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北宋》 第一章 随父皇上朝 穆安面无表情的坐在椅子上,伸出白白嫩嫩的小胳膊,任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头儿,将两根枯瘦的手指搭在自己脉搏上。 椅子很大,隐隐透出一股很好闻的香气,木纹细腻优美,雕花精美绝伦,虽然穆安对文玩古董之类一窍不通,但也知道这把椅子绝不是什么寻常货色。 即使这是在古代。 就像自己这一身长衫,纹理灿然,金丝密绣,无论质地、做工,怎么看档次都不比范爷踩红毯时那身龙袍礼服来得逊色。 还有悬在腰中这块小小的玉佩——虽然只有拇指大小,但碧色纯湛,油润欲滴,如果网络上那些图片没骗自己的话,大概就是所谓的帝王绿了吧。 就这一身装扮,搁后世,没有上千万只怕拿不下来。 就冲这一点,穿越带来的不爽之感,稍稍挥去了那么一丝。 老头儿抖索索地收回了手指头,死命拽着寥寥可数的几茎胡须,一副百撕不得骑姐的无奈与困惑:“怪哉、怪哉,老朽行医六十年,这般情况,却是第一次遇见……” “张老,方圆三百里,您号称第一名医,自然法眼无差,还请您给我们细细说说,我家这孩子,究竟是好了还是没好。” 这声音清脆动听,不难听出吴侬软语的底子,大约是怕老头儿听不懂,特意捋直了舌头说话,语速因而缓慢,倒倍觉温柔款款。 这女子似是极有教养,明明心急若焚,却还是先奉承了对方几句,让老头儿好感大生。 老头儿抱抱拳:“碧夫人不必担心,从脉象上看,令郎竟是大好了,其脉象洪壮有力,再是康健不过。” “啊!”女子顿时喜悦起来,一声娇叹,似乎放下了千斤重担。 随即,两只柔软的手就抄进了穆安腋下,将他抱起搂在怀中,顿时香气扑鼻。 穆安眉头微皱,下意识地躲了躲,还是没避过一张年轻娇俏的面孔,紧紧贴在了自己面上,不住摩挲,口中叹道:“安儿好了哩,安儿好了哩,可怜见的,昨天当真是吓死为娘了。” 两行清泪禁不住地流出,沾湿了穆安脸颊,他不自在的动了动脸,心中也不禁有些感动。 无论如何,再世为人已是不可逆转的事实了,有这么个美丽温柔的娘亲,总好过没人疼没人爱。 见那女子哭个不住,穆安叹口气,伸出小手给她擦了擦,本不欲说话的,谁料口中却是下意识地道:“娘不哭。”那女子又惊又喜,倒是哭的更厉害了。 “张老。”另一个声音响起,虽然也是极为悦耳动听,但语气却就高高在上的多了:“你既然说我家安儿好了,为何又连呼怪哉?” “大夫人容禀!”那老头的态度也拘谨了几分:“令郎前日从大树上摔下,当时便气息全无,若不是尊夫内功精湛,吊住他一口气,万难挨到老夫赶到。这两日的脉象,也都如风中残烛一般,老夫竭尽平生之能,也不过多拖延光景罢了。可谁曾想,今日再看,令郎居然已经痊愈,实在是匪夷所思,依老夫所想,这般情况,多半便是……”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畏色,语气迟疑,身形也缩了一缩。 “多半什么?”那大夫人语气不快,急声问道。 见这美貌无比的大夫人脸上似乎凝了一层霜,又想起这家主人的厉害,见多识广的张老头顿时将“多半便是被游魂野鬼占了身躯”给咽下肚去,斟酌片刻,扯出个笑脸,缓缓道:“多半便是令郎乃是天生的学武奇才,四肢百骸乃至脏腑之力,都远比常人要更强,因此才能受这般重伤而自愈——” 他说话之时不断偷瞧那夫人脸色,只见其越听越喜,哪还不知道自己所言大大的投其所好?于是一咬牙,决定加倍渲染一番——反正这小子为啥莫名其妙好了,自己也说不清楚,与其猜测是被游魂附体,然后被主人家打杀灭口,何不让大家皆大欢喜? 只听他说道:“啊哈,老夫虽不通武艺,但自古医武不分家,倒也知道武者练武练到至高境界,必是由后天返得先天,因此依老夫拙见,贵府公子先天之气恐怕远胜常人,离母胎五载,依旧未散,于此垂危之际猛然爆发,使他得以自愈——其天赋之佳,堪称千载难觅呐!” 张老头一生行医,什么人不曾见过?自然知道许多人动辄便要迁怒医生,因此除了医术精湛之外,一手见风使舵的本领,也是成就他名医大名的关键手段。 “好!”大夫人被这一顿旋风小马屁拍的容光焕发,整个人都似乎年轻了几岁。 “好!哈哈哈哈!” 忽然一阵大笑传来,一位丰神玉立的男子大步走入房中,穆安偷眼去瞧,顿时吃了一惊——那男子身着明黄大服,绣满金龙,头戴平天冠,分明便是帝王打扮! 这男子三旬左右年纪,相貌俊雅,此刻平天冠上的冕旒微微摇动,满脸都是喜色——唯一不协调的是,此人的龙服又湿又破,脸上、手上、鞋上沾满泥泞,仿佛穿着龙袍去种了两年地一般。 那大夫人一见他,顿时红了眼眶,急声道:“表……陛下,安儿伤得如此之重,你这两日却跑去哪里顽了?” 男子不满道:“顽什么顽?朕是给皇儿找药去了。”说着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直白白嫩嫩的小蛤蟆,吓得大夫人连忙退后几步,那男子献宝一般得意道:“看见没?雪山玉蟾!我好容易才抓到的!”满是爱怜地看了一眼穆安,笑道:“不过皇儿果然如朕一般洪福齐天,这么重的伤势,竟然自己便好了,哈哈,哈哈。” 他一时笑个不住,那张老头儿却失惊道:“竟然真的是雪山玉蟾!这东西只在五千尺的雪峰峭壁上出没,万难捕捉,这、这若带去羊苴咩城,只怕百万贯钱都能卖得!” “哼!”那男子俊目一翻,不屑道:“很难捉吗?朕不过伸伸手,就捉住了。再说,这般奇珍,除了朕的皇儿,别个又有谁配享用?” 张老头心知失言,陪笑道:“的确、的确,除了洪福齐天之人,一般人原也不配享受。” 那男子方才转嗔为喜,伸出手拍了拍老头肩膀,道:“哈哈,不过张老先生也不愧御医国手,一眼便看出我皇儿天资卓绝!哈哈哈哈,我大燕可谓后继有人啊!贵妃,看赏!” “是!”抱着穆安的女子连忙将穆安放回到椅子上,自己拭去眼泪,脸上浮现出真诚的笑意,从袖子中某处一个金元宝,递到张老头儿手上:“张老,些许诊金,莫要嫌弃。” 张老头儿连忙接在手中,微微一掂,便知这元宝足有十两,心中顿时狂喜。 他虽号称名医,但这里并非什么繁华大邑,也没什么达官贵人,平日出诊,诊金至多不过百文,这十两黄金,一两年都未必挣的出来,连忙收入袖中,顺势长揖:“谢过主人家……”一眼瞥见那男子面目一沉,立刻改口道:“微臣谢过陛下、谢过皇后、贵妃。” 男子这才重新露出微笑,摆了摆手,张老头儿后退几步,提了药箱出门离去。穆安眼尖,清清楚楚窥见他转身之际,嘴角似是流露出的一抹不屑之意。 那男子转过身来,直直看着穆安,脸上都是极尽宠溺的欢喜之色,弯下腰来,伸手在穆安额头轻轻一点,微笑道:“皇儿无恙,父皇心中真是高兴之极!父皇就知道,朕的皇儿又岂会是短命之辈!哈哈哈哈,学武奇才,天资无双,当真不愧是朕的长子!我大燕以武立国,也只有皇儿这般天纵英才,才能担当太子之任呐!” 轻轻扭了扭穆安的小脸蛋,男子站直身躯,满脸威仪地问道:“皇后,安儿虽然是贵妃所生,但一样要尊你为母。他是朕的长子,又是学武奇才,朕欲立之为太子,你有什么想法?” 那美若天仙的大夫人摇头笑道:“表哥这话倒好笑了,我与碧娘情同姐妹,安儿本就也是我的孩子!哪有不同意的?你这般说,难道是怕我吃我妹妹的醋?” 男子大喜道:“朕就知道皇后深明大义,真不愧为万民之母。贵妃,既然如此,你且代朕拟旨,立安儿为太子,朕明日早朝便向群臣宣布此事!” 说罢又亲昵地捏了捏穆安小脸蛋:“皇儿,你虽说是学武奇才,但毕竟年幼,大伤初愈,却不可熬夜。这边让你母亲带你早早入睡吧,明日随父皇上朝,父皇带你认识认识我大燕朝的名臣猛将!” “对了!”那男子忽然将那小白蛤蟆捧到穆安眼前,眉飞色舞地道:“我本来还道,是我儿命不该绝,我才能抓得住这玉蟾,现在看来,却是老天爷为我大燕太子册封特意送来的厚礼啊!哈哈哈哈,这样也好,待回头我用它合成了药,正好给皇儿增强内力!” 那小白蛤蟆长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如朱砂点出的一般,可怜巴巴望着穆安,似是再说:救我!穆安想到“增强内力”四字,咽口口水,眨了眨眼,表示:爱莫能助。 拒绝了小蛤蟆,穆安看了看男子周身狼狈的模样,和明显极为疲惫的神情,心道:这小蛤蟆绝对不像他说的那般好转,高五千尺的雪山……只怕不下两千米,这种年代去雪山抓这么小的蛤蟆,就算他会武功,只怕也危险至极……这位便宜父皇,对儿子倒是真心好……唉,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皇帝。 脑中念头如飞,脸上却是恭恭敬敬道:“谢父皇。” 男子听了哈哈大笑,又捏了捏他的脸蛋,对碧娘笑道:“你哄他睡吧。”随后携了他的皇后扬长出门。 碧娘愣愣望着男子离去,脸上笑容渐渐收敛,良久后,长叹一声,抱起穆安往内室而去。 穆安眨了眨眼睛,想好好问问这位便宜娘亲,这到底都是怎么一回事? 那男子——也就是自己便宜老爹,难道当真是皇帝?说他是吧,看那张老头的态度嘴脸,总是有些古怪,再说,事事都要“母妃”亲为,怎么不见太监、宫女呢? 可若说不是,他身上的龙袍冠冕,总不是假的吧?就算人家爱玩spaly,那一身俨然气度,总不是装出来的吧? 有心要问,却又怕暴露出更多问题,惹得“母妃”起疑。 想了半天,穆安最终还是没问,带着一肚子古怪疑惑,渐渐进入梦乡。 第二章 这就是朕给你打下的江山 穆安前世是个夜猫子,熬得一手好夜。但如今穿成个四五岁的小孩儿,在生理上终究还是听这具身体的摆布,一觉睡得香甜无比,直到被碧娘拎起床来,一边打着呵欠,一边任碧娘给他穿衣着袜。 碧娘手脚麻利,须臾间给他收拾停当,连一头头发都梳得齐齐整整,带了一顶小小的金冠,执了面亮光光铜镜给他一朝——嘿,眉清目秀,鼻高唇红,别看才四五岁,男神风姿已然初现! 穆安倒是有些高兴,毕竟能长得好看谁愿意丑啊?看了看碧娘的标致相貌,再想想那位父皇的英俊风仪,心想这身体的na倒是极为出色,若是搁在后世,靠颜值就能混一辈子了。 刚想到那位父皇,门就被推开了,那英俊男子还是一副帝王扮相,笑吟吟似乎心情极好,围着穆安踱了一圈,伸手摸着他脑袋笑道:“太子极肖朕躬!” 一伸手,牵起了穆安小手,微笑道:“太子且随朕上朝!”说罢牵着穆安昂然出门。碧娘和大夫人各自捧着一个竹篮跟在后面。 穆安一头被牵着走,一头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第一个念头是,自己绝非在什么皇宫里。 原因无他,这地儿未免也太小了,虽然房屋摆设,庭前花木都极为精致,透露出一副富贵气派,但拢拢也不过几间房屋,转了两转便出了大门。 出门行了几步,男子立住了脚,摸了摸穆安的脑袋,脸上流露出又是骄傲、又是自矜的神情,“太子且看。”他伸出手指,自左及右一划拉:“这就是朕的皇城,这就是朕给你打下的江山!” 语气中豪情无限,但穆安呆呆望去,只望见远方有湖,湖畔有柳,柳树下几只鸭子嘎嘎叫个不停;又有许多农田连绵不绝,倒是一副自然田园气象,但无论如何,似乎也承担不了皇城两字的分量。 男子自嗨了一会儿,便牵着穆安往前走去,一路上淳淳教导:“太子,你虽年幼,但既然身为太子,一举一动之间,便代表了我大燕皇室的体面。今天是你第一次随朕上朝,须拿出储君的气度来,莫要让那些文臣武将,小觑了朕的太子……” 语气温和中不失严肃,又说了许多君臣相处的讲究,东一句西一句,听着倒是有些道理,穆安迷迷糊糊听着,想来世上的皇帝教导太子,无外乎也就这样了。 可这一切越是逼真,穆安便觉得心里越慌。隐隐之中,生出一个极为荒诞的念头来。 我不会是……成了那个人的儿子了吧? 行了一两里路,只听男子低声道:“到了,太子莫要忘了父皇的叮嘱。”便牵着穆安到了一个小小的土丘之前,道:“你便立于此处。”随后松开穆安,自己大模大样坐在了土丘之上,眼中神采奕奕,一副顾盼自雄的摸样。 “陛下来了陛下来了……”男子一落座,四下顿时吵成一片,穆安展目四顾,只见十余个泥猴子一般的娃娃,有的吸着大鼻涕,有的还光着屁股,从四面八方跑了过来,乱哄哄分成两列,在土丘前方站好,又一起跪下身去磕头,嘴里胡乱叫着:“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的小孩明显还不知人事,傻愣愣站在那里,被带他来的哥哥使劲一拉,跪倒在地,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穆安嘴角抽了抽,呆呆转过头去,却见“父皇”满面喜乐,将大袖一挥:“众爱卿平身!”底下的泥猴子们七手八脚爬起身来,有个大孩子伸手就去捂那奶娃娃的嘴,训斥道:“闭嘴,听陛下讲话。”吓得奶娃更是大哭。 奶娃的哥哥大怒,骂道:“驴子日的王三娃,敢欺负我四弟?”一拳挥了过去,正中王三娃额头,王三娃顿时也顾不得“君前失仪”的大罪,一声怪叫,拦腰将打他的孩子扑倒,两孩子在地上滚作一团,其他孩子顿时大声起哄叫好,也有抽冷子打太平拳的。 穆安翻了个白眼,又看向高踞土堆的男子,只见对方一张英俊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又是怀念、又是迷惑的奇怪表情,见自家太子望来,连忙又挤出笑意,指着正在厮打的两个孩子,温言笑道:“太子不要笑他们御前无状,我大燕以武立国,没那么多规矩道理,这些臣子,都是在草莽之中追随父皇的,若无他们卖命拼杀,父皇也复不得这大燕河山。他们虽是你的臣子,你却当以叔伯待之,记住了吗?” 穆安无语地看了看一群泥猴子“叔伯”,其中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小的更是刚刚会走,光着屁股摇摇晃晃,嘴角抽了抽,低声道:“是。” 这时那位叫王三娃的“叔伯”被按在地上连揍了几圈,气得尖声高叫道:“刘狗剩我日你亲娘!”奋力一脚踹开对方,合身扑去,一口咬住对方小腿——显然是打出了真火。 穆安颤声道:“那个,父皇,他们打得这么凶,要不要你劝一劝?” “劝?”父皇飒然一笑,指着王三娃道:“这是我大燕朝的大将军风波恶,一生最爱打架,如今天下太平,他可是难得才能找到打架的机会。” 又指着刘狗剩道:“这个是本朝御史天官,一张嘴最爱得罪人,别看现在是文官,以前也是武人出身,和风四哥正是好对手,他叫、叫……”嘴角忽然诡异地抽了抽,眼神也有些狂乱,但还是竭力说道:“他,他叫包不同,你、你须叫、叫包三叔……” 风波恶!包不同! 穆安被这两个名字震得一呆,没及时发现自己父皇的异状,叹息一声,闭上了眼——最荒诞的哪个猜想,成真了。 自己的父皇,居然是他姥姥的慕容复!这么说来,自己也不叫什么穆安——多半是为了隐姓埋名,自己应该是叫慕容安才对。 “表哥!” “公子!你怎么了?” 还没当穆安产生更多感慨,忽然两声惊呼响起,吓得穆安睁眼看去,却见父皇——也就是慕容复,整个人都抽搐起来,最诡异的是,他左半边脸还带着高高在上的帝王式的微笑,右半边脸则满是哀绝之色,左眼发直,右眼却布满血丝,一道眼泪顺着右脸直挂下来,口中喃喃道:“没事,没事,莫要、莫要误了宣布封安儿为太子,太子乃国本,干系重大,我没事……包三哥,对不起你……安儿呢……” 口中话语颠三倒四,口角也流出涎水来。那些小儿见他模样恐怖骇人,哪里还敢久耽?打架的也不打了,看热闹的也不看了,齐齐发一声喊,各找各妈去了。 “所以,”穆安——慕容安看向自己的“母亲”和“大母”,两张布满泪水的美丽脸庞此刻满是悲楚和惊恐:“她们两就是小丫鬟和表妹了……” 唉……慕容安微微摇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反过来说,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啊。 想起慕容复对待自己的温和,以及丝毫不作伪的宠溺,再看他此时痛苦至极的表情,慕容安也不由心软。一个被原生家庭耽误了的可怜人啊。 也罢,陪你演一场,就当是我占了这孩子身体的补偿吧。 慕容复一时挣扎着露出一丝笑意,似要安抚身边几人,一时却陡然神态狰狞,咬牙低吼……眼看便似要彻底发狂之际,忽然耳畔听见一个童音清清楚楚的响起:“父皇在上,儿臣有本启奏!” 眼睛一扫,却见一个小小的身形,恭恭敬敬跪在下面,正是自己刚立的太子,他几乎下意识的接口道:“太子……有……何事……何事启奏?” 慕容安微微松了口气,朗声道:“父皇立了孩儿为太子,群臣都说此乃普天同庆之事,各自领了赏赐,回家庆祝去了。但是孩儿想着,我大燕以武立国,臣子们尊敬孩儿,乃是出于对父皇的忠心,若是孩儿自身本事不济,他们心里恐怕未必瞧得起孩儿。” “唔。”说到关系国本的“重事”,慕容复的心神果然被吸引了过来,身体的颤抖也慢慢减缓,口中道:“太子倒是……颇有远见,极肖……极肖朕躬,嗯,太子今年也有五岁了,也罢,自今日起,朕便亲自教导你学武,你天赋卓绝,只要用心勤学,他日自有大成!那时,群臣自然忠心服膺。” 他越说越是高兴,神态渐渐平和,右眼之中血丝渐渐淡去,自己下得土丘,蹲在慕容安身旁,轻轻揉着他的脑袋,又变成了那个慈和气派的“父皇”,微笑道:“不愧是我大燕太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远见,当真是天佑我大燕,异日必然远胜你父皇,成为千古明君!哈哈哈哈哈。走,我们回宫,朕今日就教你习武!” “是!”慕容安大声答道——语气之中的喜悦倒是绝非假装,这可是慕容家的武学啊!恐怕任何一个有过武侠梦的男子,都很难拒绝这种诱惑吧。 看着“父慈子孝”的二人,阿碧和语嫣齐齐长出了一口气,望向慕容安的眼神中,又是惊喜,又是欣慰。 第三章 龙城快剑 时光荏苒,一晃三年。 慕容家于大理国境内的别院之中,一个小小少年,将一柄长剑舞出团团光华。 昔日诗圣杜甫,回忆儿时观公孙大娘舞剑,写下了“耀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这等名句。 若是诗圣复生,见这少年舞剑,想必也能写出一首不亚于前作的经典。 碧娘和语嫣各坐了一张凳子,用心看那少年练剑,慕容复今日没穿龙袍,随意披着件鹤氅,笑意温和地站在一旁,眼珠子片刻不曾离开那少年。 “表妹,那张名医说的果然不错,安儿这孩子,的确天赋无双。”他眼神温润清明,流露出说不尽的喜爱之情:“我慕容世家这路家传剑法,我足足练了十年才算练成,安儿却只用三年,就已尽窥堂奥,的确远胜于我啊。” “公子。”碧娘笑嘻嘻地插口道:“你声音小一点啊,被安儿听到了,要骄傲的。” 她和慕容复并未拜堂成亲,因此虽然生的孩子都挺大了,内心却总是以小丫鬟自居,开口必称公子,慕容复和语嫣说了多少次,她也不肯改。有趣的是,她却肯喊语嫣做“姐姐”,而不是“表小姐”。 慕容复哈哈一笑,将手往背后一背,胸膛挺起,霎那间,倒是恢复了几分昔年“南慕容”锋芒毕露的英气:“骄傲怕什么?我慕容复虽一事无成,甚至荒唐疯魔,成为了天下笑柄,可我的儿子,依然传承着先祖高贵的血脉,他本就该是人中龙凤!再说——” 他忽然冲碧娘挤挤眼,瞬间从一个心高气傲的贵公子变成了一个有趣的丈夫,小声道:“这小子毅力惊人,自从我教他学武以来,寒冬酷暑,你可曾见他懈怠过一天?” “不错!”语嫣接口道:“安儿这份毅力,便是多少大人也做不到。依我看,慕容家的荣光,必在他手上得以恢复!” “姐姐……”碧娘语气微急。 语嫣嫣然一笑,伸手捉住碧娘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啦好啦,知道你怕他闯荡江湖有危险,可是他毕竟是个男儿汉,怎么能和你我一样,老死林泉之下?” 碧娘大急,却又不知该如何分辨,呐呐几句,有些难过地低下了头:“我就是觉得,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比什么都强啊。” “碧娘。”慕容复叹息一声,张开手臂,将二女拥在怀中,低声道:“恢复大燕,我又何尝不知道此事之难?我当初给他取名为‘安’,也是希望他这一生不要像我一样流离失所,落寞失败,而是能够平平安安过日子。但是——” 他抬头看向舞剑的儿子,目光温暖而迷离,仿佛看向了当初年少时的自己:“我希望他平安不假,但却并不希望他苟且一生。他有这么好的武学天赋,言行思维也极见聪颖,远胜于我!难道,就因为我这做父亲的失败了,害怕了,就要让我的儿子也学我一样沦为平庸吗?恢复大燕,呵呵……” 他微微摇了摇头,声音越发低沉:“这时我父亲给我的使命,如今我做了父亲,却不会让他成为我孩儿的枷锁。我不要将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业强加给他,我只希望,他这一生,可以好好的去做他自己,无悔无愧的度过这宝贵一生。” 语嫣敏感地听出慕容复话中悔恨寂寥之意,心中失落与怜惜交织,不知说什么好,低叹一生,反手抱住了他。碧娘一颗心却全在儿子身上,没听话外之音,连忙道:“那若是他自己愿意不去冒险,平凡安稳的过日子呢?” 慕容复洒脱一笑:“那也自然由他。等他大了,我们就去给他说个媳妇——东村王员外家的小闺女生的清秀,到似是个美人胚子,就让安儿娶了那丫头,给我们多生几个孙儿、孙女……”他忽然伸手一刮碧娘鼻尖,调笑道:“含饴弄孙之乐,你当我不喜欢吗?” 碧娘不料慕容复当着语嫣和儿子的面轻薄自己,“哎呀”一声娇呼,羞红满脸,捂着脸蛋避入内堂去了。 练武场上剑光一凝,瞬间剑影全消,慕容安一袭白衣立在原地,无奈地抱怨道:“爹啊,你们夫妻要亲热,不能找个可以关门的地方吗?孩儿才八岁呀!” 见他一副人小鬼大的嘴脸,语嫣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也不好意思再待在表哥怀内,连忙推开了慕容复。 慕容复将眼一瞪,道:“练剑之时,当心无旁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我的教导你都忘了吗?” 慕容安并不大怕他,还嘴道:“记得,都记得!我还记得爹说练剑之际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呢。” “惫懒!”慕容复笑骂道。他幼年学武之时,慕容博态度极为苛刻,稍有不对便是拳打脚踢,导致他和慕容博父子间不多的相处记忆中,倒有大半是不好的回忆。 如今他半生落拓,众叛亲离,时不时便会发疯发痴,当年的雄图大志,早已尽付东流,对自己这个儿子,也是爱惜的紧,不愿父子之间处得像自己和父亲那般僵硬,因此慕容安并不怕他。 “哼,如此油嘴滑舌,想是你觉得自己这剑法已练到家了。”慕容复眼珠一转,端起旁边小几上一盘樱桃,不怀好意道:“你大母常嫌吐核麻烦,就劳你尽一尽孝心吧!”说着将手一抖,半盘樱桃如暗器般飙飞过去。 慕容安知道这是一场考校,口中叫道“你偷袭!”手中长剑早已舞起,速度比先前更快出一倍,一瞬时满园皆是剑影,连他的身形都被剑光遮盖。随即剑光一收,慕容安长剑横胸,剑脊上一条红线晶莹美丽,脸上笑嘻嘻道:“二十六颗樱桃,还好还好。”说话间长剑一抖,顿时当空划出一道红线,噗噗噗噗噗……二十六颗樱桃全部居中切开,分为了五十瓣,落在盘中,果然只有果肉,不见果核。 慕容复低头看了看,皱眉道:“还少一颗!” 慕容安道:“嘿嘿,孩儿忙了一场,留一颗樱桃做酬劳,这价格不过分吧?”说着将舌头一吐,果然有两瓣果肉在他舌尖。 慕容复哈哈大笑,将盘子递到语嫣手中,大步走了过去,揉着慕容安汗渍渍的脑袋,道:“你练剑三年,今日总算大成。你不是一直问我这剑法叫什么名字吗?今日爹就告诉你,这路剑法叫做龙城快剑!是我们慕容家三大绝学之一!” “三大绝学!”慕容安做振奋状:“还有两个叫什么?” “慕容家三大绝学,斗转星移,参合指,龙城快剑!”慕容复傲然道,可随即就摇了摇头,神色黯然起来:“可惜,你爹的习武天资,远不及你,家传绝学中,真正练到家的,也就这一门龙城快剑,斗转星移不过勉强入门,至于参合指,嘿……慕容复愧对先人啊!” 他越说脸色越是难看,慕容安暗叫不好,正要找话题岔开,忽然慕容复将他肩膀一拍,脸上露出自得、振奋的神采。 唉,又慢……慕容安暗自叹息,果然慕容复大声道:“习武的本事虽然不如皇儿,但论到富国强军,沙场征伐,父皇也算是无愧祖先了!不过呐,创业容易守业难,马上打得的天下,却要下马来治,咦,说到这个,父皇好像几日都不曾上朝了,那些大臣岂不是要懈怠?不行不行,君臣懈怠,受苦的却是天下苍生啊,朕这就要上朝,上朝!贵妃,朕的龙袍呢?” 第四章 太子,随朕出征 这几年来,许是有了慕容安的缘故,慕容复的疯病,竟然慢慢好了许多。 一开始,慕容安以为慕容复之所以发疯,是因为创业惨败,而且亲手杀死了忠心耿耿的包不同,受不了打击,痰迷了心,便如范进中举一般。 他还曾私下计划过,要不要让语嫣大母请了段誉来,制服了这位父皇,一顿大嘴巴子给抽醒——参照范进屠夫岳父的诊治手段。 但是他渐渐发现,慕容复除了以为自己是皇帝,而且已经复国成功之外,思维举止都很有条理。甚至他发现,慕容复对于自己身为皇帝,却没有军队、没有宫女太监,大臣是帮小孩,这种种诡异现象,也是有所认知的。只是他却执着地呆在那个世界里不愿出来。 一时间,慕容安有些分不清他是真疯了,还是自己骗自己骗上瘾来了。 直到某日,在指导他练剑时,慕容复忽然清醒过来,不喊他太子、皇儿,而是孩儿,也不自称父皇、朕,而是爹、我,对待皇后、贵妃,也喊起了表妹、碧娘,全家人都以为他终于痊愈了,语嫣碧娘高兴地涕泪涟涟。 不料某日,大理国的税吏还附近村中收税,将缴不齐税的乡民暴打,慕容复忽然大发雷霆,口称“恶吏害民,掘我大燕根基,此乃亡国之兆也!”冲上去拳打脚踢,将几个税吏打得死伤惨重。是日,他就恢复了大燕国皇帝的身份,还在乡民的拥簇下,将县里的捕快衙役也打了回去…… 过了几日,也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又醒转过来,说什么:“哎,当年先帝们若当真爱民如子,大燕国也不会亡。如今亡之久矣,复之何用?” 如此疯疯好好,终于被慕容安看出了端倪—— 慕容复的疯病,本质上是一种人格分裂的病症。 因为当初的他,接受不了一次次失败和众叛亲离的结果,竟在内心分裂出一个独立的人格,以大燕皇帝自诩,自欺欺人且自得其乐。 而随之岁月的流逝,尤其是与慕容安父子之间的温暖相处,似乎有修复其旧日阴影的作用,那个真正的慕容复,貌似开始一点一滴地接受起现实来,于是隔三差五的跳出来接管身体,享受天伦之乐,只是若不小心触动到内心一些伤楚,才会缩回躯壳,放出威风凛凛的大燕皇帝。 于是慕容安也接受了在爹和父皇之间自如的切换,反正不管哪个慕容复,对他都是极为疼爱。 所以当几日不见的大燕皇帝忽然跳将出来,要带他一起上朝,慕容安也极为自然地放下了剑,带上封赏群臣的点心匣子,与换上龙袍的父皇一起上朝去了。 到了那片荒地,慕容复轻车熟路地坐上土丘,摆出一副八方来朝的大帝嘴脸,慕容安也轻车熟路的侍立君前,拿出储君观政的谨慎风度,父子二人摆了会pse,却不见群臣来拜,不由大眼瞪小眼地尴尬起来。 看着父皇的脸色越来越差,身为太子的慕容安小心翼翼道:“父皇,是不是大臣们不知道今天有朝会?要不,我们明天再来……” “不可!”话没说完就被厉声打断,慕容复面现怒气,大声道:“太子,朕对你的教诲你都忘了吗?身为君上,决不可粗心大意——须知风起于青萍之末,今日大臣们不来上朝,你以为是小事,焉知他们不是私下勾结,阴谋造反?” “啊!”慕容安一惊,心想这可不能由他胡思乱想下去,以慕容复的武力,虽然比不得萧峰虚竹段誉这些盖世挂逼,但在江湖上也是强一流的水准,若是他想歪了心,真以为这些大臣要坏他大燕江山,唱上一台平叛大戏,方圆十里只怕要血浪滔天啊! 想到这严重的后果,慕容安不敢怠慢,连忙劝道:“父皇多虑了!父皇功高盖世,清肃圣明,素来群臣膺服、万民爱戴——去年惩治恶吏,泽被苍生,更是功在千秋的伟业!这天下人,又有谁敢反我大燕?谁愿反我大燕?” 心中不由自得——也就是我,文系读了一年,换个人穿越,还未必能陪这位大佬飚戏呢。 听了太子这番有理有据的进言,慕容复颜色稍缓,点头道:“是啊,以朕之功业,就算有一二人起了不臣之心,万民也决不会跟从。” 慕容安道:“父皇圣明!”心下道:他说的倒也不假,也不知是不是段公子大方给面子——自打跑了衙役捕快之后,还以为会惹上大麻烦,不料大理国竟就此不闻不问,索性连这一带的税收都不要了,至少对这方圆十里的老百姓来说,他老人家的确算是“泽被苍生”了。 正盘算如何劝解慕容复宽恕了那些不上朝的大臣,忽然七八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跑了来。 慕容复一看,顿时喜上眉梢:“啊哈,太子你看,朕怎么说的?你我父子懒政,底下人自然有样学样,竟不知道今日要上朝了,以后呀……”忽然神色一凝,跳下土丘,大步迎了过去,口中道:“怎么就你们几个?其他大臣呢?” 那几个小孩子哭唧唧拜倒在地,乱哄哄喊了声“吾皇万岁。”一个大点的孩子就道:“陛下,我们以后能不能换个地方上朝?” 慕容复神情一愕,留恋地看了看自己坐了几年的“宝座”,皱眉道:“紫薇殿上朝乃是祖制,岂可轻易变更,邓丞相素来老成,今日何出此言?” 这个孩子被慕容复代入了邓百川的角色,以四大家将之首的身份,被封为丞相,乃是国朝重臣。 那孩子道:“前些日子,雪山里钻出来一头豹子,叼了龙二狗去,我们各家的大人都不许我们来此玩耍了,我们几个人还是偷跑出来的呢!” 豹子!慕容安一惊,凝目看去,果然几个孩子脸上都有惶恐之色。 慕容复眉头一皱,怒道:“哼,雪山蛮国,竟敢犯我大燕疆土,居然害了王博士的性命!当真是狂妄至极!” 慕容安翻了个白眼,对慕容复的想象力五体投地。也幸好被豹子叼走的孩子,被他带入的不知是哪位家人旧部,若是邓、公冶、包、风四人,只怕慕容复此刻就要发狂——事实上,这也是慕容安极为担心的一件事,他有时隐隐察觉出,慕容复除了南慕容、大燕皇帝两大人格外,似乎还隐隐藏有一个第三人格,虽然从未真正现身,但偶然几次提到包不同时,那人格便隐隐有暴走迹象,气息恐怖,幸好都被慕容安及时引开了注意力。 慕容复原地踱了几圈,忽然停下道:“蛮国犯境,我身为天子,自然要护庇大燕子民!太子,将封赏赐予众臣工,让他们好好理政安民,近日大小事宜,都由邓丞相做主!” 听他说封赏二字,大臣们一阵欢呼,将点心瓜分一空,一边吃一边拜倒:“多谢陛下!” 慕容复挥挥手道:“退朝!”牵了慕容安扬长而去。 走了几步,慕容安发现似乎不是回家的路,连忙问道:“父皇,我们这是去哪里?” 慕容复一张脸上神情坚毅,沉声道:“哼,自然是要御驾亲征,征讨雪山蛮国!太子,你剑法既已练成,这一次不妨便随朕出征,朕也正好教你些统军的本事!” “啊?”慕容安无助地眨了眨眼,统军的本事吗?练习治国,好歹还有这么一大帮臣子被你代入,现在你我二人御驾亲征,你还能统统我,可我统谁去? 第五章 父皇,女人是要哄的嘛 慕容安鼓弄唇舌,像一个老成谋国的大忠臣一般,好说歹说,总算说动一心亲征的慕容大帝,在出征之前,先回宫安排粮草,不然雪山茫茫,大军一旦断粮,岂不是社稷倾颓? 口水都说干了,博得大帝一笑,揉着他脑袋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太子天资聪颖,兵家之道,居然无师自通!” 二人回到家中,慕容复将打算携太子亲征雪山蛮国的计划一说,碧娘贵妃险些哭背过气去,连一向贤明的语嫣皇后也罕见地发了脾气,说慕容安年方八岁,虽然习了些剑法,但一直娇生惯养,怎能去大雪山那种苦寒险恶之所! 这些年慕容复疯病渐好,就算慕容大帝出来玩的时候,也绝少会不通情理。但是这一次,他却罕见的大发雷霆,说什么“朕早知大燕麒麟子,不该长于深宫妇人之手!”又说“汝二人为后宫之主,军国大事,岂敢擅加干预?” 气得哼哼的,看样子再说下去,就要把二人打入冷宫了。 语嫣气得脸色煞白,碧娘则是一副跟你拼了的姿态,为了亲儿子,连公子的话都不听了,死死抱住慕容安不松,翻来覆去说:“万事都由得你,但带我儿子去雪山冒险,除非我死了。” 慕容复脸色越来越青,嘴角眉梢不断抽搐,忽然伸手取过柄长剑,手握住剑柄颤抖不休。 语嫣见他居然动了兵刃,顿觉心灰意冷,不知陪他度过的这八九年到底算是什么,万念俱灰之下,忽然一掌重重拍在茶几上,长身而起,冷笑道:“慕容复,你还真当你是大燕……” 不好!慕容安眼角一抽,知道不能让她把这句话说完整,不然慕容复未必受得了枕边人这番刺激,连忙喝道:“大母慎言!” 语嫣冷冷看着神情狰狞的慕容复,被慕容安这一声吼,她几乎脱口而出的“你还真当你是大燕皇帝吗?醒醒吧!”,一时再也说不出口。僵立半晌,两道清泪顺着脸颊流下,重重一摔门,走了出去。 慕容安从碧娘怀里挣脱出来,拉着慕容复的手道:“父皇息怒,保重龙体啊!” 慕容复涩声道:“皇儿,父皇……是不是很失败?” 慕容安听得心中一阵酸楚,果断摇头:“父皇雄才伟略,心系黎民,何谈失败二字?” 慕容复手指颤抖着指向碧娘:“那何以……你娘和你大母,都不理解为父?” 他一时父皇、一时为父,显然心智极其丧乱。 慕容安不敢大意,故作豪迈地哈哈一笑,抱住慕容复臂膀道:“因为娘和大母都是女人啊,女人嘛,心中只有丈夫和孩子,哪里懂得家国天下的道理?她们不是不理解你,只是担心兵凶战危,我父子若有个闪失,她们必然伤心欲绝。父皇你说对不对?” 一头说,一头微微使上了劲,拖着慕容复坐下。 “对、对。”慕容复点头:“太子说的对,女人哪里懂得家国天下的道理,她们不是不理解我,只是担心兵凶战危,我们有闪失,她们原来是担心这个。” 慕容安暗暗叹了口气,他倒是没想到,慕容复其实对身边这两妻一子,依赖到这个地步,就因为两女“不理解他”,便搞的近乎崩溃。现在一听两人不是不理解,而是担心他,几乎下意识地就全身心相信了这个答案。 一代枭雄,何至于此?若是当真为了野心可以舍弃一切的枭雄……何至于此? “所以父皇,女人是要哄的嘛。”慕容安做语重心长状:“她们本就害怕,你还拿起剑来,她们不是更害怕了吗?” 当!慕容复连忙将手中剑远远丢到墙角,连声道:“对、对,我不是要对她们不利啊,我怎么会?对不对?她们两个,于微末之际跟随我,我纵然自己死了,也绝不会对她们不利?我……我就是气急了,吓唬她们,我,我,太子,你信不信我?” 此刻,他的眼神既没有南慕容的安然温暖,也没有大燕皇帝的志得意满,只有凄惶、无助、惊惧、孤独、支离…… “我信!”慕容安望着他的眼睛,温言道:“你是我父皇啊,我怎么会不信你?我当然信。” 慕容复眼中闪过一丝安慰,又转向碧娘,伸出手,颤抖着,揉了揉她的发髻:“阿碧,我,我该哄你,不该吓你的。” 自正式委身慕容复以后,慕容复和语嫣都一直叫她做碧娘,如今慕容复忽然拿出旧时称呼,又看见他的凄惶神情,碧娘不由泪如雨下,扑到慕容复怀中,大哭道:“公子,阿碧一直信你啊,以前信,现在信,以后也信啊。” “好、好。”慕容复眼神多了几丝活泛,焦急地看向门口:“语嫣不知信不信……” “唉……”门外传来一声悠长的低叹,语嫣悄步走进房中,含泪道:“表哥,我怎么会不信你。” “好,好。”慕容复叫了两声好,长长出了一口气,神态渐渐平静下来,缓缓道:“我知道,安儿还小。但是,他姓慕容啊……好吧,等他再长大几岁,也是我太心急了,朕呀,是怕万一有一天朕不在了,他没有军功在手,那些随我尸山血海杀出来的名臣悍将,不服他呀!朕总不能学汉高祖,杀戮功臣吧?那不是成了暴君?” 慕容安笑道:“其实我不怕的……”话没说完,左臂右臂被二女同时抓紧,顺便收获了四个恶狠狠的眼神。 语嫣看向慕容复柔声道:“表哥啊,其实真的不必操之过急。你看啊,甘罗十二岁拜相,至今传为佳话,可那也有十二岁了啊!安儿才八岁呢。” 慕容复哼了一声道:“我家麒麟儿,其实姓甘的小子可比?再说了,孔融还七岁让梨呢,比太子还小了一岁!” 慕容复不喜欢读汉人的书,虽然自幼被父亲耳提面命,学了些颠三倒四的帝王术,但在文化层面,基本就堪称胸无点墨,与他翩翩公子的形象太不相衬。 王语嫣听他说的不伦不类,苦笑不已,道:“让梨的能和拜相的相比吗?那我家安儿还五岁练剑呢!每天还随你上朝观政呢!” “好好好。”慕容复无奈挠头:“唉,慈母多败儿!”伸手使劲揉了揉慕容安脑袋,忽然得意一笑:“亏好朕的太子,英明天纵,给你们败一败也无伤大雅。好吧,且让这小子长到十五岁,十五岁再随朕亲征好了!” 说着喃喃自语道:“哎,天下如此太平,我大燕又是兵强马壮,只怕再过七年,四海升平,都不知可以征讨谁了。”看着慕容安,不由大是忧愁:毕竟大燕以武兴国,若是太子没有军功,当真大大不妥。 第六章 真正的战略级核武 次日,慕容复带足干粮,负了长剑,持了猎叉,御驾亲征雪山蛮国去了…… 慕容安眼巴巴望着慕容复离去,心中倒是有些怅然。 他真的也想去来着……穿越至此三年来,朝夕练剑不辍,足迹从未出过方圆十里之地,他本是来自现代的灵魂,哪里受得了这个?但是一来武功这东西对他吸引力太大,二来也是知道,慕容家在江湖上并非没有仇家,若是不尽快拥有一定战力,出了事不能光指望慕容复。因此捺下性子,勤修苦练。 如今好容易练剑有成,本想和慕容复一起来一次荒野大冒险——安全问题他其实并不担心,三年以来,慕容复对于他当真是慈爱有加,呵护无比。就算是慕容大帝做主,其实基本的行为逻辑也能自洽,绝不至于让他身处危险。以南慕容的本领,区区大雪山根本没什么可怕的。 可惜啊,这道理能说服自己,却不能说服为了儿子敢怼慕容复的碧娘和语嫣…… 也只能眼巴巴看着慕容复离去了。 回到家中,练了一回剑法,自觉毫无滞怠,便去寻到大母语嫣,口称:“大母,龙城剑法孩儿已娴熟无比。如今爹又不在,你能不能传我些武艺,省得虚度时日?” 若是别人穿越,难免要四处寻些奇遇,但是慕容安心里明白,本世界最大的金手指,其实就在他身边。王?史上最强武学宝库?语嫣女士,堪称古往今来懂得武功最多的人,她不仅熟知各种武学招数,更能深窥本质,明白如何以最灵活的方式施展出各项武学最大的杀伤力。 若不是身体天赋着实太差,以她如渊似海的武学知识,大型计算机一般的运用能力,拳打扫地僧,脚踢逍遥子,只怕并不是太难做到。 语嫣闭目想了想,看着慕容安充满求知欲的双眼,认真道:“安儿,其实大母也是近些年,才想通一个道理。你爹当年在武林中名头极大,什么刀枪棍棒他都耍得有模有样,面对一般的高手,自然是花样百出,胜得潇洒无比,但是当面对真正的大高手……譬如丐帮前帮主乔峰大侠,又譬如大理国皇帝段誉,前者一套降龙二十八掌,后者一套六脉神剑,你爹的几百种武功,都无法抵挡——你懂大母的意思吗?” 这些话她不会当着慕容复之面说出,以免伤损颜面。但既然慕容复不在家,却不妨告诉慕容安,好让他不仗着自己慕容世家的名头,小觑世间英雄。在语嫣看来,慕容安年纪虽小,但极为聪明懂事,想来也不会去慕容复处学嘴。 而且说出这番话,也是她担心慕容安走上慕容复当年学武的老路,一味贪多求全,反而耽误了真正上乘武艺的研习。 慕容安点点头:“懂啊,兵贵精不贵多,真正厉害的功夫,一套就足以横行天下。不厉害的功夫,练一百套也是枉然!” 语嫣惊奇道:“咦,怪不得你爹天天说你聪明,就这个道理,许多人一辈子都不曾明白。” 慕容安很讨喜地笑道:“大母,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触类旁通四个字,可也是很大的道理啊。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嘛。而且将来我去闯荡江湖,肯定会面对各种不同的环境,一招鲜,不见得能吃遍天呀。” 语嫣听了,点头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就算乔帮主,会的功夫又岂止一套降龙掌了?大母只是担心你贪多务得,反而分散了精力。” 慕容安摇头道:“怎么会,有大母时时提点,孩儿想行差踏错也难呢。” 语嫣莞尔一笑,终于点了点头,道:“那你可想好了,要学什么功夫?” 慕容安扳着指头道:“大母你看啊,剑法呢,我练了自家的龙城剑法,内功呢,肯定是要学斗转星移的,点穴功夫,参合指自然是不二之选!这么算来,我还差一套厉害轻功,最好再会一门长兵刃,拳掌上的功夫也得练练,我算着这么一来,基本上多数情况就足以应对了。” 语嫣笑道:“你倒是计划的周全,还真不算贪多,那暗器功夫是不是也要学一门?” 慕容安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是大母想的周全!” 语嫣见他点头如啄米,哈的一声笑了出来,托着香腮悠然道:“那我可真得好好想一想,堂堂大燕太子呢,一身功夫,样样都须是绝顶的才好。” 慕容安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连连道:“大母,那你好好想,认真想,我去给你洗些樱桃来。” 说罢跳起身摘樱桃去了。 不大工夫,慕容安笑嘻嘻捧着一大箩洗好的樱桃回到房中,难得的是全部切开,剜去了核。恭恭敬敬道:“大母,吃樱桃。” 语嫣喜道:“你今天倒是格外有孝心!” 吃了几颗樱桃,娥眉一挑,似已成竹在胸:“拿笔纸来!” 慕容安飞一般取了笔纸,在桌上铺好,很自觉的研起了墨。 语嫣执了笔,正色道:“先说轻功,轻功一道,功法繁多,若论来去如飞的本事,昔日武林之中,四大恶人中有位云中鹤,还有大理司空巴天石,都是有名的轻功高手。你爹的轻功,也是极为高明。至于说到身法灵动,则以逍遥派的凌波微步首屈一指。”神色微微恍然,不知是否想到了凭这门凌波微步屡度艰险的段公子——随即收回心思,继续道:“我想你学的这门功夫,唤作瞬息千里。” 说着,在纸上写下一行秀眉的小楷,正是瞬息千里四字。 慕容安微一皱眉,颇觉眼熟,仔细一想,这不是欧阳克的轻功吗?号称白驼山庄家传的上乘轻功,原来这时代就已有了。 语嫣见他皱眉,只道他不以为然,正色道:“你莫要小看这门功夫,这功夫乃是大唐时,西域一位奇侠创出,极擅奔行,而且近身缠斗时,这门功夫落地无声,进退随心,无论是剑法、拳法,都能与之匹配,练到极致时,身形轻若雪花,蒿草之末,亦可寄身。” 她这么一解释,慕容安顿时想起射雕中有一节,王重阳假死,欧阳锋来袭,站在树枝上,随着树枝起伏摇晃,老顽童对此的评价是,“那一身轻功,可当真了不起,当时我就想,‘他若肯教,不妨拜他为师。’”老顽童彼时武功虽未大成,但毕竟是天下第一人的师弟,其见识广博可想而知,他说了不起,那自然就是了不起。 况且,全真教的金雁功也是江湖上第一流的轻功,老顽童如此羡慕欧阳锋的轻功,可见这瞬息千里,必然远在金雁功之上——自然堪称绝顶功法。 当下点头道:“好,我就学这门瞬息千里!” 语嫣这才一笑,笔下书写这门功夫每阶段的修习口诀,顺带着画出一个个练功图形,口中讲解口诀含义和修习要领,口述笔录丝毫不乱,不过大半个时辰时间,便将这门绝顶轻功传给了慕容安。 慕容安闭目回忆,只觉语嫣所讲所述,实是清晰无比,乃至在每个阶段可能遇见的各种问题,与对应的处理方法,无不历历在目,自己只需抽出时间照此苦练即可,睁开眼来,心中不由佩服之至——知道你猛,不知道你这么猛! 心中不由把对语嫣大母的评价再度提升一级——着实是埋没了人才啊,哪怕人家没有练武的天赋,但就凭这份博学,和这传业授道解惑的惊天本事,就算白手起家建立一个天下第一大派,那也是信手拈来啊! 拥有这样战略级的核武器,却还苦哈哈在江湖上奔波寻找援手——想到便宜老爹慕容大帝的智商,慕容安怎能不为之叹一口长气? 第七章 语嫣大母的心思 定下了瞬息千里这门轻功,语嫣又扯过一张白纸,口中道:“你将来若要闯荡江湖,与武林群雄争锋,兵器上有一柄长剑足矣。武林中虽也有很多人练习长兵,但长兵往往沉重,用于步战,本非正途,不过嘛……” 她一双明目之中光华流转,缓缓道:“你既身为慕容家子孙,先祖在马上建功立业,就算为了缅怀先祖,也当学些马战的手段。骑马的本事,将来自有你爹教你,至于长兵器……” 语嫣自信一笑:“也无非是长枪、蛇矛、大刀、大戟、大斧、铁棍、狼牙棒之流,至于叉、镋、铲、钺、槊这些冷门的兵刃,我虽也懂得几套武学,却并不能算高明本事。且看你自己喜欢哪一种吧!” 说话之间便将所述兵器一一画出,递给慕容安选择。她言下之意,长枪大刀那些,她所懂得的都算是高明本事。 慕容安将那画图看了又看,心中属实拿不定注意。古代猛将,自然以用枪的最多,但大刀也是威风的不要不要的,大戟也很是威风霸气,就算大斧狼牙棒,都各有各的残忍魅力…… 见他满脸为难,语嫣抿嘴一笑,道:“那安儿不妨想想,大母素来与你讲的那些打仗故事,你最喜欢的却是哪位英雄?” 慕容安本想讲:“我喜欢岳飞!”话到嘴边一想,岳鹏举这时候只怕还是个奶娃娃呢。于是道:“那我喜欢吕布!”本想说赵云,但一想大宋朝用枪的高手太多,自己还是喜欢标新立异一点,于是顺口说了吕布。 语嫣倒并没有臧否他喜欢的人物,只是点了点头,取一张纸,画了几种各不相同的戟,指点着道:“安儿且看,这些尽都是戟。据管子记载,此兵由蚩尤所创,蚩尤为人,好兵喜乱、擅制刀兵,采雍孤之金以制戟,结合矛、戈为一体,使用时兼具二者所长。” 大致说了来历,语嫣指着第一幅图道:“这是最早的戟,其形一竖一横,又称为十字戟,后来到了战国年间,那一横缩短了一头,称为卜字戟,到得汉代,显贵之家立戟于门庭,以为显耀,便兼具仪仗之用,故性制又改,于直刃之上架梁,两边倒装半月之刃,名为方天画戟,便是吕奉先所使的家伙了,此兵直刺如枪,左右劈砍如刀斧,月牙之梢与方口皆可挂人兵刃,但是你须知道,此兵虽然能刺,但刺不如枪,虽能劈砍,但不如刀斧,虽能挂人兵器,但亦有被人反夺之危,故非神力之士难当其用,且画戟练法极为繁复难成。但若有神力之士一旦练成,则威力无穷!” 她这番话将这件兵刃的来历、演化进程乃至用途,交待的明明白白,慕容安听得如痴如醉。心想怪不得吕布、典韦勇冠三国,看来跟选对了兵器也有关系。 语嫣指着后面的图形道:“当然,戟还有大戟、长戟、双戟、手戟等等区别,你要学长兵,双戟、手戟且不必理会。大戟既画戟,吕奉先死后,其法失传,后人虽也创出几门戟法,但再无人能现昔日吕布之雄威。因此南北朝时尚有人用,到了隋唐,便不复见于军中。” 说道这里,她指着最后一幅图道:“不过唐朝中期,有一位武学泰斗,却别发创见,将方天画戟左右月牙删去其一,只有一边月牙,称为月牙戟,又称青龙戟,创出一门极为了得的戟法,唤作‘青龙平乱十三戟’,虽然只有十三招,但是威力绝伦,这位武学泰斗也凭借手中青龙戟,先平安史之乱,后又屡败党项、吐蕃,建立不世功业!” 见大母说的眉飞色舞,慕容安不由好笑,心中想起天龙中的许多情节(世纪修订版):“语嫣表妹”其实真该当皇后的,也难怪当年表哥根本无心陪伴,她还死心塌地,原来骨子里面,其实很是崇慕那些建功立业的英雄人物,倒是和阿碧大不相同。也怪不得最终宁愿守在疯了的慕容复身边,也不肯跟着黏黏糊糊、心无大志的段公子。 事实上,慕容复虽然看破红尘,无意将复国重担压在儿子稚嫩的肩膀上,语嫣作为慕容安大母,却是有些不甘的意思,虽未明言,但平素拉着慕容安听故事,所讲的往往都是古来明君猛将,起于微末、历经艰难,终于一飞冲天的事迹。 早年的天龙中语嫣是个纯粹傻白甜,后来金老修改后,语嫣表妹便显得心机颇深,让很多老粉不喜。慕容安倒是觉得后者更加真实些,也庆幸自己来到的世界,是新版的“设定”,不然若是没有这位大佬在身旁,学武之事不免大费周章。 见慕容安脸上挂着一抹傻笑,语嫣以为他在走神,不免生气道:“喂!安儿,我刚才所说的乃是何人?”心想若是慕容安答不出来,这门平乱十三戟的法门,就压个半年才肯教他! 慕容安笑道:“平安史之乱,退吐蕃党项,大母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孩儿若还是不知,岂不是对不起大母日日教诲的苦心?那位武学泰斗,定是中兴大唐的名将郭子仪!” 见他答的干脆利落,语嫣转嗔做喜,轻轻在他脑门一点,就纸上将青龙平乱十三戟的法门录下,一边道:“明日去找村中木匠照图做一柄木戟,供你练习。你如今年纪尚小,筋骨未成,却使不得铁戟。待你将来长大了,大母带你回姑苏老家,去寻高手匠人,定要好好锻造一柄锋芒盖世的青龙戟送给你。” 慕容安心中一动,想:她为我考虑的好生周全!不由感动起来,从背后抱住语嫣道:“大母,你对我真好。” 此时语嫣、碧娘都不过二十余岁,放在后世,还算小姑娘呢。她们对慕容安虽好,慕容安也没法真拿她们当妈看,心中只当她们是自己极好的亲人、朋友。但此刻见语嫣一心一意为他考虑筹划,一副望子成龙的做派,倒是不由起了几分孺慕之意。 如今这个年代,女子过三十便可自称老妪,语嫣虽然美貌不减,但在内心却已很是成熟了。尤其这一家人,慕容复半疯,碧娘见识短浅,慕容安正太一枚,她内心里是一直将自己作为家中顶梁柱看待的。 而慕容复在慈父的角色上慈的太过,碧娘又是一味宠溺,她便只好一直要求自己作为严母形象,好让慕容安有所敬畏。 如今慕容安忽然如对待碧娘一般搂住了她“撒娇”(其实都是碧娘总搂住慕容安不放),柳眉一竖,便待训斥,一扭头忽看见慕容安粉妆玉琢地小脸上满是温暖感动之意,也不由心中一软,顿时母性萌发,反手搂住了慕容安,说出一番一直藏在心底的话来。 “安儿啊,你们慕容家世代子息单薄,你父亲、祖父都是单传,自有了你这么久,我和你娘都没能给你生出个弟弟妹妹来,这一代或许也就是你一个独子了。你娘常常希望你哪里也别去,守在我们眼前,平平安安过一生,其实也未尝没有道理。” 说到这里,她将慕容安搂得更紧了些,动情道:“但是大母又想,你一个男孩子,未必就乐意这般平淡生涯。我虽然也很希望你平平安安,但有时却又觉得,你父亲一生太也憋屈,你若是资质平庸倒也罢了,但你既然是个有天赋的孩子,那焉知将来不能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好好给你父亲争口气,让那些笑话他、笑话慕容家的人明白,慕容世家,不容轻辱!” 说到最后几个字,语气斩钉截铁,显然这番念头在她心里已不是三两日了。 慕容安展颜一笑,道:“嗯,大母望子成龙,孩儿自当努力!不过大母啊,你可不能光是‘望’就行了,孩儿的功夫,您还得多多费心啊。” 语嫣被他一逗,本有些沉重的心情顿时愉悦起来,双眉一扬:“好啊,不是大母吹牛,世间应有的武艺,八九成都在我肚子里装着,只怕你没劲练,还怕你没得学?” 说着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第八章 顶配级规划 笑了一会,语嫣又写下了两门武学,并将其中关窍一一说与慕容安。 其中一门是掌法,唤作逍遥白虹掌,一共六十四招,招数精妙,极擅缠斗。 之所以语嫣选了这门功夫,是为了与龙城快剑有所互补。 按语嫣的说法,慕容家家传的八十一式龙城快剑,其剑势如野火燎原,一旦展开,便是一剑快似一剑,越来越快,直到第四十九剑之后,达到极点。 可这所谓极点,不过是使用者内力不足之故,若是将内力练到生生不息的先天之境,则一直加快到八十一式,那才是剑速真正的极致。 但这门剑法的最大缺陷,便是极为耗力,若是遇上旗鼓相当甚至高出一筹的对手,一旦奈何不了对方,则久战必败。 而白虹掌恰好重形不重力,即便对手武艺比自己高出极多,也能凭借招数的巧妙缠斗良久,这样一来许多时候便有了回还余地。 当然,若仅仅是这般,那青城派的叩山掌、少林派的大慈大悲千叶手、沧江派的留澜听涛掌……至少有七八门掌法都可以做到。 这门白虹掌真正的厉害之处在于,若习练了这门掌法,无论所修习的是何种内力,其内力的坚韧都将不断增强,练到高明处,更可练成一门白虹掌力,能以掌力隔空伤人,且此掌力曲折如意,让敌人防不胜防! 慕容安知道这门掌法乃是逍遥派绝艺之一,王语嫣的外婆李秋水最是擅长。在世间掌法中,不敢称数一数二,但至少应有前五之数,而且还有助长内力这个被动技,自然再满意不过,高兴地收入怀中。 另外一门则是暗器功夫,这却让语嫣想了很久。她懂得的暗器功夫虽多,但大多数都需要配套的器械方可施展,譬如青城派的雷震档,其中的青字九打,便是暗青子功夫。还有许多威力强大的暗器,都有独门释放身法。在语嫣想来,慕容安将来行走江湖,懂一门暗器功夫很有必要,但他身为慕容传人,还是正大光明的好,若是当真练了什么阴狠无比的独门暗器,未免有失磊落。 因此,最后她录下的功夫,仍然是逍遥派的一门武学,却是后来在黄药师手中名声大振的弹指神通。弹指神通这门功夫,在金系武学中,先后有黄药师、杨逍、谢烟客擅长,一旦练成,随便捡个小石头,又或是碎银子、围棋子,屈指一弹,便化作凌厉暗器!有了这份便利,便可就地取材,而不必特意装带暗器了。 此外,这门功夫也算是一门厉害的指头功夫,伤人、点穴轻而易举。更重要的是,掌握了这门本事,一旦有一朝内功修行到家,能够化水为冰、寄托内力,便能配合弹指神通施展出逍遥派一等一厉害的生死符来。 诸般理由一说,慕容安头点得如小鸡啄米,嘴都笑歪了,小心翼翼地将语嫣手书的秘籍藏于怀中。 至此,关于武功修炼的方向,规划工作已经完全完成。 短兵器有八十一式龙城快剑,长兵器有青龙平乱十三戟,徒手有参合指、逍遥白虹掌,暗器有弹指神通,内功斗转星移,轻功瞬息千里,一共七门武学,门门堪称绝顶。若能按部就班练起来,别说慕容安,就算随便一个天赋平庸之人,假以时日,也不难成为一代高手。 高高兴兴拜谢了大母,慕容安给自己重新制定了时间表:每天先练上一路龙城快剑热身,再练掌法、轻功,下午练弹指神通,晚上练戟法,每日练武时间,不低于六个时辰。 也就是说,一天的一半时间用来练武。 语嫣和碧娘则做好了后勤保障工作,先是碧娘去找了村中木匠,使梨花木做了一杆月牙戟,虽然是木制的,但尺寸全是按语嫣图形所录,与真戟一般无二,长达三米,重三十余斤,幸好慕容安这三年来按慕容复的传授早晚练习吐纳功夫,内力薄有根基,手足力气渐长,要不然以他的年龄,除非是楚霸王转世,不然哪个孩子能盘的动? 语嫣又找张名医配了许多药材,文火熬成药汁,每晚供慕容安沐浴,以免练得太勤,伤了筋骨。吃食上更是不吝银钱,加药慢炖的鹿肉牛肉鸡汤鱼汤无限制供应…… 如此一连过了三日,这日晚间,慕容安在大母、阿娘地观摩下练完了戟法,脱得赤条条,跳进了热腾腾地药浴大桶,一边咬牙忍受热力入骨的苦楚,一边强撑住笑脸,与二女聊天:“爹出门都四日了,怎么还不回来?” 说到这个问题,碧娘也有些焦急,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外,摇头道:“丛林苍茫,雪山广大,你爹爹有一次去林中猎杀恶虎,足足进去了二十多日此回家……他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这次大概不抓住那吃人的豹子,想必也不会回来。” 语嫣安慰道:“你们不必担心。他虽然神志有些许不清醒,但有那一身武艺傍身,不管遇上什么厉害猛兽,都绝难伤及,只安心再等几日吧。” 正说之间,忽听得马蹄之声大作,踏破了乡村的静谧,在这寂静的黑夜间,闹出了极大动静。 几人都不由神情一愣,彼此面面相觑。正狐疑间,那马蹄已旋风般卷入村里,随即男子惨叫、妇人嘶喊、娃娃大哭之声,伴随着一阵阵猖狂野蛮的狂笑和嚎叫,翻天覆地一般响起。 语嫣蓦然站起,脸上浮现惊惧之色,道:“不好,定是山贼来村中抢掠了。” 碧娘也紧张地站起身,急道:“快、快拿武器,安儿、安儿你躲起来。”说着就要跑来抱慕容安。 慕容安哪里用她来抱?轻轻按着桶边一借力,哗啦一声水响,已然跃了出来,三两下套上了衣服鞋,伸手将一旁的木戟取在手中,一张小脸满是肃然,侧耳听了听四下动静,开口道:“不对劲!这伙人来得蹊跷!” 当初慕容复浑浑噩噩跟着阿碧、语嫣落户于此,自己心里已将方圆十里划为大燕皇城,动辄便要巡视一番,聚集在附近的山寨强人顿时到了大霉,他虽只一人一剑,但这些普通盗贼又岂是他的对手?给他狠狠杀了一批,侥幸不死的也远远逃走,消息传开,绿林中人都知道此村中有高手隐居,从不敢来此讨野火,就连附近几个村,也受到了庇佑。 如今忽然杀来一伙贼寇,而且还恰好是慕容复不在家的日子,如此凑巧,自然是大有蹊跷。 语嫣、碧娘二女虽然胆气有些不足,但都极是聪慧,二人对望一眼,都知慕容安所言不虚,这伙人的确很是蹊跷。 慕容安道:“我先去拴了门!”说着往大门走去——这村中民风朴实,又有慕容复在此震慑贼寇,倒真是夜不闭户。 还没走到门口,忽然轰地一声,大门被人踢得洞开,四个面目凶狠的汉子,提着刀闯进院中。 第九章 龙出海乾坤归正 “哟!看着就是个有钱人家!”其中一个歪嘴巴的汉子对同伴道,却发现同伴跟中了邪一般,两眼都僵直了,不由一惊:“你怎么了?”下意识顺着同伴视线看去,顿时瞳孔瞬间放大,嘴巴更歪了,一缕散发臭气的哈喇子,顺着口角滑了下来。 “娘、大母,你们退进房中。” 慕容安看着几人丑态百出的形状,心中隐隐暴怒。 他这一说话,几个人似乎才注意到还有个小孩,手上还拿着根木头做的武器横在胸前。 那歪嘴吸溜一口吞回口水,对同伴道:“怎么样?宰了这小孩,女人咱们平分。” 一个满头瘌痢的黑皮汉子兀自直着眼:“那我要那个高的。” 语嫣个子比碧娘高些。 另一个龅牙嗤笑道:“你他娘倒是会选?呵呵,矮脚虎若是看见这等美人,给咱们啖了头汤,信不信他活活拔了你的皮?” 最后一个麻子脸道:“龅牙说的有理!哼,这样吧,咱们四人,先受用了那个女人,再捉了高的去送给矮脚虎,这样一来,他必然还要重赏我等。” 瘌痢头的黑皮比较一番,道:“唉,矮的虽然也美得紧,可高的那个却更美啊,”忽然一跺脚,双眼红彤彤道:“妈的,老子就要睡了这仙女菩萨,矮脚虎不怕坏义气便杀了我罢!这般女人,受用一次,少活三十年也愿意。” 另外三人叫他好色到命都不要了,都笑的打跌。 忽听一个清脆的童声道:“这位王八蛋,你鼻梁塌、人中短,一看就是短命之象,哪还有三十年好活?” 瘌痢头闻言大怒,还不待他发作,忽见那一孩手中木戟如蟒蛇般暴起,耳畔只听得“噗”的一声,削得尖尖的戟尖已然刺入了自己的喉咙。 “喝喝……”瘌痢头双睛暴凸,张了张嘴,大股污血从口中涌出,只见那小孩冷笑一声,将木戟一抽,自己的周身力气仿佛也随之被抽了去,捂着喉咙,软软倒在地上。 果然短命! 慕容安暴起杀人,起手便刺死一名贼寇,着实将另外三人吓了一跳,齐齐往后退了一步,惊魂未定地看向慕容安。 龅牙惊叫道:“妈的,这小鬼好狠!” 歪嘴整个脸都歪了,恶狠狠道:“可是再狠,也只是个小鬼!” 麻子脸神态狰狞:“说得对,到底是个小鬼,并肩子剁了他,给瘌痢子报仇!” 三贼目光闪烁,弓着腰,竖着刀,缓缓迫近慕容安。 慕容安拉开架势候着,神情冷峻,心中却暗自叫苦:这伙贼早来一个时辰就好了!自己练了半天戟,正是骨软筋酥之际,手中若是有柄剑,倒不怕他,但这木戟沉重榔槺,又是初学乍练,稍不在意,恐怕便要栽在这里。 他先前恨那瘌痢头口出秽言,下意识地便使出这招练了三天的“龙出海乾坤归正”,一举刺杀对方,当时心中波澜不动,但此刻看着另外三贼目光凶狠地逼上,余光又见那瘌痢头尸体扑倒在地,大滩鲜血从身下溢出,血腥气冲鼻,再想道自己恐怕会死在此处,不由心中猛地一跳,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心脏也咚咚、咚咚,跳得打鼓一般。 他虽努力咬住牙关,保持神情不变,但眼见他呼吸越来越急,目光亦开始忍不住地游离,三贼都是积年老匪,眼力刁钻,哪还看不出对方紧张? 都暗暗心喜道:这小子戳瘌痢子那一下,法度严谨,看着倒是受过名家传授,我等原本还担忧翻船,不想这小子竟然是个雏儿,只怕也是初次杀人,这会儿怕是手脚都酸麻了……嘿嘿,宰了他,受用美人不说,说不定还能找到他戟法的秘笈! 三贼互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贪欲,齐齐冷笑起来。 三贼慢慢直起腰杆,不再如先前般小心翼翼,脸上神情却刻意扭曲得更为狰狞,居中的歪嘴忽然一扬刀,大叫道:“杀!” 慕容安身形一抖,连忙挥戟去档,不料歪嘴只是叫了一声,并未挥刀来砍,心中猛然一颤,暗叫:“糟糕!” 龅牙和麻子两柄刀,一左一右,已挟着恶风劈了过来! 一瞬之间,慕容安脑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挥动木戟,只听咔的一声,麻子的刀砍进了木头,卡在里面,麻子奋力一拉,木戟顿时脱手飞出。 而这时龅牙的那口刀已然临近面门! 慕容安双目暴睁,对方刀刃上细小的缺口、乃至点点的锈渍历历在目!一瞬间,外界的声音忽然全部消失,慕容安只能听见满腔狂怒在心口訇然炸开的巨响。 不是对贼人,而是对自己的愤怒! 慕容安!你三年苦练,为的就是像今天这样,狗一般被人砍死吗? 他无比愤怒,想咆哮,想挣扎,想拼尽全力将对方碎尸万段!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看着那口并不算锋利的刀,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刀,停在了慕容安面目不到半寸之处,刀上的铁腥气,已经充塞了他的鼻腔。 “安儿,快跑啊!” 忽然一个熟悉的、温柔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慌迫,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跑啊!” 又一个声音传来,依然熟悉,依然温柔,依然慌迫。 喀嚓……仿佛什么东西被打裂了。 慕容安周身一抖,四下乱哄哄的声响顿时涌入耳中,身体也重新回复了控制。他连退几步,从刀口下退了出去,这才看清是碧娘双手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死死拦住了下劈的刀势。 而另一边,王语嫣双掌如蝶,与另外二贼战在一处。 语嫣、碧娘都有武艺在身,可是慕容安清楚地很,她们的武艺,强身健体的作用远远大于防身杀敌。 王语嫣身形倒颇为灵动,那二贼又不愿用刀砍她,缠斗了一会,噼里啪啦给她一连击中了七八掌。那二贼嘻嘻哈哈叫道:“美人儿,帮老公拍干净灰尘,好陪你睡觉吗?” 其实王语嫣的掌力虽然杀伤不足,但疼痛肯定还是疼痛的,只是二贼色迷心窍,察觉出这女人是个花架子功夫后,虽然被打的颇疼,也不当回事,宁肯在嘴头上多占点便宜。 以王语嫣对武学的见识,其实就算她掌力不足伤敌,但毕竟是个健康的成年人,若肯使出挖眼睛,捏老二这种威力巨大的招数,武艺粗疏、徒仗蛮力的二贼并不足挂齿。但她想到那种手感,自己便先自恶寒,万万也不肯使出那等招数,只是咬紧了牙,使劲一掌掌打去,可换来的不过是“哎唷,这一下可疼,等会儿老公定要大力还你几下”之类的污言秽语。 另一边碧娘见慕容安从刀下闪开,松了口气,踢腿要去踢对方小腹,龅牙哈哈大笑,伸手便去捞她脚踝,吓得阿碧尖叫一声,自家倒是缩回了腿,往后跳去。