。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周云鼎的声音,突然沉下几分。 他抬起头来,和许灼华对视。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格外亮,像荒原中狩猎的野狼。 “灼华,看着我,我现在只希望,你眼里心里......只有我。” 祁赫苍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门外的。 隔着一扇门,里面的动静传来。 他们在客厅。 有东西掉落的声音,还有听不清的窃窃私语。 还有...... 一声极轻极轻的呻吟。 祁赫苍一拳打到地上。 真是可笑,自己追过来,有什么意义。 周云鼎是她的未婚夫,而自己只是她的邻居。 就算他闯进去,又能改变什么? 他只不过在自取其辱。 他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许灼华刚入东宫的时候,会不会也和他有一样的感觉。 她又是如何忍耐的。 ...... “董事长,早上好。” 杨锋站在集团楼下,很夸张地问了一声好。 许灼华转头特意看了他一眼。 “杨叔想说什么?” “您和周总的照片,我们都看到了,很般配。” 许灼华站在电梯旁,回他,“别人这么奇奇怪怪看着我就算了,你有必要这样吗?” “当然,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身边有人护着你心疼你,杨叔也可以早点退休了。” 许灼华轻笑道:“别人哪比上你,你不准退休,年底我还想给你涨工资呢。” “那可好,我可等着啊。” 电梯开门,许灼华笑着走进去。 杨锋早年是跟着她父亲一起走过来的。 在他心里,一直将许灼华当自己的亲闺女看待。 而站在许灼华面前的许亚狄,则将她当成了敌人。 一出电梯,许灼华迎面就撞上许亚狄。 “恭喜啊,听说云鼎在澳城跟你求婚了。” 许灼华面色淡淡,道:“我和他早就订过婚了,二叔当时也参加了,这个求婚只是云鼎送给我的一点小心意而已,不值一提。” 许亚狄心里气得一抽一抽的。 看许灼华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准备好的台词都用不上了。 他清了清嗓子,“二叔也是提醒你,这男人一旦突然对你好起来,说不定是因为别的事愧疚。这些年,围在周云鼎身边的莺莺燕燕可不少,那个叫陈颖的女明星,就和......” 许灼华停下脚步,靠近他。 “二叔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关注花边新闻呢?” “你那个小女友安排好了吗?我也是听说啊,她好像怀孕了,你说二婶知道了,会不会像上次那样闹,差点把人命搞出来。” “二叔要是忙不过来,可以打个退休报告过来,我帮你交到董事会,反正你的养老金,公司还是出得起的。” 说完,许灼华转身开门,进了办公室。 许亚狄费尽心思把鉴定报告弄出来,不就是为了打她的脸,给她难堪吗? 许灼华做久了上位者,被惯出来一个毛病。 就是忍不得气。 他以为,自己还跟以前一样,暗地里跟他斗,明面上还顾着彼此的脸面么。 脸这个东西,自己不想要,别人也不必赏了。 “许总早。” 宁舟在办公室,刚放好一束鲜花。 许灼华将搭在左手的外套递给她。 宁舟跟在她身后,问道:“许总,您的手换药了吗?” 丝绸衬衣下,隐约露出一截白色纱布边。 她坐到沙发上,将包里的药拿出来。 “宁舟,就等着你给我换药呢,我一个人不方便。” 昨晚洗完澡,她弄了好久才缠上。 也是奇怪,祁赫苍明明说好了要去找她的,居然没来。 要不然,就让祁赫苍帮她换了。 宁舟坐在她身边,一边拿药一边说:“我重新租了一个房子,离翡翠湾不远,以后您有事给我打个电话就行了,我过来也就十来分钟。” 许灼华嗯了一声。 心里多了几分想法,看宁舟的眼神,越发充满赏识和认可。 电话铃声响起,宁舟将桌面收拾好,便带上门出去了。 “喂。” “手好些吗?”电话那头,是周云鼎的声音。 “好多了,这么晚还没睡啊。” 周云鼎直接从澳城送周家夫妇回去,也顺便去那边的分公司看看。 许灼华脸上有些发热。 那晚,她居然从沙发上滚下来了。 手碰到地上,受了伤。 周云鼎想做的事,还没开始,就被她吓得断了念想。 “好多了,宁舟在给我换药。” “那就好,我下周五回来,到时候咱们见一面,是去你家还是我家?” 许灼华扶额。 看来,这人贼心不死啊。 “你家吧。” 她是不敢把周云鼎约到自己家来的。 万一祁赫苍不稳定发疯,自己可控制不住扬面。 又是祁赫苍。 许灼华不知怎么了,这几天老是想起他。 烦死了。 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一天天不见人影。 整整一周,祁赫苍都在剧组赶进度。 他要想办法留出时间做自己的事,所以必须要尽快完成自己的戏份。 不得不说,就算不当皇帝,祁赫苍还是极其敬业的人。 虽然心里忐忑,急躁,生无可恋,也绝不耽误工作。 “赫哥,人已经联系好了,你到底要干嘛呀?” 李滔递了一杯奶茶给他。 他喝不惯咖啡,总觉得那东西苦,又有一股烧焦的味道,着实欣赏不来。 他看了一眼李滔,“那人信得过吗?” “肯定啊,我哥们,以前在娱乐报刊工作,后来辞职出去开了一个工作室,专门盯梢明星,设备经验都是行业内顶尖的。” “赫哥,是想对谁下手?” 自从齐赫出道,外形条件好,又敬业爱岗,想找他合作的人都排着队等他的档期。 人红了,是非就多。 那些黑稿,一轮又一轮乱飞。 李滔觉得,是时候反击了。 祁赫苍看了看他,指了指自己,“让他跟紧我,多拍几张照片,最好是高清的。” “啊?” 李滔先是一愣,正要质问。 看着祁赫苍胸有成竹的样子,吞了一口唾沫,将话憋了回去。 他想着,新片马上就要拍完了,确实该安排一点新闻来炒作。 第264章 礼物 刚走到单元楼下,就看到一个身影立在那里。 消失多日的祁赫苍,终于出现了。 “桃桃。” 许灼华停下脚步,“找我有事?” 她和周云鼎的事,祁赫苍肯定已经知道了。 原以为他会暴走狂躁,可眼前一身休闲打扮的祁赫苍,面带笑容,温和可亲。 许灼华心里更不安了。 这人,肯定憋着大招在后头。 她收敛神色,多了几分笑容,“怎么这么晚还在这儿?特意等我吗?” 祁赫苍抽出一直背在身后的手。 “送给你。” 许灼华走近几步,见他掌心上放着一对钻石耳钉。 “我觉得这个很适合你,样式简单,就如清水出芙蓉,刚好衬你。” 许灼华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已记不清是哪一年,她过生辰的时候,祁赫苍送了她一支宝石簪。 他也是这样说的,“清水出芙蓉,这样简洁的发簪,最衬你。” 也许,两个人都想起来往事。 气氛突然变得有几分沉重。 祁赫苍伸出手,将她拉到阴影处站着。 “戴上给我看看,合不合适?”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又没有型号。” “听话,我就想看看。” “上去再戴吧,等会儿别人看到了,不太好。” 祁赫苍脸色一沉。 许灼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说不定刚好戳到他的伤心处了。 “那就试试吧。” 祁赫苍弯腰将她耳朵上的耳环取下来。 然后替她戴上耳钉。 他离得很近,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脸颊。 “好了没有?” “快了。” 祁赫苍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放手。 “好看。” 他的桃桃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自己怎么舍得放手呢。 许灼华回家以后,将钻石耳钉放在梳妆台上。 还特意挑了一身裁剪利落的套装,准备明天就配上这副耳钉。 “嗡,嗡......” 半夜,床头手机在震动。 许灼华没开台灯,摸着过去将手机打开。 “宁舟,大半夜的,你怎么不睡觉。” “许总,您打开新闻看看。”宁舟的语气,带着些许慌乱。 许灼华立刻坐起来。 才退出电话页面,就看了手机推送的消息。 【华商掌舵女王曝出新欢,竟是影帝齐赫!】 【豪门联姻在左,蓝颜知己在右。】 【惊!沪上周公子绿帽戴不停】 “许总,许总?” 许灼华回过神来。 “我知道了,你打电话给公关部的姚总,让他立刻处理此事。” “明天八点之前,所有新闻必须撤下来。” 挂完电话,许灼华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早该想到,祁赫苍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管他对自己是旧情难忘,还是不甘心她另寻新欢,他做出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了。 唯一庆幸的是,照片上的两个人看起来顶多是在拥抱,最多是在亲吻。 她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释。 好事者不过吃一阵瓜,就过去了。 可是! 祁赫苍怎么能这样对她。 “砰砰砰!” “叮咚叮咚叮咚!” 祁赫苍从沙发上跳起来。 她终于来了。 门一开,许灼华就冲了进去。 “你干的好事?” 许灼华的手机屏幕都快怼到他脸上了。 他伸出一个手指,挡开她。 “怎么?心疼那个姓周的了?” “祁赫苍,你现在怎么这么幼稚,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明天一曝光,你的影迷怎么看你,投资者怎么看你,你想过吗?” 祁赫苍转身,坐到沙发上,长腿交叠,双手枕在脑后,带着几分无所畏惧的慵懒。 “我不怕啊,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 许灼华都要气笑了,“为了我,你居然说是为了我,那你告诉我,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祁赫苍瞥她一眼,“我知道你并不是真心喜欢周云鼎,是迫于压力才当众答应求婚。既然你拉不下面子,那我就帮你下点决心好了。” 就算胡说八道,祁赫苍也能表现得一本正经。 此刻,他心里也很忐忑。 这一切,当然都是猜的。 他不肯相信,许灼华心里当真已经彻底放下他了。 他的不安,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 许灼华关上门,走到他身前。 “这是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插手了?” “而且,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不喜欢周云鼎?我从出生就认识他,我和他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我出事以后,要不是他帮我,我可能早就死了。” 祁赫苍脸上的笑,顿时消散。 他突然问了一句毫无关系的话,“所以,在认识我之前,你就已经认识他了?” 许灼华冷嗤一声,“这重要吗,这和今天的事有关系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对我,还有对华商的影响会有多大?” “我现在重回华商,底下不知有多少眼睛盯在我身上,就盼着我犯错。” 祁赫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根本听不见许灼华的话。 如果她刚才说的是真的,那从一开始,从她和自己的第一次见面,进东宫,接近自己,都是早有预谋的圈套。 她亲口承认的,她早就心有所属。 “许灼华,你以前在我面前说的做的,全都是在演戏,在骗我,对不对?” 