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国舅》 第一章 龙兄虎弟 秋风萧索。 日暮西山,炊烟袅袅,丝丝缕缕映着天边的金黄,素绸与暮色融为一体,烟囱旁古砖旧瓦的屋顶上几株枯黄的狗尾巴草,正倔强地迎着秋风摇摆,小碎影斜映下来,碎石铺就的门户院落显得格外寂寥。 小院一角,张延龄坐在古藤编织的椅子上,后背披着的衣服滑落当了坐垫尚且不知,喉头好像被什么堵住,终于忍不住呜咽一声,差点儿没哭出来。 “酒醉时瞎说,老天爷你也当真?” “我就是开个玩笑,过过嘴瘾罢了。” “让我醒来!我要重新享受世间繁华。手机,电脑……那是我永远也割舍不掉的精神寄托……” 某人,前世是中医博士。 听起来很牛逼,好不容易靠着学历和关系进了某市三甲中医院,也不过是个混资历的小角色,给各种主任、副主任当跑腿小弟。 当牛做马也就罢了,唯叹医院门庭冷落,跟对面某综合大医院的热闹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天跟自己大学同学、如今在医疗器械行业混得风生水起的同学一起喝酒,谈到了中医发展,被狠狠地奚落一通。 大概意思是,你学历越高,临床经验积累越少,就越难混,还不如早早下海辞职单干。 但他坚信中医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名不虚传,只不过是有很多古方没发掘出来而已,每每以清肺排毒汤在新冠治疗中的杰出疗效进行佐证。 “要是我能回到古代,把那些古方都学回来,很多疑难杂症定能被我攻克,中医文化博大精深……” 牛逼靠吹,光辉的未来则靠憧憬和想象。 但他自己也知道那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妄念,再牛逼的医术那也要接受职场的历练,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当大夫靠的并不是牛逼的药方而是资历的积累。 然后老天仿佛受到了感召,真就把他塞回了大明中叶。 回忆杀尚未结束。 他视线略微一偏,落在了旁边一张年不过十三、略显稚气,却带着一副少年老成令人生厌的国字面孔上,那大脸上先带着难以言喻的诡异笑容,随即又紧张兮兮涌上些许关切之色。 “老二,你咋在这儿?” “谁把你推出来的?” “受凉了咋办?” “你咋还站起来了?能下地了?嘿,老娘又该酬神了!” “快把衣服披上,看你瘦成麻杆儿,还逞能?” “早说你愚笨,你不但愚笨,脑子还不好使……咱就躲在后面,跟着喝口汤不就行了?你非听胡老二撺掇往前冲,就凭你这小身板,挨那两下没死就是好的……死鸭子嘴硬,挨打还不服,人家不可劲儿揍你揍谁?” 大哥。 张鹤龄。 这名字好啊,他心里想,一个张鹤龄,一个张延龄,眼下成化二十二年秋末冬初,按照历史发展,再过三个月,他们的姐姐就要成为大明太子妃,再过一年他们一家就要走向富贵荣华…… 简直不要太完美。 但就是有那么点小瑕疵,这位爷的人生前半段有多显赫,后半段就有多凄凉,五十岁就要被塞进牢房,数着日子等砍头。 “你咋回来了?爹呢?” 他瞅着眼前这货,实在开心不起来。 一家子缺心眼儿! 历史上都以为是张家俩儿子不行,却没想想什么爹教出什么儿子,就算老爹是个秀才,有那么点社会地位,那也是迂腐不堪,且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那种。 当个教书先生至少能保证一家温饱,可惜他那老爹四十多岁了还做着科举梦,想着一步登天,家里一妻一妾两儿两女需要养活,却不事生产,眼前破败萧索的院落,就是一家人生活的真实写照。 “回来了,正在村头跟老王喝酒,老王又抱了个儿子,把爹羡慕得不行……我饿了,进去找小娘弄点吃的。” 正说着话,但见个四十来岁围着粗布围裙的妇人从屋子里走出来,布衣荆钗也难掩一股成熟妇人的风韵,板着脸,顺手把一旁的扁担给抄起来。 张鹤龄见状脸色一垮,怯生生唤一声:“娘。” “出去!” 这位正是张峦的正妻,也是张家兄弟的老娘金氏,金氏将张鹤龄赶出门口,让儿子站在门神贴画前,放下扁担,拿起一旁挂着枯叶的桃树枝条往儿子身上扑打,一边捣腾一边念叨:“神灵护佑吾儿,病邪通通灭形……” 一番折腾下来才让张鹤龄重新进院。 金氏招呼:“等你爹回来,帮你爹打一打。” 张鹤龄嘟嘴:“让姐姐去……娘,我饿了,有饭吃没?你也不给个花销,爹饿了我一天。” 金氏见儿子急吼吼进灶房,急忙问道:“这趟进城有信没?” “问爹吧,他去哪儿都不让我跟随,就把我晾在人家门口,我不知道。” 晚霞,落日。 张延龄站起来,望着低矮院墙外的光景,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应该出去走走,认识一下自己面对的全新的生活环境。 …… …… 入夜。 昏黄的桐油灯下,一张发黄木板拼成的古旧方桌前,父亲张峦带着浑身酒气,独占靠东的位置。 北边坐着张延龄和张鹤龄,对桌而坐的是正一脸凄哀抱着碗吃饭的姐姐张玗。 别看张玗年刚及笄,却有着不属于这粗鄙乡村的惊人美貌,眉如春山,眼横秋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眼波流动,令人望而神迷。她有着一张精致的瓜子脸,面庞白皙细嫩,琼鼻洁白如玉,樱唇娇艳欲滴,美得不可方物。 未来母仪天下的大明皇后,如今不过是个待字闺中的农村小姑娘,真可谓明珠蒙尘。 西边坐着张峦的妾侍汤氏和小女儿——年八岁面带灵动之色的张怡。 母亲金氏则没坐在桌前,靠着窗,嘴里抱怨着什么,就差抹眼泪了。 终于,张峦打破了饭桌上的静默。 “我都说过了,现在不比从前,陈公致仕后,我张家也跟着没落,以前旁人巴结不得,现在全都闭门不见。明天我再去趟大宅,跟他二爷再作商议……” 张峦即便显得落寞,却也有一家之主的风范。 金氏道:“大宅还会给咱脸吗?你去了多少趟,人家给过你好脸色看?都不是一个爹生的,人家只在乎自家子孙,谁在意咱家?” 贫贱夫妻百事哀,张峦跟金氏虽然没明面上探讨钱财的问题,但其实每句话都不离。 “小的先进去。” 张峦重颜面,沉声说一句。 汤氏拉着女儿进内屋,国色天香的张玗也放下碗筷跟了进去,张鹤龄打个哈欠正要走,却被张延龄拉了一把。 “爹,咱要去跟二爷借钱吗?”张延龄问道。 张峦并没有亲兄弟,所以张延龄也就没有亲的二大爷,但张峦的大伯张缙有两个儿子,长子张岐乃景泰五年进士,曾在成化年间做到过辽东巡抚,可惜在成化四年犯事被革职。 “……(成化四年四月庚子)巡抚辽东佥都御史张岐,以挟私生事,酷害边军,为军士所奏。命给事中邓山、刑部员外郎周正方往按之……” 张岐于成化十年过世后,张家一直由张岐的弟弟张殷主持。 别看张岐早早致仕,但其跟同为河间府出身的进士陈钺交好,“……监察御史郑已、张诰、谢文祥同劾奏礼部尚书姚夔举用张岐之罪,乞寘于法,且以岐之初进,主事彭韶独言其奸,及其被劾,左给事中陈钺与岐同乡里,独不署名,并请赏韶而罪钺……” 陈钺是天顺元年进士,乃张岐后辈,河间府献县人氏,当官之初多次受到张岐的提携,所以在言官参劾张岐时不署名而被迁罪。 后来陈钺也当上辽东巡抚,用到了张岐的政治资源,所以跟张岐家一直来往密切,后来陈钺做到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直到陈钺于成化十九年被问罪革职,属于河间府这套乡党政治体系垮台,张家才跟着势弱下来。 张峦瞬间脸色就变了,瞪儿子一眼:“与你何干?” 张延龄道:“明天我也想跟着去……我伤好了,想出去走走,如果爹带着受伤的儿子登门,或许还能获得同情,说不定二爷就会借我们银子了。” 张峦正要骂,突然琢磨一下,觉得儿子所说颇有点道理。 张嘴去借钱,空口白牙人家未必会给,但要是带个孱弱还挂着伤的小儿子前去,或许人家就看在同宗的面子上,把银子借了。 金氏道:“老爷,带孩子去吧,让他长长见识。” 张峦一时踌躇,没有回答。 张延龄又道:“我觉得,明天我们还应该去一趟孙府。” 听到“孙府”,莲足尚未跨进里屋的张玗将好奇又充满憧憬的目光投射过来,因为张延龄口中的孙府与她关系密切,孙家公子孙伯坚与张玗可是有婚约的。 孙家在兴济属于大户人家,孙伯坚被张玗看作是能拯救她脱离水火的白马王子。 可惜这个白马王子是个病秧子。 “去孙家作甚?还嫌不够丢人吗?” 张峦自然以为儿子说的是去跟未来亲家借钱之事。 张延龄道:“去退婚。” “什么?” 别说张峦了,一家老小都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张延龄。 张延龄据理力争:“孙家公子体弱多病,自打他跟姐姐订下婚约,病就一直没见好过……姐姐嫁过去说不定要当寡妇,还不如早点把婚退了,让姐姐另觅个好人家。” 张延龄话说到这儿,张玗小姑娘瞪过来的眸光中满是委屈和愤怒,大有将弟弟五马分尸的倾向。 好不容易趁着当年家里有点势力和地位的时候,结下一段好姻缘,你说退就退?感情即将嫁入豪门大户的不是你? 金氏道:“他爹,孩子话也在情理之中。” 母亲之语让张延龄敏锐地意识到,退婚的心思老夫妻俩其实早就动过了,只是没好意思提罢了。 先从谁口里说出来,未来意义可就不一样。 张峦摆摆手,似有什么难言之隐,道:“也罢,明天你与为父同去,穿件旧而不脏破的衣衫,去了后莫言语,一切听为父的来。” ********* 新书启航,天子跪请大家多多收藏,推荐票、月票支持!谢谢! 第二章 为五斗米折腰 张延龄伤好大半,这一世首次出门就是随父亲去兴济城,找大房借钱。 一早起来,一家人就忙着收拾,跟以往出门要摆架子显阔不同,此番要装出一副落魄寒酸样,其实也不用太过刻意,只是把平时那些掩饰去除,就是家里当下最真实的状态。 “父亲,儿想与你们一同去。” 小美女张玗一副娇怯的模样,用哀求口吻对父亲道。 张峦拿出封建老顽固的气势,喝斥道:“闺门之女出去走动成何体统?就算真要去孙府,你也不能露面。老大,你干啥呢?” 张鹤龄正覥着脸跟老娘金氏讨要花销:“爹,等等我……娘,一文钱真的不够啊,中午买俩火烧,我跟二弟一人一个根本就吃不饱,再来一文吧……嘿,谢谢慈母娘亲。” 金氏抠抠搜搜拿出两文钱,全都被张鹤龄揣进兜里,美其名曰替弟弟保管。 本来张峦只打算带张延龄出门,不料张鹤龄也央求一起去,反正张家就俩小子,张峦实在拧不过也就应允了。 “早去早回,城里不太平,可别被什么邪煞给沾上。” 金氏比较迷信絮叨,在张峦和儿子出门前,好一通叮嘱,“大儿,照顾好你弟,他身子骨还没好齐全,走久了怕是吃不消,你就随他坐坐,可千万莫要再惹事。他爹,回来的时候不行就雇个驴车……” “知道了知道了,娘你咋这么烦?老二,跟着哥,哥护你周全。” 张延龄在旁听了,心头莫名升起一股暖意。 熟知历史的他虽然知道眼前这货以后不是个玩意儿,但兄弟亲情的稳固倒是由始至终,反正就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兄弟俩在不是东西这件事上是穿同一条裤子的,就算不是兄弟齐心,也没闹出兄弟阋墙之事。 如此说来,这个大哥还是可以交的。 …… …… 张家住的农庄位于兴济城外六七里地,这时代围着县城有不少村镇,加之千里沃野地势平坦,又紧靠大运河,距离官道也近,南来北往行人攘攘,倒也不显得寂寥。 快到城门时,张峦还在吩咐儿子。 “到了大宅,都给我老实点,为父准备拿你俩学业说事,跟大宅那边支取几两银子。” 张鹤龄闻言一脸贼笑:“爹,你都没让俺哥俩上私塾,以我和二弟会那俩字,说要读书上进,人家能信吗?” 张峦一听来了火气,骂道:“小屁娃娃懂个球?不这么说,还能咋说?” 张延龄似有意无意提醒:“父亲为何不拿你去国子监读书的事说说呢?爹今年乡试是落了榜,但以爹的学问,考个乡贡当贡监,从北雍肄业就能外放当官,岂不好?” 此话让张峦一怔,满脸不解:“你从哪儿听来的?不懂别瞎说。” 嘴上责怪儿子,但这话却在老父亲心中产生涟漪,以至于往后一段路,张峦都在细细思忖。 张延龄心想,这是打开你心中的潘多拉魔盒了吧? 历史上要不是因为你在京当贡生,一家老小都留滞京城,恰好碰上太子选妃,否则怎会那么巧天上掉那么大的馅饼砸到你头上? 历史上的朱祐樘选太子妃,乃成化二十三年正月万贵妃死后仓促进行,当月即完成,并没有在全国大范围遴选,也就是说只选了京郊各处破落户家的女娃,正因为老张家人在京城且在朝中有些许背景,才使得张氏女顺利入选。 这又不得不提到张延龄的两个“姑父”了。 徐琼。 沈禄。 全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爷仨还没到张家大宅,迎面遇到个堆着笑脸一身蓝衫的书生,老远便打招呼:“这不是来瞻吗?可是要去县学?哎哟,俩小子这么大了?” 却是张峦的同窗。 二人寒暄一会儿,来人有些感慨地望向穿着发白旧衣衫的哥儿俩:“来瞻,听说你最近光景不太顺溜,看娃儿都成这般模样了……我这边有家学塾,正在招募先生,每月束脩六钱银子,秋后还能支个三五石米。下次大比还要三年,总要为屋头妇孺做个盘算。”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最近张峦经常进城,少不得借钱周转,这事就在一群认识的人中传开了。 张峦岂能受得了这种侮辱? 心高气傲的他当即回绝:“不必了,我打算考北雍,这不正要去大屋谈及此事。” “啊?那……祝兄心想事成。” 此人与张峦作别时,脸上略带揶揄之色,显然他心中早就把张峦当成不切实际空有理想的傻逼,只是碍于情面不好意思明说而已。 张鹤龄饶有兴趣问道:“爹,你要去读书啊?” “不然咋样?” 张峦瞅了小儿子一眼,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 小儿子才建议他的事,转眼就拿到同窗面前当自己落魄后拒绝他人援助的挡箭牌。 张延龄不由在心里感慨,果然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子,要说不是亲生的都没人信。 …… …… 父子仨到张家大宅,走的并不是正门,而是侧门,大概张峦也要脸面,借钱不走正门免得被人赶出来时脸上不好看。 上前敲门,敲了半天也没人应。 最后张鹤龄都急了,上去帮着老爹一通猛砸,好歹把里面的人给叫了出来。 “赶着叫魂呢?哟,这不是二房把门头的爷吗?怎好心上门来了?” 出来的是张府管事,见到张峦父子三人不太友善,大概张峦以前这种事没少干,谁都知道张峦登门的目的。 张峦陪笑:“来见二哥,转眼到年关,谈谈地里收成的事。” “先等着。” 对方碍于情面,还是转身进去通传,先把父子三人带到侧院一处鸡窝前候着。 张鹤龄见到鸡笼里上窜下跳的老母鸡,拿着根草棍就上去逗弄,一边逗一边笑。 不多时,管事出来,招呼父子三人过了一道门廊,里面是个四方四正的院子,张峦招呼俩小子先在院子里等,他则随着管事进到里面找张家家主张殷。 “老二,咱走的时候抱只鸡回去,给咱下蛋吃,咋样?”张鹤龄撺掇弟弟。 张延龄道:“大哥,咱是来借钱的,能别想那偷鸡摸狗的事情吗?人家少只鸡,不会想到是咱干的?” “嗯?” 张鹤龄惊讶地望着弟弟。 以前跟弟弟谈到这种事的时候,弟弟可比他热衷多了,怎么今天反倒教训起自己来了? “老二,你挨了这顿揍,我总觉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那一棍子把你的胆儿都打没了?你不干我干,他要是不给咱钱,看我不把他鸡笼子给搬了!” 听得张延龄直想给这个大哥翘大拇指。 还是你牛逼。 天不怕地不怕,大概你以后也把大明朝堂当成眼前的张家予取予夺吧? 兄弟俩正百无聊赖,各拿个草棍在地上划拉,对面门口进来个少年郎,十六七岁衣着光鲜,跨步到兄弟二人前。 “又是你俩?怎跑这儿来了?” 来人乃张殷的二儿子张越。 张鹤龄将草棍往地上一丢,气势汹汹:“就算这是你家,但也是张家地头,谁说我们不能来?” 张越似懒得搭理两兄弟,一副冷漠神色:“别又是跟着你爹来借钱……唉,要点脸吧,怎么不去跟你姑借呢?人家豪门大户,我们小门小户……谁家日子好过了?光有借没有还,如此下去一家要拖累好几家!” 说完,张越便进里院去了。 “狗眼看人低。” 等张越走远了张鹤龄才骂骂咧咧。 张延龄也看出张越瞧不起自己一家,但要命的是,他觉得人家说得挺在理。 过不下去了不想着如何创造财富,只想赊借。 能说人家势利眼吗? 最多只能说人家耿直,有话直说。 …… …… 张家正堂。 张峦坐在客首位子上,正低着头,小心翼翼等着张殷给出答复。 提出借钱的请求,等着别人找借口回绝,再进行情感上的拉扯,这对借钱人来说最为煎熬。 “……来瞻,家里近况你不是不知道,陈公致仕后,咱在朝中唯一的凭靠就是你家那位在南京翰林院掌院的徐翰林,关系虽有些疏离,但好歹是个纽带。先前你屡次来借银子周转,我都尽可能通融,便在于此。” 这说的是张峦当初把自己的妹妹嫁给徐琼当小妾,为张家获取政治资源的事情。 而张殷先前愿意借银子给张峦,就是看在其妹夫的面子上。 张峦叹道:“可惜人在南京,能帮上忙的地方,不多啊。” “帮不帮得上忙,都在其次。” 张殷道,“眼前倒是有个事,要跟你说说。朝中有位锦衣卫指挥佥事,万通万国舅,你应该听说过,他的庄子基本都在霸州一带,但咱兴济也有他的地……” “知道知道。” 张峦道,“万家几位国舅,在北直隶声名贯耳,权势熏天啊!” 张殷点头:“这不正好巧了吗,他在兴济的门人,听说你家有个丫头,生得花容月貌,想纳过去当个小妾,先前来我府上问过,我跟他们说,你家妮子已与人许配婚约,怕是不成。 “我寻思着,要是你同意这桩婚事,把事办成了,以后有万国舅这个高门给咱张家撑腰,无论以后张家在兴济立足,还是你上京求学,甚至求个传奉官,那都是一句话的事情。这种事我到底不能做主,你自己寻思吧。” 第三章 铁公鸡 张峦从内院出来,没跟两个儿子多做解释,便带着他们出了院门,也不说去何处,一路皆缄默无语。 张鹤龄忍不住问道:“借钱的事咋样了?二爷肯借咱钱吗?” 张峦继续沉默以对。 过了几条街,不远处正是孙府大门,张鹤龄情绪高涨,正要往前走却被张峦伸手拉住。 “没有晌午时候往别人家里做客的,传出去会坏了名声。”张峦摊开手掌,“把你娘给的两文钱拿出来,咱路边吃碗面。” 这下张鹤龄不乐意了,那是他凭本事从老娘那儿敲来的钱,目的肯定不是为了买烧饼充饥,在一个十三岁少年眼中那是可以派上大用场的“巨资”,未曾想先被老父亲给盯上了。 “爹,姐夫家吃得好用得好,为啥不去他家吃?”张鹤龄抗议。 却见老父亲脸色阴沉,目光冷厉得吓人,只好抠抠搜搜把两文钱掏出来,被老父亲一把夺过。 张峦自己又从荷包掏了两文钱出来,到了街口,他让两个儿子先找个位子等,而他则过去找店家,争讲了半天才回来坐下,不多时店家捞了三碗宽面过来,只有一碗漂着油星和几片肥肉。 张峦把那碗肉面推到张延龄跟前,自己只挑了面最少的,拿起筷子便吃。 “爹,为啥老二那碗有肉?” 张鹤龄眼巴巴望着有些不甘心。 张峦道:“你弟养伤,吃点好的怎么了?还不是因为你,就是你把你弟带出去弄伤的……” 张鹤龄咽了口口水:“给俺也加两块肉呗?” 张峦一脸嫌弃的神色:“带肉的三文钱一碗,不带的两文,为父好说歹说,才让店家把两碗面分成三碗,不想吃就饿着!” 张鹤龄吸了口鼻涕,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突然又觉得热气腾腾的宽面是好东西。 “哥,你也吃……” 张延龄伸筷,想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两块过去。 张鹤龄这会儿倒也能发扬兄长的风格,伸手阻止弟弟,“爹不是说了,你在养身子?吃你的,我留着肚子去姐夫家吃好的。” 说着,就扒拉起碗里的面。 张延龄看着眼前的面,他没什么胃口,却很佩服张峦讲价的本事,四文钱买了本来五文钱的面,还给分成三碗……就是这精明劲儿没用在对的地方。 …… …… 爷仨把面吃完,两兄弟正要起身走,张峦阻止:“不急,等日头再斜斜。我去盛碗汤——把碗拿过来……” 说完很没品地去跟店家续了杯。 三人好似路边品茶一样,端着碗喝面汤。 张延龄最先放下碗:“二爷是不是说了什么?我和大哥都长大了,家里有什么事是不是也该让我们知晓?” “小屁娃娃,操那没用的心干嘛?” 张峦骂了一句,似也觉得小儿子的话有几分道理,最后放下碗,叹口气道:“今年闹旱,咱家那几亩地,收成没几个,也没收上什么租子,这么下去,怕是冬天挨不过去,一家老小就要喝西北风了。 “你们二爷给你姐许配了个婚事,只要嫁过去当妾,先前的债一笔勾销不说,还能再给添点,加上聘礼什么的,连我应个乡贡都够了。” 张峦终于把藏了一路的心事说出来。 张鹤龄擦擦鼻涕:“姐夫家挺好的,在咱们这地儿有头有脸,干嘛姐姐要嫁给别人当小妾?爹,咱不能同意。” 张延龄道:“二爷名义上是跟咱商谈,其实是先礼后兵,如果咱一口回绝,下一步他就要让我们还债,以后再想借钱恐怕就没门了。” “你咋知道?” 张峦不解地望着小儿子,他没想到这话能从一个十一岁少年口中说出来。 张延龄不回答,又问:“什么人家?” 张峦道:“对方来头不小,北直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万国舅,锦衣卫指挥使万通。” “咦?万国舅不是早死了吗?” 张延龄脱口而出。 “你说啥?” 张峦有点发懵。 张延龄点头道:“不就是京城人称万二的那个?人家死了好几年了,死人怎会纳妾?还有,他比爹岁数都大,爹你是不是听错了?” “这个……小孩子别瞎说,万国舅好端端怎会死了呢?”张峦当然不相信儿子说的话。 张延龄不由摇头苦笑。 宪宗实录上清楚记明: “……(成化十八年三月)锦衣带俸都指挥佥事万通卒,命有司给赙并葬祭,视常例有加,通,贵妃之弟,行二,时不称其官,惟以行第称万二……” 却说这万通还是个为非作歹的“情种”。 “……有徐达者,妻美而艳,通见而悦之,因收达为家人,而纳其妻,令达在两淮中盐,通遘疾时,达适归,通闻达与妻私语,哽咽而至于死。达后亦挟所得通余赀,得为锦衣卫任事指挥……” 说的是万通抢了别人家的媳妇当小妾,还拿出一大笔钱让前夫哥去两淮地区贩盐,前夫哥回京时当着重病的万通的面与前妻卿卿我我,病榻上的万通气不过一命呜呼,前夫哥用从万通那儿得来的钱财买了个锦衣卫的官,甚至当上了锦衣卫指挥。 这是一个“前夫哥卖妻求荣、接盘国舅愤而暴毙”的故事。 当然,皇亲国戚家的事,不是普通升斗小民所能知晓,如万通之死,张峦远在兴济也不知晓。 放在几百年后信息爆炸的时代,也不外乎如是。 “爹,我没骗你,万二真死好几年了,我是听路过的客商说的。我觉得二爷连实情都不肯相告,咱还是别把姐姐往火坑里推了吧?”张延龄劝说。 张峦一脸不悦:“你二爷应该不会骗我……不是万国舅又能是谁?莫非是万家大国舅和三国舅?” 张延龄道:“如果不是国舅,只是万家什么亲戚,再或是有人打着他们的旗号出来招摇撞骗呢?二爷又没亲眼见其人,他怎知是真是假?” “哎呀,你二爷颇有见地……你小子哪儿听来那么多是非?哼,你让为父不信你二爷,信你小子?起来起来,收拾东西,去孙府,拿出点精气神,别让人以为我们是去借债的……” 张峦明显被儿子说得信心全无,只能靠当爹的气场压制内心的忐忑。 张鹤龄咧嘴笑道:“咱不去借债,去溜门子耍乐呢?” “滚!” 张峦骂道,“贼头贼脑没个人样!还不如你弟弟呢!咱是去退婚的,不管你姐嫁给谁,总不能嫁给一个病痨鬼……本以为孙家家大业大,谁知也快成破落户了,你爹我这块宝贝疙瘩可不能白瞎。” 这会儿张延龄也听出来了。 姐姐就是老父亲手里的敲门砖,换不来荣华富贵绝不罢休。 不过想到曾经那两个倒霉姑姑……现在轮到自家姐姐了……只能说老张家擅于搞政治联姻、裙带关系、投机主义那套。 第四章 徽州来客 孙府门前,停了一辆辆马车,正有人从马车上往下卸货,一袋袋东西被力夫扛着进入府门。 张家父子三人到了门前。 张延龄特地打量了一下,麻袋里似乎都是粮食等物。 “这不是亲家老爷吗?” 孙府的下人认识张峦,热情接待,随即道,“小的这就进去通禀。不过我家老爷正在迎客,恐怕要稍微怠慢一些。” 张峦觉得很别扭。 身为亲家公,虽然落魄了,但亲自登门,你们不出门好好迎接,怎么都说不过去。 “那我就……等等吧。” 张峦为了在两个儿子面前彰显身份,腰杆挺得笔直。 过不多时,门子又出来,笑道:“我家老爷正在接见南边来的客商,实在抽不出空……请您先进内,到偏厅等候。张老爷,里面请。” “嗯。” 张峦本来面色就不好,听到这儿,更觉得孙府的人怠慢自己。 带着两个儿子进到院子,听见正堂那边有声音传来,张峦也不等门子引路,径直就往正堂而去,显然老马识途,轻车熟路了。 “张老爷……往这边……” 门子想上去阻拦,不料张峦抢先一步过了门廊进入正院,而张鹤龄也一马当先给他老爹开路。 张延龄则比较识趣,慢吞吞跟在后面。 总归是来退婚的,很快就要扯破脸皮,又不是来喝茶,干嘛要装斯文讲礼数呢? 老父亲这脾性,倒也对他胃口。 “张老爷,您不能进啊。”门子本以为张峦身子骨单薄,随随便便就能挡住去路,谁知这会儿怎么都拦不住。 张峦道:“我听到里边似有吴侬软语传来,莫非是江南来的客人?正好见识一下……想来你家老爷不会见怪!” 说话间,张峦已行至正堂门前,但见敞开的堂门里面主位上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旁边客首座上坐着个二十来岁芳华正茂的女子,而在女子身后还立着个好似帐房或丫鬟、年不过十四五的小妮子。 “何人在外喧哗?” 女子先开口询问。 主位坐着的正是孙府老爷,孙伯坚的父亲孙友。 孙友看到张峦,急忙起身:“此乃本地张生员……张家与我孙家乃秦晋之好。” 张峦笑着打招呼:“孙兄,可是打扰你会客?说起来多日未曾登门,实在想念得紧。” 张延龄不由斜看老父亲一眼。 老爹,你说话咋这么好听咧? 孙友满脸尴尬,却也好面儿,不得不迎出门来,笑着拱手:“来瞻兄亲自登门,有失远迎,还望海涵……全因府上有贵客,不敢怠慢。” “孙兄说哪里话?我又不是外人,当然要以客人为先。”张峦嘴上客套,视线却不离跟着孙友迎出来的女子,“不知这位是……?” 孙友道:“此乃徽州秦掌柜。” “秦掌柜?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在三生有幸。” 张峦嘴上说着奉承话,“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如此年纪轻轻便操持家业,难怪都说徽州商贾走天下,就连妇孺都不可轻视,果非虚言。” “张老爷谬赞了,小女子抛头露面,实乃情非得已,多得各方贤达善待……既是孙当家故旧,里边请吧。” 秦掌柜显得很客气,但连落在后边的张延龄都看出此女脸上满满的嫌弃。 人家在这边闭门谈生意,你一个孙家未来亲家公突然闯入,还对我一个女性客人评头论足,不觉得失礼吗? …… …… 张家父子三人,进到孙家正堂。 孙友继续坐主位,只是秦掌柜对面多了三个不速之客,张峦端坐客次位,而张鹤龄、张延龄兄弟俩好似左右护法一样立在老父亲身后。 “孙兄,看来你们要谈的生意不小啊。” 张峦笑望一旁桌子上堆成小山般的礼物打趣。 其实一眼望去没什么贵重之物,倒是有一套文房四宝很是显眼。 秦掌柜矜持地道:“小女子造访前,听说孙当家颇有文采,好笔墨丹青,特地以徽州特产为孙当家一用。” 张峦闻言脸上涌现一抹惊喜之色,起身走到桌子边细细端详:“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徽州四宝?” 孙友无可奈何,不得不起身来到张峦身边,仔细打量那文房四宝。 “正是。” 秦掌柜缓缓起身,莲步轻移,来到桌边轻声细语介绍,“此乃徽墨、歙砚、澄心堂纸和汪伯立笔。” “好东西,好东西。” 张峦忍不住想伸手去摸,却不好意思触碰。 因为就连见闻浅薄如张峦都知道这么套东西拿到市面上起码值个十两银子,真不是一般人家用得起的高贵之物。 秦掌柜又笑道:“小女子还带来家乡的茶叶,特地给孙老爷品尝……此乃黄山云雾。” “这些年敝人经常听人提及黄山云雾茶,谓其芽肥毫显,香浓味甘,实乃茶中极品,早就想品上一品,可惜一直未曾买到正品。” 孙友两眼冒光,脸上满是喜色。 本来对方送来礼物,自己也不好意思问都是些什么东西,不料张峦的到来打破了这种缄默。 “是吗?若真是黄山云雾茶,确实是不得多得的珍品!”张峦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见到什么都觉得新鲜,此时更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张延龄很想提醒老父亲,咱就算家道中落,你也不能在人前表现出馋样,刚才那一往无前的气势呢? 眼见张峦情绪有些不可控,张延龄赶紧出来打圆场:“听说黄山云雾乃当世名茶,而黄山产茶始于宋之嘉佑,距今已经四百多年历史,且经久不衰,乃茶之上品。” 本来秦掌柜只是想彰显一下自己送来的礼物有多贵重,闻言含笑望过去:“这位小公子,你对黄山茶的历史倒是了解颇深。” 张延龄心说,这不正好巧了么,我研读医书时正好涉猎过这方面的内容,后世康熙年间成书的徽州府志中详细记载:“黄山产茶始于宋之嘉佑,兴于明之隆庆”,眼下你们黄山所产茶叶,还没到贡茶的地步,但已广泛流传,我知道并不稀奇。 且黄山云雾乃有明一朝的名茶,可惜制作工艺失传了,有人说跟后来的黄山毛峰有继承关系,但缺乏考证,毕竟黄山毛峰是在光绪年间才被研制出来的;还有人说黄山汤口茶继承了云雾茶的衣钵,但实际上后来的汤口茶出自清初戴氏家族传承,跟宋代和明朝的云雾茶还是有所区别。 不管黄山毛峰还是汤口绿茶,后世都属于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而广受好评。 但既然你喜欢听好听的,那我不妨再说上两句。 “我还听说,黄山茶养生之仙药也,延年之妙术也。不知真假?”张延龄补充。 秦掌柜饶有兴趣,颔首不已:“小公子言之凿凿,让人钦佩不已。关于云雾茶,民间的确有如此说法,但从未曾像你这般归纳总结过……不知小公子从何处听来?又或是从哪本典籍中见过呢?” 徽州商人,也就是徽商,在明朝中叶逐渐掌握经济基础后,开始对家乡文化追根溯源,并且进行推广。 听张延龄说的东西符合他们的需要,自然想问个清楚。 这要是市井之人说出来,秦掌柜或许不会在意,但问题是张延龄是秀才家的公子,这可就有说法了。 张延龄笑着摇摇头:“我也不记得从哪儿看来的,不过的确见过。” “小公子不妨仔细回想一下。”秦掌柜有些着急。 张延龄继续摇头:“真记不得了。” 秦掌柜大为失望,不由往张峦身上瞟一眼。 她大概理解为,自己先前对孩子父亲有所轻视,身为人子义愤填膺,怎可能如实相告? 其实事实并没有那么复杂,因为张延龄这段话出自日本大和尚荣西所著吃茶养生记,虽然荣西是十二世纪的人,但这书的内容要等进入信息社会后才会传到华夏。 不过这也说明,海外之国已在几百年前就对华夏的养生文化产生极大的兴趣。 …… …… 双方重新坐下。 秦掌柜对张家父子三人的态度大为改观,接连问询几个问题,全都是针对张峦的。 “张老爷可曾到过徽州?” 秦掌柜找机会问道。 张峦摇摇头:“未曾有机会造访。” 秦掌柜本觉得,一个孩子说的话,必是长辈平时教授。 谁知上来张峦就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孙友看了满脸失望之色的秦掌柜一眼,不由生出帮衬之心,问道:“来瞻兄,看来你对养生术颇有研究,可是之前曾听闻过黄山茶之事?这不,承蒙秦掌柜馈赠,家里刚好有一些黄山茶,便借花献佛,你走的时候带一些回去。” “多谢多谢。” 张峦当然不会拒绝。 连孙友这样的富绅都难得一见的名茶,自己有幸品尝,今天算是赚到了。 孙友道:“那你……” “我是真不知道。” 张峦也不藏掖,微笑道,“只是听说徽州是个好地方,尤其是黄山,乃仙家养生之所,轶闻传说多不胜数,想来有其独到之处……秦掌柜,是这样吧?” “呵呵。” 秦掌柜听到他胡扯,只能苦笑一下。 张延龄见秦掌柜眼神暗淡,感觉眼前的女人开始不把自己父亲当个人物,认定没投资价值,当即笑道: “父亲,您不是说过,黄山有奇松、怪石、云海、温泉、冬雪五绝,且如此胜地,产出的茶叶必定有延年益寿之功?还曾说过,您有一位朋友,曾在那里记录下很多东西,全都列在文章里,只是还没有刊印出来。” “是吗?” 张峦皱眉望向儿子。 他当然知道儿子完全是在扯淡,不过当他看到对面女人那重新变得热络的眼神,登时明白儿子为什么这么说。 “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唉!不提了。”张峦摆摆手。 他不是不想提,而是真没什么可提的。 自己不想吹牛逼,反倒是儿子帮他吹。 关键是他什么都不懂,什么徽州,什么黄山,他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孙友打起了圆场:“无妨无妨,以后有机会,一定请来瞻兄的朋友饮宴,好好聊聊。不如我们换个时间再谈?” “也好。” 张峦自然乐于接受。 秦掌柜起身:“今日与孙当家大致谈完生意,这便回去了,不敢再多叨扰二位。” “岂敢岂敢?” 张峦起身就要相送,孙友赶忙阻止:“来瞻兄,你且安坐,我这边送秦掌柜即可,回来再好好招呼你。” “你太客气啦。” 张峦也不推辞,施施然坐下,翘起二郎腿,读书人的风骨消失无踪。 张延龄不由摇摇头,自己这老父亲果然不靠谱,连个逼都不会装,白瞎你儿子给你铺的路。 …… …… “回头打听一下,这位张老爷到底是何来历,为何对我徽州之事如此了解。”秦掌柜出门,正要上马车,忽然想起什么,冲着一旁的小丫鬟吩咐。 丫鬟撅着嘴,不乐意道:“奴婢听那小子讲的,分明就是牵强附会,什么延年益寿的仙茶,可能就是临时起意瞎编的吧。” 秦掌柜道:“那你知道黄山产茶从何而起?” “不是宋朝吗?” 丫鬟想了想,瞪大眸子,“听他说,好像是嘉佑年间,那是何时?” 秦掌柜叹道:“问题就在此……最近我走访不少名家,才大致判断出时限,未曾想从他口中随便就说出来,还能把时间说得那么准确,且少年之口通常不会遮掩,可见那位张生员是个装糊涂的高手啊。” 这话要是被张峦听到,一定嗤之以鼻。 什么装糊涂的高手,我是真糊涂好不好? “未曾想,这小小兴济之地也是卧虎藏龙,看来还真要在这里多盘桓几日。”秦掌柜道,“霸州那边就不过去了。让老宋他们过去打个招呼,就说我有事要耽搁,回头就南下返回徽州。” “小姐……” “别说了,最近我奔波不少地方,也是时候休息一下了,正好留下来,看看这兴济的风土人情。” 第五章 悬壶济世 孙友送走客人,回到正堂。 一边让下人分装茶叶,孙友一边道歉:“亲家公,若你是为小儿与令嫒婚事而来,那我只能说一声抱歉……真不是我家有意拖延,实乃小儿顽疾缠身,多番调养仍不见好,婚期只能一拖再拖……不过敝人已准备近日到贵府把纳征之礼完成,好事将近呐。” “不急,不急。” 张峦好面子,仍不愿主动提及退婚之事。 孙友道:“今日这位秦掌柜,乃徽州巨贾,新近与我家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来人啊……” 孙友大概听说张峦家中近况,急忙让人端出个木托盘来,掀开上面覆盖的红布,却见托盘里整齐摆放着五个小银锭,每个大概一两重的样子。 张峦一看眼睛都直了。 这会儿退婚什么的他已抛诸脑后。 “这是……?” 张峦急忙问询。 孙友道:“听说贵府近来遇到一点难事,你我两家乃世交,敝人不能坐视不理,一点心意还望笑纳。” “这怎么好意思?” 张峦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已忍不住要伸手了。 既给茶叶,又给银子,张峦都快要把孙友当成财神爷了。 张延龄赶紧从背后拉了父亲一把,“爹,咱不是来商量退婚的吗?” 一句话就让场面变得非常尴尬。 “老二,你说啥?” 张峦板着脸喝斥。 张延龄赶紧往父亲身边凑了凑:“病痨鬼……万国舅……银子要还……” 听到这些个“关键词”,张峦瞬间冷静下来。 他这才想起自己到孙府来是干嘛的。 眼下孙府虽然慷慨给了大把银子,但其实只能算是聘礼,是他卖女儿得来的钱,如果卖给万国舅家可能得到的更多,若婚约不能履行的话这银子必然是要归还的。 就算履行婚约,银子也可以说是孙家拆借,需要归还。 “孙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张峦好面儿,对方给足了自己面子,他就想以礼还礼,撕破脸的话不好说出口。 孙友急忙问道:“来瞻兄,可是我府上有做得不周全之处?” “这个……” 张峦支支吾吾无从回答。 张延龄道:“爹,相师不是说了吗?姐姐与孙公子命格相冲,很可能是因为姐姐的缘故孙家公子的病才一直不见好。我们来退婚,不也是为了保两家周全?” 张峦眼前一亮,急忙道:“对对对,我们是为了维护两家人的周全才来退婚,尤其是考虑到令郎的身体。” 孙友也急了,一脸不情愿:“解除婚约这么大的事,怎不提前商量商量?这要是传出去,你我两家人的面子都挂不住啊!” 张峦眼见撕破脸,当即硬气起来:“这不是来商量了么?孙兄,当初是说好了婚事,可令郎一直没能履约,早早完婚,这一拖再拖,我家姑娘都快成老姑娘了。于是专门去问过相师,人家说他们命里相克,并非良配。” “怎么可能?” 孙友摇头不迭,“当初找人说媒的时候,已经请过相师看过二人八字,并不相冲啊。” 本来是亲家间的友好会晤,转眼形势就变得微妙起来。 这场面对张家父子三人来说多少有些不利,毕竟眼下是在孙家的地盘上。 正说着话,内堂传来咳嗽声。 随即一名年轻俊朗的男子,在小厮相扶下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光看那步履蹒跚一步三摇的凄惨样,就知道病得不轻。 张延龄从记忆中找出来,眼前这面色苍白病恹恹的青年就是曾经去过张家几次的孙伯坚。 “父亲,儿听到你们说的话,凡事不可强人所难,既然张家有意退婚,我们也该知进退,强扭的瓜不甜。” 孙伯坚在小厮帮助下站定,说出的话通情达理。 “吾儿,你怎出来了?” 孙友急忙迎过去。 “咳咳,父亲不必担心,先前您在外接待客人的时候,儿便在后堂,全都听到了,只是未曾出来打扰。儿觉得,张家如此做,必定有其缘由。” 张峦一听放心多了,走过去一脸关切地问道:“贤侄,身子骨可好些?” 孙伯坚道:“伯父有心了,晚生一直都在静养,可这病一直不见好,今年入秋后发病更甚。或许晚生与令嫒无缘吧。” 显然有关命理相冲这件事,孙伯坚比他父亲孙友更为迷信。 病是孙伯坚患的,症状一直不见好,闲下来没事偶尔也会想想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偏偏这两年跟张家定下婚约后病症就加重,他会思忖两者是否有关联。 张延龄在旁看了,心里暗笑不已,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的任务就是让你相信,尤其是不能让你继续纠缠我们张家。 张延龄拿出孩童特有的天真笑容:“孙公子,我看你面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喘鸣之症越发严重了?难道就没寻医问诊?我家那边有个祖传的偏方,或许能帮到你。” 张峦一听赶紧用警告的眼色瞥了儿子一眼:“老二,你胡说什么?” 张延龄当然不是无的放矢。 他可是真正的“老中医”,如果连哮喘的症状都看不出来,那十一年的中医算白读了。 对方不但是哮喘,而且还是季节性哮喘,春天多因为花粉、粉尘引发的吸入型过敏哮喘,秋冬引发的感染型哮喘。 张延龄一看就知道这是混合型病症,主要是因为细菌、病毒感染造成,这也是导致孙伯坚的病症迁延不愈的根本原因。 “没错啊。” 张延龄道,“父亲您忘了,其实这喘鸣之病是有办法缓解的。” 张峦心里那叫一个气。 这哪是什么喘鸣?外面都说孙家公子得了肺痨,命不久矣,他才坚定要为女儿退婚。在这件事上,当老父亲的并不是纯粹嫌贫爱富,或者说本来人家孙家家底还是很殷实的,比起张家强多了,他可没资格嫌弃。 张峦一定程度上全是为了女儿好。 孙伯坚听到曾经小舅子的话,面带欣然:“的确是喘鸣。” 这大概是外面言及他的病,都笃定是肺痨,治不好不说,还会传染人,畏之如虎,让他分外郁闷,平日根本就不敢走出家门,他本来想的是张家来退婚,可能也是因为听到这传闻,有甚误会。 对他这样好面子的人来说,本不想解释,再说张家根本就没拿肺痨说事,只说命格相冲,那他就顺理成章互相给台阶下,同意退婚。 张延龄道:“父亲,我看得没错吧?咱家的药方其实挺管用的,就是不知孙公子敢不敢用我们的药。” 孙友在旁好奇地问道:“来瞻兄,贵府……在悬壶济世方面莫非有甚高深造诣?” “这个……” 张峦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显得尴尬无比。 张延龄拉了拉父亲的衣袖:“父亲,虽然咱不是专业行医的,但孙公子怎么说也与我们家有很深的渊源,我们把药拿出来,他们是否接受那是他们家的事,我们也能尽一份心意不是?” 孙友听到后一阵犹豫。 毕竟之前从没听说张家给人看过病,自己儿子的病找了那么多名医都没看好,会轻易采纳你们张家的偏方? 孙伯坚倒是显得很坦然:“若真如此,倒是要感谢张伯父。” “哪里,哪里。” 张峦忐忑不已,心里在想,这谎应该怎么圆? 张延龄又拿出孩童般灿烂天真的笑容:“爹,事已经办完,咱走吧。娘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呢。” “可是,可是……” 张峦显然并不着急走,他想让孙家把退婚之事,白纸黑字签下来再走。 孙伯坚道:“事既如此,回头在下会亲自到府上把婚书给退了,如此也全了两家的情义。” 不但张峦,连张延龄都对这个“曾经的姐夫”多了几分敬意。 刚才张延龄催着老父亲走,也是在提醒张峦,要是在这里把婚给退了,那是个人都知道咱家主动的,名声很不好。 既然孙家已经答应退婚,他们好面子必定不会反悔,让他们亲自上门退婚,理就站在我们这边了。 明面上是这么个理,但其实更关乎因退婚而发生的一切费用,谁占主动谁吃亏。 老父亲你要在这里退婚,你确定能赔得起孙家之前过礼花费的银子? 可人家孙伯坚似乎也意识到了,张家近况不好,所以没打算为难张家父子,干脆提出回头主动上门退婚。 “哎呀,到底不能伤了和气,贤侄好好养病,那我……回头再来探望……”张峦心中感动,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眼前的男子,做不成自己的女婿,实在是太让人惋惜了。 …… …… 从孙府出来,张峦手里拎着包茶叶。 临出门的时候,他还对没能把银子带出来而显得十分遗憾。 他对曾经的女婿挂怀不已,当着两个儿子的面,发出感慨:“这么个有为青年,才华横溢,前途不可限量,为何却遭此横祸?老天不公啊。” 张延龄心说,你这曾经的女婿唯一的机遇就是跟你女儿订过婚,前途就此一片光明。 老天爷还是公平的。 张鹤龄道:“爹,你不是说他家都快成破落户了吗?我看他们又进了不少货,可能要发大财了……还有那个秦掌柜,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 “不知道别瞎说。” 张峦教训一句,随即瞪着张延龄,“老二,你在孙府发什么疯?在秦掌柜面前贸然说话也就罢了,怎还提到治病救人,你让为父上哪儿给他找药治病?” 张延龄笑道:“爹真的没办法吗?” 张峦被问得一怔,气势没先前那么足了,甩袖道:“随便找个大夫,开点治喘鸣的药,好不好的反正跟咱无关。说是喘鸣,我看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就是他的病一直不见好的话,怎么上咱家门退婚?” 张延龄道:“所以啊,我也是在帮家里,如果咱帮他把病症给稳定下来,他会觉得,可能真是因为跟姐姐命格相冲才沉疴难起,更愿意来家里退婚。且如果他自己上门,咱也就不用退还他家的银子,这不是在帮家里吗?” “说那些浑话作甚?真以为治病那么容易?”张峦当然明白儿子说的在理,但他为难的是,这根本是个无解的命题。 张延龄却笑嘻嘻问道:“那爹,咱去药铺,或者去找个大夫什么的看看,总可以吧?” 张鹤龄道:“二弟,先前你就是瞎说,是不是?其实在孙府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胡说八道起来比我都厉害,面不红心不跳。绝了!” “真被你们两个小东西给气死了!怎么生了你们这两个孬货!走了走了!” 张峦气不打一处来。 张鹤龄问道:“爹,去哪儿?” 张峦没好气地道:“还能去哪?去药铺!随便抓点药送过去,就说是咱的心意!好不好的他心里也该有数。我看他家是真的病急乱投医,这么鬼扯的话居然也信?以后走到哪儿再瞎说,看为父不把你俩的嘴巴给撕烂。” “爹,那都是老二说的,我可啥都没说啊……” …… …… 张延龄很高兴。 这趟他出家门,什么去张家大宅、孙府的都不是目的。 他进城主要是想见识一下大明的风土人情,再就是领略一下大明中期的杏林文化。 那些传说中能治大病的药方,说不定正等着他去发掘,他不由想到自己幼年时经常看到当老中医的祖父在家里翻阅一些古籍,那时候的他就对中医产生极大的兴趣。 虽然近代后中医的名声越来越不好,采信中医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少,但他坚定那是传统文化瑰宝,价值不可估量。 “如果一觉醒来,我发现还在现代时空的床上,梦中接触过的古药方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或许我就能改变一个时代!” 想到这里,张延龄憧憬无限。 当他们进到药铺,随便找了个坐诊大夫,问询有关治疗喘鸣的药方,还说要抓一些成药回去时,大夫却只是随手开了几味药。 张延龄看到药方所列药材,瞬间对于这时代医生的真实水平产生极大的怀疑。 “大夫,三岁血余是啥玩意儿?” 张延龄虽然已经意识到是什么,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大夫不耐烦地道:“就是三岁孩子的头发,这是药引,记住要三岁,一岁不能多、一岁不能少,不然药效不成。尽可能要用女娃的头发,旁的药,直接去柜上抓便可。” 张延龄心里破口大骂,还以为你本事多大呢。 头发当药引能理解,你还非用三岁孩子的头发,还得是女娃……你在这里给老子搞玄学呢? 虽然张延龄也知道这大夫不过是照本宣科,但还是在心中默默给这货打上标签……庸医! 第六章 中成药 孙府。 张家父子离开不久,孙伯坚的姐姐,也就是孙友的长女孙程盈出现在父亲面前,她是听说张家登门退婚之事,特地从自家铺子赶回来。 “秦掌柜走了?” “走了。” “那张家父子呢?” “也走了!” “父亲,张氏为何如此不识好歹?外间不过是有弟弟一些不好的传闻,他们便上门来退亲,这要是传出去,我孙家的面子往哪儿搁?” 孙程盈与孙伯坚是一母所出的姐弟,同一年出生,一个出生在年头,一个出生在年尾。 本来孙家的产业应该由孙伯坚打理,奈何孙伯坚体弱多病,且是个文弱书生,孙友不想让儿子费神,就让孙程盈打理,并准备给孙程盈招个入赘女婿回来。 孙友道:“张家老爷并非是听信外边的闲言碎语,他们知道伯坚不过是患了喘鸣之病。” “说得好听……” 孙程盈气恼道,“不是看在他是个生员的份上,我孙家岂会让他们高攀?这婚事,关系到我孙家颜面,怎么都不能退。” 孙友听了很恼火,道:“这其实是你弟弟自个儿的意思……张家说找了相师测过,他俩命理相冲,难道非要让弟弟有个三长两短你才肯罢休?哦对了,总说你弟弟,你自己怎不早完婚?将来家里总要有个主事的,你弟弟如今已届院考,一旦考过就是生员,难道你指望你弟弟以后打理府上的事情吗?” 孙程盈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显然她不想弟弟取消婚约,也是为自己考虑,这两年因为接手了家里的田庄和生意,见过了世面,不甘心早早嫁人生子,守着内宅过日子。 “张家老爷说了,他们家有个治喘鸣的秘方,回头让人去取一下。”孙友道。 孙程盈又不满了,嘟囔道:“总不能病急乱投医吧?” 孙友道:“张家怎么说也是书香门第,府上出过进士高官……你还说他们家高攀,换头几年,人家正眼瞧过咱?在治病救人上,人家有何必要信口开河?管不管用先且不说,拿回来配了药,试过便知。柜上的事怎样了.?” 孙程盈语气中带着几分抵触: “泊靠在运河码头的运粮船上的粮食都已经顺利卸下来了,邸店全塞满,剩下的也都运回家里的粮仓储存起来……这次趁着北方闹旱灾,这批粮食进回来,等春荒时节放出去,应该可以小赚一笔。” 孙友连连点头:“好,好,赶紧把事情办妥了,这两年咱家光景也不好,要是再出什么差错,怕是城外二百亩地也要易主!” …… …… 城门口。 张峦因为没借到钱,只能去别的亲友家碰碰运气,而张家兄弟则带着茶叶以及从药铺买回来的药包,走在回家的路上。 “二弟,都怪你,要不是你阻拦,咱定能从姐夫家带回银子……想想就心痛……”张鹤龄毕竟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他所能见到的仅仅是眼前一点利益。 张延龄瞥了他一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连爹都知道不收更好……爹可比咱有见地多了……” “我看爹就是被你给蛊惑了……你说你买这药有啥用?真能把姐夫的病治好不成?其实真治好也不错,这样姐姐就可以顺利嫁过去了……你看他家门口那么多大车卸货,一看就家大业大。” 张鹤龄说着,眼里满是艳羡。 张延龄不屑一笑:“我看过了,那批货全是陈粮,且是漕粮……平常年景没什么,今年他们家怕是要因为这粮吃官司。” “啥意思?” 张鹤龄皱眉,“弟啊,咋你挨了棍子后,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呢?你说的我咋全都听不懂?” 张延龄没法跟一个没开蒙的少年解释清楚。 大明漕粮,装船后通过运河运往北方,是为“正载”,运河沿途建有各种储存粮食的粮仓,按照惯例每隔一两年就要推陈出新,商贾会把陈粮买回去变卖各处。 但这本身不合规,或者说是法度外的灰色地带,有不少粮官上下其手,中饱私囊,导致粮库空虚。 正好成化二十二年十一月发生粮草大案。 事情起因是: “户部奏大同仓库俱缺粮储,郎中戈孜言,欲得京库银十余万两,并量开淮浙二十一二年存积盐二十余万,引召于大同上纳粮料,缘京库所储有限。” 意思是,户部上奏说粮储不够了,需要用银子来折算,皇帝一听不乐意了,咋这几年风调雨顺的还要用盐引来折粮? 弘治六年之前,盐引用的是粮开中制,多余出来的盐引为皇帝私有,而这时代经常发生权贵侵占的现象,那在皇帝看来无疑于是在掏空自己的腰包。 皇帝马上派人去调查: “……时吏科给事中宋琮等查盘大同并偏头雁门诸关粮草,还奏各边粮草亏损无算,因劾奏伦等不能禁革,而钰、淇失于防范事,下户部谓宜如琮等。边关巡抚方急请裁处命停钰等俸三月,且言粮饷备边急用,一仓侵盗乃至三十余万,其即令巡按御史查究以闻……” 案件的结果: “……停巡抚山西大同都御史左钰、叶淇俸各三月,下户部郎中张伦,山西参政刘忠、参议楚麟、副使雍泰、徐谏,佥事马隆、徐辉,并丁忧布政谷琰,参议乙瑄,副使郝志义于狱……” 孙家作为运河重要中转站兴济县的大户,把漕运的陈粮拉出来变卖,本身倒也没什么,毕竟这是常规操作,很多商贾都这么干。 但偏偏赶上这时候,虽然孙家不一定会因此落罪下狱,但被追缴粮食,甚至被官府敲诈勒索,那都是免不了的事情。 看起来是通过跟官府的良好关系搞来的好生意,反倒会让孙家赔得血本无归。 “大哥,我的意思是说,孙家可能会因为这次的生意赔不少银子。”张延龄道。 张鹤龄撇撇嘴:“你小子就是喜欢危言耸听,我才不信呢。人家做那么大的生意,会不考虑到后果?如果咱家以后也能像孙家那般日进斗金就好了。” 张延龄不由打量兄长一眼。 还别说,可能是穷苦人家出身的缘故,以后向大明盐引伸手最厉害的两个人,现在正大眼瞪小眼,以后不管是大明的漕粮、官盐、木石料等,那都是兄弟俩喜欢侵占的东西。 任其发展下去,以后大明的言官没事就磕着咱俩参劾呢。 “会的。” 张延龄拍拍大哥的肩膀,“不过大哥,咱最好悠着点,要见好就收。” “啥?” 张鹤龄一脸懵逼。 打死他也理解不了弟弟说的是什么。 然后兄弟俩回去的路上就不言语了,大概是彼此都觉得对方是神经病。 …… …… 临近日落,张峦才回到家中。 这会儿张家兄弟已经回来一个多时辰了。 “老爷,咋样了?” 