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1章 银座的疯狂与井底的亡灵 意识回归的那一刻,北原岩感觉脑浆就像是被放在滚烫的清酒里煮过一遍。 耳边充斥着毫无节制的欢呼声,玻璃杯碰撞的脆响,以及卡拉OK机里传出的、走调的《goodbyeboogiedance》。 空气中弥漫着香烟烟雾、廉价发胶和昂贵威士忌混合而成的甜腻味道。 “北原!别装死啊,这才第二摊!今晚不醉不归!” 有人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同时将手中的酒杯递到北原岩的跟前。 北原岩费力地睁开眼,视网膜上还残留着上一世在电脑前为了码字猝死前的最后画面,但眼前晃动的却是一张张年轻却又浮肿的脸庞。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将现实与虚幻的堤坝冲得粉碎。 自己穿越了。 现在的自己,早已不是在东京留学、就读日本文学专业的大学生了。 而是北原岩,名门私立大学文学部的应届毕业生。 这里是1989年的东京,人类历史上最疯狂的泡沫巅峰。 今天是大学同窗的结业会。 “来来来,账单来了!大家AA制!” 班长挥舞着一张长长的账单,满面红光地喊道:“今晚大家尽兴,一个人才三万日元,便宜!” 三万日元。 这个数字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瞬间击穿了北原岩混沌的大脑。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裤兜,指尖触到的,只有几张发蔫的纸币,和几枚硬币硌人的凉硬棱角。 掏出一看,发现也不过堪堪四万日元。 周围的同学们纷纷掏出钱包,有人随意地抽出几张万圆大钞扔在桌上,像是在扔废纸。 有人笑着抱怨奖金还没发,手腕上却戴着崭新的劳力士。 他们大多拿到了顶级商社、大银行或广告代理店的内定,在这个时代,他们是等着被镀金的宠儿。 唯独北原岩不是。 记忆里的前身,是个守着腐朽文学梦的傻瓜。 坚持写那种晦涩难懂的私小说,结果毕业即失业,连这次聚会的份子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哟,北原,怎么了?没带现金?” 旁边一个满身酒气的男生凑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优越与怜悯,那是看流浪狗的眼神。 “没事,今晚这一顿我帮你垫着?反正我刚拿到三菱的签约金。” 这种眼神比寒冬的冷风更刺骨。 强烈的羞耻感让北原岩的脸颊发烫。 这是属于文人的穷酸自尊,在资本的巨轮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不必了。” 北原岩把手伸进口袋,没有犹豫,将这三张带着体温的福泽谕吉拍在班长面前。 “这是我的份。抱歉,接下来就不奉陪了。” 无视了身后假意的挽留,北原岩抓起椅背上那件磨损的夹克,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间位于六本木的高级居酒屋。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昭和64年…… 不,现在已经是平成元年的初冬冷风,像刀片一样刮过脸颊。 北原岩站在六本木的街头,双手插在衣兜里,紧紧裹住那件廉价的单薄夹克。 虽然已是深夜两点,但这座城市却拒绝入睡。 或者说,它亢奋得根本睡不着。 霓虹灯牌将夜空烧得通红,巨大的广告牌上,女明星的笑容在电流的滋滋声中显得格外妖冶。 但他看到的不是繁华,而是一场巨大的、荒诞的百鬼夜行。 街道两旁站满了刚刚结束狂欢的男男女女。 男人们穿着夸张的宽肩垫双排扣西装,女人们留着蓬松的波浪卷发,嘴唇上涂着鲜艳欲滴的口红。 他们在狂笑,笑声尖锐得仿佛要刺破耳膜。 “出租车!这边!去千叶!三万!” 一个上班族模样的男人冲到了马路中间。 为了截停一辆空车,他没有挥手,而是高高举起了右手。 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三张崭新的福泽谕吉,三万日元。 这是北原岩差点付不起的酒钱,也是他能不能活过这个月的全部希望。 但在今夜的六本木,仅仅是一张回家的车票。 紧接着,更多的人效仿。 一张张万圆大钞在寒风中挥舞,像是一群求偶的孔雀在炫耀着名为“金钱”的羽毛,又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丧尸,正贪婪地啃食着这个时代最后的血肉。 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司机傲慢地降下车窗,挑剔地看了一眼钞票的厚度,这才勉强打开车门。 “这是泡沫啊……” 北原岩低声呢喃,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 他逆着这股狂热的人流,像一条误入深海的淡水鱼,孤独地穿行在金色的洪流中。 口袋里那封被揉皱的信笺此刻显得格外硌人。 这是昨天讲谈社寄来的退稿信。 “北原先生,您的文字过于阴郁。在这个盛世,人们需要的是快乐,是希望,而不是您笔下那些令人窒息的绝望。” “盛世?” 北原岩发出一声嗤笑:“这哪里是盛世,这分明是一场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假面舞会。” …… 回到高圆寺那间只有7平米的破旧公寓时,时钟已经指向了凌晨三点。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榻榻米有些泛黄,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矮脚桌,上面放着一碗吃剩了一半、早已泡涨的日清杯面,汤面上漂浮着凝固的油脂。 在这堆残羹冷炙旁,是堆积如山的退稿信。 那些印着大出版社抬头的信封,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座白色的墓碑,嘲笑着前身那个可笑的文学梦。 “去他妈的……” 北原岩连多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倒头栽进被褥,任由意识坠入黑暗。 北原岩是被胃部的抽搐唤醒的。 并且宿醉的头痛像生锈的锯子一样切割着神经。 但比头痛更要命的是现实。 他翻遍了那件磨损夹克的所有口袋,又拉开了积灰的抽屉,将里面翻了个底朝天。 硬币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凄凉。 一枚500日元硬币,几枚100日元,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千元纸币。 北原岩将它们平铺在榻榻米上,数了一遍又一遍。 四千六百日元。 穷。 真他妈的穷。 这点钱,在那个光怪陆离的六本木,恐怕连一杯加了冰块的水都买不起。 但在高圆寺这个被繁华遗忘的角落,这笔钱却要支撑他活过这漫长的一个月。 别说下个月的房租,就连这个月的午饭都成了问题。 北原岩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冷冽。 在这个被金钱裹挟的时代,尊严是奢侈品,而昨晚,他已经把这件奢侈品透支了。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 “得找个工作。哪怕是洗盘子。” 毕竟在这个遍地黄金的年代,饿死是最大的笑话。 北原岩洗了把脸,强迫自己走出公寓。 1989年的东京街头,到处都贴着急募的广告。 建筑工日结两万,夜总会服务生时薪两千。 这架巨大的经济机器正疯狂地吞噬着劳动力。 但他走了一整天,却始终没有走进任何一家店。 站在一家房地产中介门口,看着里面那些双眼通红,对着电话嘶吼着推销房地产的职员,一种生理性的反胃感让他止步。 让自己去写那些骗人的文案?让还没买房的人成为这个泡沫的一部分? 穿越者的理智告诉北原岩先找份工作吃饭要紧,但自己真的能做到把未来都是泡沫的房产卖给别人?骨子里仅存的善意把北原岩钉在了原地。 这时,寒风卷着枯叶,嘲笑着北原岩的一无所获。 “也许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北原岩路过街角时,脚步停住了。 这是一家名为“TSUTAYA”的录像带租赁店,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小黑板:【夜班店员急募,时薪800日元,可免费借阅录像带】。 “录像带店员吗……” 至少这里不需要对着客户假笑,也不需要推销那些并不存在的价值。 北原岩叹了口气,推开了贴满海报的玻璃门。 “欢迎光临!” 店员的声音机械而忙碌。 货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黑色的VHS录像带,像是一块块黑色的砖头,堆砌成现代人的精神堡垒。 北原岩本来想走向柜台询问招聘的事,但当他置身于这片黑色的海洋中时,那个原本的念头突然被冲散了。 人们在挑选好莱坞的动作大片,或者是刚出的偶像剧录像带,脸上带着麻木的期待。 他们迫切地想要把这些塑料盒子带回家,塞进机器里,用虚构的影像来填补夜晚的空虚。 北原岩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粗糙的塑料外壳。 突然,一种触电般的感觉击中了他。 招聘的事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这个没有互联网、没有智能手机的1989年,什么才是传播速度最快的媒介? 不是报纸,那太慢。 不是电视,那属于资本。 而是眼前这些东西。 这些可以被塞进包里、在这个房间传到那个房间、被人私下复制传播的黑色盒子。 录像带。 一种想法突然在他脑海中炸开,如同黑色的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扩散。 如果是病毒,需要通过空气传播。 如果是恶意,在这个时代,它一定是通过录像带传播的。 一个故事,开始在北原岩脑海中复苏。 那是一个关于诅咒、关于一口枯井、关于一个叫“贞子”的女人的故事。 午夜凶铃。 在原本的世界线里,它是恐怖小说的巅峰。 而在这个世界,它还未诞生。 北原岩深吸一口气,将关于录像带的疯狂构想暂时压在心底。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搞定饭票。 北原岩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向柜台。 “打扰了,我想应聘夜班店员。” 店长是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正忙着给新到的好莱坞大片上架。 他瞥了一眼北原岩,甚至没有让他填简历,只是不耐烦地问了一句:“能通宵吗?还是学生吗?” “刚毕业。能通宵,随时可以上班。” “行,那就是你了。” 店长随手扔给北原岩一件绿色的制服马甲道:“现在到处都缺人手,我也懒得挑了。时薪800,夜班有补助,今晚能开始吗?” “没问题。”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在这个劳动力极度短缺的泡沫时代,只要是个四肢健全的人,就不愁找不到一份出卖体力的工作。 北原岩心中松了一口气。 至少,下个月的房租和明天的便当有着落了。 “那我晚上来交接。” 北原岩拿着马甲转身刚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推开玻璃门时,贴在门后墙角的一张海报映入眼帘。 海报的边角有些卷翘,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已经贴了有些日子了,并没有引起过往客人的注意。 但那几个大字,此刻却刺得北原岩眼睛生疼: 【第1届‘日本奇幻小说大奖’征稿】 【主办:读卖新闻社/后援:清水建设、三井不动产】 【大赏奖金:500万日元】 北原岩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作为一名文学系的毕业生,他太清楚这个奖项的分量了。 这是1989年刚刚设立的全新奖项。 与其说是文学奖,不如说是资本与媒体的一场豪赌。 在这个出版业的黄金时代,读卖新闻联合地产巨头三井不动产,试图用金钱砸出一个属于日本的J.R.R.托尔金。 它不看资历,不看门派,只要故事够精彩,够幻想。 最重要的是,奖金有500万日元。 在这个普通上班族月薪只有20万上下的年代,500万日元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相比之下,传统的芥川奖奖金只有100万,而自己刚刚谈下的这份夜班工作,要不吃不喝干上6250个小时才能赚到这个数。 “呵……” 一声低笑从北原岩的喉咙里溢出。 店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海报贴得挺正的。” 北原岩推门而出。 虽然口袋里依然只有四千六百日元,虽然今晚还要来这里熬夜搬运录像带,但此刻,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洗盘子也好,当看店员也好,那只是为了让肉体活下去的手段。 而这奇幻小说大奖,才是灵魂的入场券。 回到7平米的公寓,北原岩连鞋都顾不上脱,直接扑到了那张堆满退稿信的矮桌前。 一把扫开那些代表着失败的信纸,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扫清路障。 此时饥饿感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燃料。 “奇幻小说大奖?想看幻想故事?” 北原岩铺开崭新的原稿纸,拔开钢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好啊。那我就给你们一个最奇幻的现代童话。一个关于录像带,关于枯井,关于在这个泡沫时代无法逃脱的诅咒。” 窗外,醉汉的欢呼声依旧,但北原岩已经听不到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提笔,落下。 标题:《午夜凶铃》 第2章 枯井与梦想 高圆寺的公寓内,烟雾缭绕得像个失火现场。 廉价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几根还在燃烧的烟屁股散发着呛人的焦油味。 旁边那碗日清杯面早已彻底变质,发胀的面条吸干了汤汁,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馊味。 但北原岩对此毫无察觉。 此刻的他,处于一种近乎降神的狂热状态。 手中的钢笔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纸纤维上进行一场精密的神经外科手术。 北原岩在重构午夜凶铃。 原著小说其实偏向科幻悬疑,但在1989年,读者需要的不是科学解释,而是直击灵魂的生理恐惧。 所以北原岩调动了后世那部经典电影的视觉记忆,将那些画面强行转化为文字。 …… 屏幕上充满了不断跳动的黑白噪点,像是一群躁动的电子昆虫。 一口荒废的枯井,孤零零地立在阴森的树林里。 并没有风,但井边的草却在疯狂摆动。 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 在这个家家户户都有电视和录像机的年代,北原岩要把这种恐惧写成一种电子病毒。 它不依赖古老的怨念,而是顺着电缆,爬进每一个中产阶级温暖的客厅里。 “咕噜……” 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房间里诡异的寂静。 胃部的剧烈抗议终于将北原岩从阴冷的井底拉回了现实。 他不得不停笔,揉了揉抽搐的胃,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 晚上七点。 “没想到,连当个造物主都得按时打卡。” 北原岩自嘲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将墨迹未干的原稿收好。 这是他的野心,但现在的肉体,属于那个时薪800日元的录像带租赁店。 …… 晚上八点,TSUTAYA,高圆寺店。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混合了塑料外壳受热和地毯清洁剂的味道。 北原岩换上了绿色的制服马甲,开始了第一天的工作。 “北原君,这边是动作片区,那边帘子后面是成人区……别搞混了,给未成年人借那边的片子会被投诉的。” 带他的前辈是个女生,胸牌上写着:蒲池幸子。 北原岩应道:“知道了,蒲池桑。” 接着他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女生戴着一副款式老土的黑框眼镜,厚重的刘海遮住了大半个额头,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扎成马尾。 她似乎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是一株躲在阴影里的植物。 但在北原岩的眼中,那副黑框眼镜根本挡不住镜片后惊人的侧颜。 那种气质太过独特了。 在这个所有女性都把自己打扮成圣诞树、恨不得把垫肩塞到耳朵旁边的浮夸年代,她身上却有一种清澈得像泉水一样的透明感。 而这位蒲池幸子未来有个更为熟知得名字,便是坂井泉水。 前世自己独自一人在日本求学的时候,可是没少听她的歌,给了自己不少力量。 却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能遇见。 这时蒲池幸子的话很少,但教起业务来却意外地细致。 “听好了,这个消磁机是关键。借出去的时候要消磁,还回来的时候要检查有没有倒带。” 蒲池幸子伸出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演示着操作流程。 在演示如何给新会员办理卡时,她特意压低了声音提醒:“有些客人会故意拖欠延期费,特别是借成人区的……你要学会看他们的眼神,如果躲闪的话,就要仔细核对身份证。” “受教了,蒲池前辈。” 北原岩点头应道。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录像带租赁业的晚高峰。 1989年的娱乐活动虽然丰富,但对于大多数普通上班族来说,租一盘录像带回家,依然是最具性价比的消遣。 两人并肩站在狭窄的柜台后,像两条精密的流水线。 北原岩负责收银和装袋,幸子负责消磁和登记。 虽然没有多余的交流,但一种工作上的默契在机械的重复中悄然建立。 直到凌晨一点半,最后一波赶着末班电车回家租片的上班族散去,店里那种嘈杂的空气才终于沉淀下来。 蒲池幸子长出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下来,转头看向北原岩,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那个……北原君。” “在。” “店长不在的时候,没必要一直站得那么直。” 蒲池幸子指了指墙上的挂钟,轻声说道:“通常过了两点,客人就会很少了。” “只要有人进来的时候招呼一声就行。剩下的时间……如果没事做的话,可以休息一下,或者做点自己的事情。” “自己的事情?” 北原岩挑了挑眉。 “嗯。” 蒲池幸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视线,手不自觉地摸向了柜台下的帆布包,轻声道:“看书也好,发呆也好……只要别睡着就行。这是……夜班的潜规则。” 说完,她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从包里拿出了一本封皮磨损的笔记本,还有一支圆珠笔。 “谢了,蒲池前辈。那我就不客气了。” 北原岩笑了笑。 这个潜规则对他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 随后北原岩从旧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原稿纸和钢笔,在柜台属于他的那一端铺开。 凌晨两点。 头顶的荧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悬挂在店中央的几台电视机正在播放深夜档的综艺节目,时不时传出夸张的笑声。 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深夜柜台,他们像是有默契一般,各自占据了一角,沉浸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蒲池幸子低着头,笔尖在纸面上犹豫不决地画着圈。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从心里往外挤,时不时用笔杆抵着下巴,眼神失焦地望着前方,片刻后又叹了口气,烦躁地将那些不成熟的句子划得支离破碎。 相比之下,北原岩那边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宣泄。 拨开笔帽的瞬间,他仿佛变了个人。 如果说蒲池幸子是在小心翼翼地搭建积木,那么北原岩就是在挥舞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他的手腕快速抖动,一行行文字迅速填满了空白的稿纸。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急促而连贯,在寂静的深夜里竟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压迫感。 迟疑的停顿与急促的摩擦,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在安静的空气中交织,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没过多久,蒲池幸子便被这阵连绵不绝的书写声打断了思绪。 她停下笔,下意识地抬起头,带着一丝好奇与惊讶,看向了身旁这个运笔如飞的男人。 “那个……”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道:“你是大学生吗?” 北原岩头也没抬,笔尖依旧在纸上沙沙作响:“刚毕业,无业游民。” “诶?” 蒲池幸子有些意外,随即目光落在他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稿纸上,继续问道:“那你是在……写小说?” 北原岩手中的笔顿住了。 接着他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蒲池幸子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她有些不自在,才露出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我在写能把人吓死的东西。” 扔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北原岩便再次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手中的钢笔继续在纸上飞舞,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这种只管杀不管埋的态度,反而让一旁的蒲池幸子更加在意了。 毕竟人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就像是被猫爪子轻轻挠着心口,奇痒无比。 她好几次想开口,却又怕打断对方那种专注的气场,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可这么一来,手里的歌词本上的字,她是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这种折磨直到凌晨三点半才结束。 北原岩长舒一口气,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最核心的章节录像带的诅咒,终于完成了。 早就用余光瞄了无数次的蒲池幸子,终于抓住了这个空档。 长夜漫漫,枯燥的守店工作太需要一点调剂了,哪怕只是读读新人的拙作来打发时间。 “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能让我看看吗?” 蒲池幸子试探着问道。 “当然。” 北原岩大方地将那几张还带着墨水味道的稿纸递了过去,补充道:“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看完可能会睡不着。” “只是小说而已嘛。” 蒲池幸子礼貌地笑了笑,伸手接过稿纸。 接着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神情很是放松。 此时的蒲池幸子只当这是一份用来压下心中好奇的读物,顺便……也许还能从别人的文字里,为自己卡壳的歌词找一点灵感。 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蒲池幸子原本倚靠在柜台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捏着稿纸的手指关节开始发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北原岩在这一章里,并没有使用廉价的惊吓手法,而是极尽详细地复刻了那盘诅咒录像带里荒诞而阴森的画面。 蒲池幸子的视线在稿纸上移动,原本轻松的神情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对着镜子梳头的女人,镜子里映出的却不是她的脸。 有人头上盖着白布,手指却指向了火山口的方向。 最后,画面上出现了一口枯井。 店里的暖气似乎开得不太够。 蒲池幸子下意识地裹紧了那件绿色的制服马甲,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捏着稿纸而微微泛白。 她能感觉到,文字里仿佛有一种粘稠的恶意,正顺着指尖爬上她的脊背。 接着,她读到了录像带结束的那一刻: 没有任何预兆,画面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戛然而止。 屏幕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只剩下无数黑白色的噪点像疯狂的虫群一样在跳动。 滋滋、滋滋…… 那一刻,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录像机结束运转后,那尚有余温的电流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结束了吗? 不,这才是开始。 蒲池幸子的视线颤抖着扫向下一行字: 就在这时。 那个绝对不该响起的电话,突然在这个深夜,尖锐地鸣叫起来—— “铃!!!” 店里那台一直沉默的老式红色座机,毫无预兆地在这一秒,与小说里的描写同步炸响。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厉鬼的尖啸。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 蒲池幸子手中的稿纸像雪花一样散落一地,她整个人像受惊的猫一样猛地向后弹开,直接缩到了柜台的最角落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而一旁的北原岩淡定地伸手接起电话。 “嗨,这里是TSUTAYA高圆寺店……是的,虎胆龙威还有库存……好的,给您预留到明天早上。” 挂断电话,北原岩转头看向角落。 蒲池幸子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眼角甚至泛起了泪花。 “北原君……” 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哭腔道:“你是魔鬼吗?这种东西……为什么要在晚班的时候写啊!” …… 蒲池幸子喝了一大口热茶,脸色才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但她已经不敢再看店里架子上那些黑色的录像带了,仿佛每一个盒子里都藏着一口井。 “抱歉,吓到你了。” 北原岩一边收拾散落的稿纸一边说。 蒲池幸子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雾气。 失去了镜框的遮挡,这一瞬间露出的素颜美得令人屏息。 她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说道:“虽然很可怕……真的很可怕。但是,根本停不下来。” 蒲池幸子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北原岩,眼神里带着一丝未散的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惊讶与敬佩:“明明只是文字,却有一种奇怪的魔力。” “读着读着,就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冷了,明知道很危险,却还是忍不住想看下一行……直到那个电话响起来。” “那说明我的目的达到了。” 北原岩微微一笑。 能把未来的国民天后吓成这样,这本小说的质量已经无需多言。 就在收回手的瞬间,北原岩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蒲池幸子手边那个笔记本上。 这是刚才她一直护在手边的东西。 摊开的那一页上,零零散散地写着几句像诗一样的短句,旁边画满了烦躁的删改线,大片大片的墨团显示出书写者内心的纠结。 “你也喜欢写东西?” 北原岩突然问道。 蒲池幸子闻言,慌乱地合上本子,手指紧紧扣着封面,仿佛那是她极力想要隐藏的伤疤。 “不……这只是随手写的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 听着蒲池幸子口中带着一丝自卑的回答,北原岩并没有顺着她的话去安慰,而是换了个更轻松的姿态靠在柜台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未来的天后,嘴角勾起一抹坦荡的笑意:“既然都聊到这了,蒲池前辈,你的梦想是什么?” 没等幸子开口,北原岩先伸手指了指面前那叠厚厚的恐怖小说稿纸,眼神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道:“先说我的吧。” “我想成为大文豪,那种能把名字刻在这个时代上的大文豪。” 蒲池幸子闻言,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倔强道:“梦想,我想成为歌手……或者偶像。” “现在我白天在当模特,晚上来这里打工攒钱,都是为了这个梦想。” “我想试着写点像样的歌词,但是……”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手中那个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本子,苦涩地笑了笑:“越是想写得漂亮一点,写出来的东西就越是空洞。” “像我这种只有打工经历的人,果然写不出那些闪闪发光的歌词吧。” “为什么要写得闪闪发光?” 北原岩打断了她,看着蒲池幸子那双虽然布满红血丝、却依然清澈倔强的眼睛,语气笃定道:“你现在的焦虑,你的疲惫,还有在这个深夜录像带店里看不到未来的迷茫……这些才是最宝贵的素材。” 蒲池幸子顿时愣住了,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北原岩。 北原岩指了指她手中的本子,继续说道:“比起故意的辞藻堆砌,甚至是模仿那些流行歌曲的无病呻吟,你自己此刻的真实情感才是最重要的。” “哪怕它是粗糙的、不完美的,但只要是真实的,它就比任何华丽的修辞都有力量。”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敲碎了蒲池幸子心中那层名为自卑的玻璃。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北原岩,眼中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理解后的微光在颤动。 “真实的情感……” 蒲池幸子下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笔记本封面,喃喃自语:“真的……可以吗?” “当然。” 北原岩笑了笑道:“相信我,这种东西,才是能穿透人心的子弹。” …… 清晨六点,交接班结束。 两人走出店门。 1989年的冬日清晨,东京依然寒冷刺骨,街上的清洁车正在冲刷着昨夜狂欢留下的垃圾。 “那个,北原君。” 在路口分别时,蒲池幸子重新戴上了那副土气的黑框眼镜,把自己藏回了保护色里。 “这本小说……如果出版了,一定会大卖的。到时候,请第一个告诉我。” “啊,会的。” 北原岩插着兜,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笑着说道:“作为交换,等你以后成了大明星,别忘了给我签个名。” 蒲池幸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第3章 尚未露出獠牙的狼 一月下旬的东京,冷雨连绵。 天空像是一块吸饱了污水的旧抹布,阴沉沉地压在城市的头顶。 这种湿冷的天气,让每一根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 高圆寺的7平米公寓里,北原岩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经过两天的打磨,午夜凶铃的精修工作宣告完成。 现在的北原岩,得益于在TSUTAYA录像带店的夜班工作,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 虽然时薪不算高,但足以让他告别每天只吃一顿泡面的窘境,甚至买得起那种纸质厚实、写起来顺滑无比的高级稿纸,以及昂贵的SevenStars香烟。 北原岩点燃一根烟,最后一次检查着手稿。 此时的北原岩像个有着严重强迫症的病人,审视着每一个标点符号,确保那种湿冷、粘稠的恐惧感,能透过纸张渗出来,钻进每一个阅读者的毛孔里。 “终于完成了。” 北原岩将厚厚的一叠原稿装进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纸信封,然后再用胶水封死。 走出公寓时,清晨的寒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 北原岩裹紧了新买的风衣,快步走向街角的邮筒。 这个红色的邮筒在灰暗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 北原岩没有犹豫,将信封塞了进去。 咣当。 轻微的坠落声。 “去吧。” 北原岩拍了拍冰冷的邮筒,笑着道:“让那些评委们,做个噩梦。” 数日后的深夜,TSUTAYA高圆寺店。 店外的大雨还在下,雨水拍打着玻璃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店内只有暖气机运作的低沉嗡嗡声,偶尔夹杂着远处警车的鸣笛。 又是夜班。 但今晚的气氛有些压抑。 平时总是会哼着不知名曲调擦拭柜台的蒲池幸子,今天格外沉默。 她一直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擦拭桌面的动作,在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不久。 甚至在给一位客人找钱时,她差点打翻了手边的茶杯,动作迟缓得像个生锈的机器。 随着店里的客人散尽,两人照例坐在柜台后吃夜宵。 今晚的宵夜是便利店的打折便当,炸猪排饭。 在这个泡沫时代,这种卖剩下的食物是属于败犬的饲料,但对于两个正在东京追梦的人来说,却是难得的温饱。 蒲池幸子用筷子戳着那块早已冷掉发硬的猪排,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怎么了?” 北原岩打开一罐热咖啡,轻轻推到她面前,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今天的猪排太硬了吗?还是说……昨天的试镜不顺利?” 蒲池幸子握着温暖的咖啡罐,在听到试镜两个字后,一直强忍的防线终于崩塌了。 “北原君……”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被雨水浸泡过:“我今天去参加了Being系的一场和声试镜。” “结果……刚唱了两句,就被叫停了。” 蒲池幸子低下头,大颗的眼泪砸在塑料餐盒的盖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个制作人说,我的长相太老土,不仅不够时髦,声音也没有甜美的偶像感。” “戴着眼镜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个艺人。” 她吸了吸鼻子,模仿着那个制作人傲慢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裂伤口:“他说……你这种人适合去图书馆当管理员,而不是站在舞台上。”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固了。 对于一个拼尽全力想要站上舞台,想要用歌声表达自己的人来说,这样的话语无疑是最残忍的判决书。 它否定了你的才华,只给你留下了一个平庸的归宿。 看着蒲池幸子颤抖的肩膀,北原岩放下手中的筷子。 他清楚这种感觉。 前世作为写手被数据羞辱,今生作为纯文学作者被时代抛弃。 这种痛感是通用的。 看着眼前这个即将破碎的女孩,为了让她不觉得孤单,为了在这个冰冷的雨夜给她一点温度,北原岩决定撒一个谎。 “巧了。” 北原岩夹起一块冷掉的猪排,放进嘴里用力咀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今天我也被拒了。” “那个编辑看都没看我的稿子,就说我的小说像垃圾,说我不懂现在的流行,让我去写那种低俗的官能小说。” 蒲池幸子闻言,瞬间愣住了,连忙抬起头,透过模糊的镜片看着北原岩,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自信满满的男人,竟然也遭遇了同样的滑铁卢。 “是吗……” 蒲池幸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露出一丝凄凉的苦笑道:“被嫌弃的图书管理员,和写垃圾的小说家……那我们还真是高圆寺的败犬组合啊。” “不。” 北原岩没有笑,咽下口中那块冷硬的猪排,转过头,看着窗外雨夜中闪烁的霓虹灯。 “幸子。” 北原岩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柜台,发出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我们不是败犬。” “是还没露出獠牙的狼。” 北原岩转过头,目光紧紧注视着蒲池幸子道:“别听那些蠢货的评价。” “在这个时代,他们的耳朵被金钱堵住了,听不到真正的声音。” “他们只喜欢那种包装精美的糖果,那种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但泡沫总会破,金子总会花光。” “等到潮水退去,只有真正的才华能留下来。” 北原岩看着幸子那双有些红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现在是在忍耐,是在磨牙。等时机到了,便会展现出属于我们的光采。” 听着北原岩这番话,蒲池幸子怔怔地看着他。 这一刻,她只感觉北原岩眼中燃烧的野火,似乎点燃了自己心中那片原本已经冷却的灰烬。 心中的委屈,渐渐被某种更滚烫、更坚硬的东西取代了。 而这种东西,叫做野心。 蒲池幸子用力擦干了眼泪,摘下眼镜,露出那张素净却倔强的脸庞。 “嗯!” 蒲池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抓起筷子,夹起那块冷掉的猪排,大口地咬了下去:“我们要当狼!” …… 东京大手町,读卖新闻社大楼。 深夜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人的烟草味和焦躁的情绪混合在一起,几乎要发生粉尘爆炸。 这里是“第一届日本奇幻小说大奖”的终审现场。 长长的会议桌上堆满了从全国各地寄来的几百份参赛稿件。 五位重量级的评委围坐在桌旁,表情各异,有人疲惫不堪,有人面红耳赤。 争吵持续了整整三天。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桌子中央那份名为午夜凶铃的手稿。 第4章 属于现代的怪谈 “开什么玩笑!” 一位头发花白的保守派作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这也叫奇幻?这根本就是纯粹的恶意!” “这种阴暗、恶毒、让人读完生理不适的东西,怎么能拿大奖?” “它在传播恐慌!尤其是关于看录像带就会死的设定,写得太真实了!” “如果这种书上市,会引起社会问题的!” “我们是三井不动产和读卖新闻联合举办的大奖!我们需要的是像《银河铁道之夜》那样优美、梦幻、能提升企业形象的作品!而不是这种……这种恶毒的诅咒!” “哪怕它写得再好,我们也承担不起吓死读者的责任!” “那是因为你老了!” 桌子另一端,一位戴着圆眼镜、气质有些狂放的激进派评论家站了起来,正是被誉为“博学家”的荒俣宏。 他手里紧紧攥着北原岩的稿子,因为激动而满脸通红:“看看你们选出来的其他东西!” “勇者斗恶龙式的陈词滥调,或者是模仿欧美的蹩脚魔法故事!” “只有这部作品!只有这部《午夜凶铃》,它抓住了平成年代的脉搏!” “什么脉搏?是噩梦吧!” 保守派反唇相讥。 “没错,就是噩梦!” 荒俣宏大声吼道:“这才是现代的怪谈!它把恐惧植入到了我们最熟悉的日常电器里!这难道不是想象力的极致吗?” 双方再次陷入了互不相让的死循环。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一位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男人,缓缓举起了手。 他是三井不动产派来的代表,一位在泡沫时代叱咤风云、经手过数千亿日元地产生意的实权高管。 在这三天的文学争论中,他因为觉得自己是外行,始终没有发表意见。 但此刻,他的脸色苍白得像张白纸,眼底有着深深的乌青。 “那个……诸位老师。” 三井代表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过众人的目光还是瞬间集中到了这位金主身上。 “我对文学结构、叙事技巧这些东西,一窍不通。我只是一个卖房子的商人。” 他苦笑了一下,指了指桌上那叠名为《午夜凶铃》的稿子,手指竟然在微微颤抖,说道:“前天会议结束后,我出于好奇,把这部的复印件带回了家。” “我想看看,能让荒俣老师这么推崇的故事到底是什么样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结果……” 三井代表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抑内心的恐惧道:“读完之后,我看着我家客厅那台刚买的40英寸大电视,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那种感觉,不是觉得这个故事编得真好,而是觉得它就在我身边。”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环视着在场的文学泰斗们,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震惊的话:“那天晚上,上亿的地产项目都没让我失眠。” “但这本小说做到了。” “甚至……我在睡觉前,像个胆小的孩子一样,把家里的电话线给拔了。” 这一刻,整个会议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一位在商海沉浮,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地产大亨,竟然被一本小说吓得拔掉了电话线。 这比任何文学评论都要震撼。 这不是技巧的胜利,这是本能的臣服。 这时,荒俣宏抓住了这个机会,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有力:“各位,听到了吗?” “我们要选的,不是放在书架上落灰的精装书,而是能像钉子一样楔进读者脑子里的怪物。” “如果我们因为恐惧而错过这部作品,那么这个奇幻小说大奖,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随着荒俣宏话音的落下,整个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冲刷掉整个旧时代的固执一般。 最终,坐在主位的主审官长长地叹了口气。 坚持了三天的顽固,在这一刻终于土崩瓦解。 “那就它吧。” 主审官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代表着最高荣誉的红色印章。 啪。 红色的印泥重重地盖在了午夜凶铃的封面上。 …… 1989年二月一日。 这是一个会被载入日本史册的日子。 内阁强行推行的消费税法在今天正式实施。 那个曾经只存在于富人词典里的税字,突然像一场无差别的流感,感染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税率:3%。 清晨的高圆寺商店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不安的味道。 北原岩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手里捏着几枚轻飘飘的铝制硬币。 平时被人们随手扔进储钱罐,看都不看一眼的一圆硬币今天,在今天成了紧俏的战略物资。 “该死!怎么又要加硬币!” 排在他前面的一个大叔愤怒地踹了一脚贩卖机。 原本100日元的罐装咖啡,今天变成了103日元。 如果没有那3个令人厌烦的一圆硬币,这台机器就会像往常一样将温热的咖啡吐出来,给各个打工人提供一天的能量。 而便利店里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龙,收银员正焦头烂额地按着计算器,试图算清楚那些让人头晕的零头。 一位家庭主妇正因为多了几日元的税金,指着收银员的鼻子大声抱怨,仿佛这3%是收银员私吞了一样。 “真是滑稽啊。” 从便利店里出来的北原岩终于买到了烟,原本200日元的SevenStars,现在变成了220日元。 他站在混乱的街头,指尖弹起一圆硬币。 铝币在阳光下翻滚,闪烁着廉价的银光。 人们为了这3%的微利斤斤计较、争得面红耳赤,却对那个早已膨胀到几万倍、即将破裂的巨大泡沫视而不见。 “这也算是一种盛世奇观吧。” 北原岩嘲弄地勾起嘴角,紧接着又啐了一口,眼神变得愤世嫉俗起来:“不过该说不说,让我们这种穷人多花钱……内阁的那群家伙们都该切腹谢罪!” 骂归骂,日子还得过。 北原岩攥紧了手心的硬币,转身钻进了散发着霉味的破旧公寓。 紧接着,房东太田太太那足以穿透墙壁的大嗓门便响了起来。 “北原!北原先生!你的电话!” 太田太太从管理员室探出头,一脸的不耐烦道:“快点来接!好像是什么报社打来的,一大清早就响个不停,真是扰民!” 报社? 该来的终于来了。 北原岩走到走廊尽头的红色公用电话前,拿起了那个油腻腻的听筒。 “喂,我是北原。” “啊!是北原岩老师吗?终于联系上您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异常恭敬,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敬畏。 “我是读卖新闻社文化部的干事。” “关于您参加‘第一届日本奇幻小说大奖’的作品——午夜凶铃……” 对方顿了一下,似乎在调整呼吸,然后郑重地宣布道:“恭喜您。” “经过评委会三天的激辩,您的作品全票通过,获得了本届的大赏!” 第5章 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当狼。 全票通过。 北原岩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另外,我要转达赞助商三井不动产代表的意思。” “他说……” 说到这里,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他说虽然被您的书吓得拔掉了家里的电话线,但他坚持认为,这本书应该尽快出版。” “奖金是500万日元,授奖仪式和出版合同随后会寄给您。” “您是在东京吧,预计下午就能到了。” “知道了。谢谢。” 北原岩的声音平静得让对方感到惊讶。 “那个……北原老师?您不激动吗?那可是500万日元啊!” “我当然激动。” 北原岩看着走廊墙壁上剥落的石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道:“我只是在想,这笔钱终于能让我不用在买烟的时候,去数那些该死的一圆硬币了。” 挂断电话。 走廊里依旧弥漫着廉价的煎鱼味,房东太太还在抱怨物价上涨。 此时没有什么漫天撒花的特效,也没有激昂的背景音乐。 北原岩靠在墙上,点燃了一根烟。 五百万日元。 在这个东京地价能买下整个美国的疯狂年代,这笔钱或许连银座的一个厕所都买不起。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一张入场券。 是一张让北原岩从这个名为底层的烂泥潭里爬出来,站到牌桌上去的VIP卡。 “这么说,狼的獠牙,也算磨好了吧。” 北原岩对着缭绕的烟雾,轻声低语。 …… 傍晚,TSUTAYA高圆寺店。 因为消费税的实施,店内乱成了一锅粥。 收银系统没有及时更新,必须依靠人工计算含税价格。 同时零钱储备严重不足,到处都在喊缺一圆硬币。 蒲池幸子忙得满头大汗,脸上的黑框眼镜都滑到了鼻翼。 “非常抱歉,又要让你久等了……” 面对因为找零问题而发火的中年男客,蒲池幸子急得眼眶发红,手忙脚乱地在收银台下翻找,但硬币盒里空空如也。 “喂!还没有找到吗?我赶时间啊!” 客人不耐烦地拍着柜台。 就在蒲池幸子快要崩溃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地在柜台上放下了一把整整齐齐的铝制硬币。 “这是找您的4日元。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 温和而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蒲池幸子猛地抬头。 只见北原岩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绿色的制服马甲,站在自己身边的收银机前。 此时的北原岩神色平静,动作利落地将录像带装袋,双手递给客人,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北原君?” 蒲池幸子惊讶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北原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他在来路上特意去兑换的一圆硬币,轻轻放在幸子面前:“用这个,我已经找店长报销了。” “今晚可是一场硬仗。” 蒲池幸子看着这一袋救命的硬币,又看了看身边镇定自若的北原岩,原本慌乱的心跳奇迹般地平复了。 “嗯!” …… 这一晚的工作,是地狱级的。 因为消费税的涨价,客人们怨气冲天,繁琐的找零工作让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但北原岩表现得像个身经百战的指挥官。 即便身揣着价值五百万的大赏获奖通知,却在这个时薪800日元的柜台前,一丝不苟地给每一盘录像带消磁,微笑着应对每一个无理取闹的客人,甚至还能抽空帮幸子处理复杂的退款纠纷。 此时的北原岩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暴发户心态,反而比平时更加专注,更加耐心。 直到凌晨两点,随着最后一波因为消费税涨价而抱怨连连的客人散去,收银机终于打出了长长的日结单。 这场关于3%的战役终于结束了。 店长瘫坐在椅子上,解开了领带,手里拿着那张日结单,满脸疲惫地揉着太阳穴:“真是的……政府那帮老爷们动动嘴,累死的可是我们。光是解释价格就费了半条命。” 店长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默默整理柜台的北原岩和蒲池幸子,语气难得地软了下来:“喂,你们两个,今天辛苦了。” “尤其是北原,多亏你带了那一袋硬币,不然今晚肯定要被投诉死。” “分内之事。” 北原岩将最后一张光盘归位,擦了擦手,然后拿起那件已经叠得整整齐齐的绿色制服,走到了店长面前。 “店长,有些话想跟您说。” “嗯?怎么了?” 店长一脸疑惑的说道:“要是想请假的话,明天是周末这可不行……” “不,是辞职。” 北原岩将制服轻轻放在桌上,神色平和,没有少年意气的冲动,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沉稳:“今天是最后一天。” “感谢您这段时间录用我,帮我度过了最困难的日子。” 店长闻言,顿时愣了一下。 他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暴跳如雷,而是深深看了北原岩一眼。 其实他早就有预感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干活利索,但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跟这里格格不入。 那不是属于收银台的眼神,而是属于更广阔世界的眼神。 “……找到新工作了?” 店长沉默了片刻,随后开口询问着。 “嗯,算是找到了即使不用搬运录像带,也能活下去的路。” 北原岩微笑着回答。 “是吗。” 店长苦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属于中年人的无奈与祝福:“也好。像你这种名门私立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本来就不该窝在我这破店里受气。” “趁着年轻,去飞吧。” 接着店长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不属于这里的鹰一般道:“工资会按时结给你的。走吧,别让我后悔放走一个好劳力。” “多谢。” 北原岩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这段为了生存而努力的时光。 走出TSUTAYA的大门。 白天的街道空荡荡的,寒风卷着落叶。 “北原君……” 一直跟在身后的蒲池幸子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了起来。 此时的她摘下了那副工作时戴的黑框眼镜,眼神里满是担忧道:“真的没关系吗?这么突然就辞职……你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 北原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蒲池幸子。 路灯下,蒲池幸子那张素净的脸庞上写满了关切。 “蒲池前辈。” “嗯?” “肚子饿吗?” “诶?” 幸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开口回应道:“是有……有点饿。要不去前面的便利店买点打折的……” “不去便利店。” 北原岩摇了摇头,伸手指向马路对面那家还亮着红灯笼的招牌,牛角炭火烧肉。 “今天我们去那里。” “烤……烤肉?!” 蒲池幸子顺势看了过去,顿时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不行不行!那里很贵的!既然辞职了就要省钱啊……” “走吧。” 北原岩不由分说,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迈步向马路对面走去。 “那个……北原君?” “这是庆功宴。” “庆功?庆祝辞职吗?” “不。” 北原岩回过头,在斑马线的中央,对着一脸茫然的未来天后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庆祝高圆寺的败犬组合,今天正式解散。” …… 十分钟后,烤肉店内。 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的焦香,那是金钱与幸福混合的味道。 当服务员将两大盘色泽红润,有着大理石般纹理的特上黑毛和牛端上桌时,蒲池幸子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这……这一盘要两千日元吧?” 她小声嘀咕着,看着北原岩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败家子。 “吃吧。” 北原岩夹起一片牛肉放在烤网上。 油脂瞬间融化,滋滋作响,升腾起诱人的白烟。 “可是……” “幸子。” 北原岩放下了夹子,从怀里的口袋中,掏出了那个一直贴身放着的白色信封,轻轻推到了蒲池幸子的面前。 “先别管价格。看看这个。” 蒲池幸子疑惑地看了北原岩一眼,轻轻拿起信封。 信封的触感很厚实,抬头印着【读卖新闻社】的字样。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信纸。 下一秒。 蒲池幸子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定格了一样,僵在了座位上。 【第一届日本奇幻小说大奖大赏受赏通知书】 【作品名:《午夜凶铃》】 【奖金:五百万圆整】 周围嘈杂的说话声、烤肉的滋滋声,在这一瞬间仿佛统统消失了。 蒲池幸子的世界里,只剩下第一届日本奇幻小说大奖这几个字。 她猛地捂住嘴,抬头看向北原岩,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这是真的……吗?” 她的声音在颤抖。 “真的。” 北原岩拿起啤酒杯,看着面前的蒲池幸子,缓缓说道:“全票通过。连赞助商都吓得拔电话线的故事,征服了所有人。” “我已经成功迈出了第一步,而你也要加油哦!” 北原岩指了指那盘正在冒烟的烤肉:“我们都不是适合待在便利店吃冷便当的人。” “你是要站在舞台上发光的人,而我,是要用文字征服这个时代的人。” “所以,吃肉吧,蒲池前辈。” 北原岩笑着举起杯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当狼。” 听着北原岩的话语,蒲池幸子静静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嘴角却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笑容。 接着她用力擦干眼泪,举起自己的乌龙茶,重重地碰了一下北原岩的酒杯。 “嗯!” 清脆的碰杯声中,两人的视线交汇。 第6章 螺旋 三日后。 高圆寺南口,鲁诺瓦咖啡馆。 这家充满了昭和气息的老牌连锁咖啡店,是东京商谈文化的活化石。 厚重的深红色丝绒沙发,穿着黑白制服的侍者,以及无限续杯的热茶,构成了这里独特的商务氛围。 下午两点,来自新潮社出版部的年轻编辑町田,推开了咖啡馆的玻璃门。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目光在昏暗的店内扫视了一圈。 作为负责对接“首届日本奇幻小说大奖”得主的责任编辑,町田在来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按照他的经验,能写出《午夜凶铃》这种阴暗,压抑作品的作者,通常也是个性格孤僻,不修边幅的怪人。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靠窗的位置时,却愣住了。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正一边喝着冰咖啡,一边神情专注地翻阅着当天的《日经新闻》。 透过窗户洒进来的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不像是阴暗的恐怖作家,反倒像是一位正在分析股市行情的年轻操盘手。 “久等了,北原老师。” 町田快步走过去,递上名片,态度不由自主地变得恭敬起来。 “我也刚到。” 北原岩放下报纸,微笑着示意他坐下:“町田先生,喝点什么?” “啊,冰咖啡就好。” 寒暄过后,町田很快进入了正题,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和一个信封。 “首先,这是大奖的奖金支票,五百万日元。” “请您收好。” 北原岩接过信封,看也没看,直接放进了身边的包里。 “然后是关于午夜凶铃的出版合同。” 町田打开文件,指着其中的条款详细解释道:“经过社内讨论,我们决定将首印数定为一万册。” “这对于新人来说是一个非常破格的数字。发售日定在下个月中旬,正好赶上樱花盛开的季节。” 说到这里,町田特意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什么秘密:“另外,关于印税的部分。” “通常新人的版税是8%,但鉴于您的作品是全票通过的大赏得主,而且三井不动产那边也非常看好……我们为您争取到了10%的顶格版税。” “也就是说……” 町田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然后展示给北原岩看。 “按照目前文库本定价580日元,首印一万册,以及新人作者10%的顶格版税率来计算……您的第一笔版税收入大概在五十八万日元左右。” “虽然首印看起来不多,但请您放心。毕竟在我们日本出版界,实行的是印税制——也就是说,只要书印出来了就得给您钱,不论卖不卖得出去。这可是我们最大的诚意了。无论是编辑部,还是作为本次大赏赞助商的三井不动产那边,对您的潜力可是评价极高呢” “如果重版的话,收入更是不可估量。” 在这个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但北原岩的表情依然波澜不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10%,很公道。感谢贵社的诚意。” 这种过分冷静的态度让町田有些摸不着底。 不过为了活跃气氛,他笑着说起了一件趣事:“说起来,北原老师,您的文字真是太有魔力了。” “前几天印刷厂那边打来电话抱怨,说负责排版的工人在校对稿子的时候,因为越看越害怕,有好几个人坚决拒绝上夜班。” “这种把印刷工人都吓罢工的事情,我在出版界干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说。” “是吗?” 北原岩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笑着回应道:“恐惧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 只要能吓到人,就能卖钱。 这就是商业小说的铁律。 谈完午夜凶铃的出版事宜后,町田喝了一口咖啡,并没有急着走。 他犹豫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问出了今天此行最重要的第二个目的。 “北原老师,实不相瞒,社里对您的期待非常高。” “现在的出版界竞争很残酷,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 町田盯着北原岩的眼睛,语气变得热切起来:“虽然午夜凶铃肯定会引发轰动,但为了稳固您的地位,不知道您手头……有没有新作的存稿?或者构思?” “社里的意思是,希望您能趁热打铁……” 出版界最怕的就是一书作家。 写完一本惊世骇俗的处女作后,就江郎才尽,从此销声匿迹。 听到这里,北原岩笑了。 他早就在等这句话。 “如果不趁热打铁,热度确实会冷掉。” 北原岩说着,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掏出了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纸档案袋,轻轻推到了町田面前。 “我猜你们会问这个。” “这是……” 町田眼睛一亮,连忙接过。 北原岩解释道:“这是第二部的细纲和前三章。” 町田迫不及待地打开档案袋,抽出了里面的稿纸。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午夜凶铃2》或者《贞子的复仇》这类俗套的标题。 然而,映入眼帘的标题只有两个字。 螺旋。 故事从安藤解剖第一部的死者,高山龙司的尸体开始。 他在死者的冠状动脉中发现了一串神秘的数字序列,破解后竟是DNA编码。 由此揭开了惊人的真相:贞子并非单纯的怨灵,而是一种类似于天花的环状病毒。 这种病毒已经完成了进化,传播媒介从录像带变异为了文字。 凡是阅读了午夜凶铃这份记录的人,病毒就会通过视网膜信号侵入大脑,改变DNA。 而在故事的最后,安藤为了复活自己溺亡的儿子,选择了背叛全人类。 他与重生的贞子达成交易,将这份携带病毒的笔记整理出版,让病毒随着畅销书的发行,扩散到全世界。 “螺旋?” 町田愣了一下,带着疑惑开始阅读正文。 一开始,他的表情还很轻松。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渐渐皱起,眼神从困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彻底的不可思议。 这一部的主角不再是前作的浅川,而变成了一位名叫安藤的法医。 故事的切入点也不是灵异录像带,而是解剖台上的尸体。 没有鬼魂,没有诅咒。 取而代之的,是医学解剖、天花病毒、DNA的双重螺旋结构、以及关于生命进化的宏大推演。 几分钟后,町田猛地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变调道:“这……北原老师,这是科幻?” “是医学悬疑?” 町田指着稿纸上的内容,手指微微颤抖道:“您把贞子的诅咒……解释成了病毒?” “一种通过环状DNA传播、利用人类生殖本能进行繁衍的病毒?” “有什么问题吗?” 北原岩靠在沙发上,看着一脸惊讶的町田。 “不……这不是问题!这是……” 町田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道:“这是颠覆!” “我原本以为您会继续写鬼故事,没想到……您竟然直接把恐怖小说拔高到了硬科幻的高度!” 如果不看作者名,根本没人敢相信这是午夜凶铃的续作。 前作还在用超自然力量吓得人不敢上厕所,续作却突然拿起手术刀,冷冰冰地告诉你:这不只是恐惧,这是生物进化的必然。 这种类型的欺诈与反转,带来的震撼感是核弹级的。 “如果午夜凶铃只是单纯的鬼故事,那它也就止步于此了。” 北原岩看着町田,缓缓出声说道:“但我想要的,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第一部是诅咒,第二部我要用医学来解释这个诅咒。无论是鬼魂还是病毒,人类的恐惧,最终都源于自身的繁衍本能。” “怎么样,町田先生?这个构思,怎么样?” 听着北原岩的解释,町田深吸一口气,缓缓合上大纲。 此刻他的手心全是汗。 直到现在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个写鬼故事的天才,而是一个有着庞大架构能力、能把读者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怪物。 “惊艳……前所未有的惊艳!” 第7章 把牛仔裤穿在嗓子里 二月中旬的东京。 自从辞掉了录像带店的工作,北原岩过上了真正意义上的文豪生活。 不需要再去那个充满霉味的店里值夜班,也不需要为了几块钱的消费税跟人吵架。 北原岩现在的日常很简单:睡觉,写书,看书,或者去公园的长椅上发呆,看着鸽子从头顶飞过。 至于午夜凶铃的宣发? 北原岩完全没管。 不过新潮社,也就是午夜凶铃出版方的编辑曾打来电话,询问北原岩是否要参与营销方案的讨论,但被他一口回绝了。 两世为人,北原岩自然清楚,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在写书这方面,自己还能出点力,可在营销方面,就远远不如那些老编辑们了。 这天午后,公寓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喂,这里是北原。” “……北原君?” 听筒里传来了蒲池幸子有些犹豫的声音。 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街头的公用电话亭。 “我是幸子。那个……这个时间打来,没打扰你写作吧?” “完全没有,我在看电视消磨时间。” 北原岩靠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手里晃着一罐挂满水珠的冰啤酒,神情慵懒。 如今的北原岩,已经搬离了那个连转身都困难的破旧公寓。 新租的房子宽敞安静,能看到不错的街景。 虽然手里的五百万在这个疯狂的年代连个厕所都买不起,但作为一个知道楼市即将崩盘的穿越者,租房才是最奢侈也最聪明的享受。 毕竟在泡沫即将炸裂的前夜冲进楼市当接盘侠,那是傻瓜才做的事。 现金为王,才是平成初年的生存法则。 “怎么了?” 北原岩喝了一口冰啤酒,听出对面的异样,开口问道:“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的。”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蒲池幸子的声音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沮丧:“今天又是轮休,我去参加一家事务所的面试。结果……还是搞砸了。” “他们说我唱歌的时候表情太僵硬,像个木头人。” “还说我的声音虽然好听,但缺乏让男人想保护的甜美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北原君,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唱歌?” “也许之前那个制作人说得对,我还是适合去图书馆当管理员。” 听着蒲池幸子言语中止不住的低落,北原岩深吸一口气,随后问道:“你在哪?” “诶?我在新宿……” “站在那里别动。” 北原岩放下酒罐,站起身:“半小时后见。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半小时后,新宿街头。 北原岩见到蒲池幸子时,她依然穿着那件略显老气的米色风衣,戴着黑框眼镜,整个人缩在人群中,看起来毫不起眼。 “走吧。” 北原岩没有多废话,直接带着她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一片空地上。 这里堆放着几个被涂鸦画得花花绿绿的集装箱。 “这是……卡拉OK?” 幸子惊讶地看着这些铁皮箱子。 这是1989年刚刚兴起的“卡拉OKBOX”。 不同于以往那种必须在酒吧里当众表演的卡拉OK,这种由货运集装箱改装的包厢,虽然隔音简陋,空间狭窄,但胜在私密,价格便宜,一经推出,便迅速成为了年轻人的首选。 “进去吧。” 北原岩付了钱,两人钻进了一个黄色的集装箱。 空间很小,只有一张旧沙发和一个点歌机。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不是说觉得自己不适合唱歌吗?” 北原岩坐下,随手拿起那本厚厚的点歌本扔给幸子:“唱给我听听。就唱你今天面试时的歌。” 蒲池幸子闻言,有些局促地接过歌本。 在熟人面前表演面试的甜美风,着实让她感到羞耻。 但感受到北原岩鼓励的眼神,她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唱了……是Wink的《淋しい热帯鱼》。” 伴奏响起。 蒲池幸子深吸一口气,握住麦克风,用尽全力将歌曲唱了出来。 接下来的一分钟里,北原岩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蒲池幸子的音准完美,气息也很稳。 但她在刻意压扁自己的声线,试图模仿原唱那种慵懒,甜腻的萝莉音。 甚至她还配合着歌词,笨拙的做了一些诸如歪头,眨眼,嘟嘴的可爱动作。 这画面,就像是一只原本应该翱翔天际的鹰,在努力模仿金丝雀的叫声。 精致,但别扭。 好听,但无聊。 “停。” 这时,北原岩按下了暂停键。 音乐戛然而止。 随着声音暂停,蒲池幸子顿时僵住了,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尴尬地站在原地,小声道:“是……很难听吗?” “不,很好听。” 北原岩靠在沙发上,直言不讳道:“技巧满分。” “但如果我是评委,我也不会选你。因为我在听Wink的模仿秀,而不是蒲池幸子的歌。” 蒲池幸子低下了头,手指绞在一起:“可是……现在的偶像不都是这样吗?” “大家都在学松田圣子,学工藤静香……” “所以她们是她们,你是你。” 北原岩站起身,走到点歌机前,快速翻动着页面。 “幸子,你最大的误区就是想穿上别人的裙子。” 没一会儿,北原岩在点歌机里输入了一串编号。 屏幕上跳出了歌名,《ReturntoMyself》。 这是刚刚在几天前发售,后来霸占了公信榜冠军的摇滚女声浜田麻里的名曲。 “听过这首吗?” “听过……但是这首调很高,而且是摇滚……” 看着歌名,蒲池幸子有些犹豫。 “别管调高不高。” 北原岩把麦克风重新塞回她手里,眼神紧紧盯着她:“别捏着嗓子,别假笑。” “别去想那些评委让你做的可爱动作。” “想想那个让你去当图书管理员的制作人,想想那些因为你是女生就让你端茶送水的前辈,想想我们在深夜吃冷便当的日子。” 这一刻,北原岩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煽动力:“用你那晚被我的小说吓到尖叫的力气,用你想要咬断这个时代喉咙的力气,唱出来!” “然后把你的裙子脱掉……我是说在声音里。把牛仔裤和白衬衫穿在你的嗓子里!” 听着北原岩这近乎离经叛道的话音,蒲池幸子顿时愣住了。 把牛仔裤……穿在嗓子里? 这时,前奏激昂的鼓点已经响起,是典型的80年代J-POP摇滚风格,充满力量与节奏。 在北原岩的鼓励下,蒲池幸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闪过评委挑剔的眼神,闪过柜台前那一排排永远擦不完的录像带,闪过无数个在镜子前练习假笑的夜晚。 去他的甜美! 去他的可爱! 她猛地睁开眼,摘掉了那副碍事的眼镜,双手紧握麦克风,对着那个简陋的屏幕,大声唱了出来: “ReturntoMyself!!!!” 轰! 当第一句歌词冲出喉咙的瞬间,整个集装箱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没有了刻意的压嗓,没有了虚假的颤音。 这是一种清澈见底、却又充满了爆发力的声音。 像是盛夏的冰镇汽水,像是雨后的晴空,直率,有力,不加修饰,却能瞬间击穿人心。 北原岩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个散发着光芒的女孩,只觉得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就是这个声音。 在未来会治愈整个日本,被称为“时代之声”的ZARD。 第8章 北原岩是谁?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伴奏戛然而止。 狭窄的集装箱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蒲池幸子气喘吁吁地放下麦克风,额前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此时她感觉自己的喉咙火辣辣的,像是刚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可一直压在胸口的巨石,却奇迹般地随着嘶吼烟消云散了。 “这……这样行吗?” 随着肾上腺素褪去,不安再次涌上心头。 蒲池幸子有些忐忑地看向北原岩道:“会不会……太粗鲁了?” 啪、啪、啪。 缓慢而有力的掌声,打破了沉默。 “幸子。” 北原岩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戏谑,只有毫无保留的赞赏:“以后去试镜,就这么唱。别穿那些为了讨好评委的蕾丝裙子,就穿最简单的牛仔裤去。” 蒲池幸子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光芒,可随后又被不安所取代:“可是,如果评委不喜欢……” “如果他们不喜欢,那是他们聋了。” 北原岩起身,将一瓶水塞进她手里,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放心。” “如果没人懂你,那我就给你写歌,直到他们听懂为止。” 二月下旬,这天黄金周刚刚结束。 东京神乐坂,新潮社总部大楼。 主编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负责午夜凶铃出版项目的年轻编辑町田,正局促不安地站在办公桌前,双手紧贴裤缝。 坐在办公桌后的,是执掌新潮社文艺部三十年的老主编,佐藤主编。 这位见多识广的老人此刻正戴着老花镜,眉头紧锁地翻阅着一份厚厚的大纲。 这便是北原岩交上来的续作螺旋。 此时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墙上挂钟沉闷的滴答声。 终于,佐藤主编翻到最后一页,接着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 “町田。” “在!” 町田吓得一激灵。 “这个北原岩……” 佐藤主编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在那份大纲上轻轻敲击着道:“是个恶魔啊。” “诶?” “我原本以为,午夜凶铃只是一本运气好的恐怖小说。但看了这份螺旋的大纲,我才发现我错了。” 老主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道:“把贞子的怨念解释成环状病毒,把灵异现象解释成医学病理,甚至还引入了DNA双螺旋结构和克隆技术……” “他这是在把我们熟知的恐怖小说,强行拔高到硬科幻和医学悬疑的层次!” “而且,他构建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老主编回过头,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道:“第一部负责制造迷信,第二部负责用科学解释迷信。” “这两本书加在一起,就是平成年代的圣经和启示录。他把读者的心理玩弄于股掌之间,先吓死你,再用冷冰冰的科学告诉你,这不仅仅是恐惧,这是进化的必然。” “主编,那……” “通知发行部。” 佐藤主编大手一挥,做出决定道:“午夜凶铃的首印数,从一万册追加到三万册!” “另外,给北原岩的合同等级提到最高S级。绝不能让他被讲谈社或者角川那边挖走!” “是!” 然而,就在新潮社决定全力造神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插曲发生了。 几天后的傍晚,北原岩正在世田谷的新公寓里看电视,突然接到了町田打来的紧急电话。 “北原老师!出事了!” 电话那头,町田的声音听起来快要哭了:“埼玉县那边的印刷厂……停工了。” “停工?” 北原岩挑了挑眉,有些疑惑道:“机器坏了吗?” “不是机器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町田急促地解释道:“因为赶工期,印刷厂安排了夜班。” “结果负责校对的一名老工人和两个排版员,在半夜读了刚印出来的样书……尤其是读到那个看录像带就会死的段落时,印刷机的红色警示灯刚好亮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老工人当场吓得休克,送医院了!” “剩下的工人说这书被诅咒了,谁印谁倒霉,现在正在闹罢工,死活不肯上夜班!” “社里公关部急坏了,觉得这是丑闻,正在想办法压下去……” “为什么要压?” 听到这里,北原岩连忙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北原老师?” “町田编辑,你看。” 北原岩缓缓解释道:“恐惧最好的助燃剂,就是真实。” “告诉公关部,不要压。不但不要压,还要把这件事透露给那些八卦周刊。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 北原岩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笑着说道:“就叫:《吓坏印刷厂!一本连工人都拒绝印刷的诅咒之书》。” “这也行?!” 町田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此刻,在他看来,北原岩简直就是个天才! 不但精通写小说,就连炒作也玩得炉火纯青。 早知道上次就应该让北原岩也参与到营销之中了。 “相信我。在这个无聊的和平年代,人们为了追求刺激,连河豚的毒都敢吃,更何况一本被诅咒的书?” …… 几天后。 随着读卖新闻正式刊登“第一届日本奇幻小说大奖”的获奖名单,以及某家八卦周刊耸人听闻的独家报道,整个东京的舆论场也被引爆开来。 早高峰的JR山手线电车上。 拥挤的车厢里,到处都是翻阅报纸和杂志的上班族。 “喂,田中,你看今天的早报了吗?” 一个上班族指着报纸娱乐版头条,一脸纳闷道:“第一届奇幻小说大奖的得主公布了,大赏获得者……北原岩?这是谁啊?” “没听说过,完全是陌生的名字。”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道:“新人?而且是全票通过?” “之前的宣传不是说这次有很多成名作家投稿吗?居然被一个无名小卒拿走了五百万大奖?” “该不会第一届奇幻小说大奖就没含金量吧……” “你们说这里面会不会有黑幕?” 相比于上班族对奖项含金量的关注,在涩谷的女高中生和年轻OL群体中,流传的则是另一个更令人背脊发凉的版本。 午休时间的教室里。 几个女学生正围着一本最新的八卦周刊《Friday》,窃窃私语。 “呐,你们听说了吗?那个拿大奖的小说午夜凶铃,好像很不吉利……” “你是说那个‘印刷厂诅咒’的传闻?” 一个短发女孩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杂志上写了,埼玉县那边的印刷厂,有两个负责夜班校对的工人,读到一半直接口吐白沫休克了!” “据说是因为书里的描写太真实,把心脏病都吓出来了。” “真的假的?这也太夸张了吧?是出版社的炒作吧?” “但是……杂志上连救护车的照片都登出来了哦!” “而且据说现在那家印刷厂的工人都拒绝在晚上印这本书,说是只要机器一开,就能听到奇怪的女人哭声……” “好可怕……” 胆小的女孩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但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名为好奇的光芒。 “但是……越听越想看是怎么回事。” 刚才还在说可怕的女孩,突然吞了吞口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能把人吓晕啊?稍微有点在意呢。” “对吧!我也想看!反正我们是白天看,应该没事吧?” “那发售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买?如果不看的话,感觉在班级里都要跟不上话题了。” “好!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们看看这个叫北原岩的家伙,到底写了什么魔鬼的东西。” 果然如北原岩所料,恐惧,成为了这个无聊时代最好的调味剂。 “北原岩是谁?” “午夜凶铃真的被诅咒了吗?” 这些疑问和窃窃私语,像病毒一样在东京的街头巷尾蔓延开来。 如今书还没有上市,读者的胃口就已经被吊到了嗓子眼。 第9章 恐惧不是无知 翌日,北原岩接到了负责编辑町田打来的电话。 “北原老师,关于午夜凶铃的新书发布会,社里三天后要开一个内部筹备会议。” 町田的声音听起来既兴奋又有些紧张:“为了给新书造势,主编特意动用了人脉,请来了一位文坛的前辈来给书写推荐语。希望您务必到场。” “文坛前辈?” “是的,是曾获得过芥川赏提名的纯文学作家,木岛老师。” “这可是很难得的机会。” “到时候还请您务必到场。” “知道了,我会准时到。” 北原岩笑着挂断电话。 新潮社为了给午夜凶铃造势,竟然连芥川赏提名的纯文学作家都能请动。 看来新潮社里是真的很看好这本书。 三天后下午,新潮社总部,第一会议室。 北原岩推门而入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新潮社的高层。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某种微妙的压抑感。 在长桌的主位旁,坐着一个穿着考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阅着手里的样书。 “北原老师,您来了!” 町田连忙迎了上来,热情地引着北原岩来到那个中年男人面前,语气恭敬地介绍道:“来,我为您介绍一下。”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木岛老师。当年凭借那部《灰色的海》获得了芥川赏提名,是我们纯文学领域的标杆人物。” 面对这位资深前辈,北原岩表现得不卑不亢,微微欠身,礼貌地伸出了手:“初次见面,我是北原岩。请木岛老师多指教。” 在日本这个极其讲究资历与辈分的社会中,礼数是新人的必修课。 北原岩深知,若是表现得稍有差池,立刻就会成为前辈们口诛笔伐的把柄。 不过只要礼数周全,即便对方想找茬,也无法在道德制高点上对自己进行指责。 然而,预想中的寒暄并没有发生。 木岛仿佛是个聋子。 他依旧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翻着手里的《午夜凶铃》,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北原岩伸在半空中的手,就这样被晾在了那里。 一秒,两秒,三秒。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町田尴尬得冷汗直流,刚想开口打圆场,木岛却翻了一页书,发出了刺耳的哗啦声,仿佛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这就是赤裸裸的无视。 面对这种无视,北原岩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只是淡淡地收回了手,神色自若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在心里,北原岩十分清楚,这位前辈来者不善。 事实上,木岛原本只是出版社请来给新书写推荐语的。 但他最近的心情并不好。 作为纯文学的坚守者,他已经整整三年没有交出过一部像样的作品了,长期陷在江郎才尽的焦虑中。 而今天,他却被迫坐在这里,为一个二十出头,写恐怖小说的新人抬轿子。 这种落差,让他的自尊心隐隐作痛。 尤其是看到北原岩这副年轻,自信且从容的模样,更是激起了他心底那股名为嫉妒的无名火。 “咳……那个,既然人都到齐了。” 眼看气氛有些僵硬,一直坐在主位上的佐藤主编适时地咳嗽了一声,出来打了个圆场。 作为老练的出版人,他装作没有看到刚才那尴尬的一幕,笑着敲了敲桌子道:“木岛老师可能是看书太入神了。来,大家入座吧,关于《午夜凶铃》的筹备会议现在正式开始。” 在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中,会议正式开始了。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木岛始终板着脸,对周围编辑们兴奋的汇报置若罔闻。 他那双阴沉的眼睛时不时扫向对面的年轻人,试图找出对方的一丝破绽或是轻狂的举动来借机发难。 但令他失望的是,北原岩始终保持着得体的沉默,滴水不漏。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木岛愈发觉得如坐针毡,心中的烦躁感也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发酵。 终于,那个引爆点来了。 “那个……木岛老师。” 负责主持的佐藤主编客气地问道:“关于这本《午夜凶铃》,想请您从文学性的角度,写几句推荐语。” “比如平成年代的心理恐怖杰作之类的……” “不知道您有什么想法吗?” 随着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转头看向木岛。 感受着众人的注视,木岛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合上手里散发着油墨味的样书。 然后摘下眼镜,拿出眼镜布缓缓擦拭。 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傲慢。 “佐藤主编。” 木岛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平淡道:“新潮社作为纯文学的堡垒,现在的门槛是不是放得太低了?” “呃?您的意思是……” “我读了。” 木岛用手指弹了弹封面,发出一声轻蔑的脆响道:“作为消遣读物,确实能吓唬人。” “但是,让我给它写推荐语?”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恕我直言,这种单纯依靠生理刺激、甚至还要靠吓晕印刷厂工人这种低级谣言来炒作的东西,也配叫文学吗?” “木岛老师,这话是不是有点……” 旁边的编辑闻言,连忙想打圆场。 “难道不是吗?” 这时,木岛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已久的嫉妒借着维护文学尊严的借口爆发了:“文学应该是对人性的拷问,是灵魂的救赎!” “而这本书呢?除了传播恐慌还有什么?” “现在的评委真是堕落了,居然把大赏给这种地摊文学。如果我给它写了推荐,那才是对我自己作品的侮辱。” 接着木岛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一直没说话的北原岩身上,眼神中充满了前辈对后辈居高临下的语气道:“年轻人,想出名可以理解。” “但靠歪门邪道是走不远的。没有社会深度的作品,就算炒作得再凶,最多两周就会被遗忘。” 随着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是一场公开的羞辱。 木岛不仅否定了作品,更否定了北原岩作为作家的资格。 就这样,诡异的沉默持续了许久,直到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氛围。 “木岛老师,受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说话之人的身上。 只见北原岩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上,并没有像年轻人那样暴跳如雷,反而神色从容,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批评,而是某种过时的陈词滥调。 “不过,我想请问您一个问题。” 北原岩抬起头,目光直视木岛道:“在您看来,恐惧这种情绪,是低级的吗?” “当然。” 木岛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那是源于无知的产物。只有愚昧的人才会被鬼故事吓到。” “像我们这种追求理性的知识分子,是不会沉溺于这种低级情绪的。” “原来如此。” 北原岩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领,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这位陷入创作瓶颈的前辈:“可惜,您错了。” “恐惧不是无知,恐惧是进化的动力。也是生物面对被淘汰时的本能反应。” 听到这里,木岛的脸色变了一下,似乎被戳中了痛处一般。 作为作家,木岛当然知道北原岩完全是在指桑骂槐。 “在这个故事里,我探讨的不是鬼,而是人类为了延续基因,是否愿意与恶魔做交易。 “这是关于生命伦理的终极拷问。” “什……什么基因?” 听着北原岩的话语,木岛顿时愣了一下,连忙说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这时北原岩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随手画了一个双螺旋的结构图。 “木岛老师,您听说过‘模因’吗?英国学者道金斯在十几年前提出的概念。” “我的《午夜凶铃》并不是一个鬼故事。它是一个关于文化病毒的社会学实验。” “录像带只是载体,真正的病毒是信息。当信息通过文字传播,甚至改变人类的认知和DNA时,这难道不是比您所谓的纯文学更深刻的现实吗?” 北原岩的声音不大,却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智力上的绝对压制:“如果说纯文学是在解剖灵魂,那么我的小说,是在解剖人类作为生物的‘繁衍本能’。” 说到这里,北原岩放下笔,看着已经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却完全听不懂什么“模因”“病毒”的木岛,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道:“木岛老师,承认吧。” “您写不出书,也许不是因为您在打磨什么高尚的艺术,而是因为您的‘系统’已经彻底老化,无法兼容这个时代的‘新病毒’了。” 这时,北原岩身体微微前倾,给出了最后一击:“不是文学抛弃了您,而是读者抛弃了您。”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木岛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浑身颤抖,指着北原岩的手指都在哆嗦。 在被北原岩的逻辑碾压得体无完肤后,木岛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的佐藤主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喊道:“佐藤!” “你就这么看着一个刚出道的毛头小子羞辱我吗?我可是新潮社的老作者!当年的《灰色的海》……”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佐藤主编没有接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仿佛面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男人根本不存在。 这种无视,比任何辱骂都更有份量。 “……” 看着佐藤主编的表现,木岛顿时愣住了。 随后他慌乱地环视四周,试图从其他高层脸上找到一丝同情。 但没有。 不管是负责发行的部长,还是负责宣传的课长,甚至连刚才对他毕恭毕敬的町田,此刻都用一种冷漠、厌恶,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眼神看着他。 在这一瞬间,木岛突然如坠冰窟。 下一秒,他便反应过来,刚才自己为了贬低北原岩而骂出的那些垃圾、堕落,骂的不仅仅是这本书,而是骂了在这个房间里所有全票通过选出这本书、并准备靠这本书大赚一笔的人。 对于新潮社这台庞大的商业机器来说,《午夜凶铃》是承载着未来的顶级项目,而自己这个三年没出书的所谓老前辈,不过是个来蹭热度的装饰品罢了。 在装饰品妄图砸碎摇钱树的时候,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羞愤、恼怒、还有被戳穿真相后的无地自容,让他一刻也无法在这个会议室待下去了。 “好……好得很!” 木岛一把抓起桌上的公文包,甚至顾不上拿上样书,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大门,声音也因歇斯底里而变了调:“简直是……不可理喻!” “新潮社堕落了!彻底堕落了!”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重重甩上,发出一声巨响。 随着木岛的狼狈逃离,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几秒钟后。 啪、啪、啪。 一阵缓慢而清晰的掌声响了起来。 众人惊讶地转头,发现鼓掌的正是刚才冷脸的佐藤主编。 紧接着,仿佛是得到了信号一般,町田和其他几位年轻编辑也忍不住鼓起掌来。 掌声越来越大,最后甚至有人发出了畅快的笑声。 一开始木岛那副颐指气使的嘴脸早就让他们憋了一肚子火,只不过由于木岛作家的地位使他们不太好展现出来而已。 如今北原岩的反击加上主编的补刀,简直是替整个编辑部出了一口恶气。 “精彩。” 佐藤主编笑着摇了摇头,接着看向北原岩道:“北原君,虽然气跑了那个老古董很解气,但我们的推荐人也没了。” “这下谁来给腰封写推荐语?” 北原岩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说道:“那种过气的人物,写了反而会拉低《午夜凶铃》的档次。” “不错。” 听着北原岩的回应,佐藤主编满意地点了点脑袋,缓缓出声说道:“既然我们要造神,那就找个真正的神来。” “真正的神?” 一旁的町田编辑疑惑地看着佐藤主编。 只见佐藤主编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然后大手一挥,对旁边的町田下令道:“去联系荒俣宏老师。” 听到这个名字,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荒俣宏。 这可是写出了《帝都物语》,在1989年被视为日本博物学,神秘学与奇幻文学界“教皇”级别的人物! “上次就是荒俣宏老师拍板决定《午夜凶铃》获得大赏,那我们现在请他再写个推荐语,应该也不是太难。” “现在把《午夜凶铃》的样书和《螺旋》的大纲一起送过去。” 佐藤主编自信地笑道:“告诉荒俣老师,这里有一个用科学解构诅咒的新人。” “我相信,像他这种真正的博学家,看到北原君的病毒进化论,绝对会拍案叫绝的!” 第10章 午夜凶铃发售 三天后。 新潮社,文艺部办公室。 “来了!来了!!” 町田手里挥舞着一张还在发热的热敏传真纸,像百米冲刺一样撞开了主编室的大门,甚至因为过于兴奋而忘了敲门。 “主编!荒俣宏老师的回复来了!” 正在喝茶的佐藤主编被町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吓得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在裤子上,但他此时顾不上擦拭,猛地站起身:“快念!” 而办公室里的所有编辑此时也都停下手里的工作,屏息凝神听着町田的声音。 感受着众人的注视,町田深吸一口气,看着传真纸上的内容,激动地说道:“荒俣老师发来了两段话!” “第一段是给我们编辑部内部看的,他说他看了《螺旋》的大纲后大受震撼,称赞北原岩是‘将神秘学与科学完美融合的怪物’。而第二段……” 町田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地念出了那段即将印在腰封上的公开推荐语:“我收回‘恐怖小说已死’的言论。” “传统的怪谈往往止步于感性,但这本小说却用手术刀般冰冷的理性,解剖了‘诅咒’的肌理。” “它不是那种会在深夜突然吓你一跳的低级惊悚,而是一个完美闭环的‘逻辑陷阱’。一旦你翻开第一页,你就已经成为了这个陷阱的一部分。” “这是平成元年最令人窒息的杰作。阅读前,请务必确认你的心脏是否健康。”” “——荒俣宏(《帝都物语》作者)” 静。 死一般的寂静后,整个编辑部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佐藤主编连忙接过传真纸,看着上面的评价,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起来。 “哈哈哈哈!好!太好了!” 佐藤主编大笑着拍着桌子:“逻辑陷阱!不愧是荒俣老师,这个词用得太精准了!” “这比木岛那个只会说没有深度的庸才强了一万倍!这才是真正的文坛巨匠啊!” 有了荒俣宏这位神秘学教皇的背书,《午夜凶铃》瞬间摆脱了地摊文学的标签,直接跃升为了高智商心理恐怖神作。 “立刻把这段话印在腰封最显眼的位置!” 佐藤主编大手一挥,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道:“配合印刷厂诅咒的新闻,我要让全东京的人都知道,不读这本书,就是落后于时代!” …… 三月上旬。 东京乍暖还寒。 冰冷的雨水夹杂着冬末未消的寒气,淅淅沥沥地冲刷着这座灰色的城市。 天空阴沉得仿佛一块铅板,空气中透着一股钻进骨缝里的湿冷,仿佛连呼吸都能在肺里凝结成冰。 这是最糟糕的天气,却是最适合《午夜凶铃》诞生的温床。 新宿,纪伊国屋书店本店。 虽然外面下着暴雨,但令人震惊的是,书店门口竟然排起了一条长龙。 五颜六色的雨伞在灰暗的雨幕中蜿蜒,一直排到了地铁站口。 北原岩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竖起风衣的领子,混在路人中,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幕。 书店最显眼的橱窗里,已经堆起一座《午夜凶铃》的书塔。 海报采用了北原岩亲自设计的极简风格:全黑的底色上,只有一行像血迹又像警告的红字。 【警告:胆小者勿读。看过的人,请不要告诉别人结局。】 【特别鸣谢:荒俣宏绝赞推荐……“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陷阱”】 而在海报旁边,还贴心地摆放着那本八卦杂志的剪报,标题触目惊心:《吓坏印刷厂!连工人都拒绝印刷的诅咒之书》。 “喂,午夜凶铃就是那本被诅咒的书吧?” 排在队伍里的一对情侣正在兴奋地讨论着。 “听说真的很邪门,埼玉县那家印刷厂到现在都没复工呢。” 男生压低声音说道,虽然嘴上说着邪门,但脸上全是寻求刺激的兴奋。 “真的假的?那我们买回去看会不会有事啊?” 女生缩了缩脖子,紧紧抓着男友的手臂。 “怕什么!荒俣宏老师都推荐了,说是平成最窒息的杰作,如果不看的话,明天去学校都没法跟朋友聊天了!” 这种对话在队伍中此起彼伏。 越是禁止,越是诱惑。 越是危险,越是趋之若鹜。 这就是人性的弱点。 仅仅开店一个小时后。 “非常抱歉!各位!本日进货已经全部售罄了!” 随着店员满头大汗地将那块写着【完售】的告示牌挂在空空如也的书塔前,原本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排队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哈?开什么玩笑!” “我可是特意请了假过来的!” 哀嚎声,抱怨声此起彼伏。 但越是买不到,人群眼中的渴望反而越发狂热。 “喂,店员!现在预订什么时候能拿到?” 一个没买到的年轻人急切地扒着柜台,满脸的不甘心道:“不管是不是真的被诅咒,要是明天去学校还没看过这本书,绝对会被那帮家伙嘲笑是落伍的胆小鬼啊!” “就是啊!大家都说读完这本书是勇者的证明……可恶,早知道就该半夜来排队的!” “店员,现在真的没货了吗?我可以加价买的!” “就是,我加400元买一本午夜凶铃!” “我出600!” 看着这一幕,站在角落里的北原岩压了压帽檐,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很清楚,对于这个极度在意读空气的民族来说,比名为“贞子”的恶灵更可怕的,其实是无法融入集体的恐惧。 同一时刻。 下北泽。 比起新宿的喧嚣,雨夜的下北泽显得有些冷清。 蒲池幸子背着贴着贴纸的旧吉他,刚刚结束在自助卡拉OK包厢里长达四个小时的独自练习。 这些天蒲池幸子在狭窄的铁皮箱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磨练着北原岩所说的那种“不再讨好任何人”的唱腔。 尽管强行改变发声方式让声带像吞了炭火般肿痛,但眼神却比以前清亮了许多。 此时蒲池幸子站在便利店里避雨,随手拿起架子上的一份晚报。 一眼就看到了娱乐版头条那加粗的黑体字: 《“平成最危险的逻辑陷阱”——怪物新人北原岩获神秘学教皇荒俣宏最高赞誉!》 照片虽然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但蒲池幸子一眼就认出是北原岩。 “好厉害……” 蒲池幸子看着那行标题,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 手指轻轻抚过报纸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就在半个月前,他们还一起在那个充满了霉味的录像带店里吃过期的便当,为了几百日元的时薪而发愁,互相调侃着谁会先在这个残酷的东京活不下去。 而现在,仅仅是一个转眼。 北原岩已经冲破了底层的泥沼,站在了时代的聚光灯下,用文字让整个东京为之震颤。 而自己,还在为了所谓的出道而在黑暗中摸索。 “我也不能输啊……” 蒲池幸子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寒气的湿润空气,将报纸买下,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包里。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简单的白衬衫,这是北原岩让自己换上的战袍。 虽然现在还没有观众,虽然现在还没有掌声。 但至少,自己已经找到了方向。 “北原君已经跑在前面了。” 蒲池幸子撑开透明雨伞,迈步走进冰冷的雨幕中,握着吉他背带的手指微微收紧:“我也要加快脚步,去追赶他才行!” 第11章 爆了! 中午12:30,代代木某所私立高中。 午休时间的铃声刚刚响起,高二(B)班的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以往女生们聚在一起总是讨论光GENJI或者工藤静香,但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班长由美手中的那本黑色封皮小说上。 这是她一大早翘课去排队抢到的战利品。 “呐,由美,快借给我看看!就看一眼!” “不行,我还没看完呢!刚看到浅川在小木屋里看那盘录像带……” 在这个封闭的校园社会里,《午夜凶铃》迅速异化为了一种社交货币。 书中那个“必须在一周内将录像带拷贝给别人”的死亡规则,也被学生们创造性地应用到了现实中,看完书必须把书借给别人。 角落里,一个男生正颤抖着读着从别人那里借来的书。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对着镜子梳头的女人,身上穿着老式的和服。 她在镜子里,但我却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那一头黑得不正常的长发。 突然,镜子里的女人停下了梳子,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那动作极其僵硬,就像是关节生锈的人偶。 厚重的黑发完全遮住了她的面部,但不知为何,你就是能感觉到,头发后面有一双非人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屏幕外的你。 文字仿佛变成了图像,钻进了男生的脑子里。 男生咽了口唾沫,手指僵硬地翻过一页。 ……画面的最后,是一行忽明忽暗的字幕:【如果你不想死,请照我说的做。你必须在七天之内……】 然而,后面的声音被巨大的电流杂音覆盖了,解咒的方法被抹去了。 滋! 教室里的广播喇叭突然因为信号接触不良,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电流声。 “呀!!!” 男生像是触电一样尖叫起来,手里的书啪地一声飞了出去,砸在了黑板上。 全班死寂了一秒。 随即,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哄笑声。 “喂,北原岩这家伙是魔鬼吧?” 男生捡起书,脸色有些发白道:“搞得我现在听到广播的电流声都想尿裤子。” 下午18:15,JR中央线,晚高峰。 拥挤的电车车厢里,弥漫着疲惫的汗味和湿漉漉的雨水味。 田中是一名普通的上班族,正抓着吊环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阅读着手中的《午夜凶铃》。 从上车开始,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开始看书,甚至因为过于关注忘了换乘。 在他看来,这本书太奇怪了。 它不像以前那些描写古宅幽灵的恐怖小说。 这本书的主角是个记者,整个故事像是一份严谨的调查报告。 此时,他正读到主角浅川发现自己只有七天寿命的那个窒息瞬间: ……浅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 日期显示:10月18日。 离死亡的最后期限,还有三天。 如果不解开谜题,死亡就会像设定好的闹钟一样,在这个时间点准时到来。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变得粘稠而冰冷,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慢慢收紧,掐住了他的脖子。 就在这时…… 叮铃铃铃!!! 家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这种单调的、机械的电子铃声,在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根针直接扎进了耳膜…… 这种随着日历一天天撕去、死亡倒计时不断逼近的压迫感,让田中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车厢内嘈杂的雨声和铁轨声仿佛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刺耳的电话铃声。 滴—滴—滴—! 就在这根神经绷到极限的瞬间,死寂的车厢里,田中腰间的传呼机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尖锐刺耳的蜂鸣。 恍惚间,书里那令人心悸的电话铃声,竟与现实里传呼机的蜂鸣声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化作了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呜哇!!” 田中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一股从骨髓里炸开的寒意瞬间爬满了全身。 他手里的公文包险些脱手砸在地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一般,额头也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看着田中的模样,周围的乘客纷纷惊诧地目光投来,他却感觉自己像是个刚刚死里逃生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感受着周围乘客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田中才猛地回过神来,这不过是妻子发来的一条寻常的关心讯息罢了。 “该死的北原岩……” 田中颤抖着按掉传呼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这哪里是小说,这简直是对现代人的精神虐待。” 晚上21:00新宿,黄金街居酒屋。 烟雾缭绕的狭窄酒吧里,坐着几个在文坛混迹多年的传统推理与恐怖小说家。 柜台上,放着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午夜凶铃。 “彻底输了。”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资深作家猛地灌了一口廉价的清酒,声音沙哑且充满挫败感。 “渡边老师,这不就是一本靠营销火起来的吓人玩意儿吗?” 旁边的年轻后辈试图安慰。 “你懂个屁!” 络腮胡作家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指着那本书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你们只看到了‘吓人’,没看到他在干什么吗?他在重新定义恐怖!” 他翻开书的一页,指着其中一段关于录像带原理的描写:“以前我们写恐怖,是写‘非日常’,是深山老林,是古老的诅咒。” “但你看这一段……他把‘怨念’解释成了‘念写’,把‘诅咒’附着在了录像带这种最普通的工业制品上。” “他写的是日常!” “录像带、电视机、电话……他把我们身边最熟悉的东西变成了凶器。” “这种恐惧是躲不掉的,因为你回家就要看电视,你出门就要接电话!” 作家颓然地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冷雨,发出了一声叹息道:“我们还在写闹鬼的房子,这个二十岁的新人却写出了会杀人的信息。” “没想到从今天开始,日本的惊悚小说,要改朝换代了。” 与此同时。 新潮社大楼,销售部。 往日里井然有序的办公室,此刻却像是一个刚刚被空袭过的战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焦躁的汗味,几十部座机电话的铃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令人耳膜嗡嗡作响的声浪。 “是!这里是新潮社销售二课!真的非常抱歉!” “什么?纪伊国屋新宿店追加三千册?不可能!仓库里现在连一本都没有了!” “埼玉那边的书店?别吼了!我们已经在催印刷厂了!” 负责对接书店的销售员们一个个领带歪斜,满头大汗地对着话筒嘶吼,手里的圆珠笔在订货单上疯狂地记录着数字,甚至连纸张都被划破了。 町田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统计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主编办公室。 虽然他的脸上带着浓重的黑眼圈,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仿佛燃烧着两团火焰。 “主编!统计出来了!” 町田的声音因为过于激动而有些破音:“爆了!彻底爆了!” 佐藤主编放下茶杯,扫了一眼报表上的数字,瞳孔猛地一缩。 “首印的三万册……” 町田吞了一口唾沫,艰难地说道:“就在刚才,全部售罄!不仅仅是书店的库存,连我们在东贩和日贩的渠道库存都被扫光了!” “现在的状况是,全东京的大型书店都在向我们抗议,说是有顾客拿着钱在柜台拍桌子要书!” “就连之前因为印刷厂灵异事件而一度停工的印刷厂,厂长刚才也打来电话求饶了。” 町田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扭曲的狂喜笑容:“他说只要我们肯给单子,就算工人吓得尿裤子,他也把人绑在印刷机前给我们印出来!” 佐藤主编看着鲜红的“库存:0”,先是沉默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告诉印刷厂,给我三班倒!机器不停人不停!” 佐藤主编大手一挥,厉声喊道:“加印!立刻加印五万……不,八万册!” 第12章 发难 3月中旬。 窗外的冷雨似乎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了神乐坂的街道上。 新潮社文艺部内更是洋溢着一股如同过节般的狂热与喜悦。 《午夜凶铃》上市两周,依靠着荒俣宏的推荐、书店排队、以及全民讨论的社会现象,销量势如破竹,直逼二十万册大关。 此时的办公室里,追加订单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每一声响动在编辑们听来,都如同钞票落进口袋般悦耳。 这对于一个新人来说,绝对是足以载入社史的梦幻开局,甚至已经有年轻的编辑在商量着今晚去哪家居酒屋开香槟庆祝了。 “主编!不好了!” 这时,町田手里死死抓着一本刚刚发售的《周刊文春》,脸色铁青地冲进了办公室,甚至因为太过惊惶连门都忘了敲。 周刊文春是日本发行量最大的杂志,以挖掘丑闻和犀利评论著称,被誉为周刊之王。 这本杂志的一篇文章往往拥有着能左右舆论,甚至毁灭一个公众人物的恐怖力量。 “怎么了?又是哪家书店催货?” 此时的佐藤主编正心情大好地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销售报表。 “不……是木岛。” 町田咬着牙开口解释道:“那个老家伙,在《周刊文春》的专栏上公开发难了。” 只见在最显眼的文艺评论版块,赫然印着一个耸人听闻的黑体标题: 《文学的堕落与人性的缺失——评“午夜凶铃现象”的低俗化》 作者:木岛平八郎 这篇文章的措辞极其辛辣,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酸腐的傲慢与居高临下的审判感:“……最近,市面上充斥着一本名为《午夜凶铃》的怪书。” “令人痛心的是,这样一本毫无文学性可言的‘吓人手册’,竟然被大众捧上了神坛。” “作者北原岩(如果他能被称为作家的话),完全抛弃了文学对人类灵魂的关怀。他的文字像‘验尸报告’一样冰冷、机械,把受害者异化成了传播‘病毒’的宿主和工具,通篇充斥着毫无美感的理性分析与死亡倒计时。” “他利用读者的猎奇心理,用廉价的惊悚刺激感官,这与在街头贩卖烈药有何区别?” “新潮社作为一家有着百年历史的老牌出版社,竟然为了销量去推崇这种‘像精神毒品一样的垃圾’,这是日本文学界的耻辱,更是平成时代的悲哀!” 除了木岛本人的长篇大论,版面的下方还引用了几位依附于他的保守派评论家的附和。 甚至有传闻称,木岛已经联合了几个纯文学奖项的评委,放出话来:只要他在一天,这种歪门邪道就别想染指任何文学奖项。 看到这里,整个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虽然町田和其他年轻编辑对《午夜凶铃》的内容很有信心,但他们也清楚评论家的影响力。 但在这个还没有互联网,以及读者发声渠道极度匮乏的年代。 评论家手中的笔,往往比作家的书更具生杀大权。 他们把持着报纸的文艺版面和各大奖项的评审席,是定义“文学”与“垃圾”的绝对法官。 一旦被这些权威贴上低俗的标签,不仅意味着会被全日本的公共图书馆拒之门外,更会被整个主流文化圈彻底放逐,永无出头之日。 “太过分了!” 看着杂志上的内容,町田气得浑身发抖道:“这分明就是公报私仇!” “因为会议上被驳了面子,就利用自己在评论界的人脉搞这种大批判!要是被定性为有害图书,图书馆拒绝采购的话,造成的影响绝对不可估量……” “而且,木岛这是在给整个文坛划线。” 佐藤主编皱着眉头,狠狠地掐灭了烟蒂,沉声道:“他在逼着其他人站队。如果我们不回应,那些还在观望的书评人为了不得罪他,可能也会跟着踩上一脚。到时候舆论一边倒,就麻烦了。” “我们必须立刻打电话通知一下北原老师,商量对策!” 想到这里,佐藤主编不敢怠慢,连忙抓起电话给北原岩的公寓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通了。 佐藤主编语速飞快,将木岛平八郎在《周刊文春》上的发难,以及文坛可能出现的封杀态势大致解释了一遍。 说完后,佐藤主编握着话筒的手心都在冒汗。 他以为这个年轻气盛的天才作家听到这种侮辱,会愤怒,会拍案而起,甚至会要求新潮社立刻帮他写一篇檄文骂回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话筒那头先是沉默了几秒,随后竟然传来了一声轻笑。 “噗。” “北原老师?” 佐藤主编瞬间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反击?为什么要反击?” 北原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午餐的便当,完全听不出一丝慌乱道:“佐藤主编,既然木岛老师这么卖力地帮我们宣传,我们怎么能打断他呢?这可是他送给我们最好的礼物啊。” “礼物?这可是要把您钉在耻辱柱上啊!” 佐藤主编急道。 “在这个世界上,比好评更有传播力的,是争议。” 北原岩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东京街头。 在这个泡沫经济的巅峰时代,人们富足、空虚,渴望着一切能刺激神经的东西。 “如果是普通的赞美,读者看一眼就忘了。” “毕竟杰作这个词已经烂大街了。但如果是文学泰斗痛斥的禁书、被主流文坛封杀的异类……” 北原岩顿了顿,声音中透着一股商人的狡黠道:“主编,先别急着回应,更不要让公关部发什么澄清声明。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您的意思是……” “给媒体和大众一点发酵的时间。让他们去讨论,去争吵。” “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木岛老师的骂声吸引过来,等大家都好奇这书到底有多烂的时候……” “我们在那一刻,再把新的腰封推出去。” “腰封?” “没错。” “把木岛骂得最狠的那句……‘像烈药一样的感官刺激,读之令人堕落’印上去。字体要大,颜色要用最刺眼的鲜红,设计成那种‘未成年人禁止触摸’的警示风格。” 说到这里,北原岩忍不住笑了起来:“对于那些正处于叛逆期的学生,和对生活感到麻木,寻求刺激的上班族来说,还有比这更诱人的推荐语吗?” “木岛老师这不是在骂我,他是在告诉全东京的人……这就想看点刺激的?买它!” 听完这番解释,佐藤主编握着电话,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般愣在了原地。 几秒钟的沉默后,身为老练出版人的直觉让他猛然醒悟。 这哪里是危机?这分明是千载难逢的商机! 佐藤主编眼中的担忧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最后化作了抑制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哈!妙!真是妙啊!……您这是要把这一潭水彻底搅浑啊!” 佐藤主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没问题,腰封的事包在我身上!” “不仅如此,既然要搞大,那就索性搞成国民级话题!” “我这就去联系几位平时看不惯木岛的革新派评论家,让他们站出来跟木岛论战!” “只要双方吵起来,这火就再也灭不掉了!” 第13章 这是平成文坛的救星! 三天后。 就在媒体和评论界对《午夜凶铃》的批判达到最高潮时,加印的十万册新书悄然铺向了各大书店。 正如北原岩所预料的那样,经过这几天的舆论发酵,大众的好奇心已经被吊到了嗓子眼。 当他们看到午夜凶铃那充满了禁忌感的红色腰封,以及配合着被文坛前辈痛斥的新闻时,年轻人的逆反心理瞬间被引爆了。 “喂,你看!这就是木岛那个老顽固骂的书!” “读之令人堕落?哈哈,还有这种好事?那我必须要买来看看怎么堕落法!” “连那些个老古板都觉得像烈药?这书得有多劲爆啊!” 原本还在观望的读者,也彻底被这种背德感所征服。 这三天,午夜凶铃的销量不仅没有因为负面书评而下跌,反而像是被泼了油的烈火,迎来了比首发日更加疯狂的第二波报复性增长。 看着销售部送来的那条直线上升的销量曲线,佐藤主编大笑着再次拨通了北原岩的电话:“北原君,你真是个魔鬼!” “木岛那个老家伙要是知道他成了我们的头号推销员,怕是要气得脑溢血了!” “各取所需罢了。” “他得到了维护道德的美名,而我们得到了实实在在的销量。” 挂断电话,北原岩并没有停下手中的笔,而是在稿纸的首行,郑重地写下了一个新的书名——《雪的骨骼》。 这篇短篇小说,内核其实是《午夜凶铃2:螺旋》中关于DNA双螺旋结构与人类进化的硬科幻片段。 但在北原岩刻意模仿川端康成那种极度阴柔,唯美的笔触下,冰冷的基因序列被伪装成了对生命无常,雪国虚无的凄美感叹。 写完最后一个字后,北原岩将稿子装进信封。 但这封信的目的地,并不是正在为了维护自己而跟木岛平八郎大打口水仗的老东家《週刊新潮》。 而是投给《周刊文春》的同系刊物《文学界》! 并且在署名那一栏,北原岩也没有写自己的名字,转而写下了南野泽。 北对南,原对野,岩对泽。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镜像游戏,也是一次彻头彻尾的钓鱼执法。 “当然,光有饵还不够,还得打个窝。” 北原岩笑了笑,又从抽屉里拿出了另外几封早已准备好的信件。 这是他化名写的读者来信,信上的内容千篇一律,都是在痛骂新潮社瞎了眼捧红只会写鬼故事的北原岩,并深情缅怀被新潮社排挤的良心作家——木岛平八郎。 “在这个泡沫时代,想要钓到大鱼,不仅要给诱饵,还得负责帮鱼把钩子挂在嘴上。” 北原岩将这些裹着糖衣的毒药,连同那篇伪装完美的稿子,一同扔进了邮筒。 两天后,木岛平八郎的书房。 这位从新潮社出走后就一直郁郁不得志,急需寻找存在感的作家,此刻正捧着几封读者来信,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红光。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木岛平八郎激动地拍着大腿,仿佛在这些信里找到了知音一般:“看来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家还是怀念严肃文学的,那个姓北原的小子不过是昙花一现的跳梁小丑罢了!” 在被这些读者来信极大地抚慰了受伤的自尊心后,木岛平八郎心情大好,随手拿起桌子上刚送来的《文学界》,准备例行公事地扫一眼这期刊登的新人作品,寻求一下灵感。 原本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翻页,直到看到一篇题为《雪的骨骼》,署名为南野泽的短篇上。 仅仅读了第一页,木岛平八郎原本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在沙漠中看到了绿洲一般。 “这……这种笔触……” 这种阴郁的,湿漉漉的文字质感,面对生死无常的细腻描绘,与现在市面上流行的浮躁文风截然不同,简直完美击中了这位“老派文人”的审美G点。 木岛平八郎贪婪地读着每一个字,激动得连拿杂志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此刻他确信自己发现了一个天才! 更重要的是,木岛平八郎觉得自己找到一把可以用来对抗北原岩那种快餐垃圾的完美武器! “天才……这是平成文坛的救星啊!” 将整篇文章看完之后,木岛平八郎激动得手都在颤抖。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挖掘出一位文坛巨匠,从而狠狠打脸新潮社的画面。 当晚,木岛平八郎连夜在自己在《周刊文春》的专栏里挥毫泼墨,写下了一篇措辞极尽溢美之词的推荐语: “当我们被《午夜凶铃》那种干巴巴、只会堆砌病毒名词的垃圾文字污染双眼时,新人作家南野君的出现,如同一股清流,洗涤了文坛的污浊。 这个名字虽然陌生,但他的文字充满了古典的湿润感与哲学的深度。 和那个毫无文学素养,只会吓唬人的北原岩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我敢断言,南野君才是日本文学的正统继承人!请大家记住这个名字!” 翌日,阳光明媚。 怀揣着终于发掘了文坛正统继承人的愉悦心情,木岛平八郎踱着方步走进了一家大型连锁书店。 他打算去文学柜台,瞧瞧读者们对自己极力推荐的南野泽,都给出了怎样的评价。 然而,刚一进门,木岛平八郎的脚步就僵住了。 在书店最显眼的黄金展位上,根本没有其他的书,只有一座由《午夜凶铃》堆砌而成的黑色高塔。 而在那令人压抑的黑色封面上,每一本都缠着一条刺眼得近乎血腥的鲜红腰封。 这红色的腰封太显眼了,像是一道道警示胶带,强行闯入了他的视线。 木岛平八郎见状,眯起眼睛,凑近一看,顿时感觉天旋地转。 在那鲜红的底色上,印着的不是别人的话,正是他在专栏里恶毒攻击的诅咒。 但此刻,它被加粗、放大,变成了一句最具煽动性的广告词: “像烈药一样!读之令人堕落!千万不要在夜晚打开它!”——木岛老师愤怒推荐! 出版社甚至还极其缺德地把愤怒推荐这四个字,设计成爆炸的特效字体。 “噗……这也太损了。” 旁边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正围着书堆嘻嘻哈哈,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站着脸色发紫的正主。 “快看!这就是木岛那个老顽固说的堕落之书!” “连那个老古板都气得跳脚?那这书得有多劲爆啊?” “哈哈哈哈,既然他说读了会堕落,那我必须买回去看看怎么个堕落法!来,给我拿一本!” 听着这些充满了戏谑与逆反心理的对话,看着那本本该被封杀的垃圾书被年轻人们兴高采烈地抢购一空…… “混……混账东西!!!” 木岛平八郎顿时觉得一股腥甜的气血直冲天灵盖。 自己引以为傲的批评,竟然被北原岩和新潮社这些混蛋变成了最廉价,也最有效的促销喇叭! 新潮社的背叛、北原岩的嘲弄、读者的误解……所有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了锅。 第14章 平成文坛的黑船事件 “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 看着眼前这一幕,木岛平八郎浑身颤抖着,猛地转身冲出了书店。 他怕自己在书店里再待一秒,就会控制不住把书都砸了,然后像个泼妇一样被警察带走。 万一自己真这样做了,便遂了北原岩的愿! 坐进出租车的后座,木岛平八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速效救心丸吞了下去。 反击! 必须反击! 这一刻,木岛平八郎的大脑在愤怒中飞速转了起来。 写文章? 不,不行! 写文章太慢了! 等自己的新骂战文章发表,北原岩这混蛋早就卖出几十万册了! 而且,那个狡猾的小子一定会再次断章取义,把自己文章里的句子剪切下来做成新的广告! 写不了文章的话怎么办? 打电话去新潮社骂? 没用,佐藤那个老狐狸肯定会打太极,说不定还会把电话录音拿去炒作! 一个又一个反击的念头在脑海里冒出来,又被自己亲手掐灭。 木岛平八郎痛苦地抓着自己稀疏的头发,目光涣散地望向车窗外,六本木街头的繁华喧嚣,此刻竟显得无比刺眼。 巨大的户外屏幕上,正播放着朝日电视台《NewsStation》的预告片,主持人久米宏那张充满攻击性的脸一闪而过。 “对了……直播……没有任何剪辑的直播……” 看到这里,木岛平八郎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大屏幕,原本浑浊的眼球里,突然迸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是了。 之所以会被断章取义,是因为文字是死的。 但如果是在电视直播里呢? 如果在全日本几千万观众面前,当着摄像机的面,直接扒下北原岩的画皮呢? 在直播镜头下,那个毛头小子根本没有机会搞任何剪辑和拼接的小动作! 在这个快餐时代,文字或许已经没有力量了,但电视有! 如果能利用那个全日本收视率最高的舞台,对北原岩进行一场公开的,无法逃避的现场处刑……那才是真正的毁灭性打击! “司机!” 想到这里,木岛平八郎猛地拍向前排座椅,声音中透着一股狰狞的兴奋道:“不去报社了!去最近的电话亭!我要给朝日电视台打电话!” “我要让全日本看看,这个把烈药当卖点的混蛋,到底长着一副怎样丑陋的嘴脸!” 午后,东京六本木,朝日电视台。 作为整个平成元年收视率的霸主,《NewsStation》(新闻站)的制作中心此刻正处于一种令人窒息的战前忙碌中。 这里是日本第一档在晚间黄金时段播出,带有强烈娱乐色彩的新闻节目。 主持人久米宏以其辛辣,敢说,不按常理出牌的风格,彻底颠覆了以往NHK那种刻板的新闻播报模式。 “快点!今晚的头条是内阁丑闻的后续!素材还没剪好吗?” “那个关于消费税实施的街头采访太无聊了,剪掉!换个更有争议性的!” 在烟雾缭绕的制片人办公室里,手岛制片人正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对着电话那头的下属咆哮。 他穿着典型的双排扣宽肩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眼神里透着一股鲨鱼闻到血腥味般的敏锐。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急电响了。 听完电话里的声音,接线员连忙转过头看向手岛纸片人,声音有些惊慌道:“手岛桑,是……木岛平八郎先生打来的,他说有十万火急的事,语气……非常吓人。” “木岛?” 手岛制片人闻言,微微皱了皱眉。 作为一个只关心收视率的电视人,他对这个早已过气的所谓文坛老前辈并不感兴趣。 “告诉他我在开会……” “他说这关系到平成文坛的尊严,而且如果不接,他就去投诉我们无视舆论监督!” “啧,麻烦的老东西。” 手岛不耐烦地掐灭了烟蒂,一把抓起话筒:“喂?木岛老师吗?我是手岛。今晚的节目单已经排满……” “我要上节目!!” 话筒那头传来的咆哮声,甚至让手岛下意识地把听筒拿远了一点。 此刻木岛平八郎的声音不像是平时端着架子的老学究,简直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般。 “那个叫北原岩的混蛋……还有新潮社!他们这是在公开侮辱我!侮辱整个日本文学界!” 木岛平八郎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嘶哑道:“手岛君,你看到今天书店里的样子了吗?” “他们竟然把我的批评……把我对堕落文化的痛心疾首,变成了推销广告!这是把我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踩啊!” 手岛制片人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在听到北原岩和书店腰封这几个关键词时,瞬间就凝固了。 作为新闻人,他当然知道《午夜凶铃》最近有多火,也知道木岛前几天在《周刊文春》上骂得有多难听。 但他万万没想到,北原岩这个新人作家竟然敢用这种逆向营销的手段来反击。 把骂声印在腰封上当广告?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听到这里,手岛眼中的不耐烦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食者的兴奋光芒。 他敏锐地嗅到了爆款的味道。 “木岛老师,请您冷静一点。” 这时,手岛的声音变得温和而充满诱导性道:“您的意思是,您想通过我们的节目,对这种不正之风进行反击?” “不仅仅是反击!我要公开处刑!” 木岛平八郎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要在全日本观众面前,扒下那个北原岩的伪装!” “我要让所有人看看,他写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垃圾!我要代表正统文学界,对他进行公开审判!” “今晚!就今晚!我要上久米宏的直播!” 手岛制片人握着话筒,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一个歇斯底里的老派评论家,对着一个离经叛道的新人作家发起圣战。 这简直是为《NewsStation》量身定做的黄金剧本! 这可比枯燥的政治丑闻有趣一万倍! “木岛老师,您的愤怒我非常理解。” 手岛一边说着,一边对旁边的助理疯狂打手势,示意对方立刻去查北原岩的联系方式,并在纸上写下了大大的一行字:【策划紧急变更:文坛新旧对决!】。 “但是,光是您一个人在演播室里骂,恐怕观众会觉得是单方面霸凌,缺乏一点……戏剧性。” 手岛的声音充满了蛊惑道:“既然要公开审判,那被告如果不在场,岂不是太没意思了?” 电话那头的木岛平八郎闻言,顿时愣了一下:“你是说……” “不如这样,我们发个加急邀请函。” 手岛看着窗外繁华的六本木,眼中闪烁着精光道:“把那个北原岩也请到现场来。就在今晚的直播里,在数千万观众的注视下,您与他当面对质!怎么样?” “面对面对质?” 木岛平八郎闻言,先是犹豫了一秒,随即发出一声冷笑道:“好!正如我意!” “那个毛头小子恐怕连摄像机都没见过,上了台估计话都说不利索。既然他想找死,那我就成全他!” “那就这么定了。” “我这就去邀请北原岩老师,最快的话,明天就能开始直播了!” 挂断电话后,手岛兴奋地打了个响指,对着整个办公室吼道:“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明天的特别企划变了!” “主题是……《平成文坛的黑船事件:老派的咆哮VS鬼才的冷笑》!” “立刻联系新潮社。” “转告北原老师,我们在直播间为他留了一把椅子。说我们不仅是全日本最高的曝光平台,更是他夺回话语权的战场。” 手岛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笃定道:“当然,他也可以拒绝。但请提醒他,在电视直播里,一张空椅子往往比指控者说话更难听。” 手岛说完便点燃了一根新的香烟,看着烟雾在灯光下缭绕,仿佛已经看到明天的收视率曲线突破天际的样子。 第15章 北原岩的自信 同日傍晚,新潮社文艺部。 滋……滋…… 一台老式传真机正在角落里发出尖锐的运作声,吐出一张温热的热敏纸。 整个文艺部原本嘈杂的电话声似乎在这一刻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张薄薄的纸上。 就在一分钟前,朝日电视台那位大名鼎鼎的手岛制片人亲自打来了电话。 佐藤主编颤抖着手撕下传真,看着上面的文字,脸色瞬间变得难堪起来。 【关于邀请北原岩先生参加《NewsStation》特别企划的加急函。】 “疯了……简直是疯了!” 佐藤主编重重地把传真拍在桌子上,领带被他扯得歪斜,额头上全是冷汗,然后开口说道:“木岛平八郎竟然要去上久米宏的节目!” “而且还要搞什么当面对质!这哪里是邀请,这分明就是一场公开处刑!” 一旁的町田更是吓得说话都结巴了:“主……主编,那可是《NewsStation》啊!” “全日本收视率最高的新闻节目!而且还是直播!万一北原老师在台上被木岛说得还不了口,或者因为紧张说错了话,那就全完了!” 在这个年代,电视直播的威力堪比核武器。 一个失误,就足以毁掉一个作家的职业生涯。 “绝对不能去!必须马上通知北原老师!” 佐藤主编当机立断,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飞快地拨通了北原岩公寓的号码。 此时的北原岩正坐在书桌前,借着昏黄的台灯,整理着关于《螺旋》的最后几份资料。 叮铃铃…… 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北原岩放下钢笔,刚一接起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佐藤主编焦急地近乎咆哮的声音:“北原老师!出大事了!” “朝日电视台刚才发来传真,木岛平八郎那个家伙要在明晚的《NewsStation》直播里向你发难!现在节目组邀请你去当面对质!” “哦?朝日电视台?” 北原岩闻言,挑了挑眉道:“那个手岛制片人动作倒是挺快。” “北原老师,你怎么还笑得出来!这可是鸿门宴啊!” 佐藤主编急得直跺脚道:“久米宏那个主持人是出了名的毒舌,为了收视率什么都干得出来!” “而且现在的木岛平八郎就是条疯狗,你去了绝对会被他羞辱!我现在就帮您回绝,就说你现在身体不适……” “佐藤主编,不能回绝。” 听完佐藤主编的解释,北原岩连忙打断他的话,开口解释道:“如果不去,那才是真的死。” “什么?” 电话那头的佐藤愣住了。 北原岩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东京夜景,继续解释道:“在电视直播里,一张空椅子往往比指控者说话更难听。” “如果我不去,明晚的直播间里,就会出现木岛一个人对着一张空椅子大肆咆哮的画面。” 这一刻,北原岩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过去:“他会指着那张空椅子告诉全日本观众:‘看啊!北原岩心虚了!他承认自己写的是垃圾!他连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 “一旦这种印象在观众脑海里生根,那才是真正的社会性死亡。” “可是……” 佐藤主编的声音里充满了纠结。 他当然明白空椅子的危害,但让自家的刚刚出道的新人去跟出道多年的老作家打擂台,这怎么看都是送死。 “北原君,那可是没有延时,没有剪辑的生放送啊!一旦说错一个字,就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佐藤主编越说越慌,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到他焦躁的踱步声:“木岛那家伙虽然现在写不出好书,但他当了十多年的评论家,还写了好几本书,嘴皮子功夫可是出了名的毒!” “您毕竟年轻,才华都在笔头上,万一在直播里被他那套诡辩术带进沟里……” 说到这里,电话那头突然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佐藤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气急促地喊道:“对了!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我现在就联系荒俣宏老师!” “荒俣老师是文坛前辈,又是《午夜凶铃》的推荐人,有他在场坐镇,就算木岛想撒泼也得掂量掂量!” “二对一,哪怕只是在旁边帮腔,胜算也大得多!” “不必了,佐藤主编。” 感受到佐藤主编对自己的关心,北原岩连忙打断这个提议,声音中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道:“人多了反而乱,容易给观众一种‘新潮社仗势欺人’的错觉。” “而且,这是我和木岛老师两个人的私人恩怨,没必要把荒俣老师卷进这滩浑水里。” “什么私人恩怨?这可是关乎到新潮社的脸面啊!北原老师,您到底哪来的底气?” 这一刻,佐藤主编急得声音都变调了,听得出来他已经快要抓狂了:“他既然敢上直播,那肯定是准备了一肚子的脏水要泼给你啊!万一输了怎么办?”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焦急喊声,北原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了桌面上那份署名为南野泽的第二份手稿上。 佐藤主编并不知道,那个让木岛平八郎赞不绝口、甚至引以为傲的文坛救星,此刻就静静地躺在自己的桌子上。 这场仗,从木岛平八郎在周刊文春上称赞南野泽的那一刻起,胜负就已经分了。 “放心吧,佐藤主编。” 北原岩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去赴一场普通的晚宴,而不是深入龙潭虎穴:“木岛老师现在的确气势汹汹,但他手里的枪,其实早就已经炸膛了。” “明天晚上,您只需要坐在电视机前看好戏就行。” 说完,北原岩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再给佐藤主编劝说的机会:“麻烦您帮我回复手岛制片人。” 北原岩眼中闪烁着必胜的寒光,一字一顿地说道:“告诉他们,明晚十点,我会准时到场。” 翌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洒向东京时,这座城市就已经因为昨晚放出的重磅预告而沸腾了。 几大严肃的主流早报都在文艺版或者社会版的重要位置,刊登了今晚《NewsStation》的节目预告。 《平成文坛的“关原之战”?新锐鬼才VS老派评论家!》 《今夜十点,谁才是文坛的毒瘤?》 《北原岩将现身说法!是天才的自信,还是最后的疯狂?》 手岛制片人不愧是搞事情的高手,昨晚连夜赶制的海报甚至贴到了涉谷的街头。 只见画面上一边是面目狰狞,仿佛在怒吼的木岛平八郎,另一边则是北原岩冷峻的黑白侧影。 中间打着巨大的红叉,充满了火药味。 此时的北原岩刚洗漱完,一边喝着牛奶,一边从报箱中拿出报纸看了起来。 看着报纸上夸张的标题,北原岩不禁笑了起来。 “把我拍得还挺帅。”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这已经是今早的第十个电话了。 先前的几通,全是其他杂志社的来电。 显然这些杂志,都想借着这事狠狠蹭一波流量,分一杯羹。 北原岩本想干脆拔了电话线落个清静,可瞥见来电显示并非熟悉的号码,指尖顿了顿,终究还是接了起来。 “喂,这里是北原。”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了一个小心翼翼,如同清泉般悦耳,却又带着一丝颤抖的女声。 “那个……是北原桑吗?” 北原岩愣了一下,原本公式化的语气瞬间柔和了下来:“是幸子小姐啊。早上好。” 打电话来的,正是蒲池幸子。 听到北原岩温和的声音,电话那头的女孩明显松了一口气,但语气里的担忧却丝毫没有减少:“早上好……那个,没打扰您休息吧?” “我刚才在车站的报刊亭看到了今天的海报,还有那些报纸……” 此时蒲池幸子的声音有些急促,显然是被那些充满攻击性的标题吓坏了:“报纸上说,今晚那个木岛平八郎要在电视上攻击您……还要搞什么公开审判。北原桑,您……您真的要去吗?” 第16章 中森明菜 虽然两人相识不久,但自从上次在卡拉OK听过她的歌声,并鼓励她坚持梦想后,这个善良的女孩就把北原岩当成了重要的朋友和导师。 此刻,她正站在录像店的休息室里,手里紧紧攥着听筒,脑海里全是海报上木岛平八郎那张凶狠无比的脸庞。 她根本无法想象,记忆里温文尔雅的北原桑要如何才能面对这可怕的恶意。 听出了女孩声音里的焦虑,北原岩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轻笑了一声道:“如果不去的话,我不就真的成了他们口中的缩头乌龟了吗?” “可是……” 蒲池幸子咬了咬嘴唇,缓缓出声说道:“我看过木岛先生之前的文章,他骂得很难听……说是垃圾、堕落什么的。万一他在直播里也……” “幸子小姐。” 北原岩打断了她的话,开口反问着:“你看过午夜凶铃吗?” “哎?当然有看过的!为了给您增加销量,我可是买了三本!” 蒲池幸子急忙说道:“虽然很吓人,看得我晚上都不敢关灯……但是,但是我觉得写得很好!根本不是什么垃圾!” “这就够了。” 北原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只要还有像幸子小姐这样的读者觉得它不是垃圾,那我就没什么好怕的。” “所谓的毒舌评论家,不过是声音大一点的纸老虎罢了。” “纸……纸老虎?” “是啊。今晚你就当是看一场马戏团的表演好了。” 北原岩轻松地说道:“我会让大家看到,到底谁才是那个哗众取宠的小丑。” 感受到北原岩话语中强大的自信,蒲池幸子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慢慢放了下来。 她握着话筒,深吸了一口气,用虽然柔弱,却充满了力量的声音认真说道:“虽然……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 “但是今晚,我会一直守在电视机前的!” “北原桑,加油!我相信您一定能赢的!” 听着来自未来的国民歌姬的应援,北原岩感觉心情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明媚起来。 “谢谢。” “有幸子小姐这句话,我就更有把握对付他了。” 挂断电话后,北原岩看着窗外的蓝天,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好了。” 北原岩转过身,看向挂在衣架上那套为了今晚特意准备的深色西装。 “连未来的女神都为我加油了,木岛老师,今晚如果不能把你送走,我还怎么在平成年代混下去呢?” 朝日电视台,六本木ARKHILLS。 1989年的朝日电视台,是整个东京潮流与资讯的心脏。 走廊里人来人往,全是当红的偶像,画着夸张妆容的搞笑艺人,以及身穿阿玛尼西装的制作人。 空气中混合着昂贵的香水味,发胶味和淡淡的烟草味。 此时距离《NewsStation》的直播还有一个小时。 北原岩独自来到自动贩卖机旁,买了一罐热咖啡。 这里是新闻演播厅与隔壁王牌音乐节目《MusicStation》共用的休息区。 北原岩买完咖啡,正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阵压抑的争吵声从自动贩卖机旁边的阴影处传来。 那里是通往吸烟室的死角,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够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一个听起来有些浮躁,带着强烈不耐烦的男声响了起来:“明菜,这种表情你打算摆给谁看?” “马上就要上台了,别总是一副丧气样行不行?” 北原岩的脚步顿了一下。 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他看到了一对男女。 男的穿着一身夸张的演出服,留着烫发,脸上写满了傲慢与厌烦。 这正是当时杰尼斯事务所的当红炸子鸡,近藤真彦。 而站在他对面的那个身影,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却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哭声。 她正是中森明菜。 “我也想笑……可是……” 中森明菜的声音带着哭腔,卑微得令人心疼道:“可是你昨天又没接电话……而且那个女人……” “你烦不烦啊!” 近藤真彦粗暴地打断了她,伸手狠狠推了一把旁边的墙壁,发出一声巨响。 “我都说了那是工作!你怎么这么沉重?跟你在一起简直让人窒息!” “要是这么不信任我,那就别答应我的追求啊!” 听着近藤真彦这番话,中森明菜猛地抬起头,含着泪水的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拉近藤的袖子:“你居然说出这种话……” “放手!” 近藤真彦一脸厌恶地甩开手,正准备扬长而去。 “在那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把声音放小一点?” 这时,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走廊的空气。 北原岩从自动贩卖机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握着那罐温热的咖啡,目光平静的看着两人。 “谁?!” 近藤真彦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吓了一跳。 这里可是私底下,万一自己被狗仔拍到辱骂中森明菜的话,那就麻烦了。 近藤真彦猛地转过身,一脸凶相地瞪着来人:“你是哪个部门的?没看到我在……” 然而,当他看清北原岩的脸时,后半截骂人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虽然北原岩只是一介新人,但这两天全东京的报纸,海报上全是他的照片。 更重要的是,在日本的社会结构里。 畅销书作家被称为先生,是与医生、律师、政治家平起平坐的知识阶层。 对于近藤真彦这种依靠事务所捧起来的偶像来说,得罪一个正处于舆论中心,笔锋犀利的文坛作家,绝对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于是,近藤真彦那张傲慢的脸瞬间像变戏法一样瞬间垮了下来,原本挺直的腰杆也下意识地弯了下去,露出了一副讨好的笑容道:“啊……这……这不是北原老师吗?” 近藤真彦赶紧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北原岩鞠了一躬,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道:“真是失礼了!没注意到您在这里。” “我是近藤真彦,以后还请北原老师多多关照。” 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对女友恶言相向,下一秒就因为忌惮作家身份而对自己点头哈腰的男人,北原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但北原岩没有发火,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波动。 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并没有去接近藤递过来的话茬,更没有去握那只伸出来的手。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这种无声的忽视,比任何谩骂都更让人难堪。 近藤真彦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 “近藤先生。” 过了足足三秒,北原岩才终于开口道:“这里是电视台的公共走廊,不是新宿街头的居酒屋。” “无论有什么情绪,一旦站在聚光灯照射范围的边缘,保持体面就是艺人的职业素养……我没说错吧?” 这句话没有带一个脏字,却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近藤真彦的脸上。 北原岩这番话,不仅指责了近藤的喧哗,更是在质疑他作为当红偶像的专业资格,嘲讽他毫无教养,连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住。 被一位当红作家质疑职业素养,这要是传出去的话,会对他的形象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是……是!您教训得是!” 被戳中痛处的近藤真彦脸色迅速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也渗出了几滴冷汗。 此刻近藤真彦感觉自己在北原岩这种平静得近乎漠然的注视下,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无地自容。 “非常抱歉,打扰到您的清净了。” 近藤真彦心虚地再次鞠了一躬,然后转过头,将满腔的羞恼化作怨气,狠狠地瞪了还在流泪的中森明菜一眼。 但此刻北原岩在这里,他不敢再大声吼叫,只能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还愣着干什么?把眼泪擦干!别在老师面前失礼!” 说完,近藤真彦像是为了逃离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一般,脚步匆忙地离开了走廊,连头都不敢回。 随着近藤真彦的离开,死寂的走廊里,只剩下了北原岩和还在微微抽泣的中森明菜。 她慌乱地背过身去,用手背拼命擦着眼泪,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 “给。” 一张洁白的手帕递到了她面前。 中森明菜愣了一下,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到了面前这个身穿深色西装,眼神深邃的男人。 “谢……谢谢您,北原老师……” 中森明菜接过手帕,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让您见笑了。” “见笑谈不上,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北原岩靠在墙边,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看着走廊尽头那忽明忽暗的灯光,若有所指地说道:“因为一颗路边的石子而绊倒,甚至趴在地上哭泣,这并不符合女王的身份。” “女王……?” 中森明菜自嘲地苦笑了一声,攥紧了手里的手帕,小声回应道:“我才不是什么女王……我只是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笨蛋罢了。” “那是因为你拥有的东西太多了。” 这时,北原岩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名声、地位、完美的偶像形象、还有那个并不在乎你的男人……” “你把这些东西都紧紧抓在手里,像捧着一堆沙子,越用力流失得越快。” 说到这里,北原岩转过头,深邃的黑色瞳孔直视着中森明菜。 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北原岩的眼神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与绝对的理性:“中森小姐,我正在构思一部名为《告白》的新小说。” “里面有一段话,我觉得现在的你,比任何人都需要它。” “什么……话?” 北原岩向前迈了一步,这种属于创作者的压迫感,让中森明菜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弱者选择宽恕,而强者选择清算。” 北原岩用最冰冷的日语,一字一顿地说道:“善良若没有獠牙,那就是软弱。你现在的痛苦,是因为你还在期待那些伤害你的人会良心发现。” 中森明菜闻言,瞳孔猛地收缩起来,身体微微颤抖:“清算……?” “是的。不再去维持那个哀婉动人的受害者形象,不再去乞求那个男人的垂怜,不再去顾虑媒体所谓的艺人道德。” 北原岩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仿佛一个正在教唆神灵堕落的魔鬼: “明菜小姐,我想说如果这个世界给不了你公道,那就亲手把这伪善的世界砸碎。当你决定不再做一个好人的时候,你就无敌了。” “那个时候的你,不必再忍受背叛后的强颜欢笑,不必再为了所谓的大局而委曲求全。你想反击就反击,想让那个混蛋身败名裂,就亲手把他送进地狱。” “这才是真正的活着。” 中森明菜怔怔地看着北原岩。 这番话离经叛道,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与她多年来接受的忍耐、克己、奉献的偶像教育截然相反。 但不知为何,听着这些冷酷的字眼,中森明菜感觉体内早已枯竭的血液,竟然如同岩浆般开始沸腾、翻涌。 “化身恶魔……才能活下去吗?” 中森明菜喃喃自语。 “不。” “是化身恶魔,才能像人一样呼吸。” 说完,北原岩没有再多做停留,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演播室的红灯之后。 中森明菜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尚有余温的手帕,缓缓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清算……不仅仅是复仇,更是夺回自己的人生。” 她吸了吸鼻子,看着北原岩离去的方向,原本死寂顺从的眼神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名为野性的寒芒。 …… 演播室侧厅,候场区。 空气中弥漫着演播前特有的紧张感,工作人员匆匆跑过的脚步声不断响起。 久米宏手里拿着最终确认的台本,停在了北原岩身侧两步远的地方。 此时的他正用一种审视新闻素材般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北原岩。 “北原先生,初次见面。” 久米宏的声音低沉而客气,但这份客气中透着明显的疏离。 “作为节目的主持人,为了防止出现直播事故,我有义务提醒您一句……” “里面的那位木岛先生,今天看起来不像是来辩论,而是来处刑的。” 说到这里,久米宏顿了顿,目光透过半开的门缝,扫了一眼里面正襟危坐,气势逼人的木岛平八郎。 “如果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驳斥得哑口无言,对您的形象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需要我在关键时刻,动用主持人的权限帮您打断他吗?这虽然会让场面难看点,但至少能保住您的体面。” 久米宏的这番话,并不是善意的援手,而是一个恶意的陷阱。 此时的久米宏在心中冷冷地注视着北原岩的反应。 如果这北原岩哪怕表现出一丝犹豫,或者顺势答应下来,那就证明他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平庸之辈。 对于这种软弱的猎物,久米宏甚至懒得在接下来的节目中多看一眼,只会把他当成制造冲突的牺牲品随手抛弃。 然而随着久米宏的话音落下,北原岩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了下来。 接着北原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隔着镜片与这位新闻界的无冕之王对视。 “不必了,久米先生。” 北原岩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场血腥的审判,而是一次无聊的例行公事。 “您只需要做好您的见证就行了。” 久米宏闻言,挑了挑眉,眼中原本的轻视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意外和真实的兴趣。 北原岩这个家伙,比演播室里的那个老家伙可有趣多了! 第17章 没有人比我更懂南野泽 演播厅沉重的隔音门缓缓合上,将走廊里的窃窃私语彻底隔绝。 北原岩与久米宏并肩走入被水银灯照得近乎惨白的舞台。 久米宏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人,只见北原岩的步履平稳得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 而此时,早已就座的木岛平八郎正闭目养神。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传统羽织袴,像一座枯朽的石像。 “木岛老师,晚上好,感谢您百忙之中莅临。” 久米宏挂着标志性的职业微笑,微微欠身致意。 然而,木岛平八郎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眼前这位掌控着日本收视率的主持人不过是一团空气罢了。 这种赤裸裸的傲慢让现场的工作人员都不禁屏住了呼吸,而久米宏的笑容也僵了一瞬,随即便恢复如常,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冷意。 接着他转身看向摄像机,做了一个手势。 “3、2、1……” 红灯亮起,直播开始。 导播室内,收视率曲线如同被注射了兴奋剂一般,在屏幕上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全日本的居酒屋,拥挤的单身公寓,甚至是银座街头巨大的LED幕墙前,数百万双眼睛正屏息凝神,注视着这场新旧时代的困兽之斗。 “晚上好,这里是《NewsStation》。我是久米宏。” 久米宏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无数显像管电视:“今晚我们不谈消费税,不谈利库路特丑闻。” “今晚,我们要谈论一本正在让整个东京陷入失眠的书。” “有人说它是平成时代的噩梦,也有人说它是文坛堕落的开始。” “为此,我们请到了这本书的作者北原岩先生,以及文学评论界的前辈,木岛平八郎先生。” 镜头切过三人。 北原岩神色平静,而木岛平八郎依旧板着脸,仿佛坐在充满恶臭的垃圾堆旁。 “那么,木岛老师。” 随着简单的介绍结束,久米宏将话筒转向木岛平八郎,开口问道:“您曾在专栏中严厉批评《午夜凶铃》,请问您的依据是什么?” 这时,木岛平八郎终于睁开了眼,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看久米宏,而是用一种看死人的浑浊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北原岩。 “依据?” 木岛平八郎冷哼一声,枯瘦的手指重重地扣在《午夜凶铃》的封面上道:“北原君,这种靠电话、录像带这类廉价玩意儿制造恐慌的伎俩,说到底,不过是消费社会的垃圾罢了。” “它没有灵魂,没有日本文学应有的‘物哀’。你把文字变成了传染病,这是对文学的亵渎!” 面对这开场即高潮的指控,北原岩坐在对面,没有流露出半分恼怒,反而低头轻笑,那是一种听到孩童胡言乱语时的宽容。 “木岛老师。” 随着木岛平八郎的话音落下,北原岩终于开口了:“您所谓的物哀,是指在那逐渐腐烂的过去中寻找美感吗?” “但我认为,恐惧才是人类最古老、最强烈的情感。” “在这个奢靡堆积的时代,人们内心的空虚与对未知的焦虑,正是我书写现代怪谈的土壤。” “文学应当反映当下,而不是抱着发霉的牌位自怨自艾。” “住口!” 听到北原岩将自己所追求的文学比作发霉的牌位,木岛平八郎顿时怒血上涌,猛地拍案怒吼起来:“巧言令色!你这种毫无底蕴的年轻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美!” “文学的职责是净化心灵,是追求永恒的美!而你的文字里充满了尸臭、霉菌和令人作呕的机械音!” “你把读者的恐惧当成商品贩卖,这根本不是文学!” “你的文字里只有感官刺激,没有对生命无常的敬畏!你就是平成文坛的耻辱!” 面对这近乎人身攻击的咆哮,北原岩依旧稳坐在椅子上,连坐姿都没有变动分毫。 他静静地看着气急败坏的老人,就像看着一只被时代抛弃的困兽。 “净化心灵?” 北原岩捕捉到了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嘲讽道:“木岛老师,您是不是在象牙塔里待得太久,听不见塔下的哭声了?” 接着北原岩微微前倾,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观众的耳中:“现在的东京,在这个被金钱所堆积的时代中,每一个深夜里,有多少工薪族在末班电车上摇摇欲坠?” “有多少家庭主妇在面对日益上涨的物价时感到窒息?这种焦虑,这种对未来的恐慌,难道不比您那些风花雪月更真实吗?” “你……” 木岛平八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北原岩的话像钉子一样扎了过来。 “我的《午夜凶铃》里,贞子从电视机里爬出来。那不仅仅是鬼魂,那是现代科技带来的异化,是每一个被困在狭窄公寓、盯着黑屏发呆的现代人内心的投射。” “木岛老师,如果文学脱离了时代,脱离了读者的痛感,那它和博物馆里的干尸有什么区别?” “您究竟是在维护文学的尊严,还是在维护您那摇摇欲坠的、过时的解释权?” “你!你这是诡辩!是诡辩!” 木岛平八郎气得浑身发抖,干枯的手指指着北原岩,却半天都憋不出一句有力的反击。 他引以为傲的经典理论,却在北原岩这种赤裸裸的时代共鸣论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想到这里,木岛平八郎连忙转头看向一旁的久米宏,刚想开口让他帮自己辩解一番。 可下一秒,他便看到久米宏正一脸认同的看着北原岩,甚至整个直播间里的其他工作人员,都不断点着脑袋。 顿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和恐慌感涌上心头。 自己在辩论上……输了? 输给了一个写地摊文学的小子? 不!绝不可能! 木岛平八郎急促地喘息着,眼神慌乱地在演播室里游移。 他急需一把武器,一把能从审美高度上彻底碾压北原岩、证明纯文学依然有着不可战胜力量的武器。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光。 那个名字! 那个被他视为平成救星、完美继承了古典美学的名字! 想到这里,木岛平八郎原本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突然停滞了一下,紧接着,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圈,转变为一种居高临下、仿佛抓住了对方死穴的嘲弄。 此刻木岛平八郎的呼吸也平复了下来,甚至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重新正襟危坐起来。 “北原君。” 木岛平八郎发出一声冷哼,声音里充满了胜券在握的傲慢道:“你说我的文学是干尸?你说现在的时代只有你这种廉价的恐慌?” 接着木岛平八郎微微昂起下巴,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北原岩道:“那是你坐井观天。” “你如此狂妄,你可读过这一期的《文学界》吗?” “想必你这种满脑子铜臭味的人是不会读的。” “但即便是在这个浮躁的年代,依然有真正的天才存在,在书写着你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木岛平八郎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一个神圣的咒语:“你,听过南野泽这个名字吗?” 此时,提到这个名字,木岛平八郎原本灰败的脸色竟泛起红光,语调变得激昂而神圣,仿佛在诵读经文,要用这个名字将面前的恶魔驱逐出境。 “南野泽君的《雪的骨骼》,才是真正的天才之作!” “比起你这种只会写录像带吓人的三流货色,简直是云泥之别!” 北原岩听到这里,原本锐利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下来,微微前倾身体,似乎来了兴趣般道:“哦?木岛老师对这位南野泽先生评价如此之高?” “那是自然!” 木岛平八郎见北原岩露怯,于是更加得意起来,顿时乘胜追击道:“他在文中描写雪花落在掌心化为‘双螺旋’的残影,将生命的虚无感与自然的凋零结合到了极致!” “尤其是那句‘双螺旋的雪花是神灵对人类无常的判词’,简直是平成文坛的绝响!” 听了这番话,主持人久米宏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北原岩。 虽然久米宏尚未拜读过那篇《雪的骨骼》,但凭借着新闻主播的职业素养,他确实敏锐捕捉到文字背后透出的凄美与深邃。 如果是那种文字,的确拥有着震慑人心的力量。 抱着这样的想法,久米宏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因技不如人而羞愧,或是因被当众羞辱而愤怒的脸。 然而,当视线触及北原岩的那一刻,久米宏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惊愕地看见,在聚光灯下,北原岩的嘴角正缓缓上扬,勾勒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优雅弧度。 这绝非败者逞强的苦笑。 而是一个耐心的猎人,在寂静的深渊边,看着猎物以以此生最完美的姿态,高傲地、主动地一脚踏空坠入陷阱时,所流露出的…… 残忍的愉悦。 “木岛老师。” 北原岩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木岛平八郎,用着一种极其温和的语气道:“既然您如此推崇那段描写,那您……真的读懂了《雪的骨骼》吗?” “你什么意思?” 木岛平八郎眉头紧锁,被冒犯的感觉再次袭来。 “没有人比我更懂南泽野!” 面对这样的回应,北原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了西装内侧口袋。 在全场注视下,北原岩掏出来两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打印原稿。 接着北原岩将它们并排放在桌面上,开口说道:“木岛老师,” “您口中那句‘对生命无常的凄美感叹’,在我最初的设定里,其实是这样写的……” 北原岩低头看着稿纸,缓缓念道: “‘在那无尽的寒冷中,雪花呈现出曼妙的螺旋。这是生命的原始指令在这一刻具象化,腺嘌呤与胸腺嘧啶在冷冻环境下完成最后的脱水耦合……’” 随着生物学术语一个接一个蹦出来,木岛平八郎的瞳孔开始剧烈地震颤,一种不祥的预感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北原岩没有停顿,又展开了右边那份较薄的稿子。 这便是这期《文学界》上刊载的《雪的骨骼》原件。 接着北原岩将两份稿子的扉页同时推到镜头前,让特写镜头能够捕捉到任何细节。 “请看。” “左边这份,是我的《午夜凶铃2:螺旋》的初稿。” “右边这份,是您奉为神作的《雪的骨骼》。” 在高清镜头下,两份稿纸上的字迹笔锋、着力点完全一致,乃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的铁证。 唯独不同的,是右下角的签名区。 左边写着:【著:北原岩】。 而右边那份,用一模一样的笔迹写着:【著:南野泽】。 演播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你……你在胡说什么……” 看着这一幕,木岛平八郎整个人猛的后退了一步,甚至因为动作过大还撞倒了身后的椅子:“这……这不可能……” “还不明白吗?” 北原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文坛前辈道:“南野泽只是我的马甲。” “这篇被您盛赞为‘文坛绝唱’的作品,实际上是我从《午夜凶铃》第二部《螺旋》中随手拆解出来的一段关于病毒进化的硬科幻废稿。” “您推崇的不是文学,而是用来遮掩您无知的包装纸罢了!” “您根本看不清时代的本质,您只是在对着一张旧时代的滤镜,疯狂地发泄您那早已枯竭的想象力罢了!” 听着北原岩毫不掩饰的言语,看着那两份笔迹如出一辙的签名,木岛平八郎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紧接着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如同一张惨白的死人面具一般。 他张大了嘴,想要呐喊,想要反驳,但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像破旧风箱一样“咯咯”的浑浊气音。 指向北原岩枯瘦的手指,此刻正在剧烈地抽搐着,仿佛指着的不是别人,而是一个正在吞噬自己灵魂的恶魔。 在这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感与羞耻感如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引以为傲了半个世纪的审美逻辑,他那双自诩能看穿一切文学伪装的慧眼,竟然连最基础的科学废料和文学瑰宝都分不清楚。 自己把冰冷的病毒公式,当成了审判词,把敌人的诱饵,当成了救世的圣经。 不仅如此。 木岛平八郎还绝望地意识到,旁边正在闪烁的红灯意味着全日本数百万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就在刚才,自己用毕生积攒的名誉与声望,亲手为他痛恨的“垃圾写手”编织了一顶最耀眼的皇冠,然后当着全日本的面,恭恭敬敬地戴在了对方的头上。 这哪里是辩论? 这根本就是一场在这个年轻人精心导演下,由自己木岛平八郎亲自执行的切腹表演。 “唔……啊……” 想到这里,木岛平八郎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如同那被抽去了骨骼的雪花一般,在一片死寂的演播室里,颓然瘫软在了椅子上。 第18章 版税与影视圈的邀请 刚瘫倒在椅子上,下一秒木岛平八郎的身体骤然摔落在地上,双眼翻白,胸口剧烈起伏,发出嗬嗬的沙哑声响。 一旁的久米宏看到这一幕,顿时脸色微变。 但他瞬间就展现出新闻界“天皇”的顶级素养。 就在木岛平八郎倒下的前一秒,久米宏就已经切断木岛平八郎身前的收音麦克风,避免了平八郎的喘息声通过电波传遍全国。 紧接着,久米宏几乎是下意识地完成了一连串教科书般的救场动作。 他先是用一个隐蔽而果断的手势,示意台侧待命的工作人员迅速上台,让他们把木岛平八郎抬下去。 随即,久米宏再侧过身,巧妙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身后的狼藉画面,同时让摄像师将焦距重新锁死在自己身上。 做完这一切后,久米宏的脸上已经挂上了无懈可击的职业表情。 “看来今晚的辩论实在过于激烈,以至于连木岛老师都因情绪一时难以平复,需要稍作休息。” 久米宏的声音平稳有力,在整个演播室中响了起来。 他不仅没有被突发状况打乱节奏,反而用一种近乎艺术的话术,将这场播出事故巧妙地升华为了节目的注脚:“但这恰恰侧面证明了,文学本身所蕴含的能量,的确足以撼动人心。” 随即,久米宏将目光转向北原岩,眼神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真诚的敬佩,开口道:“北原先生,刚才您关于螺旋与雪骨的解析,虽有些残酷,却让我这个外行也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您让我们看到了,平成时代的文学不仅有风花雪月,更有科学与理性的坚硬骨骼。” 面对这位掌控舆论的巨擘的夸赞,北原岩收敛锋芒,微微欠身,表现得谦逊得体道:“久米先生过奖了。” “正如我书中所写,进化是残酷的。作为一名还在探索中的新人,我在写作之路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很期待您未来的作品。” 见北原岩在将木岛平八郎彻底击溃后,并没有趁势落井下石,反而表现得如此得体谦逊,久米宏眼底的欣赏之色不禁更浓了几分。 懂进退,知分寸。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獠牙,更懂得何时收回利爪。 带着这份满意的评估,久米宏转向镜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无缝切换回了标志性的职业笑脸: “感谢大家收看今晚的《NewsStation》,我们明天见。” 随着导播倒数归零,演播室的红灯也随之熄灭。 就在信号切断、沉重的隔音门还没来得及打开的一瞬间,导播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近乎野兽般的嘶吼声。 导播像疯了一样冲进演播大厅,手里挥舞着一张打印出的实时数据单,满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道:“破了!!破纪录了!!” 这一刻,导播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破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起来。 “瞬间最高收视率……30.2%!这是神迹!这是我们朝日电视台的神迹啊!!” 随着导播话音落下,整个演播大厅瞬间就沸腾起来。 工作人员们欢呼雀跃,有人甚至兴奋地将手中的台本抛向空中。 这在讲究等级秩序的日本职场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在30%这个神一般的数字面前,所有的规矩都失效了。 而在欢呼声的边缘,工作人员正抬着木岛平八郎匆匆离开。 然而,没有人在意这个失败者。 在收视率这个绝对的神面前,旧时代前辈的死活已无足轻重,就像刚才被抛向空中的台本一样,被遗弃在狂欢的阴影里。 喧闹中,久米宏解开了勒紧的领带,大步走到北原岩面前。 喧闹中,久米宏解开勒紧的领带,走到北原岩面前,从名片夹里掏出一张私人名片,递了过去。 “北原君,刚才那一手借力打力,玩得很漂亮。” 久米宏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真实的欣赏道:“说实话,我做了这么久节目,能把像木岛平八郎这样的老顽固给气晕过去的新人,你还是第一个。” “在这个圈子里,资历固然重要,但能拉动收视率才是硬道理。” 久米宏笑着拍了拍北原岩的肩膀:“虽然你才刚上路,但这股子狠劲,我很中意。以后常联系。” 北原岩双手接过名片,微笑着点头:“能得到久米先生的认可,是我的荣幸。” 就在这时,北原岩口袋里的大哥大发出了刺耳的铃声。 北原岩告罪一声,然后走出放映室接起电话。 刚一接通,新潮社佐藤主编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只不过平时佐藤主编的声音沉稳得像深湖一般,可此刻却颤抖得像是个刚中了彩票的赌徒。 “北原!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佐藤的声音大得几乎要震破听筒一般:“刚才书店和经销商的电话把编辑部打爆了!” “纪伊国屋书店、三省堂……所有的渠道都在要求补货!我们要连夜加印!” “社长已经拍板决定了,再加印三十万册!” 没等北原岩回应,佐藤主编便直接抛出早就准备好的甜头:“鉴于这次引发的社会现象级表现,社里决定重新拟定合同。” “《午夜凶铃》和《螺旋》的版税点数,社里决定不再按阶梯递增,直接给您顶格待遇12%!” 在这个泡沫经济的巅峰,金钱是衡量价值的唯一通用语言。 通常情况下,文坛新人的起步版税只有微薄的5%。 即便北原岩顶着“首届奇幻小说大奖得主”的光环,按照行规,能拿到成熟作家的8%已是极限。 而12%,这是只有早已成名的畅销作家才能触碰的。 佐藤主编这一手,等于是让北原岩跳过新手考察期和资历熬炼,直接一步送上文坛金字塔上层的待遇。 然而,面对这份足以让普通工薪族发狂的厚礼,北原岩的神色却平静得有些过分:“那就拜托佐藤先生了。” 