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艺人事业耽误的运动员》 1、花瓶炮灰 春节前夕,维也纳机场接机口。 郁年提着不大的行李箱,一抬眼就看到过来接他和妹妹的几个亲戚。 亲戚看到他赶紧笑着迎上来,从他手里拿过行李箱,脸上带着生怕他手累到的紧张:“我们家年年的手哪能用来提行李箱!” 一旁妹妹翻了个白眼,不满:“倒是帮我也提下啊。” 少年被簇拥着,以众星拱月的架势被送进车里,周围路人看着这几个长辈小心呵护的表情,一愣,接头嘀咕起来。 “那个年轻人是谁啊,搞得这么紧张兮兮的?” “他你都不知道?郁年!厉害得不得了。” “怎么说?” “他爸是维也纳交响乐团首席小提琴手,他妈是女高声歌唱家,国宝级的!” “不止呢。”旁边有人补充,“他爷爷奶奶是翰林学士,外公外婆一个书法界大牛,一个绘画界宗师!” “哦!所以他自个儿呢?” “他自个儿啊,啧啧,青出于蓝胜于蓝,把长辈的本事学了个遍。” “你以为他到维也纳干嘛来的,是受邀去金色/大厅新年独奏的。那双手可不得紧张兮兮保护好了。” 车里,妹妹手里捧着本书,戳了戳郁年胳膊:“哥,这书里配角名字跟你一样诶。” “但是是个小炮灰哈哈哈,花瓶人设,菜的离谱。” 妹妹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在他耳边灌输书里那个郁年的悲剧人生。 一旁长辈亲热笑道:“别闹你哥哥了,嗳,年年,等这次演奏完,明年有什么打算没?” 郁年想了想,抬起眼睫:“想玩玩极限运动,攀岩、速降之类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以为他在说笑:“哈哈,这,这太过了吧,伤了手怎么办?” 郁年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这个为什么不会,这么简单的怎么能不会?” “教这么多遍还是那个德行,公司养的那条狗都会了!” “你到底行不行啊郁年?!” 声乐老师的暴怒声回荡。 四周传来低低的笑声。 郁年目光先沉了下来。 他刚刚还在前往维也纳住宅的车上,只是闭目养会神的功夫,周围的环境和面孔就变得完全陌生起来。 少年的视线在四周扫过,见到从窗外透进来的炽烈阳光,听见连隔音玻璃都挡不住的蝉鸣,昭示着现在的时节是盛夏。 室内的冷气打得很足,墙上的logo是橙子娱乐。 老师看着他这样子,更加愤怒。 以前还有态度,现在连态度都没有了! “老师你也别太严格了,郁年长得好嘛,有脸就够了!” “长那么一张脸谁还有心思奋斗,勾勾手指笑一笑,什么资源没有,咱们可羡慕不来。” 周围响起附和的奚落声音。 练习室内年轻人们看向站在窗前的郁年时,眼中的嫉妒难以掩饰,嘴里吐露出的话语便更加尖刻。 他有一副很艳很漂亮的长相,眼尾点缀着一颗泪痣。 站在百叶窗前,灼热的阳光透过来,在他身上留下一行一行交界鲜明的光影。 确实是让人羡慕不来的好长相。 这场面似乎有点熟悉。 很快,郁年意识到这熟悉感来自于哪里了,妹妹看的那本书—— 她喋喋不休讲述那个和自己哥哥同名的花瓶炮灰,是如何如何悲剧,如何如何活该。 转眼,他却穿成了他。 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后,郁年抬起头。 众人发现他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愤怒羞愧,只是安静站在那儿,目光浅浅扫来。 这让大家莫名有股被无视的羞恼。 “脸皮真是厚的可以。”有人忍不住嘀咕。 这时,练习室的门从外头敲响,声乐老师抬手让众人安静,朝离门最近的男生抬抬下巴,示意他去开门。 门开后,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走了进来。 众人纷纷热情打起招呼:“刘哥。” 这位是橙子娱乐的资深经纪人刘川。 刘川点点头,扫视一圈,目光落到郁年身上:“郁年出来一下。”说罢转身离开。 这回众人看向郁年的目光更加酸起来。 在上课训练的时候被刘川找出去,肯定是要有工作安排了。 同样都是糊,郁年靠着那张脸蛋,总归机会会比他们稍微多些。 郁年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子看向众人,嘴角漾开一个笑。 他有双桃花眼,上扬的眼尾下点缀着一颗小痣,像是最精心点上去的水墨,这么笑起来的时候能把人看得心里一跳。 “大家慢慢练。”声音清浅,但任谁都听得到里头的讥讽和冷意。 郁年丢下这句话,带上门。 “靠!他得意什么!” 门那边隐约传来愤怒的声音。 郁年脸上笑意淡下去,往刘川办公室走去。 进去时礼貌敲了敲敞开的门。 “来了?”刘川点了根烟,上下打量下他,指指对面的沙发,“进来坐吧。” 郁年关上门,坐到沙发上。 刘川这人喜欢附庸风雅,办公室内常年放着交响曲音乐。 此时播放的,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旋律低沉铿锵。 刘川吐口烟圈,半靠在办公桌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刚刚又被老师骂了?” 他说这话时,格外加重了那个“又”字,声音里带着点戏谑和轻蔑。 郁年只是从妹妹那儿粗略了解到剧情,并不知道现在在书中是什么节点,选择沉默。 刘川没在意,掸掸烟灰,不冷不淡地说道:“练了一年多了还是没长进。” 毕竟原身的人设是花瓶。 妹妹看的那本书,名字叫《霸道总裁强制爱》,里头的主角受纯真、可爱、业务能力高,同自己的总裁老公携手并进,最后站到娱乐圈巅峰。 而每一个合格的主角身边都少不了陪衬的小炮灰,书中郁年就是那个小炮灰。 长相艳俗、木讷无趣、自甘堕落,兼花瓶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唱歌跑调、舞蹈僵硬、写字歪歪扭扭、画画如小儿涂鸦。 所有一切都要跟主角反着来,形成鲜明对比才是一个炮灰的宿命。 郁年回想着剧情时,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艺术天赋被剥离了。 随着古怪的穿书,那些灵性的艺术仿佛整个从他的灵魂里分隔开,一点没剩。 穿书过来的那一刻起,书里的规则就开始生效了。 花瓶人设这四个字,有如命运下达的诏书。 刘川看向郁年,从他出道起,自己带了他一年多了。 小通告跑了一些,商演接了一些,演戏也演了那么一两个角色。 只是一直都没什么水花,风评也不怎么好。 不说糊穿地心吧,也差不多糊到海平面了——谁让郁年他业务能力是真的菜到离谱呢?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这张脸了。 刘川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透过缭绕的烟雾盯着郁年的脸。 他看过的圈内帅哥美女数不胜数,但就郁年这样的,他第一次见的时候还是小惊了一把,真是一点不放水的颜值天花板。 郁年皮肤很白,眼尾有一颗泪痣,艳丽张扬。 而现在,整个人好像有哪里和从前不一样了。 现在的郁年眼神很淡很冷静,透着点拒人千里之外的冷,仿佛从灵魂到躯壳都洗涤了一翻。 刘川挑了挑眉,这矛盾的气质毫不意外会让围绕在他身上的觊觎目光更加火热。 把烟摁灭在烟灰缸内,刘川一边转动烟头,一边淡声说道:“明年是建军百周年,孙铭导演接了献礼片的担子,那可是不知道拿了多少奖的大导演。” “选角会一直持续到今年年底,献礼片,百周年的献礼片……郁年。”刘川声音晦暗不明,“有个制片想见见你。” “陪着吃吃饭,笑一笑,哄得人开心了——最不济也就是睡几觉,男人嘛,有什么损失呢,你说对吗?” 刘川居高临下看着他,露出包容的笑容,等待郁年给出预料中的回答。 没有人能抗拒这个诱惑的,尤其是渴望早日出头的郁年。那个答案将会是显而易见的。 郁年瞥了他一眼。 献礼片。 原身的转折点就是从这个献礼片开始的。 书中他听从了经纪人的安排,陪酒陪笑,最后爬了制片人的床,成功在影片里获得了一个小角色。 尝到了甜头的人在这条道上再也回不了头,越陷越深,沾染上一身污秽。 躲在阴影处,同聚光灯下万千宠爱的、单纯的主角受再次形成鲜明对比。 此刻的郁年当然不可能接受。 他毫不犹豫就要拒绝,声音却梗在了嗓子眼,怎么也发不出来。 那是这本书规则力量的压迫,隐藏着不怀好意的力量,推搡着他朝既定的深渊走去。 有捷径为什么不走?只要忍一忍,笑一笑,那个机会就是属于你的了…… 轻柔的诱惑声音在心底响起。 因为他不需要。 郁年毫不客气地赶走这道声音。 他抬起头,站起身,平视着靠在办公桌前的刘川。 刘川看到他那张明艳的脸上露出张扬的笑容,声音清晰:“我拒绝。” 冥冥中似乎响起什么破碎的声音。 播放着的《命运交响曲》戛然而止。 办公室骤然安静下来,空气中似乎都带着郁年那三个字的回音。 刘川先是意外,而后冷笑:“拒绝?你想过说这话的后果没。现在拒绝了,后面没工作可别哭着来求我。” 话语里藏着威胁。 “现在能爬制作人,以后只能爬爬灯光道具师了。” 郁年懒得再听,抬步朝办公室外头走去。 刘川从未见郁年这么不给面子的甩头就走,先是愕然,紧接着骂道:“假清高,就一张脸能看,还不知道矫情什……” 郁年关上门,把他声音挡在后面。 紧接着,脑子里一道电子音清晰起来。 【玩家郁年达成“我命由我不由天”条件,即将与系统绑定!进度:5%、33%、78%、99%……】 【绑定成功,极限运动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2、桎梏解除 郁年融合原身记忆后,回到了他的住处。 一间小公寓,地方不大,屋内杂乱不堪。 玄关的鞋柜柜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鞋柜旁边放着的凤尾兰盆栽已经完全枯萎。 再往里看,客厅沙发上堆着换下来的衣服,厨房洗碗池内有大堆未洗涤的碗碟。 郁年把枯死的凤尾兰搬到客厅一角,沾了点阳光。 在叶片和根部撒了些水后,郁年就没再管它了。 打开电视播放新闻当背景音,郁年找出家务手套戴上。 电视机内播放的是体育频道的奥运专题节目。 “有请专家给我们介绍下洛杉矶奥运会的整体规划。” “主持人好。这次是洛杉矶继1984年、44年后再次举办奥运……” 握着吸尘器给整个屋子吸了遍灰,把衣服分类丢进洗衣机。 好半天后,他终于晾完衣服、洗完碗碟。 屋子里外都被打扫了一遍,这个家久违的变得明亮整洁起来。 郁年摘下手套,抽出纸巾叠成方块,往汗湿的额头上按压擦拭。 他想如果没穿书,这会儿做了这些事,那些亲戚见了不知道得怎么担心,围过来捧着他的手仔细打量是否受伤了。 摇了摇头,郁年取下客厅墙上挂着的吉他,坐到沙发上休息。 他试着拨弄吉他弦。 穿书前他最擅长的乐器是钢琴和小提琴,吉他这些也摸过,上手很快。 然而此刻,他拨动琴弦的手指却对音符格外陌生。 一旦他试着回想那些本应该刻在自己骨子里的旋律,脑子便混沌起来。像隔着层雾,竭尽全力也只能弹出几个简单的和弦。 郁年放下吉他,沉思了一会儿,看向沙发前茶几上散落的纸张。 上头有原身写下的通告时间表、课程安排等等,字迹实在跟好看差的远。 郁年拿起旁边的笔,另拿了张白纸开始写字。 他写自己的名字:郁年。 白纸上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有点意思……”郁年低声自语。 他自幼跟着外公外婆学习书法,一手好字是令人称道的。 现在连字迹都被影响到了吗? 他又试着画画,同样连线条都无法画好。 毫无疑问,现在的他忠实贯彻着原书“花瓶”的身份。 做完这一系列尝试后,郁年确认了这一点。 电视里主持人和专家的讨论越来越深入。 “对,这一次除了必要项目,不会兴建任何新的永久性场地,所以预算失控的可能性较小。” “那么我们也看到,洛杉矶奥运会比以往新增了一些项目……” 郁年靠在沙发上,闭目按了按太阳穴:“系统。” 【你好,宿主。】电子音立即给予回应。 这是郁年在刘川办公室外听到那道系统绑定提示后,第一次和系统交流。 “你说的达成条件、绑定是什么意思。” 【规则破碎,系统认主】 系统给出了这么一句简单的解释。 在郁年说出“我拒绝”三个字的瞬间,就已经改变了书中人物的命运转折。 他已经跳出规则之外,这一次的拒绝所带来的蝴蝶效应影响是巨大的。 但这本书原本的设定仍在发挥效用,对郁年的恶意没有丝毫减少。 郁年默念“规则”这两个字,看向白纸上自己歪歪扭扭堪比小学生的字迹,又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宿主受到剧情桎梏。】 受到剧情桎梏,所以那些镌刻在他灵魂里的才华和技能完全尘封。 “那么。”郁年将刚刚写写画画的白纸对折两次叠好,起身扔进垃圾桶,笑着问,“你能做些什么?” 既然这个系统能解释自己当前的状况,那么应该也会有解决的办法。 果然,系统给了回答。 【系统发布极限运动任务,宿主完成后可以逐步解除桎梏。】 郁年眨了眨眼,嘴角翘起。 穿书过来,有了脱离剧情桎梏的机会,还可以尝试本来就有意愿的新领域,好像还不错? “任务是什么?” 他话音刚落,面前就出现了一块半透明的面板。 【任务一:完成山地车技巧速降以及山道速降课程训练,参与天门山天梯速降赛,并取得前三名次。 任务二:完成长板技巧速降以及山道速降课程训练,参与天门山长板速降公开赛,并取得前三名次。 任务三:完成山径越野跑课程训练,参与乌蒙山450公里超级越野赛,并完成比赛通过终点。 请宿主任选其一完成。】 郁年看向这三个任务。 山地车速降、长板速降、越野跑,事实上他一个都没有接触过,选择哪个对他来讲都区别不大。 电视里主持人和专家的谈话还在继续。 “……长板速降入选奥运会正式比赛项目,议程还在拟定中,有望在接下来的洛杉矶奥运会进入大众视野。” “长板项目入奥,有助于增强洛杉矶此次的奥运理念。” “可以预见,体育产业将迎来井喷式发展,国人的体育爱好也将不再局限于传统项目……” 郁年目光落到任务二上:“就它吧。” 当他做出选择后,面板上其他两个任务选项字体淡去,任务二字体放大突出。 【任务二锁定,长板技巧速降、山道速降课程开启。】 【第一次任务,奖励提前发放:桎梏解除——绘画。任务失败收回奖励。】 瞬间,郁年只觉得缠在身上的枷锁少了一层,灵魂都变得轻松了的感觉。 他再一次拿起纸笔,这次,他从外婆那儿学来的绘画技艺丝毫没有受阻。 线条、色彩、形态。纸上跳跃着灵动。 次日一早,门铃声响起。 郁年正在盛粥,听到声音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陌生面孔的年轻人,他看向郁年,结结巴巴:“郁,郁年哥你好!” “我是,我叫邓经纬,那个,额……” 郁年等着他的下文。 邓经纬脸色憋得通红,半晌才不太利索地说出来意:“刘川哥忙,公司让我,我来给你当经纪人。” 说完这句,他立刻露出羞愧的神色,埋着头不敢看郁年的脸。 理由说是刘川忙,让他这么一个新人独自过来带郁年。 谁不知道刘川是想雪藏郁年,给他点教训,好让郁年回头求他。 毕竟,这么一个新到不能再新的经纪人,能给郁年带来什么资源呢? 正常还想在娱乐圈发展的艺人,摊上这么个纯新经纪人——话都说不利索的,估计都得绝望死。 邓经纬已经做好郁年暴怒、把他臭骂一顿让他滚的心理准备了。 谁知道郁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问:“吃过早饭了吗?” 邓经纬:“啊?” …… 半小时后,邓经纬摸摸滚圆的肚子,见郁年起身要收拾碗筷,赶紧站起来,先他一步把碗碟收好放进洗碗池。 他挤了点洗涤剂,放水一边洗一边小心翼翼打量郁年脸色。 确实没有不高兴的样子…… “郁年哥——” “叫我名字就行。” “咳,郁年,你不生气吗?” “嗯?生气什么?”郁年走过来,在另外一边的洗手池里仔细洗干净手指。 邓经纬见他洗完手,抽出一张棉柔巾擦干手上的水迹。 不知道怎么的,一个简单擦手的动作,都能让他透露出几分矜贵优雅的味道来。 漂亮的面孔,搭上那双又淡又凉的眼睛,怎么看,怎么不像公司里那群人有关于他长相“艳俗”的评价。 明明这么好看啊…… 想到郁年刚刚的问题,邓经纬纠结了一下,如实说道:“我刚入行,认识的人不多,能给你带来的资源肯定不如刘川哥,甚至——” “甚至十天半个月也不一定能给你接个通告。”心虚的声音。 “而且,而且刘川哥说,最近你都不用去公司了。” 刘川的原话是:“那个废物跟着老师学一年了,屁都没学会,我看也别浪费训练室资源了,安安心心当他的花瓶去吧。” 这话邓经纬自然不敢转告郁年。 郁年表示知道了。 刘川这么做刚好和他的心意,马上要开始长板速降课程训练和学习,接不到通告正好能空出时间来。 他抬眼看向邓经纬:“你不用有压力。” 邓经纬感动得都差点要给他跪了。 “但是我需要确定一件事。” 听到郁年这句话,邓经纬立马立正站好:“你说。” 郁年靠在洗手台边,将擦过手的棉柔巾叠好丢进垃圾篓:“既然带了我,是不是要全心全意为我考虑。” 他看过来,嘴角噙着笑,好看得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邓经纬被这颜值震到了,明显有些神游物外:“当,当然!” “我不希望刘川那边会知道我的一举一动。”郁年看着他,声音淡了几分,眼里含着询问。 邓经纬一个激灵,立刻严肃起来:“你放心,我绝对不是两面三刀的人。” 郁年点头:“那么,合作愉快。” 邓经纬见郁年就这样接纳了自己这个菜鸡经纪人,满腔的感动和激情: “我一定会努力给你找工作的!” 郁年看看他:“好的。” 然后半个月过去,果然什么工作都没能争取到。 邓经纬羞愧、坐立不安。这样下去,他和郁年要彻底沦落成公司透明人啊! 他倒是无所谓,一直菜鸡习惯了。 但是郁年长得那么好,白白被雪藏浪费光阴,多可惜! 正当邓经纬发愁,想着怎么跟郁年解释的时候。 郁年拆开快递箱,剥开严实的包装,提出里头花大价钱定制的长板,开口:“走吧。” 邓经纬满脸茫然:“啊,去哪儿?” “去学习。对了。”郁年看向在绘画桎梏解除后,他新购置的便携式画板,“帮我把这个也带上。” 邓经纬听话地提上东西,跟在郁年身后出门。 他今天一早天还没亮就骑着小电驴过来接郁年,听郁年说要去文西山。 去文西山?那儿能学什么? 除了寺庙和游客,貌似没啥课程班开在那儿吧。 邓经纬满脑袋疑惑。 3、X1207 在等定制长板过来的这半个月,郁年一直在系统空间进行长板速降课程的学习和掌握。 极限运动毕竟是小众运动,在早些年,国内基本都是少数人的自娱自乐。 直到近几年这种情况才有所改善。 极限运动协会建立,吸收会员,努力举办赛事扩大影响力。 但规模化的正经教学机构基本没有,往往都是老手带新手,爱好者们聚到一起交流经验。 这就导致对于教授者和学习者而言,没有标准的评估范式、教学带个人化倾向。 一旦出了错,日后再想纠正,已经形成身体记忆的动作改正起来,要耗费比学习时更大的努力和精力。 系统的存在则从一开始就杜绝了这种可能。 是完全科学的、系统化的教学。 郁年原本在想系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进行课程教学,他已经知晓了它的神奇之处,并做好了心理准备。 而当他闭上眼,真正进入系统空间时,还是略微诧异。 眼前出现的是一座高山。 这座山雄浑、巍峨,半山腰飘着云雾,茂盛的植物给整座山铺上古拙的绿色。 而那蜿蜒盘旋、从山脚一直到山顶的盘山公路,就是这绿色之上,一条不可忽视的浅灰色带子。 下一瞬,郁年已经站在了山顶的广场上。 他这才发现,这座山的盘山公路两侧没有护栏。 路的旁边就是万丈悬崖。 “怕吗?”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郁年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全套护具的强壮男人走过来。显然,他就是这一次长板教学的教练了。 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系统模拟出来的,但不管是脚下的这座山,还是眼前的这个教练,都给郁年无比真实的感觉。 “怕。”郁年如实答道。 “怕就对了。”教练给他穿上护具,开始详细介绍每一项护具的构成和作用。 郁年知道授课已经开始,全神贯注听起来。 护具穿好后,郁年的身旁多了一块长板。 “首先要教你的,是carving(切)和slide(滑行)基本功。” “上板试试。” 郁年试着踩上板滑了两下,没滑几步就失去平衡掉下了板。 见教练没有发表评论,示意他继续,郁年再次试着上板滑行。 片刻后,教练问:“你在做什么?” 郁年:“找平衡,不要掉下来。” “不要找。”教练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你要做的是让板子配合你,而不是你去配合板子。” “感受到你的重心了吗,保持它不乱动,让板子配合你的重心。” 在教练的帮助下,郁年又尝试了片刻,才终于能在长板上站稳。 接下来就是基础技巧。 滑行、转圈、手刹…… 今天所有的课程教学都是在山顶的广场上完成,没有郁年所想的,上来就是紧张刺激的速降体验。 在课程快要结束时,教练问:“要去公路上试试吗?” 郁年瞥了一眼盘旋在山上的公路:“可以吗?” “没有什么不可以。” 于是郁年带着板子,来到了公路上。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多犹豫,身体一动向下滑去。 坡度带来了速度的极快提升,长板和他的身体在路面上呼啸而过,这是在刚刚平坦的广场上无法得到的体验! 他的心脏在高速下不受控制地加快,衣服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速度、速度、速度。 这感觉让郁年想起自己在弹奏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时,那激烈敲击的节奏、连续的不协和弦带给他的兴奋。 而紧接着,就是重心的后移。 当郁年察觉到这一点时,试图将重心控制在前脚,但在这样的高速下,效果却不大。 他的身体开始摇晃,板面也开始抖动起来。 郁年竭力控制,在看到前面是弯道时,瞳孔一缩。 教练还没有教授他过弯的技巧,此时也丝毫没有帮助他停下的打算。 长板以极快的速度冲出路面—— 在两侧没有护栏的路面上冲出。 下面就是万丈悬崖。 郁年有片刻的失神。 上板、滑行、转圈,不过是今天课程的前奏。 教练站在悬崖边俯视着急速坠落的郁年,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他的话语清晰回荡在郁年耳边。 “第一课,失误就要付出生命代价。” 郁年从沙发上惊起,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后背完全汗湿。 坠落失重的感觉还残存在他的身上。 好半晌才完全平复呼吸,额头的薄汗聚成水珠滑下,挂在他的睫毛上。 郁年动了动手指,将汗珠抹去。 他抬眼看向墙面的时钟,刚刚在系统空间学习了至少有半天时间,但时钟显示才过去了两个小时。 显然两个空间的时间流速不同。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又给客厅角落枯死的凤尾兰浇了点水。 等拿到定制长板,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郁年每天都沉浸在系统空间中进行课程学习,到现在为止课程进度已经到了三分之一。 拿到长板后,郁年就决定要在现实实地进行训练,以便配合自己的课程进度。 他获得的知识是完备且科学的,他在系统空间一遍遍磨炼自己的长板技巧,在最专业的教练指导下不断纠正完善。 但那片空间的存在是系统模拟出来的。 他在其间的训练成果并不能带到现实,真正的肌肉记忆尚未形成。 要完全消化掉这些知识,以及把在空间里的学习成果复刻到现实,他需要在现实中也同样接受重复无数次的训练。 郁年所在的s市山多、盘山公路多,适合玩速降的地点有不少。 他挑了文西山,这座山路面坡度合适,弯道数量适宜,用来训练很不错。 离家位置也近,骑电瓶车就能直接过去,不用倒几班车。 白天上山下山的游客多,不适合训练学习,郁年天还没亮就打算出发。 时间太早本想着一个人,谁知道他的那位经纪人拍拍胸脯告诉他没问题,必须跟着一起去。 笑话,工作上已经这么菜了,郁年还不责备他。 要是生活上还不把自家艺人照顾好,那怎么行! 邓经纬把便携式画板小心架在小电驴前座,等郁年坐稳后,一拧车钥匙:“坐稳了哈!” 等到了文西山,郁年看了眼山顶,问:“你是在山脚等我还是跟我一起上去。” 邓经纬还不清楚郁年想做什么,担心出岔子,连忙道:“一起吧。” 郁年嗯了一声。 等乘缆车上山顶后,天刚蒙蒙亮,天际露出点微光。 山上和山道上几乎没什么人和车辆,除了鸟鸣和寺庙钟声外,安安静静。 邓经纬见郁年放下背着的背包,从里头取出全套护具穿戴上。 先是皮衣,然后是手套和护膝护肘,最后是全盔。 穿戴严实,戴着全盔看不清脸,但郁年这么一身装扮站在那儿,看得邓经纬瞪大眼说不出话。 “太,太酷了。”良久,他才惊叹一声。 没有哪个男人能抗拒得了这种天然带有征服性和侵略性的装扮。 郁年在穿戴好这些装备后,看向那面长板。 系统提供的长板速降课程分为两大项,一项是技巧速降,一项是山道速降。 技巧速降顾名思义就是技巧性强、观赏性很足的玩法。特点就是招式花样多,动作酷炫。 但动作多牺牲的是速度,相反的,山道速降则纯粹是对“快”的追逐。 要快,要追逐速度的极限,那么护具和配件就一定要极度专业化。 郁年选择的是国内知名运动品牌卓越出产的定制长板。 他通过在系统空间内踩过的板子,已经知晓最合适自己的是什么。 给到卓越官网的定制数据十分精细。 长板由四个部分组成:轮子、桥、轴承和板面。 速降重视速度和稳定性,轮子必须要震感弱。他选用了直径更宽的75mm轮子,硬度上考虑到抓地力,用的软的直角轮。 桥也就是支架。郁年用了能让内部结构更加紧密的冷锻工艺,精密度极高,自然的,价格也比一般的铸造桥高了好几倍。 至于轴承用的是耐水耐高温的陶瓷轴承,板面是加拿大硬枫木,强度、韧性都属于顶尖。 卓越品牌在这上面的工艺确实属于佼佼者,郁年看着手上的长板也不由多了几分喜爱。 再看看板子侧面,还刻了独属于定制款的编号:x1207。 作为一个并没有多少人气、糊到没有姓名的小偶像,这么一套下来钱包就快空了。 郁年摇摇头,没想过自己还会有一天为钱发愁。 他走到盘山公路上放下长板。 邓经纬这才意识到不对,急忙问:“郁年你这是要干嘛?” 这说好的学习不会就是来学长板的吧! 邓经纬满脸惊慌,这得多危险,万一摔了伤到脸——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自家艺人也就这张脸宝贝啊! 郁年踩上长板,看出这经纪人在担心什么:“没事,戴了护具。” 说着,就已经试起了这面新长板的脚感。 那些在系统中学到的知识在一点一点充盈他的身体。 这是和在系统中截然不同的,格外落实的充盈感。 郁年在原地滑了一会儿,动作渐渐从生疏变得熟练。 “戴了护具也容易受伤啊……” 邓经纬嘀咕一声,还没反应过来,郁年已经顺着坡度滑了下去。 “!” 太阳初升。 盘山公路两旁种满了景观紫薇树,在盛夏时节开了一树的红色花朵。 花瓣落在公路上,铺了薄薄一层,映着夏日点点璨金的日光。 当郁年踩着长板以极快的速度向下时,地面的花瓣仿佛受到了惊扰,在他的身影掠过时从地面卷起,悠悠扬扬席卷了大片。 他长板、护具的金属部分折射着日光,刚硬冷冽。 他的身影在漫天花瓣里穿行,一往无前。 邓经纬望着这一幕,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还想目光继续追逐着那道身影,盘山公路拐过一个弯,郁年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漫天飘洒的花瓣渐渐平歇,回归到路面上。 “艹……太帅了吧!”半晌,邓经纬才收起张大的嘴,憋出一句赞叹。 此前,他一直跟旁人一样,用诸如“好看”“漂亮”“美”这类的词语来形容郁年,今天却先后用了酷、帅。 另一边,坐在山顶岩石的男人放下相机,调出自己刚刚拍的照片。 照片上,漫天席卷的红色花瓣,其间一个少年踩着长板,在花瓣间穿行而过。 他的长板和头盔上,折射着冷冽的光。 4、通天大道 长板速度达到50码的体验感,是汽车开到150码也不一定能有的。 没有外包的设计,说到底长板就是由板面、轮子、桥和轴承组成,踩在上面,是身体和空气、和速度的直面接触。 清晨时分,文西山空置安静的盘山道,郁年迎着风,在弯道多坡度大的地方体会到过弯和加速带来的难言的刺激,在回归到长而缓的坡时又感觉很平静很踏实。 他脑子很空,只全神贯注盯着身前的路面,这是很好的感觉。 当长板在山脚停下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八分钟。 他收起长板,往缆车处走去。 重新坐上缆车,天光已经大亮,日光给山的向阳面镀了层金边。 紫薇树的花瓣飘得很远,从缆车向下看,一朵朵在风里蹁跹,像红蝴蝶。 邓经纬在山顶缆车处等他,看到人平安回来了,松了口气。 把郁年扶下来,他上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问:“没摔着吧?” 郁年摇头。刚刚这趟,是在让身体熟悉新长板,速度上和技巧上都有所保留。 在系统空间完成三分之一课时的训练后,他已经可以在系统模拟的那座巍峨高山上,完成难度更高的弯道漂移和急下坡滑行。 虽然在系统空间打磨出的实力,暂时还无法完全回归现实身体中,但这种难度的不对等,让郁年在心态上完全放松。 他渴望在现实中碰撞更高的山、更陡的坡、更骇人的弯道。 按捺下这种澎湃的心绪,郁年打算趁着游客多之前再多练两遍。 刚刚那一趟,他已经跟脚下的长板建立了信任和联系。 又滑了三四回,等郁年察觉到山道路面的车辆和行人开始变多时,收起长板,招呼邓经纬下山。 今天恰好是周末,游客要比往常多。 熟悉长板的目的已经达到,郁年打算今天先到此为止,等工作日没什么人的时候再来全天训练。 “咱们接下来去干嘛啊?” 亲眼目睹了郁年的长板后,邓经纬看着他的目光已经可以用顶礼膜拜来形容了。 “去赚钱。”郁年回。 邓经纬:“??” 郁年目光落到嘱咐他乖乖拿好的便携式画板上。 长板这套装备掏空了钱包,这还不是一次性的。 后续训练量加大,这可不像系统里那块永远不磨损的板子和护具。先不说板面和桥,单就轮子、手套护具等,都会以非常快的速度磨损,几天就要更换一次。 尤其他玩的是速降,这种磨损程度还要更大些。 接下来要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参加天门山长板速降公开赛,连过去的路费恐怕都不够。 都是很现实的问题。 现在处于被公司雪藏的状态,郁年只能先想办法赚钱缓冲一下。 正好系统解开了他在绘画方面所受到的剧情桎梏。 两人回到山下,此时游客已经多了起来。 山脚不少卖早餐和雪糕凉茶的摊铺都摆上了东西。 郁年找了地方换下那身皮衣和护具,戴上平光眼镜和帽子。 他在一个卖煎饼的摊铺旁找到位置,展开便携式画板架好,取出画板隔层抽屉里的纸张和笔。 准备在纸上写字,想到自己还歪歪扭扭不堪入目的字迹,郁年收起笔,看向邓经纬:“帮我写个字。” 邓经纬接过笔,问:“写什么?” “一张——”郁年沉思了一下,继续说道,“写‘人像速写,一张一百’,这八个字。” 邓经纬乖乖把字写好,他的字算不上多漂亮,但还挺工整。 郁年表示满意,将这张纸夹在画架背面。 他出身艺术世家,才能极为出色,但并没有那些清高自持。 从前他的画颇受追捧,价格高昂,一张一百用来衡量那些画的价值,简直像个笑话。 但此时像个落魄画师,干着卖画谋生的事,郁年也并不觉得为难。 邓经纬瞄他几眼,问:“你还会画画?” 能自信到画画卖钱,水平应该还可以吧…… 只是没听说过郁年还有这项才艺。 要是是真的,从前刘川怎么也得搞搞营销宣传下吧。 邓经纬有些怀疑他水平的真实性。 “会一点。”郁年说。 “那你打算画到几点啊?”邓经纬问。 “画纸画完就收摊。” 邓经纬摸过郁年那叠画纸,不厚,二十几三十来张的样子。 一张一百,这画完得两三千了,钱这么好挣的吗? 不会一天下来一张都卖不出去吧?? 旁边煎饼摊子的大叔瞥瞥郁年,说:“以前没看过你啊,第一次来摆摊?” 摆摊……不至于不至于,就是暂时生活所迫。 邓经纬忍了忍,到底没说什么。 郁年朝大叔微微点头。 大叔乐呵呵地,跟郁年传授起生意经:“咱们文西山啊就周末人多,平时就上午这会儿还有傍晚人多点。” 他打量郁年片刻,才惊叹说道,“小伙子长得可真俊。” 郁年带着帽子和平光眼镜,不大能看得清脸,但当他抬头说话时,那张脸优越的骨相便毫不客气地散发着魅力。 他并不难相处,谁过来同他说话都能得到友好地回应。但想再进一步时,就能察觉到他身上气质的疏淡和隐约的冷漠。 大叔拉着郁年聊了会,直到摊铺上生意开始忙起来才歇了。 摇了摇头,邓经纬见天气开始热起来,跟郁年招呼一声:“我去给你买瓶水。” 就在他买水去的空当,有人注意到郁年这边。 一对年轻情侣看过来,女生眼睛里流露出好奇的神色,她身旁的男生看看她,牵过手走到郁年跟前。 “能帮我和我女朋友画个画吗?”他问。 女生拉了拉他衣袖,小声说道:“不用啦。我自己就是学画的,浪费钱做什么?” 她是附近大学美术学院的学生,平时也会接接外快,画些头像之类的。 人像速写这种东西,画的快点就是一会儿的功夫,女生怎么都觉得这价钱有点不值得。 男生笑了,摸摸她脑袋,说:“都是你给别人画,这次让人家也给咱俩画一张。” 目光落到那张纸上,“画两个人是不是二百?” 男生有点紧张地看着郁年,手指无意识摸了摸口袋。 郁年看向他们:“不,一百就够了。” 他拿起画笔,“满意给钱。不满意画送给你们。” 见郁年要开始画了,这对情侣牵手靠在一起。 郁年瞥了他们一眼,收回目光,拿起笔直接在纸上画起来。 而后再也没有抬头看过他俩,就好像心中已经有了该画的景象一样。 女生眼皮一跳,听到那唰唰纸笔接触的声音心就提了起来。 这,这都不好好观察下对象,直接提笔就画,未免有些太糊弄了吧! 见女朋友表情不大对劲,男生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他说不满意不收钱。” 女生这才神色松了松。 邓经纬回来的时候,见竟然真的有人找郁年画画了,还有些惊讶。 走过来将水放到旁边,他自己也拿了一瓶,拧开仰头喝起来。 想着不知道郁年画得怎么样了,眼角余光瞥过去,邓经纬直接就是一口水呛出来。 他剧烈咳嗽着,泪眼模糊看着丝毫没被他动静影响的郁年。 旁边煎饼摊子的大叔瞥过来一眼,“嚯”了一声。 摊子旁几个等煎饼的顾客也忍不住凑过来看热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里都有些惊讶和跃跃欲试。 “这个画……” “这个小哥好帅啊我的天!” “等他这张画完了我也去试试。” 郁年很快画好,施舍给刚刚咳嗽的邓经纬一个眼神,取下画纸上固定的图钉,问:“没事吧?” 邓经纬:“……没。” 郁年点头,看向那对情侣,将画递给他们:“画好了。” “这么快啊……”女生嘟囔一声,接过画,看到上头的人影时一愣。 纸上的线条仿佛有生命力。 画的并不是刚刚两人摆出的依偎姿势,而是他们朝郁年走来时的场景。 自己不赞同地拉了拉男友衣袖说不要浪费钱,男友摸摸她脑袋安慰。 女生有些恍惚,想到从前画室集训时,老师曾说过她的速写缺乏张力。 那会儿她思考什么才叫张力,越发认真地观察对象,拿着照片认真地画,一点点找形,可画出的速写总差了点意思。 现在她知道差的是什么了。 是鲜活。 她想到画师老师带他们出去采风时说的话:“外面的世界是动起来的,小孩在哭在闹在街道上奔跑,大人拎着痰盂出去洗,要下雨了赶紧收被子衣服……他们不可能像画室里的石膏像一样安安静静待在那里,让你磨个几个小时画出来。” 