金氏赶紧过去问询,还不忘给丈夫“驱邪”。 张峦表现得很不耐烦,却也任由妻子用桃树枝在身上扑腾,叹道:“走了很多人家,除了孙家肯拿出银子外,别的人家还没等我说话,就先向我诉苦……就这样,有那么点借钱指望的孙家,我还把婚事给退了。” 金氏道:“退就退吧,大宅那边不是说,给咱安排了一桩好婚事?” “这个……” 张峦不知该怎么解释。 昨日饭桌上谈到要把张玗和孙伯坚的婚事退了的时候,老两口不说话,其实他们早有此打算,只是被儿子抢先开口,他们便就坡下驴。 “怎么?婚事又不给说了?”金氏紧张问道。 张峦道:“说是说了,我今天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居然是万国舅家的人。” 金氏问道:“就是宫中万贵妃娘娘家的兄弟?咱恐怕高攀不起啊……人家会看上咱姑娘?” 张峦面色不善:“万国舅也就罢了,谁知还是万二……延龄说他听过路的客商讲,万二早死了。我本将信将疑,下晌回来前,特地找人打听了一下,你猜怎么着,还真死了!赶明儿我还要去大宅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死了?” 金氏一时也有些莫名其妙。 自己如花似玉的大闺女,一家人就等着嫁女儿翻身呢,结果现在大宅那边给说和一个死人的媒? “老二呢?把我茶叶拿来。” 张峦正要在院中井口边打水洗脸,突然想到今天二儿子的表现,不由招呼道。 金氏拿出块干布,道:“也不知他在干啥,回来后就去山里,挖了些野草回来,说是要配药。那茶叶……” “别问!这龟儿子,今天老子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张峦想到白天发生的事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在孙家,非说咱家有什么祖传秘方,能把孙公子的病治好,搞得我下不来台,只能顺着他的话胡诌。到了药铺他不听大夫的话,非要自己抓药,多花了三文钱……不过好在从孙家拿了点茶叶,乃传说中的黄山云雾,应该值些银子。” 金氏脸色不太好:“老爷,一点茶叶而已,也就几两重,能值什么银子?” “这你就不懂了吧?咱不跟你一般见识。先让他拿出来……嘿,以后我与人吹嘘有黄山云雾这等名茶,怕是没人会信……哈哈,你还别说,咱们儿子这张嘴哦,死的都能让他说活,太能吹了……” “关儿子什么事?” 金氏严厉地看着张峦,那怀疑的眼神分明在说,不会是你自己把那三文钱霍霍了,回来后赖你儿子头上吧? 贫贱夫妻百事哀,早年间金氏也想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奶奶生活,现在却不得不学着精打细算过日子。 “你知道啥,赶紧把老二叫出来,为父要好好罚他!”张峦拿出严父的姿态,脸上却挂着笑。 却听二儿子的声音从房间传来:“爹,你等等再罚我,我药马上配好了。” 此时房间里张延龄正在“配药”。 所配的这副药可厉害了,就是后来让无数孩童闻风丧胆,以苦涩难喝而著称,西医院里也是作为常见药,抗细菌和病毒的实践型中药成方“蒲地蓝”。 第七章 实践出真知 第二天上午天蒙蒙亮时,孙家派人来把药取走了,因为是成药的关系,孙家来人还有些惊诧。 毕竟这年头主打的是药方,直接往外给成药的很少。 上午张峦本还坐下来好好准备功课,毕竟听了儿子的蛊惑,准备去应考乡贡,可当他拿起书本才发现,现在的他根本无法静心修习课业。 “老爷,早些进城问问吧,大丫头昨日到现在都闷闷不乐,若是再不给个准信,只怕是……” 金氏去安慰过女儿,回来后面带忧色对张峦道。 张峦道:“孙家公子体弱多病,就算不是肺痨,那也是喘鸣,昨日问过大夫,那病症怕是一辈子都难治好,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去见阎王,早断早舍离也好早安心。” 张延龄在旁心说,你这个当爹的可真会安慰人。 张峦本就不想静下心读书,此时也算是给了他逃避的借口,起身道:“那我再进城瞅瞅。” 张鹤龄道:“爹,我也要去。” “你们俩在家乖乖呆着!出去净惹事,让你娘好好管教你们!” 张峦一边训斥儿子,一边收拾家当,又出门往城里去了。 …… …… 本来一家人都不指望张峦能早些回来,谁知还没到中午,张峦便归了家,回来后兀自惊魂未定,急忙让妻子给他“驱邪”。 张延龄闻听父亲回来,也到院子里瞧瞧是什么情况。 金氏问道:“老爷把事问清楚了?” “别提了。” 张峦一脸晦气,“早早到了大宅,谁知还没进门,就遇到坊正带着人堵门……嘿,你猜怎么着,大宅那边有人染上了瘟疫。坊正问我这两天是不是进去过,我只能推脱说今天刚到,这才让走。” “瘟疫?那……那……” 金氏一听也紧张起来。 张峦道:“乃痘疮。” 金氏听了差点儿想抹眼泪,担忧地道:“昨日里老爷带两个小子去过,岂不是会……惹上邪祟?” 张峦见妻子埋怨自己,当即板起脸:“事前谁能想到?不过我打听了一下,大宅那边不过是个长工身上起了疹子,不一定是痘疮,反正现在人已经送到牙古庙去了……听说最近城里染病的人基本被送到那儿隔离。” 金氏有些自责:“明知道城里有疫病,就不该让两个小的出门。” “这不是没事么?” 张峦看似在安慰妻子,但更多是为了彰显身为一家之主的威严。 张延龄走出来问道:“父亲,城里的痘疮瘟疫现在很严重吗?” 张峦瞅见儿子,脸上满是不悦之色,尤其想到昨日是张延龄主动请求进城,心里更多了几分怨责,喝道: “最近在家老实呆着,哪儿都别去。城里闹瘟疫,本来只是城东王家几个大户出问题……痘疮这疫病素来都是一窝一窝的感染,明明都隔绝了,不知怎的还是传播开来。现在城里零星就有人染上。” 所谓的痘疮,就是天花。 张延龄很清楚,这年头,每当秋冬季节天花都会流行,不分地域和贫富,只有得过天花的人才对天花病毒免疫,不然任何一个人得了都是一种磨砺。 不过这时代,对于防治天花已经很有经验了,那就是隔离。 跟防麻风病一样,不过比麻风病要好一点,毕竟天花发病后痊愈就能终生免疫,而麻风病通常要折腾好几年,所以很多得了麻风病或是出过麻风病的人都会被送到山沟里安置,进而形成很多由麻风病人组成的村庄,近乎与世隔绝。 张延龄道:“父亲没事吧?” “嗨,我能有啥事?为父好歹也是一家主心骨,身强体壮,抵抗力强,而你娘年轻时就得过痘疮,好不容易撑了过来,她也不用怕……就是你们两个小的最近哪儿都别去……”张峦道。 张鹤龄也跟着出房来,傻乎乎问道:“我也听人说城里流行什么痘疮……爹,那玩意儿很厉害吗?” “哼!” 张峦语气不善,“若真得了,生死各半,只能听天由命。没死的,脸上也可能会留下疤痕,你俩小子不怕,要是传给你姐姐,一脸麻子以后连嫁都嫁不出去。” 张鹤龄不由望向老母亲,道:“娘不是得过?不也嫁人了?” “去,去!” 金氏差点儿想拿起扫帚往大儿子身上招呼,却还是出口提醒,“回头烧点水,全家老小都洗个澡,把身上的晦气除一下。最近的确哪儿都别去了,等城里疫病消停下来再出门也不迟。” …… …… 因为张家父子三人都进过城,还曾去过有着疑似病例的张家大宅,使得家里气氛愁云惨淡起来。 张峦这下也不用出门了,既不用过问女儿的婚事,也不用去借钱,算是难得清闲下来,最后只能无奈跑回房间看书。 张延龄借着给老父亲端茶送水的机会,进到主屋,看到张峦正在那儿漫不经心翻着书,近前小声问道:“父亲,您说城里有大户人家得了痘疮,他们现在咋样了?” 张峦接过茶水,吓唬儿子道:“都被关在家里,哪儿都不让去,所有吃喝用度,都由官府派专人放在门口,等人走远了才允许府上的人出来拿。” “死的人多吗?”张延龄继续问。 “死了几个。” 张峦道,“死不死的倒没什么,但如果你身边都是得病的人,还不让你逃出去,你不怕吗?” 张延龄笑了笑道:“当然怕,我是问,那些大户人家的主人呢?” 张峦道:“还能咋样?都被关起来了呗,有的直接被送去牙古庙了……你是不是也想去?再不老实,为父就把你送去。” 张延龄心想,把我当三岁小孩呢? 你竟然觉得这种吓唬人的手段对一个十一岁的少年管用? 张延龄道:“父亲你说要是我们能帮他们治痘疮,咱能不能从中赚点银子,把咱家之前的欠债给还上,还能给父亲赚点考乡贡的盘缠,到京城过好日子?” “傻孩子,病得不轻啊。”张峦伸手摸了摸张延龄的额头,又跟自己比对了一下,“大白天发什么胡话呢?” 他皱皱眉头,似也觉得奇怪,最近小儿子的反应跟以前有点不太一样,“为父从来就没听说有人能治痘疮的,如果真能治好,别说几个钱,就算是金山银山也能赚回来,你当那些王公贵胄不会得病吗?嗨,我跟你说这些干嘛……哈哈……” 张峦觉得自己被儿子带偏了,开始闹癔症,做那春秋大梦。 张延龄一脸认真地道:“我是说真的,治未必能治,但防应该没什么问题……父亲是生员,如果由父亲去说,他们或许就会相信。” 张峦板着脸:“你想让为父被人戳脊梁骨吗?为父几时会悬壶济世的把戏?为父乃堂堂读书人!” 张延龄道:“圣人不也说,‘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如果父亲明明有机会兼济苍生却畏畏缩缩,怎称得上是称职的读书人呢?” “你……” 张峦听到后目瞪口呆,“你从哪儿学来的?” “不是父亲教的吗?儿记得,这是孟子的经义吧?”张延龄道。 张峦一时羞惭,突然想到什么,破口大骂:“你个屁娃娃,居然教训起老子来了?什么有所为有所不为?为父从来都不是大夫,更不知如何兼济天下,怎能听你一面之词?再不滚开,小心为父用戒尺打得你皮开肉绽!” 张延龄一时无语。 果然有时代局限性啊! 不过想想也是,就算眼前的父亲脑袋瓜再灵活,也想不到一向平平无奇的儿子有能力防治天花吧? …… …… 就算老父亲不让掺和进防治天花的大业中去,也不阻碍张延龄在村子里打听远近有无病牛之类的消息。 其实张延龄很清楚,天花的确没法治,只能防,如果是天花病人的密切接触者,只要在六七天时间内种了牛痘,仍旧可以在不发病或者是发轻症的情况下,成功逃过一劫。 既然没法跟老父亲说清楚,他也就懒得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老老实实等着姐姐去应选太子妃,过自己富贵人生得了,干嘛去操那心? 可没想到才过一天,次日下午,城里孙家就来人了,孙家人造访时张延龄正跟大哥在田间地头玩耍,见到有人进了自家门,似带了礼物前来。 “啥情况?来下聘的?” 张鹤龄兴冲冲就带着弟弟往家里跑。 到了家门口,却见张峦正在跟来客寒暄,正是头两天张延龄见过的孙家家主孙友。 张峦见到两个儿子回来,笑眯眯的,一脸得意之色:“那的确是我张家祖传药方,能给孙贤侄减轻病痛,也算是尽了一点绵薄之力。” 孙友急切问道:“不知药方是……请恕冒昧,在下是想问,还有药吗?” 张峦道:“要不这样,老夫让人配好药,明日你让人来取如何?” “甚好,甚好。” 孙友一听,心情激动。 张延龄看出来了,他给孙伯坚配的蒲地蓝的确起效果了。虽然这药在后世疗效没那么大,但一个能在抗生素、抗病毒西药泛滥的时代,还能突显一定价值的中成药,说它不好使是不可能的。 且这年头的人都没用过抗生素,每个人的身体都是原生态,这也让蒲地蓝的效果更加明显。 “那我两家的婚事……” “一切都按照来瞻兄说的办,怎样都行。”孙友道,“若犬子病情好转,必定带他亲自登门相谢,并如约兑现承诺。” “那就好。” 张峦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老父亲把曾经的亲家公送出门口。 等张峦回来,发现张鹤龄正在拆孙友带来的谢礼,不由皱了皱眉,却没出言喝止。 “老二,你过来。” 张峦突然对张延龄的态度改观,把二儿子叫到一边,慈眉善目问道,“你且说说,从何处听来的药方?你所说的治痘疮,莫非……确有其事?” 第八章 投机主义者 张延龄没法跟父亲讲明白自己的知识从何得来。 但他看张峦的反应,知道这个迂腐的书生老爹,对自己的诊病良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这都是拜那所谓“金山银山”诱惑所推动,源动力还是父亲对金钱的渴望。 “父亲带孩儿寻师访友时,我曾在某位先生的书柜中看过一本书,叫伤寒论。”张延龄道。 张峦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为父倒是听说过此书,那上面有治痘疮的内容?” 张延龄摇摇头:“后来我又看到一本,跟那本有点像,其中有涉及如何防治痘疮的段落,说只要染病后就无解了,但要是发病前做一些必要的诊治,那病症就会变得非常轻微,甚至不发病。” 张峦本来颇有兴致,听到这里兴致索然,晒然道:“简直是胡言乱语。” 张延龄不急不忙:“伤寒,阴阳易之为病,其人身体重,少气,少腹里急,或引阴中拘挛,热上冲胸,头重不欲举,眼中生花,膝胫拘急者,烧裩散主之。” “你说甚?” 张峦听得云里雾里。 张延龄道:“伤寒论啊……父亲不是说知道吗?” 张峦瞬间感觉面子挂不住。 他这样一个皓首穷经的书生,就算听说过伤寒论,也不可能认真研读,毕竟这年头知识昂贵,他又不行医,读那玩意儿有啥用? “父亲,机会就摆在面前,您要是不信,之后还要出去借钱……现在城里闹瘟疫,可能谁家都不让您进,别说求学进北雍了,恐怕开春咱家的口粮就要断。”张延龄拿出很现实的问题怼张峦。 张峦有些犹豫,问道:“伤寒论中还说了什么?” 这是在考校儿子。 张延龄道:“病常自汗出者,此为营气和。营气和者,外不谐,以卫气不共营气和谐故尔。” 张峦瞪大眼,努力想把儿子说的话给记下来,却发现根本无从记起。 “治痘疮,说是若与病患接触不过三日者,要以同染痘疮之病牛,以牛之疱液取之,刺于手臂,可不发病。若五到七日者,可发病,但病症较轻……七日以上者则无效。” 张延龄讲述了以种痘法给天花密接者接种防治疫病的常识。 张峦皱眉不已:“倒是听说过,牛染了痘疮没什么大碍,过段日子自己就好了,可从没听说能把牛的病转移到人身上来,这要是让人感染病殁,岂非……” “那父亲何不去跟那些养过病牛的人问问,他们平时跟病牛接触多,有谁感染过痘疮闹出人命吗?” 张延龄据理力争。 “这……” 张峦沉吟一下,道,“为父这就去问问。要真有用,这可是个绝佳的赚钱机会,城里大户人家多,为父与各家家主多少有些交情,他们还是相信为父的,就是……” 张延龄耸耸肩:“就是父亲不相信我,是吗?” “没有……老二啊,你别怪为父怀疑你,以你的年岁,还有你以前的作为,实在是……呵呵,不过你突然转了性子,能静下心来读书,倒是好事一桩。你大哥不是读书那块料,以后咱家不能指望他,就靠你了……你可千万别跟你大哥瞎胡闹。” 张峦说完轻轻拍了拍小儿子瘦弱的肩膀。 张延龄却看出父亲眼睛里冒出点点小星星,那是铜臭的味道。 …… …… 父子俩开始搞防治天花大计。 张峦先是出门,到兴济城周边打听有没有人家有病牛,等他回来时,被妻子询问出去干嘛,他也直言不讳,就像自己做了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一样。 金氏却一脸苦闷,差点又要掩面而泣,手上给丈夫衣服扑打的桃树枝也加了几分力气,似在发泄内心的不满。 “老爷,家里都这样了,治病救人那是大夫的事,咱真要强出头吗?” 金氏理性地劝慰。 张峦道:“夫人啊,现在咱们家穷困潦倒,除了这办法还有旁的门路搞到钱吗?本来我也想用延龄开出的那个治喘鸣的药方赚笔快钱,可那病本就不要人命,人家不到病急乱投医的地步,断不会找咱。可痘疮就不一样了,就算治不好,也不是咱的过错,不是吗?” 金氏一听,突然觉得丈夫很睿智。 是啊,出去招摇撞骗,反正治不好也没人说什么,本来这病就治不好,现在我张某人挺身而出,悬壶济世,拯救天下苍生,就算最终失败了,你们莫非还要把天花流行的责任归到我身上不成? 正好迎出门来的张延龄,听到老父亲这番话,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张峦会成为历史上投机主义的集大成者。 要不是有这种但凡有一点可能就豁出去干的心态,穷困潦倒的老张家怎么会出大明皇后? 果然对症下药,说的内容也切准了老父亲的脾性,张峦长久不事生产,老喜欢琢磨那些一步登天的法门,赌心重得很,这要是换个谨慎严谨的父亲,不把他打得皮开肉绽都是好的,还会听信他的“鬼话”? 张延龄道:“爹,找到病牛了吗?” “还真让为父打听到了。” 张峦兴冲冲道,“不过是在牛家铺子,距离咱们家有点远……那边养牛的人家很多,明天我就走一趟。” 张延龄咧嘴笑道:“我跟爹一起去吧。” 张峦道:“你就别去了,咱老张家人丁本就不旺,也是你爹我没本事,绝不能把你折进去…… “这次为父自个儿去,你把书上怎么写的,一并告诉我,待取得治病救人的药后,明日我就进城去找王家老爷,为父曾与他一道在孙教谕那儿求学,这次就当帮他了。” 张延龄心想,你这哪里是帮姓王的,是想从人家身上捞取好处吧? 不过想到张峦在城里多少有些人脉,身为秀才说话也好使,难得老父亲按照自己说的来,那就让他去碰碰运气。 这治病救人的事,要是从他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口中说出来,必定没人信。 可要是张峦主动站出来当代言人,那效果就不一样了。 …… …… 这天下午。 城西大户王家门口热闹非凡。 张峦带着儿子张延龄进城,此时他正背着个竹篓,眼巴巴望着敞开的王家大门,对他而言那仿佛就是个无底深渊,只要一进门就相当于跳下悬崖,老命都要赔上。 “爹,不用担心,你都种过药了,不会得病的。”张延龄看出老父亲的局促不安,急忙给张峦加油鼓劲。 张峦踌躇不前,明显退缩了:“为父从没得过痘疮,换你娘来是否可行?” 张延龄惊讶地问道:“父亲不会想把娘推出去当女大夫吧?坊正可是说了,进去的人,要二十天才能出来呢。” “……” 张峦自然知道这不现实。 有事男人不担当,居然把自家女人往外推? “要不然……爹,我替你去?” 张延龄说完,作势往前走。 张峦一把将儿子抓回来,叹口气道:“家里不能少了你,老子豁出去了。” 这会儿坊正带着两个衙差走过来,那坊正四十来岁,大圆脸,五官却很小,就像西瓜上长了几个麻子,一副奚落的神色,笑着问道:“张老爷,您不是说要进王府治痘疮吗?我们可都看着呢,您这要是进去了,二十天内可不能出来。” 张峦道:“我说进就进,你当我言笑呢?” 坊正道:“咱丑话说在前面,您要是在里面染了病,我们可不负责把你往牙古庙抬,只有等二十天后,宅子里边没人生病了,你才能出来。否则就算死在王家,也没人给你治,吃喝什么的……也要你自行解决。” “知道知道。” 张峦本来就紧张,听了坊正的话,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这会儿敞开的大门里边,有个四十多岁的干瘦汉子对着外面喊:“来瞻老弟在外?你有心了,为兄体谅你,折道回去吧,勿要白费工夫!” 旁边有人道:“听说昨天刚抬出来个死的,这都还敢进去,真是胆大。” 本来张峦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张延龄大声道:“你们少嚷嚷,我爹说,只要种了他配制的药,就能保证不死,你们还在这里凑热闹,下一个就是你们惹病邪回去。” “呵呵!” 周围围观的人只当童言无忌。 张延龄有意如此,既在人前做广告宣传,同时也把老父亲架在火上烤。 看你这进一步退两步的架势,现在只有你儿子把你扶上驴,再把驴拉到空地上,让你找不到就坡下驴的地方。 张峦道:“我去后,每两日都会将事记录下来,你们能给我带回家吧?” 坊正笑道:“没事,王家老爷出手阔绰着呢,每两天都会有人把粮食和肉菜鸡蛋什么的送进去,只要你们家的人不嫌弃,里面传递出来的东西随便带走。” “若真治好了,给多少银子来着?” 张峦还要进一步求证。 坊正朝门里大喊:“王老爷,您给张大善人多少酬金?” 里面王家老爷王明之大声道:“来瞻兄若真能解我一家人于倒悬,五十两银子不会少,就算什么都帮不上,二十两安家费,回头就让人送到你府上。” 治好了五十两,治不好二十两。 这年头任何大夫都拿不到这么高的诊金。 张峦本来有些犹豫,但为金钱驱使,只能硬着头皮搏一把。 “儿啊,回去跟你母亲说,为父这四十年来没做什么大事,今天就要在这里做一件君子之事,让她不必为我担心。准备好酒菜,等我回来就行。” 张峦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直入王府大门,大有种慷慨赴死、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恢弘气势。 第九章 家里没男人 张延龄望着老父亲萧瑟的背影,突然觉得,张峦平时为人虽然很不着调,但必要时并不缺乏挺身而出的勇气和担当,对于这个家来说不可或缺。 坊正走过来,以打趣的口吻调侃:“张家小官人,你爹有何想不开的?龙潭虎穴非要闯一闯?” 张延龄道:“家父有着泽被苍生的情怀才走出这一步……夏虫不可语冰,你岂能理解?” “哈哈哈……” 坊正跟周围一群看热闹的街坊发出哄笑。 坊正笑得前仰后合:“毛头小子不知其中深浅,赶紧回家跟你娘说,让她准备丧事所用,或者早点改嫁……以后你小子就不姓张了,说不定姓王、姓孙什么的,现在认个新爹还来得及。哈哈。” 张延龄撇撇嘴:“听你这话,就知道你不是好人,我爹说了,不能跟坏人为伍。” 说着正要走,却见一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三十多岁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冲过来就拉着张延龄的手:“贤侄,我来得还不算晚吧?来瞻兄他……” “进去啦。” 旁边有人提醒。 “唉,我还是来迟了啊。”来人显得很遗憾。 张延龄问道:“你……哪位?” 来人道:“贤侄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宋叔啊……平时我与令尊交好,在同一屋檐下读过书,只是他考上了生员,而我一直都未能进学。” “哦,宋叔好,我爹进前面的宅院为人治病去了,有事等他出来之后亲自与他说吧。”张延龄很清楚自己只是个半大的少年郎,难免会被一些不怀好意的有心人觊觎。 姓宋的道:“来不及了,我与令尊有过约定,一人有难彼此都要支应,他府上的事就是我的事……王家当家的说是治病要给你家二十两银子,是吧?你这么出城不安全,我与你同去。” 张延龄笑道:“宋叔,我听说过一句话,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不会是惦记我家还没到手的二十两银子吧?” “哪有的事?” 姓宋的义正词严道,“我不过是想护你周全。你个孩子,怎不识好歹呢?” 一旁的坊正走过来,挥手驱赶:“哪儿来的刁民?人家这位张小官人,别说银子没到手,就算到手了也不用你维护周全……滚滚滚,再不走,把你扭送衙门。” “不识好人心,不识好人心。”姓宋的一看没便宜可占,又忌惮坊正身后虎视眈眈的衙差,灰溜溜离开了。 坊正问道:“要找人送你回去吗?” 张延龄没想到,坊正嘴上说话难听,却是个古道热肠,就是不知道这是不是下一个“无事献殷勤”者。 “不用了,多谢你。我家大宅就在城里,我去那边就行。”张延龄道。 “你家大宅不是也闹瘟疫吗?别过去了,早点出城回家,要是路上有人鬼鬼祟祟跟着,你就跑,或者跟你同村的人一起回去。” 坊正说着,对周围看热闹的人道,“别堵在这里碍眼,散了散了,张家生员老爷给人治病,勇气可嘉,有什么好瞧的?你们行也去。” 说话间,街坊邻里一哄而散。 坊正趁着人散开时,不忘安慰两句:“我有些话说得不好听,小官人你可别往心里去,其实就算县衙里的官老爷,听说令尊挺身而出为人治痘疮,也都心生敬意,不然为什么派官差前来维持场面?你要学你爹,有担当啊。” 张延龄心想,老父亲这算是因荒唐而得福吗? 明明在别人眼中,张峦做的是一件很扯淡的事情,怎么却赢得了他人的尊重? 看来敢为天下先也是一种优秀的品格,在人情冷漠的农业社会,老父亲不知不觉间竟然也成为了世人楷模。 …… …… 张延龄回到家,一切太平无事,只是发现家里人对自己冷漠不少。 除了张鹤龄。 第二天一大早,张延龄起床后正在房里做一些简单的康复训练,姐姐张玗拿着个托盘走进来,把饭碗放在靠窗的长条桌上,随后用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冷口吻道:“吃吧,再不吃凉了。” 张延龄问道:“娘呢?一早起来就没见到她人。” 张玗道:“娘出去借盐了,家里的盐吃完了,爹又不在家,什么事都要娘操持。你也是,为什么要闹出那么多幺蛾子?娘知道,是你在背后撺掇爹去给人治病,你没察觉娘都不想把你当儿子了?” “姐,我冤枉啊,我只是跟爹说,我看过一本医书,上面恰好有治痘疮的方子,是爹自己要去的。” 张延龄脸上赶紧换上委屈之色。 “还有你跟爹说去退亲……要是爹有个三长两短,家里没人会原谅你。好自为之吧!” 张玗说完气呼呼走了。 张延龄心想,别当我看不出来你是借机来向我表达不满呢!你个小丫头片子,名义上年纪比我大,但论社会经验你还差得远。 …… …… 虽然张延龄知道张玗是在吓唬他,但老母亲的反应也不是装的,张延龄的确感觉自己在家里失宠了。 不过次日上午,也就是张峦进王家第三天,到了其该往外送信的时候,门口就有人把张峦写的纸条带过来。 金氏先把大儿子叫去,想让张鹤龄把上面的内容给好好说道说道,不料这却大大超纲了,因为张鹤龄认不了几个字……最后金氏只能把小儿子叫到耳房。 “娘,这是爹写的信。他在信上说……吾妻,勿念,我与王家仁兄相谈甚欢,最近几日百无聊赖,便与他品尝府中窖藏美酒,每每谈及过往皆感慨岁月蹉跎……” 金氏听到这里,不由蹙眉:“家里担心成这样,他还花天酒地……” 张玗道:“娘,爹困在王家出不来,喝点小酒也没什么,毕竟又没花咱的钱。” 金氏瞪儿子一眼:“继续念。” “哦,爹还说,我与王家仁兄商议,许下婚事,他要将小女儿许配吾儿鹤龄,我已应允下来,并许诺出去后便将婚事促成。”张延龄说着,笑看一旁发呆的张鹤龄,“娘,我好像有嫂子了。” 金氏很不高兴:“这会儿还有心思想这个?” 张鹤龄却惊喜地瞪大眼:“娘,是说我有婆姨了吗?王家丫头漂亮不?” 十三岁的小子,已经知道情情爱爱的东西,而当张鹤龄知道自己未来要娶的很可能是城中大户人家王家的千金小姐时,那叫一个喜出望外。 “再念。”金氏道。 “哦,剩下爹就没说什么了,只说过两天再写信出来,让我们不要挂念,不过这信上还说,要是近日降温的话,让家里边把冬衣什么的用包袱裹好,回头自会有人取了送进王府。”张延龄道。 “哼,在里面冻死才好。” 金氏一边说着绝情的话,一边转头对身旁的汤氏吩咐,“妹妹进去收拾收拾,把老爷的厚衣服都拿出来晾晾,过两天让人送进王府去。” 汤氏道:“这天不是还暖和着吗?” 金氏不悦道:“要是天突然变冷,再送就来不及了,有备无患嘛。” 汤氏到底只是个妾侍,闻言赶紧进房去收拾东西。 …… …… 话说这头张鹤龄自从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娶亲,就好像捡了金元宝一样,走路都在笑。 “二弟,你说你大嫂好看不?有没有村头二丫好看?我觉得这大户人家的闺女,一定生得貌美如花,爹的眼光不会错。”张鹤龄幸福憧憬。 张延龄正在做木工活,听到这话,不由笑看兄长:“大哥,咱能有点出息不?一个王家小姐,就把你高兴成这样?” 张鹤龄道:“那可是王家啊……王家在城里乃一等一的大户之家,听说府上钱粮一辈子都花不完吃不完。” “又不是你的。” 张延龄扁扁嘴道,“人家嫁过来就会长久住在咱家,最多带点嫁妆过门。” “嘿,你是嫉妒我,怪爹没把这么好的姻缘说给你吧?”张鹤龄一脸嘚瑟。 张延龄笑道:“你怎知道将来你娶不到更好的?” 这点张延龄倒没虚言,历史上张鹤龄娶了嘉善公主的女儿,也就是成化帝妹妹的女儿王氏,且还是王氏高攀张鹤龄。 这么早就匆匆把婚事定下,对未来的外戚张家来说,绝对是累赘,等发达后到底娶还是不娶? 兄弟俩正在掰扯,却见张玗从他二人面前走过,连正眼都不带瞧兄弟俩的。 “姐。” 张鹤龄道,“我要娶亲了。” “哼!” 张玗只是轻哼一声,留下个好看的背影。 张鹤龄瞪着弟弟:“老二,都怪你,非要给姐姐退亲……你看把姐姐伤心成啥样了?” “那我去说说。” 张延龄说着,径直往里屋去。 张玗回头瞥见弟弟跟进房来,怪责道:“谁让你进来的?这是女儿家的闺房,娘不让你俩进来。” 张延龄很不客气,往凳子上一坐:“我年纪还小,百无禁忌,随便进出。” “你耍赖皮……我这就叫娘去!” 张玗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张延龄一看,还真是个我见犹怜的小美人,当下道:“姐,我让你跟孙家公子退亲,除了他是个病秧子,随时都会挂掉外,还因为你的前途远不止如此。” 张玗道:“小女儿家家的要什么前途?” “话可不能这么说。” 张延龄道,“我觉得姐姐面相贵不可言,将来可以成为一国之母,为大明皇帝诞下太子,成为世间女子人人敬仰的楷模。” 张玗生气道:“再胡说八道,我……我就不搭理你了!” 生再大的气,说再狠的话,其实也不过如此。 姐弟俩对视了一会儿,最后却是张玗先服软了,她把头别向一边:“皇帝那么老了,我才不会嫁给他呢……再说皇帝有很多老婆,也有很多儿子,谁说我诞下的就是太子?你说胡话也没个谱。” 张延龄一听,就知道姐姐其实动心了。 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女人,对于未来结婚对象憧憬一下,那都是稀松平常的事。 嫁入豪绅家当地主婆,哪有憧憬当皇后过瘾? “我没说嫁皇帝,你完全可以嫁太子啊……姐,我听说太子很快就要选妃了,你嫁过去当太子妃,很快就能当皇后……只要你飞上枝头变凤凰,咱老张家可就飞黄腾达了。”张延龄循循善诱道。 第十章 应选太子妃 张玗就算是个怀揣梦想的天真少女,在涉及婚姻的问题上也不会轻易被弟弟蛊惑。 她还在生弟弟的气,随后又不理张延龄了。 张延龄只能灰溜溜走开,他也不气馁,先在少女心中种下一颗种子,慢慢等待生根发芽即可。 随后一家人便进入到没个主心骨,每隔两天等张峦从王家往外传递消息的生活节奏中去,不想这天张峦的纸条没等到,倒是把张家大宅的掌舵人张殷给等来了。 “他二爷,您这是……” 张峦不在家,金氏作为一家主母出院迎接,见张殷让人抬来一些东西,不由好奇问询。 张殷面带和熙笑容:“弟媳,好几日没来瞻的消息,这不过来看看,顺带把之前提过的事给敲定落实吗?” “他二爷里面请。” 金氏一看对方带礼物前来,客气相迎。 张殷是个识趣的人,男主人不在家,他也就不好往别人家里闯,当即道:“弟媳客气了,今天我把事说清楚就走……给我找张凳子来吧。” “延龄,给你二爷搬把椅子过来。” “哦。” 张延龄趁着搬椅子,放下后并没有进屋避开,他想听听张殷说什么。 张殷坐下来,摆摆手让家仆到外面等候,好像要说的事不能随便被外人知晓,随后道:“前些日子,来瞻去过我那里,提到贵府今年光景不太好,我跟他讲了,有桩婚事要跟他说和,他说得先去孙府退亲,这事……” 金氏道:“退了,孙家人也同意了,就等老爷回来,再登门把事敲定。” “啊?” 张殷惊讶地问道,“孙家人没为难来瞻吧?他们……还接受主动上门来退亲?那可真是……呵呵。” 张殷觉得不可思议。 张峦家里这般落魄,去孙家退亲,人家不但同意了,还主动上门承担过错,一来一回张峦可赚大了。 因为主动退亲的一方,之前送出的礼可没资格要回去。 金氏不太想跟张殷多说,把脸别向一边:“他二爷,你府上不是有人得了痘疮吗?现在事过去了?为何可以自由出入?” “虚惊一场,我那长工就是出普通的疹子,经大夫诊断后立即放开隔离,家里早就没事了。” 张殷解释完,又道,“来瞻不在家,那他可有说好,我给他说的婚事是否同意?” 金氏道:“我家老爷不在,这事妾身做不了主。” 张殷急道:“我知道他进了王家门,现在城里传开了,说他勇于担当,悬壶济世……我就纳闷了,他哪儿来的治疗瘟疫的方子?他这么去,很可能出不来,你们家里就没好好劝劝?” 本来金氏心情就不好,听到这话,已经忍不住抹眼泪。 丈夫不听劝非要去给人治病,她担心还不能表现出来,因为一家子妇孺需要她来打理,现在终于忍不住了。 张延龄一看张殷这架势,分明是来者不善,赶紧给躲在门后偷听的大哥使眼色,意思他从屋里出来,主持大局。 怎么说,家里老父亲不在,长子能顶半个屋脊。 但他显然高估了大哥,张鹤龄回瞪了他一眼,就是不挪步。 “二伯,家父要做什么事,我们都尊重他的决定,不知此番您来家中作甚?如果有什么事不方便说,完全可以等家父回来后再谈。”张延龄道。 这话本来没有不敬之意,但在张殷听来却非常刺耳,当即板起脸:“怎么跟长辈说话呢?这里轮得到你小子说话吗?你父亲不在,这府上的事,我能不管?今天我就是来做主的……万家那边已经派人前来下订,过两天就走,是不是当下什么事都只能拖着?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张延龄咧嘴一笑:“是万二国舅吗?听说死了好几年了,莫非二伯是把我姐姐给配阴婚了?” “你!” 张殷一听,越发不悦了,涨红着脸,差点儿从椅子上蹦起来。 金氏护短,赶紧挡在儿子面前:“他二爷,延龄不会说话,您别生他的气。不过这事,我家老爷打听过,万二国舅的确早几年就已亡故,怎么到您这里,他却要娶小女呢?莫非这人还能从坟墓里蹦出来?” 张殷本来就倚老卖老,体现一家之主的威严,没想到张峦他能唬住,却镇不住这一家妇孺。 这让他脸色越发难看,铁青得可怕。 “哪里道听途说来的?”张殷喝问。 金氏道:“的确是打听来的,或做不得准,他二爷别动怒。如果万家二老爷健在,就让他亲自登门一趟,我们见到人,也好心里有数,知道到底是谁想纳我家丫头。” 张殷这才知道金氏不好惹,改了软话:“弟媳,你怎么也这般迂腐?万二国舅地位尊崇,怎可能亲自登门?要不这样,回头我让他府上的人来一趟,你看可好?” 金氏却很坚持:“这事妾身拿不定主意,要等我家老爷回来做主。” “妇人之见,妇人之见……” 张殷气得想骂人。 张延龄道:“二伯,您是不是被人给骗了?万二国舅死于成化十八年三月,死的时候京师很多人都知晓。咱这儿也不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这事稍微一打听就该知晓啊。” 张殷这才知道,原来张家虽然住在城外村子里,却并非闭目塞听。 张殷道:“可能是万家大国舅,或者是三国舅。” “那……到底是谁呢?” 张延龄道,“二伯别怪侄儿稚子之言,有些事理不直则气不顺,如果连是谁提亲都不知道,父亲和母亲怎敢随便把我姐姐嫁过去?这婚事怎么谈?” 金氏本来还怪责小儿子惹事,但看现在外人欺负到头上,只有小儿子能顶起门楣,当即紧紧地抓着张延龄的手臂,似乎要给小儿子撑腰。 不过张延龄到底不是稚子,别说二伯了,这年头什么人在他面前,他都能好好辩上一辩。 谁怕谁? 你们再牛逼,有两世为人的我牛逼? 张殷道:“不管是谁,人家给的银子可不少,光是订亲就给十两银子,送过门前过礼还要再给五十两银子,如此一来,来瞻进国子监不就有着落了?莫说他只是个附生,就算是廪生,一年下来的米粮也不过值个三五两银子,这钱足够你们好生安顿十年了!” 张延龄咧嘴直乐,一副替父亲骄傲自豪的口吻:“父亲说了,只要给王家老爷治好痘疮,人家就送我们五十两银子,就算治不好也给二十两。二伯,谢谢你的好意。” “王家的话你们也信?如果王明之死了,王家一文钱都不会给!若来瞻在王家有个三长两短,你觉得他们会兑现承诺吗?”张殷道。 “多谢二伯关心。” 张延龄道,“王家是在人前说出这话的,如果不兑现,我们就告上官府。二伯您还是先回去吧,村里最近也在闹瘟疫,且近些日子家父经常往来县城,或许已经把灾祸带回来了,我们也怕传染给你。” 张殷骂道:“你个小娃娃,伶牙俐齿,根本就不懂得尊重长辈!来瞻也是,读书不成,连孩子也不好好教,就这样还想出人头地?等来瞻回来,看我不让他好好治治你这坏毛病!” 张延龄装作悲伤的样子,眼睛微微眯起,装出要哭的样子,好似个大孝子一般:“如果爹平安回来,莫说打我一顿,就算罚我几天不吃饭也行啊。” “混账,混账!” 到这会儿,张殷发现根本就治不了这一家子妇孺,干脆气呼呼离开。 走的时候还不忘让人把抬来的礼物搬回马车上,带回城去了。 …… …… “娘,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看二伯他好像……很生气?” 张延龄一脸天真地问道。 金氏摇摇头:“你没说错,你二爷是觉得你爹不在,咱家应该由他来做主,可你姐姐的婚事,你爹本来就没拿定主意,我们怎可能听你二爷一家之言呢?” “哦。” 张延龄再回头看俏生生站在门口的张玗。 张玗望着弟弟的眼神,没先前那么生气了,反倒满是欣赏和鼓励。 因为自家人在被外人欺负的时候,是这个最小的弟弟挺身而出。 尤其所说还关乎到她的婚事,她本来可以嫁给孙家公子当正房,现在有人惦记让她去给个糟老头子当小妾,她当然不愿意。 金氏道:“这件事,娘拿不定主意,找人进趟城,趁着往王家送东西的时候,把信带给你爹,让他做主。” “娘,我看不用了。” 张延龄摇头道,“爹肯定不会答应让姐姐给人当小妾,我跟爹说过了,现在太子年岁不小了,来年开春定会选太子妃,姐姐年岁正好合适,如果爹这次从王府出来,王家给咱的银子,足够爹去京城读书,到时我们一家人都去京城,让姐姐应选太子妃不好吗?” “你……你说什么?” 金氏惊讶地问道,“你爹为啥没跟我说起?” 张延龄笑道:“爹可能还在考虑吧。” 金氏道:“你怎么随便给你爹出主意?选太子妃,你以为那么容易吗?如果选不上呢?” 张延龄道:“姐姐那么出色,一定能选上,如果选不上,让父亲在国子监同窗里联个姻什么的,不比留在兴济这小地方好得多?以姐姐的出身和才貌,谁能娶到姐姐,那是他们高攀!” 第十一章 梦想照进现实 张延龄为姐姐做了圆满的人生规划。 听起来合情合理。 前提是父亲从王家平安出来,把银子带回家,再考个国子监的乡贡,然后把一家人带到京城生活,这样姐姐就有机会应选太子妃并取得成功……即便不成,也能给姐姐找个更好的归宿,以后就在京城生活…… 未来是如此美好。 张玗望向弟弟的眼神都跟之前不一样了,瞬间从“坏弟弟”变成“我秉性纯良的二弟”。 “也不知你在想个甚?” 金氏对儿子的话不以为然。 等金氏进屋,张玗莲步轻移,过来为弟弟披上一件衣服,小声问道:“小弟,你说爹能把王家一大家子的病给治好吗?” 张延龄灿烂一笑。 看来姐姐也意识到这件事的关键,是父亲平安从王家大门走出来。 “会的。” 张延龄斩钉截铁道,“我不会害父亲,父亲乃读书人,见识不凡,你觉得他是那种生性冲动不顾后果的人吗?父亲素来最讲分寸。” 言外之意,父亲那么怂,要是他觉得没把握会进王家门? 张玗一想,真有那么几分道理,不由点了点头。 张延龄心中暗笑不已,要不是利用了张峦的投机主义思想,还有关键时候赶鸭子上架,再把他架到火上烤,或许这老小子真会临阵退缩。 不过现在没关系了,只要张峦在王家按照他说的来,那梦想就能照进现实。 …… …… 后面几天,金氏眼巴巴等丈夫来信,但张峦向来不靠谱,之后几日带出来的讯息都是只字片语,有的时候干脆不往外传纸条。 金氏以为丈夫在王家出了什么事,只有张延龄知道,老父亲在人家家里吃得好,喝得好,睡得好,早已经乐不思蜀了。 这天上午,金氏本要出门,却被几个人挡住去路,对方吆喝不停,摆出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好在村里人靠谱,一听到金氏的呼救,立即拿着镰刀、锄头围拢过来,金氏仗着人多势众,好不容易才把人打发走。 金氏端着簸箕回来,嘴里抱怨个不停:“也不知这些人从哪里听来的,跑来跟咱讨要什么治病秘方……还好现在是冬闲时节,村里青壮都在,不然真不好挡……” 张延龄道:“娘,这不正好说明,爹治病有成效了?人们开始闻风而至。” “老二,啥叫闻风而至?你现在说话怎么文绉绉的?” 一旁正在丢石子玩的张鹤龄问道。 张延龄懒得搭理这个二货。 金氏想了想,觉得儿子的话有那么几分道理,但她仍带着疑惑问道:“可你爹没出来,他们怎么知道的?” 张玗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出来替弟弟说话:“娘,爹不是每次都传信出来吗?想来王家人也会给亲戚朋友写信,里面是个什么状况,坊里和官府应该早就知晓了吧?现在的情况,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说明爹治病有效果了!” “希望如此吧。” 金氏点了点头。 张玗一边为弟弟说话,一边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张延龄,好似在说,别人不信你和爹,我信你们。 你们是可以给我带来光明未来的人,我不信你们又能信谁呢? 张延龄道:“算算日子,马上就半个月了,爹再有个六七天就会出来,最近也没听说王家有人染病,爹这次应该能扬名立万。” 金氏道:“扬名立万?以后不做读书人,改行当大夫吗?” 张延龄摇摇头:“娘或许不知,爹要应考乡贡,除了有才学,还要在地方上有德行和操守,要有官府的人举荐,最起码是教谕,最好有知县或是知府举荐,如果爹这次真的把王家的痘疮瘟疫给弄没了,再帮咱本地控制一下,那爹就可以被举孝廉,咱家进京就更有希望了。” “是吗?” 金氏将信将疑。 正说着话,外面有邻居过来:“张家婶子,快出去看看,又有人来了,这次是城里另外一个大户人家,说要请张老爷过府看病,还带了诊金来。” 金氏道:“不行啊,我家老爷不在。” “在不在家,也要您亲自去看看才好……” “这就去,这就去。” 金氏把簸箕放下,急匆匆出门。 张玗笑眯眯望向张延龄:“弟弟,看来还是你有本事……爹说那药方是你给的,你从哪儿得来的?” “姐,你就别问了,娘不让我们高兴太早……等爹回来,咱家就跟以前不一样了。”张延龄当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张玗白了他一眼:“哼,故作神秘……不过你这次受伤后,跟头些时候是不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阎王爷换了魂。爹有件衣裳,挺新的,娘让我改小了给你,你进去穿穿看。” 张鹤龄听了赶紧道:“姐,我也要!” 张玗立马换上生人勿近的口吻:“没你的,赶紧去后院劈柴,等下了雪,就靠你劈的柴火供家里取暖……要是你不好好照顾家人,看爹回来不收拾你!” 张鹤龄嘟着嘴:“娘偏心,咋姐你也偏心?真是的!老二不干活,就让我一个人干?没天理啊。” …… …… 过了两天,黑云压城,寒风刺骨,空中飘着稀稀落落的雪花。 金氏老早就出门,很多地里的活都需要她拾掇,家里没个壮劳力,忙里忙外是常态,毕竟就算张峦在家也是个甩手掌柜。 张玗还在灶台边生火做饭,一个步履蹒跚的家伙走了进来,进门后便往旁边的凳子上一坐,招呼道:“你娘呢?” “娘出去了。” 张玗侧目看一眼,顿时喜上眉梢,“爹,你咋回来了?” “切。” 张峦本来因为天冷,把手缩在袖子里,闻言双手从袖口蹿出来,“天冷不回家守着,还要在人家屋头过年?拿点吃食给我垫垫肚子……早知道走的时候多吃点,这一路走回来肚子都快饿扁了。瞅啥?让老大把你娘叫回来!当少奶奶的,哪有瞎跑的道理?” “哎,哎!” 张玗别提有多高兴了。 闺秀出门不方便,她赶紧让张鹤龄出门,但张鹤龄推三阻四不想去,还是张延龄有眼力劲儿,急忙去自家地里把老娘给叫了回来。 金氏见到丈夫,喜出望外:“老爷,您怎这么快就回来了?” 此时张峦正在逗小女儿张怡,张峦从王家带回来一些吃食,让女儿自己挑。 张峦道:“赶紧收拾收拾,城里的坊正,咱这边的里正,可能还有县衙的人,说到就到。还要给我送匾额呢。” 金氏一听激动得差点晕过去,问道:“这是……成了吗?” “何止成了?简直惊天动地……自打我进门后王家就再没人得病。更甚者,有个发疹子的,本以为死定了,谁知只是起了几个红点,第二天就活蹦乱跳,王家下人都把我当神仙一样供着,我叫他们往东,谁敢往西?” 张峦提到这里,别提有多得意了。 张延龄知道,这是因为染病者在跟病患接触五天内种下了牛痘,如果不种痘,此人非发病不可,但因为及时种下牛痘,重症变轻症,这下张峦算是一举成名了。 能治愈天花病人,在这时代的人看来,那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本来打算在里面多住两天,但官府的人说,不用住了,让我早点出来,城里别的地方还有痘疮时瘟,让我去治治,我一想,这事义不容辞啊,便回来了。”张峦翘着二郎腿,继续侃大山。 金氏道:“孩儿他爹,咱别去了,多危险啊,去容易回来难,不能每次都靠佛祖保佑。” 张峦摆摆手:“头发长见识短,我已经种过药,不会再生病了。王家那么多人,现在一个染病的都没有,不正好说明种药有效?把院子收拾妥当,一会儿来人多了,我还要好生招待。几天没回家,瞧瞧院子乱成什么样子了?老大,赶紧帮你娘收拾去。” “老二呢?”张鹤龄抗议。 怎么每次干活都让自己去? 张峦差点要抄起木棍打人,骂道:“还敢跟你二弟比?你能比吗?延龄,换一身干净衣服,一会家里来客的时候,你跟爹一起出去迎接。咱祖上怎么也阔气过,要拿出大户人家的体面来。” 金氏道:“前几日,大宅那边的二爷来过,说要给咱闺女说媒。” “别理他。” 张峦道,“咱现在有银子了,还想让老子卖女儿呢?以后你们跟着我去京城,吃香的喝辣的,不是王公贵胄跟咱联姻,咱理都不理!” “哎,都听爹的。” 张玗一双美眸笑成了月牙,虽然知道老父亲在那儿吹牛逼,可不知为啥,听了张峦的话,就是让人心里舒坦。 金氏急忙问道:“老爷,银子呢?” “嘿,你当人家宗壬兄会赖账?人家要亲自登门相谢,并把银子双手奉上!不但要给咱银子,还要给咱几亩地呢,我没收。”张峦道。 金氏一听急了,问道:“为啥不收?” 张峦道:“咱都要去京城了,收他地干嘛?再说了,我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吗?说给多少就是多少,我一文钱都不多收他的。这叫君子之约!赶紧收拾去。老二,你随为父进屋,为父还有话跟你说。” …… …… 张延龄被张峦叫进里屋。 刚进去,张峦便好像熬过大难一样,长舒一口气,在儿子面前丝毫不掩饰道:“儿啊,你可知这些日子,爹是怎么熬过来的吗?那是度日如年啊!” 张延龄道:“你刚才跟娘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爹能把里面的情况如实说吗?你娘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也就咱父子俩,别跟外人讲,爹这次在里面勘破生死,门里门外分明是两重天,不过爹靠你给的药方,死里逃生不说,或还可以大富大贵,以后为父可以靠这门手艺,行走天下都不怕!” 张峦说到这里,似乎已经做好了云游四海,靠一招鲜吃遍天。 张延龄赶紧出言提醒:“爹,你的任务是考乡贡,带我们一家人进京,你可别忘了!姐还等你给她说个王公贵胄的媒呢。” 第十二章 济世为怀 张家门口开始热闹起来。 无论是街坊四邻,还是自县城闻讯而至的普通民众,亦或是官府来人,很快把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与此同时。 兴济城内一处商馆,秦掌柜等来了她的客人,闻讯从徽州风尘仆仆赶来的南直隶名医汪机。 “汪先生。” 秦掌柜亲自迎出门。 汪机年不到三十,举止沉稳,留着山羊胡的他看上去像个仙风道骨的方外人,身后跟着个背负药箱的小童,简单跟秦掌柜点头施礼,二人便一起进入商馆。 “在下一得到秦当家的信,就匆匆赶来,却不知这边是个什么情况?”汪机一来,就热心询问。 汪机,字省之,别号石山居士,其祖父汪轮、父亲汪渭都是徽州名医,到他这一代,更是徽州医学集大成者,明史评价:“吴县张颐、祁门汪机、杞县李可大、常熟缪希雍,皆精医术。” 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其医术精湛可见一斑。 汪机悬壶济世、著书立作,其编撰的石山医案最为有名,开创的“固本培元”中医理论,更是后世中医奉行的金科玉律。 秦掌柜道:“小女子于兴济城内,无意中见到一位出身寒门的生员,其学问或许平平,但在茶道和医术上却颇有造诣,本只是一面之缘并不会深究,却听闻他只身前往感染痘疮时疫的人家诊病,其志烈烈其德昭昭,感佩不已。” 汪机颇为惊讶:“世间竟有此等奇人?自古以来,有以痘衣而治病者,不虞祸及己身……却不知他是以何方法治痘疮?” “不知。” 秦掌柜摇头。 “那……可有结果?” 汪机作为当世名医,自然清楚天花何等凶险,也想知道是什么人又有何等勇气,敢去挑战这种病。 “今日他刚从病患家中离开,半月以来,感染疫病遭到官府封禁的本地大户王家未再见染病者……听说原本隔离的王家本有人感染痘疮,经其诊治后只是发了疹子便痊愈,本地人人称奇。” 秦掌柜道,“小女子心知汪先生平生致力于杏林之事,我徽医的名声也全仰仗汪府一脉,这次特地请先生前来,主要是想辨证其真伪,若证实其有效,大可将其纳入徽医体系,也算是为振兴我徽州地方医学出一份力。” 汪机摇摇头:“谁能治好痘疮就是谁的本事,焉能轻易据他人成就为己有?在下想去拜访一下这位……高人。” 秦掌柜道:“今日官府会派人前去感谢,并请求其为本地民众防治痘疮疫病。小女子与本地宋知县有些交情,可帮忙安排会面。” “那……不如现在就启程?” 汪机一刻都不想停留,马上就想见到秦掌柜推崇的那位医学达人。 “倒也不用太过着急,您初来乍到,可待洗去风尘,稍事休整也不迟。”秦掌柜道。 “不用。” 汪机惭愧一笑,“听说有人能治痘疮,我马不停蹄赶来,即便只是空欢喜一场,让我拜访一下,求教一二,交流交流心得体会,也算不虚此行。” …… …… 秦掌柜和汪机骑马出城,身后跟着几名扈从,汪机带来的药童则骑着小毛驴坠在最后边。 “在下前月入京时,在京同乡问及秦当家近况,皆称道秦家生意日渐做大,在北地创下偌大的名声,大扬我徽商脸面,却几乎从来不见秦当家现身京师……不知此番秦当家北上,是否有往京城的打算?”汪机笑着问询。 秦掌柜和汪机关系很好,所以说话没什么顾忌。 汪机作为徽州名医,跟很多商贾家族都有往来,拥有一身精湛的医术本就是这时代无可替代的资源。 秦掌柜道:“此番小女子是到霸州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到兴济后听闻霸州地面近来有些不太平,便不好再北上,在本地略微盘桓后便要折返南下……接下来将会到两淮盐场支盐,再往南京一趟。” 汪机道:“为何不去京城呢?” “唉!” 秦掌柜略微慨叹,“女儿家独力支撑门楣,少不得为人觊觎。京师乃权贵汇集之地,只怕去得容易出来难。一介女子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上,避免无端招惹来是非,望汪先生体谅。” “哦。” 汪机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这年头,女子当家且云英未嫁,很容易就被权贵给惦记上,只要被纳回去,不但能得到她的人,连其背后的家族产业也会一并侵吞。 汪机叹道:“说起来,汪某此番北上还要去万国舅家问诊……却说这北直隶权贵遍地,秦当家出门确实要小心。” “多谢汪先生关心。” 秦掌柜表达了感谢。 “还要走多久?” 此时汪机再顾不得旁的事,心里只剩下赶紧见到那位旷世奇人的念头。 前面引路的人回禀:“快到了,过了前面的缓坡就到……看到有人吹吹打打过去了吗?大概是代表官府前去张家送匾额的人。” 汪机赞赏:“本地官府,倒是体察民情。” 这是知道秦掌柜跟本地知县交情深厚,才有意这么说。 秦掌柜笑道:“宋知县乃我徽州举人出身,不管是为人还是做官都属上上之选!分属同乡,见面后你们可要好好交流一番,或有收获。” “哈哈。” 汪机笑道,“不但我徽州商贾遍天下,连官员都遍天下。” 就差没好意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正因为徽商有钱,方方面面打点到位,本地举人拥有别的地方举人难以想象的支持力度,当上实缺知县甚至继续高升都不在话下。 若是换那普通地界的举人,莫说是当知县了,年老了想放个衙门里的小官都难上加难。 …… …… 张家正堂。 张峦正襟危坐,接待知县宋清等人,而他作为生员,有一定社会地位,本地里正甚至没资格进到正堂来搭话,而张峦却可以跟宋清平起平坐。 “宋知县,学生所尽不过绵薄之力,若能解一方百姓倒悬,实乃毕生之幸。