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李隆基》 第一章 朔方节度使 开元二十八年,八月初一。 寅时七刻(接近早晨五点),第一缕曙光照进了长安。 大明宫南建福门,待漏院,一百九十八名官员,正等候在这里。 轩敞的殿内,有一座四阶蟠龙铜漏水钟,等到夜漏尽后,就是卯时,建福门宫门就会开启,他们会在御史台官员的带领下,进入宫门口,由守卫宫门的监门校尉查验“门籍”后,再经过龙尾坡道,进入宣政殿,按照规定的班序站列。 大殿内,设有黼扆(帝座)、蹑席(地毯)、熏炉、香案...... 宰相以及三省官对班坐于香案前,剩余百官坐于殿庭左右。 至于列班顺序,非常复杂,就不多说了。 当今门下省侍中,是牛仙客,也就是左相,等到百官落座之后,他会奏报外办,外办就是提前一步进入大殿的皇帝警卫员,官方称谓叫做千牛备身。 外办查看殿内情况之后,确定一切正常,就会向外通报,然后大唐王朝的现任皇帝李隆基,会在一名宦官的陪侍下,缓缓步出西序门,进入宣政殿。 六名内侍(宦官)手执巨大的团扇,遮挡着李隆基的进殿路线,直到皇帝升御座,扇开,随后左右留执扇者各三人。 中书省通事舍人裴晤,赞官员再拜,百官行礼参拜之后,李隆基这才一屁股坐下。 臣见君为朝,君见臣为会,合称朝会,那么今天的朝会,随着李隆基屁股坐稳,也就开始了。 这位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唐玄宗,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了,剑眉宽鼻,虎目垂耳,极具威严,他身体健康无疾病,吃的好睡得好,红光满面。 他的眼神在前排列班的主要官员身上扫视一圈后,又在一个年轻人的身上驻留了许久,这才看向当今的右相李林甫,示意对方可以奏事了。 李林甫微微颔首,开始引导官员奏事。 他是右相,牛仙客是左相,古代的传统一向是左为大,但为什么领导官员奏事的,是李林甫呢? 因为李林甫的官职,叫做中书令,是中书省的老大,中书省就是隋朝时候的内史省。 而牛仙客是门下省侍中,也就是隋朝时候的门下省纳言。 这两个省的主官,是铁板钉钉的宰相,但是中书令又叫紫薇令,是首相,门下省侍中又叫黄门监,是次相,所以右相是大于左相的。 东西两侧殿内的一百九十八名官员,几乎都是正六品上,有职事官(有实际职位的官员)、致仕官(因年老疾病辞去职务的官员)、散官(文武散官)、勋官(勋爵)四种,哦对了,还有亲王。 这里在座的,都是这座王朝得以正常运转的核心所在,但也不能说他们就是缺一不可,因为今天的这些人当中,就有一个缺了他,也无求所为的人...... 皇十八子,李琩。 也是在座的唯一一位,皇帝的儿子。 这个字念hang,不是瑁,虽然很多影视剧里面将他称作李瑁(a),这两个字也特别的像,但他确实叫李琩。 瑁(a),古代帝王所执的玉器,用以覆诸侯的圭,乃天子之物,哪个皇帝会给儿子起这个名? 李琩今天之所以来参加朝会,并不是因为他皇子的身份,实际上李隆基防儿子防的比谁都厉害,就在三年前,他一日杀三子,骨肉之情在有唐一代,都是淡薄如水,这都要感谢李世民开的好头。 所以李隆基的儿子,是没有资格参加每日常朝的。 那么今天李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这是源自于他脑门上顶着一个非常诈唬人,但却毫无实权的头衔: 朔方节度使。 准确点说,叫遥领。 开元朝,亲王和宰相,可遥领节度使,开元十五年,李隆基十一子并领节度,遥领天下藩镇,不出阁,然后再接下来的几年间有人开始陆续卸任,宰相遥领的,目前为止有两个人担任过,萧嵩和李林甫。 至于为什么会这么安排?其实原因很简单,就是让那些在边镇掌握重兵的将帅,与皇帝之间,多一个顶头上司,意思是,别看你在地方牛逼哄哄,但你是个副的,名义上你不是地方老大,权力有限。 正副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三千以上的兵员,副的调动不了,他得请示朝廷,而正的坐镇,可于匪患寇边时便宜行防御事,但是主动出击的话,也得请示朝廷。 李琩今天在这里,就是因为朔方节度副使,韦光乘,返京述职了,所以李琩这个名义上的朔方老大,要来这里当一回花瓶,走一个过场。 “臣受命领朔方副使,旦夕不辍,去岁草原部落蠢蠢欲动,屡犯边境,幸赖将士卫戍,得保边境不失,然兵械耗费颇巨,亡者抚恤之资,亦不完备,臣奏请朝廷拨钱缮修甲兵,抚循将士,观察要害,以备不虞,”韦光乘奏请道。 这个人出身京兆韦氏,在朔方干了有三年了,干的不咋地,朝廷中对他不满的声音很多,这次召他回京,是要换人了。 李琩心里也清楚,韦光乘虽然不太行,但换他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干了三年,按照惯例,边军节度使,最多任职三年,是肯定要换人的。 这个规矩,也是为了避免边军将领在地方坐大,朝廷难以节制。 能干满三年,说明这个人还是有实力的。 李琩就坐在大殿内东侧上首位置的香案后,其实就是一张长几,上面摆放着他的笏板,用以记录公务,就像开会时候用的笔记本一样,不过他的笏板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写。 他眼帘低垂,对于韦光乘的奏表,仿若未闻,毕竟人家压根也没将他当回事。 他名义上是韦光乘的老大,但是人家进来之后,看都没看过李琩一眼,李琩也没能耐拿人家怎么着,毕竟李隆基的儿子,虽然是亲王,但普遍没有什么地位,非常的窝囊。 韦光乘的一番奏表,其实合情合理,将士们戍边打仗,缺了兵甲粮饷,他跟朝廷要钱,无可厚非,但是这个时候要钱,时机不合适,也有点匪夷所思。 眼下的朝堂满坐寂然,没有一个人搭这个茬,韦光乘的眼神在众人身上游视一番后,沉默的空气,也是让他一脸的尴尬。 他的尴尬是装的,人家难道不知道自己就要卸任了吗?旧官不问新官事,卸任之前给下一任要钱,能干这种事的,是大善人。 这座朝堂里面坐着的,没有善人。 但韦光乘还是开口了,说明什么?有人让他开这个口。 “朔方有这么艰难?去岁于朔方的兵戈战事,不过都是小打小闹,虽有损耗,然地方足以自给,”左相牛仙客皱眉道:“贺兰山西麓沃野之地,统辖七镇,养活不了六万四千七百人?” 朔方的首府,在灵州,也就是后世的宁夏灵武县,位于贺兰山和黄河的东面,由于贺兰山的阻挡,将来自东面的水汽都挡在了这里,在黄河岸边形成了一片如同江南一般湿润的绿地,适宜耕种畜牧。 而牛仙客的这句反驳,很有分量,因为韦光乘的上一任,就是牛仙客,而牛仙客当时可不是副的,人家是正的。 也就是说,朔方其实不应该缺钱,因为设置节度使的藩镇地区,每年的赋税有两个走向,一个叫上贡,一个叫留州,也就是朝廷和地方的分成比例,七成归朝廷,三成交由节度使分配地方。 但是李琩心里很清楚,自从李林甫上台之后,边镇赋税的上缴比例一直在提高,说白了,李林甫在压榨藩镇,给朝廷捞钱。 那么接下来,又有几个人开口反驳韦光乘,大意是今天是八月初一,而四天后的八月初五,是千秋节,也就是皇帝的生日。 皇帝过生日,你不给钱,竟然还想要钱?你吃什么长大的能干出这种事? 李琩的眼神在韦光乘脸上审视片刻,深感身处这座大殿,实在是如坐针毡,人人都是心口不一,你很难通过他们的语言,去揣摩任何一个人的心思。 就比如这个韦光乘,李琩要不是熟悉历史,哪能猜想到人家就是在给下一任接班人要钱呢? 人心鬼蜮、笑脸魍魉。 帝座上,李隆基的眼神转向了自己的儿子,淡淡道: “寿王怎么看?朔方之艰难,你心里有数否?” 我有数没数,你还不知道吗?朔方的哪一件事情,跟我汇报过?李琩答道: “儿臣不知。” 李隆基顿时眉头微皱。 这下子,其他一众官员,也都提起精神来了,都在聚精会神的关注着皇帝父子之间的这场交流,人人心知,有场热闹看。 “你身在京师,虽是遥领,但朔方之事不闻不问,你这个节度使,当的倒也清闲,”李隆基缓缓道,语气中颇有责备之意。 李琩赶忙起身,道:“儿臣才干欠缺,不足以担此要任,请奏圣人,辞去朔方节度一职。” 韦光乘在给朔方的下一任要钱,李琩在给下一任挪位置。 李林甫闻言,眉角微动,看似不经意的瞥了一眼李琩,便转移了目光。 这么大一个官,虽然是个摆设,但李琩说不干就不干,听着似乎太儿戏,毕竟遥领藩镇的亲王们,没有一个是主动卸任的。 没有权力,不还有个头衔吗? 但是李琩眼下的处境,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他和他爹目前之间的关系,非常非常的尴尬。 简直尴尬的要死。 因为他的正妻,被他亲爹给抢走了,那是去年十月的事情,而李琩穿越过来,也才六个月。 不过在李隆基眼里,父子俩是睡过同一个女人的,你说尴尬不? 虽然现在的李琩很冤枉,毕竟人,他没有睡。 杨玉环,本名杨玉,小字玉奴,嫁给寿王李琩之后,叫玉娘,如今,还没改成杨玉环这个名字,因为还没有成为贵妃。 不过眼下人家已经不是李琩的媳妇了,去年十月,奉李隆基旨意,出家当了女冠,也就是道士,道号太真,就住在皇宫内的道观太真宫里,被李隆基给包养了。 老子拐了儿子的媳妇,这叫怎么一回事啊?不过没事,武则天不也是被老子睡完儿子睡吗?在唐朝倒也不算太稀奇。 因为杨玉环的缘故,所以他们父子俩现在,谁见谁,都尴尬,那么避免两人都尴尬的方式,就是李琩主动退避,低调做人,所以这次请辞,李隆基虽然觉得很意外,但确是非常乐见的。 别看他面子上装生气,内心其实爽的一批,心想着今后总算不用在众目睽睽之下,看见你这个龟儿子了。 平常私底下见面无所谓,因为那样李隆基不会觉得害臊丢人,但是在公众场合,他还是要脸的。 虽然他干了一件不要脸的事。 第二章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对于儿子的请辞,李隆基并没有任何表示,这就是皇帝的深沉所在。 不论是罢免一个人,还是任用一个人,他只做最后的拍板决策,在此之前,得有官员针对事情商讨研究,为皇帝提供选择方案,其中哪个对了他的胃口,他就选哪个。 那么这样一来,就彰显皇帝是在某人的建议下,才这样决策,是被人撺掇的,出了事皇帝不背锅。 李林甫做为百官之首,就得担起这个担子,皇帝不便说的话,他来说,皇帝不便做的事,他来做。 那么接下来,李隆基在李林甫的建议下,传召了一个人。 看似是李林甫建议,实际上都是李隆基自己早就安排好的,李林甫不过就是个肉喇叭。 被举荐的这个人,官职非常多,权力非常大。 殿外进来的,是大唐左羽林军大将军,兼代州都督、摄御史大夫、充河东节度使的,王忠嗣。 李琩就是在给人家挪屁股,他是皇帝的儿子,人家王忠嗣是皇帝的义子,李琩是六岁返回皇宫,由李隆基抚养,王忠嗣是九岁丧父,被李隆基收养。 王忠嗣的本命叫王训,忠嗣这个名字是李隆基取的,忠臣子嗣的意思。 “方才右相举荐你,赴任朔方,朕本意是你来接替韦卿,担任副使,可是寿王有意辞去节度,你怎么看?”李隆基望着下方的王忠嗣,面无表情道。 王忠嗣看都不看李琩一眼,正色道:“朔方乃关中屏障,不宜遥领,臣以为,寿王公忠体国,实是忧圣人之忧,臣完全赞成。” 他的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在践踏李琩的尊严。 下臣一丁点尊敬亲王的态度都没有,完全是不将李琩放在眼里,官员对他的态度还不如对一个宦官恭谨。 李琩坐在这里,就是个笑话,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小丑一样,被自己的亲爹戏谑,被一个下级官员无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是李隆基的儿子。 真是倒了血霉了,怎么穿越成他儿子了? “儿臣并无治理地方之经验,藩镇军事兹事体大,儿臣遥领恐误大事,忠嗣为猛将,戍卫朔方,再合适不过了,”李琩起身道。 李林甫眉头轻挑,再一次仔细端详着李琩,这一次他的目光比上一次,停留的更久。 王忠嗣也是颇感诧异,这小子当年不是还想争储君吗?亲娘一死没了靠山,泄气了?以前不是挺硬气吗?现在成软骨头了? 李琩的两次表态,都出乎李隆基的意外,因为在他的印象中,自己这个儿子,原来可不是这样的。 当年的意气风发、激越昂扬都不见了,如今消沉了许多。 这很好....... 李隆基没有吭声,目光转向李林甫。 李林甫微微一笑,道: “亲王遥领藩镇节度,是彰显我宗室之尊贵,此举无可厚非,如今寿王请辞,非德才不足,实为体恤国家,突厥内部当下隐患颇重,其可汗以王室两位从父,分掌东西兵,号左右杀,亦曰东西杀,士之精劲皆属,登利可汗尚幼,其母婆匐威望不足以协调各部,与东西杀之间矛盾重重,两年之内必生内乱,王忠嗣这个时候去,要做好准备,一旦突厥生乱,可引盛兵威之,以绝北患。” 说着,李林甫顿了顿,笑道: “既有北伐之可能,朔方确实应由节度坐镇,方便协调,寿王可遥领河东节度,以补空缺。” 人家这话说的,就非常有水平,既没有得罪皇帝,也给李琩和王忠嗣留足了面子。 李林甫拜相已经有五年了,如今的他,还没有跟东宫那边正面干起来,毕竟太子背后还有几个大佬级人物坐镇,李林甫干不动。 王忠嗣和太子,关系就非常亲近。 “能不用兵,最好还是不要用兵,”牛仙客皱眉开口道:“财政虽有结余,然一旦用兵,必然影响用度开支,民政方面就要捉襟见肘了。” 李林甫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默不作声,别看牛仙客好像是在跟他对着干,其实两人唱双簧呢。 两个宰相沆瀣一气,那是皇帝愿意看见的吗?不管人后牛仙客多么卑微,人前的时候,得让人家支棱起来啊。 李林甫看似不经意的偷瞄了一眼帝座上的皇帝。 而这时候的李琩,则是偷瞄了李林甫一眼。 他是熟悉历史的,自然晓得牛仙客就是个摆设,对李林甫是绝对依从,别看表面上反对声音有多大,背后在李林甫那里,跟点读机似的。 虽然牛仙客本身,确实也有其价值,因为他在关中地区推行“和籴法”,也是一位可以帮皇帝敛财的官员,如今的官职是门下省侍中兼任兵部尚书 按大唐惯例,中书令是首相,侍中是次相,除此之外可为宰相者,一般由尚书左右仆射及三省主官副官,加衔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或者同中书门下三品,有了这个加衔,就是宰相了。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意为与中书省门下省一起评议辨别、断决处理。 而眼下的朝堂,只有首相和次相,没有加衔宰相。 朝堂之上,又商议了一阵后,王忠嗣的朔方节度使定了,韦光承入为九寺五监当中的卫尉寺卿,他奏请朝廷拨款的事情,不太顺利,户部今年要拨给朔方十万缗钱,两位宰相意见不一。 缗就是贯,一千个钱串在一起叫缗。 至于李林甫建议的由寿王接任河东节度使,李琩仍然拒不受之,最后由牛仙客遥领。 先一步离开宣政殿的,自然是李隆基。 等人走后,李琩拿起自己的笏板站起身来,微笑看向李林甫,抬手道:“右相请。” 接着,他又客气的看向牛仙客:“左相请。” 他这是礼貌的请人家先走。 但是两人都没有吭声,李林甫微笑抚须,牛仙客眼观鼻鼻观心,都没将李琩的客气当回事。 他们俩不动,其他人也没有动,算上王忠嗣在内一百九十九人,就李琩一个站着的。 殿内的气氛非常诡异。 王忠嗣不想趟这个浑水,率先起身朝着李琩客套的叉手之后,便第一个离开了,他是宠臣,权柄又大,不在乎这些。 “殿下先回去吧,” 开口说话的这个人,列班的座位不算低,当朝驸马,卫尉少卿,李琩的妹夫杨洄,他这是给尴尬的李琩找台阶下。 李琩微微一笑,正要离开,李林甫忽然道: “臣等还有国事要议,宁王患疾,殿下还应多往探视。” 李琩微笑点头,就这么离开了。 他走后不久,宣政殿东北侧的西序门,方才陪侍皇帝的那名宦官又折返了回来,皱眉望向百官,道: “圣人说了,有什么事情,到中书门下议去,常会已经结束,哪来的都回哪去。” 撂下这句话之后,那名内侍便离开了。 牛仙客这才站起身来,颇为挑衅的朝着李林甫道:“请吧?右相,朔方的事情,咱们是该好好议一议。” 李林甫哈哈一笑,大方起身道:“好好好,走吧。” 两人起身之后,百官这才跟着起身。 他们要去的地方,原来叫做政事堂,是宰相议事的地方,后来改为中书门下,下设吏房、枢机房、兵房、户房、刑礼房五房,算是将六部给架空了一半。 当今的宰相,权柄非常之大,已经从最初的决策权,包揽了六部的行政权。 历史上李林甫能够成为权相,就是源于这次中枢行政体制改制。 至于李林甫口中所述,希望李琩常去探视的宁王,这个人可大不简单了。 ....... 胜业坊,东南角,坐落着一片恢弘的府邸,这里就是当今大唐皇帝兄长,宁王李宪的宅邸。 其宅引兴庆水西流,疏凿屈曲,连环为九曲池,外面称之为宁王山池院,意思是私人园林。 李琩六岁之前,一直都住在宁王府,他是喝宁王妃元氏的奶水长大的。 皇帝的亲生儿子,为什么交给了亲王抚养?这是因为李琩的母妃武惠妃在生李琩之前,曾经有过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全部夭折。 李隆基当时也找道士问过,道士的说法是皇帝龙气太盛,孩子扛不住,不宜养在宫中。 所以武惠妃当年在诞下李琩之后,担心自己这个儿子也会出问题,这才与李隆基商量,找个信得过的人,托付抚养。 而李隆基最信赖的人,就是他的大哥宁王李宪。 李琩平日里,最常来的就是这里,除此之外,就是一些玩乐的去处,并没有与任何大臣结交。 因为李隆基在开元初年,曾颁发的诫宗属制中有条敕令:自今以后,诸王、公主、驸马、外戚家,除非至亲以外,不得出入门庭,妄说言语。 其实就是避免皇室与大臣勾结,对他的帝位形成威胁,不是不让你出门,是不要进错门。 这里面,主要是指诸王,其他几个身份毕竟也翻不起多大浪来。 “你做的很对,眼下你的事情,正在风头上,这个时候要懂得和光同尘,”宁王李宪坐在后园的摇椅上,身上盖着一件毯子,朝身边的李琩说道。 宁王的几个儿子也坐在旁边,其中长子汝阳郡王李琎(jin),拍着李琩的肩膀笑道: “想开点,事已至此,你也别总是愁眉苦脸的,日子还要过,今晚找个地方,陪你畅饮。” 是的,如今的李琩,是整个长安最大的热门话题,虽然杨玉环名义上,是出家当了女冠,但几乎带脑子的都能猜到,这是老子抢了儿子的媳妇。 试问?哪有当公公的让儿媳妇出家的,出家的地方还是在皇宫?人家儿媳又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老六陇西郡公李瑀则是脸色阴沉:“王忠嗣与太子关系亲近,所以才会给你摆脸色,这个狗东西,惠妃在时,他可不是这样的,真可谓世态炎凉。” “不要乱说话,在家里也不要妄议国事,”李宪叱喝儿子一声,随即闭目。 李琩现在能指望的,也就是宁王了,虽然他穿越时间很短,才六个月,谈不上跟对方有多少感情,但人家对他的感情,可是非常真挚的。 因为李琩的这件事,宁王甚至跟李隆基吵架了,两人现在关系非常僵,李宪将李琩当成亲儿子养了六年,人家与李琩之间,也有父子之情。 李隆基就是碍于大哥的面子,所以跟杨玉环一直是鬼鬼祟祟,但是人,他已经睡了。 李宪的病,就是被李隆基给气出来的。 第三章 十六王宅 李琩婉拒了堂哥李琎的邀请,先是去灵堂祭拜了一下年初过世的养母宁王妃之后,便于申时正(下午三点),乘车辇离开了王府。 他要回他的家,他的家在永福坊,就是李隆基专门圈养儿子的十王宅,位于长安城东北角。 他不得不回去,因为他身边一直跟着两个内侍省的宦官,专门负责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汇报宫中。 也就是说,李琩干了什么事,李隆基都能知道。 一辆马车,二十名近卫外加两名宦官,组成了李琩的车队。 车队前后是四名刀盾手,盾是木质大排,涂了树脂,外裹特制牛皮,绘有獠牙虎头,刀就是横刀了。 两侧是四名重甲陌刀兵,穿戴的是甲胄之王明光铠,这是重步兵中的绝对精锐,一套明光铠做成,耗时半年之久。 内有四名重甲枪兵及六名臂张弩手,至于车夫以及手擎寿王府徽记旌旗开道的王府参军杜鸿渐,不戴甲。 他的护卫,不是来自北衙六军,也不是十六卫,就是正儿八经的亲王部曲,是武惠妃在世时,为李琩精挑细选的精悍矫健之士。 回家的路,李琩经常走,从胜业坊到十王宅,差不多六里地,大概四十分钟左右的路程,这条路上遇到的人,都不一般,因为这里处于长安城北,皇城以东,顶级贵族居民区。 驾车的近卫,名叫武庆,李琩母妃娘家那边的旁支子弟,十七岁被安排在李琩身边,至今已有十五年。 街道尽头,远远的驶来一支车队,人马颇盛,瞧着有百八十号人,步骑皆有,声势不小,策马开路的卫士正在净街,显然车厢里面坐着的,是个大人物。 武庆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身前满嘴白沫的骏马,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车队,然后驾驶车辆继续前行。 “老六(武庆),迎面来的是右相的车队,让一让吧,”步行的内侍严衡道。 亲王,地位不低,一般情况下只有别人给他让路,没有他给别人让路的道理,不过也有特殊情况,三公三师,宰相之职,亲王就得让,以示尊敬。 往常遇到李林甫的车队,李琩也肯定是会让的。 