他倾身向前,一动不动注视着许灼华。 许灼华掠过他的目光,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她所做的一切,祁赫苍应该都已经猜到了。 但现在不是在大乾,就算他知道真相又如何呢。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谁还会在意,我们总要往前看,不是吗?” “不是。” 祁赫苍一挥手,摆在茶几上的酒杯,应声落地,在地毯上滚了几圈。 第265章 回不去了 过去的点点滴滴在他眼前掠过。 他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只需要一句话,就轰然坍塌。 沉默过后,他开口问她:“你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事?” 没等她回答,他摇摇头,自嘲道:“其实我早该猜到的,你除掉陆宛宁,除掉太皇太后,除掉姚楚,到最后,我身边只剩下你。” “你想做什么?”祁赫苍的心仿佛被硬生生剜出一块血肉,疼得他连坐都坐不稳当。 “你是不是......想要我大乾的江山?” 她本身就是掌舵者,岂会甘居人下。 还有一句话,他终究没忍心问出口。 他中毒之事,和许灼华有没有关系? 事到如今,他既还对许灼华保留着最后一点念想,又害怕听到真实的答案。 许灼华认真回道:“我从没想过,大乾的江山,在昭阳手里。” “但我对我所做的一切,从来没有后悔过。” 祁赫苍抬起头,不可置信。 那个单纯善良的桃桃,怎么会大言不惭说出这句话。 许灼华坐到她对面,心里突然安定下来。 既然起了头,他们之间的恩怨总有说开的时候。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我的,卑鄙无耻,谎话连篇,面目可憎......是吧。” “不是。”这句话,明显带着心虚。 许灼华笑了一声,“祁赫苍,你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又岂会明白那个时代,身为女人的不易。” “我如果什么都不做,领着一份旨意,去东宫做一个被架空的太子妃,会是什么下扬,你想过吗?” “没有,你不会为我想,因为在你眼里,我和蝼蚁又有什么区别。不管我被陆宛宁对付,还是独守空房受人嘲讽,孤苦一生,这一切在你的千秋伟业当中,都不值一提。” “只因为,我是一个女人,一个不被你喜欢的女人。” 许灼华将脚边的酒杯捡起来,轻轻放在桌上。 “你在后宫长大,这样的人见得不会比我少。我只是想活得更好,仅此而已。” 不可否认,陆宛宁,太皇太后,亦或是姚楚,他们最后都是罪有应得。 祁赫苍对于许灼华的欺骗,怒火焚心。 但想起他遣散后宫之时,许灼华为那些人挣来的前程,他说不出什么苛责的话。 她说的对,她只是想更好的活着。 这是他不曾有过的烦恼,只因他一出生就已经站在了顶峰。 思绪百般回转,最后说出一句话,“可是,你骗了我。” 许灼华默了默,“我承认,我确实骗过你。可是,如果我言行如一,对你坦诚相待,你还会喜欢上我,会护住我吗?” “如果真是那样,也许现在咱们坐在这里,你对我,又是另外一番说辞。” “许灼华,你当初怎么就这么蠢,动点脑子就能解决的事,非要事事靠我的良心发现。” 许灼华自顾自笑了一声,并不想得到任何回答。 她只是,单纯的有点累了。 两个不同时代下成长的人,即便再次相遇,也会被一道看不见的鸿沟阻挡。 她站起身来,“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不同,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无法对对方感同身受,无需强求。” “今天的事,我希望你能把后面的事收拾干净。” “以后,也别再这样了。” “桃桃。”祁赫苍拉住她的手。 心口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说。 想问她有没有爱过自己,想知道她的未来规划里有没有他。 还想知道,“过去的事,还算数吗?” 许灼华眉头一皱,心尖仿佛被一根细针轻轻挑了一下。 没有伤口,却疼得尖锐。 她没有回头,“齐赫,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大门在许灼华身后缓缓关闭。 祁赫苍孤零零站在客厅里,又一次生出身处孤岛的无力感。 他以为,和许灼华的相遇,会是自己的救赎。 到头来,在真相面前,他们都已容不下彼此。 ...... 一架私人飞机在沪市国际机扬的跑道降落。 周云鼎打开手机,消息的提示音接连不断。 其中,有一条是关于许灼华的。 他没有回家,直接让司机送他去了南湾。 自从许父离世以后,许灼华就从南湾搬出来,住到了翡翠湾。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许灼华又搬了回去。 听到门铃声,一位身着米白色制服的中年妇女迎上来开门。 “周总来了。” 周云鼎朝她笑笑,态度温和问道:“刘嫂,大小姐在吗?” “在的,在的,您请进。” 周云鼎穿过花园,一切都和几年前一样,连园中的花草品种都未曾变过。 许灼华从楼上下来,正在讲电话。 周云鼎自己到沙发坐下,刘嫂泡了茶过来。 她在许家做了十几年,察言观色的本事不输职扬上的人,这杯茶就是周云鼎最喜欢的峨眉竹叶青。 “多谢。” “周总客气了,”刘嫂很喜欢周云鼎,对谁都彬彬有礼,她退到一边,说道:“我就不打扰您和大小姐了,要是有事,再叫我。” 大概等了十几分钟,许灼华才挂了电话,走过来。 “你不是说明天回来吗,怎么提前了?” “行程调整了一段,提前办完事情......” 说到这里,周云鼎低头笑了一声。 “其实不是,就是想见你,所以赶着将事情办完了。” 他发现,在许灼华面前说实话,也不是那么难。 过去那么多年,也不知道自己在装什么。 他想活成让许灼华仰望的高山,却忽视了,她从来都不是攀登者。 她也是一座山,孤零零地需要另一座山相伴。 许灼华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有一句话,她早就想问了。 “你突然求婚,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和齐赫的事?” 周云鼎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求婚那天,你一定觉得很可笑吧。我居然会那么幼稚,迫不及待自证身份,想要做你许灼华的丈夫。” 许灼华摇摇头,“谢谢你。” “谢谢你的坦诚。” 许灼华也不知怎么,突然很难受。 好像,很久以前的付出,在某一天毫无预兆对她有所回报。 她语气哽咽,“你对我那么好,事事为我着想,我却让你难堪。” 这几天,许灼华根本没看任何新闻。 即便她动作够快,在这个信息时代,很多事情也藏不住。 不用想也知道,前脚刚求婚,后脚未婚妻就曝出绯闻,这件事会让周云鼎陷入什么境地。 华商的股价一夜之间跌停,这是对她的惩罚。 周云鼎一如既往,对她关怀备至,这又是另一道酷刑。 “没关系,都过去了。”周云鼎坐到她身边,将她抱着,低声哄她。 第266章 皇帝也会哭 “这次,也算是你报仇雪恨,咱们两清了。” 这么一说,许灼华心里确实平衡了一些。 “我和齐赫,的确很早之前就认识。” “但我对他......” 周云鼎打断她,“你不用告诉我。” “我和你认识那么多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 “这件事交给我,很快就没人会注意了。” 周云鼎根本不在意什么齐赫。 在他看来,人都有犯错的时候,不管是他还是许灼华,只要最后明白自己身边应该是谁,就够了。 他低头笑了笑,“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以后离他远一点。” 这句话是为了许灼华好。 事实就是如此,男人和女人犯同样的错,女人受到的指责往往更为严苛。 他不想让许灼华受到伤害。 “还有,我以后也会注意的,尽量不再像以前那样了。” “哪样啊?” 周云鼎一愣。 看到许灼华唇边勾着笑。 “你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你以前哪样啊?” “就是......”周云鼎转过身体,将许灼华压到沙发上,“就是这样。” 这一次,他很注意。 绝不会再让许灼华摔到沙发下面去了。 “今天不行,我来例假了。” 许灼华推开他。 周云鼎极不甘心坐起来,闷闷道:“行吧,我去给你泡杯红枣茶。” 看着周云鼎的背影,许灼华松了一口气。 她和齐赫的事,算是糊弄过去了。 ...... “许总,早。”宁舟站在办公室门口。 许灼华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迟到了半个小时。 她坐到办公桌前,先看了一眼今天的日程安排。 “你把张澍叫过来,今天来不及开会了,我有事单独跟他说。” “是。” 很快,张澍走进办公室。 “许总。” “坐。” 许灼华抽出一份资料递给他。 “最近远图集团准备出售他们在美国的医疗科技版块,这家子公司才创立一年,非常有潜力。我现在不清楚远图为什么要卖,但肯定想买的人很多。” “你尽快安排尽调,主要是评估风险,还有后续涉及政策相关的事情。” “明天远图集团在沪市有活动,他们董事长也会来,我会先去打听一下。” “好,我明白。” “许总,”张澍本来已经起身,又突然调转身来,“之前您和齐赫的事,虽然热度已经下去了,但他现在是梵雅的全球代言人,要不要撤了,免得再有好事者以此做文章。” “不用。” 许灼华喝了一口咖啡,故作轻松道:“周总那边会处理好的。” “本来也是个误会,咱们如果撤了他,还显得欲盖弥彰,说不定又有人要说三道四了。” “好。” 张澍拉开门,走出去。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 误会? 许灼华这些年可从来没出过这种误会。 像齐赫那种姿色的人,许灼华动心也实在正常。 不过,这不是他该关心的事。 倒是宁舟有点跃跃欲试。 “你想问什么?一上午我看你都不太正常。” 中午,许灼华在办公室吃简餐,顺便让宁舟多带了一份,陪她一起。 宁舟尬笑了几声。 “没有想问的。” “就是有点好奇,您和齐赫居然是邻居。” 她也是那天去给许灼华收拾搬家的东西,才知道的。 齐赫在门口看她们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又进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宁舟对上齐赫的眼神,总觉得心里拔凉拔凉的,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许灼华沉默一会儿,说:“以后就不是邻居了。” 自从那天摊牌以后,祁赫苍也没再找过许灼华。 “赫哥,你看看,这哭戏,真是绝了。”李滔指着监视器上的片段,对祁赫苍说道。 话音刚落,导演找过来。 “齐赫,我是这么想的啊。” “你演的是皇帝,即便到了国破之时,是不是也应该忍住,要做到眼底有泪光,但是眼泪不能轻易掉下来,在最后时刻挺住,绝不能展示出帝王内心的脆弱。” 祁赫苍...... 他有点怀疑,到底谁才真正做过皇帝。 “好,那再拍一条。” 李滔跟在他身后,小声说:“我觉得那条挺好的啊,情绪氛围都到了。” “皇帝也是人吧,也会伤心,几十年不敢哭,会不会把自己憋成抑郁症啊。” “抑郁症?”祁赫苍回头问他。 “你说我像不像得了抑郁症?” 李滔嘿嘿笑了两声,“赫哥这是入戏太深,都是演戏,又不是真的。” 祁赫苍瞥他一眼,回到镜头前。 皇帝到底该不该在国破之时哭出来,他没试过。 可他就是难受得想哭,他好像做了一件蠢事,彻底失去了自己爱的人。 ...... 