若还有什么能帮到忙的地方,您只管吩咐,学生义不容辞。” 张峦腰杆笔直,举手投足间带着无比的自信。 显然这次经历的事情,极大地增强了他的信心。 宋清笑容满面,令人如沐春风,他惊奇地道:“未曾想,来瞻你这般忧国忧民,却不知是否可将神药相赠?不是给本官,而是造福乡梓,同时上报朝廷也能惠及天下百姓不是?” “这……” 张峦刚才话说得太满,未曾想人家一上来就跟他索要药方,那等于说他的“一招鲜”恐怕到此为止。 就在张峦不知该如何回答时,侍立其身后的张延龄笑答:“知县老爷,不是家父不想惠及万民,只是家族祖传秘方尚有改进之处,需时间验证,若上报朝廷,在某些地方实施不能及时见效被朝廷追责就不好了。” “孽子,不得造次!” 张峦赶紧出言教训儿子。 心里却在夸赞,延龄你头脑瓜可真灵活,为父怎就没想到这点? 宋清听了张延龄的话,脸色有些尴尬,不过有一点被张延龄戳中,那就是这事远未到他冒险邀功的时候。 一旁的师爷也赶紧在宋清耳边低声提醒两句。 宋清的脸上这才重新堆砌笑容:“并非本官唐突,实在是身为一地父母官心系苍生,若来瞻你断然出手为本地官民诊治痘疮,让百姓可以安居乐业,那实在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你们说是不是?” “正是,正是。” 不少随知县同来的县衙属官和本地名士出声附和。 “在下自当尽全力施为。” 张峦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张延龄赶紧又在背后用力扯了扯父亲衣襟,大概是在提醒便宜老爹,让你说的事可别忘了。 张峦心领神会,拱手道:“宋知县,学生一直有心在学问上精进,可惜今年大比……又未能有进益,甚是遗憾!却不知学生是否有机会进北雍读书?并非学生造次,实在是……国子学汇聚天下名师,学生想向诸贤当面讨教,或能将毕生所学融会贯通,学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以后有机会报效朝廷。” 当面讨要乡贡的名额! 这一点是宋清等人没想到的。 宋清皱了皱眉,看向一旁的师爷,问道:“今年乡贡名单已经定下了吗?” 师爷神色尴尬。 乡贡说是地方推举,甚至于官府还要专门组织考试以确定人选,但其实基本上属于内定,你小子就算不像例贡那样捐上一大笔钱,但怎么也要跟官府表示一下,不然谁推举你进国子监? 人情社会,礼尚往来,你张峦不会连这点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吧? 不过随即师爷便想到什么,笑道:“回大人的话,未全定。” “那……” 宋清正要继续问,师爷赶紧凑过去低声说了句,宋清瞬间释然,笑道:“来瞻你敢为天下先,挺身而出为地方百姓诊治痘疮且取得成效,本官感念你拳拳赤子之心,既有心深造,那本官回去后就帮你争取。” 不说一定给名额,而是说争取。 其实就是告诉张峦,咱们这是利益交换。 你把秘方给我,让我在仕途上有机会继续高升,我就把乡贡的名额给你。 各取所需。 “大人,匾额已送来了,您看……” 门口有皂隶进来通禀。 宋清笑着挥了挥手:“来瞻,快与我出去瞧瞧……匾额乃本官亲题,希望你再接再励,造福乡里。” 说着,一行人起身,跟随宋清和张峦来到院子里。 但见一方匾额已被抬了进来,宋清亲自上前掀开红布,上面赫然写着“济世为怀”四个大字,算是本地官府甚至是县令本人对张峦的肯定。 “放鞭……放鞭……” 张家门口熙熙攘攘,人头攒动,鼓噪声四起,里正一看这情况,赶紧招呼点燃鞭炮。 随即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又给小院热闹的场面加上一把火,平添几分热度。 第十三章 慕名而来 张家门口热闹非凡。 无论是村里人,亦或是周边闻风而至的普通百姓,都想见识一下最近几年兴济之地最大新闻的主角。 秦掌柜和汪机抵达村口,在一众扈从簇拥下,顺着看热闹的人流慢慢向前。 由于村里的道路太过拥挤,直至知县宋清一行离开,两人才随着前来恭贺的地方士绅到了张家门前。 “里边人满了,去别处吧。” 里正带着人阻拦。 不是村子不想借机大肆热闹一番,而是怕外来人太多,扰了张府的清静不说,更把城里正在泛滥的瘟疫给带来,显然汹涌的人流已经大大超出了村子的承载能力。 秦掌柜道:“我等乃张先生故交,有事前来拜访,不知可否通传一下?” 里正旁边的人用奚落的口吻道:“门口就在那儿,你们进得去就进,今天才跑来认亲戚怕是晚了点……我们这位张老爷今非昔比,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到的。” 没人认识秦掌柜,所以说话一点都不客气。 秦掌柜也不动怒,对一旁的汪机道:“看来我们来晚了些,要是赶早的话,除了能见到张生员本人,或还可拜会县令。” 汪机道:“那也不能就此打道回府……远途而来,总归要拜访一下。”说完跳下马,丝毫也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径直往张家门口而去。 …… …… 张府内。 本地有头有脸的豪绅巨富正簇拥着张峦,好一番恭维。 “张老爷气宇轩昂,深藏不露,更为难得的是拥有济世为怀的崇高品格,我等已向县学举荐张老爷为孝廉,来日城内设宴,您可务必大驾光临。” 张峦听了,心里很不是个滋味。 他要的可不是什么士绅举荐,而是官府保举自己。 就在他应接不暇,准备打发客人时,门口传来秦掌柜随从的声音:“这里是张老爷府上吗?我们当家的带了礼物还有一位名士前来拜访,请张老爷赐见。” 本来没什么,但张峦一听对方带了礼物前来,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一群人来给自己“道贺”,也不过是县衙送了一方匾额,心里感慨到底不是中举,咋就没人带上田契房契上门攀附呢?至不济一份薄礼总该有吧? 心里正嘀咕,这头送礼的人就来了。 “什么人打搅张老爷雅兴?张老爷刚给人治病归来,轻易可不会再出手了。”这头来拜访的士绅心里有些不爽。 我们根本就没打算给姓张的送礼,谁这么不识趣,不遵循我们商议好的共同进退原则,带着礼物前来拜访? 故意拆台是吧? 等见到门口站着的女子,还有一名大夫模样的中年人,以及后面几人抬着的两口箱子时,众人顿时觉得对方来头不小。 “好像是徽州府来的客商。” “徽州的?此番动静可真不小,居然连徽商都给惊动了?张家相公时来运转了啊。” “可不是么,徽州商贾出手一向阔绰,想来今天也不会例外!” 周围人议论纷纷。 门口让开一条路,张峦见来的是曾在孙家见过的“财神爷”,不由喜出望外,连忙走过去拱手迎接:“这不是秦当家吗?有失远迎……贵客光临,寒舍蓬荜生辉,里面请,里面请……” 秦掌柜娉婷施礼:“小女子听闻张先生治病救人,美名传遍北地,心生仰慕之下,特地携礼前来拜访。这位汪机汪先生乃徽州名医,当世杏林翘楚,经常为达官显贵问诊,你们正好交流一下。” 汪机赶紧上前行礼:“学生汪机见过张先生。” 张峦到底年岁长一些,汪机为表示尊重,在张峦面前自矮一头。 里正张宝没拦住秦掌柜一行,心里正窝火,闻言走过来揶揄:“带个大夫前来拜访,莫不是想窃取张府秘方?这可是我们兴济城的宝贝,劝你们最好别打这歪心思。” “对对对,你们外来人少打如意算盘。” 本来众人皆羡慕张峦遇到大金主,可随即而来的就是地域之争。 秦掌柜连忙分辨:“小女子并无此意。” 张峦却不在意这些,笑道:“既是名医,请里边坐……小院寒酸,还望贵客不要见怪。” 说着,张峦的目光落在两口箱子上。 秦掌柜随即让人把箱子抬到院内当众打开。 一口箱子里装的是布帛,另外一口则是徽州土特产,之前送给孙家的东西,这里边全都有,且比上次还多。 张峦这下彻底没什么意见了,脸上堆满笑容,不自觉地搓了搓手,一副“待价而沽”的嘴脸。 自己有秘方,马上便有大主顾上门求买,对他来说再好不过……至于什么一招鲜吃遍天,远不如从徽商那儿直接拿银子来得实惠。 …… …… 张峦请秦掌柜汪神医进正堂。 里正张宝急忙提醒:“张老爷,咱可不能乱了本心,见利忘义……他们携礼前来分明别有所图。” “不怕。” 张峦笑眯眯道,“我心里有数。” 旁边张延龄看了,大概知道父亲是什么心态。 本来这秘方就是他随口胡诌自别处看书得来,张峦不能肯定这东西是否为外人所知,但现在既然先出自他之口,那在张峦看来就是他原创。 这年头可没有专利一说。 一旦有人知晓他用了某种手段治疗痘疮,张峦非常担心要不了多久其他那些看过那本书的人就会将秘密泄露。 最好就是在谜底揭穿前赶紧变现。 反正官府也让他交出秘方,以张家的实力,可没法跟官府对着干,既然早晚都要泄露,那不妨多赚点银子,能坑一家是一家。 张延龄不由暗叹,好东西也被父亲当成破烂卖了。 但想到眼下家族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让便宜老爹赶紧进京,让姐姐有机会参选太子妃,让一切都按照历史进程发展,对张家来说也就不要再心疼什么秘方了。 相比于成为大明国舅,眼前的东西不值一提。 正堂内。 宾主刚分别坐下,汪机就迫不及待问道:“张先生,不知您的药,是外敷还是内用?以如何方式来治病?遵循的药理又如何?病患发病后如何解决体寒体热的问题?再就是……” “切!” 里正张宝发出呲声,不屑地道:“还说不是为治病秘方而来?” 汪机闻言脸色有些尴尬。 秦掌柜解释道:“汪先生乃徽州名医,走过不少地方,见闻广博,听说这世间居然出了位能治痘疮的大才,见猎心喜之下难免多问几句,弄清楚其中的医理,好与昔日所学相互参详。” 张宝作为里正,在地方上拥有一定话语权,闻言冷冷道:“莫说是名医,就算是太医,也没听说过有谁会治痘疮的。你们不是参详,分明是来偷师的。” “不可如此说。” 张峦倒显得很豁达,一抬手,“在下治病的方子,说来简单,其实是从伤寒论中找到的,药并非内用外敷,而是通过一根鹅毛管,用尖头刺破人的身体,把药直接送到人体内。然后种过药的人就……不会再染病了。呵呵。” 张峦没多少心机,除了告诉别人那药具体是什么,连治病的方式方法都说了出来。 这可把汪机吓得不轻。 “伤寒论?有……这部医书吗?”汪机愣了一下,随即蹙眉问道,“还要伤人肌肤?这……这……” 他侧头看向秦掌柜,大概是在问,眼前这位怕不是疯子吧? 张宝等不懂医术的人却觉得这根本就没什么,一旁有士绅凑趣问道:“大夫给人针灸,不是也要用到银针吗?有何稀奇的?” 汪机想了想也有道理,看向张峦:“那就是刺穴之法了?” “刺穴?” 张峦摇头,“我不通穴位,就是直接将药送入手臂的肌肤内……咳咳,具体不好细说。” 要不是儿子张延龄在背后用手指怼了几下,张峦指不定还要抛出多少惊人之语。 “稀奇,稀奇。” 以汪机家族几代人对医术的研究,都被张峦给唬住了。 所用确系非常之法,汪机似乎找到了为什么自己不能治天花的理由,因为连法门都不一样。 “张老爷,王家来人了……来送银子了!” “是吗?” 张峦一听,激动得无以言表,站起来就往外迎。 这次却没人陪同。 因为谁都知道,王家上上下下刚出过痘疮,就算现在官府说王家大宅已不是疫区,但谁知道那疫病到底是怎么传播的? 要是病邪也跟着王家人来了呢? 张峦出门,发现院里院外看热闹的人群已一哄而散,显然是把王家人当成了瘟神。 张峦回头瞥了眼,发现宾客脸上均浮现惊恐之色,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笑了笑:“我一人出去迎接便可。” “爹,我陪你去。” 张延龄怕老爹又说错话,赶紧跟上。 秦掌柜一双妙目不由落到张延龄身上,其实进到院子后,她一直都在留意这半大小子的反应。 今天的张峦跟当天在孙府时的寒酸落魄迥然有异,唯独张延龄表现出的聪明伶俐劲儿一成不变,包括刚才张延龄在张峦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也都落入她眼中。 “小女子愿意陪同前往。” 秦掌柜似是为了表现跟张峦不见外,主动提出一同去见王家来客。 张峦一改之前贪婪无耻的面孔,笑着道:“不用了,我在王府与王家人相处多日,若要染病早就染上了,你们却不一样,身上未曾接种过我的药,若是得了病,或药石无灵。我自己出去迎接便可。” 说着已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家门。 那活络劲儿,似乎比纳房小妾,或是老来得子更为欢欣雀跃。 ********* 貌似已是签约状态了,天子求一波收藏、推荐票、月票和打赏!谢谢! 第十四章 闺女喂豺狼 城中,张家大宅。 张殷正在会见京师来客,乃张家政治同盟、故去的前兵部尚书陈钺之弟陈麟。 “……多番求见御马监梁公公,未得见,不过已见过锦衣卫指挥徐佥事。徐佥事乃梁公公义子,此番便是徐佥事纳妾……不知你可有将婚事谈妥?回去时把人带上,如此咱就算是跟梁公公有了交情。” 陈麟这趟去京师,除了见兄长以前的同僚外,便是为陈麟弟弟陈栗中举放官之事在吏部衙门奔走。 关键是通过之前陈钺跟御马监太监梁芳不错的关系,进行游说,以方便河间府本地官僚势力可以继续在朝中拥有一定话语权。 张殷闻听后,恼怒地拍了把椅子扶手: “来瞻被猪油蒙了心,跟他说婚事时,明明点头应允了,却不知为何突然跑去给人治痘疮,到现在都没从病患家里出来,去他府上,他婆姨居然不认有此事,还将我赶了出来,只能等他回来后再行商议。” 陈麟道:“那可要抓紧了……年初吏部铨选就要走完程序,跟咱有联系的人,全都等着吏部通融。但凡梁公公能帮忙说一声,事就成了,可要是连个牵扯都没有,以现在吏部那些迂腐庸官的德性,只怕没人会站在咱这边。” 张殷满面冷峻之色:“自陈公致仕后,朝堂诸公对我河间府官员便有了偏见。” “是啊。” 陈麟遗憾地道,“朝中马负图,继任辽东巡抚后不久就将咱安插在辽东的人给逐一撤换。如今他又总督漕运等事,连粮道等都归其打理。此人自诩清流,从不将我等放在眼里,着实可恨!” 大明成化末年,以王恕、马文升、刘大夏为代表,朝中涌现了一大批名留史册的所谓“忠贞”之士。 张岐和陈钺二人都是因罪去职,素为清流所不耻。 “好在梁公公在朝人脉宽广,万阁老和刘阁老也都秉承公义,只要这次的事能成,徐佥事定能把关系打通,以后无论咱做什么,都算是有强力臂助了。”陈麟给张殷规划美好的未来。 这里就不得不提及如今大明内阁硕果仅存的两位阁老,万安和刘吉,那是一等一的老滑头。 清流儒官眼中,朝廷的昏暗就是因此二人而起,自从“纸糊三阁老”中的刘珝致仕后,万安和刘吉就充当起了透明人的角色,在自诩忠直的文臣看来,他们除了好事外那是什么都干。 “我这同宗胞弟啊,唉……” 张殷脸上满是无奈之色,差点儿想拿出大家长的气概,马上冲进被官府封禁的王家院子把张峦叫出来好好教训一顿。 正说着话,门口家仆急匆匆进来:“老爷,出事了,咱……咱们城外那位爷已经从王家出来了,听说顺利把王家的疫病给控制住了,王家无一人去世,兴济为之震动……官府正派人前去褒奖。” “有此等事?” 张殷霍然站起。 陈麟问道:“听说他出手治疗的是痘疮?还真给他治好了?” 家仆回道:“外面是这么传的,但到底是怎么回事尚不清楚……要不老爷您亲自去看看?” “这不胡闹吗?” 张殷有点六神无主,来回踱步,“我张家几时有人当过大夫?来瞻简直是胡来!我张家累世的好名声都被他给败坏了。” 旁观者清,陈麟倒得很冷静,提醒道:“这不是平安出来了么?先去问问到底是怎么个情况……若是真能治好痘疮,或许以后有机会进太医院……呵……” 听起来像是好话,但更多却是讽刺。 当官的怎么可能瞧得上大夫? 尤其两家都曾出过封疆大吏,显赫一时,可不是大夫区区“中九流”的社会地位所能比拟。 张殷道:“你且先回,我这就去找来瞻,倒是要好好问问他到底要作甚!婚事你尽管放心,不管怎样都要促成,咱本地官绅的大事,绝不能因他一人而耽搁。” …… …… 张府内。 张家老少把来客一一送走,村里人嚷嚷着要摆庆功宴,张峦这次出尽风头,也需惠及乡里,于是张峦大手一挥,从王家给的五十两银子的酬金中拿出二两来,让人置办流水席,就在家门口吃席。 张峦背着手回到正堂,一脸的意气风发,却见张鹤龄正在翻秦掌柜送来的两口箱子,当即呼喝:“臭小子,脏手离那些好东西远点……被你摸过可就不值钱了。” 金氏围着条围裙从灶房出来,为了给门外正张罗着陆续摆开的流水席省钱,她想亲自下厨,听到张峦的话,不由好奇问道:“老爷,这些都要变卖吗?” “能卖出去几样是几样。”张峦满面春风,“回头让孙府的人看看,人家送我的礼,是不是比给他的更为丰厚!谁敢说我张某人只乃一介闲人?现在不是王公贵胄来跟咱家联姻,我还不认呢!” 张延龄一溜小跑过来,笑着问道:“爹,你明天要进城给人治病吗?” “当然。” 张峦一脸嘚瑟,随即想到什么,问道,“儿啊,你先前说的那本医书,到底是在哪儿看到的?要是有人也会这种治病的手法……” “爹只管放心,那本书咱这边没人见过,其实很多人根本就不理解上面的内容,只要你按照书上列出的步骤施为,绝对会让你成为当世名医。” 张延龄笑着鼓动老父亲。 张峦皱眉不已:“你个娃娃说得太过邪乎,为父岂能全听你的?不过今天外间议论纷纷,都说我这次不会是撞了大运吧?要是多去几家,保不齐也染个什么怪病回来,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金氏听了心里一突,迟疑地道:“那……老爷,咱还是别去了,有这五十两,做什么都够了。” “不行。” 张峦却很坚持,“既然开始了,岂有半道收手的道理?别人信任有加,请我上门出手诊治,最后不管成不成都是命中注定……当大夫的不都如此吗?” 嘿。 张延龄心说。 便宜老爹真有当神棍的潜质。 居然了解大夫这一行最大的潜规则,那就是不论是否管用,先要取信于人……反正很多药都是安慰剂,信则灵不信则不灵…… 若再拿个幡提个拂尘,完全可以出去跳大神了。 张延龄赶紧摒弃这可怕的念头。 我来大明是要将中医发扬光大的,而不是来发展巫术的。 “我一定要通过这件事,把乡贡的名额争取回来,若不用考核就能到手再好不过……入北雍镀层金后出来,但凡时运好一些就能在衙门口混个一官半职,就算当不上教谕,当个学官也是好的。” 在大明,想当县学教谕,基本上都要有举人功名。 但做一般的助教要求则没那么严格,衙门内知县以下官职除了举人能当,一般的贡生和经过严格挑选的生员也可以充任。 而张峦似乎已把人生目标定为当个不入流的小官。 张延龄心说,老爹看似胸有大志,眼光还是太过短浅。 要是告诉你未来你会当大明的国丈,你的追求是不是能高一点? …… …… 临近日落。 张殷亲自登门,看到门口零散的吃席乡亲,不由皱了皱眉头,进入院子后看到迎出来的张峦还恶狠狠地瞪上一眼。 堂兄弟二人进到正堂,这次不允许旁人入内,但因为张家宅院没什么密闭性可言,并不影响“隔墙有耳”,张延龄就在一旁的屋子隔着道木板墙听二人对话。 “来瞻,你怎么回事?当日在府上说得好好的,婚事你也没反对,怎么转头就一门心思去给人治病?你要把张氏一门多年积累的好名声给败光是吗?” 张殷语气不善。 张峦笑道:“二哥你消消气,你提的婚事,我本来不反对,但我打听了一下,万家二国舅死了好几年了,这桩婚事肯定有问题……我怎敢轻易答应下来?” 此时张峦说话中气十足,嗓门儿也大了几分。 一来是因为在自己家中,二来是因为有了银钱傍身,无需再看人脸色。 “这是十三两银子,特地称好的,按九五折色……要是你不满意,回头再送一些过去。”张峦仰着下巴,趾高气扬道,“如此一来,咱两家的陈年旧账可就算清了。” 张玗听父亲和堂叔在隔壁谈论自己的婚事,赶紧凑到弟弟身边,也想偷听。 “嘘,姐,你小心点。” 张延龄发现姐姐软玉温香的身子贴到了自己后背,好在他年纪小,亲姐弟间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但还是小声提醒一下。 “知道了,就你话多。” 张玗说完白了弟弟一眼,继续竖起耳朵倾听。 张殷道:“我是为你这几两银子来的?今天刚见过克宁,他从京城返乡就为此事,明说了吧,其实这次说媒的对象乃锦衣卫指挥佥事,出身万二国舅家的徐佥事……他义父乃御马监太监梁芳梁公公,你应该听说过此人威名。咱河间府诸多在朝官员前途,全系于你一人之身!” 张峦笑道:“他二爷,说话大可不必如此危言耸听,我又不在朝堂,怕什么?再说联姻对象不过只是个锦衣卫军户,怎么就谈到本地朝官前途系在我一人身上了?我帮了忙,谁会记得咱的好?我一不当官二不图财,为何要舍弃自家如花似玉的大闺女,喂那豺狼虎豹?” “你!” 张殷颇为无语,“咱河间府在朝官员向来同气连枝,你不想当官?还是不打算让子孙当官?” “就我?还有鹤龄和延龄?他二爷,我看还是算了吧。” 张峦颇有自知之明。 自己连举人都考不上,想通过科举入仕太难了,只能寻求通过非正规途径在衙门当个芝麻大的小官。 张殷气愤地质问:“聘礼你也不要吗?五十两雪花银……可以再给你加三十两!你想入北雍读书,也帮你打通关节……哼,你要是再不满意,以后张家家主你来当!” 第十五章 神医和神棍只一步之遥 送走张殷,张峦脸上满是犹豫之色,显然之前张殷一番话戳中他内心软肋。 “老爷,咱不会真答应他二爷所请吧?什么锦衣卫指挥佥事,听都没听说过,想来年纪应该不小了,孩子嫁过去当个妾多委屈……” 金氏这会儿坚定地站在了女儿一边,不想让女儿跳火坑。 张峦抬头看了看家人,尤其是一脸紧张兮兮的张玗,叹道:“你以为我想吗?孩子的两个姑姑嫁得不也挺好?谁不是当妾?” 金氏抹着眼泪:“就是不想下一辈也步上一辈人后尘。” 张延龄道:“爹,咱不都说好了么?有银子就举家进京,为什么非要考虑二伯的提议呢?他没安好心啊。” “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张峦先是出于习惯骂了小儿子一句,随即想到最近自己身上得来的荣光全是靠这宝贝疙瘩,略显惭愧道,“为父之所以考虑这件事,也是在想,朝中那位梁公公跟李公关系莫逆,而李公又深得陛下宠信。如果能巴结上梁公公,以后本地官绅都会给咱面子,咱走到哪儿都可以抬头做人。” 张延龄想都没想便道:“那个风光无限的李孜省,好日子眼看就要到头了,父亲可别犯糊涂……再者说了,二伯让我们把姐姐嫁给的对象只不过是个卖妻求荣的小人,跟太监梁芳、通政使李孜省并没什么直接关系,父亲凭什么认为出卖了姐姐就能换得政治利益呢?” 张峦被说得一愣一愣的,瞪大眼睛看着儿子:“老二,你在说啥?你咋知道梁公公和李公名讳?你……” 张延龄不由摇头苦笑。 差点被便宜老爹打败。 不就是想跟御马监太监梁芳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进而通过梁芳影响到通政使李孜省? 这个李孜省,可是明朝成化年间一个牛逼人物,非传统读书人出身,靠道家方术成为皇帝近臣,先是做到钦天监正,后来更是进为通政使、礼部右侍郎。别看只是个通政使,但朝中用人,宪宗多仰仗他,基本上没有他举荐,就不可能得到官位。 “泥塑六尚书”乃至“纸糊三阁老”,在李孜省面前根本就是摆设。 当然李孜省的下场也很凄惨,弘治登基后,即便考虑到朝堂经不起折腾,还是把李孜省给杀了,主要是这人引发众怒,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爹,还是听我的吧,想办法混进国子监才是正事……这两天你不是要进城给百姓预防痘疮么?就别理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等咱到了京,姐姐一定能嫁个好人家。”张延龄固执己见。 张峦越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老二,家里到底谁做主?” 张峦突然觉得自己一家之主的威严受到挑战,板起脸来,“你最近的表现是有进步,但也不能翘尾巴!为父做什么事用不着你指手画脚……你姐姐的婚事,也轮不到你来说!滚进屋去,我跟你娘还有话讲。” …… …… 张延龄被勒令到耳房面壁反省。 张玗跟着一起进屋,望向弟弟的眼神除了感动外,还略带几分依恋,这是之前不曾有过的情况。 “延龄,那些朝堂上的事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张玗轻声细语问道。 张延龄道:“姐,为了你的事,我到处奔走,总算打听清楚了……那个姓徐的锦衣卫指挥佥事绝对不是什么好人,他靠出卖妻子从万二国舅那里拿了一大笔钱去江淮贩卖私盐,倚仗万家的权势赚得盆满钵满,发家后回京潜入万府跟妻子私会,把撞破奸情的万二国舅给气死了,又用万家的钱给自己捐了个锦衣卫千户的官职,更是拜太监梁芳为义父,这才有今日的风光。” “哦。” 张玗蹙眉,“这种人好生可恶。” 张延龄凑过去小声道:“姐姐乃人中龙凤,将来是可以做一国之母的,在婚姻大事上一定要跟爹据理力争。爹耳根子软,若是咱什么都不说,他还以为他做的决定都是对的,咱千万不能委屈自己啊!” “可是……我说了,爹也不听啊。” 张玗嘟着嘴,脸上满是无可奈何,看向张延龄的目光却越发明亮。 张延龄脸上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那姐你就听我的,我帮你去说。” “嗯。” 张玗重重地点了点头,宠溺地拍拍小弟的肩膀,“我看出来了,爹很听你的话,你一定要帮我。我可不想嫁给什么国舅、指挥当小妾。” “明白。” 张延龄拍着胸脯,“姐姐将来要当太子妃,甚至是皇后的人,怎会屈就那些凡夫俗子?” 正说着话,对面张峦已从屋子里出来,准备出家门。 张延龄赶紧跑到耳房门口,大声询问:“爹,你去哪儿?” 张峦骂骂咧咧:“少管闲事……为父明天要进城治病,不出去走一圈哪儿来的神药?而且为父还要看看哪儿有新的病牛……” “爹,明天我跟你一起进城。”张延龄道。 “家里好好待着,哪儿都不许去!最近你个小惹祸精给家里招惹来多少是非?哼,为父看不到你,正好图个耳根清静。” 张峦一边骂着,一边出了门。 这头金氏也进了耳房。 张玗赶紧用求助目光望向母亲。 金氏对女儿展颜一笑:“孩子,你放心,我跟你爹说好了,你爹已答应主家那边交待下来的事情根本不做考虑,咱绝对不会拿你的婚姻大事去给本地官员图前程……咱家又没有当官的。” “娘,谢谢您。” 张玗在老母亲面前只能装乖孩子。 金氏慈祥目光望向张延龄:“这事还是要多亏你弟弟延龄,把京城那些官员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家里才没有上当受骗,否则非吃大亏不可。延龄,别听你爹瞎说,他明天进城,你跟着去帮他。” “哦。” 张延龄这才知道,老爹是心里一套嘴上一套。 明明没自信能撑住场面,还要在他面前逞强。 金氏道:“对了,咱们要赶紧找个地方,把银子藏好……经此一遭,谁都知道咱家有钱了,就怕被贼人惦记上。我也去跟村里人说一声,平时留心点,要是发现形迹可疑的人及时通知……唉,咱家已经许久没这么多银子了。” 然后一家人齐上阵,找地方挖坑埋银子,更是狡兔三窟,把银子分散到家中不同的地方,以防止被贼人一锅端。 …… …… 兴济城内。 徽州商馆,秦掌柜正在跟汪机谈及有关会见张峦之事。 汪机眉头紧锁:“在下见那张秀才,不像精通岐黄之术,他所谓的治病之法,或许只是瞎胡闹,凑巧成功,做不得准。” 汪机阅历丰富,见识过不少所谓的名医乃至神医,资质可谓良莠不齐,毕竟他属于“科班”出身,家学渊源,对于医理药理非常娴熟,当面对一个连基础中医理论都一知半解之人,怎么也不会把对方联想成为一个能治天花的杏林高手。 能人所不能,敢出手诊治天花,不是神医就是神棍。 秦掌柜好奇地问道:“你是说,那位张老爷只是仗着自己的生员功名,信口雌黄,以杜撰的医术来蒙骗世人?” “嗯。” 汪机点点头,却没把话说满,“不确定,但十有八九该是如此。否则,他不会连基础病理都说不出来。” “要是他有意遮掩,不肯明言呢?” 秦掌柜显然不太死心。 汪机道:“我看他就是不懂。所谓刺肤送药之法,只能治浅表外病,而他内病外治,分明是在糊弄病患。这种人在市井屡见不鲜,但多走南闯北,不敢在某一处多停留。像他这样出身生员还敢在家乡招摇撞骗的倒是很罕见。” “唉!” 本来秦掌柜对此事抱有极大的期待,闻言不由叹息,“本以为遇到一位能振兴徽医的名家,未曾想只是徒有其表。说来也是,最初见到他时,他语出癫狂,屡屡行那出人意表之事,的确不像是正经的儒生,倒是他身边稚子聪慧过人,多有惊人之语,却不知为何。” “谁?” 汪机也很好奇。 今天让我去见的是生员张峦,你怎么还扯出个神童来? 秦掌柜不好解释。 因为她自己也形容不出来,刚见到张延龄,听到张延龄那番说辞的感受。 “小姐。” 此时婢女走进房来。 秦掌柜板着脸:“没看到我正在会客吗?” 婢女躬身:“小姐,孙府来人,说是要断了跟咱的生意,还说要把之前运走的粮食给退回,这生意他们不做了。” “如今粮价正在上涨,要不是我们有忌讳不能亲自贩卖,何须将银子白送给他们?如此两利之事,为何要中断?” 秦掌柜本来心情就不好,被个神棍耽搁多日,现在孙家那边又火上浇油,一时急火攻心,俏脸涨得通红。 “尚不知情由,可能需要您亲自去见一见那位孙老爷。” 婢女脸上满是茫然之色。 “那在下……便不打搅了。就此告辞。”汪机起身道。 秦掌柜道:“汪先生是要回徽州吗?听说本地官府要请那位孙老爷到城里来防治痘疮,不再亲眼见识一番?” “不必了。” 汪机对自己的判断还是很自信的,说是十有八九,其实心中早已笃定张峦就是个骗子。 秦掌柜叹道:“小女子无端打扰汪先生清静,回头自当登门谢罪。赶紧将我为汪先生准备的薄礼送上,先生回去时手头也宽裕些。” “这怎好意思?” 汪机嘴上说着客套话,实则来者不拒。 毕竟他是当大夫的,就算这次闻听奇事前来探访,说到底也是受邀而来。邀请者除了要支付他车马费外,还要弥补他精神上的损失。 “备好车马,我这就前去孙府问个究竟。我徽州商贾做事最讲规矩,焉能容他人轻易破坏定好的契约?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秦掌柜气势汹汹,就要去孙家找孙友理论一番。 第十六章 大智慧 孙府。 秦掌柜亲自登门拜访,孙友礼貌相迎,把人请到正堂,孙友直接表明不想再继续合作的意图。 秦掌柜道:“孙当家,无论您是否听到了什么不好的风声,至少咱们有契约,贸然毁约只怕会令世人耻笑,且以后再难有合作的机会……还望你三思而行。” 也不问缘由,直接拿契约说事。 “唉!” 孙友道,“秦当家所说,敝人都明白,这不,除了将已购回的粮食一并奉还外,连先前变卖的粮食,比市价高的部分也一并交还,这次的生意,实在是……有难言之隐,还望秦当家能理解。” 秦掌柜不解地问道:“好好的生意,怎么说不做就不做了?北方今年缺粮,就算你变卖的是陈粮,但流入市面绝对是有赚无亏。” 孙友道:“那……这么好的生意,你们徽商为何不做,要交给我们呢?” “这就是孙当家的顾虑?实话说了吧……” 秦掌柜言辞恳切,“粮食基本都来自于运河两岸的水仓,推陈出新乃惯例,每年增补新的粮食,陈粮就会腾挪出来……陈粮通常就地变卖以减少运输成本。虽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但因其中牵扯到与官员间的人情往来,我徽商毕竟不是本地坐商,变卖上难免会有所顾虑。” 孙友问道:“那有没有可能,今年粮仓会出问题?” “你是说……?” 秦掌柜一脸迷惑。 孙友显得很为难:“本来不该说,但牵扯到我孙家商誉,我只能大概解释一下……有人跟敝人讲,今年粮仓或许会出事,事发就在年底。若真如此的话,任何变卖粮仓粮食之人,哪怕是从正规途径得来的粮食,也会招惹官非,所以孙某只能……先把手头的生意放放。” 秦掌柜冷冷道:“如此道听途说之事,怎能轻信?莫非孙掌柜家中出了什么问题?若是资金周转不灵,我们徽商可以出手相帮,目的只是为了保持彼此良好的交情,以后兴济之地的生意还要多仰仗你。” 孙友摇头:“没有,没有,就是有人这么说了,我不得不信。当然,官府那边……也有风声传来,还望秦当家能理解。” 秦掌柜眼见说服不了孙友,心里窝火,却引而不发。 做生意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而且孙家那边的确也做出一定赔偿,双方并没有就此撕破脸。 “那……只能说遗憾了。” 秦掌柜道,“以后再有相似的生意,希望咱们还有机会合作。孙当家这两日也可以多加考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知道,知道,还望秦当家理解,之前送来的礼物孙某也一并退还。另外在下还准备了一些薄礼送上。” …… …… 秦掌柜从孙府出来,心中别提有多恼火了。 却见一辆马车停下,从马车上下来一人,容貌清丽,在穿着的白色束腰长裙衬托下,身段显得婀娜而柔软,正是孙友之女孙程盈。 “孙小姐?” 秦掌柜走了过去。 孙程盈急忙施礼,“秦当家是来跟家父谈生意上的事?可有谈妥?” 秦掌柜摇头:“令尊坚持要结束合作,只能由着他了。当初你们孙府眼巴巴求着我们,我们多方考察下来才最终答应,现在却倒打一耙,实在让人看不懂。” 孙程盈苦笑道;“秦当家您莫要见怪,我匆匆赶回来正是要与家父商量此事。如今各处粮食价格都在猛涨,没道理这个时候放弃……家父必定是被什么人蒙蔽。” “嗯,跟令尊说清楚,咱们徽商做生意向来讲规矩,若是在生意场上被人摆一道,以后很难再合作。” 秦掌柜对孙程盈说话还算客气,拱手作别后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 …… “父亲,您到底在做什么?这么好的生意,很多客商正等着买咱的粮食呢。一船一船的粮食运来,货仓里粮食都快堆满了,转眼就能卖个高价……咱们家不比从前,在这种天上掉银子的好事上可不能有丝毫犹豫啊。” 孙程盈在父亲面前据理力争。 孙友道:“这生意本就涉及官商勾结,粮仓存粮数量有人说得清吗?万一朝廷追查起来,咱孙家非背上官司不可……” 孙程盈急得眼睛都红了:“从来就没人查过,怎会那么巧,赶上咱要做这买卖朝廷就要追查?难道有官府的人来给咱通气?” “没有。”孙友摇头。 “那不就是了?父亲,就算朝廷要彻查粮仓,也不是兴济一个小地方的官府所能知晓,或是有人看我们生意兴隆,一时眼红,故意在你面前危言耸听。” 孙程盈仍旧不死心。 孙友道:“不是旁人提及,正是曾经的亲家公,张来瞻张兄指出其中弊端。” “是他?” 不提张峦还好,这名字一亮出来孙程盈脸都黑了。 孙友叹道:“若是旁人,与咱们家有利益纠葛,我或许会考虑其是否别有用心,但张来瞻并不做生意,他只是来府上探望。你该知道,张家在朝中背景深厚,就算如今家族无人做官,但还是跟许多朝官有往来,兴济乃至河间府的官员都要卖其几分面子,他说的话,难道我也不听?” 孙程盈道:“父亲,他都要跟弟弟退婚了,与咱们家再无关联,听他的话有何意义?您也说了,如今张家朝中已无人。” 孙友道:“先前他去王家治痘疮的时候,外人也说他没自知之明,还说他无端生事,非倒大霉不可。可结果如何,谁都看到了,全身而退不说,还闯下好大的名声……我与他把退婚之事说定,他好言提醒,我不认为其有什么坏心思,单纯只是想帮我们罢了。” “父亲!家里已不比从前,赚钱良机一旦错过将不再有啊。”孙程盈气急败坏地吼道。 “别说了,这事我本就有顾虑,本想着徽商手眼通天,他们必定能提前得悉内幕,不过再思忖一番,有钱他们自己不赚,却把粮食转卖给我们,哪有往旁人手上硬送银子的道理?可见他们自己就在有意识地规避风险……如果我们都不觉察,一旦出事,可是要承担恶果的。” “儿啊,你该知道,跟官府做生意就是如此,虽然比跟一般商贾做生意赚的多得多,可出了事也要无端受牵连。咱孙家再经不起折腾了……回头再看看有什么生意能做吧。” 孙程盈一脸懊恼:“我孙家翻身的机会,怕是要因此错过。父亲,小人之言,绝不可轻信。” “勿再言,为父心意已决!” 孙友板起脸,挥手斥退执拗的女儿,此时他心里也不好受,也不知听信张峦的话是对是错。 …… …… 翌日。 张峦似模似样地背着个药箱,带着张延龄进城。 到了县衙前,知县师爷李未邵亲自出来迎接,并召集几个本地大夫,准备跟张峦一起在城内各处开设治病种药的诊棚。 “张老爷?还请您先给几位示范一下,他们学会了也好给城内百姓种药。”李未邵笑眯眯望向张峦。 张峦道:“药乃家族秘传,官府是不是要提前给笔费用?” 李未邵脸色尴尬:“县尊是调拨了一笔银子,但也要看您用了多少药材,您的药……” “都在这儿了。” 张峦拿出四个小瓷瓶,正是他从病牛身上收集回来的脓包液。 “就这么……点?” 李未邵脸上满是讶色。 都以为张峦用了什么高超的手段为患者治疗痘疮,谁知一见让人大失所望。 张延龄在旁道:“阁下,你或有不知,此物只要给人手臂种上一点,一瓶就能种个几千人,一点问题都没有。” 李未邵道:“张老爷,您家公子不是言笑吧?” 眼见周围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张峦的面子有些挂不住,强撑着道:“那……李先生,您是信还是不信?” 李未邵摇头:“由不得在下信或者不信,知县大人吩咐在下出来协同诊病,一切按您的规矩来。若这东西真有效,官府准备的诊金一文不少。” 说是要给诊金,却不说给多少,其实就是看准了张峦没能力跟官府议价。 张峦见儿子给自己打眼色,当即挺直腰杆:“诊金倒是其次,只要能让我得到乡贡的名额,入北雍进修学业便可。” “那是自然。” 李未邵道,“知县大人已跟本地教谕打过招呼,随后还会跟北直隶提学保举,只要您能让我兴济百姓脱离时瘟危难,您就是一等一的大善人……像您这般品学兼优的生员,您不入北雍谁入北雍?” “那就好,那就好,开始吧。” 随即张峦向在场大夫演示他是怎么种药的。 “不一定非要用鹅毛管,用普通的针也可以,谁来种药,自己带针,不然的话就要现场购买……让人多买一些针回来。” 张峦说着,在张延龄胳膊上又完成一次实战演练。 周围的人差点惊掉下巴。 “完了?” 李未邵观看张峦一次完整的演示,整个人好像吞了鸡屎一样难受。 “嗯。” 张峦坚定点头,“就是这样。你们都学会了吧?一瓶省着点用,配这药可不容易。” 李未邵道:“那……这到底用的是什么药?对人体有没有危害?一次要种很多人,出现什么偏差,可能全城百姓都要遭殃。” “这……” 张峦回答不出来。 张延龄在旁笑道:“就算再厉害的毒药,这一点量,也不会要人命吧?” “哈哈哈……” 旁边的人都在笑,觉得这孩子说话有趣。 李未邵脸色尴尬:“是不会出什么事,但同样的,这药怕是也没什么效果吧?张老爷,此乃为一方百姓治病防疫之大事,可不能胡来啊。” “谁胡来了?” 张峦不悦道,“治病良药就摆在这儿,你们爱信不信!再说了,到底谁负责治病?” 李未邵道:“那好,赶紧让人收拾棚子,跟百姓说,谁愿意种药谁就来,要是不愿意的……也不强求。就这几天,过时不候。” 第十七章 活菩萨 兴济县城热闹起来,张峦出诊为人免费诊疗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但显然大多数百姓一时难以接受新鲜事物,即便官府出面设立种药棚,也少有人前来。 徽商商馆。 秦掌柜的手下徐恭去了一趟,查看完回来,跟秦掌柜汇报情况。 “……去的人不多,先去的也多为曾接触过病患,本应送去牙古庙隔离的人。听说那位张秀才,直接带人去了牙古庙,里面的人种药全部由他负责。对于普通人来说,那儿绝对是龙潭虎穴……” 秦掌柜听了半晌,蹙眉不已: “这个张秀才倒是挺有担当的,连牙古庙都敢闯……汪先生说他是江湖术士,看来有所偏颇。” 徐恭道:“那……当家的,咱是不是也种个药?听说徽州之地今年入秋后,也闹起了痘疮时疫,如果能预防……” 秦掌柜摆摆手:“你说什么胡话?就算张秀才是生员,读过几天书,但我们到底是信世代行医的杏林国手汪先生,还是信一个连基础医理都不通的落魄秀才?” “啊……倒是鄙人见识浅陋了……这么说来,张秀才徒有其名,要是放任其肆意妄为,只怕会给地方上带来灾祸,本来城内防疫做得还不错,如此折腾下来,只怕……” 徐恭欲言又止。 秦掌柜颔首:“我明白,地方官府偏听偏信,徒叹奈何?若我出面劝阻,建功心切的本地知县必不会听我的,看来只能往河间府建言,但知府也未必会听从。倒是地方科道上有一些熟识之人,若由他们风闻言事,将兴济的事情奏报朝廷,或能化解一地灾劫。” “这样……” 徐恭迟疑了,“会不会把事情闹大?” 秦掌柜道:“我徽州官民赤胆忠心,报效朝廷,从不缺胆识勇气,若怕将事闹大祸及己身,而置民生于不顾,谈何安身立命?我这就写下信函,让人送去,本地监察御史大概也听到了风声,我等不过据实以陈,并不冤屈善人,更是体谅地方官府的良苦用心……怕就怕有人借机生事。” “是,是。” 徐恭连忙应声。 …… …… 张峦带着儿子张延龄去了一趟牙古庙,出来后,就好像两个瘟神般,连之前负责陪同的官府中人也都对父子二人敬而远之。 二人被安排到了靠近牙古庙的一处荒弃民宅住宿,连饭食都要自行解决,倒是有米粮和大白菜提供,难得还有一罐子盐。 父子俩晚上就吃盐水白菜和米饭,清汤寡水的让张延龄意识到荣华富贵的重要性。 当务之急得把衣食住行的问题给解决了,不然来到古代成天吃糠咽菜,谁受得了? “儿啊,为父不是说你,你非要跟着来受苦受罪,到底图个啥?”张峦一副体谅儿子的模样,往儿子的碗里夹白菜。 张延龄诧异地问道:“不是你和娘让我来的吗?” 张峦横了儿子一眼:“让你跟着进城,没让你跟着来此凶险之地,如果为父折在这里,岂不是还要搭上你小子?这把亏大了!若家里只剩下你兄长……唉!” 张延龄笑道:“爹,你担心什么?担心大哥撑不起门楣吗?” “哼!” 张峦白了儿子一眼,又一筷子把夹给儿子的白菜塞到自己碗里,然后往嘴里扒拉起饭菜,吃了几口才道,“你小子人小鬼大,我真是信了邪,居然会听信你的鬼话,回头你一定要找出那本伤寒论给我瞧瞧。” 张延龄识趣地往张峦碗里夹菜。 “吃你的吧,为父岂会跟你个小孩子抢吃食?”张峦瞪着儿子。 张延龄笑眯眯道:“爹明天还要给人种药,肯定很辛苦,当儿子的岂能不体谅?我饭量小,随便吃点就行。” “唉!真不知……该怎么说,以前可没觉得你这么孝顺。得,以后家里不能指望你那大哥,他不学无术,注定一事无成,好歹上天开眼,咱老张家总算有个不错的种……”张峦说到这里时,一改之前对儿子的态度。 随后父子俩互相夹菜。 “爹,这菜又不好吃,我是吃不下了才往你那边送,想撑死我吗?”张延龄道。 “臭小子,真以为你转性了呢!不吃拉倒。” 张峦嘴上骂骂咧咧,脸上却堆满笑容。 两人在这一刻均体会到浓浓的父子亲情。 …… …… 吃过晚饭,借助官府提供的桐油灯光亮,张峦把药箱里的医书拿出来,想看一会儿,学学里面的基础医学知识,却发现根本就看不懂。 “太阳病,发热,汗出,恶风,脉缓者,名为中风……哦,原来这就叫中风,可都是啥意思?” 张峦毕竟不通医理,看这东西跟看天书差不多。 张延龄从张峦那一副迷惘,又带着几分求知欲的神色中,仿佛看到了前世年少时的自己。 而当时自己看到那些不懂的医学术语时,也会问及祖父有关内容,每次祖父都会耐心为他解答…… “不知不觉二十多年过去了……” 张延龄不由发出感慨。 “儿啊,你又发什么癔病了?来,让为父给你看看。” 张峦正好没有练手的,一把抢过儿子的手臂,切脉切了半天,又自切了下脉搏,最后呢喃,“这大概就是脉缓的意思。” 张延龄讶然:“爹,我这脉搏如此殷实,你怎能说是缓脉呢?我这是每搏输出量高……少年的脉,你居然能跟生病联系起来!真是的。” “胡说八道什么?你还懂这个?” 张峦一皱眉,脸上的横纹立即就出来了。 张延龄心道,莫说行不行,当你先生绝对够了,当即道:“爹,如果你摸着脉搏,是这样……噗通,噗通……感觉缓慢,且又力道不足,有时还虚到你摸不着脉的时候,才是缓脉,而中风也不能单以脉象来确定,主要是看其他症状。” 父子俩认真探讨起医理。 但基本就是儿子讲父亲听,且父亲一脸呆萌,就跟听天书差不多。 张峦不以为意,只当儿子是在吹牛逼,有很多牵强附会的东西,到最后竟哈哈大笑起来:“你小子光从书面意思来理解,实际应用中焉能如此?有趣有趣,难得比你兄长多识几个字,蒙起人来也像模像样。” 张延龄颇为无语。 就在父子二人准备歇息时,门口有声音传来。 “爹,好像外面有人……你看,有火光。”张延龄指着门缝道。 “出去瞧瞧。” 张峦起身就要往外走。 张延龄拉了他一把:“不怕乡亲们觉得你治病不管用,来找咱的麻烦?” 张峦大义凛然:“我治病救人,不计生死,他们还敢来生事?有良心吗?” 张延龄心想,良心这东西最好不要在医患间讲,尤其你的治病方法还这么特立独行,很容易拉仇恨。 但张峦却是个实在人,完全不听儿子劝解,直接来到院子里,开门迎客。 …… …… 等见到来人,张延龄才知道自己多心了。 一名里正带着上百号街坊,过来给张峦送东西,同时来恳求他治病。 张峦道:“李家大官人,你这不是为难在下吗?县衙已让人在县城各处设立药棚种药,你们何须亲自来此?明日一大早,我就在城里给诸位种药,绝不耽搁。” 姓李的里正无奈道:“张老爷或有不知,自从今年城里痘疮时疫闹起来后,牙古庙这周围的人,连出弄巷都不允许,有的人家里都断粮了……” “眼看往年关去了,现在是冬闲时节,若再不出去搞点营生,只怕大多数人家都熬不过这个冬天。尤其已经是年底了,至今很多人家今年的徭役还没完成,出去后还要先服徭,穷苦人家,想糊口无比艰难啊!” 张峦叹道:“大家伙儿日子都过得挺苦的,理解理解。” 听了李里正的话,张峦感同身受,因为他自己家里也快穷得吃不上饭了,要不是进城找大宅借钱,也不会出现后面一系列事情,他好了伤疤并没有忘了疼。 “所以想求张老爷,给咱这里所有壮丁都种上药。” 李里正道,“先前街坊都不相信您,觉得你是哗众取宠,但等他们得知您进过王家,今天还亲自到牙古庙来救人,都敬佩您的为人,知道您一心为拯救苍生而奋不顾身,品行高洁,值得万民信赖!” 张峦急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就是奉官府之命,种药治病而已。” 旁边有人以恭敬的口吻道:“张老爷自谦了,现在城里谁不传颂您的为人?都说您是万家生佛的活菩萨……我们升斗小民,就指望能靠卖体力获得一点生存的资本,不像您这样的读书人,家大业大。” 张峦这才知道,在外人眼中,他这个生员老爷,家里有不少良田,不愁吃不愁穿,居然还亲自出来治病救人,根本就是普度众生的大善人。 他们不清楚张峦现在家庭的情况,也不知张峦出面治病的初衷。 张峦道:“那好吧,既然诸位来了,我也不能袖手旁观,今晚就种药。这药呢,越早种越好,诸位先排队,不要乱!咱连夜把药种上,这样过个十天半月,诸位就能跟平常人一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 “好,好。” 李里正很感动,甚至开始抹起了眼泪,对他这样有一定身份和地位的人来说日子都过得很艰难,更别说城里普通百姓了。 然后摊子支起来。 小小院子不再只是张家父子二人的临时栖身之所,更成为治病救人的医馆。 来找张峦种药的人,秩序井然,不争不抢,等种上药后,全都感恩戴德。 第十八章 御史 转眼已到十一月中旬,天气越发寒冷,时不时就下一场雪。 张家父子还是不能归家,一直守在城里,除了最开始时有不少人积极种药,随着时间推移,前来种药的人越来越少。 县衙内,知县宋清刚开始对这件事抱有极高的期待,每天都派人查询情况,可惜没过多久便抛诸脑后,这对他来说只是一次政治投机,成固欣然败亦可喜,直到这天师爷李未邵跑进书房,告诉他巡察御史即将抵达的消息。 “乃贵州道巡按陈烓陈御史……据说他闻听本地大张旗鼓防治瘟疫的消息,马不停蹄赶来,这位陈御史行事果决,怕是不好相与,甚至一个不慎……官位不保。” 李未邵有些紧张。 大明巡查地方御史,称之为监察御史,分内差和外差,十三道监察御史分别在各布政使司,一共一百一十人,隶属都察院。 虽然本身官职只是正七品,但其职权却非常大,用官方的言辞是“代天子巡狩”,在朝内掌南北两京科试,巡视京营,监临乡试、会试及武举考试,巡视光禄寺、仓场、内库、皇城、京师五城,轮值登闻鼓。 在外则为巡按地方,以布按两司划分,每道管本司事务,另兼管在京部门、南京部门、都司卫所、王府、五城、特殊机构如盐司、土司等和南北直隶府州的事务。 南北直隶事务归朝廷直接管辖,不在十三道之列。 北直隶顺天、永平、广平三府归云南道;保定、真定二府归广西道;河间、顺德二府、保安州归贵州道;大名府归河南道;延庆州归广东道管辖。 因为巡察御史责任重大,非进士不能出任,“大事奏报,小事立断”,使其权限极大,也令地方上那些举人出身的官员惧怕无比。 当然巡察御史犯罪,会罪加三等,这也是为充分保证监察的力度。 宋清道:“这陈御史,本官听闻过他的作风,听说其任上行事非常果断,无论是地方官员还是豪绅百姓,都对其敬畏有加,他怎么会……跑我们这儿来了?” 李未邵道:“或许恰巧碰到他轮守于京师左近吧……宋知县,您看……” “快,想办法迎接,一定要招待好。”宋清神色紧张。 李未邵问道:“要不要先将张生员治病之事给叫停?这事至今没见什么成效,且此番陈御史杀气腾腾而来,就怕……” “怕什么?本官初衷是利于地方百姓,岂有丝毫私心?正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巡按要来,只管接待,就算他名义上乃京官,我只是区区一知县,好歹我与他品阶相同,何须惊惧?” 宋清嘴上这么说,但内心已充满担忧,悔恨当初非要支持张峦搞什么种药防疫,这下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 不过一日,陈烓便在一名仆从兼车夫,以及两名锦衣卫陪同下来到兴济县城。 明朝中叶巡察御史办差,多由锦衣卫协同,以事务大小决定陪同人员品阶和数量,而一般锦衣卫不过是军户,在没有私利的情况下只能靠朝廷所发禄米过活,且经常拖欠或折兑,只有这种出外勤的时候,才有一定机会捞取油水,且还要上交部分给上司。 一般的锦衣卫并没有配发鲜明的制服,看上去跟个平常的贩夫走卒没多大区别,甚至就连陈烓这样的朝廷命官,走到哪儿看上去也像是个平常人。 但知县宋清却很擅于识别并招待这些钦差使臣,亲自出面,以城内行馆招呼,并准备了一点见面礼。 陈烓也不多废话,与李未邵会面后,便直接召来宋清问话。 “在下自河间府连夜赶来,据闻你兴济为了防疫,居然听信市井妖言,以不知名的东西往人身上种,并以此来防病。不知可有此事?”陈烓语气冰冷。 宋清坐在那儿,自称跟陈烓平级的他这会儿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支支吾吾道:“是这么回事。” “砰!” 陈烓愤而拍案:“你可知晓,历来因人痘之法而防病者,有多少无端染病而殁的?究竟是什么新奇的手段,竟能让你这般一地父母官都偏听偏信?出了事情,导致你一地时疫泛滥成灾,有多少百姓会因为你所谓的一念之仁而断送性命?” “这……这……” 宋清一时无法解释。 一旁的一名锦衣卫建言:“上差,不如这就去拿了妖人,下狱拷问。” “万万不可!”宋清身后立着听了半晌的李未邵急忙劝阻,“那是一位生员老爷,在本地素有名望。” “生员?” 陈烓闻之皱眉。 在他印象中,考中生员就有了社会地位,距离士族阶层只是一步之遥,是什么人会这么不识好歹,跑去搞那些玄乎的事情? 李未邵这会儿终于体现出他被聘用的价值,替宋清解释:“这位张生员,出身名门,他的从兄乃是本地曾做过御史中丞的辽东张巡抚,与一般市井之人不同。” “你是说……他是张中丞的……从弟?” 陈烓果然多了几分忌惮。 士族阶层就是这样,打断骨头连着筋,盘根错节的关系,也是当官之人必须要认真考量的。 “是,是。” 李未邵道,“且这位张老爷,还有两个妹妹,分别嫁给朝中银台司的沈经历,还有一位,乃南京翰苑的掌院徐学士,可真非一般人。” 陈烓吸了口凉气。 好厉害的背景。 一般的升斗小民,他马上就能查办,但一听对方背景雄厚,那这案子自然要仔细斟酌推敲一番。 一旁的锦衣卫不解地问道:“他既是生员,前途远大,为何还要做那于情理不合之事?难道他真有家传的医术?” 这次轮到宋清来解释了,有了李未邵铺垫,他内心镇定不少:“的确如此,至少他是这么说的。若无实证,谁敢听信?他治病救人并取得成效,乃本官亲眼所见,这才推动在本地展开防疫大计。” 陈烓看了看侍立一旁的锦衣卫,显然在来的路上,他们已经商议好对策,准备一来就严肃查办。 但现在计划完全被打乱。 陈烓顿了顿,问道:“他如今人在何处?宣来见我。” 锦衣卫道:“小人这就去拿人。” “不可不可。” 李未邵继续道,“这位张老爷,如今仍在牙古庙……几位上差或有不知,牙古庙乃本地安置痘疮时疫病患之所,他在里面为病患治病,已有多日未曾出来。” “什么?” 陈烓皱眉,脸上带着些许不可思议。 连一旁的锦衣卫都忍不住问道:“你是说,他敢置身周边全是感染痘疮的病患中,给他们诊病?” “是啊。” 