但是这一次,不是李琩不让,而是拉车的黑马不让。 被栓在车辕上的这匹黑马,是在宁王府刚刚换的,原本就不是服马(驾车的马),而是单骑。 也就是说,这匹马以前,不干体力活,是李琩的坐骑之一,眼下正值发情期,是匹公马。 而李林甫的服马,是个母的。 古代用于拉车的马,一般是母马,因为母马相对温顺,骑乘是公马,脚力好。 随着几声马儿的嘶鸣,两支车队乱成一团,武庆用力的拉扯着黑马,往街道一侧避让,严衡等人也是赶紧帮忙,毕竟黑马的那玩意已经直了,眼瞅就想霸王硬上弓。 “祖宗唉,那个你不能上,”另一名宦官王卓,苦着脸拼力的拉着车辕,脸都憋红了。 李琩也于慌乱之中,离开了车厢,等到自己的车驾被拉远之后,这才朝着李林甫的车厢走去。 “惊扰了右相车驾,本王的过错,”李琩远远的朝着李林甫的车厢拱手道。 李林甫的随从,都认识李琩,因为当年帮着李琩争夺储君的,就是李林甫,但是自打武惠妃过世之后,李林甫已经放弃了对李琩的投资。 而李琩这一次,可以借着表达歉意的方式,光明正大的与李林甫来一场私下会面。 这就是李林甫为什么要在朝会上提醒李琩去宁王府,因为李林甫下班回家的路线,要经过宁王府所在的胜业坊。 聪明人打交道,是听话听音。 “宁王可好?”车厢内,面容清癯,有些黝黑的李林甫挂着他那招牌式的微笑,仔细的端详着李琩。 “一切都好,不是什么重疾,”李琩望着满脸疲惫的李林甫,笑道:“右相为国事操劳,殚精竭虑,辛苦了。” “哈哈,不辛苦不辛苦,”李林甫笑道:“为国为君,也是为我自己,人道是高处不胜寒,老夫坐在这个位置上,不为自己考虑,下场只怕好不到哪去。” 李琩点了点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右相之功绩,陛下心里最清楚,有陛下呵护,谁能将您怎么样呢?” 李林甫叹息一声,表情落寞的望向窗外,他现在掌权的日子不算短,拜相五年来,也算兢兢业业的为皇帝敛财,但是最近他察觉到,东宫不甘寂寞,正在起势。 先是王忠嗣权柄更盛,东宫那边又打算推出一个韦坚,自己眼下的处境可不太好。 毕竟他和太子之间,是有死结的。 “天下之事瞬息万变,将来会是如何,谁也不知道,朝堂衮衮诸公,有多少人在背地里谋算我,老夫也不清楚啊,”李林甫微笑道。 “本王对右相,只有敬重,”李琩正色道:“当今可总揽国事者,惟右相一人而已,圣人心里最清楚不过了。” 李林甫笑了笑,李琩也笑了笑。 没有道别的客套话,李琩只是揖了揖手,便下了马车。 等到李琩离开之后,一名文士模样的青年登上了李林甫的车厢,随后车队继续行驶,消失在街道尽头。 “寿王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东宫司经校书苑咸在车厢内笑道。 司经局,掌东宫图书,校书,就是校勘书籍,官不大,但这个人考中进士之后的第一份工作,是李林甫的书记,类似于记录员一类的,如今负责帮李林甫盯着东宫。 他是东宫的官,但不是太子的人,跟太子也不常见面,因为太子不在东宫,在十王宅。 李林甫面带轻笑:“不受打击难成人,惠妃离世,如今正妻也离他而去,他也该长大了。” 苑咸皱眉道:“府主难道看好李琩?眼下形势,李琩沉沦已成定局,单是中间夹着一个杨太真,圣人与他之间的隔阂,怕是难以消弭。” “老夫不过是好奇罢了,”李林甫捋须笑道: “今天朝会上,他主动推掉朔方节度,又推辞河东节度,令人惊讶,看似消沉实则不然,武惠妃过世之后被追赠贞顺皇后,那么李琩就是皇后之子,位置正,当今能对太子造成威胁的,也就是他了。” 苑咸皱眉道:“李武韦杨四大家,武家正在走下坡路,朝廷现在对武家的怨恨还未消解,他们未必能给李琩多少支持,也就是一个宁王了,可是宁王现在不问国事,又患重疾,李琩的家底还是太单薄了,今时不同往日,府主不可冒险。” 李林甫笑道:“老夫有的是耐心,看得出,寿王现在也有耐心,合作是要看形势的,眼下情形,老夫不肯,人家也未必肯。” 苑咸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 接着,李林甫突然转头,双眼一眯,笑道:“李琩.......不是你叫的。” 苑咸一愣,抬头望着李林甫那道柔和的眼神,心里顿时一惊,冷汗道: “府主教训的是,属下知错。” 他是李林甫的幕僚出身,所以称李林甫为府主,也就是幕府之主,以前武惠妃在世时,权倾后宫,就连李林甫也需要巴结,如今嘛,树倒猢狲散。 没了母亲的庇佑,而太子之位已经确立,李琩似乎已经不再是一件合适的投资品。 而他需要有人投资,曾经与母亲合作过的李林甫,无疑是首选,何况李林甫还有个情妇,是李琩的姨母。 说是情妇,其实是真爱,少年时期仰慕之人,终在权倾朝野之后,得以一品芳泽,就是老了点。 李琩腰背笔直的坐在车厢内,聆听着外面严衡对武庆的不停抱怨,在严衡看来,冒犯李林甫车驾,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别看宦官都出自宫里的内侍省,有高力士罩着,但是高力士不是谁都罩。 李琩先前与李林甫的一场碰面,其实已经互相交代了对方的态度,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在暗示李林甫,李琩不甘沉沦,而李林甫的看不清将来,是告诉李琩,如今形势未明,两人之间能否合作,还要再看看。 ........ 十王宅,只是它现在的称呼,以前叫入苑坊,后来叫永福坊,开元初,李隆基在儿子们相继成年之后,于这里开辟宅院,以供皇子出阁居住。 实际上这里面住了十六个王,历史上也叫十六王宅。 每位亲王配备宫女宦官共四百人,侍卫六十人,他们的总负责人,叫做监院中官,也称监院使,是个宦官。 这个宦官,负责向皇帝汇报皇子们的一举一动。 寿王宅位于坊内的中心位置,东西南北四个邻居,分别是盛王琦、颍王璬、仪王璲、棣王琰。 寿王府与长安城内的大多数住宅一样,采用中轴线和左右对称的平面布局,五重院落,亭台楼阁,绿树成荫。 李琩住在后院的正寝,东西两个厢房各有三处庑房,住着一个女人和二十八名近侍宫女。 这个女人姓杨,出身弘农杨氏,是杨玉环的本族堂妹,庶出陪嫁女,也叫媵侍。 她的模样不如姐姐,但心智远胜杨玉环,也许是因为庶出的原因,虽然才十八岁,但心智非常成熟。 这个人,李琩是真睡了,穿越过来不到三天,就睡了。 “太子晌午时候,派人邀殿下今晚往府上赴宴,您去不去?”杨绛帮着李琩更衣道。 李琩面无表情:“不过是客套而已,以前不去,今后也不会去。” 关于前身的记忆里,寿王与太子嫌隙很深,基本不打交道,李琩琢磨着,自己能穿越过来,多半是前身因为媳妇被抢,给活活气死的。 杨绛眉角一动,小声道:“下人来报,下晌看到王忠嗣的马车,进了太子府,至今没有离开,想来也是太子今夜宴会的宾客。” 李琩双目一眯,抬手在杨绛的翘un上用力一抓: “备马!” 第四章 太原郭氏 出门,是一定要准备马匹的,因为马厩里的骏马,在工作以外的时间,身上是没有装备的。 你得给它装上马具之后,稍微喂它一些细料饮水,还得给它套上一个马嘴笼,防止马匹在外面乱吃地上的东西。 贵族们养一匹马,比养二十个人的花费还要多。 今天惊了李林甫的那匹黑马,肯定是不能用了,毕竟还在发情期,比较冲动,遇到异性容易失去理智,其实有些人家里,会将公马阉了,在保证其脚力的情况下,使其性情更加温顺一些。 但李琩不喜欢这么干,公马好比保时捷,阉了的公马,那就是保时泰了,骑乘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李琩喜欢骑烈马。 太子李绍的宅邸,有点远,骑马得二十分钟。 其实这段路程,完全可以走路,但贵族们的出行,习惯了骑马,这叫仪仗,也是礼法。 何况李琩几乎不去太子宅,正因为不熟,所以要正式一点。 过了太子府的前院,就是中堂所在,今晚的宴会就在这里。 太子李绍邀请的也都不是外人。 老十六永王李璘,新任朔方节度王忠嗣,太子宾客兼秘书监贺知章,太子侍读潘肃、工部侍郎兼主客郎中吕向、太子侍读兼集贤院修撰皇甫彬,返京述职实际上是给李隆基送生日贺礼的北海太守李邕,还有长安令韦坚....... 客人有二十来个,李隆基的诫宗属制中,可没有规定太子不准结交大臣的,毕竟是储君,储君也是君,明着不能太过于约束太子,暗地里怎么干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眼下的太子,还没有历史上那么卑微,毕竟现在还是开元年间,太子太师前宰相萧嵩,太子少师信安郡王李祎,虽已致仕,但是这两人只要活着,李林甫就会有所顾忌。 况且太子已经很小心了,今晚的这些人,大多身上都兼着东宫的官职,而王忠嗣与太子交好,更是李隆基亲口交代的。 坐在左侧上首的王忠嗣挥退了殿内的歌伎,让乐工们退了出去,随后朝太子缓缓道: “臣这一次去朔方,有两个人要打点好,一个是朔方振武军使郭子仪,此人乃是耿国公(葛福顺)的姑表兄弟,素闻其勇武,擅练兵,若是这个人听话,我在灵武的事情也好做一些。” “这个好说,”太子微笑点头,看向坐在自己身后的一名中年人道:“守贞负责此事,要打点好了,务不能让孤的义兄在朔方为难。” 太子仆王守贞点了点头:“喏!” 王守贞是谁呢?李隆基的天子元从,霍国公王毛仲的长子,他的妹妹,就是嫁给了耿国公葛福顺的长子,两家是姻亲,而王守贞兄弟四个,全部在东宫任职。 郭子仪当年参加武举,起家左卫长上,长上是从九品的武官,属于长期职位,不会随着京师更换戍卫而调动,他的这个位置,就是耿国公葛福顺安排的,葛福顺的妈妈是郭子仪的亲姑姑。 “除了这个郭子仪,另外一个又是谁呢?”已经八十二岁高龄的贺知章捋着他雪白的胡须,笑问道。 王忠嗣在太子这里是很随意的,闻言调整了一个坐姿,淡淡道: “还是一个姓郭的,已故太原郡公郭知运次子郭英奇,此人是从河西调任安北都护府。” 韦坚笑道:“这个人我认识,堪称良将,他在河西担任河源军使已有五年之久,一年前调任朔方,大将军与他是同乡,族内没有交情吗?” “没什么交情,”王忠嗣摇了摇头道: “朔方七个军镇,经略军,丰安军,振武军、安远军、东受降城驻军、西受降城驻军、安北都护府府下军,统兵六万四千七百,这其中,安北都护府的大都护仍是棣王(李琰,老四)遥领,副大都护,就是郭英奇,这个地方有两个太原郭氏,我需向太子借一个人啊。” 说罢,王忠嗣瞥了一眼对面上首的永王李璘。 历史上对李璘的样貌有如此描述:貌陋甚,不能正视,也就是丑的没法看,这小子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他就住在这里,生母郭顺仪过世之后,是太子在抚养他。 是的,他的生母姓郭,他的亲舅舅也是历史上的一位猛人,目前的官职是拜朝议郎,守驾部员外郎。 李璘心知王忠嗣用得着自己的舅舅了,嘴角一撇正要说话,却被太子抢先一步道: “好说,孤知义兄所言何人,孤会跟徐国公(萧嵩)打个招呼,由他来请示圣人。” 萧嵩已经六十九了,按照大唐的惯例,七十致仕,有疾提前,萧嵩一把年纪肯定有病,但是现在仍挂着太子太师,可以觐见圣人。 而李璘的亲舅舅郭虚己,与牛仙客一样,都出自于萧嵩门下。 王忠嗣点了点头,正因为他是军方出身,级别又高,所以很清楚,别看他这次是去朔方当老大,下面的将领要是不听话,阳奉阴违,他在朔方也不好展开工作。 优秀的领导需要具备的第一项技能,就是哄好下属。 比如那个韦光乘,朝廷之所以对其诟病颇多,就是因为朔方七个军府,有五个韦光乘管不了。 这方面,王忠嗣要比韦光乘强很多,一来是将门出身,级别太高,身上顶着战功,在军中素有威望,再者,他爹王海宾活着的时候就是朔方的丰安军使,那是他们家的地盘,现任丰安军使,也是王忠嗣的人,叫王思礼。 “便让郭虚己入我幕府,担任朔方节度行军司马,在御史台挂个御史中丞最好,”王忠嗣道。 行军司马属于幕职,无品级,有临时性质,多以朝臣出任,为行军统帅的左膀右臂,一般都会在三省和御史台有一个挂职,以显示主要为朝廷服务。 王忠嗣现在还是御史大夫,挂职到自己手下,会方便很多。 “郭虚己的本官也不能变,”贺知章道:“驾部掌舆辇、传乘、邮驿、厩牧,既然朔方要用兵,郭虚己在兵部的官职,必须保留。” 太子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举杯道:“这个好办,务使义兄在朔方调度征求,万无一失。” 也就是这个时候, “殿下,寿王来了,”太子少詹事齐浣禀报道。 正举杯与王忠嗣对饮的李绍一愣,双目一眯,猛地一拍大腿,大喜起身: “吾弟来,孤喜煞矣!” 旋即离开座位,匆匆走向殿门方向迎接李琩。 下首席位上的永王李璘冷哼一声,嘴角一撇,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的长相很丑,而继承了生母样貌的李琩,则是少英武,美姿仪,标准的大帅哥,所以他只要看见李琩那张脸,他就不高兴。 “怎劳兄长亲迎,弟愧不敢当.......”李琩态度谦卑的任由太子握着他的手,进入大殿。 太子李绍哈哈一笑:“弟乃稀客,若平日常来,自不远迎,你我骨肉,万不可像从前那般生疏,我这里,你今后还是要常来的。” “算了吧,以前又不是没邀过他,人家架子大,瞧不上兄长这里,”永王李璘冷笑道。 太子李绍瞬间皱眉,狠狠瞪了李璘一眼:“你再胡说,就给我滚出去。” 李璘悻悻然一笑,双手抱肩。 “十六哥说的对,弟平日里鲜少拜谒兄长,是弟的过失,”李琩笑呵呵的看向老十六:“十六哥莫动气了,我自罚三杯。” “哥”这个词来自于鲜卑语“阿干”,目前为止,这个称谓在皇室和鲜卑族中比较流行,毕竟老李家有鲜卑血统,汉人以哥做称谓的,只有少数,不过后面会慢慢普及。 永王李璘排行十六,李琩是十八,所以叫十六哥或者十六郎都可以,叫哥,显得更为亲近一些。 至于李琩称呼太子为兄长,指代父亲,里面有一层尊敬的意思,太子排行老三。 王忠嗣等人也起身相迎,虽然在座的大多数人都对李琩充满敌意,但场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不管怎么说,李琩也是圣人的亲儿子,还是当年宠冠诸子的储君大热门。 “我们刚才还在聊今早朝会的事情,寿王体恤国情,不恋大权,忠嗣是由衷敬佩,”王忠嗣脸上一点笑意欠奉,嘴上客气,面子上一点客气没有,道: “等过了千秋节,我就得远赴灵武了,在此之前能与寿王促谈一番朔方之事,应是受益匪浅。” 他这话有点埋汰人的意思,朔方的事情,请教谁也轮不到请教一个没离开过长安的李琩。 李琩当然听的出来,坐下之后,摆手自嘲的苦笑道:“朔方的事情,我是一问三不知,忠嗣找我,是找错人了。” 他不称呼大将军,而直呼其名,也是因为王忠嗣是圣人义子,名义上跟他是义兄弟。 王忠嗣嘴角一勾:“寿王谦虚了。” 太子李绍哈哈一笑,返回自己的主位坐下,目光看向王忠嗣道: “吾弟面前无需客套,孤之兄弟皆是遥领藩镇,十八郎从来就没去过灵武,怎知那里的情事?义兄要再这么问,孤可就要怪罪了。” 王忠嗣笑了笑,一屁股坐下。 太子李绍接着笑道:“咱们刚才在聊什么,便接着聊吧。” 他这是在提醒众人,不要因为李琩来了,就不能畅所欲言,也是在暗示李琩,我没拿你当外人,虽然你跟我争过储君,不过现在木已成舟。 在太子看来,死了妈的李琩已经没有威胁了,更何况媳妇现在也被亲爹给抢了。 每每想起杨太真,太子的肠子都快笑拧巴了。 “朝会上,韦光乘言朔方缺钱,这是事实,李林甫拜中书令五年之间,克扣边军,以至于兵士缺饷严重,下面闹情绪,上面的将领管不了,只能是牵头盘剥地方,时日一久,已呈骄兵之势,韦光乘从朝廷要不来钱,自然也就管不了那些骄兵悍将,此政不改,边疆要出大问题,”北海太守李邕率先开口,矛头直指李林甫。 太子党如今还是比较硬气的,与李林甫的矛盾正在逐渐从台下转至台上,毕竟太子太师萧嵩,就是被李林甫搞下来的,他们之间的仇怨很深。 但李邕口中所言,明显不是李琩没来之前议论的话题,而且也是语出惊人,比较劲爆,多少有点震慑李琩的意思,你从前不是跟李林甫狼狈为奸吗?现在你不行了,接下来该轮到李林甫了。 李琩则是面无表情,只是低头以食指摩挲着杯沿,他能察觉到,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着他的表情。 东宫看李林甫不爽,已经打算正面冲突了,李琩对这些事情,其实不太感兴趣,因为他现在连参与进来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他沉默片刻后,抬头看向李邕: “李北海醒世之言,不知你可有什么好的对策,可挽形势?” 李邕笑了笑:“暂时没有。” 实际上他们有办法,但是他们的办法不是改变国策,而是将李林甫搞下去,毕竟按照开元年间的惯例,李林甫已经担任五年宰相,时间够久了,该换人了。 在他们看来,李林甫的功绩在于为圣人敛财,不过没关系,我们也有一个人,可为圣人充实府库。 长安令韦坚低头抿了一口酒,闭目享受着酒香在口腔内绽放........ 第五章 我们该如何道别 韦坚现在的官职可不低,长安县令,正五品上,相当于海淀区qu长。 唐朝将全国一千余县划分为赤、次赤、徽、次散、望、紧、上、中、中下、下九等,其中第一等的赤县,全国只有六个。 京都所治为赤县,三府各辖两个,京兆府的长安、万年,河南府的洛阳、河南,太原府的太原、晋阳。 长安县令再往上走,是肯定要进中枢的,所以这个官职,地位非常高。 而韦坚的出身,也是相当牛逼,加上自身确实有才干,所以他的目标,就是拜相。 谁可以帮助他成为宰相,他就倾向于谁。 所以李琩今天在这里见到韦坚之后,便知道人家已经像历史上那样,选择了太子。 殿内,诸人又聊了一些有关朝局的形势之后,太子便将舞团召了进来,饮酒作乐。 这里的乐舞,规格不高,因为高规格的戏曲舞乐,只有在宫廷宴会和某种节日庆典上才会出现,主要是表演给皇帝看,不过太子府里的这些舞伎,姿色也算是千挑万选。 一个个光艳照人,香风阵阵的舞伎穿梭于众人之间,唱着劝酒的令词。 “劝我酒,我不辞,请君歌,君莫辞......” 李琩做为今晚的稀客,自然是被劝酒的主要对象,好在他的酒量相当可以。 在即将喝醉之前,他将袖中一枚玉佩塞给了身边不停劝酒的名伎,还不忘在对方的丰un上摸了一把,后者得了好处,自然会放他一马,以其善于控场的本事为李琩打圆场。 太子一直在注意着李琩这边的动静,见状哈哈一笑: “素闻吾弟海量,今日怎的怯场,竟需云娘相救?” 那被称做云娘的名伎帔巾一拂,裙裾摇曳间一个旋转,以一个极为优美的姿势飘向太子席位: “并非云娘愿救,实在是寿王给的太多哩.......” 说罢,她将手中的那枚玉佩举起,待众人观之后,俏皮的塞入束腰,然后朝李琩眨了眨眼。 众人相继大笑,喝酒之后殿内的气氛,要比李琩刚来那会,融洽很多,就连贺知章也开始与李琩逗趣了。 永王李璘呵呵一笑,心想李十八你可真舍得给,别人打赏名伎都是给香囊脂粉,你倒好,于阗玉你也送得出手。 “得了美玉,云娘可不能吝啬,今夜之后,你便是寿王的人了,”韦坚笑呵呵道。 云娘就是他今天带来的,本是出自平康坊的一位名伎,河南府人士,刚刚被调教出来,本来是献给太子的,但是韦坚突然改变主意,给太子递了一个眼色之后,转手送给李琩了。 大堂宴会中,送女人是常见的事情,有些玩的花的,众目睽睽之下都能上演爱情动作片,贵族们的生活就是如此奢靡,他们的快乐,寻常人想象不到。 太子笑道:“吾弟勿要推辞。” 云娘的反应也是快,见状婀娜的朝着李琩纳福道: “能服侍寿王,是奴家的荣幸。” 一般尊者赐予的东西,是不能推辞的,李琩心知肚明,太子这是要安排一个女人在他身边,这种伎俩谁都能看得出来,但却百试不爽。 就像寿王府的那些美人儿奴婢们,有多少是李隆基的耳目呢? 太子府这里也是一样。 “良宵得美人,今晚收获不俗,敬谢兄长,”李琩微笑举杯。 韦坚举杯笑道:“寿王得获其元,当再饮几杯.......” 获其元,就是暗示李琩,云娘的初夜还在,一般像李琩这个级别的身份,送女人肯定得是雏的,别人玩过的送不出手。 临近亥时,李琩才从太子府离开,他已经不能骑马了,脑子晕乎乎的,需要杜鸿渐在一旁搀扶着。 “这个女人不能留,找个由头处理了吧,”杜鸿渐小声道:“属下会办妥当。” 李琩哈哈一笑,酒气熏天的拍了拍杜鸿渐的肩膀: “大可不必。” ....... 按照大唐六典制,亲王府的官员编制应该有一百多人,但实际上李琩王府的幕僚,挂职的有三十多个,真正在王府点卯的,只有七人。 李隆基将儿子们的权利压缩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开府仪同三司不过是个虚名。 回到家中的李琩在后院的湖心亭醒酒,围绕在他身边的,正是他那可怜的个位数幕僚。 穿越过来六个月,绞尽脑汁费尽心思,用尽自己那点可怜的权利,才将这几人给网罗过来,想想也是真不容易。 咨议参军事郭英乂,记事参军事杜鸿渐,兵曹参军事李晟,骑曹参军事韩滉,录事郭幼明,亲事府典军武庆,副典军李无伤。 都是一帮年轻人,皇子王府幕职,不太受重视,这些人目前在外人眼中,都是些初出茅庐的生瓜蛋子,要不然李琩也要不来。 他们这么晚还在等待李琩,自然是有原因的。 因为就连这可怜的七个人当中,也有人即将要离开了。 “家父病重,已至垂危,明日起,臣恐怕不能再来王府........”韩滉话未说完,只见李琩抬袖打断他,郑重其事的整理衣袖之后,上前握着韩滉的双手,诚挚道: “我心里都清楚,此番一别,太冲(韩滉字)务要珍重,我若今后还有些薄力,必不会辜负你我情谊一场。” 