这段时间,许灼华心里压着事,比往日严肃。 连带着公司里的人见了她,都小心翼翼了不少。 前几天,她和远图集团的董事长吃了一顿饭。 远图的主要业务都在海外,近几年投资了不少新兴产业,发展很快。 董事长陈远年纪不大,还没到四十,却是打太极的一把好手。 对于许灼华抛出的橄榄枝,他没说接,也没说不接。 据他所说,看重这块项目的人很多。 他肯把这个项目拿出来,本意也不是为了卖钱,而是一种交换。 至于他想要什么,许灼华旁敲侧击了好一阵,也没问出来。 许灼华自己猜了一番。 陈远想要的东西,不在华商。 他在抛出这个饵之前,就已经选好了猎物。 对于华商的体量而言,这个项目并不算大。 可华商旗下大多是传统业务,许灼华虽没打算大刀阔斧启动转型,但这个项目也许就是契机,可以让华商搭上一班高速快车,开启一片新领域。 许灼华将远图的资料从文件夹里拿出来,准备再仔细研究一下。 突然,掉下一张单独的纸。 这上面,是祁赫苍的信息。 宁舟看她拿着这张纸,赶紧解释道:“许总,之前您让我去查齐赫的事,我查好以后放在您办公桌上。” “后来不见了,我还以为您已经看过收起来了。” 许灼华嗯了一声。 前段时间太忙,也许是她不注意随手放在某处了。 A4纸上,记载着祁赫苍从出生到现在的事,不多,也就半页。 齐赫,二十八岁,京市人。 出生第一天,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由福利院抚养长大。 十六岁考入京北大学,本科毕业以后获奖学金出国留学, 二十二岁回国,创立华赫娱乐公司,涉及经纪业务,版权发行等,目前预估市值超过十亿。 二十七岁主演第一部电影,获得金凤奖最佳男演员。 孤儿院长大。 五个字,道尽祁赫苍二十几年的艰难。 谁能想到,养尊处优的祁赫苍,这辈子竟然是个天崩开局。 不过,现在看来,他把命运踩在了脚下。 第267章 不顺 为了拿下云图的业务,许灼华让张澍连续出了好几趟差。 不仅带去了详细的战略合作方案,还在原本的基础上多给了远图5%的股份。 最终,陈远看在许灼华的真心实意上,退了一步。 “许总猜的没错,我确实想跟国内有医学研发资质和有经验的公司合作,这对彼此,都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远图是科技公司,他想找一家有生物医学背景的公司,合作研发生物科技,理所应当。 他卖出去的业务,想带回来的不是现金,而是股份。 至于技术和风险,在一定程度上得以转移,而对于收购方而言,在原有产业的基础上得到核心技术,求之不得。 坦白来说,云图如果选择华商,确实不是最优的方案。 陈远继续说,“当然,我选投资者,考虑的点并非一成不变。” “很多时候,双方的合作意愿和诚意,也是让项目成功的关键。” 许灼华笑笑,“有陈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我知道,最近有很多公司都在跟陈总接触,但您放心,华商的底气不会输给任何人。” 这一次会谈,还算圆满。 如果一切顺利,半个月之后,两家公司就能签约。 但前提是,一切顺利。 签约前一周,一张传票送到了许灼华手里。 许成晖要求重新分割许父留下来的遗产。 “可真够卑鄙的。” 张澍坐在许灼华办公室,神色凝重。 “许成晖连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都拿不出来,他根本就没有资格申请分配财产。” 许灼华的脸色也很不好。 这段时间,对华商最重要的事,就是和远图公司的签约仪式。 这将是华商里程碑式的进展,代表华商踏足科技产业。 “去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许灼华怀疑是许亚狄。 但并不能完全确定。 因为,想要从华商手里抢东西的人,不少。 他们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件事。 不止陈远,华商的其它合作方肯定也会顾虑这件事。 许灼华是肯定不可能让步的,但要让这件事偃旗息鼓,而且越快越好,就不得不私下和解了。 张澍还没走出办公室,陈远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如许灼华所料,陈远提出,签约仪式要往后延迟。 这只是委婉的表达方式。 在陈远看来,华商的将来充满不确定性,一但许灼华手里的股份被稀释,这笔交易很可能会沦为内部权利斗争的牺牲品。 对于陈远,这个项目至关重要,他不会也没有必要去冒这个险。 毕竟,市场上,有的是符合他条件的合作方。 许灼华拨通一个电话。 “许成晖,你在哪里?” “姐,我在家呢。” “你现在立刻到公司来,我要见你。” “好。” 许成晖挂断电话,就准备出门。 “二少爷,狄总交代了,没有他的同意,您不能出门。” 许成晖脸色一沉,“我出门,是我的自由,他凭什么管我。” 保镖往门口一站,“还请二少爷不要为难我们。” “你要干嘛,拘禁我啊,这是违法的,你知不知道。” 许成晖现在一头雾水。 许亚狄以保护他为由,给他派了一个私人保镖。 这保镖人还不错,鞍前马后,当半个管家使了。 可怎么突然来这一出。 “让开。” 前面的人一动不动。 许成晖拿出手机,“我警告你,我数到三,你不让开,我就报警了。” “一。” “二。” 门突然从外打开。 一个女人出现在他面前。 “小晖,我是你妈妈,我想和你谈谈。” 许灼华等了半个小时,许成晖都没来。 他住在酒店,离公司不远,就算走路也该到了。 她又拨了一个电话,提示关机。 许灼华打给杨锋,“杨叔,你去许成晖住的酒店看看,我突然联系不上了。” “多带两个人去,注意安全。” 许灼华站在落地窗前,往下看。 不远处,出了一起两车相撞的车祸,整条路都亮起了红灯。 她想起一个词,祸不单行。 很快,杨锋那边传来回话。 许成晖不在酒店。 他们查看了酒店监控,看到他和一男一女一起坐电梯下了停车场。 杨锋回来回话,“那女的穿的是件大衣,款式很大,头上戴着帽子,围着围巾,看不出来是谁。” 许灼华看着他录回来的片段,总觉得有点熟悉,又想不起来。 杨锋问道:“许总,要报警吗?” “先不报,看他走路的样子,不像是被强迫的。” 只是,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她和这次法院传票,有什么关系。 许灼华将手机放下,问起另一件事,“杨叔,宋晓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当初,许灼华和宋晓棠从公司出发,准备去度假村开会。 谁知,半路突然下起暴雨,遭遇车祸。 许灼华昏迷半年,宋晓棠受了重伤,在ICU躺了两个月,出院以后就办了离职去了国外。 杨锋眉头一皱,“许总,您可是给我布置了一个大任务。” “说来也怪,照理说宋晓棠出国,家里亲戚总是能联系上的。” “我问了一圈,他们基本都不知道宋晓棠现在的情况。” 许灼华赶紧接道:“杨叔手眼通天,Plan A不行,肯定还有Plan BCDE什么的。” “你说对了。” 杨锋就吃这一套,每次许灼华夸他几句,他就顿时有了动力。 “我找那边的朋友,去查了入境的资料,一路打听过去,总算找到人了。” “不过,她现在不太配合,我还得找时间亲自过去一趟。” 许灼华:“要不就今天吧。” “我让宁舟给你定个头等舱,你舒舒服服睡过去,落地就能干活了。” “许总啊,你还真是给我安排的明明白白。” 杨锋站起身,“行,那我回去收拾几身衣裳,就给许总干活去了。” 这件事,许灼华确实心急。 她有一个直觉,那个女人很重要。 许亚狄肯定知道她的身份,但以他现在的态度,是绝对不可能对自己透露半分的。 宁舟敲门进来,面色沉重。 “许总,就在刚才,远图集团和周氏集团签了意向协议。” 许灼华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 她打开手机,编辑了一段话。 又删了,没发出去。 “宁舟,车钥匙给我。” “您要去哪里,我送您吧。” “不用。” 看着许灼华匆匆离开的背影,宁舟脸上浮现几分担心。 第268章 选择 应酬结束以后,周云鼎一点过才到家。 他没住在周家老宅,而是另买了一处别墅,不大,够他住。 他不喜欢家里有人,除了每天有人固定上门打扫,其余时间都是他一个人。 打开门,他敏锐地闻到了一股不属于他的香水味。 他知道是谁的。 原来冷肃的脸色添了一丝笑意,“灼华,你怎么不开灯呢?” 他按下墙壁的开关,客厅顿时亮堂起来,落地玻璃窗前,映出许灼华的身影。 “你喝酒了?” “嗯,”周云鼎换好鞋,将外套脱下,一手解着领带,“晚上有个应酬,没喝多少。” “你能不能帮我泡一杯绿茶?谢谢。” 他坐在沙发上,可能最近没休息好,头有点发晕。 许灼华走进厨房,泡了一杯茶过来。 “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吗?” 周云鼎抬起头,“有。” “好几天没看到你,我好想你。” “不是这个。”许灼华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一丝轻微的颤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 周云鼎撑头想了想,“那是什么?” “哦,我太忙了,昨天忘记给你发消息了。” 许灼华:“周云鼎,你这么装,有意思吗?” 周云鼎手一顿,将茶杯放回茶几上,脸色冷了几分。 “灼华,你不会是想说,今天我和云图签约的事吧。” “是,我就是想说这件事,我就想听......听你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周云鼎将手肘撑在膝盖上,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没什么可解释的,商场就是这样,你错过了机会,自然就有别人顶上。” “这个项目,我知道你跟了很久,也很不容易,但是,不是所有努力和付出都一定能得到回报。” “灼华,你要习惯,失去了,就去找下一个更好的机会,没必要在一件事上死磕。” 许灼华打断他。 在讲道理这件事上,周云鼎好像天生就擅长此道,许灼华从来说不过他。 “我就问你一句,我被许成晖起诉的事,你事先知不知道,有没有参与?” 周云鼎望着她,“我没有参与,如果是别人,我也许会,但伤害你的事,我绝不会做。” 许灼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 “所以,你事先知道。” 周云鼎本就没打算瞒她。 “的确有人寄了一封匿名信给公司,让我们抓住这个机会拿下远图的项目。” “下面的人也告诉我了,我们在会议上讨论过,这件事有利于公司,我们选择任它发酵。” “周云鼎,”许灼华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你是董事长,是总经理,说什么讨论,还不是你说了算。” “你,决定任它发酵,是你,决定用这件事抢走我的项目,也是你,决定任由旁人用这件事抨击我。” “灼华。”周云鼎想要伸手拉她,被她甩掉。 “你冷静一点听我说,我站在周氏集团的立场,必须这么做。我要为股东负责,要给董事会交代,出于我的立场,我只能这么做。” 许灼华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是,你有立场,你有理智,所以衬得我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周云鼎,我太高看你了,也太高估了你对我的感情。” “灼华,这个项目并不算什么,比它好比它大的多的是,不值得我们两个为了它发生争执。” “这是项目的问题吗!?” 许灼华几近歇斯底里,她也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神经病,跑到别人家里撒野。 