李未邵道,“这位张老爷,可不光是嘴上说说,最初他为人治病,就是到患病的大户府中,半个多月未曾出来,结果那府宅自从他进去后,再无病患抬出,且有感染痘疮发了疹子治愈的……堪称神奇。” “那可真是……” 陈烓突然想到什么,转而换上怒色,“以人痘之法治病,的确会有如此境况,他能保证其他人也如这府上之人一般吗?” 宋清眼看陈烓又改换脸色,赶紧询问李未邵:“最近几天,牙古庙那边情形如何了?” 李未邵道:“这几天,那边的病患的确少了很多,就算有病殁的,也是先前已发病或是临近发病的。以张老爷口述亲传,只要跟病患接触几日内及时种下药,都能确保不再患病。至少……到目前看来……情况属实。” 陈烓原本一肚子火气,以他的火爆性格,恨不能马上把这件案子给办妥,但此时也不得不按捺住,起身道:“本官这就去会会此人。” “万万不可!” 李未邵说着,连连给宋清打眼色。 宋清接上话茬:“陈御史一路奔波,初来乍到岂能不先做休整?况且牙古庙之地,到处都是染了瘟疫的病患,何不先过几天,等那边的疫情稍微平息些,再将此人叫来,您详细勘问?” 旁边的锦衣卫也劝说:“大人,似乎的确应该如此,这件事,应当从长计议。” 陈烓脸色不悦。 显然,他也感觉出来锦衣卫随从对张峦身份的忌惮,这也是军户的通病,那就是欺软怕硬。 陈烓道:“此人行事如此不循常理,究竟何故?” 宋清走上前,小声回答:“据说是家道中落……本地陈尚书致休后,张氏一门家境已大不如前,但其在朝中还有些……人脉。此番他是想借机,由地方官府保举个监生当当。” “这么说来,他还是抱有目的……若其胡作非为,我定不会轻饶。”陈烓说得咬牙切齿,但态度已然缓和,留下了一定转圜的余地。 宋清笑道:“陈御史远道而来,在下这就让人准备一番……兴济虽是个小地方,但紧邻运河,南来北往的客商很多,素来热闹。正好本地有很多事务,需要陈御史指点。” 不是让你在这里干等,而是假模假样跟你谈公务。 如此回头你也不会被朝廷怪责,说是在一个地方吃闲饭,啥事都不干。 ********** 新的一周了,天子求收藏、月票和打赏,拜谢! 第十九章 案发 徽州商馆。 秦掌柜正在听取手下徐恭汇报有关粮食之事,越听脸上的神色越凝重。 “……吏科给事中宋琮盘查大同等处储备粮草后上报,边饷侵吞严重,户部几位大人已经下了诏狱,且朝廷还在继续追查,估计用不了几天案子就要查到运河沿岸,到那时……只怕会牵连到我们。” 大明成化二十二年的粮草案已发,并开始迅速蔓延开来。 经营天下生意的徽商,素以消息渠道宽泛而擅长,他们也是第一时间收到风声,紧急应对。 秦掌柜道:“我们还有多少粮没派出去?” “之前运河沿岸各城能派的都派出去了,唯独兴济……” 徐恭说到这里,眼巴巴望过去。 秦掌柜恍然:“只有兴济吗?孙家没有接我们的生意,就没想过联系别家?” 徐恭委屈道:“当家的,这事不是一直您亲自谈的吗?这兴济之地能一次吃下这么大笔粮食的人家可没几户。要不……咱赶紧趁着事情尚未发酵前,找几个零散的粮商,把咱的粮给收了。” 秦掌柜怒目圆瞪:“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明知道这批粮有问题,且随时可能会让买家牵扯进案子,还断然把粮食甩出去,让别人来担责?” “这……” 徐恭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心里也在琢磨,这不是当家您先前透露出的意思? 怎么眼下您却表现得正义凌然? 秦掌柜道:“我徽州商贾,最讲究童叟无欺,先前派出去的粮食,我们不知其蕴含有巨大的风险,而对方在收购粮食时就该知道这背后关联,怨不得我们。但……要是此时我们再派粮食,那就是不地道,一旦传扬出去,非但是我一家之名声,就连徽州商贾的美誉也要跟着受累。” 徐恭道:“当家的所言极是,可咱们手里的粮食……也太多了。兴济到底是囤粮重地,这次咱从粮仓运出来的粮食不少,听说贵州道的陈御史已经进城了。” “来了吗?” 秦掌柜蹙眉问道,“为何外间听不到一丁点动静?难道先前的信没传到?” 徐恭言之凿凿:“信绝对传到了,且详细说明了本地情况,当时陈御史言,进城后会第一时间拿下妖言惑众之人,毕竟有杏林名家出面佐证,但不知为何,进城后……突然就没动静了。” 秦掌柜越发诧异:“以我了解,陈御史行事风风火火,从不避忌权贵,再说姓张的生员也根本就不是什么权贵……此事定有蹊跷,看来陈御史并不单是为地方防疫而来,很有可能……还有针对我们的计划。” “那……那……” 徐恭立即紧张起来。 秦掌柜道:“我没记错的话,孙家在推掉我们生意时,市面上粮食的价格正不断上涨,他们是将到手的利润拱手相让,肯定是听到风声不对后才断然毁约……” 徐恭道:“当家的,当时对方不是说,有人提醒过他?” “就是那……张生员。” 秦掌柜倒吸一口凉气,“本以为其只是寻常人,且贪得无厌,为蝇头小利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不通医理却贸然行医,罔顾百姓死活,看来此人……不简单呐!” 徐恭试探地问道:“那……要不咱赶紧登门求教一番?” 秦掌柜道:“张生员本人家世一般,唯其从兄曾做到过辽东巡抚,在朝中颇有人脉,若说其有什么消息来源,那一定来自于城中张家主枝。我为何不直接去张府探寻,而要去找个欺世盗名的生员?” 徐恭想了想,不由点头。 没办法,这分析太过合情合理,让人无从反驳。 区区一介秀才能知道朝廷机密,凭什么? 肯定是源其有个曾当过朝中高官的堂兄,不然能说他是靠自己的人脉获悉? 谁信? 秦掌柜有些恼恨:“怪只怪,我到兴济后未查明本地官宦人家脉络,未曾想会在张氏一门上吃瘪,难怪都言本地世家大族中张氏排名未必最高,人际交往却最为广泛,诚不欺吾。你这就准备厚礼,我要亲自登门,会会张家主事老爷。” 徐恭问道:“现在去,会不会……有些迟了?” 秦掌柜摇头:“哪怕今日之事上已无从找补,但为将来生意,乃至我徽州商贾方方面面利益考虑,都需要提前打通关节,尤其不能怠慢各地手眼通天的豪绅。这次张氏一门提前通知孙府,而不知会我们,就是一种警告,可惜当时我们并未听信,反倒对孙当家为人冷嘲热讽,实在是……不应该。孙府那边,也需登门道歉。” “这……分明是他们毁约在先……” 徐恭很不甘心。 秦掌柜道:“孙府在这生意上虽没有遵守契约,却也未见钱眼开,人家在粮价高处激流勇退,没有占我们丝毫便宜,还警告我们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大有仁义之风,你觉得换了别人会提醒我们?” 徐恭无奈道:“若他能说得再详细一些就好了。” 秦掌柜叹道:“当时说出来谁会信呢?毕竟这是多少年来的惯例……再说孙府能知晓多少内情?他们肯听张氏一门警告,足以说明大户们更愿意相信地方上有名望的官绅,无论我们在朝中背景如何雄厚,事前都未曾有任何听闻,且前后时间间隔两旬以上,这张氏的底蕴……实在不简单。” 徐恭道:“那敝人这就去准备,定不怠慢张氏一门。” …… …… 最近几天,张家父子暂居牙古庙外的民居,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周边街坊得父子俩恩惠,知道二人缺少过冬的衣服和被褥,都从自家挑选最好的往这边送,知道父子俩没吃喝用度,又送水送粮送菜,把二人照顾得如同在自己家里一样。 “宾至如归啊。” 这天张峦翘着二郎腿,躺在藤椅上,手中拿着本医书,不时瞥上几眼,摇头晃脑,嘴里还叼着根剔牙的竹签,丝毫不顾读书人的形象。 张延龄坐在门口位置,看着外面的风景,唉声叹气。 “老二,你干嘛呢?” 张峦侧目打量儿子,“这两天你是不是憋坏了?不会还想跟你大哥出去胡闹吧?没有为父在家坐镇,以你娘的慈母性格,指不定又纵容他做出什么事来!上次是你挨打,等回去后估计他已经步你的后尘了。” 张延龄道:“爹,外面的疫病也不知控制得怎么样了,官府的人为什么不来通知一声呢?” 对张延龄来说,治病救人是挺好的事情,利人又利己,但与世隔绝这就让人很不爽了。 来到大明后他志存高远,一心要实现把姐姐嫁进皇宫的目标,而如今做的事,明显改变了老张家一家人的生活状态,这很容易改变历史进程,万一赶不上进京,或是在某些环节上出现偏差…… 那他就做不成历史上那个胡作非为躺着数钱的张国舅,而要做个市井小民了。 这年头想实现阶级跨越式提升,除了走姐姐嫁太子成为皇后这一捷径,别的路包括科举在内都难比登天。 这才是张延龄真正着急的地方。 毕竟按照历史来说,再有两个月,姐姐就要选上太子妃,可现在一家人还窝在兴济老家,这能不让人着急吗? 张峦道:“无论何时都要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胆气与沉稳……学学为父,看看,为父就沉得住气。” “爹,有人来了。”张延龄突然道。 张峦一听,瞬间将嘴里的竹签吐出来,一个翻身站起,凑到门前问道:“谁啊?” 张延龄有些不确定:“好像是孙家的人。” “胡说八道,他们怎会来这里?婚都退了!两家也没什么关系了,难道他来找为父种药?街口随便一个药棚不行么?” 张峦正觉得儿子戏弄自己,等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顾不上再说什么,出门迎去。 ********* 明天周二冲追读,凌晨零点会更新一章,中午十二点更新一章,晚上六点更新一章,请大家轻抬小手,到时候支持一波。谢谢。 第二十章 无以为报 来人不少,其中一马当先者乃孙伯坚之父孙友。 这次不但孙友来了,连同孙伯坚也一并前来,再后边跟着的那些人全都是抬着礼品箱的孙家家仆。 此时的孙伯坚落后父亲半步,走路虎虎生风,红光满面,丝毫也看不出生病的模样。 张延龄暗忖,孙家父子此来莫非是特地感谢张峦为孙伯坚治病取得成效? “贤侄,气色看上去比以前好多了,这是……痊愈了?”连素来大而化之的张峦都瞧出孙伯坚与上一次见面时截然不同。 上次还是个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病秧子,此番却龙行虎步,一眼看过去绝对是个身体健康的棒小伙。 孙伯坚弯腰九十度,以大礼相谢:“知晓父亲要来拜会张先生,晚辈特地让家父捎上……感谢前辈救命之恩。” 张峦笑着摆摆手:“瞧你说的哪里话?你我两家乃世交,你既有疾,而我又恰好有对症良方,自然要全力出手相救,幸不辱命。” 说到这儿张峦兀自有些心虚。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给孙伯坚治过病,随即目光便望向自己的小儿子,隐约只记得小儿子曾给过孙家几剂药汤包,而孙家后续取药时他留滞王家不归,并不清楚其后发生的事情。 孙友笑道:“犬子之病尚未痊愈,夜深人静时偶尔也会咳嗽不止,好在精神头好多了,此番终于确定他患的确实是喘鸣之症,绝非肺痨,以后注意调养便可!” “原来如此……” 张峦点点头,脸色随之变得严肃起来。 他脑海中快速寻找所看医书,想从中找出有关哮喘的部分,张口装装逼。 但想了半天,也不记得见过任何有关喘鸣的内容,一时尬在那儿。 张峦在治病上,连个半吊子赤脚郎中都算不上,以至于面对孙友这个熟悉的老友时,很容易便露怯。 好在孙友不明就里,以为张峦不愿意在他面前显摆,一脸感激地道:“除了谢谢您为犬子治病,还有另外一件事,也是大恩不言谢。” 张峦一怔。 我莫名其妙帮你把你儿子的病治好了,你居然说,我对你还有更大的恩德? “这……不知从何说起?” 张峦一脸好奇地问道。 孙友父子对视一眼,他们想不到张峦会如此谦逊,帮人后居然连怎么帮的都忘记了? 看来眼前就是个气质雅量且志向高洁的圣人。 孙友拱手道:“来瞻兄,您莫不是忘了先前跟在下提过,有关跟徽商的粮食生意存在巨大的风险?” “这个嘛……我听前来种药的街坊说近来市面上粮价节节攀升,好多人家里都快要断粮了,民生艰难啊……当时在下也就顺口提了一句,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张峦误以为对方听信自己的话,在粮食生意上亏了大笔钱,今天特意来找自己算账,当即恶狠狠瞪了小儿子一眼,大有一言不合就把张延龄推出来担责的意思。 孙友双手微微颤抖,激动地道:“这不刚得到消息,朝廷要彻查运河沿岸水仓,兴济周边的粮仓也不例外,漕运衙门已下令各家将之前售出的陈粮运回,且要商家自行填补亏空。地方上因为粮食问题已乱成一团。” “是吗?” 张峦心头一松,脸上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淡然处之。 他倒不介意事情被自己言中,在他看来,只要孙友不来找他麻烦就行。 孙友又道:“幸好来瞻兄提醒,我孙家及早抽身,不然此时必定焦头烂额……虽然如今官府说只要将先前售出的粮食补上就行,但这几天本地粮价上涨五成有余,先前卖得越多,如今回购的话,亏空就越大,以我孙家的家底,怎能补得上缺额呢?” 张峦摇头叹道:“朝廷的事谁说得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孙友感激涕零,一把抓住张峦的手,猛烈摇晃:“来瞻兄,先前我对您还多有误解,实在是怠慢了!这不,孙某人今日特地带了薄礼前来赔罪,另外又备了礼物,已着人送至贵府上。” “客气了,客气了。” 张峦闻言眉开眼笑。 也不说拒绝,自家坐吃山空,早已入不敷出,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捞取好处,张峦分得清面子和真正的利益孰轻孰重。 人在庙中坐,财从天上来,大好事啊! 张峦甚至情不自禁琢磨一番,这银子他娘的到底是咋来的? 真就是大风刮来的么? 不应该啊! 孙友先说了一番感激之言,随后又诚恳道:“先前两家有些误会,小儿他……福薄,无缘纳贵千金入门……要不这样吧,来瞻兄您看看,先前的婚约咱仍旧履行如何?这次我孙府重新下聘,一定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 张峦一听,觉得这个提议很靠谱。 之前他认为自己攀附孙家,人家压根儿就看不起自己,自己也没必要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现在却是孙家求着自己把女儿嫁过去,面子给得足足的,再说就算自己带着家人进了京城,真就会有什么达官显贵娶自己的女儿? 就在张峦想进一步跟孙友商谈时,一旁的张延龄发话了:“爹,天命不可违!你看孙大哥刚跟姐分开,身体立马就有了起色,谁说相师的话就没几分道理呢?再者泼出去的水,不好往回收啊,不然外人会笑话的!” “无知稚子,你懂什么?” 张峦板起脸教训儿子。 张延龄听了在背后狠狠怼了老父亲一下。 张峦就算心里再不爽,却突然记起是这个小儿子给自己带来今天的改变,当然不能真的驳回儿子的意见。 毕竟儿子才是自己真正的财神爷。 张峦苦笑着对孙友道:“此事嘛,回头再议。有些事确实不可勉强。正如我儿所言,贤侄之病怎敢说一定就是在下的功劳?也可能是因为……他与小女的命格相冲,分手后病情才逐渐好转,我不想害了贤侄。” 旁边孙伯坚急忙道:“晚辈并不在意,只求与张家重结秦晋之好。” 张延龄笑了笑,心说你是舍不得娇滴滴的美人儿吧? 不好意思,我姐姐再好,也不是你孙伯坚能高攀的,那可是大明未来的皇后,且是华夏历史上唯一一个坚持一夫一妻的贤明帝王的妻子,你小子就算再优秀,也是只癞蛤蟆,只能说家境不错人长得也不错的癞蛤蟆。 第二十一章 误会 送走孙家父子,张峦志得意满,他捻了捻颌下胡须,在小儿子面前发出感慨:“儿啊,你一定要出人头地,你看这世情,只要你有真本事,他人就会主动逢迎,而没能力的时候你去求见,人家都不肯开门。” 张延龄突然明白为什么老父亲这次能对孙家抛出的橄榄枝不动心了。 感情还记仇呢。 当时父子俩跑去孙家退婚,遭受冷遇,这让张峦心里有了疙瘩。 张延龄道:“爹,不是跟你说了吗?今年年底到明年年初时,朝廷就要为太子选妃,以姐姐的样貌品性,她去参选并顺利入围岂不是水到渠成?” 张峦摇摇头:“你这娃儿,为父是觉得你长进了,但也不要老是大白天做那春秋大梦。太子选妃……亏你敢想,咱朝中一无背景二无人脉,更无钱财疏通,怎可能选得上呢?人还是要现实些好!” “爹,不是还有姑父在南京翰林院任掌院学士吗?为什么不走走他的门路?”张延龄建议道。 张峦眉头一皱,随即摇摇头:“为父也不是没想过,但那位徐学士架子大得很,再说你姑姑只不过是嫁到徐家做妾侍,你以为人家会轻易理咱?” “彼一时此一时啊,爹。” 张延龄笑道,“如果父亲您有了治痘疮的名望,又成为国子监监生,到那时徐翰林不就会对咱高看一眼? “再者说了,姐姐应选太子妃,选上了我们张家就是皇亲国戚,对他来说不也有极大的好处? “我看爹你现在就该写信,不然一来一回颇费时日,要是耽误了姐姐的大好姻缘就不妙了。” 张峦摆摆手:“还是算了吧,你那姑父又不在京城,南京之地的官员影响得了朝堂?” 张延龄笑道:“架不住人家人脉雄厚啊……翰林院出身的官员,向来都是同气连枝,互相间都有照应,再说如今宫里万贵妃做主,太子选妃这件事,从陛下到朝廷,都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到时候应选者不会太多。” “啊……你……怎么知道?” 张峦一脸惊讶。 儿子最近变化太大了,随口说出的话,都让他觉得这不应该是这样年纪的孩子能够知晓的。 就算知道,也无法如此说出口。 逻辑性太强了。 张延龄道:“父亲别管孩儿从何得知,想想就知道,万贵妃一直对太子心有芥蒂,怎可能会安心给太子选妃呢?当今陛下又非常信任万贵妃……届时一定有许多漏洞可钻……” “那……你还是坚持要让你姐姐应选?”张峦皱眉不已,“非要把你姐姐推入火坑,你才甘心,是吗?” “爹,就算姐姐只是做个王妃,以我们的家世也算飞黄腾达了吧?大明一向都是嫡长子继承制,在太子没有大的过错的情况下,作为储君,未来定然是皇帝,这样姐姐就是皇后了,到那时我们张家会怎样,爹想过吗?”张延龄道。 “你个臭小子,这种话也敢说?不过想想也对,既然太子不受重视,那宫里边选太子妃就会潦草很多,若徐学士真能递上话,机会更是大增……可选上容易,就怕未来你姐姐在宫中会受欺辱。” 张峦仔细琢磨,衡量其中利弊,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宫廷乃世外之地,不比凡间呐。” 张延龄心想,老父亲真是个矛盾体。 既想投机,又瞻前顾后,怎么能成就大事呢? 还得你儿子推上一把。 张延龄道:“这个爹就不必担心了,儿始终认为,太子福报马上就要到来,父亲要是不信,咱就走着瞧。你现在最要紧的便是赶紧给南京的姑父写信,让他帮忙,千万拖不得。” “行,为父这次听你的,反正在这里也没什么事情做。不就耗费一点笔墨纸砚吗?” 张峦倒是个敞亮人,说干就干。 大概这便是他在历史上曾经做过的事情,只不过是从其他渠道了解太子选妃之事,未雨绸缪并最终投机成功。 只是这一回因张延龄横插一脚,导致历史进程有所改变,张峦跑进城来给人治病,才耽搁联系徐琼,好在现在一切重归正轨。 …… …… 城中张府。 张殷见过秦掌柜,得到秦掌柜的馈赠,有些犯迷糊,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 张殷的夫人张宁氏和二儿子张越走进屋来,张宁氏问道:“老爷,这秦当家不是徽州大商贾么?她怎会亲自登门?莫不是与我们家谈生意?” 张越道:“是啊,父亲,听说他们生意做得不小。徽商现在走到哪儿,只要跟他们有生意往来都赚到盆满钵满。” “妇孺之见。” 张殷坐在那儿,阴沉着脸,“此人登门,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提及我张家在朝中背景云云,还关注运河沿岸水仓中粮食去向,到现在我也没弄清楚是何缘由。” 正说着话,门口张府管家急匆匆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老爷,查清楚了。” “快说。” 张殷霍然起身。 管家道:“听说徽商跟城中孙家做粮食买卖,出现重大纰漏,现在城里传开了,说是朝廷要严查漕粮去向,追讨损失,而孙家却提前得悉内情成功脱身……孙家头二十多天就跟徽商断了买卖,虽说赔了一大笔银子,却也因此逃过一劫。” “孙家?他们不早就势弱了么?再说了,朝堂上的消息他们是从哪儿听来的?还能提前二十天获悉?” 张殷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管家显得有几分犹豫:“好像是咱家城外那位……二房老爷说的。” “他知道个球?” 张殷嗤之以鼻。 管家道:“孙府之人众口一词,还说咱们这位爷有通天的本事,已跟朝中权贵建立起了联系。” 张殷神色一滞,随即略显紧张道:“坏了,坏了,莫不是他已绕过我们与朝中的贵人联姻了?” 张宁氏问道:“老爷,你这话是何意?” “你不懂。” 张殷黑着脸道,“张来瞻一向与我争张家主事人的位子,如今仗着生员的身份,更是无所顾忌。本以为他不同意先前我跟他所提联姻之事,现在看来,很可能是他想自己去谈,这样就不用再受我钳制。” “哼,他分明是想挑起门户之争,可恼可恨!” 第二十二章 真乃义士 兴济城外运河码头,巡察御史陈烓在知县宋清、师爷李未邵等人陪同下,到粮仓检查粮储情况。 尽管地方官府提前做了准备,但还是被陈烓发现很多不寻常的地方,只是引而不发罢了。 陈烓看着略显冷清的码头,似想到什么,指着运河上排成一溜的船只问道:“这些尚未卸货的,都是运粮船吗?” 宋清不知具体情形,茫然无语。 李未邵回禀:“有的是,有的不是。兴济本地陈粮,一般都是通过徽州商贾变卖,推陈入新,本地粮仓从来都是满盈……过几日巡漕御史就会抵达兴济,到时一并开仓检查便可。到时一个粮仓都不会落下。” 此话一出,宋清顿时觉得,自己雇李未邵的银子没白花。 既提醒了陈烓有关本地漕粮储备情况,又间接告知陈烓,检查粮仓并不是你的主要职责,你的任务仅仅是巡视地方,漕粮的事还是应该交给专门的人来负责。 “嗯。” 陈烓似乎也听出这层意味,微微点头,“说起来,徽商素以财势雄厚著称,由他们来负责陈粮买卖,真出现亏空也能及时补上。” 宋清笑道:“怎会有亏空?传言罢了,切勿轻信。” 陈烓打量宋清:“宋知县,本地水仓储粮内情,你又不是当事人,对此很清楚吗?” “没有,没有。” 宋清赶紧撇清关系,“在下并不知情,运河两岸水仓都有专门的官员负责,在下基本上从不过问。” “一次都没去巡视过?”陈烓皱眉。 就在宋清不知该如何回答时,李未邵急忙接过话题:“宋知县每年都会抽出时间巡查仓储情况,次数不低于两次,不过户部派下来巡查的上官更多,宋知县每次出巡,非特殊情况粮仓方面都不允入内。今天是何情形想来上官您也看到了,并不是我们不想,实在是门禁森严呐。” 李未邵这是在暗示金主,你想撇清关系的心情能理解,却不能掉进陈烓的话术陷阱,作为一地父母官,粮仓就在你的地头上,就算这里出现亏空跟你没关系,你也不能说你从没去检查过。 陈烓瞥了李未邵一眼,笑着对宋清道:“你这幕宾倒是能言善辩。” 说完,陈烓不理会宋清略显尴尬的神色,继续往渡口泊船的地方去了。 …… …… 渡口排列着的等待卸货的船只有点多,陈烓看了一会儿,将一旁正冲着县衙属官吩咐事情的宋清叫过来。 宋清近前时,李未邵依然跟在其身后。 “陈御史有何指点?” 宋清有些谨慎地问道。 陈烓指了指渡口排成长龙的船只,问道:“平时这里都这么闲吗?为何泊靠这么多船只,却不见有人来装卸?” 宋清只能又看向李未邵。 李未邵冷静作答:“陈御史或有不知,今日城里又来了一批新药,码头上负责搬运的青壮劳力全都去种药了,所以才略显冷清。若换作平时,这会儿怕是忙得热火朝天了。” “新药?” 陈烓微微蹙眉。 李未邵道:“就是先前跟您提过的,那位张姓生员,他不是为人种药防治痘疮时疫吗?先前城里的药断了,今天才续上。” 陈烓板着脸,冷声问道:“这事还没消停吗?” 李未邵陪着笑脸:“先前城内百姓也多有不信,但说来稀奇,近来兴济之地痘疮发病的人越来越少,且那病患都是事前未曾种过药的,但凡种过药,即便跟患者长期接触,也都未见异样。 “这码头上的苦力,一年四季忙于生计,难免会与南来北往的各色人等打交道,他人或可在疫情发生时闭门不出,他们却不行,不得不种药预防。” 陈烓听完眉头紧锁。 李未邵指了指渡头零散的人:“世人眼睛都不瞎,若无效的话,怎会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再说那位张生员,为人种药事必躬亲,从不避讳市井小民,在城内声望日隆。如此仁义之人,这世道可不多见。” 宋清听到这儿,顿时觉得脸上有光,感慨道:“无论他的药是真是假,但此人的确仁厚忠义,从不避忌病患……让陈御史见笑了。” 李未邵听了,赶紧从背后拉了拉宋清官服,意思是提醒金主,咱这会儿不要想撇清关系,就应该坚定地站在张生员一边,说他的药真的有效。 陈烓道:“如此说来,本官有必要亲身前去验证一番。” 李未邵闻言惊讶地问道:“陈御史也要去种药?那倒大可不必……牙古庙周围闲杂人等众多,最近新出的病患也都送到那儿……这样吧,如今城里有不少地方也在种药,具体负责的人全都跟张秀才学过,随便找个回来给您种上便可。” 一旁的锦衣卫忍不住出言提醒:“大人不可以身犯险。” 陈烓脸色一肃,义正词严:“本官每到一处,无不以体察民生为先……如今城中市井百姓皆听信张生员之能,积极种药,本官岂能袖手?亲自前去验证一番,本官也好将此事向朝廷上报。” 宋清道:“陈御史说得对,地方上有什么事,还是应当查清楚。无论真伪,都要跟朝廷上奏。” 这次李未邵没有反对宋清的言辞。 很显然,只有巡察御史报上去的“政绩”才能记录在案,就算这次兴济地方防治瘟疫有功,话也不能由知县宋清自己说。 陈烓道:“宋知县要与本官一同前去?” “这个……本官公务繁忙,只怕是……呵呵。”宋清可没陈烓那种担当。 让他去遍地病患的疫区? 他这么爱惜小命,自然不会冒巨大风险。 …… …… 陈烓在县衙衙差,以及两名锦衣卫陪同下,前往牙古庙。 路上陈烓对两名锦衣卫道:“本官年少时曾染过痘疮,所以对此病丝毫也不惧,若两位未曾得过,不必相陪。” 锦衣卫道:“大人要去,我二人岂能不陪同在侧?” “唉!” 陈烓道,“本官年少时,家中痘疮也曾蔓延过,兄弟和从兄弟间,有数人因患此病而病故。本官亲身经历过,知晓此病威力。你二人过去后,远远望着便是,本官亲自上前问询。” 正说着话,身后传来李未邵的声音:“陈御史请留步。” 陈烓转过身望向李未邵:“你怎么来了?” 李未邵恭敬行过礼,这才道:“我家知县老爷说,可以遣人把张生员父子请到县衙来。” “父子?” 陈烓又是不解。 “是的,这位张生员在牙古庙内为人治病,带了次子前往,据说是为了日常多个照应。”李未邵道。 陈烓皱眉:“若真是存心出来招摇撞骗,定不会牵连子嗣……如此看来,这位张生员信心很足啊,此番不亲自前去怕是不行了……劳烦李先生在前引路。” “这……” 李未邵顿时有种被人赶鸭子上架的错觉。 我他娘的只是来传个话,你这是推我送死吗? 锦衣卫道:“李先生这是不肯代为引路?我家大人又不认识那位张老爷,你给引介一下不行?” “这……这……好吧。” 李未邵此时撞墙的心思都有了,却只能无奈叹息,快步跟上。 …… …… 一行人抵达牙古庙外民居,但见等待种药的百姓排成长队,秩序井然。 一旁的锦衣卫叹道:“都说市井之人行事向来一窝蜂,看来也不尽然,本地民风淳朴,连个维持场面的官差都没有,场面依然不乱……乡民竟如此守序?” 李未邵笑道:“说起来,宋知县对地方教化确实有一套,见微知著……这边请……” 排队的百姓见有人插队,直接就往院子里面闯,纷纷冷目相向。 陈烓一摆手:“岂能坏了规矩?在后排队等待便可。” “这……” 李未邵顿时尬住了。 本来就怕招惹病邪,现在他更是只能守在后面,心情忐忑之下不时四下打量。 他本想让人进去通知一声,却为陈烓阻止。 一直过了小半个时辰,他们才顺着排成长龙的队伍进入院中,远远就见到张峦坐在一张破旧的桌子前,旁边是一个药箱和一本书,一手拿着银针,一手拎着个瓷瓶,正在挨个给人手臂上种药。 因为种药涉及将衣袖撩开,以至于在这里种药的仅限男子,并不见妇人。 而张峦身后,张延龄也忙个不停,很多老人或者少年,都由张延龄出手,如此大大加快了种药进度。 李未邵见陈烓直勾勾望着父子俩,前面的人往前走了一段也没跟上,不由低声问道:“还要过去吗?” “去。” 陈烓眼神不离张家父子,由衷发出感慨,“我阅人无数,但如此慨当以慷、负气仗义之人,怎可能是市井骗徒?真乃义士也。” 锦衣卫提醒:“大人,不好先下定论。” 陈烓丝毫也不理会,径直往前走去。 …… …… 对张峦和张延龄父子来说,当天不过是个普通的日子,官府已经明确告之,忙完这两天他们就可以回家,父子俩翘首以盼,希望早日回去跟家人团聚。 张峦期待的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而张延龄则想回去吃点金氏做的美味佳肴。 他心里抱怨过多回,光赚银子不见享受,嘴里淡出个鸟来,明明随波逐流就能享受荣华富贵,非要节外生枝,张延龄不由后悔如今所为。 却在此时,几个不同寻常的人已来到了队列前面。 张延龄赶紧扯了扯张峦的衣服,低声提醒:“爹,那不是县衙的人吗?旁边的人也都穿着官靴,身份不简单呐……” 第二十三章 亲力亲为 张峦抬头瞅了瞅,电光火石间已洞察对方身份和来意。 在这点上,张延龄一直觉得眼前这个不靠谱的爹还算有点本事,那就是有识人之明。 一个具有投机主义心态并屡屡取得成功之人,最重要的特质就是善于察言观色。 张峦道:“知道了。做你的事吧。” 李未邵凑上前来,笑道:“张老爷,您辛苦了,今天有几位特殊客人,想请您种个药,您方便吧?” 张峦起身相迎:“什么风把李先生吹到这里来了?这位是……?” 陈烓拱手:“阁下只当我乃一般乡民前来种药,请示范一番。” 随后陈烓坐下,李未邵等一干陪同的官府中人只能站在后边,分明是告诉张家父子俩,这位爷的身份不简单。 张峦不禁多打量陈烓几眼,明显能感觉对方气质非凡,非寻常人物。 但他并未多问,只是淡淡地道:“既如此,便请这位……先生伸出手臂来。” 陈烓依言行事,随后撸起袖子,露出光洁的胳膊。 张峦打开药箱,取出瓷瓶和银针,手法娴熟地给陈烓的手臂上种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招一式都极为自然,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就像平时为人种药一般。 李未邵和锦衣卫都在仔细观察,试图从张峦的动作中找出什么不利陈烓的举动,但最近这段时间张峦已将这一套种药流程演练了上千遍,可说毫无破绽。 陈烓也一直仔细观察张峦的举动,心中隐隐已有了答案。 种完药,张峦又取出一个瓷瓶,递给陈烓:“回去后每日将此药涂抹三次,七日内不可沾水。” “不知这是……?” 陈烓好奇打量过去。 张峦不由望了李未邵一眼,自然不能提,这是官府让他这么做的。 如果只种药,所有药都由张峦提供,那官府如何从中渔利? 当然要巧立名目! 反正种药也是要刺破皮肤的,县衙拨款从本地药铺采购了一批所谓的促进伤口愈合的药,反正有效无效不好说,县衙能合理合法地把款项调拨出来就行。 张峦道:“此乃为加速体内种下的药生效,并使得创口快速愈合。” “原来如此。” 陈烓毕竟没学过医,不知其中猫腻,点了点头。 张峦眼看药已种完,四下环顾:“诸位可还有种药的?这里……” 言外之意,你们碍着我做事了,如果不种药就赶紧滚蛋。 李未邵颇为尴尬,毕竟张峦太不给面子了,都告诉你眼前这位爷大有来头,你还如此怠慢? 不过李未邵再看陈烓的神色,发现其并无愠恼之色,大有一种你态度越不好,我越欣赏你的架势。 李未邵恍悟,原来御史言官就好这一口啊。 陈烓道:“阁下,在下一事不明,有关你的种药之法有何依据?听说出自你家传,可是你祖上早已有如此治病之法?” “这个嘛……” 张峦一时显得很犹豫。 眼前之人太过直接了当,这是要刨他老底啊,他本来还指望靠这个行走天下,当个响当当的神医呢。 张峦道:“这位爷,您是以私人身份相问,还是……” 他指了指陈烓身后的李未邵,意思是你是以官员的身份来质问我? 陈烓道:“实不相瞒,本人乃巡按贵州道的陈烓,听闻阁下在兴济之地悬壶济世,为百姓诊病,特地前来一探究竟。本来有诸多流言蜚语,说阁下为市井骗徒,可在本人看来,你的确有济世安民之心。” “原来是陈御史,学生失礼了。” 张峦赶忙起身行礼。 “不必如此。” 陈烓摆手道,“就事论事便可。” 张峦叹道:“有些事的确不该藏私,话说此法出自一本医书,并非家传。” 李未邵一听差点儿从原地蹦起,结结巴巴道:“张……张老爷,话可不能乱说。你……你……你这不是糊弄官府吗?” 陈烓道:“不必介意,但说无妨。” 随即李未邵赶紧让官府的人,把院子里还在排队的百姓全都赶出院子,似怕被人知晓其中秘辛。 张峦直言不讳道:“话说这刺入人身体内的并不是什么神药,只是牛得了痘疮后,所生的疮产生的脓疱液而已。” “什么?” 在场几人听了,顿时大吃一惊,一旁的锦衣卫差点儿要直接拔刀,那架势是一言不合就把张峦给砍了。 陈烓伸手打断周围之人即将发生的质问,一脸严肃地问道:“这是缘何?” 张峦道:“是这样的,人会得痘疮,牛也会得,但牛感染痘疮后,生病几日就会痊愈,而人则会生一场大病,往往生或病殁者五五之数,实乃上天之罚,非人力所能改变,药石无灵。” “的确如此。” 陈烓似乎又想到了幼年时家族内疫病流传,甚至自己感染上痘疮后只能躺在床榻上等死的悲凉场景。 由于手脚被缚住,生死完全听天由命。 对一个得过痘疮的人说这个,最能感同身受。 张峦继续道:“而人若是得过痘疮,一旦痊愈则一生不会再染此疾。” “是。”陈烓再点头。 张峦道:“所以四海之内,自古以来就有以人所得之痘疮之病,染到寻常人身上,以轻症来换取对该病的抵御。但往往人痘不易痊愈,使得种痘风险太高。在下便想,若是以牛之痘疮,患于人身,因其症状轻微,几日内便可愈,到时是不是就能抵御流毒千年的痘疮之疾了?” 陈烓皱眉:“倒是从未曾有人做过类似的尝试。阁下……真是从医书中所见?” 张峦惭愧一笑,多余的话,他不好解释。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招到底是怎么来的,儿子说是自医书中看来,但现在却像是一切都乃他发现的一般。 关键是……这本书自己可从未见过啊。 如果有的话,为什么以前就没人用过这一招,要轮到自己来使用呢? 李未邵气得直跺脚,道:“张老爷,还以为您用的是什么神药,你居然把牛的病往人的身上引?这要是出了事,你能担得了责吗?全城百姓,如今至少已有半数种过你的药,你不会是……” 张峦道:“陈御史,先前我之所以不肯将此事言明,也是担心于此。若是被世人知晓,乃是引牛的病至人身上,怕是多数人不肯用药,在下倒是不担心世人对我区区一人的误解,只怕没人前来种药,而耽误治病防灾大计。” “嗯。” 陈烓点头,“你的顾虑不无道理。” 说着,陈烓不由望向一旁神情激动的李未邵。 从李未邵的反应,陈烓就知道世人对事情公开后的反应,当即道:“所以这件事,不宜向外公开,就算是你们也切不可将其中内情泄露出去。” 李未邵有些诧异,急忙凑过去小声问道:“陈御史,您都知晓详情了,还让他乱来?” 陈烓道:“这位难道不是宋知县专门聘请来防治瘟疫之人?本官职责,乃是到一处体察民情,如今亲自验证过,证实并无弄虚作假的情形,所说虽有蹊跷,但大致也能自圆其说,何不等过些时日来验证此法是否有效?” “呃……” 李未邵傻眼了。 之前是兴济地方官府极力推进种药以防治天花,而陈烓则是来责问找麻烦的。 而如今情形反过来了,变成了陈烓坚持要推进此事。 张峦一看这位陈御史对自己印象不错,赶紧拱手:“陈御史体察民情,大有忧国忧民之心,老朽一介寒儒,本不求富贵,但求尽残生之力,为天下苍生谋福祉。” 这话听上去很虚,但此情此景,陈烓听了却深表认同,点头道:“在下就不打扰先生治病救人了。待回头种药结束,本官想在行馆内与你细谈。” “好。” 张峦顿时觉得面目有光。 虽然巡察御史和知县在品阶上相同,但张峦很清楚这位巡察御史的能量可比一地知县大多了,他做的事很有可能为朝廷知晓,或许能就此一跃飞上枝头变凤凰。 …… …… 陈烓种药结束,带着李未邵几人出了院子。 李未邵此时忍不住再次劝说:“陈御史,这件事有待商榷,先前他在此事上遮瞒了县衙,谁曾想他是用这种方式治病,实在是……” 陈烓道:“药种都种了,你不是说了兴济本地半数百姓都已种药,现在阻拦还来得及吗?再说那点剂量,只要不令人染病后卧榻不起,怕是不会有多大影响。” 一旁的锦衣卫道:“这倒是没错,看那人银针上不过区区一点东西,料定不至于致人死命吧?” 陈烓又问:“他种药有些时候了,可有人因他种药后而病殁的?” “这……好像没有。” 李未邵顿了顿,不得不实话实说。 “那不就是了?静观其变吧。”陈烓有些不耐烦了。 显然他现在关注的重点,已转移到了水仓粮食问题上,张峦防疫之事可暂时放下。 正说着话,又有一群人一路小跑过来,每一个都神色惊慌,像大难临头般,却乖乖排入种药的队列中。 “他们怎么回事?” 陈烓指了指问道。 随即锦衣卫过去打探一番,回头对陈烓详细说明情况:“说是城里又有几人发了痘疮,都是之前未曾种过药的,而与几人关系密切者,因早先已种药均未感染痘疮,乡民皆称奇。曾经不愿种药之人,现在也都赶忙慌前来种了。” 李未邵听了,脸色颇为尴尬。 陈烓叹道:“此等事,是否有效,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无须朝廷教化,他们自会做出选择。” 第二十四章 吊起来卖 种完最后一天药,父子俩准备回家,当晚他们就在暂居地收拾东西。 对张延龄来说,这里最不方便的就是生活条件太过简陋,虽然周边百姓给予了一定帮助,但相比于家中高床软枕,这里更像是猪圈。 “爹,出去后,你赶紧向官府争取……咱要尽快拿到乡贡名额,这样就可以早日出发去京城了。” 张延龄牢记使命,对张峦一番引导。 张峦疑惑地问道:“不是应该先把银子拿到手吗?宋知县说了,若是能成功防止疫病蔓延开来,他是要给赏银的。” 张延龄劝说:“咱目光尽量放长远些……现在连巡察御史都知道了你的功绩,一旦上报,还愁朝廷不给赏赐吗?咱们要尽量争取金钱外的利益。” “唉!” 张峦微微叹息,“说起来,为父也是听信你小子的鬼话。本来我的治病手段,乃不传之秘,竟轻而易举告知一方巡按,以后咱们家再想以此来丰厚家资,只怕不易。” 张延龄听了不由翻了个白眼。 他很想问,到底是当皇亲国戚重要,还是靠治病发家来得重要? “回去后,让你娘好好给咱去去晦气。” 张峦拍了拍身上的衣衫,“这两年做的事情加起来都没这几天多,为父心力交瘁,只想过几天安稳日子。如今手头宽裕了,去不去京师好像倒也没那么重要。” “咱要有志气。” 张延龄握紧拳头。 张峦问道:“你觉得为父在国子监读个几年书,出来就一定有机会放官缺?话说本朝到现在国子监生选派官愈发困难了,况且为父连个举人身份都没有……这年岁只有中进士才有机会出头吧?” 张延龄一听,就知道便宜老爹空有大志,却眼高手低,当即出言宽慰:“爹你就看着吧,不考乡试不考进士,你照样飞黄腾达,不信咱走着瞧。” …… …… 翌日一早,父子俩将昨夜收拾好的东西背上,准备归家。 这头李未邵带人前来,让马车在外候着,进门就招呼:“张老爷,不必去旁处了,知县老爷在县衙准备了薄酒,请您过府一叙。” 张峦有些意外,但想到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心中颇为自得,便点点头,临出门时对张延龄道:“瞧瞧,咱这就不用走路了。” 张延龄却一脸不屑,对李未邵道:“我爹连日辛劳,身体不适,实在不宜饮酒……还是不去了吧……” 李未邵道:“知县老爷已有吩咐,就当是庆功宴,不去……怕是不妥……” 张峦好奇地望着儿子,心里琢磨开了,儿子不是昨天还让自己赶紧找官府把乡贡的事给落实吗? 怎么今天县尊亲自来请,你反倒替我婉拒了? 莫非你这小子是在玩人情世故? 张延龄道:“可我父子二人,已在这小地方待了半月之久,身体和衣衫恐都有异味了,就这么贸然前去,只怕失礼于人前。不妨让我父子二人先回家一趟,稍事整理后再至县衙赴宴,您看如何?” “嗯……” 张峦想了想,觉得儿子的话有那么几分道理,当即道:“天光尚早,即便要饮宴,也不用急于一时。说起来,在下也想回家探望一下家人。” 李未邵见张家父子很坚持,只好做出请的手势:“自无不可,在下这就让人以车驾送二位回府。来人哪,还不赶快把张老爷的包袱接着?一路上务必好生伺候,不得有所怠慢。” …… …… 张家父子俩踏上出城归家之路。 马车车厢里,张峦低声质问儿子:“你个臭小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家里到底谁做主?怎还替你爹我推辞起应酬来?” 张延龄掀开车帘看了看,见左右无人,这才小声道:“还没瞧出来吗?现在咱防治疫病之法逐渐取得成效,如果说最初宋知县同意让我们治病,更多是豪赌,进行政治投机,现在他看到正向反馈,想从咱身上攫取利益了。” “嗯……也是。” 张峦有一点好,那就是听得进劝。 毕竟是读书人,且在种痘这件事上他充分听取了儿子意见,取得出人意料的效果,不知不觉间,已跟儿子有了对等商议的基础。 张延龄续道:“最初我们求着他,只希望有机会好好表现一番,现在连巡察御史都选择相信我们,还亲自来种药,百姓对我们更是信赖有加,那咱就有底气,牢牢把握主动权。” 张峦道:“你小小年岁,居然有这等心思?果然跟你大哥不一样……你大哥可没这么多花花肠子。” 张延龄瞪了老父亲一眼。 心说这都啥时候了,你居然还以你那不争气且败家的大儿子,跟我一个满腹经纶出生于信息爆炸社会的穿越者相提并论? 到底瞧不起谁呢? 张峦又叹:“你的意思,咱就是吊起来卖呗?” 张延龄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这道理……倒挺清晰的。 张峦道:“要是宋知县想把咱的功劳据为己有,又该如何?现在连秘方都不在咱手上了,人家还需要我们吗?” “不是还有陈御史吗?哪怕他们真窃占了咱的功劳……呵呵。” 张延龄不怀好意笑起来。 张峦皱眉:“你笑什么?” 张延龄笑道:“现在敢在咱头上耍威风的人,过不了多久就能让他们付出惨重代价。” “啊?小小年岁,又开始说胡话了?” 张峦眉头紧锁,差点儿把儿子当怪胎看待。 张延龄没法跟张峦解释…… 我们几个月后就要成为皇帝的亲家,不到一年就要成为国丈和国舅,晋位公侯,居然还担心区区一地知县窃占咱的功劳? 回头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以权压人。 “爹,咱给人治病是公开的,一早就传扬开了,巡察御史再怎么糊涂,也不可能不如实上报,且陈御史没必要为了不相熟的知县破坏朝廷法纪。”张延龄收起先前的嬉皮笑脸,正色道。 “嗯。有道理。” 张峦又后知后觉。 张延龄道:“咱现在就如父亲所言,吊起来卖,除了把乡贡名额拿到手,尽可能为家里多争取点上京的盘缠,剩下就是等陈御史把咱的事上报,静候朝廷嘉奖。” 张峦听到这儿才松了口气:“回去后为父独自前去赴宴,离家这么久,你好好安慰下你母亲。” “别啊,爹,我也要去,正好见见世面……而且有我在身边,你不觉得可以帮忙出谋划策吗?” 张延龄又拿出孩童的天真,笑嘻嘻道,“我可是爹身边的首席智囊。” 张峦黑着脸:“就你能耐!稍后到了县衙,你别乱说话!那些大人物可不会惯你一个稚子的坏毛病!” 第二十五章 谁的背景? 县衙宴请张峦的消息,很快便传得街知巷闻。 知县宋清为了彰显这次种药是他“慧眼识人”,自然不遗余力地大肆宣扬,消息很快就传入城里张家大宅。 张殷从管家口中得知此消息后,震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宋知县没有识人之明也就罢了,怎么巡按到了本地后,也未将张来瞻真面目揭穿?竟如此重视?” 管家道:“老爷,现在城里都在传,只要种了药就不会再患病,百姓蜂拥而去。要不咱也种一个……” 张殷怒气冲冲,大声喝斥:“瞎胡闹!张家有什么家传的医术,旁人不知,难道我还不知晓?” 说话间,张宁氏走了进来,急匆匆道:“老爷,我娘家那边也爆发了痘疮时疫,咱们这儿的种药之法,据说已传了过去,河间府及周边地区皆为之震动,有的人甚至不远几百里前来种药……就算咱先前有些怨气,到底是一家人,怎可轻易便推翻民间的说法?或可一试!” “这叫什么事?” 张殷气得来回踱步,没有再理会妻子。 二儿子张越行色匆匆进来:“父亲,看来堂叔确实得到过高人指点,其种药防痘之法有其独到之处,不然断不会从一介落魄秀才成为如今这般令世人瞩目之儒林大贤。” 张殷恼火道:“张家人际往来,亲朋好友成色如何,不用你们来提点。这家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老子要去一趟县衙!” 管家急忙道:“可是……老爷,县衙只邀请了城外村里那位爷,咱们以什么理由登门?” “以我张氏一门在兴济世家大族中的地位,进个县衙有何难?我不过是要当面质问一下张来瞻,他到底要作甚!为何给他安排好的锦绣前程不顾,非要做那欺世盗名之举!” “是是,小的这就去安排车驾。” “不用,没几步路,我走着去就可。” …… …… 徽州商馆。 此时秦掌柜也得知张峦受邀赴官府宴之事。 “陈御史走了吗?” 秦掌柜不解地问道。 徐恭恭敬回禀:“这几日陈御史正在全力调查粮仓案,料想还没离开。从官府打听到的消息,陈御史非但没有治张姓生员的罪,甚至还亲自前去种药,以身试法,似对张生员行径深信不疑。” 秦掌柜连连摇头:“不可能,绝不可能!汪家累世名医,杏林国手之名传遍江南,汪先生料定之事断无可能出错。” 徐恭问道:“那……或许就是姓张的舌灿莲花,连巡按也给蒙蔽了?要不……咱去点醒一下?” 秦掌柜问道:“如今城内防治痘疮形势如何?” “当家的,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徐恭为难起来。 秦掌柜道:“但说无妨。” 徐恭无奈道:“咱在码头雇请了不少长工,说来也奇怪,但凡种过药的长工,的确未再有人发痘疮。倒是那些未曾种过药的……最近还零星有人发病……而今无论我们如何严令……手下人都跑去种药了……拦都拦不住……” 秦掌柜愣住了,良久才挥挥手:“那我们再观察一下……难道说,汪先生错了?” …… …… 与此同时,县衙正在张罗宴席。 原本知县宋清的打算,是把张峦和陈烓一并请来,彰显一下自己的功劳,结果陈烓为避嫌不肯出席,使得这次庆功宴减色不少。 宴席开始前,宋清听到个令人胆战心惊的消息。 “巡漕御史昨夜已带人打开自青县到沧州一线的漕粮水仓,沿途巡查了六七处,发现仓内贮藏粮食严重不足,且存粮大多潮蛀严重,无法运往西北前线,本地一名监粮官连夜出逃,至今人还未抓获。” 李未邵满头大汗,表现得很紧张。 宋清皱眉不已,问道:“开粮仓?连夜进行的?为何事前一点消息都未得悉?” 李未邵叹道:“大概朝廷也怕下面弄虚作假,所以搞突袭,但就算是这样,还是有人提前得到风声,听说那位出逃的监粮官本想放火,未遂后才仓皇出逃,巡漕御史已派锦衣卫前去缉捕。” 宋清摆摆手:“此事与本官无关,我又不是管粮的……” “可是……大人,先前本地存粮和放赈等事务,您都出面做过,且按朝廷规矩,地方官府也有监督粮储之责,况且……” “况且什么?” 宋清厉目瞪向李未邵,好似在说,你丫能不能说两句好听的? 李未邵无奈道:“之前兴济水仓出粮,您亲自前去打过招呼,徽商还送了你二百多两银子的好处费。您忘了?” 宋清恨声道:“就算有这事又如何?莫非谁还敢把事捅破不成?徽商吗?” 李未邵道:“在下听闻,此事发生前一个月,本地张老爷就曾对留滞兴济不去的徽商预过警,城里大户孙家本接下贩粮这一本万利的生意,到最后竟推拒,据说还赔了徽商一笔,当时人人都当成笑话听。” “哪个张老爷?”宋清皱眉。 “还能是谁?自然是悬壶济世勇治痘疮的张老爷,今日您要见的那位。”李未邵摇头苦笑。 最近兴济之地还有哪个张老爷有张峦那般出风头吗? 宋清皱眉不已,好一会儿才不解地问道:“他一介生员,岂会打听到如此朝廷机密?别以讹传讹吧。” 李未邵道:“他的确只是普通生员,可他背后站着的是兴济张氏……大人您可别忘了,他从兄曾做过辽东巡抚,河间府陈尚书也曾与张氏一门关系密切。” “这样啊……” 宋清有些懊恼,“我本以为他不过是市井之徒,为赚名利不择手段,不想竟有如此雄厚背景。看来是我眼拙了。” “大人,您可不眼拙,正是您给了他表现的机会,现在正好到了对方回报的时候……不过以在下估量,朝廷要清查粮储之事非其区区秀才能提前获悉,就算他治病救人是真的,但要论通天之能,还得数城中张家。”李未邵道。 宋清问道:“此话怎讲?” 李未邵解释:“张氏如今掌舵者,乃张家已过世的张老中丞的亲弟弟,张生员毕竟只是从弟……既然张氏一门朝中背景深厚,大人完全可以跟张家搭上线,好生结交一番,这样无论此案如何演变都不会牵扯到您这儿来。” 宋清道:“你是说,让张家人出面帮本官?” “正是。” 宋清道,“张氏背景,在于其主政辽东以及主管都察院期间提拔的门生故吏,如今其门人多晋升到户部和兵部衙门,他们既提前放出风声来,多半是此案始作俑者,也就是主持审理案件之人,只要跟张氏打好关系,还不是……” 宋清恍然道:“只要他们能帮忙说句话,这件事就跟本官无关。” 李未邵重重点头:“正是此意。” 宋清脸上露出欣然之色:“兴济真乃吾之风水宝地也……本以为朝中无人能相助一臂之力,不料竟有个张氏……那只邀请张秀才就不行了,还得把张家主事人给请过来。” 李未邵笑道:“大人或有不知,张家主事张殷已来县衙求见。” “是吗?” 宋清满意地道,“看来他也想与本官沟通……这是要掀幕露底啊,不过本官能入朝中大员法眼,足以说明本官这两年政绩还说得过去……你快去迎接,一并请到席间来,本官要好好招呼。” 第二十六章 前恭后倨 张峦和张延龄回去后洗漱一新,换上身干净整洁的衣衫,重新坐上县衙的马车进城,直入县衙后庑。 随后二人被引到后堂,这里已经摆上了一张大桌子,父子俩环视一圈,见无人招呼,只得自个儿找客位坐下。 转眼半个时辰过去。 张峦依然孤零零坐在那儿,他不时往前后两个门廊看,又不时侧耳倾听外边的动静,整个人显得焦躁不安。 张延龄却可以仗着年龄小的优势,不时起身,跑出后堂查看情况,一副丝毫也不在意的模样。 “好像有些不太对劲……县衙大张旗鼓把我们请来,却迟迟不见人……” 张峦见儿子摇着头走回身边,不由发出感慨,“今天的宴席不会泡汤了吧?” 张延龄笑道:“不过是请咱吃顿饭,就算县尊反悔,大不了回家吃就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娘不是说已经准备弄顿好的犒劳咱?现如今咱要银子有银子,要声望有声望,难道还会贪恋县衙一顿饭?” 张峦无奈道:“话是这么说,但我总觉得其中有隐情,不然不会煞有介事把咱请到县衙来……” 张延龄打趣:“爹是不是觉得,咱父子俩不该受如此礼遇?嘿,这不过是小场面罢了,以后咱功成名就,走到哪儿别人巴结还来不及呢。” 张峦白了儿子一眼:“你小子倒是挺自信,光靠给人治病,有什么前途可言?怪只怪你让我把秘方泄露出去了…… “要是守口如瓶,今后咱走到哪儿都可以吃香喝辣,听说江南人杰地灵,尤其徽州之地富庶,徽商更是冠绝天下,黄山美景也是美不胜收,为父一直想亲眼看看。你姑姑也曾来信,若我去江南,她会在南京扫榻以待。” 张峦这里说的姑姑,张延龄知道就是嫁给徐琼那位。 可惜张延龄心中对这个姑姑毫无印象。 “张老爷?” 父子俩正百无聊赖,李未邵出现在二人面前。 张峦赶紧起身迎接:“李先生,这是……要开席了吗?” 李未邵歉意道:“恐怕还要耐心等待……这不,您那位从兄,刚到知县衙门不久,宋知县与之交谈甚欢,打算稍后邀其一并入席……您没什么意见吧?” “啊?” 张峦有些尴尬。 最近他跟张殷闹得很不愉快,明明县衙是为他设的庆功宴,张殷的出现颇有点喧宾夺主的意思。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无权无势,功名也只是秀才,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自然……可以。” 张峦勉强应承。 “那就好,宋知县正在接待您那位从兄,用不了多时,人就会过来,或许再过盏茶工夫便可。” 说完,李未邵让人送上茶水和点心,然后快步离开后堂。 …… …… “看来爹的预判没错,今天宴无好宴,来者不善啊……宋知县放着正主不招待,却殷勤接待咱伯父,没工夫搭理咱,其中必有蹊跷。” 张延龄一脸若有所思,脸上却没有展露出丝毫不快。 