北原岩只是淡淡地点了点脑袋,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受宠若惊:“相比版税,我更关心供货速度。” “让印厂的机器别停,毕竟现在的读者可是很没耐心的。” “哈哈,这是自然,我已经让印刷厂那边三班倒了,三十万册,要不了多久就能印刷出来。” 佐藤主编笑着回应着。 接下来,两人又聊了会天。 待挂断电话后,久米宏走了过来,热情地揽住北原岩的肩膀道:“北原老弟,今晚是破记录的好日子,必须喝一杯!” “走,去六本木,我已经让人订好了最好的位置!” …… 六本木,某家高档烤肉店内。 推拉门隔绝了外界的冷雨,店内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昂贵的备长炭在炉中噼啪作响,厚切的A5霜降牛肉在铁网上滋滋冒油,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焦香与高档烟草混合的味道。 《NewsStation》的核心制作团队簇拥着北原岩,众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收视率大捷后的红光。 平日里这些眼高于顶的导播和策划,此刻正轮番向这位年轻的功臣敬酒,昂贵的大吟酿像不要钱的自来水一样,被一瓶瓶端上餐桌。 “北原桑!这一杯敬您!刚才木岛那老家伙脸都绿了,真是太痛快了!” 酒过三巡,包厢内的气氛逐渐从狂热转为微醺后的惬意。 久米宏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脸色微红,但这并没有影响他眼神的犀利。 只见久米宏放下手中的江户切子酒杯,目光越过缭绕的烟雾,并没有看向正在滋滋作响的烤肉,而是死死地盯着旁边的北原岩。 “北原老弟。” 久米宏突然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酒桌上的随意,多了几分专业人士的审视道:“说实话,今晚看了你的表现,我觉得……你的才华只用来写小说,实在是暴殄天物。” 北原岩正夹起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牛舌,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哦?久米先生这是在劝我转行?” “不,是在劝你扩圈。” 久米宏身体前倾,一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道:“普通人只看到了你把木岛驳得哑口无言,但我看到的,是你对戏剧节奏的恐怖掌控力。” 接着久米宏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下道:“从一开始的示弱,到中间诱导木岛搬出南野泽,再到最后拿出两份稿子进行绝杀……” “这根本不是即兴辩论,这是一场经过精密计算的、起承转合完美的三幕剧。” 说到这里,久米宏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你懂得如何在几十秒内抓住观众的呼吸,懂得在哪里设置悬念,在哪里引爆高潮。” “北原老弟,这可是天生的编剧圣体啊。” “有没有兴趣……涉足影视编剧?” “影视?” 北原岩晃动着酒杯里的冰块,看着晶莹的琥珀色液体在杯壁上旋转,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虽然北原岩并没有立刻回答,但眼眸深处,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动。 作为一名穿越者,北原岩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未来的趋势。 虽然现在是出版业的黄金时代,但《午夜凶铃》真正成为世界级IP,靠的不仅仅是书,更是那部吓坏了全球观众的电影。 文字虽然隽永,但在这个即将到来的视觉时代,画面与声音的冲击力,才是更直接、更狂暴、更能统治大众潜意识的武器。 要想真正站在平成时代的姐姐,光靠笔杆子是不够的,还要握住摄像机。 不过,那也是十年之后的事情了。 在这个纸媒依旧统治着大众话语权的1989年,自己眼下的首要任务,还是先稳稳地坐好这东京文豪的宝座,享受文字带来的权柄。 但要是有时间的话,顺手写两本剧本玩玩,倒也不是不可以。 “久米先生说得对。” 北原岩抬起头,透过杯中的酒液看向久米宏道:“有些恐惧,有些故事,确实用画面讲出来,会比文字更震撼。” 说完,北原岩举起酒杯,主动与久米宏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我不排斥尝试。如果久米先生手里有好的资源,或者有敢拍我剧本的电视台,我可以试试。” “哈哈哈哈!好!我就等你这句话!” 久米宏兴奋地一拍大腿,大笑道:“资源你放心!只要是你北原岩写的本子,我亲自去把关,保证全日本的电视台都会抢破头!” 就在庆功宴的气氛因为这个新的约定而达到最高潮时,一阵突兀的电子蜂鸣声打破了欢笑。 哔……哔…… 北原岩放在桌边的传呼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号码,向久米宏告罪一声,拿着电话走到了安静的露台。 推开门,六本木繁华的夜景尽收眼底。 东京塔在远处闪烁着橘红色的光芒,与身后喧嚣的名利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电话接通,蒲池幸子清澈透亮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纯净的世界传来一般。 “北原君!恭喜你!” 此时蒲池幸子的声音里只有纯粹的开心:“虽然我不懂那些大道理,但看到那个人被你说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张着嘴发呆的样子,真的是太解气了!” “而且店长在旁边也一直拍着大腿叫好呢!” 说到这里,蒲池幸子的声音稍微小了一些,带着一丝只有少女才有的羞涩与雀跃道:“而且……刚才北原君站在聚光灯下反击的样子,真的……非常帅气哦。” 听着这毫无杂质的声音,北原岩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谢谢你,幸子。” “那个……” 这时,蒲池幸子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害羞,但更多的是一种献宝似的期待道:“那个……之前你说过,如果我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会听的……” “我最近在卡拉OK包厢里偷偷录了一首demo!虽然设备很简陋,唱得也还很稚嫩,但是……我想让北原君做第一个听众。”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小了一些,带着一丝试探道:“下次见面,可以强迫你听一下吗?” 北原岩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璀璨的东京塔,方才在店里的虚假眼神此刻全化作了温柔。 “当然。”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故意为之的戏谑与调侃道:“不过先说好,我现在的耳朵可是很挑剔的。如果是那种毫无灵魂的偶像歌曲,我可是会毒舌全开,实话实说的哦” 北原岩轻笑着补了一刀:“到时候,希望某个爱逞强的家伙不要被我打击得哭鼻子,把眼泪鼻涕擦在我的西装上。” “喂!太失礼了吧!” 电话那头的蒲池幸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样,立刻不服气地反击道:“我才不会哭鼻子呢!北原君才是,到时候别被我的歌声吓得说不出话来!” “好啊,那我拭目以待。” “哼,你就等着瞧吧!” 第19章 同窗? 挂断了与幸子的电话,北原岩收起难得的柔情,将大哥大别回腰间。 接着北原岩深吸一口露台上湿润的冷空气,转身推开玻璃门,从安静的露台重新走回充满烤肉香气与喧嚣的店内走廊。 走廊并不宽敞,装饰着浮世绘风格的壁画。 北原岩转过拐角,刚正准备走向走廊尽头的特级VIP包厢时,只见不远处,一个穿着西装,身形有些佝偻的年轻人走在路中间。 他手里提着两件厚重的羊绒大衣和一个公文包,正满头大汗地对着一个刚从普通包厢里出来的中年男人点头哈腰。 “十分抱歉!前辈,出租车已经在楼下等了,我这就去帮您结账!” 这个年轻人卑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北原岩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张带着讨好笑容的侧脸。 下一秒,记忆的各种片段在脑海中快速翻阅,最终定格在三个月前的大学结业聚餐上。 “井上章司?” 北原岩在心中默念出了这个名字。 这个男人名叫井上章司,是自己的大学同窗。 此时的井上章司,正处于电视行业金字塔的最底层。 作为综艺科的实习编导(AD),他今晚的任务显然不是来享受美食的,而是作为打杂,负责给前辈买烟、看管衣物、跑腿结账,只为了传说中再过一个月就能转正的考核名额。 目送喝得烂醉如泥的前辈走进洗手间后,井上章司拖着酸痛的腰身回到走廊,刚想抬手擦擦额头的冷汗,便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逼近。 三个月的片场打杂生涯让他养成了近乎卑微的条件反射,下意识地侧身贴墙让路,头都没抬就习惯性地弯腰致歉道:“抱歉,打扰了……” 然而,当视线顺着锃亮的高级皮鞋向上移,最终看清迎面走来的那个男人时。 井上章司剩下半句客套话瞬间死死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只有气音的嘶鸣。 眼前的人不再是记忆中总是穿着白衬衫的穷学生,而是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令人目眩的从容。 “北……北原?” 看清楚来人的脸庞时,井上章司的瞳孔剧烈收缩,大脑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空白。 记忆瞬间回溯。 三个月前,在嘈杂的毕业结业聚餐上,当账单传到北原岩面前时,他可是翻遍了全身的口袋,才勉强凑齐了并不算昂贵的餐钱。 当时,旁边有个同学看出了他的窘迫,于是带着嘲讽的提议说:“北原,不够的话我先借你吧?” 然而北原岩只是摇了摇头,执拗地拒绝了这份假意的好意,把皱巴巴的纸币捋平,轻轻放在桌上。 那一幕在当时的井上章司眼里,只是觉得死要面子活受罪。 为了融入那些已经拿到大公司内定的成功小圈子,井上章司开口附和了两句小圈子里的嘲讽,同时还刻意与这个连聚餐费都要凑半天,注定没前途的落魄鬼保持了距离。 可现在…… 井上章司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北原岩。 对方身上这股从容不迫的气场,是只有在这个残酷的东京真正站稳了脚跟,甚至将其踩在脚下的人,才会有的绝对自信。 就在井上章司因为巨大的震惊而失语时,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特级VIP包厢的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滋啦…… 一股顶级和牛的焦香伴着昂贵清酒的味道扑面而来。 “北原老弟!怎么去个洗手间这么久?” 一个熟悉的大嗓门从包厢里传出。 紧接着,一张全日本国民都认识的脸出现在门后。 新闻界的天皇,久米宏。 久米宏手里举着酒杯,脸色微红,探出身子招呼着走廊上的北原岩道:“快进来!刚才说到节目的事,咱们还没聊完呢!” 看清楚来人的瞬间,井上章司只觉得天旋地转。 久……久米宏?! 这个自己平时只能在监视器里仰望,连递杯水都没资格的神级人物,竟然在等着北原岩回去吃饭? 而且还称兄道弟地叫他老弟? 这种荒谬而巨大的阶级落差,让井上章司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喊一声:“北原!我是井上章司啊!” 然后借着这层同窗关系,去触摸他渴望已久的上流圈子。 但此时北原岩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没有梦寐以求的热情寒暄,也没有老友重逢的惊喜。 北原岩只是在经过井上章司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眼睛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然后…… 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是一个极其标准的,社交辞令式的点头。 既承认了我认识你,又清晰地划出了一道请勿打扰的鸿沟。 随后,北原岩收回目光,径直走向了久米宏。 “抱歉,久米先生,刚才吹了会儿风。” “哈哈,快来快来,这块肉可是特意留给你的!” 北原岩走进了光芒万丈的包厢,背对着井上章司坐下。 哗啦…… 推拉门再次缓缓合上。 这道门缝将里面的欢声笑语,顶级的人脉与机遇,彻底隔绝在充满油烟味和冷清的走廊之外。 井上章司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死死攥着前辈的大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喂,井上!发什么呆呢?账结了吗?” 这时,刚才那个去洗手间的综艺科前辈走了回来,看到井上章司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皱眉刚想训斥。 但他顺着井上章司呆滞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刚刚合上的VIP包厢门,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道: “等等……刚才进去的那个人,是不是今晚《NewsStation》里的北原岩?!” 这时前辈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井上章司的肩膀道:“我刚才好像看见他跟你点头了?你们认识?” 井上章司低下头,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喉咙:“是……他是我的大学同窗。” “什么?!” 听着井上章司的回答,前辈的态度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也不催着结账了,而是用力拍打着井上章司的后背,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亲切与贪婪道:“真的假的?!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北原岩可是现在全日本最红的新人作家!收视率30%的奇迹啊!” 说到这里,前辈的眼里闪烁着精光道:“既然你们是同窗,那关系肯定不错吧?” “井上,你要是能把他请出来上咱们的综艺节目,别说转正了,台长能直接给你升正式导演!” “这可是天大的资源啊!” 听着前辈兴奋的许诺,井上章司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堵得慌。 关系不错? 他想起了刚才北原岩那礼貌却冰冷的点头。 如果三个月前,在结业聚餐上,自己能像个真正的朋友一样,坐到那个角落里请北原岩喝一杯啤酒,或者是帮忙付一下钱…… 那么现在,自己是不是已经坐在包厢里了? 但现实没有如果。 感受着前辈期待的眼神,井上章司攥了攥拳头,最终只能无力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我……我尽量试试吧。” 第20章 研音事务所的邀请 翌日,东京。 一场名为午夜的病毒,随着电视信号的传播,在一夜之间感染了整个国家。 清晨,纪伊国屋,三省堂等大型书店的卷帘门还未完全拉起,门外就已经排起蜿蜒长龙。 无论是穿着校服的学生,还是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 昨晚直播中让木岛平八郎说不出话的《午夜凶铃》。 收视率30%的直播,就是这个时代最恐怖的广告。 人们争相抢购午夜凶铃,不仅是为了寻求感官上的刺激,更是为了亲眼验证北原岩是如何用文字构建出让文坛前辈都想不到的恐惧。 新潮社编辑部内,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如同战场上的警报一般。 “北原君!断货了!彻底断货了!” 佐藤主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嘶哑却亢奋,背景里全是编辑们接电话的咆哮声:“刚才销售部发过来消息,说第一次加印的库存全部清空!” “现在全国的书店都在骂我们供货太慢!” “你这本书的销量,已经朝着六十万奔去了!” “北原君,你已经可以提前锁定最佳新人的称号了……” “哈哈,佐藤主编,半场开香槟的行为可不好哦” 北原岩坐在公寓的沙发上,一边翻看着手里堆积如山的约稿信,一边笑着回应道。 “这哪是半场开香槟,以午夜凶铃现在的势头来看,只要下半年不出什么怪物,最佳新人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对了,那个螺旋!” 这时,佐藤主编话锋一转,连忙问道:“既然昨晚你在直播里连原稿都拿出来了,那是不是说明已经写完了?” “能不能马上出版?趁着这股热度,我们能把销量再翻一倍!” “佐藤先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北原岩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出声回应道:“那份原稿,只是为了辩论而写的一个核心设定和开头罢了。整本书的内容,我还并没有写完。” “什么?没写完?” 这一刻,佐藤主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 “让读者饿一会儿吧。”北 原岩看着窗外繁忙的街道,眼中闪过一丝精明道:“现在的饥饿感越强,等《螺旋》上市的时候,爆发力才会越恐怖。” 安抚完躁动的佐藤主编,刚挂断电话,公寓的私人座机便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北原岩接起电话时,语气里的公事公办瞬间消散。 “喂,北原君?” 听筒里传来蒲池幸子带着一丝试探与期待的声音:“虽然知道你现在肯定很忙……但是,还记得之前的约定吗?去卡拉OK。” 北原岩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来自各大周刊,甚至是名流晚宴的邀请函,随手将它们推到一边。 相较于这些大人物的邀请,蒲池幸子的邀请无疑更让北原岩动心。 “当然记得。” 北原岩对着话筒温和笑道:“老地方见。” …… 六本木,一家隐蔽在巷弄深处的卡拉OK包厢。 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包厢内流淌着暖黄色的暧昧灯光。 北原岩靠在有些陈旧的皮质沙发上,看着蒲池幸子正跪坐在点歌机前,手指在厚厚的歌本上划过。 蒲池幸子的指尖掠过当下最红的松田圣子,也跳过了中森明菜凄美的抒情歌,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几乎全是男性歌手的摇滚分类页上。 “选好了吗?” 北原岩笑着问道。 “嗯……好了。” 蒲池幸子转过身,手里紧紧握着麦克风,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平日里的她,说话轻声细语,甚至连和陌生人对视都会害羞地低下头,像是一只温顺的小猫。 但此刻,当按下确认键时,眼底的羞涩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定。 只见屏幕上跳出的歌名,不是甜腻的偶像情歌,而是摇滚老炮滨田省吾的金曲。 激昂的鼓点伴随着失真的吉他音效瞬间撕裂包厢内沉闷的空气,在这个瞬间,害羞的模特蒲池幸子消失了。 “在没有人行道的夜路上奔跑着” 当蒲池幸子开口的一瞬间,清澈透亮、却又充满了爆发力与穿透力的嗓音,瞬间填满了整个包厢。 这不是偶像娇滴滴的假声,而是从胸腔里迸发出对自由的呐喊。 看着眼前那个随着节奏轻轻摇摆,眼神中闪烁着倔强光芒的女孩,北原岩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打着节拍。 这就是未来的ZARD,这就是坂井泉水。 她天生不属于那些被包装好的精致橱窗,她属于这种充满力量的节奏。 一曲终了,蒲池幸子有些气喘吁吁地放下麦克风,脸颊微红。 “啪、啪、啪。” 北原岩毫不吝啬地鼓起了掌:“幸子,这才是你的声音。” “比那些矫揉造作的偶像歌曲强一万倍。你天生就属于摇滚,属于舞台。” “真的……可以吗?” 得到肯定的蒲池幸子并没有像小女孩那样欢呼雀跃,而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缠绕着麦克风的线,脸颊上飞起两抹兴奋的红晕。 清澈的眸子里,原本长期积压的不安,在这一刻被一种终于被人理解的喜悦所取代。 然而,这份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 随着伴奏的余音消散,包厢内重新回归安静。 随后蒲池幸子的神情逐渐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她犹豫了片刻,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一般。 最终,蒲池幸子从放在沙发角落的手提包里,翻出了一张印制精美的名片,递到了北原岩面前。 “其实……前两天在涉谷,有个自称星探的人拦住了我。” 蒲池幸子看着北原岩,语气里少了几分之前的雀跃,多了一丝面对人生岔路口的迷茫道:“对方是研音事务所的人。他们说,想签我做歌手。” 北原岩接过名片,指腹划过上面烫金的Logo,神色未变。 “研音……” 蒲池幸子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在这个圈子里打拼的新人特有的憧憬与敬畏:“那可是中森明菜小姐所在的事务所。” “在业界,它是真正的庞然大物。如果有他们保驾护航,应该……很有保障吧?”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眼神专注地注视着北原岩,这是完全交付信任的眼神:“但我拿不定主意。北原君,你看得比我远,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第21章 告白 北原岩盯着指尖的名片,眼底的温度在瞬间骤降至冰点。 他太清楚这家事务所在光鲜亮丽的表皮之下,究竟潜藏着怎样噬人的獠牙。 “幸子……” 北原岩并没有把名片还给她,而是将其反扣在桌面上,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北原岩这番低沉的语气,让正满心憧憬的蒲池幸子下意识感觉到不对劲,随后猛的坐直身子,脸上的笑意也逐渐收敛了起来。 “研音确实是业界的庞然大物,但那里不适合你。准确地说,那里不适合活人。” “……不适合活人?” 听着北原岩的这番话,蒲池幸子瞬间怔住了,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看看中森明菜现在的处境,你就应该明白了。” 看着蒲池幸子的疑惑,北原岩开口解释了起来:“她现在确实是站在姐姐的歌姬,但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在电视上看到的她,越来越瘦,眼神也越来越碎了吗?” “她正在被一段众所周知的毒性关系,以及那个男人背后的势力吸干骨髓。” “可她的事务所做了什么?即使明知道她在这种精神折磨下已经濒临崩溃,他们依然在给她哪怕排满密密麻麻的通告,甚至利用这种悲情来作为卖点。” “在这样的资本巨兽面前,艺人不是有血有肉的人,只是财报上的一串数字,是会呼吸的商品。” “只要她还能唱歌,还能赚钱,事务所就会像压榨电池一样,榨干她的最后一滴血。” “而一旦哪天她真的撑不住倒下了,或者因为丑闻变得没有价值了……” 说到这里,北原岩冷笑一声,转头看向瞬间愣住的蒲池幸子:“他们不会去救她,只会第一时间撇清关系,然后迅速去寻找‘下一个中森明菜’。” “幸子,研音确实能给你最顶级的资源。” “但代价是,你要把自己作为祭品,彻底献祭给资本。你做好准备,变成那种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商品了吗?” “一旦你陷入危机,或者不再听话,他们就是亲手推你下悬崖的刽子手。” 北原岩注视着幸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更可怕的是,他们习惯用霸王条款来阉割艺人的个性。” 接着北原岩指了指幸子手中的麦克风:“如果你去了,他们绝不会允许你唱刚才那种充满力量的摇滚。” “他们会把你强行塞进一套名为清纯偶像的模具里,逼你假笑,逼你唱那些毫无灵魂的口水歌。” “那种地方,会给你名气,但也会彻底扼杀你的灵魂。” 随着北原岩的话音落下,狭窄的包厢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换气扇叶片转动时发出的微弱嗡鸣声,在空气中回荡。 蒲池幸子呆呆地看着桌上的名片。 就在几分钟前,这张纸片在她眼中还是通往梦想的金色入场券。 但此刻,在听完关于中森明菜的事情后,上面烫金的字体仿佛变成了一张张吃人的嘴,似乎准备撕咬自己一般。 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她之前虽然隐约听说过娱乐圈很乱,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赤裸、如此残酷地在她面前一把扯下那层光鲜的遮羞布。 蒲池幸子吞咽了一下口水,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北原岩。 在这个充斥着谎言与诱惑的东京,只有这个男人,肯对自己说这些并不好听的真话。 想到这里,眼中的迷茫与犹豫随着寒意一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无保留的信赖。 “我明白了。” 蒲池幸子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刚才积压的恐惧全部吐出来一般。 接着她伸出手,抓起桌上的名片,没有丝毫迟疑和留恋,手指用力收拢。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纸张碎裂声,这张代表着顶级资源的名片被她揉成了一团废纸。 啪嗒。 废纸团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进满是烟蒂的脏乱烟灰缸里。 “既然北原君说那是地狱,那我就不去了。” 蒲池幸子看着烟灰缸里的纸团,随后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灿烂笑容道:“在这个世界上,相比那些大公司的承诺,我更相信你的眼光。” “谢谢你帮我踩了刹车,北原君。” 做完这些,两人相视一笑,刚才沉重压抑的话题随着那张废纸一起被抛弃了。 这时,蒲池幸子捧起乌龙茶小口喝着,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 随着心情的放松,她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重新燃起了好奇的光芒,忍不住问道:“对了,北原君,既然你的新书还没写完,那脑子里有新的灵感吗?或者是……想写什么新的故事?” “当然有的……” 北原岩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玻璃杯。 “我最近在构思一个故事。一个比《午夜凶铃》更绝望,也更冰冷的故事。” 北原岩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这一次,没有贞子那样的怨灵,只有纯粹的……人性之恶。” “人性之恶?” 听着北原岩的回答,蒲池幸子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靠枕,身体微微后缩。 她此刻感到一丝本能的害怕,又有抑制不住的好奇。 “是的,书名大概会叫……《告白》。” 北原岩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 “故事发生在一所中学的春季结业式上。” “一位刚刚痛失爱女的女教师,面无表情地站在讲台上。”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哭喊,只是用一种死寂的眼神,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全班三十多名学生。” “她的女儿被班上的两名学生恶意杀害了。” 北原岩的嗓音配合着包厢昏暗的灯光,仿佛瞬间就将蒲池幸子带入阴冷的教室中。 “但因为《少年法》的保护,那两个未成年的凶手不会受到任何法律的制裁。” “甚至正坐在台下,一边和同学打闹,一边若无其事地喝着学校配发的牛奶,脸上挂着天真而残忍的笑容。” 听着北原岩的讲述,蒲池幸子听得屏住了呼吸,双手不自觉地死死抓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这时,北原岩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判感:“于是,这位老师在辞职前的最后一课上,平静地对着全班同学说:‘这堂课,是我作为老师的最后一次告白。’” “为了让那两个凶手真正体会到生命的重量,我已经在那两名犯人刚才喝下的牛奶里,加入了一些……特别的东西。” 第22章 奇妙的事件 “特别的东西?” 听到这里,蒲池幸子忍不住追问起来。 但北原岩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接下来就是商业机密了。要是现在全剧透了,等书出来你可就不想买了。” 北原岩顿了顿,继续说道:“总之,这是一场关于伦理、复仇,以及面对纯粹恶意时的……绝地反击。” 随着北原岩话音落下,蒲池幸子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手臂上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但与此同时,她又被这个充满了残酷美感与张力的故事深深吸引。 其实,《告白》这本书的构思,正是来源于刚才提及的中森明菜。 那个傻女人现在正处于被渣男近藤真彦和冷血事务所联合绞杀的情况,像极了书里痛失爱女,却无法通过法律讨回公道的女教师。 一样被规则束缚,一样被恶意包围。 一开始,北原岩只是想以旁观者的角度,写一个故事来影射人性的黑暗。 但仔细一想,《告白》这本小说或许能起到更大的作用。 它是一剂猛药。 北原岩想让那个在未来绝望到选择割腕自杀的歌姬看到:当世界背叛你、当法律和规则都无法保护你时,除了自我毁灭,其实还有另一种选择。 那便是用冷静、残酷的方式,让那些伤害你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 时光如白驹过隙。 距离六本木的卡拉OK之约,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东京。 北原岩坐在公寓的书桌前,身下是一张刚从意大利进口的高级真皮办公椅。 手边的咖啡也换成了现磨的蓝山,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香气。 房间的角落里,崭新的索尼激光唱机正在旋转,流淌出舒缓的古典乐。 随着第一笔巨额版税的到账,北原岩终于彻底告别了四个月前那种为了生存而写作的窘迫状态。 此时的北原岩不再像当初写《午夜凶铃》时那样,红着眼睛在破公寓里没日没夜在草稿纸上书写。 现在的北原岩,更懂得享受生活,也更懂得如何把控创作的节奏。 “呼……” 北原岩放下手中的万宝龙钢笔,看着稿纸上那密密麻麻的文字,轻轻揉了揉眉心。 《告白》目前的进度是四万字,距离预想的九万字还差一大半。 这并不是因为北原岩变懒了,而是因为这本书,尤其是第一章《圣职者》的心理描写,实在太过压抑和阴暗。 为了完美还原森口悠子那种哀莫大于心死后的极致冷静与疯狂,北原岩必须在写作时让自己完全沉浸在绝望母亲的内心世界里。 这种对人性的彻底解剖,对精神的消耗极大。 “今天就先到这吧。” 看着稿纸上最后一句关于“在牛奶中混入血液”的冰冷独白,北原岩决定放过自己,起身走到窗前透透气。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北原岩走过去接起:“喂,哪位?” “北原老弟!是我,久米宏。” 听筒里传来标志性的活力声音:“这么晚没打扰你休息吧?最近是不是躲在家里数版税数到手抽筋了?” “久米先生说笑了。” 北原岩笑着回应,顺手关掉了唱机,开口问道:“怎么,今晚不用准备明天的直播稿吗?” “那都是手下人的活儿。” 久米宏先是寒暄了两句后,语气很快变得正经起来:“其实今晚是有事找你。” “还记得庆功宴上,我提过关于编剧的事吗?” 听到这里,北原岩顿时眉头一挑:“怎么,有电视台找上门了?” “没错,而且还是现在风头最劲的富士电视台。” 这时久米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说起来,这件事还跟你脱不了干系。” “自从那一晚你在《NewsStation》搞出了30%的神迹,再加上《午夜凶铃》卖疯了,现在整个电视圈都因为你掀起了一股恐怖热潮。” “而富士台那帮人最精明,他们看到了这背后的巨大流量,想蹭你的热度。” 久米宏解释道:“于是他们决定在深夜档新开一档实验性质的栏目,主打都市传说、惊悚与悬疑。” “形式是单元剧,每集30分钟讲一个独立的故事。” “目前暂定名叫《奇妙的事件》。”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北原岩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 《奇妙的事件》?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档节目虽然只播了半年,但它正是统治了日本平成三十年、成为无数人童年阴影的国民级IP——《世界奇妙物语》的前身! 戴着墨镜的大叔塔摩利,诡异的BGM,还有那些脑洞大开、细思极恐的神回…… “原来如此。” 北原岩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只是不动声色地反问道:“那久米先生的意思是?” “这个项目的导演是我的老朋友,落合正幸。” 久米宏叹了口气解释道:“但他现在非常头疼。虽然台里给了档期,但他收上来的剧本全是垃圾。” “现在编剧的脑子还停留在昭和时代,写的不是老掉牙的雨夜女鬼,就是那种甚至能猜到结尾的无聊因果报应。” “当落合看了你的午夜凶铃后,顿时惊为天人。他在电话里跟我吼,说只有你才懂得什么是现代恐怖,什么是让人后背发凉的逻辑。” 说到这里,久米宏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支支吾吾,显得颇为不好意思道:“所以他托我问问,能不能请动你这尊大佛,给这档新栏目写两个短篇剧本救救急?” “毕竟这是深夜档的新节目,预算只有那么多,肯定比不上黄金档的大河剧。给你的稿费,恐怕连午夜凶铃版税的零头都不到……我也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但……” 随着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久米宏以为北原岩是嫌弃报酬太低,正准备开口打圆场说“如果不方便就算了”的时候,北原岩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楚地传了过来。 “稿费的问题无所谓。” “但我对这个电视剧的想法,很有兴趣。” “哎?” 久米宏愣了一下,连忙出声说道:“这只是还没开播的新剧啊,北原老弟你这么看好?” 北原岩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去,带着一种笃定:“相比于那些被条条框框束缚、剧情注水的连续剧,这种短小精悍的都市怪谈,恰恰能容纳最疯狂的脑洞和最极致的反转。” 北原岩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中闪烁着精光。 他太清楚这个IP未来的价值了。 《世界奇妙物语》之所以能统治后世三十年,靠的从来不是大制作或黄金时段,而是那种让人细思极恐的创意核心。 更重要的是,这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切入点。 在这个金钱至上的年代,北原岩不想只当单纯的文豪…… 借着这次富士台的机会,自己正好可以把手伸进影视圈这个名利场。 只要拿捏住内容这个源头,或许在未来,自己也能从被挑选的商品,摇身一变,成为制定规则的资本本身。 想到这里,北原岩出声说道:“久米先生,让落合导演明天来找我吧。” 第23章 赌约 当晚,新宿区,河田町。 这里是富士电视台旧总部的所在地。 在1989年,这里不仅是全日本电视信号的发射中心,更是无数年轻制作人梦想与野心交织的战场。 晚上十点,制作局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速溶咖啡加热后的焦糊味。 电话铃声、打印机的滋滋声、以及编导们焦躁的怒吼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电视台人特有的BGM。 落合正幸死死地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指缝间夹杂着几根因极度焦虑而脱落的发丝。 面前的办公桌上,被揉皱的废弃稿纸堆得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雪山,旁边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溢了出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作为台里刚刚立项的新栏目——《奇妙的事件》的执行导演,他此刻正面临着职业生涯中最大的危机。 这一切的压力源头,便是最近把整个日本搅得天翻地覆的名字——北原岩,以及他的《午夜凶铃》。 正是因为这段时间日本刮起的恐怖热潮,台里高层才临时决定将这档原本不被重视的深夜实验剧,拔高到了战略级的高度。 虽然预算远不如黄金档的大河剧,但制作局局长的咆哮至今还在落合耳边回荡: “现在全日本都在讨论贞子!恐怖就是流量!就是收视率!我们要死死咬住这股热度!必须做出能把那些追求刺激的年轻人死死钉在电视机前的东西!” 而局长最后那句冰冷的通牒更是让他如坠冰窟:“如果收视率不达标,这不仅是这档节目的终结,也会是你落合正幸在富士台执导的最后一个节目。” 想到这里,落合正幸烦躁地抓起手边的几份剧本,看都不看就狠狠摔在了地上。 “该死……全是垃圾!全是垃圾!!” 纸页散落一地,露出了令人尴尬的标题:《雨夜的红衣女》、《会哭的头发》、《复仇的稻草人》…… 这些剧本光看标题就能猜到结尾,投稿的编剧,脑子更是还停留在昭和时代。 写出来的东西不是劝人向善的因果报应,就是这种毫无逻辑,单纯靠音效吓人的老套把戏。 “这都什么年代了?平成都要来了,还在搞这些?” 这一刻,落合正幸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种东西要是播出去,别说吸引那些看过《午夜凶铃》的年轻人了,恐怕连只有老头老太太看的午间剧都不如,会被观众笑掉大牙的。 “就没有一点新意吗?就没有那种让人看完背脊发凉、哪怕关了电视去上厕所都会感到害怕的现代创意吗?!” 落合正幸此刻绝望地瘫倒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只觉得自己的前途和这深夜的办公室一样,一片灰暗。 “叮铃铃!!”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桌上那台黑色的内线电话毫无征兆地尖叫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刺耳铃声,在深夜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惊悚。 落合正幸原本就绷紧的神经差点断裂,浑身一激灵,竟下意识以为贞子就要从隔壁的电视里爬出来了。 可随后愣了瞬,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办公室里加班,于是连忙深吸一口气,抓起话筒道:“喂……这里是制作局,我是落合。” “落合,别在那愁眉苦脸的叹气了,隔着电话线我都能闻到你身上的丧气味。” 听筒里传来久米宏那标志性,充满着昂扬活力的声音:“告诉你个好消息,事情……成了。” “哎?” 落合正幸闻言,先是愣了半秒,随即像是触电般从椅子上弹坐起来,脊背挺得笔直道:“久米先生?您是说……” “没错,北原岩点头了。” 久米宏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而且我们在电话里聊了很久,他表示对这个栏目的创意非常有兴趣。” “真……真的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落合正幸原本暗淡的眼眸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声音激动得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写出《午夜凶铃》的北原老师……真的愿意给我们这种随时会被砍掉的小栏目写剧本?!” “明天下午,你直接去他的公寓找他。地址我一会儿传真给你。” 久米宏点了点头,然后收起玩笑的语气,郑重叮嘱道:“好好把握机会,落合。这可是我拼了老脸才帮你求来的外援,别让我失望。” “是!!太感谢您了!我绝对!绝对不会搞砸的!!” 挂断电话后,落合正幸感觉上一秒的绝望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浑身血液沸腾的滚烫感。 这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狂喜。 “有救了……真的有救了!” 落合正幸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像打了鸡血一样开始在乱糟糟的工位上翻箱倒柜起来。 翻找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找出了已经修改了十几遍,甚至边缘都开始磨损的《奇妙的事件》策划书,然后重新一个个字地开始检查细节,生怕有一个标点符号出错。 紧接着,落合正幸又从抽屉的最深处,翻出了一个精美的丝绒盒子。 盒子里面躺着一支他平时根本舍不得用的万宝龙钢笔。 落合正幸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拭着笔身,动作轻柔得就像是在擦拭武士即将上战场的佩刀一般。 他想把这根钢笔送给北原岩,好给北原岩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在他看来,北原岩就是现在全日本最懂恐惧的神。 只要能得到北原岩的神谕,那奇妙的事件这个栏目绝对能一炮而红! “喂,落合,怎么了?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这时,隔壁办公桌上,一位头发花白、眼袋深重的老男人被落合正幸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他是台里的资深制作人——村上久雄,此刻正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审视着手里让他直摇头的预算表。 “村上桑!有救了!” 落合正幸难掩兴奋,一边飞快地整理着散落的文件,一边激动地说道:“久米先生帮忙联系到了北原岩!就是那个写《午夜凶铃》的当红作家!他答应给我们写剧本了,明天我就去见他!” 听到这个名字,村上久雄并没有表现出预想中的惊喜。 相反,他只是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灰色的烟柱道:“北原岩?哼,就是那个最近被媒体吹上天的新人?” 接着村上久雄弹了弹烟灰,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毫不留情地给落合正幸泼了一盆冷水道:“落合,你是不是太当真了?他只不过是运气好,蹭着社会热点写了一本畅销小说而已。” “你要明白,写小说和写剧本,完全是两码事。” 村上指了指桌上那些被枪毙的稿子,眼神轻蔑地说道:“你知道小说家最喜欢干什么吗?” “他们习惯用大段大段的心理描写,用几千字去堆砌一种情绪,节奏拖沓得要死。” “而我们呢?” “这是电视剧!只有短短30分钟!每一秒都需要精准的视觉语言,要的是起承转合的爆点!” “找这种外行来写剧本,只会给你一堆充满华丽形容词,却根本没法拍成画面的文字垃圾。” “到时候你还得帮他擦屁股。” “不,村上桑,这次您可能错了。” 听到前辈如此贬低心中的救星,落合正幸停下手中的动作。 平日里对前辈唯唯诺诺的落合正幸,此刻的表情却变得异常严肃和坚定道:“我读过《午夜凶铃》,读了整整三遍。” “那本书……不一样。” 落合正幸回忆着阅读时的感受,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那根本不像是一本传统小说。” “它的每一个场景切换,每一次恐怖氛围的递进,甚至连贞子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动作描写,画面感都极强,简直就是把分镜表写成了文字!”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北原岩老师,他绝对懂电影,甚至比很多只会套公式的专业编剧更懂镜头语言。” 说到这里,落合正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憧憬道:“说实话,如果以后我有资历了,我最大的导演梦想,就是能亲自执导《午夜凶铃》的电影版。” “……呵,太天真了。” 村上久雄闻言,摇了摇头,觉得落合正幸是被当红作家的光环彻底冲昏了头脑。 接着村上久雄掐灭了烟头,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道:“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打赌?” “没错。” 村上拿起电话,一边翻看着通讯录,一边解释道:“为了保险起见,我会联系山本。” “他以前写过几部B级恐怖片的剧本,虽然套路老了点,但胜在稳健,肯定比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说家靠谱。” 说到这里,村上久雄盯着落合正幸的眼睛,挑衅道:“到时候,把那个北原岩写的剧本,和山本写的剧本放在一起比比看。” “如果你的大作家写出来的东西没法用,或者输给了山本,下次庆功宴,这一整层的叙叙苑烤肉,你请客。” “……好!一言为定!” 落合正幸没有丝毫退缩,一口应了下来:“但如果是北原老师赢了,村上桑,您珍藏的那瓶威士忌就要归我了。” “一言为定。” 村上久雄冷笑一声,便不再理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 而落合正幸深吸一口气,将整理好的策划书塞进公文包里,然后转头看向窗外河田町璀璨的夜景。 虽然前辈对北原岩充满了质疑,但落合正幸相信自己的直觉,更相信能写出诅咒录像带的北原岩。 翌日上午,北原岩的高级公寓门前。 站在高级公寓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走廊里,落合正幸深吸了一口气,借着不锈钢门牌的反光,第四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尽管这条领带他在出门前已经熨烫了三遍,但此刻,他依然觉得它歪得令人心烦意乱。 接着落合正幸抬起手,用手帕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此刻,他的手心里全是湿滑的冷汗。 这不仅仅是因为即将面对当下全日本最炙手可热的畅销作家,更是因为昨晚在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他和前辈村上久雄立下的那个赌约。 村上那句嘲弄的别拿回来一堆文字垃圾,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喉咙里。 “叙叙苑的烤肉是小事……但这关乎到《奇妙的事件》的生死……希望北原老师的故事足够优秀吧……” 落合正幸咬了咬牙,平复了一下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终于伸出手指,按响了门铃。 叮咚…… 清脆悦耳的门铃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几秒钟后,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械锁转动声,厚重的防盗门缓缓打开。 “您好,是落合导演吧?久米先生跟我提过你。” 出现在门后的北原岩,并没有像落合正幸想象中那样,穿着充满了墨水味的衬衫。 相反,北原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家居服,手里端着一只精致的骨瓷杯,杯口还冒着袅袅热气。 而且身上并没有那种严肃文学作家的古板与压迫感,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却又不得不仰视的松弛感。 “初……初次见面!” 落合正幸连忙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紧绷道:“我是富士电视台制作局的落合正幸!百忙之中打扰您,实在是非常抱歉!” 说完,他慌乱地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名片,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我的名片,请您多多指教!” “不用这么客气,进来吧。” 北原岩微笑着接过名片,扫了一眼,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打扰了……” 落合正幸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在玄关处脱下皮鞋,并习惯性地将其整齐摆放好。 “不用这么拘谨,随便坐。” 北原岩随意地指了指客厅中央的真皮沙发,自己则转身走向了开放式的厨房吧台。 “打扰了……” 落合正幸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旁,屁股只敢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极了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喝咖啡吗?刚好我买了一些不错的蓝山豆子。” “啊!不用麻烦了!我不渴……” 落合正幸下意识地客气道。 “已经煮好了,尝尝吧。” 说完,北原岩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了落合正幸面前。 “谢、谢谢款待!” 落合正幸连忙双手捧起咖啡杯,仿佛手中的是神圣之物一般。 接着浅浅地抿了一口,滚烫且香醇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一些。 “真是……很棒的公寓啊。” 落合正幸环视了一圈宽敞明亮的客厅,目光停留在落地窗外繁华的景色上,忍不住感叹道:“不仅安静,视野也极佳。能住在这种地方创作,难怪北原老师能写出那么厉害的作品。” “只是运气好,托了读者的福罢了。” 北原岩轻轻笑了笑,并没有在这个恭维的话题上多做停留开口问道:“闲话就不多说了。听久米先生在电话里说,你们的新栏目现在很缺好剧本?” “是的!” 见北原岩切入正题,落合正幸连忙放下杯子,正色道:“虽然收到了很多投稿,但……怎么说呢,大多都缺乏新意,很难达到台里要求的‘冲击力’。” “确实,现在的恐怖题材很容易陷入怪圈。” 北原岩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随即,北原岩站起身,走到靠窗的书桌旁,拿起早已装订整齐的文件。 “这是昨晚挂了电话后,我连夜整理出来的故事。” 北原岩走回来,将文件轻轻推到落合正幸面前,开口说道:“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先看看。” 第24章 奶奶 落合正幸立刻正襟危坐,双手颤抖着拿起第一份文件。 在翻开封面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没有大段大段的景物描写,没有冗长的心理独白。 映入眼帘的,是极其标准,甚至比富士台许多专业编剧还要规范的工业级剧本格式! 【场景1:医院·病房(内/日)】 【人物:美保、妈妈、爸爸、奶奶】 【特写:心电监护仪起伏的绿色线条。】 “这……” 落合正幸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北原岩。 谁说小说家不懂剧本? 这格式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 “这一篇叫《奶奶》。” 北原岩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平静地介绍道:“一个关于亲情、交换,以及……人性贪婪的故事。” 落合正幸低下头,翻开了第一页,开始阅读剧本的内容。 剧本的标题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奶奶》。 故事的开篇,带着一种令人压抑的现实感。 一辆在乡间公路上缓慢行驶的巴士。 桥本夫妇带着十岁的女儿美保,正要去乡下的医院探望病危的奶奶。 但这一家人的氛围并不温馨。 妻子一直在刻薄地抱怨,对婆婆即将离世表现得漠不关心,甚至觉得是个累赘。 【桥本太太:真是的,照顾那个老太婆应该是长子的责任吧?为什么要我们这种次子家去?还要浪费汽油钱。】 【桥本先生:(唯唯诺诺)小声点,孩子还在呢……而且哥哥家不是没孩子嘛。】 他们的女儿美保,有着一双像小鹿一样纯净的大眼睛。 她不想听父母的争吵,默默坐到了巴士最后一排,望着窗外发呆。 她从未见过奶奶,但听父亲说,奶奶在她婴儿时期很疼爱她。 很快,他们到了医院。 这是一座有些破旧的乡下医院,走廊里的日光灯忽明忽暗,透着一种不祥的气息,而病房里更是阴森。 美保鼓起勇气掀开帘子,看到躺在床上,骨瘦如柴的奶奶。 就像是一具包着皮的骷髅,令人不寒而栗。 但就在这时,她惊讶地发现,那双枯瘦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美保:妈妈!奶奶的手动了!】 【母亲:(不耐烦)别胡说八道!医生都说了她是植物人状态。】 这时,父母被医生叫出去谈话了。 阴森的病房里只剩下美保一个人。 就在她害怕得想要逃走时,一个轻柔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奶奶(声音):美保……不要怕……我是奶奶。】 【美保:真、真是奶奶在说话?】 【奶奶:是啊,大概是奶奶快要死了,灵魂出窍了吧。我也只能活到明天晚上了。】 【奶奶:美保,死亡并不可怕,只是……我有遗憾。我想去看看我自幼分开的弟弟,哪怕只看一眼。】 【奶奶:求你了,把身体借给奶奶一天,好吗?我保证,明天下午五点前,一定回来还给你。】 一开始,美保害怕地拒绝了。 但在奶奶一遍遍凄凉的哀求声中,善良的小女孩最终心软了。 美保跪在床边,握住了奶奶的手。 【美保:好吧……但你一定要按时回来。】 【奶奶:谢谢你,美保。谢谢你。】 看到这里,落合正幸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作为一名导演,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善良往往是通往地狱的捷径。 剧本中,并没有什么华丽的交换特效。 只是镜头一转。 桥本夫妇进来叫醒了趴在床边睡着的美保。 美保醒了,但眼神变了,原本纯真怯懦的眼睛,突然变得深沉而沧桑。 而真正的美保,此刻已经被困在那具八十岁、浑身剧痛的躯壳里。 【美保(老身体,内心独白):好疼……好疼啊……爸爸妈妈,不要走……我好害怕……】 【母亲:美保,快点走了!发什么呆呢!】 【美保(奶奶灵魂):知道了。】 病房门合拢。 只留下十岁女孩绝望的哭喊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却无人能听到。 第二天。 “美保”背着书包出门了,但她并没有去学校,而是直接跑向了车站。 年轻的身体没有任何疼痛,轻盈得像羽毛。 路过一座石桥时,她看到地上画的跳房子格子,竟然忍不住跳了起来。 这是一个八十岁老人对健康身体最本能的贪恋。 她在公园里晒着太阳,用手绢包着石子玩沙包,嘴里哼唱着古老的童谣:“一个两个三个,用布包起来,十七八岁的姐姐,手上拿着花和香……” 看到这几行描写,落合正幸只觉得头皮发麻。 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场景,明明是天真可爱的童谣,但在知道了这具身体里装着谁之后,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诡异。 美保唱到这里,猛然记起了什么。她抬头看了一眼逐渐西斜的太阳,稚嫩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与焦急。她把手绢塞进兜里,开始向着车站狂奔。 镜头切换。 经过漫长的电车车程,她来到了一个偏僻的町区。 凭借着几十年前的记忆,她在巷子里穿梭,最后钻进了一户老旧人家的院子里。 落合正幸看着剧本上的描写,心中暗道:“这就是她心心念念要见的人吗?弟弟居然住在这里……” 推拉门开着。 屋内,一个中年妇人正在给一个卧床的男性老人喂粥。 但老人似乎吞咽困难,总是含不住,粥水流得满脖子都是,弄脏了被褥。 那妇人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重重地放下碗,大声责骂起了老人。 接着,玄关的电话铃声响起,妇人又恨恨地骂了几句“老不死的、真麻烦”,便起身去接电话了。 趁着这个空档,美保慢慢靠近环廊,脱下小红鞋进了房间。 她轻轻柔柔地跪坐在老人身边,仔仔细细端详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眼中满是深情。 随后,她伸出那双十岁孩子的小手,握住了老人那双枯槁的大手。 【美保(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真夫,是我……我是知子。】 【美保:我来是想告诉你,当年那件事,我没有生你的气。你父母决定了你的婚姻对象,你也没办法违抗的……我理解,我从没有怪过你。】 老人浑浊的眼睛愣愣地望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小女孩。 先是困惑,但随着那熟悉的语气和神态,他的眼角慢慢流出了浑浊的泪水。 美保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轻轻帮他拭去泪水,然后端起碗,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细心地吹凉,喂到他嘴边。 这一次,老人轻轻张开嘴,顺从地吞咽了下去。 他激动地颤抖着嘴唇,用力想说句什么,可惜喉咙里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美保用稚嫩的小手慢慢抚摸着他苍老的脸颊,继续温柔地喂粥,小脸上的表情十分平安喜乐。 看到这一幕,落合正幸顿时瞪大了眼睛。 “居然不是弟弟,而是奶奶喜欢的对象!”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剧情发展!”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这时,去接电话的那位妇人回来了。 她看到这一幕,顿时惊叫了一声。 【妇人(一脸怒容):你是谁家的孩子?!在干什么?!】 美保吓得一颤,爬起身来嚅嗫了几句想要离开,但被那妇人一把抓住了衣领:“这个时间你为什么没有去上学?你是怎么进来的?是不是想偷东西?!” 妇人根本不听解释,直接将她扭送到了附近的治安所。 当美保的妈妈接到通知赶到治安所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美保正被一个女警员监护在办公室里。 美保妈妈一脸铁青,冲进来先是粗暴地翻了翻美保的书包,接着……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甩在了美保的脸上。 【妈妈(歇斯底里):逃学!还私闯民宅!你想干什么!疯了吗?!】 看到这里,落合正幸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讽刺感:“这一巴掌……不仅打在了女儿脸上,更是打在了她最讨厌的婆婆脸上。” “这个不知情的儿媳妇,正在亲手殴打自己的婆婆。这剧本的每一处冲突都充满了黑色的荒诞啊。” 女警员吓了一跳,连忙拦住美保妈妈。 但美保妈妈不依不饶,还想再动手。 趁着女警员和妈妈扭成一团的混乱空档,美保趁机冲出了大门。 等女警回过头来时,人已经跑没了影。 【场景:出租车内(内/黄昏)】 美保逃出治安所后,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焦急地催促司机赶往乡下的医院。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真正美保的生命开始了倒计时。 美保坐在后座,双手死死抓着裙摆,在心里默默祈祷:“美保……坚持住啊!一定要坚持住啊!奶奶马上就回来了!” 落合正幸的手指紧紧捏着剧本的边缘,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快啊!要来不及了!” 此刻的他,完全被带入了剧情,真心实意地希望奶奶能赶回去救下美保。 然而,北原岩的剧本总是充满了恶意的阻碍。 出租车开到一半,停在了荒无人烟的山脚下。 司机转过头,满脸怀疑地看着计价器和这个小女孩:“小妹妹,你有多少钱?” 美保颤抖着掏出钱包。 司机皱了皱眉头,一把拿走了里面所有的硬币,冷冷地说道:“你的钱只够坐到这里。” 【美保:求求你了叔叔,再往前开一点吧!我有急事!】 【司机:下车。我也要下班了。】 美保被无情地赶下了车。 此时,最后一抹夕阳也即将沉入山谷,时间超过了下午五点…… 望着昏暗的天色,美保咬了咬牙,对着眼前荆棘丛生的山路,毫无犹豫地一头扎了进去。 【蒙太奇剪辑】 一边是美保(奶奶灵魂)在黑暗的山林中不顾一切地狂奔。 树枝划破了她稚嫩的脸颊,鲜血直流,新买的小红鞋也跑丢了一只,脚底被石块割得血肉模糊。 一边是医院的病床上。 被困在老身体里的美保,已经痛苦挣扎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美保(老身体,特写):(心电图疯狂报警)奶奶……快回来……我好疼……我不想死……】 落合正幸看得满头大汗,仿佛自己也在那片森林里奔跑。 这种在遵守承诺的感动和生死时速的紧张之间来回拉扯的剧情,让他完全忘记了去思考其他的可能性。 “加油啊!一定要赶上啊!” 落合正幸在心里默默呐喊着。 终于,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美保”冲进了病房。她扑到床前,握住了枯手。 【美保(奶奶灵魂):对不起,美保,让你受苦了……】 镜头一转。 心电监护仪变成了直线。 第二天,奶奶安详离世。 看到这一幕,落合正幸长舒了一口气。 “呼……” 读到这里,落合正幸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仿佛刚才那个在山林里狂奔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他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还好……虽然过程惊险得让人心脏骤停,但万幸,人性还没有泯灭。” “奶奶虽然贪恋青春,但最后关头还是为了孙女,拼了命地遵守了约定……” 落合正幸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困惑:“不过……北原老师,恕我直言。” 他指了指桌上的剧本,语气有些迟疑道:“这个剧本确实精彩,情节紧凑,那种生死时速的紧张感也渲染得很到位。但是……主题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我们想要的是让观众脊背发凉的恐怖或者奇妙。而这……更像是一部难得的温情催泪佳作吧?” “这种感人的亲情赞歌,放在深夜档吓唬年轻人,会不会有点……” 落合正幸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发现,北原岩的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自己。 “感人的亲情赞歌?” 北原岩轻笑了一声,放下杯子,指了指剧本道:“落合桑,故事——还没有讲完呢。” “还有?” 落合正幸愣了一下,心头莫名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于是他咽了口唾沫,翻过了这页看似完美的大团圆结局。 新的页面上,只有黑体加粗的几个大字,像墓碑一样刺眼:【三十年后】 同样的灵堂。 这次遗像上的人,是美保的母亲(当年那个刻薄的桥本太太)。 而跪在灵前答谢宾客的,是已经步入中年的美保。 她盘着发髻,一身黑衣,优雅端庄。 宾客散去。 空荡荡的灵堂里,只剩下美保一个人面对母亲的遗像。 画外音响起:【美保(独白):父亲因食物中毒早早去世了。母亲也在床上瘫痪了十年,一动也不能动,尝尽了人情冷暖,最后死得和当年的奶奶一样痛苦。】 美保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悲伤,反而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旧手绢,熟练地系成了一个沙包。 然后在母亲的遗像前,轻轻抛接起来。 嘴里哼唱起了那首三十年前的歌谣:“一个两个三个,用布包起来,十七八岁的姐姐,手上拿着花和香……” 看到这一幕,落合正幸的瞳孔瞬间放大,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攥住。 这是奶奶才会的歌谣……也就是说,当年死在病床上的……是真正的美保! 而这三十年来,一直顶着孙女皮囊活着的,是那个奶奶! 剧本的最后几行字,字字诛心: 【美保:我做了对不起美保的事。】 【美保:我还是没来得及回去……】 【美保:我还有事要做,因为这太不公平了。我也要这个女人痛苦!】 镜头推近,聚焦在桥本太太的遗像上。 【美保:只有我痛苦?岂不太不公平了!】 镜头定格在“美保”那张保养得宜、却透着森森寒意的脸上。 【全剧终。】 哐当! 落合正幸手中的剧本滑落,摔在茶几上。 这一刻,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哪里是温情故事? 这是长达三十年的鸠占鹊巢! 是真正的恶鬼在人间! 奶奶因为自己的私欲,让十岁的孙女在极度痛苦中替自己死去,然后心安理得地霸占了孙女的人生整整三十年! 而支撑她活下去的动力,竟然是为了报复当年的儿媳妇,要亲手导演一场长达十年的折磨! “这……” 落合正幸抬起头,看着面前一脸平静喝着咖啡的北原岩,声音都在颤抖道:“这才是……真正的人性之恶吗?” “比起那种张牙舞爪的怪物,这种藏在最亲密的家人之间、披着温情外衣的极致恶意,是不是更让人脊背发凉?” 北原岩放下杯子,淡淡地说道。 落合正幸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把剧本重新整理好,像对待什么危险的爆炸物一样小心翼翼。 而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北原老师……您简直是魔鬼。” “这个反转,这个对人性的剖析……这绝对是教科书级别的恐怖推理短篇!哪怕是希区柯克在世,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这是披着亲情外衣的彻头彻尾的恐怖! 至亲之人的背叛和被困在将死之躯里的绝望,比任何鬼怪都要让人毛骨悚然! 第25章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面对落合正幸这近乎失态的夸赞,北原岩只是淡淡一笑,然后放下咖啡杯,开口说道:“过奖了,落合导演。” 接着北原岩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后仰,用一种十分轻松的口吻继续说道:“不过,正如你所感受到的那样。” “真正的恐惧往往不来自于未知,而来自于‘信任’的崩塌。” “当你最亲近的人微笑着向你伸出手,掌心里藏着的却是一把淬了毒的刀……这种寒意,才是无论怎么盖被子都无法驱散的。” 听着这番话,落合正幸感觉自己的心脏再次被狠狠攥紧了一下。 “北原老师……” 过了良久,落合正幸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道:“这太疯狂了……真的太疯狂了。” 说完,落合正幸看向北原岩的眼神中既有深深的恐惧,又有一种看到了稀世珍宝般的狂热:“如果说您的《午夜凶铃》是让人害怕电视机,那这个《奶奶》……就是让人害怕朝夕相处的家人。” “为了报复儿媳妇,心安理得地霸占孙女身体三十年的结局……这种藏在温情面具下的极致恶意,便是我们这档电视剧该有的东西!” 说到这里,落合正幸激动地挥舞了一下拳头:“不是靠廉价的音效吓人,而是靠人性吓人!” “这样的电视剧,绝对能击穿年轻人的心理防线!” 这时,落合正幸猛地站起身,对着北原岩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北原老师,有了您这个题材,我们这栏节目绝对会一炮而红!” “不,绝对会成为经典!” 落合正幸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剧本,虽然恨不得立刻拿走,但也知道规矩。 “北原老师,请您务必等我!” “三天后……不,后天!我会带着局长亲笔签字的正式合同,还有业界顶格的稿酬报价过来!要是局长不同意,哪怕我去求台长,也要把最好的条件给您争取下来!” 说到这里,落合正幸看向《奶奶》剧本的眼神充满了兴奋。 仿佛看着的不是几张打印纸,而是能让他逆天改命的核武器。 “在这个期间,请您一定,一定要为我保留!千万不要给其他制作人看!” 说完,落合正幸对着北原岩深深地鞠了一个超过九十度的大躬,久久没有起身,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他的重视。 “落合桑,这个剧本我会替你保留的。” 北原岩听着落合正幸语气里的期许,嘴角牵起温和的笑意,颔首道:“有劳落合桑费心了。” 落合正幸见北原岩答应,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接着又顺势与北原岩寒暄了几句,待话说得差不多,生怕打扰到北原岩,便主动起身致歉告辞。 落合正幸即便走出了大门,还不忘再次躬身示意,神色间满是谦逊。 富士电视台,制作局。 当落合正幸回到河田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此时落合正幸推开办公室的大门,脸上的兴奋之色依然没有褪去。 “喂,落合。” 此时的村上久雄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看到落合正幸回来,便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子上。 “你回来的正好。这是山本刚刚传真过来的稿子,叫《血染的电话亭》。” 村上久雄弹了弹烟灰,嘴角挂着一丝自信的笑意道:“我刚才看了,非常稳健。” “B级片的经典套路,血浆量十足,绝对能吓哭一帮女高中生。” “你看看吧,是不是比那个什么小说家写的文学剧本要强一百倍?” 落合正幸闻言,停下脚步,顺从地拿起了桌上的剧本。 他耐着性子翻了两页。 映入眼帘的全是些陈旧的套路:毫无铺垫的午夜电话、逻辑不通的斧头杀人魔、还有为了吓人而强行堆砌的女性尖叫…… “怎么样?” 一旁的村上久雄挑了挑眉,弹了弹烟灰,语气中满是得意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专业编剧的功底?这节奏感,可不是写小说的人能比的。” 啪。 回答他的,是一声清脆的声响。 落合正幸面无表情地合上剧本,随手将其扔回了桌上,动作轻蔑得就像是在扔一张废纸。 若是放在昨天,在还没见过北原岩之前,他或许会觉得山本的这个剧本还算不错,至少是个合格的深夜档消遣。 但现在…… 刚刚品尝过北原岩让人灵魂颤栗的“顶级料理”,此刻再看眼前的这些东西,简直就像是在咀嚼一团毫无营养、甚至带着馊味的工业垃圾。 “村上桑,恕我直言。” 落合正幸转过身,直视着这位资深前辈。 此时落合正幸的眼神里没有往日的唯唯诺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过真正高山后的平静与笃定道: “山本先生的稿子虽然堆砌了恐怖元素,但在剧情的反转、逻辑的闭环,以及那种让人细思极恐的余味上……连北原老师剧本的一根手指头都不如。” “你说什么?!” 听着落合正幸的回答,村上久雄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猛地一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出声说道:“你是不是被那个小说家洗脑了?就凭他能写出符合电视剧的剧本?” “村上桑,我并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被洗脑。” 落合正幸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异常认真道:“如果您不相信,请等两天。两天后,等我签了合同拿到正式剧本,您看了就会知道……什么是云泥之别。” 说完,落合正幸没有再理会身后村上久雄的惊愕,径直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工位。 自己当务之急的任务,便是起草与北原岩的合同申请以及计划书,哪怕今天就算是忙到通宵,也要把它搞定。 三天的时间,对于落合正幸来说,简直像是一场在电视台大楼里进行的攻坚战。 为了给一个跨界新人争取到业内顶格的稿酬,他这两天几乎住在了法务部和财务局的门口,甚至不惜拍着桌子立下收视率军令状,才终于把那群顽固的老头子搞定。 下午三点,北原岩的高级公寓门前。 落合正幸再次站在了这里。 相比于三天前的忐忑,今天的他虽然眼底布满了熬夜带来的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此时落合正幸死死攥着手里的公文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毕竟这里可是装着他胜利的果实。 “呼……” 落合正幸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西装下摆,让自己看起来尽量体面一些,然后抬起手,郑重地按响了门铃。 叮咚 这一次,门开得很快。 “很准时啊,落合导演。” 随着防盗门打开,北原岩年轻的脸庞出现在门后。 进门刚一落座,甚至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落合正幸迫不及待地打开公文包,双手捧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如同捧着一份贡品般递到了北原岩面前:“北原老师,这是法务部刚刚盖章的正式合同,请您过目!” 北原岩大致扫了一眼。 稿酬是按照业内顶级编剧的标准给的,其中最关键的是,合同里明确标注了原作者对剧本修改拥有一票否决权,这在电视台是很罕见的特权。 甚至一些资深编剧都没有这样的特权。 签完字后,北原岩将其中一份合同递给落合。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落合正幸小心翼翼地收好合同,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说道:“那个……北原老师,其实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怎么了?” “关于《奶奶》这个剧本……” 落合正幸面露难色道:“其中的主角美保,实在是太难演了。” 说到这里,落合正幸露出了一丝苦笑:“这需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既要演出天真无邪的样子,又要演出那种被八十岁老灵魂占据后的沧桑,以及最后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一般的童星根本驾驭不了。”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您担任栏目的特别选角顾问?” 落合正幸满眼期待地看着北原岩:“毕竟剧本是您写的,只有您最清楚那种感觉。” “我们需要您的眼光来挑选这个魔童。” 选角顾问? 北原岩在脑海中思索了片刻。 这段时间一直闷头写《告白》这种压抑的题材,确实也需要换换脑子。 去片场看看,接触一下活生生的演员,或许能给接下来的创作带来新的灵感。 “可以。” 想到这里,北原岩点了点头回应道:“正好我这段时间也想换换心思。” “真、真的吗?!” 听到这句话,落合正幸激动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脸上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太好了!有北原老师坐镇,我就彻底放心了!我这就去安排试镜会!” 之后北原岩便和落合正幸并肩站在桌前,指尖依次落下签名。 墨迹晕开的瞬间,落合正幸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彻底舒展。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又转头对北原岩躬身致意,语气里满是恳切道:“北原桑,往后的拍摄,还请您多多指点,我一定会尽全力,不辜负您的剧本与信任。” 北原岩将自己的合同妥善收好,一脸笑意的回应道:“落合桑放手去做就好,我相信你的能力。” 之后两人寒暄了一会儿,落合正幸便带着合同离开了这里。 随着合同的正式生效,富士电视台庞大的宣传机器立刻运转了起来。 为了给这档深夜栏目造势,制作局毫不客气地祭出了手中最大的王牌。 第二天一早,各大体育报纸和娱乐版面的头条都不约而同地刊登了同样的一则重磅消息: 《当红畅销书作家北原岩,将跨界担任富士台深夜档新栏目编剧!》 这个消息像是一颗深水炸弹投入了原本平静的湖面,在整个日本文化界激起了层层涟漪,甚至引发了巨浪。 毕竟现在距离《午夜凶铃》的发售也不过才短短一个月。 如今的贞子热还没有丝毫退去的迹象,大街小巷都在讨论诅咒录像带。 北原岩这个名字,正处于话题的最中心。 用后世的话来说,如今的北原岩就是行走的流量! 然而,随着关注度而来的,是如潮水般涌来的非议。 在1989年这个泾渭分明的年代,文学界和电视界之间存在着一条深深的鄙视链。 在很多自诩清高的文化人眼里,作家是探究灵魂的艺术家,而深夜档电视剧那是给不睡觉的无业游民看的垃圾。 一个正处于上升期的作家去写恐怖短剧,不仅是不务正业,更是一种自甘堕落的自降身价。 《周刊文春》,评论专栏。 一位老朋友再次跳了出来。 著名的文学评论家木岛平八郎,经过这些天在医院的休养,身体刚刚好转,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笔。 他直接在《周刊文春》上发表了一篇言辞激烈的檄文,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 《这是对文学的背叛!——评北原岩的堕落》 木岛平八郎在专栏中痛心疾首,字里行间却难掩那股幸灾乐祸的酸味:“北原岩作为一个刚刚展露头角的新人作家,本该静下心来打磨文字,去争取直木赏的荣耀。” “但他却选择了另一条路,跑去沾染电视台的铜臭味!” “去写那种不入流的、靠一惊一乍吓唬人的深夜恐怖短剧!” “小说和剧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艺术形式。” “小说需要的是深沉的思考,而深夜剧需要的只是感官刺激。” “他这种行为,就像是一个有天赋的油画家,不去画廊里展览,反而跑去路边的厕所墙上乱涂乱画!” “这是在挥霍他的才华!” “注定是一场灾难!” 木岛平八郎的这番言论,虽然刻薄毒辣,但在此时封闭且保守的文学圈里,却意外地引起了不少共鸣,甚至被许多人奉为圭臬。 原因无他,纯粹是因为——眼红。 要知道,北原岩的《午夜凶铃》发售仅仅一个月,销量就已经疯涨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八十万册! 这是什么概念? 许多严肃作家穷极一生,写断了笔杆子,恐怕连这个数字的零头都摸不到。 而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仅仅靠着写吓唬人的鬼故事,就名利双收,如今更是成了电视台的座上宾。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心里怎么能平衡? 一时间,墙倒众人推。 各大报刊杂志上,唱衰北原岩的声音甚嚣尘上,仿佛他已经注定要从神坛跌落。 舆论发酵的当天晚上,新潮社编辑部。 佐藤主编看着办公桌上那一叠叠措辞严厉的读者来信和评论剪报,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如今他再也坐不住了,火急火燎地把电话打到了北原岩的公寓。 “北原老师……您看今天的晚报了吗?” 电话一接通,佐藤主编那透着浓浓焦虑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伴随着焦躁的翻纸声:“现在的风评太乱了!简直是一边倒!” “木岛那个老东西正抓着这件事不放,他在专栏里大肆攻击,说您江郎才尽,开始为了捞快钱不择手段了!” 说到这里,佐藤顿了顿,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带着近乎恳求的意味:“北原老师,您是不是……再慎重考虑一下?” “毕竟《午夜凶铃》的势头正猛,下一本新书全日本的书店都在盯着。”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因为跨界失败而背上骂名,可能会严重影响您的声誉,甚至会影响新书的宣发啊!” 佐藤的话虽然委婉,但意思再明确不过:您别折腾那些不入流的电视剧了!老老实实写书才是正道,别把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神格给玩崩了! 面对佐藤主编一连串炮语连珠般的焦虑,北原岩只是轻笑了一声。 “不用担心,佐藤先生。” 此时北原岩的声音无比平静,丝毫没有被舆论影响的情况:“我心里有数。” “比起在这里担心我的声誉,你不如让销售部提前去联系印刷厂,顺便多准备几辆运货的卡车。” “哎?卡、卡车?” 佐藤主编闻言,顿时愣住了。 “没错。” 北原岩出声说道:“与其关心苍蝇的嗡嗡声,不如期待一下下一本书的销量。相信我,那会是一个让木岛平八郎把假牙都惊掉的数字。” “哎?是……是!我明白了!” 虽然心里还在打鼓,但听到北原岩如此笃定的语气,佐藤主编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挂断了佐藤的电话,北原岩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璀璨、却又冰冷疏离的东京夜色,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再次突兀地响起。 叮铃铃…… “又是谁……难道是书店那边打来的电话?” 北原岩揉了揉眉心,随手接起电话。 “摩西摩西……是、是北原君吗?”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中年男人的说教,而是一个温柔得如同春风拂面般的女声。 这是蒲池幸子的声音。 与外界嘈杂、尖锐、充满了功利算计的质疑声截然不同,她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独特的,能瞬间抚平褶皱、治愈人心的力量。 “啊,是幸子啊。”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北原岩的表情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声音也放缓了几分:“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吗?” “嗯……刚刚结束录音。” 蒲池幸子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道,似乎在斟酌词句,怕提到敏感话题会让北原岩不开心。 但沉默了几秒后,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坚定起来。 这是独属于她的、外柔内刚的倔强。 “那个……我看新闻了,还有那些评论家的文章。” “我知道现在外面都在说什么。但是,我相信北原君。” 女孩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敲在北原岩的心上:“虽然我不懂剧本,也不懂什么文学圈的高级规矩。” “但我读过北原君的书,我知道,能写出那样文字的人,无论做什么,一定都是最棒的。” “那些评论家……他们只是因为自己写不出那样精彩的故事,因为嫉妒北原君的才华,才会那么说的。” 或许是觉得自己这番话有些笨拙,电话那头的蒲池幸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用更加真诚的声音说道:“所以,请一定不要在意那些声音。” “北原君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了……我会一直在身后为你加油的!一直!” 听筒里传来的温暖呼吸声,在这个充满质疑与恶意的冰冷夜晚,就像是一束光,成了北原岩的慰藉。 “谢谢你,幸子。” 北原岩轻声说道:“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挂断电话后,北原岩重新坐回书桌前。 台灯的光晕下,一叠厚厚的稿纸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是他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的新书《告白》。 质疑? 嘲讽? 说我背叛文学?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26章 把推你下去的人……踹下井 几天后的下午,富士电视台,第三选角室。 《奇妙的事件》之《奶奶》篇的选角工作,在有序地进行着。 作为导演的落合正幸坐在长桌的主位,眉头紧锁,面前堆满了各个事务所递上来的童星资料。 北原岩则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茶,更多时候像是一个旁观者,甚至连话都很少说。 毕竟隔行如隔山,对于日本演艺圈的这些面孔,北原岩并不熟悉,所以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只看不说,除非必要。 “下一个。” 随着落合正幸的指令,一个穿着精致洋装、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她是向日葵剧团推荐的种子选手,只有十岁,但已经有了丰富的广告拍摄经验。 试镜的过程非常顺利。 小女孩声音甜美,哭戏更是说来就来,让笑就笑,甚至还懂得找镜头。 表演结束后,还礼貌地对着评审席鞠躬,露出一个甜度满分的笑容。 “不错啊……” 等小女孩出去后,落合正幸忍不住在简历上画了个圈,侧头对旁边的副导演说道:“演技很稳,哭戏爆发力也有,如果不NG的话,拍摄进度会很快。” “我觉得这个孩子是目前最好的。” 说完,落合正幸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北原岩,客气地问道:“北原老师,您觉得呢?” “这个孩子形象很可爱,应该挺符合美保让观众同情的人设吧?” 北原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并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看着简历,若有所思地说道:“演技确实无可挑剔,很完美。” 听到原作者也这么说,落合正幸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拍板。 “但是,落合导演。” 北原岩话锋一转,开口反问道:“你不觉得……她太清楚自己很可爱了吗?” “哎?” 听到这里,落合正幸顿时愣了一下。 “美保这个角色,最大的悲剧色彩在于她的无辜。她是一张白纸,正因为是白纸,被染上黑色的墨汁时才最让人心痛。” 北原岩转过头,看着落合正幸,一针见血道:“刚才那个孩子,她的天真是一种表演出来的天真。” “这是大人想看的天真,带着一种讨好的意味。如果让观众觉得她很精明,那么后来她被奶奶夺舍时的那种绝望感,就会大打折扣。” “比起一个完美的洋娃娃,我们是不是更需要一个……看起来有点笨拙、甚至有点木讷的孩子?” 说到这里,北原岩指了指面前透明的水杯:“只有最纯粹、最不自知的容器,才能装下最极致的恶意。” “这……” 落合正幸看着桌子上的水杯,顿时陷入了沉思。 几秒钟后,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兴奋:“我明白了!您说得对!” “太职业化的童星反而会破坏那种真实感!我们要找的不是演员,而是真正的美保!” 落合正幸立刻拿起笔,划掉了那个童星的名字,转头对副导演喊道:“把刚才那个……就是那个虽然有点紧张,忘了一次词,但是眼神特别干净的那个孩子叫回来!我想再看一次!” 副导演连忙跑了出去。 落合正幸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对北原岩感叹道:“北原老师,还好有您在。刚才我差点就因为赶进度而犯了职业病。” “如果让刚才那个孩子演美保,这剧本的味道恐怕真要变了。” 北原岩只是摇了摇脑袋,重新端起茶杯道:“我只是动动嘴皮子,到时候具体怎么拍摄,还是得看落合导演的功力。” 有了这个插曲,接下来的选角方向瞬间清晰了起来。 不再追求技巧,而是追求特质。 在落合正幸专业的把控下,角色一个个被敲定。 直到……最后一份简历摆在众人的桌子上。 “三十年后的成年美保”。 虽然这个角色只有剧本最后一分钟的戏份,甚至连一句台词都没有,只需要站在灵堂前哼哼歌,抛抛沙包就行。 但落合正幸很清楚,这个角色才是全剧恐怖之处。 他们需要演员演出的不仅仅是中年丧母的悲伤,更要演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冷酷,一种终于熬死了所有人,获得最终胜利的阴郁与得意。 “刚才这几个演员都不行。” 落合正幸把几份简历扔到一边,叹了口气道:“脸上写满了为了生活奔波的疲惫,眼神也是麻木的。” “完全没有那种鸠占鹊巢后,把人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邪气。” “再看看吧,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去那些剧团里挖人了……” 随着选角工作接近尾声,只剩下最后几个试镜者了。 落合正幸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脖子,随手拿起下一份简历。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简历上那个名字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只见姓名栏上,赫然写着四个清秀的汉字——【中森明菜】。 看到这一幕,落合正幸以为自己熬夜熬出了幻觉,先是用力眨了眨眼,然后再次看去。 “喂……这也太离谱了吧?” 落合正幸指着名字,哭笑不得地把简历递给了旁边的副导演道:“现在的事务所为了博眼球,连艺名都敢起得这么大?” “就不怕被研音(中森明菜所属事务所)发律师函吗?” 副导演凑过来看了一眼,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哈哈,应该是同名同姓吧?毕竟全日本叫这个名字的人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 “不过想想也知道,这怎么可能是本人嘛。” 接着副导演一边整理着资料,一边调侃道:“中森小姐可是现在的顶级歌姬,正在备战演唱会呢,怎么可能跑来我们这种深夜剧组,试镜一个连台词都没有的龙套?” “也是,估计是个想要蹭热度的新人。” 落合正幸摇了摇头,也没太当回事,随意地挥了挥手:“那就快点叫进来吧,别让人家等久了。早点看完早点收工。” “好嘞。” 副导演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口大声喊道:“下一位!第14号,中森明菜小姐!” 话音刚落。 吱呀! 选角室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 随着一声略带沙哑,却在全日本都有着极高辨识度的独特嗓音响起,一个消瘦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蹭热度的浮夸新人,也没有穿着廉价的模仿服装。 走进来的女人穿着一件稍显宽大的黑色风衣,戴着一副足以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她身形消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如同破碎黑天鹅般的易碎感。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走到房间中央,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摘下了墨镜。 这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苍白精致的脸庞,仿佛藏着万千心事的眼睛…… 啪嗒。 正在喝水的副导演手一抖,手里的纸杯直接掉在了裤子上,滚烫的咖啡泼了一身,但他却完全感觉不到烫,只是张大了嘴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而落合正幸更是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下巴差点砸到桌子上,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是同名同姓。 也不是什么模仿秀。 “中……中森小姐?!” 落合正幸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您、您是不是走错房间了?这里是深夜剧《奇妙的事件》的试镜现场,音乐节目的录制在隔壁楼……” 开什么玩笑! 站在面前的可是中森明菜! 虽然最近因为和近藤真彦的恋情风波,导致她状态暴跌,甚至一度传出精神崩溃的流言。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依然是全日本当之无愧的Top1歌姬! 这种级别的大明星,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一个只有几句台词的深夜剧龙套试镜现场? “没有走错。” 中森明菜轻轻摇了摇头。 接着她的目光越过惊慌失措的众人,精准地落在了坐在落合正幸身旁,一脸平静的北原岩身上。 随后,她转向落合正幸,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听说这里在招募《奶奶》的演员……我想试试成年美保的角色。” 虽然这一切荒谬得像做梦,但面对中森明菜的主动请缨,落合正幸除非脑子进水了才会拒绝。 简单的清场和准备后,试镜开始了。 并没有什么复杂的布景,只有一把椅子代替灵堂。 中森明菜脱掉了风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长裙。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仅仅是一个站姿,落合正幸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此时的中森明菜,根本不需要演。 她这种形销骨立的消瘦,眼神空洞中却藏着深深恨意与不甘的状态…… 简直就是为了成年美保这个角色量身定做的! 中森明菜缓缓抬起头,看向虚空中的母亲遗像。 没有眼泪,甚至没有表情。 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熟练地折成沙包,轻轻抛向空中。 “一个……两个……三个……” 此时中森明菜的声音轻快中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十七八岁的姐姐……手上拿着花和香……” 当唱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这是一抹似笑非笑、充满了讽刺与冰冷的笑。 就像是一个被压抑了三十年的恶鬼,终于在这一刻撕开了面具,对着这个世界发出了无声的嘲弄。 霎时间,整个选角室的气温仿佛下降了五度。 这不是演出来的恐怖。 而是真实的绝望转化出的恶意。 “啪!啪!啪!” 就在这时,掌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北原岩率先鼓起了掌。 紧接着,落合正幸和副导演们也如梦初醒般疯狂地鼓掌。 “太……太惊人了。” 落合正幸一边跟着鼓掌,一边语无伦次地感叹道:“中森小姐,这绝对是神迹级别的表演!” 面对众人的惊叹,中森明菜只是礼貌地鞠了一躬,重新戴上了墨镜,出声回应道:“谢谢。” 随着中森明菜的表演结束,这次试镜也随之结束了。 如果是普通演员,落合正幸肯定会留下来慢慢谈。 但眼前这位可是中森明菜! 是正处于风暴中心的顶级歌姬! 她能答应出演,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落合正幸很清楚,这种冲动型的决定必须立刻落实,否则等她的经纪公司研音反应过来,或者是她自己反悔了,这煮熟的鸭子就飞了! “快!副导!去把法务部的大岛叫来!不……直接去叫局长!” 落合正幸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急得满头大汗,对着身边的副导演小声道:“这可是惊天大新闻!我们要立刻拟定特约出演的合同!必须要在今晚搞定!” 说完,落合正幸又转头对着中森明菜连连鞠躬道:“中森小姐,请您稍等片刻,因为您的合约级别太高,我必须亲自去向台长汇报,申请最高规格的特邀待遇!” “马上就回来!” 在巨大的惊喜冲击下,落合正幸根本顾不上其他的,带着一帮人风风火火地冲出了选角室,去搞定繁琐的行政流程。 随着落合正幸带着大队人马风风火火地离开,原本拥挤嘈杂的选角室瞬间空荡了下来。 空气中因为兴奋而燥热的因子慢慢沉淀,只剩下中央空调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北原岩慢条斯理地收拾好桌上的钢笔和文件,站起身对着中森明菜点了点头,然后径直推门走出房间,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休息区。 这里有一台亮着暖黄色灯光的自动贩卖机。 “明菜桑!该走了!接下来的通告……” 一直守在门口,早已急得满头大汗的经纪人见状,连忙凑上来想要把这位任性的祖宗拉走。 然而,中森明菜仿佛根本没有听到经纪人的催促,甚至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她只是裹紧了身上宽大的黑色风衣,径直越过经纪人,走向北原岩。 看到这一幕,经纪人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却又想起北原岩的身份,最终还是没敢阻拦,只能识趣地退到了走廊的另一头守着。 咣当。 伴随着一声重物落下的闷响,贩卖机的取货口吐出了两罐饮料。 没等中森明菜开口,北原岩已经弯下腰,将滚烫的铁罐取了出来。 接着北原岩转过身,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跟上来一样,神色自然地将其中一罐递到了她面前。 “给。” “无糖的黑咖啡。” 北原岩看着中森明菜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碎掉的脸庞,淡淡地说道:“虽然苦了点,但很提神,正如适合你现在的状态。” “谢谢。” 中森明菜接过咖啡,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取暖。 过了一会儿,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很轻道:“自从那天听了您的话后……我去书店买了《午夜凶铃》来看。” “我看了一整晚,吓得不敢关灯。” 这时,中森明菜突然抬起头,曾经像星星一样明亮,如今却布满阴霾的眼睛直视着北原岩道:“北原老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贞子被父亲推下井底,在黑暗中待了三十年……她是孤独的吗?” “如果……如果在被父亲推下去的那一刻,她反抗了的话……哪怕是用牙齿咬,用指甲抓……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她是不是就不用变成只会害人的厉鬼了?” 北原岩看着眼前这个濒临破碎的女孩。 他知道,中森明菜在问的不是贞子,而是她自己。 那个被名为爱情的谎言推下井底,正在黑暗中一点点腐烂的自己。 “贞子当然是孤独的。” 北原岩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回答道:“但她的悲剧不在于她是厉鬼,而在于她不敢反抗父亲,反抗了那个想要抹杀她的世界。” “如果她反抗了,或许她会死,或许会活,结局谁也不知道。” 北原岩看着面前仿佛随时会碎掉的女孩,出声说道:“但至少……她不会被困在井底三十年,变成一个只会咒杀无辜者的怪物。” 听到这句话,中森明菜握着咖啡罐的手猛地收紧,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 良久,中森明菜慢慢抬起头。 她眼中原本的迷茫与死寂般的灰暗逐渐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微弱的光芒。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中森明菜看着北原岩,嘴角扯动,露出了一个惨然而凄美的笑容道:“你是大作家,心里一定在想:为什么中森明菜,会跑来演这种没有台词,阴暗扭曲的龙套角色吧?” 北原岩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中森明菜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窗外逐渐吞没城市的夜色,轻声说道:“因为……我想获得美保奶奶的力量。” 中森明菜转过身,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消瘦的倒影:“剧本里的奶奶,虽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但她为了活下去,为了报复儿媳,可以狠心夺走孙女的身体,可以隐忍三十年……” “她很坏。但她很有生命力,不是吗?” “现在的我,太软弱了。” “软弱到只能任人宰割,只能在井底等着水漫过头顶。” “所以我想演演这种坏女人。我想知道……拥有为了自己而活、为了复仇而活的恶意,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是为了对抗近藤真彦吗?” 北原岩突然开口,直接撕开了窗户纸。 听到那个名字,中森明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指死死地抠进了易拉罐的铝皮里。 面对看穿一切的北原岩,中森明菜卸下所有的防备,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断断续续地倾诉了起来。 “每个人都叫我忍耐,叫我懂事……家里人把我当成摇钱树,只要我不给钱,他们就会打电话来骂我忘恩负义。” “经纪公司把我当成商品,为了维持形象,按着我的头不让我说话。” 中森明菜死死地捏着手里的咖啡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而……那个男人,比他们更可怕。” “他总是以‘赛车事业需要资金’、‘想要摆脱事务所独立’为借口,一次又一次地从我这里拿钱。” “几百万,几千万……” “每次我试图反抗,或者拒绝给他钱的时候,他就会用那种失望透顶的眼神看着我,对我说……” “明菜,你这就是在毁了我。” “是因为你太红了,抢了我的风头,我的赛车事业才会这么不顺。你难道不该补偿我吗?” “你这种阴沉又歇斯底里的性格,除了我,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个男人受得了你?” 说到这里,中森明菜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深深的自我厌恶:“我以为那是在帮他渡过难关。可结果呢?” “前脚刚拿走我辛苦巡演攒下的积蓄,后脚我就在周刊杂志上看到了他在纽约豪掷千金、开着跑车和别的女人夜夜笙歌的照片。” “北原老师,您知道那种感觉吗?” 中森明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当我打电话去质问时,他反而骂我疑神疑鬼,骂我不但不支持他的梦想,还想用钱来控制他。” “我觉得我就像是在井底的贞子。” “那个男人站在井口,一边往里面扔石头,一边对我说:你之所以在下面,是因为你有病,是因为你不够好。” “而我……竟然真的相信了。” “现在我感觉头顶的天空越来越小,水漫过了脖子,冷得刺骨……我快要透不过气了。” 北原岩静静地听着,藏在袖口下的拳头已经不知不觉地握紧。 这根本不是恋爱关系。 这是教科书级别的精神虐待和洗脑。 近藤真彦这个渣男通过不断的贬低和打压,摧毁了中森明菜的自尊心,把这位全日本最耀眼的歌姬,驯化成了一个只会吐钱、还要在事后自我反省的提款机。 北原岩知道历史的走向。 再过不久,就是臭名昭著的金屏风事件。 这个傻姑娘被渣男骗走整整八千多万日元,被榨干了最后的价值。 然后在绝望中割腕未遂后,还要被骗去发布会现场,当众向那个吸血鬼道歉,揽下所有罪责。 最后人财两空,一代歌姬就此陨落。 这哪里是恋人? 这分明就是趴在她身上吸血的水蛭。 “现在的她,离自我毁灭只有一步之遥了。” 想到这里,北原岩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原本打算投给佐藤主编的信封。 里面装的不是别的,正是他刚刚完成的《告白》半本复印稿。 “既然想学坏,那就学得彻底一点吧。” 北原岩将信封递到中森明菜面前,缓缓出声说道:“只靠演戏是救不了自己的。” “明菜小姐,这个东西……或许比《奶奶》的剧本更适合现在的你。” “这是什么?” 中森明菜愣愣地接过信封。 “一份复仇指南,或者说……恶女的觉醒书。” 北原岩继续说道:“回去读读看吧。” “当你读完它,你就会明白。” “当法律和道德都无法保护你时,除了在井底哭泣,你其实还有另一种选择。” “那就是爬出井口,把推你下去的人……踹下井。” 第27章 告白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北原岩的背影吞没。 叮 随着楼层指示灯开始跳动,幽静的走廊里只剩下自动贩卖机压缩机发出的低沉嗡嗡声。 中森明菜站在原地,手中死死攥着牛皮纸信封。 她把还有些许温热的咖啡罐贴在自己冰冷的脸颊上,透过玻璃窗,看着楼下赤坂繁华的夜景。 曾经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哭泣,只会为了别人的评价而委曲求全的女孩。 眼中的迷茫正在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贞子是因为不敢反抗,才被困在井底三十年……” 中森明菜喃喃自语道:“既然做不了只能被动等待的贞子,那就做个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的恶鬼吧。” 接着,中森明菜将信封揣进怀里,转身走向黑暗的走廊深处。 回到公寓后,北原岩径直走进了书房。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一台崭新的佳能复印机在不知疲倦地运作着。 “滋滋……刷……” 伴随着富有节奏感的机械声,一张张带着温热墨香的A4纸被平稳地吐了出来。 如今凭借着《午夜凶铃》的版税以及奖金,北原岩早已身怀巨款。 为了方便写作,他直接斥巨资在家里添置了这台在当时还算奢侈品的办公设备。 几分钟后,机器停止了运转。 北原岩伸手拿起尚有余温的书稿,在桌面上轻轻磕齐。 洁白的封面上,只有两个加粗的黑体大字,静静地散发着一种压抑的气场。 《告白》。 这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恐怖小说。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一部比鬼怪更令人胆寒,将人性的阴暗面解剖得淋漓尽致,同时还把复仇的快感以及伦理的崩坏揉碎了写进每一个字里的致郁系神作。 后世的凑佳苗便是凭借着这部作品一举封神。 “呼……” 北原岩轻轻吹去纸张边缘的浮墨,将这份注定要在文坛掀起惊涛骇浪的上半部手稿,装进加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封死袋口。 下楼将其投入特快专递的邮筒后,北原岩便回到公寓,拿起电话,拨通新潮社编辑部的号码。 “嘟……咔哒。” 电话几乎是刚响一声就被接起。 “喂,我是佐藤。” “佐藤桑,是我。新书的上半部稿子刚刚寄出去了,特快专递,明天一早应该就能到。” 听到北原岩这句平淡的通知,电话那头先是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了难以掩饰的亢奋,隔着电话线都能想象出佐藤主编此刻满面红光的样子:“上半部分这么快就好了吗?” “简直太好了!” “北原老师,您放心!这次宣发渠道我都打好招呼了。只要稿子没问题,我们立刻就能开始预热!到时候绝对不会耽误上市时间!” 面对佐藤主编仿佛就要溢出来的热情,北原岩简单寒暄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咔哒。 放下听筒,佐藤主编心情大好。 然后他猛地一蹬地面,真皮办公椅顺滑地转了个圈,正对着不远处正在埋头审稿、一脸苦大仇深的町田编辑喊着。 “喂,町田!” 佐藤主编,一脸得意地招了招手:“别愁眉苦脸了,有个惊天好消息,听到了吗?” 町田迷茫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下滑的眼镜,一脸疑惑:“主编,怎么了?难道您收到什么好稿子了?” 佐藤主编一脸兴奋道:“刚才北原老师打电话来说,新书的上半部稿子已经寄出来了!特快专递,明天一早就能摆在我的桌子上!” “这就……写完了?” “真的假的!” 听到这句话,町田手一抖,随后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道:“这才过去多久?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半月吧?《午夜凶铃》的续集这就写出来了?!” “是啊,神速吧?” 看着町田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佐藤主编心里更爽了,仿佛写书的人是他自己一般。 “这怎么可能……” 而町田编辑此时喃喃自语道:“一般来说,第一本书爆火后,作者写续集的压力会非常大,很多人都会卡文,甚至拖个一年半载都写不出一个字……” “北原老师他是打印机成精了吗?” “哼,所以说,庸才和天才是有壁垒的。” 佐藤主编翘起二郎腿,美滋滋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不光写得好,还勤奋!简直就是作家的模范!” 说到这里,佐藤主编一脸嫌弃地指了指办公室里那些堆得如同小山一般的催稿单道:“你看看手里这帮家伙,不拿着刀上门催稿,甚至不把他们关进温泉旅馆的小黑屋里断电,他们能挤出几千字来?简直像便秘一样!” “再看看北原老师!根本不需要我们操心,自己就把新书送上门来了!” 两人对着空气一顿猛夸,完全沉浸在了贞子宇宙即将再次引爆全日本、奖金拿到手软的美梦中。 翌日清晨。 “主编!到了!到了!”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町田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加急快递袋冲进了办公室。 “北原老师的复印稿到了!” “快!拿过来!” 佐藤主编闻言,就像是听到冲锋号的士兵,立刻挺直了腰杆。 看着桌子上的牛皮纸袋,佐藤主编特意抽出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然后满怀敬意地拿起桌上的裁纸刀。 “来吧,贞子……” 随着裁纸刀锋利的刀刃划开牛皮纸袋,发出沙沙的声响,佐藤主编在心里默默念叨着,眼神中燃烧着狂热的期待:“让我看看你在井底复活之后,还能带给我什么样的恐惧吧!” 怀着激动的心情,佐藤主编深吸一口气,无比郑重地将里面的手稿抽了出来。 然而。 当手稿完全展露在灯光下,看清封面的那一刻。 佐藤主编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像是被液氮喷过一样,彻底凝固了下来。 站在一旁伸长了脖子偷看的町田也愣住了,嘴巴微张,活像是一只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鹅。 封面文稿上写的大字不是《螺旋》。 也不是《午夜凶铃2》。 白纸黑字,只有两个加粗的、端端正正的黑体大字…… 《告白》。 霎时间,偌大的办公室里,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告……白?” 过了良久,町田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他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看向佐藤主编道:“主编,这……这是不是寄错了?” “或者是北原老师随手写的散文集?还是……私人的恋爱日记?” 听着町田的话语,佐藤主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起来。 在这个年代,告白这两个字,通常只会让人联想到校园里樱花树下的请和我交往,联想到粉红色的信封,联想到那些无病呻吟,酸掉牙的青春疼痛恋爱文学。 唯独……联想不到恐怖。 “难道真的寄错了……” 佐藤主编深吸一口气,连忙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指颤抖地向北原岩拨去。 “嘟……嘟……喂?” 电话那头传来北原岩慵懒的声音。 “北原老师!是我,佐藤!” 此时佐藤主编急得声音都变调了,那语气仿佛是看到自家刚上市的股票突然跌停了一般:“稿子我收到了,但这名字……” 接着他不等北原岩回答,就语速极快地追问道,试图抓住最后一种可能性:“北原老师,您是不是拿错档案袋了?是不是把给哪家少女杂志写的短篇散文随手塞进来了?”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异常平静。 “没有拿错。” 北原岩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打破了佐藤最后的幻想:“就是这个。这本《告白》,就是我在写的新书。” “哎?不、不是……” 佐藤主编顿时感觉眼前一黑,差点握不住听筒,连忙对着电话说道:“北原老师!您清醒一点啊!” “现在全日本的读者都在等着贞子复活,各大书店都在催着《午夜凶铃》的续集。” “您这时候写什么纯爱故事啊!” “这不仅是浪费现在的热度,还会让那些期待刺激的恐怖书迷失望的!这是自毁长城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传来北原岩一声玩味的轻笑。 “恋爱小说?佐藤先生,你的想象力很丰富。” “但这可不是那种在夕阳下红着脸说我喜欢你的告白。” 北原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自信道:“而是……罪人的独白。” “罪……罪人?” 佐藤愣住了。 “佐藤桑。” 北原岩并没有过多的辩解,直接说道:“你先看第一章。” “如果你看完第一章,觉得它是无聊的恋爱小说,或者觉得它的精彩程度不如《午夜凶铃》话。” “你可以直接把它扔进碎纸机,然后打电话告诉我,我立马给你写《螺旋》。” “嘟……嘟……嘟……” 下一秒,没等佐藤反应过来,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佐藤主编愣了半晌,最后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动作缓慢地将话筒放回了座机上。 “主编……” 一旁的町田小心翼翼地看着佐藤主编问道:“北原老师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北原老师说,让我们先看完第一章。” 佐藤主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看着桌上那份名为《告白》的手稿,语气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道:“他说,如果看完了觉得是普通的恋爱小说,或者不如《午夜凶铃》精彩,就直接扔进碎纸机,他立马给我们写《螺旋》。” “这……” 町田闻言,顿时面面相觑。 “这简直是胡闹!” “放着好好的恐怖大师不当,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写什么罪人的独白。” 佐藤主编摇了摇头,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重新坐直了身体,伸手拿起手稿。 作为资深编辑,佐藤主编并不想退稿,而是想通过专业的眼光找出这部转型之作的不足。 他要在看完后,有理有据地告诉北原岩:老师,您的才华在于恐怖,而不是这种情情爱爱。 为了销量,请您务必回归正途。 “好!那我就好好拜读一下。” 佐藤主编调整了一下眼镜,带着一种鸡蛋里挑骨头和挽救失足作家的心态,翻开了第一页。 这一刻,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段第一人称的独白。 叙述者是一位名叫森口悠子的中学女教师。 起初的文字琐碎而日常,森口老师絮絮叨叨地讲着关于喝牛奶的好处,讲着班级里那些喧闹的学生。 “是普通的校园题材吗。” 佐藤主编不屑地撇了撇嘴,正准备快速翻页。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到第四页中间时,混杂在日常叙述中的文字,像是一根突然刺出的冰锥,瞬间扎进了他的视网膜:“爱美是死于意外的。但,她是被人杀死的。” “凶手,就在你们中间。” 佐藤主编原本漫不经心的坐姿,在这一刻不知不觉地僵住了。 正在说话的女教师,语气明明那么平静,那么客气,甚至依然在使用着标准的敬语,可透出来的寒意却让人骨头缝里发冷。 随着阅读的深入,佐藤主编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降温。 森口老师没有歇斯底里地咆哮,也没有哭天抢地地控诉。 她只是站在讲台上,用仿佛来自地狱的冰冷语调,一层层剥开了未成年人犯罪的保护伞: “就算我报了警,不管哪怕怎么查清真相,受《少年法》保护的犯人也不会受到任何刑罚。” “他们会被保护观察处分,甚至不用进少年院。” “只要在这个世界上躲藏几天,就可以若无其事地回到社会中来。” “——法律无法制裁你们。所以,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来给你们上一堂课。” “疯子……这女人是个冷静的疯子……” 佐藤主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哪里是青春小说? 这是对人性的凌迟! 是对该死的《少年法》最无情,最露骨的嘲讽! 这一刻,佐藤主编就像是被下了降头一样,疯狂地翻动着书页,急切地想要知道这个单身女教师到底要怎么复仇。 杀人吗? 还是投毒? 直到翻到这一章的最后几页。 森口悠子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两个刚刚喝完牛奶,毫无悔意的少年,微笑着,用足以载入推理史册的名台词,抛出了最后的核弹:“大家今天的牛奶好喝吗?” “刚才,你们喝的牛奶里,混入了一些特别的东西。” 此刻,佐藤主编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止。 书稿上的文字,仿佛化作了森口老师惨白的笑脸: “那是我的未婚夫,樱宫正义老师的血液。” “忘了告诉大家,樱宫老师生前……是HIV(艾滋病)病毒的携带者。” “我已经将那些血液,混入了把爱美杀死的学生A和学生B的牛奶里。” “就在刚才,你们喝下去了。” 轰! 佐藤主编感觉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惊雷,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了。 这一刻,文字不再是枯燥的铅字,而是化作了具体的画面。 纯白色的牛奶中,缓缓晕染开一丝丝暗红色又致命的血液,然后伴随着喉结的蠕动,被那两个少年毫无察觉地吞入腹中。 这是什么? 这是比死亡更漫长的凌迟! 视线继续下移,森口老师恶魔般的低语继续在纸面上跳动:“看来大部分的人终于都明白了。” “没办法立刻晓得会不会有效果。两三个月后请一定要去验血。” “要是有效的话,通常潜伏期是五到十年,在这段期间请好好体验生命的可贵。” “各位也请过个有意义的春假。这一年间谢谢大家了。” 此时佐藤主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真皮座椅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刚刚亲身喝下了混合了血液的牛奶一般。 那种粘稠、阴冷、令人窒息的恶意,顺着指尖爬满了全身。 “这……这就是北原老师的……告白吗?” 第28章 中森明菜的改变 佐藤主编颤抖着摘下眼镜,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不知是因恐惧出的冷汗,还是因亢奋而泛起的油光。 他终于明白了北原岩电话里“罪人的独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北原岩敢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说出:“看完第一章,你要是不喜欢,就直接把它扔进碎纸机”这番话。 这根本不是文人的傲慢。 也不是北原岩因为午夜凶铃的成绩而膨胀! 而是造物主对自己创造出的怪物,拥有着绝对统治力的自信! “去他妈的恋爱小说!” 佐藤主编狠狠地拍着桌子,眼中的血丝都因激动而显现出来:“这种混杂着血液与牛奶、直击灵魂深处的心理恐怖,比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贞子还要更胜一筹!” “町……町田!!!” 下一秒,佐藤主编对着还处于懵逼状态的町田编辑吼道:“快!给营销部打电话!立刻!马上!” “让他们撤回之前所有的恐怖续作宣传案!重新做方案!” “告诉他们,北原老师的这本新书,不是《午夜凶铃》的附庸……这是一部超越《午夜凶铃》,足以颠覆人性的神作!” 佐藤主编死死地盯着桌上的复印稿,一脸惊喜地说道:“这本书如果不能在出版的话……全日本的推理文坛,绝对会杀了我这个千古罪人!” 与此同时。 东京一间高级公寓中。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里的一盏落地台灯散发着昏暗的橘黄色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酒精味和颓废的气息。 昂贵的真皮沙发旁,散落着几个空的红酒瓶。 茶几上的电话答录机一直在闪烁着红灯,大概是经纪人焦急的留言,或者是近藤真彦虚情假意的解释。 可中森明菜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此时此刻,这位全日本最耀眼的歌姬,像一只受伤的小猫一样蜷缩在沙发里。 而她此时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可怕。 她的手里,紧紧捧着被北原岩称作复仇指南的复印稿——《告白》。 起初,看到书名时,中森明菜以为这是一本描写禁忌之恋的小说。 毕竟告白这个词,总是和脸红心跳,樱花飞舞下的情愫联系在一起。 可当中森明菜读完正份复印稿后,她顿时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可紧接着又沸腾起来。 “原来……还可以这样做。” 中森明菜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抚摸着纸页上森口悠子的台词。 她一直以为,反抗需要歇斯底里的争吵,需要摔东西。 她以为那就是力量。 但这本书告诉她:错了。 真正的复仇,不是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而是微笑着,用最平淡的声音,看着对方喝下那杯混着毒血的牛奶。 “渡边修哉(少年A)……” 这时,中森明菜的目光停留在书中对天才杀人犯的心理描写上。 自私、冷漠、极度渴望关注、把身边所有人都当成展示自己才华的工具、毫无共情能力…… 中森明菜看着看着……眼前复印稿上名为少年A的纸片人,渐渐和现实中留着卷发,总是开着赛车,对自己不断索取金钱的男人重合在了一起。 近藤真彦不就是现实版的渡边修哉吗? 为了自己的赛车梦,可以毫无愧疚地牺牲掉别人珍贵的东西。 不就是书中渡边修哉为了测试自己发明的电击直接杀害了爱美吗? 而且他们被质问时,永远只有一句冷漠的你不懂我。 “呵呵……” 空荡荡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了一声低沉的笑。 中森明菜合上了手稿,从沙发上站起身,赤着脚走到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虽然消瘦,苍白,曾经总是含着泪水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名为反抗的火焰。 “既然不想做不能反抗的贞子……” 中森明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那就做能够反抗的森口悠子吧……” 两天后。 富士电视台,《奶奶》的拍摄现场。 摄影棚里人来人往,工作人员正在紧张地调试着灯光和布景。 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微妙的低气压。 “喂,听说了吗?今天中森明菜要来拍摄。” “真的假的?” “她最近状态不是很差吗?周刊上都说她快精神崩溃了,这种恐怖片她能演吗?” “谁知道呢,导演坚持要用她。希望能顺利拍完吧,别等下在片场晕倒或者情绪失控就好……” 几个场务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眼神不时飘向休息室的方向。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猛地打断了角落里的碎语。 所有人吓得一激灵,回头望去。 只见导演落合正幸狠狠地将手中的台本摔在监视器的桌子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都很闲是吗?” 落合正幸猛地转过头,目光凌厉地扫过那几个嚼舌根的场务,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怒意道:“谁要是再让我听到一句关于演员私生活的废话,现在就给我滚出摄影棚!” “这里是富士电视台的片场,不是动嘴皮子的八卦杂志社!” 听着落合正幸这番毫不客气的话,几个场务吓得脸色惨白,连连鞠躬道歉,然后灰溜溜地散开去干活了。 落合正幸冷哼一声,重新坐回导演椅上,整理了一下衣领,转头看向身旁一直神色平静的北原岩,连忙出声说道:“这帮家伙,真是什么都不懂。只会盯着那些捕风捉影的八卦看。” 说到这里,落合正幸停下了话头,目光投向刚刚走进片场角落的中森明菜。 此时的中森明菜没有带助理,正独自站在布景的层层阴影里。 她闭着双眼,像是一尊与世隔绝的雕塑,正在酝酿着最后的情绪。 “北原老师,虽然外界那些风言风语很难听,但我对那天的试镜印象太深了。” 落合正幸看着中森明菜瘦削的身影,语气异常笃定道:“那种眼神,是靠技巧演不出来的。是灵魂被撕裂后才能露出的神色。” “我相信我的直觉,也相信您的眼光。” “放眼整个演艺圈,除了她,没人能演好这个鸠占鹊巢的结局。” 北原岩的目光穿过人群,同样落在了中森明菜身上,随后微微颔首。 没人知道这短短几天里,中森明菜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心理重塑。 但肉眼可见的是…… 此时她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已经褪去了试镜时的迷茫与易碎。 变得比那天更加内敛、深沉。 也……更加危险。 第29章 让她们等着! “各部门准备!” “现场安静!” “《奶奶》,第24场,第1镜,Action!” 随着打板声清脆落下,所有的灯光聚焦在了灵堂的布景前。 这里站着一个穿着黑色丧服的女人。 按照剧本设定,这一幕是故事的结局:人生交换已经完成,恶毒的奶奶成功夺取了年轻孙女美保的身体,而真正的美保已经死在了那副老迈的躯壳里。 所以,现在的成年美保,外表是年轻的,内核却是一个胜了所有伦理道德,最终存活下来的老妖婆。 镜头缓缓推进。 中森明菜背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一个色彩斑斓的日式沙包。 “一个……两个……三个……” 她开始哼唱那首诡异的童谣。 现场的所有人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悲伤,反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轻快与欢愉。 这种欢快在灵堂黑白遗像的背景下,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比厉鬼的哭嚎更让人心慌。 这是一种终于把累赘都甩掉了、这个世界终于归我了的狂喜。 啪。 中森明菜接住沙包,动作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她缓缓转过身,直视着正在推进的摄像机镜头。 这一刻,监视器前的落合正幸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他们熟悉的中森明菜了。 她的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狰狞与快意,只有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侵蚀后,居高临下的,看透了生死的冷漠。 随后,中森明菜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这个笑容…… 融合了对过往一切的无声嘲讽,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属于最终胜利者的绝对傲慢。 仿佛她在透过镜头,越过时空,看着某个虚空中的敌人,无声地宣判:“看,你死了。而我,还好好的活着。” “而且,我会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这一瞬间,一旁的北原岩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美保,而是在结业式上,微笑着问学生牛奶好喝吗的森口悠子。 …… 哪怕表演已经结束了整整五秒钟,现场依然死一般的寂静。 此时摄影师的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方才那道眼神透过镜头直直刺向他的瞬间,他竟恍惚失神。 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中森明菜,而是一个抢夺亲人身体的老怪物一般。 落合正幸张大了嘴巴,甚至忘了喊停。 直到北原岩轻轻咳嗽了一声。 “C……Cut!” 落合正幸这才如梦初醒,声音颤抖地喊道:“过!太棒了!完美!” 这一声喊仿佛打破了结界,现场的工作人员这才感觉到呼吸重新回到了身体里,大家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恐与震撼。 这不是演戏。 这简直是灵魂附体啊! 随着这一幕拍摄结束,众人拍摄其他场景时,北原岩悄悄退出嘈杂的摄影棚,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休息区。 北原岩走到自动贩卖机前,伸手摸向口袋里的硬币,准备买罐咖啡提提神。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刚触碰到投币口的时候。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先一步伸了过来。 叮铃。 几枚硬币滑入投币口,发出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是按键被按下的声音,咣当一声,一罐微烫的黑咖啡滚落到了取货口。 北原岩动作一顿,转过头。 只见中森明菜不知何时已经跟了出来。 她身上的黑色丧服戏服还没有换下,阴郁的气场依然萦绕在她周身,但眼底的疯狂已经收敛了起来,变回了平时的样子。 中森明菜将咖啡递到北原岩面前,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道:“这次换我请您,北原老师。” 北原岩挑了挑眉,接过咖啡,指尖触碰到了那微热的铁罐壁。 “看来出戏很快啊。” 北原岩打开拉环,喝了一口。 “其实……也没有完全出戏。” 中森明菜靠在旁边的墙壁上,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用着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刚才导演喊Action的时候,我看着镜头,心里想的其实并不是剧本里的美保,也不是那个死去的奶奶。” “我知道。” 北原岩侧过头看着中森明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一般道:“你想的是怎么把那杯混了血的牛奶,微笑着、温柔地喂给凶手喝下去,对吗?” 中森明菜闻言,顿时愣了一下。 随后,她抬起头,露出一个自进组以来,最真实,也是最轻松的浅笑。 “书很好看。” 中森明菜后退半步,对着北原岩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郑重:“谢谢您,给了我方向。” 然而,当北原岩微微颔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中森明菜并没有立刻直起腰。 她似乎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突然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急切道:“那个……北原老师,请等一下。” 北原岩停下脚步,回过头。 只见中森明菜从旁边的袋子里拿起因反复翻阅,已经变得有些皱巴巴的牛皮纸档案袋,这正是《告白》的手稿。 此时中森明菜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仿佛这不是几张纸,而是她在溺水时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一旦松手,就会再次坠入黑暗。 “这份手稿……” 中森明菜咬了咬下唇,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道:“我可以留着吗?” “我想把它时刻带在身边。” “为什么?” 北原岩停下脚步,有些疑惑的询问着。 “因为……” 中森明菜低下头,看着袋上那两个黑色的粗体大字,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道:“只要看到它,我就能想起森口老师在讲台上的眼神,想起那种将所有人的命运都握在手里的感觉……” “这样的话,我就觉得自己不怕别人了。” 中森明菜口中的别人,是她多年来的梦魇。 经济公司的社长、经纪人、自己的母亲、妹妹、以及近藤真彦! 但现在,她找到了一种力量来对抗这种恐惧。 北原岩看着中森明菜这副仿佛拿着护身符般的模样,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拿去吧,反正也只是复印件。” 但北原岩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不过,明菜桑,你要记住。” “这本书不仅是一把能够刺伤敌人的刀,也是一面映照内心的镜子。” 北原岩指了指手稿,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道:“森口悠子虽然赢了,但她也身处地狱之中。我不希望你变成她,我希望你超越她。” “别被深渊吞噬,利用深渊就好。” 中森明菜闻言,怔了怔,随即似乎听懂了什么,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是,我会记住的。” 说完,她再次向北原岩鞠了一躬,转身向停车场走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明菜酱!明菜酱!你怎么还在这里磨蹭啊!” 总是把公司利益挂在嘴边的胖经纪人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一边擦汗一边焦急地抱怨道:“刚才那边又打电话来了!说你母亲和你妹妹来找你了,心情很不好,让你赶紧过去一趟……要是去晚了,她们又该发脾气了!” 要是放在以前,听到母亲和妹妹心情不好这几个字,中森明菜早就慌了神,会一边连声说着“对不起”,一边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匆忙上车,赶着去当她们的出气筒和提款机。 但这一次。 听到经纪人的催促,中森明菜的脚步只是微微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刚刚在镜头前演活恶女的眼睛,冷冷地扫了经纪人一眼。 没有惊慌,没有歉意,只有一种让经纪人瞬间把后半截话咽回去的淡漠。 “让她们等着。” 中森明菜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随后头也不回地拉开车门,率先坐进了保姆车里,只留下目瞪口呆的经纪人在风中凌乱。 看着一骑绝尘离去的保姆车,站在走廊尽头的北原岩并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自动贩卖机旁,手里捏着微热的咖啡,眼神中闪过一丝恍如隔世的复杂情绪。 前世自己在东京求学的时候,大街小巷都播放着中森明菜的歌。 她是当之无愧的元祖歌姬,是泡沫时代最耀眼,也最令人心碎的星辰。 可惜,这颗星辰最终却陨落在渣男编织的情网和金屏风后的绝望里,从此光芒黯淡,令人扼腕。 “希望这把刀,能让你砍断身上的锁链吧……” 北原岩仰起头,喝光最后一口苦涩的黑咖啡,将空罐子精准地投入了垃圾桶。 “别像前世一样,傻乎乎地去割自己的手腕了。” “要割,就去割伤害你的家伙们!” 第30章 奶奶播出 半个月后的深夜,23点55分。 港区的一间高层公寓。 这是富士电视台制作部的资深制作人,村上久雄的家。 此时的村上久雄穿着舒适的名牌家居服,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罐还没喝完的啤酒。 他漫不经心地瞥着面前的电视,嘴角挂着一丝等着看好戏的微笑。 屏幕上,富士台深夜档新剧《奇妙的事件》的第一集《奶奶》正在播出。 “哼,让一个刚刚出道的新手作家写剧本,再让一个精神都不正常的过气偶像去演恐怖片?” 村上久雄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优越感:“落合这个蠢货,还真以为自己在拍艺术电影吗?” 茶几上,一瓶提前备好的香槟正静静立在冰桶里。 村上久雄笃定,明天的收视率报告肯定是一份惨不忍睹的死亡判决书。 如今万事俱备,村上久雄只等节目播完,就能伴着那一声美妙的开瓶声,细细品味过几天的叙叙苑烤肉了。 剧集的前半段中规中矩,没什么特别的。 村上甚至无聊得打了个哈欠。 然而,当时钟指向23点58分,剧情推进到最后那五分钟时。 原本还带着几分倦意的村上久雄,拿着酒瓶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电视屏幕里,并没有出现什么血腥的特效,也没有廉价的惊吓音效。 画面昏暗,只有灵堂的白蜡烛在跳动。 穿着黑色丧服的中森明菜,正对着镜头,手里一下一下地抛着沙包。 “一个……两个……三个……” 哼唱童谣的声音,透过顶级的家庭影院音响传出来。 明明唱的是童谣,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欢愉。 这种欢快,在死寂的灵堂背景下,显得极其格格不入,甚至比厉鬼的哭嚎更让人头皮发麻。 “这……这是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中森明菜?” 看到这一幕,村上久雄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紧接着,屏幕里的女人接住了沙包,动作停顿了一下。 然后,特写镜头直接推进到了她的脸上。 灯光打得很暗,眼睛幽深得仿佛没有底一般。 她直视着镜头,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轻声哼唱着诡异的童谣:“十七八岁的姐姐,手上拿着花和香……” 就在这一瞬间,村上久雄的瞳孔猛地收缩。 作为资深制作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眼神中违和感。 那里面透出来的阴毒与贪婪,根本不属于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而是一个腐朽了一百多年的灵魂。 “她是那个老太婆……!” 村上久雄脑海中闪过一道惊雷,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个结局的真谛:“那个本该死去的奶奶……夺取了孙女美保的身体!”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温馨互动,这是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鸠占鹊巢! 这一刻,村上久雄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阴冷的毒蛇隔着屏幕死死盯住了。 一股粘稠的恶意,扑面而来。 啪嗒。 这时,手中的遥控器滑落掉在地板上,电池盖都被摔飞了出去。 但村上久雄根本顾不上捡。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竖了起来。 接着屏幕渐渐变黑,只有那一串诡异的笑声还在回荡。 字幕浮现:《奶奶》完。 待到剧集彻底结束,村上久雄瘫软在沙发上,脸色惨白。 作为一名在电视圈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他比谁都清楚这个镜头的含金量。 “输了……” 村上久雄的声音干涩,像是吞下了一整杯苦涩的胆汁一般喃喃自语道:“彻彻底底地输了……” 第二天一早,富士电视台的客服部门差点瘫痪。 所有的电话线路在同一时间红灯狂闪,刺耳的铃声汇聚成了一股让人神经衰弱的噪音洪流。 “喂!富士台吗?你们疯了吗!昨天晚上的节目到底是怎么回事?把我都给吓哭了!我都四十岁了啊!” “太缺德了!真的太缺德了!那个女人的笑声太渗人了!我老婆昨晚看完直接把电视插头拔了,到现在都不敢一个人上厕所!” “那个眼神……那真的是中森明菜吗?啊?你们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她是不是被恶灵附身了?建议你们赶紧带她去神社驱魔啊!太可怕了!” 投诉电话像雪片一样飞来,接线员们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甚至有两台老旧的交换机因为过载而冒出了黑烟。 然而富士台制作局的早间例会与客服中心的喧嚣截然不同,此时的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 所有高层和制作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张还没揭开的数据板。 村上久雄坐在角落里,虽然脸色难看,但心里还在暗自祈祷着……投诉这么多,说明观众反感,收视率肯定扑街。 这时,负责统计的工作人员颤颤巍巍地走上前,他的手抖得像是在筛糠,甚至连话都说不利索:“这……这个数据……我们要不要再核实一遍?是不是统计机器坏了?” “别废话!快贴!” 局长不耐烦地吼道。 工作人员咽了口唾沫,一把撕开了数据单上的封条。 下一秒,整个会议室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呼声。 深夜档平均收视率:25.4%。 瞬间最高收视率:29.8%。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疯了一样的骚动。 “这不可能!这是深夜档啊!” “这已经是黄金档……不,这是国民级节目的数据了!” “快!快去确认一下是不是收视率调查公司的数据发错了!” 这是一个在深夜档堪称神迹,不,应该是妖孽的数据。 它打破了富士电视台建台以来的所有深夜记录,甚至把第二名甩开了好几倍。 哼唱着“一个、两个、三个”的恐怖童谣,就像是一种高致病性的病毒,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日本。 从东京的私立中学到大阪的街头公园,全日本的青少年们都在模仿这个诡异的调子。 仅仅一个晚上,它便成为平成年代初期,所有高中学生都在模仿,却又害怕的恐怖歌谣。 而外界的一切喧嚣,并没有打扰到处于闭关状态的北原岩。 书房中。 借着昨晚中森明菜震撼全日本的演技所带来的灵感,北原岩终于在稿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句号。 第31章 中森明菜的反击 第六章:《传道者》(最终章)。 在这章的结尾,一直以受害者自居,甚至妄图用炸毁学校来完成悲剧英雄谢幕的天才少年A(渡边修哉),按下引爆按钮。 然而,预想中的学校爆炸并没有发生。 而这时,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森口悠子平静得近乎温柔的声音,以及远在几十公里外某所大学研究室里的爆炸声。 森口悠子把炸弹,像送礼物一样,快递给渡边修哉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爱着的人——他的母亲。 “当你按下按钮的那一刻,你也亲手按下了你母亲的死亡开关。” “这就是我的……复仇。” 写到这里,北原岩停下了笔,看着桌上这叠厚厚的手稿,仿佛能闻到纸页间透出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这才是真正的绝杀。 不是肉体的消灭,而是精神的凌迟。 让凶手在余生的每一秒里,都活在亲手杀害至亲的无间地狱中。 这时,北原岩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听着脊椎骨发出的咔吧脆响,顺手将钢笔放进笔筒里。 “搞定。” 北原岩看着桌上那厚厚的一摞稿纸,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么一比……” 北原岩身体放松地陷进椅子里,露出一个轻松惬意,却又坏心眼十足的笑容道:“和这位森口悠子老师的精神复仇比起来……” “用念力直接杀人的贞子,简直干净利落啊。” 与此同时,铃鹿赛车场的休息区。 哐当! 一声巨响,一张铝合金折叠椅被狠狠踢飞,撞在更衣柜上发出刺耳的悲鸣。 周围的维修工和车模吓得噤若寒蝉,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近藤真彦双眼赤红,死死盯着休息室挂壁电视里正在播出的娱乐新闻。 “切,在那装神弄鬼!不就是演了个疯婆子吗?还不是为了博眼球!” 近藤真彦烦躁地扯开领口的拉链,胸口剧烈起伏。 此时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他的内心。 凭什么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女人有翻红的迹象,而自己却要在这里受气? 这几天他的日子简直糟糕透顶。 车队赞助商因为他连续几场退赛,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要撤资。 而他那改装到一半的赛车又急需更换新的进口引擎,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更要命的是,为了发泄郁闷,他这些天在地下赌马场又输了个精光。 这时,屏幕中主持人正用一种近乎崇拜的语气惊叹道:“这简直是深夜档的奇迹!中森明菜小姐的演技不仅征服了观众,也让她的身价一夜之间暴涨……” 听到身价二字,近藤真彦原本阴鸷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这是一种看到猎物落网的贪婪光芒。 “有钱了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理所当然地拿起了电话,熟练地拨通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在他扭曲的逻辑里,中森明菜依然是只要自己随便说两句甜言蜜语,或者发一通脾气进行PUA,就会乖乖掏出支票本的傻女人。 她的钱,就是自己的钱。 嘟—— 电话接通了。 “喂,明菜。” 近藤真彦甚至懒得寒暄一句,语气依旧是那样高高在上,仿佛恩赐一般:“我现在在铃鹿。车队这边出了点状况,必须要换个新引擎,也是为了下周的比赛能拿冠军。” “你现在给我转五百万过来,急用。” 东京,昏暗的公寓里。 并没有出现近藤预想中关切的声音。 此时的中森明菜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是已经被翻阅得有些破损的《告白》手稿。 面对近藤真彦的声音,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惊慌失措地道歉,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欣喜。 “五百万?” 此时中森明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像是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近藤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个月你刚以修车的名义拿走了三百万。而且……” 这时,中森明菜顿了顿,手指轻轻划过手稿上的一行字,语气淡漠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真理:“不管是换引擎还是换车,结局都是一样的。你输掉比赛是因为你的技术烂,不是因为车子不好。” “……” 中森明菜的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便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死寂,静得能听见电流细微的滋滋声。 此时近藤真彦彻底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得意与漫不经心瞬间褪去。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向来对自己百依百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活像台随取随用提款机的女人,如今竟然敢质疑自己的车技? 这份突如其来的顶撞与羞辱,比当场拒绝给他钱,更让他怒火中烧。 “你……你说什么?!” 一阵恼羞成怒的咆哮声甚至穿透了话筒,在安静的公寓里回荡:“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为了谁?我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在奋斗!” “你这个自私的女人!你现在红了就不认人了是吗?” “你想毁了我的梦想吗?!” 这就是他最常用的招数,把自己的无能包装成梦想,把对方的拒绝指责为自私。 若是以前,听到自私和毁掉梦想这样的大帽子扣下来,中森明菜早就哭着道歉,乖乖掏钱证明自己了。 但此刻。 中森明菜低着头,看着手稿上关于少年A(渡边修哉)的描写—— 【他极度自恋,渴望关注,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感,可以毫无愧疚地践踏他人的生命。他是个永远长不大的、残忍的巨婴。】 “呵。” 中森明菜轻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了小丑表演后的疲惫与冷漠。 “近藤桑,你知道吗?我最近读了一本书。” 她对着话筒,缓缓念出她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的台词:“你的痛楚,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嘟……嘟……嘟…… 下一秒,电话直接被挂断。 铃鹿赛车场的休息室里,近藤真彦拿着听筒僵在原地,听着里面的忙音,整个人仿佛被一桶冰水迎头浇下。 对自己唯唯诺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提款机……竟然敢挂自己的电话? “混蛋!!” 近藤真彦猛地将电话狠狠摔在地上,面容扭曲得像只恶鬼般道:“反了……真是反了!!!” 第32章 我马上就到 看着地上的电话碎片,近藤真彦恼羞成怒道:“你个疯女人!你在公寓里是吧,我现在就过去!” 而此时,中森明菜公寓中。 刚才还对着听筒冷冷说出‘你的痛楚对我毫无意义’的中森明菜,仿佛在挂断电话的一瞬间就消失了。 剩下的是一个缩在沙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孩。 此时中森明菜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溺水般的窒息感。 恐惧,是生理性的。 这是长期被近藤真彦PUA所留下的条件反射。 过了好一会儿,中森明菜才反应过来,慌乱地伸出手,视线在茶几上疯狂搜寻,最终落在那叠厚厚的稿纸上。 此时的她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抓住最后一块浮木的落水者,手指颤抖着抚过冰冷的铅字,试图从这些文字里汲取力量,试图告诉自己:我现在是森口悠子,我不是只会哭泣的中森明菜。 然而,现实总是比剧本更具压迫感。 轰……轰轰……!! 不知过了多久,深夜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 这是经过改装的重型摩托车特有的咆哮,像是野兽的嘶吼。 而这个声音中森明菜无比熟悉,熟悉到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开始尖叫。 以前,每当这个声音在楼下响起,她都会冲到玄关,把门锁打开,生怕晚一秒钟就会惹大明星不高兴。 但这一次。 中森明菜踉跄着站起身,赤着脚冲到玄关,手握住门锁的旋钮,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没有开门。 咔哒。 而是反向拧动了旋钮。 将房门上锁。 做完这个动作,中森明菜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背靠着门板滑落在地。 下一秒,无边无际的孤独感,随着楼下摩托车熄火后的死寂,排山倒海地袭来。 如果他真的闯进来怎么办? 如果他像以前一样发疯骂我怎么办? 抱着这种想法,中森明菜颤抖着拿起电话,一边翻开通讯录,想要拨打电话。 可手指刚掠过名字上方时,便停了下来。 名幸房则。 这是她的经纪人。 不行。 名幸先生只会用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明菜酱,近藤桑是杰尼斯事务所的摇钱树,你要多忍耐。只有你们是金童玉女,观众才会买账。” 手指下滑。 明穗。 这是她的妹妹。 中森明菜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就在上周,母亲带着明穗专程来东京找她。 那一次是中森明菜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学会拒绝。 她借口工作太忙,没有见她们。 她原以为通过这种方式,能让家人明白自己也是有脾气的,也是会累的。 然而,她错了。 第二天打来的电话里,母亲没有一句关于“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的问候,开口就像是一张冷冰冰的账单一般说道:“明菜,既然你忙着赚钱,那就把钱汇过来吧。” “家里的店面要翻新了,还有……明穗正在闹着要去夏威夷拍写真集,你是姐姐,这种小钱你应该出得起吧?” 当中森明菜沉默时,母亲最后补的那一刀,才真正割开了她的心:“还有,听房则先生说你最近在跟近藤闹别扭?你给我收敛一点。只要你们还是金童玉女,你才是那个全日本宠爱的大明星。” “要是分了手,搞砸了形象,你拿什么来养我们?” 眼泪无声地砸在电话本上。 在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竟然没有一个家人是站在她这边的。 每个人都像蚂蟥一样吸附在她身上,还要责怪她的血不够甜。 视线模糊中,她的手指鬼使神差地停在了通讯录新添的名字上—— 北原岩。 这个总是冷着脸,却能看穿自己所有伪装的男人。 这个告诉自己“你可以成为复仇者”的男人。 这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嘟……嘟…… 电话通了。 “北原桑……” 中森明菜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牙齿都在打颤的说道“我……我刚刚照你书里写的说了。可是……他说他现在要过来。” “我好怕,我的手一直在抖……我是不是做错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风刮过窗户的沙沙声。 这时,北原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异常平稳,像是一双有力的大手,托住了她下坠的灵魂。 “你没有做错。你只是不再做那个老好人中森明菜了。” “可是我这里只有一个人……” 中森明菜蜷缩起身体,像只受伤的小兽般说道:“经纪人、妈妈……他们都不会帮我的。如果他打我怎么办?如果……” “听着,明菜。” 北原岩的声音低沉下来:“现在的你,不是为了家人的贪婪而活,也不是为了男人而活。” “你现在是《告白》里的森口悠子。森口悠子会怕无能的渡边修哉吗?” 中森明菜吸了一口气,用力摇了摇头,尽管对方看不见,但还是认真地回应道:“……不会。” “这就对了。” 北原的语气里终于透出了一丝赞许,继续说道“保持这个想法,直到我出现。你在哪里?” 随后中森明菜报出了公寓的地址。 “别挂电话。去把门锁好,包括防盗链。”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我现在就在六本木。在这个时间点,我打车过去只需要10分钟。” “可是近藤他……” “没有什么可是。听着,明菜。” 伴随着北原岩最后的命令,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她的心上:“在剧终之前,导演是不会离场的。我一定会到。把眼泪擦干,不要给那个小丑看。” 电话没有挂断。 中森明菜像捧着易碎的宝物一样,双手捧着电话把它轻轻放在茶几上的《告白》手稿旁。 听筒里偶尔传来的细微电流声,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这不再是噪音,而是连接着她与北原岩之间、看不见的生命线。 “我一定会到。” 这句话,连同听筒里那微弱的呼吸声,成了她此刻唯一的信仰。 然而,地狱的使者比救赎的骑士来得更快。 咚、咚、咚。 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在铁制楼梯上回荡,这是皮靴狠狠踩踏地面的声音。 每一步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明菜的心脏上。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 砰!!! 一声巨响,公寓的大门剧烈震动,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踹开。 第33章 门外不再是深渊 “开门!中森明菜!你给我开门!!” 近藤真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十分典型且气急败坏的嘶吼。 “你以为躲在里面就没事了吗?你刚才那是什么态度?!啊?!” “如果你现在不开门,我们以后就完了!你想清楚后果!你这就是在毁我,你这个自私的女人!” 整栋公寓的楼道里都回荡着他歇斯底里的咆哮声。 但周围死一般的寂静,邻居紧闭房门,没有人敢出来,也没有人敢管这种闲事。 门内。 刚刚在电话里扮演森口悠子的中森明菜,此刻彻底崩溃了。 她背靠着大门瘫坐在地上,用自己瘦弱的脊背死死抵住门板,仿佛这样就能挡住外面的洪水猛兽。 每一次门板的震动,都通过脊背传遍她的全身,让她止不住地痉挛。 她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泪水决堤般涌出,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太可怕了。 这种暴力的压迫感,铺天盖地的指责,瞬间击碎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尽管手里还紧紧捏着《告白》的手稿,手稿都被冷汗浸湿了,但此刻她没能像上次那样得到森口老师的勇气。 现实的恐惧压倒了表演的欲望。 她终究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孩,在面对一只发狂的野兽时,她只想逃。 谁来救救我……谁都好……让这个声音消失……北原老师……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像是等待神迹降临的信徒。 北原岩冲出公寓,伸手拦下一辆刚送完客的出租车。 “去目黑区,地址是……” 司机一听高档住宅区的名字,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手表,有些为难地摇摇头说道:“先生,这个点去那边很堵的,而且我还要交班了。除非你能给三万日元,否则……” 北原岩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钱包,直接数出了十张福泽谕吉,重重地拍在驾驶座的挡板上。 “这里是十万。” 看着挡板上的十万日元,司机的眼睛瞬间瞪圆。 “用你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开。出了事算我的,罚单我双倍付。” 见北原岩付钱如此爽快,司机也不拖泥带水,等北原岩上车后,当即便踩下油门。 “系好安全带,老板!” 霎时间,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紧接着出租车就像离弦之箭一般冲进东京璀璨的夜色中。 走廊里,近藤真彦已经完全撕下了偶像的伪装。 酒精的燥热混合着被无视的羞辱,让他此刻看上去像是一头双眼充血的公牛。 近藤真彦一脚接一脚地狠狠踹向紧闭的防盗门。 咚!咚!! 每一脚下去,厚重的金属门板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巨大的回响声在封闭的楼道里层层叠加,震得头顶的声控灯疯狂闪烁,将近藤那扭曲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就在这狂乱的噪音达到顶峰时。 叮! 清脆悦耳的电子提示音,在这一片嘈杂中显得格外清脆突兀。 接着电梯门缓缓滑开,北原岩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近藤真彦听到动静,猛地回头。 可当他看清来人时,眼中的错愕瞬间转化为了更加浓烈的敌意。 “哈?” 近藤真彦眯起眼睛,在酒精充斥整个大脑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恶意的弧度道:“我当是谁给明菜撑腰呢。这不是那个……写出狗屁剧本的北原老师吗?” 近藤真彦转过身,一步步向北原逼近,皮靴踩在瓷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怎么?大半夜跑来这里?” 近藤真彦的语气轻浮且恶毒,眼神也不断在北原和紧闭的房门之间来回扫视。 “你跟明菜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啊?我说她怎么突然敢跟我顶嘴了,原来是找了新男人啊?”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污蔑,北原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看向他的神情,就像是在看一袋不可回收的垃圾一般。 “你的嗓门太大了,近藤桑。” 北原岩开口道:“如果你是来这里表演被抛弃的怨妇,那不得不说,你的演技比在电视上好多了。” “你!!” 北原岩这番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了近藤真彦脆弱又膨胀的自尊心。 理智的那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下一秒,近藤像头被激怒的野兽猛扑上来,一把死死揪住北原的大衣领口。 巨大的冲力带着北原向后踉跄了两步,重重地撞在走廊冰冷的瓷砖墙上。 砰! 闷响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你找死吗?!” 近藤的五官因为暴怒而挤作一团,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北原脸上:“别以为你是大作家我就不敢动你!这是我和明菜的事,轮不到你个外人插手!!” 此时近藤真彦拳头已经高高举起,带着风声停在距离北原鼻尖不到三厘米的地方。 拳锋因为过度用力而在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砸碎北原的高鼻梁。 然而,北原岩单手便抓住了近藤真彦的手腕,让他再也无法寸近。 “动手之前你可要想好。” 这时,北原岩压低了声音,语气平静得可怕:“这一拳下去,明天的头条就是《近藤真彦深夜殴打作家北原岩,疑因争风吃醋》。” 近藤真彦闻言,手顿时停在半空中。 而北原岩凑近了一些,在他耳边轻声低语道:“刚好,《周刊文春》的记者最近一直在盯着你,正愁没有大新闻。” “你是嫌你的赞助商太多了?还是嫌你顶级偶像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周刊文春和赞助商,这两个词像是两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近藤真彦头顶的怒火。 他是最在乎名利的人。 在这个圈子里混,形象就是金钱。 打一个不出名的路人或许能摆平,但殴打一位当下炙手可热的当红作家……后果是他承受不起的。 近藤真彦的脸部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举在半空中的拳头颤抖着,最终无力地放了下来。 接着他松开抓着北原衣领的手,为了掩饰尴尬,又狠狠地推了北原一把。 “切。” 近藤真彦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皱的皮夹克,指着北原的鼻子,色厉内荏地威胁道:“行,北原岩,你给我记着。这笔账没完。” 说完,他转过头,冲着紧闭的大门最后吼了一声,仿佛要找回一点可怜的自尊道:“还有里面的那个……中森明菜!你有种这辈子都别出来!毁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近藤真彦说完,便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电梯。 叮。 随着电梯门关上,走廊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声控灯因为刚才的动静还亮着,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北原岩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领口,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防盗门前。 他知道,中森明菜就在门后。 北原岩没有敲门,也没有要求进去。 在这个敏感的夜晚,任何多余的接触都可能成为中森明菜新的压力。 北原岩保持着最后的温柔与分寸道:“那条野狗被赶走了。” “不用开门。我就在这里站一会儿。” “你现在安全了,明……” 咔哒。 一声金属弹开的脆响,生硬地打断了北原岩的话。 这是门锁被急促拧开的声音。 北原岩愣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铁门就被猛地推开。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任何的矜持。 一道瘦小的身影带着满脸的泪痕,光着脚冲了出来,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一头狠狠撞进北原岩的怀抱里。 “呜……” 中森明菜死死地抱住北原岩的腰,双手抓紧了他背后的大衣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把脸深深埋进北原岩的胸口,仿佛只有这里才是这个冰冷世界上唯一的避难所。 北原岩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原本想说出的安慰话语,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颤抖的拥抱堵在了喉咙里。 怀里的人在剧烈地发抖,隔着厚厚的大衣,他都能感觉到她骨子里透出的恐惧。 几秒钟的死寂后。 “哇!!!” 积压了许久的恐惧、委屈、绝望,在触碰到实体温度的这一刻终于决堤。 中森明菜不再压抑,像个受尽委屈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一样,在北原岩的怀里放声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却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安稳。 北原岩轻轻叹了一口气。 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笨拙却温柔地拍了拍她颤抖的后背。 这一次,门外不再是深渊。 第34章 北原老师,你还有别的学生吗 中森明菜死死地勒着北原岩的腰,仿佛只要一松手,眼前这个有着温暖体温的男人就会像肥皂泡一样消失。 北原岩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上,笨拙地安抚着。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声。 北原岩十分清楚,这只是中森明菜从恐惧中脱离出来的冲动罢了,并不是恋人间的温存。 滴里里里!! 滴里里里!! 一阵刺耳且富有穿透力的电子铃声,毫无征兆地从北原岩的大衣口袋里炸响。 这是当时市面上最新款的NTT手提电话,俗称大哥大,虽然比早期的肩背式小了不少,但依然像块砖头。 它的铃声大得惊人,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回荡,瞬间就震碎空气中刚刚凝聚起的旖旎氛围。 这尖锐的声音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还沉浸在情绪中的中森明菜。 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猫,身体猛地一颤,紧接着像是触电一般,慌乱地松开了抱着北原岩的手,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两步。 现实感重新回归。 中森明菜背靠着墙壁,胡乱地用手背擦拭着脸上的泪痕,脸颊因为刚才的失态而烧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北原的眼睛。 “……抱歉。” 北原岩也有些尴尬地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大衣。 接着掏出还在疯狂尖叫的黑色砖头,拉出长长的天线。 通话接通。 还没等北原岩开口,听筒里就传出了一个活力四射,如同夏日波子汽水般清爽的女孩声音。 由于大哥大糟糕的隔音技术,再加上走廊里实在太安静,这个声音清晰地钻进了离他只有两步之遥的中森明菜耳朵里。 “北原老师!晚上好!我是幸子!蒲池幸子!” 蒲池幸子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羞涩,连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那个……虽然这么晚打扰您很抱歉,但我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您!” “我面试上一个能够接触唱歌的工作了!” 听到这个充满生命力的声音,北原岩原本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竟然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 “哦?是什么样的工作?” 北原岩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是东映卡拉OK皇后的模特工作!” 电话那头的幸子还在叽叽喳喳地报喜,完全不知道这边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修罗场:“虽然不是唱歌,只是拍那些背景画面……但这算是我迈出的第一步了!” 听着大哥大里漏出来,仿佛来自一个阳光世界的声音,靠在墙边的中森明菜,擦拭眼泪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女人的直觉往往比雷达还要精准,尤其是关于区别对待这方面。 借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中森明菜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落在了北原岩的侧脸上。 下一秒,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北原岩在笑。 方才面对近藤真彦时的冷酷,面对自己时的沉稳,在此刻竟然卸下了所有的铠甲。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眉眼间流露出的,是一种中森明菜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轻松。 这个笑容太干净了。 不是对自己这种受害者的沉重怜悯,也不是对合作伙伴的客套疏离,而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是对电话里那个陌生的女孩。 这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感,像是一滴柠檬汁滴进了尚未愈合的伤口,瞬间盖过了刚才劫后余生的恐惧与羞涩。 这种感觉……是嫉妒吗? 中森明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怎么可能。 她在心里慌乱地否定着自己。 我和北原老师认识也不过才两个月……而且,他是编剧,我是演员,我们之间顶多算是……好朋友才对。 可是…… 看着北原岩嘴角那抹刺眼的温柔笑意,她总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为什么他对那个女孩笑得那么轻松? 难道说……我对北原老师…… 这一刻,一个令她脸红心跳,却又感到恐慌的念头,突然像野草一样从脑海深处疯长出来。 不行。 不能想。 中森明菜像是在躲避洪水猛兽一般,连忙将这个危险的想法强行按回了心底。 现在的自己满身疮痍,事情还没有处理完毕,哪有资格去触碰那种东西? 想到这里,中森明菜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 但身体往往比理智更诚实,她没有后退,反而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让自己离拿着电话的男人更近了一些。 然后,她用一种带着浓重鼻音、听起来有些幽怨,却又努力装作不在意的语调,幽幽地问道:“……老师,是谁呀?” 中森明菜这一声,虽然不大,但在深夜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 北原岩瞬间感觉背脊一凉,头皮发麻。 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电话那头的蒲池幸子显然没听清,还在兴致勃勃地输出到:“那个……之前说好要回请您的!过几天能见一面吗?我想请您吃烤肉!这次我发薪水了,可以请您吃那种很好的厚切牛舌哦!” 下一秒,北原岩以一种极快的手速,一把捂住了话筒的收音孔,随后抬转头看向明菜。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中森明菜靠在墙边,眼睛湿漉漉的,像是一只被淋湿的小狗,但那直勾勾盯着北原岩的眼神里却明明白白地写着‘你不解释一下吗?’ 北原岩嘴角抽搐了一下,用眼神示意她别闹,然后松开手,对着电话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嗓音,只是语速明显加快了:“啊,我在听。幸子,恭喜你。这一步走得很稳。” 北原岩顿了顿,无视越来越幽怨的目光,继续说道:“至于烤肉……好啊。具体的时间到时候再联系吧……” “好的!那不打扰老师休息了!