全是动的。 所以究竟那要表现的张力是什么呢? 是鲜活。 速写速写,里头有个“速”字。 它和素描不同,来不及用足够的线条和阴影去刻画描摹、表达不同物体的质感和细节。 能抓住的,要表达的,就是那一瞬间的鲜活。 这个带着帽子的画师画得很快,将自己看到的那一瞬间动态印在脑中。 不要模特特意摆出的姿势,不要反复斟酌打量。 他的线条是粗粝的、果敢的、毫不拖泥带水的。 画里的人是动着的,粗糙的画面中有年轻情侣的爱意。 女生目光波动。 男生不知道画的是好还是不好,他只觉得自己很喜欢这幅画。 但这张画看着好像有些简单?和女友以前画的那些色彩复杂精细的画很不一样,不知道在女友眼中这一百块到底亏还是不亏。 男生打开支付软件,扫了扫郁年的码,在金额一栏输入一百。 女生瞥了眼,拿出自己的手机给男生发了一百块红包。 “两百。”女生看向男生询问的目光,笑着说,“咱们aa。” 听到付款成功的提示后,女生小心翼翼抱着这幅画,朝郁年和邓经纬两人招了招手,这才离开了。 他们离开后,刚刚围观郁年作画的人立刻排起了队。 邓经纬目瞪口呆:“五分钟一张,一张两百块……这钱也太好挣了??” 没等算出来收益,他呸呸两声,暗自低语,“不能这么没出息,我们郁年是要红遍大江南北,千万代言随手就来的!” 邓经纬握了握拳,给自己打气。 看看旁边,郁年又开始画起来了。 想着自家艺人落魄到卖画挣钱,邓经纬又开始为自己的无能惭愧。 这么一直接不到工作也不是办法啊…… 周四,s市长板速降协会的会员们坐上中巴车,慢慢悠悠往文西山山顶开去。 “这次会长请客,在文西山团建个三天,大家吃好喝好啊!” “嘿,还别说,文西山这坡度这弯道还挺适合玩速降的,吃完饭咱们比比?” “比比!一天不冲坡就难受。” 一群人哈哈聊着天,坐在副驾驶的协会会长吴前看着窗外落了一地的紫薇花,头疼得按按太阳穴。 “这几天好好休息玩一玩,后面就要全身心投入到赛事准备了。” 他这话一出,车里人顿时长吁短叹起来。 什么赛事,当然是国内长板速降领域级别最高的天门山长板速降公开赛了。 天门山,通天大道。是真正的曲道通天。 全长10.77公里,却足足有99道弯,平均每百米就有一道弯,180度急弯更是层出不穷。 海拔从200米急剧提升到1300米,通天道借山势海拔扶摇而上,如同巨龙腾飞,堪称天下第一公路奇观。 传闻登上这通天大道,就能上天梯,一睹壮观奇绝的天界景象。 ——但他们是长板速降手。 他们要做的是下天梯,在那险而又险的大道上追逐极限。 这将是比登天梯更难的挑战。 吴前开口:“这么多年了,在咱们国家的主场、咱们国家的山上,一直输给外国人,这不像话。” “也不单单是咱们s市,对全国各地的速降协会来讲都是耻辱。”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国外的极限运动发展确实要比国内先进的多。 再加上人种体格上的天然优势,在这类赛事中,国人很难突出重围。 往往自己国家举办的主场赛事,前三却都被国外的速降手包揽。 这是经常发生的事。 吴前说:“也不对大家做过多要求,尽力了就好,如果能突围拿到一块铜牌,那就心满意足了!” 铜牌也难如登天啊。车内人叹气。 吴前拍拍手掌,“行了行了,先不说这些,想想一会儿吃点啥。” 先前有些沉闷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 中巴车内又开始说说笑笑。 突然,后座的一个年轻人瞪大双眼,指着前方:“卧槽!” 其他人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纷纷卧槽。 只见远处的盘山公路一道身影踩着长板飞速滑过,他转过一个弯,过弯的速度几乎没有停滞,惯性让长板在弯道上漂移,紧接着又是速度骇人的急下坡。 下一瞬,那道身影已经快速袭来,毫不迟疑地与中巴车擦车而过。 劲风四掠。 车内众人纷纷回头,追逐着那道身影,还保持着张大嘴震惊的表情。 “太快了这哥们……” “靠,这谁,这不是咱们协会的!” 吴前一向眼神好,在擦车而过的那一瞬间捕捉到他眼尾下的泪痣。 他果断地对司机说道:“加速,快点上山。” 这条山路不允许中途掉头,必须上了山才能掉头下山。 车内人也赶紧催促。 “快快快,别让人跑了!!” 司机擦擦汗,在一群与速度打交道的速降手们的催促下,踩了踩油门。 慢吞吞的中巴车速度快了起来。 等上了山,接待人员已经笑眯眯等着了,看到中巴车过来立即迎上来。 谁知道车掉了个头,毫不犹豫地下山去了。 接待们:“???” 吴前等人下了山,却找不到那道穿着皮衣戴着护具的人影。 入目只有卖雪糕卖水的摊贩,再往旁边看看,还有支着画架画画的。 总之,就是不见那个踩着长板的身影! 众人面面相觑。 “会长……人没了。”有人哀叹一声。 吴前咬咬牙,说道:“咱还得在文西山待三天,今天人走了,明天咱再蹲,一定要把他拉到协会来!” 旁边有人附和:“对!他来文西山玩长板,总不会就今儿一天吧,明天咱再蹲,明天蹲不到就后天,我就不信蹲不到人了!” 旁边,郁年训练完换好衣服后,刚支起画架就有生意上门。 “哎呀小哥,昨天就排队着呢,结果你画纸用完收摊了。”一个阿姨迎上来,“今天一早等着呢,给我和小孙子画个画呗?” 郁年点头,拿出画纸用图钉钉好,刚要画,手机响了。 他对阿姨说了声抱歉,接通电话。 是久违的刘川的声音:“郁年,明天过来公司一趟。” 5、星二代 第二天,郁年同邓经纬一道去了橙子娱乐。 刚进公司大门,就看到几个艺人围着张陌生面孔。 邓经纬踮脚朝人群看了一眼,看清楚是谁后,在郁年耳边低声介绍:“那个是季俞珩,公司新签的艺人,好像挺受重视的。” “是个星二代,他爸歌手,他妈拿过金像奖最佳女配。” 郁年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想了想才勉强回忆起,这个应该就是原书主角了。 被簇拥的年轻人有一张毫不具备攻击力的脸,柔和精致,站在那儿眉眼弯弯,看起来又乖又干净。 是时下很受追捧的乖巧少年的长相。 刘川走出办公室,见到季俞珩满脸笑意:“俞珩过来啦。” 他亲热地拍拍季俞珩胳膊,对围在他身边的艺人们说:“你们应该都认识了吧?俞珩这孩子刚进公司,大家多关照关照。” 周围人赶紧附和:“那肯定的,我可是听着季老师歌长大的!” 季老师是季俞珩的父亲,年轻时候出过几首红遍大江南北的歌。虽然现在远不如从前,但在圈内也是有地位和人脉在的,在场不少人都想着和季俞珩打好关系。 刘川笑眯眯的,“俞珩刚通过孙铭导演献礼片男三号的试镜,大家也要努力了。” 周围人听了,嘴上恭喜,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明年是建军百周年,献礼片那是上面交下来的任务、重担。 百周年的献礼片,可比从前的要更隆重! 据说是长征题材,以乌蒙山回旋战为背景,在云贵两省山高谷深、悬崖绝壁众多的恶劣环境下,表露我军昂扬的战斗热情和不屈的战斗意志。 孙铭导演接了这个担子,在选角上慎之又慎,将选角工作一直延续到今年年底,明年年初才会正式开始拍摄,直到建|军节那天正式上映。 虽说季俞珩拿到这个角色,少不了爸妈在背后的打点支持,但既然能让孙铭导演同意、通过试镜,说明他的演技也最起码是得到导演认可的。 一出道就是这种级别影片的男三,谁能不羡慕?这简直奠定了他在娱乐圈的高起点。 况且献礼片,少不得得有官媒背书,这排面哪个艺人不想要。 刘川说完,瞥到另一边郁年和邓经纬过来了,收敛笑意,对郁年说:“跟我过来。” 围在季俞珩身边的几个人见郁年跟着刘川进办公室了,露出不太好的表情来。 季俞珩问:“那是谁啊?” “郁年。”有人回答,“一个光有脸的废物。” 季俞珩听了,眼里露出疑惑。 旁边人见他,忽然想到什么,问:“俞珩啊,明天孟氏集团新总裁上任,办的接风宴会,你是不是要去?” 季俞珩眼睛弯弯,点头:“是啊,我妈妈说带我一起过去。” 那人瞥了瞥刘川办公室关着的门:“刘川哥也要去,这怕不是想带着郁年一起过去?” 其他人听了表情变了变,暗自磨了磨牙。 凭什么,就他那从头废到尾的废物,凭什么能出入这种场合? 办公室内,刘川点了根烟,看向郁年:“想清楚了没?” 郁年抬头望他。 “这么久没工作的滋味,不好受吧。”刘川掸掸烟灰,露出了然的笑容来。 被丢到一个冷板凳新人经纪人那里,这么久都没工作,他知道郁年肯定开始急了。 在更新换代如此快的娱乐圈,持续一段时间没有曝光,所带来的打击任何一个艺人都受不了。 何况刘川也清楚郁年,这个年轻人知道自己长得好,野心一直呼之欲出。 他拍拍郁年肩膀:“明天孟氏集团新总裁孟尧上任,会举办个宴会,献礼片的制片也在。” “他可是老早就想见你了,跟我提了好几回。不妨就趁着这个机会跟人家见一面,一直吊着也不是个事儿你说呢?” 郁年回想起,这场宴会,商业新贵孟尧会和主角季俞珩相见、结识,由此开始一段穷追猛打的爱情故事。 他自然是没什么兴趣搅和进去的。 旁边刘川还在说话:“要是运气好的话,没准还能入孟家少爷的眼?” “可别说你刘川哥没提醒你,那可是孟家。不过嘛——” “那新上任的总裁孟家大少爷喜欢清纯一挂的。”他上下打量下郁年,在他淡而凉的眼睛上扫过,又落在他眼尾的泪痣上,嗤笑一声,“我看你是别想了。” 郁年看他,良久说道:“刘川哥现在是醉心于拉皮条生意吗?” 刘川脸色冷了下来。 他没想到过了这么久,郁年还是不知道长进。 “怎么,邓经纬那小子还入了你的眼?”刘川冷笑。 郁年:“嗯,挺好的。” 邓经纬对他尽心尽力,郁年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刘川将烟摁灭,冷声:“我看你是给脸不要脸。” “郁年,听话的艺人才能走的远,还没长够教训是吧,那你就滚回去。” “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不过那时候我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郁年走出办公室后,邓经纬小心瞥了瞥他脸色。 他在办公室外等着,刘川的咆哮是听着了一两句的。 “都是我太没用了……”邓经纬埋着头。 郁年脚步不停,淡声说道:“不会。” 刘川不仅是公司资深经纪人,也占了点股份,话语权是有的。 他想让自己乖乖听话,雪藏一下,邓经纬再努力,又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走到外面,郁年瞥了眼季俞珩。 他能感受到当这位主角出现时,身上隐约捆绑的枷锁紧了几分。 走到公司外,两人打车回去。等车的空挡,邓经纬刷了刷微博,看到一条娱乐号发的微博时,脸色一僵。 【大城小事吃瓜娱乐:橙子娱乐练习室发生的一幕(吃瓜)(吃瓜)】 底下附带的是一条视频。视频并不算清晰,镜头摇摇晃晃的,显然是某个人手持手机拍下的。 橙子娱乐练习室内,声乐老师按响琴键,转头看向一旁的郁年,问:“来,音程练习,我刚刚弹得什么?” 郁年垂在身侧的手掌张开又握起,半晌没能回答出来。 声乐老师却像是早有预料,冷笑一声:“75下行,3511753,这是大三度。” “这个为什么不会,这么简单的怎么能不会?” “教这么多遍还是那个德行,公司养的那条狗都会了!” “你到底行不行啊郁年?!” 视频就在声乐老师的怒骂咆哮中停止了。 娱乐号底下,这条微博的评论迅速多了起来。 [啊,这个人我知道,郁年嘛,当初橙子娱乐和橘子tv合作搞的选秀,他好像是第五名?] [有印象,纯粹是靠脸出道的,菜的一匹,花瓶一个] [这老师骂得有点太过分了吧……] [楼上的,任谁教那么多遍不会,都得暴躁的想撞墙吧?] [这么简单的问题回答不上,本音乐生笑了] 邓经纬气得手都抖了:“都是一个公司的,天天不想着自己努力,就想把别人拉下水?” 很明显,这条视频是跟郁年一起训练的某个艺人偷拍的。 郁年没有在意他的反应,目光投向面前出现的系统面板。 【剧情在扭转推进。】 果然,随着主角的出现,原书剧情正式进入发展。 他要开始发挥“花瓶”的作用,以便衬托主角的形象了。 将优待和恶意安排得明明白白。 系统面板上这行字缓缓淡去,转而被一行新的文字取代。 【提示:压制、反弹。】 郁年轻笑一声,在心里说:“我们想到一块了。” 剧情试图压制他,让故事按照原本的脉络发展。 而压制到一定程度,压到了谷底,就到了弹簧绷紧、开始反弹的时候了。 回去的车上,邓经纬还在气愤得刷手机,突然刷到一条同城微博,瞪大眼睛。 【鸽鸽复鸽鸽:去s市旅游,在文西山脚下碰到这个画师小哥哥,呜呜呜太帅了太帅了,就是随手一拍,画的也好好,爱了爱了爱了】 配图有两张,第一张是郁年站在画架前的侧身照。他戴着帽子和眼镜,咬着根铅笔,正在拿图钉钉画纸。侧脸印着头顶树叶间流泻下来的斑驳日光,好看得惊人。 另一张配图则是画给博主的速写,画上的姑娘笑起来的样子生动鲜活。 [也太帅了吧啊啊啊!!] [这颜值绝了,靠啊,莫名想到色艺双绝这个词] [一张一百?几分钟一张,这钱也太好挣了吧,赶明儿我也支个画架去山脚下给人画画。] [……不懂不要乱发表评论好不好,看看人家的水平再想想自己够不够资格说这话。] [有一说一,这个速写水平是真的强。] 邓经纬看着这条微博,又想想刚刚那条评论风向完全不同的微博,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他憋着气对郁年说:“要是他们知道这是你,看谁还会说你是花瓶。” 谁说娱乐圈明星才艺就只能是唱歌跳舞了?画画这不也是个才艺嘛! 邓经纬有些心动。 是啊……这么好的绘画功底,娱乐圈还有哪个艺人能有。 多好的营销点。 郁年止住他的想法。 剧情的影响还在压制中。 但反弹的种子已经开始埋下。 孟家。 孟尧看向自己的二弟孟朝川:“明天公司要给我办场宴会。” 自己这个弟弟很聪明,从德国刚回来,没有选择着手打理家族企业,而是自己创办了一家科技公司,主攻民用无人机领域。 他所主导设计研发的无人机,在这领域独占鳌头,甚至将业务延伸到军用领域,和军队有良好合作。 除此之外,孟朝川并非只会钻研技术,他在摄影、设计等艺术领域,也有不小的成就。 只不过因为身体原因,以及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国外,一般人也不知道孟家除了孟尧外,还有个这么出色的二少爷。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孟尧问。 孟朝川听到声音,抬头,一时间没有回答。 孟尧看着自家弟弟那张平静、年轻英俊的脸,心里叹口气,拿出张纸在上面写字:明天有宴会,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滴滴。”手机响起一道提示音,孟朝川看向自己手机。 消息是自己不久前关注的s市长板速降协会公号推送的。 【文西山团建活动将于明天结束,此次团建活动中,会员们展现了良好的精神风貌……】 孟朝川目光再次投向那张写着字的白纸,开口:“不,我有安排了。” 孟尧挑眉,在纸上写:什么安排? “去文西山。”孟朝川拿起前几日冲洗出来的照片。 照片上,漫天紫薇花,一道踩着长板的身影滑过。 孟尧一把揽住弟弟的脖子,笑道:“我也去。” “早烦那些没意义的宴会了,还是陪老弟重要。” 6、速降协会 文西山。 今天是长板速降协会团建的最后一天,一群人本想着吃好喝好,在比赛前好好放松一通的。 哪想到第一天过来,就被个不知名的速降手勾走了魂。 这三天大家心不在焉,玩也玩得不尽兴,每天眼巴巴看着盘山道,就指望那道穿着皮衣踩着长板的身影能再次出现。 可惜就是不见人影。 有人忍不住问:“会长,你说他会不会不是s市的,只是过来旅游趟,顺便玩玩长板啊?” “是啊……” 吴前叹了口气:“看来是没缘分。” 连人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想找也没办法找啊。 见大家蔫了的样,吴前忍不住笑骂,“行了一个个的,等不到就算了,中午吃个饭,咱们下午回协会。” 另一边,孟尧和孟朝川开车到文西山后,就看到长板速降协会的这群人坐在山顶说说笑笑,身旁放着长板。 孟朝川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 那个人不在。 虽然那天他带着全盔看不清脸,但孟朝川一眼笃定,这些人里头没有他。 不是长板协会的吗? 长板协会的一群人说笑间,有几个踩上长板,你追我赶冲下盘山道。 孟朝川拿着相机对准他们,看了看镜头,又摇头放下了。 不是这样的感觉。 旁边孟尧看着他的动作,收回视线低头刷了刷手机。 手机上,有下属发给他的宴会小视频。视频里觥筹交错,来来往往的人群,孟尧却一眼透过人群捕捉到一个青年的身影。 他呼吸微滞。 “朝川,我得回去了。” 孟朝川听见声音,转头看向他。 “很奇怪的感觉……”孟尧扯了扯衣领,有点烦躁,“好像有什么声音在说就是他。” 他拍拍弟弟的肩,放慢声音,一句一顿以便弟弟听清,“我得回去了,你慢慢拍,找你的灵感。” 郁年从橙子娱乐回来后,就投入到系统空间继续长板速降课程的学习。 天门山长板速降公开赛赛程临近,他需要尽快掌握这套课程,并在现实中通过训练、复刻成身体记忆消化吸收掉。 这两天他没有再去文西山,而是等一个阶段课程结束后,才从系统空间醒来。 天色尚早,郁年本打算再去文西山试试新技术,想了想又停下了。 文西山的坡度和弯道难度对他来讲已经没有挑战性。 该换座山了。 搜索起本市其他山峰,郁年坐在沙发上拿出纸笔,将地图上给出的各山峰弯道数量、路面情况以及坡度海拔落差等数据记下来进行比较。 最后他挑中了一座荒山。 郁年把纸上“方寿山”这三个字画圈标出。 位于城西的方寿山,这座山不管是从海拔落差、还是坡度弯道来讲,都很契合现在的需要。 早些年交通繁忙,方寿山山道上来来往往货车很多。 后来随着城区规划、高速公路的建立,这条山道渐渐荒凉起来,车辆越来越少,直到如今完全废弃。 前几年本市的长板速降协会倒是将这荒山包了下来,用作会员的训练山道。 只对本协会会员开放。郁年写下这行字,圈出来标注。 看了看纸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郁年盖上笔帽,将纸张对折两次叠好后丢进垃圾篓。 起身给客厅枯死的凤尾兰浇了点水,郁年拿上长板,出门往方寿山去。 协会位于方寿山脚下、城西老街道办事处旁边。 郁年到的时候,看到大门紧闭,门缝里钻着点冷气出来。 一条被遗弃的小金毛串串吐着舌头趴在地上,紧贴着门缝边,靠着这点冷气纳凉。 它看见郁年,有气无力汪了声,尾巴摇了两下。 郁年摸摸狗头,看向大门。 里头安安静静冷冷清清的,隐约传来点游戏音效,和想象中的热闹景象有些不同。 他看看墙上挂着的“s市长板速降协会”的牌子,确定没找错地方。 敲了敲门,良久里头才懒洋洋传来一句:“门没锁,进来。” 郁年拉开厚重的大门,冷气顿时扑面而来,小金毛汪了两声,兴奋得摇着尾巴也想钻进屋子。 “小黄,出去!”里头窝在摇椅里、肚子上搭着毯子的年轻人朝狗瞪了一眼,金毛嗷呜一声,可怜兮兮夹着尾巴出去。 吴正见狗出去了,才把目光投到郁年身上。 逆着光看不清他长相,吴正挥了挥手,视线回到手机游戏上:“嗳嗳,关门,冷气都放出去了。” 郁年目光从夹着尾巴眼睛水汪汪的金毛身上收回,关上门。 见这人没有问他来意的打算,郁年走到他旁边:“申请加入协会,请问需要什么手续?” 吴正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按动,头也不抬:“那边桌子上有申请表,自己填好。” 郁年看了眼旁边的办公桌,上头散着一堆表格。 他抽出一张开始填起来。 表格上除了姓名性别年龄等基本信息外,还包括日常训练地点、曾获奖项等内容。 将表格填好,郁年站在一旁,等吴正把这局游戏打完。 片刻后,手机里传来“defeat”音效,吴正锤了下摇椅扶手,骂了两声队友后,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 他目光朝郁年扫去。 这回看清了长相,吴正挑起眉毛,暗自咋舌。 眼前这人也太精致漂亮了,看着皮薄肉嫩的,等等,他刚刚说什么来着? 吴正目光落到郁年手中的申请表上,声音里带点难以置信:“申请入会的?” 郁年“嗯”了一声,将手里的申请表格递给他。 吴正接过,看到上面小学生一样的字迹时内心吐槽,看长得这么人模狗样的,字写得比他还不如。 他一边往下看,一边懒洋洋说道:“咱们这边啊,入会需要递交申请表,然后理事会讨论通过才行。” “郁年……日常训练地点文西山,巧了。”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这座山不就是协会会员团建去的山嘛。 “文西山啊,没什么难度嘛。” 等看到申请表上奖项一栏空着的时候,吴正的表情更加鄙夷起来。 近几年各地的长板速降协会可是积极举办各项赛事,不说全国级的省级的,就说市级的区级的还有那些高校搞的一些比赛,那数量都不算少了。 大大小小的赛事这么多,结果一个奖项都没拿过。 再看看人长成这样,估计又是想加入协会搞个会员身份耍帅装酷的。 他们协会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就能进来的,正式会员那都得会长副会长认可才行。 郁年问:“请问理事会什么时候能出通过结果?” 他不想耽搁,能尽快加入协会,来方寿山训练最好。 “等着吧。”吴正想想团建去了的协会成员们,他们今天就要回来了,不过吴正也没打算用这点小事去麻烦他们。 吴正上下打量郁年,目光从他的长板上扫过,“或者……” 他眼神好,没忽视郁年的长板上刻着小小的烫金编号。 那是卓越品牌的定制款才有的编号,有钱人啊…… “或者能为协会作出一定贡献的也可以加入。” 郁年表情淡淡,瞥他一眼问:“什么贡献?” “这个,为了协会更快发展更好建设,像什么资金支持——” 没等他说完,郁年转身就走。 吴正的话卡在嗓子眼,见郁年掉头就走,丝毫没有迟疑,心里嘀咕两声。 这就走了,看来也没多想加入协会嘛。 意志这么不坚定。 郁年确实不在意能不能加入协会,他只是想用方寿山这座山罢了。 不过这个协会是这么办事的话,换座山也没什么,s市旁的山也多的是,并不是不能训练。 他拉开大门,外头灼热的空气立刻涌了过来,门边的小金毛微微抬头,低低嗷呜一声。 郁年走出来关上门,抽出口袋里的矿泉水瓶,走到小金毛旁边,窝起手往手心倒了点水,送到它嘴边。 小金毛伸伸舌头,舔舔郁年手心,立即摇起尾巴,拼命埋头往郁年手心拱,汲取起久违的水分。 郁年撸了撸它脑袋,金毛摇摇尾巴,发出呼噜享受的声音。 中巴车停在街道口,吴前一群人回来时,就看到这幅撸狗景象。 他扫了郁年一眼,郁年低着头,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得出很年轻,隐约能瞥见长长的睫毛,还有眼尾缀着的泪痣。 吴前拉开门进了协会,其他人也纷纷进来。 门外郁年给狗喂完水,起身离开。 吴正见大家回来了,放下手机,笑嘻嘻道:“哥,你们回来了啊,玩的开心不?” 他是会长吴前的弟弟,并不是协会人员。这次协会会员团建,主动过来帮忙看大门的。 “可别提了,魂都被勾走了,玩也玩的不尽兴。”有人回答。 吴正疑惑问:“看见美女了?” “看见帅哥了。好正一帅哥,好酷一技术。” “可不是嘛!诶这天可太热了,拿根雪糕吃下。” 吴正不明白他们说的啥,凑到吴前跟前搓搓手指:“哥啊,我这帮你看了三天大门,那个——” 吴前站在空调风口扯了扯衣领,瞥他一眼,无语地掏出手机给弟弟发了个红包。 想到刚刚门外看到的人,吴前随口问道:“刚刚那个人是干嘛的?” “哦,想进协会的,被我给怼走了。”吴正美滋滋领了红包,听到自家哥哥问话不在意道,“咱们协会那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的吗?” 吴前皱眉,瞥到一边办公桌上新填的表格,拿起来看。 “郁年……常训练地点……文西山……” “文西山。” 吴正脸色渐渐沉下来。 “哥……?”吴正察觉到自家哥哥表情似乎有些不对,挠了挠头。 其他人也察觉到自家会长的低气压,停下谈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吴前捏紧表格,想到了刚刚门外一瞥的泪痣。 靠啊! 他咬牙瞪着吴正:“老子特么等了三天的人给你怼跑了!” 吴正愣住了,其他人也愣住了。 结结巴巴问:“会长,刚刚那个是——那个——” 吴前快步往外走:“就是他。” 其他人赶紧跟上。 吴前停在门前又回头瞪了眼吴正:“兔崽子,回来收拾你!” 吴正忍不住顶嘴:“我是兔崽子,你是啥?” 他还不知道自家哥哥为啥这么激动。 想着心心念念的人就这么被怼走了,这还不知道能不能追上了,吴前气急败坏。 眼神扫到门边刚刚郁年撸过的小金毛,它正可怜巴巴摇着尾巴。 吴前对着自个儿弟弟咆哮:“把狗给我抱进去伺候好了!” 7、你的路 等郁年再次进到长板速降协会时,吴正已经乖乖让出了办公室内唯一一个摇椅给郁年坐。 他被吴前差遣,去街道宠物店买回来高价狗粮,正拿着狗盆喂这只被遗弃的金毛串串。 小金毛摇着尾巴,脑袋埋进狗盆里吃得欢。 “狗仗人势……”吴正小声嘟囔一句,翻了个白眼。 旁边,一群汉子紧张地围住这个在他们眼里漂亮得不像话的年轻人。 吴前盯着郁年的脸,心里也有点犯嘀咕。 会不会只是巧合,自己认错了? 长成这样的,怎么看都是去电视上当明星来的比较合适。 咳了一声,吴前问:“那个,你是想加入协会?” 郁年抬眼看了看众人。 刚刚他走出街道,正在等公交,就看到这群人火急火燎地从街道巷子里蹿出来,团团把自己围住。 路人都被吓到了,见个纤瘦漂亮的少年被这么一群大汉围住,险些要报警。 郁年看了眼他:“我想用方寿山。” 吴前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是想加入协会,只想用方寿山来训练。 因为方寿山只对会员开放,才勉强想加入协会。 这说明什么!说明郁年根本不是自家弟弟以为的想耍帅,是真的要来训练的啊! 吴前按捺下激动的情绪,说:“方寿山对协会会员开放,要加入协会,需要——” “需要作出贡献吗?”郁年接过他的话。 吴前愣了一下。 郁年眨了下眼,缓缓问:“资金支持?发展建设?” 瞬间明白自家弟弟给人留下了什么糟糕印象,吴前磨了磨牙,朝正在喂狗的吴正瞪了一眼。 吴正缩缩脖子,欲哭无泪。 别吧,这么记仇的吗。 吴前讪讪笑了一下,摆摆手:“不不不,咱们协会是有资金来源还有上头拨款的。那个,要加入协会,需要认证你的实力。” 他语气渐渐认真,“我看了你的申请表,以前没有拿过奖项?” 郁年回:“没有参加过比赛。” “一次都没有?” “没有。” 众人听了,对视一眼。 竟然一次正式比赛都没有参加过。 吴前:“那你为什么突然想用方寿山?方寿山是咱们s市速降难度最大的山了。” “训练。”郁年望向他。 “为了什么训练?”吴前声音急切了几分。 “为了天门山。天门山,通天道。” 协会办公室内静了一静。 吴前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努力维持声音的平静:“你可能不清楚,参加天门山公开赛,有人数和名额限制,会对报名人员做一定筛选。” “你没有过往成绩证明,在报名筛选阶段就会被筛下去。” 郁年等待着他下面的话。 “而我们协会,有三个参赛名额。”吴前站起身,表情严肃起来,“想参赛,证明给我看你有拿到名额的实力。” 郁年手掌落在自己搭在一旁的长板上。 他的手指划过长板外侧刻着的“x1207”编号上。 “方寿山。”郁年迎上吴前紧盯着自己的视线。 吴前点头:“没问题。” 方寿山。 郁年手指张开又握紧,如此反复几次。 众人随着他的动作,视线聚焦到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上。 那是一双应该在钢琴琴键上跳跃的手,而此时那双手正被手套牢牢包裹住。 郁年扣好手套,戴上头盔。 他在系统空间内的课程学习已经过去三分之二,如今迫切需要一座更高更险的山峰来验证学习成果。 他放下长板,声音沉静:“三个名额,我要一个。” 说着,他毫不迟疑滑下路面,带起一阵强风。 这座山已经荒废多年,道路两侧长满杂草。 路面上看得出曾经承重的痕迹,水泥路被货车压出的裂缝间也钻出小草,顽强生长。 郁年以蹲姿压风,减少受风面积。他感受到前腿的腘绳肌正在被拉紧,这让他知道自己的重心被固定了。 风阻在降低,稳定性在上升。 “漂亮!”吴前点了点头。 从郁年的初始姿态他就确定了,这就是在文西山惊鸿一瞥的那个年轻人。 旁边吴正被吴前骂得还有些不服气,嘟囔着问:“他真是你们说的那个大佬?别是假的吧。” “闭嘴,你懂个屁!”这回不是自家哥哥骂的了,其他协会会员也怒瞪过来。 吴正:“……” 这样的压风姿态郁年重复过无数次,已经了然于胸,成为身体本能。 当对压风姿态熟悉度到达姐姐后,他可以从这种状态,无缝衔接slide滑行姿态和过弯时的压弯姿态。 协会会员们全神贯注,当看到郁年的slide滑行时惊讶出声:“他的控板能力!” 郁年走板时,板在脚下悠悠地晃来晃去,可他在板上却如履平地,身体稳得丝毫未受板面摇晃的影响。 吴前握紧手掌:“是对重心把握绝对自信。” 优越的重心把握、强大的控板能力,他已经有了速降手该有的素质。 这段路转瞬即过,前方不远处是一个弯道。 系统空间内教练的声音似乎又在郁年耳边回荡。 “前脚,前脚,一切slide的重心都是压在前脚。” “永远朝前看,那是你的路,你的方向,路两旁的风景不属于你!” “这是你的极限吗,这是你的极限吗!回答我!” 不,这不是。 这不是我的极限。 我的极限还远不在这里。 在天门山,天梯九十九道弯。 郁年用重心和大腿控板,在板面和人垂直时身体蹲低,在换向临界点时以爆发力压板。 众人看的眼皮一跳。 如果没有扎实的基本功和强大的控板能力,这么搞很容易把自己carving飞。 郁年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在另一个换向临界点再次爆发压板。 “要过弯了!”众人屏住呼吸。 弯道近在眼前,郁年手往后移,配合脚的微操,在这样的高速度下依旧没有改变自己的slide轨迹。 过弯时的速度微微放缓,一个漂亮的漂移。 …… 终点处,郁年摘下头盔。 吴前拥抱了他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加入咱们s市长板速降协会。” “以及,恭喜获得天门山长板速降公开赛参赛资格。” 刚刚的展示,郁年的实力毫无疑问能在协会内排到前三。这个资格给他,其他人没有任何意见。 所有人都抱着隐隐约约的期待,期待这个新鲜血液可以带来惊喜。 回到协会后。 吴前飞快将郁年的身份信息上传到系统,绑定身份证号后,给他发放了协会成员的身份牌。 “你的身份信息正在认证,通过后我会给你安排天门山大赛的报名。” “谢谢。” 听到郁年的道谢,吴前摇摇头,碰了碰他胳膊:“离大赛还有一个月,从明天开始一起过来训练吧。” 于是从第二天起,郁年晚上在系统空间继续进行课程学习,白天就来方寿山和协会成员们一起训练。 速降协会这群人跟打了鸡血一样,一个个摩拳擦掌,训练热情高涨,想要赶上这个新人。 但很快他们就放弃了这个念头,众人看着郁年的目光越来越惊叹。 原来第一次在方寿山的试验还远远不是他的终点,每一天郁年的水平和能力都在进步,这种进步速度让人忍不住怀疑他的上限究竟在哪里。 众人看着他前进的步伐,忍不住幻想起来。 也许……在欧美人的重围下,他真的能实现0的突破,给本国拿到一块奖牌呢? 只有吴前看出了一些端倪。郁年的技术没的说,但在体力上却是一个大问题。 文西山也好,方寿山也好,全长有限,还远远达不到他的体力极限,所以他的表现毫无瑕疵。 可是天门山通天大道,除了技术外,对体力也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吴前有心帮助郁年补足这方面的缺陷,但大赛将近,这个时候贸然调整技术训练,转而将重心放在体能训练上,反而可能得不偿失。 他只能在郁年训练之余,加一些体能上的锻炼。 一月时间转瞬即过。 这一个月来,邓经纬有时间就会过来接郁年。 协会这群不关心娱乐圈的汉子并不知道郁年还有个艺人身份,只以为邓经纬是亲戚朋友过来接人的。 一来二去邓经纬也跟他们混熟了。 他对郁年的这项爱好守口如瓶,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 知道自家艺人长板玩的不错,对到底有多不错却没个概念。 直到这天训练结束,他过来接郁年的时候,郁年告诉他自己要跟着协会去湘省了。 “去湘省干嘛?”邓经纬满脸茫然。 “比赛。” 邓经纬:“?”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一旁的吴前嘱咐所有人:“咱们的训练告一段落,今天大家回去后好好休息休息,放松一下,明天咱们就动身去湘省。” 郁年想着合适的放松方式,对还没回过神的邓经纬说:“一会儿去文西山画画。” 他的画技早先经由一条同城微博,在文西山附近传开了。曾有不少人过来蹲他,恰好郁年换到方寿山训练,那些过来蹲他的人只能扑了个空。 到现在风头差不多过去。 时隔一个月再次回到这里,卖煎饼的大叔看到他眼睛一亮:“哟,好久不见了,最近怎么没来了?” 郁年戴上帽子和眼镜告诉他:“最近忙。” 大叔读幼儿园的女儿今天放假,过来爸爸这儿玩,看到郁年甜甜地打了个招呼。 郁年照就是一叠画纸画完就收摊的,只不过今天不是节假日,文西山游客少。 到快天黑的时候渐渐没人了,他还剩下一张画纸。 路灯纷纷亮起。 郁年抬头,看到不远处站着个等车的男人。 他侧脸英俊,额头上碎发垂落,衬得鼻梁高挺。脖子上挂着相机,脊背笔挺,正微微低头查看屏幕里的照片。 周围零星的几个行人忍不住将他看了又看。 于是郁年用这最后一张纸,将夜色中路灯下的男人画下来。 画上的男人年轻英俊,眉眼淡漠。 刚画完,邓经纬就骑着小电驴过来接他。 郁年取下图钉,收拾画架将东西放到小电驴前座。 在邓经纬招呼他坐上来的时候,郁年走到煎饼摊,蹲下来拍拍煎饼大叔女儿的小脑袋,指指路灯下的人问:“可以帮哥哥把这张画送给那个人吗?” 小女孩重重点头,踮起脚吧唧亲了一口郁年,笑嘻嘻的:“好!” 郁年笑了一下,坐上邓经纬的小电驴。 “坐稳了哈!嗡嗡”邓经纬口里夸张地模拟出摩托车启动时的声音,嘿嘿载着郁年离开。 孟朝川正看着相机里的相片,文西山的盘山道,紫薇花间没有那个长板的身影。 也许该换个地方找找思路了。 他感到自己的衣角被什么扯了扯,低下头,就看到一个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角。 “怎么了?”他低下身,用磁性的嗓音问。 小女孩把画递给他:“哥哥给你的!” 孟朝川接过画,一眼看出上头画的自己。 他诧异转身,只看到卖煎饼的大叔忙忙碌碌准备收摊,旁边卖凉茶雪糕的店铺也拉上了卷帘门。 他问小女孩:“是谁送的?” 小女孩做了个鬼脸:“画画的哥哥,他还会滑长板呢!” 说着就蹦蹦跳跳走了。 孟朝川看着她翕动的嘴唇,收紧手指。他清晰听到小姑娘的声音,却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画画的…… 画画的什么? 十多年前。 “重听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儿子聋了吗?” “不,他的听力是正常的,他完全能够听见声音。” “那为什么——” “说白了就是,他无法区分语言分辨率和纯音响度。”医生看着孟妈妈,换了种说法,“夫人,您学过法语吗?” “……没有。” 一串流利的法语从医生口中流泻而出。 孟妈妈抿唇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医生重新换回中文:“您听见了我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但您听不懂我说了什么。” “不是听不见,而是听不懂。” “就是这个意思。” 8、灰白色的路(捉虫) 系统空间内。 