开什么玩笑,我会为这种事生气? 按照历史发展,再过两个月,我可就是太子的小舅子了,对于县令这种小官的势利眼,内心全无波澜。 这话其实更多是在提醒张峦,世态炎凉,你别对道德底线极低的地方官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张峦强撑着笑了笑,反倒宽慰起小儿子来:“别这么说,你大伯毕竟代表了张家主脉,对他应该有足够的尊重。” 张延龄笑问:“那爹你猜猜看,宋知县会跟二伯说些什么?” “这……为父从何而知?” 张峦抚着下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道,“有可能是问治痘药方之事,再或者……嘿,你个稚子,思忖这些,有何意图?” 张延龄摇头道:“我猜不是……一会儿等见到二伯,父亲或许还能更大开眼界呢。” 张峦一听,心情越发忐忑起来。 …… …… 来到县衙拜会的张殷,本是为揭穿张峦的真面目,却未曾想受到知县宋清的盛情款待。 宋清可是场面人,在其笃定张殷在朝中有着强大背景的情况下,自不会当面求证,只是一门心思巴结对方,交谈间不乏阿谀奉承之辞,却根本就没留意到张殷那懵逼的表情。 一顿寒暄后,宋清把人迎到后堂。 客人到齐,终于可以开宴了,张延龄自觉地站到了父亲身后。 “本官到任前就听闻张氏乃本地名门望族,今日有幸能与两位共饮,荣幸之至。” 宋清言辞发自肺腑,朝廷发生监粮案,宋清作为关联人,需要倚靠张家的门路为自己撇清干系。 可惜张殷根本就没听出话里的门道,只是拱手回礼。 张峦本想跟张殷见礼,却被其回瞪一眼。 张峦有些意外,这种合则两利的场合,堂兄怎会不给自己面子呢? 他却不知,张殷以为他要争夺张家话事人的位置,早已将之归类为不可信任之人。 因为张殷的到来,酒桌上氛围有些不对劲。 宋清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张延龄:“不知这位是……?” 显然他把张延龄当成张峦的小厮了。 李未邵赶忙介绍:“此乃张老爷公子,最近这些日子,一直都是他陪同张老爷左右,实乃人子典范!” “一表人才,真是虎父无犬子啊。快给准备座位。” 宋清笑眯眯招呼。 于是张延龄终于不用再站在父亲身后,有资格跟大佬同桌而坐。 张殷率先开口:“先前舍弟为本地做了一些事,或为宋知县增添不少麻烦,尚请见谅。” “这……这是什么话?” 宋清有些诧异,随即以为张殷是自谦之语,当即道,“来瞻挺身而出防治瘟疫,乃忠心体国,为天下苍生谋福祉之举,怎算添麻烦?本官还要替一方百姓感谢他呢。” 张峦见张殷又要开口,急忙抢白:“这些都是在下应该做的,不值县尊如此夸奖。” 张殷却板着脸道:“我张氏一门从未出过杏林中人,对于治病救人不过粗通皮毛,若是因此而令地方生患,甚至惹来官非,那便不好了。在下就当是为先前舍弟所做之事跟宋知县您表达歉意吧。” 宋清和李未邵听了,相视一眼,更加费解了。 张殷上门来,怎么像是来拆台的? 可宋清现在有求于对方,自然要帮衬一二,急忙道:“哪里哪里,张家有阁下这般胸襟,实在令人佩服。本官以后还要多仰仗您,略备薄礼,还望笑纳……” 第二十七章 疑惑 宴席上,宋清对张殷极尽恭维之能事,张峦坐在旁边都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被冷落。 他本以为通过这次治病之事,能为自己争取到足够的声望,尤其在张家挑起大梁,谁知到了县衙才知道,人家知县宁可巴结张殷,对他这个有生员功名的人却置若罔闻。 明明可以在族兄面前风光一把,结果最后却变成了丢脸。 宴席在诡异的氛围中散去,张峦和张延龄从后堂出来,宋清让二人先做等待,似乎有什么后续的事情要交待。 “爹,二伯刚才对你说什么了?”张延龄问道。 出来前,宋清有事离开了一会儿,张殷将张峦叫到一边,板着脸似乎在喝斥什么,态度极其恶劣。 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而且有些事也确实有必要避开小辈,再加上爱面子,张峦回来后没说什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但隐身幕后、策划大计的张延龄却迫切想知道现如今的形势。 张峦无奈道:“他说,必须要按照张家规矩来……毕竟张家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分家,以后谁年长谁主事,还说只有把你姐姐嫁给那位锦衣卫指挥佥事,才会为我争取乡贡名额,还说以后国子监出来,他会想办法为我谋求一官半职。” 张延龄笑问:“爹不觉得二伯太自以为是了吗?” “咦!?你……这话是何意?” 张峦不解地望着儿子。 以前他绝对不会听一介稚子言,但眼下他却觉得小儿子与众不同,隐约已把张延龄当成最可靠的幕僚。 张延龄笑眯眯道:“先前宴席上,宋知县几次跟二伯提到有关漕粮之事,聊到关键处二伯却每每支开话题……不知道爹你有没有留意到?” “有吗?” 张峦茫然,“大概是,最近粮食涨价厉害,贩运漕粮的人日益增多,宋知县或许想从中分一杯羹……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延龄有些无语了,便宜老爹整日在胡思乱想什么,怎么刚发生的事情转眼就忘得干干净净,当即道: “不知道爹记不记得,月前你曾对孙家人提及,说朝廷很可能会严查漕粮,所有与仓储有染的商贾都会因此受到牵累,孙家受到启发回绝了与徽商的交易,其后漕粮案发,孙家安然无恙,为此孙伯父还亲自到牙古庙外咱暂居地感谢。 “想来这件事风声已传出去,父亲的大名恐已落入有心人耳中。本地乃大运河储粮重地,本地知县或涉案,至不济也有失察之过……会不会宋知县认为,你的消息来自于二伯,想请其在朝中代为斡旋一二?” 张峦微微皱眉,想了想,旋即摇头:“不会吧,宋知县乃堂堂兴济百里侯,有必要去问你二伯?你二伯连秀才都不是,哪里来的人脉资源? “你年纪小,对官场事一知半解,不要不懂装懂。儿啊,你要学的地方还有很多,需刻苦钻研,更要精通人情世故,知道吗?” 张延龄耸耸肩,依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 …… 父子俩等了小半晌,师爷李未邵这才代表县衙出来送客。 “不知宋知县……” 张峦当然想见见宋清,主要是为自己争取乡贡名额之事。 李未邵笑道:“宋知县要跟令兄谈事,恕不能出来送客,便让在下唤来马车送归……张老爷忙碌数日,想来辛苦,回去后好好休整,或许过个几日,等陈御史将您的事迹报上去,朝廷还要嘉奖呢。” 张峦道:“那县衙之前曾允诺……” 李未邵笑着打断张峦的话:“县令对张老爷的功绩很感激,不过如今瘟疫未除,本地还有很多善后事要做,宋知县为此忙得不可开交,一切等尘埃落定才好议定……望张老爷理解。” “唉!” 张峦这会儿算是听出来了,县衙方面不打算兑现之前的承诺。 等父子二人从县衙出来,临上马车前,张峦兀自抱怨不休:“用过就扔,有些人真没良心。” …… …… 张家父子只是进城吃了餐饭,随即便被县衙的马车送回家中。 父子俩下了马车走进院子,一家人看到后赶忙围拢过来,都想知道张峦进国子监之事是否落实了,尤其是张玗,对她而言,那关乎她以后的人生美满与否,毕竟老父亲的规划,是到京城后便给她张罗婚事。 张峦打肿脸充胖子:“宋知县对咱很客气,好酒好菜招待,但就是……没提进北雍之事,等回头我再去说说。” 金氏闻言有些沮丧,吞吞吐吐问道:“那……是不是……知县出尔反尔?” 张峦喝斥:“妇道人家不要乱说话,官府本来就没承诺什么,这需要咱去争取。一个生员想进国子监,多要靠真本事,大不了我去考。” 说到这儿,张峦话音弱了下来,明显没多少自信。 如今人到中年,此前连续应考都没中举,也未曾考中国子监,现在让他去跟一群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同场考试,胆气稍显不足。 用他自己的话说,操持家业,整日为柴米油盐忧心的中年人,比那血气方刚、一心扑在学业上的年轻人终归还是有差距的。 这头张玗将张延龄叫到一旁问话,对她而言,能平等对话且知道内情的只有这个弟弟。 “延龄,你不是说,这次治病救人后,父亲便会把咱们全家人带去京城吗?”张玗有些急切。 张延龄道:“姐,现在那病秧子的婚事已经推掉了,你很着急出嫁吗?” 张玗白了弟弟一眼,美眸顾盼生姿,埋怨道:“感情不是你的事,你不焦心?如今孙府的婚事是推了,可去不了京城什么都做不了,在本地……唉!你懂什么?” 张延龄笑道:“姐姐不会是想骑驴找马吧?” “找打!” 张玗伸手想打弟弟,却被张延龄轻巧避开。 张延龄急忙安慰:“姐姐尽管放心,我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兑现,姐姐你一身贵气,乃是一只尊贵无比的金凤凰,可别被眼前一点小问题所迷惑。” 张玗道:“光说这些有什么用?” “走着瞧。山人自有妙计。” 张延龄也不知该怎么细说,只能通过一些不同寻常的方式,给他这个姐姐增添一点信心。 第二十八章 南辕北辙 县衙内。 宋清把张殷送走,回来后也不由犯起了嘀咕。 李未邵近前问道:“大人,事情怎样了?” “哎呀。” 宋清一脸疑惑之色,“本官几次三番暗示,但对方并不接茬,他总关心什么锦衣卫、联姻之事,还一再强调张府没什么家传医学,让本官看不出他意图。” 李未邵道:“您看会不会是这样……他想打压从弟,却不方便出手,让我们帮忙,如此他才肯相助?” 宋清皱眉道:“都乃同宗,有必要如此吗?为本地百姓治病防疫,报效朝廷,对张氏名声来说又不是什么坏事,张氏竟沦落到兄弟阋墙的地步?那他们……” “谁知道呢?” 李未邵自己也想不太明白。 就在此时,门口有衙役进来通禀:“大人,门口来报,说是有徽商紧急前来拜会,还附上了名帖。” 宋清道:“徽商?这会儿他们还不知道避嫌?竟敢直接登堂入室?” 李未邵急忙提醒:“大人,咱不妨见一下,弄清楚他们到底是何意图。” “都什么跟什么嘛……” 宋清瞪了过去,觉得李未邵是在拆台。 李未邵凑到金主耳边,小声道:“漕粮案无论如何都需要找补,徽商素来财大气粗,能补上这窟窿的怕是只有他们,咱现在跟徽商交恶绝非好选择。这群人在京城也是手眼通天的存在,不可轻慢。” 宋清冷笑道:“手眼通天还能落到这般下场?见就见!把人叫到这儿来!” …… …… 来见宋清的,正是秦掌柜手下得力干将徐恭,他一见到宋清,迎头便跪。 “起来说话吧。” 宋清抬了抬手,随后道,“你们徽州商贾真是好大的胆子,连漕粮都敢私下贩运,本官未亲自缉查也就罢了,你们倒好,还敢主动找上门来?这是免去本官登门拿人的麻烦吗?” 徐恭恭敬地道:“大人言重了,我们秦当家得知本地粮仓有麻烦,特地从南方调拨了一批粮食前来,估摸用不了几天就能运到,届时麻烦自可迎刃而解。” 宋清一脸冷漠:“事后找补怕是迟了。” 徐恭急忙道:“以目前得到的消息,此番朝廷清查过去数年漕粮亏空,不过是因户部无意中上奏边关缺粮所引发,从中枢到地方无人想将事情闹大,兴济之地粮仓只要及时补足,便可免于责罚。” 李未邵赶紧向宋清打眼色,意思是这话有理,完全可以顺着对方的意思往下说。 “你们能补多少粮食?” 宋清皱眉问道,“还有,你所说的朝廷查漕粮案缘由,如何得知的?” 徐恭道:“宋知县作为地方父母官,与漕粮案并无牵连,我们当家的意思,姑且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为宜,因此个中细节不必打听得那么清楚。” “你这话几个意思?认为本官没资格知晓?那你还敢来县衙?”宋清猛地一拍桌子,差点儿想让人把徐恭拿下,好好拷问一番。 敢对一县百里侯无礼,你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徐恭态度极为恭顺:“我们当家的只是听说县衙这边发生了一些事情,特地让小人来跟宋知县知会一下……本次漕粮贩运之事,城中张家在沧州等地也购进不少漕粮,虽然基本都已出手,但手上仍有部分存粮,如今还在往本县各处运送。” “啊……你说什么?” 不但宋清愣住了,连一旁的李未邵也没听明白。 徐恭道:“大人您今日在县衙宴请城外村里那位张老爷吧?以我们当家的意思,张家两位老爷,他们的关系和背景,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其实……真正有门路的乃为人防病救灾的张老爷,而不是张中丞的亲弟弟。” 宋清一脸苦笑,瞥了李未邵一眼,再瞪着徐恭问道:“县衙事与尔等何干?” 徐恭道:“实不相瞒,我们当家的也曾去拜访过城里那位张老爷,本以为能求得一些门路,多番试探下才知其根本不知情,还从他口中得知也在贩运漕粮,细查之下果真如此。 “而那位治病救人的张老爷,听说与南京翰林院掌院学士乃姻亲,在京中也颇有背景,我家当家的是怕宋知县受人蒙蔽,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李未邵急忙道:“你们是如何求证的?不会也是道听途说吧?” 徐恭无奈道:“我们徽州商贾,此番……损失惨重,也的确是因朝中无雄厚背景,但以我们徽州商贾的人脉,若事发后依然懵然未知,那可真就无颜苟活于世了……言尽于此,有些话,还是不便细说。” 徐恭没把话挑太明白,等离开后,宋清兀自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打量李未邵,问道:“不知徽州商贾到底是何意?” 李未邵头脑却很清醒,代为解释:“他们大概是怕宋知县您被张氏主脉这边蒙蔽,找那张生员的麻烦,进而触怒朝中权贵,故特地上门来提醒,乃好意。” “本官用得着他们点醒?” 宋清气恼道,“难道本官不会自己去查证吗?” 李未邵道:“徽州商贾财力通天,人脉也极为广泛。事情都到这地步了,漕粮案与他们休戚相关,应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蒙蔽大人您。” “张峦,张殷?” 宋清嘀咕一会儿,这才道,“张殷好歹有个做过一方督抚的兄长,张峦有什么?就凭他会治天花?” 李未邵凑过去小声提醒:“大人莫不是忘了,张峦有个妹妹,嫁给南京翰林院掌院学士,况且今日大人您跟张殷接触良多,您觉得他是知情不说呢,还是依然被蒙在鼓里?” “这个……” 宋清突然也觉得疑惑了,叹道,“今日与那张殷在某些事上沟通,的确驴唇不对马嘴。” 李未邵道:“那就对了,与其凭空猜测,不如大人您亲自去一趟张峦府上,跟他求证一番,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也对。”宋清突然紧张起来,“本官记得好像还有什么事,关乎到那张秀才……到底是什么呢?” 李未邵道:“有关他入京进国子监之事,大人先前可是应允过的。” 宋清一拍大腿,恍然道:“我就说嘛,总觉得忘了什么,现在看来是要亲自登门,跟他把话说清楚。记住,本官绝非私相授受,而纯粹是欣赏人才。” “是,是。” 李未邵唯唯诺诺,心理却在腹诽:你哪里是欣赏人家,分明是忌惮别人的背景,只是脸皮厚不肯承认罢了。 第二十九章 财可通天 兴济码头。 吏科给事中,负责调查漕粮案的特使宋琮,在一名锦衣卫百户以及几十名锦衣卫护送下,下船登岸。 “大人,最近几日已清查周边粮仓十几座,亏空俱已列出,随时可以调阅,由您亲自整理后上奏朝廷。” 锦衣卫百户苏起在宋琮面前极尽恭维之能事。 别看宋琮只是成化十四年进士,当官也才六七年,可是能参与调查如此粮草大案,意味着宋琮很快就要晋升高位。 宋琮指着隔壁船上下来如蜂拥般的人流,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苏起道:“刚派人去问过了,说是赶到兴济来治病的……本地防治痘疮卓有成效,周边乡民蜂拥而至,多为在身体里种下那确保今后不再得痘疮的神药。” “咦?竟有此等事?” 宋琮闻之皱眉。 他的反应跟刚开始的陈烓一样,都觉得离奇扯淡。 苏起续道:“贵州道巡按陈烓陈大人头数日便已抵达兴济,便是专门为查证此事,后来听说连陈大人都亲自前去种药,并赞不绝口。看来地方防疫卓有成效情况属实。” “哦?” 宋琮眉头紧锁。 苏起先把身后锦衣卫调配好,这才又过来请示:“大人,我们是否直奔县衙,找本地知县,查实粮仓之事?” 宋琮道:“不必如此。粮草案,上面有吩咐,不可下一地藩台,此案所发地乃西北,切不可往京师牵连。先与本官往粮仓查实,封仓后将有关人等擒拿,以粮食赎刑。多大的窟窿,都要他们自行补上!” “是。” 苏起恭敬行礼领命。 …… …… 城门口,知县宋清的官轿被密密麻麻的入城人流挡住去路。 等了好一会儿,衙差冲上前去分开拥堵的人群,好歹让一行顺利出城,宋清从轿子的气窗探出头来,问道:“这是发生何事?为何这么多人?” 李未邵一路小跑跟着官轿,心里正抱怨幕僚条件艰苦,闻言却挤出笑脸回答:“回宋大人,据说全是来城里种药的百姓。” “这么多人吗?” 宋清道,“不是派了人到兴济各处种药?怎么还有人进城来种?他们对县衙派出去的大夫不放心?” 李未邵道:“不是,前来种药的不一定是兴济本地人,很多是外地闻风而至,周边府县的人不少。” 宋清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有几分得意:“那倒是新奇,连周边府县百姓都知道本地防疫做得好,科道言官总不能无事生非吧?等等,他们是怎么来我兴济的?谁允许他们来的?” 在大明,想要跨地域迁徙从不被允许。 但因大明官府管辖基本停留在县一级,其实对百姓的约束没有那么大,像这种临近的周边州县间走动,别说禁绝了,太平年景压根儿就没人管。 “赶走赶走!” 宋清道,“若被人知道我兴济流民汇聚,还以为发生了什么灾患。防病之事,本官自会奏朝廷。” 李未邵道:“大人,现在水陆都来了不少人,想要赶走怕是不易。再说一下子来这么多人,城里旅店餐馆全都爆满,就连日用百货销量也都大增,出现难得的供销两旺的情况,若赶走的话……会不会影响民生?” 宋清道:“如此聚集,发生骚乱怎么办?再者说了,这药是为我兴济本地子民准备,旁人凭什么来种药?我城里的百姓种完了吗?就按我说的做。” 李未邵苦笑:“那大人,咱是不是回去后再说?” “嗯,也行。” 宋清道,“城里这么多人等着治病,张峦还回府去了,真不该放他出城。” 宋清笑道:“大人,现在整套防治痘疮的本领咱都学会了,用不用张生员效果都一样。咱不能磕着一个人,使劲用不是?” “说得也对,如此大贤,本官一定要好好嘉奖……之前答应的赏赐都带了是吧?本官的礼物捎上了吗?回头去城里的张府,把先前送去的东西一并讨要回来!没事跑什么县衙,本官还以为那张殷有恃无恐,结果只是瞎蹦跶。” 宋清想到自己在酒桌上对张殷百般逢迎,而张殷还趾高气扬……回忆起自己一腔热情被人戏耍,他心里就一阵厌恶。 …… …… 徽州商馆,徐恭正向秦掌柜禀报。 “……作别后,宋知县一行很快就出衙,直奔城外张生员府上,如果咱现在就走的话,紧赶几步或许能追上。”徐恭道。 秦掌柜手里捏着个翡翠把件,嘀咕道:“张来瞻其人,愈发看不懂了。” 徐恭道:“是啊,要说他沽名钓誉,可其防病之法的确有效,据说陈御史去见过他后,他已将具体药方相告,并不像是独专敛财之人,乡民皆赞其有济世安民之心。” 秦掌柜眸光热切:“可知晓具体秘方是何?” 徐恭无奈摇头:“此事关系机密,当时听取的人寥寥,无从得悉。” “唉!” 秦掌柜道,“想汪先生家族世代从医,难道也会看走眼?还是说眼前城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巧合,适逢疫病大流行过去,天降福祉于本地不幸被他碰上?” 徐恭道:“不好说。” 秦掌柜道:“他如今生活在城外,城内连个住所都没有,可知他有何诉求?” “当家的,您的意思是……?”徐恭问道。 “这样的人,就算不能聘为西席,也不能怠慢,以后无论是他在朝中的人脉,还是他治病的秘方,再或是济世为怀的宽广心胸,都是我徽州商贾最理想的结交对象。”秦掌柜显然要事后找补。 徐恭道:“据衙门里透出的风声,说是此人目的,只是能以乡贡的身份进国子监,求学读书。” “哦?” 秦掌柜颇为意外,“为大明做下如此功绩,只求进国子监?” “这个……不好说,至少说明此人有追逐名利之心,他屡次科举都未中,家道中落,也跟他门头人丁单薄有关。”徐恭道。 “他的儿子有要成婚的吗?若有年岁合适的,可以找徽州名门闺秀联姻,顺带送上一份厚礼。” 秦掌柜又要另辟蹊径。 这就需要体现徐恭强大的情报调查能力了。 徐恭回道:“此人一妻一妾,生下两儿两女,其中嫡出三人,长子和次子都尚未到适婚年岁,不过据说他家中有小女,生得花容月貌,美名早就在本地流传开来,很多官宦人家都想与他联姻。” “是吗?” 秦掌柜着实意想不到。 “还听说,锦衣卫指挥徐佥事也想染指张家小女,但张生员似乎对此不屑一顾,就连先前跟孙家的婚事,都让他给退了。”徐恭道。 “孙家?” 秦掌柜摇摇头,“地方上是有些名望,但门楣还是低了些。” 徐恭道:“看来这位张生员,心比天高,一般的人家他瞧不上眼,恐怕连徽州官宦人家他也未必另眼相看。想要以此结交,极为艰难。” 秦掌柜点头:“他要上京,必定需要盘缠,我们可以提供。至于他到京后,为家中小女寻找夫家,亦或以后送女出嫁,都要一定的资财傍身,我们可赠与嫁妆,如此也算尽到了人情,日后好相见。” “他若是不收呢?”徐恭问道。 “白送的东西,他有何道理不收?既收了,那就有了牵扯,以后登门求教也就有了理由。”秦掌柜道,“顺带再修书一封往徽州,告知汪先生这边的情况,总归之前让汪先生奔波一趟,有些事需要跟他讲明白,免得他误会。” 第三十章 这就飘了? 张家又热闹起来。 本来很多村民一大早听说张峦父子归家,就想来找张峦种药,在他们看来张峦既然是这次治痘防疫的发起者,医术上高必定人一筹。 村子里就有这么厉害的人物,不找他帮忙找谁? 村里大多数男子为生计考虑都已进城排队种过药了,可毕竟有不少妇孺不好出远门,眼下刚刚好登门求药。 谁曾想张峦匆匆回家一趟,又乘坐官府的马车进城去了,说是要赴县令老爷的宴席,回头再给父老乡亲种药。 金氏已按照张峦吩咐,在家门口摆上桌椅板凳。 心里挂着事的张峦,回家路上已打算把邻里中能种药的男女都给种上,结果车驾刚到村口,便听说附近几个村的人全来了,道路两旁全都是向马车打招呼的人,一时应接不暇。 “张老爷,我们是隔壁沧州的,听说您今天回来,辰时刚过就来候着,您看是否方便跟我们去一趟沧州?舟船马车什么的均已备好,衙门口只等着您过去,必定好酒好菜招呼,且已为您准备好了一份丰厚的谢礼。” “张老爷,我们来自河间府城……” 张峦本来在县衙那儿遭受冷遇,一顿饭吃得颇不痛快,此时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名声在外,登门求医者络绎不绝。 “这个……” 张峦看到连府城官府都派人来请自己过去治病,诧异之余,脸上涌现几分骄傲自得的表情。 此时马车停到了家门口,父子俩下了车,张峦正在整理衣衫,张延龄已快步上前大声吆喝:“多谢各位好意,我爹刚治病救人回来,非常疲惫,需要休整一段时间,暂时哪儿都不去。” 张峦一看,哟呵,儿子长本事了,居然替老子回绝衙门口的邀请? 谁给你的狗胆? 没等张峦出言喝斥,张延龄已拉着老父亲的手,穿过人群进到自家院子。 “你干什么?” 张峦板起脸望向儿子。 张延龄正色道:“爹,别老想着靠治病赚钱了,去京城才是眼下第一要务……别管为什么,要是咱去不了,会耽误咱家一辈子的锦绣前程。你到底听不听我的?” 张峦一时间有些踟躇,叹道:“儿啊,为父不是不想去京城,但去了能干嘛?进国子监读书固然是为父毕生的心愿,奈何官府没理会咱啊,如果非要考的话,为父一定能考上吗?” “张老爷,保定府也来人了……” 门口传来吵吵声。 “是吗?” 张峦一听很兴奋。 自己的名声不知不觉间竟已传出河间府,俨然是大明北直隶一带的名人,半生庸碌,突然发现自己出人头地了,张峦脚步都有点飘。 张延龄看到这一幕,不由连连摇头,一阵无语。 小农思想严重的父亲啊,你才获得一点点成就,这就飘了?早知道的话,自己来到大明朝后就该本本分分啥事都不做,那样就完全影响不到历史,自己等着进京当国舅爷就行了,哪儿来那么多事? 但再一想,自己所处的时空,也可能是个平行时空,如果他丝毫不加干涉的话,或许张家没有外戚的命呢? 守在兴济穷困潦倒一辈子? 谁敢赌? 我命由我不由天,还是把一切机会牢牢地把握在自己手里才能放心! …… …… 张峦出门招呼客人,一时间众星捧月,风光无比。 好在知县宋清的到来,给不可控的局面加上了一块镇纸,张峦本来人都飘了,又生生被压回地面。 “知县大人亲自登门拜访,张老爷真不简单。” “这已不是县尊第一次来,看来张老爷跟宋知县交情深厚啊。” “张家可是我兴济名门望族,你们这些外县人最是肤浅……” 周围议论纷纷。 张峦赶紧把宋清一行迎进院子,再恭敬请到正堂,张峦这次不用儿子出面,甚至把偷偷溜进去准备旁听的张延龄赶出厅堂,亲自接待。 张延龄悻悻然回到耳房。 今天穿了身淡米色袄裙,梳着双环髻,尽显少女娇俏可爱的张玗,趴在窗口往外面看了看,回过头对刚进屋的弟弟说:“二弟,你们不是去过县衙吗?怎么知县又来了?” 张延龄笑道:“肯定是好事,可能是给咱们家送礼的吧。” 金氏也凑过来小声问道:“老二,你跟你爹去县衙,官府的人是怎么说的?” “娘,我们赶紧收拾收拾,早日赴京……想要在这边安身立命有些难了,正所谓树大招风,随着爹爹名声在外,有的人会以为咱穷家暴富,一时又没办法把到手的金银换成田宅,便于劫掠,各路贼人恐怕会纷至沓来。” 张延龄看到张峦有些不可控,便从老娘身上着手。 向金氏施压,极力渲染恐怖气氛,继而老娘吹吹枕边风,让张峦认清正确的道路。 金氏皱眉:“你别瞎说,这大好年景,哪儿来的贼人?” 张延龄道:“娘还不知道吧?我在城里听人说山东、北直隶交界之地就经常有贼人出没,来去如风,话说咱家现在得上天恩赐,有了笔闲钱,很容易遭来祸患……都说祸福相依,娘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吧?” 素来迷信的金氏哪里受得了这个,一听瞬间紧张起来,忙不迭点头:“我就说这两天心神不安,眼皮跳个不停,感情是有灾祸临近。” 张延龄心说,你那是因为丈夫不在身边,心中忐忑不安,没休息好所致。 不过你说是就是吧。 金氏望着张玗:“帮你两个弟弟收拾收拾,如果可以的话,咱们尽早赶去京城,投奔你们嫁到京城沈家的姑姑,她以前就写信邀请我们过去。” 张玗瞪大明媚的双眸:“娘,为什么要我帮他们两个收拾?” “你是姐姐,你不收拾谁收拾?让娘亲自收拾吗?”金氏板起脸喝斥,“越大越不让人省心……是不是觉得自己快嫁出去了,娘的话都不听?” “没有。” 张玗瞬间有些不高兴。 自己可是个养在深闺含苞待放的花季少女,应该被人时时呵护照料才是,可惜在家里却没有丝毫地位,打杂干活样样不缺,心里自然不好受。 张延龄笑道:“娘放心吧,这次爹一定能拿到进国子监读书的名额,到时咱到了京城,谁都不用投奔,咱们一大家子以后就留在京城过好日子。” “想得美。” 金氏一摆手,“别做白日梦了,帮你姐干活去。” 张玗有弟弟撑腰,瞬间烦恼尽去,拉着弟弟进入里屋,边走边笑盈盈道:“让你不听娘的话,以为天天跟着爹往外跑,娘就管不着你了?你个小机灵鬼,快跟我说说,城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 明天第一轮pk,到时候会更新三章,凌晨零点、中午十二点、下午六点各一章,喜欢本书的朋友敬请阅读、收藏、月票和打赏支持,谢谢您! 第三十一章 真相大白 姐弟俩自然不是进屋收拾东西,而是跑去偷听堂屋那边交谈。 宋清一改先前在县衙敷衍的态度,对张峦极尽恭维,点头哈腰,丝毫看不出来他才是当官的那个。 “在下得知,来瞻你在牙古庙为人诊病时,让人送出一封信,是往南京去的?”宋清一脸期待问道。 张峦点头道:“偌。乃家中……一点私事。” 宋清听到这儿,瞬间感觉消息没错,叹道:“何至于亲自找人送信?大可到县衙知会一声,容在下以官方的渠道送信,岂不是更快?是写信给南京那位徐翰林的吧?” “是。” 张峦有些惊疑不定。 我给徐琼写信,怎么连县衙都知晓了? 这跟我治病有什么关联吗? 宋清道:“我在来的路上,听说巡漕御史也到了本地……这次粮草案牵扯重大,不知道朝廷要查到何等程度,要是……来瞻你能帮忙说和说和,让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功莫大焉!” 张峦一怔,这话怎么跟儿子对他的预警完全对上了呢? 他环顾四周,想让儿子给自己一点勇气,没见到人才猛然记起,自己嫌儿子话多,把他打发回里屋去了。 这下倒好,准备不充分却上考场,连小抄都忘了带。 张峦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物,这会儿充分发挥出他脸皮厚的一面,笑着迎合:“说起来,这案子的确是有些牵扯,但宋知县你尽管放心,相信用不了多久,朝廷就会把案子给压下去。 “这次案件主要是西北边军粮草供应出现偏差,引发陛下震怒,这才下令彻查,其实并不会牵扯到运河两岸仓储所属地官府,相信要不了多久事态就会平息,县尊大人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便可。” 宋清惊喜地问道:“是吗?” 张峦心里犯起了嘀咕,暗忖,吾儿是这么对我说的吧?当时我怎么就没想多记几句,就想着怎么去蒙人? 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张峦道:“的确如此。” 宋清往李未邵那边瞅了一眼,却见自己重金聘请来的师爷也很高兴,显然所有的事情都对上了,原来眼前这位姓张的才是真正的大佬,人家有南京掌院翰林学士的姻亲渠道,消息来源堪比东厂。 宋清道:“在下回城时,来瞻你与我同行如何?正好去见见那位巡漕御史。” 李未邵赶紧在背后拉了宋清一把,意思是提醒,你说这话干嘛? 张峦有些为难:“在下与巡漕御史不熟,去了后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再则……在下只是一介书生……” “哦。” 宋清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急忙道,“来瞻,你看你去县衙一趟,来去匆忙,我都忘了有一件事跟你说……快把东西拿出来。” “是。” 李未邵赶紧从怀里拿出份书折递给张峦。 张峦不解地问道:“这是……?” 宋清笑道:“乃兴济地方保举你为乡贡的文牒,本官已亲自起草了文书,明日就让县教谕的人给你盖上印章,过几日再派人送你上京,入北雍求学。” “啊?” 张峦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多年理想一朝实现,原本以为会很麻烦,谁知得来竟全不费工夫,猝不及防下心情激动,难以言表。 李未邵在旁笑着帮衬:“恭喜张老爷,贺喜张老爷……啊不对,应该称呼您为张监生才对。” 宋清道:“待来瞻你北雍结业,兴济县学本官也可以为你谋个一官半职,就算级别不高……至少有个退路。当然以来瞻的才学……还有门路,或许能高中举人,或被朝廷拔擢到外地为官……哈哈,想来那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张峦起身,恭敬行礼:“学生感激宋知县的栽培和赏识。” 宋清急忙上前相扶:“来瞻你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我岁数相当,应当平辈论交才是,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有事只管说……这次你为地方治病防疫,立下大功,本官替本地百姓感谢报答你,属于分内之事。” …… …… 兴济县城,张府。 张殷从家仆口中得知县令宋清再一次前去拜访堂弟张峦。 “这次阵仗可比上次大多了……县学传来消息,今年本地保举咱家那位爷为监生,年底就能就学,县衙又准备了大笔银两当作盘缠壮行。本地士绅也多有奉承,这两天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有跟咱相熟的,提前来打过招呼……” 张殷一双大手死死抓在椅子的扶手上。 张宁氏道:“老爷先前说要他闺女出嫁之事,还能落实吗?” 张殷恨恨道:“他现在翅膀硬了,我说话还好使么?那个宋知县不知进退,与我相见时还表现得很客气,谁知转眼就闹这一出?真是气煞我也!” 张宁氏叹息:“如今张家在朝中靠山全都倒了,全靠他那一脉嫁了两个妹妹到官宦人家……要不,咱也服个软,实在不行以后就让他来给咱张氏谋出路如何?” “一介监生,就算自国子监学成归来,又能做什么?他没考举人的命,我宁可让族中后辈去应考,也不会指望他!” 张殷冷漠地道,“带我的话去城外,警告他要是这次婚事不成,以后两家不再走动。咱走咱的阳关道,他走他的独木桥,我就不信他没有求我的时候!” …… …… 接下来几天,心情颇佳的张峦开始为村民种药。 金氏有些不悦,因为村民中有很多大姑娘小媳妇需要靠自家相公在其光溜溜的胳膊上种药,多少有些吃味,不过好在村里也就四五百号人,其中男丁大多已进城种过药,忙碌一阵也就完事了。 这天张峦功成归来,金氏拿着桃树枝拍打丈夫身上时,特地加了几分力气。 “轻点,轻点。” 张峦龇牙咧嘴道。 金氏板着一张脸,帮丈夫完成驱邪仪式,桃树枝顺手丢到一边,问道:“老爷准备直接上京,还是打算去别的地方给人治病?咱家没治病救人的本事,还是别多招惹事端,若被人觉察咱吃不起这碗饭就不好了。” 张峦不以为意,反问道:“咋就吃不起这碗饭?各地官府蜂拥而至上咱家邀请,你以为是虚的?” 张延龄适时从屋子里出来,提醒道:“爹,既然你已得到县衙保举入读国子监,咱就早些入京吧。现在咱们家树大招风,很容易被贼人惦记上。” 张峦显得很不情愿:“最近忙着悬壶济世,无暇走亲访友,好久都没跟故旧做个文会啥的,心痒难耐啊……” 第三十二章 迁徙 听了老父亲的话,张延龄不由翻了个白眼。 看来便宜老爹刚出了风头,按不住躁动的心,想在同窗好友面前大肆显摆一番。 富贵不还乡如同锦衣夜行,张峦的心思其实张延龄可以理解,但这跟他的规划不符,他必须要想办法打消张峦急于显摆的念头。 “再者说了……” 张峦瞥了欲言又止的儿子一眼,补充道,“咱去兴济周边府县指点一下种药之法,本就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张延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笑着道:“那爹到京城,去指点京城的人,岂不是更好?陈御史不是已将爹的事迹上报了?到时朝廷往下一问,听说你是国子监生,直接就到国子监找人……你在京城给人种药,那时见到的都是王公贵胄,岂不是比给百姓种药防病要更风光?” “还能如此?” 张峦心情突然激动起来,两眼放光,猛一拍大腿:“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到时候往来的都是大人物,人家手指缝随便漏一点,就够咱吃香喝辣了!” 金氏道:“延龄,不要胡说八道,京城那些达官显贵,怎可能请你爹去治病?人家生病了自然有太医登门诊治。” 张峦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妇道人家懂什么?太医院的人再会治病,但在防治痘疮这件事上,谁比我更有资历?莫说王公大臣了,就算是皇室中人,要从大夫中挑选最会防治痘疮的也只能来找我。” 金氏见丈夫完全飘了,急忙道:“老爷,咱治病的方子,不是……自医书上随便找来的么?兴济这小地方,官府没法查究也就罢了,要是到京城还这般狂妄自大,不会惹来祸患吧?” 张峦白了妻子一眼,道:“如果我的方法无效的话,怎可能会有那么多人信我?官府又怎么可能把贡生的名额交给我?你尽管放心……赶紧把东西收拾妥当,咱早些动身到京城……为父一直心心念进北雍,话说那可是人杰地灵之地,进去后修习一番,回头中个举想来不在话下。” “爹学问那么好,一定能高中,甚至将来考取进士也不是不可能。” 张延龄脸上堆着笑,满嘴都是恭维话。 这个自负且喜欢做春秋大梦的老爹,才是最真实的张峦。 没有你的异想天开,张家还不能当大明的外戚呢。 如果你真踏踏实实过日子,那张家老小大概一辈子都要跟着你喝西北风。 …… …… 城中行馆。 陈烓已将写好的奏疏,遣人往京师送去。 而此时一名锦衣卫百户也是身负朝廷使命,快马加鞭赶到兴济城,此人大有来头,乃司礼监掌印太监覃昌的侄子覃云。 内相覃昌在成化一朝名声相当不错,其在教育子侄后辈方面颇有一套,覃云虽才二十岁左右,却明进退、识大体,见到陈烓后更是彬彬有礼,执礼甚恭,丝毫也不见权贵子弟的嚣张跋扈。 陈烓对覃云也不敢怠慢,热情招呼。 二人落座后,覃云直言道:“卑职乃奉伍千户之命,特地赶到此处,若陈御史有何差遣,只管跟卑职提。卑职也希望为地方治病防灾等事尽一份绵薄之力。” 覃云乃堂堂内相后辈,虽然他年纪轻,没多少资历,奈何背景太过雄厚,别说锦衣卫千户了,就算是锦衣卫指挥使,也在想方设法给覃云创造建功立业的机会。 陈烓道:“本地防治时疫,所用方法谓之种痘法,乃本地一生员独创,我已将具体取药和种药之法,一并做详细条陈上奏朝廷。若覃百户还想做点事情的话,这几日不妨与我一道走访民间,查看那些种过药之人反应。” “这……” 覃云显得很犹豫。 立功可以,但你让我走访民间,还要跟病患近距离接触,那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陈烓见状,连忙道:“我会让人先给覃百户种药,所去处也并非病患云集之地,只是走访民间。有很多事并非本官一言可以概之,还需有人从旁做见证,本地疫病有了根本性的好转,已有多日未曾见新发病者。” 覃云道:“卑职前来的路上,得悉顺天府沿途都有痘疮时疫发生,运河两岸很多商馆、邸店封闭,客商沿途一概不得离船。听说这次疫病是从南边传过来的。” 陈烓叹道:“这痘疮时疫,一到秋冬时节必定会在某些地方横行,百姓经历生死考验,苦不堪言,官府也束手无策,只能选择隔离,让病患自生自灭,今年境况也大差不差。不过若此种痘之法真的有效,那以后……天下万民或都能免于灾难。” “陈御史,以您所见,此法……真的可行吗?”覃云还是有些疑惑,“并非卑职不信,乃是所传有些神乎其神,甚至很多顺天府百姓都想往兴济来,沿途已有官府的人设卡阻拦。卑职也想见识一下这位神人。” 陈烓道:“见本人的话,大可不必。倒是他近日要上京求学,沿途需要有人护送,不知覃百户你……” “可。” 覃云一听,这差事比较靠谱。 去民间体察民情,需要接触病患,那太过危险。 如果只是送神医到京城,任务就简单许多。 陈烓当然知道,年轻人还是喜欢挑那不累且安全的事情做,就算眼前的锦衣卫百户看起来文质彬彬,一副恭顺的模样,也不能把人家当成一般的军户子弟对待,谁让人家有个好伯父呢? “那我这就去安排,约好时间,最快的话这两日神医一家便会动身赶往京师,望覃百户沿途护佑周全,以期早日经神医之手把种痘法推广到大明各地,解救万民于水火中。”陈烓道。 “自当竭尽所能。” 覃云起身抱拳领命。 …… …… 兴济,徽州商馆。 一连几天,秦掌柜都在为粮仓补粮之事忙碌,几乎到了焦头烂额的地步。 这天她特地让徐恭去给张峦送礼,顺带想把张峦请到徽州商馆来详谈,谁知徐恭抬着礼物去,又原封不动把礼物给抬了回来,送到商馆后院秦掌柜面前。 秦掌柜打量徐恭:“那位张老爷推辞了?” 徐恭摇头道:“去到张老爷府上,发现一家人已搬走,问过四邻,被告知远赴他乡。” 秦掌柜听完后不由一阵无语。 刚因为治病出了一点风头,转眼就举家迁徙? 这是什么路数? 徐恭再道:“回来时详细打听过,方知那位张老爷已应本地官府推举,往京中北雍求学,前天午后走的,官府那边还派人护送。” “去京师了?” 秦掌柜急忙问道,“走的是水路,还是陆路?” 徐恭摇摇头,表示不知。 “汪先生那边有回信吗?” 秦掌柜又急切问道,“先前让汪先生折返一趟兴济,若是他这几日才收到信,回来恐怕追不上了。” 徐恭道:“汪先生那边也还没消息。当家的,您看这情况,先前说的,给那位张家小姐送嫁妆什么的事情还需要我去做吗?” 秦掌柜有些气恼:“我们到了兴济,提前得悉有这样一个大能人存在,且已早早派人去与之有过接触,若是最后关头失之交臂,那就是在彰显我们的无能啊。” 徐恭道:“可是人家有官府撑腰啊!” 秦掌柜摇头:“他虽是生员出身,如今也进了国子监,但论出身,也不过是草民而已,与我等无本质差别。我本无上京的打算,现在看来,只能亲自走一趟,哪怕是赔礼认错,也要与他结交。我徽州商贾绝不会怠慢当世能人异士。” 第三十三章 赶赴京城 张峦一家踏上了北上京城的路。 原本计划乘船,但时值运河上冻前运送漕粮的关键时间节点上,北运河忙碌异常,船只拥堵严重,再加上这次有锦衣卫的人陪同,张峦便去买了一辆马车,说是方便进京后出行。 再配合兴济县衙“借”来的一辆马车,一家人就此风风光光上路。 张峦想的是到京城这一路可以去沿途州县的官衙走走,看看是否有机会混个脸熟,帮助地方官府治病救人之余,也好赚笔“出场费”,再次加深一下钱包厚度,一大家子可以在京城多坚持一段时间。 护送张家人赶路的乃是一个叫覃云的锦衣卫百户,他带了一名锦衣卫小旗以及一名普通锦衣卫,三人骑马随侍车驾左右,时而策马狂奔,在前开路,时而落后盘查尾随者,看看是否有心怀不轨的人混迹其中。 两辆马车,其中一辆由张鹤龄、张延龄两兄弟驾驶,车厢里装的是一家人的家当,行驶在前。 另外一辆则是张峦赶车,说是怕两个儿子把马给鞭坏了,无法顺利归还县衙,便亲自上阵。 这辆坠后的马车上很拥挤,张家一大家子女人都坐在张峦身后遮得严严实实的车厢里,第二天张玗就嫌里边伸不开腿,非要到前面马车跟两个弟弟挤,然后她就坐在车厢内紧闭的行李箱顶上,不时跟两个弟弟闲扯上几句。 就像她也是张家的“货物”一般。 “姐,你这是奇货可居啊。” 张延龄不时拿张玗打趣。 张玗倒不是很在意,她对鞍前马后照应的覃云有几分兴趣,年纪轻轻就能当上锦衣卫百户,人也长得比较英俊,只是年纪稍微大了一点,张玗几次想问问覃云的情况,却抹不开面子。 这天一行刚过了直沽进入顺天府地界,对面就有锦衣卫接头的人过来,把覃云叫住,双方在路旁做长时间沟通。 两辆马车只能先停下来等候。 张玗掀开车帘往前面瞅了瞅,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张鹤龄嘴里叼着草棍,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倒与张峦有几分相似,悠哉悠哉道:“谁管呢?就算前面死了人,也跟咱没关系。” 张延龄笑道:“姐,你怎么那么关心覃百户?不会是对他……” 张延龄察言观色还是有一手的,大概能理解,张玗刚从一段感情的阴影里走出来,觉得自己失去了孙伯坚这样的金龟婿,没有安全感,正好遇到个帅气又有官方背景的覃云,瞬间好感大增。 “瞎说什么?” 张玗横了弟弟一眼,视线却还在往前面飘。 张延龄道:“昨天我趁着吃饭的时候,凑拢打探了一下,听出来他好像有家室。姐最好别愈陷愈深。” “再说……再说就不理你了!” 张玗因为坐得比较高,以一种俯视的姿态教训弟弟。 张延龄吐吐舌头。 其实他根本没查清楚覃云的背景。 仅仅只是按照覃云年岁,揣测此人的婚姻情况,想来应该八九不离十。 其实有些事倒也不用刻意去求证,谁让马上就要进入腊月,再过一个多月自己的姐姐就要当太子妃呢? 别让这个突然蹿出来的小白脸,把自己当国舅爷的计划给毁了。 说是帮姐姐追求幸福…… 嫁给朱佑樘这个太子还不算幸福吗? 那可是弘治朝的皇后,正德朝的太后! 至于嘉靖朝,不说也罢,至少张延龄绝对不会让这种悲剧发生! 再就是…… 能够在不努力的情况下直接获得后半生躺平的机会,张延龄还是可以适当牺牲一下姐姐的利益的,谁说一定要强行改变历史,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 …… 等了半天,覃云终于跟来人说完话。 来人没作停留,继续策马南下,而覃云则跳下高头大马,往张峦马车的方向行去,似要跟张峦商量什么事。 覃云路过张延龄所在马车时,目光不自觉往张玗脸上瞅了一眼,毕竟这两天他也没什么机会跟这位闺中少女接触,平时路上有“不方便”的地方,家里两个女性长辈也会带着卷布什么的,深入茅草丛中隔开,一般不让覃云接近。 而覃云也很君子,马车停留时基本不往女眷身上打量,可架不住女眷偷看他。 二人目光在空中碰撞,覃云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是被张玗明艳大气的长相给震慑住了。 “覃百户,出什么事了吗?” 张延龄一副不见外的模样,笑着问道。 覃云这才回过神来,先冲着美若天仙的张玗笑了笑,然后看向张延龄。 覃云对能说会道的张延龄没什么恶感,一路上两人时不时便交流几句,经过一段时间相处,覃云大概瞧出来,张延龄这个稚子能顶张家半个家。 张延龄有意无意流露出来的学问见识,甚至不是张峦这个秀才能比拟的。 覃云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好消息,陈御史的奏疏送至京城,礼部已过问,说是令尊到京后,太医院就会派人接见,商谈在京城推行防治痘疮大计。” 说着,覃云再次冲着张玗点点头,就兴冲冲往张峦那边走去。 “这是好事啊。” 张玗感慨一句,随即忍不住回头看覃云挺拔的背影,眸光凄迷,神色间真有点小迷妹的意思。 连张延龄都不得不摇头叹息,谁让覃云年纪轻轻就已是锦衣卫百户,且还长得这么帅,待人又温文尔雅呢? 但这个时候张延龄只能唱反调,扁扁嘴道:“什么好事啊?我看是灾祸才对!” 张鹤龄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质疑道:“老二,你净说浑话,连我都知道,能入太医院的都是当世杏林大家,都有官身,人家肯赐见那一定是欣赏,说不定爹也能进太医院当个官呢?” 张延龄问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嫉贤妒能?” “不知道。” 张鹤龄回答倒也干脆。 张玗略一思量,问道:“延龄你是怕太医院的人倚仗官员的身份为难爹?” “我不知道。” 张延龄耸耸肩,“咱家在杏林没什么背景,且现在只是草民之身,让当官的不爽,人家会给咱好日子过?” 张玗有些发愁:“那该怎么办?” 张延龄发现,眼下关心张家未来前途命运的,除了自己外好像就只有这个姐姐了。 反倒是张峦、金氏和汤氏,对这些事漠不关心,就更别说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张鹤龄和小妹张怡。 张延龄觉得,张玗跟他一样,很清楚张家前途会关乎个人命运,张玗一心让老父亲飞黄腾达,这样就可以给她找个好夫婿。 张延龄道:“没事,爹是进北雍当监生,跟太医院没什么关系。至于姐你……不是说好了,去应选太子妃吗?” 张玗眉毛一挑,随即蹙起:“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再者,也没见谁说朝廷要选什么太子妃,也许人家早就选完了呢?听你的准没个好。” 大概是恼恨弟弟刚才说覃云已经成家,张玗发起了女儿家的小脾气,合上帘子,独自生闷气去了。 “走,走!” 后面的张峦似乎已跟覃云商议完事情,大声催促,“两个小王八羔子,挡什么路?赶紧走!” “唉!谁是小王八羔子?我是羔子,他岂不就是老王八?驾!” 张鹤龄一副皮赖的模样,嘴上抱怨,手上已然挥舞起了马鞭。 却因为用力过猛,马往前猛蹿了一下,大概把马车里的张玗给晃着了,张玗的娇呼传来:“哎哟,慢点不会?” “姐,没碰坏你吧?” 张延龄翘着二郎腿,把屁股垫挪了挪位置。 “没。”张玗道。 “也别碰坏咱家的箱子,它们可能没你的脑袋硬。” “找打!” 马车本来就不大,张玗的手伸出来,在弟弟肩膀上捶了一下。 对张延龄来说,根本就是不痛不痒。 这会儿的他,已经开始期待京城锦衣玉食的日子,他身怀重器,若真当上大明的国舅,未来有无数种可能性。 第三十四章 春秋大梦 一行于腊月初二抵达通州。 通州作为京东门户,京杭大运河北段枢纽,谓之交通重镇丝毫也不过分,这里的繁华程度远非一般城镇可比,一家人进城后,张鹤龄忍不住站到了马车辕座上四下眺望,感觉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到处都透着新奇。 当天入住客栈后,一个不同寻常的客人找了过来。 张峦正带着张延龄在后厨等候店家烧水,这边小二告知有客人来访,随后父子俩迎到客栈前堂,见到一名四十来岁气宇轩昂官宦模样的男子。 “你是……?” 张峦有些不敢确认,疑惑地问道。 对方拱手后自报家门:“我是沈禄啊,见过内兄。” 张峦兴奋无比:“你是汝学!好些年没见,一时竟不敢相认,你怎到此来了?快,快,咱到里面坐……瞧我犯糊涂了,这儿又不是在自己家里,终归有些不便。” 张延龄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自己的姑父……自己两个姑姑,大姑嫁给徐琼当小妾,二姑就嫁给了眼前的沈禄。 沈禄,顺天府人士,举人出身的他如今在通政使司任经历,官正七品,他有个兄长叫沈举乃进士出身,曾做到过正五品的浙江按察使司佥事,这也是沈禄能以举人当官且当京官的重要原因。 沈家在京城还是有一定背景的。 “给姑父问安。” 张延龄赶紧上前问好,以期混个脸熟。 “这是……内侄?” 沈禄望着张延龄,眼前虎头虎脑的小子让他眼前一亮。 张峦笑道:“犬子延龄,读过几天书……呵呵,一点家学传承,不值一提,最近跟着我打个下手什么的。” “一表人才,真是一表人才啊。” 沈禄笑着恭维,“你在兴济做的事,我在京城听说了,防治痘疮,泽被乡里,令我大受震动。这不,知道你要来,人生地不熟,于是特地出京前来迎候……等到京城后,你但凡有不熟悉的地方,都可以来问我,遇到什么麻烦事,我也会尽量帮你处置妥当!” 沈禄与张峦坐下来谈事。 张延龄被允许旁听,但只能站在张峦身后。 沈禄先给张峦讲了当前京城形势,主要是跟张峦讲有关国子监的情况:“如今掌管北雍事者乃丘濬丘老祭酒,为人端厚,知识渊博,名望卓著。若有机会拜入其门下,将来或有所成就。” 此话一出,张峦面色略显尴尬。 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国子监生,名义上丘濬是他的师长,但他怎么可能有机会得到丘濬真传? “我只是一个乡贡,连举监都不是,不敢有此妄念。”张峦显得很诚恳,“此番到京,还有一件事……” 说到这儿,张峦不由回头看了侍立身后的儿子一眼,略显为难,“乃小女婚事,她刚与兴济望族孙家解除了婚约,我想为之……觅个好人家。” 沈禄一听,眼前一亮。 以沈氏家族当下的实力背景,要想在京城混得开,必须要靠姻亲关系,这大约也是他在保媒拉纤这方面比较热衷的原因。 “挺好的。” 沈禄颔首,“听内子说,我这内侄女生得花容月貌,小小年岁就名扬乡里,可说人品才学相貌样样出众。” “哪里哪里,回头让她去府上,见过她姑姑。” 张峦一听,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我确实培养了个好女儿,你们要是不信,回头让我女儿去你府上见你夫人,也就是我的妹妹。通过这次走亲,让你家的女人都知道我女儿有多优秀,方便今后联姻。 沈禄问道:“你想寻如何的人家?” 就在张峦想要说什么时,发觉身后衣服被儿子拉扯一下,只能无奈地厚着脸皮道:“听说太子到了适婚的年岁……” “啊?” 本来沈禄还以为张峦只是想寻个好人家,把女儿嫁出去。 听到这里,不由惊得目瞪口呆。 那不敢置信的目光好似在说,还是你张来瞻强啊,连当皇亲国戚这种春秋大梦都敢做,你亲妹妹说你不务正业果然有道理。 张峦也知道自己所提有点不靠谱,甚至有些无耻,急忙解释:“话说小女出生时,她母亲做梦梦见凤凰依在屋后的梧桐树上,出生后更是经常见到喜鹊、仙鹤等灵鸟在屋顶出没……还有小女也曾做梦梦见神龙……” 沈禄本以为张峦提出这设想,已经够不要脸的了,等听到张峦那明显瞎编的言辞后,越发瞠目结舌。 “小女有龙凤之气,嫁给凡夫俗子不免耽搁了……在下一心想让她有个光明的未来。”张峦最后做总结。 