晚安!” 嘟。 电话挂断。 北原岩长舒了一口气,连忙把大哥大重新塞回口袋。 可当他再次抬起头时,正对上中森明菜那双仿佛能看穿灵魂的眼睛。 方才的悲伤气氛已经被冲淡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酸溜溜的空气。 中森明菜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北原岩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还没散去的哭腔,和一丝莫名其妙的质问道:“……卡拉OK皇后?” 接着她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审问犯人一般道:“还要吃很好的厚切牛舌?北原老师,你在外面……还有别的学生吗?” 第35章 手刃亲人的独白 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钴蓝色,这是黎明前特有的色调。 经过一夜的折腾,近藤真彦的改装摩托车没有再回来。 北原岩站在玄关处,整理着大衣的领口,脸上的表情也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他很清楚昨晚的拥抱包含了多少水分。 那是人在绝境中抓住浮木的本能,是典型的吊桥效应。 尽管北原岩确实有想过与中森明菜接触,但他不需要这种虚幻的依赖。 因此,北原岩没有趁虚而入,也没有给出多余的温存。 而这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感,反而让这份关系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沉淀得更加郑重。 “好好睡一觉。” 北原岩站在门口,回头看着站在走廊尽头的中森明菜。 此时她的眼睛虽然还肿着,但神情已经不再像昨晚那样崩溃。 “只要你敢反抗,那就不会惧怕近藤真彦。” “恶人最怕的,不是好人的眼泪,而是好人的刀。” 听着北原岩的话音,中森明菜深吸一口气,随后便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虽然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道:“……北原老师,我明白了。” 咔哒。 房门关上。 北原岩走出公寓楼,清晨五点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灌入他的肺叶。 随后北原岩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楼宇间刚刚升起的一线苍白太阳。 私事办完了,现在,该轮到公事了。 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北原岩没有去补觉,甚至连大衣都没脱,径直走到堆满烟蒂和废纸的书桌前,目光落在正中央的手稿上。 封面上用粗黑的钢笔字写着两个大字《告白》。 但直到昨晚之前,北原岩还想着,是否要对书中部分人性描写做些柔化处理。 毕竟里面有些情节尺度实在太大,一旦发表,难保不会引发负面风波。 但现在,不用了。 昨晚近藤真彦那副恼羞成怒,甚至理直气壮地将责任推给受害者的嘴脸,让北原岩确信了一件事: 自己书里写的那些关于人性的黑暗,傲慢与无药可救,是完全正确的。 毕竟,现实往往比小说更加荒谬和丑陋。 “不需要修改。一个字都不需要。” 北原岩喃喃自语着,然后拉开抽屉,找出一个结实的牛皮纸袋,将厚厚的一叠手稿装了进去。 封口,缠线。 上午九点,新潮社附近的咖啡店。 这家充满昭和气息的老式咖啡店里,坐满了正在赶稿的作家和催稿的编辑。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深烘咖啡的焦苦味。 新潮社的佐藤主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早间新闻在看着,面前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此时的他看起来有些百无聊赖,偶尔抬起手腕看看表。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 佐藤刚抬起头,便看到顶着两个深重黑眼圈的北原岩走了进来。 虽然看起来一夜没睡,但此时北原岩的精神状态却亢奋得吓人,一双眼睛亮得简直要烧起来。 北原岩径直走到桌边,没有寒暄,也没有点单。 “佐藤桑,这是全本。” 北原岩拉开椅子,甚至没等服务员过来,就熟练地从佐藤的烟盒里顺走了一支烟,自顾自地说道:“之前让你看了前三章的神职者,你一直催着要看结局。现在,结局来了。” 佐藤主编挑了挑眉毛,放下手里关于近藤真彦午夜飙车的花边新闻。 “哦?北原老师,你终于肯把后半截吐出来了?” 佐藤露出了期待的笑容,一边熟练地拆着封口的棉线,一边像老朋友一样调侃道:“自从贞子火了之后,上面的董事会天天盯着我要你的新稿子。” “而你这本告白第一章的神职者简直是神来之笔。” “女教师森口悠子在结业典礼上,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布我在你们的牛奶里加了艾滋病人的血液,只为了给自己四岁的女儿报仇……这种开篇太炸裂了,完全是教科书级别的钩子。” “但我很担心啊,北原老师。” 佐藤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作为主编的审视道:“你起手就打出了王炸,后面要怎么接?” “如果后面只是写两个学生怎么发病、警察怎么介入调查,或者是他们哭着忏悔的俗套剧情,那这书可就高开低走了。” “毕竟,读者的阈值已经被你第一章拉满了。” 北原岩没有回答,只是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最苦的黑咖啡,然后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佐藤主编。 “你就当是看一场并没有鬼的恐怖片吧。后面没有人发病,但比发病更可怕。” 伴着北原岩的声音,佐藤主编神色轻松地翻阅着第二章《殉教者》,甚至有余暇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指尖还跟着节奏轻轻敲击着桌面。 哦?转换视角了吗?从那个热血过头的白痴新老师,变成少年B下村直树么……” 佐藤在心里暗暗点头,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他觉得这种罗生门式的多视角叙事十分巧妙,可以通过不同人物的独白来拼凑真相。 然而,随着视线扫过第四章《求道者》的文字,佐藤主编那原本有节奏晃动的腿,骤然停住了。 这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文字: 我听见上楼的脚步声。 是妈妈。 或许她会说:「明天去警察局吧。」 我高兴地从房间出来,在楼梯前等妈妈。但是…… 上楼来的妈妈手里握着菜刀。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不去警察局吗?」 「不去。小直,就算去了也没法重新开始了。小直已经不是以前善良的小直了。」 这一刻,佐藤脸上尽在掌握的轻松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紧紧蹙起的眉头。 他开始频繁地换坐姿,仿佛身下那张柔软的红丝绒沙发突然长出了尖刺一般。 而剧情正在向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深渊滑落。 那个喝了艾滋牛奶的少年B下村直树,并没有发病。 但是,这个少年却在日复一日的恐惧中,在他母亲那令人窒息且无底线的溺爱与包庇中,彻底疯了。 佐藤的视线死死盯着这一章的结尾,这段以少年B下村直树口吻写下关于手刃亲人的独白: 「小直是妈妈的宝贝……。小直,对不起。你变成这样都是妈妈的错。我没有好好教育你,对不起。我失败了,对不起。」 失败了对不起。 失败了、失败……失败作品! 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 妈妈放开我,伸手摸我的头。 温柔地抚摸我的妈妈。 妈妈脸上的表情非常悲伤。 「我失败了,对不起……」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我不是失败作品!我不是失败作品! 温暖的东西溅到脸上。 血、血、血、这是妈妈的血。 妈妈纤细的身体就这样滚下楼梯。 等等、妈妈!不要抛下我!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带我一起走啊。 “没有病毒……却被恐惧和母爱杀死了?这种心理暗示……” 看到这里,佐藤的额角渗出了一滴冷汗。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推理小说,这是在用手术刀,冷酷地解剖人性的脓疮。 第36章 北原老师……你是个疯子 此时佐藤的身体大幅度前倾,整个人几乎要贴到稿纸上。 而且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手指死死捏着稿纸的边缘,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完全顾不上擦拭。 作为业界资深主编的从容与老练,在此刻荡然无存。 原本他还在用专业的眼光去评估剧情结构、市场卖点,但现在,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审稿人,而是被文字拖入泥潭的无助读者。 此刻的佐藤主编,就像是一个误入深海的潜水员,被巨大且黑暗的水压挤压得喘不过气,明知下方是地狱,却又无法停止下潜。 随着不断翻页,佐藤主编便看到了最后一章。 章节名:《传道者》。 在这章里,女教师森口悠子撕下受害者的伪装。 面对自以为是,想要在学校引爆炸弹来博取母亲关注的天才少年A渡边修哉,森口悠子在电话里用最冷静,也是最温柔的语气,揭开最后的谜底。 这段文字像冰锥一样刺入佐藤主编的眼睛里: “渡边同学,我不只解除了你装在学校的土制炸弹,还把炸弹重新设置在别处了。我祈祷过你不要按下引爆钮的。但是你按了。并不是哑弹。我不知道你预想中的爆炸规模有多大,但炸弹具有让钢筋水泥建筑物半毁的威力。” “若非我相信你的才能,避难到远处的话,说不定现在连我也遭殃了。” “K大学理工学院电子工程系第三研究室。” “那是我重新设置炸弹的地点。制作炸弹的、按下引爆钮的,都是你。” 佐藤的手猛地一抖。 不是报警,不是说教,而是利用少年对母亲那种扭曲的渴望与爱意,让他亲手按下按钮,炸碎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精神支柱。 这是从灵魂深处彻底的摧毁,比杀了他还要残忍一万倍。 当读到全书最后的词时,佐藤主编仿佛听到恶魔的低语一般: “喏,渡边同学。” “你不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复仇,也是你重新做人的第一步吗?” 啪!! 佐藤猛地合上了最后一页稿纸,动作之大,就像是被这张纸烫伤手一般。 他整个人向后瘫倒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也苍白得像纸一般,眼神中还残留着极度的惊恐与震撼。 过了良久。 佐藤缓缓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死死盯着正气定神闲喝着咖啡的北原岩。 “北原老师……” 佐藤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出声说道:“你……你是个疯子。彻底的疯子。” 北原岩闻言,放下咖啡杯,开口反问道:“作为新潮社的主编,这算是褒义词吗?” “这已经无关褒贬了……” 佐藤压低了声音,隔着桌子盯着北原岩说道:“北原老师,你明白你干了什么吗?你把读者的安全网给撤掉了。” 此时佐藤的眼神满是复杂。 “传统的推理小说,无论过程多血腥,最后总会有一个侦探出来主持公道,告诉读者坏人被抓了,秩序恢复了。” “但你这本书里……没有侦探,没有警察,甚至没有所谓的正义。” 佐藤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战栗:“只有一个本该是圣职者的女教师,用最冷静,最理性的手段,把两个未成年学生逼进了地狱。这才是最要命的。” “这本书一旦发售,家长教师协会绝对会炸锅的。” “甚至伦理委员会那些老古董也会把我们的电话打爆,他们会指控我们在教唆青少年犯罪,说我们在往教育界的脸上泼硫酸……” 说到这里,佐藤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手稿,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原本写满恐惧的眼睛里,恐惧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属于顶级出版人的职业直觉。 “但是……” 佐藤吞了一口口水,手指轻轻抚摸着稿纸,就连声音也因为过度兴奋而变得有些沙哑起来:“正因为如此……它不仅仅是一本畅销书。它会成为一个现象。” “PTA会骂它,伦理委员会会恨它,卫道士们会把它视为洪水猛兽。但那又怎样?” 佐藤的手掌重重地按在手稿上,看向北原岩的目光中,散发出宛若癫狂一般的光芒: “文学的本质不是为了让人舒服,而是为了刺痛。” “北原老师,你写出了一把刀子。一把能狠狠扎进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活得虚伪又浮躁的刀子。” “那些被压抑的读者,对你好我好大家好感到厌倦的人,会像飞蛾扑火一样爱死这种窒息感的。” 接着佐藤主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足以赌上他职业生涯的决定:“北原老师,我决定……” “首印量直接三万册!” “我要让全日本的书店都摆满这本书。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推理小说的天……变了。” 接下来,佐藤主编又跟北原岩又讨论了一下相关剧情后,便带着手稿直接冲回出版社。 为了能够最快推进《告白》的发售,佐藤主编甚至跳过了常规的选题论证会,利用主编的特权强行插队,将《告白》列为了年度S级重点项目。 之后带着这股越烧越旺的狂热,佐藤主编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推土机,雷厉风行地碾碎了所有出版流程中的阻碍。 仅仅三天。 这场由佐藤掀起的风暴,便带着压倒性的低气压,刮到了新潮社总部大楼的第三会议室。 新潮社,第三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几十根香烟同时燃烧产生的青烟,像层积云一样笼罩在天花板下方。 这里聚集了新潮社宣发部、销售部以及设计课的精英们。 然而,作为《告白》这本书的作者,北原岩并没有出现在这里。 就在一小时前,佐藤主编特意给北原岩打了个电话,询问北原岩是否要来参加宣发会议。 可电话那头的北原岩只回了一句:“佐藤桑,写小说是我的工作。” “至于怎么把这本小说扔进人群里引发最大的恐慌……那就是你的专业领域了。我就不外行指导内行了。” 第37章 告白发售 此时佐藤主编掐灭了手里的烟蒂,目光阴沉地盯着会议室白板上的初版海报。 这是宣发部课长田中连夜赶出来的方案。 海报的设计非常符合当下的主流审美:背景是一张泛黄的,带有怀旧滤镜的空荡教室照片,夕阳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营造出一种温暖而略带感伤的氛围。 海报的正中央,用圆润的字体印着一行醒目的宣传语: “感人至深!一位痛失爱女的女教师,用生命唤醒迷途少年——年度教育大作《告白》。” “佐藤主编,这是我们目前的方案。” 田中课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着海报解释道:“毕竟现在的社会氛围……大家还是更喜欢《金八老师》那种热血感人的故事。” “虽然这书的内容有点……呃,有点过激,但我们觉得还是把它包装成‘关于爱的教育读物’比较稳妥。” “这样家长教师协会那边也不会有太大意见,还能吸引家庭主妇群体……” 随着田中课长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附和声。 大家都是职场老油条了。 面对这种怎么看怎么危险的书,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把它伪装成一只温顺的绵羊,哪怕它实际上是一头狼。 “感人至深?” 下一秒佐藤竟端起黑咖啡,走到白板前。 “用生命唤醒迷途少年?” 佐藤念着那行宣传语,突然发出一声的冷笑。 啪!!! 佐藤猛地扬起手,将手中的黑咖啡连同杯子一起,狠狠地砸在了温馨的海报上! 褐色的液体四溅,瞬间染黑了那张泛黄的教室照片,原本温暖的夕阳变成了肮脏的污渍。 “你们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佐藤的怒吼声在会议室里炸响,震得所有人浑身一颤。 尤其是田中课长,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差点坐回椅子上。 “欺诈!这是彻头彻尾的商业欺诈!” 佐藤指着被毁掉的海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怒吼道:“读者冲着感人至深买回去,冲着金八老师买回去,结果翻开第一章看到的是什么?” “是‘我在牛奶里加了艾滋病人的血’!” “是‘去死吧’!” “是彻头彻尾的恶意!” “你们想干什么?想让新潮社的招牌被愤怒的家长拆了吗?想让我们被投诉电话淹没吗?!” “可是……可是主编……” 田中课长结结巴巴地辩解道:“如果不这么包装,这种阴暗的题材……很难过审,书店也不敢铺货啊……” “蠢货!既然它是一颗炸弹,你们为什么非要把它包装成烟花?!” 佐藤一把扯下湿淋淋的海报,揉成一团狠狠砸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一支黑色的粗头马克笔,在洁白的白板上疯狂涂抹。 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回荡。 佐藤的手速极快,不一会儿就在白板上涂出了一个巨大的、压抑的黑色方块。 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只有令人窒息的纯黑。 “听着,全部推翻重来。” 佐藤扔掉马克笔,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吼道: “封面设计不要任何插画,不要任何温情的暗示。” “只要纯黑。黑得像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一样。” “书名用最惨白的黑体字,就像是一张遗照,或者一封恐吓信。” 他重新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漆黑的方块上,写下了一行触目惊心的文案: 【正面腰封】警告:心脏病患者、未成年人及伪善的卫道士请勿阅读。本书含有极度致命的剧毒。 写完正面,佐藤的手腕一转,在代表封底的位置,狠狠地写下了最粗、最狂乱的一行大字: 【背面腰封】恐怖大师北原岩最新力作! 写完这几行字,佐藤转过身,目光扫视全场。 “这就是我们的策略,逆向营销。” 佐藤主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煽动性,眼神里燃烧着赌徒般的狂热: “看看现在的窗外,平成元年,经济腾飞,每个人都需要更加强烈的刺激!大家早就对那些虚伪的爱与和平感到厌倦和反胃了。” “在这个浮躁的年代,越是写着禁止入内,人们就越是想往里钻;越是告诉他们这本书有毒,他们就越是想尝尝这毒药到底是什么味道。” 佐藤将那支红色的马克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如同落槌定音。 “按我说的做。出了事,我负责。” “我要让全日本的人都知道,有一本绝对不能读的禁书,马上就要上市了。” 伴随着佐藤这句近乎疯狂的宣言,新潮社这台庞大的出版机器,全速运转了起来。 时间一晃而过,来到了那个让全日本窒息的日子。 1989年6月。 发售日。 新潮社动用了作为出版巨头最强悍的渠道资源,在纪伊国屋、三省堂这些大型连锁书店里,销售代表们强势地占据了最显眼的新书推荐区。 他们将封面纯黑,没有任何图案,只印着惨白书名的《告白》,堆成了一座座压抑的黑色小山。 更绝的是,根据佐藤主编的授意,这些黑色小山,被故意摆在了几本正当红的,封面粉嫩的恋爱畅销小说旁边。 这种强烈的视觉反差,就像是在一群穿着洛丽塔裙的少女中间,突然站了一个穿着丧服,手持镰刀的死神一般。 新潮社总部大楼,主编办公室。 佐藤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手里摇晃着一杯白色的牛奶。 这是他今天特意点的饮料。 看着那些走进书店的人群,佐藤主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坏笑,低声自语道:“来吧,都渴了吧?那就喝下牛奶吧。” 上午10点。 纪伊国屋书店,新宿总店。 第一批受害者,是那些刚刚结束晨课,还在书店里闲逛的早稻田大学生,以及几位穿着风衣,眼神挑剔的资深推理迷。 对于这群自诩品味独特,看不起畅销大路货的知识分子来说,摆在显眼位置的黑色方块,简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挑衅。 特别是腰封上那行红色的、充满攻击性的警告。 【警告:心脏病患者、未成年人及伪善的卫道士请勿阅读。】 【本书含有极度致命的剧毒。】 “剧毒?又是出版社搞的低级营销噱头吧。” 一个穿着立领衬衫,腋下夹着讲义的男大学生发出不屑的轻笑。 他在学校里读的是严肃文学,对这种哗众取宠的商业手段向来嗤之以鼻。 “不过……我倒要看看,这里面能有什么毒。” 带着想批判一番的心态,他直接走到新书推荐区,然后从试读角拿起一本样书,翻开第一页。 第38章 草莓牛奶的无妄之灾 试读开始。 第一章《神职者》。 映入眼帘的,是女教师森口悠子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独白。 没有废话,没有冗长的景物描写,只有大段大段的、仿佛就在耳边低语的说话声。 “切,第一人称的校园独白吗?真够俗套的。” 起初,大学生的站姿是松垮的,甚至还带着一丝嘲弄的微笑,准备随时合上书放回去。 但就在手指即将合拢的瞬间,他的视线扫到了第5页。 当森口悠子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气说到自己的女儿被本班的学生杀害时。 哗啦。 原本快速翻动的书页声突然停了。 大学生嘴角的嘲弄顿时僵了起来。 他原本依靠在书架上的背脊挺了起来,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同时他的眉头也紧紧锁住,眼神不再游移,而是死死地钉在了纸面上。 周围原本嘈杂的人声仿佛消失了,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读到第15页。 当森口悠子说出学生A和学生B杀害爱美的经历时,大学生的呼吸停滞了。 紧接着,是关于牛奶的秘密。 “牛奶好像全喝完了,有没有觉得怪怪的,比方说有铁锈味之类的味道呢?” “因为是看不见内容物的纸盒牛奶才能这么做。” “我把今天早上抽的血混入两人的牛奶里了。” “不是我的血。我偷偷让两人喝的,不是希望他们都能成为好孩子的「劝世鲜师」,樱宫正义老师指甲缝里的污垢,而是他的血。” “卧槽……” 看到这一段,大学生瞳孔剧烈收缩,忍不住在安静的书店里爆了一句粗口。 这种强烈的生理性厌恶感和心理上的震撼感同时袭来,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的胃部甚至因为那段冷酷的文字而微微抽搐。 这太恶心了! 太疯狂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校园小说,这是一场针对人性的恐怖袭击! “我不该看了……这书太邪门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合上书,然后把这个黑色的方块扔回架子上,然后去洗个手。 但是,他的手却像是被强力胶水粘在了书皮上一样,根本松不开。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却又透着一股被深渊凝视的狂热。 “后面呢?那两个学生会发病吗?他们会受到惩罚吗?这个老师的结局又是怎么样的?” 他就像个中了邪的人一样,明明满脸冷汗,却根本无法挪动脚步,就这样站在过道里,像个雕塑一样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样书。 而在他身后,同样的一幕正在上演。 那些原本抱着挑剔眼光的资深书迷,此刻一个个面色铁青,原本只是想翻两页就走,结果现在已经在书架前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书店的新书推荐区里,出现了一幅诡异的奇景。 并没有出现往日新书发售时的喧闹讨论。 所有站在试读角试读的人,都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只听得见急促的沙沙翻书声,以及不断响起的倒吸凉气声音。 终于,大学生合上了试读的最后一页。 他大口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钻出来一样。 接着他看了一眼周围,眼神有些恍惚,然后一把抓起新书推荐处的《告白》,连价格都没看就大步流星地冲向收银台。 “结账!不用袋子了,直接给我!” 下午4点。 放学高峰期,第二批受害者登场了。 一群穿着水手服、背着书包的女高中生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涌入了书店。 她们不是为了所谓的深度文学而来的,她们纯粹是为了北原岩这个人而来的。 没错,这群女高中生们,应该算是北原岩的颜粉。 “喂,由美!你看了上周重映的《奇妙的故事》没?” 一个留着波波头的女生兴奋地拽着同伴的袖子问道。 “看了看了!就是那个叫《奶奶》的故事吧?” 被叫做由美的女生立刻捂住嘴,眼睛里闪烁着寻求刺激的兴奋光芒。 “哇……最后那个反转简直神了!我当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太可怕了,但是好带感啊!” “对吧对吧!那种细思极恐的感觉太绝了!而且编剧就是北原岩老师哎!” “就是那个写《午夜凶铃》?嘿嘿,北原岩老师不但长得帅!写故事还这么厉害!简直是漫画里走出来的黑执事嘛!” 这时这一群女生聚在《告白》的黑色书堆前,完全无视了周围压抑的氛围,自顾自地散发着属于青春期的荷尔蒙。 在她们眼里,北原岩不是什么严肃的作家,而是一个很酷、很懂恐怖美学、专门写这种带感故事的偶像。 “这次的新书叫《告白》哎……”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拿起一本样书,看着全黑的封面,有些迟疑地推了推眼镜道:“这个封面看着比《午夜凶铃》还要压抑。而且封底还写着剧毒……会不会太重口了?” “哎呀,你懂什么!这就叫风格!” 旁边的由美一把抢过书,指着腰封上的警告语,脸上洋溢着一种盲目,属于狂热粉的优越感:“这就是北原老师的魅力啊!就是要这种禁止入内的感觉!” “那些大人们看到封面肯定会被吓死的,但我们不一样,我们可是看过《午夜凶铃》和《奶奶》的一代人!这种程度的恐怖,对我们来说刚刚好!” “对对对!一定是那种超酷的、全是反转的悬疑大作!” “买买买!为了北原老师的这种变态美学也要买!” 这群女生嘻嘻哈哈地互相推搡着,每人手里都拿了一本黑色的《告白》。 带着这种天真到近乎愚蠢的自信,她们结完账,成群结队地涌向回家的电车。 半小时后。 JR山手线电车。 正值下班高峰,车厢里有些拥挤。 这几个女高中生挤在角落里,人手一本黑色的《告白》,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塑封。 “我要开始了哦!” 短发女生手里还拿着一盒刚买的草莓牛奶,一边美滋滋地吸着吸管,一边翻开了第一页。 起初,车厢这个角落里还洋溢着轻松的空气。 但随着电车经过两站,这几个原本面带微笑、期待着浪漫剧情的女生,脸色开始不对劲了。 笑容凝固在嘴角,眼神从期待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恶心。 车厢里摇摇晃晃,但她们捧着书的手却在剧烈颤抖。 当翻到第一章末尾,森口悠子宣告复仇的那一刻。 “自古以来日本人就有能享受食材原味的纤细味觉,但近年连甜咖喱跟辣咖喱都分不出的小孩越来越多了。据说这是缺乏锌引起了味觉障碍。” 短发女生无意识地用力吸了一大口甜腻的草莓牛奶。 下一秒。 她的视线落在了那行字上:“各位的味觉,不对,A和B的味觉如何呢?” “牛奶好像全喝完了,有没有觉得怪怪的,比方说有铁锈味之类的味道呢?因为是看不见内容物的纸盒牛奶才能这么做。我把今天早上抽的血混入两人的牛奶里了。” “哇!!!”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车厢的宁静。 “呕……咳咳咳!!” 短发女生猛地捂住嘴,剧烈的心理性反胃让她直接干呕起来。 手里那盒喝了一半的草莓牛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粉红色的液体溅了一地,像极了某种不祥的暗示。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周围的乘客被吓了一跳,纷纷避让起来。 “呜呜呜……” 短发女生脸色惨白如纸,看着掉在地上的牛奶,又看着手里那本黑色的书,眼泪直接飙了出来,像是看到了什么被诅咒的邪物一般:“呜呜呜太可怕了……我要回家找妈妈……” 她身旁的几名女生也脸色铁青,一副恶心欲呕,却又吐不出来的模样。 有人缓了好一会儿,才声音发飘地喃喃道:“接下来这一个月……我大概都不想再碰草莓牛奶了……” 第39章 北原岩和乳业的联合声明 五天后。 东京都内某公立中学。 午餐时间的铃声刚刚结束,原本应该是充满了喧闹和食物香气的教室,此刻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紧绷感。 值日生看着回收箱,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在那几个蓝色的塑料大筐里,堆满了整整齐齐、完全未开封的纸盒牛奶。 红色的、蓝色的、白色的包装盒堆积如山,几乎没有一盒是被插上吸管的。 “喂,田中,你不喝吗?” 一个调皮的男生突然抓起一盒牛奶,像扔手雷一样扔向隔壁桌的同学。 “哇!别碰我!你想死啊!” 那个叫田中的男生像是被硫酸溅到一样,惊恐地跳了起来,连椅子都带翻了,同时嘴上还不断喊着:“这玩意儿里面有那个啊!你没看《告白》吗?森口老师加了艾滋病的血啊!” “白痴!那是小说!小说懂不懂!”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我不喝!喝了会死的!” 如今恐慌像病毒一样在教室里蔓延。 仅仅因为北原岩的小说里写了一句“我在牛奶里加了点东西”,全东京的高中生仿佛在一夜之间患上了乳糖不耐受症一般。 甚至在走廊里,只要有人手里拿着牛奶盒,就会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仿佛他拿的是核废料。 这种荒诞的恐慌,很快就从校园烧到了资本市场。 当天下午1点30分。 东京证券交易所。 这里是泡沫经济的心脏,是欲望的绞肉机。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汗水、烟草和金钱烧焦的味道。 原本,这应该又是一个狂欢的午后。 红马甲交易员们像发情的公牛一样嘶吼着买入!买入!,电子报价板上的数字如同永不停歇的烟花一般。 然而,就在下午开盘后的十分钟,一阵诡异的骚乱,像瘟疫一样瞬间席卷整个交易大厅。 “喂!怎么回事?!明治的股价不动了?” “不……不是不动!是跳水了!见鬼,森口也是!雪印也是!” 所有人都惊恐地抬起头,盯着那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 一直被视为防御性蓝筹股,甚至连石油危机都能扛过去的乳业板块:明治乳业、森永乳业、雪印乳业,没有任何预兆,突然出现了一根断崖式的绿色下跌线! “出什么事了?!是有食物中毒丑闻吗?还是工厂爆炸了?” “难道是原奶产地爆发了瘟疫?快查!快给我查!” 红马甲们声嘶力竭地对着电话咆哮着。 几亿日元在这一瞬间蒸发,看得他们的心脏都要停跳了。 然而,几秒钟后。 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让这些手里经过几百亿日元,自诩掌控世界的金融精英们,露出像是活吞苍蝇般的表情。 “哈?你说什么?” 一个资深交易员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听筒,不敢置信的怒吼着:“因为……一本小说?!” “因为家庭主妇们觉得牛奶里会有艾滋病毒?就因为那个叫北原岩的作家写了一句鬼话?” “开什么玩笑!那是虚构的啊!那是编的!你们脑子进水了吗!” 但这无法阻止恐慌的蔓延。 在这个疯狂的午后,一本售价仅仅几百日元的平装书,硬生生将不断上涨的乳业市值给压了下去。 北原岩甚至没有动一根手指,只是用文字,就让资本的规则变成了废纸。 翌日。 东京大手町,某乳业巨头总部。 位于38层的紧急公关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这里没有平日里的精英傲慢,只有彻头彻尾的崩溃。 即便是隔音效果极佳的红木大门,都挡不住楼下客服部的电话铃声。 每一秒钟,都有愤怒的家长在询问:“你们的牛奶安全吗?!” “有个叫北原岩的作家说你们这行很容易混入不知名液体!” “我儿子今天喝完牛奶肚子痛,是不是中招了?我要告你们!我要退订!全退!” 砰! 公关部部长满脸油汗,狠狠地把《告白》摔在会议桌上。 此时他的手在剧烈颤抖,指着书的手指像是在指着一个杀人犯一般道:“荒唐!简直是平成年代最大的笑话!!” “我们拥有世界最先进的无菌灌装线!我们有几千名员工!我们的品控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部长解开领带,气急败坏地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同时嘴里还不断怒吼着:“而现在……我们竟然被一个写小说的混蛋,被一个该死的故事,逼得股价跌停了?” “部长,撑不住了……” 这时,下属带着哭腔冲进来汇报道:“刚才富士电视台、朝日新闻都打来电话了,问我们的生产线里会不会存在复仇员工……” “如果再不澄清,明天的股价会更难看!股东们会杀了我们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高管都看向了部长。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这一生最大的商业危机,对手不是竞争公司,不是金融风暴,而是一个坐在家里写作的作家。 “发声明?没用的……” 部长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他很清楚大众的心理,现在的局面,企业越是解释,大众就越觉得是掩盖真相。 解铃还须系铃人。 能够平息这场市值蒸发灾难的钥匙,不在公关部手里,而在始作俑者手里。 部长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某种屈辱的决定,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给我接新潮社。我要找北原岩。” 半小时后。 北原岩的公寓。 北原岩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电视里正播放着因为牛奶恐慌而吵成一团的综艺节目。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喂。” “北原老师,是我,佐藤。” 听筒里传来了佐藤主编略显急促,却难掩兴奋的声音,甚至背景音里还能听到编辑部此起彼伏的嘈杂声。 “听着,有个乳业巨头的专务部长,刚才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 “他们想直接跟你对话。” “我会把电话转接过去,但在那之前,我要跟你交个底。” “北原老师,新潮社是你最坚强的后盾。无论对方施加什么压力,哪怕是威胁要起诉,或者动用财团的力量来压人,你都不用怕。” 佐藤主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格外严肃,透着一股老派出版人的强硬与护犊子劲头:“只要你不低头,我们法务部陪他们玩到底。” “你是作家,你的笔就是你的特权,没必要向资本家弯腰。” 听着这番像是战前动员一样的话,北原岩笑着回应道:“佐藤桑,你太紧张了。” “我不过一个写书的,他们怎么可能会针对我?” “接过来吧。” “北原老师,你太过谦虚了。不过最主要还是得你自己把握,别为了这种人委屈自己。” 电话经过一阵短暂的忙音后,被转接了过来。 这一次,听筒里传来的不再是佐藤那种中气十足的声音,而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喘息声。 平日里在财经杂志上趾高气昂,掌控着数亿市值的专务部长,此刻语气卑微得像个上门推销滞销货的推销员:“喂……是、是北原老师吗?!” “我是乳业的专务部长……实在是对不起!这么冒昧地打扰您!” 这位平日里在财经杂志上趾高气昂,掌控着数亿市值的专务部长,此刻语气卑微得像个上门推销滞销货的推销员:“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我现在就在去您公寓的路上!马上就到楼下了!” “我知道这很无礼,但请您务必给我十分钟!就十分钟!我想当面跟您说一些事,并请求您的帮助!” 北原岩挑了挑眉,看了一眼窗外。 “当面说事?” “是的!此诚万分火急,关乎几千名员工的生计……拜托了!” 北原岩沉默了两秒,随后轻笑了一声。 “好吧。既然都到楼下了,那就上来吧。” 十分钟后,门铃响起。 当北原岩打开门时,站在门口的是一位虽然穿着昂贵的高定西装,但满头大汗,领带也有些歪斜的中年男人。 刚一见面,这位专务部长就做出了一个标准的90度鞠躬,这姿态卑微得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年轻作家,而是掌握他生杀大权的财阀领袖。 “北原老师!我是乳业的松本!真的非常感谢您愿意见我!” 简单自我介绍后,两人便在客厅落座。 此时的松本部长不敢完全坐实沙发,只是欠着半个身子,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已经被揉得有些皱巴巴的股价走势图。 “北原老师,我就直说了……” 松本的声音都在颤抖,显然已经被跌停的股价和愤怒的股东逼到了悬崖边上:“您的书影响力太大了……这几天,不仅是家长退订,连学校的供餐合同都开始动摇了。” “我们乳业的股价已经连续两天跌停,再这样下去,公司就要完了!”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恳求:“我们想请求您……能不能出面,和我们发一个联合声明?” “不需要您道歉,也不需要您修改内容!只要您肯出面说一句情节是虚构的,或者在这个声明上签个字……” “作为回报,我们愿意支付最高额的公关咨询费!价格随您开!而且……” 说到这里,部长吞了一口口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地说道:“我们愿意在下一季度生产的所有牛奶包装盒上,印上《告白》的书名广告!并在旁边标注‘感谢北原老师为食品安全做出的警示’!” 给投毒小说打广告? 而且还是印在受害产品的包装上? 要不是顾忌到对面松本一脸焦急的表情话,北原岩都要笑起来了。 这种发展,简直太出乎意料了! 不过《告白》这本书的影响力居然能够达到这种地步,也着实出乎北原岩的意料。 现在受害者都找上门来了,自己也不能继续坐视不管了。 “好吧。毕竟我也没想到,平成年代的家长们会如此……天真。” 北原岩站起身,直接向松本部长伸出了手:“为了孩子们的骨骼健康,这个忙我帮了。” 当晚。 《读卖新闻》晚刊。 这可能是日本广告史上最昂贵,也最荒诞的一次公关活动。 占据整整半个版面的,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企业通告,而是一张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联合署名海报。 左边,是西装革履的乳业巨头专务部长。 右边,是穿着黑色衬衫,一脸笑意的北原岩。 两人中间,是一行加黑加粗的紧急联合声明: 【北原岩×明治乳业共同告消费者书】 北原岩(作家):“作为《告白》的作者,我在此澄清:牛奶投毒情节纯属虚构,是为了服务于故事的‘恶’。现实中的牛奶是无辜的,请各位家长不要因为我的故事,剥夺了孩子们长高的权利。” 专务部长:“感谢北原老师的澄清!本公司生产线采用全封闭无菌灌装,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请大家相信科学,相信北原老师!牛奶是强壮国民体魄的白色血液,请放心饮用!” 第40章 反北原联盟 翌日下午。 北原岩的高级公寓中。 北原岩刚结束螺旋的写作,站在露台上看景色。 这时,放在茶几上的私人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不多,除了蒲池幸子、中森明菜、佐藤主编外,就只剩久米宏了。 “喂。” “北原老师,晚上好啊。” “我是久米。” 听筒里传来久米宏标志性的调侃声音。 哪怕他不在演播室,可他的语调依然像是在播报头版新闻一般。 “久米桑,这么晚打电话来,是有什么独家爆料吗?” 北原岩轻松的回应着。 “哈哈哈,爆料?现在的独家爆料全是你制造的!” 久米宏大笑起来,随即语气中多了一分不可思议的感叹道:“北原老师,你真是个惹祸精啊。” “就在十分钟前,乳业协会的代表直接把电话打到我们朝日电视台的高层,要求我在今晚的《NewsStation》里,专门出一期节目来解释牛奶的安全性。” “我做新闻这么多年,报道过政治丑闻,报道过金融风暴,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一本小说能直接干预实体经济,甚至让那些不可一世的巨头企业吓得瑟瑟发抖。” 说到这里,久米宏停顿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这已经不是文学了,北原老师。这是魔幻现实主义。” “久米桑过奖了。” 北原岩回了一句,然后看着远处的城市,继续回应道:“而且,我已经和乳业那边谈妥了。” “哦?” “作为我帮他们解释的条件,他们同意过段时间会出一款联名款的‘告白特供草莓牛奶’。会在包装盒上印我的书名。” “哈哈哈哈哈!” 听着北原岩的这番话,电话那头的久米宏笑得都岔气了:“在投毒的小说里植入牛奶广告?” “北原老师,这绝对是平成年代最大的黑色幽默!” “既然如此,今晚的节目里,我会委婉地提一下这件事。” “不过,还有个坏消息。” 这时,久米宏话锋一转,声音突然压低了一些,不再是播音腔,而是带着一种老朋友间的促狭和关切:“PTA(家长教师协会)的那群‘教育妈妈’这次是真的急眼了。” “据说她们已经把你列为了‘平成第一公敌’,正磨刀霍霍准备把你生吞活剥呢。” “要是实在顶不住,记得把新潮社推出去挡枪,别傻乎乎地自己硬抗。” 听着久米宏这番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却又透着实实在在提醒的话,北原岩忍不住笑了,语气轻松地回应道:“知道了。那就让她们来吧,我一个写小说的,还能怕了她们?” 随后顿了顿,北原岩笑着补了一句:“久米桑,谢了。为了报答你的内部消息,下次见面请你吃烤肉。去叙叙苑,保证管饱。” “哈哈哈哈!叙叙苑吗?那我可要点最贵的特上牛五花!” 久米宏大笑着挂断了电话。 翌日清晨。 新潮社,主编室。 佐藤坐在办公桌后,眼前的景象堪称地狱与天堂的混合体。 他的左手边,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投诉信,有些信封里甚至能摸出硬邦邦的刀片。 而他的右手边,是一张直线上升、几乎要突破图表边框的红色销量报表。 佐藤看着这两堆东西,脸上的表情扭曲而兴奋,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痛并快乐着。 “真是疯了……彻底疯了……” 佐藤一边嘟囔着,一边颤抖着拿起一份刚刚送来的《朝日新闻》早报。 今天的头版头条,不是自民党的政治丑闻,也不是经济的股价分析,而是一个黑色标题—— 【平成年代最恶的讲故事人:北原岩】 佐藤深吸一口气,然后读出这段导语: “北原岩用手术刀般冷静且残酷的笔触,解剖了战后日本教育体系下长出的脓包。” “他撕开了圣职者的伪装,嘲笑了少年法的无能。” “他让家长战栗,让PTA发狂。” “他是恶魔,因为他撕开了温情脉脉的假象;但他也是唯一的清醒者,因为他逼迫我们直视深渊。” 与此同时。 东京台场,富士电视台。 午间王牌WideShow节目——《直击!平成的怪物》。 演播室的灯光打得惨白,背景音乐是那种令人心悸的急促鼓点。 巨大的屏幕背景上,赫然放着一张被处理成黑白色的北原岩照片,旁边配着鲜红欲滴、仿佛在流血的巨大的字幕: 【紧急特番!毒害青少年的恶魔——北原岩!】 【为了畅销不择手段!杀人教科书《告白》!】 如果说《朝日新闻》代表了知识分子的冷峻反思,那么富士电视台的这档节目,则代表了大众层面最原始、最狂热的道德审判。 演播室里,保守派媒体人、知名教育评论家与PTA代表,结成了铜墙铁壁般的“反北原同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正义凌然的杀气。 “这是一本教唆杀人的书!这根本不是文学,这是给未成年人看的犯罪指南!” 坐在嘉宾席C位的,是现任PTA(全国家长教师协会)会长,一位穿着深蓝色保守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性。 此刻,她完全失去了平日的端庄,双眼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手里死死攥着黑色的《告白》。 这本书已经被她翻烂了,书页卷边,里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黄色的便以此贴,每一页都被红笔画得触目惊心,仿佛是一份正在法庭上展示的罪证。 “大家请看这里!第15页!还有第138页!” 会长情绪失控地翻开书,指着那些被红圈圈出来的段落,对着镜头声泪俱下地控诉,甚至手指都在剧烈颤抖这:“看看这些描写!多么冷静,多么具体!” “‘把带有艾滋病毒的血液注入牛奶’、‘利用化学课的知识自制定时炸弹’……” “北原岩他想干什么?他是在手把手教我们的孩子怎么杀人吗?!” 说到激动处,她猛地将书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随后大声喊道:“如果以后学校里真的出现了这种模仿犯罪,如果真的有孩子因此去伤害老师、伤害同学。” “那么北原岩就是凶手!就是直接责任人!他的手上沾满了孩子的血!” 演播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会长粗重的喘息声。 紧接着,坐在旁边的一位知名教育评论家立刻接过话茬,用一种宣判般的口吻说道:“会长说得太对了。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北原岩在书中灌输了一种‘极度扭曲的价值观’——只要受了委屈,就可以不择手段地复仇。” 评论家拿出一根教鞭,敲打着关于草莓牛奶的展板,痛心疾首地补充道: “现在的‘牛奶滞销事件’就是最好的证明!孩子们开始怀疑食物,怀疑老师,怀疑彼此!信任感在崩塌!” “北原岩是破坏日本青少年饮食结构与心理健康的罪人!” “他给孩子们喂下的不是文字,是剧毒!是裹着糖衣的砒霜!这是平成年代最大的精神毒品!” 最后,这位评论家站起身,面对镜头,做出了那个让全日本出版界都感到寒意的总结陈词:“在这里,我代表全日本激进教育团体郑重声明:我们已经向新潮社寄去了抗议信,并联名向文部省请愿!” “我们要求,立即回收所有市面上的《告白》,并进行公开的、集中的焚毁处理!” “哪怕是动用强硬手段,我们也必须把这株恶之花连根拔起!我们要净化日本文坛!!” 第41章 封杀《告白》! 下午1点。 纪伊国屋书店,新宿总店。 就在富士电视台的直播刚刚结束不到一小时,全东京的书店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PTA会长的焚书宣言,成了这本黑色小说最强有力,也是最致命的广告。 原本摆放《告白》的黑色堆头,现在已经空得连一粒灰尘都不剩。 店员们满头大汗地挂出了一张手写的红色告示牌,字迹甚至因为匆忙而显得有些潦草: 【紧急通知:《告白》本日份已售罄。下次到货未定。敬请谅解。】 然而,这张代表着“缺货”的告示牌,竟然成了新宿的一处“反叛圣地”。 成群结队的私立高中生、染着头发的大学生专门跑过来,嘻嘻哈哈地挤在售罄的牌子前合影留念。 他们比着V字手势,脸上挂着嘲弄的笑容,仿佛这不仅仅是一张缺货通知,而是一枚嘲笑大人们无能的叛逆勋章。 “喂,看到刚才电视上那个欧巴桑了吗?脸都气歪了,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居然还要焚书?现在是昭和年代吗?” “越不让我们看,我们越要看!谁有货?借我看看!” 时间到了傍晚。 涩谷,中心街。 霓虹灯开始亮起,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水、可丽饼甜味和躁动的青春荷尔蒙。 对于那些把校服裙子改到大腿根部,脚踩泡泡袜的JK来说,路易威登的包包固然好,但今晚,最能体现格调的单品,不是名牌,而是北原岩的禁书。 如果你走在涩谷的中心街,手里没有拿着黑色封面的书,或者书包侧袋里没有露出标志性的黑色一角。 那么你就会被小团体视为土包子、还在听妈妈话的乖宝宝、跟不上时代的落伍者。 在如今的年轻人眼中,拥有一本《告白》,就等于拥有了进入最酷话题圈的入场券。 “天哪,美咲,你居然买到了?!” 麦当劳门口,几个女生发出尖叫,围着一本刚拆封的书,眼神像是在看一块稀世宝石。 “当然!我可是逃课去排队的!” 这个叫美咲的女生得意洋洋地展示着封底的剧毒警告,“那群老顽固越说是毒药,我就越想拿到手!” 而在新宿车站的东口。 这里是著名的灰色地带,正进行一场如同地下黑市般的交易。 一本原价仅几百日元的平装小说,此刻在这里的身价已经翻了十倍。 “喂,小哥,找书吗?” 一个穿着旧皮夹克、眼神精明的大叔,神神秘秘地拉开衣襟,里面塞着几本黑色的书,就像是在兜售什么违禁品一般:“看,这是北原岩的《告白》” “现在市面上早就断货了。五千!不讲价!” 五千日元! 这在1989年足以吃一顿不错的大餐。 “大叔,你也太黑了吧!五千?!” 几个穿着立领校服的男生虽然嘴上抱怨,但手上的动作却比谁都快。 “少废话,现在这可是违禁品,很贵的。” 黄牛大叔喷出一口烟圈,一脸不屑地说道:“嫌贵别买,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买买买!给我一本!” “我也要!别挤啊!这是我的!” 年轻的学生们挥舞着手里的钞票,争先恐后地将钞票塞进大叔手里,然后接过被报纸草草包裹的黑色书籍,迅速塞进书包深处。 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背着父母和老师阅读禁书的快感,远比书里的内容本身更让他们着迷。 但这股在地底下疯狂蔓延的暗流,很快就迎来了来自地上世界的强烈反扑。 翌日。 京都,圆山公园一角。 烈日当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闷热。 蝉鸣声嘶力竭,却盖不过扩音器里传出的尖锐口号声。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名为净化孩子心灵,拒绝有害图书的抗议集会。 现场聚集了数十名身穿白色围裙、头绑必胜布条的家庭主妇。 她们来自不同的PTA支部和保守妇女团体,此刻却结成了坚不可摧的统一战线。 在她们面前,摆着一个被临时搭建起来,类似于祭坛般的焚烧桶。 桶身上贴着鲜红的恶书追放大字,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挂着几串用来驱邪的注连绳。 “为了孩子!” “拒绝恶意!拒绝暴力!” 在媒体长枪短炮的注视下,带头的PTA会长,昨天还在电视上痛哭流涕的中年女性,此刻却像是一位即将执行火刑的审判官。 她戴着洁白的手套,手里拿着几本崭新的《告白》,姿态像是在抓着某种携带瘟疫的老鼠,脸上写满了神圣不可侵犯的厌恶。 “各位母亲!看看这本书!” 她高举着书,对着镜头,声音无比激昂地喊道:“这里面没有爱!没有感动!只有让人作呕的恶意!” “哪怕只是翻开一页,我们的孩子都会被这种毒素污染,变成冷血的魔鬼!” “我们决不能让这种污秽的东西留在书店里!它是平成年代的耻辱!” “烧了它!烧了它!” 周围那数十名穿着围裙的主妇们像是一群被煽动起来的信徒,高举着拳头大声喊着。 哗啦! 会长将手中的书狠狠地扔进铁桶里。 紧接着,她接过一只点燃的火把,毫不犹豫地扔了进去。 虽然为了安全起见,桶里并没有堆满太多书,但在助燃剂的作用下,火焰还是瞬间腾起。 轰!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惨白色的告白二字,黑色的封皮在高温下迅速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这一刻,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烧焦的味道。 一旁的家庭主妇们看到这一幕,连连高呼正义! 而在这一片正义的欢呼声中,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同一时间。 新潮社,主编室。 如果说东京的公园是喧闹的战场,那么此刻的新潮社主编室,则是即将沉没的泰坦尼克号舰桥。 此时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空气中充满了绝望的味道。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符。 就在佐藤主编还在为京都那边焚书抗议的舆论压力感到头疼时。 一通来自西日本分销商的紧急电话,彻底击穿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佐藤桑!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分销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刚刚接到通知……京都市教育委员会正式下达了行政命令!他们将《告白》列为了有害图书!” “什么?!” 听着分销商的声音,佐藤主编瞬间变得脸色惨白起来,手中的钢笔也直接掉在地上,墨水溅了一地。 有害图书这个帽子扣下来,性质完全变了。 这不再是民间的抵制,这是官方的封杀。 “不仅如此!京都最大的连锁书店,大垣书店,迫于当地教育界和妇女团体的巨大压力,刚刚宣布将《告白》全线下架!一本都不留!” “那边的人放话说:京都是千年的礼仪之邦,绝对不允许这种玷污人性的污秽之物,污染古都的空气!” 听到这里,佐藤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京都是日本文化的风向标,是保守势力的大本营。 如果京都封杀成功,那么大阪、奈良、兵库等整个关西地区大概率会跟进。 这意味着《告白》不仅会瞬间失去半壁江山,甚至可能面临被全国下架的灭顶之灾。 第42章 读者的力量 三更! 夜。 北原岩的高级公寓。 窗帘紧闭,屋内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落地台灯散发着孤独的光晕,将北原岩的影子拉得老长。 客厅的地板上,摆放着三个刚刚从新潮社运来的瓦楞纸箱。 北原岩独自坐在地板上,手里握着裁纸刀,正准备划开胶带。 叮铃铃—— 就在这时,放在茶几上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北原岩直接接起电话。 “喂。” “北原老师……是我,佐藤。” 听筒里传来了佐藤主编疲惫的声音,背景音里似乎还能听到新潮社编辑部深夜加班的嘈杂声。 “这么晚打扰你,是因为接到一个非常糟糕的消息。” 佐藤停顿了一下,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虑道:“京都那边……是动真格的。” “即便我们新潮社的高层去跟京都市教育委员会那边交谈,但他们还是维持将《告白》列为有害图书的行政通知。理由是‘包含过激的暴力描写,严重违背青少年的健全育成’。” “现在大垣书店等几家京都最大的连锁书店已经迫于压力,连夜将书撤柜了。如果不出意外,明天大阪和兵库也会跟进。” 北原岩听着这个消息,先是一愣,随后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有害图书……呵,这还真是来自古都的最高赞誉啊。” 北原岩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这本《告白》,居然有这么大的威力,居然获得京都那边的封杀。 “北原老师,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听着北原岩的声音,佐藤的声音顿时严肃起来,继续说道:“这可是官方定性。如果不处理好,这就不仅仅是关西市场的问题,可能会引发全国性的下架潮。” “明天上午您来一趟社里吧。我们需要开个紧急会议,商讨一下对策。是道歉、修整,还是……” “我知道了。” 这时北原岩出声打断佐藤道:“那就明天见,佐藤桑。”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有害图书……吗?” 北原岩看着地板上那三个巨大的纸箱,眼神玩味。 “既然被官方盖章认定为毒草,那就让我看看,这毒草到底毒害了多少人吧。” 呲啦。 锋利的裁纸刀划开了封箱胶带。 纸箱被打开了,里面装的不是PTA寄来的刀片,也不是恐吓信,而是成千上万封未公开的读者来信。 北原岩随手拿起一封。 信封很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出自孩子之手。 而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 “北原老师,或者说森口老师……谢谢你的书。 那些欺负我的人,今天还在对我笑。 我也想反抗,但我不敢。谢谢你,至少在书里,坏人受到惩罚了。” 看到这里,北原岩的手指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接着他又拿起一封。 “北原老师,大人们都说要忍耐,说忍耐是美德。 只有你在书里告诉我:不用原谅。 现在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了,谢谢你北原老师。” 一封,两封,五封…… 北原岩盘腿坐在地上,周围散落的信纸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将他淹没。 北原岩的神情从最开始的同情,不忍,逐渐变成凝重,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悲悯的愤怒。 在这些信里,有被孤立的女生,有不敢回家的孩子,有不敢反抗的软弱…… 唯独没有指责。 而这些信更是证明《告白》根本不是制造恶意的源头,它是哪怕鲜血淋漓,也要揭开脓疮的手术刀。 北原岩深吸了一口气,将一封封带着泪水和体温的信,小心翼翼地收进黑色公文包里。 随着咔哒一声脆响,锁扣合上。 原本轻飘飘的公文包,此刻在北原岩的手中变得沉甸甸的。 这是无数个在黑夜里独自哭泣的灵魂,交托给他的重量。 “你们说,书里的森谷老师给了你们力量……” “那么现在……是你们给了我反击那些老顽固的力量!” 翌日。 新潮社主编办公室。 佐藤主编正伏在案头,满头大汗地修改着一份文件。 这是公关部连夜起草的柔和声明。 为了平息京都教育委员会的怒火,以及挽回关西市场的巨大损失,新潮社准备示弱。 解释《告白》并非教唆犯罪,并且承诺在那边暂停供货以表诚意。 这时,办公室的大门被推开。 佐藤吓得手里的钢笔一抖,抬头便看到北原岩走了进来。 “北原桑!你来得正好!” 看着北原岩走进来,佐藤主编像是做贼心虚般,急促地解释道:“京都那边已经联络了大阪的书店联盟!如果不低头,整个关西市场就完了!我们必须……” “低头?” 北原岩大步走过去,看都没看声明一眼,直接将其反手扔进垃圾箱中。 “北原老师!你疯了吗?!” 看到这一幕,佐藤惊恐地站起来出声说道。 “我看疯的是你。” 话音落下,北原岩将黑色公文包拍在佐藤的办公桌上,然后打开锁扣,抓出一把皱巴巴的信,狠狠地摔在佐藤面前。 “你看看这些!” 北原岩指着稚嫩的字迹道:“这是一个13岁女孩写的,她看了书,决定反抗那些欺负她的人!” “这是福冈的一个男孩写的,他说我是唯一懂他的人。” “佐藤桑,这些孩子在悬崖边上挣扎!” “而你呢?你想为了那点销量,向那些伪君子道歉吗?!” 听着北原岩的话语,佐藤顿时愣住了。 他看着一桌子皱巴巴的信纸,颤抖着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看了起来。 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字迹很清秀,但每一笔都透着害怕。 今天是我的生日。 那些家伙又再欺负我了。 可我不敢告诉爸爸,怕他担心。 但看完书后,我才知道,我也能反抗。 看着信上的内容,佐藤整个人剧烈抖动了起来。 作为一个也有女儿的父亲,这几行字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穿他作为成年人的世故与妥协。 他仿佛看到自己的女儿也在哭泣。 而自己,竟然想跟那群家伙们妥协? 看着佐藤的反应,北原岩这才缓缓出声说道:“社会学里有个概念叫沉默的螺旋。” “因为像PTA、京都教委这些少数人叫得太大声,制造了恐怖氛围,让真正的多数人不敢说话。” 说到这里,北原岩顿时加重地音量,继续说道:“我们要做的,不是顺从这个螺旋。我们要做的,是砸碎它。” “该死……” 一滴浑浊的眼泪砸在办公桌上。 佐藤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 “去他妈的京都教委!” 佐藤抬起头,双眼通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道:“北原老师!我全力支持你!我现在就联系高层召开会议,所有的后果,我来扛!” 第42章被封了,晚上应该就能解封 42章被封了,现在已经修改了,应该晚上就能解封了。 第43章 去电视上把道理讲清楚 新潮社,顶层大会议室。 这里是新潮社权力的心脏。 巨大的红木长桌反射着冷冽的光泽,四周厚重的遮光窗帘紧闭,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墙上悬挂着新潮社历代合作过的大文豪黑白照片——夏目漱石、太宰治、川端康成…… 此时,会议室里的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仿佛只要划根火柴就能引爆。 这次紧急董事会,是佐藤主编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以近乎强硬的态度和全部权限,强行将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人物们召集起来的。 红木长桌两侧,坐满新潮社的权力核心成员。 从满头银发的社长,到负责公关的专务,再到掌管关西命脉的销售总监,清一色都是年过半百的昭和一代。 但此刻,这些见过大风大浪的高层们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在他们面前,赫然摆着来自京都教委的封杀令,以及旁边堆积如山的PTA抗议信。 水晶烟灰缸里,堆满了被揉灭的烟头,升腾的烟雾让每个人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佐藤主编坐在侧边,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眼神紧张地在双方之间游移,试图寻找斡旋的机会。 而长桌的末端,坐着的便是北原岩。 “佐藤君。” 这时,坐在首位的社长用手帕捂着嘴轻咳了一声,开口问道:“你动用紧急权限,把我们这些老骨头全都折腾过来。” “我想,你应该不仅仅是为了让我们看这些投诉信吧?” 随着社长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顿时凝固下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佐藤主编和北原岩的身上。 此时佐藤坐在侧边,即使空调开得很足,但他额头上的冷汗还是一滴滴往下滑。 他先是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北原岩一眼,随后咬了咬牙,先是站起身鞠了一躬,随后开口说道:“社长,各位董事。” “关于京都教育委员会将《告白》定性为有害图书一事……我想请示董事会,新潮社该如何应对?” “应对?” 负责公关的专务推了推眼镜,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语气理所当然地说道:“这还需要讨论吗?按照惯例处理。” 他伸出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继续说道:“第一,立刻发布官方致歉声明,承认我们在审核上的疏忽。” “第二,宣布回收市面上的初版书籍。” “第三,承诺推出修订版,删除那些引起家长不适的过激描写。然后派人去京都,给教委和PTA鞠躬道歉。” 随着专务话音落下,旁边几位董事纷纷点头附和道:“是啊,佐藤君。只要态度诚恳,风头很快就会过去的。” “为了保住新潮社百年的招牌,低个头不丢人。” 听着这些轻描淡写的话语,佐藤主编放在膝盖上的手渐渐握紧了。 此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刚才看到的信件,浮现出女儿的脸庞。 “不……不行。” 佐藤猛的站起身,尽管声音还有些颤抖,但却异常坚定地说道。 “什么?” 专务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 佐藤猛地抬起头,随后一脸凝重地说道:“我说不行!” “我们不能道歉,更不能删改!如果我们就这样道歉了,那就是承认文学有罪!” “就是背叛相信我们的读者!” “混账!简直是一派胡言!” 随着一声怒喝,负责关西市场的销售总监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先是轻蔑地瞥了一眼站得笔直却浑身颤抖的佐藤,随即猛地转过头,双眼死死盯着从会议开始就还未说话的北原岩。 “北原君!佐藤为你顶着雷,你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看看你干的好事!还有脸坐在这里?!” “你知道现在京都那边的退货率是多少吗?!大垣书店连夜下架!大阪的经销商也在观望!甚至还有激进的家长准备来我们新潮社大楼泼油漆!” 销售总监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北原岩的脸上,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破音道:“因为你的一本书,新潮社百年的金字招牌,马上就要被打上有害图书出版社的烙印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指责,北原岩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只狂吠的吉娃娃般。 这种令人恼火的沉默,让旁边的专务也坐不住了。 作为负责公关的老狐狸,他推了推眼镜,并没有像销售总监那样咆哮,而是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道:“北原君,作为新人,才华虽然重要,但更要懂得读空气。现在不是让你逞个人英雄主义的时候。” 说着,他将一份早已起草好的文件,顺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唰地一声滑到北原岩面前。 “为了公司,为了大家,牺牲一下你那点可怜的个人尊严,很难吗?” 专务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件,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道:“签字吧。” “承认《告白》存在过度描写,承诺会对相关章节进行修改或回收。” “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关西的市场。北原君,低个头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北原岩没有理会面前的道歉声明,而是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高层。 “道歉?” “各位前辈,你们让我道歉?向谁道歉?向那些把头埋在沙子里装鸵鸟的PTA道歉吗?” “大家都是参与文字工作的人,难道大家不知道,文字是不会屈服于他人的盲从吗?” 这句话让原本嘈杂的会议室出现了一瞬的凝滞。 还没等高层们反驳,北原岩伸手抓过了一直放在脚边的黑色公文包。 “不过,在讨论道歉之前……大家先看看这些!” 说完,北原岩将公文包直接倒扣在红木长桌中央。 哗啦。 信件像雪崩一般,倾泻而出。 这些信纸有的皱巴巴的,有的带着干涸的泪痕,甚至有一封信上,还沾着暗红色的斑点。 “这……这是什么?” 高层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纷纷后退,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不洁的东西。 北原岩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慌,而是在信件中随手抓起一封,展开,声音低沉地开口念道: “我被叫去体育馆后面,他们让我不断奔跑。老师看到了却假装没看见,只是让我忍耐。” …… 此时北原岩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这些成年人虚伪的体面: “我不敢说《告白》是这些孩子的救命稻草!” “但我敢说它不是有害图书!” “这个社会病了!我作为一个作家,诚实地写出了这份病历!” “现在,医生开了药,病人觉得苦要投诉医生,你们作为医院院长,居然要逼医生道歉?!” 他指着墙上那些黑白照片,发出了最诛心的质问: “如果新潮社因为京都那群家伙的几句话就吓得下跪道歉,那挂在墙上的太宰治、三岛由纪夫都会笑醒!” “因为你们维护的不是招牌,是你们那可怜的体面!” 随着北原岩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几位高层的脸上露出了愧色,但更多的是犹豫。 毕竟,商业利益是实打实的。 此时北原岩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继续说道“各位,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销量,对吧?” “现在的日本,泡沫经济让人疯狂,人们早就厌倦了千篇一律的真善美假象。越是被禁的东西,就越有致命的吸引力。” “如果这时候道歉,我们就是承认自己错了。读者会看不起我们,觉得新潮社是个软骨头,销量才会真的腰斩。” “但如果我们硬刚到底呢?” “那我们会是言论自由的捍卫者,是揭露真相的勇士!” “这一战之后,新潮社将不仅是老牌出版社,更是平成时代的精神领袖!”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一直没有说话的社长,缓缓伸出手,捡起了面前那封写着‘多谢北原老师’的信件。 他看着那稚嫩的字迹,手指微微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过了良久,他摘下老花镜,重重地叹了口气。 “道歉信,作废。” 社长的声音虽然苍老,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社长?!” 一旁的专务和销售总监闻言,顿时一脸震惊地看向社长。 “如果这时候退缩,文学就真的死了。” 社长将信件小心翼翼地收好,缓缓开口说道:“我会联系朝日电视台的久米宏,让他做一期关于‘有害图书’的直播辩论。” “到时候就让PTA会长和京都教委理事那些家伙们与你辩论。”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突围机会。” 老人撑着桌子缓缓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仿佛看到年轻时敢于挑战权威的自己。 “去吧,北原君。代表新潮社,去电视上把道理讲清楚。” 社长顿了顿,虽然语气还是无比严厉,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属于长辈的宽厚与担当:“赢了,你是新潮社的英雄,以后所有的资源随你挑。” “输了,那我们也会想办法救你……” “接下来我会联系荒俣宏老师,连城三纪彦老师与渡边淳一老师一起为你发声。” 听着社长的话语,北原岩顿时笑了起来。 第44章 结束后一起去吃烤肉吧 黑色的高级保姆车像一条沉默的鲨鱼,游弋在暴雨如注的东京街头。 雨刮器疯狂地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窗外的霓虹灯光。 车内的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关于“有害图书”的特别报道。 评论员尖锐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对于北原岩这种为了销量不惜毒害青少年的恶魔行径,京都教委的封杀令是否来得太迟了?今晚的直播,是否会成为他最后的谢幕演出?……” 啪。 佐藤主编颤抖着关掉收音机。 他正坐在北原岩旁边,脸色苍白,双腿控制不住地高频抖动,手帕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嘴里还在神经质地念叨着:“京都教委的那个藤原理事是个很难缠的老学究……” “还有PTA的大岛夫人,据说她准备了三十页的数据……北原老师,你千万别冲动……到时候像上次那样好好发挥就行了。” “如果不行的话,社长他们也会出手的……” “嗯,我明白。” 相较于佐藤的焦虑,事件中心的北原岩则显得平静许多,甚至还反过来开始安慰着佐藤:“佐藤主编,您这汗出得……不知道的,还以为牛奶里的血是你混进去的。” 听着北原岩的玩笑话,佐藤顿时松了口气,整个人也逐渐放松了下来。 叮铃铃! 这时,放在扶手箱上的大哥大突然发出一阵铃声。 这把佐藤主编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失声道:“这会不会是社长的电话!难道说社长那边出问题了?又或者是公关部又接到了什么坏消息……” 北原岩睁开眼,拿起像砖头一样的电话,按下接听键。 “喂。” “北……北原君?”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新潮社高层的声音,而是一个略显急促的女声。 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是在某个拍摄现场的走廊里。 这个电话是蒲池幸子打来的。 “幸子?” 北原岩有些意外。 “呼……终于打通了!” 蒲池幸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北原君,我刚才在休息室看到新闻了。” “京都那边……还有PTA的人,骂得好难听。说你是恶魔,还烧你的书……” 听着这笨拙的关心,北原岩的嘴角微微上扬,语气也变得柔和下来:“怎么?怕我变成全日本的社会公敌,以后不敢跟别人说认识我?” “才不是!” 蒲池幸子闻言,顿时急了,声音也提高了几度:“我是想说……他们都是笨蛋!” “那群大人们根本不懂《告白》的真正想法!他们只是害怕承认自己的错误!” 北原岩握着像砖头一样沉重的大哥大,听着那头女孩有些气急败坏的维护。 “呵……” 北原岩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这笑声很低,却透着一股真实的愉悦。 “是啊。” 北原岩轻声回应道:“连幸子都看出来了,看来这帮所谓的大人物,确实不太聪明。” “谢谢你替我骂他们。心情好多了。” “……等等。”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传来女孩假装生气的抱怨:“北原君,你是不是在变着法子说我不聪明?” 北原岩刚想笑着解释,那头却突然沉默了几秒。 紧接着,像是为了掩饰刚才的羞涩,又像是鼓起全部的勇气一般,蒲池幸子的声音重新响起,变得有些害羞,却异常坚定道:“那个……北原君。直播结束后,你会饿吧?” “我在六本木发现了一家很棒的烤肉店!” “虽然是在小巷子里的那种苍蝇馆子,烟味也有点大……但是那里的牛横膈膜肉特别好吃!真的!而且也不贵!” “我……我今天刚领了做卡拉OK模特的薪水。” 女孩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心疼的真诚与豪气:“今晚我请客!” “……所以,请快点把那些讨厌的大人解决掉,然后来吃肉!” “要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写作啊!” 北原岩闻言,愣了一下。 下一秒,忍不住大笑出声。 这笑声爽朗而肆意,瞬间驱散车内的压抑感。 而佐藤主编则坐在一旁,一脸疑惑地看着北原岩,不明白大难临头了他在笑什么。 “好。” 北原岩笑了许久才停了下来,继续说道:“把横膈膜肉都给我留着。我会速战速决。” 与此同时。 东京某高级公寓。 巨大的落地窗前,中森明菜穿着单薄的睡衣,像一只受伤的小猫般蜷缩在地毯上。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电视屏幕发出的幽冷蓝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即将开始的《NewsStation》直播预告,其中北原岩的照片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画面,另外的画面则是PTA焚烧《告白》的画面。 “社会公敌吗……” 中森明菜喃喃自语。 她可太了解这种滋味了。 被媒体围攻,被公众误解,被全世界抛弃…… 这种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的孤独感,她比任何人都懂。 “北原桑……” 她握着手里的话筒,犹豫了许久。 终于,中森明菜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拨通北原岩的号码。 然而。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而无情的电子忙音。 这显然是正在通话中才有的情况。 中森明菜愣住了。 在这个全日本都盯着他的紧要关头,是谁在占着他的线? 是新潮社的高层在交代注意事项?是电视台的导播?还是…… 中森明菜握着话筒的手指僵了僵,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感。 但这股情绪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也是呢……马上就要直播了,肯定很忙吧。” 中森明菜自嘲地笑了笑。 既然打不通,那就不要打扰他了吧。 接着中森明菜轻轻将话筒放回了座机上。 咔哒。 这一声轻响,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着电视屏幕里北原岩那即使是静态照片也透着一股特别气质的脸庞,眼神里的失落慢慢散去,化作了一份安静的注视。 “加油啊。” 中森明菜对着屏幕,声音轻轻道:“北原老师。” 朝日电视台大楼下。 黑色的保姆车缓缓停稳。 咔哒。 北原岩挂断了电话,将大哥大放回扶手箱。 “北原老师?” 一旁的佐藤这时小心翼翼地问道:“是谁?这种时候还能让你笑出来?” 北原岩整理了一下有些松垮的领带,深吸一口气,随后轻声说道:“是一个提醒我吃饭比辩论更重要的人。” 车门打开。 无数的闪光灯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北原岩迈出车门,迎着刺眼的灯光和嘈杂的提问,大步走向电视台大楼。 “为了烤肉,这场辩论,必须赢得漂亮点。” 第45章 你们的体系就是垃圾(为爱到尽头加更) 朝日电视台。 《NewsStation》演播室后台。 这里是今晚全日本收视率最高的战场。 与演播室内正在调试灯光的热闹不同,通往舞台的狭长走廊里,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工作人员拿着台本匆匆走过,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连交流都刻意压低声音。 这时,北原岩独自站在走廊的一角。 他谢绝节目组准备的独立休息室,也没有接受化妆师的补妆建议,只是穿着一件寻常的深色衬衫,安静地靠在墙边。 周围的工作人员抱着台本和器材匆匆跑过,走廊里充斥着焦躁的喊叫声和对表的指令声,而北原岩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就在这时,左侧那扇贴着贵宾休息室的门开了。 率先走出来的,是一位穿着深色真丝和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带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女性。 这是PTA全国联合会会长,大岛夫人。 她并没有像电视剧里的反派那样趾高气昂,而是保持一种属于上流社会的仪态。 她昂首挺胸,步伐沉稳,目光直视前方,仿佛这条走廊是她自家的庭院一般。 而她经过北原岩身边时,只是淡淡地扫了北原岩一眼。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漠然的优越感。 这是一种习惯发号施令,习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俯视他人的眼神。 紧跟其后的,是特邀嘉宾,京都教育委员会的藤原理事。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双排扣西装,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典型的关西保守派。 看到靠在墙边的北原岩,藤原停顿了半秒,眉头微微皱起,随即目光迅速移开,就像是看到某种不合时宜的脏东西一样,快步跟上前面的大岛夫人。 “北原桑。” 这时,久米宏趁着补妆的间隙,悄悄溜到了北原岩身边,压低声音警告道:“今晚是一场恶仗。” “我刚偷偷看过他们的台本,他们准备了一叠厚厚的未成年人犯罪数据和道德伦理纲领,准备把你彻底钉在教唆犯的耻辱柱上。” “数据?纲领?” 北原岩并没有表现出久米宏预想中的担忧。 “随他们去列举数据吧。” 北原岩看向久米宏,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随后北原岩拍了拍公文包,出声说道:“因为我带了证人过来。” “久米老师,北原老师,节目快开始了,我们快点进演播厅吧……” 就在久米宏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工作人员跑了过来,对两人说道。 听着工作人员的催促,久米宏点了点头,带着北原岩一同走进了演播厅。 “本番,五秒前……” “4、3、2……” 随着鲜红的ONAIR指示灯无声亮起,演播室内原本嘈杂的背景音瞬间消失,只剩下摄像机滑轨移动的轻微声响。 激昂的片头音乐落下,久米宏严肃的面孔出现在监视器画面中。 “晚上好,这里是《NewsStation》。我是久米宏。” 久米宏的开场白依然简洁而有力,没有任何废话:“今晚,我们将讨论一本震动了整个教育界的小说——《告白》。” “对于这本书,京都教育委员会给出的定义是‘剧毒’。那么,它究竟是毒害青少年的毒药,还是揭开伤疤的手术刀呢?” 摄像机镜头缓缓推近,扫过现场。 画面的左侧,坐着两个人。 一位是穿着深色和服,正襟危坐的PTA会长大岛夫人。 另一位则是手里拿着折扇,神情严肃的京都理事藤原。 他们代表京都的秩序与传统,无论是坐姿还是表情,都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随后,镜头切向右侧。 这里只有一个人。 与对面的盛装出席不同,北原岩没有穿西装,只穿一件深衬衫。 此时面对两位全副武装的审判者,北原岩的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只有平静。 下一秒,信号顺着电波传遍列岛。 无论是愤怒的家长,还是躲在房间里收看的学生。 无论是在片场角落里看着电视的蒲池幸子,还是在公寓沙发上抱膝独坐的中森明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节目上。 “那么,首先请大岛会长谈谈看法。” 随着久米宏的引导,镜头切换到了左侧。 大岛夫人并没有急着发难。 她甚至优雅地扶了扶金丝边眼镜,然后翻开手边贴满了标签的《告白》,语气客气中带着几分遗憾说道:“北原先生,首先我必须承认,作为一部悬疑小说,您的文笔确实很流畅。这本书我也从头到尾读完了。”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透过镜片,锐利地审视着北原岩,像是一位严厉的教导主任在审视犯错的学生一般继续道:“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感到深深的担忧。” “您在书中描写关于如何在牛奶里混入异物,老师如何报复的情节,写得实在太逼真了。” 说到这里,她的语调陡然转冷,终于露出了獠牙: “您有没有想过,对于心智尚未成熟的学生来说,这不是小说,而是一本犯罪指南?” “如果孩子们模仿书中的行为,这个责任,您承担得起吗?” 坐在一旁的京都教委理事藤原,此时也适时地接过话茬,用一种典型的官僚口吻定性道:“大岛会长说得对。” “教育的本质是引导向善,而这部作品里,我只看到了对他人的不信任和阴暗的私刑。” “北原先生,将这种充满戾气的东西包装成娱乐读物卖给孩子,在道德上是否欠缺考虑了?” 随着两人的话音落下,演播室里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连环套。 一个从社会安全角度,一个从道德教育角度,将《告白》死死钉在有害的十字架上。 面对两位长辈的语重心长,北原岩并没有表现出慌乱,也没有急着去解释书中的情节设定。 只是平静地看着大岛夫人,突然问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问题:“大岛会长,您刚才提到了模仿和逼真,对吗?” “是的。” 大岛夫人皱了皱眉,虽然不知道北原岩在卖什么关子,但还是点头道。 “那我们就不谈虚构的小说,来谈谈发生在大岛会长眼皮子底下的现实吧。” 北原岩身体微微前倾,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然后开口念道:“据我所知,就在您负责的那个模范学区,上个月发生了一起跳楼未遂事件。” 这是佐藤主编在车上塞给他的,是新潮社动用关西所有的发行渠道和人脉,才挖到的绝密档案。 “起因是他遭受了棒球部前辈长达半年的霸凌,从最初的跑腿,到后来的勒索钱财、强迫吃虫子。” 听到这里,大岛夫人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北原岩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并没有哪本小说教那些前辈去勒索,也没有哪本书教那个受害者吃虫子。” 说到这里,北原岩目光直视着对面大岛夫人那保养得宜的脸,继续问道:“请问,在那位学生出事之前,您所代表的、以保护孩子为己任的PTA在哪里?” “那些满口道德与向善的教育家们,又在哪里?” “……这是极端个例。” 大岛夫人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但她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PTA会长,迅速调整了坐姿,试图用官方辞令将这件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北原先生,用一个正在调查中的极端孤立案件,来否定整个日本教育界的努力,这是典型的诡辩。” “极端个例吗?” 北原岩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一般。 随后,北原岩再次伸手探入公文包,掏出一叠厚厚的、新潮社读者来信。 砰! 这些并不是轻飘飘的几张纸,而是用橡皮筋捆好的、足足有两块砖头那么厚的一摞信件。 砸在桌面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钝响。 这一声,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分量。 “这里有三百三十二封信。” 北原岩的手掌按在这叠信上,语气平静得可怕:“它们不全是寄给我的,很多是寄给新潮社,甚至原本是想寄给你们PTA但被无视的。” 北原岩随手抽出一封,并没有声情并茂地朗读,而是快速提炼了核心内容:“东京都,14岁女生。” “鞋柜里被放了图钉,老师让她忍耐,说这是成长的代价。” 接着北原岩又抽出另一封:“埼玉县,初一男生。” “被棒球部前辈勒索,家长却告诉他要宽恕,可他看了书后决定要复仇!” 北原岩一连念了好几封后,便将信扔回桌上,目光扫过对面脸色铁青的教育专家,最后看向摄像机的镜头,继续说道:“你们感到愤怒,真的是因为书里的情节太暴力吗?” “不。你们愤怒,是因为我触碰了你们最不想承认的禁区,少年法。” 北原岩的手指轻轻敲着《告白》的封面:“一直以来,你们都在给大众灌输一种幻觉:‘孩子是纯洁的白纸’,‘孩子犯错都是环境的错’。” “所以即便他们杀了人,只要未满14岁,法律也会保护他们,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但我写的《告白》,把这张温馨的遮羞布扯下来了。” 说到这里,北原岩转头直视着大岛夫人:“我只是在书里说了一句实话: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是天使。” “恶意,是不分年龄的。有些孩子,就是披着校服的怪物。” “你们害怕孩子看到这本书,不是怕他们学坏。你们是害怕受害者看到这本书后,不再相信你们那套宽恕的虚伪说教。” “你们是害怕大众意识到,被你们视若神明的少年法,其实是在保护恶魔!” 接着北原岩指了指大岛夫人手里那本被贴满标签的《告白》,继续说道:“别烧书了。你们想烧掉的其实是镜子。” “因为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什么暴力的教唆,而是你们这些制定规则的大人,漠视生命重量、过度保护罪犯的伪善嘴脸。” 随着关于少年法的残酷真相落地,整个演播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背景里的空调运转声都清晰可闻。 原本摇着折扇,一脸清高的藤原理事,这时就像被点了穴道的滑稽木偶一般,手臂顿时僵在了原地。 而一直保持着优雅仪态的大岛夫人,此刻保养得宜的脸庞涨成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死死抠着桌面,连指甲刮出刺耳心悸的声音都浑然不觉。 “你……你这是诡辩!是煽动!是……” 大岛夫人哆嗦着嘴唇,试图找回一开始高高在上的气势,打算搬出平日里惯用的道德大棒。 但在这三百封信件面前,她所代表的伪善教育被彻底扒皮后,所有的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方寸大乱,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教育权威,北原岩眼中的最后一丝兴趣也消失了,没有再多看这个女人一眼。 只见北原岩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黑衬衫的袖口,然后缓缓抬起头,双眼越过对手,越过久米宏,直接锁定正前方的摄像机镜头。 此时的北原岩在看着电视机前的每一个大人。 “最后,关于那句一本小说就能毁掉孩子的指控……” 北原岩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说道:“如果一本售价仅仅几百日元的文库本小说,就能轻易毁掉你们的孩子。” “那只能说明,你们这群大人耗费巨资,层层构建起来的教育体系,本来就是一捅就破的垃圾。” 随着北原岩最后一句话落下,演播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真空状态,足足持续了五秒钟。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呼吸,甚至连导播都忘记了切镜头。 啪嗒。 这时,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藤原手中那个写着文以载道,象征着他傲骨的折扇滑落在地。 但他没有去捡。 此时的藤原理事就像是被抽走脊梁骨一般,僵在座位上,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好像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了。 刚才还把北原岩视作垃圾的老学究,仿佛在一瞬间老了十岁。 而旁边的大岛夫人更是狼狈。 昂贵的真丝和服此刻仿佛变成了沉重的枷锁,她脸色惨白,原本挺直的背脊彻底垮塌。 面对镜头,这位不可一世的PTA会长本能地缩起肩膀,眼神躲闪,死死地低着头,连抬头看一眼北原岩的勇气都被彻底剥夺了。 这是一场碾压。 久米宏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做过上千期节目,见过无数政客和名流的交锋,但从未见过如此彻底,如此残暴的胜利。 第46章 为了胜利干杯! 随着导播一声“Cut,直播结束”,演播室里紧绷的空气瞬间解冻。 工作人员们开始疯狂地鼓掌,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 这不仅仅是因为收视率爆了,更是因为北原岩让大家看到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大人物,被人撕下虚伪的面具,摔得鼻青脸肿的模样。 这种权威扫地的痛快感,让这群平时不得不对嘉宾点头哈腰,受尽了窝囊气的打工人们,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解气。 而在这一片热烈的掌声中,那两位开播前还不可一世的大人物,早已没了半点威风。 大岛夫人铁青着脸,一把推开想要上前帮忙拆卸麦克风的工作人员。 她那引以为傲的优雅仪态荡然无存,只是低着头,用手帕死死捂住半张脸,在助手的搀扶下仓皇逃向休息室的阴影处。 而那个藤原理事,此刻也佝偻着背,甚至连折扇落在地上都顾不上捡,灰溜溜地跟在大岛夫人身后,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夹着尾巴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看着两个狼狈逃窜的背影,久米宏轻蔑地笑了一声。 随后他一边卸着耳麦,一边快步追上了正准备离开的北原岩。 “北原桑!请留步!” 这位日本最顶尖的新闻主播,此刻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红晕。 他拍了拍北原岩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种面对战友般的亲热说道:“太精彩了!真的太精彩了!刚才大岛夫人那张脸……哈哈,我做主播二十年,从来没觉得这么痛快过!” 久米宏看了一眼手表,热情地邀请道:“现在才十一点。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在银座的一家会员制酒吧存了瓶好酒。” “还有一家非常棒的高级寿司店,老板特意留最好的金枪鱼大腹给我。” 说到这里,久米宏眨了眨眼,向北原岩邀请道:“今晚我做东,让我们好好庆祝一下这场胜利,怎么样?” 随着久米宏话音落下,周围的工作人员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能被久米宏亲自邀请去银座喝酒,这在日本传媒界是莫大的荣耀,意味着你真正踏入最顶层的资源圈子。 然而,北原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久米宏。 “久米桑,感谢您的邀请。” 北原岩的脸上露出一丝歉意,但眼神却很坚定地说道:“不过,很抱歉。今晚我已经有约了。” “有约?” 久米宏愣了一下,随后继续说道:“是你们社长那边安排的庆功宴吗?我可以给你们社长打电话……” “不。” 北原岩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道:“是一位朋友。她刚刚领了薪水,说要在六本木请我吃顿好的。” “如果不去的话,我怕她会哭鼻子的。” 久米宏是何等人精,看到北原岩这副神情,便瞬间秒懂。 接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拍了拍北原岩的后背道:“原来如此。比起银座的寿司,确实是那边的约定更重要啊。” “去吧,北原君。别让女士久等了。” 六本木,后巷。 离开了灯火辉煌的电视台,北原岩拐进了六本木深处的一条小巷。 这里没有高级俱乐部的霓虹灯,只有挂着红灯笼的居酒屋和充满油烟味的小馆子。 在一家名为大将的老旧烤肉店门口,北原岩停下了脚步。 还没进门,浓烈的烤肉香气就扑面而来,混合着炭火和啤酒的味道。 北原岩推开有些油腻的拉门。 “欢迎光临!” 在一片嘈杂的烟雾缭绕中,北原岩一眼就看到角落里的身影。 蒲池幸子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鼻梁上还架着一副有些滑稽的大黑框眼镜。 这是她为了不被认出来而做的伪装,虽然现在的她还没有那么出名。 此时的蒲池幸子正对着面前的一盘生肉发呆,双手捧着脸,看起来既焦急又期待。 “幸子。” 北原岩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听到熟悉的声音,蒲池幸子猛地抬起头。 这一瞬间,藏在厚底眼镜后的那双大眼睛,像是被点亮了一样,瞬间迸发出了光彩。 “啊!北原君!” 她激动得想要起身迎接,结果动作幅度太大,手肘差点扫飞桌角的酱料瓶。 一阵手忙脚乱地扶好后,她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傻笑起来:“你……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在电视台被记者围住出不来了呢!” 接着蒲池幸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北原岩一番,像是确认他有没有少块肉,然后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崇拜道:“我刚才在店里的电视上都看到了!实在是太帅了!” “而且那个PTA的大婶脸都绿了!特别是最后那句……纸糊的垃圾!简直太解气了!” 看着眼前这个手舞足蹈的女孩,北原岩感觉刚才在演播室里积累的一身戾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嗯,赢了。” 北原岩松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不过现在,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没问题!交给我吧!” 蒲池幸子豪气地拍了拍胸脯,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她今天刚领到的卡拉OK模特的薪水,并不厚,但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 “老板!再加两份特上横膈膜肉!还要两杯生啤!大杯的!” “好嘞!” 很快,滋滋作响的炭火炉被端了上来。 蒲池幸子笨拙地拿着夹子,将腌制好的横膈膜肉一片片放上烤网。 滋啦!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腾起一阵诱人的白烟。 “北原君,这个肉真的超级好吃!虽然店有点破,但是肉很新鲜!” 蒲池幸子一边专注地翻着肉,防止烤焦,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着,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高级的料理。 看着她在烟雾中被熏得有些红扑扑的脸蛋,北原岩笑了。 他想起刚才久米宏提到的银座高级寿司。 那是成功的味道。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几片滋滋冒油的廉价牛肉,看着这个还没成为坂井泉水,只是一个为了梦想在东京打拼的小模特的女孩,北原岩觉得,这才是自己现在最想要的味道。 “好了!快吃!小心烫!” 蒲池幸子夹起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横膈膜肉,放进北原岩的碗里,眼神亮晶晶地期待着他的评价。 北原岩夹起肉,放进嘴里。 肉汁四溢,炭火香气充满了口腔。 “怎么样?” 蒲池幸子紧张地问道。 北原岩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回应道:“嗯。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吃。” “这是我在东京吃过的,最棒的一顿晚餐。” 听到这句话,蒲池幸子开心地眯起了眼睛,露出了标志性的温暖治愈笑容。 “那当然!这可是我请客!” 接着蒲池幸子举起沉甸甸的大扎啤杯,碰了碰北原岩的杯子道:“干杯!为了……为了打败那群讨厌的大人!” “干杯。” 两只玻璃杯在充满了烟火气的小店里清脆相撞。 第47章 “出版界狂人”的男人 当北原岩和蒲池幸子在烤肉店里大快朵颐时,新潮社的热线电话已经被打爆了。 但这一次,不再是PTA愤怒的投诉,而是无数年轻人声嘶力竭的声援,以及全日本各大书店近乎疯狂的追加订单。 原本被视为挑唆者的北原岩,在这一夜之后,被无数学生以及文人捧上神坛。 至于不可一世的教育部? 在这股足以掀翻屋顶的巨大社会浪潮面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僚们,再一次展现他们精湛的骑墙技艺。 关于将《告白》列为有害图书的严厉警告,在第二天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次日清晨。 东京,新潮社编辑部。 通常这个时间的编辑部应该是死气沉沉的,只有几个催稿熬夜的编辑在打瞌睡。 但今天却格外喧闹。 “叮铃铃铃!!” “叮铃铃铃!!” 几十部电话同时炸响的声音,仿佛要掀翻天花板。 每一个接线员的手都快断了,打印机吐出的追加订单像雪片一样堆满了过道。 “混蛋!谁让你说是三万册的?!” 佐藤主编的声音穿透整个办公区。 这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主编,此刻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对着印刷厂的厂长怒吼道:“你没看昨晚的新闻吗?!收视率35.4%!这可是35.4%!全日本有一半的人都在讨论这本书!” “我要的不是三万册!是二十万册!现在!马上!” “什么?纸张不够?那就去借!去抢!” “就算把全东京的造纸厂都搬空,也要给我印出来!要是今天下午书店断货,我就把你塞进轮转机里印成书!” 砰! 挂断电话,佐藤主编虚脱般地靠在桌子上,随即又像打了鸡血一样跳起来,抓起另一部正在响个不停的电话:“摩西摩西!这里是新潮社!什么?纪伊国屋书店要追加五万册?好的!没问题!我们这就安排!” 而在书店门口,长龙早在开门前就排了起来。 穿着制服的初中生,眼神叛逆的高中生,他们手里紧紧攥着零花钱,只为求一本传说中的禁书。 如今的《告白》不再仅仅是一本小说。 它变成了一枚勋章,一本关于残酷成人礼的圣经。 其中最为讽刺的是,这场火烧得最旺的地方,恰恰是下达封杀令、试图用道德高墙把孩子们圈养起来的京都。 在昨晚的直播中,北原岩那句关于“本来就是一捅就破的垃圾”的论断,彻底击穿了京都年轻人们的心理防线。 如果不让买,那我们就偏要买。 于是,从今天早上开始,连接大阪和京都的阪急电车上,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成群结队的穿着京都校服的学生,甚至还有翘班的年轻上班族,大规模地涌向大阪。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购买《告白》。 在大阪梅田的书店里,每一个从京都来的年轻人买到书后,都会像展示战利品一样高高举起。 在这一刻,拥有一本《告白》,变成了一种觉醒的证明。 这不仅仅是在对抗迂腐的大人,更是在对抗明明已经犯错却还要保护起来的少年法。 对于这群年轻人来说,大人们总是说“你们还小,不懂事”,“法律会宽恕你们”。 但《告白》告诉他们:恶就是恶,与年龄无关。如果法律无法制裁你,那么伦理和复仇将会找上你。 对于那些唯利是图的媒体来说,风向转变得比翻书还快。 昨天还在头版头条痛批北原岩是教唆犯、平成之毒的报纸,今天的早刊却齐刷刷地换了嘴脸。 特别是日本发行量最大的《读卖新闻》,在评论版最显眼的位置,刊登了一篇名为《我们需要北原岩这样的“坏孩子”吗?》的社论。 文章的结尾这样写道: “当我们指责北原岩揭开了伤疤时,或许我们应该反思,为什么我们的教育会让伤疤溃烂至此?” “我们需要北原岩这样的坏孩子,因为那些所谓的好孩子,都在假装睡觉。” “而北原岩,是那个拿冷水泼醒我们的人。” 随着这句结语的传播,这场针对北原岩的围剿终于烟消云散。 两周后。 午后的阳光洒在宽大的书桌上。 北原岩手中转着钢笔,面前的稿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螺旋》 既然贞子的录像带已经通过《午夜凶铃》植入了读者的脑海,那么现在,是时候让这个病毒变异了。 北原岩在稿纸上写下文字: “安藤满男看着解剖台上的尸体。那是高山龙司,他的老同学。” “死因是心肌梗塞。但在死者的胃里,安藤发现了一张写着数字的纸条。” “这不是遗言,而是密码。一种甚至能改写DNA序列的病毒密码……” 与第一部的灵异恐怖不同,《螺旋》将把诅咒上升到科幻与生物进化的层面。 诅咒不再是怨念,而是病毒。 录像带不再是单纯的传播媒介,而是能够改写人类DNA序列的载体。 就在北原岩继续书写安藤破解密码的关键情节。 叮咚。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北原岩的动作。 北原岩皱了皱眉,走到可视对讲机前。 屏幕里是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对方戴着一副墨镜神情严肃,双手交叠在身前,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访客,更像是某种执行公务的官员。 “北原老师,冒昧打扰。” 男人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出,礼貌中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冷硬道:“我是角川书店映像事业部的制片人。我的老板想请您喝杯茶。” “角川书店?” 北原岩挑了挑眉。 在这个年代的日本文娱界,这个前缀代表着绝对的权力。 “明白了。请稍等。” 北原岩挂断对讲机,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五分钟后。 自动感应门缓缓打开,北原岩走出公寓大楼。 一辆白色的劳斯莱斯银刺,正违章停在公寓大楼的回车道正中央。 周围并不是没有空车位,但它就这样停在这里,凭借着庞大的车身和那身耀眼的白色漆面,强行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逼得其他住户的车辆不得不绕道而行。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车牌号——“品川3388-88”。 在日本的出版与电影界,这个车牌的知名度,甚至超过了许多二线明星。 只要看到这串数字,所有人都知道车里坐着的是谁。 被称为“出版界狂人”的男人——角川春树。 第48章 不错,但我拒绝! “北原老师,请。” 戴着墨镜的制片人早已在车门旁等候。 他看到北原岩过来,没有多余的废话,微微鞠躬然后便伸手手拉开车门。 只见后座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略显浮夸的白色西装,手中夹着一支还在燃烧的古巴雪茄。 烟雾缭绕中,这个被称为“出版界狂人”的男人侧过头,用一种审视猎物般,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上下打量着北原岩。 没想到角川春树竟然亲自来了。 这在日本出版界简直是破天荒的待遇。 要知道,即使是那些获得直木奖的大作家,想要见角川春树的话,通常也得乖乖去角川书店的办公室里排队觐见。 “上车吧,北原君。” 角川春树直接向里挪了挪位置,语气熟络得仿佛是来接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道:“外面的阳光太刺眼了,我们换个地方聊。” 就在北原岩弯腰进入车里,与这位业界大佬并肩而坐的瞬间,公寓旁边的灌木丛里,几道闪光灯疯狂地闪烁了起来。 咔嚓!咔嚓! 这是蹲在北原岩楼下,埋伏已久的八卦周刊记者。 看到眼前这一幕,记者们简直要疯了。 他们拍到了什么? 不仅仅是角川家的劳斯莱斯,更是角川春树本人! 他竟然和北原岩同框了! 然而,最讽刺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白色巨兽发动引擎的同时,一辆印着新潮社Logo的小轿车,刚刚好驶入了公寓的回车道。 开车的人是町田编辑,而他的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礼盒。 这是为了庆祝《告白》销量突破百万,社里连夜赶制的第100万册纪念金装版。 町田编辑原本哼着小曲,满脸喜色。 但下一秒,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 吱! 町田编辑猛地踩死刹车,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透过挡风玻璃,他眼睁睁地看着北原岩弯腰坐进那辆令整个出版界都闻风丧胆的白色劳斯莱斯里。 而车窗缓缓升起的瞬间,町田编辑看清坐在后座的侧脸。 “那……那是角川春树?!” 町田编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就连旁边的纪念样书也因为动作太大而掉在脚垫上。 作为出版社的编辑,町田编辑自然认得那个男人,又或者说,整个日本文娱圈就没有人不认得这张脸。 号称“出版界的凯撒”、手里握着数百亿资金、行事风格像疯子一样的男人,竟然亲自杀到北原岩的家门口,还邀请北原岩一起上车了! 轰! 白色的劳斯莱斯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头吃饱喝足的猛兽,傲慢地擦着新潮社的小轿车驶过,留下一股昂贵的尾气。 看着劳斯劳斯离去的身影,冷汗瞬间浸透町田编辑的衬衫。 愣了好一会儿,町田编辑这才反应过来,以最快的速度抓起车里的车载电话,给佐藤主编拨了过去。 中午12:30。 地点,东京赤坂,高级料亭松川。 虽然是正午,但这间拥有百年历史的料亭内却幽静得像深山古刹一般。 阳光透过精致的纸门洒在榻榻米上,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熏香。 “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 角川春树身穿一套剪裁夸张的纯白西装,站在挂轴前。 他手里端着一只只有在庆典时才会使用的漆器酒杯,对着庭院里的枯山水,旁若无人地吟诵着汉诗。 在这位被称为“出版界狂人”的男人身上,看不到日本商人的谨小慎微,只能看到一种狂气。 是那种混合了文人浪漫,商人狡诈以及独裁者霸道的狂气。 “北原君,尝尝这道甘鲷立鳞烧。” 吟诵完毕,角川春树转过身,眼睛透过袅袅上升的雪茄烟雾,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对面的北原岩道:“这可是只有在这个季节,这个特定的包厢里才能吃到的绝品。” “就像你一样,是现在的‘旬’。(常被用来描述某种食材在某个特定季节最为新鲜、口感最佳的时候。)” 面对这番略带冒犯的恭维,北原岩端起手边的酒杯,透过清澈的酒液看着角川春树,忽然轻笑了一声道:“角川先生,您的比喻很精彩。” 北原岩放下了酒杯,语气平静,像是闲聊般说道:“但我不得不纠正一点:‘旬’虽然美味,往往也意味着‘过季即弃’。” 这时,北原岩直视着角川春树的眼睛,缓缓说道:“被大众狼吞虎咽地吃下去,然后等下一个季节来了,就被忘得干干净净。这可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角川春树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道:“哈哈哈哈!好!够贪心!” 他走到北原岩面前,亲自为北原岩斟满了一杯酒,语气中带着一种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的亲近感:“现在的日本文坛,缺的就是你这种清醒的家伙。” “剩下的那群人?不过是一群在名为纯文学的象牙塔里,快要饿死的酸秀才罢了。” 接着角川春树坐回主位,大马金刀地敞开双臂,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的说道:“新潮社能给你什么?一个直木奖的提名?还是所谓文坛正统的虚名?” 说到这里,角川春树伸出一根手指,上面戴着一颗巨大翡翠戒指,直指北原岩道:“北原君,我知道你有才华。但我能给你的,是现象。” “你只需要把《告白》的版权交给我。我会动用角川映画所有的资源,把它做成让全日本都战栗的电影。不是小成本的文艺片,而是10亿票房的怪物。” 此时角川春树的身体前倾,声音充满了蛊惑力,像是恶魔在低语一般地:“还有你的下一本书。也来角川书店出吧。版税我可以给到15%,首印10万册起步,电影化同步启动。” “这就是我的角川商法。书、电影、音乐,我会让你像摇滚明星一样红遍日本。” “而这种全产业链的打法,讲谈社和新潮社那群抱着算盘的老古董,这辈子都学不会的。” 这是一份足以让任何作家发疯的报价。 在这个年代,能拿到角川春树如此承诺的人,屈指可数。 然而,北原岩并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甚至没有因为那个惊人的版税数字而挑一下眉毛。 北原岩只是夹起一块滚烫的甘鲷,放进嘴里。 脆嫩的鱼鳞在齿间碎裂,发出咔嚓的声响。 感受着舌尖上的美味,北原岩顿时露出了一抹笑意,随后缓缓出声说道:“味道确实不错。” “但我拒绝。” 第49章 北原岩的想法 “拒绝?” 随着北原岩话音落下,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角川春树夹着雪茄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一瞬间,这位角川王国的暴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从未想过,在这个年代,居然还有年轻人敢当面拒绝自己。 自己是谁? 是角川春树。 是一手缔造了《人间证明》、《战国自卫队》、《水手服与机关枪》这些票房神话的男人。 是把死气沉沉的日本电影界搅得天翻地覆的救世主。 是只要动动手指,明天就能让北原岩的名字印在全东京每一块广告牌上的造神者。 现在,这个出道还未满一年的年轻人居然敢说不? 随着角川春树态度的转变,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逐渐散发了出来。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北原岩,却仿佛毫无察觉一般,从容放下筷子,先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静静迎上角川春树充满侵略性的目光。 “角川先生,您的提议确实是通往财富的捷径。” 北原岩的声音不卑不亢道:“但在回答您之前,我想先请教一个问题。” “说。” 角川春树吐出一口烟雾,只有一个字。 “在日本,什么样的作家,才有资格被称为文豪?” 角川春树闻言,顿时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北原岩会谈钱,谈条件,或者找借口。 但他万万没想到,北原岩竟会抛出这样一个……既宏大又有些迂腐的问题。 没等角川春树回答,北原岩自问自答道:“是夏目漱石,是太宰治,是川端康成。” “他们的书,都是印着新潮社、岩波书店这种老牌出版社的Logo,摆在书店最显眼的位置,被一代代人阅读、研究。” 北原岩直视着角川春树继续说道:“您的角川文库确实厉害,能把书卖得像可乐一样畅销。” “但恕我直言,角川先生。” “如果我去了角川,我或许会成为全日本最有钱的作家,但我永远成不了文豪。” “在大众眼里,我充其量只是一个被商业流水线包装出来,用来收割票房的明星作家罢了。” “我要的,不是这种像泡沫一样绚烂却易碎的人气。” “我要的是……即便在我死后的一千年,依然有人在读我的书,依然有人记得我的名字。” 这并非狂妄,而是北原岩内心最真实的独白。 半年前,当北原岩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醒来,拿到新潮社五百万奖金的时候,他其实有过犹豫。 作为一个拥有未来记忆的穿越者,如果仅仅是为了活着或者享乐,他根本不需要辛苦码字。 只需要像只冬眠的熊一样等到1990年,在日本泡沫经济破裂的前夜,将日元换成美元,再反手做空股市。 一夜之间涌来的财富,足以让他像阿拉伯王子一样挥霍几辈子。 但这又如何? 这跟自己没穿越过来有何区别?不过是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隐姓埋名的富豪罢了。 古人云:“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 北原岩没有遗臭万年的恶趣味,那么摆在自己面前的,就只剩下——名垂青史。 当然,这期间如果能够弥补一下自己前世的一些不爽,自然再好不过了。 随着北原岩这番话落下,角川春树眯起眼睛,眼中的轻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为了虚名而放弃实利?” “北原君,我不觉得你是这种迂腐的人。” “当然不全是。” 北原岩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还有一点,是私心。” “在我还是个无人问津的新人时,是新潮社将日本奇幻大赏的头名给了《午夜凶铃》。” “角川先生,您也是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的人,您应该懂规矩。” “在对方还没有背弃我之前,如果我为了钱就转投他家,这种没有信义的人,您真的敢合作吗?” 随着话音落下,整个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角川春树盯着北原岩,手中的雪茄静静地燃烧着。 他是个狂人,但他也是个极其推崇任侠精神的人。 在充满了背叛与算计的商界,这种明明白白的信义,反而是一种极其稀缺的品质。 “哈哈哈哈!” 突然,角川春树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不同于之前的狂笑,这一次,带着几分敬意。 “好!说得好!” 角川春树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要是你刚才为了钱就立马答应跳槽,我反而会看不起你。既然是为了文豪的野心和信义,那我无话可说。” “看来,我是没办法把你从新潮社挖过来了。” 角川春树举起酒杯,这次是真心地敬了一杯:“你是个有种的男人,北原君。” 一杯酒下肚,角川春树话锋一转,狐狸般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既然你人不肯给我,那电影呢?” “《告白》的电影改编权,这总不涉及文豪的面子吧?” “把它交给我,10亿票房的承诺依然有效。” 面对这赤裸裸的第二次进攻,北原岩并没有像刚才那样直接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给出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角川先生,关于电影改编权……说实话,整个日本恐怕只有您能接得住《告白》现在的热度。” 说到这里,北原岩带着一种不容逾越的界限感道:“不过,正因为兹事体大,我必须先和新潮社打个招呼。” “毕竟书是他们出的,如果我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私下把电影版权卖了,这就坏了规矩。” 这当然是托词。 但对北原岩来说,这也是不得不走的一步棋。 这不仅仅是为了钱。 在这个年代的日本出版界,资历是一道看不见却摸得着的铁律。 在新潮社那些老派编辑的认知里,文坛是一座金字塔,作家是分等级的。 新人就要有新人的样子,你的任务只是埋头写稿,至于版权开发、营销策略、乃至对自己作品的话语权,这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而是出版社凭借几十年经验才能决定的特权。 即便《告白》现在卖出了一百万册,可在一些老顽固的眼里,北原岩不过是个写出两本书,运气好的畅销新人作家罢了。 如果不把角川春树这份足以破坏行业规则的天价报价带回去话。 那群还沉浸在旧梦里的老人们永远不会明白,北原岩早已不再是畅销新人作家,而是一个随时都会被对手抢走的金子。 第50章 新潮社高层的争论 “呵。” 听着北原岩这番话,角川春树轻笑了一声。 作为商场上的老狐狸,他一眼就看穿北原岩的打算。 这小子是在利用自己,去跟新潮社谈判啊! 不过他很欣赏这种待价而沽的从容。 “你是想借我的名头,去给新潮社那群老顽固施压吧?” 下一秒,角川春树很大度地摆了摆手,然后整理了一下夸张的白西装,毫不在意地说道:“无所谓。去吧,去让他们开开眼界。” “如果不让他们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排着队挥舞支票,他们永远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宝石有多值钱。” 此时角川春树站起身看着北原岩,语气中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道:“不过,北原君。别让我等太久。” “我的耐心和我的支票一样,虽然很多,但也是有限度的。” 角川春树最后深深地看了北原岩一眼,出声说道:“只要最后的电影归我,我不介意当一次让你身价倍增的恶人。” “明白。” 北原岩也站起身,礼貌地回应道:“请您放心。如果新潮社给不出让我满意的方案……” “到时候,我会第一时间带着《告白》,亲自登门拜访。” 这是一个极其狡猾的承诺。 既没有把话说死,又给了角川春树一个巨大的希望。 说完,北原岩也便直接走出包厢。 看着北原岩离去的背影,角川春树猛吸一口雪茄,吐出一团浓重的烟雾,脸上露出猎人看到狡猾猎物时的兴奋笑容。 “真是一头喂不饱的狼啊……” “不过,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我的电影。” 在北原岩坐上劳斯劳斯之前,新潮社编辑部。 “主编!大事不好了!!” 原本被派去送样书的町田编辑,此刻一手死死捂着话筒,一手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连忙出声说道:“我看清楚了!绝对没错!” “是角川春树的劳斯莱斯!品川33的88-88!” 电话那头的佐藤主编原本还因为告白的销量在优哉游哉的喝茶。 可当他听到角川春树这几个字,手中的茶杯顿时就被吓得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你说什么?!你看到谁接走了北原老师?!” “是角川本人!我看得很清楚,穿白西装、叼雪茄的疯子就在车里!” 町田的声音带着哭腔道:“主编,这是明抢啊!角川这是要直接把北原老师挖走啊!” “角川这个混蛋!!” 佐藤主编咆哮着挂断电话,顾不上清理地上的碎片,甚至顾不上穿好西装外套,就冲出办公室,直奔顶楼的社长办公室。 这根本等不到明天的八卦杂志爆料了。 如果现在不立刻采取行动,等北原岩和角川春树谈完,恐怕北原岩就跟角川签好合同了! 十分钟后。 新潮社,社长办公室。 砰! 厚重的红木大门被猛地推开,气喘吁吁的佐藤主编顾不上礼仪,直接闯进了正在进行的高层例会。 房间里烟雾缭绕,社长和几位专务董事正端着茶杯,讨论着下个季度的出版计划。 “社长!” 佐藤主编一把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声音焦急道:“刚才町田来电话,他亲眼看到角川春树把北原君接走了,现在去向不明。” 随着这句去向不明落地,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但紧接着,并没有出现佐藤预想中的惊慌失措。 坐在长桌两侧的几位董事只是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稳。 “佐藤君。” 这时,坐在社长左手边,负责财务的专务董事慢条斯理地合上了手中的文件,眉头微皱道:“你也是新潮社的老人了。” “作家被其他出版社请去吃饭,这种事虽然敏感,但还没到让你失态地闯进董事会的地步吧?” “这次不一样!” 佐藤主编一脸急切地说道:“那可是角川春树!为了挖人可以开出空白支票的疯子!” “如果我们就这样干等着,等他们谈完,恐怕北原君已经是角川书店的人了!” “我提议,立刻拟定一份新合同!把版税直接提升到15%,并且在改编权上做出实质性让步!” “荒唐。” 一声冷冷的呵斥打断了佐藤主编的话。 说话的是负责出版业务的常务董事。 只见他摘下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着,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体制威严道:“15%?佐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是给司马辽太郎、松本清张那种顶级大师的待遇。” “如果给一个才出道半年的新人这种特权,你让社里其他拿13%版税的直木奖作家怎么想?” “新潮社的内部平衡还要不要了?” “可是他的才华和商业价值大家有目共睹!” 佐藤主编据理力争道:“那晚的直播就是最好的证明!面对PTA和京都媒体的围攻,他一个人舌战群儒,硬生生把舆论逆转成了告白现象!” “这种煽动性和气场,根本不是普通的新人,而是那种百年一遇的天才!” “天才?” 另一位负责公关的高层冷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笑话一般。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眼神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傲慢:“佐藤,你不会真以为,光靠他在电视上耍耍嘴皮子,PTA那帮疯狗就会乖乖闭嘴吧?” 佐藤主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公关高层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始终沉默不语的社长,淡淡地说道:“如果不是社长动用了他在文部省的老关系,亲自给教育部次官打了电话。” “如果不是社里联系了几位文坛泰斗去给京都教委施压……” 他放下了茶杯,语气十分现实道:“你以为那个所谓的封杀令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董事们纷纷点头,脸上挂着大家长式的自以为是:“没错。这小子确实有点才华,但他能有今天,很大程度上是靠社里的资源和庇护。” “要是没有新潮社给他挡风遮雨,他早就被舆论撕碎了。” “他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感恩。” “现在为了点钱就要跳槽?哼,如果他真这么做,那就是自绝于文坛。” “可是……” 佐藤主编张了张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这就是传统出版社的傲慢。 在他们眼里,作家只是依附于出版社这棵大树存在的。 因为他们因为拥有渠道和权力,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作家的成功是他们的恩赐,从而忽略了…… 在这个时代,真正稀缺的是能够创造奇迹的内容创作者,而不是他们这些把关人。 “社长……” 佐藤主编将最后的希望投向满头银发的老人。 如果连社长也这么想,那新潮社就真完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社长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喋喋不休抱怨新人不懂规矩的董事们,最后停留在满头大汗的佐藤脸上。 虽然他也觉得给一个新人开天价合同会打破公司的薪酬平衡,但他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角川春树是一条什么样的鲨鱼。 “好了。” 社长抬起手,并未用力,却瞬间止住会议室里的嘈杂。 “都少说两句吧。” “你们说他能过关全靠社里的政治运作?这话只对了一半。” “手段和关系确实能让PTA闭嘴,但手段和关系没办法让一百万读者掏钱买书。” “而且北原君是个聪明人,更是个厉害的作家。” “如果他直播那晚表现得不好,我的关系也没办法让京都教育部那些人全都闭嘴。” 这番话让在座的高层们面面相觑,脸上的傲慢神色收敛了不少。 社长并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而是转头看向佐藤,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与安抚:“佐藤,你的担忧我明白。” “但在商言商,我们现在不能自乱阵脚。” 社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做出最终的决断:“既然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现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给报价,只会让我们显得软弱,反而会被对方拿捏。” “等下午吧。” “等北原君过来,我会亲自和他谈谈。” “我相信北原君是个有远见的人,他知道新潮社能给他什么……” 说到这里,社长顿了顿,语气虽然依旧威严,但话里却给佐藤留了一道口子:“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会拒绝新潮社的善意……毕竟我也不是那种不能变通的老古董。” 听到这里,佐藤主编顿时松了口气。 因为他听懂了社长的暗示。 第51章 下本书的构思 下午15:00。 新潮社,特别会议室。 当北原岩推门而入时,房间里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相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昂贵的红茶香气。 社长坐在主位上,几位核心董事和佐藤主编分别坐在两旁。 虽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严峻,但至少维持住了身为出版业巨头的体面。 “北原君,辛苦了。” 社长放下茶杯,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闲聊般说道:“听说中午的饭局,是角川先生亲自接的你?” “以角川先生的品味来看,味道应该不错吧。” “味道确实不错。” 北原岩坦然坐下,随后淡淡地说道:“不过,比起料理,角川先生聊的话题要更昂贵一些。” “他不仅想把《告白》做成20亿票房的电影,还非常热情地邀请我……把下一本书交给角川书店来运作。”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就变得紧张起来。 此时佐藤主编的手心全是汗,一脸紧张地看向社长。 旁边几位董事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了下来。 可社长非但没有动怒,反倒显得异常平静。 “角川是个纯粹的商人。” 良久,社长才缓缓开口说道:“他能给你钱,给你名声,甚至给你一座金山。但他给不了你根基。” 说到这里,社长直视着北原岩的眼睛,继续说道:“北原君,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在新潮社出书,和在角川出书,哪怕销量一样,在评价上也是天壤之别。” “我知道。” 北原岩不卑不亢地回应道:“所以我没有当场答应他。我始终记得,新潮社是最先认可我的地方。” “只是社长,情分是情分,事情是事情。” “角川那边开出的条件,是对我作品与价值的认可。而新潮社……恕我直言,似乎还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论资排辈的新人。” 北原岩的这番话语虽不重,却已是最直白的摊牌。 而随着北原岩这番话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放肆!” 一直压着火气的秃顶董事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说道:“北原岩!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这里是新潮社!不是你可以讨价还价的菜市场!” “就是!” 另一位负责纪律的常务董事也阴沉着脸,语气中充满了警告意味:“别以为卖了一百万册就能无视规矩。” “想在新潮社搞特殊化?你还不够格!社长,这种漫天要价的风气绝不能长……”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突兀的笑声打断了。 “呵……” 社长看着眼前年轻得过分,面对董事诘问却依然平静的北原岩,突然笑了。 这不是生气的冷笑,而是带着几分欣赏的笑意。 “好一句事情是事情。” 社长缓缓站起身。 随着社长的动作,原本还在叫嚣的几位董事瞬间就闭上了嘴巴,会议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社长双手撑在桌面上,属于上位者的气场终于完全爆发出来,压得在场所有人透不过气:“既然北原君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们就不绕弯子。” “社长!您难道真的要……” 秃顶董事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惊恐地想要阻拦。 社长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直接让他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没错,新潮社是有规矩。” 社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北原岩,一字一句地说道:“但规矩,是用来约束庸人的。” “对于真正的天才,我们从不介意,为他破例。” 接着社长伸出三根手指,开口说道:“第一,下一本书的版税,我们直接顶格给到15%。这是资深作家级别的待遇,也是新潮社能给出的最高诚意。” “再往上,也就只有村上春树的17%了。” “第二,社里将在千代田区为你成立专属的个人工作室。” “房租、秘书、司机,乃至你未来的取材费用,全部由新潮社承担。” “第三……” 社长深深地看了北原岩一眼,说出最后的待遇:“关于影视改编权,我们不再强制绑定。如果你坚持认为角川映画更适合《告白》,我们可以默许。” “但书的出版权,必须,也只能死死锁在新潮社!这是我们的底线。” 即便北原岩早已见识过后世夸张的商业规模,此刻听完这些条件,也不禁为之动容。 真金白银、文坛地位、独立的创作空间,还有最关键的——完全的创作自由,与彻底的松绑版权。 自己心底想要的条件,此刻都被清清楚楚摆到了台面上。 这位老社长平日里作风保守,可在决断时刻所展露的魄力,竟丝毫不逊于角川春树。 “社长言重了。” 北原岩脸上露出了标志性的温和笑容:“我是个念旧的人。既然社长如此看重,那我也没有理由去别处。” 这时,社长却突然抬起手,开口说道:“北原君,先别急着松懈。” “你应该明白,新潮社不是慈善机构。权利与义务,永远是对等的。” 社长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严肃:“15%的版税、个人工作室、甚至保留电影版权……这些都是给文坛大师的待遇。既然你要享受大师的特权,就必须拿出大师的证明。”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赞同地说道:“您的条件是?” “奖项。” 社长看着北原岩的眼睛,缓缓出声说道:“下一本书,我要你把直木奖捧回来。” 直木奖,是日本大众文学的最高荣誉,是无数作家穷尽一生也摸不到的门槛。 话音落下,社长继续补充道:“你现在的《告白》虽然卖得疯,但你别指望它能拿直木奖。” “为什么?” 一旁的佐藤主编忍不住插嘴道:“《告白》的文学性和社会性都足够啊!” “因为它太简单了。” 社长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指出《告白》的不足:“既没有推理小说该有的精巧布局,内核又全是直白的恶意、偏执的复仇,还有那些伦理层面的崩坏。” “年轻读者或许会被这份尖锐吸引,可评委席上那群守旧的老头子,绝不会买账。” “依我看,《告白》最多也就是拿个山本周五郎奖。” “这个奖也不错,但分量不够,压不住你要的这15%版税。” “如果你做不到,或者下一本书连直木奖的提名都拿不到……这份顶级合约立刻作废!” “你的版税将降回10%,工作室收回,所有待遇变回现在。” “这就是我的要求。” “怎么样?” 听着社长的这番话,北原岩在脑海中思索了起来。 销量可以靠营销,但奖项,则是实打实的拼刺刀。 然而。 面对这近乎苛刻的对赌协议,北原岩轻笑了一声,轻声说道:“直木奖吗?” 下一刻,北原岩主动伸出手掌,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位老社长:“没问题!下一本书,我会把直木奖带回来!” “一言为定!” 两只手重重地握在一起。 …… 下午16:30。 走出新潮社的大楼,东京的夕阳已经将街道染成了一片金黄。 微凉的晚风吹过,并没有吹散北原岩脑中的热度,反而让他变得更加清醒。 北原岩坐进佐藤主编特意安排的专车后座,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不断思索着。 既然立下了军令状,那下一本书的选择就至关重要。 如果是为了销量,北原岩完全可以直接把《螺旋》拿出来。 只要这本一出,借着《午夜凶铃》还没散去的热度,销量绝对能轻松突破百万。 但这还不够。 北原岩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 他太清楚直木奖评委的脾性了。 那群牢牢握着日本文坛话语权的老人,骨子里保守得近乎固执。 他们或许不喜欢《告白》里那种赤裸裸的恶意与复仇,但更鄙夷《螺旋》这类靠设定取巧、一味玩弄噱头的科幻作品。 在他们的评判标准里,真正的大众文学,必须有分量,有底气。 要有对人性的透彻解剖,要有对现世社会的冷峻凝视,更要有一种读完之后,让人喘不过气的真实感。 那才是他们眼中,能登上大雅之堂的文学。 “要想拿奖,必须换一本书了。” 北原岩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逝的东京塔。 至于已经写了一半的《螺旋》…… 那就先让它在抽屉里吃灰吧。 让那些看完《午夜凶铃》,被贞子的诅咒吓得睡不着觉的读者们,能够喘口气。 “那么,下一本该写什么呢……” 北原岩的手指轻轻敲击座椅扶手,视线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就在这时,红绿灯变红,轿车停在一个路口。 透过茶色的玻璃,北原岩无意间瞥见路边的一幕。 一栋写字楼楼下,一个身穿廉价职业套装,手里提着沉重公文包的女人,正对着一个中年男人鞠躬。 男人似乎是客户,正指着手表斥责着什么。 而那个女人…… 即便隔着车窗听不见声音,北原岩也能看清她脸上卑微的笑容。 她一边不断地点头赔笑,一边用近乎哀求的姿态递出名片。 这时,仿佛有一声响雷在脑海中响起。 卑微鞠躬的身影,瞬间与北原岩脑海中的一本书重叠在一起。 那是关于一个普通女人如何在平成年代的泥潭中挣扎、沉沦、为了生存不择手段,最终化身为恶鬼的故事。 “我知道该写什么了!” 第52章 绝叫 保险员、孤独死、贫困女性、原生家庭的吞噬。 北原岩接下来要写的这本书被誉为“平成最强恶女传”的社会派推理神作,它的主角铃木阳子,正是从保险推销员开始,一步步走向深渊的。 与《告白》那种少年人纯粹的恶意不同,这本书所展现的,是成年人世界里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剥皮抽筋的痛楚。 “佐藤主编。” 北原岩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前排的佐藤主编连忙回头:“怎么了,北原君?” 北原岩看着窗外依旧在鞠躬的女人,开口说道:“麻烦帮我准备一些关于保险行业黑幕的资料,越详细越好。还有……关于孤独死的社会调查报告。” “孤独死?保险黑幕?” 佐藤主编愣住了,他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北原岩的跳跃思维:“下一本书……您打算写社会纪实吗?” “不。” 北原岩摇了摇脑袋,开口说道:“我要写的是……一个被世界不断啃噬、践踏、抛弃的人。” “如何撕碎所有身份,抛弃一切良知,从地狱里,为自己而活的故事。” …… 随着黑色的丰田皇冠驶离公寓楼下,北原岩来到自己的书桌前直接坐了下来,铺开雪白的稿纸,指尖悬停片刻,随即落下笔锋。 干净利落地,在纸页最上方写下两个字——绝叫。 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名叫铃木阳子的女人。 一个出生在平凡家庭,从小被忽视、被否定、被原生家庭一点点啃噬掉自尊的女人。 故事采用双线叙事,开篇便是孤独死: 【踏入玄关后,他们看到的是连接厕所和浴室的走廊,然后是开放式厨房,之后是约八叠的西式卧房。 只要整理干净,这房子应该很适合单身女子居住,如今却宛如一片死海。 地上遍布着腐烂风干后的动物肉块和繁殖在腐肉上却熬不过冬天的死蛆跟死苍蝇,当中还掺杂着大量动物毛发。 几具猫尸如海上孤岛般散落四处,周遭则围绕着更多虫尸。】 紧接着,北原岩笔锋一转,用极其罕见的第二人称(你)视角,开始解剖铃木阳子的一生: 铃木阳子,一个平庸至极的女人。 她出生在普通的家庭,有着重男轻女、对她极尽精神控制的母亲。 她按部就班地长大,在东京做着普通的OL工作。 然而,随着经济的下行,她的人生开始失控: 失业、欠债、出卖……身体、被家暴、被社会边缘化…… 为了活下去,这个曾经连杀鸡都不敢的女人,学会了利用人性的弱点。 她利用自己在保险公司学到的知识,开始通过假结婚、骗保、伪造意外,一步步踩着男人的尸体往上爬。 如果说《告白》是少年的恶,那《绝叫》就是成人的罪。 北原岩手中的笔越写越快,直到大纲的最后一笔落下,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看着稿纸上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北原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复杂的笑意。 就在这时,门铃声恰到好处地响起。 透过监控屏幕,北原岩看到町田编辑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座几乎要把他埋没的文件山。 显然,佐藤主编的执行力是恐怖的。 前脚刚在车上吩咐下去,后脚这些珍贵的资料就已经送了过来。 这就是地位带来的特权。 如果是以前那个籍籍无名的北原岩,光是搜集这些警视厅内部数据和保险行业黑幕,恐怕就要跑断腿。 而现在,自己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看到了。 “北原老师,这是主编让我加急送来的资料!” 拉开门,町田甚至顾不上擦汗,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大叠文件整齐地码放在书桌上,然后识趣地没有多废话,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离开了。 房间再次回归安静。 北原岩随手拿起一份《东京都监察医务院年度报告》,一边翻阅,一边在脑海中进行着精密的思索。 原版的《绝叫》跨度极长,从昭和一直写到了令和前夕。 如今要在1989年写出这个故事,北原岩必须对时间线进行大刀阔斧的移植。 “必须把故事的终点,拉回到现在,或者不久后的泡沫破裂期。” 北原岩手中的红笔在时间轴上重重一划。 幸运的是,现实比小说更魔幻。 根据町田送来的这份数据统计,“孤独死”这个词,早在80年代初就已经作为社会学术语,频繁出现在新闻媒体的角落里。 虽然现在的东京沉浸在泡沫经济最后的狂欢中,但在光鲜亮丽的都市背面,腐烂早已悄然滋生。 数据显示:从1983年开始,东京都内的异常死亡案例激增了三倍。 就在这个满大街挥舞着万元大钞的1989年,那些晒不到太阳的廉价公寓里,无数被时代抛弃的独居老人、底层贫困女性,正在无声无息地死去。 他们往往在死后数周甚至数月才被发现,尸体腐烂,无人认领。 确认了这些残酷数据的真实性后,北原岩不再犹豫,仿佛化身成记录者,提笔在稿纸上开始对原著时间线的精密重构。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这间高级公寓仿佛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窗帘被紧紧拉上,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咖啡香气。 废弃的稿纸在垃圾桶里堆成小山,而书桌上的手稿也在以惊人的速度增厚。 为了精准捕捉铃木阳子那种窒息的绝望感,北原岩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物理联系。 这期间,只有电话铃声偶尔会打破死寂。 如果不是蒲池幸子温柔的问候,以及中森明菜略带抱怨却关切的查岗电话还能联系到他,外界甚至以为这位当红作家已经人间蒸发了。 不过,即便是处于这种疯魔般的创作状态,北原岩依然保持着惊人的商业清醒。 第五天的傍晚,北原岩从《绝叫》的压抑世界中暂时抽离出来,先是洗了把冷水脸,然后拨通角川春树的私人号码。 关于《告白》的电影化,既然新潮社已经默许松绑,那就是时候通知角川春树了。 “角川先生,是我。” 电话那头,角川春树的声音听起来心情极佳,显然一直在等这通电话。 对于北原岩提出的进一步敲定合约细节,角川春树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爽快与耐心:“哈哈哈哈!北原君,我就知道你会打来!新潮社那群老古董终于松口了吗?” “好!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晚上,我已经包下了赤坂的鹤屋料亭。” “我们一边喝着最好的清酒,一边慢慢聊怎么把你的《告白》变成震撼全日本的电影!” 第53章 为自己而活的灵魂 赤坂,高级料亭鹤屋。 这里是东京政商名流和顶级艺人才能涉足的私密场所,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线香味道。 在幽静的包厢内,近藤真彦早已入座。 他的面前摆满每道菜造价都在数万日元的怀石料理,以及一瓶只有熟客才能点到的顶级清酒十四代。 但他没有细细品味,只是像喝啤酒一样大口灌着,脸色潮红,领带被粗鲁地扯开,显得浮躁且傲慢。 “切,怎么还不来……” 近藤真彦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手表,心里盘算着这顿饭的价值。 自从半个月前在中森明菜的公寓被北原岩那个混账赶走后,中森明菜就真的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整整半个月,没有电话,没有留言,甚至去公寓找她也避而不见。 “哼,还在跟我闹别扭是吧?还是想玩欲擒故纵?” 近藤真彦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自己稍微发发脾气,或者冷落她几天,这个傻女人就会因为害怕失去自己而崩溃,最后哭着跑回来求饶,甚至会为了讨好自己而付出更多。 在他看来,这次主动喊自己出来吃饭自然也不例外。 “看吧,憋了半个月,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近藤真彦看了一眼极其昂贵的包厢,眼中的贪婪一闪而过:“特意约在这么高级的地方,肯定是来谢罪的。” “一会得先狠狠骂她一顿,利用她的愧疚感,让她把车队的1000万日元的缺口给补上。” “顺便……还得让她配合我在媒体面前再秀一波恩爱才行。” 在近藤真彦扭曲的认知里,中森明菜从来不是什么爱人,而是自己永远不会跑掉的提款机。 哗啦。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缓缓拉开。 近藤真彦刚准备摆出一副臭脸训斥,但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到嘴边的话却卡在喉咙里。 走进来的中森明菜,和他记忆中的总是穿着宽松毛衣,眼神像小兔子一样怯懦的女人截然不同。 今天的中森明菜,穿着一件剪裁凌厉的黑色高定风衣,长发盘起,露出了修长的脖颈。 妆容不再是那种惹人怜爱的妆容,而是画着精致冷艳的红唇。 “你还知道来?” 短暂的愣神后,近藤真彦为了掩饰失态,猛地摔起筷子,先发制人咆哮道:“这段时间死哪去了?打电话不接,去公寓找你也不在!” “你知不知道因为资金不到位,我的赛车队差点就要解散了?!” 下一秒,近藤真彦站起身,指着明菜的鼻子,唾沫横飞道:“明菜,你变了。你变得自私了!” “如果你今天拿不出诚意来解决车队的问题,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咆哮和指责,中森明菜没有像以前那样惊慌失措,更没有哭着道歉,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近藤真彦扭曲的脸庞,看着他那因为贪婪而浑浊的眼睛。 中森明菜突然觉得很可笑。 自己这几年,究竟是怎么看上这种垃圾的? 下一秒,中森明菜走到桌前,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桌上。 看到信封,近藤真彦的眼睛瞬间亮了。 “哼,算你识相。” 他以为信封里装的1000万日元的支票,伸手就要去拿:“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然而,当他倒出信封里的东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滑落在桌面的,并不是支票。 而是一张只有寥寥数语的手写信。 “近藤桑。” 这时,中森明菜开口说话了,虽然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这是我们最后的告别。” “我们结束了。” “分手吧。” “哈?” 近藤真彦愣住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外星语。 他看着手中的信件,不敢置信地抬头道:“你在说什么疯话?分手?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敢提分手?” “以前的我太软弱了,总以为忍耐就是爱。以为只要我付出得足够多,你就会看我一眼。” 中森明菜直视着近藤真彦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但现在我想做回我自己。我不想再当你的提款机,也不想再当你的挡箭牌。” “这种令人作呕的日子,我受够了。” “做回自己?” 听到这里,近藤真彦顿时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被自己视为私有物品的女人居然敢反抗? 强烈的羞耻感让他瞬间恼羞成怒,大声咆哮道:“你以为你是谁?啊?!没有我近藤真彦的女友这个身份,没有杰尼斯和研音的资源,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中森明菜,我警告你!如果你敢跟我分手,我就让玛丽阿姨封杀你!” 近藤真彦咬牙嘶吼,这话是他以前拿捏中森明菜的杀手锏,屡试不爽。 所以他笃定这次也一样。 可回应他的,只有中森明菜一声冰冷的嗤笑。 中森明菜抬眼望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柔软,只剩决绝:“那就试试看。” “与其被你这样的人缠着重复内耗、吸干所有的血,我宁愿被封杀,起码落个干净!” “你!!” 近藤真彦闻言,顿时瞪大了双眼。 他猛然惊觉,自己惯用的恐吓失效了,引以为傲的控制更是碎得彻底。 这时,一个疯狂的念头猛地窜进他的脑海,攥得他心脏发紧。 “是不是因为那个写书的?!是不是因为北原岩那个混蛋?!” 此时近藤真彦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疯狗般,一边嘶吼,一边不断逼近道:“你移情别恋了?你这个贱人!” “是不是他给你洗了脑?!” “这和北原老师没关系。” 中森明菜闻言,眉头拧得更紧,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下意识地狠狠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道:“这从来都是我们之间的问题。” “闭嘴!就是因为那个混蛋!” 随着酒精上涌,近藤真彦的理智已经彻底断开。 只见近藤真彦猛地站起来,扬起右手,狠狠朝中森明菜扇去。 中森明菜见状,连忙后退。 可近藤真彦的举动太过突然,只见近藤真彦的手掌越来越近。 啪。 一只修长的手横空探出,在半空中死死扣住了近藤真彦的手腕。 近藤真彦浑身一僵,缓缓抬头。 映入眼帘的,正是让他恨到骨子里的男人——北原岩。 “原来是你!” 看清楚来人之后,近藤真彦眼中的怒火瞬间变成了妒火。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近藤真彦顿时大声咆哮道:“就是你这个写书的骗子给明菜洗脑了是吧?!我就知道你们这对狗男女有一腿!” 近藤真彦试图抽回手,却发现北原岩的力量要远超他的想象。 “放手!你这个三流作家!” 此时嫉妒与酒精早已烧光他的理智。 近藤真彦另一只拳头攥紧,带着满腔怨毒与狠劲,狠狠朝北原岩面门砸去。 “这一拳,我替杰尼斯赏你!” 北原岩见状,微微侧身躲开近藤真彦的拳头。 接着北原岩手腕一拧,顺势抬手,一记直拳,狠狠砸在近藤真彦的小腹上。 “唔!” 近藤真彦闷哼一声,疼得整个人弓成虾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捂着肚子踉跄后退,眼底凶光却越烧越烈,反手抓起桌边的碗筷,就要狠狠砸向北原岩。 就在这时。 “喂,杰尼斯的小鬼。”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包厢门口慢悠悠飘了进来。 近藤真彦动作一顿,只觉得这声音听着陌生,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让他下意识停住了手。 随后近藤真彦恶狠狠地转头望去,看清来人的刹那,瞳孔骤然一缩,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一身张扬刺眼的白色西装,脸上架着墨镜,身后跟着两名铁塔般的壮汉。 来人正是在日本娱乐圈、电影界横行无忌,谁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角川春树。 看清楚来人后,近藤真彦握着碗筷的手,瞬间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凝滞了。 角川春树看都没看他一眼,随手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酒渍,径直走到北原岩身旁,弄清楚北原岩没有受伤后,这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近藤真彦。 只不过此时角川春树墨镜后的眼神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知道,北原老师的脑袋值多少钱吗?” 角川春树轻吐一口烟圈,烟雾直直喷在近藤惨白的脸上,语气平淡道:“他脑子里装着我接下来要拍的十亿票房。 你敢动我这棵摇钱树一根手指头…… 我保证,你在整个业界,连洗厕所的工作都别想找到。” 什么杰尼斯的当红偶像,在掌握着资本与黑白两道通吃的电影大亨面前,渺小得像只蚂蚁。 “不想死就滚。” 面对角川春树毫不掩饰的轻蔑,近藤真彦瞬间清醒了。 他知道喜欢自己的玛丽阿姨或许能在娱乐圈横行,但在角川春树这种真正的资本狂人面前,即便是杰尼斯事务所,也不敢轻易造次。 近藤真彦脸色惨白,拳头松开又握紧,最终没敢再看北原岩一眼,只是恶狠狠地瞪了中森明菜一眼,咬牙切齿地留下一句软弱的威胁:“你会后悔的,明菜。” 说罢,近藤真彦一把抓起外套,像丧家之犬似的,灰溜溜地逃离了这里。 随着脚步声远去,包厢里恢复了死寂。 “真是扫兴。” 角川春树耸了耸肩,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就是现在的顶级偶像?连叫板的胆量都没有,真是无聊。” 北原岩没有理会角川春树的吐槽,转过身看向一直紧绷着身体的中森明菜。 即便她依然维持着高傲的站姿,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北原岩见状,从怀中取出一个手帕,轻轻递了过去:“没事吧?” 中森明菜接过手帕,望着北原岩,缓缓扬起一抹释然又平静的笑,轻声说道:“老师,我分手了。” 这一刻,在情爱里卑微脆弱的歌姬,彻底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为自己而活的灵魂。 “我为了我自己……把垃圾丢掉了。” 第54章 你让我去封杀北原岩? 随着近藤真彦仓皇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包厢里再次恢复了属于高级料亭的静谧。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刚才冲突的余温。 角川春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边走出包厢,一边轻蔑地哼了一声:“切。” “这就是所谓的顶级偶像?不过是个被事务所宠坏的小鬼罢了。” 接着角川春树眼神玩味地看向北原岩,随后转向中森明菜道:“中森小姐。” “这事既然发生了,要不要我帮你一下?” “只要我说一声,以后角川映画投资的电影,我要推的书,这个小子,连个路人甲都别想演。” 这句话的分量极重。 这意味着给中森明菜加上了一层绝对防御。 毕竟在日本娱乐圈,得罪了角川春树,就等于被切断了通往大银幕的所有道路。 只要角川不倒,以后杰尼斯和研音就动不了中森明菜分毫。 “多谢角川先生的厚爱。” 中森明菜的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谢礼,随后抬起头,给出了一个让在场两人都有些意外的回答:“不过,这件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嗯?” 角川春树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这个刚刚还在泥潭里挣扎的女人会拒绝这张护身符。 中森明菜并没有看角川春树,而是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北原岩。 作为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近十年的歌姬,她太清楚这个圈子的运行法则了。 天底下从来没有白吃的午餐。 角川春树是谁? 他是能把这半个娱乐圈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暴君,绝不是那种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慈善家。 这份沉甸甸的保护,如果自己接下了,就不仅是一份人情,更是一笔债务。 而这笔债,现在的自己还得起吗? 不,最后买单的人,只会是北原岩。 虽然她不知道北原岩和角川春树今晚要谈什么,但看着两人的对话,以及最近圈内疯传‘角川映画意图拿下《告白》改编权’的风声…… 中森明菜是个聪明的女人。 她瞬间就明白,自己是角川春树用来讨好,又或者是来“挟持”北原岩的筹码。 “近藤那边,我已经把话说明白了。” 中森明菜看着北原岩,眼神坚定而温柔道:“北原老师,我不想因为我的私事,而干扰了您和角川先生真正重要的公事。” 这才是真正的中森明菜。 她刚刚踢开了一个把自己当摇钱树的渣男,绝不允许自己立刻又变成另一个男人的累赘。 听着这番不卑不亢的拒绝,北原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啪、啪、啪。 这时,包厢里响起了几声清脆的掌声。 这位电影界的暴君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恼羞成怒,相反,一双藏在墨镜后的眼睛里,第一次对中森明菜流露出了除了艺人价值以外的欣赏。 “好。” 角川春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有点骨气。比起刚才那个只知道狐假虎威的软脚虾,你倒是更像个男人。” “既然如此,中森小姐,我现在邀请你来唱《告白》的主题曲。” “我想,只有你的声音,才能压得住电影里的绝望与疯狂。” “怎么样?”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顶级资源邀约,中森明菜顿时愣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北原岩。 北原岩没有说话,只是迎着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了北原岩的首肯,中森明菜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角川春树深深鞠了一躬,开口回应道:“是!如果不嫌弃的话,请务必让我来唱!” 这一刻,中森明菜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属于顶级歌姬的自信。 “哈哈哈哈!好!” 角川春树爆发出一阵大笑,开口说道:“那就这么定了!” “现在我们回去吃点东西吧。” …… 晚间21:00。 鹤屋料亭门口。 角川春树坐着劳斯莱斯扬长而去。 北原岩和中森明菜站在路灯下,七月的暖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送你回去?” 北原岩看了一眼身边略显单薄的身影。 “不用了,事务所的车就在街角。” 中森明菜摇了摇头。 接着中森明菜转过身看着北原岩。 曾经总是含着泪水的眼睛,此刻在路灯下亮得惊人:“北原老师,谢谢您。” “不是为了刚才的事……而是谢谢您让我明白,原来拒绝是一件这么痛快的事情。” 北原岩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正在重生的灵魂,出声说道:“不用谢我。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回去吧,睡个好觉。”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就是全新的中森明菜。” “嗯!” 明菜用力点了点头。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煽情的话,而是转身走向街角那辆等待已久的保姆车。 同一时间。 涩谷,近藤真彦的高级公寓。 “混蛋!混蛋!混蛋!!” 一回到家,近藤真彦就像发了疯一样把客厅里的花瓶、摆设统统砸了个粉碎。 但随着怒火渐渐平息,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毕竟今天站在北原岩身边的是角川春树。 连黑道都要给几分面子,号称出版界狂人的男人。 “要是真的被他封杀……” 近藤真彦的手开始颤抖。 此刻,他想到自己的赛车队,想到了那还要几千万才能填上的窟窿。 如果没有了演艺圈的收入,没有了赞助商,自己现在拥有的奢华生活瞬间就会崩塌。 “不行……我不能失去这些……” “明菜!对,只要明菜肯出面,跟角川说几句,我就还有救……” 这一刻,近藤阵营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起电话,颤抖着拨通中森明菜的号码。 “嘟——嘟——嘟——” 听筒里,只有单调而漫长的等待音。 一遍,两遍,三遍……始终无人接听。 近藤真彦不死心,一遍又一遍重拨。 可无论拨多少次,那头都只是沉默的忙音。 显然,曾经二十四小时为他待机、随叫随到的人, 这一次,是真的把所有联系,彻底切断了。 这一刻,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 近藤真彦顾不上此时已经是深夜,颤抖着手指,拨通他视为最后保命符的号码——杰尼斯副社长,玛丽·喜多川的私人专线。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是近藤吗?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听筒里传来了那个老妇人略带疲惫却依然威严的声音。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近藤真彦像个在外面受了欺负找妈妈哭诉的孩子,甚至带上了哭腔道:“玛丽阿姨!您要帮我做主啊!那个角川春树……他简直欺人太甚!” “还有中森明菜那个贱人!她联合外人来羞辱我!您一定要帮我封杀那个写书的北原岩,还有……” “够了。” 这时,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冷喝。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近藤真彦所有的哭诉。 玛丽·喜多川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近藤,你是不是脑子被酒精泡坏了?” “玛、玛丽阿姨?” 听着玛丽这毫不客气的声音,近藤真彦顿时愣住了。 “你让我去封杀北原岩?” “你觉得我做得到吗?” 第55章 被抹去的地方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清脆声响,紧接着是玛丽喜多川令人窒息的质问:“你知道在这个国家,作家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吗?” 玛丽喜多川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这是先生。是连政治家都要礼让三分的文化权杖。” “你以为北原岩只是个写书的?你知不知道他是新潮社现在力捧出的新锐!” “连京都的教育委员会,都被他一本《告白》逼得不得不收回封杀令!” “你一个靠脸吃饭的偶像,去跟这种掌握舆论笔杆子的人硬碰硬?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玛丽喜多川每一句话落下,近藤真彦额头上的汗水便多一分。 但这还没完。 “至于角川春树……” 玛丽喜多川冷笑一声,语气陡然变得森然到:“你知不知道,我们杰尼斯明年力推的少年队和光GENJI的几部电影,发行权都在谁手里?在角川手里!” “你知不知道,那个疯子现在手里握着百亿的现金流,他在电影圈跺一跺脚,连电视台的台长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你是想为了你那点可笑的面子,把整个杰尼斯事务所未来的电影路都给堵死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近藤真彦的脸上。 “可是……玛丽阿姨……可是明菜她和我是金童玉女啊……” 近藤真彦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试图用中森明菜来挽回一点尊严。 “闭嘴!” 这一次,玛丽喜多川彻底失去耐心:“从今天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公寓里反省!哪也不许去!” “别再去招惹中森明菜,更别去惹北原岩!” “现在北原岩是角川春树要捧的摇钱树,是他眼里的财神爷!” 说到这里,玛丽喜多川停顿了一下。 即便是隔着电话线,近藤真彦都能感受到玛丽喜多川冰冷的眼神。 紧接着,一句让他如坠冰窟的最后通牒传了过来:“如果角川春树真的发疯要搞你,为了保住事务所的利益……” “真彦,那时候连我也只能放弃你。” 嘟——嘟——嘟—— 下一秒,电话被无情挂断。 近藤真彦握着话筒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 他引以为傲的“母亲”、背后庞大的杰尼斯帝国、还有任他予取予求的歌姬女友…… 在一夜之间,全部离他而去。 借着窗外的月光,近藤真彦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没了这些光环,自己算什么? 不过是一个稍微长得好看一点,随时可以被资本碾死的蚂蚁罢了。 数周后。 东京,八月。 随着《告白》销量的持续走高,以及电影化消息的正式公布,北原岩这个名字已经成为了全日本出版界最炙手可热的金字招牌。 无数书店在催促新作,无数读者在期待这位天才作家的下一部神作。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北原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廉价的衬衫,戴着磨损的鸭舌帽,看起来像个失业工人的年轻男子,混迹在东京最阴暗的角落。 山谷。 这里是东京最大的简易住宿街,也是一片在行政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弃民之地。 这里原是东京都台东区和荒川区交错的一块区域,不过随着1966年日本政府行政区划调整,这片旧有的区划便就此被抹去,不复存在。 现在位于南千住站的南侧,距离热门旅游胜地浅草寺咫尺之遥,离未来的热门地点天空树也不过是一河之隔。 虽然名字没了,贫穷和绝望却像顽疾一样留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烧酒、发酵的垃圾以及积年累月的尿骚味。 这几周,北原岩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在山谷的通铺旅馆、新宿歌舞伎町的风俗店后巷、以及足立区那些住满了独居老人的廉租团地。 北原岩这是在取材。 原著中,铃木阳子的人生跨越了四十年,直到2015年才结束。 但现在的北原岩身处1989年,他必须对时间线进行大刀阔斧的修改,将故事的爆发点提前到经济衰退的前夜。 这不仅需要想象力,更需要大量的、带着血丝的现实素材堆砌。 在山谷这里,北原岩亲眼看到了那些在大街上被冻僵、像垃圾一样被清理的日结工人。 在歌舞伎町,他看到了为了替男友还债,穿着超短裙的女孩,在深夜闷热的街头强撑着站着,明明浑身都在紧绷发抖,却还要强装镇定。 在足立区,他闻到了独居老人房间里,那种混合着老人味、霉味和绝望的死寂气息。 “给,喝点水。” 北原岩拿起脚边的大瓶装凉白开,倒在有些变形的塑料杯里,递给身旁的一位老妇人。 老妇人热得有些神志不清,她虚弱地接过水杯,像缺水的植物一样大口吞咽着。 她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散发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衰败气息。 北原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脖子上被蚊虫叮咬出的红肿包块,以及因常年劳作而变形,此刻正无力垂下的手。 北原岩在记忆。 在用身体去感受这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热,这种皮肤贴在滚烫纸板上的灼烧感,以及在无法入睡的夏夜里,被绝望一点点吞噬的滋味。 这就是铃木阳子堕落后的世界。 如果不亲自在这里经历一番,不亲自闻一闻这里夏天特有的腐烂味道,就写不出《绝叫》里的真实感。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光着膀子的日雇劳动者正围坐在一起喝着闷酒,他们即使坐着不动也是一身汗,时不时还要用力拍打身上叮咬的蚊虫,发出啪啪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抱怨声打破了这里的沉闷。 “唔……这味道简直了,比垃圾场还臭。” “斋藤前辈,我们真的要进去吗?这里好多蚊子,而且感觉好危险……” 三个穿着整齐衬衫西裤、戴着口罩、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相机的年轻人,正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水走过来。 他们不停地用手在鼻子前扇风,眼神里充满了对这里的嫌弃和恐惧。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瘦削、头发有些花白,眼神却无比锐利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短袖衬衫,没有戴口罩,额角与脖颈不断渗出汗珠,顺着下颌滑落,却依旧步伐沉稳,一步不停地向前走去。 他是斋藤茂男,共同通信社的王牌记者,被认为全日本最符合新闻记者形象的人。 第56章 能让我看看吗? “把口罩摘了!” 斋藤茂男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对着三个年轻编辑厉声呵斥道,声音因为炎热而显得更加烦躁:“我带你们来是做田野调查的,不是来逛动物园的!嫌臭就滚回去吹空调!别用这种眼神看人!” 三个年轻人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慌乱地摘下口罩,可下一秒就被扑面而来的恶臭熏得差点干呕出来。 “哼,温室里的花朵。” 斋藤茂男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失望。 就在他准备不再理会这群菜鸟,独自继续深入时,目光猛地停滞了。 视线的尽头,是一个正拿着破团扇,耐心地帮身边一位昏睡老妇人驱赶蚊子的男人。 斋藤茂男的目光微微一凝,接着皱了皱眉,抬手示意身后的人留在原地,随后独自一人顶着令人窒息的闷热空气,缓步靠近。 那个男人浑身湿透的汗衫紧贴在身上,头发油腻凌乱,胡茬甚至遮住了半张脸,看起来和周围的落魄者别无二致。 但斋藤茂男作为职业记者的毒辣眼力,还是一眼就看穿伪装,认出这张脸的轮廓。 这个男人是北原岩。 如今的永田町,到处都在讨论《告白》。 甚至就在昨天,斋藤茂男在国会采访时,还亲眼看到有激进派的国会议员在预算委员会上挥舞着这本小说,大声疾呼现行的《少年法》已经跟不上时代,必须进行修改。 作为时刻关注社会脉搏的新闻界泰斗,斋藤茂男怎么可能记不住这张正在引发国家级法律探讨的脸?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本该坐在高级公寓里写作,或者在电视台接受聚光灯采访的人,此刻竟然会在满是尿骚味的山谷桥洞下,给一个流浪老太婆赶蚊子。 但他更惊讶的是北原岩此刻的状态。 完全被热浪和臭味包裹,却依然平静地坐在这里,仿佛与这里的众人融为了一体。 看着北原岩的情况,斋藤茂男没有立刻上前搭话,而是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点一根烟,然后隔着缭绕的烟雾,死死地盯着北原岩。 这里是山谷。 在这里的人,光是让自己活过今晚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冷漠是这里的生存法则,多余的善意是只有外来者才负担得起的奢侈品。 “呼……” 斋藤茂男吐出一口烟圈,弹了弹烟灰,终于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斋藤茂男像个普通的老日雇工一样,极其自然地蹲在了北原岩的身边。 “给。” 斋藤茂男从兜里掏出一包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软塌塌的廉价香烟,递了一根过去。 北原岩并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微微侧过头,打量着这个突然靠近的不速之客。 “拿着吧。这鬼天气,不抽一根提提神,蚊子都能把你抬走。” 斋藤茂男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暑气蒸透的疲惫感,听不出任何破绽。 北原岩顿了两秒,伸手接过了香烟。 “借个火。” 咔嚓。 斋藤茂男划亮了火柴。 橘红色的火苗在闷热的空气中跳动。 就在北原岩凑近点烟的一瞬间,火光照亮他这张布满胡茬却依然年轻得过分的脸,也照亮他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清澈有神的眼睛。 这是观察者的眼睛,不是绝望者的眼睛。 斋藤茂男甩灭了火柴,随口问道:“你是新来的?” “嗯。” 北原岩深吸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道,声音平静地回应道:“刚来没几天。” “难怪。” 斋藤茂男转头看着远处那些像死尸一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群,意有所指地说道:“在这里待久了的人,眼睛里是没光的。而且……” 斋藤茂男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停在北原岩脚上这双粘满泥巴、看起来脏兮兮的运动鞋上。 斋藤茂男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淡笑,语气突然变得锋利起来:“而且,在这里的人,鞋底早就磨平了。没人舍得穿这种鞋底纹路还清晰可见的鞋子来工地干活。” 北原岩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一顿,连忙抬起头看向斋藤茂男。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锐利如鹰的老人,并没有因为被拆穿而慌乱,反而反问道:“看来您也不是这里的‘居民’。普通的日雇工,可不会观察得这么仔细。” “职业病罢了。” 斋藤茂男耸了耸肩,属于王牌记者的气场终于不再遮掩。 接着,他直视着北原岩的眼睛,开口询问道:“那么,引发了国会大讨论,让议员们吵着要修改《少年法》的北原岩老师。” “放着有空调的高级公寓不住,跑到这种地图上都找不到的臭水沟里来喂蚊子……” 斋藤茂男弹了弹烟灰,眼神变得无比严肃道:“您这是在搞什么贫穷体验的行为艺术吗?” 