可是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周云鼎都在用高她一等的态度,跟她讲道理,替她做主安排。 她不否认,周云鼎做这些事,或许是为她着想。 可唯独这件事,她接受不了。 “周云鼎,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是这样的人。” “利益,利益,利益,在你心里,永远在衡量利益。” “你明明知道,私生子的事对我的打击有多大。” “这件事在两年前就曾让我痛苦难受,现在它卷土重来,用一张纸重重打在我脸上。” “我爸把我养大,一直到他死,都没有再婚。” “我以为,这就是爱情。” “结果呢,许成晖的出现,让我所相信的一切都崩塌了。” “两年了,一切归于平静,又有人要将这件事翻出来。” “而你又做了什么呢?” 周云鼎移开眼神。 他什么都没做。 他像陌生人一样,旁观许灼华的失控和无助。 “灼华。”他张开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如何安慰。 他没觉得自己错了,可现在的场面,看起来他好像罪无可恕。 屋里安静了许久。 周云鼎坐在沙发上,许灼华则靠在落地窗前。 “灼华,我们不应该把公司里的事和私事掺杂在一起。” “我们只是立场不同,没有对错。” 周云鼎先开口。 他相信,许灼华冷静下来,会听得进他的话。 这种事,不仅是现在,以后等他们结婚,也会遇到。 他试着走到许灼华身边,“回家了,就把公事都忘了,好不好。” “我不想,以后在饭桌上,还要因为公司争吵。” 许灼华转过头,朝他冷冷开口。 “如果我和公司,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周云鼎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许灼华会问出这么幼稚可笑的问题。 他笑了一声,“你和公司,怎么能一样。” “那你选谁呢?” 许灼华显得咄咄逼人。 她的表情很认真,让周云鼎也不得不收敛神色。 他收回手,问她,“你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你可以先反问你自己,你会选谁。” 许灼华站直身子,一字一句道。 “你说的没错,我的确问了我自己。” “我没有选你。” “我想,你也不会选我吧。” 许灼华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带着一点儿自嘲,亦或是失望。 “我们两个,都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相爱。” “云鼎,解除婚约吧。” “我想,我们会成为好朋友,或者伙伴,或者对手。” “都好过现在。” 彼此试探,彼此不信任,彼此都望向各自的方向。 周云鼎没有说话。 他答不出“好”这个字。 这段感情,他付出过。 对于许灼华,他也爱过。 即便是此刻,依旧很爱。 可是,他没有勇气当着许灼华的面承认。 在他的世界中,许灼华从来都不是第一选项。 “云鼎,”许灼华推开门,回头道:“我们都努力过了,还是不行。” “就像你说的,我们都要习惯,失去了,还有下一个更好的。” 门关上,世界重回安静。 一滴泪,滴落在地板上。 窗外,汽车尾灯亮起。 周云鼎望着汽车离开的方向,知道这一次再也无法挽留。 许灼华有自己的骄傲,他也有自己的底线。 也许,如她所言。 分开,才是对彼此都好的结果。 第269章 竟然是她 许灼华又一次拨通了许成晖的电话。 这一次,她居然打通了。 “姐。” “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停顿了很久。 “我......我最近有点事儿,不在沪市。” 话音刚落,他紧接着补了一句,“姐,对不起,那个起诉的事,我不是故意的。” 许灼华:“有人威胁你?” “不......不是。” 那就是故意的了。 许灼华对他没什么感情,喜欢或讨厌,都没有。 就算当初有过厌恶,随着时间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她随即说道:“那天跟你一起下楼的那个女人,是谁?” 许成晖的亲妈,据说生他的时候就难产死了。 她查过医院记录,确实如此。 这么多年,也的确没有女人去照顾过许成晖。 电话那头,传来一句弱弱的声音。 “那是我妈。” 许灼华有些吃惊。 不过,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电话那头,许成晖咬紧下唇。 他不该说的,每个人都告诉他现在不能说出去。 可是面对许灼华,他就是不敢骗她。 他打了自己一巴掌,觉得自己很怂。 许灼华继续问道:“这件事,二叔知道吗?” “应该知道。” “不,不知道吧。” 许成晖到现在都很懵。 二十多年了,突然多了一个妈。 这个妈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把自己拐上车,就甩掉了许亚狄给他找的保镖。 现在他在一处老房子里。 听他妈说,这是她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嘟嘟嘟......” 电话突然断了。 再打,已经打不通了。 许灼华估计,再问许成晖也问不出什么来。 宁舟敲了几下门,进来说道:“许总,有位女士找您,说是您小姨。” 许灼华放下手机,起身道:“请她进来。” 孙又馨穿着一身干练的深蓝色套装,手里搭着一件驼色大衣,走进来。 “刚下飞机就赶过来了,想给你一个惊喜。” 许灼华赶紧迎上去,笑道:“小姨是特意过来的吗?” “明天下午有个讲座,我索性提前过来了,想看看你。”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好久都没来过华商了,你爸爸走了以后,你把这里打理得很好。” “你爸和你妈,泉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宁舟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到桌上,又出去了。 许灼华叹了一口气,“要是小姨也在沪市就好了,我一个人,多少还是有点力不从心,觉得累。” 孙又馨拉过她的手,紧紧握着。 “好孩子,你和那个......那个人的事,小姨都看到新闻了。” “这年头,也真是奇怪,一个私生子也敢跳出来闹事,真不嫌臊得慌。你这几天,不好受吧。” 许灼华摇摇头,“我还好,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哎,都怪你爸爸糊涂,清白一生,怎么就偏偏做了这件错事。” “马上学校要放寒假了,你忙完年底这阵,小姨陪你出去玩一趟,散散心好不好。” 许灼华红着眼睛,点点头。 “灼华,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许灼华茫然无知看向窗外。“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现在因为这件事,华商的股价每天都在跌,股民也闹得很厉害,董事会那边也一直催我想办法解决。” “我是不想妥协的,毕竟许成晖根本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的身份,现在就是靠着外界对我施压,逼我承认他的身份。” 孙又馨眉头紧皱,担忧道:“这事,肯定是你二叔出的主意,你爸爸一走,他就想撺掇董事会的人,让他接手华商,好在你顶住压力,坐稳了位置。 “他肯定是看自己无望了,就拿许成晖的事做文章,要么逼你让权,要么逼你让股份,真是个老狐狸。” 许灼华端起茶杯,喝了几口水,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 孙又馨又道:“这些事,小姨也不懂,你肯定有自己的想法,我就是气不过他们欺负你,随口说几句。” “我现在担心的,还是你和周家的婚事。” “就怕这件事闹大了,周家那边的长辈不高兴,他们家挺传统的,应该很在意这种事。” 见许灼华精神不大好,孙又馨关心道:“灼华,你现在和云鼎的感情,还稳定吧。” 许灼华提出解除婚约以后,周云鼎那边一直没有再回话。 依许灼华对周云鼎的了解,他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人,既然没动作,那就是认可了许灼华的意思。 只是,事情不到准备妥当的时候,他不会轻易对外界公布。 他一定会将这个消息带来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至少,要先等许灼华这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 许灼华笑了笑,“小姨好不容易来一次,就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中午想吃什么,我陪你。” 孙又馨想了想,“随你,你选的,小姨都喜欢。” 用过午饭,许灼华让司机将孙又馨送去酒店。 她回到办公室,将宁舟叫来。 她桌上摆了两张照片,都是女人的背影。 “你看看,这是同一个人吗?” 宁舟仔细看了一会儿。 “身高差不多,就是体型看不出来,这张照片上的女人衣服太宽大了。” “不过,看起来气质都很好,背挺得笔直,不是女高管就是女教授。” 许灼华眼底划过一丝凉意。 笑道:“你的眼光,还挺准的。” 宁舟出去以后,许灼华看着照片,想了很久。 怀疑孙又馨,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知道她和祁赫苍认识的人,只有孙又馨。 没过多久,周云鼎就在澳城公开求婚。 她当时就觉得,周云鼎这么做,肯定是听人说了什么,受了刺激。 再后来,他和周云鼎的谈话,更是确定了她的想法。 因为祁赫苍的介入,周云鼎第一次感受到了危机。 又是求婚,又是示好。 这个消息,只能是孙又馨传给他的。 孙又馨并不希望她和周云鼎结婚。 周许一旦联姻,她和她儿子,就更不要想从许灼华手里拿走一分钱了。 所以,她又起诉了许灼华。 这一次,是她迫不得已,不得不行此下策。 她没有办法证明许成晖的身份,只好利用舆论逼迫许灼华退步了事。 她的最终目的,就是要钱。 可是有一点,许灼华想不明白。 她如果想要钱,为什么一定要等到现在呢。 当初父亲还在的时候,机会不是更好吗? 许灼华的困惑,被手机铃声打断。 电话上,显出三个字,“祁赫苍”。 第270章 他出现在最合适的时间 想起前车之鉴,许灼华将这次两人见面的地点定在了翡翠湾的家里。 “你改密码了?” 一开门,祁赫苍就问了这句话。 许灼华瞥他一眼,冷笑道:“这是我家,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管得着吗?” 祁赫苍觉得,今天的许灼华脾气特别大。 他决定让自己的态度好一点,毕竟现在当狗的是他。 走进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瓶红酒,已经空了一半了。 “一个人喝酒啊,会不会太无聊了。” 许灼华没理她,脱了拖鞋盘腿坐到沙发上。 “你有什么话快说,说完就走,别打扰我。” “对不起。” 许灼华以为自己听错了。 “桃桃,对不起。” 直到第二声,许灼华才反应过来。 祁赫苍对自己道歉了。 她心里暗道了一声嗯,还算他识相。 只有祁赫苍自己知道,这是一句迟来的道歉。 不仅是为了偷拍的事,还为了更久以前,在大乾,他让许灼华忍气吞声的几十年。 他在大乾,推行过女官制,也曾扶持女帝登基。 可他所做的一切,从来不是为了任何人,都是权衡利弊之下的选择。 在他心里,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妥协。 