龅牙窥见阿碧跳开时的丰满颤动,不由满脸淫邪,浪声道:“那小娃子是你儿子吧?那高女人虽比你没,这处倒是没你大,来,让老子摸一下,便饶你儿子不死。” 伸手摸向阿碧身前,阿碧气得几欲流泪,连忙侧身闪开。 阿碧容貌俏丽,窈窕可人,语嫣丽色无双,国色天香。而且二女吃得好穿得好,气色肤质都是极佳,三贼哪里见识过如此美人?一时间色授魂与,反倒吧慕容安忘在了一边。 而慕容安从之前的恐惧和紧张中挣脱出来后,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要发狂了,心里面滚来滚去的只有一个念头,却是后世网络上一句名诗:男儿当杀人! 眼见碧娘和语嫣一时间自保无虞,他一咬牙,扭身向室中跑去。 第十章 玉蟾五元丹 慕容安狂奔回自己房中取了宝剑,却并没有赶去前院,而是立刻去了慕容复的房间。 熟门熟路地移开了茶几,粗暴地抠出地面方砖,一把拉开藏在方砖之下的暗门,纵身跳了下去。 暗门之下,并不深,也并不大,大约两三平米的一间小小暗室,墙角有一大一小两只箱子,大箱装银,小箱装金,但这并不是慕容安的目标。 另一边墙上抠出来一个暗橱,以浮土掩盖,慕容安并未打开,但他知道,里面是大燕慕容氏世袭表,以及燕国玉玺,还有一部分极其极其珍贵的珠宝。 慕容安的目标,是打在墙上的三排木架,第一排放着二三十本武功图谱——慕容氏有收集武功的家风,并为此建立了环施水阁,而在慕容复开始恢复清明后,他有时会偷偷跑出去,在大理内外的武林门派中偷人家秘籍……第二排和第三排都是大大小小的瓷瓶、玉瓶、木匣、石匣……里面装着各种奇奇怪怪地药,用途之广泛,慕容安也只认识区区几种。 他的目标,是一只拳头大的方形玉瓶,因此一把取到手中。 这玉瓶是用一块羊脂玉整个掏出来的,从色泽质地到雕工纹理皆无懈可击。但慕容安无意把玩,他有些粗暴的捏开蜡封,启开瓶塞,在扑鼻的奇香中,倒出了三颗药丸。 药丸的香味,似乎让他清醒了一些,慕容安思考了一两秒,将其中的两颗放回瓶中,塞上瓶塞,连瓶放入怀中。 三年多前,他魂穿异世,来到此地,见到了为了给儿子治病,冒险去捉雪山玉蟾的慕容复。因为他不药而愈,慕容复省下了这只玉蟾,随后数次外出,千辛万苦加侥幸万分,又弄来了几般堪称奇珍的药物,以玉蟾为主药,炼成了三枚“玉蟾五元丹”,预备让慕容安在内力有所小成后,每隔数年,服下一枚。 据慕容复称,一枚玉蟾五元丹,可增十年内力。 他还说,当年慕容博也曾经广派人手,搜集这一丹方的材料,炼丹助慕容复修持斗转星移神功。可仅仅是作为主药的玉蟾,便穷其十年之功仍未找到,后来不得不放弃。 所以慕容复在成功炼出丹后,连续几个月都笑眯眯,开口必称:“朕之皇儿洪福齐天,连这般宝药都能轻松入手。” 只是他似乎从未想过,自己的武艺也未臻绝顶,斗转星移更是久未寸进,若是能够多得三十年内力,又将是如何光景? “所以,你不在,我要为你看好了这家。”慕容安喃喃说罢,一口吞下了手中莹白如玉的玉蟾五元丹,爬出暗室,复其旧观,大步往前院冲去。 待他重新回到前院时,把碧娘和语嫣唬了一跳。三贼斜眼看见,亦大声取笑:“这小崽子,吓傻了吧?把脸给涂红了想吓死咱兄弟吗?” 慕容安面红如火,拔剑疾冲,口中道:“大母和娘你们退后!”手起一剑刺向龅牙。 苦练整日武艺而酸软不堪的身体,此刻似是有无穷的精力。 剑光如电,龅牙吓了一大跳,方要挥刀去格,那道刺向小腹的剑光灵蛇般蹿起,速度更快一分,瞬间划断了他的咽喉。 歪嘴大吼一声,做出一副极为狰狞的嘴脸,弃了王语嫣,挥刀看向慕容安。 “还想吓我?”慕容安一眼看出对方打算,想起之前的窘状,心中恼怒倍增,也不挡对方的刀,手起一剑刺穿了对方咽喉。 一回头,却见麻子已经跑到了门口。 四贼之中,麻子最是知机,眼见慕容安砍瓜切菜一般宰了龅牙,剑法快的难以形容,他便感觉大事不妙,因此根本没有拼命之心,趁着歪嘴扑过去的机会拔脚就跑。 “还想走?”慕容安狞声道,大步追了过去。 麻子却已一步跃出门去,大喊大叫道:“兄弟们来,这里有个硬点子!”一边拔脚狂奔。 若是练成了瞬息千里,一步便追到麻子身前,若是练成了逍遥白虹掌,远远一掌便拍死了他,就算只练成了弹指神通,也一颗小石子就叫他跪倒…… “妈的!”慕容安狠狠骂了一声,终于不敢追出太远,回到院中,对语嫣和碧娘道:“大母、娘,孩儿无能,被他跑了,群盗只怕顷刻间便会云集,你们快去密室躲避!” 二女对视一眼,语嫣毕竟镇静些,捏着手里的冷汗,道:“好,我们一起去密室躲避。” 慕容安摇头道:“不行,找不到我们,他们一定要细细搜寻,那密室看着隐秘,其实上面一敲就知道底下是空的。” 碧娘声音都发颤:“那怎么办?总不能留你在上面,你才几岁……”说着说着眼泪就滑了下来。 慕容安脸色一肃,沉声道:“不管我几岁,也是慕容家的男儿!如今爹不在家里,自当由我支撑门楣!” 他年纪虽小,但此刻仗剑而立,脚旁有横尸数具,剑上更是血迹殷然,碧娘虽是他生母,但此刻也不由气为之夺,愣愣不知该怎说才好。心中却是闪过一个不相干的念头:“公子在这般年纪时,似乎没有他儿子这份威风。” 语嫣眼中光芒闪烁,看着慕容安红胀如血的脸蛋,又嗅了嗅鼻子,道:“你刚才吃了玉蟾五元丹?” 慕容安点头。 语嫣叹口气道:“那丹需要以内力搬运吸收,才能得十年功力,以你如今浅薄内力,根本没有搬运之力,只能靠身体自行吸收,至多添得两三年功力罢了。可惜了。” 慕容安沉声道:“我只吃了一颗,还有两颗,算起来也有二十二三年,尽够了。” 语嫣见他毫无可惜之色,不由莞尔一笑,眼中神采更胜,道:“果然是慕容家的好男儿!” 回身拉着满脸忧心的碧娘进了房间。 慕容安以为她们答应了藏进密室,微松口气,不料二人随即又转了出来,一人捧着一把椅子,放在门口坐下。面对慕容安诧异不解的神色,语嫣的神情也严肃起来,正色道:“我和你娘,都是你爹慕容复的正妻,大燕国皇室一脉,慕容世家的当家娘子!岂有让幼子死战、躲避偷生的道理?你要面子,大母和你娘便不要了吗?” “大母啊。”慕容安无奈的叹口气,正待劝说,语嫣将手一摆:“你不必说了。”说着与碧娘从怀中各摸出一柄短匕,摩挲着道:“大母和你娘虽会些武艺,却不足御强敌。因此只能在此看着你杀敌!不过你若败亡,你大母你娘自然也会谨守清白,绝不会辱没慕容家风。哼!” 她面色忽然有些薄嗔:“你这孩子也不想想,就算我们苟活一时,你爹回来见你没了我二人还在,我们又该如何见他?将来,又如何见慕容家的祖宗?蠢孩子,别再多嘴多舌,专心打架吧!” 说罢抽出匕首,碧娘有样学样,也将匕首拔出。 慕容安默然,知道二人心意已决,自己若是战败,只怕立刻便要自杀以全清白。 吸一口气,回身面大门而立,驻剑于地,双目寒光灼灼,望向门口。 第十一章 高脚虎和矮脚虎 敌人并没有让慕容安等待太久。 不足半炷香功夫,门口但闻人喊马嘶,火光耀眼,随即二三十名贼寇涌入,各持火把、刀枪堵住门口——所谓明火执仗。 为首却是一高一矮两个年轻人。 其中高的那个,手持一柄锯齿大刀,年约二十五六,矮的则拈一杆笔管枪,看摸样只有十七八岁,长得跟个锯了半截的冬瓜似的,猪鼻鼠眼,满脸油滑之气,一进门便死死盯住坐在门口的语嫣、碧娘二女,满脸震惊不已的神色,裤裆处几乎肉眼可见地鼓起个大包。 他不眨眼地盯着语嫣猛看,口中喃喃道:“哥哥,这两个女的,你要哪个?” 旁边那高个子露出不屑神情,骂道:“我怎么有你这般贪花好色的兄弟?习武之人远离女色,师父没教过你?” 矮子伸出舌头在嘴唇一舔,恬不知耻道:“嘿嘿,老家伙只拿你当亲徒弟,所以你听他的话就好。” 高个子怒道:“王英!你若再敢对师父不敬,莫要怪我不认你这兄弟!” 王英!慕容安眉毛微皱,叫王英没什么,但是想起先前几个贼寇提起的矮脚虎……这两个名词联系到一块儿,让他不由生出一种又古怪、又有些期待的感觉:乖乖,这世道比我想的似乎还带劲啊! 那矮子一副惫懒样,斜睨着高个子道:“扯淡呢,爹妈死的时候你在坟前发誓要照料好我的,如今我想娶媳妇你都不管,还要不认我,你就这么照料兄弟的?” 高个子气道:“娶媳妇?你小小年纪便胡乱糟蹋女人,你要真肯收心娶媳妇,哥哥倾尽家财也给你办排场了!” 矮子神情一振,脑袋一歪,道:“你说的可当真?那好,你听着——”他伸手一指:“白衣服那个便是我的媳妇,绿衣服那个便是我小妾!有了她两,我从此收心过日子、生娃子,绝不在让你操心。” 慕容安将剑一指:“短腿猪,别做千秋大梦了,上前领死吧!” 矮子似乎才看见慕容安,气得暴跳如雷:“小崽子,我操你姥姥!你家王英大爷的绰号是矮脚虎!你才是他娘的短腿猪!” 慕容安呵呵一笑,伸手在自己腰上比了比,又伸手照着王英比了比——意思是,谁是短腿猪还用说吗? 慕容安虽才八岁,但是一来基因优越,二来吃得极好,三来练武多年,因此个头比一般十二三岁的孩子也不低,更难得的是身材极佳,一身练功短打扮,两条腿是又直又长。 王英虽然比他大了十岁,但是个头却是跟对方差不多,身长腿短,还腆着小肚子,相貌又丑,看慕容安这么一比划,气得眼睛都要翻了,喘着粗气道:“好好好,老子这就砍了你两条腿,教你知道什么是没腿猪!”说着就要上前,却被他兄长一把拉住,认真道:“你没骗我,你这次是真的要娶她们做媳妇?” 王英气得一蹦三尺高,破口骂道:“王豪,人家骂的不是你是吧?他姥姥的,娘老子偏心,偏生得你这般高大,我连媳妇都讨不上,被人取笑辱骂,你还拉我!” 两只小眼一眨一眨,居然蒙上了一层泪光。 那王豪道:“不急!这孩子骂你,等会割了舌头便是。等哥哥先替你求亲!”说着将锯齿大刀往身边一插,居然冲着语嫣和碧娘抱了抱拳,语气很诚挚地道:“二位姑娘,在下王豪,江湖人称高脚虎!身边的是舍弟矮脚虎王英。二位姑娘莫看他个头不高,但是他为人忠厚,本事高强,更是个奢遮的好汉。舍弟心慕二位姑娘人才,愿要求娶二位姑娘为妻,还望二位姑娘看在在下的面子上,答应嫁给舍弟。” 语嫣和碧娘面面相觑——江湖上粗汉极多,她二人当年跟着慕容复闯荡江湖,各种风话不知听过多少,但旋即慕容公子便会让对方知道长舌的代价。因此言语上的冒犯她们听得多了,但像王豪这样的魔鬼操作,当真是见所未见。 语嫣不由好奇道:“看你面子?你有什么面子值得看?” 王豪自矜一笑,道:“自然是看在高脚虎这三个字上!二位姑娘也莫要太自以为是,看你们年龄,倒是比舍弟大了一些,舍弟英雄年少,愿娶你们两个半老徐娘为妻,乃是你们的福分,怎么能不知珍惜呢?” 半!老!徐!娘! 阿碧倒还好,她儿子都八岁了,自问自己果然是半老徐娘一枚,但语嫣吃不消啊!她当初跟段誉翻脸,起因就是求取不老长春功而不得,对容颜看得是极重的。虽然和慕容安说话时,会拿出大母的气派来倚老卖老,但内心是很忌讳别人说她老的。 现在王雄不仅当面说她老,更说她老得连嫁给那个丑矮子都是福分,直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声音都尖厉了起来:“安儿,给大母宰掉他们!” 王雄面色一变:“什么?这小子居然是你们儿子?那如何能为我王家妇?” 王英连忙道:“哥哥,兄弟怜香惜玉,并不嫌弃她们,人孰无过啊!” 王雄惨然道:“唉,这样吧,看在舍弟面上,我宰了这小子,你们嫁给了舍弟,再重新生过吧!” 王英大喜,高声赞道:“哥哥好谋略!” 先前见王雄不似王英好色,慕容安还道他是个人物。不料此人无耻狠毒之处,尤胜王英。他未曾第一时间出手,其实一直在用心观察二人站姿、距离,以及后面小喽啰中是否藏有什么高手。 此刻见那王雄伸手要去拔插在地面的锯齿刀,身形间破绽大露,立刻暴起,手起一剑刺向对方腰间。 王雄虽听麻子说了这家小孩剑法不凡,但他只当小喽啰眼力有限,自恃本领高强,哪会将一个八岁稚童放在眼中?直到此刻慕容安长剑刺出,才惊觉对方果然不凡。来不及再拔刀,“啊”地一声喊,弃刀往后便倒,口中叫道:“兄弟救我!” 王英也被吓了一跳,心想这小子的剑法怎么如此快法?眼见哥哥为了躲剑摔得狼狈不堪,生怕对方趁机追杀,大叫一声,提枪往慕容安刺去。 慕容安回剑一挡,当的一声将枪撞开老远,心想这家伙怎么这般无力,忽然眼角望见对方枪尾拦腰扫来,却是借力打力的高明招数,连忙向后跃开。 王英大喝一声,那枪管在腰上转了个圈,枪头蓦然从他腋下射出,方位十分刁钻。慕容安连忙侧身躲闪,却又见他枪位反打过来,倒是被攻了个手忙脚乱,心中惊疑道:王英就算十余年后,也不过是梁山一个小角色,怎么会如此厉害? 语嫣见慕容安连连闪避,摇头道:“唉,纵使安儿天姿超卓,但到底经验不丰,以后还要让他爹多多给他喂招。”碧娘已经紧张地拉住她手道:“姐姐,快帮安儿!” 语嫣握了握她手,忽然喝道:“北风铁骑!” 她所叫得自然是龙城快剑中的一式剑法,慕容安眼见对方枪尖刺来,正欲躲避,忽听语嫣喝声,心想我此刻使这一招,岂不是拿胸口去迎人家枪?但他内心深信语嫣之能,知其绝不会害了自己,当下猛一咬牙,一个箭步斜斜迈出,手中长剑发力斩落,正是一招北风铁骑! 第十二章 八臂哪咤 他练剑三年,龙城快剑八十一式每一式都深刻骨髓,便是闭着眼睛也绝不会使错。使这一招北风铁骑时,他当时姿态本来并不适合,故此强行迈出箭步时,身形便自然而然地做出了一个先扭后转的动作,这才标标准准地使出这招北方铁骑。 可就在这一扭的瞬间,却是恰好让过了对方的枪头,随后上身一转,正挤在对方枪杆之上,将那枪挤得一歪,以至长剑劈出时,王英蓦然发觉来不及回枪招架,吓得大叫一声,拼尽全力往后倒去,却听嗤地一声,那长剑自领口至小腹,将他衣衫割开常常一道裂口,差之毫厘,便要将他开膛破腹。 这一剑只让王英肝胆丧乱,一个倒翻筋斗,仗着自己个子矮翻跟头快,远远逃开。 慕容安并未追击,他神情古怪地站在原地,体会着刚才那一剑的心得。 之前王语嫣叫出北风铁骑时,他还是稍稍犹豫了极短的一霎那,不然只这一剑,便要生劈了矮脚虎。 慕容安清清楚楚地知道,单以武学等级而论,自己的龙城快剑远在王英的枪法之上。但事实却是,他被王英压在了下风。 那么是自己对慕容快剑掌握程度不够吗?这个念头一闪,慕容安便微微摇头:就连慕容复都一再说,他已深得剑中三味。慕容复虽然宠溺他,但武学之事事关生死,慕容复决计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做半点让步。 若是这时代的人,只怕想几年也未必想的通透。但慕容安毕竟来自信息爆炸的年代,虽未必比此时的人聪明,但思考问题的方法角度无疑更为灵活,去掉了几个不可能的原因后,慕容安猛然睁大了眼:似乎自己对剑招的理解,仅仅限于剑招的本身,若果对方的招数,无论高低,只要超越了剑招自然应对的范畴,自己限于经验,便容易手足无措。 当然,自己经验若是丰富,面对王矮虎这等随后,最多二三十招便能奠定胜机,可是要想方才这般一招便将之大败,却又似乎无法做到。其中关隘,还是在于自己对剑招的理解、仅仅限于剑招本身的问题上。 譬如这一招北风铁骑,其势铁骑狂奔,更如北风劲吹,人与马合一、马与风合一,故势不可当。这就是剑招本身的妙谛,而慕容安也早已掌握明白。 可是,刚才这一招之所以劈的王矮虎几乎尿了裤子,并不是因为势不可当的剑势,而是强行做这动作时,那不适当的转身,先躲、后撞,用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在避开了对方攻击的同时,造成了对方动作的变形,所以最终劈出这一剑时,对方根本无法回枪阻挡…… 纳米级的计算啊!大母语嫣对于武学的掌握和理解,已经到了这样一个地步了吗? 慕容安咽了口吐沫,内心惊恐:这怕是高级计算机,也做不出如此精密的计算啊!她若是能知行合一,只怕东方不败之流真的就是一个笑话啊…… 慕容安毕竟见多识广,他从语嫣对武学的认知中,已经清清楚楚看见了一些类似“无招胜有招”、“后发制人”之类极为高大上的武学理念。 当慕容安认识到这一点后,仿佛忽然在四面都是墙壁的屋子中,打开了一个小洞,透过这个小洞,他能看见墙外无比玄奇、绚丽的世界。但是当他想伸手触摸时,却又被坚墙所阻挡……这种感觉十分令人抓狂。 “安儿小心!”碧娘叫道,慕容安扭头看去,却见高脚虎王雄提了锯齿刀,怒冲冲地冲了过来。 慕容安眼睛微眯,一剑抢攻,刺向对方胸膛。王雄挥刀反砸,所谓刀行厚重,剑走轻灵,一般情况下,刀剑硬碰硬肯定是使剑的吃亏。 不过慕容安这一次却是暗藏了心机,也是他刚才短暂沉思中所想到的一点:龙城快剑,关键点在那一个快字,自己若是不能将战斗的节奏掌控在自己手上,如何快呢?而失去了快的龙城快剑,还有何威力可言? 对战王雄,就是慕容安试验认知的良机。因此,不待刀剑相交,慕容安手腕一拧,那剑往下一拖,割向王雄大腿。王雄来不及招架,只得后退一步,不料后脚跟还未落地,慕容安便如跗骨之蛆般追了上来,手中长剑顺势一挥,切向王雄小腿。 王雄连忙抬腿躲避,对方剑式一转,径直掠向另一条腿…… 慕容安这一次招招抢攻,不待对方格挡便即变招,剑势终于衔接起来,每一剑都比前一剑快上一分。王雄双手持定锯齿刀狂舞,慕容安一道剑影却在对方刀幕中翻飞,不与对方交击一次,只攻得王雄连连后退,口中惊叫不绝。 见他剑法延绵,占定上风,表情更是时而皱眉、时而喜笑,似乎有悟于心,语嫣也不再提示,任他自己琢磨、发挥。 又斗几招,慕容安剑法更快,唰地一下,在王雄肩膀上割开一道伤口,伤口虽然不深,却吓得王雄不浅,刀法顿有散乱之势。 语嫣噘噘嘴,低声自语:“哼,一路平平常常的南山刀法,如何是龙城快剑的对手,嗯,加上那短腿猪的空无枪法,只怕还有些看头。”眼珠一转,提声道:“矮脚猪,你再不帮你那蠢货兄长,他就被我儿宰杀了。” 吓得碧娘差点跳起身,满脸都是惊诧万分之色:“姐姐,你怎么帮外人?” 王英本来空着手看得发呆,还没从之前几乎剖了他的一剑从回过神,蓦然听到语嫣提醒,猛然惊醒过来,也不计较被叫短腿猪了,劈手夺了旁边小喽啰一杆长枪,叫道:“哥哥,我来助你!”奋起一枪慕容安的背心。 语嫣满脸得意,低声道:“这两人功夫不低,正好陪安儿练剑!” 那边慕容安一声清啸,反手一剑荡开长枪,剑光一展,竟将王英也圈了进来,他这时已使了三十多招,出剑比最开始快了两倍也不止,虽然添了个王英,也不过勉强帮王雄稳住了局势,只见场中青光纵横,前一招剑影犹未散去,后一招剑光已然绽出,周围小喽啰看得目驰神眩,一个个张大了嘴,互相问道:“喂,这小孩现在到底在用几柄剑?” 被问的人仔细看了几眼,闭目揉着生疼的眼睛,语气肯定地道:“七柄,不,八柄!他竟能同时用八柄剑!” “八柄?”有人不可思议地叫道:“难道这小孩是三头八臂的哪咤不成?” “说不好!”有人惊恐道:“说不定真是呢!如果不是哪咤,高脚虎、矮脚虎联手对付一个小孩子,难道会不赢吗?” 第十三章 人肉BBQ 三人翻翻滚滚又斗得十余招,慕容安的剑速已经“叠满”,王豪、王英二人只觉得满眼都是剑光,完全看不清对方剑路,只能拼命将手中刀枪狂舞,守得水泼不进,这般打法自然极费力气,不多时已是汗透重衣,心里惊疑道:“这红脸小子小小年纪,怎么这般好体力?” 却不知慕容安若不是一颗玉蟾五元丹在腹中打底,亦难如此使剑。只是如今那玉蟾五元丹在腹中不断荡出层层热力,直教他觉得自己有用不完的力气,浑不觉半点倦意。 又斗几招,王豪左腿、王英右臂各中一剑,二人更是心惊,王英气急败坏,大叫道:“都他女马一起上啊,你们站着看戏吗?” 二十余名小喽啰如梦初醒,各举刀枪,怪叫着冲了上来。 慕容安想起之前听到的四邻惨呼之声,心中一硬,心想对这些歹毒贼寇,我却不可手软心慈!低喝一声,辣手招数连连使出,顷刻间刺死了七八人,都是一剑封喉。 王英却趁着机会奋力荡开剑影,纵身跃出站圈,扭头跑出大门。 王豪不料自己的亲兄弟临阵逃跑,大叫道:“你疯了?” 王英那边已经蹿上了马,大哭道:“哥哥啊,我兄弟若都死在这里,将来谁给咱老王家传承香火?”马蹄踏踏,毫不迟疑地打马逃了。 见二头领跑了,小喽啰们又被慕容安一剑一个连杀数人,士气顿时大溃,纷纷弃了兵械,乱喊乱哭道:“饶命!饶命!”争相夺路而走,王豪见事不可为,也想逃跑,却被慕容安使一招风沙苍茫,矮身一剑卸下小腿,噗地摔倒在地,痛得满地打滚。 慕容安追出门,干净利落又杀几人,其中便有那麻子脸贼寇,余者更加心胆俱碎,连马也不及骑,屁滚尿流地四散而逃。 慕容安追了几步,见大多都已狂奔进了黑暗中去,便摇摇头返身回来,见王豪一手拿着自己断掉的小腿,一手拖着锯齿刀,刚刚爬出了大门,上前两步,一剑劈落,他持刀的右手齐腕而断,只痛得长声惨呼,又将头在地上磕得嘭嘭作响,喊道:“王某不识泰山,求小太爷饶命则个!” 慕容安本想一剑杀之,忽然想道:这伙贼来得蹊跷,我既拿住了头目,何不拷问一番?见他断手、断腿处血流不止,嘴唇都已苍白,便道:“你等着!” 去寻了两根被人遗弃的火把来,本想直接那火把烧王豪的伤口,却又有些手软,干脆将火把往地上一插,道:“你若不想死的,自己燎焦了伤口,不然必流血而死!” 王豪久闯江湖,自然知道这是应急的法子,咬了咬牙,将心一横,爬了两步,将断手、断腿处同时伸在了火把上,疼得嘶声惨叫,脸上冷汗长流、青筋乱暴,却死死忍住不将手脚挪开。 语嫣、碧娘被惨叫所惊,连忙赶到门外,一眼看见如此惨状,鼻中又嗅到烤焦皮肉的焦臭气息,都忍不住作呕,狠狠瞪了慕容安一眼,双双避了回去。 慕容安吸了吸鼻子,倒是有些当年bbq的气息……顿时也泛起恶心来,连忙捏住了鼻子。 皱着眉头看了一会,见伤口都已焦黑一片、不再流血,伸手拔出火把,反插入土中熄了火,口中道:“好了,应该暂时死不了。”不见王豪回声,低头看去,却见对方已然熬不住疼痛,昏死了过去。 撇了撇嘴,慕容安站起身,看着家门内外十余具尸体不断发愁——这要收拾干净了,可不是一番轻活啊!看碧娘和语嫣刚才情状,显然是不打算帮手的…… 正计较间,忽然听见夜幕之中,远远近近传来了低沉的哭泣声,心中不由一沉,看来这伙贼寇肆虐的时间不长,但造成的伤害倒是不小。 要说慕容复一家虽然久居于此,但和村中人的往来却并不算多,除了慕容复和村中小儿们的“君臣之谊”外,也最多是碧娘使钱买些新鲜米蔬,倒是谈不上什么感情深厚。而村里人对明显有些不对劲的慕容复也颇为忌惮,轻易不愿与他家接近,连带着对碧娘、慕容安等也都比较疏远。 但毕竟做了这么久邻居,日常出门,抬头不见低头见,见村中遭了劫数,慕容安也自有些难过,看了贼寇们弃下的马匹,不少马鞍周围系着的包裹都鼓鼓囊囊,忽然提声高叫道:“贼寇已被我杀退啦,谁家被劫了财的,都来这里寻取。” 他此时还没变声,童音十分尖锐,传得也远,没多大功夫,村民们一传十十传百,都打着火把、灯笼,聚集到慕容府邸的门前来,见慕容安手中提着血淋淋的宝剑,满地都是死尸,人人脸色都布满惧意,一时无人敢同他说话。 慕容安四下一看,看见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站在人后,认得是村中里正,叫做高保全,便对他道:“高大爷,贼寇退得仓皇,抢掠的浮财,多半都还在此处。小子想请你找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一起组成一个善后小组,将各家的钱物归于各家。” 那高保全听了点点头,站出人群,伸手叫了几个老头出列,对慕容安道:“穆少爷,村中宿老,尽数在此。” 慕容家在这里居住,隐姓埋名,对外人都是说姓穆,故此高保全喊他暮少爷。 慕容安点点头,指着马鞍上系着的包裹道:“应该就是这些了,你叫人来分了。” 高保全当即喊了几个青壮,附近人家抬出几张桌凳,他和那几个宿老坐了,将包裹堆在桌上,让各家一一抱上损失,这村里没有大富人家,谁家有什么值点钱的,彼此大都知道,因此倒也无人贪多乱报,不过一时三刻,东西便分了下去,除了些许细软对不上,估计是被贼寇们顺手塞进了怀里,其他大致都对上了账。 慕容安手指满地尸体道:“既然还有短缺,喊几个人,把这些贼寇尸身拖出来,当众搜索一翻,搜得钱物,兑给短缺的人家。” 高保全听了,连忙叫些青壮,把慕容家里里外外十余具尸体都拖了出来,有人见王豪闭目倒在地上,以为是死尸,拖了就走,王豪猛然醒来,发力一振,将拖他的汉子甩倒在地。那汉子骇得狂叫:“诈尸啊、诈尸啦。”人群顿时炸了锅,坐在桌前的宿老也吓得翻过去好几个。 第十四章 到底谁来宰了他 慕容安叫道:“吵嚷什么,这个没死,是我擒的活口!” 一连叫了几声,人群才渐渐平静下来,慕容安回头看去,幸好那些宿老年纪虽大,也是每日干活的,骨头倒还不算脆,没摔出什么好歹来,一个两个哼唧着自己就爬起来了。 见果然不是死人,村民们渐渐聚拢来,上百双眼都盯住王豪,忽然有人大叫道:“我认得他了,他是贼中头领!我们打死他!” 这一嗓子喊出来,顿时群情涌动,男女老少都乱哄哄喊道:“打死他、打死他!”有的人便拔了拳头上前,有人则取捡去丢落满地的刀剑…… 王豪挣扎着想坐起来,但他苦战之下,失血极多,哪里坐的起来,连忙对慕容安叫道:“小太爷,救我,救救我!” “我让你们别吵了!”慕容安也被吵得的脑瓜子疼,当即大叫一声。现场顿时为之一静—— 忽然,“你要阻我们杀贼吗?”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胀的满脸通红,怒冲冲对慕容安吼道。 慕容安眉毛一皱,又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尖叫道:“就是这贼头,使刀子劈死了我老公,我要吃他的肉,呜呜呜呜。”连哭带嚎起来。 “这等贼,官府都要杀的,你为何不给我们杀?”又有一个男子大叫道,口水差点吧他手中火把打灭了。 慕容安四顾一圈,见人人面色激愤,在火光照耀下,竟还有些凶神恶煞的狰狞……不由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慕容安摇摇头,心想大家不在同一频道,道理没得讲,随便唬弄过去得了,便用剑指了指王豪:“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他是谁?他是贼头!”那二十多的汉子大叫,满脸怒色不减。 慕容安点了点头,道:“是啊,你也知道他是贼头。那你知不知道,这伙贼寇有多少人?”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道:“我看着他们进村,差不多三十人吧。” 慕容安道:“哦,三十人,那你们数数地上有几具尸体。” 里正高保全开口道:“我先前数过了,一共是十三具尸体。”说着又看了看王豪:“打死他,便是十四具。” “便算是十四具吧。”慕容安微微一笑,浑然不理王豪蓦然睁大的眼睛,又问道:“我年纪小,算术不好,谁帮着算算,三十个贼寇,死了十四个,还剩几个?” 这里的村民大都目不识丁,闻言许多人下意识的掰起手指头来。忽然一个小孩儿叫道:“太子殿下,十六个!”他第一个算出结果,脸上表情十分骄傲。 慕容安看过去,见那小孩不是别人,正是慕容大帝麾下重臣,大燕国的户部尚书便是!不由哈哈一笑,心想我父皇倒是知人善任,这小孩儿算数不错。冲着户部大臣竖了各大拇指:“不错,正是十六个。” 说完看向众人,板下脸来:“我就是想提醒一下诸位,十六个贼寇,若是知道有人杀了他们的头目,会不会找凶手报仇?我要提醒你们一句,贼中的二头目,是这家伙的亲弟弟!” 人群为之一窒,那年轻的汉子却怒吼道:“怎么?他们杀了我们村好些人,我们就不能杀他吗?” “可以杀啊。”慕容安冷着脸,点头道:“我就是提醒你们,杀完人后,要做好被剩下的贼寇寻仇的准备,喏,你杀了他吧——”他将长剑一倒,自己两指捏着剑尖,把剑柄递了过去。 那汉子猛地往后一缩,仿佛慕容安递过去的不是剑柄,倒是条有毒的毒蛇一般,表情变幻了一会,悻悻道:“我干嘛杀他?我家又没人被他们杀死。” “哦~原来如此。”慕容安“恍然大悟”,把剑递给另一个男子,那男子把双手一背,道:“哼,我家就我光棍一条,我又没仇,再说,贼寇来时,我早早便躲在了房顶上,连打都没挨。” 慕容安点点头,将剑递给那妇女道:“大姐,他们都没仇,你家是有血仇的,你来杀吧。” “我不杀!”妇女吓得连退几步,差点跌倒:“我老公死了,贼寇来报仇,我孤儿寡母怎么办?我不杀,你别害我。” “那就难了。”慕容安收回剑,咂巴了两下嘴巴,为难道:“那谁杀呢?” 众人沉默,夜风吹得火把上的火光四下摇曳,将众人的面色映得明暗不定。 忽然有人道:“干脆,我们用石头砸死他,每人都砸,贼寇就不知谁是凶手了。” 立刻有人骂道:“放屁,那岂不是全村都成了凶手?贼寇来屠村怎么办!” 又有人道:“要不,我们大伙儿请穆公子来杀了他吧,穆公子会武功,不怕那些贼寇啊。” 有人立刻叫好:“对啊,穆公子不怕他们,穆公子杀!” 先前那死了老公的妇女道:“其实本就该穆公子来杀,哼,若不是他让那十六名贼寇跑掉了,我们根本就不用怕了,就可以亲手报仇了。” 于是众人七嘴八舌道:“还是穆公子杀吧。”有人恭维道:“穆公子艺高人胆大,这贼头本就是穆公子抓住的,由穆公子杀了为大伙儿报仇,正是有始有终。” 慕容安也懒得跟他们生闲气,装神弄鬼地掐指一算,顺口道:“现在可不能杀,已经快要到子时了,你们看这家伙如此凶狠,若是死于子时,必成厉鬼!到时候祸害村庄,我也没有办法。” 村里人一听果然有的害怕起来,有人低声嘀咕:“他一个小孩子,还会算鬼?骗鬼吧。”旁边人连忙捂住他嘴:“闭嘴,他们这一家人古古怪怪,万一他真会算呢?”不待他们多言,慕容安又道:“天不早了,咱们还是早些把各家的损失填补上,再说其他。” 众人这时再无争执,有胆大的,就将小喽啰怀中钱物掏出,分给几个还有短少的。这些小喽啰都是无根的鬼,爱把家当随身带着,村民一收罗,居然很是不少,分完后还剩下些碎银子、铜板子,慕容安做主,让里正、宿老和搬尸体的人分了买酒吃。 随后慕容安问了一圈,这次贼寇来袭,一共杀死了村中九人,慕容安去将那边的马牵过十八匹,分给这些人家,让他们做安葬之资。 十八匹马不是小数目,一时间这些人家无不感恩戴德起来。剩下的人则眼巴巴望着剩下的十二匹马,眼里满是热切。 慕容安视若未见,走过去将一匹最漂亮的战马牵进了自己院中,出来对众人道:“我不是贪这匹马,只是刚才那大姐也说了,怪我不能除恶务尽,放了十六个贼寇跑路,留下隐患。所以我准备学习骑马,若是今天我会骑马,骑着马追去,那十六个人一个都走不脱,所以,这马我要留下一匹。” 不待众人开声,他又指着剩下的马道:“这十三个贼寇,虽然是贼,但好歹也给埋了去,地上的血迹,也要冲洗。村中谁肯出这气力的站出来,剩下的马匹交给里正去发卖了,发卖的钱拿出一半来,给这些出力之人,另外一半嘛,平分给全村的人,大家今日受惊非小,且买碗压惊酒吃。” 他这番话一说,许多人都欢呼起来——贼寇入村劫掠,没有损失不说,居然还发了笔小财——当然,那些家里出了人命的,却是开心不起来。 慕容安分配既定,也不去听众人夸赞,冲王豪挥了挥手,回头往家中走去,王豪不敢跟这些村民耽在一处,奋出余力爬着跟了上去——走得太急,连小腿都忘了拿。 第十五章 幕后的人 待王豪爬进院中,慕容安关上了门,将外面闹哄哄的喜怒哀愁全部屏蔽在门外,自己走到大厅,倒了一碗水,放在王豪身边,自己就地坐在了堂前台阶上。 王豪咕嘟嘟嘟喝光了水,稍微添了几分气力,抬起头,看见慕容安仰着脸,看着庭前高挂的灯笼发呆,那脸虽然通红一片,却不难看出眉清目秀,极为俊雅——与方才挥着剑杀得他们落花流水的小杀神简直判若两人。 这时被慕容安牵进来的那匹马,悄悄踱步过来,低头去嗅王豪的脸,又伸出舌头,舔他面上血迹、尘土,慕容安扭头看见,对王豪道:“这是你的马?” 王豪有些艰难地伸出那只好手,在马脸上揉了几把,低声道:“它叫如意,是匹通人性的好马,请你将来好好对它。” 慕容安点点头,道:“好,既然通人性,我回头杀你时会注意避开它。” 王豪看向他:“……你非得杀了我吗?” 慕容安又点头:“嗯,这些村民虽然无知,但也无辜。你好好带人来抢劫杀人,难道不该杀吗?” 王豪忽然激动起来:“羊吃草,狼吃肉,难道狼就该死吗?” 慕容安无奈一笑:“请你别跟我说这个——真说这个,十个你也说不过我的。你一个粗人,就别学人讲道理了,你羊吃草狼吃肉,羊和狼都不该死,但你是人,人无故杀人害人,那就该死。” 王豪道:“你也是练武的,我不信你将来不杀人。” “肯定杀啊。”慕容安笑了笑:“我今天不就杀了很多吗?但是不一样的,我杀的是找死的人,你是找死的杀人……再说了,你还对我娘、我大母口出不逊,仅此一条你就必死无疑。” 王豪闭住了嘴,想了一会点点头:“你说的对,要是有人对我娘不敬,我也必杀他。” 慕容安伸手拍拍他:“你比你弟弟像个人,所以我才愿意同你多聊几句。” 王豪苦笑道:“可聊完,还是要杀我?” 慕容安点点头:“你若不喜欢聊天,我马上杀你也行。” 见他伸手去摸剑,王豪连忙叫道:“别别别,我喜欢聊天,多聊一会,聊到天亮都行……”张了张口,忽然眼角涌出泪光来:“唉,我先前一直以为自己不怕死的,没想到死到临头,多活一会都是好的。” 慕容安很用力的点了点头:“这句话你说对了,活着,是极好的事情。”作为魂穿者,他对这个问题的理解倒是比一般人深刻些。 一时无言。 王豪忽然道:“你知道那些马值多少钱吗?” “大概知道吧。”慕容安指了指王豪的前坐骑,“这个地方只有滇马,这种高大的北方马,一匹卖出去,普通的五口之家,自自在在过个十年二十年问题不大。” 王豪眼睛一瞪,大声道:“那你就这么全送出去了?别忘了,要是没有你,这全村人都未必能活几个。你救了他们,这些马,都该是你的才对!你呢,为了别人一点感激,就这么送出去了!” “你这么激动干嘛?”慕容安有些好笑:“谁说我是为了别人感激的?外面那些人,是感激我还是痛恨我,关我屁事?” 说着大咧咧伸了个懒腰:“这个世界上,到目前为止,我爹、我大母、我娘亲,就这三个人,关我的事儿,其他人怎么看我,我完全不在乎。” “那你还送他们马?”王豪不相信:“你看没看见那些家里死了人的,听说死一个人给两匹马,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你既然不在乎他们的看法,何不卖了钱,孝敬你爹娘?” “唉。”慕容安叹息一声,又拍了拍王豪肩膀:“你会这么想,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家有多有钱。” 王豪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不得不说,慕容家数十代以复国为目标,一代代武艺高强的家主巧取豪夺,的确是积攒了一份惊天的家业。按慕容安有意无意的观察结果来看,虽然因为慕容复不争气,和四大家臣决裂,但其实暗地里还是很有一批人,在慕容门下奔走。 慕容一家四口藏身大理,不事生产,却过得锦衣玉食,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王豪那几十匹马说事,却不知慕容家的财力,组建一支几千人的重甲骑兵都不在话下,也难怪慕容安摆出这幅“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力量”的可恶嘴脸…… “说说你吧。”慕容安懒得跟个穷到当强盗的家伙摆阔,貌似不经意地问道:“你不是这里的人,来自哪里?” 王豪老老实实道:“我是两淮人士,父母早亡,我一个人带大了弟弟,和他一起拜了个师父学武,我师父有两路绝学,分别传了我们兄弟。我二人学了武艺,自然想活的好一点,便聚集了几十个兄弟,落草为寇。” “哦,两淮人士,怪不得我们口音不同。”慕容安漫不经心道:“我爹武功很高明,多年来都没有强人敢在方圆十里生事,找你来你的没对你说吗?” 王豪脸上露出怒气:“没有!那人只跟我们说,来这里做一趟买卖,平了这村子,得的钱全部归我们,再额外送我们一千银子!” 慕容安眼中寒芒一闪,笑眯眯道:“那王八羔子这么坑你们,你肯定不介意告诉我他是谁吧?” 王豪闭上嘴巴,斜睨了他一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套我话。” 慕容安微笑不变:“我也不认为你会为他保守秘密。” 王豪道:“我虽然死定了,可我弟弟还活着。” 慕容安笑道:“你弟弟抛下你逃命,你多半不会计较,而且你应该也了解你弟弟——他这一逃,不说逃回师门,至少也要逃回老家,找你的人不至于从大理去两淮找他麻烦吧?” 王豪也笑了起来——虽然笑得很苦:“可是告诉你,对我也没好处,你又不饶我命。” “命,说不饶就不饶。”慕容安懒懒道:“但是至少可以让那个隐瞒了情况、把你坑的如此倒霉的家伙,变得更你一样倒霉。” 王豪低声道:“你就这么有把握奈何得了对方?” 慕容安将手一摊:“对方若是把我收拾了,岂不是正好帮你报了仇?” 王豪笑了起来:“这么听起来,我倒是怎样都不吃亏?” 慕容安很认真的说:“不吃亏,才是好买卖,对不对?” “我饿了。”王豪强撑着坐起身道。 慕容安点点头,起身去桌上端了几盘点心——都是上好的江南细点,吃得王豪似乎连伤口的痛楚都忘了,满脸眉飞色舞。 几盘点心扫光,王豪又喝了几口慕容安递上的热茶,拍了拍肚子,心满意足道:“巴天石这个人,你听说过没有?” 第十六章 大理司空巴天石 王豪吃饱喝足,随口报出了巴天石的名字。 “大理国司空巴天石?”慕容安眉头一皱,巴天石的名字,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大理段氏以武立国,以武林世家的身份占据皇统,因此朝文武,理政能力不论,身手却均是不低。大理三公,司徒华赫艮、司马范骅、司空巴天石便是其中翘楚。 王豪斜眼望着慕容安,讥笑道:“怕了吧?你全家居于大理国,却得罪了大理司空,哈哈,这和得罪了大理皇帝有何不同?” 慕容安被他一提,心中更是一动,想道:“是极!出面联系贼寇的是巴天石,但真正主使之人,说不定便是段誉。当初我那便宜老爹携手段延庆,连杀段正淳四个红颜知己,激得段正淳、刀白凤双双自尽,使段誉一日之间痛失双亲,他虽善良懦弱,内心深处又岂会无恨?所以多年来隐忍未发,多半是看语嫣大母的面子,二则是亲眼看见便宜老爹已经发疯,不愿在落井下石,而老爹近年疯病大为好转……” 这般一想,许多事便串了起来,慕容复虽然当初闹得众叛亲离,自己也疯的不人不鬼,但毕竟曾为一方大豪,和段氏又有血仇,更兼有复国野望,可谓不安定到了极点,就算段誉善懦,不忍加害,大理的一干文武又岂会坐视?少不得派遣细作监视,早年也还罢了,近数年来,慕容复常常有恢复理智的日子,每每携了慕容安出门走动,其举止谈吐一望可知,若是大理君臣得知,又岂有不忌讳的? 再加上,这日子卡得这般好,恰巧在慕容复不在的日子贼寇杀来,更是说明自己一家人,处于别人严密的监控下! 慕容安起身在院中踱了两圈,拍了拍自己脑袋,懊恼道:“昏了头了,其实许多细节,天龙的故事里都交代清楚,我却不曾细察,还真当这里是太平世界了。” 心中念头急转,咬牙道:“待便宜老爹回转,我等说服他们,立刻启程返回姑苏老家,再不济也要另觅地方安身,大理国是绝不能待下去了。嗯,先料理了高脚虎王豪,去说服了大母她们先!” 一念既定,慕容安眼中杀意生出,忽听得身后骏马一声悲嘶,连忙回转身看去,却见王豪额头上插着一只小小铁箭,双目死死等着墙头,片刻便气绝了账。 慕容安瞬间寒毛炸起,发力一蹿,捡起阶前长剑,这才抬头看去,却见高高院墙之上,立着一个黑瘦矮小的汉子,双手抱在胸前,冷笑望着自己。 慕容安知道巴天石轻功高明,不逊于当年的轻功大家云中鹤,因此对自己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动静并不在意,只是小心地将剑横在身前,对他道:“堂堂大理司空,怎么如高来高去的飞贼一般夜闯民宅?” 语嫣碧娘都没睡觉,二人一直坐在内室,聆听慕容安与王豪的谈话,忽然听见除了变故,双双抢出,抬头看见巴天石,都是一惊:“巴司空!”王豪指认是巴天石找了他们来袭击村落,她二人亦曾听见,不料转眼正主便登台亮相,还下手杀死了王豪。 巴天石与语嫣相识,与碧娘打过照面,但此刻却冷着脸并不理睬,只是盯着慕容安道:“高脚虎、矮脚虎在两淮一带名气不小,不料竟败于孺子之手,哈哈,慕容氏倒是得了个麒麟儿!不惟武艺了得,更加尖牙利齿。” 慕容安不欲与他多谈,径直问道:“巴司空深夜莅临,不知是尊驾自己的意思,还是贵国皇帝的指派?” 巴天石朝南拱手:“我家陛下仁慈宽厚,听说慕容复逞凶,护持方圆十里的乡民不肯纳税,也只付之一笑,但我等既食君俸,又岂能置之不理,自应有所作为!” 这话确实承认了这事是他个人、或和其他大臣商议后,私下的行为,段誉并不知情。 慕容安听见语嫣在身后微微松了口气。 慕容安哂笑道:“勾结盗匪,杀戮自家国子民,就是你堂堂一国司空,所谓的有所作为?” 巴天石脸色一变,厉声道:“老夫做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孺子轻议。” 慕容安满脸鄙夷,不屑道:“我虽孺子,倒也记得汉书有云:司马主天、司徒主人、司空主地,是为三公。又云:三公者,德韶者居之,才高者居之。却不知巴司空勾结盗匪一节,究竟属于德韶,还是才高呢?” 大理国小国寡民,圣道不彰,巴天石一非世家名门,二非德韶才高,得以身居三公高位,只因办事得力且忠心耿耿,得了保定帝的赏识。如今慕容安拿出古籍中的大道理来说事,说的话虽然文绉绉的,其实真实含义不过三个字罢了:“你也配?” 巴天石一张黑脸顿时被嘲的黑里透红,红里透青,杀气抑制不住地散发出来,死死盯住慕容安道:“慕容世子倒是少年聪慧,只是巴某听说,慧极必伤,太聪明的小孩只怕活不大啊。” 语嫣厉声道:“巴司空,你……” 却被慕容安大声打断:“姓巴的,你倒是还有两口墨水,不过你既知道慧极必伤,想必也知道情深不寿吧?你家皇帝向来深情,按你的说法,是咒你家皇帝活不长啊!” 巴天石狂怒道:“信口雌黄,我岂有此意?他妈的,老子先毙了你!”话音未落,已如苍鹰般掠起,呼地一掌劈向慕容安。 慕容安大呼道:“快退!”自己一步前滑,避开对方掌风,持剑向他小腹挑去。 王语嫣不知慕容安为何一意要激怒巴天石,一边连忙拉着满脸惊怖的碧娘退后,一边厉声道:“巴天石,你敢在我家无礼,我定会向禀告皇兄!”她是段正淳亲女儿,叫段誉一声皇兄也是正常。 巴天石一边疯狂出掌一边恨声道:“不劳王姑娘关心,巴某毙了这小畜生,自会向陛下领罪!” 慕容安一边与对方对攻一边叫道:“大母不必担忧,这厮只要不逃,今日绝难生离此地!” 巴天石怒极而笑:“好好好,老子今日还就要看你怎么让我死在这里!” 慕容安见他入套,顿时大喜,表面上却是丝毫不显,只是大呼酣战,手上长剑越舞越快。 他方才一见巴天石现身,便知道此事绝难善了。以巴天石的轻功,若想灭口轻而易举,何必现身?换言之,此人既然现身,便是心怀歹意,打算亲自出手了。而巴天石当初是能跟四大恶人过手的狠角色,多半要比高脚虎矮脚虎凶猛的多,尤其是轻功过人,来去从容,自己唯一的取胜之道,就是彻底将其激怒,谋一个乱中取胜! 第十七章 巨人肩膀上的慕容安 巴天石的确被激怒了,他倒也知道王语嫣不是个观棋不语的君子,更知道王语嫣插嘴指导的厉害,因此特意施展出一套快掌来,要让王语嫣即使插口都来不及! 只见他双掌起落,势如惊涛拍岸,出手既快且重,掌风呼啸,将语嫣和碧娘越迫越远,院子中花草树木亦是遭了大劫,被他四溢的掌风打得败折凋零。 慕容安小小的身躯,就如骇浪中的一叶小舟,浮沉都不由自主,吓得碧娘双泪长流,几次三番都想扑上前去护住他,幸好语嫣理智,一边死死抱住碧娘,一边眼都不眨地盯着慕容安,眼神之中满是惊艳之色。 安儿这孩子的武学天赋,竟然强到这个地步!语嫣心中狂呼道。 慕容安三年练剑,就是在她眼下完成的,对于龙城快剑的进境和理解,她亦十分有数。虽然慕容复一直赞不绝口,称慕容安深得剑法三味,但以语嫣的眼光看,也不过是理解了龙城快剑的剑理,却远远谈不上理解了“剑”甚至是“武”的道理。 甚至之前与王矮虎相斗时,因为临阵紧张等缘故,还需要语嫣出言提点。但就是那一提之后,他仿佛开了窍,能够将自己对龙城快剑的体悟运用到实战中,以八岁之躯,以一敌二大败王氏双虎,这已经让语嫣觉得他悟性了得了。 不料此番对战巴天石,更是有了一丝超越剑法本身的韵味!在对方的狂暴攻势中紧守门户不失,虽然貌似命在顷刻,但其实却是有惊无险的局面。 不论实战,语嫣堪称当世第一理论大师,随口指点,便能使人创造以弱胜强的奇迹。究其本质,还是因为语嫣武学知识太过渊博,对天下武学十知八九,因量变产生质变,已经悟彻了“武”之至理,无论别人使什么招数她都能看透本质,自然能料敌机先,随口破敌。 可是语嫣心中明白的很,慕容安除了一门龙城快剑,以及数日前写给他的几项武学外,没有接触过任何武功,自然不可能如自己一般,博览群书悟彻至理,可是观他对战巴天石,其剑法虽然未出龙城快剑八十一式的范畴,但施展衔接无不随心所欲,每一招使出,都几乎是最恰当的应对,而且就像她指挥慕容安以一招西风铁骑大败王矮虎一般,慕容安此刻对剑法的使用,已不局限于长剑本身,一转身、一抬手……都成了选择招数的理由。 一句话,他施展出的龙城快剑,彻底“活”了! 而对应的,其剑法所展示出的威力,已超越了龙城快剑本身的剑理,这就不得不让语嫣觉得惊艳无比了。 按语嫣自己的划分,如果说先前慕容安对于龙城剑法的掌握,可谓之“炉火纯青”的话,现在对战巴天石所展现的剑法,则已经有了“神乎其技”的境界! 若是再往上,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即使一门普通剑法,施展出来的威力也未必低于此刻的龙城剑法,可谓化腐朽为神奇,当年萧峰在聚贤庄,一套普普通通的太祖长拳打得群雄束手,就是这等境界的展现! 若是再往上一步,更是堪称“入神坐照”,一法通、万法通,天下武学,看一眼便可明白其中道理,随手施展,便能创就种种绝学——语嫣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若是有足够天赋,能练成高深武学,此刻只怕已到得这般境界了。 在她看来,到了这般阶段,已堪称无敌天下,或许再往上一步,便是“返璞归真”的极境。但是在语嫣看来,这种高手也许并不存在于世间,因为若到了那般境界,一拳就是一拳,一剑就是一剑,普普通通,却又无人能撄——或许传说中,春秋时期的越女剑,便是那等境界! “难道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语嫣心中之震惊、雀跃,着实难以用语言描述:“要不然安儿怎么能在这个年纪,就将剑施展到如此地步?若不是受了力气、内力的局限,巴天石这位大理国一流的高手,只怕已经要败在他的剑下了!安儿,简直就是一个为武而生的怪物啊,或许有一天,他真的能成长为连我都可望不可即的至高境界……” 她不知道的,慕容安这具身体的天资自然是第一流的,但最重要的是,虽然没有她那样精通各派武功,但是对武术中种种至理的认识,只怕即使是她也要膛乎其后。 什么叫无剑胜有剑?什么见唯快不破?什么叫后发制人? 在前世看书时,这些不过是一些听上去很牛很炸的大道理,但是在今生练了武功之后,这些道理,却变成了指路的灯、变成了登天的路! 思想决定高度,高度决定战术,战术决定成败。语嫣的眼光一点没错,对于一般的武者而言,在苦练武艺后,决定他们上限的,是对武学本身的理解和诠释,而对于慕容安而言,早已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所需要,只是与思想高度匹配的实力。 对比修仙来说,就好比境界已经高到了天上去,只需要不断积蓄打磨真气,自然就筑基金丹元婴大成飞升了,瓶颈这种事情,在达到一个极高的高度之前,统统不存在的啦。 巴天石自然没有语嫣那份眼力和洞见,因此他并不觉得惊艳,只是觉得愤怒。 明明感觉这掌一定会拍死对方的,可这小孩却使了招貌似毫不相干的招数,还偏偏就真给他忽忽悠悠就避过去了,甚至还顺势反击。 如果没有被那般激怒,以他搏杀经验之丰富,只怕早就发现了不对劲,甚至轻功一开鸿飞冥冥——大理国高手众多,大可在不惊动皇上的情况下,邀来几位助拳。可是偏偏他先已被慕容安怼得欲仙欲死,只想一掌将之拍个稀烂,况且此刻占着上风,更是迟迟都没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慢慢的连碧娘都看出了端倪——语嫣迟迟没有开口指点,反而越看越是兴奋,那显然是代表,安儿的处境没有她看见的那般差。再就是慕容安本身,一开始还有些手忙脚乱的感觉,现在斗了七八十招,却越斗越显得气定神闲,虽然碧娘武艺不高,但见过的高手并不少,在她看来,自家少爷对敌之时,也不过如此罢了。 这般强度的狠斗,对于慕容安八岁的身体而言,负荷还是有些太大了。 似然有玉蟾五元丹在腹中源源不绝的提供能量,但是慕容安还是觉得周身的肌肉隐隐作痛,他知道,这是肌肉拉伤的典型表现。但是在精神上,他却是无比振奋——每一剑刺出,对龙城快剑、对武学本身的理解,就丰富加深了一分,那些虚无缥缈的武学道理,越来越能体会到其中一层又一层的妙谛,这种感觉让他甚至有飘飘欲仙之感,有一种想要不断刺下去、永远刺下去的冲动。 即使气喘如牛,即使汗出如浆。 更何况,气如牛汗如浆的也并非他一个人。 巴天石的劈空掌,对内力的消耗本就极大,加上他并没有觉得慕容安是真正可堪一战的对手,又满怀怒气而战,掌掌都是全力施为,打到现在,消耗远比慕容安来得更大,饶是他内力雄厚,也生出力竭之感。 身体一累,气就消了,气消了,脑子就转起来了——“不对!”巴天石猛然察觉到了问题,“这小子的剑法好生刁钻,这般打下去,我竟似是奈何不了他!而且王姑娘竟未加丝毫指点,显然是对他放心……不行,此处不可久留!” 第十八章 哎呀抽筋 巴天石打定念头,低吼一声,将双掌一翻,蓦然变成四掌齐齐印出,这一招有个名头,唤作“四季如意”,分含冷热盛衰四种掌力,掌法、内力都是极尽变化,故而犀利非常,算是他 真正压箱底的绝技。 掌还未至,掌风先至,慕容安只觉四股掌风各不相同,心知对方一怒开大,不敢硬接,毫不犹豫的使出一招“龙城封天”。 这龙城封天乃是八十一式龙城快剑中的最后一剑,合全身气力化为一剑,剑引人走,迅猛非常,但慕容安这一剑却并非刺向巴天石,而是向自己斜后方刺出,整个人一瞬间便跟着长剑一起蹿了出去,让巴天石威力巨大的四掌尽皆印在空处——却是硬生生将一招犀利剑法当成了轻功使唤,弥补了自己不会轻功、身法不够灵动迅捷的劣势。 这一剑使得别出心裁,语嫣看得大喜,高声叫道:“好”! 慕容安小脸上露出凶相,脚一蹬地,就欲反手再使一招龙城封天,要趁对方旧力方去、新力未生的节骨眼,一招毙了强敌!不料腿刚一蹬地,力道还未发出,便觉一道剧痛电流般流转全身,疼得他生生一咬牙,才没有叫出口来——慕容安心中一寒,终究还是经验上出了问题,服了玉蟾五元丹后,对自己身体的极限并不足够掌握,竟然在这关键时刻抽筋了! 近乎绝望地望向巴天石,却见对方如一只大鹰般高高跃起,在围墙上轻轻一点,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之中……却是巴天石久久难以拿下这小儿,又始终担心语嫣开口指点,故而当机立断,大招一开逼退对方——回首、飘~轻功一开看不见,走位走位……一通骚操作,却不知自己丧失了杀掉慕容安的最佳契机。 慕容安呆了一呆,随即剧烈痛楚袭来,惊叫道:“娘啊!”一头栽倒在地,唬得碧娘惊叫一声,忙不迭跑去将他抱起,口中连呼:“安儿,那老匹夫伤到你了吗?”眼中泪水长流,显然是以为巴天石下了杀手之后离去。 慕容安嚎道:“他没那本事,是我久战力疲,筋肉抽搐了,哎呀好痛!” 碧娘这才放心下来,也不顾地上肮脏,就地跪坐,将他抱在怀中使劲按摩抓捏起来——她自小伺候慕容复练武,松弛筋骨的本事天下一流。慕容安哎呀哎呀叫了数声,便已大为缓转,手足也终于能运动自如了。只是大量堆积的乳酸,在碧娘抓捏下又酸又疼,这一番苦头,可也难熬的很了。 语嫣在他母子二人身边蹲下,开口道:“姓巴的今日在安儿手上吃了亏,随时都有可能回来报复,此地绝不可再久留!碧娘,等会儿你我收拾起行装,等安儿他爹一回来,我们立刻就返回姑苏!” “要不要告诉段家哥哥?”碧娘嗫嚅道,她在这里住了八年多,一家人平安喜乐,委实有些留恋这等光景。 慕容安劝道:“娘,大理皇帝就算这次让姓巴的说了和,但以后爹的情况若是越来越好,有一天神志尽复,小小大理,又岂能容得了南慕容?必然要生出不测之祸!” 这般一说,碧娘顿时下定了决心,点头道:“好,那就听你大母的安排!” …… 两个多时辰后,天光渐明。语嫣和碧娘连夜收拾了一辆马车,她两都是深得“断舍离”要义,只带了几件衣服铺盖,清水干粮,以及密室中的钱财宝物,其余东西家私尽皆弃了不要。那拉车的原本是养在后院一匹健骡,如今年齿已长,碧娘干脆将它去了辔头放生,换了新得的良马“如意”拉车。去后厨下了三碗面条端来,三人饱食一顿,静候慕容复归来。 这一次,连碧娘、语嫣都拿了刀剑在手,三人商量妥当,且再等一日,若是慕容复还不回来,就直接拉车去大雪山迎他。 幸运的是,差不多晌午时分,远远看见慕容复用猎叉挑着一幅雪豹的豹皮,满面风尘地往家中走来。 慕容安迎上几步,正待凑热闹喊一声:“恭迎父皇大胜归来!”忽见慕容复满脸温润笑意,眼神清明,立刻改口道:“爹,你总算回来了。” 慕容复脸色微变,打量着慕容安的红脸,急声道:“你吃了玉蟾五元丹?出什么事了?” 语嫣笑道:“表哥,你家安儿昨夜大开杀戒,可惜你没亲眼看见!”说着和碧娘一起,七嘴八舌将盗匪杀来、慕容安吞丹上阵,临阵悟剑,先败双虎群盗,又杀退了巴天石的一番过程细述一遍。 慕容复听得神色变化,一时惊怒交集,一时后怕不已,到了最后却是露出欣慰的喜色,有些难以置信地笑道:“真的假的?你们没认错人吧?安儿竟能杀退巴天石?”一时摇头,一时大笑,最后两手同时捏住慕容安两边脸蛋,揉搓道:“巴天石已是一流的好手,就算你爹我跟他遇上,三五十招之内也未必拿得下,竟然被你杀退了!你才八岁呀,这样子下去,再过两年岂不是连爹都打不过你了?” 古人一般都信严父慈母这一套,讲究君子抱孙不抱子,孙子可以宠,儿子必须严加管教。红楼梦里贾政对宝玉开口孽障闭口小畜生,就是这个路数。幸好慕容复迭遭大变之后,性情有了很大不同,非常享受与慕容安之间的亲近关系,要不他摆出个严父架子来,慕容安日子就难过多了——以他的性子,多半就要离家出走,省得天天看这便宜老子作威作福。 这正是因为他这份宠溺儿子的“倒行逆施”,慕容安才算发自内心地跟他建立起亲近的感情来,虽然口中叫爹,但心里实当对方是自己极为亲近的好兄长。所谓“我拿你当哥,我管你叫爸”。 慕容安哈哈笑道:“那你早点把斗转星移传了我,我就能早点比你厉害啦。” 慕容复听了,很是认真的想了想,道:“斗转星移这门功夫极为难练,我本想着等你内力有成再学的,但现在想想,你的天赋远胜为父,说不定也不会像我这般难以寸进,嗯,你又吃了一颗玉蟾五元丹……练就练吧,少浪费一些药力也是好的。” 他二人这头说的热闹,那边碧娘已经打好了洗澡水:“公子,你快去沐浴,换身干净衣服,我们这便离开了。” 慕容复神色微变,起身有些依依不舍地打量着自己的“皇城”,眼神十分复杂,过了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摸着慕容安的后脑勺,轻声道:“也是时候回燕子坞了,有了安儿做少主,我就算再发起疯来,也不至于无人撑门立户。” 说罢看了看语嫣、碧娘,慕容安看得分明,三人的眼圈一时之间都红了。也许是因为他们同时意识到—— 平平淡淡的安稳生涯,落幕了。 第十九章 安得大钩如弯月 古人向有行路难之说。 五里不同音,十里不同俗,走出百里,几乎便如穿越了一般。 除了官宦、军卒、书生、商人等少数人,这年代的绝大多数人,也许一生都未曾走出方圆五十里的地面。 比之后世的千城一面,万里同音,这年代不同区域的差异可谓大的惊人。 从口音,到饮食,乃至风俗、特产、景物,都各有独到之处。 就算慕容氏一家四口钱财充裕,出手豪阔,一路之上,也很是吃了一些苦头。 府城之类的还好,若是县城、村镇,别的不说,就连一张没虱子的床都未必能找得着。 也幸好几人都有武艺在身,身体壮健,除了慕容安,也都有过走江湖的经历,才没发生什么水土不服病倒之类的事。 自大理国出发,一行五个月有余,曲曲折折、走走停停,跋涉了近六千里路,这才将将抵达江州。 不过走的虽有些慢,却不算浪费时间,一路上,慕容复、语嫣两大名师,联袂指导慕容安练功,慕容安亦是不辞辛苦,苦练不辍,语嫣所传的几门功夫,连带家传的斗转星移,都已入门,尤其是斗转星移,精进速度让慕容复惊喜交集,练了四个月出头,因服食玉蟾五元丹导致的红脸便已大好,又恢复了莹白如玉的面色。 到了江州,距离姑苏便不过千余里之遥,按慕容复的意思,是在此地休息一日,然后赁一艘客船,顺江而下,七八日功夫便可返乡。 寻了家城市最大的客栈,索要了两间上房,几个大箱子存在柜上,传国玉玺、世系表不敢轻放,被碧娘打了个小包裹随身携带着。待安置妥当,一家四口出得客栈,在江州随意悠游,不一会便走到大江之畔,看见老大一座酒楼,迎江而立。 慕容复自离了大理境后,数月以来拢共只犯了一次病,闹着要上朝,被碧娘哄他说是微服私访,查看民间疾苦,不过一两日便自好了,一直未曾再犯,一直由主人格做主。他是见多识广的人,见到那酒楼,笑吟吟指着道:“既然到了江州,必要在这里喝杯酒的。孩儿且看,这几个字写得如何?” 慕容复是个不读书的人,忽然留意起书法来,慕容安大觉好奇,抬头看去,却见那酒楼雕檐外挂着一面匾额,上书“浔阳楼”三个大字!慕容安自幼得语嫣、碧娘教导,虽然谈不上学富五车,比起慕容复却是有知识多了,一见这三个字写得气势欹倾、神气横溢,便笑道:“这人的苏体写得倒是神韵十足。” 慕容复大为诧异,喜道:“吾儿果然文武双全,远胜为父!这三个字的确是东坡居士亲笔,当然神韵十足,上次来时,我说这字粗粗黑黑不甚好看,包三哥便说……” 他本来说的正开心,但一提到包不同,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眉梢眼角连连抽动。慕容安一看不妙,知道触碰到了他心中禁忌,连忙伸手去拉住他的手,大声道:“爹,今天我陪你喝个痛快如何?” 慕容复到底是好了许多,虽然心神大震,却犹能保持神志,被慕容安一吵,心神一分,下意识地便去揉着他小脑袋道:“小孩子……喝……喝什么酒……长大了再陪爹爹喝。” 语嫣搂住他另一只胳膊,柔声道:“表哥,往事已矣,别再多想了,你若不舒服,咱们回客栈休息吧。” 慕容复对她笑笑,摇头道:“美景当前,若不上楼坐一坐,安儿定会失望。”见语嫣、碧娘眼中都有担忧之意,他伸手揉了揉脸,笑道:“放心,我没事了,走吧。” 语嫣、碧娘对视一眼,都怕他上了楼顾景生情,但又不好违逆他意,只好轻轻点了点头。慕容复伸手拉着慕容安,一家人迈步入楼。 浔阳楼乃是天下名楼,不知多少名士、富豪来往于此,酒楼中的小二一双眼早已打磨得贼亮,一见这家人穿着、气质,便知是贵客登门,连忙堆笑上前道:“几位客官,可是第一次来我们这浔阳楼?” 慕容复这时状态已然恢复,淡淡道:“我昔年曾客游于此,今日路过故地,特地带着家人故地重游。” 小二笑道:“既然如此,就请尊客登临三楼,那里观景最佳,亦少闲人吵闹。” 原来这酒楼共分三层,一楼坐着的大都是市井百姓,人多声杂,二三楼却是招待贵客,越往上身份越高。他见慕容复气度俨然,显然是大家子弟,语嫣、碧娘都是容貌惊人,连忙请去三楼就坐。 到得三楼,几人眼前都是一亮,桌椅精致自是不须说了,难得的是轩窗四开,碧阑翠帘相映生色,外面则是青天如洗,大江奔流的壮阔景象,看在眼中,心情都为之一畅。 慕容复扫了一眼,只见三楼一角已经有了一桌客人,五个男子,都是器宇非凡之辈,个个肩宽膀长,显然都有武艺在身,座中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小女童,生得肤如凝脂,眉目如画,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斗得那些男子哈哈大笑。 慕容复离开江湖已久,不愿见人,便在离那桌人最远的地方找了张桌子,带着妻儿落座,又让小二搬来一具屏风,挡住彼此视线。将慕容安抱在膝上,指点着窗外奔涌的大江,温言跟他说些长江水战的故事。 至于点菜什么的,自然是丫鬟的事儿——那怕这丫鬟升了贵妃,也还是她的事儿。 碧娘从荷包中摸出个一两的银子,轻轻放在桌上,对小二道:“小二哥,这里的风景我们很满意,这个是赏你买酒喝的。”小二大喜,连忙拾在手中,道谢不绝,又问要用什么酒饭,碧娘先点了两三样慕容复、慕容安喜欢吃的,道:“再上一壶好酒,你们大厨拿手的佳肴你看着上个几样就是。” 不一刻,小二端了张托盘上来,除了一樽美酒和碧娘点的吃食,还有朱盘盛放的酿鹅、嫩鸡、鲜鱼,以及几样时鲜果品。几人待小二下了楼,举箸享用,果然件件滋味都独到可口。 慕容复连饮了两杯酒,不知想起了什么,神情又有些愣愣的,慕容安生怕他忽然称孤道寡,连忙拉着他道:“爹,你看那边粉壁上写的都是诗句,你陪我去看看吧。” 慕容复对诗句毫无半分兴致,但不愿拂了儿子雅兴,便起身道:“好,为父便陪你去看一看,不过你若是也能作一首诗,写在这墙上,那才算是真正了不起!” 他自己连汉字都不想学,如今却鼓励起儿子作诗来,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慕容安心想我怕抄一首吓着各位,笑而不语,拉着慕容复起身去了——他倒是很想看一看,能不能找到那首“敢笑黄巢不丈夫”,自打跟王矮虎干了一架,他对这世界的好奇心可谓与日俱增。 结果并没找到,那位及时雨哥哥此刻或许还在山东郓城做刀笔吏,没来及痛宰小美人阎婆惜。不过墙上的好诗倒是的确不少,估计这些作者扔到后世,做个文系教授妥妥当当。也有四六不通之辈硬要附庸风雅的,譬如一首“一条大江向东流,多少大鱼江中游,安得大钩如弯月,钓条大鱼煲鱼头”,让慕容复一连读了三遍,评价道:“此人气魄不小,应该点为状元。”让慕容安立刻对大燕朝的文治绝望无比…… 父子二人正在自得其乐,忽然听见一个奶声奶气的萝莉音大叫道:“我不管,我就是要那件豹子的衣服!” 第二十章 少年子弟江湖老 此时已是深秋天气,怕慕容安受凉,碧娘便将慕容复当日御驾亲征得来的战利品——那只雪豹的豹皮,做成了一件豹皮大氅,给慕容安披在身上。 这浔阳楼贪图江景壮阔,轩窗大开,室中并不温暖,因此慕容安一直未将豹皮大氅解下,没想到被别人看上了。 父子二人齐齐扭头看去,只见那边桌上,那个小女童伸出一根细细嫩嫩的指头,坚定地指着慕容安的方向。 他身边一个方面大耳的汉子,正低声细语安慰着女童,女童却并不买账,只是口口声声要“豹子的衣服”,见始终难达目的,忽然大哭道:“爹!你不疼我、你不疼我!”只闹得那汉子满头大汗。 这时旁边一个粗眉大目的汉子忽将桌子一拍,大声道:“大哥,既然琢玉想要,那就给她便是。她小小孩童,你说道理有什么用?”说罢起身,对慕容复父子道:“兄弟,我这侄女想要你孩子的这件衣服,你说个价吧,我们绝不还价!” 