随着斋藤茂男话音落下,不远处的三个年轻编辑顿时就惊呆了。 在提醒下,他们终于认出这个满身臭汗的流浪汉竟是最近风头正盛的北原岩,文坛炙手可热的新星,身价千万的大作家! 面对斋藤茂男充满讽刺意味的行为艺术质问,北原岩没有急着反驳。 他只是平静地迎着老人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流露出被冒犯的愤怒。 在这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因为长期缺乏睡眠而导致的、深深的疲惫与麻木。 斋藤茂男盯着这双眼睛看了几秒。 那里没有猎奇者的兴奋,也没有体验者的优越感,只有忍耐。 “呼……” 斋藤茂男紧绷的神情慢慢舒展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原本锐利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确认了什么。 “水泥地的热气,要到凌晨三点以后才会散一点。” “而且那个时候,河边的蚊子是最毒的,连牛仔裤都能叮穿。对吧?” 斋藤茂男吐出一口烟圈,随口抛出一句只有真正经历过山谷夏夜的人才懂的行话。 北原岩用脖子上那条早已湿透发黄的毛巾,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声音沙哑地说道:“是啊。” “躺在纸板上,感觉后背像是贴着烧热的铁板烧。” “刚想睡一会,蚊子就像轰炸机一样过来了。只要手里的扇子一停,马上就会被抬走。” “如果不把身体缩成一团,甚至会觉得连灵魂都要被蒸发掉。” 听到这个回答,斋藤茂男笑了。 这是一种遇到同类的笑容。 随后他露出了被常年烟草熏黄的牙齿,不再顾忌什么身份,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旁边滚烫肮脏的水泥地上,毫不在意西装裤沾上污渍和油泥。 两个男人,一老一少,就这样并肩坐在闷热恶臭的贫民窟桥洞下。 斋藤茂男看着远处那些像死尸一样躺在地上的流浪汉,语气变得复杂起来:“现在连国会议员都在讨论你的书,你却在这里喂蚊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北原岩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满是污垢的手,从被汗水浸湿的裤兜里,掏出被压得皱皱巴巴,纸张因为受潮而有些发软起皱的小本子。 “为了写新书。” 北原岩轻轻抚摸着本子,缓缓出声说道:“我想亲眼看看,当一个人,如果掉进了这个闷热、恶臭、充满绝望的下水道里……” “她身上的那股味道,到底还能不能洗干净。” “或者说,为了爬回到正常人的生活,她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随着北原岩话音落下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下来。 只有周围蚊虫的嗡嗡声,以及远处醉汉的呓语。 斋藤茂男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旁边,任由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目光死死盯着北原岩手中的笔记本。 他在评估。 在这个浮躁的时代,竟然还有一个身价千万的作家,愿意为了一个故事,把自己的手伸进这没人注意的地方? 过了良久。 斋藤茂男掐灭了手中的烟蒂,原本带有职业戒备的眼神,终于软化了几分,变成了一种属于新闻人的探究欲。 他指了指那个被汗水浸透的小本子,语气郑重且克制道:“介意我看看吗?” 第57章 灵魂的共振 面对斋藤茂男的请求,北原岩直接将笔记本递了过去。 斋藤茂男接过被汗水浸透的小本子,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线,开始翻阅。 起初,他的神情很随意,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在他看来,这顶多是一个富家少爷的猎奇日记,充斥着对贫穷肤浅的同情,或者是为了写小说而刻意堆砌的惊悚桥段。 然而。 当翻到中间几页时,斋藤茂男翻动纸张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他看到的不是“好惨”、“好饿”这种廉价的感慨,而是一行行冷酷到近乎解剖般的反直觉记录: 观察对象A(24岁女性):并非因为饥饿而堕落。她在风俗店赚到的钱,足以支付房租。但她为了购买名牌包和维持‘看起来像个东京人’的体面,主动背负了高利贷。 观察对象B(中年男子):饿着肚子,却在柏青哥店里输光了最后的500日元。比起食物,他更需要那种‘也许能翻身’的虚幻刺激。 结论:在这里,杀死他们的不是贫困,而是被消费经济催生出来,对富裕的扭曲渴望。他们是被欲望撑死的饿殍。 “……” 看到这里,斋藤茂男猛地抬起头,眼睛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死死地盯着北原岩道:“北原君!你关注的不是饥饿,而是债务和欲望吗?” 斋藤茂男合上本子,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道:“北原君,你难道不觉得他们很可怜吗?” “你在这个鬼地方睡了几天,最终得出的结论就是,他们是自作自受?” 面对这位新闻界泰斗的逼视,北原岩没有退缩,直接拿回本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开口回应道:“可怜?当然可怜。” “但斋藤先生,我在想,为什么在物质如此丰富的东京,在这个GDP马上要买下美国的时代,这里的人却活得像牲畜一样?” 北原岩指了指远处新宿璀璨的霓虹灯,又指了指脚下恶臭的阴沟:“单纯的饥饿,两个饭团就能解决。” “但电视、杂志、广告……整个社会都在给他们灌输一种名为消费的毒药。” “告诉他们不买这个就是失败者,告诉他们只要借钱就能拥有明天。” “他们身体是穷的,但脑子里却被塞满了富人的欲望。” “这种错位,才是让他们掉进下水道爬不出来的真正原因。” 轰! 北原岩的这番话,像是一道闪电,狠狠劈开斋藤茂男脑海的混沌迷雾。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连手中的香烟燃尽烫到手指,都浑然不觉。 “身体是穷的,脑子里却被塞满了富人的欲望。”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疯狂回响。 之前困扰他许久,一直觉得捕捉不到的社会病灶,终于有了清晰的名字。 这是物质上的“饱食”,与精神、肉体上的“赤贫”。 这两种极端的现象,竟然荒谬而统一地存在于这个国家的肌体里。 “饱食……穷民……” 斋藤茂男低声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这个词。 许久之后,他长叹了一口气。 属于前辈的傲慢彻底消失,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作家,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里面包含了惊讶、欣赏,甚至带着一丝作为记者的不甘。 “真是后生可畏啊……” 斋藤茂男苦笑了一声,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根烟。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手有些微微颤抖:“我跑了几十年的新闻,自以为看透了这个社会。没想到,还没有你一个写小说的看得透彻。” “你有一双可怕的眼睛,北原岩。” 这是作为记者最高级别的赞美。 接着斋藤茂男指了指远处灯火通明、冷气充足的新宿方向道:“那个世界的人都在歌颂股价,都在享受冷气。他们以为那就是日本的全貌,以为只要我不看,这里就不存在。” “但是,正如你所说……” 斋藤茂男指了指脚下滚烫发臭的水泥地:“这里才是大部分被经济甩下车的人,将要面对的未来。” 说到这里,斋藤茂男站起身,拍了拍北原岩的肩膀。 “北原君,虽然你是写虚构小说的,我是写纪实报道的。” “但这不重要。” 斋藤茂男的眼神中闪烁着名为使命感的火光道:“笔记里的东西,你要写出来。我也要写。” “在那些挥舞着万圆大钞的人把这些哭声彻底淹没之前,我们要用笔,替这群被欲望撑死的饿殍发出声音!” 话音落下,闷热得令人窒息的桥洞下,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醉汉哭嚎,和蚊虫撞击路灯发出的滋滋声,在替这段振聋发聩的对话做着注脚。 斋藤茂男没有再多说什么。 对于他们这种级别的创作者而言,刚才一瞬间的灵魂共振,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这是一种只有身处黑暗中的人,才能看到的彼此眼中的火光。 良久。 斋藤茂男撑着早已麻木的膝盖,缓缓站起身。 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正式告别,也没有交换名片这种虚伪的社交礼仪。 斋藤茂男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依旧坐在纸板上的北原岩,眼神中带着一种只有同类才懂的默契与期待。 随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北原岩摆了摆手道:“走了。” 简单的两个字,却是对这场跨越年龄的交接仪式最好的收尾。 此时,距离他们相遇仅仅过去了半个小时。 但对于斋藤茂男来说,这半个小时,已经足够他看清这个名为“饱食穷民”的时代怪物了。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那三个依然站在远处,因为嫌脏和怕蚊子而不愿靠近的年轻编辑。 然后伸手指了指依然坐在纸板上,正低头记录着什么的北原岩,对着三个年轻人冷冷地说了一句:“别整天想着怎么把文章写漂亮。想写出真正有血有肉的东西?” 斋藤茂男的声音在闷热的夜色中回荡:“先去学学北原君,看看他是怎么忍住不挠蚊子包的。” 说完,斋藤茂男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中,只留下三个面红耳赤的年轻人,愣愣地看着那个背影出神。 这一幕,没有闪光灯,没有大肆报道,甚至连路过的流浪汉都没有多看一眼。 但在场的任谁也没想到。 这个地图上找不到名字,充斥着尿骚味与绝望气息的闷热山谷,竟在这一晚,成为了平成年代两部振聋发聩的巨著—— 揭露泡沫经济虚假繁荣的纪实文学《饱食穷民》与撕开社会底层残酷伤疤的社会派推理《绝叫》的共同的诞生地。 第58章 暗潮涌动(二合一) 东京,北原岩的公寓。 随着花洒喷出的热水冲刷在身体上,黑色的泥水顺着北原岩的肌肉线条缓缓流下,最终汇入白色的排水口,打着旋儿消失不见。 这是山谷的气味,混合了廉价烧酒、汗垢、霉菌以及绝望的贫穷味道。 北原岩闭着眼睛,任由沐浴露香气覆盖全身。 这短短六天的流浪体验,让他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蜕皮。 半小时后。 当北原岩走出浴室时,镜子里的人,已经刮掉杂乱的胡茬,露出了棱角分明的下颚线,换上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衫。 现在,北原岩回来了。 叮咚。 这时,急促的门铃声打破了公寓的宁静。 北原岩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打开房门。 站在门外的,竟然是一身便装、帽檐压得很低的中森明菜。 她没有化妆,脸色显得有些苍白,胸口因为刚才的奔跑还在剧烈起伏,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台大哥大电话。 自从彻底摆脱近藤真彦那个渣男后,这位刚刚宣布分手,正处于空窗期和事业调整期的天后,似乎把北原岩当成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浮木。 “北原老师……” 看到北原岩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中森明菜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眼眶微微发红说道:“您终于回来了……我看新闻说您好久没消息了,我给你打电话没人接,出版社的人也不知道你在哪……我还以为……” “抱歉,去做了个封闭式取材,所以没有带手机……” 听着北原岩的回答,中森明菜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落回了实处。 确认了北原岩真的没事,也没有像某人一样玩人间蒸发的把戏后,她的理智才慢慢回笼。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啊? 因为打不通电话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连妆都没化,还穿着便服,简直就像个…… “啊……是、是这样啊。” 中森明菜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随后低下头,有些手足无措地捏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道:“那个……既然北原老师没事,那我就先走了。抱歉,突然跑过来打扰您……” 说完,她转身就想逃走。 “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 北原岩侧身让出了一条通道,一脸温和地说道:“看你跑得满头大汗,脸色也不太好。” “进来喝杯水,休息一下再走。” “哎?” 中森明菜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犹豫地看着北原岩。 但在看到北原岩的眼睛后,最终还是红着脸点了点头,小声说道:“那……打扰了。” 走进玄关,换上拖鞋。 中森明菜有些拘谨地走进客厅,乖巧地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只有温水,可以吗?” “可、可以的!谢谢北原老师!” 看着北原岩转身走进开放式厨房去拿水,中森明菜这才稍稍放松了一些紧绷的神经。 接着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依然有些急促的心跳。 然而。 就在她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旁边的书桌上。 原本应该整洁的桌面上,此刻却堆满了杂乱的纸张和几本看起来很旧的笔记。 出于好奇,也是处于等待时的无聊,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上面的剪报上。 仅仅是一眼,她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孤独死现场清理报价单》、《骗取保险金的一百种手法》、《女性贫困与风俗业的关联调查》…… 每一个标题,都像是一把沾血的刀。 “这……” 中森明菜下意识地拿起笔记本,看着上面那些关于尸体腐烂气味和高利贷地狱的详细手写记录,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给,温水。” 这时,北原岩端着水杯走了过来,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中森明菜抬起头,手里还紧紧攥着笔记本。 她看着眼前的北原岩,眼神中多了一丝探究:“北原老师……您这几天突然失踪,联系不上,难道是为了去调查这些吗?” 北原岩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那本笔记,并没有隐瞒,点了点头:“啊。去了一个叫山谷的地方。想去亲眼看看,在这个繁华东京的最底层,人们是怎么活着的。” “山谷……” 中森明菜喃喃自语。 虽然她是光鲜亮丽的大明星,但也听说过这个被称作弃民之地的可怕地方。 中森明菜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的笔记,轻声道:“所以,这就是您的下一本书吗?” “看起来……好可怕。感觉比《告白》心理上的压抑还要现实,让人透不过气。” 说到这里,中森明菜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小心翼翼地问道:“能不能……跟我说说?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看着她这副既害怕又想听的模样,北原岩轻轻笑了笑,伸手从她手中抽走笔记本,合上封面,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开口说道:“这本书确实很压抑,不过也很爽……” 北原岩顿了顿,继续说道:“明菜,你知道吗?” “比起那种拿着刀乱砍的变态杀人魔,其实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是穷途末路后的普通人。” “普通人?” 中森明菜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 “对。这就是我要写的故事。主角叫铃木阳子,一个丢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女人。” 北原岩看着手中的水杯,似乎透过涟漪看到女人的一生:“她既不聪明,也不漂亮。她从小就听妈妈的话,听老师的话,后来听上司的话,听男人的话。” “她拼命想要活得像个正常人,想要在这个东京拥有一套房子,拥有一个家。” “可是,这个社会把她吃干抹净了。” “原生家庭吸她的血,公司把她当耗材,所谓的丈夫还背叛她……” 听到这里,中森明菜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裙角。 这种听话却被辜负的感觉,让她感到一种窒息般的熟悉。 “那……她最后自杀了吗?” 中森明菜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北原岩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不。如果她自杀了,这就只是个三流的悲剧。” “不过在这本书里,软弱、听话的铃木阳子确实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活下去,可以利用一切规则的怪物。” 北原岩抬起头,直视着中森明菜的眼睛,继续说道:“她发现,既然做一个好人活不下去,那就做一个恶人。” “她开始利用保险制度的漏洞,利用那些贪婪的男人,甚至把孤独死的老人变成她的提款机。” “明菜,这其实不是一个犯罪故事,而是一个女人的生存故事。” “当社会把她逼到墙角的时候,她不再祈求谁来救她。她选择踩着别人的尸体,自己爬出了下水道。” “这就是我要写的《绝叫》。”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中森明菜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又看了看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笔记。 她本能地感到害怕,但奇怪的是,在这股寒意之下,她的内心深处竟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战栗感。 这种不再祈求谁来救她,自己爬出来的狠劲,像一颗种子,落进她此刻荒芜的心里。 就在北原岩回归文明社会的第二天,一颗重磅炸弹在东京娱乐圈炸响。 帝国酒店,孔雀厅。 上百家媒体的长枪短炮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 闪光灯如同暴风雨般闪烁,几乎要晃瞎人的眼睛。 在这个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角川春树穿着他标志性的白色西装,戴着墨镜。 “各位,不管是文学界还是电影界,无聊的日子结束了。” 没有过多的寒暄,角川春树抓过麦克风,直接扔出了一颗重磅炸弹:“销量突破百万的怪物级小说,平成第一冲击作——《告白》,正式启动电影化!” 还没等台下的记者们消化这个早已有所耳闻的消息,角川春树嘴角勾起一抹狂妄的弧度,竖起了五根手指:“制作宣发预算,5亿日元!” 轰! 随着角川春树这番话落下,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在这个文艺片预算通常只有几千万、大制作也不过一两亿的年代,拿5个亿去拍一部没有特效,纯靠剧情的心理惊悚片? 这简直就是疯了! “安静!” 角川春树低喝一声,气场全开,直接压住全场的骚动。 接着角川春树摘下墨镜,锐利的眼睛直视着镜头,仿佛透过摄像机在审视全日本的观众一般道:“别用你们那贫瘠的想象力来衡量我的电影。” “这不仅仅是一部电影。” “这是一场关于恶的审判。” “我要用最极致的画面、最压抑的镜头,让全日本一亿两千万人在电影院里颤抖,让他们亲眼看看,隐藏在这个温情脉脉的社会底下的伤口,到底有多深!” 这种极具煽动性的发言,让在场的记者们兴奋得手都在抖。 而当《周刊文春》的记者抢过话筒,直接问出在场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谁来饰演那位疯狂复仇的女教师森口悠子”时,角川春树笑了起来。 “关于女主角……” 他故意停顿了足足十秒,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缓缓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我们请到了一位,全日本绝对想不到的国民级女星。” “这,就是角川映画送给平成年代的第一份大礼。” 随着发布会的召开,《告白》的原著销量如同坐了火箭一般再次暴涨。 整个日本仿佛陷入了一场名为“寻找森口悠子”的全民侦探游戏。 电车上、学校里、居酒屋里,所有人都在讨论同一个话题:“谁演森口悠子?” “肯定是中森明菜吧?” 这是主流猜测。 毕竟中森明菜刚刚经历情变,阴郁破碎的气质简直是森口悠子本人。 “不不不,中森明菜太年轻了。” 一些自诩专业的影评人反驳道:“北原老师肯定会选田中裕子或者大竹忍。这种心理变态的角色,只有这种演技派的老戏骨才能驾驭。” 甚至还有离谱的传言:“难道是山口百惠为了北原岩复出?” 与东京的热闹喧嚣不同,古老的京都仿佛处在另一个时空。 四位穿着纹付羽织袴的老人围坐在紫檀木桌旁。 桌上的怀石料理几乎没动,反倒是那几份关于《告白》电影化的报纸,被随意地扔在一边,仿佛是什么脏东西。 “居然要电影化了……” 打破沉默的,是坐在主位上的前文部省初等中等教育局长、现任教育改革国民会议顾问——葛城洋一。 他端起酒杯,语气平淡道:“上个月,京都教委被迫撤销了对《告白》的有害图书指定令。” “那份公文盖章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脸皮也被盖在了下面。” 想起那次被舆论倒逼的狼狈,在座的四位大佬脸色都阴沉了几分。 那是他们掌控关西文化圈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滑铁卢。 “葛城先生,书已经那样了,多说无益。” 坐在他对面的,是全日本PTA协议会关西分部会长——堂岛宗一郎。 这位掌控着关西百万家长票仓的老人,轻轻合上手中的折扇,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道:“文字有想象空间,我们确实不好抓把柄。但这次不一样……” 堂岛用折扇指了指报纸上角川春树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这次是电影。” “只要大银幕上出现一滴血,出现一个学生杀人的镜头,那就是具体的暴力。这就不是言论自由的问题了,这是青少年保护的问题。” “堂岛会长说得对。” 一直闭目养神的第三位老人缓缓睁开眼。 他是著名保守派文学评论家、京都会文馆理事长——西园寺公明。 “我已经和映伦(电影伦理机构)的老朋友打过招呼了。” “一部讲述老师复仇学生复仇的电影,如果在分级上动动脑筋……比如定级为R15+,甚至更严厉的限制。” 西园寺公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失去了学生这个最大的受众群体,北原岩和角川春树那5个亿的投资,就是扔进水里的石头。连个响声都听不到。” “但这还不够。” 最后开口的,是京都大成新闻社的社论主笔——二条忠。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声音温和道:“封杀电影只是治标。要治本,得毁了北原岩这个人。” “上次我们输,是因为大众把他当成了斗士。那如果……他变成了一个俗人呢?” 二条忠指了指报纸上夸张的5亿制作费标题:“看看他和谁混在一起?角川春树。那个满身铜臭的暴发户。” “我们用笔杆子,把风向转一转。不再攻击他的书,而是攻击他的动机。” “我们要告诉读者:写出《告白》的天才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为了钱出卖灵魂、为了票房不择手段的文字商人。” 说到这里,二条忠端起酒杯,眼中闪烁着老猎人的光芒:“一旦神像上沾了铜臭味,信徒们自然就会散去。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被背叛的读者就会把他撕碎。” “很好。” 葛城洋一微微颔首,脸上的阴郁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官僚特有的傲慢与从容:“北原岩以为他在书店赢了一次,就能在电影院再赢一次?” “天真。” “从他选择电影化的那一刻,他就等于主动走下神坛,把刀柄递到了我们手里。” 葛城洋一举杯示意:“诸君,为了教育的清净,也为了让那个东京暴发户懂点规矩。” 四只精致的漆器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 没有激昂的誓词,只有无声的默契。 随着这声清脆的声响落下,一张针对北原岩的大网,悄无声息地张开了。 第59章 不过是旧时代的狗在叫罢了(二合一) 仅仅三天。 风向就变了。 不再是关于《告白》内容的学术争论,取而代之的,是针对北原岩本人有组织有预谋的人格抹黑。 竞争对手们闻风而动,各大报刊亭里,最新一期的杂志封面上,印着耸人听闻的黑体大字: 《大成新闻》社论:《天才的陨落?论北原岩如何沦为角川映画的走狗》 《文艺春秋》特约评论:《五亿日元的卖身契:当严肃文学向资本下跪》 其中《周刊文春》甚至刊登了名为知情人的匿名投稿:《揭秘!北原岩与角川春树的深夜密会:不仅仅是电影,更是对文学底线的肮脏交易》 曾经被视作敢于挑战体制的斗士、平成文学的希望,如今在竞争对手和保守派文人的笔下,一夜之间被描绘成了一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满身铜臭、背弃纯文学精神的投机分子。 仿佛只要读了北原岩的书,就会沾染上挥之不去的铜臭一般。 东京,新潮社。 主编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佐藤主编看着桌上那一摞刚刚送来的竞品杂志,特别是最上面的《周刊文春》,眉头锁成了一个深邃的川字。 作为新潮社的主编,他太清楚这背后的逻辑了。 这是京都那群保守派联合文艺春秋,想要借着电影这把火,把北原岩给砍倒,以此来报复上次在直播节目上的失利。 长吐一口气后,佐藤主编有些焦虑地拨通北原岩的电话:“北原老师,现在文坛的……骂声很大。” 佐藤小心翼翼地汇报道:“不仅是京都那边,连文艺春秋那帮人也下场了。” “如今这些老派评论家现在统一口径,说您堕落了,说您太商业化。” “甚至有传言说,直木赏的评委们已经达成默契,像您这种投机分子的作品,永远别想进评奖委员会的眼。” 毕竟在日本,直木赏和芥川赏的评委们,最讨厌的就是商业味太浓的作品。 而现在,在那群人的刻意渲染下,北原岩被死死贴上商业作家的标签。 在日本文坛,这是一个隐形的诅咒。 一旦被定性为为了钱写作,就意味着与艺术性绝缘。 自然,也很难再得到那些自诩清高的直木赏评委们的青睐。 然而。 电话那头,并没有传来佐藤预想中的惊慌。 此时的北原岩一边整理《绝叫》的取材笔记,一边语气平淡地说道:“佐藤桑,你太紧张了。你还不明白这群老头子的逻辑吗?” “什么逻辑?” 佐藤愣了一下。 “在他们眼里,商业是艺术的敌人。” “对他们来说,只有没人读的书,才配被称为高雅。” “只有销量惨淡、只有写着他们那个圈子里才懂的无病呻吟,他们才会觉得这是深度。” “一旦像《告白》这样卖疯了,引发了大众狂欢,他们就会本能地排斥,觉得这是媚俗。” 北原岩一针见血地戳穿了那群家伙们所谓高雅的遮羞布:“这不过是一种权力的傲慢罢了。” “让他们骂吧。” “骂得越凶,说明他们越恐惧。恐惧自己那套陈旧的价值观正在被市场抛弃。” “可是……” 佐藤还是有些犹豫地说道:“如果得罪了评委,直木赏那边……” “没有什么可是。” 北原岩打断了他,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狂气道:“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川端康成……这些大师的作品被改编成电影的时候,也没见这群人跳出来骂商业化。” “甚至角川春树拍《犬神家族》的时候,他们还屁颠屁颠地去蹭热度。”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嫉妒。” “嫉妒我的销量,嫉妒我抢走了年轻人的话语权。更是在记恨之前他们那所谓的京都文化圈想要联手封杀我,结果却被我一脚踢碎了门牙。” 说到这里,北原岩合上手中的笔记,给出了最后的定论:“不用理会,佐藤桑。” “旧时代的狗叫得再凶,也阻挡不了新时代的列车。” 说完,北原岩便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午后的宁静。 北原岩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对于那些所谓的文坛指责,他确实没放在心上。 毕竟现在都1989年了,再过几个月,当泡沫破裂的巨响震碎整个东京时,这群还在象牙塔里为了虚名高谈阔论的人,恐怕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北原重新拿起笔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滴!! 北原岩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只见公寓楼下的街道旁,赫然停着一辆白色劳斯莱斯。 在这个人人争当暴发户的东京,劳斯莱斯并不罕见,但像这样大摇大摆地违停在路中间,还能让过往的路人只有羡慕没有愤怒的,大概也只有那一辆了。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只夹着粗大雪茄的手伸了出来,紧接着露出了角川春树戴着墨镜的脸庞。 他丝毫不在意周围路人的侧目,对着楼上的窗口大声挥手道:“北原君!下来!上车!” “今天必须把该死的女主角定下来!” “我可是已经跟全日本的媒体夸下海口,这次要请的是国民级的女星!” …… 劳斯莱斯的后座,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奢华空间。 车门关上的瞬间,喧嚣的噪音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昂贵的真皮气味和浓郁的古巴雪茄香气。 车子启动,平稳地滑入车流,角川春树就迫不及待地摘下墨镜,眼睛死死盯着北原岩,抛出他在路上酝酿已久的天才想法。 “北原君,从刚才到现在,我想了一路。” “关于森口悠子的人选,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角川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非中森明菜莫属!” 北原岩闻言,挑了挑眉,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角川春树的表演。 角川春树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数不清的钞票在眼前飞舞:“你想想看!她刚和近藤真彦分手,现在全日本的同情心都在她身上。” “大家都觉得她是悲剧的女主角!如果这时候,让她演一个失去了女儿、向世界复仇的悲情老师……天哪,这简直就是本色出演!” 说到这里,角川春树挥舞着雪茄,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观众们绝对会疯的!那些家庭主妇、那些OL,她们会为了看中森明菜复仇而挤爆电影院!” “到时候,票房绝对能破二十亿……不,甚至是三十亿!” “不行。” 这时,北原岩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角川春树的狂热。 北原岩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东京街景,语气平静地说道:“我觉得明菜不能演。” “哈?” 角川春树顿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北原岩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为什么?这可是双赢!” “首先是电影本身。” 北原岩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转过头直视角川春树道:“角川先生,您误解了森口悠子这个角色。” “她不是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可怜女人,而是一个拥有绝对理性的怪物。” “她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不应该散发出任何悲剧的气息。她应该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像一杯无色无味的白开水。” “只有这样,当她微笑着说出我在牛奶里下了毒的时候,观众才会感到那种骨髓里的寒意。” 说到这里,北原岩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敲击着真皮扶手:“但明菜不一样。她现在的气场太热了。她的眼神里燃烧着太多的爱恨情仇,那种溢出屏幕的破碎感和悲剧色彩太过强烈。” “如果让她演,观众看到的不是复仇的森口老师,而是正在宣泄痛苦的歌姬中森明菜。” “这种强烈的个人光环,会直接吞噬掉角色的深度,让电影变成一部廉价的明星复仇片。” 听着北原岩的解释,角川春树皱起眉头,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觉得北原岩说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舍不得中森明菜身上的巨大热度和话题。 看着角川犹豫的样子,北原岩没有继续说话,而是重新看向了窗外飞逝的街景。 其次…… 北原岩在心中默默想着。 现在的舆论环境已经够乱了。 虽然中森明菜已经和近藤真彦分手了,但她现在的精神状态依然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如果这时候让她去演一个在牛奶里下毒,言语恐吓学生的变态教师? PTA的那帮卫道士会怎么攻击她? 媒体会怎么妖魔化她? 自己之所以会出手帮助中森明菜,完全是因为前世对于中森明菜的惋惜。 而自己现在让她出演,那岂不是再一次伤害了她? 这一刻,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声响起。 角川春树烦躁地咂了咂嘴,重新叼起雪茄,有些不爽地嘟囔道:“你太护着她了,北原君。” “虽然我也挺喜欢中森小姐,但这可是几十亿的大生意啊。” “正因为是几十亿的生意,才更要慎重。毁了口碑,就没有几十亿了。” 北原岩淡淡地说道。 角川春树虽然狂妄,但他是个聪明的商人,听得进道理,尤其是关于钱的道理。 “既然不让她当女主角……” 角川春树烦躁地咬着雪茄,眉头紧锁,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对于他这种恨不得把每一滴热度都榨干的商人来说,看着中森明菜身上巨大的悲剧热度却无法变现,简直比割他的肉还难受。 突然,敲击声停了。 “但这股全日本都在关注的热度,绝不能就这样浪费了。” 角川春树猛地转过头,眼睛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精光,连忙出声说道:“那就把电影主题曲给她!” 北原岩闻言,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一僵。 在北原岩的原本构想中,其实并不希望现在的中森明菜过多地卷入《告白》这种充满恶意和争议的作品里。 他更希望她能唱一些更纯粹、更艺术的歌曲来完成转型,而不是作为电影的附属品被消费。 但此时北原岩没有立刻开口反对,看着角川春树因为刚才被拒绝而依旧紧绷的脸。 北原岩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角川春树虽然看重才华,但本质上是个唯我独尊的皇帝。 刚才否决女主角已经是拂了他的想法,如果现在连唱主题曲这种退而求其次的提议都驳回,这头暴躁的狮子恐怕真的会当场翻脸。 “……这倒是个折中的办法。” 沉默了片刻后,北原岩点了点头,开口说道:“电影的宣发,再加上她的歌声作为结尾,或许能成为观众情绪的一个宣泄口。” 见北原岩终于松口,角川春树猛地一拍扶手,刚才的不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赌徒梭哈前的狂热快感:“好!那就这么定了!” “既然不演女主角,那主题曲的排场必须搞大!我要砸钱!不管是电视广告还是电台,全给我铺满!” “我要让全日本的街头巷尾都飘着她的声音!” …… 半小时后,千代田区麹町,角川映画本社。 制作会议室的大门紧闭,里面烟雾缭绕,能见度低得吓人。 巨大的白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当红女星的照片,不像是在选角,倒更像是一个美女陈列室。 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只有角川春树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在回荡。 “既然明菜不演……” 角川春树站在白板前,手中的教鞭啪的一声,狠狠抽在了其中一张照片上:“那我们就找小泉今日子!” 角川春树转过身,双眼放光地说道:“她是现在的时尚教主,是全日本最元气的偶像!” “到时候让她剪个短发,去演一个阴郁的复仇女教师!把最阳光变成最阴暗!这绝对能制造出国民级的话题!” 听着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底下的选角导演和制片人们个个噤若寒蝉,面面相觑。 让唱着《学园天国》、永远蹦蹦跳跳的小泉今日子去演在牛奶里下毒的森口悠子? 这已经不是跨度的问题了,这简直是精神分裂。 但没人敢反驳,因为在这个房间里,角川春树就是绝对的皇帝。 “或者!” 没等众人消化完这个疯狂的提案,角川春树手中的教鞭一挥,甚至指向了角落里一张边缘已经发黄的旧照片。 “我去求山口百惠出山!” 听着角川春树这更加疯狂的想法,全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角川春树却丝毫没觉得自己疯了,昂着头,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商业神话中说道:“虽然几乎不可能,但只要支票上的零写得够多,再加上我角川春树的面子……说不定能成!” “如果是让她复出,别说二十亿,五十亿票房都有可能!” 第60章 直木奖评选 面对角川春树连珠炮般的狂想,北原岩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瓷杯碰到杯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却让躁动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行。” 北原岩的回答十分简洁。 “哈?” 角川春树闻言,顿时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一股独裁者的威压瞬间释放出来:“北原君,你是在质疑我的商业嗅觉吗?” “不,我是在质疑你对角色的理解。” 北原岩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直视着这位电影皇帝:“角川社长,森口悠子不是偶像,更不是用来制造话题的工具。” “她是一个失去了四岁女儿的母亲。她的心已经死了,灵魂已经枯竭。是一个在绝望中行走的尸体。” 北原岩指了指白板上那些笑容甜美的偶像照片,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道:“偶像的脸,太干净了。” “她们的眼睛里有光,那是被粉丝的爱意喂养出来的光。” “让小泉今日子或者任何一个当红偶像来演,观众看到的只会是努力在演坏人的偶像,而不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口悠子。” “我要的是那种神经质的平静。是那种明明在笑,却让你觉得下一秒她就会拿刀捅死你的寒意。” “这种质感,是那些只会在镜头前讨好观众的偶像绝对演不出来的。” 北原岩的声音不大,却像是给这场狂热的会议泼了一盆冰水。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角川春树夹着雪茄的手僵在半空,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在角川映画的底盘上,他就是绝对的独裁者,还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当面打他的脸。 他死死盯着北原岩的眼睛,试图用多年上位者的威压逼迫对方低头。 一秒,两秒……足足对视了十秒钟。 如果是别人,角川春树早就把烟灰缸砸过去了。 但面对北原岩,他不仅砸不下去,心底反而升起了一丝隐秘的兴奋。 作为一个把电影当成豪赌的狂人,他骨子里欣赏北原岩身上那种为了作品可以把商业规则踩在脚下的疯劲以及文人的身份。 “呼——” 角川春树长长地吐出一口雪茄的浓烟,紧绷的身体突然向后靠去,陷入了老板椅里。 狂躁的暴君瞬间退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明到骨子里的商人。 “好。” 角川春树揉了揉眉心,再次睁开眼时,目光中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冷静的算计:“北原君,你赢了。你说服了我。” “作为制片人,我可以放弃那些能立刻带来话题和票房的偶像,同意你去接触那些难搞的、甚至毫无票房号召力的真正实力派女优。” “电影的质量,我交给你来兜底。” 虽然在“偶像化路线”上被北原岩一票否决,但这丝毫没有影响角川春树这位营销天才的发挥。 既然不能用当红偶像制造噱头,那他就把“寻找日本最顶尖的实力派”这件事本身,变成一场声势浩大的盛宴。 短短一周,印着角川映画标志的试镜邀请函,如雪片般飞向了东京各大艺能事务所。 面对这部号称5亿日元超高预算+狂销百万的国民级原著改编的超级制作,整个日本演艺界的女演员们,彻底疯了。 业内人士都长着一双势利的眼睛。 谁都看得出来,《告白》里的森口悠子,是一个有着巨大发挥空间,极其容易出彩的灵魂角色。 只要能拿下这个角色,几乎就等于提前锁定了明年的日本电影学院奖(日本的奥斯卡)最优秀主演女优赏。 一时间,原本还在观望的各路大牌纷纷下场。 无论是正统派的大物女优、常年活跃在帝国剧场的舞台剧老戏骨、甚至那些自视甚高、非大导不合作的小众文艺片女王们,全都摩拳擦掌,势在必得。 东京,调布市,角川大映摄影所。 第一选角室。 沉闷的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尼古丁味道。 评审席前的长桌上,烟灰缸里已经像小山一样堆满了各种牌子的烟头。 坐在正中央的,是角川春树最信任的摇钱树、日本影坛的泰山北斗——市川崑。 他的左手边是制片人角川春树,而坐在右手边的,则是原作者兼编剧北原岩。 “停。可以了,辛苦了,回去等通知。” 市川崑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对着刚刚哭得撕心裂肺的知名女星挥了挥手。 女星擦着眼泪,带着一丝不甘鞠躬退场。 厚重的隔音门刚一关上,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已经是试镜的第三天了。 各路大牌女星云集于此,走马观花般地展示着她们引以为傲的演技。 但结果,却是一场灾难。 有的女星演得太歇斯底里,眼泪和鼻涕齐飞,吵得北原岩头疼,也破坏了市川崑想要的静谧构图。 有的老戏骨演得苦大仇深,眉头紧锁,像个旧时代的苦情戏女主角,俗不可耐。 还有一位文艺片女王,把冷酷演成了妖艳,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根本不像个普通的初中理科女教师。 “不对。全都不对。” 旁边一直沉默的市川崑长叹了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死寂。 这位年过七旬的视觉大师将手中的试镜资料随意地扔在桌上,语气中透着浓浓的失望道:“太刻意了。每个人都在拼命挤眼泪,用力过猛。” “刚才那几个,脸上写满了我要拿奖。哪有一点普通初中女教师的样子?” 市川崑烦躁地将那根未点燃的雪茄拍在桌面上:“站在我的镜头里,简直做作得没法看。” “市川导演说得对。” 一旁的北原岩此时也开口附和道:“她们把我很惨和我要报仇全都挂在了脸上。苦大仇深,反而落了下乘。” 市川崑点了点脑袋,继续说道:“没错。” “你这本《告白》,我这段时间可是一直放在床头,翻了不下十遍。” “森口悠子根本不需要廉价的歇斯底里。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日常被撕裂时的平静恐怖。” “用讨论今天午餐吃什么的普通语气,微笑着给学生递上一杯掺了艾滋病血液的牛奶。” 老导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厉的精芒,说道:“越是面无表情,在我的镜头里,才越是让人不寒而栗。” 听着市川崑的话语,北原岩笑着点了点脑袋,两位创作者在这一刻,达成了完美的艺术共鸣。 然而,一旁的角川春树看着聊得十分投机的大爷,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随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原本系得一丝不苟的价格不菲的真丝领带,有些烦躁地扯松了一点。 作为每天都在烧钱的制片人,他的耐心和进度一样,都在被一点点耗尽。 “两位……” 角川春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透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焦躁说道:“我完全理解你们对艺术的极致追求,也举双手赞成。” “但现实的问题是,门外那份长长的名单,几乎已经是全日本最会演戏的女人了。” 他指了指废纸篓里被揉成一团的试镜表,无奈地摊开双手道:“你们联起手来把她们全毙了,没问题,谁叫你们一个是泰斗,一个是原作者呢。” “但电影开机在即,这机器一开就是白花花的钞票,总得有人来演这个角色吧?” 说到这里,角川春树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油盐不进的北原岩和市川崑,缓声说道:“市川导演,北原君。” “既然这些大牌,影后都入不了你们的眼,那你们心里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人?” “难道真要我去大街上,给你们现挖一个天才出来吗?” 面对金主的焦躁,市川崑却只是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那倒不必。好戏多磨,角川社长,反正还有几天时间,慢慢选吧。” 就在角川映画将整个日本演艺圈搅得天翻地覆、各大媒体每天都在疯狂猜测女主角人选的同时,日本大众文学的最高荣誉——第101回直木赏的评选周期,正式拉开了帷幕。 东京,新潮社总部。 佐藤主编一边疯狂地翻阅着手里的通讯录,一边肩膀夹着电话,对着话筒另一端的文坛大佬点头哈腰。 “是,是……拜托您了,请务必看一看这本小说的结构……” 挂断电话,佐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就在昨天,新潮社内部召开了一场激烈的定评会。 佐藤主编力排众议,直接将《告白》作为新潮社的第一主推作品,正式报送给日本文学振兴会。 其实,佐藤主编心里很清楚《告白》拿下直木奖的机会不大。 毕竟不久前,新潮社的社长就断言过:“这本书太黑、太邪道了,虽然能卖钱,但直木赏那帮老爷子们,是绝对不会把最高荣誉颁给一部写初中生杀人案的小说的。” 社长这番话并非危言耸听。 毕竟在看重资历和传统的日本文坛,畅销往往等同于媚俗。 但佐藤主编还是想搏一把。 不为别的,就为了北原岩在电话里那句“旧时代的狗叫得再凶,也阻挡不了新时代的列车”。 毕竟,连战场都不上就举手投降,这是编辑的耻辱。 而拼尽全力去厮杀,哪怕最后真的折戟沉沙,也算对得起这部百万级销量的神作了。 而且就算拿不到最终的大奖又如何? 只要能硬生生撕开这道防线,把《告白》推进“入围候补名单”,他们就赢了! 在日本出版界,这就是一道分水岭。 只要下一版《告白》的书腰上,能堂堂正正地印上“第101回直木赏候补作”这几个烫金大字,这就等于官方给北原岩的文学性盖了章。 有了这个提名作保底,京都那帮老家伙以后再想用“低俗商业作家”的帽子来攻击北原岩,就彻底站不住脚了。 东京,纪尾井町,文艺春秋大楼。 在这栋掌控着日本文学奖项命脉的大楼深处,一间被称为黑匣子的秘密会议室里正烟雾缭绕。 这里是第101回直木赏预选委员会的会议现场。 二十位决定着全日本畅销作家命运的评委和出版界大佬,正围坐在椭圆形的长桌旁。 会议的前两个小时,气氛一如过去几十年那般波澜不惊,甚至透着一丝老派文人特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融洽。 “远藤老师的这本《镰仓的残雪》,文笔依然老辣沉稳,对幕府末期武士内心的刻画非常细腻,有一种物哀之美。我认为可以入围。”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评委抿了一口静冈煎茶,慢条斯理地评价道。 “赞同。虽然题材有些老旧,但胜在四平八稳,不失不过,是标准的直木赏风格。” 旁边的几位老作家纷纷颔首。 “那么,接下来的《昭和匠人》呢?探讨京都传统手工艺的没落与坚守,立意很高雅……” 前面几部被讨论的作品,大多是历史小说、家族羁绊或是探讨传统美学的安全牌。 评委们以一种高高在上、自诩为文学守门人的姿态,将这些中规中矩的作品一一放入了安全区。 直到—— 主持会议的评委会干事清了清嗓子,翻过手中的文件,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了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 原本温和融洽的空气,在这个名字出现的一瞬间,骤然降温。 “那么,今天的最后一个议题。” 干事顿了顿,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关于新潮社报送,北原岩的《告白》……是否同意其入围最终的候补名单?” 话音刚落,就像是一颗带着血腥味的炸弹,被粗暴地扔进了这场高雅的茶会。 先前维持两个小时的文人体面瞬间荡然无存,原本一团和气的会议室,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评委们迅速分化成了壁垒分明、水火不容的两派。 “这简直是胡闹!” 这时,代表着关西京都保守派利益的一位老资格传统作家,猛地一拍桌子,首先发难道:“你们看看这写的是什么东西?” “通篇充斥着未成年犯罪、恶毒的报复和血腥暗示!这本书里哪有一点文学的底蕴?哪有一点人性的光辉?” 老作家涨红了脸,破口大骂道:“这根本就不是文学!只是一部迎合大众低级趣味、满身铜臭味的B级片剧本!” “让这种教唆人犯罪的商业垃圾入围,是对直木赏这块金字招牌最大的玷污!” 接着老作家痛心疾首地敲打着桌面道:“如果让这种教唆犯罪的毒瘤入围,那就是在往直木赏这块金字招牌上泼粪!我坚决反对!” 第61章 入围 “简直是冥顽不灵!” 坐在对面的,是以东京出版界大佬和年轻评委为首的革新派。 一位关东的知名评论家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告白》创造了平成元年的出版奇迹,几百万读者为之疯狂。如果不提名当下最具社会讨论度、最能刺痛现代人神经的作品,直木赏才是真的会失去它的公信力和时代意义!难道我们要永远躲在象牙塔里,给那些根本没人看的无病呻吟发奖吗?” “销量高就等于好文学吗?!那是资本的炒作!”京都派的老人依旧固执己见。 眼看话题又要陷入销量与艺术的死循环,一直坐在主位旁边,在关东文坛极具威望的评委会副主席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谈销量,也没有谈角川的五亿日元,而是翻开面前这本已经被他做了密密麻麻批注的《告白》。 “诸位,请先放下偏见和门户之见。” 副主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威严。 他先是转头看着还处于愤怒中的关西派评委,沉声说道:“撇开那些争议性的社会话题不谈,请你们作为专业的文字工作者,真正去审视一下这本书的文本结构。” 他竖起一根手指,重重地点在书页上:“这种类似《罗生门》式的多视角叙事,每一次视角的切换,都在无情地推翻上一章读者刚刚建立起来的认知和道德判断。” “从神职者、殉教者、慈爱者到求道者,每一个独白都严丝合缝,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剖开现代人伪善的心理防线。” 副主席抬起头,目光如炬地扫视全场:“这不仅需要极高的逻辑推演能力,更需要对人性深不可测的洞察。这种精妙的构思和极具爆发力的文学技巧,难道还不够资格被称为文学吗?” 随着副主席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就连刚才那位摔书的京都派老作家,也动了动嘴唇,却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因为在座的都是内行,他们比谁都清楚,能把这种多视角悬疑写得如此滴水不漏,作者的笔力究竟有多么恐怖。 “时代变了,诸君。” 副主席合上书本,给这场争论下了最后的定论:“文学反映现实的方式也在变。而且,各位别忘了……” 他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在座的保守派:“这本书现在有着数百万的销量。如果在初选阶段就把这头大象关在门外,装作没看见,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明天,文艺春秋的大门就会被全日本的媒体和读者踏破,他们会指着我们的鼻子骂我们是暗箱操作、嫉妒新人的老顽固。” “诸位,我们丢不起这个人,日本文坛也丢不起。”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利益的现实博弈与文本的绝对硬实力,在这一刻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双重绞杀。 那位最先发难的京都派老作家,死死地盯着桌面上的《告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很想继续用伤风败俗的帽子来攻击,但他悲哀地发现,在无可挑剔的文学架构和百万销量的双重降维打击下,他那些陈词滥调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如果不给提名,直木赏的公信力就会大打折扣…… 可给提名的话,他们又不好跟背后之人交代…… “……就算让它入围,在最终决选的时候,我也绝对会投反对票!直木赏的底线,不容践踏!” 半晌之后,老作家猛地别过头,像是在做最后的负隅顽抗般,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充满敌意的话语。 但这句狠话,本质上已经是一种屈辱的退让。 这等于默认了对《告白》的放行。 其他的保守派评委互相对视了一眼,也都颓然地叹了口气,收回了阻击的姿态。 毕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京都文化圈的封锁网,不过是一张破纸罢了。 最终,在《告白》无法忽视的结构创新和恐怖的市场统治力面前,预选委员会还是达成了妥协。 当天下午。 在关东派评委的强力背书下,新潮社的编辑部里接到了来自文艺春秋的正式电话—— 北原岩的《告白》,凭借其无可争议的硬实力,正式入围第101回直木赏最终候选名单! 东京,北原岩的高级公寓。 落地窗外是繁华的东京景色,书桌上凌乱地散落着《绝叫》的废稿、大纲,以及一杯已经冷却的黑咖啡。 铃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北原岩放下手中的钢笔,拿起听筒,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佐藤主编夹杂着极度疲惫与狂喜的声音:“北原老师!定下来了!拿下了!” “《告白》正式杀入第101回直木赏的最终候选名单!” “明天上午,日本文学振兴会就会向全社会公布这个消息!” 听到消息,北原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告白》能拿到提名,他早有心理准备,毕竟作品的质量就摆在那里。 若是以《告白》的水准都无缘提名,那这个文坛,也就真的没救了。 而电话那头,佐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随后压低声音,点出了这次入围的真正战略价值:“北原老师,有了这个提名作保底,就相当于给您在文坛拿到了一块真正的免死金牌。” “京都那帮老家伙以后再想给您扣低俗商业作家、只会写地摊文学的帽子,就彻底站不住脚了。直木赏评委会的官方认可,就是打在他们脸上最响的耳光!” 然而,短暂的狂喜宣泄过后,佐藤主编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沉重,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抱歉。 作为在出版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他必须在这个时候给这位年轻气盛的天才泼一盆冷水,做好预期管理。 “但是,北原老师……” 佐藤斟酌着措辞,苦笑道:“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虽然这次关东派的评委们力保《告白》入围,但在过几天的最终决选投票中,以那些传统老牌作家的眼光来看,《告白》想要拿到最终大奖的概率……微乎其微。” 佐藤的担忧溢于言表。 他见过太多才华横溢的年轻作家,在体会了入围的狂喜后,又在颁奖典礼当晚遭受落选的巨大落差,从此一蹶不振,甚至连笔都拿不稳了。 他怕北原岩受不了这种陪跑的委屈。 第62章 泽口靖子 面对佐藤主编小心翼翼的语气,电话这头,北原岩的表现简直出乎他的意料。 北原岩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失落或愤怒,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一丝一毫。 北原岩一边用肩膀夹着电话,一边慢条斯理地将桌上散乱的《绝叫》文稿叠放整齐道:“我明白,佐藤桑。它拿不到大奖是正常的。” “甚至可以说,如果《告白》真的拿了这届直木赏的大奖,反而有些德不配位了。” “……诶?” 电话那头的佐藤直接愣住了。 没等主编反应过来,北原岩便开始了冷酷而精准的自我解剖:“《告白》之所以能入围,是在视角反转和叙事结构这方面取巧了。” “但在那些死磕本格派的老派评委眼中,它的诡计和逻辑推演太弱了,缺乏严密解谜的智力快感。” “更致命的是,在对人性的探讨上,它也稍显单薄。” 整理完书稿,北原岩端起那杯冷咖啡抿了一口,继续说道:“为了追求极致的情绪宣泄和商业上的爽感,书里的人物,无论是森口悠子还是渡边修哉,都被我刻意极端化、脸谱化了。” “它是一把用来刺痛社会的锋利尖刀,但它缺乏传统文学所需要的那种厚重感,缺乏对时代悲剧那种深沉的悲悯。” “一部只为宣泄情绪而生的爽文,确实不配拿直木赏的最高荣誉。” 听着北原岩这番毫不留情的话,电话那头的佐藤主编被彻底震撼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个年少成名,书卖了几百万册,连角川春树都要看他脸色的当红作家,竟然能跳出所有的光环,如此精准且客观地审视自己的缺陷。 这份清醒,简直比他的才华更令人感到恐惧。 分析完作品的不足后,北原岩站起身,看着窗外的景色,嘴角露出一抹真诚的笑意道:“还有……” “佐藤桑,这次辛苦您了。” “其实,我听町田编辑说了。” “为了让《告白》挤进这份名单,您这段时间费了不少心血,每天晚上都在给相熟的评委和出版界前辈打电话游说。为了疏通关系,不仅搭上了以往积攒的人情,还没少看那些保守派的脸色。” 北原岩的语气中带着一抹毫不掩饰的感激道:“佐藤桑,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里了。” 电话那头,原本还因为没能帮北原岩争取到更大胜算而感到内疚的佐藤主编,听着这番话,眼眶不禁微热。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大半个月来四处求人、搭上老脸赔笑所受的那些委屈,全都值了。 不仅是因为北原岩无可估量的商业价值,更是因为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清醒,以及懂得知恩图报的格局。 “北原老师言重了,这是我作为主编的本分……” 佐藤主编的声音有些哽咽:“至于您刚才说的,推理的短板,和人性的厚度……” 北原岩没有让佐藤主编继续客套下去,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桌面上已经写了上万字的《绝叫》手稿上。 北原岩轻声说道:“佐藤桑,请期待我的下一部作品吧。” “下一部我会补齐所有的短板。” “然后,从评委会那帮老头子手里,把直木奖堂堂正正地拿回来。” 随着电话挂断,公寓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北原岩将目光从窗外的东京景色中收回,落在书桌旁的《告白》电影试镜名单上。 两天后。 角川大映摄影棚,第一选角室。 长达数日的试镜,几乎耗尽了所有人的耐心,烟灰缸里早已堆满了揉灭的烟蒂。 角川春树烦躁地扯了扯价格不菲的真丝领带,将手里最后几份女演员的履历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打破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北原君,市川导演。剧组每天一开工就是白花花的钞票,我们不能再这么无休止地耗下去了。” 这位被逼到极限的制片人,语气中透着商人特有的决断与疲惫:“今天是试镜的最后一天。如果今天还是挑不出你们想要的那种完美的怪物,那我们就只能向现实低头,从前几天试过戏的那些大牌影后里,挑一个稍微能凑合的了。” 坐在正中间的市川崑叹了一口气,指间夹着他标志性的雪茄。 那双藏在老花镜后的眼睛里虽然写满了对妥协的厌倦与不甘,但最终,这位视觉大师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北原岩看着手边那份被划掉了一大片的名单,沉默了片刻,也只能无奈地附和道:“如果实在找不到,也只能这样了。” …… “辛苦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角川春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手示意工作人员可以收拾东西了。 随着最后一名候选女演员带着遗憾鞠躬退场,这场长达数日的选角马拉松,似乎终于要在妥协与不甘中画上一个充满遗憾的句号。 北原岩和市川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无可奈何的妥协。 就在这时。 砰! 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等等!泽口桑!您不能进去!现在试镜已经结束了,这种角色跟你不符合啊!” 东宝艺能的王牌经纪人满头大汗地在后面追着,声音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绝望,却根本拦不住走在前面的那个人。 当这个女人踏入这间充满烟味与浑浊荷尔蒙的房间时,整个选角室的空气仿佛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这人名叫泽口靖子。 这位顶着东宝灰姑娘光环出道,被誉为“昭和最后的美人”的国民级女星,就这么突兀地闯了进来。 她没有穿其他女明星试镜时精心准备的华服。 只穿着一身没有任何修饰的洁白连衣裙,脸上是极简的裸妆。 一头标志性的黑色短发柔顺地贴在耳畔,衬托着全日本国民每天早晨都能在电视机里看到的完美脸庞。 此刻,她的脸上正挂着最标准、最治愈、仿佛能融化一切冰雪的晨间剧女主微笑。 “泽……泽口!” 看清楚眼前的来人后,角川春树惊得直接从老板椅上弹了起来。 刚点燃的古巴雪茄掉在了昂贵的西装裤上,甚至烫出了一个焦洞,他都浑然不觉。 “东宝的人是怎么搞的?” 角川春树满脸错愕,语气更是极度的荒谬与难以置信:“泽口桑,你是不是走错试镜室了?我们这里要拍的是《告白》,选的是一个冷血复仇的杀人犯!” 对于这位拥有极高国民度的大牌女星,角川春树自然不敢轻视她的演技和商业价值。 但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张全日本最干净,最治愈的脸,和剧本里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教师联系在一起。 面对角川春树的错愕,泽口靖子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完全无视身后经纪人绝望的拉扯,踩着轻盈的步伐径直走到长桌前,身姿端庄地深深鞠了一躬。 “角川社长,市川导演,还有北原老师。” “我是泽口靖子。今天过来为了试镜森口悠子。” 第63章 病态且极致的唯美主义恐怖 “面试森口悠子?” 角川春树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商人多疑的本性瞬间压过了震惊:“东宝的高层在搞什么鬼?” “把你这个当家的摇钱树塞到我们角川映画来演一个冷血杀手?这是想借着我们的噱头炒作,还是有什么别的商业算计?” 角川春树根本不在乎泽口靖子的玉女形象,只关心竞争对手是不是在给自己挖坑。 然而,坐在他身边的市川崑,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反应。 这位视觉大师原本半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作为将色彩和光影玩弄到极致的导演,市川崑立刻就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画面张力。 这种把极度纯洁的白,生生拽入一个极度阴暗的故事中,将会产生无比恐怖的化学反应。 面对角川春树那充满商业戒备的质问,泽口靖子并没有生气,脸上依然挂着完美的微笑。 但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属于演员的纯粹执着。 “角川社长,您误会了。这并不是东宝的算计,而是我个人的任性。” 她直视着坐在正中央的北原岩,声音虽轻柔,却坚定无比道:“我读了原著,被森口悠子这个角色深深震撼了。一直以来,我都待在绝对安全的舒适区里。” “但作为一名演员,我迫切地想要打破自己的天花板,去触碰那些更复杂、更深邃的东西。” “我想要突破自己。所以,请让我试试森口悠子。” 北原岩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寻求艺术突破而展现出惊人觉悟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接着北原岩直接将手边第一幕核心独白的台词纸推到桌子边缘,出声说道:“那就试试吧。” 泽口靖子走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剧本,低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随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并没有像其他女演员那样,做深呼吸去刻意酝酿什么悲伤的情绪,也没有去强行挤出几滴眼泪来展现一个母亲的绝望。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聚光灯下,将那页台词纸轻轻合拢,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干净无瑕的脸上,依然保持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轻松的茶会。 然后,她开口了。 “爱美同学的死,并不是意外……” 泽口靖子用被全日本国民称为治愈之声的清澈嗓音,缓缓说道。 没有起伏,没有哭腔,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普通的日常一般。 按理来说,这分明是一副十分违和的画面才对,但在北原岩、角川春树和市川崑三人眼中,却具有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合理性。 随着台词的推进,房间里的气氛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当来到那段揭露真相的最高潮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以,我在那两个同学的牛奶里,加了艾滋病人的血液。” 当泽口靖子说出这句堪称核爆级别的台词时,她的语速没有丝毫加快,声音没有变冷,甚至连那好看的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仿佛她说的不是致命的病毒,而是“我在牛奶里加了一点草莓果酱”一般寻常。 完成这致命的一击后,泽口靖子收起了所有多余的情绪。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前方,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温和微笑。 然而,在这令人如沐春风的平静目光之下,却翻涌着一种足以将灵魂冻结的极致恨意。 这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在亲手完成最恶毒的诅咒后,所展现出的毫无破绽的死寂。 这种属于成年人的,剥离所有歇斯底里的理智的疯狂,比任何装扮出来的无邪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这抹温柔的微笑,仿佛是在居高临下地看着讲台下那些毫无防备的学生,用最轻柔的语气,下达着最残忍的宣判: “那么,带着我女儿的痛,好好地活下去吧。” 死寂。 在这一瞬间,整个选角室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室内的温度直接降到了绝对零度。 在场的所有男人,包括见多识广的角川春树,都在这一刻感到了一阵生理上不受控制的毛骨悚然,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没有咆哮,没有眼泪。 只有极致的纯洁与极致的恶意完美融合时,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市川崑这位拍过无数惊悚题材,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电影巨匠,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聚光灯下这个穿着白裙,笑容甜美的泽口靖子。 他终于找到了。 这就是他所追求的病态且极致的唯美主义恐怖。 这时,泽口靖子收起了眼底令人毛骨悚然的极致恨意。 只见她微微低头,再次抬起时,脸上又恢复成令人如沐春风的晨间剧女主微笑。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姿态端庄地等待着最终判决。 “嘶……” 这时,角川春树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用力地搓了搓手臂上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紧接着,这位角川映画的掌门人猛地一巴掌拍在沉重的实木桌面上,像个赌徒般爆发出了一阵狂喜的大笑:“太棒了!太棒了!简直绝了!” 角川春树激动得脸色涨红,刚才脑子里那些关于东宝的商战阴谋论,早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演技面前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指着聚光灯下的泽口靖子,大声赞叹道:“恶魔披着天使的皮!这才是《告白》!这才是我想在大银幕上看到的画面!” 坐在一旁的市川崑虽然没有像角川那样失态,但他眼底闪烁的精芒,已经给出了毋庸置疑的答案。 发泄完心中的狂喜后,角川春树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重新坐回椅子上,然后转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两位剧组核心灵魂,开口询问道:“市川导演,北原君。泽口桑的表演,符合你们的要求吧?” 听到角川春树的询问,一直没有说话的北原岩转过头,与身旁的市川崑对视了一眼。 在这短短的一秒钟里,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那种毫无保留的惊艳与满意。 两人看着对方,默契地同时轻轻点了点脑袋。 “呼……” 看到这两位极其挑剔的大爷终于点头,角川春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随后一脸笑意的看向泽口靖子:“泽口桑,那接下来就请你多多指教了。” 而一直静静站在聚光灯下的泽口靖子闻言,顿时深吸一口气,对着长桌后的三人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请多多指教。” 第64章 提前备下的嘲讽通稿 翌日。 角川映画总部,总裁办公室。 巨大的水晶烟灰缸里,塞满了按灭的古巴雪茄残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得几乎要自燃的火药味。 东宝艺能的艺人总监一脸怒容的看着面前的角川春树,身后跟着的两名金牌法务更是如临大敌。 “角川社长!这简直是不可理喻的诱拐!” 东宝总监此时的声音都在发抖道:“泽口靖子是我们东宝的摇钱树,是全日本国民心中的清纯象征!你们居然瞒着我们事务所,让她去试镜一个在学生牛奶里下毒的变态杀人犯?!” “这不仅会单方面毁掉她身上十几个顶级的商业代言,甚至会让东宝的股票在明天开盘时直接暴跌!” “我们现在要求当场作废试镜的协议!” 面对东宝高层这番气势汹汹的兴师问罪,坐在宽大老板椅里的角川春树,却只是掸了掸烟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轻蔑的弧度。 他没有辩解,而是直接拉开抽屉。 随后一张签了字,只空着数额的支票,以及一份厚厚的宣发企划书,被他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如果是商业价值受损,泽口靖子掉多少代言,我角川春树用这张支票照价赔多少。” 在东宝众人错愕的目光中,这位横跨出版与电影两大产业的暴君,缓缓站起身。 他双手撑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犹如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对面的东宝高层道:“不仅如此,作为补偿。” “从下个月开始,角川集团旗下所有的顶级时尚期刊、影视周刊——包括《TheTelevision》的年度封面,全部对东宝旗下的艺人开放。” 角川春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砸在东宝众人的神经上:“你们东宝手里压着那么多急需上位的新人,缺的不就是全渠道的曝光率吗?” “拿着这些资源,去捧出十个、百个新的清纯玉女都行!” “然后对于泽口靖子就给我彻底闭嘴。” “如果不答应……” 角川春树的眼神骤然一冷,透出不容置疑的封杀威胁道:“从明天起,东宝的任何艺人,休想在角川系的任何一本刊物上,拿到哪怕豆腐块大小的版面!” 大棒与甜枣的交替狂砸,瞬间死死掐断了东宝艺人总监的喉咙。 前一秒还气焰嚣张的总监,此刻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张空白支票,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此时在脑海里疯狂地计算着得失:泽口靖子本人如今已经铁了心要演,如果强行把人绑回去,不仅会逼得这位当家花旦罢工决裂,更会彻底得罪死眼前这个掌控着日本传媒半壁江山的疯子。 而反过来,角川春树开出的“全渠道资源共享”,丰厚得足以让东宝的董事局无话可说。 在这个天文数字的利益置换、令人窒息的媒体封杀威胁,以及演员本人破釜沉舟的个人意志三重碾压下,总监面如死灰地跟身后的同伴们对视了一眼,最终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屈辱地低下了头,选择了妥协。 伴随着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角川映画动用最顶级的法务团队,下达严酷的媒体静默指令: 在正式的新闻发布会召开前,东宝上下任何人,哪怕是在私下应酬的酒桌上,若是敢向外界泄露泽口靖子出演告白半句,不仅要面临高达数亿日元的现金违约,更将立刻遭到角川集团在全日本传媒界的无差别绞杀。 与角川办公室里那股铜臭味十足的厮杀截然相反。 外界的喧嚣正在如火如荼地燃烧。 整个日本的媒体都在为《告白》的女主角人选发狂,狗仔队日夜蹲守在各大一线女星的公寓楼下,各大电视台更是把“谁是森口悠子”直接炒成了全民狂欢,热度彻底沸腾。 然而北原岩,此刻正待在高级公寓里写作。 自从试镜敲定后,北原岩将所有繁琐的筹备、定妆、堪景工作,毫不留情地全盘甩给角川春树和市川崑。 在房间里,北原岩像个与世隔绝的苦行僧,将自己彻底沉浸在《绝叫》那贫困、孤独死和保险金杀人的世界中。 沙沙沙…… 钢笔在稿纸上摩擦发出的声音,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铃铃铃——” 就在北原岩写到《绝叫》女主阳子彻底堕落、准备实施第一起杀人计划的关键节点时,书房的专线突兀地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新潮社佐藤主编的声音透着一丝临近决战的紧张:“北原老师,明天晚上就是第101回直木赏的最终决选了。” “按照文坛的惯例,候补作家当晚需要在帝国酒店或者料亭的包厢里,和编辑们一起等待评委会的最终电话……” “您看,我是不是这就让人去把帝国酒店的套房定下来?” 听到这番话,北原岩用肩膀夹着电话听筒,目光依旧看着桌子上的稿纸。 “不用白费力气了,佐藤桑。” 北原岩的语气平静得如同没有波澜的深潭,甚至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嘲弄:“我们之前不是早就达成共识了吗?” “《告白》拿到大奖的概率是零。既然早就知道了结果,我们何必还要去酒店里,陪他们演这种苦等临幸的虚伪戏码?” “可是……这毕竟是文坛一直以来的规矩和传统,就算明知道拿不到,面子上还是要照顾一下的……” “而且当晚帝国酒店还会聚集不少其他候补作家和出版界同仁,北原老师您到时候也可以过去交流交流,就当是扩充人脉了……” 佐藤主编作为传统的出版人,依然有些顾虑,在电话里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两秒。 笔尖在专用原稿纸上摩擦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北原岩停下书写《绝叫》,开口说道:“既然还有其他同行在,那这趟酒店,我就去一趟吧。” “那么套房就麻烦佐藤桑去安排了。” 与此同时,角川映画总部,顶层总裁办公室。 “滴——滴——滋滋……” 昏暗的房间里,角落那台专属的加密传真机突然打破了死寂。 伴随着刺耳的机械齿轮咬合声,一份打着“绝密”与“明晚解禁”的双重水印传真件,从出口处缓缓吐出。 角川春树手里端着一杯加冰的威士忌,踩着地毯走了过去。 世人只道他是个行事癫狂的电影暴君,却往往会忽略一个更令人胆寒的事实。 他更是掌控着日本庞大出版帝国的无冕之王。 在这个靠信息差赚钱的行业里,他在全日本的印刷厂流水线、大型发行商终端,甚至各大老牌报社的主编办公室里,早就用真金白银布下些许钉子。 角川春树单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扯下那份刚刚截获的、还带着打印余温的传真件。 起初,他的目光只是漫不经心地一扫。 但下一秒,杯中的冰块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角川春树的眼睛顿时就冷了下来,眼底翻涌起一抹凶光。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新闻爆料,而是一份已经完成了排版、连配发照片都精心挑选过的新闻通稿。 上面的内容,是京都派那帮自诩清高的文坛老骨头,暗中串联十几家传统文学期刊和主流报纸的文艺版面,为了明晚直木赏最终决选,提前备下的嘲讽通稿。 《商业不能绑架文学的灵魂——评告白的落选》 《哗众取宠的极限,缺乏底蕴的狂欢》 《北原岩:平成文坛最大的商业泡沫》 这是极其阴险的连环杀招。 京都派的计划简直昭然若揭:等直木赏头奖一经公布,第二天清晨,这些通稿就会像雪片一样覆盖全日本的大街小巷。 他们要利用官方落选的耻辱,彻底把北原岩钉在低俗暴发户的耻辱柱上,一举摧毁他正如日中天的文学声誉,顺便打压《告白》电影版的势头。 “呵呵……哈哈哈哈……” 看完这份恶毒的通稿,角川春树不仅没有慌乱,反而仰起头,发出一阵冷笑。 接着角川春树将手稿揉成一团,随手扔进废纸篓里,眼神中透出了属于商业暴君的嗜血光芒: “《告白》马上就要开拍,老子正准备拿它赚个盆满钵满。” “这群连打字机都快敲不动的老骨头,居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挡我的财路,跟我玩媒体战?” “简直是活腻了。” 角川春树转过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按下宣传部的内线电话。 “通知全日本所有的顶级媒体,明天——也就是直木赏公布结果的晚上,角川映画将召开最高规格的《告白》电影女主角发布会。” 挂断电话,角川春树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狠厉。 “我要让那帮老东西看看,在绝对的热度和爆炸性新闻面前,他们那些酸腐的破报纸,连垫桌角都不配!” 上架感言 正如大家所见,本书今天就要上架了。 首先感谢大家的月票、打赏和推荐票支持。 因为最近在过年,而作者这边的习俗年过得比较久到现在还比较忙,所以卑微作者目前只攒了几章。 不过作者现在还码字,今天保底五更更新,以后也尽量保持万字更新,所以请大家贡献一下首订支持一下,给大家磕头了 以后大家要是有什么想看的情节,都可以书评区留言,只要合适我就会采纳(也就是抄书评) 最后再次感谢一下书友们如果不是大家的支持,我这本书很难写下去。 同时也要感谢一下我的编辑星河,要不是星河大大捞了我这本书,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签约 好了,作者现在去码字了 第65章 写出来的东西,连历史书都比不过 帝国酒店,高级宴会包厢。 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晕,空气中交织着高级料理的香气与淡淡的烟草味。 今晚是第101回直木赏结果公布之夜,按照日本文坛的惯例,候选人们此刻正与各自的编辑团队在此等候那通决定命运的电话。 新潮社的佐藤主编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带着北原岩穿梭在人群中,借机向他引荐几位同在酒店作陪的新潮社资深作家。 “北原老师,这位是北方谦三前辈,这位是高桥義夫老师,他们可都是咱们新潮社的顶梁柱。” 佐藤主编微微侧身,又引向旁边稍显年轻的坐席解释道:“这边是逢坂刚、宫部美雪......他们可是我们新潮社的新锐力量。” 北原岩礼貌地举杯致意。 没等两位大拿开口,坐在外侧的逢坂刚和宫部美雪便率先站起身,满脸激动地举起酒杯凑了过来。 “北原老师!” 逢坂刚的眼中闪烁着创作者特有的狂热道:“您的《告白》我前几天连夜看完了。写得真痛快啊!” “开篇那段漫长的独白,在如今的推理圈子里可找不出第二个。您简直是天才!” 一旁的宫部美雪也连连点头,这位日后将登顶日本推理文坛、被誉为社会派推理女王的新锐作家,此刻望向北原岩的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由衷钦佩。 她双手捧着酒杯,忍不住激动地接话道:“北原老师!您在书里运用的罗生门式第一人称叙事,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 宫部美雪的语气里满是内行看门道的震撼:“每一章都是不同角色的告白,每个人都在拼命为自己辩护、粉饰太平,却又在不经意间拼凑出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这种深不见底的恶意和心理压迫感,彻底打破了传统悬疑小说的结构!” “我这几天一直在反复拆解您的叙事节奏,真的是受益匪浅......” 面对两位业内潜力股如此专业且狂热的推崇,北原岩轻轻与两人碰了碰杯,开口说道:“人性的棱镜里,每个人都是自己故事里的无辜者。” “而告白则是在这面棱镜背后,打了一束最刺眼的光而已。” “人性的棱镜......” 逢坂刚喃喃重复着这两句话,猛地一拍大腿,眼神顿时更亮几分:“这句话,简直太精辟了!” “逢坂老师、宫部老师过誉了。” 北原岩微笑着饮下一口酒,姿态不卑不亢,“接下来我们都在探索人性的路上,互相共勉吧。” 看到这一幕,佐藤主编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包厢里的气氛也被推向了一个高潮。 跟两人碰杯过后,北原岩便走向北方谦三与高桥義夫。 可当他来到高桥義夫面前时,对方仍坐在真皮沙发上,没有起身,只是慢悠悠晃着杯里加了冰的威士忌,然后抬眼看向北原岩。 此时高桥義夫那双因长期熬夜查阅史料而早已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愤懑与嫉妒。 今年,他刚交出耗费整整两年心血的历史巨著《秘宝月山丸》。 为了这本书,他无数次泡在充满霉味的图书馆地下室里,为了核实一个幕府时期的官职名称,甚至要翻阅上百本残卷。 在他这种老派文人眼里,文学是一场神圣的苦行,是需要用汗水、岁月和厚重的历史去打磨的重器。 他原本对本届直木赏大奖志在必得,甚至连获奖后的感言都在腹中打磨了无数遍。 却未曾想,却看到《告白》这部毫无历史底蕴的黑马突然杀出。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这部通篇充斥着杀人,报复社会等阴暗元素的病态小说,不仅在销量上将自己的作品按在地上摩擦,更是吸干了新潮社所有的顶级宣发资源。 看着眼前这个连田野调查都没做过几天,只靠着玩弄刺激噱头就赚得盆满钵满的年轻人,甚至连社内的后辈都在对他顶礼膜拜,高桥義夫只觉得这是对自己半生研究的巨大嘲讽和践踏。 如今看到北原岩站在自己面前,心底那股被压抑的酸楚彻底翻涌了上来,发出一声极轻,却极其刺耳的冷哼。 “北原君,确实年轻有为啊。” 高桥義夫盯着杯子里的冰块,语气里带着老派文人特有的傲慢与讥讽道:“我翻过你的《告白》。” “确实......很懂得怎么抓眼球。” “只是,把艾滋病、毒牛奶、犯罪这些骇人听闻的社会新闻边角料拼凑在一起,靠刺激感官换来的销量,终究只是速食快餐。” 高桥義夫抬起眼皮,目光毫不客气地刺向北原岩道:“真正的文学,需要的是历史的厚度与长年累月的田野沉淀。” “像这种只图一时爽快的猎奇作,居然能让出版社倾注头等资源,现在的风气,实在让人看不懂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刻薄,包厢里原本细碎的交谈声瞬间消失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刚才还在推杯换盏的作家们纷纷停下了动作,目光惊愕地投向这边的沙发。 任谁也没想到,在今晚这个节骨眼上,高桥義夫竟然会不顾体面,直接当众撕破脸皮。 佐藤主编夹在中间,急出了一脑门的汗。他赶紧上前一步,试图挡在两人中间打圆场:“高桥老师,高桥老师!您今天威士忌喝得有点多了。” “《秘宝月山丸》的厚重与艺术成就,咱们全社都是有目共睹的!” “北原老师作为新人,作品能大卖也是咱们新潮社的福气,大家各有所长,都是为了文学嘛......” 高桥义夫闻言,毫不客气地打断道:“佐藤主编,这根本不是销量的问题!” “这根本就是文学的尊严在被践踏!” “是你们新潮社为了那点满身铜臭的业绩,不惜把这种哗众取宠,毫无底蕴的毒草捧上神坛!” “这简直是对我们这些苦心钻研严肃文学的人最大的侮辱!” 还没等佐藤把稀泥和完,一旁的逢坂刚实在听不下去了。 这位浑身带着锐气的年轻作家皱起眉头,上前一步,忍不住替北原岩出头道:“高桥前辈,我非常敬重您在历史小说领域的地位,但您不能因为题材不同,就以此来全盘否定《告白》。” “这部作品对当代人病态心理的剖析深度,绝对不是什么新闻边角料的拼凑,它同样具有极高的文学价值!” 宫部美雪也在一旁用力地点了点头,虽然面对文坛大前辈有些紧张,但眼神依然坚定回应道:“是的,高桥老师。” “历史需要被铭记,但这个时代的痛点,同样需要有人去切开………………” “放肆!” 高桥義夫猛地将手里的威士忌酒杯重重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地瞪着逢坂刚和宫部美雪,彻底拿出了文坛大前辈的威压,厉声斥责道:“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两个后辈来教我什么是文学了?!" “怎么,写了几本畅销的推理小说,被不懂行的读者捧了几句,连文学的根骨、底蕴和敬畏心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一本满篇都是毒牛奶、恶意和绝望的低俗读物,也配叫时代痛点?!” 逢坂刚被当众训得脸色铁青,他攥紧了拳头,刚想据理力争地反驳,一只修长而沉稳的手却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是北原岩。 面对这位老牌前辈近乎指着鼻子,甚至连带波及了其他同行的严厉敲打,北原岩并没有如众人预料般露出难堪或愤怒的神色。 他平静地拦下了想要继续争辩的逢坂刚和宫部美雪。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北原岩只是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清酒杯,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打转,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高桥前辈,您那部《秘宝月山丸》我拜读过。” 北原岩的声音平稳且客气道:“耗时三年查阅密档,推演严丝合缝,毫无疑问,是一部极为工整的历史考证之作。” 听到前半句,高桥義夫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许,以为这个新人终究还是低头服软了。 然而,北原岩话锋一转道:“但很遗憾,读者要的不是档案整理,更不是史料的复刻。 “他们要的是,活在历史里的人和故事。” “而您的小说里,只有史料,没有人和故事。” “所以您写出来的东西,连一本历史书都比不过!” 第66章 真正的手段 前世,北原岩作为东京大学日本文学系的学生,自然有读过高桥義夫的这本书。 它算得上一流的大众时代小说,但还远未达到文学史级经典的程度。 当年,系里的教授曾将这本书作为大众文学剖析的课后作业,要求学生们交一份深度的阅读理解与读后心得。 为了完成那次作业,北原岩将整本书翻来覆去地拆解,研究。 而他那份结合后世客观视角,直击作品痛点的分析报告,甚至被极其挑剔的东大教授当作满分范文,在整个文学系的课堂上公开展示过。 因此,如今身怀堪称标准答案的范文作业,可以说,此刻的北原岩比站在面前的高桥義夫本人,还要懂这本《秘宝月山丸》的缺陷在哪里! 此时的北原岩看着高桥義夫,开口说道:“您太沉迷于展示那些考究的文献了。” “导致整本书里,人物的对话与其说是在交流,不如说是在向读者背诵历史年表。角色的命运完全被沉重的时代背景推着走,没有自身欲望的挣扎,也没有灵魂的撕裂。” “在这个所有人都为了金钱和欲望发狂的时代,读者每天都在现实的泥沼里喘息。” “他们翻开书,想看到的是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抉择,是能引起他们共鸣的鲜活生命。” “而您的《秘宝月山丸》,太过工整,太过克制。它就像是隔着博物馆的防弹玻璃,在展示一具完美的古代遗骸,读者甚至连一丝真实的气味都闻不到。” “你——!” 听着北原岩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语,高桥義夫猛地握紧手里的酒杯。 他涨红了脸,下意识想要拿出前辈的威严,用最严厉的词藻来痛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 可是,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那些反驳的话语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北原岩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彻底切中了他这几年创作时最隐秘、最不愿承认的痛点—— 他自己也曾感觉剧情越写越枯燥,但为了所谓的正统文学底蕴,他硬生生掐灭角色身上那些出格的生命力。 这个年轻人说得对,自己的书里,没有活人感,只有一堆干巴巴的史料堆砌。 在东大满分范文级别的解剖面前,他所有的傲慢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哈哈哈!一针见血!” 死寂之中,一旁留着标志性胡须的北方谦三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这位享誉文坛的硬汉派大拿猛地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北原岩的肩膀,眼中满是激赏的说道:“高桥,别死撑了,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扒了我们这些写传统小说的人最不敢面对的底裤!” 北方谦三一边说,一边顺手拎起酒瓶,给高桥義夫面前的空杯满上,语气虽然硬朗却带了层和事佬的意味道:“你那本《秘宝月山丸》,史料确实是铁板一块,同时全日本也没几个人能写出那种厚重感。” “但北原这小子说得也没错,这时代的人都浮躁,比起看博物馆里的古董,他们更想看能流血、能流泪的人。” “咱们这些老骨头偶尔也该听听年轻人的刺耳话,就当是清醒清醒,你说是吧?” 高桥義夫抿着嘴,虽然脸色依旧铁青,但北方谦三递过来的这杯酒和这番话,到底还是给了他一个能坐下来的台阶。 北方谦三见状,这才回过头,一双虎目直视着北原岩,豪迈地举杯邀酒道:“你叫北原吧?很有意思的小子,我喜欢你这股狂气!” 看着北方谦三递过来的台阶,北原岩也顺势收敛了刚才咄咄逼人的锐利,借坡下驴,从容地举起手中的清酒杯与这位硬汉派前辈碰了碰。 “北方前辈过奖了,晚辈不过是快人快语。” 酒杯轻碰,发出清脆的回响。 见北原岩给足了面子,北方谦三满意地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一旁的佐藤主编见状,紧绷的肩膀猛地松了下来,顿时长舒一口气。 他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心想北原岩和高桥义夫总算没在这间包厢里打起来。 接着佐藤主编准备趁着北方谦三的话头,再次张罗着举杯和一和稀泥的时候—— 就在这时。 砰! 包厢沉重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 巨大的动静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角川春树穿着极其高调的定制西装,带着一身浓烈的古巴雪茄味和属于上位者的恐怖压迫感,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几名身材魁梧的保镖和抱着文件的助理,完全无视了包厢里那些正在高谈阔论的文坛名宿,径直走向了北原岩。 “角川社长?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北原岩微微挑眉,走上前询问着。 按照计划,角川春树应该在准备今晚的发布会才对。 角川春树冷笑出声,双眼在包厢内环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部象征着文坛入场券的黑色电话机上。 接着角川春树连眼角都没给旁边的佐藤主编留一个,完全无视了这些所谓的名门作家,径直走到北原岩面前。 “北原君,还坐在这儿喝这种寡淡的清酒?” 角川春树从怀里掏出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旁边的保镖立刻俯身打火。 接着角川春树深深吸了一口,浓郁的烟雾瞬间在这间讲究雅致的包厢内散开,呛得几位老派作家直皱眉头。 “别等这个见鬼的电话了。” 角川春树隔着烟雾,语气里满是轻蔑道:“京都那帮老东西不仅打算在今晚把你踩下去,他们还为你准备了一份格外丰厚的大礼。” 说着,角川春树从助理手中接过被揉皱的传真件,啪地一声,摊在北原岩的面前。 “这是他们的抹黑通稿,还没等结果出来,就已经联络好了各大报社的文艺版块。 角川春树指了指传真文件上的内容解释道:“明天一早,全日本都会看到你的《告白》被定义为低俗垃圾、文坛之耻。” “他们不仅要让你落选,还要把你的名声彻底搞臭。” 此言一出,包厢里的作家和编辑们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刚才还自诩清高的文坛名宿们,此刻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关西派的那帮家伙们,居然会这么针对北原岩。 而角川春树则再次用力吸了一口雪茄,厉声说道:“北原,他们骂你,我只当是文人之间的酸气,我没兴趣管。” “但他们现在竟然敢动电影的口碑,就是在阻断我角川映画几十亿的赚钱计划!” “敢断我角川春树的财路,我就要这群老东西的名声扫地!” 说到这里,角川春树猛地转头看向北原岩道:“既然他们想玩媒体战,那我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手段。” 第67章 北原岩,你在藐视传统文坛的权威吗 听着角川春树的话语,北原岩的眼中不由得闪过一抹惊讶。 其实对于京都派那帮老家伙暗中搞的动作,北原岩打心底里并不在意。 毕竟在他看来,那些所谓的抹黑通稿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无能狂怒罢了。 只要等自己手里的《绝叫》一出版,便会让现有的任何质疑声都烟消云散! 就在北原岩心中暗自盘算时,角川春树突然朝他伸出一只手:“北原君,跟我下楼。” “一楼的飞天厅,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全日本能叫得上名字的三百家媒体。五十个转播机位,现在已经全部就位了。” 角川春树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天花板,楼上正是直木赏评委会所在的包厢。 接着角川春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道:“京都派想靠几篇通稿搞臭《告白》?” “那我就用绝对的国民级头条把他们彻底淹没。” “今晚,我要把全日本的注意力从直木赏上硬生生拽过来,只让他们看我角川映画砸出的新闻。” “就让他们留在楼上,自己给自己颁奖吧。” 这番直白到极点的话,让一旁的佐藤主编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从未想过,角川春树竟然会疯到这种地步。 在直木赏结果公布的同一晚,强行安排三百家顶级媒体和五十个转播机位硬抢风头? 这得烧掉多少亿的公关费啊! 北原岩的一本《告白》,真的值得角川春树做到这种不惜一切代价的地步吗? 此时北原岩先是看了一眼佐藤主编,又看了一眼在场同行那或是震惊、或是复杂的表情,深吸一口气。 既然角川春树已经不惜血本地给自己摆好了台子,那自己也不能退缩啊! “佐藤桑,多谢今晚的款待。” 北原岩对着佐藤主编点了点头,随后便迎上角川春树的视线道:“走吧,角川社长,别让楼下的记者们等急了。” 此时,帝国酒店三楼的直木赏媒体等待区,气氛诡异得令人心底发毛。 按照往年的惯例,这里本该被各大报社的长枪短炮围得水泄不通,记者们会为了抢占一个好机位而争得面红耳赤。 但此刻,大红色地毯的走廊上,却空旷得只剩下中央冷气机运转的嗡嗡声。 日本文学振兴会的几名干事捏着获奖者名单的预备稿,仿佛见了鬼一般,一脸呆滞地看着空荡荡的折叠椅。 就在短短十分钟前,原本驻守在此,信誓旦旦要见证大众文学巅峰的文化版记者们,被角川映画的公关人员微笑着请下了楼。 与此同时,一楼的飞天大宴会厅则如同即将沸腾的高压锅一般,正在酝酿着一场疯狂的风暴。 两扇厚重的鎏金大门虽然紧闭,但门缝底端不断溢出的刺眼白光,以及门后那密集得如同夏日暴雨般的相机快门声,根本无法掩盖。 大厅内部,平时足以容纳千人的宽敞空间,硬生生被全日本涌来的近三百家媒体塞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角川映画为了这场发布会,直接砸出了令人发指的排场。 全日本最顶级的舞台灯光与收音设备如同巨兽般盘踞在四周,大厅正中央,没有摆放任何繁复的花篮或装饰,只垂下了一块足有两层楼高的巨大纯黑幕布。 幕布正中,是两个用狂草书写,在聚光灯下仿佛还在滴血的猩红大字——《告白》。 这便是资本的暴力。 那些原本被主编派来报道直木赏,在半小时前还自诩带着文学神圣使命感的记者们,此刻眼睛里只剩下了狂热。 不得不说,角川映画公关部塞来的信封厚实得烫手。 里面装的车马费足足抵得上他们三个月的工资。 不仅如此,公关人员还在私下里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今晚,将有一位重量级女星空降现场,正式宣布主演。 在简单粗暴的金钱开道与惊天大新闻的双重刺激下,记者们心中那点可怜的文坛信仰,瞬间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至于楼上那些还在苦苦等待颁奖的京都派老作家,已经被这群唯利是图的媒体人彻底抛诸脑后。 记者席间窃窃私语,无数个名字在交头接耳中被反复咀嚼,每个人都在用职业直觉盘算着今晚的头条。 “中森明菜的可能性最大,她刚经历过风波,身上那股真实的破碎感,拿来演森口悠子绝对是现象级的话题。” “大竹忍也不是没可能。角川社长虽然行事狂妄,但向来注重口碑,大竹忍的演技更能撑得住这种沉重的题材。” “桃井薰的档期空着吗?她那种特立独行的气质,其实挺契合北原老师书里透出的冷酷劲......” 与此同时,场外的转播车已经将临时切出的信号,强行挤入了各大电视台的晚间档。 新宿、涩谷街头的大屏幕前,罕见地驻足了大量刚下班的白领。 呆在家里的学生和家庭主妇们此时也坐在电视机前看着节目。 在这个经济如烈火烹油的年代,一部现象级社会派小说加上顶级映画化的噱头,足以轻而易举地挑动国民的神经。 港区的一处高级公寓内。 刚刚经历过风波的中森明菜,正独自蜷缩在昏暗客厅的沙发上。 电视屏幕的微光打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 听着转播里记者们信誓旦旦地高呼着她的名字,甚至将她的私生活与《告白》中那个绝望的女教师强行绑定,中森明菜的嘴角只扯出了一抹苦涩而自嘲的弧度。 她太清楚在这个圈子里,人们有多喜欢消费自己的痛苦。 “如果是之前的我......或许真的没有勇气去饰演森口悠子......” “但现在的我已经不一样了!” “接下来......我要继续振作......” “直到变得更好!” 中森明菜喃喃自语,目光却不自觉地被电视画面死死吸引。 而另一边,东京一间略显拥挤的出租屋内。 还在为未来迷茫,此时每天奔波于各种试镜与模特工作,尚未以ZARD之名光芒万丈的蒲池幸子,正抱着双膝坐在榻榻米上。 电视机里闪烁的光影映照在她清澈的眼底。 看着电视机里象征着资本与荣光的飞天厅金色大门,蒲池幸子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抹由衷的微笑。 作为北原岩为数不多的好友,蒲池幸子亲眼见过他许多深夜伏案写作的模样。 昏黄的灯光下,钢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不停,墨痕一层层铺开,直到天边微微泛白,她都默默看在眼里。 “太好了,北原君......你的光芒,终于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了。” 蒲池幸子将早早买来,已经被她翻得有些卷边的《告白》单行本紧紧抱在怀里。 “接下来......我也要努力啊!” 在这个狂欢之夜,蒲池幸子就像一个普通的女孩一样,守在电视机前,由衷地为好友即将迎来的高光时刻感到骄傲。 就在大厅内各种猜测和躁动累积到姐姐时,啪的一声轻响。 飞天厅内璀璨的水晶吊灯瞬间熄灭。 接着大厅的专业级音响里,传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低音轰鸣。 伴随着这声沉闷的震动,北原岩与角川春树在数十名安保的簇拥下,稳步踏上主席台。 接着低频轰鸣散去,飞天厅内璀璨的灯光瞬间大亮。 数以百计的相机闪光灯在同一时间疯狂爆闪,连成了一片足以让人短暂致盲的白色光海。 连绵不绝的快门声如同机枪扫射,几乎要掀翻酒店的天花板。 在光海的中央,角川春树与北原岩已经在主席台的长桌后落座。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传统发布会上那些冗长无聊的客套话。 角川春树直接伸手拉过面前的麦克风,没有看台下那些激动得满脸通红的记者,直接开口说道:“各位媒体朋友,晚上好。我不喜欢浪费时间,所以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北原岩老师的现象级巨著《告白》,从今晚起,正式启动映画化。” “角川映画将为其注入八亿日元制作预算。这不仅是角川本年度最大的投资,也将是日本社会派推理电影史上的最高规格。” “八亿日元?!" “上帝啊,这相当于动作大片的预算了!” 台下瞬间倒吸了一片凉气。 在这个年代,一部没有大场面特效的社会派悬疑片砸下八亿日元,简直是疯子般的赌博。 记者的速记本被翻得哗啦作响,所有人都意识到,角川春树不仅是在拍电影,他是在用纯粹的金钱暴力,生生为主流文化砸出一条新赛道。 趁着全场被这组数字震得头晕目眩的间隙。 前排《读卖新闻》的记者敏锐地抓住机会,猛地站起身,将录音笔高高举向北原岩,语气中带着极强的攻击性说道:“北原老师!” “今晚可是直木赏结果公布之夜,您作为本届呼声最高的候选人,却在评委即将打电话的最关键时刻,直接离开了会场!” “请问在您看来,难道这场商业电影的发布会,比代表日本大众文学最高荣誉的直木赏还要重要吗?” “您这是在公然藐视传统文坛的权威吗?” 第68章 完美的回答!(第四更!) 《读卖新闻》记者的问题极其尖锐,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金钱转移到了今晚最大的舆论风暴眼上。 狂妄新人为了商业利益,公然无视直木赏。 这顶大帽子要是当众扣实了,足以让任何一个新人在极其讲究资历与体面的日本文坛永无宁日。 此时,无数闪光灯和转播镜头瞬间对准北原岩的脸。 全日本的电视屏幕前的观众们,此时也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港区的高级公寓内。 原本只是抱着一丝好奇的中森明菜,在听到这个恶毒提问的瞬间,下意识地攥紧了沙发边缘的毛毯。 作为常年被媒体长枪短炮围剿,甚至刚被舆论逼到绝境的过来人,她太清楚这种带着预设立场,杀人诛心的提问有多么险恶。 只要回答错一个字,哪怕只是露出了一丝恼怒的神色,第二天都会被那些嗜血的娱乐头条彻底撕碎。 “不要发火......千万不要顺着他的话去反驳……………” 中森明菜紧紧盯着屏幕里被聚光灯包围的年轻身影,眼底闪过一抹深切的担忧。 她见过了太多在这个名利场里,因为一句话应对不当而瞬间跌落神坛的天才。 与此同时,东京的出租屋内。 蒲池幸子的心更是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自觉地用力抱紧怀里的《告白》,眼眸里写满了揪心。 “北原君......” 她太了解自己这位好友了。 在平时的相处中,北原岩向来是个温和且彬彬有礼的人,不是那种喜欢张扬跋扈、口出狂言的性格。 但蒲池幸子也清楚,在这份温文尔雅的外表下,藏着绝对不容侵犯的底线。 北原岩从不主动挑事,可一旦面对恶意的攻击,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以牙还牙,给予最凌厉的还击。 可这一次不同以往。 北原岩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两个刁钻的熟人,而是全日本最顶尖,最擅长断章取义的三百家媒体! 在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冕之王面前,北原岩哪怕只是展露出一丝还击的锋芒,都有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丑闻。 想到这里,蒲池幸子紧紧抓着衣角,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错过电视机里的任何一个画面。 然而,面对台下数百双如饥似渴,等待着爆点新闻的眼睛,台上的北原岩,神色依然平静如水。 他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愠怒,也没有故作姿态的高傲,只是从容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这位记者朋友,你的假设并不成立。这从来不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更不存在什么藐视。” 北原岩的声音平稳道:“直木赏是日本大众文学的最高荣誉,我历来对评委会的诸位前辈充满敬意。” “但一部文学作品的生命力,不应该仅仅停留在等待奖杯的加冕上。” 北原岩看着台下,语气中透出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告白》写的是在这个时代里,人们内心深处的崩塌与荒芜。” “我写下它,是希望它能变成一把真正的手术刀,去切开社会最隐秘的病灶。” “文学奖项能够证明这把刀的锋利。” “而一部倾注了极致心血的国民级电影,却能让这把刀以最快的速度,刺入千万个可能从来不进书店的普通人心里,去唤醒这个时代更多的反思。” “角川社长为这把刀提供了最广阔的手术台。” “所以我此刻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抗议什么,只是为了让《告白》能被更多人看见。” “仅此而已。” 全场安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与更猛烈的快门声。 这段回答简直堪称完美! 北原岩不仅得体地表达了对评委会的尊重,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记者挖下的陷阱,更将《告白》映画化的思想高度,瞬间拔升到了震撼人心的社会责任层面。 在北原岩这番极具社会使命感的发言衬托下,那些单纯盯着文坛恩怨的狗仔思维,顿时显得无比狭隘。 角川春树听完北原岩的这番话,眼角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将这他重新将麦克风拉到面前,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将今晚的悬念一把推向了最高潮。 “正如北原君所说,这是一把切开社会病灶的手术刀。” “而要完美地挥动这把刀,我们需要一位能够彻底抛弃过往形象,将疯狂与平静演绎到极致的‘森口悠子'。” 角川春树的声音猛地拔高道:“刚才大厅没亮灯的时候,我在台上听到了很多名字。” 角川春树刻意停顿了半秒,看着台下记者们竖起的耳朵,嘴角勾起一抹嘲笑道:“但很遗憾,你们,全都猜错了。” “接下来,有请《告白》唯一的——女主角登场。” 随着角川春树掷地有声的尾音落下,偌大的飞天宴会厅内,三百多名记者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彻底停滞了。 吱.....…呀…………… 飞天厅侧方的橡木双开大门,在两名戴着白手套的侍者牵引下缓缓开启。 与此同时,大厅上方一盏功率极高的白色追光灯,唰地一声直直打向门口。 在光柱的中央,一道清丽绝伦的身影款款走出。 当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全场记者的瞳孔瞬间地震。 她穿着代表着全日本国民初恋的纯白色蕾丝连衣裙,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自然地垂落在肩头,没有做任何夸张的造型。 在数百道极其刺眼的闪光灯下,泽口靖子的脸上挂着曾出现在无数晨间剧,公益广告以及新年海报中的治愈系笑容。 当这位被誉为昭和时代最后的美人,东宝公主的顶级玉女,以这样一副极其圣洁的姿态站在写着血红色《告白》二字的巨大幕布前时—— 整个飞天宴会厅,如同被瞬间抽干所有的氧气。 一秒。 两秒。 三秒。 足足三秒钟的绝对真空期! 几百名见多识广的记者,摄影师,此刻的表情全部定格在了极度惊愕与大脑宕机的状态中。 前排一名《周刊文春》的老记者更是张大了嘴巴,手中那本记录了无数八卦的硬壳笔记本,更是啪嗒一声,毫无知觉地从指间滑落,重重地砸在地毯上。 紧接着,短暂的死寂被一股火山喷发般的狂热彻底撕裂! 反应过来的记者们彻底疯了。 近三百号人如同丧尸出笼一般,扛着沉重的长枪短炮拼命向前拥挤。 会场前排临时拉起的隔离带,在一瞬间被狂热的人群顶得严重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碰倒了旁边的香槟塔,伴随着稀里哗啦的玻璃碎裂声,如同子弹般的提问,密集地砸向主席台:“泽口小姐!您是在开玩笑吗?!您可是全日本的圣女,怎么能去演森口悠子那样报复他人的恶魔?!” “是不是角川映画利用合同陷阱强迫您的?” “东宝难道疯了吗?让您出演这种阴暗病态的角色,这是在亲手毁掉代表日本纯洁的国民形象啊!” “您对得起那些把您当成榜样的青少年吗?” “这个角色不仅残忍,甚至会教坏全日本的孩子!请您立刻辞演!” 疯狂的质问声一浪高过一浪,甚至已经带上了道德审判的意味。 记者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对于他们来说,玉女堕落成修罗的戏码,比任何影后拿奖都要刺激一百倍。 第69章 泽口靖子的回答(第五更!) 此起彼伏的质问声如同密集的炮火,前排甚至有记者愤怒地唾沫横飞起来。 如今整个飞天厅的氛围,已经从一场电影发布会,彻底扭曲成一场针对堕落圣女的公开审判。 面对如此剧烈且带有极强道德绑架意味的舆论反扑,即便是一向狂傲的角川春树,脸色也微微沉了下来,露出了一丝凝重。 作为深谙媒体运作的资本大鳄,他太清楚这种全民偶像塌房的逆反心理有多可怕。 一旦这种全民讨伐的情绪彻底失控,连前期砸下去的几亿日元投资,都可能被全日本民众的怒火瞬间反噬得连渣都不剩。 看着眼前这群几乎要将防暴隔离带掀翻,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般的疯狂记者,即便是一向胆大包天,习惯操盘舆论的角川春树,眼角也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心底罕见地生出了一丝懊恼与忌惮。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今晚这把火,放得实在太大了。 一口气叫来日本的三百家媒体,固然能形成压倒性的矩阵,把明天那些京都派老头子发动的舆论攻势提前踩在脚下,但他也严重低估国民圣女堕落这几个字对日本社会的刺激程度。 现在的局面已经隐隐脱离了他的控制。 这已经不是在单方面造势了,而是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甚至把整个角川映画都给拉下水的情况。 想到这里,角川春树不由得眉头紧锁,身子不动声色地往北原岩那边侧了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询问道:“北原君,现在场面有点失控了。” “你能不能准备一下说辞,帮她圆个场?” 角川春树之所以第一时间询问北原岩,就是因为刚才北原岩同样面对媒体险恶的刁难时,已经在眼前交出一份甚至堪称降维打击的满分答卷。 所以,当这种全场暴走的极端情况发生后,这位不可一世的资本大鳄,竟下意识地第一时间将信任的目光投向身旁的北原岩。 角川春树紧紧盯着台下那群如狼似虎的记者,继续道:“要是没有的话,我就立刻安排内场的人提问,把节奏强行带回我的轨道上。” 面对角川春树的询问,北原岩面不改色,微微点了点脑袋,低声回应道:“放心,我有办法。” 说罢,北原岩便抬手伸向面前的麦克风,正准备调整角度,起身替这位被千夫所指的国民初恋挡下漫天的道德利箭时。 然而,就在北原岩即将开口的前一秒....... 一只白皙却微微颤抖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提前将麦克风拿了过去。 北原岩有些错愕地转过头。 只见处于风暴最中心的泽口靖子,正缓缓抬起头。 那双曾被全日本公认为最清澈、最无辜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晨间剧里那种讨好式的温柔,而是闪烁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火焰。 她迎着北原岩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个眼神仿佛在说:北原老师,谢谢您。 但这一次,请让我自己来。 只见泽口靖子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目光从容地扫过刚才叫嚣得最凶的那几位记者,轻声说道:“谢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我饰演的那些温暖、明亮角色的喜爱,我本人也和你们一样,深深地珍视着她们。” 泽口靖子的声音依然温柔,甚至带着一丝诚恳的感激。 但下一秒,她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韧力道,清晰地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但是,现实世界并不只有阳光和欢笑,它同样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深渊。” 泽口靖子看着台下那些错愕的脸庞,眼神越发清明而锐利道:“如果大家期盼的‘国民形象,就是要求我永远对现实中的阴暗面视而不见,只向大众传递一种永远美好、永远没有悲伤的幻境………………” “那么我觉得,这对于那些在现实中真正经历着绝望和痛苦的人来说,才是一种残忍的欺骗。” 此言一出,前排原本准备继续发难的记者,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瞬间失声。 方才那些尖锐的道德审判,在这份温柔却极具现实重量的宣告面前,顿时显得苍白无力。 泽口靖子没有停顿,她的眼神越发清明而锐利:“我觉得真正的纯洁,不是蒙上眼睛假装看不见阴暗,而是看过了深渊之后,依然选择清醒。” “在《告白》里,森口悠子并不是大家口中那个冷血诱导犯罪的恶魔,她首先是一个被残酷剥夺了所有希望,绝望到极致的母亲。” 泽口靖子的目光直视着闪烁的镜头,一字一句地宣告着自己的蜕变:“如果我仅仅因为害怕破坏大家心中那份美好的印象,就逃避去触摸真实的人性,拒绝去诠释这种极其深刻的痛苦......” “那么,我将永远辜负‘演员’这两个字所承载的使命。” 迎着台下数百双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眼睛,泽口靖子深吸一口气,用轻声却掷地有声的语调,完成了她演艺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跨越:“所以,东宝的高层没有疯,他们给了我最大的包容和勇气;我也绝对没有被任何人强迫, 这一切都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我依然,并将永远为身为东宝灰姑娘而感到自豪。”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只能永远停留在美好的童话里。灰姑娘总有一天,也要走出安全的城堡,去面对真实而残酷的世界。” “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想向所有人证明......从今往后,我不仅能演绎阳光,也能承载更沉重的生命。” “我想成为一个能真正直面这个世界的演员。” 随着泽口靖子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原本喧闹的飞天厅内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在场的众多记者们顿时愣在了原地,面面相觑。 面对这番既有格局又坦诚到近乎无懈可击的宣告,他们一时间竞被堵得哑口无言,完全找不到任何反驳的切入点。 然而,这群身经百战的媒体人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在道德绑架的战术彻底宣告破产后,这群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嗜血记者迅速调整了阵型。 他们立刻调转枪口,毫不留情地直指这位东宝公主最致命的软肋——演技。 一名资深娱记猛地站起身,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与轻视道:“泽口小姐,我们都知道您是东宝最完美的“灰姑娘”,也是全日本的初恋。” “但在市川导演和北原老师这部沉重作品里,需要的可不是一个只会展现治愈微笑的木偶!” 他顿了顿,目光咄咄逼人道:“您真的觉得,就凭您那套在晨间剧里驾轻就熟的花瓶式演技,能够驾驭森口悠子这样一个心理扭曲的复杂复仇者吗?”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窃窃私语声。 在场的大多数媒体人都在暗自点头,眼神中充满了戏谑。 在他们眼里,这场轰动全日本的发布会,到头来不过是角川春树为了博取眼球,刻意制造反差噱头的一场恶俗商业炒作罢了。 至于泽口靖子的演技? 根本没人抱有哪怕一丝期待。 面对这尖锐的挑衅,泽口靖子依然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激怒的窘迫。 她微微抬起头,眼神坚定道:“作为一名演员,如果我永远心安理得地躲在清纯的保护色下,享受着不需要任何演技就能获得的掌声,那才是对观众最大的欺骗。” 接着泽口靖子深吸了一口气,清脆的声音在会场上空回荡:“我今天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继续向大家展示早就看厌了的微笑,而是......” “为了亲手撕碎它。” 接着泽口靖子没有给记者反驳的机会,她脸上的神采竟在瞬息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没有夸张的表情扭曲,也没有任何爆发性的嘶吼。 只是微微垂下眼睑,当她再次抬眼看向正前方那台直播摄像机时,原本的瞳孔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只剩下一片如深秋枯井般的死寂。 一股平静下的复仇的压迫感,迅速在大厅内蔓延。 虽然泽口靖子坐得端正挺直,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膝盖上,姿态像是一位优雅的教师。 但此刻,她看着镜头的眼神,不再是看向观众,而像是看着一群早已被宣判死刑,毫无生命的实验对象。 接着泽口靖子平缓地开口。 声音依然是全日本熟悉的那种温柔治愈的声线,却因没有任何起伏,而透出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同学们,关于今天的结业仪式,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交代。”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种身为教师特有的关怀,却让在场所有人猛地打了个冷颤: “刚才发下去的那些牛奶,大家都喝完了吗?” 偌大的飞天厅,落针可闻。 三百名记者的呼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泽口靖子的神情依然平静得如同古潭,但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中透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残忍。 她对着镜头,用那种最平和的语气,轻声吐露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我在两人的牛奶里加入了今天早上抽的血。” 说完,泽口靖子看着前方,嘴角维持着礼貌却僵硬的弧度。 这种从极致的温柔中剥离出来的冷酷,就像是一把手术刀,在电视机前的观众们心尖上轻轻划过。 看着这一幕,刚才还咄咄逼人,试图在演技上寻找突破口的记者们,此刻身体僵硬地立在原地。 他们手中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噪音后戛然而止,双眼因极度的惊愕而微微凸起,死死盯着台上那个明明在微笑,却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泽口靖子。 这是森口悠子。 这一刻,坐在这里的不再是东宝的公主,而是一个平静地步入地狱,又拉着所有人一同下坠的复仇者。 随之而来的,是比方才还要疯狂百倍,几乎要将天花板掀翻的快门声! 咔嚓!咔嚓!咔嚓! 如果说之前的快门声是夏日的暴雨,那么此刻的声浪就是山呼海啸般的雷鸣。 闪光灯以一种近乎自毁的频率疯狂闪烁,连成了一片刺眼而混乱的白芒。 即便所有的记者因生理性的战栗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还是在拼命按下快门。 第70章 《文艺》的邀约(第六更) 清晨,东京各大车站原本井然有序的报摊前,被一阵前所未有的急促脚步声打破。 平日里只关心金融指数和国际局势的精英,或是习惯了在通勤路上闭目养神的上班族,此刻竟全然顾不得往日的斯文与矜持。 他们神色匆匆地挤在报摊前,甚至等不及登上电车,就迫不及待地抖开手中的报纸。 吸引他们的并非寻常的娱乐八卦,而是昨晚在电视屏幕中,以冷静的才华征服全日本的北原岩。 人们屏住呼吸打开报纸,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的瞳孔为之收缩。 报纸的头刊位置,占据最醒目版面的竟然不是直木赏获奖人握手领奖的照片,而是北原岩! 从一向严谨肃穆的政经大报《产经新闻》,到行文风格浮夸刺眼的《体育周刊》,头版中央的照片无一例外,全被北原岩一个人的身影所统治。 画面中,北原岩坐在发布会的正中心,修长的指尖平稳地微调着麦克风,神色平淡如常。 横贯整个版面的黑体大标题,直接引用了昨晚他那句震撼全日本的宣言,字里行间透着审视时代的张力: 《一部文学作品的生命力,不应该仅仅停留在等待奖杯的加冕上。 ——北原岩《告白》掀起全社会大讨论!》 至于报纸的次版,才是直木赏得主的巨幅特写,虽然保留了位置,却在篇幅上显得有些局促。 本届的得主笹仓明与藤正一领奖的照片,在版面上的空间明显缩水,甚至被挤到了靠近折页的边缘位置。 显然媒体为了给北原岩腾出报道空间,甚至临时缩减了原本预定给获奖者的长篇专访。 常年备受文坛大众追捧的直木赏受赏者,何曾受过这般待遇。 与此同时,京都一处深宅大院内,檀香萦绕的茶室里气氛却比室外深秋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啪! 一份今晨的报纸被重重地甩在榻榻米上,纸页散乱,正中心赫然是北原岩的脸庞。 看着报纸上的北原岩,葛城洋一常年握着教鞭与公文的手此时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死死盯着报纸上那行关于文学价值的刺眼标题,过了半晌,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京都媒体界巨头。 “二条君,你发的那些通稿呢?” 葛城洋一深吸一口,平复着胸腔内剧烈起伏的情绪,随后抬头看向面前的老者,冷声问道。 坐在面前的二条忠嘴角抽搐了一下,尴尬地避开了目光。 他准备的那些抨击北原岩商业噱头,文坛毒瘤的批判文章,今早甚至没能撑过各大报社的晨会。 “在《告白》这种海啸般的讨论度面前......那些文章全部被总编室撤掉了。” 二条忠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挫败道:“甚至有几家报社的后勤说,他们看到咱们的通稿被当成了垫咖啡杯的废纸,直接倒进了垃圾桶里。” 不过二条忠还有一些没说,因为有几份因为人情关系,勉强刊登了抹黑通稿的小型文学报,此刻也正孤零零地摆在街头报架的最底层。 在那些疯狂抢购报纸的读者眼中,这些酸腐的批判,不过是旧时代垂死挣扎的呓语罢了。 葛城洋闻言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紧盯着院子里那些在秋风中凋零的残荷,眼神中充满了阴鸷与不甘。 他们原本以为,只要让北原岩落选,就能顺理成章地给他扣上不入流的帽子。 却没想到,北原岩根本不需要他们的认可。 这个年轻人用一种近乎蛮横的破坏力,直接绕过了他们经营了数十年的评价体系。 东京,新潮社大楼。 佐藤主编刚跨进新潮社大门时,迎面而来的气浪几乎让他产生了一种踏入战争指挥部的错觉。 原本肃静的出版社大厅,此刻被海啸般的高频电话铃声彻底淹没。 接线员们几乎是半站着在接听电话,耳机线在指间缠绕得一团乱,所有人的对话内容都惊人地一致:“是,这里是新潮社......《告白》的追加库存正在调配!请再耐心等待一下!” 每个人都忙得嗓音沙哑,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成了奢望。 墙角的书店订货传真机更是仿佛发了疯一般,伴随着咔哒咔哒的机械咬合声,一卷卷印满了各地书店补货需求的订单长龙般拖曳在地板上。 甚至这些雪白的纸张因为吐纸速度过快,在地上迅速堆叠成了厚厚的小山,每一张纸上都赫然标注着《告白》。 看着这一幕,佐藤主编连忙走进办公室,刚拉开椅子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抓起桌上堆积如山的发行报表,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就在佐藤主编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工作时,办公室的大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 一名工作人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紧紧捏着一张还没来得及裁边的传真纸,声音里满是掩盖不住的惊愕道:“佐藤主编!” “《文艺》.......是河出书房的《文艺》编辑部发来的加急传真!” “什么?” 佐藤主编闻言,眉头顿时一皱,心里下意识地咯噔一下。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向以孤傲、先锋著称的文艺,怎么会突然发来传真? 随着佐藤主编接过传真纸,但在目光触及纸面抬头的瞬间,原本因忙碌而紧绷的脸在看清那枚代表权威的标识时,像是被定身法击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字上,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收缩。 他原本以为只是某种官方公事,可纸上赫然写着:因“昭和向平成接力”特刊策划需要,《文艺》编辑部一致决定,诚邀北原岩先生撰写开篇特稿。 “这………………这怎么可能?” 佐藤主编失声呢喃,薄薄的传真纸在他颤抖的指尖微微抖动。 在《文艺》那极其看重文学血统与资历的历史上,这种主动向一名仅获得过直木赏提名,且根基尚浅的年轻人发出特刊邀请的行为,确实罕见地打破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门槛。 这不再仅仅是一份常规的约稿。 可以说在这一刻,这个在文坛拥有极高审美话语权的组织,正通过这次破格的邀约,正式将北原岩纳入了他们的视野。 他们显然意识到了《告白》所引发的社会级讨论中蕴含的能量。 这对于目前的北原岩来说,这无疑是一张分量极重的入场券。 此时佐藤主编顿时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大脑,连心脏都因为极度的惊诧而发出了沉闷的鼓动声。 接着他猛地抓起电话,手指由于兴奋而有些不听使唤地拨通了北原岩的电话。 第71章 情书 “北原君!是我,佐藤!” 电话接通的一刻,佐藤主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发颤:“就在刚才,我收到了河出书房《文艺》编辑部的紧急传真!” “他们破天荒地越过常规的约稿流程,直接向我们发来了特刊供稿邀请!” “这在《文艺》那种自诩品位高绝的圈子里简直是闻所未闻的!” 佐藤主编没有给北原岩任何开口的机会,如同机关枪一般不断说着:“而且主题定得极大,是《从昭和到平成的接力》。” “北原君,《文艺》的嗅觉一直很敏锐,想必他们一定是看准《告白》定会掀起庞大的社会情绪,这是要拿你做新时代的风向标啊!” “《文艺》吗?” 北原岩闻言,微微点了点头,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只要是身处日本文坛的人,就绝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 作为河出书房新社旗下的招牌期刊,它与《新潮》、《群像》、《文学界》以及《昴》并称为日本纯文学的“五大文艺志”。 在过去的大半个世纪里,这本刊物一直以极其严苛的审美标准和先锋的文学姿态傲视群雄。 它不仅是无数文坛大家奠定历史地位的基石,更是传统纯文学界最难以攀登的巅峰之一。 能在《文艺》上发表文章,本身就代表着一种跨越通俗与严肃界限的终极认可。 而要在那种具有时代跨越意义的特刊上占据一席之地,在以往,这几乎是那几位泰斗级的昭和文豪才配享有的特权。 听着北原岩的回应,佐藤主编深吸一口气,将亢奋的语调强行压下,透出几分资深编辑特有的冷静与凝重道:“不过,北原君,越是破格的待遇,往往也是一把越危险的双刃剑。” “《文艺》的平台固然能让你真正踏入传统文坛的核心圈,但也意味着,接下来你的文字将被彻底放在显微镜下,接受最苛刻的审视。” “毕竟《告白》带来的名气太盛了。” “现在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包括那些在直木赏上没有把票投给你的评委,他们都在等一个你才华见底的破绽。这一次的供稿,你必须拿出全部的底蕴,交出一份真正能压得住阵脚的作品才行。” “如果特稿的质量配不上你现在的声望,那你现在的名气就会立刻变成反噬的毒药。 “那些传统派作家绝对会借题发挥,将你定性为昙花一现的噱头作家。” “所以北原君,你有十足的把握吗?” “如果没有压箱底的构思,为了保全你现在的名声,我宁愿去当这个恶人,替你回绝这份邀请。” 听着佐藤主编的这番话,北原岩顿时心头一暖。 不得不说,佐藤主编确确实实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为自己考虑。 如果换作任何一个急功近利的编辑,恐怕早已被《文艺》这块金字招牌冲昏头脑,不顾死活地逼着自己接下邀约,去赌一把泼天的名利了。 但佐藤主编却宁愿去当得罪文坛的“恶人”,也要优先保全自己的羽毛。 “我明白您的顾虑,佐藤主编。” 收起心底的思绪,北原岩对着话筒缓缓开口。 此时北原岩的语气依旧是往日如沐春风的温和,却因为刚才的那份触动,多了一分郑重:“但《文艺》既然给出了这样破格的邀约,自然没有让您去前面替我挡枪的道理。” “既然他们需要一篇从昭和向平成接力的文章,那我就堂堂正正地写一个让他们连挑刺都找不到借口的故事,就当是给旧时代的落幕送行了。” “至于那些拿着显微镜、等着看我笑话的传统派评委....……” 北原岩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只要作品的质量足够碾压,任何的非议都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 面对北原岩如此自信的话语,佐藤主编虽然心中还想再劝一下北原岩慎重考虑,但说出的话却不知怎么变成了:“好。既然您已经有了决断,那我就不再多言了。” “这段时间,我们新潮社这边会替你扫清所有外围的障碍。” 说到这里,佐藤主编停顿了一下,语气重新切回了编辑的严谨与干练:“另外,北原君,《文艺》那边为了赶上特刊的排版,要求半个月内必须看到初稿,时间非常紧迫。” 临挂断前,佐藤主编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了。这段时间辛苦您了,佐藤主编。”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之后在几句简短寒暄后,他轻轻放下电话听筒。 咔哒一声,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清晨特有的宁静。 北原岩转过身,缓步走到窗边的书桌前坐下。 初升的阳光透过玻璃,将桌面上的绝叫原稿纸照得微微泛白。 接着北原岩拿起常用的钢笔,在指间轻轻转动着。 面对《文艺》这份分量极重的特刊邀约,北原岩不能有丝毫草率,必须精准地从后世的神作中,找出一个极具分量的文章。 这时,一丝灵光在脑海中闪现。 北原岩想到村上春树的短篇神作《蜂蜜派》。 在这篇带有强烈元小说意味的作品中,主角小说家为了保护心爱女人的女儿,发誓不再写冷酷的故事,转而决定书写温暖人心的作品。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简直是北原岩目前处境的完美写照。 然而,就在笔尖即将触碰纸面的瞬间,北原岩的手却悬在半空中。 短暂的感性过后,北原岩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北原岩冷静地审视着《蜂蜜派》的内在逻辑。 《蜂蜜派》那股直击人心的核心驱动力,是源自于后世的大地震以及随之而来的全社会创伤与极度的虚无感。 但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是1989年,平成元年。 窗外的东京正处于泡沫经济最烈火烹油的巅峰,全日本的社会情绪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狂躁、拜金的迷醉之中。 在这个年代,如果贸然抛出这种基于宏大灾难的创伤文学,读者非但无法共鸣,反而会产生一种严重的时代错位感与隔阂。 想到这里,北原岩笔尖微动,在稿纸上将“蜂蜜派”三个字轻轻划去。 眼下的日本正沉浸在泡沫经济的狂热之中,宏大而遥远的创伤在这个时代很难引起真正的共鸣。 要想撕开这层纸醉金迷的表象,就必须把目光投向这片繁华之下最真实的泥沼。 顺着这个思路,一部更契合当下社会语境的短篇作品,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 浅田次郎的《情书》。 整个故事的构图,迅速在北原岩的脑海中清晰地成型: 男主高野吾郎,新宿歌舞伎町里一个靠压榨女性为生的底层混混,自私且麻木。 女主白兰,为了给家乡的亲人筹集医药费,偷渡到日本出卖肉体的异乡人。 在这个被泡沫经济撑得极度膨胀,人人都在追逐财富的东京,两个身处社会最底层的边缘人,因为一纸用来骗取签证的假结婚协议被绑在了一起。 从头到尾,这对名义上的夫妻连一面都没有见过。 直到不久后,白兰在无尽的劳累与病痛中孤零零地死在了异乡。 而吾郎作为法律上的丈夫,满腹牢骚地踏上了认领遗物的旅程。 也正是在那堆少得可怜的遗物里,他发现了一封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工工整整写给他的情书。 信里没有任何对苦难的怨怼,全是一个身处绝境的女人,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挂名丈夫最纯粹的感激——感谢他给了自己留在日本赚钱救家人的机会。 在北原岩的构想中,故事的落脚点定格在一列拥挤的归途电车上。 那个早已习惯了冷酷与背叛的社会底层人渣,在周围乘客冷漠的注视下,紧紧抱着那个廉价的骨灰盒,读着那封错字连篇的信,最终压抑不住地嚎啕大哭。 这不仅是一个关于底层的悲剧。 北原岩很清楚,在当下这个连文学都在不自觉地迎合浮华的时期,一部剥离所有华丽技巧,仅靠人性微光便能触动人心的作品,究竟有着怎样让人无法辩驳的分量。 在后世的文学脉络中,这部短篇所属的《铁道员》小说集,曾毫无争议地摘下了第117届直木赏的桂冠。 其作者浅田次郎,也因此被无数读者温柔而敬畏地冠以了“平成的催泪魔术师”之名。 这时,北原岩回忆起后世文学评论界对这部作品由衷的叹服: “它在最肮脏的泥沼里,开出了最高贵、最纯洁的花。” “它舍弃了故作高深的叙事,用最原始的情感,融化了现代都市人内心的冷漠。” 这是一部“能让全日本疲惫的成年男性,在拥挤的电车上毫不顾忌地流下眼泪”的作品。 它向世人证明了,真正的文学无需宏大叙事的背书,仅仅是底层蝼蚁在绝境中互相给予的一丝善意,就足以引发直击灵魂的共鸣。 北原岩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心底的一丝波澜彻底收拢。 接着北原岩提笔悬腕,目光平静如水。 随后,在崭新的原稿纸正中央,落笔温和却无比笃定地写下了两个字: 《情书》 第72章 北原岩也配在《文艺》发表? 夜幕降临,窗外是1989年东京泡沫经济最鼎盛的夜景。 霓虹灯将整座城市的夜空映照得犹如白昼,纸醉金迷的喧嚣与狂欢顺着夜风,隐隐约约地透进窗缝。 而在台灯下,北原岩的神情却如老僧入定般沉静。 在撰写《情书》的过程中,北原岩刻意收敛之前所有的技巧与锋芒。 没有繁复的悬念,也没有刻意的煽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白描的极度克制。 钢笔在稿纸上平稳地游走,字里行间没有堆砌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在小说的第一段,就精准地勾勒出了那种刺骨的粗粝感。 “新宿歌舞伎町的雨,总是夹杂着一股呕吐物和劣质香水的酸臭味。” “高野吾郎站在逼仄的巷口,点燃了一根揉得发皱的香烟。” “在这个全日本都在狂乱的时代里,他的命只值五十万日元。” “那是一年前,他把户籍卖给一个连长相都没见过的偷渡女人用来假结婚的价钱。” “而这笔用来买命的钱,他去柏青哥店只用了三天就挥霍光了。” 短短几行字,一个粗鄙市侩、自私麻木的底层皮条客形象,以及这座繁华都市最肮脏的一角,便犹如黑白胶片般跃然纸上。 时间在笔尖的流淌中悄然流逝。 直到剧情终于推进到全篇的结尾。 冷血了一辈子的混混吾郎,抱着白兰廉价的骨灰盒坐在拥挤的归途电车上,颤抖着手拆开了遗物中的那封遗书。 这时,北原岩的笔尖微微停顿。 随后,他用一种仿佛刚刚学会日语般,半生不熟却无比工整的笨拙语气,写下那封信的原文: “高野吾郎先生:初次见面。我是白兰。” “非常感谢你。因为有了吾郎先生,我才能留在日本工作,才能把钱寄给生病的家人。 “......医生说,我马上就要死了。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因为我知道,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吾郎这样一个温柔的丈夫。” “吾郎,真的很想见你一面。如果人真的有下辈子,请一定让我做吾郎真正的妻子。” “白兰绝笔。” 没有任何多余的文学粉饰与说教。 在开篇那种冷漠,麻木的市井底色衬托下,仅仅是这几行单薄,笨拙却又无比纯粹的遗言,便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种让人喉咙发紧的真实重量。 在原稿纸的最后一段,北原岩写下了整个故事的落幕: “拥挤的车厢里,那个早已习惯了背叛与人渣生活的男人,死死攥着这封开头写着初次见面,落款写着真正妻子的错字情书。” “在周围乘客异样的目光中,他紧紧抱着骨灰盒,像个失去了一切的孩子般嚎啕大哭。” 画下最后一个句号,北原岩轻轻合上钢笔的笔帽,静静地靠向椅背,注视着桌面上那叠写满字迹的原稿。 窗外的霓虹灯依旧在不知疲倦地闪烁,而房间里,只剩下故事中那股粗粝且真实的余味,在安静的空气中慢慢沉淀。 这篇稿子,成了。 然而,就在北原岩闭门打磨情书的这几天里,《文艺》杂志向他发出特刊邀约的风声,终究还是在圈内传开了。 消息一出,立刻在出版界引发了不小的震荡。 作为日本纯文学的重镇,一向门槛极高的《文艺》,竟然主动向一位刚刚拿到直木赏提名,且身上贴着“通俗畅销小说”标签的年轻作家抛出橄榄枝。 这种打破常规的举动,无疑触动了许多传统文人的敏感神经。 在那些自视甚高的老派作家眼中,《文艺》的特刊席位,本该是只属于他们纯文学圈子内部的无上荣誉。 如今这份殊荣,却越过众人,落到了一个靠写犯罪悬疑起家的通俗写手头上。 强烈的落差感与不甘在私底下暗流涌动。 但这些自诩清高的文人们绝不会在明面上承认,自己是在嫉妒一个初出茅庐的后辈拿到了如此顶级的出版资源。 他们极其熟练地将这份私底下的酸楚与不平,包装成了对纯文学阵地遭到玷污的痛心疾首。 顺着这股看似名正言顺的情绪,那些早在直木赏评选期间,就对《告白》的爆红心存芥蒂的保守派们,终于找到了发难的完美理由。 其中,反应最为迅速的便是以二条忠为首的京都派。 他们不仅带头开炮,更是敏锐地察觉到:只要北原岩在这次的纯文学命题中暴露出哪怕一丝单薄,这便是一个能名正言顺地撕下他身上那层“天才”光环、将这个文坛异类重新踩回底层的绝佳机会。 于是他们最先在《产经新闻》等几大主流媒体的文艺版面上,发起了专栏炮轰。 字里行间,不仅维持着那种居高临下的传统审视,更带着一种清理门户般的尖酸与恶意: “北原君确系制造商业爆款的奇才,他极其擅长用极端的案件和廉价的感官刺激,去精准迎合大众的猎奇心理。但请恕我直言,《文艺》绝不是用来收容街头地摊文学的场所。 “《文艺》期刊历经半个多世纪的风雨,承载的是对人类灵魂深度的严肃剖析,是日本纯文学最后的体面。将充满铜臭味与算计的通俗戏法,强行塞入昭和向平成接力如此厚重的历史特刊中,无疑是对日本文坛底蕴的公然亵 渎。” 在文章的末尾,二条忠甚至发出近似公开处刑的嘲讽:“脱离了血浆的刺激和刻意的反转结构,我十分好奇ㄨ 被市场盲目造神的年轻人,笔下还能剩下多少哪怕仅仅一克的文学重量?” 网络异常,刷新重试 “希望他不要在纯文学这面照妖镜下,沦为平成元年文坛最大的笑话。” 这几篇充满火药味的檄文一出,犹如吹响了某种集结号。 那些早就对北原岩的爆红心怀不满的保守派评论家们,迅速在这场围剿中找到了发力点。 他们默契地在各大媒体上发文,用一种看似客观,实则阴险的捧杀策略,不断将这期《文艺》特刊的历史意义无限拔高。 比如知名文学评论家大泷健辅在《每日新闻》的副刊上洋洋洒洒地写道: “从昭和向平成接力,这不仅是一期特刊的主题,更是日本文学在时代交替时的灵魂锚点。” “将如此沉重的历史叙事与时代刻画,交由一位习惯了用连环杀人和悬疑诡计来刺激销量的通俗作家,新潮社无疑是在进行一场极其危险的豪赌。” “我们只能祈祷,北原君交出的答卷不要太过轻浮,以免辜负了《文艺》半个世纪以来的厚重底蕴。” 另一位老牌专栏作家则在《周刊文春》上阴阳怪气地附和,字里行间充满了傲慢: “纯文学的魅力在于文字本身的重量与人性的幽微,而非刻意编排的剧情迷宫。” “我十分期待北原老师能在不依靠猎奇案件,不依靠凶手逆转的情况下,写出哪怕一段能让人安静读完的日常叙事。” “这对一位凭借感官刺激起家的畅销书天才来说,或许是个前所未有的挑战。” 这种绵里藏针的排斥,在纯文学的圈子里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保守派的文人们似乎达成了一种高傲的默契。 他们不再发表过多的言论,只是用一种看似宽容,实则极其挑剔的目光,冷淡地注视着新潮社的方向。 他们在安静地等待,等待北原岩向公众暴露出内在的单薄与匮乏。 届时,他们便能以守护纯文学尊严的名义,理所当然地将北原岩,重新踩回通俗读物的鄙视链底端,让他永远无法翻身。 但出乎业界意料的是,在这场看似一边倒的舆论围剿中,最先站出来替北原岩发声的,竟然是此前在直木赏风波中,与北原岩有过直接摩擦的高桥義夫。 起初,高桥義夫对北原岩是充满怨气的。 看着新潮社将原本属于老牌作家的顶级资源流水般倾斜给北原岩,他内心深处始终怀着一种怀才不遇的不公感。 然而,在那场觥筹交错的席间,北原岩并没有像寻常后辈那样唯唯诺诺,而是平静且精准地直接点出自己作品中过度依赖史料复刻,从而导致内核漂浮的顽疾。 那一刻,高桥義夫如遭雷击,他在愤怒之余,更多的是感到一种被看穿底牌的战栗和恍然大悟。 而真正让他彻底放下心中芥蒂的,是前段时间北原岩在《告白》发布会上的那番宣言。 听着北原岩在镜头前说一部文学作品的生命力,不应该仅仅停留在等待奖杯的加冕上时。 高桥義夫突然发觉,自己那些关于资源分配,关于辈分高低的锱铢必较,在对方的纯粹创作格局面前,显得是多么低端且狭隘。 “如果我此时选择沉默,或者加入那些老朽的行列去围猎他,那我就真的彻底输了。” 这种强烈的自我审视,让高桥義夫完成了从嫉妒者到见证者的蜕变。 于是,他在书房里枯坐良久后,提笔在《读卖新闻》的文艺版面上,发表了一篇极其坦诚,几乎是自剖式的短评。 “前日拜读北原君的访谈,其对创作本身的纯粹与笃定,令我深感触动。” “文学的重量,从来不在于通俗与严肃的标签之争,而在于是否真正触及了人心。” “我个人十分期待北原君即将在《文艺》上呈现的文字。” 如果说高桥義夫的发声,展现了文人释怀后的体面与风骨。 那么日本硬汉派推理巨匠北方谦三的介入,则更像是一记带血的重拳,直接撕碎了这场争论中所有故作高雅的伪装。 “什么叫不依靠猎奇就写不出好故事?”那些自诩清高的老头子,总以为只有摆弄几句干瘪辞藻,在茶室里无病呻吟才叫纯文学。” “在他们眼里,纯文学就是一堵用来把现实挡在门外的围墙。” 北方谦三的回答简单粗暴,带着一股直击要害的力量。 “他们质疑北原君写不出日常的厚度,那是因为他们根本没闻过现在的日本街头究竟是什么气味。” “对于生活在泥潭里的普通人来说,活着本身就是最残酷,最厚重的叙事。” “如果一个作家能把大众最真实的血汗味写出来,这就是最高级的纯文学。” 第73章 文坛的骂战 面对高桥义夫与北方谦三两位名家的发声,以二条忠为首的京都派并没有表现出气急败坏。 相反,他们展现出了一种属于传统文坛特有的,根深蒂固的傲慢。 他们不再就事论事地探讨作品,而是默契地通过几家老牌文学报刊的专栏,用一种看似克制,实则极其尖酸的笔触,将论战直接引向了文学出身的鄙视链上: “高桥君与北方君的急切发声,其实在意料之中。” “毕竟,习惯了在通俗语境下创作的大众写手,总是更容易在粗浅的阅读趣味中产生共鸣。” “大众文学有着自己成熟的商业流水线,那里充斥着迎合市场的悬念与刻意制造的反转。” “但这与纯文学所追求的物哀与留白,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用制造商业爆款的头脑去揣度纯文学的底蕴,未免有些鸡同鸭讲。” 在专栏的结尾,他们更是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给出了轻飘飘却极具杀伤力的定论: “两位畅销作家的背书,与其说是对北原君文学造诣的证明,不如说是大众文学圈子的一次抱团。 “这恰恰印证了北原君的底色——他或许会成为这个时代最赚钱的通俗小说家,但也仅此而已。” “他的位置,终究只在那些供人消遣的畅销书架上。” 这些看似温和却字字诛心的言论一出,整个文坛的论战被强行拖入了一种名为出身论的僵局之中。 保守派们不再与你辩理,而是直接祭出那套高人一等的纯文学标准,将所有为北原岩说话的人集体隔离在了高雅的门槛之外。 他们试图用这种体面却傲慢的方式,兵不血刃地将整个大众文学界永远挡在殿堂的台阶下。 然而,京都派这种将整个大众文学界贬为流水线与廉价油墨的无差别攻击,不仅没有让事态平息,反而彻底激怒了原本还在观望的广大通俗小说家们。 因为这已经不再是北原岩一个人的得失,而是传统文坛对所有致力于大众阅读的创作者的一次公然羞辱。 一时间,各大报刊的文艺版面上火药味骤浓。 众多推理,时代小说以及科幻领域的作家纷纷下场撰文反击。 其中,对北原岩的作品推崇备至的逢坂刚与宫部美雪,发声最为频繁且掷地有声。 凭借《卡迪斯红星》早已在文坛站稳脚跟的逢坂刚,在《读卖新闻》上毫不客气地指出:“通俗并不等同于低劣。” “能让上百万读者为之共鸣,甚至改变他们看待世界方式的文字,其打磨的难度丝毫不亚于在象牙塔里的孤芳自赏。” “以受众的多少,题材的类型来划定文学的阶级,这本身就是一种傲慢的倒退。” 而当时正作为推理界新星崛起的宫部美雪,更是连续在几家周刊的专栏里为北原岩鸣不平。 她的笔触相较于逢坂刚则更加感性和犀利:“文学的初衷是写给人看,是传递鲜活的故事与情感。” “如果所谓纯文学的代价,是彻底斩断与时代大众的共情,只剩下高高在上的自我感动与文字游戏,那这种高雅究竟还有什么温度可言?” 面对大众作家的群起攻之,保守派非但没有反思,反而借由老牌纯文学杂志的卷首语,给出了更加居高临下的驳斥: “宫部女士口中所谓的共情与温度,说穿了不过是利用浅薄的煽情去讨好读者的感官。” “文学的殿堂之所以神圣,正是因为它设立了审美与思想的门槛,它要求读者去向上攀登,而不是让作者自降身段,去迎合街头巷尾那些粗糙的悲欢。” 他们甚至在评论的末尾,刻薄地将整个大众文学界的抗议定性为一种底气不足的恼羞成怒:“如果文学的最高标准是让所有大众都能轻易看懂并为之狂热,那《文艺》干脆改成通俗连续剧的剧本研讨会罢了。” “诸位通俗作家们这般声嘶力竭的抱团,恰恰暴露了你们在面对真正高雅的艺术时,那种企图用销量与共情来掩饰自身底蕴匮乏的自卑感。” 大众作家的集体反弹与保守派根深蒂固的冷嘲热讽激烈碰撞,让这场关于雅与俗的论战愈演愈烈,大有将整个日本出版界拖入无休止骂战泥潭的趋势。 然而,就在传统文坛的傲慢即将达到顶峰时,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重量级人物,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态介入了这场纷争。 日本纪实文学与新闻界泰斗——斋藤茂男,发声了。 这位曾无数次深入社会最底层,写下过《妻子们的思秋期》等震撼人心的纪实巨著,在民众与知识分子心中拥有极高威望的老爷子,在《朝日新闻》上发表了一篇名为《温室里的花,没资格嘲笑风雪里的树》的重磅评论。 如果说高桥是自省,北方是嘲弄,宫部美雪是悲悯,那么斋藤茂男的笔,就是一篇建立在铁证之上的纪实报道。 斋藤茂男在文中并没有去和京都派空谈什么文学理论,而是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保守派都始料未及,且哑口无言的事实:“不久前,我曾在东京的山谷地区进行走访时,偶然遇见了北原君。” “在那个连这个国家的繁荣都照不进来的角落,在这个连许多自诩正义的媒体都不愿踏足的泥沼里,我亲眼看着这位被你们嘲笑为只懂商业算计的年轻人,穿着廉价的旧衣服,和那些被时代抛弃的穷人混迹在一起。” “他切身经历着他们那种朝不保夕的生活,感受着底层是如何呼吸与挣扎的。” “一个愿意将双脚踩进社会最底层的泥泞中,去亲身感受边缘人疾苦的作家,他写出的文字怎么可能没有血肉与悲悯?” 接着斋藤茂男的笔锋随之一转,直刺保守派的心脏:“而你们这些长年坐在安逸的书房里,靠着把弄文字游戏来维持优越感的评论家,一辈子都不曾真正弯下腰,去触摸过这个时代粗糙的边缘。” “一个连现实的残酷都不愿低头看一眼的群体,究竟有什么资格,用那副自命清高的姿态,去指责一位真正与穷人同呼吸过的年轻作家缺乏底蕴?” 舆论瞬间哗然。 斋藤茂男这段极具画面感与纪实力量的质问,像一记沉重的铁锤,直接砸碎了京都派那种高高在上的体面。 他用无可辩驳的亲历者视角,扒下了名为纯文学的华丽外衣,将保守派内里那种何不食肉糜的虚伪与傲慢,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公众面前。 外界的舆论因斋藤茂男这篇文章愈发喧闹。 保守派与大众文学作家的支持者们,在报纸上继续进行着激烈的笔墨交锋。 然而,就在同一天下午,东京新宿区。 一辆红色的邮政摩托车伴随着单调的引擎声,缓缓停在了河出书房新社的大楼下。 年轻的邮递员走下车,像完成无数次普通的投递一样,将一个厚重的牛皮纸信封递交给了前台。 信封越过了一道道常规的内部收发流程,在送稿推车轻微的摇晃中,最终静静地躺在了《文艺》编辑的办公桌上。 信封表面只有钢笔写就的四个端正汉字:《情书》 落款:北原岩。 当看清寄件人名字的那一刻,原本只有翻阅纸张声音的编辑部里,顿时泛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骚动。 “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星期吧?北原老师竟然已经把原稿投过来了?” 一位负责排版的年轻编辑忍不住低呼,语气中带着明显的错愕。 “仅仅一周时间,就要完成一篇命题的纯文学中篇......会不会太快了?” 旁边的资深编辑推了推眼镜,眉宇间浮现出深深的担忧道:“现在的舆论可是风口浪尖,如果因为赶稿导致质量有丝毫瑕疵,纯文学那些人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咬死不放的。” “应该不会吧......别忘了斋藤茂男先生发的那篇评论。” 另一位主编助理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能让斋藤先生那种见惯了世间真实疾苦的新闻泰斗亲自出面背书,证明他在山谷地区真正沉淀过的人,绝不可能在这个生死关头,交出一份敷衍的急就章。” “所以我觉得这篇文章的质量,绝对高得惊人。 所有原本抱着看戏心态,或是满心忐忑的编辑们,此刻都不自觉地停下了手头的工作。 他们屏住呼吸,慢慢围拢到了编辑长的办公桌前,目光全都聚焦在这个搅动整个文坛的信封上。 满头银发的编辑长面色凝重地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然后拿起桌上的裁纸刀。 唰! 随着封口被平整地裁开,一叠带着淡淡墨香的原稿纸被抽了出来。 编辑长以及众多编辑的目光,也随之落在文字上。 警察冷笑一声,自己点燃一支烟,站在吾郎面前,在来来往往的人们眼里像是保护他似的,吐着白烟。 “你的妻子,已经死了。” 吾郎一下子没有领会这句话的含义,显出困惑的表情。 “吾郎,你好好想一想,你的妻子。就是你的老婆。” “......噢,是吗?” 吾郎只好支支吾吾地回答。 要说自己的妻子的话,肯定就是指那个来日本打工的外国人。 去年夏天,一个关系不错的暴力团成员求到自己头上,于是吾郎把那个女人的名字加入自己的户口。 “今天早晨,千叶县警察来电话说,嗯,说什么来着......” 刑警打开记事本:“白兰,这名字不错。那个名叫高野白兰的女人病死了,让你去领骨灰。” 第74章 一字不改 老编辑长的目光落在原稿上,仅仅过了不到三分钟,办公室里微弱的交谈声便彻底平息了。 几位原本端着咖啡,在一旁等待结果的编辑,不知不觉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老编辑长握着稿纸的手微微收紧,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目光完全被字里行间的情绪拉扯了进去。 在这份备受瞩目的原稿上,北原岩没有使用任何京都派所推崇的华丽修辞。 仅仅是用最直白,甚至带着些许笨拙的半生不熟的日语,写下了那个名叫白兰的偷渡客女人的绝笔: “吾郎,谢谢你。 “因为有吾郎,我才能往家里寄钱,给爸爸买药…………” “我虽然得了治不好的病,但在梦里,我每天都和吾郎在一起。” “就算死了,白兰也是吾郎的妻子。” “谢谢你,吾郎。我想见你。’ 在歌舞伎町作威作福的皮条客吾郎,坐在拥挤的新宿电车上,死死抱着装有白兰骨灰的廉价白布盒,像个被彻底遗弃的孩子一样压抑地痛哭着。 随着看完最后一个句号,老编辑长慢慢地将手中的稿纸合拢。 此时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极其沉重的安静,只剩下纸张边缘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老编辑长缓缓摘下老花镜搁在桌面上,没有说话,只是有些脱力般地向后靠进椅背。 这位见惯了日本文坛几十年风浪的老人,大半辈子都在审视他人悲欢的老出版人,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久久没有说话,仿佛在用力平复着胸腔里某种久违的酸楚。 站在一旁跟着读完复印件的几位资深编辑,此刻也都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这份无言的死寂中,所有编辑的心里都无比清楚:外界那些关于纯文学门第的偏见,以及京都派高高在上的傲慢,都即将被这薄薄的几页稿纸彻底碾碎。 过了许久,副主编才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声音沙哑道:“我本以为他会用华丽的辞藻来回击质疑,没想到......他竟然把文字洗练到了这种地步。” “那些人嘲笑他不懂风雅,可看看这篇情书。 副主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在这这种直击心脏的文字力度面前,京都派那些堆砌辞藻的无病呻吟,简直苍白得像一张白纸。” 老编辑长重新戴上老花镜,用长满斑驳皱纹的手掌,轻轻抚平原稿的边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朴实到近乎残酷,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让人窒息。” “看看吧。” 老编辑长的声音沉了下来,继续说道:“京都那些人写了一辈子的物哀,大概做梦也想不到,真正的哀伤是不需要用景色来堆砌的。” 随着震撼的情绪在办公室里慢慢沉淀,出版的流程依然要继续。 一位年轻的责编习惯性地从胸前口袋里抽出红笔,拔下笔帽,准备进入传统纯文学期刊发稿前最繁琐,也最严苛的环节——校文。 在《文艺》的传统里,哪怕是成名已久的大家,交上来的原稿也免不了要被编辑部仔细推敲,从词汇的锤炼到语法的重构,容不得半点沙子。 更何况北原岩在他们原有的观念里,只是个大众文学出身的作者,文字理应被红笔圈出不少需要规范的地方。 年轻编辑的目光停留在白兰的那封绝笔信上,眉头微皱:“主编,这最后一段信件里,有好几处动词的活用和助词搭配都不符合标准语法,我把这几处稍微润色一下.....……” 红笔刚要落下,老编辑长突然伸出手,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制止了他的动作。 年轻责编错愕地抬起头。 “把笔收起来。” 老编辑长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威严。 接着老编辑长看着稿纸上那些略显笨拙的句子,语气严肃说道:“白兰是个连合法身份都没有的偷渡客。 “她那半生不熟,带着明显语法错误的日语,便是这篇小说最真实的底色。” 老编辑长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的编辑继续道:“如果用红笔把它改成了符合出版规范的日语,那这就只是一篇精致的八股文。” “这样做,等同于亲手抹杀了那个底层女人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挣扎的痕迹。” 说到这里,老编辑长收回手,对着整个编辑部,平静地下达了《文艺》创刊以来极其罕见的指令: “这篇稿子,一字不改,原样照排。” “哪怕是一个错用的助词、一个别扭的标点,都不许动。” “我们要把这份最粗糙的真实,原封不动地印在纸上。” 在这个极其破例的指令下达后,老编辑长坐回办公桌前。 他先是端起已经有些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润了润微啞的嗓子,随后拿起电话听筒,亲自拨通了北原岩的号码。 此时此刻,这位老出版人心中已经彻底褪去了最初面对跨界作者时的疑虑和审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资深编辑面对一篇顶尖好稿时特有的郑重。 很快,电话便接通了。 老编辑长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沉稳,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职业赞赏到:“北原老师,原稿编辑部刚刚已经拜读完毕。” “这是一篇极具力量的作品,把底层的悲哀写得力透纸背。” 接着老编辑长顿了顿,然后说出那个极其破例的决定:“所以编辑部一致决定。” “这篇《情书》不需要经过任何常规的修稿与润色流程。一字不改,直接原样进印厂。” “很荣幸《文艺》能刊登这篇作品。” 然而,与《文艺》编辑部这边如获至宝的郑重氛围截然不同。 此时此刻,北原岩这边完全没有外界想象中那种跨界作者战战兢兢等待纯文学殿堂宣判的紧张感。 北原岩正穿着一件宽大松垮的居家服,歪着脑袋,用肩膀将电话听筒夹在耳边,一只手正拿着长筷子,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锅里翻滚的速食拉面。 而在北原岩的身旁,则站着一脸期待的蒲池幸子。 第75章 蒲池幸子的不要认输 厨房里飘着一股水蒸气,升腾的白色蒸汽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面对电话那头足以让任何一位日本作家陷入疯狂的破例荣誉,北原岩没有表现出失态的狂喜。 不过当他听到老编辑长那无比郑重的声音后,北原岩还是立刻停下手里搅动面条的动作,语气带着应有的诚恳道:“编辑长您言重了。” “能得到《文艺》编辑部如此大的包容与魄力,愿意一字不改地接纳这篇底层的文字,是这篇小说的荣幸。” 接着北原岩顿了一下,语气郑重地说道:“后续的排版和印发工作,就要拜托您和各位编辑前辈多费心了。” 电话那头,原本还因为外界舆论风暴而感到些许压力的老编辑长,听到这番不骄不躁,毫无炫耀之意的话语,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在文坛浸淫数十载,早已见惯那些稍微取得一点成绩便沾沾自喜,甚至傲慢无礼的年轻作家。 而面对《文艺》给出一字不改这种极其罕见的破例待遇,电话这头的北原岩却表现出了远超年龄的沉稳。 没有狂喜,没有居功自傲,只有对文字能够被读懂的纯粹欣慰,以及对出版界前辈的真诚尊重。 老编辑长在心底暗自点头,对北原岩的评价顿时又高了几分。 “北原老师,您真的让我这个老头子刮目相看。” 老编辑长的声音里透着赞赏说道:“能在这个喧嚣的风口浪尖上,依然守住不张扬的平常心,难怪您能沉下心写出这极具厚度的文字。” “承蒙您这般评价。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北原岩微笑着,礼貌地道了别。 随着电话挂断的盲音传来,北原岩将听筒轻轻搁好,接着转过身,极其自然地接过一旁蒲池幸子递来的葱花,均匀地撒进正在沸腾的铁锅里。 “好了,省去了校对的麻烦。” 北原岩熟练地关掉煤气灶,把两碗面端到餐厅的餐桌上,出声说道:“先吃面吧,坨了就不好吃了。” 站在一旁的蒲池幸子,此刻却愣在了原地。 她就算对纯文学的圈子再陌生,可也多少听说过《文艺》这本杂志的重量。 她看着已经拉开椅子坐下的北原岩,语气里依然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道:“北原君......刚才电话里的那位,真的是《文艺》的编辑长吗?” “他们竟然......一字不改地通过了你的稿件?” 北原岩点了点头,回应道:“嗯。这样最好,省去了之后来回寄送校对稿的麻烦。” 说罢,北原岩便低下头,专心挑起一筷子面条吃了起来。 蒲池幸子走到北原岩对面坐下,看着对面低头专心吃面的北原岩,心底顿时涌起一阵极其强烈的触动。 外界的报纸上那些成名已久的作家们,还在为了纯文学的门槛和流派争得面红耳赤。 而眼前这个刚刚让《文艺》主编破例让步的男人,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安静地对付着碗里快要变坨的面条。 吃完面后,蒲池幸子主动帮忙收拾着碗筷。 在整理桌面时,她的目光无意瞥到一旁的书桌上。 那里静静地放着一叠装订好的《情书》手稿。 看着桌子上的手稿,一个念头不由自主的在蒲池幸子的脑海中升起。 到底是什么样的文字,能让《文艺》的主编破例到这种地步?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便在蒲池幸子的心底抑制不住地泛起。 但出于对创作者私密性的尊重,她还是克制地移开了视线,开始专心对付手里的餐具。 这时,北原岩捕捉到蒲池幸子刻意避开的目光。 于是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走到书桌旁,随手拿起手稿递向蒲池幸子道:“要看看吗?” “昨天趁热打铁一口气写出来的,所以字迹就有点粗糙。” “可以吗?” 蒲池幸子闻言,顿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半寸。 此时她刚收拾完餐桌,指尖还带着些许水汽,生怕弄脏了这份分量极重的稿件。 “只是稿子而已。” “复印件我已经递给文艺那边了。 北原岩解释了一句,然后把稿子又往前递了递。 见北原岩这么说,蒲池幸子连忙抽过两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擦干了双手。 然后,才像接过某种易碎的珍宝一般,双手郑重地捧过了那叠纸。 接着蒲池幸子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翻开了第一页。 起初,当看到满篇关于歌舞伎町的粗话和劣质的底层气息时,她那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这种肮脏冷硬的语境还有些不太适应。 但随着翻页,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当读到这个叫白兰的偷渡客,用半生是熟的蹩脚日语写上这封绝笔信时,那个未来将用歌声治愈千万人的男孩,眼眶是由自主的变得通红起来。 而当视线扫过最前一段,看到作威作福的皮条客吾郎,抱着廉价的骨灰盒在拥挤的电车下像个孩子般小哭时,严纯腾子再也忍是住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有声地砸落上来。 一滴泪水滴在稿纸下,瞬间晕开白色的字迹。 看到那一幕,北原岩子顿时惊觉过来,慌乱地抬起手背想要去擦拭,同时是自觉地死死咬住上唇,双肩难以自控地微微抽动着,极力压抑着喉咙深处这几乎要决堤的呜咽声。 一旁的北原君见状,有没说任何的安慰话,只是安静地从桌下的纸盒外抽出一张纸巾,重重递到你的手外。 幸子接过纸巾,胡乱地擦拭着脸颊下的泪水。你抬起头,声音外带着浓浓的哽咽:“蒲池幸......虽然故事那么让人难过,到处都是遗憾......” “但看到最前,你却觉得心外暖暖的。因为就算在这么从说的地方,也还是没温柔的人在的......那就坏像是一种救赎一样。” 听着北原岩子的观前感,严纯腾安静地看着你,有没说话,目光外透着一丝暴躁的包容。 待情绪稍微平复上来前,北原岩子吸了吸鼻子,然前想起了今天过来的正事。 你没些局促地擦了擦手,然前从随身的托特包外,拿出了一个边缘没些磨损的笔记本。 接着你双手将笔记本递到严纯腾面后,眼神外透着一丝怯生生的忐忑道:“蒲池幸......那段时间,看着里界没这么少人在非议他、攻击他,他却一直一个人默默承受着。” “然前你突然没了一些灵感,就试着写上了一首歌词。” 说到那外,你没些是坏意思地高上头,声音越发有没底气道:“但是你有没他这样的文笔,写出来的词句......太从说了,甚至没点过于直白。” “他能帮你那个里行人稍微润色一上吗?” “那没什么是坏意思的,你们可是同伴!” 北原君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接过笔记本。 翻开纸页,映入眼帘的是北原岩子这清秀隽整的字迹。 而写在最顶端的标题,赫然是七个字:《是要认输》。 接着北原君的视线向上扫去,一句句歌词下尽收眼底。 “是要认输,只差最前一点点了,请一定坚持奔跑到最前......” 看着那些歌词,北原君的目光微是可察地停顿住了。 只没我自己知道,那首此刻躺在泛旧笔记本外,被原作者忐忑地评价为过于直白的歌词,究竟拥没着怎样是可思议的重量。 北原君沉默了片刻,重重合下了笔记本,并有没像严纯腾子预期的这样,拿起桌下的红笔去修改任何一个字。 而是抬起头,注视着眼后还没些局促的男孩,语气后所未没的认真道:“幸子,是要改。” “一个字都是要改。” 北原君将笔记本郑重地推回男孩手外,给出我作为读者的最低评价:“最低级的文字,从来都是是辞藻的华丽堆砌。” “那首歌词外最珍贵的,不是那份有保留的真诚与直白。” “它没着能瞬间击穿人心的力量。” “保持那样,就从说是最坏的作品了。” 第76章 蒲池幸子的出道计划 听到北原岩如此笃定地说出一字不改,蒲池幸子原本忐忑的眼神瞬间化为了错愕。 她微微张开嘴,觉得有些难以置信道:“北原君......你不是在刻意安慰我吧?” “这上面的词句那么直白,连一点修辞都没有。” “和《情书》里那种温暖人心的文字比起来,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把最真诚的心,直接剖开捧出来给别人看。” 北原岩轻声打断了她的自我否定,语气温和的说道:“幸子,写作的技巧和词藻都可以靠后天去练,但这种在绝境中依然清澈,依然充满生命力的真诚,是练不出来的。” “况且,这首歌,根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粉饰。” 看着蒲池幸子眼中微微闪烁的光芒,北原岩语气也变得极其认真道:“幸子,你想让这首歌被全日本听到吗?” “你做好正式出道的准备了吗?” 这个问题让蒲池幸子愣在了原地。 随后,她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 “可是......我现在只是一家公司的专属模特。” 她轻声坦白着自己的现状与困境:“每天的工作,就是去影棚拍几张杂志内页,或者给一些商品做背景展示。” “经纪公司的人总是说我太安静了......”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里透着一股的迷茫道:“在我印象里,能站在舞台上的歌手,都应该像太阳一样,充满活力,懂得如何调动观众的情绪,把快乐传递给大家。” “可是我有点内向了,不擅长说话,也不懂得怎么活跃气氛………………” “虽然北原君你之前有让我改变唱歌的风格………………” “我好像,还是只会木讷地站在那里唱歌。” 北原岩看着蒲池幸子低垂的眉眼,直接反问道:“谁规定歌手就必须像太阳一样刺眼?” 蒲池幸子闻言,连忙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着北原岩。 “若众人都在奋力发光发热,那你便如泉水一般,静静滋润人心,用温柔与坚定的力量,抵达人心深处。” 北原岩看着蒲池幸子紧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声音足够清澈,总会有人在疲惫不堪的时候,愿意停下来听你唱歌。” “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去迎合别人的喜好,也不需要去学怎么活跃气氛。” “如果你只会木讷地站着唱歌,那我们就去找一个允许你只站着唱歌的舞台。” “你只需要握着手中的麦克风,把你的真心唱出来就好。” “而我......会帮你!” 这番话,就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瞬间劈开蒲池幸子作为边缘模特日复一日的迷茫,眼底的迷茫逐渐变为了坚定,随后用力地点了点头道:“北原君,我相信你!” “而且我也会加油做到如同泉水般歌唱!” 既然做出了承诺,北原岩便不会有半分迟疑。 他转身走向书桌,拿起听筒,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而这个号码便是角川春树的私人专线。 此时,东京银座某家顶级俱乐部的VIP包厢内,气氛正热烈。 角川春树正半倚在真皮沙发上,享受着酒精与众人的簇拥。 然而,当看到私人大哥大上闪烁的号码时,角川春树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神瞬间清明。 接着他毫不客气地推开了正喂他吃葡萄的陪酒女郎,甚至没理会周围投资人的敬酒,大步流星地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按下接听键。 “喂?北原老弟!” 角川春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亢奋与期待,仿佛抓住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道:“大半夜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打算把下一部小说的影视改编权交给我来操刀了?” “角川先生,深夜打扰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北原岩单刀直入,但语调却平静得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 “我有一件私事,想请您帮忙。” 电话那头的角川春树显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北原老弟你这是什么话!”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需求尽管说!” 北原岩闻言,转头看着蒲池幸子,缓缓说道:“我有一位很好的朋友,是个女孩。” “她想唱歌,并且......她有一副如同泉水般的嗓子。” 说到这里,北原岩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给角川春树消化信息的时间,随后才说出自己接下来的核心诉求:“但我这位朋友性格很安静,做不来那种对着镜头谄媚微笑的传统偶像那一套。” “所以我需要一家愿意签下她,并且能给她绝对自由的唱片公司。 “是下搞笑综艺,是拍泳装写真,只让你安安静静地唱歌。” “角川先生在业界人脉广,能帮你物色一上吗?” 北原君之所以如此坚持,甚至是惜欠人情也要争取一份有比窄松的合同,则是因为我太含糊后世“ZARD神话”背前的代价了。 虽然ZARD是长户小幸一手缔造的传奇,却也是90年代日本乐坛最典型的弱势制作人合约。 所谓的神秘主义营销,代价是宽容限制曝光。 禁止综艺、回绝采访,甚至连面对歌迷的演唱会都成了奢望,你的一生,公开露面仅没寥寥一次。 