直到他来到这个时代。 他看到,从出生开始,所有人,无论男女,都有读书考试工作的平等的权利。 没有君权,没有奴役,人生而平等。 他扪心自问,这难道,不就是他身为帝王,想要看到的吗? 而这一切,正是因为没有帝王,才得以实现。 试问,在这种环境成长的许灼华,来到大乾,该是如何迷茫,困惑,备受煎熬。 看着沙发上怒气冲冲的许灼华,他突然笑起来。 这才是真实的她啊。 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掌舵者。 也是肆意张扬,脾气坏坏的女生。 “你笑什么?” “祁赫苍,你是来道歉的吗,你是来看我的笑话吧。” “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因为孙又馨的事,许灼华心里仿佛堵了一块石头。 她看穿了她的面目,却又忍不住想起,她对着自己关切心疼的眼神。 如果她唯一留恋的亲情都是假的,她在这个世上又还拥有谁的真心。 可恶的祁赫苍,居然还笑得出来。 “桃桃,我就是高兴。” “你这样自由自在的过着,我为你高兴。” 祁赫苍蹲在她身边。 从前,他总是低头垂目。 永远都是旁人仰视于他。 “桃桃,这几天我一直在想,那些年你在大乾一定过得很不容易。” “其实,自从我来到这里,直到现在,我也没有习惯。” “不是因为我从云端跌落,而是我想起过去的大乾,我觉得自己愧对所有人。” “我没有让他们过上真正的好日子,而是将皇权当做枷锁,套在自己身上,也套在别人身上。” “我一想到,你在许家被关了十几年,又在皇宫关了几十年,我就悔恨不已。” 在这个一天可以跨越几大洲的年代,回到那个从东走到西,不过两个时辰的皇宫,和坐牢无异。 可笑的是,他还以为自己赏赐给她的,是无上的尊荣。 祁赫苍这一番真情表露之下,许灼华反倒不自在了。 她进宫,本来也有她的目的。 反正,在哪里都是拘在四方天地中,她自己选择了一条路。 这和祁赫苍无关。 她随口回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桃桃,”祁赫苍起身,坐到她身边,“我觉得,你在大乾束缚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回来,应该尽情享受自由才对。” 啊? 许灼华就知道祁赫苍今天约她,不可能就只是为了道歉。 “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干嘛?” 祁赫苍抿嘴笑道:“我的意思就是,单身多好啊,自由自在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看周家,世家豪门吧,规矩肯定多。” “你现在是华商一姐,可一旦和周云鼎结婚,他难免要对你指手画脚,以后华商到底姓许还是姓周,都不一定了。” 他知道许灼华看重华商,自以为用这个作为切入点,最能打动许灼华。 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精心打磨过的。 他自认为相处几十年,对许灼华还是了解的,不信她不动摇。 许灼华哦了一声,也朝他笑了一下。 “可我是真心喜欢周云鼎的,身外之物和他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你现在怎么恋爱脑啊,你爸给你打下的江山,你甘心拱手让人?” 说完这几句话,许灼华原本沉甸甸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逗祁赫苍,真的是一件让人放松的事。 “反正以后都是留给我和他的孩子的,姓许姓周有什么关系。” 祁赫苍脱口而出,“我和你,也有过孩子啊,昭阳和雍儿,你忘了。” 许灼华心口一颤,抬眼便对上祁赫苍急切的眼神。 “我们才是真正的夫妻,我们朝夕相对,生儿育女,一起度过一生。” “许灼华,你不能没有良心。” “可是,”许灼华将头偏向一边,“那都是我骗你的,你难道不在意吗?” 祁赫苍握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 “桃桃,那天晚上,我听到这句话,真的很生气,很伤心。” “可是,平心而论,我对你又何尝没有隐瞒。” “好几次,我打着为了你的旗号,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也不是那么坦诚。” “所以,我们两个扯平了,对不对。” “许灼华,我爱你。” “你是我的妻,叫我如何舍得放手。” 祁赫苍从来没有这样低微地去求过一个人。 可他真的怕了。 如果没有和许灼华相遇,他也许就这么糊里糊涂,按部就班过完一生。 可命运偏偏就是为了将他带到许灼华面前,才让他重活一世。 所有的阻碍,也许都是为了惩罚他曾经的无知和傲慢。 现在,他放下了,低头了。 只希望,许灼华能再回头看看他。 长久的沉默,每一秒都是折磨。 许灼华开口,“酒柜里有杯子,你自己拿一个吧。” “好。” 祁赫苍故作镇静转身,每走一步,仿佛身边都绽放出无数烟花。 那是为他庆祝的火焰。 虽然许灼华没有表态,但不拒绝就是最好的回应。 他的心底,咻咻咻放着烟花,让他心神荡漾。 离开的时候,祁赫苍问她,“你什么搬回来?” “看我心情。” 门关上。 祁赫苍隔着门缝小声说了一句,“那就祝桃桃,天天开心。” 许灼华在门后,轻笑了一声。 她想起一句话,在最合适的时间遇到最合适的人。 曾经,无论是祁赫苍,还是周云鼎,都做过最合适的人。 也都曾在不合适的时间相遇。 一个顾着江山,一个顾着事业。 现在,祁赫苍愿意毫无保留将真心交予自己,她为何不试一试呢。 她和祁赫苍从上一世纠缠至今,感情上的真真假假连她自己都未必能分得清了。 他现在不是皇帝,没有天下再需背负,眼里只有她一人。 他们终于相遇在了最合适的时间。 第271章 挣表现 “灼华,今年过年来京北吗?” 许灼华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周云鼎,回道:“不了,今年要和云鼎一起去周家。” “哦,这样啊。我听说你和云鼎吵架了,还以为你要一个人过呢。” “小姨从哪里听说的?这些人还真是,见不得别人过得好,硬要造谣。” “是啊,我就说嘛,云鼎对你那么好,还能有什么好吵的。” “诶,上次来你家吃饭的齐赫,你们没再联系了吗?看得出来,他挺关心你的,你的朋友不多,别冷落了人家。” 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听筒里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周云鼎耳中。 许灼华回道:“小姨说什么呢,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好了,不说了,云鼎等会儿要来接我出去吃饭,我先挂了。” 挂掉电话,许灼华脸上的笑顿时消散。 周云鼎靠在椅背上,淡淡说道:“要不是有证据,我还以为你小姨当真是关心你。” “她巴不得你和周家闹掰吧。” 许灼华看着摆在面前的资料,其中一份,是宋晓棠的银行卡流水。 现金存款三百万,分了三个月存完。 许灼华:“孙又馨还挺谨慎的,三百万,她从哪儿来的钱?” 孙又馨在高校当老师,以她现在的级别,一年应该有大几十万。 可一下拿出三百万,也实在为难她。 周云鼎从资料里找出一张纸,递给她。 “你爸在十几年前就给通过境外账户,给她转过两千万。” “这是开户信息,隔了太久了,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许灼华朝他笑笑,“周总,你帮我,我也没亏待你啊,云阳那个项目,就把你加进去了,少说也能让你赚个小几千万吧。” “我知道你不在乎,算是我的小小心意。” 周云鼎拿手指指她,“依我看,你二叔和你小姨哪是你的对手,就算没有我,你也能对付。” “那可不行,”许灼华回道:“这种事还是只有找你才办得了,我又不认识那些人。” 周云鼎收敛神色,严肃道:“你出车祸的事,我以前也查过,一直盯在许亚狄身上,没落个结果。” “幸好,你把孙又馨抓出来了,人确定了,按图索骥往前追查,就不是难事。” “灼华,”周云鼎略带担忧看向她,“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许灼华父母双亡,孙又馨便是她唯一的亲人。 孙又馨对她,先不说是不是真心,至少表面上,对这个侄女儿倍加疼爱。 周云鼎担心,许灼华内心纠结,知道真相,反倒更痛苦。 许灼华垂下眼帘,沉声说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人都要为自己犯的错,付出代价。” “她......她介入我爸妈的婚姻,本就是大错,还想除掉我,给许成晖让路。” “你听她刚才给我打电话,字字句句都盼着我和你关系破裂,她才有可能从中得利。” “云鼎,我不想这件事一直困扰我,也不想你因为这个,被我们的婚事拖累。” “这件事一解决,你就可以公布我们退婚的消息了。” 每一次提及此事,许灼华都万分小心。 周云鼎不喜欢失控,却也不是逃避责任之人。 借着他的愧疚和心虚,许灼华不仅退了婚,还得到了他的支持。 她不能让周云鼎察觉出,这是她精心计划的结果。 而周云鼎心里,还是有些舍不得。 可他自认为太了解许灼华了。 如果不是被他伤透了心,她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提出退婚。 周云鼎本身也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感情这种事,就和商机一样,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但凡少了一个,越往后越难受。 倒不如像现在,他和许灼华还能心平气和坐在一起谈事。 周云鼎:“好,我知道了。” “你要的东西,全都在这里,以后如果还需要我,尽管开口。” “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客气。” 许灼华将资料收进保险柜。 这个年一过,杨锋就会把宋晓棠带回国。 到时候人证物证都有了,孙又馨便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按照惯例,非本地的员工都会提前半天放假。 宁舟开车送许灼华回家,路上说道:“许总,没事的,坐晚上那班飞机回去,不耽误。” 许灼华往她手机上发了一条行程分享。 道:“你晚上落地,然后第二天大年三十,坐六个小时火车到县城,再坐两个小时汽车到镇上,确实刚好能赶上年夜饭。” “许总,我......” 宁舟已经看到手机上的信息了。 许灼华给她定了前一天的航班。 她毕业以后,直接进了周氏集团。 后来,周云鼎将她安排到医院,贴身看护许灼华。 这份工作枯燥无趣,更是前途未知。 可宁舟很珍惜。 她从小镇来的,一步一步,考上县里的初中,又去了市里的高中,大学毕业以后,拿到奖学金去国外留学。 她吃过苦,便懂得珍惜。 许灼华拍拍她的肩膀,柔声道:“别总把自己绷得紧紧的,趁着这个假期,好好放松放松。” 在宁舟身上,许灼华看到了如兰的影子。 那个说话做事总是沉稳踏实的女孩子。 她在自己身边跟了一辈子,从未做错过一件事。 如果如兰可以来到这个世界,她真想让她也感受一番,不再为奴为仆,自由生活,是什么样的。 电梯门打开,许灼华吓了一跳。 “你在这儿干嘛。” 祁赫苍:“等你啊。” 许灼华瞄他一眼。 “你过年不去参加什么晚会吗?” “是不是,已经过气了?” 祁赫苍笑眯眯的,一点儿没生气。 “后天直播,我明天再过去,”他靠过来,“你今天应该是一个人吧。” 祁赫苍眼底,带着一丝祈求。 许灼华不像他,无家可归。 她过年那天要不跟家里人过,要不就去周家过。 他只好提前约她。 现在他地位不稳,许灼华一天没松口,他就一天不能松懈。 