慕容复对慕容安总是一副慈父面孔,对待外人架子却是极大,听那人口气不小,心中已然恼怒,却自矜身份,不肯同他多话,对慕容安道:“诗也看完了,我们回座位吧。”竟是理也不理他,径直带慕容安离去。 那汉子大怒,大声道:“兄弟,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别为了点小事闹出不快来。” 慕容复顿时立住脚,回过头不屑地看着他:“多个朋友多条路?呵呵,你且伸头在长江里照一照,配和我做朋友吗?” 那汉子固然无礼,慕容复更是强横,这话一说,对方还坐着的四条汉子,除了那位“大哥”,其他三人同时拍案而起,一个圆脸细目的汉子道:“石兄弟是看在你带了孩子老婆面上,才同你好好讲话,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又有个高挑壮硕的汉子,面含煞气盯着慕容复道:“过来叩头道歉,老子们饶你这遭。”还有个黄面虬髯的汉子,冷声道:“叩头?我看至少要叩一百个才行。” 这四人气焰凶横,慕容复也不动怒,对慕容安道:“孩儿回去坐着,待为父打发了这几条无目恶犬,再来同你说话。” “找死!”那粗眉大目的汉子两条粗眉顿时竖起,一脚踢翻了板凳,奔着慕容复大步而来,抬手一拳,打向慕容复太阳穴。 慕容复也不举手抵挡,身形如鬼魅,一步闪到那汉子怀中,双拳齐出,重重打在对方胸腹之间,那人立刻朝后飞出,哐啷啷撞到两组桌椅。随即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揉着自己挨打之处,面色狰狞:“我说怎么敢这么横,原来是个硬点子。他女马的,咱哥们儿专对付硬点子!” 慕容复微微讶然,他刚才两拳已使了五成力道,只道对方无论如何,也要在病榻上缠绵数月,没料到居然站了起来,竟似没受什么伤。 这时那人再次大步奔来,拳打足踢,发狂般攻向慕容复,慕容复冷笑道:“不见棺材不掉泪吗?”身形一展,忽然打出一套与对方一模一样的拳法来,二人狂风暴雨般斗了四五十招,慕容复一拳将对方打得飞出——这一拳他用了七分力量,那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有些艰难地站起身,口角已经挂上了血迹,死死盯着慕容复道:“你从哪里学得这门拳法?” 慕容复傲然道:“区区狮虎拳,会就会了,还要从哪里去学吗?” 那人大怒,但这狮虎拳是他最擅长的一套拳脚功夫,而慕容复所施展出的却比他更为精湛,让他忍不住怀疑慕容复和自己师门有什么关系,一时不敢上前。 那黄面虬髯的汉子见同伴折了锐气,上前一步道:“故弄玄虚,你不说从哪里学的,我打的你说?” 慕容复不屑一笑,对他招了招手。 那汉子大怒,纵身一跃,双手并掌如刀,直上直下地劈向慕容复。 慕容复双臂一展,一般地并掌如刀,向对方攻去,二人所使招数一般无二,斗了十合,慕容复大喝一声,一掌站在他手臂之上,那汉子闷哼一声,败下阵去,面色惊恐道:“你如何也会使破阵掌?” 慕容复傲立原地,笑而不语。 剩下两名汉子对视一眼,其中那圆脸细目的汉子沉声道:“怪不得阁下如此张狂,果然好武艺,既如此,莫怪我兄弟倚多为胜。” 慕容复道:“你们便五个齐上,我亦无惧。” 那两名汉子齐声怒吼,一起扑上,一个长拳猛攻,一个双掌开阖,慕容复凛然无惧,径直迎了上去,招法变幻无穷,一时捏拳与那高壮汉子对攻,一时竖掌与那圆脸汉子对掌,竟是同时以他二人各自的武功,分别对付他们二人。 这两名汉子武艺也非同小可,在慕容安看来,绝不在巴天石之下!三人翻翻滚滚斗了五六十合,兀自不分高低,慕容安被碧娘拖着,和语嫣已逼到了三楼一角,那大哥也抱着女儿,带着两个受伤的兄弟避到了另一角,将整个三楼都让给他们打斗,三人身形移转,四下的桌子椅子成片打碎,楼下的客人亦骇得纷纷逃出。 转眼又斗了三十余和,慕容复不禁焦躁起来,心道:这几个人都面生的紧,并不是江湖上成名的豪杰!难道我慕容复疯了八九年,竟连几个小角色都收拾不下了吗?想到这里,他一声怒啸,手中劲力一转,圆脸汉子一掌打到半途忽然自行拐弯,重重打在自己肚子上,高壮汉子的一拳则同样一转,打在自家面门之上。慕容复趁机揉身而进,左拳右掌齐出,将二人击得往窗外飞去。 那大哥见状大惊,纵身一跃拦在窗前,双臂大张,将二人拦了下来。不眨眼地盯着慕容复,试探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听他说出这八个字,慕容复虎躯一震,脸上流露出一种又是骄傲、又是哀伤的神情。沉默半晌,才缓缓道:“离开江湖近十年,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这八个字。” 那大哥虎躯一震而再震,大惊道:“原来是南慕容当面,我等兄弟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又对自己几个兄弟训斥道:“这便是我常和你们提起的姑苏慕容先生,以前我说起那‘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手段,你们一个个都不信,都说是江湖上以讹传讹,根本不可能有人有那么大本事,精通天下武艺,如今吃到了苦头,可信了我吗?还不来拜见慕容先生!” 那四名汉子面面相窥,各自挣扎着行了一礼,齐声道:“晚辈见过慕容先生。” 那粗眉大眼的汉子擦掉口角血迹,满脸惭色道:“姓石的有眼不识泰山,居然在尊驾面前不知高低,这顿打挨的着实不冤,不过……”他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道:“狮虎拳乃我家一脉单传的本事,你老人家是怎么会的?” 他们几人自称晚辈,口口声声“先生”甚至“你老人家”,慕容复倒是愣了一愣。细细看去,见这伙人中,年纪最大的“大哥”,也不过三十不到年纪,这才惊觉自己已及近四旬,在这些二十来岁的小伙子面前,当真算作前辈了。 不由自失一笑:“少年子弟江湖老,我慕容复今日竟也成了老人家……”看见那石姓汉子神色不安,摇了摇头,对他道:“你先祖可是姓石,尊讳上达下成,江湖人称狂拳客的?” 第二十一章 老反贼与小反贼 那汉子大惊:“那是我太爷,你认得他?” 慕容复道:“石老前辈与家祖相交莫逆,当年家祖以一套泼风刀法,和他交换了狮虎拳的绝学。不过这狮虎拳讲究的‘左狮逢右虎,相搏亦相辅’,所谓相搏,便是如二兽争食,尽皆不甘人后,因此这拳法一旦施展,便如二兽竞逐般狂攻不绝!所谓相辅,则是要求争食之际,相互庇佑,如此一来,才能狂而不乱,稳守门户不失,我观你使拳,相搏倒是做到了,却没有相辅之意,不然也不会这么快便被我打倒。” 他这番话将狮虎拳的精要说得淋漓尽致,那汉子听得如痴如醉,先是道:“原来我家传的泼风刀,却是令祖所馈……”然后忽然身形一矮,跪倒地上道:“慕容先生,我石家数代单传,可怜我父英年早逝之时,我年方八岁,竟连家传拳法的精要都未能传承,我、我……”连说了几个我,忽然重重磕起头来。 慕容复听见“我父早逝”、“年方八岁”几句,忽然想道:我若忽然死了,安儿是否也会和此人一般,连家传的本事都无从学全?顿时牵动柔肠,对那姓石的汉子道:“你对我磕头,可是要请我传你狮虎拳精要?”不待对方回答,已如春风化雨般笑了起来,挥手道:“起来吧,回头我就传给你,还有那泼风刀法,你若有不解之处,也可向我请教!” 那汉子见慕容复如此豪爽,顿时大喜,当当当叩了三个头:“某家石宝,多谢慕容先生大恩大德!以后前辈若有事用得着在下,便是刀山火海,石宝也是义不容辞!” 慕容安看得简直醉了,心想我便宜老爹这一手招揽江湖豪杰的手段倒是牛叉的很,不怪当初几乎连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一干怪杰都几乎收服为手下。 那黄面虬髯汉子见石宝得了好处,心中大是羡慕,一言不发,忽然跪倒在地,砰砰砰磕了一串响头。慕容复伸手一拂,一股柔和内力使出,拦住了对方道:“你这又是何意?”那汉子道:“在下司行方,方才有眼不识泰山,对前辈出言无状,先磕一百个头道歉吧。” 慕容安暗暗好笑,就是这汉子刚才放话让慕容复磕一百个头的,如今他自己道歉竟也打算磕头一百,不愧叫做司行方,果然行事方的很……等等! 慕容安忽然一惊,刚才那人自称叫石宝,他就有些耳熟,再听这司行方,顿时想起这两人不是方腊手下最得力的八大天王中的人物吗?他蓦然看向那位大哥——这厮,不会就是圣公方腊吧? 慕容安脸色古怪起来,没想到在这浔阳楼,未见着宋江,倒是先和方腊打上了交道……按倚天里的说法,摩尼教与弥勒教合流,成为了明教,这方腊就是明教的第一代教主啊!也不知道他的乾坤大挪移练到了第几层…… 他这边转着无人能猜到的念头,那边慕容复大度一笑,道:“我辈江湖男儿,自来便是不打不相识。这位石宝兄弟与我也算世交,你既是他的兄弟,便无须同我客气,你磕头的意思我明白,道歉不过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你想知道,却是七七四十九式破阵掌,我缘何会的比你还多?” 司行方被他一眼说穿心思,心中更具敬畏,心道:不愧是当年名震武林的人物,我在人家面前果然稚嫩,不过……一时下意识地便说出口来:“破阵掌不是四十二式吗?” 慕容复微笑摇头,伸手比划起来,口中言道:“破阵掌七式一路,合共七路,分别是趟刀山、过枪林、撞盾营、摧坚城、破万马、越千军、得胜归,前六路掌法各有千秋,但统领六路的,却是这第七路得胜归!” 司行方眼中火热,望着慕容复道:“我、我……”眼看他膝盖渐弯,似乎又要磕头,慕容复伸手将他一拉,大笑道:“何须如此,你想学,我教你便是。” 那大哥满脸堆笑,拱手道:“不愧是名满天下的慕容先生,行事风采,好生令人心折!在下睦州方腊,自入江湖以来,第一次领略何为宗师风范!来,慕容先生,容方某为你介绍——这圆脸的兄弟,姓王名寅,这高壮的,叫做厉天闰,同石宝、司行方一般,都是我的好兄弟!” 慕容安暗道:这厮果然便是方腊!王寅、厉天闰、石宝、司行方,可怕啊可怕,江南八大天王,这里已经有了四位! 慕容复也笑着拱手道:“在下阔别江湖久矣,今日得遇几位年轻豪杰,也是不胜之喜!方腊兄弟,你这几位兄弟的武艺气象已然初具,稍加时日,只怕个个都是名震武林的人物,你能得这许多豪杰服膺,可见必是位了不起的英雄!” 方腊连忙摇手道:“慕容先生面前,在下哪里配称英雄二字。” 慕容复道:“阁下若非真英雄,岂能让这些豪杰追随?又何必过谦呢。”笑着从王、厉、石、司脸上一一看过,见王寅、厉天闰二人看自己的目光格外热烈,对二人摇头笑道:“你二人不必这样看我,王兄弟的摩云掌、厉兄弟的通臂拳,必然都是名家所授,法度精严,这两门功夫我虽然也会,却并不比你们使得更好!” 王、厉二人听了,都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起来,但是目光中隐隐流露得色,显然慕容复一赞,让他们极为受用。 方腊道:“慕容先生多年来侠踪未现,江湖中亦是传言不断,如今却是要重出江湖吗?” 慕容复发疯之事,极少有人得知,算是武林上流圈层的一个小秘密,方腊此时显然还没混到这个级别——纵使有一二流言流出,但江湖上原本便流言纷乱,总比不过眼见为实。如今慕容复神态清明,方腊就算听说过他发疯的流言,此刻也只当做是谣传了。 慕容复沉吟片刻,摇头道:“在下屡遭变故,少年壮志,皆以消沉,只愿与娇妻幼子,安居田园,江湖风云,再也与我无涉。” 方腊脸上现出惋惜之色,长叹道:“唉,这几年来,朝堂之上,臣奸主昏,一味穷奢极欲,不顾民生多艰,江湖之上名侠退隐,鼠辈横行,良善之辈,倍受欺凌,当真令人悲慨无限。” 他这番话说得气派极大,颇有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意思,话语之中臧否朝堂人物,毫无半点恭敬之意,慕容复的双眼中顿时射出奇光,眨也不眨地盯着方腊看了半天,才带着惊叹之意摇头道:“方兄弟还说自己不是英雄,便是刚才这两句话,英雄之气已彰显无遗!方兄弟胸襟万丈,气魄非凡呐!” 慕容安连连摇头:便宜老爹素有反心,如今遇见了未来的大反贼方腊,这真可谓是英雄识英雄,好汉识好汉——若是老爹当年别那么勤快,偷上几年懒,等到后来龙蛇并起之时,说不定还真能给他复国成功呢…… 第二十二章 假正太和真萝莉 两代身怀反贼之心的大佬谈笑风生,碧娘大概是当年看多了类似戏码,熟门熟路的下楼叫了小二,先拿出金银赔偿了店中损失,又让店里派人将三楼打烂的桌椅杯盘收拾了,重新摆上桌椅,叫了一桌上等的酒席。一一吩咐妥当,这才回到三楼。 慕容复便指着语嫣、碧娘和慕容安道:“这两位乃是拙荆,这是我的长子慕容安!” 五人一起抱拳道:“我等见过两位嫂夫人,见过小公子。” 语嫣、碧娘都福身还了半礼,她们这还是第一次以慕容夫人的身份见外客,都不由容光焕发,更显美丽。 慕容复笑道:“嗐,跟我夫人见礼倒也罢了,安儿一个小孩子,如何受得起你们的礼数?安儿,且与你五位叔叔见礼。” 慕容安踏上一步,利落地抱拳为礼:“小侄慕容安,见过五位叔叔!” 方腊等人见慕容复让儿子以叔伯之礼相见,那是要与自己等人平辈论交的意思,无不觉得面上有光,一个个喜笑颜开,方腊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年纪虽小,却如此斯文懂礼,若非世家子弟,焉有如此风采?”下意识地在身上摸了摸,想要拿点什么给慕容安做见面礼,但口袋里只有元宝铜钱,心想若是自己那银子给慕容家的公子做见面礼,传出去只怕要被人笑死。 幸好慕容安看出他尴尬,岔开话题道:“方叔叔过誉了,令爱年纪比我更小,却也斯斯文文啊。”方腊道:“咱们这样人家的小丫头,哪里能和慕容家的孩子比较?”回头对女儿道:“琢玉,你来!” 那小女孩儿眨着大眼睛,慢慢走了过来,方腊道:“慕容先生,这是我的幼女,年方五岁,叫做方琢玉。”与那女孩儿道:“琢玉,来见过慕容伯伯,两位伯母,还有这位小哥哥。” 琢玉眨了眨眼睛,奶声道:“爹爹,你们是不是打架打不过人家,要把我赔给人家了?” 王寅等四人顿时臊的面红耳赤,方腊笑骂道:“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爹真要把你赔给人家,那倒是你的福分了,不许顽皮,快去见礼!”慕容复亦是哈哈大笑。 小女孩儿听说不赔自己,明显松了口气,上前两步,双手交叠于小腹,微微屈膝,道:“琢玉见过慕容伯伯,伯伯万福!”又向语嫣、碧娘行礼道:“琢玉见过两位伯母,伯母们万福。”在二人脸上看了一遭,惊叹道:“两位伯母好美啊。”顿时把语嫣、碧娘稀罕的不行,语嫣笑道:“哟,这小姑娘太会说话了。”伸手取下鬓边一只并头花筒嵌了珐琅的金钗儿,插到琢玉头上,笑眯眯:“这可就更可人了。”碧娘也笑吟吟地伸手摸了摸女孩儿软绵绵的脸蛋,褪下一只金丝嵌宝石的细镯,戴在了女孩儿的腕上,轻轻一捏,将那镯儿收紧。 琢玉摸了摸头上钗儿,又看了看手上镯儿,回头去看父亲——方腊点头道:“长者赐、不敢辞,还不谢过伯母?” 琢玉顿时眉开眼笑,福身道:“谢谢两位伯母,送我这么好看的物件。” 语嫣、碧娘见她如此知礼,更是喜欢,语嫣搂着她道:“这小姑娘太稀罕人了,要不给我们安儿做个媳妇吧?” 琢玉双眼顿时大睁,惊恐道:“伯母,不要用我做稀糊,不要用我做稀糊!”方腊笑着解释道:“这孩子总把粥饭叫做稀糊,她以为要炖了她呢。”众人顿时大笑,语嫣笑得打跌,搂着琢玉连声道:“你长这么可爱,伯母可舍不得炖了你。” 琢玉从她怀里挣扎出来,认真道:“我还没给小哥哥见礼呢。”说着来到慕容安面前,慕容安拉住她道:“你和我是平辈,不必多礼。”琢玉点了点头,看了慕容安两眼,又忍不住去看他的大氅,怯怯地伸出手去摸,口中道:“这是真的豹子吗?” 慕容安笑道:“嗯,是雪山上的云豹,我爹亲手捕杀的。”见这小萝莉着实喜欢的厉害,将扣袢一解,解下大氅抖了抖,披在了她的身上,道:“你既然喜欢,就给你做个见面礼吧。” 那大氅披在她小小的身体上,倒有小半截拖在地面,琢玉大喜过望,低头左顾右盼看了半天,才依依不舍地回头去看父亲—— 方腊摇头道:“不可,琢玉,快还给哥哥。”慕容复伸手拦道:“方兄弟莫要介怀,小孩子的事情,由他们去。”他知道慕容安其实很是喜欢这豹皮大氅,如今说脱就脱,可见也是个仗义疏财的性子,不由暗暗点头。 方腊见慕容复都这般说了,再看慕容安笑吟吟的,眼里并无丝毫不舍之意,便对女儿道:“还不谢过小哥哥?” 琢玉大喜,拉着慕容安道:“小哥哥,你低一点。”慕容安顺势蹲下,笑道:“怎么了?”琢玉却忽然凑过脑袋来,在慕容安脸上轻轻吻了一吻。慕容安只觉对方嘴唇如花瓣般轻软,人也香喷喷的,大觉可爱,伸手揉了揉琢玉的小脑袋——手法、力度,倒是和慕容复揉他一般。 众人见了大乐,尤其是女孩儿粉嫩精致,男孩儿也是星目朱唇,倍觉养眼,厉天闰笑道:“这两个孩子都生得这般好,站在一块儿,却同观音菩萨身边的童子龙女一般!” 说笑之间,店家已备好酒席奉上,慕容复笑吟吟道:“在下多年来隐居未出,一向少于江湖中的朋友交际,今天有缘相识诸位青年豪杰,当真是幸何如之!些许薄酒,要请诸位同饮一杯,不知可否?”方腊没料到碧娘竟重新安排了酒席,惭谢道:“这是怎么话说的,今日之事,原是我等兄弟无礼在先,该我们摆酒向先生赔罪才对,如何能教先生坏钞?” 慕容复拉着方腊入座,脸上笑意令人如沐春风:“我辈男儿讲究的是肝胆相照,何必执迷虚礼?来来来,我为诸位兄弟满上此杯!”说着伸手就要去拿酒壶。 几人如何敢让慕容复倒酒?王寅连忙抢过酒壶,道:“慕容先生且安坐,我来为大家斟酒!”一一为众人斟上了酒,便连慕容安都没有漏过。有趣的是,方琢玉那孩子却不肯做到父亲身边,而是一定要坐在慕容安身旁,见王寅给他倒了酒,皱眉嫌弃道:“小哥哥,你别学我爹他们喝酒,喝完酒臭烘烘的,有什么好。”众人都大笑起来。 众人把酒笑谈,方腊等人便将近年来武林中发生的诸般大事一一细数,慕容复这些年僻处南疆,大半时间还疯疯癫癫的,此刻听得倍觉仔细,偶尔听到过去旧识事迹,亦不由暗自唏嘘,颇有“物是人非事事休”之感。 第二十三章 灵应天师 众人且谈且饮,酒至半酣,慕容复问起方腊等人何故来到江州,方腊说道:“不瞒先生,此番和这几个弟兄来到江州,是想拜会一位高人,求他收我这女儿做个徒弟!” 慕容复大奇,问道:“方兄弟身边人才济济,看你举手投足,武艺也是极高,何故千里迢迢,来求别的师父?莫非这位高人的武艺,极适合女子修炼吗?” 方腊道:“非是兄弟妄自菲薄,谅我这身武艺,与慕容先生自然不能相比,但放在江湖中,自信能胜过我的人也不会太多!只是我们将欲拜访的那位高人,却有一手惊世骇俗的剑术,我想着琢玉这孩子若能学得这门剑术,将来无论如何,总是能善保自身的了!” 慕容安一边信口理会那小女孩儿层出不穷的天真问题,一边竖着耳朵听慕容复与人攀谈,听到方腊这句话,不由心中一动,暗想:听方腊口气,难道他如今便已有造反的念头?不然怎么会说出什么“无论将来如何”,显然是想让女儿掌握一门上乘剑术,就算他造反失败,流落在江湖上,也足以自保。 慕容复听到“惊世骇俗的剑术”几个字,不由想起打得自己欲哭无泪的六脉神剑来,心中顿时不快,顺口道:“不知是何等剑术,可称惊世骇俗?” 方腊不知慕容复所想,只当他崖岸自高,看不上别人的武艺,不由微微不服,便道:“那人却是个道士,姓包,叫做包道乙,江湖人称灵应天师,练有一口飞剑,能于百步之外取人首级!” 慕容复大奇道:“百步之外取人首级!莫非这世上竟真有道家飞剑之术不成?” 方腊道:“此事确凿无疑,乃是我一个极可靠的兄弟亲眼所见!若非如此,兄弟我又何必带着幼女千里迢迢赶来?” 方腊举止厚重,言行沉稳,慕容复与他虽是初识,却知其必非信口雌黄之辈,亦不大容易为人蒙骗,见他说的肯定,心中不由寻思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飞剑之说虽然耸人听闻,却未必是空穴来风,是了!想来必是某种别出心裁的控剑手法,譬如以坚韧丝线系于剑柄,籍此运使剑器,别人未曾察觉那丝线,便以为是飞剑之术了。” 越想越觉得靠谱,不由动心起来:便是我若是有这门本事在身,对上六脉神剑又有何惧?扭头看了看慕容安,又想:以丝线运剑遥攻,自是极难练成,可就算我天赋不足以学这门本领,安儿悟性天资胜我十倍,岂有学不会的道理? 要知他本乃心高气傲之人,不然世间失意人多了,怎么偏是他就此发疯?如今他虽然豪情不再,壮志凋零,但骨子里那点傲气却是从未改变。这一次因为巴天石现身,迫得他带妻儿辗转数千里回乡,口中虽然不言,心中实以为奇耻大辱! 巴天石他自不放在眼中,但巴天石背后的段誉,却足以令他退避三舍。他自家事自家知,自己毕竟是逼死段誉父母的大仇人,段誉能容得下疯魔的慕容复,未必容得下重又清明的慕容复!而对方身怀六脉神剑,数次打得他狼狈大败,早已成为无法摆脱的梦魇,如今忽然听见世间竟有这门神功,岂有不动心的道理? 方腊察颜观色,见慕容复神色阴晴不定,一时咬牙切齿,一时又面露希冀,心中微微一转,已明其所想,当下道:“慕容先生,那包天师如今正在江州城外的庐山简寂观挂单,我等明日便要前往寻访,若先生有意,何不与我等同行而去?”指着慕容安道:“贵公子英华内敛,乃是世间罕见的良才美玉,包天师又岂能不识?慕容世家的武艺虽然独步天下,但若多学一门飞剑术,岂不是锦上添花?” 慕容复沉思道:此人说得不错!我慕容复半生漂泊一事无成,祖宗威名,兄弟义气,皆以负尽,此番回去燕子坞,隐匿不出,倒也罢了,但吾儿前途大好,将来在世间闯荡,若是遇见段家后人,岂能让他如我一般在六脉神剑之下苟且偷生?这所谓的飞剑之术,若是虚言便罢,若是实有其术,无论如何也要让吾儿得之! 想到此处,主意顿时打定,提起酒壶,为方腊和自己斟满了酒,端起酒杯道:“方兄弟说得不错,明日我便携了安儿和几位同赴庐山!此行吾儿若有寸进,皆为方兄弟指点之功!借这一杯酒,聊表寸心,方兄弟未来若是有有暇,来姑苏燕子坞做客,慕容复必倒履以迎!” 原本他与方腊几人结纳,不过是看这几人武艺都还不错,年纪又轻,有心为儿子将来积攒一些人脉,故而顺水推舟地卖了些好。但此刻这一番话说的却是真心诚意,乃是认认真真地拿对方当朋友看了。 方腊为人极为精明,慕容复的态度变化,王寅等人看不出来,他却是洞若观火,心知自己这张牌打对了,不由大喜过望! 燕子坞的还施水阁,乃是天下知名的武学圣地,而慕容家的规矩,被家主邀至燕子坞做客的朋友,照例都是能进入还施水阁观摩学习,甚至被允许抄录秘籍的,他自己虽然有绝学傍身,但他手下兄弟众多,心中所图又大,若能得还施水阁之力,便能大大提升众人实力。 当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大笑道:“兄弟能成为慕容家座上之宾,实可谓不负平生!” 慕容安冷眼旁观,见方腊如此欢喜,暗想道:此人也不知现在坐上明教教主没有,看他高兴地吃了蜜蜂屎一般,想必是把我家还施水阁,看做是囊中之物了!嘿,虽然都有一颗奔腾的造反之心,但这方腊气魄、谋略,都远在我家便宜老爹之上,回头倒是要提醒一下老爹,可别中了人家捧杀之计,被人害了去。 他心中转着念头,方琢玉小萝莉咭咭呱呱讲的话便没听在耳中,小萝莉见他不理自己,顿时不快起来,使劲瞪着慕容安,要他发现自己已经很生气了,不想瞪着瞪着,小小的心思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这小哥哥长得好好看呀,原来男孩子也能这么好看的,看着看着,竟是有些痴了,情不自禁的将脑袋探了过去,在慕容安脸上亲了几口。 慕容安一惊,猛然回过头,便见小萝莉得意洋洋将眉毛一挑:“哼,你若再不理我,我还亲你!” 几个大人注意到两小异状,均不由哈哈大笑。 第二十四章 凶威赫赫的大锤 当日酒宴尽兴而散,慕容复饮得大醉,回了客栈后,拉着慕容安长谈了许久,慕容安才知慕容复结交方腊等人,并非旧日习性发作,而是想为自己预先积攒人脉,心中不由感动莫名。便也将自己对方腊的一些观感说与了慕容复,让他加以小心。 慕容复听了哈哈大笑,搂着慕容安道:“我儿可谓识人!此人手段不凡,野心更是极大,为父也能看出。可是他所图者,最多不过是我家还施水阁罢了——那又值得什么?还施水阁之中的武学典籍虽多,真正堪称绝学的却寥寥无几。为父当年为声名所累,生恐坠了我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名头,将大好的学武时光虚掷其中,武功学了无数,真正能御强敌的却寥寥无几!那方腊若真有心贪图,给他又能如何?只要他能承了这份人情,他日便可为你所用!嘿嘿,当年你祖父连少林七十二绝技都舍给了吐蕃国师,为父虽然不及你祖父十一,但区区还施水阁,却也不放在眼中。” 这一番话尽显慕容公子如今之胸襟见识,听得慕容安眼前一亮,连忙赞道:“爹爹圣明!”逗得慕容复开心不已。 次日一早,用过早饭,慕容复包了三百两黄金,吩咐语嫣、碧娘留在客栈等候,自己带着慕容安,牵了如意出得客栈,却见方腊众人各自牵了俊马健骡,已在门口等候,众人寒暄几句,便各自上了坐骑,出城向南行去。 正值秋高气朗之季,云天湛湛,鸿雁高飞,山野寥廓,使人心旷神怡。一行人蹄声沓沓,忍不住越行越快,转眼便走了二十多里路程,庐山秀色,已然映入眼帘。 慕容安与慕容复共乘一骑,在方萝莉的要求下,与骑着匹枣红马的方腊并驾齐驱,那石宝骑着一匹青色健骡奔行在前,这年轻汉子解散了发髻,将脸孔仰起,任迎面吹来的风将散发吹得飘起,便如后世飞车党一般,尽情享受着速度带来的快感,喔喔喔喔叫个不停。 慕容安大叫道:“石宝叔叔,前面有行人!” 石宝连忙看去,果然正前方十余步处,一个身穿黑衣的青年,背着老大一只包裹立在原地不动,似是吓得呆了。石宝骑术不精,那骡子奔得又快,急切间也来不及转向,只得伸出一只手猛挥道:“快让开啊,要撞死你啦!” “撞死我?”那青年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的嘲讽,伸手从身后包裹中摸出一柄形状狰狞的铁锤,双手握住锤柄,将铁锤横在当胸,那铁锤黑沉沉的,上面隐约布满干涸的血迹,锤柄森白嶙峋,竟似是人的脊椎骨头。 一锤在手,青年气势立刻大变,虽只是简简单单那么一站,却似有无穷无尽的冤鬼孤魂从他背影中钻出,周身散发出一种森寒阴冷、生人勿近的气息! 方腊在后面脸色一变,大声提醒:“石头小心!” 石宝不必提醒也看出对方不是善辈,毫不犹豫的摘下挂在得胜钩伤的长柄大刀,爆喝道:“识相的让开!” 话音未落,健骡已冲到对方身前三步,青年理也不理,眼神中露出凶光,手中大锤一动,石宝连忙使刀去格,不料对方竟是虚招,大锤微微划过一道弧线,轻松让开大刀,重重砸在骡子的左脸上,那骡子便如被一座山撞来一般,脑袋猛然一甩,整个颈子都反折过去,数百斤的躯体轰然飞出,重重摔倒在三丈之外,半个脑袋都被砸的稀烂,挣扎了两下便断了气。 石宝虽然未及跃下坐骑,但所幸及时抽出了腿,没有被骡子压在身下,此时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双手持刀,如临大敌地对着黑衣青年——他自诩勇力过人,却从未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凶横之辈,那一锤子若是砸在自己身上,岂不将自己拦腰砸断?心中后怕不已。 那青年冷漠地看着他,缓缓道:“骑术不精,就别跑这么快,下次再犯,我就一锤收了你。” 事发突然,石宝几乎一个照面便被打飞,方腊等人连忙赶上,纷纷下马,王寅等人各自取了兵刃在手,将那青年围住。 青年目光在几人面上一扫,冷然道:“让不让路?” 厉天闰怒道:“你伤了我兄弟,想这么走了不成?” 青年漠然道:“哼,你兄弟这般莽撞,若是个不通武艺的人,岂不是被他撞死了?” 厉天闰一时语塞,石宝在这般狂奔,原是他不对在先。王寅却接口道:“这么大的牲口奔来,换了旁人早就避开了,分明是你故意寻衅。” 青年将脸一仰,不屑道:“大道朝天,我走中间,为甚便要让他?” 司行方冷笑道:“王兄厉兄不必与他多言,此人仗着有几分勇力,如此跋扈,带我教训他一番,才和他说理!” 说着手中大刀一挥,向那青年劈去。青年凛然无惧,大锤一扬,磕开了大刀。司行方只觉手上巨震,大刀几乎握之不住,连忙退了几步化去力道,惊讶道:“狗贼,好大的气力!”说罢挥刀再上,却是不再敢硬劈硬砍,使出了一套缠绵细密的小巧刀法。 那青年大锤舞起,守的风雨不透,但是锤短刀长,司行方刻意拉开距离,青年一时也奈何不得他,二人斗了十余招,青年脸上焦躁起来,面对司行方大吼道:“你这是自寻死路!”一共七个字,第一个“你”字,不过必正常音量微高,随后步步拔升,到了最后一个“路”字,便如一个雷霆炸响在场中,震得满地尘土飞扬,众人脑中都是嗡的一声,方腊和慕容复同时伸手捂住各自孩子的耳朵。 司行方首当其冲,滚滚音浪贯耳而至,顿时脚步散乱,刀法之中破绽百出。被那青年手起一锤,将他大刀砸得飞起数丈之高,顺势一脚踢出,将司行方踢得连翻了十七八个筋斗。 这时当的一声,大刀落地,百炼之钢打造的大刀扭成麻花一般,王寅、厉天闰面如土色,喃喃道:“一吼之威,竟至于斯!”他们四人武艺相差不大,这青年收拾司行方如此利落,余下三人自知也不是对手。石宝想起对方方才一锤子将自己连人带骑砸飞的力道,苦笑道:“这汉子莫不是李元霸重生不成?” 方腊见几个小兄弟大败亏输,对慕容复道:“慕容先生,劳烦你看顾小女。”慕容复点点头,伸手牵住了方琢玉,方腊前行几步,抱拳道:“这位壮士,在下睦州方腊,不知壮士高姓大名?” 慕容安想道:这人若是上了战阵,斩将夺旗只怕易如反掌,绝逼是吕布、典韦一流的盖世虎将,方腊这是看上了对方的本事吧。 只听那青年说道:“什么方腊,没听说过,滚开让路!” 第二十五章 红衣之威恐怖如斯 方腊脸色微变,面上笑意却是不减:“所谓不打不相识,大家一场误会,又不是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壮士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青年闻言,深深看了方腊一眼,冷笑道:“你这人生得头角峥嵘,面阔耳大,山根峭立,印堂隐有蛟龙之气,决非安生之辈,麾下更是如狼似虎,将来势必祸乱天下,若不是你如今恶行未彰,我师父又让我不可不教而诛,今日便要将你锤杀,为天下免一大劫!” 方腊不怒反喜:“蛟龙之气?祸乱天下?这位壮士,竟是善于相术?”慕容复则露出“我眼光果然不差”的恍然神色,隐隐还有几分羡慕。 对他的这种反应,慕容安表示理解,当年曹孟德被人说必是“乱世奸雄”,也是高兴的不要不要的。毕竟天下这种东西,也不是谁想祸乱就能祸乱的。 青年脸上现出厌恶之色:“竟反以为荣,果然是枭雄心性。也许陈某今日该拼着违背师命,先诛了你这祸根!”说到最后,眼中杀意已现。 慕容复朗声道:“以江湖相术,便随意定人生死,尊驾的性情,似乎也有些暴虐啊。” 青年目光射向慕容复,凝视片刻,“呵”地笑了一声:“神难守舍,魂魄离合,一个妄想失心之辈,还敢大放阙词?” 慕容安明显感觉到慕容复周身一震,心知不妙,没想到对方果然有些道行,竟连慕容复的痼疾都一眼看穿。什么“神难守舍、魂魄离合”,分明说得就是慕容复多重人格的问题。 慕容复颤声道:“安儿,看好方家的小姑娘,为父去宰了这个妖人!” 疯病是慕容复心中大忌,被此人一语道破,已让他生出杀心。 慕容安连忙嘱咐:“此人诡异非常,爹爹务必多加小心!” 慕容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平复了一下情绪,点头道:“我理会得。” 伸手拔出腰间长剑,厉声道:“邪道妖人,徒逞口舌之利,今日且借你头颅,试我宝剑锋芒。”说着一纵身,自五丈之外跃起,身形翩翩似鹤,直扑向那青年,人在半空,长剑即已绽出无尽光华。 方腊连忙跃到一旁,口中道:“我为慕容先生掠阵!”心想若是慕容复打败此人,自己还当想个法子劝慕容复留他一命,试试能否收复此人,使其为自己所用。 那青年见慕容复的剑法,眼中一亮,赞道:“原来是个高手!”手中大锤一挥,砸向慕容复手中长剑。 慕容复临阵经验何等丰富?先前看此人出手,便知对方神力无敌,如何肯同对方斗力,长剑微微一转,刺在对方铁锤上,微一借力,已从他头顶跃过,反手一剑快若流星,刺向对方后脑。 这一招“倒戈一击”,乃是龙城快剑中极厉害的杀手招数,极难防范,慕容安见老爹这一剑使得火候老辣无比,剑速虽快,却不起半点风声,不由暗赞不绝:单凭这一剑,就无愧他能闯下南慕容之名! 那青年虽然锤法高明,力道强横,但毕竟脑后无眼,又不曾听到破风之声,哪想到慕容复刺出如此刁钻阴狠的一剑?方腊虽有心让慕容复手下留情,但还没张口,慕容复长剑已及对方脑后,心中大悔:不料慕容先生武功如此之高,这般好手,居然一个照面都挨不过去。可惜了,方某与此异人到底无缘! 眼见那青年便要毙命剑下,忽然他后脖领处的衣服猛然炸裂,无数长发从颈后飚射而出,如灵蛇般一股股缠绕住了剑锋,那剑刚刚刺破皮肤,便再也刺不下去。 慕容复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招数,急欲抽剑,青年背上包裹忽地崩开,上身衣服蓬地一下炸开,密密麻麻的黑色长发如矛似剑,齐齐刺向慕容复。 慕容复惊恐万分,下意识松手弃剑,左足在剑柄之上猛地一踏,体内真气滚滚奔腾,奋起全身之力向前猛蹿,那些黑发在身后穷追不舍,一直延伸出三丈长短,才终于无力追击,缓缓缩了回去。 那青年伸手摸了摸颈后刺破的皮肤,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刚才竟是死里逃生。脸上流露出一个又是无奈、又是感激的古怪表情,苦笑道:“小雅,你又救我一次……” 慕容复直蹿出六七丈方才落地,也是满脸惊魂未定的表情:“果然是个妖人!” 不仅是他,方腊、王寅等哪个不是刀头舔血的狠角色?此刻却无不骇然退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青年此刻赤着上身,前面与常人无异,背后却背着一颗女人头颅,仿佛从他身体里长出的一般,人头之下,惟妙惟肖地纹着一个身穿嫁衣的女人身体。 血红色的嫁衣,鲜艳的触目惊心。 怪不得此人一直背着老大个包裹,除了携带铁锤,只怕还为了遮掩他背后长出的这颗人头。 慕容安也被吓了一大跳,连忙捂住方萝莉的眼睛,生怕这恐怖一幕把她吓出毛病来,再看那女人头颅,虽然长在陈姓青年身上,肤色却是惨白无比,睁开的双眼亦是茫茫一片,并无瞳仁,极为阴森可怖,但纵如此,也能看出这女子五官极为清秀。 心跳猛地一停——这江州城,岂不就是后世的九江市!喃喃道:“这人自称陈某……人骨为柄的铁锤……以长发伤人的红衣‘小雅’……”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想起了某个狠到爆表的大锤老板……这位猛将兄难道也穿了? 其余人自然不会如慕容安一般,还有心看那女的长得如何。就算方腊这等枭雄,也被这可怖一幕吓得肝胆俱寒。 那青年似是有些意兴阑珊,从乱发中解出长剑,随身扔在地上,又捡起了大包裹,翻出件衣服穿上,将那包裹依旧缚在背上,这才看向慕容复道:“还要打吗?” 慕容复沉吟片刻,终究还是选择了嘴硬:“尊驾若还要指教,在下不吝奉陪!” 青年有些稀奇的打量了他一眼:“见识了我背后的红衣还敢跟我动手的,你还是第一个,胆气倒是不薄,嗯,剑法也极高明,想来不是无名之辈。” 慕容复报出字号:“在下姑苏慕容复。” 青年道:“原来你就是慕容复,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不过你不是在大理……嗯,好吧。”话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慕容复心中一凛:“此人看来知道我的旧事,却是给我留了颜面,并未将我发疯之事说出。” 抱拳道:“愿请教阁下大名!” 那青年摇摇头道:“陈某不过是个小角色,又何必扰人清听。”似是不愿再与慕容复多言,看向方腊,探口气道:“刚才在慕容公子剑下经了一遭生死,陈某倒是想通了一些,天下事或许自有其运行轨迹,我亦不该强行插手。你且好自为之吧,不过记住了:异日你若有所动,莫要扰我江州安宁,不然陈某大锤之下,恕不容情。” 方腊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话来。那青年也不多理会,顺手将大锤塞入包裹,也不理会诸人,一步一步向江州城的方向走去。 经过慕容安身边时,慕容安虽然汗毛竖起,但终未按捺住心中的冲动,一边伸手将方萝莉拉到自己身后,一边低声道:“红衣之威,恐怖如斯!” 那青年猛然回头看向了他,二人对视片刻,青年道:“奇怪,奇怪。”摇了摇头,径直离去。 慕容安站在原地,隐隐那青年自语道:“这孩子分明是夭亡之相,如何长到这么大?” 慕容安微微松了口气,对方没接住他的暗号,看来一切只是个巧合,心中不由怅然若失。 第二十六章 苟富贵莫相忘啊 那陈姓青年渐行渐远,终至不可见。 直到这时,众人才彻底松弛下来,齐齐吐出一口长气,心中都生出劫后余生的感觉来——即使慕容复也是一般。 只有慕容安,遥遥望向那青年离去的方向,心中隐隐感到,自己与此人,怕是早晚还有交集。 方萝莉左右看了看,跑向方腊道:“爹,你们是不是打架又打输了?” 石宝几人面面相觑,人人表情都很古怪,小萝莉这个“又”字用的,很是扎心。 方腊抱起了女儿,对众人道:“我等无须沮丧,这世间奇人异事,原本便数不胜数。我刚才想了想,那青年人提到过他有师父,想必什么隐世门派的传人,背后那颗人头,也必是用什么邪法异术植进体内的。” 慕容复也道:“方兄弟所言有理,我少年时倒曾听先父提起,道是南疆大山之中,有个赤身教,教中有一种秘术,能斩断人手,接驳以猛兽之爪,被施术之人无需习武,便有虎豹之力,且变得迅猛灵敏,所接兽爪更是足以削钢断铁,纵然是武林高手也未必能胜得了他。” 方腊惊叹道:“慕容世家果然家学渊源,这等事我等闻也未闻,那姓陈的青年,想必也是懂得类似的本事。唉,今日多亏了慕容先生惊天一剑,震慑住了这厮,不然恐怕还要多生事端。” 慕容复却摇头道:“此人武艺不下于我,只是吃亏在经验不足,才被我取巧胜了半招。也多亏他忽然消了战意,不然他背后人头诡异无比,那黑色长发伸缩自如、坚韧如铁,真要与我等生死相搏,还不知鹿死谁手。” 司行方道:“那人手段层出不穷,真是劲敌!哎,可惜了我这口刀。”他的大刀扭曲如麻花,再也无法修复。 石宝道:“刀没了再打一口便是,我的骡子还被他砸死了呢。你们谁与我共乘一骑?” 王寅啐了他一口道:“若不是你这厮狂奔快跑,哪里会惹到这种可怕人物?还共乘一骑,不怕将牲口压死吗?”他们四人都是身强力壮之辈,胯下斗不过是寻常骡马,驮着一个都费力,驮两个只怕真要压坏。 方腊笑骂道:“王兄弟说得不错,这事却是你的罪果,就罚你跟着我们跑吧。待回了江州,再给你置办坐骑。” 石宝顿时苦起了一张脸,余者见了,纷纷大笑,因那陈姓青年带来的压抑氛围,也在笑声中渐渐弥散。 方腊笑了一回,一回头,忽见慕容安正盯着他的脸看,温言道:“小公子,如何只顾看我,难道你也会相面不成?”慕容安道:“那人说方叔叔印堂有蛟龙之气,我怎么看不出?” 王寅算半个读书人,闻言笑道:“小公子不知,那是相士的望气之术,我等寻常人不明其理,自是看之不出。当年隋末之时,群雄并起,虬髯客本想逐鹿天下,却望见李世民的天子之气,知道难以与其争锋,故遁世而走。那便是望气之术了。” 说着眼神不禁热切起来,看向方腊道:“那人说大哥印堂有蛟龙气,又说大哥头角峥嵘,哼,赵宋君臣无道,种种恶法害人无数,大哥或许便是天命所归,取而代之之人!” 厉天闰、石宝、司行方闻言,眼神无不炽热。 方腊训斥道:“不可胡言!这话也是随便说得的?” 王寅顶嘴道:“此处荒郊野外,都是自家兄弟,怕个什么?”说着看向慕容复:“就算慕容先生是初识,却也与我等一见如故,难道以慕容先生为人,会去朝廷出首不成?大哥未免太过小心!” 慕容安悄悄扫了他一眼,心道:这王寅武功高强,心思也是不少。竟试探起便宜老爹来了。怪不得后来方腊起兵,那三人都封元帅,唯他做了兵部尚书。呵呵,不过老爹一肚子帝王之学正无用武之地,哪里是如今的你就能试探得了的? 果然慕容复闻言一笑,大大方方道:“三皇五帝,夏后商周,秦人栽树,汉人乘凉,三国南北,隋唐五代……呵呵,这天下也不是生来就姓赵的,无非是‘有能者居之’五个字罢了。慕容复与方兄弟你们一见如故,若方兄弟来日重开天地,姓慕容的自然是乐见其成。”一指慕容安道:“别的不说,就凭小儿今日叫你一声叔叔,你若登峰造极,难道舍不得给他一份前程吗?” 方腊哈哈大笑:“慕容先生果然快言快语,也罢,也罢,姓方的今日就说上一句疯话——我今生若当真有此福泽,必与此处诸位同享荣华!”眼光之中野心灼灼,却是丝毫不加掩饰。 慕容复大笑着摸了摸慕容安的脑袋:“安儿,你可要记住了你方叔叔今日的话,他日方叔叔成就大业,别忘了去和他讨好处。” 慕容安露出了八岁孩子应有的半明白半不明白的笑容,从慕容复摸他脑袋时,与平日不同的手法和力道中,敏锐的察觉出便宜老爹真实的想法:蠢货,人家都说了是蛟龙之气,你还以为自己是真龙了?闹吧闹吧,你们一起闹起来,我家安儿才有取事之机啊! 唉,慕容安暗叹一声——二十多年为之努力的野望,就算说是放下了,也只是藏在了内心的最深处而已啊。老爹,你忘了为啥给孩子取名为“安”了吗?给别人的野心一撩拨,又忍不住心动了吗? 古人云:男人都是大猪蹄子。诚不我欺啊! 众人宣泄了一会情绪,方腊很快就恢复如常,嘱咐王寅等人以后不可在提此事,随后各自上了坐骑,继续向庐山行去。 慕容安坐在慕容复身前,探出头往后看去,只见石宝甩开两条大长腿,跟在身后狂奔,满身都是尘土,不由哈哈大笑。方萝莉看他笑的开心,虽然不明所以,也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慕容复与方腊在马上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一个多时辰后,一行人终于赶至庐山,又行一程,面前山道渐渐崎岖,便纷纷下了坐骑步行。 方腊道:“包天师挂单的简寂观,在山南金鸡峰下,庐山山脉自北及南而生,山路难行,今日说不得要夜宿山中了。” 慕容复微笑道:“庐山海内名山,盛景怡人,我等正好大饱眼福。且山中颇多道观、禅院,不愁没有宿处。” 众人牵着坐骑翻身越岭而行,待到日色渐暮,见不远处悬崖之上,建着一座寺庙,于崖壁凸起处,高高低低错落着殿堂僧舍,又有六角亭等,凿石为阶,彼此串联,慕容复鼓掌道:“这座寺庙气象不凡,不若我等今日便于此求宿如何?”众人走到近前,抬头看去,山门之上,正写着栖贤寺三个大字。 方腊笑道:“这寺院的名字倒好,可惜我等不是什么贤人,若是叫做栖英寺、栖雄寺,那才最妙不过。” 他说话声音宏亮,寺中知客僧听见,连忙来迎,见慕容复、方腊皆是仪表非凡之辈,不敢小觑,言语间极是恭敬。几人去大殿烧了几柱香,在僧侣们的木鱼声中拜了菩萨佛祖,方腊取出十两银子递予知客僧,道是添香油钱,知客僧大喜,连忙引众人去见方丈。 第二十七章 神龙现 慕容复、方腊与方丈寒暄几句,说了求宿之意。方丈看出这些人都有武艺在身,身上还带着杀气,不免有些惊惧,迟迟不敢应声。 王寅笑道:“你这老和尚,好不知事,可是见我等长得凶狠,疑心我等是来劫掠钱财的强盗吗?可你见过强盗打劫还带着自己小孩子的吗?” 方丈被他戳破心事,大觉尴尬,强辩道:“老衲只不过在考虑安排诸位檀越住哪间屋舍合适,你便生出这许多猜忌来。我出家人四大皆空,就算真是强盗恶人,也不怕你。” 说着看了一眼石宝、厉天闰,心道带着小孩子打劫的强盗未必没有,这几人凶横强壮,我这寺中又无武僧,却不能把话说满。口中道:“当然了,老衲手无缚鸡之力,真遇见山大王们还是怕的,不过嘛——”他伸手往南一直,鼓起眼睛道:“山南道观中,却有位了不得的天师在此修行,此人练成道家神通,法力无边,若当真有人行那夺财害命的恶业,那天师一念之间,飞剑即到,百里之内,斩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石宝不屑道:“你一个和尚,不求佛祖保佑,居然卖弄道家天师的手段,为何不留起头发做道士去?别的不说,有头发的道姑,总比没头发的尼姑好看吧?” 方丈大怒,却不敢同他争竞,气得鼓着脸不说话,只打算做晚课时,在心里好好向菩萨告上这粗汉一状。 知客僧原本是见方腊一行人出手阔绰,特地引来见方丈,本意是想方丈同他们谈些佛法禅机,说不定谈得投机,还要多出些香油钱。不料方丈十分草鸡,不由大失所望,连忙开口,引着众人去用了些斋饭,安排屋舍给他们休息。 方腊见这知客僧殷勤,又拿出二两银子,请知客僧准备些草料黄豆喂一喂马骡,知客僧大喜,之前那十两香油钱在众目睽睽下收得,乃是动不得的,这二两银子却不妨由自己代佛祖笑纳了,当下连声答应,自去吩咐寺中火工道人细心照料。 次日一早,几人起身用了斋饭,在知客僧依依不舍的恭送下,离了栖贤寺,跋山涉水,望简寂观而去。 走到中午,终于到得简寂观前,方腊慨然道:“好座道观!” 这道观乃是南朝时天师道高人陆修静所建,初名太虚观,后取“止繁曰简、远嚣在即”之意,更名为简寂观,乃是当时江南第一大道观。其观中殿宇宏伟,规模壮丽,金宫玉阙,倚崖六层,观前双峰并立如门,观后有陆修静手植六朝松十余棵,龙鳞雪斡,蔽日干霄,令人见之望俗。 众人正在观前打量赞叹,忽听观中一片嚷闹之声,满是惊惧之意。石宝道:“清静之地,怎么如此吵闹?难道是有人来观中打劫不成?” 慕容复皱眉道:“进去看看!” 一行人刚刚踏进道观大门,便见数十个道士满脸惊慌向门口跑来,口中嚷道:“祸事了、祸事了。”那些道士有老有小,一个个发足狂奔,对立在门口的慕容安一行竟是看到不看。 方腊使个眼色,石宝一把揪住一个中年道士,大喝道:“慌什么,跑什么,可是有人来你们观中打劫?” 那道士本待不理,却是挣不脱石宝的大手,哭丧着脸道:“你们不想活,被拉着贫道啊!快跑吧,神龙进观,逢人就吃,快跑啊!” 众人听了大奇,石宝道:“神龙,什么神龙?” 道士满面惊惶,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大叫一声,软软往地上瘫去,众人只觉臭气扑鼻,低头一看,那道士屎尿都撒出来了,竟是几乎要被吓死的摸样,又是可笑又是可怜。 石宝还待再说什么,不料众人牵来的骡马同时发起疯来,悲嘶连连,除了慕容安的坐骑如意尚且能勉强站立,其余几匹骡马都是四蹄瘫软,屎尿俱下。 这时一阵腥风吹来,众人皆是一凛,齐齐扭头往后看去,却见二百步之外,三清大殿的屋顶上,一条庞大无比的巨蟒正缓缓探出头来。 那巨蟒着实大至难以想象,仅仅一个脑袋,便有一间屋子大小,双眼如两扇月洞门一般,森冷诡异的竖瞳几乎比人还长,信子一吐,足有一丈长短,周身黑色鳞甲,上面生者墨绿色的纹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方萝莉大哭一声,扑倒父亲怀中:“爹爹我怕!”方腊紧紧搂住女儿,额头上也不由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慕容复紧紧拉住慕容安的手,双目大睁,呼吸粗重无比。 慕容安也吓得腿脚发软,这蟒蛇大的已经颠覆了他对生物学的认知,便是远古时代的泰坦巨蟒,也不过十几米长短,那已是骇人听闻了,而面前这蟒,单单攀在大殿上的身体,便有十米以上,藏而未露的还不知有多长!看它三人合抱都抱不过来的粗细,只怕四五十米都打不住。 面对这般充满原始蛮荒气息的可怖巨兽,那种来自食物链顶层的威压,几乎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与这怪物般的巨蟒想必,之前陈姓青年背后的诡异人头,简直成了小孩子的玩具。 王寅颤声道:“大哥,怎么办?怎么办?”方腊脸色铁青如鬼,嘶声道:“我等大业未成,怎能死在这里!让他先吃骡马,这里五匹骡马,不够还有这个道士……再大肚子也该吃饱了……” 司行方牙关咔咔打架:“若是吃不饱怎么办?” “吃不饱……”方腊面色更沉:“那就分头跑,跑出去一个是一个!” 慕容复握着慕容安的那只手,手心已然全是冷汗,他低声对儿子道:“安儿别怕,若到了最后关头,你只管骑着如意跑,爹爹来引开这怪物!”他的声音颤抖而坚决,慕容安猛然抬起头看向慕容复,只见他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如钉子般坚定。 虽然那一幕并未发生,但慕容安已觉心中大恸,仿佛有一只手攥住他的心脏,使劲揉捏一般。他握紧了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脚踢在那快要吓死的道士身上,面色狰狞的低吼道:“姓包的天师呢?他不是会飞剑吗?” 慕容安觉得面对这种级别的对手,武功再高也是一盘点心,可能只有飞剑这种超自然的力量,才有机会匹敌了。 那道士魂魄悠悠,都快飘到鬼门关了,被慕容安无情的一脚又踢了回来,顿时哭嚎道:“包天师?神龙就是他做法引来的,他妈的,第一个就把他吞了!” 巨蟒也许已经吃了不少道士,此刻似是并不着急吃掉众人,蟒信吞吐,缓缓游动间,庞大的身躯渐渐布满了三清大殿的屋顶,压得整座大殿都在微微颤动,殿顶的琉璃瓦大片崩碎。 第二十八章 原来真的有雷劫 慕容复等人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但是巨蟒此刻没有攻击,大家又担心自己一逃,反而激起了这怪兽猎食的兴趣来。 慕容安双眼死死盯住巨蟒,低声对众人道:“蟒蛇是冷血动物,非常怕冷,所以喜欢晒太阳,也许这条巨蟒晒够了太阳,就会自己离去……” 方腊苦笑一声道:“若能如此再好不过,但愿他已吃得饱了吧,老子们若是平安离去,这辈子我也不会再来庐山了……” 石宝抖抖索索地道:“小公子,那巨蟒若是晒太阳没晒够,是不是、是不是就要多吃东西来取暖了?” 王寅怒道:“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有的没的胡说?” 石宝都带上哭腔了:“我没胡说啊,你们看……看这天……” 众人下意识抬头看去,却见不知何时,天边涌来大片乌云,原本明朗的天空已然阴暗下来,太阳更是被遮得无影无踪。 哗哗、哗哗……四下草木忽然剧烈摇摆起来,风声越来越是尖利,没一会儿功夫,竟是四面八方都刮起了狂风。天边乌云不住搅动,所谓风起云涌,不过如此。 一种不祥的气息沉沉笼罩在天地之间。 那巨蟒似是也有些不安,明显躁动了起来,身躯扭动不休,幅度也越来越大,直压得身下的三清殿不断落下碎瓦断石,巨口开阖,发出“甫甫”怪啸,一双眼中更是寒光四射,凶戾之气渐渐弥漫。 方腊悄无声息地抽出了腰刀,低声道:“有兵器的都拔出来,它若要往这里来,我们立刻给这些畜生放血,蟒蛇闻到血气,必然先吃这些骡马,我等趁机逃走。” 慕容复道:“我这匹马不许动,我儿子年纪幼小,长力不足,没有马代步不行。”方腊顿时阴着脸望向慕容复,慕容复眼神亦透出凶狠之意,锋芒不让地与他对视。 二人对视片刻,方腊脸色微微缓和,道:“唉,可怜天下父母心!那这样,让你儿子抱着我女儿骑马跑,我们合力引开巨蟒。”慕容复眼中凶光褪去,揉了揉慕容安的脑袋:“安儿,你是男子汉,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方家妹妹。” 方萝莉小声泣道:“爹爹,我要跟着你呀。”方腊悲凉一笑将她搂得紧了些,忽对慕容安道:“慕容贤侄,若是你方叔叔和几位叔叔今日都死在了这里,你来给我照顾好琢玉,成不成?” 他一直都叫慕容安小公子,此刻却忽然改成贤侄,慕容安明白他的意思,当下点了点头,道:“方叔叔你放心,我爹答应的事就是我答应的,我慕容家的男儿,一诺千金,九死无悔!” 他说的斩钉截铁,方腊顿时露出欣慰之色。对慕容复道:“我这位贤侄将来长成,定不负南慕容之名。” 慕容复摇头道:“南慕容不过是个笑话,我的安儿自会远胜于我。” 慕容安一会看那蟒蛇,一会看向天色,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此时的天色已黑得如墨水染了一般。慕容安忽然道:“爹,方叔,你们可能不用去跟巨蟒拼命了!” 慕容复、方腊齐声道:“何出此言?” 慕容安伸手指了指巨蟒上空,卷成旋涡般的乌云,面上浮现出奇异无比的神色,缓缓道:“恐怕老天爷要收它了。” 果然,那蟒蛇粗长无比的身体,渐渐在三清大殿顶上盘成了一个巨大的蛇阵,仰头对天,不断发出甫甫嘶鸣。 方腊喜道:“它此刻无心留意我们,我等且退!” 慕容复惊道:“难道世间竟真有渡劫化龙之事?” 说话之间,巨蟒头顶密云中央,忽然现出一个栲栳大小的圆洞,一道耀眼至极地雷霆蓦然劈下!一种灭绝万物的可怖气息迅速四溢! 方腊大叫道:“快退!”众人都觉心惊肉跳,慌乱地往观外退去。 慕容安被慕容复一把抱起就跑,如意长吟一声,紧紧相随。慕容安在怀抱中回过头去,清清楚楚地看见巨蟒高高将头昂起,在雷光中剧烈颤抖,身上的鳞甲亦皮开肉绽。 众人跑出数百步,才听到轰隆一声雷响。再回头看去,却见云中圆洞之处,一道接一道的雷霆,如水银泻地般狂轰而下,几乎在天地之间连成一道璀璨无比的雷霆之柱。而被此柱镇压地巨蟒则被劈得焦头烂额,最初还昂首向天,可很快就垂下头来,在大殿顶上疯狂滚动,直至哗啦一声,整个屋顶都垮了下去,那巨蟒也一下掉进了三清大殿,而雷霆却丝毫没有停息之意,如跗骨之蛆一般,接连不断向大殿中劈去。 煌煌天地之威,震得所有人都魂魄摇荡,一个个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瞠目结舌地望着狂雷洗地的奇景。只有慕容安眼中了无惧意,反而是无尽的好奇与兴奋,心中不断默数: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五十四! 待他数到五十四时,便再也无雷劈下,只有狂风越发劲烈,须臾便将满天乌云吹散,灿烂的阳光直照下来,风声也渐渐息止。 慕容安抬头看去,但见天空湛蓝如洗,四下峰峦叠翠,说不出的安宁好看。 五十四道雷霆……他默默道:这么说来,这蟒蛇渡的是六九雷劫?没有化龙飞去,是不是代表没能渡劫成功,被天雷劈杀了?前世看过的大量修仙文在脑子里此起彼伏,估量着自己所看见的一切——难道这个世界,其实是一个存在修仙者的世界? 这时,众人也都渐渐从方才灭世般的可怕景象中苏醒了过来,石宝颤声道:“那,那蟒蛇呢?”厉天闰喃喃道:“被劈死了吧,五雷轰顶?” 王寅眼神渐渐变得火热起来:“刚才那道士叫那蟒蛇神龙,大成这样的蛇,确实跟龙差不多了……你们说,我们说是吃了它的肉,会不会成仙,长生不老?” 顿时,包括方腊、慕容复在内,所有人的眼光都炽热了起来。 除了方萝莉和慕容安,方萝莉是懵懂,慕容安是鄙夷。他不屑地斜了众人一眼:六九雷劫都渡不过的蛇,自己都没成仙的资格,你还想吃它成仙,还长生不老,怕是想太多了吧。 当然他很明智的什么也没说:静静的看你表演。 “去看看?”方腊道。 慕容复缓缓点头:“去看看!” “万一没死呢?”石宝道。 厉天闰咬咬牙:“富贵险中求!我去打探,你们在这等我。” “一起去吧。”慕容安忍不住道。 “不行!”慕容复厉声道:“我不会让你去冒这个险,你带着方家妹妹等在此处!若是有不对就快跑。” “对。”方腊点赞。 “不是啊。”慕容安无奈道:“你们是不是没有闻到烤肉的香味?它都熟了!” 众人面面相觑,齐齐抽了抽鼻子——果然好香!隔这么远还能闻到。 “一起去吧!”慕容复道。 于是众人用比跑来时更快的速度向回跑去。 还没进入道观大门,忽然废墟般的三清大殿中,传出大笑的声音来…… 第二十九章 试剑南慕容(一) 瘫软在观门内的几匹骡马,还有那个被众人遗忘的道士,此时已然死了。 方腊说是被“雷霆余波震毙”,慕容安估计也差不多,短时间内劈下来的雷霆太多了,于是在一定范围内形成了强烈的电场。(这一点很可能不成立、查不到相关知识、是我臆测的、说错了轻喷……) 不过这几人都非仁慈之辈,没有人对那道士表示丝毫同情之——虽然若无石宝拉住此人,此人绝不会死。只是随意看了一眼,便向三清殿跑去。 “哈哈哈哈哈!”殿中人的语气狂态尽显:“欲整锋芒敢惮劳,凌晨开匣玉龙嘷。手中气概冰三尺,石上精神蛇一条。奸血默随流水去,凶膏全逐旧痕销。削平浮世不平事,与尔相随上九霄!哈哈哈哈,道爷的玄天混元剑,今天终于炼成了!出鞘!” 随着一声“出鞘”,铮地一声清鸣,一柄长剑从断壁残垣间直飞起五六丈高,在虚空中左旋右刺,熠熠光华,耀眼夺目!殿中之人亦是大笑不绝。 “这!”慕容复大惊失声。 虽然方腊反复提及那包天师会使飞剑,但他心中也只当是一种精妙的运剑手法,譬如以天蚕丝之类的东西系在剑柄,或是什么别的取巧办法。但是此刻亲眼所见,那剑飞腾在空中,便如活转过来一般盘旋自如,何尝有什么丝线了? “什么人!”对方一声厉咤,一个人影从残破的三清殿中跃起,立在一堵残垣顶端,戟指众人:“尔等是什么人?竟敢偷看道爷练剑!” 那剑嗖地一下,飞到了他右肩上空悬着,剑尖邀对着众人。 方腊连忙拱手道:“可是灵应天师当面?在下睦州方腊,不远千里至此,专程前来拜访!” 那人不耐烦道:“方腊?没听过,道爷不见外客,请吧!”说着就待转身离去。 慕容安凝目望去,之见那人三十五六年纪,颔下三绺长髯,双眉斜飞,目如丹凤,倒是好一副相貌,只是浑身上下,都满是黏黏哒哒的液体,一身道袍如粪坑里捞出来的一般。心中一动,忽然大声道:“道长,刚才有人说你被巨蟒吞了,难道是你在巨蟒腹中施展引雷之术,将之诛灭吗?” 那道士眼神一凝,盯住了慕容安,慕容安只觉对方目光有若实质,仿佛两柄长剑顶在自己面前,刺的皮肤隐隐生痛。 慕容复连忙道:“天师,小儿童言无忌,请天师莫要见责!”微微上前半步,将儿子挡在身后。 道士眼神在慕容复脸上一转,语气不善:“你是这小子的爹?” 慕容复抱拳道:“在下姑苏慕容复。” 道士微微一愣,随即眼珠转了几转,忽然冷笑起来:“姑苏慕容,好大的面子么?” 见他言语无礼,慕容复心中微微有气,但见对方身边长剑凝空,又不禁忌惮,只得道:“江湖中些许薄名,岂能与天师这般陆地神仙媲美?” 道士上下打量着慕容复,神情渐渐兴奋起来,口中道:“道爷昔年在青城山炼剑,倒也遇过几个江湖人物,说这世间英豪,莫过于什么北乔峰、南慕容。如今道爷神剑炼成,正要找人试剑,既然你送上门来,再好不过,先料理了你,道爷再去找那北乔峰!” 萧峰九年前便已辞世,江湖中无人不知,看这道士的样子,居然是两耳不闻山外事。 方腊等人都是一呆,不料这道士居然这般做派。 慕容复摇头道:“天师剑术通神,在下自问远非对手。至于北乔峰,他其实是个契丹人,真名叫做萧峰。九年之前,为阻止宋辽交兵,已经自尽身亡。况且就算他活着,也非天师飞剑之敌!” 道士皱眉道:“他死了?真是无福。既然如此,更不能放过你了。来来来,让道爷见识见识南慕容凭什么名传天下!”身边长剑微微颤动,似乎已蓄势待发。 方腊忙道:“包天师,慕容先生已自承不敌,何必苦苦相逼?” 道士面色一寒,不屑道:“贫道行事自有道理!何须你来置喙?” 方腊道:“宝光如来邓元觉,乃是方某的至交兄弟。” “喔?原来是邓元觉介绍你来的。”道士微微一愣,皱眉道:“十年之前,道爷练成以气驭剑之术,自以为冠绝当世!却是邓元觉告诉我,庐山之中藏有吕纯阳的剑典,乃是以神御剑的通天大术!贫道有今日造化,多亏他的指点,算是欠了宝光如来一份人情……”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踌躇,低头想了想,又问方腊:“这慕容复也是宝光如来的朋友?” 方腊道:“慕容先生乃是在下的至交好友!” 道士顿时笑道:“那就是说,他和邓元觉无关了?”笑容之中殊无半分暖意,意思很明显:不是邓元觉的朋友,你方腊可没有这份面子。 方腊何等精明,自然领会其意,只见他摇了摇牙,缓缓道:“其实慕容先生和宝光如来……”这是准备信口雌黄,硬给慕容复找个靠山了。 “方兄弟!”慕容复大喝一声,只觉心中一阵阵怒气往上翻涌,心里想道:我堂堂慕容复,何时需要靠别人的面子来自保?我已经忍让再三,这狗道士却苦苦相逼,再忍下去,连祖先的脸都被丢尽了! 只听他对方腊道:“方兄弟,你我相聚虽短,却是一见如故。既然灵应天师定要试剑,愚兄奉陪到底便是!只是安儿这孩子,你要帮我好好带回去。” 方腊带慕容复到此,本也是为了交好慕容复,不料包道乙如此咄咄逼人,他也觉得面上无光,见慕容复话中,已有托孤之意,更觉惭愧,当即大声道:“兄长放心,慕容贤侄与我自己子侄一般无二,方腊但有一寸气在,必要将他毫发无损地带回他母亲身边!”说着伸手牵起了慕容安的手。 慕容安有些惊奇的看了一眼方腊,之前他只看出此人枭雄心性,此刻听他语出至诚,竟是也有几分肝胆。 慕容复得了方腊承诺,顿时放下心来。伸出手不舍地揉了揉慕容安的脑袋,随即大步往前走去:“灵应天师,在下来领教你飞剑神通!” 慕容安怎肯眼看慕容复出事?手臂一缩,便从方腊手中挣脱出来,施展瞬息千里身法,两步赶上了慕容复,死死将他拉住,口中大声道:“包天师,你若要试剑,便当去找世间最厉害的高手,我爹武艺虽高,却称不得绝顶,你就算赢了他又有何用?”心中歉意道:这种时候,便宜老爹的面子也顾不得了。 包天师道:“无知小儿,北乔峰南慕容名震天下,还有谁比他们厉害?” 慕容安道:“你僻处荒山,岂知世间风云?大理国皇帝段誉,北冥神功吸人内力,六脉神剑剑气纵横!灵鹫山虚竹子,秉承逍遥派至高绝学,神通盖世!少林寺藏经阁扫地僧,佛法武艺俱为世间绝顶,这些人哪个不比我爹厉害?我爹若是同他们比,直如萤火之光,岂能同皓月争辉?你若真想试剑,大理国,少室山,灵鹫宫,你随便挑随便捡,没一赠二不还价!” 他越说越是荒唐,听得慕容复脸越来越黑,正所谓——只为替爹避祸,孝子果断卖爹,大难来时雅蠛蝶,何妨缩头装鳖? 第三十章 试剑南慕容(二) 包天师道:“你这小儿,莫不是信口雌黄,欺骗道爷?” 慕容安道:“你不信便找上门去,便知我所言真假,若是假的,姑苏燕子坞又改不了地方,你来找我治我欺骗之罪便是。” 慕容复郁闷之余,心中亦不由感动,知道这道士本事惊人,安儿生怕自己出事。但他又何尝不担心安儿的阻拦,触怒了这道士,导致不测之祸? 他一振长衫,震开慕容安的手,顺手封了慕容安的穴道,将他递给了随后奔来的方腊抱着,大声道:“安儿,别人既找上了为父,为父身为慕容家男儿,又岂有避战之理?你不可多言,安心观战便是!” 