盘山道山腰处,郁年摊开双臂躺倒在路中央,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凝在发尖,滴滴哒哒砸到地面。 教练走到他跟前坐下:“你没滑完全程。” 郁年手指触到一边的长板,喘着气:“是的,我没滑完全程。” 此前,在系统模拟出的这座巍峨高山上,郁年一直进行的是分段训练。 三天前,随着课程推进,他开始尝试全程试滑,但没有一次能够完成。 几次试滑,要么因为失误中断,要么在连续过弯时摔出弯心。 这一次同样是如此。 教练问:“知道为什么你的进度卡在这儿了吗?” 一个月前,郁年的课程进度就已经推进到了三分之二。 一个月过去,这最后三分之一的课程却像一道坎,难以推进。 郁年动了动手指,摘下已经被汗水浸湿的手套,回答:“我的体能不够。” 不管是文西山还是方寿山,盘山道全长都不超过五公里。弯道有挑战性但并非连续急弯,郁年能够在弯道与弯道之间得到缓冲和调整的时间。 这两座山,在十分钟内完成速降,时间绰绰有余。 但是系统内的这座高山,盘山道长度骤增到十公里,在弯道出现频率上也大幅提升。 此前一直进行分段训练,郁年在技术精进的情况下,能够漂亮地完成每一分段的速降。 然而当尝试全程速降时,全长十公里的盘山道完全暴露出他体能不足的缺陷。 事实上在速降协会训练时,吴前也发现了这一点,给他加了一些体能上的锻炼。 但体能训练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见成果的,一个月的时间,他的体能增长有限。 教练凌空一点,郁年的训练成果量化表格出现在半空。 上头有详细的数据分析和结论建议。 他拖过来一张图,上面呈现出清晰的峰型曲线。 “速降开始,你的状态呈现迅速上升趋势,在第九分钟达到巅峰,随后因为体能消耗,状态下降。”教练指指横坐标上第十五分钟处,在这里线条到达最低点,随后呈现较为稳定的低数值。 “十五分钟是你的体力极限,此时你即便强撑精神,也很难控制思维不分散,加上体力跟不上,失误频出。” 十五分钟。郁年在心里默念这个时间数字。 天门山通天大道,全长10.77公里,比系统内这座山的盘山道还要更长一分。 但通天大道的难,远不在于这十公里,而是一个接连一个的弯道。 连续不断的急弯对体力的消耗更大。 教练继续说道:“课程进行到现在,推进速度越来越慢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后续课程的前提是你的体能能跟得上。” 郁年呼吸渐渐平复,点了点头。 系统这片训练空间的存在,说到底是模拟出来的。 它可以完美将郁年在现实中的身体数据投射到这片空间,让郁年获得和现实感受一致的训练体验。 是的,体验。 理论上在身体数据完全一致的情况下,郁年在系统空间内能学会的技术,在现实中也可以学会。 所以当郁年在这里学习完课程、技术后,他的大脑印刻下了这份体验感受,等回到现实,加以训练便可以形成身体记忆,彻底掌握。 但是,体能这项完全依靠现实锻炼的数据,只能由现实反馈到系统空间。 想要在这个领域再进一步,郁年必须先在现实中,把自己的体能锻炼上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退出了系统空间。 旁边,邓经纬见他醒了,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郁年接过,看到吴前等协会众人坐在一边,正不停看着大厅里的电子屏幕,脸上有些焦急。 他们现在正在候机。 天门山长板速降公开赛会在三天后举行,赛程临近,整个天门山通天大道已经关闭,大赛委员会正在进行赛道的布置和检查。 大赛前一天,赛道会临时开放,以便参赛选手们过来熟悉赛道情况,然后关闭,直到正式开始第一场资格赛名额的争夺。 大家本想着今天的飞机,晚上到达湘省,今天晚上加明天一天,休息时间绰绰有余了,然后后天过去按照大赛委员会安排熟悉赛道。 可谁能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航班延误,这一延误就是两个小时过去。 刚刚郁年就是趁着这段时间,进入系统空间训练的。 吴前来回踱步,表情不太好:“这怎么突然就下起雨来了,之前天气预报不是一直都是晴天吗?” 其他人挠挠头:“大夏天的,雨下的急走的也快,咱们再等等,应该很快就停了。” 然而直到下午,暴雨还是没停,航空公司也没个准信,航班到底什么时候能恢复。 按照计划,这个时间他们本应该已经到了湘省的。 吴前急了,看了眼郁年,这次他们协会一共三个参赛名额,除了郁年外,另外两个都参加过好几次天门山速降赛了,再说协会本身也时不时搞活动,带着会员过来天门山集训。 可以说整个协会,除了郁年外,其他人踏上这个赛道至少都在十次以上。 只有郁年,是一次没有踏入过天门山。 这雨下的,不会赶不上熟悉赛道了吧? 吴前深吸口气:“不等了,看看高铁动车。” 吴正看到自家哥哥不太好的表情,赶紧拿出手机查询,输入目的地后,他瞪大眼睛:“哥,上面提示几段轨道因为山体滑坡封路了,正在清理,直达的车都停了。” “转车呢?” “不行,几个班次都暂停售票了。” 吴前眼皮跳了跳,皱紧眉头:“打车试试,直接走高速跨省过去。” 吴正手忙脚乱打开打车软件:“还是不行……” “怎么会这样?” “这雨真是莫名其妙。” 协会众人低声讨论起来。 “再这样等下去,不会真的赶不上熟悉赛道了吧?” 邓经纬并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他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比赛,一群长板爱好者们的你追我赶。 直到有人跟他科普了这条道上曾摔死过多少速降手,邓经纬才瞪大眼,呐呐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不通郁年为什么要参加这么一场危险性极高的比赛。 郁年抬头,看到大厅的电子屏幕上显示航班延误,但没有给出预计起飞时间。 当陆运交通也被切断的情况下,他们只能等在这里。 又过了两个小时,机场地勤人员过来解释了情况,送上盒饭表达歉意。 但在场没有人有吃的心思,都脸带担忧地看向郁年。 郁年抽出筷子,打开盒饭盖子,不急不缓地吃起来:“吃吧,味道还不错。” 其他人见他这样,食不知味吃起来。 吴前也拿起筷子,强自笑了一下:“吃,吃好喝好休息好,才有体力比赛。” 也许还没那么糟……也许还能来得及…… 吴前夹了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半天没能咽下去。 他捏紧筷子,看向郁年,眼睛里有自责:“怪我,应该早点停止训练,早点动身去天门山的。” 郁年摇了摇头。 他心里清楚,就算早到了天门山,到时候也一定会突发各种意外。 就像这场没有人预料到的暴雨,赤|裸裸散发着毫无掩饰的恶意。 一整夜过去,一整个白天过去。 协会众人心慢慢沉了下去。 等到交通恢复,飞机重新,一群人到达湘省时,已经是赛道开放日当天。 他们赶紧驱车前往天门山。 还来得及吗? 他们试图赶上赛道开放时间,给郁年争取到足够的赛道熟悉时间。 太阳西斜,昭示着这一天已经开始步入尾声。在去往通天大道的路上,一群一群各个国家各色人种参赛的长板速降手们说说笑笑,正往回路走。 他们看到这一群s市速降协会的人,脸上有些好奇,都这个点了,还有人才过来? 逆着人流,一群人提着长板脚步匆匆。 来得及吗—— 到了地方,众人看到工作人员刚好关闭赛道,将“禁止进入”的提示牌挪到路面中央。 一群人的脚步戛然而止。 冥冥间像有什么正在洋洋得意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吴前等人头一回,感受到了被戏弄的茫然。 “怎么……会这样?”有人问。 那边大赛工作人员奇怪地看着他们:“过来熟悉赛道的?怎么这会儿才来啊,天都快黑了,关了关了,你们回去吧。” 吴前请求道:“下暴雨航班延误了,小哥,能让我们进去试试吗,就一趟。” 工作人员摇头:“不行,关了就不能再开了,我说你们呀可长点心,谁让你们这么晚来的?” 郁年听着他们的对话,遥望着这条蜿蜒迂回的公路。 群山葱郁,入目全是绿色,渺茫的绿,厚重的绿,全是绿色。 只有那条灰白色的公路像披荆斩棘的巨龙,在层层绿色浪花中摆动身躯,扶摇而上。 灰白色的路盘亘在群山前,引导着人的视线投向极高极远的湛蓝天幕。 天地悠远,莽苍雄浑。 这是通天道,接地通天。 身旁吴前的声音响起,唤回郁年有些飘远的思绪。 “郁年,放弃这次比赛。明年咱们再来。”他和工作人员沟通未果,果断地对郁年说出这句话。 不可能的,没有人尝试过,在未曾熟悉赛道的情况下就这样踏上比赛。 郁年的技术确实很好,但没有人行的,他也同样不行。 吴前重视郁年、重视这场比赛,但他更重视的是郁年不可限量的未来。 因为准备不足贸然踏上赛道而受伤这种事,吴前绝对不允许发生。 这一次放弃,还有下一次,还有下下一次,这个少年总会在这条通天大道上绽放光芒。 那时候的郁年,将会是熟悉了赛道、在体能和技术达到最好状态下的郁年。 吴前说:“等那个时候,你的技术更加成熟,体能也跟着上来了,我相信你一定能拿到好名次。” 旁边人纷纷附和。 “是啊,这次就放弃吧,天门山跟文西山方寿山不一样,这条道的难度太大了。” “郁年,我们都相信你有实力,明年过来也是一样的,你不用感到遗憾。” 身为速降手,他们每一个人都天然渴望这条赛道,也清楚郁年就这样放弃必定不甘心。 可太危险了,从未踏上过天梯,没有熟悉过赛道,在这天门山九十九道弯,哪怕防护措施做的再好也是危险重重。 邓经纬站在旁边,跟着喋喋不休地劝说着。 放弃吗? 郁年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第一天穿书过来时,刘川办公室内播放的《命运交响曲》。 弦乐同单簧管齐奏,阴暗冷漠的乐章昭示着命运的窥视。那名为命运的旋律张牙舞爪,呼喝着、咆哮着,企图在每一个角落空隙钻出。 它不怀好意地低语、暗示,要让他接受安排,接受既定的轨道。 直到铿锵的、宏大的号角吹响,扼住命运的咽喉,一切戛然而止。 良久,郁年低喃:“如果只是这个程度……” 如果这个世界对他的恶意只是这个程度,还远远不够。 “我要参赛。” 9、观察、观察 天门山长板速降公开赛,是长板这项小众运动中、一场规模盛大的宴会。 在大众对这场比赛知之甚少没有投去关注目光的同时,无数长板爱好者正从世界各地赶往天门山。 资格赛当日,由卓越品牌赞助,在观赛的山脚下、山谷中架设了一共十二面超大led屏,将会在比赛中实时展示各赛段的竞争情况。 同时请来了解说员和同声翻译,全程讲解这场比赛。 山脚下、山谷中已经挤满了各国观众,金色的阳光覆盖在山脊上,各色国旗挥舞飘扬,一些明星速降手的粉丝在山谷中展开巨型横幅,随风展开。 “godsavetheking(天佑吾王)!” “中国加油!” 呐喊声,助威声,响彻云霄。 所有人都期待着今天赛道上的激烈时刻。 十二面超大led屏上分出一角,出现了解说员的身影:“观众朋友们,还有半个小时,今天的资格赛就将打响,我们可以看到山顶天门洞广场上,第一组资格赛选手正在检查他们的长板和护具。” 同声翻译实时将解说员的话传达出去。 镜头在山顶广场上扫过,观众们透过led屏,看到第一组选手正在活动身体,他们的脸上有兴奋和严肃。 解说员:“根据大赛委员会传来的数据,本次长板速降公开赛一共有来自28个国家和地区,186位国内外选手参加。” “他们会在今天的资格赛中,争夺32个名额,参与最后的奖牌争夺。” “选手们将会分成4组,每组前六位直接晋级,剩余名额则分配给余下选手的前八位。让我们预祝各位选手都能取得理想成绩。” 郁年坐在候赛区,看到第一组选手将绑定了身份信息的手环在机器上扫过,一一走向属于自己编号的赛道。 他看到自己的手环,上头镌刻着“4-15”这个数字。 他是第四组的15号,资格赛的最后一组。 和响彻整座山谷的热闹呐喊声不同,候赛区的气氛是有些凝重安静的。 将近两百名选手,会在今天直接淘汰掉80%的人,不可谓不残酷。 但有些速降手信心满满,丝毫不担心这场资格赛,他们的目标已经放在了最后的奖牌争夺。 来自美国的长板速降手卢修斯就是其中一位,他有过数次天门山长板速降公开赛的参赛经历,成绩都很不错。 卢修斯坐在座位上,戴着耳机抖着双腿活动肌肉,百无聊赖地扫向候赛区的各个选手。 当看到郁年时挑了挑眉。 这个亚洲年轻人极为出色的外貌在这里显得十分突兀。他白皙的皮肤和精致的脸蛋,看样子更应该属于另一片截然不同的聚光灯舞台。 卢修斯语带调笑:“嘿,小美人,你真的是来参加比赛而不是给我们加油助威的吗?” 看了看郁年纤瘦手腕上紧贴的手环,扫过上面的4-15,卢修斯指指自己手环上的“4-03”号码,“我们都是第四组,不过我不会为你放水的。” 郁年没有理他。 第一组的比赛就要开始了,他的视线集中到大屏幕上。 旁边吴前和邓经纬陪在郁年身边,他们听不懂英文,不知道卢修斯说的什么,但看他那幅挑衅的表情,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 吴前问:“真的要参赛吗?” 邓经纬不知道该怎么劝,又觉得要尊重自家艺人的意愿,又是真的担心出现危险。 郁年没有说话,紧盯着大屏幕,似乎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再也听不见旁的声音了。 屏幕里裁判发出指令,一声枪响,几十道踩着长板的身影瞬间动了起来。 烈日烧灼,群山耸峙。 林海像绿色的波浪一浪高过一浪,那条灰白色的公路在绿浪中盘旋蜿蜒,从山脚延伸到山顶,让天地浑然一体。 通天大道,接地通天!速降手们是从湛蓝天幕与苍绿山峦的交界处跃下。 山谷里回荡着观众们的怒吼咆哮声。 风掀起各色国旗,穿过大小不一的横幅。 郁年只盯着那条路。 “永远朝前看,那是你的路,你的方向!路两旁的风景不属于你!” 他的眼中没有两旁风景,没有其他颜色。 只有那条蜿蜒的路,那条灰白色的路。 第一组比赛结束,第二组上场。 第二组比赛结束,第三组上场。 郁年一直仰头看着大屏幕上激烈的角逐。 吴前以为他在观赛,安慰道:“别紧张,尽力了就好。” 郁年照旧没有回答他,视线一瞬也没有离开。 他的视线一动不动,嘴唇却在快速翕动。 吴前见他嘴里念念有词,忍不住凑近了想听听他到底在念叨些什么。 “第九十九弯,直道……第一个回头弯,弯道密集区……” “第八十八弯到八十四弯,螺旋下降,蛋糕塔五连弯……” “三个挂壁弯……” 听了一会,吴前脸色一变。 郁年不是在看比赛! 他的眼中滤去了赛道上激烈追逐的长板速降手,只印刻下一个接一个的弯道。 他是在记路程。 错过了赛前试道,他在用这种方式熟悉赛道! 吴前张了张嘴,感到不可思议。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打扰郁年,默默站在一边,选择安静。 第三组的比赛结束。 解说员激昂的声音响起:“好的!经过这三组资格赛,已经产生了18位具备奖牌争夺资格的选手,接下来是我们的最后一组选手。” 郁年闭上有些酸涩的眼睛。 他的脑海中飞快过了一遍刚刚透过大屏幕看到的弯道。 “年年,艺术创作的本质是观察,而后才是表达。” “观察、表达,这是你要花费一生功夫去做的。” 外婆教他学画时的慈祥声音回荡在脑海里。 观察、观察。蛋糕塔五连弯路面狭窄,转弯角度小会因为惯性摔出,刚刚资格赛好几个选手在这里失误。 观察、观察。连续三个挂壁弯因为先前的降雨山体渗水,他看到了路面残余的水迹带来的湿滑。 观察、观察…… “第四组参赛选手请前往备战区。”工作人员提示。 郁年睁开眼,表情平静。 他接过邓经纬递给他的黑色哑光头盔,走到赛道起点处,将绑定了自己身份信息的参赛手环递给工作人员。 由于天门山在速降领域的重要性,每一个人,每一次踏上这条道,都需要经过申请,在天门山天门洞广场办事处进行记录备案。 要用身份证或者护照签证,将身份信息上传到系统进行认证,然后生成独属于每一个人的编号。 每进行一次天门山速降,系统中的个人记录都会多出一笔。 工作人员将手牌贴在机器上,电子音传来:“嘀,确认成功,参赛者,中国——9877635。” 这场比赛,没有姓名,只有国籍和编号。 将手环还给郁年,工作人员笑道:“加油。” 走到属于4-15号的起始位置,郁年将头盔戴上。 这顶卓越出产的头盔极具质感,空气动力学线条设计,兼具实用性和艺术美感,给人强烈的未来科技感。 镜头扫过来,郁年恰好戴上这顶头盔,掩去了那张脸。 翻起的pc遮板下,只露出一双极好看的眉眼。 观众们的讨论声大了几分。 “那个15号好像有点帅啊。” “是咱们国家的!争点气争点气,前三组里的中国选手就两个进了小组前六。” 随着镜头扫过每一位参赛选手,解说员一一向观众介绍。 其中,赛道次数是必须被介绍到的一项数据。在信息化的如今,记录系统已经无比完备,在天门山速降一次,属于每个选手的编号上就会多一次记录。 没有例外。 解说员经过长时间的解说,声音已经哑了起来,但解说热情丝毫不减:“4组15号,让我们调出系统中他的编号备案,9877635,他此前的天路赛道次数——” 解说员话语凝滞住。 观众们看到大屏幕角落属于解说员的分镜头上,他满脸不可置信,捂住话筒,回过头向工作人员询问。 即便话筒被捂住,透过高清晰的音响设备,他们的交谈声依旧回荡在山谷中。 “这个数据没出错?” “没错,是对的。” “这怎么可能!赛前不是还有试道吗?” “昨天赛道开放,因为航班延误没来得及赶上试道。” 观众们听着这小声的交谈面面相觑。 “怎么了,发生啥了?” 片刻后,解说员放开了被捂住的话筒。 “很抱歉耽误了一会儿。”解说员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残存的震惊,“4组15号,备案编号9877635,他此前的天梯赛道次数:0!” 山脚下和山谷中有一瞬的寂静,紧接着讨论声骤然大了起来。 “什么情况?” “不知道啊,一次都没来过,试道都没有?” “假的吧??” 解说员解释道:“我们刚刚了解到,因飞机延误,4组15号选手错过了昨天的赛道熟悉时间!” “4组15号选手,备案编号9877635,他的通天道赛道次数是0!这意味着这场比赛,他是真真正正第一次踏上通天大道!” 全场哗然。 “他不要命了吗?” 这一次参赛的近两百名选手,踏上通天道次数、经验最少的也在十次以上。 历史上从来没有人,在未经过试道的情况下参加这场比赛。 没有人想过这种可能性,所有人都恨不得研究透每一个路段、每一个弯道。 他怎么敢的? 同组的卢修斯听到同声翻译的解说,瞪大眼睛看向郁年。 疯了吗这个中国人? 他一定疯了! 头盔的固定扣“嗒”一声扣好,郁年放下头盔上的pc遮板,外界探究的目光只能就此止步。 他的眼神淡而凉。 他的征程从这一刻开始。 这条路只可前进,不可后撤。 10、我想赢 天门洞广场上,四十余位国内外选手已经做好准备,等待裁判发号施令。 天空蔚蓝,高山雄奇壮阔,山谷内各色国旗随着山风飘荡,鼓动起一阵一阵的波浪。 巨大的led屏上扫过每一位选手的身影,观众们随之发出兴奋的呼声。 直到所有人就位,声音才小了下来。 裁判员拿着发令枪:“各就位——预备——” “砰!” 一声枪响,四十余道身影动了。 解说员的声音随之响起:“经过先前的三场比赛,我相信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条道的难度。” “不仅仅是骇人的99道弯,还有路况复杂和路面摩擦力分布不均匀的问题。” 长板速降理想的赛道是在沥青路面进行,沥青路面完整、抓地力强。相比之下,水泥路接缝多,尤其是天门山这条道,水泥路上的拼缝很宽,路面上还有一些小的凹槽,带给速降手的颠簸感明显。 但这些颠簸并没有给郁年带来大的影响,当脚下的长板开始移动时,他便进入到自己的世界。 对重心的绝对把控仿佛已经成为本能,让他和这面板融为一体。 天地仿佛成了一张巨画,他将自己的身影跳入这张巨画中,去丈量每一节路、每一个弯,验证先前对它的观察。 全长10.77公里,一共99道弯,平均每百米就有一道弯。 在还没有完全熟悉这条路的情况下,郁年的速度不算快,在所有速降手中只能排到中游,但这离拿到小组前六、获得决赛资格还差得远。 身前是十几二十道身影,他并没有表露出着急,在驶入盘山公路后,迅速切入第99弯。 “漂亮!哪怕是第一次踏上通天道,15号选手也表现出了他娴熟的技艺和对长板的控制力。” “但这紧紧只是第一个弯道,马上就是弯道密集区,此起彼伏的回头弯在等待着他!” 回头弯也叫发卡弯,指那种接近180度的掉头弯。 在天门山回头弯比比皆是,这样的弯道转弯半径很小,过弯时必须降速,一不留神就会发生侧滑摔出路面的事。 这种整个赛道中最惊险的地方,也是速降手们速度最慢的地方,郁年身前那将近二十道身影不约而同开始降速过弯。 速度最慢的地方,是最容易超越的。 郁年心里冒出这个一开始就决定了的念头。他没有其他选手对路面情况的熟悉度,他的体能缺陷让他的优势只在前半程。 对赛道的不够熟悉让他一开始就控制在一个中游速度,如果过弯时再减速,他将彻底落后。 必须要用当前速度下的极限过弯,在弯道上争取优势。 解说员的声音在速降手们过弯时快速响起:“我们可以看到,选手们不约而同选择了弯道外侧入弯-弯道内侧-弯道外侧出弯这样的过弯路线。” “在这样惊险的回头弯,外圈入弯,贴弯心出弯,以较低的速度和最大的弧度通过是一种安全的选择,这是非常正确的路线!” 很快解说员的视线被后面紧跟的郁年吸引住。 只见镜头里,他的速度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有明显下降,依旧保持着一个高速度进弯道。 “15号!他竟然选择从内侧入弯,他几乎没有减速!”解说员倒吸一口凉气,“可以看到在对赛道不熟悉的情况下,到目前为止15号始终维持着不算高的速度。但这样的速度在过弯时绝对称得上高速。” “我们知道过弯的两种类型——弯前减速过弯,直接漂移过弯。他选择的是第二种,很好,这让他超越了两名速降手!” 只见郁年在内侧过弯,漂移时他顺利超过了身前的两名速降手。 轮子和地面剧烈摩擦冒出浓浓的青烟。 道路上的电子测速器显示出郁年过弯时的瞬时速度:65km/h。 “惊人的过弯速度!他的技术毋庸置疑!这还只是他第一次踏上这条赛道!” 郁年的身体倾斜到几乎与地面平行,这道180度的急弯让长板漂移出去很远,划出的弧度惊人。 风在耳边呼啸,道路两旁的一切都在飞速倒退。 观众们视线聚集在他身上,惊呼声此起彼伏。 解说员神情激动,语速飞快:“差一点点,他的身体就会撞到道路旁边的矮墙上,但是他控制住了,他对重心的把控有着无比的自信。我们可以理解15号为什么选择了这样凶险的进弯出弯路线。” “同组的四十余名选手没有一个是弱者,要想在他们中突围进入前六拿到决赛资格,他必须建立起自己的优势!在速度有限的情况下,弯道超车是他唯一的选择!” 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郁年在顺利通过这个回头弯后,紧接着进入到弯道密集区。 第97弯、第93弯、第88弯!来了,蛋糕塔! 他深吸一口气,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 第88弯到84弯是连续五个螺旋式下降的u形弯道,层层叠叠,俯瞰下去像多层蛋糕,所以被称为“蛋糕塔”。 蛋糕塔依山修建,内侧是耸峙的崖壁,外侧是险绝的悬崖。 在过弯时,离内侧太近,就有撞上崖壁的危险,离外侧太近,则有可能掉下悬崖。 而同时因为崖壁遮挡,在这五个弯,根本无法观察到出弯时的地势。 比起视野开阔的道路弯道,蛋糕五连弯无比危险。 在这里,就连卢修斯这个参加过好几次比赛的老手都将速度减慢到最低,小心翼翼穿过蛋糕弯。 而就在这时,一道飞驰的身影从他身边掠过。 卢修斯从他皮衣和头盔的颜色辨认出这是15号,同组那个精致到不像话的小美人。 郁年压低身体,重心与板面保持垂直状态,身体连带着脚下的长板倾斜着以克服离心力。 他手套上的滑块与地面摩擦,带出一串一串的火星子。 好快! 明明戴着头盔看不到那少年的表情,但卢修斯隐约能想象到头盔下他脸上的沉静和眼神中的疯狂。 “他真的是疯了……”卢修斯暗骂一声,察觉到自己因为分神板子有些不稳,赶紧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到身前的路面上。 过弯、漂移。 观众们诧异地看到郁年在这样的速度下依旧有惊无险地通过了蛋糕塔。他初期的速度劣势在逐渐被抹平,经过这几个弯道,他已经超越了数名速降手,成功来到第一梯队。 紧接着是三个挂壁弯,这里不受阳光直射,路面残存着水迹。 郁年有所准备,稳定的姿态并没有多受那湿滑痕迹的影响。 当赛程过半的时候,郁年已经来到了所有选手的第三位! “好样的!”吴前捏紧拳头。 这个名次只要能保持住,决赛势必会有他的一个席位! 但吴前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连续的过弯让郁年体力消耗巨大,他的身姿能隐约看出体力不支的态势。 汗水顺着郁年下巴低落,被迎面而来的风吹落到身后的水泥路上,留下的印记很快蒸发消失。 “坚持住,郁年。”吴前神情紧张,他知道郁年的优势路段已经过去,当体力下降到谷底时,他只能凭借着意志力完成这场比赛。 观众们也发现了这一点,呐喊着为他鼓气:“加油啊,15号!” “冲啊!” 在又越过一个弯道后,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淹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郁年不受控制地闭上眼,也就在这时轮子磕进路面接缝,长板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他的体力已经不足以控制这样的状况,身体在一瞬间摔到路面,狠狠撞向山道外侧的矮墙上。 观赛的吴前和邓经纬立即从座位上惊起。 如果没有道路外侧的防护矮墙,他将直接坠入万丈深渊! 观赛的观众们也发出惊呼。 “15号摔倒了,有护具保护,加上他良好的卸力姿态,这样的摔倒本不应该造成大的影响。但是他撞到了道路外侧的矮墙上!即便经过翻滚卸力,撞击的速度依旧不低,这毫无疑问会让他的大脑变得昏沉。” 路面上并不强壮的少年动了动,在这期间两名速降手先后超越了他。 郁年听到自己剧烈的喘息声,刚刚摔出的一瞬间时间似乎慢了下来,所有的风声、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都像是消失了,直到落在地面身体撞上矮墙时,时间的流速似乎才又正常起来。 他抬起手,透过镜头可以看到地面上留下了一滩血迹。 “他受伤了。”解说员沉声道,“他会放弃比赛还是继续完成比赛?” 郁年感到有些头晕,有一瞬间他想就此躺在路面上,好好喘息平复呼吸,好好闭上眼睡一觉。 他想到穿书前自己的人生,顺风顺水,是天之骄子。 他的手被誉为神明的眷顾、最杰出的礼物,哪怕划了道指甲盖大小的伤口,都能惹来周围人的紧张。 然而此刻他手上流出的血染红了灰白色的路面。 郁年扶着矮墙站起身。 他看向山道下连绵的群山,重重叠叠,在朝他奔腾扑来。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尽力做到最好,要比尽力更尽力。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方向,还不知道这一切的意义,但是。 “我想赢。”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我想赢。” 他重新站上长板。 日光滚落在他头盔的pc遮板上,折射出七彩的眩光。 “15号选手选择继续比赛!他的摔倒耽误了近40秒的时间,这期间数位速降手超越了他。” “好在前期连续高速漂移过弯带来的优势还在,他仍处在第一梯队的位置!只不过他还能拿到晋级资格吗?” 在解说员的担忧下,郁年毫不犹豫向这条路的尽头滑下。 吴前抿紧嘴,手掌握到一起抵在额前祈祷。 尽力了,无论结果是怎样,都尽力了。 郁年盯紧前方的道路,弯道最密集的地方已经过去,接下来是平滑的大坡,在这种视野相对开阔的情况下,他可以保持高速度随机应变。 “他在加速!不可思议!15号选手已经对路面情况有了把握,在受伤和体力不支的情况下选择加速!” 第一名第二名率先冲过终点。 又是几道身影冲过终点线。 所有人屏住呼吸,在郁年也随之冲过终点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呼声。 计时器上很快给出排名信息。 解说员激动的声音响起:“小组第八!15号没能以小组前六的成绩直接晋级,但他的计时排名仍在余下所有人的前八位,他拿到了那32个决赛资格中的一个!” 全场沸腾。 初次踏上赛道,就取得了决赛资格,这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郁年喘着气,摘下被汗水和血液濡湿的手套。 无法直接晋级,在剩下的人中筛选替补、而后才能拿到决赛资格的感觉很新奇。 他想赢。 不是勉强获得决赛资格,而是赢。 这时,脑海中熟悉的电子音响起。 【建模功能已开启】 【天门山数据导入中……导入成功,建模中……】 【天门山,建模完成】 11、决赛 决赛会在三天后进行。 郁年在速降协会众人的陪同下,前往大赛委员会进行决赛信息的录入。他将自己的参赛手环贴上机器,等到机器发出“嘀——”的一声后,表明信息已成功录入。 郁年取下手环,转过身,看到大厅里另外30余位获得了决赛资格的选手也正在排队录入。 其中除了他之外,在场还有两名中国人拿到了决赛资格,见郁年看过来,友好地对他点点头,目光里还有些好奇。 在中国长板速降圈子内,头部的那批人基本都相互认识。郁年是今年突然冒出来的新面孔,更何况这张新面孔外表实在太过出色,又是这样的年轻,让人不由自主就把目光凝聚到他身上。 来自美国的卢修斯录入完信息后,目光瞥向准备往外走的郁年,忍不住开口:“嘿,美丽的小家伙,你能闯进决赛,这让我大吃一惊。” 他走到郁年跟前,也不管面前的少年能不能听懂他说的语言。 “但是靠你在资格赛中的速度,离奖牌还远着。我建议你回去好好养伤,疤痕是男人和力量的勋章,但它不应该出现在你的身上。” 诚然经过这一趟资格赛,这个错过了赛前试道的年轻人,已经初步建立起了对赛道的熟悉。 也许他在决赛中的速度会有所提升。 但这又怎么样呢? 他踏上这条道的次数还是太少太少了,这仅有的一次资格赛不可能让他记住每个弯道、每段路面的特征。 “你很有潜力,不过这一次不是你的舞台。”卢修斯摇头,继续说道,“期待在下一届大赛见到你更精彩的表现,祝你好运。” 这个来自本土中国的年轻人已经表露出了他在长板速降领域的竞争力。 卢修斯心知,如果能保持这样的状态,下一届大赛,熟悉了赛道、技术更加成熟的他,将会是一个最强劲的对手。 郁年戴上自己的手环看向卢修斯:“不是下一次,而是每一次。” 他那标准的、出自南英格兰地区的贵族牛津腔让卢修斯诧异抬眉。他的声音很坦然,不是挑衅,不是年轻小伙子的意气和恼怒,而像是在阐述什么定理事实。 还想再说些什么,郁年已经朝他礼貌点头,在邓经纬和吴前的搀扶下离开。 卢修斯的好友哈里森在旁听到两人对话,对着郁年的背影撇了撇嘴:“这不是和你同组的那个小家伙?盲目的自信和傲慢可不是什么好事。” 哈里森和卢修斯一样,同样以小组第一的排位,毫无疑问拿到了一个决赛名额。 卢修斯取出片口香糖嚼起来:“不要小看他。哈里森,你能在第一次就拿到这样的成绩吗?” 哈里森耸了耸肩:“鬼知道。为了安全着想,我可不会干这种事。” “别找借口了,你知道你不能的。”卢修斯摊手,“当然,我也不能。你和他不在一组,等你和他站在同一条路上时,你就会发现——” 发现那个年轻人骨子里滋生出来的疯狂。 …… 在大赛委员会准备的医疗帐篷中,医生先用双氧水清洗了一遍郁年手腕上的伤口,然后反复用生理盐水冲洗,将那些嵌入伤口的小砂砾和灰尘去除。 上了层药,医生推推眼镜:“天气热,就不包扎了,好在伤口不深,这几天注意点,等结痂就好了。小伙子年轻好得快,不用担心。” “另外肩背部挫伤肿胀,回去后用冰袋冷敷,明天换热敷。” 谢过医生,一群人回到酒店。 邓经纬找酒店要了半桶冰块,拿毛巾包了示意郁年趴下冰敷。 郁年趴在床上,将已经止血涂了碘伏的手搭在床沿。 邓经纬掀开他后背的衣服,看到底下的青紫时吸了口凉气。 有皮衣的保护作为缓冲,但在那样的高速度下郁年直接撞到防护墙上,让他的肩背处肿胀了一片,外加擦伤渗出的血印子,在本来就白和薄的后背上更加明显刺目。 邓经纬心疼得不行,小心拿裹了冰块的毛巾敷上去。 “疼不?” 郁年掀了掀眼睫,如实回答:“疼。” 旁边站着的速降协会众人听到这一声,心齐齐揪了起来。 床上趴着的郁年头发看上去很柔软,碎发落在额前绒绒的。他皮肤白,眼尾往上翘,这么抬眼看一下,心尖都仿佛被那睫毛扫了一下。 他们是摔惯了的。玩长板的,哪个没摔过跤,疼着疼着忍耐力上来了也就习惯了。 但看着郁年,就觉得他这摔得疼,是真疼。 “哎哟这能不疼吗紫成这样。”邓经纬喋喋不休,“三天能养的好吗?我说要不决赛咱不去了,万一旧伤添新伤可怎么办。” 郁年笑了下:“好不容易拿到的决赛资格,怎么能不去。” 这一次s市速降协会参加比赛的三个人中,只有他拿到了那32个名额之一。 邓经纬叹气,嘴里咕咕哝哝,实在是不知道参加这个比赛能有什么好处。 要说奖金吧,冠军的奖金能有5000美金,这也不算少,但受这么大罪就为了这5000美金,好像有些划不来,再说能不能拿到还是个问题呢。 要说为了名气,瞧瞧现在,速降协会这群大老爷们都不知道郁年是个艺人,更别提其他人了。这么一个小众的比赛,办的倒是像模像样的,可是在圈子之外基本没什么知名度。 吴前等人坐到旁边,帮郁年分析复盘。 “我们几个刚刚讨论过,在弯道密集区有不少节省体力的余地,大方向不变的情况下,或许可以通过技术微调来达到节省体力的目的。” 说着跟郁年商讨起方案来。 郁年认真地听过。 等众人出去,留给他安静的空间休息后,郁年从那半桶冰块里取出几粒,扔进杯子里。 他摇了摇杯子,看到冰块在玻璃杯中叮当作响,这清脆的声音让他有些入神。 安静了片刻,郁年拿下背后的冰毛巾,从背包里取出纸笔。 在纸上画出一道波浪曲线代表连续的弯道,又在弯道上切出一个堪比圆规画出的标准圆。点出圆心和半径,郁年陷入了沉思。 他在思考过弯时该采用多大的半径,多大的角度才能最大限度节省体力,并获得足够高的速度。 在体能有限的情况下,他必须对每个弯要耗费的数值有了解,并做好分配,减少不必要的浪费。 在纸上写写画画,有了思路后,郁年将纸张对折叠好丢进垃圾桶。 重新趴下,他闭上眼进入系统空间。 刚进来,郁年就察觉了这里的变化。 此刻身处的不再是那座熟悉的巍峨高山,而是暗含“天有九重,云有九霄”、九十九道弯的天门山。 他知道这就是系统提示的【建模功能】了。 脚下的每寸山道都完美对照现实中的天门山建立,不管是水泥路上的接缝,还是背光处山体渗水留下的湿迹,一切都完美还原现实,给他无比的真实感。 放眼看去,这片山没有人烟与尘嚣,有的只有万顷苍茫绿色,山巅缭绕着云雾,葱茏的树盖地遮天,从山谷推搡着拥上山顶。 脚下绵延的大地是如此壮美。 这是他一个人的天门山,没有终年攥聚的游客,没有山脚、山谷的观众,没有飘荡的国旗和横幅。 是寂静的、完全归于纯粹自然的天门山。 只除了那条公路—— 是这壮美风景中唯一的人工痕迹。 郁年站在山顶,看着一直延伸到尽头的盘山公路。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转头看向身材强壮的教练,平静地开口:“这一次我一定要赢。” 声音里有势在必得。 教练似笑非笑,来到他身边:“你觉得极限运动的意义是赢吗?” 随意的一句问话里,包含着打量郁年真实想法的意思。 “不管是什么。”郁年顿了顿,“但这一次我要赢。” 这是他和这个世界意志的第一次交锋。 是他挣脱剧情桎梏的第一次宣告。 至于教练口中极限运动的意义。 郁年在山巅坐下,迎面而来的风让他微微阖上眼睛。 他不认为自己要做的每件事,都必须要有一个所谓的意义在。 “我还找不到它的意义。” 那些旁人喜欢加在极限运动这四个字上的,诸如生命的真谛、探索这类词汇,郁年还无法找到共鸣。 他喜欢这项运动,享受这项运动,但此时此刻,他还不会去给这四个字添加上更多的深层次含义。 “它现在对我而言,和篮球、游泳这些运动没什么区别,只不过要更惊险点、刺激点。” 一开始想玩极限运动,也单单是想给一成不变的生活找点起伏。 “也许以后我的想法会改变,但此时此刻,我所有努力的目标,都是为了那块奖牌。” 教练看了他良久,笑了一下:“你很诚实。你的胜负欲令我吃惊。” “小伙子,不管以后你的看法会不会改变。”拍了拍郁年的肩膀,教练调出他的训练数据图,“但现在你想赢,我会帮你赢的。” 教练问:“你在弯道上的调整已经有了自己的思考是吗?” 郁年:“是的,我还需要验证。” “那就去验证。” “这片空间只为你服务,这是你一个人的盘山公路,享受它吧。” “等回到那片真实的属于你的赛道,你会领悟到胜利的秘诀。” 三天后,决赛正式开启。 几家体育媒体记者到场,扛着摄像机时刻准备将接下来令人沸腾的比赛记录下。 前一天下了小雨,今天雨停了,天气闷热异常。 过来观赛的观众比前几天更多,挤满了每一个可以观赛的山坡。 在潮热中,沸腾的声浪一阵一阵。 沾了水的旗帜与横幅沉沉地卷在一起,吹来的风似乎都带着黏腻和汗味。 极限运动论坛长板速降版块中,论坛成员们讨论起来。 [今天路况好像不怎么好] [下过雨没来得及晒干,肯定有点滑的] [这还没开始我都紧张得不行了,希望中国的三个选手都能表现不错。] 解说员的声音响起:“朋友们,欢迎来到天门山长板速降公开赛。三天前在这里进行了资格赛的争夺,角逐出32位实力非凡的速降手。今天,他们要向最后的奖牌作出挑战,让我们期待他们今天的表现!” 由卓越品牌赞助提供的十二面巨大的led屏上,镜头扫过通天大道各个路段。 “可以看到因为昨天的降雨,道路还没有完全干透。在背阴处,湿滑的路段会给选手们带来严峻的考验。” 天门洞广场上,郁年活动了下手腕,戴上手套。 经过三天的恢复,他肩背处的肿胀消退,只残留了一点青紫痕迹。 手腕上的伤口也已经结痂,此刻被手套牢牢包裹住。 “没问题吗?”吴前有些担忧地问。 这三天郁年将自己锁在酒店房间内,一直没有出门,吴前不得不为他的状态感到担心。 郁年点头,从邓经纬手上接过头盔,走向赛道起始处,将自己的参赛手环递交给工作人员。 手环贴上机器,电子音传来:“嘀,确认成功,参赛者,中国——9877635。” 另一边,卓越运营部正在远程观看这一场比赛。 小运营看到自家经理全神贯注盯着屏幕的样子,跟同事眼泪汪汪抱怨起来:“选人好难啊……” “我就说马上全明星运动会要搞起来了,这么有话题度参与度的节目,在上头挑个有人气、形象气质好的爱豆多好!经理非说不合适。” 运营经理看过来一眼,没好气道:“全明星运动会那跟闹着玩一样,话题度是有了,符合咱们的品牌形象吗?” 小运营吐槽一句:“那玩长板的大神是多,可是都是外国人啊!而且形象人气也是问题。选人家搞代言,除了告诉消费者‘哦我有代言人了’,其他什么用都没,是能带得动销量还是怎样啊?” 运营经理敲了下他脑袋:“闭嘴,比赛要开始了,老实看。” 灼日下,镜头一一扫过32位长板速降手。 郁年戴好头盔,拨下pc遮板。 “各就位——预备——” 裁判员举起发令枪。 “砰!” 一声枪响,郁年踩着长板,毫不犹豫向下俯冲而去。 12、捡来的冠军 现场的体育记者们感受到激烈热情的气氛,采访着现场观众,自身情绪也被调动起来。 在他们眼中,这场比赛的冠军人选基本已经确定,要么是卢修斯,要么是哈里森或者另外几个巴西人。 来自美国的卢修斯和哈里森是长板速降老手,在此前的资格赛中,他们分别拿到了各小组的小组第一,是这场比赛冠军的最有力争夺者。 其中卢修斯有过数次天门山长板速降公开赛的参赛经验,对这条道颇为熟悉,以往的成绩都很不错。 哈里森要更加年轻些,爆发力很强,强壮的身体让他极具侵略性。 这两个人各有各的特点和优势,难分伯仲。 另外就是几个巴西选手和墨西哥选手,也是奖牌的有力争夺者。 毕竟比赛过程瞬息万变,说不好谁就发挥失误无缘奖牌,谁超水平发挥就拿到了奖牌。 但总而言之,总会是那几个人中的一个。毕竟意外因素再多,最终能拿到冠军的那一个,还是要看实力。 记者们的新闻稿是提前撰写好了的,根据猜测的人选搞了好几个版本,只等冠军人选最终确定,就第一时间将准备好的稿子发出。 郁年手环上的参赛编号是31这个数字。 决赛编号是按照资格赛的计时排名来算的,这意味着他在32名进入决赛的选手中,排名倒数第二。 “再也不会有这个数字了,这是最后一次。” 郁年从赛道起点处跃下,一开始便没有保留速度。 他已经在他一个人的天门山,将这条公路的每一个弯都了熟于心。 他将再一次跳入这幅名为天门山的巨画,这一次,不再是亲身去丈量每一段路、每一个弯。 而是如同滔滔江水在这条曲折的路上顺势冲刷。 一旦开始滑下,所有的顾忌便被抛在脑后。 郁年在开始阶段就依靠坡度将速度加到最快。 呼啸的风声被抛在耳后,两旁的风景飞速倒退,像什么巨人正在用巨大的手掌将两旁的风景幕布一把向后扯去。 他享受这个全然自由的瞬间,他和速度之间的间隔为零。 他将所有人甩在身后。 解说员连口水都来不及喝,见上来就是这么刺激,惊诧地喊道:“他的速度!备案编号9877635,决赛编号31号,他的速度惊人!我们看到路旁的电子屏上显示,他的瞬时速度达到了125公里每小时!” 观赛的吴前双手攥到一起,旁边的邓经纬听到解说员的话感到头晕目眩。 125公里每小时??这尼玛高速公路最高限速也就是120km/h吧,这比高速路上最快的汽车还要快?? 他昨天还爬到香火旺盛的天门山寺上,无比虔诚地这个佛像拜拜,那个菩萨拜拜,就指望这些神佛能保佑他家艺人今天比赛平安。 谁知道上来就让他心跳到了嗓子眼。 郁年踩在长板上,前脚以45度放在前桥位置,膝盖与板面垂直,同时他的后腿膝盖抵在小腿肚上,这样的姿势让他无比稳当地把控着自己的重心。 他的优势在前半程,他的体力只能维持15分钟,必须要在前期以足够高的速度建立绝对的优势。 所以从一开始,他便没有保留速度的打算。 在郁年身后,其他选手被他这样的高速度扰乱了心神,节奏稍乱。 这个中国人不要命了吗? 回头弯将近,竟然敢用这样的速度,他能在弯道到来前减速到极限过弯速度吗? 如果不能,等待他的将是惯性和离心力作用下带来的猛烈撞击,即便有护具都救不了他! 郁年全神贯注,视线里只有眼前的路。 他知道自己可以把控住重心,可以以极限速度过弯—— 所以他这么做了。 轮子碾压过地面,顺利过弯! 第一个回头弯有惊无险,而紧接着要面临的就是弯道密集区。 层出不穷的u型弯将是无与伦比的考验。 解说员也为郁年的速度捏了把汗:“天门山九十九道弯,弯弯都是鬼门关!马上就是弯道密集区了,这里将是这场比赛的重头戏,差距将会明显拉开!” 第88弯,蛋糕塔。 连续的近180度的u型弯,坡度高达35度,路面宽度却只有六米! 在这里,再强大的速降手动作都会慢下来,流露出明显的滞涩感。 但是郁年的动作依旧流畅。 他能明显感受到崖壁中渗出的水迹所带来的湿滑。 烈日照不到崖壁遮挡的阴暗处,那些雨水并没有来得及蒸发。 但此刻那些让其他选手感到困扰的湿滑雨水,却成了他加快速度的助力。 进弯—出弯,他的身体流畅得像浪花奔腾在这条路上,随着每一个弯道的弧度自然而然改变着行进的曲线。 解说员声音飞快:“漂亮!太完美了31号的过弯!31号依旧选用了最凶险的过弯方式,在蛋糕塔这样的5连回头弯中,从内侧进弯,直接漂移过弯!” “这是极限速度过弯,我们可以看到电子牌上给出的瞬时速度显示是71千米每小时!” “极限速度,过弯速度达到71千米每小时,这是当之无愧的极限速度!” 他声音里还有激动和惊魂未定:“这太凶险了,太不可思议了!” “但是我们能明显感受到31号选手的游刃有余!相比于资格赛的谨慎保守,他已经完全蜕变!” “他似乎已经将全程印刻在脑海里!” 在郁年身后,资格赛排名第一、决赛编号为1的哈里森没能顺利过弯,在一小滩水迹中失去对自身重心的控制,长板方向歪斜,直接从弯心摔出。 他的摔倒像一个讯号,后面卢修斯等人陆陆续续出现了失误,这让他们和郁年的差距越拉越大。 “1号摔倒了!好在并没有受伤,他立即回到了长板继续比赛!在他身后不远处,3号也出现了失误,他过弯的速度被耽搁了!” “可以看到,昨天的雨水确实给选手们造成了不小的影响,让我们祝他们好运!” 在接下来一截短暂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隧道中,郁年身体下蹲,手套上的滑块因为和路面的剧烈摩擦,而绽出一串一串的火星,点亮了那漆黑的隧道。 如果现实被黑暗笼罩,看不见前路的光。 就由他自己来做那光芒。 耀眼的、刺目的、灼热的。 不管前路如何,都绝不会彷徨。 他的路只可前进,不可后撤。 要绝对的胜利,绝对的赢。 通天大道上,郁年身后接二连三的失误没有对他造成丝毫影响。 他用全身心享受着这场比赛。 就像他曾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厅里全情投入到身前的钢琴中。 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跳跃着、按压着,此时此刻,他的舞台只不过换到了群山间,换到了脚下的盘山道上。 “选手们不约而同出现了失误,只有一马当先的31号,他的表现完美,没有失误没有停顿!他正在以无可匹敌的胜利姿态冲向终点——他冲过了终点!!” “备案编号9877635,冠军来自中国!” 现场先是寂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欢呼声。 “中国!31号!” “31号!” 现场的记者们看着停在终点处的人影面面相觑。 脑子里最先闪出的念头是:提前准备好的新闻稿不能用了。 紧接着就是,靠赶紧的现场写新的新闻稿啊! 电话响起,他们手忙脚乱地接通。 “冠军是卢修斯还是哈里森?稿子可以发了吗?” “不!不是卢修斯也不是哈里森!” “嗯,那是谁?来自巴西的埃德加?” 记者们深吸一口气,脸上残余着震惊:“是咱们的人!中国人!他在系统中的备案编号是9877635,还不知道名字。” “先挂了我要写稿子了,你知道吗,资格赛前,他甚至一次试道都没有!” 【任务二:参与天门山长板速降公开赛,并取得前三名次】 【任务二完成,奖励结算中】 【超额完成任务,奖励结算中】 郁年听着系统提示音,在终点处剧烈喘息着,头盔下,汗水凝结在他的睫毛上,一颗一颗滴落。 又过了片刻,哈里森和卢修斯的身影才先后冲过终点。 哈里森看到已经在终点线的郁年咒骂一声,抬眼看向记录成绩信息的电子屏。 巨大的电子屏上,郁年的编号旁出现了一个金色王冠标志,这意味着他是这场比赛最高荣耀的获得者。 哈里森看着那个金色王冠,将自己头盔上的遮板拨上去,露出的眼睛中带着愤怒:“这是捡来的冠军!” 他这句话一出,周围陆续通过终点的选手们诧异看过来。 哈里森在出口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不妥,但还是硬着头皮对郁年说道:“今天所有的强者都发挥失误,因为下雨我们摔倒了!” 这个借口让其他选手们纷纷皱起眉头。 不可能每一次比赛都有完美的路面情况,比赛中可能发生的意外是每个选手都要面临的。 随机应变、应急做出调整,这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此时站在终点的是郁年而不是他们,这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为他们的失败找借口,只会显得他们更加失败。 哈里森还在贬低着这个冠军的分量,好以此来掩饰内心的失落:“如果我们的王者梅·雪莱在,今天的冠军将不会是你!” 天门山这场比赛确实分量不低,但因为是在中国举办比赛,路途遥远,国际上不少最顶尖的长板大神都没有到场。 哈里森口中的梅·雪莱就是站在长板金字塔顶端的男人,被圈子内的人称为“与风共舞的王”。 他将梅搬出,试图加强自己斥责的底气。 “哈里森,不要这样!”卢修斯呵斥他,“你的风度在哪里?我们摔倒了他没有摔倒,这难道不是实力吗?” 而这时计时排位已经实时更新出了用时信息。 解说员几乎是嘶吼出声:“中国——9877635,以18分零5秒的成绩夺得冠军!” 现场的观众们爆发出欢呼。 哈里森看着18m05s这个数字,脸色青白不定。 他不是第一次踏上天门山通天大道,但即便是在他发挥完美的情况下,最好成绩也只在18分30秒左右。 这让他刚刚的无理取闹像个笑话。 卢修斯摇摇头,看向郁年:“小美人——额,抱歉,你确实很强,我先前对你的判断错误。你今天很棒,这个冠军该是属于你的。” 郁年还在平复呼吸,他笑了一声,想说什么,但颁奖已经要开始了。 在礼仪小姐的指引下,郁年和哈里森、卢修斯来到领奖台。 山谷里,来自东道主中国的观众以前所未有的激情挥舞着手中的红色国旗。 这是头一回,在欧美人的包围下,第一个拿到金色奖牌的中国人。 编号9877635,偌大的山谷中没有一条横幅是有关于他的。 这个在资格赛中狼狈闯入决赛的年轻人,最终在决赛,以无可匹敌的胜利姿态拿到这枚奖牌。 他是谁—— 天门山这场大赛的比赛信息都用编号来展示,意思是注重长板速降本身,而并非长板速降手的个人人气。 那些有过数次比赛经验的强手,他们的面孔和姓名早就被观众熟知。 只有这个9877635,这个第一次参赛的年轻人,他是谁? 另一边,卓越运营部的人早已经沸腾。 他们认出郁年的那块长板是自家的板子,在滑过赛道时,烫金编号折射出的日光证明这还是自家的定制款! 天门山长板速降公开赛已经举办过这么多届,但时至今日,是头一回有中国人拿到了冠军的宝座! 卓越在国内运动品牌遥遥领先,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代言人。 常规的体育明星和他们所追逐的品牌形象与定位有一定差别,他们也曾将目光放到娱乐圈中形象不错、有运动感的明星艺人身上,但始终不太满意。 这次看到郁年,他们知道了:就是他了。 这个年轻人,还不知道他的长相和姓名,但此时运营部的众人已经认定了他。 首次踏上通天大道,未经试道,资格赛受伤,决赛以无可匹敌的姿态拿到冠军,这就是他们想要的人! 他在极限运动领域的前途不可限量! 领奖台上,郁年接过委员会颁发给他的奖杯和奖牌。 在走下领奖台后,他摘下头盔,发尖上凝着汗水,湿哒哒黏在额头和脸颊两侧。 他鼻尖和下巴上也挂着汗珠,这些在旁人脸上显得油腻的汗水,却让他像从泉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汗津津湿漉漉,显得皮肤更加白、更加通透。 “捡来的冠军。”郁年重复了上领奖台前哈里森的评价,将湿漉的额发拨上去,这让他整张脸更具冲击性的魅力。 哈里森还想嘴硬说些什么,然而郁年的目光看了过来。 他艳丽的眉眼扫过来时,淡而凉的眼神同眼尾的泪痣形成一种矛盾的观感,却极具吸引力。 再对他不满的人都要闭上即将脱出口的辱骂声,没有人可以对着那张脸安然地吐露出脏字。 哈里森察觉到自己的心软和动摇时,感到恼怒。 郁年说:“我并不清楚这个领域内有哪些强者。” 他在阐述事实,满打满算郁年学习长板也不过两个月的时间,他唯一接触的长板圈子就是s市速降协会。 至于圈子内有哪些声名远扬的强者,他确实不清楚。 但这样的话听上去,不知情的人很容易将之视作挑衅。 哈里森气笑了,对一旁的卢修斯道:“听听,你眼中的小美人有多狂妄。” 郁年晃了晃手里的金色奖牌:“如果你认为这是捡来的冠军,那么下一次,我要在所有这个领域的强者都参赛、每一个人都发挥完美的情况下——” “我要在这种情况下再次拿到这枚金色奖牌。” 他那来自南英格兰地区的牛津腔抑扬顿挫、极为标准。 镜头只能将他的小半个侧脸印入屏幕,收音设备却让他和哈里森的对话传遍整个山谷。 现场母语为英语的观众听清楚后发出惊呼。 狂妄在具备实力者身上则不能称之为狂妄。 这个年轻人那相比于其他长板速降手瘦而柔韧的身体,迸发出了惊人的能量。 他们爱他的嚣张与自信! 来自中国的观众大多没听懂郁年说的是什么。 “他说什么了?” “好像是说下次还要拿金牌?” “呜呜呜酷毙了,话说镜头能不能对准点啊淦!到现在连个正脸都没这像话吗??” “就那一点点侧脸,我的钛合金眼已经判定这是个帅哥了。” 当晚,长板速降论坛上已经开始过年了。 [牛逼,除了牛逼我无话可说。] [咱们中国的长板速降就要崛起了吗?] [话说这个9877635是谁啊?我的妈都冠军了不享受下冠军的荣耀吗?连个脸都不露] [太强了太强了,我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头一回啊,真的是头一回啊!] [他跟哈里森放的狠话酷毙了,靠,这嚣张的劲绝了] [哈里森的嘴太欠了,捡来的冠军?你倒是捡一个给我看看] 很快,现场媒体们也发出了报道,有用“实现0的突破”这个标题的,有用郁年跟哈里森的对话作为标题的。 【天门山长板速降公开赛落幕,中国选手首次夺得冠军,实现奖牌0的突破】 【“要在所有这个领域的强者都参赛、每一个人都发挥完美的情况下再次拿到这枚金色奖牌”——来自冠军的宣言】 本来,一个小众圈子的赛事并不会引来多少关注,但这0的突破实在意义重大,硬生生被长板迷们给草到了热搜末位。 不少路人好奇点进来,就被郁年那一口标准的牛津腔震到了。 [这标准的女王音牛津腔给我听跪了,口音也太棒了,声音也好好听啊艹] [这……看了翻译,还是谦逊点比较好吧?] [谦逊个鬼啊,前情提要是这个叫哈里森的美国人说31号是捡来的冠军,31号才放下这个话的。这种情况下还讲究什么咱中国人的谦逊美德?] [我比较好奇哈里森对卢修斯说的“你眼中的小美人”是什么意思,31号到底长啥样啊抓心挠肝的!] [现场媒体真是绝了,愣是没有一个全脸镜头,只有戴着头盔的,还有小半个侧脸的] [有一说一头盔底下露出的眉眼绝了,眼睛是真的好看] [侧脸的线条也是真好看啊!] 于是,网络上话题渐渐朝着31号究竟是谁,长什么样去了。 卓越运营部的人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媒体都是干什么吃的,愣是一个正脸镜头都没有! 他们赶到湘省时,郁年已经随着协会回到s市了。 他们的冠军没有公布姓名,唯一有的就是备案编号,9877635。 运营们前去大赛委员会询问资料,大赛方拒绝透露选手隐私。他们只能拿出比赛录制视频,一帧一帧看。 ——毕竟,冠军的长板是他们家的! 只要辨认出长板上的烫金编号是多少,就能通过编号查到订购人的信息。 然而,郁年速降的速度实在太快,哪怕他们放慢到一帧帧去看,长板侧面那个小小的烫金编号依旧是一团模糊。 “怎么办啊,编号看不清。” “找找现场媒体的图,看看有没有露出编号的。” “还有这是定制款,试试从长板外观排除定制人的身份,看看能不能找到。” 然而做起来难度相当大,他们第一次讨厌起原本引以为傲的、自家设计师的直男审美:只注重板子实用性,至于板子外观设计,几乎千篇一律。 所以郁年的那块板,光从外表来看就有成千上万个一模一样的,要一个一个排除,直到找到他们要找的速降手,工作量可想而知的大。 难得看中的代言人,总不能就这样给他跑了吧。 13、会滑冰吗 一年中最热的时间已经过去,这会儿残存着暑气,s市速降协会办公室内空调打到26度,不疾不徐地吐着凉风。 协会众人将郁年围在中间,那只被郁年撸过的金毛串串长大了不少,拼命摇着尾巴也往人群里拱,蹭到郁年腿边,抬着爪挠他的裤脚,一个劲哼唧。 吴正看了,不满:“傻狗,平日里都是我喂,也不见亲我。” 郁年摸了把狗头,将奖牌和奖杯放到桌上。 金色的奖牌上用浮雕雕出壮阔的天门山景象,众人看着百感交集。 一个月前,他们还只奢望着能在欧美人的包围下,实现奖牌零的突破。只要能拿到一块铜牌,就足够令人心满意足了。 是真的没想到郁年会在种种因素不利的情况下,直接将金牌拿到手。 赛前因为暴雨航班延误错过试道,资格赛受伤勉强进入决赛…… 郁年伤口处的结痂还没掉,这会儿盘踞在他细瘦白皙的手腕上,依稀能让人感受到这枚奖牌的来之不易。 吴前拍了拍郁年肩膀:“辛苦了,比完赛好好放松一阵子,就不拉着你训练了。” 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后面有来协会任职的打算吗?咱们这边有体育局的补贴,待遇还算不错的。” 旁边的邓经纬一直提心吊胆,见这会儿果然开始拉人了,立马声音响亮的替郁年回道:“没有!” 他那严肃紧张的表情看得吴前一愣。 邓经纬硬着头皮解释:“我们家郁年有自己的工作要忙。” 这话说出来邓经纬自己都感到心虚,带郁年这么久了,愣是一个工作没给人家接到,明明都要闲出屁了。 他寻摸着再这么下去,郁年真的要想不起自己的艺人身份了。 不能这样,得振作,得崛起。 郁年瞥了眼邓经纬,看向吴前笑了一下:“有需要随时找我。” …… 速降协会给郁年办了庆功宴,被灌了几口酒,回到公寓的时候,郁年的脚步还有些不稳当。 一段时间没回来,屋子里落了点灰,郁年强撑精神简单收拾了一番,往杯子里接了点水,走到客厅的凤尾兰盆栽跟前。 拨开枯黄的叶片,郁年看到这株枯死的凤尾兰从根部分出了点芽茎,看着倒有些要起死回生的意思了。 他浇完水,刚放下水杯就听到外头的门铃声。是花店过来送花的。 门外送花小哥看到开门的郁年,有些诧异收花人的出众外貌,定了定神说道:“郁先生是吗?这是邓经纬先生给您订购的庆贺花束。” 他怀里的花束五颜六色什么种类都有,胡乱海塞一通扎起来。 许是怕郁年误会,送花小哥轻咳一声:“是邓先生亲自扎的花束。” 郁年道了声谢,没对邓经纬的审美发表评价。 将花放到茶几上,郁年顺势坐上沙发休息。 酒精让他略微有些昏沉。 缓了一会儿,他唤出系统,查看这次天门山任务的奖励。 面前出现半透明的系统面板,几行大字一一浮现。 【任务二完成,奖励结算中。奖励:桎梏解除——绘画】 【超额完成任务,奖励结算中。奖励:任意项目体验课程;桎梏解除——舞蹈】 任务是拿到天门山长板速降公开赛的前三名,前一个奖励是在任务开始前就发放了的,作为第一次接取任务的福利。 至于后面多出的两个奖励,是因为拿到了冠军,系统评判为超额完成任务。 郁年问:“任意项目体验课程指什么?” 【宿主可以指定任意项目,在系统空间进行深度学习】 系统给出了解释。 倒是不拘泥于极限运动了。 了解到这一点后,郁年感受起另外一个奖励,这是继绘画之后解除的另一层桎梏。 受到穿书剧情的影响,他那些曾经在艺术上的成就与天赋一一被禁锢,系统的存在能够帮助他打破这些禁锢。 郁年目光落在“舞蹈”这两个字上。 身上的又一重枷锁落下,与此同时,似乎还有些额外的变化。 动了动身体,郁年发现自己的柔韧性变好了。 关节活动幅度的大小、跨过关节的韧带、还有肌腱肌肉的弹性和伸展能力都有所增强。 他还有些醉意,眼角余光扫过邓经纬那束不伦不类的花。 在重瓣百合和桔梗间,郁年抽出一支还沾着露水的新鲜红玫瑰。 他脑海中闪过《玫瑰花魂》,这是由米哈伊尔·福金编排的芭蕾舞剧。 郁年带着几分微醺,站起身,脚尖踮起,舒展双臂。 《玫瑰花魂》是一段少女梦中和玫瑰花精的舞蹈,当少女从舞会回到家,躺在椅子上酣然入睡时,她手里追求者送的玫瑰花掉落在地上,玫瑰花精便出现了。 花精围绕在她身边起舞,动情的、沉醉的。 古典芭蕾里很少看到精彩的男性独舞,更倾向于轻盈柔美的女性舞者,男舞者往往充当着托举、陪衬的角色。 但《玫瑰花魂》这部短小精悍的新古典主义芭蕾,却是少有的男舞者的绝对舞台。 郁年在这不大的客厅内,围绕着那看不见的少女,在日头西斜、客厅残存的微茫日光中迈动步伐。 邓经纬夹着文件袋,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张大嘴,看到郁年的身影在日暮的流光中异常美妙,回旋的、平稳轻快的舞步缠绵悱恻,热烈奔放,似乎正在和某位恋慕的爱人一起跳舞。 轻盈梦幻的舞蹈,满心满眼浓烈的爱意,震得人回不过神。 当那饱含着爱意的眼神扫过来时,邓经纬手上的文件袋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糟,遭不住。 郁年停下,朝他瞥去一眼,略微气喘。 邓经纬看到自家艺人整个眼尾都染上红色,眼睛很亮,眼尾的小痣看得人心神恍惚。 他从来没看到过郁年这番模样。 活泼的、勾人魂魄的。和玩长板时与速度追逐的那个郁年简直是两个人。 这!这尼玛谁传出去的郁年舞蹈僵硬,能把人看笑的?? 谣言误我。 邓经纬恍恍惚惚,保持着半张着嘴的出神模样。 郁年确认完身体的柔韧和力度,坐回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缓缓喝了两口,见邓经纬还傻站在那儿,问:“什么事儿?” 邓经纬脸色涨红,半晌才弯腰捡起掉落的文件袋,声音飘忽地开口:“我给你接了个工作。” 经由长板比赛这回,邓经纬算是确认了自家艺人的运动天赋,这回的工作是他求爷爷告奶奶争取来的,就指望郁年能借着这个机会打个翻身仗。 “什么工作?”郁年问。 邓经纬将带来的文件袋打开,抽出里头的纸张。 郁年看到最上头一页写着:《追梦的少年》——全明星运动会工作邀约。 邓经纬终于将神游物外的状态拉了回来,介绍道:“这是咱橙子娱乐跟视频平台那边合作推出的综艺,要请两百多个艺人参加,基本都是练习生和新出道的艺人。” “虽然没什么大咖在,但参加的人里头也有不少人气可以的。当然了,这种综艺肯定会有几个主力要捧的,像那个季俞珩啦,公司可看重了,镜头肯定少不了的。” “反正你过去就争取发光发热,能多一个镜头是一个,万一咱翻身了呢?” 说罢,邓经纬眼巴巴补充:“我这废了好大功夫才争取来的……” 言下之意你一定要争气啊。 郁年:“我知道了。” 邓经纬拍拍文件袋:“明天咱得去公司一趟,确认下具体的项目。” 郁年点头,没有异议。 邓经纬放下心来,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道:“你这现代舞跳得怪好的啊?” 郁年看他一眼:“是芭蕾。” 第二天一早,邓经纬就过来接郁年去公司。 刘川助理看了他俩一眼,目光落在郁年脸上:“哟,好久不见啊。” “小邓你搞来这机会废了老大劲吧——你那看我什么眼神?行了行了,二楼a8会议室,刘川哥也在呢。” 橙子娱乐a8会议室内,《追梦的少年》制作组和几个省队教练正在开会。 刘川几个在公司有些分量的老牌经纪人也在。 这次全明星运动会,两百多个明星,要参与的比赛项目众多,诸如50米100米这些田径项目还好,谁上学时没跑过步啊,门槛低,上来就能比。 但是像射箭、艺术体操之类的项目门槛要高得多,会让参加的艺人至少集训半个月再比赛,不然上场了岂不是闹笑话。 这会儿,第一批艺人已经跟着教练员们训练了半个月,大家正在根据这半个月的训练成果开会。 说是开会讨论训练成果,主要目的还是希望这几个教练员能够配合节目组和公司的宣传策略。 副导演打开ppt,第一页便是一个少年拉弓的身影。 照片里他身材修长,五官俊秀,盯着前方靶子的眼神格外专注。正是刘川新签的季俞珩,公司十分看重的新人。 “这个,龚教练。”副导演看着邀请来的省射箭队教练,“这个小伙子在你那儿训练得怎么样啊?” 龚教练扫了一眼屏幕,声音不咸不淡:“也就那样,比其他人好点。” “好就好!好就好!”副导演笑了两声,瞥了眼刘川,又问,“那您看到时候能不能夸夸俞珩两句,就说说他的竞技精神啊射箭天赋啊——” “屁的竞技精神射箭天赋”教练直接打断他,“我们队里的娃儿比赛射的都是70米的靶子,要是照这个标准,这个叫季俞珩的恐怕都上不了靶,弓都拉不开!” “你们比赛用的15米靶子是过家家,人家箭馆里兴趣班几岁的小娃娃都比他强。你让我吹他射的好有天赋,这不是侮辱射箭这项运动吗!” 刘川见射箭教练这么贬低季俞珩,有些不满:“教练,这些选手也不是专业运动员,咱们做的就是个综艺,发挥发挥明星效应,带动其他人了解这个项目,动一动锻炼身体,初衷不就达到了吗!” 在场的几位教练,也确实是认可了这一点才接受邀请过来的。 如今娱乐至上,正儿八经搞比赛的节目能有什么看点?他们说到底就是个综艺,宣传手段、营销策略,那都是按照综艺节目的要求来的。 刘川想着要在这次节目力捧季俞珩,给他安个运动少年、优质偶像的标签,谁知道这群教练根本不上道,交流起来费劲的很。 龚教练面色依旧不大好看:“初衷是好,普及普及项目是好事,但是你不能让我说这么违心的话。外头人不了解的,还以为你们这节目出了什么射箭天才,这么搞对不起咱们真正刻苦训练的运动员。” 副导演见这两人有杠上的意思,赶紧打圆场:“教练,这一个体育项目的知名度,跟咱国家投了多少经费、多少精力去科普关系不大,重点是这个项目产出的帅哥多不多!” 他开了个自以为幽默又贴切的玩笑。 龚教练脸色青白不定,半晌冷笑一声:“我可去你妈的。” 副导演:“……?”不是,这怎么脏字就冒出来了。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已经冒犯了场上的几位教练员。 某种程度上,他说的确实能反应一些现状。 但这些教练看着队里的运动员长大,看着他们寒来暑往辛辛苦苦训练,这简简单单一句用外貌来评判的话绝对是侮辱、犯了忌讳。 旁边艺术体操教练开口:“你们邀请我们过来,训练训练这些小朋友没问题,但是总不能说些违心的误导大众的话。” 花样滑冰教练也点头道:“抱着玩一玩运动运动的态度那没什么,但不能打着堪比专业比赛的旗号来,这实在误导人。” 他话语里有些无奈:“我带着人练了半个月,冰上姿态实在是……就算是玩一玩也不能这么上场。” “花样滑冰是技术性跟艺术性结合的,你说说这些当明星的,技术上就不多要求了,但是这表现力也不行是怎么回事?我们省队的姑娘小伙子为了提高表现力都在那学舞呢,怎么着基础的芭蕾得会吧?” “说是明星,肢体僵硬的跟什么一样,就几个学过舞的姿态勉强能看,怎么上场比赛?” 教练们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对训练成果的不满意。 制作组那个头大,见会议有朝批|斗大会的架势发展,赶紧制止了。 会议宣告结束,几个省队教练员起身离开。 一出门就看到迎面走来的郁年和邓经纬,又是一阵摇头。 瞧瞧,一个个细皮嫩肉的小朋友,谈什么竞技精神呢。 郁年走进会议室,刘川还在被这些教练怼的气头上。看他一眼,对邓经纬似笑非笑:“小邓,你对郁年还怪上心的嘛,跟谁求来的这个机会啊?” 邓经纬干笑一声。 刘川看了眼导演组,翻了翻项目册:“郁年要参加的项目还没定是吧。” 邓经纬赶忙道:“小川哥,我觉得田径那边有几个项目很合——” “就花样滑冰吧。” 邓经纬的声音戛然而止。 刘川将项目册扔到桌上:“我看他挺适合的。” “给报上吧。” 制作组自然不会因为分项目这种小事就惹刘川不高兴,立刻将郁年的名字在花样滑冰项目后头加上。 见名单确认,刘川拍拍邓经纬肩膀,走出会议室。 邓经纬呆在原地。 花样滑冰?花样滑冰?? 他转头看向郁年:“你会滑冰吗?” 郁年摇了摇头。 14、集训 节目制作组众人鱼贯走出会议室,偌大的空间转瞬寂静下来。 项目确定,已经是板上钉钉。 邓经纬暗自唾弃自己的无能为力,对着郁年干笑一声:“不会咱可以学……” 说着,他捧起郁年手腕。 郁年的手腕细瘦,皮肤很薄,又白,能看到若隐若现的淡青色血管。此时那手腕侧面盘踞着大块未掉的结痂,一直延伸到手掌一侧,乍一看有种触目惊心的观感。 邓经纬满脸的心痛:“可是花样滑冰要在冰上跳啊转啊这样那样,特别容易摔容易崴。” 郁年在长板资格赛上摔那一下给邓经纬留下了阴影,见他伤还没好全,马上又要去参加难度这么大的项目,又难受又头疼。 全明星运动会项目众多,有以跑步、跳高为代表的田径项目,有射箭、艺术体操这种综合类项目,还有自由泳为主的水上项目和花滑冰壶之类的冰上项目。 其中田径类项目参与度是最高的,射箭体操这种因为观赏性强,人数也不少。 但是花样滑冰,门槛实在太高,半个月的集训时间,能踩着冰刀在冰场上站稳滑个几圈就算不错的了,还想要“花样”,难度不是一般的高。 最主要的,像日本俄罗斯等国家,花滑的国名度很高。但在国内,它确确实实是一项小众运动,观众先天比其他项目少。 种种原因下,来这个项目的基本都是郁年这种没有选择权的糊咖。 邓经纬:“我本来想给你争取争取50米短跑之类的,毕竟你长板玩了这么久,身体素质在这,跑起来不可能差到哪儿去。” 谁知道刘川这位前经纪人丝毫不念旧情在这使绊子呢。 花滑?邓经纬长叹一口气。 郁年从他手中抽回手腕,瞅过来一眼,声音清淡:“你知道花滑又叫什么吗?” 被那眼睛一瞅,邓经纬只觉得心尖都被那长而密的眼睫毛扫过,结结巴巴问:“什、什么?” 郁年睫毛垂下一片阴影,没有再回答他。 他这张脸邓经纬已经看了几个月了,这会还是忍不住出神。见郁年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担忧,邓经纬也跟着放了放心。 反正门槛高,大家菜也是都菜,没准郁年跟着一起训练,反而能脱颖而出呢? 这么一想,邓经纬便感到了安慰。别的不说,郁年长板玩的那么好,最起码灵活性和协调性在那儿,不至于差到没眼看。 邓经纬想通了,安慰道:“虽然花滑比不上田径那些热门项目人气高,但只要有镜头,就靠咱这张脸,那也是能吸到粉的嘛!” 郁年唇边挂起淡淡的笑。 他想起了他的那个世界,舞团内最出色的芭蕾首席转行成了花滑运动员。 花滑又叫,冰上芭蕾。 这是完全陌生的领域。陌生的东西,总有着难言的浪漫。 …… 邓经纬和郁年走出会议室时,看到先一步离开的刘川站在不远处,正和一个年轻人谈笑风生。 邓经纬显然有着身为经纪人一切该有的特质——除了能为艺人争取到足够的资源。 此时他立刻认出了那个年轻人是谁,对他这个身份能打听到的消息尽皆掌握在手中。 “那是卓越运营部的负责人徐星——卓越你知道吗?”邓经纬扭头问。 他还不知道郁年的那块定制长板就是从卓越官网高价订购的。 郁年“嗯”了一声。 邓经纬拉着郁年,脚步慢了下来。 他眼神一个劲往刘川和徐星那边瞥,声音放低:“卓越在国内运动品牌中算是数一数二的老大哥了,人家这回也赞助了全明星运动会,肯定要挑些表现不错的艺人合作中插广告之类的。” “你看刘川那殷勤样。”邓经纬这会儿连声哥都不带了,撇了撇嘴,“肯定是要给季俞珩争取呢。” 不远处,刘川似乎和徐星谈得不错。 一通电话接入,刘川掏出手机,对徐星露出个抱歉的笑容。徐星摆摆手示意他接电话没关系,刘川便拿着手机走到另一头接起了电话。 看到徐星一个人等在那,邓经纬心思活泛起来。 他纠结了一瞬,不知道刘川什么时候会打完电话,想了想还是挺直腰板,深吸口气道:“不行,我得去给你递个简历,万一人家看中了呢?” 机会要靠自己主动争取。 说着,邓经纬脸上堆起笑,拉着郁年走到徐星跟前。 徐星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看到郁年时顿了顿,这才用眼神询问有什么事。 邓经纬将随身带着的郁年的资料简历拿出来:“徐先生,听闻贵公司正在物色合适的代言——”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有心仪的人选了。”对方连伸手接的打算都没有,脸上挂着礼貌又疏离的笑容。 他们这样的品牌,哪轮得到随随便便一个人就可以过来递简历的。 至于他说已经有了心仪的人选,倒也不是完全搪塞的话。 卓越整个运营部,不都在为找出那个人而费心吗。 他们心仪的人选,自然就是那个在天门山长板速降公开赛上,一举夺得冠军的长板大神。 天门山长板速降公开赛,国人第一次突破欧美人重围拿到冠军奖牌,意义重大,影响重大。 只不过赛方拒绝透露选手身份信息,到目前为止就只知道一个备案编号,一直没能找到人。 卓越运营部想着做两手准备,要是实在找不到人,就退而求其次看看其他的。 这回徐星过来全明星运动会,为的就是物色形象气质好的优质偶像,万一就碰到合适的人选了这也是说不准的情况。 像刚刚跟刘川交流的就还算愉快,他手下那个叫季俞珩的新人不错,形象好看着干干净净的,听说还拿到了建|军百周年献礼片的男三号。 这么一重资历加上,形象可足够正面的了。 至于面前这个……徐星目光瞥过他简历上“郁年”这个姓名。 没什么印象,应该是糊的很了。 