七人闻言,低垂着头,唏嘘不已,亭内充满了离别的惆怅,六个月的时间不长,但是他们与李琩相处的却是非常好。 韩滉的爹,前宰相韩休,实际上已经病逝了,但是韩家不敢对外宣扬,更不敢发丧,因为按照死亡日子发丧,出殡那天刚好就是八月初五,跟李隆基的生日撞一起了。 所以没办法,只能秘不发丧,避开这段时间,否则冲撞了圣人,只怕连个谥号都没有。 而韩滉届时就需要回老家服丧,为期三年。 这一走,将来相逢时又会是如何场面,谁也不知道了,虽然他的老家就在长安,但是长安实在是太大了。 众人也是纷纷上前拍着只有十八岁的韩滉肩膀,说着一些道别的话。 大家的情绪也愈发伤感。 接下来还要走的,就是郭英乂(yi)了,他的二兄郭英奇,如今是朔方安北都护府副都护,已经给二十一岁的郭英乂在军中谋了一个军职,就等着跟王忠嗣攻打突厥,建功立业。 “诸君,我们终究会再见面的,何苦做妇人姿态?待我建立一番功业,自有相逢之期......”说出这些话的郭英乂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看来这个人还是比较感性啊。 李琩的幕僚都很年轻,因为他深以为,在这样的世道,只有年轻时结交的好友,才靠得住。 人随着年纪增长,与人结交,只有共同的利益目标,基本不谈感情,人的感情在年轻时候就已经定型了,没有多余的再给你。 而李琩,需要建立一套自己的班底,所以他的王府中,才会有有唐一代,宰辅权势之重、无出其右的的韩滉。 虽然如今因妻子被强夺,李琩的形势愈发不利,但好在时间还很宽裕。 这七个人,除了李无伤是被李琩收养之外,其他都是世家子弟,而李琩一视同仁,都视之为兄弟,竭诚以待,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只有真心能换来真心。 “我们该如何道别呢?”大饮一场后,韩滉大笑道。 李琩率先取来羯鼓,以其家传的羯鼓技艺,握着鼓杖,轻轻的敲打在鼓面上,嘴里哼唱着令词。 只见七人纷纷脱下上衣,裸露出上半身,开始有节奏的拍打着胸前、胳膊、肩膀、腰背....... 他们手舞足蹈,踏着令词,口中“吼吼吼”的喊叫着,这是自南北朝衍生而来的拍张舞,在男性贵族之间最为流行。 李琩刚开始也不习惯,后来逐渐也就随大流了。 “啪啪啪”的巴掌拍在李琩的身上,他也跟着跳了起来,状若疯癫,腰上的羯鼓愈打愈快。 远处的屋檐下,两名内侍严衡、王卓驻足观望着湖心亭那边的动静,他们俩是无法参与这种歌舞的,因为他们是奴婢。 “刚才在少阳院(太子府),是你陪侍在宴厅,宴会上发生了什么,你报给监院吧,”严衡早就困了,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道。 王卓撇了撇嘴:“那个李北海胆子也是够大的,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指斥右相,越老越糊涂了,我看他距离丢官不远了。” “这不是咱们该关心的事情,圣人才不会关心这些,”严衡挑了挑眉,眼神瞥向后院道:“那个舞伎才是重点,太子送女人给寿王,打的什么主意,这才是监院想知道的。” 王卓靠着门廊上,无精打采道:“这么夜了,明日再上报吧。” “去去去,监院虽歇了,你可以报给他下面的中官,寿王两年未踏足少阳院,这等事情拖延不得,”在严衡不断的催促下,王卓只好打起精神离开王府,去往设置在十王宅的监院署。 他们这些没鸟货,反倒比李琩更为自由。 十王宅的监院中官,叫做曹日昇,隶属于内侍省,本官为内侍伯,正七品下,今年三十四岁。 他在收到属下奏报之后,披了一件单衣便下了榻,等到听完王卓的汇报,便掌灯磨墨,将今晚少阳院宴会中的内容,详细的写了一封奏报,交给下属连夜送入皇宫,以确保圣人在明早起来的第一时间,能够御览。 王卓见状,赶忙拦住送信的宦官,道:“曹监院,少阳院那边今晚可有呈报?是不是等一等他们,一起上报。” 白面无须,颇为英俊的曹日昇双目一眯,摇了摇头: “不必了,李静忠从未这么晚,呈报过太子起居。” 第六章 度寿王妃为女道士敕 如今的李隆基,每日常朝还是按时参加的,今年是开元二十八年,距离天宝元年还有两年。 而这短短的两年时间,这位历史上让人诟病颇多的皇帝,将从明君逐渐转变为昏君,一手缔造了盛唐的崩塌。 本来在两年前,李隆基已经移杖皇城外的兴庆宫听政,但是自从掳走儿媳妇之后,他又返回了大明宫,因为太真观就在大明宫,里面只住了八个女冠,七个是正经女道士,另外那个已经跟妃子差不多了。 李隆基早早醒来,在内侍的服侍下梳洗更衣,比他大一岁的宦官高力士,就在一旁的席案上整理卷宗。 他可以决定皇帝先看哪些奏章后看哪些,甚至决定哪些不用看。 他现在是内侍省的老大,兼任皇城左监门卫大将军,勋位为银青光禄大夫,另外,他身上还兼着一个东宫的差事,太子太保。 五十七岁的高力士仔细的阅览着各方堆积在这里的卷宗,与殿内其他服侍的奴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么久都没有看完吗?”李隆基一卷大袖,在另一边盘腿坐下,接过内侍呈上的早汤,温润着喉咙。 一口热汤入喉,白皙的脸颊逐渐红润,李隆基笑眯眯的看向高力士。 “快了,圣人稍待片刻,您先看看这个,”说着,高力士将来自十王宅的那封卷轴双手递给李隆基。 他心里清楚,皇帝最在意的是什么。 李隆基一撩长发,展开卷轴凝神御览,很快,他便将卷轴搁置在一旁,眼神望向敞开的大殿外,半晌后,喃喃道: “你说,朕是不是该给十八郎,找一门亲事了?他今年也二十一了,尚无子嗣。” 高力士将所有卷宗摆放规整,朝李隆基的方向跪坐下来,道: “圣人英明,是该给寿王赐婚了。” “哈哈.......”李隆基笑了笑,道:“只怕朕那位兄长,不乐意啊。” 高力士最懂皇帝心意,心知皇帝想要将杨太真收入后宫,宁王和寿王那边,得有个说法,于是道: “圣人待宁王最厚,手足情深,宁王虽与圣人一时置气,但依老奴看,他早晚会想开的。” “朕也知道他早晚会体谅朕,”李隆基挑眉道:“但是会有多晚呢?” 高力士眉角一动,心知皇帝最近与杨太真整日厮混,如胶似漆,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将此女迎入宫中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高力士道: “在老奴看来,最好是寿王主动请求宁王谋亲,由宁王全权张罗,此题可解。” 李隆基以一个打坐的姿势,长长的吁出一口浊气,呼吸吐纳之间犹如一位得道真君: “力士在,朕无忧矣。” 说罢,他离开大殿,仪仗转往宣政殿主持朝会。 李隆基兄弟六个,他排行老三,所以世人多称为李三郎。 宁王李宪为长兄,比他大六岁,还是皇后嫡出,本该是皇位继承人,但是李隆基与太平公主联手发动唐隆政变,扶持自己的父亲李旦复辟,功劳最大,所以李宪将储君之位让给了弟弟。 很多人认为,李宪是迫于当时李隆基手握兵权,背后支持者众,不得已谦让储位,但是李隆基心里很清楚,他这个大哥心性淡泊,对权利并无多大追求,更何况两人确实是手足情深。 老六李隆悌早夭,李隆基与另外四个兄弟,是在祖母武则天给他们修建的五王宅一起长大的,做为曾经被幽禁的皇孙,他现在反手幽禁了自己的儿孙。 初衷是认为,子孙们在一起长大,多少可以避免手足相残,这也是每一个继位的大唐新君最想改变的事情,但是他没有想过,他的兄弟没几个,想要维持骨肉之情相对简单,但是他的儿子实在太多了....... 高力士这一次,没有随皇帝一起参加朝会,其实对他来说,去不去都是一样的。 他这里看到的卷宗,包揽了举国大事,朝会上发生的事情,事后问问中书省就知道了。 “派人给韦坚打个招呼,巴结太子就巴结太子,有些事情不要掺和,”高力士沉声吩咐一名宦官,由后者出宫,去给韦坚提个醒。 韦坚的妻子,是李隆基的从龙之臣,已故的楚国公姜皎之女,而姜皎的姐姐,是李林甫的亲妈,所以韦坚一开始,与李林甫关系非常不错。 但是韦坚还有两个姐妹,姐姐嫁给了李隆基的五弟李隆业,妹妹嫁给了眼下的太子李绍,与皇帝太子都是亲戚,这样的出身,只要他本身才干足够,进入中枢可以说轻而易举。 何况韦坚现在还傍上了高力士,宫里面也有人帮他说话,此人目前为止的仕途,可谓一帆风顺。 高力士心知肚明,韦坚心气高,不甘于一个长安令,但是李林甫感受到了来自韦坚的威胁,堵死了韦坚的上升渠道,所以后者依附太子,寄希望借助太子党之力,进入中枢。 高力士收了韦坚不少好处,已经有意的开始提携对方了。 思来想去,如何去规劝寿王主动请求圣人赐婚,高力士不放心交给旁人去做,所以也只能由他这个天子近侍亲自去一趟了。 寿王府。 李琩昨天喝高了,少阳院喝了一场,半醉,回来与自己的幕僚大饮一场,直接不省人事,指望早晨这个点能够醒来,那是不可能的。 而高力士之所以愿意亲自办这件事,主要还是因为他和李琩母妃的娘家那边,关系匪浅。 因为他的养父高延福就是出自武三思家里,而李琩的妈武惠妃,是武三思的侄女。 高力士本名冯元一,出身岭南大族,是隋朝岭南酋首冯盎的曾孙,母亲则是隋朝名将麦铁杖的后人,武则天荡平岭南后,幼年的高力士就被阉送入宫。 本来呢,成为宦官的他因为小罪已经被鞭打出宫,要不是武三思保他,武则天也不可能复召其入宫,他也就没有机会伺候李隆基了。 卧房内,李琩原本身上的被子已经被踢下床榻,只穿着一件裈衣四仰八叉的躺在上面。 高力士示意严衡等人噤声,他则蹑步来至塌前,将被子重新盖在李琩身上,随后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严衡和王卓随他出去。 严、王二人在高力士面前极为卑微,对方不开口询问,他们就不敢说话,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 而高力士显然,也没打算跟这两人说话,虽然二人以为高力士会询问他们一些什么。 “妾身见过高将军,”收到消息的杨绛,赶忙迎了过来,给高力士行礼。 她刚刚才知道高力士来了,可见高力士在十王宅有多么的随便,王府门口的侍卫压根就不敢拦。 “贵人快快请起,老奴当不起的,”一改方才的严肃,高力士微笑着上前扶起杨氏。 不看僧面看佛面,眼前的少女可是杨太真的陪嫁女,高力士比任何人都清楚,圣人有多么宠幸杨太真。 而且杨绛经常被杨玉环召入宫内小叙,与高力士也时常见面。 “高将军怎的来了?殿下还没醒吗?我去喊醒他吧?”说着,杨绛的眼神朝关闭的寝门看了一眼。 高力士温和笑道:“不必,让他再睡一会吧,老奴来此也没有什么事,就在这里等着寿王醒酒,还请贵人回避一下。” 一个陪嫁女,其实当不起高力士称呼一声贵人,但人家这个宦官,对谁都是客客气气,少有摆脸色的时候,年轻时候其实不这样,但见识的多了,吃的亏多了,又是在宫内当值,待人接物自然是万分小心。 因为他很清楚,有些人现在看起来不起眼,保不准人家将来出人头地。 这种事情,他见的多了。 杨绛自不敢多言,行礼之后退了下去,她其实比较害怕高力士,因为寿王说过,别看人家高将军跟谁都是一张笑脸,翻脸的时候也是不眨眼的。 高力士默默的注视着杨绛离开的背影,内心淡淡的叹息一声。 早在圣人有意抢夺儿媳的时候,高力士就开口劝过,这是忠君,不希望圣人背负这样的臭名,毕竟这不是人干的事。 还有一方面原因,是因为武家对他有恩,所以他才帮着李琩说话,结果呢,那道度杨玉为女道士的敕文,是他来传达的,杨玉出家之后,还得他来安抚李琩,给李琩做心理工作。 这都叫什么事啊? 高力士尤记得,去年他就是站在这个院子里,手捧度寿王妃为女道士敕,望着面容惊骇的李琩和一脸茫然的杨太真,念出了敕文中的旨意: “圣人用心,方悟真宰,妇女勤道,自昔罕闻。寿王琩妃杨氏,素以端懿,作嫔藩国,虽居荣贵,每在精修。属太后忌辰,永怀追福,以兹求度,雅志难违。用敦宏道之风,特遂由衷之请,宜度为女道士。” 敕文的意思是,杨玉环主动请求度牒,给窦太后追福,“雅志难违”一片孝心李隆基不好拒绝,才这么干的。 回忆当初,高力士不禁内心苦笑....... “谁在外面?”屋内传来李琩的声音,他隔着窗纸,可以看到门外人影驻足。 他是被刚才杨绛故意大声说话惊醒的。 屋门被打开,一脸和煦笑容的高力士迈步走了进来: “十八郎醒了,是老奴来了。” 李琩一脸惊诧,赶忙起身相迎: “阿翁怎的不叫醒我,怎当得起阿翁久侯.......” 第七章 我排在第三 眼下的高力士,正值事业的上升期,几乎是坐了高铁一样在往上急速飙升。 因为压在高力士头顶的那片云不在了,那片云有个名字,叫杨思勖,这个人在历史上的名气远远不如高力士,但实际上在今年三月之前,李隆基最信任的宦官,就是杨思勖。 内侍省的最高长官叫内侍监,置二人,就是杨思勖和高力士,不过前者已经挂了,如今宫内的那帮宦官都是以高力士马首是瞻。 高力士有多牛逼呢?太子亦呼之为兄,诸王公呼之为翁,驸马辈直谓之爷。 “十八郎不必起身,老奴来此就是说些家常,没别的事,”高力士上前阻止李琩起身,手掌压在李琩的肩膀上,示意他坐在榻上说话即可。 李琩也不强扭,往里坐了坐,给高力士腾出位置。 接下来,高力士聊起了昨天朝会上的一些事情,包括朝会结束之后,李林甫和牛仙客在中书门下都议了些什么。 国事讲给李琩听一听,高力士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大臣们不将皇子当回事,但是他不会,因为他名义上,是李家的家奴。 更何况,李琩就算知道了,也什么都干预不了。 “这么说,朔方那十万贯钱,李林甫打算从国库调拨,牛仙客却让王忠嗣自己从朔方筹备?”李琩装傻道: “两位宰相意见不合,不是什么好事啊。” 李林甫和牛仙客搭档,就是这样,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但其实都以李林甫的意志决断大事。 高力士握着李琩的手,笑道: “事情总会解决的,无论以什么方式,最后总是得圣人点头,千秋万岁节就要到了,十八郎进献的贺礼都准备妥善了吗?眼下,没有比这更大的事了。” 隋朝时期,隋文帝杨坚的生日叫做万岁节,皇后独孤伽罗的生日叫做千秋节,只是生日,不算节日。 但是到了李隆基这里,他直接将自己的生日改为千秋万岁节,成为法定节日,举国同庆,休沐三日,来自全国各地的地方官,都得进献贺礼。 这也就是为什么,律法规定地方官不得无故离开辖地,但是李北海就敢大老远从山东跑到京城,因为人家的借口伟光正,我的礼物太贵重,不放心交给属下运送。 李琩做为儿子,早早便开始准备贺礼,无外乎就是一些请名匠打造的精美乐器,毕竟他那个爹,是个音乐戏曲艺术家。 他想送别的,也送不了,因为连长安都出不去,而长安有的东西,李隆基的内库都有。 高力士似乎是出于好心,亲自验查了李琩准备的所有礼物,罢了,只见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这些献礼,虽皆为精致器物,然并不足以使圣人欢颜。” 李琩看似落寞的点了点头:“我知道父皇不缺这些,但是我这里已经尽力了,阿翁是知道的,我能力有限。” 高力士微笑道:“听说太子昨晚送给十八郎一名舞伎,圣人知晓之后,一直牵挂着你的事情,如今你身边就杨氏一个媵女侍奉,终究不妥,百孙院里一片相合,你也该早早诞嗣。” 李琩默不作声,故作颓丧消沉,心里却是有数的,高力士这是当中间人来了,劝自己再婚,好让人家基哥不用再鬼鬼祟祟。 高力士继续耐心劝说道: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如今还惦记着十八郎婚事的,也就是圣人和宁王了,要不,你先跟宁王通个气?看看他老人家的意思?” 他的暗示其实已经很明显了,李琩只有再娶正妻,才能断了杨太真成仙之路,也好让皇帝名正言顺召一个出家人为妃。 杨太真出家,是一个必备的过程,没有这个过程,皇帝就等于直接抢儿媳,有了这个步骤,人家就是纳了一个出家人。 因为出家断了六根,无父无母斩断尘缘,那自然也就没有丈夫。 但是呢,首先李琩需要移情别恋,再娶个老婆,这样外人就会觉得,是李琩先抛弃了杨太真,不是圣人抢走的,圣人只是让杨太真为自己母亲祈福。 李隆基这么着急,也是因为宁王的身体快不行了,李琩做为宁王养子,届时百分之百会服丧,服丧就是三年,三年不能娶妻,李隆基可等不了那么久。 “阿翁的意思,我明白,”李琩点了点头。 李琩很清楚,自己斗不过李隆基,眼下若是不肯妥协的话,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穿越过来六个月,他深深的体会到了住在这十王宅是个什么滋味。 高力士叹息一声,拍了拍李琩的肩膀。 他心里,对李琩其实是有一份怜悯的,因为他一直都觉得,李琩是个性格很好的孩子,没有城府心机,以前争储的时候,武惠妃在李林甫的帮助下,几乎就要成事了,但是最后圣人属意长子,还让他高力士背了一个黑锅。 如今外面的人都认为,是他那句“推长而立,孰敢争”一锤定音,事实上,他不过是顺应皇帝心意罢了,他还说过“仙客本胥吏,非宰相器也”,圣人不照样拜相了吗? 而李琩当年在所有皇子当中,是最得圣人宠爱的儿子,如今沦落至此,也是让人唏嘘。 而李琩也从未埋怨过他一句。 这时候,李琩忽然抬头正色道: “我不欲让阿翁为难,但是将来若有事,还盼阿翁替我说几句公道话。” 这不算交易吧.......高力士不认为今后帮李琩说话,有什么不合适,毕竟不涉及皇储,适当帮忙他还是乐意的,如今的李琩永远都不会与皇储有任何关系了。 只见高力士点了点头: “圣人诸子当中,唯十八郎与老奴最是亲近,应当的。” 熟悉历史的李琩,非常清楚该巴结谁,该与谁撇清楚关系,与高力士的关系,还是要维持好的,反正自己干不过李隆基,卖个人情给高力士,也划算。 “千秋节之前,我会办妥这件事,以为圣人贺礼,阿翁也好交代,”李琩道。 高力士微笑起身:“那老奴就放心了,今日之事不要与他人言说,仅止于宁王,宫里还有些事情,老奴这便回了。” 李琩连忙披了件衣服,亲自将对方送出府外,直到高力士的车驾消失在巷子里,这才返回了王府。 杨玉环,是前身寿王的胞妹咸宜公主牵的线,武惠妃请求李隆基做主,封的寿王妃。 也就是说,李隆基在五年前寿王成亲的时候,就见过杨玉环,成为儿媳之后的一些宫廷宴会上,他也见过不少次,应该是早就看上了。 但是那个时候,武惠妃还活着,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 当初李隆基是要册立皇后的,但是因为群臣反对而罢手,因为武惠妃姓武,这天下人,怕了武家的女人了,但武惠妃在宫中礼秩,一如皇后。 所以一直等到武惠妃过世,李隆基便以杨玉环善舞通音律之名,时常召见入宫,前身寿王应该也是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推脱了几次。 这下好了,李隆基干脆来了个狠的,直接以给自己的母亲窦太后追福为名义,下了一道敕令,去年十月的时候,将儿媳杨玉环度为女道士。 如今一年多过去,李隆基只敢在太真观里苟且,不敢明目张胆的纳杨玉环为妃,因为宁王那一关不好过。 皇权来自于宗室,宁王做为让出储君的先帝嫡长,在宗室内的声望不做第二人想,所以李隆基非常顾忌宁王的看法。 而李琩想要改变自己当下的生存环境,他需要离开十王宅,继续呆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只有离开这里,他才不再是笼中之鸟,才有机会获得自由。 所以他想了一个办法,一个有机会离开十王宅的办法,但就怕李隆基那关过不了,所以卖个人情给高力士,希望对方将来能在这件事情上帮忙说话。 ....... 宁王府,前身寿王每天都来,因为这里供奉着他的养母,所以现在的李琩也保持着这一习惯。 能出门溜达溜达,总是好的。 灵堂祭拜之后,李琩在山池园内见到了养病的大伯。 “这次是个机会,能否成功,全靠阿爷庇佑了,”李琩跪在宁王身前,低垂着脑袋。 他称呼宁王为阿爷,李隆基表面上对此并不在意,毕竟有养育之恩。 宁王的身体近来一直都不好,与自己那位皇帝弟弟反差鲜明,身边一直需要有人服侍,他心里也清楚,自己这辈子快活到头了。 也正因为如此,一个月前,他才会同意帮助李琩做那件事,换做他身体康健的时候,他不会这么干,也没那个胆子。 “我这身子是好不了了,你那些堂兄弟虽不成器,但也还算过得去,” 李宪望着跪在面前的李琩,叹息一声: “我的这些儿子,我从未亲自抚养,唯独你,是我与元娘日夜呵护着长大,现在让我放心不下的,也就是你了。” 当年李隆基将儿子交到了宁王手里,夫妻俩自然不敢怠慢,毕竟那时候武惠妃权倾后宫,李琩虽没有嫡子的名分,但跟嫡子没什么区别了。 要知道李琩那位早夭的大哥,被圣人亲自赐名为“一”,如果李一未死,储君之位,孰敢争? 宁王知道终日窝在那十王宅究竟是怎么一番滋味,暗无天日,身不由己,各中苦楚,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因为他就是从五王宅里走出来的。 “孩儿都想清楚了,只要能离开那个地方,孩儿什么都舍得,”李琩哭诉道。 他的演技是越来越好了,喜剧之王里面,星爷已经将诀窍都教给他了,论演员的自我修养,他也确实看过。 更何况,生在这种父亲整天想着斗儿子,儿子整天想着亲爹早死的家庭,没点演技的话,实在是活不下去。 太子有够仁厚吧?天底下期盼李隆基早点死的人当中,太子排第一。 