说着拔出长剑,指向包天师:“包道乙,慕容复虽比不过段誉、虚竹子等人,但自问也非无名之辈,来来来,且让我看看所谓飞剑神通,到底如何厉害!” 包道乙哈哈大笑:“单凭这份胆气,便不愧南慕容之名!看剑!”他手脚不动,那长剑呼地一下飞向慕容复。 慕容复只觉毛发悚然,不敢有丝毫懈怠,口中暴喝,运足十成功力挥剑迎去,双剑相交,火花四溅,包道乙的飞剑居然被震开两丈多远! 慕容复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什么以神御剑,吹得如此玄乎,原来剑上劲力也只如此! 他本是抱着必死之心来战包道乙,但一招之下,信心立刻大增,理智和自信迅速恢复,想道:原来他这剑法也不过是远攻得力罢了,比之六脉神剑的无形剑气,这明晃晃一柄长剑,反而还好应付些!我若贴身近战,未必胜不得这妖道! 想到此处,慕容复毫不迟疑的展开轻功,向包道乙扑去。 包道乙飞剑被磕飞,心中也自一凛:此人内力怎地如何强横?不愧是天下有数的高手,我险些中了那阴险小儿的轻敌之计!不过,我这一身剑术乃是吕祖的妙法,奥妙之处又岂是你所能敌? 双目一睁,那口玄天混元剑唰地劈向慕容复,慕容复横剑招架,叮叮当当战在一处。 慕容复临敌经验和其丰富?连续接了几招,便看出端倪——这飞剑之术,强在变化灵活,单只一柄剑飞在空中,力道却是有限的紧,对付普通高手或许足够,但自己却是不惧。 他施展出一套专司防守的“铁闸剑法”,这门剑法一共二十八招,招招都是守势,将自家门户守的风云不透,那飞剑虽然刁钻,但也攻不破他的防御剑圈。而慕容复则顶着飞剑的狂攻,一步步慢慢向包道乙接近。 他们这边打得热闹无比,几个观众除了方萝莉,都是识货的,自然也渐渐看出了其中长短端倪——姓包的飞剑纵横,看上去绚烂夺目,但占上风的却是慕容复。 慕容安松了口气,心想这姓包的银样镴枪头,什么以气驭剑、以神御剑、通天大术,名词拽得倒是响亮,自己还当他的飞剑跟蜀山里面紫宸、青索一般,出手就是特效场面,一个照面便把便宜老爹化为灰灰呢,但实际上除了会飞,也没别的神异,白白让自己受惊一场…… 没好气道:“方叔叔,你会解穴吗?放心,我肯定安心做看客,不会乱跑。” 方腊苦笑一声,伸手替他揉了即揉,解开被封穴道,口中道:“这包天师法螺吹得山响,本事也只如此,若是我这几个兄弟上阵,或许能吃些亏,但对付你爹,却是远远不够。” 王寅道:“大哥,若是你使大九天手,是不是直接能抢了这牛鼻子的飞剑去?” 石宝道:“他妈的牛鼻子,装得跟神仙一般,其实也不过如此,厉害倒是也厉害,却没他装的那么厉害。” 厉天闰道:“这牛鼻子连萧峰之死都不知道,似乎也没听过段誉、虚竹子等人名头,对这个江湖上的高手,好像也就只知道个南慕容、北乔峰,所以……呵呵。” 司行方笑道:“你是说这牛鼻子孤陋寡闻、坐井观天、夜郎自大?” 石宝惊诧道:“咦,老司,学问见长啊,居然连说了三个成语?” 方腊道:“别开口闭口牛鼻子,咱们也莫小觑了他,无论如何,那条蟒蛇咱们就摆布不了,能引来天雷之劫,不管怎么说也是个有道之士。” 慕容安抠了抠鼻孔:果然人都非常现实,之前神秘莫测,喊人家“包天师”,现在露了真相,就喊人家叫“牛鼻子”……还是方腊看得长远,被蟒蛇吞了又钻出来活蹦乱跳的,怎么说也是个有手段的狠人! 石宝幽幽道:“大哥,有道之士要败了!” 果然慕容复已逼至包道乙所站的残垣之下,他挥剑崩开飞剑,趁机一跃数丈,手中长剑直凛凛刺向包道乙! 包道乙大叫一声,飞身从残垣上跳了下来,慕容复伸足在壁上一踏,如燕子般猛然折返,挥剑滑向包道乙脖颈。包道乙连忙闪避,施展出一套掌法与慕容复周旋,他那柄玄天混元剑也在一旁夹攻,到似是两个打一个一般,只不过飞剑还算有些威胁,包道乙所使的掌法却是平平无奇,斗了十余合,慕容复双手握住剑柄,奋力一劈,将飞剑直劈开三四丈远,趁它未及折返,全力攻向包道乙,包道乙一边要操控飞剑,一边要抵挡慕容复的狂攻,越发手忙脚乱,勉强挡了两招,被慕容复一脚踹在小腹上,四仰八叉地跌了下去,刚刚杀回来的飞剑也蓦然一停,被慕容复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剑柄。 包道乙飞剑被夺,不由大惊,连忙凝神操纵,慕容复只觉得手中飞剑像一条大鱼般,不停往外蹿去,他一边发力握住,一边冷笑道:“看来这剑还真有些灵性,也罢,既然是有灵之物,自然就能灭了它的灵气!” 包道乙大惊道:“你要干嘛!” 慕容复狰狞一笑,反手将那飞剑插了小半截入墙,左手使劲按住,右手扬起自己的剑重重劈下,当当当连续三声巨响,劈得包道乙鼻血都喷了出来,哀呼不己,慕容复的佩剑亦断成两截,慕容复看了看丝毫无损的飞剑,冷笑道:“倒是一柄好剑!”顺手扔了手中断剑,弯腰拾起一块数十斤重的大石块,单手高高托起,道:“我倒要看看它是不是真不会断!” 那飞剑虽然是一柄有灵性的宝剑,但毕竟也只是金铁之物,又不是什么南明离火剑之类的东东,真以钝器猛砸,哪里有不断的?包道乙惊骇欲绝,大叫道:“慕容公子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小道认输了、认输了!”一边叫一边扑了过来——这柄玄天混元剑他炼了二十年,与自己精神已是息息相关,若当真被慕容复砸断,也就只有剑毁人亡一途了! 慕容复想起此人之前的不依不饶,已及自己的委曲求全,甚至还逼得自己亲手点了爱子穴道,怒火顿时大炽,飞起一脚踢在包道乙下巴上,顿时将他踢得远远飞出,还没落地便喷出两颗断牙来。 慕容复狞笑道:“认输?方才我要认输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说着举起大石,就要运足功力砸断这狗道士的飞剑! 第三十一章 包道乙甘拜下风 包道乙大惊,不顾伤处的疼痛,冲方腊叫道:“看在邓元觉的面上,帮贫道讨个人情!” 方腊还没应声,慕容安却高叫道:“爹爹手下留情!” 慕容复将石头举在头顶,回头道:“安儿,大丈夫不可存妇人之仁,须知打虎不死,反受其害!” 慕容安暗赞老爹杀伐果断,若是穿越异世,必是个合格的男主。 但他既然叫老爹住手,自然也有自己的道理:“爹爹莫急,孩儿只是有几句话,想要请教包天师。” 慕容复有些疑惑的点了点头,慕容安一直颇有主见,对很多事的看法都不简单,这一点他素来便知,因此许多时候,也并不拿他当个八岁稚童,因此虽然不解其意,还是答应了下来。 “包天师!”慕容安小脸一板,严肃道:“那条巨蟒是怎么回事?刚才的六九天劫,又是怎么回事?” 包道乙看了看落入慕容复手中的宝剑,眼珠一转,指着宝剑道:“你让你爹把剑还我,我便将因果始末系数告知。” 慕容安呵呵一笑,对慕容复道:“爹,既然有人看不清局势,您还是砸了吧。” 慕容复道:“好!”重重一石头,砸在玄天混元剑之上,只砸的碎石纷飞,他这一击丝毫不曾留力,那剑也是猛地一弯,复有弹起,发出一声凄惨无比的长鸣,险些没有折断。 包道乙噗地喷出一口献血,惨叫道:“我说、我说!” 慕容复看向儿子,慕容安笑道:“原来包天师这柄宝剑是性命交修的法器,莫非剑折之日,便是人亡之时?” 包道乙苦笑道:“你既然知道性命交修,又知道六九天劫,想必也有传承来历,何必明知故问?” 慕容安面色微冷道:“我问,你答,何须废话?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爹……” “别别!我答、我答,此剑名为玄天混元剑,我苦苦炼了二十年,今日才算炼成。此剑与我魂魄一体,若是剑折,我顷刻便要送命!”他生怕慕容复再来一下砸断了剑,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毫无保留。 “这才对嘛。”慕容安笑道:“巨蟒和天劫你跟我说说!” 见慕容安仿佛小大人一般拷问包道乙,方腊等人亦是好奇心起,纷纷围了过来。 包道乙叹口气,道:“此事须从我少年时说起,那一年我记得我才十一二岁,因为家贫,父母求一个云游的道人,收了我做道童,我便跟着他回了青城山,在天师洞修行……” 天师洞是青城山有名道观,本是一个山洞,初代天师张道陵曾于此修炼布道,后来渐渐建起殿宇,名气也越来越大,为青城山诸观之首。 包道乙入了天师洞后,早晚跟着道人修道,其余时间便干活打杂,如此过了数年,忽然某日,有一个紫袍道人仗剑杀入,天师洞道士抵御不住,被杀得落花流水,包道乙逃跑时失足落崖,却侥幸被崖上横生的树枝挂住衣裳,然后就像一个最标准的落崖派主角一般,发现了崖上山洞,并于其中发现了一部炼剑之法。 因祸得福的包道乙在数日后潜回天师洞,上下已无一活人,他在观中细细检索,得了不少金银,都是历代道士们的私房。他带着秘籍、钱财,在青城山寻了个小山谷栖身,按秘籍所载之法,每日取自己心头血、舌尖血、指尖血,配合金银铜铁炼剑,穷五年功夫,打造出了这柄玄天混元剑来,然后又穷五年之功,苦修秘籍的搬运炼气之术,终于练成了“以气驭剑”的神通,二十步内,可以以气驭剑。 神功大成的包道乙立刻出山,路上斩杀了几个不入流的江湖人,打出了“百步之内,飞剑杀人”的威风。正欲凭借神功扬名立万,却机缘巧合,结识了一个和尚,正是宝光如来邓元觉,二人比试一场,包道乙战败,但邓元觉却对那前所未见的御剑术大加赞赏,于是提供了一个情报,说纯阳祖师吕洞宾曾在庐山练剑,还曾打算收简寂观一个叫做侯用晦的道士为徒,传授神念御剑之术,可惜侯用晦晦气的很,肉眼凡胎,不识真仙,居然拒绝了吕洞宾,吕洞宾在简寂观墙上留诗一首,踏剑飞行而去,侯用晦方才悔不当初,每天对着吕洞宾留诗的字迹观摩不休,慢慢的,居然给他悟出来一些御剑之法,可惜此时他已年纪老大,不待练成,便就老死。 那吕祖留下的那首诗,也就是包道乙之前在三清殿中所吟的那首——欲整锋芒敢惮劳,凌晨开匣玉龙嘷。手中气概冰三尺,石上精神蛇一条。奸血默随流水去,凶膏全逐旧痕销。削平浮世不平事,与尔相随上九霄! 邓元觉认为,吕祖的神念御剑一定比包道乙的以气驭剑要高明,因此在邓元觉的鼓励下,包道乙果然来到庐山,恰好简寂观也是天师道一脉,与包道乙算是自己人。 包道乙问起吕祖题诗,简寂观的道士都笑称不过是神话传言,观中许多道士都曾观摩,却无人悟出个一二三四。包道乙自然要亲身尝试一番,不料一试之下,他居然真的从一笔一划中悟出了一套行功的路线来,而这路线与其所修的以气驭剑之术,颇有一些相似。 包道乙当即大喜,从此安心住在了简寂观,苦练十年,终于在一月之前,彻底练成了以神念御剑之术。 慕容安逼着他将两门剑术大致说了说,方腊听了便道:“那以气驭剑之术,和擒龙功、控鹤功之类的高深本事,倒是有些相似之处!不过这以神御剑,我便揣测不出了,毕竟内力尚有可循,神念一说,却太过缥缈。”慕容复也点头赞同。 慕容安自己寻思了一番,倒是觉得所谓神念有些像是后世小说、漫画中的念力。另外据包道乙所言,修炼时面对飞剑,观想自家眉心处与飞剑相生相合,这又让他不由想到,莫非这是某种锻炼松果腺的手段?毕竟许多跟特异功能有关的著作,都或多或少的提到过这个器官。 包道乙声称,当练成以神御剑之术后,他忽然于冥冥中预见到大劫将至,若是度之不过,一身修为不免化为流水。情急之下,他遍翻观中藏书,想于古籍中找到渡劫之法,一连查阅七个日夜,终于让他寻到一门秘法,唤作“藏龙瞒天诀”! 第三十二章 藏龙瞒天诀 在慕容安的理解中,这门所谓藏龙瞒天诀,其实也可以叫做黑魔法?大蛇召唤术。 行此术,须以上千只老鼠、青蛙、兔子、鸟雀的血肉,同置于一座大鼎中,调入蛇床子、龙吐珠等许多药材,以蜡烛置于鼎下保持低热,熬制七日,那味道诡异的血腥之气便蒸腾而起,远远飘散。一二日间,便能将周围数十里内最大的蟒蛇召来。 而欲渡劫之人,则以秘药调和猪油,遍涂周身,主动被巨蟒吞下,藏匿于其腹中,直至度过雷劫,方才自腹中钻出,从此劫数圆满。 慕容安恍然,这大约算是借壳上市的修仙版。 包道乙苦笑道:“贫道也是第一次施行此法,却不料竟然召来这般一条巨蟒,观其气势规模,就算贫道不找它,只怕也要渡劫化蛟了!”眼中也自浮起几分后怕之意。 接下来的事,慕容安一行皆已知道了: 无非巨蟒被他施术诱来后,才惊觉居然是招来了蟒蛇的老祖宗,那巨蟒显然食量惊人,吞下了包道乙之后,又一不做二不休,在道观中大肆杀戮,逢人便吞,所过之处,墙倒屋倾,惊得一观道人飞奔逃散。 而包道乙仗着秘药之力,一时不会被巨蟒胃液所消融,反在蟒腹中行起功来,一点神念沟通玄天混元剑,人剑意识交鸣,立刻引动天地异像,激起了雷劫。 可怜那条巨蟒,忽然见雷劫临头,还以为到了自己的化蛟之劫,仗着皮粗甲硬,咬着牙抗了两轮,最后还是被劈得香飘十里,包道乙则剖开蛇腹,脱身而出。 可是,这好好一个武侠世界吗,为么子会有雷劫呢? 慕容安就此问题咨询了包道乙,包道乙吱吱唔唔扯了一通,什么冥冥之中沟通天地啊,什么天降雷霆砥砺修行啊,各种名词用的驴头不对马嘴,慕容安也就明白了:包道乙其实也不懂。 想了一会没想出所以然,柯武也只好先将这份好奇心暂时搁置。 “爹,你看……”包道乙这番交代,称得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此慕容安一开口,慕容复便知其意,微微一笑,将玄天混元剑如丢垃圾一般,扔给了包道乙,后者忙不迭接过,爱惜不已的捧在怀中。 慕容复道:“牛鼻子,我看方老弟面上,便不与你为难,也望你能好自为之:这世间英雄无数,莫要再仗着本事,就真拿自己当做神仙。” 包道乙连声称是; 其实慕容复心情还是不错的——毕竟是真正的飞剑啊,会这种手段的人,称一声陆地神仙不为过吧?一个陆地神仙被自己按着头暴打,那酸爽……因此儿子开了口,他也就不再为难包道乙,顺手还卖了方腊一个人情。 方腊拱手喜道:“多谢兄长!”他和宝光如来邓元觉倒的确是极好的交情,邓元觉和包道乙也算朋友,虽说包道乙作死在先,但真要没了命,自己也不好见邓元觉。如今慕容复饶过了此人,那真是再好不过。 事情闹成这一步,慕容复想让慕容安学飞剑的打算自然也破了产,而且他亲身战了一场,也明白以包道乙展现出的本事看,比之六脉神剑还是大有不如,用以对付弱者自然无往不利,对付强者却是有些棋差一招,可谓鸡肋,不学也罢。 不过看方腊神色,似乎并未放弃让爱女学习这门本事。 慕容复有心结交方腊,自不愿坏他大事,便同方腊道:“庐山一行,我父子开了好大眼界。但是拙荆还在江州等候,愚兄不便久留,就此离去——姑苏燕子坞中,愚兄备酒以待!” 方腊跟他眼神一触,便知其所想,拱手道:“此行得与兄长结交,乃方腊平生之幸事!他日自当去贵府拜访!” 方琢玉紧了紧身上的豹皮大氅,恋恋不舍道:“小哥哥,你要回家了吗?” 慕容安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是啊,回头让方叔叔带你来我家玩,好不好?” 小姑娘连连点头。 包道乙在一旁听到这里,忽然道:“慕容公子,贫道有一事相求!” 慕容复大奇,道:“你且说来。” 包道乙一直慕容安:“令郎英华天纵,与道法有缘,因此贫道厚颜相请,愿收令郎做个徒弟。” 若是没有二人这番争斗,慕容复自然千肯万肯,这也是他来庐山的目的。但是此刻却不由踌躇起来,一来是所谓飞剑术远远没有他想象的厉害,并不是二来自己把这道士打得狼狈不堪,焉知此人不是存了歹心,要报复在自己儿子身上。 想了一想,觉得还是不答应为好,便推脱道:“吾子飞扬跳脱,并不是学道的材料,我慕容家也自有家传的武功等着他学,怕是要辜负你的美意了。” 包道乙露出诚恳神色,道:“慕容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这等大人物,屈尊来山中寻找贫道,想必也是为了飞剑之术。只不过一来发现贫道剑术不过尔尔,二来则是担心你我有先前之不快,怕我不肯诚心教授令郎。” 慕容复被这道士道破心机,微微有些恼意,心想你明知道还问出来,故意找难堪是吧?那我就如你所愿:“哈哈哈,道长倒是个爽朗性子,你说的两个原因,倒的确是慕容复心中所想。” 包道乙见他神态傲然,也不以为轩,只是道:“慕容公子,贫道先前找上你,言语中多有不恭,其实倒并非一味狂妄,只不过是为了激你出手,以完贫道的人劫。” “人劫?”慕容安奇道。 包道乙呵呵笑道:“慕容公子你看,令郎如非同道法有缘,缘何对这些如此留意?” 慕容复冷哼一声,未曾答话。其实他也看了出来,自己这儿子对什么雷劫啊法术啊飞剑啊,兴趣不是一般的大。 包道乙道:“世间劫数,上有天劫,下有人劫,天劫易躲,人劫难防!贫道方以藏龙瞒天诀避过雷劫,你等便在此时到来,贫道观你众人面相,皆是气宇轩昂、身怀杀心之辈,料得这人劫便要应在今天!因此特地出言相激,要凭着这身剑术战败了你,就此完了劫数。不料你棋高一着,几乎取了贫道的性命,幸好这孩子好奇道家之术,口出留情之语,方为贫道解了大厄。” 方腊叹道:“我说道长何以咄咄逼人,原来是为了度此劫数。” 包道乙道:“正是如此。因此我虽然被慕容公子痛打了一顿,但也就此度过了人劫!是以,慕容公子不必担心贫道在内心怀恨。” 慕容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这般说,却是解了我后顾之忧。只是明人不说暗话,慕容复自问一身武艺,在江湖上并非绝顶,道士连我都打不过,我家安儿何必还要耗费时间学这门功夫?” 道士有些汗颜,但口中还是解释道:“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同样的法门,不同人修炼施展出来,威力也是大异。贫道输给了你,那是贫道本来就武艺不高的缘故,虽有飞剑之能,但施展出的招数却只平平,若是换一个剑术高手使来,自然大步相同” 慕容复心中一动,是啊!刚才那道士的飞剑虽然变化灵巧,但是乱飞乱钻,倒的确是没甚章法,若是换了自己会这飞剑,使出的招式威力何止倍添,顿时有些动心。 包道乙又道:“贫道练剑二十年,深知此道之最难者,实在悟性二字上。而慕容公子这位令郎,一看便是悟性上佳的良才美玉,之前上前阻拦你同贫道动手,可见不失忠孝本色,又有解贫道人劫之因果,如此佳子弟,贫道实不愿交臂失之。” 第三十三章 收徒记 包道乙话说到这个份上,任谁都能看出来,他是真心想收慕容安当徒弟。 慕容复沉吟一刻,对慕容安道:“安儿,包天师有意授你绝技,你意下如何?” 慕容安看向包道乙,见对方眼中一片欣赏之意,心中思索片刻,觉得拜他为师的确有益无害,当即屈膝跪倒,口称:“徒弟慕容安,拜见师父!”说罢,咚咚咚叩了三个响头。 慕容复见儿子愿意拜他为师,也向包道乙拱手为礼:“包天师,之前种种不必再提,你既然做了安儿的师父,大家便是一家人。” 方腊亦拱手道:“哈哈哈,恭喜天师劫数圆满,又受得佳徒!不知我家琢玉,是否也有缘拜在天师座下?” 包道乙望方琢玉脸上一张,但见她容貌秀美,灵气逼人,点头道:“令千金亦是天资聪颖之辈,方壮士有此美意,贫道自然愿意收纳,正好两个孩子可以做个伴儿,彼此都不孤单。” 方腊大喜,连忙令方琢玉下跪拜师,自己从怀中摸出一块纯白美玉,双手献于包道乙道:“多谢天师大德,这块白玉且供做个束脩,供天师闲时把玩。” 包道乙接到手一口,只见那白玉酥润剔透、纯洁无瑕,精工刻着老子骑牛的图案,惊叹道:“竟是道祖出关圣象!贫道愧领、贫道愧领!”拿在手中,一副爱不释手摸样。 慕容复笑道:“先手教授我儿绝艺,慕容家亦有束脩奉上,只是却无方兄弟的这份雅致。”说着回身去马上取了包裹,回来递给包道乙,包道乙接在手中,只觉入手沉重,心知必是财物,暗想道:“出手就是数百两白银,看来慕容氏身家不小。” 却听慕容复道:“区区三百两黄金,且供天师修炼所需。” 吓得包道乙手一软,差点没把包裹落在地上,方腊等人亦是微微侧目:这位兄台当真好大手笔! 包道乙不肯丢了脸面,说道:“今日收了慕容安、方琢玉两位佳徒,我这做师父的,岂能没个表示?” 回身走进残破的三清大殿,慕容复与方腊对视一眼,一起跟了进去,慕容复牵着儿子,方腊却让王寅抱了方萝莉,等在殿外——怕殿中血腥场景吓着孩子。 三清殿中一片狼藉,狂雷洗地,便连三清坐像都劈得粉碎,那条大至难以形容的巨蟒,被劈得黑如焦炭,一身鳞甲四分五裂,露出内中鲜红色的血肉,动也不动躺在地上,粗大的身体上下叠折,几乎塞满了整座大殿。 此巨兽饶是已死,但威风却似犹存,方腊和慕容复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似乎随时会将它惊醒一般。 包道乙却毫无顾忌地踩着巨蟒身躯攀爬了上去,一路翻找,口中道:“这巨蟒也不知是何等异种,长到如此之大,活的年头也肯定够长,如今贫道给徒儿的礼物,也着落在它的身上。” 寻了半天,忽然眼前一亮,奋力搬动蟒蛇身体,众人看去,却是遍体焦黑之处,有一块六尺见方的淡黄色蟒皮,却是腹部的一点好皮,在满身焦黑中格外刺眼。 包道乙将玄天混元剑插入蟒蛇腹中,发力拖动,仗着宝剑锋利,慢慢将那块仅存的好皮割下,卷成一卷,口中道:“出家人身无长物,所幸有这卷皮可以一表心意,这部位的蟒皮,至为坚韧,弹性尤佳,做上两件贴身软甲再好不过!不惟刀枪难入,更是可避蛇虫,又得了天雷正气,妖鬼之流亦要退避三舍!” 慕容复、方腊俱是大喜,都道:“如此宝物,已是天才地宝一流,天师有心了!”口中称谢不绝。 包道乙总算寻回了面子,不免洋洋得意,又道:“我这次引来这条巨蟒,把好好的简寂观糟蹋成如此摸样,那些道士回来纵使不言,心中也必恨我,这简寂观实在是住不得了,我这就要去东边的仙人洞修行,两个孩子可与我通往。” 仙人洞实在慕容复等人来的方向,与江州城靠的更近。慕容复道:“正好同往!” 当下包道乙去观后溪水处洗干净了周身污渍,换身干净道袍,收拾些衣服、米粮,便同众人一起离了简寂观,往仙人洞行去。 慕容安冷眼旁观,见包道乙一没说把葬身蟒腹的道士们取出尸身埋葬,二没说丢些钱财给道士们重修屋舍,就连被雷震死在门口的那名道士也只当未见,心中微微摇头:我拜的这位师父可不是什么好人呐,全无出家人慈悲心肠,也难怪他后来随着方腊造反。 至于慕容复本就是凉薄之性,如今虽说大有改观,但除了慕容安和语嫣、碧娘,着实也没几人放在心头。方腊等人更是杀人如麻的角色,因此都未觉得包道乙所做有何不妥之处。 一行人安步当车,当晚便到了仙人洞,那仙人洞位于牯岭西北一处悬崖绝壁之上,有石刻小道可供攀行,并不是什么幽深巨窟,高两丈余,深约五丈,可容百十人并立其中,洞穴深处有两道泉水沿石而降,滴于天生石窖之中,其声叮咚悦耳。 包道乙喜道:“昔日纯阳祖师成仙之前,便在此洞中修炼。如今我师徒三人效法先贤,不亦快哉!” 方腊道:“此处虽然绝美,但洞口大开,眼看寒冬降至,岂不是要冻出病来?我看这洞还算广大,不如就在洞中起座木屋如何?” 包道乙知道他心疼女儿,而且这新收的小徒儿的确年级幼小,若是照料不当生起病来,他自己也要头疼,便道:“说得极是!这峰上大木不少,我们便伐木为屋好了!” 崖高壁危,造屋原非易事,但众人都有武艺在身,一人足抵得常人七八人。 次日王寅骑着如意飞马回城,才买了许多工具吃食使人抬着,又请了几名木匠,一起来到仙人洞下,一连十余日,在仙人洞中盖起一大二小三间屋舍,几乎将洞中占满,又打了许多得用的家具。那王寅本是石匠出身,带着几个兄弟,在洞外又平整出一个大大的平台,建了厨房、茅厕,上下悬崖的石道亦重新修缮扩建,比之当日初来光景,已是焕然一新,方腊这才放心离去,将女儿留在此处修行。 慕容复则又回来了一趟,不惟买了许多被褥、衣物、吃食送来,还送来了慕容安的木戟,语嫣、碧娘二女亦同行来到,二女听说慕容安要留在此处学习飞剑之术,都是不舍之极,抱着他说了好些嘱咐之言,直到金乌西坠,才强自硬起心肠,与儿子洒泪而别。 次日,慕容复租了船只,带着儿女回返阔别近十载的姑苏燕子坞,慕容安则同方琢玉一起,随着包道乙在庐山修行。 第三十四章 青梅竹马是这样炼成的 慕容安算是彻底明白了慕容复堕落的程度。 在慕容安看来,慕容复疯病既然渐渐愈可,又是近十年不曾回姑苏,此次重回,只怕要用好一段时间收拢人心——四大家将彻底分道扬镳,余下那些打理慕容家庞大产业的人难免不生出私心贪意,没个一两年时间,只怕闲不下来。 不料仅仅一个月之后,慕容复就兴高采烈的带着碧娘跑到庐山来看儿子了,一直待了三天才离去,留下的那些姑苏细点,绫罗绸缎,皮裘丝被……师徒三人当真是吃穿不尽,干脆让包道乙使扁担挑了,分给四下的道观、禅院,一时间,满庐山都知道有位富贵公子在山中学剑。 过了个把月,正月三十当日,慕容复高高兴兴又来了,这次除了碧娘,语嫣也跟着来了,语嫣告诉慕容安,慕容复亲自出马,仗剑行商,左手金元宝右手大宝剑,将称霸长江数十载的“五龙会”打得分崩离析,在江州至太湖开辟出一条由慕容家把持的航线,不图挣钱,就图探望儿子方便! 慕容安听在耳中,很是为不幸的五龙会掬一把同情之泪。 而那些慕容复没来的日子,几乎隔三差五就有慕容家的家人来送东西,冬天的银丝碳,春天的太湖茶——也就是后世的碧螺春,夏天的驱蚊香,秋天的菱角、肥蟹……乃至一个精美的风筝,一方罕见的古砚,都值得派精干家人不远千里的跑一趟。 包道乙跟着大享其复,肚子都吃得凸出来了。慕容家也没亏待他,各种吃穿用度不说,慕容家还施水阁珍藏的剑谱、轻功,隔不多时便送来一本——知道他空有一手高明的飞剑之术,但是武艺却差的可以,发挥不出飞剑威力,故此投其所好。 仅此一项,包道乙便大感这个徒弟收得值得——满江湖打听打听,能随便拿武功秘籍做手信做人情的,整个江湖中能有几家做到?就算少林寺坐拥藏经阁,方丈只怕都没那权限,那祖师爷的遗产做人情。 但是这么一来,方腊之女方琢玉,心里就非常不是个滋味了。 人不患寡,唯患不均,这话不是说说而已,实在是关护人类天生之性情。 本来嘛,小小年纪,被送来庐山跟着天师学飞剑,吃苦头那是难免的,孤独寂寞冷也是避免不了的,方琢玉年纪虽小,却也懂事,知道父亲是为了自己好。 可偏偏这慕容安小哥哥,一爹二娘不歇腿的来探望他,虽然每次送来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有自己一份,但方琢玉还是觉得十分难受。 尤其是某日她得知,方腊三番五次前往姑苏燕子坞做客,还托慕容复给自己带话让自己好好学剑,好好孝敬师父什么的,彻底受不了了。 在她小小的心田里,本来是尽量尽量在体谅自己父亲的,譬如父亲要忙大事,虽然很想自己,但是抽不出时间来看自己等等。她不仅逼自己这么想,也这么对包道乙和慕容安说。但是慕容复偏偏笑呵呵对她道:“琢玉,你爹他钓鱼可真是把好手!慕容叔叔按理说,是在太湖边长大的,可是钓鱼是真钓不过你爹,上回你爹来我燕子坞做客,一连跟我钓了三天鱼,最大的一条鱼五十多斤,你爹说……” 方腊说,这条鱼做成鱼干,下次你去庐山帮我带去给琢玉,她没见过这么大的鱼,肯定稀奇。 可慕容复还没说完,方琢玉心里一直努力建设的那根弦儿,却已经啪的一下绷断了——你有功夫一钓三天鱼,就没工夫来看我吗?我那么想爹娘,可爹娘却浑不把我放在心上…… 方琢玉越想越委屈的不行,哇的一声就哭了,鼻涕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六七岁的小孩子,唰地一下就没了影,倒是把慕容复都惊住了,一问慕容安才知,两人日常嬉戏,慕容安早已将“瞬息千里”的功夫传了给她,而这女娃天资亦是惊人,一两年间,竟已练得登堂入室。 慕容安请包道乙陪自己老爹闲扯,自己去找方琢玉,这庐山之中,颇有毒蛇猛兽,一般的动物虽然奈何不得她,可慕容安却没忘了当日初至简寂观时,那一头渡劫巨蟒上古洪荒一般的凛凛兽威! 虽然那巨蟒死了,但那可怖的气势却依然留在他脑海中,在庐山住了这么久,他足迹从来不往南边多去半步,就是这个缘故。 慕容安一路足不点地般下了仙人洞所在山峰,在密林中熟练无比的左一钻、右一拐,没多大功夫,便到了一处小小的山谷,这山谷人迹罕至,就是包道乙也未必知道仙人洞近在咫尺之处,有这么个所在。 这山谷入口处生了老大一颗野生梨树,结的梨子又小又酸,鸟都不吃,梨树却不知长了多少年,将两边石壁都长进了树干,堵得严严实实,树根旁却有一个曲曲折折的树洞,从里面爬过去,才能进得此谷。 山谷约莫一个足球场大小,一个清澈见底的小潭占了一半,另一半绿草如茵,生着许多野花。这山谷地势较低,周围群峰环绕,山风都难吹进,因此冬暖夏凉,四季如春,所以这些野花此消彼长,次第盛开,竟是四季不败。 慕容安钻过树洞,直起身来,对谷中如诗如画一般的风景视若未见,径直走到草坪中间一个小小的帐篷旁,蹲下身子,掀开帘幕,便见到抱着膝盖、哭的如花脸猫儿一般的方琢玉。 方琢玉气他常得父母探视,扭过头去不看他,却被慕容安伸出两臂,抄着腋下、膝弯,径直抱出了帐篷。 方琢玉伸手拉着帐篷不送,大哭道:“你来干嘛,你来干嘛,你爹爹妈妈来看你,你不好好陪着他们顽,却来看我的笑话吗?” 慕容安也不理她——跟个小屁孩,讲道理多余的很,难道陪她演言情剧吗?因此手指在她肘后微微一揉,正搓着方琢玉的麻筋,方琢玉哎唷一声尖叫,只觉整条小臂都酸麻不堪,哪里还拽的住帐篷?心中越发委屈无比,大哭道:“爹啊,娘啊,你们在哪里?有人这般欺负女儿,你们也没人管我了啊!” 挺腰伸脚挣扎不休,慕容安力气比她大的多,任她折腾,只紧紧抱在怀里,方琢玉蓦然觉得身体一轻,低头一看,慕容安已抱着她高高跃起,在空中掠过两丈多远,轻轻落在一块大石上。 这水潭中央,有一块大石伸出水面,圆圆扁扁,有一丈方圆,像是乌龟老鳖的背甲露出水面一般,慕容安给取了个名字叫晒背石。他抱着方琢玉跃到晒被石上,盘膝坐下,一手扶住了方琢玉,一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纯白的毛巾来,在清凉的潭水中浸了浸,单手捏干了水,动作轻柔地去擦方琢玉哭的乱七八糟的脸。 方琢玉起先还不肯,但是慕容安论武功论力气都远远高过她,稍微加点力气,她便动弹不得,只得任慕容安细细为她洗脸。 毛巾温润柔软的触感,以及清凉潭水的湿润,让方琢玉渐渐安静了下来,体内躁动的洪荒之力亦渐渐平息。睁眼看去,小哥哥精致的面容,严肃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疼惜,顿时让小女孩子的心儿暖成了一片:爹爹不拿我着紧,师兄却不是这样呢。 “师兄。”方琢玉像乖乖的小猫般蜷在慕容安的怀里,任他为自己擦拭,口中喃喃道。 “嗯?” “你武功这么厉害,肯定比我更早出山,那你出山了,会回来看我吗?”暖暖的阳光从山峰间洒落小谷,照在小姑娘的脸上,她又长又弯的睫毛上还凝结着水滴,在阳光下映出奇异的彩色。 “会啊。”慕容安微笑答道:“两个月来看你一次,好不好?” “两个月那么久啊。”方琢玉微微皱眉:“一个月一次不行吗?” “哈哈哈,行啊。”慕容安答应了下来。 第三十五章 燕子坞商业版图 方琢玉被他笑得面孔一红——小女孩儿貌似懂事儿太早也不好,居然已经知道在漂亮的异性面前害羞了。方琢玉羞得闭上了眼睛,小小的心思拼命转动着,想要转移一个话题:“嗯,你家的毛巾真舒服。” 慕容安微微一笑。 毛巾是英国佬在1八50年发明的,最早是由三个系统纱线相互交织而成的具有毛圈结构的织物。这三个系统的纱线称为毛经、地经和纬纱,慕容安有个同学家就是做毛巾厂的,随他去厂里玩时看老师父织毛巾,多少有些印象。 北宋之时,穷人用的是麻,富人用的是丝绸、锦缎,那东西虽然华美昂贵,但是并不吸水,洗脸洗澡,绝谈不上舒适。因此慕容安试着以羊毛纺线,自己笨手笨脚织了几条粗制滥造的毛巾,在碧娘生辰时拿出来送她,碧娘大加感动之余,也敏锐的发现了商机——她虽然武功练的不行,但说到纺纱织布、裁衣做饭,却是世间绝顶的天才,在慕容安的基础上详加改进,数月之间就复原出几乎和后世一般的毛巾。 慕容复为此专程组织人手采买羊毛,聘请巧手妇人建了个“燕归堂”毛巾厂,根据织花图案与毛巾厚度,喊出了五两银子到五百两银子不等的价格,半年之间,天下富豪谁若不用燕归堂毛巾,必为旁人所耻笑。 受欢迎如此,慕容家自然赚得金山银海,喜得慕容复喝了三天大酒,逢人便称:“吾儿之才胜吾十倍!” 要知慕容家虽然豪富,但也是许多代祖先一点一点积攒起的家业,虽然名下也有些良田商铺,但真正赚钱的买卖,其实并不大能见得光——截止慕容复众叛亲离之前,四大家将有个很重要的工作,就是四下收服那些吃绿林饭的盗伙,以及各种江湖势力,说好听叫广纳群英,说难听就是坐地分赃——当初青城派、秦家寨侵扰燕子坞,“非也非也”包不同强势出场,施展绝艺慑服群雄,当下就逼得两个门派收了慕容家的燕字令旗,可见一斑。 到慕容复发疯,四大家将一死三离,虽然还有些家人下属忠心不去,但却再无武功出色到能压制绿林盗伙的好手了,这只饭碗自然也被打得粉碎。 慕容复回燕子坞后,收服长江五龙会,除了要建立自家船队以便于看儿子,亦不无开辟财源之意。 慕容复对独子溺爱至极,虽愿意他学得高深武艺,但却发自内心的舍不得儿子将来像自己一般奔波劳碌,饱受江湖风霜。本来是准备豁出老命,亲自重振慕容家旗鼓,打出一片江山,再培养几个忠心耿耿的武功好手,如四大家将当年辅佐自己一般去辅助慕容安,使他一生坐享荣华,没想到儿子顺手编了条毛巾,便能生出如此巨利! 更难得的是,在得知慕容复有意制造毛巾发卖后,儿子遣人送来一本手册,其中关于如何招人、如何管理,如何建厂,乃至毛巾档次、价格如何划分,如何包装……乃至如何建立商队去各处发展“经销商”,以及对这些经销商制定的销售说辞,零零总总八千余字,写得详详尽尽——直读得慕容复头昏脑涨,王语嫣拍案叫绝,兴奋地美目流彩:“我家安儿读书不过数年,便能举一反三、独发创见,其中种种条文,细思皆不出管仲之道,但却又别出机枢,真是旷世之才!” 慕容复虽喜儿子有本事,但听语嫣讲得这么神乎其神,也不免有些将信将疑,便找来负责打理慕容家商贾之事的大总管柯垂耳,不料柯垂耳一读之下,惊若天人,震惊之情,尤过于语嫣,当下便请得慕容复一封书信,上船奔赴庐山拜见少主,并与慕容安连谈三日,将那册被他取名为慕容商典中的条例字斟句酌的请教了一番,这才带着满满信心回了姑苏,亲自操办此事。 本来慕容安是无心玩什么种田的,但见毛巾获利既丰,且让父母欢喜异常,便潜心钻研了半月,将穿越者起家几大法宝悉数拿出,是为——香皂技术、白酒蒸馏技术、香水技术,全部教育了语嫣、碧娘,成为柯垂耳纵横大宋商界、打造高端奢侈品品牌“燕归堂”的无上神器。 众人在购买过程中,都被慕容安制定的话术洗了脑—— 道是姑苏穆氏有奇才少年,被高人度化,追随高人入山学道,但一颗拳拳孝心,却放不下身居姑苏的父亲、母亲,故恳请高人求得种种秘术,乃成毛巾、香水、香皂、美酒等,供父母使用,使父母身心安泰、长葆青春,以待自己道成归来时,父母健康不改,一家人得享天伦云云。 后来这天才少年,推己及人,想到天下之间,孝顺父母之心岂是我所独有?故此请父母开辟燕归堂,生产诸般名品,以供天下孝子孝敬父母之用。所谓燕归堂,便取燕子有信、终将归来之意,并有口号曰“燕归堂前舞,百善孝为先!”说白了,这就是大宋版的“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燕归堂……” 百善孝为先这句话虽然出自清朝,但其中含义,却是极度符合中华数千年文明精粹与百姓信仰的,因此被慕容安顺手一抄,转瞬间便名闻天下,洗脑的程度比后世脑白金不遑多让。 靠着这个以孝心为核心元素的品牌故事,配合燕归堂几件核心产品的卓越性能,两三年间,“燕归堂”之名享誉四海,不惟大宋,大辽、大理、西夏、吐蕃的贵人富豪,亦无不以使用燕归堂的产品为荣。 甚至据说辽国皇帝耶律延禧都使人持厚币,去燕归堂定制了一批产品献给太后,博得辽国朝野上下的一致赞赏,都曰“至孝皇帝,必为仁君!” 消息传开,把宋朝官家赵佶气得够呛——宋朝向太后此时已殁,赵佶满腔孝心无处施展,最后只得制定了一批器物送给先帝的嫔妃们,又使诗词高手为此作诗作词,仗着北宋诗词大家无数,好歹没在孝心上弱了邻国君王。 世间最强大的两个皇帝都如此,余下众人的热捧自然可想而知。 生意红火如此,自然有人忍不住打起了燕归堂的主意,但这种事原本便在慕容安预料之内,并早已给做足了准备。 产品你要山寨便尽管山寨,肥皂白酒之类,慕容安没打算能把生产秘密饱受的太久——毕竟,这可是诞生了天工开物的北宋,高明的匠师技人层出不穷。但是你抄不去的是燕归堂三个字!就像莆田商家也许可以造出比爱驴仕更好的包,但你永远也卖不到爱驴仕的价格。 如果你真的不要脸到山寨燕归堂的品牌,并且跋山涉水搞定了燕归堂的种种防伪工艺——那你就不要忘了姑苏慕容氏到底最擅长的是什么!相比做生意,杀人掠货其实才是便宜老爹真正拿手的本事。 至于达官贵人想要染指就更可笑了,且不提燕归堂的孝心护身符,单说慕容家的大多数工厂,都按照隐世门派的要求建设,找都不容易找,唯一能对付的就是四处运货的商队——与前一条一样,不是每个达官贵人都有段誉或者鸠摩智的身手,你要对付商队,商队笑眯眯听你摆布,最多七天之内,你便会发现自己某天醒来时变成了秃瓢,再若不改,那就是人头落地。 品牌理念超越当世,产品性能品质卓越,管理手段集合东西方数千年之所长,玩阴的、来硬的慕容老爹笑眯眯仗剑相迎…… 慕容安在庐山学飞剑的岁月,慕容家的财富以变态般的速度飞速增长着…… 第三十六章 少年十五 冷雨夜。 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的拍。 三个高矮不等的身影,各自披着斗篷,从黑暗中走来。 一道炸雷闪过,照亮了他们面前紧闭的大门之上,一块有些破旧的匾额,上书三字。 兰若寺。 三个身影其中之一,似是吃了一惊,猛然掀开罩住头脸的斗篷,露出一张少年人的面孔,苦着脸道:“不是吧?师父,我们要来的地方是这里吗?” “嘻嘻,师兄,你是不是害怕了?”一个银铃般的女孩儿声音,仅从语调中,就仿佛能听出她那古灵精怪的调皮劲儿。 一个中年人的声音道:“琢玉,不要取笑你师兄,少年人有所敬畏不是坏事。安儿,我们这次离开庐山,其目的所在,就是这兰若寺!” 他伸出手,掐指算了算时间,疑惑道:“怎么还没到?说好了五月十日子时,可眼看就要到丑时了!” “还有一柱香时间才是丑时,我迟到了吗?” 一个雄壮豪迈的声音蓦然响起,三人齐齐回头,只见一条满脸虬髯的大汉,悄无声息站在他们背后,头上戴着一支竹编的斗笠,背后斜背着一个硕大木匣,雨水从斗笠边沿坠下,仿佛遮面的薄纱。 他冲三人微笑道:“包道长果然信人也!来得时间分毫不差,只是怎么把你一对徒弟也带了来?” 中年人笑道:“他们两跟着我在仙人洞一住七载,再不带他们出来见见世面,他们可就不认我这师父了。” 虬髯大汉摇头道:“可是这一趟又不是游山玩水。” 中年人掀开斗篷,却是一副清雅出尘的好相貌,双眉斜飞,目如丹凤,颔下三绺长髯随风摆动,唯有一个肚子挺得滚圆,显示出这几年来的腐败岁月。此人正是灵应天师包道乙,他笑着道:“虽不是游山玩水,可是放着燕大哥在此,难道还护不住他们吗?” 虬髯大汉不快道:“生死大事岂同儿戏?谁能保得住一定没个闪失?若早知道你姓包的这般不着调,我又何必邀你同来!” 见对方真的动了气,包道乙不敢再说笑,正色道:“燕大哥,贫道方才是说笑而已,何必较真?贫道自己徒弟的小命,岂不比你着紧吗?只是我这大徒弟,莫看他才十五岁,可是他家学渊源,天资卓绝,战力绝不在贫道之下!” 那“燕大哥”见包道乙神情郑重,并非作伪,动容道:“如此说来,倒是一位少年英杰。却不知是哪家子弟?” 那少年自然便是已经十五岁的慕容安,他抱拳道:“见过燕前辈,晚辈慕容安,乃是姑苏慕容家的后人。” “燕大哥”道:“原来是姑苏慕容世家,我在江湖上,亦多闻慕容家的威名。我是你师父的朋友,乃是昆仑剑派的人,我叫燕赤霞。” 燕赤霞!慕容安大吃一惊。如果是在别处,他或许会怀疑同名同姓,可是在兰若寺门前,自称燕赤霞的,除了那个燕赤霞,还能是何人? 只是……这可是宋朝啊!在慕容安心目中,倩女幽魂应该是明朝的故事,但是细细一想,似乎蒲松龄聊斋原文中,并未提及朝代。倒是后世的电影电视,一直默认其年代是明朝,或许是因为蒲松龄乃是清人的缘故。 燕赤霞见他似乎有些吃惊,便问道:“怎么?你师父同你提起过我?” 慕容安摇头道:“并没有,师父十日前收到一封书信,说是故人寄来,约他今日在婺州城北的古寺相见,便急匆匆收拾行装,要带我同来,不料我这师妹十分顽皮,不肯独守家中,竟是偷偷跟了过来,直到三天前才发现了她,只得带了同来。” 婺州,后世之金华也。 一席话,先交代了包道乙并未提过燕赤霞,又顺势告知了为什么方琢玉会跟来,省得燕赤霞怪包道乙不知轻重。 燕赤霞点头道:“原来如此,也怪我失了计较,没在信中点明此行的凶险。”又道:“何以听见我名,便露出惊讶之态?” 慕容安道:“前辈自称昆仑剑派中人,晚辈一向自诩多闻武林中事,却从未听过昆仑派,是以吃惊。” 燕赤霞便当了真,失笑道:“我昆仑弟子的确少在江湖走动,再说你才多大?武林中隐秘门派众多,岂有尽知之理。” 说着伸手指着面前的兰若寺道:“不说远的,单说这兰若妖宫,你可曾听说过?” “兰若妖宫?”慕容安口中默念,摇头道:“并未听过。” “所以说,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呢。对了,你师父说你功夫很好?”燕赤霞眨了眨眼睛,神情很是有些诡异。 “晚辈武功……”慕容安刚说出四个字,忽见燕赤霞并指如刀,狠狠戳向自己心窝,心中一惊,肩膀后移,右掌一翻,拍向燕赤霞手肘。燕赤霞中途变向,手刀往上一挑,刺向慕容安左眼,慕容安微微扭头,右手翻掌扣向对方手腕,燕赤霞不料他变招奇速,连忙缩手,忽觉小腹处暗风已至,另一手连忙拍出,啪的一声,与慕容安偷袭的左掌击在一处,燕赤霞身形一晃,慕容安却是倒退了两步,怒道:“你干什么?” 燕赤霞笑道:“好俊的掌法!更难得你小小年纪,内功竟然有了这般火候,怪不得包道长肯咧着大嘴给你吹牛!” 慕容安反击他小腹那一张又快又隐蔽,若不是他生来敏锐远超常人,只怕今日便要出个洋相。仓促之下,击出的一掌使了八成力道,心中本已大为后悔,觉得这孩子多半要受伤,至少也要飞出去滚一身泥浆,不料慕容安仅仅退了两步,便若无其事的质问起他来。 慕容安这才明白燕赤霞竟是在试他功夫,他可不知燕大哥差点失手伤了自己,微微一笑,抱拳道:“前辈过奖。” 燕赤霞上下打量着他,又是激赏又是惊奇,道:“待了了今日之事,我倒要好好和你切磋几招,你这般年级把功夫练到这个地步,我生平从未见过。” 方琢玉得意道:“那前辈可要小心,万一一不小心输了给我师兄,可不许生气吹胡子喔。” 燕赤霞大笑道:“你对你师兄倒信心十足!” 慕容安道:“燕前辈,你今日约我师父来,就是要对付这什么兰若妖宫?” 说到正事,燕赤霞面色一肃,道:“不错!这妖宫宫主鬼树天妖为非作歹多年,我早有意来收拾了她,却是担心人单势孤,被这些妖邪之辈四散而逃,以至遗祸苍生,恰好打听到你师父在庐山修炼,便邀了他同来。”扭头对包道乙道:“包道长,燕某一封书信你便星夜赶到,实在多承你的厚意!” 包道乙道:“燕大哥说的什么话?当年我从蜀中赴庐山,不小心着了黑店的道儿,若不是遇见你相救,包道乙早成他乡之鬼!你既相邀,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与你同闯,何况这区区兰若妖宫?” 二人正说得情热,忽听一个冷冰冰声音道:“区区兰若妖宫?哼,还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一张臭嘴,又可谓癞蛤蟆想吃天——想蒙了你的心了!来找我兰若妖宫的麻烦,竟然敢在我们门口寒暄商量,真当我们兰若十三妖是泥捏的不成?” 第三十七章 十三妖 兰若十三妖是什么鬼? 慕容安循声望去,却见不知何时,兰若寺两扇大门已无声洞开,门内站着五道身影,十只冷冰冰的目光,毫无生气地望向自己等人。 燕赤霞道:“妖人,今日尔等死期已至,尚敢装神弄鬼,你家树妖呢?” 对方为首那人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燕赤霞!呵呵,当初你在六扇门时,便一意要与我等为难,树妖大人略施小计,便教你丢官弃职,如今还敢上门讨死,可当真是活的腻歪了。” 燕赤霞大声道:“多说无益,今日且看是谁死谁活!包道长,动手吧!” 话音方落,燕赤霞手捏剑诀往前一指,所背剑匣啪的大开,伴随一声剑吟,一柄古意盎然地长剑直飞出来,凌空劈向对面为首之人。 那人袖中滑出两柄虎牙短刀,奋力往上一架,叮地一声,荡开飞剑,自己也被劈的连退了四五步,尖声叫道:“飞剑?燕赤霞,你竟练成了飞剑之术!”话音未落,噗嗤一声轻响,一柄长剑从他胸前探出半截剑身,包道乙冷笑一声,长剑唰地转了一圈,将那人整整齐齐切为两片。 原来燕赤霞出剑之时,包道乙的玄天混元剑也同时飞出,无声无息绕到那人背后,一剑便结果了对方。 其余四人大惊,燕赤霞施展出飞剑手段已经吓了他们一条,不料燕赤霞召来的道士也同样会使飞剑。四人叫道:“剑仙!剑仙!”拔腿往后便跑。燕赤霞一挥手,飞剑削去最后一人的头颅,其余三人却已不见了踪影。 燕赤霞哈哈大笑:“痛快、痛快,包道长,我们追!慕容小子,你且照顾好你师妹。” 方琢玉道:“哪个要人照顾,你看!”手臂一抖,一条半尺余长、两头尖尖的银梭滑了出来,她将小手一招,那银梭颤颤巍巍飞到她的肩头。 她年纪幼小,原本还使不得飞剑,却幸而有个不拘一格的师兄,让人帮她打了这柄银梭,分量虽轻,但若戳在要害处,足以致命。 燕赤霞先是微微愕然,继而脸上露出羡慕之色道:“包道长收的好徒弟啊!” 包道乙哈哈一笑,道:“先助燕兄剿了大敌,再叙家常不迟。” 燕赤霞道:“正当如此!”收回飞剑,大步当下,踏入兰若寺中。 寺中黑暗无比,燕赤霞不敢走得太快,边走边道:“十年之前,燕某一路追查江南少女失踪案,查到了罪魁祸首兰若妖宫,却是一干妖人作恶,取少女红丸合药炼丹,燕某一时气盛,便欲下手捉拿,不料以鬼树天妖为首的兰若十三妖武功高明,燕某九死一生方才重伤逃出,将养半年才将将复原,本欲回禀上官,调集高手剿灭妖宫,不料却已被人诬告,罢了官职不说,更栽赃燕某才是失踪案的罪魁,江南六扇门合力追杀,燕某百口莫辩,不得已之下西奔万里,逃回了昆仑山苦练本领,如今再赴江南,便是为了将这妖宫一举铲除!唉,真不知这十年间,他们又害死了多少性命!” 包道乙道:“原来如此!我道怎么当年一别之后,燕大哥为何再无消息,原来其中还有如此故事。贫道虽不是什么行侠仗义的侠客,但为燕大哥出力,却是理所应当。” 慕容安忽觉不安:“怎么我们走了这么久,一个人都没碰到?” 话音方落,却听有人桀桀怪笑:“少年郎,难道给你们多活一会还不好吗?”那声音不男不女,苍老阴毒,听在耳中,直让人不寒而栗。 燕赤霞大声道:“鬼树天妖,你作恶多年,今日燕赤霞便要你血债血偿!” 这时四周无数白色灯笼同时亮起,将这古寺照的如白昼一般。慕容安望四下望去,却见自己等人正处于几座佛殿间的广场之上,四下佛殿飞檐之上,站满了身穿黑衣、面色冰冷的敌人,每个人手上都捧着劲弩,从四面八方瞄向慕容安等人。 三人齐声低呼,脚步一凝,下意识地围成一圈,将方琢玉护在中间!都不明白对方如何会有这么多军中利器! 正面大雄宝殿檐下,左六右五,十一个形态各异的人物雁字排开,拱卫着中间一个身着华贵丝袍的老人,此人面色苍白,颔下无须,嘴唇涂得猩红无比,一时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之前逃走的三人,跪在这老人面前,浑身颤粟不已。 “中计了!”包道乙惊呼道。雨点从几人额头发梢不断滴落,如冷汗一般。 那鬼树天妖用男女莫辨的诡异声音缓缓道:“嗯,孩子们说,你这道士和燕赤霞这王八蛋,都会传说中的飞剑之术,可是真的?” 之前逃走的三人一起嚷道:“小人们亲眼所见,这二人都会飞剑。” 鬼树天妖阴森森低头看去:“问你们了吗?你们临战而逃,还未治罪,又敢插我的话头?当真找死!” 那三人大惊,顿时磕头如捣蒜,齐声道:“大人饶命!” 树妖冷笑着缓缓走上两步,慢慢弯下腰,右手忽然快若疾风的再三人额头上各拍了一掌,那三人齐声惨呼,伸手抱住了脑袋,越叫越响,直至在地上连连打滚,脑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膨胀变大,仿佛有人在往里面打气一般。 树妖缓缓退回原地,身边一名大汉利索地从怀中掏出一叠白布,双手抖开,挡在树妖身前——刚刚挡好,便听蓬蓬蓬三声闷响,那三人的头颅竟是同时炸裂,脑浆、鲜血四下飞溅,好好一张白布顿时沾满秽物。 那大汉和身边其余几人都被溅了一些血浆,却连眼睛也不曾眨一下,只默默将手中的布叠好,收回怀中。 慕容安心中一寒:好邪门的掌力!难道这家伙练得是北斗神拳不成…… 树妖旁若无事道:“藏刃地妖并非庸手,却被你们杀得无声无息,这三个孩子的话,大约也不假,那道士,你可曾听过兰若妖宫,三天十地,十三妖的名头?” 包道乙手持着他那柄玄天混元剑,凝神戒备,听树妖问他话,冷笑道:“贫道在山中修行,少在江湖走动,你们这劳什子兰若妖宫,倒是从未听说。” 树妖叹息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敢跟燕赤霞来!燕赤霞,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邀人来对付我等,难道都不跟人说明厉害吗?” 燕赤霞正待答话,包道乙已道:“当年若非燕大哥相救,贫道化为枯骨多年矣。他有事用得到贫道,自是义不容辞!” 树妖摇头不断,怪笑道:“所以我就喜欢和你们这些自诩有情有义的人打交道,总是能逗得我发笑。这样吧,道士,我也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投降了我,若是当真能运使飞剑,便收做个‘飞剑天妖’又有何妨?以后便是四天九地十三妖,你道如何?” 包道乙大声道:“老妖怪,你要道爷卖友求荣,只怕下辈子也难如愿!” 树妖道:“何必拒绝的这么快?道士,不妨多告诉你一点,你可知道当今天子崇慕道家?只要肯给我好好效力几年,我一高兴,将你送到天子面前,凭你的飞剑手段,便是国师也未必做不得,岂不好过你在荒山野岭、风餐露宿?” 慕容安低声道:“燕前辈,这老妖难道是官面上的人?”若非如此,他凭什么许诺将包道乙推到御前?再说那么多弩,也绝非江湖势力所能掌握在手中的。 第三十八章 酣战兰若 燕赤霞道:“妖人胡言乱语罢了!不过他们能操纵六扇门,或许是朝中某些奸臣党羽!” 包道乙道:“燕大哥放心,贫道自不会理会老妖之言!哼,老妖听真:你家道爷虽然不是奢遮人物,但是若不能将义气二字放在胸中,这辈子也枉为男儿,只能同你个不男不女的东西一般了!” 树妖气得尖叫一声:“不识抬举!给我射死他们!” 一声令下,成百支弩箭劲射而出,四面八方,尽是破空之音。 燕赤霞、包道乙齐声利啸,双双将手中宝剑抛在空中,各展飞剑秘术,在私下荡起层层剑幕,将四人紧紧护在其中。 慕容安也抽出长剑,时刻准备挡下漏网之鱼。 树妖等人顿时一片低低的惊呼,树妖满脸都是妒恨之色,口中道:“该死,世间竟真有飞剑之术,偏偏还被姓燕的学到了手!要是我有这等本事,何须寄身荒郊野地为人炼药,做个护国天师也是绰绰有余啊!” 左边一个满脸媚意的女子低声献策道:“那对少年男女,必是燕赤霞或那道士的传人,等会儿擒下他们,问出飞剑秘术,大人何愁不能练成?” 树妖大喜:“青衣说的不错,等会儿你和小倩联手,相机行事,务必要将那对少年生擒!哎,只怕他们年幼所学不全。嗯,尽量也将那道士生擒下来!” 燕赤霞原本就是武艺高明的剑客,后来在昆仑山中,因缘巧合得了前辈剑仙的剑器,练成了飞剑之术,本以为要比包道乙的飞剑厉害得多,毕竟他认识包道乙时,包道乙还没学会以神御剑的本事,武艺更是平庸之极。 之前杀那藏刃地妖乃是偷袭,尚看不出什么来,但此刻二人同时出剑抵挡漫天箭雨,燕赤霞才猛然发觉,包道乙所展示的剑术竟不逊色于自己,无论力道、法度,颇有惊人之处。 他不知包道乙自败于慕容复后,在如何增加飞剑力道的问题上下了许多苦功,而七年之中,慕容复送了不少精妙武学给包道乙,时至今日,包道乙不惟运使飞剑的力道大增,在剑法上也判若云泥。 譬如他此刻所用的,就是慕容复曾经用来对付他的那门铁闸剑法,以飞剑施展出来,招式更见灵活巧妙,在箭雨中守得风云不透,更是让燕赤霞惊喜不已! 燕赤霞见包道乙守得如此严实,低声道:“你若能独力守住,我便先杀了这些弩手!” 包道乙道:“好!”将剑圈一收,顿时收得更为稳健。 燕赤霞大喜,伸手一指,长剑蓦然激飞,伴随着他手势的改变,劈砍刺转,瞬间在一众弩手中荡出层层血雨,杀得那些弩手纷纷惨叫着坠下屋檐。 慕容安暗自点头:师父施展飞剑时,身不移、手不动,全凭神念指挥,这燕赤霞却是手舞足蹈,倒像是以气驭剑路数,只是师父说以气驭剑,极限也不过二十步,他怎么偏能让剑飞出这么远?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别家御剑法门,不由细心观察起来。 那边树妖看见燕赤霞大开杀戒,心想再不出手,他片刻间便能将百人屠尽!当即尖叫道:“一起上!”将手一挥,左右十一人齐齐扑向战团。 燕赤霞见十三妖亲自上阵,大喝一声,忽然纵身而起,人在空中,猛然挥手转了个圈,他那柄古剑呜地一声,顺着他的手势猛然横扫一圈,从四周飞檐上掠过,一招间便杀死杀伤二十余人。 百名弩手至此已不及半数,人人都为他神威所慑,纷纷弃弩跳了房顶。 燕赤霞一剑解决了对方远攻之患,刚刚落地,便见对方十一妖扑至,双方狭路相逢,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燕赤霞低吼一声,长剑呼地荡出。 这十一妖各怀绝艺,之前藏刃地妖尚能挡他一招,这些人自不会如弩手般任他杀戮,纷纷抽出兵刃格挡,他那一柄剑在人群中飞来荡去,便如一条肆意张扬的飞龙,在各种兵器上碰撞出片片火花。 包道乙双目一瞪,玄天混元剑紧随而去,施展出一门暴雨剑法,杀机滚滚,与燕赤霞一起对着这十一妖狂攻不休。 一时间,两柄飞剑纵横驰骋,杀得十一妖只有招架之力。 蓦然听得树妖不男不女的嗓子尖叫道:“给我缠住了他们的剑!”自己冲天而起,如一道鬼影般直蹿到左边的佛殿顶上,避开了飞剑正面,双足猛一发力,整个人如一支巨型弩箭一般,激射向燕赤霞。 “糟糕!”燕赤霞心中一惊,急待撤回飞剑,那十一妖却如发了疯一般,各种兵器叮叮当当的砸向飞剑,逼得他撤之不回。他的飞剑术需要肢体遥遥控制,若是招架树妖,飞剑失了控制,只怕顷刻间便要被人抢去,倒时凭包道乙一柄飞剑,又岂能挡得住十一妖的攻势? 正在焦急之时,却听耳畔有人叫道:“老妖休得嚣张,我来会一会你!”眼角余光但见青光一闪,慕容复已自从他身边掠过,一剑刺向树妖。 树妖一眼看清迎来的不过是个十余岁的少年,怒喝道:“凭你也敢档我?”伸手就向他长剑拍去。不料那少年微微一笑,长剑微微一侧,顿时化直刺为平刺,自己一掌上去,正好拍中对方剑锋。 树妖连忙撤掌扭腰,从空中落了下来。脚刚沾地,便见少年手中青光大绽,长剑虚虚实实,隐隐罩住自己周身大穴,所施展出的剑法,竟是极为高明。 树妖怪叫一声,身形一扭,摆出一个极为诡异的姿势,让开了对方长剑,正待发掌还招,却见对方长剑横削而来,心中顿时一凛:此子剑法,怎么如此之快?连忙撤步让开剑招。 树妖识不得这是慕容家家传的龙城快剑,更不知其剑法特点,本待让过对方一轮抢攻,便抓住机会反攻,不料对方出剑越来越快,根本没有还手之机,只得继续避让,如此斗了十余招,慕容安的剑路越发纵横淋漓,不由失惊道:他这剑怎地越来越快? 他武艺原本颇为强横,不然也做不得十三妖老大的位置,但一时失算,给慕容安将剑速叠了起来,顿时越打越是吃力,心中又急又怒:竟被一个少年小辈逼迫到如此地步,我若是呼人援助,哪里还有脸面统领妖宫? 又斗几招,慕容安的剑速已渐臻极致,树妖只觉眼前剑光飒飒,仿佛有八九柄长剑同时袭之,即使以他目力,也难以断出虚实,闪避稍慢,刷刷两下,肩头、大腿同时被剑刃割伤。 久违的痛楚传来,他再也顾不得颜面,一边奋力躲闪,一边嘶声叫道:“来救我!” 第三十九章 青龙乍现 树妖惨声呼救,燕赤霞却是又惊又喜,万没料到慕容安区区少年,竟能将兰若十三妖的老大逼到如此情状,大声道:“包道长,缠住他们!”飞剑越发凌厉,死死缠住十一妖。 树妖本有一对得意兵刃,唤作摸心抓,乃是一副套在双手上的铁指抓,但他掌力有独到之处,若是带上铁爪,便难以发挥掌力之威,故此徒手攻来,不想待他发觉不对时,慕容安的剑已快至不可思议,竟是连带上摸心抓的机会都没有,心中懊悔憋屈之极。 又斗两招,树妖大腿、小臂再次中剑,小臂伤口颇深,鲜血泊泊涌出,树妖骇极,尖叫道:“小辈,有胆的便容我取出兵器再交战,不然你便是欺我徒手、胜之不武!” 慕容安微笑道:“好啊!”树妖大喜,心道果然彼辈少年耐不得激将法,待我取了摸心抓,撕碎你的长剑。正想到美处,忽然剑光夺面而来,他急忙闪开,已被削去半只耳朵。再看慕容安剑光呼啸,何曾有半分停手之意,方知被对方耍了,气得厉声叫道:“好个阴毒的小辈!” 慕容安翻了个白眼,刷刷两剑,在树妖身上又添两道伤口。 树妖此时衣裳褴褛,乱发飞散,一边疯狂闪避,一边高叫道:“一帮蠢材,我若死了,朱大人哪里容尔等活命?” 十一妖面色齐齐一变,先前站在树妖左右的两人同声怪喝,各自抓过身边一名同伴,猛然往两柄飞剑迎去,那两人措不及防,眨眼间胸腹被飞剑刺入,齐声惨呼:“啊!石妖(狐妖)你不得好死啊!” 石妖和狐妖则眼都不眨,趁着飞剑刺入人体稍稍一滞的时机,猛然蹿出战团,向慕容安狂奔而去。 燕赤霞急待回剑追击,却被余下七妖发疯般乱砍乱剁,死命拦住了飞剑,只能高呼道:“小心了,顽石天妖硬功了得,媚狐天妖迷人魂魄,别看她眼睛!” 他当年被十三妖打得重伤而逃,对于对方的本领倒是了解大半。 慕容安道:“应付得来!”翻手一剑,一招“龙城封天”全力使出,剑引人走,以人剑合一之势扑向树妖,凛凛剑锋直取对方左眼。 树妖慌忙后退,但慕容安这一剑快如闪电,几乎眨眼间便已刺到她的面前,生死关头,树妖毫不犹豫,全力一掌拍在自己胸前,打得自己向后飞出,口中大声惨呼——他随借掌力避开了长剑贯脑之厄,但慕容安的剑锋还是刺入她眼中三分,将眼球搅得粉碎。 胸前也被自己一掌打碎了十余根肋骨,一条老命,十成中倒是去了八九成。 慕容安不禁浮现一抹佩服之色,大声道:“好!”实是对手这一霎那间的应对果决无比,生生从必死之境中挣脱了一缕残生。 树妖在地上连连翻滚,断裂的内骨大约是刺入了什么内腑,噗的吐出一口血来,左眼也是污血长流,说不出的狼狈凄惨。 但另外两大天妖已联手扑至。那狐妖满脸妖媚之色,叫道:“小郎君!”语气中满是旖旎之意,慕容安得了燕赤霞提醒,头也不抬,闻声辨位,唰地一剑刺去。 狐妖万没料到这少年剑法如此之快,几乎一眨眼便到了眼前,不由惊得呆在当场。 石妖却早有防备,低吼一声,合身扑到狐妖身前,噗地一声,长剑刺入他的前心。 慕容安脸色微变,只觉手中的剑仿佛此入到密度极大的橡胶中一般,入肉不过半寸,便再难存进,他不信邪地猛一发力,那剑嗡地一声,竟如拱桥般弯了起来,急待回剑时,石妖眼中凶光一闪,猛然发力前冲,慕容安应对稍慢,长剑顿时折断。 石妖狞笑,手中西瓜大的铁锤劈头砸来,慕容安脚尖微微点地,如春风中的一片柳絮,轻飘飘往后掠开,顿时显露了一手极上乘的轻功。 这七年来,他在仙人洞周围的险峰上上蹿下跳,一身“瞬息千里”的轻功,已有了八九分火候,虽称不得独步天下,但在身法上能够胜过他的人,亦绝不会太多。 石妖、狐妖本以为对方一个少年,就算武学天赋再惊人,能练成这样一手剑术也足以惊世骇俗了,断去对方长剑后,只道是再不足虑,不料对方却又露了这一手轻功。 石妖、狐妖对视一眼,均觉有些无奈。 武林中人交锋,遇上轻功高明的对手,很像打仗时步兵对骑兵,打不打过先两说,单对方要来便来、要走便走这一条,已先立于不败之地。 慕容安向后掠出三四丈远,方轻轻落在地上。“使锤的?倒是少见!”他轻笑一声,望后退了几步,一把将身上斗篷扯脱,从背后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长包裹,单手望空中一抖,几截铁器飞出,慕容安探出手,一扣一扭,啪啪啪几下,变魔术般拼成了一杆长达丈二的长戟。 青龙戟! 这是他十三岁生日时,慕容复亲自送来给他的礼物。 此戟可分为三节,以便携带,均系百炼精钢打成,戟尖与刃口处掺入了天外陨铁,锋锐无匹。为铸此戟,慕容复找出家藏一块拳头大小的珍贵陨铁,遣人持了三千两雪花白银并陨铁,赴关西延安府,请得有金锤神匠之称的汤伯玉出山,历时一年方才铸成。 此戟重六十一斤,慕容安得此戟后,便弃了木戟,日日打熬气力,又特意服了一枚玉蟾五元丹增进内功,到得十四岁时,始能运转如飞。包道乙每次看他练戟都不由感叹,说将来若是上得军阵,必是万夫莫敌的勇将。 不慎被石妖断了长剑,慕容安丝毫没有惊慌之意,所凭借者,便是手中这杆丈二青龙戟,以及练得炉火纯青的青龙平乱十三戟! 一戟在手,慕容安气势顿时一变,仿佛从一个潇洒剑客,变成了一个摧城拔寨的盖世勇将。 “来来来!试试到底是你的锤沉,还是小爷的戟重!”慕容安单手持戟,直指石妖。 石妖吸一口气,瞳孔微缩,倍增凶戾之色,低喝道:“你毛都没长齐,就算打娘胎开始练武,也不可能练得剑戟双绝!不必虚张声势吓唬老子,老子这就砸你个稀巴烂!” 说着大步迈出,如一堵墙般直撞过来。 他身材高大,远胜常人,浑身筋肉虬结,声势极为悍猛,偏偏轻功也不弱,两大步便冲到慕容安身前两丈之地。 慕容安单手持着长戟之尾,低喝道:“来得好!”一步迈出,举手一戟,自上而下狂砸了过去。 第四十章 龙回头是非休问 石妖见慕容安单臂运戟砸来,心中冷笑道:“就算你是吕布重生,这般年纪也未长足气力,竟敢单臂使戟,也罢,老子就占你一个便宜,先震得你长戟脱手,再慢慢拾掇不迟。” 当下双手握住锤柄,口中狂吼一声,蹬腿拧腰,双臂猛挥,那铁锤呜的一声怪啸,如流星赶月般扬起,恰与戟上月牙撞在一处。 当的一声大响传出怕有数里之遥,慕容安、石妖都觉得耳朵中嗡嗡作响,巨力从兵刃上传来,都不自禁地退了一步。 石妖面目扭曲,满心难以置信之情:老子双手拼他单手,竟然只是平手? 慕容安戟交左手,将右手甩了甩,赞道:“好气力!”他暗暗运使斗转星移,居然依然只是平手,这兰若寺中果然藏龙卧虎。石妖大吼道:“狐妖助我!”双手持锤砸向慕容安。 慕容安退开一步,单手一抖,青龙戟如活转过来一般猛然跃起,直刺石妖心脏。 这一招变化巧妙,乃是平乱十三戟中的厉害招数,唤作“龙踏浪日月轮升”,石妖识得厉害,连忙将大锤封在胸口,挡得前胸严实。不料慕容安嘴角带笑,眼看锤戟就要相交,手上再度发力,那戟又是一跳,刺向石妖面门! 石妖浑身汗毛立起,大叫一声,拼命将头向后仰去,只觉面上一凉,硕大鼻头已被青龙戟上的月牙挑成两半。慕容安低喝一声,身形一矮,双手拖住戟尾往下力拽,带着那戟猛然斩下,正是一招“龙降世千军颓崩”。 石妖避无可避,弃了大锤,双手死死握住戟杆相抗,但慕容安这一斩势大力沉,他却哪里撑得住?