再看看长相,确实好,即便是在颜值平均水准超出一般人的娱乐圈,他那张脸也足够称得上天花板。 但长得再好,不符合他们的品牌形象就是不行。 邓经纬看到徐星无情又轻蔑的拒绝,就差把“就你也配”四个字写到脸上。 他还想争取一把,那边刘川已经打完电话回来。 刘川扫过邓经纬手里捏着的那张简历,倒没有在有旁人在的情况下奚落两人,只是扫过郁年的眼神明显带着好笑和冷意。 仿佛在说,不知好歹的下场就是连简历都递不出去。 郁年按住邓经纬的手,唇边扬起一抹笑意:“既然贵品牌已经有了心仪人选,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的笑容得体,却比疏离更疏离。 徐星触及他浑不在意的视线,在那得体清淡的声音中察觉出这个人隐藏的傲慢和狂妄。 徐星有些不快,这个漂亮的小明星并不如他意料中的逢迎讨好,他似乎连灵魂都带着棱角。 郁年对两人点了点头,抬步向公司外走去。 邓经纬赶忙跟上。 身后,徐星看着他被斜阳暖光勾勒的背影,觉得眼睛被晃了晃,低声一句:“还真挺有性格。” 邓经纬跟在郁年身后,察觉到自家艺人情绪不太好,战战兢兢以为是不是没拿到机会他不高兴了。 回过神来,邓经纬才后知后觉想起卓越除了常规运动器材,还有长板业务。 刚刚应该说明这一点的,郁年长板玩得溜,也许能靠这个争取一下? 怎么就把这么重要的点给忘了呢?邓经纬暗自郁闷。 他小心打量着郁年脸色:“郁年……人家毕竟是大品牌,被拒也是正常的,你不要感到失望。” 郁年脚步慢了几分,转而看向邓经纬。 他待人一直是有礼节而温和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浸入骨髓的修养。 邓经纬想不通郁年那股子装不出来的、身在高处才能熏陶出的气质从何而来,但这回,他头一次感受到了那温和中的锋利。 “失望?”他的声音淡漠好听,“你觉得我应该失望吗?” 邓经纬看着他,他的脊背挺直,矜贵优雅。 邓经纬心想这样的人怎么会不光芒万丈呢? 他该被正视,被仰望。他是真的不在意这个代言机会。 次日,郁年来到这次全明星运动会花滑项目的集训基地。 这是省队花滑运动员训练的冰场,夏末的日光从窗户内投射进来,印得雪白的冰面亮堂堂的。 郁年来的时候,其他十几位艺人也到场了,正在教练员的指挥下换上冰鞋,戴上护具,扶着冰场内圈的护栏,颇有些艰难地上冰。 看到郁年过来,众人瞥了几眼,招呼都懒得打。他们这群人里头也有几个橙子娱乐签的练习生,自然知道郁年近几个月几乎被雪藏的状态,便也懒得套近乎了。 负责他们的教练员扶了扶额:“别老抓着护栏啊,滑滑找找感觉,摔一摔没事的,都戴着护具呢摔不伤的!” 这位是省队花样滑冰教练陈骅,看到郁年过来,指指一边的冰鞋柜:“挑双大小合适的鞋,一会儿我教你怎么系鞋带。” 郁年道了声谢,走到冰鞋柜跟前。 他跟这些艺人一样,是第二批过来接受集训的。 在这训练半个月,要掌握最基础的滑行,还要配上乐曲编排动作,时间比较紧。 只不过为了迁就这群初上冰的艺人,所谓的编排动作理所当然不会很难,稳稳当当能把乐曲滑完就算成功了,再侧重加点上肢动作加强下观赏性就好。 至于跳跃这类技术性内容,是想都不要想的。 陈骅在旁边大声招呼着:“本来咱们花滑运动员比赛都是要准备短节目跟自由滑两个节目的,但是你们节目组那边说两首曲子,半个月学会太难了。” “所以等你们上的时候,就配合各自选的曲目,来个三分钟的冰上表演就好。在动作编排这块,有咱们的老师,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跟老师商量。” 他的声音里也有些无奈,说是运动会,赛制都改成什么样子了。 在场艺人听了倒是齐齐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两首曲子,这才半个月时间,谁能学得会啊。 郁年挑了双大小合适的冰鞋,见他挑好了,陈骅过来,教他怎么绑紧鞋带。 陈骅看着他修长白净的手指缠紧鞋带,心里又是叹口气。 细皮嫩肉的,真能吃得了苦老老实实训练吗。 就在这时,一道年轻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是陈教练吗?” 扶着栏杆正试着滑行的艺人们不约而同把视线转向来人,目光里流露出或真心或假装的惊喜。 “俞珩,你怎么也来了?” “你不是报的射箭项目吗?” 季俞珩友好地对众人打过招呼,笑道:“那边也在练呢。我对花滑挺感兴趣的,就多报了个项目。” 这次全明星运动会,诸如季俞珩这样的重点艺人,是有选择权的,有余力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多挑选几个自己喜欢的项目。 在场其他人倒也没什么不高兴,毕竟季俞珩最近发展势头很好,粉丝积攒的速度很快,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爆红了。 有他在,没准还能稍微带带这个注定没多少镜头的花滑项目,他们说不定也能沾沾光多分点镜头。 郁年抬眼看向他时,季俞珩也朝他扫来目光。 季俞珩长得干净俊秀,看着乖乖巧巧的,是时下很受欢迎的那种小生的长相。 他目光落到郁年那张漂亮的脸上,不知道是在对郁年还是对一旁的陈骅教练说:“我妈妈是艺术团出身的,我跟她学过一阵现代舞。” 他的声音有点腼腆。 陈骅听了,眉头舒展开,对他点点头:“有舞蹈底子好,好好练,争取出点成果。” 季俞珩乖巧点头。 陈骅看看时间,对众人说道:“这边你们先跟着老师练练滑行,我还有省队的小朋友要训练,先走了,晚点来看你们。” 等陈骅离开,老师走来拍了拍手:“咱们时间紧,今天就先把各自要选的曲目给定了,然后一边练滑行一边试着编排编排动作。” 说着,老师拿出块白板,众人看到上头写着一溜乐曲名。 选什么曲对他们来讲都没什么区别,反正都不会,就纯看个人喜好了。 “我就胡桃夹子吧,之前看过舞台剧,还挺喜欢的。” “那我选图兰朵。” “睡美人,我选这个。” 很快,艺人们纷纷选到自己还算合心意的曲子。 老师一一记录下各自的选曲。 郁年看了眼白板,一眼扫到《玫瑰花魂》,这是他钟爱的芭蕾舞剧。 他眼眸柔和,说道:“《玫瑰花魂》。” 老师点头,在《玫瑰花魂》后面写下郁年的名字。 一旁季俞珩皱眉,有些为难地道:“我也想选《玫瑰花魂》。” 说罢,他抱歉地看向郁年。 老师倒是不在意,摆摆手说:“想选就选吧,花样滑冰赛场上经常会出现撞曲的事。”反正谁丑谁尴尬。 季俞珩本以为郁年会换首曲子,毕竟自己有舞蹈功底在,选同一首曲子有了对比,郁年势必会占劣势。 他是真心喜欢《玫瑰花魂》这首曲子,也看过《玫瑰花魂》芭蕾舞剧的表演。 因为不喜欢压抑自己的喜好去迁就别人,只能抱歉地说自己也想选这首。 然而郁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也丝毫没有想换曲的意思。 他抬起眼睫朝季俞珩看过来,眉眼艳丽,眼神却很淡,他的眼瞳里倒映着洁白的冰场。 15、考斯腾 “选曲确定了吗?”节目组助理过来询问。 老师于治点头,将确定好的曲目名单交给他。 助理扫了一眼,对艺人们说道:“选曲和每个人的三围数据会报上去,由节目组找来的设计师根据曲目风格设计考斯腾。” “有不需要节目组提供考斯腾的可以说。” 在场艺人或多或少提前做过功课,知道他口中的考斯腾指的就是花滑比赛服。 专业运动员的考斯腾价格昂贵,因为要考虑到做跳跃旋转等动作时的舒适性,对服装的功能性要求很高,在面料、剪裁等方面都要下功夫。 再加上邀请专业设计师设计、制作,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在场人都不是专业的,倒没必要那么讲究功能性,只是考虑到综艺节目呈现的效果,服装上尽可能美观吸睛最好。 交给节目组请来的不知水平的设计师,一次性设计出十几套考斯腾,想也知道不可能有多出色。 季俞珩率先开口:“我可以自己准备。” 小助理点点头,在季俞珩的名字后头备注“自备”。 在他之后,又有两名艺人提出自备。 郁年想了想自己的存款,定制的长板掏空了钱包,后面在文西山画画赚了些钱,接着去天门山比赛一趟,路费食宿就花的差不多。 好在夺得冠军拿到了一张5000美金的支票,但也就只有这么些了。 于是他没有提出自备的选择。 其他小糊咖也是一样,默默接受节目组的安排,内心祈祷那设计师可以靠谱一点。 等助理拿着选曲名单离开,于治宣布今天的课程正式开始。 重心不稳随时可能摔倒的感觉让艺人们紧握冰场内侧栏杆,缓缓尝试着挪动脚下冰刀。 于治见了扯扯嘴角:“都是群大小伙子,胆子怎么这么小?人家几岁的小朋友都敢放手去滑。” “稍微离栏杆远一点,松一只手试试,克服恐惧心理就好了。这不跟轮滑差不多嘛,你滑会了就是会了。” 他演示起自己滑行的姿态:“像这样,微微弯曲膝盖,不要让你的手和手臂摆动。” 季俞珩是有过上冰经验的,此时踩着冰刀在偌大的冰场上滑出一个大圈,动作赏心悦目,跟旁边扶着栏杆艰难迈步的其他艺人形成鲜明对比。 于治指了指季俞珩:“看看俞珩,放松点,别那么紧张。” “你们现在的程度离表演还很远,首先要建立自己在冰上的感觉。” “你们的冰感还有重心的控制,这是最要磨炼的。能通过冰刀借助冰面自主加速减速,能把重心控制稳定住,对你们来讲就算成功一半了。” 郁年踩着冰刀,听到脚下刀刃和冰面接触发出的唰拉声。 和所有初学者一样,他初上冰也要先靠扶着冰场内侧的栏杆找感觉。 这种对身体的掌握和对重心轴心的把控让郁年有些熟悉,和他在学习长板时的感受类似。 这让他动作间没有其他人初上冰的狼狈,并很快找到在冰上控制平衡的要点。 看着一群姿势难看、狼狈在冰上挪动的艺人,于治无力叹气,感觉有点心累。 目光扫到一旁的郁年时,稍微愣了一下。 他在冰上随意地滑行,没有什么步法编排可言,但是滑行很稳很流畅,四肢也相当舒展不见僵硬,这让郁年即便是这样毫无编排地滑,也依旧带着天然的美感。 看样子以前应该上过冰。于治在心里评价。 他跟刘川有些姻亲关系,并非是省队的教练,而是附近冰场里教滑冰的,这回算是托了点关系到省队来帮忙。 想到先前刘川打过的招呼,于治挪开目光看向季俞珩,开始手把手教他:“你的平衡感不错,我们来试着学学基础的步法,前后葫芦步跟蛇形步。” “前葫芦步,重心要放在前腿,你看,像我这样从两边画弧,过渡到前后交叉。” 说着,于治给演示了几遍。 他偏心得如此明显,周围艺人有些不满。 于治注意到这些情绪,解释:“你们连站稳都还不行,先按照我说的在冰上掌握了平衡才能继续后面的。” “俞珩进度快点,就多教一点。” 那郁年滑的也挺好怎么不见给他提提进度?有人内心吐槽,也没敢说出口。 好在这位老师多少还注意着周围动静,时不时指点指点。 郁年听着他的教学,提出:“您能再演示下前双足蛇形步吗?” 于治看他一眼,点头:“好,一会儿啊。” 郁年安静看着他继续手把手教着季俞珩,收回目光。 这“一会儿”便是整个上午过去了。 于治教得累了,对季俞珩招呼一声:“俞珩你先自己练,我去喝口水。” 说着走下冰面,给冰刀套上鞋套。 看看这几小时练习,艺人们冰刀在冰面凿出的小坑,他对工作人员招呼一声:“再练个十分钟,让清冰机整下冰面。” 旁边,季俞珩自己练着,回顾刚刚于治教的步法,在冰面上画着弧。 刚好滑到郁年跟前时,他冰刀后刃卡在小坑里,重心没稳住身子一歪就向前栽去。 郁年抬眼,见状伸手去拉他,被季俞珩重量一带,也倒在了冰上。 季俞珩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回了回神,就发现自己手撑在郁年头侧,正死死将人压在身下。 季俞珩有些发愣地看着身下的郁年。 他眉头微微蹙起,五官艳丽到了极致。 躺在冰面上,乌黑的头发和身下雪白的冰面交相映衬,如同一幅色彩鲜明的画。 动了动手指,季俞珩眼角余光瞥到一抹红色,顺着看过去,才发现郁年手掌被冰碴划破了,此刻血从伤口渗出,在白色的冰面上格外显眼。 “你——” 郁年被他压得难受,垂下眼睫,声音带着不耐:“起来。” 季俞珩有些窘迫地从他身上爬起:“谢谢……” 他这才注意到郁年的手掌除了刚刚被冰碴划出的伤口,手腕上还有大块未掉的结痂,不禁有些诧异是在哪儿伤到的。 于治注意到这边动静,跑过来问:“没事吧?” 郁年知道他不是对自己问的,站起身甩了甩手掌,摘下半指手套。 季俞珩两手落在身侧,蜷起又伸开,最终什么也没说。 于治目光挪过来,见郁年手上划了道小口子,说道:“先下去休息下,贴个创可贴。” 说罢看向其他人,招呼着停下。 “先都别练了,等清完冰再练,休息下。” 工作人员开着清冰机清起冰来。 于治见状,转头看向已经下了冰场,正在贴创可贴的郁年:“脚没崴到没事吧?” 郁年贴好创可贴,睫毛动了动:“崴到了。” 于治噎了一下,还以为他会坚强地说没事。 见郁年都这么说了,他只好顺着回道:“那你先歇着,别逞强,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郁年点了点头,问:“我可以去看下医生吗?” “去吧去吧。”于治挥了挥手。 郁年脱下冰鞋,换上自己的鞋子,脚步间有些不自然地往外走。 季俞珩看了两眼。 等拐出冰场,郁年步法恢复了正常。 他的脚没事,只是那位老师似乎并没有太多教他的打算。 郁年没忘记在拿到天门山长板速降公开赛的冠军后,作为超额完成任务的奖励,除了在舞蹈方面的禁锢解除之外,还有任意项目体验课程的深度学习。 他没有往队医所在的方向走,而是往自己公寓的方向去。 回到公寓后,郁年唤出系统。 半透明的系统面板出现在面前,他看向那个任意项目体验课程的奖励。 “项目指定为花滑。” 【体验课程开启——花滑】 看到这行缓缓浮现加粗凸出的字体,郁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下一瞬,他进入到系统空间。 冷意传来,这里先前连绵的苍翠高山被一片雪白的冰场所取代。 冰场中央,站着位头发盘起,踩着冰刀姿态优雅的女士。 教练也不再是那个身材高大强壮的男人了。 她看到郁年露出笑容:“欢迎你。我是你此次课程的教练,期待共同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郁年在家“修养”了两天,直到这天于治打电话过来说考斯腾定制好了,让他过来试一下。 郁年到了后,于治的表情有些不满:“这娇贵的,崴个脚两天了都没好啊。” “我这后面还得给你编排动作,要抓紧点了。” 郁年看他一眼,嘴角扬起:“不用麻烦您了,我这边可以自己解决。” 于治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他有些怀疑郁年是不是看出了自己的冷落,这会儿在他的目光下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郁年从这位老师身上挪开目光,看向冰场上练得热火朝天的艺人们。 他们的表现要比前几天好不少。 在冰场学了两三天,总算能在冰面上滑起来了,于治便开始基础课程的练习,穿插一些陆地训练。 双足蹬冰滑行掌握后,就按照前后葫芦步、锯齿步、左右前压步、单足滑行这么一一练下来,他估摸着最多也就能教到这么多了,至于能掌握多少就看各自的天分和努力程度。 在陆地训练中,艺人们少了在冰上的不自觉害怕,表现倒是积极了不少。 于是于治试着教起陆地上的90度跳跃和半周跳。 这种程度的跳跃在陆地上完成并不难,大家也在这样的练习中找到点信心。 但一旦当场地换到了冰上,感觉又会不同起来。 踩着那薄薄的冰刀,双脚离地做个小跳都是件相当困难的事,别说加上转体了。 省队教练陈骅过来看过几眼,倒是对这种情况有所预料。他并不多做要求,还是侧重于滑行的流畅和步法的学习上。 哪怕没有跳跃,只要滑得自如,姿态好些,这些颜值都在水准的年轻艺人在镜头里就不会难看到哪儿去。 花滑的评分分为技术分和节目内容分,技术分根据选手的技术动作打出质量和执行分数,考察的自然是动作的难度和完成度。 而节目内容分,则要看选手的滑行技术、衔接、表演、编舞和音乐表现。 在全明星运动会中,冰雪项目只能算个边缘体验项目,没什么人气,没什么观众,整体就透露着“糊弄”两个字。 赛制迁就艺人们的水平进行大幅度调整,将原本的短节目、自由滑两项缩短为一项三分钟的冰上表演,在技术上的要求近乎为0。 毕竟这么短时间的学习,想要艺人们完成难度跳跃、步法、旋转等,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但既然面子上是比赛,总归有个评判标准在的,这一次的标准就是主要考察选手们的表现力,以节目内容分来定夺胜负。 因此在场的艺人们在经过几天训练,终于能踩着冰刀滑起来后,就着急忙慌地进入到节目的编排中去。 能不能与自己的选曲配合好,用肢体和动作来诠释音乐,打动观众和裁判,这就是他们要做的事。 郁年移开目光,看到不远处站着位陌生面孔的中年人。 他穿着新潮,旁边放着落衣架,上头挂着几件颜色各异的考斯腾。 这位应该就是负责考斯腾的设计师了。 郁年朝他走去,打了声招呼。 设计师看到他,目光在脸上转了转,又下移扫过他修长柔韧的身材,眉毛满意地挑起:“郁年,选《玫瑰花魂》的?” “你好。” 他继续打量,目光里流露出惊叹:“你看起来跟照片不怎么像。” 节目组那边给到的照片是早先时候拍的,上头的郁年五官出色,但总给人艳丽过了头的感觉,好看归好看,但就是不大气。 眼前站着的人气质却很不一样。依旧是那样的五官,身上却透着股说不上的气质。 “其他人都试过考斯腾了,给我提了一堆意见,回去有的改了。” 他说着,从落衣架上取下一件以红色为主色调的考斯腾:“玫瑰花魂……喏,这件是按照你的三围裁剪的。” 郁年看了眼他递过来的考斯腾,裁剪简单,料子上加了点褶皱和玫瑰元素,乍一看像过了时的秋衣。 设计师有些迟疑地开口:“我觉得,也许应该要修改一下。” 郁年朝他微笑:“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设计师轻咳一声:“如果我能早点看到你的真人,你真的跟照片上一点不像。如果我能这样面对面地看过你,一定会迸发很多灵感。” 他将这件形似秋衣的考斯腾往回收了收,似乎也有点不太好意思拿出来。 设计师继续道:“在比赛中珠子、亮片、水钻这种装饰受到严格把控,一旦掉了就会扣分,所以要固定的话都得用手工缝制的方式,很耗时间。” 他试图将这件考斯腾的简陋归结到没有时间固定装饰物上。 顿了顿,设计师看向郁年:“但我觉得,你的玫瑰花魂值得这些时间。等加上那些美丽的珠绣和亮钻,我再把考斯腾给你好吗?” 郁年想象了一下这件秋衣加上珠子和水钻的效果。 他的笑容依旧礼貌而得体:“您有修改思路吗?珠绣和亮钻组成的图案,以及其他的配色和装饰?” 设计师想了想,诚实回答:“模模糊糊。《玫瑰花魂》的编舞是福金,福金真的是个才华横溢的艺术家,他说玫瑰花魂是精灵,是一场梦,是玫瑰花的香气,是花瓣的轻抚——啧啧绝了。” 郁年认真听过,见旁边放着他的纸笔,用眼神询问。 设计师笑道:“随便用。” 于是郁年拿起笔在纸上勾勒出图案。 设计师本不以为意,当纸上的图案渐渐清晰时才啧啧称奇:“你用来表达玫瑰意象的手法,太巧妙了,有质感的图案。” “我保证,我用的珠绣和亮钻会根据你的图案来的。” 16、起跳、腾空、落冰 系统空间中,郁年正在进行花滑课程的学习。 空间内流速会比外界慢很多,郁年在此完成了基本步法和旋转的学习。 他在冰上的姿态已经相当自如,滑行间并不算复杂的步法流露着坦然与自信。 此时,女教练正拉着他的手,踩着冰刀与他平行,让他能更好体会这种姿态。 郁年正在练习前内刃半圆滑行,教练带着他用右足内刃蹬冰,左足前内刃做弧线。 他们的身体稍倾向圆内,流畅地形成了一个半圆弧。滑行间,女教练开口:“你有着相当出色的芭蕾功底,这很好。” “芭蕾的基本功是什么?是控制,是身体姿态和重心转换,是舞姿、空间意识、线条还有动作质感。” 她的声音惬意而优雅,胳膊的舒展与关节的每一个转换都让她如同真正的芭蕾舞者在冰上滑行。 “核心是控制、是重心的转换。熟悉吗?这也是花滑的要求,所以我说你的起点很高。” “当然,也不仅仅是芭蕾带给你的助力,还有长板训练带来的有效提升。” “你在控制和重心转换上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这来源于你的天赋和反复的加强训练,这种对自身重心的绝对掌控让你能够在快速的滑行中,在这不断变化的重心中保持平衡。” 说着,她带领着郁年提升滑行的速度。 在系统绝对专业的课程中,郁年的蹬冰执行能力非常标准,这让他可以用较少的蹬冰就能够在冰面上移动,即便是加速后衔接看上去也无比顺滑。 教练的目光扫向他舒展的四肢:“至于表现力——小伙子,你哪怕只是抬起胳膊,什么动作都不做,都有着吸引全部人视线的能力。知道吗,你的肢体,你的每一个表情,都已经是一个绝妙的冰上舞者了。” 她问:“你选了《玫瑰花魂》是吗?” 郁年有些出神,停滞片刻才回答她的问题:“是的,《玫瑰花魂》。” “非常棒的芭蕾舞剧,我会帮你编排出符合你当前技术水平的成套动作的。” “但是,小伙子,此刻你在想些什么?” 郁年抱歉地笑了一下:“对不起,我分神了。” 教练微笑着摇头,放慢带领他滑行的速度。 她的声音轻柔而温暖:“我知道,我知道。当你征服了第一个极限时,你就会想第二个。” “长板让你的心脏有力跳动,你似乎爱上了这种挑战的感觉是吗?” 郁年怔了一下。 教练继续放慢速度,直到停下拉着他手的滑行。 “那么,要试试吗?” 面容姣好气质优雅的教练微笑询问。 郁年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入系统空间时,那位强壮的长板教练也是微笑着询问:“要试试吗?” 于是他第一次体验了速降带来的刺激,紧接着就是坠入万丈悬崖。 那失重的、快速坠落的感觉至今还铭刻在心里,让他尽可能将每一个动作都做到完美,减少失误发生的概率。 “第一课,失误就要付出生命代价。”长板教练的话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郁年看向脚下洁白的冰场,他已经明白了女教练话语中藏着的危险陷阱。 但是他确实想试试。 教练松开他的手。 “我跟你讲解过六种跳跃。” 在训练休息间歇,教练给他讲解过花滑六种跳跃的分解动作,包括起跳时的姿态、用刃等等。 他也在陆地上试过跳跃。 芭蕾是跳跃和旋转的艺术,在解锁了舞蹈方面的禁锢后,郁年感受到自己的柔韧度和核心力量有所加强,这让他能够轻易做出穿书前学会的那些芭蕾跳跃动作。 开始尝试花滑的跳跃时,先不论动作的标准度,单就看在陆地上助跑、跳跃腾空、转体90度到半周这个过程,对郁年来讲确实没什么难度。 从半周过渡到一周、一周半,仍旧可以完成,直到周数加大到两周,他才感受到吃力。 花滑的跳跃更多时候是在向后滑,因为向后的方向在冰上更加容易取速。跳跃需要助滑取速,大部分跳跃的起跳方向也都是向后。 然而a跳是个例外。 a跳,也就是阿克塞尔跳,在花滑的六种跳跃里头是唯一一个起跳方式向前的跳跃,所以它会比其他跳跃在空中多转体半周。 因此在周数相同的情况下,a跳是六种跳跃里难度最大的跳跃。 即便是国际顶尖的花滑男单,在进行阿克塞尔三周跳也就是3a时,都是不小的挑战。 然而具体到个人,又会有所区别。 郁年在未上冰的情况下,仅从陆地上尝试几种一周跳的学习,反而会觉得a跳这个唯一向前的跳跃会更容易一些,这也可能和他曾经长期学习芭蕾带来的身体习惯有关。 当然,在上升到两周后,这种感觉就瞬间减淡了。 教练开口:“我们在冰上的跳跃练习一直很保守,考虑到你的表演任务,我们一直侧重在滑行步法和旋转上的练习。” “可你的心中有只幼狼在发出轻哮。你总是想做到最好。” “你在陆地上的尝试很顺利,那么在冰上呢?” 教练退出冰场,将这块空间留给了郁年。 “你最大的优势在于总是可以无畏地作出尝试。” 毫无保留的尝试,于是可以牢牢记住错误的代价。 郁年听到她悠远又似近在耳边的声音:“助滑、缓冲、起跳、腾空和落冰。让我看看你能做到哪个程度。” 他看着雪白的冰场,上头有他滑行留下的弧线痕迹。 冰刀在冰面上印刻下他的足迹,但还缺点什么。 缺的是跳跃腾空,而后稳当落地那一刹那冰刀在冰面上绽出的冰花。 那些冰花将会折射着日光,散发出饱含生命力的灵动。 这是冰雪的艺术,是冷而纯澈的美。 郁年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冒险尝试的代价是什么。 但就像教练说的,他最大的优势在于总是可以无畏地作出尝试。 就如同初学长板时,他坠下万丈深渊,但还是能从深渊中醒来。 他抬起眼睫,身体动了。 借助滑行取速,经过一段长长的助滑后,他以右后外刃弧线滑行,左前外刃蹬冰向前起跳,将两臂在空中抱紧于胸前转体。 “贪心的小家伙。”教练看到他的起跳后轻笑一声,摇头。 从起跳她就能看出郁年尝试的是2a。 然而郁年在起跳时就发现自己的左刃严重侧滑,这让他对跳跃时机估计错误,腾空的一瞬间就察觉到自己的轴心歪了,紧接着就是重重摔在冰面上。 剧烈的疼痛从脚踝处传来。 这让郁年脸色煞白,额头和鼻尖、后背冒出冷汗,转瞬浸湿了额发和身上的训练服。 他知道他的肌腱、韧带一定拉伤断裂了。 “糟糕的起跳,糟糕的腾空,糟糕的落地。”女教练毫不客气地点评道。 “感受到冰面和陆地上的不同了吗?你在陆地上通过助跑可以顺利完成a跳,这得益于你如今良好的身体素质和深厚的芭蕾功底。” “但在陆地上和冰上是完全两码事,跳跃对膝盖、脚踝和髋关节的要求与压力非常大。” “一个高度正常的3a,或者说其他三周跳四周跳,在落冰的一瞬间,你的膝盖和脚踝要承受到约为七倍到八倍体重的冲击。2a已经让你如此,那么后面呢?” 她用警告的语气提问:“疼吗?所以你还会尝试吗?” “疼。”郁年低喃,他从不掩饰对疼痛的感受。 随后他抬头看向女教练严肃的脸。 “可是你不是希望我说出,‘会’这个回答吗。” 他睫毛上也凝聚着薄薄的汗水,雾气一样。 教练望着他,略微诧异。 这时,郁年感受到脚踝处系统模拟出的疼痛慢慢消减,直至完全退却。 他眨动眼睫,睫毛上聚集的汗水便顺着睫毛尖滴落在冰面上。 疼痛消退了,但大脑似乎还记着这份痛入骨髓的感受,那疼痛似乎仍有所残余。 良久,女教练才开口:“你知道吗,你成年了,花滑跟芭蕾一样是要靠童子功的。你成年了,所以哪怕你再努力,你的极限就是2a。” 她望着郁年,突然笑了:“但是,极限是什么呢?极限之所以存在,就是用来打破的。” “你准备好接取新的任务,进行新的挑战了吗?” 此时,女教练的声音和强壮的长板教练的声音重叠到一起。 郁年擦去睫毛上的汗水:“是的,我准备好了。” 那位负责考斯腾的设计师直到全明星运动会正式开录前一天,才将郁年的考斯腾送来。 当看到这件以红色为主色调的考斯腾时,郁年就知道他完美复刻了自己画下的图案。 设计师的眼下带着青黑:“说实话我并不知道你会在这场比赛中表现如何,但是看到你,我就能想象到玫瑰花魂该有的样子。” “按照你画的图案,我熬了几个通宵将珠绣和粉钻缝制在上头,原本的红色太饱和了,我在面料上重新缝制了雪纺白纱——现在这件是多么美?” 他展示给郁年的那件考斯腾不复原来的秋衣模样,从肩部、领部延伸往下,是大片珠绣与粉钻缝制出的玫瑰图案。 那是郁年亲手画的暮色下的玫瑰。娇艳的、烂漫的玫瑰花丛。 而原本高饱和红色带来的艳俗感,经由层层褶皱的白纱轻覆,多了朦胧和典雅的观感。 郁年接过这件考斯腾,真心实意地道谢:“很感谢你。” 设计师摇头:“不,这原本只是一项枯燥敷衍的任务,是你让我拿出了创作的激情,你的才华和魅力让这几个通宵的夜晚变得愉快和浪漫。” “他是精灵,是一场梦,我期待看到你在冰上穿着这件考斯腾的样子。” 那将会是雪白冰面上,最夺目的存在。 次日,全明星运动会花滑项目正式开始录制。 录制地点是节目组包下的冰场。 郁年在换衣间换好考斯腾后套上训练服外套。 他走出换衣间时,刚巧与季俞珩撞上。 季俞珩也换好了考斯腾,据说他的那件是出身艺术团、有着良好舞蹈造诣的母亲亲自找人设计的。 同样是以红色为主色调,简洁灵动的设计让他不错的身材完全展露出来。 郁年与他错身而过,季俞珩转身看着他套着训练服的背影。 两个玫瑰花魂。 季俞珩想到先前自己摔倒,郁年拉了他一把的景象。 身下的人头发乌黑,皮肤很白,躺在冰面上那一瞬间的冲击力很强。 也许自己在表演时应该有所保留?这样郁年至少不会太难堪。 季俞珩冒出了这个念头。 冰场外,参与录制的观众正陆陆续续进场,在工作人员的要求下上交手机等电子录像设备。 冰场不大,总共也就能容得下不到两百位观众,但过来的人本来也不多,仅仅两百个座位都坐不满。 同期正在录制的有热门田径项目和游泳项目,那边在市体育馆进行录制,场地更大,参与录制的观众也要多的多。 相比之下,这片冰场就显得十分惨淡。 毕竟本身就是冷门项目,参加的还都是一群糊咖,自然吸引不到人来。 要不是季俞珩最近人气很旺,有粉丝组团过来应援,人数还要再少些。 陈骅教练看到一群一群小姑娘带着横幅应援物坐到座位上,摇了摇头。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也懒得再跟节目组纠结自己的那套体育竞技精神理论了。 就这样吧,让这些小明星发挥发挥艺人效应,哪怕起个科普带动的作用也总归是有点用处的。 小姑娘们抱着自家墙头的应援物在看台上坐下,一眼扫过去,这些应援物集中在少数几个艺人身上,其中以季俞珩的横幅最多。 全明星运动会,一共有两百多位明星艺人参赛,认人就是件很困难的事。 很多小糊咖指望能在这个综艺里出头,但事实上一开始他们就注定是绿叶,这个综艺,有几个重点要捧的艺人,不是你努力了在比赛里拿到冠军就能出头的,镜头给不到你的高光,这也是没辙。 是运动会,但到底是明星参加的运动会,依然贯彻着娱乐圈的那套准则。 说是比赛,其实就是个综艺,观众自己心里也门清,哪是真的来看比赛的呢,要看比赛为什么不去看专业运动员的。 他们就是过来看自家小爱豆的啊,这不就是个墙头聚集地嘛,要看真正的体育精神我干嘛不去别的地儿。 陈骅看着后台艺人们一一换好了考斯腾活动身体,正要过去再询问询问情况,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到上面的消息提示眼睛一亮,赶紧跑出冰场。 门口,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那儿,朝陈骅打了个招呼。 陈骅赶紧迎上去:“老师,您怎么来了?” 这位是他的老师,如今在国家队任职的教练邱正卿。 邱正卿道:“正好到s市参加个会议,省队那边说你在这边,想着过来看看你。” 陈骅笑:“我这正在录节目,不过没我的镜头,就控控场免得出什么意外,老师有没有兴趣来看看?” “节目?那个运动会啊,我知道。” 陈骅赶紧摆摆手:“都是群小朋友,也不算什么正儿八经的比赛,闹着玩的开心开心嘛。” 邱正卿点头:“行,那看看,正好今天有空。” 陈骅赶紧把邱正卿带进冰场。节目组工作人员问起来,只说是朋友。 省队教练带个朋友进来也没什么,工作人员便没再问了,专心检查起设备和机器来。 艺人们的分组和出场顺序在前一天进行抽签确认。一组六个,总共分三组。 郁年的抽签结果是第三组的第一个。 在观众全部到场后,各机器确认准备就位,比赛正式开始。 17、A跳 在音乐声中,第一组选手陆续踏上冰场。 正式比赛开始前,每组选手会有六分钟的上场练习时间,在这六分钟,会依次播放每位选手的选曲片段,方便个人进行合乐练习。 冰场中,冰面的状态不会一直保持不变,温度带来的影响会让冰面在软硬度上有所区分,每一次比赛的实际冰面效果都不会完全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赛前每组的六分钟练习就显得格外重要。 选手可以利用这个时间,熟悉适应本次比赛的冰面状况,并调整好自身状态。 但第一组的六名艺人显然没有在意这一点,将这宝贵的六分钟当成了粉丝见面会,上场后,在冰面上滑着大圈,不断与看台上的观众挥手互动。 邱正卿露出好笑的表情,看向自己徒弟,眼神里带着询问,仿佛在说:“就这?” 陈骅有点尴尬,摸摸鼻子埋怨道:“这可不是我训练的啊,我这边天天训着省队的小朋友,他们都是节目组那边找的老师教的。” 说着,陈骅看了眼不远处站着的于治。 于治见他看过来,立刻像接收到信号一般,走近了试图套近乎:“陈教练。” 陈骅对他点点头。 于治看到陈骅身边站着的陌生人,总觉得有些眼熟,忍不住开口问:“这位是……?” 陈骅含糊了一句:“是长辈。” 自家老师微服私访,陈骅也不好随意介绍。 于治见他没介绍的打算,讪讪笑了下,估摸着可能也是什么教练。 很快,六练结束,第一位要上场的选手留在冰面上,其余五位跟观众挥着手暂时离开。 音乐响起,他开始了表演。 比起集训前在冰上艰难迈步的样子好了很多,至少外行人看着似乎是那么回事了。 只不过陈骅看惯了省队小娃娃们流畅的滑行和不错的技术动作,再来看眼前这场表演,还有自家老师站在旁边,就有些如坐针毡起来。 邱正卿瞅到他便秘一样的表情,笑道:“行了,本来就不是专业的,人家有热情上冰就是好的。” 陈骅苦笑一声。 人家国家队教练都没嫌弃,自己这个省队教练还嫌弃个什么劲。 音乐和冰上表演驱走了夏末的最后一份暑气,第一组六名选手过后,现场气氛越来越热烈。 当季俞珩上场时,这种热烈达到了姐姐,欢呼声此起彼伏。 “接下来要出场的是第二组最后一位选手,季俞珩。他的选曲改编自古典芭蕾舞剧——《玫瑰花魂》” 印着季俞珩头像和名字的横幅被粉丝高高举起。 季俞珩走到冰场入口,摘下冰刀上的刀套站上冰场。 他环视一圈观众,在注目下脱下训练服外套,露出里头修身的红色考斯腾。 粉丝们瞬间激动起来。 “啊啊啊啊俞珩!!” “妈妈爱你!呜呜宝贝身材太好了!” 他穿着的这件考斯腾以明度较低的玫红色为主色调,领口处团簇的玫瑰花刺绣活泼张扬,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位站在玫瑰花从中的贵族少年。 季俞珩在冰上滑了半圈,笑着朝横幅方向挥手,又引来一阵尖叫。 他视线扫过观众,扫过后台的郁年。郁年正戴着耳机闭着眼,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表演就要开始了。 是怕受到自己的影响吗? 有一瞬间季俞珩想给郁年放个水,让他不至于在两个玫瑰花魂的对比中显得太差劲。 但一旦站上属于自己的舞台,他的胜负欲就上来了。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乖巧外表下不容忽视的骄傲的胜负欲。 不可能给任何人放水,他要完美展露这次表演。 季俞珩目光落在此刻身处的这块巨大冰面上,收敛了情绪,全神贯注。 他滑至冰场中央,摆出一个左臂扶胸,右臂印额的开场动作。 现场逐渐安静了下来,下一瞬,音乐声响起。 镜头中,季俞珩抬眼露出一个活泼的微笑,身体向□□,两条胳膊自然地伸向身体两侧,刀刃划过冰面,向左作出了一个弧线滑行。 邱正卿眼皮抬了抬,说了句:“不错。” 他口中的不错是相较于前面几位出场的艺人而言。 季俞珩的动作、四肢明显要更加舒展自如,脸上的笑容和其他表情也贴合音乐,能带的起现场气氛。 看得出他有表现欲,并且具备一定的实力。 陈骅介绍道:“这孩子学过现代舞,有舞蹈功底,柔韧性不错,在冰上能放得开。” 于治也在一旁附和:“是啊,训练的时候俞珩就是最突出的一个了。” 从现场观众的反馈就能看得出,她们惊喜于季俞珩带来的表演。 他的表现确实碾压先前出场的所有选手。 比起其他蹬冰衔接生硬的选手,他滑过冰面的滞涩感要小的多,脸上的笑容具备着不错的感染力。 观众不由随着音乐的节奏一下一下鼓起掌来。 季俞珩的手臂动作和步法编排借鉴了《玫瑰花魂》芭蕾舞剧中男舞者的表演,此时此刻,在冰上滑行、转身的他看着就像是个活泼的、情窦初开的少年了。 当他在冰面上来了个小跳后,观众发出惊呼。 这是这场比赛中,第一次出现敢双脚同时离开冰面的选手。 季俞珩感受着脚下冰面散发的凉意和现场热烈的气氛,脸上的笑容骄傲而沉醉。 他的考斯腾是由颇具盛名的设计师设计裁剪的,他的动作是艺术团出身的母亲亲自帮忙设计的,他今天的状态完美。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出冰上杰作了。 