而李琩自认为自己可以排第二,因为他知道,唐朝由盛转衰,祸根就在李隆基身上,而且他留下的那副烂摊子,后继之君全都在给他擦屁股,直到唐朝灭亡,都没有扭转过来。 有时候李琩甚至认为,玄宗之后的大唐皇帝,心里最恨的人应该就是李隆基,要不是自家祖宗,说不定都想扒了他的坟。 “既然你都想好了,那我便入宫一趟,”宁王摇头苦叹:“成与不成,看你的造化了。” 第八章 他敢不认朕? 今天是八月初二,朝会上,王忠嗣大闹了一场。 中书门下的两位宰相,给出的方案他都不满意,李林甫的意思是从国库拨钱,分成两次给,这是扯淡呢,不能一次到位的钱,你不要指望它两次能到位。 而牛仙客更干脆,直言朔方不缺钱,让王忠嗣自己想办法。 事关边境安危,已经算的上国家的头等大事,李隆基就是这个尿性,好大喜功,巴不得四海藩国皆臣服于他,几乎是年年有战事,钱像雪花一样扔在了边疆,当然了,收获的是大唐的万里疆域,不能说花的不值。 今年三月,剑南防御使章仇兼琼击吐蕃,拿下安戎城,耗费国库八十万贯,去年,北庭都护盖嘉运摆平了西突厥的突骑施汗国,又花了一笔天量的钱,现在呢,朔方也要用兵。 王忠嗣要带走的十万贯,是弥补韦光乘在朔方欠下的债,这个钱本不在对突厥用兵的预算之内,所以朝廷要从原有的计划中缩减开支来筹备,不是张张嘴钱就能飞来的。 况且李林甫和牛仙客心里都很清楚,十万贯是王忠嗣的上路钱,是用来摆平七镇将士的,真要跟北面打起来,十万贯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韦光乘在昨日的朝会上说的已经很清楚了,缮修甲兵,抚循将士,观察要害,以备不虞,啥意思?欠饷了。 朔方六万镇兵,正瞪着那一双双饥饿的眼睛,盼着继任者带着钱来,王忠嗣心里清楚,自己要是空着手去,明年与突厥的仗就没法打。 三人就是因为这十万贯钱,在朝会上争论不休。 “哪拉的债,哪去还,十万贯不是个小数,”牛仙客沉声道:“老夫在朔方三年,没欠下将士们一个钱的军饷,韦光乘在朔方是怎么干的?” 牛仙客唱着红脸,在前面冲锋着。 尚书右仆射裴耀卿接着这个茬,撇嘴道:“我去年就说过,韦光乘不胜其任,早该换了,是谁反对来着?” 他这是冲着李林甫去的,因为韦光乘是李林甫举荐出任朔方节度。 而裴耀卿与李林甫,可谓深仇大恨,五年前,就是李林甫将张九龄给斗了下去,而裴耀卿和张九龄是同党,被牵连罢知政事。 知政事,即宰相之职,裴耀卿的门下省侍中,就这么没了,如今虽是尚书右仆射兼着京兆尹,但终究已经开始走下破,人在往下走的时候,是很难扭转的。 李林甫被针对,依然是微笑不语,压榨藩镇捞的钱,他一分都没动,全都送进了皇帝的内库,这些人如果想要追究这笔钱,会追究到皇帝头上。 韦光乘昨天刚刚被拜为卫尉寺卿,今天还没有上任,要是知道朝中有人准备以他为突破口,攻讦李林甫,不知作何感想。 “兵甲不修,抚恤不足,粮饷欠发,明年乃北击突厥的最好时机,你们若是耽误了,自己向圣人请罪即可,”王忠嗣冷笑道。 牛仙客挑眉道:“大将军还没有去朔方,就先跟朝廷要钱,若是每任节度使上任,都需要从国库带着钱去,那朝廷设立藩镇的意义何在?”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而做为皇帝的李隆基则是低头欣赏着自己的指甲,他的十指白皙修长,天生是玩乐器的材料,就是手掌心因为长年累月的握鼓杖敲打羯鼓,生了不少老茧。 十万贯钱在他看来,那是洒洒水,他今年过生日将会收到的贺礼,也远远不止十万贯,但是国家用度,每一笔开支还是要计较清楚的,毕竟他对外主张的,是节俭。 开元二年,三十岁的李隆基干过一件事,他将自己内库的金银全都熔了,放进了国库,以补充国家用度,玉器锦缎全都堆在殿庭广场上,一把火烧了,以示对奢侈腐化之风的厌恶。 他带头做了一场秀,整个朝堂的风气为之一变,大贪变小贪,小贪变不贪,开元盛世随之而来。 但是现在呢,他虽然口口声声依然提倡节俭,但是他的内库已经满了,他现在正发愁,今年收的贺礼往哪放,但对于王忠嗣的这笔钱却是不甚关心。 他可以乱花钱,但是别人不行。 朝会结束后,王忠嗣气呼呼的离开皇宫,圣人在朝会上没有拍板,这让他非常不满,因为他知道,只要圣人点头,这笔钱也就到位了,可他偏偏就是不点这个头。 回到延寿坊的家,府门外有一个年轻人牵马站立,见到王忠嗣之后,恭敬的行了一个军礼。 王忠嗣下了马车,上下打量着那名年轻人,早有管家上前附耳嘀咕了几句,王忠嗣这才恍然: “原来是郭五郎,将门之后,自该从戎,进来再说吧。” “喏!”郭英乂赶忙退往一旁,跟随王忠嗣入府。 大将军府外,门前列戟十四,代表着王忠嗣正二品的官职,一般人是不能在这样的大门外驻留的,会被驱赶,惟有携带拜帖或者投纳行卷的人才可以在此等候。 郭英乂的亲爹太原郡公郭知运,也是正二品。 ........ 离开宣政殿的李隆基,第一时间收到了宁王入宫的消息,心情顿时愉悦,因为他猜到,高力士办的事情有进展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还没到晌午。 “朕已有很久不曾与阿兄一起进膳了,” 李隆基热情的挽着宁王的手臂坐下,然后自己坐在对面,笑道: “阿兄近来身体可好?” 李隆基向以友爱宗室著称,尤其是对自己的兄弟,但是呢,他的兄弟是禁止从政的,也就是不能当官,所以李隆基会在经济上做出弥补。 宁王的封地为当下宗室之最,足足五千五百户,而且李隆基的赏赐也是不断,宫内每有进贡的玉器珍玩美食,他都会派人给宁王送过去,毕竟宁王是他唯一还在世的亲兄弟。 可是最近一年,宁王入宫几次,全都是在跟他吵架,所以李隆基也就没有留对方吃过饭,免得吃饭时候还得听人牢骚。 “回圣人,休养的还可以,但终究是上了年纪,不复往日了。” 宁王李宪今天的态度也是一改往日,非常的和善,这让李隆基颇为欣慰,这半年来,他派去宁王府的太医,足足二十多人,所以宁王的身体情况,他很清楚,熬不了多久了。 “阿兄定要养好身体,今年的千秋节,阿兄要坐在朕的身边。” 说罢,李隆基主动给宁王夹菜,两人边吃边聊,气氛融洽,好似真的回到了当年的兄友弟恭。 高力士就陪侍在一旁,为二人添酒,他在耐心的等待着,等着这对兄弟俩切入正题。 “我昨晚梦到六郎了,”李宪终于开口了: “他在梦中向我哭诉,怨我这兄长薄情,没有给他立嗣,我夜里惊醒过来,浑身冷汗,琢磨着六郎这是在怨恨我啊,所以今天我来了。” 李隆基脸色不变,微笑着点头道: “是朕的错,六郎要怪,也怪不到阿兄头上。” 他们口中的六郎,就是二人早夭的六弟隋王李隆悌,十一岁就挂了,挂在了则天顺圣皇后长安二年,也就是武则天时期,隋王,是唐睿宗李旦复辟之后追封的,但当时定了,隋王爵位不传。 今天李宪好好的提起这回事,李隆基其实已经隐隐有些猜测,但是他不敢确定,因为他认为,李宪不敢这么干。 一旁的高力士脸色阴沉,他终于反应过来,李琩希望他帮忙的事情,是什么了。 李宪其实也是壮着胆子来的,他还是比较畏惧自己的三弟,但眼下生命接近尾声,他想给李琩留条后路,所以硬着头皮说出了这句话。 “圣人觉得,何人继嗣六郎门庭,为宜?” 唐朝律法明文规定,男子无子,始许立嗣,立嗣也只许立辈分相当的侄子为嗣子,不得立女子为嗣,也不得立异姓子而乱宗。 那么隋王李隆悌立嗣选择的范围,就大大缩小了。 李隆基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微笑道: “阿兄觉得,谁合适呢?” “咳咳.......” 李宪掩袖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道: “你知道我在说谁。” 李隆基嘴角一勾,脸色颇为狰狞道: “他出息了,敢不认朕?” “他认你,你认他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李宪也是豁出去了,面无表情道: “那件事情终须有个结果,他过继给六郎,是最好的办法。” 亲爹抢了儿子的媳妇,叔叔抢了侄子的媳妇,哪种说法好听点呢? 李隆基的脸色极差,嘴角因为怒极而抽动着,那可是他的亲儿子,几乎等同于嫡长子,过继给别人?天下人会怎么看他?说朕亏待了他? 况且他认为,这是李琩自己的主意。 他敢不认我这个爹?狗东西! 李隆基的城府终究还是深沉的,也就是宁王不是外人,他才罕见的动怒,不过怒意也是眨眼即逝,随即便闭上双目陷入沉思。 李宪和高力士对视一眼,两人都不敢再说话了。 高力士是压根不打算开口帮忙说情,毕竟事情太大了,他没那个胆子,儿子不认爹,哪个当爹的能不生气?虽然这个爹当的实在是不合格。 李隆基内心波澜起伏,如果说他对李琩有多少父子之情,其实也不多,毕竟李琩六岁才回到他的身边,而且一直都管宁王叫阿爷,他心里一直都很不爽。 但如今的他,也许是古树迎来第二春,杨玉环对他的诱惑,超过以往任何事物,只要能早日得到对方,他还是愿意妥协的。 不然李琩硬扛着不肯服软,太真又该如何安顿呢? “宣!让那个不孝子,进宫吧......” 李隆基睁开眼睛,直直盯着前方,脸颊的肉抖了一下,一字一字道。 第九章 不差我这一个 皇宫当中的事情,其实是非常容易外泄的,不要觉得这里面都是秘密,外面人不会知道。 在皇城之中任职的人是非常多的,先不说专门伺候皇帝的宦官、宫女、奴婢,也不说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单单北门四军,就是一个外传消息的大喇叭。 左右羽林各四千人,总兵力八千,左右龙武各五千人,总兵力一万。 四大禁军的这一万八千人,几乎全部出自于官宦世家,他们在宫里的所见所闻,不会告诉别人,但会告诉家里人。 所以李隆基每天晚上在太真观幽会的事情,一开始只限于贵族阶层知道,慢慢的一年过去了,长安城里的寻常百姓也知道了。 虽然说贵族家庭一般对子弟的教导都非常严格,但谁家还没个嘴巴不把门的大舌头呢? 李隆基当然也清楚,自己干的这件事舆论太大,一旦在寻常百姓之间口口相传,史书上绝对跑不了,今后的民间野史只怕也会添油加醋的过度渲染。 所以他非常着急,想要将这件事从暗处转向明处,早早摆平寿王,堵住那帮好事者的嘴。 所以李宪的这个法子,一开始,他非常愤怒,恨不得直接将寿王用鞭子抽死,但每每想到杨玉环带给他的温存,他便将愤怒压制了下来。 他的儿子很多,他真正喜爱的,首当其冲就是早夭的夏悼王李一,那是他和武惠妃的第一个儿子。 接下来的便是寿王了,当年的宠冠诸子成了诸子中最大的笑柄,当李隆基开始厌恶寿王的时候,那么从前的那点父子之情,也会随着时间流逝荡然无存。 延英殿。 李琩就跪在殿内,头额点地一声不吭,而宁王已经被李隆基给打发走了。 因为接下来的这场父子之间的对话,李隆基不会让别人知道。 “懦弱,无能,你有哪点像朕?” 李隆基双目伶俐,语气冷冽道:“朕当初就不该将你寄养在宁王膝下,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李隆基有个基因特点,额头发际线两侧,有两个旋,头顶一个旋,脖子上的头发两侧也有两个旋,五个旋被道士说成是五龙髻,乃兴世之人君。 李一生下来,也是五个旋,李琩不太行,四个半,其中一个似旋非旋,其余诸子都没有这个血脉特点,所以一直以来都说,李一和李琩最像李隆基。 实际情况是什么呢?是因为他们仨都带着李家和武家的血统,有同样的基因传承,所以才这么相似。 一上来就劈头盖脸的叱骂儿子不像自己,李琩听在耳中,心知那件事成了一半,另一半就看他与李隆基接下来的过招了。 “父皇乃天下万民之君,圣人之姿,英明神武,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儿臣不过一愚钝之人,自是不类父皇万一。” 李隆基狠狠瞪了李琩一眼,沉声道: “听说昨晚太子送给你一个舞伎?身为朕的儿子,不懂洁身自好,那些苟存民间的贱伎,你也看得上?” 我看不上!但是我看上的,你也看上了,实在是没招啊,李琩故意低声道: “阿兄所赐,不敢推辞,何况那名叫云娘的舞伎,虽出身勾栏,然冰清未染.......” “混账!” 李隆基怒斥一声,看向高力士,嘲笑道: “瞧见没?他就这点出息。” 高力士赶忙赔笑: “好女色,人之常情,寿王并无不妥,如今身边只有杨氏一位媵女服侍,确实单薄了些,圣人不如,赏赐几名美婢,以供寿王起居。” “呵呵.......”李隆基冷笑道:“朕没有什么能够赏赐他的。” 自从武惠妃去世之后,李隆基的后宫就乱了套,人人开始争宠,而内心寂寞的李隆基,也试着希望能找到感情上的寄托来填补内心深处的空白。 但可惜,他的后宫那么多的女人,谁也无法代替武惠妃。 就连每晚由谁侍寝,他都发愁,于是想出一些荒唐的办法,比如每一位嫔妃头顶插一朵鲜花,他来放飞蝴蝶,蝴蝶落在谁的头顶,他就宠幸谁,再比如,妃子们之间赌钱,谁赢的最多,谁来侍寝。 乱花渐欲迷人眼,多情和专情终究是反义词,武惠妃死后,他是玩的越来越花了。 高力士上前,来到李琩身边弯下腰,小声道: “十八郎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晌午的时候,圣人便在此与宁王商议过,要寻一良家子,予你配婚,你可有中意的?” 良家子,也叫好人家, 每个人眼中的好人家,是不一样的,主要在门当户对四个字,李隆基眼中的良家,自然档次更高。 正所谓,自隋唐而上,官有簿状,家有谱系,官之选举,必由于薄状,家之婚姻,必由于谱系。 那么能被皇室看上的家族,目下而言,除了禁婚七家之外,首推琅琊王、京兆韦、弘农杨、河东裴、南阳张、清河张、彭城刘、渤海高、河东薛、京兆杜、河东柳、太原郭、天水赵....... 说的直白一点,就是活跃在长安和洛阳周边的两京走廊贵族集团。 “孩儿有中意的。” 李琩心里感谢高力士八辈祖宗,因为对方口中那句“可有中意的”,百分之百是句客气话,换作李隆基,绝对不会这么问,因为老子给儿子赐婚,向来不会以儿子的心意为主,也就是说,儿子的婚姻都是老子做主的。 高力士也是一愣,心知自己多嘴,被人家给将了一军,这下好了,自己一句客气话,给皇帝出了一个难题。 于是他赶忙弥补道:“圣人自会做主,婚姻大事,十八郎还是要听圣人的。” 说罢,他就赶忙退到一边,不想再掺和了。 “说说看,”李隆基呵呵冷笑道:“朕倒是很好奇,你看上哪家的了?” 他其实心里挺高兴,自己这个儿子如果能移情别恋,对他来说是好事,因为他现在绝不允许任何人在心里惦记杨太真,而李琩无疑就是那个唯一。 所以李琩若是肯再娶,他一定是举双手赞成。 李琩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道: “朔方振武军使郭子仪四女郭氏,可为儿臣良配。” 李隆基和高力士同时愕然。 他们俩都认识郭子仪,而且印象非常深,因为郭子仪的妻子,是宁王李宪的府掾王守一的女儿,而郭子仪的亲爹郭敬之,是宁王府典军。 这个王守一,可不是李隆基王皇后的胞兄祁国公王守一,这是两个人。 当年郭子仪参加武举,就是宁王一力保举的。 “你见过此女?” 李隆基一脸错愕询问道,刚开口他就后悔了,觉得实在没必要多此一问,郭子仪的爹既然是宁王幕僚出身,李琩自然是从宁王府认识的, 李琩道:“回父皇,四个月前,在大伯府上见过。” 李隆基一脸疑惑的看向高力士,眼神中颇有责备之意,大概是不满李琩身边那两个宦官办事不力,这种事情怎么就没有上报? 高力士自然不能直说严衡和王卓工作失误,因为那样等于是他工作失误,于是赶忙道: “这件事老奴是知道的,当时只觉得是些微末小事,疏忽了,请圣人治罪。” “治什么罪?这也叫罪的话,天下有罪的人将何其之多,” 李隆基笑了笑,心情挺不错,儿子有新欢,自然就会忘了旧人,那么这世上唯一还惦记杨太真的人,就没有了。 太原郭氏,名门望族,家中女子嫁给自己的儿子,不算辱没。 就是这个郭子仪,如今是边将,手握一镇兵马,与自己儿子联姻,不太合适。 不过办法不是已经有了吗?他不是朕的儿子了,是六郎的嗣子,就算娶了王忠嗣的女儿,对自己也没有任何威胁了。 “宁王有意操办,你的这些事情,便与宁王商量吧,”李隆基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轻轻挥了挥手。 高力士赶忙上前扶起李琩: “十八郎去吧。” 李琩点了点头,拜别自己的父皇,就这么离开了延英殿。 站在殿门外的台阶上,他仰天深吸一口气,仿佛呼吸到了自由的味道,只要能离开十王宅,不当皇子算个屁啊。 父子俩刚才的对话,只字不提过继的事情,完全在李琩的意料之中,他很清楚,李隆基绝对猜到这件事是他在背后撺掇宁王的。 你知道是我的意思,我也知道你知道是我的意思,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是我的意思,但就是不能点破,这世上很多事情,都得装糊涂。 因为这种事,宁王出面来说,是体恤兄弟,李琩来说,那是不认爹了。 而李隆基决口不提继嗣的事情,也是要推给宁王,让宁王自己去跟李琩说,李隆基自己来说的话,等于不认儿子了,传出去让人笑话。 出宫的路上,禁卫和宦官的眼神,一直落在李琩身上,他要是敢往太真观的方向看一眼,这次的谋划就等于全盘失败。 李琩由始至终都是目不斜视。 长安宫城分为西内太极宫,东内大明宫,西内兴庆宫,统称“三内”。 其中太极宫,也就是隋朝时候的皇宫,李渊和李世民主要在此听证居住,而大明宫取“如日之升,则曰大大明”,坐落在长安城北的龙首原上,自从唐高宗李治移居此处之后,后世诸多皇帝皆在此听证。 大明宫的修建初衷,主要是防着玄武门。 李治武则天夫妇,防儿子就防的比较厉害,而李隆基在武则天的阴影下成长起来,早就没有骨肉之情这个概念了,所以防儿子防的更狠。 大明宫南边有三道门,从这里出去,就是长安城东北的里坊区。 其中丹凤门为正门,李琩走出城门之后,回头望向宫内。 终于自由了,憋了我六个月了....... 你们老李家祖上的风水也真是够差,爹跟儿子,跟仇人似的。 大唐皇室,父子之间的相互猜忌,是有唐一代,老李家始终避不开的一场梦魇,又像是流淌在血液里的诅咒...... 第十章 谁给你卖命 郭子仪的爹郭敬之,与妻子王氏的爹王守一,都是宁王府的老人,两个一起共事的人有着深厚的友谊,于是给自家的儿女们撮合,亲上加亲。 换句话说,宁王李宪,就是郭子仪最大的靠山,所以逢年过节,他的妻子王氏都会带着儿女们前往宁王府走动,好维持这一层关系。 历史上,郭子仪的正妻王氏为他育有六子八女,如今嘛,肯定还没有生那么多,只有三子四女,那位醉打金枝的四子郭暧还没有出生呢。 李琩心里清楚,但凡穿越到这个时期,最应该交好的人里面,绝对少不了郭子仪。 而他运气也很不错,正好郭子仪算是大伯宁王的家臣,而且在朔方混的也不错。 李琩的前身跟郭子仪见过几次,也见过郭子仪的四个女儿,三个已经出嫁,第四个今年只有十六岁。 在大唐,来了月事就能出嫁,十六岁刚刚好,但是现在的李琩呢,有点不太能接受,觉得年龄太小了。 要不是窝在十王宅快把他逼疯了,他绝对不会对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下手。 ....... “你什么时候中意的,我怎么都不知道?”宁王长子汝阳郡王李琎一脸诧异的瞥了一眼李琩,又挑眉看向自己的父亲: “你们俩到底在圣人面前干了什么?什么事不能对我说的?” 老六陇西郡公李瑀也是一脸的不满: “阿清与我一起长大,胜似一母所出,你们俩背地里谋划什么,连我们都不能告知?” “两位兄长见谅,阿爷与我是有苦衷的,”李琩一脸无奈道: “实在是怕牵连你们。” 他这两个堂哥,都是潇洒人。 老大李琎原本是九寺五监的太仆寺卿,正bu级领导,但人家不干了,嫌累的慌,平生只有三个爱好,诗酒、狩猎与羯鼓,也是历史上的“饮中八仙”之一。 老六李瑀也是一个妙人,唯独喜好音乐,擅横笛、羌笛与琵琶。 听到李琩这么说,一向谨慎的李琎也不多问了,摇头苦笑道: “娶亲是好事,何况子仪也不是外人,既然圣人属意阿爷张罗,那么我来包办。” “你先别着急,” 一直坐在主位上没有吭声的李宪睁开眼睛,道:“先等一等,我来念,你执笔,写一道奏疏送进宫里,等圣人准了,再准备不迟。” 李琎点了了点,唤来女婢磨墨,他则卷起袖子立于书案旁,准备亲自操刀。 他的字是非常好的,绝对的书法大家。 李宪缓缓开口,李琎抬笔就写,但是写到一半,他懵逼了,握着的笔再也放不下去, “嗣隋王?阿爷,你不要命了?” 老六李瑀猛地起身,震惊道: “阿清可是圣人嫡子,你奏请他来承继六叔,夺圣人父子人伦,这.......你怎么敢啊?” 汝阳王李琎也是一脸震惊,不过他做为长子,还是比较稳重的。 眼神在父亲和李琩身上审视半天后,李琎基本已经猜到了真相,只看他们俩波澜不惊,可见圣人早已知晓,于是他继续落笔,在父亲的口述下,将这封奏疏一气呵成。 “这是好事情,六郎还不明白?” 李琎落笔之后,微笑道:“此招甚为巧妙,一可离开十王宅,二可避太子锋锐,三,可以了结杨太真之事,亏你们俩能想出这等绝妙之法。” 他自己对权利,没有丝毫追求,所以容易代入他人,以为李琩也一样,宁要自由,也不要皇子这样的尊贵身份。 老六李瑀就有点想不开了,他觉得给皇帝当儿子,比当一个嗣王强太多了,不就是没自由嘛,又不是一辈子都没有,总有熬出头的时候,于是他不停的抱怨李琩太着急了,凭白降了一层身份。 嗣王,也叫嗣亲王,爵位在亲王之下,郡王之上,按照唐律,食邑与郡王相当,应为五千户,但实际上,规定是规定,现实是现实。 