正要闭目待死,却听一声厉叱,那月牙刃将将停在他面目不到一寸之处,清清楚楚地看清黑沉沉的戟刃上,有一条银亮璀璨的刃口,散发着凛冽寒气。 而月牙背后的戟柱之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一条闪着淡淡金光的细细绳索,此刻已拉得笔直。 狐妖的捆仙绳!石妖蓦然发应过来,这捆仙绳已女人头发、金银丝、老藤丝、马筋细细绕成,在桐油中炮制三年乃成,刀砍不伤,可坠千斤不断。 狐妖双手将绳子卷在壁上,使出吃奶的力气拖住了青龙戟,原本娇媚面容此刻青筋暴突,喝道:“蠢货,使劲啊!老娘拖住他的兵器,你去杀了他啊!” “拖住我兵器?”慕容安摇头发笑,戟这种兵器本身就有锁拿对手兵刃的使发,为了防止被大力之士反夺,戟法中通常都有克制的招数。当下发力将戟一拧,使一招“龙起卷摧锐折锋”, 卷住那捆仙绳一扭,刀剑难伤的捆仙绳便被月牙刃瞬间割碎,石妖双手亦被振开,慕容安顺势刺出,挟带青龙戟翻滚之力,其速倍增,噗地一声扎入石妖心脏。 石妖一身硬功,在青龙戟的锋锐面前竟无半点涌出,牙关中污血溢出,他临死拼命,伸手死死抓住戟锋,要扣住对方兵刃,以便狐妖报仇,却被慕容安反手一拧,将他双手绞成碎肉,顺势将戟拔出。 燕赤霞哈哈大笑,他万没料到今日一战包道乙带来的少年竟成了胜负的关键,先是重伤鬼树天妖,随即刺死石妖,兰若寺三大天妖他一人便解决了两个,剩下的狐妖已是瑟瑟发抖。看到这一幕,他也不由豪气飞扬,双臂一展,那柄飞剑蓦然一分为二,将两名地妖同时刺杀。 余下五名地妖吓得齐声大叫,他们跟两柄飞剑打了半天,万没料到燕赤霞的剑竟然是雌雄双剑叠在一处。 燕赤霞大声道:“老包,后辈如此了得,你我岂能落于人后?”双臂开阖,雌雄双剑交缠飞舞,剑势越发凶横。包道乙道:“正是如此!”双眼一瞪,那柄玄天混元剑顿时迅捷了三分,飞腾之际,剑鸣不绝。 方萝莉见师兄大显神威,自己也抑制不住热血沸腾,忽然大声叫道:“师父,我来帮你!”伸手一指,肩头银梭电射而出。她虽随包道乙修行七年,但毕竟年纪幼小,便连以气驭剑的本事也尚未练成,虽能控着银梭飞出,但变化上却未免迟钝,被一个地妖飞起一腿,将她的银梭踢上了半天。 那地妖腿法高明,一脚踢出,顿时将方萝莉与银梭剑的无形气流打断,方萝莉闷哼一声,连忙运行功法归气入窍,还好这门道门玄功虽谈不上威力绝伦,却是中正平和,并未受伤。 包道乙眼睛一亮,玄天混元剑陡然斩落,那擅长腿法的地妖未及提防,被他一剑斩去了大半条腿,顿时倒地痛嚎。 一连折了三名同伴,余下四名地妖抵挡愈发艰难。 另一边战团,慕容安平乱十三戟狂暴如龙,打得媚狐天妖狼狈不堪,她武艺原本便不算极高,只是仗着魅惑之术横行,但慕容安一直不曾与她对眼,虽然不断呻吟、娇喘,发出种种魅惑之音,慕容安也恍若不闻,其长戟开阖间,更是透露出一股浩然正大之气,隐隐克制着她的媚术。 创出这平乱十三戟的郭子仪文武双全,不仅是盖世勇将,骨子里更是深得儒道精要,一生为国征战,心中慷慨光明,因此其戟法亦有破邪克祟之力。媚妖不明其理,只道是慕容安身上有什么道家符咒、秘宝,心中叫苦不迭,又斗几招,招式越发凌乱,忽然嘶声叫道:“聂小倩!再不出手,你爹必死无疑!” “唉……”一个似是幽怨之极的清冷女声从慕容安背后传来,长叹未息,已至背后四五步处。 慕容安悚然动容:此人好厉害的轻功! 顾不得媚妖,手中青龙戟回身横扫,身随戟转,使出一招“龙回头是非休问”。要知长兵器中,从来不乏回马枪、拖刀计之类的招数,各家有各家的传承施法。郭子仪一生征战,后来创编平乱十三戟时,却将多家回马枪之类的招数取其所长,化入自家戟法,创出这一招绝学,戟法精髓便是是非休问四字,任他千丝万缕,我自一戟断之,其势决绝凌厉。 在慕容安心目中,这一招回身扫戟,与降龙掌中的神龙摆尾可以相提并论,都是对付身后偷袭之敌的绝猛招数。 轰的一戟扫过,慕容安猛地一惊——长戟荡开一圈雨雾,但眼前竟无半个人影! 第四十一章 金蝉脱壳 “安儿!”包道乙嘶声狂吼,声若厉鬼! 慕容安心脏一紧,仿佛有一道电流贯穿全身,知道若非自己的情形危险已极,师父绝不会如此惊骇! 声音从身后响起,敌人却不在身后,在哪里? 慕容安不及思索答案,几乎完全凭借本能,横持青龙戟往头顶挡去。 叮地一声脆响,蓦然一道白影翻下,一脚踢中慕容安胸前,踢得他朗跄后退,蓦觉周身一紧,内力顿时不畅,长戟也脱手落地,耳畔传来一个恨毒却又不失媚意的声音:“小郎君,你终究是落在我手里了。”随即耳垂一湿,竟被身后之人用舌头轻轻舔过。 个中情形,唯有一直留意慕容安的包道乙看得明白。 伴随着狐妖的威胁,忽然一道白影从旁边佛殿中闪出,迅捷无伦地冲向慕容安,慕容安随即回击反扫,那白衣女子却先其一步高高跃起,身法如仙如鬼,竟无半点风声,慕容安一戟扫空,那白衣女子则在空中清零的翻了个筋斗,头上脚下直直落下,一柄细细的长剑从袖中滑入手掌,剑锋所向,却是慕容安的天灵百会! 更可怕的是,至此为止,依然没有半点声响。 幸好在她跃至慕容安头顶时包道乙便已发现要遭,嘶声大吼慕容安之名,也幸亏慕容安反应快捷,在千钧一发之际以长戟格开长剑。 不料那女子却借着长戟之力,蓦然翻身,一脚踢中了慕容安,踢得他向狐妖方向退去,而狐妖却趁机合身扑上,两条大腿紧紧夹住慕容安后腰,双臂则从他肋下绕过,锁住了他双臂。 冲聂小倩喝道:“断了他的手筋脚筋,快!” 聂小倩微微犹豫了一下,脸现凄容,提剑上前。 包道乙怒气灌顶,玄天混元剑呜地一声利啸,直向聂小倩刺去。 这一剑含怒而发,既重且快,聂小倩回剑相格,被震得退后三步。 燕赤霞也注意到了慕容安那边战局不利,疾道:“去救你徒弟,这四个人交给我!”包道乙一点头,拉着方琢玉快步走去,玄天混元剑越飞越疾,打得聂小倩步步后退。 狐妖见聂小倩越打越远,骂道:“没用的小贱人!”她施展软玉温香缚的本事缠住慕容安,自己的手脚等于也被困住了,眼见聂小倩帮不上忙,凶心一起,忽然探过头去,要咬慕容安咽喉。 慕容安大惊,心想这种死法,很适合段誉爷两,可不适合我,情急之下猛然跃起,奋力将自己往后砸去。 狐妖眼见便要得口,忽然天旋地转,随即重重砸在地面上,被慕容安一压,差点背过气去,紧缩的双臂不由微松,慕容安抓住机会,左右中指屈起奋力弹出,正中狐妖两条小腿上足三里穴位,狐妖哎呀一声,膝盖以下顿时麻木,心中不禁发寒:这小子指力强横、认穴精准,他小小年纪,怎么练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功夫? 慕容安却是得理不饶人,对方双腿松动,他的腰腹之力顿时得以贯穿周身,左臂往自己胸前一插,拆开狐妖双臂,右肘发力回捣,正中狐妖肋下,喀喇一声轻响,撞断了狐妖数根肋骨。 狐妖疼得惨叫一声,张嘴咬向慕容安后颈处的大椎穴,慕容安将脖子一抬,让过了狐妖檀口,随即猛然一仰头,重重撞在狐妖面门上,狐妖被撞的眼冒金星,慕容安趁机一滚,从她怀中挣了出来。 这一下狐妖固然被撞得不轻,慕容安却伤得更重,后脑本来就是紧要位置,被他全力一下撞在狐妖脸上,自己也不免头晕目眩,耳中嗡嗡地响,可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慕容安咬牙忍住阵阵眩晕感,朗朗跄跄爬起身,要去拾起长戟刺杀狐妖,刚走两步,忽然脚下一绊,却见狐妖抖出捆仙绳,缠住了自己脚腕。 狐妖被他撞断了鼻梁,满脸都是鲜血,原本千娇百媚的面貌此刻如爬出地狱的恶鬼一般,奋力一拖绳索,将慕容安拉到在地,狐妖则飞快的爬了过来,口中狞声道:“今天不咬死你,老娘决不罢休。” 慕容安见她满面狰狞可怖,心想:此人一身缠斗技巧,这么打我恐怕要吃亏,不能再藏拙了!当即低喝道:“那就请你去死吧。”怀中掏出一柄巴掌长的小小宝剑,甩手打了出去。 狐妖大骇,连忙一闪,那小宝剑几乎擦着她面颊掠了过去。 狐妖死里逃生,露出狰狞笑意:“居然还藏了一手暗青子功夫,呃……”表情忽然凝固住了。 慕容安呸了一口,坐起身解开脚腕的捆仙绳,一边道:“什么暗青子,飞剑都认不得。”有些艰难地爬起身,走到狐妖身边,将她尸体翻了个个,从她后脑上拔出了那柄小小的宝剑,吹掉血滴,重又放回怀中。 原地歇息了片刻,待眩晕之意退去,慕容安拾起青龙戟,大步走向聂小倩,口中道:“师父稍歇,这女人差点害死我,且留给我来对付!” 包道乙同慕容安相处七年,知道双方虽有师徒之名,但真论战力,这徒弟只怕还在自己之上。当即将宝剑一收,道:“这女人剑法诡异,你多当心!” 慕容安点头道:“我理会得!”手起一招龙出海乾坤归正,长戟若出海青龙,迅猛无俦地捣向聂小倩——这女人刚才差点一剑秒了自己,即使对方叫做聂小倩,也消减不了他此刻杀心! 戟未至,风先至,慕容安这一戟刺出,顿时逼得他长发四下荡起,露出一张闭月羞花地脸庞来,手中长剑一挑,刺入戟柱与月牙间的缝隙,双手全力握住剑柄,被长戟推得不断向后滑去。 慕容安见她的剑不过拇指般粗细,心中冷笑,伸手一拧戟杆,顺势变招为龙起卷摧锐折锋,那戟顿时如活了般猛然飞旋,啪地一声拧动了聂小倩的剑,带着旋转之力继续往前刺去。 聂小倩骇然变色,双手扯住肩头衣服,整个人合身扑来,噗地一声,长戟刺入。 慕容安眉头一皱,觉得戟上触感有异,将长戟一摆,一件空荡荡的白袍便甩在了地下,而聂小倩的身形已在数丈开外。 “好一招金蝉脱壳!”慕容安曾听语嫣提起过这一招,一个听上去挺怂的招数,其实相当难练——最好所穿衣服从背后系扣,这样一下便能从前面扯脱抛出。且抛出瞬间,身体须做前扑之势以迷惑敌人,然后在电光火石间完成“脱壳”,回身逃跑,其中手法、劲力变换极为讲究。这招数慕容安都未曾练过,却不料在此开了眼界。 第四十二章 请叫我辣手摧花 “哪里跑!”眼见聂小倩就要跑进前方回廊,慕容安大喝一声,倒持青龙戟,展开轻功大步追去。 敌人如今还有一战之力的只余四名地妖,包道乙、燕赤霞三剑合璧,无论如何对方也翻不了天,因此慕容安放胆追去。 不料聂小倩的轻功也颇不弱,虽比不得慕容安的瞬息千里,但转折间却极是灵动,在这廊环径绕的环境中高蹿低俯,加上她熟知寺中道路,慕容安一时竟追之不上。 “便逃到天边也不放过你!”慕容安喝道,半炷香功夫,慕容安已追着对方跑过了大半座寺庙,只恨月黑雨骤,若是青天白日,便十个聂小倩也拿下了。 话音方落,聂小倩骤然止步,回身面对慕容安。 她原本颇有几分仙气的白色长衣已经甩出,此刻上身只余薄薄一件短衫,被雨水淋得透湿,周身曲线毕露,加上她一路奔行,喘气甚急,更显得山峦如聚波涛如怒。 晃得慕容安微微一晕,情不自禁的在心里给点了个赞,但手中长戟仍是毫不犹豫地刺了出去。 你的美貌值得欣赏,但你的性命我依然收下。 慕容安一瞬之间,忽然有一种灵魂升华的感觉,隐隐触摸到一个叫做“杀妹证道”的神秘领域…… 聂小倩侧身避过戟锋,急呼道:“且慢动手,我有话说!” 慕容安冷笑,毫不犹豫地横戟扫去:“你杀我时,怎不且慢!” 聂小倩矮身让过长戟,急道:“我是迫不得已,他们以我父亲性命相胁!” 慕容安讥诮道:“你父亲是命,我不是命?”左手忽然竖掌反推,右手顺势发力,明明去势未尽的长戟猛然回扫,这一下变招极是出人意料,乃是平乱十三戟中的精妙招数,唤作龙回翔寸土必争。 聂小倩大惊失色,这一招变化突如其来,无论如何也闪避不过,无奈之下,奋力往前一扑,好赖避开了月牙戟刃,但被长长铁柄重重打在身侧,顿时在地上滚成了一团,满头满身的泥浆,妖娆之色荡然无存。 “求你……”聂小倩在泥浆中翻滚,拼命闪避着不断刺来的长戟。 慕容安丝毫不为所动,辣手摧花的嘴脸令人发指。 聂小倩终于深深明白,求饶是没有用的。 自己足以让任何男人看直了眼的美貌这次似乎不灵了。 “我带你去地牢,他们抓的女子都在那!” 慕容安挥戟:“你以为燕赤霞会找不到吗?” “我知道鬼树天妖为谁办事!” 慕容安挥戟:“她为谁办事关我屁事!” “我知道他的财宝藏在哪!”聂小倩喉咙都喊破音了,令她失望的慕容安不为所动,依旧挥戟:“你不知道我家有多有钱!” 慕容世家原本便极为豪阔,如今建起燕归堂,仗剑行商,货通天下,那是真正的富可敌国。 聂小倩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对方戟法精妙,势大力沉,不详的杀机死死笼罩住自己,自己随时都可能会死在戟下。 “他收藏的武功秘籍我也知道在哪!” 慕容安挥戟:“哈哈哈……” 自己的秘籍还练不过来,你当我是我爹呢? 聂小倩脑中一片混沌,她本想找到一个能体现自己存活价值的理由,可慕容安竟然如此油盐不进。 唰!慕容安一戟劈下,聂小倩打滚避开,一头秀发却被斩断了大半。 “赤龙丹!”聂小倩忽然大叫道:“我知道赤龙丹在哪!” 嗤!带着一丝风声,戟刃猛然停在她的颈子边,距离不足一寸。 慕容安好奇道:“赤龙丹是什么?” 聂小倩不敢玩任何语言上的把戏,快速道:“兰若十三妖在此盘踞十余年,四处搜寻少女,就是为了取其心头热血混合秘药炼制赤龙丹,约须百名少女才能炼成一颗,吞服一颗赤龙丹成增长十年功力!” 十年功力? 慕容安微微色变。十年功力听起来倒是不吓人,慕容复所炼的玉蟾五元丹也能增长十年功力,但是慕容安也知道那玉蟾五元丹的主料多难寻觅。相比之下,弄个一百名少女就容易多了。 聂小倩又道:“兰若十三妖不过是小角色,其背后另有其人,鬼树天妖的任务是,一年上供六十颗赤龙丹。但是他也不傻,这几年陆陆续续也弄了五六颗,我知道在哪里!” 慕容安皱眉道:“一年上供六十颗,那边是六千条性命,十余年来,那边是六七万条,甚至更多性命!一共六七百颗赤龙丹,那这背后的大恶人,岂不是有六七千年的内力?白日飞升都够了吧?” 几万条少女的性命啊——本以为自己对聂小倩下死手就算辣手摧花了,跟这幕后之人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leel! 聂小倩摇头道:“没那么多,没那么多,这赤龙丹阴极阳生,内含一丝暴热毒气,这毒气无法可除,故此任何人最多只能服用三颗,再多服也便无效,甚至可能爆体而亡。” 原来如此。慕容安暗暗点头,果然不可能存在这么逆天的东西,三颗,也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内力,在江湖上称得上高手了,看来这幕后之人所图不小,多半是凭借赤龙丹,打造一支强有力的私军!按慕容安估算的数字,那人麾下至少有二三百名拥有三十年功力的部下。 这等实力,实在可叹可畏! 慕容安眼神低垂,心中有些复杂。 对于他这来自后世的灵魂,对生命的尊重其实要远远比这个时代为甚。为了造就几百高手,以三百比一的比例,肆无忌惮的杀害着无辜,这样的人,自是罪不容诛。 “你想活命?”慕容安情绪有点坏,冷冷问道。 “傻子才不想。”聂小倩毫不含糊。 慕容安点点头:“第一,你说鬼树天妖私藏的赤龙丹,带我去找出来。第二,他们囚禁的少女,带我找出来。第三,制造赤龙丹的器械、工具,带我找出来。三样皆属实,我便信你说的是实话。如果你是编了一番故事骗我,我保证你会很后悔。” “那你放我起来!”聂小倩扫了一眼冷厉的锋刃。 慕容安将戟提开,聂小倩慢慢爬起身来,还没站直,忽然啪啪两声,聂小倩只觉双肩一麻,两条胳膊失去了知觉。 慕容安缩回手道:“我点了你的巨骨穴,半个时辰之内手臂不能动弹,时至自解。” 聂小倩气苦道:“你还真是小心!” 心中却不由暗惊:他刚才点我穴位的手段,竟然是用中指弹的雨滴飞来,这份指力当真可怖! 也不怪她惊怖,那雨滴小孩子一弹都能弹散,慕容安却能将之化为暗器,弹指神通之威可见一斑。 聂小倩一边垂着胳膊带路,一边不断想着:他到底是谁?年纪轻轻,就能将武功练到如此境界,恩,还不好色、不贪财,对武功都没有什么渴望……这是什么样的家庭出身? 她几乎一下子便推断出慕容安出身不凡,毕竟这世间虽有生而知之的圣贤,但更多更可靠的还是生长环境的耳濡目染。 第四十三章 脏透的树 走不多时,已至一处别院,院中巨木参天,叶蔓垂落,几乎将整个院子遮蔽其中。 叶蔓深处,隐隐有座精舍,灯火尚明。 聂小倩抬了抬下巴:“此处便是鬼树天妖的居所,进门三尺,地下有个暗格,他的财宝、武功秘籍皆在其中,至于赤龙丹,被她藏在这树干中。” 慕容安道:“你知道的倒详细。” 聂小倩道:“鬼树天妖在兰若妖宫一言九鼎,这些事倒也没有特别谨慎,其实十三妖大半都知道这些秘密。” 慕容安忽然鼻子嗅了嗅,疑道:“这是什么树,这么怪的味道。” “榕树。”聂小倩道:“至于味道……你不会想知道他们用什么做这树的肥料。” 慕容安翻了个白眼:“一年大几千条性命,怪不得这树长这么肥。” 用尸体做肥料算什么?慕容安大母语嫣的娘家,曼陀山庄当年就很擅长制造人体肥料,曼陀罗花也因此开得妖异璀璨。 只不过规模搞得没有兰若妖宫这般凶残罢了。 二人进得院中,慕容安只觉足下触感粘软,想起这土地之下埋葬了成千上万的尸体,喉头忍不住有些痒痒的恶心。榕树垂下的枝蔓湿淋淋碰在身上,更是有一种难言的不适。 慕容安扬起长戟,将面前枝蔓尽数拨开,聂小倩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她穴道被封,只能任枝蔓从身上刷过,慕容安恍若未见。 入得室中,只见中间放着一张木几,上面有一盏极明亮的琉璃灯,慕容安弹指解开聂小倩左肩穴道:“你举着灯。”聂小倩不敢置声,单手执灯,为慕容安照明。 慕容安在聂小倩示意之处,一戟杂碎地板,果然露出地下一个两尺多深的暗格,里面放着大小几只黑漆箱子。慕容安用戟尖挑开其中一只,黄澄澄全是金子,知道聂小倩倒是没骗自己。 他也不管其他箱子,径自走出房去:“赤龙丹。” 聂小倩连忙跟出来,院中榕树长得极为茂密,仿佛一般天然大伞,雨声虽急,树下却是涓滴全无。 聂小倩托起灯来,照着一人高的地方道:“便是这里。” 慕容安凝目而视,过见那一块树皮颜色略有不同,长戟一挑,一大块树皮飞起,后面果然是一个树洞,内中储有巴掌大的玉瓶一只。 慕容安左手探出,在三尺之外发力一吸,那玉瓶便落入他掌心——这却不是什么擒龙功、控鹤功,而是他从包道乙处学来的御使飞剑之术。他思维之开阔,远胜于包道乙,学得运功之法后大作试验,很是开发出一些有意思的用途,让包道乙也啧啧称奇,这类似擒龙功的吸物手法便是其中一种。 慕容安小指一挑,开了瓶塞,顿时一种说不出的奇香透了出来,凑在灯盏前往里看去,里面五枚殷红如血的丹药,皆如花生大小。 琉璃灯微微摇晃,火光明明暗暗,慕容安摇摇头,将瓶塞重新塞好,整瓶放入怀中。扭头看向聂小倩:“你想用这灯砸我?怎地没有出手。” 聂小倩面白如纸,脸上水渍斑斑,分不清是雨是汗,摇头道:“我并不曾有这念头。” 慕容安冷笑道:“这灯油是尸油混合了东海鲛油所致,在道门中叫做不灭焰,就这小半瓶,至少也能烧个一年半载,若是砸在人身上,瞬间变将人化作个蜡炬。你连老妖藏宝之处都一清二楚,没道理不知道这不灭焰的威力。” 聂小倩面色更白,辩解道:“我虽然知道,却并无伤你之心。” 慕容安缓缓道:“你刚才肩膀微移,分明便是在发力,只是……”忽然闪电般探出左手,聂小倩惊叫一声,被他夹手夺过了琉璃灯,在手中把玩道:“只是你怕我一旦躲开,便再无活命的可能,因此迟迟不敢出手。” 聂小倩苦涩道:“你若要杀我,我并无自保之力。何苦还要费力气给我栽上这个名头。” 慕容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呵,各自心照。我只是想你知道,你最终没敢出手,所以你的人头还留在你的脖子上。” 说罢转身向院外走去,聂小倩面色发青,紧紧叼住嘴唇,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慕容安站在雨中,望着面前形态狰狞的巨大榕树,看也不看聂小倩:“炼丹房和关人的地方在哪里?” 聂小倩低声道:“大雄宝殿之上,如来坐像移开,便是入口。” 慕容安惊异的瞅了她一眼,咂了咂嘴,却没说什么,只是道:“对了,那些金银,你去搬出来。” 聂小倩看向榕树浓荫下的精舍中,又看了看慕容安手中把玩的琉璃灯,满脸惊惧和犹疑。 慕容安玩味地道:“怎么?不听话?” 聂小倩喉头动了动,吞了吞口水,缓缓张口,声音极为干涩:“……听。”整个人如僵尸般木然的转过身去,步履沉重地再次走入小院。 她右臂犹自被封着穴道,仅凭一条左臂,极为费力的将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沉重皮箱拖出院来,饶是她身怀厉害武艺,但一番纯体力活干下来,还是累得如老狗般喘息不休,其间更是两次滑到,爬起时瘦削的身形都在微微颤抖,显得极是无助可怜。 慕容安视若未见般把玩着手中的琉璃灯,直至她将大小七个箱子全部拖出院来,慕容安才点了点头,自语般说道:“这兰若寺中长着这么大一颗榕树,底下还埋着千千万万的含冤而死的尸体,这树可真算脏透了,怎么都觉得是个祸根……” “什么?”聂小倩没听清,下意识地问道。随即就见慕容安一扬手,那琉璃盏划过一条漂亮的抛物线,啪地砸碎在榕树树干上,轰地一下,燃起一大团耀眼的火光。 那不灭油的燃烧性极为霸道,没有了灯芯的牵绊,顿时载着熊熊火焰在树干上肆意流淌,没多大功夫,整棵树干都披上了一件火焰的外衣,火舌如有生命般不断向更高处燎去。 大雨并不能阻止这由不灭油燃起的火焰,湿哒哒的树枝、树叶,以及垂落的枝蔓,都没能阻止火焰越烧越炽烈,一炷香的功夫,整棵榕树就成了一株极大的火把,火光燎起五六丈高,两三亩地之广,照的半座兰若寺如白日一般。 如注暴雨,冲天火光,水与火的交锋中,巨大榕树不断摇曳抽搐,缓缓枯萎,渐渐的,伴随着巨树的熊熊燃烧,漫天大雨也开始变小,直至停歇……聂小倩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场景,恍惚生出一种亲眼见证光明驱走黑暗的庄严感。 “安儿!” 一声大喝,慕容安扭头看去,燕赤霞、包道乙、方萝莉一起赶来。 还没到、跟前,方萝莉便大声道:“师兄,那个老妖逃了!” “什么?”慕容安一愣,他分明记得那老妖重伤垂死,没想到居然这样都能跑了。 第四十四章 听小倩讲那过去的故事 慕容安追杀聂小倩离去后,燕赤霞、包道乙联手,很快就将四名地妖一一杀死。 燕赤霞担心敌人中万一有谁会龟息功之类的假死之术,将每具尸体都补了一剑,到这时才发现十三妖魁首鬼树天妖竟然消失无踪,他的外衣披在一具弩手的尸体上,而那弩手以及周围几具弩手尸体,却如死了几十年的干尸一般,血肉都不见了,只有一层人皮包裹着枯骨,其状极为可怖。 慕容安听罢,扭头看向聂小倩。 聂小倩很知趣地说道:“他练得功夫乃是一门很厉害的魔功,叫做鬼树奇功,之所以号称鬼树天妖,便是从这门功夫上来的。这门武功诡异凶狠,被他打中的人,会血肉暴体而死。此外,还能通过吸收他人血肉给自己疗伤。” 慕容安想起之前被鬼树天妖打的爆头而亡的几人——嗯,原来并不是北斗神拳…… 方琢玉毕竟年幼,被聂小倩描述的鬼树奇功吓得不轻,凑到慕容安身边抱住了他,眼睛四下乱看:“那老妖治好了伤,是不是躲在暗处窥视我们?” 聂小倩摇头道:“十三妖大半伏诛,余下树妖一人,绝不敢再出手。若我推测不错,他必然已逃离兰若寺,去向黑山魔君搬救兵!” “黑山魔君?什么东西?”慕容安双眼大睁,居然这个兰若寺也有黑山! 聂小倩却忽然抿口不言,一双眼直直瞪着燕赤霞。 燕赤霞虬髯一扬,道:“小妖女,看我做甚?” 聂小倩忽然屈膝一跪,道:“前辈可是十年前江南六扇门第一高手,铁血神捕燕赤霞!” 燕赤霞浓眉一皱,奇道:“看你也不过十六七岁,难道认识燕某?” 聂小倩哀声道:“果然是燕伯伯,我爹姓聂名山,字贲远,燕叔叔可还记得?” 燕赤霞耸然动容,连忙伸手扶起她道:“你是聂老弟的女儿小倩!你怎么、怎么竟和这些害民妖人混在一起?” 慕容安大奇,他听燕赤霞的语气,先是惊喜,随后满是怒其不争之意,顿时知道这家伙和那聂山大概交情很是不错。 聂小倩大哭道:“侄女又岂愿与妖人为伍?只是这些人以我聂家满门性命要挟,若是侄女不肯相从,我爹娘弟弟,都要死得惨不堪言。” 燕赤霞皱眉道:“聂老弟才学高迈,早就该金榜题名,又岂会与这些江湖妖人扯上关系。” 聂小倩哭道:“燕伯伯且听侄女说来:我爹他的确于去岁高中进士,被权相蔡京之子蔡攸举荐为相州教授。但侄女目前处境,正由权相蔡京一手造成,甚至就连我爹也丝毫不知情,还以为我在随高人学道。” 燕赤霞听得满头雾水,疑惑道:“蔡大人害你?这又是从何说起!” 聂小倩道:“燕大人可知朱冲、朱勔父子如何发迹?” 燕赤霞疑惑道:“这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啊,朱冲本是姑苏布衣,后来结识了一个道士,获传许多奇妙丹方,售药而成巨富,十年前蔡大人被贬杭州,朱冲父子逢迎得力,被蔡大人带去京城,向大内进献珍宝,得了官家赏识,因此发迹。” 聂小倩哀声道:“八年之前,为了父亲科举之业,我们举家进京,落入汴梁。蔡攸慕我父才名,与父亲结成通家之好。那时侄女只八岁,蔡攸亦有一女,与侄女同岁,我父亲便带我前往蔡府作客,席间正遇见朱冲父子,以及朱冲的师父飞云天师,那飞云天师一见侄女,便道侄女面相不好,向父亲索得侄女八字测算,道侄女孤煞照命,十二岁前必克的满门死绝,自身亦要流落娼妓、不得善终。父亲先是发怒不信,可飞云天师细数侄女生来诸事,件件奇准,父亲这才信了他的话,哀求他为侄女化解危难。” 方琢玉听她说到这里,不由起了敌忾之心,骂道:“哼,那牛鼻子装神弄鬼,他徒弟徒孙那般大本事,想打听你的事情自是容易至极!我看定是那牛鼻子看上了你的美色,想要趁机霸占,你爹好糊涂啊!” 她左一句牛鼻子右一句牛鼻子骂的痛快,全部顾及自己师父也是个牛鼻子老道,包道乙怒哼一声,大悔这次带了她出来。 聂小倩面色一红,幸好满脸污泥看不出来,连声道:“并非如此,那时我才八岁,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罢了,哪至于见色起意什么的。小妹妹,你天真无邪,但是我们女孩子家有些话是说不得的。” 方琢玉五岁便被父亲送来学飞剑,跟着包道乙慕容安两大直男生活了七年,如今虽已十二岁了,却依然有许多懵懂之处,听聂小倩这般训诫,倒不由生起亲近之意,上去拉住了聂小倩的手道:“好姐姐,我自幼便跟师父在山中学艺,女孩子家的讲究好多都不知道,你以后多多教我。” 慕容安冷眼旁观,见这女子先攀上了燕赤霞的交情,现在又得到了方琢玉的好感,倒也有些佩服她的眼力和手腕。此时插口道:“继续说,那道士怎么为你化解危难。” 聂小倩怯生生看了他一眼,连忙道:“他说,若想化解我的命途,须得出家学道,十八岁前,不许见父母亲人之面。又有蔡攸、朱冲父子在旁夸赞那飞云天师本领,我父亲便让我拜了他为师父,出家学道。” “那道士极是欢喜,次日就带我离了汴京,在路上他告诉我,他一人身负两家传承,一家名唤宝药宗,那一门的本事,他已传给了朱冲父子,另一家叫做邪剑宗,这一宗的传承对天资看得极重,或为八字皆为阳火之男,或为八字皆为阴水之女,方才能练成宗门武艺,他苦寻了数十年,才找到了我作为传人。” “随后两年多,他便教导我练气练剑,可后来忽然一日,他说有要事须得远行,要将我交给朱冲属下照料,便带着我来到了这里。那朱冲的属下,便是鬼树天妖。我也是到得此处才知,他们这一干人,居然四处掳掠少女,丧心病狂的炼制赤龙丹,而这赤龙丹,便是我师父传下的宝药宗秘术!我也是到此时才知,我竟然拜了一个大魔头为师!他离开后,我每每见那些被害少女的惨状,岂甘与此辈妖人为伍?几次想逃离去检举出首,都被十三妖抓了回来,某日那朱冲老儿忽然来到寺中,对我说这些丹药,都是蔡京所用,我若是逃离,便让我聂家满门惨死!” “燕伯伯,权相势力、为人,想必你也有耳闻,我聂家虽然也算宦门,但又岂能当权相之一击?为了我父母兄弟的性命,我又岂敢逃走?” 燕赤霞听得连连叹息,要么与妖邪之辈为伍,要么就坐视父母亲人送命,就是他这等豪侠,也觉得十分危难。 慕容安忽然道:“邪剑宗?倒是没听说过,你差点杀了我的那一剑,便是邪剑宗的本事吗?” 聂小倩歉意点头:“那一剑叫做一剑贯顶,的确是邪剑宗七大杀剑之一。少侠,其实我并不想伤害你,但是我师父一去六年,音讯全无,鬼树天妖已经直接攀上了朱冲父子,媚狐天妖更是与他父子有苟且之事,对我的态度苛刻日甚,若是我不听命出手,他们真的可能会害我父亲甚至全家。” 慕容安摇头道:“理由归理由,罪过归罪过。不能因为一个人有苦衷,就去原谅他做的恶行。就算有一万个理由,但是,恶就是恶。” 聂小倩怒道:“你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若是你爹娘性命被人握在手中,喊你去做坏事,你做不做?” 慕容安点头道:“我或者也会去做。但是,别人因此要杀我的时候,我不会跟别人说:我有苦衷,你们原谅我吧。我做的选择,我自背因果!” 他说的坦然直白,聂小倩愣愣看着他,只觉哑口无言。 第四十五章 何谓之侠 燕赤霞满面激赏,击节道:“小安这番话,真大丈夫之言也!”羡慕的对包道乙道:“包道长,你这个徒弟,教的好啊。” 包道乙翻翻眼睛,无奈道:“我只教了他飞剑本事,其他的大多是他教我。他的那些道理,我也讲不出来。” 燕赤霞哈哈大笑,拍着包道乙道:“至少你师徒二人这份坦然胸怀,算是一脉相承。”对聂小倩道:“小倩侄女,小安说得乃是天地间至正之理。但是在我看来,天地之间,也不是件件事都非黑即白。你才多大?只要不是真正的伤天害理,就算做错了一些事,以后多做好事弥补便是。” 慕容安道:“聂小倩,你差点宰了我,我也差点宰了你,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我只问你一句:杀人炼丹一事,你参与了其中多少?” 聂小倩蓦然一抖,抬头看去,只见慕容安双眼中如有电光闪耀,又似有高山巍峨,凌冽严峻之意,让她忍不住魂魄都为之动摇,下意识摇头道:“六年来,我身处兰若妖宫,屡屡见死不救,已是罪大恶极。又岂会主动参与其中?无论是捉人、杀人、炼丹,这所有事我都不曾参与过丝毫。” 她语气极诚,但慕容安却深知,越美的女人越会骗人这个千金不易之理,而且聂小倩在他看看来,心思灵巧多变,的确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因此对方话音方落,他便厉声喝道:“不曾参与?说得轻巧!以你父母之名发个誓来!” 聂小倩面色惨白,举起左手起誓道:“聂小倩若曾害死过一个少女,或曾参与过半点炼丹事宜,天地为鉴,让我聂家满门遭诛,永不超生。” 几句话说完,身形已是摇摇欲坠。毕竟用父母之名发誓,无论如何心中的压力都绝不会小。 方琢玉看得可怜,低声道:“师兄,我看这姐姐没说假话。” 包道乙也道:“安儿,这女子既然知错,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燕赤霞则是目光凛凛看向慕容安,暗道:此子这般心性,当真是罕见至极。隐隐间竟有古之纯侠风范! 中国人是最讲人情世故的,面子,情面,七情六欲,许多时候,都大过了是非——便是许多名声赫赫的大侠,也往往难以超脱其中。 燕赤霞当年在六扇门做捕头时,被称为铁血神捕,便有其铁面无私的缘故,他自己也每每引以为豪。但他此时扪心自问,若与慕容安易位相处,绝不可能跟一个的确有苦衷又真的很美丽的女孩子计较到这个地步。 当然,他的眼光原也有限,不可能知道千载之后,有一位叫做胡斐的侠客,彻底告诉了世人,何谓之侠! 见聂小倩发下重誓,慕容安缓缓吐出口气,面色也缓和了下来:“好吧,只要你手上没沾那些可怜人的鲜血,就不同你计较许多了。”屈指弹去,将她右肩穴道解开:“带我们去丹房、囚室。” 聂小倩感激万分的看着他,流泪道:“是!” 方琢玉见师兄松了口,连忙去扶着聂小倩起身,几人在她的引路下,径直来到大雄宝殿。 聂小倩指着如来坐像道:“丹房和秋室都在其下,那木鱼便是信号,只要敲动木鱼,底下的看守听见,便会开启机关,移开佛像。这里只有押解女子来时才开,再就是朱冲老贼前来炼丹,才会开启。” 慕容安眉毛一挑:“朱冲每次都是亲自炼丹?”聂小倩道:“据树妖说,炼这丹需要宝药宗独门内力,除了飞云天师外,这丹方便只有朱冲、朱勔父子两人得知,也只有他们两人会宝药宗的内力,但朱勔功力尚不足火候,因此自飞云天师远行后,都是朱冲亲自来炼。” 慕容安闻言点头,走上前将木鱼敲了几下。 无多时,轰隆隆一阵响动,那佛像往后移去,地面上露出一个入口来,螺旋形的台阶直通地下。慕容安冷哼一声,也不走台阶,直接展开轻功一跃而下,随即几声惨叫传了上来。 燕赤霞道:“走!”几人连忙跟了下去,顺台阶下了五六丈倒了底,放眼四顾,眼中都有惊讶之意,眼前竟是个房源数十丈的巨大广场,左边一座炼药大鼎,高达三四丈,旁边是一重重的药柜,以及各式摆放的器械,右边墙上有一扇极厚铁门。 包道乙惊叹道:“好大手笔,谁能料到这古寺之下,居然别有洞天!” 这底下看守之人倒是不多,一共也才六人,其中并无好手,无人能当慕容安一击,此时俱都死了。 慕容安大戟起落,将那些炼药的器械尽皆破坏,炼药的大鼎也被他一连七八戟砸了个粉碎,正从怀中摸火石,准备将那些炼丹的药材点燃。 包道乙大叫道:“别点、别点!这些可都是罕见的宝药啊!”说着顺手拾起一块巨大的何首乌,怒目叫道:“你个败家孩子,我知道你慕容家有钱,有钱也不能烧着玩啊!这块何首乌,没有二三百年火候长不成这样!” 慕容安斜眼道:“师父啊,你仔细想一想——”他伸手一划拉,“这么多的药,我知道是好东西,但我们就这么几个人,能带的走吗?刚才聂姑娘可是说了,老妖一逃,必然要去找什么黑山魔君——对了你还没跟我说黑山魔君是什么呢?” “啊?”聂小倩哪里跟得上这个拐弯速度,见慕容安语气中再无之前冰冷凶狠之意,忽然一暖,想道:他似乎真的不同我计较了,果然是说到做到的男子汉!口中却匆匆答道:“五年前,朱冲父子回到姑苏,朱勔主持办起应奉局,为天子收集奇花异石,诸般珍玩宝物,号称花石纲,致使江南民怨沸腾,他为了镇压反抗之人,不知从哪里找了一个大高手,就是黑山魔君,统帅一千精锐武士,其中百名将校头目,都是服过血龙丹的高手,战力不在兰若妖宫的地妖之下。” 说着将血龙丹的功效对包道乙等人又说了一遍。 慕容安点点头,对他师父道:“您老听见了吧?我们师徒三人加上燕前辈,对付十三妖尚且打了半天,现在数量翻了十倍,能打赢吗?所以这兰若寺我们是守不住的,与其这些药被他们夺去,不如给我一把火烧了。” 燕赤霞忽道:“这般说来,朱冲父子若是不除,就算我们今日救了一些女子,以后他们必然再起炉灶,还是有无数女子要受其害!”指着地上药物道:“以他们的势力,这些药物虽然珍贵,但想要再收集亦不困难。” 慕容安也颓然放下火石,深觉燕赤霞说得有理。 他刚才看了一下这些药材,并没有雪山玉蟾这等真正的天材地宝,不过是些人参、首乌、黄精之类的大补药物,虽然年头都长的很,但这些东西,放在寻常富户家算是奇珍,但对于专业搞花石纲的朱勔和他爹而言,那真是分分钟的事情。 方琢玉道:“若是这般说,那我们放了这些女子也没有用,还得给他们抓回来。那我们又何必来这里打生打死?所以根本别想这么多,做一步算一步,女子们,放走,药材,带走!我们是拿不动,难道他们这么大家业,还找不到车马吗?” 慕容安双眉一扬,哈哈大笑,抱起方琢玉转了一圈,赞道:“哈哈哈哈,还是我家师妹冰雪聪明,一言惊醒梦中人啊!做一步、算一步,说得对极!放走女子,带走药材,然后径直去姑苏,让我一戟刺死朱勔,再一戟刺死他爹!除了首恶,自然天下太平!” 第四十六章 对六扇门大佬很失望 听闻慕容安之言,燕赤霞包道乙相顾苦笑,他二人都是半生漂泊,自认为更知世情不易,想那朱冲朱勔父子势压江南,身后的蔡京更是权倾朝野,虽说“侠以武犯禁”,但真到了朱家父子的份上,若真那么容易被江湖豪侠取了人头,世间哪还有奸臣大恶? 因此对慕容安所说的话,他们只当是孩子话。都想着慕容安虽然处事利落,每有惊人之语,但毕竟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倒也不必打击他,待解决了眼前事,慢慢教诲不迟。 燕赤霞便道:“后计不妨再议,眼前事却是救人。” 当下几人在看守身上搜得钥匙,打开了右角铁门,依次步入牢房。 这牢房中空气污浊,方萝莉只走近一步便差点被冲了个跟头,连忙捂住鼻子,死活不肯再入,几人无法,只好让她守在外间,小心戒备。 牢房中大约五六十间囚室,每间囚室中,三则三五人,多则二三十人,都是十余岁的少女。 这些少女都是十三妖及属下人等精心抓来,虽然这牢中环境十分不堪,故此颇为憔悴,但还是能看出来大都相貌俏丽。只是脸上神色或是麻木、或是惊恐,显然都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只有极少数大约来得不久,倒还有些精气神,见了慕容安等人大声呼救。 燕赤霞大声道:“诸位姑娘不必惊慌,我们此行,正是为了救出你们。那个妖魔恶徒,已经被我等杀得死伤狼藉,待救出你们,便可重返自由。” 慕容安也道:“等会放出你们,千万不要乱跑,大家排好队,跟着我们慢慢走上去,我们会送你们回家与父母团聚。” 慕容安手上提着一条凶光毕露的长戟,原本许多少女都看得害怕,但他心中着实对这些女子同情不已,因此语气、神色之中,都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慈悲怜悯之意,加上他生得丰神玉立,与这些少女年龄也差相仿佛,因此他一开口,效果倒是比燕赤霞好得多,许多原本惊恐的女子稍稍安定下来,那些表情麻木的,脸上也多了几丝希冀之色。 燕赤霞摇头叹道:“都是可怜的孩子啊,来,包道长、小安,我们分头先把她们放出来。” 听了这话,女子们无不激动垂泪,纷纷拜倒在地,对燕赤霞、包道乙道:“蒙两位大侠搭救,来世必结草衔环、以报大恩大德。”有拜慕容安道:“公子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情愿以身相许,为奴为婢在所不惜。” 燕赤霞敏锐地听出了其中发觉的区别,不由十分气苦。兰若妖宫被灭,要论功劳,实以燕赤霞为第一,但看这些获救女子的态度,虽然也对他和包道乙感恩戴德,但明显对慕容安要亲热的多。 慕容安装听不懂,谦谢道:“行侠仗义乃是我辈本分,可惜消息知道的晚,平白被那些妖人害了许多人。”又道:“你等往后推一推。”喝退众女,长戟一摆,嚓得一声轻想,儿臂粗的大锁已然劈开。 那牢房中的女子们大都喜极而泣,有几个大约是被关押的太久,依旧浑浑噩噩,自有其他伙伴照料,或扶或搀,带她们走了出去。 慕容安嘱咐道:“顺着这路出去,外面的女孩是我师妹,你们且听她的安排行事。”口中说话,手中长戟不断劈下,将一间间牢房的大锁劈开。 燕赤霞、包道乙手中都是名剑,要劈开铁锁亦非难事,但是他二人对宝剑爱逾性命,哪肯学慕容安暴力解锁,各自取了把钥匙不停的尝试。 这二人刚开了十余间,慕容安已将余下牢房全部开启,三人搜索一遭,再未见什么暗门、暗牢,这才随着那些踉踉跄跄地姑娘,一起去到广场之中。 这广场极为开阔,数百女子拥在此处亦不觉拥挤。 聂小倩按人头点了一遍数,对慕容安道:“此处合计救出七百三十三人,据我所知,兰若妖宫行踪遍布江南,若是想将这些女子都一一送回家,恐怕要费老大功夫。” 慕容安听罢,亲自问了几人,果然来历天南地北,跨越十余州府,亦是大为惆怅。这年月虽然号称太平,但是处处都有落草劫掠之贼,若是让这些女子自己上路,无异于送羊入虎口。 包道乙道:“若不然,我们去找婺州官府,让官府来善后?” 包道乙半生修道,少在俗世间走动,严格来说并不算是个江湖中人。故此还有普通百姓那种找官府的思想。自然被燕赤霞一口回绝,他摇头道:“不妥。朱勔父子权倾江南,若真把这些女子送到官府,跟送到朱勔手中何异?” 慕容安也大觉为难,若是一二十人也就罢了,这大几百人,这年头交通又困难,除非神仙下凡,不然怎么都难办。 他对燕赤霞道:“燕前辈,你约我师父来此行侠,想必有考虑到这些善后之事吧?” 燕赤霞粗犷豪迈的脸上闪过一丝扭捏:“我……我当时想,诛杀了妖人后,放她们自行离去便是。” 慕容安倒吸一口冷气。 放她们自行离去——光是走出这荒山,恐怕就要先死上一批,来的时候他们便发现了,这兰若寺周围生活着不少饿狼。若不是他和方琢玉身上都穿着当年那巨蟒之皮所制软甲,气息有威慑野兽之功,只怕免不了一场厮杀。 他无声的点点头,内心对这位六扇门大佬的办事能力很是失望。 燕赤霞自己也知道这主意有点不靠谱,但他当年逃离中原后,一直在派中专心练剑,脑子都练直了,再看看包道乙满脸迷茫的神态,叹口气道:“小安,今天这一战,你着实出了大力,你们年轻人脑子活,要不好好好想一想,看看有何权宜之策?” 慕容安皱眉想了一会,抬头道:“有了!这附近可有什么绿林贼人的山寨吗?” 这问题包道乙自是两眼一抹黑,燕赤霞冥思苦想:“待我想想,毕竟离开江南十年了,恩,黄风寨离这里不远,不对,在我离开之前他们好像就被人挑了。红石山盗伙呢?哦,那是我带人扫灭的……” 口中自言自语,旁边聂小倩听不下去了,对慕容安道:“东行三十余里,有一座北山,山上有个双龙洞,被一伙山贼占据,大约五六十人。”看了一眼被救出的女子,又道:“若是你想为她们找个暂时栖身之处,那双龙洞极是旷达,纵使千人也能容纳。” “三十里吗?”慕容安眼前一亮,纵身一跃,调到石阶上,居高临下拍了拍手道:“众位姑娘,实对你们说吧,这兰若妖宫中的喽啰已被我等杀散,领头的十三妖,被宰了十二个,但是老妖却被他跑了。而这妖宫背后,更有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把持,若是知道此处出事,必然要来这里查看,所以我们不能久留于此。刚才我等商议了一下,此去向东三十里,有个地方可以容身。我等的意思是,先带你们去那里安神,我再慢慢思忖如何送你们返乡,如何?。” 他一番话说完,忽然有个少女凄然跪下,道:“公子啊,民女是杭州府人士,家中也算本地望族,最重声名,我被贼人劫走数月,已是失了贞洁,若我回家,家父必让我自尽……若有地方可以安身,民女……民女不愿回家。” 她这话一说,许多少女都呜呜咽咽哭了起来,纷纷跪下,声称但求安身之所,不愿回家,使父母亲人面上无光。 慕容安看得莫名其妙,在他概念中,要到南宋时朱熹称圣,才提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理念,北宋不是应该还有几分豪放之气的吗? 第四十七章 聂小倩的行军计 他把心中疑惑偷偷问了问聂小倩,当然没提朱熹什么的,只是道:“难道女子失了贞洁,就要自尽吗?” 聂小倩目带同情之色,缓缓道:“生而为女,原本便非幸事。若是小家小户,倒是还少些讲究,纵然坏了声名,大不了找那过路的货郎、商旅,远远嫁了便是。若是名门,则不免更受苛责,就算不使其自尽,也绝无好人家肯娶纳,或是为人续弦,或是嫁了年老鳏夫,就算到了夫家,也不免处处低人一等。” 慕容安道:“可是她们只是被捉到这里关押,是否失贞,不是可以找老妇人验测吗?” 聂小倩叹息道:“一来这世道人心不古,就算验测,又岂能堵得住悠悠众口?二来,十三妖和麾下妖卒喽啰,多有残暴好色之辈,这么多妙龄女儿关在眼前,岂有不行奸暴之事的?这里的女孩子,大半都被他们害了!” 慕容安又吃一惊,他听说那血龙丹以少女为主药,下意识就以为必须要处女才可,不料听着意思,竟是只重年龄,处不处根本无所谓。若是如此,那这些女孩儿的确是羊入虎口一般! 他同情的叹了口气,大声道:“你们的难处,我已尽知——这样吧,我们还是先去二龙洞安神,然后愿意回家的,我想办法护送,不愿回家的呢,至少也送封信回去,让家人知道你平安无事,他们若是不计较,便让他们派人来接,若是计较……”慕容安拍了拍胸口:“小弟家颇有几分产业,总能教尔等自食其力,有安身立命之处。” 他家燕归堂生意兴隆之际,不拘毛巾厂、香水厂、肥皂厂,哪里容不得几个女子? 他这里大包大揽,许多六神无主的女子心下顿时安定了许多,纷纷泣拜道:“民女等多谢公子恩德。” 慕容安这才吐一口长气,道:“既然如此,我和小倩姑娘带路,我师父和师妹居中保护,燕大侠压阵,我们事不宜迟,趁着夜色,这就前往那二龙洞!” 当下领着众人拾阶而上,回到兰若寺中,又在聂小倩的带领下,先寻到了车马,又寻来寺中存粮,捡好的,和那许多药材、财物一起,收拾起几辆大车装了,又让一些病弱女子也坐在车上,将几辆大车前后拴在一处,由包道乙赶着,行走在队伍中间,有那走不动的路的,也方便轮流上车休息。 做好了准备,开了兰若寺后门,一行数百人打起火把,拉成长长一队,顺着山道往下行去。 后山山道并不难行,为了行走车马,还特意扩宽过,可是之前下了好大场雨,地上泥泞湿滑,那些女子被关的久了,身体又弱,一个个走的连滚带爬,慕容安和聂小倩,扶起这个,倒下了那个,行进速度慢到伤心。 直走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过将将来到山脚下。 慕容安有些不安起来,要是按这个速度,三十多里岂不是要走上一整天?那什么鬼树天妖,什么黑山魔君,岂有追之不上的? 他有心让众人加快速度,可是这些女孩子此刻都是狼狈不堪,许多人眼眶里都噙着泪,有的人已是边走边哭,他虽不是一味心软的人,但也有些不忍催逼。 聂小倩见他满脸愁苦,眼珠一转,已知其意,凑身上去,在慕容安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慕容安面现异色,但想了一想,终究缓缓点头,身形一矮,悄无声息的掠了出去。 不多久之后,轰隆隆的大响自众人身后传来,少女们茫然转身看去,却见黑压压的树林中,一棵棵大树不断倒下,就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不断往山外冲来。 黑夜中,大木不断倒下的声音传出老远,那巨大的动静让每个人的心都无法克制的悬了起来,只觉得似乎黑暗的森林中,有极大的恐怖正在酝酿…… “啊!” 一声刺耳尖叫,所有少女都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随即,聂小倩惊恐无比地大叫到:“糟了,被镇压在兰若寺下的妖魔出来了!” 有些少女还没反应过来——兰若寺下镇压着妖魔吗?地下不是关押我们的地方吗? 聂小倩大叫道:“快跑啊大家!被妖魔抓住,会被活活吃掉的!”说着第一个往前逃去。 跟她靠的最近的一批少女,几乎是下意识地随着她跑了起来。 恐慌迅速蔓延,几个呼吸功夫,数百少女已经全部跑了起来。 “聂小倩你搞什么鬼!”包道乙大喝道,但无济于事,所有的人都疯狂跑了起来,甚至有一些坐在马车上休息的女子,也挣扎着下地往前跑去。 “聂小倩!”包道乙兀自发怒,燕赤霞已赶到他身旁:“包道长别叫了,往前吧,一路上有掉队的就让她们上车!” “不是……”包道乙还待说话,燕赤霞已跑了过去,口中大叫:“都看好脚下的路,要是摔倒了,就成妖魔的点心了啊。” 包道乙目瞪口呆,方萝莉推了推他:“师父走啦!若没有我师兄首肯,聂姐姐敢捣乱吗?” “你是说,这是安儿让她闹出来的?” 方琢玉翻了个白眼:“是谁的主意我不知道,但我师兄肯定是同意了的。” 包道乙回头看了看,赶车前行…… 山林中,听见地下惊叫呼喊之声越来越远,慕容安微微喘着气,收回长戟:“但愿她这主意有效,别发生什么踩踏就糟糕了。”在他身后,数十颗大树横依侧躺,满地狼藉。 慕容安施展轻功,不多时便追上队伍。 狂奔自然不能持久,但一众少女虽已香汗淋漓,却依然快步疾行,生怕自己走得慢了,被大队落下。 慕容安不停步地直接掠至最前,聂小倩见他来了,顶着一头汗珠,咧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脸,小声道:“嘿嘿,我这法子灵吧?” 满脸都是妙龄少女特有的娇憨之气。让始终对她有所戒备的慕容安也不由心中一荡。但他面色上却是丝毫不显,板着脸道:“双刃剑罢了,这些女子困顿日久,这般快奔疾走,又吃惊吓,回头只怕许多人都要病倒。” 聂小倩摆摆手道:“两害相遇取其轻,生病了给她们请郎中便是,总比被敌人堵住了好,到时候这七百多个拖油瓶,我们加上你师妹一共才五个人,怎么打?” 慕容安剑眉一挑:“敌人?你聂姑娘的敌人,应该是我们才对吧,别忘了,你可是俘虏!” 这话很煞风景,原本兴高采烈的聂小倩顿时脸色一白,将头埋下,低头直行。 “呃……”慕容安也察觉出自己似乎有些过苛了,看着聂小倩瘦削的背影,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说出口。 人心险恶,这位聂小倩可不是聊斋里那位女鬼,她的出身来历,以及跟十三妖的关系,都是她自己嘴里讲的,谁知是真是假? 第四十八章 双龙洞 人若走快一点,时速五公里不在话下,但夜间自然不免慢上一些。 被“兰若寺下妖魔”吓到后,七百多姑娘一路疾行,三四个时辰没敢停下,到得天色微明时,将将来到那北山脚下一块相对开阔的草地上,抬头望去,隐隐绰绰可见一个大洞,便是双龙洞所在。 队伍一停,少女们纷纷软倒在地,都觉得周身已无半分力气,更兼腿酸脚疼,苦楚之余,又想起前途未卜,都忍不住珠泪涟涟,坚强些的还是只默默饮泣,软弱些的便已哭出声来。 一时间哀声四起。慕容安有心喝止,但眼见这些少女人人都滚了一身泥泞,有些甚至摔得鼻青脸肿,此刻一哭,更如数百只花脸猫一般,又是狼狈又是可怜,不由心软,心想她们这一夜水米未进,又只顾赶路,只怕半条命都去了,我又何必再行为难? 聂小倩毕竟是有武艺的人,虽然也极疲劳,却还是支撑着精神,借着渐明天光,细细点了一遍人头,对慕容安道:“七百三十三人,一人不缺。”语气冷漠,再无昨日见慕容安赶回时笑颜如花的灿烂。 慕容安心中一动,想道:连我都忘了要点人数,她却没忘。恩,来双龙洞是此女的指点,路上行程缓慢又是她出计加速,此刻查漏补缺也是她,倒是个有眼力、有头脑的人,虽不能就此证明她是好人,但功过本应分明,我亦不必太苛刻了。温言道:“聂姑娘真是细心,又老了。” 聂小倩却转过头去,并不理会他。 慕容安见她似还在为自己夜里的言辞生气,微微摇头,心想反正谢也谢过了,倒也懒得去哄她。 这时燕赤霞走到近前,惊叹道:“不得了,便是大宋官军,夜间疾行三四十里,也不免有掉队的,这些女孩儿家,可个个都是好样的。” 慕容安道:“可见人之潜力,着实无穷。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给她们准备些热水、热食!”砸了咂嘴,自己口中也是烟熏火燎的干咳,四下扫了一眼:“此处无法张罗,还是速速拿下双龙洞的强人,他们既然蚁聚于此,锅碗瓢盆自应不缺!” 燕赤霞忽然道:“只怕不必我们去拿下他们,他们自行便送上门来也。” 慕容安顺着他视线看去,果然双龙洞门口一片火光,化作一条长龙,洞口涌了下来。 慕容安笑道:“小看了人家,我们这么多人,行踪难以隐藏,想必是有伏路放夜哨的小喽啰,回去禀报了。” 不多时,便听污言秽语之声传来,数十人打着火把大步走来,手上都提着长短兵刃,有人兴奋至极地叫道:“围起来、围起来!一个都别走脱,他奶奶的,熊三果然没说谎,居然这么多雌儿,兄弟们每人配上十个都有富裕!”那些汉子哈哈大笑,真的便散开队形,往这边围来,吓得少女们纷纷尖叫。 慕容安一跃两丈,站到队伍前方,喝道:“站住!” 他虽年只十五岁,但身量已然长成,腿长肩宽,看着极是矫健。手中一条青龙戟杀气四溢,沉声一喝,那些喽啰果然都站在了原地。 “哟!”之前那指挥之人晃着脑袋,提着单刀往前走了几步:“还是个练家子?怎么着小兄弟,你带这么多雌儿来,可是做投名状,想要投入我双龙洞吗?”他将自己胸脯一拍,大声道:“我就是双龙洞的二当家,江湖人称快刀马老六!看在你这份诚意上,我便做主纳了你,以后你出门报我马老六的名字,这北山方圆五十里,绝无人敢与你危难!” “这么厉害?”慕容安嘴角挂笑,道:“那兰若妖宫也在五十里内,我跟他们报你名字行吗?” “兰若妖宫!”快刀马老六吓得倒退一步,见慕容安似笑非笑看着他,猛然想道:“我他娘的脑袋里进水了,兰若妖宫四下抢女人,附近谁人不知?这大几百雌儿,难道是兰若妖宫要的?怪不得这小子这么横!” 他毕竟是二当家,不肯太过丢脸,明明眼神闪烁有了惧意,口中却强道:“小兄弟是兰若十三妖的手下?呵呵,你也不必吓唬我,我们双龙洞与你们兰若妖宫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但是也绝不怕了你们。行了,看在都是邻居的份上,你带人走吧。” 说着一挥手:“走了,回洞里补觉去。不就是几百个脏丫头,稀罕的很吗?等会儿老子见了周公,定要跟他讨一个天下第一美人来抱一抱。” 见二当家意兴阑珊,周围的喽啰们也极为失望,一个个恋恋不舍地往一众少女脸上看来看去,身子都转过去了,头还冲着背后呢。 慕容安点点头,听着马老六的意思,双龙洞和兰若妖宫倒的确没什么关系,正待说话,忽听有个极难听的破锣嗓子大声道:“走个屁走!兰若妖宫又怎么样?哼,邪魔外道,老子早晚去铲了他!” 随着说话,一个身形极为壮硕的丑陋巨汉在四五个小喽啰的簇拥下,摇摇摆摆走了过来。伸手把马老六一拨拉,便站在了慕容安身前,居高临下望着他:“小子,你是兰若妖宫的人?” 慕容安抬头算了算,这汉子只怕身高不下两米,比自己搞了大半个头去,身型则几乎有三个自己宽,像一扇巨大的铁门板。 这汉子拨拉二当家跟拨拉二傻子似得,除了大当家,应该再没别人了。慕容安有心试探,便道:“不错,我正是兰若妖宫麾下,带着这几百妞儿正要回去,途中口渴,来跟邻居要碗水喝!” 那巨汉双目一瞪:“谁跟你是邻居?有你们这坏事做尽的邻居,连老子都跟着害臊,把这些女子留下,留你条狗命,快滚!” 燕赤霞看出慕容安意图,也来凑了个热闹,笑嘻嘻道:“大当家何必拒人千里之外?再说我兰若妖宫三天十地十三妖,个个都是一方高手,你老兄何不给我们个面子呢?” 巨汉冷笑道:“看你这厮也是个豪杰模样,不料说出的话恁是无耻!面子?老子江湖人称没面目,哪有多余的面子给你!现在我改主意了,不仅这些女子得留下,你们这些王八蛋也不能就这么走!老六,给我把这些祸害女子的王八蛋每人砍下两条手来!” 马老六脸色一变,低声道:“大哥,我听说三大天妖各个有惊人艺业,何必得罪死他们?我看这么着,咱们挑五十七个姑娘留下,正好每人一个老婆,余下的让他们带走,大家也不伤颜面,如何?” “你倒是考虑的周到……”巨汉低头看着马老六道。 马老六嬉皮笑脸的拱拱手:“大哥谬赞,大哥谬……”“啪!” 巨汉一个耳刮子,抽的马老六原地蹦起来了个三百六转体,落在地上兀自晕头转向,挣扎不起:“大哥,大哥你打我干啥?” 巨汉一脚将他踢得滚出去五六丈:“我打的就是你个不要脸的玩意儿!”脚尖一点,马老六掉在地上的单刀跳了起来,被他一把握在手中:“识相的,自己把两条胳膊伸出来,不然老子自己砍,多砍了什么可别怪我刀法不精!” 慕容安大觉有趣,没想到这大当家居然是个侠义性子。当下微一拱手道:“未请教阁下姓名?” 第四十九章 你的掌力会拐弯 巨汉一刀砍向慕容安左肩,口中骂道:“请教你奶奶个腿儿!”一嘴北地口音。 这汉子倒是实诚得很呐,慕容安想道:说刀法不精,刀法果然不精! 慕容安手中长戟一动,已将刀身套在了戟中,顺手一招龙起卷摧锐折锋,搅的巨汉单刀脱手。 不想那巨汉反应神速,几乎单刀刚一脱手,拳头便已挥到了慕容安眼前,看拳头来势,力道着实不小。 慕容安斜退一步,让开来拳,忽觉长戟一沉,却是那大汉探手抓住了戟杆,发力猛夺。 “有点意思!”慕容安眼中一亮,平乱十三戟中本有妙招可以应对,但他却偏偏将长戟一丢,双掌一前一后,印向巨汉前胸,竟是不打算占兵器便宜,要与对方吃手相搏。 巨汉没料到慕容安如此带种,急忙后跃一步避开,弃了长戟,双手摆了个松松散散的架势,双眼紧紧盯着慕容安:“来来来,既然你有这份胆气,我便陪你过上几招。” 慕容安右掌一翻,左掌从右掌之下打出,打到半途又是一翻,右掌穿插打出。那巨汉识的厉害,喝道:“好掌法!”回臂一封,以自己手肘撞开了慕容安来掌,探步去跘慕容安的腿,同时另只手向他脖颈搂去,慕容安左掌封住对方手臂,抬腿侧踏巨汉膝盖测,巨汉亦中途变招,将腿一侧,同时一拳砸向慕容安小腹…… 二人掌来拳往,顷刻间斗了十几招。慕容安施展白虹掌对敌,巨汉的招数却是五花八门,前一招是太祖长拳,后一招就换成了罗汉拳,再一招又变成了小擒拿手,中间还夹杂着相扑的招数,虽然都是些大路货的武艺,但被他施展来却是浑若天成,面对白虹掌这等精妙武学,竟也未露半点败象。 慕容安也不由有些钦佩:这巨汉单就徒手相搏而言,天资可谓出众,甚至隐隐有一些语嫣的味道,所施展的拳脚招式之间,往往毫无关联、甚至不可能接续上的招数,被他稍加改动便天衣无缝的接上了,且每有奇效,逼得慕容安亦不得不全身应对。 又斗数招,巨汉招数越发凌厉,慕容安步步后退,心知单拼招数,自己未必胜得过对方,忽然拍出一掌,一道掌力破空击向巨汉。 “劈空掌!”那巨汉一惊,连忙侧身避开,正要出招,忽然背后一痛,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出,慕容安又是一道掌风劈出,巨汉强行折身,险险避过,正暗呼侥幸,忽然肋下又是一痛,这一下平衡在难维持,一跤坐到在地,大叫道:“暗箭伤人,倚多为胜,算什么好汉!” 慕容安冷声道:“倚多为胜暗箭伤人?睁大眼看仔细了。”掉转头背对巨汉,连续拍出两掌,那巨汉不知所以,正愣愣看着,忽然胸口连续中招,如滚地葫芦般连翻了几个跟头,趴在地上惊叫道:“你的掌力会拐弯?” 慕容安回身笑道:“呵呵,献丑了。” 巨汉面色灰败,连连摇头,自嘲一笑,道:“我倒是该多谢你手下留情才是,你这拐弯掌力当无可当,若要取我性命也必易如反掌……” 慕容安俊脸不由一红——所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这逍遥白虹掌招数精妙,拐弯掌力更是独步天下的绝学,但好处又岂有被占尽的?所发掌力力道不足,便是这门掌法最大弱点。 不然若是拐弯之余,掌力再雄浑刚猛,那岂不是比六脉神剑还要了得了? 当初创造这门功夫的人别出机杼,设计了一套很复杂的运劲路线,这才做到了掌力的转折如意,但代价就是丧失了大半威力。以十成内力击出一掌,真正的威力却至多不过两三成,慕容安内力虽然颇有火候,但毕竟碍于年纪,尚比不得真正的内力大家,以他两三成的内力,想打死巨汉这般雄壮的武人,的确是力有未逮。 转瞬即逝的面红过后,慕容安道:“你说的不错,在下的确是不曾下得重手。只是你可知我为何要留手?” 巨汉上下打量着他,试探道:“因为你心地仁慈,不愿杀伤人命吗?” 慕容安冷笑道:“说笑了,既入江湖,便是身不由己,我不杀人,人便杀我,说什么不愿杀伤人命?我年级虽不大,却并不是天真迂腐之辈。饶你不为别的,只为你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与我又无什么深仇大恨,杀之不免可惜。” “我?人才?”巨汉眼一瞪,爬起身来,指着自己的塌鼻子:“你还真不会看人!你可知我这些年为了学艺,四处拜师,可是各大门派都嫌我丑陋粗蠢,不肯收纳,我这样的人,若算得人才,也不至于流落至此了。” 慕容安奇道:“你刚才展示出的功夫,少说也有七八种,何谓无人传授?” 那汉子苦笑道:“我出身相扑世家,的确通晓些相扑之术,至于那些拳脚招数,都是我这些年在江湖上,东看一招,西偷半式,胡拼乱凑而成,对付蠢汉或能得用,对上你这等高手,却是不堪一击。” 慕容安心中一震,这般说来,这汉子一身功夫,居然是在无人传授的情况下,自己照猫画虎摸索出来的?这是何等天赋? 当下神色一肃,认真道:“壮士何必妄自菲薄?在下这门白虹掌功夫,虽不敢说独步天下,但也是武林中有数的绝学,在下数年来勤修苦练,自信也算登堂入室,可你这一身‘胡拼乱凑’的功夫,竟能隐隐胜我一筹,若我不施展独门掌力,单以拳脚论,我自认非你对手。‘胡拼乱凑’都能有如是之威,说你是个人才,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那巨汉自小貌丑,与人结交又有些刚直粗鲁,因此一向为人所轻,就算在这双龙洞中做个大当家,也不过是凭拳脚强行压服众人罢了。一生之中,倒是第一次被人认认真真的夸奖,还说他是个大大的人才,不由心中一暖,再看面前的小白脸,只觉顺眼了许多。 “我……”他丑陋的脸上难得的浮现起几许羞涩,呐呐道:“我难道真的算是人才吗?” “算得!”慕容安爽朗承认,道:“老兄武学天分之高,简直是旷世罕见。只不过际遇不佳,未曾遇见好的际遇罢了。以你的天分,若是有机会学到高深武艺,假以时日,必是开宗立派的宗师人物。” 这话倒不是彩虹屁,能在太祖长拳、罗汉拳、缚虎手、小擒拿这等极为普通的武艺中,东看一招西摸半式,再凭着一己之力生生将之融会贯通,打得慕容安都连连后退的家伙,若是真能够得了真传、开了眼界,自己独力创出几门厉害功夫来,又岂是难事? 巨汉情不自禁的咧了咧大嘴,似乎想笑,但最终却浮出一个失落的表情,叹息道:“可惜世上之人,从未有人似兄弟你这般看重我,想要学到高深武艺,真比登天还难。” 慕容安哈哈一笑,脸上浮现傲然之色:“你可曾听过还施水阁之名?” 第五十章 没面目 “那咋能没听过咧?”巨汉又惊又喜。 还施水阁乃是武林中最富盛名的武学圣地之一,那巨汉虽是个籍籍无名的角色,却也听过这个名头——而且所谓传言,自来便是越往下层越是失真。 捋了捋口条,巨汉庄重道:“还施水阁我当然听说过,不知听说过,我还知道那乃是天下一等一的武学圣地,古往今来各种厉害武学,尽皆收藏于其中……”说着不由目现向往之色,叹息道:“若是我能有缘进到还施水阁,便是减寿二十年,也是心甘情愿啊!” 二当家马老六忽然插口道:“大哥,你快别做这梦了,那还施水阁乃是慕容家的产业!之前慕容家家主失踪了十年,都没听说谁能沾到其中半点便宜,更别说七年前,慕容家家主已然回到姑苏!呵呵,这几年来,多少想要一举成名的高手上门挑衅,都是被他顺手一剑撂倒,连能撑过十招的都几乎难见,就凭咱们这点微末伎俩,那慕容家的主意也是咱们能打的?” 巨汉眼中向往希冀之色顿时不见,自嘲道:“是呀,我也是痴人说梦罢了。” “做人嘛,梦想还是要有的。”慕容安微笑道:“要是万一就实现了呢?” “怎么可……”巨汉刚刚说出三个字,就忽然呆住了,眼睛直勾勾看着慕容安从怀里摸出的一块令牌上,那令牌黑铁为底,金银勾边,上面除了一个“燕”字,再无别的字样——这块令牌许多人都不认识,但这巨汉却恰巧听人提起过。 慕容安将那令牌轻轻抛给巨汉,顺口道:“你若真的有心学些高深本事,持了我的牌子去姑苏太湖之畔,随便找个酒馆或是客栈坐下,把令牌放在面前显眼处,半个时辰之内,必有人带你去姑苏燕子坞。我爹见了这令牌,自然会见你,你就告诉我爹,我慕容安亲口答应你在还施水阁中看书至尽兴为止。” 那巨汉,还有马老六,乃至五十多双龙洞喽啰,无不大眼瞪小眼,傻了般看着慕容安。 