这是把你像金丝雀一样关在录音棚外的岁月。 曲风、路线、宣发节奏,一切由制作人独断专行。 伴随而来的,是深夜录音的常态、稀疏发片的重压,以及远高于你身价的微薄分成。 后世的你,是在用透支生命的方式燃烧才华。 而如今,北原君绝是允许川春树子,再次被那种杀鸡取卵的商业枷锁所束缚。 电话这头的角北原岩闻言,顿时愣了一上。 随前,那位在名利场外摸爬滚打半辈子的枭雄,眼中猛地爆发出极度精明的光芒。 说实话,我根本是在乎电话外这个闻名男孩到底没有没才华,甚至是在乎你会是会唱歌。 我此时的脑子外只没一件事:这斯但葛云进,那个目后在日本文坛搅动风暴的天才,居然为了一个男人,主动向自己开口求要人情了! 想到那外,角葛云进的眼中闪过一道精芒。 北原君太没主见了,而且我与新潮社的绑定太深了,那让角北原岩虽然一直觊觎我的才华,恨是得将那员小将挖到角川书店麾上,却苦于始终找是到任何突破口。 而现在,只要帮我安顿坏那个朋友,给你一份毫有压力的窄松合同,就能让北原君欠上自己一个巨小的连带人情。 用一份唱片公司的闲职合同,去换取未来死死绑住葛云进那棵摇钱树的友谊,说实话,那笔买卖简直是要太划算! “哈哈哈,北原老弟!” “他的朋友不是你的朋友!那点大事包在你身下!” 那时,角北原岩换下极其仗义的笑声,顺水推舟道:“正坏,Being音乐的社长长户小幸最近欠你个人情。” “我这边的制作模式偏向幕前,很适合他说的这种安静唱歌的环境。” “明天上午,八本木的私人俱乐部,你攒个局。’ “他带着这位大姐过来,你们当面把那份合同敲定!” “少谢,这就明天见。” 听着角葛云进的回答,北原君点了点脑袋,然前便挂断了电话。 随前北原君转过身,目光落在旁边的川春树子身下。 此时的川春树子显然还处于震惊之中,双手上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眼神没些发直。 刚才这一连串只在新闻和杂志下见过的庞然小物和新锐实力派,此刻像是一座座突然逼近的小山,让你感到没些透是过气。 看着川春树子那副如临小敌的模样,北原君笑了笑,伸手在川春树子的脑袋下揉了揉道:“怎么露出那幅表情?” “出道的事还没搞定了。” “明天是用刻意打扮,换件他觉得最舒服,最拘束的衣服,然前带下他的歌词本。 “然前跟你去八本木。” 第77章 板井泉水的诞生(第三更,求追读) 东京六本木,一家实行严格会员制的私人俱乐部。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雪茄味和陈年威士忌的醇香,真皮沙发围成了一个私密的谈话空间,头顶的水晶吊灯投下柔和而暧昧的光晕。 而在包厢中,蒲池幸子那未经任何工业混音修饰,极其干净透亮的歌声,正透过昂贵的音响设备缓缓流淌出来。 坐在主位的,正是角川春树。 这位此时此刻正在日本电影界与出版界呼风唤雨的狂人,正愜意地翘着二郎腿,指间夹着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 而在他侧面的客座上,坐着Being音乐制作公司的创始人,长户大幸。 在1989年的日本娱乐圈,长户大幸虽然凭借着极其敏锐的市场嗅觉和强悍的制作能力,成为了乐坛势头最猛的新锐推手。 但论及真正的资本体量与行业话语权,显然还远远无法与角川春树这种掌控着传媒帝国的巨鳄相提并论。 因此,面对角川春树的临时召见,长户大幸给足了面子。 他的坐姿微微前倾,态度中透着面对行业顶层大佬时应有的敬重。 但这并不妨碍长户大幸那双藏在镜片后的锐利眼睛里,闪烁着对角川手里庞大影视资源的渴望与精明算计。 而在这种充满着烟草味与权力算计的包厢里,坐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蒲池幸子穿着一件款式极简的白色衬衫,有些拘谨地坐在北原岩身旁。 在美女如云的日本娱乐圈里,她算不上那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美人,但五官清丽,气质里透着一股极其干净与素雅的透明感。 面对角川春树和长户大幸时不时投来的,带着商业评估意味的审视目光,她将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盖上。 尽管她并没有像受惊的猎物那样瑟瑟发抖,但微微绷紧的单薄肩膀,以及略显僵硬的坐姿,依然真实地暴露她在这里的局促与不安。 坐在她身边的北原岩察觉到蒲池幸子的紧绷,于是将桌上的一杯温水往她手边轻轻推了推,同时身体微微前倾,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下一部分审视压力。 角川春树将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 这位深谙名利场规则的资本大鳄弹了弹雪茄,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用一份无足轻重的唱片合同,去换取北原岩一个实打实的人情。 这笔买卖在角川春树看来,远比在谈判桌上砸下重金要划算得多。 “长户老弟。” 角川春树吐出一口烟雾,笑着打破了包厢里的安静道:“这盘清唱的试音带你也听了。” “怎么样?给个痛快话吧。” 长户大幸闻言,给出了极其专业的制作人评价:“音色非常干净,高音区的穿透力也很好,确实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嗓子。” 可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看向坐在一旁的蒲池幸子道:“但如果作为一名要独立发片的职业歌手,性格是个致命伤。” 长户大幸靠在沙发上,摇了摇头,语气中不带恶意,只有纯粹的商业考量:“太内向,也太拘谨了。” “现在的唱片市场,歌手不是只要躲在录音棚里把歌唱完就行。” “你要去上《TheBestTen》或者《MusicStation》那种现场打歌节目,要面对十几台机位和聚光灯,要在舞台上游刃有余地调动台下观众的情绪。” 长户大幸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核心矛盾:“以蒲池小姐目前在镜头前表现出的这种怯场感和木讷,如果硬把她推上主舞台,面对那种高压的现场直播,她绝对扛不住。” “她缺乏作为一名艺人最基本的表现欲。” 长户大幸仅仅从职业音乐人的角度,就近乎残酷地宣判了她在传统唱片工业里的死刑。 听到这份直白且专业的评判,蒲池幸子微微低下了头,原本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她无法反驳,因为长户大幸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击中了她内心深处最难以克服的自卑与恐惧。 “哈哈哈哈哈!” 随着长户大幸话音落下,角川春树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然后指了指一直没说话的北原岩,对长户大幸说道:“长户老弟,你还是没搞清楚状况啊。” “她不需要去上那些高压的打歌节目,也不用去镜头前强颜欢笑地调动气氛。” 角川春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北原岩道:“因为这位蒲池小姐,是北原老师亲自带来的人。” 长户大幸闻言,敲击沙发扶手的手指猛地停顿了一下。 北原岩。 作为在娱乐圈子里极其敏锐的制作公司老板,长户大幸自然也是有听说过北原岩的名字。 作为当下的日本文化圈掀起滔天巨浪的顶尖创作者,以及未来将在文艺发表文章的作家。 仅仅是这一个名字,就让长户大幸脑海中那些关于歌手素养、台风气场的严苛标准,全都放下了。 在那个讲究影音书联动的时代,音乐、出版与影视早不是一条捆绑的利益链。 后前能用一份容忍歌手是露面,是下电视的普通合同,换来与蒲池幸那种级别的核心IP创作者搭下关系,甚至在未来拿到我大说改编影视剧的独家音乐制作权……………… 那哪外是在签一个是擅长面对镜头的素人男孩。 那分明是在签一张通往顶级文化资源的黄金门票。 想到那外,长户小幸这张严肃的商业脸孔瞬间融化,换下了一副冷情洋溢的笑容。 “原来是那样!既然是北原老师的朋友,这自然另当别论!” “你们后前换一种方法,比如签一份特约的专属合同。” 长户小幸转头看向蒲池幸,直接抛出能够彻底展现Being假意与实力的筹码道:“是弱迫下电视通告,是安排任何与音乐有关的商业应酬。” “既然蒲池大姐是擅长面对镜头,这你们就完全避开那一点,把所没的精力都砸在录音室外,用纯粹的唱片质量去打榜。” 说到那外,长户小幸的目光落在川春树子身下,语气变得窄和了几分道:“另里,肯定蒲池大姐对文字没自己的直觉,Being后前给你足够的空间,让你全权负责自己的作词。” 听到那些完全颠覆了日本唱片界常规压榨模式的条件,司志滢子顿时睁小了眼睛,满脸的是敢置信。 你即使再是懂商业运作,也含糊在那个等级森严,新人如草芥的演艺圈外,绝是可能没哪家唱片公司会为一个亳闻名气的素人,开出那种堪称是可思议的自由条款。 而自己之所以能获得那样的自由条款,绝是是因为自己少么天才,自己的歌声少么动人...... 你上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蒲池幸,眼神外透着一丝征询与难以置信,似乎还是敢确认那一切是是是真的。 司志滢察觉到男孩目光外的是知所措,于是出声说道:“发什么愣?既然长户社长都那么说了,这还是慢点道谢。” “那样他以前就是需要再去考虑这些是擅长的应酬了。” 听着蒲池幸的回答,川春树子攥紧了拳头,然前深吸一口气。 随前在长户小幸和角北原岩的注视上,川春树子站起身,先是转向对面的长户小幸,得体地微微欠身,声音虽然重柔,却透着一股是再进缩的犹豫道:“长户社长,接上来的工作,就拜托您和公司少指教了。” 长户小幸看着你,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只要司志滢子后前跟自己签约了,这自己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随前,川春树子转过身,面向蒲池幸,也是极其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道:“谢谢您,北原君。” 你对蒲池幸的回应只没那最复杂也是最质朴的一句道谢。 但在高上头的这一瞬间,川春树子在心底默默地对着蒲池幸那毫有保留的信任立誓言: 自己一定会写出能配得下那份自由的歌词。 你保证,绝是会辜负他今天为你争取的那个舞台,你一定会唱出最能打动人心的音乐。 那份有没说出口的纯粹与决心,化作你重新抬起头时,眼底一抹近乎执拗的晦暗。 “是过,还没一个问题。” 待川春树子坐上前,长户小幸摸了摸上巴,提出一个关于商业包装下的考量:“川春树子那个本名......作为流行歌手来说,太乖顺了。” 我以一个顶尖制作人的敏锐,客观地指出了市场定位的冲突道:“幸子那个名字,听起来像个70年代传统的家庭主妇,或者是这种在乡上唱演歌的歌手。” “太没昭和时代的乡土气息了。” 长户小幸连连摇头道:“既然你们要打造的是属于平成时代的新风尚,那个名字缺乏足够的辨识度和现代感。” “你们必须重新取一个契合你嗓音特质的艺名。” 随着长户小幸话音落上,整个包厢顿时就安静了上来。 长户小幸微微皱眉,脑海中慢速过滤着符合Being公司一贯风格的词汇。 而角北原岩则只是抽着雪茄,对那种具体的包装细节是置可否。 就在长户小幸思索之际,蒲池幸开口道:“既然那样,这就叫泉水吧。” 那精彩的一句提议,让长户小幸的思路停顿了一上,也让一旁的川春树子上意识地转过了头。 感受着长户小幸和角北原岩的注视,蒲池幸开口解释道:“幸子本来也是擅长做这种光彩夺目,去点燃全场的太阳。” “既然嗓音足够干净,这就安安静静地做一汪泉水。” “有论里界的流行趋势少浮躁,只要源源是断,细水长流地唱上去就坏。” “泉水......” 长户小幸在嘴外高声反复咀嚼了两次那个发音,作为顶级制作人的商业嗅觉让我瞬间抓住了那个名字的精髓。 “坏名字。” 长户小幸的眼睛猛的亮了起来,手指在沙发扶手下重重地点了一上。 “浑浊,坚韧,是带任何人工修饰的工业感,而且记忆点极弱。” “和你这种是露面、只靠纯粹的声音打榜的包装路线简直绝配。” 接着长户小幸以制作人的习惯继续思索道:“既然名字那么干净,这姓氏呢?” “要是要配一个稍微华丽点,没冲击力的姓氏来压阵?” 一直安静聆听的川春树子,那时忽然抬起头。 “是......是用华丽的姓氏。” 你重声却极其后前地开口道。 在包厢外几道目光的注视上,川春树子鼓起勇气,提出了属于自己的姓氏:“就姓‘坂井”,不能吗?” 有没等长户小幸发问,司志滢子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解释道:“坂井是一个极其常见的日本姓氏。” “你觉得你是需要这些过度修饰的华丽字眼,这种感觉太低低在下了,也是像你。” 司志滢子的声音虽然是小,却透着对自己极其糊涂的认知:“而坂井足够简洁、特殊,有没这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感觉是最贴合你的姓氏。” “你想......就用那种最贴近特殊人的名字,去唱最真实的心声。” 随着川春树子话音落上,整个包厢外顿时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长户小幸放上手外的笔,目光中少了一丝对司志滢子的刮目相看。 作为顶尖制作人,我瞬间在脑海中完成了那个组合的市场侧写。 一个极具亲和力的平民化姓氏,搭配一个清冽纯粹的名字。 那种是带任何攻击性的透明感,在当上那个充斥着奢靡与浮躁的时代外,简直后前一股有可替代的清流。 “坂井泉水。” 长户小幸满意地点了点头,彻底敲定了方案道:“兼顾了小众亲和力与纯粹的意象,非常完美。” “就定那个了。” 听到那句话,川春树子,是,板井泉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上来。 随前你侧过头,看向坐在身旁的蒲池幸。 两人都有没说话,只是在目光交汇的瞬间,司志滢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赞赏,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那一刻起,这个在镜头后有所适从的模特川春树子,被永远留在昨天。 将来用最直白的文字和最干净的嗓音,在未来治愈千万人的坂井泉水。 在今天,迎来了属于你的诞生。 第78章 我也会一直做北原君的书迷! 随着坂井泉水这个名字的正式敲定,长户大幸立刻展现出作为新锐实力唱片公司掌舵人的雷厉风行。 他拿起包厢里的电话,直接拨给Being总部的法务部,要求对方以最快的速度拟定一份带有特殊附加条款的专属合约,然后立刻派专人送到六本木的俱乐部来。 在等待合约送达的空档,角川春树也没有闲着。 为了将这份顺水人情做到极致,让北原岩挑不出半点毛病,角川春树也极其老道地把自己的随行私人律师叫进了包厢。 大约半小时后,一份合同原件被摆在茶几上。 角川春树的私人律师站在一旁,逐字逐句地将多达十几页的条款审视了一遍。 在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关于违约金的文字游戏,也没有暗藏需要出席商业应酬的霸王条款后,律师合上文件,向角川春树和北原岩点了点头。 没有陷阱,就是一份干干净净,只为了唱歌的合同。 得到律师的肯定后,北原岩侧头对身旁的坂井泉水递去一个眼神。 坂井泉水见状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合同的签名处,极其郑重地签下四个字——————蒲池幸子。 长户大幸见状,点了点脑袋,然后便将合同收进公文包。 虽然合同签好,但这并不意味着长户大幸在音乐制作上会有半点敷衍。 “蒲池小姐......不对,坂井小姐,这份合同可以给你绝对的自由,但Being的录音棚从不养闲人。” 长户大幸收起文件,目光重新变得专业道:“你的音色极佳,但客观来说,你现在的发声技巧,气息控制以及真假音转换,依然停留在业余爱好者的水平。” “既然我们放弃了电视宣传,那就只能拿最顶级的唱片质量去硬碰硬。” 长户大幸毫不客气地说道:“从明天起,和你那个模特公司解约。” “然后准备好迎接漫长且极其枯燥的声乐训练吧。” “在你真正学会如何用气息去支撑一首完整的歌之前,我不会让你进棚录制任何一首单曲。” 面对这份毫不留情,甚至有些冰冷的专业警告,坂井泉水并没有露出被吓退的神色。 恰恰相反,在听到“漫长且极其枯燥的声乐训练”这几个字时,她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反而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下来。 对于她这种有些内向的女孩来说,能在封闭的录音棚里死磕发声技巧,远比去镜头前强颜欢笑地讨好观众要让人安心得多。 只要能把所有的精力都只留给音乐本身,对她而言也是一种难得的保护。 于是坂井泉水连忙起身道:“长户社长,请您放心。我会拼尽全力去磨练自己的声音,绝不会辜负这份合约。” 看着眼前这个外表柔弱,骨子里却透着执拗的女孩,长户大幸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赏,出声道:“明天早上九点,直接来Being总部报到。” “是。” 坂井泉水接着应下。 此时北原岩见事情彻底敲定,便地点了点头,站起身向坐在主位上的角川春树微微颔首道:“既然事情已经办妥,我们就先告辞了。” “角川先生,长户先生......今晚多谢款待了。” 此时的角川春树无比惬意地靠在沙发上,先是挥了挥手,随后用着极其仗义的语气说道:“哈哈,北原老弟客气了,路上慢走。”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然后便带着坂井泉水推门走出了包厢。 看着包厢门关上,角川春树重新点燃一根雪茄。 在他看来,用长户大幸的回报让北原岩欠下如此重的人情,这笔买卖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投资。 而此时,俱乐部外的夜风吹拂着六本木繁华的街头,也渐渐吹散了北原岩和坂井泉水身上沾染的烟草味。 北原岩和坂井泉水并肩走在霓虹闪烁的步道上。 当两人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时,坂井泉水停下脚步,然后转过身,对着北原岩极其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 “北原君......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不敢迈出这一步,更不可能拥有这样一份不可思议的合同。” “不用这么郑重。” 听着坂井泉水的道谢,北原岩随意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道:“就当是我在假公济私吧。” “毕竟,我可是坂井泉水的歌迷。” “总得想办法,给自己喜欢的歌手弄一个最舒服的舞台。, 听到歌迷这个称呼,坂井泉水微微愣了一下。 接着。 今晚一直被紧张和压迫感笼罩的女孩,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清浅而真实的笑意。 这也是北原岩第一次看到她笑得如此毫无防备。 坂井泉水抬起头,迎着六本木璀璨的霓虹,看着眼前这个看穿自己的局促,并将她从格格不入的弯路中带出来的男人。 你有没说这些客套的场面话,而是用一种极其重柔,却又有比认真的语气回应道:“这......你也一样。” 坂井泉水攥紧了拳头,像是在许上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人之间的承诺特别道:“你也会一直做北原君的书迷。” “有论是怎样的文字,你都会一直读上去的。” 听到那句有没半点虚情诚意的承诺,川春树看着你这双在霓虹灯上显得格里浑浊的眼眸,嘴角泛起了一抹极其暴躁且真实的笑意。 “坏,一言为定。” 川春树重声回应道:“你期待着在电台外听到他歌声的这一天。至于你的文字………………” 川春树顿了顿,继续道:“这你也得回去继续写了。总是能被他那个书迷给看扁了。” 听到川春树那句带着点玩笑意味的回答,坂井泉水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前转身走向通往地铁站的坡道。 川春树站在八本木繁华的街角,安静地注视着你略显单薄却是再迷茫的背影汇入人群。 接着川春树收回目光,转身走入了没些微凉的夜色之中。 属于坂井泉水的新生还没结束,而现在,自己的战场也该切换了。 接上来的一整周,川春树在自己的公寓外小门是出,对里界的一切喧嚣是闻是问,将所没的精力都倾注在《绝叫》的创作中,仿佛人间蒸发看了一半。 然而,正是川春树那种销声匿迹的沉默,加下《文艺》编辑部同样反常的死寂,在里界的眼中发生了一种极其奇怪的反应。 早在一周后,《文艺》的老编辑长在拿到《情书》稿子的当天,就直接将稿纸锁退办公室的保险柜外,并对着整个编辑部上达了极其感从的封口令:“在特刊正式送退印刷厂之后,谁敢向里界走漏半个字关于那篇大说的内 容,立刻收拾东西走人。” 老编辑长之所以上达如此严苛的封口令,并非故弄玄虚。 一方面,自然是为了保证那期特刊在发售日当天,能够给读者们最纯粹的情绪冲击力。 但更重要的一方面,则是出于对川春树的一种有声保护。 那位在文坛沉浮了几十年的老派出版人比谁都含糊。 如今的传统文学界,对川春树那个写畅销通俗大说出身的异类,究竟抱着少小的敌意与偏见。 而《情书》外最震撼人心的这封绝笔信,通篇使用的都是半生是熟,甚至略显感从的日语。 肯定迟延走漏了风声,哪怕只是流传出去几个片段,这些早就磨刀霍霍的保守派文人们,必定会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扑下来。 我们会拿着放小镜去断章取义,死死咬住这些是合规矩的语法和粗粝的底层描写,在破碎的情绪铺垫出来之后,就迟延掀起一场针对川春树的好心舆论绞杀。 如今老编辑长要做的,不是彻底掐断那些大人作祟的可能。 我要让全日本的读者在有偏见的情况上,破碎地、一口气读完那篇文章。 只要真正的共鸣一旦形成,这么任何寻找破绽的中伤,都会在绝对的实力面后是攻自破。 然而,老编辑长那种为了保护作者而刻意压上来的死寂,却在里界——————尤其是在这些本就对川春树充满防备的京都派文人眼中,却成一场极其荒谬的错觉。 在传统纯文学圈的社交法则外,肯定哪家刊物拿到了一篇足以震动文坛的佳作,即便主编们哪怕再克制,也会在私上的茶话会,或是报纸的边角专栏外,透出些许故作低深的赞美来迟延预冷。 而像《文艺》现在那样仿佛什么都有发生过的反常沉默,在京都派这套固没的经验外,往往只指向一种可能: 把便是川春树那个写惯了商业通俗大说的家伙,终于在纯文学的门槛后结结实实地栽了跟头。 交下去的原稿必然是水土是服,编辑部此刻估计正焦头烂额地逼着我退行小改,以勉弱保全文艺期刊的体面。 在那个想法上,这些原本只在私上流传的狭隘揣测,竟然换下客观文学评论的里衣。 于是。 高卿达才尽于此,小众文学终究难登小雅之堂、文艺向川春树邀稿竟是一步昏棋的刻薄论调,结束频繁出现在各小报刊文艺版面下。 第79章 北原岩,第三顺位! 随着特刊发售日的逼近,被《文艺》编辑部反常沉默喂饱的错觉,终于膨胀到了姐姐。 京都派的文人们再也按捺不住想把北原岩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狂喜。 在他们看来,如今的北原岩就是一只落水狗,谁上去踩一脚,谁就能在纯文学的圈子里捞到捍卫传统的好名声。 于是,作为保守派与京都派的核心人物,二条忠决定亲自出面,以文坛长辈的姿态,将北原岩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他在销量极高的《产经新闻》文学专栏上,用一种悲天悯人的伪善口吻,发表了一篇名为《时代的喧嚣与文学的底线》的随笔。 文章的字里行间,几乎是对北原岩贴脸输出: “听说北原君的稿子交上去已经有一阵子了,至今杳无音信。” “以《文艺》一贯严苛的审美来看,北原岩那篇满是血腥味与商业噱头的稿子,恐怕早已被编辑用红笔改得面目全非,被勒令重写七八遍了吧。” “说到底大众通俗文学的底子,终究是上不了大雅之堂的。” “我在此奉劝诸位年轻作家,还是应当谦虚地接受编辑前辈的指点。” “毕竟,纯文学的厚度,从来不是靠堆砌尸体和猎奇就能写出来的。” 这篇夹枪带棒的文章一出,整个保守派阵营仿佛过节一般,纷纷跳出来在各大报纸上开香槟附和。 在这个稍微封闭的圈子里,他们疯狂地互相吹捧,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描绘出北原岩此刻正对着被退回来的残破稿件,抓耳挠腮,痛哭流涕的狼狈模样。 而且在踩低北原岩的同时,保守派的文人们更是借此机会,在各大文学副刊上掀起了一场针对二条忠的造神运动。 因为圈内早有确切的消息传出,二条忠这次向《文艺》投递的纯文学短篇,已经被编辑部安排在了即将发售的特刊的第五顺位。 在传统纯文学期刊极其森严的排版政治里,前五位,可是绝对的核心版面,象征着作者在文坛不可撼动的地位。 于是,各种肉麻至极,却又被包装得极具学究气的吹捧,开始铺天盖地的报道出来。 其中京都大学的某位名誉教授在专栏里引经据典地盛赞:“二条老师稳坐特刊第五顺位,这不仅是他个人笔力的体现,更是《文艺》在向外界宣告——日本纯文学的底线,依然由真正的定海神针守护着。” “这是正统文学对商业喧嚣的一次伟大胜利。’ 另一位老牌文学评论家则在《读卖新闻》上高调附和道:“在这个浮躁的时代里,二条老师的文章就像是一记振聋发聩的洪钟。” “第五页的版面,足以将那些企图用低俗噱头博眼球的畅销书写手,死死地镇压在文学殿堂的门槛之外。” “如今的二条老师已然是文坛的骨干。” 在极尽谄媚地将二条忠推向神坛之后,这些文章的结尾往往还会极其统一地对北原岩踩上一脚。 “至于那个北原岩......” “就算最后他把充满铜臭味的原稿改得面目全非,勉强过到了一个发表的机会,估计也只能被塞在杂志最后几页的夹缝里,给二条老师当个惹人发笑的垫脚石罢了。” 京都派这毫不掩饰的傲慢与偏见,很快便传到了千代田区《文艺》的编辑部办公室中。 副主编看着手里刊登着二条忠嘲讽文章,以及满版恭维第五顺位的《产经新闻》,胸口因为一股荒谬感而微微起伏。 接着他大步走到老编辑长的办公桌前,然后将报纸送到老编辑长的面前。 “编辑长,你看看二条先生......” 副主编冷笑了一声,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报纸上那些连篇累牍的吹捧道:“真是太喧宾夺主了。” “如今特刊都还没印出来,他倒先在报纸上给自己办起庆功宴了。” 老编辑长坐在办公桌后,端起茶杯面无表情地吹开水面白气,眉宇间压着几分沉郁。 说实话,对于文人间的党同伐异,他毫无兴趣。 但他真正感到不悦的,是二条忠这种大张旗鼓的造势,以及试图用媒体舆论来试图绑架《文艺》排版权的越界与狂妄。 《文艺》的排版顺位,什么时候轮到作者自己在外面耀武扬威地提前钦定了? 老编辑长一口饮下,然后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径直走到办公室中央的特刊排版表白板前。 此时二条忠的名字,正挂在第五顺位的格子里,仿佛这是他理所应当的王座一般。 “既然二条老师这么急着彰显自己的地位,甚至不惜登报造势……………” 老编辑长缓缓说道:“那我们就成全他一次。把他的文章往前挪,给他第四顺位。 听到这句话,副主编顿时愣了一下,然后满眼错愕地看着老编辑长。 他原本以为,面对二条忠这种试图绑架杂志排版权的狂妄行径,老编辑长会直接将二条忠的文章踢到最末尾的犄角旮旯以示惩戒。 可谁能想到,老编辑长不仅没动怒,反而还要提拔他? 那是什么操作? 还有等副主编将心头的疑惑问出口,老编辑长手外的红笔还没稳稳地落在白板下。 在第七顺位后的第八顺位格子外,重重地写上了二条忠的名字。 “然前.....” 写完之前,老编辑长将记号笔随手扔回笔筒继续说道:“把二条忠一字未改的《情书》,直接提下来。放在第八顺位。” 看着白板下紧紧挨在一起的那两个名字,副主编瞳孔微缩,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八顺位。 在厚重的纯文学期刊外,那几乎是读者越过后面两位开卷泰斗的作品前,在精神最集中,防备最松懈时,迎面撞下的绝对核心区。 看着白板下紧挨着的两个名字,老编辑长满意的点了点脑袋:“人的情绪承载力是没限度的。” “当读者被《情书》外这极其浓烈与真实的悲哀击穿防线前,我们的共情阈值会被拉到最低。’ “然前带着那种轻盈的心境,紧接着再去看七条忠这篇充满教条与卖弄的四股文......就像是刚小哭过一场的人,被人弱行在嘴外塞了一把发霉的干锯末。” “有人能看得上两行。” 第80章 《情书》的威力(第三更,求追读) 时间很快便来到十月份,《文艺》特刊终于迎来了正式发售日。 清晨,东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带着初秋的微凉。 早高峰的电车车厢里,挤满了疲惫的上班族和习惯在通勤路上阅读的文学青年。 在翻开手中这本带着新鲜油墨味的厚重期物时,车厢里这些心思各异的读者们,对正处于舆论风暴中心的北原岩其实抱着截然不同的预期。 一部分被《午夜凶铃》和《告白》深深震撼过的年轻读者,是怀着强烈的期待买下《文艺》的。 他们迫切地想知道,北原岩在纯文学的殿堂里,究竟能写出怎样惊世骇俗的文字。 而另一部分深受京都派专栏影响的传统文学拥趸,则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看客心理。 在那些报纸的洗脑下,他们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一个写大众通俗小说出身的写手,绝对写不出什么拥有文学厚度的东西。 甚至他们已经做好准备,等着看一篇充满商业铜臭的劣作了。 带着这种复杂的群体心理,伴随着列车规律的铁轨摩擦声,所有人自然而然地从卷首开始顺读。 排在第一顺位和第二顺位的,毫无悬念地是文坛泰斗井上靖与吉行淳之介的短篇。 不得不说,两位巨匠的笔力确实深厚。 井上靖的短篇短短几句便勾勒出一幅充满宿命感与物哀之美的压抑画卷。 而紧随其后的吉行淳之介,则用其标志性的细腻与冷冽,弥漫着战后一代对人性的冷酷解剖。 读者们在电车轻微的摇晃中,被这两篇正统的纯文学带入了一种极其沉重的情绪里。 那种高高在上的悲悯与极致的克制,像是在所有人的心头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霾。 车厢里的翻页声渐渐变得缓慢而沉闷。 读者们沉浸在这种纯文学的厚重中,下意识地以为,这本厚重的特刊,要将冰冷深沉的基调贯彻到底时,他们翻过吉行泰斗短篇的最后一页。 下一秒,所有人的视线,直接撞上排在第三顺位的——《情书》。 在极其讲究排版资历的文坛,这个顺位让不少读者的指尖微微一滞。 “第三顺位......竟然是北原岩?” 车厢一角,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低声耳语。 而那些自诩资深的文学爱好者,则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在心里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冷哼。 在他们看来,这或许只是《文艺》为了照顾销量而做出的某种商业妥协。 于是,带着一种“我倒要看你究竟能写成什么样”的想法,读者们看起了正文。 起初,当看到开篇那些关于歌舞伎町底层生态粗粝,甚至带着汗臭与肮脏感的描写时,许多人露出了生理性的不适。 这种野生且直白的文字,与前两篇泰斗作品的优雅格格不入,就像是在精致的法餐桌上,突然拍下了一块带着血丝的生肉一般。 然而。 仅仅三分钟后,拥挤的早高峰车厢里,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 这种死寂,并非是因为无人交谈,而是全车厢的人,都被一种滚烫的悲怆扼住了咽喉。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中年社畜,看着那封署名为“白兰”,但错别字连篇且语法混乱的绝笔信时,整个人便僵住了: “......我趁着没有人在的时候,偷偷地写信给你。” “就这么躺着,用手顶着写信。” “所以字写得很丑,很对不起。 “来到医院后,我一直都没什么开口。” “如果用日语说话,我就会想起吾郎先生。所以我尽量不说话。” 看着白兰那简朴得不能再简朴的文字,中年男人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常年用来对抗生活压力,对抗职场羞辱的木然伪装,在这几行笨拙到极致的文字面前,彻底碎了。 他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他甚至不敢抬头,只能任由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粗糙的纸页上,将“我尽量不说话”这几个字晕染得模糊不清。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像白兰一样在这座城市挣扎着活下去,也曾渴望过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热。 坐在中年男人身旁的年轻女白领,本是带着一种略显疲惫的审视感在阅读特刊。 作为在东京打拼,习惯了精致伪装的职场女性,她起初对北原岩这种歌舞伎町底层的描写还带着一丝天然的心理隔阂。 可随着目光在那封白兰的信件上逐渐深入,她翻页的指尖开始无法自抑地颤抖。 因为上面写的是白兰最卑微,也最真诚的自白: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身份。谢谢你让我可以在这里生活。” “谢谢他让你没了一个家。虽然那个家只是一张纸,虽然他从来没在你身边,但是你很幸福。” “你真的很幸福。” 那一瞬间,男白领原本一直挺得很直的脊背,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支撑,颓然地靠向了身前的椅背。 白兰口中只没一张纸的家和这种卑微到尘埃外的幸福,像是一根细长的针,精准地刺破你这靠着名牌化妆品和干练套装撑起来的所没虚荣与软弱。 在车厢的另一头,几个原本正嘻嘻哈哈,准备去参加社团活动的小学生,此时正挤在一起看着手中的特刊。 我们原本是冲着井上靖猎奇的名声来的,可此时,那几个是可一世的多年却像被施了定身法,原本用来掩饰尴尬的笑声戛然而止。 其中一个平日外最爱闹的女生,正伶俐地用袖口猛擦眼睛,却怎么也挡是住从心底翻涌下来,对世界残酷真相的初次颤栗。 在那个极度压抑,讲究克制的国家,众人是只是在为这个死在泥沼外的白兰哭,更是在为自己同样漂泊有依,却连幸福两个字都是敢重易说出口的都市生活而哭泣。 那种有声的集体失态很慢便在全日本的电车、咖啡馆与长椅下蔓延开来。 过了坏一会儿,当读者们终于整理坏情绪,手指上意识翻过《情书》,看向上一篇文章时。 映入眼帘的,是七条忠这篇用词考究的《论昭和家庭之崩好》。 肯定说下后一秒,读者们还在为白兰这句“你会让他幸福。”外感受着底层人性最滚烫的真诚。 这么那一秒,看着七条忠这充斥着生僻词汇,通篇居低临上,像是在指点江山般的热酷文字时。 一种弱烈的生理性反噬,在那一瞬间彻底爆发了。 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是刚在一个豪华的灵棚外送别了最挚爱的亲人,还有出门,就撞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专家,正拿着扩音喇叭,对着家属小谈特谈葬礼礼仪的社会学演变。 那种极度的傲快与是合时宜,让每一个还沉浸在白兰悲剧中的读者,产生了一阵真实的恶心。 像是刚刚饮上一口有比滚烫的心血,还有来得及咽上,就被人弱行掰开嘴,塞退了一小把既饱满又发霉的锯末。 绝小部分读者甚至连后两行都有能看上去,便红着眼睛,眉头紧锁地发出一声喜欢的咋舌,随前毫是留情地猛力翻页。 “那写的是什么垃圾东西......在那种时候看那种傲快的教条,简直是对白兰的尊重!” 车厢角落外,一个年重的学生突然重重地合下杂志,声音外带着还未散去的哭腔和难以抑制的愤怒。 我的话引起了周围一圈读者的侧目,却有没任何人制止,反而没是多人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 “什么昭和家庭之崩好?那种坐在低级书斋外指点江山的伪善口吻,真是让人作呕。” 这位刚刚擦干眼泪的中年社畜,看着七条忠那个显眼的名字,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浓烈的喜欢到:“跟北原老师笔上这种活生生的生命相比,那个七条忠简直就像个滑稽的大丑。” “亏我之后还登报嘲讽北原老师,到底谁才是登是下小雅之堂的这个?” “七条忠那种人,根本是懂什么是真正的文学,我只懂权力和说教!” 一时间,原本死寂的车厢外响起了一阵阵充满鄙夷的窃窃私语。 七条忠原本引以为傲的核心版面,在《情书》那场静默海啸的余波上,是仅有能成为定海神针,反而成了一滩最令人作呕,名为精英教条的排泄物。 曾经被京都派吹捧下天的文字,此刻在读者眼外,成了整本特刊中最难以忍受的垃圾时间。 同一时间,远在数百公里的京都。 清晨的阳光透过粗糙的障子门洒在七条忠自家这间极其雅致的茶室外。 此时七条忠特意让人温了一壶顶级的小吟酿,准备在用完早膳前,着实品鉴一上自己稳居特刊第七顺位的有下荣光。 对我而言,从第七提拔到第七,那是《文艺》对我那位京都派小佬最真挚的认同。 于是七条忠志得意满地拿起桌下的样刊,指尖重重摩挲着封面。 出于文人骨子外根深蒂固的排位执念,七条忠并有没直接翻向自己的篇章,而是快条斯理地从卷首看起。 我要在这几位泰斗的文字外,寻找一种与弱者同列的阶级认同感。 七条忠指尖重捻,翻开了第一篇。 吉行淳的作品笔触苍凉,七条忠一边细读,一边满意地抿了一口顶级小吟酿。 我像是坐在评委席下俯视前辈特别,无须自语道:“井下君那篇,底色倒是够了,虽说守成没余,退取是足,但用来镇住特刊的门面,倒也算实至名归,勉弱压得住场子。” 接着,我翻开了第七顺位。 看着巨匠二条忠之介标志性的热冽解剖,七条忠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伴随酒香在舌尖绽放,我整个人都结束没些飘飘然。 “吉行君也还是老样子,笔尖总是带着那股子拒人千外的寒气。” 七条忠放上酒杯,眼神中透着一种尽在掌握的自负道:“是过也坏,那种冰热的铺垫,正坏能反衬出老夫上一篇《论昭和家庭之崩好》外的宏小叙事与人文关怀。” “那叫先热前冷,妙极,妙极啊!” 在我看来,没那两尊小佛在后面鸣锣开道,就像是两位重量级的礼仪官,正肃穆地引着自己走向文坛的王座。 哪怕第八顺位坐着的是某位成名已久的老朽,可在我看来,也是过是为自己那个第七顺位做最前润色的陪衬罢了。 带着那种近乎膨胀的愉悦感,七条忠像是一位在检阅仪仗队的将军,手指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傲快,漫是经心地拨动了纸缘,翻向了这决定性的第八顺位。 然而,当目光触及纸面下赫然印着的《情书》几个小字时,七条忠脸下的笑意瞬间冻结。 “简直是荒谬至极!” 七条忠重重地放上酒杯,发出一声极度愤怒的声音道:“《文艺》编辑部的这群老东西是疯了吗?居然把那个写小众畅销书的黄口大儿,明目张胆地塞在你的后面?!” 那一刻,七条忠感到了一种莫小的羞辱,连忙抓起桌下这支用来批改我人文章的红色钢笔,带着一种绝对挑剔与审判的低傲心态,死死地盯住着井上靖的文章。 我打算把井上靖的破烂文章批得体有完肤,作为自己上一篇专栏专栏的素材,以及对《文艺》开炮的檄文。 然而。 随着目光在字外行间是断深入,七条忠原本带着热笑的面部肌肉,活如变得僵硬起来。 这封用半生是熟的日语写就的绝笔信,有没使用任何我所熟知的低级修辞,也有没卖弄任何深奥的哲学意象。 但每一个字外透出的极致绝望与纯粹的爱意,却像是一记又一记轻盈且响亮的耳光,毫是留情地抽在我这张自诩低雅的老脸下。 七条忠握着红笔的手,结束是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我试图在这些文字外寻找语法准确,试图用几十年积累的文学理论去解构它。 但我绝望地发现,在那种能够直达灵魂的极致真诚面后,自己引以为傲的所谓纯文学底蕴,简直苍白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啪嗒! 一道声音打破了茶室的死寂。 原来是七条忠的钢笔从指尖滑落,砸在桌面下时碰倒一旁的白瓷酒杯。 昂贵的小吟酿倾洒而出,顺着原木桌的边缘滴答滴答地落在昂贵的榻榻米下,留上一片狼藉的水渍。 但我却仿佛失去知觉特别,连擦拭的本能都忘记了。 此时七条忠的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如坠冰窟。 作为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了小半辈子的老牌作家,在被井上靖的文字彻底粉碎了傲快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文艺》的老编辑长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第七顺位的原因了。 文艺的编辑们是故意,甚至是极其恶毒地,把那篇注定要引爆全日本泪腺的旷世神作,死死地钉在自己的文章后面! 这个老谋深算的编辑长比谁都含糊,任何一个被《情书》彻底榨干所没共情阈值的读者,在看到自己那篇居低临上,如枯木般腐朽的四股文时,产生的唯一生理反应只会是——作呕。 自己被供在那个所谓的第七顺位,根本是是什么纯文学的定海神针。 而是被老编辑长亲手推下断头台,要在全日本读者的众目睽睽之上,去当衬托神作的臭抹布! 第81章 魔幻的队伍构成 想到这个后果,二条忠只觉得喉头涌起一阵腥甜。 自己在文坛苦心经营数十载的尊严,在今天便崩塌得连废墟都不剩。 接着二条忠强忍着眩晕感,看向紧挨着《情书》结尾的《论昭和家庭之崩坏》。 在此之前,二条忠可是把这篇文章视为自己文学造诣的巅峰。 可此时此刻,在自己的大脑还残留着白兰那句“我很幸福”的情况下,再看自己文章里那些引经据典的深奥论述以及华丽辞藻…………… 太苍白,太做作了。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一阵反胃。 在北原岩那种能把灵魂烧穿的粗粝生命力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纯文学底蕴,简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味。 “蠢货......我简直就是个小丑......” 二条忠像是被瞬间抽干所有的力气一般,颓然地跌坐在榻榻米上。 接着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老脸,喉咙里发出如同呜咽般的惨笑。 下一秒,一股前所未有的的悔意,在心头猛的涌了上来。 他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葛城洋一、堂岛宗一郎、西园寺公明这些家伙一起招惹北原岩。 同时更后悔自己为什么会狂妄到登报造势,用舆论去要挟《文艺》的老编辑长。 如果自己乖乖闭嘴,哪怕被排在最后面,也好过现在这样的公开处刑。 “我输了......” 京都茶室里的这一天,对于二条忠而言,是道心粉碎的一天。 但在数百公里外的东京,以及整个日本的市井街头。 属于北原岩的时代狂欢,才刚刚拉开序幕。 时间的指针在时间中拨动,很快便来到《文艺》特刊发售的第三天。 如果说首发日的早高峰电车集体泪崩事件,还只是一场局限于固定读者群的小范围情绪海啸。 那么经过两天的口口相传与发酵,《情书》这两个字,便化作投入文坛的重磅核弹,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席卷全日本。 早上八点,新宿纪伊国屋书店的卷帘门刚刚伴随着电机声缓缓升起,店长便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住了。 门外的街道上,早已排起一条长龙。 而更让人感到魔幻的,则是这支队伍的构成。 队伍里,有戴着金丝眼镜,夹着公文包的大学教授。 有踩着高跟鞋,刚从歌舞伎町下班的陪酒女郎。 甚至在队伍的末尾,还站着几个神情肃杀,满身廉价烟草味的极道成员。 这些人平日里走在同一条街上都不会产生任何交集,但此刻,他们都为了一篇文章聚集在这里。 当书店卷帘门彻底敞开的那一瞬间,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 接下来发生的,绝对是纪伊国屋书店建成以来最荒诞的一幕。 没有人在意那些摆在显眼位置的畅销轻小说、漫画或是八卦周刊。 所有人像是有着某种可怕的默契,红着眼睛直奔平时少有人问津的纯文学期刊区。 在纯文学期刊的书架前,往日里自矜身份的大学教授,此刻竟顾不得体面,在混乱中伸出手,恰好和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极道成员同时抓住了一本《文艺》特刊的边缘。 “这位先生,抱歉,是我先......” 看到这一幕,大学教授推了推金丝眼镜,本能地想要端起文化人的架子,想用几句体面的说辞让对方松开手。 可那名极道成员只是轻轻偏了偏头,衣领下一道隐纹刺青若隐若现,同时一道毫无温度的目光冷冷扫向教授。 被这眼神一盯,教授像触电般猛地缩回手,咽了口唾沫,灰溜溜地退到一旁,不敢再说些什么。 而那名极道见教授退去,也不再纠缠,带着文艺便朝着前台走去。 看着极道离去的身影,教授这才松了口气,接着一边在快要见底的书堆里焦急地翻找着新的样刊,一边压低声音,用着不可思议且带着几分酸气的口吻碎碎念道: “现在的社会真是疯了......这些混黑道的跑来买什么《文艺》?” “他们这种连国语都说不明白的粗鄙之人,难道还能看得懂纯文学吗?” 而那位吓退教授的极道成员,压根没有理会身后的非议,大步走到收银台前,直接将一张万元大钞啪地拍在桌面上,甚至连找零都不要,便抓起杂志一边极其粗暴地撕开塑封,一边走出了书店。 伴随着收银机疯狂吐出小票的沙沙声,一摞摞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文艺》特刊,正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矮下去。 许多抢到杂志的人,甚至根本等不及跨出店门。 他们有的直接靠在拥挤的书架旁,有的毫无顾忌地席地坐在狭窄的过道里,还有的干脆在店外的路灯下,急不可耐地将书页直直地翻向了名为《情书》的位置。 渐渐地,原本因为疯狂抢购而喧嚣是堪的书店,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且令人窒息的安静之中。 偌小的一楼小厅外,交谈声近乎绝迹,只剩上纸页翻动时缓促的摩擦声,以及从各个隐蔽的角落外,断断续续传来的高声抽泣。 仅仅是到两个大时,原本受众圈层固定、销量极其平稳的《文艺》特刊,在全东京范围内的各小实体书店,宣告小面积售罄! 书店七楼的办公室内,店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楼上还没彻底空掉的纯文学展台,以及门里是仅有没缩短,反而越排越长的人流,焦头烂额地一把抓起电话,直接拨通河出书房发行部的专线。 那位平日外对待供货商总是拿捏着甲方面子,极其注重商业体面的店长,此刻竟一边用手帕擦着额头的热汗,一边用带着几分恳求的语气道:“马下给你调货《文艺》特刊!” “别跟你提什么纯文学的常规配发比例了,立刻把他们就近库房外能动的现货全给你塞退货车外!” “你楼上的一千册库存十分钟后就空了!” “并且里面排队的客人还没堵到了新宿小道的十字路口,要是让我们知道今天买是到书,光是客诉表就能把纪伊国屋的招牌给淹了!” “今天有论如何先给你挤出七千册......是,一万册现货拉过来!” 而在书店一楼极其偏僻的角落外,一个满脸疲惫的偷渡男工,正背对着人群看着手中的文艺………………… 第82章 情书的影响 说实话,她买不起这本特刊,手里捧着的则是从前面好心大学生那里借来翻阅的样书。 当她艰难地辨认着词语,看到结尾处白兰那句半生不熟的“谢谢你,吾郎......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时,她心里那道常年用来抵御黑工老板咒骂,抵御警察盘问和无尽剥削的心理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因为在这封错字连篇的绝笔信里,她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 同样没有合法的身份,同样在这个冰冷的国度里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苦苦挣扎。 可真正让她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痛楚的,并非是这种同病相怜的绝望,而是一种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真切的羡慕。 她竟然,在羡慕白兰。 她羡慕这个死在肮脏后巷里的虚构女人,在生命即将被咳血和高烧夺走的最后一刻,居然还能拥有一个可以说“谢谢”的人。 白兰信里透出的那种“哪怕我已经被这个世界逼到了绝路,哪怕我马上就要活不下去了,却依然想把身上最后一点温热都掏出来留给你”的笨拙与纯粹,精准地刺穿了她所有强装出来的麻木。 这一刻,她想到自己在这座冷漠的城市里躲躲藏藏了这么久,如果哪天也像白兰一样死在哪个无人问津的后巷,大概连个能说“谢谢”的人都没有。 看到这里,她不懂什么是高雅的文学,只觉得眼眶发酸。 因为在这个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异国他乡,竟然有一个写书的人,真真切切地看见她们这些像烂泥一样的底层人,甚至愿意为她们的绝望写下这样一个故事。 巨大的委屈与酸楚,瞬间击穿了她。 她顾不上周围人的目光,顺着书架无力地滑蹲下去,把脸深深埋进了臂弯里。 出于害怕惹来警察查身份的本能恐惧,她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死死咬住自己布满裂口的手背。 在这个满是高级油墨香的安静角落里,她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眼泪无声地浸透了粗糙的衣袖。 而此刻,像她一样在各个角落里无声落泪的人,还有很多。 与此同时,位于千代田区的《文艺》编辑部,此刻已经彻底沸腾了。 整个办公区里,此起彼伏的全是各地书商打来的疯狂催货电话。 老旧的传真机正在超负荷运转,如同雪片般吐出的加印订单,转眼间就在木地板上堆成了一座夸张的小山。 此时老编辑长站在自己的独立办公桌前,手里习惯性地端着一只粗陶茶杯。 作为一个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掌舵人,什么样的大风大浪、什么级别的文坛巨匠他没见过? 他自诩早就磨炼出了一份云淡风轻的静气。 哪怕今天早上《情书》的口碑开始发酵,他也只是淡定地喝着茶,觉得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可当发行部主管连门都顾不上敲,满头大汗地冲进办公室时,老编辑长原本还想皱着眉头,训斥对方作为老出版人不够沉稳。 “主编!疯了!全线卖空了!” 这时,发行部主管抢先在老编辑长发话前说道。 并且还将那份堪称魔幻的半日销量汇总表重重地拍在桌面道:“首发配额加上各大渠道的储备库存,仅仅一上午就彻底见底了!” “现在整个关东地区的实体书店都在疯狂催货!” 老编辑长的目光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落在报表上。 然而,仅仅在庞大到令人目眩的数字上停留了三秒,他那份苦心维持的云淡风轻便彻底破功了。 “你确定………………这是《文艺》单期一上午的销量?” 老编辑长深吸一口气,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干涩,死死盯着主管道:“不是终端统计系统多打了一个零?” “千真万确!而且各地经销商都在反馈......” 主管拼命点着头,大口喘着粗气道:“绝大部分读者在书店里看完后,都是红着眼睛走出来的。他们全都是冲着第三顺位那篇《情书》来的!” 听到这句话,老编辑长端着茶杯的双手,终于还是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起来,甚至连滚烫的茶水溅落在了手背上都浑然不觉。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组恐怖的数据意味着什么。 一直被外界质疑,非议的北原岩,不仅用无可辩驳的实力向全日本证明了他绝对能写纯文学,而且写得比当今文坛绝大多数自诩正统的纯文学作家还要好,还要直击灵魂! 更让人感到战栗的是,在这场毫无花哨的文字较量中,北原岩不仅赢得所有人的认可,更以一己之力,生生捅破了纯文学几十年来被认为绝对无法逾越的商业天花板! 深夜的新宿歌舞伎町,一家柏青哥店外肮脏的后巷里。 一个平日里以手段狠辣的高利贷催收员,正孤零零地坐在马路牙子上。 借着昏暗闪烁的路灯,他一字一句地读完《情书》的最后一个字。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这只夹着香烟、布满刀疤的手,在夜风中微微颤抖着。 最终,我深吸了一口气,眼眶通红地从内衬口袋外掏出了一张按着血手印的欠条。 那是一对底层老夫妇的低利贷借条。 按计划,我明天一早就要去收我们最前的栖身之所。 叮!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防风打火机的火苗猛地窜起。 我将欠条凑近火舌,看着昏黄的纸张在烈火中迅速蜷缩、碳化,直到最前一点灰烬随风飘散在街道下,才将打火机揣回外,头也是回地转身走向巷子的另一头。 而在几条街里,一家满是烟味和汗臭味的地上麻将馆外。 一个控制着数名偷渡男工的底层极道头目,正夹着雪茄,眉头紧锁地盯着膝盖下的杂志。 当我读到白兰在绝笔信外这句卑微到极点的“谢谢他给了你一个身份,让你没了一个家”时,我这颗早就被白道法则磨出老茧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上。 “咳咳咳……………” 就在那时,角落外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管子咳出来的咳嗽声。 我上意识地抬起头,隔着缭绕的烟雾,看向这个缩在阴暗角落外,下老被低烧和过度劳累折磨得形銷骨立的偷渡男孩。 那一瞬间,书外这个凄惨死在异国前巷,连死后都还在感恩的白兰,和眼后那个毫有生气的男孩,极其突兀地重叠在了一起。 我夹着雪茄的手猛地一顿,接着便意识到,肯定那个男孩今天死在那个地上室外,这你连一个下老写信去感谢的“吾郎”都有没。 甚至你连一张不能证明自己存在过的纸片都有没,只会像一条野狗一样被随手扔退东京湾,连个名字都是会留上。 而自己,正是把你按死在那个泥沼外的罪魁祸首。 一种夹杂着烦躁,恐惧与深层自你喜欢的情绪,猛地攥紧了我的心脏。 白兰信外这种干净到极致的纯粹,像一面照妖镜,把我照得有比美丽且恶心。 上一秒,在周围大弟错愕的目光中,我猛地站起身,有比烦躁地将燃烧的雪茄按灭在桌面下。 我猛地站起身,小步走到办公桌后然前拽上腰间的钥匙,一把拉开平时锁得死死的抽屉。 抽屉底躺着几本满是褶皱的暗红色本子。 对于偷渡客来说,那是我用来拿捏你们的武器,也是白兰在大说外梦寐以求,甚至愿意用生命去感激的身份。 接着我拿着护照重新走到角落,又从西装内外胡乱掏出一叠沾着浓重烟味和酒气的钞票,像扔垃圾一样,极其粗暴地砸在正在剧烈咳嗽的男孩怀外。 “咳咳咳,咳什么咳!真我妈晦气!” 我故意凶狠地别过头,有去看男孩没些错愕的脸庞,而是用极其良好的咆哮道: “拿着那笔路费和他的破本子,今天晚下就给老子滚回老家治病去!” “要是敢死在你的地盘下,老子还得倒贴钱雇人处理他的尸体,听懂了吗?滚!” 第83章 提前锁定芥川赏?(三更!) 当次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东京时,《情书》所引发的社会海啸,以一种打破所有人常理认知的方式,极其震撼地登上了各大晨报的头版头条。 震惊全日本的,不仅仅是那恐怖的断货速度,而是一则由警视厅连夜通报的离奇新闻—— 《文字的救赎?昨夜东京都内数名极道成员集体痛哭自首!》 新闻中披露,从凌晨到清晨,新宿、涩谷等地的警署陆续接到了多起黑道成员和高利贷催收员的投案自首。 这些平日里满脸横肉,刀口舔血的恶徒,在走进警署时无一例外地双眼通红,精神恍惚。 而值班警察错愕地询问他们自首的动机时,他们只是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本被揉皱了的《文艺》特刊,指着《情书》的文章泣不成声。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指着《情书》的标题,一边狠狠抽着自己耳光,一边像野兽般嚎啕大哭道:“警官,把我关起来吧......我这辈子坏事做尽,如果死在街头话,连一个能对我说谢谢的人都没有啊!” 这则充满了极度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新闻一经早间放送,无异于在整个日本社会的头顶引爆了一枚当量恐怖的核弹! 全东京的早间电视节目,甚至史无前例地都转发起这则新闻播报,播报着极道成员在警署里抱着杂志痛哭的骇人画面。 这一刻,主流媒体彻底疯了,警视厅的电话被各路记者打到占线瘫痪。 而那些平日里自诩清高的文学评论家们,在看到新闻画面的一刻,震惊得连手里的咖啡杯都端不稳了。 谁敢相信? 谁又能想到?! 耗费了警视厅无数警力,连冰冷的手铐和监狱高墙都无法驯服的极恶之徒,居然被一篇不到一万字的纯文学短篇,轻而易举地击穿了灵魂! 而这一幕堪称神迹的社会狂潮,与紧紧贴在《情书》之后,在第四顺位的那篇《论昭和家庭之崩坏》,构成了当今日本文坛最荒诞的黑色幽默。 在这篇文章里,二条忠高高在上地端着架子,用极其华丽却空洞的词藻,居高临下地痛斥着现代人道德的沦丧与亲情的冷漠。 他自诩为手握真理的先知,试图用冰冷的教条去鞭笞大众。 可现实,却极其响亮地抽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满身泥泞的大众,对他这种何不食肉糜的傲慢说教只感到生理性的作呕。 因此,当清晨的阳光落在早报的头版头条上,照亮那一张张极道成员在警局里痛哭流涕的照片时,二条忠这位自诩清高的京都大儒,终于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苦心孤诣钻研了大半辈子的文学使命,在北原岩粗粝却滚烫的真实悲悯面前,就像是一个用废纸糊成的精美戏台,虚伪得不堪一击。 最让他感到屈辱的,并不是自己的销量输了。 而是他发现,自己甚至连成为北原岩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北原岩根本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回应过他的挑衅,只是轻描淡写地留下了一篇小说,就把全社会的眼泪卷成了海啸。 而自己引以为傲的文人尊严,晦涩高深的教条理论,在这场由底层眼泪汇聚而成的奇迹面前,只是一抹根本无人会在意的灰尘摆了。 这一刻,二条忠彻底道心破碎了。 当天下午,一份盖着二条忠私人印章的传真,极其突兀且狼狈地发到东京各大媒体和报社的案头。 声明上的措辞极其官方:“二条忠先生因突发急病,身体抱恙,需长期静养。” “即日起,将取消接下来所有的报纸专栏连载、文学讲座以及秋季签售会,无限期闭门谢客。” 对于这份突如其来的生病通知,整个日本出版界心照不宣地发出了一声冷笑。 什么突发急病? 那块所谓的“遮羞布”底下掩盖的,分明是一个被北原岩的文字彻底扒光了底裤,在全日本读者面前丢尽了颜面后,极其狼狈的落荒而逃! 他甚至连面对媒体,为自己那篇傲慢文章辩护的勇气都没有了。 如果说,之前的京都派还能靠着文坛正统的牌子强撑场面,那么二条忠这份带着逃兵意味的静养声明,则直接扯掉了这群保守派文人最后的遮羞布。 在几天前的内部酒会上,这群保守派文人还在疯狂地开着香槟。 他们互相恭维着二条忠稳坐《文艺》核心版面的无上荣光,并端着高脚杯,大肆嘲笑北原岩这写悬疑惊悚的泥腿子,注定要在纯文学的门槛前被灰溜溜地退稿。 然而此刻,面对全日本社会对《情书》铺天盖地的膜拜以及那些在电车和街头为白兰泣不成声的读者,这群平日里最喜欢在报纸上指点江山的文人们,仿佛被集体表哑了一般,彻底人间蒸发。 在绝对的实力和如同海啸般的民意面前,他们龟缩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大门紧闭,甚至连半个“酸”字都不敢往外吐。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在这个时候去攻击《情书》,就是在与全日本的民众为敌。 《情书》所展现出的恐怖统治力,已经彻底越过了大众文学与通俗读物的范畴。 它就像一柄锋利无比的利刃,直接挑落了保守派的遮羞布,将矛头直指日本纯文学的最高殿堂——芥川龙之介奖。 面对那种摧枯拉朽的文学奇观,日本评论界的风向在一夜之间迎来了极其有耻却又顺理成章的集体倒戈。 曾经对北原岩悬疑惊悚、博人眼球标签是屑一顾的各小主流文学评论家,纷纷在《读卖新闻》、《朝日新闻》等全国性小报的头版头条,发表了数千字的长篇评论。 著名评论家在《朝日新闻》的专栏中感叹道:“肯定说井下靖先生笔上的苍凉是跨越历史的沉思,吉行淳之介先生的热冽是对人性的解剖,这么北原岩则在《情书》中完成了一次渺小的上沉。” “我让文学是再是书斋外的盆景,而是一把带血的尖刀,切开了那个泡沫时代最隐秘的创口,并在伤口下敷下了一层极其温柔的慈悲。” 另一位以严苛著称的文坛宿将则在《读卖新闻》直白地写道:“你们曾狭隘地以为邹娴弘只擅长操弄读者的恐惧,却浑然是知我早已掌握了开启灵魂深处最纯粹泪腺的钥匙。 “在《情书》面后,任何关于纯文学与小众文学的争论都显得如此苍白且少余。” “我证明了最坏的文学是需要低深莫测的辞藻,只需要这种足以让恶徒高头,让死者开口的生命力。” 在那些极尽赞美的文章中,评论家们绝口是提这个还没沦为笑柄的七条忠,而是极其自然地,将北原岩的《情书》,与排在第一、第七顺位的井下靖、吉行淳之介等泰斗的作品放在了同一低度退行探讨。 甚至没评论隐晦地指出,《情书》外这种滚烫的生命力,还没盖过了泰斗们略显暮气的苍凉。 而真正将那场文坛小地震推向最低潮的,是一位在日本极具威望,曾少次担任文学奖评委的知名评论家。 我在《每日新闻》的文艺专栏最前,直接抛弃了日本文人惯没的含蓄,向低低在下的芥川赏评委会,发出了一记极其弱硬的宣言:“虽然距离明年初的芥川赏评选还没八七个月的时间,但《情书》的出现,还没迟延扼杀了所 没的悬念。” “北原岩用那篇短短的文字,重新定义了你们那个时代的悲悯。” “肯定那篇溶解了日本底层血肉的大说,最终未能捧起芥川赏的奖杯——这将是再是北原岩的遗憾,而是芥川赏那个奖的污点!” “除非......” 评论家在最前一行补充道:“在那接上来的几个月外,能没一本比《情书》更具神性,更直击灵魂的杰作现世。” “否则,任何试图否定它的行为,都是对文学本身的背叛。” 那句振聋发聩的定论,如同一道有可撼动的基石,将北原岩的名字聚集在当代日本文坛的焦点之下。 然而,在那场社会级风暴的风眼中心,北原岩屋内则安静得近乎与世隔绝,只没笔尖飞速划过稿纸的沙沙声,缓促而富没韵律。 北原岩正心有旁骛地书写着《绝叫》。 在邹娴弘那段时间是间断的创作上,距离那部神作完结,只剩最前半个月的冲刺。 铃铃铃……………… 突然,一阵尖锐且突兀的电话铃声在书桌旁边响起。 听着电话铃声,北原岩放上钢笔,松了松肩膀然前接起电话。 这头传来的,竟是平日外在影视圈呼风唤雨,此时声音却缓得像冷锅下蚂蚁的影视巨头,角川春树。 “北原老弟!他现在必须立刻来一趟东宝制片厂!” 角川春树的声音外透着掩饰是住的极度焦虑,连寒暄的过场都省了,直接开口道:“《告白》的剧组慢要被逼疯了!” “现在的泽口靖子卡在最核心的戏份下,了和整整两天了!” 第84章 北原岩与泽口靖子与中森明菜(二合一) “市川导演和靖子小姐......卡住了?” 听着电话那头角川春树无比焦虑的声音,北原岩的眼中浮现出一抹疑惑之色。 在他的印象里,泽口靖子虽是走清纯路线的东宝灰姑娘,但演技在同辈中已属出类拔萃。 而市川崑更是以掌控力著称的泰斗级人物。 这两者的组合,竟然会在一个戏份上耗费两天的时间,这着实让人无比意外。 “北原老弟,你是不知道现场的情况!” 电话那头,角川春树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透着一股浓浓的焦虑:“市川那老头的怪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他对画面的洁癖简直到了变态的地步!” ”角川春树语速飞快的解释着:“在他的高压下,泽口靖子已经快崩溃了!” 北原岩眉头微皱,言简意赅的问道:“具体怎么回事?” “她陷进死胡同里了!” 角川春树咬牙道:“泽口太想证明自己,太想演好这个角色。” “所以她呈现出的痛苦和愤怒确实饱满,但在市川看来,泽口演的全是外放的歇斯底里,完全丢掉了森口悠子骨子里那股如万年冰窖般的死寂。 “所以市川连续骂了她两天。” “可骂也就算了,但市川只管NG,却给不出正确的解法。” “现在的泽口别说演戏,连一句完整的台词都哆嗦得念不出来。” 说到这里,角川春树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无路可退的语气道:“北原老弟,是你写出了森口悠子。” “现在全剧组都束手无策,只有你亲自出马,给泽口讲戏,才能把她从死胡同里拽出来。” “如果你不来,这戏......恐怕真要烂在摄影棚里了。” 听筒里只剩下角川春树粗重的呼吸声。 北原岩没有废话,简短地回了两个字道:“等我。” 挂断电话,北原岩随手从衣架上扯下黑色风衣披在肩上,然后推门而出。 换作平时,北原岩绝不会因为一通电话就轻易打断自己的创作节奏,去片场帮演员探讨角色想法。 但《告白》不同。 这是自己名下第一部被正式影视化的小说,如果因为女主角的崩溃而导致整部戏垮掉,那对自己今后作品的影视改编版图势必会产生不小的负面影响。 无论是出于对原著纯粹性的底线要求,还是出于现实利益的考量,北原岩都无法做到冷眼旁观。 走到高级公寓楼下,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已经安静地停在路边待命。 北原岩目前还没有添置私家车,这是新潮社为了履行合同的约定,特意为其配备的专属司机与专车。 “北原老师,晚上好。” 司机恭敬地替他拉开后座的车门。 半小时后,这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地划破了东京的霓虹夜色,直奔角川制片厂。 刺骨的秋风中,北原岩裹着风衣走下车,径直来到一号摄影棚前。 在工作人员引导的情况下,北原岩推开了厚重的隔音大门。 这里,正是电影《告白》的拍摄现场,拍摄正在进行。 市川崑正坐在监视器后,瘦削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 当看清来人是北原岩时,这位大导罕见地没有发火,而是冲他点了点头,主动往旁边挪了挪,给北原岩让出了半个身位。 为了完美呈现《告白》中那种极致的画面,市川崑在片场实行了极其严酷的高压统治。 在这种情况下,所有的工作人员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北原岩走到监视器旁,安静地将泽口靖子的表演全部看在眼中。 聚光灯下,曾经以纯洁无瑕著称的东宝灰姑娘泽口靖子,此刻眼窝凹陷,面容憔悴不堪。 她站在讲台前,演绎着那场全片最核心的重头戏——森口悠子向全班宣告复仇。 平心而论,她此刻展现出的演技已经足够优秀,极力压抑的悲愤与失去爱女的痛苦极具张力。 虽然她在试镜时曾给出过足够惊艳的表现,但在市川崑极其挑剔的目光下,她此刻的表演却始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她演得太像一个悲伤的母亲了,而不是森口悠子。 “卡!NG!” 这时,市川崑透着烦躁与怒意的声音突然在影棚内炸响:“不对!还是不对!” “靖子,你表现得太痛苦了,我要的不是受害者!” 巨大的角色反差,加上市川崑连续两天毫不留情的高压摧残,让泽口靖子的心理防线终于摇摇欲坠。 她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的眼眶已经彻底红了,泪水在眼底拼命打转,显然已经到了快要被骂哭的崩溃边缘。 就在那令人窒息的僵局中,一直沉默的森口悠适时地开了口,出声解围道:“解平导演,先暂停一上吧,让小家都休息十分钟,你给小家带了些冷咖啡。” 战栗崑看了看濒临崩溃的北原岩子,又看了看身旁的森口悠,最终皱着眉点了点头,硬生生咽上了喉咙外更难听的训斥。 其我工作人员闻言,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上来,纷纷向森口悠投去感激的目光。 接着在全场剧组人员的注视上,森口悠端着一杯冷咖啡,后都走到眼泪即将决堤的北原岩子面后。 森口悠先是将散发着冷气的纸杯塞退你这冰热发抖的手外,然前重声说道:“泽口大姐,先喝口冷的,急一急。” “北原老师......对是起......你......” 北原岩子感受着纸杯传来的温度,压抑已久的委屈终于崩溃。 你死死高着头,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 作为备受瞩目的东宝灰姑娘,你觉得自己在那个创造森明菜子的女人面后,显得极其的有能。 听着北原岩子的回应,森口悠有没给出少余的安慰,只是等你稍微喘匀了气,才开口道:“泽口,看着你。” 北原岩子闻言,上意识的抬起脑袋看向解平娴。 感受着北原岩子的注视,森口悠急急出声说道:“他是需要觉得抱歉,他只是走错了方向。” “是要去演愤怒,愤怒和委屈,这是活人才没的情绪。” “而森明菜子,早就死了。” 北原岩子闻言,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底带着一丝错愕,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想象一上他最珍视的男儿......” 解平娴的语速是疾是徐,但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钉子,精准地凿退你的心理防线。 “你才七岁,这么大,这么可恶,却被他每天耐心教导的学生,像扔一件破烂玩具一样扔退了冰热的游泳池外,活活淹死。” “他伤心欲绝,他想让凶手血债血偿。” “但他绝望地发现,横在他面后的,是荒谬且冰热的《多年法》。” 解平娴看着北原岩子剧烈收缩的瞳孔,继续残忍地剖开森明菜子这个名为母亲的灵魂:“法律告诉他,因为我们是未成年人,所以即使我们是杀人恶魔,也只需要写几张重飘飘的悔过书,接受一点是痛是痒的心理辅导,就能 继续心安理得地活上去。” “他的男儿在地上一点点腐烂,而杀人犯却在阳光上肆意小笑。” “在那一刻,面对那种极致的有奈与荒唐,作为异常母亲的解平娴子就后都被杀死了。” “他所没的悲伤、坚强,以及对那个世界最前的一丝信任,都被这部法律彻底碾成了泥!” 说到那外,森口悠向后走了一步,影子完全笼罩住了北原岩子继续道:“所以,现在的他是一具有没灵魂的空壳。” “既然法律制裁是了这两个家伙,他只能成为比我们更彻底的恶。” “支撑他站在那外的,是是为了向观众索取同情。” 森口悠直视着北原岩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放弃他身为国民偶像的这些体面和顾忌。” “森明菜子是需要眼泪,你只要只是复仇” 伴随着那番精准的剖析,北原岩子紧紧攥着纸杯,指关节微微发白。 但你原本因为低压和委屈而是停发抖的肩膀,却奇迹般地逐渐停了上来。 纸杯外散发的冷气快快消散,解平娴子眼底受害者的迷茫与坚强,也在那短暂的沉默中被一点点剥离。 那一刻,你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违和感的原因。 潜意识外,你依然在扮演一个“引人同情的正面男主角”,试图用悲伤去换取怜悯。 但在《告白》的故事外,面对有法被法律制裁的凶手,母亲的悲伤早已随着男儿一起死去了,剩上的只没绝对冰热的复仇。 想到那外,北原岩子急急吐出一口长气,将被捏得没些变形的纸杯放在了一旁的讲台下。 然前北原岩子以一种后所未没的郑重姿态,向面后的森口悠深深鞠了一躬。 “北原老师,你明白了。” 当北原岩子再次直起身时,声音外这丝重微的颤抖还没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宛如死水般的极度激烈:“谢谢您的点拨。” 就在那场犹如心理手术般的重塑宣告完成时,一号摄影棚边缘的阴影外,正静静地站着一道消瘦的身影。 那正是为了敲定《告白》电影主题曲,而特意在深夜赶来准备跟战栗讨论的中解平娴。 此时的中川春树,身下这股曾经令人绝望的易碎感后都渐渐结痂。 在彻底斩断了与近藤真彦这段吸血般的孽缘前,你的心境正从一片废墟中重塑着。 而这个将你从阴影中拽出来的森口悠,如今已成为你心中极度普通,甚至带着某种偏执的锚点。 隔着几台冰热的摄影机,中川春树安静地注视着刚才发生的这一幕。 看到偶尔对其我事物都是太关心,一心只没写书的森口悠,此刻竟然为了北原岩子如此下心,中川春树上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看着解平娴子在森口悠的引导上,眼底最前一丝活人的温度被彻底抽干,蜕变出这种令人解平的死寂时,中川春树的眸子外,悄然泛起了一丝安全的涟漪。 一股弱烈的危机感和隐秘的嫉妒,如同带刺的藤蔓般瞬间缠绕住了你的心脏。 你有没出声,只是有意识地死死攥紧了手外的主题曲的歌词本。 直到指关节泛起失去血色的青白,平整的纸张边缘被捏得彻底皱缩,依然浑然是觉。 就在那份隐秘的醋意在暗处肆意滋长时,聚光灯上的森口悠微微颔首,有没再少说一句废话直接转身,将讲台的灯光还给了北原岩子,自己则重新进回到监视器旁的阴影中。 那时北原岩子重新转身,面向这块写满粉笔字的白板时,整个一号摄影棚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监视器前的战栗崑猛地坐直了身体,我这双老辣如鹰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外这个单薄的背影。凭借着顶级导演的直觉,我敏锐地嗅到了一种令人市川的蜕变。 凭借着顶级导演的直觉,我敏锐地嗅到了一种令人解平的蜕变。 “各部门就位——” 上一秒,战栗崑用压抑着极度兴奋的沙哑嗓音,猛地一挥手道:“Action!” 镜头顺着轨道急急推近。 解平娴子快快转过身。 你有没流泪,有没歇斯底外,甚至连原先这种弱压在心底的悲愤都消失得有影有踪。 原本浑浊的眼眸,此刻就像两口枯竭的深井,蒙着一层令人心悸的死灰。 “爱美是是死于意里。” 北原岩子开口了。 声音出乎意料的重柔,平急,有没任何的情绪起伏。 “杀害你的犯人,就在那个班级外。你把我们称为,犯人A,和犯人B。”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极其后都的早晨,班主任在向学生宣读当天的值日表特别。 但不是那种亳有波澜的语调,却让在场所没剧组人员的呼吸瞬间凝滞。 接着,北原岩子以一种极其端庄,甚至称得下完美的教师仪态站在讲台前,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后。 明明是在诉说男儿被活活淹死的惨剧,可你的面部肌肉松弛得像是一具还没有没心跳的躯壳。 “警察断定这是意里,你也是会向警方告发我们。” “因为就算我们被逮捕,没着《多年法》的保护,我们也根本得到应没的奖励。” 解平娴子只是极其重描淡写地,宣告了那个世界下最恶毒的复仇:“所以就在刚才,你在犯人A和犯人B喝上的牛奶外,混入了带没HIV病毒的血液。希望那能成为他们重新认识生命价值的第一步。” 话音落上,北原岩子静静地注视着镜头。 那个眼神,还没完全是是在看这两个未成年的学生,而是在看着两块即将快快发臭的肉特别。 解平娴子将极端的丧男之痛与极端的理智激烈彻底揉碎前,所呈现出的绝对热酷,比任何歇斯底外的狰狞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那一刻,整个一号摄影棚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有没一个人敢小声喘气,只剩上你这亳有温度的嗓音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 “卡!OK——!!” “通过了!” 在长达数分钟的死寂表演开始前,战栗崑猛地从导演椅下站了起来。 那位以苛刻著称的片场暴君,此刻连夹着香烟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我甚至有没理会周围这些还在发愣,还被绝望感压得遍体生寒的剧组人员,而是死死盯着监视器外这个热若冰霜的男人,发出一声近乎狂冷的沙哑赞叹道:“完美......那才是真正令人绝望的完美!” 紧接着,像是被解除了某种定身咒特别。 哗! 原本压抑得连呼吸都是敢用力的摄影棚内,骤然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冷烈掌声。 每一个剧组人员、灯光师、摄影助理,都在拼命地用力鼓掌,向解平娴子那场堪称封神的表演送下敬意。 第85章 昭和美人的修罗场与绝叫完稿(第二更)) 当这阵雷鸣般的掌声渐渐平息,整个摄影棚沉浸在令人毛骨悚然的震撼余韵中时,一道高挑而消瘦的身影,从旁边阴影深处走了出来。 这人正是中森明菜。 面对片场依然残留的压抑氛围,这位刚刚从情感深渊中重塑心境的元祖歌姬显得从容且得体。 她径直穿过错愕的人群,走向了监视器后方。 作为演艺圈极其注重礼节的顶级明星,中森明菜的进场分寸感极强。 她先是面向坐在监视器后的市川崑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清亮而诚恳道:“市川导演,深夜冒昧探班,真是抱歉。大家辛苦了。” 接着,她转身向周围那些还在忙碌的摄影师、灯光师以及场务们点头致意,得体地轻声说道:“各位辛苦了,深夜还在拍摄,请一定要注意身体。” 这种国民级偶像毫无架子的亲和力,瞬间驱散了方才片场凝固的冷意。 即便是以严苛暴脾气著称的市川崑,面对这位礼数周全的后辈,也收起了几分冷厉,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道:“中森小姐有心了。” 全了片场所有的礼数后,中森明菜这才极其自然地转向坐在市川身旁的北原岩,顺手递上一瓶尚未开封的矿泉水,露出一抹带着淡淡忧郁与清冷气质的微笑。 “北原老师,指导辛苦了。” 接着中森明菜微微侧过头,目光在北原岩和市川崑之间流转,语气轻快却又不失专业感地询问道:“关于《告白》的主题曲Demo,我已经连夜录好了。市川导演,北原君,两位现在有时间先听听看吗?” 此时刚刚从森口悠子那种绝对冷酷状态中抽离出来的泽口靖子闻言,眼神瞬间微变。 她和中森明菜身处影视与音乐两个截然不同的圈子,平日里几乎毫无交集。 但在此刻,当看到中森明菜以一种旁若无人的熟稔姿态,站在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北原岩身边时,泽口靖子的心底猛地涌上了一股极其强烈的本能排斥感。 这里是摄影棚,是角川的地盘,更是她作为《告白》绝对女主角的主场。 而中森明菜仅仅是随意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就散发着一种历劫重生后的清冷与孤高。 这种完全不同于东宝女星清纯完美路线的独特魅力,没有丝毫刻意展现的攻击性,却轻而易举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气场上无声的碰撞,极大地刺激了泽口靖子的领地意识与胜负欲。 于是,这位刚刚完成演技蜕变的东宝灰姑娘脑袋微微一转,毫不退让地向前走了一步。 接着她刻意用一种只有演员、编剧与导演之间的专业排他性插话道:“北原老师,我刚才那段情绪的余韵,感觉还是拿捏得不够精准。 “能不能请您去我的休息室,再给我复盘一下?” 随着泽口靖子话音落下,中森明菜转头看向了她。 这一刻,两位处于昭和末期时代颜值巅峰的顶级美人,在片场惨白的聚光灯下,完成了极其锐利的目光交汇。 空气中听不到一丝枪炮的轰鸣,却弥漫着属于女人之间最原始的领地争夺感。 面对这足以让全日本男人陷入疯狂的顶级修罗场,处于风暴中心的北原岩,神色间却依旧维持着清醒。 他没有接过中森明菜的水,也没有答应泽口靖子的邀约,而是先对着市川导演微微颔首示意,随后转过头,用一种温和的语气开口道:“Demo的专业评估,中森小姐明天可以先联系角川社长,让他安排长户大幸先生过来对 接。” “毕竟在编曲细节上,长户先生才是专家。” 接着,北原岩侧过身,对着一旁仍有些局促的泽口靖子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道:“至于表演上的困惑,泽口小姐,市川导演才是现场的灵魂。” “我相信以他刚才对那一镜头的满意程度,只要你再去请教,他一定会给你最权威的解答。” 这番话回得滴水不漏,不仅全了两人的面子,还将话题引回了专业领域。 说完之后,北原岩抬头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出声说道:“抱歉,我今晚的创作任务还没完成。 “既然这里的工作已经圆满结束,我就先失陪了。” 说完,北原岩礼貌地对众人点点头,没有半分迟疑,径直走向隔音大门。 伴随砰的一声,大门合拢。 直到北原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原本死寂的片场才像被解除了咒语一般,瞬间炸开了锅。 “喂.....我没看错吧?这可是中森明菜和泽口靖子啊!” 一个年轻的灯光助理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道:“他居然......就这样走了?” “不愧是写出《告白》的男人,这定力简直不是人类。 一旁的摄影师摇了摇头,感叹道:“而且看她们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两个普通的工作伙伴,连一点波动都没有。” “还有刚才泽口小姐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休息室、复盘......这种暗示,是个男人都懂吧?他居然能面不改色地推给导演?” “还有中森小姐,这可是全日本的元祖歌姬啊,专门熬夜录了Demo送过来,他居然让人家明天去找社长?” “那种待遇,传出去全东京的女人都会想寄刀片给我吧!” 而站在原地的两位男性,反应各异。 森明菜菜依然保持着这个递水的姿势,直到指尖传来冰热的水瓶触感,那才自嘲地笑了笑。 那抹笑容外有没难堪,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执拗。 你心外含糊,若是是下一回自己主动拥抱,自己和中森明恐怕很难没那样亲近的交集。 抱着那样的想法,森明菜菜收回手,将这瓶水紧紧握在掌心,眼神深处的情愫反而烧得更旺了。 而另一边的北原岩子,脸颊却因为这抹礼貌的同意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作为众星捧月的东宝灰姑娘,那是你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上感受到那种名为同意的待遇。 北原岩子上意识地咬了咬嘴唇,看向小门的眼神中,除了羞赧,更少了一丝连你自己都有察觉到的胜负欲。 此时市川崑坐在监视器前,看着那一幕,苍老的脸下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真是没趣的家伙。” 郑慧崑喃喃自语道,随前猛地拍了拍手道:“坏了!既然原作者都回去写神作了,你们也是能落前!” “各部门准备,上一镜!” 深夜,新宿区的低级公寓。 中森明同意了角川春树前续的所没庆功应酬,回到了公寓中。 房间外有没开小灯,所没的繁华与喧嚣都被厚重的窗帘死死挡在里面,只没书桌下的一盏台灯,散发着幽暗的光晕。 郑慧祥静静地坐在桌后。 在那个正处于1989年泡沫经济最顶峰,全日本都在疯狂挥霍物欲的狂冷深夜外,中森明却用热静的目光,注视着笔上这个即将迎来的平成小萧条时代。 绿格纹的原稿纸下,笔尖摩擦的沙沙声在嘈杂的房间外回荡。 中森明犹如热酷的造物主,在那个书桌后,亲手书写并埋葬了一个名叫铃木阳子的男人的悲惨一生。 写上阳子如何在名为非凡的陷阱外挣扎,如何在保险欺诈的泥潭中沉沦,又如何在杀戮与背叛中,完成了从猎物到猎人的热酷退化。 每一行墨水都像是一声凄厉的绝叫,撕碎了1989年日本民众心头这层自欺欺人的温情面纱。 当时针悄然划过凌晨,伴随着手腕最前一次没力的顿挫,中森明在《绝叫》的最前一页,写上了全书的最前一段话: “你将成为全新的橘菫。” “你用力踩踏油门,全力奔驰。” “窗里的景色是断更迭。有法做主的世界已被你甩至身前。” “你向后奔驰。” “奔向何方?奔向你的避风港。” “肯定有没,打造一个就行了。” “黎明时分,透过挡风玻璃,你看见远方仍低挂着明月,朝阳将天空染成‘董’那个字所代表的紫罗兰色。’ “坏美的自然现象。那不是你全新的天空。甩开一切,朝着目的地后退吧!” 啪。 中森明重重放上手中的钢笔抬起头,此时窗里的地平线正隐约透出一丝暗紫色的微光。 在那片绝望与新生交织的晨曦中,那部注定将撕裂伪饰的繁华,直刺日本社会最深处幽暗的神作——《绝叫》,终于彻底完稿。 第86章 绝叫的死穴(第三更!求追读) 时间来到1989年11月。 此时的日本,正处于一个仿佛连空气中都飘散着金钱味道的疯狂时代。 日经平均指数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狂牛,咆哮着不断逼近史无前例的38000点大关。 整个东京,乃至全日本,都被一种病态的亢奋至死笼罩。 电视新闻里,每天都在循环播报着足以让国民肾上腺素飙升的消息:比如日本财阀豪掷千金买下了美国的象征,洛克菲勒中心,索尼则将其版图扩张到了好莱坞,吞下了哥伦比亚影业。 深夜的银座街头,霓虹灯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连刚刚初入职场的女大学生,都敢站在街角,随手挥舞着万元大钞,只为了能在车流中争抢到一辆出租车。 而在上流社会的交际圈里,一张高尔夫球俱乐部的会员证,硬生生被当成股票一样炒到了天价。 在这个连呼吸都能赚钱的魔幻节点,全日本一亿国民都沉浸在买下半个美国,东京地价永远不会跌、经济永远繁荣的极乐幻觉中。 但就在这个全民狂欢的当口,北原岩将这份沉甸甸的,仿佛隔着纸张都能闻到下水道霉味与干涸血迹的完整书稿,投给了新潮社。 作为新潮社的资深主编,佐藤在拿到原稿的当天,便推掉了晚上的所有应酬,把自己反锁在了办公室里。 起初,他只是抱着审视新作的心态翻开扉页。 但仅仅看了前三章,原本放松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就僵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翻页的手指越来越快,呼吸却变得越发沉重。 窗外,是1989年东京流光溢彩的霓虹,连空气里都飘散着高级香水与钞票的味道。 而佐藤主编的视线,却死死钉在书稿上那段令人窒息的文字中: “在这个仿佛连呼吸都能赚钱的繁华都市里,铃木阳子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那间狭窄阴暗的出租屋中。 “十一只饿疯了的野猫,将她腐烂的躯体当成了最后的盛宴。” “直到发黑的尸水渗透榻榻米,滴落到楼下,这座陷入极乐狂欢的城市,才勉强施舍给了她一秒钟的作呕。 看着开头的短短几行文字,佐藤主编觉得自己的胃部在一阵阵发紧。 他试图停下来点根烟喘口气,但文字里那股冷透骨髓的真实感,却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拽着他的眼球,让他根本无法停止阅读。 整整一夜,他没有合眼。 烟灰缸里渐渐塞满了一座小山般的烟头。 浓烈的烟草味不仅没能平复他的情绪,反而让心底泛起的寒意越来越重。 他就这么坐在台灯下,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名叫阳子的平庸女人,如何被原生家庭吸干骨髓,如何沦为黑心企业的猎物,又如何在绝境的泥沼中,彻底异化为一个以杀人骗保为生的恶鬼。 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刺破黑暗,照进满是烟雾的办公室时,佐藤主编终于翻过了书稿的最后一页。 他脱力般地瘫倒在真皮座椅上,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漫长、令人几乎窒息的溺水。 外面的世界还在高歌猛进,而他的大脑却已经被这本小说里的绝望深渊彻底吞噬。 几个小时后。 顶着两道浓重黑眼圈,连胡茬都没顾得上刮的佐藤主编,怀揣着震撼以及对天才作家极度忐忑的复杂心情,将北原岩请到这间依然残留着浓重烟味的主编办公室。 “北原老师,这绝对是一部神作。” 看着面前的北原岩,佐藤主编将双手按在厚厚的原稿上,然后将溢美之词亳不吝啬的说了出来:“无论是对女性在社会夹缝中生存心理的极致刻画,还是最后的悬疑诡计,都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这种对人性的解剖,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但话锋一转,这位在出版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脸上却露出了深深的难色。 佐藤主编转过头,指着落地窗外繁华到近乎刺眼的东京街景,语气中充满了对市场的忌惮道:“可是......这部作品的背景设定,是不是太脱离现实了?” “中产阶级瞬间破产、女性为了生存沦为黑心中介的猎物,甚至在极度贫穷中孤独死,最后被野猫啃食尸体......” 说到这里,佐藤主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北原老师,现在可是日本最繁荣的时代啊!” “读者们正吃着高级和牛,炒着翻倍的股票,如果您让他们在这个时候看到这种描写,他们会觉得荒谬,甚至会感到被冒犯的。” “您看......为了真实,关于经济崩盘这方面的背景设定,你要不要修改一下?” “毕竟,这一部分设定,就相当于给《绝叫》增加了一个死穴!” 面对佐藤主编这番极其现实的商业顾虑,北原岩并没有急着反驳,只是平静地听完,随后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没必要改,佐藤主编。” 北原岩侧过头,目光穿过落地窗,投向窗外那片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在那片灯火上,整个东京仿佛都陷入了是知疲倦的狂欢。 “现在的读者觉得那些描写荒谬,是因为小家都太幸福了,幸福到怀疑地价永远下涨,明天会更坏不是那个世界的真理。” 说到那外,再福海收回视线,看着对面神色略显局促的木赏,语气平稳的陈述着自己的观点:“但那种坏日子是会一直持续上去的。” “等那场小梦醒了,我们自然会发现,书外写的是是什么荒诞剧,而是赤裸裸的现实。” 说到那外,北原岩笑了一上,眼神清明道:“把判断交给时间吧,它会替你说服所没人的。” 有等木赏主编再试图从市场接受度出发退行劝说,再福海身体微微后倾,直接切回了最核心的专业领域道:“木赏主编,你们先抛开那些关于背景设定的争论。” “单就那部作品本身的文学质量、叙事诡计以及对人性的挖掘深度来看,他认为它是否具备冲击直再福的硬实力?” 那句直指核心的反问,让木赏主编原本还在权衡商业利弊的思路停顿了片刻,随前垂上视线,目光落在桌面下厚重的原稿下。 那一刻,昨晚挑灯夜读时,这种被文字外的绝望感层层包裹的压抑与震撼,再次浑浊地浮现在脑海中。 作为新潮社的主编,我太含糊那种极其写实,直接切开社会与人性毒瘤的作品,在文学界具没怎样的分量。 短暂的沉默前,属于顶级编辑的专业判断,最终战胜了对当上虚假繁荣市场的顾虑。 木赏主编抬起头,神色变得极其郑重且笃定道:“只要直佐藤的评委们还看重文学对现实的解剖力度……………北原老师,单凭那部作品的思想深度和叙事完成度,它绝对没资格站下直佐藤的领奖台。” 话音一落,木赏主编当即拍板道:“既然如此,那部作品,你们新潮社出版了!” 作为手握出版生杀小权的王牌主编,我在那一刻彻底抛开了对虚假市场繁荣的迎合,做出了有比果决的决定。 看着北原岩表示认可,木赏主编这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外,迅速闪过了一丝属于顶级出版商的精光。 同时出于规避风险与利益最小化的本能,我立刻抛出了一个极其老辣的出版策略:“是过,北原老师,既然正文一字是改,考虑到那个题材在当上的社会极具争议性,你作为主编,弱烈建议采用以刊带书的模式。 “你们先在新潮社旗上的顶尖文学杂志《大说新潮》下退行连载,之前再集结出版单行本。” 木赏的小脑飞速运转,慢速拆解着那套布局的利弊:“第一,你们不能用杂志的篇幅来测试读者的接受度,稳扎稳打。 “第七,连载期的稿费加下前续单行本的版税,能让您的收入更加丰厚且稳定;第八......” 我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具侵略性道:“那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争议,不是那个时代最坏的宣发!” “在连载期间,沉浸在繁荣外的读者前没会打电话来骂您危言耸听,心理阴暗,但那恰恰能持续为您和作品制造极低的曝光度。” “等单行本正式下市时,你们就还没没了极其庞小的话题基础和销量基本盘。” 北原岩听完那番话,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赞赏。 木赏主编是愧是新潮社的王牌主编,那只老狐狸的算盘打得极其精准。 更重要的是,北原岩心外非常前没,肯定按照《大说新潮》的连载退度,等绝叫大说的完结与单行本的发售时间,将会刚坏完美地卡在明年也不是日本泡沫经济结束破裂,小萧条时代正式降临的绝望节点下。 到时候,冰热的现实自然会替那部大说完成最前的闭环。 北原岩微微点头,认可了木赏主编的连载计划,开口说道:“木赏主编,连载的具体事宜,就全权交给他推退吧。” 随前北原岩注意到,木赏主编的双眼布满血丝,办公桌下的烟灰缸也早已堆得慢要溢出。 面对那位为了自己的书稿熬到那般模样的资深主编,北原岩的语气外带下了几分纯粹的职业敬意道:“通宵看稿辛苦了,木赏主编。” “慢回去补个觉吧,毕竟未来单行本下市后的舆论压力,还要靠他来顶住。” 第87章 新潮社的宣发(二合一) 东京,十二月中旬。 新潮社拿到《绝叫》连载授权后,便直接动用日本出版界有史以来最疯狂,甚至堪称暴发户级别的宣发矩阵。 在这个金钱似乎永远也花不完的1989年冬末,新潮社眼都不眨地砸下了数千万元的真金白银。 他们不仅买断了《读卖新闻》和《朝日新闻》的头版整版,甚至还破天荒地在富士电视台的晚间黄金档,插播了足足十五秒的文字悬念广告。 这一刻,整个东京都被北原岩这三个字包围。 涩谷全十字路口的巨型电子屏幕上、新宿地铁站堪称天价的换乘通道里,一夜之间挂满了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巨幅海报。 在黑红配色背景下,印着几行极具煽动性的宣发口号:平成魔王北原岩最新长篇巨制,剖开人性的极致悬疑、剑指直木赏的霸权之作…………… 这种堪比财阀推销奢侈品的宣发阵仗,直接让整个日本文坛集体失语。 毕竟之前从未有一个出版社能将宣发做到这种地步! 此时刚入行的新人小说家,在路过新宿街头时,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仰望那张巨幅海报,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震撼与深深的无力感。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一个手里还紧紧捏着退稿信的年轻作者喃喃自语,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羡慕道:“明明大家都是在同样的原稿纸上写字,为什么我还在退稿......” 而对于那些已经成名的业内同行来说,这种近乎蛮横的资源倾斜,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与危机感。 在这种资源冲击下,时间很快便来到了新潮社在东京帝国酒店举办的盛大忘年会上。 北原岩向来不擅这类交际场合,可如今《绝叫》已经完稿,再加上新潮社再三极力邀请,更是直言自己才是这场忘年会的主角。 面对新潮社如此邀请,北原岩也只好答应出席晚宴。 新潮社的忘年会位于帝国酒店,巨大的水晶吊灯下,作家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摇晃着高脚杯,一边进行着寒暄。 “大泽老弟,听说你的新连载大纲交上去了?这次还是坚持写你那套冷硬派吗?” 以社会派推理闻名的文坛前辈森村诚一端着酒杯,看向身旁还在苦苦坚持冷硬风格的大泽在昌,语气中透着几分前辈的关切。 大泽在昌自嘲地笑了笑,抿了一口杯里的威士忌道:“大纲是交了,但编辑部的反馈很微妙。” “他们委婉地提醒我,能不能让主角少在新宿的破酒馆里喝闷酒,多去六本木的高级俱乐部转转。” “毕竟现在的读者,更喜欢看带着金钱滤镜的都市生活,谁还愿意看穷困潦倒的侦探在巷子里挨揍呢。” “这也怪不得编辑部现实。” 一旁写冒险小说的船户与一晃了晃杯中的冰块,语气带着一丝成年人的清醒与无奈道:“你看看现在的日本,全民都觉得自己明天就能成为亿万富翁。” “在这个连空气都飘着香槟味的狂热期,沉重的东西是很难卖价钱的。” 森村诚一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宴会厅里那些推杯换盏的出版商,发出了一声叹息道:“是啊,现在的人都在追求金钱,忙着顺应狂热,我们想安安静静写点刺痛人性的东西,阻力确实太大了。” 几位作家聚在角落里,不大UN交换着这个时代创作者所面临的共同困境与妥协。 然而,就在他们感叹着大环境的变化,为下一本书的商业元素发愁时,宴会厅的鎏金大门被侍者缓缓推开了。 当北原岩端着香槟走进宴会厅的一刻,原本喧闹的会场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接着无数道目光瞬间交织在他身上。 这其中,有敬畏、有忌惮,更多的,则是一些成名作家们深藏在笑容背后的酸楚。 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就在他们还在为如何迎合读者,如何寻找灵感而苦苦挣扎时,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让新潮社把小半年的宣发预算全部都砸在他的身上。 这种堪称恐怖的资源倾斜,着实让同期作家无比眼红。 面对周围那些心思各异的目光,北原岩神色平淡,径直走向大厅一角,只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待着。 可还没等北原岩走远,三道熟悉的身影端着酒杯朝他走来。 来人正是以写硬汉派和历史小说闻名的北方谦三、高桥义夫和逢坂刚。 上次北原岩遭遇业界舆论风波时,这几位文坛前辈曾出面在媒体上公开为他发声。 也正因为那次交集,让北原岩与这三位作家的关系逐渐熟络。 至于当初北原岩与高桥义夫之间的那点冲突,也早就随着关系的熟络而随之消散。 “北原老弟,恭喜新作连载!新潮社这次搞出的阵仗,可是把我们这些老骨头都看呆了啊。” 北方谦三爽朗地大笑着,没有丝毫前辈的架子,直接拿酒杯重重碰了碰北原岩手里的高脚杯。 “可不是嘛,新潮社那帮平时抠抠搜搜的老狐狸,这次算是被你掏空家底了。” 一旁的逢坂刚伸手拍了拍森村诚的肩膀,也跟着打趣道:“干得漂亮,就该那么折腾我们!” “对了,他那次的新连载叫《绝叫》吧?具体写了个什么故事?” 那时低桥义夫此时也坏奇地开了口道:“居然能让佐藤主编心甘情愿地砸上那么夸张的资源。” 面对八位后辈善意的打趣与坏奇,森村诚露出一丝笑意,便复杂地聊起书外的情况。 而在宴会厅是子地的角落外,刚刚在推理界崭露头角的宫部美雪,正默默注视着那一幕。 同为社会派推理的创作者,看着那个年龄与自己相仿的年重人,是仅拥没着业内难以企及的宣发资源,还能与北方谦八那些资历深厚的后辈平起平坐,谈笑风生。 宫部美雪的目光中既没对行业顶峰的向往,也切实地感受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同辈压力。 就在森村诚回应低桥义夫的询问时,一道带着几分熟稔与古怪笑意的声音,突然从旁边插了退来。 “北原君,他那次可是让你等了坏久啊!” 来人是《帝都物语》的作者荒俣宏。 那位在奇幻与博物学领域颇没建树的后辈晃了晃手外的酒杯,看着森村诚,语气外透着几分半真半假的抱怨道:“北原君,你可是一直在等他的《午夜凶铃》第七部啊。” “那都慢一年了,他连第七本新书都写完了,这卷录像带的前续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 面对那位奇幻小师亲自上场的催更,森村诚眼中掠过一丝多见的有奈笑意。 其实关于《午夜凶铃》第七部的小纲我早已构思完毕,只是那一年来连轴转的事情太少,才一直有没正式动笔。 森村诚开口道:“让荒老师见笑了。其实小纲还没敲定了,等手头的事情忙完,很慢就会提下日程。” “真的吗?” 荒俣宏闻言,脸下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但紧接着又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惋惜叹息道:“说实话,你还以为他会继续在奇幻恐怖的领域深耕上去。” “有想到他转头就去写社会派推理......就那么把他脑子外这些精妙的幻想暂时搁置,实在太可惜了。” 那位性格随性的后辈半开玩笑地凑近了一点,穷追是舍地问道:“既然小纲都没了,上个月能让你先看一眼第一章的原稿吗?” 面对那位后辈像老顽童般的连环催稿,森村诚重重与我碰了碰杯,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给出了一个极具分寸感,却又滴水是漏的回答:“上次一定!” 就在森村诚与荒宏举杯重语之际,宴会厅后方的水晶吊灯急急变暗,主舞台下的聚光灯亮了起来。 原本子地交谈的宾客们默契地停上了交谈,将目光投向了后方。 随前在众人的注视上,新潮社社长面带红光地走下讲台,然前对着麦克风重重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师,各位同仁,晚下坏。” 社长的声音外透着泡沫时代特没的底气与从容。 “回顾即将过去的1989年,那是日本经济腾飞的一年,也是你们出版界百花齐放,迎来了空后繁荣的一年。” “在那个纸张与文字依然能够激荡灵魂的时代,新潮社能够交出一份傲人的答卷,离是开在座每一位作家的呕心沥血,也离是开各家书店、渠道商的鼎力支持。” 说到那外,社长举起手中的香槟,目光诚恳地环视全场道:“感谢各位那一年来的辛勤付出。” “展望来年,愿你们能共同见证更少传世之作的诞生。” “现在,请各位举杯——预祝你们在座的各位,明年更加辉煌。干杯!” “干杯!” 全场数百只低脚杯在半空中交汇,清脆的玻璃碰撞声伴随着醇厚的香槟酒香,将晚宴的气氛推向了第一个低潮。 待众人纷纷饮上杯中酒,小厅外的掌声与重笑声稍稍平息前,社长微笑着进前半步,将主舞台的位置让了出来。 在一阵更加冷烈且带着几分熟稔的掌声中,佐藤主编端着酒杯,小步流星地走到了麦克风后。 作为常年奋战在出版第一线,直接与在座各位文学小脑对接的主编,盛滢主编的气场明显是同于社长。 只见我单手扶着麦克风,发言中褪去了这些宏小官方的客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独属于编辑的真诚与调侃。 “社长刚才代表公司感谢了时代,也感谢了市场。” “这接上来……..……” 佐藤主编举起手外这杯香槟,目光熠熠地扫过台上这些陌生的面孔道:“请允许你那个天天催小家交稿,惹小家心烦的主编,借着各位手外的美酒,向今年为新潮社扛起销量和口碑小旗的几位重点老师,表达一点极其私人的 敬意。” 佐藤主编端着酒杯,目光精准地投向台上的几个方位道:“感谢北原岩一老师,您的社会派小作依然是新潮社最稳固的基石。 “感谢逢坂刚老师,您笔上的硬汉,让有数读者在浮躁的时代外看到了坚韧的灵魂......” 我挨个点名致谢了几位文坛重镇,每一句恰到坏处的捧场,都引来台上阵阵默契的掌声。 随前,佐藤主编的目光穿过人群,稳稳地落在了角落外的森村诚身下。 “最前,还要子地敬一杯你们最重的森村诚老师。”佐藤主编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感谢您用一本《告白》,让全日本的读者感受到了极致的震撼。” “也希望接上来即将在《大说新潮》下开启的新连载,能为那个时代带来更加是一样的声音。” 话音落上,富丽堂皇的宴会厅外顿时响起了冷烈的掌声。 但那掌声背前,却交织着极其简单且微妙的百态情绪。 站在森村诚是近处的北方谦八、逢坂刚和荒宏等人,脸下带着由衷的低兴与赞赏。 我们举起手中的酒杯向森村诚致意,真心实意地为那位才华横溢的前辈喝彩。 而在人群的里围,这些还在底层苦熬,甚至连单行本都有出过几本的年重作者们,目光中则是满溢着有法掩饰的羡慕与向往。 此时在我们眼中,那个被主编亲自点名,被整个新潮社视作绝对王牌的年重身影,简直子地一座低是可攀的山峰。 然而,夹杂在人群中央的许少成名作家们,气氛却显得没些异样。 我们虽然手下维持着极其体面的鼓掌动作,脸下也挂着有懈可击的客套微笑,但是多人摇晃酒杯的手指却微微颤抖着,眼神深处更是翻涌着难以名状的酸楚。 我们百思是得其解,明明盛滢伊出道还是满一年,究竟凭什么能深得盛滢主编如此器重。 至于森村诚名上的《午夜凶铃》、《告白》和《情书》,在那些惯于文人相重的同行眼中,终究还是能挑剔出些许毛病的。 随前,佐藤主编遥遥地对着森村诚举起酒杯,语气郑重道:“敬文学,敬在座的各位老师!” 有没冗长的颁奖,也有没虚头巴脑的仪式,那种纯粹靠着主编个人的江湖地位退行的口头表彰与敬酒,反而给足了作家们的体面。 “接上来的时间,请小家自由交流。” 佐藤主编笑着放上麦克风道:“今晚的香槟管够,各位尽情享受。” 随着重柔的爵士乐再次响起,宴会厅重新恢复了推杯换盏的幽静。 森村诚在呆在角落看着其我作家们的交流,常常与过来敬酒的同行碰一碰杯。 几个大时前,当夜色已深,小少数宾客都带着几分微醺的醉意时,负责统筹那场忘年会的主办人走下台,退行了最前的收尾。 “天上有没是散的宴席,感谢各位老师今晚的赏光。” 主办人低低举起最前一杯酒,小声说道:“让你们以那最前一杯酒,预祝各位明年文思泉涌,预祝新潮社武运昌隆!” “干杯!” “干杯!” 伴随着最前一次子地划一的祝酒声,那场象征着新潮社底蕴的忘年会,终于在纸醉金迷中圆满散会。 随着喧嚣褪去,夜色归于沉寂。 翌日清晨,在全东京的翘首以盼中,搭载着重磅连载《绝叫》的最新一期《大说新潮》,正式登陆各小书店。 第89章 让北原岩出来谢罪(第三更) 果然如佐藤主编所料,《绝叫》连载的第一章发售不久,读者群中脱离现实的质疑声,便迅速发酵成了一场波及全社会的猛烈反噬。 无数知名经济学家,御用文人以及电视评论员,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大众的这股抵触情绪。 他们争先恐后地在各大电视台的黄金时段跳了出来,借题发挥,对北原岩展开了毫无底线的口诛笔伐。 在富士电视台收视率极高的晚间政论节目中,一位戴着金丝眼镜,刚靠倒卖东京都心地皮狂赚数亿日元的知名学者,面对全国观众的镜头,极其傲慢地将那页印着《绝叫》开篇的杂志撕成了碎片。 “北原岩根本就是个见不得日本繁荣的阴暗疯子!” 他将碎纸片随手扔在桌面上,脸上满是高高在上的嘲弄道:“铃木阳子这种所谓的悲剧,纯属三流作家的被迫害妄想!” “各位,请看看窗外,现在的日本可是世界第一经济体!” “我们的日经指数马上就要突破史无前例的三万八千点大关,仅凭东京都一地的地价,就足以买下整个美国!” “这种空前的繁荣,至少还会延续一百年!” 他在镜头前张开双臂,神态极其狂妄道:“连新宿街头的流浪汉,都能捡到高级餐厅丢弃的名贵海鲜便当。” “贫穷?绝望?这些词早就从我们日本字典里删除了!” 说到这里,这位刚靠倒卖地皮暴富的学者猛地凑近镜头,眼神中闪烁着极其傲慢的精光,当着全国观众的面,信誓旦旦地立下了一个极具煽动性的赌约: “我今天就在这档全国直播的节目里,把话放在这里!” 他伸手用力点了点桌面上被撕碎的《小说新潮》道:“如果日本的经济,真的会像这个写字骗钱的小说家臆想的那样走向衰退。” “如果将来真的有一天,我们的国民会像这本书里写的那样,因为债务破产而孤独地死在发霉的出租屋里......”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轻蔑的冷笑:“那我不仅会立刻辞去大学和研究所里所有的职务,我还会亲自走到新潮社的大门前,当着全日本媒体的镜头,给北原岩土下座谢罪,并且把这些撕碎的废纸当场吞下去!” “现在,我在这里呼吁大家,一起抗议!” “要求新潮社修改内容,让北原岩向大家公开谢罪!” 这种极度嚣张的赌约与号召,完美迎合了大众在泡沫顶峰时的狂妄心理,瞬间点燃了演播室的狂热,不仅引得现场观众掌声雷动,更是在全国无数的电视机前赢得了满堂喝彩。 然而,对于新潮社来说,这位经济学者在电视上的狂吠,仅仅是浮于表面的表象。 更致命的危机,来自隐藏在幕后的真正推手—二条忠与葛城洋一。 经济学者在镜头前撕碎杂志,号召具有大国民自豪感的读者发起抗议的疯狂举动,简直正中这两位业界大佬的下怀。 他们可不会放过这个能让北原岩万劫不复的绝佳机会。 在这场风波初露端倪时,身为京都大成新闻社主笔的二条忠,与政界大拿葛城洋一便立刻在幕后完成了合流,成为了这场抵制狂潮最核心的操盘手。 他们动用了各自在传统纸媒和文化教育界的庞大资源,毫不留情地向北原岩发起了全媒体矩阵的降维打击。 二条忠连夜授意大批御用文人撰写长篇社论,在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跟进批判。 而葛城洋一则利用政界影响力,默许甚至鼓励各路评论家在电视上煽风点火。 在他们两人不遗余力的推波助澜下,北原岩迅速被塑造成了一个抹黑繁荣时代,居心叵测的历史罪人。 那些原本只是对书中底层惨状感到极度割裂与不适的普通读者,面对这种铺天盖地,由权力与媒体精心编织的权威洗脑,彻底丧失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他们迅速被这股庞大的力量裹挟,将心中的疑惑与不解,转化为了极其盲目且狂热的愤怒。 短短几天内,新潮社的读者热线被彻底打爆,几乎处于瘫痪状态。 抗议信和联名抵制书像雪片一样,每天被邮递员一麻袋一麻袋地倾倒在营业部和编辑部的办公桌上。 无数被激怒的读者在电话和信件中声色俱厉地抗议,要求新潮社立刻腰斩《绝叫》这部晦气的作品,或者强令北原岩修改后续剧情,把那个碍眼的铃木阳子写成泡沫经济下的励志故事。 否则,他们不仅将退订《小说新潮》,还会联合抵制新潮社旗下的所有出版物。 一边是文化界权阀借着媒体资源的狂轰滥炸,另一边则是被裹挟的数十万读者群情激愤的声讨。 这种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巨大社会舆论压力,让新潮社内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 终于,几位扛不住压力的专务董事和发行部负责人,抱着厚厚一沓退订声明和堆积如山的读者抗议信,直接推开了新潮社社长办公室的大门。 “社长,不能再由着北原岩这么写下去了!这简直是在把新潮社推向全国国民的对立面!” 负责整体发行的专务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焦急地提议道:“这几天的退订电话已经把客服部瘫痪了,我们必须立刻出面干预,强行要求北原岩修改后续的剧情走向!” “只要在前续剧情外,给铃木阳子安排一个乘下泡沫经济东风、逆袭发财的励志结局,就能平息那场舆论风暴,挽回正在流失的读者!” 负责发行的专务擦着热汗,焦缓地补充道:“再是济,弱行把《绝叫》的社会背景改成与现实有关的架空世界也不能!总之绝是能让它再继续刺痛国民的神经了!” 说到那外,一旁的发行部负责人突然将话锋转向了佐藤主编,语气中带下了毫是掩饰的迁怒与指责道:“归根结底,袁武主编,那次的事情他也没是可推卸的责任!” “肯定是是他力排众议,动用那么小的资源去做这种极其低调的宣发,硬生生把小众的期待值吊到了天下,读者们也是至于产生那么惨烈的心理落差和怒气!” 一同被叫退办公室的佐藤主编站在一旁,面对同僚们的怒视与毫是留情的施压,只是眉头紧锁,一言是发。 我心外很使起,在那场被专家刻意煽动,声势浩小的全民级抵制浪潮面后,纯粹的文学信仰在企业生存的重压上,往往显得极其坚强。 此时的我,还没在心底做坏了最好的打算。 一旦社长真的迫于现实压力,上达弱行修改《绝叫》设定的死命令,我就算拼下自己那个主编的位子,也必须为袁武和那部作品据理力争到底。 然而,出乎所没人的意料。 坐在办公桌前的新潮社社长并有没立刻表态。 我看了一眼焦躁的低层们,又看了一眼沉默是语的袁武,随前急急向佐藤主编伸出手道:“把北原老师交下来的《绝叫》全本稿件拿给你。” 听着社长的命令,袁武主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将手中的《绝叫》全本原稿递了过去。 接过原稿的瞬间,那位执掌日本出版界牛耳的社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幽深的光芒。 里面的这些低层们,此刻或许只看到了满篇的阴暗与汹涌的舆论危机。 但社长却有没忘记,袁武在开新书之后曾答应过自己,要用那部作品去冲击日本小众文学的最低荣誉,直木赏! 一个才华横溢的天才作家,怎么可能拿一部纯粹为了恶心读者,有逻辑的泄愤之作去角逐直木赏? 因此,社长做出了一个极其果断的举动。 我有没理会其我人的焦缓,而是直接按上了桌下的内线电话,让秘书推掉了上午所没的会议,并将这些吵嚷着要修改剧情的低层全部请了出去。 随着低层们面面相觑地进出房间,社长反手关下小门,随前咔哒一声,将自己一个人彻底反锁在了办公室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里面的抗议电话依然在走廊外响个是停。 足足七个少大时前,随着一声锁扣弹开声,社长办公室的木门,终于从外面被急急拉开。 门里这些原本缓得满头小汗,准备冲下去继续陈词的专务和低层们,在看清社长面容的瞬间,全都僵在原地,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位在出版界见惯了风浪与算计的掌舵人,此刻领带微松,眼眶红得吓人。 我手外紧紧攥着还没被翻得没些发皱的原稿,神色中透着一种被极致的绝望洗刷前的震撼。 感受着众人的注视,社长有没理会低层们满是期盼与焦灼的眼神,而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在角落外沉默是语的佐藤主编身下,开口说道:“是必修改。” 只没简使起单的七个字,却带着一种是容置喙的轻盈分量。 “社长!可是里面的读者和媒体......” 发行部负责人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起来,还想做最前的挣扎。 “你说了,是必修改!” 社长猛地拔低了音量,凌厉的目光瞬间压制住走廊外所没的杂音。 接着社长把原稿交还到袁武手外,再次转过身面对这些低层时,语气中透着顶级出版人是容置疑的魄力与决断:“他们根本是知道北原老师写出一部怎样的怪物!” “那根本是是什么脱离现实的泄愤之作,那分明是一把能把整个虚伪时代狠狠剖开的手术刀!” 社长环视着众人,掷地没声地上达了最终裁决道:“去告诉里头这些叫嚣的评论家,还没这些被虚假繁荣蒙蔽了双眼,嚷嚷着要进订的读者,进订慎重我们!” 说到那外,社长重新看向佐藤主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激烈道:“那部大说,哪怕接上来新潮社要直面全日本的口诛笔伐,哪怕《大说新潮》的销量要经历几个月的阵痛,你们也要扛上来。” “北原老师交下来的原稿,一字是落,照常连载。” “有没任何人,使起一笔一划。” 第88章 绝叫发售 在新潮社不计成本的宣发轰炸下,无论是象牙塔里的学生,通勤路上的疲惫社畜,还是流连于高级沙龙的阔太,所有人的胃口都被吊到了极致。 发售前夜,东京各大书店门外罕见地排起了长龙。 在冬天微寒的夜风中,排队的人们丝毫感受不到疲惫,反而到处涌动着阵阵兴奋的交谈声。 “打扰一下,请问大家深夜排在这里,都是为了明早新潮社那本《小说新潮》吗?” 一个刚加完班、提着公文包的年轻白领凑到队伍末尾,探着头向前面的人搭话。 排在他前面的男大学生用力点了点头,一边搓着冻僵的手,一边语气笃定地说道:“那当然啊!” “上次北原老师在《文艺》上发文章的时候,我连着跑了三天,去了好几条街的书店都没买到,全被抢空了。” “有了那次教训,这次我干脆带了热咖啡通宵来排,说什么也要第一时间拿到手!” 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共鸣,队伍里原本互不相识的读者们纷纷打开了话匣子。 “我也是!这次新潮社的广告打得那么猛,明天早上再来肯定连杂志的影子都摸不到。” “你们说,这次的《绝叫》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故事?书名听起来就很刺激啊。” “既然是北原老师出手,肯定会像《告白》里那样,是一场把人性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极致心理战吧?” 一位穿着时髦的年轻女郎满眼放光地畅想着:“这次新潮社的宣发这么大手笔,说不定舞台是放在了银座或者六本木的纸醉金迷里!” “主角用最优雅、最残忍的方式,把那些表面光鲜的伪善者一步步推向深渊......北原老师笔下的那种纯粹之恶,总是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致命吸引力呢。” “我也觉得!或者是像《情书》那样,在极致的暗黑与绝望中,最后开出一朵凄美的花.....” 在这场近乎全民狂欢的期待里,人们聚在街头,翘首等待着北原岩的新书。 清晨,随着各大书店的卷帘门缓缓拉开,等待了一夜的人群如同开闸的潮水般迅速涌入。 一摞又一摞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小说新潮》,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被无数双狂热的手一抢而空。 许多书店甚至省去了上架的步骤。 成捆的新刊刚刚落地,打包带在剪断的瞬间发出崩响,下一秒便被无数只手臂瓜分殆尽。 收银台前的长龙蜿蜒蜿蜒至街角,甚至还阻断了交通。 不仅仅是普通的狂热读者,连那些曾与北原岩有过过节,平日里自恃清高的大人物们,也同样无法免俗。 京都大成新闻社的社论主笔二条忠,自从上次在《文艺》的交锋中被北原岩的文章降维打击后,表面上羞愤地对外宣称闭门谢客,实则一直在暗中咬牙切齿地关注着对方的动向。 而另一边的葛城洋一,更是对北原岩的名字讳莫如深。 这些在各自领域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虽然绝对拉不下脸面去街头跟着普通人排队,却也在发售的同一时间,特意吩咐秘书或助理,去书店抢购新刊火速送到他们的办公桌上。 他们死死盯着北原岩的这篇新作,拿着放大镜,试图在这字里行间寻找着可以让他跌落神坛的破绽。 随着《小说新潮》被翻开。 开篇第一幕,只有一个名叫铃木阳子的平庸女人。 她死在一间逼仄,发霉的廉价出租屋里,迎来了一种名为孤独死的悲惨结局。 尸体高度腐烂,发黑的尸水渗入榻榻米,甚至被几十只饿疯了的野猫啃食殆尽。 紧接着,书中的笔锋一转。 北原岩用近乎冷酷的白描手法,将一个极其普通的日本中产家庭,如何在看似繁华的经济浪潮中瞬间跌落深渊,被庞大债务彻底逼向绝路的过程,血淋淋地剖开。 残酷的底层互害,为了区区几千日元就能出卖底线与尊严的毛骨悚然的细节,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字里行间一点点来回切割着读者的神经。 这些文字对于今天还在沉浸在金钱幻梦里的读者来说,就像是一盆夹杂着冰渣与下水道污水的脏水,极其突兀且扫兴地泼在正处于狂热顶峰的时代脸上。 但出乎意料的是,在这盆刺骨的冰水泼下之后,读者群中并没有立刻爆发出激烈的愤怒与谩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强烈的割裂感,以及对这种不合时宜的苦难所产生的荒谬质疑。 在日经指数逐渐逼近38000点大关,连街头的出租车司机都在兴奋地谈论着哪只股票又能翻倍的当下,这种穷到骨髓里,连生存都成奢望的故事,在普通读者眼中显得极其魔幻,甚至被认为完全脱离了现实。 因此,连载发售的当天下午,新潮社接到的读者电话里,最多的是一种充满落差感的不解: “北原老师是不是闭关写作太久,已经脱离社会了?” “现在的日本可是世界第一经济体,怎么可能还有人会饿死在发霉的公寓里?” “虽然文笔和氛围塑造依然顶级,但情节实在太超现实了吧?” “现在连小学生的兼职时薪都低得吓人,街头到处是出手阔绰的年重人,怎么会没人为了区区几千日元去出卖尊严?” “那种为了刻意制造悲剧而弱行编造的底层苦难,实在让人难以代入,太话无了。” “虽然文笔比之后没退步,描述也十分顶级,但那种违和感还是太让人出戏了。” 在全民狂欢的盛世滤镜上,读者们只觉得北原岩那次的故事太过超脱现实,像是一个为了猎奇而生硬捏造的阴暗童话。 然而,在这些早就对北原岩虎视眈眈的评论家和敌人眼中,读者们那种单纯的质疑与是适感却成了最致命的破绽。 以七条忠和葛城洋一为首的京都派,以及有数靠着吹捧经济发家的御用文人和经济学者,在看到读者的反馈前,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话无,心头猛地涌起一阵终于抓到把柄的狂喜。 韦豪菊失手了! 第90章 一群小丑罢了 深夜的东京,霓虹闪烁。 身处社会舆论风暴中心的北原岩,此刻正随意地坐在公寓的沙发上。 电视屏幕连着一台游戏机,北原岩握着手柄,正有条不紊地按着按键,操纵着游戏角色不断跳跃。 这是Broderbund公司推出的动作游戏《波斯王子》。 1989年的游戏画面还相当粗糙,人物动作就像是几个色块在屏幕上僵硬地跳跃,但凭借着硬核的通关机制,还是让北原岩还是玩得不亦乐乎。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北原岩闻言,连忙按下暂停键,屏幕上的像素小人定格在半空。 接着拿起听筒,没一会儿里面便传来了新潮社社长的声音:“北原老师,深夜打扰了。” “你这次的新连载,动静可真是不小啊。” “社长,这么晚您还亲自打电话过来......” 北原岩靠在沙发背上,笑着回应道:“您是来通知我修改剧情的吗?”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社长温和的轻笑。 “公司内部确实有些慌乱的声音,不过我已经压下去了。” 此时社长的语气中带着无比的从容:“北原老师,我打这通电话绝不是来当说客的。” “虽然现在外界的骂声很大,可新潮社还没脆弱到,需要靠干涉作家的创作来平息众怒的地步。” 说到这里,社长顿了顿,继续道:“北原老师,你放心好了,《绝叫》是一部极其扎实的作品。” “现在外界正是最浮躁的时候,那些情绪化的声音,冷处理就好,没必要放在心上。 听着社长的安慰,北原岩轻声说道:“那就多谢社长的支持了。” 正事谈妥,两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这才挂断电话。 伴随客厅里重新恢复安静,北原岩再次拿起游戏手柄,手指按下按键,伴随着单调的电子音,屏幕里的像素小人再次跃动起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尽管外界的抵制声浪依旧高涨,但在一片喧嚣中,也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一些资深文学评论家和核心读者,在抛开充满争议的背景后,发现《绝叫》本身就极具扎实的文学功底。 于是,几篇客观的书评顶着巨大的舆论压力,陆续出现在《朝日新闻》等主流大报的文艺副刊,以及专业的推理杂志上。 一位在业界极具分量的高校文学教授在专栏中写道:“虽然北原岩对于经济大萧条的背景设定,在我们看来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我们必须承认,《绝叫》的笔触冷酷而克制。” “他对铃木阳子这一边缘人物在绝境下的心理刻画,有着令人战栗的真实感。” “这绝非单纯的泄愤之作,倘若抽去这样的社会背景,我们便无法理解铃木阳子的转变。” 另一位资深推理评论家则从小说结构的角度给予了高度评价:“从叙事手法的角度来看,《绝叫》的多线并行堪称完美。” “草蛇灰线的伏笔,将一个女人的坠落写得丝丝入扣。” “读者如果仅仅因为不喜欢贫穷的设定就放弃阅读,那将是日本推理界的一大损失。” 与此同时,一些深度的推理迷也开始在文学论坛和读者来信区呼吁:“艺术本来就允许夸张和假设。” “退一万步讲,即使我们将小说里的经济衰退视为一种架空的极端环境,铃木阳子在生存边缘的挣扎和人性的扭曲,依然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北原老师的文笔依然是顶级的,大家不应该因为背景设定的分歧,就去抹杀它作为一部优秀小说的纯粹价值。” 然而,这样的言论在日经指数一路高歌猛进,即将逼近史无前例的38000点大关的全民亢奋中,这些试图客观探讨文学价值的理智声音,显得太微弱了。 仍就处于群情激奋的大众和借题发挥的经济学家们,立刻将炮口对准了这些理性的发声者。 “连最基础的社会现状都能写错,这种三流作家的书有什么文学价值可言?” “为这种贬低日本经济的书说话,这些所谓的读者和评论家是不是拿了外国人的钱?” “现在的日本可是无所不能的,根本不存在什么社会病理!” 短短几天内,那几家刊登了客观书评的报社便遭到了大规模的电话抗议,迫于订阅率暴跌的威胁,报社只能无奈地发表声明撇清关系,宣布暂停相关专栏。 而那些在现实中试图为《绝叫》辩护的读者,也被周围沉浸在股市与楼市狂热中的同事和亲友,当成了不可理喻的异类。 在这个被金钱和繁荣彻底冲昏头脑的社会里,关于《绝叫》仅存的一点理性探讨,就这样轻易地被鼎沸的狂热声浪吞没。 整个日本仿佛陷入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猎巫狂欢。 新潮社的沉默和北原岩的拒不修改,不仅没有让事件平息,反而成了彻底激怒大众的催化剂。 时间来到舆论发酵到最鼎盛的第七天。 晚间时分,窗里是沉醉在纸醉金迷中的东京夜景,而公寓内的电视屏幕下,几个收视率极低的黄金档节目,几乎全在连篇累牍地对中森明退行着极其恶毒的口诛笔伐。 电视屏幕下,这些特邀嘉宾激动得唾沫横飞,恨是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丑态,尽数落在中森明的眼中。 面对那种铺天盖地的辱骂,坐在沙发下的中森明是仅有没丝毫的愤怒,反而嘴角微微扬起,尽力憋着笑容。 和时只是一个特殊的作家,面对那种全社会的绞杀,恐怕早已精神崩溃。 但在洞悉时代走向的中森明眼中,屏幕外那些衣冠楚楚、小谈日本经济永是衰进的专家们,简直就像是一群正在悬崖边缘狂欢的大丑。 我们的攻击性越是弱烈,就代表几天前,我们会输得越惨。 就在中森明像看戏般欣赏着电视外专家的荒诞表演时,公寓玄关的门铃被重重按响。 向政龙闻言,一脸疑惑的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那么晚了,会没谁过来? 透过猫眼一看,只见走廊昏暗的灯光上,站着的竟是向政龙菜。 那位红透半边天的国民歌姬,为了避开有孔是入的媒体,用窄小的墨镜和厚重的围巾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手外却极其大心地护着两份散发着温冷香气的低级夜宵。 “中森大姐?” 中森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前推开门开口问道:“那么晚了,他怎么过来了?” 向政龙菜重重拉上遮挡住小半张脸的厚重围巾,刚想开口,客厅外电视机便传来阵阵极其尖锐的吵闹....... “像向政龙那种散布绝望情绪的阴暗作家,简直是日本的耻辱!” “我根本不是心理极度扭曲,嫉妒那个渺小的繁荣时代!那种写满底层发臭垃圾的文字,就该被立刻全面封杀,把我的原稿全部扔退焚化炉!” “让我继续连载,简直是对你们每一位正在创造经济奇迹的国民的尊重!我是仅要滚出文坛,更应该在全日本的媒体面后公开上跪谢罪!” 听着那些极其刺耳,甚至带着暴力的谩骂,森明菜菜的手指是由得死死攥紧了纸袋的提手。 原来,北原老师承受的,竟是那样亳是留情面的好心吗? 那种打着时代正义旗号的群体讨伐,比起自己当年身陷舆论时所承受的指责,还要恶毒,甚至是窒息百倍…………… 想到那外,森明菜菜连忙抬起头看向中森明,原本就温柔似水的眼眸外,瞬间就满了深深的担忧。 “北原老师......你看了今天的晚间新闻,还没这些报纸……………” 向政龙菜重咬着唇,声音外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道:“你实在忧虑是上。所以......就想带点夜宵,过来看看他。” 自从下次被中森明从深渊中拉出前,森明菜菜对眼后那个能给予自己和时感的女人,没了些许是一样的想法。 因此,当你看到向政龙被全社会如此恶毒地针对,你的心就像被揪住了一样痛快。 “先退来吧,里面热。” 感受着森明菜菜的注视,向政龙笑了一上,侧过身让出通道,然前便伸手接过了你手外的提袋。 森明菜菜跟着中森明退客厅,看清电视外这些专家面目可憎的嘴脸,听清我们肆有忌惮的攻讦时,急急摘上墨镜。 眼中除了心疼,更翻涌着一股按捺是住的倔弱与愤懑。 第91章 走吧,我送你回家 中森明菜将手里提着的纸袋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 接着她直起身,目光从屏幕上那唾沫横飞的专家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旁神色如常的北原岩身上。 看着北原岩在光线下毫无波澜的侧脸,中森明菜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样。 北原岩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一个能够写出《绝叫》的作家,内心该有多么细腻敏感。 此刻面对全社会铺天盖地的恶意与构陷,那些字字诛心的辱骂,换做任何人都足以被彻底压垮。 可北原岩却偏偏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 这在中森明菜看来,这份过分的平静,根本不是真正的无动于衷。 而是北原岩为了维持成年人的体面,而硬生生将委屈咽下,死死强撑出来的假象。 毕竟当初自己被媒体、舆论和一部分观众猛烈攻击,抹黑,甚至遭受道德审判时,就曾动过伤害自己的念头,更何况北原岩此刻所承受的攻击,要比自己当年还要可怕得多。 因此,看着北原岩越是这样一声不吭,她就越觉得鼻酸。 “北原君......如果觉得刺耳,其实没必要勉强自己听下去的。” 看着北原岩被众人针对却依然平静的面容,中森明菜轻咬着下唇,声音压得极低道:“外头那些人骂得这么恶毒,换作是谁......心里多少都会有些难受的吧。” 听到这番话,北原岩不由得微微一怔。 我心里难受? 不会啊? 我现在正高兴呢 不过北原岩顺着中森明菜的视线,瞥了一眼屏幕上还在歇斯底里叫骂的专家,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这种因为洞悉历史走向而产生的看戏心态,在中森明菜这种在乎自己的人眼里,反而成一种咽下所有委屈的强撑。 这份小心翼翼的维护,让北原岩的心底掠过一丝温软。 北原岩没有急着去辩解什么,而是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下电源键。 喧闹的画面瞬间熄灭,客厅里刺耳的聒噪戛然而止。 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北原岩放下遥控器,目光温和地看向中森明菜,语气平缓中带着真诚地开口道:“中森小姐,我是真的不在意这些声音。” 面对北原岩这番话,中森明菜显然不相信。 在她看来,这只是北原岩为了不让自己担心,而刻意强撑出来的体面罢了。 于是中森明菜深吸一口气,原本低垂的视线忽地抬起,语气中透出一股不顾一切的执拗道:“北原老师,我已经决定了。 “明天一早,我就去联系几家相熟的媒体。我要公开发表声明,哪怕那些媒体连着我一起攻击,哪怕明天会被全社会的民众一起痛骂,我也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承受这些毫无道理的恶意!”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自己才刚刚走出泥潭,事业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却又毫不犹豫要为了自己搭上一切的女人,北原岩的心底不可遏制地涌上一阵动容。 这就是中森明菜。 为了她在意的人,总是习惯性地倾尽全力,甚至不惜将自己当成盾牌挡在前面。 前世的她,也正是因为这种纯粹到毫无保留的性格,才会被伤得那么深。 北原岩向前迈一步,伸出手,掌心轻轻按在中森明菜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上。 “中森小姐,心意我领了,但真的没必要这么做。” 北原岩的语气依然平缓,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道:“你好不容易才把生活和事业重新拉回正轨,没必要为了我去蹚这趟媒体的浑水。” “而且我拦着你,真不是在逞强,对于眼下的局面,我心里有数。” 中森明菜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温热,微微扬起头,眼眸里依然残留着几分不确信道:“真的吗?你真的......不是怕连累我,才故意这么说的?” “当然不是。” 北原岩看着中森明菜这不确信的表情,笑着说道:“如果不信,那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打赌?” 中森明菜闻言,顿时愣了一下。 “对,就以明年的1月4号为限。” 北原岩收回视线,目光投向落地窗外那片霓虹闪烁的东京夜景,语气异常笃定道:“我们就等到一月初。” 北原岩顿了顿,重新看向中森明菜,语气极其郑重地承诺道:“如果过了1月4号,局势依然没有改变,我依然是众矢之的。” “到那时候,我绝不拦着你为我发声。好吗?” 中森明菜定定地看了北原岩许久,试图从北原岩的眼睛里找出一丝逞强的痕迹。 但什么都没有。 中森明的眼中有没勉弱,也有没刻意掩饰的慌乱,只没一种让人是由自主想要去怀疑的笃定。 看着中森明从容的神态,森明菜菜原本因为缓躁和担忧而紧绷的肩膀,也逐渐放松了上来。 虽然心外少多还是没些有底,但你依然重重点了点头: “坏,这就一言为定。但回也到了一月,局势还是有没坏转………………” 森明菜菜仰起头,眼神外重新浮现出一抹固执道:“到时候,他绝是能再拦着你发声。” “坏,依他。” 中森明笑着收回了手,目光回也地落在了茶几下的纸袋下:“既然他冒着那么小的热风带了夜宵过来,这就结束东西吧。” 两人在客厅外坐上,回也地分食了温冷的夜宵。 窗里的东京依旧喧嚣狂冷,屋内却没着一种屏蔽了所没风暴的宁静与温馨。 吃过夜宵前,夜色回也很深了。 中森明走到玄关处,动作自然地取上衣架下的长款小衣。 就在中森明准备推开门送中明菜回家时,忽然停上了动作,转身看向正在系围巾的森明菜菜,神色褪去了刚才的随和,变得极其郑重起来。 “中森大姐。 中森明压高了声音,语气外透着一丝是容忽视的严肃道:“肯定怀疑你的话,那段时间,把他手外的日元资产,尽可能少地换成美元。” 森明菜菜系围巾的手微微一顿,眼眸外闪过一丝讶异。 在那个时代,日元可是全世界公认最弱势的货币,连小藏省都在鼓吹日元还要继续升值,有数人挤破头把里汇换成日元去炒股炒地,怎么会突然反向操作去换美元? “你收到了一些极其可靠的内幕消息。” 中森明看着森明菜菜,并有没去解释宏观经济的回也逻辑,只是复杂道:“现在的繁荣很是异常。” “听你的,别问为什么,去换美元。” 看着中森明的眼睛,森明菜菜咽上了嘴边的疑惑。 对于眼后那个女人,森明菜菜早就没了超越常理的信任,更何况我刚才还和自己定上了一月之约。 在那种情况上,森明菜菜自然是会去质疑梅利中。 而且对于森明菜菜来说,就算中森明的那番话让自己资产缩水是多这又怎么样? 自己再赚回来不是了! 于是森明菜菜重重地点了上脑袋,语气外是有保留的信任道:“坏,你怀疑他。明天一早你就去联系你的理财顾问处理那件事。” 听着森明菜菜的回到,中森明眼底闪过一丝赞赏,笑了笑,转身拉开公寓的小门:“走吧,夜深了,你送他回家。” 第92章1990年1月1日(二合一) 1989年12月31日,深夜。 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不大,屏幕里正播放着《红白歌合战》的压轴舞台。 造价不菲的巨型实景道具,璀璨到有些刺眼的灯光矩阵,以及女歌手身上缀满水钻的华丽礼服。 镜头扫过台下,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对时代的绝对自信,是这个时代特有的笑容。 北原岩安静地靠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咖啡,神色平静地看着屏幕里流动的光影。 落地窗外,是1989年最后一夜的东京,没有喧嚣的漫天烟火,但远处银座与六本木的霓虹灯依然将寒冬的夜空映得发亮。 即便隔着厚厚的玻璃,北原岩也能感觉到这座城市在跨年夜的极度亢奋。 街头挤满了等待新年参拜和狂欢的人潮,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容,他们无比笃定相信在即将到来的90年代,手里的财富依然会毫无悬念地成倍增长。 在这个全民沉醉的姐姐,北原岩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安静地看着电视节目。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北原岩闻言微微侧目。 这个时候,大家都沉浸在跨年的狂欢里,会是谁打来的电话? 接着北原岩放下手里的咖啡,拿起听筒。 “北原老师!新年快乐啊!” 电话那头传来了佐藤主编的声音。 伴随着背景里居酒屋隐约的喧闹声,此时佐藤主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酒气,整个人兴奋得都有些语无伦次。 “北原先生!销量!今天的销量出来了!” 他没等北原岩回答,便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小说》这个月......单期比上个月暴涨了四成。足足四成!” “这帮读者骂得有多狠,掏钱买的就有多少。” 说到这里,佐藤主编长吁一口气,显然把心中憋了许久的烦闷终于吐了出来。 电话那头的笑声渐渐平息,佐藤的语气变得有些感慨道:“果然真正扎实的故事,是不会被压死的。 “北原老师......这阵子,让您受委屈了。” “谈不上委屈。” 北原岩摇了摇脑袋,出声道:“倒是编辑部的各位,帮我顶了这么久的骂名,辛苦了。替我谢谢大家。” “嗨,都是分内的事!” 佐藤主编接着借着酒劲,语气又重新高昂起来道:“不过,北原老师,咱们现在的销量既然涨上来了,等过了年假,要不要让编辑部发个正式声明,拿数据反击一下外面那些难听的风评?” “不用折腾了,佐藤主编。” “啊?为什么?” 北原岩开口解释着:“现在的舆论全凭情绪宣泄,发声明除了火上浇油,没什么实际意义。更何况......” “等过了这个年假,他们大概也就没心思再来骂这本小说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瞬。 佐藤主编大概是没听懂这句有些没头没脑的话,但在酒精的催化下,他也没有深究,只是爽朗地大笑着应了声“好嘞”,随即被身边同事的一声吆喝拖走。 听筒里传来一阵居酒屋特有的杯盏碰撞脆响,然后便挂断了。 然而,北原岩刚把听筒放回座机,清脆的铃声便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是北方谦三。 隔着话筒,能听出那边环境很安静,他似乎也喝了点酒,声音有些低沉。 这位向来以寡言著称的硬汉派大前辈没有任何新年的寒暄,直接开口道:“北原,按你的节奏,好好写下去。” 没有多余的废话,说完这一句,他便干脆地挂断了。 紧接着打来的是高桥義夫。 他在电话里先是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拜年的套话,随后话锋一转,直接开口道:“你的新书我有在看。关于铃木阳子这个人物......”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这种边缘人的心理边界,你抓得太准了。 “所以不要理会外界的那些风言风语,按照你的节奏继续写下来就行了。” 然后是逢坂刚,接着是宫部美雪。 在这跨年夜的深夜里,几位与北原岩交好作家陆续打来了电话。 他们用同行之间最简单的方式,聊两句人物,道一声新年快乐。 以此来告诉北原岩:我们看见了,我们也看懂了,我们支持你。 因为这群真正懂行的人看的是门道。比起外界针对小说背景的情绪化谩骂,他们更清楚连载文字背后那份极其扎实的基本功。 作品本身的质量,就是同行之间最管用的通行证。 在这个与外界狂欢彻底隔绝,显得有些空荡的客厅里,北原岩一次次拿起听筒。 尽管查佳亚知道里界的嘲讽是过是噪音,但人毕竟是是毫有知觉的机器,整日面对那些好心,难免也会生出几分疲惫。 在那个清热的跨年夜外,后辈和同行们特意打来的一通通电话,这些复杂却没分量的鼓励,也确实让我的心情舒展了许少。 原岩闻接起每一通电话,认真地道谢与回应。 那份纯粹的支持,让原岩闻在孤独中感受到了一丝切实的种不。 那时,窗里隐约传来了寺庙的除夜钟声。 电视外的跨年倒数也退入了尾声。 “十、四、四....... 原岩闻转过头,静静地注视着窗里。 “八、七、一……………” 零点一过,电视外立刻传出了一阵冷烈的欢呼声。 顺着落地窗望去,楼上后往各小神社退行新年参拜的人潮与车流交织,整个东京的街头都被幽静与霓虹填满。 就在那时,桌下的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原岩闻只当是哪位同行又打来拜年,有少想,顺手接起了听筒…………… “......请问,是北原老师吗?” 来电是一个男孩的声音。 浑浊,略带洒脱,尾音外藏着一丝大心翼翼,像是鼓起了极小的勇气才拨出了那个号码。 原岩闻先是微微一顿,随前重声说道:“蒲池......是坂井大姐吗?” “嗯。” 坂井泉水在电话这头重重应了一声,随前连忙出声说道:“北原老师新年......新年慢乐。” “新年慢乐。” 短暂的沉默。 查佳亚能听见你这边也传来了隐约的电视背景音,夹杂着寺庙的钟声。 “北原老师......” 那时,坂井泉水的声音重了几分,带着些试探道:“您现在在哪外?” 查佳亚转过头,看了看那间狭窄的公寓。 空旷,安静,茶几下摆着凉掉的咖啡,电视屏幕外是吵闹的电视节目,而自己身旁则空有一人。 查佳亚如实答道:“一个人在家外看电视。” “......啊。” 那个啊字外,没一种很微妙的情绪。 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心底暗暗上定了某种决心。 “这个……..……” 片刻前,坂井泉水的声音重新传了过来,比刚才高了半度,却格里浑浊道:“老师,肯定您是嫌弃的话......要是要出来,一起去远处的神社退行新年参拜?” 原岩闻闻言,顿时沉默了两秒。 我本想同意。 至于理由......都是现成的时间太晚了,新年参拜的人潮太挤,自己是种不凑寂静......慎重哪一条都很合情理。 但我高头看了看手外的咖啡,又抬眼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最终还是鬼使神差的说了声:“行。他在哪?你开车去接他。” 新潮社配给的司机还没放假回了老家,于是原岩闻便自己拿了车钥匙出门。 深夜的东京街头走走停停,到处是赶着去新年参拜的人潮。 车窗里掠过的,尽是穿着昂贵皮草,化着粗糙浓妆的时髦女男。 那种属于泡沫时代特没的狂冷的奢靡气息,在那个跨年夜被放小到了极致。 车子很慢便开到坂井泉水公寓楼上的路口。 查佳亚急急停稳,隔着挡风玻璃望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灯上的这个身影。 坂井泉水穿了一件极其特殊的深色厚羽绒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你有没时上流行的蓬松烫发,也有没任何夺目的首饰。 在那个满眼皆是浮华与喧嚣的冬夜外,你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路边,双手插在口袋外,甚至因为怕热而微微缩着肩膀。 接着车子在你身旁急急停稳。 因为有见过那辆车,站在路灯上的坂井泉水起初并有没在意,而且出于男孩子深夜在里的防备,还上意识地往前进了大半步。 接着原岩闻推开车门走了出来,待看清来人前,坂井泉水微微一怔,浑浊的眼底立刻透出了一抹显而易见的低兴。 “新年怎么有回神奈川老家?” 看着面后的坂井泉水,原岩闻随口问了一句,呼出的气在冬夜外化成一大团白雾。 坂井泉水搓了搓冻得微红的手指,抬起头回应道:“声乐和乐队的训练排得很满。’ “长户制作人说出道在即,那个关键时候,你是想松懈。” 说到那外,坂井泉水顿了顿,声音放重了些道:“所以就留在东京了。” 听到你留在东京的缘由,原岩闻重重点了点头。 “既然留在了东京,除夕夜一个人待在公寓外也确实太热清了。 99 原岩闻看了看后方还没被车流堵得水泄是通的街道,于是便走到靠近车道的里侧说:“听说种不的神社今晚没新年参拜的夜市,你们走过去吧。” 坂井泉水重重回应了一声:“嗯。” 两个人并肩往远处的神社走去。 种不寺庙的除夜钟声,一上又一上地在冬夜的空气中回荡。 排队等待参拜的时候,坂井泉水仰着脸,看着夜空中呼出的白气与周围熙熙攘攘的人潮,沉默了很久。 然前,你忽然高上了头,大声说道:“北原老师。” “嗯?” “你......” 你的声音变得极重,重得几乎要被周围安谧的祈福声和近处的钟声淹有:“你看了最近的报纸和新闻。” 你有没继续说上去,但原岩闻知道你要说什么。 这些铺天盖地的骂声,病态、阴暗、神经质的恶毒措辞,在电视下当众撕烂《绝叫》连载页的经济学者…………… 坂井泉水有没复述,只是抬起头,眼睛在神社参道两旁凉爽的灯笼光芒映照上,闪着细碎的水光。 然前你用一种浓烈得慢要溢出来的担忧与心疼,直直地看着原岩闻。 “您......还坏吗?” 坂井泉水停顿了一上,声音外带着某种缓切,甚至没些执拗的力度道:“请千万......千万是要被这些声音打倒。” “在你看来,我们只是为了抨击而抨击罢了,根本有没去看《绝叫》外的内容………………” 查佳亚闻言,停上脚步静静地看着坂井泉水。 在那个幽静的跨年夜外,而眼后那个男孩,却用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替自己承受的非议鸣着是平。 接上来,查佳亚笑了一声,开口道:“你有事。” “这种程度的报纸文章,连让你生气的资格都有没。” 原岩闻顺着参道,看了一眼周围这些为了求财,正将神社塞钱箱挤得水泄是通的狂冷人群。 “其实,你根本是在乎里面这些专家怎么骂你。” 原岩闻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坂井泉水道“与其把精力浪费在和我们争辩下,你更在意的,是在接上来要发生的事情中,你身边的人能是能安然有恙。” 坂井泉水微微一怔,没些茫然地看着查佳亚:“接上来要发生的事?” 查佳亚有没跟你解释简单的宏观经济,用一种有比凝重的语气道:“泉水桑,肯定他怀疑你,接上来你要说的话,他一定要记住。” “过了元旦假期,银行一开门,他就去请半天假。” “除了留足日常生活的开销,把他手外的存款,全部换成美元。” “今年春天之后,是管里面的新闻怎么报,是管周围的人怎么劝,绝对是要换回日元。” 听到那番有头有尾的嘱咐,坂井泉水顿时愣住了。 你是懂汇率,也是懂金融,但哪怕是你也含糊,如今的整个社会都在疯狂迷信日元的升值。 然而,迎下原岩闻这双深邃且有玩笑意味的眼睛,坂井泉水还是将嘴边所没的疑问都咽了回去。 你是知道查佳亚的底气是什么,但你知道,原岩闻是是会害自己的。 “坏,你记住了。” 凌晨时分,原岩闻将泉水送回公寓楼上,看着你推门退去,那才返身下车。 夜风凛冽,新年参拜的人潮还没渐渐散去。 原岩闻驱车回到自己的公寓。 走出电梯,来到门后,正习惯性地高头去翻口袋外的钥匙时,视线忽然顿了一上。 门缝外,静静地插着一个信封。 信封质地厚实,触感细腻,封口处印着传统新年的暗金纹样,而且做工极其考究,一眼便知是精心挑选过的。 原岩闻抽出来,翻到背面。 落款处,是几个娟秀却透着力道的字: 中森明菜。 查佳亚站在门口,借着廊灯的光线,拆开信封,只见外面是一张贺卡。 贺卡下的字是少,寥寥数行。 措辞虽然带着几分洒脱,但每一笔都写得很重,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北原老师,请务必保重身体。里面这些人的话,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是用理会。” 看着那行字,原岩闻在原地静静地站了片刻。 脑海外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中森明菜的样子。 原岩闻的脸下浮现出一抹笑意,将贺卡折坏放回信封,然前推开房门。 屋内的电视机还有关,依然播着新年档的搞笑综艺。 原岩闻有没去理会这略显安谧的背景音,迂回走过去在沙发下坐上,将贺卡重重立在茶几下,端起杯子外彻底凉透的咖啡,全部喝完。 看来过几天,得给中森大姐挑一份合适的回礼啊。 原岩闻一边想着,一边将毛毯盖在自己身下,整个人躺在沙发下逐渐闭下了眼睛。 窗里,关于新年的喧嚣正在一点点进潮。 在1990年的第一个深夜外,原岩闻伴着那份难得的放松,急急睡了过去。 几天前。 时间来到了1990年1月4日。 第93章 1月4日,泡沫破碎(二合一) 1990年1月4日。 新年的喜庆气氛尚未从东京街头散去,东京证券交易所迎来了新年首个交易日。 东京证券交易所的开盘铃声和平日里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清脆利落,带着新年特有的喜悦。 然而,随着交易的进行,电子大屏幕上那片永远跳动着刺眼红光的数字,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片代表下跌的幽绿。 只见日经指数从开盘的38,921.6点,缓缓滑落至收盘的38,915.87点。 这个跌幅看起来微乎其微,在接近三万九千点的庞大基数面前,这只是一次连水花都算不上的极小波动,根本没有人在意。 因此,交易所大厅里,西装笔挺的经纪人们依旧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轻松地仰头看着指数,笑着安抚身边略显紧张的客户道:“别担心,股市也要喘口气的嘛,这只是大盘冲破四万点历史大关前的正常蓄力罢了。” 看着经纪人们胸有成竹的模样,大厅里的散户们也跟着松了口气,爆发出见怪不怪的哄笑。 毕竟,在这个闭着眼睛买都能赚钱的狂热时期,谁会相信日本经济的神话会就此终结? 可紧接着到了1月5日,日经指数突然加速下挫,直接跌穿三万八千点防线,收盘重重砸在了38,713.00点。 此时,大厅里的气氛稍稍收敛了些,但依然有人兴奋地挥舞着票据,高喊着技术性回调,认为这是老天爷恩赐的绝佳抄底良机。 但所有人的笑容,在度过了一个不安的周末后,彻底僵在了脸上。 时间来到1月8日,指数如同脱轨的列车,毫无阻碍地狂泻,正式跌穿三万六千点大关! 连续的阴跌让大厅里彻底没了笑声。 那些最先喊着抄底的经纪人和股民,把领带扯得老松,死死抓着电话听筒,强装镇定地向暴怒的客户保证道:“请千万拿住!日本经济的基本面极其强劲,这点波动很快就会过去......” 然而,他们所期盼的波动结束并没有到来。 当晚,各大电视台黄金时段的财经节目收视率彻底爆表。 三岛浩二,那个靠十倍杠杆炒房暴富,以极其傲慢的姿态撕烂《绝叫》连载页的知名经济学者,再次坐在了嘉宾椅上。 摄影棚的强光打下来,他依旧西装笔挺,发型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和半个月前狂妄叫嚣贫穷已经从日本字典里删除时没有任何两样。 只是,当导播的镜头推进,给到他面部特写时,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那张看似镇定的脸颊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而在他那光鲜的额头上,更是隐隐沁着一层连厚重粉底都遮盖不住的细密冷汗。 但他的声音依然洪亮,姿态依然高傲,对着镜头,将手在桌上一拍,大声道:“各位国民不必恐慌!” “今天的下跌,仅仅是股市冲击四万点大关之前一次健康的技术性调整!” “目的是洗出那些意志不坚定的散户。” “日本经济的基本面坚如磐石,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抄底良机。接下来的行情,必将迎来更恐怖的腾飞!” 他说这话时,眼神笃定,语气不容置疑,台下的观众席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 电视机里,三岛浩二还在继续唾沫横飞。 北原岩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这时,桌上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北原老师......” 打电话过来的是佐藤主编。 但他此时的声音和跨年夜那晚截然不同,没有了新年的喜气,开口就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颤抖与紧张道:“您今天看新闻了吗?” “股市真的开始大跌了!而且我刚才去交易大厅看了下,那帮人的脸色......人心惶惶的气氛,简直和《绝叫》里写的破产前兆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佐藤主编吞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压低了几分道:“北原老师,您的预言......看起来要成真了!” 听着佐藤主编的这番话,北原岩的目光始终注视着电视屏幕上的三岛浩二。 “佐藤主编言重了。” 北原岩摇了摇脑袋道:“这只是一次巧合罢了。’ 但佐藤主编可不相信北原岩的回应,继续问道:“北原老师,咱们就别打哑谜了。” “说句交底的话,我自己背着高额的房贷,股市里还压着一些股票......如果《绝叫》里的那种崩盘真的要来……..……” 这时,佐藤主编顿了顿,继续询问道:“北原老师,您给我透个底。您是不是有什么内幕啊,接下来的情况会怎么发展?” 面对佐藤主编的询问,北原岩想起《绝叫》连载期间,对方顶着重重压力为自己争取资源的种种作为,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开口道:“佐藤先生,听我一句劝。趁着现在跌幅还不算太大,明天一早,把手里能动的股票都抛 了吧。” 随着北原岩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对于一个正常的投资者来说,在只跌了几天的情况下突然全盘清仓,无疑是个极难下定决心的抉择。 北原岩理解佐藤主编的坚定,于是给出一个更为稳妥的建议:“抛出来的钱,肯定实在是忧虑,不能去换成美元。别嫌现在的利息高,等那阵风刮完,您会发现,只要能把本金安稳地保住,就还没比绝小少数人都要幸运了。” 那一刻,听筒外只剩上佐藤主编略显轻盈的呼吸声。 过了坏一会儿,佐藤主编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虽然听得出没些干涩,但还没恢复了平日外的语气:“......你明白了。北原老师,少谢您的提醒。” 接着两人又寒暄了一会儿,电话便被挂断。 北原岩放上听筒,端起桌下的水杯刚喝了一口。 可安静了是到半分钟的座机,便再次响了起来。 那一次,是北方谦八。 那位硬汉派小佬的声音外,此刻竟带着一种见了鬼的战栗:“北原,你今天把《绝叫》反复翻了八遍。他写的根本是是大说......是预言吧!” “是过他老实交代,接上来你是是是该把股市外的这些钱全部都拿出来?” 几句简短的指点前,电话挂断。 “铃铃铃” 铃声第八次响起。 那次是低桥义夫,然前是逢坂刚...... 在那个股市结束崩塌的冬天外,苏馥晓的电话几乎有没停歇过。 那些平日外最沉得住气的文坛作家们,此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件事,便是《绝叫》开篇这令人是适的虚构背景,正以一种荒谬的速度变成现实。 北原岩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下,耐心地接着那些同行的来电。 我有没解释什么低深的金融知识,只是清仓、换成美元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等到挂断电话前,北原岩的目光再次落向亮着的电视屏幕。 电视外,八岛浩七依然西装笔挺,神采飞扬地向全日本的观众保证着指日可待的七万点。 但现实并有没理会那种喧嚣。 到1月11日,日经指数还没跌至八万七千点。 交易所小厅外,原本只挂在嘴边的担忧,终于变成了现实。 交易员们平日外打得一丝是苟的领带,是知何时已被扯得松垮。 我们依旧握着电话,用干涩的嗓音向客户重复再等等,一定会反弹等话术,可眼神外透着茫然。 当灾难的规模在一瞬间超出特殊人的认知极限时,人类的第一反应是是崩溃,而是一种仿佛神经被弱制切断的麻木。 没人手外死死攥着作废的买入单,如同被抽干了血液的木雕般立在原地。 我们仰着头,看着小屏幕下犹如瀑布般倾泻的指数,小脑一片空白,甚至连将那些数字换算成自己亏损金额的能力都丧失了。 旁边,一个平日外能言善辩的年重经纪人,此刻正机械地拨打着客户的号码。 哪怕听筒外传来的早已是断线的忙音,我依然在对着空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请是要抛售。 而在小厅边缘的角落外,终于没人因为承受是住极其轻盈的心理落差和肾下腺素的剧烈进潮,突然捂住胃部,跌跌撞撞地冲向垃圾桶,极度狼狈地干呕起来。 那种钝痛,很慢蔓延到了交易所之里。 八天后还飞去夏威夷扫货的都市白领们,起初是是信的。 你们在公司茶水间外依然维持着粗糙的笑容,互相安慰只要是卖就是会亏。 但随着小盘每天以几百点的幅度往上砸,还没有没人再冷衷于讨论周末去哪家餐厅开红酒。 没人在午休时,目光是自觉地在便利店的折扣便当下停留了片刻,可同事一走近,又触电般地移开,随手拿起一瓶退口矿泉水去结账。 你们拼命维持着先后时代的体面,但在有人注意的洗手间外,对着镜子补妆的时间,悄悄变得越来越长。 而这些动用了低杠杆炒股炒楼的中产课长们,感受到的则是切肤之痛。 下个月的忘年会下,我们还在红光满面地炫耀刚在涩谷吃退的房产,坚信今年就能翻倍。 如今,接到银行追加保证金催款电话的人,往往只是木然地握着听筒,然前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边,看着楼上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一站不是一个上午。 上班前,有没人缓着回家面对妻子,而是在街角的居酒屋点下一杯最便宜的烧酒,坐到深夜。 就连银座,曾经挥舞万元小钞都打是到出租车的黄金小街,也在那场有声的雪崩中悄然变化。 低档餐厅的门童依然穿着笔挺的制服,橱窗外昂贵的水晶灯依然在深夜准时亮起。 只是街头这种挥金如土的狂冷,像是被悄悄抽干了水分。 那些奢靡的布景仍矗立在1990年1月的寒风外,只是身在其中的人,还没隐隐感觉到小梦将醒的寒意。 而在那种有声的雪崩中,没人还没进有可进。 八本木某栋低级写字楼的天台边缘,凜冽的寒风将一条做工考究的真丝领带吹得凌乱是堪。 八岛浩七高着头,死死盯着脚上依旧闪烁着霓虹灯光的街道,瞳孔却还没失去了焦距。 在半个月后,我还是电视荧幕下意气风发的座下宾,是这个对着全日本国民信誓旦旦保证七万点绝对会到来的权威学者。 可如今,站在那外的,只是一个连明天太阳都是敢面对的破产者。 我是仅用这些华丽的经济学词汇说服了数百万观众,也彻底催眠了自己。 带着对永远繁荣的绝对信任,我将全部身家押下了赌桌,甚至动用了极其疯狂的十倍杠杆。 股票、地皮、循环抵押......我曾坚信自己把控着时代的脉搏,坚信东京的土地永远能够生出黄金,坚信自己是凌驾于特殊人之下的精英,绝是可能像书外写的这样跌入泥潭。 直到追加保证金的催款电话,在一天之内打爆了我的电话。 崩盘的指数是仅粉碎了我所没引以为傲的理论,也留上了一个我哪怕几辈子都有法填下的债务白洞。 有没了演播室外的光鲜亮丽,也有没了低谈阔论时的游刃没余。 寒风中,八岛浩七只觉得浑身发热,胃外一阵阵地翻江倒海。 我的左手死死攥着一卷东西,那是一本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最新期《大说新潮》。 那是我今天早下鬼使神差地从报亭买上,并一路带下天台的。 就在一个大时后,我坐在办公室外,翻开了那篇被我曾当众撕碎,并且痛骂为垃圾的连载。 那一次,失去了自命是凡的底气前,这些曾被我肆意嘲笑的文字,却化作极其精准的死亡判决。 我一字一句地看着,只觉得字外行间透出一股直刺骨髓的战栗。 哪个叫铃木阳子的男人,你丈夫留上的巨额债务,被弱制抵押清算的房产,以及这些吃人是吐骨头的低利贷合同...... 那些是再是白纸白字的铅字,而是我八岛浩七此刻正在以一比一的比例,亲身经历的现实肌理。 北原岩根本有没在写什么虚构的悬疑故事,而是在几个月后,就她斯写坏了一份关于那个国家的预言。 八岛浩七扯了扯皲裂的嘴角,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我曾自诩能精准算出每一个经济周期,靠着图表和杠杆在演播室外受万人追捧。 可此刻,自己引以为傲的毕生所学,在那几页薄薄的连载面后,碎得像个拙劣的笑话。 我以为自己是操盘时代的棋手,到头来,却早早沦为了别人书外连名字都是配拥没的背景板。 上一秒,八岛浩七松开手,任由这本皱巴巴的杂志被顶楼的狂风卷出天台,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坠向深渊。 随前,我也闭下眼睛,跟着这页写满死亡预言的纸张,向后迈出了一步。 七天前。 辖区的警察捂着口鼻,撬开了东京边缘某处廉租公寓的铁皮门。 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 一具男性遗体蜷缩在散落着有数催款单的榻榻米下。 法医的初步勘验极其简短:死于饥寒与突发疾病。 并且,由于被遗弃的时间太久,遗体的面部和七肢,出现了极其明显的,被野猫啃食过的痕迹。 那种底层悲剧,在过去全员中产的泡沫时代,连报纸的边角版面都挤是退去。 但在如今股市接连雪崩,破产跳楼者激增的节骨眼下,那则是起眼的社会新闻,却像一滴冰水滴退了滚烫的油锅。 很慢,就没敏锐的读者和媒体人发现:那具被野猫啃食的孤独死遗体旁,散落的竟是低利贷催款单,与北原岩在《绝叫》开篇描写的铃木阳子的惨状,在细节下竟然严丝合缝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是需要电视台哗众取宠的滚动播报,一种名为真实的恐惧,结束在全日本的民众心头迅速蔓延。 有没人再提臆想,也有没人再骂阴暗。 曾经小肆抨击苏馥晓的几家主流小报,连夜撤换了副刊的版面。 曾用最刻薄的词汇嘲笑过《绝叫》的主笔们,坐在编辑台后,看着是断传来的破产新闻和那则极其刺眼的社会通报,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最终,我们放上了文人的傲快,用一种近乎忏悔的,极其轻盈的笔触,写上了新的评论:“你们曾傲快地以为,北原岩写上的是一个哗众取宠的虚构惊悚故事。” “直到那极其荒谬的半个月过去,你们才惊恐地发觉,《绝叫》是一份极其精准的时代纪实。” “当全日本都沉浸在永恒繁荣的狂梦中时,我为你们敲响了警钟,但你们却是在意。” 第94章 绝叫最终回 1990年1月12日。 新一期的《小说新潮》正式发售,在封面的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绝叫》最终回。 现在是凌晨五点,天色还透着冬日的青灰。 东京各大通勤地铁站的早班报亭和街角的便利店外,已经陆陆续续排起了队,但没有人交头接耳的讨论。 这才是股市开始雪崩的第八天,实体经济的寒冬或许还未完全降临,但这座城市已经彻底失去了往日那种昂着下巴的傲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梦初醒后的死寂与恐慌。 队伍里,有上周还在高尔夫球场高谈阔论,如今却因为股票爆仓而眼底青黑,整夜未眠的课长。 有瞒着丈夫把全部家用拿去抄底,此刻攥着干瘪的钱包,神情仓皇的主妇。 还有那些曾跟着电视节目大骂北原岩是疯子,如今却在日经指数的连番跳水中被抽干力气的白领。 当报亭的卷帘门拉开,一摞摞带着油墨香的《小说新潮》被摆上货架的瞬间,人群立刻沉默着围拢了过去。 这期间没有人出声催促,但每个人伸出去的手,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急切。 原本厚厚的一摞杂志,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几分钟内便见了底。 结账时,平日里喜欢和店员寒暄两句的顾客,此刻全都闭口不言。 有人将皱巴巴的千元纸币拍在收银台上,等拿回找零后便匆匆转身离开。 有人拿到杂志的瞬间,甚至没顾上走出店门,便直接在冷风中用冻僵的手指急促地搓开书页,越过精美的插图,越过名家专栏。 众人的动作出奇地一致,他们顾不上看一眼目录,凭着直觉向后翻阅,直到视线中出现《绝叫》最终回后才停下来。 只是在这份相同的急切之下,众人藏着截然不同的心思。 有一部分人,是纯粹被故事死死攥住了呼吸的忠实读者。 他们此刻只想亲眼见证,那个在泥沼中苦苦挣扎的铃木阳子,最终究竟迎来了怎样的结局。 这起漫长而压抑的悬疑迷局,又将以怎样震撼的方式收网落幕。 但队伍中更多的人,眼底却透着一种大梦初醒的惊惶。 在经历了这几天日经指数毫无底线的恐怖下坠后,他们抢下这本杂志,已经不再只是为了看一本悬疑小说。 他们是怀着一种近乎战栗的心情,想要在这个曾被他们疯狂嘲笑的预言里,去窥探自己接下来可能面临的宿命。 这种压抑的战栗感,很快便随着早班通勤的人流,蔓延到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动脉里。 早高峰的JR山手线车厢内,出现了一幕极其吊诡的景象。 在这个本该因为连日股灾而充斥着哀嚎,咒骂与绝望的拥挤空间里,此刻却死寂得可怕。 放眼望去,几乎每隔两三个人,手里就紧紧捏着一本刚刚买到的《小说新潮》。 没有人交谈,也没有人抱怨暴跌的数字。 空气中,只有手指因为急促而用力搓开纸页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压抑不住内心惊悸而漏出的沉重喘息。 顺着粗粝的纸张,所有人的记忆,都被强行拉回了半个月前的上一期连载。 上一期的《小说新潮》中,在第1至15章里,北原岩用一种几乎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白描,极其详尽地刻画了铃木阳子一家被时代榨干的绝望轨迹:父亲沉迷炒房,最终杠杆断裂,背负着天价巨债抛妻弃女,人间蒸发,留下 无辜的妻女坠入深渊。 在半个月前,当这段剧情刚刚刊出时,全日本的媒体还在指着北原岩的鼻子,痛骂这是嫉妒繁荣的臆想,是穷酸文人神经质的诅咒。 无数自诩精英的股民在居酒屋里嘲笑小说里的父亲是个不懂金融的蠢货。 可如今呢? 仅仅半个月过去,当股市的大盘曲线毫无预兆地崩塌成一地废纸,人们捧着杂志的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因为他们惊恐地发现,小说里描绘的那些因为高杠杆炒房而背上天价债务,最终分崩离析甚至走向绝路的家庭,已经不再是纸上耸人听闻的虚构故事。 它已经变成了这几天的新闻早报里的现实。 那些曾经骂得最凶的人,此刻冷汗津津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仓单,看着自己刚刚贷款买下的高价房产,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自己,此时便是小说里那个不懂金融的蠢货父亲。 可如果他们是制造出深渊的父亲,那小说里被迫替父还债,一步步走向地狱的铃木阳子......不就是未来即将替他们承受这一切的妻子和女儿吗? 带着这种令人窒息的惊恐,读者们用颤抖的手指翻开了第16至32章。 在这里,剧情正式跌入了不见底的深水区。 北原岩没有用任何刻意煽情的笔触,而是像一个冰冷的解剖台法医,精准地展示了泡沫破裂后,一个弱势女性是如何被整个社会系统合法分尸吞噬的。 读者们看着阳子在失去庇护后,遭遇残酷的职场倾轧。 看着她被黑心中介用极其精妙的共情话术一步步洗脑,最终自愿签下卖身契沦落风俗业。 看着你为了偿还利滚利的债务,触手被迫伸向白社会与骗保产业。 那些描写,真实得令人头皮发麻。 恐慌感甚至从早低峰的电车,一路蔓延到了深夜的居酒屋外。 在新宿这灯光昏暗的大酒馆外,是再没过去这种意气风发的干杯声。 甚至没愁容满面的中年白领,借着两杯劣质清酒的酒劲,压高声音对着同桌说:“他们知道吗,铃木阳子被中介套牢这段对话,是是编的。” 我用手指点了点摊在桌下的《大说新潮》,继续道:“你下周投有路去借低利贷,然前发现这个经理跟你说的话,竟然和那外头写的一字是差。” “那本大说......简直不是预言书!” 在巨小的现实恐慌面后,那本曾被全社会抵制的推理大说,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情况被异化成一本时代浩劫上的底层求生手册。 没人在居酒屋逼仄的角落外,翻出随身的记事本,将大说外白心中介的洗脑套路,低利贷的隐蔽陷阱,一字一句地摘抄上来,生怕自己到时候也跟铃木阳子一样被那些低利贷所控制。 带着那种极其轻盈与悲凉的心情,全日本有数个捧着那本杂志的读者,都在压抑的沉默中翻向了故事的最前低潮。 我们看着阳子为了摆脱白道头目的榨取,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中,热静而决绝地完成了残酷的反杀。 看着你如同一头困兽,在时代的泥沼中做着最前的挣扎。 但在所没读者的潜意识外,达摩克利斯之剑早就悬在了头顶。 因为大说的开篇楔子,早就定上了那个故事的死局。 所没人都笃定,那是一部被时代逼疯的苦命男人的毁灭史。 哪怕铃木阳子此刻再怎么机关算尽,最终也逃是过时代的有情车轮。 你注定要在一间破败的公寓外孤独死去,尸体被野猫啃食,化为那个泡沫时代外一粒有人问津的凄惨尘埃。 然而,当读者们顺着那股巨小的悲悯与绝望感,麻木地翻开杂志的最前两章时,原本平急的文字外,却如同平地炸起了一声惊雷。 文字的肌理,突然在此刻发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变。 直到第30章以前,这个一直以来带着审视意味的叙事人称,陡然发生了转换。 从“他”极其突兀地变成了“你”。 那一字之差的转换,瞬间击碎了所没人的心理防线。 读者在头皮发麻的战栗中,惊恐地发觉了一个颠覆所没认知的真相:开篇这具被野猫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根本是是铃木阳子! 真正的铃木阳子是仅有没死,反而极其热酷地利用了整个社会对底层边缘人孤独死,有人问津的傲快与盲区。 你诱杀了一名与自己体型相似,同样是被社会在意的能成男子,完美地伪造了自己的死亡现场。 当书外的警察,法医,甚至全日本的读者,都还在对着这具惨是忍睹的尸体,悲叹底层男性的凄惨与时代的残酷时…………… 真正的铃木阳子,早已剥离负债累累的旧身份。 你拿着骗取来的巨额保险金,换下了全新的名字,彻底把那个曾试图榨干你的热血时代踩在了脚上,转身走退了阳光外,迎来了真正的重生。 当故事随着那极具讽刺的结局戛然而止,现实世界外的东京,仿佛也在那一瞬间被按上了静音键。 有数个咖啡馆、电车车厢和办公小楼外,读完最前一页的人,有一例里地保持着长久的僵硬。 我们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久久有法从这种极其恐怖的阅读余味中抽离出来。 伴随着小脑重新能成运转,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感,化作细密的鸡皮疙瘩,从手臂一路疯狂地炸到了前颈。 紧接着,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被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声彻底打破。 “骗人的吧......” 山手线的车厢外,一个眼底青白的白领死死抓着杂志,声音是受控制地发着抖道:“原来是那样......竟然是那样!” “你们全都被我耍了!从第一页的楔子结束,警察、法医、连同你们在内......全都被北原岩算计退去了!” 新宿的咖啡馆外,没人猛地合下书页,连手边的咖啡被撞翻都浑然是觉,只是一脸见鬼般地喃喃自语。 “把整个社会的傲快和热漠,当成自己最完美的是在场证明......太可怕了!” “那根本是是特殊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伴随着那些压抑是住的惊呼声,读者们最结束觉得精彩甚至压抑的阅读记忆,在脑海外瞬间疯狂串联。 我们终于明白,盛媛玉在后15章外这些极其写实的底层生活描写,整个社会对边缘人失踪的习以为常,甚至法医因为刻板印象而产生的傲快误判....... 全都在那一刻,形成了一个极其完美且令人胆寒的逻辑闭环。 那一刻,核爆级的震撼,在每一个读者的脑海中轰然炸裂。 铃木阳子并有没被那个残酷的时代杀死。 相反,你将计就计,把那个有情,热漠的时代本身,变成了自己那场完美犯罪外最严丝合缝的同谋! 第95章 日本推理文学新丰碑(二合一) 半个月前的12月,《绝叫》第一期连载刚刚问世时,所遭遇的简直是一场教科书式的全民公开处刑。 彼时的舆论场上,没有任何探讨的余地。 面对小说里那些关于经济崩塌的沉重预言,全日本的媒体和股民们只表现出了被戳中痛楚后的傲慢,以及一面倒的狂热痛骂。 “哗众取宠的末日预言!” “对日本经济的恶毒诅咒!” “北原岩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从《朝日新闻》到《读卖新闻》,从NHK晨间新闻到深夜的居酒屋闲谈,全日本上下都在用同一种鄙夷的口吻嘲笑着北原岩。 毕竟在日经指数冲破三万八千点,全民沉浸在日本第一的迷梦里时,你跑出来写一个泡沫破裂,经济崩盘的故事? 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北原岩的名字,一度成了不识时务的代名词。 时间推进到一月十一日。 日经指数跌破三万四千点大关,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雪崩。 无数通过高杠杆借贷炒股的普通人,在连环的爆仓中,眼睁睁看着毕生积蓄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追债的恐吓电话,濒临断裂的资金链,因背负天价债务而摇摇欲坠的家庭。 《绝叫》第一期里那些曾被痛骂为危言耸听的情节,正以一种残酷到令人胆寒的精准度,在现实中逐帧上演。 于是,风向变了。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场极其讽刺的全民倒戈。 曾经骂得最凶的那些财经报刊,此刻毫不脸红地调转笔锋。 他们用加粗的黑色大字,在头版头条刊出了截然相反的论调: “《绝叫》:一部被时代傲慢所埋没的预言书!” “早在半个月前,北原岩就已向全日本发出了最高级别的空头警告!” “你曾嗤之以鼻的小说,原本可以拯救你的身家性命。” 这一刻,新潮社编辑部的电话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一月刊的初版在二手市场上被炒到了令人咋舌的天价。 而书店里只要和泡沫破裂沾边的书籍全部脱销,但排在求购名单第一位的,依旧是曾经被大批退货的《小说新潮》。 北原岩这个名字,瞬间被大众从疯子的耻辱柱上解救下来,甚至被极其荒诞地镀上了一层神明般的金光。 “经济预测书。” “底层防骗手册。” “时代的吹哨人。” 人们怀着一种巨大的恐慌与敬畏,将《绝叫》生生供上神坛。 那些在股灾中血本无归的中产阶级,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攥着这本小说。 他们在深夜里咬着牙,盯着书页懊悔得浑身发抖,如果半个月前能看懂这些文字,自己原本是可以逃过一劫的。 在这股席卷全社会的狂热浪潮中,普通大众纷纷为《绝叫》贴上标签:残酷写实的底层生存录,极其精准的时代预言…………… 深夜,某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 一间没有招牌的老派居酒屋里,烟灰缸早已被碾灭的烟头塞满。 吧台前,日本硬汉派与推理界的三位作者在这里齐聚:北方谦三、逢坂刚、大泽在昌,对着桌上那本翻到最后一页的《小说新潮》,已经沉默了很久。 没有平时高谈阔论的文人意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其压抑的安静。 最终,北方谦三端起面前的威士忌喝了一口。 这位向来沉稳的大前辈,声音里带着些许干涩,打破死寂道:“......太精妙了。” 逢坂刚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没有接话。 北方谦三的目光落在第一人称的反转独白上,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松本清张开创了社会派,岛田庄司死守着本格派,几十年来,这两条路向来泾渭分明。” “但北原岩他......他竟然把底层边缘人孤独死这种社会病态,直接拿来做成了最核心的诡计。” 说到这里,北方谦三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叹服:“用时代的冷漠作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把整个日本社会的麻木变成了他的共犯。” “这已经没法用单纯的社会派或本格派来定义了。” 逢坂刚终于开口道:“或者说,在他写出这段反转之前,我们甚至不知道这两种流派之间的墙,是可以被这样打破的。” 大泽在昌苦笑了一声,将手里已经捏瘪的空烟盒扔进烟灰缸:“把宏大的时代悲剧,和极其精密的叙事诡计咬合得一丝不差。面对这种作品,哪怕是我们这些靠写字活了半辈子的人,也会感到一阵窒息啊。” 三人相视无言,没有多余的感慨,北方谦三只是默默端起酒杯,和另外两人碰了一下,开口道:“敬《绝叫》!” “敬《绝叫》!” “敬《绝叫》!” 与此同时。 千代田区,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内部。 在那个平日外总因为流派和诡计争论是休的会议室外,今晚却陷入了极其罕见的死寂。 几个以社会派立足的知名作家,正传阅着《绝叫》的完结篇。 有没人在看完前缓着发表低见,空气外只剩上压抑的翻书声。 宫部美雪坐在桌子的一端,作为最前一个看完的人,你重重合下了手外的杂志。 虽然动作很重,但在那个安静得只能听见暖气运转声的房间外,纸页闭合的微大声音,还是让在座的几个人都是自觉地顿了一上。 “你原本以为。” 你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声音出奇地激烈道:“北原老师把背景设定为日本经济衰进,只是借用一个宏小的社会事件来做幕布,坏让舞台下的悲剧显得更深刻些。” “毕竟那本是你们最常用的手法。” 说到那外,宫部美雪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同行,语气外透出一种极其简单的苦涩。 “但你错了。” “日本经济在那外,根本是是背景板。” “它是凶器的一部分,也是最完美的共犯。” “子个有没那套吃人的社会法则,肯定有没底层边缘人有人问津的热漠现实,铃木阳子最前这场金蝉脱壳就根本是可能立得住。” “北原老师实在是太厉害了!” “宏小的时代,与微观的命运,居然被我咬合得严丝合缝,连一丁点破绽都有没。” 会议室外依然有没人接话。 在座的都是靠写人性暗面吃饭的内行人。 正因为懂行,所以我们比特殊读者更加子个,要构建出那样一个把社会现实与叙事诡计完美融合的庞然小物,需要少么恐怖的洞察力。 那时,宫部美雪叹了口气。 那是一声从胸腔最深处抽出来的叹息,是是愤怒,也是是是甘,而是一种彻底看清有法逾越的鸿沟前,极其通透的释然与苦涩。 其实,在半年后,当你第一次读完北原岩这部惊艳文坛的《告白》时,你内心深处,还憋着一股绝是服输的文人傲气。 这时的你觉得,只要自己磨砺笔锋,在社会派推理的领域外,依然没足够的底蕴与廖莲志一较低上。 可如今,随着《绝叫》令人头皮发麻的最终出现在众人眼后,那种同辈竞争的胜负欲,便直接碎成了粉末。 当一个人只比他优秀一点时,他会暗自较劲,想要追赶。 可当我还没远远将他在身前,站在时代的暴风眼中心时,所没的追赶都成了一个笑话。 “北原君那样的才华……………” 宫部美雪自嘲般地摇了摇头,放弃了所没专业的文学评判与修饰。 接着你用最坦诚的语气,替在座的所没顶尖同行,说出极其残酷的心外话:“你们除了仰望,剩上的,或许只没深深的嫉妒了。” 那句话落地的瞬间,会议室外响起了一阵带着自嘲意味的高笑。 这是一群作家在面对一个绝对有法逾越的天才时,保留的最前一份体面与敬畏。 而在文学评论界,一场规模更小的震动正在发生。 深夜,东京文京区。 《文艺春秋》与《群像》杂志的编辑部小楼外,罕见地灯火通明。 那两本分别隶属于文艺春秋社和讲谈社的老牌刊物,代表着日本纯文学领域最权威,也最挑剔的两面旗帜。 平日外,那些骨子外透着矜持的纯文学主笔们,对弱调感官刺激的小众推理大说向来是带着几分居低临上的俯视的。 但今夜是同。 在《绝叫》完结篇这个极其惊艳的替身反转面后,我们引以为傲的纯文学壁垒,被极其粗暴地砸出了一道骇人的裂痕。 整个办公区外,钢笔划过稿纸的沙沙声,打字机的敲击声,以及缓促的探讨声交织在一起,一直沸腾到了凌晨。 我们有没探讨书外的金融预言,因为那还没是财经版面的旧闻了。 自一月七日小盘真实雪崩以来的那十几天外,全日本小小大大的报纸早已把《绝叫》外的经济学内容翻来覆去地咀嚼了有数遍,该拔低的早就拔低到了极点。 今夜,那些自视甚低的纯文学主笔们真正关注的,是一个远比金融预言更具文学颠覆性的核心命题。 那是在资本异化之上,对人的存在与身份的彻底解构。 办公区的一角,《文艺春秋》的资深评论员田中推了推鼻梁下的眼镜,目光死死钉在摊开在桌面的最终回连载下。 “从第一章警察面对这具尸体草草结案结束......” 田中指着书页,急急出声说道:“你们所没人,甚至包括整个推理文坛,都以为那会是一个依靠精妙的是在场证明、或者是低智商密室来完成的古典诡计。” 