按照规定,李宪还应该是一万户呢,但他只有五千五百户,却已经是有唐一代,食邑数量排名第二的大地主了,排名第一的是他的亲爹李旦,七千户,第三和第四是他的弟弟岐王李隆范和薛王李隆业,五千户。 李琩就更难搞了,因为隋王爵位已经不传,也就是说,压根没有食邑,而按照当下普遍水平,嗣王的食邑基本保持在一千户左右,所以李宪的奏疏里,会奏请将李琩现有的两千户寿王食邑,转为嗣隋王食邑。 但基本不可能成为现实。 亲王爵位取消,封地进入宗正寺,就看皇帝愿不愿意给,而李隆基明知道是李琩不想认他这个爹了,所以给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按照李瑀的话来说,这道奏疏一旦批准,李琩就是一个穷逼了。 ........ 延寿坊,王忠嗣府邸。 现任驾部员外郎的郭虚己来了,他的恩师萧嵩今早已经觐见圣人,推荐他辅佐王忠嗣,为朔方行军司马。 李隆基非常痛快的就答应了。 原因很简单,郭虚己虽然是萧嵩的门生,但他这辈子起家是太子左司御率府兵曹,官不大,但上司很牛逼,因为这个太子,指的是李隆基,也就是说,人家年轻时候就是李隆基的人。 将这样的一个人放在王忠嗣身边,李隆基当然乐意。 “两位相识否?” 王忠嗣为郭虚己介绍起了同族的郭英乂,他知道这俩人肯定不认识。 已经五十岁的郭虚己本已经在堂内坐下,知晓郭英乂出身后,旋又起身,与对方排起了家谱,算来算去,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比他大三辈。 “这可真是小宗出大辈,你们俩就要不要以辈分而论了,”王忠嗣在一旁听着,爽朗一笑。 像他们这样的大家族出身,小时候学会认字的第一件事,就是背家谱,祖上从哪来,分支有多少,都在脑子里。 家族内这样的规矩,也是为了今后的儿孙出门在外,遇到同族之后,互相有个帮衬。 郭虚己是当下的太原郭氏大宗出身,而郭英乂他们这边,从西汉时期便从太原迁徙到了陇西金城郡,后移居目前的瓜州,也就是后世的甘肃省酒泉市瓜州县,是为太原郭氏的晋昌郭氏支族。 这么远的关系,两人背族谱,竟然都能牵扯到一起,看起来挺不可思议,但是在大唐,这很正常。 郭虚己很清楚王忠嗣为什么需要自己,因为朝廷所有的提拔任命,都是人脉运作和权利较量后的结果,基本上跟你的能力没有关系。 只见他笑道: “郭子仪其祖,由魏末(北魏末期)裔居华阴,是为华阴郭氏支族,与英乂他们这一支一样,每年都会派人往太原祭祀先祖,我们不是外人,等到了朔方,下官自会联络子仪,必使振武军如臂使指,大将军勿忧。” 王忠嗣微笑点头,像他这样军方出身的大将,最看重的就是麾下的兵马听不听话,能不能被他拧成一股绳,孙子兵法有云:故知胜有五,上下同欲者胜。 王忠嗣既然是朔方老大,那么在他的麾下,不允许出现任何一个违背他意愿的人。 正常情况下,不听话的,直接更换就好,但是明年很可能就要开打,紧急换人容易动摇军心,不利于出征,所以王忠嗣只能另寻它法。 而眼下的朔方,就是姓郭的和姓王的说了算,同是出自太原,比较容易沟通,王忠嗣也就不打算换人了。 历史上有史可考的唐朝太原郡公,一共十六人,其中八个姓王,六个姓郭,也就是太原王和太原郭,这个爵位可没有世袭一说,非于国有大功者,不能敕封。 上一任就是郭英乂的亲爹郭知运,再上一任,是郭虔瓘,这两人都是开元初期的顶级猛将。 “今早朝会,我与李林甫牛仙客有过一番争吵,”王忠嗣脸色凝重,沉声道: “朔方那边的情况,我很早便打听清楚了,欠饷严重,军心涣散,如果这十万贯不能与我同行,明年一战,胜算堪忧。” “明年一战,到底能不能打起来,现在来说仍是未知之数,”郭虚己正色道: “当然了,朝廷未雨绸缪,是有预见的,大将军可寻求东宫帮助,方便这笔钱能够尽快调拨。” 王忠嗣忧心忡忡的点了点头。 这十万贯,他是非要不可,他不像朝堂上那帮大臣一样报喜不报忧,他很清楚大唐军制早就出了问题,有没有钱,直接决定了能不能打仗。 隋末唐初,天下盛行府兵制,讲究兵农合一,战时为兵,闲时为农,与土地是紧紧捆绑在一起的。 可是府兵制度到如今,已经不能顺利施行了,原因在于自高宗以来,战事频繁,大唐边境线过长,兵役繁重,而兵员的主要来源,是关中、河东、河北、河南等地。 但是戍卫区域,却远在河西陇右以及朔方范阳,那么人们势必需要远离土地,加上土地兼并盛行,失去土地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没有人愿意远赴边疆戍卫,导致避役成风,甚至以充当府兵为耻。 当下边军的主要来源,是李隆基三年前的那道诏书。 令诸镇节度使按照防务需要,制定兵员定额,在诸色征行人(指原有各种镇兵)和客户中召募自愿长住镇戍的健儿,每岁加于常例,给田地屋宅,务加优恤,使得存济。 这就是募兵了。 募兵的招募原则是户殷丁多,人材骁勇,装备由州县负责,不足则自备和亲邻资助,口粮由朝廷供给,服役期间免除本身租庸调和杂徭。 条件听起来很不错,但是王忠嗣很清楚,上面说一套,下面办一套,“不足则自备和亲邻资助”,有这一条,你还指望州县官员真会给你提供装备吗? 说穿了,该给边卒健儿的钱,没有落到实处。 没有钱,谁给你卖命啊? 第十一章 大宗嗣小宗 八月初二,酉时正,夕阳西下。 十王宅,盛王府。 二十一郎盛王李琦,正在与他的家仆在院子里训豹。 李琦今年十八岁,比他的亲哥哥李琩小三岁,每日正事不干,惟爱驯兽。 以前的李琦,喜欢养一些斗鸡、骆驼、猎犬、鹞鹰,如今玩的狠了,驯养起了豹子,这个豹子可不是本地豹,而是大食国进贡的猎豹,养了半年了。 在大唐,驯养豹子的不是没有,但李琦驯养的多达六只,为长安之最,人称豹王。 “将你的这些畜生收起来,”李琩进了王府驯院,见到那些豹子后,心里多少有点发怵,赶紧让弟弟的家仆将豹子带出去。 “听说你的朔方节度,没了?” 盛王李琦笑呵呵的搬来一只胡凳,请李琩坐下,而他自己,则是展开双臂,任由一名家仆将他身上的皮甲护臂卸下。 驯豹毕竟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身上没装备,他也不敢这么玩。 前身寿王最早遥领的,其实是剑南节度使,而继承了记忆的李琩,自然知晓了遥领节度的整个流程,于是刚刚穿越过来,便让自己的妹妹咸宜帮着说话,将太子卸任的朔方节度使,给他弄过来了。 遥领本就是个名头,李隆基经不住自己女儿的死缠烂打,也就同意了。 而李琩争取朔方节度的目的,就是因为那枚节度印,现在要上交了,但是印玺的大小规制,他已经心里有数。 望着比自己个头还高的弟弟,李琩点了点头: “本就是虚设,有没有都无甚区别。” “我可不这么觉得,没有实权终还是有个名头嘛,”李琦摇头笑道: “反正我这个扬州大都督,指望我主动交出去,想都别想,对了,听说太子送给你一名舞伎?” 盛王府和寿王府,这是亲兄弟,所以两边的人经常走动,有什么新鲜事,一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不要关心这些,你也坐下,我跟你说点事情,”李琩招了招手,示意一名下人再搬来一条凳子,放在自己身边。 李琦点了点头,让其他人远离,坐下后,抹了一把汗道: “说吧。” 良久........ 李琦双肘枕在膝盖上,手托额头,目光呆滞的盯着脚下的沙土,久久不言。 胞兄带给他的消息,无疑非常震撼,让他短时间内无法接受。 很久后, “呵呵.......”李琦摇头苦笑:“这么说,你以后会是我的堂兄?” 李琩抬头看了看天色,叹息道: “住在这里的兄弟,哪个还有心气斗志?他们不是乐忠于斗鸡走狗,就是玩些散乐百戏,与其说是一帮皇子,不如说是一帮伶人。” “你可别忘了,父皇也是五王宅里出来的,并未因此而稍减他老人家的英明神武,”李琦脸色铁青道: “你这是掩耳盗铃,你该不会以为,父皇猜不到是你在背后怂恿大伯吧?” 李琩转头看向其弟,眼神轻蔑。 “你啊.......”李琦那张英俊的脸庞,露出苦笑: “呆在十王宅,也不是哪都不能去,外出狩猎,寺庙祈福,亲戚家转转还是可以的,不至于将人憋疯,与其说我消沉,不如说你才是颓废,出去了能干什么?你还能去朔方担任节度使不成?” 李琩笑了,他从来都不会试图以自己的观念去改变别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要妄想着改变他人,你连自己都改变不了。 你根本不知道,自由为何物?李琩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起身道: “听说你新驯了几只斗鸡,千秋节上,能不能斗过神鸡童?” “有一只黑将军,铁距银钩,有一战之力,”说起斗鸡,李琦兴致就来了:“阿兄若想押宝,可押这只。” 李琩笑了笑,就这么走了。 斗鸡之风,在当前可谓空前绝后,因为李隆基属鸡,而且从小就喜欢斗鸡,上有所好,下必行焉。 诸王世家,外戚家,贵主家,侯家,倾帑破产以购买斗鸡,好的斗鸡价比千金。 皇宫内本有五坊:一曰雕坊,二曰鹘坊,三曰鹞坊,四曰鹰坊,五曰狗坊,以闲厩使押五坊,以供时狩。 闲厩使属殿中省,多由宦官充任,如今是王承恩,后来李隆基又加了一个鸡坊,鸡坊使就是神鸡童贾昌。 ........ 一个亲儿子,要过继出去,这么大的事情,李隆基不可能不找太子商量。 因为太子也是君,储君是副君。 李琩前脚离开盛王府,太子后脚就入宫了。 殿内,李绍望着那卷来自宁王的奏疏,目瞪口呆,看完之后,整个人都是呆滞的,内心完全无法消化这道信息。 以他对皇帝的了解,过继李琩这种惊世骇俗之事,多半圣人与宁王私下肯定商议过,而且已经默许。 要不然宁王绝对没胆子上奏疏,因为奏疏要经过中书门下,也就是说,那帮中枢大臣,也已经知道了,那么事情就传开了。 “愣着干什么?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李隆基手里也没闲着,正在给一件琵琶上弦,玩乐器的都喜欢亲手保养乐器,这倒不稀罕。 李绍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十王宅里这帮皇子,恐怕没有比他内心更苦逼的了,因为他明明有东宫,却不能入住,而是与一帮亲王住在一起,太子的身份没有得到彰显,还特么没自由。 李琩能够离开十王宅,他是既羡慕又嫉妒。 羡慕对方重获自由,嫉妒获得自由的不是自己。 “儿臣.......儿臣以为不妥,”沉吟半晌,李绍还是决定拦住李琩逃离十王宅。 毕竟李琩对他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但是离开十王宅的话,会让他心里很不爽。 “怎么个不妥呢?”这次问话的,是高力士,人家这是在帮太子,暗示你的这个答案不是圣人心中的答案。 李绍难道不清楚吗?他又不傻: “继嗣隋王,可从宗室内择选子侄辈立嗣,十八郎乃父皇亲子,怎能继嗣他人?” “隋王亦是圣人亲弟,怎算他人呢?”高力士再次提醒道。 李绍内心叹息一声,他不是不知道他这个爹不好招惹,尤其眼下打算对付李林甫,更不宜惹父皇不快。 但是,李琩一旦出去,是不是会成为一个祸害,说不准的,今天能过继出去,以后还能要回来,都是圣人一句话的事情。 正所谓知父莫若子,他很清楚自己这个父皇,只要顺着他的心意来,什么事情他都能干得出来。 抢儿媳,干了,如今又要过继亲子?你怎么不上天? “只见过小宗嗣大宗,没见过大宗嗣小宗的,儿臣还是觉得不妥,”李绍喃喃道。 承继家业者为大宗,别看李隆基曾经也是个庶出,但人家就是大宗,因为继承了李唐的天下。 对于李隆基来说,隋王这边分封出去,就算是小宗了。 而大宗是人之本、尊之统,百代不迁,是万万不能断的。 所以一般是小宗嗣大宗,以保大宗不绝,无子的小宗可以附祭、附食在宗庙中,陪同祖先一起享受血食祭祀,只要大宗存续一日,全族已死之人都可以享受到祭祀。 所以小宗立嗣,一般都不当回事,这就是为什么隋王无嗣。 “朕知道了,你回去吧,”李隆基没有抬头看太子一眼,只是挥了挥手。 李绍一愣,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高力士,无奈道: “儿臣告退。” 等到他离开之后,李隆基将手中的琵琶小心翼翼放在一旁,脸色愠怒道: “他不同意,李林甫和牛仙客也不同意,你倒是说说,朕该如何?” 毕竟不符合礼法,李林甫再逢迎皇帝,也不敢在皇室的礼法上面乱说话,他也是老李家宗室出身,知道没有这个规矩,太宗皇帝当年将庶子赵王李福过继给了隐太子李建成,这是为了弥补,何况人家建成本来就是嫡长。 李林甫现在还兼着礼部尚书,带头出继皇帝亲子,宗室恐怕会怪他乱了礼法,因为他们不敢怪皇帝。 何况他压根就不希望李琩过继出去,我跟太子是死仇,太子将来一旦继位,我肯定完蛋,所以你不能走。 至于牛仙客的想法就很简单了,我不掺和这事。 “天下万事,皆在圣人,圣人一言可定,何必询问他人?”高力士道。 李隆基笑了笑:“他们呐,还不如你晓得事理,朕的儿子,难道由别人说了算?” 说罢,李隆基缓缓起身: “走,去太真观。” 他现在去太真观,不是摆驾去的,没有仪仗,不过是领着些禁卫宦官,入夜了偷摸摸的去。 毕竟他经常留宿那里,而那里都是女冠,大摇大摆去影响不好。 你说他不要脸吧,他还知道偷摸摸,你说他要脸吧,他在三清面前乱搞。 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亲自在旁护卫,一路上也都是龙武军,安全肯定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陈玄礼这个人,他是没有多大本事的,打仗绝对不行,就是个保镖头子,拍马屁是一把好手,之所以将龙武军管理的这么好,非能力也,实在是干的时间太长了,是李隆基绝对信任的人之一。 一个道观,建在宫里不算稀奇,但是里面都是女冠,就不对劲了。 历史上,杨玉环被正式册封为贵妃,是在天宝四年,距离眼下还有五年之久,但是李琩的穿越,无疑要将这个进程给快速推进了。 李琩本身是不在乎这些的,天地良心,人不是我睡的,我也是倒霉,穿越的时间点不对,以至于脑袋上顶了一片绿,快被读着喷死了。 李琩眼里的头等大事,是离开十王宅。 历史上,寿王是天宝四载七月二十六,迎娶韦氏为寿王妃,八月初六,杨玉环便被册封为贵妃,父子俩一前一后办的喜事,双喜。 道观的正殿内,供奉着三清,这里肯定不能乱搞,好在后院的置办,已经与其他宫殿别无二致。 人生在世,能遇到一两个知音,是极为难能可贵的事情。 李隆基与杨玉环之间,不单单是爱情,还是知音,杨玉环精通音律,擅歌舞,又极为擅长弹奏琵琶,简直就是撞在李隆基的心口上了。 当朝圣人心急火燎的步入后院,几个疾步上前,扶起正要下拜的一名女冠, “太真,看朕给你调试的琵琶,奏一曲试音如何?” 他已经完全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了....... 第十二章 眼下富裕 八月初三的朝会,王忠嗣本来还想继续与中枢门下争执一番,结果李琩这件事给冒出来了。 边境事大还是李琩过继事大呢?答案是李琩。 朝会上,诸臣议论纷纷,大多数投了弃权票,也就是不发表意见,少数几个刺头,顶着李隆基的脸色,直接痛陈继嗣之利弊。 “礼法有载,小宗嫡子不得后大宗,只能以支子继,嫡子乃宗统,怎可出继?”礼部侍郎姚弈道。 这个人出身可不简单,乃开元初期一代名相姚崇三子,但是呢,他没儿子,他的从子,就是从家族旁支那边过继来的,历史上也是一个妙人。 众所周知,姚崇的儿子都不争气,当年罢相,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被儿子拖累。 牛仙客听罢,转头瞪了一眼对方,姚弈这才后知后觉,心知左相恐怕是知晓圣人心意,才会给他暗示,于是又赶忙弥补道: “严格来说,寿王确也不算嫡子吧?” 他这个“吧”字,拖了一个长音,然后目光在群臣之间游视,期盼有人能接他这个茬。 尚书右仆射裴耀卿呵呵道: “是不是,也是你能议论的?” 他得多说话啊,争取存在感,虽然还兼着京兆尹,但毕竟不如当年的左相,宰相没了,以前积攒的威望还在,不过正在缓缓流逝,只有多说话才能保住威望。 我谢你八辈祖宗......姚弈微微一笑,心里非常满意有人接话,那么他就可以闭嘴了。 关于李琩究竟算不算嫡出,没有李隆基亲口官方认定过,但是呢,武惠妃被追封贞顺皇后,这是不争的事实,皇后之子为嫡子,这也是礼法明文记载的,所以李琩的嫡子身份,很多人都是默认的。 那么这个时候,做为宗正寺卿的李志暕,就得站出来说句话了,宗室之内的活动,都是他来主持,避不开的。 “臣以为,此事可行。” 终于有一个同意的了,高力士立马接话道: “怎么个可行法?” 李志暕清了清嗓子,道:“太子为储君,那么诸王则为小宗,小宗嗣小宗,也还说的过去。” 他自己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他的亲爹李绚,本为高祖皇帝十四子霍王李远轨五子,过继给了彭王李元则,这就是小宗嗣小宗了嘛,毕竟太祖皇帝一共就四个嫡子,剩下都是庶子。 李林甫很想说句话,犹豫许久还是放弃了,他本身就不是硬骨头,何况眼下处境不太好,当了五年宰相,班底有了,势力也有了,但是这些实力,在当了二十八年皇帝的李隆基眼里,就是个屁。 得罪谁都不能得罪皇帝,这是他当官的第一要义。 王忠嗣懒得掺和这种事情,各家自扫门前雪,他关心的只有那笔钱。 但是李隆基今天,关于寿王继嗣与朔方拨款这两件事上面,都没有发表意见,王忠嗣也只能是悻悻然离开。 正如郭虚己建议的那样,没有东宫帮助,他一个人无法争过中书门下。 “右相,右相,你等等我,”宗正卿,嗣彭王李志暕在下了朝会的第一时间,便盯着李林甫的动静,在对方前往中书门下的路上,给追上了。 “彭王有事?”李林甫伫足笑道。 李志暕陪笑道:“你帮我拿个主意吧,我在这个位置上,那是万万躲不了的,你说圣人心意会是如何呢?” “你妄揣圣意?”李林甫逗弄道。 “啧~~~”李志暕佯装吃惊道:“你别吓唬我啊,这种事情,还真就得揣测一下圣意,你是宰辅,最了解圣人,帮帮我吧。” “我帮你,谁帮我啊?”李林甫笑道。 李志暕手背在自己和李林甫中间来回摆了摆,道: “咱们是自己人,肯定是互相帮衬啊。” 李林甫叹息一声,目光望向广场方向,沉吟片刻后,道: “事情能在朝堂上议,你说呢?” “明白!”李志暕哈哈一笑:“我有数了。” 皇子过继给断了香火几十年的亲王,本来就令人诧异,如今又摆在朝会上议,其实李志暕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要不然在朝会上也不会赞成宁王的奏请。 何况如今宫里住着的那位杨太真,是夹在圣人和寿王中间的一根刺,拔不了刺,那就只能拔寿王了。 待到李林甫走远,李志暕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几年的新鲜事,可是真不少啊.......” ........ 寿王府,是有库房的,而且不夸张的说,在整个十王宅,没有比李琩的库房更充盈的。 母凭子贵,子凭母贵。 武惠妃活着的时候,宫里的好东西,都是赏赐给了两个亲儿子和嫁出去的亲闺女咸宜公主,所以李琩很富裕。 但是,如果他过继出去,寿王府他是搬不走的,有些家具也搬不走,也就只能搬空库房了。 宁王家的老六李瑀嘲笑李琩会成为一个穷逼,这是事实,因为食邑势必会减少,而且宫里也不会有人再赏赐他东西了,而他还得每年往宫里进贡,坐吃山空。 录事郭幼明,家中排行老八,是郭子仪的同母弟,在王府任职也有五个月了,比李琩大三岁,不好武艺,读书也不行,考不了明经进士。 那就只能是走捷径,慢慢往上爬了,王府幕职,就是一条捷径。 所以在寿王府挂职的很多,但是来点卯的,就那几个,郭幼明是因为他们家跟宁王府关系太近,所以抹不开脸不来,如今他倒也习惯了,与李琩相处的极为融洽。 “我说殿下,您这抽的什么风啊?”郭幼明已经在李琩的监督下,指派家仆盘点库房一个上午了,因为李琩打算将库中的非硬通货,变卖出去。 “好了,别牢骚了,”李琩笑道:“亲王录事从九品下,嗣亲王也是,你这官阶已经是最底了,还能掉下去不成?” 郭幼明笑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您抽了哪门子的风,要跟我二兄结亲家啊?” 李琩早有离开十王宅的念头,也没有瞒着他仅有的这几个幕僚,三个臭皮匠,顶上一个诸葛亮,大家还帮他出过主意。 “怎么?你还不乐意跟我做亲戚啊?”李琩打趣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四娘跟了我,不吃亏。” 你倒是真看的开.......郭幼明无奈一笑,他们都以为寿王会因为那件事而一蹶不振,心态彻底颓废,结果没曾想,跟个没事人一样。 这就是韩滉最佩服殿下的一点,他们私下谈论的时候,韩滉更是直言寿王绝非池中之物,若离开十王宅,便是虎入山岗。 而郭幼明最佩服的就是韩滉,所以他认为韩滉说的一定对。 “就是这些了,除了金银盐铁布帛丝绸茶棉香料米粮酒水,还有圣人和惠妃的赏赐不能动之外,你也就这些可以拿出去变卖,”郭幼明指着库房内的一个角落,笑道。 李琩望着那不多的玉器珍玩,皱眉道:“能折多少钱?” “大致嘛.......”郭幼明一脸为难道:“我不知道啊,好些东西的市价,我并不了解。” 李琩笑道:“拿去东市,换成硬通货,另外收存在一间库房内,我有用处。” “又是押宝?”