他在音乐尾声中旋转、收尾,摆出舒展手臂的结束动作。 玫瑰花魂已经离少女远去。 邱正卿点评道:“步法都是很初级的,但是滑行还可以,有舞蹈底子表现力也不错,能带动现场气氛就是不错的表演了。” 旁边的于治脸上有些骄傲:“是啊,能呈现成这样很不错了。” 对于今天这一场完全外行的花滑运动会,邱正卿没有对选手们表现出苛责,出自他口的评价都是正面、肯定的。 但陈骅了解自己这位曾经的老师、教练,知道他这样不咸不淡的口气和毫无波澜的表情,说明这些表演并没有能打动他的。 季俞珩的脸上带着汗水,听着四周响起的如雷的掌声,不断鞠躬致意,在掌声中离开冰场。 重新给冰刀戴上刀套,季俞珩抬头时不由自主看向郁年的位置,却发现他依旧闭着双眸戴着耳机,在活动放松肌肉。 他根本就没有看自己刚刚的表演。 这个认知让季俞珩微微皱眉,感到有一些不快。 季俞珩是第二组最后一个出场,他的节目结束后,就到了最后一组。 第三组六练宣布开始,郁年睁开眼,将耳机放到一旁。 他走到冰场入口处摘下刀套,从容地踏上雪白的冰面。 他将会是第三组第一个出场的选手。 音乐声响起,按照出场顺序,最先响起的音乐便是郁年的选曲。 乐声有些耳熟,观众们愣了一下,听出这和刚刚季俞珩的选曲音乐是一样的。 也是《玫瑰花魂》。 撞曲了吗?一前一后,撞得也太巧了。 邱正卿好整以暇地笑道:“两个玫瑰花魂?” 两个玫瑰花魂。 在乐声中,郁年在冰上滑过半圈,拉下自己的训练服拉链,动作随意地脱下训练服放到出口处。 当那身华丽的考斯腾显露出来时,观众们睁大眼睛屏住呼吸。 剪裁得当的考斯腾完全显露出他修长柔韧的身材,腰部内收,腿部的布料贴身,一分一毫的缺陷都挑不出,比例完美得惊人。 那身考斯腾是艳丽的、热烈的、张扬的红色。覆着层层褶皱飘逸的白纱,多了典雅与梦幻之感。 他领口、肩部一直延伸向下的珠绣与粉钻缝制成的玫瑰,是如此富有神韵,如同暮色流光下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的玫瑰花丛,美而灵动。 他那艳丽的五官和冷淡的气质糅合出让人挪不开眼的魅力,身上的考斯腾更是将他身材的优势完美凸显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白色冰场上那一抹红色的身影吸引,丝毫分不出多余的给其他五位进行六练的选手。 “美呆了,我的天这是谁?” “郁年啊!他以前选秀我还给他投过票来着。那时候觉得是一般漂亮,现在的想法就是我特么当初是瞎了眼吗?这能叫一般漂亮?” “同想问我当初是瞎了眼吗,当时竟然觉得他长相艳过头有点俗的感觉。呜呜,明明气质这么好的啊。” “那个腰那个腿……” “好绝,完了我感觉我在爬墙的边缘游荡。” “但是他唱跳不是差的很吗?选秀的时候都没啥才艺展示,还木讷,没的综艺感。” “我记得之前还曝出他在公司训练室回答不出问题,被老师骂的视频来着?” “讲真什么才艺不才艺的,这么一张脸就够磕了啊……” 邱正卿换了个姿势站立,略微倾身向前。 陈骅知道这位国家队教练一旦摆出了这个姿势,就意味着他的兴趣出来了。 邱正卿赞叹了一声:“这个小伙子比例完美,可惜个子稍微高了点,他这看着得有180吧?” 花滑运动员的身材要兼顾力学与美学的要求,上半身要瘦、下肢要长、整体纤细但肌肉紧致。 在手臂长度、肩宽髋宽上都有具体的数值量化标准,邱正卿看过那么多运动员,一眼就能扫过郁年的身材完美符合这些比例要求。 唯一的不足是身高稍微高了点。花滑运动员一般都会矮一些,这样能更好保持重心平衡。不过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国际赛场上也不是没有180以上的男单花滑运动员。 于治听了他的评价,忍不住抱怨道:“他都没怎么来训练过,娇气得不行,脚崴一下在家歇了好多天。也不知道滑行练好了没有,还有曲目编排都没跟我沟通。” 陈骅微微皱眉:“这么不配合?” 于治点头,还想再说两句,郁年已经在冰场滑了个大圈。 他的姿态看上去太轻松了,刀刃划过冰面,流畅而丝滑。 邱正卿瞥了眼于治:“这滑行,练得挺好啊。” 陈骅眉头舒展开,点了点头:“用刃很标准,光看这滑行的姿态确实好,不知道步法怎么样。” 于治也看出来郁年的滑行游刃有余,疑惑的同时尴尬地闭上嘴。 现场声音透过音响设备响起:“郁年。他本次的选曲来自于芭蕾舞剧《玫瑰花魂》。本组比赛中,他将第一个出场。” 郁年在冰上滑行,冰面上还有其他五位选手也在适应着冰面,不时同观众互动。 郁年的眼中只有脚下的冰面和入耳的音乐,这让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冷漠。 等到属于他的那一分钟合乐就要结束时,郁年抬起眼。 他已经确定好了冰面的情况。 冰面完整,软硬度合适。 邱正卿跟陈骅两人低声交流着,眼角余光拢着郁年,就见他经过一段助滑,身体腾空而起。 极限是什么呢?极限之所以存在,就是用来打破的。 助滑、缓冲、起跳、腾空和落冰。 以右后外刃滑行,以左前外刃蹬冰起跳,将两臂抱紧于胸前转体。 在属于郁年的音乐结束的刹那,他的冰刀稳稳当当落在冰面,刀刃溅出冰花。 陈骅和邱正卿齐齐站起了身,脸色大变。 观众们呆住了,她们大多不是冰迷,也不常看花滑比赛。 因此并不理解这个跳跃的含义是什么,只觉得好炫、好厉害、好漂亮。 而于治在郁年跳出的那一刹那就失声了,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a跳……几周? “3a!”邱正卿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是3a!” 18、花魂 3a,阿克塞尔三周跳,因为起跳方向向前,所以会比其他三周跳在空中多转体半周。 是花滑六种跳跃里难度最高的三周跳。 郁年感受到落地一瞬间脚踝和膝盖所受到的压力,但尚能忍受。 系统内教练的话依稀还在耳边。 “小伙子,你的天赋是如此出众,如果能在最恰当的年龄开始学习花滑,你将会是这片冰上最耀眼的王者。” “可是残酷的事实是,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没有发掘出自己的天赋到底是什么时,就已经错过了那个最好的时候。” “‘错过’,是永恒的遗憾。” 成年人学花滑,在a跳上的极限就是两周。 花滑是如此美丽又如此冷酷的运动,运动员的竞技生涯极短,男单选手大多在27岁左右就会因伤痛、体能下滑而退役。 要童子功,要最好在五六岁时就开始学习训练。 女教练美丽的脸上泛起柔和的笑容。 “但是不要紧,让我们把时钟的指针往前拨一拨,让我们来挽回这份错过……” 在郁年的眼中,她的身材逐渐变得高大、高大。 回过神来,他才发现,不是女教练变高了,而是他变小了。 他看着自己软软的、小小的手掌,肉乎乎的。 他蹲下来,用这双小小的手摸了摸冰面,冰冰的,刺刺的。 这是一份难言的体验,回到人生的某一个阶段,那份随着年龄增长而消逝的童真,似乎也跟着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现在就是你最好的时候。”女教练俯身揉了揉他的脑袋,“现在的你,是六岁的郁年。” “这就是你接取下一个任务所能获得的奖励:一、回到最好的时候;二、在花滑领域,你在系统中的训练成果可以带入现实。” “现在这份奖励提前支取给你。你仍需努力,仍需刻苦训练。小伙子,你的所得永远需要你付出努力。” 于是时间流速再一次变慢,郁年在系统空间模拟出的那片冰面上不断滑行、旋转、跳跃。 小小的身影一次次摔倒,又蹒跚着爬起。 他的小脸冻得红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 郁年停止出神,注意力回到脚下的冰面。 他感受到在跳完这个3a后自己的状态不错,这时赛前的六分钟练习里,属于他的那一分钟音乐已经过去,郁年滑至冰场边缘,将中心让给下一位合乐的选手。 然而所有人的视线仍凝聚在他身上。 冰场上方的灯光散着柔和的光线,恍惚间像一顶金色的王冠落在他柔软的头发上。 他不经意抬眸,就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片白色的世界,就是他的王国。 王迈着闲适的步伐在他的领地上滑过,他的视线所及之处,万物只可俯首称臣。 冰场内,观众的窃窃私语声停止了,掌声停止了,就连冰面上还在进行六练的其他五位选手,都惊诧于郁年此刻不断攀登的气势,躲避着他的目光,为他的滑行让步。 季俞珩站在冰场外,目光有些茫然。 他有一瞬间的惶恐,好像什么光芒即将离自己远去。属于自己的、占据着旁人视线的光芒。 在这片诡异的安静中,在只有乐声而无人声的安静中,六练结束,乐声停止。 冰场内彻底安静下来。 其他五位选手迫不及待匆匆离开冰场,将空间留给第一个要出场的郁年。 他们只觉得心脏都被笼罩在一股莫名的压力中,这让他们觉得慌张不已。 郁年停止滑行,视线第一次扫向观众台。 他的眼神带着冷漠,与脚下的冰面交相映衬。 “啪嗒”一声,有触及他视线的观众心里一慌,手中的应援物掉落在地上。 然而就在这时,郁年露出一个纯真的、带着童稚的笑容。 所有的锋芒与冷厉在一瞬间收敛。 他低垂着头,环抱自身,做出他的开场动作。 欢腾热烈的音乐紧跟着响起,打破了冰场内的寂静。 郁年仰头,舒展开双臂,他的嘴角扬着童稚纯真的笑容,他的眼中带着向往与欣喜。 “天……”这个笑容与眼神显然戳中了在场女性观众的心。 那介于孩子与少年间的气质让人怦然心动、心神摇曳。 乐曲中,少女从舞会回来,少女躺倒在软椅上,少女手中的玫瑰花掉落在地上,少女睡着了…… 于是玫瑰花悄然绽放,玫瑰花魂舒展着手臂,旋转着来到她身边。 郁年单足蹬冰滑行,光洁的冰面上他的冰刀划出深而圆润的弧线。 他的四肢舒展,随意的摆动都带着契合音乐的韵律。他在音乐的韵律中压步加速,滑行几乎毫无衔接痕迹。 陈骅仍沉浸在3a的不可思议中,看着他此刻的滑行口中喃喃:“真的有这么丝滑吗?” 站在旁边的于治也想问。他只觉得这半个月集训自己对郁年的刻意冷落像个笑话。 在一连串芭蕾舞蹈动作后,郁年以左前外转三、右脚稍微蹬冰然后转三点冰起跳。 一个利落的菲利普两周跳。 郁年稳稳落地。 他在空间中的训练时长仍有限,目前进度除了一开始就想要攻克的阿克塞尔三周跳之外,其他五种跳跃的进度都还停留在两周跳。三周可以尝试,但成功率暂时还不高。 “2f……是的,他连3a都会。”陈骅的表情已经有些麻木了。 一个明星,一个完全业余的玩笑一样的运动会,竟先后出现了阿克塞尔三周跳和菲利普两周跳。 最关键的是,并不仅仅是跳出来这么简单,他的动作称得上漂亮,这种漂亮意味着他仍有相当大的余力。 邱正卿也稳不住表情了,喉咙很干,艰难地开口:“他的起跳进入几乎没有减速,他对自身有着绝对的把控。起跳腾空,跳跃的高远度惊人,空中姿态收得很紧。” 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最优秀的芭蕾舞演员在跳跃时的滞空观感。 伴随着背景音乐,郁年浮腿向后抬起并且提刀,以燕式步滑过冰面。 玫瑰花魂在轻柔地唤醒少女,希望她能与自己共舞。 他的手臂摆动,肩颈部珠绣与水钻缝制的玫瑰花簇熠熠闪烁,整个人如同花瓣在风中轻摇。 这样毫不吃力的姿态让人吃惊于他的柔韧度。 在燕式步结束后,郁年伴随着音乐节拍进行着芭蕾改编的舞蹈动作。 他眼眸转动,脸上笑意不断,仿佛心爱的少女正在从酣睡中醒来。 精灵是没有性别的,他是玫瑰的精灵,他是少女的梦境。 他似真似幻,是存在于“他”和“她”之间的存在。 在一段蹲踞式旋转后,郁年准确卡住音乐的节拍,完成了一个阿克塞尔三周跳接后外点冰两周跳的连跳。 在跳跃落地后,他朝观众展开双臂,仿佛在邀请与他共舞。 少女已经醒来,残存着睡意,与这只不似真实的花精起舞。 他的手臂如此柔软,他跳跃的动作如此轻盈梦幻,他又是那么的柔美可爱。 他的视线扫过,没有人不为之动摇,想踏上这块冰面与他一起翩翩起舞。 观众陶醉在这样的表演中,脸上泛出红晕。 邱正卿死死盯着郁年,如果说一开始,他震惊于郁年的3a,那么此时,他完完全全为他的艺术表现力所倾倒。 这是难得的天赋,是他的风格所在,是无数人求而不得的上天的青睐。 他轻柔曼妙的舞姿和肢体动作完美还原了那不知是“他”还是“她”的玫瑰花魂。 他每一个眼神的变换,每一个笑容的流露,都是花精对凡世间少女的撩拨。 刚柔并济,不似真人的舞蹈编排,充斥着精灵神韵与灵气。 他的艺术表现力无与伦比。 他就是玫瑰花魂,是旧日里少女的旖梦。 音乐进入尾声,郁年的动作变得舒缓起来,他凝望着面前不存在的少女,缓缓摇头、退后。 他滑行、风一般的滑行。 玫瑰花魂只是一场梦,他即将离少女远去。 他垂下眼睫,以联合旋转作为结束动作,消逝在少女的梦中。 音乐停止。 现场静了又静,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弥漫。 仿佛她们也成了那醒来不见玫瑰花魂、心知只是一场梦的少女。 这么美好,怎么能只单单是一场梦呢? 半晌才有人拍起手来。 其余的观众像是突然被惊醒,跟着拍出如雷的掌声。 她们的脸色涨红,埋怨着手机相机被节目组收走了,不能亲自录制下这让人陶醉的一幕,以便日后反复观赏。 原来这才是花滑的魅力。 原来这就是郁年的魅力。 他的光芒如此耀眼,观众们只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这个少年。 邱正卿也恨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这个年轻人。 在这片掌声中,邱正卿深吸一口气,脸上泛起激动:“完美的编排,完美的表现力。” 国家队的队员们打小训练都是重跳跃轻滑行、轻艺术表现,在跳跃技术上总体不错,但在滑行和艺术表现力上却一直有缺陷。 这让他们在国际赛场上很难突出。 近些年教练们意识到这一点,除了跳跃技术外,对滑行较之前更加重视,还要求队员学习各舞种、瑜伽普拉提等来提高表现力和肢体协调能力。 滑行才是这项运动的基础,是衍生出各项动作的起点。 艺术表现力才是这项运动的魅力来源,是征服观众的法宝。 眼前的郁年对身体的控制能力是如此娴熟完美,他脚下的冰刀在冰上滑行用一句丝滑来形容毫不为过,这不仅仅带来了视觉上的美感,更为他的跳跃带来足够的取速、为他的旋转带来无与伦比的平衡感。 他的艺术表现力又是如此惊人,一举一动都带着天然的魅力,仿佛天生就应该存在于这片冰场。 郁年朝观众鞠躬示意,走下冰场。 观众还在发出不舍的挽留声,她们已经毫不期待接下来五名选手的表演了。 她们心知不可能再有比他更好的,他是冰上的瑰宝。 “为花滑而生的小伙子。”邱正卿看着郁年走下冰场的背影说道,“这样的好苗子,教他的教练是干什么吃的,难道看不出他的天赋吗,为什么不把他送到赛场,就这样埋没了?” 在他看来,就刚刚郁年所表现出的天赋,如果在国家队进行训练,早该在十几岁的年龄就练出四周跳。 ——那可是连3a都能毫不犹豫跳出的,可他竟然除了3a外,没有再学会其他三周跳了。 刚刚节目中,郁年另外表露出来的就是两种两周跳:菲利普两周跳和后外点冰两周跳。 这比起3a的难度可差远了。要知道3a之于男单选手的压力,甚至高过一些四周跳。 有的选手可以完美跳出后外点冰四周跳,却不一定能跳出3a——阿克塞尔三周跳。 a跳就是如此富有难度。 邱正卿得出的结论就是郁年的天赋惊人,却被不作为的教练埋没了。 他在原地踱步,脸上露出焦虑和懊恼的神情:“可惜!可惜!” “这样的好苗子,如果能在八岁以前被我发掘到……” “对于花滑运动员来讲,他职业生涯最黄金的年龄已经过去了,过去了。” 陈骅看着自家老师,一向宠辱不惊的国家队教练竟陷入这样的焦灼状态,有些吃惊。 可同为教练,他对老师的心情感同身受。 就像邱正卿说的,这个年轻人简直是为花滑而生,他的天赋,他的冰上表现力,实在太出众太难得了。 如果能够从小训练,能够从小参加比赛,他早该站在这项冰雪运动的金字塔顶端。 可是他现在多大了?20?22? 这个年纪,连三周跳都还没有掌握全,更别说四周跳了。 他刚刚的节目表现完美,但是在一场大赛中,就技术难度上而言,即便是如此的完美,也依旧无法让他拿到大赛的奖牌。 花滑可是分技术分和节目内容分的。 如果不能掌握至少两种四周跳,他绝无可能斩获奖牌。 ——即便是如此完美的表演。 按照常理来说,他这个年龄不可能进国家队了。 花滑是讲究童子功的,哪个不是一场场大大小小的比赛打磨出来的,年龄越大,劣势越突出,不存在大器晚成的说法。 不存在成年后再走上大赛、在这个领域有所发展的情况。 陈骅犹豫地开口:“老——” 邱正卿抬手打住他的话,喃喃自语:“可是他能跳3a,有几个人能跳3a?哪怕年龄过了,也不是没可能。” “如果我亲自来教,不是没有可能在一年内解锁四周跳。” 他的目光渐渐火热。 19、二更 郁年走下冰场,给冰刀套上刀套。 他的情绪还残留着这套《玫瑰花魂》结束后的酣畅,脸上不自知扬着柔软眷念的笑容。 其他选手的视线不由追随着他的身影,目光流连在他毫无瑕疵的五官和眼尾的那枚泪痣上。 没有等分环节,郁年直接回到后台,坐在凳子上俯身拆鞋带。 这时他看到两双运动鞋停在自己跟前,抬头一看,见来人是省队教练陈骅,他旁边还站着个陌生中年男人。 陈骅看着郁年神色复杂,想到先前自己还过来教他怎么系鞋带,看着他细皮嫩肉的内心还吐槽过能不能把训练坚持下来。 结果看着不显山露水,人家却连3a都会跳。 郁年停下拆鞋带的动作,站起身,礼貌朝他问好:“陈教练。” 又对陈骅身边的男人笑着打了声招呼。 邱正卿看他笑得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陈骅轻咳一声,侧身介绍邱正卿:“这位是——” 邱正卿摆摆手,示意郁年坐下,随后自己也坐到他旁边,一点架子都不见。 他看着郁年的眼神充满了慈爱:“小伙子,我叫邱正卿。” 郁年看着他,点点头表示记住了:“您好。” 邱正卿:“……” 这没有变化的表情,说明眼前的年轻人对他这个名字压根丝毫没有印象。 这个认知让邱正卿稍微有点尴尬。 学花滑的,就算不认识他这张脸,怎么也得听说过他国家队花滑主教练的大名吧? 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郁年看了眼自己的冰鞋,见这二位似乎还有什么要说的,目光里流露出询问。 邱正卿:“没事,你拆你的。” 郁年迟疑了一下,这才继续解着鞋带。 邱正卿近距离打量着他,按捺住想要上手摸摸骨头的手痒冲动,问:“教你的老师是谁,是专业运动员出身吗?” 郁年将冰鞋脱下,换上自己的运动鞋。 他想到系统空间内盘起头发、面容娇美的女教练,对邱正卿摇摇头。 “不是专业运动员出身啊……”这怎么有信心、怎么敢教这个好苗子的。 一旁的陈骅也忍不住皱眉,冒出跟邱正卿一样的想法,不是运动员出身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野路子教练。 邱正卿叹气,又问:“你现在会哪些三周跳?” 郁年的课程时长还有限,先前一直集中精力攻克3a,其他的三周跳还没进行深度学习,成功率不高。 他回答:“只有一个3a。” 只有一个3a……邱正卿和陈骅听了只觉得头昏脑涨。 “只”这个字是这么用的吗? 陈骅插了一句问:“你老师都没带你参加过比赛吗?” 郁年眨眼,那位女教练只存在于系统中,也没办法带自己比赛:“没有。” “胡闹!浪费了好苗子。”邱正卿眉头蹙得更深,“这就应该上报冰协作人才储备,结果一声不吭一溜烟人就长大了,这教练安得什么心??” 听了他的评价,郁年在心里对系统内的女教练感到抱歉。 他从这些问话里,隐隐约约能明白邱正卿的身份了。 邱正卿深吸口气,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想进国家队吗?”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立刻安排你去京都的冰雪运动训练基地报道。” “我会亲自担任你的教练,以你现在能够稳当跳出3a的素质,其他三周跳的解锁不是难事。” 陈骅见这位自己曾经的老师噼里啪啦说了一通,也不由开口:“要是国家队待不下去,回咱们省队也是可以的。” 邱正卿听了,轻踹陈骅一脚:“好家伙,跟我抢人来了。” 郁年听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沉吟了一下,而后在他们期盼的眼神中缓缓摇头:“抱歉,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他还有自己的任务要去完成,不可能像邱正卿希望的那样,按部就班地在国家队训练。 未来的路上不仅仅有长板,有花滑,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一些等待着他去探索去领悟的东西。 雪白的冰面对他有着吸引力,巍峨的高山、湛蓝的天空、漫无边际的海洋同样对他有着吸引力。 邱正卿急了,以为郁年是醉心于娱乐圈的五光十色。 年轻人,谁不想在聚光灯下受万人瞩目。 他耐下性子,缓声劝道:“小伙子,我知道年轻人都爱往娱乐圈跑,但你现在在娱乐圈的成绩并不突出对不对?我问了小陈,他说你就是个糊、糊咖,是这个词吗?” 他询问地看向陈骅。 陈骅尴尬点头。不是,就算这是真的,也别当着人家面就把这俩字给说出来呀,不是戳人家伤口嘛。 邱正卿继续:“可是你换一条路,试试咱们竞技体育呢?” “你是真的有天赋,我是真想好好培养你。等以后站在国际赛场上,那你接受的就是全世界人民的瞩目了,可不比现在好?还能为国争光你说是不是。” 并非是醉心于娱乐圈带来的灯光。 郁年:“其实我不擅长花样滑冰。” 他在绘画、舞蹈方面的剧情桎梏解除,跟这两样从前的成就比起来,他确实算是不擅长花滑。甚至于比起长板也是这样。 听听,这叫什么话。 邱正卿眉头跳了跳,差点被这个借口逗乐。 郁年眼神真挚:“很抱歉邱教练。” 听着他的话,邱正卿摆手:“别,别,先不急着回复。” 他只以为郁年还没想通,不知道进入国家队、由他亲自担任教练意味着什么。 “你把我电话记下来,咱们保持联系,好不好?” 郁年望着他殷切的眼神,点了点头。 等节目全部录制完毕,邓经纬过来接他。 车上,邓经纬刷着手机,目光有些惊讶:“郁年,你超话活了。” 郁年的超话在他刚出道那会儿热闹过一阵,只是后面他出道一年,都没个作品水花出来,逐渐冷清下去。 近几个月郁年更是处在几乎被雪藏的状态,超话就死得差不多了,半天不见一条新帖子。 然而邓经纬发现,节目录制完毕这么一会儿工夫,超话里就先后冒出了几十条帖子。 看看发帖人的粉丝等级,显然都是刚加入的。 这些新粉丝来自于刚刚冰场内的观众,她们在录制结束后拿到自己手机的第一时间,就赶忙搜索郁年的相关消息,加入了超话这个粉丝大家庭。 [啊啊啊啊我爬墙过来了,姐妹们,新鲜出炉的年糕报道!!] 年糕是郁年的粉丝应援名。 [呜呜呜呜为什么不能带手机进去,我到现在还回不过神来,玫瑰花魂也太好看了!] [坐等节目播出珍藏视频反复观看舔屏,年崽美炸了] 这些新鲜血液热情高昂地在超话发着帖子,然而评论回复少得可怜,大多都是同为这次观众的粉丝回复。 一时间看上去更像是小群姐妹们的自嗨。 [不是,超话这么冷清的吗呜呜] [迫不及待想跟人分享看到崽崽的激动心情了] 邓经纬刷着帖子,兢兢业业暖着场,来回用好几个小号跟姐妹们互动,勉强制造出还算热闹的假象。 等回复累了,邓经纬啧啧称奇:“看来你这次表现真的很不错啊,我看她们都是真心想粉你的。” 激动成这样,郁年表现到底多好啊? 邓经纬心里嘀咕,也不由期待着节目的播出。 橙子娱乐,刘川办公室内。 季俞珩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听着刘川跟人的通话声。 “我说了这次就是要捧俞珩,必须把俞珩给我突出出来。” “郁年滑的好?是有多好啊,那个学舞学一年都跳不出个完整节目的,学花滑再好能好成什么样?” “剪辑手段怎么搞,这还用我教吗?” 他打完一通电话,清清嗓子,又拨出了另一通。 这回语气客气了不少:“喂,季老师啊。” 季俞珩听到他这个称呼,抬眼看过去。 “您放心,俞珩在我这好着呢。” “是啊,他前阵子不是天天在排练那个花滑节目嘛,我看过排练,表演真没得挑。” “但是导演说什么,说要突出另一个,我说怎么可能比俞珩好,最多也是跟俞珩差不多您说呢?也不知道是不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呢,要不您去和导演说说?” “诶!行,那麻烦您了季老师。” 季俞珩的父亲年轻时候出过不少红遍大江南北的歌,当年是要被尊称一句“天王”的。近些年他年纪大了,动静曝光渐渐少了,但地位人脉都还在。 让他去给导演那边施施压,这事儿不就解决了。 季俞珩看到刘川点了根烟,惬意地吸上一口。 他缓缓开口:“小川哥。” 刘川转过头看他。 季俞珩问:“你不看看郁年的表演吗?” 刘川摆手:“看什么,我还不知道他?” 季俞珩摇头:“他真的比我滑得好。” 刘川深吸一口烟,片刻后缓缓吐出烟圈。 “就算真的比你好又怎样呢?” 刘川似笑非笑:“俞珩,等镜头呈现出来,你就是最好的那一个。” “娱乐圈不能单用好不好来定夺,你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季俞珩垂下眼睫:“可他真的,真的滑得比我好。” 刘川瞥见他眼中的失落,声音里似乎还藏着不知所措的哭腔,一下子被逗笑了,哄道:“你这孩子,胜负欲这么强的,嗯?” “好了好了,这次比你好,下次你再超回去不就行了,怎么还要哭呢?” 季俞珩摇头,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超不回去,在花滑上不可能超的过去的。这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表演,中间隔着天堑,连缩小差距都是奢望,如何能超回去? “这个综艺就是你的一个跳板。”刘川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掸掸烟灰,声音淡下来,“你以后还得开演唱会,还得演戏拍电影,急什么?” 季俞珩听着他说的,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起来。 是的,他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刘川拍拍他肩:“收拾一下情绪,孟尧不是约了你吃饭?” 季俞珩抹了把脸,点点头。 …… 全明星运动会花滑项目导演组。 两个导演正在审剪好的成片,结果一个刘川一个季老师先后打电话过来。 副导演接完电话后脸都绿了。 他看着屏幕里郁年无可挑剔的表演,暴躁得来回踱步:“捧人也得讲个基本法,季俞珩是表现不错,没郁年在他就是最好的那个。” “但是现在,看看郁年,看看,看看!” 屏幕里玫瑰花魂视线转过来,带着勾魂夺魄的魅力。 “这有的比吗?这怎么能剪掉啊!这么好的表演,发出去话题肯定能爆的!” 全明星运动会同时录制的项目有好几个,分配来花滑这个冷门项目的导演副导演,在公司里并没有多少话语权。 公司内派系斗争厉害,两个导演和刘川向来不合。 副导演接着骂道:“刘川手伸得也太长了,还把季天王搬来施压。” “郁年是他带过的,就算现在不带了,一个公司的要做这么绝?那季俞珩不是还参加了射箭项目吗,那边捧一下还不够,硬要咱们这边也来?” “谁知道他脑子有什么病。”导演接了一句,脸上带着不耐烦。 他继续审片。 看到镜头里某个角落站着的人时,目光顿了顿。 导演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剪就剪吧。” 副导演:“??” 导演敲敲桌面:“刘川手这么长,嚣张那么久,总有翻车的时候。” 副导演迟疑:“怎么翻车啊。季老师都发话了,真把镜头剪了也闹不出什么的。而且那个孟尧,孟家新上任的总裁好像对季俞珩上心的很,季俞珩以后资源好着呢。” 导演摇头,指指暂停的片子:“知道这是谁吗?” 角落里站着两个男人,镜头一晃而过,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 副导演盯了盯,认出其中一个是陈骅。这位省队教练跟他们接触过好几回了。 看向陈骅旁边那人,副导演问:“这个是……” 导演呼了口气:“国家队主教练。” 副导演:“??”这么一尊大神过来了,怎么他们都不知道的。 “应该是过来找陈骅教练的。” “在后台,我看到这位跟郁年聊天。不知道聊的什么,但是——” 回想起邱正卿笑容满面的脸,导演也跟着笑了一句:“聊得很不错。” 副导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国家队主教练这尊大神在,人家可是把郁年的表现看得透透的。 还跟郁年聊得不错,那…… 导演:“镜头要剪,但是人不能得罪死。” “跟郁年那边说声,让人做个心理准备。” 20、三更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郁年正在给客厅那株凤尾兰分栽。 这盆原本枯死的凤尾兰从根部生了点芽茎,肉根露出土面。郁年见原本的花盆不够它长,重新买了个,小心将这点茎叶分出,移栽到新的花盆里。 花盆边缘黏着只蜗牛,察觉到动静,缓缓伸出触角。 听到手机响,坐在沙发上的邓经纬喊了声:“电话!” 郁年用小铲子给根部覆了层薄薄的土:“你帮我接下。” 邓经纬应了声好,清清嗓子接起电话:“喂,你好。” “啊,导演好,我是他经纪人。” “没事儿,您说,他就在我旁边。” “什么??镜头剪掉?” 邓经纬听着手机那头的话,站起身瞪大眼睛:“不是,为什么啊?” 郁年听到动静,朝他看了一眼,随后将花盆放好,清理了下地面散落的泥土。 花盆上黏着的蜗牛缓慢爬行,在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湿迹。 “导演你先别道歉,原因呢?总不能无缘无故就把我家郁年的镜头给剪了吧?” “什么叫某些原因??” 郁年摘下园艺手套,起身走到洗手池边仔细洗干净手。他手腕上的结痂已经差不多掉个干净,留下比旁边皮肤颜色稍浅的新生皮肤。 抽出一张棉柔巾擦干手,郁年半靠着洗手台,看着邓经纬接电话。 邓经纬拿着手机脸色青白不定:“导演,出场费照给是什么意思?谁稀罕那点出场费啊,你总得给我们个说法,不然我们家郁年这段时间不是白忙活了?” 又说了几句,邓经纬才在郁年的注视中气冲冲挂断电话。 郁年问:“导演打来的?说什么了。” 邓经纬缓了好一会,才咬牙切齿回:“说要剪了你的镜头,一个劲儿在那道歉呢。问为什么也不说,就道歉,道歉有个屁用。” “还说希望以后可以合作,合作什么,合作录完了就把镜头给人剪了?” 邓经纬生完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我看他道歉怪诚恳,一口一个对不起,估计也不是他能做主的。” “靠,别又是刘川那傻哔玩意吧。” 邓经纬没能进录制现场,并不知道郁年表现得到底如何。 但他日常流连郁年的超话,看超话里那些新加入的粉丝每天坚持打卡,过了这么久了激动的心情都没平复下来,天天发帖各种表白。 就冲这架势,邓经纬就知道郁年的表现绝对不差。 郁年将略带湿迹的棉柔巾对折叠好丢进垃圾桶。 他想到自己在拿到天门山长板速降公开赛的冠军后,不管是哪家媒体的报道,都没露出他的正脸。 这场比赛虽然只是小众领域的盛事,但毕竟是国际赛事,一个属于冠军的正脸镜头都没有,这当然不对劲。 邓经纬和速降协会众人还奇怪过,怎么这么巧一到郁年的镜头,不是只有侧脸就是只有背影。 一张脸像见不得人一样。 巧合到了这种地步当然就不是巧合了。 来自世界剧情的恶意试图抹去他在这个世界的高光所在。 郁年转过眼,看到花盆上那只蜗牛已经爬出一截,它身下的黏液湿迹在日光下飞快干涸,于花盆上留下一道浅白色的行进轨迹。 但是,他所走过的每一步路,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确实在这个世界留下了印记。 …… 郁年超话内,新入坑的年糕试图寻找郁年以前的活动资源。 结果发现少的可怜。 她们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粉了个多么糊的小爱豆,掉了一个多么冷的坑。 年糕们只能哭唧唧抱团取暖,指望着在周六播出的全明星运动会上,把郁年的镜头全部扒拉下来,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回味欣赏。 [节目怎么还不播怎么还不播呜呜,我昨晚睡觉都梦到小玫瑰花精了,我要年年的镜头续命啊!!!] [别急别急,周六就播了!!还有两天。] [我小姐妹们都不信我的话,他喵的,我要让她们明白老娘不是在按头让人吃安利,迟早你们会哭着自己过来舔屏的!!!] 盼着盼着时间总算来到周六,年糕们迫不及待坐在屏幕前,看着短跑、跳高、射箭、自由泳一个个项目过去,终于轮到了花滑。 她们立刻精神抖擞起来,呼吸急促,等着惊艳世人的玫瑰花精出场。 然而她们紧接着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从赛前抽签决定出场顺序开始,郁年的镜头就少的可怜。 要么是一只修长白净的伸向抽签筒的手,要么是一个远景镜头、一个后脑勺、一个侧身、一张被其他人挡住大半的脸。 年糕们:“??”这摄影师干什么吃的,这样的盛世美颜为什么不好好给个近景怼脸镜头? 这像话吗?这必然不像话啊! 在她们心里,郁年的表现绝对是花滑组全场最佳,整期节目中高光里的高光,分分钟能爆出圈的那种。 按照常理,但凡是脑子正常点的剪辑师,不是应该从开始就铺垫,多给郁年点镜头吗? 她们心里渐渐有了不好的预感。 全明星运动会一期三个小时,参加的艺人多、项目也多,在这种情况下,镜头与时长不可能平均分配,必定有详有略。 表现好的艺人多给些镜头,表现差的往往是两个、三个人以分屏镜头同时出现。 再有就是类似花滑、艺术体操这样的单人项目。 一个人的完整节目,带出场带表演带结束得四五分钟,如果全部镜头都放出来,那这一期总时长三个小时的节目,就光看你花滑、光看你艺术体操好了。 所以重点必然在少数几个艺人身上,其他人的镜头单挑高光或者综艺感强的部分剪辑出来。 超话里,有看节目的年糕默默发言。 [姐妹们,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也……年崽的镜头怎么这么少啊] [往好点想,也许是节目组想展现年年一鸣惊人的效果,刻意把前面镜头给少了呢?] [真的吗,我读书少姐妹你别骗我] 只见节目中,季俞珩的表现结束,镜头围绕着他,扫过他不断鞠躬示意的身影,扫过现场观众热烈的回应。 季俞珩结束,就是第三组的六练了,郁年将会是第三组第一个出场。 年糕们提起了心。 果然,在六练中,郁年的镜头依旧。 跟其他糊咖一般,没得到镜头的任何优待,甚至连那个3a都没剪进去。 六练结束,屏幕上出现了三等分镜头,同时展露了郁年和第二位、第三位出场选手的表演。 简短到屏幕里只能看到个滑行。 年糕们:……就这? 旋转呢?跳跃呢?燕式步呢? 直到花滑项目结束,转到艺术体操项目,年糕们这才意识到,节目组都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玫瑰花魂》呢?眼瞎了吗这么好的节目,好意思就给个分屏郁年滑行的远景镜头? 到底是眼瞎还是把观众当傻子呢。 屏幕上,弹幕大把大把地飘过。 [感觉花滑还挺有意思?] [俞珩表现得真好,看完他表演后,后面第三组就没什么亮眼的了。] [艺术体操来了艺术体操!来看漂亮妹妹了!] 没有一个人意识到,他们因为剪辑手段错过了一场怎样的表演。 现场录制中,冰场大小有限,项目又冷门,统共也只有不到两百位观众到现场。 其中大半都在录制结束后成了郁年的粉丝。 此刻她们看到飘过的弹幕只觉得有点荒谬。 