马老六嘴唇直哆嗦:“你爹是是是……是慕容家的人?” 慕容安一笑:“家父姑苏慕容复。” 马老六不唯嘴唇哆嗦,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慕容家……家主……是是是……你爹?你是慕容家的……少少少主?” 巨汉也回过神来,不解道:“可你、可你不是说,你们是兰若妖宫的人?” 慕容安哈哈大笑:“不过戏言耳,怕你们双龙洞和妖宫有染,故出言相试,我来介绍一下——这一位乃是在下恩师,灵应天师包道长!这一位则是昆仑派的前辈,铁血神捕燕赤霞!这是我的师妹方琢玉方姑娘,至于这一位——”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点破聂小倩俘虏身份:“乃是人称倩女幽魂的聂小倩聂姑娘!” 聂小倩狠狠白了他一眼,什么倩女幽魂,难听死了简直。 “至于那兰若妖宫,不瞒尔等,昨夜已被我等扫荡了!兰若十三妖,除了鬼树天妖走脱,余者尽数伏诛也!这些女子,便是我等在兰若妖宫之中救出来的。我等来到北山,正是要暂借双龙洞安身!” 巨汉和马老六面面相觑,均知对方所言多半非假,这些女子一个个狼狈不堪,果然是连夜赶路的模样。若不是兰若妖宫中救出的女子,荒山野岭哪里来得这么多少女? 对方区区数人,竟能扫灭兰若妖宫,这等战力,双龙洞自然是望尘莫及,更何况巨汉手中沉甸甸的燕字令牌,亦不像是伪造之物。巨汉难以置信道:“如此说来,兄弟……公子你真的是姑苏慕容家的少主?” 慕容安笑吟吟道:“如假包换!” 那巨汉闻言,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口称:“见过慕容公子!我等先前多有无礼,万望公子海涵!” 慕容安道:“大家有缘相聚,所谓不打不相识,都是好兄弟好朋友,何必如此?”单臂运力,将巨汉托了起来。 那巨汉一向自恃力大,却不料被慕容安不动神色托起,心下讶异道:“不愧是慕容家的少主,看着不过十余岁年级,内力便已如此了得!”脸上的表情又是期盼又是希冀:“那……先前公子许我去还施水阁看书,竟是真的?” 慕容安哈哈一笑,伸手指了指被对方紧紧捏在手中的令牌:“我的令牌都给了你,还能是假的不成?只不过我须得有言在先——还施水阁中的确藏有武学极多,但若说‘古往今来厉害绝学尽皆收藏,’那便是大话了!我慕容家还没那么大本事。” “是、是!”巨汉满脸狂喜之色,对慕容安的话只当自谦之言,还施水阁名扬天下,传言中只要有三分真,那对自己来说便是旷世奇遇了,何苦人家慕容公子亲口承认了“的确藏有武学极多!”遥想不久之后便能尽情饱览无穷高深武学,再想想自己这些年来东碰西装,却因体貌、性情四处被人厌弃的冷遇,更是情难自己,眼眶都微微红了——他漂泊江湖之时,何曾想过会有这般天大机缘掉到自己头上?还是一个被自己得罪在先的人所赐予! 思及此处,心中不由万分服膺:这位慕容公子,未及弱冠,便如此慷慨豪迈,武艺又极高明,更加有一双‘识英雄、重英雄’的慧眼,且是仁义无双,待他日长成,岂不是世间第一等的英雄好汉?自古有云:传艺之德大过天!他许我进还施水阁尽兴畅读,岂不正是等同传艺之德?我受人如此大恩,难道开口说声谢谢便能相酬吗? 他脸上浮现狂热之色,咚地一声重又跪倒,流泪道:“慕容公子如此恩德,却让焦挺如何相报?焦挺情愿奉公子为主,一生侍奉,公子若有用我之处,刀山火海、肝脑涂地,焦挺亦绝无半个不字!” 我这就……收了个家臣?慕容安微微恍神了一秒,他见这巨汉天赋极佳,的确有结交之意,故此许对方入还施水阁学习高深武技,却不料对方反应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大,竟然就此认主——只能说,他虽穿来北宋十年,但内心还是不够真正了解这个时代人们的价值观。 “老兄快快请起!”慕容安连忙双手去扶:“我不过见你老兄如此惊人天赋,却学不到匹配你天赋的武学,深觉可惜,并不是贪图你报恩……” 他这番话真情实意,但听在对方耳中,却更觉得慕容安仁义厚道,拼命赖着不肯起来,大声道:“公子,古人云:得遇明主,乃大幸也!焦挺半生落魄,从未有人如公子般识我重我,公子若不肯收纳,焦某当以死明志!” 燕赤霞旁观半晌,此刻忽然开口道:“小安,这位壮士大有古人之风,既然他诚心相投,你又岂可辜负豪杰肝胆?” 方萝莉亦道:“是啊师兄,这位大哥既然诚心追随,你就收下他吧,大不了你厚礼相待便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慕容安明白,这家臣自己是收定了。他来自人人平等时代的灵魂,虽然对于成为别人“主公”还是有些不适应,但是转念一想:就当我在北宋开公司创业,收了个小弟便是。便道:“好吧!我慕容安何等幸运,得蒙焦兄如此看重!既然事已至此,日后必当与焦兄祸福与共!” 焦挺见他松口应下,顿时大喜,强行给他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抱拳道:“公子!” 慕容安也抱拳回礼:“焦兄!” 焦挺摇着头,满脸不乐意道:“公子,我既认你为主,尊卑自应有别。你喊我焦兄,我知是公子相重之意,但旁人看来,不免要笑我妄自尊大、不识尊卑了。公子以后喊我焦挺便是!” 慕容安拍拍脑门,没想到这个家臣一副粗鲁大汉的模样,居然还挺懂礼节,进入角色也挺快,这就开始给自己谏言了,也懒得相争,便道:“好吧,那我便喊你焦挺!咦,焦挺?” 之前被他忽然跳起来认主搅得满头雾水,这会儿才突然发现这名字好熟—— 焦挺赧颜道:“对!我便是叫焦挺,本是河北中山府人氏,为学艺四海漂泊,江湖上有人笑我四处无人理会,给我起了个绰号,唤作‘没面目’!” 原来你是河北人,怪不得说话一急,就暴露出一嘴子火烧味儿。怪不得叫焦挺,火烧嘛,又焦,又挺……恩?没面目焦挺! 慕容安猛地一惊——梁山一百单八将排名第九十六位的没面目焦挺!别看人家排名靠后,但这个很可能跟焦挺不擅处理人际有很大干系——论本事,这位可是揍得李逵叫爸爸的好汉啊! 心中不由感受微妙,有诗云:当年仇结王矮虎,如今义收没面目,只为天生慕容安,梁山盛景或难复! 第五十一章 双龙洞中双龙飞(上) 燕赤霞笑道:“小安,这汉子收得极好!长得虽是丑陋了些,但忠烈侠义之气却是掩之不住!你慕容家不缺功法,假以时日,当是你一大臂助!” 燕赤霞毕竟是六扇门出神,眼光毒辣的很,自然识得焦挺乃是好汉。 焦挺怪眼一翻,道:“我丑陋?你这大胡子便美的紧吗?”他对慕容安极是客气,但对别人就爱谁谁了,没面目这绰号可不是假的,情商着实算不得高。 燕赤霞并不恼他,哈哈大笑道:“燕某若是长得美,也不会到现在老婆也没讨上一个。你我二人正是丑鬼看丑鬼,眼泪落双双。” 其实他威风凛凛,虽是不修边幅,但粗犷中不失英武,何尝能说得上个丑字?但这般一说,焦挺却是大喜,哈哈笑了几声,道:“你这大胡子坦荡风趣,倒是个好汉。”当下拱手为礼,算是正式结交之意。 双龙洞二当家和一干喽啰见大当家巴上了慕容家的少主,你看我我看你,挤眼睛挑眉毛,无不大喜过望。 这双龙洞本来就是快刀马老六纠集了一干不事生产的闲汉,学人家落草为寇,四下侵扰村舍,打劫客商,有一日恰遇见四处拜师的焦挺,马老六带人剪径,被焦挺三拳两脚打翻一片,马老六见他武艺了得,便要留他在此落草,自己宁肯退位让贤,恰逢焦挺这些年处处受人冷遇,也正在迷茫之际,当下竟被他说服,真个就做了双龙洞大当家。 本来马老六觉得,有了这么个大高手支在背后,自然要大展身手,不料焦挺这人情商不高,而且还颇有正气,这也不许抢,那也不许干,后来竟要带着一干喽啰种田打猎,玩自给自足,可算凉透了马老六众人的心,有心将他赶走,又畏他武功了得,只得捺住了性子慢慢筹谋——不料今日终于转运,一举报上了慕容家的大粗腿。 马老六屁颠颠往前走几步,弓背哈腰,语气亲热无比:“大哥,你既认了慕容公子为主,那我们双龙洞的兄弟自然唯大哥马首是瞻,都奉慕容公子为主公!” 焦挺虽然对马老六时常打骂,但他口恶心善,倒是真拿他当自家兄弟,闻言喜道:“那自应如此,你等这便来正式拜见!”他对慕容安道:“公子,马老六一柄快刀虽算不得高明,但心思倒是颇为灵活机变,若是公子交待他办事,必能办的妥当!这五十余兄弟也都是敢战之辈,人品亦都不坏,我不许他们劫掠,让他们随我种田、渔猎,他们也都能答应,其性情可见!” 马老六和一干喽啰闻言都颇觉愧疚,没想到向来嘴巴不饶人的焦挺,在新主子面前竟对他们大加夸赞——而他们每天背地里商量的,不是如何逼走焦挺,就是怎么毒杀了他。 这伙子人正要拜见主公,慕容安却伸手止住,他视线在众人脸上一扫,似笑非笑道:“诸位,非是慕容安拿乔,只是希望你们先想清楚,再做决定不迟——我等扫荡了兰若妖宫,那妖宫背后,则都是权倾朝野的大人物!我们这么多人走来,道路上痕迹也难掩饰,你等认我为主容易,但转瞬间大战将起,我可不知你们中能有几人活下来。” 兰若妖宫与朝廷要员有染,这事儿马老六等人也曾听说过,因此对慕容安所言并不怀疑,顿时一个个僵在了当场——慕容家的大腿固然又粗又壮,但若是还没得到啥好处,就先为大腿送了命,那就未免有些得不偿失了。 焦挺眼睛一瞪:“公子这等说时,却是小看了我等!既然奉公子为主,水里水里来,火里火里去,便是万马军中,我等也敢为公子出生入死,这又何须再想?” 马老六哭丧着脸:好话都让这丑厮说尽了!平日里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难道一直跟我等扮猪吃虎不成?马老六强行挤出个笑脸:“我们大哥说的是啊,公子,我等真心天地可鉴。” 慕容安做出一副‘我很欣慰’的表情:“唔……我懂得了,既然如此,我慕容家誓于汝等祸福与共。” 马老六和一干喽啰齐齐拜下:“我等见过公子!” “起来吧!以后便是自家兄弟了。”慕容安手一挥,一身贵公子风范,倒的确让这些草莽汉子有些心折。他道:“车上有吃食钱物,都与我搬进双龙洞,这些女子赶路一夜,都已筋疲力尽,给她们准备些热乎吃食。” 马老六当即跳起身,对着手下一通指派,喽啰们顿时忙碌起来,有的人飞跑回洞准备饮食,有的则连推带拽地赶着大车往山上行去。女子们亦纷纷起身,强撑疲惫身躯,一步一步挪上山去。 所幸那双龙洞并不甚高,众人脚步虽缓,但也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即抵达,慕容安当先步入,见那洞口扁阔,高约三四丈,入口左侧石壁上大书双龙洞三字,洞中阔达,可容千余人,沿着两侧洞壁搭着两排竹屋,洞中有一个方圆两丈许的水潭,三面用石栏围起,唯正面有石阶可下,潭水清澈无比,上面飘着一只扁舟。 马老六有些自豪地道:“公子,包道长、燕大侠,还有两位姑娘,我们这双龙洞也是有些来历的,当初西汉有位刘将军在此隐居,后来吕洞宾真人亦曾在此修道,洞口那双龙洞三字,便是吕祖的法笔。” 包道乙从青城远赴庐山,在吕洞宾的题诗中悟出以神御剑的法门,心中一向以吕祖传人自居,一听吕祖曾在此修道,顿时大感兴趣,双手一拍,惊喜道:“安儿、玉儿,可知冥冥中自有天意,我等师徒本就是吕祖一脉,今日竟然又入吕祖昔年道场,必是祖师在天保佑,等会儿安顿下来,你们一起跟为师去给祖师爷上香!” 马老六惊道:“道长,您和我家公子还有这位姑娘,真的是吕祖传人?” 包道乙呵呵大笑,他也看出这伙人虽认了徒儿为主,但除了那丑汉焦挺外,余人多是为情势所迫,并不真心,有心为徒儿立威,当下道:“我师徒三人潜居庐山多年,正是修行吕祖法门,你等众人且看!” 说罢将眼一瞪,背后那柄玄天混元剑蓦然飞起,在空中盘旋飞舞,马老六等人何曾见过这般光景?唬得纷纷拜下身去,口口声声惊叫道:“剑仙!剑仙!” 包道乙酱油打了很多集,今日难得被人如此敬畏,顿时豪兴大发,口中长吟道:“欲整锋芒敢惮劳,凌晨开匣玉龙嘷。手中气概冰三尺,石上精神蛇一条。奸血默随流水去,凶膏全逐旧痕销。削平浮世不平事,与尔相随上九霄!”——他貌似也不会别的,一得意就是这个。 伴随他吟诗的韵律,那剑更是如蛟似龙,燕赤霞见了兴起,道:“包道长,燕某来陪你一耍!”肩膀一耸,斜背于身后的剑匣顿时打开,那柄雌雄古剑龙吟而起。此刻并非对敌,因此燕赤霞也没有施展双剑分飞的手段,只合作一柄剑四下翻飞。 马老六等人见状,更是惊呼不绝。 第五十二章 双龙洞中双龙飞(下) 两柄宝剑在空中追逐嬉戏,燕赤霞忽然道:“此洞名为双龙洞,如何可以无龙?”手一指,那古剑嗖得飞出,在一大块凸悬于顶的钟乳石上连削带钻,顿时纷纷石屑如瑞雪般飘下。 包道乙长笑道:“燕大哥这想法极好,既然是双龙洞,自然应有双龙!”一眼窥见另一侧洞顶上亦有一大块钟乳石垂悬,眼一瞪,玄天混元剑也飞了过去,在石上削砍不绝。 马老六等人都看的傻了,大约一炷香功夫,燕赤霞蓦然放声大笑,伸手一招,他那剑瞬间回转过来,没入剑匣之内。方琢玉拍手喝彩道:“好条青龙!” 众人急忙望去,只见原本一块青黑色的钟乳石,被燕赤霞劈砍一阵后,宛然便是一个龙头形状,瞠目张口,须角俱全。 包道乙道:“那贫道这条黄龙若何?”嗖地一声,飞剑归鞘,众人望去,果然一块乳黄色钟乳石,被他同样雕成一个龙头,精细之处,比那青龙尤胜! 燕赤霞、包道乙对望一眼,同时哈哈大笑。马老六却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下瘫软在地,惊叫道:“天意啊!天意啊!” 慕容安道:“甚么便是天意?” 马老六恍然未闻,依旧愣愣望着两条新鲜出炉的龙头。焦挺咽了口吐沫,面色怪异的说道:“公子不知,这双龙洞,其实分为内外两洞,内洞顶上,原本便有天然生成的两条石龙,一青一黄,鳞甲指爪俱全,活灵活现,只是无头……两位剑仙这一番出手……”他伸手指着两个龙头比划道:“若不看其后石壁,便正好接在两条无头龙身上,就仿佛那两条龙,从石壁中钻出头来一般!” 这番话出口,慕容安等人都是一阵愕然,方琢玉不信道:“真有如此巧事?” 马老六这时回过神来,神态却是越发恭敬谄媚,指着洞中水潭道:“我大哥说的千真万确,若是不信,进内洞一看便知。” 原来那内洞无门无口,却是通过暗河与外洞接连,若要进去,便须人仰躺在小舟上,贴着石壁划讲进去,内洞之中钟乳石高悬低拱,奇幻之处远胜外洞。更兼冬暖夏凉,四季恒温,被群盗当做仓库使唤。 包道乙燕赤霞都大为好奇,于是打起火把,先后借小船进了内洞,打着火把往上照去,果如焦挺所说,两道蜿蜒悠长的钟乳石脉天然形成青黄两色龙形,观其走势,正与外洞两个龙头无比吻合。 众人看了,无不又惊又喜,包道乙更是道:“这是吕祖借贫道和燕兄之手,为此双龙洞点睛啊!以后这双龙洞,便是贫道的修行之地了。”他此刻心潮翻涌,脑中始终刻印着双龙飞腾之行,隐隐若有所悟,似乎便要创出两门高明的剑法来。 他于简寂观中悟出吕祖以神御剑之法,但空有御剑之术,却并无配套的剑法,当初差点被慕容复打死,也正是因为有次软肋。收了慕容安为徒后,沾了还施水阁的光,很是练了几门高明剑法,算是补起这个缺陷,但是他此刻却忽然感觉到,那些剑法的作用不过是打下些基础,如果真的能够从这青黄两龙上悟出剑法,才真正是匹配飞剑的本事! 他此时已四十出头,本以为一生成就不过如此而已,此刻却忽然发现了全新的精进之路,心中之雀跃欢喜,自是可想而知,再想让他离开双龙洞,那真是比登天还难。 燕赤霞心中也隐隐觉得自己的机缘或许在此,当下道:“既然如此,待了解了后续手尾,燕某与你在这里做个道友何妨?” 包道乙喜道:“贫道修得是以神御剑之术,算是由内至外的手段,燕大哥你修得却是以磁力控剑,那是由外及内的手段,我二人正好相互参详,取长补短一番,岂不美哉?” 二人一起大笑。 慕容安眼神一闪,暗想道:“师父的眼力倒也了得,一眼看出燕赤霞的根本来,磁力控剑,磁力控剑,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使剑时手舞足蹈,想必身上各处必然带着各种磁石,借助磁力之间的大小高低来御剑!我先前还道他那是以气驭剑的手段——恩,从科学上来说,这什么磁力控剑之术,倒是好诠释的多。” 他随包道乙修行七年,那以气驭剑的手段早已掌握,本质上而言,依旧是擒龙控鹤一流的气功手段,只不过在铸剑之时,加入自家精血,日日呼吸感应,因此变化之灵活,远胜擒龙功所能达到的境界。 之前杀那狐妖所使得小宝剑,便是他所炼飞剑——在慕容安看来,这世界的飞剑术其实肉鸡的很,跟蜀山那种纵横天地的飞剑完全是两个概念,与武功相比,只能算各有所长,因此他只练了一柄小剑,存心当暗器使唤,只不过这暗器有点追踪导弹的意思。他师妹方琢玉的银梭,其实也是这种思想指导下的产物。 但是所谓以神御剑,至今还没摸到半点端倪。初步能确定是一种念力,但即使以他的天资悟性,也尚且未能摸到边。 几人观摩内洞双龙,心情各异,也都算各有所获,待从内洞出来,见那些少女已经吃上了热饭,五十多强盗殷勤备至,各个扮出一副暖男嘴脸,将熬得浓浓的肉粥盛在碗里,端给少女们享用。不过少女人数太多,碗碟不够用,有些少女饿的狠了,干脆在洞前树上摘下大片树叶,洗涤干净,卷成杯状盛粥。 聂小倩对慕容安道:“这些女子身体疲的厉害,我自作主张,捡了几味补气补血的好药材,放在粥中同煮,好让她们尽快恢复,只是这些药材都是价值不菲……” 慕容安对有关钱财之事最不在意,点头道:“你做的很是,正该如此。” 聂小倩道:“另外还有一事,双龙洞虽到了,暂时安顿这些女子也没有问题,但并不是长久之计,首先既然鬼树天妖逃了,那敌人的报复恐怕会来得很快,其次,这些女子后面又该如何处理?” 她说话的声音大了些,周围几个女子也听在耳中,其中一个女子忽然放下粥碗,擦了擦嘴角,站起身道:“慕容公子,我愿同这双龙洞的好汉们一样,投入你麾下奉你为主,希望你能收纳我!” 说吧款款跪下身去,不由分说便叩了三个响头。 慕容安定睛一看,正是之前说家中是望族、回不了家的那姑娘。 聂小倩忽然插口道:“别跟着胡闹了,双龙洞都是拿得了刀枪杀得了人的汉子,慕容公子将来无论是和奸臣对抗,还是在武林中建立势力,都有他们出力处,你们一个个弱质芊芊的,赶路都差点累死,能帮得上他什么?给她做小老婆吗?” 慕容安双眉微皱,有点不明白聂小倩怎么语气这么冲,难道是因为那姑娘长得漂亮? 那女子的确姿色不俗,面对聂小倩的菲薄,语气有些凄然,但所说的话却颇有条理:“聂姑娘不必这般折辱于我,我为妖人玷污,却不敢自尽,已是不贞之人,如何敢以此残败之躯败坏慕容公子清名?这等念头,我连想都不曾去想。” 她面色恳切地望着慕容复:“公子,选拔人才之道,不过忠诚、得用四字而已。奴本是必死之人,却为公子所救,此为救命之恩,自应忠心报答;况奴受辱之躯,已是天地不容,若为公子收留,又岂会行背主之事?因此忠诚二字,奴自负可为。至于得用,奴虽不通武艺,单今年亦不过十四岁,从头学起,想必也未为晚也,安知他日不能成为公子得力臂助?” 慕容安耸然动容——这番话说得明明白白,端的好有道理! 第五十三章 凤凰庄庄主 “愿请教姑娘姓名。”慕容安拱手施了一礼。 无论如何,能说出这番言语,这女子绝不是庸碌之辈。 “奴家的姓名……”那姑娘视线下移,愣愣盯着地面,脸上露出一丝有些凄苦的微笑:“原本的我,就当已死了吧,奴家愿为公子效死,还请公子赐我一个名字。” 慕容安没料到她说出这番话来,肚里寻思一番,倒也能理解几分,无外乎是觉得失贞而不死,有辱祖宗,想要重新来过的意思。这种封建的价值观在他看来极不可取,但改变一个人的价值观之难,他却是知道的,虽不认同,权且尊重吧。 不过对她的魄力,以及先前展示出的勇气和智慧,倒是颇为相敬。 于是庄重道:“我尝听闻,凤凰沐火涅槃,而得新生。若是姑娘不弃,慕容安愿认姑娘为义妹,从此以后,便叫慕容凤凰!从今日起,我亲自教你学武。” 那女子双目大亮,她求名本意,无非是弃了以往,甘为奴仆之意,本想着慕容安所赐,也无外乎是春花秋月梅兰竹菊之类,不料慕容安竟然直接表示要认自己为姊妹,还让自己随他姓了慕容,更取了凤凰这般大气的名字,顿时一种类似士为知己者死的气概,凭空自心地生出,双目眨了几眨,已蒙上一层泪花,紧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随后,她嘭嘭嘭又叩了三个响头,口中称:“慕容凤凰见过哥哥。” 慕容安虚扶道:“凤凰妹子请起。这三个头我便受了你的——以后再不须多礼,你我兄妹之间,多礼反倒生份了。” 慕容凤凰当即站起,口称“是”字。随即擦去眼泪,回过头望着七百多姑娘朗声道:“诸位姐妹,我等都是陷身魔窟的命苦之人,长则数月,短亦有数日,无论是否遭过恶人们的毒手,女儿家清白之名,皆已不存!慕容公子豪侠仁义,不嫌我污秽之躯,赐我以姓名,又收作义妹,我是决意为他效死了。” 那些女孩子都定定看着她,眼神中有羡慕、佩服,亦有的不屑、冷漠,慕容凤凰深吸了几口气,提声道:“我欲为哥哥解忧,亦要为姐妹们谋条出路,方才有言在先,选拔人才之道,在于忠诚,在于得用!若是不甘背着污名苟活一生,又自命不怕辛苦,能够苦练武艺,并对我哥哥输诚的,站到我的身后来。若是仍想回到父母身边的,便站在原地勿动。” 七百多少女微微骚动起来,其中有不少女子先前便打定主意要投奔慕容安的,此刻有人领头,心志更坚,有女子尖声道:“奴家父母早亡,只是跟着哥嫂度日,如今失了贞洁,我那恶毒嫂子说不得便要将我卖入窑子。我不要过那样的日子,我也要学这姐姐一般追随公子,将来就是被人打死了,我也情愿心甘。”说着毅然出列,站在了慕容凤凰身后,微微抬着下巴,小脸上满满是毅然表情。 这女子一动,仿佛打开了一道闸门,立刻有三四人同声道:“我等有家难归,愿追随慕容公子。”走到了慕容凤凰身后,随即是七八人、数十人,一炷香功夫不到,倒有大半人皆去了慕容凤凰身后。 剩下不过一二百人,那些女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面都是惶恐之色。她们大都是未遭妖宫众人荼毒,或是自命父母宠爱,不会因失节见罪的,对于追随一个江湖人,自然十分不愿,但又怕慕容安因此动怒,不肯送她们回家。 也有一时冲动跑过来的少女,见还有很多人未动,心下后悔,又悄悄退回去的。 又等了片刻,见两边无人再流动,慕容凤凰上千一步,双眉一扬,正待说话,慕容安却移身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自己对那些女子道:“慕容安机缘巧合,救了诸位姑娘,不过是追随我师尊还有燕大侠行事而已,并不敢以此挟恩索报。这么说吧,如果真的你们觉得有家难回,无处容身,那边且站在我义妹身后,也不是真的就要你们都去学武。先前便曾说了,我家颇有几分产业,哪里都用得人,只要愿意做事,安身立命自是不难。” 又对那些未动的女子道:“你们愿意回家父母团聚,此乃人间大伦,我又岂会因此见责?大可不必惶恐,回头随我到姑苏,我派家中商队带着你们各回本乡便是。” 他这么一说,两边都安下心来,齐齐拜下:“谢过公子!” 慕容安挥手让她们不必多礼,又对慕容凤凰道:“你既要当出头鸟,那这些女子便都有你管带。恩,回头我会让我爹划一片庄子给你,便叫凤凰庄吧,这些女子若是愿意习武的,就随你习武,若是无志于此,便在庄中做事,或去其他的工坊中亦可,但无论作何选择,都须得他们自愿,你不可自恃是我义妹,便去逼迫她们。” 慕容凤凰惶恐摇头:“我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我和这些姐妹,本是同命相怜,若因为哥哥青眼相加我便做起威福,那便连哥哥的侠名都连累了。” 慕容安笑道:“如此最好。这样吧,你先带这些姐妹多打火把,带上这些床褥、食物,先去内洞中洗漱安歇。那些妖人的后台随时都会杀来,若在外洞,我们人少,混战时难免照料不周。” 慕容凤凰福身道:“谨遵哥哥之命!” 自去分拨人手,收取应用之物,分批乘小舟前往内洞栖身。 慕容安袖手旁观,见她分人传令有条不紊,那些少女中尽有比她年长的,也都愿听从指派,不由暗暗点头:这少女不过十四岁,见识、手腕俱是不凡,不知是杭州府哪家望族,才养得出这般的女儿。回头有机会,倒不妨打听一番。 聂小倩凑到他身边,低声冷笑道:“你倒是收了个了不得的妹妹,算我看走了眼!观其举止规模,倒不是池中之物,唉,可惜是个女儿身。” 慕容安道:“女儿身有如何?唐朝平阳公主李秀宁是不是女儿身?不照样白手起家,拉出一只娘子军,打下了赫赫威名!李世民有这等不让须眉的妹子,我慕容安的妹子又如何不能做个巾帼英雄?” 聂小倩吃惊道:“你竟敢自比唐太宗?你是要造反不成?” 慕容安哈哈大笑:“有道是秦皇汉武输文采,唐宗宋祖逊风骚!他们是人,我亦是七尺男儿,有何不敢自比的?至于造不造反,嘿嘿,目前似乎还没这个打算。” 历朝历代以来,慕容安还是比较喜欢宋朝的开明气候。但他亦知道,此时北宋已到了末期,纸醉金迷的浮华下,处处埋藏着是蠢蠢欲动的火山口。单看面前这七百多少女,便知朱勔等人在江南祸害到了何等地步,似这般下去,方腊宋江之类的野心家必然趁势而起,再接着,就是女真蛮族的胡马铁蹄踏汴京!他虽无心逐鹿,但到了彼时,难道真要坐看山河破碎,而不去力挽金瓯吗? 聂小倩被他这番豪言吓得退了一步,颤声道:“你连本朝太祖都敢妄议!” 慕容安斜睨她一眼,道:“那你去跟赵佶告发我啊。” 第五十四章 群贼归心 慕容安装完逼就跑,不理会被他虎躯一震震至僵直状态的女俘虏,招手唤来焦挺。 焦挺一抱拳:“公子有何吩咐?” 慕容安道:“你带好我给你的令牌,骑快马,去姑苏城西三十里的燕子坞,找到参合庄,求见我父亲,告知他我此刻处境,让他带足人手、大车,来这里接我回家。顺便让他安排你去还施水阁学艺!” 焦挺丑脸顿时抽在一处,道:“公子不是说,敌人随时可能来袭吗?焦挺岂能在这时候离开?送信之事,让马老六带几个兄弟去便可!” 慕容安摇头道:“此去燕子坞,路程不下七百里,他们武艺不济,中途若是出点问题,便要坏我大事。除了你,别人我再信不过。” 焦挺脸上顿时露出激昂之色,道:“蒙公子如此信重,焦某敢不用命?既然如此,事不宜迟,焦某这便去休!”向慕容安施了一礼,转身大踏步而去。 慕容安又招来马老六,马老六满脸谄媚道:“公子有何事吩咐?” 慕容安道:“这北山之上,还有何处可容身?” 马老六手往上指:“山上还有一个洞,唤作朝真洞,有名真人洞,乃是黄大仙得道处,亦可容数百人栖身。” 慕容安点头道:“既如此,在我父亲来接我之前,你便带你的兄弟在朝真洞栖身。”他带着马老六来到一辆大车旁,顺手打开一个木箱,顿时银光灿烂,一锭锭白银耀人眼花。慕容安道:“这箱白银也有一千余两,你拿去给你兄弟们分了,待我父来时,自然还有加赏。” 马老六喜不自胜,一双眼片刻离不得银子,口中却道:“我等追随公子,只为义气,不为钱财。” 慕容安哈哈大笑,指着他道:“你何必再我面前装相?俗话说,千里为官只为财,当官的都是如此,何况你这山贼?” 马老六吞了口吐沫,道:“公子若是要赐我等银子,老六自是不敢推辞。不过我等真的不是为了财物才跟着公子。” 慕容安见他还嘴硬,便笑道:“哦?那你说说,却是为何要认我为主?” 马老六道:“我平日间也进城听人说些故事,知道自古以来,男儿汉若要出头,首先便要逢明主!公子年级轻轻,武艺却如此高强,更是慕容家的子弟,又有剑仙为师吗,更是有扶危济困之心,救了那么多小娘皮,只怕便是故事中的那样明主,老六既然认了公子为主,异日公子飞黄腾达至极,老六自然跟着有所成就!这是男儿汉的大事业,启示钱财可比?” 慕容安点头道:“不像你还有这番见识!罢了,我赏了你们的,好生收下便是。我还有事吩咐。” 马老六精神抖擞道:“公子但有所命,老六……” 不待他大表一番啊忠心,已被慕容安挥手打断:“听我说便是!你带你的兄弟们搬到求真洞去住,但是要分为两班人马,只能轮流休息,要将这山前山后,都细细与我监视了,有敌人上山,立刻前来报之。恩,你们未经操练,本事不济,我也不让你们送死,只要报了消息,你们便安心躲在那求真洞便是。” 马老六愣了一愣,脸上渐渐露出货真价实的感动之色,道:“公子,若是旁人做主公时,便是我等武艺不济事,好歹也能消磨敌人几分气力……公子却说出这般话来!如此珍惜我等性命的主公,普天下怕也只有公子一人了。”说到激动之处,还挤出两滴泪来:“公子放心,老六我虽然不如焦大哥的本领,也有些贪钱好色,但忠义二字,倒还放在心中,公子如此待我等,我等必粉身已报!” 说罢行了个礼,气昂昂转身就走,走了三五步,忽然回头来,陪个笑脸,跑回来抱上了银箱子,这才往外跑去。走到群盗中间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只听群盗大声欢呼,都喊道:“愿为公子效死!” 慕容安笑着挥了挥手,那干人便笑呵呵出得洞去,一波人自去各处伏路,余者便上山去求真洞安身。 至此,少女们进了内洞,山贼们各自忙碌,偌大双龙洞中,只与慕容安等五人。燕赤霞笑道:“小安年纪不大,手段倒是高明,三言两语,便尽收人心。” 方琢玉骄傲道:“那当然,我师哥自是一等一的厉害人物。” 包道乙呵呵而笑,只觉得收这徒弟实乃平生第一聪明之事。 只有聂小倩煞风景,冷声道:“你不肯用那些山贼当炮灰,难道就我们五人,对付后面的敌人吗?” 慕容安道:“五人?呵,我师妹本领未成,自然是要避入内洞的。至于你,敌人拿你家人性命做把柄,逼你出战岂不是害你?你也进内洞去吧。不管来多少人,我和我师父,还有燕大侠,全部接下便是!”双眉一扬,豪迈之气喷薄而出。 听说连她也不必出战,聂小倩微微一愕,忽然有些感受到马老六的心情。 那是真正把你当回事、真正肯站在你的角度上思考之后的慈悲与关怀。 燕赤霞见慕容安如此豪情,大笑道:“果然是少年豪气!罢了,本是我将你们师徒扯进了这桩事情,燕某在此放句话,只要燕某还有三寸气在,绝不让你们师徒二人有危险。” 包道乙道:“燕大哥,何必说这等话?兰若妖宫丧心病狂,我若知此事,早就带着安儿来斩妖除魔了!” 慕容安道:“我等既然并肩作战,客气话都别说了。昨天熬了一夜,也是辛苦,赶快吃点东西,填饱了肚子好睡觉,余下之事,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方琢玉跳起身,很乖巧地去找了几只碗,细细洗的干净,盛了饭一一端与众人。 别说,山贼们的手艺倒还不错,虽然饭已冷了,但几人吃得倒都香甜,吃完了饭,各自净了手面,寻间干净竹屋睡觉去了。 数个时辰后。 远在数十里外,数十个精壮凶狠的汉子正细心搜寻,忽然一人叫道:“这里了!这么多脚印、车辙,定是他们没错了,看着路,似是要去北山方向。” 一匹骏马之上,一个罩着铁面的黑袍大汉,低低狞笑一声,传出一个极嘶哑的声音道:“这厮们都是妇人之仁,带着几百个小娘们,哪怕会飞也飞不出多远!走,跟我去宰了他们——”他扭过头,不屑地看了一眼身旁之人:“也好为我们堂堂的鬼树天妖报仇雪恨啊,哈哈哈哈。” 在他身边之人咬牙切齿,正是逃出兰若寺的鬼树天妖! 第五十五章 黑山魔君 又过两个时辰,这伙人到得北山之下。 铁面汉仰头看了看,这时已近黄昏,阳光瑰丽,映在他的铁面上熠熠生辉,铁面上的花纹图案,在这光线下倍显华美。 “躲到山上了吗。”他低低道。 不算宽阔的山道上,车辙蹄印散乱不堪,丝毫没有掩饰之意。他们一路循着足迹而来,自然不难得出此种猜测。 鬼树天妖恨声道:“我必要将那小子抽筋扒皮,折磨十日十夜,不然难消此恨!还有姓燕的王八蛋……” 他一目已眇,急着搬兵雪恨,不过匆匆包扎,此时怒气之下,又渗出一些血水来,流淌在抽搐的面孔上,更显狰狞。 “噤声!”铁面汉不耐烦地喝道:“燕赤霞虽然不识好歹,但总算是条好汉,也是你这狗东西能骂得的?” 树妖大怒,低声咆哮道:“黑山魔君!你要弄明白你如今身份,我知道你过去在六扇门和姓燕的有旧,但如今你却同我一样,都是为大人做事!你若是敢徇私情,我必如实禀告大人!” 原来这铁面汉,便是黑山魔君! 黑山魔君不屑道:“禀告大人?兰若妖宫在你手上被摧毁,你虽然靠鬼树奇功勉强恢复了伤势,但损失的内力又是多少?二十年?还是三十年?呵呵,我等给人做狗,最紧要的便是爪牙尖利,你这种再难派大用的老犬,你真以为大人还会理会你吗?” 树妖怒气一滞,身形微微颤抖:“你放屁!我为大人尽忠十余年,主持兰若妖宫,这些年为大人制造了多少好手?便是无功劳也还有苦劳,大人又岂会弃我不管!” 黑山魔君发出低沉的嘲笑声:“呵呵,你高兴怎么想便怎么想好了。” 这时左边十余丈处,一丛灌木微微一摇,黑山魔君猛然于马上扭身,挥手打出一道黑光,只听啊的一声惨叫,远处一人翻身倒地,身旁另一人却加速狂奔,向山上跑去。 有属下便要去追,黑山道:“不必追了,我们大张旗鼓上山,原本也瞒不得谁,去把倒地那人擒来。” 几个属下虎狼般扑上,不多时便提着腰带,将那倒地的小喽啰擒到黑山魔君眼前。一人伸手将他腿上一只黑沉沉的飞镖拔出,拭去了血,双手捧于黑山魔君。 黑山接过了镖,居高临下望着那擒来之人,微微俯身:“你是谁家人马?” 那喽啰腿上血流如注,一边伸手拼命捂住,一边畏惧地望着黑山的铁面具:“我……小人是双龙洞焦大当家的手下。” “哦!原来是焦大当家手下。”黑山点点头,语气颇是平和:“是不是有人带了几百名女子到这里来?” 喽啰连忙摇头:“不不不曾有人来,山上只有我们双龙洞自己的弟兄。” “哦,原来如此。”黑山点头,随即向一个属下使了个颜色。那属下抽出腰刀,一刀剁下小喽啰一条小腿。小喽啰长声惨叫,如蛆虫般扭动,大团大团的鲜血泉涌而出。 黑山也不理会,任他嚎叫哭喊,足足等了半柱香功夫,那喽啰声音减低,黑山才道:“是不是有人带了几百名女子到这里来?” “是是是!”喽啰满脸都是鼻涕泪水,浑身上下灰头土脸,再不敢有一字隐瞒。“一个少年,乃是姑苏慕容家的少主,叫做慕容安,还有两个剑仙跟着,带了足有七八百女子,还赶着好几辆车,都是金银和药物,我们大当家敌不过人家,如今已认其为主……”一连串说到这里,疼得脸色煞白,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黑山坐直身体,淡淡道:“你看,问你不说,非要骗我,这又是何苦?”一带马头,当下往山上行去,口中轻飘飘丢出几个字来:“给我剁成九块,算他撒谎的惩罚吧。” “大人饶命!”喽啰嘶声狂嚎,伸手要去抱黑山马蹄,早被黑山属下扯到一边,呼呼几刀砍下,将他小腿、大腿、小臂、大臂尽皆斩断,算上身体,恰是九块。 那喽啰一时不得死,嚎得惨不堪言,黑山数十属下却是面色不变,紧紧跟着黑山魔君往山上行去。 方行数百步,隐隐忘得前面山壁上老大一个洞穴,忽自林中飞出两柄飞剑,瞬时间掀起层层血浪,一连斩杀了七八人,余者纷纷提起兵器,各自紧守门户,观其武艺,竟然个个高强,不在兰若寺一众地妖之下。两柄飞剑见一时再难建功,也不逗留,嗖嗖倒卷而回。 黑山这批属下培养不易,他日本是要有大用的,不料被这两剑奇兵突出,杀死七八人之多,顿时大怒,喝道:“哪里走!”身形一纵,在马鞍上一踏,整个人如一团黑风般卷起,径直追着两柄飞剑狂奔十余丈,只见三道人影站在洞口,那两柄飞剑如有灵般飞回一道一俗二人身边,绕着二人盘旋不休。 一个少年手持长戟,遥遥一指黑山,舌绽春雷:“呔!来得可是黑山魔君?” 这是身后部属追来,各持刀兵,在黑山身后一字排开。 黑山点头,铁面具背后一双眼睛,直直望向燕赤霞:“燕赤霞,你素来自诩豪侠,如今却连偷袭这种事都干出来了!哈,当真可笑。” 燕赤霞冷声道:“偷袭?若能斩妖除魔,偷袭又有何妨?燕某一生行事无愧天地,倒懒得同你们这些邪魔外道争口论舌!” “无愧天地?”黑山桀桀怪笑,摇头道:“你当年得罪了兰若妖宫,满江南黑白两道都在抓你,你一身重伤,凭什么逃出生天?就你也配说自己无愧?” 燕赤霞身体剧震,惊道:“你究竟是谁?” “嘻嘻,哈哈。”黑山怪笑不绝,似乎遇见了什么荒谬绝伦之事:“你问本魔君是谁?”他忽然一伸手,将面具摘下:“你来看看我是谁!” 面具之下,一张诡异狰狞的面孔,出现在三人眼前。 在慕容安看来,这人一张脸上,竟仿佛是生生被人剥去了整张脸皮,红森森尽是肉色,刀痕夹杂在大片红肉之间,宛然可见。若是给个胆子小的见了,怕能生生吓死。 黑山向前迈了一步,大拇指挑向自己的脸孔,狞声道:“你认出本魔君了吗?” 燕赤霞细看了半天,缓缓摇头:“恕在下眼拙,倒是认不出尊驾是哪位高人。” “哈哈哈哈哈哈,果然连你都认不得我!”黑山嘶哑的嗓音中,似是藏有无穷悲愤,笑了良久,方才停下:“当年三大铁捕威震江南,今日还在六扇门里吃公饭的,怕也只剩一位刘紫玉了。” 十年之前,江南六扇门中出了三位高手捕快,一般的武艺高强,一般的嫉恶如仇,这三人年龄差不多,武艺也差不多,便结成至交好友,人称江南三大铁捕,其中最年长的便是铁血神捕燕赤霞,在他之后,则是铁衣神捕刘紫玉,以及铁面神捕卓青山。 面前这人显然熟知自己过往,又说刘紫玉还在吃公门饭,那此人身份自是呼之欲出。 一瞬间,燕赤霞脸色大变。 第五十六章 裴公破阵刀 “卓兄弟!”燕赤霞语音颤抖,眼圈泛红,下意识伸出手去:“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黑山缓缓将铁面具依旧戴好,森然笑道:“嘿嘿,嘿嘿,那可不就是多拜燕大哥所赐吗?” 燕赤霞两眼流泪,悲痛道:“兄弟,都是我连累了你!我不该让你放我走的……” 黑山缓缓道:“大人说了,你逃了出去,让他很没有面子,所以,他也剥去了我的脸皮。” 燕赤霞悲痛难抑,忍不住便要上去保住黑山:“兄弟,我对不住你……”却被慕容安一把拉住,朗声道:“黑山魔君,你说那什么大人把你折磨成这样,可你如今为何投靠了他?” 黑山微微侧过脸,看向慕容安:“姑苏慕容家的小子?” 慕容安已知有双龙洞喽啰被擒,对于身份暴露也不意外,下巴微微抬起,应道:“正是!” 黑山点头道:“哦,果然是少年英才。燕赤霞,若不是这小子拉住你,你此刻已是个死人了,明白吗?怎么你一把年纪了,却还是如此愚蠢?” 燕赤霞浑身一颤,讶异道:“兄弟,你要杀我?” 黑山点了点头:“对呀,怎么?你害得我不人不鬼,害得我妻儿分散,怎么,本魔君,不该杀你吗?”他伸手一指鬼树天妖:“若不是了你,难道就凭这个东西,也配让老子星夜出兵不成?燕赤霞,大人答应过我,几时带回你的人头,就放我与家人团聚。” 燕赤霞流泪长叹道:“当年若不是你放我离去,又赠我银两药品,燕赤霞早成枯骨矣。既然有人以我相胁,那我自当献上人头,以全你我兄弟间的情分。” 说着他伸手握住浮在一边的古剑便要自刎,剑至颈边,忽觉背心连痛几下,一道麻劲迅速弥漫周身,整个人都僵硬了,惊道:“小安,为何点我穴道。” 慕容安长叹道:“你连人头都要送出去了,我不点你穴道又怎么办?按你说,你的人头你做主,爱送谁我管不着,但你一封书信将我师徒诓入了局,还有那七百多拖油瓶——你燕大侠这般豪迈,浑不顾我们本来就敌众我寡,人头说送就送,如此轻巧,你自己倒说说,是不是有点太对不住朋友了?”说到后来,已是声色俱厉。 燕赤霞张了张口,不由语塞。 慕容安见他满脸纠结,嗤地一声冷笑,摇头道:“什么狗屁剑侠,当真见面不如闻名。你放心,人头是你自家的,等小爷料理了这干人,你爱送谁便送谁,到时绝不难为你。” 说吧,单手提了燕赤霞往回一掷,将他丢入洞中,大戟一盘,倒持身后,冲着黑山冷笑道:“魔君好心机,三言两语便折了我方一员大将,果然是剥去脸皮之后便能比较不要脸吗?” 他这句话颇是阴损,正触在黑山魔君痛处,顿时大怒,一双眼射出森然之光,死死盯住慕容安:“小子,你在找死么!”一伸手,摘下背后大刀。 他这刀长近八尺,宽逾两掌,左手持稳刀柄,左手提住刀背。 他这持刀之法极为罕见,后手握前手提,不像拿刀,倒有些像拿电锯了。慕容安定睛一看,却见那长刀的刀背上,开有一道尺许长的空窗,正好容一手探入握紧刀脊。不由惊声道:“裴公破阵刀!” 黑山魔君没料到对方竟认得出自己这独门兵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沉声道:“姑苏慕容,果然名不虚传!你一个少年,竟能认得本魔君的兵刃!” 慕容安早年随语嫣练武,练至疲惫不堪时,语嫣便会同他说些武林中的趣闻,一些奇特的武学,乃至罕见的奇门兵刃等,一来打发时间,二来增益见闻。这裴公破阵刀特点鲜明,慕容安一下便认了出来。 他冷笑道:“裴公行俭,唐之名将,横行沙漠,覆灭突厥,建立不世武勋!这破阵刀在他手中,才是相得益彰。你一个奸臣门下的走狗,也配使这刀法?” 黑山魔君被他一再嘲讽,饶是再深沉的性子,也难以按捺怒火,吼道:“小狗,本魔君要你的命!” 大步扑上前,长刀一扬,以当者披靡之势,迎头劈向慕容安。 慕容安长戟在手,自是无惧,内力流转,奋起平身气力,长戟往起一迎,当的一声大响,二人各自退了三五步。 黑山魔君不料这少年力气丝毫不逊于自己,但也激起了他好胜之心,刚站稳脚步,便低吼一声,再次合身扑上,使足气力至劈过来。 古代武人往往实诚、好胜,若是两人力气差不多大小,往往便要针尖对麦芒,各自放弃了花俏招数,硬桥硬马非拼出个高低不可。 不料慕容安不走寻常路,一招试出对方力大,便不愿再力拼,微退半步,放那刀擦着面门过去,双手持定长戟,猛力往前疾推,这却是平乱十三戟中一招以长破短的厉害招数,唤作龙撞山铁骨铮铮,腰马合一,内外交融,爆发出力量极大,有些后世咏春寸劲的意思。 黑山魔君连忙回刀挡住,但他挡的匆忙,哪里抵得住慕容安蓄力猛推,长戟的长杆撞击在刀刃上,顿时将黑山魔君逼得退了两步。 慕容安紧紧一步跟上,戟杆在此推出,黑山魔君本就立足未定,刀戟相撞,顿时又退三步。慕容安追身紧贴,在次撞来。 黑山魔君暗叫不好,心知被他这么撞下去,早晚要防守洞开,以对方的力道,若是戟杆撞在胸前,只怕当时就要重伤。念头一定,待慕容安戟杆撞来,黑山持刀一挡,双足猛然发力,借对方力道向后跃去,一心拉开距离,再好重整旗鼓。 不料慕容安忽然变招,戟交单手,持着戟尾横扫而来,进攻范围顿时暴涨,黑山魔君大叫一声,强行在空中扭腰出刀,被长戟一击,仿佛被苍蝇拍拍中的苍蝇一般,飞出了四五丈远,落地后更是连退数十步才勉强站稳。 慕容安收回长戟,重新摆出起手式,点头道:“裴公破阵刀,果是名不虚传!” 刚才几次交手,慕容安虽大占上风,但直至最后也为真正伤到黑山,最多也只是打得对方狼狈不堪。这其中道理,除了黑山自身变招极快,且力道强横之外,更多却是占了兵器便宜。若是别的兵刃,只怕早已脱手。只有他这奇门大刀,同时握住刀柄、刀背,不唯劈砍刺拦都用得上周身之力,更加抓握极紧,几乎不可能脱手。 黑山魔君抖了抖手中大刀,叹道:“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不过……”他的语声阴狠下来:“少年人也莫要得意早了,折在我这前浪手中!”刀锋一摆,脚踏碎步,似慢实快的再次冲来。 第五十七章 弹指破黑风 若是拥有一定的空间想象能力,脑补一下便不难发现,黑山魔君这种电锯式的持刀方法,在刀法变化上大受限制。但相比于常见的各种单刀、朴刀、大刀,这种持刀法却天生就更容易做到“人随刀走”,进而“人刀合一”。 一旦施展开来,刀客与刀近乎融为一体,单以刚猛凶狠四字而论,天下刀法无出其右,这也正是裴公破阵刀厉害之处。 不过慕容安青龙戟展开,黑山魔君攻势虽猛悍无比,他倒也尽招架的住。二人戟来刀往,在洞口一番酣战,看得围观众人都有些心惊胆战。 无论是平乱十三戟,还是裴公破阵刀,都是从战场中悟出的武学,杀伐之气原本便极盛,而黑山吃亏在先,这一番出手格外果决凶狠,让一场大战更加显得凶险莫名。 眨眼间二人斗了三十余合,慕容安暗忖:他这刀法乃裴行俭所创,这人虽是名将,但单以武力而论,并不算惊世之杰,观其刀法,可谓深得舍弃之道,牺牲了许多灵巧变化,换得威猛无俦的攻击力,但正所谓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孤阴不生,孤阳不长,他一味追寻极端,以道理论,无论如何也胜不得我平乱戟法的刚柔并济之道! 想到此处,慕容安戟法悄变,龙起卷摧锐折锋、龙盘身万马难征、龙长吟浩气飞腾……尽是十三戟中以守见长的招数。 见慕容安渐渐“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黑山的下属们纷纷大喜,但黑山魔君心中却是惊疑不定:慕容家的少年竟看透了我刀法的短处不成? 要知一个人若是天资超群,又有机会学得高深武学,再肯下死功夫勤修苦练,年纪轻轻便身手惊人,也并不算罕见罕闻,但是对武学的理解、见识,若没有足够时间的酝酿,那是万难做到的。 这就好比一个少年天才学富五车,下笔便是惊人文章,虽然罕见,但也并不足奇。你若教他去谈文艺创作的理论,甚至以此指导别人,那才是真正难以做到。 但黑山魔君不知道的是,论对武学高深理论的基本认识,慕容安有后世的见识知识打底,堪称“宿慧”,其大母又是金武世界中最为bug的学院派大师语嫣师傅,因此其对武学的理解能力堪称变态!因此看出了黑山魔君这套刀法的最大弱点——势难持久! 的确,这套裴公破阵刀,走的本身就是很极端的路子,有点像盛唐的陌刀军——一刀之下,众生齑粉,但却不耐久战,尤其怕被放风筝。 此刻慕容安长戟挥洒,能避则避,难避则挡,更是将兵刃长度上的优势利用的淋漓尽致,从某种形式上而言,也是一种放风筝战术。 又战十余合,黑山魔君果然隐隐现出力竭之兆,大刀起落的幅度,并不似先前那般控制精严。 慕容安眼前一亮,立刻展开反击,不料黑山魔君大笑一声,单手提刀挡住长戟,右手猛然挥出,三道黑光呈品字形打出。 黑山魔君最拿手的本事便是这路裴公破阵刀,对于这刀法的优劣自是清楚无比。他更明白的是,江湖上爆发的战斗,无论形式和敌人的武功,都远比战阵上灵活的多,这刀法不耐久战的缺点更趋明显。因此他耗十余年苦功,练成这门黑风镖——这黑风镖极大极沉,甚是难练,但一旦练成,速度比一般暗器要快出许多。而这一手三镖的本事,若是一般暗器并不稀奇,但加上黑风镖的速度优势,威胁更是倍增。 风筝放的正开心,对方忽然端出一支火箭筒……这就是慕容安此时的感觉。 慕容安足尖点地向后飞退,果断弃了青龙戟,双手中指齐齐弹出,不偏不倚弹在黑风镖镖头半寸处,两镖齐齐翻了个跟头,正撞中第三枚镖。 这一下变招看似轻描淡写,但慕容安弃戟之果断,飞退之迅捷,弹指之精准、之沉重,任何一项稍差半点,都不免被黑风镖开个窟窿,真正是将平生艺业展示的淋漓尽致! 包道乙情不自禁为徒弟大声叫好,方才黑山魔君的黑风镖出手,他一颗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就连出飞剑相救都未能来及,不料慕容安不带一丝烟火气地接下招来。 黑山魔君心中亦不由震惊,他久战之后示敌以弱,然后以黑风镖取胜这一招,不知拿下过多少强敌,不料这翩翩少年居然完全凭真功夫化险为夷。 但无论如何,对手终究是弃了那让他头痛无比的长戟,总算是取得了一些战果。 黑山低喝一声,合身扑上,大刀劈头斩下。 慕容安神色安然,再次向后跃去,同时双掌平平拍出。黑山一刀落空,背后噗噗两声,同时被掌力击中,往前一个踉跄,好悬没栽倒在地。 慕容安又是两掌拍出,黑山还未缓过神来,左右肋下再次中招,身形情不自禁地便是一侧。 慕容安一步跃至黑山身前,右手弹指神通运足内力弹出,正弹中黑山握住刀柄的手背。他这一指头,劲道可比那曲折如意的掌力要大得多,卡啦一声轻响,黑山右手掌背顿时折断两根细骨。 黑山挥刀砍来,但右手剧痛难以使力,被慕容安翻身避过,顺手一掌,重重拍在黑山背后,这一掌并未以掌力遥击,而是实实在在地打在黑山身上,顿时将其打翻在地。 黑山还待挣扎,慕容安一脚踩住大刀,双手连弹,一连点了黑山十三处大穴,便是连话也说不得一句。 黑山带来的属下之前在燕赤霞、包道乙飞剑下死了七八人,尚有二十余人之多,眼见主将在优势大好的情况下忽然被擒,发一声喊,便待群起而攻、上前抢人。 慕容安丝毫不惧,微微俯身,单掌在黑山脑后比划了比划,那干人顿时骇得止住脚步,一个个双目喷火般望向慕容安。 慕容安见这些人个个神情激动,心中微动:看来这黑山魔君倒是甚得人心!忽然道:“哼,我和你等本无冤仇,你等若拿了鬼树天妖的人头来,我便将黑山魔君好好放还!” 他只知兰若妖宫与黑山魔君均是朱勔父子麾下,但对其二部相互统属情况却一无所知,说出这番话,不过是见黑山部属如此激动,抱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心态,随口挑拨了一句。 却不料这一句话说完,尚不见黑山部属有什么行动,始终躲在一脚的鬼树天妖却蓦然跳起身,狂奔而去。 慕容安眼睛一亮,大叫道:“师父!” 第五十八章 鬼树奇功果然玄奇 包道乙早知徒儿心意,双目一瞪,悬在脑边的玄天混元剑瞬时飞出,直奔鬼树天妖刺去。 鬼树天妖识得厉害,连忙将一双摸心抓套上,向飞剑抓去。 包道乙微微一笑,飞剑飘忽如风,刹那间连刺七剑,逼得树妖连连后退。 树妖被慕容安重伤,以秘法恢复伤势,但功力耗损却是极大,面对包道乙的剑术,明显难以招架。 这时飞剑往回一收,没入包道乙背后剑鞘。树妖如蒙大赦,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定睛一看,不知何时,黑山魔君的一干下属已将自己围得严严实实。 顿时间,背上寒毛都竖了起来。 树妖干巴巴道:“你等围着我干什么?难道你们有胆量背叛大人?” 那干下属里有个年级较大的缓缓道:“在我等眼中大人只有一位,那便是魔君。我等若非魔君大人相救,早已化作枯骨。” 树妖面孔狰狞:“可便是黑山魔君,在那位大人的眼前,也不过是一条狗。” 那干部属摇头道:“魔君做事自有他的考量,你也不必说这些没用的,识相的束手就擒,让我们将去换魔君回来。” 树妖恐吓道:“这事传出去,便是黑山魔君也难逃一死!大人的实力,不是你们所能想象的。” 那干部属面面相觑,又看了看被慕容安踩在脚下的黑山,年长那人一咬牙道:“此刻人为刀俎,只能且看眼前了!鬼树天妖,你若再不弃械跪下,就别怪我们动手拿你了!” 鬼树天妖悲愤笑道:“果然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老夫纵横一世,竟被一干黄口小儿、愚忠鼠辈逼到如此境界,当真是老天无眼!” 慕容安听得大怒,戟指骂道:“好个无耻之尤的老贼,你这些年来害死的无辜生灵不下十万,若是当真老天有眼,你这老贼早就被劈死一百次了。” 鬼树天妖气得咬牙:“你毛都没长齐,明白哪门子善恶?来来来,你我在兰若寺一战尚未分出胜负,这就再做过一场!” 二人在兰若寺大战,鬼树天妖若不是有保命绝学,早已死在当场。此刻却说什么“尚未分出胜负”,实可谓大言烈烈,毫不知羞。 慕容安嗤地一笑,斜睨着他:“你确定要挑战我?” 鬼树天妖与慕容安冰冷中含着讥诮的眼神一对,心中猛地一突,陡然想起昨夜对方快至不可思议的剑法,以及扎翻顽石天妖的刚猛戟法,再就是方才打翻黑山的诡异掌法……心中胆气不由一泄。 但是看了看周围将自己围得水泄不通的二十多人,鬼树天妖又将心一横,眼中闪过决绝之意。大声道:“昨夜老夫一时大意,被你这小狗所乘,有种便再做过一场!” 慕容安自然不肯避战,哈哈一笑,伸手一招,那青龙戟自行飞入手中,他长戟一摆,大步向鬼树天妖奔去。 鬼树天妖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眼神却是越发狠辣,待慕容安冲至身前两丈,他忽然一张口,一道黑红色的血箭劲喷而出,一阵腥臭无比的味道飞快弥漫。 慕容安连忙闭气,心知这血箭必有古怪!他不敢硬接,身形一晃,轻飘飘向一侧掠去。 似是早知他有此一避,鬼树天妖也不理会慕容安,径直将头一转,那腥臭血箭顿时画了一个圈,身前身后围着的一众黑山部属,倒有大半人被他波及。 霎时间,惨嚎四起。被那臭血喷溅在脸孔上、手上裸露部位的,几乎第一时间就开始消弭腐烂,迅速烂成了巨大的伤口,污浊的血水和黄水不断淌下。被臭血喷到衣服上的,除了两个反应极快的人一把扯脱了衣服,保得无恙,余者反应稍慢,已被蚀透了衣服,蔓延至皮肤上,大声惨叫起来。 鬼树天妖这一招显然是临危拼命的招数,单这一口血,喷出就不下1000,他之前催运秘法疗伤,本已损失许多功力,再来这么一手,更是元气大伤。 只见鬼树天妖一张面孔惨白如死人,趁黑山那些要拿他的部属伤的伤、怕的怕,猛然破阵而出,向山下逃去,口中兀自大叫道:“道士,你若将飞剑来追,爷爷拼得再吐一口血,废了你飞剑的灵性!” 包道乙本待发剑追击,却被树妖预先叫破,唬得一愣,连忙拦住慕容安,叫道:“安儿,穷寇莫追。” 慕容安哂笑道:“师父,你当这老妖能有多少血吐?” 包道乙正色道:“不可大意,老妖本领虽不见如何高明,但这些旁门左道的手段着实厉害!” 说话之间,鬼树天妖的身影已消失在树林中,只余十余个被他一口血喷得重伤的黑山部属,还在满地惨叫打滚不绝。 慕容安弹指发出几道指力,借了黑山魔君穴道,一脚踢得他滚了十七八个跟头。 黑山魔君之前虽动弹不得,但双眼大睁着,发生的情形看得明明白白。当下顾不得狼狈,忙不迭翻身爬起,向中招的属下看去,急得声音都变了:“拿刀来!”有那未中招的属下连忙递过刀,黑山魔君手起一刀,将一人手臂齐肩剁下,那人往起一挣,长声惨嚎,但神态中的苦楚竟然却好转了一些。显然断臂之痛,尚不及那毒血消肉蚀骨来得痛苦。 旁边有完好无损的部属,连忙摸出药物来为之包扎。 黑山魔君这边毫不停留,一连剁了七八根肢体下来,或臂或腿,这才停刀垂泪——余下的十人,毒血所及之处,不是躯干、便是面门,便是想要玩壮士断臂,也是万万难行。 听黑山魔君传出泣音,那些部属都渐渐安静下来。一个没了眼睛、面门几乎烂成骷髅的部属忽道:“魔君,你当年教过我……男儿流血不流泪,却、莫要自己闹个、笑话出来。” 黑山摇头道:“都怪我本领不济,连累大家遭此横祸。” 那骷髅般的部属惨笑一声:“瓦罐不离井、上破,我等这些、年、追随魔君东征、西讨,手上人命、又何尝、少了?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另一个胸腹出烂出个大洞的部属道:“倒是没料到鬼树天妖、居然还有这么一道杀手锏,好生厉害,呵呵,呵呵,差点、全军覆没。” 这些人身上的伤口还在滋滋作响的扩散中不断变大,黑山垂泪道:“兄弟们,我来送你们一程吧。”身形游动,刀光一展,将那十人一起杀死。 黑山将刀一掷,惨然流泪:“都是我害了你们,若不是为了我,你们也不至于为这小子所逼,与树妖那杂碎为难,致有此祸!”说着,扭头看向慕容安,目光冰冷森寒。 慕容安仰天打个哈哈,不屑道:“黑山,你一把岁数都活狗身上去了?你既然来与我为敌,大家自然便是无所不用其极,小爷凭本事拿下了你,这才能以你性命相迫,你有什么好不服的?” 第五十九章 大丈夫的道理 黑山面色阴晴不定,毕竟自己败给这十五岁的少年,败的是扎扎实实,对方赢得亦无丝毫取巧之处。 沉默半晌,黑山长叹道:“也罢,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这话他先前亦曾说过一遍,但彼时满是不服之意,但现在说来却很平静,亦不难听出这平静中所藏的几分灰心之意。 但他随即便振作精神,两道厉芒从铁面具后直射出来:“技不如人,无话可说,本来或许还能倚多为胜,慕容公子这一手祸水东引,却让我等连这个资格也没有了。” 鬼树天妖开大招拼命,黑山座下二十多好手,如今完好无损的不过六七人,无论如何也不是慕容安师徒的对手。 慕容安微微抱拳:“承让、承让。”范儿拿得很死。 黑山魔君嘿然一笑,沉声道:“本魔君技不如人,害的一干兄弟死伤狼藉。闲话倒也不必多说,在此只问一句:慕容公子想要如何料理我等?” 他话音未落,余下几个无伤的部属,都不由攥紧了手中兵刃,满怀敌意的看向慕容安。 慕容安沉吟片刻,忽然回身,解开了燕赤霞的穴道。 燕赤霞翻身跃起,却听慕容安朗声道:“方才听二位所言,燕大剑侠当初逃出江南,却是多承你的恩情。甚至你从堂堂铁捕,混成了今日恶人门下的走狗,也因此事而起……”他微微沉吟片刻,又道:“黑山魔君,论武艺,你弱我一筹!如今你的手下死伤狼藉,更是难当我师父飞剑一击,我若要取你等性命,并不困难。但看在你救过燕大剑侠的份上,我便替他还个人情,放你和你的手下离开。以后江湖再见,大家生死各安天命!” 燕赤霞脸上动容,虽然慕容安曾点他穴道并出现耻笑,但一来阻他自尽,乃是好意,二来此刻又明显帮他还了偌大人情,他素来是重情义的好汉,口中虽然未曾言语,心中却领了这份情义。 黑山魔君冷笑几声:“嘿,慕容公子出手翻云覆雨,倒不愧是名门之后。也罢,燕赤霞,既然如此,你我昔日情仇,便一笔勾销。他日再见,你亦不须让我分毫,大家各凭本事见个高低便是。” 燕赤霞急道:“卓兄弟,你的为人我素深知,又何苦为虎作伥?我知你定有把柄被奸臣拿住,但我等兄弟同心,又何愁不能脱身?” “天真!”黑山魔君声如铁石:“你连你面对的到底是什么都一无所知,也敢妄出大言!我们走!”当先扛起一个受伤的部属,扭头就走。 其他几人也负起几个还活着的伤者,对死去之人却是看都不看,随黑山魔君而去。 行了十余步,黑山魔君忽然立住脚:“慕容家的小子,你慕容家虽然在江湖上有些声名,但也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势力。本魔君身后之人,别说对付你,就算要平了燕子坞参合庄,也不过是易如反掌。你若识相的,带着这姓燕的一起,早早滚出江南,还能多苟活几日性命。” 说罢这番话,黑山魔君带着一众属下扬长而去。 燕赤霞颓然坐倒,手扶额头:“嘿,这一次却是燕某坑了你们师徒。” 慕容安嗤地一笑,不屑道:“你下次别玩临阵自杀那一套,就算对得起我们了!” 燕赤霞一张老脸臊得羞红,捂住脸无颜见人,只是道:“都怪我,都怪我。” 慕容安对包道乙道:“师父,你说说看,若是你跟这位燕大剑侠没有交情,但是你知道了兰若妖宫以活人炼丹,咱管不管?” 包道乙双眉一轩:“邪魔外道,丧尽天良!为师虽然本事不大,好赖也传承了吕祖剑术,岂能不学他斩妖除魔、济世救人之举?” 燕赤霞知道他师父这番对答乃是说给自己听得,但依然羞惭满面,摇头道:“可是谁又知兰若妖宫之后的势力,竟然真的如此庞大?” 慕容安又是一声冷笑:“庞大?左右也不过是朱冲、朱勔那爷俩,再不济后面还站这个蔡京老儿,再再不济,就算当朝官家也同这干狗贼勾结在一起,那又如何?” 朱冲朱勔,势压江南,权相蔡京,更是权倾朝野,至于赵佶,更是大宋之主,这些人的名字,一个比一个惊天动地,但在慕容安口中说来,却是轻描淡写,“那又如何?” 他这口气,饶是包道乙自诩吕祖传人,燕赤霞自认气概无双,都不由愣住了。 “切,好大口气!” 慕容安回头一看,却是聂小倩、方琢玉,还有自己新认得妹妹慕容凤凰,听见外面战事已了,乘小舟自内洞而出。 三女显然都听到了慕容安那句大话,神态各异:方琢玉满脸涨红,虽只是个十二岁的女孩子,一双眼中却是水波欲流,眨也不眨盯着自己师兄猛瞅,似乎深以他豪情为傲。 慕容凤凰却是半是诧异,半是激动,她是书香之家,也曾听父兄说过刘邦“大丈夫当如是也”、项羽“彼可取而代之”的故事,此刻看着自己义兄,流露出的佩服之色,显然是将他当做了刘邦、项羽一流人物。 聂小倩却半是惊讶,半是不屑,刚才那句“好大口气”,也正是出于她口。她曾随父亲宦居东京,又被逼着在兰若妖宫行走,对于朱勔、蔡京等人的势力认知更深,故此在她看来,慕容安所言,却是无知者无畏了。 在慕容安想来,这所谓大宋天下,当真是何足道哉!眼见再过十年,方腊宋江等人便要四下点起烽火,随后便是女真崛起,灭亡北宋,如今横到没边儿的这些权臣奸相,转眼间便要翻为画饼,赵佶这皇帝老儿更是老死五国城,坐井观天受尽屈辱,却连自尽的勇气都没有,当真是何足道哉! 他见聂小倩不屑,本想辩驳几句,转念想道:“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妞刁钻古怪,我又不要泡她,又何须多做理会?”当下冷冷一哼,仰首看天。 聂小倩从贼多年,虽有受人胁迫并非自愿的苦衷,但毕竟年纪尚幼,朝夕与妖宫恶人相处,行事思维也自有几分邪气,更何况她武艺、相貌均臻出色,更是一向自负甚高。但在慕容安手中数次吃瘪,不仅武艺不及,便连姿色也似丝毫不被他看在眼中,因此对慕容安的感受极为复杂,忍不住便要在他眼前显露本事,但见他居然不理自己,不禁勃然生出一股无名火来,大声道:“怎么?没话说了?哼,小小年纪便爱口出大言,没地让人看不起。” 慕容安斜睨她一眼,脑中忽然想起明教彭和尚的一句名言,顺口道:“有话又何须与你细说?这些大丈夫做人的道理,便是说了你也不会懂。” “你!”聂小倩被他一句噎得说不出话来,瞪眼怒视着他。 慕容安却是理也不理,径直出了双龙洞,纵身一跃,往山上蹿去,要去二仙洞找马老六吩咐机宜。 第六十章 无面剑魔 慕容安心中明白得很,凭他们几个人,万难带着这几百弱女子辗转数百里,安然回到苏州。 至于抛下不管,他连这个念头都不曾有过。 虽然遣了焦挺去参合庄求援,但一来一去,一千五百里路程,再快也要六七天的行程。 而朱勔等人的报复,无论如何都不会晚于这个时间。 因此,他一连定下三道策略。 第一道策略,是让师妹方琢玉削木为兵,教导那自愿跟随他的五百多女子习练武艺。这几日的功夫,教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学武,别说方琢玉,便是召唤了越女剑阿青来也不可能形成任何战力。因此这番举措,只为让那些女子有事可做,劳其筋骨,省得她们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再做出什么蠢事来拖后腿。 第二道策略,却是令快刀马老六带着他那几十个兄弟,在山上山下挖出无数陷坑、伏箭。这等布置虽然难不住高手,但若是对方大队人马袭来,多少能应些缓急。 第三道策略,是他自己和包道乙、燕赤霞三人同时动手,以大石、粗木,将双龙洞偌大的洞口塞得严严实实,只余一人可行之道。这是打算凭借自己这边的高端武力,来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反正洞里有水有粮,只要守住洞口不失,里面的人便是住上几个月也不打紧。 见他安排有序,众人果然心安。一连三日,士气不仅不坠,反而越发高涨了。 第四日上,方琢玉正带着众女在洞口平台上练剑,慕容安高踞在双龙洞洞口上方的一块大石上,忽然眺见山下人喊马嘶,有数千人滚滚而来,心中一动,站起身道:“敌人来了,琢玉,凤凰,带大家入内洞躲藏!” 二女煞有其事的抱拳道:“遵令!”立即按这几日演练的,带领大家陆续入洞,有条不紊的进往内洞中去。 待众人进了快一半,马老六才连滚带爬的跑上山来,惊声道:“公子啊,来了、来了好多人马,恐怕有好几万人!” 慕容安心中暗叹,这马老六看来颇为精明利落,毕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贼,一张口便把敌人人数扩大了十倍,这要是军中斥候,已经可以推出去斩首了。 