沈禄面色尴尬,却还是礼貌点头:“来瞻,你或不知如今宫中的情况,有些话本不该说,毕竟有非议皇室之嫌,但以当下的情形……怎么说呢,太子势单力薄,且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后宫形势异常复杂……” 张峦道:“我听说,年前陛下有意另立太子?” 沈禄大吃一惊,赶紧道:“可不要乱说。” 张峦笑了笑道:“太子仁厚,这就足够了,甚至不为太子就算是一般的王爷,那也挺好。” “呵呵。”沈禄摇头苦笑。 好似在说,你倒不挑,你女儿不当太子妃,当个王妃你也心满意足,是吧? 张延龄在旁边一本正经道:“沈姑父,我父亲说得都是真的,我姐姐真的是凤凰转世,连我父亲治病的秘方,也跟姐姐做的梦有关呢。” “哦?” 沈禄又瞪大眼看张延龄。 有个不要脸的爹也就罢了,怎么这一家子都是奇葩? 连儿子也这般厚颜无耻!? “爹,你说是不是啊?”张延龄道。 张峦一怔,随即重重点头:“对对对,是有这么回事,就说我给人治痘疮这件事,要是没有小女提点,怎可能有成效呢?小女她真的是得到上天的庇佑。” 沈禄道:“来瞻,问你一句,你那治痘疮的秘方,究竟出自何处?要是朝廷查究起来,你可不能扯谎啊。” 张峦笑道:“治病救人是好事,为何要扯谎呢?这秘方,的确不是出自家传,乃来自于古书,还是小女从旁指点,另外……犬子也做了不少事。” 沈禄目光怪异,看了眼得意洋洋的父亲,再打量一下同样志得意满的儿子,心里在想,这家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怎么一个个都显得那么与世俗格格不入呢? “时候不早……” 张峦道,“要不我到隔壁酒楼备下酒菜,咱俩好好聊聊?” “不用不用,在下还要去访友,先不打扰了……接下来时间还长,明日一早咱们动身,一起上京,有话路上再说也不迟。” 沈禄明显被张峦给“震”住了,或者说是被张峦的厚脸皮给打败了。 这会儿他只想先抽身逃离,回去消化一下今天的见闻,再说后续的事情。 ******** 七月到了,求保底月票!求打赏!求收藏!谢谢您的支持! 第三十五章 各取所需 等沈禄离开,张峦回到客栈房间,当着金氏和张延龄的面,趾高气扬道:“在京城有亲戚就是好,这不都迎到通州来了?或许将来仕途上我也有机会……毕竟朝中有人好做官嘛……” 金氏瞪了丈夫一眼,大概觉得丈夫又在做白日梦,转身出门去隔壁收拾房间。 一家人出行在外,只能开两个房间,男女各一间,张峦晚上要跟两个儿子同睡。 张延龄问道:“爹,刚才跟姑父说话,你不尴尬局促吗?” 张峦诧异问道:“为何会尴尬局促?” 张延龄心想,论脸皮厚,我跟你还有段差距。 “延龄,你看你姑父,在朝中很有人脉,为父的妹妹,也就是你姑姑,嫁入沈家,而他的妹妹嫁的则都是朝中高官,有了他的关系,咱以后在京城立足想来不难。” 张峦说到这里,眼神突然又有些失落,“可惜不知我将来从国子监学成,能做个什么官。” 张延龄道:“爹不是想当国丈吗?” “胡说八道,别说你姐姐还没当太子妃,就算当了,一时半会儿为父也做不成国丈……还以为你长进了,其实你也是一知半解……快去打水洗脚,解解乏,晚上吃过饭早点睡,明天天亮咱就走,日落前抵京。” 张峦起身往外走。 出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张玗进房来。 张玗显然是来找弟弟问询有关见姑父沈禄请其说媒之事,未曾想会碰到老父亲。 等房间里只剩下姐弟俩后,张玗先开口:“老大跟娘讨了几文钱,跑出去嘚瑟了,你不跟着一起吗?” 张延龄道:“姐怎么还把我当小孩子?我跟大哥可不一样。” 张玗白了弟弟一眼,这才低声问道:“见过姑父……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张延龄故意装糊涂。 “之前你不是跟我提及,要跟姑父提请其帮忙说媒之事吗?还是你压根儿就没说?”张玗有些气急,什么时候了弟弟还在捉弄自己? 张延龄笑道:“怎可能没说呢?不过你该知道,姑父就算清楚父亲想给你找婆家,一时半会儿也寻觅不到合适的人家……况且现在太子选妃的事还没开始呢!” 张玗道:“那跟他说有什么用?” 张延龄道:“姐姐这就孤陋寡闻了吧?先给姐姐在京师权贵中传播个知书达理天生丽质的好名声……沈家好歹也是京城世家大族中的一员,先让姐姐有个贤名,如此甄选太子妃的时候,姐姐不就更有机会了?” “怎么还说选太子妃?二弟,你是不是白日梦做多了?我怎么觉得……不切实际呢?”张玗现在也没信心了。 这个弟弟帮她说媒,完全不遵循常理,上来就是什么嫁太子当太子妃,让她觉得很不靠谱。 可知道历史进程的张延龄,只觉得自己是在完成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并不觉得这有多离奇扯淡。 …… …… 通州,举人曹顺府上。 沈禄前来拜访,当晚他准备在曹顺府上过夜,也是因为他跟曹顺交情不错,曹顺过去曾做过一任知县,二人平常很谈得来。 “汝学,你难得来一趟通州,跟你说,通州当下有不少卖地的,其中有不少是上好的水浇地,放在京郊可不成,就算是犄角旮旯的沙地也没人卖。你有闲暇就跟我到外面走走,我带你去选块好地,以后种点花,养点鱼,再栽种些果树……” 曹顺现在属于半养老状态,家境优渥的他,只想怎么惬意过完人生。 当下所在意的也不是什么为官之道,而是种田养老,且不是一般的种粮食,而是搞经济作物。 沈禄道:“回头再说吧。” 曹顺见沈禄兴致不高,这才问询沈禄具体情况。 于是沈禄将自己见张峦之事详细跟老友说了,并直言不讳谈及有关张峦让他帮忙说媒,甚至运作当太子妃的事。 “哈哈。” 曹顺闻言笑道,“你这个舅兄有点不识时务啊……万氏把持内宫,太子事连陛下都不过问,他竟想让女儿嫁去为妃?只怕不知这皇宫内苑的险恶吧?” “你怎么也说这些?” 沈禄作为在职朝官,显然不太想非议皇室。 曹顺笑道:“好,好。你打算如何回绝?” 沈禄道:“以前我对我这舅子印象一直不太好,觉得他不思学业,总做那异想天开不切实际之事,不想他竟能以治病事为地方巡按所留意,以此换得监生的资格,照理说,他不该如此短见才是。” “此话怎讲?” 曹顺收起了笑容。 沈禄望着老友,问道:“眼下太子势单力薄,即便过了选妃的年岁,朝廷也一直都在拖延……要是真开选了,应者只怕寥寥。你看……要是真让我那侄女选上了,太子势单力薄,必然倚重张氏,若我们提前布局暗中相帮的话,会不会……” 这一刻沈禄突然“觉醒”了,以张峦的出身,想在朝廷立足,必须要找个势力倚靠,作为姻亲沈氏自然当仁不让。 而太子势单力薄,也符合沈氏攀附的需要。 双方可谓各取所需。 曹顺道:“话虽如此,但汝学兄,以你之力,真能帮到他吗?” 沈禄笑道:“以我沈氏之能,自然力不从心,但我在朝中同僚至交可不少,并非什么力都使不上。” “哦?莫非你与东宫讲班有往来?”曹顺非常惊讶。 他的问题直切要害。 眼下太子朱祐樘势力单薄,要说真正力挺他的人,目前只有身为东宫讲官的一众翰林官,这群翰林院官虽无实权,但在文人中话语权极高,他们对太子的评价越好,对太子将来继位越有帮助。 曹顺突然想到什么,道:“通政司中有能人,若是汝学兄出面的话,或许真可为张氏一门谋个大好前程。” “难啊。” 沈禄无奈摇头。 二人对话好似打哑谜一般,但其实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曹顺之所以这么巴结沈禄,有个重要原因是如今通政司掌舵人、通政使李孜省在朝中手眼通天,许多官员的前程几乎可以做到一言而决,通政使司的官员走出来,很多都可以成为督抚级别的高官,哪怕沈禄只是举人出身,但沾着通政使司的边,也会有锦绣前程。 而沈禄说难,大抵就是对曹顺说,有关太子选妃的事情,不能通过李孜省,因为李孜省无利不起早,怎么可能会轻易出手帮太子? 且听说此人跟太子有隔阂,互相间早看对方不顺眼了。 曹顺叹道:“有些事,若你非要逆流而上,也要考虑清楚背后得失,在下如今只是田野散人,实在不该过问如此事。既知有兴济张氏族人往京为国子监生,明日我便与你前去拜访,也算攀个交情。” 本来曹顺不想认识什么张峦。 可既然沈禄都说了,想帮张氏一门在太子妃遴选的事情上使上一把力,那他下意识断定有必要见上一面,哪怕只是去随便交谈几句,或许就能攀上高枝。 说是归隐田野,但谁又能真正脱离世俗,割舍掉功名利禄之心呢? 第三十六章 手眼通天 第二天一早,曹顺便与沈禄一起去见张峦,由沈禄引荐,双方坐下来喝茶谈天,很快就熟络起来。 张峦知道曹顺是举人出身,表现得很恭谨,但他也不明白沈禄为什么要带此人来见自己,只知对方是沈禄的朋友,但交情好到什么程度却不清楚。 随便应付一番后,沈禄出去送曹顺离开。 张延龄探过头问道:“爹,那人是谁?” 张峦道:“是你姑父在通州的老友,人家是举人老爷,曾做过官,为人处世老成持重,跟他比为父还有很多要学的地方。” “学当官吗?我觉得那个……爹压根儿就不用学,反正爹的志向也不是考学当官吧?”张延龄笑着说道。 “你懂什么?若为父不想当官,入国子监作何?以爹这年岁,国子监出来好歹能谋求个一官半职,哪怕当不了高官,但在衙门口也能露露脸。” 张峦说着,一甩袖,“赶紧收拾收拾,上路了。咦?怎没见那个覃百户?” 张延龄道:“好像出去办事了吧。” 张峦思忖了一下,摇头道:“覃百户为人挺不错,就是怎么看他……都觉得别扭,这在朝为官,心机都很重啊。” “爹是在指桑骂槐吗?”张延龄问道。 “你以为我在说你姑父?他那人没太多心机,待人以诚。别看他只是个举人,他在京师可是手眼通天,谁让他是银台出来的?若是为父在国子监求学个几年,也能进银台司的话……” 宋廷设银台司掌管天下奏状案牍,因司署设在银台门内,故名。大明通政司职位和银台司相当,所以也称通政司为银台。 张延龄惊讶于老父亲大白天就开始做美梦,赶紧出言提醒:“咱赶紧走吧,到京城后还要安顿下来,就算父亲您要想事情,路上大可慢慢想,千万别耽误了行程。” 要做梦? 路上赶车的时候你慢慢做。 …… …… 一行继续出发。 沈禄为方便路上跟张峦谈事,特地让自家车夫帮张峦赶车,他则与张峦同乘。 沈禄的马车走在最前面,覃云有意往马车靠近,显然沈禄通政使司经历的身份,让覃云觉得可以利用一下。 张鹤龄睡眼惺忪,一边挥舞马鞭,一边抬头往前看,好奇地问道:“姑父是干嘛的?他在京师有大宅子吗?咱去了,能不能住他家?” 张玗听到这个问题,不由把帘子掀开,想听听二弟的答案,她也好奇沈禄到底是如何背景。 张延龄道:“京官一般都是进士充任,而举人出身却能做到咱姑父那级别的,在本朝实属罕见。” 张玗道:“二弟,你这话怕是不对吧,我昨天问过娘,她说姑父只是七品官,跟知县老爷没什么区别……咱兴济的县令不也是举人吗?” “这个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张延龄拿出孩子炫耀的神色,笑着展现自己见识渊博,“京官正七品,下放地方至少能加三级,也就是说姑父放到地方去,轻松可以做到一府同知,稍微活动下,甚至有机会做到那些中小府的知府。” 张玗惊讶地问道:“都是七品,差距这么大吗?” 张延龄低声道:“你们可知道现在通政使司内谁说了算?” 张鹤龄对这话题不感兴趣,继续耷拉着脑袋赶车,张玗则急忙催促:“你知道就赶紧说啊。” “乃李孜省……此人系皇帝近臣,听说是个道士,做事不循常理,但凡朝中官员升迁,都要过他那一关,以至于通政使司本来是朝廷一个很不起眼的衙门,现在却人人巴结,咱这位姑父能在通政使司任职,实力那是杠杠的。”张延龄道。 “啥叫杠杠的?”张鹤龄问道。 “就是很顶。”张延龄解释。 张玗这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姑父是个厉害角色,她随即带着几分期待问道:“那不知他府上光景如何?” 张延龄笑着打趣:“姐,你不会是想嫁给咱那些表哥、表弟什么的吧?咱要有追求,非太子不嫁。” “瞧你说些什么?讨打!” 张玗用拳头怼了弟弟一下,随即将车帘放下。 过了半晌,张玗再度把车帘掀开,问道:“延龄,你以前也没读过几天书,怎么知道怎么多?都是爹教你的吗?我看爹有时候遇到麻烦也要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 在这问题上,张延龄觉得有点不太好解释。 张鹤龄咧嘴笑道:“老二他就是吹牛逼,吹着吹着不但自己信了,连爹也信了。姐,你有脑子,可别听他的。” 张玗道:“老大,你说你有脑子,爹怎么不听你的话呢?照理说,家里有事不该由你去帮爹顶着吗?” “我……我这不正在学吗?”张鹤龄有些不太高兴。 作为张家嫡长子,张鹤龄一直觉得自己牛逼轰轰的,可在姐姐这里却一无是处。 张延龄不搭理他们俩争论,目光看着远处道:“以我估量,咱到京城后,朝廷为太子甄选太子妃的活动差不多就要开始了,最迟不会超过正月……姐姐的对手应该不会太多。” 张玗终于听到自己想听的内容,顾不上跟脑袋空空的大弟争执,急忙问道:“有多少人应选?” 张延龄道:“估计会有个三四百人吧。” 张玗咋舌:“就这还叫没对手?” “呵呵。” 张延龄乐不可支。 以张延龄所知,大明为太子选妃不顺是从天顺六年英宗为太子朱见深即后来的宪宗选妃开始的。 当时朝廷诏令发出后无人应答,普通人家都不敢随随便便把女儿送到宫里去,因为能做皇后和正妃的就那么几个,剩下的很可能会被充入宫廷从此出不来,民间对于皇室的妖魔化可是很严重的。 天顺七年英宗怒而敕谕礼部尚书姚夔: “去年为皇太子选求婚配,至今未有相应者。今再出榜晓谕在京并北直隶、南京、应天、淮安、扬州、山东等地方大小文武官员、庶民良善之家女子年十四至十八,容貌端庄,性资纯美者尽数报官。如本家隐匿不报,许亲邻人等首报,待遣选择。” 意思是,去年为太子选妃很不顺利,这次不能让他们自行申报,而是要邻里街坊互相检举。 想逃避给我当儿媳妇? 门都没有! 有一个算一个,都拉来选! 结果证实,最后选上去的三位,日子过得都有点惨不忍睹,毕竟整个成化朝,最得势的外戚还是万家,别的连个陪衬都算不上。 在这一背景下,给当下毫无势力可言的太子朱祐樘选妃,能有多少人响应? 张延龄道:“应选三四百,但其实出身不错且有一定才学也就是会琴棋书画的,能有几个呢?” 大明太子选妃,虽不要求什么才华横溢,但基本的识字还是需要的,且要研习过女学,读过女孝经,光这一点,基本上就把大多数人阻挡在外。 “且姐姐姿容出众,除知书达理外,还明晓是非……就是随便出手打弟弟这件事,不太好。” 就在张玗听得心花怒放,以为自己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时,听到弟弟的话,瞬间一蹙眉头,拳头差点儿就又要重新落到弟弟后背上。 张延龄笑道:“姐,咱可不能窝里横啊,有本事,以后把姐夫管得服服帖帖,让他对你忠心不二。” 张玗道:“既要我当太子妃,还要让太子独宠我一人,怎么可能呢?” 张延龄道:“姐姐这就不知道了吧?太子也可以终生只娶一个妻子的……以后姐姐有这方面的疑问,尽可来找我,我来帮姐姐排忧解难。” 第三十七章 京城居大不易 张家老小顺利抵京。 由沈禄帮忙,一家人在京城东北角靠近国子监的北居贤坊找了个不大的四合院,独门独院,四间房加个厨房,虽然没有张家在兴济的宅子大,但也绝对算不上拥挤。 这种院子对张延龄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他前世曾经经常在书籍或是影视作品中看到过,建筑布局大差不差,基本形制是正房、倒座房加东西厢房,四周再围上高墙形成四合。以他所知,四合院在明清时期的确都是供一家人居住,后来才逐渐发展成为大杂院。 陌生则是因为第一次住。 金氏进门后就四下打量,几乎每个屋子都逛遍了,走一圈下来对院子的格局稍微有些不满,当着沈禄的面就对丈夫道:“咱刚来,立足未稳,随便租个院子过渡一下就行,何必这么奢华呢?” 显然金氏是在听说这里的租金高达每个月四钱银子后,非常心疼。 毕竟一年下来光是用在住这方面开销就要近五两银子。 有多少家底经得起折腾? 张峦却显得很阔气,大手一挥:“该省省该花花,咱们一大家子到京城来,住的方面怎么都不能太过寒酸,不然别人会怎么看我……再者说了,京城几乎都是这种院子,咱还没挑更大的住呢。” 沈禄笑着宽慰:“嫂子不必担心,这宅子没有任何问题,价格也还公道,且东家跟我有一定交情,绝不敢随便涨价,你们放心住吧……若家里有什么短缺,回头我就让人送来,千万不要和我客气!” 金氏拉丈夫到一边,低声道:“难怪都说京城居大不易,若以后都按这么个花销法,坐吃山空之下,咱们的钱坚持不了多久啊……要不咱干脆找人合租算了,我们几个女人住一屋,鹤龄和延龄住一屋就行了。” 言外之意,要腾出两个房间来跟别人一起住。 张峦闻言皱眉:“国子学虽然有宿舍,但听说只提供给率性堂的学生,我初来乍到,估计只能被分入初级班或中级班,没资格分配宿舍,所以平常我还是要回家来住的。 “若家里只有两间屋,请问我这个一家之主住哪儿?况且作为国子监生,要是我平常读书写字都没个地方,成何体统?最后,咱这次起码要在京城住三年,不是一天两天……妇道人家就别瞎掺和了。” 就在夫妻俩争论时,张鹤龄和张延龄坐在院子中间的古井边瞎玩,一个主动去收拾家当的都没有,反倒是张玗跟汤氏在房里忙个不停。 “哥。” 小妹张怡走了过来,瞪大眼睛望着两个偷懒的兄长。 张鹤龄笑着招招手:“过来坐,娘她们干活就行,咱们先喘口气……咋还没到吃饭的时间呢?” “就知道吃!” 金氏此时正好跟张峦说完,听到张鹤龄的话,顿时火冒三丈,几步过来,一把拎在大儿子耳朵上,揪着就往房间里走,“进去把自己的床铺好,收拾不出来,晚上没地方给你睡。” 张峦在背后笑着道:“对,对,赶紧去收拾,别偷奸耍滑,顺带帮你弟弟也拾掇好。赶明儿我去找木匠和泥瓦匠过来,把院子好生整饬一番,顺带再打造一些家具……延龄,出来跟为父一道送客。” 张家两兄弟完全是两种待遇。 张延龄觉得自己是占了年岁小的便宜,反正自己虚岁才十一,身子骨单薄,看上去就没多少力气。 再加上自己如今是家里的智囊,老父亲似乎也有意让他在人前好好表现,至于干活什么的……只需交给脑子里没什么墨水的张鹤龄干即可。 …… …… 当晚一家人生火开灶。 金氏素来迷信,开灶前还进行了一番简单的祭祀,祈求灶王爷和土地公庇佑张家顺利在京城扎根。 而在此之前,张鹤龄已把柴米油盐等物搬进了厨房。 京师之地,购买什么东西都方便,加上金氏未雨绸缪,自兴济出发的时候就已把到京后第一顿饭的食材准备好了,毕竟马车顺带捎了不少原来家中窖藏的萝卜和大白菜。 张峦把张延龄叫到临时书房,其实就是只摆了一张几案和几根凳子的房间,让张延龄帮忙,把老张家的家谱给挂上去。 “先拜拜。” 张峦挂好之后,对着小儿子说道。 张延龄仔细看了下,发现家谱只列了两代人的名字,上去烧过香才对张峦道:“爹,咱张家的家谱不是应该由二伯家掌管吗?” 张峦不悦道:“谁说张家就该他主事?咱都分家单过了……我跟你说啊,以后咱这一脉自个儿算,跟他们不相干!若是为父以后当了官,家里的事就由我来做主,明白吗?” 张延龄点头:“如此说来,爹你很快就要实现目标了。” 张峦皱眉不已:“说啥胡话呢?过来,好好看看家谱,把上面的内容记下来,以后咱们这一支要发扬光大,就要靠你跟你兄长了。接下来两天,为父除了要去北雍外,还要去找一下你姨父……听说之前他在京城做生意,也不知道现在依然在京还是已提前离开,我得去好好打听一下。” “哪个姨父啊?” 张延龄问道。 张峦脸色一变,喝道:“你有几个姨?不过……你不记得也对,上一回你姨父来咱家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叫张麟,精明得紧,当初在兴济做点小买卖,你外公健在时,他经常来兴济,跟咱们家走动也很频繁,不过最近几年确实不常见了,难怪你会陌生!” 这一说,张延龄就明白了。 老张家的姻亲的确不少,后来全靠张皇后一人得道后跟着鸡犬升天,恩宠之盛比起成化朝的外戚万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的这个姨父后来做到了锦衣卫指挥佥事,他还有个舅舅金膂充任锦衣卫百户,而金膂的儿子金琦后来则成为寄禄的锦衣卫指挥使。 “……(正德二年二月)太监李荣传旨,查复皇亲张岳等十一人秩,禄、岳、及张忱俱锦衣卫指挥使;金琦、张麟、高峘俱指挥佥事;朱臣、张教俱正千户;金鼒、任英、梁露、李衢俱百户。盖先帝时传升者也。上即位初,循诏降级,至是复之。” 正德登基时,曾裁撤一批外戚寄禄官,但随之就恢复了,张麟就在其列。 张延龄对这个做生意的姨父倒是提起几分兴趣,对他来说,研究一下这个时代怎么赚钱,适当地充实张家的家底,有其必要性。 当外戚固然好,但以他所知,弘治登基之初,给予张家的其实并不是很多,尤其他和张鹤龄年岁尚幼,都没成家,便宜皇帝姐夫更不会给太多。 而且最好的外戚,并不是从皇帝那儿获取什么,而是要看能带给皇帝什么。 借助皇帝的名声和威势,赚钱很容易,但最好不要去把某几样传统行业给垄断了,那会遭来诟病,历史上可是一堆人参劾他们兄弟俩欺行霸市……最好的累积财富的方式就是开辟新行业,然后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第三十八章 见贤思齐 张家临时书房,父子俩的对话在继续。 张延龄问:“不知姨父是做什么买卖的?” 张峦面带不屑:“一介游商,做的全都是奔波劳碌的小买卖,低买高卖没个正形,你娘以前总说我不如他,我好歹乃生员,难道还比不了一个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白丁?” 张延龄道:“既然姨父这么无能,为啥爹还要去找他?” “这个……” 张峦解释道,“这是你娘的意思,毕竟多个人多个照应嘛。之前我跟你娘说过,咱要在京师立足,最好做点营生,若是能借助为父在防治痘疮上创下的好名声,在京师开个医馆或药铺再好不过……这不正好去问问?” 张延龄摇头:“爹,开医馆、药铺什么的,我看还是算了吧……这行当不好做。” 张峦疑惑地问道:“为何?为父好不容易在杏林创下好口碑,不走悬壶济世这条路,走哪条?回头我还打算跟你姑父说说,让他帮忙看是否能在太医院遴选时帮忙疏通一下,进宫当太医呢。” 张延龄叹道:“就算真想这么做,也先等个半年。这个节骨眼儿上……实在是不方便!” “延龄啊,近来你说话怎么越发不着调了?为父压根儿就听不懂你说什么……为何现在不行,半年以后就行了?” 张峦的不解加深了,看向张延龄的目光中满是茫然。 其实张峦并不是那种不听劝的主,尤其儿子最近给他的忠告,一一兑现,极大地改善了张家窘迫的处境。但现在要他无条件相信儿子,不趁着防治痘疮有功争取个官身,还是有些太过难为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张峦的人生目标就是做官,没有正当的理由就让他放弃,张峦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张延龄则是有苦说不出。 眼下朝廷就要出个大麻烦,那就是皇帝宠爱的万贵妃很快就要生病,卧榻不起,不到一个月就薨了,你有没有真本事姑且不论,要真有能耐把她的病治好,敢问你还想不想当太子妃的父亲,以后做国丈? 可不是什么事都要往前钻的。 …… …… 沈禄接完张家一行,当天趁着天黑前回了一趟通政使司衙门,却被告知通政使李孜省正在公廨跟众同僚叙话。 他赶紧收拾心情入内,却见平常不见人的李孜省此刻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四下环顾在场官员。 沈禄身前的右通政元守直自觉地让开一条缝隙,如此一来李孜省直接就看到行色匆匆的沈禄。 “汝学,这两天怎没见到你人影?” 李孜省主动跟沈禄打招呼。 一众官员立即让开一条路。 沈禄急忙上前,恭恭敬敬行礼:“下官这两日请了事假,去通州迎接一位亲眷到京,因此未在公廨办公。” 李孜省笑问:“是吗?” 随即一摆手,在场的人皆退了出去。 等正堂内只剩下李孜省和沈禄后,李孜省起身走到沈禄面前,“最近衙门堆积了很多公务,没事的话你还是别到处走动……手下这么多人中间,我最看好汝学你。” 沈禄赶紧弯腰致礼:“多谢李部堂抬爱。” “说这话就见外了。” 李孜省笑着问道,“你那个什么姻亲,是不是……就是传说中,兴济城为人治痘疮取得成效的那个什么张……” “张峦。” 沈禄补充道。 李孜省点头道:“就是他,我听说了,话说这痘疮时疫正在北直隶及周边地区肆虐,却好像刻意绕过了兴济,连地方巡按都往上报,说他防疫有功,向朝廷举荐贤能。你且跟我说说,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沈禄一时有些迷惑。 李孜省别看只是个通政使,但在朝中可说是数一数二的权臣,居然会对小地方来的张峦感兴趣? 不过沈禄脑袋瓜很灵活,随即便想到,李孜省有可能是把张峦当成潜在的政敌了,所以才会如此重视。 沈禄解释道:“我那内兄只是有些家学传承傍身,他生员出身,除了防治痘疮外,旁的……并不会。” “哦?” 李孜省问道,“对于堪舆玄空、星相风水什么的,他也不了解?” 沈禄依然坚定摇头:“不会。” 李孜省释然,笑着道:“倒是有些遗憾,无法与同好探讨风水之说……也罢,回头见见,世上如此能人怎可轻易错过?我可一向都是见贤思齐的。” 沈禄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李孜省单独召见,更不曾想李孜省居然会对自己的大舅子感兴趣。 与李孜省会面后,沈禄整个人都有点发懵,李孜省可是他之前怎么都巴结不上的大人物,今天到底刮的是什么风? 太邪门了! “李侍郎给你说什么了?” 看到沈禄从公廨出来,旁边一人走了过来,笑着问道。 沈禄抬头一看,来人是通政使司左参议陈琬。 陈琬乃成化十四年进士,为人比较正直,但在当下浑浊的朝廷氛围中,无论是否清流均难做到激浊扬清,大多数人都只是混日子。 通政使司左参议乃正五品,沈禄很清楚自己以举人之身,有极大可能穷一生之力都无法跨越到陈琬的级别,其实当下他能做到正七品京官已属不易,暂时也没有更高的追求。 “下官先前去见过一位姻亲,乃内兄,他在兴济以治病救人闻名,因而得地方官府保举,以乡贡进国子监为监生。”沈禄道。 陈琬恍然,笑道:“总算知道李侍郎为何要见你了。” 沈禄急忙问询:“这是为何?请陈大人不吝赐教。” 陈琬凑过去,笑着低声道:“据说陛下召见李侍郎还有尚宝卿邓仙长,探讨有关天相和阴阳术术方面的内容,辩经中咱这位李侍郎落了下风,所以这两天脾气不是特别好,无论是银台,或是钦天监,见谁骂谁,唯独对你……呵呵。” 沈禄瞬间明白过来,李孜省在皇帝跟前的斗法中输给了同样偏门出身目前占据高位的邓常恩。 “你这内兄,看起来颇有几分能耐,或许李侍郎想以其为之所用呢?”陈琬笑着打趣。 沈禄迟疑了:“那我该……如何?” 陈琬道:“听之任之咯,否则又能如何?倒也不是谁都能得到李侍郎欣赏。” 虽然从传统文官的角度看,李孜省方士出身,青史上奸佞之名少不了。 但眼下通政使司上下却并不反感李孜省,就在于李孜省除了任人唯亲外,也会根据时望,举荐很多有本事的人,而李孜省自己升迁后,对手下人也是非常好,就好像陈琬和沈禄都受过李孜省恩惠。 李孜省并不是那种一人得道而要把旁人都踩在脚下的类型,他能在成化朝崛起,收买人心方面很有一套。 沈禄叹道:“可我这内兄,除了有些才学,生员出身,再就是有一点家学傍身为人治痘疮,没旁的本事。” 陈琬惊讶道:“都能治痘疮了,这还不叫有本事?要如何才算?汝学,既然你亲自前去迎接,应该是看到此人身上蕴含的巨大潜力,不说别的,就说他未来在朝中,难道没资格混个一官半职?太医院每年可都会在民间征选良医呢。” “哦,我那内兄若是进太医院的话,也未尝不可。” 沈禄释然了。 陈琬没有继续深谈,笑着拍拍沈禄的肩膀,意思是你自己领会,然后便笑盈盈离开。 第三十九章 礼下于人 第二天就是张峦去国子监报到的日子,张峦特地收拾了一身非常干净的文衫,带上张延龄,一早就去了国子监。 大明的国子监在崇教坊,与北居贤坊相邻,就算步行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到了地方后,周围到处可见出售笔墨纸砚的店家,张峦给了张延龄五文钱,让老儿子在路边的茶寮等候,而他则兴冲冲进了国子监大门。 张延龄四下观察。 来到大明有些时日了,却一直无心体验民情民俗,就在他看得入神,准备到周围转转时,但见张峦从国子监大门里走了出来,前后只有一盏茶工夫,此时他正跟一个同样四十岁许间的书生相谈甚欢。 “兄台,吾儿在那边等候,就等下次再来时与你把酒言欢?”张峦与此人作别时显得依依不舍。 那人往张延龄身上瞅了一眼,笑着拱手:“届时必定扫榻以待。” 说完,二人作别。 张峦一脸欣然到了张延龄所在茶寮。 张延龄起身相迎:“爹,那人是谁?你的同窗故旧?” 张峦坐下来,也不嫌弃张延龄面前的茶水冷,直接就往嘴里灌,喝完才道:“我上哪儿找这种故旧?这位可是官宦子弟,非京师人氏,乃太原代州来国子监求学的,与我年岁相当,早已成家立室。他也在北居贤坊居住,与之惊鸿一面,相谈后便觉如同老友故旧。” 张延龄皱眉:“爹,你交朋友的速度可真快。” “咳,你这叫什么话?为父与人交往,还用得着跟你细说?他姓崔,膝下育有一子,与你年岁相当,此人为人甚是爽利,与我气味相投。”张峦道。 张延龄略一思索,皱眉问道:“不会姓崔名儒吧?” 张峦一听脸色大变:“你……你说什么?” 张延龄道:“哦,无心猜猜,不对的话爹就当没听到。” “他……他就叫崔儒,你……延龄,你是从何得知?莫非是店家……认识他?”张峦随即看向一旁正在收拾茶具的茶博士。 张延龄心想,此人姓崔,四十岁,且在国子监当监生,还是太原人,能与你臭味相投的除了未来永康公主驸马、京山侯崔元的父亲崔儒,还能是谁? 谁让你儿子我不但对历史了解,甚至对老张家的身前身后事都那么清楚? 总不能告诉你,按照历史发展,那崔儒其实是我未来的老丈人,我的正妻正是崔元的妹妹吧。 而造成这一切的缘由,是你在国子监中与他结交莫逆,早早就谈定了婚事! 张峦道:“你说清楚,到底是从何得知?” 张延龄支吾道:“刚才这里坐着一个人,他说的。” “是吗?” 张峦将信将疑。 不过想了想,好像真没值得怀疑的地方,毕竟自己儿子又不可能认识他这位新结交的“崔兄”,否则就得归类为能掐会算的范畴。 但这可能吗? “也罢。” 张峦释怀道,“与我去找你姨父,也不知他是否还住在老地方……京城可不小。今日国子监中,负责接引的人不在,要等每旬五日再来,这些情况都是崔兄跟我介绍的,他可真是个好人。这附近住着不少国子监生,他说要逐一介绍与我认识。” 张延龄道:“好事啊,刚来就找到个帮手,能给爹省下不少力气。” 张峦笑道:“说起来还是为父人缘好,走到哪儿都有如神助。就是里面打听过了才弄明白,之前我得到的消息都是错的,就算是率性堂的高级班学生没也有宿舍住,其他广业堂、崇志堂、诚心堂等初中级班的学生就更不要说了,就连博士和助教也不例外,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平时全都只能出来住,所以这附近的房舍腾贵。” “呵呵。” 张延龄没有接茬。 大明国子监建宿舍,还要再等个五六年,等到林瀚当上国子监祭酒之后。 “……弘治初,召(林瀚)修宪宗实录。充经筵讲官。稍迁国子监祭酒,进礼部右侍郎,掌监事如故。典国学垂十年,馔银岁以百数计,悉贮之官,以次营立署舍。师儒免僦居,由瀚始……” 与其琢磨如何才能住上宿舍省房钱,还不如想想怎么当上国丈更靠谱。 …… …… 张家父子俩一起去找张麟。 但因张麟不过是一介游商,住所经常变换,即便有他之前的书信,打听半天也没找到人,甚至连附近住的同乡也都问过了,被告知不清楚有这号人。 “莫不是你姨丈吹牛,实际上他未曾到过京师,或是未在京师盘桓多久?” 张峦有些无奈。 费了半天力气,人也没找到,回去后不知怎么跟婆娘交差。 毕竟自家婆娘还等着在京城认亲呢。 “爹,走吧。” 张延龄早就不耐烦了,捂着肚子道,“饿得咕咕叫了。” “行。回家吃。” 张峦知道如何才能省钱。 父子俩穿过京城弄巷,走了四五里路,直到张延龄觉得双腿不听使唤,才算到了家。 没等进院子,就见到有马车停在那儿,随即马车上的人下来,正是沈禄。 “汝学?你怎在此?不是说今日有公务么?快进去坐。” 张峦赶紧上前邀请。 沈禄笑着道:“有闲暇就过来看看,是否有缺漏的地方……总要尽地主之谊。” 张峦道:“汝学你这般热心,倒让我不好意思了……走,一起喝杯茶。” 三人进到院子里,沈禄随即又让人抬进来一口箱子。 “这是?” 张峦先前就看到了,故意不问,直至东西进了院子才开口。 沈禄道:“都是一些日常用度,望不要见外,多是些旧物。” “既如此,那就谢过汝学好意了。” 张峦充分发挥了厚脸皮的精神,来者不拒。 等二人进了书房,沈禄正要与张峦商议事情,等看到墙壁上挂的家谱,又有点不好意思,毕竟那代表张氏祖宗。 张峦瞥了一眼,连忙道:“还没来得及收拾……延龄,来搭把手。” 随即父子俩一起把家谱给撤下,由张峦卷好,跟牌位什么的放到一起,塞进空箱子里。 这样张延龄也就有理由在旁听听他们说什么。 “来瞻,昨日我回了一趟银台,你猜怎么着?我遇到了李侍郎,就是那位在宫里都能说上话的李侍郎……他问及我这两日去处,我便如实与他说了,提到你,他说回头或会召见。”沈禄笑着说道。 张峦惊喜无比:“早就听说过李侍郎的大名,连他……都知道我了?” 在张峦看来,这是件非常荣耀的事情,就像是祖坟冒青烟般,值得称道。 第四十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后续沈禄要跟张峦谈一些机密事,小辈在旁矗着不合适,张延龄被老父亲无情地赶了出来。 梳着简单的圆螺双髻,一身窄袖短襦装扮,整个人显得清爽干练的张玗围着条围裙从灶房出来,一双晶晶亮的眸子望向书房那边,似乎对里面谈的内容很关切。 张延龄宽慰道:“姑父这次来,并不是谈姐姐的婚事,姐姐不用太过担心。” “呸。” 张玗一撅樱桃小嘴,蹙眉斥道,“谁说我关心这个了?人不大,鬼主意倒挺多,爹娘也偏心,姐姐跟大郎都在卯着劲干活,为什么偏偏你游手好闲,啥都不用干?” 张延龄拍了拍胸脯,笑嘻嘻道:“因为我年纪小,又有通天的本领,完全不用在做力气活上证明自己。今天我去国子监,陪着爹爹认识了一个同样在国子监读书的官宦人家出身的同窗,要不要……我帮姐姐说说,看看对方家里是否有适龄青年?” “呸……姐姐的事,几时轮到你来操心?” 张玗气呼呼说完,正要转身走,突然觉得这样似乎对弟弟不太好,回身歉意道:“延龄,之前你不是说要让我去应选太子妃吗?怎么现在又改主意了?” 张延龄摇头道:“没有,没有,姐姐还是要去应选太子妃……你就当我胡扯吧。今日姑父前来拜访,事情很可能跟东宫太子有关,等下我还要跟爹好好说道说道呢。” 张玗叹气:“嗨,说你什么好呢?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你就是个小屁孩,家里的事你都做不了主,还要操爹爹和姐姐的心,搞得好像你已经当了官一样……朝廷的事用得着你来做主?对了,娘给你做了新衣服,就放在床头上,稍后你回房试试。” “知道了。” 张延龄顿时觉得,自己在家里的地位跟以前不一样了,笑容堆满了一张小脸。 …… …… 等送走沈禄,张峦带着几分感慨,携张延龄回到书房。 “爹,姑父跟你说什么了?” 张延龄问道。 张峦道:“你曾跟为父提过,那个李孜省乃陛下跟前近臣,权势熏天,如今连他都知道为父大名,说有机会的话会召见,为父真是好生荣耀。” 张延龄道:“仅仅只是知道名字,对咱没什么实际的好处,我就想知道姑父后来跟爹说了什么,看他一副有事相求的模样。” 张峦想了想,摆摆手:“不提也罢。” 这话不由令张延龄翻了个白眼。 啥你就不提了? 活脱脱一个大军师就在你面前,免费帮你出谋划策,你居然不用? 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爹,既然你不想说,那就由我来问……姑父是不是跟你说,李孜省有什么事托你去办?诸如在什么天相之类的事情上,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张延龄直言问询。 张峦惊讶地问道:“你小子偷听?” 张延龄道:“这很好猜,李孜省靠方术获得陛下赏识,他肯纡尊降贵,说明他有这方面的需求,而且还很强烈。” “嗯。” 张峦点头,“说得有那么几分道理……儿啊,你姑父的确是向为父求证,看看为父是否懂得星相卜算风水之说,测国运吉凶。 “可是……我哪会这个?我跟他说,就连治病防疫之事,我也是偶然自古书上看到,运用于实际中,算不上什么家学传承,除此之外我只会写几篇圣贤文章,对于风水之说一窍不通。” 张延龄摇头,不无遗憾地道:“爹不该这么说。” 张峦诧异地问道:“你这话是何意?难道让为父夸夸其谈,不懂装懂? “延龄,你年纪小,不晓得这官场有多凶险……李孜省是靠方术获得陛下赏识,若为父贸然说懂,那就等于是自动成为他潜在的政治对手,为父如今不过只是个监生,凭什么跟他斗?” 张延龄问道:“爹,你是不是太过高看自己了,你有什么资格成为李孜省的竞争对手?” 张峦大为光火:“你个混小子,拿老子开涮呢?” 张延龄道:“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李孜省作为朝中高官,背景雄厚,会把爹这样初来乍到的监生当回事?但爹在防治痘疮方面,又表现出举世无双无双的本事,他才会想从父亲上得到些什么,以便跟他的竞争对手斗法。 “父亲充其量算是李孜省手头可资利用的底牌之一,根本就算不得什么,要知道他的政敌遍布朝野,父亲你说是不是太过高看自己了?” “你到底想说啥?” 张峦云里雾里。 张延龄道:“你不但要说懂,还要说对奇门八卦风水星相之说有过深入研究,能从星相变化上推测祸福吉凶,让他有求于你。” 张峦脸上露出苦瓜色:“你小子在说什么胡话?为父对此毫无涉猎,你让为父在李孜省面前吹牛皮,让他揭穿,让为父下不来台,甚至被其打压?这样做有何好处? “这可不是为父一个人的事,还牵涉到你姑父,以及张氏一门,还有为父苦心获得的一切。你……你……气煞我也!” 张延龄问道:“若父亲知道马上有灾异发生,要不要跟李孜省提?” “知道也不提。” 张峦瞪了小儿子一眼,道,“我好好治病救人,读书,将来在国子监顺利结业后谋求外放做官,提这些有失读书人的体统!” 张延龄道:“那父亲可知,陛下为何会对灾异之事如此关切,甚至屡屡问询李孜省,让他不得不求助于民间能人异士?” 张峦摆着一张臭脸:“为父不知,也不想知。” 张延龄面色严肃:“因为陛下想更换太子,却又怕发生天灾人祸等异象,让他下不来台,所以多番求教方士,从他们口中得知未来的祸福吉凶。父亲若能提前上报灾异,帮的并不是李孜省,而是当今太子。” “你……你说什么?” 张峦一脸惊讶。 显然以他的格局,想不到这件事背后的因由。 张延龄道:“你一定觉得孩儿是在胡言乱语,那孩儿就不说了。若父亲想明白了,回头咱父子再详谈……父亲该好好想一下,到底要不要出手帮太子一把,让太子感念你的恩情……儿先退下了。” 说完,张延龄不理会老父亲瞠目结舌、一副恍若见了鬼的怪异表情,转身扬长而去。 第四十一章 投机取巧 自从父子俩谈完话后,张峦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张延龄也不惯着他毛病,见老父亲几次想过来缓和关系,他都故作姿态,直接把老父亲晾在一边,让张峦颇为尴尬。 一直等吃完晚饭,张峦看张延龄试穿新衣,笑着道:“夫人,延龄穿这一身挺不错的,我打算给他雇个先生,好好教他学问,将来走科举,出人头地。” 金氏道:“那感情好,就是不知他是不是学习的材料。” 张玗赶紧帮腔:“娘,我看弟弟行。” 张鹤龄在旁抗议:“爹,为啥不给我找个先生?我也想读书?” 张峦板着脸教训:“老大,你没那天分,就别浪费家里的钱了……现在家里没个进项,要省着点过日子。你弟弟脑袋瓜灵活,比你强。” “他强?” 张鹤龄瞅着弟弟,非常不服气。 两个月前,兄弟俩还是一对卧龙凤雏,半斤八两,怎么现在就分出高下了? 明明以前都是我带着弟弟玩,他什么都听我的,这世道转眼就变了? “延龄,你进来,为父有话跟你说。” 张峦说着,转身进了正堂。 张延龄瞅了瞅金氏,金氏不知父子俩白天的过节,推了儿子一把:“还愣着作甚?快去跟你父亲说说,读书是好事,错过可惜了。” 此时张延龄才收拾心情,进到堂屋。 …… …… 正堂内,桐油灯照耀下,张峦脸上堆着笑,语气轻缓:“儿啊,为父白天口不择言,言语间有所冒犯,甚是抱歉…… “为父当时在气头上,话说得稍微有些重,你要体谅一下……” 张延龄噘着嘴道:“爹乃一家之主,家里的事情,当然是爹说了算。” “你怎么还在生气呢?” 张峦笑着安抚,“小孩子的气性不要那么大,不然个子长不高。大不了,为父明日再去买块料子回来,又给你做身新衣服。” 张延龄摇头:“姐姐马上要出嫁了,父亲应该为她多准备点嫁妆,好料子都留给姐姐吧。” 张峦嘉许:“难得,难得,小小年纪还学会谦让了……话说你姐姐的婚事目前一点谱都没有,不用着急。” 张延龄道:“可是据孩儿所知,年底朝廷就会为太子选妃,眼下已进入腊月,想来日子不会太久了。” “什么?” 张峦惊讶地问道,“为何这件事,你姑父从未提过……你从何而知?” 张延龄昂着头,一脸倨傲地道:“父亲初来京师,不知丝毫也不奇怪。宫里还有件大事,就是宫里那位备受陛下恩宠的万贵妃,如今染恙在身,怕是命不久矣。” “你……你说什么?你……你……” 张峦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张延龄道:“其实这几件事可以联系到一起……正因为万贵妃生病,而她对太子素有成见,一直希望立邵氏宸妃之子为太子,陛下才会多番问及李孜省、邓常恩等方士有关灾异之事。 “先前陛下也有意废掉太子,都被大臣以灾异的借口挡回。陛下想挑个无灾无祸的时景,把太子给废了,如此才不致遭人话柄。” “啊?” 张峦听了,瞬间感觉自己智商不够用了。 等他消化了一下儿子的话后,才道:“你说的这些,听起来是有那么几分道理,但你又从何得知?” 张延龄道:“父亲莫要问,先听儿说。万贵妃在世时,只要涉及太子一应事情都要阻挠,莫说是人生大事了,以至于太子如今年已十八却仍旧未能婚娶。若万贵妃薨逝,太子选妃势在必行,估摸就在今年年底明年年初。” 张峦道:“你是说让你姐姐去应选太子妃,还想……在灾异之事上,通过李孜省上报,在太子那边做个人情?好深的算计!” 张延龄问道:“父亲觉得此事可成?” 张峦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又略显悲凉道:“你这娃儿,净想好事,照你所言,预测灾异固然能起到你所说的效果,可为父完全不通星宿历法,更不懂堪舆玄空,连一点岐黄之术都不过只是略知皮毛,上哪儿预测去?” 张延龄道:“但是那个李孜省信你啊。” “他信?” 张峦苦笑一下,摇头道,“他不是信,只是想试探我一下罢了,若在他面前故弄玄虚,以他对道法多年的钻研,还不当面戳穿我?别想用那些歪门邪道来成事。” 张延龄突然发现,父亲在投机取巧方面还是有一定天赋的。 看待问题很全面,知道漏洞在哪儿,及时予以规避。 张延龄道:“所以说,爹最好不要去见李孜省,而是由姑父传达……就说十二月中某日,宁夏会发生地动,他爱信不信。” “……” 张峦听了,瞬间无语。 张延龄道:“父亲若是觉得这么说不太可信,大可添油加醋,比如说,腊月丙子夜,宁夏地震者三,皆有声……就这么报给他,让他自行选择信或者不信。若他为了跟竞争对手斗法,而选择接纳父亲的意见,那事不就成了?” 张峦道:“你胡说八道也要靠谱点……这种话,骗鬼呢?” 张延龄拿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父亲报上去,后续就看天意了……若真发生了自然好,没有就当术法不精,没什么丢人的……可是,要是李孜省真的报上去了,你猜宁夏那天会不会发生地动?” “咦,你此话是何意?” 张峦本来气愤于儿子胡言乱语,听到这儿,稍微收摄心神,似乎也开始盘算儿子的计划是否可行。 “父亲,那可是李孜省啊,他在朝中背景深厚,多少官员仰其鼻息?他说那天宁夏有地动,地方上就算没有发生地动,如此上报也都再正常不过。” 张延龄表现得很自信,张峦有些瞠目,道:“就算权势熏天,还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连地动这种事也能无中生有?” 张延龄道:“父亲不是自诩看透官场了吗?如今大明看似国泰民安,但其实朝中奸佞当道,百姓民不聊生,这种欺上瞒下的事,平时还少了? “要是最后地动没发生,李孜省还觉得我们对他并无实质性的威胁,只不过是信口开河罢了。因父亲是靠防治痘疮出名,李孜省也不会因此而质疑父亲是否有真本事,堪舆玄空本来就不是医家擅长的,如此便不会再防备我们。” 张峦道:“道理不能说不对,但为父总觉得这是……助纣为虐。这么做,对我们有何好处?” 张延龄赶紧道:“父亲,您忘了咱的大计了吗?帮姐姐遴选太子妃啊!李孜省肯出手帮咱一把,那就达成了咱的目的。 “李孜省从父亲这儿得了好处,肯定也想示好东宫太子,正好趁机在太子选妃中把姐姐的位次往上抬一抬,或许姐姐就进入到最后的遴选环节呢?那时,姐姐选上太子妃的机会,可就大增了。” 第四十二章 无中生有 张延龄并不是胡说八道,无论是宁夏地震,还是张家借助李孜省应选太子妃,都是历史上发生过的事情。 宁夏地震的时间点很关键,适逢万贵妃临死之前最后一次发起对太子朱祐樘的攻击,却正好遇到这次地震,让成化帝再一次在废太子的事情上打了退堂鼓。 明宪宗实录记载: “(成化二十一年十二月)丙子,命故平乡伯陈政子信袭爵,岁禄一千石,本色四百石,折色六百石。夜,宁夏地震者三,皆有声。” 本身张家没什么背景,全靠沈禄通过通政使司的关系找到李孜省,而李孜省在历史上也想攀附太子…… 此人大概也看出成化帝的身体大不如前,及早进行政治投资,算是间接帮张家完成了政治联姻。 只是李孜省没想到,就算弘治帝登基后看在妻子的面子上愿意放他一马,那些言官也不肯放过他,逮住他一个劲儿地上疏弹劾,最后还是跟邓常恩等人一样,落得个下狱身死的下场。 张峦起身,来回踱步:“就算你说得都对,但让为父去跟李孜省这般大人物信口开河,还是做不到。这根本就不是欺骗一个权臣,而是欺君!为父有几条命可供挥霍?” 张延龄道:“父亲,预测天机这种事,本来就做不得准,我们只是受姑父沈禄所托,帮忙预测了一下,李孜省非要相信,你说我们有什么办法?这是有意欺君吗?” “也是。” 张峦略一沉吟,有些心动了,“说了又如何?李孜省又不一定会采信。” 张延龄窃笑不已,若是李孜省真的不信,也不会让沈禄来试探了。 显然张峦在治天花这件事上,已经展现出了举世无双的实力,以李孜省的狡诈,当他发现张峦这样的能人,能不结交熟络一下? “那父亲就一定要按照我说的去跟姑父提,这样咱们家就算跟李孜省搭上线了,姐姐当太子妃的机会也随之大增,说不定父亲您以后就是国丈呢!” 张延龄打蛇打七寸,知道喜欢投机的张峦爱听什么,就专挑好听的说。 张峦来回踱步半天,盘算良久,却还是拿不定主意,最后道:“让为父今晚再考虑考虑,明日再说。” …… …… 第二天一早,张峦乖乖跑去找沈禄了。 张延龄看得出来,张峦其实很想在朝中权贵面前好好表现一下,难得有巴结皇帝跟前宠臣的机会,人生可能仅此一次,错过就没了。 至于编瞎话说什么宁夏地震,张延龄跟老父亲分析过了,反正由李孜省自行选择采纳与否,且那些地方官为了巴结李孜省,完全可以无中生有,到时他张峦张口说哪天地震,或许地方上就真的报上来了。 当然有些细节,张延龄没跟张峦细说。 显然张峦的政治思维和眼光还有一定局限性,有时候被儿子利用了还不明就里。 这头沈禄跟张峦会面,见张峦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愣是把哪天哪时哪地地震说得那么详细,着实把他给惊着了。 “来瞻,你昨日不是还说,不通晓这些吗?” 沈禄一脸懵逼。 昨天还说自己是门外汉,今天就在我面前装行家? 可看到张峦那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又让沈禄怀疑,昨天张峦是不是故意装糊涂。 张峦在装腔作势上的确是一把好手。 张峦叹道:“对此我始终有所顾虑,这种事不能完全作准,所以我只对你说,至于你要跟谁提,那是你的事。若不准,可不能怪我。” 沈禄有些气急。 他很想问,你到底是真算出来了还是胡编乱造? “言尽于此,背后牵扯极大。”张峦一脸正色进行补充,“若要报给那位李侍郎知晓,我只求一件事,那就是小女的婚事……” 沈禄道:“这是要拜请李侍郎帮忙说和内侄女的婚事?” “不是。” 张峦赶紧道,“小女想应选太子妃。” 沈禄苦笑不已:“朝廷没说要选太子妃,来瞻你是从何听说的?要是因此而耽搁了令嫒的姻缘,那就不好了,毕竟眼下朝中无人提及此事。” 张峦瞬间不自信了,心里恼恨不已,不会又被家中那混小子坑了吧? 他一脸认真地问道:“汝学,我且问你,宫里那位……万贵妃,染恙在身吗?” “你从何听说?完全没有的事。” 沈禄有点哭笑不得。 张峦道:“可我为何……咳咳,就是随便问问,要是万贵妃真的抱恙在身,是不是太子选妃的事也就……” 沈禄赶紧道:“这话你可不能乱说,你的事,我记下了。回头有机会,我会跟李侍郎提及,也会告之你的诉求,但你切不可再对外胡言。” “哦,不是的话,那就算了。” 张峦本来激动的心情,瞬间变得平和下来。 万贵妃又没病入膏肓,太子选妃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我激动做什么? 就当胡说八道,让李孜省知道我就是个不着调的神棍,不再防备我,目的也算达到了。 …… …… 沈禄得到张峦的这番话后,非常慎重,他当天趁着中午休息时,跑去李孜省府上求见,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到李孜省本人。 “汝学,你来作甚?有事的话,在银台司说不行吗?” 李孜省见到沈禄,有些不耐烦。 显然沈禄这种小人物,在李孜省眼中微不足道,无论有什么事都没资格直接来府中拜见自己。 沈禄道:“李侍郎先前不是跟下官提及内兄之事?昨日我亲自去拜会过他,问询他有关预测吉凶之事。” “哦?” 李孜省顿时来了兴趣,问道,“他怎么说?” 沈禄本来心情也很激动,忍不住想倾诉,这一刻他却突然醒悟过来,自己好像做了一件愚蠢至极的事情。 是什么让自己觉得,那神神叨叨的大舅哥居然真的会堪舆玄空之术,能把几天后的地震给准确预测出来? “怎不说话了?” 李孜省脸色一肃,一双眸子露出凶光看向沈禄。 沈禄无奈道:“他说本月丙子夜,宁夏会有地动发生,且一连有三,有声。” 李孜省掐指一算,“好像没几天了啊。” “嗯。” 沈禄点头。 丙子日就在五天后,这还用得着你来说? 李孜省道:“他研习过道法方术?还是说……有高人指点?你对他也算知悉吧?他可是在信口开河?” 沈禄无奈摇头:“过去几年,与他联系甚少。他还说有个诉求,若是此事不幸被他算中,想以他的女儿应选太子妃,想让……李侍郎帮忙运筹。” “什么?选太子妃?他怎知有此事?” 李孜省霍然站起,满脸不可思议。 第四十三章 穿针引线 李府书房。 见李孜省瞠目结舌的样子,沈禄表现得也很惊讶:“莫非确有其事?” 李孜省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此事陛下只在内廷与一干近臣商议过,并未对外公开,由于关系太过重大,甚至都未告知礼部,此人居然就已提前知晓,不简单啊。” 沈禄想了想,略显迟疑地分析:“或许是我那内兄,通过太子年岁,自己推测出来的吧……毕竟太子也的确到了适婚年龄。” “嗯。” 李孜省颔首不已,“如此说法倒也有那么几分道理……哦对了,他还说什么了?” “这……” 沈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道:“他的确还说了一件事,但……对宫里的贵人或有大不敬之处,在下……不敢……妄言……” 李孜省一挥手,鼓励道:“但说无妨,私下里的交谈,我绝不会对外人言,放心则个……” 沈禄仍旧很踟躇,但还是咬牙说了出来,但一颗心已经如擂鼓般捣了起来:“他说宫里……有一位贵主生病了,而且日趋严重,乃是……乃是万贵妃。” 本来李孜省手上还拿着热乎乎的茶碗,慢慢把玩,温热手掌,闻言一个晃神,差点儿把持不住,以至于茶水都洒出来不少。 “李侍郎,都是内兄胡言乱语,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沈禄以为这话题犯了大忌,吓得“噗通”一声跪到地上,赶紧讨饶。 