那么完美打动人的节目,为什么不完整放出来,为什么要剪成这个样子,简直像个刻意开的玩笑。 这么长时间积攒的期望全转化成了愤怒。 然而她们人数实在太少,根本就掀不起什么水花来。 何况手机相机等录像设备都是不允许带进录制现场的,没图没真相,让她们怎么说啊! 这群小姐妹不甘心,组团到官博底下刷屏要个说法。 [郁年的镜头呢?为什么就这么点?] [我是参与了现场录制的观众,就想问问为什么把郁年的《玫瑰花魂》剪成这个鬼样子] [观众没人权是吗?能不能尊重一下选手和观众] 她们先前也是混粉圈的,组团过来,气势汹汹,竟也闹出了阵势来。 路人见了,忍不住开口。 [镜头少不是很正常吗?我家小墙头比你们家郁年镜头还少呢,我说什么了吗?] [额别激动……难道要节目组明说是因为他糊所以镜头少?] [就是糊呗,还来找什么说法,小妹妹们真为你们家哥哥好,就别给他招黑了] [那个花瓶剪了就剪了,正好也懒得看他] 咖位不够,省略镜头不是很正常?路人们觉得郁年的这群粉丝这样闹实在是有失体面。 又不是他郁年一个人镜头少。 参加全明星运动会的有两百多个艺人呢,那么多比郁年镜头还少的,上哪儿说理去。 年糕们有理说不出。 要是郁年表现一般,以他的咖位,镜头少她们绝对半句话不说。 可是明明那么一个出色的节目。应该被人记住的,应该被人赞叹的,怎么就没了呀。 她们不甘心,仍旧要个说法。 一遍一遍试图跟路人解释,她们是参与到现场录制的观众,知道郁年的表现到底有多出色。 节目组被这群小姑娘闹得烦了,随意找了个借口敷衍: “花滑运动员服装要美丽大方。珠子、亮钻、流苏那些都得按照规则严格把控。要正确固定在服装上,否则任何掉落的珠子或亮钻都会使选手扣分。” 言下之意就是郁年选择的考斯腾不美观不大方,上面的珠子和亮钻不按规则来。 所以他穿着考斯腾在冰上的展示镜头不多。 年糕们都气笑了。 你这个时候讲究规则了?把赛制改得一塌糊涂,短节目自由滑全部取缔,就弄了玩笑一样的三分钟节目表演,这叫规则? 真正好的表演不放出,用剪辑手段模糊观众观感,这叫规则? 路人们见了节目组的回复,也笑了。 [不是,男的还要用珠子亮钻来做装饰,这也太娘了吧] [那个郁年长相真俗得很,还加啥水钻珠子,笑死,村头那翠花?] [……楼上的怕是一点不懂花滑吧,用珠子亮片水钻这种装饰物在考斯腾上,是很正常的事好不好,不管男单女单] [我看其他选手也没几个加水钻加亮片的啊,怎么就他搞这些有的没的,活该镜头少] 在一片嘲弄声中,负责郁年考斯腾的那位设计师忍不住站了出来。 【我是这次花滑组的考斯腾设计师。说实话我并不知道郁年的现场节目表现如何,这一点我不发表多余的评价。但是,我不能赞同节目组有关他考斯腾的评判。】 【确实,花滑运动员的考斯腾有严格的规定要求,要美观大方,要牢牢固定珠子水钻等装饰物,掉下就会扣分。那么,这件考斯腾难道不美观、不大方吗?】 他放了一组图片,包括郁年那件考斯腾的设计图纸和成品高清大图,以及郁年穿上这件考斯腾的照片。 设计图纸上,暮色下的玫瑰花丛娇艳而饱含神韵。 高清大图上,可以清晰看到每一颗珠子都被牢牢缝制,组合成珠绣玫瑰图案。 至于最后一张郁年穿上考斯腾的照片……看到的人齐齐感受到心脏处微妙的发酥感。 图上的少年侧身站立,夕阳的暖光仿佛给他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他的脊背挺直,身材修长而柔韧,以红色为主色调的考斯腾穿在他身上,像团团玫瑰花将他簇拥。 美不胜收。 设计师显然对节目组不负责任的评价感到愤怒,文字间咄咄逼人。 【珠绣和粉钻组成的玫瑰花丛图案,是郁年自己设计绘出交给我的。从高清图上可以看到这些珠子和粉钻,完全按照规则的要求“正确”固定在服装上。】 【每一粒都是我亲手缝上去的,不存在掉落的情况,为此我熬了三个通宵。为什么,因为他值得。他穿上这身考斯腾的样子难道不就是玫瑰花魂吗?】 嘲郁年长相的路人再也说不出话了。 [他还会画画??] [这还不美那我也不懂节目组口中的美是什么意思了……] [这个造型真的有日到我,看我表演个光速入坑] [本颜狗觉得,就冲这颜值这造型,节目组也得多给几个镜头吧!] [毕竟是运动会,哪能全看脸] 眼看着事情有蔓延开的趋势,节目组索性不再回应。 这时,认证为花样滑冰国家队主教练的邱正卿在微博上了郁年。 【邱正卿:郁年,太失望了】 21、竞籍体育 失望?失望什么?? 没等吃瓜群众搞明白为什么国家队教练也掺和进来了,邱正卿又发了条长文。 【全明星运动会跟体育局有合作,好些项目都有省队的支持在后面,目的就是为了跟公众更好地宣传体育精神,推广体育运动。可看看现在呢? 咱们老冰迷都知道,花滑项目跟短跑这类不同,跑步你跑得快就是快,你第一个冲线那就是第一个,大家都有眼睛知道自己看,这造不了假。 裁判总不能闭着眼睛,说这个先冲线那个后冲线吧?怕不是要被观众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可是花滑呢,花滑它靠裁判打分。打分项目就多少免不了有主观偏向,事实就是,咱们中国的花滑运动员在这个项目不讨好。 哪里不讨好? 国籍不讨好! 裁判压分是常有的事,你心里明镜一样的知道是在压分,但在规则内压那些分,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像人家美国俄罗斯选手,打分就是比你有优势。这不是我空口说的,是大家都能看得到的事实吧? 有的冰迷就调侃,说这哪是竞技体育呢,分明就是竞籍体育。有高贵国籍在,你就是比旁的人有优势。 可是,“公平、公正、公开”,这是每一个体育人的信条,我想看到这个项目健康发展,想看到这样的卑鄙不再存在,我希望花滑它真的能跟脚下的这片白色的冰场一样纯洁,让每一个运动员所得配得上付出。 而现在,什么狗屁的追梦的少年,这个全明星运动会,它让我再次看到了“竞籍体育”的影子,它完完全全违背了体育人的“公平、公正、公开”原则。 我感到失望!太失望!对你们这个以体育者之名干卑鄙者之事的节目失望!】 一片哗然。 年糕们找到了救星一般,泪眼汪汪转发他这条长文,并顺手对邱教练点个关注。 关注邱正卿的老冰迷们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对邱正卿话中的“竞籍体育”深有感触。 在冰迷们心中,花滑是有高贵国籍这么一说的。 所谓的高贵国籍指的就是美国、俄罗斯、加拿大。这些国家的选手在裁判打分中存在抬分现象,且这种现象有一定普遍性。 相反的,有些选手明明表现优秀却屡遭裁判压分。 一场比赛的打分情况,纠缠着裁判本人的喜好、派系、利益关系,有时候它并不是真的像那块雪白冰面一样纯洁干净。 这就是现状,是阳光下的阴影。 事实上也不单单是花滑这样。 黑分、黑哨,这样的情况在赛场上还少吗? 遭受着不公平迫害的运动员还少吗。 也许这个世界上确实不存在绝对的公正与公平,可是就因为这样,我们就能甘愿接受、不去努力了吗? 如果失去了公平公正,那么竞技体育的魅力究竟何在。 公平就是要在与不公平的斗争中不断壮大的啊。 邱正卿的最后一句话是: 【这不是体育的光荣与崇高,这是耻辱。愿有朝一日,公正者更公正,光荣者更光荣。】 他的这篇长文在发出后不到半小时就被责令删除,因为文内所讲述的一些东西,不适合他这个国家队主教练说出口,造成的影响太不好了。 身为国家队教练,这种体育不公的话都能大喇喇说出来,你让公众怎么看? 何况全明星运动会跟体育局有合作,这么搞一下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熟悉邱正卿的人都知道,这位教练看着人温和脾气好,但一向是敢说敢做,犟脾气上来了,谁来也不管用。 几个领导好说歹说,也没能让他删了这篇微博。 但没办法呀,打又不能打,骂又不能骂,邱正卿可是国内花滑运动的顶梁柱,要当个宝贝供着的。 领导们只能亲自上门去堵他,劝了半天才叫人给删了。威逼利诱再三警告,勉强得到邱正卿的一句保证不乱发微博了。 领导这才安心离开。 与此同时,不少冰迷看到了冰协挂出的对邱正卿的处罚。 【根据《国家队教练员行为规范》相关规定,责令邱正卿对此事进行深刻反思和检讨。】 冰迷们放心了。 嗐!邱教练因为发表不当言论写检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是大问题,不是大问题。 长文删除,但该保存截图的保存了截图,该复制文字的复制了文字。 经由几个体育大v、娱乐大v截图转发,热度飞速上涨。 这事儿扯上了现在办得红红火火的全明星运动会,压根不愁话题浏览量。 吃瓜群众纷纷涌进来,全明星运动会一时间被推上风口浪尖。 不少人就邱正卿文中提到的弊病激烈讨论,猜测到底是什么让邱教练怒而发文,写出了这么一篇通篇斥责的微博。 难道邱正卿去了节目现场? 翻到邱正卿上一条微博,路人们可没忽视他那句明晃晃的“太失望了”,前头还了郁年呢。 所以是跟郁年有关? 这时候,年糕们持续不懈为郁年说话的文字终于得到了正视。 [我这个是大号,你们看我的发博记录就知道我是不久前才粉上郁年的。附图是观众入场券,证明我确实参加了全明星运动会的现场录制。 以下的话我可以保证没有滤镜,没有倾向,因为我在此之前根本就不知道有郁年这个人。 我要说的就是:郁年,他的表现是碾压,毫无疑问的碾压。 说这句话我问心无愧,有本事你节目组把完整视频放出来反驳我] [全明星运动会宣传用的口号是发扬体育精神,促进全民运动。请问所谓的体育精神在哪儿?就像邱教练说的公平公开公正,你们对郁年的恶意剪辑展现了上面的哪一点,到底安的什么心蒙蔽观众?] [花滑小白,在等节目播出的这段时间恶补了花滑知识。 按照记忆,郁年他在节目里展现了好几个跳跃,其中就有阿克塞尔跳(因为这个是向前跳的所以我记得比较清楚,其他的跳跃我分不清也记不清),至于几周,太快了我分不出来,但他真的转了好几周,我发誓。] 冰迷们看到这条,忍不住发出怀疑。 结合邱教练的发声和年糕妹子们的努力,他们渐渐接受了郁年表现可能确实很好这一点。 但是,她说什么? 阿克塞尔跳,还转了好几周? 这就有点过于夸张了。 冰迷们好声好气科普道: [妹子你可能不知道阿克塞尔跳、转好几周这句话说出来意味着什么,咱知道你为郁年不平,我们也挺你们,但还是多做做功课哈。] [说真的,阿克塞尔跳,好几周,这要是能在全明星运动会看到,我觉得我要原地螺旋升天了。] 邱正卿还在关注着微博上的动向,看到年糕妹子们的发言,选择转发。 领导不让发微博,没说不能转发吧? 邱正卿:是三周,3a。//咕噜咕噜年糕:……其中就有阿克塞尔跳,至于几周,太快了我分不出来…… 冰迷们:……? ??? 您说什么,您说的3a是我们想的那个3a吗,那个名叫阿克塞尔三周跳的3a? [您开玩笑的吗?]有冰迷小心翼翼问道。 邱正卿回复:“节目录制当天我去见了陈骅,三组选手的表现我都看了。” 他这句话一锤定音,没人敢质疑这样一位专业教练的判断力。 这个世界太梦幻了。 换了任何一个人来说出3a这个字眼,他们都能摇头露出无语的微笑,可这偏偏是从邱正卿口中说出的。 邱正卿,花滑国家队主教练。 国内排的上号的花滑男单,哪个没被他教过。 冰协领导见邱正卿又在微博上活跃了,差点没一口气厥过去,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你不是承诺了不发微博了吗?啊,为啥子又——” “他能跳3a。”邱正卿声音温和,“3a。” 领导沉默了半晌,才僵硬地问:“3a?” 邱正卿深吸一口气:“技术到位、干净漂亮的3a。不偷周,周数足,落冰稳当利落找不到任何扣分点的3a,能送到国际冰协拍教学视频的3a。”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半晌才有些干涩地问道:“真的?” “我保证是真的。”邱正卿沉声道,“现在还在役的成年组男单,跳的出3a的能超过一只手的数吗,您说说看。” “不提3a,光看他的艺术表现力,咱们队里就没一个人能比得上。”邱正卿又问:“您觉得这么个好苗子跟那个破运动会比起来,哪个重要?” 领导终于妥协:“我相信你的眼光,算了我也不管了,你看着办吧。要真的是你说的好苗子,就赶紧拉近队里来训练,这一天天的……” 当阿克塞尔三周跳这个词出现在战场时,便注定了节目组无法轻易搪塞收场。 所有人这才明白,邱正卿第一条微博配图放了京都冰雪运动基地的大门是什么意思。 是说,这个节目不要你,国家队要你。 京都冰雪运动基地的大门对你敞开。 这太戏剧了,国家队教练都在意的人才,你们这个毫不专业、完全业余的运动会却弃之如敝履。 试图抹去他的高光,把持着剪辑的权力,洋洋得意剪出想要呈现的效果。 这是愚弄,是彻彻底底的对观众的高高在上。 这是蔑视,是完完全全的对体育精神的蔑视。 打着宣扬体育精神的旗号,却做着糟蹋体育精神的事。 这和赛场上为人唾弃的黑哨裁判有何区别? 竟籍体育,好一个竟籍体育! 22、诚意 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已经没法收场,势必要给公众一个交代。 节目组不是不知道刘川把郁年的镜头给剪了,但抱着默认态度,并没有多在意。 毕竟季俞珩是公司重点要捧的艺人,通过剪辑手段突出,这原本是件非常正常的事。 坏就坏在郁年的表现太bug了,他们却对这个bug没有足够清晰的认知。 要是事情只停留在这儿,其实问题也不大。现场那一二百个观众再不忿,也很难闹出水花来。 可坏也坏在国家队教练微服私访,恰好来s市看望省队教练,恰好就看到了郁年的表现。 一层层“恰好”堆积,这事不闹大也得闹大了。 体育局那边责问,公司高层震怒,调查下来,才知道是刘川的手太长。 严厉警告惩罚了一番,他们这个节目还得办下去,诚恳道歉解释清楚是必须的。 于是吃瓜群众就见节目组迅速地发出了致歉信。 【关于在花滑组比赛中,剪辑不当对郁年形象造成的误导和伤害,以及对体育精神的不尊重,节目组第一时间对造成此次错误的相关同事进行处罚,今后将加强内部监督,努力规范工作流程。 给郁年带来的困扰,我们表示诚挚道歉,为避免类似问题再次出现,节目组将持续接受各方监督,努力为大家呈现更好的节目。 《追梦的少年》节目宗旨是发挥艺人号召力,以年轻艺人们的积极活力带动全民|运动、全民健身。 我们也很欣慰能够看到体育人对体育精神的坚持和坚定,正是有诸如邱教练这样的体育人在,竞技体育的魅力才越加熠熠生辉。借用邱教练的话,愿公正者更公正,光荣者更光荣!】 漂亮话都被你说了,倒是把完整视频放出来啊。 经由这一遭,众人对郁年的《玫瑰花魂》好奇心升上了姐姐。 节目组不敢再在这个节点上惹公众不满,立马将赛前六练和郁年节目的完整视频放出。 粉丝路人和吃瓜群众纷纷点了进来。 刚打开视频,就是郁年的高清怼脸镜头,遭受了一把美颜暴击的观众们愣了一下,才继续往后看。 到过现场的年糕们发现,隔着屏幕和现场观看又是两种感受。 高清镜头将郁年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纳入,一个抬眉,一个无意间的扫视都不会错过。这让他艳丽而冷淡的面孔充满着侵略性的美感。 在那身美丽绝伦的考斯腾衬托下,花魂像沾着微凉的露水,冷而清冽。 众人看到随着现场六练的乐声响起,郁年踩着冰刀在冰面上滑过。 他没有将多余视线分给看台上的观众,垂眸思考的样子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闲庭信步所过之处,其他选手纷纷不自觉避让。 所有人心里都不由冒出一个念头:这是他的王国,这是他的战场,在这片白色领地,没有人可以侵犯他的威严。 从贴吧、论坛等地方得知视频发出消息、赶来观看的冰迷们兴奋讨论起来。 [兄弟们郁年这个滑行怎么说] [就俩字:丝滑] [光从滑行就能看出他对冰面的掌控力,气势也很吓人] 路人们对气势吓人这一点表示了赞同。 [这样的美貌是真的存在吗,他眼神扫向镜头的时候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呜呜是真的,气场让我膝盖有点痒,想跪] 接下来的视频中,在郁年那一分钟音乐快要结束时,他经过一段助滑,果断地以3a跳跃,踩在音符的节点上。 落下的一瞬间,透过镜头可以清晰看到他冰刀溅出的冰花。张扬肆意,充斥着跳脱的生命力。 《玫瑰花魂》的音乐在他落冰时结束,郁年离开冰面中心,滑至冰场边缘,将主场留给下一位要合乐的选手。 然而已经没有人能把视线从他身上挪开了。 屏幕上空了一瞬,没有新的弹幕刷出。 半晌才有人弱弱地问:[我是点到哪儿把弹幕关了吗?] 看到屏幕上这条孤零零的弹幕飘过,观看的众人才回过神。 瞬间,弹幕条数以更猛烈的姿态反弹回来,密密麻麻占据了屏幕。 冰迷们的心情已经难以形容了。 [3a!虽然知道邱教练不会骗人但是真的看到了,靠,我麻了] [这个高远度……他的姿态一点不吃力你们发现了吗,落冰太干净太稳了] [就不知道他的跳跃成功率怎么样,要是稳一点能保持住真就绝了] 众人还在激烈讨论,视频里六练已经结束。 其余选手离场,郁年的《玫瑰花魂》正式上演。 屏幕前的观众们就看到,他所有的冷冽气势在一瞬间完全收敛,转而绽放出一个带着童稚的笑容。 所有关于他跳跃技术的讨论都消失了,观众们安静下来,沉浸在郁年的表演中。 他以芭蕾的舞步和手臂动作阐释着音乐。 观众们看到在他充满着感染力的舞步之后,是一个难度进入跳跃,菲利普两周跳。 紧接着燕式步、蹲踞式旋转、3a接2t的连跳…… 他的表现流畅、毫无失误,他的每一个跳跃都干净利落,哪怕是再严苛的裁判都找不出扣分点。 然而老冰迷们渐渐知道,最突出的并非是这挑不出毛病的技术动作,而是他的艺术表现力。 郁年的肢体柔韧,全身心忘我地投入到表演中,这让他不像是运动员而像是一个舞者。 舒展、美好,一投手一投足都完美契合音乐节拍。 洁白的冰面绽放出雪白冰花,落在他的考斯腾上,像白霜沾染上玫瑰。 他的身形轻灵到让人产生非人的错觉,整套节目像一首具备浪漫色彩的抒情诗篇。 冰迷们心知,如果不是跳跃的难度还不够,即便是在国际赛场上,这也是一出绝对完美的表演。 不,即便是在最顶尖的花滑赛事上,他的艺术表现力也是无与伦比的。 唯一欠缺的还是难度。 只要郁年能掌握三种四周跳,并在节目中完美呈现,他将再无敌手。 节目结束,久久无言。 年糕们沉浸在表演中,万般珍藏地看了又看。 路人也为之驻足,舍不得离开。 至于带着审视眼光而来的冰迷,则陷入了跟当初邱正卿一样的焦灼中。 [这要是邱教练不给人挖去国家队,我就……我就跪下来求他] [可惜跳跃的难度还不够,除了3a外没有其他三周跳,以他现在的年纪还能跳的出四周吗?] [不能用常理来看,他3a都能跳的出,何况他的艺术表现力就是现在男单最缺的] 另一边,路人们已经带着惊叹的心情将这条视频转了又转。 [玫瑰花魂本魂,太美了] [是全明星运动会节目粉,本来看节目组道歉了就算了,但是看完这套节目,即便道歉了我也想把节目组拖出来暴打一顿,完全能理解年糕妹子们的愤怒了] 这条视频就这样被转出圈,引起了中央芭蕾舞团团长的注意和评价: “如果忽视郁年是在冰上进行的表演,这就是一场芭蕾舞剧的演出。他跟真的芭蕾舞演员一样,呼吸方式、姿态和手臂运动——他有芭蕾舞演员所应有的身体素质和娴熟技巧,高超的表现力打动了我和舞团内的每一个人。” 路人们面面相觑,没有忘了当初传出郁年花瓶称号时,其中有一条就是他肢体僵硬,跳舞让人发笑的评价。 谣言误我。 真相总算出来,大家忍不住把目光放到最开始引起喧哗的那条微博上。 邱正卿痛斥竞籍体育,说在全明星运动会上看到了竞籍体育的影子。 如果表现如此出色的郁年拿的是“不讨好国籍”的剧本,谁又是那个“高贵国籍”? 结果一目了然。 从最后呈现的节目效果就能看出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两个玫瑰花魂,以这样的剪辑方式呈现,目的昭然若揭。 [有点失望,诶] [说实话没有郁年如此惨烈的对比,俞珩表现还是很不错的……] [季俞珩不是还参加了射箭项目吗,那第一名不会也有黑幕吧] [楼上别这么说,射箭俞珩的第一没水分好吧] [15米的靶子,笑死人,有本事试试正规赛场的70米靶啊,看看拉得开弓不,节目组都快把他营销成神射手了] 季俞珩手指下滑屏幕,不断刷新着微博评论。 他出道以来形象一直都很正面,从不参加乱七八糟的商演综艺消耗人气口碑。 他老老实实训练、接献礼剧、参加运动综艺……每一项都想做好。 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骂声。 “这是耻辱”“竞籍体育”,邱正卿的这些话让他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一双手收走手机,季俞珩抬头,见刘川将他手机关机丢在沙发上。 “别看了,等风头过去就好了。”刘川沉着脸,表情不大好看。 他对季俞珩寄予厚望,想着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塑造出正面积极的形象,谁知道会出这个岔子。 连他都被上面责骂,要消停一阵子了。 刘川按按太阳穴:“你就先在家安心准备后面的角色。” 季俞珩轻轻嗯了一声。 郁年坐在沙发上,思绪还沉浸在跳跃步法的难度进入和改进里。 他在纸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 他的对面坐着个年轻人,脸上挂着礼貌和拘谨的微笑,微笑里似乎还潜藏着几分尴尬。 邓经纬客客气气问好:“徐先生喝茶还是咖啡?” 徐星笑容标准,朝他露出八颗牙齿:“白开水就行。” 邓经纬点点头,绕过客厅的凤尾兰盆栽,在水池洗干净杯子,倒了杯水放在他跟前。 徐星道了声谢。 邓经纬倒完水,站在郁年身后。 他没忘记这位卓越运营部的负责人,曾经在公司用“就你也配”的眼神扫过他跟郁年,这会儿却亲自上门,笑容不断。 猜到他过来的目的是什么了,邓经纬也没再跟从前那样,恨不得贴上去各种巴结讨好。 跟郁年相处这么久,别的先不说,是实打实染上了几分他的冷淡和骄矜。 只不过该有的礼节和客气还是不能少的。见徐星朝自己看过来,邓经纬回以一个笑容。 事实上徐星自己心里也郁闷着。 原本他们运营部找不到那个在天门山表现惊艳的长板大神,想着来全明星运动会,物色物色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结果前面高傲地拒绝了郁年,后面郁年就以几乎不输专业运动员的花滑表现爆出了圈。 被国家队教练亲自点名的人才啊,多好的话题度,多好的营销点。 全明星运动会上还有比他更亮眼的选手吗? 这才是真正的运动少年、运动气质好不好。 但是先前那么果断地拒绝,连人家递上来的简历都懒得收,这会儿总不好再腆着脸找上门吧。 徐星有点后悔,运营部也对他磨刀霍霍咬牙切齿。 可转念一想,花滑时的郁年表现好归好,可形象太过柔美,也不算多符合他们的品牌形象。 强行安慰自己不符合,运营部众人心里还是好受了一点的。 想着还是得坚定想法,找到最初他们就想要的那个长板大神。 也就在这时,一直没什么进展的找人工作有了突破口。 运营部的小实习生发现了盲点,在一张媒体拍摄的较为清晰的照片中,虽然仍旧没有出现冠军的正脸和他长板上的编号。 但在照片角落,领奖台两侧玻璃格挡的反光里,小实习生眼神好脑子快,从反光中找到了他长板上的编号倒影。 x1207。 很好,有了定制款专属的烫金编号,一切难题都能迎刃而解了,他们马上就能顺着编号找出那个订购长板的大神。 众人兴奋地在后台输入编号,订购人的收货信息立即跳转。 s市,收货人郁年。 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徐星眉头一跳。 不是吧,真就这么巧?一定只是巧合的同名同姓。 然后徐星就亲自上门拜访,坐到了郁年的沙发对面。 看到郁年那面靠着墙的长板,他只觉得脸有点痛。 “咳,那个……”徐星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靠啊,明明他是金主爸爸,为什么要这么卑微?? 不是应该他表明下来意,对方就赶紧伺候好了把事情办妥了吗。 但徐星再也不敢表露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了。 这已经不单单是运营部一个部门的事,连老总都发话了,务必客客气气对待对方,不能让人有丝毫不满,以后要长期合作的。 这可是第一个在天门山长板速降公开赛上拿到了冠军的中国人。 他在长板上的造诣如此突出,更何况他还这么年轻。 擅长的也不单是长板,如今连国家队教练都对他抛出了橄榄枝。 郁年听到他的声音,从纸上回神,对他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徐星瞬间没脾气了。 将纸张叠好丢进垃圾篓,郁年开口:“徐先生有话直说吧。” 徐星点头,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内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合同。 “我代表卓越,郑重邀请郁先生与卓越的代言合作。我们对你很重视,这次是带着诚意过来的,你可以先过目合作条款。” 说着,他将合同推到郁年跟前。 “此外,我们保证,日后你每一次运动相关的活动,我们都会为你投保,尽全力保障你的人身安全。诸如比赛之类的行程开销也一应交给我们,会有专业的团队跟随,包括营养师、康复师和随行医师。” 郁年边看合同边听他的话,从条款中能看得出卓越确实极具诚意,从代言费到一系列附加项目都称得上待遇优厚。 粗略翻过大致有了印象,郁年抬头看向徐星:“这份合同我还需要找律师过目。” 他跟邓经纬都没有专业的法律相关的知识储备,签合同要先请律师看过,确保没有隐藏的条款陷阱才可以。 “当然,这是应该的。”徐星见郁年没有刻意拿乔,松了口气。 他带着诚意过来,郁年看到了这份诚意,没有坐地起价,没有旁的幺蛾子,这便也是诚意。 郁年想的很简单,他没有任何拒绝这份合同的理由。以后的比赛也好,去体验新的项目也好,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持,天南海北连路费都是问题。 就像他先前为了去天门山参加比赛,还得先卖画攒钱才可。 有了卓越这个在运动领域的专业团队在,他确实能省下不少心。 徐星问:“那郁先生,看过合同确定没有问题后,我们就商量下后续广告宣传片的拍摄?” 郁年朝他点头:“没有问题。” “我们想将广告拍摄的地点定在天门山,重现通天大道可以吗?” 在天门山长板速降公开赛中,赛况十分激烈。但毕竟是比赛,没有跟拍,囿于拍摄设备缺少近景镜头。 即便是这样,观看视频时都能感到振奋人心,如果是用专业设备来展现魅力呢? 徐星和整个运营部唯一担心的点是,看郁年近期行程,应该有一阵子没进行长板训练了。他还能找得到状态、还能表现出在大赛中一样的水平和实力吗。 郁年瞥了眼自己安静靠着墙的长板,说道:“你们定时间吧,确定好路面状况,我没有问题。” 徐星听着他的话,像吃了颗定心丸,连连点头:“那好,回去后我们再跟你商量具体拍摄计划,达成一致再进行拍摄准备。” “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浪费天门山这样的盛大场地,不会浪费你、和你的长板的努力,我们会用最先进的设备,最先进的无人机,打造一场通天盛宴。” 23、Y、N 确认完合同没有问题后,郁年和卓越达成合作,那边立即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拍摄事宜。 郁年在系统中的训练还在继续,但在现实中已经有段时间没站上长板了。为了恢复跟自己那块定制长板的默契度,在前往天门山正式开始拍摄前的这段时间,邓经纬陪着他回到s市速降协会,用方寿山来进行磨合训练。 两人刚走到协会门口,里头一阵动静传来,一只金毛蹿了出来,看到郁年兴奋扑过来,一个劲儿往他身上扒拉,嗓子里哼哼唧唧颇有点委屈。 吴正拿着狗盆没好气的声音追出来:“傻狗,又往哪跑,狗粮不吃了——” 看到郁年跟邓经纬,他声音顿住,嘟囔了一声:“难怪,大老远的就嗅到味了这是。” 这狗顿顿都是他喂,但就是最亲郁年。每次看到郁年都兴奋得不行,死命摇着尾巴往上凑。 郁年摸摸狗头,看向吴正:“你哥他们在吗?” “都在呢,快进来吧。”吴正说着往里探头喊了一声,“哥,你看看谁过来了!” 郁年跟邓经纬走进去,吴前等人看到他俩面面相觑,呆了好半晌才问道:“郁年,经纬,你俩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先前他们都不知道郁年还有个艺人身份,结果全明星运动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他们不关注娱乐圈也多少知道了点,一群人全都炸开了。 吴前打量着郁年,心里嘀咕声,之前就想着他这长相更应该在娱乐圈,果然没错,人家真是当明星的。不仅如此,还跨界秀起了花滑。 心情复杂的程度不用多说。 说好一起玩长板的,怎么这会连花滑都搞上了,这俩运动怎么看都沾不上边啊。 郁年撸着狗,朝他笑了一下:“跟卓越有代言合作,过阵子要去天门山拍宣传片,想先在方寿山恢复训练。” 吴前点头表示了解,随后才瞪大眼睛:“卓越??” 他指指郁年带过来的定制长板:“这个卓越?” 邓经纬脸上藏不住笑:“就是这个卓越!” 协会众人顿时兴奋地讨论开了。 “可以啊郁年!” “靠,那凭着咱们这关系,以后卓越的限量款是不是有戏了?” “有眼光有眼光,咱们郁年可是拿到冠军的人,又长得这么好,不找他找谁呀!” 有人上到卓越官网,笑道:“官网的图都换了,换成了郁年的照片。” 宣传片未出,卓越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布新代言人,但不少长板迷都第一时间发现官网上的大图换成了郁年的照片。 极限运动论坛里瞬间讨论开了。 [全明星运动会我也看了,这个叫郁年的确实有两把刷子,听说快有专业运动员的水准?不过看他那个花滑表现,会不会跟卓越形象不大贴?] [卓越经营的重点和特色都是长板这种极限运动装备,感觉还是那种刚一点的硬汉比较适合] [他那个玫瑰花魂的造型确实好看,我媳妇天天搁那儿循环着放,就是太柔了,搞这么个代言人,没啥购买欲啊] 看看这些评价,协会众人不约而同冒出股一切了然于胸的微妙自豪感。 邓经纬嘿嘿笑了两声,说道:“大家先别往外传郁年拿了冠军哈,不然就没惊喜了。” 众人应道:“你们放心,之前知道郁年是明星,会长都不让咱们往外说呢,就怕对他有影响。” 聊了会天,一群人往方寿山赶。 长板是这群人之间情感的连接点,对于旁的他们即便感到惊奇,但只要一站上这块板,眼神中就只剩下那条路,他们一起滑过的路。 郁年在方寿山训练了一阵,直到卓越那边摄影团队和器材准备得差不多了,徐星派了人过来接他跟邓经纬。 上一次来天门山的时候还热的很,这会儿快要入秋,山里凉意一阵一阵,外套穿薄了都能感觉到寒意。 郁年下车看到不远处徐星正在跟这次宣传片的拍摄导演沟通,两人言语间似乎发生了点争执。 瞥到郁年来了,徐星合上导演递给他的拍摄方案,快步迎过来:“正好你过来了,这是导演,我俩正在谈拍摄方案。” “导演说想把拍摄时间定在晚上。”说着把方案给郁年看,徐星声音里带着点抱怨,“我说晚上怎么行,看不清路况,比白天危险多了。” 郁年翻开方案,看到了电脑绘制的方案效果展示图。 星空下,天门山通天大道公路两侧亮起,像两条平行的光线旋转蜿蜒,一直延伸到尽头。 导演凑过来,指着郁年手里的效果图说:“咱们预算很充足,我是想着给路两旁全程铺设led灯条,搭配感应装置,你的长板滑到哪儿,灯就顺势亮到哪儿。” 邓经纬在旁听得暗自咋舌,通天道全长10.77公里,全给铺上灯条?这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啊。 导演越说越兴奋,他已经能想象到那种场面。 深夜逶迤起伏的天门山、诡谲惊险的通天大道,随着长板少年身影滑过,全长10.77公里的灯带如同火信子般追随他的身影飞速点燃,造就一条追光之路。 这必须得是夜晚才能出的效果。 星空、灯光,只能是夜晚的专属浪漫。 徐星仍旧不赞同:“领导说了,第一要务是保证郁年的安全。晚上光源不够,看不清路,出了问题怎么办?” 导演执着自己的想法:“咱们可以引入微光夜视镜。我试过了,那玩意挺好使,夜里只要不是黑到一点自然光都没,就看得怪清楚的。咱们挑个天气晴月光星光爽朗的时候拍,没多大问题。” 徐星皱眉看向郁年。 郁年思考了一下:“我试试。” 导演妥协一步:“对,先试试,实在不行就换别的方案,这不碍事。” 徐星嗯了一声:“那行,晚上郁年试一下,确定可以再谈后边的。导演你这边先把备用方案准备着,咱们做两手准备。” 郁年见他们重新交流起来,目光转向一边,看到录制车那边站着几个年轻人,手里拿着操控设备。 他们操控的是几架无人机,正盘旋在上空,发出微微的声响。 邓经纬赞了一声:“帅,我以前也玩过遥控飞机。” 徐星谈完走过来,听到邓经纬说的,笑出声:“人家可不是什么遥控飞机,那些都是云智科技最新开发的无人机。他们的技术是这个。” 徐星比了个大拇指。 这家科技公司近几年才成立,但发展迅猛,专攻无人机这块,专利成果一项接着一项。 邓经纬撇了撇嘴:“那也是高级点的遥控飞机。” 徐星忽视掉邓经纬的嘀咕,对郁年说道:“之前不是说这次拍摄,咱们会引入不少无人机完成航拍镜头嘛。” 他朝那边正在进行调试的几个年轻人努努嘴:“选的是最专业的航拍无人机,操作复杂了点,我们这边没人会,那边派了技术人员过来辅助拍摄。” 郁年看向那几个年轻人,中间那个五官气质突出,其他人都以他为中心站立,低声交流调试的结果。 那人手持遥控装置,控制着半空的无人机悬停、加速、转弯。不时低声交待几句,他旁边的人连连点头记下。 郁年觉得他侧身站着的样子有些眼熟,一时间没想到哪里见过。 邓经纬的声音在旁响起:“那人耳朵不好?” 只见旁边几个技术人员跟他交流时,大多用的纸笔。 大概有些耳疾吧。郁年猜测,注意力回到盘山道上。 他踩上长板进行两次分段试滑找了下感觉,再次回到山顶时,徐星带着那个年轻人过来了。 “这是云智科技那边过来的技术,一会儿你进行全程试滑的时候,他用无人机跟你飞一遍。” 在后面的实际拍摄中,依照导演要求,根据高度、角度的不同,需要有至少三架无人机进行跟拍。 “他们先前已经规划过飞行路线,试飞跟你磨合下跟随的速度。” 郁年看向这人,触及他的视线,朝他点了点头。 全程试滑很快进行,郁年戴上护具长板,从起始点出发,毫无犹豫冲下坡。 无人机升空,紧随其后。 这一趟是试滑,郁年的速度有所控制和收敛,半空无人机紧紧飞在他的上空。 郁年听着耳边的风声和头顶半空无人机的微微嗡鸣声,视线一刻不离前方的道路。 他以蹲姿压风,后腿膝盖顶着前腿小腿肚,重心控制依旧是他的强项,他在这样的姿势中身体倾斜,过弯时近乎与地面平行。 半空无人机的存在感不容忽视,这种全程有双远处的眼睛在观看着的感觉有些微妙。 但并不算太坏。 二十分钟后,郁年到达山脚终点。 收敛了速度,但从他的稳定发挥来看,长板技术上不用感到忧虑。 徐星松了口气,让人把郁年接上山。 等郁年回到山顶,那个年轻人将刚刚无人机拍摄的画面给他看。 航拍效果和陆地跟拍的感觉完全不同,从地面到天空,高度的延伸带来的是感官的延伸。 这种延伸不仅仅是视角的不同,画面的表达也有所区别。 壮观的天门山景象不是肉眼可以穷极的,而在航拍镜头下,连绵的山势尽收眼底。山色空濛,漫无边际的绿,夹杂着云雾和山花,有种古拙荒芜的美。 他的身影迅速在山道上越过,在航拍镜头中,这样的速度有种另一重感受。 “很好的镜头。”说完,郁年意识到身边的人可能有听障无法听清。 抬头,就见他朝自己看过来。 郁年想要重复一遍,就见他开口:“孟朝川。” “你好,郁年。” 看了他一眼,郁年拿出手机,在便签上打出“郁年”两个字。 又加了一行话:“很好的镜头。” 孟朝川看了,点头。随后有些迟疑地说出一句:“我见过你。” 郁年询问地看过来,孟朝川视线落到他脸上,在郁年戴上头盔踩上长板的瞬间,他就认出来了。 天色黑下来后,郁年戴上微光夜视镜进行小范围的试滑。 