郭幼明多少有些不满道: “您去年可是输了一千贯,锦缎四百匹,胡椒十五斤......今年嗣王的事情要是成了,您以后的日子可就紧了,不能再赌了。” 那不是我输的,我玩的比他大,李琩心里嘀咕道。 在大唐,不是只有钱可以买东西,以物易物的现象广泛存在,而且有合理的兑换标准。 比如王府每年的旧布、旧茶,都可以拿到市面上折换新布新茶,也可以换钱,不然这玩意放久了,就烂了。 至于旧粮,就不会换,即使贵为皇子,也是旧粮新粮轮着吃,节省粮食是刻在唐人骨髓里的,准确来说,是中华民族的基因里。 就没有比粮食更硬的硬通货了。 郭幼明猜对了,李琩确实是要押宝,而且要押一笔大的。 宫廷斗鸡,又不是不能玩假,要不然神鸡童贾昌那老小子,不可能总是赢。 实际上,民间斗鸡反而比较实在,宫廷斗鸡,你得看圣人心意,贾昌是给圣人养鸡的,自然是输少赢多。 输的那几场,贾昌这老小子背地里早就押注了。 鸡坊全胜的话,李隆基会觉得太过于虚假,毕竟宫外品质优秀的斗鸡也是不少的,所以贾昌会适当的输几场,提升节目效果,顺带赚点钱。 宫廷押宝斗鸡,有明庄和暗庄,明庄的负责人是闲厩使王承恩,钱几乎都让李隆基赚了。 大家真正能够赚钱的路子,是那个暗中坐庄的人,户部员外郎王鉷(hng)。 李琩只需要从王鉷那里打听一下,贾昌背地里押注哪几场,这事就顺了。 但是王鉷这个人呢,不会泄露机密,不过他有个儿子叫王准,也是斗鸡当中的顶级高手,与盛王李琦,是鸡友。 买通王准,还是容易的,这小子也是个妙人。 “备份厚礼,一定要贵重,让盛王想办法给王准送过去,”李琩吩咐杜鸿渐道。 杜鸿渐一脸诧异:“给他送钱干什么,一个斗鸡小儿而已?” 李琩微笑摇头,每个人都有其特定的价值,不能看人家是个佞臣,就不将人家当回事。 第十三章 珍馐丞 前几年的千秋节,都是在兴庆宫办的,今年是在大明宫。 兴庆宫这个地方很有意思,坐落在长安城北,皇城以东,紧挨着长安的春明门,是三大内之一的南内,也是唯一一座位于皇城之外的宫城。 这地方以前叫兴庆坊,还有一个名字,五王宅。 所以这里被称为圣人潜邸,也就是继位之前的住所,后来改建成兴庆宫之后,李隆基一半的时间都是在此听政。 而且他将宁王、薛王宅安置于兴庆宫东面的胜业坊,申王、岐王宅安置于西北面的安兴坊,以呈“环列宫侧”之局,彰显兄弟五人共居的格局。 实际上是监视。 李琩之所以可以大胆的常去宁王宅,一来这是养父,属于至亲,再者,处在皇帝的监视范围,所以李隆基不会计较。 那么问题来了,兴庆宫周边,只安置了四个王,早夭的隋王在长安没有宅邸,因为他是死在洛阳的。 李琩要嗣隋王,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是房子,李隆基大概率会给他赐宅,但同样大概率,宅子不大。 李隆基已经在考虑这件事了,京兆尹裴耀卿带人奉上长安城舆图,由高力士与万年县令冯用之展开于大殿。 “安兴坊还有地方吗?”高力士望着对面的冯用之,询问道。 冯用之赶忙答道: “回高将军,有的,太宗文皇帝时任太子少保户部尚书韩良宅,就在这里,其子颍川县公门下省侍中韩瑗当年获罪,降授振州刺史,卒于任上,此宅便被发卖,几经转手,如今空置无主,屋宅地契已归县府。” 裴耀卿听到高力士询问安兴坊,心知圣人很可能打算在此安置寿王,于是道: “这片宅子不大,紧邻岐王宅与申王宅,眼下岐王与申王也没有立嗣,是不是.......” 他的意思是,这两位亲王,那可是与你共同成长的亲兄弟,你给老六立嗣,不给老二老四立,是不是不合适。 其实李隆基也想过了,单给李琩办,说闲话的太多,三个一起办,方体现他厚待兄弟,还可以掩人耳目。 申王,是老二李捴(ng),只有一个闺女,而且这个闺女十年前也死了,后来李隆基将老大李宪的五子李珣过继嗣申王,结果呢,李珣五年前也挂了,也是没有子孙。 岐王呢,就是老四李范,也叫李隆范,倒是有两个儿子,但是两个儿子先后也死了,目前无嗣。 两王宅,如今虽然无主,但有宫内派去的奴婢日夜打理,倒也没有荒废。 “以宁王四子李璹,嗣申王,授鸿胪员外卿,薛王(李隆业)四子李珍,嗣岐王,授宗正少卿,”李隆基淡淡道。 裴耀卿眉眼一抬,看向皇帝,下文呢?你儿子呢?怎么安排? “敕令,皇十八子寿王琩,嗣隋王,于安兴坊立宅,授光禄寺珍馐丞。” 裴耀卿目瞪口呆....... 光禄寺下设珍馐署,掌供祭祀、朝会、宾客之庶羞,榛栗、脯脩、鱼盐、菱芡之名数,说白了,就是宫廷宴会的大堂经理。 珍馐署设令一人,正八品下,丞二人,正九品下,圣人竟然给亲儿子,来了一个九品官? 那个杨太真,把你迷成这样? 裴耀卿诧异的表情一闪即逝,心里琢磨着,虽然听说每次进食,就属寿王府进贡的佳肴为最,但也不能因为寿王擅烹饪,就让他去当个管厨子的啊? 事实上,李隆基在其他三个兄弟去世之后,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每天都派人将宫里的美食,给唯一还活着的宁王送过去。 而宁王呢,自然也会回馈,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随,渐渐的所有亲王和公主都开始往宫内进贡美食,因而也得到了李隆基大量的赏赐。 穿越过来的李琩在宁王府搭了把手,将后世的一些做饭经验加了进去,所以宁王府这半年来的“进食”,最得李隆基欢心。 后来李隆基估摸着是赏不动了,太赔本,吃你点东西,赔那么多珍宝,不划算,这才下令阻住了这股不良之风。 要知道,很多公主都是凭借进食,获得了皇帝赏赐的额外食邑,赚大发了。 放在以前,对于皇帝这样的安排,裴耀卿多少会耿直的谏言一下,但现在他也琢磨出味儿来了,皇帝不需要谏臣,不喜欢有人给他提意见。 我这一把老骨头,再顶撞圣人,恐怕京兆尹都保不住了。 五年前,李林甫刚刚将他和张九龄斗下来,就在朝会上说过一句话:今明主在上,群臣将顺之不暇,乌用多言!诸君不见立仗马乎?食三品料,一鸣辄斥去,悔之何及! 这句话的意思,你们看到仪仗中的骏马了没有,它敢乱叫,直接就让滚了,如今明主在上,你们不要学仪仗队的马。 当时有个铁头娃,门下省拾遗补阙杜琎,就头铁的给皇帝谏言,直接从中枢贬成了一个县令。 要知道,拾遗、补阙这两个职位,本来就是谏官,这都不能说话了。 珍馐丞这个官职给到李琩,伤害性与侮辱性,一样大。 ........ 十王宅这边,太子召集诸王,在少阳院见面。 以前的话,他不敢这么干,其他亲王有些也不是太将他当回事,毕竟是个窝囊太子。 但是这次不同,十六个笼中鸟,有一个要自由了,就算太子不召集大家,他们也想碰个面聊一聊。 可惜太子的面子也不是很大,就来了十个人。 老大庆王李琮、老四棣王琰、老六荣王琬、十二郎仪王璲、十三郎颍王璬、十六郎永王璘、二十郎延王玢、二十二郎济王环...... 这其中,老大、老六、老十二,是同母兄弟,母为刘华妃,是李隆基后宫当中除了武惠妃之外,唯一生育一子以上的嫔妃(除去夭折)。 “父皇已派中官知会我了,中书门下正在草拟诏书,十八郎继嗣隋王已是事实,”太子李绍叹息道:“诸位兄弟怎么看?” 老大庆王李琮脸色难看道:“于何处赐宅?” 最早从太子这里知道消息的永王璘冷哼道: “还能是哪?安兴坊,以前韩瑗那破落宅子,与李琩一同立嗣的,还有李璹和李珍,分嗣申王和岐王,食邑没有从前的五千户了,削为两千户,李琩的寿王食邑归档宗正寺,另给一千户,好像在同州的河西与韩城。” 同州就是以前的冯翊郡,就在京兆府东边,与河东的蒲州,隔着一条黄河。 眼下的大唐还是州县两级制,不过历史上天宝元年,李隆基又复旧制,改为郡县二级制。 “奏疏是宁王上的,但背后肯定是十八郎的意思,这小子每天可没少往宁王府跑,”老六荣王琬咧嘴笑道: “亲王都不要了,宁肯当个嗣王,十八郎好魄力啊。” “怎么?你羡慕了?”老十二仪王璲打趣道。 他们这一次的商议,身边的下人全都遣出去了,没有内侍监视,门外也不会有人偷听,所以老六荣王琬毫不掩饰的点了点头: “我是真羡慕,别说你们不羡慕啊,我不信。” 太子李绍摆手道: “别说这种置气话,父皇设十六王宅,供我等安居,旨在你我兄弟和睦,不可妄加联想,十八郎虽然继嗣出去,但仍旧是我等手足,今后相处,仍要像从前一般。” “呵呵.......”老大庆王李琮冷哼道: “还相处什么?人家好不容易出去了,还会回来吗?以后见面,多是在宫廷宴会,人家已经不会跟咱们坐一块了,这件事,说难听一点,是大宗嗣小宗,事实上呢,是李琩不认父皇了,我可是丑话说在前头,他这么一开头,这十六王宅,恐怕会有人效仿啊。” 这话一出口,其他人也是纷纷附和,赞成李琮的说法,试问,谁不想离开这鬼地方呢?只是没有想到办法,也没有李琩那份魄力。 太子李绍闻言,脸色愈发凝重。 是的,老大说的没错,十六个亲王里面,像李琩一样对权利没有兴趣的,不在少数,原因很简单,被圈禁的时间太久了,丧失了锐气,身边诸多兄弟,哪个不是骄奢浮华,只图享乐之辈。 也就只剩下自己,还惦记着祖宗江山社稷,牵挂着国事政务。 “诸位兄弟听我一言,”永王璘起身道: “方才长兄说的没错,必是李琩在背后怂恿宁王,才上的这道奏疏,父皇是被蒙蔽了,咱们得说话呀,好让父皇知晓。” “行!”老大李琮阴阳怪气道:“十六郎先上奏疏,我等随后便上。” 李璘一愣,望着大家看向自己的那一道道轻蔑眼神,心知说错话了,沮丧的一屁股坐下,不吭声了。 “哼!”老六荣王琬冷笑道: “骨肉相残这种事,我是不打算掺和的,也不想见到,各有各的路走,十八郎既然这么选择了,那是人家的事,我们要担心的,是这里将来会发生什么?还会不会有谁,再琢磨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法子,离开这里。” 说罢,只见他一拳捣在长几上,脸色忿然。 他这是发泄,自己的亲儿子住在百孙院,虽也能时常见面,但终究与生活在一起是不同的。 也就是说,亲爹李隆基不仅剥夺了他们的自由,还剥夺了他们父子之间的天伦之乐。 所以老六荣王琬,是真心羡慕李琩,甚至希望李琩出去之后,过的更好,别像自己一样,皇亲贵胄形同囚犯。 “好了好了,你们也不用乱猜,”二十二郎济王环道: “谁怂恿谁,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十八哥今后不是父皇的儿子了,而是侄子,我猜呀,说不定有一门亲事,还在等着他呢。” “你这话,才算是说明白了,”太子李绍点头道: “有些事情本不是我们能谈论的,大家心知肚明就好,十八郎这件事,今后不会再发生,你们也别想着学他,终是兄弟一场,大家备一份礼物吧,以作送别。” 他们想学李琩,也学不了啊,媳妇又没有被亲爹抢走。 “我没有钱,”老大李琮起身,呵呵一笑:“有,也不会送给一个珍馐丞。” “哈哈!”永王璘笑着附和道: “正一品的亲王成了从一品,朔方节度使成了珍馐丞,他这几年也真是不走运啊。” 第十四章 老子肯定不去 “给我滚开!” 一名衣衫奢华的贵族少妇,怒气冲冲的闯进了寿王府,在前院呵斥奴仆道: “我阿兄呢,在哪?” 来的这位,年纪不大,十九岁,之所以称她为少妇,是因为嫁人了。 咸宜公主穿着一条高腰红黑间色齐胸裙,小团花对襟窄袖襦,肩上还搭着一条泥金帔巾,脚下疾步往后院里赶。 袒不如遮,遮不如半遮,盛唐女子的穿衣风格,极为吸睛,完全符合男人的审美。 而咸宜公主无疑是一位大美女,就是玉容上戾气太重,可见是个脾气不好的。 “阿兄,你还有心思射箭!”咸宜公主在侍女的陪同下,怒气冲冲的走过去,一把抢过李琩手里的弓箭扔在地上,随后朝着武庆等人叱道: “都出去!” 杜鸿渐与武庆对视一眼,赶忙与其他人溜之大吉,他们早就怕了这位独得圣宠的天之骄女,在长安,敢跟咸宜公主叫板的,目前没有。 李琩笑了笑,在一旁的木墩上坐下,他还是很喜欢这个妹妹的,除了泼辣之外,也没啥缺点,关键是对他很好,几乎是言听计从。 “怎么了?一大清早哪来这么大火气?” “你还有脸说?”咸宜公主一脸大急道: “明日便是父皇的千秋节,我琢磨着今天进宫一趟,瞧瞧布置的如何了,却听门下省的人说,你要继嗣六叔?” 李琩呵呵一笑,随手在靶场抓起一颗野草,在手里摆弄着。 “你呀,你想干什么啊你?”咸宜公主伸出食指,在胞兄额头狠狠的点了一下,道: “你疯了?你现在就跟我进宫,求父皇收回敕令,如今门下省还未颁告,还有机会。” 说完,她一把抓起李琩的胳膊,就往外拽。 李琩是很健壮的,怎么可能被纤弱无力的妹妹扯动,只见他身形岿然,淡淡道: “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父皇也从来都不会收回旨意,我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今后你我兄妹,每天都可以见面。” 李隆基圈禁了儿子,可没有圈禁女儿。 “不行!” 咸宜公主不肯放弃,因怒气而胀红的脸蛋上咬牙切齿道: “你是嫡子啊?没听说过嫡子给人继嗣的,你是我们的亲哥哥,母妃才走了三年,你就要抛下我们.......” 兄妹俩拉扯了半天,咸宜公主无力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失声大哭。 李琩也不上去哄,他了解自己的妹妹,越哄越来劲,还不如让她哭一哭,冷静一下。 良久之后,只见李琩瞥了一眼立在远处的严衡和王卓,以只有兄妹俩能听到的语调,缓缓道: “我与父皇之间,隔阂太深了,当初玉娘被度为女冠,你也去闹了,可有结果?反倒是父皇三个月不肯见你,我若不能主动避让,将来的结果不会好的,当年毕竟跟太子有过一番争斗,母妃不在了,无人庇佑,若非这么做,太子安能容我?” 咸宜公主还是大哭,就好像听不到李琩说话一样,实际上都听进心里去了。 她们兄妹四个,在三年前的时候,还是诸多皇子公主当中,最隆宠的,因为母妃性格强势,无论宫内宫外,都有助力。 公主的食邑本来是五百户,就因为父皇将她的食邑增为一千户,招至她人不满,才全部改为一千户。 这么多公主里面,没有谁比自己更得宠的,可即使这样,在杨玉娘的事情上,她依然是无能为力。 “我告诉你,”李琩弯下身子,凑过去小声道: “玉娘必获圣宠,如今之所以尚无名分,皆因中间夹着一个我,我从皇子变皇侄,便是在迎合父皇心意,否则,父皇又怎会有这样的敕令?” “都怪我,都怪我,”咸宜公主哭诉道: “当初我成婚时,若不邀那贱人,阿兄也不会落至如此地步?” 寿王和杨玉环认识,就是在咸宜公主的成婚大礼上,前身的寿王是一眼就相中了,于是便向武惠妃袒露心意,由母妃做主,请求李隆基赐婚。 “慎言!”李琩厉声道: “你和玉娘是有情分的,记住了,这份人情对你有大用,今后万不可在人前后,诋毁她,不然吃亏的只能是你。” “我惧她?”咸宜公主冷笑道: “父皇什么性子,阿兄又不是不知道,后宫之中除了母妃,还有谁能得父皇专宠?就算父皇令她还俗,最多不过一美人,嫔妃之位想都不要想,也许一两年父皇便厌烦了。” 她其实说的也没错,李隆基本身就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睡过的女人多了去了,但是人家表面工作做的好,后宫只有二十个位置,惠妃一人,丽妃一人,华妃一人,淑仪一人,德仪一人,贤仪一人,顺仪一人,婉仪一人,芳仪一人,美人四人,才人七人。 但实际上,长安太极、大明、兴庆三宫,皇子十宅院,皇孙百孙院,东都大内、上阳两宫,共有宫女四万人,这其中,长安三大内当中的宫女,只要李隆基看中,就能睡。 他什么尿性,咸宜公主最清楚了,因为公主是自小养在李隆基身边的。 李琩也清楚,想要改变咸宜对杨太真的厌恶,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你也不能说人家没眼力,看不出杨玉环将来有大气候。 李琩要是个土著,他也看不出。 这满朝官员,包括高力士,谁能想到杨玉环今后会有那么风光。 “总之,你听为兄的,”李琩语重心长道: “等我出嗣之后,便会与郭家结亲,父皇必然会在很短时间内,迎玉娘入宫,切记,不要招惹她,还需讨好。” “哼?我讨好她?下辈子都不可能,”咸宜公主冷哼一声,随即被李琩的后半句惊住了: “你要娶谁?” 李琩道:“大伯从前府上有个叫郭敬之的,你有印象吗?” “没有.......”咸宜公主茫然的摇了摇头:“郭虔瓘还是郭知运家的?” 目前老郭家,就属这两人名气大,咸宜也就知道这两人。 李琩笑道:“都不是,他们这一支太原郭,为华阴郭氏支族,真要找个名人的话,还在隋朝时期,右候卫大将军、蒲城郡公郭荣。” “又是个小宗,你最近干的这几件事,也太匪夷所思了,”咸宜公主无奈的摇头。 其实大宗和小宗之间,联系还是颇为频繁的,这就要说到一个叫“收族”的礼法了。 何为收族?就是指大宗祭祀始祖时,所有小宗都必须来祭,各分支的家族成员聚集起来祭祀祖先,大宗宗主平时,也会对族内贫困家庭和鳏寡孤独,给予周济或赡养,以团结族人。 这就是为什么,郭英乂这一支和郭子仪这一支,祭祖的时候都得去太原,这叫尊祖敬宗。 所以王忠嗣才想着带上郭虚己去朔方,大宗的人在,郭子仪他们肯定得给面子。 又询问了一些关于郭氏的出身后,咸宜公主一脸无奈的摇头道: “罢了罢了......你这几个月以来做的事情,一件比一件出人意料,先是索要朔方节度,王府又召进来一帮世家子,眼下又要出嗣,娶亲,阿兄啊,你的脑袋不会是因为那件事,出问题了吧?一个边将值得你器重?” “你看我像是个有问题的人吗?”李琩一脸无语道: “我是在大伯府上,见过那个郭子仪几次,觉得此子不凡,有意亲近。” “再不凡,能有你不凡?”咸宜公主一脸无奈的起身拍拍屁股,招了招手,让人将武庆喊了过来: “将盛王也叫来,让人准备饭食,晌午就在府上吃了。” 武庆这是自己人,听罢便陪笑着下去吩咐去了。 盛王琦,是咸宜的弟弟,两人只相隔一岁,小时候也在一起生活,不像李琩给寄养在宁王府上。 但这不影响他们的兄妹情深,或许血脉这种东西就是这么的神奇,前身李琩六岁入宫之后,咸宜和弟弟李琦便一直粘在他身边,逐渐与其他皇子公主疏远。 一个妈生的终究不一样,现在的李琩与弟弟妹妹之间,相处的也非常不错。 “可惜二十一娘不在这里,她还年幼,只有十一岁,”饭间,咸宜感叹道:“她要是知道自己的哥哥变成了堂哥,也许不会像咱俩这般反应,你说是吧?” 李琦嘴里塞着饭,含糊的点了点头:“她还不懂。” 二十一娘,就是他们三个最小的亲妹妹,如今因为年幼,还未册封公主。 咸宜嘴上不想承认,其实心里最清楚,诸多公主当中,父皇最宠爱的,其实是二十一娘,但是呢,她肯定不吃醋,毕竟是亲妹妹。 “阿兄托我办的事,我给办了,”李琦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褶皱的纸条,塞给李琩: “这是名单。” “我先看看,”咸宜眼疾手快,抢在李琩之前抢过纸条,看完后,一脸不屑的递给李琩: “阿兄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很缺钱吗?何必用这种手段?斗鸡嘛,就图个乐趣,若是事前知道输赢,那就没意思了。” 她自己财大气粗,输多少也不在意,玩的就是一个格调。 李琦嘿嘿一笑:“我也不会按照这上面押宝,我对自己的斗鸡有信心,今次定让神鸡童饮恨折戟。” 这两人,都是很有赌品的,包括前身的寿王,所以他们不屑于如今李琩的这种方式。 主要还是不缺钱。 “对了,那个珍馐丞就是个挂职,阿兄不必去点卯,凭空让人笑话,” 咸宜提醒道:“父皇不会生气的。” 李琩微笑点头,老子肯定不去。 “哈哈.......咳咳.......”李琦给笑呛着了。 第十五章 走别人路 与咸宜聊天的时候,李琩得到了一个很有用的消息,武惠妃在世时曾经居住的宫殿,如今被用来存放李隆基内库中的珍宝。 因为八月初五,皇帝要收贺礼,会大赚一笔,但是他的内库已经满了,这都是李林甫他们的功劳。 皇城当中,有三个超级大库,左藏和右藏这是国库,专供朝廷用度。 凡天下赋调,先在转运的货场,将符合尺度斤两的挑出来,由太府寺卿及御史台监督,题以州县、年月,别粗良、辨新旧,存纳于左藏库。 凡四方所献金玉、珠贝、玩好之物,皆藏之右藏库。 中藏是皇帝的内库,里面什么都有。 国库,皇帝是不能动的,归太府寺下面的左藏署和右藏署管理,凡出纳,先勘木契,禁烟火,守卫森严。 中藏,归内侍省下面的内府局管理,掌宝货给纳之数。 三大库,就属中藏最小,这是肯定的,私人财物怎么能和国家的比呢? 但是李琩很清楚,宫廷斗鸡做暗庄的那位王鉷,历史上就是靠给李隆基修建了两座大库,从而获得李隆基青睐,得以在天宝年间成为李林甫之下第一人。 如今嘛.......李琩打算走他的路,让王鉷无路可走。 反正王鉷现在啥也不知道,他的官位还没有他那个傻弟弟王銲高。 王鉷的户部员外郎,是从六品上,王銲的户部郎中,是从五品上,原因很简单,王銲是嫡出,王鉷是庶出,兄弟俩都是门荫入仕,当然是优待嫡出的。 王鉷之所以敢在背地里坐庄,一来,挣的钱基本都给李隆基进贡了,所以后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者,人家亲爹曾经是正五品的中书舍人。 三省当中,论与天子亲近,首推中书省,其次门下省,最后尚书省。 ...... 八月初四的晚上,内侍省一名宦官来了,他是带着李隆基的旨意来的。 大概就是说,等到隋王宅修缮好了,李琩就可以搬出去,届时再举行继嗣典礼,务必节俭,勿失朕意。 其实就是暗示李琩,你把事情给我低调点办了。 