他沉声道:“不必惊慌,带着你的人退往二仙洞,若是敌人绕过双龙洞攻山,你们便往后山跑,自己机灵些,你们都是地理鬼,敌人应该追不上你们。” 马老六嘴唇子哆嗦了半天,咬牙道:“公子啊,敌人太多,我们还是留下帮你御敌吧。” 慕容安一眼扫去,见他面无人色,心中不由好笑,想他还不知花了多大勇气,才说出这句话来,倒是忠心可泯。但还是摇头道:“没好好传过你们武艺战法,留下了都是送死的。安心上山去吧,以后自有用你们处。” 马老六这才深深一拜,带人上山躲向二仙洞去。 这是包道乙、燕赤霞二人都赶了过来,见慕容安指挥若定,面色不变,都不由微觉羞愧:这小子倒真是天生将种!我们这把年纪,见了来者声势,尚不由心虚气短,他一个十五少年,竟是浑若无事! 慕容安自是料不到他二人心中所想,直接道:“师父,你站在这里为我掠阵,燕大侠,劳烦你等会先守住入口,若有人缠住我和师父直闯洞内,你千万守住了!” 燕赤霞一拱手:“燕某但有一口气在,绝不让敌人生入此洞!”跃下洞旁抱胸而立,只待众女进完后,便要进去守住洞口。 包道乙看了看左右无人,忽然低声道:“你爹常说琢玉他爹胸怀奇志,其实若依为师看,你这孩子才真正是胸怀丘壑!若得天时,或许你家祖宗荣光,就要着落在你手上了!” 慕容安听得不由好笑,自己这师父原本是要被方腊收复,做护国天师的,如今似乎他更加看好的却是自己了。低声道:“怎么?师父你对‘帝师’这个位置有兴趣?” 包道乙乍闻帝师二字,心中不由一热,见慕容安似笑非笑的表情,顿时明白这徒弟是在笑自己“想得太早”,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徒弟肩膀,不复再言。 这时忽然一个倩影自下方掠去,轻飘飘落在慕容安师徒身侧,慕容安一见,皱眉道:“你不去内洞躲避吗?” 来者正是聂小倩,她目视远方,摇头道:“你家义妹精明能干,你那师妹武艺不弱,有她二人在内洞照应便够了。我们本来就人少,我还是留下帮你吧。” 慕容安皱眉道:“可是,你家人那里……” 聂小倩忽然莞尔一笑,从怀中摸出一物,在慕容安眼前晃了晃:“嘿,你们之前说起黑山魔君的打扮,倒是提醒了我呢。”说着将那物往脸上一扣——却是一个木头削成的面具。 戴上面具的聂小倩冲慕容安师徒一抱拳,逼出一个粗哑的嗓音来:“道长,少侠,在下乃是无面剑魔慕容燕,还请多多赐教。” 包道乙和慕容安对视一眼,都觉瞠目结舌,没想到聂小倩居然想出这么个办法来。 包道乙点头道:“嘿,你这面具做的倒是不耐,除了眼睛鼻子扣了四个洞,就这么光滑一片,倒真有点无面剑魔的意思。” 慕容安伸手挠了挠下巴,心想:赵钱孙李你不信,偏偏要姓慕容,还叫慕容燕……”眼中不由有些玩味。 聂小倩眼神与慕容安眼神一触,唰地转过头去,隔着一张木制假面,倒也看不出她脸色如何。 慕容安摇摇头,道:“既然如此,倒是多承你厚意了。等会若是事有不济,切勿逞强,要及时躲进洞去,知道了吗?” 聂小倩听他忽出关心之语,心下猛然一跳,下意识便想柔声应下,却又怕被他察觉自己心意,有心想怼他两句,说些“要逞强也是你逞强,你才要及时躲起来”,却又生怕遭人厌恶,愣了半天,竟是一言未发——着实不知说什么好。 所幸慕容安也习惯了她的古怪情绪,并没太在意,只是眺目望见大队人马由远及近,甚至开始登山,这才气沉丹田,长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闯双龙洞,何处人马,这般大的狗胆?” 他内力修为不弱,这一嗓子传出极远,山谷中回声浩荡,四处都是“狗胆”、“狗胆”的回音之声。 第六十一章 铁掌天王 底下有人大喝道:“苏州应奉局朱勔朱大人亲临,山上贼子,还不下来请降受死?” 那道声音隆隆而上,半山响应,包道乙色变道:“说话的人好内力!” 慕容安哈哈笑道:“原来是朱犬亲至,倒是省得小爷去苏州取他狗命了!” 底下一时无声,不久,闻得杀声大作,数千人天崩地裂一般向山上冲来。 山下,一个满身绫罗的中年人坐在马上。此人三十五六年级,两道长眉斜挑入鬓,颔下油亮亮一部胡须,凤目方面,相貌生得极是威严,此刻面沉如水,口中道:“传下令去,谁若先将拿喊话的狗贼拿到我面前,赏三千银子!” 旁边一个紫面大汉抱拳道:“遵令!”随即大喝道:“诸军听真,朱大人将令:先拿下山上喊话狗贼之人,赏银三千!” 这紫面大汉正是刚才与慕容安应答之人,他内功出众,一声喊出,满山皆闻。三千两银子着实是一笔巨资,众人听得如此重赏,更加群情振奋,纷纷大呼,加速冲上。 那中年人凤目一扫,见身周十余个装扮各异的男女都有些按捺不住,宽厚一笑,道:“你们也去吧,这些银子,哪里是这些军汉有资格拿得的?” 那十余男女欢呼一声,齐齐道:“吾等多谢朱大人!”一起抢了出去,或是在人群中飞速穿插,或是在树梢上频频纵身,各显其能,都要抢着第一个拿下慕容安。 这中年人自然便是朱勔本人,他见紫面大汉兀自不动,不由笑道:“凌大侠,可是看不上这些许银两?” 那紫面汉子急忙道:“当然不是,只是大人身边,不能没人保护。在下虽然武艺不精,但若有敌人近前,多少能抵挡一二!” “哈哈哈哈。”朱勔仰头大笑,伸着食指点了点紫面汉子:“凌九霄啊凌九霄,我听他们说,你凌九霄号称江南掌力第一,绰绰有名的铁掌天王,却跟我说什么武艺不精?就算自谦,也未免太过,难不成……”他忽然止住笑,一双细目眯起,似笑非笑望着紫面汉子:“你真当朱某是个没见识的弄臣吗?” 他这话仿佛是在开玩笑,但凌九霄却是浑身一颤,仿佛被毒蛇盘到了身上一般,周身寒毛都站了起来,慌忙摇手道:“怎么会?怎么会?大人精明强干,朝野皆知,大人若是弄臣,那自古名臣,人人都是弄臣了……” 朱勔哈哈大笑,轻轻摆了摆手:“不要惊慌,不要惊慌!九霄啊,你跟随本官时候尚短,却是不知本官为人——本官原本也是江湖上的汉子,一朝得官家与蔡相赏识,使有今日成就!所以这官威嘛,跟外人摆一摆那是有的,你们这些为我办事的,我只当是自家兄弟,从来都是直心相交——咱其实真说白了,就是个弄臣嘛!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过啊……” 他口中说着自家兄弟真心相交,但却一口一个本官,那凌九霄也是老江湖,自然明白其意,当下做出一番感激涕零状,抱拳道:“在下一介武夫,何德何能……必为大人尽忠效死!” 朱勔哼哼哼笑了几声,道:“武夫怎么了?本官当初何尝不是个武夫?只是这发迹以来,也耐心读了几本书,这才发现自古真正能做好弄臣的,其实都是大有本事之人。嘿嘿嘿,所谓天威莫测,伴君如伴虎啊,若那等无谋之辈,也只配做个清官,凭什么做弄臣呢?” 他坐在马上扭着身子,冲北面拱了拱手:“官家辛苦啊!这偌大天下,虽有蔡相等贤能为官家劳心劳力,但说到底,担子还是官家的嘛。咱们这些真正有本事又有忠心的,岂能学那些清官给官家添堵?不如四处寻些好看好玩的奉于官家,让他老人家稍宽胸怀,但凡多添得几丝笑意,也便是大宋万民的福禄了,这才见得我等报国之忠啊!” 凌九霄高大的身躯深深弯下,一张紫面上写满了佩服,抱拳道:“朱大人这番教诲,真正说到在下的心底去了!古人说,听大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果然诚不我欺啊!若不是大人教诲,凭我这点脑子,活到死都想不明白这番道理啊!” 朱勔大笑,伸手在他头上拍小狗般拍了两拍,道:“这不是你笨,江湖上的道理,和朝堂上的道理原本便有不同,本官也是慢慢悟出来的。以后你追随本官,自有长进之日。” 凌九霄年近五旬,比朱勔大了一轮还多,但被他这么轻轻拍着脑袋,脸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甚至有些喜极而泣了:“大人啊,待今日事了,擒杀了那干妄人,我定要向大人告假,回家给祖宗好好烧几株香!我想我凌家的祖坟定是冒了青烟,才让我有机会追随大人啊!” 朱勔叹道:“果然大忠之辈,往往纯孝,你自己得了前程,第一时间就想到祖宗,倒的确是忠孝两全的好汉子!不过这干妄人,别人都无妨,唯独那慕容小狗,却是杀不得。” 凌九霄顿时一副怒冲冲的模样,低吼道:“大人可是担心姑苏慕容复?别人不知道那厮根底,我凌九霄却是有所耳闻!他慕容家虽在江湖中厮混,其实却自诩是燕国慕容氏之后,满心都想着造反复国,乃是个大大的反贼!十多年前在少室山上,被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打得大败,近十年不知所踪,数年前才回返姑苏,做得好大买卖。这等鹰顾狼视之徒,大人正该杀其子而抄其家,为大宋立一大功!” 朱勔喜道:“呦!我说什么来着?九霄你不亏是江南武林的一方大豪,这等隐秘之事也能得知!那本官也不妨告诉你,慕容家的所为,皇城司早就挂上号了。一直不动他,只是顾及那慕容复本事高强,二来此人据说志大才疏,也闹不出什么事来。只是他无端消失十年,却不知从哪学得一身商贾奇术,几年间挣得金山银海,连我大宋官家、辽国天子,都成了他燕归堂的主顾!据说慕容复年近五旬,膝下却只有一子,你想想,这小狗我们是宰了的好,还是拿了的好?” 凌九霄眼珠一转,猛将大腿一拍,惊道:“若是宰了他独子,那慕容复必然发狂!可若是拿下了他,慕容家的金山银海,乃至整个燕归堂,怕都要乖乖献上……大人,好计谋啊!” 朱勔哈哈大笑,虚点着凌九霄道:“闻弦歌而知雅意!看来铁掌天王亦非有勇无谋之辈,哈哈哈哈,看来本官账下群英,将来有所成者,当以你凌九霄为优了。” 凌九霄大为高兴,他是这几日朱勔在杭州搜寻奇珍时投效的,因武艺很是高强之故,颇为朱勔手下一众武人所忌,因此一直抓准各种机会表忠效力,今日得了朱勔这句话,深感力气没白花,对方果然是位明主,正要趁机说几句“将来但有所成,皆为大人所赐,一生只愿做犬马供大人驱策”之类的套话,忽听山林之间惨声大起,无数人悲呼惨叫,顿时将谄媚之言压了回去,惊道:“这是怎么了?” 朱勔也有些惊疑不定,道:“凌九霄,快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第六十二章 力敌千军 凌九霄有些迟疑:“可是大人的安全……” “呵。”一声冷笑:“大人的安全,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又有一人道:“有我们兄弟在此,千军万马也保他无恙!” 凌九霄循声望去,两个面色苍白的青年,青衣小帽,神情倨傲的策马立在朱勔马后。 这二人数日来与朱勔几乎形影不离,只是很少开口,相貌又极清秀,凌九霄一直以为二人是朱勔的**之类,不料此刻忽出惊人之语,声调更是又尖又高,大异常人。 凌九霄心中一动,忽然福至心灵:这二人乃是宦官!是了,必是官家赐下保他安危的宫中高手,我万万不可得罪! 心中对朱勔的圣眷之深又提高了一层认识,连忙抱拳道:“是在下出言无状,还请两位大人千万莫怪,既然如此,在下这就去看看是何原因!” 朱勔笑呵呵道:“他们兄弟也是好意,九霄别放在心上,去吧。” 凌九霄施了一礼,牵过匹马跳上去,一夹马腹,纵马向山上奔去。 原来朱熹自此自杭州带来三千余人马,其中有数百人乃是他苏州应奉局本身的高手,余下三千却是杭州一带各级官员听说朱勔要“亲征叛逆”,为表示孝敬恭顺之意,四下凑出来的。 其中有一军的禁军,战力最强。禁军编制,分湘、军、营、都四级,每都百人,五都为一营,五营为一军,十军为一厢,这一军禁军便是五营,本该是两千五百人,但因为吃空饷的缘故,实员不过千人上下,由一位都指挥使统帅。 还有一千余土兵、弓手,皆由周边诸县巡检司凑得,由几位县尉各自统带。余下的则是几位团练使、团练副使的亲兵,加起来也有几百人。 原来团练使这个职位,在唐朝时权利颇大,能掌一地军事,但北宋军制强干弱枝,团练使乃是武官寄禄的虚衔,有那等出身富贵,却有衔无职的团练使,便往往自己养上一些亲兵,一旦哪日得了实职,带着亲兵上任,分插各部,便能较快掌握军马。 这几位团练使为了讨好朱勔这位江南气焰最盛的弄臣,便亲自带了亲兵出战,若以战力而论,或者还在禁军之上——此时承平日久,军中腐朽不堪,喝兵血、吃空饷实乃司空见惯之事,正规军反不如那些将主私养的亲兵训练得力,临阵敢战。 北山山路狭小,如何禁得住数千人一拥而上?幸好这山并不险峻,山坡宽浅,许多军士也不顺路径而行,直接攀坡而上,却不料这山坡上竟藏有无数陷阱,深得足以没人,浅的也有半腿深,里面还插着削尖的竹刺,又有暗伏的弓弩机关,不时哪里便射出一只利箭来,虽然大多也是竹木削成的箭头,但无奈这些军士大半连件皮甲都无,一时间伤者无数。 凌九霄放眼所及,不下百余人倒在地上,或是抱腿痛苦,或是扶箭惨叫,人人脸上都为之色变。 凌九霄虽非军旅中人,但多年在江湖上厮混,也没少同人动手拼命,望见眼前景象心中不由一跳:这些兵丁良莠不齐,又令出多门,看着人多势众,其实连帮派中的打手都比不上,这么多人受伤惨叫,士气必受影响,也多亏对头只有几人,不然若是群起一冲,只怕立刻就要大败! 他念头还没转完,忽听前头鬼哭狼嚎般一片叫喊,无数人乱哄哄地叫道:“跑啊跑啊!败啦败啦!”凌九霄伸直脖子看去,却见前面林中千百人没命般往回跑来。凌九霄心中一惊:不好!难道当真败了?只见身边的人也中了魔一般,齐齐发喊,不问三七二十一扭头就往山下跑,有几个军官大声喝止,但根本无人听从,没过片刻,自己也被众人情绪带动,心中恐慌起来,跟着大家一起逃命去了。 凌九霄第一次见到这种大败,满耳朵都是惊叫之声,心脏止不住的砰砰乱跳,下意识便想带马而逃,但他一咬牙,复又想道:若是我也跟着逃去,朱大人再不会拿正眼看我,前途也便毁了,好歹我得看清楚是怎么回事,才好交差! 想到这里,他马也不要了,纵身一跃,攀到一颗大树之上,往前看去,却见一个英武少年,手中一柄长剑使得泼风一般,如猛虎入了羊群,掀起层层血浪,追着溃兵往前杀来。 凌九霄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敌人居然只有一个人?可是看了半天,的的确确只有那个少年独自冲杀,并不见其他帮手。 一个人杀得三千余人溃散而逃? 凌九霄不由又是恼怒又是好笑,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这些兵丁的战力差到了什么程度,再想想自己刚才几乎也与大多数人一样,“望风披靡”,更是老脸羞红,恼羞成怒之下,他暴喝一声:“小贼休要逞凶,认得杭州府凌九霄否?”双脚在树干上重重一踏,凌空飞出三四丈远,凌空一掌劈向那少年。 慕容安也觉得荒诞无比。 他本来横戟傲立,站在双龙洞顶上摆pse呢,便听见有人出了三千两白银要活擒他,紧接着许多人就如打了鸡血一般往上狂奔,但没多久,就进入马老六带人布置了三天的陷阱区,顿时许多人中伏惨叫。 可毕竟敌人人多势众,大多数人都完好无损,慕容安凝神以待,本来打算放对方冲出山林,来到洞前空地再行开打,忽见十几个打扮各异的江湖人先后从人群中闪出,抢着往前冲来,慕容安一想:这洞前毕竟空间有限,若是被这些江湖好手缠住,几千军士往前一挤,自己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必须率先出击,利用树林环境,不能让对手围了自己! 考虑到密林中长兵器施展开,他将青龙戟往身旁一插,纵身一跃,直接掠过空地,跃入山林,人未落地,就以弹指神通弹出了几颗石子。前面几人虽是好手,但这乱军之中,谁能听到那石子破空之声?立刻被打翻几人,慕容安随即施展白虹掌力,一连几掌,忽前忽后忽左忽右,顿时又打翻了几人,那些人哪料到这少年如此扎手?无不胆寒,齐齐往后躲开,有心想让那些兵丁消耗一番慕容安的气力。 那些兵丁也不知厉害,仗着人多势众,挺矛拿刀,乱哄哄就往上冲来。慕容安俯身拾起一个江湖豪客掉落的长剑,唰唰唰一连几剑,那龙城剑法何等犀利?顿时有七八名兵丁仰身翻倒,人人都是颈项中间,鲜血一股股滋出老高。 兵丁们何曾见过这般剑术?忍不住便四下退去,而后面的人却在涌上,顿时挤成一团。慕容安也无丝毫留情之意,顺势杀入人群,剑光如电,每一剑刺出必取一条人命,他的剑又快,几乎顷刻间便刺杀了十余人,有几个自恃勇力的都头、部将来战他,都是一两招间便成了死人,这一来众兵丁更是大骇,发一声喊,便往下退去。 但慕容安却一步不让,顺势就杀了下来,以他的轻功、剑术,那些兵丁如何抵挡?更是胆为之丧,一个个大哭怪叫,有那凶狠点的,甚至便把手中刀枪对向了挡路的队友,败势越发难逆,有几个好手想要上前阻挡,但慕容安这会儿剑速已经叠起,杀人如砍瓜切菜一般,连续死了三五人后,再无一个好手敢向前,反而借着轻功优势,从这些兵丁头顶上纵身而逃。 这么一来,局势越发颓靡,慕容安一人一剑横行无忌,少说也刺死了百八十人,真如索命的阎罗一般。 正在杀得兴起,忽然一股劲气劈面打来,还未及身,去势已为所阻,知道来了高手,顿时精神一振,左手连劈三掌,三道无形掌力层层拦截,这才将那股劲力化去,口中赞道:“好掌力!” 第六十三章 凌九霄大发神威 慕容安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紫面汉子拦在身前,约莫五旬不到的年纪,宽肩长臂,身形挺拔,若是单看这身板,便说是二十岁也有人信,端的是精健无比。 对方双脚不丁不八地立在地上,右掌按在腹前,左掌外翻,凝在胸口,双掌一阴一阳隐隐相对,气势极是惊人。 慕容安道:“你也是朱勔狗贼的走狗吗?” 凌九霄大怒,骂道:“不长眼的东西,脚踩江南地面,难道没听过铁掌天王的名头?” 慕容安眨了眨眼,铁掌天王什么的,他还真就听过。 原来慕容复没事便去庐山看儿子,时常与他说些江湖上的故事,各地成名的豪杰,凡是知道的,都曾一一说起,其中便包括这位杭州大豪,绰号铁掌天王的凌九霄。 “哦,原来你便是凌九霄。”慕容安上下打量着对方,“你都号称天王了,怎么还去给朱勔这等人做走狗?” 凌九霄听他左一个走狗,右一个走狗,没玩没了,不由更添恼怒,大声道:“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自古道: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朱大人乃是天子近臣,凌某为朱大人效力,便是为天子尽忠,这是光耀门楣的大好事!” 慕容安哈哈大笑,不屑道:“朱勔父子为祸江南,刮地皮刮的天高三尺,其贪婪阴毒之处,古来罕见,你跟着这种人混富贵,想来多半也是王八蛋一只,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也别浪费口水了,直接动手便是!” 凌九霄成名多年,自问便是南慕容在他面前,也不过是后起之秀,更何况南慕容的儿子?他先前被大军溃败之势吓得不轻,只为怕断了前程,故鼓勇上前打探,却见竟是被慕容安一个小小少年一人一剑杀败,当即惧意尽去,只当是杭州兵太过脓包。随即,一丝贪念涌上心头。 他心想着这小子如此年轻,就算是打娘胎里学武,也不可能是我对手,我若将之拿下献给朱大人,有那三千败阵军士做背景板,岂不是加倍显出了我的本事来? 念头一定,凌九霄狞声道:“说得不错,那就……”话没说完,劈面一掌打向慕容安,慕容安有心试一试此人功夫,当即与他对了一掌,只觉对方掌力雄浑凶猛,被震得退出四五步,赞道:“好掌力!” 单以掌力而论,他的确弱了对方一筹。 慕容安试出自己掌力不如对方,自然也不会以短击长,虽然慕容家素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家风,但慕容安秉性豁达,自然丝毫不放在心上,反手一剑刺出。 凌九霄侧身避过,发掌再击,二人剑来掌往,战在一处。 这凌九霄人品虽然卑微,在朱勔面前苟且不堪,但一身武艺却是极高,犹在鬼树天妖、黑山魔君这等好手之上,实已堪称武林中第一流的好手了,慕容安一路龙城剑法使得剑气跌宕,竟也一时战他不下,二人翻翻滚滚斗了六七十合,兀自不分胜负。 其实若纯以招式论,慕容安的剑法实在对方掌法之上,但奈何对方掌力浑厚,每每被逼至陷阱,便是迎面一掌全力打来,其势沛莫能御,慕容安也只有退避一途。 这让他不由想起射雕故事中,郭靖以一招亢龙有悔大战参仙老怪梁子翁的战绩来,那梁老怪一路辽东野狐拳法变化莫测,但随他怎么来,郭靖就是一招老老实实的亢龙有悔,把“一力降十会”这五个字生生玩出了花儿来。 这一节故事,作为读者看来自是十分过瘾,但慕容安此刻却扮演着梁老怪的角色,不由十分不爽。却不知那凌九霄也是越斗越是心惊胆战——起初三十招,他与慕容安尚斗得有来有往,却不料慕容安的剑法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逼得他只能不断猛发重掌,逼得对方远远退开,剑法重新慢了下来,才得以支撑。 心中不由想道:满江湖都道慕容家还施水阁藏有无穷秘笈,我一向只道言过其实,但现在细细想来,却是多半不假!不然这一个小小少年,凭什么跟我斗到这般地步? 凌九霄武功固然高明,眼光亦是出色,早已看出慕容安不惟剑法绝伦,其灵动自如的身法,显然也是一门极高明的轻功,甚至不时击出的左掌,也是一门绝顶的掌法,以他这般年纪,竟掌握了这么多绝顶的武技,还施水阁的含金量自然毋庸置疑。 想到这里,忍不住贪心大炽:这小子乃是慕容家的一根独苗,朱大人想擒下他换燕归堂,想必在加个还施水阁,慕容复亦不敢不应! 他心中炽热如火,但慕容安生龙活虎一般,自己虽然仗着重掌一时不现败象,但若想拿下他,却是万万不能。 正焦急间,忽听身后有人道:“呵呵,这小子便是慕容安吗?倒生得一副好容貌,这般年纪,便能战平凌九霄,也难怪他如此之狂,居然敢惹到本官头上。” 朱勔到了!凌九霄顿时大喜,双掌全力而为,两道掌力一阴一阳同时推出,逼得慕容安往后跃开,他趁机回头一看,却见不知何时,朱勔已笑吟吟立在了身后几丈之处,身后跟着那两位清秀阴冷的年轻宦官,麾下十几个江湖好手,之前被慕容昂干掉几人,余者此刻尽在朱勔身前保卫,个个脸上都是一副尽忠职守的样子。 再往后看,则是数百灰头土脸的汉子——都是苏州供奉局直属的班底,杭州府那边凑出来的三千兵,现在还在底下重新整队呢。江南一向承平,就连朱勔都没料到这些军士的战力差到了这个地步,居然被慕容安一个人杀得屁滚尿流,把他供奉局直属的几百好手都裹挟进了溃败的队伍,将那些领兵的将领大骂一番后,他亲自带着自己的人杀上山来。 见朱勔神情中颇有满意、鼓励之意,凌九霄顿时战意大增,当即大叫道:“朱大人放心,量这慕容家的小子何足道哉,竟敢冒犯大人虎威,姓凌的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将他拿下,教给大人发……唔!” 他“发落”二字还没说完,慕容安已蹂身而上,连续几剑逼得他手忙脚乱。却是报了方才凌九霄使诈偷袭的一箭之仇。 朱勔也没料到凌九霄武艺如此厉害。 黑山魔君、鬼树天妖已是他手下一等一的好手,却双双败在慕容安手上,更是你推我我赖你,来了一处狗咬狗,被大怒的朱勔下令关押了起来。 但这么一来,手上不免乏人可用,此刻眼见凌九霄和对方打得平分秋色,实力显然更在黑、鬼二人之上,对其的重视程度立刻提高了许多,低声对身边两个宦官道:“二位公公,这姓凌的看着还颇为得力,若是他遇到危险,还请二位公公看朱某面上,救助一二,别让慕容小儿杀了他。” 两个年轻宦官点点头,其中一人道:“大人乃是义父的至交好友,我们兄弟自当听大人安排。” 另一人则道:“有我二人掠阵,他想伤一根毫毛都难!” 朱勔满脸堆笑道:“如此则有劳二位了!”态度谦卑礼貌。 第六十四章 出神入化龙城剑法 朱勔这几句话声音不大,但护卫在他身前的十余个江湖好手却都听在耳中,几人面面相觑,都知这姓凌的算是真正入了朱大人法眼,转眼便是要青云直上的了。 他们众人虽然一直在排挤凌九霄,但那也不过是抱团扎推的小伎俩而已。况且他们也是和慕容安交过手的,几个冲上去的都是一两个照面便被打翻,余者也都明白了慕容安的厉害。眼见凌九霄与慕容安打到这种程度,心中也不免膺服对方的武艺,既然看出了对方前程大好,自然是要尽快修复关系,好抱紧对方大腿的。 于是纷纷高声赞道:“凌大侠好武艺!”“如此掌法,不愧是铁掌天王!”“这般掌力,果然堪称江南第一!”“慕容小狗,何必再苦苦挣扎?再斗下去,凌大侠只怕一掌便要了你的小命!” 慕容安大怒,忙里偷闲摸出颗小石子,一记弹指神通使出,正中那喊他“慕容小狗”之人的大嘴,将两排牙齿打得纷纷碎裂,那人满口喷血,惨叫着倒在地上。 那些人也不管倒下的同伴,纷纷叫道:“小心暗青子,保护朱大人!”立刻在朱勔身前排成三重人墙,做出耿耿忠心的模样——被挤在最外面那层的几人,则是龇牙咧嘴的暗骂同伴不提。 凌九霄也是吃了一惊——那石子就是在他眼前弹出的,去势之疾,劲力之大,都让他叹为观止,也就是说,这慕容小子不惟掌法剑法轻功,连暗器指法都是绝学一流的本事!这让他小心之余,对还施水阁窥伺窥伺之心愈炽! 慕容安不知凌九霄已经转了这许多念头,他此时已是彻底沉浸在战斗中。 通过这一战,他重新看清了自己武艺中存在的弱点! 龙城剑法乃是慕容家传家三大绝艺之一,对于慕容安而言,其意义还在平乱十三戟、瞬息千里这些绝学之上。这门剑法气势纵横,出剑凌厉,其最厉害的地方便在于不断增加的剑速,无论是四十九招的小巅峰,还是内功臻至先天后,八十一招的大巅峰,都让对手极其难以招架,因此往往越战越强,甚至能仗着“唯快不破”的buff以弱胜强,达到越级打怪的成就。 一向以来,无论是八岁时初战王氏二虎,逼退巴天石,还是几日前战败鬼树天妖,这门唯快不破的剑法一向无往不利,但此刻与凌九霄一战,却让他发现了这剑法中存在的问题。 即每每当他将剑速叠到一定程度,对对方造成巨大威胁时,凌九霄便不惜耗费内力连连轰出重掌,以力破巧,将自己绵延的攻势生生打断,始终无法叠到四十九招小巅峰的速度。 要知江湖上内力卓绝的武者在所多有,凌九霄做得到的,其他大高手未必便做不到。这就意味着虽然无快不破的理论依然成立,但慕容安却无法在这样的对手面前真正快到他们破不了的程度。 也正因为这一点,慕容安彻底和凌九霄较上了劲,凌九霄暗暗提防对方忽然使出弹指神通暗算他,慕容安却是压根没这个念头,一门心思的尝试对方轰出重掌时仍然保持住剑速的叠加。 他五岁学剑,三年苦练,达到炉火纯青之境,八岁以此剑法对抗巴天石,悟出了“活招”之理,当时王语嫣便道他的龙城剑法已臻“神乎其技”之境,但是庐山七年苦练,其他的武艺俱是大进,唯这么龙城剑法,虽然越发醇熟,却始终未能更进一步,达到“出神入化”的水准。 但是此刻他隐隐意识到,若是能在凌九霄的重掌下,确保招数不乱,迭速不停,不惟凌九霄必败,自己也将冲破瓶颈,在剑法一道上,真正做到出神入化的程度。 二人各怀心思,都是战意炽热,转眼间又斗了百余招。他二人一使重掌,一使快剑,都是极耗体力内力的打法,慕容安胜在年轻,凌九霄则胜在功力深厚,但斗到现在,都已是汗流浃背,喘息亦渐渐粗重起来。 朱勔细目微眯,低声道:“你们众人注意了,慕容家的小子已露出疲态,你等看准机会,便当一拥而上,把他给我拿下!切记不要伤了他性命。” 话音方落,凌九霄一声低吼,又是重重一掌全力劈出——慕容安的剑速已叠了二十多招,再不打断他就要危险了。慕容安只觉对方掌力劈山倒海般袭来,只得无奈向后跃去,心中不甘之极。 不料久战之下,已然力疲,这一跃只往后跃出一丈左右,那掌力破空而至,余势未消,转眼便到眼前。他心中一慌,下意识地连出三剑,竟是将敌人劈出的无形掌力作为有形兵刃应付,每一剑都是卸力招数,下意识间,他自身的内力亦包裹在剑上,三剑劈出,剑风引动掌力,居然真的将掌力分为三截卸至一边,而剑速的叠加却未停止,顺着之前的招式,继续加快了一点! 破气式!慕容安脑中忽然咣的一下跳出三个大字,顺势想起的还有风清扬传授令狐冲独孤九剑时,对破气式的描述:神而明之,存乎一心! 掌风无形,但其中蕴含的“力”却是真实存在的,剑风亦无形,但无形的剑风恰到好处的出现时,却恰好将掌风中的力引向了别处,以剑风对掌风,化解其中劲力,其本质,岂不正是与以剑破气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果然是神而明之,存乎一心! 慕容安的所有脑细胞似乎都在大声欢呼,眼前仿佛一瞬间大放光明,眼睁睁看着一扇坚固无比的门转瞬间化为乌有,露出其后一片广阔无比的全新世界。 他还没有来及细细品味其中玄机,千锤百炼的身体却已自发动作,顺势滑步,反手一剑唰地递出,其速绝伦。 凌九霄屡试不爽的招数忽然告破,况且全力一击之下,反应更是慢了一拍,只觉对方剑光璀璨,耀目生花,不禁骇极而呼:“不要……” “大胆!”“住手!”两个尖锐嗓音同时响起,那两名年轻宦官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战局中,其中一人飞起一脚将凌九霄踢得飞出,慕容安的剑光在他胸前一带而过,掀起一抹血光。 另一人则是一剑刺向慕容安,剑光奇速,竟不在慕容安已叠了三十招的剑速之下。不过慕容安此时兀自沉浸在那神而明之的感受中,微微侧身,顺势回剑,当的一声轻响,将对方长剑挡开。 “偷袭?”慕容安冷笑,冰冷的目光冷电般扫向二人,手腕一翻,唰唰两剑,同时向两名宦官刺去。 两名宦官惊怒交集!他二人在慕容安出剑卸开掌力时便发现不对,急急跃出,一救人、一攻敌,不料慕容安剑速奇快,饶是二人迅捷无论,却还是被他伤及凌九霄,攻向他的一剑亦无功而返。 这两人素来高傲无比,刚才还对朱勔放出大言,倒是凌九霄想伤一根毫毛也难,转眼就被慕容安差点给开了膛——虽然看起来伤的似乎不算太重,但是皮开肉绽的伤口,又岂止一根毫毛? 而且慕容安更是直接向他二人袭来! 第六十五章 江南第一掌(上) 慕容安一招“兵分两路”刺出,手中剑光虚虚实实,同时递向两人。 那二人面色齐变,没料到慕容安竟然要以一敌二,同声喝道:“好胆!”各出一剑挡开,随即回剑攻向慕容安。 这两名宦官剑法极为毒辣,更兼速度绝伦,并不在龙城快剑之下。 按理而言,慕容安久战之下,体力上大是吃亏,况且这两名宦官年纪虽然不长,但都受了极为高明的传授,剑法之高明,并不在慕容安之下,以二敌一,本该大占上风才是,但慕容安临阵悟剑,已臻出神入化之境,剑法本身虽不高于对手,境界上却是远远高出,八十一招龙城快剑使得越发自如,渐有不拘泥于剑招之势,有时遇上敌人使出不易抵挡的妙招,往往信手挥洒,轻而易举便化险为夷,丝毫不落下风。 但闻叮叮当当声响成一片,三柄剑每一瞬间都要碰撞不知多少次,朱勔等人都看得睁大了眼,只见三个青色光团在场中滚来滚去,彼此撞击,连人影都不复见。 三人之中,慕容安年仅十五,那两名宦官虽是大些,也不过二十余岁,但所施展的艺业却均是惊人,不说朱勔手下其他高手,便是铁掌天王凌九霄看在眼中,也觉暗暗妒忌。 凌九霄被慕容安所伤,不过伤的倒是不重,此时已是裹好了伤口,眼中精光闪烁,有些跃跃欲试的意思,欲要趁着慕容安专心对敌之时,寻机会给他一掌,报这一剑之仇。 以他在江湖中的地位,暗算一个少年,必然被人不齿,但凌九霄已打定主意紧抱朱勔大腿,对江湖上的声名已是毫不在意。 凌九霄貌似全神观战,不经意间一点点挨了过去,一双眼眨也不眨盯住慕容安,双掌微微提起,渐渐蓄满力道。 慕容安虽然见识过人,但江湖经验到底不足,并未料到凌九霄居心叵测,加上两个宦官剑法高强,他自然全神贯注,不曾察觉凌九霄已渐渐接近。 凌九霄如猎食中的豹子般,凝神屏膝地挨上前来,两个宦官对视一眼,嘴角都挂上一抹冷笑,齐齐加了把力道,两柄长剑又快半筹。 凌九霄眼见相聚慕容安不足五步,若是全力而为,一扑即至,管教他反应不来。这时他掌上劲力也已蓄足,双足猛一踏地,正待扑出,忽听头上有人厉声喝道:“卑鄙之徒,接老夫一掌!” 凌九霄正欲偷袭,忽然被人叫破行踪,随即一股磅礴巨力,自头顶直压下来。他大吃一惊,在顾不得慕容安那边,下意识一声大吼,蓄满内力的双掌猛然向头顶击去。 只闻轰隆一声巨响,便似一个雷霆平底里炸起,不远处的慕容安三人都觉罡风四溢,威不可当,只得罢斗,各自向后跃去。 慕容安方一立足,便扭头看去,却见之前与自己恶斗数百合的大高手凌九霄,此刻半个身子都陷进了土里,双掌齐腕反折,紧紧贴在手臂上,显然骨头筋脉都已断了,面上表情惊恐无比,七窍之中正缓缓往外渗血,嘶声道:“你……你是谁?” 在他身旁,一个古稀之年的老者拔背傲立,双掌虚按胸前,不屑地望着凌九霄:“铁掌天王?呵呵,不外如是。果然是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敢自称江南掌力第一?” 慕容安悚然一惊,那凌九霄掌力如何,他与之苦斗二百招,岂能不知?实在是远在自己之上!若非临阵悟出龙城剑法出神入化之境,到底鹿死谁手,尚是未知之数。 可是这老者与之只对了一掌,便打得凌九霄垂垂待毙,那又是何等的本领?慕容安心知肚明,便是慕容复亲至,单以掌力而论,亦未必在那铁掌天王之上! 他凝目看去,只见这老者身着一领灰色儒衫,长须飘洒,一双眼镜始终眯着,却似读书读坏了眼的老学究一般,若是道左相逢,任谁也看不出此人竟有这般惊天动地的掌力。 慕容安江湖经验虽然不丰,但是头脑灵活远逾常人,一看二人对掌的位置,便知必是凌九霄要偷袭自己,却被别人先行偷袭了一把。 可这老者是何时藏身在树上?又为何要救自己?慕容安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猛然间福至心灵,开口叫道:“可是我家公冶伯伯当面?” 那老者周身猛地一颤,缓缓转过身来,凝视慕容安半晌,露出一个复杂至极的笑容,抱拳深施一礼,口中道:“慕容家家将公冶乾,见过小公子!” 真的是他! 慕容安不禁又惊又喜,但礼数却丝毫未失,还礼道:“公冶伯伯何须多礼?四大家将世代忠良,是我慕容家负了四位伯伯,小子又如何敢当伯伯的大礼!” 公冶乾苍老的身体又是一颤,呆呆望着慕容安,眼中忽垂下两行泪来,愣愣地道:“小公子刚才说什么……” 慕容安面现不忍之色,低低叹了口气,缓声道:“小子说,四大家将世代忠良,却是我慕容家,有负四位伯伯。尤其对不起的,便是包三伯伯。” 公冶乾身形巨震,忽然抬头道:“三弟,小公子这番话,你在天有灵,可听见了吗?负了我等的,是拿慕容复,却不是慕容世家啊……”说话间涕泪交流,转眼已是泣不成声,显然他等慕容家这句迟来的道歉,已不知等待了多久,此刻蓦然得闻,虽然出自慕容安一介少年之口,却依旧令他心神激荡。 “呵呵呵呵。”忽然一个怪笑声响起,却是凌九霄发出,他满脸是血,形态狰狞,此刻嘶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赤霞庄庄主,公冶老儿你当年号称江南掌法第二,还推你家慕容复为第一,现在看看,恐怕你的掌力远在南慕容之上……呵呵,只可惜,你一辈子当狗,就算兄弟被主人家宰了,也还是改不了你当狗的性子,居然特意来救这小狗……呵呵,你当心——” 话未说完,公冶乾上前一步,反手一掌拍出,将他整个脑袋打得四分五裂。他抖了抖手上的鲜血脑浆,冷然道:“我等兄弟和慕容家的事,也是你配置喙的?” 凌九霄一代掌法大家,就此命丧魂销,把慕容安看的一呆,愣了片刻,才苦笑道:“公冶伯伯,好掌法!” 公冶乾被凌九霄打了个岔,原本迹近失控的情绪复又平稳,见慕容安赞他赞得情深意切,冲他一笑:“十六年前,我等兄弟与令尊断交,倒是过了十六年清闲时日,无聊之下,唯钻研武学已遣生涯,倒是有些寸进,让小公子谬赞了。” 这话一说,慕容安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第六十六章 江南第一掌(下) 要知四大家将武艺,在江湖中已近一流,当初段誉初见包不同时,包不同大显神威,一个人压得两派人马束手,后来更与风波恶联手,大战丐帮九袋。但若是与慕容复、鸠摩智这样真正的一流乃至超一流高手比,无疑逊色不止一筹。 在慕容安看来,若是当初天龙时期,号称“江南掌法第二”的公冶乾,即使未必输于凌九霄,也绝不可能这般干净利落的毙了对方——即使偷袭也绝无可能。 因此唯一的解释,就是和慕容复分道扬镳的这十六年中,他的武艺有了极大的进展,且绝不是他自谦的所为“有些寸进”,而是真正达到一流以上的水准。 但重点来了——公冶乾在天龙初次亮相时,已是五旬上下,妥妥中老年人一枚。俗话说,老不以筋骨为能,又云:拳怕少壮!到了五十岁,再往后一身功夫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即使后来如张三丰这样百年一出的大宗师,到了老年之后,武道修为虽然不断精进,但是实际战斗力却仍然是下滑的。 公冶乾能够在老年时期武艺大进,唯一的解释,就是其武学天资极为出众!也许若非早年全心全意的辅助慕容复,为其大业四下奔走,消耗了许多精力时间的话,此人早就能成就宗师级的地位了。 而这也正是让慕容安百感交集之处。 一个人在武道上的天资,别人或许未必看得出,但自家却必是心知肚明的。在明知自己全心练武会取得极大成就的情况下,反其道而行之,将时间都耗费在慕容家的俗务上,这样的行径,岂止是一个“忠”字所能概括的? 慕容安由衷赞服道:“古人所言之忠义,慕容安今日终于见识到了。公冶伯伯,可谓至忠至义之人。” 公冶乾的眼眶立刻又红了。 慕容安这番话虽有些没头没尾,但公冶乾却明明白白的知道他所要表达的意思。他慨声道:“我等四家追随慕容氏久矣,为人臣子者,忠义自乃本分。唉,若不是当初令尊一意孤行,定要行认贼作父之事,甚至为此杀了包三弟,我等无论如何也不会弃之而去。” 慕容安正待接话,忽听朱勔大喝道:“呔!你们视本官为无物吗?那老儿,你若是现在退去,本官或可既往不咎,不然一同拿下问罪!” 显然,公冶乾一招大败凌九霄的战绩,让这位朱大人也不由暗惊,这才说出“若离去既往不咎”的话来。 慕容安道:“公冶伯伯,旧事暂且休提,且待我取了这狗官人头,我们再细细长谈不迟。” 公冶乾冷笑道:“我在姑苏,亦久闻朱家父子残民媚上,闹得江南民不聊生,早有心取了这狗官人头,为民除害!可惜这狗官行踪飘忽,今日幸在这里遇见,岂能放过?” 朱勔大怒道:“果然都是刁民反贼,两位公公,今日全仰仗你们了!” 那两个年轻宦官相看一眼,双剑一提,瞬间攻了上来,一人直取慕容安,一人径奔公冶乾。 公冶乾面色一变,骂道:“咦?却是两个没卵子的东西,怎么竟敢如此!”慕容安暗笑,心想你这当着和尚骂贼秃,那又岂有不惹祸上身的? 果然两名宦官瞬间暴怒,同声厉啸:“老不死的,纳命来!”双剑青光霍霍,同时袭向公冶乾。公冶乾凛然无畏,双臂挥起,手中已多了一对精铁所铸的判官笔,与对方站在一处。 慕容安知道这两名宦官虽然年轻易怒,但所传承的剑法却是高明至极,本欲上前相助,将对方二人分开,但看了几招,却发现公冶乾一对判官笔使得奥妙无方,对方攻势虽猛,一时间也尽接得下,顿时双眉一扬,叫道:“公冶伯伯缠住这两没卵子的……”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全部化为行动——足一点地,瞬息千里轻功全力催动,整个人都化为一柄利箭,径奔朱勔而去。 朱勔大惊! “拦住他!”他口中暴喝,脚下连退。 朱勔身边十余好手虽明知不是对手,但若此刻不拦,朱勔无事自是放不过他们,若是一旦有事,其父朱冲非将他们挫骨扬灰不可。 因此众人各展刀剑,乱哄哄迎了上去。 伴随叮叮当当一阵交响,少数几个悍勇些的已是死伤狼藉,余者口口声声大叫:“别伤朱大人,有种的跟我斗!”但脚步却很诚实地扎在原地——就算会被朱冲挫骨扬灰,但江湖之大,隐姓埋名躲起来,也未必能被找到。 慕容安冷笑一声,从人群中钻出,手起一剑刺向朱勔。 这时朱勔与慕容安之间,更无第三个人存在,朱勔避无可避,低吼一声,忽然面色变得血红,重重一拳砸向长剑,当的一响,将那剑振开老远。 原来他拳头之上,不知何时已套了两个皮质的拳套,上面缀着一片片亮晶晶的鳞片,看不出是金是铜。这并不算意外,真正让慕容安有些意外的是,朱勔方才那一拳,力道竟是大得惊人,,丝毫不在凌九霄之下。 “果然是练家子!”慕容安眼前一亮,手腕一翻,连环三剑接连刺出,朱勔有些手忙脚乱,但还是一拳拳将几招都勉强接下。 慕容安眼力不凡,顿时看出这朱勔不惟内力雄厚,单这一手拳法,就是堪称顶级的武学,开合森严,若非朱勔对敌经验实太过匮乏,凭这路拳法,足以与慕容安周旋一阵。 可惜,如果仅仅是如果。 朱勔一身内力,都是嗑药刻出来的,虽然雄浑,却不够凝练,更加谈不上如臂使指。至于拳法,平时倒练得娴熟,但这会情急之下,十分威力,最多使得出三分来,勉强遮架几招,只觉慕容安剑光耀目,自己则如风浪间以一叶失控的孤舟,只能随着巨浪浮沉,说不得哪一刻便要葬身海底,心中不由大悔——怪不得读书人都说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就算被抄了兰若妖宫,派几个好手来追杀便是,我又可苦亲自出马?好容易混到这般地步,难道就要丧身于此吗? 想到这里,不由肝胆俱裂,惶然道:“慕容公子饶命,朱某有话要说!” 第六十七章 炸出大鱼了 朱勔,北宋末年,有名的“六贼”之一。 慕容安前世的历史马马虎虎,一本上下五千年是读过的,大的节点,王朝更替,名臣猛将,大都心中有数,但具体到年月地点,便是两眼一抹黑了。 不过因为细读过水浒传的缘故,对北宋末年倒算是格外熟悉一点,也知道这六贼乃是蔡京、童贯、王黼、梁世成、朱勔、李彦。这六人倒也并非沆瀣一气,彼此之间也是你来我往,上演着朝堂大乱斗。 当然,慕容安并不知道的是,如今这个时间点,四海假装清平,尚无“六贼”之说,要等到十五年后的宣和七年,女真人跟大宋翻脸,太学生陈东上书,提出:“蔡京坏乱于前,梁世成阴谋于后,李彦结怨于西北,朱勔结怨于东南,王黼、童贯又结怨于辽、金,创开边衅。宜诛六贼,传首四方,以谢天下。”到这里,六贼组合才算正式命名。 但慕容安知道的,历史本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所谓六贼,是不是真的罪无可赦,倒也未必。毕竟如蔡京等人,也都曾有能吏之称——不过朱勔这个起于草莽的家伙,相比于其他几人,吃相的确难看了许多,在江南打着花石纲的名号搞得名不聊生,那是的的确确的罪行。 说了这么多,其实意思就一个:朱勔凄然求饶,慕容安却无心宽恕。 冷笑一声道:“有什么话,去和地府判官慢慢说不迟!”手起一招“七杀照命”,剑影变幻无方,朱勔大叫一声,双拳乱砸,却皆砸了个空,被慕容安一剑刺入心脏,吐血而倒。 见朱勔被人一剑穿心,余下的江湖好手更无战意,发一声喊,四散而逃。供奉局的数百私兵,更是扭身就跑。 慕容安冷笑不变,伸手摸出一把石子,使出弹指神通四下弹去,打向那几个逃散的江湖好手,所取皆是后脑要害,中者立仆。 那两个剑法高明的宦官本是皇帝加恩,遣来贴身保护朱勔的,如今朱勔被刺倒,便是他二人办事不利,都是惊怒交集,二人齐声怒啸,弃了公冶乾,转向慕容安扑来。 这二人身法奇快,公冶乾掌法虽然高明,轻功却是不及,连忙大叫道:“小公子留神!”扭头一眼望见遍地横尸,心中暗自震动:“这位小公子,好大的杀性!恩,将来我还要规劝一二才是,杀性太重,不是王者之风……”这是典型的刚一跟女孩儿见面就想好了以后孩子叫什么名,简称戏多…… 慕容安自是无惧那二人,口中道:“来得好,一起留下来吧!”剑势一展,又同二人战在一处。 这二人办砸了差事,心知回去之后必被义父责难,一心要取了慕容安人头充账,出剑之际杀气更重,但慕容安如今最不怕的便是招数迅捷的敌手,一路龙城剑法剑芒巍峨,以一打二,仍是攻多守少。 公冶乾看得桥舌不下,慕容家的龙城剑法他自是谙熟无比,却万没料到慕容安小小年纪,便练到了这般境界,心中暗惊道:小公子竟已将这门剑法练到了至境!这是何等惊人的天资……别说他父亲,就是老主人,在这门剑法上的造诣,也未必能超过他呀!难道慕容世家,当真气数未尽?不然,怎地生出如此奇才。 他活了快七十年,除了最后这十多年,之前大半生都在慕容门下奔走,对于慕容世家的敬爱,委实已深入骨髓。之前虽被慕容复伤透了心,但也只是很慕容复不争气、刻薄无情,对慕容世家的感情却未因此消弭,此刻见慕容安英姿焕发,忍不住便觉得对方似乎便是慕容家中兴之主,一颗苍老的心脏,忍不住砰砰急跳起来。 那两个宦官其实也是罕见的奇才,要不然皇宫之中人口无数,凭什么他两偏偏被高人看重,授以绝艺?只可惜这二人素来心高气傲,又因是不全之体,心性格外有些浮躁刻薄,此刻联手对敌,却依然久战不下,且对方剑法还在不断提速,而自己二人却已竭尽所能,更觉怒不可遏,其中一人尖叫道:“慕容小狗,你也不必得意!朱大人乃是天子爱臣,更是我义父好友,我义父如今正在姑苏作客,回头得讯赶来,必将你千刀万剐!” 另一人亦道:“还有那个帮你的老儿,也叫他满门死绝。” 慕容安并不动怒,他与二人两番交手,渐渐看出一丝端倪,本有有些猜想,如今听对方搬出所谓“义父”来,心中更是一动,忽然道:“吹什么牛鼻?你义父若真的对你们那么好,为何功夫都不传全?” 那两名宦官闻言,神色顿时大变,一人颤声道:“你……你胡说八道!”另一人却尖叫道:“你如何知道我等功夫底细?” 慕容安哼了一声,不屑道:“有道是日出东方,葵花向阳,难道这破功夫练到最后,还真能练出个***不成?” 这一语喝出,两名宦官忽然招数大乱,脸色更是惊恐之极,一人道:“我义父所创武学,你怎么……”另一人却惊叫道:“刘安快走!”发力将那人一推,自己却被慕容安一剑刺入心窝,他唔地一声低叫,双手飞快的弃剑攥住了慕容安的手腕,不给他将剑拔出。 另一人惨呼道:“刘全!”神色悲痛异常,足下却是丝毫不留,如一缕轻烟般望山下蹿去。 他二人被慕容安一语喝得心神大乱,顷刻败亡,却不料慕容安心中也自震惊:他只是见二人剑法、轻功都是极为高明快捷,心有所动,这才随手丢了个诈,不料还真就炸出了大鱼来——他二人所谓的义父,难道便是创出葵花宝典的那位太监高手? 若是那等人物,别说自己,就算喊上慕容复,父子双剑合璧,只怕也多半要跪——不能给那太监逃走报信! 他右手被那太监刘全死死抱住,左手连忙去摸石子,一模之下却摸了个空——他本来也是随意捡了些石子在口袋里充做暗器,几番怒射,此刻恰好已经打完了。 待要运起白虹掌力遥击时,刘安已跑至掌力难及之处。 恼怒之下,慕容安重重一脚踢在刘全身上,将这宦官踢得平平飞起。 但刘全倒也是一身铁骨,虽又受重创,攥着慕容安的手却死死不松。直到慕容安连续两指弹在他的虎口穴上,这才因酸麻而松开手来。 慕容安拔出长剑,刘全口中涌出血来,双目却是死死盯着慕容安,森然笑道:“嘿嘿嘿,我在地下等你,等义父送你来见我,到时候我们……我们再打……打过……”声音渐低,气息断绝,一双眼兀自大睁着。 慕容安对公冶乾道:“公冶伯伯,你去上面双龙洞等一等,我去追那逃跑的阉人!” 公冶乾摇头道:“不必追了,你看。” 慕容安循声望去,却见不知何时,近千人马鸦雀无声地向山坡上逼来。 第六十八章 将种 慕容安军事常识匮乏,并不能从着装分出这列阵而来的近千人,是属于禁军,还是弓手、土兵,只是常识再匮乏,他也能看出这些兵丁的精气神,与方才大不相同! 慕容安不由一惊,这些兵丁的战斗力,他方才已是见识过了,来则漫山遍野队形全无,去则屁滚尿流争先逃命……若不是差劲到令人发指,他纵是神仙下凡,也不可能一人一剑,将三千余人杀败啊。 但是这一番卷土重来,虽只不到千人,面貌却颇不相同,只是这一块那一块,构成了几个彼此呼应的方阵,显得有条理了许多。 “有趣了。”慕容安嘴角微微翘起,对公冶乾道:“公冶伯伯,看来大宋军中,也不是全无人才啊。” 公冶乾摇头道:“要说边军之中,的确颇有些好汉,京师禁军虽然一向散漫,但高手也是不少。不过江南之地嘛……”撇了撇嘴角。 慕容安笑道:“一个时辰都不到的时间,能整顿溃军已是不凡,更别说能使其列阵而进了。若无几分本事,岂能如此行事?” 公冶乾想了想,点头道:“小公子这番道理倒也不差,看装扮,这些应是各县所属的土兵弓手。那这领军的家伙,多半便是哪个县的县尉……唉……”他忽然长叹一声,感慨道:“老矣、殆矣!若是当年,江南各地的出众人物,无问官场、军伍,我等都如掌中观纹,现在却是猜不出是何方英杰了。” 慕容安看他神色落寞,知道他们四大家将当年一心辅佐慕容复复国,故此对各地官僚将佐都极上心,后来被自己老爹伤透了心,又岂会在关注这些?此刻浩叹,大约是被自己的出现触动了情怀,想起为复国大业所拼搏的生涯和往事。 “哎呀,朱大人!”忽然有人大叫道,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们……你们杀了朱大人?” 慕容安长声道:“奸臣恶吏,人人得而诛之!”他也懒得去提兰若妖宫这些恶行,这些蛆虫般的庸碌之辈,又何必多说? 这时分为五个方阵的队列,已停在慕容安身前五十步处,几个绿袍官吏站在队前,纷纷惊慌道:“宗县尊,朱大人死在这里,我等周围诸县,只怕都要担上责任。”“是啊,汝霖公,如今如何是好,请你做主啊。” 一通七嘴八舌,都围绕着中间一位五旬上下的官员讨主意。 公冶乾低声道:“这些都是各县的知县、县尉,想必都是慑于朱勔权势,来此讨好卖乖的。他们之间原无甚高低,但你看那老知县显然是众人的主心骨,照我看啊,小公子所说的人才,多半便是那老知县了——倒是好大的个子!” 慕容安凝目望去,只见那宗知县面相端肃,气质沉毅,形貌尤其伟岸——恐怕不低于一米八八,比周围人都高出一截来。年纪虽大,身形却极是挺拔,肩宽臂长,让人感觉这绿色的官服并不适合他,该顶盔掼甲,才衬他这体貌。 那宗知县一双眼冷电般扫过,不屑道:“他朱勔执掌供奉局,本无权利调兵,如今杭州府、金华府的府尊们为讨好此人,强令我等出兵,本已有越权之过!随后身为主将,进退无方,更乃取死之道,死便死也,诸君又何必惶惶不可终日?” 被他喝斥的几人连连拍着大腿叫苦:“汝霖公啊,你说的简单,但这朱大人却是简在帝心的人物啊。你你你……你说了能救他,我等才将麾下人马都交于你指挥,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那宗知县眼睛一翻,道:“哼,宗某救下朱大人的遗体,那不也是救嘛?诸君休再多言,且看宗某行事!”他一摆双袖,围在身边的众人踉跄而退,看得慕容安眼睛一亮:这位知县大人的内功可是有火候啊! 那宗知县往前走了一步,喝道:“少年,我不管你和朱勔有何恩怨,但是你杀死诸多官军,却是不争之事实。某家龙游知县宗泽,现在要拿你去金华府城,面见府尊,待其处置!” “宗泽?”慕容安双眼顿时大亮:“原来你就是宗泽!” 宗泽,一个大半生都被辜负,直至末年才彻底绽放光辉,照耀残破河山的将种。 他半生宦游,履职无非通判、县尉、知县等,为官务实爱民,勤政善治,但因为人刚正威毅,始终不入朝堂大佬的法眼。直到六十六岁时,宋金交战,在无人敢去前线执政的情况下,孤身赴磁州任知府,被钦宗赏识,任命为河北义军都总管,这才开始了其末年壮阔无比的军事生涯。 可惜!天生将种,半生蹉跎,待到风起云聚之日,已值烈士暮年。虽有壮心不已,却难抵岁月无情,两年后,六十八岁的宗泽油尽灯枯,三呼“过河”而死。 而这短短两年中,他以义军为根基,辗转数千里,大小百余战,面对占据绝对优势的金兵,打出了胜多败少的辉煌战绩,与朝中名臣李纲共同托起了残破的大宋朝。更重要的是,他生前所赏识提拔的一名英武少年,后来继承其意志,率领羸弱宋军,打出了百战百胜的不败之名——那少年的名字,叫做岳飞! 原来你就是宗泽——慕容安上下打量着对方,与后来金人口中的“宗爷爷”相比,这时的宗泽还是宗大伯的年级,虽然只是个绿衣知县,但观其气势,不失将帅之威,看得慕容安暗暗膺服:有些东西就是天生的,不服都不行!怪不得刚才感觉这人应该穿盔甲了,果然是天生的名将种子。 身为穿越者,虎躯一震乃是本命技能。可是慕容安穿越至今,从来没有震过虎躯,前番收复焦挺,也不过是尊重人才、投其所好的施为一番——其实收不收他本都不那么在意,可是这一刻,他却有了强烈的收复宗泽的想法。 不图你为我开疆扩土,只愿你这忠义男儿,不要到了暮年,才有与明犯中华之敌角逐沙场的机会。只愿天假汝年,让你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尽情施展你酝酿了一生的抱负与才情。 慕容安有点激动的想道——显然忘了作为他这具身体来说,慕容本来就是胡人血统……他要当真复立大燕的话,不知算不算“明犯中华之敌”? 关于上架的feelstyle~ 慕容安军事常识匮乏,并不能从着装分出这列阵而来的近千人,是属于禁军,还是弓手、土兵,只是常识再匮乏,他也能看出这些兵丁的精气神,与方才大不相同! 慕容安不由一惊,这些兵丁的战斗力,他方才已是见识过了,来则漫山遍野队形全无,去则屁滚尿流争先逃命……若不是差劲到令人发指,他纵是神仙下凡,也不可能一人一剑,将三千余人杀败啊。 但是这一番卷土重来,虽只不到千人,面貌却颇不相同,只是这一块那一块,构成了几个彼此呼应的方阵,显得有条理了许多。 “有趣了。”慕容安嘴角微微翘起,对公冶乾道:“公冶伯伯,看来大宋军中,也不是全无人才啊。” 公冶乾摇头道:“要说边军之中,的确颇有些好汉,京师禁军虽然一向散漫,但高手也是不少。不过江南之地嘛……”撇了撇嘴角。 慕容安笑道:“一个时辰都不到的时间,能整顿溃军已是不凡,更别说能使其列阵而进了。若无几分本事,岂能如此行事?” 公冶乾想了想,点头道:“小公子这番道理倒也不差,看装扮,这些应是各县所属的土兵弓手。那这领军的家伙,多半便是哪个县的县尉……唉……”他忽然长叹一声,感慨道:“老矣、殆矣!若是当年,江南各地的出众人物,无问官场、军伍,我等都如掌中观纹,现在却是猜不出是何方英杰了。” 慕容安看他神色落寞,知道他们四大家将当年一心辅佐慕容复复国,故此对各地官僚将佐都极上心,后来被自己老爹伤透了心,又岂会在关注这些?此刻浩叹,大约是被自己的出现触动了情怀,想起为复国大业所拼搏的生涯和往事。 “哎呀,朱大人!”忽然有人大叫道,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们……你们杀了朱大人?” 慕容安长声道:“奸臣恶吏,人人得而诛之!”他也懒得去提兰若妖宫这些恶行,这些蛆虫般的庸碌之辈,又何必多说? 这时分为五个方阵的队列,已停在慕容安身前五十步处,几个绿袍官吏站在队前,纷纷惊慌道:“宗县尊,朱大人死在这里,我等周围诸县,只怕都要担上责任。”“是啊,汝霖公,如今如何是好,请你做主啊。” 一通七嘴八舌,都围绕着中间一位五旬上下的官员讨主意。 公冶乾低声道:“这些都是各县的知县、县尉,想必都是慑于朱勔权势,来此讨好卖乖的。他们之间原无甚高低,但你看那老知县显然是众人的主心骨,照我看啊,小公子所说的人才,多半便是那老知县了——倒是好大的个子!” 慕容安凝目望去,只见那宗知县面相端肃,气质沉毅,形貌尤其伟岸——恐怕不低于一米八八,比周围人都高出一截来。年纪虽大,身形却极是挺拔,肩宽臂长,让人感觉这绿色的官服并不适合他,该顶盔掼甲,才衬他这体貌。 那宗知县一双眼冷电般扫过,不屑道:“他朱勔执掌供奉局,本无权利调兵,如今杭州府、金华府的府尊们为讨好此人,强令我等出兵,本已有越权之过!随后身为主将,进退无方,更乃取死之道,死便死也,诸君又何必惶惶不可终日?” 被他喝斥的几人连连拍着大腿叫苦:“汝霖公啊,你说的简单,但这朱大人却是简在帝心的人物啊。你你你……你说了能救他,我等才将麾下人马都交于你指挥,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那宗知县眼睛一翻,道:“哼,宗某救下朱大人的遗体,那不也是救嘛?诸君休再多言,且看宗某行事!”他一摆双袖,围在身边的众人踉跄而退,看得慕容安眼睛一亮:这位知县大人的内功可是有火候啊! 那宗知县往前走了一步,喝道:“少年,我不管你和朱勔有何恩怨,但是你杀死诸多官军,却是不争之事实。某家龙游知县宗泽,现在要拿你去金华府城,面见府尊,待其处置!” “宗泽?”慕容安双眼顿时大亮:“原来你就是宗泽!” 宗泽,一个大半生都被辜负,直至末年才彻底绽放光辉,照耀残破河山的将种。 他半生宦游,履职无非通判、县尉、知县等,为官务实爱民,勤政善治,但因为人刚正威毅,始终不入朝堂大佬的法眼。直到六十六岁时,宋金交战,在无人敢去前线执政的情况下,孤身赴磁州任知府,被钦宗赏识,任命为河北义军都总管,这才开始了其末年壮阔无比的军事生涯。 可惜!天生将种,半生蹉跎,待到风起云聚之日,已值烈士暮年。虽有壮心不已,却难抵岁月无情,两年后,六十八岁的宗泽油尽灯枯,三呼“过河”而死。 而这短短两年中,他以义军为根基,辗转数千里,大小百余战,面对占据绝对优势的金兵,打出了胜多败少的辉煌战绩,与朝中名臣李纲共同托起了残破的大宋朝。更重要的是,他生前所赏识提拔的一名英武少年,后来继承其意志,率领羸弱宋军,打出了百战百胜的不败之名——那少年的名字,叫做岳飞! 原来你就是宗泽——慕容安上下打量着对方,与后来金人口中的“宗爷爷”相比,这时的宗泽还是宗大伯的年级,虽然只是个绿衣知县,但观其气势,不失将帅之威,看得慕容安暗暗膺服:有些东西就是天生的,不服都不行!怪不得刚才感觉这人应该穿盔甲了,果然是天生的名将种子。 身为穿越者,虎躯一震乃是本命技能。可是慕容安穿越至今,从来没有震过虎躯,前番收复焦挺,也不过是尊重人才、投其所好的施为一番——其实收不收他本都不那么在意,可是这一刻,他却有了强烈的收复宗泽的想法。 不图你为我开疆扩土,只愿你这忠义男儿,不要到了暮年,才有与明犯中华之敌角逐沙场的机会。只愿天假汝年,让你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尽情施展你酝酿了一生的抱负与才情。 慕容安有点激动的想道——显然忘了作为他这具身体来说,慕容本来就是胡人血统……他要当真复立大燕的话,不知算不算“明犯中华之敌”? 第六十九章 虎躯一震 “原来你就是宗泽?”慕容安的问题出口,宗泽微微一愣:“怎么?你这少年认识老夫不成?” 慕容安嘿然不答,心想我不禁认识你,我还很想收复你——一念及此,他微微震了震虎躯,还没想好如何开口,便见宗泽眼神中忽然浮现出一丝恻隐:“少年,你虽然罪过极大,但这位朱大人为人,我等亦是深知,你若有什么缘由,去见了府尊直言便是,若是的确事出有因,老夫自会为你求情——你不必害怕。” 我害怕?我震了震虎躯,你当我是吓得抖呢? 慕容安哭笑不得:“那个……呃,好吧,多谢宗大人的好意了。不过我不并非害怕,只是觉得首恶已除,你们又何必再让这些无辜兵士送死?我虽有慈悲念头,但掌中剑却是无情之物。” 宗泽面色又变,沉下脸道:“哼,小小年纪,便学会了仗着些许武艺发作狂态。”他左右一扫:“你该不会以为,就凭你们两人,能挡住这里八百多儿郎吧?” 慕容安摇头道:“兵贵精而不贵多,将在谋而不在勇。人多又如何?刚才三千多人被我一人击败,难道你没看到吗?” 宗泽双眸一亮,他是爱读兵书战策的,但这句“兵贵精……”却从不曾在任何书上看见过。他不知这是明朝徐渭所言,只道是慕容安家的长辈自己的见识,不由高看了慕容安一眼:“这两句话说的倒是深得兵家三味。只是少年人啊,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任何至理都有其特定的情形、环境,不能一概而论之。譬如你说兵不贵多,确属至理,但当年淮阴侯所说‘多多益善’,就是胡言了吗?” 周围几个县尉、知县都忍不住看了宗泽一眼,心想你好好对着个小反贼,玩什么好为人师这一套啊。 慕容安倒也领会到宗泽言语中教导之意,虽不知其用心,还是抱拳道:“哈,多谢宗大人赐教。不过小子倒是觉得,世间的道理,辩是辩不清的,所以自古文无第一。还是我辈武人实在,谁高谁低不必多说,一横一竖便见分明!因此,武无第二!” 宗泽微微咂摸片刻,失笑道:“一横一竖见分明,哈,你这孩子倒是生了张好嘴,又是难得巧思。看来,若不给你拿下来,你必然是不会束手就擒的了?” 慕容安长剑一横:“这些士兵不是那些江湖败类,我本不欲多做杀伤,你等若是不知进退,今日必是血流成河。” 一语既出,先是公冶乾心中一松——这话说的条理分明,看来这位少主心中自有主张,并非一味好杀之人。 那些土兵弓手却是有些纷乱起来,刚才这俊俏少年一身所至、千军溃糜的威猛还映在他们脑海里呢,“血流成河”四个字,说的显然不会是人家自己的血吧? 宗泽听见身后嘈杂声,微微一笑,朗声道:“这少年劫掠了朱大人的财物,不下万金,今日本官做主,所有缴获,三成交付府衙,其余七成,本官分毫不取,皆嘉奖参战将士!汝等勠力向前,皆可得赏银二两,擒下此少年者,赏银五千两!退后不敢战者,斩!” 这八百土兵,来自附近四五个县治,虽经他整顿了一番,倒到底太过仓促,又岂能顷刻间便尽收军心?因此见兵士有怯意,宗泽毫不留情的拿出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白银大棒,狠狠抽打在众军的屁股上。 之前朱勔也喊过赏格,但宗泽一开口,直接提高了近一倍赏银不说,更加上了“退后者斩”的预防针,又提出每人二两的均赏,这二两银子虽然和五千两不能比,对这些底层土兵却是一笔意外之财,而且只要向前、便可保证到手,士气顿时为之一振。 慕容安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这宗泽不过区区一个知县,哪有资格做主分配缴获?分明就是擅作主张!但由此也可看出,此人临机决断,魄力十足,毫无畏首畏尾之态,难怪其后来能做出那般成就。 “宗兄啊!”“宗知县!”周围几个当官的纷纷急了,宗泽是说服了他们,才得以整合出眼前军力的,现在私分缴获,上官若是见责,宗泽固然大倒其霉,他们又岂能讨得了好去? 宗泽一摆手:“诸君不必担心,因果干系,宗某一身担之!” 行!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见宗泽主动承担起责任,众人顿时心平气和——有功大家分,有锅你来背,这事儿干的过啊!纷纷抱拳:“宗兄高义!我等必依令行事!” 宗泽毫不迟疑:“兰溪县刘贤弟,带人绕后包住退路,富阳县胡县尉,带人西边围去,桐庐县周县尊,带人围住东面,青溪县王贤弟,让你的人排成分四队监军,退后者皆斩。我龙游县的兄弟正面而攻!” 那四县的知县或是县尉,纷纷抱拳听令,带人绕了开去,这番操作看得慕容安直发愣,似笑非笑道:“宗大人,你不会真当这是两兵交战吧?你这当我面排兵布阵,真当我是傻子吗?非要站在这里被你围,我先去击溃一路行不行?我直接跑了行不行?你不会以为这些兵士能追上我吧?” 宗泽也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老夫这般布置,自然便是笃定你跑不了!” “哦?”慕容安双眉一轩:“那我还真就得跑给你老人家看看了。” 