这种夜视镜在夜间的可视范围是百米内,意味着他在夜间的可视半径比在白天要小很多。 如果不是对路况了然于胸的话,就必须将速度降至安全范围,以便在有限的可视半径内随机应变。 有困难,但并不是不能克服。 在郁年表达完可以接受夜间拍摄的方案后,导演高兴坏了,带着摄制团队在天门洞广场上聚餐喝酒。 一阵热闹。 郁年没有沾酒精,吃了点东西后坐在山顶,看到聚完餐来来回回的工作人员忙碌,身边不远处孟朝川还在聚精会神调试着无人机。 夜晚已经很凉了,邓经纬走过来,给他加了件外套。 郁年仰头,看着深蓝到近乎黑色的夜空。 山里空气澄净,没有多余的云,星星很亮。 邓经纬打了个哈欠:“你在看星星吗,别说,从山顶看星星可真亮。” 郁年看着闪烁的星光,被他的哈欠感染,也有些困意。 他眨动眼睫,思绪变得有点慢。 他看到天空像一整块带着荧光的深蓝色画布,那些忙碌飞行的无人机偶尔悬停,如同思考迟滞的笔尖悬在画布上。 侧头,郁年看到摄录车上挂着的大大的卓越商标,大写的zy字母。 他抬起手指,对着这块深蓝色的画布,缓缓画出一个“z”。 而就在他手指微动的同时,凌空出现了一道冷而清晰的蓝光。一个大写的z。 郁年怔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无人机发出的蓝光。 黑夜隐去了无人机的身形,只留下那道蓝光,像是凌空诞生的光芒。 他手指继续动了动,写下一个“y”,无人机也默契地在天空画出一道冷蓝色的y。 郁年放下手指,偏过头,看到不远处那位叫孟朝川的技术人员正全神贯注操控着遥控装置,在空中写出各种字母。 这是他们公司这款无人机开发出的新功能,添加了手势和字母的识别功能,无人机能够在飞行的时候复刻出字母。 目的是用于求救,能让在深山、荒漠中的被困用户在显眼而开阔的天空写下发光的sos。 此次拍摄计划中,这项功能会应用进宣传片。 写完几个字母,孟朝川操控无人机悬停,略微转头,刚巧撞上郁年的视线。 他微怔,礼貌地对郁年点头。 随后像是想起什么,孟朝川重新收回视线,操控着无人机,用那冷蓝色的光芒在深夜的天空写下两个字母:y、n。 郁年知道他在告诉自己,他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24、会滑冰吗 一年中最热的时间已经过去,这会儿残存着暑气,s市速降协会办公室内空调打到26度,不疾不徐地吐着凉风。 协会众人将郁年围在中间,那只被郁年撸过的金毛串串长大了不少,拼命摇着尾巴也往人群里拱,蹭到郁年腿边,抬着爪挠他的裤脚,一个劲哼唧。 吴正看了,不满:“傻狗,平日里都是我喂,也不见亲我。” 郁年摸了把狗头,将奖牌和奖杯放到桌上。 金色的奖牌上用浮雕雕出壮阔的天门山景象,众人看着百感交集。 一个月前,他们还只奢望着能在欧美人的包围下,实现奖牌零的突破。只要能拿到一块铜牌,就足够令人心满意足了。 是真的没想到郁年会在种种因素不利的情况下,直接将金牌拿到手。 赛前因为暴雨航班延误错过试道,资格赛受伤勉强进入决赛…… 郁年伤口处的结痂还没掉,这会儿盘踞在他细瘦白皙的手腕上,依稀能让人感受到这枚奖牌的来之不易。 吴前拍了拍郁年肩膀:“辛苦了,比完赛好好放松一阵子,就不拉着你训练了。” 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后面有来协会任职的打算吗?咱们这边有体育局的补贴,待遇还算不错的。” 旁边的邓经纬一直提心吊胆,见这会儿果然开始拉人了,立马声音响亮的替郁年回道:“没有!” 他那严肃紧张的表情看得吴前一愣。 邓经纬硬着头皮解释:“我们家郁年有自己的工作要忙。” 这话说出来邓经纬自己都感到心虚,带郁年这么久了,愣是一个工作没给人家接到,明明都要闲出屁了。 他寻摸着再这么下去,郁年真的要想不起自己的艺人身份了。 不能这样,得振作,得崛起。 郁年瞥了眼邓经纬,看向吴前笑了一下:“有需要随时找我。” …… 速降协会给郁年办了庆功宴,被灌了几口酒,回到公寓的时候,郁年的脚步还有些不稳当。 一段时间没回来,屋子里落了点灰,郁年强撑精神简单收拾了一番,往杯子里接了点水,走到客厅的凤尾兰盆栽跟前。 拨开枯黄的叶片,郁年看到这株枯死的凤尾兰从根部分出了点芽茎,看着倒有些要起死回生的意思了。 他浇完水,刚放下水杯就听到外头的门铃声。是花店过来送花的。 门外送花小哥看到开门的郁年,有些诧异收花人的出众外貌,定了定神说道:“郁先生是吗?这是邓经纬先生给您订购的庆贺花束。” 他怀里的花束五颜六色什么种类都有,胡乱海塞一通扎起来。 许是怕郁年误会,送花小哥轻咳一声:“是邓先生亲自扎的花束。” 郁年道了声谢,没对邓经纬的审美发表评价。 将花放到茶几上,郁年顺势坐上沙发休息。 酒精让他略微有些昏沉。 缓了一会儿,他唤出系统,查看这次天门山任务的奖励。 面前出现半透明的系统面板,几行大字一一浮现。 【任务二完成,奖励结算中。奖励:桎梏解除——绘画】 【超额完成任务,奖励结算中。奖励:任意项目体验课程;桎梏解除——舞蹈】 任务是拿到天门山长板速降公开赛的前三名,前一个奖励是在任务开始前就发放了的,作为第一次接取任务的福利。 至于后面多出的两个奖励,是因为拿到了冠军,系统评判为超额完成任务。 郁年问:“任意项目体验课程指什么?” 【宿主可以指定任意项目,在系统空间进行深度学习】 系统给出了解释。 倒是不拘泥于极限运动了。 了解到这一点后,郁年感受起另外一个奖励,这是继绘画之后解除的另一层桎梏。 受到穿书剧情的影响,他那些曾经在艺术上的成就与天赋一一被禁锢,系统的存在能够帮助他打破这些禁锢。 郁年目光落在“舞蹈”这两个字上。 身上的又一重枷锁落下,与此同时,似乎还有些额外的变化。 动了动身体,郁年发现自己的柔韧性变好了。 关节活动幅度的大小、跨过关节的韧带、还有肌腱肌肉的弹性和伸展能力都有所增强。 他还有些醉意,眼角余光扫过邓经纬那束不伦不类的花。 在重瓣百合和桔梗间,郁年抽出一支还沾着露水的新鲜红玫瑰。 他脑海中闪过《玫瑰花魂》,这是由米哈伊尔·福金编排的芭蕾舞剧。 郁年带着几分微醺,站起身,脚尖踮起,舒展双臂。 《玫瑰花魂》是一段少女梦中和玫瑰花精的舞蹈,当少女从舞会回到家,躺在椅子上酣然入睡时,她手里追求者送的玫瑰花掉落在地上,玫瑰花精便出现了。 花精围绕在她身边起舞,动情的、沉醉的。 古典芭蕾里很少看到精彩的男性独舞,更倾向于轻盈柔美的女性舞者,男舞者往往充当着托举、陪衬的角色。 但《玫瑰花魂》这部短小精悍的新古典主义芭蕾,却是少有的男舞者的绝对舞台。 郁年在这不大的客厅内,围绕着那看不见的少女,在日头西斜、客厅残存的微茫日光中迈动步伐。 邓经纬夹着文件袋,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张大嘴,看到郁年的身影在日暮的流光中异常美妙,回旋的、平稳轻快的舞步缠绵悱恻,热烈奔放,似乎正在和某位恋慕的爱人一起跳舞。 轻盈梦幻的舞蹈,满心满眼浓烈的爱意,震得人回不过神。 当那饱含着爱意的眼神扫过来时,邓经纬手上的文件袋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糟,遭不住。 郁年停下,朝他瞥去一眼,略微气喘。 邓经纬看到自家艺人整个眼尾都染上红色,眼睛很亮,眼尾的小痣看得人心神恍惚。 他从来没看到过郁年这番模样。 活泼的、勾人魂魄的。和玩长板时与速度追逐的那个郁年简直是两个人。 这!这尼玛谁传出去的郁年舞蹈僵硬,能把人看笑的?? 谣言误我。 邓经纬恍恍惚惚,保持着半张着嘴的出神模样。 郁年确认完身体的柔韧和力度,坐回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缓缓喝了两口,见邓经纬还傻站在那儿,问:“什么事儿?” 邓经纬脸色涨红,半晌才弯腰捡起掉落的文件袋,声音飘忽地开口:“我给你接了个工作。” 经由长板比赛这回,邓经纬算是确认了自家艺人的运动天赋,这回的工作是他求爷爷告奶奶争取来的,就指望郁年能借着这个机会打个翻身仗。 “什么工作?”郁年问。 邓经纬将带来的文件袋打开,抽出里头的纸张。 郁年看到最上头一页写着:《追梦的少年》——全明星运动会工作邀约。 邓经纬终于将神游物外的状态拉了回来,介绍道:“这是咱橙子娱乐跟视频平台那边合作推出的综艺,要请两百多个艺人参加,基本都是练习生和新出道的艺人。” “虽然没什么大咖在,但参加的人里头也有不少人气可以的。当然了,这种综艺肯定会有几个主力要捧的,像那个季俞珩啦,公司可看重了,镜头肯定少不了的。” “反正你过去就争取发光发热,能多一个镜头是一个,万一咱翻身了呢?” 说罢,邓经纬眼巴巴补充:“我这废了好大功夫才争取来的……” 言下之意你一定要争气啊。 郁年:“我知道了。” 邓经纬拍拍文件袋:“明天咱得去公司一趟,确认下具体的项目。” 郁年点头,没有异议。 邓经纬放下心来,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道:“你这现代舞跳得怪好的啊?” 郁年看他一眼:“是芭蕾。” 第二天一早,邓经纬就过来接郁年去公司。 刘川助理看了他俩一眼,目光落在郁年脸上:“哟,好久不见啊。” “小邓你搞来这机会废了老大劲吧——你那看我什么眼神?行了行了,二楼a8会议室,刘川哥也在呢。” 橙子娱乐a8会议室内,《追梦的少年》制作组和几个省队教练正在开会。 刘川几个在公司有些分量的老牌经纪人也在。 这次全明星运动会,两百多个明星,要参与的比赛项目众多,诸如50米100米这些田径项目还好,谁上学时没跑过步啊,门槛低,上来就能比。 但是像射箭、艺术体操之类的项目门槛要高得多,会让参加的艺人至少集训半个月再比赛,不然上场了岂不是闹笑话。 这会儿,第一批艺人已经跟着教练员们训练了半个月,大家正在根据这半个月的训练成果开会。 说是开会讨论训练成果,主要目的还是希望这几个教练员能够配合节目组和公司的宣传策略。 副导演打开ppt,第一页便是一个少年拉弓的身影。 照片里他身材修长,五官俊秀,盯着前方靶子的眼神格外专注。正是刘川新签的季俞珩,公司十分看重的新人。 “这个,龚教练。”副导演看着邀请来的省射箭队教练,“这个小伙子在你那儿训练得怎么样啊?” 龚教练扫了一眼屏幕,声音不咸不淡:“也就那样,比其他人好点。” “好就好!好就好!”副导演笑了两声,瞥了眼刘川,又问,“那您看到时候能不能夸夸俞珩两句,就说说他的竞技精神啊射箭天赋啊——” “屁的竞技精神射箭天赋”教练直接打断他,“我们队里的娃儿比赛射的都是70米的靶子,要是照这个标准,这个叫季俞珩的恐怕都上不了靶,弓都拉不开!” “你们比赛用的15米靶子是过家家,人家箭馆里兴趣班几岁的小娃娃都比他强。你让我吹他射的好有天赋,这不是侮辱射箭这项运动吗!” 刘川见射箭教练这么贬低季俞珩,有些不满:“教练,这些选手也不是专业运动员,咱们做的就是个综艺,发挥发挥明星效应,带动其他人了解这个项目,动一动锻炼身体,初衷不就达到了吗!” 在场的几位教练,也确实是认可了这一点才接受邀请过来的。 如今娱乐至上,正儿八经搞比赛的节目能有什么看点?他们说到底就是个综艺,宣传手段、营销策略,那都是按照综艺节目的要求来的。 刘川想着要在这次节目力捧季俞珩,给他安个运动少年、优质偶像的标签,谁知道这群教练根本不上道,交流起来费劲的很。 龚教练面色依旧不大好看:“初衷是好,普及普及项目是好事,但是你不能让我说这么违心的话。外头人不了解的,还以为你们这节目出了什么射箭天才,这么搞对不起咱们真正刻苦训练的运动员。” 副导演见这两人有杠上的意思,赶紧打圆场:“教练,这一个体育项目的知名度,跟咱国家投了多少经费、多少精力去科普关系不大,重点是这个项目产出的帅哥多不多!” 他开了个自以为幽默又贴切的玩笑。 龚教练脸色青白不定,半晌冷笑一声:“我可去你妈的。” 副导演:“……?”不是,这怎么脏字就冒出来了。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已经冒犯了场上的几位教练员。 某种程度上,他说的确实能反应一些现状。 但这些教练看着队里的运动员长大,看着他们寒来暑往辛辛苦苦训练,这简简单单一句用外貌来评判的话绝对是侮辱、犯了忌讳。 旁边艺术体操教练开口:“你们邀请我们过来,训练训练这些小朋友没问题,但是总不能说些违心的误导大众的话。” 花样滑冰教练也点头道:“抱着玩一玩运动运动的态度那没什么,但不能打着堪比专业比赛的旗号来,这实在误导人。” 他话语里有些无奈:“我带着人练了半个月,冰上姿态实在是……就算是玩一玩也不能这么上场。” “花样滑冰是技术性跟艺术性结合的,你说说这些当明星的,技术上就不多要求了,但是这表现力也不行是怎么回事?我们省队的姑娘小伙子为了提高表现力都在那学舞呢,怎么着基础的芭蕾得会吧?” “说是明星,肢体僵硬的跟什么一样,就几个学过舞的姿态勉强能看,怎么上场比赛?” 教练们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对训练成果的不满意。 制作组那个头大,见会议有朝批|斗大会的架势发展,赶紧制止了。 会议宣告结束,几个省队教练员起身离开。 一出门就看到迎面走来的郁年和邓经纬,又是一阵摇头。 瞧瞧,一个个细皮嫩肉的小朋友,谈什么竞技精神呢。 郁年走进会议室,刘川还在被这些教练怼的气头上。看他一眼,对邓经纬似笑非笑:“小邓,你对郁年还怪上心的嘛,跟谁求来的这个机会啊?” 邓经纬干笑一声。 刘川看了眼导演组,翻了翻项目册:“郁年要参加的项目还没定是吧。” 邓经纬赶忙道:“小川哥,我觉得田径那边有几个项目很合——” “就花样滑冰吧。” 邓经纬的声音戛然而止。 刘川将项目册扔到桌上:“我看他挺适合的。” “给报上吧。” 制作组自然不会因为分项目这种小事就惹刘川不高兴,立刻将郁年的名字在花样滑冰项目后头加上。 见名单确认,刘川拍拍邓经纬肩膀,走出会议室。 邓经纬呆在原地。 花样滑冰?花样滑冰?? 他转头看向郁年:“你会滑冰吗?” 郁年摇了摇头。 25、花魂 3a,阿克塞尔三周跳,因为起跳方向向前,所以会比其他三周跳在空中多转体半周。 是花滑六种跳跃里难度最高的三周跳。 郁年感受到落地一瞬间脚踝和膝盖所受到的压力,但尚能忍受。 系统内教练的话依稀还在耳边。 “小伙子,你的天赋是如此出众,如果能在最恰当的年龄开始学习花滑,你将会是这片冰上最耀眼的王者。” “可是残酷的事实是,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没有发掘出自己的天赋到底是什么时,就已经错过了那个最好的时候。” “‘错过’,是永恒的遗憾。” 成年人学花滑,在a跳上的极限就是两周。 花滑是如此美丽又如此冷酷的运动,运动员的竞技生涯极短,男单选手大多在27岁左右就会因伤痛、体能下滑而退役。 要童子功,要最好在五六岁时就开始学习训练。 女教练美丽的脸上泛起柔和的笑容。 “但是不要紧,让我们把时钟的指针往前拨一拨,让我们来挽回这份错过……” 在郁年的眼中,她的身材逐渐变得高大、高大。 回过神来,他才发现,不是女教练变高了,而是他变小了。 他看着自己软软的、小小的手掌,肉乎乎的。 他蹲下来,用这双小小的手摸了摸冰面,冰冰的,刺刺的。 这是一份难言的体验,回到人生的某一个阶段,那份随着年龄增长而消逝的童真,似乎也跟着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现在就是你最好的时候。”女教练俯身揉了揉他的脑袋,“现在的你,是六岁的郁年。” “这就是你接取下一个任务所能获得的奖励:一、回到最好的时候;二、在花滑领域,你在系统中的训练成果可以带入现实。” “现在这份奖励提前支取给你。你仍需努力,仍需刻苦训练。小伙子,你的所得永远需要你付出努力。” 于是时间流速再一次变慢,郁年在系统空间模拟出的那片冰面上不断滑行、旋转、跳跃。 小小的身影一次次摔倒,又蹒跚着爬起。 他的小脸冻得红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 郁年停止出神,注意力回到脚下的冰面。 他感受到在跳完这个3a后自己的状态不错,这时赛前的六分钟练习里,属于他的那一分钟音乐已经过去,郁年滑至冰场边缘,将中心让给下一位合乐的选手。 然而所有人的视线仍凝聚在他身上。 冰场上方的灯光散着柔和的光线,恍惚间像一顶金色的王冠落在他柔软的头发上。 他不经意抬眸,就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片白色的世界,就是他的王国。 王迈着闲适的步伐在他的领地上滑过,他的视线所及之处,万物只可俯首称臣。 冰场内,观众的窃窃私语声停止了,掌声停止了,就连冰面上还在进行六练的其他五位选手,都惊诧于郁年此刻不断攀登的气势,躲避着他的目光,为他的滑行让步。 季俞珩站在冰场外,目光有些茫然。 他有一瞬间的惶恐,好像什么光芒即将离自己远去。属于自己的、占据着旁人视线的光芒。 在这片诡异的安静中,在只有乐声而无人声的安静中,六练结束,乐声停止。 冰场内彻底安静下来。 其他五位选手迫不及待匆匆离开冰场,将空间留给第一个要出场的郁年。 他们只觉得心脏都被笼罩在一股莫名的压力中,这让他们觉得慌张不已。 郁年停止滑行,视线第一次扫向观众台。 他的眼神带着冷漠,与脚下的冰面交相映衬。 “啪嗒”一声,有触及他视线的观众心里一慌,手中的应援物掉落在地上。 然而就在这时,郁年露出一个纯真的、带着童稚的笑容。 所有的锋芒与冷厉在一瞬间收敛。 他低垂着头,环抱自身,做出他的开场动作。 欢腾热烈的音乐紧跟着响起,打破了冰场内的寂静。 郁年仰头,舒展开双臂,他的嘴角扬着童稚纯真的笑容,他的眼中带着向往与欣喜。 “天……”这个笑容与眼神显然戳中了在场女性观众的心。 那介于孩子与少年间的气质让人怦然心动、心神摇曳。 乐曲中,少女从舞会回来,少女躺倒在软椅上,少女手中的玫瑰花掉落在地上,少女睡着了…… 于是玫瑰花悄然绽放,玫瑰花魂舒展着手臂,旋转着来到她身边。 郁年单足蹬冰滑行,光洁的冰面上他的冰刀划出深而圆润的弧线。 他的四肢舒展,随意的摆动都带着契合音乐的韵律。他在音乐的韵律中压步加速,滑行几乎毫无衔接痕迹。 陈骅仍沉浸在3a的不可思议中,看着他此刻的滑行口中喃喃:“真的有这么丝滑吗?” 站在旁边的于治也想问。他只觉得这半个月集训自己对郁年的刻意冷落像个笑话。 在一连串芭蕾舞蹈动作后,郁年以左前外转三、右脚稍微蹬冰然后转三点冰起跳。 一个利落的菲利普两周跳。 郁年稳稳落地。 他在空间中的训练时长仍有限,目前进度除了一开始就想要攻克的阿克塞尔三周跳之外,其他五种跳跃的进度都还停留在两周跳。三周可以尝试,但成功率暂时还不高。 “2f……是的,他连3a都会。”陈骅的表情已经有些麻木了。 一个明星,一个完全业余的玩笑一样的运动会,竟先后出现了阿克塞尔三周跳和菲利普两周跳。 最关键的是,并不仅仅是跳出来这么简单,他的动作称得上漂亮,这种漂亮意味着他仍有相当大的余力。 邱正卿也稳不住表情了,喉咙很干,艰难地开口:“他的起跳进入几乎没有减速,他对自身有着绝对的把控。起跳腾空,跳跃的高远度惊人,空中姿态收得很紧。” 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最优秀的芭蕾舞演员在跳跃时的滞空观感。 伴随着背景音乐,郁年浮腿向后抬起并且提刀,以燕式步滑过冰面。 玫瑰花魂在轻柔地唤醒少女,希望她能与自己共舞。 他的手臂摆动,肩颈部珠绣与水钻缝制的玫瑰花簇熠熠闪烁,整个人如同花瓣在风中轻摇。 这样毫不吃力的姿态让人吃惊于他的柔韧度。 在燕式步结束后,郁年伴随着音乐节拍进行着芭蕾改编的舞蹈动作。 他眼眸转动,脸上笑意不断,仿佛心爱的少女正在从酣睡中醒来。 精灵是没有性别的,他是玫瑰的精灵,他是少女的梦境。 他似真似幻,是存在于“他”和“她”之间的存在。 在一段蹲踞式旋转后,郁年准确卡住音乐的节拍,完成了一个阿克塞尔三周跳接后外点冰两周跳的连跳。 在跳跃落地后,他朝观众展开双臂,仿佛在邀请与他共舞。 少女已经醒来,残存着睡意,与这只不似真实的花精起舞。 他的手臂如此柔软,他跳跃的动作如此轻盈梦幻,他又是那么的柔美可爱。 他的视线扫过,没有人不为之动摇,想踏上这块冰面与他一起翩翩起舞。 观众陶醉在这样的表演中,脸上泛出红晕。 邱正卿死死盯着郁年,如果说一开始,他震惊于郁年的3a,那么此时,他完完全全为他的艺术表现力所倾倒。 这是难得的天赋,是他的风格所在,是无数人求而不得的上天的青睐。 他轻柔曼妙的舞姿和肢体动作完美还原了那不知是“他”还是“她”的玫瑰花魂。 他每一个眼神的变换,每一个笑容的流露,都是花精对凡世间少女的撩拨。 刚柔并济,不似真人的舞蹈编排,充斥着精灵神韵与灵气。 他的艺术表现力无与伦比。 他就是玫瑰花魂,是旧日里少女的旖梦。 音乐进入尾声,郁年的动作变得舒缓起来,他凝望着面前不存在的少女,缓缓摇头、退后。 他滑行、风一般的滑行。 玫瑰花魂只是一场梦,他即将离少女远去。 他垂下眼睫,以联合旋转作为结束动作,消逝在少女的梦中。 音乐停止。 现场静了又静,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弥漫。 仿佛她们也成了那醒来不见玫瑰花魂、心知只是一场梦的少女。 这么美好,怎么能只单单是一场梦呢? 半晌才有人拍起手来。 其余的观众像是突然被惊醒,跟着拍出如雷的掌声。 她们的脸色涨红,埋怨着手机相机被节目组收走了,不能亲自录制下这让人陶醉的一幕,以便日后反复观赏。 原来这才是花滑的魅力。 原来这就是郁年的魅力。 他的光芒如此耀眼,观众们只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这个少年。 邱正卿也恨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这个年轻人。 在这片掌声中,邱正卿深吸一口气,脸上泛起激动:“完美的编排,完美的表现力。” 国家队的队员们打小训练都是重跳跃轻滑行、轻艺术表现,在跳跃技术上总体不错,但在滑行和艺术表现力上却一直有缺陷。 这让他们在国际赛场上很难突出。 近些年教练们意识到这一点,除了跳跃技术外,对滑行较之前更加重视,还要求队员学习各舞种、瑜伽普拉提等来提高表现力和肢体协调能力。 滑行才是这项运动的基础,是衍生出各项动作的起点。 艺术表现力才是这项运动的魅力来源,是征服观众的法宝。 眼前的郁年对身体的控制能力是如此娴熟完美,他脚下的冰刀在冰上滑行用一句丝滑来形容毫不为过,这不仅仅带来了视觉上的美感,更为他的跳跃带来足够的取速、为他的旋转带来无与伦比的平衡感。 他的艺术表现力又是如此惊人,一举一动都带着天然的魅力,仿佛天生就应该存在于这片冰场。 郁年朝观众鞠躬示意,走下冰场。 观众还在发出不舍的挽留声,她们已经毫不期待接下来五名选手的表演了。 她们心知不可能再有比他更好的,他是冰上的瑰宝。 “为花滑而生的小伙子。”邱正卿看着郁年走下冰场的背影说道,“这样的好苗子,教他的教练是干什么吃的,难道看不出他的天赋吗,为什么不把他送到赛场,就这样埋没了?” 在他看来,就刚刚郁年所表现出的天赋,如果在国家队进行训练,早该在十几岁的年龄就练出四周跳。 ——那可是连3a都能毫不犹豫跳出的,可他竟然除了3a外,没有再学会其他三周跳了。 刚刚节目中,郁年另外表露出来的就是两种两周跳:菲利普两周跳和后外点冰两周跳。 这比起3a的难度可差远了。要知道3a之于男单选手的压力,甚至高过一些四周跳。 有的选手可以完美跳出后外点冰四周跳,却不一定能跳出3a——阿克塞尔三周跳。 a跳就是如此富有难度。 邱正卿得出的结论就是郁年的天赋惊人,却被不作为的教练埋没了。 他在原地踱步,脸上露出焦虑和懊恼的神情:“可惜!可惜!” “这样的好苗子,如果能在八岁以前被我发掘到……” “对于花滑运动员来讲,他职业生涯最黄金的年龄已经过去了,过去了。” 陈骅看着自家老师,一向宠辱不惊的国家队教练竟陷入这样的焦灼状态,有些吃惊。 可同为教练,他对老师的心情感同身受。 就像邱正卿说的,这个年轻人简直是为花滑而生,他的天赋,他的冰上表现力,实在太出众太难得了。 如果能够从小训练,能够从小参加比赛,他早该站在这项冰雪运动的金字塔顶端。 可是他现在多大了?20?22? 这个年纪,连三周跳都还没有掌握全,更别说四周跳了。 他刚刚的节目表现完美,但是在一场大赛中,就技术难度上而言,即便是如此的完美,也依旧无法让他拿到大赛的奖牌。 花滑可是分技术分和节目内容分的。 如果不能掌握至少两种四周跳,他绝无可能斩获奖牌。 ——即便是如此完美的表演。 按照常理来说,他这个年龄不可能进国家队了。 花滑是讲究童子功的,哪个不是一场场大大小小的比赛打磨出来的,年龄越大,劣势越突出,不存在大器晚成的说法。 不存在成年后再走上大赛、在这个领域有所发展的情况。 陈骅犹豫地开口:“老——” 邱正卿抬手打住他的话,喃喃自语:“可是他能跳3a,有几个人能跳3a?哪怕年龄过了,也不是没可能。” “如果我亲自来教,不是没有可能在一年内解锁四周跳。” 他的目光渐渐火热。 26、Y、N 确认完合同没有问题后,郁年和卓越达成合作,那边立即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拍摄事宜。 郁年在系统中的训练还在继续,但在现实中已经有段时间没站上长板了。为了恢复跟自己那块定制长板的默契度,在前往天门山正式开始拍摄前的这段时间,邓经纬陪着他回到s市速降协会,用方寿山来进行磨合训练。 两人刚走到协会门口,里头一阵动静传来,一只金毛蹿了出来,看到郁年兴奋扑过来,一个劲儿往他身上扒拉,嗓子里哼哼唧唧颇有点委屈。 吴正拿着狗盆没好气的声音追出来:“傻狗,又往哪跑,狗粮不吃了——” 看到郁年跟邓经纬,他声音顿住,嘟囔了一声:“难怪,大老远的就嗅到味了这是。” 这狗顿顿都是他喂,但就是最亲郁年。每次看到郁年都兴奋得不行,死命摇着尾巴往上凑。 郁年摸摸狗头,看向吴正:“你哥他们在吗?” “都在呢,快进来吧。”吴正说着往里探头喊了一声,“哥,你看看谁过来了!” 郁年跟邓经纬走进去,吴前等人看到他俩面面相觑,呆了好半晌才问道:“郁年,经纬,你俩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先前他们都不知道郁年还有个艺人身份,结果全明星运动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他们不关注娱乐圈也多少知道了点,一群人全都炸开了。 吴前打量着郁年,心里嘀咕声,之前就想着他这长相更应该在娱乐圈,果然没错,人家真是当明星的。不仅如此,还跨界秀起了花滑。 心情复杂的程度不用多说。 说好一起玩长板的,怎么这会连花滑都搞上了,这俩运动怎么看都沾不上边啊。 郁年撸着狗,朝他笑了一下:“跟卓越有代言合作,过阵子要去天门山拍宣传片,想先在方寿山恢复训练。” 吴前点头表示了解,随后才瞪大眼睛:“卓越??” 他指指郁年带过来的定制长板:“这个卓越?” 邓经纬脸上藏不住笑:“就是这个卓越!” 协会众人顿时兴奋地讨论开了。 “可以啊郁年!” “靠,那凭着咱们这关系,以后卓越的限量款是不是有戏了?” “有眼光有眼光,咱们郁年可是拿到冠军的人,又长得这么好,不找他找谁呀!” 有人上到卓越官网,笑道:“官网的图都换了,换成了郁年的照片。” 宣传片未出,卓越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布新代言人,但不少长板迷都第一时间发现官网上的大图换成了郁年的照片。 极限运动论坛里瞬间讨论开了。 [全明星运动会我也看了,这个叫郁年的确实有两把刷子,听说快有专业运动员的水准?不过看他那个花滑表现,会不会跟卓越形象不大贴?] [卓越经营的重点和特色都是长板这种极限运动装备,感觉还是那种刚一点的硬汉比较适合] [他那个玫瑰花魂的造型确实好看,我媳妇天天搁那儿循环着放,就是太柔了,搞这么个代言人,没啥购买欲啊] 看看这些评价,协会众人不约而同冒出股一切了然于胸的微妙自豪感。 邓经纬嘿嘿笑了两声,说道:“大家先别往外传郁年拿了冠军哈,不然就没惊喜了。” 众人应道:“你们放心,之前知道郁年是明星,会长都不让咱们往外说呢,就怕对他有影响。” 聊了会天,一群人往方寿山赶。 长板是这群人之间情感的连接点,对于旁的他们即便感到惊奇,但只要一站上这块板,眼神中就只剩下那条路,他们一起滑过的路。 郁年在方寿山训练了一阵,直到卓越那边摄影团队和器材准备得差不多了,徐星派了人过来接他跟邓经纬。 上一次来天门山的时候还热的很,这会儿快要入秋,山里凉意一阵一阵,外套穿薄了都能感觉到寒意。 郁年下车看到不远处徐星正在跟这次宣传片的拍摄导演沟通,两人言语间似乎发生了点争执。 瞥到郁年来了,徐星合上导演递给他的拍摄方案,快步迎过来:“正好你过来了,这是导演,我俩正在谈拍摄方案。” “导演说想把拍摄时间定在晚上。”说着把方案给郁年看,徐星声音里带着点抱怨,“我说晚上怎么行,看不清路况,比白天危险多了。” 郁年翻开方案,看到了电脑绘制的方案效果展示图。 星空下,天门山通天大道公路两侧亮起,像两条平行的光线旋转蜿蜒,一直延伸到尽头。 导演凑过来,指着郁年手里的效果图说:“咱们预算很充足,我是想着给路两旁全程铺设led灯条,搭配感应装置,你的长板滑到哪儿,灯就顺势亮到哪儿。” 邓经纬在旁听得暗自咋舌,通天道全长10.77公里,全给铺上灯条?这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啊。 导演越说越兴奋,他已经能想象到那种场面。 深夜逶迤起伏的天门山、诡谲惊险的通天大道,随着长板少年身影滑过,全长10.77公里的灯带如同火信子般追随他的身影飞速点燃,造就一条追光之路。 这必须得是夜晚才能出的效果。 星空、灯光,只能是夜晚的专属浪漫。 徐星仍旧不赞同:“领导说了,第一要务是保证郁年的安全。晚上光源不够,看不清路,出了问题怎么办?” 导演执着自己的想法:“咱们可以引入微光夜视镜。我试过了,那玩意挺好使,夜里只要不是黑到一点自然光都没,就看得怪清楚的。咱们挑个天气晴月光星光爽朗的时候拍,没多大问题。” 徐星皱眉看向郁年。 郁年思考了一下:“我试试。” 导演妥协一步:“对,先试试,实在不行就换别的方案,这不碍事。” 徐星嗯了一声:“那行,晚上郁年试一下,确定可以再谈后边的。导演你这边先把备用方案准备着,咱们做两手准备。” 郁年见他们重新交流起来,目光转向一边,看到录制车那边站着几个年轻人,手里拿着操控设备。 他们操控的是几架无人机,正盘旋在上空,发出微微的声响。 邓经纬赞了一声:“帅,我以前也玩过遥控飞机。” 徐星谈完走过来,听到邓经纬说的,笑出声:“人家可不是什么遥控飞机,那些都是云智科技最新开发的无人机。他们的技术是这个。” 徐星比了个大拇指。 这家科技公司近几年才成立,但发展迅猛,专攻无人机这块,专利成果一项接着一项。 邓经纬撇了撇嘴:“那也是高级点的遥控飞机。” 徐星忽视掉邓经纬的嘀咕,对郁年说道:“之前不是说这次拍摄,咱们会引入不少无人机完成航拍镜头嘛。” 他朝那边正在进行调试的几个年轻人努努嘴:“选的是最专业的航拍无人机,操作复杂了点,我们这边没人会,那边派了技术人员过来辅助拍摄。” 郁年看向那几个年轻人,中间那个五官气质突出,其他人都以他为中心站立,低声交流调试的结果。 那人手持遥控装置,控制着半空的无人机悬停、加速、转弯。不时低声交待几句,他旁边的人连连点头记下。 郁年觉得他侧身站着的样子有些眼熟,一时间没想到哪里见过。 邓经纬的声音在旁响起:“那人耳朵不好?” 只见旁边几个技术人员跟他交流时,大多用的纸笔。 大概有些耳疾吧。郁年猜测,注意力回到盘山道上。 他踩上长板进行两次分段试滑找了下感觉,再次回到山顶时,徐星带着那个年轻人过来了。 “这是云智科技那边过来的技术,一会儿你进行全程试滑的时候,他用无人机跟你飞一遍。” 在后面的实际拍摄中,依照导演要求,根据高度、角度的不同,需要有至少三架无人机进行跟拍。 “他们先前已经规划过飞行路线,试飞跟你磨合下跟随的速度。” 郁年看向这人,触及他的视线,朝他点了点头。 全程试滑很快进行,郁年戴上护具长板,从起始点出发,毫无犹豫冲下坡。 无人机升空,紧随其后。 这一趟是试滑,郁年的速度有所控制和收敛,半空无人机紧紧飞在他的上空。 郁年听着耳边的风声和头顶半空无人机的微微嗡鸣声,视线一刻不离前方的道路。 他以蹲姿压风,后腿膝盖顶着前腿小腿肚,重心控制依旧是他的强项,他在这样的姿势中身体倾斜,过弯时近乎与地面平行。 半空无人机的存在感不容忽视,这种全程有双远处的眼睛在观看着的感觉有些微妙。 但并不算太坏。 二十分钟后,郁年到达山脚终点。 收敛了速度,但从他的稳定发挥来看,长板技术上不用感到忧虑。 徐星松了口气,让人把郁年接上山。 等郁年回到山顶,那个年轻人将刚刚无人机拍摄的画面给他看。 航拍效果和陆地跟拍的感觉完全不同,从地面到天空,高度的延伸带来的是感官的延伸。 这种延伸不仅仅是视角的不同,画面的表达也有所区别。 壮观的天门山景象不是肉眼可以穷极的,而在航拍镜头下,连绵的山势尽收眼底。山色空濛,漫无边际的绿,夹杂着云雾和山花,有种古拙荒芜的美。 他的身影迅速在山道上越过,在航拍镜头中,这样的速度有种另一重感受。 “很好的镜头。”说完,郁年意识到身边的人可能有听障无法听清。 抬头,就见他朝自己看过来。 郁年想要重复一遍,就见他开口:“孟朝川。” “你好,郁年。” 看了他一眼,郁年拿出手机,在便签上打出“郁年”两个字。 又加了一行话:“很好的镜头。” 孟朝川看了,点头。随后有些迟疑地说出一句:“我见过你。” 郁年询问地看过来,孟朝川视线落到他脸上,在郁年戴上头盔踩上长板的瞬间,他就认出来了。 天色黑下来后,郁年戴上微光夜视镜进行小范围的试滑。 这种夜视镜在夜间的可视范围是百米内,意味着他在夜间的可视半径比在白天要小很多。 如果不是对路况了然于胸的话,就必须将速度降至安全范围,以便在有限的可视半径内随机应变。 有困难,但并不是不能克服。 在郁年表达完可以接受夜间拍摄的方案后,导演高兴坏了,带着摄制团队在天门洞广场上聚餐喝酒。 一阵热闹。 郁年没有沾酒精,吃了点东西后坐在山顶,看到聚完餐来来回回的工作人员忙碌,身边不远处孟朝川还在聚精会神调试着无人机。 夜晚已经很凉了,邓经纬走过来,给他加了件外套。 郁年仰头,看着深蓝到近乎黑色的夜空。 山里空气澄净,没有多余的云,星星很亮。 邓经纬打了个哈欠:“你在看星星吗,别说,从山顶看星星可真亮。” 郁年看着闪烁的星光,被他的哈欠感染,也有些困意。 他眨动眼睫,思绪变得有点慢。 他看到天空像一整块带着荧光的深蓝色画布,那些忙碌飞行的无人机偶尔悬停,如同思考迟滞的笔尖悬在画布上。 侧头,郁年看到摄录车上挂着的大大的卓越商标,大写的zy字母。 他抬起手指,对着这块深蓝色的画布,缓缓画出一个“z”。 而就在他手指微动的同时,凌空出现了一道冷而清晰的蓝光。一个大写的z。 郁年怔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无人机发出的蓝光。 黑夜隐去了无人机的身形,只留下那道蓝光,像是凌空诞生的光芒。 他手指继续动了动,写下一个“y”,无人机也默契地在天空画出一道冷蓝色的y。 郁年放下手指,偏过头,看到不远处那位叫孟朝川的技术人员正全神贯注操控着遥控装置,在空中写出各种字母。 这是他们公司这款无人机开发出的新功能,添加了手势和字母的识别功能,无人机能够在飞行的时候复刻出字母。 目的是用于求救,能让在深山、荒漠中的被困用户在显眼而开阔的天空写下发光的sos。 此次拍摄计划中,这项功能会应用进宣传片。 写完几个字母,孟朝川操控无人机悬停,略微转头,刚巧撞上郁年的视线。 他微怔,礼貌地对郁年点头。 随后像是想起什么,孟朝川重新收回视线,操控着无人机,用那冷蓝色的光芒在深夜的天空写下两个字母:y、n。 郁年知道他在告诉自己,他记住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