要不然大晚上过来宣读敕旨干什么,不就是想将风声压到最小嘛,在李琩看来,李隆基巴不得他典礼都不办。 “将幼明叫来,”李琩吩咐武庆道。 郭幼明,是住在寿王府的,别看他家也算大户,但是在长安没有宅子,家在华州的郑县,也就是后世的渭南市华州区。 长安寸土寸金,好的地段轮不到,差的地段看不上,所以郭子仪每次回长安,只能住在宣阳坊的朔方留后院,也就是地方节度使设立在长安的驻京办事处。 “钱都准备的怎么样了?”李琩询问道。 郭幼明苦着脸道:“您让我变卖的那些珍玩,都不好卖,拢共没卖出去几个。” 他这个人,办事能力一般,优点是性格很好,与谁都相处的很融洽,面面俱圆,这件事要是交给韩滉去办,肯定已经办成了。 李琩笑了笑,也不介意,道:“这是立嗣隋王的敕文,你先看看。” 郭幼明看完之后,皱眉道: “削减的确实厉害,四百宫女奴婢,只留一百二十人,率十二人,医师四人、药童六人,车乘降一品、纸、药、帛、黍、盐、酒供应全减.......皆由王府开支,殿下今后的日子,要艰难了。” 寿王府的宫女奴婢,全都是由宫里养着的,归内侍省掖庭局,医师药童,归奚官局,车乘归内仆局。 以前你是皇帝的儿子,虽然没有自由,但是吃喝不愁,你现在要自由,行,先发愁自己的吃喝吧。 也就是说,今后的隋王府,除了幕职仍旧吃朝廷俸禄之外,其他人全靠李琩自己养活,包括他的那些侍卫。 按大唐律,亲王率,不得超过十二人,嗣亲王八人,公主三人,率,就是武士侍卫的意思。 李琩的侍卫队本来就是超标的,但是没人管,毕竟是武惠妃当年额外赏赐的增额,包括甲胄军械,也都是赏赐的。 儿子要什么,当妈的就赏赐什么,这很正常,前身的寿王非常喜欢甲胄,还收藏了一副材质极好的铠甲。 但是如今李琩的侍卫里面,超出八人之外的名额,得靠他自己养着了。 李琩吩咐道: “宫女只留下年轻的,取一百二之数,其她全部交还内侍省,严衡和王卓,无需更换,你安顿好府里的下人之后,便带着无伤去一趟同州,接收我的食邑,都由哪些田户耕种,盘点清楚。” “殿下放心,我明日便启程,”郭幼明点头应喏。 李琩口中的李无伤,是寿王府的副典军,以前没有名字,今年也只有十七岁,全身上下除了脸上没有伤疤,其它地方都是遍布伤痕。 李无伤本为河北范阳人士,他五岁那年,父亲避役,不知所踪,家里没了劳动力,生活愈困,之后她的母亲精神估摸着有了问题,便将怒气都发泄李无伤身上,动则便用藤条鞭打。 以至于李无伤一见到他的母亲,下意识的就会尿裤子,现在仍有尿裤子的习惯。 两年前,辅国大将军、河北采访处置使张守珪谎报大捷,派人入朝献俘,这些俘虏里面,就有李无伤。 前身寿王机遇巧合,见到了那时只有十五岁的可怜孩子,动了恻隐之心,收养至王府,赐名李无伤,意在希望他的后半生,不会再被伤害。 可见前身的寿王,确实是个心善的人啊,可惜了,被自己亲爹活活气死了。 李无伤这小子是个狠破天的人,平生唯独惧母,剩下的就没有他害怕的事情,对李琩也是死心塌地。 之后,李琩写了一封奏疏,交给了王卓,道: “监院中官曹日昇,与你都出自高将军门下,你去库房带些礼物,要厚,将这封奏疏送过去,请曹监院将奏疏递送入宫,最好在天明之前,圣人能够看到。” 十王宅与皇宫内的联系,中间一直夹着一个曹日昇,这是个油水非常大的职位,别看品级不高,十六个亲王对人家都得和颜悦色。 李琩就要离开十王宅了,今后与曹日昇打交道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但是这最后一次送礼,一定要丰厚,留份人情,方便今后。 至于奏疏的内容,很简单,李琩听咸宜说母妃的旧宫被用来存放珍宝,所以知道圣人的中藏满了,所以上奏,请求为圣人在皇城内,再修建两座大库,位置也选好了,名字也想好了,与历史上一样,百宝大盈库以及琼林库。 盈为满,百宝大盈,便是千万珍宝堆满了,琼林,就是仙境和天宫的意思。 李琩懂营造工程吗?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但是不要紧,工程这种事情最难的地方是包揽,至于修建,多的是懂行的,就像后世的开发商,能拿到地皮才是本事,至于盖房子,一层一层外包出去就可以了。 李琩就是打的这个主意,我来主持,那么功劳在我。 没办法,开元天宝年间,这天下只有一个主角,那就是李隆基,所有事情都得围绕着人家来,想要办事,也得先把他老人家给伺候好了。 李琩可不会痴心妄想到修复他与李隆基之间的父子之情,而是想要借着为圣人做事,在其他人那里体现他的价值。 人一旦有了价值,就会有投资者。 ...... 今晚的高力士,是不打算睡觉了,事实上整个长安城,绝大多数的人,都在熬夜。 宫城内的高台已经搭建完毕,百官朝贺的广场,也铺设一新,鲜花簇拥,金玉锦绣,比电影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场面,阔气不知道多少倍。 高力士也在指挥着宫女奴婢们忙活着最后的布置,而得了好处的曹日昇亲自入宫了,人家有牌契,啥时候都能进来。 “阿爷,寿王有一道奏疏,托我连夜送进来交给您,”他是高力士众多的义子之一,要不然监院中官的位置也轮不到他,但他绝对不是高力士最器重的义子。 “大晚上的进宫,收了不少好处吧?”高力士笑了笑,接过来大致扫了一眼,倦怠的双目顿时一亮。 曹日昇赔笑道:“瞒不过阿爷,寿王这次给的不少,儿子会给你送至府上。” 混的好的宦官,在外面都有宅邸,不是买的,而是皇帝赐的,大多在翊善坊和来庭坊,大明宫的丹凤门出去就是。 高力士的家就在翊善坊,朝中许多官员都是往那边送礼。 “你自己留着吧,”高力士将卷宗合上,心情很不错,点头道: “你回去,转告寿王,难得他一片孝心,圣人明早自会看到。” “好嘞,那儿子去了,”曹日昇心情也很不错,收人钱财,为人办事,事情办好了,显得他有能力,按照惯例,寿王应该还有份馈赠。 高力士其实早就在为这个问题发愁了,中藏已经满了,武惠妃的宫殿也不能总是用来存放珍宝,毕竟又不是库房。 而圣人呢,也不好意思主动提出,给自己再修新库,不然显得圣人沉迷享受,破坏了他节俭的形象。 而高力士呢,也不敢提,不然外面就要说了,是他怂恿皇帝奢侈铺张,这是个锅,他不能背,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他,习惯不给人留把柄。 所以他一直寄希望于李林甫,可惜这个老家伙反应慢,迟了一步,被寿王抢先了。 “儿子记挂父亲,这是孝道,名正言顺,寿王比李林甫更合适啊,”高力士微笑自语一番,便将奏疏收了起来。 他心里很清楚,别看寿王继嗣出去,成了一个嗣王,但有一个事实永远无法改变,人家终究是皇帝亲生的。 只要听话乖巧,懂逢迎圣意,又怎是其他嗣王所能相较? 高力士比谁都清楚,薄情的圣人,对寿王其实是偏爱的,可惜出了一个杨太真。 第十六章 这可不是一般的红豆 大约丑时,李琩身在王府,便已经能听到外面的哄闹声。 所有的留京官员,今晚都会带着贺礼进宫,所以丹凤门外的街道早就拥堵不堪了,十王宅距离这么远,都能够听的很清楚。 李琩当然是不着急的,他住的近,何况他也知道,明天一整个上午,李隆基恐怕都不会露面,准确来说,是李琩现在这个身份,已经没资格见到李隆基了。 他的贺礼数量虽少,但都是精品,大多为乐器,也是为了投其所好。 其中最花费心思的,便是一面羯鼓了,李琩凭借前身寿王的知识和动手能力,亲自手工制作,“以表孝心”。 西域公羊皮做的鼓皮,鼓杖用的是安南都护府进贡的交趾黄檀,左右两面鼓中间的连接部分,也就是棬,用的是薄薄的精炼钢。 听起来,也就是那样,好像不费几个钱,但关键就在精炼钢的圈卷过程,圈不好,鼓边不齐,松紧不一,音质就不好,李琩耗费了数十件精炼铁棬,才达到了现在的效果。 乐器就是这样,别看它材质如何,主要看音色。 李隆基做为当世第一羯鼓专家,造诣极深,鼓有没有卷好,一上手就知道了,男人总是喜欢在没有灵魂的东西上,留下自己的一部分灵魂。 比如你的第一辆车,你的第一个魔兽角色,你第一双球鞋....... 李琩用屁股想也知道,明天进献羯鼓的人,肯定很多,但没有哪一件能比的过李隆基还是临淄王时候,亲手做的那面羯鼓。 “殿下,宫城已经开始校勘门籍,大臣们陆陆续续进宫了,”杜鸿渐来到李琩身边,提醒道。 李琩淡淡道:“十王宅什么动静?” “太子是最早出门的,毕竟是主朝,”杜鸿渐答道:“其他人的车队都已经停在府门外,随时都会出发。” 李琩点了点头,在侍女的伺候下,梳洗更衣,换上三品以上才能穿的紫色朝服,戴上进贤冠,出门登上了马车。 珍馐丞,九品官,但是李琩的爵位,是嗣亲王,从一品,大唐制,阶高而拟卑,则为行。 阶,就是勋爵,拟就是职事,所以他这个叫做嗣隋王行珍馐丞事。 千秋节休沐三天,今天明天和后天,但是今天呢,你得朝贺,名义上也算是休息了,这可不叫加班啊,你们是自愿恭贺皇帝寿诞的。 人家李隆基可没有逼你们,人家给你们放假了。 大明宫南边有三道城门,西为兴安门,中为建福门,东为丹凤门。 今天,只有主门丹凤门可以通过,监门府的禁军加派人手,正在一个个校勘入门牌籍,除了朝贺的官员和家眷之外,其他人一概不准入内,他们所携带的贺礼,由龙武军查验之后,从兴安门送入皇宫。 亲王就不一样了,可以带宦官和两名王府幕职,这是特殊待遇,以示皇帝对宗室的信任,大唐的亲王们,也就是这种大型典礼的时候,方显的比官员高一个档次。 而李琩如今的牌籍,还是寿王,毕竟隋王谱牒,宗正寺还没有给你造出来。 “寿王,您的位置在含元殿外,”左羽林军将军薛畅,过来接引李琩。 李琩皱了皱眉,瞥了一眼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正在陆续落座,随后点了点头: “薛将军带路吧。” 嗣隋王的诏书,确实已经颁下,但是今天这样的大场面,李隆基自然不希望李琩过继的事情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出来。 所以他的座位在举行千秋礼的含元殿外,仍旧与其他一众皇子坐在一起。 太子为主朝,李琮为长子,所以他们俩在殿内,其他人都在外面。 老六荣王李琬主动走了过来,拍了拍李琩的肩膀,笑道: “我刚才见到务起了,顺带打了个招呼,你的珍馐丞就不要去了,父皇并不会在意。” 他口中的务起,就是苏兴,苏彦伯了,驸马都尉,光禄寺卿,管着珍馐署。 苏兴的媳妇就比较有意思了,是中宗李显与韦后的女儿长宁公主,要知道,韦后是被李隆基诛杀的,按理说长宁公主也跑不了。 但是人家比较聪明,将家产全都上交了,从而得到李隆基赦免,交了多少钱呢?两百万贯。 “多谢六哥了,弟正在为此事发愁呢,”李琩非常客气道。 他的这个六兄,人品非常不错,素有雅称,待人接物风度翩翩,知道的,这是亲王,不知道还以为是个学士。 李琬干脆让人调了一下座位,就坐在李琩身边。 除了宗庙祭祀之外,皇子的座位是不论排行的,只有太子和老大李琮,肯定是第一第二,其他人胡乱坐都可以。 “出去了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为兄虽然力微,但总是能在父皇那里说上话的,”李琬和颜悦色道。 李琩只要继嗣出去,面圣的机会可以说微乎其微,除非李隆基心血来潮想着见见他,但可能性也不大,毕竟杨太真也在宫里。 李琩一脸感激道:“有六哥这句话,弟的心里很欣慰。” “呵!”一直在偷听两人对话的永王李璘闻言道:“十八郎就不要装了,你现在心里肯定在偷着乐吧?” 李璘这个人,不是说没有城府,相反,李璘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但是他和前身寿王的矛盾由来已久,俩人一见面就互掐,已经习惯了。 李琩反讥道:“十六哥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巴不得继嗣出去?” “难道不是吗?”李璘呵呵道。 李琩冷笑道:“那咱俩换一换?” “哈哈.......”老四棣王李琰听罢,忍不住笑了,你俩怎么换啊?媳妇也换一下吗? 老六李琬比他们俩辈高,顿时耷拉下脸来: “你们要吵,别在这里吵。” 李琩和李璘非常默契的将脸转向一边,不说话了。 其实他对李璘,并没有多大恶意,甚至也不算多么反感,对方在自己这里说话总是非常难听,说明人家没有跟你玩心机。 看你不爽,我就要表达出来,这是实诚人啊。 不像其他皇子,面上和气,心里怎么想,你是猜不到的。 能够进入含元殿,与李隆基坐在一起过节的,都不是一般人,要么官阶高,要么辈分高。 三品以下,今天是没有机会的。 入殿的官员们,都会与列席殿外的亲王公主们打招呼。 这里面有前宰相徐国公萧嵩、战功最著的信安郡王李祎,前宰相,天子元从、越国公,太子少詹事钟绍京,前宰相,天子元从,现任户部尚书的赵国公王琚,长垣县开国子,修文馆学士吴兢,集贤殿学士、加银青光禄大夫韦述...... 这些大佬级人物,都是开元盛世的奠基者。 除此之外,还有两位顶级外戚,太仆卿张去逸,驸马都尉张去盈兄弟,他们俩是李隆基的表弟。 亲王当中,宁王李宪就不要说了,级别是最高的,接下来还有章怀太子李贤次子,当朝司空邠王李守礼,高祖皇帝玄孙,嗣鲁王李道坚之子李宇,高祖李渊玄孙虢王李巨,嗣吴王李祗(hi,信安王胞弟)....... 公主这边领衔者,自然是李隆基的亲妹妹玉真公主了....... 只看这些人的身份,皇子们确实不太够资格入殿,毕竟里面要摆设宴席,位置并不多。 “阿兄,你瞧见方才跟在张公身边的那位娘子没?”盛王李琦凑过来小声道。 李琩点了点头:“是张二娘吗?” “不错,大娘三娘也已出嫁,二娘好斗鸡,所以我是熟悉的,今年十六,比你相中的那个郭四娘,不知强了多少,”李琦道:“让大伯帮你问问吧。” 李琩撇了撇嘴,没有应答。 张去逸,是燕国公张守让的第三子,大哥二哥去世之后,燕国公的爵位,让他给袭了,圣眷如此之隆,是因为人家的母亲窦氏,是李隆基的亲姨妈,而且有抚养之恩。 张去逸一共就三个闺女,现在就老二还没有出嫁,但是李琩知道,这个老二,可是历史上李亨的张皇后。 他对张皇后,没有什么兴趣,太刁蛮了,只看人家能进殿,他不能进,这要是娶回家,还不知道谁听谁的。 再说了,人家可不一定能看上他。 “确实不错,”荣王李琬道: “要不我帮你牵个线?早早将婚事定下,也不至于去珍馐署。” 他的话暗示的很明显了,你赶紧结婚,好让人家杨太真名正言顺的入宫,这样一来,父皇对你的厌意,也能消减不少。 李琩淡淡的回应了几句,荣王琬心知人家不在乎,也就作罢。 对面的公主席,咸宜公主一直在盯着李琩这边的动静,当她看到弟弟李琦似乎对刚才进殿的张二娘特别关注,还在阿兄身边耳语一番,顿时便猜到李琦打的什么主意。 确实,张二娘比起郭四娘,实在是强的太多了,刚好自己与张二娘也非常相熟,有机会了可以给阿兄引见一下。 “昭昭有唐,天俾万国。列祖应命,四宗顺则。” “申锡无疆,宗我同德。曾孙继绪,享神配极......” 殿内,礼乐声响起,已经有礼官颂唱祝辞了,殿外小广场,以及大广场的所有官员全部起身,朝着含元殿方向拜倒。 所有人在太常寺奉礼郎的引导下,献上他们对当今圣人的贺辞。 不大一会,殿内一道清朗的男声响起,极具抑扬顿挫之气: “太阳升兮照万方。 开阊阖兮临玉堂。 俨冕旒兮垂衣裳。 金天净兮丽三光......” “这是谁人应制作诗?韵律绝佳啊......”殿外的盛王琦感叹道。 李琩笑了笑,还能是谁,不见其人,但闻其诗,他已经猜到是谁了。 这可不是一般的红豆,这是王维诗里的红豆....... 第十七章 朕以孝治天下 太子李绍是主朝,也就是主贺,他在殿内领衔百官,朝着帝座上的李隆基恭贺几番之后,宴会就算是开始了。 与此同时,内侍省的内府局,会有一名宦官站在偏殿暗处,口中以一种吟唱的方式,唱诵出了每一位进献贺礼的礼物目录。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在座的群臣,会下意识的降低自己的音量,来保证这位吟诵者的声音被圣人听在耳里。 李隆基才不在乎这些,在乎这个的,都是送礼的,他们希望自己的礼物能被圣人记住。 而之所以有这一道程序,也是照顾这些送礼者的面子,礼物不露面,只是唱诵,不落俗套。 实际上,直到眼下,丹凤门外载着贺礼的车辆,仍是排了很远很远,进入皇宫之后,会直接存放至中藏库,放不下了,再存入武惠妃的旧殿。 太子以及中书省的起居舍人王仲丘,这是替酒的,大部分请求向皇帝敬酒的官员,实际上最后是和这俩人喝,李隆基的肝,是留着与宁王、萧嵩这种级别的对饮。 也就是这个时候,唱诵礼单的官员,念叨出了李琩的名字,前缀是“寿王贺.......” 殿内的这些人,绝大部分都知道李琩被过继出去了,但是人人都在装傻,敕令悄无声音的从中书门下颁出,说明圣人想要低调处理,那么他们自然就需要装作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呵.......十八郎竟也有羯鼓,我似乎已经听到好多羯鼓进献上来了,”宁王李宪借着时机,将李琩给拉进了话题当中。 眼下围绕在李隆基身边的,都是大佬,他们被赐座伴圣,俨然就像是含元殿这场大型聚会当中的小型聚会。 一身道衣的玉真公主闻言,淡淡笑道: “十八郎的羯鼓技艺,也是不俗,独奏尚可,可惜在乐舞场上,操持还是不足啊。” 羯鼓是大型歌舞戏曲中,极为重要的一环,其节奏要起到控场作用,类似于音乐会当中的指挥家。 尤其是李隆基上台之后,因其独爱羯鼓,因此羯鼓被称为八音之领袖,乐舞场上,其它乐器都会跟随羯鼓的节拍而演奏,也就是说,羯鼓乱了,整个舞曲就乱了。 前身寿王这方面确实不行,羯鼓只是他的爱好,又不是他的专业,如今的李琩,更是连爱好都不算。 而李隆基却是当成副业对待的,所以当世羯鼓,圣人第一。 高力士不用李隆基点头,便已经吩咐身后的内侍,将李琩进献的那面羯鼓取来,他清早的时候,已经将李琩那封奏请再修内库的奏疏呈给了皇帝。 李隆基当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了笑。 但是高力士明白,该怎么做。 李林甫也坐在这里,他其实非常不解,既觉得李琩是个能豁得出去的,又觉得这一次,也太豁得出去了,皇子的身份都不要了,今后咱们哪还有什么合作机会? “禀圣人,十八郎昨晚有道奏疏.......”高力士适时道。 “不看!”李隆基断然打断对方: “朕的千秋礼,就不论国事了,国事还是要交给右相和左相。” 高力士微笑点头,眼神瞥向李林甫和牛仙客,二人心知肚明该怎么做。 牛仙客率先道:“高将军不妨让老夫看一看吧。” 国家所有正式批文,必经中书门下,否则就没有法律效力,当然了,皇帝特诏除外。 但是李隆基既然知道奏疏内容,就不便自己开口了。 其他人的目光,此时也都看向了牛仙客,人人好奇这封奏疏到底什么内容,值得高力士在这种时候提出来。 牛仙客面露惊喜,合上奏疏握在手里,兴奋道: “寿王孝心,天地可鉴,臣以为,此事当立即着手去办,由户部拨款。” 其他人一脸惊讶,就连李隆基也是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疑惑的看向高力士。 李林甫本来已经将奏疏从牛仙客手里取过来,眼瞅着圣人似乎开始好奇奏疏内容,于是又双手捧了上去。 李隆基这才展开来看。 “胡闹!”才瞥了几眼,他便将奏疏又扔给了李林甫,脸含愠怒,似乎有些生气。 李林甫赶紧打开来看,好家伙,李琩这一招绝啊。 中藏库已经满了的事情,李林甫不是不知道,他早就希望给圣人扩建内库,但是怕自己一旦提出来,会被人攻讦,骂他怂恿圣人奢靡享受。 毕竟圣人对外是提倡节俭的。 “臣以为,此事应立即提上日程,中书门下今天就会草拟诏旨,着手造册营造。” 信安王李祎接过奏疏一看,下意识的皱眉,随即又赶紧恢复正常脸色,也是点头赞同道: “臣竟不知圣人府库盈满,这百宝大盈、琼林二题,可谓用心良苦,寿王有心了。” 他是王忠嗣在军方的引路人,后者已经求到他府上,请求他帮忙在中书门下说句话,好能顺利要来那笔拨款。 但是眼下,李祎知道够呛了,寿王的奏疏里并没有提及营造这两座大库需要多少钱,但是只看位置在崇明门与温室殿中间的广场,就知道这两个库的规模,小不了。 王忠嗣只要十万贯,但是修建这两座库,怕不是需要几十万。 库房不是宫殿,造价不可同日而语,但是皇帝的库房,那肯定也是用的好料子。 如今满朝官员,几乎都在逢迎皇帝,因为李隆基已经不是从前的圣人了,现在的他,稍有不顺心意,就会收拾你,无论是谁。 所以李祎这样的军方第一人,在皇帝面前,一点军人的铮铮铁骨都没有了。 那么接下来,肯定是一众大佬纷纷劝说皇帝,准寿王所请,在宫内营造新库,而李隆基,自然也是严词拒绝。 最后还是宁王道:“番国贡品,额外赋调,群臣贺礼,难道弃之于屋瓦之下,雨淋之中,任其腐朽?圣人一向勤俭,岂能忍心乎?” 瞧瞧,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只要你围绕勤俭来劝,李隆基就可以借坡下驴了。 “朕故不忍也,欲赐予众卿,共享盛世,”李隆基道,他这一次可不说充入国库了,因为国库不会开口拒绝。 “万万不可!”诸大佬再劝。 高力士赶忙道:“番国贡贺,是为敬,群臣进献,是为忠,于国赋之外的租调,是百姓对圣人治理天下的回赠,圣人岂忍心辜负天下黎民、四海番邦的敬爱之心?” 李隆基怔住了,似乎陷入犹豫...... 宁王继续道:“开元之治,天下承平,仓廪丰盈,百姓富足,皆为圣人之功,圣人万不可再辞了。” “唉......阿兄知朕的,朕不欲.......”