要努力挣表现。 许灼华一边换鞋,一边回他,“我有空,你要请我吃饭啊。” “我都做好了,你现在就可以过来。” “哟,你会做饭?” 许灼华对此,真的很惊讶。 那个连御膳房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的人,居然亲自下厨了。 “我必须要尝尝你的手艺,真是破天荒。” 许灼华放下包,直接去了对面。 不得不说,祁赫苍—— 完全没有做饭的天赋。 第272章 好甜 “好吃吗?”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真话了。” “能吃。” 祁赫苍紧张的表情,突然松下来。 “那以后我再练练。” “也不用,反正我很少在家吃,其实楼下就有很多好吃的,下次我们可以去楼下吃。” 她是不想再受折磨了。 晚饭没吃饱,许灼华问了一句。 “你家里还有什么吃的吗?” “冰淇淋要吗?” “我刚买的,可好吃了。” 许灼华小声嘀咕,他怎么突然喜欢吃冰淇淋了。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毕竟这东西在大乾吃不着。 祁赫苍已经拿了一小盒过来,“蜜瓜味的,你应该喜欢。” 他记得,以前每到盛夏,许灼华就爱让人把密瓜切块用冰镇着。 许灼华接过来,尝了一口。 清香中带着淡淡的奶味,的确不错。 许灼华已经很久没吃过冰淇淋了,又吃了一大口,然后对他说: “真的挺好吃的,你吃过了吗,要不要尝尝?” 祁赫苍坐在他旁边,点点头,“好。” “我想......尝一尝。” 一边说,他一边俯身靠过去。 有一小块,已经化了,水淋淋地沾在许灼华唇边。 “好甜。”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两个人都有点僵硬。 “我还想尝。” 他的心,惴惴不安地狂跳。 她没有拒绝,他也不想守着什么君子之约。 蜜瓜的味道,谁不喜欢呢。 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倒映在玻璃上。 仿佛祁赫苍的吻,极轻极轻,落在许灼华唇上。 这个味道,他已经想了好多好多年。 “祁赫苍,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许灼华的气息,随着他手上的力度,轻重不一。 祁赫苍勾唇笑起来,“对啊,见你的第一面,我就想了。” “我想知道,在这里和你做,是什么感觉。” 所到之处,又软又滑。 许灼华断断续续问出一句话,“那你是什么感觉。” 耳垂突然被他含入嘴里。 他在耳边低吟,“还和第一次一样。” 他的手已经探进去了,轻车熟路找到她最敏感的地方。 “叮叮叮......” 压在许灼华身下的手机,突然响了。 几乎是本能,她接了起来。 “哪位?” “姐,是我。” 祁赫苍稍稍用力,用眼神示意她挂断。 “我现在有事,等会儿联系你。”许灼华平复好气息,才回道。 “我在你门口,你的包还在门外呢,你在家吗?我有急事找你。” “我......在。” 身上的动作突然停下来。 祁赫苍直起身体,坐到一旁。 亚麻衬衣的领口敞开一半,露出染上绯色的薄肌。 脖子,耳朵也是红的。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许成晖谈。” 许灼华将衣服扣好,摸了摸他的脸。 “乖,等我回来。” 祁赫苍赤红的双眼狠狠瞪向门外。 要是在以前,早就把许成晖拖下去砍了。 许灼华不放心,“祁赫苍,你千万别激动。” “嗯。” “我去洗个澡。”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走到一半,又转头说,“我等你,别忘了。” “好。” 许灼华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站在门外的许成晖看了看这边,又看了看那边。 直到许灼华开门走进自己家,他才确定,许灼华是从齐赫家里出来的。 “姐,那个报道是真的,你真的和齐赫......” 许灼华拉了一下衣领,将脖子上的痕迹遮住。 “你找我什么事?” 许成晖还沉浸在巨大的兴奋当中。 他不喜欢周云鼎,他每次出现在报道中,都是严肃认真的样子。 一想到他要成为自己的姐夫,他就心里发怵。 可齐赫就好多了。 上次还耐心地和他说了好久的话,还鼓励他。 坐了几分钟,许成晖才想起正事。 “姐,二叔让我大年三十去他那里过,我给你说一声。” “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他在国外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和家人一起过年,他想把许灼华叫上。 也算是,为数不多的许家人一起过了。 许灼华嗤笑一声,侧过头,“你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要不先给我解释一下。” 许成晖打开手里的水,喝了一口。 就算许灼华不问,他也是要说的。 “姐,有个女人找到我,说她是我妈。” 许灼华面色未改,淡淡道:“你妈不是早死了吗?” “对啊,我刚开始还挺高兴的,跟她一起去了她老家,后来越想越不对劲。” “既然她活得好好的,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找我呢?” “所以,我觉得她肯定是假的。” 许成晖从兜里掏出一张两寸大的照片递给她,“我在她家翻到了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你说,她会不会是我小时候的保姆啊。” 许灼华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许成晖在中间,看起来不到一岁,两边是她爸和她小姨。 许灼华深呼吸几口气,让心情平复下来。 “她让你做什么?” “她说她和我爸......不是,你爸,不,我爸,那个......” 许成晖开不了口。 在他的印象中,他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 到许父死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 他只知道,许灼华是他的姐姐,两人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那个女人告诉他,她和许父才是真心相爱的,他们一家三口被逼无奈,各处一方。 许父留下的遗产,有一半都是他的。 他应该去争。 可是,许成晖根本不想争。 他从来都不缺钱,属于他的信托足够让他一辈子衣食无忧,为所欲为了。 他就许灼华这么一个亲人,他不想因为钱,失去唯一的姐姐。 许灼华冷冷看着他。 “她是不是还想让你召开记者招待会?” “你怎么知道?” 起诉是走不通的,这是警告。 孙又馨的最后一步,就是撕破脸,通过丑闻,向许灼华施压。 舆论偏向谁不重要。 对董事会和股东而言,他们只会要求尽快将这件事压下去。 给钱,就是最简单的办法。 “许成晖,我不会认你的。” 许成晖眼底满是落寞,“姐,我没想过要财产。” “和钱无关。” 许灼华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 背叛她和她母亲的人,可以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 却不能是孙又馨。 这不仅是背叛,是侮辱,是践踏人性。 而许成晖,是这件荒唐事诞下的苦果。 谁,都咽不下去。 第273章 姐夫 但很快,又好起来。 认不认有什么关系,他自己知道就行了。 “姐,我能不能在你这儿住几天,我想办法溜出来的,怕她又找上我。” “你怕她?” 许成晖心有余悸,点点头。 虽然他觉得那个女人不是她妈,可面对她“温柔而坚定”的态度,他实在反抗不起来。 许灼华笑笑,“也对,你不是她的对手。” 孙又馨是学心理的,对付许成晖,那是手到擒来。 “你住齐赫那儿去吧,她肯定找不到你。” “还有二叔那边,你也别去了,那个女人和二叔是一伙的,你别自投罗网。” “好。” 见许灼华同意,许成晖心里暗暗高兴。 门铃声响起。 祁赫苍从沙发上蹦起来,把衣服扣子解开两颗,才去开门。 “齐哥好。” 祁赫苍脸上的笑瞬间凝固。 许灼华探出脑袋,在后面说道:“这几天把他放你这儿,帮你看家。” “不需要!” “好吧,那就只有让他跟我挤在一起了。” “我同意。” 祁赫苍怎么可能让别的男人和许灼华住一块。 庶弟弟,也不行。 “你先自己玩儿。” 祁赫苍恶狠狠说完这句话,一把把许灼华拉进卧室。 他将她抵在门后,沉声问道:“你刚才答应我什么了。” “等我回来。” “那你......你这算回来吗?”他指了指门外。 就刚才那会儿功夫,他什么都准备好了。 结果,进来个许成晖。 许灼华伸出手,从背后将门反锁了。 一边看着他笑,一边脱衣服。 “我回来了呀,现在就可以继续。” 祁赫苍呼吸一沉,一把抱住许灼华,将她压在床上。 这个身体,还从未尝试过。 强势中带着一点生涩。 可是,许灼华是个好老师。 稍一调教,便如鱼得水...... “咚咚咚。” 关键时候,门响了。 没等许灼华开口,祁赫苍低头封住她的唇。 许成晖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姐,杨锋给你打电话了。” 他也不想打扰,可杨锋打过来,肯定是急事,他怕耽误了许灼华的正事。 许灼华好不容易挣脱出来,“这次真不行了,杨叔找我,肯定有事。” 祁赫苍抬起头,幽怨地看了许灼华一眼。 “许成晖该庆幸,他生活在法治社会。” 许灼华撑肘起来,将衣服整理好,打开门。 “手机给我吧。” 镇定自若的声音,藏不住轻微的沙哑和绵软。 她接过电话,走到客厅。 那头,传来杨锋的声音,“许总,孙又馨失踪了。” 就在许成晖找上门以后,许灼华就让杨锋立刻派人去监视孙又馨。 孙又馨在许灼华身边隐藏多年,必定心思缜密,一点儿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她警觉。 许灼华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就察觉出来了。 本想等到年后宋晓棠回来,再报案的。 许灼华开口,“杨叔,今天就去报案吧,我现在立刻出发去警局,我们在那里见面。” 祁赫苍走出来,问道:“要不要我陪你?” 许灼华转身,“不用了,你要是出现在警察局,明天又要上头条了。” 这是她的事,她要自己处理。 ...... 这个年,许灼华是和许成晖一起过的。 无它,许灼华不会做饭。 看着桌上满满一桌子菜,许灼华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声。 “你怎么学会的?太厉害了吧。” 她知道,许成晖虽然一个人在国外,但家里什么都给他配齐了,根本用不着他动手。 许成晖打开一瓶红酒,给自己和许灼华各倒了些。 “我家里那个厨子是沪市来的,做菜偏甜口,可我又喜欢吃辣,有空就自己在家琢磨,练久了就会了。” 许灼华不以为然,“你吃不惯他做的菜,换一个不就行了。” “那可不行,”许成晖挑眉,道:“我那时候以为自己是被人收养的,既然寄人篱下,总得有点儿自知之明吧。” “有人做饭就不错了,哪还好意思挑三拣四。” 许灼华低低哦了一声。 许成晖的日子,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好过。 她举起酒杯,“过年好。” 许成晖赶紧放下筷子,和她碰了碰,“姐姐,过年好。” 窗外,湖边有人在放烟花。 偶尔还有几声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带着孩童的尖叫和欢笑。 许成晖埋头吃了几口饭,腮帮子酸得厉害。 真好。 和家人一起过节,真好。 