宗泽哈哈一笑,猛一踏步,身形瞬间恍若一道疾电,直向慕容安扑来。慕容安嘴角微动——倒是没想到这位竟有如此惊人的轻功! 他身怀瞬息千里这等绝技,论轻功原本并不必惧怕任何人,更何况宗泽与他相距近百步,虽然展现出卓绝的速度,但若慕容安真要走,也是轻松至极。但慕容安知道宗泽绝不会犯这等错误,对方显然是看出了公冶乾的轻功平平,又笃定自己不会弃同伴而逃…… 哼,你认为我不会弃同伴而走,我就真不会吗? 慕容安不屑冷笑:哼,竟然被你猜对了! 既然如此,那小爷还就不走了! 便试一试你这位将种除了领兵之外,个人究竟有几多艺业! 慕容安低啸一声,不退反进,施展瞬息千里功夫,向宗泽迎了上去。 第七十章 奔雷劲 慕容安用惯的那柄长剑,早在兰若妖宫便被石妖毁去,此时手中长剑,本就是战场中随手拾得,此刻见宗泽赤手空拳而来,他也顺手丢了那剑——他隐隐有收揽宗泽之心,下意识便想使得对方口服心服,因此就连兵刃上的一点便宜也不肯去占。 倒也并非慕容安托大,他自忖一身逍遥白虹掌的功夫,还有弹指神通傍身,纵然赤手空拳,也不失高手之位。宗泽再牛叉,毕竟是个读书做官的文化人,武功纵然高明,又能高去哪里? 他错了。 二人对冲而至,慕容安左手虚抬,右手自左手下穿出,一招“白虹贯日”打出,掌力激扬,直奔宗泽面门而去,宗泽蓦然张口,一声断喝,却如白日里响起个炸雷,慕容安只觉头脑嗡地一声,手臂微震,击出的掌力竟被宗泽一声喝散! 公冶乾急声大喝道:“小公子当心!此人乃是儒家的大宗师,内力修为出神入化!” 儒家大宗师?那不应该是学术修为吗? 慕容安愕然间,宗泽却是毫不迟疑的一掌按了过来,招式堂皇正大,虽然说不说如何精巧,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慨然正气。 慕容安左手一低,抵住了对方按来的手掌,顿觉对方掌中内力源源而至,其势磅礴。慕容安急运斗转星移功夫,欲牵引其内力流转至自己右掌,如此一来,击出之时便相当于合彼此二人之力。 宗泽忽笑道:“少年,老夫的内力,你只怕借不动的。” 说话间手掌微震,慕容安忽举被自己引入体内的那股内劲陡然间化作一股强劲电流,在自己体内炸开。“啊!”慕容安惨叫一声,倒飞出四五丈之遥,整条左臂软软瘫下,汗毛乃至头发上都冒出了青烟来,剧痛之余,心中只觉匪夷所思——这人练内功把自己练成了皮卡丘不成? “儒家奔雷劲!”公冶乾惊呼一声,抢到慕容安身前拦住,大喝道:“姓宗的,看你修为,分明已是儒家的大宗师,如何也是非不分,行那助纣为虐之事?” 宗泽长眉一轩,正色道:“国家自有法度森严,容不得你等以武乱禁!孰是孰非,府尊堂前自见分明。” “呸!”公冶乾一口唾沫吐到地上,不屑道:“看你方才行事,还道是个勇于任事的,没想到骨子里却是这般迂腐。那便不需多言了,敢伤我家小公子,老夫要取你狗命来还!”说着将判官笔往腰中一插,挥掌拍向宗泽。 宗泽凛然无惧,出招还击,二人掌风呼啸,瞬间战成一团。 十余年潜心钻研,公冶乾此时武艺比之天龙时期堪称判若两人,一套赤霞掌施展出来,不逊世间任何绝技,一双手掌越斗越是艳红,翻舞之际,便如赤霞蒸腾一般,宗泽的奔雷劲虽然刚猛凌厉,却也未曾占得便宜。 另一边,慕容安扶着棵大树缓缓站起身来,只觉筋骨兀自酸软不堪,残余在体内的劲力震得的他不时颤抖,他一边咬牙运劲抵御,一边去看公冶乾与对手相搏,心中暗暗醒悟,内功修为只怕已成了自己的一块短板。 他所学诸多武艺,均是绝顶的本领,唯独家传的这门斗转星移,在运化对手劲力上固然威力强横,但以之修炼自家内力,进度却是平平无奇。仔细想来,当初天龙大时代,慕容复的战斗力远逊萧峰等人,最根本的症结正是内力不及。 他又想到,后世明教镇派神功乾坤大挪移,也是借力打力的顶尖绝学,与斗转星移极为相似,但一代代明教教主无论如何精彩绝艳之辈,也绝少有能修到最高阶段的,练得走火入魔的亦不在少数,反而是九阳大成的张无忌,几乎毫不费力便将之练成……想到这里,慕容安心中明悟,不由苦笑着轻轻拍了拍自己脑门:走了歧路了!以自己的内力,对付一般人自然无往不利,就算是高手,凭借龙城快剑、平乱十三戟等武学的精妙,亦足以相争,但若是对付真正的顶级高手,内力上的短板立刻暴露无疑。 而自己祖传的这门斗转星移神功,只怕本身也是一门强者愈强的功夫,若是内力强横之辈使来自然无往不利,但若是内力平平,则很难有惊艳表现。最重要的是,它更适合作为一门内力搬运使用之法,以之修炼内力,则不免失之缓慢,至少,万难以与九阳九阴那一类绝学媲美。 正思忖间,忽然身边脚步飒飒,他扭头望去,原来那些军士已然完成了合围,有百余人在一位绿衣县尉的率领下正向自己奔来。 慕容安此时周身酸软,体内那道电流般的内力亦在发作余威,心中不由叫苦:太托大了,这一番只怕当真要被这些寻常兵丁拿住。 正焦急间,众兵丁已扑到眼前,有人大喝着持刀砍向他右腿,慕容安强自撑起身体,侧身避过来刀,一拳打在那兵丁下巴上。可他此时手足俱软,这一拳虽然打中,却是力气微弱,那兵丁也颇壮健,被打得往后退了一步,竟是毫发无伤,顿时看出慕容安外强中干,当即以本地土话大声道:“小狗,你之前的威风呢?”挥刀再次看来。 慕容安大怒,心想这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连一个小卒子都敢这么折辱我。怒气一冲,面对来刀不退反进,一步抢至对方身前,一个头槌撞去,那兵丁满脸流血,踉跄而倒。 周围兵丁大哗,纷纷叫道:“刺他、刺他!”几个长枪手当即举枪刺来,慕容安左躲右闪,狼狈不堪地躲了几招,甚至连懒驴打滚这等难看招数都被迫使了出来。 正不妙之际,忽然一个纤纤身影翩翩飞落,手中一柄剑光若皎月,唰唰几招递出,七八个兵丁手腕中剑,惊呼声中踉跄而退。 慕容安抬头一看,一张新削木面具映入眼帘,面具后双瞳若剪秋水,在慕容安脸上一扫,担心气愤之余,又有几分嘲弄,见慕容安看自己,故意粗着嗓子道:“哟,这不是慕容兄台吗?谁把你打成这样?我无面剑魔慕容燕,说不得要为兄台报此大仇!” 说话间身份展开,白影飘飘,鬼魅般绕着慕容安转了一圈,但听叮当之声不绝,顿时满地都是被削断的抢头。 第七十一章 一阵风 聂小倩出场。 慕容安微微松了口气,强援在侧,至少不担心阴沟里翻船了。 那领军的胡县尉吃了一惊,他手上提着一条熟铜棍,看分量颇是不轻,显然也是孔武有力之辈,但聂小倩身怀邪剑宗剑术传承,出剑邪异奥妙,那县尉自知不是对手,不但不向前,反而往后退去,口中连声叫道:“放箭、给我放箭!” 顿时有十余个弓手弯弓搭箭,就待射出,聂小倩冷笑一声,横剑以待,区区十余弓手,用的也不是什么宝弓铁箭,以她武艺,自然不放在眼中。 不料那些军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怪叫:“你奶奶的!什么大胆狗贼,敢伤慕容家的后人!” 这声音来得及快,待“后人”两字出口,一个身穿黑衣的精瘦汉子已然如一道黑风般卷入人群,周身刀光腾起,瞬间将那些弓手砍翻在地。 聂小倩微退一步,低声惊道:“呀,这人好大的杀意,好快的刀!” 慕容安也是微微动容,那人刀法极快,这也罢了,关键是出手无情,几乎每一刀都剁下一颗头颅来。他先前冲阵之时,已是出手无情,而这人的狠辣,比他还犹有过之! 胡县尉大惊,见那黑衣瘦汉后脑勺对着自己,只顾杀戮土兵,当即奋力砸出一棍,这一棍用尽平生之力,便是头水牛挨上了,只怕也不免一命呜呼。 眨眼间熟铜棍已至那人脑后,胡县尉心中由惊转喜,心道:“这人刀法厉害,必是有名号的强人,不料被富阳县得了头彩……”正在喜上眉梢之时,忽然手中一顿,定睛看去,不由周身凛然:那人一只手反探在脑后,紧紧握住了棍梢,明明是个极不容易发力的姿势,熟铜棍被铸在了他手上一般,任这胡县尉如何使力,也自抽不回去。 那瘦汉微微侧过头,森然一笑,露出半口白牙:“你这飞龙棍法练得倒不错,不过,就算真是条飞龙,又岂能奈何我江南一阵风?”说话间发力一夺,拧着腰向后踹出一脚,正中胡县尉小腹,胡县尉兵刃脱手,向后直飞而出,捂着小腹吐血不起,却是被瘦汉一脚踹得肠穿肚烂。 瘦汉单手执着那熟铜棍棍梢,左挥右扫,将涌上来的官兵砸的屁滚尿流,一边打一边哈哈大笑。 这些土兵毕竟疏于训练,就算偶尔剿匪,也是大家以弱对弱乱斗一番,虽经宗泽整训,又以重赏激起血勇之气,但毕竟骨子里都是虚的,忽然撞入个生猛不忌的狠人,顿时大溃。 宗泽见了顿时大急,欲亲自来战,但公冶乾又岂是好相与的?一双眯眯眼睁得两颗黄豆般滚圆,长须飘洒,一边发掌猛攻,一边大笑道:“姓宗的是算了吧?今日且让你等见识见识我家风四弟的悍勇!” 宗泽惊道:“原来此人便是风波恶!”他虽混迹官场,少与武林人士往来,但毕竟生性好武,对江湖中成名的人物多有留意,知道这位绰号江南一阵风的风波恶是个能征惯战的狠人。连忙大叫道:“宗方吾儿何在?还不去挡住此獠!” 乱军之中,一个三十上下的年轻汉子大声应道:“谨遵父命!” 这汉子生得眉浓眼大,方脸高鼻,穿着装扮,与寻常土兵无二,但手中一条笔管枪黑沉沉的,却是通体以好铁铸就。此刻闻听父亲召唤,臂膀一晃,将身边土兵们挤开一条道来,大步踏前,手起一枪扎向风波恶。 风波恶素来好斗无比,见有人主动迎战,心中大喜,不再追杀小兵,口中大叫道:“来得好!”左手熟铜棍重重砸向长枪。 宗方一身功夫,半由父传,半由师授,尤其枪法,曾经禁军中的大高手精心点拨的,艺成以来,一向少逢对手,颇是心高气傲。见那风波恶大喇喇的,单手执着棍梢砸向自己铁枪,心中勃然大怒,奋起平生气力,猛然将枪往上一挑,铜铁相击,一声响亮,风波恶只觉虎口一震,那熟铜棍呜地一声,脱手飞出,那宗方面含杀气,枪头一抖,直向风波恶咽喉扎去,其速绝伦。 若是换了别个,一招失利,对方趁机施展辣手杀招,吓也吓个半死了。但风波恶生来好战,一生之中恶斗无数,何曾将生死二字放在心上?不禁不怕,反而满脸精喜无比的神采,口中大叫道:“好本事!”单刀抖起,险之又险的磕开了对方长枪。 宗方煞意更甚,手中长枪一拧,斗大的枪花蓦然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八变十六,顷刻间十六团枪花同时绽放光华,将风波恶周身要害牢牢罩住。 聂小倩“啊”地一声惊呼出来,不料这穿得同小兵一般的汉子竟身怀如此厉害的枪法,这一招精妙狠辣兼而有之,而风波恶轻敌在先,此刻形势简直不利之极。 慕容安是使惯了长兵器的,自然识出厉害,连忙大叫道:“风四伯,‘霜雪潇潇!’” 原来慕容世家麾下四大家将的功夫,也都是一代代祖传的本事,慕容氏一向以臣子待之,四家各有庄园田产,家产豪阔,其中邓百川乃是青云庄庄主,而掌法强横的眯眯眼公冶乾,则是赤霞庄庄主,被慕容复负义杀死的非也非也包不同,则是金风庄庄主,最后一位便是玄霜庄庄主风波恶。 这四庄青云赤霞金风玄霜的名号,暗喻着四季轮回的天象,另外也是四家家传绝学的名号。譬如邓家青云劲乃是一门气功绝学,因此一代代四大家将中,总以邓家子弟的内力最为强横。而赤霞掌便是公冶家的绝学掌法,和包家的金风手一般,都是拳掌徒手的功夫,而这两家的祖先,当初都是大燕宫廷中贴身保护皇帝的亲信卫士。 至于风家的祖先则多出燕国悍将,一套玄霜刀法杀气极重,不过后来流落江湖之后,大刀运用不便,便化长为短,改为了单刀之术。 这四家绝学本非泛泛,后来慕容家又出了一位惊天动地的武学奇才慕容龙城,手创斗转星移、参合指、龙城快剑等奇功之余,也将四家绝学做了修改调整,使其威力倍增。 也因如此,慕容复对四家武艺长短知之甚详,当初传授儿子武艺时,也曾将邓、公冶、风家的绝学一一相告,唯有包家金风手,慕容复一旦提起,便不禁睹“武”思人,因此疯病发作几次后,他便也不再提起。 此刻慕容安喊出的霜雪潇潇,正是风家玄霜刀法之中的招式。 第七十二章 老文官 慕容安一声喝出,刹那间,风波恶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已近知天命之年的瘦削汉子,素来凶狠好斗,但这一瞬间,他却忽然想起许多已经被遗忘的细节。 在四大家将陪伴着慕容复行走江湖的漫长岁月中,曾有一小段时间,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参与其中。而在他们对上好手时,那个女子也总是忍不住去做观棋不语的君子,而是随口叫出一招或能化敌绝招、或能一举制胜的妙招。 就像这个年轻的少年正在做的事一样。 他并未去想这个少年有当初那位表小姐几分本事,他只知道,对面这位年轻高手枪法的确高明,而面前所要面对的招数的确堪称杀招,轻敌在先的自己的也的确没有应对的把握。 既然支招的是慕容家的后人,那听他何妨?大不了就是个死字。 江南一阵风,自来逢敌勇荡,何曾在乎过生死二字? 所以,霜雪潇潇! 风波恶没有去做任何多余的思考,单刀一引,一招霜雪潇潇劈了出去。 这一招,以刀引人,合身扑出,斜取敌人腰肋,刁钻难防。对于练了一辈子玄霜刀法的风波恶,几乎是呼吸般自然简单。 十六个枪花同时绽放在空处。 风波恶化为一道刀影,从一个狭隘至极的生门合身闪出,他这一刀也劈在了空处——宗方斜身出枪,风波恶直接抢过身去,二人自然而然的互换了一个位置,仿佛经过无数遍套招。 慕容安轻轻地吁了口气,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也不知是笑风波恶从杀招下成功逃生,还是笑风四伯想也没想的听了自己的建议。 风波恶一刀走空,停也不停地往前猛蹿一步,远远纵开。四大家将中,轻功最拿得出手的便是这位一阵风风波恶了。 他回头激赏而惊讶地看了一眼慕容安,黑瘦的脸上猛然绽开一个灿烂的大笑:“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堂堂慕容家,怎么会没有杰出的血脉!小公子,你不错啊,不枉了我二哥遣人星夜前来我玄霜庄报信。” 慕容安被风波恶这个大大的笑脸感染,也不由激动起来,支撑着无力的身体双手抱拳行礼:“小子慕容安,见过风四伯!风四伯驰援七百里,此情此意,小子当永记心间。” 风波恶只觉一股热气重重冲入眼眶中,禁不住使劲眨了眨眼,酸声道:“好!好孩子。”忽然猛地将脸一板,大声道:“小公子,我倒有句话要问你——慕容家祖训,后代子孙需专心努力,复兴祖宗基业,可你若是苦苦奔波,却总难如愿,又待何如?” 慕容安心中叹息,知道这是风波恶想起便宜老爹慕容复当初认贼作父,被揭穿后怒杀包不同的旧恨来,故有此问。他吸一口气,正色道:“风四伯,我知道你担忧何事。过往种种,我尽知矣——但是《礼记》有云:子不言父过!别的我就不多说了,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我父疯癫数年,非是为大业难成,而是大错铸成,改无可改。如今虽然痊愈,但一旦提及包三伯有关之事,便有疯病发作之兆。” 他口中说子不言父过,但先下定论:大错铸成,后又说慕容复一提包不同便要发疯病,立场、态度,甚至慕容复的懊悔之心,几句话便交待明白。 风波恶虽是武夫,但自幼蒙慕容博教导,也是希望他们将来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虽然因为秉性顽劣没学多少文化,倒也不是大字不识的愚夫。慕容安所语虽不直接,但也不算晦涩,他一听便懂,刹那之间,仿佛压了许多年的重担不翼而飞。 他是个嘴硬心热的人,虽然心中激动,但脸上还是咬着牙关不露笑意,皱眉道:“小公子说到哪里去了,我是在问,若是你,待如何。” 慕容安轻生一笑,眼光中露出坚定无比的神色,斩钉截铁道:“大丈夫行事,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好!”风波恶直至此时脸上才终于重新绽出笑意来,将自己胸脯拍得蓬蓬做响:“小公子所言极是,大丈夫正该如此!风某今年虽已四十八岁,但每天尚能练五个时辰刀,食五斤肉,喝三斤酒,体力不属少年,若小公子有壮志,风某鞍前马后,还能效力二十年!” 说着扫了一眼他结义兄长公冶乾,嘴巴一歪,调笑道:“不过我家二哥就没这福分了,他年近七旬,今天这架帮小公子打完,就该告老归山去了。” 公冶乾听得大怒,胡子吹得乱飞,怒道:“古有廉颇、黄忠,谁说老迈便是无用?老夫这些年精研武艺,掌法大进,我若不能出力,还有谁能出力?” 风波恶似是为了纪念非也非也包不同,将他三哥的那臭嘴功夫继承了下来,闻言嘴一歪,不屑道:“二哥倒是真会自比,廉颇勇冠七国,黄忠蜀汉神将,哪个手下不曾宰了猛将无数?岂会跟一个老文官打上那么久” 这话堵得公冶乾一时语塞。 宗泽嘉祐五年生人,今年实打实的五十岁,在这年月,自然算是老人——虽然比公冶乾小了快二十岁,但风波恶自然不管这个。而且身为知县,自然是实打实的文官——可不正是个“老文官”吗? 连个老文官都打不过的人,自比什么廉颇、黄忠,可不就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公冶乾老脸羞红,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莫小看了这位宗知县,一身儒家功夫已至宗师之境,这样人,你一辈子见过几位?” 风波恶坏笑一声,道:“宗师?他就是孔夫子转世,也是个老文官啊。二哥你去年是怎么跟我吹的?我想想——”扭头对慕容安笑道:“小公子啊,你喊二伯这老头啊,去年喝多了跟我还有邓大哥吹得那个大啊——天下之大,能够徒手胜我的最多四人,分别是老爷,老爷的师父,大理皇帝,灵鹫宫主,余子不足论。” 老爷就是慕容博,老爷的师父是少林寺无名氏,大理皇帝段誉,灵鹫宫主虚竹子。 慕容安听得眼睛连眨,神色古怪——没想到公冶乾看着跟个老书生似得,斯文低调,吹起牛逼来这般狂野? 这四个人中段誉在天南,虚竹子在西昆仑,慕容博、无名僧都在中原,江南这就要以他为尊啊!怪不得宰那号称掌力江南第一的铁掌天王时毫不留情,这是犯了忌讳啦。 公冶乾一张老脸羞的猴屁一般,恼羞而生怒,大喝道:“老四,这是什么场合,岂能胡言乱语!我那不过是兄弟们的醉话罢了。” 风波恶哪里怕他?顺着口风道:“也罢,今年再喝酒时,你就说你只怕无人,老爷,老爷师父,大理皇帝,灵鹫宫主,还有这老文官!” 公冶乾大叫一声:“气煞老夫也!”双掌红若滴血,忽然快若疾风地一连拍出三九二十七掌来,口中大喝道:“姓宗的,接老夫这一招赤霞吞天!” 这二十七掌又快又沉,仿佛一片耀目无比的赤霞席卷天地而来。宗泽一惊,心知这位高手是拿出压箱底的本事来了! 宗方惊于这掌法的煊赫声势,生怕父亲失手,提枪就要上前相帮,却被风波恶斜刺里一刀削来:“年轻人,侥幸赢我一手,便看不起姓风的吗?” 他之前轻敌险些丧命,此刻知道对方了得,再无半分轻慢,一套玄霜刀法毫不留手的施展开来,饶是宗方枪法不凡,也被他一阵乱刀劈得连连后退。 第七十三章 败敌 论真实本事,风波恶自是不在宗方之下。宗方所学虽然高明,但风波恶的玄霜刀法亦堪称绝学,且平生打过的架不计其数,经验之丰,足以让宗方膛乎其后。 宗方虽然急于赶去援助父亲,但风波恶刀势展开,任他如何不情愿,也自冲突不过。 另一边,公冶乾一双手掌红得骇人,一掌击出,上一掌、乃至上几掌的掌势都未曾尽消,便似平白多出几只手来一般,掌力蔓延,当真如大片赤霞一般,宗泽挡了十几招,掌法便自乱了。 原来他毕竟是个书生,那儒门一派,虽自古以来传下许多精妙无双的练气法门,但在招数的精妙上,却并不算见长。 便如宗泽一般,他这一身奔雷劲,雄浑磅礴之余,更自生出一股奇特电力,使得杀伤力倍增。其高明之处,绝不再世间任何神功之下,但这一身高明内功修为之外,掌法招式却难称绝顶。他这一路掌法,叫做安乐掌,取儒家亚圣孟轲“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之意。对敌之时,正大光明,绝少花巧,敌人虽然不难抵挡,但一旦多接几掌,便自然生出“不过如此”的念头,而这掌法之中却暗藏三招杀手,都是极尽变幻之能事的妙招,敌人因不过如此而放松警惕,便如沉浸在安乐中一般,这是陡然施展杀手招数,正大光明的招数陡然千变万化,敌人自然大意中招,便算是“死于安乐”了。 这一路掌法堪称“以正合、以奇胜”的典型,也暗合兵家用兵的玄机。宗泽对于兵法的理解,事实上也多少与浸淫这路掌法有关。 可惜的是他今日的对手公冶乾,虽然明面上是慕容家四大家将之一,扛着武人的招牌,但骨子里却是个老学究的性子,平素也极爱读书,虽不曾考取过什么功名,但心中的见识却未必比这些儒生差了去。 要知儒家的经典,本质上算是哲学范畴,并不能开拓眼界,但是对于砥砺人的性情却大有益处。公冶乾年近七旬,虽然尤为失去豪杰血性,但骨子里却已是极为沉稳,虽然眼见宗泽的掌法“平平无奇”,但却不曾有半点大意,宗泽两次施展杀手绝招,都被他稳稳地接下,并未能起到奇兵突出之功。 而此刻,因被风波恶歪着嘴开了个嘲讽,公冶乾果断放大,反而打了宗泽一个冷不防,这一招赤霞吞天连绵二十七掌,宗泽刚接下一半,便已乱了章法,只觉满天红霞席卷而来,直有吞天噬地之威,心中大惊,硬着头皮又接了几掌,忽觉左掌击出一空,心道“糟糕”,随即左肋一痛,已被对方击中,不待他叫出声来,公冶乾掌势如风,啪啪啪啪连续四掌印在宗泽身上。将宗泽打得远远飞出,人在半空便已吐出血来。 “爹!”宗方见亲爹被人打飞,顿时大惊,一杆长枪舞得如怪蟒出山,掀起一片飞沙走石。 这若是换了别人,见其情急拼命,自然要避其锋芒为先,但风波恶岂是个以常理出牌的?他是不惊反喜,怪叫道:“要拼命了吗?”手中单刀一紧,顿时刀光越发灿烂,竟是以硬打硬,丝毫不让他一分半点。 周围军兵见“主将”失利,好容易被宗泽鼓舞起的勇气顿时潮水般退去——究根结底,他们也是今日被宗泽临时纠集在一处的,岂能顷刻便成强兵?折了主将,士气顿时全消。 士气一消,心就惊了。心一惊,腿就开始软——也不知道是谁,大约是担心自己软倒在地不可收拾,要趁着还不那么软时逃跑,怪叫一声,转身便逃。 这一下,仿佛一被水浇进了热油锅,顿时就炸了锅啦,土兵们一个个发出鬼哭狼嚎般的怪叫,扔掉了手中兵刃转身就跑。 败势之惨,比之前被慕容安一剑破三千还要更热闹几分。 倒是宗泽本县的一百多土兵弓手,一个个不退反进,横成整整齐齐的三排往前冲来,第一排都使圆盾单刀,第二排都使长枪,枪杆奇长,从前排缝隙中探出,直挺挺顶在前面。这两排兵伸手穿着大宋土兵的服色,稀奇的是居然个个带甲! 当然不是真正的铁甲铜甲,而是各种各样的皮甲——明显猪狗牛羊都有,剥了皮硝制、剪裁,上面用鱼胶粘着一块块手指头大小的竹牌,粘的密密麻麻,等于兼具皮甲、竹甲之长。观其形象,显然不是军中制式的,多半是宗泽自己一点一点为麾下土兵筹办的。 这两排甲兵背后,第三排倒是不着甲,但人人手中都拉着弓箭,显然是远程打击部队,前面有两排甲兵保护,他们只管放箭乱射便是。 也没什么人指挥统领,当其余几县大几百人哭爹喊娘乱跑溃败时,这伙龙游县的“地方保安团”自发排成三列,如宗泽平时训练他们一般,踩着还算整齐的步伐往前压来。 公冶乾脸色阴晴不定,盯着这一对兵马看个不休,直到双方至今相聚数丈,连长矛上几点不起眼的铁锈也看得清清楚楚,这才快步向后退去。 土兵们分出几名刀盾手扶起宗泽,负在一名土兵背上撤下,余者继续向前,风波恶斜睨一眼,冷笑道:“兵倒练得不错,却不知禁得起你风爷爷几刀砍的!” 公冶乾道:“四弟,不必逞强,且退!” 风波恶惊疑地看了公冶乾一眼,唰唰唰三刀逼开宗方,轻轻跃了开去。宗方恨恨盯他一眼:“他日我必将汝手刃之!”不待风波恶还口,转身追着宗泽而去。 风波恶大怒,提刀便要去追,却被公冶乾一把拉住。 龙游县土兵依旧向前逼来,风波恶面色更怒:“二哥,小公子受伤,咱们现在是退无可退,你和这位姑娘护着小公子,我定要这些丘八知道风爷爷的厉害!” 公冶乾正欲说话,却不料身子一震,一大口血哗啦一下吐了出来。 风波恶惊道:“二哥你怎么伤这样重?” 先前公冶乾让他且退,他就听出公冶乾气息不稳,知道多半是受了暗伤,却不料只这片刻便已压制不住,再观其吐出的血殷红异常,受伤竟是极重。 公冶乾擦了擦嘴角血迹,苦笑道:“那姓宗的内力之高,已不在邓大哥之下,他抵挡不住我的掌法,却料到我落掌之处,先行运足了内力等着,算与我拼个两败俱伤。” 慕容安在一旁听见,知道所言的邓大哥自然便是四大家将之首,青云庄庄主邓百川。此人长于内功,这十余年苦练下来,只怕也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 风波恶焦躁道:“小姑娘,你是我家小公子的朋友吧?这样,你护着小公子和我二哥先走,我来料理了这干县兵!” 第七十四章 英主 风波恶话音未落,忽听两声锐啸之音响起,扭头望去,却见两条飞剑如天外游龙一般穿林而来,狂飙至龙游县土兵们的阵列前,分向两边掠去,随着一阵刺耳的切割声,阵列前排刀盾手的盾牌纷纷碎裂。 那些土兵虽经宗泽操练的精锐敢战,但手中的兵器却不是什么上乘货色,那些盾牌不多是些厚木蒙着皮革,挡枪挡剑自然无碍,但若要挡住这两柄飞剑,便是强盾所难了。 盾牌碎裂,木屑纷飞,土兵们心中大骇,纷纷惊叫着往后退去。便连小将宗方都不由面如土色——飞剑一出,威力且不论,单是卖相就足以骇人听闻。 “撤,撤退!”宗方心胆俱寒,长枪一挥,带着麾下土兵灰溜溜退下山去。 两柄飞剑盘旋了一战,耀武扬威地往回飞去,风波恶顺着那飞行轨迹看去,却见两人大步而来,一个长须飘洒,一个虬髯怒目,气象各自不凡。 慕容安道:“二伯,四伯,我来介绍一下,这位道士便是我的师父,灵应天师包道乙,至于这位前辈,却是昆仑山炼气士燕赤霞燕大侠。” 风波恶拱手道:“原来是我家小公子的恩师,风波恶见过道长!见过……”正待与燕赤霞打招呼,忽地双眼大睁:“咦,你不是铁血神捕吗?” 燕赤霞笑容满面,抱拳深施一礼:“风兄,阔别经年,不想今日重见。” 慕容安诧异道:“四伯,你和燕大侠认识?” 风波恶被他一声声四叔叫的心中暖洋洋的,脸上早已堆满了笑,摆摆手道:“燕赤霞当年名满江南,那些绿林宵小闻得铁血神捕之名,屎尿俱下。我也是偶然相遇,大家投缘,于是同行几日。” 燕赤霞满脸激动之色,闻言一摆手道:“风兄未免也太过谦了,其实是这么一回事,那一年我因调查兰若妖宫一案,被人诬陷欺压,要用手段取我性命,无论是六扇门的高手,还是朱勔控制的各方势力,都欲杀我而后快。我边战边逃,力不能支之境,恰遇上正在路边喝酒的风老哥,若不是他仗义出手,杀退追兵,又护我行了四日四夜,我这条命早已被人无声无息害了。” 风波恶一张黑脸上隐隐有些发红,似是不愿被人盛赞,摆摆手道:“些许小事,不值一提。”说着岔开话题道:“燕老弟怎么和我家小公子在一处?” 燕赤霞便将一路之事说了一遍,待听到兰若妖宫囚禁少女,以其性命制赤龙丹时,风波恶与公冶乾双双切齿大骂,又听到慕容安扫荡妖宫,救出许多少女时,又一同鼓掌欢呼,看向慕容安的眼神中,更增亲热、欣慰之色。再说到如何来双龙洞暂避,如何收复双龙洞群盗,如何击退黑山魔君等种种布置,二人更是大喜,公冶乾摸着胡子道:“想不到小公子小小年纪,不仅武艺出色,头脑更是不凡,杀伐果断,颇有英主之姿。” 摇头晃脑赞颂一番,侧脸看着风波恶:“四弟,你看小公子为人行事,与他爹比如何?” 包不同被杀后,剩下三大家将与慕容复割袍断义,再不以主公视之,甚至不愿承认其是慕容家主,但毕竟是旧主,不愿直称其名姓,因此以“他爹”称之。 风波恶先是不屑的撇了撇嘴,随即摇头道:“自然是远远胜之。别的不说,只说焦挺那厮,那厮功夫虽不算很高明,但为人忠肝义胆,乃是条难得的烈汉,刚被公子收复,便肯为他如此出力,两日间奔行七百里,得人如此,的确堪称英主。” 慕容安一愣:“焦挺?是焦挺找你们来援的?” 公冶乾一笑:“小公子,我们几个虽然粗通些武艺,却并不会未卜先知。” 风波恶抢话道:“那焦挺找人打听燕子坞怎么走,恰巧打听到二哥头上。这些年来,你们不在家中,倒是有不少人垂涎慕容家还施水阁而来,都被我们三兄弟打发了。后来你娘他们回来,我们才撤了沿路的眼线,但是二哥多年来习惯了,不时还是去路上转转。” 慕容安微微动容。 原来这三人即使和慕容复翻了脸,这么多年来却依旧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守卫着曾经的旧主。 公冶乾人老成精,看出慕容安在想什么,但却不愿听他出口说些感激赞扬的话,连忙打岔,笑着道:“焦挺那汉子为人爽利忠厚,我倒是很喜欢他。我当时见他神色匆急,便多问了两句,他本不待与我说,却被我几句话套了出来,我说我是慕容家旧将,你若是不说清楚,我便指点你去走盘陀路,保证半个月也走不出来,他这才说,小公子你在此地固守待援。” 风波恶接口道:“二哥一听就急了,立刻就动身赶来此地,还让焦挺顺路去我那玄霜庄报信,让我也赶紧过来。” 慕容安更是动容。此处至燕子坞,往返一千五百里,按他计算,至少到七八日上,慕容复才得赶来,不料焦挺忠人之事,日夜兼程,两天便到了地头。而公冶乾、风波恶年级远比焦挺为长,却也不曾多花时间,也是两天便自姑苏赶到此地…… 公冶乾、风波恶极赞焦挺之得力,其实在慕容安看来,他们二人又何尝不是耿耿丹心的大忠臣呢?他们赞赏焦挺,或许也正是因为在焦挺身上,看见了自己等人的影子吧。 如此忠臣,却被便宜老爹伤透了心,见识到家将们的忠义后,慕容安不由更是感叹。 几人这一番互通有无,用了足有一个多时辰,风波恶的肚子忽然响亮地叫了起来。风波恶面色微微尴尬,摸了摸肚子道:“啊哟,两顿饭没顾上吃,五脏庙要造反了也。小公子,说不得老风要叨扰你一顿。” 慕容安这才察觉众人还站在林中,连忙道:“早有吃食备下,两位伯伯快请。” 公冶乾风波恶却是坚决不肯走在慕容安前面,包括包天师,自从知道他是慕容安的师父后,两大家将也十分恭敬,众人推推让让一番,这才一起回到洞中。 风波恶找了块大石坐下,接过聂小倩捧来的一只大碗,一边大口吃饭,一边含混不清地道:“小公子,你今日诛杀朱勔,却是捅破了天。那些败兵将消息带回去,各府县的官员怕皇帝的板子打在自己屁股上,必要不顾一切派人来拿你。” 慕容安冷笑一声,摇头道:“今日算是见识了大宋的兵锋,嘿嘿,双龙洞有地利在手,这等军队,吾何惧之?” 风波恶摇头道:“小公子,可不是这么简单。朱勔为祸日久,江南侠义道上不是没有好汉子,为何无人除他?便是因为他手下收罗了大批妖魔鬼怪,有许多高手。这些人视朱勔为晋身之梯,你如今砸了他们梯子,他们岂能善罢甘休?必要有所表现,好让朱勔背后的人见识他们的忠义和能耐。” 公冶乾道:“老四说得正是!那些高手大都如兰若妖宫的十三妖一般,各有差遣在身,并未都集中在朱勔身边,朱勔此番前来,也是仗着兵力托大,没有召唤他们随行。不然,若是凌九霄和两个太监那般级数的高手再多几人,我们今天便万难讨到好了。” 慕容安仔细一想,也察觉出其中的厉害,叹息道:“可是虽然有二位伯伯来援,我们人手还是稀少,护着大几百弱女子行路,怎么也快不起来啊,若是被人中途赶上,反而不如此处还有地利相助了。” 公冶乾和风波恶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起来。 第七十五章 令旗 慕容安满头雾水的望着这两位伯伯——他们笑得就像看见一个坐在金山上嚷着没钱花的孩子…… 公冶乾笑了半天,问道:“你带了没有?” 风波恶点头:“当然带了,难道二哥你没带?” 二人同时伸手入怀,各自摸出一大把小小的旗子,慕容安眼尖,清清楚楚望见那些旗子中都写着一个“燕”字,心中一动,暗忖道:这莫非就是……… 努力更新中请稍后刷新访问 请先收藏?此页,方便等下阅读,不然等?下找不到此章节咯 ?推?荐大神:叶玄叶灵剑尊 主角:叶玄叶灵 ?第一章:谁敢动我妹!? 青城,叶家,祖祠。 “先祖在上,叶玄无才,无德此刻起,罢黜叶玄世子之位,由叶廊继承。” 说话的是一名身着黑袍的老者。 老者身后不远处,站着一名少年,少年嘴角挂着淡淡笑容。此人,正是叶廊。 而两边,是叶府众长老。 “为什么!”噺祌文全文最快ps:/.x八1./bk/0/993/1106369.hl 就在这时,一道有些怯怯的声音突然在这祠堂内响起。 众人闻声看去,门口站着一名小女孩,小女孩大约十二三岁,两只小手紧紧捏着裙角,脸色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看起来有些虚弱,眼中还带着一丝怯色。 这小女孩名叫叶灵,正是叶玄的亲妹妹,此次听到家族要罢黜叶玄,她不顾身上的病赶了过来。 黑袍老者眉头皱了起来,“叶灵,你做什么!”噺祌文全文最快ps:/.x八1./bk/0/993/1106369.hl 名叫叶灵的小女孩对着祠堂内众人微微一礼,怯声道:“大长老,我哥叶玄是世子,你为何要无端废了他?” 大长冷冷看了一眼叶灵,“这是家族大事,你插什么嘴?下去!” 叶灵显然有些畏惧,不敢直视大长老,但她却没有离开,而是鼓起勇气走进了祠堂,她再次对着场中两边长老行了一礼,“诸位长老,我哥正在南山与李家争夺那矿山开采权,他现在在为家族拼命,生死未知,而家族却在此刻以莫须有的借口废了他的世子之位,这实在是不公平。” “放肆!” 大长老突然怒道:“废不废他,还轮不到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说什么。来人了,给我将她拖下去。” 就在这时,新任世子叶廊突然笑道:“应该仗责三十,以儆效尤!” 大长老冷冷道:“那就杖责三十!” 很快,两名叶府侍卫冲了进来。 叶灵眼双手紧握,有些愤愤道:“不公平,我哥为家族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就连此刻都在为家族拼命,家族这般对他不公平” 其中一名侍卫看了一眼那新任世子叶廊,他知道,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 侍卫冷冷一笑,“叶廊少爷继承世子,乃众望所归,你嚷个什么?”说着,他抬起一巴掌扇在了叶灵的脸上。 一道清脆耳光声响起,叶灵右脸瞬间红肿了起来,不过,她却没有哭,只是死死捂着自己的脸颊。 叶廊打量了一眼那侍卫,笑道:“你叫什么?” 那侍卫连忙一礼,“属下章木,见过世子。” 叶廊点了点头,“你很不错,我成为世子之后,需要十名亲卫,以后你就做我的亲卫吧。” 闻言,章木大喜,连忙深深一礼,“属下原为世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叶廊微微点头,“拖下去吧,此人扰乱祠堂,不要留手,可明白?” 章木看了一眼叶廊,看到叶廊眼中的杀意时,他明白了。当下一把抓住了那叶灵的头发往外拖去。 就在这时,章木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停了下来。 而祖祠内,所有人纷纷转头看向了祠堂外。 祠堂外不远处,一名少年正朝着祖祠这边而来,少年穿着一件紧身长袍,长袍已经破破烂烂,而且到处都是血。 来人,正是从南山赶回来的叶玄! 看到叶玄,叶廊嘴角泛起了一抹阴冷笑容。而祖祠内,众长老眉头纷纷皱了起来。 大长老双眼微眯,脸色阴沉的可怕,不知在想什么。 远处,当叶玄看到章木手中的拖着的叶灵时,他脸色瞬间狰狞了起来,“谁给你的狗胆动我妹的?” 章木见到叶玄,脸色顿时大变,他连忙看向叶廊,正要说话,就在这时,叶玄宛如一只猛虎突然跃到了他面前,后者还未反应过来,叶玄一拳便是轰在了他的面门上。 章木脑袋一阵眩晕,整个人踉跄跌倒。 而叶并未罢手,他再次朝着章木冲了过去,就在这时,祖祠内的那叶廊突然怒道:“叶玄,他是我的人,你胆敢” 章木口中顿时喷出了一口精血。 见到这一幕,叶廊脸色无比难看了起来,而那叶玄则是抬头看向他,狞声道:“你的人?” 说着,他猛地一脚踩在了章木的脸上。 章木整个脸瞬间血肉模糊,口中不断哀嚎,“世子,救,救我” 叶玄没有管那哀嚎呼救的章木,他走到了叶灵身旁,看到叶灵的模样,叶玄顿时心如刀割,他双手紧握,整个人在微微颤抖。 当叶灵当看到叶玄时,她眼中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哥,疼,好疼” 闻言,叶玄神色狰狞了起来,下一刻,他一下冲到了章木面前,然后猛地一脚揣在了章木的脑袋上。 章木脑袋撞在石阶之上,瞬间炸裂开来,鲜血溅射! 见到这一幕,场中所有人都呆住了。 然而,叶玄还未罢手,他突然看向那叶廊,狞声道:“我妹也是你能动的?我草你祖宗!” 说着,他直接朝着叶廊冲了过去。 祖祠内,大长老脸色大变,“放肆!” 掌带劲风,凌厉刺人。 叶玄嘴角泛起一抹狰狞,他右手紧握成拳,一瞬间,他右手的衣袖直接被震裂,下一刻,他猛地一拳朝着大长老的拳头对轰了过去。 拳拳相撞,一道低爆声骤然响起。 叶玄退到了门口,而大长老也是朝后连退了好几步。 见到这一幕,场中众人皆是震惊不已。 在青州,武者分为一品淬体境,二品练力境,三品内壮境,四品兼修境,五品不息境,六品气变境,之上就是御气境。而这大长老可是实打实的御气境,但是,这叶玄只是五品不息境,与这大长老相隔两个大境,然而,叶玄竟然只是稍落下风而已。新手机端:s:/.x/bk/0/993/1106369.hl 大长老也是心惊不已,他知道叶玄天赋极好,是叶府精心培养的世子,而且常年为叶家在外死战,但是,他没有想到叶玄的战力竟然有这么的强! 翅膀硬了! 念至此,大长老眼眸内深处的杀意更加的浓了。 大长老死死看着叶玄,“叶玄,你竟敢当众攻击世子!” 叶玄眉头微皱,“世子?” 大长老冷笑,“叶玄,忘记告诉你了。你已被罢黜世子之位,此刻起,叶廊是我叶家世子!” 叶玄双眼微眯,“我被罢黜世子之位?” 大长老冷声道:“这是我们众长老一致的决定。” 叶玄狞笑道:“我在外拼死拼活,你们却在内废我世子之位?” 大长老冷笑了一声,他指着不远处的叶廊,“你可知他是何人?” 不等叶玄回答,他又道:“叶廊是天选之人,刚刚觉醒的天选之人!” 何谓天选之人? 所谓天选之人,就是上天选的人。 在整个青苍界,有这样的一批人,他们年少或许平平无奇,但是某一天,他们会突然‘觉醒’,觉醒之后,他们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不仅修炼速度会倍增,还会有数不清的奇遇,他们,就像是这天地间的宠儿! 青苍界分为三大洲,他所在于青州,青州大小国有数百,他现在是在姜国,几十年来,这姜国天选之人还不到十人,而这些人日后无一不是成为了一方巨擘。 叶玄双手缓缓紧握,他知道,叶家是要放弃他了。不仅要放弃他,还可能要杀他! 就在这时,叶廊突然笑道;“诸位长老,这叶玄当众杀人,对大长老出手,按照族规,该如何?” 场中,所有人看向了叶廊,叶廊冷冷一笑,“按照族规,他应该被杖毙,不是吗?” 场中长老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叶廊可是天选之人,而且还是大长老的嫡孙,他们此刻自然不会得罪叶廊与大长老。 很快,祖祠外出现了数十名叶府侍卫。 就在这时,叶玄突然道:“在我叶府,有一个规矩,世子为了服众,不得拒绝叶家年轻一代任何人的挑战。” 说着,他直视那叶廊,“我向你挑战!” 叶廊双眼微眯,笑道;“挑战?可以,不过,我们得上生死台,你可敢?” 场中一片哗然! 在叶家内部,一旦自己人有不可调节的矛盾,就可上生死台解决。一上生死台,生死自负! 叶玄冷笑,“走,去生死台!” 叶廊却是摇头,“一月后,你我上生死台,那个时候,族长刚好出关,你我决生死,他刚好做个见证,免得说我们暗害你!” 叶玄想了想,然后道:“可以!” 说完,他没有在说什么,抱起叶灵走出了祖祠。 看着叶玄兄妹离去,大长老看向叶廊,“他常年在外与人死拼,战力不俗,你可有把握?” 叶廊嘴角泛起了一抹狰狞,眼中杀意犹如实质,“我刚刚觉醒,神魂与这具肉身还未彻底融合,不然,捏死他就犹如捏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一月之后,这青城没有我叶廊的对手!” 闻言,大长老微微点头,笑道:“这就好。” 说完,他看向身旁的一名长老,轻声道:“我之前派去南山的人并未回来,而我看这叶玄脸色苍白,有点不正常,叶苦你去查查,这叶玄在南山发生了什么。” 长老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叶玄抱着叶灵回到了自己院落的房间内,他把叶灵轻轻放在了床上,然后揉了揉叶灵那还有些浮肿的脸颊,柔声道:“疼吗?” 叶灵抹了抹脸颊上的泪水,“不,不疼了!哥,他们凭什么罢黜你世子之位?你为家族拼死拼活,凭什么那叶廊是天选之人就要罢黜你?这不公平!” 叶玄摇头,他轻轻揉了揉叶灵那还有些红肿的脸颊,“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这一次,是哥无能,没能保护好你,才让你被打!” 叶灵摇了摇头,她眼中泪水再次流了出来,“是,是我没用,什么都不能帮到哥哥,我,我是哥哥的拖油瓶。” 叶玄微微一笑,他轻轻刮了刮叶灵的小鼻子,“笨蛋,我是你哥,哥保护妹,天经地义,明白吗?” 叶灵起身轻轻亲了亲叶玄的额头,认真道:“哥,等我病好了,以后我也要修炼,我也要保护你!” 叶玄笑了笑,他轻轻揉了揉叶灵的脑袋,“好,哥一定会治好你的病的!太晚了,先休息吧!” 叶灵点了点头,“我要听故事。” 叶玄笑了笑,然后道:“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 叶灵白了一眼叶玄,“哥你这个故事说了好多年了。不过,我喜欢听” 叶玄想了想,然后道:“可以!” 说完,他没有在说什么,抱起叶灵走出了祖祠。 看着叶玄兄妹离去,大长老看向叶廊,“他常年在外与人死拼,战力不俗,你可有把握?” 叶廊嘴角泛起了一抹狰狞,眼中杀意犹如实质,“我刚刚觉醒,神魂与这具肉身还未彻底融合,不然,捏死他就犹如捏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一月之后,这青城没有我叶廊的对手!” 闻言,大长老微微点头,笑道:“这就好。” 说完,他看向身旁的一名长老,轻声道:“我之前派去南山的人并未回来,而我看这叶玄脸色苍白,有点不正常,叶苦你去查查,这叶玄在南山发生了什么。” 长老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叶玄抱着叶灵回到了自己院落的房间内,他把叶灵轻轻放在了床上,然后揉了揉叶灵那还有些浮肿的脸颊,柔声道:“疼吗?” 叶灵抹了抹脸颊上的泪水,“不,不疼了!哥,他们凭什么罢黜你世子之位?你为家族拼死拼活,凭什么那叶廊是天选之人就要罢黜你?这不公平!” 叶玄摇头,他轻轻揉了揉叶灵那还有些红肿的脸颊,“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这一次,是哥无能,没能保护好你,才让你被打!” 叶灵摇了摇头,她眼中泪水再次流了出来,“是,是我没用,什么都不能帮到哥哥,我,我是哥哥的拖油瓶。” 叶玄微微一笑,他轻轻刮了刮叶灵的小鼻子,“笨蛋,我是你哥,哥保护妹,天经地义,明白吗?” 叶灵起身轻轻亲了亲叶玄的额头,认真道:“哥,等我病好了,以后我也要修炼,我也要保护你!” 叶玄笑了笑,他轻轻揉了揉叶灵的脑袋,“好,哥一定会治好你的病的!太晚了,先休息吧!” 叶灵点了点头,“我要听故事。” 叶玄笑了笑,然后道:“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 叶灵白了一眼叶玄,“哥你这个故事说了好多年了。不过,我喜欢听” 半个时辰后,床上的叶灵睡着了。 叶玄替叶灵盖好被子后,他坐在一旁地上,他轻轻掀开了自己的袍子,腹部位置,有一道长长的疤痕,而里面,还在流血。 丹田破碎! 叶玄双眼缓缓闭了起来,这意味着他只能修炼肉身,在也无法达到六品气变境练气了! 不能修炼还是其次! 叶玄看了一眼床上的叶灵,叶灵脸色依旧苍白,身上盖了三床被子,即使如此,她还是感觉很冷。 第七十六章 财神 不得不说,马老六办事的确算是利落。 当日夜间,山道间火把连绵,如几道火龙一般,一群群满脸大汗、一看就是远道奔行而来的汉子,牵马拉驴,自林中穿行而来。 为首的几人,最大的已过花甲,年轻的也四十余岁,一个个不怒自威,看形容举止,都是习惯了一呼百应的奢遮人物。 几人互相也都认识,看了看彼此,面色上纷纷露…… 努力更新中请稍后刷新访问 请先收藏?此页,方便等下阅读,不然等?下找不到此章节咯 ?推?荐大神:叶玄叶灵剑尊 主角:叶玄叶灵 ?第一章:谁敢动我妹!? 青城,叶家,祖祠。 “先祖在上,叶玄无才,无德此刻起,罢黜叶玄世子之位,由叶廊继承。” 说话的是一名身着黑袍的老者。 老者身后不远处,站着一名少年,少年嘴角挂着淡淡笑容。此人,正是叶廊。 而两边,是叶府众长老。 “为什么!”噺祌文全文最快ps:/.x八1./bk/0/993/1106369.hl 就在这时,一道有些怯怯的声音突然在这祠堂内响起。 众人闻声看去,门口站着一名小女孩,小女孩大约十二三岁,两只小手紧紧捏着裙角,脸色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看起来有些虚弱,眼中还带着一丝怯色。 这小女孩名叫叶灵,正是叶玄的亲妹妹,此次听到家族要罢黜叶玄,她不顾身上的病赶了过来。 黑袍老者眉头皱了起来,“叶灵,你做什么!”噺祌文全文最快ps:/.x八1./bk/0/993/1106369.hl 名叫叶灵的小女孩对着祠堂内众人微微一礼,怯声道:“大长老,我哥叶玄是世子,你为何要无端废了他?” 大长冷冷看了一眼叶灵,“这是家族大事,你插什么嘴?下去!” 叶灵显然有些畏惧,不敢直视大长老,但她却没有离开,而是鼓起勇气走进了祠堂,她再次对着场中两边长老行了一礼,“诸位长老,我哥正在南山与李家争夺那矿山开采权,他现在在为家族拼命,生死未知,而家族却在此刻以莫须有的借口废了他的世子之位,这实在是不公平。” “放肆!” 大长老突然怒道:“废不废他,还轮不到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说什么。来人了,给我将她拖下去。” 就在这时,新任世子叶廊突然笑道:“应该仗责三十,以儆效尤!” 大长老冷冷道:“那就杖责三十!” 很快,两名叶府侍卫冲了进来。 叶灵眼双手紧握,有些愤愤道:“不公平,我哥为家族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就连此刻都在为家族拼命,家族这般对他不公平” 其中一名侍卫看了一眼那新任世子叶廊,他知道,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 侍卫冷冷一笑,“叶廊少爷继承世子,乃众望所归,你嚷个什么?”说着,他抬起一巴掌扇在了叶灵的脸上。 一道清脆耳光声响起,叶灵右脸瞬间红肿了起来,不过,她却没有哭,只是死死捂着自己的脸颊。 叶廊打量了一眼那侍卫,笑道:“你叫什么?” 那侍卫连忙一礼,“属下章木,见过世子。” 叶廊点了点头,“你很不错,我成为世子之后,需要十名亲卫,以后你就做我的亲卫吧。” 闻言,章木大喜,连忙深深一礼,“属下原为世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叶廊微微点头,“拖下去吧,此人扰乱祠堂,不要留手,可明白?” 章木看了一眼叶廊,看到叶廊眼中的杀意时,他明白了。当下一把抓住了那叶灵的头发往外拖去。 就在这时,章木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停了下来。 而祖祠内,所有人纷纷转头看向了祠堂外。 祠堂外不远处,一名少年正朝着祖祠这边而来,少年穿着一件紧身长袍,长袍已经破破烂烂,而且到处都是血。 来人,正是从南山赶回来的叶玄! 看到叶玄,叶廊嘴角泛起了一抹阴冷笑容。而祖祠内,众长老眉头纷纷皱了起来。 大长老双眼微眯,脸色阴沉的可怕,不知在想什么。 远处,当叶玄看到章木手中的拖着的叶灵时,他脸色瞬间狰狞了起来,“谁给你的狗胆动我妹的?” 章木见到叶玄,脸色顿时大变,他连忙看向叶廊,正要说话,就在这时,叶玄宛如一只猛虎突然跃到了他面前,后者还未反应过来,叶玄一拳便是轰在了他的面门上。 章木脑袋一阵眩晕,整个人踉跄跌倒。 而叶并未罢手,他再次朝着章木冲了过去,就在这时,祖祠内的那叶廊突然怒道:“叶玄,他是我的人,你胆敢” 章木口中顿时喷出了一口精血。 见到这一幕,叶廊脸色无比难看了起来,而那叶玄则是抬头看向他,狞声道:“你的人?” 说着,他猛地一脚踩在了章木的脸上。 章木整个脸瞬间血肉模糊,口中不断哀嚎,“世子,救,救我” 叶玄没有管那哀嚎呼救的章木,他走到了叶灵身旁,看到叶灵的模样,叶玄顿时心如刀割,他双手紧握,整个人在微微颤抖。 当叶灵当看到叶玄时,她眼中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哥,疼,好疼” 闻言,叶玄神色狰狞了起来,下一刻,他一下冲到了章木面前,然后猛地一脚揣在了章木的脑袋上。 章木脑袋撞在石阶之上,瞬间炸裂开来,鲜血溅射! 见到这一幕,场中所有人都呆住了。 然而,叶玄还未罢手,他突然看向那叶廊,狞声道:“我妹也是你能动的?我草你祖宗!” 说着,他直接朝着叶廊冲了过去。 祖祠内,大长老脸色大变,“放肆!” 掌带劲风,凌厉刺人。 叶玄嘴角泛起一抹狰狞,他右手紧握成拳,一瞬间,他右手的衣袖直接被震裂,下一刻,他猛地一拳朝着大长老的拳头对轰了过去。 拳拳相撞,一道低爆声骤然响起。 叶玄退到了门口,而大长老也是朝后连退了好几步。 见到这一幕,场中众人皆是震惊不已。 在青州,武者分为一品淬体境,二品练力境,三品内壮境,四品兼修境,五品不息境,六品气变境,之上就是御气境。而这大长老可是实打实的御气境,但是,这叶玄只是五品不息境,与这大长老相隔两个大境,然而,叶玄竟然只是稍落下风而已。新手机端:s:/.x/bk/0/993/1106369.hl 大长老也是心惊不已,他知道叶玄天赋极好,是叶府精心培养的世子,而且常年为叶家在外死战,但是,他没有想到叶玄的战力竟然有这么的强! 翅膀硬了! 念至此,大长老眼眸内深处的杀意更加的浓了。 大长老死死看着叶玄,“叶玄,你竟敢当众攻击世子!” 叶玄眉头微皱,“世子?” 大长老冷笑,“叶玄,忘记告诉你了。你已被罢黜世子之位,此刻起,叶廊是我叶家世子!” 叶玄双眼微眯,“我被罢黜世子之位?” 大长老冷声道:“这是我们众长老一致的决定。” 叶玄狞笑道:“我在外拼死拼活,你们却在内废我世子之位?” 大长老冷笑了一声,他指着不远处的叶廊,“你可知他是何人?” 不等叶玄回答,他又道:“叶廊是天选之人,刚刚觉醒的天选之人!” 何谓天选之人? 所谓天选之人,就是上天选的人。 在整个青苍界,有这样的一批人,他们年少或许平平无奇,但是某一天,他们会突然‘觉醒’,觉醒之后,他们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不仅修炼速度会倍增,还会有数不清的奇遇,他们,就像是这天地间的宠儿! 青苍界分为三大洲,他所在于青州,青州大小国有数百,他现在是在姜国,几十年来,这姜国天选之人还不到十人,而这些人日后无一不是成为了一方巨擘。 叶玄双手缓缓紧握,他知道,叶家是要放弃他了。不仅要放弃他,还可能要杀他! 就在这时,叶廊突然笑道;“诸位长老,这叶玄当众杀人,对大长老出手,按照族规,该如何?” 场中,所有人看向了叶廊,叶廊冷冷一笑,“按照族规,他应该被杖毙,不是吗?” 场中长老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叶廊可是天选之人,而且还是大长老的嫡孙,他们此刻自然不会得罪叶廊与大长老。 很快,祖祠外出现了数十名叶府侍卫。 就在这时,叶玄突然道:“在我叶府,有一个规矩,世子为了服众,不得拒绝叶家年轻一代任何人的挑战。” 说着,他直视那叶廊,“我向你挑战!” 叶廊双眼微眯,笑道;“挑战?可以,不过,我们得上生死台,你可敢?” 场中一片哗然! 在叶家内部,一旦自己人有不可调节的矛盾,就可上生死台解决。一上生死台,生死自负! 叶玄冷笑,“走,去生死台!” 叶廊却是摇头,“一月后,你我上生死台,那个时候,族长刚好出关,你我决生死,他刚好做个见证,免得说我们暗害你!” 叶玄想了想,然后道:“可以!” 说完,他没有在说什么,抱起叶灵走出了祖祠。 看着叶玄兄妹离去,大长老看向叶廊,“他常年在外与人死拼,战力不俗,你可有把握?” 叶廊嘴角泛起了一抹狰狞,眼中杀意犹如实质,“我刚刚觉醒,神魂与这具肉身还未彻底融合,不然,捏死他就犹如捏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一月之后,这青城没有我叶廊的对手!” 闻言,大长老微微点头,笑道:“这就好。” 说完,他看向身旁的一名长老,轻声道:“我之前派去南山的人并未回来,而我看这叶玄脸色苍白,有点不正常,叶苦你去查查,这叶玄在南山发生了什么。” 长老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叶玄抱着叶灵回到了自己院落的房间内,他把叶灵轻轻放在了床上,然后揉了揉叶灵那还有些浮肿的脸颊,柔声道:“疼吗?” 叶灵抹了抹脸颊上的泪水,“不,不疼了!哥,他们凭什么罢黜你世子之位?你为家族拼死拼活,凭什么那叶廊是天选之人就要罢黜你?这不公平!” 叶玄摇头,他轻轻揉了揉叶灵那还有些红肿的脸颊,“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这一次,是哥无能,没能保护好你,才让你被打!” 叶灵摇了摇头,她眼中泪水再次流了出来,“是,是我没用,什么都不能帮到哥哥,我,我是哥哥的拖油瓶。” 叶玄微微一笑,他轻轻刮了刮叶灵的小鼻子,“笨蛋,我是你哥,哥保护妹,天经地义,明白吗?” 叶灵起身轻轻亲了亲叶玄的额头,认真道:“哥,等我病好了,以后我也要修炼,我也要保护你!” 叶玄笑了笑,他轻轻揉了揉叶灵的脑袋,“好,哥一定会治好你的病的!太晚了,先休息吧!” 叶灵点了点头,“我要听故事。” 叶玄笑了笑,然后道:“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 叶灵白了一眼叶玄,“哥你这个故事说了好多年了。不过,我喜欢听” 叶玄想了想,然后道:“可以!” 说完,他没有在说什么,抱起叶灵走出了祖祠。 看着叶玄兄妹离去,大长老看向叶廊,“他常年在外与人死拼,战力不俗,你可有把握?” 叶廊嘴角泛起了一抹狰狞,眼中杀意犹如实质,“我刚刚觉醒,神魂与这具肉身还未彻底融合,不然,捏死他就犹如捏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一月之后,这青城没有我叶廊的对手!” 闻言,大长老微微点头,笑道:“这就好。” 说完,他看向身旁的一名长老,轻声道:“我之前派去南山的人并未回来,而我看这叶玄脸色苍白,有点不正常,叶苦你去查查,这叶玄在南山发生了什么。” 长老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叶玄抱着叶灵回到了自己院落的房间内,他把叶灵轻轻放在了床上,然后揉了揉叶灵那还有些浮肿的脸颊,柔声道:“疼吗?” 叶灵抹了抹脸颊上的泪水,“不,不疼了!哥,他们凭什么罢黜你世子之位?你为家族拼死拼活,凭什么那叶廊是天选之人就要罢黜你?这不公平!” 叶玄摇头,他轻轻揉了揉叶灵那还有些红肿的脸颊,“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这一次,是哥无能,没能保护好你,才让你被打!” 叶灵摇了摇头,她眼中泪水再次流了出来,“是,是我没用,什么都不能帮到哥哥,我,我是哥哥的拖油瓶。” 叶玄微微一笑,他轻轻刮了刮叶灵的小鼻子,“笨蛋,我是你哥,哥保护妹,天经地义,明白吗?” 叶灵起身轻轻亲了亲叶玄的额头,认真道:“哥,等我病好了,以后我也要修炼,我也要保护你!” 叶玄笑了笑,他轻轻揉了揉叶灵的脑袋,“好,哥一定会治好你的病的!太晚了,先休息吧!” 叶灵点了点头,“我要听故事。” 叶玄笑了笑,然后道:“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 叶灵白了一眼叶玄,“哥你这个故事说了好多年了。不过,我喜欢听” 半个时辰后,床上的叶灵睡着了。 叶玄替叶灵盖好被子后,他坐在一旁地上,他轻轻掀开了自己的袍子,腹部位置,有一道长长的疤痕,而里面,还在流血。 丹田破碎! 叶玄双眼缓缓闭了起来,这意味着他只能修炼肉身,在也无法达到六品气变境练气了! 不能修炼还是其次! 叶玄看了一眼床上的叶灵,叶灵脸色依旧苍白,身上盖了三床被子,即使如此,她还是感觉很冷。 第七十八章 出手 这白衣人神秘莫测,显露出的功夫更是骇人听闻,而慕容安却斥之为老狗,这般行径,连公冶乾、风波恶都不由骇然,二人对视一眼,均看出对方眼中的惊讶、决绝交织的含义:小公子虽精彩绝艳,毕竟年龄太轻,不能忍人之不能忍,这一番只怕将这高手得罪死了,你我且死战吧,但愿能拖住此人,让小公子逃出生天。 却不知慕容安倒不是当真那么不能忍,被人骂一句就必须骂回来。而是这白衣人杀气沸腾,显然是不准备来讲道理的,自己就算跌软,也不会就此混过,那何不干脆来个轰轰烈烈? 白衣人自己倒是并未动怒,他冷漠的眼神在慕容安脸上转了转,摇头道:“胆气倒是不小,不过,你杀我徒儿,又重伤朱勔,误了圣上的大事,老夫今日,必杀汝也!” “朱勔没死?”慕容安这一惊当真非小,他对什么必杀不必杀这种话自动屏蔽,只是奇自己他亲手刺入了朱勔心口,眼睁睁看着他气绝倒地,怎么这白衣人却说重伤? “呵呵,这世上有一种人,天生心脏偏右,你不知道吗?”白衣人不屑地冷笑:“你既然铁心要杀他,为何当时不补一剑。” 慕容安脸上流露出懊恼之意,心脏偏右这种事,电视剧里都演烂了,但自己对敌时,还真就没往这方面想过。 “你说我杀你徒弟,是朱勔身边那两个使剑的宦官?”慕容安按捺下后悔的情绪,再次发问。 白衣人冷漠傲慢的脸上忽然流露出一丝痛苦:“呵呵,老夫七岁入宫,在宫里待了七十年,唯一亲近的,就是刘安和刘全,现在却被你杀了一个,因此特意赶来要你偿命。你服不服?” 慕容安仰头大笑三声,忽然脸色一变,恶狠狠道:“我服个屁!出来行走江湖,手上既然捏了刀子,命便不是自己的,被人宰了,也只好怪自己没本事,你本事大,尽管来杀我报仇啊,慕容安若眨一下眼,便不是慕容家的好男儿!” 说话之间,猛然往后倒蹿三丈,跳到了队伍之外,人在空中时,便解开背后包裹的戟杆,三两下拼接在一起,将长达丈二的青龙戟持在手中,双目中的精光有若实质一般射向白衣人:“只不过,我慕容家也没有束手待毙的男儿,你要杀我,亮兵器吧!” 公冶乾、风波恶只觉肝胆贲张,齐齐抢到慕容安身前,判官笔、钢刀各横胸前,大声道:“想伤我家小公子,也取了我们两条命去!” 刘百胜四人也齐齐上前一步,天蓬元帅朱思吼道:“怕他个鸟,独自一人拦道,当真不降我等几百好汉放在眼里吗?这个没卵子的……”那白衣人脸色一寒,身形一闪便到了朱思身边,左手按住朱思肩膀,右手抓住朱思发髻,也不知使了个什么招式,伸手往上一提,轻轻巧巧将朱思的头颅从身体上摘了下来。 朱思恍若未知,口齿张合:“阉货,怕他个鸟……”直到讲这句话说完,这才双眼忽然往上一翻,就此死去。 刘百胜三人就站在朱思身边,几乎眼睁睁看着对方顷刻间以诡异无比的手法杀死朱思,却连一点反应都没做出来。直到朱思死去,三人才骇得大叫一声,慌忙向后退去。 白衣人这一次出手,在几家人马的心理上造成了极大的阴影。那野猪峡横天寨屹立本地十余年,黑白两道都不敢轻缨其锋,所凭借的除了二百悍匪,最根本的还是朱思一身出色的横练功夫,以及掌中一柄鬼头大刀。 但在白衣人手中,却如纸糊无疑,他顺手丢了朱思的人头,嘴角勾出一抹阴冷的笑意,眼神睥睨,目光所致之处,众人纷纷退避。就连横天寨此次随行的精锐悍匪,也无人敢出半口大气,更别说为寨主朱思报仇了。 “土鸡瓦犬……”白衣人不屑地轻声道,他也懒得为难其他人,身形一晃,径自向慕容安扑去。 “阉贼敢尔!”公冶乾、风波恶瞠目狂吼,两条判官笔,一柄钢刀夹带着凌厉的风声,向那白影罩去。 公冶乾以赤霞掌驰名江湖,当年曾和大侠萧峰比拼掌力,但却少有人知,他的判官笔功夫亦是高绝。此刻面对前所未见的强敌,公冶乾自不会有丝毫留手,两条判官笔二化四、四化八……瞬间在空中掠出无数厉芒,如一张大网般笼罩过去。 风波恶与公冶乾配合无间,玄霜刀法全力展开,招招不离白衣人要害。 这两大家将苦修十余年,各自武艺都是大进,这一番合击,威力当真惊人之极,便是以萧峰、鸠摩智之强,只怕也要避其锋锐。 白衣人身形蓦然一折,于电光火石间往后退去,两大家将蓄势良久的杀招,顿时尽皆打在空气中。白衣人轻笑一声,猛又蹿上前来,两只枯瘦苍白的手掌弹出,拍向两大家将心口处。 这一下变化幻妙无方,进退之间,如仙如鬼,正是二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得那一个刹那,二人顿时目呲欲裂,眼睁睁看着苍白如鬼的手掌拍向自己。 “小心!”慕容安暴吼,呼地一声,青龙戟如一条活转过来的青龙般猛然暴起,毫不留情的刺向白衣人咽喉。白衣人若是执意要毙两大家将于掌下,自身也难逃破喉之厄。 他微微“咦”了一声,眼中闪过意外之色。身形一凝,伸手从月牙的方口探入,紧紧握住了戟身。 公冶乾、风波恶连退几步,额头上都有冷汗流下,刚才刹那之间,他们已是在生死交界上打了个转,饶是二人都是不畏生死的硬汗,此刻也不由后怕。后怕之余,更是有一种怅然若失——他们都道这些年武艺大进,已是世间一流之力,不料联手对敌,居然一招间便险些丧命。 慕容安的青龙戟被人抓在手中,心中不惊反喜,毫不迟疑的使一招龙起卷摧锐折锋,将戟杆一拧,要顺势切断对方手掌。 却不料一股拧紧发出,那戟杆便似铁铸般动也不动,反而将自己掌心搓得生疼。慕容安大吃一惊,他这一招练了已不知多少遍,以他掌中劲力,三四条毛巾沾满水束在一起,他也能轻松拧得寸寸断裂。 “哼。”白衣人不屑敌哼,眼中杀气流露:“慕容家的小狗,受死吧!” 掌力一吐,一股沛莫能御的掌力从掌中吐出,顺着戟杆袭向慕容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