李孜省几乎是将茶碗丢到桌上,走过去拉起沈禄,正色问道:“他……他真是这么说的?” 这下沈禄有点看不懂了。 他心里隐约感觉出来,这件事似乎被大舅子言中。 见沈禄重重点头,李孜省由衷地发出惊叹:“此事也是关系重大,极其机密,就连太后那边都不知情,陛下只跟身边极少数人提过,太医院那边也只有院判钱钝知晓,平时负责问诊和抓药。” 沈禄越发诧异了,战战兢兢问道:“那……我那内兄是……怎么知晓的?李……李侍郎,在下对此……的确是不知情啊。” 李孜省笑了笑,宽慰道:“我没说你泄露皇室机密,再说你有那资格吗?经你这一说,这个张来瞻愈发不简单了。人在宫墙外,却对禁宫之事了如指掌,他来京师也没几天……可有旁的人与他有过往来?” 沈禄仔细琢磨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道:“在下去通州迎接车驾的时候,曾遇到锦衣卫百户覃云,他乃司礼监掌印覃公公的内侄……据说他是奉上命送我那内兄一家到京城,其中或有关联。” 李孜省吸了口凉气,道:“连内相覃公公都知道有这么号人?不简单,你那内兄确实不简单呐!” 沈禄好奇地问道:“会不会是……覃公公遣人告知我那内兄有关宫里的情况?” “不会。” 李孜省笃定地道,“万贵妃生病,乃是这几天发生的事,外人怎可能知晓?再说万贵妃的病情如何,连太医院那边都还没下结论,覃公公知情与否还两说。你这就派人去,跟他说,我要见他。” 沈禄道:“李侍郎,请恕在下那位内兄无礼,他有言在先,说是在宁夏地动发生之前,最好不与您相见。” 李孜省皱眉不已:“他这话是何意?不见我,却又敢对我传达谶言?” 沈禄无奈道:“他的意思,这谶言只对我一人说。我思来想去,他是怕万一此事不能兑现,回头被人怪责。” 李孜省站起身来,一脸谨慎:“如今万贵妃抱恙在身,就算只是为了冲喜,太子选妃也势在必行,看来我得出手帮太子一把。 “汝学,这次的事,你做得很好,有些事我也可以对你推心置腹,你可知他家中那位闺秀……相貌和人品如何?” “李侍郎,您的意思是说……” 沈禄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李孜省这是看中了张峦的能力,真的打算好好利用一下。 李孜省道:“你照实说。” 沈禄斩钉截铁道:“实不相瞒,我这内侄女生得那叫一个花容月貌,乡里远近闻名,本已许配大户人家,奈何那户人家的公子久病缠身,这才推掉了婚事,内兄带着一家人迁移到京师来定居。” “不错,不错。” 李孜省连连点头,“监生之女,年岁符合,出身人品样貌也都说得过去。其为人也算光明磊落,换作一般人,绝对不敢让人对我提及什么谶言。” 沈禄急忙道:“是,是,我那内兄人品极好,否则也不会冒着极大的风险,挺身而出,悬壶济世治病救人,造福乡里。” 李孜省笑道:“那挺好的……他的话,我会传达天听。” “啊?” 沈禄大吃一惊。 一个没多少跟脚的监生的话,你身为大明近乎国师一般的存在,居然相信了,还打算以他的谶言来上报君王? 李孜省道:“宁夏地动,此事听起来荒唐,但也不是不可能发生,一般小震,地方上报也不过是派监察御史证实一番,一切均在可控范围内。” 沈禄道:“那要是被揭发出来……” “那不正好把事推到他身上?”李孜省一脸狡诈之色,“谶言是他报出来的,我代他上奏,若被人揭破乃虚报,那也是他的过错。这步路他应该早就设想好了,要么我怎么说他特意为我设了个局呢?” 沈禄听到这儿,除了吃惊外,心里隐隐有些后悔。 他心道,我不会把来瞻给坑了吧? 我怎就没想到这一层? 感情把地震预测报上去,事情真的发生了,再或是地方上顺着你的意思报上来,让皇帝相信有这么回事,那功劳就在你身上。 若不成而事又被揭发出来,那就由来瞻承担恶果? 这是来瞻的本意吗? 来瞻这么做到底有何目的? 这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沈禄心中五味杂陈,却听李孜省在那儿志得意满道:“报地动,我怎就没想到这一招?也算是间接帮到太子,以太子仁厚,岂会忘恩负义?” 沈禄很想问,如今皇帝春秋正盛,你忙着让太子记下你的恩情,是不是太早了点? 李孜省拍拍沈禄肩膀:“汝学,回去告诉你那内兄,他的话我记下了,回头若他想将小女送到宫里来应选太子妃,我会助他一臂之力。 “这件事你切不可对外泄露,另外就是……事真若成,我定会酬谢,就算选太子妃之事不顺,太医院的官职我也一定帮他谋求到手。” “是,是。” 沈禄心情复杂,只能机械性回应。 第四十四章 巧舌如簧 沈禄见过李孜省,出了李府后马不停蹄去见张峦。 到了张峦家中,才知道大舅子这两天正数着日子去国子监报到,家里没什么事好做,居然请来工人翻新房屋。 随即张峦在家中正堂招待沈禄。 当沈禄发现古灵精怪的张延龄也立在旁边时,开口道:“来瞻,我有大事与你商议,让小辈出去吧。” 张峦回头看了看儿子,笑道:“无妨,有什么事尽管直言……最近发生了太多事,若是我进到北雍读书,白天不在家,家里边总需有人照应,延龄他读过几天书,也算明晓事理,只能由他来撑着……故遇事不必遮掩于他。” 沈禄随着张峦的目光看了眼张延龄,显然没太把这小鬼当回事,闻言点头:“你跟我提过那些事后,我便去见过李侍郎。” 张峦双目圆瞪:“见过了?他怎么说?” 沈禄神色复杂,一字一句道:“我将你所言,如实告之,甚至提到你想以贵千金应选太子妃,以及你提过万贵妃染恙之事。你且说,万贵妃病情,你从何获悉?李侍郎言,这件事在宫中也是绝对的机密,少有人知。” “呃……” 张峦一时语塞。 沈禄见状有些无奈:“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此事不幸被你言中,万贵妃确实抱恙在身,陛下心急如焚,正让太医尽心治疗。 “你身为儒生,本应在国子监内好好供学,此番却执意要跟朝中权贵扯上关系,你应知背后牵扯吧?” 张峦继续懵逼。 显然在什么担责和背黑锅之事上,以他的政治智慧根本就想不到这一层,更不知之前自己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张延龄在旁替老父亲回答:“姑父您尽管放心,家父说出那件事其实就已想到后果,若是李侍郎真觉得要让我们来背负某些责任,我们也能挺身而出,勇于担当。” “延龄,你在说什么?” 张峦作为当事人,这会儿完全听不懂眼前二人对话,眨巴着眼睛,愚蠢的目光在沈禄和小儿子身上来回巡视。 沈禄却没有发觉张峦的异常,闻言松了口气,道:“来瞻,既然你早就预料到潜在的恶果,那我也就不赘言了。李侍郎说了,他会如实将你所言上达天听。” 张峦瞠目结舌,想了想才道:“真要报之陛下知晓吗?其实那件事……我……” 沈禄打断张峦的话,叹道:“李侍郎对你颇为欣赏,还说若换作一般人,瞻前顾后,定不会贸然与他提及灾异谶言,毕竟做好了也没什么功劳,出了错却要承担严重后果,投入和产出严重不符,没人会那么傻!” “我……” 张峦一拍大腿,恼恨之色溢于言表。 “不过李侍郎也说了,他会投桃报李,既要帮侄女应选太子妃,还会帮你谋求太医院的差事,让你尽管放心。”沈禄道。 “真的吗?” 张峦本以为自己人生就此陷入黑暗,谁知抬头却看到一线光明。 沈禄叹息道:“我也是猪油蒙了心,今天本不该把你的话转告李侍郎。如此只怕会害了你。” 张峦原本还很担心,但听到李孜省允诺的好处,一时也没想那么多,总归自己投机的目的已达成,有些险该冒还是要冒,于是拿出洒脱的姿态来,笑着道: “汝学你尽管放心,我自己做的选择,过错无须你来担负,你既帮了我,这份恩情我会永远铭记于心。” 沈禄点点头:“你知晓便好,待此事结束,我会想办法引荐,带你去见李侍郎。我先回去了。” “恭送。” 张峦赶紧起身相送。 …… …… 送走沈禄,门外日落西山,左邻右舍炊烟袅袅,张家人也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饭桌上气氛有些压抑。 张峦坐在主位上,木着脸一语不发,就在一家人忐忑不安时,张峦突然展颜一笑,旋即面色又变得阴沉起来,耷拉着眉头似在思考什么。 金氏和张玗都不时好奇打量,不知道张峦哪根筋不对。 “啪!” 张峦沉默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爆发了,猛地一拍桌子,一副生气的模样。 然后一家人都老老实实把碗筷放下,齐刷刷看向张峦,等待一家之主发言。 张峦瞪着张延龄,喝问:“老二,你且说,太子选妃还有万贵妃生病等事,你从何得知?” 张延龄脸上一片茫然之色,疑惑地反问道:“不是覃云说的吗?就是那个护送我们一家上京城来的覃百户……爹,咱又不认识旁人,除了他提及这么机密的事情,还有谁会说呢?” 张峦思忖半天,竟无言以对。 从任何角度看,张家都没有可靠的消息来源渠道,除了沿途护送张家人来京的锦衣卫百户覃云外,旁人根本不可能泄露朝廷机密,尤其事情还关系到禁宫中两位大人物。 这不是张峦信不信的问题,而是他凭什么不信? 晚饭结束后,张峦进到房间琢磨事情,这两天发生的事他自己也没思虑透彻,大概还需要消化很久才会有所得。 张玗趁着洗碗的间隙,出来看向门口正拿青盐漱口的弟弟,小声问道:“二弟,你跟爹说什么了?看他的反应很不正常啊!” 张延龄吐出一口水,用舌头舔了舔牙齿,感觉清爽许多,这才笑着说道:“有个好消息,跟姐姐你有关……朝廷那位背景雄厚的李侍郎,说要帮咱们家具体就是姐姐你遴选太子妃,这样姐姐成为金凤凰的机会又增加了。” “真的吗?” 张玗先是有些惊喜,随即又觉得难以置信,问道,“这等事是如何做到的?” 张延龄道:“父亲帮李侍郎做了一件事,让李侍郎有机会在陛下面前露脸……知恩图报之下,李侍郎就同意帮咱们家了。” 张玗道:“跟覃百户有关吗?” 即便张玗并不知道背后的因果关系,但因弟弟之前在席间提过覃云,让张玗对覃云又莫名增添了几分好感。 张延龄摇头:“事情跟覃百户无关……我那话是拿来蒙爹的,爹这个人有时候非常容易钻牛角尖,不问清楚一直会揪着不放……其实这件事是旁人说的,回头我再跟姐姐解释。” “你骗爹?你到底做了什么?” 张玗本来就只听张峦在吃饭时提过那么一嘴,完全不知背后情由。 见张延龄神神秘秘不肯明言,张玗不由噘起了粉嘟嘟的小嘴,可她除了生气,给弟弟一点脸色看外什么都做不了。 第四十五章 添一把火 明史·佞幸篇载: “初,帝践位甫逾月,即命中官传旨,用工人为文思院副使。自后相继不绝,一传旨姓名至百十人,时谓之传奉官,文武、僧道滥恩泽者数千……常恩,临江人,因中官陈喜进……并以晓方术,累擢太常卿。” 大意是成化帝登基后数月,大肆提拔传奉官,有数千人由白身得官职,竟慢慢跻身高位,其中有一个叫常恩的道士,以方术得成化帝欢心,一路累官至太常卿,这里的常恩就是指邓常恩,目前皇帝跟前几乎可以跟李孜省平起平坐的大人物。 这天上午,邓常恩在乾清宫外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也没得皇帝传见,心生疑窦,恰好看到司礼监掌印太监覃昌和秉笔太监韦泰从乾清宫内走了出来,赶紧迎上前,行礼问候。 “贫道向两位公公请安。” 覃昌驻足,打量邓常恩几眼,好奇地问道:“邓先生怎么还没走?” 邓常恩有些郁闷地回道:“等候陛下召见,不敢有丝毫怠慢,也没人出来传话说要贫道出宫。” 覃昌笑道:“陛下已往內苑,想来是不会召见了,邓先生且回吧。” 说完,覃昌径直往司礼监值房去了。 邓常恩紧赶几步,想要追上覃昌问个清楚,却被韦泰挡了下来。 “邓先生,这是作何?” 韦泰拦住去路,而前面的覃昌却丝毫没有停步的意思,继续往前。 邓常恩目光急切,很不得推开眼前的阉人,却只能恭敬道:“贫道有涉及天机演变等事,等着跟陛下奏明……陛下先前追问得很急,我也是怕耽误了陛下的大事,不敢擅离禁宫。” 韦泰往覃昌背影瞅了一眼,随后笑着对邓常恩道:“不用了,陛下不会再问了,邓先生可放心离宫。” “这是……” 邓常恩满面不解之色。 皇帝最近频频追问灾异之事,他苦心研究,好不容易从天相变化上看出一丝端倪,策划出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兴冲冲入宫,结果事到临头却连皇帝面都见不到,等于说苦心准备的东西全都付诸东流。 他非常不甘心。 韦泰道:“事情有个轻重缓急,先前陛下问及有关大明地方即将发生灾异之事,李先生那边已经报上来了,陛下忧心之下就不想再听旁的建言了。” 邓常恩疑惑地问道:“李侍郎所报有何特异之处吗?为何听了他的就不再听我的了?” 韦泰笑道:“因为李先生报的是,丙子夜,宁夏会有地震发生,且连续三次,无论你如何报,会比这个灾异预测更为精确吗?” 邓常恩闻言呆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不解地问道;“自古上报星变灾异者有之,但从未有如此奏报确认某地地动者……这不是信口开河,蒙蔽圣听吗?” 韦泰连忙道:“邓先生,慎言,慎言……事未发生,你怎能无端评价?这可算是无的放矢……” “请恕在下失言。” 邓常恩急忙施礼,“不过此等言辞,太过于无稽,实不可信。” 韦泰一脸笑意:“信不信的要等事情发生后再论,现在谈这些为时尚早……若邓先生真有高见,大可另觅时间上报,如今陛下不见,实则是为你着想……你若不能以惊世骇俗的言辞超过李先生,就算见到陛下,怕是也会碰一鼻子灰。” “我……” 邓常恩突然一阵无力。 近来他已稳稳压制住李孜省,在皇帝跟前的话语权逐步增加,不想今日陡然被对方反击成功,实在是不甘心。 …… …… 邓常恩出了宫门,回到太常寺,见到同为传奉官的上林苑左监丞艾愈在等候,他直接一甩袖道:“还来作甚?” 艾愈本是帮邓常恩参详星相天变,等着邓常恩面圣回来奖赏自己。 谁知刚一见面,就被邓常恩劈头盖脸驱赶,一时大为不解。 “大人,您这是……?” 艾愈一看就知道邓常恩在宫里碰壁了。 邓常恩坐下来,沉着脸,一个人生闷气,良久后才悠悠道:“不必再白费心机了……李孜省报圣听,说是丙子夜,宁夏将会有地震发生,内容如此详实,时间地点都指明了,此时我等再报什么,陛下都听不进去。” 艾愈张大嘴巴,骇然道:“地震?这可是大事,先不论是否真的发生,仅此论调岂不是就会破坏陛下筹谋已久的大计?” 邓常恩冷笑不已:“如今宫里上下都知陛下有意废黜太子,就怕有灾异发生,才会求助于我等。李孜省公然违背圣意,算是明火执仗相助太子吧?简直是在找死!” “废黜太子乃是万娘娘的意思,而陛下又一直对万娘娘言听计从……” 艾愈越想越不对劲,连连摇头:“李侍郎一直都以善于揣摩圣意而著称,怎会犯如此低级错误?” 邓常恩怒道:“你真相信姓李的那番鬼话?自古以来,哪怕是自诩上通天意的真人,也从来不敢以地动等事妄言,何况还是在圣上面前胡诌!姓李的究竟有何凭仗?难道他就不怕步继晓后尘?” 继晓是大明有名的僧人,以秘术依靠太监梁芳得到成化帝的信任,有了国师的封号,之前可以说是皇帝跟前最得宠之人,却因为灾异等事被言官参劾,皇帝虽然没有降罪,却还是打发他回乡养老去了。 艾愈试着分析:“邓大人,您看是否如此,他敢报地动为灾异,乃料定地方上不敢拂他的面子,等着地方官府虚报。” “不可能吧?” 邓常恩摇摇头:“这种事,一旦闹大,可经不起调查。” 艾愈却自信地道:“或许他觉得,这件事本就不会外传,所以事态轻易不会扩大……时间过了,最多陛下私下派人查探一番,他只需提前打个招呼,就可以蒙蔽圣听,让事情不了了之?” “那他心思可真歹毒啊。” 邓常恩气得直拍桌子。 艾愈赶紧道:“所以为今之计,不能让事情藏掖,最好是……” 邓常恩似乎明白了什么,皱眉道:“你是说,要把他冒天下之大不韪谶言宁夏地震之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嗯。” 艾愈重重点头。 邓常恩眼神中露出狠辣之色,冷冷一笑,道:“如此甚好,他既想当人人推崇的李半仙,事事压我一头,那我就顺势推他一把。 “哼,以往的事,我不与他一般计较,他还真把我当软柿子捏了?我倒要看看,到底谁硬谁软!” 第四十六章 街知巷闻 李孜省跟皇帝上报灾异,虽然皇帝没明面上表扬,却让竞争对手邓常恩吃瘪,突显了自己身为大明第一神棍的风采,一时志得意满。 这天他正在家中养花弄鸟,却被告知阁老刘吉上门求见,李孜省只能收拾心情出来相见。 刘吉乃正统十三年进士,曾参与编撰寰宇通志、大明一统志、英宗实录、文华大训等典籍,曾为英宗及当今天子朱见深讲读经史,资历极为深厚。 成化十一年,刘吉入阁,那会儿当今天子已荒怠政务,阁臣和各部尚书都尸位素餐,不干正事,民间很快便有了“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的说法。而“纸糊三阁老”中,刘珝能力稍稍优于万安和刘吉,曾痛骂万安“负国无耻”,万安便和刘吉联手陷害刘珝,但表面上还装出搭救他的样子。去年九月,刘珝被迫致仕,由此万安、刘吉在朝中地位越发稳固。 刘吉有着一张看起来忠厚老实的四方脸,平时不苟言笑,走到哪儿都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不料见到李孜省后,脸上却笑得跟花儿一样,拱手道: “见过李国师……据闻国师通晓天意,竟能谶言地动之事,本官闻听后深感天师道行深厚,特地前来恭贺。” “你说什么?” 李孜省闻言皱眉。 从官职上来说,刘吉乃内阁次辅,远比李孜省的通政使级别高多了,毕竟李孜省的礼部右侍郎的职务系挂职,非实缺。 但从朝中地位来说,刘吉却远不及李孜省。 因为当下李孜省虽然只是通政使,却做着吏部尚书的差事,朝中大小官职的委派基本都要通过李孜省,而朝中传奉官的任命,李孜省更是可以一言而决。 刘吉当天就是听说李孜省干了一件非常牛逼的事情,居然敢预测地动,时间地点次数都挑明了,前无古人恐怕后也无来者,所以特地前来巴结和奉承,谁知拍马屁拍到马蹄上去了。 刘吉不解地问道:“莫非传言有虚?” 李孜省心下惊骇莫名,问道:“此事你是从何得知?” 显然李孜省也不想让这件事传扬开,在他看来,跟皇帝汇报并没什么了不起,因为消息只是小范围内传播,回头无论宁夏地震是否发生他都容易收场。 知道的人越多,事情闹得越大,越容易翻船。 刘吉道:“这两日朝中上下都在谈论此事,臣僚每当提及,都啧啧称奇,天下方士那么多,像李侍郎这般有担当、有魄力,且有如此神通者,实在是亘古仅见。 “李侍郎,在下其实也想知晓,您是如何推算出远在数千里外的宁夏会有地动发生?莫非……真有鬼神莫测之能?” 李孜省咬牙道:“定是姓邓的兴风作浪。” “啊!?” 刘吉听到李孜省答非所问,不由惊讶地问道,“莫非传言不实?乃有人假李侍郎之意胡说八道?那可真是……” 李孜省一脸恼恨之色:“我的确在陛下面前提及宁夏将有地震发生,但情况不像你所听到的那么简单,背后因由一时说不清楚。” “那可真是……” 以刘吉久历宦海的经验,以及他对人情世故的了解,大概看出来了,李孜省对于什么宁夏地震根本就没多少自信,大概只是信口胡诌,在皇帝跟前博出位,却被有心人故意把事传扬开,藉此闹大,让李孜省不好收场。 李孜省黑着脸问道:“不知刘阁老在西北可有人脉?” 刘吉当即明白过来,李孜省是想拉着他一起作假,急忙道:“没有,没有,老朽一直在中枢为官,从不结党,自然也没什么门生故旧,至于西北之地更是无人可用。 “至于宁夏……哎呀,若真有地动发生,那事情肯定小不了,朝廷既知有灾祸发生,应当提前做出应对,通知地方官府做好防震救灾工作才是。老朽还有旁的事,请恕不能久留……告辞,告辞。” …… …… 京师,崇文门内,徽州商馆。 秦掌柜乘坐马车抵达,见过商馆内的管事后,她便住到了距离商馆不远的一栋民宅内。 宅院从外看很不显眼,但进去后却别有洞天,即便已是寒冬腊月,小院内仍旧可见连片绿色,亭台楼阁、假山奇石应有尽有。 “东主,这是刚从黄山运来的一方奇石,花费了很大的人力物力,这也是为了让您在京师也能有置身家乡之感。那边还有朱门外宋家送来的竹兰等物,很多都是新添设的景致,您给掌掌眼。” 京师管事之人对秦掌柜毕恭毕敬,但秦掌柜却不太想去研究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 随即秦掌柜将徐恭给叫了进来。 “当家的,已派人去打听过了,暂时没探到那位张先生住在何处,不过照理应该就住在城北国子监附近……听说他跟银台司的沈经历关系密切,这次入京也是受沈经历指引。”徐恭道。 秦掌柜若有所思,颔首道:“银台司的人,官职虽小,但在朝中的人脉却不容小觑。” 徐恭道:“正是如此。这两天,京中盛传,说是银台司的李侍郎在圣上面前谶言,这月丙子夜宁夏会发生地动,朝野为之震动,现在各处都在议论,揣测届时是否真的有地动发生……” “哦?竟有此等事?” 秦掌柜蹙眉,“妄言地动,风险大而收益小,只有那些博出位的市井宵小才会如此做,实在不该出自李侍郎这般大人物之手才对。” 徐恭也颇为不解:“这事本就透着稀奇,说是陛下问询身边方士能人,未来是否有灾异发生,结果那位李侍郎就这么报上去了。” 秦掌柜沉思良久,才低声道:“或跟东宫太子有关。” 徐恭有些诧异:“莫非陛下是想……” 秦掌柜伸手打断徐恭的话,道:“天家之事,我等不好随便议论,不过既然那位李侍郎敢当着圣上的面说出来,想来这件事有一定把握……眼下我们还是先找到那位张监生的住所,登门拜访。对了,汪先生那边如何了?” “信早就传过去了。” 徐恭道,“据报信的人说,本来汪先生笃定那位张老爷乃市井骗徒,其所作所为不过是哗众取宠,跟医术无半分联系。不过有关兴济防治痘疮大获成功之事已传回徽州,就连徽州之地商贾,北上途中都会特地绕道兴济种药,汪先生震惊之余,不得不再次启程北上。” 秦掌柜道:“如今连朝廷都开始重视起来,就怕汪先生先前的判断是错的……不想汪家世代行医,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徐恭道:“即便汪先生到了京师,咱们又该如何跟那位张先生交流呢?” 秦掌柜摇头道:“不管怎样,总要把防治痘疮的方子搞到手,让大明再无痘疮流行,惠及天下万民,方体现我徽州士绅济世为民之胸怀。赶紧去打听张监生的住所,礼物一定要奉上,让他在京师住得安心。” “是。” 徐恭道,“咱们的人还在到处打探,估摸这两天就会有消息传来。” 第四十七章 “远大志向” 腊月初五这天,张峦去国子监报到。 办好入学手续后,张峦带着两个儿子在北居贤坊周围转悠,一直到中午时,才挑了个临街的面馆坐下来,点了三碗面。 张鹤龄道:“爹,你爱吃面,可也要顾念我们小的吧?下次能不能不吃面了?” “滚!” 张峦拿起筷子,敲了敲张鹤龄的碗边,喝道:“少啰嗦,不吃的话拿去喂狗。” “哦……” 张鹤龄这才不甘心开始吃面。 随即张峦又瞪向张延龄:“都是你干的好事,今日为父去国子监,到处都有人谈论李侍郎谶言地震之事,言谈间都觉得此事颇为稀奇,奚落者居多。要是这次的事出了偏差,为父莫说找靠山了,恐怕自身难保。” 张鹤龄一脸茫然地问道:“爹,你在说啥?” “哼!” 张峦懒得理大儿子。 张延龄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道:“那爹是担心地动发生,还是不发生?” “废话!” 张峦道,“你说哪天有地动,地方上就真有地动?这事能发生吗?现在传得沸沸扬扬,街知巷闻,地方官胆子再大,只怕也不敢随便迎合李侍郎,到时实情报上来,为父吃不了兜着走。” 张延龄道:“那位李侍郎在上报前都不担心,爹你怕什么?” 张鹤龄嘴里叼着面条,点头:“是啊,爹,人家都不担心,你担心个球?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张峦一筷子敲在张鹤龄脑门儿上,骂道:“说谁是太监?信不信老子把你阉了送宫里去?” 张鹤龄一脸冤枉之色,望着弟弟道:“什么地动,老二说的吧?又不关我的事,要进宫当太监,是不是先把老二送进去?再说了,咱家就我和老二两个男孩,我们当了太监,谁给你养老送终,继承张家香火?” “行了,大哥,你赶紧吃面吧。” 张延龄实在听不下去了,不耐烦地催促。 张峦似乎也觉得这么抱怨没意义,却拿着筷子迟迟没有下口。 张延龄道:“今天不是说好了出来找店面,开个药铺什么的吗?咱赶紧把肚子填饱,然后去找啊……过几天爹进了国子监,就没那么多闲暇了。” 张峦道:“为父都要进国子监读书了,哪里还有时间悬壶济世?为父总算想明白了,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开药铺还是先等等吧…… “这次的事实在太过荒唐,为父也不知被什么迷住了心窍,一件一件就好像被人牵着鼻子走一般。” 张鹤龄一脸热忱地提醒:“爹,是不是老二干的?” “大哥,面条堵不住你嘴吗?” 张延龄夹起自己碗里的肉,直接丢到张鹤龄碗里。 “轻点儿……” 看到碗里面汤溅起,张鹤龄咋咋呼呼,“没大没小的,你害爹也就罢了,还想把我也给拖下水?要不然……爹,咱把老二送去什么铺子当学徒,让他别回家得了。” 张峦骂道:“闭嘴,你还不如老二呢。” 父子三人陷入诡异的沉默中,然后各自闷声吃面。 半晌后,张峦碗里的面快吃完了,才用手抹抹嘴,沉着脸道:“这两天,为父给你们找个学塾,你们老老实实给我读书去! “你们年岁不大,还没到出来维持生计的时候……再说身为监生之子,不说饱读诗书,起码也要会识字写信,岂能是目不识丁的市井顽劣之徒?读几年学塾,出来也好谋个生计。” 张鹤龄道:“爹,我们去读书,光认识几个字,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全不精通,怎么谋生计?我看还不如找个老师傅,学门手艺呢……” 张峦道:“家里可没多余的地给你们种,也就是说你们根本没退路……学手艺等于是把你们给害了。不行就挑个担子,当个走街串巷的摊贩,先前来咱们家拜访的有徽州商贾,他们做买卖厉害得紧,你们可以学着点。” 张鹤龄将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我不想当下九流的商贾。” 这话,不但张峦惊讶不已,连张延龄都没想到。 父子俩齐刷刷看着张鹤龄这个怪胎。 张鹤龄道:“娘跟我说,爹你有机会进太医院当太医,以后我也要当太医,爹把本事教给我,我继承爹你的衣钵。” “爬爬爬!” 张峦破口大骂,“你继承我,我继承谁去?吃完走人!快滚回家去,咱丢不起那人!” …… …… 张峦大概对自己的前途也很迷茫,半道上说要去拜访沈禄,把俩儿子丢在路边让他们自行回去。 张鹤龄却不着急回家。 他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四下寻摸着什么,良久才问道:“老二,你说咱俩以后做什么营生,既不辛苦,又能赚大钱,还能被他人尊重?” 张延龄心说,你还真说对了。 你以后干的活,真就是躺着把银子赚了,且各种不务正业,唯一就是被人尊重这一条……你怕不是狗屎吃多了吧? “好像符合你条件的就只有当山贼了……” 张延龄随口道。 张鹤龄回瞪一眼:“你以为当山贼不累吗?就凭你那小身板,想当山贼只怕还没人收呢。要不这样,咱打着爹的幌子,出去骗人怎么样?爹不是给人治痘疮吗?听说那病会要人命,爹给兴济王家老爷治一次,人家就给了几十两银子,京城那么多大官,你说挨家挨户治下来,能赚多少?” 张延龄点头:“倒也有几分道理,那……大哥你去治吗?” 张鹤龄摆摆手:“我又不会,你不是跟着爹治了不少人吗?你去难道不行?” 张延龄白了大哥一眼,懒得再搭理他。 此时正好有官家的马车路过,张鹤龄看了一阵,满脸羡慕道:“京城可真是风水宝地,你看看这马车,气派豪华,咱赚一辈子的钱,怕是都买不起……京师权贵,是不是成天都吃香喝辣?” “可能吧。”张延龄敷衍道。 “那咱给他们干活,你看行不行?” 张鹤龄又提议,“富贵人家也需要豢养打手吧?咱去帮他们打架,他们给咱银子,以后是不是也能混个出人头地?” 张延龄终于理解张家兄弟在历史上为什么那么不着调了。 这时代,作为没有田产的破落户,光靠父亲监生的身份,根本难以在这社会上生存下来,说白了心态就没纠正过来。 当拥有了权力和几乎无穷无尽的资源后,就会想着把手里所有东西变现,钱只有攥在自己手里才安心。 一副守财奴的心态! 然后仗着皇帝姐夫和皇帝侄子当靠山,行事无所忌惮。 张延龄道:“那位李侍郎,说要帮姐姐应选太子妃,要是姐姐选上了,你当上了国舅,有权有势后,想干点什么?” “我想干的事可多了。” 张鹤龄一副心向往之的模样,大言不惭道,“听说国舅万家的人欺行霸市,我以后想做的事就是——我看到的东西就是我的,谁跟我抢,我揍谁。” “……” 张延龄目瞪口呆,为之默然。 第四十八章 出门全靠混 张峦说要给两个儿子找学塾上学,还真付诸实施了,只是进展非常不顺。 这天晚上,张峦跟金氏商谈孩子读书的事,张延龄在一旁听着。 “……问过几个先生,当得知咱不是京师本地人,都说不接受学生中途入学。”张峦显得很无奈。 金氏道:“没说你是国子监的监生?” 张峦道:“要不是知道我是监生,他们连面都不肯见,明后天我有时间再去找几个先生问问。” 金氏点点头:“孩子读书是应该的,不然没前途,但以老大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实在不行就不读了吧……倒是可以给延龄筹谋筹谋,不要浪费他的伶俐劲儿!” 虽然金氏对张家两兄弟的能力没多少直观印象,但“百姓爱幺儿”并不是一句空话,老母亲心中很难把一碗水端平。 “要读书,就一起。” 张峦摇头道,“厚此薄彼不好。” 说着,张峦往正在炭炉旁坐着烤火的张延龄身上瞅了一眼,张延龄继续对着炭盆发呆,拿出跟以往大哥一样的呆萌神色。 金氏道:“要不这样吧,找他姑父问问……沈家在京城好歹有些势力,帮忙找个学塾应该不难吧?” “唉!” 张峦叹了口气,“那我明天去问问,但上门拜访不带点礼物可不好。” “咱现在要省着点过日子。” 夫妻俩后面又开始谈论家里边的近况。 总的来说,就是当下家里的小金库只出不进,金氏也不得不继续过那种节省到一文钱掰两半花的日子。 …… …… 第二天一早,张延龄看到便宜老爹在那儿整理宝钞。 大明成化年间并没有铸钱,宝钞还有一定价值,张峦也刚兑了一些宝钞,同时旁边还有一些铜钱,不过都是些旧钱。 “拿几文钱去,别乱花,也别让你大哥知道。” 张峦瞅了眼门外,迅速向张延龄手里塞了张宝钞。此时的他,对近来表现出色的小儿子多了几分青睐,零花钱给得也痛快。 张延龄没看宝钞的面额,直接塞回张峦手里,嘴上道:“我在家里吃住不愁,暂时用不着,爹还是留着自个儿用吧……进了国子监,人情往来,平时应酬什么的都需要花钱。” 张峦心中一暖,看向二儿子的目光越发和善,笑着道:“嘿,你母亲没说错,你小子什么都知道,不愧是我的种。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国子监内一个二个都身家不菲,能在京城之地立足,绝不是一般小门小户可以做到的。咱跟那些荫监没法比,不过平常跟同窗总要品品茗喝喝酒什么的,花费着实不少。” “爹,那个崔儒,你这两天还见过吗?”张延龄问道。 “怎么没见到?每天都能见……都这年岁了,有家有室,有几个还有心思埋头做学问?不过你不一样,你年纪小,学习东西快,我跟你娘商量过了,一定要找个地方让你读书,你可要用心学。”张峦道。 “爹不是说我要和大哥一起去上学吗?”张延龄道。 “你大哥他……” 张峦不知该怎么评价大儿子,最后无奈摇头:“你大哥上不上学跟你没关系,先把自己的事管好。听说这两天,官府的人可能会找我,涉及京城防疫之事,我还在寻摸远近有没有病牛,你有时间不妨到坊里打听一下。” 张延龄诧异地问道:“城里也有养牛的吗?” “怎么没有?” 张峦想了想,的确牛这东西从来都是用来耕地的,京城虽大,但城里没块可以耕种的土地,需要的还是病牛,条件有点苛刻。 “也罢,你在家里好好听话,别到处乱跑。有个灾病什么的,我可管不了你……我去找你姑父,让他帮你寻个先生,教你好好做学问,将来考举人、进士,光宗耀祖。” 张峦说着,兴冲冲出门去了。 …… …… 沈禄府上。 张峦提着两包之前徽商送的黄山云雾茶,跟沈禄相见,结果沈禄极为客气,直接准备了一份“薄礼”,包括布帛、银锁、玉牌等物,还有一些松子、葡萄干、糖饼等零嘴,比起张峦带来的礼物厚重多了。 “来瞻,那位陈御史的确已上报朝廷,礼部那边打过招呼,准备让你在京师为人种药,还会派太医院的人前来监督……要是城里不便,就在城外找块空地进行。” 沈禄说着,指了指他提前准备的礼物,“这些都是平时可以用到的,你带回去,给嫂子和孩子。” 张峦惊叹于沈禄的大手笔,但人穷志短,他没法拒绝,故意引开话题:“其实,今天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给延龄找个学塾让他读书……那小子聪明,应该有点儿读书的天分,不会给先生丢脸。” 沈禄好奇地问道:“为何不请个西席呢?” “这……” 张峦一脸为难,“这不是,考虑到孩子需要有个读书的环境和氛围么?” 就没好意思说,自己没银子单独请先生,那每月的束脩可给不起。 沈禄点点头:“京师里的学塾到处都是,北居贤坊周围也有很多,以你的才学,其实在京师开个学塾也完全可以。我想问问你,你不让家里长子读书,是准备让他继承你的衣钵,以后进太医院供职吗?” “啊!?” 张峦先是一惊,随即赶紧摆摆手,“不敢想的事。只是家里老大他……唉,不是块学习的材料啊!” 沈禄道:“没什么不敢想的,朝廷对你治病防灾之事非常重视,李侍郎这两天估计就会跟太医院的人打招呼,以后你我就可以同殿为臣了。” 张峦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显然这件事对他来说,抱有极大的期待。 但对他来说,还是有点不太真实,主要是因为他不自信,觉得自己在治病方面完全就是个半吊子,容易露怯。 沈禄见张峦扭扭捏捏,不由笑着道:“来瞻,眼看就到丙子日了,你这两天可有再推算一下天机,看看宁夏地动之事是否有变化?” “这……” 张峦哑口。 他心里还在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禄道:“莫非最近你没有再推测?之前李侍郎还说,若你在推算天机方面有神通,可以向陛下举荐,让你进钦天监。” “不用不用。” 张峦惊惧不已,连连拒绝,“以我的水平,能进太医院就很好了。至于钦天监……” 心里苦恼不已,我连治病的事还没搞明白呢,这头就让我研究怎么当神棍? 沈禄笑道:“那……来瞻你觉得,宁夏地动之事有几成把握?” 张峦苦笑道:“我也就在你面前直说了,其实我也没什么把握。” “哦!?” 沈禄脸色马上变得不好看了。 张峦迅即明白过来,沈禄帮他传话,甚至还让李孜省对其青睐有加,如果说自己什么都是胡诌的,那等于是在坑沈禄,就算是亲戚以后只怕也没脸再相见了。 第四十九章 吃不了兜着走 沈府书房。 想明白个中情由的张峦赶紧进行挽回:“至少我得出的结论确实如此……如今该推测也都推测了,先且看事是否发生。我问问你,要是没地动的话,地方官府可会以地动上报?” 沈禄摇头道:“先前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替你报上去,毕竟事是从李侍郎口中说出来的,地方官府怎么都会卖其几分薄面。 “但……最近有人刻意在京师传扬此事,故意把事闹得人尽皆知,要是地动没发生的话,只怕不好收场。” 张峦面色羞惭地低下头:“我也不想啊!” 沈禄笑着安慰:“你提都提了,何须担心呢?先把防治痘疮之事做好,李侍郎最近派人去打听过了,兴济那边防治痘疮的确卓有成效,就算是再苛刻的巡按御史,都挑不出你的毛病,你担心什么?” 张峦苦笑道:“治病还好,但我也只会防痘疮,旁的不太会。” 沈禄叹道:“能防痘疮已经很了不得了。自古以来,痘疮要了多少人的性命?要真能被你根治,光是这一件事就足以让你名留青史,这次京师开始试验你的法子,也有彰显你功绩的意思,要这次还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以后你进太医院谁敢说三道四?” “哦。” 张峦面色依然满是苦涩。 沈禄再道:“李侍郎还有一件事,托我问问你,你既提前推算到宫里有一位贵主生病,那你对她的病情诊治……可有把握?” 张峦咳嗽两声,摇头道:“没有半分把握……这种事,能不招惹最好。” 沈禄微微颔首:“小心谨慎总是好的,你的情况李侍郎也未对外泄露,要是被陛下知晓,或会直接召你入宫。虽是一次在圣人面前露脸的机会,却也分外危险,若是治不好,很可能会把命都给……先不提了。” 张峦连连点头:“是是是,咱不做能力之外的事情。贵主生病,并非我一介乡野草民能过问。” 沈禄好奇地问道:“来瞻兄,你身为监生,前途又一片光明,怎在某些事上却显得如此谦卑? “偶尔低调一些本无错,但过分的谦卑则会让人觉得你才学和能力不济,可如今你已是得到李侍郎欣赏的大才,实在没必要如此啊。” 张峦暗暗叫苦不迭,我就是心里没底啊。 在家全靠吼,出门全靠蒙…… 让我有底气,我能有吗? “李侍郎最近整理了一些天相上的变化,让我带给你,你帮忙参详一番。也不必马上就回应,这几天你有时间就研究研究。” 沈禄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装着李孜省精心整理的星相资料。 张峦接过来后,手有些颤抖。 还是因为自身本事不济,觉得这东西烫手。 …… …… 张峦从沈家出来,没有直接回家,准备去国子监走一趟。 他整个人兀自有些不自在,浑然忘了沈禄回赠的礼物。 此时沈府的管事从大门里追了出来,笑着道:“张老爷您有事先去忙,我家老爷吩咐,东西会给您送到府上去。” “哦。” 张峦神思不属,随口应了一声。 正要步行往国子监,沈府管事又在后边道:“张老爷这是要去北雍吗?我家老爷特意准备了马车和车夫,送您过去。” “啊……” 张峦猛然反应过来,连忙婉拒:“我自行前去便可,不必如此麻烦。” “您客气了,这些都是我家老爷的心意。”沈府管事招呼车夫把马车赶过来,又向张峦行了一礼,亲自把马凳送上。 “张老爷,您是我家老爷的亲眷,听说您为乡民治病,活人无数,乃济世良医,若您有闲暇,不妨来府里为小的们种上药。 “听老爷说,您老以后注定要进太医院,府中上下提到您,都是发自内心的敬佩……您请,您请。” …… …… 太医院内。 这天院判钱钝将太医仲兰和刘文泰二人叫来,商议在京师推广种药,防治天花之事。 刘文泰道:“此事在北直隶已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有神药可以防治痘疮,但……不知是何等药,竟如此神奇?还是说,有宵小借助怪力乱神,蒙蔽市井百姓,以至于世人都被其蛊惑?” 钱钝道:“具体情况如何,我也不知晓,不过刚得报,发现并负责推广的乃河间府一名生员,如今已在北雍为监生,他得到地方官府和巡按御史推崇,想来有其道理。至于本人是否有真才实学,我等验证过后自会知晓。” “这……” 仲兰迟疑道,“如今正是冬天,宫里染恙的贵人不在少数,我们这边人手本就不足,还要调人挪作他用?会不会,顾此失彼?” 钱钝皱眉:“礼部下文,由太医院具体负责督办此事,我们必须要派人参与……据悉乃银台司李侍郎亲自向礼部打招呼,听意思李侍郎对此人非常欣赏,甚至打算将此人调到太医院供职。” “这么说来,此人背景深厚啊!” 刘文泰显得很紧张,“这种幸进之徒进入太医院,对我等差事产生干扰不说,还很有可能会抢了本该属于我等的功劳和位置,不得不防啊!” 钱钝瞅了刘文泰一眼:“你担心这个,是不是太早了些?” 刘文泰道:“我听说徽州有个世代行医的名家汪机,正在赶赴京师的路上……徽商打算以其在京师设馆为人诊病,这对咱也是极大的威胁。” 钱钝和仲兰都打量刘文泰,虽然二人早就知道刘文泰喜欢搞权谋斗争,但其所言毕竟也是事实。 历史上刘文泰就是属于那种非常善于钻营之人,医术不咋地,玩起阴谋诡诈的手段来却如同老道的政客。 钱钝道:“最近京郊偶有痘疮时疫发生,若传到城里,必定人心惶惶。这冬闲时节,城内市井小民流动增加,给防病带来一定麻烦,这次朝廷有意推广种药防病之法,我们还是得谨慎对待。维馨,这件事你去办吧。” 本来钱钝打算让刘文泰去协助张峦推广种药。 但看刘文泰对张峦警惕的态度,生怕惹出什么事,招致李孜省的仇视乃至报复,所以只能换仲兰去。 仲兰皱眉不已:“最近家中有事发生,或不能久持,何不……换他人?” 钱钝道:“事要轮着来,你们都不想去,那谁去?给宫里的贵主治病是能获取功劳,但相应也要承担巨大的风险。这次的事可是李侍郎亲口吩咐下来的,他怎么说也是咱们的顶头上司,盯着太医院上下一举一动,我们能不照准行事吗?” 这是在提醒仲兰,不让刘文泰去,主要考虑到有可能会得罪李孜省。 至于什么张峦,那就是个小人物,毕竟只是监生,没有官身,影响力有限,可要是把李孜省给得罪了,太医院众人或许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 新的一周了,求收藏、月票、打赏、追读等一切支持,谢谢您的慷慨! 第五十章 神医风骨 下午张峦尚未从国子监回来,金氏正在院子里洗衣晾晒,这边沈禄来访。 金氏赶紧简单收拾后迎了出去:“他姑父,既然来了,赶紧上正屋坐,我家老爷估摸着很快就要回来了。” 沈禄笑呵呵道:“叨扰嫂子了,我此行是给来瞻兄送些东西,不必太过客气。” 金氏一听,眼前一亮:“先前承蒙照顾很多,怎又要您破费?” “这次可不是我,乃朝中李侍郎,他得知来瞻刚到京,尚未安顿妥当,这不特地让我送点东西过来,还封了五两纹银,以后在京中遇到什么难事,只管打个招呼便可。”沈禄说着,将一方木匣递给金氏。 要是换作张峦,或要假意推辞一下,但是给金氏的,金氏只是客气两句便收下了。 随后沈禄就被请到正堂等候。 张峦不在,金氏让张延龄去招呼客人,如今连金氏都觉得,家里老二好歹算个“正常人”,老大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延龄,你父亲说要给你请先生……你学问如何?经义都能通背吗?”沈禄跟张延龄闲话家常。 张延龄点头道:“可以。” 沈禄道:“那你背一段来听听。就论语集注吧。” 张延龄随口背了一段。 除了脑海中本来张延龄的意识外,还有他前世的记忆,因为祖上是老中医的关系,他自幼便对古文有所涉猎,要让他去考科举什么的估计不行,但只不过背个死文章,还不是手拿把掐? 沈禄听了一会儿,打断张延龄:“你年岁不大,学得倒也通透,以后有先生教习,想来进步更快……一定要用功读书啊!” 张延龄道:“家尊说,京师的先生都不好相与,很难找到适合我去的学堂。” “呵呵。” 沈禄笑了笑,道,“情况确实如此,不过以你父亲监生的身份,要找先生教习你学问并不难。对了延龄,你父亲的医术从何学来?我问过你姑姑,她不晓得张氏一门有什么杏林传承,说是你家祖上几代,没人研习医术。” 张延龄笑了笑。 你个老狐狸,知道我爹没回来,特地早点来我家,从我嘴里套话呢? 张延龄眨了眨眼睛,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我爹的医术,我也不知道从何而来,似乎是从古书上看到的偏方……我跟随父亲出诊过,防治痘疮好像不需要太过高深的医术,知道原理后依法施为便可……父亲也自知水平有限,没敢开药铺,家里人生病我们也基本是请大夫回来治疗。” “哦。” 沈禄将信将疑。 一个没学过医的人,突然搞出来一种令世人震惊,甚至能解决华夏几千年来绵延不断瘟疫的良方,听起来就不是很靠谱。 张延龄又补充道:“有些事未必需要专业的人来做,天底下有能耐的大夫那么多,也没见他们谁有能耐治痘疮。 “我爹先前见过兴济之地的名医,他们对父亲的防治疫病的手法也很吃惊,哦对了,还有一位徽州名医慕名登门,跟我父亲交流过,但好像不太看好我父亲防治疫病的方法,分开后就再也没来过家里。” 沈禄笑着问道:“可是姓汪的名医?” 张延龄心想,你连汪机都知道? 还是说你特地为汪机而来? 张延龄道:“父亲亲自接待的那人,我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形……姑父有什么疑问,还是问家父吧。” “好。” 沈禄没从张延龄嘴里得到想要的答案,不过好在也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 …… …… 很快,张峦回到家中,听说沈禄造访,赶紧过来迎候。 “汝学,可是地动已有消息?” 张峦一副准备受刑的架势,即便沈禄此时面挂笑容,也觉得对方是先礼后兵,就差赔礼认错了。 沈禄笑道:“今天不是丙子日吗?你说过地动会在晚上发生,就算宁夏真的地动了也需要六七日消息才能传到京师,没那么快……” 张峦一听,眼睛一闭,那生无可恋的模样丝毫不加掩饰。 沈禄道:“地动的事先且放放,此行我来是跟你说在京种药之事……让你配药,你配了吗?” “没找到……” 张峦摇头道。 沈禄好奇地问道:“没找到什么?” 张峦道:“病牛!就是得了痘疮的牛……我的防治痘疮之法,就是利用病牛的脓包液,点在人的胳膊上,让人染上牛的疫病……因为牛的疫病通常症状轻微,人染上也不会有大碍,得过后就可以防病了。” 沈禄大吃一惊:“这……这就是你的神药?” 张峦好奇地问道:“此事我可是一五一十跟陈御史讲过,难道他跟朝廷上报的时候,没详细说明吗?” “你……你……” 沈禄简直哭笑不得。 张峦道:“兴济之地民众都是用这个法子防病,最初我也不太自信,可后来听说,城里城外但凡种过药的,就算身边全是得病的人也能隔绝于外,无一人感染。古书上学来的这一招,果然好使。” “古书?哪本?” 沈禄急忙问道。 张峦摇摇头:“无意中看来的,名字忘了。” 沈禄又一次无语。 张峦道:“你先前说太医院的人要来监督种药,我把药方告诉他们,他们来进行可好?” 沈禄无奈道:“来瞻啊,人家太医院的人,其实是来审核你治病手法的,看你的药方是否有毒性或是包含有十八反的药材,以此断定你的诊治方法是否可行……你一上来就用牛的病液,太医院的人立马可以参劾你。” 张峦皱眉道:“参我什么?我在兴济种药时,用的什么方法我可是说得一清二楚……再说了,就算治病用的是病牛的脓包液,对人的影响也极为有限,就那么一丁点,连陈御史都说,即便是砒霜也不至于致人丧命。” 沈禄道:“你怎么还不明白呢?你这药,即便有效果,但要往王公贵胄甚至是皇室中人身上种,你用这玩意儿,确定将来不会有什么……不良后果吗?” 张峦恍然道:“你是说,要是回头种过药的人身上长牛毛,甚至晚上学牛叫,那也是我的过错?” “这……” 沈禄看出来,张峦这是倔脾气上来,跟他杠上了。 沈禄无奈摇头:“要不你换一种药,去给人种。” 张峦不解:“啥意思?” 沈禄叹道:“反正痘疮这东西,自古以来就没法根除,你的药或一时有效,但绝不可能一直有效。你如此做,我去跟李侍郎说,让太医院的人帮你应承一下。” 张峦直接站起身,义正词严拒绝:“本人从不蒙蔽世人!兴济有效的药,到了京师,却无效,那我不就成了骗子吗?这种事,我决计做不出来!” 第五十一章 上一课? 沈禄见过张峦,出门后立即去见李孜省。 毕竟已是丙子日,李孜省对宁夏地震是否会真的发生颇为彷徨,这才让沈禄去试探张峦的口风。 通政使司衙门。 李孜省听了沈禄的转述,略微沉吟,便一脸平静地问道:“听你这么一说,你那妻舅倒是挺讲原则的……这是否意味着他的方法真实可靠,华夏大地为恶数千年的痘疮让他就此一次性给根除了?” “未必!或是我那内兄的妄语!” 沈禄否认完,又赶紧替张峦说话:“在下也劝过,可他不听,什么病牛的脓包液种在人的胳膊上,以在下看来,这治病手法一听就很不靠谱,还是不要推广为宜。” 李孜省叹道:“已到这时候,再叫停也晚了。” “唉!” 沈禄重重叹了口气。 显然在沈禄眼中,不相信自己的大舅子真有本事能防治痘疮,即便先前有些成绩,那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早晚要出事。 李孜省感慨道:“他根本就没渠道获悉宫里的情形,就能确切说出当下形势,这预测宁夏地震也不像是空穴来风……哦对了,他到底是怎么推算出来的,你问清楚没有?” 沈禄摇头道:“他似乎对于星相等事也不擅长。” 李孜省道:“推算灾异等事可不能全靠天象变化,如果上天能把所有的事都用斗转星移的变化说清楚,那一切灾祸就有迹可循,实际上大多数灾祸预警都是事后牵强附会,就算那些自诩有大神通的方士之言,也多不可信。” 沈禄一听,心里在想,你这是在拆自己的台吗? “符箓方面,他有什么建树吗?”李孜省又问。 沈禄想了想,还是老实摇头。 对他而言,能不能保住张峦已是其次,首先不能让自己牵连其中。 自己是当官的,可不能被一个刚当上监生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便宜大舅子给拖下水,既然觉得张峦不靠谱,最好就在大事上跟他保持距离。 “就看今晚了!” 李孜省道,“我已找了人,全天研究……都说天机不可泄露,这次我倒要看看,到底天机会不会提前被人看破。” 沈禄见李孜省重视的模样,不由有些担心,问道:“那……李侍郎,若没发生地动的话,可要让人虚报?” “不行。” 李孜省冷冰冰回绝,“要是换作刚定策时,或可行,但现在明摆着有人要把我架到火上烤,无论地方是否虚报,只要说有,朝廷一定会派人去详查。若不实,定会被人安上一个蛊惑圣心的罪名,连我自己都没退路可走。” 沈禄沮丧地道:“唉,要是事情没有发生,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李孜省报以冷笑。 沈禄见状,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明白过来。 李孜省嘴上说没退路,但其实手段高超,肯定能把事推出去,完全可以说是听了旁人的蛊惑,而张峦作为始作俑者,绝对没那么容易收场。 沈禄心里恼恨不已,当初我怎么就鬼迷心窍,真去说了这件事? 不但害了来瞻,我自己想抽身事外也没那么容易。 …… …… 钦天监。 一连两天,邓常恩都留守此地观察星象变化。 结果毫无所获。 钦天监的人也陪着邓常恩研究,可即便各种计算,都没人能通过引经据典得出某地会有大灾异发生的结论。 “姓李的到底是怎么得出今晚宁夏会发生地动的结论的?本人研究星象历法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简单粗暴地预测某地灾异……难道他就是明目张胆违背陛下之意,偏帮太子,在儒臣中落个好名声?” 邓常恩想破脑袋,也不明白李孜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上林苑监丞艾愈立在旁边,试着劝慰: “大人,您不必着恼,就算他想获取好名声,那也是地震真的发生了才会有,若不然,谁都知他是胡言乱语,陛下以后也难再信任他。” 邓常恩道:“可探知他最近见过什么人?” 明面上调查不出李孜省的图谋,邓常恩只能另辟蹊径,通过李孜省平时接人待物来推测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政治事件,背后一定有利益牵扯,不可能无缘无故发生。 艾愈无奈道:“最近李侍郎行事极为低调,平时除了行走于公廨和私宅,再就是偶尔前去道观,还是为先前陛下吩咐下来修道观之事奔波。” 邓常恩皱眉不已:“莫不是他背后有什么高人相助?可细查过?” 艾愈道:“没查出什么方士与其联络,倒是听说,他跟太医院打过招呼,乃为银台司经历沈禄家里的亲戚说和,大概是安排其进太医院供职。这个人说来也神奇,竟在河间府推行防治痘疮之法,听说卓有成效。” “我也听说有这回事。” 邓常恩道,“到底是什么人?” 艾愈摇头道:“乃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如今在北雍做监生,年已过四旬还一事无成。不过听说他是前辽东巡抚张岐的从弟,也算官宦人家出身,还跟朝中一些大臣有姻亲关系。” 邓常恩瘪瘪嘴:“此等人不值一提,先要搞清楚姓李的到底要作甚!明日一早,就让钦天监的人上疏参劾他。” 艾愈惊讶地问道:“明早就参劾,会不会早了点?宁夏若发生地动的话,怎么也要个几天,消息才会传到京师。” “哼!” 邓常恩道,“星象未发生任何变化,钦天监就以此参劾,难道不行?若被他拖延个几日,定能让其找到破局之法,下面的人或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胡言乱语……只有先把罪名给他安上,下面的人怕受牵连,才不敢随便攀附,指鹿为马。” 艾愈恍然:“明白了,这是给下面人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该与谁站在一道。” 