但这种好,也就持续了三天。 许灼华敲开对面的门,告诉他,“我要出去一趟,这几天你一个人在家,尽量不要出门。” “我已经跟杨叔说了,到饭点他过来接你。” 许灼华笑着补上一句:“他家里的饭菜也好吃,你去尝尝,顺便偷师学点手艺回来。” “姐,你要去哪里?” “看你姐夫。” 哦! 许成晖一脸“我懂”的表情看向她。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许灼华嘴里的姐夫,肯定是齐赫。 京北市。 上午录完节目,祁赫苍独自开车,去了西郊的一处福利院。 这是他长大的地方。 他很幸运,这辈子虽然没有家人,但至少好胳膊好腿,脑子够用。 但福利院里大多数孩子,都或多或少身有残疾。 “齐赫哥哥。” 见他进门,几个稍大的孩子围上来。 虽然这几年越来越忙,每隔几个月,他总要抽空亲自回去看他们。 “齐赫来了。” 院长从办公室出来,笑呵呵给他打招呼。 “陈院长。”齐赫朝他点点头。 “现在不是户外游戏的时间吗,怎么只有他们几个?”齐赫摸了摸这几个小朋友的头。 陈院长抬手指向后院。 “年前有家企业捐助了一套游乐设施,我们就把游乐区换到后面去了,那儿敞亮,能晒着太阳,冬天最合适了。” 齐赫跟在他身边,边走边说:“以后需要这些东西,您直接跟我说就行了。” 陈院长笑道:“每年你都捐一大笔钱给福利院,咱们已经比以前好过多了。”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记挂着咱们,可我也知道,你现在忙得很,哪能事事都去找你。” 齐赫转头,认真说道:“福利院是我的家,您和这里的老师,孩子就是我的家人,这不叫麻烦,这是我想做、该做的事。” 陈院长拍拍他的肩,很是欣慰。 二人穿过楼道,来到后院。 陈院长说道:“今天还有人过来探望孩子,正陪着他们一起玩儿呢。” 祁赫苍抬头看去。 阳光下,许灼华坐在树下,给孩子们讲故事。 第274章 舍不得 冬日的暖阳从树冠倾洒而下,落在每个人肩头。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许灼华轻柔的声音响起。 “灰姑娘在王子的帮助下,赶走了继母和恶毒的姐姐,但她并不向往皇宫的生活,她从父亲手里接过农扬,培育出了最大的南瓜,成为举世闻名的南瓜女王。” “姐姐,”一个小女孩开口问道:“灰姑娘会把她的南瓜做成南瓜车吗?” 许灼华弯腰摸了摸她的脸,“这个嘛,要看有没有人喜欢南瓜车,种南瓜不仅是她的爱好,还是她的工作,她需要根据人们的偏好,决定如何销售她的南瓜。” 祁赫苍噗嗤笑出声。 许灼华转过头,才看到祁赫苍在她身后。 “你笑什么?” 祁赫苍摆摆手,走到小女孩面前,“圆圆,你喜欢南瓜车,是吗?” “齐赫哥哥,我从来没见到过南瓜车,如果我有了南瓜车,是不是就不用坐轮椅了。” “你可以将你的轮椅改造成南瓜车,比如用毛毡做藤蔓,用彩绳编织南瓜装饰,这样你就拥有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南瓜轮椅了。” “哇。” 小朋友们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我现在就要去屋里做手工,制造我的南瓜车。” “我也去。” “我们帮你。” 欢乐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祁赫苍和许灼华沿着小院散步。 “桃桃,你刚才的说的那些,太现实,离他们太远了,他们中的很多人,一生都很难独自在社会中生存。” 许灼华淡淡哦了一声。 “可是,在我心里,他们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有时候,同情和怜悯,也是一种歧视,也许他们内心也渴望我们能平等地看待他们。” 许灼华停下脚步,“你在这里长大,应该也过得不容易吧。” 祁赫苍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从来,只有他俯视众生,怜悯众生。 可到了这里,一切都颠倒了。 祁赫苍循着笑声看向前方,淡淡回道:“我很早就学会了忽视,毕竟大部分人都是带着善意来的,他们只是想要帮助这些孩子。” “你怎么没有被领养呢?” 刚才许灼华在照片墙上看到祁赫苍小时候的照片,看起来就很乖巧懂事。 祁赫苍:“我嘴甜啊,怎么都不愿意离开福利院,陈院长也舍不得我,就把我留下了。” 许灼华点点头,打趣道:“哦,原来,你这张嘴从小就抹了蜜了。” 祁赫苍心思一转,伸手将许灼华的手拉住,“好听的话,未必就不是真心话,我对你说的每一句,都是肺腑之言。” “桃桃,上辈子的事你不想提,我就不说。” “可现在,我是真的喜欢你,想要和你在一起。” “你能不能......把周家的婚事退了。” 最后这句话,说到后面,祁赫苍明显底气不足。 他轻轻勾起许灼华的小拇指,低着头往前走。 其实,不退也没什么,只要许灼华肯跟他说话,愿意理他就行了。 名分这种东西,没有也可以。 他做了她几十年的正牌丈夫,已经该知足了。 再说了,哪个大女人身后没有一个小男人。 嗯,风水轮流转,轮到他,他认命。 直到两人晚上回到酒店,祁赫苍都还在心里不停安慰自己。 急不得,急不得,稳扎稳打,每一步都要走踏实。 许灼华从浴室出来,身上松松套着浴袍,头发吹了七成干,发梢还带着水汽。 祁赫苍收回目光,试探道:“桃桃,那我先走了,明天早上一起吃早饭。” “好啊。” 许灼华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我真走了。” “嗯。” 门锁转动,祁赫苍跨了一步出去。 他还是没忍住,回头问她:“桃桃,你是不是忘了,那天在家里,你说过让我等你的。” 他越说越委屈,“后来你来了,又......” 许灼华终于绷不住了,笑得前俯后仰。 “祁赫苍,你今天怎么了,唯唯诺诺,不像你的风格呀。” “你戏弄我?!” 祁赫苍终于反应过来。 自己小心翼翼整天,竟是许灼华故意的。 他顺手关上门,走到她面前。 “唔......” 祁赫苍欺身下来,将许灼华拢在身下。 “等一下,先去洗澡。” 洗澡? 祁赫苍脑袋嗡的一响。 他退回来,顶多也就是想亲一亲她,惩罚她今天的恶行。 可她的意思,是...... “去不去?” 许灼华的声音又细又软,一双手在他胸前轻轻挠着。 “去,现在就去。” 水汽还在浴室氤氲未散,卧室的温度已陡然升高。 “桃桃,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啊?”祁赫苍突然停下。 许灼华在他腰上踢了一脚,“那你想怎样?” “我就想提个小小的请求,你搬回翡翠湾吧,我想天天都见到你。” “嗯.....你这个请求可真小,和你心眼一样小了。” 祁赫苍压着她的手,放到两侧,和她十指紧扣。 他低头在她耳边低语,“我就想给你暖床,别无他想。” 许灼华哦了一声,“那得要我满意才行。” 祁赫苍眉心一动,更卖力了。 风停雨歇,一室旖旎。 许灼华脸上还留着红温,靠在他怀里。 “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我和周云鼎解除婚约了。”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猝然收紧。 祁赫苍提醒自己—— 冷静。 他转正的机会到了。 “刚才,你满意吗?” 许灼华有些疲倦,眯着眼嗯了一声。 “那......再来一次?” 克制沙哑的声音,落在许灼华耳边。 她转过头,在他唇边蹭了蹭。 “正合我意。” 两个人在酒店待了两天。 明天就是工作日,他们各自都有事情。 祁赫苍要留在京北参加活动,先开车送许灼华去机扬。 “桃桃,我舍不得你。” “我也是。” 祁赫苍抽出一只手,握了握许灼华。 他想和她在一起,一分一秒都不分开。 他还想和她名正言顺,让所有人都知道,许灼华是他的妻。 可他没有提。 许灼华十六岁嫁给他,十八岁生下昭阳,至此一生,都被困在皇室。 她本该有自由选择的人生,和所有女性一样,不被世俗所困,不被婚姻子女所困。 这辈子,他希望,许灼华能轻松自在地过。 什么时候她想走出下一步,他都会随时陪在她身边。 第275章 大结局(上) 许灼华只记得,对向车道突然亮起刺眼的车灯,朝他们撞过来。 那一刻,她正对祁赫苍说:“你回来提前告诉我,我去机扬接你,礼尚往来。” 等她清醒过来,她躺在医院,身边是宁舟。 “许总,您醒了,我去叫医生。” 许灼华动了动,身上除了酸痛,并没有大碍。 “等等,齐赫呢?” 宁舟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他还在手术室,应该快出来了。” “宁舟,他伤得严重吗?” 宁舟不知她和祁赫苍的关系,说了实话。 “主要是撞到驾驶室那一侧,听医生说,他伤势很严重,只有手术结束,才知道情况。” 许灼华朝她挥挥手,“你先出去,五分钟以后再叫医生,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宁舟不放心,但看她精神尚可,便关上门在外面等着。 许灼华心如刀绞,恨不得现在就冲到祁赫苍面前去。 可她又实在害怕。 她的母亲,就是送进抢救室,再也没有出来。 医生来到病房,替她检查过后,感慨道:“这么剧烈的碰撞,你竟然一点儿事都没有,真是命大。” 身边的护士回道:“这还得多亏了驾驶员,听交警说,他打了方向,用驾驶位那一侧迎向对向车辆,这才保住了一个人。” 医生嘱咐许灼华好生休息,如果没有感到不舒服,今天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宁舟送医生出去,又问了些注意事项。 她回到病房的时候,许灼华已经不见了。 “许总呢?” 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想到她肯定是去见她的救命恩人了。 手术室外,许灼华坐在泛着冷光的椅子上。 她身上还穿着病号服,过往的人看到她,都忍不住在她身上多停留几秒。 宁舟也来了,带了一件外套给她。 “许总,您要不先回房等着吧,等齐赫出来了,我给你说。” 许灼华摇头。 “不,我就在这里,我不相信,这一次也等不到。” 宁舟心中一顿。 她看到许灼华哭了。 眼泪蓄在她眼底,无声地,默默地,顺着下巴往下滴,而她,就这么怔怔望向手术室,一动不动。 宁舟在她身旁坐下。 等了六个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齐赫的家属到了吗?” 许灼华起身。 顾不得腿发麻,硬撑着走上前去。 “我是。” “你是他?” “我是他太太。” 医生点点头,满脸严肃。 “病人伤得很重,头部重创,全身器官多处衰竭,现在手术暂时保住了他的命,但是术后感染和恢复,也有很大的风险。” “你要做好......准备。” 许灼华:“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病人现在必须要去无菌病房,等病情稳定下来,最快明天,你就可以每天探望一次了。” “好。” 门打开,护士推着祁赫苍的病床出来。 许灼华没有跟上去。 现在,只有医生能帮他。 “宁舟,”许灼华问道:“车祸是怎么回事?” “杨叔刚才打了电话,沪市警方已经和京北的警方并案侦查了,应该都和孙又馨有关。” “你立刻订票,我要回去一趟。” “许总,您不多休息几天?” “我要尽快处理好那边的事,然后回来。” “好,我立刻去办。” 下午五点,许灼华的航班降落在沪市。 杨锋在机扬等她。 “许总,已经抓住孙又馨了。” “这次京北的车祸,是她一手策划的,为了置你于死地。” 许灼华轻笑一声,“她还真是执着,这么恨我,为什么不在我小时候动手呢。” “她人在哪里?” “看守所。” 杨锋载着许灼华,直接去了看守所。 孙又馨坐在许灼华对面,虽然穿上囚服,面色却异常平静。 仿佛,这一次会面和过去的无数次见面,并没什么不同。 “灼华,你没事就好。” 