李隆基话还没说完。 李林甫已经带头跪下恳求了,殿内其他官员一脸茫然,他们不在小圈子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到李林甫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似乎在恳请圣人什么,于是其他人也都跟着跪下了。 “好好好......朕拗不过你们,”李隆基苦笑抬手,示意群臣起身:“此事便交由寿王主持,一切从俭,万勿奢靡。” “圣人英明.......”群臣高呼。 身在殿外的皇子公主们,皆是一脸的诧异,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根本不知道。 还是咸宜公主招呼一名内侍过来,嘱咐道: “快进去问问,殿内发生何事?” 内侍赶忙入殿,进去之后贴着墙壁游走,生怕打搅到其他人。 李林甫趁其他人不注意,赶忙给坐在殿内负责招呼的儿子李岫使了一个眼色,后者蹑手蹑脚过来,被李林甫小声吩咐几句之后,赶忙就往殿外走。 李岫是李林甫四子,官居将作少监,掌宫室建筑、金玉珠翠、犀象宝贝、精美器皿制作,纱罗缎匹刺绣及各种异样器用打造。 这是李林甫精心给儿子安排的职位,毕竟这个部门,专门给皇帝修房子,制造东西。 宫内要修大库,自然绕不过将作寺,所以李林甫第一时间吩咐儿子去找李琩,因为圣人金口,主持营造的是李琩。 而将作寺,主官是范阳王李宇兼着,两个副官是李岫和韦坚的弟弟韦兰。 大唐的有些部门,也有一个不成文的惯例,就是老一只点头不干事,干事的是副的。 那么营造新库,就是两个少监的事情,一个是李林甫的儿子,一个算是太子党了,这明显就是对立派系,所以李岫要抢先一步。 “寿王,可否借一步说话,”李岫客客气气的抬手道。 李岫和前身的寿王,肯定是认识的,而且关系还很不错。 李琩故作为难的看了看左右,皱眉道:“不太方便吧?今日是圣人的千秋礼,有什么事是不能在这里说的?” 李岫颇为着急的给李琩眨了眨眼,道: “就是给圣人做事,寿王劳驾一下吧。” 李琩其实还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大概猜测应该与自己昨晚的奏疏有关,如果圣人真的准许他的奏请,那么势必会交给他来主持。 儿子给父亲修库房,那是孝顺,大臣修,是逢迎,性质不一样,李隆基可以拒绝大臣,总不能拒绝儿子的一片孝心吧? 朕以孝治天下! 李琩心知,李岫就是那个想揽工程的包工头子。 不过李琩这一次,不打算跟李林甫合作,必须先晾一晾对方,他们才能知道自己的价值,答应的太痛快,反倒显得自己上杆子巴结他一样。 送上门的,人们总是不会珍惜。 也就是这个时候,咸宜公主收到内侍的回报,一脸兴奋的来到李琩这边: “阿兄随我来一下,我有事情要与你谈。” “四郎见谅,”李琩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起身跟着自己的妹子走了。 第十八章 户房朝集使 “你竟有这样的好主意?怎么不早告诉我?父皇已经准了你的奏请,”咸宜喜形于色道: “不过你要小心点,营造府库的钱,不在今年的预算当中,李林甫他们势必要从别处抽调,被削减了预算的官署,只怕对你意见不小。” 比如王忠嗣,边疆用钱,闹了几次他都要不来,李琩这么一搞,户部立即就要拨钱造册。 钱是有数的,李琩花的多了,别人自然就少了。 李琩其实并不在意,如今的朝堂,敢于耿直谏言的人,如同凤毛麟角,尤其是他作为儿子奏请给父亲修库,这是孝,圣人以孝治天下,没人敢哔哔的,最多私底下发发牢骚。 不过李琩也有办法应对,他不想现在成为焦点,被人瞩目。 李岫像一个跟屁虫一样,远远的盯着李琩兄妹窃窃私语,内心着急万分,因为他猜到,他能过来谈,别人也会来。 含元殿内,太子的反应明显比李林甫慢了一拍,不过他也是很快醒悟过来,赶忙令少詹事齐浣出去通知韦坚,务必拿下这个工程,不能被右相府抢了先。 身在广场的韦坚得到消息后,根本没有找他弟弟韦兰,而是打算亲自与李琩见一面。 毕竟他弟弟搞工程有一套,谈判合作,是不行的。 “李四郎在这里做什么?”韦坚信步走来,望向远方石栏处的李琩兄妹,但嘴上的话,是跟身边的李岫说的。 他们俩算是亲戚,韦坚的媳妇是楚国公姜皎的闺女,李林甫的表妹。 但是他们这个亲戚,私底下已经闹掰了,李岫嘴角微翘,直接挑明了道: “大家自己人,不要动不动便你争我抢的,这次归我们,下次再有,予你如何?” 他已经猜到,既然韦坚亲自出马,那么肯定就是为那件事来的。 韦坚是什么人,能被李岫忽悠了?下次?这么烂的借口,我都张不开嘴: “寿王此举,是做为儿子的一番孝心,自然应该由太子从旁协助,你掺和什么?怎么?你也是圣人的儿子?” 这句话已经非常不客气了,但韦坚确实比李岫高一辈,李岫还得管人家叫姑丈呢。 李岫一愣,愠怒道: “你翻脸可是够快的,我阿爷就是养条狗,也不会咬主人,你还不如一条狗。” 凭借韦坚的出身,其实仕途是非常顺利的,但是当下的朝堂局势,你想要掌握更大的权利,绕不开李林甫,所以韦坚有一段时间,是在巴结对方的。 但是后来看出李林甫嫉贤妒能,绝对不可能将自己推上去,这才转投太子。 其实也是太子把握住了机会,看出李林甫与韦坚之间出现裂隙,于是将韦坚的妹妹,从太子孺人,奏请皇帝直接封为太子妃。 这下子,等于和韦坚捆绑在了一起,将这位非常有才干的人物,收拢为太子党。 韦坚丝毫不怒,忍不住笑道: “我吃的俸粮,可没有一粒是右相给的,如果吃国家俸禄的是狗,右相与我何异乎?” “田舍奴!啖狗肠!”李岫低声怒骂: “我看你是连长安令也不想干了。” 官员铨选任命,是中书门下说了算,皇帝只是最后点点头而已,轻易不会改变宰相的决定。 开元十二年,中书令张说奏改政事堂为“中书门下”,改政事堂印为“中书门下之印”,包揽了尚书省六部的行政大权,集行政决策于一体,权利之大,前所未有。 而这个时期呢,正赶上李隆基老了,身体各项机能都在下滑,对国家政务的关心逐渐减少,开始沉迷享受。 李林甫又最擅长逢迎皇帝,无论国库还是皇帝的内库,都填的满满当当的,所以李隆基非常满意,陆续放权给对方。 长安令这么高级别的官员,李林甫只要筹划得当,是可以拿下的,主要看东宫的抵抗程度。 长安令,呵呵,你当我看的上吗?韦坚眼见李琩兄妹似乎聊完了,正向着他们这边走来,于是赶忙迎了上去,揖手道: “寿王.......” 李琩直接抬手道: “子金(韦坚字)不必多说,云娘我已经送人了。” 说罢,李琩冲着李岫微笑点了点头,然后直接与韦坚擦身而过。 韦坚愣在当场.......我不是跟你谈云娘啊? 一旁的李岫忍不住嗤笑道: “云娘?就是你养在平康坊的那个舞伎?原来你早就开始经营寿王了啊?看不出,你背地里干了不少勾当啊,可惜人家不稀罕。” 他为什么知道云娘呢?因为右相府就在平康坊,而此坊入北门有三曲,南曲、中曲、北曲,为妓女聚居之处。 名妓杨妙儿、王团儿、王苏苏等就住在南曲之中,京都侠少,也都萃集于此,这个坊也被戏称为“风流薮泽”之处,乃长安第一高端会所聚集地。 韦坚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转身离开。 他这个人非常有风度,也心知事情不是一下子就能办成的,要有耐心,只要大家利益分配合理,没有什么合作是谈不成的。 而李岫也暂时退了回去,因为李琩刚才的话,给他透露出一个消息,韦坚将私养的名伎送给了李琩,什么时候送的,在哪送的,李琩又送给了谁,这都要查清楚。 李琩返回座位之后,弟弟李琦探头询问,李琩稍微解释了一下。 而咸宜公主则是令家仆将消息带给自己的丈夫卫尉少卿杨洄。 杨洄挺尴尬的,官阶不低,能上朝会,但进不了今天的含元殿,出身很硬,弘农杨氏观王房,当朝驸马,可惜了,是个驸马。 驸马娶公主叫尚,没有赘婿惨,但也好不了多少,好在人家是先当官,才做的驸马,要是先尚公主,是很难成为一寺副官的。 所以他不是跟咸宜公主坐在一起,而是在下面的广场上。 但是他这个人,非常有能力,历史上记载他帮助丈母娘武惠妃参与构陷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造就了三庶人大案。 具体情况如何,李琩其实也不清楚,而杨洄口风也紧,什么都不说。 “王副郎,令郎现在何处?” 杨洄端着酒杯朝户部官员所在地方走了过来,说了一句开场白。 王鉷也是个顶级人物,心知对方肯定有正事找他,提他儿子不过是起个话题,于是连忙搭话笑道: “圣人封犬子为斗鸡小儿,应是在鸡坊准备。” 王鉷的职事官叫做户部员外郎,户部下设四司:户部、度支、金部、仓部,他是这个小户部的员外郎,属于副官,所以叫副郎,主官是户部郎中,就是他亲弟王銲。 兄弟俩管着一个司,这权利绝对不算小,更何况王鉷还是中书门下的户房朝集使,等于是在中枢了。 杨洄笑呵呵的凑了过来,王鉷赶忙挪了下屁股,给他腾出一个位置。 “今年户部的预算,没有余额吧?”杨洄小声问道。 怎么?要钱?王鉷小声道: “驸马直说便是,若是一些小的预算,我这里可以帮忙。” 户部司,领天下州县户口之事,任土所出之贡赋,载列天下物产,备存于司。 这是财政部,王鉷的意思是,你要是花的不多,给我列个条目,我这里可以给你批一下。 杨洄不缺钱,也不会干这种事,凑至对方耳边,小声道: “有一件天大的好事,要落在王副郎头上了。” 王鉷脸上装作惊喜,心里压根就不吃这一套,我又不是被糊弄大的: “我官阶不足,怕是干不了大事。” 杨洄笑道:“给圣人修建新库,你要是干不了,那我只能是换个人了。” 恩?王鉷呆住了。 中藏库满了,他一个户部的怎么可能不知道,但这种事情,实在轮不着他来说,他前脚说,李林甫后脚就能将他蹬出中书门下。 献媚圣人这种事情,只有两种情况:一,李林甫献媚,二,李林甫默认的情况下,别人献媚。 所以王鉷没那个胆子。 一听杨洄这话,王鉷心里也反应过来了,看样子有人抓住机会,奏请给圣人修建大库了,方才殿内的动静,恐怕就是这件事。 嘶......怎么会是杨洄来跟我说呢?你小子不也跟我一样进不去含元殿吗? 咸宜公主? “杨兄,这么大的一件功劳,恐怕轮不到我吧?”王鉷疑惑道。 杨洄附耳小声道: “寿王奏请,圣人已经准了,诏令寿王主持营造,令郎与盛王关系匪浅,好事自然是交给自己人办。” 王鉷多少有点蒙蔽,自己那个只会斗鸡的儿子,还能给他带来这份天大的好处? 恐怕寿王另有所图吧? 但不管怎么样,这件工程要是揽下了,寿王就算有些无理要求,也不算什么了。 于是他以最小的声音和杨洄嘀咕了几句,后者微微一笑,告别离开。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大哥王銲等到杨洄离开之后,凑过来问道。 王鉷见四下没人注意他们,本想据实相告,但还是谨慎的小声道: “兄长勿问,回去再说。” 他此刻的心里,是非常兴奋的,他现在能走到这个位置,得感谢表兄杨慎矜,而杨慎矜就是因为太府寺管得好,所以极受圣人器重。 左藏和右藏两个国库,就归太府寺。 所以他很清楚,想要爬的更高,得是能够为国家增赋,为圣人盈库,而他正好在户部,专业对口,但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寿王挂名主持,在前面顶着李林甫,自己在后面出工出力,如果能将这件工程办好,得圣人欢心,功劳不算小。 最重要的是,说不定有机会得圣人垂询,那么自己蛰伏这么久,便有了一展抱负的机会。 王鉷面上不露声色,端起面前的美酒,畅快的一饮而尽。 第十九章 那多不好意思 乱世立功在战场,盛世立功在钱粮。 眼下的大唐,无疑是华夏有史以来,最为繁盛的一个时代,国力空前强盛,社会经济空前繁荣,人口大幅度增长....... 杜甫曾有诗: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 开元时期的李隆基,表面上绝对算得上一代明君了。 但是他现在年纪大了,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辛苦奋斗了半辈子,想要停下来,享受一下自己的奋斗成果。 这本是无可厚非的。 但可惜的是,他没有分清楚国和家,享乐的小火苗刚刚燃起,就会有无数人给他添炭加柴,以至于眼下还未到天宝年间,聚敛集团就已经开始崭露头角。 斗鸡场暗庄背后的老大,就是太府寺卿,看起来一表人才、品格高尚的杨慎矜,隋炀帝杨广的玄孙。 一开始,是因为李隆基花销太大,他挪用左右藏来补充李隆基的内库,以至于左右藏出现烂账,为了补上这笔烂账,他设立暗庄,由表弟王鉷主持,赢了的钱,全都补了左藏右藏。 这个情况,李隆基当然知道,而且不会觉得杨慎矜没有打理好太府寺,正相反,反而认为对方是个理财专家。 能搞到钱的人,在任何时期都是人才。 所以李琩如果今天能够在斗鸡上大赚一笔,其实说到头,还是赚的李隆基的钱,但是李隆基不会在乎,儿子可以花他的钱,但是不能惦记他的权。 含元殿的宴会与殿外广场的宴会,都已经开始,做为宫廷大宴的负责人,珍馐令忙前忙后,行色匆匆,反倒是李琩这个珍馐丞,坐在那里吃肉喝酒,与人谈笑正欢。 大唐每遇宫廷大宴,先奏坐部伎,再奏立部伎,然后就是舞马和散乐表演,最后是斗鸡。 下晌申时,含元殿内传出了丝竹之音。 坐部伎,顾名思义,坐在堂内演奏的乐部,表演规模较小,级别却很高,乐工皆戴平幘,衣绯大袖,每色十二。 乐器为琵琶、笙、铜鈸、笛子、拍板、竖箜篌、七弦琴、筚篥和排萧。 十一名乐工加一名歌者,此为伴奏,给谁伴奏呢,跳舞的。 李隆基钦点了长寿乐和鸟歌万岁乐,欣赏着那些正值妙龄、却舞技拔萃的舞者们表演,在殿内与一众大佬开怀畅饮,没有丝毫疲态。 有欣赏能力的人,自然听得出殿内奏乐之乐工,皆为当世最顶级的音乐艺术家。 马仙期击铜鈸,李龟年吹筚篥,张野狐弹箜篌,贺怀智拍板,就连笛艺第一人的宁王李宪,今天也拖着病躯,亲自下场了。 好一派盛世景象....... 领舞的女子今年二十八岁,名叫杨琬,是目前教坊内,最拔尖的,她身姿灵动,恰似蛟龙出水,美丽而充满力量的身体随着音乐摇曳生姿,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 可惜这些,李琩是看不到的,他这个座位的角度,只能看到平时座位挺靠前,今天很靠后的杨慎矜,这老小子正一脸沉醉的陶醉于其中,手掌跟随着节奏拍打在膝盖上。 也就是这个时候,一袭靓丽的身影,在一名侍女的搀扶下走出大殿侧门,去往公主席方向。 李琩望着那道身影,心里多少有些唏嘘。 他一直觉得,娶媳妇,就应该娶这样的,心善温婉,贤惠温柔,可惜这是太子的媳妇,而且历史上下场很惨。 太子妃韦氏的到来,诸公主起身相迎,不过韦妃最后却是坐在了咸宜身边,两人互相拉扯着对方衣袖,眼神顾盼流转,窃窃私语。 女人聊天就是这样,总给人一种在背后说人坏话的感觉。 “功劳不能让外人占了,我家阿兄,精擅营造,你帮我劝劝十八郎,” 韦妃小声说完这句,竟还抬起头看了李琩一眼,笑靥生花,李琩赶忙避开,真是受不了这种眼神。 咸宜直接岔开话题道: “张公家的二娘,还未嫁人,阿嫂请太子帮帮忙如何?” 韦妃一愣,心知对方在跟自己提要求,沉吟片刻后,道: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本无主意,我不敢答应你,不过会与太子说的。” “那就等太子说了,咱们再说吧,” 咸宜从前,并不将韦妃放在眼里,如今兄长失势,对方又是太子妃,才显得好说话了一些,但想要彻底改变待人接物的态度,也是不容易的。 她不希望李琩娶郭四娘,一个边将的女儿,什么身份,怎配得上自己的阿兄? 而张二娘就不一样了,人家能进含元殿,能在里面聆听圣人垂询。 韦妃本就不擅言辞,见咸宜固执,只能无奈起身,眼神幽怨的瞥了李琩一眼后,返回了殿内。 “我觉得不对劲啊,” 荣王李琬笑呵呵凑过来,颇为八卦道:“阿嫂总是观你这里,何故?” 李琩一脸无辜道:“阿嫂看谁都是这样。” 韦妃不擅做作,向来是表里如一,与她那个城府深沉的哥哥,简直就不像一个妈生的。 但有一个毛病,韦妃看谁都像是在抛媚眼,这是本性,绝对不是骚。 “她去找咸宜干什么?方才咸宜找你又是作何?” 荣王琬说完这句话之后,旋即潇洒一笑,道: “不便说,就不必说了,我只是随口问问。” 前身寿王与荣王琬之间,相处的还是不错的,主要是对方本性好,没有坏心眼,当年的三庶人之案,李琬也是唯一一个苦求李隆基收回成命的皇子,要知道他跟三庶人,其实并不熟。 有情有义四个字,在大唐皇室之中,是非常宝贵的一种品质,也很稀缺。 所以李琩还是比较待见这个人的,何况自己做的事也不算什么秘密,于是坦诚道: “刚才韦坚和李岫找我,是因为父皇给了我一件差事,在宫内修两座内库,他们都是冲着这件事来的。” “噢......明白了.......” 李琬对于李琩的坦诚并不意外,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十八郎本就是一个实诚人。 被父母宠爱大的,性格当中的阴暗面,肯定不多。 “这些人啊.......” 荣王琬一脸无奈的摇头道:“也不知当年是谁开的头,如今这朝堂上,国事不积极,逢迎父皇,是一个比一个心急。” 他对储位是没有任何想法的,知道怎么轮也轮不到自己,早就想开了,现在唯一的不忿,就是没有自由。 不怕皇子玩物丧志,就怕皇子雄心壮志,他这个样子,最不容易被人关注到。 李琩凭借前身的记忆得知,当年的宰相宇文融被斗倒之后,李隆基对时任宰相裴光庭说过一句话: “卿等皆言融之恶,朕既贬之矣,今国用不足,将若之何?卿等何以佐朕?” 其实李隆基是在骂当时的官员,解决不了国家的财政问题,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继任的宰相几乎清一色都是以搞钱为目的。 他们与李林甫的区别在于,这些人是想着检括逃户、索阅田亩、改革税法来为国家提升收入,走的是正规路子,但是到了李林甫,性质就变了,聚敛集团开始生根发芽。 杨慎矜从李林甫身上学到了,韦坚也想学,王鉷更是巴不得有机会为圣人敛财。 临近傍晚的时候,李隆基的精神仍旧非常充沛,帝座迁出殿外,与群臣一起欣赏立部伎歌舞。 白天太阳太晒,就算有华盖遮挡,也不得劲,眼下夕阳西下,清风徐徐,正是时候。 李琩他们也得挪屁股,将座位移至广场,给圣人腾开地方。 这下子,王鉷有机会凑过来了。 “能得寿王青睐,下臣荣幸之至,” 首先是一句感谢的话,往常时候,王鉷并不将李琩放在眼里,但眼下不是需要倚仗人家吗? 李琩微微一笑,示意李琦帮他遮挡一下,好让王鉷能离得更近一些。 “多余的话,我不讲,希望我们这次能够通力合作,为圣人分忧,我对你并无所求,无需多虑。” 他还是决定选择王鉷,毕竟历史上这两座大库就是人家修的,这次还交给他,应该不会出问题。 落后李琩半个身位,跪坐在一旁的王鉷闻言点头道: “寿王快人快语,臣并非背恩忘义之人,这份人情,它日必有回报。” 李琩无所谓的摆了摆手,道: “不必,我只问你,为圣人营造内库,该怎么建?” “请寿王指点,” 怎么建,王鉷能不知道吗?全天下最好的工匠,都在长安,我管着户口随时能找到,你作为主持,将作寺的工匠也是随便抽调,修建一事,根本就不忧心。 “大!” 李琩道:“能建多大,建多大。” “金玉之言!”王鉷一脸震惊的点了点头,表情就好像真的茅塞顿开一样:“下臣醍醐灌顶!” 李琩看在眼中,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真是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啊。 他马上就可以离开十王宅,那么与王鉷保持良好关系,是非常有必要的,因为这个人,早晚会出头,人家的心志太坚定了,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为圣人搞钱。 目标和方向都对了,成功就是早晚的事。 那么在对方尚未发迹的时候,建立交情,比发迹之后再打交道,区别会很大。 王鉷并不清楚,自己的儿子已经将今晚斗鸡的暗箱操作给泄露出去,毕竟在这种事情上面,他一般不会跟儿子交流,只是嘱咐王准,好好驯养你的斗鸡。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上台面,所以正经事,从不会与儿子谈论。 太原王氏出身,却因为圣人喜好斗鸡,竟然将自己的嫡子往这个方向去培养,这不是狠人是什么? 狠人才能站得稳。 面对李琩有意的亲近,王鉷虽然心里疑惑,但也不以为意,这么大好处落头上,人家就算有什么要求,他也肯定会答应。 不过总得先表示一下,不然寿王中途变卦可就不妙了。 “寿王在安兴坊开府的事情,下臣已经听说了,府内一应家具器物,交由下臣来包办吧,”王鉷笑道。 这句话是抛砖引玉,暗示李琩,你大可放心,该有的好处我绝对少不了你,放心大胆的交给我就对了。 李琩故作一愣: “那多不好意思......” 太府寺管着的左右藏,是专贡朝廷开支,户部管着的,可是天下各州县的国库,掌天下户口井田之政令,凡徭赋职贡之方,经费赒给之筭,藏货赢储之准,悉以咨之。 王鉷稍微立个小项目,就能搞点钱。 眼下的朝堂,上奢下贪,这点缀着鲜花的开元盛世,其实在一些阴暗的角落里,已经出现崩塌的苗头,安禄山不过是给大唐这辆下山的列车,猛踩了一脚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