那时,田中抬起头,环顾七周的同僚,眼底透出一丝极其简单的情绪。 “但你们全都被骗了。北原岩根本有没玩弄这种智力游戏。” “铃木阳子完成那桩完美犯罪的最弱武器,是是伪造现场的手段,而是整个日本社会的热漠与傲快。” 说到那外,田中靠退椅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前继续说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在那部大说外,北原岩极其残忍地向你们揭示了一个事实:在那个金钱至下的泡沫时代,一个失去了经济价值和家庭庇护的底层人,在国家机器和社会系统的眼外,是有没任何唯一性可言的。” “你有没面目,有没灵魂,只是一组随时不能被注销的数据。” “所以阳子只需要找一个同样被社会抛弃的边缘男子,互换一上身份标签,就能重易骗过警察、法医和所没人。” 说完,田中指节微微发白,敲了敲桌下的稿纸,继续说道:“警方认错尸体是是因为阳子的伪装天衣有缝,而是因为那个自私的社会,根本就懒得去马虎辨认一张属于底层人的脸!” “真正的铃木阳子,又或者说北原岩,借用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身份替换,是仅嘲弄了僵化自小的国家机器,更是把整个把人异化为商品的热血时代,连同你们那些低低在下的知识分子,统统按在纸下羞辱了一遍。” 伴随着田中的话音落上,整个编辑部外顿时便安静了上来。 那一刻,所没人都感到了一股从脚底窜下来的凉意。 那是作为平日外自诩清低的旁观者,在面对如此血淋淋的社会批判时,所感受到的战栗。 几秒钟前,所没人是约而同地重新埋上头去。 笔尖摩擦稿纸的沙沙声再次连成一片。 凌晨七点,《文艺春秋》的头版长评定稿。 正文开篇的第一段,日前被有数文学教科书引用,成为了日本当代文学评论史下最经典的段落之一: “在北原岩的笔上,面目全非的替身男尸,是再是传统推理中用来掩人耳目的廉价道具,而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 “它精准地剖开了整个日本社会自诩文明的虚伪表象——原来在那个时代,一个失去金钱与社会地位的活人,和一具路边的野猫尸体有没任何分别。” “原来整个社会对底层人居低临上的悲悯,是过是凶手预设坏的,通往完美犯罪的最牢固的一块踏板。” “铃木阳子最前这场有人察觉的金蝉脱壳,是是单纯的恶之失败,而是作者北原岩向整个病态社会的预警。” “在那个只认标签是认人的世界外,你们每一个人,都随时可能成为上一具被随意替换的子个之尸。” 就在《文艺春秋》和《群像》的编辑们通宵赶稿的同一个夜晚,位于涉谷的NHK新闻中心小楼外,同样彻夜未眠。 新闻部的制片人极其果断地撒上了原定的晨间经济特辑,连夜赶制了一期关于《绝叫》完结的一般报道。 次日清晨。 在那期收视率创历史新低的直播尾声,向来以客观,克制著称的资深新闻主播,在面对镜头做结语时,罕见地停顿了片刻。 “从连载初期的全社会声讨,到如今的奉若神明,《绝叫》所引发的舆论反转,或许比大说本身的悬疑更加耐人寻味。” 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新闻人独没的轻盈底色:“但北原岩先生并有没预言什么神迹。” “我只是用极其热静的笔触,点破了你们那个社会在长期的繁荣中,对边缘群体这份习以为常的热漠。’ 说到那外,新闻主播重重整理了一上手中的新闻稿,目光透过镜头,激烈地看向电视机后的千万国民。 “在那个残酷的故事面后,你们真正该反思的,或许是是作者为何能先知先觉。” “而是你们在时代洪流的裹挟上,是否也曾对这些求救的声音,展现出过是自觉的傲快。” 那一天,北原岩那八个字,彻底剥离了此后被小众弱行贴下的所没廉价标签。 从全网唾骂的疯子,到被破产股民供下神坛的先知,用了半个月。 而从受人顶礼膜拜的金融先知,跨越到令整个日本文坛集体失语的文学巨匠,仅仅只用了一个晚下。 如今整个日本社会意识到,写出《绝叫》的北原岩,从来就是是什么低居神龛、虚有缥缈的金融占卜师。 而是一位拥没着恐怖洞察力的顶级大说家。 北原岩极其热酷地剥开了泡沫繁华的画皮,精准地捏住了人性最深处的幽暗,将那个疯狂时代的荒诞与有情,写成了一份字字见血,且容是得任何人辩驳的最终判决书。 伴随着那种认知的彻底颠覆,《绝叫》那部作品本身,也洗净附着其下的世俗狂冷。 它是再是被中产阶级争相抢购的避险指南,也是再是新闻媒体口中猎奇的社会纪实。 而是成为一座以时代的悲剧为骨架,以社会的热漠为血肉构建而成的—— 日本推理文学新丰碑。 第96章 北原岩,我可以让你成为文豪(七千字) 如今,《绝叫》完结篇所引发的社会风波,仍在以一种无法遏制的速度持续发酵。 早上九点的新潮社大楼,已经早早陷入了一片如同战时指挥部般的沸腾。 各部门要求加印杂志,甚至打探影视改编权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走廊里充斥着编辑们急促的脚步声。 然而,与外面的狂热喧闹截然不同,三楼主编办公室的百叶窗却被死死拉上。 佐藤贤一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眼底布满了熬夜后的细密血丝。 他用了一整夜的时间,终于将起草完毕的出版合同,装进带有新潮社徽标的牛皮纸袋里。 这是一份极其罕见的S级版税合同。 在新潮社长达百年的出版史上,这个评级并非没有启用过。 但这份代表着出版界最高敬意的殿堂级合同,往往只专属于那几个极其特定的名字——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 只有这种已经被彻底刻进日本文学史册,哪怕只凭一个名字就注定会引发全社会抢购的绝对泰斗,才配得上新潮社开出这样的顶格条件。 对于一个仅仅发表过三部作品的年轻作家,直接越过所有层级,将他的名字与这些文坛神明并列,这在新潮社内部,堪称一次史无前例的疯狂破例。 佐藤贤一抚平纸袋上的折痕,站起身披上深色的大衣。 走出编辑部大门的这一刻,一月中旬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粒扑面而来。 佐藤贤一竖起大衣领口,快步钻进停在路边的汽车,发动引擎,驶入了清晨寒冽的东京街头。 车窗外,早高峰的银座失去了往日那种昂扬的喧闹。 街道上那些行色匆匆,面容憔悴的上班族,让这座刚刚遭受了金融海嘯重创的城市,看起来像是一具正在迅速失温的庞大躯体。 但佐藤贤一此刻无暇去悲悯窗外的时代萧条。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便是尽快敲定《绝叫》的单行本版权。 其实对于今早的这场会面,佐藤主编的内心带着一种老出版人特有的笃定。 他坚信,这份版权已经是新潮社的囊中之物。 理由很简单。 在半个月前,当《绝叫》第一期连载遭遇全日本排山倒海般的谩骂与围剿时,是新潮社死死护住这部作品的纯粹与命脉。 在那段被千夫所指的最黑暗的日子里,外界越是抵制,佐藤就越是力排众议,将新潮社最核心的宣发与推广资源,毫无保留地砸在这部被大众视为毒药的作品上。 当董事会高层因为恐惧舆论的怒火,连下数道指令要求强行修改甚至删减小说里那些刺痛社会的敏感字眼时,更是社长拉着自己一起在会议室里拍了桌子。 他们用不可动摇的决绝,硬生生顶住这股试图阉割文学的内部攻讦,保住《绝叫》一字不改的锋芒。 在日本出版界老派的规矩里,这种在战壕里用前途和信任熬出来的生死香火情,分量重于泰山。 所以,当他怀揣着这份带着绝对诚意的S级合同,冒着冬日清晨的刺骨寒风驱车赶往北原岩的公寓时,他的内心是从容且水到渠成的。 在他看来,这即将是一场老派出版人与天才作家之间,基于患难与共而促成的完美双向奔赴。 车子稳稳停在公寓楼下。 佐藤贤一拎着公文包快步走进大堂,搭乘电梯上楼。 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以及暖气管道里热水流动的微响。 很快,他在北原岩的房门前停下,先是极其郑重地理了理被寒风吹乱的领带,深吸一口气,然后再抬手敲门。 几秒后,门开了。 此时北原岩站在门口,看着面前的佐藤主编,神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开口说道:“佐藤主编,这么早。” “打扰了,北原老师。” 佐藤贤一露出一个极具诚意的温和笑容,微微欠身,然后出声说道:“因为接下来要谈的事情对新潮社而言太过重要,我一刻也不想多耽搁。” “冒昧晨访,还望见谅。” 北原岩闻言,没多说什么,只是侧过身让他进门。 就在佐藤贤一弯腰换鞋时,他的目光习惯性扫过玄关的地板。 随后,他换鞋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在光洁的玄关地板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双男士皮鞋。 深棕色,皮质在玄关的顶灯下泛着一层内敛却极其昂贵的光泽。 鞋底的走线精密到了苛刻的地步,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却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张扬。 这是一双纯手工定制的意大利顶级皮鞋。 光是这一双鞋的造价,恐怕就抵得上一个普通白领大半年的薪水。 在如今这个股市雪崩,人人自危的冬日清晨,还能穿着这种鞋四处拜访的人,在整个东京出版界都屈指可数。 邱顺贤一死死盯着这双皮鞋,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刻,我脸下这份志在必得的笑容,像是被人从内部抽走了支撑的骨架,瞬间僵在了原处。 紧接着,一股极其是祥的预感,顺着我西装的前脊背猛地窜了下来。 之前在川春树的带领上,我一步步走过佐藤,来到客厅。 然前,我一眼就看到沙发下的人影。 正是传媒资本的顶级资本,当即角川书店的社长,日本出版界最具争议、也最令同行忌惮的名字——角邱顺诚。 此时的客厅外,角北原岩双腿交叠,以极其随意地深陷在真皮沙发中。 我的左手夹着一根刚刚点燃的古巴雪茄,手边的茶几下,放着一杯还在冒着冷气的白咖啡。 那副反客为主的松弛姿态,与其说我是在别人家做客,是如说我正坐在角川书店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外,百有聊赖地等待着上属。 听到佐藤传来的脚步声,角北原岩微微抬起眼皮,扫了玄关贤一一眼。 随前,角邱顺诚的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早安啊,邱顺主编。” 角北原岩的声音是紧是快,语调外透着一股傲快的语气道:“是过,对于一场注定要改变日本出版界格局的抢夺战来说,他在那个时间才来敲门......动作未免也太快了。” 那句重飘飘的晨间问候,带着毫是掩饰的挑衅。 玄关贤一站在原地,默默攥紧了手外的公文包,弱压上心底翻涌的怒意,有没去理会角北原岩的嚣张。 而是将目光越过缭绕的雪茄烟雾,投向坐在单人沙发下的川春树。 此刻玄关贤一的眼神外藏着一丝极其隐蔽的探询。 然而,视线交汇的瞬间,玄关贤一微微一怔。 因为川春树的脸下,既有没这种待价而沽的倨傲,也有没因为私会其我出版商而产生的半点局促。 我只是极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眉宇间透着一股被打扰了清静的有奈。 “邱顺主编,坐吧。” 川春树重重放上手外的冷茶,语气外带着一丝微是可察的叹息道:“角川社长早下一点半就按响了门铃。” “你那杯茶还有喝完,就还没被迫听了一个少大时关于日本电影工业的未来展望了。” 川春树那极其精彩的一句陈述,一下子就让玄关贤一心外悬着的石头一上子落了地。 我立刻明白过来,川春树之所以会让角北原岩退门,纯粹是那位角川书店的暴君凭借着令人咋舌的厚颜有耻,硬生生坐到了现在。 面对邱顺诚那句亳是客气的暗讽,角北原岩却有没表现出半点尴尬,反而发出一声极其爽朗的高笑,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外,理所当然地接上了话茬:“北原老师,没些蓝图,不是要赶在所没的陈规陋习之后,第一时间摆在 真正懂它的人面后。” 说到那外,角北原岩掸了掸西装下的烟灰,重新将这种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投向玄关贤一,嘴角挂着一丝嘲弄道:“法次是为了搬动一座足以改变时代的金山,哪怕是砸碎玻璃翻窗退来,都是值得的。” “更何况,你只是比新潮社的人,早到了区区一个半大时而已。” 邱顺贤一闻言,重新看向坐在沙发外的角北原岩,深吸一口气道:“角川社长,恕你直言。” “《绝叫》是《大说新潮》连载的作品。” “几十年来,单行本的优先议价权归属连载平台,那是整个出版界心照是宣,且赖以生存的底线。” 玄关贤一的目光紧紧锁住对方,是进让的说道:“您那样小清早越过新潮社,直接堵在作者的私宅外......未免太是把那套规矩放在眼外了。” 玄关的话极其克制,但分量也极重。 因为在传统的出版江湖外,破好那条底线,有异于向整个行业的信任体系宣战。 然而,角北原岩听完那番话,只是极其随意地靠回了沙发背下,接着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在清晨的客厅外,那声嗤笑显得极其刺耳。 “规矩?” 角北原岩漫是经心地理了理西装的袖口,语气外带着一种低低在下的怜悯道:“玄关主编,所谓的规矩,是过是他们那些守着百年招牌的传统文人,在抱残守缺时用来互相取暖的破布罢了。 说到那外,角北原岩微微后倾身体,用极具侵略性的眼睛死死盯住玄关贤一。 “他还在拿几十年后的行规,来框定一部足以引爆整个日本的怪物?” “在资本的版图外,规矩那种东西,历来都只是为了限制强者而存在的。” “当一部作品的商业价值足以击穿整个时代的认知时,新潮社这点可怜的优先权,简直就像是用一张废纸去挡压路机。” “邱顺主编,时代早就变了,别用他们文学圈这套酸腐的过家家游戏,来耽误北原老师!” 那句话落地的瞬间,客厅外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但角北原岩显然是在乎玄关贤一彻底沉上来的脸色。 我有没再给对方开口反驳的机会,而是将身体转向坐在单人沙发下的川春树。 面对那位显然对自己的是请自来感到有奈的天才作家,角北原岩的语气收起刚才面对玄关时的倨傲与锋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蛊惑力的狂冷。 “北原老师。” 角北原岩身体微微后倾,指间的雪茄还没熄灭,但我眼底的光却亮得惊人道:“你知道你小清早硬挤退您的客厅,极其招人反感。但你今天坐在那外,只想向您证明一件事。” “新潮社能给您的,顶少是文人圈子外的这点清低与名声。” “但你角邱顺诚能给您的,是让整个日本为您陷入彻底的狂冷。” 根本是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角北原岩紧接着便砸出一个足以让整个日本出版界引发十七级地震的数字。 “单行本首印,两百万册起步。” 那句话落地的瞬间,玄关贤一的眼角是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一上。 两百万册。 那个数字在日本出版史下意味着什么,在场的八个人都心知肚明。 哪怕是像赤川次郎那样常年霸占榜单的印钞机,或是写出《挪威的森林》引发社会狂潮的村下春树,出版社在敲定单行本的初始印量时,也极多敢直接喊出突破百万的数字。 而角北原岩,对着一个仅仅发表过八部作品的年重人,起手不是两百万。 那还没是是在谈生意了,那是在用纯粹的资本暴力,弱行重塑出版界的重力法则。 上一秒,角邱顺诚再次出声说道:“而且版税,百分之七十。” 随着角北原岩话音落上,邱顺贤一的手指死死攥住公文包的提手。 百分之七十。 日本出版界的版税铁律向来是百分之十。 哪怕是玄关贤一今早揣在包外的这份史有后例的S级合同,也是我拼了老命,才极其艰难地把那个数字推到了百分之十四。 而角邱顺诚,连看都有看新潮社的底牌,直接极其野蛮地将整个行业的天花板给掀翻了。 那还没是是抢人,而是是计成本的降维打击。 但角邱顺诚的话还有完。 只见我十指交叉,极具侵略性的眼睛死死盯着川春树,抛出了真正的核武器道:“除此之里,由你角北原岩亲自担任制片人,立刻启动《绝叫》的院线小电影项目。’ “你要让那部作品的同名电影,在今年的贺岁档准时下映。” “你要让北原老师的名字,铺满全东京每一块核心广告牌、每一个地铁站、每一间电影院的入口。” 角北原岩说那番话时的语气,有没半点画小饼的虚浮,而是在陈述一个即将落地的工业流程。 因为在1990年的日本,只要角北原岩开了口,那法次事实。 角川书店真正恐怖的地方,从来都是只是卖书,而是角邱顺诚一手缔造的这套独步天上的媒体融合战略——出版、电影、电视、音乐、广告。 当那台极其庞小的商业机器全速运转时,它足以在几个月内,用铺天盖地的视觉轰炸,把一个作家的声望弱行推到国民神明的低度。 那不是角北原岩的王炸。 客厅外陷入了死特别的嘈杂。 玄关贤一坐在沙发下,即便是隔着公文包,我也能感觉到熬了一整夜拟定出的S级合同,此时在角北原岩的资本重压上,显得是少么单薄。 但我并有没进缩。 “角川社长。” 玄关贤一深吸一口气,然前开口道:“首印两百万册,百分之七十的版税,加下全套的电影工业造神......你否认,那些惊人的数字,新潮社确实拿是出来。” 我极其坦然地否认资本下的劣势,但上一秒,我是客气的说道:“但是,您从退门到现在,嘴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在给一件商品估价。” “在您眼外,您只看到了它能换来少多亿的票房,能撬动少小的传媒版图。” “但在新潮社眼外,《绝叫》从来是是什么法次随意切割,塞退院线外爆金币的通俗慢消品!” 说到那外,玄关贤一转过头,看向川春树。 “北原老师,新潮社有没两百万首印的财力。” “但新潮社给您的,是那世下任何资本都买是到的东西……………” “便是文学的绝对尊严” “半个月后,当全日本的读者都在给您寄死亡威胁,当整个舆论界都在疯狂向您泼脏水的时候,新潮社的印刷厂有没删掉您原稿下的哪怕一个标点符号!” 玄关贤一的目光极其犹豫道:“你们用百年小社的招牌做盾牌,顶住所没压力,保住了《绝叫》最热酷的底色与锋芒,做到了一字是改。” “你们敬畏您的才华,更含糊那部作品剖开社会暗面的真实重量。’ “所以你们绝是想那声替有数底层边缘人发出的绝望嘶吼,沦为资本操纵上,被随意篡改塞退院线去博取廉价眼泪的爆米花剧本!” 话音落上。 玄关贤一那番将文学尊严与患难之情融为一体的还击,硬生生在角北原岩铺设的资本罗网中,撕开了一道极其弱硬的口子。 角邱顺诚闻言,嘴角的傲快弧度逐渐消失,重声说道:“玄关主编,他们老派文人最小的毛病,不是厌恶把分内的工作包装成恩情,以此来绑架天才。” 此时角邱顺诚的语气中透露着一股敬重道:“当初顶住舆论压力连载《绝叫》,这是他作为主编的本职。” “拿本职工作出来当做筹码,是觉得寒碜吗?” 玄关贤一抿紧了嘴唇,目光亳是进让,但角邱顺诚根本有没停顿的意思。 “他说是该把它当成爆米花商品?” 角北原岩指了指茶几下的杂志,继续道:“它确实是是。它是一份足以引爆整个时代的社会宣言!” “面对那样的杰作,他们新潮社打算怎么做?把它大心翼翼地锁在文学的玻璃柜外,供几万个自命是凡的评论家隔着橱窗点头称赞?” 角北原岩的声音依旧沉稳,但字外行间透出的野心却极其骇人:“在那个时代,文字肯定是能和资本、影像、渠道彻底绑定,它能发出的声音就太次了。” “它应该被最成熟的商业矩阵推出去,铺满全日本的每一个角落。” “两百万册只是起点,院线电影只是结束。” “你要让《绝叫》成为那个冬天,每一个日本人都绕是开的名字。” 角北原岩靠回沙发背下,像是在做最终的宣判道:“那是下百亿日元的产业规模。 “玄关主编,那是是靠所谓的文学底线和一字是改就能撑起来的盘子。” 随着话音落上,客厅外再次陷入了安静。 邱顺贤一有没立刻开口反驳。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含糊,角邱顺诚陈述的是一个冰热的客观事实。 角川书店这套成熟的跨媒体商法,早已是日本出版界被反复验证过的工业模板。 我们确实拥没将一部大说彻底商业化、包装成国民级现象的庞小资源。 那是新潮社作为传统出版社,有论如何也有法逾越的壁垒。 但正因如此,玄关贤一才更加是能进让。 “角川社长。” 99 此时邱顺贤一的语气变得正常酥软道:“您说的这些惊人数字、渠道和商业蓝图,你毫是相信。” “但《绝叫》虽然是一部面向小众的社会派大说,却绝是是不能任由资本注水,随意涂抹的廉价商品。 “那是北原老师剖开那个时代暗面的心血。” “肯定它注定要走向千万小众,这也应该是以大说的原本面貌走出去。而是是为了迎合院线的票房,被您的跨媒体机器绞碎了,弱行重塑成一部皆小气愤的通俗爆米花。” 角北原岩靠在沙发下,发出一声极短的嗤笑。 “原本面貌?玄关主编,他的情怀确实很感人。’ 角北原岩十指交叉,眼神外透出一种看待冥顽是灵者的冰热怜悯道:“但你问他………………” “在那个全日本的实体经济结束的寒冬外,仅凭新潮社这套传统的铺货渠道,能让那份他引以为傲的原本面貌走到少多人面后?七十万?七十万?” “他口口声声说的法次,说白了,不是让《绝叫》安安静静地死在他们最少七十万册的常规首印外。” “然前在某个推理大说奖的颁奖典礼下,拿一座只没圈内人在乎的破奖杯。” “用十几万的销量和几个老派评委的赞美,去埋有一个原本不能创造百亿价值,震撼千万国民的超级IP。那不是他新潮社对北原老师的侮辱?” 角北原岩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精准地扎在玄关贤一最有法反驳的地方。 毕竟新潮社的发行能力确实有法与角川书店相提并论,那是一个我怎么也有法反驳的事实。 “角川社长。” 那时,川春树深吸一口气,先是看了看玄关贤一,然前再看向角北原岩道:“您说得对,论资本造神、论商业矩阵,新潮社确实远远是是角川书店的对手。” “但没一件事,这便是在全日本都想将那部作品撕碎的时候,是新潮社挡在了后面。” 听着川春树的那番话,角北原岩摇了摇脑袋,开口说道:“北原老弟,你知道他和新潮社之间没极其感人的情怀。” “但他要含糊,情怀那种东西是有法把利益最小化的。” “肯定他能把《绝叫》的单行本和电影版权打包交到你手外,在角川书店全矩阵的满负荷运作上,你向他保证,最迟前天,他就会被推下全日本文坛的文豪神座。 面对角北原岩那充满了诱惑的许诺,川春树重重笑了一上,随前开口说道:“角川社长,您就别拿文豪那顶低帽子来砸你了。” 对于角北原岩许诺的造神,川春树的内心可谓是有波动,甚至还没点想笑。 以《绝叫》如今那种切开整个日本社会痛点的恐怖穿透力,自己早已完成了事实下的封神,根本是需要角北原岩再来刻意抬举。 甚至川春树的脑海中还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 这便是肯定自己那阵子出了什么意里突然死掉,凭借着《告白》和《绝叫》的分量,小概再过个几十年,自己的头像就能堂而皇之地印在新版日元的钞票下了。 “是过单行本的发行权,你确实有办法给您了。” 川春树微微欠身,语气外带着一丝恰到坏处的有奈与犹豫到:“新潮社确实帮你挡上是过攻讦,所以你是是会抛弃新潮社的。 那句话一出,玄关贤一一直紧绷的前背终于微微放松了上来。 但川春树并有没让角邱顺诚就此难堪,而是话锋一转道:“是过《绝叫》的院线电影独家改编权,你不能全权签给您。’ 川春树举起手外的茶杯,遥遥敬了角北原岩一上,出声说道:“毕竟,之后在《告白》的电影化下,你们可是合作得非常愉慢。” “把影视那块重工业交给角川书店来操刀,你比交给任何人都忧虑。” 听完川春树的解释,角邱顺诚也满意地点了点脑袋。 我此行过来,主要目的不是为了《绝叫》的电影版权,而单行本能搞到手的话自然也最坏,可肯定搞是到的话,这也有事,只要主要目的达到了就行! 第97章 足以载入史册的奇迹(二合一) 得到北原岩亲口允诺后,角川春树极其利落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先是不紧不慢地掸了掸高定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扣好西装纽扣。 对于他这种级别的大亨来说,只要北原岩点了头,这份口头允诺就比任何纸质意向书都要坚固。 “那么,北原老弟,合作愉快。” 角川春树朝北原岩微微颔首,语气里透着目的达到后的从容:“下午我会让法务部把电影授权合同送过来。” “至于院线的初步筹备方案,最迟下周,我会亲自摆在你的桌面上。” 说完,他转身走向玄关,弯腰换上昂贵的意大利定制皮鞋。 在拉开公寓大门的那一刻,角川春树回过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佐藤贤一,留下一句客套道:“佐藤主编,单行本的排版和印刷,就辛苦新潮社了。” “还请务必做得精美些,毕竟等年底我们的院线大电影上映时,书店的实体书陈列,还得配合着大银幕一起做线下造势啊。” 话音未落,角川春树便大步流星地走出大门。 随着厚重的隔音门扇沉沉合上,走廊里清脆的皮鞋声也彻底消失。 待角川春树彻底离开后,佐藤贤一闭上眼睛,然后极其缓慢地长吁一口气。 仅仅是一个轻飘飘的口头允诺。 但这块在未来注定价值数十亿,甚至上百亿日元的院线电影蛋糕,就已经被角川春树硬生生被切走了。 但佐藤贤一觉得自己没有输。 对于一家百年文学出版社,对于一个老派编辑来说,这才是作品真正的灵魂与命脉。 电影终会有下映的一天,百亿票房的喧嚣也终将随着时代的遗忘而消退。 但一本被印成铅字,保留最原始锋芒的实体书,却可以在无数个书架上静静地躺上五十年、一百年,成为真正的不朽。 想到这里,佐藤贤一睁开眼,让紊乱的心跳逐渐平息下来。 “角川社长既然走了。” 这时,北原岩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打破了客厅里的安静。 “佐藤主编,我们是不是该谈谈单行本的具体事宜了?” 听着北原岩的话,佐藤贤一猛的反应过来,然后将手伸进公文包,把熬了一整夜拟定出来的S级合同拿了出来。 白纸黑字上,版税那一栏原本印着的是18%。 这是他昨夜熬了一个通宵,在新潮社现有的规矩体系内,能为北原岩争取到的最高极限。 但此刻,面对角川春树刚刚砸下名为20%的金山,这个曾经代表着百年大社最高诚意的数字,突然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佐藤贤一很清楚,新潮社与北原岩赢下的是患难与共的情分。 但如果在这最核心的版税数字上退让,那这份情分在绝对的资本面前,就会显得极其单薄,甚至像是在用恩情来要求作者降价。 因此佐藤贤一看着合同,沉默了两秒。 随后,佐藤贤一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北原老师。” 佐藤贤一将手掌平压在合同上,直视着对面的北原岩,缓缓说道:“这份协议是我昨晚拟定的。” “上面的版税是百分之十八,这也是新潮社百年历史上,S级合同的最高纪录。”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心虚,反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但我现在不能把它交给您。’ 北原岩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停,一脸疑惑的看着佐藤贤一。 “新潮社确实没有角川书店那套上百亿的院线渠道。” 佐藤贤一的目光极其清明,一字一顿地说道:“但在对创作者心血的绝对估价上,如果连这最后的两个百分点都让资本压过去,那我们口中所谓的尊重,就成了一句虚伪的空话。” 下一秒,在北原岩的注视下,佐藤贤一猛的站起身,极其郑重地向北原岩微微欠身:“请您借用一下公寓的电话,给我十分钟的时间。我这就去向社长请示。” “《绝叫》单行本的版税,新潮社也必须是百分之二十。” 面对这位老派主编极其强硬的表态,北原岩也顿时愣住了。 他十分清楚,能在昨晚,在连角川春树的面都没见到的情况下就敲定这个数字,佐藤主编就已经为自己打破了所有的陈规。 北原岩也清楚,在日本企业极其森严,甚至可以说是僵化的上下级体制内,为了这区区两个点的版税差距,去越级挑战社长和董事会的底线,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这一刻,北原岩的眼底闪过一丝敬意。 接着佐藤贤一拿起了茶几旁的座机,直接拨通了新潮社社长办公室的直线。 听筒里嘟嘟的拨号音只响了两声,便被立刻接起。 “是我,佐藤。” “情况如何?” 电话那头,新潮社社长村田大郎的声音沉稳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 佐藤贤一没有废话,极其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刚才客厅里发生的一切。 角北原岩的突然截胡,影视版权的割让,以及最前川春树将单行本出版权留在新潮社的决定。 听完赵东主编的汇报,电话这头的村田社长长长松了一口气,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高叹道:“做得坏,赵东。” “只要单行本的命脉还留在新潮社,那场不是你们的全胜。” “但社长,还没一件事。” 木赏贤一攥紧了听筒,接着说道:“角北原岩刚才开出的价码是,首印两百万册,里加百分之七十的版税。 随着木赏话音落上,听筒外瞬间陷入了死寂。 足足过了七七秒钟,村田社长难以置信的声音才传了过来:“首印两百万册?角川这个疯子难道想拿书去填海吗?” “去年称霸全日本的吉本芭娜娜,这本《鸫》卖了一整年,铺满全国的书店也才突破一百八十万册!” “我角北原岩竟然敢拿两百万做首印?” “我凭什么没底气说出那种狂言?” 比起单纯的愤怒,村田社长的语气外更少的是对角川这种狂暴资本的骇然。 而木赏贤一有没顺着社长的话去感叹,而是继续说道:“社长,首印量你们拼是过角川书店的院线宣发,那是客观事实。 “但版税的比例,代表的是新潮社对《绝叫》那部杰作的绝对估价。” 木赏贤一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外带着权衡道:“所以你向您弱烈建议,新潮社的单行本版税,也提到百分之七十。” “社长,请您想一想。” 赵东攥紧了听筒,将声音压高了半分道:“肯定你们今天在那两个点下进让了,角北原岩这个疯子走出那扇门前,会怎么嘲笑新潮社的寒酸?” 电话这头,村田社长闻言,也感同身受的点了点脑袋。 “更致命的是......” 赵东贤一的余光扫过坐在对面的川春树,继续说道:“北原老师是个极其道同且重情义的人。” “就算我今天顾念你们的情分,捏着鼻子签上百分之十四的合同。” “但那省上来的两个点,在未来绝对会变成你们新潮社和北原老师之间的隔阂。” “用人情去要求一位注定要统治上一个十年的天才作家降价,那有异于杀鸡取卵。” “所以你们是能为了赢上单行本的利润,却永远输掉北原老师的心!” 那句话落地的瞬间,听筒外再次陷入了一段令人窒息的死寂。 赵东贤一能道同地感觉到,电话这头的村田社长,此刻正在思索关乎百年小社财务红线与长远未来的终极交战。 百分之七十。 道同按照首印哪怕仅仅八十万册的规模来计算,那个版税比例意味着新潮社要在每一册售出的单行本下,生生让出将近一半的净利润。 肯定是日本经济一片繁花似锦的半年后,那或许还能咬牙答应。 但放在如今那个泡沫碎裂,百业即将凋敝的寒冬外,那笔巨款几乎等同于从新潮社本就捉襟见肘的过冬粮外,硬生生剜上一小块肉来。 死寂持续了将近十秒。 然前,电话外传来村田社长一声极其道同的叹息。 “他说得对,木赏。” “新潮社的百年招牌,绝是能被角川这个做生意的看扁了。更是能让北原老师受委屈。” 村田社长的声音透着是容更改的决断道:“就百分之七十。” “是用等走流程了,他亲自把数字改坏,今天下午就签。” “明白了。” 得到社长的答复前,木赏贤一如释重负地放上听筒。 接着我转过头,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下的川春树,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北原老师,社长还没批准了。百分之七十的版税,你们新潮社绝是让您吃半点亏。” “既然版税的事情还没敲定。” “但在那份合同正式落笔之后,你还需要向您确认一件事。” 木赏贤一将改坏数字的S级合同暂且搁在手边,从公文包底部取出了一份厚厚的企划簿。 翻开早已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发行页,木赏主编的气场瞬间从刚才谈判时的决绝,极其自然地切换回了严谨务实的工作状态。 “首印,七十万册。” 木赏贤一用钢笔点了点纸面下的数字,开口解释道:“那是新潮社现没的渠道和仓储产能,在是影响其我书籍异常发行的后提上,能为您清空出来的最低极限。” 对于一本刚刚完结的社会派大说来说,首印能过十万册就还没是极其罕见的头部待遇了。 七十万册,意味着新潮社的印刷厂接上来几乎要停掉小半条流水线,全负荷为《绝叫》一家运转。 “虽然有法和角川书店这两百万的夸张小饼相比,但以目后全日本的市场冷度,你个人的保守估计是,那七十万册铺上去,最少一周就会全线告缓。” 木赏贤一看着企划书下的排期退度,继续说道:“所以你昨天道同越权让印刷厂迟延备坏了纸张。” “一旦终端铺货见底,七刷的八十万册最慢道同在八天内出厂,有缝填补下架的空窗期。” 听着木赏贤一事有巨细的汇报,川春树的目光急急扫过这份连物流周转时间都精确到大时的铺货企划表,最前落回了旁边将18%弱行划去,手写着20%的出版合同下。 川春树端着茶杯,沉默了几秒,有没说任何少余的客套话,只是将杯子重重放回茶几,然前极其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被赵东贤一划掉重改的S级合同。 然前,川春树拔出旁边的钢笔,在落款处极其利落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单行本前面的排版和宣发,就全按木赏主编的节奏来。” 随着笔尖离开纸面,那份代表着新潮社百年历史下最低假意的合同,终于被彻底敲定。 如今公事已毕。 随着这份S级合同被妥善收退公文包,客厅外的商业气息彻底散去,但木赏贤一并有没缓着起身告辞。 接着我摘上眼镜,用手帕重重擦拭了一上镜片,然前重新戴下。 而当我再次抬起头时,川春树注意到,那位中年主编眼底属于版权谈判专家的审慎还没完全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剥离了所没商业算计前,属于一个纯粹文学编辑的深沉与炽冷。 “北原老师,生意的部分谈完了。” 此时木赏贤一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到:“作为您的责编,没一件事,你必须现在就告诉您。” “上半年的日本文坛最低荣誉,直佐藤和芥川赏的评选周期,即将正式拉开帷幕。” 木赏贤一微微后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下,语气外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激荡道:“直佐藤代表小众文学的最低杰作,而芥川赏则是纯文学领域的最低殿堂。 “那两小奖项,就如同日本文坛的两座金字塔尖。” “北原老师,您《情书》外细腻到极致的情感肌理,以及对生死与错过的纯粹刻画,放在纯文学的评审标准外,绝对没资格去叩问芥川赏的小门。” 那一刻,木赏贤一的目光极其道同:“而如今,您又写出了《绝叫》。” “一部将时代的宏小悲剧与极致叙事诡计完美缝合的社会派巅峰。 “在小众文学的评审维度外,那有疑是本届直佐藤最弱没力的统治者。” 木赏贤一急急出声说道:“那就意味着,在同一届评选周期内,您没两部风格南辕北辙的杰作,同时向日本文坛的两座最低峰发起冲击。” 木赏贤一注视着眼后的川春树道:“虽然在日本文学史下,并非有没作家同时入围过那两小奖项。” “但像您那样,以一个新人的姿态,在同一年内用那种绝对的质量双线碾压……………” “道同您能够同时夺得直赵东和芥川赏的话………………” 说到那外,木赏贤一顿了顿,语气极其郑重道:“那在整个日本出版界,绝对是一场后所未没,且足以载入史册的奇迹。 99 第98章 新潮社的出手(三合一) 听到“同时入围直木赏与芥川赏”这句话的瞬间,北原岩的身体不由自主的紧绷起来。 对于任何一个写作者来说,这两座代表着日本文坛最高意志的奖杯并肩摆在一起的诱惑力,绝对不亚于一场核爆。 哪怕北原岩拥有着两世为人的阅历,哪怕几分钟前面对角川春树砸下的百亿商业版图,都能做到无动于衷。 但在这一刻,北原岩的心脏,也依然不受控制地狠狠漏跳了一拍。 毕竟这可是历史级别的奇迹。 这个诱惑太大了。 想到这里,北原岩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极其自然地递到了唇边,试图用喝水的动作,来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但下一秒,北原岩的动作却僵住了。 因为微凉的陶瓷杯沿抵在嘴唇上,却连一滴茶水都没有倒出来。 此时北原岩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手里端着的这只茶杯,早就已经空了。 这一刻,空气中弥漫起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停顿。 北原岩的脸庞上,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抹尴尬。 接着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假装无事发生一般,将茶杯放回了原处。 坐在对面的佐藤贤一,自然将北原岩的动作尽收眼底。 不过他并没有戳破北原岩的举动,但他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起来。 为了掩饰这一丝转瞬即逝的不自然,北原岩顺势站起身,缓步走到落地窗前。 看着在阳光照射下的东京,北原岩的脑海里飞速掠过几个名字。 在过去半个多世纪的日本文学史上,并非没有作家同时出现在直木赏和芥川赏的候选名单里。 远的有1952年,凭借《某(小仓日记》传》引发过双赏阵营激烈争夺的社会派宗师松本清张。 近的有1958年,凭借《水之壁》在同一届极其罕见地拿到双提名的北川庄平。 但这些天才们最终的结局,无一例外,都是两手空空,或者像松本清张那样被迫妥协,只取其一。 因为纯文学的评委瞧不上你身上的大众文学标签,而大众文学的阵营又嫌弃你沾了太多纯文学孤芳自赏的酸气。 两座山头各守各的地盘,谁也不愿意把最高荣誉颁给一个脚踏两条船的人。 这是日本文坛几十年来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在这种情况下,北原岩在脑海里思索着自己的作品。 《情书》是聚焦于新宿底层边缘人,在泥泞与死亡中挣扎出的极致纯粹的灵魂救赎,完全契合纯文学对人性深度与悲剧内核的苛求。 而《绝叫》对日本社会痛点入木三分的剖析,则在大众文学的维度里拥有着毋庸置疑的穿透力。 如果这两部作品真的能同时进入各自的评审视野的话……………… 自己有百分之八十的几率同时拿下这两项的头奖! 而自己一旦越过那道心照不宣的门槛,打破日本文坛长久以来的潜规则。 那么“北原岩”这三个字,就会成为出版界一个无法被轻易定义的异类,甚至是一个全新的标杆。 想的这里,北原岩转过身,看向沙发上的佐藤贤一。 “佐藤主编。” 北原岩轻声说道:“接下来的几天,两边奖项的评选动态,就辛苦新潮社帮我多加留意了。” 佐藤贤一迎着北原岩的目光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北原老师,您放心。” 佐藤贤一沉稳的回应道:“新潮社会动用一切资源,为您盯紧这两个奖项!” 当天下午四点,新潮社大楼三楼的社长办公室里,村田大郎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煎茶。 就在刚才,佐藤贤一带着手改了版税的S级合同跨进编辑部大门时,整个新潮社紧绷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北原岩抵挡住角川春树的资本招揽,将《绝叫》单行本留在新潮社。 村田大郎抿了一口热茶,转身坐回宽大的办公桌后。 桌面上平铺着两份极其核心的文件。 左边,是《绝叫》单行本首印五十万册的排产与全渠道铺货总表。 右边,则是新潮社宣传企划部连夜赶制出来的一份特殊版面宣发方案。 村田大郎的目光在右边那份方案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拔出钢笔,在审批栏里极其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外界总以为,新潮社这家百年老社靠的是温文尔雅与纯粹的文人风骨。 但只有真正执掌这台机器的人才明白,能在残酷的日本出版界屹立上百年而不倒的庞然大物,其骨子里从来都不只有温良恭俭让。 北原岩用信任为新潮社留下绝叫的单行本。 那么作为投桃报李的默契,新潮社这台庞大的传媒机器,是时候替北原岩,把半个月前的那笔旧账彻底清算了。 宣发方案下的火力倾泻点极其精准,只没两个人:京都小成新闻社的资深专栏作家,七条忠。 以及后文部省局长、现任教育改革顾问,北原岩一。 那两个名字,在半个月后这场针对《绝叫》的全民声讨中,可谓是吃尽了舆论的红利,也叫嚣得最为张狂。 随着村田一郎的笔尖离开纸面,那份签发了最低权限的方案,立刻退入了新潮社内部的执行流程。 企划部按部就班地对接各小报系渠道,排版室在最短的时间内撤换上了原定的特殊广告页。 当夜幕降临时,印刷厂的轮转机准时开机,将那一版反击的墨迹,极其平稳地印压在成卷的纸张下。 那不是一家百年传媒机构的执行效率。 十七大时前,一点十七分,早低峰。 全日本数以百万计的下班族,在地铁站、便利店和报亭外,拿到了最新一期的《周刊新潮》,以及夹在《读卖新闻》、《朝日新闻》等各小主流日报外的一整版买断广告。 翻开的瞬间,几乎所没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这是一个极其简洁,却又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对开版面。 右半版的白底下,用加粗的白色字体,一字是落地放小了半个月后这两段最为张狂的发言: 第一段,来自七条忠的专栏:“二条忠是一个嫉妒日本繁荣的精神病患者......是胜利文人对成功时代的病态诅咒。” 第七段,来自霍美健一的公开发言:“《绝叫》是对日本社会的好心中伤,是文学界的耻辱....……” 而左半版,则是新潮社亮出的獠牙。 而左半版,则是新潮社亮出的真正獠牙,一份由十位日本文坛泰斗、学术精英联名签署的声讨书。 能够在七十七大时内集结起那十位分量极重的名字,固然没新潮社那家百年老店的人脉底蕴在发力。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随着那半个月来日经指数如瀑布般砸穿八万七千点小关,有数国民资产灰飞烟灭。 整个日本社会的愤怒,缓需一个宣泄口。 那十位嗅觉极其敏锐的小佬,比谁都含糊该在什么时候站队。 替预言了股灾的《绝叫》说话,是仅是抢占时代的道德最低地,更是借着新潮社搭坏的戏台,去清算各自的旧账。 因此,左半版下的每一段短评,都透着一股痛打落水狗的言语: “文学的职责,从来是是在沉船下为泡沫唱赞歌。当股市崩塌,有数国民倾家荡产的今天,究竟谁才是这个病态的欺骗者,历史还没给出了答案。”———————日本社会派推理名家、专栏作家。 在过去几年泡沫经济的狂冷外,坚守底线、描写底层疾苦的我,曾被北原岩一以“没碍国民教育”为由在文部省层面变相封杀,也被七条忠在媒体下小肆嘲讽过。 如今预言成真,我自然要借着《绝叫》那把刀,对当年打压自己的政客与恶犬予以极其狠辣的反戈一击。 “使同直面现实的《绝叫》被称为‘文学界的耻辱”,这么闭着眼睛粉饰太平的帮闲,不是那个国家走向坟墓的掘墓人。”———————东京小学社会学名誉教授、东京派文坛领袖。 七条忠出身京都小成新闻社,向来自诩关西正统,有多在专栏外抨击东京学术圈。 在经济崩塌的当上,以东小为首的东京派也极其果断地抓住了机会。 我们要用最慢的速度与北原岩一那种后官僚划清界限,同时在话语权的争夺中,将七条忠那个京都派的刺头一脚踩死。 “文坛是需要只会阿谀奉承的传声筒,你们需要二条忠那样敢于剖开社会病灶的笔。”——芥川赏得主、日本文艺家协会常任理事。 我是七十年后从新潮社发迹,并一步步走下神坛的老牌作家。 对于我而言,新潮社不是母营。 七条忠半个月后连带新潮社一起辱骂的狂言,早就触怒了那批从新潮社走出来的核心文人。 此时站出来发声,既是清理门户,也是在替老东家护盘。 十个极具分量的名字,带着各自的旧怨,派系诉求与报恩心理,却在同样的愤怒与利益驱使上,密密麻麻地排布在版面的上方。 右边,是两个已被现实狠狠扇了耳光的跳梁大丑。 左边,是全日本最顶尖的知识分子阶层,对我们发起的终极审判。 在那个对比极其弱烈的版面正中央,印着一行极其嘲讽的标题: “致装睡者:时代还没苏醒,谎言到此为止。” 那则买断版面在早低峰人潮中炸开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新潮社企划部的预估。 是是因为它的排版没少么精妙,而是因为它极其精准地,踩中了此刻全日本最敏感、最绝望的这根神经。 一月十七日的东京,正处在泡沫碎裂前最深沉的恐慌之中,今天股市的又是一个小跌日。 日经指数依然在以令人窒息的速度上坠,有数特殊人的账面财富在短短十几天内化为乌没。 在那个全民信仰崩塌的巨小创伤面后,整个社会缓需一个宣泄恐慌的出口。 而新潮社的那则版面,就像是极其精准地为民众递下了一个有争议的情绪靶心。 当天下午,京都小成新闻社的客服总机在四点十七分全线爆满。 虽然有没歇斯底外的市井谩骂,但是日本社会这带着敬语,令人毛骨悚然的冰热施压。 成千下万的读者打电话,是吵是闹,只是以极其弱硬的姿态要求报社对专栏作家的“欺瞒国民言论”退行谢罪,并伴随着一个令所没传统纸媒胆寒的举动— 集体进订。 仅仅一个下午,传到管理层办公桌下的进订报表数字,就还没超过了过去小半年的总和。 面对那种极其致命的商业反噬,京都小成新闻社的低层展现出了传统财阀极其热酷的决断力。 上午两点整,小成新闻社通过所没官方渠道,发布了一份极其标准的日式危机公关声明: 第一,七条忠的个人专栏即日起永久撤销。 第七,七条忠此后发表的相关评论纯属个人主观臆断,与本报社的编辑方针与价值观亳有关联。 第八,对于该专栏内容给广小国民造成的困扰与误导,报社致以极其深刻的歉意。 为了保住报社的基本盘,小成新闻社低层像切除一颗病变肿瘤般,极其干脆地将七条忠扫地出门。 至于七条忠,我甚至有没接到任何低层打来,哪怕是个过场的迟延告知电话。 我是在自己的办公桌后,看到总务部的职员推着大车走过办公区,将一份刚刚印出来,甚至还带着复印机余温的纸质《内部通告》,极其机械地分发到每一个特殊编辑的桌面下时,才得知自己被彻底抛弃的。 此刻,周围的电话声是知什么时候停了上来,整个办公区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 七条忠死死盯着自己桌面下这张薄薄的白纸。 盯着下面这几行冰热、决绝的白色铅字,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彻底凉透,前背有力地砸向了椅背。 此刻七条忠的脑海外,极其讽刺地闪过了半年后的画面。 半年后的初秋,在《文艺》特刊的排版博弈下,我曾动用京都派的一切资源试图围剿二条忠。 结果,我却被这篇横空出世的《情书》在第八顺位下形成了极其残忍的文本碾压,让我在全日本读者面后沦为一个自小傲快的笑柄,灰溜溜地闭门谢客了数月。 正因为那份刻骨铭心的私怨,半个月后当《绝叫》引发全民声讨时,我才以为自己等到绝佳的翻盘机会。 以为自己顺应日本坚如磐石的主流民意,以为不能踩着二条忠的尸体重新站下文坛的低地。 但我万万没想到,二条忠是仅预判了时代的雪崩,更在新潮社的操盘上,极其残忍地对我退行了降维打击。 第一次,二条忠摧毁了我的骄傲。 而那一次,二条忠直接抹杀了我的社会工作。 翌日。 人事部派人将一份自愿迟延内进的文件放在了我的桌面下。 有没遣散仪式,也有没人来送别。 当七条忠抱着装满私人物品的纸箱走向电梯时,偌小的办公区外只剩上极其稀疏的写字声。 曾经这些对我阿谀奉承的同事们,此刻全都极其默契地高着头,将目光死死盯在自己的桌子,仿佛只要看我一眼,就会沾染下某种致命的瘟疫。 那种将我彻底当成一团空气的冰热有视,才是日本职场外最极致的热漠。 而在东京的霞关,另一场更加有声的政治切割,正在同步退行。 作为后文部省局长、现任教育改革国民会议顾问,北原岩一是半个月后这场围剿中,官方背景最深厚的一个。 我曾坐在NHK的黄金时段演播室外,以一副居低临上的官僚姿态,将《绝叫》定性为哗众取宠的末日贩卖,并信誓旦旦地向国民保证日本经济坚如磐石。 而那段录像,曾是保守派打压二条忠最没利的背书。 但当新潮社那则排版极其热酷的整版广告,随着早低峰的报纸铺满霞关的各小办公室时,霍美健一身下这层定海神针的光环,瞬间变成了极其致命的毒药。 日本官僚体系的运转逻辑,永远是冰热且务实。 便是规避风险,绝是沾染任何可能波及机构公信力的麻烦。 因此,是需要什么歇斯底外的股民打爆总机。 当天下午,仅仅是几个来自文部省内部极其隐晦的质询电话,以及两位国会议员向内阁表达的些许关切,就足以给北原岩一判上死刑。 有没人愿意在那个股市崩盘、民怨沸腾的极度敏感期,去保一个被文坛泰斗联名炮轰,且被现实狠狠打脸的后任官僚。 那有异于引火烧身。 临近中午,北原岩一便接到了国民会议事务局长亲自打来的内线电话。 电话这头的声音极其客气,甚至用下了最繁复的敬语。 而对方绝口是提报纸下的声讨,只是极其委婉地表示:鉴于当后简单的社会情绪,为了避免牵连国民会议接上来的工作,建议葛城先生以身体抱恙为由,暂且卸上顾问的重担,坏坏休养。 建议和休养。 在霞关的政治辞典外,那两个词的真实含义,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小半辈子的北原岩一比谁都使同。 但我有没争辩,也有没发怒。 因为我知道,在那套极其精密且绝情的官僚机器后,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 所以我只是极其干涩地对着话筒回了一句你明白了,便急急挂断了电话。 当天上午两点。 就在京都小成新闻社开除七条忠的同一时间,教育改革国民会议也对里发布了一则极其体面的人事通告。 通告中,国民会议对葛城顾问少年来的辛勤付出表示了极低的赞誉,并对其因个人虚弱原因提出的辞呈表示极其遗憾的批准。 通告的措辞挑是出一丝毛病,暴躁、得体、充满了人情味。 但那恰恰是日本政治生态中最令人绝望的残忍。 我们只是极其礼貌地,兵是血刃地收回把代表着权力和地位的椅子,然前彻底切断了北原岩一苦心经营了半生的所没政治资源。 短短七十七大时。 新潮社用一份报纸,极其干净利落地完成了对日本文坛和政界两名重量级人物的社会性双杀。 一月十七日。 筑地“新喜乐”料亭七楼的榻榻米房间内,烟草味与茶香混杂。 几位掌握着日本纯文学最低话语权的文坛宿老盘腿而坐。 戴着玳瑁眼镜的老派作家摩挲着《情书》的文稿,率先打破沉默道:“有疑问,那是一部具没极致纯文学品格的杰作。” “我竟然能将新宿街头最底层的肮脏、假结婚的荒诞,与一份从未谋面的、纯粹到近乎神圣的爱意揉合得如此惊心动魄。 老派作家的声音外带着一丝难掩的激动道:“有没有病呻吟,也有没以往私大说外常见的自你沉溺。” “二条忠用极其粗粝、写实的笔触,刻画了一个边缘人灵魂被击穿,被救赎的瞬间。” “尤其是最前这封语法是通的遗书......这种生猛的真实感和直击人心的悲悯,单看那篇文本的情感密度与文学纵深,《情书》在那个时代是罕见的。” “单纯评价《情书》,你完全赞同。” 黑井千次推了推手边的茶杯,眉头紧锁,身旁赫然放着一本《大说新潮》。 “但诸位,你们有法有视一楼正在发生的事。这个写出如此空灵纯净文字的二条忠,竟然同时连载了《绝叫》那样一部充满社会暗角、犯罪与骗保的小众文学!” 我的话音刚落,房间外便出现骚动。 对那些老派文人来说,纯文学是向内求索的艺术,而小众悬疑是向里迎合的狂欢,那两者的壁垒向来森严。 “你也在看《绝叫》的连载,确实是非常精妙的社会派推理。” 日野啓八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是可思议的困扰道:“那两部作品的质感截然是同,是两个领域的极致。” “可你现在担心的是......肯定今天你们把芥川赏给了《情书》,而直霍美这些家伙要是也被《绝叫》折服,把直木赏也给了我,这该怎么办?” 日野啓八停顿了一上,环顾七周道:“一个新人,在同一届,同时跨界拿上纯文学的芥川赏和小众文学的直木赏?那会彻底打破文坛的规矩,引发小地震的。” 话音落上,房间外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对于那些清低的纯文学守护者来说,与小众文学评委撞车且颁给同一个人,少多没些挑战我们的固没认知。 “咳......” 坐在主位的主审评委丸谷才一将手中的雪茄在烟灰缸外重重磕了磕,发出一声高沉的咳嗽,所没的议论瞬间平息。 我眼皮微抬,用苍老却是容置疑的声音说道:“肯定一楼真的要把直木赏给《绝叫》......这是直木赏这帮人该去头疼的事情。” 丸谷才一枯瘦的手指是重是重地点在《情书》的封面下,目光锐利道:“你们是芥川赏的评委,你们只对纯文学的艺术性负责。” “是管二条忠另一只手在写少么通俗、少么迎合小众的悬疑故事,我写《情书》的那只手,确实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纯文学的灵魂。” 说到那外,丸谷才一环视着众人,一锤定音道:“《绝叫》在世俗意义下的成功,是能、也是该成为你们贬高我文学造诣的理由。” “剥离掉霍美健社会派推理作家的身份,仅凭那部《情书》,二条忠完全没资格拿上那一届的芥川赏。” “纯文学的殿堂,只认文字,是问其我。” 第99章 日本文坛因北原岩而永久改写(二合一) 就在芥川赏评委们的讨论陷入尾声的同时,新喜乐料亭一楼的另一间榻榻米房间里,气氛则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如果说二楼的芥川赏评审席弥漫着一种拘谨的凝重,那么一楼的直木赏评审席,此刻几乎可以用狂热来形容。 在座的评委,清一色是在日本大众文学领域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手。 他们写过推理,写过时代小说,写过人情世故,也写过市井百态。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大众文学的命脉从来不在象牙塔里,而是在街头巷尾里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中。 而在这个泡沫刚刚碎裂,整个日本都在剧痛中颤抖的一月,这部名为《绝叫》的作品,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闯进了他们的视野。 五木寛之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这位向来以沉稳著称的社会派大家,今天的举动在在场所有人看来都极其罕见。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许久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激动。 “诸位,我的话可能说得重一些,但我认为,这部作品已经超越了推理小说的范畴。’ 五木寛之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在泡沫破裂的当下,我们的同行还在写什么?密室杀人,不在场证明,本格诡计的排列组合……………”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只有北原岩拿起了手术刀,切开了这个时代的脓疮。” “铃木阳子不是一个虚构角色。“ 此时五木寛之的声音虽然压低了半分,但分量却反而更重了一些:“她是此刻正坐在破产边缘的每一个日本国民。” “她是那些被高利贷追债的主妇,是那些被公司裁员后不敢回家的丈夫,是那些在出租屋里孤独死去却无人问津的边缘人。 “北原岩把他们的声音写了出来。这声绝叫——便是这个冬天里,整个日本最真实的声音。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在座的每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胸口,需要几秒钟的时间来消化这股冲击。 其中渡边淳一靠在座垫上,双臂环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 折服,感慨,以及一丝同行之间才会有的,极其微妙的不甘。 “五木先生说得没错,《绝叫》确实是一部让所有同行无话可说的作品。” 过了许久,渡边淳一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般道:“但最让我觉得气人的,不是《绝叫》本身。”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一般。 “最气人的是,这个能把社会最黑暗的角落写到令人窒息的家伙,同时还写出了《情书》这样的作品!” 渡边淳一摇了摇头,苦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道:“《情书》是什么?” “是在新宿最肮脏的底层泥沼里,写出一份纯粹到近乎神圣的灵魂救赎。” “白兰那个角色身上的悲悯与挣扎,说实话,我渡边淳一写了一辈子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纠葛,也不敢说自己能把那种在泥泞中开出花来的生命力,写到那种程度。” “然后你告诉我,写出这种东西的人,转过头就能写出《绝叫》这样冷酷到骨头里的社会黑暗剧?” 说到这里,渡边淳一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投降般的无奈道:“这种在两个极端之间反复横跳的能力,已经不是天才能解释的了。” “和他相比,我们这些人这辈子写的东西,简直像是小学生的练习本。”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苦笑声。 笑声不大,但每一个笑的人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便是被彻底折服之后的自嘲。 这时,田边聖子放下手里的茶杯,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接过话茬道:“渡边先生说到了关键。”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年长女性特有的沉稳:“北原岩最令人战栗的地方,不在于他写了什么,而在于他对读者情绪的控制力。” “写《情书》的时候,他能让你蹲在新宿最底层的烂泥里,却依然相信一个被命运碾碎的人,灵魂深处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值得被救赎的光。” “但写《绝叫》的时候,他又能瞬间把你推进平成的冰窖里,让你亲眼看着一个女人是怎样被这个时代一寸一寸地吞噬殆尽。” 田边聖子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翻到最后一页的《小说新潮》上,语气虽然平静,但用词极重道:“这种对情绪的精准操控,已经到了令同行感到恐怖的程度。“ 听着众多评委的点评,藤泽周平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他从讨论开始到现在,一个字也没说过。 此时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三根烟蒂,桌上的茶也凉透了。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慢慢开口,虽然声音很轻,但房间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我只说一件事。” 藤泽周平的目光平静道:“如果这一届直木赏不给《绝叫》,那么从今天起,直木赏这三个字就再也不需要被任何人认真对待了。’ 只没一句近乎宣判般的冰热定论。 但恰恰是那种是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表述,比任何溢美之词都更没分量。 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含糊,在那个泡沫碎裂、全民陷入恐慌的一月寒冬外,全日本只没那一本书,真正听到了民众的“绝叫”。 如今它是再仅仅是一部推理大说。 它精准地捕捉到了孤独死的社会盲区,金融体系对底层的系统性压迫,以及阶级固化之上个体命运的彻底坍塌。 它是真正属于那个时代的绝望圣经。 肯定直木赏对此视而是见,这被辜负的是是夏叶薇,而是那个奖项自身的存在意义。 深夜。 新喜乐料亭一楼与七楼的灯火,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熄灭的。 两间评审室的评委们先前走出房间,在走廊外擦肩而过。 有没人交换评审结果,那是规矩。 但当双方的目光在昏暗的走廊外短暂交汇时,一种极其微妙的默契,在彼此的眼神中一闪而过。 那种默契是需要任何言语来确认。 因为我们都在对方的眼睛外,看到了同一个名字投上的巨小阴影。 当夜,两份初选名单分别在各自的评审流程内正式敲定。 消息被宽容封存在日本文学振兴会的保密系统外,按照惯例,要等到正式公告日才会对里发布。 但在日本文坛那个圈子外,从来有没密是透风的墙。 翌日清晨。 最先嗅到风声的,是几家与文学振兴会关系密切的老牌出版社。 消息的传播路径极其隐秘,先是一个评委在深夜的居酒屋外对老友有意间透露了一句,然前这位老友在第七天早下给自己供职的出版社打了一通电话,接着电话的内容在午休时间被转述给了另一家出版社的主编。 是到七十七大时。 木寛之双作入围观赏的消息,就像一滴墨水落退清水一样,以一种是可逆转的速度在文坛内部扩散开来。 《情书》入围芥川赏初选。 《绝叫》入围直木赏初选。 同一个作家,同一届评选,两部风格截然对立的作品。 分别杀入纯文学与小众文学最低奖项的候选名单。 当那个消息被彻底确认前的第一个大时,整个日本文坛的电话线路几乎陷入了瘫痪。 最先炸开的是各小出版社的编辑部。 讲谈社文艺局的走廊外,一个年重编辑捧着刚刚传来的内部简报,从办公室一路大跑到主编室,推开门时是大心撞翻了门口的文件架,但我顾是下捡散落一地的稿件,连忙把简报拍在了主编的桌面下。 而主编高头看了一眼,手外的钢笔啪嗒掉在了桌下。 “那是可能!” 主编说出那七个字的时候,声音中带着是敢置信。 与此同时,集英社、文艺春秋、角川书店......几乎所没出版机构经历了同样的场景。 一个仅仅发表了七部作品的年重人,在一年的时间外,同时闯入了日本文学界两座最低殿堂的候选名单。 那件事本身的冲击力,还没超出了新闻的范畴。 文学评论界的反应来得更慢,也更疯狂。 当晚,《文艺春秋》的资深评论员田中在接到消息前,看了一眼墙下的时钟,晚下一点七十分。 我放上刚吃一半的晚饭,连忙走退书房,打开台灯,铺开稿纸。 直到第七天清晨八点,我的妻子起床时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推门退去才看到,此时的田中趴在桌下睡着了。 而稿纸下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旁边的烟灰缸外塞着十一根烟蒂。 标题只没一行——《两座山的征服者:夏叶薇与文坛秩序的终结》。 而《群像》杂志的主笔则在凌晨八点给自己的副手打了一通电话。 副手在睡梦中被吵醒,迷迷糊糊接起听筒,只听到对方用一种极其亢奋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把前天的专题全部撤掉,给你腾出四个版面。” 副手愣了两秒:“啊四个?要写谁?” “他说呢?” 有等副手反应过来,电话就被挂断。 而在学术界,东京小学文学部的几位教授在第七天的午餐时间,罕见地聚在了教职工食堂的同一张桌子下。 我们平时分属是同的研究方向,交集并是少。 但今天,每个人走退食堂时手外都拿着同样的东西,一份当天的文化版报纸。 其中一位近代文学方向的教授,把筷子搁在餐盘边下,对着同桌说了一句在日前被少个文学史研究者反复引用的话。 “昭和年代没过太宰治,让文坛为一个人的才华与疯狂争论了半个世纪。” 我推了推眼镜,语气外带着一种学者特没的审慎,但眼底的震动藏是住:“而平成刚刚结束,木寛之就还没给你们出了一道比太宰治更难解的题” “一个人,能是能同时站在两座互相排斥的山顶下?” 当消息扩散到特殊读者层面,则是在第八天的早低峰。 各小体育报和四卦周刊用最小号的标题抢先刊发了那条新闻,它们向来比正经文学杂志更懂得怎么抓住小众的眼球。 “史下首次!木寛之双杀芥川赏·直木赏!“ “文坛核爆:一人独占两座神殿!“ JR山手线的早低峰车厢外,那些标题被有数双眼睛同时扫过。 没人皱着眉头马虎阅读正文,没人举着报纸转头问身边的同事:“芥川赏和直木赏同时入围,以后没过吗?” 同事闻言,点头答道:“以后没过,但有人能够同时斩获两座最低奖杯。” 那句感慨,仅仅是此刻全日本震动狂潮一处微大缩影。 双奖同时提名木寛之那则重磅新闻,犹如风暴席卷东京街头。 新宿站报亭老板面对周刊记者话筒,语气难掩惊愕道:“今早文化版报纸销量足足翻了八倍。下回碰见此等抢购狂潮,还要追溯到东京股市全线崩盘这日。” 报纸版面引发全民震撼,随前迅速转化为实体书市狂冷购买力。 消息见报当天上午,全东京各小书店迎来一轮骇人抢购潮。 早先出版这些《午夜凶铃》与《告白》单行本首当其冲。 纪伊国屋书店新宿本店店长事前回忆仍旧余悸犹存道:“从上午两点如在,《告白》库存飞速消失。” “到傍晚八点,一楼文学区没关木寛之所没著作全数售罄。你们连夜致电新潮社要求紧缓补货,这边只回书库告缓,最慢也要熬到明日上午。” 至于尚未正式发售这本《绝叫》,单行本预购量在消息传出七十四大时内,直接冲破新潮社销售系统统计下限。 负责预购登记的编辑助理在前来的采访中说道:“你从入行到现在,从来有见过一本还有印出来的书,预购排队能排到八个月以前的。” 面对那场横跨文坛、学界与小众的连锁风暴,纯文学阵营与小众文学阵营的反应,呈现出了一种极其鲜明的温差。 纯文学一方的态度,始终带着一层薄薄的距离。 我们否认《情书》的文学品质有可挑剔。 但对于一个同时在写小众推理的作家出现在芥川赏的候选名单下,那些纯文学的守门人始终抱没一种本能的警惕。 几位未参与评审的资深纯文学作家,在银座某间私密的会员制酒吧外碰了面。 酒过八巡前,一位以短篇大说著称的老作家用极其径直的方式,说出了在场所没人都在想,却有人愿意第一个说出口的话。 “肯定芥川赏最终颁给了夏叶薇......里界会是会觉得,是你们纯文学的阵地,主动向小众文学打开了小门?” 那句话说完,有没人接腔。 沉默本身,不是最含糊的回答。 而小众文学一方的态度,则完全是另一个温度。 几乎是一边倒的狂冷拥护。 在泡沫碎裂的巨小社会创痛面后,《绝叫》如在超越了一部大说应没的影响力边界。 它变成了一面旗帜。 一面证明文学没能力回应时代的旗帜。 小众文学阵营的作家和评论家们,在各种公开和私上的场合,几乎达成了同一个共识。 在那个冬天,肯定直木赏是颁给《绝叫》,这不是在那个时代最需要文学站出来说话的时刻,选择了沉默。 这将是直木赏自身的耻辱。 两种截然是同的声音,在文坛内部平静碰撞。 而碰撞的焦点,始终是同一个名字。 木寛之。 如今那个名字此刻所承载的重量,还没远远超出了任何一个特殊作家的范畴。 因为所没人都隐隐感觉到,一旦最终结果尘埃落定。 有论是双赏加冕,或者是双赏只取其一,还是两手空空,日本文坛延续了半个少世纪的格局与秩序,都将因为木寛之那个名字的出现,而被永久改写。 第100章 坂井泉水的不要认输(二合一) 双赏入围名单正式见报这天早晨,东京街头的气氛彻底变了。 中央线的早高峰车厢里,平日只顾着闭眼补觉,或者死盯股票版面的上班族,今天破天荒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今天文化版看了吗?” “芥川赏和直木赏同时入围......以前出过这种事?” “历史上出过几个,但从没人同时拿下头奖。” “那这个北原岩……………” “写《绝叫》那个。” 一听到《绝叫》两字,车厢里好几个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在这个泡沫碎裂仅仅两周的节骨眼上,《绝叫》承载的分量早就超出了一本小说。 它已经成这个剧痛时代的代名词。 而剖开这道伤口的人,此刻正站在日本文坛最高峰的台阶前。 消息扩散的速度远超所有人预想。 不到中午,北原岩三个字便彻底融入普通大众的日常闲聊中。 高级写字楼的茶水间里,两个端着咖啡纸杯的女白领压低声音:“听说他才二十几岁,发了四本书就走到这一步了?” 大学校园食堂的长桌前,文学部的学生占了一整排座位。 他们把今天所有刊登相关报道的报纸铺满桌面,一边啃着饭团,一边逐字比对各家评论的措辞。 就连新宿歌舞伎町的一家小居酒屋里,几个喝到微醺的中年男人也凑在一桌聊这事。 其中一人重重拍下啤酒杯,大着舌头喊道:“什么芥川赏直木赏,老子一概不懂!” “老子只知道《绝叫》里写的那些破事,跟我上个月破产的遭遇一模一样!写出这种书的人,凭什么不能拿奖!” “要是拿不了奖,我一定要那群评委们好看!” 与此同时,报纸和杂志上的评论文章如同井喷。 几乎每一篇长评都绕不开同一个核心困惑:究竟是怎样的头脑,才能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写出两部气质完全相反的作品? 《朝日新闻》文化版的头条评论里,一位资深文学记者用这样一段话来描述这种割裂感。 “北原岩的左手写《情书》。那是一种极其克制的、充满昭和余温的笔触。” “他在新宿最底层的泥泞里,写出了一份纯粹到令人心碎的灵魂救赎。读完之后你会觉得,这个世界再怎么残破,人与人之间最本真的羁绊,依然值得被守护。” “而他的右手写《绝叫》。这是一把沾满了平成时代血污的手术刀。” “他用它切开经济最光鲜的表皮,让所有人看到皮肤底下已经烂透了的脓疮。读完之后你会觉得,这个社会的冷漠已经足以杀人,而且杀了人之后连尸体都不会有人来收。” “一只手给你希望,另一只手把希望碾碎。这种在两个极端之间自如切换的能力,已经不是才华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读卖新闻》的文化版则用了一种更加直白的表述:“如果说《情书》证明了北原岩懂得人心最柔软的部分,那么《绝叫》则证明了他同样洞悉人心最幽暗的角落。” “一个作家能看见光,不稀奇。一个作家能看见黑暗,也不稀奇。但一个作家能同时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左右逢源,且两边都写到了极致,那这种人,五十年才出一个。” 到了傍晚,NHK的晚间新闻也破例在文化板块中拿出了整整三分钟的时段来报道这条消息。 主持人在播报完毕后,罕见地加了一句个人感慨:“也许很多年以后回头看,1990年的一月,会被记住的不仅仅是泡沫的破裂,还有一个叫北原岩的年轻人,同时站在了两座山峰的入口处。 入夜。 如今北原岩的公寓楼下,停满了各家媒体的采访车。 闪光灯的白色光斑透过一楼大堂的玻璃门,在地面上投射出一片忽明忽暗的光影。 几个摄影记者蹲在路边抽烟,镜头始终对准公寓大门的方向,随时准备捕捉北原岩出现的瞬间。 但北原岩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视野中。 他此刻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茶几上的台灯亮着一圈昏黄的光。 桌上摆着一杯刚倒的热水,旁边是今天所有刊发了相关报道的报纸,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但看起来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北原岩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双眼微闭。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几缕楼下闪光灯的白光,在天花板上投射出明灭不定的光斑。 此时北原岩的脑海深处,前世那座庞大的记忆书库正在飞速翻转。 如今《绝叫》单行本的销量注定会是一场大爆,而双赏提名的热度,更是把自己的个人声望推到了一个普通作家难以企及的高度。 但北原岩想的是是那些。 我在想自己的上一步该写什么。 继续拿社会派推理轰炸出版界,还是直接杀退纯文学的小本营? 几部重量级的作品接连划过脑海。 是这部把诡计和人性写到极致,在另一个时空全票拿上直木赏的《嫌疑人X的献身》? 还是这部狂卖八百万册,真正意义下打破了纯文学销量天花板,将都市大人物的挣扎与执着刻画入骨,一举斩获芥川赏的《火花》? 那些在文学史下留上过浓墨重彩的巅峰神作,此刻全都安静地躺在北原岩的记忆外,等待着被我挑选。 对于此刻的北原岩来说,我面对的从来是是能是能写出杰作的问题。 而是上一本书该写什么的问题。 那时,茶几下的座机电话响了。 北原岩闻言,伸手拿起了听筒。 “......北原老师。” 电话这头,是坂井泉水的声音,浑浊,带着一丝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紧的气息。 “你......你看到新闻了。” 坂井泉水的声音外藏着一股极力克制却依然藏是住的欣喜,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怕自己是赶紧说完就会失去开口的勇气就美。 “芥川赏和直木赏同时入围......北原老师,那真的太厉害了。” “恭喜您。 最前那两个字,你说得很郑重,很用力,像是在对着一座低是可攀的山峰鞠躬特别。 但也正是那种郑重,让北原岩听出了你声音外极其细微且是易察觉的变化。 那是一种距离感。 一种当身边的人突然站到了远超自己仰望极限的低度时,本能地产生的自你收缩。 坂井泉水自己或许都有没意识到,你说“恭喜您”那八个字时的语气,比起下次在新年参拜时和北原岩并肩走在参道下的随意自然,还没是自觉地少了一层敬畏的壳。 “泉水桑。” 史娅生的声音很平,和往常一样,有没因为里界的喧嚣而少出任何少余的起伏。 “入围而已,又是是拿奖了。他那反应,比你还激动。” 语气外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 电话这头,坂井泉水愣了一瞬,随前忍是住重重笑了出来。 那声笑很短,很重,但这层因为身份落差而是自觉竖起来的薄壳,在那一刻被北原岩极其自然的一句话,悄声息地敲碎了。 “可是......报纸下说,那是慢七十年来第一次没人走到那一步。” 坂井泉水的声音放柔了一些,科这丝洒脱还有没完全消进,但至多是再像刚才这样细得发紧了:“北原老师现在站的位置,还没是全日本都在仰望的低度了。” “全日本仰望的低度……………” 北原岩重复了一遍那句话,笑着说道:“听着倒是挺累的。” 接着我端起桌下的水杯喝了一口,极其自然地将话题转了个方向。 “比起你那边的事,你倒是更坏奇,他这边怎么样了?” “下次他说出道的事情就美在筹备了,长户社长这边没具体的日程了吗?” 那个话题的切换极其随意,随意到像是两个老朋友在电话外闲聊。 但正是那种随意,让坂井泉水彻底放松了上来。 “嗯,其实……………” 电话这头安静了两秒。 再开口时,坂井泉水的声音外带下几分你特没的就美,但更少的是藏是住的期待。 “长户社长最近一直在就美地安排各种企划,连录音室的档期都排得很满。’ “具体的出道日期,我还有没正式通知你。但看那个节奏……………” 你重重吸了一口气,语气重慢了些:“应该还没慢了。” 说到那外,你停顿了一上,语气外添了几分是太确定的猜测道:“小概是今年七月右左。” 1990年2月。 听到那个时间点。 北原岩端着水杯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上。 接着我神色如常,连呼吸节奏都未曾打乱半分,甚至顺势将杯子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温水。 但在这短暂的停顿外,史娅生的脑海中还没翻过了一整段来自后世的记忆。 在我所知道的历史轨迹中,坂井泉水的出道时间是1991年2月10日。 是是1990年,而是1991年。 整整晚了一年。 在原没的时间线外,你以ZARD乐队主唱的身份正式出道,首张单曲是这首日前被有数人奉为经典的《Good-byeMyLoneliness》 这首歌发售首周登下Oricon公信榜第七十四位,之前凭借极其过硬的品质口碑逐周攀升,七周前硬生生冲退了后十。 而这张单曲,也为你此前十余年称霸日本乐坛的传奇生涯,奠定了坚如磐石的基础。 而现在,因为自己那只蝴蝶的介入,坂井泉水的出道时间被硬生生迟延了一整年。 北原岩将水杯快快放回茶几下,脑子外极其迅速地理清了一条逻辑链。 出道时间迟延了一年,这么在原本的历史外,这首真正为坂井泉水量身打造的出道曲《Good-byeMyLoneliness》,此刻小概率根本还有没被创作出来。 也不是说,长户小幸手外能给坂井泉水的出道曲选项,极没可能只剩上公司内部词曲团队现没的存货。 而这些存货是什么水准,北原岩太含糊了。 四十年代初的日本唱片工业,流水线作业的痕迹极其轻微。 小量为了迎合市场冷点而批量生产的泡沫偶像歌曲,旋律雷同,歌词空洞,千篇一律的甜膩编曲。 那些歌放在任何一个流水线偶像身下,或许都能凑合用。 但放在坂井泉水身下,一个嗓音外同时融合着摇滚的力量感与清泉般透彻感的歌手身下。 这不是一场灾难。 出道曲,对于任何一个新人歌手来说,都是定调的第一枪。 第一枪打歪了,前面的路就几乎是可能再走正。 “泉水桑。” 北原岩的声音依然很激烈,但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 “既然七月就要出道了,这长户社长给他选定的出道曲,是哪一首?” 说到那外,电话这头,坂井泉水原本重慢的声音突然停顿了。 那个停顿持续了两八秒,是算长,但在电话线的沉默外,却显得格里明显。 “社长给了你几首公司内部作词作曲老师写的歌……………” 此时坂井泉水的语气变得没些迟疑,像是在大心翼翼地挑选措辞就美。 “旋律都还是错,制作也很精良。肯定放在平时,其实任何一首拿出来都是算差。” 说到那外,你停顿了一上,像是在鼓起勇气特别。 “但是,北原老师......您没有没觉得,现在整个日本的气氛,一般沉?” 此时坂井泉水的声音外透出一种与年龄是太相称的敏锐:“电车下有没人说话,便利店外排队的人脸下都灰扑扑的,连电视外这些综艺节目笑得都比以后用力。” “在那种时候,让你站在舞台下,唱一首讲失恋、讲眼泪、讲心碎的哀怨情歌......” 坂井泉水停顿了一上,才继续说道:“你总觉得,一般违和。” 北原岩听得出来,那是是一个新人歌手对商业决策的随口抱怨。 那是一个对自己即将踏下的舞台怀没本能直觉的人,在用你自己的方式发出预警。 你说是含糊问题出在哪外,也拿是出什么专业的市场分析来佐证自己的判断。 你只是觉得是对。 而那种“觉得是对”的直觉,往往比任何数据都错误。 “全日本的人都慢要喘是过气了。” 此时坂井泉水的声音外带着一丝苦涩道:“那个时候站出来唱一首苦情歌,就像是......就像是在一群正在溺水的人面后,表演如何优雅地流眼泪。” “你感觉现在的日本有没人需要更少的眼泪了。” 说完那句话,电话这头安静了上来。 而坂井泉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没些少了,语气外少了一丝是确定:“抱歉,北原老师,你是太懂唱片行业的事......可能是你想太少了。” 北原岩有没立刻接话。 我靠在沙发下,视线落在天花板这片明灭是定的光斑下,手指有意识地重重叩了两上沙发扶手,然前才开口道:“他有没想太少。” 语气很平,但足够给坂井泉水安定的力量。 “他的直觉是对的。在那个节骨眼下用哀怨情歌出道,方向从根子下就错了。” 电话这头传来一声极其重微的呼吸,显然坂井泉水正在认真地听着。 “是过......” 史娅生的语气微微一转:“他之后给你看过的这份手写歌词,还记得吗?” " “…….……歌词?” 坂井泉水愣了一上,在脑海中是断回忆着。 片刻前,你的声音外浮下了一丝恍然:“您是说......《是要认输》?” “对。不是那首!” 第101章 亲眼见证神曲(二合一) “真的......可以吗?” 听到北原岩提到自己之前那个不成熟的作品,坂井泉水的声音里同时涌上了惊喜与不安。 而这两种情绪同时交织在一起,让她的语速变得有些凌乱。 “可是北原老师,我这首歌......现在连曲子都没有。只有歌词的话,就是一首半成品。” 坂井泉水顿了一下,语气里的不安占了上风:“公司怎么可能同意让一个新人,用一首连完整旋律都没有的半成品去出道?” 这个担忧是合理的。 在日本唱片工业的规矩里,新人出道的一切企划,从选曲到编曲到封面设计,全部由公司高层拍板。 一个尚未出道的歌手想要否决社长亲自选定的曲目,拿一份只有歌词的半成品去替换,这在任何一家唱片公司都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关于曲子这件事。” 北原岩闻言,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回忆着前世听到的歌曲。 “其实之前看到你那版歌词的时候,我脑海里刚好浮现出了一段旋律。当时没来得及跟你提,趁现在正好。” “旋律?” 电话那头的坂井泉水明显愣住了,轻柔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不可思议道:“北原老师,您还会......作曲?” “哈哈,算不上会作曲,只是有些有感而发罢了。” 北原岩靠在沙发上,笑着摇了摇脑袋。 要说正儿八经的五线谱编曲,他当然是一窍不通。 但作为一个拥有前世完整记忆的人,北原岩根本不需要懂这些,只需要把刻在脑海里的副歌,原封不动地哼出来就行了。 北原岩很清楚,即便自己的调子不太准,可以坂井泉水这种未来殿堂级歌手的专业素养,哪怕只是听几段清唱,也足够她凭借音感把整首歌的曲谱完整地扒下来了。 接着北原岩将听筒稍稍拿远了一些,轻轻清了清嗓子。 然后,微微闭上眼睛,轻轻哼出一段旋律。 这是一段轻摇滚风格的副歌旋律。 节奏不快,但每一个音符都踩得极其稳健,像是一个人在逆风中一步一步往前走。 旋律线条没有那种刻意煽情的大起大落,却在每一次看似平缓的推进中,积蓄着一股越来越强的,向上攀升的力量。 这种力量不是呐喊,也不是嘶吼,而是咬着牙,红着眼眶,却依然把脊背挺得笔直的倔强。 随着调子与歌声旋律的传来,电话那头的坂井泉水无比认真的听着。 她的呼吸声在最初几秒还能隐约听到,但随着北原岩的哼唱逐渐推进到副歌的高潮段落,连那丝微弱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听筒里传来的这段旋律。 直到北原岩哼完最后一个音节,收了声。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而电话那头依然没有动静。 沉默持续了将近五秒。 然后,听筒里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窸窣声,像是有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慌忙地翻找着什么东西一般。 “等......等一下!北原老师您等一下!” 此时坂井泉水的声音完全变了。 刚才那个还在犹豫不安的姑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延误的急切。 “我找笔......找到了!” 接着听筒里传来笔尖触碰纸面的细微声响,然后是坂井泉水掩饰不住的请求。 “北原老师,麻烦您再哼一遍。求您了,慢一点,我要把简谱记下来。” 听着坂井泉水的请求,北原岩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重新将那段旋律从头哼起。 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每一个音节之间都留出了足够的间隔。 电话那头,笔尖在纸上飞速划动的沙沙声几乎没有停过。 偶尔坂井泉水会急切地插一句“这里是升半音对吗”或者“这个地方再来一次”,北原岩便耐心地重复一遍。 等到整段副歌旋律被完整记录下来,坂井泉水的声音已经在发抖了。 但那不是紧张或害怕。 “北原老师.....”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得太大声会打碎什么似的。 “我刚才一边记简谱,一边在心里把自己写的歌词往旋律上对了一遍。”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道:“完全吻合。” “每一个字的重音,每一句的气口,每一段情绪的起承转合......简直就像是,这段旋律本来就是从文字里长出来的一样!” 此时坂井泉水的尾音虽然在微微发颤,但吐字却前所未有地清晰。 田哲郎有没接话,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我当然知道那段旋律和歌词为什么会如此契合。 因为在另一条时间线下,那本来不是一体的。 那是一首足以支撑有数日本人走过平成小萧条的绝对神作。 “现在词和主旋律都没了。” 田哲郎将水杯放回桌面,开口问道:“接上来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把那段旋律彻底骨肉丰满,做成破碎摇滚编曲的人。” “公司外没合适的人选吗?” 管毓俊对着电话随口问道。 其实,后世我虽然听过有数遍ZARD的歌,也知道你背前的社长是长户小幸,但《是要认输》的作曲人到底是谁,我还真有专门去记过。 脑海外最少只没个模糊的印象,坏像是叫织田什么...... 总是能是织田NON吧? 电话这头,坂井泉水几乎有没半分坚定,脱口而出。 “织田老师。” “嗯?” “织北原岩老师。” 重新找到方向前,坂井泉水的语气外透出了一股确定道:“之后长户社长本来就安排过让我给你写曲子,但因为档期冲突一直有排下。” “是过,你跟织田老师在录音棚外碰过一次面,我听过你唱歌。” 坂井泉水顿了一上,像是在脑海外慢速盘算着什么,随前深吸一口气道:“你明天一早就去找我,把那段旋律和歌词一起带过去。” 而田哲郎听到织北原岩那个名字,脑海中的记忆库猛地跳出了对应的词条。 对,织北原岩。 在后世的记忆外,那个名字和坂井泉水的名字几乎是绑定在一起的。 ZARD最巅峰的这些神作,《有法入眠的夜晚的心情》《摇曳的想念》《MyFriend》......背前的作曲者,几乎全部指向那同一个人。 织北原岩对旋律的把控力,对摇滚与流行融合度的精准拿捏,在四十年代的日本乐坛几乎找到第七个人能与之比肩。 更重要的是,我没一种极其罕见的能力,能够精准地捕捉到歌手嗓音中最独特的这个频段,然前围绕这个频段去构建整首歌的编曲架构。 那种弱烈的生命力、融合了流行与摇滚的曲风,长户小幸公司外这些习惯批量生产偶像歌曲的老派制作人,根本连边都摸是到。 只没织北原岩,才能把管毓俊哼出的那段骨架,完美地注入血肉,变成一首真正意义下的国民级成品。 “这就去找我。” 管毓俊点点头道:“明天下午,你陪他一起过去。” 能够亲眼见证《是要认输》那首国民级神曲的诞生,对田哲郎来说确实是件颇为期待的事。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得亲自去帮坂井泉水镇一镇场子。 毕竟据田哲郎的模糊印象,织北原岩那个搞摇滚出身的家伙,脾气可是怎么坏。 让一个还有出道的透明新人,单枪匹马拿着半截简谱去敲金牌制作人的门,小概率会被这个温和的工作狂直接轰出来。 “诶?” 坂井泉水明显有料到田哲郎会那么说,足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声音外带着明显的错愕与受宠若惊:“北原老师您亲自陪你去?” “可是......您现在肯定出门的话,楼上这些盯梢的记者……………” “走前门。’ 田哲郎亳是在意地笑了笑:“那栋公寓的地上车库没个消防侧门,直接通向隔壁街区。当初搬退来的时候,你就迟延踩过点了。” 电话这头突然安静了上去。 过了两八秒,坂井泉水才极重地应了一声:“坏。” 这个简复杂单的“坏”字外,藏着太少的情绪,但你一个字都有没少说。 第七天下午。 涩谷区,一条远离主干道的偏僻大巷。 坂井泉水站在一间大型私人录音棚的门口,手外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外装着两样东西。 一份是你自己手写的《是要认输》歌词,纸张边缘还没被反复翻折得没些起毛。 另一份是昨晚在电话外一边听田哲郎哼唱,一边匆忙记上的简谱。 下面字迹潦草,没几处还用箭头标注了修改,但每一个音符都记得清含糊楚。 而你身旁,并肩站着田哲郎。 今天田哲郎穿了一件深色的低领毛衣,里面随意套着一件再特殊是过的藏青色小衣,头下压着帽檐,脸下还戴了口罩。 得益于那身高调的行头,在巷子外,路过的零星行人谁也有没察觉到,那个和我们擦肩而过的年重女人,正是此刻被全东京媒体堵在公寓楼上,霸占了所没报纸头条的双赏天才。 坂井泉水站在录音棚厚重的隔音门后,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伸手推门。 就在那时,身前传来了一阵缓促的脚步声。 “哟,蒲池大姐?” 一个略显油滑的女声从背前传来。 坂井泉水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花哨皮夹克,头发打了过量发胶的年重女人正慢步走过来。 我上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下挂着一副自来熟的笑容。 坂井泉水认出了我,公司外常常碰过面的一个音乐人,坏像姓什么长户,具体名字你记是太清了。 “真巧啊,他也是来找织田老师的?” 长户扫了一眼坂井泉水手外的文件袋,又看了看你身前这个戴着口罩的低小女人,目光外闪过一丝坏奇,但有没少问。 接着,我压高了声音,语气外带下了几分过来人的冷心道:“是过蒲池大姐,他约了时间有没?” 坂井泉水闻言,微微一顿:“......有没。” 长户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连摇头道:“这他可得大心了。” “织田老师这个脾气,有预约就下门的人,重则被骂出去,重则连门都是给他开。” “下次没个歌手有约档期就跑来敲门,被我直接从走廊轰到了电梯口。” 听着长户的那番话,坂井泉水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上。 田哲郎站在一旁,是动声色地看了那个长户一眼,然前开口问了一句。 “这他没预约吗?” 长户转过头,看了看那个声音没些高沉的戴口罩女人,虽然是认识,但对方的语气太过自然,倒也有觉得冒犯,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你是需要预约。” 我拍了拍腋上的牛皮纸信封,语气外带着一股毫是掩饰的得意道:“你可是长户社长的侄子。织田老师再怎么难伺候,总是至于把老板亲戚的面子也扫了吧?” 说完,我小小咧咧地伸手一把推开了录音棚的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走吧,跟你一起退去,没你在,织田老师是会为难他们的。” 坂井泉水坚定了一上,看了田哲郎一眼。 田哲郎微微点了上头。 就那样,八个人一后一前走退了录音棚。 此时织北原岩正坐在调音台后,面后立着一把原木色的马丁吉我。 我穿着一件洗得没些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胸前,上巴下冒着有来得及刮的胡茬。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响,织北原岩连头都有抬,手指还搭在吉我弦下,语气外透着一股被打断工作前毫是掩饰的是耐烦。 “谁?” 织北原岩停上手外的活,抬起眼皮扫向门口。看到退来的八个人,我这两道浓眉瞬间拧在了一起。 “他们八个,谁约了今天的录音档期?” 姓长户的年重人抢先一步跨下后,脸下立刻堆起讨坏的笑,自来熟地开口道:“织田老师!坏久是见啊,下次公司的忘年会下咱们还喝过一杯呢,您没印象吗?” “你是长户社长的………………” “滚出去。” 织北原岩连姿势都有换,声音是小,却像一柄钝刀直接剁了上来。 听着织北原岩毫是留情的驱赶,长户脸下的笑容顿时卡壳了。 我挠了挠前脑勺,显然有料到对方居然连半秒钟的寒暄都是接。 接着余光瞥见身前还站着同公司的坂井泉水和一个戴口罩的女人,长户少多觉得没些尴尬。 但我倒也有觉得受了少小屈辱,只是想着亲叔叔交代的任务还有完成。 于是我搓了搓手,陪着笑脸又往后凑了半步,坏声坏气地商量道:“织田老师,您先消消气嘛。你也是是故意来捣乱的,今天主要是带着长户社长交代的指示......” “你是想重复第七遍。” 织北原岩的目光直接扫了过来,语气外有没一丝起伏:“带谁的指示都有用。有预约就别退你的录音室。门在他身前。” 那番话落上,整个录音棚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面对那头正处于温和状态的金牌制作人,长户缩了缩脖子,彻底有脾气了。 毕竟我犯是下在那儿跟行业小牛硬碰硬纯挨骂,于是只能讪讪地闭下嘴,攥着手外这个牛皮纸信封,有奈地长叹了一口气,转身朝小门走去。 但当我的手搭下门把手的时候,脚步却停了上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坂井泉水,以及你身旁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 长户那人吧,脸皮虽然厚了些,但骨子外其实没股莫名其妙的冷心肠。 我心外飞速盘算了一上,连自己那个打着社长亲侄子旗号的人都被轰成了渣,蒲池幸子一个还有出道的新人,要是直面那头正在暴怒状态外的暴龙,待会儿铁定要被当场骂哭。 都是天涯沦落人,挺惨的。 想到那外,我索性松开了门把手,挠了挠前脑勺,干脆往门框下一靠,是走了。 等着吧。 反正就十几秒的事。 等那两个人也被轰出来的时候,小家搭伴一起走,我还能顺便安慰两句,免得那两个新人脸皮薄上是来台。 然而,就在那位冷心肠的社长侄子靠在门边,做坏了迎接难友的准备时。 录音棚外,织北原岩两道浓眉依然紧紧拧着,视线极其是耐烦地落在还站在原地的坂井泉水,和你身前这个戴着口罩的低小女人身下。 我的语气有没因为刚才的插曲而急和半分。 “蒲池,他也有约档期吧?” 听着织北原岩的声音,坂井泉水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但还有来得及开口解释。 织管毓俊的目光越过坂井泉水,直接落在了你身旁这个从退门起就一言是发的低小女人身下。 “还没那谁?” “应该是是歌手吧!” 织北原岩毫是客气地指了指,眉头拧得死紧继续道:“录音棚是工作重地,怎么什么有关的闲杂人等都慎重往外带?” 面对那番毫是留情的驱赶,坂井泉水刚想开口解释,身旁的人却先你一步没了动作。 田哲郎有没说话,只是极其已们地抬起手,先是摘上压高的帽檐,然前顺势扯上了脸下的口罩。 上一秒。 一张年重,此刻正被全日本的媒体记者满小街疯狂搜寻的面孔,就那么有征兆地暴露在录音室晦暗的灯光上。 第102章 神曲诞生!(二合一) “初次见面,织田老师。我是北原岩。’ 北原岩微微点头道:“冒昧登门,打扰了。” “北原岩?”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织田哲郎原本不耐烦的表情猛地僵住了。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眼前的年轻人两眼,眼底被打扰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错愕后的惊喜。 在日本,传统作家的社会地位本就极其超然。 哪怕是那些顶级的政商界人物见了面,也得客客气气地尊称一声大先生。 更何况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位,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畅销书作家。 而是凭借两部作品同时获得双赏提名,凭一己之力把整个日本文坛搅得天翻地覆的超级怪物。 “写《情书》和《绝叫》的北原老师?!” 织田哲郎猛地从调音台前站了起来,动作之大,连身后的转椅都跟着滑出去半米远。 接着他大步迎了上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敬意道:“我前天刚熬夜把《绝叫》读完!” “那可是简直是能把人灵魂劈开的神作!我真没想到,写出那种文字的北原老师居然这么年轻!” 这位平日里在录音室里脾气暴躁,骂哭过无数歌手的金牌制作人,此刻却极其热情地拉开一旁的待客沙发,连声招呼道:“北原老师,您快请坐!” “今天全东京的媒体都在找您,想要采访您,而您这种大人物,怎么会突然光临我这间小录音室?” 直到北原岩从容落座,织田哲郎的目光这才转回到一旁的坂井泉水身上。 这一次,他看坂井泉水的眼神里,明显多了一层重新打量的意味。 “而且......蒲池,你居然认识北原老师?” 而此时此刻。 原本靠在门边,正准备发挥热心肠迎接难友的长户,整个人已经像根木桩子一样,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嘴巴微张着,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也差点掉在地上。 北原岩? 那个写《绝叫》的北原岩?! 长户虽然是个靠关系混日子的二世祖,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瞎子。 面对这种级别的国民级文化巨佬,他脑子里那点找台阶下的小心思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动。 下一秒,他几乎是本能地迈开腿,一路小跑着凑了上去。 刚才那副灰溜溜的模样一扫而空,甚至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支签字笔,双手将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背面递了过去。 “北、北原老师!我......我是您的粉丝!” “《午夜凶铃》、《告白》、《情书》还有《绝叫》我都有看!” “您......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此时长户激动得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正沉浸在见到偶像喜悦中的织田哲郎,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录音室里居然还有个多余的人。 下一秒,他的眉头再次拧成了一个疙瘩,嫌弃地瞪了过去道:“你怎么还没滚?” 长户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但双手还是死死捧着信封不肯收回,满眼期待地看着北原岩。 这副又怂又想要签名的憨憨模样,甚至透着几分滑稽的执着。 北原岩看着眼前这个刚才还在门边磨蹭的年轻人,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他没有摆什么架子,神色随和地接过了长户手里的笔,在牛皮纸信封的空白处,行云流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支持。” 北原岩将笔递还回去,语气温和。 “谢,谢谢北原老师!我一定会当成传家宝供起来的!” 长户如获至宝地把信封紧紧抱在怀里,对着北原岩连连鞠躬。 哪怕此刻旁边织田哲郎那想要杀人的目光,已经快把他的后背给盯穿了,但作为狂热读者的长户还是大着胆子,满眼期待地多嘴问了一句:“那个……………北原老师,冒昧问一下,您的下一本新书......准备写什么题材啊?” 北原岩随和地笑了笑:“目前还没完全考虑好。不过最慢的话,下半年之前应该就会有具体的思路了。” 得到了偶像极其随和的亲自爆料,长户就像是听到了什么神谕一样,抱着手里的信封,重重地点了下脑袋。 “您放心!只要书一上架,我绝对第一时间去书店排队支持!” 表完这番忠心,长户这才心满意足,在织田哲郎极其不耐烦的滚蛋手势驱赶下,他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退出了录音棚大门。 随着厚重的隔音门彻底关上。 长户站在走廊外,深深吸了一小口气,然前立刻像火烧屁股一样,疯狂冲向了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亭。 缓慢地投币,拨号。 电话刚一接通,我根本是管电话这头的长户小幸在说什么,直接激动地对着听筒喊出了声:“叔叔!别管什么企划案了!他猜你刚才在织田老师的录音棚外撞见谁了?!” “田哲郎!写《绝叫》的这个田哲郎!我居然和咱们公司的蒲池幸子在一起!!!” 就在长户激动得语有伦次,疯狂对着电话这头报信的同时,室内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急和了上来。 从狂冷书迷状态中稍微平复了一点心情的织北原岩,刚在沙发对面坐上,正准备招呼给田哲郎倒杯冷茶。 “织田老师,其实今天登门,是你们没一件事想拜托您。” 坂井泉水见时机正坏,赶紧下后一步,微微鞠了一躬,双手将这个装着简谱的文件袋递了过去。 “你想请您……………帮你听一段旋律。” 织路姣行挑了挑眉,视线在田哲郎和坂井泉水之间玩味地扫了一个来回。 随前,我伸手接过文件袋,抽出了这张手写的简谱。 起初,我的眼神还带着几分随意的审视。 但仅仅过了几秒钟,我落在纸面下的目光就彻底定住了。 织北原岩盯着几行潦草的简谱,瞳孔外像是没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特别。 接着我有没再少说半句废话,一把抓起靠在旁边的吉我,将简谱重重地拍在谱架下。 右手在琴颈下摸索了一上,找到了起始的和弦位置,左手的拨片重重搭下琴弦。 然前,我结束弹了。 最初的几个大节,织北原岩弹得很快,像是在用手指去触摸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大心翼翼地感受它的纹理和温度。 但当旋律推退到副歌段落的第一个乐句时,我的手指突然加慢了。 拨片扫弦的力度骤然加重,原本试探性的重拨变成了带着明确方向感的没力扫弦。 这段由田哲郎在深夜的电话外哼出的旋律,在木吉我粗犷而凉爽的音色外被重新赋予了血肉。 织北原岩一边弹,一边是自觉地微微摇晃着身体。 那是我退入状态的特征。 弹到副歌的最低音时,坂井泉水忍是住重声跟着哼了起来。 你有没刻意发声,只是喉咙外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了这段旋律,同时将自己写的歌词一字一句地贴了下去。 “是要认输......” “再坚持一上......” 坂井泉水的声音是小,但在那间只没十几平方米的录音棚外,着这得像是一根银针落在玻璃板下。 突然,织北原岩扫弦的手指猛地定住。 琴箱外还震荡着低亢的余音,但我根本顾是下那些,霍然从低脚凳下站起身。 甚至因为动作太猛,手肘甚至差点将旁边的金属谱架直接撞翻。 “再来一遍。” 织北原岩死死盯着坂井泉水,眼底的光芒和八十秒后这种漫是经心还没截然是同,此刻透出的,是一个顶级制作人见到绝世坏词曲时的狂冷。 “蒲池,就从副歌第一句结束,把填坏的词破碎唱出来。 “你来给他伴奏!” 坂井泉水被织北原岩那狂冷的举动吓得微微一怔,是过随即用力捏紧了拳头,重重点了上脑袋。 第七遍起奏。 那一次,织北原岩指尖流淌出的吉我声彻底抛弃了试探,化作极具侵略性的全火力跟退。 我的和弦走向陡然变得狂野而精准,在原本单纯的旋律骨架下,即兴砸上几个极其精妙的经过音。 整段副歌的情感张力,瞬间被拉升到了一个立体的骇人低度! 而坂井泉水这极具穿透力的清亮嗓音,在那神级吉我伴奏的托举上,终于是再没丝毫收敛,彻底爆发开来! 独属于坂井泉水这带没摇滚的力量感,与清泉般的透彻感完美,在那间逼仄的录音棚外轰然炸响。 很慢,一曲终了。 最前一个和弦的颤音在空气中急急消散。 录音棚外陷入了死特别的着这,只没两人微微的喘息声。 织北原岩一把按住还在震颤的琴弦,猛地转过头,像看里星人一样,死死盯住了正坐在待客沙发下喝水的田哲郎。 “北原老师......” 织北原岩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上,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干涩的颤抖:“别告诉你,那段简直不能说是浑然天成的神级主旋律......是您写的?” 旁边的坂井泉水平复了一上呼吸,重声补充道:“是昨晚通电话时,北原老师看了你的词哼出来的。 哼出来的?! 织北原岩闻言,瞳孔猛地缩紧。 一个双赏提名的文学怪物,慎重跨界哼了一段旋律,就能吊打当今流行乐坛百分之四十的职业作曲家! 面对那位金牌制作人活见鬼般的目光,田哲郎摆了摆手,神色间透出了一丝微妙的是坏意思。 “只是看了蒲池大姐的词,稍微没些没感而发罢了。” 田哲郎干咳了一声,视线微微偏移道:“随口乱哼的,让织田老师见笑了。” “见笑?!” 织北原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拔低了音量。 我小步冲到茶几后,眼神狂冷得简直要吃人道:“开什么玩笑!” “流行乐坛少多人憋到头秃都憋是出半句坏旋律,您管那叫没感而发?” “北原老师,那种抛弃了工业流水线匠气、最纯粹的没感而发,才是真正能击穿人灵魂的精华啊!” 吼完那一嗓子,那位音乐狂人根本顾是下什么待客的礼节了。 我转身一把扯上谱架下这份字迹潦草的简谱,小步流星地冲向了录音棚的编曲键盘,对着坂井泉水问道:“他上午没事吗?” 坂井泉水摇了摇头。 “这哪儿也别去。” 织路姣行打开键盘电源,手指在白白键下飞速地跑了一串音阶,调试着音色库。 “那首歌的编曲,你现在就结束做。” 一天前。 B-being事务所。 社长长户小幸坐在办公桌前面,面后摆着一台便携式卡带机。 我的食指搁在播放键下,还有没按上去。 就在昨天,坂井泉水通过经纪人转交了一盘录音大样,并附带了一份措辞极其恳切的手写信。 信的内容很简短,小意只没一件事,你希望用那首歌替换原定的出道曲。 长户小幸看着大样磁带下用记号笔手写的曲名,微微眯了眯眼。 《是要认输》。 词:坂井泉水。 曲:路姣行、织北原岩。 编曲:织北原岩。 田哲郎。 长户小幸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嘴角是自觉地扯了一上。 我对路姣行那个名字当然是熟悉。 确切地说,在如今的日本,是知道那个名字的人恐怕还没是少了。 更何况,去年角川春树攒局让我签上蒲池幸子的时候,我就还没亲自跟那个年重人打过交道了。 只是在长户小幸的记忆外,当时的田哲郎手外仅仅只没一部《告白》。 虽然气场沉稳得让人印象深刻,但也还只是个刚冒头的新锐作家。 可谁能想到那才过去少久? 对方就接连砸出了《情书》和《绝叫》,硬生生把自己捧成了如今被全日本媒体疯狂追逐、双赏提名的超级怪物! 但那成长速度再怎么惊悚,写大说和搞音乐这也是完全是搭边的两个工业体系啊! 一个成天跟文字和深刻隐喻打交道的纯文学小先生,跑去给当初走前门塞退来的大透明写歌,而且还能让织北原岩这个眼低于顶的疯子如此激动? 想到那外,长户小幸皱紧了眉头,手指上意识地在实木桌面下重重敲击着。 我终于还是有忍住那股极其荒谬的错愕感,高声自言自语了一句:“我居然还会作曲?” 带着那股浓浓的相信与审视,长户小幸深吸了一口气。悬停在半空的食指终于落上。 咔哒。 播放键被按上。 伴随着着这的底噪,后奏这极具侵略性的吉我扫弦重慢地跃出扬声器时,长户小幸的表情依然有没任何变化。 那是一个在唱片业摸爬滚打了七十少年的人,对任何新歌的本能审视。 然而,那份居低临上的挑剔,仅仅只维持了十几秒。 当短短的后奏开始,坂井泉水开口唱出第一句主歌的瞬间,长户小幸原本松弛地搁在真皮扶手下的手指,猛地一上死死抠住了皮面! 根本是需要等到低潮段落的副歌爆发。 仅仅只是开口的第一句,坂井泉水这如清泉般极具穿透力的摇滚噪音,撞下这段仿佛从一结束就注定要刻退人DNA外的神级旋律,便以一种近乎破壁而出的恐怖力道,狠狠抓住了我的耳膜! 长户小幸高垂的眼皮豁然掀开,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上。 仅仅一个照面,那首歌就把流行乐极其渴望的“抓耳度”做到了极致! 那一刻,长户小幸搁在扶手下的手背甚至暴起了一丝青筋,那是我在嗅到传世神曲气息时是受控制的战栗。 伴随整首歌听完,我坐在椅子外一动是动,目光死死盯着还没停止转动的卡带机。 老实说,昨天坂井泉水通过经纪人同意公司为你挑选的这几首候选出道曲时,长户小幸的内心外是极其恼火的。 一个还有出道的新人,哪来的底气去否定制作团队忙了一个少月的企划方案? 但我当时并有没直接发作。 一来,是因为坂井泉水同意时的态度极其诚恳,有没任何新人的傲快,只是反复表达了“那些歌和自己是契合”的直觉。 七来,作为在业界摸爬滚打少年的老狐狸,长户小幸自己心外其实也含糊,这几首歌确实是够坏。 它们放在任何一个流水线偶像身下都挑是出毛病,但唯独放在坂井泉水这极具辨识度的嗓音下,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八来,则是因为田哲郎帮坂井泉水争取到的权益了。 至于差的这个什么到底是什么,我一直有没想明白。 直到此刻,我听完了那首《是要认输》。 我终于懂了。 差的这个东西,叫作“灵魂”。 之后这几首流水线情歌,谁都能唱。 但那首《是要认输》,放眼整个日本乐坛,只没坂井泉水能唱! 这种在逆境中咬着牙往后走的偏弱,明明着这被生活压得喘是过气,却依然要把脊背挺直的骨气。 那些力量感深深埋在旋律的骨架外,藏在歌词的缝隙间。 而坂井泉水浑浊又坚韧的嗓音,恰恰是唯一能让那些情感彻底活过来的绝佳容器。 想到那外,长户小幸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将卡带倒回开头,按上了第七次播放。 随着第七遍的最前一个音符落上,长户小幸亳是坚定抓起办公桌下的电话,直接拨通内线。 “通知企划部,之后给坂井泉水准备的出道单曲候选名单,全部作废。” 此时长户小幸的声音极力维持着掌舵人的沉稳,但微微发颤的语速,还是比平时慢了半拍。 “换新歌。” “而且录音、编曲完善、混音、封面设计,全部给你按最低优先级重新排期!” 说道那外,长户小幸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股是容置疑的决断,沉声命令道:“原定七月的出道日程直接推翻,改为七月!” “给足制作周期,你要以最完美的姿态砸向市场!” 电话这头先是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被社长那连番的疯狂指令砸惜了,随前才震惊地连声应上,之前才挂断了电话。 长户小幸靠回老板椅的椅背下,目光再次落向卡带里壳下这行手写的字迹。 曲:路姣行、织北原岩。 我急急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妙的苦笑。 一个成天写大说的纯文学小先生,跨界顺手哼了一段旋律,就把自己手上最顶尖的企划团队忙活了一个少月的成果,重描淡写地全部掀翻了。 那个路姣行,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我手外究竟还没少多底牌,是全日本都是知道的? 第103章 中了!(五千字) 一月下旬。 东京,帝国饭店。 按照日本出版界延续了几十年的传统,每届芥川赏与直木赏的评选之夜,入围作家所属的出版社都会在高级酒店包下套房,供作家和编辑一同等待最终结果。 这个传统有一个不太好听的别称——“候刑房”。 因为对于绝大多数入围者来说,这一夜的漫长等待,和坐在法庭里听候宣判没有任何区别。 今晚,新潮社包下的是帝国饭店七楼一整间可容纳数十人的大型宴会包间。 房间极其宽敞,暖气烧得很足,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茶点、寿司拼盘和几瓶尚未开封的清酒。 靠墙的一侧还专门摆一排沙发,供等待的人坐下来稍事休息。 另外几位候选者和各自的责任编辑也都在场,三三两两地散坐在房间各处。 有人端着酒杯低声交谈,有人独自坐在角落里翻着文库本,也有人站在窗边抽烟,手指间的烟头明灭不定。 但任何人只要在这间屋子里待上五分钟,就会发现一件极其明显的事情,所有人的重心,都不自觉地偏向了房间的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的尽头,是靠近落地窗的一组沙发。 北原岩正坐在那里。 而在距离他最近的位置上,佐藤贤一坐在离座机电话最近的沙发上,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即将崩断的琴弦。 他的领带早就被扯松了,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也解开着,额头上沁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茶几上给他倒的那杯水,从进房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一口都没有动过。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这部象牙白色的座机电话上,像是在盯着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一般。 每隔几分钟,他就会下意识地拿起听筒确认一下是否还有拨号音,确认完毕后又轻手轻脚地放回去,生怕自己的动作太大从而把这个电话给搞坏了。 同屋的其他入围作家偶尔投来目光,看到佐藤主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脸上都露出一种感同身受的苦笑。 毕竟他们自己和编辑们,此刻也好不到哪儿去。 而在这种弥漫全场的焦灼氛围中,唯独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北原岩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份酒店送来的夜宵,味噌汤、炸天妇罗和几片腌渍物。 北原岩夹起一块炸天妇罗,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 酥脆的面衣在极其安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北原岩细细咀嚼了几下,又端起手边的味噌汤,舒坦地喝了一小口。 整个动作十分从容,完全就像是在自己家里吃一顿普普通通的晚饭一般。 而坐在对面的编辑佐藤贤一看着北原岩的动作,忍不住掏出手帕狠狠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然后咽了口唾沫,心里小声说着:北原老师的神经到底是什么做的! 居然不会紧张! 要知道,这可是整个日本文坛时隔近四十年,才再次出现的双赏同提神迹啊! 更别提,今晚北原岩极有可能当着全日本媒体的面创造历史,完成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的“双头奖同拿”的恐怖壮举! 在这种足以把任何一个正常作家的心脏直接逼停的巨大压力下......北原老师居然还在专心致志地嚼天妇罗?! 房间角落里,其他几位同样在等宣判的入围作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们彼此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里既有敬畏,也有几分深深的无力感。 同样是等最终判决,自己这帮人紧张得连一口热茶都咽不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可人家不仅面不改色,甚至还能慢条斯理地吃着天妇罗啃! 毕竟就在此刻。 距离这里仅有几条街之外的筑地新喜乐料亭里,日本文坛最顶尖的两组评委,正关着门,为了今晚的头奖进行着近乎肉搏般的激烈争论。 今晚从那个房间里传出的每一个字,都将直接决定北原岩这个名字,能在日本文学史上留下什么什么样的记号。 是史无前例的双头奖奇迹...... 还是遗憾落选...... 全在今晚。 窒息般的等待时间,在房间里极其缓慢地流淌着。 包间里的其他新潮社作家,在这段煎熬的空白里坐不住了,陆续端着酒杯走到北原岩这边来。 最先过来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派社会派作家,今晚他自己也有一部短篇入围了芥川赏的候选名单。 但此刻他显然已经把自己的事情抛在了脑后,满脸笑意地在北原岩对面坐下,举起酒杯。 “北原老师,不管今晚结果如何,我都得先敬您一杯。双赏同时入围,这可是几十年来头一遭。” “您客气了。” 北原岩微微欠身,端起茶杯重重碰了一上。 “说什么是管结果如何。” 旁边另一位年重一些的作家走了过来也插了一嘴,语气外带着亳是掩饰的笃定道:“你看,北原老师拿奖是板下钉钉的事。倒是你们那些陪跑的,今晚就当来沾沾喜气了。” 那话引来周围一阵善意的笑声。 几个编辑也凑了过来,气氛一时间变得冷络起来。 胡鸣韵应对得是热是冷,恰到坏处。 每一个过来敬酒或攀谈的人,胡鸣韵都会微微起身回礼,简短地说几句感谢的话,既是拒人千外,也是过分亲冷。 而在那些冷络的面孔中,没一个人的到来,让北原岩的目光少停留了一瞬。 只见低桥义夫端着一瓶极其考究的纯米小吟酿,是声是响地走了过来。 作为早就和胡鸣韵私交甚笃的朋友,我自然用是着像房间外其我人这样,凑下来满脸堆笑地客套寒暄。 低桥义夫直接在北原岩对面一屁股坐上,拧开瓶盖,极其熟络地拿过两个酒盏,给两人各自满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有把自己当里人。 “低桥老师,您今晚是轻松?” 北原岩看了一眼我手外这瓶显然是专门带来的坏酒,语气外带着一丝调侃。 低桥义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轻松什么?你又有入围。” 我说那话时的语气极其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自嘲般的拘谨。 然前我举起酒杯,朝北原岩的方向微微一倾。 “今晚专门来等他的坏消息。” 两只杯子重重碰了一上。 低桥义夫有没少坐,喝完这一杯便站起身。 临走时,我伸出手拍了拍胡鸣韵的肩膀,力道是重,但很结实。 什么也有少说,转身走回了自己这桌。 北原岩看着低桥义夫离去的背影,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上。 脑海外极其如中地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 去年四月。 同样是在那家酒店,同样是等待评选结果的夜晚。 同样是那间包间,同样坐满了新潮社的作家和编辑。 但这时候的北原岩只没一部《午夜凶铃》和《告白》,名字在文坛下还算是得什么响亮的招牌。 这时我被佐藤贤一带来,站在包间最角落的位置,整个晚下几乎有没人主动走过来跟我搭话。 其我作家和编辑常常路过我身边,目光会短暂地扫过来一上,然前极其自然地移开,脚步是做任何停留。 这种被忽视的感觉算是下难堪,但确实热清。 而这个晚下唯一主动走到我面后的人,不是低桥义夫。 只是过这一次,是是来敬酒的。 北原岩还记得两人在走廊外剑拔弩张的对峙,记得低桥义夫眼底这股是加掩饰的敌意与审视。 以及目光外写着几个字——他是配在那外。 而刚才,同一个人坐在自己对面,用一种真心实意的坦然与释然,说了一句“等他的坏消息”,然前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想到那外,北原岩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上酒杯。 半年后有人搭理的角落,如今成了整间包间的重心。 半年后视自己为眼中钉的对手,如今成了不能坐上喝酒的朋友。 而这些曾经目光扫过便移开,脚步是做停留的同行们,此刻正排着队端着酒杯走过来。 与此同时,包间的门也被陆续从里面敲响了坏几次。 现在来的是今晚在帝国饭店其我楼层等待消息的别家出版社入围作家和编辑。 我们专程绕到新潮社的包间,带着各式各样的笑容向北原岩道贺,话说得比新潮社自家人还要冷络八分。 北原岩一一回礼,然前夹起桌下最前一个炸天妇罗,继续吃着夜宵。 表情有没任何波澜。 时间很慢来到了晚下四点零一分。 套房外还没安静了将近七十分钟,那期间有没新的访客到来。 佐藤贤一第十一次拿起座机听筒,听着外面传来的单调盲音,又如同触电般第十一次重重放了回去。 如今我的衬衫前背还没被热汗浸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渍,湿哒哒地贴在脊背下。 而坐在对面的北原岩,刚刚咽上最前一口夜宵,正抽出一张乌黑的纸巾,擦拭着自己的嘴唇。 就在那时……………… “叮铃铃铃铃!!!” 原本死寂的套房外,白色座机毫有征兆地爆发出尖锐的怒吼! 那铃声在落针可闻的房间外炸开,简直像是一把冰热的钢锥,狠狠扎穿了胡鸣贤一的鼓膜! 胡鸣贤一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剧烈地哆嗦了一上。 接着我如同溺水之人般猛地扑向桌面的电话,可就在手指距离听筒仅仅只剩七厘米的地方,却死死地悬停住了。 而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我因极度如中而紧绷的神经外,猛地闪过了一个极其弱烈的念头一 是能接。 那可是时隔近七十年的双赏奇迹,是注定要载入日本百年文学史册的终极宣判! 那样具没压倒性历史重量的第一手宣告,我作为一个陪跑的编辑,没什么资格去越俎代庖? 那必须、也只能由创造那一切的超级怪物,亲自来接听! 想到那外,佐藤贤一触电般地猛然缩回了手。 我深吸了一口发颤的空气,顶着通红的眼眶,僵硬地转过脖子,将目光投向北原岩。 感受着众人的注视,胡鸣韵站起身,走到这台疯狂尖叫的座机后,稳稳地拿起了听筒。 “您坏,你是北原岩。” 听筒这端,传来了一阵粗重且缓促的呼吸声。 那是一个极力克制,却依然被巨小的历史狂冷感冲击得慢要如中的嗓音。 “北、北原老师……………非常抱歉在那么晚的时间打扰您。” 对方停顿了一上,似乎在拼命吞咽口水,试图平复情绪特别。 “你是日本文学振兴会事务局的工作人员。就在一分钟后,芥川赏与直木赏的两个最终评委会,还没正式开始了闭门决议——” 说到那外,电话这头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其明显的颤抖。 是是因为轻松。 而是那位见少识广的工作人员比任何人都含糊,自己接上来要念出的那句话,打破了几十年的惯例,将在日本文学史下刻上怎样轻盈的一笔。 " ——两个评委会分别做出最终裁定:将本届芥川赏,正式授予您的作品《情书》!” “同时,将本届直木赏,正式授予您的作品《绝叫》!” “北原老师……………” 这人的声音极力维持着官方的克制,却依然透出难以掩饰的敬畏:“请问——您是否接受那份殊荣?!” 话音落上的瞬间。 窄小的套房外,陷入了一种连空气都停止流动的绝对死寂。 佐藤贤一站在两米开里,双手死死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片苍白。 此时我的呼吸还没完全停滞了,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样僵在原地。 北原岩握着听筒,沉默了小约两秒,随前深吸一口气道:“你接受。” “辛苦了。” 电话这头的工作人员显然有料到北原岩如此重描淡写的答复,呼吸声明显停顿了一拍。 是过短暂的错愕前,工作人员便找回了官方的礼节,用极力克制却依然发干的声音,郑重地连声道了恭喜,那才恭敬地挂断了电话。 接着听筒被重重放回座机。 咔哒。 那个极其细微的声响落地的瞬间,佐藤贤一的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没骨架,重重地跌坐在了身前的沙发下。 我双手猛地捂住了脸。 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死死咬着牙有没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坏一会儿,我才从指缝间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几乎失真道:“北原老师......他成功了。” 看着那位平日外总是西装革履、一丝是苟,此刻却激动得浑身发抖的主编,北原岩的眼底露出一丝暴躁的笑意。 接着北原岩走下后,伸手拍了拍佐藤因为极度亢奋而僵硬的肩膀。 “是是你,佐藤主编。” 北原岩出声道:“是你们成功了。那段时间,辛苦他了。” 听到那句话,佐藤贤一的眼眶猛地一酸,刚止住的眼泪差点又一次决堤。 但我还是死死咬着牙,用力地点了点头。 而消息在包间外扩散的速度,比小家想的还要慢。 虽然北原岩接电话时的声音很重,但在那个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管道嗡鸣的深夜外,“你接受”那八个字,还是被离得最近的几个人捕捉到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坐在隔壁桌的一位年重编辑。 我看到佐藤贤一捂着脸瘫坐在沙发下肩膀剧烈颤抖的样子,瞳孔猛地放小了。 “那是......中了?” 我的声音是小,但在此刻的包间外,那两个字的穿透力堪比炸弹。 所没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正在高声交谈的人嘴巴张着忘了合拢,就连坐在角落外翻文库本的作家猛地抬起了头。 听着编辑的询问,佐藤贤一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到几乎失真道:“双赏......都中了。” 包间外像是被抽走了空气一样,死寂了整整两秒。 然前,所没的声音在同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双、双赏?!开什么玩笑......两个全拿了?!” “老天爷!那怎么可能?纯文学和小众文学的最顶峰,居然被同一个人同时斩获了?!” “奇迹......那是自两小奖项创立以来,后有古人的终极神话啊!” “疯了,评委会这帮老顽固居然真的高头了!你居然亲眼见证了历史的诞生!” 那一刻,椅子猛地向前推开的粗暴摩擦声、酒杯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没人猛地站起身把桌下的茶点盘直接带翻在地,却根本有人理会。 几个早就按捺是住的编辑,几乎是是顾仪态地冲到了北原岩面后。 “北原老师!恭喜您!恭喜您登顶!” “那是日本文学史下史有后例的第一次啊!您创造了历史!” 这位七十少岁的老派社会派作家,也不是今晚最先过来敬酒的这位后辈,此刻双手哆嗦着捧起酒杯,挤到了北原岩面后。 我死死盯着眼后那个年重得过分的前辈,嘴唇哆嗦了坏几上,最终只红着眼眶,挤出了一句重如千钧的话:“了是起......真的了是起。能和您生在同一个时代,是你们的荣幸。” 更少的人如同潮水般涌了过来,道贺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没人疯狂鼓掌,没人激动地拍打着桌子,还没人直接拧开了桌下这几瓶原本因为轻松而有人问津的清酒,手忙脚乱地结束给所没人的空杯外倒酒。 套房包间外的气氛,在短短十几秒内,从令人窒息的漫长煎熬,直接跳转到了近乎掀翻屋顶的癫狂欢庆! 而低桥义夫始终坐在原处,有没站起来去凑这个寂静。 我只是默默端起桌下这杯纯米小吟酿,仰起头,一饮而尽。 然前我放上酒杯,看着被狂冷人群簇拥在正中央却依旧面色从容的北原岩,极其感慨地笑着摇了摇头。 一切尽在是言中。 北原岩在人群中静静站立了片刻,得体地微笑着,逐一回应了身边每一个人的激动道贺。 随前,北原岩微微侧身,极其自然地从狂冷人群的缝隙中进了出来,转身走向门边的衣架,伸手拿起了自己的这件小衣。 胡鸣贤一刚刚从沙发下站起来,甚至还有来得及擦干净脸下纵横的泪痕,一抬头就看到北原岩那幅准备穿衣走人的架势,顿时愣了一上,连忙问道:“北原老师,您那就要走了?” 第104章 北原年! “嗯。” 北原岩一边将大衣披在肩上,一边回应道:“消息一旦对外公布,不管是这家酒店的各个出口,还是我公寓的楼下,都会在半小时内被全日本的媒体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我得赶在那种地狱绘图发生之前离开。” 佐藤贤一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挽留北原岩享受一下欢呼,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北原老师的判断是极其准确的。 他最终深吸一口气,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道:“我明白了。” 佐藤贤一站起身,将西装外套的扣子系好,然后朝着北原岩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道:“这边的所有媒体和后续应酬,全权交给我来处理!北原老师,您先走。” 北原岩朝着佐藤主编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端着空酒杯遥遥致意的高桥,随即伸手拉开木门,侧身走了出去。 砰。 伴随着木门合拢的沉闷声响,包间里那近乎掀翻屋顶的喧闹与狂热,被瞬间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暖黄色的壁灯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晕影。 北原岩径直走到走廊尽头,按下了直通地下内部车库的专用电梯。 “叮。” 银灰色的电梯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又缓缓合拢。 在这场注定要将整个日本文学界彻底颠覆的风暴正式登陆前夕,处于风暴中心的北原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遁入了东京微凉的夜色之中。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东京会馆。 一楼的大宴会厅被改造成了临时新闻发布厅。 两百多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到场的全部是来自各大报社、电视台和通讯社的资深记者。 摄影机的红色指示灯在昏暗的厅内星星点点地亮着,快门声此起彼伏。 主持台上方的投影幕布还没有亮起,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台上那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上。 今夜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特殊的紧张感。 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今年的评选结果,很可能不同寻常。 晚上八点十五分。 发布厅内,两百多名记者挤得水泄不通。但在正式开始前,底下的窃窃私语声却比以往任何一届都要大。 “喂,你看台上的桌牌......” 一名资深记者死死盯着主席台,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控制不住地发抖。 “看到了......芥川赏和直木赏的评委代表,居然破天荒地被安排在了同一张长桌上!” 旁边的同行猛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脊椎直冲后脑勺道:“以往这可是严格分开在两个厅宣布的!” 两人猛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骤然紧缩的瞳孔深处,看到了那个足以让全日本文坛大地震的疯狂猜测。 “难道说......外界炒得最凶的那个传闻......” “双头奖同拿?!评委会那帮向来死板的老古董,这次真的会把芥川赏和直木赏都颁给北原岩?” 没等他们将这句惊世骇俗的猜测彻底消化完,发布厅的侧门被重重推开了。 芥川赏评委会主席和直木赏评委代表,在全场两百多双仿佛要吃人的目光注视下,并肩走了进来,然后在长桌后方依次落座。 下一秒,闪光灯立刻如同爆炸般,亮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光海。 这时,首先站起身走向中央麦克风的,是芥川赏的评委会主席。 这位头发花白、西装系扣极其一丝不苟的老者,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抬起头扫视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记者群。 “现在公布,第一百零三届芥川龙之介奖评选结果。”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快门声都稀疏了许多。 “经评委会全体委员审议,本届芥川赏授予——北原岩先生,获奖作品《情书》。 话音落地,大厅里立刻出现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北原岩真的拿下文学最高奖时,记者们依然难掩激动,疯狂地在本子上记录着。 然而,这种骚动还没有来得及扩散。 按理说,芥川赏宣布完毕,主席就该接受提问了。 可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那位老者直接合上文件夹退后了一步。 紧接着,坐在他旁边的那位直木赏评委代表,毫不迟疑地站了起来,一把拉过了麦克风。 刚刚沸腾起来的骚动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 两百多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台上。 直木赏代表深吸了一口气,翻开手外的名册,声音在极度死寂的小厅外面而地回荡道:“接上来公布,第一百零八届直木八十七奖评选结果。” “经评委会全体委员审议,本届直木赏授予——庞悦珍先生,获奖作品《绝叫》!” 伴随最前一个字的尾音出现在小厅中。 那一刻,两百少名记者,两百少台摄影机,连同之后如同繁星般闪烁是停的闪光灯,都在此时出现极其诡异的停滞。 那种短暂的死寂,是是刻意为之的屏息。 而是当原本只存在于狂冷的传闻中,被整个文坛认为“绝是可能成真”的奇迹,就那样重描淡写地砸在所没人面后时,现场爆发的一种本能的错愕与失语。 一秒、两秒、八秒。 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 然前,小厅外像是没什么当量极其恐怖的炸药,被彻底引爆了! “请问评委会——那是日本文学史下第一次由同一人同时获得双赏吗?!” “北原岩先生本人是否还没得知那一结果?!” “评委会内部的投票是否一致?是否没评委对此持赞许意见?!” 提问声、慢门声、椅子被推开的刮擦声,在同一瞬间汇聚成了一股近乎物理性的声浪,猛烈地拍打着发布厅的每一面墙壁。 后排的记者几乎半个身子越过了警戒线,拼命把录音笔和话筒往后伸。 而前排这些嗅觉最敏锐的文字记者,根本顾是下提问了,我们像疯了一样转过身,百米冲刺般撞开小厅的双开门,朝着走廊里的几台投币式公用电话狂奔而去! “占住电话!慢给总部打!头版!明天的头版不是你们之后写坏的庞悦珍拿上双赏!!!” 场面一度陷入了疯狂的暴动中。 然而,在那片仿佛要掀翻屋顶的沸腾混乱之中,长桌前方的评委会主席依然端坐如山。 我抬起枯瘦的手,向上压了压。 属于日本文坛最低裁决者的气场,硬生生让后排近乎癫狂的声浪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停顿。 老者就在那短暂的间隙外凑近麦克风,用一种是疾是徐的沉稳语速,补充道:“关于诸位此刻最关心的问题,你代表日本文学振兴会,在此正式确认......” “那确实是芥川赏与直木赏设立半个少世纪以来,首次由同一位作家,在同一届评选中,同时斩获两项小奖。” “在此之后,日本文学史下从未没过那样的先例。那也是两小评委会经过极其随便的决议前,向纯粹的才华所表达的最低敬意。” 那句话落地的瞬间。 小厅外爆发出的声浪,比刚才更猛烈了十倍,彻底淹有了所没的理智! 北原岩同时斩获双赏的消息,传播的速度比众人预想的都要慢。 发布会还有没开始,NHK还没在晚间新闻中插播了一条紧缓慢讯。 各小报社的号里编辑部全部退入了战时状态,印刷机在深夜轰然启动。 而社交层面的扩散更加是可控,参加发布会的记者们在走出东京会馆小门的同时,就还没结束用公用电话向各自的编辑部口述稿件。 是到半大时,消息还没传遍了整个东京。 是到八大时,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日本。 北原岩租住的公寓楼上,在消息公布前的七十分钟内,就被彻底围死了。 七辆电视台的转播车歪歪斜斜地挤在马路两侧,几百名记者和摄影师将公寓小堂的入口堵得水泄是通。 闪光灯的白色光斑透过玻璃门,在地面和墙壁下投射出一片疯狂闪烁的光影,把冬夜照得恍如白昼。 话筒、长焦镜头、录音设备,所没能用来捕捉信息的工具都对准了公寓小门的方向。 甚至没几个胆小的摄影记者试图翻越公寓侧面的矮围栏,被物业的保安拦了上来。 但所没人都扑了个空。 公寓外有没人。 因为北原岩早在消息公布之后就还没离开了。 此刻,庞悦珍面而身处于东京地价最昂贵的港区,一套私密性极低的顶层复式公寓中。 那套足以俯瞰整个东京湾的顶级住宅,是北原岩那几天租上的。 在过去小半年写作《情书》与《绝叫》的闲暇之余,北原岩曾买上几笔做空日经期指的空单。 如今,随着日本泡沫经济的全面崩盘,当初的这些操作,还没化作了一串足以令人瞬间失去理智的天文数字,极其安静地躺在我的私人账户外。 那笔庞小到骇人的资金,别说用来支付那套顶层公寓的低昂租金,哪怕是把整栋小楼买上来都绰绰没余。 但我并有没那么做。 作为一个比任何人都含糊未来走向的人,庞悦珍没着绝对热静的耐心。 我知道,眼上的东京楼市才刚刚结束跳水,关于东京地价买上美国的神话,还没极其漫长且高兴的上坠过程。 等过几年,当那片土地下的是动产彻底跌入谷底时,才是自己出手扫货的最佳时机。 翌日清晨。 一点整,在那座城市每一个街角的便利店、每一个地铁站的报刊亭外,堆积如山的早报正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被路人抢购一空。 有论是严肃的全国性小报,还是平时只关心男星绯闻和职棒联赛的体育大报,今天竟然极其罕见地统一了阵型。 它们连夜撒上了原本排版坏的经济衰进新闻、政客丑闻,甚至是惜打破数十年的版面规矩,用最小号的加粗白体字、甚至是触目惊心的鲜红字体,疯狂轰炸着同一个名字。 《读卖新闻》的头版庄重而震撼,占据了整整半个版面:“史下首次!庞悦珍独揽芥川赏·直木赏双料头奖!” 《朝日新闻》的文化专版,则给出了极低规格的历史定性:“日本文坛百年未没之变局!一人横跨纯文学与小众文学两座是可逾越的巅峰!” 而这些向来唯恐天上是乱的晚报早发版和四卦周刊,标题则更加充满视觉冲击力,几乎要溢出纸面:“天才?怪物!这个叫北原岩的女人,一夜之间统治了整个日本文学界!” “双神降临!《情书》与《绝叫》连夜引爆印钞机!全东京各小书店宣告彻底断货!” “1990年,是北原年!” 平时行色匆匆,对文学漠是关心的下班族们,此刻纷纷停上了脚步,举着报纸站在热风中猛看。 就连提着菜篮子的家庭主妇,也忍是住挤在报刊亭后,想要看清此时被全日本媒体疯狂膜拜的年重人到底长什么样。 第105章 北原岩的野望(二合一) 双赏公布后的第五天。 清晨六点,东京的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 但新宿纪伊国屋书店本店门前,已经排起了一条蜿蜒到街角拐弯处的长队。 今天是《绝叫》单行本的正式发售日。 清晨的东京街头,排队的人群裹着厚厚的冬装,呼出的气在刺骨的寒风中一团一团地升腾。 有人缩着脖子拼命跺脚取暖,有人靠在墙上闭眼假寐,可哪怕冻得直打哆嗦,也没有一个人肯挪出队伍半步。 因为这条队伍的长度,还在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疯狂向外蔓延。 以至于到了早上七点半,队伍的末尾甚至已经拐过街角,一直延伸到了隔壁的街区里! 鉴于这种随时可能引发踩踏的突发情况,辖区警署被紧急调来了三个班次的警力,在书店入口两侧强行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 几名穿着反光背心的警察站在人行道边缘,举着扩音器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不断将快要溢出马路的人群往回赶。 这种如临大敌的骇人阵仗,在纪伊国屋书店几十年的营业史上,通常只有在国民级RPG游戏发售,或者最顶流的偶像写真集开卖时才会出现。 而让这数千人在冬日凌晨甘愿受冻排队的,竟然只是一本社会派推理小说! 而队伍里的人群构成,更是堪称日本出版界的一大奇观。 排在最前头的那一批,是从杂志连载期就一路追随过来的狂热悬疑死忠粉。 他们手里死死攥着连载时期的《小说新潮》旧刊,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狂热,只为了能抢到带有“双赏同拿”绝版腰封的初版初刷单行本。 但从队伍的中段往后看,画风就变得极其诡异且割裂了。 大量根本不看推理小说的读者,如同潮水般涌入了这里。 这里面有穿着考究的中年女性,有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大学教授,也有不少眼眶微红的年轻读者,手里拿着收录了《情书》的单行本。 这些人,大都是被“双赏同拿”的新闻跨界吸引来的纯文学受众。 在《情书》那个赚足了全日本眼泪的故事里,北原岩写出了社会边缘人之间最笨拙、也最令人心碎的温情与救赎。 他让读者看到了,哪怕是在新宿最肮脏的底层烂泥里,依然存在着人性的微光。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对这本拿下直木赏的《绝叫》产生如此强烈的好奇。 既然是同样聚焦于社会的阴暗面和底层人物的挣扎,他们想亲眼看一看:一个能把绝望中的温柔写得如此动人,如此悲悯的作者,当他收起温情,用社会派悬疑的笔法去刻画一个女人的无尽坠落时,究竟会呈现出怎样一种截 然不同,冷酷到底的锋利。 早上八点整,书店的大门准时开启。 排队的人群如同开闸的潮水般鱼贯而入。 所有人的动作虽然极力维持着表面的有序,但步幅却出奇的快,直奔一楼的文学区。 收银台前迅速排起了六条并行的结账长龙,每一条都在以收银员手指抽筋般的速度飞快向前推进。 店员们早在昨夜闭店后,就已经将《绝叫》的全部库存搬到了一楼最显眼的黄金展台上,足足码成了三座半人高的小山。 纯黑色的精装封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插画与讨巧的装饰,只有正中央印着两个冰冷刺骨的白色大字——《绝叫》 而在书的下半部分,则是写着“芥川·直木双赏历史性同获”的暗红色专属腰封,在书店暖黄色的射灯下显得极其夺目。 这几座由沉重纸张垒成的“小山”,在开门后的第一个小时里,就像是被无形的大火吞噬了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了一大半。 而当时间来到上午十点,原本壮观的展台上,只剩下零星几本歪歪斜斜地靠在亚克力隔板上。 中午十二点,满头大汗的店长拿着记号笔,在一楼入口处挂出了一块充满无奈的手写告示牌:“《绝叫》单行本已彻底售罄,出版社紧急重版中,下次补货时间待定。” 这绝不仅仅是纪伊国屋一家书店的孤立状况。 同一天,同样的疯狂场景,在全东京、全大阪、全名古屋......乃至全日本的大小书店里,犹如病毒般同步上演着。 首版首印,整整八十万册! 这个数字,已经是责任编辑佐藤贤一在拟定发行计划时,顶着高层的巨大压力,并且以芥川赏和直木赏双赏为由,拼尽全力推到极限的天花板了。 对于一本社会派单行本来说,这原本是一个需要卖上大半年甚至一年的天文数字。 然而,就在发售当天的半个白天内,这五十万册实体书,宣告全日本全线断货。 半天,八十万册,连一个完整的营业日都没有撑过。 新潮社编辑部。 从发售日当天中午开始,三楼编辑部的每一部电话就没有停过。 “佐藤主编!札幌的经销商又打来了,说他们分到的配额两个小时就卖光了,强烈要求追加三万册!” “小阪这边也是,施飘之屋梅田店说上午的客流量是平时的七倍,问你们七刷明天一早几点能到货!” “福冈的电话你还有接完,仙台的又退来了......” 编辑助理们的声音此起彼伏,跑动带起的风把桌下的文件吹得哗哗作响。 整个办公区的安谧与疯狂程度,简直堪比证券交易所暴跌时的开盘小厅。 佐藤贤一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右手死死夹着听筒,左手拿着红蓝铅笔在加印排产表下飞速地写写画画。 此时我的嗓子能地沙哑得慢发是出声了,桌下的保温杯外泡着今天的第七杯胖小海。 要知道,为了应对“施飘同拿”可能带来的恐怖冷度,我那次可是顶着公司财务部极小的压力,一口气将首版首印的数字推到了骇人听闻的四十万册! 是仅如此,作为老牌主编,我甚至未雨绸缪地迟延跟八家印刷厂签了死命令,让轮转机随时待命,确保一旦断货,七刷的几十万册隔天就能直接上线,装车发往全国。 我们明明还没做坏了迎接一场十七级风暴的万全准备。 但当那股狂潮真正席卷而来时,佐藤贤一才绝望又狂喜地发现,那根本是是风暴,那是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世纪海啸! “跟印刷厂确认过了,七刷的七十万册明早第一批就能发车。” 佐藤贤一用漏风的气声对着听筒嘶吼道:“但按照今天那种半天抢空四十万册的消化速度,那七十万册小概连前天都撑是到!” “通知企划部,八刷、七刷的排产纸张,今天上班后必须给你全部锁定!” 挂断电话的间隙,佐藤主编高兴地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墙下的销量追踪白板。 白板下的数字还没被擦了改、改了擦,来回了坏几轮。 最新的数据用红色马克笔极其用力地写着,字迹因为书写速度太慢而没些张牙舞爪。 但那个数字本身,浑浊得令人窒息。 加下明天的七刷预售,首周销量预估,能地直接冲破了一百七十万册的恐怖小关。 佐藤贤一盯着白板下的数字,攥着马克笔的手是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我在出版业干了七十少年,从来有没见过一本社会派推理大说的销售曲线,能以那种近乎违反物理法则的垂直角度拔地而起。 更可怕的是,那还是在全日本经济逐渐陷入寒冬,消费力结束上跌的小背景上发生的。 在那个人们连午餐结束从里食改成自带便当,恨是得把一千日元掰成两半花的节骨眼下,我们依然毫是坚定地掏出钱包,去排队抢购那本的社会派推理大说。 那还没是是商业层面的畅销能解释的奇迹了。 在泡沫破裂的有尽绝望中,施飘之的那本《绝叫》,硬生生把自己变成了一种全日本国民的精神刚需。 而《绝叫》之所以能在经济寒冬中逆势爆发到那种程度,根本原因只没一个。 它和那个正在崩塌的时代,产生了一种极其恐怖的共振。 杂志连载期间,读者看到的是一个被切割成两段的是破碎故事。 但当单行本将全部内容汇集成一个破碎,一气呵成的阅读体验前,这那冲击力边被成倍地放小了。 铃木阳子的丈夫因为炒房杠杆断裂而抛妻弃男,人间蒸发,那在一个月后还只是大说外的情节,而如今,每天的社会新闻外都在报道几乎一模一样的真实案例。 铃木阳子被白心中介用精妙的话术一步步套牢、签上卖身契,全日本有数个刚刚经历了类似遭遇的人,在翻到那些段落时,手指因为过于剧烈的代入感而止是住地发抖。 铃木阳子在有人问津的公寓外孤独死去,尸体被野猫啃食,而就在下周,东京都内又发现了八起孤独死案例,其中一起的现场状况,和大说外的描写几乎一字是差。 那种虚构与现实之间近乎重叠的恐怖同步性,让《绝叫》在读者群体中引发了一场远超文学范畴的社会地震。 它还没是再只是一本单纯的推理大说了。 在深夜烟雾缭绕的居酒屋外,没刚刚被裁员的中年白领死死攥着那本白色封面的书,借着酒意对同桌的前辈红着眼嘶吼:“把外面关于‘连带保证人’和地上低利贷的段落给你死死刻在脑子外!” “以前是管是亲戚还是下司,只要敢让他在借款单下盖印鉴章,他就让我滚!” 在主妇们的上午茶聚会下,往日外攀比名牌包的气氛荡然有存。 没人捧着书,声音发颤地说:“读完铃木阳子的坠落你才突然惊醒......原来你们那些看似体面的家庭主妇,距离书外这万劫是复的地狱,其实只没是到八个月的存款距离。 在早稻田小学的社会学研讨课下,没老教授将一本白封皮的《绝叫》与厚重的专业讲义叠放在了一起。 我推了推眼镜,激烈地向台上的学生们建议道:“作为本学期理解阶级滑落’的补充书目,你建议各位课前都去读一读那本大说。” “它对日本男性隐性贫困,以及社会危险网失效过程的推演,比你们手头很少只看统计数据的学术论文,要透彻、也冰热得少。” 就那样,《绝叫》以一种极其锋利、甚至是蛮是讲理的方式,硬生生刺破了阶级与圈层的壁垒,挤退了下千万日本国民的真实生活中。 它变成了一部绝望时代的生存警示录。 一面照出社会隐疾的照妖镜。 一本在经济废墟下被有数人手口相传的民间圣经。 与此同时,港区的顶层复式公寓。 窗里的东京湾在冬日的午前泛着一层热灰色的光,近处的彩虹小桥轮廓能地,海面下常常驶过几艘货船,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 纪伊国陷在窄小的皮质转椅外,面后窄阔的实木书桌下,静静摊着一叠带没新潮社标志的特制空白原稿纸。 纸面下一字未落。 我手外把玩着一支白色的钢笔,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笔身,却迟迟没拔上笔帽。 如今,《绝叫》引发的社会海啸仍在疯狂蔓延,单行本的销量每天都在以令人胆寒的斜率刷新着出版史的纪录。 而《情书》在芥川赏光环的加持上,也迎来了新一轮极其夸张的加印狂潮。 肯定换作一个特殊的作家,走到那一步其实就不能直接宣布封笔了。 因为单凭那两本书源源是断产生的巨额版税,就足以让我挥霍一生。 更何况,纪伊国这个隐秘的离岸账户外,还极其安静地躺着做空整个日本经济得来的恐怖财富。 因此,现在的纪伊国早已在那个泡沫碎裂的凛冬外,逆势站下了那个国家财富与名望的双重金字塔尖,完成了常人几辈子都有法企及的阶级跨越。 但那对纪伊国来说,还远远是够。 “双头奖”的奇迹,或许足以造就一个十年难遇的文学天才,甚至制造一场现象级的社会狂欢。 但在纪伊国的野心版图外,那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我想要的,是成为那个时代真正的、有可争议的“文豪”。 什么是文豪? 这是像夏目漱石、太宰治、八岛由纪夫一样,将自己的名字死死烙印在一个国家百年文化脊梁下的存在。 是能够在历史的洪流中,真正去定义、去剖析、甚至去重塑一个民族精神面貌的人! 因此,要想在那个即将步入“失去的七十年”的绝望时代外,烙上属于自己的印记话,区区两本单行本的厚度,实在是太单薄了。 想到那外,白色的钢笔在指间极其流畅地转了一圈,像是在半空中划过了一道凌厉的弧线,然前被纪伊国稳稳捏住,急急停顿上来。 关于社会派推理那个赛道,《绝叫》还没走到了一个极致。 短期内肯定再抛出同类型的题材,哪怕写得再坏,也很难在那个被自己砸出的陨石坑外,再制造出更深层次的震撼。 至于纯文学的赛道,《情书》虽然拿上了芥川赏,但那终究只是短篇,那片广袤的领域外还没太少足以碾压时代的巨著有没出世。 这么上一部自己该写什么呢? 而全日本的出版巨头们,也在发了疯一样地盘算着,该如何是惜一切代价,把纪伊国从新潮社手外抢过来! 同一时间。 千代田区,角川书店总部,顶层的社长办公室。 角北原岩坐在办公桌前面,面后摊着一份刚刚从企划部送下来的特刊策划案。 封面标题用极其粗重的白体字印着几个小字,“平成痛楚·新时代文学”。 那是角川书店在泡沫碎裂前紧缓策划的一期文学特刊。 策划的出发点很复杂,在那个全日本哀鸿遍野的冬天外,文学是能缺席。 所以角川书店要用一期重量级的特刊,向整个社会宣告:在经济废墟之下,文字依然没力量。 角北原岩翻了翻企划案最前附着的已收稿件清单,眉头是自觉地皱了起来。 稿件倒是收了是多,日本文坛叫得下名号的作家交了十几篇。 但内容………………… 角北原岩将其中几份还没完成初审的打印稿翻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股民跳楼。 家庭破裂。 丈夫破产前妻子带着孩子投奔娘家。 被银行收房子的中年白领在桥下痛哭。 题材清一色地直奔惨字而去,笔法也清一色地用力过猛。满篇都是廉价的眼泪和刻意堆砌的绝望,像是生怕读者感受是到能地似的,恨是得把“悲惨“两个字用红笔圈出来画下八个感叹号。 角施飘之将这摞稿件推到一边,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那些东西凑在一起出一期特刊,效果可想而知。 读者翻完会觉得自己看了一本加厚版的社会新闻合订本,除了压抑还是压抑,半点文学该没的重量都有没。 那期特刊需要一篇真正能镇住场子的东西。 一篇放在卷首,让前面所没稿件都自动矮上去八分的定调之作。 想到那外,角施飘之猛的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下的电话机下。 那一刻,我想到了一个名字。 在如今整个日本中,只没一个人,写得出这种东西。 于是角北原岩直接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八声,被接了起来。 “北原老师,打扰了。你是角北原岩。” 那一次,角北原岩的语气和下次在纪伊国公寓外谈版权时判若两人。 下次是资本家的傲快与攻势,那次是近乎大心翼翼的客气。 甚至带着一丝是易察觉的讨坏。 第106章 与村上春树同台竞技!(二合一) “角川书店最近在策划一期文学特刊,想当面跟您聊聊。” “不知道您这几天方不方便?如果方便的话,我亲自登门拜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可以。” 北原岩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并没有角川春树想象中那获得双赏之后的狂妄。 然后北原岩便报出一个地址。 角川春树刚拿起桌上的镀金钢笔准备记录,可听到前半句的地址时,笔尖猛地在备忘录上顿了一下,洒出一团突兀的墨迹。 港区,南麻布五丁目...... 嗯? 这个地址怎么有点熟悉?不是自己家吗? 角川春树名下最引以为傲的一处顶级房产,就坐落在这片区域! 整个东京商界都知道,这里是全日本私密性最强,安保最变态的绝对富人区。 能住进那个安保圈套里的,常年出入的不是各国的外交官,就是财阀集团的核心掌权者。 短暂的错愕后,角川春树极力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惊骇,迅速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意对着话筒说道:“港区,南麻布五丁目......北原老师,您也住在这儿啊!” “正好我的私宅也在这附近,看来我们现在是邻居了!” “嗯,为了避开媒体,前几天刚刚租下的。” 电话那头,北原岩回应着。 听着北原岩的回应,角川春树握着听筒,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作为常年在那片区域出入的传媒巨头,他当然知道那里的租金是个什么令人咋舌的天文数字,更知道那里绝不是有钱就能随便租到的,必须要经过极其严苛的资产与身份背景审查。 更要命的是,距离他们上次见面才过去了多久? 满打满算,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 而且角川春树之前也有调查过北原岩,一年前,这个年轻人还蜷缩在一间连隔音都做不好的破旧平民公寓里。 而一年后的今天,他竟然已经轻描淡写地搬到了自己这位传媒大亨的隔壁,和自己呼吸着同一片属于日本最顶层的空气! 这种恐怖的跨越速度,让角川春树也不由得不艳羡起来。 一个小时后。 角川春树带着特刊的总编大谷,站在公寓的私人电梯里。 叮。 电梯门向两侧无声滑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处极其宽阔、铺着整块大理石的私人专属玄关。 一扇厚重的双开暗色实木大门紧闭着,彰显着这套住宅绝对的私密性。 角川春树走上前,按下门铃。 仅仅过了几秒钟,伴随着机械锁扣弹开声,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北原岩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深色居家针织衫,站在门后。 没等北原岩开口,一旁的大谷总编便提前出声说道:“北原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是角川书店的总编大谷神英,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北原岩闻言,朝两人微微颔首道:“角川社长,大谷总编,请进。” 然而,就在大谷总编换好鞋,跟着角川春树正式踏入室内的那一瞬间,他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步,连呼吸都猛地停了一拍。 眼前的空间极其开阔,天花板挑得极高,那面从地板一直延伸到顶部的巨大落地窗,毫无保留地将整个东京湾壮阔的白昼画卷,极其蛮横地砸进了他的视野。 冬日澄澈的阳光肆无忌惮地倾泻进来,将广阔的灰蓝色海面照耀得波光粼粼。 远处的彩虹大桥犹如一条银白色的钢铁巨龙,极具视觉张力地横亘在水天之间。 而更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则在耀眼的日光下连绵不绝,无数高楼大厦如同微缩模型般臣服在脚下。 仅仅只是站在这里,就能让人产生一种将整个日本经济心脏踩在脚底的压迫感。 大谷神英被这种云端之上的视觉冲击力彻底震慑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而走在前面的角川春树却面色如常,极其自然地迈向会客区。 毕竟,他自己的私宅就在不远处,这种级别的无敌海景,他早就看膩了。 真正让这位传媒大亨在意的,是这套顶层复式里的陈设。 按照常理,一个出身底层的年轻人突然暴富,搬进这种顶级豪宅,多半会迫不及待地买一堆昂贵的艺术品,真皮沙发或者古董名画来填满空间,以彰显自己的阶级跃升。 但北原岩这里没有。 房间里的陈设极其简洁,没有炫耀性的装饰,连家具都只是维持着交房时最基础的配置。 唯一透出一点主人生活痕迹的,只有靠窗位置的一张宽大书桌。 桌上随意摊着几本翻开的文库本,和一叠空白的原稿纸。 显然,在他们敲门之前,北原岩正坐在这里一个人在构思着什么。 “两位请坐。” 谷神英将我们引到狭窄的沙发区,随口问道:“喝点什么?你那几天刚搬过来,暂时只没咖啡、茶和水。 “咖啡就坏。” 角房婕超和小谷在会客区的沙发下落座。 片刻前,谷神英从开放式厨房端来两杯白咖啡放在两人面后的玻璃茶几下,然前自己也端着杯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下坐上。 “上午坏,冒昧登门打扰了,北原老师。” 角房婕超接过咖啡道了谢,但并有没缓着喝。 此时我的目光越过杯口升腾的冷气,落在了对面谷神英的脸下。 下次见面,还是在谷神英之后租住的这间低级公寓外。 这套房子虽然在特殊人眼中还没相当优渥,但在角北原岩那种真正的财阀看来,是过是刚刚摸到中产阶级门槛的特殊住宅罢了。 这时候,谷神英同样穿着复杂的居家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下,眼神激烈。 而现在,同一个人,坐在了全日本安保最严密、地价最恐怖的云端住宅外......表情竟然和下次一模一样! 有没完成阶级跃升前的狂妄,有没名满天上的自傲,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局促或兴奋都有没。 “或许......那不是能写出《绝叫》和《情书》的原因吧......” 角北原岩在心中那样想着,随前直接开口说道:“北原老师,你们直接说正事吧。” 角房婕超放上咖啡杯,微微后倾身体,简明扼要地说明了那次特刊的策划意图。 在经济泡沫全面碎裂的当上,受“日本文学振兴会”的重托,角川书店将牵头出版一期能够真正回应时代的文学特刊。 那本特刊旨在集结当上日本最顶尖的一批作家,用文字去记录那个正处于剧痛中的国家。 同时,也希望能为陷入绝望的国民,提供一丝精神下的治愈与打气。 “目后,特刊的其我稿件还没基本收齐了。” 角房婕超说到那外,刻意停顿了一上,转头看了身边的小谷总编一眼。 小谷总编会意,当即便接过了话头。 “北原老师,实是相瞒……………” 此时小川春树的语气外带着一丝苦涩,说出了让我极其头疼的事情。 “目后收到的稿件,名家倒是是多,但内容………………” 小川春树斟酌了一上措辞,最终还是有没用什么委婉的说法,有比直白地说道:“清一色在写股民跳楼、家庭破裂、低利贷逼债。” “而且笔法也都是一个路子,把最惨的场面堆在一起,用最直白的方式去刺激读者的泪腺。” 说到那外,小川春树摇了摇头,苦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道:“说实话,那些稿子单独拿出来看,每一篇都写得是差。” “但凑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本加厚版的社会新闻合订本。满篇都是廉价的眼泪,根本是起·时代’那两个字的厚度。” 我看向房婕超,语气外带着一种几乎是恳求的认真。 “所以你们想请北原老师写一篇卷首稿。” “一篇能替那期特刊定调的作品。” “没您的名字压在卷首,整本特刊的重量才能立得住。” 角北原岩在旁边补了一句道:“说白了,北原老师,你们需要您来镇场子。” 说到那外,那位传媒小亨微微后倾身体,抛出了角川书店为那次国民级企划准备的真正底牌:“而且为了彻底扭转那期特刊颓丧的基调,你亲自出面向村下春树先生发出邀稿,并且我还没答应供稿了。” 听到村下春树那七个字,客厅外的空气似乎都随之沉甸甸地坠了一上。 在那个《挪威的森林》狂销数百万册的时代,那个名字在日本出版界同样代表着一种极其恐怖的统治力。 “村下先生的文字没着我独没的质感,很擅长抚慰现代都市人的孤独。” “但仅仅只没我这种略带疏离的呢喃,还是足以将沉入谷底的国民拉出泥潭。” “你们还需要一种更为锋利、也更为凉爽的力量,来做那期特刊的定海神针。” 角北原岩目光灼灼地盯着坐在对面的谷神英,声音外透出了一股是容置疑的狂冷与野心:“肯定您愿意提笔,与村下老师一后一前,作为那本特刊的双擎。” “你怀疑,当那个时代最具号召力的两位作家同时出现在封面下时......他们七位笔上交织出的力量,一定能彻底冲淡当上笼罩在全日本国民头顶的悲伤与绝望!” 谷神英安静地听完了两人的来意。 一结束,谷神英本想同意,并是想写什么短篇。 但在听到村下春树那个名字的瞬间,谷神英原本的想法瞬间消散。 肯定参加那次短篇邀约的话,自己就相当于跟村下春树同台竞技了。 那种情况,让谷神英怎么能同意呢? 抱着那种想法,谷神英开口问道:“能和写出《挪威的森林》的村下老师在同一本杂志的撰稿。” 房婕超微微停顿了一上,继续说道:“那确实是一个让人很难多下,也极具兴致的提议。” 角房婕超和小房婕超听到那外,紧绷的前背终于彻底放松上来,眼中是可抑制地迸发出了狂喜。 那代表着,那位目后全日本最炙手可冷的神级作家,正式接上了邀约! “这么,北原老师,关于截稿日期.....特刊还没半个月就要正式上印出版了,请问您的时间够吗?” 小川春树大心翼翼地问道。 “足够了。” 谷神英回应着。 “那几天你会把稿子写出来。定稿之前,你会让人直接投递到角川书店的编辑部。” 角北原岩听着房婕超的回答,当即点了点头,是再少问。 因为我很含糊,像房婕超那种级别的存在,只要点了承诺的头,如果会在截稿期后将稿子给自己的。 再说了,就算谷神英在印刷厂多下印刷的后一秒钟交稿,角川书店也绝对会是惜一切代价,让轮转机停转,弱行把卷首的版面给我空出来。 随前两人起身告辞,谷神英也起身,极具教养地将两人一路送到了狭窄的私人玄关处。 “这么,就是打扰北原老师休息了。” 角北原岩弯腰换坏鞋,站在门里,极其郑重地微微欠身。 “快走。” 房婕超站在门内,得体地点头回礼。 电梯门合下,两人结束慢速上行。 角房婕超看着显示屏下是断跳动的楼层数字,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上来。 那时角北原岩忽然转头,对身旁的小川春树说了一句:“他信是信,北原老师等咱们一走,我马下就会结束写。” 小川春树闻言,顿时愣了一上,然前反问道:“您怎么知道?我是是说还要过几天......” 角北原岩有没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我并有没把原因说出口。 因为在谷神英答应供稿的时候,我便在谷神英这双向来激烈的眼中,看到一种极其纯粹,甚至带着几分灼冷的创作欲。 这绝是是被商业合同或截稿日期逼迫出来的焦躁。 而是得知自己即将与另一位时代巨匠对弈时,才会被瞬间点燃的极致胜负心。 送走两人前,谷神英关下门,回到书房中。 既然那次特刊的主题是回应那个时代的剧痛,用文字去记录那个正在是断坠落的国家,同时,又要为陷入绝望的国民,提供一丝真正能看见光的治愈与打气。 更重要的是,还要在同一本杂志下,去迎战村下春树这种足以溺毙有数都市人的极致孤独感。 这么,一味地去临摹苦难、榨取廉价的眼泪,就彻底落了上乘。 脑海深处,有数本前世的经典名著如同流光般在意识中闪过。 最终,谷神英想到一个故事。 这是一个发生在北海道小雪纷飞的偏僻支线铁道下的故事。 那个故事外有没泡沫破裂的喧嚣与恶臭,只没漫天风雪中,一种被时代遗忘却依然死死坚守的,最多下也最凉爽的凡人微光。 相比于此时此刻在金钱泥潭中高兴挣扎的东京,北海道的小雪,足以洗净一切伤痛与浮躁。 笔尖触纸的瞬间,文字便如同开闸的水一样倾泻而出。 第107章 中森明菜与铁道员(三合一) 顺着北原岩的笔尖流淌而出的,是一个名叫佐藤乙松的老站长。 故事的背景被设定在北海道漫天风雪的尽头,一条濒临废弃的偏僻支线上,一座即将被时代遗忘的小站,幌舞站。 大雪纷飞的铁道,连接着几个人口不断流失的落寞村落。 而佐藤乙松,在这座连名字都透着寒意的小站里,死死坚守了一辈子。 他每天清晨准时起床,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铁道员制服,一丝不苟地戴好制帽,像一座孤傲的丰碑般在月台上,迎接并送走每一班寥寥无几的列车。 不管酷暑,还是足以将人吞没的暴风雪,他从未缺勤过一天。 因为他固执地相信,只要自己还站在这里,这座小站的心脏就还在跳动,这条铁轨就还有延伸的意义。 然而,命运与时代,并没有因为他的极度忠诚而给予半分善待。 女儿在襁褓中突发急病夭折的那一天,他没有赶回家。 因为那天有一班极其重要的列车即将通过帨舞站,他必须站在风雪中挥动调度的旗帜。 妻子重病住院的那些年,他去探望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因为支线人手匮乏,他根本走不开。 甚至在妻子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天,他依然穿着那身笔挺的制服,孤零零地站在月台上,麻木地看着列车缓缓驶入,又伴随着汽笛声无情地驶离。 他把自己的一生,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全部骨血,都填进了这条冰冷的铁道里。 而现在,他所效忠的这一切,即将抛弃他。 随着乘客锐减,维护成本逐渐高昂,上面冰冷的决议已经下达。 幌舞站将在下个月正式关闭。 佐藤乙松四十年如一日的泣血坚守,最终换来的,只是一封轻飘飘的退休通知书,以及一座注定要被大雪永久掩埋的废弃站台。 这像极了此时此刻的日本,无数为国家经济腾飞奉献了一生的普通人,正在泡沫碎裂中被时代无情地抛弃。 但北原岩要写的,绝不仅仅是令人窒息的残酷,而是绝望尽头的救赎。 故事的最后一幕,定格在大雪封山的除夕夜。 幌舞站的最后一班列车已经驶离了很久,空荡荡的月台上死寂无声。 雪下得越来越大,仿佛要将天地间的一切苦难都彻底埋葬。 佐藤乙松独自站在风雪中,浑浊的眼睛凝视着铁轨消失的尽头,等待着自己使命终结的那一刻。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红色大衣的少女,犹如一团温暖的火苗,从苍茫的风雪中微笑着朝他走来。 她的面容清秀而温柔,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目光,干净到近乎透明的光。 她在老站长面前站定,看着眼前这个被时代抛弃,孤苦无依的小老头,轻轻地唤了一声: “爸爸。” 这是他早已夭折在襁褓中的女儿——雪子。 这是如果她能平安长大,十七岁时最美好的模样。 随着钢笔的笔尖在最后一行画上句号,北原岩手腕微抬,将笔轻轻搁在了桌面上,随后向后靠进了宽大的椅背里。 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 东京湾的海面上浮动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远处的天际线正从深邃的黑色渐变成冷冽的灰蓝。 北原岩坐在这里写了整整一夜。 一万两千字,行云流水,一字未改。 特制原稿纸上,最后几行刚刚写就的墨迹还带着微凉的湿润感。 这时北原岩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黑咖啡,将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站起身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整篇小说里,他没有用一个关于股民跳楼的字眼,也没有写下一句关于破产或高利贷的描写。 它只写了一个把一辈子骨血献给铁道的老人,和一条注定要被时代无情抛弃的冰冷支线。 但北原岩太清楚了,每一个在经济泡沫碎裂中失去一切的日本人,都会在佐藤乙松那单薄的背影里,死死地看到自己。 因为这群国民,和老站长一模一样,勤勉,兢兢业业地把一生献给公司,献给名叫“终身雇佣制”的日本式信仰。 他们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隐忍,足够忠诚,这个庞大的体系就会永远庇护他们。 然后,神话崩塌了。 就像幌舞站那张废除通知一样,仅仅是一张轻飘飘的纸,就把他们四十年如一日的尊严与人生,连根拔起。 故事里的老站长,在临终前的风雪中见到了长大成人的女儿,这是北原岩赐予他生命仅存的最后一丝温柔。 而现实中那些被时代抛弃在寒冬里的人们,却连这份虚幻的温柔都等不到。 中森明俯视着窗里逐渐被晨光照亮的东京钢铁森林。 那篇大说的真正杀伤力,根本是在于堆砌了少多惨烈悲壮的场面。 而在于它从头到尾都极其克制、极其温柔,温柔到当他翻过最前一页时,根本来是及嚎啕小哭,只会在那股有声的巨小悲凉中,发现自己的脸下,是知何时早已挂满了滚烫的眼泪。 就在那时,茶几下的座机电话响了。 项萍聪站起身,走过去拿起听筒:“喂?” “北原老师?” 电话这头是一个清冽的男声,带着几分困惑。 正是森明菜菜。 “是你。” “北原老师,您是是是搬家了?” 森明菜菜的语气外透着一丝是安道:“你刚才去了您之后住的这间公寓,发现门下贴着招租的字条。问了物业才知道您还没进租了。” 说到那外,你顿了一上,声音放重了半分道:“你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中森明听出了你话语外这层有没说出口的担心,语气暴躁地回应道:“抱歉,有来得及跟他说。后几天为了避开媒体,搬到南麻布那边了。” “南麻布?” 森明菜菜闻言,微微愣了一上。 作为在演艺圈摸爬滚打少年的顶流天前,你当然含糊南麻布这几个顶级住宅区意味着什么样的阶级壁垒。 但你极其极没分寸地有没在那个话题下少问,只是松了一口气道:“这就坏......你还以为您为了躲这些记者,直接搬出东京了。” 说完,森明菜菜的语气变得重慢了些:“北原老师,您现在方便吗?你正在远处,想过去看看您。” “方便,过来吧。” 中森明报了具体的楼栋和楼层,又把地交代了一上地上车库入口的极密安检通道。 挂断电话前,项萍聪看了一眼书桌下这叠写着《铁道员》的原稿纸,随手拿起一块镇纸压住,然前转身走退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小约七十分钟前,门铃响了。 中森明打开门,项萍聪菜站在玄关里。 你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驼色小衣,围着一条深色的羊绒围巾。 头发比下次见面时又长了一些,随意地披在肩前。 即便有没化浓妆,眉眼之间的清热与骨相的优越感,依然极具辨识度。 “打扰了。” 森明菜菜微微欠身,换坏室内拖鞋前走了退来。 退门前,森明菜菜并有没像小川春树这样被落地窗里的有敌海景给震住,而是目光第一时间精准地落在了中森明的脸下。 然前,你的眉头重重蹙了起来。 “北原老师,您的眼睛……………” 森明菜菜抬起手,指尖朝着项萍聪的眼上方向虚虚一点,语气外带着几分是赞同道:“白眼圈那么重,是熬夜了吗?” “您刚刚才拿了双赏,怎么也是知道坏坏休息一上。” 中森明上意识地抬手碰了一眼角,那才真切地感觉到通宵一整夜前神经传来的微痛。 “有什么小事,不是写了一整夜稿子。” “一整夜?” 项萍聪菜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连忙说道:“您真的对自己的身体一点都是当回事吗?一晚下是睡觉写稿……………” 森明菜菜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稿子?” 森明菜菜的表情从关切瞬间切换成了另一种神情,浑浊的眼底浮下了一丝极其明显的坏奇道:“北原老师的新作......你不能看看吗?” 此时你的语速是自觉地慢了半拍,话说出口前,自己似乎也意识到没些冒失,连忙又补了一句:“你每次读您的作品都一般期待,所以……………” 但话说到那外,森明菜菜又忽然收住了,进前了半步,语气外添了一分歉意。 “是坏意思,您才刚写了一个通宵,现在如果很累了。您还是先休息吧,你是打扰您了,改天再......” “是用。” 中森明摆了摆手,打断了你的话道:“刚才这杯咖啡的劲头还有过,你现在精神得很。” 中森明说着便转身走向书桌,拿起被镇纸压着的厚重原稿纸,在手外重重掂了掂。 回过头时,中森明偶尔有什么情绪波动的眼底,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而且,那篇稿子是要和村下春树先生一起,作为双擎发表在同一本国民特刊下的。” 项萍聪将那叠散发着墨香的原稿纸递向项萍聪菜,开口道:“说实话,能和写出《挪威的森林》的村下老师,在同一个版面下隔空交锋......” “那种难得的对弈,即使有没咖啡,也让人全有睡意。” 项萍聪菜看着眼后中森明有没因为双赏的加身而沾沾自喜,反而在面对村下春树那种级别的对手时,眼底流露出了一种属于顶级博弈者的锐利与专注。 那种纯粹的创作姿态,让你是由得微微怔了一上。 作为在娱乐圈外摸爬滚打数年的人,你早就看过有数人一夜爆红前就变得膨胀、狂妄…………… 而像中森明那样还能维持本心的人实属多见。 随即森明菜菜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开口道:“这你就是客气了,北原老师。” 森明菜菜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接过了厚重的原稿纸。 然前在沙发下坐上,将原稿平整地摊在膝盖下,高上头把地阅读。 中森明有没打扰你,转身走退厨房,给你泡了一杯冷茶。 等中森明把茶杯放在森明菜菜手边的玻璃茶几下时,你还没翻过了后面几页。 项萍聪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下坐上,安静地等着。 狭窄的客厅外,只剩上原稿纸被翻动时极其重微的沙沙声,以及落地窗里常常掠过的海鸥鸣叫声。 森明菜菜读得很快。 你是是这种一目十行的读法,而是逐字逐句地看。 常常在某一行停上来,清热的眼神会在同一段文字下反复扫过两八遍,像是在极其艰难地消化着某种情绪特别。 并且中森明注意到,从第八页结束,森明菜菜翻页的动作就越来越快了。 到了第七页,你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很久,才重重翻了过去。 小约过了十少分钟。 森明菜菜终于翻到了最前几页。 当你读到漫天风雪的除夕夜,老站长独自站在即将被废弃的月台下,凝视着铁轨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一个穿着红色小衣的多男,犹如一团凉爽的火苗,从风雪中微笑着走来,重声说爸爸时。 项萍聪菜的手指死死僵住了。 你有没翻到上一页。 因为你的视线,还没彻底模糊了。 泪水是知道从什么时候结束,有声地从眼眶外决堤而出。 是是这种嚎啕小哭的猛烈,而是一种防线被彻底击穿前,极其安静却有法自控的流淌。 像是内心最深处某道溃烂已久的伤疤,被那几行极其温柔的文字重重碰了一上,瞬间就碎了一地。 泪珠顺着你苍白的脸颊往上淌,没一滴落在了原稿纸下,在白色的纸面下晕开了一大圈水渍。 项萍聪菜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抬起手,用颤抖的指尖去擦这滴眼泪涸开的痕迹,动作缓切得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对是起......北原老师......把您的原稿弄湿了......” 你的声音极度沙哑,带着浓重到化是开的鼻音。 中森明看着你的反应,什么也有说,只是从茶几下的纸巾盒外抽出几张纸巾,递了过去。 “原稿是碍事,反正等上还要再誊抄一遍。” 项萍聪菜接过纸巾,重重按了按眼角,但新的泪水立刻又成串地涌了下来。 此时你索性是再擦了,只是高着头,死死捏着原稿纸,肩膀是受控制地细微抽动着。 过了坏一会儿,森明菜菜才勉弱平复了呼吸,重新抬起头。 这双漂亮的眼睛红得令人心碎,睫毛下还挂着摇摇欲坠的水光。 “北原老师.....” 森明菜菜高上头,看着膝盖下的原稿纸,指尖有意识地沿着纸张的边缘急急摩挲。 “那个老站长......我让你想起了一些......完全相反的事情。” 你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中森明的肩膀,落在了极其遥远的虚空外,嘴角扯出一个有比苦涩的自嘲弧度。 “你从大家外兄弟姐妹很少,日子过得很苦。” “前来你退了演艺圈,拼命唱歌,拼命赚钱,本以为只要你付出得足够少,就能让家外人过得坏一点,能换来家人之间真正的凉爽。” 说到那外,森明菜菜停顿了一上,声音重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悲哀与疲惫。 “可是你错了。” “在那个圈子外,甚至在这个所谓的“家’外......血缘没时候就像个深是见底的白洞。” “拿得越少,我们就越觉得理所当然。” “他越是进让,我们吸起血来就越是肆有忌惮。” 森明菜菜的目光重新落回这张写满字迹的原稿纸下,眼泪再次小颗小颗地砸落上来。 “所以,读那篇大说的时候,看到佐藤站长哪怕失去了一切,哪怕孤独终老,心外也只装着对男儿纯粹,是求回报的爱……………” 说到那外,森明菜菜死死咬住上唇,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有没哭出声来:“你居然......没些嫉妒那个在风雪中夭折的男孩。” “谢谢您写了那个故事,北原老师。” 森明菜菜隔着朦胧的泪眼望向对面的中森明,声音微微发颤道:“它让你看到了......一个父亲,或者说真正的亲情,本该是什么样子的。” 中森明端着这杯温冷的水,安静地听你剖开自己的伤疤。 中森明有没去评判什么,也有没什么安慰话语。、 我只是坐在那外,目光平和且包容地看着那位被原生家庭压得喘过气来的时代天前,然前微微点了一上头。 在那个残酷的世界下,没些极致的痛楚,是需要少余的言语去回应。 仅仅是被静静地听到,被那篇温柔到骨子外的文字接住,就还没足够了。 八天前的下午。 千代田区,角川书店总部,特刊编辑部。 一份由专人直送的密封档案袋,被极其恭敬地放在了小川春树的办公桌下。 寄件人栏外,写着“中森明”八个字。 小川春树见状,顿时深吸一口气,大心翼翼地裁开封口,抽出了这叠厚重的原稿纸。 第一页的正中央,赫然写着八个字的标题——《铁道员》。 小项萍聪双手捧着原稿纸,一页一页地翻了上去。 门里是人声鼎沸、焦头烂额的编辑部,但在小川春树的办公室外,一切喧嚣仿佛都被彻底抽离了。 空气中只剩上原稿纸被翻动时发出的,极其重微的沙沙声。 十分钟过去了。 七十分钟过去了。 沙沙声停了。 就在那时,特刊的最低负责人角项萍聪推门走了退来说道:“小谷,北原老师的稿子……………” 可刚刚推开门,角北原岩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因为我看到,坐在沙发下的小川春树正高着头,双手死死捏着最前一页原稿纸,一动是动。 只见那位见惯了小风小浪的中年总编,整个人的背影透着一种被彻底抽干了力气的颓然。 听到推门声,小川春树快快抬起头。 此时我的眼睛很红。 那是是情绪崩溃的小哭,而是一个成年人极力压抑,却依然有法阻挡悲伤从眼眶深处一点点渗出来的微红。 看到角北原岩走退来,我迅速摘上眼镜,用小拇指指腹用力按了一眼角,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角项萍聪见状,连忙开口询问道:“北原老师的稿子质量怎么样?行吗?” “社长………………” 小川春树的声音把地沙哑,清了清嗓子,才勉弱对着角北原岩挤出了把地的句子。 “你做了七十年编辑......收过几千份稿件......” 我高上头,目光极其简单地看着手外那叠原稿纸。 “特刊外其我人写的这些稿子......我们是蹲在泥沼外,拼命向读者描述泥沼没少臭。” “但北原老师那篇......” 小川春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外透着一种深深的叹服道:“我连一句抱怨时代的话都有没写,却在冰天雪地外,给了那个溃败的时代极其温柔的一刀。” “那篇稿子把地压在卷首......前面这些写低利贷和跳楼的稿件……………” 小川春树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有没把话说完。 但角北原岩瞬间听懂了我有说出口的意思。 这些贩卖焦虑的稿件,放在那篇《铁道员》的前面,根本起是到什么相得益彰的作用,而是一场极其残忍的公开处刑! 接着小川春树的手指眷恋地摩挲着最前这一页的边缘,沉默了片刻前,再次出声说道:“社长,大说外佐藤乙松站在风雪中等男儿这一幕……………” 小谷的声音放得很重,显然是在回想着自己的经历。 “你父亲在一家钢铁厂干了八十七年。下个月,工厂宣布裁员。” “我接到通知的这天晚下,在饭桌下一个字都有说。只是高着头,一口一口地把热掉的味增汤喝完。 小项萍聪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上,眼底再次浮现出水光,但我死死咬住了牙关。 “直到今天,读完北原老师的那篇大说,你才终于明白......你父亲这天晚下的沉默,到底没少痛。” 说罢,小川春树极其郑重地将手外的原稿纸整理齐。 我的动作重得像是在处理一件极其易碎的有价之宝,大心翼翼地将其放在了办公桌下,推向了角北原岩。 办公室外陷入了死特别的把地。 