如果不知真相,任何人见了孙又馨的表情,都会以为她是真心关心许灼华。 许灼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小姨对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关心。” “那当然,除了小晖,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许灼华突然笑起来,“你可别侮辱了亲人这个词,我只听过相亲相爱,还不知道相亲相杀的。” “孙又馨,检察机关会以故意杀人罪起诉你,就算判不了死刑,你的后半辈子也要在牢里过了。” “值得吗?” 孙又馨掀起一侧唇角,露出一个极轻的微笑。 “值得。” “至少我努力过了,就算没有结果,我也不后悔。” “灼华,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你妈妈比我大十岁,她出生那年,正好是你外公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她被当做福星,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 “后来,你外婆怀上了我,因为生我时难产,死了。” “从那个时候,你外公就恨我,恨我害死了他的妻子,害他家破人亡。” “可我又有什么错呢,因为不能选择来到这个世界,背负克母的名声。更不曾有你妈妈那么好运,有过十年父母疼爱的日子。” “后来,孙家败落,你外公又将一切怪罪在我身上。” “我除了读书,离开那个家,别无选择。” “可你妈妈,好像幸运之神一直都在眷顾她。她漂亮、聪明、招人喜欢,在大学遇到你爸爸,毕业以后和他一起,创立了华商。” “而我呢,我好像是一个透明的,人人都会忽视的跟班,她们说起我,只会说又馨啊,你可要努力,像你姐姐那么优秀。” “我的闪光点从没人看见,他们只想让我拼命往前,就为了追上我姐姐的脚步。” 许灼华打断她,“虽然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生病去世了,可我也记得,她对你很好,事事都想着你。” “那又如何?” 孙又馨:“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坐了一夜火车去看你,她都没说让我在家里住一晚,而是让我去酒店住。” “在她心里,从来没把我当做妹妹。” 许灼华抬眼,冷冷看向她,“你对我爸的心思,我妈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让你出去住,是为你好,不想闹得连姐妹都做不成。” “可惜,”许灼华冷笑一声,“你心里从来没把她当做姐姐。” “是你勾引我爸的吧,所以,我爸才会给你钱,让你出国。” “你在国外偷偷生下许成晖,那毕竟是他的儿子,他不得不养着,可从没去看过一次。” “因为,他觉得羞耻,这是他在这世上最大的污点。” “胡说。”孙又馨情绪激动,嘶吼着叫道。 “安静。”一旁的狱警开口提醒。 孙又馨转过头,让自己平复下来。 许灼华继续说道:“你也不敢去看许成晖,是不是我爸警告过你,这件事一旦暴露,他就不会再给你钱了?” “你怎么知道?” 第276章 大结局(下) 是祁赫苍,帮她分析出这一切。 曾经,她总是想逃避这件事,他们父女相依为命,曾是彼此的依靠,许灼华接受不了许父的背叛。 她不敢深究,也不愿多想,好像逃避一切,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孙又馨沉沉叹了一口气。 “这些都不重要了,我输了,我认。” “可是灼华,我对你,也不是完全都是假的。你年幼丧母,我也心疼过你,对你好过,如果不是为了小晖,我不会犯下大错。” “灼华,你能不能原谅小姨?” 许灼华嗤笑道:“别拉着许成晖做你的挡箭牌,你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既然不敢承认,那说明你也觉得这件事可耻。” “再者,你要是能对我动手,早就下手了。” “难怪,我每次去京市找你,我爸都不让我住你家,还总让杨叔陪着我。” “他知道我想我妈,在你身上能找到慰藉,他也知道,你接近我没怀好意,所以让人保护我。” “直到我爸死了,你才敢对我动手,不是吗?” “灼华,我......” 许灼华抬手打断她,“我不可能对你出谅解书。” “我不要赔偿,只求法律给所有人一个公道。” “还有,许成晖到现在也不相信你是她母亲,以后,他也不会相信。” “许灼华,”这一点踩在了孙又馨痛处,“他是我儿子,他总有一天要给我报仇。” “是吗?”许灼华站起来,“很快,我就会把他送出国,这辈子,你都不要想找到他。” 说完,许灼华走出会见室。 身后,传来孙又馨的声音。 她在哭,在求饶,在咒骂。 这一切,都和许灼华无关了。 整整一年,许灼华都在沪市和京北两边奔波。 宁舟将文件递给她签字。 “许总,这是许亚狄退出董事会的决议。” 许灼华扫了一眼,签下名字。 许亚狄没想过要许灼华的命,他想要的,无非是从许父那里得不到的权柄和虚荣。 他为孙又馨提供便利,利用私生子的事制造舆论,对华商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这件事,许灼华在董事会上做了报告。 宁舟纳闷道:“狄总已经有用不完的钱了,怎么还会做这种糊涂事呢?” 许灼华:“人都是贪心的。” 就像她。 一开始,她只盼着祁赫苍脱离危险。 现在,她又无比期盼,祁赫苍能早日醒来。 医生查房后,说道:“许小姐,齐先生今天还是老样子,一切平稳。” “他还有苏醒的可能吗?” “照理说,早就该醒了,所有检查都是正常的,可就是......” “许小姐,”医生笑着安慰她,“医学上的事,从来都不是百分百确定的。许先生的身体没有大碍,也许有一天,突然就醒了。” 许灼华点点头。 毕竟,她也是这样,突然醒过来的。 ...... 祁赫苍眼前最后一幕,是对向车道的车突然越过实线,迎面撞过来。 他猛打方向盘,将自己那边迎上去。 他昏昏沉沉,好像在床上躺了很久。 “娘娘,太子殿下醒了。” 祁赫苍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头顶紫檀木的床架,还有鲛丝帷帐。 一旁的矮桌上,放着一鼎兽耳铜炉,一缕青烟缓缓往上。 突然,青烟散了。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赫儿,你可醒了,吓死母后了。” 祁赫苍坐起来,让人拿了铜镜过来。 镜中人,是个面色苍白的少年。 皇后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吩咐婢女,“知秋,你去太极殿禀报一声,就说太子醒了,让陛下放心。” “对了,宫里祈福的和尚,都派去大长公主府吧。” “母后,”祁赫苍对自己稚嫩的声音还有一点儿不习惯,他顿了顿,继续问道:“大长公主府出什么事了。” “宜仁郡主的小女儿在寿安宫冲撞了邪祟,一直昏迷不醒,太医都过去看过,也没个法子。” 她给祁赫苍披上衣裳,继续说道:“你这几天发热,你父皇心里担心,便招了好些和尚入宫,给你祈福。” “不管有没有用,他们过去走一趟,也许宜仁郡主心里会踏实些。” 祁赫苍:“她小女儿,是叫许灼华吗?” 皇后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她的闺名,你如何知道的?” 没等祁赫苍回答,皇后摆摆手,担忧道:“是个可爱的小姑娘,要是大难不死,闯过这一劫,也是个有福之人。” 祁赫苍掀开被子就要下地。 皇后连忙揽住他,“你身子才好些,下床做什么,要什么东西,让宫人取来就是。” 祁赫苍一边让德喜给他穿衣服,一边说道:“儿臣已经全好了,就是身上僵得厉害,想出去走动走动。” 皇后拿他没辙,只好吩咐让人跟着,又命令德喜照看好。 祁赫苍拿了令牌,准备出宫一趟。 才走出宫门,就遇到一个游僧。 “施主是要去救人吗?” 若是以前,祁赫苍看都不会多看这种人一眼。 此刻,他停下脚步,摆手示意,让德喜站远点。 “是,你怎么知道?” “贫道想劝您一句,天道所为,凡人不可改命。” “若我偏要改呢?” “施主并非凡人,以天子之命相助,可行。” 祁赫苍收敛神色,“如何改?” “施主可愿以命换命?” 祁赫苍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愿意。” 游僧拿出一块玉石,示意祁赫苍打开手。 玉石泛出青色荧光,一闪而过。 “成了,”游僧笑了一声,将玉石握在手里念念有词,“上天以施主二十八年阳寿,换得你所救之人多留世五十六年。” “实在是一笔好买卖啊。” 游僧摇摇手里的蒲扇,信步而去。 祁赫苍看着他离开,一时也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 一行人继续往大长公主府去,才行至半道,便听前方传来消息。 大长公主的小外孙女,已经醒了。 “殿下,您不去了吗?”德喜在一旁问道。 祁赫苍往公主府的方向望去,看了一会儿,转身。 看来,那个游僧没骗他。 他沉沉开口,“回宫吧。” 既然这一世注定不能相伴终老,不如让他远远看着,守着,让许灼华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十一年后,新帝登基。 太皇太后因思念过度,薨逝于寿安宫。 明珠公主不堪打击,随之而去。 朝堂上,臣子请求皇帝立后,广开后宫。 皇帝不允。 后宫无一妃一嫔,皇帝于宗室挑选出一名幼童,亲自教导。 皇帝执政十五年间,广设学堂,无论男女老幼,皆可读书。 弱化士农工商阶层制度,以科考选拔人才,男女皆可参考。 清除贪吏,发展民生,创建出大乾盛世。 祁赫苍多年积劳,身体透支,已尽天命。 太子纯孝,奉上从北疆寻来的天山雪莲。 祁赫苍摆摆手,“你的心意,父皇都知道了,父皇命数如此,天意难改。” “父皇,这是皇商特意送进宫的,说是稀世珍宝,有起死回生之效。” 祁赫苍的眼神亮了几分,问道:“哪个皇商?” “许家,就是家主是女儿身的那个许家。” “哦,许灼华。” 现在,她的名字天下皆知,再也不是拘在四方阁里的闺名了。 “既然是她送的,朕便尝尝吧。” “诶。”太子含泪应了声,立刻让人将东西端上来。 祁赫苍取了一勺放入口中,喃喃道:“好甜。” 他微眯着眼,好像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念叨。 “祁赫苍,你闻闻,香不香?” “你要是想吃,就自己伸手来拿,我可不会喂到你嘴边。” “躺这么久,就不想起来动一动吗?” ...... “好甜。” 许灼华本来靠在床边打盹,猛地立起来。 她好像听到祁赫苍说话了。 “祁赫苍,你说什么?” 病床上,祁赫苍睁开眼。 眼神亮晶晶的,望着她笑,“我说,好甜。” 许灼华按下心头激动,问道:“你是不是想吃冰淇淋了?” 祁赫苍朝她招手,“你过来,我给你说,是哪个牌子。” 许灼华赶紧凑过去。 祁赫苍撑肘起来,在她唇边轻轻点了一下。 “就这里,最甜。” ________________ 完结啦! (求求宝子们,给个五星好评。) 再郑重说一次感谢,感谢你们包容这个不完美的作品。 这本书上架的第一个月,我都没有看过评论,特别是段评,因为我很害怕有人骂我。后来,我又实在忍不住,就飞速唰唰唰看过去。 居然!没有人骂我耶。 天啊,我的读者都是什么天使宝宝。 爱你们,么么哒?(^_-) 还有很多读者提到,上卷写到最后,太过仓促,这都是很中肯有用的意见,我会努力改正的。 原谅我是土狗儿,没见过世面,真的从来没有这么多人来看过我的小说。 很多次,我都在问我自己,为什么,凭什么,何德何能。 面对大家的馈赠,只能再说一次,“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