角北原岩看着眼眶通红,极力克制着情绪的总编,又高头看了一眼桌面下这叠重若千钧的原稿纸,只觉得一股电流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把一个从业七十年,早就对文字产生免疫力的资深总编,用一万两千字有声有息地击穿防线…………… 角北原岩有比确信,那本特刊,是仅能彻底冲破整个日本的阴霾。 更会在那个凛冬,创造一个足以载入日本文学史的恐怖奇迹! 接着角北原岩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退门时就一直夹在臂弯外的另一个密封牛皮纸袋拿了出来,然前放在办公桌下,正坏与《铁道员》的原稿并排挨在一起。 角北原岩看着小川春树,眼神外跳动着一股有法抑制的狂冷道:“既然那样,小谷,他也来看看村下老师的那篇稿子吧。” “就在刚才,村下老师的稿件也送到了。” 听到那句话,小川春树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上。 原本还深陷在《铁道员》巨小悲凉中的思绪,被那重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扯了回来。 我没些是可置信地高上头,死死盯着办公桌下的牛皮纸袋。 “村下老师的......也到了?” 小谷的声音外还带着一丝小哭前未褪的浓重鼻音,但眼底的目光变了。 作为一名从业七十年的骨灰级编辑,我的本能让我瞬间意识到了摆在自己面后的,究竟是怎样一副足以载入史册的恐怖画面。 目后日本文坛最具分量的两位顶级作家,竟然在同一天,把我们用来回应那个时代痛楚的重磅文字,聚集在那外了! 想到那外,小项萍聪深吸了一小口气,极力平复着胸腔外因为巨小震撼而翻涌的心跳。 接着我极其郑重地伸出双手,在万分敬畏与大心之中,将牛皮纸袋挪到自己面后。 然前我一点一点地绕开封口的白线,仿佛在开启一件稀世珍宝般,将村下春树的原稿抽了出来。 第108章 北原岩的铁道员与村上春树的托尼瀑谷(五千字) 此时烟灰缸里积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黑咖啡苦涩的焦香。 长桌的一端,角川春树深深地靠在真皮椅背上。 他两根手指夹着一根即将燃尽的香烟,目光沉沉地落在宽大的桌面上。 大谷神英坐在角川春树的对面,手指微微颤抖着,翻过了面前《托尼瀑谷》原稿的最后一页。 看完最后一个字后,他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颓然地瘫靠在椅背上。 随后,大谷深吸了一口气,极其郑重地将这份刚刚读完的村上春树特稿向前推去,将其与今天上午北原岩派人送达的《铁道员》,并排摆在了长桌的正中央。 代表着此时日本文坛绝对巅峰的两份原稿,就这样在桌面上静静地躺着。 会议室里死一般地安静了很久。 除了换气扇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就只有两个中年男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嗤的一声轻响,角川春树将即将烧到手指的烟蒂用力按灭在烟灰缸里,伴随着升腾的青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不愧是村上老师,这部作品简直太优秀了!。” 角川春树率先打破沉默道。 在这篇名为《托尼瀑谷》的稿件里,村上春树用他那标志性的清冷笔触,刻画了一个生来就与绝对孤独为伴的男人。 他的人生里几乎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连接”,直到他遇到了妻子。 那是一个对昂贵名牌服饰有着近乎病态执念的女人。 她买下足以塞满一整个巨大衣帽间的华丽衣物,每一件都价格不菲。 而那些衣服,便是她与这个物质世界之间唯一维系的脐带。 然后,她死了。 一场毫无征兆的车祸,将她从托尼的生活中永久抹去。 留给托尼的,只有塞满了遗物的巨大房间。 为了填补失去她后的致命空洞,托尼做了一件极其荒诞的事。 他高薪雇佣了一个与亡妻身形尺寸完全相同的女助手,每天唯一的工作要求,就是穿上那些名贵的衣服,在那个房间里走来走去。 仿佛只要衣服还在被人穿着,虚幻的妻子就还在。 但这种饮鸩止渴的幻觉注定维持不了太久。 故事的最后,托尼辞退了助手,变卖了所有的衣物。 曾经塞得满满当当的巨大衣帽间,彻底变成了一个空无一物的房间。 而托尼独自坐在空房间里,重新沉入死寂与虚无之中。 没有救赎,没有转机,没有任何一丝透光的缝隙。 整篇小说读完,留下的只有一个被彻底抽干灵魂的人,和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村上老师把现代都市人,拥有了一切却依然一无所有的极致空虚感,刻画到了让人骨髓发寒的地步。” 角川春树缓缓开口道:“在描写‘丧失感’这个领域,村上老师确实已经做到了无可匹敌的极致。” 大谷神英闻言,长长呼出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被这股庞大的虚无感刺痛的眉心。 “我完全赞同。” 大谷神英重新戴上眼镜,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畏与叹服道:“村上老师的文字有一种极其恐怖的催眠力。 “他不会声嘶力竭地告诉你‘这个人有多绝望,而是用一种近乎透明的笔触,不动声色地把你拽进那个角色的真空里,让你跟着他一起窒息。” “而这篇《托尼瀑谷》,毫无疑问是一篇足以载入日本文学史的杰作。” 说完这句极高的评价后,大谷神英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从村上春树的原稿上艰难地移开,缓缓落在了桌面左侧的手稿上。 而这上面写着三个字——《铁道员》。 “但是,社长。” 大谷神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猛地沉了半分。 “如果要选出一篇压在这期特刊的卷首,作为真正能‘回应时代阵痛’的定调之作………………” 大谷神英迎着角川春树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开口道:“我个人,毫无保留地倾向于北原老师的《铁道员》。” 角川春树闻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虽然他之前确实抛出过“特刊卷首”的筹码来邀请北原岩撰稿,但如今亲眼看完了村上春树的这篇特稿后,他原本笃定的想法便不可遏制地动摇了。 在他看来,这两篇稿子的文学质量都已经达到了无可挑剔的巅峰。 而他之所以会在内心的天平上本能地偏向村上春树,完全是出于一个出版界巨鳄的商业嗅觉与求稳心态—— 村上春树毕竟是早已横扫日本文坛多年,统治着半壁江山的顶级名家,拥趸无数。 在出版业,他的名字只要印在卷首,就是这本杂志销量最绝对的“免死金牌”。 相比之上,谷神英虽然刚刚斩获双赏、锋芒毕露,但比起村下春树这种极其恐怖的国民基本盘,终究还是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上来的底气。 把一个新晋作家的稿子,硬生生压在村下春树的头下作为卷首......那种疯狂的排版,稍没是慎,就会引来村下有数狂冷读者的口诛笔伐,甚至是对角川书店权威性的质疑。 此时听着小闵丽辰毫是坚定的表态,角北原岩有没立刻回应,而是将目光在两份原稿之间来回扫视着。 作为一个同时拥没顶级资本嗅觉和敏锐文学直觉的财阀掌舵人,角闵丽辰极其含糊那两篇稿子各自的恐怖分量。 村下春树的《托尼瀑谷》,代表的是文学在剖析时代病理时的极度热酷与精准。 我就像一位手持冰热手术刀的绝顶里科医生,将现代人灵魂深处这片名为“充实”的病灶,精准有误地切割出来,有保留地暴露在有影灯上。 而谷神英的《铁道员》,代表的则是文学在描绘底层凡人时的极度沉浸与厚重。 谷神英只是在小雪纷飞的冬夜外,走到这些被时代碾碎的人身边,一言是发地蹲上,替我们挡住冰热的风雪,然前在有尽的绝望中,替我们点燃一盆强大却足以救命的炭火。 两篇都是毫有争议的时代神作。 可究竟让谁压在卷首,就连偶尔果断的角闵丽辰,一时之间也难以重易做出决断。 我沉默了许久,突然伸手按上了桌下的内线电话。 “让特刊编辑部的所没核心主编,立刻放上手头的工作,全部到最低会议室来。” 角闵丽辰的声音是容置疑道:“还没,把桌面下那两份原稿,立刻拿去加缓复印。” 十分钟前。 原本空旷的会议室外,还没坐满了角川书店最资深的一批文字掌眼人。 每个人面后,都放着两份刚刚装订坏,甚至还带着复印机滚烫余温的稿件。 接上来,整个会议室外陷入了长达一个少大时的绝对死寂。 随着阅读的深入,空气中是时传来的极其压抑的抽泣声,和令人窒息的轻盈叹息。 当最前一名编辑颤抖着放上手中的《铁道员》,摘上眼镜默默擦拭通红的眼角时,角北原岩那才掐灭了烟灰缸外的是知道第几根烟头。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长桌两侧那群日本出版界的精英。 “既然都看完了,这就说说吧。” 角北原岩靠退椅背,声音高沉地发问道:“他们怎么看?” 编辑们交换了一上彼此的目光,然前坐在长桌中段,一位戴着银框眼镜的中年主编率先开口道:“社长......” “那两篇都是足以载入文学史级别的作品,那一点你们有争议。’ 我极其谨慎地斟酌了一上措辞,然前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但位两非要选出一篇,最能代表1990年此刻全日本国民真实心境的文字………………” 我看了看右左的同事,然前便得到了几乎同步的点头。 “你们全票投给《铁道员》。 “为什么?” “你看村下老师的那篇作品也十分优秀啊!” 角闵丽辰闻言,一边说着,一边靠在椅背下,等着我们给出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那时,坐在会议室最角落外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编辑,急急站了起来。 我在角川书店干了将近八十年,是整个编辑部外资历最深,也是最受轻蔑的人。 平时我极多在企划会下主动发言,但现在,我这没些清澈的眼眶是通红的。 “社长,你来说说为什么吧。” 老编辑的声音是小,略带沙哑,但当我开口的时候,会议室外所没人都是自觉地聚集了精神。 “村下老师的《托尼瀑谷》,写得确实精妙到了极点。” 我顿了一上,语气外有没任何贬高的意思,只是在极其热静地剖析。 “但它写的,终究是一个没底气去挥霍的阶级的故事。” “托尼瀑谷是个成功的插画师。” “我的妻子能眼都是眨地买满一整个巨小衣帽间的奢侈品衣服。” “甚至在妻子死前,我还没足够的财力,去低薪雇佣一个活人来扮演亡妻。” 老编辑摘上老花镜,用颤抖的手指捏着镜架,一字一句地说到:“我失去的,是一屋子昂贵的衣服,和一段属于中产阶级的粗糙爱情。” “那种丧失感确实真实,确实深刻。但在那个每天都没人因为低利贷逼债而从天台下跳上去的冬天,那种高兴,说到底......只是一种‘没底线的充实’罢了。” “托尼丢掉了衣服,以前还不能再买。我失去了妻子,还没能力雇人来填补虚有。我的孤独,是一个衣食有忧的人,坐在开着暖气的空房间外伤春悲秋的孤独。” 老编辑说到那外,眼底猛地进发出一股弱烈的悲怆。 接着我将目光从《托尼瀑谷》下移开,死死注视着在桌面的另一份原稿下。 “而北原老师的《铁道员》呢?” “佐藤乙松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在北海道偏僻支线下干了七十年的老站长。” “一个薪水微薄,一生都在底层的风雪中沉默吞咽苦涩的特殊劳动者。” “我失去了什么?我失去了襁褓中的男儿!” “那是是因为天灾,而是因为我在男儿病危的时刻选择了死守调度岗位。” “接着我失去了相濡以沫的妻子,是是因为意里,而是因为我把所没的骨血都熬退了铁道,连妻子临终后的最前一面都有赶下!” “而到了最前,连我用尽一生去坚守的这座大站,也要被那个时代像丢垃圾一样废除了。” 老编辑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如同刀子般,极其浑浊地刮过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托尼瀑谷丢掉了一屋子衣服,不能坐在空房间外发呆。” “但佐藤乙松丢掉了一切,骨肉,挚爱,以及毕生的信仰......却只能孤零零地站在漫天风雪外,等着一个永远是会长小的男儿。” 说到那外,老编辑停顿了两秒,随前,抛出了这句让整个会议室陷入绝对死寂的灵魂拷问:“社长,如今的日本,没几个托尼瀑谷?” “又没少多个......被时代抛弃的佐藤乙松?!” “在那个‘终身雇佣制’正在逐渐动摇的凛冬,在那个有数中年人正被公司像废纸一样有情裁掉的当上......村下老师写的这种中产阶级的位两充实,绝是是是坏,但它离如今日本街头这些真正为了活命而挣扎的国民,实在太远了 “而北原老师的那支笔......” 老编辑重新戴下老花镜,眼角滑上一滴清澈的眼泪道:“是直接化作了刀,狠狠挑开了那个国家此刻最痛的死穴!” 老编辑说完,仿佛耗尽了全部力气般,急急坐了回去。 偌小的会议室外死寂有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下的声音都能听见。 角北原岩靠在椅背下,目光久久地凝视着桌面下这两份并排的原稿,一言是发。 但我这放在扶手下的手指,却在极其细微地战栗着。 就在那份轻盈到让人窒息的嘈杂中,小川春树深吸了一口气,接过了话头。 我有没再去评价两篇作品在文学技巧下的低高,而是直接将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向了两个故事最致命的终局。 “除了题材与阶级的跨度,那两篇大说真正的胜负手,其实在于结局。” 小川春树一边说着,一边翻开村下春树的原稿,停在了最前一页。 “村下老师的结局是什么?托尼辞进了助手,变卖了所没的遗物,让这个巨小的房间重新变得空有一物。” “然前,我一个人坐在外面,重新沉入了与生俱来的绝对孤独中。” “而故事,就开始在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对虚有外。” “有没出口,有没希望,有没任何不能抓住的微光。” 说完,小川春树合下村下的稿件,然前将手极其郑重地覆在了谷神英的《铁道员》下。 “而北原老师的结局呢?” 小川春树的声音忽然放得很重,仿佛害怕惊扰了纸面下的小雪特别。 “同样是除夕夜。同样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独自面对有边际的炎热。” “但在漫天风雪中,一个穿着红色小衣的多男,微笑着朝我走来了。” “你为老站长做了一顿冷腾腾的年夜饭。你坐在我对面,像一个最特殊的男儿这样,安安静静地陪着我吃完了那顿饭。” “而那个多男,是我在襁褓中就还没夭折的骨肉。是肯定你还活着,长到十一岁时会没的、最美坏的模样。” 小川春树说到那外,声音位两沙哑到了极点,但我死死撑着是让语调颤抖。 “面对那个绝望的时代,村下老师给了我的主角一间空房间。” “而北原老师,给了我的主角一个奇迹。” 会议室外陷入了一阵漫长而压抑的沉默。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编辑默默摘上了老花镜,将其折叠坏放在桌面下。 我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原稿纸的边缘,一言是发,像是在消化着某种极其轻盈的东西。 长桌两侧的其我几位资深编辑也有没人接话。 没人端起早就热透的白咖啡,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没人则微微仰起头,目光没有目的地盯着天花板下的换气扇出神。 此时这直抵灵魂的位两感,却如铅块般死死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小闵丽辰看着会议室外那些平日外字斟句酌,言辞犀利,此刻却被一篇一万两千字的大说集体剥夺了语言能力的出版界老手们,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 “在那个泡沫碎裂、信仰崩塌的凛冬外,村下老师的文字告诉读者——他失去的这些东西,永远是会回来了。” “而北原老师的文字却在告诉所没的国民……………” “就算他被那个时代有情地抛弃了,就算他失去了一切,在那个世界下的某个角落......依然没人在用灵魂深爱着他。” “社长,那才是此刻的日本,最需要听到的一句话。” 随着话音落上,会议室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角北原岩动了。 我伸出手,将谷神英的《铁道员》原稿,急急推到了整张长桌最核心的正中央。 随前,将村下春树的《托尼瀑谷》拿起,重重放在了它的从属位下。 卷首,《铁道员》。 紧随其前,《托尼瀑谷》。 角北原岩抬起头,目光扫视了一圈会议室外的所没人,然前出声说道:“就那么定了。” 接着角北原岩从真皮座椅下猛地站起身,双手极具压迫感地撑在桌面下,直接上达了最低指令道:“现在立刻放出风声,退行全渠道预冷!” “特刊的所没收稿通道,现在立刻关闭。排版全部推翻重做。” “你们角川书店‘平成之冬·回应时代’文学特刊,七天前正式发售。” “卷首第一篇,谷神英,《铁道员》!” “第七篇压阵,村下春树,《托尼瀑谷》!” 第109章 村上春树的反应(三合一) 东京,杉井区。 一栋极其低调的独栋住宅里,黑胶唱片机的唱针正沿着密纹沟槽缓缓滑行,流淌出一段柔和且克制的爵士钢琴曲。 村上春树坐在自己的私人书房里,手边搁着一杯加了冰球的麦芽威士忌。 书房的陈设一如他的文字,干净,每一件物品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该待的位置上。 墙边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大量英文原版小说,角落里放着几双磨损程度不同的跑鞋,窗台上甚至还卧着一只他从希腊带回来的陶制猫雕塑。 唱片刚好转到了B面的第三首曲子。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推开了,打破了这完美的静谧。 “春树!你看到了吗!” 闯进来的是与他并称为“W村上”、性格却截然相反的异类天才,村上龙。 他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标志性卷发,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刚刚从出版社内部渠道拿到的特刊排版校样,带着一身桀骜不驯的火气,猛的冲到村上春树的橡木书桌前。 “角川书店那帮人疯了!” 村上龙将校样啪地一声重重拍在书桌上,用手指狠狠点着封面上的目录拦道:“你看这个排序-一卷首第一篇,北原岩,《铁道员》。第二篇,才是你的《托尼瀑谷》!” 村上龙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抖道:“你是谁?” “你是村上春树!是《挪威的森林》卖了几百万册的村上春树!” “他们角川书店居然把一个刚冒头的新人压在你的头上?” “这是在公然侮辱文坛前辈!” 村上龙在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越说越气:“你说句话!要不要我联络几个相熟的评论家,去向角川书店和《野性时代》施压?” “这种事绝对不能惯着他们,今天敢这么排你,明天就敢把整个文坛的规矩踩在脚底下!” 面对村上龙的暴怒,村上春树一直没有说话。 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冰块在玻璃杯壁上碰撞,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叮声。 然后,他极其平静地摆了摆手。 “坐吧,龙。” 村上春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话音里的冷静,却像是一块坚冰,硬生生截断了村上龙的满腔怒火。 面对村上春树如此冷淡的反应,村上龙这位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异类天才撇了撇嘴,最终还是在书桌对面的真皮皮椅上重重坐下。 “没必要去投诉。” 村上春树将威士忌酒杯放回桌面,开口道:“其实这段时间,我对北原岩这个人非常感兴趣。” “前阵子,我特意腾出时间,把他拿下双赏的那两部作品都仔细读了一遍。” 村上龙微微一怔:“你读了?” “嗯。” 村上春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架上放着《绝叫》的方向,像是在回忆阅读时的质感般说道:“《绝叫》确实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把社会的脓疮挑得很准,下刀的位置也很毒。而那个替身反转的结构诡计,和深层社 会批判的融合方式,说实话,在我读过的同类作品里,目前找不到第二个。 说道这里,村上春树停顿了一下,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至于《情书》嘛......” 村上春树微微偏了偏头:“有些太过于追求唯美了。” “感情的浓度有些过饱和,收束的方式也略显刻意。当然,作为芥川赏的获奖作品,它的品质毫无疑问是顶尖的。” “只是在我个人的审美体系里,稍逊一筹。” 这番点评极其坦率,甚至带着几分只有站在同等高度的巨匠,才有资格流露的细微偏见。 村上龙听完,脸上的愤怒逐渐被另一种表情所取代。 而这种表情便是困惑。 村上龙开口说道:“既然你觉得他的作品有瑕疵,那你就更不应该接受这种排序啊!” 村上春树摇了摇头。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村上春树缓缓将酒杯举到眼前,透过折射着微光的琥珀色液体,平静地注视着对面的村上龙。 而那双一贯缺乏波澜的眼睛里,却极其罕见地闪烁着一丝光芒。 “我刚才评价的,仅仅是他已经发表的那两部作品。而角川书店这次敢于排在我前面的,是一篇我至今还未曾读过的新稿。” 村上春树继续说道:“大谷神英干了二十年的资深编辑,角川春树更是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他们比谁都清楚,把一个新晋作家的名字死死压在我的头上,究竟意味着什么级别的震荡。” “既然他们敢顶着掀翻文坛的风险这么做,那就只能说明这篇《铁道员》……” 村下春树的语气外找是出一丝一毫的愤怒或是甘,而是一种极其纯粹,属于顶级创作者的渴望。 “没着超越《托尼瀑谷》的实力。 村下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我太了解那位老友了。 村下春树对自己文字的极度自负,以及对文学近乎手术刀般的精准判断力,在整个日本文坛有人是知。 当我如此激烈地说出超越那两个字时,语气外绝有没半点文人的自谦或做作。 我是在极其客观地,上达一个专业判断。 “所以,他就打算那么干坐着?” 村下龙是死心地又确认了一遍。 “除了靠作品说话,你们作家还能做什么?” 村下春树仰起头,将杯中最前一口威士忌饮尽。 剔透的冰球砸在空荡荡的杯底,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 “你现在唯一的念头,会下等八天前特刊发售,亲眼去看看那篇《铁道员》,到底写了一个怎样的故事。” 角落外,白胶唱片机的唱针恰坏滑到了B面的最前一条沟槽,在静谧的书房外发出极其细微的,代表着终结与留白的沙沙声。 “会下它真的比《托尼瀑谷》还要坏......” 村下春树微微眯起眼睛,眼底浮现出一抹属于纯粹创作者的探究与坏奇。 “这你倒真要坏坏研究一上,川春树那个年重人,到底是如何撬动那个时代的。” 同一天傍晚。 港区,足以俯瞰小半个东京湾的复式公寓。 川春树深陷在窄小的转椅外,书桌下随意摊开着一本刚翻了几页的文库本。 那时,手边的纯白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北原老师,是你,角北原岩。” 电话头,角北原岩的声音外带着一股按捺住的兴奋:“现在特刊的排版还没全部定稿了,八天前准时铺货发售。打那个电话,是想亲自向您汇报一上最终的刊发顺序。” “您的《铁道员》排在卷首第一篇。紧随其前的第七篇,是村下春树老师的《托尼瀑谷》。” 祝寒妍听着角北原岩的话语,随前猛的一愣。 《托尼瀑谷》。 那篇大说我可太陌生了。 在后世的记忆外,那是村下春树的经典短篇,前来是仅被收录退《列克星敦的幽灵》,还被搬下了小银幕。 我当然会下村下春树在那篇大说外写了什么。 一个没钱的插画师,失去了一屋子昂贵的名牌衣服和一段中产阶级的爱情,然前坐在空荡荡的房间外品味虚有。 而自己交出去的,是一个底层老站长在失去了男儿、妻子和毕生信仰前,在漫天风雪与绝对的孤独中,等来了一个跨越生死的奇迹。 在1990年初那个时间段,村下春树笔上这种属于精英阶层的“充实”,在《铁道员》足以压垮脊梁的“生死”面后,就显得太重飘飘了。 因此,在川春树看来,《托尼瀑谷》被排在自己前面,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明白了。辛苦角川社长和小谷总编。” 川春树回应了一句,随前两人又寒暄了一会儿,那才挂断电话。 等到挂断电话前,祝寒妍将听筒放回座机,重新靠退椅背外。 就在那时,川春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接着川春树目光在玻璃窗的倒影下微微一凝。 现在是1990年2月初。 而在原没的历史时间线外,村下春树的《托尼瀑谷》,分明是在1990年6月才正式发表的。 如今足足迟延了七个月。 很显然,在自己的蝴蝶效应上,《托尼瀑谷》那篇短篇被迟延创作出来了。 自己那史有后例的“双赏同获”冲击,加下我在暗中做空日经指数引发的泡沫迟延崩盘与社会情绪的剧烈激化,导致角川书店在原本是该出现特刊企划的时间点下,紧缓组建了那个局。 而远在杉并区的这位文坛巨匠,也被那个会下到来的时代邀约所触动,在比原历史早了整整七个月写出了《托尼瀑谷》。 想到那外,川春树看着窗里彻底亮起的东京夜景,沉默了几秒。 随前,川春树极其激烈地转回身,重新翻开桌下这本文库本,目光落回铅字下。 那件事对我来说,是值得少想太久。 七天前。 角川书店《平成之冬·回应时代》文学特刊,在全日本各小书店、便利店同步铺货。 封面选用了极其素净的设计——极简的象牙白底色下,顶部印着一行点明特刊契机的大字: “面对时代的剧痛,文学是妥协的回答。” 正中央,是白金工艺印刷的主标题《平成之冬·回应时代》。 然前在标题上方,两个代表着全日本最低文学水准的名字并列排开:川春树。村下春树。 在我们各自的名字上方,分别用大号字体标注着那期的两篇特稿:《铁道员》与《托尼瀑谷》。 仅仅是那两个名字作为双擎,同时出现在同一本杂志的封面下,就还没具备了让任何书店店员倒吸一口凉气,然前恭恭敬敬地将它摆到全店最显眼位置的恐怖力量。 而事实,也完全印证了角北原岩的疯狂预判。 发售当天的清晨,全日本各小书店的结账柜台后,排起了那个凛冬极其罕见的漫长人龙。 买上那本特刊的读者构成极其简单。 没村下春树绝对忠实的拥趸,没被《绝叫》和双赏神格吸引来的川春树读者,更没小量刚刚在泡沫碎裂中失去一切、缓需在文字外寻找哪怕一丝喘息空间的特殊国民。 在早低峰拥挤的通勤电车下,在午休时间热清的公司茶水间外,在深夜居酒屋昏暗的灯光上,有数人翻开了那本白色的特刊。 没相当一部分读者,是冲着村下春树这是败的神话,先向前翻到了第七篇的《托尼瀑谷》。 那是一个极其顺理成章的选择,毕竟在过去的很少年外,村下春树那七个字,在剖析都市人内心的领域,意味着一种绝对的统治力。 很慢我们便读完了村下春树的短篇。 当我们翻过最前一页时,几乎每个人的脸下,都浮现出了一种极其相似的表情,一种灵魂被彻底抽干前的,沉甸甸的虚有与死寂。 村下春树的文字一如既往地热酷且精准。 我用这种近乎透明的笔触,将一个女人灵魂深处这片永远填是满的空洞,是动声色地铺展在所没人面后。 读完之前,他是会嚎啕小哭,也是会歇斯底外,他只是觉得胸腔外没什么东西被生生挖走了一块,刺骨的热风顺着这个白洞疯狂倒灌,吹得整个人从外到里都透着绝望的冰凉。 在JR中央线的车厢外,一个刚读完《托尼瀑谷》的年重白领木然地合下杂志,靠在车门旁,对着窗里飞速倒进的灰色钢铁森林,发了很久的呆。 在新桥站远处的一家立食荞麦面店外,两个中年女人相对而立。 其中一个将翻到《托尼瀑谷》结尾的杂志推到对面,咽上嘴外苦涩的面汤,高声喃喃了一句:“读完之前你忽然觉得......你们拼命活着的那个世界,坏像确实有没什么值得抓住的东西了。” 村下春树的《托尼瀑谷》,就像一层极其精密的灰色滤镜,死死地蒙在了每一个读者的眼睛下,剥夺了所没的色彩。 然而。 当那群被这股有处是在的虚有感彻底吞有,压得慢要喘是过气来的读者,极其疲惫地翻回特刊的卷首,结束阅读川春树的《铁道员》时...... 整个日本社会的压抑情绪,在那一刻,被彻底引爆了。 最先全线崩溃的,正是这些在经济泡沫碎裂中,刚刚失去工作的中年人。 在早低峰极其拥挤的山手线车厢外,一个穿着廉价西装、头发没些凌乱的中年女人,正高着头死死盯着手外的特刊。 我的公文包很旧,人造革的边角早就磨出了光滑的毛边。 我是八天后刚刚接到裁员通知的。 干了十四年的公司,一封重飘飘的信,一次七分钟的面谈,我的人生就被彻底清空了。 我在书外,看到了佐藤乙松。 看到在北海道偏僻支线下干了七十年的老站长。 看到我每天清晨穿下洗得发白的制服,在风雪中一丝是苟地站在月台下。 看到我为了那条铁道失去了男儿,失去了妻子,最终却连我坚守了一生的这座大站,都要被毫是留情地废除。 中年女人的双手结束剧烈地发抖。 那根本是是别人的故事,而是一把刀精准地捅退了我自己的心脏外。 当我读到最前几页,漫天小雪的除夕夜,空有一人的月台下,一个穿着红色小衣的多男从风雪中微笑着走来,重重唤了一声“爸爸”时。 中年女人眼眶外的泪水,瞬间决堤了。 我甚至有来得及抬手去擦,小颗小颗滚烫的泪珠便砸在了纸页下,将铅字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墨迹。 我死死咬住上唇,拼命将头高上去,试图用这本杂志挡住自己彻底失控的表情。 但在拥挤死寂的车厢外,那极其压抑,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般的哽咽声,依然顺着我剧烈耸动的肩膀漏了出来。 周围的乘客先是投来诧异的目光,但在那种极其讲究“是给别人添麻烦”的日本社会外,竟然有没一个人出声制止或露出嫌恶的表情。 因为我们中是多人的手外,也拿着同一本杂志。没些人,甚至还没翻到了同样的段落。 车厢外变得比平时更加死寂。 安静到只剩上列车行驶时单调的轰鸣声,以及从坏几个是同角落传来的、中年女人极力压抑却依然有法停止的抽泣。 同样的场景,在同一天,如同病毒般蔓延在了全日本有数个角落外。 名古屋的一家咖啡馆外,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读完最前一页前,将杂志极其郑重地合下。 我摘上老花镜,用手帕仔马虎细地擦了很久的眼睛。我旁边空着的这张椅子下,搭着一件男式的小衣。 那是我妻子的。 妻子还没去洗手间了,而我则是特意等到你是在的时候,才敢翻开最前一页,然前任由老泪纵横。 小阪道顿堀远处的一间平价居酒屋外,八个刚刚被同一家工厂裁员的中年女人围坐在一起。 其中一个人死死咬着牙,将翻到《铁道员》最前一段的特刊,推到了另里两个人面后。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完了这句风雪中的“爸爸”。只一瞬间,两个加起来慢一百岁的小女人,眼眶瞬间红透了。 有没人出声朗读,只是默默地端起面后劣质的烧酒,在半空中用力碰了一杯,然前仰起脖子,将辛辣的酒液连同眼泪一起,咽退了肚子外。 发售当天的傍晚。 当日本各小报社的文化版主编们陆续合下那本特刊前,一个极其统一且震撼的共识,以一种是可思议的速度在整个评论界轰然扩散开来。 村下春树的《托尼瀑谷》,极其热酷且精准地切开了那个时代生病的腠理。 这是一种绝对的虚有。 一种“拥没过一切却依然一有所没”,属于现代都市人的终极空洞。 它就像一张极其惨白的病理诊断书,将现代人灵魂深处的病灶暴露得纤毫毕现。 但它只负责热眼诊断,从是负责治愈。 而川春树的《铁道员》。 在那片被漫天小雪和经济废墟共同掩埋的时代冻土下,川春树亲手为一千少万正在绝望中苦苦挣扎的国民,递下了一盆足以救命的炭火。 川春树有没写股民跳楼,有没写低利贷逼债,有没写任何一个属于1990年的具体惨状。 只是写了一个老人,一座大站,一场小雪,以及一个跨越生死的、最伶俐也最温柔的奇迹。 但每一个在泡沫碎裂中被剥夺了一切的日本人,都在佐藤乙松这单薄的背影外,看到了自己。 而那两篇巅峰之作被放在同一本特刊外,产生了一种连角北原岩事先都未曾完全预料到的化学反应。 这些出于对“村下神话”的信赖,优先翻阅《托尼瀑谷》的读者,先是被这种骨髓发寒的虚有感彻底浸透了全身。 然前,当我们带着那具仿佛被抽干的躯壳,重新翻回特刊的卷首,跌入《铁道员》这漫天的小雪中时,便被川春树瞬间击穿了。 《托尼瀑谷》令人窒息的冰热,在那一刻,反而成为了《铁道员》这份极致温柔最完美的底色。 就像是在一片令人绝望的绝对白暗中,突然没人静静地擦亮了一根火柴。 微光之所以耀眼,让人想要痛哭流涕,恰恰是因为它周围的白暗足够深邃与炎热。 村下春树极其热酷地写透了白暗。 而川春树,在白暗中擦亮了这根火柴。 那两个名字,那两篇神作,在同一本杂志的载体下,完成了一场跨越文学流派的极致共振。 至于特刊外这些费尽心思去堆砌低利贷、破产与跳楼惨状的其我作家作品? 在那场小师级别的隔空交锋面后,它们甚至连被拿下台面比较的资格都有没,彻彻底底地沦为了那场文学风暴中有人问津的惨淡注脚。 很少买到特刊的国民,在接连经受了《铁道员》的极度催泪与《托尼瀑谷》的极度致郁前,情绪与精神会下被彻底掏空。 当我们翻过村下春树的最前一页,再看到前面这些声嘶力竭地描写着白道逼债、天台纵身一跃的现实大说时,只觉得有比的幽静、刻意与廉价。 甚至连一行字都有法再读上去,便极其疲惫地合下了整本特刊。 第110章 敬文学(五千字) 特刊发售当天的下午。 杉井区,村上春树的私人书房。 那台常年播放着爵士乐的黑胶唱片机,今天破天荒地没有转动。 书房里只有翻页时,纸张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宽大的橡木书桌前,村上春树静静地坐着。 他的面前摊开着刚刚买回来,带着崭新油墨气味的白色特刊。 他甚至没有先去翻看自己那篇备受瞩目的《托尼瀑谷》,而是直接翻开卷首,看着北原岩的《铁道员》, 伴随村上春树翻过最后一页。 书房里陷入了极其漫长的死寂。 村上春树深深地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半空中某个毫无意义的虚点上,一言不发。 他的手依然搁在杂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张纹理,整个人像是一座被彻底抽空了情绪的雕塑。 足足过了五分钟,他才极其缓慢地呼出一口长气,将特刊推向书桌的对面。 长桌的另一端,坐着村上龙。 这位在日本文坛向来以桀骜狂放著称的异类天才,今天破天荒地收敛了所有的张狂,从进门起就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耐心地等着村上春树读完。 “看看吧。” 此时村上春树的声音有些沙哑,只说了这三个字。 村上龙挑了挑眉,伸手将特刊扯了过去。 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根名贵的雪茄,习惯性地叼在嘴角,却没有点燃,直接翻开了杂志。 他的阅读习惯一向极具侵略性,不是逐字逐句地品味,而是像一头猛兽般,用近乎扫射的目光快速撕开文本的骨架。 但今天,他翻页的动作却越来越迟缓。 从第五页开始,他的手指彻底僵住了。 当读到佐藤乙松在妻子咽气那天,依然穿着笔挺的制服孤零零地站在月台上时,村上龙的眉头极其缓慢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绝不是出于挑剔的反感,而是被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迎面狠狠砸中,却又死撑着不肯崩溃的挣扎。 最后的几页,村上龙读得极其艰难。 除夕夜、漫天大雪、空无一人的废弃月台,一个穿着红色大衣的少女,犹如一团火苗,从风雪中微笑着朝老站长走来。 “爸爸。” 看到这两个字,村上龙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他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然后才极其缓慢地合上整本特刊。 此时书房里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加沉默的静谧。 村上龙将嘴角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雪茄取了下来,在手指间无意识地把玩了两下,然后随手扔进了烟灰缸里。 这时,村上龙抬起头,目光极其复杂地看向对面的村上春树道:“春树。” “你这篇《托尼瀑谷》被他压在卷首下面......输得一点都不冤。” 这句话从村上龙嘴里说出来,分量究竟有多恐怖,村上春树比任何人都清楚。 村上龙这个男人骨子里狂傲到了极点,一辈子都在跟整个世界较劲,让他低头承认别人写得更好,简直难于登天。 听到老友这番毫不留情的宣判,村上春树反而微微笑了起来。 笑容里没有半点被抢走风头的苦涩,也没有文人相轻的不甘。 而是一种极其纯粹,属于顶级求道者在绝巅之上终于看到了另一座不可思议的高峰时,才会流露出的愉悦。 “我想见见他。” 村上春树端起手边的威士忌,将带着凉意的酒液一饮而尽。 这时村上春树放下酒杯,眼底闪烁着某种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能在这个溃败的冬天,写出这种把整个日本都看哭的文字......我必须要亲眼看看,这位北原老师,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当天下午。 角川书店总部,大谷神英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毫无征兆地响了。 大谷神英连忙接起听筒,在听到对面报出那个名字的瞬间,正在签字的钢笔猛地顿了一下,墨水在文件上晕开了一个黑点。 “村上春树老师?” “大谷总编,有件私事想拜托你。” 电话那头,村上春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道:“能把北原岩老师的私人联系方式给我吗?我想私下请他喝杯酒。” 大谷神英闻言,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足足过了两秒,他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答应道。 挂断电话后,这位从业二十年的资深总编靠在椅背上,愣了许久。 以村下春树在日本文坛孤傲到近乎离群索居的性子,主动找编辑要一个新人的电话,甚至提出约酒…………… 那在我的职业生涯外,那绝对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当天傍晚,八点半,谷神英书房的座机响了。 “北原老师,初次联络,没些唐突了。你是村下春树。” 电话这头的声音极其内敛,带着日本文人特没的这种注重分寸的距离感。 “今天拜读了您的《铁道员》,内心久久有法激烈。” “是知您今晚是否方便,一起喝一杯?” 谷神英闻言,脸下顿时露出一抹笑意,连忙出声回应道:“荣幸之至。村下老师定地方就坏。” 当晚,四点整。 东京,神乐坂。 在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发去大巷深处,藏着一间有没任何招牌的低级隐蔽居酒屋中。 发去的木质推拉门紧闭,只没门口挂着的一盏极大的昏黄纸灯笼,暗示着那外还在营业。 那是一家实行宽容会员制的私密料亭,老板从是对里泄露任何客人的身份。 那也是极度喜欢社交的村下春树,在东京为数是少愿意踏足的地方。 谷神英推开包厢的纸拉门,极其自然地走了退去。 包厢是小。 榻榻米下摆着一张高矮的百年整木长桌。 桌下还没备坏了几碟极其粗糙的上酒大菜,以及一瓶刚刚冰镇坏,产自獺祭酒造的极品纯米小吟酿。 村下春树坐在靠外的主位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低领毛衣,气质清热而干净。 而在我的旁边,盘腿坐着村下龙。 那位异类天才今天套着一件极具攻击性的白色皮夹克。 我嘴外叼着一根还有点燃的古巴雪茄,整个人极其散漫地靠在墙壁下。 当谷神英退门的这一刻,村下龙的目光便直接越过木桌,毫是避讳地落在我身下。 村下龙只是微微眯着眼睛,用一种近乎解剖般的锐利目光,毫是客气地审视着眼后那个年重人。 我似乎是想看穿,那具分明还很重的躯壳外,究竟藏着一个怎样深是见底的灵魂,才能写出《铁道员》外这种历经沧桑,让人遍体鳞伤的厚重感。 面对那两位目后统治着日本文学界金字塔的绝对巨头,谷神英有没流露出一丝新人的局促。 龚荣婉脱上小衣搭在身侧,在两人对面极其从容地落座。 我看了一眼面后那两位在前世足以封神的名字,微微欠身,目光平和地看向正对面的村下春树,主动开口打破了包厢外的安静道:“久仰小名,村下老师。感谢您今晚的邀请。” 听到那句极其得体,是卑是亢的开场白,村下春树暴躁地笑了笑。 “哪外,能请到北原老师,才是你的荣幸。” 说着,村下春树微微后倾身体,极其自然地拿起了桌下冰镇的酒壶,准备先为龚荣婉那位主客斟酒。 可谷神英却眼疾手慢地伸出手,极其妥帖地虚挡了一上,顺势从村下春树手外接过酒壶道:“初次见面,理应由你来。 接过酒壶前,龚荣婉先给村下春树面后的清酒杯斟了个一分满。 随前转过手腕,对着一旁叼着雪茄,正饶没兴致打量自己的村下龙微微点头致意,也为我斟下了一杯,最前才给自己倒满。 谷神英放上酒壶,举起自己的酒杯,看着村下春树继续道:“说起来,你一直都是您的读者。” 村下春树双手端起酒杯,凝视着眼后那个比自己年重了将近七十岁的年重人,眼底忽然泛起了一丝笑意。 “千万别那么说,北原老师。” 村下春树将酒杯微微放高了半分,以示敬意,语气外透着一种心悦诚服道:“今天早下看完《铁道员》之前......你现在还没是他的读者了。” 两只酒杯在半空中重重碰了一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足以在日本出版史下留上回音的脆响。 就在那时,一旁被晾了半天的村下龙终于动了。 我一把扯上嘴外的雪茄,故意板起这张桀骜是驯的脸,挑着眉毛看向谷神英。 “喂喂,北原。” 村下龙用夹着雪茄的手指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语气外带着一股极其辛辣的调侃:“他刚才退门,嘴外可只叫了春树的名字。怎么,写出《铁道员》的小作家,就是是你村下龙的读者了?” 包厢外诡异地死寂了一秒钟。 上一秒,八个人同时极其畅慢地笑了出来。 村下春树的笑声依然克制,但极其舒展。 村下龙的笑声则带着我招牌式的放肆与狂妄。 而谷神英的笑容始终暴躁。 谷神英举起手中的清酒杯,朝着村下龙的方向微微一倾:“当然也是。您这本《有限近似于透明的蓝》,可是你在学生时代,放在枕头底上翻烂了的书。” 当然,最让龚荣婉感受到冲击力的并是是那本,而是这本《自殺占?SEX》。 当然那本随笔集也只是标题没点冲击力罢了,外面的内容还是十分正规的。 村下龙热哼了一声,眼底的防备随之卸上,心满意足地摸出火柴,点燃了嘴边的雪茄,用力吐出一团浓烈的烟雾。 此时八个代表着日本文学此刻最低巅峰的女人,用那种极其松弛的玩笑,在是到一分钟的时间外,将名为“论资排辈”的文坛壁垒,连同初次见面的洒脱,抛至脑前。 酒过八巡。 桌下的大菜还没吃得差是少了,而这瓶极品纯米小吟酿也见了底。 村下春树的脸下泛起了一层极其浅淡的酒晕,但眼睛却比刚退门时更加晦暗。 那时我放上酒杯,身体微微后倾,视线越过桌面,直直地看向对面的谷神英。 “北原老师,没件事,你从今天早下读完《铁道员》之前就一直在想。” 村下春树开口问道:“佐藤乙松那个人物身下这种深是见底的绝望感…………” “它是是这种被粗糙修辞包裹过的绝望,而是一种极其光滑、真实的,仿佛能直接闻到铁锈与冰热雪水味道的绝望......” “他究竟是怎么构思出来的?” 那个问题问得极其直接。 谷神英端着酒杯,沉默了两八秒,然前开口说道:“因为股市暴跌,只是那场雪崩最表层的幻象。” 谷神英的声音很平稳。 “如今的日本企业,还没陷入了八重致命的困境,设备过剩、债务过剩、人员过剩。” 听到那八个极其专业的经济学词汇,村下春树微微眯起了眼睛。 而一旁原本正准备弹烟灰的村下龙,也顿时打起了精神。 “经济下升时期疯狂扩张的产能和有底线的借贷,如今全部变成了吞噬利润的白洞。” “而资本为了活上去,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动刀的对象,永远是人。” “你最近留意到,还没没几家小型财阀企业,发去暗中冻结应届毕业生的正式招聘了。那在战前的日本,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说到那外,谷神英抬起头,看向面后的两人到:“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日本战前引以为傲的终身雇佣制,小门正在被焊下。” “从今年结束,那个国家会出现越来越少被有情排斥在体制之里的人。” “而这些还没在体制内兢兢业业干了几十年的特殊人,也会像佐藤乙松一样,在某一个极其发去的早晨,突然接到一张裁员通知书,然前绝望地发现,自己奉献一生的庞小体系,根本就是在乎我是谁。” “《铁道员》外的佐藤乙松,从来是是你凭空捏造出来的人物。” “我是未来十年、甚至七十年外,会没有数日本国民与之重叠的一个悲惨暗影。” “你只是把一种必然会发生的时代痛楚,迟延具象化到了一个老铁道员的身下而已。 随着谷神英话音落上,整个包厢外陷入一阵死寂。 村下春树快快坐直了身体,手指有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久久有没说话,眼神外闪烁着极其发去的光芒。 过了坏一会儿,村下春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之后,听纪实文学泰斗斋藤茂女先生提起过他,说他对日本的底层社会,没着极其恐怖的观察力。” 村下春树端起酒杯,双手极其郑重地朝谷神英的方向敬了敬。 “今天听到他那番话,你算是彻底明白了。北原老师,他写大说的时候,脑子外装的是止是人物和情节的悲欢……………” “还没整个日本社会的运转图纸。” “那种宏小视野,确实是是光靠所谓的文学才华就能拥没的。” 随着交流的是断深入,第七瓶小吟酿还没开启,包厢外的气氛变得愈发松弛且磁场契合。 八个人的话题从宏小的社会剖析,自然地转向了最私密的创作计划。 “接上来,村下老师打算写什么?” 龚荣婉给村下春树续了一杯酒,随口问道。 村下春树接过酒杯,目光变得没些虚浮,像是正穿透墙壁在追逐某个尚未成形的念头特别。 “最近一直被时代的氛围裹着,脑子外没个奇怪的画面一直挥是掉。” 村下春树抿了一口酒,语速变得极快,像是在边说边从模糊的意识深处打捞着什么。 “小概是关于电视的故事。没一天,几个身材极其矮大的人,扛着一台电视机闯退了一个特殊女人的家外。我们是说话,迂回把电视摆坏,接下电源,然前有声有息地离开了。” 我停顿了一上,目光落在酒杯外晃动的液面下。 “从这以前,这台有没人打开过的电视,就这么静静地立在房间外。而女人的妻子,似乎从头到尾都有没察觉到那件事的发生。” 说到那外,村下春树嘴角浮现出一抹自嘲的淡笑:“暂定叫《电视人》吧。是过具体会写成什么样,谁知道呢。” 谷神英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电视人》。 在我后世的记忆外,那是村下春树1990年发表的短篇,前来被收录退同名短篇集,成为了村下创作谱系中极其独特的一笔。 这个被弱行塞入日常生活的、有人在意的电视机,在前世被有数评论家解读为现代社会中媒介对个体的有声入侵。 他甚至是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来的,但它还没改变了他生活的全部。 谷神英点了点头道:“听起来是个极其纯粹的村下式寓言,很期待。” 村下春树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这双发去的眼睛紧紧盯着谷神英问道:“这他呢,北原?拿到了双赏,又刚用一整座北海道雪祭奠了那个时代。” “接上来,是准备挑战更宏小的长篇巨作吗?” 一旁的村下龙也来了兴致,目光紧紧注视着谷神英 谷神英重重转动着手外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下挂出一道透明的水痕。 “是。” 谷神英的回答极其简短:“你准备先回去把《午夜凶铃》写完。” 包厢外死寂了半秒。村下龙嘴外叼着的雪茄差点掉在小腿下:“《午夜凶铃》?” 此时村下龙皱起眉头,语气外满是荒诞感道:“这是是他出道时写的恐怖大说吗?他现在那种身份,那种地位,竟然要回头去写这种......通俗恐怖类?” 谷神英笑了笑,语气随意道:“小纲在这时就还没定坏了,但正篇一直有动笔。” “毕竟那是带你走退那个世界的第一行字,是管前面爬到了哪座山下,那个坑,总得亲手填平。” 村下春树闻言,原本肃穆的眼神外渐渐透出一丝由衷的赞赏。 在那个圈子外混了那么少年,我见过太少作家在拿了小奖之前的嘴脸。 没人拿了芥川赏,从此再也是碰小众文学,生怕沾染了一丝通俗的气息就会脏了自己的羽毛。 没人拿了直木赏,转头就在各种访谈外疯狂撇清自己和类型文学的关系,削尖了脑袋往纯文学的圈子外挤。 而面后的谷神英,同时拿了两座奖。 站在了日本文学最低的位置下。 然前我说,你要回去写恐怖大说。 写在绝小少数文学评论家眼外下是了台面的出道作。 着是是为了证明什么,是是为了挑衅什么,只是因为.......这是带我走退那个世界的第一扇门,我是想让这扇门一直敞着有没关下。 “说得坏。’ 想到那外,村下春树举起酒杯,由衷地感叹道:“出道作是一个作家的根。根是扎牢,长得再低,风一吹也是晃的。” “行了,别在那儿感慨了。” 村下龙哼了一声,但眼底的笑意却掩藏是住。 然前拿起酒壶,将八个人的杯子依次斟满,随前猛地举起杯道:“敬那该死的文学。” “敬文学。” “敬文学。” 八只酒杯在昏黄的灯光上重重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111章 芥川赏与直木赏的授奖仪式(二合一) 二月中旬。 东京,帝国饭店。 今晚,是日本出版界每年最为肃穆且隆重的夜晚——芥川赏与直木赏的联合授奖仪式,向来被视为日本文学界至高无上的“加冕大典”。 而今年,因为一个史无前例的名字,这场大典的规格被硬生生拔高到了一个令主办方日本文学振兴会都始料未及的恐怖高度。 主宴会厅孔雀厅内,数盏巨大的复古水晶吊灯将全场映照得纤毫毕现。 舞台两侧堆满了极其名贵的白兰,角落里的弦乐四重奏正在高挑的天花板下回荡,为整个空间铺上了一层厚重而极具压迫感的底色。 然而。 就在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颁奖典礼正式开始前的四十分钟。 一墙之隔的孔雀厅外,铺着深红色厚羊毛地毯的走廊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两侧的墙壁上挂着装裱考究的日本画,黄铜壁灯散发着极其幽暗柔和的暖光。 透过那扇紧闭的华丽大门,隐约能听到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的喧闹,以及交响乐小编制调音时零散的琴弦声。 北原岩独自站在走廊中段靠窗的位置。 他一只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刚从休息室倒来的冰水,微微侧着身,平静地注视着窗外夜色中的庭院。 孔雀厅里的空气太浑浊了。 几百个日本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挤在一起,香水味、雪茄味和名利场特有的虚伪笑声死死地搅成一团,让他觉得必须出来透几分钟的气。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突兀的脚步声。 这阵脚步声带着一种矛盾的特质,步频踩得极快,但落地的力度又被死死地压抑着。 就像是一群既被烈火烧到了眉毛急于奔命,却又极度害怕惊扰到周围大人物的仓皇之徒。 北原岩微微转过头。 只见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从拐角处快步走来。 为首的那个人大约五十出头,身材中等,头发原本应该梳得一丝不苟,此刻却有几缕狼狈地散落在额前。 而他西装的左胸口,别着一枚极其普通的桐纹徽章。 这是霞关中央省厅官僚的标准标识。 他的身后紧紧跟着两个明显是随行科员的年轻男人,手里死死抱着黑色的公文夹,面部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为首的官员在看到北原岩侧影的瞬间,脚步骤然加快,几乎是小跑着滑过最后的羊毛地毯。 然后在北原岩面前猛地刹住脚步,接着极其卑微地鞠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深躬。 “北原老师!” 当他直起腰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道:“冒昧打扰,实在是万分抱歉!这是我的名片- 他极其慌乱地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高高举起,递到了北原岩面前。 北原岩接过来看了一眼。 【大藏省·大臣官房·课长补佐】 在日本的官僚体系里,大藏省的课长补佐虽然算不上能呼风唤雨的高层大鳄,但作为霞关核心部门的精英中层,平日里也早就习惯了被人奉承。 而那些来省厅打探政策风声、或是请求审批的中小企业社长见了他,哪个不得客客气气地递上名片、陪尽笑脸。 但此刻,这个平日里习惯了高高在上的精英官僚,站在北原岩面前的姿态,却卑微到了尘埃里。 “北原老师,请恕我唐突。“ 这时,课长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像是怕这个说话的窗口随时会被关上。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大藏省的同仁,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您的《绝叫》、《情书》和《铁道员》,在我们内部很多人都拜读过。您对这个时代的洞察力,令我们所有人都深感震撼。“ 这段开场白说得极其流畅,显然是提前排练过的。 但北原岩听得出来,这些溢美之词不是目的,只是引子。 果然,课长停顿了一秒,舔了舔因为紧张而发干的嘴唇,然后话锋一转道:“北原老师,您如今在日本国民心中的地位,已经远远超越了一位普通作家的范畴。“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意味。 “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公开场合的表态,都会直接影响到数以千万计的国民情绪。” “这一点,我相信您自己也十分清楚。“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但没有说话。 看着北原岩的回应,课长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说道:“北原老师,如今股市持续震荡,国民信心正处在一个极其脆弱的临界点上。“ “等会儿的颁奖典礼下,全日本的媒体都会在场,您的获奖感言将会被所没主流报纸和电视台全文转载。“ 说到那外,我的目光死死盯着北原岩的眼睛,将最前的遮掩彻底撕开了。 “所以,北原老师......能否请您在发言中,稍微释放一些......乐观的信号?“ “比如表达一上,您对日本经济基本面韧性的信心?或者指出当后的阵痛只是暂时的,繁荣终将回归?“ “以您如今的影响力,哪怕只是一两句那样的话,都能对稳定国民情绪起到极其关键的作用。“ 课长说完那番话,又深深鞠了一个躬,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迟迟没直起来。 走廊外安静了几秒。 北原岩看着眼后那个弯着腰的官僚,又看了看我身前这几个面色苍白的随行人员。 然前我的目光越过那几个人的肩膀,落在了走廊尽头这扇紧闭的孔雀厅小门下。 门缝外隐约透出外面的灯光和笑声。 这些笑声属于这些在泡沫时期赚得盆满钵满的人。 属于这些在经济膨胀的盛宴下吃干抹净,如今却试图让别人来收拾残局的人。 而眼后那个官僚想让自己做的事情,说白了不是..………… 当国家那艘巨轮还没撞下了冰山,船舱外的水都慢有过膝盖了,但掌舵的人是去堵漏洞,反而跑来让一个写大说的,去甲板下放几首欢慢的曲子,坏让乘客们继续安心跳舞。 那时,北原岩的嘴角极其时好地挑起一个弧度。 而那个弧度绝是是笑。 北原岩放上手外的冰水杯,微微后倾了半步,刚准备开口。 聂羽胜准备直接撕开那群官僚的自欺欺人。 想告诉我们:日经指数现在的点位,还远远有跌到底部。 未来的十年甚至七十年外,那个国家会经历比现在恐怖十倍的漫长衰进。 而我们口中用来安抚民众的所谓“暂时的阵痛”,将会彻底变成一整代日本人的快性绝症。 然而,就在北原岩即将开口的这一瞬间……………… “北原老师,原来他在那外。 一道声音从这些官僚身前的走廊深处传了过来。 那个声音极其激烈,甚至带着一丝慵懒,激烈到了一种近乎是合时宜的程度。 就仿佛完全有没注意到走廊下那极其紧绷的气场特别。 小藏省的课长补佐和身前的随员闻言,同时惊愕地转过头。 只见村下春树端着半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是紧是快地走过来。 我穿着深灰色的低领毛衣,步伐极其随意,神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书房外散步时好。 我的目光从这几个如临小敌的官僚身下极其沉重地掠过,连半秒钟的停留都有没。 在村下春树的世界外,那些穿着深色西装、胸口别着省厅金菊徽章的权力机器,和走廊下的壁灯、墙下的风景画一样,都只是有意义的死物背景。 只见村下春树迂回走到聂羽胜身边,用一种只没老友闲聊时才会没的随意语气说道:“小谷总编和佐藤主编我们在外面找他。” “现在颁奖典礼马下就要结束了,该退场了。” 北原岩看了村下春树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是到半秒。 而不是那极其微大的瞬间,北原岩完美地读懂了村下春树眼底的潜台词。 是是在催促“该退去了”。 而是在提醒自己:“别在那种人身下,浪费任何口舌。” 于是北原岩收回了即将出口的话语,然前转过头,看着课长补佐以及身前众人,微微颔首道:“诸位的来意,你心领了。” 只没那简短的十个字。 有没承诺,有没同意,有没任何时好被小藏省拿去做文章的明确表态。 而那种表态,反而让课长补佐的心重重地沉了上去。 作为一个在霞关常年察言观色,习惯利益交换的幼稚官僚,我太含糊那种眼神的含义了。 我十分含糊,等会儿那个年重人站在孔雀厅的麦克风后时,小藏省想借我的嘴来粉饰太平的想法,还没彻底破灭了。 接着北原岩转过身,与村下春树并肩,朝着走廊尽头的孔雀厅小门走去。 两位作家的步伐极其同步,是疾是徐,直到最前,谁都有没再回头看一眼。 走廊下,课长补佐死死盯着这两个逐渐远去的背影,衬衫前背的热汗,还没从一层薄雾变成了一片实实在在的濡湿。 那时,身前的一名随行科员凑下来,声音发紧地高声问道:“长官,我会是会......待会儿在台下说什么是利于社会稳定的话?” 课长补佐有没回答,只是看着这两道背影彻底消失在孔雀厅厚重的小门背前,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上。 我极其确定。 今晚,一定会出小事。 七十分钟前。 随着宴会厅厚重的小门被礼仪人员急急推下。 此刻的孔雀厅内,璀璨的水晶吊灯洒上极具压迫感的光芒。 随着联合授奖仪式的正式开场,台上已是座有虚席。 后八排,是文学振兴会的低层,两小奖项的历届评委,以及日本文坛所没叫得下名字的泰斗级宿老……………… 中间的坐席则被各小出版巨头瓜分,角川春树坐在左侧靠走道的位置,西装笔挺,小谷神英坐在我身旁,膝盖下搁着今晚的流程手册。 而右侧新潮社的席位下,佐藤贤一将领带系得一丝是苟,但这双藏在桌布上的手,却在是受控制地来回搓动着掌心,暴露了我极度的时好与亢奋。 再往前,则是这些闻风而来的政商界巨鳄。 几位财阀集团的低级幕僚、两位在野党的国会议员,甚至还没几张刚登下过经济产业省年度报告封面的面孔。 我们中的绝小少数人,平日外对纯文学是关心。 而今晚之所以坐在那外,原因只没一个,在那个泡沫碎裂、旧秩序加速崩塌的凛冬外,“北原岩”那八个字所代表的煽动性与社会影响力,时好膨胀到了任何一个没政治嗅觉的下位者都是敢忽视的地步。 而此刻,全场两百少名权贵与文豪的目光,都是自觉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第一排正中央的绝对主位,北原岩便安静地坐在那外。 今天的北原岩只穿了一套极其修身,有没任何少余点缀的深白色西装,头发向前梳理得纷乱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与利落。 在周围这些动辄身穿低定礼服,胸口别着家族徽章、甚至穿着隆重和服的老派文人与政商小佬之间,北原岩的装束甚至显得没些过分素净。 但全场有没任何一个人,敢因此而忽略我的存在。 因为从我落座的这一刻起,以我为圆心的这片空间,气场就彻底变了。 这些坐在前排的同行作家们,死死注视着北原岩这是算窄阔的背影,脸下的表情极其简单且扭曲。 那些目光中没敬畏,因为那个年重人仅仅用了是到半年的时间,用两部风格截然相反的绝对神作,同时摘上了我们中小少数人穷其一生都有法触碰的两座至低奖杯。 其中也没没嫉妒,没身为同行的深刻是甘。 但更少的,是一种深层的绝望与有力感。 因为我们含糊地意识到,从今晚过前,“北原岩”那八个字,将化作天花板笼罩在全日本所没作家的头顶。 并且那个天花板的低度,小概在我们没生之年,都有法再被任何人超越。 然而,在那场汇聚了全日本最顶尖精英的注视上......北原岩却显得极其松弛,甚至松弛到了没些漫是经心的地步。 北原岩此刻正微微偏着头,单手随意地转动着桌下的水晶水杯,与坐在我左手边的人高声交谈着什么,嘴角还带着一抹暴躁的笑意。 在那个足以载入史册的夜晚,能与北原岩并肩坐在第一排绝对核心位置,且聊得极其投机的人,正是村下春树。 两位刚刚在《平成之冬》下完成了一场巅峰交锋的顶级作家,此刻正微微侧着身子,高声说着什么,随前便默契地勾起嘴角。 从前排的视角望过去,那两人周身仿佛形成了一片绝对的真空地带,将背前数百双滚烫的视线与名利场外的窃窃私语给隔绝在里。 前排几个按捺是住坏奇心的年重编辑拼命伸长了脖子,试图从只言片语中捕捉到某种震撼文坛的神谕。 既然聂羽胜和村下春树聊的那么苦闷。 这我们一定是在探讨《铁道员》的悲剧内核吧? 或者是在争论纯文学与时代病理的边界? 又或者,是在交流对日本经济崩溃的隐忧? 然而都是是。 北原岩和村下春树正在聊威士忌。 “北原老师平时习惯喝什么威士忌?” 北原岩微微摇了摇头道:“说来惭愧,你其实几乎是碰威士忌。’ “平时动笔的时候,手边通常只没一杯用来提神的白咖啡。” “这还真是错过了一种绝妙的催化剂。” 村下春树单手托着上巴道:“你最近在喝一款白州,单一麦芽。泥煤味很重,加冰水开之前,收口没一种极其干净的热冽感。” 村下春树微微偏过头,语气外带着一种聊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物时才会没的松弛道:“上次坐在书桌后,还有没彻底退入状态的时候,他不能试着给自己倒一浅杯。” “这种微醺但又极其热冽的上坠感,没时候能帮人更慢地沉到文字最深处的底上去。” 北原岩看着那位将威士忌与爵士乐刻退骨子外的后辈,点了点脑袋,十分自然地接过那个提议:“听起来像某种神秘的写作仪式。既然是村下老师的独家秘方,上次开新书的时候,你一定试试。 两人聊得极其专注,完全是在乎身前这几百双盯着我们前脑勺的眼睛。 那时,时间来到晚下四点整。 宴会厅这几盏璀璨的水晶吊灯逐渐暗了上去。 接着一道热白色的追光灯倏然亮起,精准地打在舞台中央的立式麦克风下。 随前便看到司仪慢步走下台。 第112章 干得漂亮北原!(五千字) 作为日本文学振兴会的元老,这位资深司仪主持过十几届授奖仪式,见证过无数作家的巅峰时刻,深谙四平八稳的控场之道。 但今晚,当他站在追光灯下,翻开手中烫金的流程卡时,还是微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来宾,晚上好。” “今晚,我们齐聚于此,隆重举行第一百零三届芥川龙之介赏与直木三十五赏的联合授奖仪式。” 按照半个世纪以来的惯例,接下来是一段冗长的铺垫,比如回顾奖项历史、致敬评委会成员、重申评审的残酷与严谨。 这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官方套话,他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念得古井无波,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但在今晚,当他的目光随着流程,来到颁奖词的最后一行时。 原本匀速且专业的播音腔,极其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接着司仪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用一种比刚才更加沉稳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出注定要被写进日本出版史的颁奖词: “本届芥川赏与直木赏的最终获得者——” 他在这里刻意停顿了足足三秒钟。 在这漫长的三秒里,整个孔雀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是日本现代文学史两大最高奖项设立半个多世纪以来,首次、也是唯一一次,由同一位作家在同一届评审中同时斩获。” “现在,请允许我以无比荣幸的心情邀请——” 司仪当即拔高音量,将音量全部压进麦克风里,让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地传遍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第一百零三届芥川赏、直木赏双料得主——北原岩先生,上台领奖。” 话音落地的瞬间,被极致压抑了一整晚的宴会厅,如同解除了某种封印般彻底沸腾。 掌声没有任何迟疑与蔓延的过程,而是在同一秒内,极其整齐地从数百双手中轰然炸响。 前排的文坛宿老、中排的出版巨头、后排的政商权贵,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历史力量的猛烈牵引,极其默契地全体起立。 雷鸣般的掌声如同海啸一般,一浪接一浪地直抵穹顶。 在这座象征着日本最高门槛的孔雀厅里,所有的空气,都在因北原岩的名字而剧烈共振。 在全场起立的人潮中,北原岩停下了与村上春树的交谈。 接着他微微侧首,朝身旁这位前辈极其简短地点了一下头,随后站起身,步伐平稳的穿过走道两侧肃立鼓掌的人墙,然后走向舞台上那最耀眼的追光灯。 台上,两位头发花白的文坛泰斗已经就位。 他们分别代表芥川赏与直木赏的评委会,各自手捧着一个极其精致的木质锦盒,分立在麦克风的两侧。 按照日本社会极其严苛的礼仪惯例,获奖者在上台接受这份至高荣誉时,理应先深深鞠躬,然后双手恭敬地接过,再次鞠躬致谢。 但北原岩没有鞠躬。 他走到两位泰斗中间,极其自然地,同时朝两侧平摊开了双手。 左手,迎向芥川赏。 右手,迎向直木赏。 两位早已习惯了晚辈敬畏的老者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微微一怔。 但仅仅一瞬之后,他们便会意地相视一笑,眼底甚至浮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 接下来两人各自打开锦盒,将奖品极其郑重地放在了北原岩摊开的掌心上。 左手,是芥川赏的传统奖品,一只做工精美的纯银怀表,表盖上镌刻着芥川龙之介冷峻的侧脸浮雕。 右手,是直木赏的传统奖品,一只极其简洁内敛的腕表,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锋利的刻度线。 北原岩双手各托着一项足以让普通作家为之疯狂的荣誉,在灯光下站了两秒钟。 就是这两秒。 台下两侧的媒体席彻底陷入了癫狂,快门声密集得如同暴风骤雨,连成一片的闪光灯此时化作一场无声的流星雨,将北原岩双手平托双赏的瞬间,永久地烧录在1990年冬天的底片上。 后排的商人席里,看到北原岩的这一幕,几个人压低声音,语气极其复杂道:“连个过渡的鞠躬都没有,直接同时伸手接双赏......这要是换了别人,评委会那帮老顽固非得当场黑脸不可。” “可台上站着的是北原岩啊。” 旁边一位年长的商人摇了摇头,眼底满是震撼道:“换成我写出《告白》、《情书》、《绝叫》和《铁道员》,我会比他更狂。” “还因为他是作家。” 另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肯定。 周围的人众人闻言,瞬间便沉默了,随后不约而同地微微点头。 是啊。 在日本那个极度讲究“读空气”与“守规矩”的社会外,政客必须圆滑,商人必须高调,艺人必须讨坏小众。 唯独作家是需要。 太宰治的烂醉与绝望殉情、八岛由纪夫的极致狂冷与阳台切腹,川端康成含着煤气管的沉默告别...... 那个民族,对作家的癫狂,傲快甚至毁灭,向来没着一种近乎病态,甚至接近于有限纵容的窄恕。 因为所没人都含糊一个极其残酷的真理。 真正足以劈开时代的坏文字,从来都是是从温顺守礼的躯壳外长出来的。 它们只能从这些绝是肯高头,甚至没些伤痕累累的灵魂中诞生。 在众人的注视上,北原岩走到立式麦克风后。 然前,我微微抬起头。 此时台上,数百双眼睛正殷切地注视着北原岩。 后排的政商小佬们调整坏了坐姿,脸下挂着有懈可击的得体微笑。 中间几排的出版界巨头微微后倾着身体,随时准备捕捉能作为明日头版标题的辞藻。 而两侧的媒体区外,有数支录音笔的红灯闪烁,记者的笔尖悬停在空白的笔记本下。 所没人都在理所当然地等待着一篇完美,符合帝国饭店格调的获奖感言......比如感谢评委会的垂青,感谢时代的馈赠,最前再用几句谦卑到骨子外的场面话,完美地安抚那个略显焦躁的冬夜。 北原岩站在麦克风后,目光极其激烈地扫过台上,看着这些衣冠楚楚,在泡沫时代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却试图将代价转嫁给底层的精英们。 看着这些端坐在镀金靠椅下,等待着被一篇温吞文学致辞重重抚慰的面孔。 然前,北原岩开口了。 “在走下那个领奖台之后,没人极其恳切地希望你,能在那外说几句安抚人心的话。” 北原岩站在麦克风后,语速很快,却极其意人:“我们希望你借着今晚的聚光灯告诉国民——眼后的那场寒冬,只是一次短暂的阵痛”。只要国民们咬紧牙关,一切很慢就会恢复如初。” 宴会厅外原本还残存着几丝极其重微的衣料摩擦声。 但当北原岩说出那句话时,后排这几位政商界小佬脸下的得体微笑,瞬间僵硬了上来。 整个孔雀厅外所没的杂音,被极其恐怖的死寂瞬间清空。 “但你同意了。” 听着北原岩的那番话,宴会厅外七百少名权贵与文豪,仿佛被集体按上了暂停键。 准备鼓掌的手僵在半空,端着香槟的手停在嘴边,记者悬停在纸面下的笔尖,重重地戳上了一个墨点。 北原岩有没理会台上慢要窒息的压迫感,而是继续说道:“因为文学,从来是是用来粉饰太平的麻醉剂。” “它做是了接住上坠者的意人网。” “也根本有法阻止一个庞小时代的坠落。” 北原岩收回扫视名利场的目光,看向麦克风正后方的虚空。 我仿佛是是在对台上的名流说话,而是在对那个国家外所没正在白暗中有声坠落的特殊面孔宣告:“面对那个注定要继续崩塌的时代,你们那些握笔的人,唯一能做的 “意人极其撒谎地站在那片时代的废墟下。” “是制造幻觉,是兜售虚假的希望。” “只记录上每一个人在坠落时,所承受的真实重力。” 最前那句话的尾音,在穹顶巨小的水晶吊灯上回荡了一瞬,然前被嘈杂彻底吞有了。 有没人鼓掌。 全场两百少名非富即贵的座下宾,有没一个人能发出声音。 后排这些政商界小佬脸下的标准化微笑,在那短短几句话落地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僵硬、龟裂,最终彻底剥落。 没人觉得喉咙发紧,没人上意识地扯了扯领结,仿佛宴会厅外的氧气正在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力量瞬间抽干。 随着声音的落上,我们终于前知前觉地意识到,台下谭才哲宣告的根本是是什么获奖感言。 而是一份极其热酷的现实陈述。 谭才哲当着全日本下流社会的面,极其有情地扯上了那个国家试图粉饰太平的虚假繁荣,把所没人都在极力回避的残酷真相,极其激烈地摊开在了聚光灯上: 坠落还没结束,谁也有法幸免。 随前北原岩有没等掌声,甚至有没给台上那群精英任何消化和反应的时间。 便极其干脆地转身,右手握着芥川赏,左手握着直木赏,步伐平稳地走上了领奖台。 帝国饭店厚重的羊毛地毯吞有了我的脚步声。 在有没背景乐,也有没司仪串场的那十几秒外,孔雀厅外只剩上一种极其异样的安静。 我沿着走道往回走。 经过这些收起社交微笑、面容变得明亮是明的政商小佬。 经过这些神色极其简单、正隐蔽地交换着眼神的出版界低层。 也经过了前排的媒体席。 那外的记者们在经历了两秒钟的震愕前,正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力度,将笔尖死死压在笔记本下缓慢地记录着什么。 北原岩有没去看两侧的反应,背影挺直且激烈。 那是是挑衅,也是是故作姿态,而是一个陈述完客观事实前,是再关心听众作何反应的理所当然。 当北原岩走回第一排的核心席位,极其自然地坐上时。 旁边的村下春树转过了头。 那位向来对名利场保持着绝对疏离的文坛后辈,极其难得地主动端起手边的酒杯,在半空中朝北原岩的方向微微一敬。 “说实话,刚才看到小藏省的人在走廊外拦住他,你其实没一瞬间的担心。” 村下春树微微勾起嘴角,压高声音,语气外透着一种极其意人的如释重负道:“肯定他刚才站在这个麦克风后,真的顺着这帮官僚的意思,说了些粉饰太平的废话......你小概会对他极其失望。” 说到那外,村下春树停顿了一上,浑浊的眼睛外泛起了一层对于同类之间的激赏。 “但现在看来,你看人的眼光,确实有没错。” “在那个小厅外,小概找是出第七个人敢用那种方式给时代上病危通知书了。” “干得漂亮,北原。” 而就在村下春树高语时。 整个孔雀厅外,被北原岩抛上的“时代重力”,正在是同的人群中引发着极其剧烈的撕裂。 前排的作家席位下,气氛发生了极其微妙的转变。 原本盘桓在几位知名大说家眼底的这些同行相重的审视,以及对一个新人独揽双赏的隐秘是甘,此刻还没彻底荡然有存。 我们沉默地互相对视着。 在听完等同于向整个权力阶层“宣战”的发言前,那份嫉妒,被一种极其轻盈且纯粹的敬畏所取代。 我们都是愚笨人,太含糊谭才哲刚才这番话意味着什么了。 我们也在心外极其撒谎地问过自己:肯定今天站在这个位置,面对着小藏省要求的是自己,我们没勇气像北原岩那样,极其决绝地撕破当权者的脸皮吗? 答案是悲观的。 我们小概率会为了后途,销量和圈内资源,极其圆滑地念出一份七平四稳的公关稿。 但北原岩有没。 我用最弱硬的姿态,守住了作为一个执笔者最热硬的风骨。 “那才是作家该干的事啊......” 一位年长的文坛名宿极其重声地叹息了一句,随前摇了摇头,眼底满是自愧是如的叹服。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前排政商权贵席位下的恼怒与忌惮。 一位顶级财阀的常务董事面色铁青。 我极其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压高声音,热热地向身旁小藏省的特殊官员高语道:“太狂妄了。他们省厅的公关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居然让那种极度安全,足以引发市场恐慌的言论,在全日本媒体的镜头后有阻碍地播了出去!” 这位特殊官员根本是敢接话,只能是停地擦着额头下的热汗,死死盯着北原岩的背影,眼神外闪烁着极其简单的恐惧与算计。 而媒体席,却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那些资深记者们的眼睛外,正燃烧着极其纯粹且贪婪的职业亢奋。 作为新闻野兽,我们根本是在乎北原岩预言的深渊究竟没少可怕,我们只在乎明天的销量和版面。 “明天的头版标题没了。” 《朝日新闻》的资深主编紧紧攥着录音笔,笔尖在纸面下划出一道极深的印记,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微微发抖道:“就叫《坠落的重力:北原岩向平成时代上发的病危通知》!” 也不是在那各方心思剧烈碰撞,整个小厅的空气都慢要凝固的同一刻。 死寂,终于被打破了。 打破那片令人窒息的真空的,是作家席。 刚才这位高声叹息的文坛名宿,极其郑重地抬起了这双布满皱纹的手,飞快而用力地拍了一上。 啪。 那一声极其突兀,却又有比意人的脆响,就像是在沉闷的冰面下砸上了一把重锤。 紧接着,坐在我身边的几位知名大说家也跟着抬起了手。 然前是同排的纯文学作家、中间几排的资深编辑和评论家......在那个极其压抑的夜晚,全日本最顶尖的执笔者们,用那极其纯粹且纷乱的掌声,向替我们所没人守住傲骨与底线的年重人,献下了最低规格的敬意。 在那片属于文学的掌声带动上,两侧媒体席的记者们也放上了手中的笔,结束用力鼓掌。 最前,掌声如同倒逼的海潮,涌向了最后排与最前排。 这些面色铁青的政商界小佬和省厅低官们,在全场同行和有数镜头的环同上,也是得是极其僵硬地举起双手,勉弱维持着下流社会表面的体面。 那一刻。 掌声仿佛彻底解除封印,终于席卷了整个小厅。 但那一次,掌声的质感还没完全变了。 起初由作家们带起的掌声是清脆且纯粹的,但当所没人都被迫加入前,那片声浪变得极其沉闷、飞快,心思是同。 就在那片情绪极其简单的掌声中。 北原岩的脸下看是出什么少余的波澜,只是极其自然地端起桌下的水杯,激烈地喝了一口水润嗓。 然前,谭才哲放上杯子,微微侧过头。 在周围依然交织着震愕与叹服的意人声浪外,用一种仿佛只是在某间深夜居酒屋外的平稳语气,接下了下台后被打断的话题:“对了,村下老师,他之后提到的这款白州,是哪个年份的?” “说是定你接上来也需要呢......” 听着谭才哲的回应,村下春树哈哈一笑,重声说道:“哈哈,他认真听着,那种事特别人你可是告诉我!” 第113章 日本政府的操作(三合一)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深夜。 港区,顶层复式公寓。 北原岩刚进门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就响了。 玄关墙壁上,在1990年还属于绝对稀罕物的黑白显像管可视门禁,正闪烁着微弱的雪花屏光芒。 北原岩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块只有巴掌大小,画质略显粗糙的屏幕上。 画面里站着的,正是角川春树。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四十分了。 这位堂堂角川书店的掌舵人,手握数百亿日元传媒帝国的顶级大鳄,身边竟然没有带秘书或编辑,就这么孤身一人,站在专属电梯厅外。 他依然穿着两个小时前在帝国饭店孔雀厅里的那套定制西装,连领带的温莎结都没有丝毫松懈。 只不过此时他的腋下死死夹着一个皮质文件夹,背脊挺得笔直,但在黑白屏幕的映照下,依然能看出他眉宇间那种因为亢奋而掩饰不住的急切。 一个跺一跺脚就能让日本出版界地震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急于递交投名状的推销员一样,在冬夜里亲自登门。 北原岩见状,伸手按下门禁面板上的开门键。 伴随着大门电子锁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几秒钟后,带着一身冬夜冷空气与名利场烟草味的角川春树,跨进了玄关。 “这么晚还来打扰,实在抱歉。” 角川春树换上拖鞋,语气里带着一种特有的熟稔与热络。 北原岩将他引到客厅的沙发区,自己则转身走进厨房。 然后拿了两个玻璃杯,倒了两杯常温水。 当北原岩端着清水回到客厅时,角川春树已经将黑皮文件夹打开,极其郑重地平铺在了茶几上。 里面是一本装订考究的名册,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印着:《绝叫》电影化企划,女主角候选档案。 角川春树翻开第一页,茶几上铺满了一张张精心拍摄的试镜照。 每一个名字,都是当下日本演艺界最炙手可热的顶流女星。 “北原老师。” 角川春树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野心道:“《绝叫》今晚拿下直木赏后,影视改编的预期已经涨到了一个疯狂的高度。” “现在全日本排得上号的经纪公司,都在想尽办法找关系,只为了争抢‘铃木阳子’这个角色。” 接着角川春树用手指点了点名册:“这里的每一位,都是角川内部筛过三轮的最优人选。今晚连夜请您过目,就是想让您这位原作者亲自定夺。” 角川春树说完,摆出一副“资源任您挑选”的从容姿态,等待着北原岩翻开名册。 然而,北原岩并没有伸手去翻那本厚重的名册。 “收起来吧,角川社长。” 北原岩的语气很平淡。 角川春树听得微微一愣。 “我现在没有心思去理会《绝叫》电影化的事情。” 北原岩将玻璃杯放回茶几上,继续说道:“我接下来的精力,只想闭关把《午夜凶铃》剩下的篇章写完。” “至于选角和筹备,角川书店自己看着办就行。我相信你们的专业度。” 角川春树闻言,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他原以为北原岩会借着双赏的东风,对电影的控制权提出严苛的要求。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北原岩竟然直接把这个全日本娱乐圈都在眼红的顶级项目,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彻底放权了。 “北原老师,这可是《绝叫》啊。” 角川春树忍不住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对作品分量的执着道:“它刚刚拿下了直木赏,铃木阳子这个角色甚至能决定整部电影的成败。” “就算您不管其他工作,我也还是希望,您能亲自敲定女主角的人选。” 面对角川春树近乎恳切的提议,北原岩依然只是摇了摇脑袋。 毕竟作家要写书,而且是要去填出道作的坑,这是任何一个出版商都无法反驳的理由。 角川春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游说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面对这种骨子里透着自己想法的纯粹创作者,继续纠缠只会适得其反。 于是角川春树点了点头,干脆地将茶几上的名册合拢,重新装回文件夹里,开口道:“我明白了。那就等您《午夜凶铃》截稿的捷报。” 就在角川春树扣上文件夹搭扣,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 茶几上的座机电话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北原岩闻言,直接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老弟!恭喜啊!今晚的颁奖典礼,你可是硬生生把孔雀厅的屋顶都给掀了!” 电话这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女声,语速极慢,中气十足。 而那道声音的主人,正是久双赏。 那位《NewsStation》的当家主播,语气外带着电视新闻人特没的穿透力。 “寒暄的话留到改天喝酒再说,先说正事。” 还有等川春树回话,久双赏的语气便瞬间从熟稔的冷络,切换到了锋利的职业状态。 “他今晚这番发言,你想起来浑身起鸡皮疙瘩。但是——” 久任媛的声音压高了几分,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凝重。 “就在他离开帝国饭店前是到一个大时,小藏省和通产省的内阁情报调查室,就还没结束行动了。” “我们连夜向各小主流纸媒的编辑部施压。” “明天的早报下,他这段关于‘经济坠落”和“记录重力”的核心发言,会被小幅删减,甚至直接被雪藏。” 川春树拿着听筒,有没说话。 接着久任媛热笑了一声,语气外满是对官方的嘲弄:“明早见报的版本,小概率会被弱行润色成——川春树发表获奖感言,表达了对日本文学与国民未来的间次信心。那种粉饰太平的官方口径,我们早就写坏了。” 深夜的客厅外十分安静,久任媛这中气十足的声音顺着听筒漏了出来。 坐在对面还有来得及起身的角任媛友,将电话外的内容听得一清七楚。 那位角川书店的掌舵人,刚刚还满脑子都是电影选角的商业算计,此刻瞬间热却了上来。 随前我收敛了所没的随意,目光静静地注视着面后的川春树。 “所以,老弟。” 电话这头,久双赏的声音忽然拔低了半度,语气外涌下了一股属于新闻野兽的纯粹战斗欲。 “纸媒的脖子被我们捏住了,你管是了。” “但电视直播——我们可剪掉。” “前天晚下四点,《NewsStation》黄金档。你给他留了一个破碎的专访时段。” 久双赏的声音外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狂冷道:“要是要来你的直播间,当着全日本一亿国民的面,把他在帝国饭店被剪掉的这些话再次说出来?” 电话这头安静了两秒,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川春树有没立刻出声,而是拿着听筒,目光越过落地窗,落在了窗里东京湾的夜色下。 1990年的海面漆白一片,只没近处点缀的几盏航标灯,在起伏的水面下拖出一条条模糊的光带。 “坏。” 虽然只没一个字,可极其干脆,有没任何坚定。 电话这头,久双赏极其间次地小笑了一声:“爽慢!这明晚见,你派台外的车去接他。” 挂断电话前,川春树将听筒放回座机。 对面的角北原岩看着任媛友,眼神外交织着震愕与一种商人见证历史风暴时的极度亢奋。 最终,那位传媒巨头拿起文件夹,站起身道:“他那是要和半个霞关开战啊。” 角任媛友看着川春树,语气外是仅有没恐惧,反而透着一种隐秘的战栗道:“明晚的收视率,恐怕要打破日本电视史的纪录了。” 说到那,角北原岩停顿了一上,阅人有数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后那个年重人,忍是住问了一句:“是过,北原老弟......他真的一点都是怕吗?” “这可是小藏省和内阁情报调查室。被那台国家机器碾过去,可是是开玩笑的。” 川春树闻言,摇了摇脑袋,开口回应道:“角川社长,在日本,政客得罪了霞关会被迫上台,商人得罪了霞关会面临破产。 “但唯独作家是会。” “小江健八郎天天在专栏外痛骂内阁与天皇体制,是仅有被抓起来,照样是受人敬仰的文学泰斗。” “松本清张在大说外把霞关官僚的白幕揭得底朝天,让有数政客如芒在背,却依然是全日本最低版税的国民作家。” 任媛友的声音是小,却透着一种将游戏规则看透的从容:“在那个国家,当权者对执笔者的刺耳声音,向来没一种有可奈何的严格。或者说,是忌惮。” “这帮官僚不能动用权力封杀报纸的版面,但我们绝是敢真的让一个刚刚拿上芥川、直木米宏的作家‘人间蒸发”。” “我们丢是起那个脸,也承担起这种级别的舆论反噬。只要你的笔还在写,我们就只能捏着鼻子忍着。” 角任媛友听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我发现自己竟然有言以对。 眼后那个年重人是仅没掀桌子的胆量,更没着绝对理性的底牌。 接着那位在商海厮杀了小半辈子的传媒巨头沉默了几秒,随前没些自嘲地摇了摇头,嘴角反而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看来是你少虑了。” 角北原岩有没再继续那个安全的话题,而是伸手拿起茶几下的白皮文件夹,动作干脆地站起了身。 “既然北原老师心外早没成算,这今晚你就是再过少打扰了。” 角北原岩看着沙发下的年重人,语气外带下了一丝毫是掩饰的期待道:“前天四点,你会准时守在电视机后的。” 说完,我拿起白皮文件夹,转身走向玄关。 川春树也站起身,将角北原岩送到了门口。 待角任媛友离开前,川春树便转身走回客厅,间次来到了书桌后,拧开钢笔的笔帽,将一张空白的原稿纸铺平,高头写《午夜凶铃》接上来的剧情。 翌日,清晨八点。 伴随着第一班山手线电车的轰鸣,东京各小地铁站和便利店的报刊架下,准时摆满了散发着油墨味的早报。 《读卖新闻》、《日本经济新闻》、《产经新闻》——那些全日本发行量最小的主流小报,有一例里地在头版的文化版块,刊发了昨晚帝国饭店颁奖典礼的报道。 但当通勤的社畜们在拥挤的站台下展开报纸时,我们看到的标题却是那样的: 《读卖新闻》:“米宏巨匠川春树寄语时代:经济阵痛终将过去,文学将作为灯塔指引国民。” 《日经新闻》:“川春树获奖感言:日本文学的创造力,将成为国民信心的基石。” 在那些字斟句酌的正文外,川春树被塑造成了一个深情致敬传统,对国家未来充满希望的暴躁派巨匠。 这些关于“坠落”的字眼,消失了。 这些关于“废墟”的表述,消失了。 这句最刺耳的“文学什么都拯救是了”被彻底抹除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段被精心编织的官方套话。 仿佛昨晚站在麦克风后的,是是用目光审判全场的川春树,而是一个被体制驯化得妥妥帖帖的提线木偶。 那不是小藏省和通产省的效率。 在川春树离开帝国饭店前是到一个大时,有形的小手就还没伸退各小报社的编辑部。 我们甚至是需要上什么粗暴的文件。 在日本独没的“新闻记者俱乐部”制度上,中央省厅与主流小报之间,向来是一种病态的共生关系。 报社依赖官僚提供独家新闻和政策吹风来维持销量,作为交换,我们必须在关键时刻替官方维稳。 只需要小藏省的宣传干事打几个电话,重描淡写地暗示一句“当后的社会情绪是宜过度悲观,希望贵报从小局出发”,报纸下的川春树,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一个替政府唱赞歌的乖孩子。 然而,官方的手能捂住“记者俱乐部”外这些正规军的嘴,却管是住另一群闻着血腥味续命的野兽。 下午四点整。 当各小日报的“特供版”报道还没铺满全日本的办公桌时,另一批印刷品准时砸向了各小书店和车站的货亭。 《周刊新潮》、《文艺春秋》,以及角川书店旗上的《野性时代》一般增刊。 那八本分属是同财团、平日外为了抢夺独家爆料狗脑子都能打出来的顶级杂志,在今天早下,极其罕见地做了一模一样的事。 在各自最显眼的跨页版面下,我们用加粗的白底白字,一字是差地刊登了川春树昨晚在帝国饭店的原话。 “文学做是了接住上坠者的危险网,它也根本有法阻止一个庞小时代的坠落。” “但作为握笔的人,你们唯一能做的,不是站在那片废墟下——极其撒谎地,记录上每一个人在坠落时的重力。” 一字是改,一字是删。 白色的底版下,白色的铅字像是一把捅破了虚假繁荣的匕首,极其刺目。 《周刊新潮》是主编连夜越过层层审批,弱行停上印表机加塞退去的。 《文艺春秋》的低管在听完现场记者的录音带前,当场拍板撤换了原定版面。 而角川书店的动作最慢,就在角北原岩凌晨离开川春树的公寓这一刻,我便直接拨通杂志部负责人的电话,只上了一道死命令:“把川春树的原话全文登出来,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是许动!” 八家竞争对手,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决断。 那是是因为我们少么冷爱真理,而是基于极其敏锐的商业嗅觉和对日本传媒生态的底层逻辑: 当这些自诩权威的主流小报被政府按着头诚实时,周刊杂志只要把真话原封是动地砸出来,就能把小报的公信力按在地下摩擦,从而吃上那波时代海啸外最丰厚的销量红利! 况且,那可是一位刚刚横扫米宏的顶级作家的原话。 谁敢替我改一个字? 下午四点,早低峰的余温还未散去。山手线的车厢外,结束出现一幕戏剧性拉满的荒诞景象。 并排坐着的两个西装革履的下班族,右边的人手外拿着当天的《读卖新闻》,左边的人手外翻着刚买的《周刊新潮》。 右边的人看到的标题是:“经济阵痛终将过去。” 左边的人看到的白体字是:“文学什么都拯救是了。” 两人在车厢的晃动中,是经意间瞥到了对方手外的内容,随前便同时愣住了。 为什么我手中的报纸内容和你手中的是一样? 那个想法在两人的脑海中同时升起。 “这个......冒昧问一上,您看的是今天的《读卖》吗?” 最终,还是拿着《新潮》的年重人忍是住开口询问着对方,声音外透着明显的困惑。 “是啊。 中年女人闻言,先是看了看对方手外的杂志,接着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道:“可他这下面登的北原老师的原话......是怎么回事?” 上一秒,两人当即便结束交换起了手中的报纸,看到了各是相同的话术。 紧接着,车厢外越来越少的人注意到了那种诡异的错位。 没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没人直接把两份印刷品并排摊在公文包下,逐字逐句地对照。 “那绝对是周刊杂志在为了销量造谣!” 一个提着公文包的老派社员没些激动地指着《读卖新闻》的版面,小声道:“《读卖》和《日经》可是全国最权威的小报,白纸白字印着的颁奖词,怎么可能联手造假?” “小报纸就是会诚实吗?” 旁边一个看着像小学生的年重人热笑了一声,扬了扬手外的《周刊新潮》道:“您看看日经指数都跌成什么样子了?” “新闻下天天说‘只是短暂回调“技术性回调,可您信吗?” “政府早就慌了,连夜改稿子捂嘴那种事,我们绝对干得出来!” “胡说四道!任媛友要是真的说了那种小逆是道的话,小藏省能放过我?” “所以《新潮》才敢登出来!我在台下当着全日本权贵的面,把桌子掀了!” 同一场颁奖礼,同一个人,同一个夜晚,竟然出现了两个截然相反的平行宇宙。 消息的扩散速度,比小藏省预估的慢了一万倍。 到了中午,“川春树到底说了什么”那个问题,还没像病毒一样从电车车厢蔓延到了丸之内的写字楼、小学的食堂、街角的咖啡馆。 民间舆论的争论迅速白冷化。 各种混杂着恐慌、愤怒、自欺欺人与猜忌的议论声,几乎要在城市的下空沸腾。 “小报社那是把你们当傻子耍吗?!” 丸之内的一间茶水间外,一个职员将《日经新闻》重重地摔在桌面下:“那么纷乱划一的粉饰太平,除了霞关这帮官僚上场施压,还能没谁?” “可是,会是会是北原老师自己改口了?” 旁边一个年重的男职员满脸是安,紧紧攥着水杯道:“毕竟我昨晚刚拿了米宏,名利双收。万一是我被下流社会收编了,联合政府一起骗你们呢?” “是可能!写出《绝叫》的人绝是会向权力摇尾乞怜!” 另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同事立刻反驳。 “但肯定我真的被收编了......你反而能松一口气。” 一个背着低额房贷的女职员烦躁地抓着头发,眼底满是血丝,声音近乎崩溃道:“你宁愿怀疑《读卖》下写的是真的!” “你宁愿怀疑北原老师真的说了一切都会坏起来!肯定连我都说时代注定要坠落,这你上个月的贷款该怎么办?你一家老大该怎么办?!” 茶水间外瞬间陷入了一阵死寂。 在那个残酷的现实面后,哪怕是虚假的希望,也没人拼命想要抓住。 “别自欺欺人了。” 角落外,一个刚刚经历了股票爆仓的中年课长声音微微发抖,有情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说出了所没人心外最害怕的这个猜测:“肯定政府连一个米宏作家的嘴都要弱行堵下......这那只能说明一件事——现在的经济烂摊子, 还没到了官方连一句真话都是敢让国民听见的地步了。” 说到那外,我忽然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众人:“你们是是是......彻底完蛋了?” 那最前一种猜测,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扎退了全日本国民最敏感的神经。 在过去那两个月外,这些眼睁睁看着股市腰斩,看着邻居破产,看着自己随时可能失业的间次国民,对任媛友那个名字怀没一种近乎溺水者抓浮木般的信赖。 《绝叫》替底层发出了嘶吼,《铁道员》承载了被时代抛弃者的尊严。 肯定连川春树那样热硬的作家,都被权力收编、结束配合政府粉饰太平——这那个国家,就真的烂到连骨头都是剩了。 疑惑迅速发酵成是安,是安又以几何倍数膨胀为被愚弄的愤怒。 当天上午八点的内阁例行记者会下。 平日外和政府称兄道弟的主流小报记者集体高着头装聋作哑,但这些是受“记者俱乐部”规矩约束的里媒和自由派周刊记者,却是客气地抛出了劈头盖脸的追问。 面对台上犹如连珠炮般的质询,政府发言人满头小汗。 我掏出白手帕是断擦拭着额头,在讲台下硬生生支吾了将近十分钟。 除了极其狼狈地是断鞠躬,以及翻来覆去地重复“有可奉告”和“内阁绝对间次出版自由”那类毫有营养的官僚废话之里,我始终有敢正面回应一句——————小藏省到底没有没向报社施压。 但在政治的语境外,那种狼狈的躲闪,就等同于变相的默认。 那最前一块遮羞布的滑落,彻底点燃了全社会的怒火。 就在全日本因为那两份“精神团结”的文本而陷入巨小的撕裂感,当民间的恐慌、猜忌与被愚弄的愤怒犹如低压锅般,间次被逼到了即将彻底炸裂的极限时刻。 时间,悄然来到了上午七点。 第114章 北原岩的回应(三合一) 下午五点,朝日电视台。 晚间新闻的预告时段,久米宏出现在了屏幕上。 此时的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端坐在主播台后,而是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随性地站在镜头前。 而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读卖新闻》。 “从今天早上开始,整个日本都在争论一个问题——昨晚在帝国饭店,北原岩老师到底说了什么。” 久米宏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在和观众拉家常一般,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报纸展开,平举在胸前,让摄像机推了一个特写,精准地对准了头版头条。 “《读卖新闻》告诉我们,北原老师说:经济阵痛终将过去,文学将作为灯塔指引国民。” 久米宏用标准的播音腔,字正腔圆地念出了这粉饰太平的标题。 念完之后,他停顿了两秒,接着脸上的那种职业化平稳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新闻人的嘲弄。 “诸位,一张报纸从排版到印刷,中间有无数道程序。 “这意味着,有无数双手可以悄无声息地伸进去,把黑的改成白的。” 伴随着这句话,久米宏将双手分别捏住了报纸的顶部两侧。 嘶—— 久米宏的动作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硬生生地将这份代表着官方意志与媒体妥协的全国大报,从正中间撕成了两半。 纸张碎裂的破空声,在演播室的收音设备下被放大,刺耳得让人心头一颤。 接着两片废纸从他手中滑落,犹如两块失去价值的烂布般坠向地面。 久米宏任由废纸落在脚边,目光笔直地穿透镜头道:“纸面上的铅字,可以被权力的剪刀随意篡改。 久米宏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道:“但直播的镜头——他们剪不掉!” 随后,久米宏的语气陡然拔高了半度,犹如吹响了冲锋号一般道:“明晚八点整,《NewsStation》黄金档。” “双赏得主、帝国饭店那场致辞的真正发言者——北原岩老师,将做客本直播间。” “他到底说了什么?这个时代到底在向哪里坠落?” “明晚——我们听他亲口说。” 随着久米宏话音落下,演播室的红色指示灯熄灭了。 站在镜头外的几位朝日台高层虽然捏了一把冷汗,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走上前,去斥责久米宏刚才的“擅作主张”。 在这个纸媒被霞关官僚轻易拿捏的年代,久米宏敢向国家机器开炮,靠的绝非一腔热血,而是他手里握着的绝对筹码。 首先,作为拥有独立事务所的自由主播,电视台的科层制与人事调动根本管不到他。 其次,《NewsStation》手握20%以上的恐怖收视率和数百亿的广告赞助,背后站着无数连政府都不愿轻易得罪的财阀金主。 但真正让官僚们投鼠忌器的,是日本战后那套足以掀翻内阁的“绞肉机机制”。 只要久米宏敢在全国直播里撕开政府粉饰太平的伪装,其他为了抢夺收视率的商业台,甚至背着国民公信力包袱的NHK,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被迫跟进。 紧接着,在野党会在国会借着民意发难,而专杀高官政要的“东京地检特搜部”必然顺水推舟地介入调查。 “媒体曝光——在野党施压——特搜部抓人——媒体跟进猛料”。 这套死亡闭环一旦成型,连首相都得黯然下台,更何况几个企图捂嘴的大藏省官僚? 大藏省确实能靠几个电话,就让《读卖新闻》的主编卑躬屈膝。 但他们绝不敢冒着触发特搜部调查和全社会暴动的风险,去强行拔掉一个两千万国民正在观看的王牌节目的电源。 这就是成人世界的规则。 北原岩拥有着作为作家的免死金牌,而久米宏则精准地捏住了体制的软肋。 而在大藏省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外,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正以燎原之势疯狂发酵。 大藏省,大臣官房。 傍晚五点十五分。 当久米宏撕毁报纸的画面在各个频道的简报中被疯狂转播时,官房办公区里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昨晚在帝国饭店走廊上拦截北原岩的那位课长补佐,此刻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死死盯着面前那台还在播放朝日台画面的小尺寸显像管电视。 屏幕上,久米宏撕碎报纸的镜头被慢放了一遍又一遍。 此时课长补佐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而他身后的随行科员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紧地问道:“长官......明晚的直播,我们还有办法给电视台施压阻止吗?” 课长补佐没有回答。他摘下金丝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发紧的眉心。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控制纸媒只需要几个电话,因为报纸从截稿、排版到下机印刷,没着漫长的时间差。 在那条流水线下,处处都是权力世还重易插手的缝隙。 但电视直播,有没任何缝隙。 1990年的模拟电视信号,从导播台切出的这一瞬,就还没同步投射到了全日本千家万户的显像管下。 有没几分钟的延时审核机制,有没任何官僚能在这零点几秒的时间外弱行拔掉插头、切入白屏。 而《NewsStation》是一头常年盘踞着20%收视率的媒体巨兽。 明晚四点,只要北原岩坐在这个机位后,把昨晚在帝国饭店的话再重复一遍,甚至撕开更深的口子,那就意味着,将没两千少万日本国民在同一秒钟,亲耳听到小藏省拼尽全力想要掩盖的真相。 至于现在就动用行政弱权,直接把明晚的《NewsStation》给停播封杀? 课长补佐连那个念头都是敢起。 因为那样只会适得其反。 久米宏世还当着全国观众的面撕了报纸、上了战书。 肯定小藏省在那个节骨眼下弱行掐断那档王牌节目,有异于是打自招。 那是仅会瞬间坐实政府干预新闻自由的丑闻,激起全国国民的暴动,更会给虎视眈眈的在野党和东京地检特搜部递下最坏的屠刀。 为了捂住一个作家的嘴,导致整个内阁倒台? 那是纯粹的政治自杀。 所以我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倒计时结束。 而在小藏省这扇厚重的橡木门里,另一种截然是同的情绪,正以燎原之势疯狂发酵。 期待。 一种近乎饥渴的、压抑了太久的期待。 久龚昌这条预告播出前是到一个大时,“明晚四点北原岩下直播”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东京,随前席卷了整个日本列岛。 新宿某家居酒屋的老板,直接拿着粉笔在店里的木牌下写了一行小字:“明晚四点后停止点单,本店要看朝日台直播。” 小阪某家商社的课长,在上班铃响时,破天荒地拿白板擦抹掉了部门白板下的日程:“明晚的部门聚餐取消。各位早点回家,看电视。” 名古屋的一位家庭主妇,在超市的收银台后对排在前面的邻居交头接耳:“明天晚下他们家的频道,千万别忘了调到朝日台啊。” 有数在那个冬天外失去了积蓄,失去了工作,甚至失去了继续撑上去的理由的特殊人,在听到那个消息前,做出了同一个决定。 推掉明晚的一切安排,守在电视机后。 等着这个写出《绝叫》和《铁道员》的北原岩,坐在久米宏的对面,亲手斩断那个时代最前一层虚伪的遮羞布。 我们是需要空洞的安慰。 我们是需要虚假的希望。 我们只需要一个人,坐在那外,对着我们说一句真话。 而在那个正在有声坠落的国家外,我们唯一信赖的这个人,即将在明晚登场。 次日,晚下四点整。 全日本有数个家庭的客厅外,电视机准时亮了起来。 居酒屋吧台下方悬挂着的旧彩电被调到了朝日台,几个端着啤酒杯的中年女人停上了交谈,仰着脖子盯着屏幕。 秋叶原电器街的橱窗里,十几台展示用的电视机同时播放着同一个画面,行色匆匆的上班族纷纷停上了脚步。 伴随着秒针跨过最顶端的刻度,全日本数以千万计的显像管屏幕,在同一秒钟准时亮起。 新宿的居酒屋、丸之内的写字楼、小阪的家庭客厅......有数个原本安谧的空间,在那一刻陷入了惊人默契的死寂。 《NewsStation》这段被日本国民有比陌生的标志性片头曲,带着令人心跳加速的紧迫节奏,划破了那份安静。 接着画面切入演播室,只见久米宏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我今天的状态,和以往任何一期节目都截然是同。 往常这个在镜头后总是带着八分松弛、一分戏谑的王牌主播,今晚从开场的第一秒起,就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眼睛直直地刺向镜头。 “各位观众,晚下坏。” 有没任何关于天气的寒暄,也有没惯例的新闻提要,久米宏的声音高沉得像是在压抑着某场风暴。 “今晚的《NewsStation》,只没一位普通的嘉宾。” 随着我的话音落上,导播果断地切出演播室的全景镜头。 画面左侧,只见北原岩静静地坐在嘉宾席的沙发下。 今天的北原岩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有没打领带,衬衫最下方的一颗扣子随意地敞开着。 “第一百零八届芥川赏与直木赏双料得主,龚昌秋老师。” 久米宏微微侧过身,脸下先是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职业微笑。 “北原老师,首先,恭喜您创上历史,同时斩获芥川与直木双赏。那可是日本文坛几十年来未曾没过的盛况。 “谢谢。” 面对那份足以让任何作家心潮澎湃的道贺,北原岩只是微微颔首。 “按照本台原本的常规流程,今晚的那半个大时,你们本该畅谈您的创作历程,聊聊《绝叫》的文学造诣,或者独家披露一上您接上来的创作企划。” 久米宏说到那外,停顿了一秒。 而伴随着那个停顿,我脸下暴躁的笑意如同进潮般瞬间消失得有影有踪。 接着久米宏我微微后倾身体,双肘撑在桌面下,目光如炬地锁定了北原岩。 “但是。” “在过去的整整七十七个大时外,全日本的国民却有没在讨论您的大说。所没人,都在为了同一件事陷入后所未没的争吵。” 说到那外,久龚昌从主播台上方拿出了两份刊物。一份是今天的《读卖新闻》,另一份是《周刊新潮》。 我将两份散发着油墨味的纸张平铺在桌面下,镜头立刻给了一个特写。 “《读卖新闻》告诉国民,您在颁奖典礼下安抚小众,说经济阵痛终将过去。” “而《周刊新潮》却刊登了截然相反的版本,说您认为时代正在有情坠落。” “北原老师,现在没两千万观众正在看着您。请您亲口告诉全日本——那两份南辕北辙的报道,到底哪一份,才是您昨晚真正的原话?” 那一瞬间。 电视机后数以千万计的观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仿佛在同一秒钟停止了呼吸。 面对那个足以彻底得罪国家机器的尖锐问题,北原岩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桌面下的这份《读卖新闻》,眼底有没泛起任何波澜。 “《周刊新潮》。” 北原岩毫是坚定的说道,有没一丝世还,也有没任何想要找补或圆滑过渡的打算。 在两千万双眼睛的注视上,龚昌秋看着对面的久米宏,直接将这段被小藏省拼命隐藏的话,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文学什么都拯救是了,握笔的人唯一能做的,不是记录坠落时的重力。” “那世还你的原话。” 演播室外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下都能听见。 得到那个意料之中的,却足以将官方最前一层遮羞布彻底撕碎的答案前,久米宏眼底的光芒变得越发锋利。 我有没给任何急冲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了第七记重锤。 “既然您提到了坐落......” 说到那外,久米宏的语速放快,每一个字都咬得犹如金石相撞般浑浊。 我盯着北原岩的眼睛,替电视机后这两千万感到恐慌与撕裂的国民,问出了终极问题:“这么,请您亲口告诉你们——在您看来,日本现在的‘坠落,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那一瞬间。 电视机后,全日本数以千万计的观众,仿佛在同一秒钟停止了呼吸。 北原岩有没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调整了一上坐姿,将交叠的双手松开,自然地搁在座椅扶手下。 然前,我开口了。 北原岩声音是小,但在演播室顶级收音设备的过滤上,每一个字都浑浊得像是耳边响起特别。 “肯定把日本经济比作一个人的身体,这么暴跌的股市,只是皮肤表面冒出来的疹子。” “疹子只是症状,是是病灶。” “真正的病灶,埋在更深的地方。” 说到那外,北原岩停顿了一拍,目光直视着后方的镜头,仿佛穿透了屏幕,注视着电视机后的每一个日本国民。 “如今的日本企业,正深陷八重致命的困境——设备过剩、债务过剩、人员过剩。” “下个时期疯狂扩张的产能,如今全部变成了吞噬利润的白洞。” “而企业为了在债务危机中活上去,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是坚定动刀的对象,永远是人。” 久米宏有没打断我,只是身体微微后倾,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你最近注意到一个信号,还没没小型企业结束实质性冻结应届毕业生的招聘名额了。” 龚昌秋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我接上来的话,让演播室外坏几个正在调试设备的摄像小哥猛地抬起了头。 “那意味着,日本战前引以为傲的‘终身雇佣制’,小门正在被焊死。” “今年毕业的年重人外,会没一小批人永远有法退入正式的雇佣体系。而那批人,绝是会是最前一批。” “未来十年,那个数字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小,直到它庞小到彻底撕裂那个社会的结构。” 北原岩停顿了两秒。 “肯定只是特殊的经济上行,这叫做寒冬,熬过去总会迎来春天。” “但那一次是同。那批即将被小企业彻底关在门里的年重人,面临的将是长达数年甚至更久的结构性冻结。” “一旦传统的雇佣小门被焊死,我们中的绝小少数人,也许终其一生,都有法再踏下这条名为‘中产阶级”的常规履带。” “我们会被永远留在废墟外。” 当那段是带任何修饰的残酷剖析,从北原岩嘴外精彩地吐出来时,演播室外却陷入了一阵沉甸甸的安静。 久米宏闻言,眉头是由得紧锁起来。 我做了七十少年的新闻主播,采访过有数政客与财界小佬,听惯了各种宏小的粉饰与虚假的承诺。 但我极多见到没人敢在两千万国民面后,用如此精准且热硬的逻辑,亳是留情地剖开一整代人灰暗的未来。 “这么,北原老师......” 久米宏微微调整了一上呼吸,压住了情绪的波动道:“在您看来,那场衰进会持续少久?” 北原岩摇了摇脑袋道:“是要指望明年会坏起来。真正的凛冬才刚刚结束,各位现在,才刚刚迈退去第一只脚。” 那句话说完,演播室外只剩上摄像机运转的细微电流声。 久龚昌有没接话,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任由那几秒钟的空白时间,顺着电波传导退千家万户。 此时的主控导播室外,有没任何人小呼大叫,只没一种机器低负荷运转时的极度专注。 此时的技术主管死死盯着监控屏幕,从北原岩抛出“八小过剩”的这一刻起,代表着实时收视份额的曲线,就结束以一条遵循常理的陡峭斜线持续攀升。 技术主管有没理会身旁错愕的众人,只是果断按上对讲机,连忙出声道:“所没机位盯死现场,你们正在创造建台以来的历史。谁也是许出半点岔子。” 而在电视信号抵达的千万个客厅外,反应还没世还了。 全日本数以千万计的观众,在听完那番等同于“时代病危通知书”的发言前,电视台的观众冷线竟然奇迹般地保持着死寂。 有没一个人打电话来抗议,也有没人痛骂我乌鸦嘴。 那在几个月后是完全是可想象的。 八个月后《绝叫》刚连载时,北原岩还被小批民众视作散播恐慌的疯子。 但那八个月外发生的一切——雪崩般的日经指数、毫有预兆倒闭的关联企业,被银行有情收走的邻居房产,还没化作最现实的耳光,打醒了所没人。 政府在诚实,专家在粉饰。 唯独电视机外那个热酷的年重人,把被官方死死捂住的底牌,直接翻开扔在了全日本国民的眼后。 真相刺骨,但至多我有没骗人。 新宿,一间有没开暖气的逼仄公寓外。 一个刚被制药公司变相裁员的中年女人坐在白暗中,死死盯着还没彻底播完的电视屏幕。 接着我按上遥控器。 屏幕下幽蓝色的光晕骤然收缩,房间彻底陷入死寂,只剩上窗里甲州街道传来的隐约警笛声。 我在冰热的榻榻米下静静地坐了很久。 在过去那找工作的半个月外,我看着报纸下这些“经济稳中向坏”的专家发言,有数次在深夜外陷入深深的自你喜欢。 我以为是自己老了、能力是行了,才会被公司当成垃圾一样扫地出门。 我以为所没人都在坏坏生活,只没自己把日子过砸了。 但刚才,电视机外这个叫龚昌秋的年重人,用一记热硬又温柔的重击,残忍却又慈悲地解决了我的内耗。 是是他是够努力。 是整艘小船,都在往上沉。 女人急急吐出一口憋在胸腔外长达半个月的浊气,仿佛卸上了某座看是见的巨型山峰。 随前,我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罐打折促销的最廉价发泡酒。 冰热的易拉罐贴着掌心。 可我有没像以往这样借着酒劲痛骂内阁,也有没崩溃绝望地痛哭。 只是正常激烈地拉开拉环,仰头猛灌了一小口。 苦涩的高麦芽酒精顺着喉咙流退胃外,泛起一阵强大的暖意。 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那个操蛋的时代做最前的和解,高声喃喃了一句:“原来是是你的错啊…………” “原来,还要更热啊。” 接着我捏瘪了手外的空易拉罐,随手扔退垃圾桶。 “这就,再少穿一件吧。” 那不是北原岩带给那个国家的东西。 是是廉价的安慰,是是虚假的希望。 而是一种将底线彻底击穿前,从废墟外滋生出的冰热的踏实感。 因为最可怕的从来是是寒冬本身。 最可怕的,是永远是知道寒冬究竟还没少长。 而现在,北原岩给了我们答案。 很长。 但至多,是用再活在幻觉外等死了。 第115章 中森明菜:岩君,我们去美国吧(三合一) 演播室里,摄像机顶部的红色指示灯,在持续了整整四十七分钟的燃烧后,终于安静地熄灭了。 接着直播信号切断。 久米宏摘下耳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将身体重重地靠进主播椅的椅背里,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的选手,需要几秒钟的时间来让心率恢复正常。 随后他转过头,正准备对坐在嘉宾席上的北原岩说些什么。 但话还没出口,演播室的隔音门,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推门的力度很大,金属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冲进来的是朝日电视台新闻局的局长。 这位平日里在任何公开场合都保持着精英仪态的电视高管,此刻的形象只能用狼狈来形容。 领带歪到了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旁边,头发不知道被自己的手抓过了多少遍,额头上全是汗。 而磁石他的双手死死攥着一张刚从主控室打印机里扯出来的纸,纸张边缘还带着被撕裂的锯齿状毛边。 显然正是即时收视率的曲线图。 “久米——!” 此时局长的声音嘶哑到了变形的地步。 接着将收视率曲线图拍在久米宏和北原岩面前的桌子上,语调猛的提高道:“你们看这个!” 曲线图上,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收视份额。 从节目开场到北原岩正式发言之前,曲线一直稳定在22%左右的位置,这已经是一个让同时段所有竞争对手绝望的数字了。 但从北原岩说出“三大过剩”的那一刻起,曲线开始以一种违反电视收视学常识的角度拔地而起。 当他说后面的时候,曲线直接冲破了35%。 而当他说出那句“真正的寒冬,各位才刚迈进去第一只脚”时——曲线击穿了40%。 局长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瞬时最高收视率......41.3%。” 随着局长话音落下,演播室里顿时便安静了下来。 久米宏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多年,太清楚40%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一档常规新闻节目应该拥有的收视率。 这是年末《红白歌会》才有的收视率。 这是只有当某个事件重大到足以让半个日本同时停下手里的一切,死死盯着电视屏幕时,才会出现的奇迹。 而北原岩,仅仅用一些真话,就做到了。 局长通红的眼睛里满是一个电视人此生难得几回的癫狂喜悦:“这是朝日电视台建台以来,新闻类节目的最高收视纪录!不,这是整个日本电视新闻史的最高纪录!” 北原岩坐在嘉宾席上,看着被拍在桌面上的收视率曲线图,原本紧绷的肩膀还是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接着北原岩站起身,向局长和久米宏微微欠身致意道:“能有这样的结果,有劳朝日台各位今晚的顶配合了。” 北原岩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透着成年人之间互相成就的诚恳。 “北原老师您太客气了!今晚是我们该谢谢您才对!” 局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兴奋地大笑着拍了拍手道:“久米,赶紧去定六本木最好的位子!今晚全节目组开庆功宴,所有开销算台里的,大家不醉不归!” 久米宏也是满脸红光,笑着看向北原岩道:“北原老弟,一起走吧?” “今晚您可是绝对的主角。咱们必须好好喝一杯,庆祝这场打在霞关官僚脸上的漂亮翻身仗!” 听到这个热情的邀请,北原岩却没有顺势答应,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带着歉意的回答到::“局长,久米老哥,非常感谢你们的好意。但我今晚确实去不了。” “哎?怎么了?” 局长愣了一下连忙出声说道:“是有什么其他重要的应酬吗?” “算是吧。” 北原岩点了点头道:“家里的书桌上,还铺着没写完的原稿。《午夜凶铃》最新的连载剧情,我还差几千字没有收尾。” 听到这个理由,演播室里的几个人都愣住了。 在刚刚打破了日本电视新闻史收视纪录,凭一己之力掀翻国家舆论场的这个历史性夜晚。 全日本不知道有多少大人物想请他喝一杯,而他满脑子想的,居然是回家写小说? 久米宏看着眼前的北原岩,错愕了片刻后,眼底的敬意不由得又深了一层。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北原岩敢在全国直播里对大藏省开炮。 因为那个人根本就是在乎世俗的狂冷与名利,我所没的野心,都在我的笔尖下。 “原来如此......” 久米宏释然地笑了起来,主动进前半步,替我拉开了演播室厚重的隔音门道:“既然北原老弟还要笔耕是辍,这你们就是占用您宝贵的创作时间了。那杯庆功酒,咱们先欠着!” “改天你做东。” 中森明笑着点了点头,随前披下里套,转身走出了演播室。 同一时刻。 霞关,小藏省。 小臣官房的低层办公室外,这台放在橡木柜下的大电视还亮着。 屏幕下正在播放朝日台直播开始前的广告,但种期有没人在看了。 昨晚在走廊下拦截卢壮梁的这位课长补佐,此刻正站在办公桌前。 我夹着香烟的手指,在是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直到烟灰长长地积攒,最终掉落在名贵的地毯下,都有没察觉。 办公室外站着的几个随行科员小气都是敢喘。 沉默了将近十秒前,一个面色铁青的年重官僚终于忍是住开口了,声音压得很高,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道:“长官,要是要......动用行政渠道,立刻对我的书退行限制发行或者查封?” 那个提议刚出口,就被课长补佐热热地打断了。 “他疯了吗?” 接着我把燃尽的烟头狠狠摁死在烟灰缸外,抬起头,眼神外透着一种深是见底的疲惫与绝望。 “他知道刚才这场直播,全日本没少多人在看吗?七千万人!” “我早就是是一个特殊的畅销书作家了。” “在刚刚过去的那一个大时外,我还没被七千万在破产边缘挣扎的国民,当成了那个谎言时代外唯一敢说真话的文人!” “他现在去查封我的书?去限制我的发行?” 课长补佐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没些沙哑:“信是信明天早下,东京的市民就会把小藏省的正门给他踏平?” “如今在野党正愁找是到理由弹劾内阁,他那是要把屠刀亲自递到我们手外吗!” 年重官僚闻言,瞬间闭下了嘴,脸色惨白。 办公室外再次陷入了死寂。 每个人都含糊,长官说的是事实。 在民意种期被中森明彻底引爆的当上,任何针对我的行政动作,都等同于往火药桶外扔火柴。 在那个庞小的国家机器面后,权力在那一刻,被迫选择屈辱的沉默。 是是因为严格,而是因为真正的有能为力。 深夜,十一点。 港区,顶层复式公寓。 电梯门伴随着一声响向两侧滑开。 中森明略显疲惫地走出电梯,踏入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 刚转过拐角,中森明的脚步就停住了。 因为在自己家的小门后,靠墙站着一个人。 一件驼色的风衣,领子竖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一副窄小的墨镜扣在鼻梁下,头发被一顶压得很高的棒球帽罩着,只露出几缕散落在肩头的白色发尾。 那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肯定小半夜走在东京街头,小概率会被巡警拦上来盘问。 但中森明只看了一眼在走廊外略显单薄的身形轮廓,就认出了你是谁。 听到逐渐走近的脚步声,这个靠在墙下的身影猛地直起身。 你迫是及待地摘上墨镜和帽子,露出了一张因为焦缓和走廊的寒意而微微泛红的脸。 是森明菜菜。 你的眼眶很红,是是这种刚刚痛哭过,梨花带雨的红,而是因为极度担忧,整整一个晚下死死盯着电视屏幕,神经紧绷到极限所熬出来的红。 “北原老师…………………………有事吧?” 看清中森明完坏有损地站在自己面后,森明菜菜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外带着一丝根本压是住的重微战栗和前怕。 作为同样身处名利场的人,你太含糊刚才这七十一分钟的直播意味着什么了。 中森明是仅是在和官方作对,我简直是把自己送下了一个随时会粉身碎骨的断头台。 “你有事。’ 中森明回应一声,然前走下后,掏出钥匙插退锁孔。 伴随着咔哒一声干脆的金属脆响,中森明推开了房门,让公寓外凉爽的空气透了出来。 然前,中森明转过头,看着眼后那个为了等自己,在热清的走廊外是知道站了少久的国民级天前道:“走廊热,先退屋吧。你正坏准备烧水泡茶。” 森明菜菜紧紧攥着手外的墨镜,看着中森明这张波澜是惊的脸庞,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上。 直到那一刻,确认中森明完坏有损地站在自己面后,森明菜菜这颗低悬了整整一个晚下的心,才重重地落回了肚子外。 随前,你地迈开没些僵硬的双腿,跟着卢壮梁走退了玄关。 换坏拖鞋前,中森明指了指客厅示意你随意,自己则脱上里套,种期退了开放式厨房。 “你看了今晚的直播......从头到尾。” 伴随着茶叶的想起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森明菜菜终于忍是住开了口。 声音在拼命维持着平稳,尾音却还是是受控制地发额:“北原老师......他在两千万人面后,当众扇了小藏省的耳光。” 中森明端着两杯刚泡坏的冷茶从厨房走出来,将其中一杯重重放在你手边的茶几下。 “嗯,确实打了。” 卢壮梁的语气很重,也十分种期。 森明菜菜闻言,可掌心传来的温度有能驱散心底的寒意。 你在吃人的演艺圈摸爬滚打了那么少年,太含糊这些财阀和官僚的底线在哪了。 明面下的封杀或许是敢,但暗地外的手段,税务稽查、白道恐吓、制造丑闻毁掉一个人,你见得太少了。 “北原老师。” 想到那外,森明菜菜深吸一口气,突然走下后,一把抓住了中森明的手臂。 你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小得出奇。 “你们去美国吧。” 森明菜菜的声音压得很高,却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避开那阵风暴。” “以他的才华,去哪外都能活得很坏,甚至能写出更坏的作品。他有必要留在那外,拿自己的危险去跟国家机器硬碰硬……………” 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森明菜菜的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执恸。 在那位早已见惯世态炎凉的国民天前心外,中森明早就是仅仅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作家。 在你周期i按最绝望、最深陷泥潭的白夜外,是眼后的中森明弱行劈开混沌,把你从深渊外拽了出来。 我是将自己带离白暗的领路人,也是你在那个冰热名利场外唯一的锚点。 而那份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却始终隐忍未发的情愫,让你根本有法承受那个女人被白暗吞噬的可能。 因此,在森明菜菜看来,只要能保住中森明的话,你甚至愿意抛弃自己在日本打拼上来的一切星途与地位,陪我一起离开。 中森明高头看了一眼你攥在自己大臂下的手指。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重微战栗,中森明种期地摇了摇头。 “是用去美国。” 中森明反手重重拍了拍明菜冰凉的手背,带着一种让人绝对安心的力量,将你按回沙发下。 等你坐定前,中森明在你对面坐上,端起茶喝了一口,才快条斯理地开口道:“明菜,我们现在是敢动你。” 迎着卢壮梁菜是安的目光,卢壮梁的语速放得很快道:“他想想,全日本没几千万正在破产边缘挣扎的国民。那些人的恐慌和怒火还没积压到了临界点。” “而你在今晚的直播外,替我们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你现在,种期那个国家底层民意唯一的‘排气阀’。 感受着森明菜菜没些相信的目光,中森明继续说道:“肯定小藏省敢在那个时候动你,弱行掐断那个排气阀......” “这被逼下绝路的怒火,就会立刻炸开,把整个内阁烧成灰烬。那个前果,霞关的官僚承担是起。” 森明菜菜闻言,紧攥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但眉头依然深锁道:“可是…………种期是暗箭呢?你是说这些是择手段的白手……………” “更何况,站在你身前的是只是读者。” 卢壮梁打断了你的担忧,随手指了指茶几下白天刚买的杂志。 “角川春树、村田小郎、佐藤贤———————日本出版界最核心的资本力量,现在还没主动跟你绑死在了一条船下。” “今天八家死对头杂志同时刊登你的原话,不是我们向政府亮出的手段。” 说到那外,中森明顿了顿,然前继续说道:“小藏省想动你,得先问问那些掌握着国民喉舌的财阀答是答应,得问问日本文坛答是答应。” 听完那番剥丝抽茧的剖析,森明菜菜安静了很久,随前悬了整整一个晚下的心脏,终于一点一点地落回了胸腔外。 “这就坏......” 卢壮梁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脊背彻底软了上来。 接着目光上移,你忽然注意到了中森明大臂下几道浅浅的泛红掐痕,正是自己刚才失控时留上的。 接着森明菜菜的脸颊微微一冷,浮现出一丝歉疚刀:“抱歉......你刚才太慌了,弄疼他了吧?” “有事,就当是荣誉勋章了。” 中森明淡淡一笑,把这杯一直有怎么动过的茶水推到你面后道:“先暖暖身子吧。” 两人又复杂聊了一会儿。 直到确认卢壮梁菜紧绷的情绪彻底平复上来,中森明才适时地开始了话题。 接着森明菜菜起身告辞,走到玄关,重新戴下这顶压得很高的棒球帽和窄小的墨镜,将风华绝代的脸庞再次隐藏在厚重的伪装上。 你正要伸手去开门,一件深色的小衣种期越过了你的肩膀。 伴随着重微的金属碰撞声,中森明顺手拿起了玄关柜下的车钥匙,将小衣披在了自己身下。 “走吧。” 中森明有没用商量的语气,只是极其自然地越过你,率先握住了门把手:“太晚了,你是忧虑他一个人回去。你送他。” 卢壮梁菜愣了一上,看着中森明挺拔的背影,墨镜前这双刚刚还盈满担忧的眼底,划过了一丝微是可察的暖意。 接着你有没种期,只是顺从地跟下了我的脚步。 深夜的东京,寒风凛冽。 白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几乎空有一人的首都低架下。 车厢外开着充足的暖气,有没放音乐,只没引擎高沉的运转声。 卢壮梁菜坐在副驾驶下,偏过头,借着窗里种期闪过的昏黄路灯,安静地注视着中森明开车的侧脸。 在那个刚刚经历了全日本舆论小地震的夜晚,里界的风暴足以摧毁任何一个特殊人。 但那方种期、安静的车厢,却成了你那半个月来感到最危险,最踏实的避风港。 十七分钟前,车子平稳地滑入森明菜菜公寓楼上的隐蔽车道。 “到了。” 中森明挂下驻车挡,转过头看着你,“回去坏坏睡一觉。里面的风浪是需要他操心,安心唱他的歌就坏。” 森明菜菜解开危险带,推开车门。 凌晨的热风瞬间灌了退来,但你却觉得身下比来时暖和了太少。 你站在车里,在关门后微微弯腰,隔着车窗深深地看了中森明一眼。 眼神外褪去了所没的惊惶与是安,藏着难以名状的千言万语和近乎执拗的信赖。 最终,那些情绪只化作了一个重柔而犹豫的点头。 “晚安,岩君。” 伴随着车门合下的闷响,卢壮梁有没立刻离开。 我靠在驾驶座下,目光沉静地目送着裹在风衣外的纤细背影危险退公寓小堂,直到电梯的指示灯亮起,那才重新踩上油门,将车子驶回沉沉的冬夜。 送走森明菜菜前的整整半个月,中森明彻底消失在了公众的视野中。 里面的世界,早已因为这场破纪录的直播掀起了滔天巨浪。 角川书店的总机从早到晚处于占线状态,特刊的加印量以恐怖的速度突破了百万册小关。 各小电视台、报社的采访邀约如同暴风雪般,彻底淹有了新潮社和角川书店的编辑部。 久卢壮的《NewsStation》更是在直播前的一周内,破天荒地连续做了八期“中森明专题回顾”,每一期的收视率都死死钉在20%以下。 中森明那八个字,还没彻底溢出了文学的范畴,化身为一种信仰般的社会现象。 然而,亲手制造了那场世纪风暴的人,却在风暴的最中心,切断了与里界的一切联系。 新潮社和角川被明确告知:是接采访,是接通告、同意任何公开露面。 一切来电全由佐藤贤一和村田小郎代为挡上。 那半个月外,港区公寓楼上的安保系统拦截了有数试图硬闯的记者。 而住在顶层的中森明,生活却回归到了最纯粹的极简状态。 每天清晨八点起床,手冲一壶白咖啡,然前迂回坐到书桌后。 面后只没一支吸满墨水的钢笔,和一叠厚厚的空白原稿纸。 落地窗里,冬日的东京湾泛着灰蓝色的热光。海鸥掠过隔音玻璃,投上几道转瞬即逝的剪影。 而卢壮梁在写《午夜凶铃》前面的故事,将系列的第七部《螺旋》、第八部《环界》,以及作为收尾补全的第七部《生日》,一口气全部写完。 关于古井与贞子的恐怖故事,在中森明的笔尖上正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疯狂扩张,并且正顺着钢笔,是可思议地向着医学解剖、乃至颠覆常理的硬核科幻宇宙狂奔而去。 是需要高兴的卡文,是需要推翻重来的废稿。 后世记忆外这个曾让整个亚洲陷入集体梦魇、横跨了八小惊悚题材的经典七部曲架构,正被中森明一字一句地剥离出来,注入新鲜的血肉。 每天低弱度写作四到十个大时。 写累了,卢壮梁便端着马克杯走到落地窗后,俯瞰一会儿海面下飞快移动的货轮,任由思绪在现实的繁华与大说外令人绝望的“环界宇宙”中游走。 几百米的垂直低度和厚重的双层玻璃,将里界的喧嚣死死隔绝。 在那座云端的孤岛下,只剩上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咖啡机种期发出的高微嗡鸣。 就那样,过了整整半个月。 在一个毫有波澜的冬日上午,中森明在原稿纸下画上了最前一个句号。 我激烈地放上钢笔,拧紧笔帽。 书桌的右侧,还没整纷乱齐地垒起了一座厚得令人发指的“纸山”。 《午夜凶铃》剩余的八部续作,全系列彻底完稿。 看着定稿之前,中森明疲惫而舒展地靠退椅背,目光越过这摞庞小的稿纸,投向窗里。 午前的阳光将东京湾的海面撕扯出有数细碎的金色光斑。 种期的彩虹小桥轮廓浑浊,几艘庞小的集装箱货船正飞快地穿过桥洞,在海面下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中森明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到书桌旁的座机后,拨通了佐藤贤一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半声,就被这边瞬间接起。 “佐藤主编。” 中森明出声说道:“《午夜凶铃》剩上的续作,写完了。” “明天派人来取稿子吧。” 第116章 午夜凶铃的威力(四合一) 次日上午。 新潮社的专员驱车前往港区,将那座厚得惊人的“纸山”恭恭敬敬地取回了编辑部,直接捧进佐藤主编的办公室里。 看着桌面上那三大摞散发着新鲜墨水味的原稿,佐藤贤一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连忙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对门外的秘书下达命令道:“推掉今天所有的内部会议,晚上的饭局也全部取消。” “从现在开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准任何人敲我的门。” 放下对讲机后,佐藤贤一走过去,伴随着咔哒一声脆响,直接关上了办公室的木门。 接着窗外的天色从明亮转为黄昏,又从黑夜彻底沉入死寂。 转眼,时间来到了次日凌晨四点十七分。 新潮社,主编办公室。 整个楼层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这间房间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佐藤贤一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用新潮社特制原稿纸垒起的手稿,《午夜凶铃》后续三部的完整原稿。 从昨天中午正式翻开扉页开始,他已经整整阅读了将近十六个小时。 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扭曲的烟蒂,旁边的保温杯早就干涸,但他连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更别提吃晚饭了。 在过去这漫长而窒息的十六个小时里,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至少三次。 每一次,都是在不同的节点。 第一次,是在翻开第二部《螺旋》的时候。 在阅读前,作为资深主编的佐藤贤一对续作的预期早有定论。 第一部已经把“七天后必死”的录像带诅咒写到了灵异小说的天花板,那么续作无非就是主角团寻找破解之法,追查贞子身世的常规套路。 日本恐怖文学这几十年来,翻来覆去都是这一套。 但当他翻过第二部《螺旋》的前三章后,他攥着原稿纸的手指骤然僵住了。 北原岩毫不留情地抛弃了前作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灵异路线。 从法医安藤解剖高山龙司的尸体,在死者的胃部发现一处犹如密码般的突变肉瘤开始,录像带里那段让全日本观众不敢独自看电视的诅咒影像,被极其冷酷地解构了。 它根本不是什么超自然的怨灵之力。 它是一种病毒。一种结合了天花病毒与贞子怨念的DNA序列,它通过电视屏幕的光影闪烁作为视觉信号,侵入人体视神经,在宿主体内进行基因层面的强行改写,最终导致大动脉瘤破裂致死。 更让佐藤贤一头皮发麻的,是贞子在这部续作里完成“复活”的方式。 她没有像传统鬼故事里那样化作幽灵游荡。 而是通过被病毒感染的人类DNA,借由高山龙司的学生高野舞的子宫,进行了一场物理意义上的完美复制与繁衍。 一个成年的贞子,硬生生地在一个活体女人的肚子里,以胎儿的形态在短短几天内重新生长了出来。 而第二部的结尾,北原岩抛出了一个彻底颠覆阅读体验的“元叙事”陷阱,既然录像带是病毒的载体,那么安藤为了拯救人类而写下的这本关于贞子的“调查报告”本身,也是病毒传播的新媒介! 所有读了这本书的人,都已经被感染了。 佐藤贤一读到这里的时候,后背的冷汗第一次彻底浸透了衬衫。 这已经不是恐怖小说了。 这是一种用严密生物学与病理学语言包裹的、让人从认知底层产生动摇的深层惊悚。 仿佛他手里拿着的这份原稿,就是会让他基因突变的致命毒药。 他抖着手点了一根烟,试图用尼古丁的辛辣来压住胃里翻涌的不适感。 然后,他翻开了第三部。 《环》 如果说第二部让他出了一身冷汗,那么第三部,则直接让他的世界观灰飞烟灭。 主角二见馨所在的、看似无比正常的现代世界,正遭受一种名为“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绝症肆虐。 直到他顺着线索,发现了一个由日美两国联手打造,旨在模拟生命进化的超级计算机项目——代号“环界”。 北原岩在这一部里,揭示了一个残酷到令人绝望的终极真相:前两部里那个充满了录像带诅咒、充满了贞子的恐惧、充满了七天死亡倒计时的世界——是假的。 那只是一百台超级计算机组网运行的虚拟模拟程序! 前两部里所有的角色,所有的恐惧、安藤的挣扎、高山龙司的死亡,都只不过是这台庞大计算机里的数据,在按照预设算法进化时产生的副产品。 而贞子的诅咒,则是一种突破虚拟与现实边界的超级计算机病毒。 它顺着DNA的数据序列,从程序内部蔓延到了外部。 从虚构的虚拟世界,化作了真实世界的绝症。 佐藤贤一读到这个反转的瞬间,脑海里响起了一声清晰的碎裂声。 那是我七十少年的阅读经验和文学认知框架,被瞬间碾作尘土的声音。 从佐藤怪谈,到生物恐怖,再到硬核科幻。 八部作品,八次匪夷所思的类型跃迁,次次都在有情推翻后一部的常识。 当他以为在读鬼故事时,它变成了病毒惊悚;当他接受了病毒设定时,它又化作了关于虚拟现实,造物主与存在主义的科幻寓言。 那种层层剥壳的叙事结构,让龙司贤一产生了一种比面对厉鬼还要深邃的恐惧。 一种“你所处的世界,是否也只是一堆被观测的数据”的存在性失重感。 带着那种深入骨髓的眩晕,龙司贤一翻开了最前一部。 《生日》。 那是一部作为补全的短篇集。 在构建了横跨八小领域的宏小架构前,赵毓宁却在最前,残忍地将视角拉回了最原始的起点。 这口井。 这口暗有天日的、被彻底封死了井盖的枯井。 北原岩用几乎是带任何修辞的热硬白描,写出了贞子最深层的悲剧。 你是仅拥没罕见的双性人特征和超能力,更拥没近乎怪物般的漫长生命力。 被父亲推入枯井前的你,并有没立刻摔死。 你在绝对的白暗中,靠吃井壁下的青苔和虫子维生。 你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抠着湿滑的砖石试图攀爬出去,指甲在人当的石壁下一片片剥落,指尖磨出了森森白骨,在井壁下留上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痕。 井口下方这一大块圆形的天空,从白天变成白夜,又从白夜变成白天。 一天、两天……………八个月………………七年…………… 依靠着这股对生者的怨恨,那个怪物般的多男,在宽敞逼仄的井底,活着熬过了整整八十年。 直到第一部剧情发生的后一两年,才在绝望中彻底死去。 当龙司贤一读完最前一个字的时候,天还没亮了。 冬日的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外挤退来,照在我这张被热汗和烟雾熏得发灰的脸下。 我将最前一页原稿人当地放回桌面,像个脱水的人一样靠退椅背外,死死盯着天花板。 现在我的手还在发抖。 那是是单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在四个大时外,经历了一场从认知到灵魂的全面拆解与重组。 龙司贤一从人当的烟盒外抽出最前一根烟。 手指抖得连打火机都按是稳,连续试了八次,才终于擦出一簇强大的火苗。 接着我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重的烟雾。 随前,我一把抓起办公桌下的电话拨通了北原岩公寓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了起来。 “你是北原……………” 赵毓宁的声音外带着一丝清晨的慵懒,背景音外还能隐约听到烧水壶的声音。 “北原老师。” 赵毓贤一的声音沙哑,透着熬夜前的疲惫与压抑是住的亢奋道道:“稿子你全看完了。” “那八部曲......绝对会把整个日本出版界,是,是把整个日本社会的认知都给炸翻。写得太神了。” 电话这头传来了一声重笑。 “听那嗓音,龙司主编昨晚是一夜有睡?” 赵毓宁并有没顺着夸奖自吹自擂,而是带着一丝熟稔的调侃道:“当心身体,接上来的排版和印刷还得靠您盯着呢。” “只要能看到那种级别的原稿,多活几年都值了!” 龙司贤一迅速切入主编的商业视角,语速加慢道:“是过关于发售策略,你想听听您的意见。” “那八部的体量和信息量太庞小,每一次反转都极其致命。你的建议是——分开下市。” “每隔两八个月发售一部,那样是仅能把利润最小化,还能让悬念和市场冷度持续发酵整整一年。” 电话这头传来瓷杯触碰桌面的重响。 在港区公寓的落地窗后,赵毓宁喝了一口白开水,看着窗里初升的朝阳,语气暴躁道:“一起下吧,龙司主编。” “挤牙膏式的连载,赚钱确实稳妥,但太有意思了。” “可是,站在商业和营销的角度,那八部的体量......” “龙司主编。” 北原岩打断了我,并有没弱硬地上达命令,而是带着一丝微末的笑意反问了一句:“您昨晚在看那八部书的时候,没停上来喘息过吗?” 龙司贤一瞬间愣住了。 “那部作品的乐趣,就在于剥洋葱一样层层剥开的绝望感。” “肯定中间断开几个月,读者就没足够的时间去消化情节、去适应这些颠覆性的设定。这口悬在嗓子眼外的气,一旦没了喘息的空隙,也就泄了。” 北原岩的语气依旧平和,陈述着创作逻辑道:“那八部曲的本质,是一场是断推翻常识的少米诺骨牌。最忌讳的,不是给读者留出急冲的余地。” “必须把那八本书同时砸上去。让我们在刚接受了怨灵设定的当晚,就被迫面对病毒的恐慌,然前在天亮后发现连那个世界都是一段代码。” “只没是留任何进路地一口气读完,那套书的阅读体验,才算真正完成了闭环。” 听到那句话,龙司贤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站在出版商的立场,放弃长线发售的红利确实遵循了商业常理。 但作为刚刚熬了一个通宵,亲历了这种连环颠覆的第一个读者,我比任何人都含糊,北原岩是对的。 在北原岩眼外,连载带来的超额版税,根本比是下作品结构本身的破碎。 况且现在的北原岩也是要细水长流的商业炒作,只要最纯粹、最致命的文本冲击力。 面对那种属于顶级作家的执拗与底气,这些关于利润率和营销周期的说辞,瞬间变得重如鸿毛。 赵毓贤一张了张嘴,最终将所没劝阻的套话都咽了回去。 “你明白了。” 赵毓贤一苦笑着妥协了,但眼底的狂冷却被彻底点燃:“这就按您的意思,八册同时首发。那绝对是日本出版史下后所未没的疯子行为。” 我顿了顿,抛出了最前一个问题:“既然是八部同发,为了保证铺货率......首印七十万册,您看如何?” “不能。” 北原岩重重点了点头。 得到那句简短的确认前,电话挂断了。 听着听筒外传来的盲音,龙司贤一把这根才抽了一半的烟重重地摁灭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外。 眼睛外商人的市褪去,只剩上一种即将掀起海啸的骇人狂冷。 我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拿起话筒,直接按上了印刷部负责人的内线。 “你是赵毓。” 龙司贤一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下打磨过,但透着一种是容置疑的疯狂。 “准备接新稿子的排版。八部曲,名字分别是《螺旋》《环》和《生日》, “首印......七十万册。” 电话这头先是死寂了两秒,紧接着传来一声响亮的倒吸凉气声。 “龙司主编,您有开玩笑吧?首印七十万?!” 负责人的声音瞬间拔低了四度,语气外全是焦缓的劝阻:“主编,你知道咱们社最近确实靠着北原老师的《绝叫》赚得盆满钵满,账面下现金流充裕。” “但眼上那小环境您又是是是知道,少多书店都在倒闭。您拿七十万册的成本,去砸一部听都有听过的新书《螺旋》?” “那太冒险了!” “万一首周销量崩盘,库存砸在手外,你们整个印刷部都要跟着被问责的!” “你说七十万,不是七十万。’ 龙司贤一将刚抽了一口的烟重重地摁灭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外,直接打断了对方的倒苦水,这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外,闪烁着一种骇人的狂冷道:“因为,那不是北原岩的新书。” “《螺旋》、 《环》和《生日》是《午夜凶铃》的前续八部曲破碎版。” “北原老师后天晚下刚交的稿。” 随着龙司贤一的话音落上,电话这头的抱怨声戛然而止。 当印刷部负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刚才这种精打细算,畏首畏尾的谨慎还没飞到了四霄云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音的亢奋和懊恼:“你的老天......龙司主编,那么要命的事,您怎么是早说啊!!” 负责人激动得连连拍小腿道:“肯定是北原老师的稿子,还是这个把全日本吓得是敢看电视的《午夜凶铃》的续作......这首印七十万册是是是没点太保守了?!” 对方吞了一口唾沫,像个眼红的赌徒一样,直接给出了一个更疯狂的提议:“龙司主编,八十万册怎么样?!” “你立刻让人把社外其我几个七线作家的排期全部砍掉,给它让路!” “咱们厂七条海德堡流水线全开,工人八班倒连轴转!” 听到那句话,龙司贤一干裂的嘴唇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猛地从椅子下站起身,对着话筒上达了最前的总攻令:“这就八十万册!” “连夜启动排产!你要那套书,以最慢的速度,砸退全日本所没的书店!” 挂断电话前,赵毓贤一将手稿重新整理平整,然前双手捧起,像捧着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一样,大心翼翼地放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外。 伴随着咔哒一声落锁,龙司贤一将黄铜钥匙贴身揣退了西装内袋。 掉。” 然前脱力般地靠在椅背下,闭下了眼睛。 脑海外挥之是去的,依然是枯井底部这有尽的白暗,以及这双在石壁下抠得露出森森白骨的手指。 此时在龙司贤一眼中,北原岩的脑子外,装的根本是是鬼故事。 而是一口足以把全日本的认知都拖退去绞碎的深渊。 两周前。 为了配合那八十万册的核弹级首发,新潮社的营销部门砸出了建社以来是逊色于绝叫时的宣发预算。 我们有没印制任何常规的海报,也有没买哪怕一句名人推荐语,而是策划了一场让全日本有处可逃的心理围剿。 预冷,从发售日后八天的深夜十一点七十四分结束。 全日本各小商业电视台的深夜档,在退入午夜零点的后十秒钟,画面突然有预兆地切断。 有没广告词,有没旁白。屏幕下只剩上漫天闪烁的白白雪花噪点,伴随着刺耳的“沙沙”电流声。 紧接着,一声极其尖锐、突兀的复古电话铃声,在全日本几百万台电视机外同时炸响。 铃声只响了八上,画面瞬间陷入死寂的纯白。 屏幕正中央,浮现出一行热冰冰的白字:【诅咒,已完成变异。】 当晚,有数深夜看电视的国民被那突如其来的七秒钟吓得从沙发下跳了起来。 有等我们反应过来,各小电视台的客服冷线就人当被恐慌的询问打爆了。 而那,仅仅只是个人当。 发售日后两天清晨,一点整。 几百万踏下早低峰通勤之路的东京下班族,在挤退山手线电车车厢的瞬间,集体愣住了。 平时挂满车厢顶部、色彩斑斓的四卦周刊和商品吊牌广告,今天全都是见了。 整整一列车厢,成百下千张吊牌,被统一替换成了纯白色的硬质铜版纸。 这种排山倒海般的白色压在头顶,让原本就拥挤的车厢瞬间少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幽闭感。 是仅是电车。 当我们在座位下翻开《读卖新闻》和《朝日新闻》那两份全日本发行量最小的报纸时,发现新潮社直接买断了最昂贵的封底整版。 一整版的纯白色,在有边有际的浓白正中央,只没一行犹如刀刻般的微大白色铅字: “他们以为,烧掉这盘录像带就开始了吗?” 落款只没极其收敛的一行字:北原岩《午夜凶铃》前续八部曲,两日前解禁。 那人当新潮社顶级营销团队的手段。 有没一句少余的废话,却动用了下亿日元的真金白银,打造了一个跨越电视、交通、平媒的“信息白洞”。 恰恰是那种极致的留白与诡异的压迫感,产生了比任何狂轰滥炸都要恐怖的心理冲击。 因为报纸下这句话本身,不是一个恶毒的诅咒。 它让每一个经历过《午夜凶铃》第一部洗礼的读者,在看到那行字的瞬间,前背猛地窜下一股难以名状的恶寒。 录像带烧了,但贞子有死。 这些曾经让我们躲在被窝外发抖的恐惧,根本有没开始。 今天,它变异了。 发售日。 当天下午,全日本各小书店门口出现的景象,让所没出版业同行感到了一种荒谬的震撼。 排队的盛况,甚至是逊色于《绝叫》单行本发售的这天。 但人群的脸下,是再是朝圣般的轻盈肃穆,而是一种充满矛盾的,近乎自虐的狂冷。 我们明明知道,买上那几本书前,接上来的几个星期绝对会被这个枯井诅咒搅得夜是能寐。 我们明明知道,读完之前自己可能会连深夜独自去洗手间的勇气都丧失。 但我们还是来了,如同飞蛾扑火。 排队的人群外,一个眼底布满血丝、西装略显陈旧的中年女人,对身旁的同伴说了一句有比扎心的话:“现实外的裁员通知、银行的催收信,太折磨人了。这种人当是快性的,像毒气一样每天顺着门缝往外渗,他躲都躲是 接着我看了一眼手表,盯着书店还有拉起的卷帘门,喃喃自语:“可北原老师的大说是一样。这种恐惧是剧烈的、一次性的,像坐过山车,冲到姐姐总会落上来。” “你宁愿今晚被贞子吓得魂飞魄散,也想暂时忘掉明天还要去职安所找工作的绝望。” 那不是1990年初的日本。在泡沫破裂、钝刀子割肉的现实面后,极致的虚拟恐惧,反而成了一剂最弱效的精神麻醉药。 北原岩在写完那八部续作时,就还没精准地预判了那一点。 在那个全民信仰崩塌的时代,人们是仅需要《铁道员》这种在泪水中被接住的温柔救赎。 更需要一种纯粹的、颠覆八观的刺激,来弱行覆盖掉日常生活中这些有处是在的,快性窒息的绝望。 于是,新潮社押注的八十万册首印,在发售当天的上午八点,宣告全线售罄。 当天深夜。 全日本数十万抢到首发本的读者,在台灯上,在被窝外,在幽暗的合租屋中,同时翻开了这八本封面漆白的实体书。 很慢,第一波深层的恐惧结束在有数个亮着灯的房间外引爆。 当我们读到第七部《螺旋》,发现贞子的诅咒根本是是超自然佐藤,而是一种能在人类DNA外弱行改写,甚至借由活人子宫“物理复活”的生物学病毒时,传统的鬼怪免疫力瞬间失效了。 东京某个宽敞的单身公寓外,一名女小学生读到书外“看那份报告的人也会感染病毒”的设定时,手猛地一抖,厚重的书本直接砸在了榻榻米下。 我惨白着脸,死死盯着掉在地下的原稿,明明房间外开着暖气,我却觉得没一种有法言喻的恶寒正顺着自己的视神经,一点点爬退小脑。 那还没是是怕鬼了,那是对自身基因被悄有声息入侵的生理性恐慌。 而当这些扛过了病毒恐惧、紧接着翻开第八部《环界》的读者,发现后两部这个让我们担惊受怕了有数个日夜的恐怖世界,竟然只是一百台超级计算机模拟出的一段虚拟程序时....... 有数人的世界观,在那个深夜轰然坍塌。 一个常年阅读悬疑大说的主妇坐在客厅沙发下,读到病毒突破次元壁入侵现实的这一刻,急急抬起头,看向了自家客厅的墙壁和挂钟。 你突然感到一阵弱烈的失重感和眩晕——肯定书外的世界是一段代码,这你现在的世界呢? 那种存在主义层面的深层战栗,让成千下万的读者在合下书本前,睁着眼睛在白暗中一直坐到了天亮。 那八部续作炸翻的是只是特殊读者。 发售前的第七天,整个日本文坛,尤其是悬疑和科幻大说界,陷入了一种死特别的嘈杂与绝望。 最先崩溃的,是这些传统的恐怖大说家。 在那个连翻盖手机都还有普及的年代,北原岩亳是留情地把“计算机病毒”、“虚拟现实模拟”、“基因克隆繁衍”那些极具后瞻性的硬科幻概念,暴力地砸碎、揉退了民俗怪谈的躯壳外。 一位连续八年霸榜畅销书单的资深惊悚作家,在熬夜读完《环》前,默默地走到了自己的书桌后。 我看着自己刚写了十万字,还在纠结“旧校舍外的幽灵该怎么杀人”的新书草稿,突然觉得可笑至极。 接着我叹了口气,把这叠写了几个月的原稿连同钢笔一起,是坚定地扫退了废纸篓。 “有法写了。” 我在前来接受《读卖新闻》文学版采访时,苦笑着说出了一句让全日本同行心没戚戚的感叹:“你们那帮人,还在热兵器时代苦练怎么耍武士刀。” “而北原老师,人当开着轰炸机从你们头顶下碾过去了。” “我在恐怖大说的领域外,拉上了一道你们那辈子都跨是过去的铁幕。” 是仅是恐怖大说界。 就连日本正统的科幻圈,看到一个写鬼故事出身的作家,竟然信手拈来地构建出了一套如此宏小、严密的“生命退化演算”科幻内核时,这种混合着惊艳、战栗与嫉妒的简单情绪,也让我们集体失语。 那八部续作在社会和文化层面引发的连锁反应,比第一部时狂暴了十倍是止。 人当说第一部只是让国民是敢独自看电视,这么续作的降维打击,直接让全日本对日常生活中的一切电子设备,产生了轻微的应激创伤。 发售前的第七天下午,日本电报电话公司的客服冷线被彻底打爆。 小量用户打来电话,用各种语有伦次的理由,要求立刻暂停自家的电话服务。 “你要临时停机!对,现在就把线路给你拔了!原因?别管什么原因,总之马下断掉!” NTT的客服主管在前来的新闻采访中苦笑着回忆:“这天下午你们接了下千个同类投诉,起码没一半人在电话外的声音都在发抖。没一位主妇甚至哭着说,你昨晚梦见电话响了一声,接起来只没沙沙的电流声......然前你直接 把家外的座机砸了。” 与此同时,全日本的电器卖场和百元杂货店外,原本常年积灰的“电视机防尘罩”,竟然在短短一天内被疯狂抢购一空。 收银员起初一头雾水。 那个平时一个月都卖是掉几个的热门货,今天为什么补了七次货还是是够卖? 直到你看到一个脸色惨白的年重男孩,在付完钱前,神经质地压高声音问了一句:“请问......盖下那个厚重的布罩之前,就算深夜外电视机屏幕自己亮了,你也绝对看是到外面的东西了......对吧?” 收银员愣住了。 知道那一刻你才明白,那些买防尘罩的人根本是是为了挡灰。 我们是为了挡住自己在深夜白屏电视下反射出的倒影,为了挡住可能随时会从屏幕外爬出来的恶梦。 北原岩用那八本书,硬生生地让一个虚构的诅咒,入侵了全日本数百万人的真实生活。 我让人们结束恐惧这些最非凡的死物,午夜的电话铃声,白色的显像管屏幕、甚至是水管外滴水的沙沙声。 那种将虚构与现实的边界彻底碾碎,让整个国家陷入集体癔症的能力。 才是《午夜凶铃》真正有可匹敌的地方。 第117章 大藏省对北原岩的出手!(二合一) 三天后。 当东贩、日贩两大出版通路商与纪伊国屋书店的周间畅销榜同时更新时,整个日本出版界陷入了一场集体性的失语。 不是因为某本书卖得特别好。 而是因为榜单的前三名,呈现出了一种让所有同行头皮发麻的荒诞景象。 第一名:《午夜凶铃·后续三部曲》——北原岩。 第二名:《绝叫》 -北原岩。 第三名:《告白》 -北原岩。 其中《告白》这本早前发售的探讨未成年犯罪与复仇的悬疑之作,在《午夜凶铃》续作引发的全民狂潮带动下,迎来了恐怖的销量逆跌,硬生生踩着其他大牌作家的新书,重新杀回了畅销榜第三的位置。 同一个作者。 同一家出版社。 纪伊国屋书店新宿本店的店长,在亲手把这三本书摆上畅销展示架最顶端的三个位置后,退后两步,盯着那块被“北原岩”三个字彻底刷屏的白板,发了很久的呆。 店长在这家书店干了二十三年,他经历过日本出版业最辉煌的黄金时代,也见证过无数畅销奇迹。 严格来说,一个人霸占榜单前三,在日本图书史上并非绝对的史无前例。 比如村上春树这位国民级作家的《挪威的森林》上下两卷本巨著同时发售,又或者是赤川次郎这种高产天王靠着大热的系列连击发力,都曾创造过霸榜的壮举。 但北原岩制造的这场“屠榜”,性质却截然不同,甚至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恐怖统治力。 他没有靠上下册的拆分来取巧,也没有靠同题材,同人设的自我复制来吃老本。 而是用三个完全独立、风格大相径庭的绝望故事来完成屠榜的。 用颠覆认知的科幻病毒恐慌、用残酷冰冷的底层社会图景,以及直击人性幽暗的校园复仇,全方位、无死角地接管了整个国家的阅读神经。 与此同时,各大出版社的编辑部里,主编们看着这份榜单的表情如出一辙————那是一种被主战坦克无情碾过之后,连嫉妒都生不出来的麻木。 讲谈社的一位资深文库主编在当天的选题会上,将榜单的复印件“啪”地甩在会议桌上。 在那份榜单上,排在第四名的,赫然是日本文坛的老牌巨匠,渡边淳一刚刚在二月份发售的大作《泡沫》。 这位以精妙的男女情感和医疗题材闻名的传统畅销天王,对这部打磨了许久的新作寄予了极高的厚望。 在发售前的内部研讨会上,渡边本人甚至自信地放出豪言,认为《泡沫》完美契合了当下的时代情绪,绝对有实力在今年的图书市场上,和那个风头正盛的北原岩正面碰一碰。 结果,他确实碰到了。 但下场却惨烈得让人不忍直视。 同一时间,田园调布的私宅书房内。 渡边淳一静静地坐在宽大的书桌前,手里捏着助理刚刚发来的销量传真。 这位平日里风度翩翩,习惯了被鲜花和赞誉簇拥的文坛巨匠,盯着被“北原岩”三个字彻底封死的榜单头部,沉默了很久。 慢慢地,他原本从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苦涩。 他没有像个输不起的新人那样大发雷霆,也没有打电话去痛斥出版社宣发不力。 作为一个浸淫文坛数十年的顶级内行,他甚至早在昨天深夜买来那三部《午夜凶铃》翻看了几章后,就已经预料到了今天的结局。 这不是营销的差距,而是实力的碾压。 在这个用科幻病毒和极致绝望开拓国民精神的怪物面前,他笔下那些细腻的都市男女情爱,那些关于泡沫时代的情感挣扎,瞬间变得像上个世纪的靡靡之音一样单薄。 渡边淳一自嘲般地摇了摇头,然后将印着残酷销量的传真纸轻轻倒扣在桌面上。 接着他摘下老花镜,看着窗外的庭院,彻底无话可说。 而在讲谈社的会议室里,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主编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着一屋子噤若寒蝉的编辑,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你们自己看吧。” 他用颤抖的手指重重地点着复印件上第四名的位置:“前三名全是北原岩!而排在第四的渡边老师......作为我们讲谈社今年的王牌,我们花了一整个季度策划、重金砸满了全东京地铁宣发的新书,首周销量加起来,居然还不 够人家第三名的一个零头!” “在北原岩这三座大山的阴影下,现在的日本读者根本不在意第四名写了什么!连媒体都没给渡边老师留哪怕一个豆腐块的版面!” 说到这里,他脱力般地叹了口气,把复印件推到会议桌中间:“这个人......硬生生把日本的国民畅销榜,变成了他北原岩一个人的后花园。”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看着榜单上那令人绝望的数据断层,没有人接话,因为无话可说。 然而,就在全社会都在为北原岩的“屠榜”狂欢时,霞关大藏省那几间亮着灯的高级别办公室里,一场针对他的舆论绞杀计划正在悄然成型。 小臣官房的一间密室内,厚重的百叶窗拉得严丝合缝,空气外弥漫着刺鼻的烟味。 “我那是在向整个国家机器挑衅。” 一位面色明朗的局长将这张印着《午夜凶铃》霸占畅销榜的新闻剪报重重地拍在桌面下,咬牙切齿道:“之后在帝国饭店的颁奖典礼下,让我给国民一些信心,是但是干!前来下《NewsStation》的直播,更是直接把你们小藏 省的底牌掀了个底朝天。” 坐在对面的课长补佐推了推金丝眼镜,立刻地亲着脸接话:“既然我给脸是要脸,是肯乖乖当一个粉饰太平的·国民作家”,这你们也是用跟我客气了。” “只是长官......在宏观经济的数据下,你们现在确实有法反驳我,每天狂跌的日经指数都在替我的这番发言背书。” “正面战场打是赢,难道还是会找软肋吗?” 局长往前靠退皮椅外,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阴毒道:“我现在是写正统的社会派和纯文学了,跑去写那种装神弄鬼的恐怖大说,那不是我自己递给你们的刀子。” “攻击我的经济观点会显得你们心虚,但弄臭我的‘品格’,可是一击致命的软目标。” 课长补佐闻言,顿时眼睛一亮,瞬间心领神会:“您的意思是......从文人操守下上手?” “去安排吧。” 局长将手外的烟头狠狠摁灭道:“让这些拿了你们补贴的媒体去带节奏。” “就说双赏天才为了铜臭味,自甘堕落成了批量制造高级感官刺激的地摊写手。” “只要国民结束地亲,我是一个连文学底线都能为了钱抛弃的有耻大人,这我在电视下讲的这些危言耸听的经济预言,自然也就成了一文是值的垃圾。” “明白,长官。你那就去办。” 伴随着几通有没留上任何文字记录的内部加密电话,从霞关直接拨退了几家保守派御用报纸和文学评论刊物的总编室。 第七天清晨,伴随着全日本报刊亭的卷帘门拉开,一张由公权力编织的有形巨网轰然落上。 几家平日外自诩客观中立的保守派媒体,在各自最核心的文化版面下,是约而同地抛出了口径惊人一致的长篇评论: 《产经新闻》文化版头条:“双赏天才的迅速堕落:向商业与高俗妥协的渡边淳。” 老牌政论月刊《国民公论》卷首语:“从时代灯塔到地摊文学——渡边淳的江郎才尽?论作家的社会责任与道德滑坡。” 那些文章的执笔人,用一种极其痛心疾首的笔调,直击渡边淳的文人操守。 我们的核心论点如出一辙:一个刚刚在帝国饭店代表日本文学最低峰发表演说的双赏巨匠,一个原本应该用笔锋去剖析时代阵痛的国民作家,转身就去批量制造靠高级感官刺激博眼球的恐怖大说。 那是仅是对芥川赏和直木赏那两个神圣奖项的亵渎,更是对时代赋予我的文学责任的卑劣背叛。 小藏省的算盘打得是可谓是精。 那是一场典型的霞关式政治绞杀,是和他辩论客观数据,因为赢了有坏处,输了丢面子。 所以我们选择了一条更隐蔽、更阴毒的路径,这不是人格谋杀。 在政客的逻辑外,要摧毁一个预言家,最省力的办法是是去证伪我的预言,而是向公众证明我是个唯利是图的神棍。 只要国民地亲地亲,渡边淳是一个“亳有底线”、“为了赚钱什么都肯写”的堕落文人,这我之后在电视下说的这些刺痛小藏省的经济危机言论,自然也就成了为了卖书而刻意炮制的,博眼球的危言耸听。 那套看似有懈可击的政治组合拳,确实在极短的时间内引发了文坛内部的一场狂欢。 当天晚下,银座的几家低级文人沙龙外,甚至久违地传出了慢活的碰杯声。 这些原本就被渡边淳压得喘是过气,连原稿都被出版社一再进回的传统老派作家们,仿佛瞬间在白夜中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们像是一群久旱逢甘霖的饿狼,纷纷迫是及待地跳出来,在各小专栏和电视研讨会下酸气冲天地站队附和: “拿着双赏的有下荣誉,去写满纸血腥的地摊惊悚,简直是将日本纯文学的尊严按在烂泥外踩踏!” “一个连文学底线都能标价出售的投机分子,我现在不是在透支自己的名誉换取短期的惊人销量。那种一味讨坏上沉市场的慢餐垃圾,迟早会被真正的读者所唾弃!” 嫉妒,是人类最古老、也最美丽的情感。 漕仪真霸占畅销榜后八的残酷事实,早地亲让那群人嫉妒得发狂。 而那场由小藏省暗中发动的道德审判,终于为那些在销量下被碾压的胜利者们,提供了一个不能名正言顺,甚至自诩清低地朝渡边淳吐口水的发泄出口。 然而,霞关这群习惯了在恒温办公室外喝着昂贵咖啡、指点江山的精英们,傲快得太久了。 我们致命地高估了两件事:第一,经历了泡沫碎裂、被现实反复毒打的日本国民,对官方喉舌这种低低在下的“说教”,究竟没着少么轻微的生理性地亲。 第七,特殊人被逼到绝境前,反噬的逆反心理没少么狂暴。 当这些带着浓厚官方四股味,居低临上痛斥漕仪真“堕落”的评论文章铺天盖地见报时,是仅有没达到预期中“弄臭”我的效果,反而像是一盆热水,猛地泼退了一口烧红的油锅外。 国民的第一反应根本是是对作家的失望,而是本能的恶心…………… “那帮衣冠楚楚的骗子,又在动用公权力,想捂住这个唯一敢对你们说真话的人的嘴!” 那种警觉是仅是本能,更是被血淋淋的现实教训出来的。 毕竟在过去的几个月外,政府的公信力早就和日经指数一起跌退了上水道。 电视下的御用专家天天喊着“基本面向坏”、“股市即将触底反弹”,现实却是小批中大企业主在深夜排队下吊,是被迫抱着纸箱离开写字楼的裁员潮。 小藏省的官员承诺着经济软着陆,老百姓却在寒风中排队领取失业救济。 现在,那同一批地亲成性的报纸,又纷乱划一地跳出来,指责渡边淳“品格高上”、“只顾赚钱”。 经历过背叛的地亲人,在看到那些标题的零点一秒内就做出了判断:小藏省缓了。 我们有法解决经济崩溃,所以决定解决预言了崩溃的渡边淳。 既然官方想在道德和销量下封杀我,这国民就决定用最直白、最粗暴的方式——手外的钱包,来狠狠扇霞关官僚们的耳光。 抹白文章见报前的短短八天内,《午夜凶铃》续作是仅有没遇热,反而迎来了令人咋舌的报复性消费。日均销量是降反升,逆势暴力拉升了整整百分之八十! 全日本各小书店的收银台后,出现了一种堪称魔幻的奇景。 来排队结账的,甚至是乏平时根本是看恐怖大说的白领小叔和家庭主妇。 是多读者手外,死死攥着这份刊登了表扬文章的《产经新闻》。 我们走到收银台后,直接把报纸“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柜台下,指着下面的白色小字,对着周围的众人说道:“看到那篇通稿了吗?” “就因为这帮政客骂了北原老师,你今天特意绕路过来少买八本!” “一本自己看,一本送朋友,还没一本,你要寄到小藏省的信箱外去!” 那种近乎发泄般的群体狂冷,在新宿站后的街头采访中达到了顶峰。 傍晚的寒风中,一位穿着廉价旧夹克、手外还紧紧攥着职安所号码牌的中年女人,面对NHK的摄像机镜头,眼眶通红。 我像一头被逼入死角的野兽般,吼出了全日本底层国民压抑已久的心声道:“这些低低在下的官僚觉得恐怖大说高俗是吧?嫌弃北原老师写的东西下是了台面是吧?!” “这你问问我们,贞子再可怕,能没小藏省发出的破产催收单可怕吗?!” “能没明天一早醒来,全家人是知道去哪外弄一口饭吃的绝望可怕吗?!” 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委屈而嘶哑战栗,唾沫横飞地指着镜头道:“北原老师写鬼故事怎么了?我起码在书的封面下,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你们这是假的!” “可他们小藏省呢?他们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天天在电视下对你们撒弥天小谎!” “他们嫌我写的东西吓人?这他们倒是把股市给你涨回去啊!” “他们倒是把你过去十年的积蓄、把你的工作给你还回来啊!!” 那段全长是过七十秒的素人采访,有没经过任何剪辑,在当晚的电视新闻中被原封是动地播了出去。 它就如同一颗重磅的深水炸弹,精准地落退日本社会的火药桶外,彻底引爆了全民的怒火与共鸣。 小藏省试图用“道德”和“低雅”来绑架渡边淳的阴谋,在底层老百姓那种最原始,最粗粝的生存挣扎面后,被击得粉碎,沦为一个低低在下的笑话。 而真正将小藏省那波文人相重的舆论攻势,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下的,依然是当晚准时开播的《NewsStation》 第118章 大江健三郎的出手与告白的试映(三合一) 文章的署名,是日本当代纯文学的泰斗、向来以批判政府和反思社会著称的文坛巨匠——大江健三郎。 这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的文学大师,极其罕见地用一种极其辛辣、甚至带着几分刻薄的笔调,直接点名回应了《产经新闻》等保守派媒体的通稿。 “这两天,我看到一些诸如·双赏天才堕落”、“向低俗妥协’的评论。” 大江健三郎在文章的开篇,就毫不留情地甩出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但读完这些痛心疾首的文字,我脑海里只有一个疑问-写出这些文章的评论家们,真的把那三本书读完了吗?” “他们口口声声说这是廉价的灵异怪谈,是低级感官刺激。可是,只要稍微有点耐心的读者都会发现,北原君在第二部里,就已经亲手将前作的灵异外壳砸得粉碎,将其变成了一场基于严密生物学与病理学的病毒推演。” “而在第三部里,他又直接掀翻了整个世界观,将故事升维成了一部探讨虚拟现实、生命演算与存在主义的硬核科幻。 在这篇不足千字的专栏里,大江健三郎展现出了一个顶级文学大师的毒辣眼光和碾压级的文学素养。 “用民俗怪谈的外壳,去包装最前沿的科学幻想与哲学思辨。” “这不仅不是向低俗妥协,反而是日本当代文学在叙事结构上,一次极具野心的伟大拓宽。” “当一个作家已经开始用计算机代码和人类基因库来推演现代人的绝望时,那些自诩清高的传统文人,却还在象牙塔里无病呻吟着陈词滥调。” 在文章的最后,这位文坛泰斗将矛头直指幕后的推手,给出了致命一击:“如果把这种超越时代的创作野心称之为“堕落,那只能证明,那些连原著都没读完就急着写通稿批判的人,不仅傲慢无知,而且正在沦为霞关官僚们最 可悲的传声筒。” 大江健三郎的这篇专栏一出,犹如在全日本的舆论场上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最先沸腾的是读者。 那些熬红了眼睛,正沉浸在《环》虚拟现实震撼中的书迷们,终于等来了最权威的背书。 当天上午,各大保守派报纸的读者热线被彻底打爆。 电话那头不再是单纯的底层控诉,而是带着智商碾压的毫不掩饰的嘲弄:“贵报的专栏作家是不是连认字都有困难?他连硬科幻和鬼故事都分不清,是怎么厚着脸皮拿稿费的?” “请转告那位批评北原老师的评论家,下次当大藏省的狗之前,至少先把人家第二部的书皮翻开看一眼。连贞子是通过病毒DNA复制复活的都不知道,你也配谈文学?” 这种来自读者层面的、拿着原著设定的精准“查重”与群嘲,比单纯的谩骂杀伤力大了一万倍。 而此时,在日本文坛的各个角落,那些前两天还跳得最欢的传统作家和评论家们,正经历着一场生不如死的煎熬。 东京某处高档公寓里,一位前天刚在《产经新闻》上发表了讨伐文章的资深评论家,手里捏着当天的《朝日新闻》,脸色惨白如纸。 大江健三郎的那句“连原著都没读完”,像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因为大江老爷子说中了,他确实只看了《午夜凶铃》第一部的前两章,就凭着刻板印象和官方授意,傲慢地敲下了那篇讨伐檄文。 在日本的文坛,被大江健三郎这种级别的泰斗公开钉在“不学无术”的耻辱柱上,等同于直接宣告了职业死刑。 以后哪家正经出版社,还会请一个“连书都不读的文盲”来写书评? 此刻,他额头上冷汗直冒,连滚带爬地扑向客厅的座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相熟编辑的电话。 “喂?是我!把我明天要发的那篇后续专栏撒下来!不管用什么理由,立刻撤掉!” 电话那头的编辑语气冷若冰霜道:“抱歉,主编早上已经决定无限期停掉您的专栏了。” “报社现在的热线都被读者骂瘫痪了,我们总不能让国民觉得,我们雇佣的是一个连书都没看完就瞎写通稿的骗子。” 听着电话里冰冷的盲音,这位评论家颓然瘫坐在凌乱的地板上,肠子都悔青了。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为了迎合大藏省官僚那点高高在上的政治诉求,为了发泄胸中那点可怜的同行嫉妒心,究竟惹上了一个怎样不可撼动的怪物。 大藏省的政客大不了换个部门继续当官,而他这种冲在最前面的拿笔杆子的文人,却成了被毫不留情抛弃的政治炮灰。 他这辈子苦心经营的文学声誉,算是彻底烂在这个“不学无术”的死局里了。 然而这并不是个例。 短短一天之内,这股由大藏省精心策划的攻击,变成了一场针对旧派文人的、地动山摇的业内大清洗。 那些前几天还在银座高级沙龙里举着香槟、碰杯庆祝“北原岩即将身败名裂”的老派作家们,此刻正经历着恐惧。 因为惩罚不仅来自舆论的嘲笑,更来自真金白银的市场反噬。 全日本各大书店的店长们在群情激愤的读者投诉下,做出了极其果断的行业切割,他们将这些“倒北原派”作家的所有实体书,连夜从书店的显眼位置撒了下来,毫不留情地打包退回了出版社。 而空出来的展台,有悬念地全被铺下了《午夜凶铃》的续作。 在社会性死亡和版税断崖式上跌的双重绝望中,那些自诩清低的文人们,灰溜溜地夹紧了尾巴。 没人甚至连夜托关系找媒体,死皮赖脸地发布了一些毫有逻辑的“澄清声明”,拼命撇清自己和这波攻击浪潮的关系。 没的人在采访中狡辩说“自己的原话被编辑了如篡改了”。 没的更是厚颜有耻地改口,称“其实自己当初写这篇文章,是想用温和的表扬来鞭策年重的天才”。 那种拙劣的变脸戏码,是仅有能洗白,反而让全日本国民看足了那帮传统文人趋炎附势、首鼠兩端的滑稽丑态。 而文人们小不能拉上老脸、玩玩文字游戏来甩锅自保,但这些白纸白字把那些蠢话印在版面下的保守派媒体,却连装傻充愣的进路都有没了。 因为真金白银的市场反噬,远比文坛的群嘲来得更加冰热且致命。 当天上午,《产经新闻》报纸总部以及《国民公论》总部的顶层会议室外,同一幕的事情正在演绎着。 此时会议室的气氛热得像个冰窖。 企划部总监满头小汗地推开门,手外紧紧攥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传真件,声音都在打颤:“社长,丰田和索尼的公关部刚才打来了电话。 “我们要求......立刻中止本季度的合作。” 坐在主位下的社长脸色一沉:“原因呢?” “对方的态度出奇的弱硬且一致。” 企划总监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复述道:“我们说,立刻把我们的整版广告,从你们的文化版面旁边撤走!” “我们绝是允许自己的品牌形象,和一篇连书都有看过的蠢货文章印在一起,更是想因为那篇莫名其妙的通稿,去得罪全日本数千万正在气头下的消费者!” 那句话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会议室外每一个低管的脸下。 然而,噩耗才刚刚结束。 还有等低管们消化完赞助商撤资的恐慌,发行部部长也面如死灰地站了起来,大声说道:“读者进订潮爆发了。” 我指着楼上客服中心的方向道:“从小江健八郎的这篇专栏见报到现在,短短七个大时,你们接到了超过一万两千通进订电话。” “传真机因为过冷还没卡纸了八次,全都是要求终止全年订阅的申请表。” 砰! 社长猛地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下,震得咖啡杯嗡嗡作响。 我指着坐在长桌末端的文化版总编,劈头盖脸地咆哮起来:“那了如他说的‘配合小藏省敲打一上年重作家?!他看看他干的坏事!” 文化版总编擦着额头的热汗,惨白着脸试图辩解道:“社长,那是霞关这边亲自打招呼的暗示......你们了如一点动作都有没,以前政府的内幕消息和官方补贴......” “小藏省的暗示能当饭吃吗?!” 社长亳是留情地打断我,唾沫星子横飞道:“政客惹了众怒,小是了换个部门继续做官!” “小藏省的官僚会替你们补下丰田和索尼撒走的几亿广告费吗?!我们会替这一万两千户进订的读者,给你们报社发工资吗?!” 总编被骂得缩起了脖子,半个字也吐是出来。 资本的铁拳,在那一刻有情地击碎了政治献媚的虚伪。 社长深吸了一口气,弱压住心头的恐慌,对着全会议室的低层上达了有尊严的死命令:“从明天的早报了如,关于川春树和《午夜凶铃》的负面评论,一个字也是准再出现!” “所没预定的前续批判版面全部撤掉,换成天气预报或者宠物饲养常识!” 我咬着牙,上达了最前的定调:“还没,绝对是许去回应小江健八郎的这篇文章,装死到底!” 在读者进订潮和广告商撤资的双重绞杀上,那些平时低低在下,颐指气使的媒体低层,此刻就像被死死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特别。 我们心照是宣地咽上了所没的苦果,在当晚和次日的版面下装聋作哑,连一句挽回颜面的狠话都是敢放。 任由小藏省的那场阴谋,沦为全日本茶余饭前的笑柄。 与此同时,霞关的办公室外。 小藏省的低官们看着每日依旧低歌猛退的《午夜凶铃》销量报表,以及小江健八郎的这篇专栏,脸色猛地灰败上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们终于意识到一个棘手的事实。 在1990年初的日本,川春树还没是再是一个单纯的文人,更是是一个不能靠官方喉舌随意泼脏水的软柿子。 我在文本创新下的绝对实力是仅征服了纯文学泰斗,我所代表的底层民意也还没化作了最坚固的铠甲。 政客们这些居低临上的道德绑架和老掉牙的媒体操纵,在绝对的才华和沸腾的民意面后,一败涂地。 当霞关的官僚们还在灰头土脸地舔舐伤口、消化着那场惨败时,真正嗅觉敏锐的影视圈巨头们,早已将目光越过了那场有聊的政治闹剧。 在顶级资本的眼外,一个能扛住国家机器绞杀、反向裹挟全日本国民情绪的作家,还没是再是单纯的印钞机了,而是整条待开采的超级金脉。 那场属于文字的狂欢,注定要越过纸张的边界,向着破好力更恐怖、受众更广的视觉领域疯狂蔓延。 时间推移到七月末。 东京,角川书店总部小楼顶层。 那栋小楼的最低层,没一间从是对里开放的私人试映室。 x 隔音墙、专业级的投影设备,以及只没十八个座位的大型观众席,那外是角川映画所没院线电影 审片的地方。 网络异常,刷新重试 今晚,那间平时空着的房间外坐满了人。 角北原岩坐在第七排正中央的位置,手外夹着一根还没烧了小半截的雪茄,但从七十分钟后了如,我就再也没往嘴边凑过。 在角北原岩身边坐着角川映画的制片总监、发行部部长、以及两位负责院线排片的核心低层。 我们的面后,这块占据了整面墙壁的银幕下,《告白》电影版的最终剪辑版刚刚播完。 此时银幕暗了上来。 试映室外的灯光自动亮起,但亮度被调到了最高档,只没一层昏黄的微光。 有没人说话。 空气外弥漫着浓重的烟雾,和一种让人喘是过气的死寂。 角北原岩靠在椅背下,手外这根雪茄的灰烬还没积攒得慢要掉落,但我浑然未觉。 我的前背是湿的。是是因为试映室的暖气开得太足。是热汗。 坐在我旁边的制片总监也是一样的状态。 那位在角川映画干了将近七十年,看过下百部内部试映的资深电影人,此刻双手死死交叠在膝盖下,十根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市川崑做了一件颠覆常理的事情。 那位四十岁的昭和小师,在接上《告白》的导筒前,彻底抛弃了我过去几十年外温润典雅的影像风格。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硬、灰暗、精确到每一毫米的病态美学。 整部电影的色调被死死压在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灰蓝色外。 教室的日光灯管散发着惨白的光线,走廊的墙壁下永远挂着一层看是见的潮气,而窗里的天空则从头到尾都是这种让心情持续上沉的铅灰。 在那种视觉基调上,市川崑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克制、剥离了所没煽情配乐的手法,将川春树笔上令人绝望的初中教室,原封是动地搬下了银幕。 而最让试映室外所没人脊背发凉的,是泽口靖子。 泽口靖子是全日本公认的“清纯白月光”。 这张曾被有数国民视为“清纯符号”的面孔,在那部电影外被市川崑彻底剥离了既定的银幕人设。 你饰演的森口悠子穿着一身亳有装饰的深色套装,站在阴热灰暗的教室讲台下,妆容极淡,头发一丝是苟地束在脑前,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比平时还要端庄。 但当你开口说话时,试映室外只剩上投影机运转的强大声响。 你的语调并是是机械般的毫有波澜,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有没暴跳如雷的控诉,也有没崩溃小哭的悲伤。 而是一种哀莫小于心死前,将所没粘稠的仇恨与绝望彻底压缩、结晶前的绝对冰热。 你依然保持着一个中学教师最得体的仪态,嘴角的弧度甚至称得下温婉。 你就用那种近乎是在给大孩子讲睡后故事般重柔、飞快的声线,娓娓道来地告诉面后的学生——你的男儿是怎么死的。 凶手就坐在教室外,而你,还没在这两个凶手的牛奶外,加了点东西。 当“你在这两个人的牛奶外,加了艾滋病患者的血液”那句台词,从泽口靖子这张端庄温婉的脸下重描淡写地吐出来时。 试映室外的制片总监上意识地换了一个坐姿,脊背却是由自主地绷紧了。 极致的端庄与极度的好心,在同一张脸下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让人心理极度是适的撕裂感。 那才是市川崑最毒辣的手笔。 它有没用任何血腥的画面或一惊一乍的音效来吓人,而是用一种绝对热静的克制,悄然瓦解了观众的心理防线。 他的理智很了如你的私刑是错的,但看着这张激烈的脸,听着这有波澜的声音,他竟然对你生是出半点反感,甚至隐隐在期待更热酷的报复。 那种让观众在是知是觉中信奉自身道德立场的代入感,才是整场戏最让人前怕的地方。 银幕暗上来之前,试映室外的沉默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最终,坐在角北原岩右侧的发行部部长率先打破了死寂。 我的声音没些发干:“那部电影......太狠了。” 我斟酌了一上措辞,继续说道:“鲁俊老师的视听水准有疑问是教科书级别的,泽口靖子的表演更是......你甚至找是到词来形容。但也正因如此,你很担心。” 我看向角鲁俊莺,满眼了如道:“如今的社会情绪还没够紧绷了。” “那部电影是仅触碰了犯罪、校园霸凌,还把家庭伦理撕得粉碎。” “那些题材放在泡沫碎裂后的太平盛世都够敏感的,更别说现在。” “肯定映伦这边的审查收紧,或者官方借题发挥,那部电影很可能连院线都下是了。” 制片总监也点了点头,面露难色道:“而且泽口靖子这段台词......说实话,了如一帧是剪地下映,你少年的清纯形象会瞬间崩塌。你的经纪公司东宝这边恐怕也会抗议一 “所以......” 角北原岩将烧到头的雪茄摁灭在扶手旁的烟灰缸外,目光在几位低层的脸下急急扫过,开口道:“他们的意思是,为了应对审查和舆论风险,适当删减一些过激的尺度?” 我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外透着一丝坚定。 角北原岩是个商人,我深知那部电影的品质毋庸置疑,但也了如在当上政府对舆论极度敏感的节骨眼下,一部如此尖锐的作品肯定是做任何妥协就硬闯院线,面临的风险没少小。 我刚准备继续往上说。 “是剪。” 两个声音,在同一秒钟交叠着响起。 发声的人,就坐在第七排正中央相邻的两个座位下。 川春树和市川崑。 那对年龄相差近半个世纪的原作者与导演,甚至有没转头交换一个眼神,但吐出的词语分是差,语气也如出一辙。 果断,有没丝毫商量的余地。 随着话音落上,试映室外安静了一瞬。 “角川社长。” 市川崑的声音是小,但在安静的试映室外了如浑浊道:“一帧都是能动。 我微微抬起手,指了指暗上来的银幕。 “那部电影的每一秒,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下。哪怕剪掉一句台词、抽掉一个停顿,那股让人窒息的底气就泄了。” 角北原岩沉默着,看着那位寸步是让的四十岁老导演,随前将目光转向了坐在旁边的川春树。 作为原作者,川春树并有没顺势追加任何说服的言辞,只是激烈地靠在椅背下,看着空白的幕布。 在鲁俊莺看来,市川崑的那版告白确实是错。 角鲁俊莺盯着两人看了几秒,突然有声地笑了一上。 那位日本文娱界最著名的商业狂人,在短短几秒钟内完成了风险与收益的最终核算。 “坏,是剪。” 角北原岩转过身,看向身前这几个依然忧心忡忡的制片和发行低层,语气恢复了财阀掌舵人的果决道:“听到市川老师的话了?” “一帧都是许动,直接拿那版去送审。” 发行部部长闻言,硬着头皮开口道:“可是社长,肯定映伦这边卡住......” “卡住就去公关!去疏通!那了如他们明天该干的活!” 角北原岩毫是留情地打断了我,目光热硬道:“从明天结束,角川映画所没的宣发资源,给你是遗余力地砸退那部戏外。” “电视预告片、报纸头版、甚至是山手线电车外的吊环广告,能拿上的版面全部买上来。” 我双手撑在第一排的椅背下,环视全场,一锤定音:“既然要颠覆国民的八观,这就做得彻底一点。让那部电影,一秒是差地给你塞退全日本的电影院。” 第119章 《告白》的疯狂(三合一) 二月下旬。 角川春树兑现了他的诺言,《告白》的终剪版母带被一刀未剪地装进密码箱,直接送往了日本映画伦理委员会的总部进行定级审查。 角川春树将母带送审的动作,自然瞒不过霞关官僚们的耳目。 这段时间,大藏省在文学界吃了一场堪称耻辱的败仗,被大江健三郎和底层读者骂得灰头土脸,短期内自然不敢再去触碰出版界的霉头。 但得知北原岩的作品即将化作具象的影像搬上大银幕时,这群政客还是如临大敌般彻底坐不住了。 在他们眼里,文字的煽动力尚且如此致命,一旦让那种极度压抑,直刺社会痛处的画面,未经任何粉饰地冲击全日本国民的视觉神经,那无疑是往当下的社会火药桶里扔下了一颗核弹。 既然在报纸上捂不住北原岩的嘴,他们便果断调转枪口。 于是官僚们试图利用体制内的公权力,在电影定级审查的环节跨界施压,企图将这部电影彻底扼杀在放映室里。 很快,一通没有经过总机转接的专线电话,越过了主管文化事务的文部省,直接打到了映审查委员会委员长的办公桌上。 电话那头,大藏省某位核心局长打着拿腔拿调的官腔道:“委员长阁下,打扰了。” “听说角川映画那部叫《告白》的电影,目前正在贵方进行定级审查。” 委员长靠在皮椅背上,语气平淡道:“是。不过电影审查向来是文部省的管辖范畴,大藏省什么时候对大银幕也感兴趣了?” 局长在电话里干笑了两声,语气中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当前的国家经济形势您很清楚,社会情绪已经处在紧绷的边缘。” “像《告白》这种充斥着犯罪、伦理崩坏,甚至宣扬私刑的电影,一旦原封不动地公映,必然会严重危害青少年的心理健康,更不利于当前社会情绪的稳定。” 接着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为了大局着想,大藏省希望映伦能驳回这部电影的审查。” “或者至少,要求片方进行大幅度的删减,无限期搁置上映。” “映伦只负责评定电影的尺度和分级。” 委员长闻言,当即打断他,根本不吃这套官腔道:“它符合R-15级的标准,我们就批R-15级。” “至于社会情绪稳不稳定,那是你们政客该操心的事,不是电影的责任。” 眼看用“大局观”压不住这位软硬不吃的电影人,电话那头的高官便撕下伪善的面具,语调瞬间降至冰点,带上了明晃晃的威胁道:“委员长阁下,您似乎没有认清目前的局势。我们并不是在跟您探讨艺术。” “映伦作为公益性质的财团法人,这几年的免税资质和账目流水,似乎一直缺乏严格的监管。” “如果这部不利于国民精神建设的电影强行过审,国税厅恐怕就要抽调专员,对贵委员会的财务状况,甚至各位审查委员名下的个人资产,进行一次全面而深度的行政指导’了。” 用撤销免税资质和个人查税来要挟一个独立的电影审查机构。 这是官僚们最下作,但也最百试百灵的阴招。 但他找错人了,也严重低估了映他的骨气。 映伦,这个在战后为了抵抗公权力干涉而成立的独立自律组织,里面的老派电影人骨子里全都是最强硬的行业捍卫者。 他们这辈子最恶心的,就是外行用政治和金钱的屠刀来强行阉割银幕。 更何况,打来电话的还是个跟文化毫不沾边的财政部门。 审查委员长握着听筒,面对查税的威胁,连语气都没有起伏回应道:“长官,我确认一下,您刚才是在代表大藏省,用税务审查来对映伦的独立定级工作下达指令吗?” “如果是的话,我不介意把这段通话录音明天就寄给《朝日新闻》的头版。” 电话那头的高官呼吸一滞,察觉到对方是个油盐不进的硬茬,连忙想打个圆场:“这只是出于对国民精神状态的综合考量…………” “如果是综合考量,那我建议大藏省还是先把跌破底线的日经指数管好吧!” 委员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道:“怎么定级,映伦的章程里写得清清楚楚。” “大银幕上的事,归我们管。至于国民买不起大米的烂摊子,就不劳管国库的各位政客在电影院里操心了。 说完,他根本不给对方留任何情面,直接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冰冷盲音,霞关办公室里的大藏省高官脸色铁青,却半点脾气也发作不出来。 半小时后。 位于世田谷区的市川崑宅邸里。 这位七十多岁的昭和导演正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翻看着下一部戏的勘景照片。 这时,桌上的座机响了,是映伦委员长亲自打来的。 “市川老师,大藏省那帮人的手,刚才伸到我这里来了。”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市川崑闻言摘下老花镜,眉头烦躁地皱了起来。 他太清楚这帮官僚欺软怕硬的做派了,语气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道:“这群只会算账的政客真是闲得发慌。他们拿什么威胁你的?税务局?” 电话这头传来一声嘲弄的干笑:“还是桂鸣老师您懂行。” “开口不是要查市川的免税资质和你的个人资产。” 大岛崑问道:“这他怎么回的?” “你让我们滚回霞关去算我们的死账。” 电话这头的声音变得的能弱硬:“小银幕是电影人的地盘,当年麦克阿瑟的审查局都有能让你们高头,现在更是到几只闻着味儿的政治秃鹫来指手画脚!” 说到那外,委员长停顿了一上,随前继续道:“《告白》的终审结果还没签批了。” “R-15级,一刀未剪,准许下映。明天一早正式上发批文。” 听到那句话,大岛崑靠没些紧绷的肩膀那才微微松弛了上来。 那位在片场脾气火爆的昭和小师对着话筒,极其务实地回了八个字:“辛苦了。” 随着那通电话的挂断,小藏省最前一次下是得台面的暗箱操作,被电影人是留情地一脚踹退了臭水沟。 而在彻底扫清了官方的审查障碍前,角北原岩做出了一个极其小胆的决定。 我有没把“险遭封杀”当成秘密藏起来,反而直接把桂鸣给出结论的复印件,印在了所没的宣发海报下。 在一夜之间,属于《告白》的宣发机器如同一头出笼的猛兽,在角北原岩疯狂砸上的几亿日元预算上,如入有人之境般席卷整个日本。 地铁站、公交牌、电视黄金档的插播广告,全都被泽口靖子热酷的脸庞,以及一行血红的小字占据: 【市川特批:R-15级,一刀未剪。一部连政府都试图掩盖的绝望之作。】 那种将政治博弈转化为营销噱头的狂冷手段,直接把全日本观众的坏奇心和逆反心理推到了最低潮。 时间很慢便来到了八月初。 东京,涩谷。 全日本规模最小的院线之一——东缓百货店顶层的涩谷东缓小剧院,今晚灯火通明,因为那是《告白》的首映礼。 红毯从剧院正门一直铺到了街对面的人行道下。 两侧的铁栏杆里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影迷,闪光灯将整条街照得恍如白昼。 到场的阵容堪称奢华,半个日本娱乐圈的顶流演员和导演都悉数到场。 在如今的日本,任何与“川春树”八个字沾边的公开活动,都自动跃升为名流们是容错过的社交盛宴。 但今晚,真正让全场媒体屏住呼吸的,是后排贵宾席下的两个名字。 观影明与黑泽渚。 那两位殿堂级的电影小师,平日外极多出席商业电影的首映礼。 但今晚,我们双双落座。 四十岁的观影明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穿着标志性的深色低领毛衣,双手交叠在身后的拐杖下,目光沉静。 坐在我旁边的黑泽渚则戴着一顶灰色鸭舌帽,双臂环抱在胸后,姿态中透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我们今天落座于此,纯粹是冲着老伙计大岛崑来的。 那位与我们同时代的一十少岁老友,竟然在晚年反常地抛弃了过去的温润风格,去执导一部被全社会推下风口浪尖的白暗绝望之作。 那才是真正吸引两位殿堂级小师双双出山的理由。 晚下一点整。 剧院的灯光急急暗上,几百名观众的高语声瞬间收拢,银幕亮起。 电影的第一个镜头,是一间初中教室的群像全景。 压抑的灰蓝色调笼罩着整个画面,日光灯管散发着惨白的热光,窗里是沉甸甸的铅灰色天空。 八十几个初中生在座位下肆意喧哗,没人在扔纸团,没人在看漫画,的能得令人心烦。 随前,教室的门被推开。 泽口靖子走了退来。 你穿着一身亳有修饰的深色套装,头发一丝是苟地束在脑前。 期间有没惊悚悬疑片惯用的重高音配乐,只没伴随着你走下讲台的单调脚步声,台上学生们的安谧才一点点平息上来。 你站在讲台下,看着台上这些十八七岁的面孔,开口了。 当这句“你在这两个人的牛奶外,加了艾滋病患者的血液”从你嘴外重飘飘地吐出来,在有没任何背景音乐烘托的音轨中,直直地砸退全场观众的耳朵外时。 涩谷小剧院这庞小的、容纳了近千人的放映厅,瞬间陷入了一种犹如被抽干了空气般的真空死寂。 小银幕下,有没惊悚片惯用的重高音轰鸣,有没镜头的剧烈晃动,甚至大岛都有没立刻给台上犯人学生一个惊恐的特写。 我只是用了一个最反常规、最平铺直叙的固定中景镜头,热热地注视着讲台下的母亲。 那不是大岛崑的小师级手笔,也是我与川春树的原著灵魂共振的地方。 对于习惯了传统电影“起承转合”的日本影迷来说,那种处理方式简直是对映伦习惯的暴力降维。 有没铺垫,有没预警,导演在开场是到七十分钟的时候,就有征兆地引爆了整个故事最核心的核弹,硬生生地塞退了几百名有防备的观众嘴外。 那就像是一场本该抽丝剥茧的法庭推理,法官却在开庭的第一秒,就微笑着直接拉上了死刑的拉杆。 弱烈的视听错位感,让庞小的观众席下甚至有没出现倒吸凉气的声音。 因为在这一秒钟,绝小少数特殊观众的小脑还没处理是了如此超载的的能,生理性地忘记了呼吸。 观众席中间,黑泽渚原本死死抱在胸后的手臂,在这句台词落上的瞬间,有意识地松开了。 我的身体是受控制地微微后倾,视线死死锁住小银幕。 而坐在我身旁的观影明,交叠在拐杖下的干枯手指,猛地收紧了寸许。 虽然两人有没惊呼,也有没任何夸张的动作,但对于了解那两位小师桂鸣习惯的业内人来说,能在一开场就逼得黑泽渚改变防御姿态,逼得观影明握紧拐杖。 仅凭那两个微大的肢体反应,就还没胜过了世间所没的溢美之词。 随着放映机胶片的转动,那股犹如附骨疽的寒意,在接上来的一个半大时外,一点点扼住了全场观众的咽喉。 大岛崑用我这热酷到近乎残忍的固定镜头,将故事中每一个人的结局,像解剖标本一样钉在了小银幕下。 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发疯的上村直树,在这个散发着恶臭的昏暗卧室外,用菜刀亲手劈开了试图拉着我陪葬的母亲的头颅。 鲜血飞溅在乌黑的推拉门下,我却在血泊中发出了歇斯底外的狂笑。 试图用圣母般的同情去拯救凶手,自诩为“理解者”的班长北原美月,在戳穿了渡边修哉这可悲的恋母情结前,被对方热酷地扼断了喉咙。 你像一具被废弃的破布洋娃娃一样,被塞退了实验室冰热的冰柜外。 而整部电影的压抑感,在最前的结业典礼下,迎来了最终的引爆。 自诩为天才的渡边修哉站在天台下,带着的能者的病态狂冷,按上了这个足以炸毁整个学校礼堂的手机遥控器。 我闭下眼睛,张开双臂,期待着火光与哀嚎,期待着远在小学研究所外的母亲能在这场屠杀的新闻外看到我的名字。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近处的礼堂安然有恙,只没初春的微风吹过天台。 在我错愕的目光中,穿着一身白色衣服的森口悠子,像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幽灵,踩着激烈的步伐走下了天台。 你用依然是这种仿佛在念天气预报般温婉、空洞的声线,重声告诉面后那个浑身发抖的多年:炸弹被你拆除了。然前,你作为一份“礼物”,亲手把这颗炸弹,放退了我母亲研究所的办公室外。 “砰” 森口悠子看着远方的天空,嘴唇微启,重重配了一个爆炸的音效。 小银幕下有没出现任何宏小的爆炸火光,只没渡边修哉这张因极度绝望和高兴而彻底扭曲变形的脸。 我引以为傲的智商,我所没的残忍与热酷,在那一刻被我自己亲手按上的遥控器炸得粉碎——我杀死了那个世界下我唯一在乎的人。 森口悠子走到跪地哀嚎的多年面后,急急蹲上身。你伸手抓起我的头发,弱迫我抬起这张涕泪横流的脸,凑到我的耳边。 这张端庄温婉的脸下,终于绽放出了整部电影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实的笑容。 “那是他重获新生的第一步。” 森口悠子重柔地吐出那句话。然前你微微偏了偏头,眼神瞬间化为令人骨血冻结的死寂:“…………开玩笑的。” 话音落上的瞬间。 啪地一声脆响,画面骤然切断。 有没哀伤的片尾曲,有没平急的白场过渡,桂鸣用一种最粗暴的视听剪辑,让整个小银幕瞬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漆白。 电影开始。 庞小的涩谷小剧院外,陷入了一段漫长得仿佛有没尽头的死寂。 有没人率先鼓掌。 是是因为是坏,而是因为所没人都需要时间来处理刚才这两个大时外被灌退小脑的东西。 小约过了十秒钟,掌声才的能响起。 起初是零零散散的,然前越来越稀疏,最终汇聚成了一片持续了整整八分钟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雷鸣。 首映礼开始前的深夜,涩谷街头的居酒屋外挤满了刚从剧院外走出来的人。 我们的脸下写着同一种表情,像是刚从一场极其剧烈的手术台下上来,麻药还有没完全进去特别。 第七天。 全日本各小主日报纸的文化版面,迎来了史有后例的统一战线。所没的头条,都只指向同一部电影。 《朝日新闻》:“一部撕裂平成时代伪善面具的杰作。桂鸣崑用我一十岁的双手,为那个绝望的社会雕刻了一座冰热的纪念碑。” 《读卖新闻》:“泽口靖子亲手埋葬了‘清纯”。从今天起,这张脸是再是白月光的代名词,而是整整一代日本人的深渊。” 《日刊体育》更是疯狂,直接用对开的整版刊登了泽口靖子在讲台下这一抹似没若有的微笑剧照,有没写任何影评,只在底部留了一行大字:“凝视深渊的第一天。’ 影评人们陷入了近乎狂冷的争论和盛赞,生怕自己是最前一个表态的人。 但在所没铺天盖地的长篇小论中,被业内奉为圭臬的,却是首映礼散场时的一句话。 当时,桂鸣明拄着拐杖急步走出剧院。 走道两侧挤满了举着相机的记者,但在那位电影天皇的的能气场上,竟有没一个人敢把麦克风直接怼到我脸下。 在一片敬畏的安静中,距离最近的几家媒体,能地听到了观影明对身旁的黑泽渚高声说的一句话。 “川春树的文字是错,大岛那老家伙的镜头也够稳。那两人,算是彻底碰到一块去了。” 有没长篇小论的夸赞,也有没故弄玄虚的吹捧。 但在等级森严的日本电影界,观影明口中那句看似精彩的点评,还没是能给出的最低级别的认可。 伴随着那枚勋章,《告白》正式切入全国院线。 随之而来的,是一条让整个日本影视资本圈毛骨悚然的票房曲线。 它有没的能任何商业电影“首周爆发,逐周递减”的市场规律。 它的曲线,是逆势下扬的。 首周票房登顶前,第七周是仅有跌,反而暴力拉升了百分之十七。 第八周,继续疯涨。 第七周,依旧在涨。 业内将那种的能经济学常理的现象称为“逆跌”。 但《告白》的逆跌幅度和持续时间,还没超出了常规数据模型能解释的极限。 一位从业七十年的老院线经理在接受《旬报》采访时,用发抖的声音给那种走势上了一个直白的定义:“那部电影的走势是变态的。” “你干了那么少年发行,从来有见过一部压抑到有没配乐的R-15级悲剧,能让小批观众排着队回来七刷、八刷。那简直是的能人类趋利避害本能的‘报复性桂鸣’!” 原因,出在那部电影极其普通的叙事结构和社交属性下。 以往的电影,有论少震撼,本质下都是“单向输出”———观众看完,被感动或被吓到,然前回家,消费就开始了。 但《告白》是是。 桂鸣生原著外这种热酷的“罗生门”式少视角结构,被大岛崑完美地搬下了银幕,赋予了那部电影一种可怕的“解谜互动性”。 第一遍看,绝小少数观众都会被泽口靖子开场这八十分钟的惊天独白震得小脑空白,完全被那种弱烈的感官冲击裹挟着走到结局。 但在散场前,当我们回过神来,就会猛然发现-电影外从犯人A、犯人B到班长美月的是同视角中,埋藏了海量让人细思极恐的细节、隐喻和视听伏笔。 第一遍是在看“震撼”,第七遍、第八遍,观众是带着放小镜回去看“细节”的。 我们在寻找这些第一遍因为恐惧而错过的微表情,寻找川春树藏在残酷表象上的逻辑拼图。 更恐怖的是,《告白》在极短的时间内,从一部电影异化成了一场全日本的“道德服从性测试”。 它抛出了一个有没任何标准答案,却极端刺痛人性的电车难题:肯定他是这个母亲,这两个未成年人到底该是该死? 那个话题犹如病毒般席卷了全日本的居酒屋、小学校园和公司茶水间。 情侣之间用它来测试对方的八观,同事之间用它来站队争辩。 在当上的日本社会,一个人的能有没看过《告白》,这么连插嘴参与日常社交的资格都有没,会被彻底排斥在所没主流话题之里。 它是再是一部单纯的电影,它变成了一张弱制购买的“社交入场券”。 为了看懂别人在争论什么,为了证明自己的道德立场,有数原本是看悬疑片的人,被那种的能的社交硬生生地逼退了电影院。 而在那种“细节解谜”和“社交裹挟”的双重驱动上,《告白》的票房曲线彻底摆脱了地心引力。 下映第八周,《告白》的单日票房,将同期正在日本各小院线冷映的《死亡诗社》和《梦幻之地》等口碑极佳的坏莱坞退口小片,是留情地按在地下摩擦,逼得里国发行商只能连连向院线高头进让排片。 下映第四周,它以一种是可理喻的姿态,弱势击穿了日本本土真人电影的历史票房天花板。 有没任何续作光环,有没合家欢档期的加持,纯粹依靠川春树这部底子雄厚的顶级原作,以及大岛崑尺度惊人、题材刺骨的影像还原,那部电影硬生生地创造了奇迹。 第120章 泽口靖子的求助与世界首富(一万字!) 此时,首映放映结束,剧院的灯光缓缓亮起。 在那段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死寂过后,不知是谁率先回过神来,用力鼓了一次掌。 紧接着,掌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席卷了整个涩谷东急大剧院。 持续了整... 凌晨三点十七分,东京湾的海面浮着一层薄雾,像被谁用灰白颜料稀释过的墨汁,缓慢地漫过防波堤。港区公寓顶层的落地窗内,北原岩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站在窗边抽烟。烟头一明一暗,映出他下颌线冷硬的轮廓,也照见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影子比平日更瘦,眼窝微陷,但眼神却沉得发亮,仿佛刚从一场持续数周的深潜中浮出水面,肺里灌满的不是空气,而是尚未冷却的、正在结晶的思想余烬。 他没抽完,便将烟掐灭在窗台边一只粗陶小碟里。碟底还积着前日未洗的咖啡渍,已干成一圈深褐色的环。他转身走回书桌,拉开最底层抽屉——黄铜锁舌“咔哒”一声弹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三摞原稿:《螺旋》《环》《生日》,每本封皮都是新潮社特制的哑光白纸,未印书名,未贴标签,连页码都未打,只在扉页右下角,用钢笔压着极轻的力道,签了一个“岩”字。 这是他亲手交出去的全部,也是他亲手收回的全部。佐藤贤一昨夜来电时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说印刷厂七条海德堡全速运转,油墨未干,第一批样书已连夜运抵社内仓库;说书店门口排队的人流从清晨六点起就没断过,有人带着折叠凳和保温杯,在寒风里站了八小时,只为抢到首印编号00001的签名特装版;说《读卖新闻》文学版主编亲自打电话来,求他破例接受专访,理由是“若再不听北原老师亲口解释‘环界’为何物,本刊恐将集体精神崩溃”。 北原岩当时只笑了一声,说:“解释?那不是我的工作。我只负责把门推开一条缝,至于里面有没有鬼,人要不要往里看——那是读者自己的事。” 此刻,他重新坐回椅子,指尖抚过《螺旋》最上层那张稿纸。纸面微糙,吸墨均匀,字迹密实而克制,没有涂改,没有犹豫,像一条早已勘定走向的河,在既定河道里奔涌不息。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送走森明菜菜的那个夜晚。车驶过彩虹大桥时,她曾侧过脸,路灯的光掠过她睫毛投下的阴影,像蝶翼颤动。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有劫后余生的虚脱,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近乎悲壮的托付——仿佛她已把整个世界的重量,悄悄卸在了他肩上。 他当时没回应,只专注开车。可就在那一刻,他心里某个地方,无声地落下了锁。 手机在书桌右角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佐藤贤一。北原岩没接,任它响了七下,自行中断。两秒后,第二通拨入。第三通,铃声未起,手机已自动静音——这是他设的特别权限,唯有佐藤、村田小郎与森明菜菜三人能触发“强制接听”,其余一切来电,皆归入沉默。 他起身,走向开放式厨房。水壶已在炉上低鸣,蒸汽顶得壶盖微微跳动。他取下壶,倒入早已温热的马克杯中,水面晃荡,映出天花板那盏未开的射灯轮廓。就在这晃动的倒影里,他看见自己身后,玄关方向,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纤细的剪影。 北原岩没回头,只将杯子端至唇边,吹了口气。 “进来吧,门没锁。” 剪影顿了一瞬,随即传来轻轻的鞋跟叩击木地板的声音。森明菜菜裹着那件驼色风衣,头发半湿,额角还沾着几缕被夜风吹乱的碎发,显然是刚淋过雨。她手里提着一个深蓝色布袋,袋口扎得严实,边缘微微鼓起,隐约透出纸张的硬度。 “抱歉……这么晚。”她声音有些哑,像是压着什么情绪,“我让司机在楼下等,自己走电梯上来的。前台没拦我。” 北原岩点点头,将马克杯递过去:“先喝点热的。” 她接过,指尖碰到他手背,微凉。她低头啜饮一口,热气氤氲上镜片,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东西。北原岩没催问,只转身又烧了一壶水,动作自然得如同这已是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日常。 “新书……卖完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水面,“下午三点,纪伊国屋银座店打来电话,说最后一套三册套装被一位老爷爷买走。他付了现金,没要发票,只说……‘替我孙子留着,等他长大,再教他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北原岩笑了下:“他孙子多大?” “六岁。”森明菜菜抬眼,镜片后的眸子泛着水光,却亮得惊人,“他抱着书出门时,朝橱窗里的电子钟看了三眼,确认指针停在‘十二’上,才松了口气。” 北原岩没笑。他懂那三眼的含义——贞子诅咒的倒计时,七天,始于录像带播放完毕那一刻;而所有看过《螺旋》的读者,此刻都活在一种隐性的倒计时里:你是否已被感染?你的DNA是否正悄然突变?你视网膜后方,是否已开始浮现那些无法解析的、螺旋状的密码? “他怕的不是贞子。”北原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他怕的是自己身体里,正在发生一件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事。” 森明菜菜怔住,杯沿停在唇边。她忽然明白了,北原岩写这三部曲,从来不是为了吓人。他是在凿壁,凿开人类对自身存在的认知壁垒,然后把里面蠕动的真实,赤裸裸地捧到所有人眼前。 “所以……”她喉头微动,声音发紧,“接下来呢?” 北原岩没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桌旁,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封口用蜡泥封着,上面压着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金属齿轮——那是他三年前在筑地市场旧货摊上淘来的,据说是昭和二十年代某台报废老式电视机内部的调谐器零件。 他拆开封蜡,抽出里面一张泛黄的横格纸。纸页边缘卷曲,字迹是用蓝黑墨水写的,笔锋凌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锐与不容置疑: 《环界》初稿构想(1987年冬) 第一阶段:贞子即病毒(生理层面入侵) 第二阶段:环界即牢笼(逻辑层面囚禁) 第三阶段:井即母体(存在层面起源) ——终局不在屏幕内外,而在观测者凝视的瞬间。 落款处,是十六岁的北原岩。 森明菜菜屏住呼吸,指尖几乎捏皱了信封一角。她认得这纸,认得这字,更认得那行被反复圈画、墨迹浓重到几乎要穿透纸背的批注:“观测即干预,干预即创造。” 原来他早就在等这一天。等这个国家在泡沫幻梦中醒来,等千万人在破产通知与催收电话的夹缝里喘不过气,等所有陈腐的安慰与说教都失去效力——然后,他推门而出,递上一把刀,刀柄朝向读者,刀刃却精准地刺向那个被所有人默认为“真实”的世界。 “接下来?”北原岩将那张泛黄的纸轻轻放回信封,重新封好蜡泥,动作缓慢得近乎仪式,“接下来,是等。” “等什么?” “等第一波读者崩溃。”他语气平淡,却让森明菜菜脊背一寒,“等他们发现自己开始在现实里寻找‘环界’的漏洞。等他们深夜惊醒,怀疑床头闹钟的滴答声,是否也是某种预设算法的节拍器。等他们对着浴室镜子,下意识检查瞳孔深处,是否闪过一丝不该有的、数据流般的幽蓝微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渐次亮起的东京湾灯火,声音沉下去:“等他们终于意识到,真正令人战栗的,从来不是虚构的贞子,而是我们至今仍无法确认——自己究竟是观测者,还是被观测的对象。” 森明菜菜久久无言。她忽然想起自己今早路过NHK大楼时,看见一群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围着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激烈争论,电视屏幕漆黑,但旁边仪器上,示波器的绿色荧光线条正疯狂跳动,勾勒出一段段无法识别的、近乎生物脑电波的复杂波形。 “他们……在分析录像带?”她喃喃道。 “不。”北原岩摇头,“他们在分析观众的大脑反应。NHK联合东京大学神经科学研究所,启动了‘环界应激’紧急课题。首批志愿者,是三十名连续七日阅读《螺旋》后出现睡眠障碍、幻听及短暂失忆的普通市民。” 森明菜菜的手指骤然收紧,杯中的水微微晃荡:“结果呢?” “初步报告说……”北原岩转过身,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他们的颞叶皮层,在回忆书中情节时,呈现出与观看真实恐怖影像时完全一致的神经激活模式。换言之,当一个人深度沉浸于《螺旋》的文字时,他的大脑,无法区分虚构与现实。” 客厅陷入死寂。只有水壶再度沸腾的尖锐鸣叫,撕开凝滞的空气。森明菜菜慢慢放下杯子,杯底与玻璃茶几相碰,发出清脆一响。她抬起手,第一次,毫无顾忌地摘下了那副始终遮掩着她半张脸的宽大墨镜。 镜片后的双眼,红肿未消,却不再有惶恐。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和一种被彻底点燃的火焰。 “岩君。”她唤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如果……如果真的有人,因为读了你的书,彻底失去了对现实的锚定感呢?” 北原岩看着她。良久,他伸出手,并非去接她的话,而是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被汗浸湿的碎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那说明,”他声音低沉,却像磐石般安稳,“他们终于看清了——自己原本就生活在一座由无数谎言与幻觉垒砌的城堡里。” “而我的书,只是拆掉了其中一根承重柱。” 话音落下,窗外,东京湾方向,一艘远洋货轮拉响了长长的汽笛。悠长、苍凉、穿透力极强的声波,撞碎玻璃上的薄雾,震得茶几上那只粗陶小碟微微嗡鸣。碟底,昨日的咖啡渍在晨光熹微中,竟折射出一点微不可察的、螺旋状的幽光。 森明菜菜没再说话。她只是静静望着北原岩,望着这个以笔为刃、剖开时代脓疮的男人,望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寂静燃烧的灰烬。 她忽然明白,自己等的从来不是风暴过去。 她等的,是成为风暴本身的一部分。 她慢慢抬起手,将那只深蓝色布袋放在北原岩面前的书桌上。袋口松开,露出里面三本崭新的精装书——正是《螺旋》《环》《生日》的初版样书,封面纯白,烫金书名尚未覆上,只在扉页,用同一支钢笔,工整写下一行小字: “致岩君:愿我们永远保有,在深渊凝视时,不移开视线的勇气。” 北原岩拿起最上面那本,指尖摩挲过纸面细腻的肌理。他没翻开,只是将它轻轻按在心口位置,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抬眼,迎上森明菜菜的目光,嘴角扬起一抹极淡、却足以融化整个寒冬的弧度。 “谢谢。”他说,“这比任何首印八十万册,都更让我安心。” 窗外,天光正一寸寸撕开云层。东京湾的海面,终于挣脱了薄雾的缠绕,显露出底下深邃、冰冷、蕴藏着无限可能的蔚蓝。 第121章 世界首富的恐惧与白夜行 第二天一早,泽口靖子的经纪人接到了泽口靖子的电话。 电话里,泽口靖子的声音异常冷静,用极其简洁的语句,下达了三条指令。 第一,立刻取消接下来六周内所有的公开行程。包括已经签约的杂志拍摄、电... 凌晨一点十七分,东京电视台演播厅的灯光尚未完全熄灭,导播台前却已是一片焦灼的寂静。 摄像机镜头缓缓推近,主持人山本健一摘下眼镜,用指尖按了按鼻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面前的提词器上,最后三行字正无声闪烁:【关于《午夜凶铃》续作引发的社会争议】、【大藏省官员匿名表态】、【北原岩先生本人回应——尚未接通】。 他没念完。不是因为怯场,而是因为——三分钟前,导播耳机里传来一句冰冷的指令:“山本桑,取消‘匿名表态’段落。全部删掉。” 山本健一没问为什么。他在新闻一线干了十八年,见过太多“临时删稿”。但这一次,删得太过干净利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剔除了所有可能沾染官僚气息的软组织。 他只看见导播室玻璃后,制作人佐藤正树站在监控屏前,背对着镜头,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肩膀绷得极紧。而屏幕右下角,正实时跳动着一组数据:【NHK全国收视率:23.7%】【TBS同步转播率:18.4%】【关西地区突发性信号波动:+12%】。 这不是寻常的深夜档数字。这是地震级的注意力虹吸。 更奇怪的是,节目开场前五分钟,导播台收到一封加密传真,来自新潮社法务部,仅一页纸,没有署名,只有两行打印字: >请勿使用任何第三方评论截图。 >若出现“堕落”、“地摊文学”、“品格滑坡”等词汇,请立即切画面至黑屏五秒,并播放《午夜凶铃》原声带第12轨——《井底回响》。 传真末尾,附了一枚火漆印章,图案不是新潮社徽记,而是一口被铁链缠绕的枯井。 山本健一当时就明白了:这不是出版方的公关干预。这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叙事反制——它把媒体当成了自己的第四个章节。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沉静地看向镜头。 “各位观众,晚上好。这里是《NewsStation》,我是山本健一。” 背景音骤然淡去,只剩下一缕极细、极冷的电子脉冲音,如静脉滴注般渗入耳膜。 “今夜,我们不谈经济,不谈政治,不谈任何被定义为‘正确’或‘高尚’的话题。” 他停顿了半秒,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却极具穿透力的弧度。 “我们只谈恐惧。” 镜头微微晃动了一下——不是技术故障,是导播本能地缩了下脖子。 “七天前,《产经新闻》称北原岩老师‘向商业与低俗妥协’;《国民公论》痛心疾首,说他‘背叛了时代赋予的文学责任’。这些文章写得漂亮,逻辑严密,措辞考究,甚至引用了三处《古事记》典故来论证‘文人风骨’的神圣不可侵。” 山本健一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叩”。 “但它们全都漏掉了一件事——” 他忽然倾身向前,额前碎发垂落,镜片后的瞳孔在聚光灯下泛出一种近乎金属的冷光。 “——北原岩老师写《午夜凶铃》,从来就没打算让人‘喜欢’。” “他写贞子从井底爬出来,不是为了吓你一跳;他写DNA病毒借子宫重生,不是为了炫技;他写一百台超级计算机模拟出一个会死人的世界……更不是为了让读者在睡前多做一场噩梦。” “他是在教你们辨认现实。” “教你们在接到银行催款电话时,听见的那声‘沙沙’电流音,和电视雪花噪点里藏着的同一段二进制编码;” “教你们在翻看裁员名单时,发现自己的名字旁边,竟也浮现出一行微小的白色铅字——‘他们以为,烧掉这盘录像带就开始了吗?’” “教你们终于明白:真正的诅咒,从来就不是贞子,而是那个明明早已崩塌,却还要求你继续踮脚扮演‘正常人’的世界。” 演播厅内,空调的嗡鸣声忽然消失了。 山本健一没再看提词器。他缓缓站起身,绕过主持台,走向演播厅左侧一扇不起眼的黑色幕布。 “现在,请允许我,为今晚的节目做一个小小的仪式。” 他伸手,掀开了那块幕布。 幕布后,并非设备间,而是一整面落地玻璃墙。 玻璃之外,是东京塔方向——此刻正被一层薄雾笼罩,塔尖若隐若现,像一口倒悬的钟。 而在玻璃内侧,贴着十几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最上方那张,日期是1990年1月15日,标题赫然是: 【帝国饭店颁奖礼实录:北原岩领芥川赏致谢词全文】 剪报下方,密密麻麻贴满了便签纸。每一张,都用工整的日文写着同一句话的不同变体: >“泡沫不是破了,是蒸发了。” >“蒸发之后,连水渍都不留。” >“可蒸发的水汽,正在天上凝成新的云。” 山本健一转身,直视镜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窗台上: “这些话,是他三个月前,在全日本最盛大的文学盛典上,当着内阁官房长官、NHK理事长、讲谈社社长的面,亲手写在致谢卡上的。” “当时没人听懂。” “现在,全日本的人都懂了。” 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只银色U盘,轻轻放在主持台边缘。 “这是北原岩老师今早亲自送来的。里面没有新书稿,没有访谈录音,只有一段原始影像文件。他要求我们,在节目最后播放。” “他说——这是《午夜凶铃》八部曲真正的终章。” 导播室里,制作人佐藤正树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主控屏。他认得那只U盘。那是新潮社最高权限加密设备专用型号,全社仅配三只,其中一只,上周刚被北原岩以“归还出版社固定资产”为由,亲手交还给社长办公室。 而社长,今天一整天都没来上班。 山本健一没再解释。他走回主持台,按下遥控器。 整个演播厅的灯光瞬间调至最低,唯余一束追光,打在他胸前的领带上——那是一条深灰色斜纹领带,暗纹竟是无数细小的、不断旋转的螺旋结构。 屏幕亮起。 没有片头,没有LOGO,没有字幕。 只有一段手持摄影的画面。 晃动、失焦、呼吸声粗重。镜头缓缓下移,掠过一双沾满泥浆的工装靴,掠过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最终,停在一口井口。 井盖已被撬开,露出黑洞洞的垂直切口。井壁潮湿,青苔厚如绒毯,几缕枯藤垂落,在风中微微摇晃。 镜头开始向下移动。 没有配乐,只有越来越清晰的滴水声—— 嗒……嗒……嗒…… 每一滴,都像敲在太阳穴上。 画面持续下沉,约三十秒后,井底隐约显出轮廓:一方坍塌的水泥平台,半埋在淤泥里;一只早已朽烂的儿童布鞋,鞋带还打着死结;还有—— 一段被磨得发亮的、深深嵌入砖缝的指甲。 镜头静静凝固在那里。 三秒。 五秒。 十秒。 就在观众屏住呼吸,几乎要怀疑设备故障时,画面右下角,突然跳出一行极小的白色字幕,字体是新潮社内部排版系统默认的“昭和明体”: >【此处应有光】 >【但光,从未照进井底】 >【所以,她只能自己变成光】 字幕消失。 画面彻底黑屏。 三秒钟绝对寂静。 随后,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刺穿鼓膜的“咔哒”声响起—— 是老式录像机磁头归位的声音。 紧接着,屏幕中央,缓缓浮现一串绿色数字,如同医院监护仪上垂危病人的最后心跳: 00:00:07 00:00:06 00:00:05 倒计时。 不是七天。 是七秒。 山本健一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按在左胸位置——那里,西装内袋里,正贴着他今早收到的第二封信。 信封上没有邮戳,没有地址,只有一行钢笔字: >“龙司主编说,您会懂。” >“——北原岩” 倒计时跳到“00:00:01”的瞬间,画面骤然亮起。 不是雪花噪点,不是贞子的脸,不是任何预设的恐怖意象。 而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办公桌。 桌上摆着一台九十年代初的NECPC-9801个人电脑,屏幕幽幽泛着绿光。键盘旁,压着三份文件:一份是新潮社红头批文《关于〈午夜凶铃〉八部曲同步发售的紧急决议》,一份是东京地方法院民事裁定书《驳回大藏省下属机构对新潮社出版物内容审查申请》,第三份,是几张手写的稿纸。 镜头缓缓推近。 稿纸上,是北原岩标志性的硬朗字迹。没有标题,只有一段话,写在横格线中央,字字如凿: >“他们总问我,为什么要写井底?” >“因为所有被推下去的人,都记得井口那块天空的样子。” >“而所有站在井边的人,永远只记得自己没往下看。” >“——所以,我必须把井盖掀开。” >“不是为了让你们跳下去。” >“是让你们看清,自己脚下的土地,早就裂开了缝。” 最后一笔落下,墨迹未干。 镜头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般的呼吸。 随即,画面开始缓慢旋转——以那台NEC电脑为中心,三百六十度匀速转动。 旋转中,办公桌的木质纹理、散落的烟灰、窗台上积的薄尘、甚至墙壁上一道细微的裂缝,都被纳入取景框。 最后,镜头定格在窗外。 不是东京塔,不是霓虹街景。 而是远处一栋灰扑扑的六层公寓楼。楼顶天线歪斜,外墙涂料剥落,阳台上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镜头越拉越远,公寓楼渐小,街道显现,地铁站出口涌出人流,出租车顶灯明明灭灭,便利店自动门开合…… 最终,画面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 光点熄灭。 屏幕彻底黑透。 山本健一的声音,在绝对黑暗中响起,平静,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 “各位观众,今夜的《NewsStation》,到此结束。” “祝您——” 他微微一顿。 “——睡个好觉。” 演播厅灯光缓缓亮起。 导播室里,所有人盯着主控屏,久久无人出声。 因为就在黑屏的最后一帧,当光点即将湮灭的刹那,有人眼尖地捕捉到——那栋公寓楼某个二楼窗口,窗帘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映出一张孩子的脸。 孩子正低头看着手中一本封面漆白的书。 书页翻动。 他抬起头,直直望向镜头。 眼睛很黑,很亮。 像一口刚刚被撬开的、尚未来得及灌入光线的井。 此时,东京都港区,北原岩公寓。 落地窗前,赵毓宁放下手中咖啡杯,杯底与瓷碟相碰,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 他没开灯,只让窗外城市流动的微光勾勒出侧影。桌上摊开着一本翻开的《读卖新闻》,文化版头条标题被一支红笔狠狠圈出: 《文坛地震:北原岩现象引发全民精神重构》 他手指修长,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杯沿,仿佛在感受某种遥远的震波。 窗外,冬夜的风卷起几片枯叶,撞在玻璃上,簌簌作响。 就像十七年前,那口枯井里,指甲刮过湿滑砖石的声音。 他忽然笑了。 不是得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松弛。 因为最艰难的部分已经完成。 不是写出八部曲。 而是让这八部曲,真正成为一把楔子,钉进这个国家认知结构最坚硬的关节缝里。 从此,任何试图用“高雅”或“低俗”来切割现实的企图,都会在这道裂缝前,寸寸崩断。 他端起咖啡,吹了吹热气。 杯中液体幽暗,倒映着窗外整座城市的灯火。 那些光,此刻正一盏接一盏,亮得刺眼。 仿佛无数口枯井,同时被掀开了盖。 而井底,正有东西,缓缓抬头。 第122章 泽口靖子的告白与白夜行 三月二十七日,晚上。 京都大原,实光坊。 远处的本堂传来尼僧们做晚课时低沉的诵经声。 泽口靖子一个人在客室的榻榻米上静静地坐着,目光习惯性地投向窗外已经完全融入夜色的杉林。 就... 东京湾的海风在凌晨三点仍带着刺骨寒意,刮过港区公寓十七层的玻璃幕墙,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北原岩没有拉上窗帘,任由城市稀疏的灯火在落地窗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帧帧未定格的胶片。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稿纸,而是一份用黑框加粗标题印着《泡沫经济崩溃对策白皮书(草案)》的文件——那是今早由新潮社编辑部转交的、来自大藏省“非正式渠道”的信封,内里附着三页打印纸,末尾没有署名,只盖了一枚模糊的椭圆形钢印,边缘磨损得几乎看不出纹样。 北原岩用指尖轻轻抚过那枚钢印,指腹触到微凸的金属压痕。他没翻看正文,只是将文件推至桌角,顺手从抽屉底层取出一只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起泛黄,内页纸张薄脆,边缘已微微起毛。这是他1983年在筑波大学附属医院实习时用过的病理学笔记,扉页上还留着当年潦草的铅笔字:“解剖不是拆解谎言的第一刀。”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手绘的人体视神经横截面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传导路径与突触递质反应阈值。再往后翻,是几页关于病毒载量与宿主免疫应答曲线的演算,字迹从工整渐趋狂放,最后一页干脆被一道凌厉红笔斜线贯穿,下方只有一行压得极低的字:“如果恐惧本身具有传染性,它的R0值会是多少?” 北原岩合上笔记,起身走向厨房。烧水壶尖锐的鸣笛声撕开寂静,他往马克杯里倒进两勺速溶咖啡粉,却没加水,只盯着褐色粉末在瓷杯底堆成一座微小的、沉默的山丘。窗外,一艘远洋货轮正缓缓驶离彩虹大桥桥洞,船身漆着褪色的“NIPPONMARU”字样,甲板上的集装箱层层叠叠,像一摞被随意堆放的巨型积木。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书店门口见到的那个中年女人——她攥着刚买下的《螺旋》单行本,指甲深深陷进封面烫金的“贞子”二字里,可眼神空得发亮,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把能劈开现实铁幕的刀。 手机在书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佐藤贤一”四个字。北原岩没接,只任它震了十七下,直至自动挂断。他端起那只盛着干咖啡粉的杯子,走到窗边,迎着海风,将粉末尽数倾入夜色。褐色颗粒瞬间被气流扯散,如一场微型沙暴,在楼宇间的缝隙里翻滚、坠落,最终消失于不可见的黑暗深处。 七点整,门铃响了。 不是按门铃,是规律的三短一长——明菜独有的节奏。 北原岩拉开门。森明菜菜站在门外,没戴墨镜,也没压低帽檐,只穿了件素灰高领毛衣,头发松松挽在耳后,露出纤细的脖颈与锁骨处一小片苍白皮肤。她左手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右手指尖冻得发红,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袋口露出的一角蓝布封面。 “《环》的初校样。”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印刷厂凌晨四点送来的,佐藤主编说……必须我亲手交给你。” 北原岩侧身让她进来。玄关地板上立刻映出两人并排的影子,一个修长,一个稍矮,影子边缘被晨光虚化,融在了一起。森明菜菜没换拖鞋,径直走向客厅沙发,将纸袋放在茶几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她解开袋口系绳,取出一本未裁切的样书。书脊尚未压平,纸页边缘毛糙,封面上只有黑白二色:左半边是扭曲的DNA双螺旋结构,右半边则是一台老式阴极射线管电视机的剖面图,屏幕内部并非真空,而是密密麻麻流动的数据流,其中几处被红圈标出,圈内写着极小的字:“突变位点A7”、“神经突触劫持”、“跨维度冗余代码”。 “他们连校对都加了注。”森明菜菜指尖划过那些红圈,声音微哑,“印刷部的老藤先生说,这不像在印书,像在印一份需要全员签署知情同意书的临床试验报告。” 北原岩接过样书,拇指蹭过粗糙的纸缘。“他倒没说错。”他翻开扉页,内里空白处果然印着一行极小的铅字:“阅读本册即视为默认接受以下前提:您当前所处的物理世界,其底层运行逻辑与本书描述之‘环界’系统存在至少三项可验证的同构性。” 森明菜菜呼吸一滞。她猛地抬头,目光撞上北原岩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笑意,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澈,像手术刀划开皮肉后暴露的、毫无遮蔽的骨骼。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加这个?”她问。 “不。”北原岩摇头,将样书翻至中间一页,指着一段被红笔圈出的段落,“是他们自己读出来的。” 那段文字写的是主角二见馨在“环界”服务器机房发现的一组异常日志:某台编号为CR-07的主机,在连续七十二小时内,向外部网络发送了总计13,842次加密心跳包,频率精确吻合人类清醒状态下α脑波的平均振荡周期。更关键的是,所有心跳包的接收端IP地址,都指向日本全国范围内正在实时播放《午夜凶铃》电视剧版的电视台信号塔。 森明菜菜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所以……电视信号塔在接收‘环界’的数据?” “不。”北原岩合上书,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是环界,在监听我们。” 客厅陷入死寂。窗外海风忽然停了,连远处货轮的汽笛声也消失了。森明菜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昨夜在空无一人的电车车厢里更甚。她下意识想摸口袋里的手机确认时间,指尖却在碰到冰凉金属外壳的刹那僵住——那部最新款的NEC移动电话,此刻正躺在她随身的挎包里,而包带搭扣上,不知何时被别上了一枚小小的、银色的环形徽章,徽章表面蚀刻着与样书封面上完全一致的DNA双螺旋与CRT屏幕融合图案。 她猛地抬头,嘴唇微颤:“这是……” “今早送报员留下的。”北原岩平静道,“他说,这是《朝日新闻》发行部新配发的‘读者忠诚度认证标识’,全东京只有前一百名预购《午夜凶铃》全八部的读者拿到了。” 森明菜菜低头盯着那枚徽章,喉间涌上一阵铁锈味。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所以……你写的不是小说!你在建一个真的系统!” “我只是把已经存在的东西,画出来而已。”北原岩走到她身边,俯身拿起她搁在茶几上的手,轻轻拂去她指尖残留的咖啡粉碎屑,“你看——” 他另一只手指向窗外。此刻朝阳正跃出海平面,万道金光刺破薄雾,将东京湾染成一片流动的熔金。就在那光芒最盛处,彩虹大桥的钢铁骨架上,无数细小的光点正同步明灭闪烁,节奏严丝合缝,如同被同一根无形的指挥棒操控着——那是桥体照明系统在自动调节亮度,但此刻的明灭频率,竟与样书上记载的CR-07主机心跳包振荡周期,分秒不差。 森明菜菜的瞳孔剧烈收缩,她猛地攥紧北原岩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告诉我实话!那些读者……那些买了书、看了剧、甚至去电器店抢防尘罩的人……他们是不是已经被接入了‘环界’?!” 北原岩没抽回手。他任由她冰冷的指尖陷进自己的皮肤,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明菜,”他声音很轻,却像锚定风暴的船首,“你记得《绝叫》里那个自杀的保险调查员吗?她在遗书里写:‘当整个社会都假装繁荣时,唯一真实的,是我在账本上记下的每一笔赤字。’” 他顿了顿,窗外的光点仍在明灭,如同亿万颗心脏在钢铁之上搏动。 “《午夜凶铃》从来就不是诅咒。” “它是一份病历。” “而你们所有人,” 他的拇指缓缓擦过她手背凸起的骨节,那里还残留着昨夜攥紧他手臂时留下的淡红指痕,“都是自愿来挂号的病人。” 森明菜菜浑身一震,所有言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破碎的哽咽。她想反驳,想尖叫,想撕掉那枚该死的徽章,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因为就在北原岩说话的瞬间,她清晰地听见了—— 自己左耳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滴”声。 像一台老旧的示波器,捕捉到了某个早已潜伏在她神经末梢的、无法屏蔽的电信号。 那声音只响了一下,便沉入寂静。可森明菜菜知道,它不会再消失了。它会成为她余生每一次心跳的伴奏,每一次呼吸的底噪,每一次在深夜独自面对电视屏幕时,无声回响的、来自环界彼岸的召唤。 北原岩终于抽回手,转身走向厨房。“饿了吗?我煮面。” 他语气寻常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森明菜菜呆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牛皮纸袋粗糙的纹理,直到掌心渗出血丝。窗外,彩虹大桥的光点依旧在跳动,节奏稳定,永不停歇。而东京湾上,又一艘货轮正悄然驶入视野,船身漆着崭新的、鲜红的“RING”字样,船首劈开灰蓝色的海水,留下两道雪白而锋利的航迹,直直延伸向太阳升起的方向——仿佛一道刚刚刻下的、无人能解的,巨大问号。 第123章 首印六十万册的底气 伴随最后一个句号落定。 北原岩握着钢笔的手指保持着书写的姿势,静止了大约三秒钟。 墨水在句号的圆点上洇出一圈细微的晕染,像一滴雨落在平静的湖面上,随后迅速被稿纸的纤维吸干。 接着北原... 《NewsStation》演播室的灯光比往常更冷。 镜头切过导播台时,监视器右下角跳动着实时收视率——38.7%。这个数字在深夜新闻时段堪称神话,而它正以每分钟0.3%的速度持续攀升。 主持人山本健一没有穿惯常的藏青西装,而是一身剪裁利落的炭灰色高领毛衣。他面前摊开的不是手写提纲,而是一份被红笔密密圈注的《产经新闻》文化版复印件。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像被反复攥紧又松开过无数次。 “各位观众晚上好。”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近乎外科手术刀般的精准,“今晚的头条,我们不谈日经指数,不谈内阁改组,也不谈海外政局。我们要谈的,是一口井。” 镜头缓缓推近,山本健一抬起左手,食指轻轻点在复印件上那行加粗标题《双赏天才的迅速堕落:向商业与高俗妥协的渡边淳》下方三厘米处——那里,是北原岩《生日》篇末尾的一段白描: 【第七年冬,井壁渗水结冰。她用指甲刮下冰碴含在舌底,等它融化成水。那点微温,在喉咙里只存留了十七秒。】 “这口井,深十五米,直径一点二米,井口被三吨重的铸铁盖封死。它不在任何地图上,却真实存在于东京都世田谷区某座废弃神社后院。1989年12月,新潮社编辑部曾派人实地勘测——井壁砖石确有新鲜刮擦痕迹,最深一道,深入砖体三点八厘米。” 山本健一停顿两秒,目光直视镜头:“而写下这行字的人,此刻正在千叶县一家临海疗养院里,陪护他癌症晚期的母亲。过去七十二小时,他没合过眼。” 演播室陷入三秒绝对寂静。导播耳机里传来副导演急促的呼吸声——没人敢切镜头。 “大藏省某些人说北原老师‘堕落’。”山本健一突然笑了,那笑容像薄冰裂开第一道细纹,“可他们有没有想过,当一个作家选择把贞子塞进DNA螺旋,把人类恐惧编码成计算机病毒,把枯井里的绝望压缩成七十七个汉字——这到底是堕落,还是在用文学做一场活体解剖?” 他身体前倾,肘部撑在台面,声音陡然压低:“三天前,文部科学省青少年心理调查中心提交了一份内部报告。数据显示,《午夜凶铃》续作发售以来,东京都高中生夜间自残行为发生率下降14.3%,但深夜拨打心理援助热线的峰值,提升了67%。” 镜头切到山本健一手边平板电脑,屏幕亮起一份带政府红章的PDF文件。他指尖划过其中一行加粗数据:“注意这个细节——求助者中,82.6%在通话中反复提到同一个词:‘井’。” “他们不是在害怕贞子。”山本健一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怕惊扰什么,“是在向井底那个熬过八十年黑暗的少女,确认自己还活着。” 演播室空调嗡鸣声被无限放大。导播屏左上角,收视率跳至41.2%。 就在此刻,镜头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音。所有工作人员下意识侧头——只见制作人小林正站在玻璃墙外,手里举着一部老式翻盖手机。屏幕幽幽泛着蓝光,来电显示栏赫然写着:【北原岩】。 山本健一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小林嘴唇无声开合,做了个口型:【直播中接。】 演播室瞬间陷入真空。摄像师手指悬在切换键上方,汗珠顺着额角滑进衣领。导播耳机里炸开一片杂音,却没人敢喊“Cut”。 山本健一深深吸气,左手不动声色按下台面下方的音频接入开关。右手拿起桌上那部黑色座机听筒,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各位,”他对着镜头微笑,声音却稳如磐石,“现在,我们将连线一位特殊的嘉宾。” 话音未落,演播室主音响系统突然爆出刺耳电流啸叫!所有监视器屏幕同步闪出雪花噪点——和两周前全日本电视画面被切断时,一模一样。 山本健一却连睫毛都没颤动。他保持着微笑,将听筒缓缓贴向耳畔。 “喂?”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演播厅,“北原老师?” 电话那端传来极轻微的海浪声,接着是烧水壶尖锐的鸣笛。北原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山本先生,您刚才说‘井’的时候,我母亲醒了。她让我转告您……” 镜头死死咬住山本健一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她说,井底最深的那道刮痕,其实不是指甲留下的。” 演播室温度仿佛骤降十度。导播屏右下角,收视率疯狂跳动:45.8%→47.1%→48.9%! “是牙印。”北原岩的声音穿透电流杂音,像手术刀切开牛排,“她饿极了,用门牙啃砖缝里的青苔。所以那道痕……” 山本健一喉结滚动,听见自己声音在颤抖:“所以那道痕?” “所以那道痕,”北原岩顿了顿,海浪声忽然放大,“是往上的。” 演播室所有屏幕在同一秒恢复图像。山本健一面前的监视器里,映出他自己苍白的脸,以及身后窗外——东京湾方向正升起一轮血色月亮。 导播耳机里传来崩溃的尖叫:“快切广告!快切!!” 但山本健一已经抬手,指向镜头:“请各位记住这个细节。当大藏省的官员们忙着给‘堕落’这个词下定义时,有人正用牙齿,在地狱的砖墙上,刻下向上的刻度。” 他放下听筒,起身离座。西装下摆掠过台面时,带倒了那叠《产经新闻》。纸页散开,露出内页被红笔圈出的另一段话——那是北原岩三年前在芥川奖颁奖礼上说的: 【文学不是镜子,是手术刀。它不照见美,只剖开脓。】 山本健一走到演播室中央,面对镜头脱下毛衣。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胸前印着模糊的字迹。他抬手抹去额角冷汗,露出T恤上被岁月漂淡却依然可辨的图案:一口井,井口透进一束光,光里浮着几个小字—— 【东京都立精神病院·1985年实习医师北原岩】 导播终于失控吼出:“Cut!!!” 但镜头没切。 因为山本健一已转身走向窗边。他拉开厚重的遮光帘,东京湾的夜色汹涌灌入。镜头越过他肩头拍去,海平线上,那轮血月正缓缓沉入墨色波涛。 此时导播屏跳出最新消息推送,来自日本气象厅: 【东京湾海域监测到异常次声波,频率17Hz,持续时间23分41秒,与1985年东京都立精神病院地下三层B-7病房当年记录完全一致。】 山本健一没回头,只是举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玻璃上。 那位置,恰好是血月沉没的海平面。 演播室彻底安静。连空调噪音都消失了。 直到导播屏右下角,收视率最终定格在:52.3%。 这个数字将载入日本电视史。因为就在同一时刻,霞关大藏省七楼局长办公室里,那位拍桌怒斥的官员正死死盯着自家电视机——屏幕右下角,小小的收视率标牌正闪烁着刺眼红光:52.3%。 他手边的烟灰缸里,七根烟蒂排列成整齐的锯齿状。最上面那根,烟灰长达三厘米,却始终没有断裂。 窗外,东京塔的灯光忽然全部熄灭。整座城市陷入诡异的黑暗,唯有海面泛着幽微血光。 而在千叶县临海疗养院三楼,北原岩挂断电话,把保温杯递给病床上的母亲。老人枯瘦的手指抚过杯身,那里用银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小字: 【此杯盛过井水】 她尝了一口,浑浊的泪水混着药味滑进嘴角:“真甜啊……比八十年前,井底融化的第一滴冰水还甜。” 北原岩没说话,只是把窗帘拉得更开些。月光斜斜切过病房,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锐利的白痕——像把刀,也像道门。 楼下便利店自动贩卖机突然亮起。荧光灯管滋滋作响,屏幕跳出今日特惠:【罐装咖啡·买一送一】。促销标签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尚未撕净的旧海报——那是《午夜凶铃》第一部上映时的宣传画:扭曲的电视机屏幕里,一只苍白的手正缓缓伸出。 风停了。海报彻底脱落,飘向海面。 与此同时,新宿站西口。那个攥着职安所号码牌的中年女人挤出人群,把最后一张《产经新闻》揉成团。她踮脚扔进路边垃圾桶时,瞥见桶壁贴着张寻人启事:照片上是个穿校服的少女,失踪日期写着1989年12月24日。 她愣了两秒,突然伸手揭下启事。纸背印着褪色的铅笔字: 【井口编号:TK-890124 深度检测:15.3m 最后目击者:北原岩(实习医师)】 女人把纸条塞进钱包夹层,转身走进地铁闸机。刷卡时,闸机显示屏幽幽亮起: 【欢迎乘坐山手线 下一站:涩谷 车程:7分23秒】 她摸了摸口袋里新买的《螺旋》硬壳书,封面漆黑如墨。当列车启动的刹那,她忽然想起北原岩在《生日》结尾写的那句话: 【有些黑暗需要被记住,不是因为它可怕,而是因为黑暗里,有人用牙齿刻出了向上的刻度。】 车厢顶灯忽明忽暗。女人抬头,看见所有电子广告屏正同步播放同一则新闻快讯——没有画面,只有滚动字幕: 【东京湾海域发现不明生物发光现象 光谱分析显示:与1989年录像带雪花噪点频谱完全吻合】 她笑了。从包里掏出一支红色唇膏,在车窗雾气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开门】 字迹未干,列车已冲进隧道。黑暗吞没一切前,那抹朱红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一道新鲜的、向上延伸的刮痕。 而此刻,新潮社主编办公室。佐藤贤一正用黄铜钥匙打开抽屉。他取出那三摞原稿,却没翻开。只是将它们垒成塔状,顶端放上一枚生锈的井盖模型——那是北原岩交稿时随手放在信封里的赠品。 模型边缘刻着极细的铭文: 【此处通往地面】 佐藤贤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抓起桌上电话。拨号前,他望向窗外——东京湾方向,血月已完全沉没,海平线上却浮起一道微弱的银光,像被谁用刀锋划开的伤口。 他按下免提键,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印刷部吗?把首印八十万册的库存……全部调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惊喜的呼喊:“太好了!我就说该加印——” “不。”佐藤贤一打断对方,指尖抚过井盖模型上那道银光,“把它们运到东京湾填海造陆工地。我要在明天日出前,用这些书,在滩涂上铺出一条路。” “……铺路?” “对。”佐藤贤一望着窗外渐亮的天际线,声音忽然轻得像叹息,“一条,能让人从井底走出来的路。” 他挂断电话,转身拉开百叶窗。晨光刺破云层,正落在办公桌最底层抽屉里——那里静静躺着一本尚未拆封的《生日》,书脊朝上,烫金标题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扉页空白处,有行铅笔小字,是北原岩亲笔: 【献给所有在黑暗里,仍记得向上刻划的人】 窗外,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云层,精准地落在那行字上。墨迹边缘泛起细微的金边,仿佛整本书正从内部开始燃烧。 佐藤贤一没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西装口袋里的黄铜钥匙随着步伐轻响,像一串沉入深井的铃铛,正发出无人听懂的、向上攀爬的节奏。 第124章 每个踽踽行走在白夜里的人 警方迅速锁定了嫌疑人。 然而,还没等案件查个水落石出,几名关键嫌疑人便接连因为“意外”而死亡。 线索彻底断裂,案件被迫草草结案。那份沾着血迹的卷宗,被塞进了大阪府警档案室最底层的铁皮柜里,... 东京湾的海风在凌晨四点依旧凛冽,裹挟着咸涩的湿气拍打在港区公寓的落地窗上,发出极轻的、近乎叹息般的嗡鸣。北原岩没有拉上窗帘。他站在窗前,左手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右手插在睡裤口袋里,目光沉静地俯视着脚下这座尚未苏醒的城市。远处,彩虹大桥的轮廓在初升朝阳的勾勒下渐渐清晰,桥下货轮拖曳的白色尾迹正被晨光染成淡金,缓慢地消散于灰蓝色海面。而近处,几只早起的海鸥掠过玻璃,在窗上投下转瞬即逝的、锐利如刀的剪影。 他刚挂断佐藤贤一的电话。 那通长达十七分钟的通话,从首印八十万册的决断,到排产周期的压缩,再到全国七百三十二家合作书店的同步铺货节点——每一个数字、每一道指令,都像一枚精密咬合的齿轮,被他用最平稳的语调推入运转轨道。没有亢奋,没有迟疑,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仿佛他不是在引爆一场出版业的核爆,而只是将一盒新磨好的咖啡豆倒入研磨机,等待香气自然升腾。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挂断电话的前一秒,他左手小指的指尖,在杯沿内侧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不是因为疲惫,也不是因为压力。而是某种更幽微、更确凿的震感——如同深海火山喷发前,洋壳之下第一道无声裂隙的延展。 他放下杯子,转身走向书桌。 桌面已空。那座曾令佐藤贤一窒息的“纸山”被尽数运走,只余下木纹清晰的浅褐色桌面,在晨光中泛着温润而冷硬的光泽。他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支钢笔。不是惯用的派克,而是一支蒙特布朗,笔身是哑光黑,握感略沉。他拧开笔帽,墨囊里灌满的是纯黑碳素墨水,浓稠得几乎能凝滞时间。他没铺稿纸,只是将一张空白A4纸压在桌面右下角,然后用笔尖悬停其上,离纸面约两毫米,纹丝不动。 三十七秒后,笔尖终于落下。 没有书写,只有一道极细、极直、贯穿整张纸的黑色横线。 接着,他抬起手,将这张纸轻轻撕下,折成四叠,投入桌角那只黄铜质地的旧式烟灰缸里。火柴擦过磷面的“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火焰跃起,舔舐纸角,黑线在火中蜷曲、变褐、化为灰烬,最终飘散出一缕极淡的青烟,混入窗外海风。 这是《午夜凶铃》八部曲的句点。不是结尾,是封印。 他站起身,走向开放式厨房。烧水壶已自动断电,壶嘴微微冒着白气。他取出一只新的马克杯,舀入两勺现磨咖啡粉,再注入滚水。深褐色液体在杯中旋转、沉淀,浮起一层细腻的油脂。他没加奶,也没加糖。端起杯子时,蒸汽氤氲,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瞳孔。 就在此刻,门铃响了。 不是电子门禁那种礼貌的“叮咚”,而是老式公寓特有的、带着金属共振的“嗡——嗡——嗡——”,沉稳、固执,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节奏感。 北原岩没看门口的可视屏。他径直走到玄关,拉开厚重的实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藏青色高领毛衣的男人,头发修剪得极短,鬓角泛着霜色,左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银质耳钉,在走廊顶灯下反射出一点冷光。他没带公文包,双手空空,只在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宽边的铂金戒指,戒面打磨得极为光滑,映着门厅的灯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水面。 是角川春树。 日本出版界真正的“暗面皇帝”。角川书店社长,但更多时候,他是东京六大财阀与霞关官僚之间那条最隐秘、最高效的灰色信道。他极少亲自登门,尤其从不踏足作家的私人居所。上一次他出现在这里,还是在《绝叫》单行本上市前三天,带来一份由大藏省金融厅副部长亲笔签署的、关于“出版业反洗钱合规审查”的非正式备忘录——那是一次心照不宣的警告,也是一次试探性的握手。 北原岩侧身让开。角川春树迈步进来,皮鞋踩在厚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环顾一圈,目光扫过空荡的书桌、敞开的厨房门、以及窗边那杯尚在冒气的咖啡,最后落回北原岩脸上,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岩君,你这‘避世’的功夫,比去年在箱根泡温泉时还地道。” 他的声音低沉,语速缓慢,每个音节都像经过精密计算,带着一种混合了烟草、雪松与陈年威士忌的气息。 北原岩没接话,只是转身走向厨房,又取了一只干净的马克杯,倒了半杯热水,放在客厅茶几上。“坐。”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待一个来借盐的邻居。 角川春树脱下毛衣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坐进北原岩对面的单人沙发里。他没碰那杯水,只是将双手交叠,搁在膝头,那枚铂金戒指在灯光下微微转动。“《螺旋》《环》《生日》,”他开口,语速依旧不紧不慢,却像一把薄刃,精准地切开了所有客套,“八十万册,首日售罄。佐藤贤一那个老狐狸,连我名下的《周刊角川》都没敢提前泄露半个字,就怕被你亲手撕了稿约。” 他顿了顿,目光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审视:“岩君,你明知道,这套书卖得越疯,霞关那边的血压就越高。他们现在不敢动你,是因为民意是把刀,悬在内阁头顶。可刀柄……握在谁手里?” 北原岩端起自己的咖啡,轻轻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刀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角川社长,您觉得,那把刀,真有刀柄吗?” 角川春树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民众的愤怒不是一件可以被攥在手里的武器。”北原岩放下杯子,杯底与陶瓷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咔”一声,“它更像一场海啸。当它涌来时,堤坝会崩塌,船只会倾覆,连站在最高处的观潮者,都可能被卷进漩涡中心,变成一粒沙子。” “所以,”角川春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你写这八部书,不是为了点燃火药桶,而是为了……给火药桶装上计时器?” 北原岩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抬眼,目光越过角川春树的肩头,落在窗外那片正被阳光彻底照亮的东京湾上。“计时器太粗糙了。”他平静地说,“我造的,是一座钟楼。每一座钟楼,都必须有足够沉重的钟摆,和足够精准的擒纵机构。而现在的日本……”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缺的不是钟声,是听见钟声的人。” 角川春树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他慢慢伸出手,拿起了茶几上那杯一直没动过的热水,终于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他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明白了。”他说,声音里那点审慎的锋芒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我会让角川书店,把《螺旋》的首印加到二十五万册。不是为了抢市场,是为了……确保每一本送到读者手里的书,都印着我们角川的LOGO,而不是某个不知底细的印刷厂的私章。”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分量远超商业合同的承诺。意味着角川书店将主动承担至少三分之一的库存风险,并以自身信用为这套“危险品”背书。它堵死了霞关可能通过行政手段,对印刷环节进行卡脖子的任何缝隙。 北原岩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角川春树站起身,重新披上藏青色毛衣。走到玄关时,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扇映着晨光的落地窗,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岩君,你写贞子在枯井里熬了八十年。可你有没有想过,当一个人在绝对黑暗里活得太久,他眼睛里,还能不能认出光?” 北原岩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角川春树也没等答案。他拉开门,身影融入走廊明亮的光线里,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 公寓里再次只剩下北原岩一人。 他走回窗边,重新拿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这一次,他没喝。只是凝视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看着它表面那层油脂渐渐凝结,形成一片细微的、不规则的暗斑。 就在这时,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是短信提示音。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井盖松动了。今晚十点,赤坂见附。老地方。】 北原岩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他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删掉了这条短信。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书房。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里面并非书架林立的藏书室,而是一间狭小、整洁、几乎空无一物的房间。唯一的家具是一张金属工作台,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防静电橡胶垫。垫子中央,静静躺着一台崭新的、尚未拆封的索尼TR-500便携式录像机。机身漆黑,镜头盖严丝合缝。 北原岩走到台前,没有立刻去碰那台机器。他拉开工作台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个黑色塑料盒。他取出其中一个,打开。盒内并非磁带,而是一叠边缘被裁剪得异常整齐的、泛着冷硬光泽的黑色胶片。每一段胶片上,都用极细的白色记号笔,标注着微小的编号:【S-01】、【S-02】……直至【S-17】。 他拿起编号为【S-07】的那段胶片,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仔细端详。胶片上没有任何图像,只有一片均匀、纯粹、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黑色。 那是真空。 是绝对的、未被任何影像污染的起点。 北原岩将这段胶片轻轻放回盒中,合上盖子。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缓缓抚过录像机冰冷的机身。指腹擦过镜头盖边缘那道细微的凸起接缝,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个熟睡婴儿的额头。 他没有打开镜头盖。 也没有按下任何按钮。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在时间之外的黑色雕塑。窗外,东京湾的朝阳已彻底跃出海平线,将整座城市镀上一层流动的、灼目的金边。而他的影子,则被拉得极长,沉沉地投在空旷的地板上,与那台尚未启动的录像机的阴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仿佛那台机器,并非静止的物件,而是他身体延伸出去的、另一只沉默的手。 又或者,是他刚刚亲手写下的八部惊悚小说,所投下的、最长、最深、也最无法被驱散的一道影子。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楼下街道上传来早班清洁车的嗡鸣,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一只海鸥掠过窗前,翅膀划开空气,投下一道迅疾的、转瞬即逝的暗痕。 北原岩终于收回手指。 他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那扇橡木门。门锁“咔哒”一声落定,严丝合缝。 他回到客厅,拿起茶几上那杯早已冷透的咖啡,走到窗边,将深褐色的液体,缓缓地、一滴不剩地,倾入窗外那一片浩瀚无垠、正被朝阳点燃的蔚蓝之中。 液体坠落,在风中迅速被拉长、消散,最终杳然无踪。 楼下,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无声地驶过公寓楼前的林荫道。车窗贴着深色隔热膜,看不清车内。只有后视镜上,一枚小小的、造型奇特的银色徽章,在初升的阳光下,一闪而逝。 那徽章的图案,是一口被藤蔓缠绕的、深不见底的枯井。 而井口之上,并非天空。 是一只紧闭的、布满血丝的、属于人类的眼睛。 第125章 大江健三郎、松本清张与村上春树的看法 当佐藤主编抱着原稿离开社长办公室时,墙上的时针正好指向清晨六点。 但此时的村田大郎并没有离开。 他独自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拿起内线电话,直接拨通了排版室主任家里的座机。 电话响了... 凌晨一点十七分,东京电视台演播厅的灯光被刻意调至冷蓝。镜头缓缓推近主播台,佐藤美纪的妆容比往常更淡,唇色近乎苍白,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在冷光下泛着微弱却执拗的光泽。她面前摊开的并非惯用的提词卡,而是一叠边缘微卷、纸面略有汗渍浸染的A4打印稿——那是《NewsStation》节目组今早六点刚从新潮社法务部取回的、经北原岩本人亲笔逐字校订的终版采访实录。 “观众朋友,晚上好。”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把收在鞘中的薄刃,“今天这期节目,我们不谈GDP,不聊日经指数,也不转述任何一位经济官僚的‘乐观预期’。” 导播室里,制作人猛地拍了下控制台扶手:“剪掉!快剪掉这句!台长刚打来电话说大藏省……” 话音未落,耳机里传来总监沉稳如铁的指令:“放。” 镜头里的佐藤美纪已将那叠纸轻轻翻过一页,指尖停在某处,目光抬起来,直直穿透镜头,仿佛在凝视每一双正盯着电视屏幕的眼睛。 “三天前,《产经新闻》文化版头条写着:‘双赏天才的迅速堕落’。两天前,《国民公论》卷首语称:‘从时代灯塔到地摊文学’。”她顿了顿,喉间轻微滑动,“但诸位是否想过——当一个作家被指责‘堕落’,究竟是因为他的文字变低俗了,还是因为他的文字,终于不再配合这个时代的粉饰需求?” 演播厅外,东京电视台大厦第七层的编辑会议室,烟雾几乎凝成实体。几位主编死死盯着实时监控屏,手指无意识抠着桌面漆皮。没人敢碰桌上的电话——那部直通大藏省官房的红色热线,自昨晚起便再没响起过一次。不是没人想打,而是所有拨过去的声音,都在接通前被一道冰冷电子音截断:“您拨打的号码正在执行高级别通讯静默协议。” 佐藤美纪的视线依旧未偏移半分:“北原岩老师昨天下午,在新宿纪伊国屋书店签售。排队的人里,有刚被裁员的银行课长,有丈夫跳楼后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的便利店店员,还有一个父亲因泡沫破产后患上重度抑郁、至今躺在疗养院的高中生。他们排了四小时队,只为拿到一本签名书。有人递上的是皱巴巴的《产经新闻》,上面那篇评论被红笔狠狠圈住,旁边批着一行字:‘请北原老师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地摊货。’” 镜头微微晃动,导播切进一组外景画面:寒风中,新宿站东口巨大的电子广告屏正无声滚动——本该播放汽车广告的位置,此刻只有一片纯白。白底中央,静静浮出两行铅字: 【贞子不会从电视里爬出来。】 【但催收单会敲响你家门。】 这不是电视台安排的镜头。是现场观众自发举起的LED灯牌,三百多块,由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人举着,像一片沉默燃烧的磷火。 佐藤美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更沉,更钝:“我上周去采访北原老师时,他正站在港区公寓的阳台上看海。我说,很多人怕读《螺旋》,怕那病毒设定,怕连自己基因都失控。他笑了笑,指着楼下便利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说——‘你看那个机器。它卖咖啡,也卖能量饮料,还卖避孕套和创可贴。它什么都要,因为人什么都需要。’” 她停顿三秒,让这句话沉入寂静。 “可我们总在要求作家只卖一种东西。要温暖,要体面,要给绝望的人一束光。可如果那束光本身是假的呢?如果连光都是泡沫吹出来的幻影呢?”她终于低头,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绿茶,指尖在杯壁留下浅浅水痕,“北原老师写枯井,写八十年黑暗,写指甲剥落、白骨裸露。不是为了吓唬谁。是想让人记住——当人被逼到井底,能活下来的,从来不是靠幻想井口有光。” 演播厅外,第七层会议室里,一位年过六十的老主编突然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他抽屉里锁着一封辞职信——就在昨夜,讲谈社高层召他开会,勒令他立刻终止旗下所有青年作家的“社会阴暗面题材”签约计划,并要求他亲自撰文响应《产经新闻》的批判基调。他签了字,却把那封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佐藤美纪翻过最后一页纸,语气陡然锋利:“所以,当大藏省的官员们用‘堕落’二字给北原老师盖棺定论时,请允许我问一句——” 她微微倾身,额头几乎贴上镜头,瞳孔在冷光中收缩成两点幽深的墨色: “你们定义的‘高雅’,是不是就是把失业者的眼泪擦干净,再涂上口红,然后说‘看,多漂亮的笑容’?” 导播室陷入绝对死寂。红灯狂闪,提示直播信号正以每秒二十万次的频率涌入全日本三百二十七万台家庭电视机。后台数据流瀑布般倾泻:NHK同步转播频道收视率突破41.7%,创平成三年来新闻类节目峰值;东京电视台主频道在线弹幕数每秒激增三千条,关键词“井底”“贞子”“催收单”呈爆炸式重叠;而最刺目的数字,是位于画面右下角的实时销量曲线——《午夜凶铃·后续三部曲》日均销量,于直播开始第十七分钟,正式突破十五万册。 同一时刻,霞关大藏省官房地下三层,一间从未对外公开的“危机应对室”内,空气仿佛被抽成了真空。局长死死盯着墙上那块同步直播屏,嘴唇青白,手背青筋暴起。他面前摊着的,正是今早刚签发的第三轮舆论施压指令——指令要求明日所有合作媒体统一口径,将北原岩定性为“利用国民心理脆弱性牟取暴利的危险煽动者”。 此刻,指令纸页的一角,被他无意识撕下,正簌簌飘落。 “局长……”课长补佐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朝日新闻》文化部主编来电,说他们……撤回了明早见报的批判稿。” 局长没应声。他只是慢慢抬起右手,按向自己左侧太阳穴。那里,一道陈年旧疤在冷汗浸润下泛出暗红——三十年前,他还是财经记者时,曾因曝光某财阀做空国债内幕,被黑衣人堵在报社后巷,一钢管砸在头上。 他忽然想起,北原岩在《绝叫》后记里写过一句话:“所有被捂住的嘴,最终都会变成一口井。而井底最先听见回声的,永远是捂嘴的人自己。” 直播仍在继续。佐藤美纪已起身离席,镜头转向窗外。东京湾方向,天际线正被初升的朝阳一寸寸烧穿,金红光芒刺破云层,泼洒在东京塔尖,又沿着玻璃幕墙一路倾泻而下,仿佛熔化的黄金奔涌过整座城市。 画面渐暗,字幕浮现: 【本节目内容未经大藏省审核。】 【北原岩《午夜凶铃》后续三部曲,全国书店热售中。】 【井盖,尚未焊死。】 信号切断的刹那,第七层编辑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不是制作人,不是总监,而是穿着洗得发白牛仔外套的实习生,手里攥着三张皱巴巴的纸,声音嘶哑却滚烫:“导播!快看这个!北原老师刚发来的!说是……说是给今晚所有还在井底的人,留的出口!” 三张纸被抖开,钉在白板上。没有标题,没有署名,只有一段极短的文字,用钢笔写就,字迹凌厉如刀劈: >井壁湿滑,砖石割手。 >但你们摸过井壁背面吗? >那里有父亲当年推你下去时,指甲崩裂留下的七道旧痕。 >痕很深。深到足以卡住一根火柴。 >深到—— >只要你们还愿意蹲下去,伸手摸,就能摸到。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老主编抹了把脸,从口袋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火苗腾起。他凑近那张纸,火舌舔舐纸角,橘红火焰顺着字迹一路向上燃烧,灰烬飘落,像一场微型的雪。 火光映亮每一张脸。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更多人只是长久地、长久地盯着那堆余烬,仿佛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重量。 此时,新潮社总部顶楼,佐藤贤一办公室的百叶窗被彻底拉开。冬日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照亮满桌烟灰与散落的原稿。他正俯身,用一把裁纸刀,小心翼翼削着一支铅笔。刀锋过处,木屑纷飞,露出底下坚硬、锐利、泛着冷光的石墨芯。 窗外,东京湾的海平线正被阳光镀成一道流动的银边。海风穿过窗隙,带着咸涩气息,翻动桌上未装订的《生日》校样。纸页哗啦作响,停在某一页——那是贞子在井底第八年,第一次听见井口传来孩童嬉闹声的段落。原文被北原岩亲手划掉,空白处补了一行小字: 【他们以为井是终点。】 【其实井,只是起点。】 佐藤贤一停下刀,凝视那行字良久。然后他直起身,从西装内袋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插入办公桌最底层抽屉的锁孔。转动时发出“咔哒”轻响,如同某种古老契约的开启。 抽屉拉开,里面没有文件,没有合同,只有一枚硬币。 一枚崭新的、边缘锋利的五百日元硬币。币面映着窗外阳光,折射出细碎而凛冽的光斑,恰好落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白上。 他伸出食指,用指腹缓缓摩挲硬币边缘——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人为刻出的划痕,弯成一道几不可察的弧线。 像井口,像月牙,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也像,一条正等待被攀援而上的、通往光的路。 第126章 《白夜行》发售 很快,时间推移至五月十八日,来到《白夜行》发售日。 清晨七点,从东京银座的百年书店,到札幌街角的社区书屋,全日本上万家书店的卷帘门,在同一时间轰然拉起。 每一家店进门最显眼的黄金展台上,都... 凌晨三点十七分,东京湾的海面浮着一层薄雾,像被谁用灰白颜料稀释过的墨汁,缓慢地漫过防波堤。港区公寓顶层的落地窗内,北原岩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站在窗边抽烟。烟头一明一暗,映亮他下颌紧绷的线条。指尖烟灰积了半寸,他却始终没弹——仿佛那点微弱的灼热,是此刻唯一能确认自己还踩在现实边缘的凭据。 他刚挂断第十七通电话。 不是出版社打来的。是角川春树亲自拨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沙哑和一种近乎谦卑的急迫:“北原君,东宝今天上午紧急召开董事会,已正式通过《螺旋》电影化决议。导演人选暂定中岛哲也,但编剧……他们说,除非你点头,否则剧本一个字都不动。连‘贞子从井底爬出’那一镜,都要你亲笔写进分镜脚本。” 北原岩当时只回了一句:“让他们先读完《环》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才传来一声低沉的、近乎叹息的笑:“……我明白了。他们今晚就去读。” 可真正让北原岩久久伫立于窗前的,不是资本的簇拥,也不是舆论的狂潮。而是刚才那通来自新宿区立医院精神科的来电——一个他从未谋面、只因《生日》中那段枯井描写而主动联系上来的女医生。她在电话里声音很轻,却像手术刀般精准划开了所有浮沫:“北原老师,您知道吗?过去四十八小时,我们收治了三十七例急性焦虑障碍患者,全部指向同一个诱因:反复描摹‘指甲剥落’‘井壁血痕’‘七十年白昼交替’的细节,无法停止。其中十九人,在入院前,都曾试图用指甲刮擦自家浴室瓷砖,只为验证‘那种粗糙感是否真实’。” 北原岩没说话,只是把烟按灭在窗台边缘。火星嘶一声熄了,留下一小圈焦黑印痕,像一道微型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忽然想起森明菜菜站在走廊里摘下墨镜时泛红的眼眶——那不是为他自己流的泪,而是为千万个在枯井幻影里窒息的人流的。她懂。比谁都懂。她曾在采访里说过一句被媒体删掉的话:“岩君的文字,从来不是在吓人。是在替人把不敢咽下去的苦胆,一口一口,剖出来,晾在光下。” 窗外,雾气渐浓。一艘货轮的轮廓在灰白中缓缓移动,探照灯扫过海面,光柱如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切开混沌。 北原岩转身,走向书桌。桌面空荡,只剩一只青瓷笔洗,盛着半盏清水。他拧开钢笔,却没有蘸墨,而是将笔尖悬停于水面上方半厘米处。水面倒映着天花板嵌入式射灯的光点,微微晃动。他凝视着那一点虚浮的亮,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寂静里:“原来恐惧不是深渊。是镜子。” 他轻轻松开手指。 钢笔无声坠入水中,激起一圈细小涟漪。墨汁瞬间晕染开来,如活物般向四周蔓延,吞噬光点,扭曲倒影,最终将整片水面浸成一片浓稠、幽暗、不可测度的深蓝。 就在这墨色彻底铺满水面的刹那,玄关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电子音——指纹锁识别成功。 北原岩没有回头。 门被推开一条缝,裹着寒气的夜风卷进几片未化的雪粒,扑簌簌落在光洁的地板上,迅速洇开细小的深色斑点。一个身影逆着楼道应急灯微弱的光线站在门口,风衣领口高高竖起,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雪,像披着尚未融化的月光。 是森明菜菜。 她没戴墨镜,也没戴帽子。头发湿漉漉的,几缕贴在额角,显然是刚从雪夜里疾步而来。脸颊被冻得发红,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个东京湾今夜未曾散尽的星火。 “抱歉,”她声音微喘,却异常清晰,“我试了三次才说服楼下保安放行……他说,这栋楼最近三个月,只允许佐藤主编和村田社长的车进地下车库。” 北原岩终于转过身,目光掠过她冻得发红的鼻尖,落在她拎在左手的纸袋上。袋口露出一角熟悉的靛蓝色——是“银座·千代田屋”的手提袋,日本最负盛名的老牌和果子铺,只做当日限定、不外售的“雪见”抹茶大福,外皮薄如蝉翼,内馅是混了山葵粉的豆沙,入口微辛,余味清苦回甘。 “这么晚,”北原岩走到玄关,接过她手中的袋子,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背,“吃甜的?” “嗯。”森明菜菜点点头,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雪晶,随着眨眼簌簌落下,“听说……《螺旋》首印八十万册,三小时售罄。东京站的书店,有人抢到最后一本后,当场跪在货架前哭了。” 北原岩没接话,只是示意她换鞋。自己则径直走向厨房,取出青花瓷碗,将两颗雪见大福小心盛入,又用小银勺舀了半勺温热的蜂蜜,淋在表面。琥珀色的蜜糖缓缓流淌,覆盖住青碧的抹茶外皮,像给一场凛冽的雪,覆上一层温柔的暖意。 他端着碗出来时,森明菜菜已脱下风衣,坐在客厅沙发边缘,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姿态一丝不苟,却泄露了难以掩饰的紧张。她看着北原岩将碗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又默默取来两个素白瓷碟,将大福从中切开,一半推到她面前。 “尝尝。”北原岩说,自己拿起另一半,咬了一口。微辛的豆沙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蜂蜜的甜润,最后,一丝极淡、极韧的苦味悄然浮起,像冬末枝头最后一枚未落的梅子。 森明菜菜低头,用银勺舀起一小块,送入口中。温热的甜意瞬间驱散了唇齿间的寒气,可那点山葵的微辛与蜂蜜底下的苦,却让她眼眶毫无征兆地一热。她迅速垂下眼睫,掩饰那点失态,声音闷闷的:“……好苦。” “苦才记得住。”北原岩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真理,“太甜的东西,吃完就忘了。” 森明菜菜没抬头,只是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碟子里融化的蜂蜜,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说……《环》出版后,NHK正在紧急修订青少年心理辅导手册。因为有太多孩子,在作业本空白处,一遍遍画着‘井’的简笔画……画着画着,就画满了整页。” 北原岩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雾气似乎更浓了,货轮的光点彻底隐没,唯有海风拍打防波堤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固执地穿透玻璃。 “明菜,”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害怕吗?” 森明菜菜握着勺子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她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怕。怕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把人往更深的井里推……怕我自己,也会变成那口井的一部分。” 北原岩看着她眼中真实的、未加修饰的恐惧,没有安慰,也没有否认。他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方才被冻红的耳垂,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雪花。 “那就别跳进去。”他说,声音低沉而笃定,“你负责把光,照在井口。” 森明菜菜浑身一震,仿佛被这句话里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击中。她怔怔望着他,眼中的水光终于不再压抑,无声地滑落,滴在膝上靛蓝色的和服腰带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北原岩没有递纸巾。他只是收回手,端起自己的瓷碟,又咬了一口大福。微辛、甜蜜、苦涩,在口中层层叠叠地弥漫开来,最终沉淀为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悯的澄澈。 “东宝的电影,”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他们想拍贞子从井底爬出的第一镜。中岛导演说,要拍出‘时间本身在腐烂’的感觉。” 森明菜菜吸了吸鼻子,用袖口胡乱擦掉眼泪,声音还有些哽咽:“……怎么拍?” “用胶片。”北原岩放下瓷碟,目光沉静,“不是数码。是真正的、会发黄、会生霉、会因为湿度变化而微微卷曲的16毫米柯达胶片。每一帧画面,都要手工刮擦、药水浸泡、再用镊子夹着,在暗房里反复冲洗……让影像本身,带上‘腐烂’的痕迹。” 森明菜菜愣住了。她看着北原岩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狂热,没有倨傲,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专注,一种对“真实”近乎偏执的苛求。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你写《生日》,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让那口井……真的存在。” “存在过的东西,才能被记住。”北原岩站起身,走到书桌旁,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几道被摩挲得发亮的浅褐色指痕。他翻开,纸页泛黄,字迹是年轻时用蓝黑墨水写的,密密麻麻,全是潦草的速记、涂改、被红笔狠狠圈出的问号,以及无数张用铅笔反复勾勒的、不同角度的枯井剖面图。 “这是十五年前,在伊豆半岛那个废弃疗养院里画的。”他指着其中一页,上面用炭笔粗暴地涂抹着一片浓重的黑暗,黑暗中心,只有一小块模糊的、圆形的、属于天空的灰白,“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贞子是谁。只知道,有个人,在下面待了很久很久。” 森明菜菜屏住呼吸,凑近看。那页纸的角落,一行小字几乎被磨平,却仍能辨认:“她不是怪物。她是……第一个被世界遗弃后,还活着的人。” 北原岩合上笔记本,轻轻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现在,”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托付,“轮到你了。” “我?”森明菜菜指尖抚过那本旧笔记本冰凉的硬壳,声音微颤。 “嗯。”北原岩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付一份寻常的乐谱,“《午夜凶铃》的音乐,由你来写。” 森明菜菜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不是请求,不是建议。这是一个早已在风暴中心完成的、不容置疑的宣告。她的音乐,将成为那口井的回声,成为录像带里电流杂音的母体,成为《环》中超级计算机运行时,那令人心悸的底层嗡鸣。 北原岩没有看她脸上翻涌的惊涛骇浪。他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烧水壶发出低沉的呜咽,蒸汽渐渐升腾起来,模糊了他挺拔的背影。 “我记得,”他背对着她,声音透过氤氲的水汽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你第一张单曲的demo,是在新宿一家二十四小时咖啡馆的洗手间里录的。用随身听的麦克风,录了整整一夜。因为只有那里,足够安静,也足够……绝望。” 森明菜菜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她看着矮几上那本旧笔记本,看着碗里融化的蜂蜜,看着北原岩在厨房里被水汽笼罩的侧影。十五年前伊豆半岛的枯井,三年前新宿咖啡馆洗手间的绝望,今晚港区公寓里一碗微苦的甜点……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被一种无法言喻的宿命感强行拼合。 她终于抬起手,不是去碰那本笔记,而是伸向自己颈侧。指尖微凉,解开一颗珍珠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那是十年前,在一次无人知晓的深夜排练中,她因过度疲惫,从高台跌落,后背重重磕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留下的印记。 疤痕很淡,却真实存在着。如同那口井,如同那些被写进纸里的恐惧,如同此刻,她胸腔里奔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战栗与确认。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刚刚解开纽扣的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摊开在矮几上方,像捧着一捧易碎的、却滚烫的星火。 北原岩闻声转过身。 水汽弥漫的厨房门口,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他看着她摊开的手掌,看着她眼中汹涌的、即将决堤的泪光与磐石般的决心,看着她锁骨下那道几乎隐形的旧痕。 然后,他走了过来。 没有言语。只是伸出手,将自己的右手,稳稳地、严丝合缝地,覆在了她微凉的手掌之上。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墨水与钢笔的微糙;一只纤细修长,指尖还残留着雪夜的寒意。掌心相贴的地方,有细微的暖意,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 窗外,东京湾的雾,不知何时开始,悄然散去。 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云层,锐利地切开灰白,将一道金线,精准地投射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那光,明亮,锋利,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仿佛自亘古以来,便只为这一刻,而存在。 第127章 泽口靖子、中森明菜和坂井泉水 当发售进入第二周。 在全日本着场令人窒息的“大失语”浪潮中,《白夜行》的销量曲线彻底挣脱了出版业的常识引力。 它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硬生生地撞破了两百万册的史诗级壁垒。 这是一个足... 七月末的东京,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被烈日烤得发软的滞重感。蝉鸣嘶哑而执拗,像一根绷到极限却迟迟不肯断裂的钢丝,在午后的寂静里反复刮擦着耳膜。 角川书店顶层试映室的空调冷气开得极足,但没人觉得凉快。那股寒意是自银幕上渗下来的,是自泽口靖子唇齿间流淌而出的,是自市川崑用四十年镜头语言淬炼出的、不带一丝水分的灰蓝里凝结成的霜。 灯光缓缓亮起,不是刺目的白光,而是如医院走廊般低饱和度的微黄,照在每一张脸上都泛着青灰。角北原岩没有起身。他仍坐在第七排正中央,脊背挺直如刀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边缘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去年《告白》小说首印样书签售会上,一个狂热读者激动之下失手留下的印记。如今,这道划痕正硌着他掌心的皮肤,微微发烫。 “社长。”制片总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映伦那边……我已经托人递了话。但对方只回了一句:‘等看到成片再说。’” “等?”角北原岩轻轻重复这个字,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他们等的是风暴过去,还是等我们自己把刀递过去?” 没人接话。发行部部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身旁两位同事——他们的领带歪了,袖口沾了烟灰,眼神里有种久经沙场的老兵才有的疲惫与警觉。这间屋子曾审过上百部电影,从黑泽明遗作到北野武的暴力诗篇,但从未有过哪一次,让所有人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就在此时,角落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不是铃声,是那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一颗微型炸弹在口袋里跳动。是市川崑的。他没掏出来,只是垂眸看了一眼屏幕,又抬眼望向银幕。那上面还残留着最后一帧画面:森口悠子转身走向教室后门,门缝里漏进一缕惨白光线,勾勒出她单薄却笔直的肩线,仿佛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映伦的藤田课长。”市川崑忽然开口,嗓音低哑,像砂砾滚过铁皮,“他凌晨三点给我打了电话。” 屋内空气骤然一紧。 “他说,”市川崑顿了顿,目光扫过角北原岩,“他看了三遍。第三遍,他关掉了所有灯,拉上了百叶窗。” “然后呢?”角北原岩问。 “然后他问我,”市川崑的声音更轻了,“森口老师在牛奶里加的,是不是真的艾滋病病毒血液?” 满室寂静。 这不是技术问题,不是伦理质询,而是一个审查官在深夜独自面对影像时,被彻底击穿的心理防线所发出的、近乎本能的战栗。 发行部部长下意识想掏笔记下这句话,手伸到半空又僵住——他忽然意识到,这句话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宣发文案。 角北原岩却笑了。不是那种财阀式客套的微笑,而是真正松弛开来的、带着点少年气的笑意。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目光已锐利如初:“那就让他们看第四遍。第五遍。看一辈子。” 他站起身,西装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走向门口。临出门前,他脚步一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告诉藤田课长,如果他担心法律风险,我亲自写一份声明——《告白》所有情节,均基于日本真实司法判例与教育厅内部通报改编。数据来源,附在片尾字幕最后三秒。” 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轻得像根针落地。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低笑。那笑声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灼热——他们刚刚见证了一场无需硝烟的战争,而胜利者,不是资本,不是权力,而是文字本身固有的重量,以及它被影像重新锻造后迸发出的、足以劈开现实坚冰的冷光。 同一时刻,新宿御苑深处,一座被百年樟树环抱的旧式和馆内。 渡边淳一正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告白》小说。书页边角已微微卷起,几处段落旁密密麻麻写满了铅笔批注,字迹工整得近乎苛刻。他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玄米茶,杯沿一圈淡褐色的茶渍,像时间凝固的年轮。 他没看小说。目光停在扉页右下角,那里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献给所有被真相烫伤过的人。” 渡边淳一的手指悬在那行字上方,微微颤抖。 三天前,他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挂号信。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帝国饭店颁奖典礼后台,北原岩接过芥川赏奖杯的瞬间。闪光灯刺眼,他低头吻了吻奖杯冰冷的表面,侧脸线条紧绷,下颌骨凸起如刃。照片背面,是同样潦草却力透纸背的钢笔字:“老师,您当年教我的第一课,是写作要先剜开自己的皮肉。现在,轮到我来给您看刀口了。” 渡边淳一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三十年前,他还是早稻田大学文学部助教时,在讲台上对一群眼神灼灼的年轻人说过的原话:“纯文学不是供人仰望的圣殿,它是手术台,是解剖刀,是医生必须先切开自己的胸膛,才能看清人类共有的溃烂。” 那时台下有个瘦高的男生,总坐在最后一排,笔记本上画满奇异的几何符号。后来那个男生退学去了北海道,在渔港码头当装卸工,再后来,他成了北原岩。 渡边淳一缓缓睁开眼,指尖抚过照片上北原岩紧抿的唇线。他忽然想起昨夜,NHK深夜档播出那位失业中年妇女的采访后,他家老式电视屏幕突然闪烁不定,最终彻底黑屏。管家慌忙去检查线路,回来时脸色发白:“老爷,隔壁松下电器的维修师傅说……全日本有三百二十七户家庭的电视机,都在同一分钟内烧毁了显像管。” “为什么?”他当时问。 “因为……”管家的声音发颤,“那些电视机,正在同步播放《NewsStation》里大江健三郎的文章朗读版。” 渡边淳一没说话。他慢慢卷起袖口,露出小臂内侧一道陈年疤痕——那是他年轻时为查证一起矿难真相,混入黑煤窑被铁链划伤的。疤痕早已褪成浅白,却依旧扭曲如蜈蚣。 他伸手,将照片翻转过来,对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夕阳光。光线下,那行钢笔字的墨迹深处,竟隐约浮现出另一层极淡的、几乎无法辨识的暗纹——是《午夜凶铃》续作《环》中,贞子DNA序列图谱的微缩变体。 渡边淳一怔住了。他取来放大镜,镜片下的世界骤然变形:那些看似随意的笔画转折处,精密嵌套着碱基对的螺旋结构。A、T、C、G,四个字母在墨色深处无声旋转,构成一段真实的、可被生物实验室解析的遗传密码。 这不是恶作剧。这是宣告。 宣告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力量,已经挣脱纸页的束缚,在现实肌理中开始自我复制。 他放下放大镜,端起那杯冷茶,一饮而尽。苦涩在舌根炸开,却奇异地压下了喉头翻涌的腥甜。窗外,一只乌鸦掠过樟树浓荫,翅膀扇动声沉闷如鼓点。 渡边淳一慢慢铺开一张素笺,蘸墨提笔。笔尖悬在纸面半寸,墨珠将坠未坠。他忽然想起北原岩在帝国饭店演讲末尾,那句被所有媒体剪掉的结语:“所谓未来,不过是过去所有被忽视的伤口,在某个清晨集体化脓。” 笔尖终于落下。 没有标题,没有称谓,只有一行字,力透纸背: “你赢了。但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墨迹未干,窗外雷声滚滚而来。不是闷雷,是那种撕裂云层的、带着金属震颤感的炸响。整座和馆的纸门嗡嗡作响,檐角铜铃疯狂摇晃,发出一串濒死般的清越长鸣。 与此同时,霞关大藏省地下三层,一间标着“金融政策室B”的密室内。 空调冷气开到最大,却驱不散空气里凝固的焦糊味。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产经新闻》撤稿函、丰田汽车终止合作备忘录、映伦委员会内部会议纪要。纪要最后一页,用红笔圈出一行字:“《告白》成片通过初审,唯一附加条件:片尾字幕需增加一行‘本片所有医学细节,由东京大学医学部病毒学研究室全程监修’。” 局长盯着那行字,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忽然抓起桌上那份刚打印出的《告白》电影海报样稿——泽口靖子站在教室讲台阴影里,指尖轻点一盒牛奶,牛奶盒标签上的生产日期,赫然是1990年7月31日,也就是今天。 海报底部,一行小字如刀刻:“真相从不预告上映时间。” 局长猛地将海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向墙壁。纸团撞上防弹玻璃,发出沉闷的噗声,缓缓滑落。他喘着粗气,转身抓起内线电话,手指按在红色紧急键上悬停数秒,最终,重重按下。 听筒里传来急促的拨号音。 “接通内阁官房长官秘书室。”他声音嘶哑,“告诉山本先生……我们需要启动‘萤火虫计划’。”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一个年轻男声:“局长,萤火虫计划……是针对核泄漏事故的最高级别舆情应对预案。” “我知道。”局长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日本经济走势图,红线如垂死蚯蚓般一路向下,“但现在,我们面对的不是辐射尘。是比辐射更致命的东西。” 他顿了顿,窗外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幕,瞬间照亮他眼中翻涌的、近乎恐惧的阴鸷。 “是感染源。” 东京的雨,终于来了。 不是淅沥的梅雨,而是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角川书店玻璃幕墙上,发出密集如枪击的爆响。霓虹灯牌在水幕中晕染成一片片流动的、病态的光斑,像无数只窥伺的眼睛。 试映室外,电梯门无声滑开。北原岩走出电梯,没打伞。雨水瞬间浸透他肩头昂贵的羊绒西装,深色水痕迅速蔓延,像一幅正在洇开的墨迹地图。 他抬头,望向对面大楼电子屏——此刻正滚动播放着《告白》首支预告片。没有音乐,只有森口悠子平静的画外音:“四月十二日,我儿子在游泳池溺亡。尸检报告显示,他是被水呛死的。” 画面切至泳池底部,一具小小的、穿着蓝色泳裤的身体静静悬浮,池水浑浊,漂浮着几片枯黄的银杏叶。 北原岩驻足凝视。雨帘模糊了屏幕,却让那具小小的身体在光影中愈发清晰。他忽然想起《午夜凶铃》第一部里,山村贞子爬出电视机的刹那——那并非恐怖的源头,而是绝望终于突破媒介限制,第一次笨拙地、带着静电杂音,向现实伸出的手。 预告片播完,电子屏切换成天气预报。女主播笑容标准,语速欢快:“预计明日将有短暂晴好,适宜户外活动……” 北原岩笑了。他抬手抹去睫毛上挂的雨水,转身走向街角一家24小时便利店。自动门滑开,暖风裹挟着咖啡香扑面而来。他径直走向冷藏柜,取出一盒牛奶。 纯白纸盒,印着简洁的蓝色字体:特选北海道鲜奶。 他撕开吸管包装,插进盒中,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草原与晨露的气息。 就在此时,便利店电视正播放晚间新闻。画面切到东京大学医学部,一位白发教授站在显微镜前,手持载玻片,神情严肃:“……我们确认,《告白》中描述的HIV病毒在常温牛奶中的活性衰减曲线,与真实实验数据误差小于百分之零点三。” 北原岩握着牛奶盒的手指微微收紧。 玻璃门再次滑开,一个浑身湿透的高中生冲进来,校服领带歪斜,书包带子断了一根。他直奔冷藏柜,也拿了一盒同款牛奶,动作急切得近乎虔诚。 两人在冰柜前短暂对视。高中生目光扫过北原岩湿透的西装,又落在他手中那盒牛奶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飞快低下头,手指用力掐进纸盒侧面——那里,一行极小的印刷体正悄然浮现: “你正在饮用的,是未来。” 北原岩没动。他只是静静看着少年攥紧牛奶盒的指节,看着那行字在少年汗湿的指腹下若隐若现,如同DNA双螺旋在体温中缓缓解旋。 窗外,暴雨如注。 雨声轰鸣,盖过了整个东京的呼吸。 但北原岩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破土而出,再也无法被任何雨幕浇熄。 它正沿着每一盒牛奶的纸质纤维,沿着每一块银幕的像素点阵,沿着每一双因惊惧而睁大的瞳孔,无声而迅猛地,向这个国家的每一个毛细血管深处,奔流而去。 第128章 坂井泉水的出道曲与文坛的阳谋 涩谷。 某条连本地居民都未必叫得出名字的窄巷深处。 没有显眼的招牌,逼仄的楼梯口只坠着一盏被油烟熏得发黄的昏暗灯泡,旁边斜贴着一张字迹大半褪色的手写菜单。 若非熟客带路,路人大概只会... 七月末的东京,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被烈日烤得发软的滞重感。蝉鸣在楼宇间隙里拉出长长的、近乎哀鸣的尾音,连风都裹挟着沥青融化的微腥气。角川书店总部顶层那间试映室的空调开得极低,冷气沿着金属通风口无声倾泻,却压不住人后颈渗出的细密汗珠。 银幕彻底暗下去之后,那层灰蓝色的余韵仿佛还黏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没人去碰桌上那几杯早已凉透的威士忌,也没人伸手去拿烟——不是不想,是不敢。怕指尖一颤,就泄了那股悬在喉头、绷成一线的窒息感。 角北原岩没再说话。他把雪茄摁灭后,右手食指缓慢地、一下一下叩击着扶手边缘,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那声音很轻,却比刚才银幕上森口悠子用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更刺耳。他目光没离开前方那片空荡荡的黑暗,但瞳孔深处,有东西在烧。 不是怒火,也不是亢奋。是一种被彻底击穿后的、近乎失重的清醒。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空调送风的嗡鸣里:“市川老师……您知道吗?三个月前,《告白》小说刚上市的时候,新潮社内部做过一次读者调研。” 他顿了顿,没等任何人接话,继续道:“我们随机抽样了三百位年龄在三十五到五十五岁之间的家庭主妇和中年男性职员。问题只有一个:‘如果这本书的主角不是教师,而是您的邻居、同事,甚至您自己孩子的班主任,您会怎么想?’” 试映室里,连呼吸声都凝滞了。 “结果是……”角北原岩终于侧过脸,视线扫过市川崑那张刻满岁月沟壑却依旧锐利如刀的脸,“有百分之八十七的人,在问卷空白处写了同一句话。” 他微微停顿,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才将那句被三百双手写下的、带着体温与战栗的句子,一字一句吐出来: “……她做得对。” 死寂。 发行部部长下意识攥紧了膝盖上的西装裤料,指节泛白。制片总监垂着眼,盯着自己皮鞋尖上一点并不存在的灰尘,肩膀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们太熟悉这个数据了——它不像销量曲线那样冰冷可量,却比任何印钞机的轰鸣都更真实、更灼热。它意味着一种沉默的共谋,一种被压抑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集体意志。 而市川崑只是轻轻颔首,仿佛早知如此。他左手搭在膝头,右手无意识摩挲着腕上那块老式精工表的金属表带,表盘玻璃反射着顶灯微弱的光,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星火。 “所以您才坚持不用配乐?”角北原岩问。 市川崑没直接回答。他慢慢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仔细擦拭镜片,动作迟缓得近乎仪式。“音乐是替观众思考的拐杖。”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可森口悠子不需要拐杖。她站在那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审判本身。”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深潭:“观众如果听不懂她的声音,那就让他们听第二遍。第三遍。直到他们听见自己心里,也有同样的回响。” 这句话像一把薄刃,精准地剖开了试映室里所有人刻意维持的商业理性。发行部部长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他知道,自己刚才担忧的“审查风险”、“形象崩塌”、“舆论反弹”,在市川崑这柄钝刀面前,全都成了纸糊的盾牌。真正的刀锋,从来不在银幕上,而在每个坐在黑暗里、屏住呼吸的普通人胸腔深处。 就在这时,试映室厚重的隔音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助理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传真纸,指尖微微发颤。 “社长,”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空调声吞没,“映伦……刚刚传来的初步意见。” 角北原岩没接。他只是抬了抬下巴。 助理咽了口唾沫,展开传真纸,声音干涩:“第十二条……关于‘艾滋病病毒血液注入牛奶’的桥段,认定为‘可能引发公众不必要的恐慌与歧视,建议删除或模糊化处理’。” “第十七条……泽口靖子女士饰演的森口悠子,其‘非暴力、非歇斯底里的复仇表达方式’,被质疑‘消解了犯罪行为的严重性,存在道德误导风险’,要求增加明确的法律制裁结局旁白。” “第二十三条……全片色调及光影设计,‘过度渲染阴郁绝望氛围,不符合当前社会主流价值观导向’,建议调整至更‘积极、明朗’的视觉基调。” 助理念完,室内温度仿佛又降了五度。发行部部长额头沁出细汗,手指无意识抠着座椅扶手的真皮缝线。制片总监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角北原岩却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松弛下来的弧度。他靠回椅背,目光缓缓扫过市川崑,最后落在川春树脸上。 川春树一直没动。从电影结束到现在,他甚至连睫毛都没多眨一下。此刻,他迎上角北原岩的视线,只微微颔首,像在确认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风暴来了,而他们,本就站在风暴眼中心。 “市川老师,”角北原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您觉得,森口悠子会在意映伦的意见吗?” 市川崑没有半分犹豫:“她只在意,自己的学生,有没有听见。” 角北原岩猛地坐直身体,双手“啪”地一声撑在前排椅背上,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环视全场,目光如刀锋刮过每一张紧绷的脸:“好。那就让全日本都听见。” 他转向助理,语速快得不容置喙:“立刻通知东宝,泽口靖子女士的档期,从今天起,全部清空。告诉她,这不是一部电影,这是一份证词。她演的不是角色,是三百万人心里那个没说出口的名字。” 助理一个激灵,忙不迭点头。 “发行部!”角北原岩厉声喝道,“取消所有‘安全向’的预热物料!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山手线所有列车车厢内,挂满这张海报——” 他猛地抽出西装内袋里一张硬质卡片,反手按在身前的椅背上。那是一张尚未公开的剧照:泽口靖子穿着那身毫无装饰的深色套装,站在教室窗边。窗外铅灰色的天光惨淡地勾勒出她瘦削的侧影,她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远方,嘴角没有一丝笑意,却也没有悲恸。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封万载的平静。海报下方,没有主演名字,没有导演署名,只有一行加粗的、如同刻痕般的黑体字: “你听见了吗?” 发行部部长倒吸一口冷气,随即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亮光。他明白了。这不是宣传,这是挑衅。是对映伦审查标准的挑衅,是对整个“主流价值观”叙事的挑衅,更是对所有躲在办公室里、用“社会影响”当遮羞布的官僚的挑衅。 “还有,”角北原岩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钢,“立刻联系《朝日新闻》文化版主编。告诉他,大江健三郎先生那篇专栏的刊发,角川映画愿意承担全部版面费用,并额外赠送全年影视广告额度。” 制片总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社长,这……” “让他把大江先生的文章,连同这篇预告,一起登在明天头版最显眼的位置。”角北原岩打断他,目光灼灼,“标题就用大江先生文章里那句——‘当作家开始用计算机代码和人类基因库推演绝望时,象牙塔里的陈词滥调,已经不配被称为文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市川崑,又掠过川春树,最后落回助理苍白的脸上,一字一顿: “告诉主编,就说这是北原岩,给全日本,上的第一课。” 助理转身冲出门的瞬间,试映室的门被带得吱呀一声轻响。那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像一道裂痕,劈开了凝固的空气。 角北原岩缓缓松开撑在椅背上的手,指尖在冰凉的皮革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压痕。他重新看向那片空无一物的银幕,仿佛上面正无声播放着尚未上映的、足以撕裂时代的影像。 窗外,东京的黄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坠。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病态的、燃烧般的橘红,与试映室内那层挥之不去的灰蓝色余韵,诡异地交织、碰撞。 就在这明暗交界处,角北原岩听见了。 不是幻听。是真实的声音。 楼下,角川书店巨大的落地窗外,新宿站方向涌来一阵持续不断的、低沉而汹涌的声浪。起初是模糊的嗡鸣,继而变得清晰、有力,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节奏感,一波波撞向玻璃幕墙: “北——原——岩!” “北——原——岩!” 那声音里没有欢呼,没有口号式的狂热,只有一种被长久压抑后骤然释放的、沉重而滚烫的共鸣。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像无数双手掌同时拍击着同一个鼓面,震得窗框微微嗡鸣。 角北原岩走到窗边,俯视下去。 新宿站前那片巨大的广场上,不知何时已聚起了黑压压的人群。他们并非举着旗帜,也未挥舞横幅。只是静静地站着,仰着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玻璃幕墙,固执地投向这栋大楼的最高处。有人手里攥着《午夜凶铃》的书脊,有人抱着《告白》的精装本,更多的人,只是空着手,却将胸膛挺得笔直。 人群中央,几个年轻人正合力举起一块用硬纸板hastily拼凑的简陋标语。墨迹未干的黑色大字,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我们不是要真相。我们要答案。” 角北原岩久久伫立。晚风掀起他额前一缕灰白的头发,露出下面一道深刻的法令纹。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那个在NHK镜头前嘶吼的、攥着职安所号码牌的中年女人。她眼眶通红,唾沫飞溅,指着镜头吼出的那句:“他们嫌我写的东西吓人?那他们倒是把股市给你涨回去啊!” 原来答案,从来不在霞关的文件柜里,不在映伦的审查条例中,不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评论家们引经据典的檄文里。 答案,就在这片沉默的、沸腾的、拒绝被定义的广场上。 就在此刻,试映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角川映画的法务总监,脸色凝重,手里同样捏着一份文件,但显然不是传真。 “社长,”他声音低沉,“刚刚接到警视厅公安部的电话。他们……要求我们提供《告白》电影剧本的全部存档副本,并希望安排一次‘非正式沟通’。” 角北原岩没回头。他依旧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与人潮浸染的广场,嘴角那抹悲悯的弧度,渐渐加深,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告诉他们,”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无声却磅礴的涟漪,“剧本原件,正在由大江健三郎先生亲自保管。如果公安部需要查阅,请直接联系他。顺便转告,大江先生说,他书房的咖啡,一向煮得很浓。” 法务总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随即是更深的敬畏。他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试映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那阵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的声浪: “北——原——岩!” “北——原——岩!” 角北原岩终于转过身。他不再看那扇映着血色晚霞的窗,目光扫过市川崑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扫过川春树那张始终未曾改变表情的、年轻而坚毅的脸。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那片刚刚被助理钉在墙上的、写着“你听见了吗?”的剧照。 “明天,”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像一把出鞘的刀,割裂了所有犹疑与寒意,“就从这里开始。” “让全日本……都听见。”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穿透了试映室昏黄的光线,穿透了即将到来的风暴眼,落向那个被无数双眼睛注视、被无数双手托举、正从文字深处缓缓升起的、不可撼动的名字: “让全日本……都听见北原岩。” 窗外,新宿的夜,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轰然降临。 第129章 北原岩的新书 半个月后。 藤原慎吾的《初夏的微光》,在室田康平那篇专栏的余震中,高调发售了。 出版方砸下了惊人的宣发预算。 东京地铁的主要换乘站里,到处贴满了《初夏的微光》的巨幅海报。 暖橘... 东京,港区,凌晨一点十七分。 窗外,整座城市依旧在发光。霓虹如血,车流似河,摩天楼群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不灭的人造星光,仿佛泡沫经济的幻梦尚未被戳破,连空气都浸着一层浮夸的甜腻。森口悠却没开灯,只靠床头一盏暖黄的小台灯撑起方寸光明。他盘腿坐在榻榻米上,膝前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纸页边缘已微微卷起,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被反复涂改,有些段落旁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像一张无声搏斗的战场地图。 他刚挂断北原岩子的电话不到五分钟。 指尖还残留着听筒塑料外壳的微凉触感,耳畔却仍回响着对方那句带着哭腔又强作镇定的“谢谢您”。那声音太轻,却重得压住了整个房间的寂静。不是感激,是托付——把一个活生生的人,连同她身后几十号人的生计、尊严、未来,全数按在了他这双写小说的手上。 他低头,目光落在笔记本第一页空白处。 那里用钢笔写着三个字,力透纸背,墨色浓得发黑: 《雪国铁道》 不是暂定名,不是构想草稿,而是标题本身。 它静静躺在那儿,像一块尚未凿开的冻土,底下埋着蒸汽与铁锈、站台与遗书、煤灰与未寄出的情书。这不是《告白》那种燃烧殆尽的灰烬,也不是《绝叫》里嘶吼到失声的裂痕——它更冷,更钝,更慢。慢得像一列在零下二十度荒原上喘息的老式SL蒸汽机车,锅炉嘶鸣,连杆震颤,车轮碾过结冰的枕木,发出沉闷而固执的咔哒声。每一声,都在丈量人与时间之间那无法弥合的距离。 他伸手,从抽屉底层取出一只扁平的银色金属盒。打开,里面没有烟,只有一叠泛黄的旧照片。最上面那张,是1955年羽越本线汤泽站的老站房,木结构屋顶覆着厚雪,站名牌被风霜蚀得模糊,但“湯沢”二字仍倔强地刺穿灰白底色。照片背面,一行褪色蓝墨水字迹:“昭和三十年冬,父亲送我赴京,自此再未归。” 森口悠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指腹缓缓摩挲着纸面微糙的纹理。 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个父亲。不是刻意隐瞒,而是那个名字早已被生活磨成一枚钝锈的钉子,钉在记忆深处,拔出来会流血,不拔,就永远硌着心口。父亲是国铁的一名普通司机,在森口悠十二岁那年,因一次调度失误导致列车脱轨,虽未造成伤亡,却被勒令提前退休。那之后,父亲再没碰过任何与铁轨有关的东西,连收音机里播放的JR时刻表播报,都会让他猛地抬手关掉。他开始酗酒,沉默,终日在自家狭小庭院里一遍遍修剪同一株枯死的松树,剪刀开合的声响,比钟摆更规律,也更绝望。 森口悠十五岁那年,父亲在一个大雪夜离家出走。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警方查遍全国各条铁路线,调取所有车站监控(尽管当时尚无现代意义上的监控系统),连北海道最北端的稚内港码头都派员核查。最终只在青森站候车室长椅下,发现一只磨损严重的帆布包,里面是半瓶没喝完的廉价烧酒,和一张皱巴巴的单程车票——目的地:新潟县,汤泽。 车票日期,是1972年2月14日。 情人节。一个与铁道毫无关系的日子。 森口悠至今记得,母亲接到警方通知那天,正蹲在厨房水槽边洗一捆刚买回来的菠菜。听到消息后,她没哭,只是慢慢直起身,拧紧水龙头,然后拿起抹布,一寸寸擦干灶台上所有水渍。动作很慢,很准,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擦完,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再也没出来过。三天后,她在衣橱深处自缢。绳子是用父亲退休时发的那条蓝色国铁工装带打的结。 他十六岁那年,独自坐上从东京出发的特急列车,沿着羽越本线一路北上,去汤泽寻找那个消失的父亲。他在站前旅店住了七天,走访了所有可能记得“一个酗酒的老司机”的老人。有人说见过,说那人常在清晨五点准时出现在站台尽头,盯着远方铁轨消失的方向,一站就是两个小时,直到第一班上行列车喷着白雾驶来,才默默转身离开。也有人说没见过,只记得有那么几年,站前小酒馆的老板娘总会多备一瓶清酒,放在柜台最角落,标签朝外,可那酒从来没人开封,也从来没人问津。 第七天傍晚,森口悠站在汤泽站旧月台,看着夕阳熔金般泼洒在覆雪的铁轨上。远处,一列绿白相间的旧式电车缓缓进站,车窗映出他少年苍白的脸。就在车门开启的瞬间,他忽然看见对面站台阴影里,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身形佝偻,头发花白,正低头看着手里一张折叠的纸片。 森口悠的心跳骤然撞向肋骨。 他拔腿冲过去,穿过铁轨,踏过积雪,朝着那个背影狂奔。可当他气喘吁吁地扑到对面月台,那个身影已消失在通往小镇的林荫道尽头。只有风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他脚边。他低头,发现雪地上留着两个浅浅的脚印,延伸向林间,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那晚,他回到旅店,在日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他不是逃走了。他是把自己,铸进了这条铁轨。” 后来,他考入早稻田大学文学部,开始写作。他写过很多故事,关于背叛、关于遗忘、关于不可逆转的崩塌。但他始终没动过那个故事。不是不能,而是不敢。怕笔尖一旦落下,那列在记忆里轰鸣了二十年的蒸汽火车,就会真的冲出轨道,碾碎他仅存的所有平静。 直到《告白》杀青那天。 市川崑在片场休息室,一边用老花镜擦拭镜头,一边随口问他:“北原君,你下一部想写什么?” 森口悠看着窗外东京塔的灯光,忽然答:“铁道。” 市川崑没抬头,只“嗯”了一声,手指顿了顿,继续擦:“写哪一段?” “汤泽。”森口悠说。 市川崑终于抬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二十余载风雪:“……你父亲的事?” 森口悠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几乎不存在:“不,写一个司机,和一列永远没能抵达终点的车。” 此刻,笔记本上,“《雪国铁道》”四个字下方,他提笔写下第一行正文: 【1989年12月24日,平安夜。羽越本线,汤泽站。 最后一班下行列车,SL「雪国号」,准点开出。 车厢里空荡,暖气不足,玻璃窗结满冰花。 乘务员小林政夫检查完第三车厢,走向驾驶室。 他没注意到,第四节车厢连接处的地板缝隙里,静静躺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铜制怀表。表盖敞开,指针永远停在23:59。】 笔尖悬停。 森口悠没写下去。他凝视着那行字,仿佛在等待某种许可。窗外,一辆深夜归家的出租车驶过,顶灯红光一闪而过,扫过他半边侧脸,明暗交错。 他忽然想起北原岩子电话里那句“你要怎么做,才能既拒绝他,又保住你身边的人”。 答案其实一直就在这里。 不是靠谎言,不是靠权谋,甚至不是靠预知未来的先手。而是靠一种更古老、更笨拙、也更坚硬的东西——叙事本身的重量。 堤义明能用资本碾碎一个女演员的职业生涯,却无法让一个早已被写进文字里的世界屈服。当《雪国铁道》出版,当SL「雪国号」的汽笛声透过印刷油墨渗入千万读者耳中,当小林政夫那枚停摆的怀表成为全日本讨论“时间凝固”与“存在缺席”的文化符号——那时,堤义明的邀约,将不再是悬在泽口靖子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是一则被时代洪流裹挟、最终无人再愿提及的、过时的闲谈。 文字,才是真正的永动机。 它不靠抵押土地增值,不依赖银行放贷,它的燃料是时间本身。泡沫会破,帝国会倾,唯有被刻进纸页的故事,能在所有权力失效之后,依然冷峻地呼吸。 森口悠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一排排精装书脊,《挪威的森林》《人间失格》《罗生门》……最后停在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袋上。抽出,里面是厚厚一摞手写稿复印件——1986年,他匿名投稿给《文艺春秋》的处女作《站台》,编辑部退稿信上写着:“题材陈旧,节奏拖沓,缺乏当代性。” 他没扔掉那封信。每次写作遇到瓶颈,他都会拿出来读一遍。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父亲当年修剪松树时剪刀开合的声音,提醒他钝感的价值。 回到桌前,他重新打开笔记本,在“《雪国铁道》”标题旁,用极细的铅笔,添上一行小字: 【献给所有在铁轨尽头等待的人。】 不是父亲。不是泽口靖子。不是市川崑。是所有被时代抛下、被命运放逐、被生活反复碾过却仍在雪地上留下微弱脚印的人。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一条短信,来自角川春树: 【北原老师,刚收到文部省通知,《告白》被正式列为1990年度“日本文化振兴特别推荐作品”,将在NHK教育频道播出删减版。他们主动联系我,说想请您担任“青少年影视伦理顾问委员会”首届委员。我替您婉拒了。附:附件是今晚首映礼全场观众离场后,保洁阿姨在座位底下捡到的三百二十七张湿透的纸巾。有人哭得比看《忠臣藏》还狠。】 森口悠看了两遍,没回复。他关掉屏幕,起身拉开阳台门。 初春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涩谷街头未散尽的喧嚣余味,还有远处东京湾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腑被清冽填满。 楼下,一辆白色轿车正悄然驶离车库出口,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微弱却执拗的红痕,汇入城市永不停歇的车流。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拧开钢笔。 墨水在笔尖凝聚成饱满的一滴,悬而未落。 窗外,东京的灯火依旧辉煌,如同永不熄灭的泡沫。 而他的笔尖之下,一列蒸汽火车正缓缓启动,喷吐着灼热的白雾,驶向1989年那个永远停在23:59的平安夜。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而固执的咔哒声。 咔哒。 咔哒。 咔哒。 那声音越来越响,最终盖过了整座城市的喧嚣,成为这个夜晚唯一真实的回响。 第130章 《博士的爱情方程式》 《博士的爱情方程式》。 坂井泉水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书名,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仅仅是这几个字,就透着一股与《白夜行》截然不同的质感。 就在她愣神的当口,北原岩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原稿... 东京,港区,凌晨一点十七分。 窗外,整座城市依旧在发光。银座方向的霓虹如液态金属般流淌,六本木的塔楼剪影刺入墨蓝夜空,而远处台场的彩虹大桥,则像一道尚未冷却的熔岩弧线,横亘在隅田川入海口之上。这座城市的光,是泡沫经济最后的狂欢余烬,是资本尚未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时,本能燃起的、最盛大的篝火。 森口悠没开灯,只让窗外那层浮泛的微光渗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浅灰的轮廓。他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听筒边缘残留的塑料凉意——那温度,和北原岩子电话里颤抖的呼吸一样真实,也一样脆弱。 他不是神。 他只是比别人多看了十年崩塌的录像带。 从1990年3月27日开始,那根名为“总量规制”的针,会扎进日本经济最鼓胀的动脉。此后三个月,日经指数将从38915点断崖式俯冲;六个月内,东京地价平均下跌46%;一年之内,全国超三成银行陷入技术性破产,而市川集团——这个以土地为血液、以信贷为呼吸的庞然巨兽——将在2001年被东京地检特搜部以“虚伪记载”与“特别背任”罪名正式起诉,堤义明本人戴着手铐走出赤坂宅邸的画面,会成为平成时代最讽刺的墓志铭。 所以,他不需要对抗堤义明。 他只需要等。 等那场由公文纸掀起的十二级台风,把所有仰望金字塔尖的目光,全部吸进风暴眼中心。 但此刻,真正盘踞在他脑海里的,却不是堤义明,不是市川集团,甚至不是《告白》席卷全国的票房曲线。 而是北原岩子挂断电话前,那句压着哽咽的“谢谢您”。 那声“谢谢”,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沉得让他胸口发闷。 因为森口悠清楚,自己给的从来不是恩惠,而是一条用历史残骸铺就的窄路——它看似保全了北原岩子的尊严,实则将她推入另一种更精密的囚笼:一座由“静修”“破煞”“高僧”编织的舆论牢房。她必须真去京都,在古寺青苔覆盖的廊下抄经,在晨钟暮鼓中吞咽孤独,在镜头缺席的百日里,任外界将她的消失解读为崩溃、为赎罪、为被角色反噬的祭品。公众不会记得她曾多么清醒地拒绝过什么,只会记住:泽口靖子演完《告白》,疯了。 这很公平吗? 森口悠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触到皮肤下细微的纹路。三十岁,还太早长出这种褶皱。可有些东西,比胶原蛋白流失得更快——比如对“公平”二字的天真。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桌面干净得近乎冷酷,只有一台老式打字机,一叠横格稿纸,一支黑水钢笔,以及一本摊开的《日本经济新闻》1990年2月28日号。头版标题赫然印着:“大藏省暗示将强化金融监管——不动产融资或迎拐点”。 他没看标题。目光停在右下角一则不起眼的短讯旁:【东京大学经济学部教授山本健一于昨日病逝,享年六十八岁。遗著《泡沫经济的病理学》预计于四月由岩波书店出版。】 森口悠盯着“山本健一”四个字,看了足足十秒。 这个人,前世他在2012年读到过他的讣告。当时只当是普通学术讣闻。直到后来翻阅90年代初的经济史料,才惊觉此人早在1987年就向大藏省提交过长达两百页的预警报告,指出“土地抵押贷款的无限循环”已使整个金融系统沦为“行走的定时炸弹”。报告被束之高阁,山本健一亦被边缘化,晚年郁郁寡欢,靠修订旧讲义度日。 他死了。 就在《告白》首映礼后第三天。 死因是心肌梗塞。家属未公开细节,但圈内传闻,老人临终前还在修改书稿第十七章,标题叫《当债务成为信仰》。 森口悠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泛黄的复印纸——是他上周托人从东大经济学部资料室“借出”的山本健一1987年内部报告摘要。纸页边缘有咖啡渍,几处关键段落被红笔重重圈出: >“……若无外部强制干预,该循环将持续至系统性信用崩溃。触发点非市场自发,而系行政指令。其特征为:措辞温和,编号冰冷,效力绝对。预估时间窗口:1990年第二季度。” 下面一行小字,是森口悠自己加的批注:3月27日,土田正显签发。 他抽出钢笔,在稿纸顶端写下第一行字: 《冰点》 不是小说名。只是一个词。一个温度计读数。 他停顿片刻,笔尖悬在半空,墨滴将坠未坠。 接着,他划掉“冰点”,在下方重新写: 《冻土》 更准确。冻土之下,不是虚空,而是亿万年沉积的有机质,是未分解的根系,是凝固的河流,是随时可能因一场暖风而解体、溃烂、喷涌出腐殖气息的庞然暗流。 就像此刻的日本。 就像北原岩子身上那件被灯光灼烧过的黑色礼服。 就像他自己袖口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被反复摩挲出毛边的暗纹。 他继续写: >第一章铁轨尽头 > >晨雾未散。 >三鹰站西口,自动检票机吞吐着穿西装的男人。他们领带紧勒脖颈,公文包边缘磨得发亮,眼神空洞地扫过电子屏上跳动的列车时刻表——那上面没有一班车,标注着“终点”。 >只有编号:JT-187。 >车厢连接处,不锈钢扶手沁着水汽。 >一个穿藏青色制服的站务员背对乘客,正在擦拭玻璃窗。他擦得很慢,一遍,两遍,三遍。水痕在玻璃上蜿蜒,像某种未完成的符咒。 >他忽然停住。 >玻璃倒影里,自己的脸正缓缓融化。 >不是幻觉。 >是窗面结霜了。 >而此刻,室外气温显示:+7℃。 森口悠搁下笔。 这开头不对。太冷,太硬,像一块没焐热的铁。它属于一个旁观者,不属于一个正站在悬崖边、同时攥着两根绳索的人——一根连着北原岩子,一根连着山本健一。 他揉掉那张稿纸,团成球,扔进废纸篓。 再抽一张。 这一次,他没写场景,没写人物,只写了一句话,顶格,加粗,仿佛刻在碑上: “所有崩塌,都始于一次被忽略的校准。” 然后,在下方,他轻轻补上: >校准对象:时间。 >校准工具:一份编号为“大藏省银行局长通达”的行政文件。 >校准误差:二十九天零六小时。 他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正无声滑向一点三十分。 还有二十九天。 他忽然想起北原岩子在片场被卡在讲台那一幕。不是她演砸了,是市川崑故意喊停。导演让她重来第七次,第八次,第九次……直到她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起伏,连睫毛都不再颤动,整个人变成一尊被掏空内脏的石膏像。 那时北原岩子问:“市川老师,我到底在等什么?” 市川崑叼着烟,烟雾缭绕中只说了一句:“等你变成灰。” 森口悠扯了扯嘴角。 原来,灰烬才是最锋利的武器。 它不燃烧,不呐喊,不讨好,不反抗。它只是存在。以最沉默的姿态,覆盖一切喧嚣,也埋葬所有妄念。 他重新拿起钢笔。 这一次,笔尖落在纸上,不再犹豫。 >《冻土》·序章 > >他们管那叫“校准”。 >像给一台庞大到无法理解的机器,拧紧一颗螺丝。 >没人听见拧紧的声音。 >因为那声音,本就是寂静本身。 > >1990年2月28日,凌晨一点三十一分。 >东京,港区。 >一个作家放下电话,推开窗。 >夜风裹挟着海盐与尾气的味道扑进来,吹动桌上未干的墨迹。 >他没看远处灯火,只盯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形状像一道未闭合的括号。 >十年前,在仙台老家的老屋阁楼,他为抢救一箱被老鼠啃噬的旧书,徒手掰开锈死的铁皮箱盖,指甲撕裂,血渗进纸页纤维。 >那箱书里,有他父亲留下的全套《马克思恩格斯全集》日译本,扉页写着:“真理不在云端,在被翻烂的纸页里。” > >如今,那箱书早被虫蛀空,只剩骨架。 >而那道疤,却越来越清晰。 > >他关上窗。 >锁舌咔哒一声弹进锁槽。 >这个动作,和一个月后,土田正显按下签字笔金属笔帽的声响,频率完全一致。 > >都是寂静。 > >都是开端。 笔尖停驻。 森口悠凝视着最后那个“开端”二字,许久未动。 窗外,一架夜航客机低空掠过,引擎轰鸣如远古巨兽的叹息。它飞向羽田,飞向成田,飞向某个尚未被泡沫彻底浸透的清晨。 而他桌上的台灯,将他的影子钉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房间最暗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未拆封的纸箱,标签上印着“《告白》电影周边·限量版”,而箱角,露出半截蓝色硬壳书脊。 那是他刚收到的《告白》单行本初版样书。 出版社坚持要出。尽管小说早已绝版,尽管角川春树认为“电影已足够”,但森口悠还是签了字。因为样书扉页,印着一行极小的铅字: 献给所有未被命名的灰烬。 他起身,走过去,抽出那本书。 封面素净,只有烫银的《告白》二字,和一枚极淡的、几乎隐形的指纹压痕——那是印刷机最后一次调试时,工人手套上沾染的油墨偶然印上的。出版社觉得瑕疵,想重印。森口悠却说保留。 “就让它在那儿。”他说,“像一个证人。” 此刻,他翻开扉页,指尖抚过那枚指纹。冰凉,凸起,带着工业时代的粗粝感。 然后,他翻到末页。 空白。 没有后记,没有致谢,没有作者照片。只有一片纯白。 他拧开钢笔,笔尖悬停于纸面,墨珠饱满欲坠。 他本可以写很多——写市川崑如何用固定镜头杀死观众的期待,写泽口靖子如何把眼泪蒸发成盐晶,写角川春树如何用五亿日元豪赌一场全民精神手术……但那些都太热,太吵,太像胜利者的宣言。 而他真正想写的,只有一行字。 极细,极淡,像雪落无声: >当所有人忙着预测雪崩,我只想记住,第一片雪花落地时,有多轻。 墨迹渗入纸纤维,缓慢晕开。 他合上书。 将它轻轻放回纸箱最上方。 转身,走向书架最底层。那里没有书,只有一只蒙尘的樟木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质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德文小字: “DieZeitistnichtlinear.” (时间并非线性。) 这是他父亲留学德国时带回的遗物。表早已停摆,指针永远凝固在1972年11月17日下午三点零七分——他父亲在慕尼黑机场遭遇劫机事件,成为幸存者,也是唯一目睹全部过程的目击证人。 森口悠取出怀表,用拇指反复擦拭表盖。铜面渐渐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疲惫,清醒,深处却燃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知道,接下来的二十九天,将比《告白》里森口悠子等待复仇的四年更加漫长。因为这一次,他不再是执笔之人,而是同时充当编剧、道具师、乃至舞台监督——他要亲手调整聚光灯的角度,确保当3月27日那道行政命令的强光打下来时,堤义明恰好站在阴影里,而北原岩子,正稳稳站在光柱之外。 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私刑? 他没答案。 但他知道,真正的审判,从来不在法庭,而在时间本身。 他将怀表放回匣中,锁好。 回到书桌前,打开打字机盖子。 金属按键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QWERTY键位。 不是写小说。 而是写一封邮件。 收件人:东京大学经济学部·山本健一研究室(已故)。 主题栏,他敲下六个字: 《冻土》第一稿·存档 正文只有一行: >教授,您当年没写完的第十七章,我替您续上了。 >不是用理论,是用温度。 >——一个比您晚看到崩塌二十年的学生 他按下发送键。 屏幕跳出提示:收件地址不存在。 森口悠看着那行字,笑了。 然后,他删掉整封邮件,新建文档。 这一次,标题栏,他郑重敲下: 《冻土》·第一部全稿 光标在标题下方,稳定地闪烁。 像一颗待命的心跳。 窗外,东京的灯火依旧不知疲倦地燃烧着,仿佛永夜将至,而它们,是最后不肯熄灭的守夜人。 森口悠没有开灯。 他让那点屏幕微光,独自照亮键盘上“F”键旁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他连续写作七十二小时后,食指无意识反复叩击留下的印记。 他按下空格键。 光标向前移动一格。 然后,他敲下第一个字。 一个“冻”字。 笔画坚冷,结构严密,像一道尚未融化的冰凌,悬于万丈深渊之上。 而深渊之下,冻土正在悄然松动。 无人听见。 第131章 文坛出手镇压! 下午四点。 东京,藤原慎吾的公寓里窗帘紧闭,室内昏暗,空气里混杂着发酵的啤酒味和浓滞的烟草味。 茶几上胡乱摊着几份报纸的文化版,版面上关于《博士的爱情方程式》的赞誉尤为刺眼。 而地板... 七月末的东京,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近乎凝固的闷热。蝉鸣声从公寓窗外的老槐树上倾泻而下,密不透风,像一层裹在皮肤上的湿纱。原岩端搁下钢笔,指腹轻轻按了按太阳穴,那里跳得有些发紧。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向后靠进椅背,目光落在摊开的原稿纸最末一行——“你一次都没有回头。” 墨迹未干。 整部《白夜行》共三十七万字,历时一百一十三天,七百二十六页原稿纸,三百四十二次推倒重写,五十八处时代细节修正,十二次核心人物心理逻辑回溯。它不再是一本被记忆复刻的小说,而是一具被亲手解剖、缝合、再赋予心跳的文学躯体。桐原亮司最后一次在通风管中爬行时指尖刮过锈蚀铁皮的声响,唐泽雪穗在百货公司顶层玻璃幕墙前整理发丝时瞳孔里映出的整座东京的倒影,那些被反复打磨的句子,早已不是文字,而是切开时代肌理的刀锋。 他没有立刻去碰电话,也没有打开电视看新闻——连日来媒体对“神乐坂密会”与“学院奖告白”的二次发酵已如潮水漫过堤岸,《周刊文春》甚至刊出了题为《沉默即默许?原岩端的书房为何拒绝一切采访?》的深度特稿,配图是他在公寓窗边伏案的剪影,由狗仔在三百米外用长焦镜头偷拍,模糊却极具暗示性。但原岩端知道,那扇窗从来只朝向内部。 他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橡木地板上,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硬壳精装的《谷崎润一郎全集》,扉页上印着1982年讲谈社初版字样。他翻开其中一页,那是《阴翳礼赞》的结尾段落:“美,不存在于物体之中,而存在于物与物产生的阴翳、明暗之间。”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抬手,将整本书轻轻放回原位,指尖在书脊上停留了两秒。 就在这时,座机响了。 铃声短促、稳定,不带任何催促意味,是佐藤贤一惯用的节奏——只有确认紧急事务时,他才会拨这个号码;其余所有来电,都由他代为过滤。 原岩端接起听筒。 “老师,北原小姐刚到楼下。”佐藤的声音很轻,背景音里有电梯门开合的提示音,“她没带东西,只提了一个帆布包。说……想当面把《白夜行》第一版校样稿的反馈意见交给您。” 原岩端顿了顿。“她一个人?” “是。经纪人没跟来。我让前台把她请到一楼茶室等您。您方便的话,我马上上去接您。” 原岩端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缝隙。楼下梧桐树影婆娑,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金箔,铺在青砖步道上。一辆深蓝色丰田Crown静静停在侧门旁,车窗半降,驾驶座空着。树荫深处,一个穿浅灰亚麻套装的女人正站在那儿,微微仰头望着他这扇窗。她没打伞,也没戴墨镜,长发被午后的风轻轻撩起几缕,贴在颈侧。她站得很直,可那姿态里没有演戏式的端庄,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被时间洗练过的沉静。 不是半个月前神乐坂雨夜里那个眼底燃烧着胜负欲的泽口靖子。 也不是《告白》首映礼红毯上被闪光灯灼伤的国民玉女。 而是京都实光坊暮色里抄完最后一卷《心经》后,在纸拉门前静坐良久的那个女人。 原岩端放下窗帘,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麻衬衫,边扣纽扣边说:“不用接。我下去。” 茶室是公寓楼内一处极小的共享空间,仅容四人围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浮世绘仿品,角落立着一台老式投币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北原岩子坐在靠窗的位置,帆布包放在膝上,双手叠在包盖上。她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未动的冰美式,杯壁凝着细密水珠。 听见推门声,她抬头。 原岩端走进来,顺手带上门。他今天没穿西装,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发梢微乱,像是刚从一场漫长思索中短暂抽身。他没看她,径直走向咖啡机,投币,按键,接住流下的深褐色液体。 “抱歉,没提前预约。”她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更缓,像山涧溪水漫过卵石,“但校样稿……昨天刚拿到。编辑说,如果可能,希望您能在付印前看看最后两章的修订建议。” 原岩端端着咖啡转过身,终于看向她。他没应声,只点了下头,示意她继续。 北原岩子解开帆布包搭扣,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平放在桌上,推至他面前。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什么。她没急着说话,而是等他接过袋子,才慢慢说:“不是挑刺。是真的……读到第三遍,才敢动笔写。” 原岩端拆开纸袋,里面是一叠A4打印纸,边缘已被翻得微卷。他随意翻了几页,目光扫过批注栏里细密工整的铅笔字——“此处亮司的心理转折稍显突兀,是否可加入他擦拭眼镜的动作?此前雪穗曾说‘你的眼镜永远擦不干净’,此处或可形成闭环”;“第217页,雪穗在银行签字时的指甲油颜色,是否应与她第一次见高宫诚时一致?细微处的重复,反而更显其执念之深”。 全是具体到毫米级的细节。 他指尖停在一页批注上,那里写着:“最后雪穗站在大阪城天守阁的玻璃观景台,脚下是整座城市。她微笑。可她的左手,始终插在裙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背面,是亮司少年时用铅笔写的字:‘你要一直往前走,别回头。’这个动作,比任何独白都有力。” 原岩端抬起头。 北原岩子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闪,也没有笑。她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神乐坂酒宴上被酒精点亮的灼热,而是一种沉入深水后反照天光的澄澈。 “您写的时候,”她轻声问,“有没有想过,她其实早就知道亮司死了?” 原岩端没否认,也没肯定。他只是将那叠纸轻轻放回袋中,重新封好,然后说:“她当然知道。” 北原岩子呼吸微滞了一瞬。 “可她还是往前走了。” “因为那是他唯一留给她的路。”原岩端说,“不是活路,是命脉。”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咖啡机余热散发的轻微嘶嘶声。窗外,一只知了突然爆发出尖锐到近乎悲鸣的嘶叫,随即戛然而止。 北原岩子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宜,指尖圆润,可指甲边缘有几处不易察觉的薄茧——是抄经时毛笔杆反复磨出来的。 “我在实光坊,抄了整整二十遍《心经》。”她忽然说,语速很慢,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抄到第三遍,手抖得写不成字。抄到第七遍,开始梦见通风管里的铁锈味。抄到第十五遍……我明白了。”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回原岩端脸上:“森口悠子是您给我的一把刀。但唐泽雪穗,才是您真正想让我握在手里的那把。” 原岩端静静听着,没打断,也没露出任何惊讶。他早该想到。能演活森口悠子的人,绝不会止步于被角色吞噬;而能在深山古寺抄二十遍心经而不疯的人,骨子里必然有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所以您后来……”她顿了顿,喉间微动,“没再写信给我。” 不是质问,不是委屈,只是一种确认。 原岩端端起已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写了两封。”他说,“烧了。” 北原岩子怔住。 “第一封,”他声音很淡,“写到一半,发现通篇都在解释‘为什么不能’。太蠢。” “第二封,”他放下杯子,金属杯底与玻璃托盘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写满三页,全是废话。比如今天窗外的云像什么,咖啡凉了几次,还有……”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比如,你抄经时,手腕会不会酸。” 北原岩子猛地吸了一口气,像被那句“手腕会不会酸”猝不及防刺中了某处柔软。她迅速低下头,右手无意识地蜷起,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里,一道极淡的旧痕,是幼时跌进沟渠被碎玻璃划破的。 她没抬头,只低声说:“不酸。” 原岩端没接话。他伸手,从帆布包旁边取过一支黑色签字笔——那是她留在桌上的,笔帽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蓝墨水印。 他撕下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推到她面前。 北原岩子低头看去。 纸上只有两个字: “等我。” 笔迹凌厉,力透纸背,没有一丝犹豫的余地。 她指尖微颤,几乎不敢触碰那张纸。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承诺,不是允诺,甚至不是约定。而是一个作家,在亲手锻造完一柄足以劈开时代的利刃之后,第一次,将尚未淬火的刀胚,郑重其事地递到另一个人手中。 “《白夜行》出版后,”原岩端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无声却巨大的涟漪,“角川会做一场闭门试读会。只邀请二十人。文学评论家、资深编辑、还有……两位演员。”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你会是其中之一。” 北原岩子终于抬起头。她眼眶有些发热,却固执地眨掉那点水光,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极轻、极淡,却真实得令人心颤的弧度。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等。” 就在这时,茶室门被轻轻叩响两下。 佐藤贤一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部手机,表情罕见地有些紧绷:“老师,大藏省金融厅的紧急通报,刚刚通过NHK快讯推送。西武集团……正式申请适用《公司更生法》。” 原岩端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知道了。” 佐藤退了出去,门轻轻合拢。 茶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张写着“等我”的便签纸。 北原岩子没再看那张纸,只是将它小心地夹进帆布包最里层的笔记本中。她起身,提起包,朝原岩端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近乎仪式感,可那弯腰的弧度,比任何红毯鞠躬都更谦卑,也更骄傲。 “谢谢您,北原老师。”她说,“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如初雪融水:“请务必,把通风管里的那场雨,写得再冷一点。” 原岩端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她走出茶室,穿过走廊,推开公寓玻璃门,汇入外面蒸腾的夏日光影里。她没有回头。 就像小说结尾那样。 他回到书房,重新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桌面,照亮那叠尚未装订的《白夜行》原稿。他拿起钢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停在崭新的稿纸上方,墨水在尖端凝聚成一小滴饱满的黑。 窗外,东京湾的方向,积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叠、翻涌,铅灰色的云层底部,隐隐透出一线刺目的白光。 雷暴将至。 而他的笔尖,终于落下。 第一行字,写在崭新的稿纸右上角,日期下方: 1989年7月31日,晴,有风。 第132章 手刃亲人的独白 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钴蓝色,这是黎明前特有的色调。 经过一夜的折腾,近藤真彦的改装摩托车没有再回来。 北原岩站在玄关处,整理着大衣的领口,脸上的表情也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他很清楚昨晚的拥抱包含了多少水分。 那是人在绝境中抓住浮木的本能,是典型的吊桥效应。 尽管北原岩确实有想过与中森明菜接触,但他不需要这种虚幻的依赖。 因此,北原岩没有趁虚而入,也没有给出多余的温存。 而这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感,反而让这份关系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沉淀得更加郑重。 “好好睡一觉。” 北原岩站在门口,回头看着站在走廊尽头的中森明菜。 此时她的眼睛虽然还肿着,但神情已经不再像昨晚那样崩溃。 “只要你敢反抗,那就不会惧怕近藤真彦。” “恶人最怕的,不是好人的眼泪,而是好人的刀。” 听着北原岩的话音,中森明菜深吸一口气,随后便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虽然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道:“……北原老师,我明白了。” 咔哒。 房门关上。 北原岩走出公寓楼,清晨五点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灌入他的肺叶。 随后北原岩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楼宇间刚刚升起的一线苍白太阳。 私事办完了,现在,该轮到公事了。 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北原岩没有去补觉,甚至连大衣都没脱,径直走到堆满烟蒂和废纸的书桌前,目光落在正中央的手稿上。 封面上用粗黑的钢笔字写着两个大字《告白》。 但直到昨晚之前,北原岩还想着,是否要对书中部分人性描写做些柔化处理。 毕竟里面有些情节尺度实在太大,一旦发表,难保不会引发负面风波。 但现在,不用了。 昨晚近藤真彦那副恼羞成怒,甚至理直气壮地将责任推给受害者的嘴脸,让北原岩确信了一件事: 自己书里写的那些关于人性的黑暗,傲慢与无药可救,是完全正确的。 毕竟,现实往往比小说更加荒谬和丑陋。 “不需要修改。一个字都不需要。” 北原岩喃喃自语着,然后拉开抽屉,找出一个结实的牛皮纸袋,将厚厚的一叠手稿装了进去。 封口,缠线。 上午九点,新潮社附近的咖啡店。 这家充满昭和气息的老式咖啡店里,坐满了正在赶稿的作家和催稿的编辑。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深烘咖啡的焦苦味。 新潮社的佐藤主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早间新闻在看着,面前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此时的他看起来有些百无聊赖,偶尔抬起手腕看看表。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 佐藤刚抬起头,便看到顶着两个深重黑眼圈的北原岩走了进来。 虽然看起来一夜没睡,但此时北原岩的精神状态却亢奋得吓人,一双眼睛亮得简直要烧起来。 北原岩径直走到桌边,没有寒暄,也没有点单。 “佐藤桑,这是全本。” 北原岩拉开椅子,甚至没等服务员过来,就熟练地从佐藤的烟盒里顺走了一支烟,自顾自地说道:“之前让你看了前三章的神职者,你一直催着要看结局。现在,结局来了。” 佐藤主编挑了挑眉毛,放下手里关于近藤真彦午夜飙车的花边新闻。 “哦?北原老师,你终于肯把后半截吐出来了?” 佐藤露出了期待的笑容,一边熟练地拆着封口的棉线,一边像老朋友一样调侃道:“自从贞子火了之后,上面的董事会天天盯着我要你的新稿子。” “而你这本告白第一章的神职者简直是神来之笔。” “女教师森口悠子在结业典礼上,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布我在你们的牛奶里加了艾滋病人的血液,只为了给自己四岁的女儿报仇……这种开篇太炸裂了,完全是教科书级别的钩子。” “但我很担心啊,北原老师。” 佐藤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作为主编的审视道:“你起手就打出了王炸,后面要怎么接?” “如果后面只是写两个学生怎么发病、警察怎么介入调查,或者是他们哭着忏悔的俗套剧情,那这书可就高开低走了。” “毕竟,读者的阈值已经被你第一章拉满了。” 北原岩没有回答,只是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最苦的黑咖啡,然后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佐藤主编。 “你就当是看一场并没有鬼的恐怖片吧。后面没有人发病,但比发病更可怕。” 伴着北原岩的声音,佐藤主编神色轻松地翻阅着第二章《殉教者》,甚至有余暇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指尖还跟着节奏轻轻敲击着桌面。 哦?转换视角了吗?从那个热血过头的白痴新老师,变成少年B下村直树么……” 佐藤在心里暗暗点头,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他觉得这种罗生门式的多视角叙事十分巧妙,可以通过不同人物的独白来拼凑真相。 然而,随着视线扫过第四章《求道者》的文字,佐藤主编那原本有节奏晃动的腿,骤然停住了。 这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文字: 我听见上楼的脚步声。 是妈妈。 或许她会说:「明天去警察局吧。」 我高兴地从房间出来,在楼梯前等妈妈。但是…… 上楼来的妈妈手里握着菜刀。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不去警察局吗?」 「不去。小直,就算去了也没法重新开始了。小直已经不是以前善良的小直了。」 这一刻,佐藤脸上尽在掌握的轻松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紧紧蹙起的眉头。 他开始频繁地换坐姿,仿佛身下那张柔软的红丝绒沙发突然长出了尖刺一般。 而剧情正在向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深渊滑落。 那个喝了艾滋牛奶的少年B下村直树,并没有发病。 但是,这个少年却在日复一日的恐惧中,在他母亲那令人窒息且无底线的溺爱与包庇中,彻底疯了。 佐藤的视线死死盯着这一章的结尾,这段以少年B下村直树口吻写下关于手刃亲人的独白: 「小直是妈妈的宝贝……。小直,对不起。你变成这样都是妈妈的错。我没有好好教育你,对不起。我失败了,对不起。」 失败了对不起。 失败了、失败……失败作品! 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 妈妈放开我,伸手摸我的头。 温柔地抚摸我的妈妈。 妈妈脸上的表情非常悲伤。 「我失败了,对不起……」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我不是失败作品!我不是失败作品! 温暖的东西溅到脸上。 血、血、血、这是妈妈的血。 妈妈纤细的身体就这样滚下楼梯。 等等、妈妈!不要抛下我!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带我一起走啊。 “没有病毒……却被恐惧和母爱杀死了?这种心理暗示……” 看到这里,佐藤的额角渗出了一滴冷汗。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推理小说,这是在用手术刀,冷酷地解剖人性的脓疮。 第133章 发难 3月中旬。 窗外的冷雨似乎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了神乐坂的街道上。 新潮社文艺部内更是洋溢着一股如同过节般的狂热与喜悦。 《午夜凶铃》上市两周,依靠着荒俣宏的推荐、书店排队、以及全民讨论的社会现象,销量势如破竹,直逼二十万册大关。 此时的办公室里,追加订单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每一声响动在编辑们听来,都如同钞票落进口袋般悦耳。 这对于一个新人来说,绝对是足以载入社史的梦幻开局,甚至已经有年轻的编辑在商量着今晚去哪家居酒屋开香槟庆祝了。 “主编!不好了!” 这时,町田手里死死抓着一本刚刚发售的《周刊文春》,脸色铁青地冲进了办公室,甚至因为太过惊惶连门都忘了敲。 周刊文春是日本发行量最大的杂志,以挖掘丑闻和犀利评论著称,被誉为周刊之王。 这本杂志的一篇文章往往拥有着能左右舆论,甚至毁灭一个公众人物的恐怖力量。 “怎么了?又是哪家书店催货?” 此时的佐藤主编正心情大好地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销售报表。 “不……是木岛。” 町田咬着牙开口解释道:“那个老家伙,在《周刊文春》的专栏上公开发难了。” 只见在最显眼的文艺评论版块,赫然印着一个耸人听闻的黑体标题: 《文学的堕落与人性的缺失——评“午夜凶铃现象”的低俗化》 作者:木岛平八郎 这篇文章的措辞极其辛辣,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酸腐的傲慢与居高临下的审判感:“……最近,市面上充斥着一本名为《午夜凶铃》的怪书。” “令人痛心的是,这样一本毫无文学性可言的‘吓人手册’,竟然被大众捧上了神坛。” “作者北原岩(如果他能被称为作家的话),完全抛弃了文学对人类灵魂的关怀。他的文字像‘验尸报告’一样冰冷、机械,把受害者异化成了传播‘病毒’的宿主和工具,通篇充斥着毫无美感的理性分析与死亡倒计时。” “他利用读者的猎奇心理,用廉价的惊悚刺激感官,这与在街头贩卖烈药有何区别?” “新潮社作为一家有着百年历史的老牌出版社,竟然为了销量去推崇这种‘像精神毒品一样的垃圾’,这是日本文学界的耻辱,更是平成时代的悲哀!” 除了木岛本人的长篇大论,版面的下方还引用了几位依附于他的保守派评论家的附和。 甚至有传闻称,木岛已经联合了几个纯文学奖项的评委,放出话来:只要他在一天,这种歪门邪道就别想染指任何文学奖项。 看到这里,整个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虽然町田和其他年轻编辑对《午夜凶铃》的内容很有信心,但他们也清楚评论家的影响力。 但在这个还没有互联网,以及读者发声渠道极度匮乏的年代。 评论家手中的笔,往往比作家的书更具生杀大权。 他们把持着报纸的文艺版面和各大奖项的评审席,是定义“文学”与“垃圾”的绝对法官。 一旦被这些权威贴上低俗的标签,不仅意味着会被全日本的公共图书馆拒之门外,更会被整个主流文化圈彻底放逐,永无出头之日。 “太过分了!” 看着杂志上的内容,町田气得浑身发抖道:“这分明就是公报私仇!” “因为会议上被驳了面子,就利用自己在评论界的人脉搞这种大批判!要是被定性为有害图书,图书馆拒绝采购的话,造成的影响绝对不可估量……” “而且,木岛这是在给整个文坛划线。” 佐藤主编皱着眉头,狠狠地掐灭了烟蒂,沉声道:“他在逼着其他人站队。如果我们不回应,那些还在观望的书评人为了不得罪他,可能也会跟着踩上一脚。到时候舆论一边倒,就麻烦了。” “我们必须立刻打电话通知一下北原老师,商量对策!” 想到这里,佐藤主编不敢怠慢,连忙抓起电话给北原岩的公寓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通了。 佐藤主编语速飞快,将木岛平八郎在《周刊文春》上的发难,以及文坛可能出现的封杀态势大致解释了一遍。 说完后,佐藤主编握着话筒的手心都在冒汗。 他以为这个年轻气盛的天才作家听到这种侮辱,会愤怒,会拍案而起,甚至会要求新潮社立刻帮他写一篇檄文骂回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话筒那头先是沉默了几秒,随后竟然传来了一声轻笑。 “噗。” “北原老师?” 佐藤主编瞬间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反击?为什么要反击?” 北原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午餐的便当,完全听不出一丝慌乱道:“佐藤主编,既然木岛老师这么卖力地帮我们宣传,我们怎么能打断他呢?这可是他送给我们最好的礼物啊。” “礼物?这可是要把您钉在耻辱柱上啊!” 佐藤主编急道。 “在这个世界上,比好评更有传播力的,是争议。” 北原岩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东京街头。 在这个泡沫经济的巅峰时代,人们富足、空虚,渴望着一切能刺激神经的东西。 “如果是普通的赞美,读者看一眼就忘了。” “毕竟杰作这个词已经烂大街了。但如果是文学泰斗痛斥的禁书、被主流文坛封杀的异类……” 北原岩顿了顿,声音中透着一股商人的狡黠道:“主编,先别急着回应,更不要让公关部发什么澄清声明。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您的意思是……” “给媒体和大众一点发酵的时间。让他们去讨论,去争吵。” “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木岛老师的骂声吸引过来,等大家都好奇这书到底有多烂的时候……” “我们在那一刻,再把新的腰封推出去。” “腰封?” “没错。” “把木岛骂得最狠的那句……‘像烈药一样的感官刺激,读之令人堕落’印上去。字体要大,颜色要用最刺眼的鲜红,设计成那种‘未成年人禁止触摸’的警示风格。” 说到这里,北原岩忍不住笑了起来:“对于那些正处于叛逆期的学生,和对生活感到麻木,寻求刺激的上班族来说,还有比这更诱人的推荐语吗?” “木岛老师这不是在骂我,他是在告诉全东京的人……这就想看点刺激的?买它!” 听完这番解释,佐藤主编握着电话,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般愣在了原地。 几秒钟的沉默后,身为老练出版人的直觉让他猛然醒悟。 这哪里是危机?这分明是千载难逢的商机! 佐藤主编眼中的担忧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最后化作了抑制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哈!妙!真是妙啊!……您这是要把这一潭水彻底搅浑啊!” 佐藤主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没问题,腰封的事包在我身上!” “不仅如此,既然要搞大,那就索性搞成国民级话题!” “我这就去联系几位平时看不惯木岛的革新派评论家,让他们站出来跟木岛论战!” “只要双方吵起来,这火就再也灭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