邓常恩道:“陛下改立太子之心已非常急切,因其所提宁夏地动之事而令陛下心意悬而未决,分明是蓄意扰乱陛下国本大计……等下面的人参劾上来,陛下问及我的意见,我定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艾愈赶紧恭维:“大人高见,若您直接上疏,必定会让陛下心生疑窦,但若是他人参劾,而您只是从旁说上几句,或许比任何话都管用。想来这位李侍郎,也只不过是第二个继晓和尚罢了。” 邓常恩冷笑道:“一个僧,一个道,都以为靠点歪门邪道就想在朝中立足,跟我比始终还是嫩了点……我要给他们好好上一课!” ********** 第三更到!新书第二轮pk期间,数据很重要,请大家高抬贵手,收藏、月票、打赏、推荐票和追读支持!谢谢您! 第五十二章 宫闱风雨 紫禁城。 东华门前。 太子朱祐樘在两名小太监陪伴下,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日落时分见到了将要出宫离开京师的司礼监太监怀恩。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怀恩在宫中诸多太监中,是对朱佑樘储君之位最为在意的那个,几次出手暗中相助,扶持太子屹立不倒,终于惹怒了成化帝,被贬斥到凤阳府司香。 朱祐樘急忙上前相扶,待他看到怀恩憔悴的模样,已忍不住淌下眼泪,略带自责道:“都是我害了先生。” 怀恩急忙道:“太子切不可如此言……奴婢所行之事,不过是为公理,并无私心。太子殿下也不该来相送,奴婢无论在何处当差,都为大明江山社稷殚精竭虑,绝无怨恼。” 怀恩在成化末年,在朝中屡屡犯颜直谏,对忠臣义士乃至朱祐樘进行保护。 “……时上钟爱兴王,乃谋进言于昭德万贵妃,劝上易储位,因以兴王为昭德子。上意已动,谋之于恩,恩以死拒不从。上恚,诏发往凤阳司香。” 朱祐樘心知自己没什么靠山,好不容易有个司礼监太监帮自己说话,还因此被发配远走,心中无比痛苦。 他抱着怀恩的肩膀,久久不能言语。 怀恩见时机差不多了,本想将瘦弱的太子推开,却又有些舍不得,凄声道:“太子宽厚,乃不折不扣的仁义储君,非常人可比。 “太子不必太过担心,朝中虽有易储传闻,但新近有礼部侍郎李孜省上奏,以宁夏将要发生地动为由,劝慰陛下将此事暂缓。” 朱祐樘不解地问道:“地动?” “是。” 怀恩指了指天空,“他的谶言,说就在今天,且就在今晚。要是地动真发生的话,几天后,消息就会传到京师。到那时朝中易储的言论就会自然淡下来。” 朱祐樘反问:“就算真发生地震,先生认为,父皇会改变初衷吗?” 怀恩摇头苦笑。 他想把朝廷废太子的举动,推到大臣的言论上,但他也知道,太子并不愚蠢,哪能不知一切的恩怨均在于他那父皇身上? 如果皇帝没有易储的打算,下面的人有再大的胆子,敢胡言乱语? 怀恩道:“能把事往后拖一拖,也是好的。为今之计,希望陛下能早些为太子选妃,如此太子储君之位方可稳固。” “可……可是……” 朱祐樘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道该如何让父皇这么做……我……我不敢……去争取……” “唉!” 怀恩叹道,“朝中清流之臣不少,但每当有人提及此事,陛下都会勃然大怒,关键还在于有人从中作梗。非要有大事发生,或才可有转机。” 朱祐樘问道:“先生可有良策?” 怀恩摇摇头,意思在这件事上,他也无能为力,略显无力道:“先前倒是听陛下提及,太子也到了选妃的年岁,择日可作安排,再细问,陛下就有意岔开话题。不过想来……功夫不负有心人,水到,渠自然成。” “奴婢且去,明日一早便动身离京。再见已不知是何日。太子定要珍重。” 朱祐樘紧紧地抱住怀恩的肩膀,声音哽咽:“先生也保重。定与先生有再见之期。” …… …… 皇城。 安喜宫。 御马监太监梁芳,借着给万贵妃献药的由头,入内苑跟万贵妃提及有关易储之事。 万贵妃此时正在病中,但表现得还没多严重,偶尔还可以起来走动,太医院那边诊断,乃疑难杂症,或跟肝病有关,休养一段时间就能自然痊愈,所以万贵妃对自己的病并未太过担心。 年届五十七岁的她,保养极好,眼角没有一丝皱纹,面颊丰腴而不失秀美,尽显雍容华贵,身旁所立婢女也并非姿色平庸之辈,但她从来都不担心身边这些女人会抢走皇帝对她的宠爱。 听了梁芳的话,万贵妃一副慵懒的模样,身子斜靠在软枕上,往外面稍微侧了一下,道:“换不换太子,你一个中官,为何如此在意?” 梁芳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支支吾吾:“奴婢全是为贵妃娘娘您考虑……太子对您多有毁谤之语,若以其为储君,只怕会对万氏一门不利。” “是吗?” 万贵妃斜眼瞅着梁芳,“陛下春秋正盛,本宫怕那些作甚?倒是你,听说跟太子多有不和?” 梁芳连忙解释:“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奴婢与太子鲜有见面,且并未有过任何交恶,还请娘娘明鉴。” 此时的梁芳当然不能说实话。 其实他跟太子的“仇怨”,倒不是二人正面冲突所起,乃因成化帝一句话。 明史曾有记录: “……久之,帝视内帑,见累朝金七窖俱尽,谓芳及韦兴曰:‘糜费帑藏,实由汝二人。’兴不敢对。芳曰:‘建显灵宫及诸祠庙,为陛下祈万年福耳。’帝不怿曰:‘吾不汝瑕,后之人将与汝计矣。’芳大惧,遂说贵妃劝帝废太子,而立兴王。” 梁芳最怕的就是太子有朝一日登基后,找他秋后算账。 万贵妃先是拿出一副吃定梁芳的口吻,半晌后语气稍缓,道:“你对本宫也算忠心,在太子的事情上本宫既已应允你,便不会袖手旁观。 “不过说来也奇怪,本宫先前与陛下提易储之事,陛下一口答应,却不知为何这几天又突然没了消息。” 梁芳道:“乃李孜省上奏圣上,言及丙子夜会有地动发生……便在前日。” 万贵妃皱眉不已:“明知陛下有意易储,李道士还如此上奏,这是嫌活够了么?他不是你的人?” 梁芳一脸苦恼:“先前此人的确为奴婢引荐于圣前,但随后他逐渐得宠,早已不听奴婢的话,且如今他在朝为官,奴婢在掖廷,已久不往来。” “哼!” 万贵妃脸上满是不悦之色,举起案头的茶杯抿了一口,冷冷道,“靠夤缘攀附才得如今的地位,却不思报于源头之恩,这种人实在不值得大用。这两天本宫面圣时,会提一句……咳咳,本宫身子不适,就不多送了。” 梁芳急忙道:“奴婢为娘娘准备了一些调理滋补之用……” “留下吧。有心了。” 万贵妃满意点头,“太子的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本宫看他性子挺温和的,且身子骨孱弱,一到秋冬时节,走起路来老态龙钟,可不比陛下盛年躬体。” 这是在提醒梁芳,你与其担心太子,还不如关心一下皇帝和我的身体。 太子就是个病秧子,指不定谁走在前面呢。 梁芳道:“奴婢只是为大明江山社稷考量,绝无私心。” “好,记住你没私心这句话,将来可别被人参劾包藏祸心,本宫饶不了你……回头你去见见我万家人,多帮衬些。宫外的事,本宫实在顾念不上。”万贵妃提醒。 “奴婢领命。” 梁芳非常识趣,见万贵妃已知晓自己的意图,便行礼告退。 第五十三章 势不可挡 当天晚上。 成化帝朱见深探望病中的万贵妃,并在安喜宫内留宿。 夫妻二人吃过晚饭,洗漱过后到了榻上,万贵妃便急着找丈夫诉苦。 “臣妾听闻,陛下先前找人谈及为太子选妃之事……不是说陛下已打定主意,等易储之事完成,为其封王后再选妃,成家立业后便送去封地吗?” 万贵妃看准机会发难。 朱见深果然有些吃不消,他将万贵妃搂入怀里,悉心安慰:“并非朕的意愿,乃是太后叮嘱,朕不得不循例问问,毕竟太子年岁也不小了,朝中已开始有人议论。” “哼……” 万贵妃冷哼一下,蹙眉道:“我看谁敢胡言乱语,打不烂他的嘴。” 朱见深微微摇头:“人言可畏。” 万贵妃白了丈夫一眼,问道:“那陛下为何到现在都不易储呢?要不是这两天外人提及,臣妾尚不知,原来陛下已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爱妃,你怎能如此说呢?” 朱见深如同个妻管严般,急忙解释,“本来朕已准备发中旨,不过是例行找人问了问,方知昨日大明某地有可能发生了灾异之事……鉴于上天示警,朕不得已之下,这才暂且把事放下。” “那……” 万贵妃问道:“灾异发生了吗?” “这……” 朱见深略显为难,道,“昨天预测发生地动的地方,乃大明西北宁夏地界,距离京城好几千里路程……总需要一些时日才能验证,朕已着人去查探,相信很快就会有答案。” 万贵妃问道:“有了灾异,定好的事情就要取消?” “朕还是那句话,人言可畏啊!” 朱见深苦笑道:“若宁夏真的发生地动,而朕又下旨易储,御史言官必然疯狂上奏阻止,朕必然不胜其扰,最后闹得朝野不宁不说,事情恐怕也会不了了之,毕竟谁都不敢公然忤逆上天的意思,包括朕在内。 “当然,朕并不准备就此将易储大计搁置……朕是这么想的,这次宁夏灾异无论是否发生,其后或许很长一段时间天下都是太平年景,只要无事发生,风平浪静之下朕再提出易储便无阻碍。 “朕这么做,其实也是抱着小心驶得万年船的心思,毕竟若真是上天示警,公然与天意对着干,对朕跟爱妃的身体健康或许会很不利。朕未及四旬,年富力强,时间上完全耗得起……” 万贵妃一听,脸色顿时变得好看许多,却还是赶紧问道:“以陛下之意,无论宁夏是否发生灾异,易储之事不会变了,是吗?” “对。” 朱见深肯定点头,“太子性子太过软弱,且体弱多病,恐怕很难担当国事。朕做这一切,也是为祖宗社稷着想,可谓用心良苦啊!” 万贵妃心中暗笑不已。 怎么皇帝的说辞,跟梁芳那个太监说的没什么两样? 换太子明明就是私心作祟,却非要把理由说得那么高大上。 万贵妃道:“那妾身就等着了,别到时又因为什么事给耽误了。” “不会不会。” 朱祐樘笑着说道,“天下间哪儿有那么多灾异?待这次的事情一过,一切就算完结,年关前或许就可搞定。” “好。陛下,咱们一言为定。” 万贵妃可不会惯着朱见深的坏毛病,说话就要把话给说死,你是皇帝更要金口玉言,绝不容更改。 …… …… 丙子日过去,京师太平如常。 主要是因为宁夏发生的事情要传到京师需要几天,张延龄一点都不紧张,因为既然已在历史上发生过,就算因他产生一点蝴蝶效应,也不可能让一场既定的地震消弭于无形。 否则他就不是人,而是玉皇大帝了。 此时已是腊月中旬,家家都在采办年货,老张家也一样,因为张峦奉命前去太医院在京城大街上搭建的诊棚为人种药,平时还要兼着国子监的学业,有点顾不上家里,采办年货之事就由张延龄协同金氏去办。 张鹤龄虽然偶尔也会出面,但只能干点辛苦活,一旦从老娘那儿讨到点银钱就去买好吃好玩的东西,然后伺机跑出去疯玩,一整天都见不到他人影。 这天张延龄刚押送马车运了批年货回来,乃是几袋大米、面粉和布匹等物,车夫可不管卸货,揣着手等候,一切都要张延龄自己卸,等他把所有东西搬到院子里,马车离开,他抹了把汗,到厨房的水缸前打水洗脸。 “怎么不用井水?” 闻声出来的张玗进到厨房问道。 张延龄手上拿着干布,一边擦脸一边笑着道:“院子里的井无遮无掩,昨晚上冻了……姐姐不知道吗?这两天可真冷。” 张玗点点头,又问:“我的事……怎么样了?我是问,联姻的事。” 张延龄好奇打量过去,倒把张玗看得有些羞怯了,毕竟大姑娘家家的当着弟弟的面询问婚事,有点急着嫁出去的意思,让她觉得一阵害羞。 “不是说好了,姐姐只需等着应选太子妃便可吗?”张延龄道,“咱就在京城,要是朝廷给太子选妃,咱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那……爹就没在国子监中寻摸一下?” 张玗显然不想把鸡蛋都放在当太子妃这个篮子里。 如果女儿家的婚姻大事,都要靠那种天上掉金子的稀罕事来撑着,那这样的人生也未免太过离奇扯淡了。 至少张玗不会被老父亲和弟弟几句话蒙蔽,还是要着眼于现实。 而现实就是,等太子选妃还不如赶紧找个好人家,尽快把婚事给定下来。 张延龄道:“父亲刚进国子监,认识的人不多,年后监里又会来一批新人,他们中很多乃官宦子弟,初来乍到肯定想与人结盟联姻,到时姐姐就有机会了…… ”姐,问你个事,要是你遇到一个意中人,与其情投意合,不料又选上太子妃……你会选哪个?” 张玗蹙眉:“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说完,张玗不理会弟弟,气呼呼转身走了。 张延龄看着张玗那婀娜的背影,心里也在担心,这姐姐……还真有点与众不同呢!她到底是选择嫁给爱情呢,还是嫁给现实? 就在张延龄琢磨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时,门口传来沈禄的声音:“贤侄,令尊可在家?” 张延龄赶忙迎出门:“姑父,您怎么来了?我爹去给人种药了,娘出门去采办年货,家里没人。” 沈禄道:“快,带我去找令尊。刚得飞马传驿,说是宁夏有灾异发生,因尚未得官府正式公文,尚不确定具体情况。 “李侍郎找令尊去商议此事。” 第五十四章 今时不同往日 沈禄带着张延龄出门,招呼他一起上了马车。 张延龄掀开车帘,指向前方街道转角处,“离家不远,几步路就到了。” 沈禄点点头,正要让张延龄引路。 张延龄突然问道:“李侍郎为何不亲自来呢?” “你说什么?” 沈禄一怔,随即微微皱眉,“延龄,令尊跟我说,你年岁虽小,却明事理,通是非,李侍郎何等人物,岂能随便造次呢?” 张延龄却道:“姑父,您或有不知,最近家父在太医院派来的人协助下,于城内设立诊病之所,为百姓种药,却受尽白眼。平时那儿没什么人去,家父明明可以到国子监专心读书,如今却被人晾在街头。” 沈禄有些诧异:“这怎么可能?李侍郎亲自向礼部打的招呼,太医院的人焉敢如此糊弄?你不会是弄错了吧?” “没错!” 张延龄重重点头,苦笑道:“或许太医院的人没把李侍郎的话放在心里吧……总之家父受了不少苦楚,若是李侍郎能亲自前来,对家父表现出极大的礼重,情况自然大不一样。家父曾说,若预测宁夏地动之事兑现,他还有一件更要紧的天相灾异,要跟李侍郎说。” “啊!?” 沈禄大吃一惊。 能提前几天准确预判出宁夏地震,已是不可思议之事,原来自己这位大舅子还有更牛逼的谶言等着他? 张延龄继续加注:“家父一直希望能出人头地,姑父既然出了手,那为何不再多帮一次?若是李侍郎肯亲自去见家父,当面鼓励,定会让家父提升信心,以后做事也会更加用心。” “有道理。” 沈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道,“你先去找你父亲吧……你且告诉我地址,我立即去请李侍郎亲自到诊棚为你父亲撑腰。” …… …… 张延龄跟沈禄说明了张峦为人种药的诊棚具体在哪儿,随后便下了马车,一路小跑去见张峦。 此时的张峦,正悠哉悠哉坐在棚子外边,手撑着脑袋晒太阳,那吊儿郎当样根本就不像是给人看病的大夫,倒像个摆摊为人算命的神棍,不远处几人说说笑笑,状极轻佻,明明是来是给张峦打下手的,但从他们的反应来看,欠缺对张峦起码的尊重。 “你来作甚?” 张峦瞅见蹦蹦跳跳过来的儿子,一本正经地道,“为父早说过了,这里不用你帮忙,家里的事你撑着点……年货都采办完了吗?” 最初张峦来这处诊棚为人种药,的确是带了儿子前来助阵,因为当初在家乡时他们就是父子一起上阵,事半功倍,效率很高。 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京城首善之地,可不像兴济的百姓那么好糊弄,人家又没听说过他的大名,再说他一个生员兼监生的名头在这进士、举人满地走的地头完全没有号召力,加上京城在杏林拥有话语权的人太多,随手拎出一个都碾压他,所以压根儿就没什么人来。 更主要的是,京城防疫工作做得好,天花发现一个隔离一个,疫病并没有流传开,自然没人会迫切去种药防病。 张延龄挂着一脸狡黠的笑意,凑到张峦耳边轻声道:“刚才姑父来家里找过你,还问我你在何处。” “他来了吗?哪儿?” 张峦一听自己妹夫来了,突然打起了精神。 这几天他的确受了不少白眼,若是有个当官的来给自己撑撑场面,绝对能让他找回不少面子。 张延龄看了看左右,见没人注意,这才低声道:“宁夏那边已有消息传回,地动之事十有八九为真……李侍郎派他来请你过府一叙。” 张峦本来满怀期待,闻言眼神骤然变得冷漠,斥道:“你个孽子,休在这里胡言乱语,诚心拿为父开涮,是吧?” 说到这儿,张峦还是有意识地放低了声音,“你信口雌黄说什么宁夏地动,害得为父最近只能潜心在这里为人治病,就是图用心做事,换得李侍郎的宽宥……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呢?” 张延龄扁扁嘴:“爹不信就算了……我跟姑父说,他一个人来,还让父亲大老远跑李府一趟,太没诚意了,父亲矜矜业业为朝廷做事,却受人冷落,实在让人心寒。我让他请李侍郎亲自来诊棚见父亲。” “什么?” 张峦霍然站起,差点儿就要挥手,突然意识到事情太过严重,就算把儿子打一顿也无济于事。 这巴掌不知是该往儿子身上招呼,还是往自己脸上糊? 张延龄退了一步,倔强地道:“我把事通知到,李侍郎一会儿就会抵达诊棚,父亲爱信不信。” 张峦哭笑不得,人像是麻爪了一般,来回踱步:“你个臭小子,光给为父找麻烦……人家李侍郎是何等尊贵的人物?他肯召见已是莫大的荣幸,你居然还敢蹬鼻子上脸……” 张延龄叹道:“爹,你将来可是要当国丈的人,能不能有点儿气势?在预测灾异这件事上,你跟李孜省乃通力合作的关系,现在是他有求于你……让他亲自来见,有何不妥?” “我……你……哦对了,你说得可是真的?你姑父真的到过家里,还说……宁夏地动发生了?” 张峦忐忑不安,一颗心七上八下,只能眼巴巴向儿子求证。 “嗯。” 张延龄昂着小脑袋,一副不屑的模样,斜目道,“姑父说是通过特定渠道,派人八百里加急前去查实,官方的消息估摸明后两天就会传到京城。” 张峦数着手指头,道:“算算日子,的确也差不多了,可是……我张口胡诌宁夏会发生地震,怎可能那么凑巧就发生了?你且说,当日你与为父说那些,可是你……” 张延龄瞪大眼,一脸无辜地道:“爹,我说我出去找了个很有能耐的算命先生,花了几文钱,让他给我算的,你信吗?” “嘿,你还拿为父逗闷子呢?” 张峦气得咬牙切齿。 张延龄耸耸肩:“情况紧急,现在不是计较这件事的时候,具体情形等回到家中,我可以跟你详加解释…… “眼下李孜省马上就要来诊棚,我跟他说,你还有个更厉害的谶言,关乎到太子储君之位安稳,沈家姑父这才肯回去请李侍郎亲自前来。 “父亲,这次你信还是不信?” 张峦整个人都呆住了。 被儿子耍了一次又一次,看起来自己好像每次都得了实惠。 可问题是,自己被蒙在鼓里,就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父亲还是先听儿细说,父亲可一定要记牢了,尤其是一些说辞很关键,容不得出一点差错…… “不过还好,有儿在身边,到时若父亲实在记不住,儿在后面会稍作提醒,应该不会有问题。反正李侍郎之前就请你过府,这次他若肯亲自前来,就代表他对你有十足的信心,咱的机会来了。” 第五十五章 暗通款曲 诊棚一角。 张家父子凑一块儿低声密谋。 旁边扎堆聊得正欢的几个人不时瞅过来,但他们懒得去问张峦有什么事,一方面是怕沾染上麻烦,另一方面则是没人重视张峦。 “这些家伙是什么人?” 张延龄对张峦面授机宜后,瞥了眼四周,不由好奇地问询。 张峦随着儿子的目光看了过去,随即摇头道:“他们都是太医院找来的人……先前仲太医来过一趟,坐了盏茶工夫就离开,其后就不见人影了,再后来就是这些人留在这儿帮忙。 “我问过了,他们全都在京师经营药铺,跟太医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基本都通晓医理,知道我不受太医院的人待见,他们便没给我好脸色看。” 虽然张峦先前骂儿子,但想到儿子是帮自己出气才让李孜省亲自来见,他便多了几分慈父之心,觉得儿子至少心是向着自己的。 张延龄笑道:“听说京畿之地,每到秋冬时节,大户人家为了防痘疮,都会从药铺买一些药回去,有备无患。这次父亲推广种药,彻底根除痘疮,等于是彻底断了他们的生意,他们才会对父亲如此冷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太史公诚不欺吾也!” 张峦感慨一句,又道:“不管怎么样,你所说的什么泰山地震之事,为父觉得不可乱说。 “宁夏之地好歹地处偏远,就算没发生地动,影响也不大,最多是被李侍郎怪责几句,大不了咱回乡种田,就此过一段清苦的日子。 “可要是妄自谶言泰山地震,那可是关乎朝廷社稷安稳的大事,一旦不成,很可能会给咱们家招来泼天的祸事,甚至可能脑袋搬家! “做不得,做不得啊!” 张延龄笑呵呵地反问:“宁夏不是证实已经发生地震了吗?爹上次都敢说,怎么这次却不行?难道说父亲不相信我?” “我信你?” 张峦声音陡然提高八度,怒斥道,“你的话,有半分可信度吗?” 张延龄正色道:“可是爹……想要帮太子保住储君之位,非有一件大的灾异发生,当今圣上才会改变初衷,否则易储可能就在近前。 “爹,你就相信我一回吧,之前我连宁夏地震之事都说中了,难道父亲这次不想再赌一把?要是这次成功了,你可就是太子殿下的大恩人,姐姐当太子妃之事可就十拿九稳了。” “你……事情有你说的那么容易吗?”张峦有些迟疑了。 张延龄对症下药可以说是非常准确。 以便宜老爹那一贯以之的投机分子心态,赌心可是极大的,尤其是想到背后所能带来的巨大收益,那可真是…… 心潮澎湃呐! 就在父子俩来回拉扯时,没给张峦太多思考的时间,街路尽头李孜省的马车已经显现踪迹。 李孜省出行前呼后拥,大街上一下子热闹起来。 张延龄见张峦整理衣衫就要前去迎接,急忙提醒:“爹,你千万别忘了,我可是说你有大事要告知李侍郎,他才会亲自到诊棚来,要是你不提,那就是玩儿他!他不会给你任何面子的。” “臭小子,闭嘴!老子迟早要被你害死!一边呆着去!” 面对喋喋不休的儿子,张峦只能无能地骂上两句,然后收拾心情去见大佬。 …… …… 李孜省到来,并没有引发诊棚的人轰动,因为今天这位皇帝跟前炙手可热的大人物穿了身常服,无人认识,虽然跟随而来的仆从众多,人们都知道是权贵,但京城最不缺的就是达官贵胄了。 沈禄含笑走在前面,近前后赶紧把李孜省引到身前,郑重其事地向张峦介绍。 李孜省笑着拱手:“久闻张先生大名,本官今日终于有幸一见。 “咦……这里为何如此寒酸?不是让太医院的人过来支应吗?人都死到哪儿去了?怎么连个熟面孔都没有?” 既然是来给张峦撑场面的,李孜省自然要把表面功夫做足。 此时的李孜省太期待张峦还有什么“高见”了,这可是关乎他与皇帝身边一众僧道斗法是否胜出的关键节点。 若张峦是想靠谶言自己上位就不用说了,彼此存在竞争关系,李孜省怎么可能会给好脸色看? 可张峦的诉求仅仅是让女儿去应选太子妃,这就非常符合李孜省的利益,就算张峦当上太子的岳父,也只能跟他李孜省建立起同盟关系,互利互惠。 旁边有人走了过来,正是受太医院所托前来诊棚帮忙的几个人,他们平时经营药铺,也是见过大场面的,眼见李孜省一身便装,不由好奇地问道:“不知阁下是……?” 沈禄怒斥:“这位乃礼部侍郎、通政使李孜省李大人,你们是何等身份,竟敢如此无礼……去,让太医院管事的人来见!” 对面一听,好家伙。 李孜省从来都是朝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都知道那是皇帝跟前排得上号的佞臣,今天居然见到活的了? 沈禄道:“太医院谁负责管理此事,赶紧去把人叫来!就说李侍郎亲自来督办京师种药防治痘疮时疫之事!” 几个替太医院出面撑场子的人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突然有个自称朝中一等一权臣的人出现在面前,怎么看都不靠谱。 但对方言之凿凿,加上这儿又是天子脚下,他们所能想到的对策也仅仅是赶紧上报。 反正验证李孜省真伪,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内。 “这群人,没个眼力劲儿,也不知太医院为何找了这么一群人来帮倒忙。” 沈禄口中连连训斥,话也是说给张峦听的,随即又恭敬地问道,“两位,既有要事商谈,何不寻觅个地方,就近找个雅舍?” 李孜省满面堆笑:“欸,岂能耽误张先生悬壶济世?在这里开设诊棚,乃是朝廷之意,我今日属于不请自来,实在是叨扰了…… “不能误了先生的大事,就在这里说话便可。” 张峦诚惶诚恐:“在下愧不敢当。” 李孜省笑道:“说此话可就见外了,先生乃当世大才,我能亲自上门求教,实乃三生有幸。” 沈禄朝一旁的人喝道:“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搬张椅子过来!” “不用椅子,凳子便可。” 李孜省一点架子都没有,表现得很亲民,甚至亲自动手搬凳子。 那头太医院请来的人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心里都直打鼓。 这怎么还演上了? 堂堂大明数一数二的权臣李孜省,号称太师般的大人物,居然会亲自来这种地方,还显得如此平易近人? 说出去谁信? 第五十六章 嘴开过光 李孜省和张峦分别落座后,沈禄站在了一旁,张延龄则立于张峦身后。 李孜省笑道:“我也就不与你见外了,称呼你一声来瞻,咱平辈论交,你看可好?” 张峦谦虚地道:“不敢,不敢,学生何德何能?” 李孜省抬手:“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从你来京师时,我便知你是能人,还特地让汝学好生招待,你也不孚众望,就说这宁夏地动,现在虽不确定,但事已八九不离十。” 听了这话,如果说先前张峦还对儿子有所怀疑,现在整个人已然有点蒙。 我随便说说哪里有地震,真就有地震? 难道我这张嘴开过光? 随即张峦又想到,这会不会是李孜省找人暗中动手脚,明明没有地震,偏偏说真的发生了地震? 现在只是来跟我对口风的? 李孜省道:“不过地动这种事,朝廷一定会慎重对待,毕竟不管是地动本身还是灾后重建,朝廷都会倾注巨大的精力,自会派人细查,估摸需要旬月才能把事最终确定。” 张峦道:“李侍郎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在下按照您说的来办便可。” “你可别误会本官之意。”李孜省急忙道,“本官的确是来感谢的,先前有所怠慢,还望海涵。” 张峦听得迷迷糊糊,心里也不确定了,地震听起来像是真的发生了,但事情怎么显得那么离奇扯淡啊? 你上来就这么客气,显得我帮过你什么大忙一样,这感觉像是被人蒙在鼓里,令人抓耳挠腮。 沈禄道:“来瞻,听令郎说,你除了预测宁夏会有地动外,还有旁的见地,乃涉及到星象变化和灾劫预测,不知是否有其事?” 李孜省听到这里,双目炯炯地盯着张峦。 张峦心下彷徨,却感觉儿子在背后推了自己一把,这才定下心神,点头道:“的确是有。不过……” “但说无妨。” 李孜省心情那叫一个舒畅,笑着道,“若真能再成功预测国运,我为你请功,还有你说的事,我也定会出手相帮。” 张峦思忖了一会儿,这才鼓起勇气:“李侍郎,在下有句话,本不该问,但憋在心里,又忐忑不安。” “你且说。” 李孜省道。 张峦道:“您到底是想帮当今储君,还是……袖手旁观?” “什么?” 李孜省一怔。 这问题也太过直接了,以至于李孜省根本就没什么防备,以他的政治觉悟,绝对不会在人前谈这种事,马上环顾四周,发现除了张峦的儿子算半个“外人”,其余的人都被驱赶得远远的,应该听不到这边的对话。 沈禄喝道:“来瞻,不可造次。” 张峦脸色如常:“心有疑惑,不吐不快。” “哈哈哈。” 李孜省在短暂沉默后,突然爽朗大笑,“还是来瞻你口直心快,此话也就是你来问,换作旁人,我定当他胡言乱语。明说了吧,大明储君乃国之未来,我等身为臣子,岂有不伸手相助之理?” 在这件事上,李孜省倒也没胡说,他的确是想帮朱祐樘,这也是在朱祐樘继位后为什么会赦免他罪行的原因。 但怪就怪李孜省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加上朱祐樘保他的心不是很强烈,才令他病死在狱中。 而邓常恩之流就没他那么好运了,甚至是早前已回乡的妖僧继晓,都被朝廷逮回来杀了。 张峦道:“那就是相帮了?” 李孜省笑道:“你有话直说便可。” 张峦又是一咬牙,猛一跺脚道:“那在下就直话直说了,本月还有一处或有地动发生,这次的事将比宁夏地动更加严重。乃是……泰山之地。” 尽管李孜省对张峦的谶言已抱有极大的期待,但听了这话,还是震惊得无以复加,腾地站了起来。 “呃……” 张峦一看李孜省起立,也赶忙站起身来,刚要解释两句,却被李孜省开口打断。 李孜省道:“来瞻你可是说,泰山本月将会发生地动?这可是关系国祚之大事,不能信口开河啊。” 张峦道:“不不不,在下只是依理推测,或不作准。” “你……” 李孜省呆了一下,又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张峦,这下脑筋都快拐不过弯了。 你言之凿凿说泰山将发生地震,却又拿出这种死出样,到底你是有自信还是没自信哪? 那我该不该信你的话? 沈禄在旁道:“李侍郎,看来事不会有假,泰山若真发生地动,必关乎我大明江山社稷安稳,眼下说来,便是涉及储君之位。 “所以来瞻才会提出先前的问题……看来是有所顾虑啊!” 说着,沈禄给了张峦一个鼓励的眼神。 好似在说,算你有能耐,居然直接谶言泰山地震,还提前做出铺垫,我看好你。 这会儿不但李孜省在投机,就连沈禄都想跟张峦进行绑定,可能是先前宁夏地震之事给了他俩极大的信心。 沈禄乃举人当官,前途注定有限,在如今的大明朝他想要打破职场天花板,必须找准机会往上爬。 李孜省一脸严肃:“几时会发生?” 张峦努力制止自己想要看儿子的冲动,装出一副高人样,掐指一算:“十日之后。” “也就是壬辰日?” 李孜省又问。 “嗯。” 张峦重重点头。 此时的张峦已不敢抬头与李孜省对视,生怕被对方看穿自己内心。 张峦心下也很好奇,若宁夏地震没发生,这位李侍郎怎么会对我的话如此重视?难道真如延龄所言,先前的预测应验了,他才会继续采信我话,否则此时的他急于撇清关系,根本就不会到诊棚来。 李孜省道:“陛下对易储之事早下定决心,若泰山真在此等时候发生地动,必定意味着上天震怒,故降下警示,易储再难进行……若真如来瞻你所言,太子之位必将稳固。” 张峦心里疑惑。 泰山发生地震,对太子真有这么大帮助? 一旁的张延龄却知道,李孜省所言非虚。 万历野获编曾有记录: “……会泰山震,内灵台奏:‘泰山震方,应在东朝,必得喜乃解。’上始诏为太子选妃,而储位安矣。” 意思是,朱祐樘太子储君之位,一直到泰山地震过后才算是正式确定下来。 当时由内灵台,也就是钦天监上奏,而在幕后掌控钦天监的人正是李孜省。 李孜省谨慎地问道:“来瞻,此事你可有对外人言?” 张峦摇头:“不曾。” 说到这里,张峦心里有些发怵。 这事是有人通过我儿子之口转告我的,既然那谶言泰山地震之人告诉了我儿子,我哪里知道他有没有告诉别人? 不过转念一想。 这事跟别人说,别人也只当是笑话。 只有给李孜省这样能直达天听的人讲,且李孜省还采信了,那这件事才有实际意义。 难道这才是有人通过我儿子之口,把事告诉我的根本原因? 第五十七章 报与不报 沈禄见李孜省脸色阴晴不定,显然在琢磨利害得失,不由道:“李侍郎,若事真如来瞻所言,且还由您报上去,让陛下打消易储的念头,那您对太子可谓恩同再造啊。” 李孜省道:“话不能乱说。” 沈禄道:“在下一心相助李侍郎,才会如此直言。换作他人,岂敢胡言乱语?” 李孜省嘀咕道:“我的职责乃是奉皇命预测灾异等事。就算我将泰山地动报上去,陛下最后打消易储的计划,只怕太子也未必会觉得我有出手相帮过。” 张峦听到这里,突然望了张延龄一眼,心里慨叹,我儿神奇啊,连李孜省的这层顾虑他都提前预想到了? 或者说,我儿背后那是一位绝世高人? 张峦道:“李侍郎,您看情理是否如此,若小女能入选太子妃,将来由小女将此事告知太子殿下,那太子不就知道……一切都是李侍郎背后运筹帷幄?” “哦?” 李孜省脸上露出笑意。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你个老小子,为了帮女儿选上太子妃,竟能说出如此打动我的言语。 高啊。 沈禄道:“就算李侍郎在太子选妃之事上相帮,可那么多候选者,且入选者还要经过太子最后的遴选,怎确保就是内侄女选上呢?” 张峦道:“在下是这么想的,或可由李侍郎暗中牵线,使之以书信往来,对太子泄露隐情。而这封信,又是以小女的名义所写……或许……可以……嗯嗯……” 说到后来,连张峦自己都觉得不太靠谱,竟结结巴巴起来。 李孜省却瞬间明白什么,笑着道:“你这是想让令嫒与太子暗通款曲?如今太子势单力薄,若有人暗中相助,他或许还真的会倾心。来瞻,你的心思不浅呐。” 李孜省对张峦越发热情了,除了提供谶言,还能给出行之有效的建议,人才哪!随即他便开始探究般,问询了张峦有关周易算经,以及天文地理等方面的内容。 不出任何意外,张峦露怯了。 吞吞吐吐半天,最后张峦道:“在下并不精通这些,如同为人治病的本领一般都很肤浅,望李侍郎见谅。” 李孜省闻言大感意外。 不过李孜省好歹也是经历过各种大场面的人,他不由会去想,张峦是不是故意在他面前保持低调? 明明有真本事,但偏要装出无能的样子,以防止遭到他妒忌和打压? 可详细问询几句,他才发现,张峦不像是装的,倒像……真的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来瞻,看来你还是适合在国子监中做学问,朝中事务,对你来说似乎有些遥不可及啊。”李孜省笑着调侃。 张峦无奈道:“在下也明白无治国安邦之能,本求能考中举人,选官造福一方,但后来发现,或不适合走科举之途。进国子监,也是图修习学问,提高充实自己。” 李孜省微微点头:“若将来令嫒应选太子妃成功,你还是有大好前途的,倒不能妄自菲薄。这两日府上将设宴,到时给你送来请柬,你过府咱再细谈。” “是,是。” 张峦一听,李孜省还要请他上门饮宴,瞬间感觉又有利可图。 随后李孜省随便寒暄几句,便带着沈禄离开了。 到最后,也没赶上太医院的人过来,李孜省便这么走了,简直是虎头蛇尾。 当然也不需要李孜省亲自出面,他留下了一个随从,并给太医院去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相信那些懈怠的太医会立即紧张起来,把种药之事提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张峦的待遇也就随之水涨船高。 装逼打脸、纳头便拜的桥段通常只出现在通俗小说里,现实中大家都是成年人,不会当面撕破脸,保持一个相对的默契才是最重要的。 …… …… “李侍郎,您看来瞻他,虽有本事却不争功,为人踏实勤恳,将来或可助您一臂之力。”沈禄与李孜省离开后,不由说起了大舅子的好话。 李孜省道:“他一心当国丈,还能说他没野心?” “这……” 沈禄没想到,李孜省居然对张峦戒心重重。 李孜省嘀咕道:“说来也让人惊奇,如此一个不通易理之人,却敢屡屡突破极限,做那堪舆玄空的勾当,胆子倒是很大。一介乡野草民,考中个生员,已是祖上有福,却削尖脑袋往权贵圈子里钻,甚是少见呐!” 沈禄一听,李孜省对张峦的评价似乎不高。 完全把张峦当成那种夤缘攀附的小人。 不过想到李孜省也是这种出身,沈禄也就释然了,这大概就是世人所说的,同行是冤家。 沈禄道:“那泰山地动之事,可信吗?” 李孜省瞄了沈禄一眼:“关于宁夏地动,你提前可觉得有可信度?” 沈禄点头:“自然是有的,他人在宫外,对于宫里的事本茫然无知,却能推测出那么多,既然敢提出宁夏会发生地动,想来不至于无的放矢。” “道理其实一样。” 李孜省内心的思想斗争也很激烈,迟疑好半响他才又道,“我也想不明白,若泰山地震之事只是他信口开河,这么做对他有何好处?只是想利用于我,把这件事报上去?让陛下暂时打消易储念头?” 沈禄问道:“他会不会仅是想让太子觉得,他有心相助?” 李孜省想了半天也不得要领,摇摇头道:“我见过那么多人,自问也算能看透世间百态,可遇到这张来瞻,从他身上却瞧不出丝毫端倪。这才是让人最感到担心的地方。” 沈禄惊讶道:“来瞻他……” 李孜省道:“我不是说他装腔作势,而是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说他不争名逐利吧,他却妄想当国丈。说他不求上进吧,所做之事却都非其本分……这种人,看不透啊。” 沈禄想了想。 大概明白李孜省是什么意思。 张峦就是个矛盾综合体。 怎么形成的这局面,沈禄也想不明白,当然二人都没往张峦身后立着的小子身上考虑,如果他们弄明白这一切都是张延龄在背后唆使,而张峦只是个幌子,张峦自己很多事情也是被牵着鼻子走,他们就能想明白了。 沈禄道:“泰山地动之事,可要上报?” “当然要报。” 李孜省斩钉截铁道,“这可是赢得圣宠的好机会,且能相助太子,可说是一举多得。不过方式方法上,可要有讲究,泰山地动若是信口胡言,陛下事后必定会追究责任。” 沈禄请示:“那就以张来瞻的名义上报?” 李孜省摇头道:“不!还不到让他出面的时候。其实堪舆玄空,以及谶言灾异等事,有时候未必需要把话说满,我只需说,有天象灾异呈现,祸在东方,再跟陛下提及,或有地动发生于泰山。哪怕事后证实没有,我也能找补,就说这灾祸只是应在东方,具体是何尚不明确。” 沈禄这才知道,李孜省在糊弄帝王方面也是高手。 他心想,本来什么天机不可泄露都是方士说的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让世人自行去猜。 发生了,世人都竞相作那事后诸葛亮,一个个都会把谶言当成是准确的预言,称奇不已。 但其实都是牵强附会罢了。 第五十八章 鸿雁传书 送别李孜省后,张峦仍旧心潮澎湃。 人生第一次见到朝中高官,甚至还得到高官本人的欣赏,突然成为这牛逼人物的座上宾,前途一片光明…… 张峦觉得自己的人生已臻至巅峰,由衷地发出感慨:“这李侍郎,可说是一位能人,礼贤下士慧眼识珠,难怪他能在朝中无往不利。” 张延龄笑道:“爹是不是还想说,他是伯乐,能把你这匹千里马给挑出来?” “你个臭小子。” 张峦瞥了眼四周,然后低声喝道,“泰山地动,到底是怎生回事?你该知道,这泰山地动可不比宁夏,若是谎报,为父或会被下狱问罪!” 张延龄道:“明明是李孜省上报的,又不是咱,爹你担心什么?” 张峦道:“你不懂,这么大的事,李侍郎肯定不会以自己的名义上报,无论如何都会把我给牵扯出来,这才是我的人生大考啊。” “爹想多了。” 张延龄脸上带着奚落的笑容,“在李孜省眼中,爹就是个工具人,他利用爹,绝不会把事的功劳或过错推到爹身上,因为在他眼里,爹还不够格。” “你说什么?何为……工具人?” 张峦听得一头雾水。 张延龄扁扁嘴道:“总的来说,爹只对李孜省一个人负责,若是爹的谶言命中,奖励是李孜省来发,若是说错了,罪过也是由李孜省来罚。 “目前看来,错误的代价仅仅是李孜省不再相信爹,除此之外其实没有更大的损失,爹就不要再给自己加戏了。” 张峦想了想,尽管不想承认,却觉得儿子所说在理。 他眼下只是李孜省的私人幕僚,平常李孜省身边必定有一堆拥趸,他张峦跟那群人本身没什么本质的区别,所提意见,就看李孜省是否采纳。 张峦道:“所以你才会跟为父说,让你姐姐给太子通信?信上写什么内容?” 张延龄道:“其实很简单,咱别告诉姐姐信是交给谁的,只需要将宁夏地震之事,以及泰山地动的谶言,提前告知太子,劝太子心安便可。” “太子会信?” 张峦撇撇嘴,“如此荒诞不羁,谁会采信?” 张延龄道:“太子信不信不要紧,咱要的就是另辟蹊径,只等事后泰山地动真的发生了,你说太子会不会对这封信重视起来呢?” “哦?” 张峦想了想,一时又陷入沉默。 张延龄道:“现在爹只是给李孜省当幕宾,所说的话也只需要向李孜省负责,可我们要让太子知道,其实一切的谶言都来自于咱。是咱一直在暗中帮太子,帮他渡过易储的危机。” 张峦道:“李孜省到底是老狐狸,他能看不透其中关节?” 张延龄笑道:“爹说错了,李孜省现在就已经看透了,但他会容许我们这么做。因为他需要一个跟太子联系的纽带,这个人谁都不合适,唯独只有太子妃的父亲,未来的国丈,才合情合理,且最符合他的利益。” “你说什么?” 张峦脸上现出讶异之色。 显然很多事,张峦自己没去考虑,就算让他去盘算利害得失也想不清楚。 张峦到底没有从政经验,不知道权力场上的弯弯绕绕。 张延龄道:“父亲不妨设身处地想想,换任何一个人,帮李孜省和太子穿针引线,太子会轻易信任?还是说李孜省会相信这样一个人?” 张峦皱眉:“那换作是我,李孜省就会信任了?” “如果父亲你只是他身边幕宾,只懂得推算天机,他必然不会信任,甚至还会加倍防着你。可要是你成为国丈,势单力薄的太子必然要仰仗于你,而父亲在权力场上又需要倚仗李孜省,那李孜省就能对父亲放心了。”张延龄笑道。 “什么意思?” 张峦脑子明显不够用了,皱着眉头问道,“他不怕我当了太子妃的父亲,甚至将来当上国丈,将他一脚踢了?甚至把预测宁夏和泰山地动的功劳,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张延龄道:“爹你想多了。这两件事都是李孜省亲自上报,父亲如果想以之在太子面前邀功,必须要彰显其功劳。你们二人缺一不可。” 张延龄看张峦还是一知半解的样子,不由叹道:“父亲,说白了,你要是还想在这场权力游戏中占得一席之地,就必须让姐姐当上太子妃。否则不但提前预知灾异的功劳不归咱,李孜省未来也会对我们弃如敝履。 “只有你当上国丈,咱跟李孜省才是平等合作的关系,甚至可以在未来的合作中掌握主动权。” …… …… 下午回到家,张峦先进房跟家里人交待几句,随后张玗便收拾心情来见弟弟,而张延龄已为她准备好了笔墨纸砚。 “爹说让我来找你,说要写一封信……给谁写的?” 张玗坐下来,一副文静儒雅的模样。 张延龄一边研墨,一边道:“给一个很特别的人,所写内容,就按我给你打的草稿誊录便可。” 张玗嘟嘴道:“给谁写信都不能说?难怪爹说你最近神神叨叨的。” 张延龄好奇地问道:“爹还说什么了?” 张玗支着脑袋想了想,“爹问娘你最近去过哪儿,见过什么人。娘说你这几天一切都很正常,还催促爹给你寻先生。 “爹说让娘多盯着你一点,要是见到什么不寻常的人,必须及早告诉他。二弟,你到底见过谁,爹怎么好像防贼一样防着你?” “呵呵。” 张延龄笑了笑,难得老父亲开始有觉悟了。 这是看得出来,他这个儿子跟以前有很大的不同,准备揪出隐身在他背后的“高人”。 “姐,你觉得我是贼吗?” 张延龄问道。 “切,爱是不是。” 张玗拿起弟弟所写的信件底稿,仔细看过后,微微皱眉,“我还以为你所写有什么了不得的学问,全都是平铺直叙,连我都能看懂。你说的什么泰山地动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延龄道:“现在我们是要提醒一个人,告诉他再过几天,泰山之地将会有地震发生,让他静心等这次地震结束,他面临的灾祸就会过去。” 张玗不解地问道:“何地发生地动跟这个人有什么关系?难道他住在泰山脚下?” 此时的张玗只是个待字闺中的小妮子,别说大明朝堂之事,就算是窗外事她都不懂。 张延龄笑道:“姐姐根据我说的写就行。你现在是在做好事,你安慰了这个人,他会感谢你的。 “以后,说不定他还会报答咱呢。” “你小子奇奇怪怪的。”张玗继续蹙眉,“要提醒他小心,你和爹写这封信不行吗?非要我来写?” 张延龄道:“这也是在帮姐姐你啊。” 张玗啐道:“呸,我才不信呢。” 张延龄笑呵呵道:“让一个人记着姐姐的恩情,难道不好吗?以后无论天涯海角,你对他来说都是恩人,将来他飞黄腾达了,一定会想着今日你的提点之恩。” 张玗想了想,道:“你说得挺好的,可他到底是谁啊?连是谁我都不知道,以后他能准确找到我报恩吗?” “能,一定能。” 张延龄鼓励道,“姐姐只管写便是。” 张玗提起笔,却显得力不从心:“好久没写字了,这上好的宣纸,写坏了可就不妥了。” 张延龄道:“姐姐放宽心,我在旁给你盯着点。” 张玗指了指门口:“就是因为你在身旁,我才怕写坏……你先出去,我写完再叫你进来。” 第五十九章 功在千秋 张玗就这么在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张峦和张延龄父子俩给利用了。 待信写好后,张峦随之进来。 张峦看完信上的内容,侧头问道:“这么一封信,太子真的会重视吗?” 旁边的张延龄道:“咱现在去担心这个作甚?爹明天一早,赶紧把这封信交给沈家姑父才是正理。” “唉!” 张峦愁眉苦脸,“我是怕,太子以为我们是歹人……突然在禁宫中收到这么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件,太子岂能没有防备之心? “事情要是捅出去,让人知道我们暗中与太子有书信往来,后果不堪设想啊!” 张延龄笑道:“爹你就放宽心吧,太子现在储君之位朝不虑夕,他比我们更怕被人说他私自与宫外的人联络。” 张峦道:“那我们还写信给他?不怕东窗事发?” 张延龄道:“信是李孜省交给他的……以李孜省在宫里的人脉,把一封信悄无声息递到太子手上,有难度吗? “只要太子和李孜省不对外泄露,那这件事基本就会太平无事。太子知道是李孜省帮他传信,高兴还来不及呢,难道太子就不想结交李孜省以助其摆脱当前的困境?” “哦。” 张峦好似明白什么,点头道,“你是说,太子急需帮手……连他都很器重李孜省?” “器重说不上,此时的太子空有名头,无权无势,根本就没那资格……如果太子懂得隐忍,就清楚不该与李孜省建立起密切联系……现在咱们只是给他个契机而已。爹到底怕什么?” 张峦一脸愠色:“我当然怕泰山地动之事子虚乌有,何等道行之人,才敢说某地会地动,那儿就真有地动? “若世上真有这般神人,何至于让为父来替他传话?” 张延龄笑眯眯道:“爹,那位真的是高人,你不信就算了。” 此话一出,张峦顿时心安不少。 张延龄琢磨了一下,自己好像也没欺骗这个老帮菜。 他从未来回到这个时代,且熟知历史,上哪儿去找他这样的高人? …… …… 翌日上午,徽州会馆。 秦掌柜接待风尘仆仆赶到京师的神医汪机。 “不少滞京徽州人氏,得知先生不日就将抵达京城,纷纷来访,说是请先生过府一叙。他们家中有人染恙在身,希望先生能为之诊治,诊金方面不会亏待,小女子也特地准备了一份薄礼。” 秦掌柜并未一上来就提张峦之事。 显然秦掌柜也瞧出来了,有关张峦防治痘疮疫病的真假,汪机似乎看走眼了,不愿主动揭破伤疤。 汪机却并不避讳这些,道:“我尚未进城,就听说太医院的人帮张峦设立问诊之所,为京城百姓种药防病……不知可有此事?” 秦掌柜没正面回答,而是看向一旁的徐恭。 徐恭道:“回汪先生的话,的确如此。这两天我们派人时刻盯着,发现京师本地的人信张监生的很少,那里非常冷清,只有零星几个即将南下的商贾,或是河间府人氏才会前去种药。” 汪机问道:“那不知他的药,到底效果如何?” 秦掌柜劝说道:“先生刚到京师,还是先作休整,不必一来就过问此等杂事。” 汪机叹道:“我未曾想到,他那防治痘疮的方法到现在居然都还有人信,我也不明白他到底以哪些药配伍,毒性如何,种药之人会不会有发烧发热等不良反应,又如何让朝廷信任其举行之有效?” 秦掌柜立即让徐恭拿出一封信函。 “这是?” 汪机满脸不解之色。 秦掌柜道:“这是我们通过关系,从太医院那里拿到的张峦治病救人的药方,说浅白些,他是用患上痘疮的病牛体表的脓包液,种到人身上。 “据说人种了此药后,反应极为轻微,绝大多数人甚至没有症状,但神奇的是却像是得过痘疮般,以后终身都不再为病邪所侵……不过我是拿此当笑话看的。” “病牛?” 汪机惊讶不已。 他打开信件,仔细查看上面的内容。 秦掌柜道:“先生乃当世杏林大家,可以做个鉴定,他如此行径,是否是拿大明百姓的安危当儿戏?要是此种防治疫病手法在未来某个时间段突然失效,导致痘疮大规模爆发并迅速蔓延,只怕他的命完全不够赔!” 这话其实也是在变相宽慰汪机。 虽然现在看起来他的种药之法有一定效果,但谁知长久下来,会不会祸国殃民呢? 所以咱先心安,静观其变。 汪机面带震惊之色,细细回想学过的典籍,不由点了点头:“古书中曾记载,牛得痘疮后,病状较轻,只说牛乃是因人而得痘疮,却从未有人提过牛的痘疮传染了人后会怎样。 “那张监生对于医理所见甚浅,稍微与其深聊几句便漏洞百出,让人生笑,所以之前我才会断定其为骗徒。 “但现在看来,他的见地极为高明,很可能是实践中得出的真知,如此一来……以后岂不是……” 秦掌柜急忙问道:“怎样?” 汪机放下写有药方的信函,叹道:“以后很可能,痘疮之顽疾就此在华夏大地销声匿迹。” 秦掌柜瞪大了凤眼:“不会有先生说的那么神奇吧?” “唉!” 汪机道,“说起来,之前还是我太过冒失,只与他见了一面,并未详细问及病因和医理,也未跟他求教具体的诊治方法,便说他是欺世盗名之辈,实在是鲁莽了啊!” 言语间,汪机显得很自责。 徐恭在旁道:“汪先生您大可不必太过抬举其人,想那张监生乃用病牛的脓包液往人身上种,让人没病找病,这也太过冒失了。” 汪机道:“你们或有不知,如今华夏之地唯一能防痘疮的方法,就是痘衣法,乃用得过痘疮之人所穿衣物,给未得痘疮的人穿上,以此染病,或能因发病症状轻微而阻挡斯人再得痘疮。 “而张监生采取的种痘法大概便采用了此医理,而牛身上的病症状只会更轻微,比之痘衣法更为安全稳妥,若验证为真,那意味着谁种过他的药,以后都不会再染上痘疮,终生有效。” “那传言为真?” 秦掌柜本来还没觉得如何,等听了汪机以专业角度解读,随即便感觉到,自己之前好像误入歧途,完全理解错误了。 感情种过药的人并不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也不是一时防病,而是终身免疫…… 这对大明百姓的影响可太大了。 汪机点头:“若事可行,实在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只是目前还需时间证明。不知可有……已种过药的去密切接触正好感染痘疮之人,以检验效果?” 意思是问,有没有做过活体实验。 “未曾……” 秦掌柜摇摇头,继而解释道:“痘疮之病异常凶险,人患上后生死在五五间,未有人敢于尝试。” 汪机道:“如此说来,我倒可以一试。” “先生不可。” 秦掌柜急忙劝说,“您乃大才之人,岂能以身犯险?再过一些时日,想来就会有更多的消息验证。” 汪机叹道:“可如此才是最快且行之有效之法。” 一旁的徐恭也赶紧劝说:“先生实在没必要如此,其实在河间府,有的人家就发生过……种药之人平安无事,未种药之人却很快就发病。此事只需派人去痘疮时疫爆发地,详细验证便可。” 新书一些感想及第一期感谢名单 开书以来,得到了许多新老朋友的支持,在此天子表示感谢! 天子2004年签约起点中,至今已经二十个年头,在此期间经历了起起伏伏,从崭露头角到攀登高峰,又从波峰跌落谷底,其后靠越境鬼医和铁骨在起点有了一点点名气,签下大神约,进入鲁院培训班学习,又加入中国作协,追随各位老大一起开创了阅文盛世,有幸见证了网络发展的各个阶段,与有荣焉。 天子是从蛮荒时代走来的作者,经历了某冠时代四连阳(这也是中间停更近一年的主要原因,在此期间血压心跳屡屡失控,感冒发烧咳嗽反反复复,折腾得不轻),精力和思维反应均有不同程度衰退,加上一些老作者很容易犯的毛病,行文方正,务求详尽,写作节奏跟不上现在的新生代作者等等,导致一直受到诟病,能一直坚持到现在,靠的是对写作的热忱和兴趣,还有大家不遗余力的支持,天子向每一个支持的朋友鞠躬致礼了! 寒门国舅作为天子新创作的小说,偏向走生活流,通过外戚张家以及朱明皇室的家事、国事反应时代洪流,让人物充分融入历史,夹杂官场和权力斗争,揭示新旧思想的对抗,推演新技术应用对时局的影响,趣味性和历史的严谨性是不缺的,在此天子欢迎大家入坑。 以下是开书到现在的打赏名单,再次向慷慨解囊的各位读者大大致以崇高敬礼! 谢谢ra2yh大大的白银盟,谢谢花开花落、王豆仙儿、奥利奥利奥ab、君羽逍遥、木之三水清、巨火大大的盟主,谢谢白逸飞01、淡茶柸香打赏、书友190331171八03八、陌非辰、风峯峰、影子冷风、书友20011609002991、风飞舞、无攸、清风0黯然、蜜儿0八01、hni、雪糕宁您、独奏者、小丸子、无所、飞翔的牛牛、天涯有约、乱射箭的丘比特、赌仙、s、企鹅王我、sharpx、熘白菜、阿阿熙、我挺胖0嘿嘿、亚尔斯、张牙舞爪e猪、qp、没办法呀1、rayyun、尘埃…而已、期盼永恒、浪客无名、跨过我的尸体、xiebingang1、被盗者哭、五号楼下的狼、读者20201027193620416560291、hea、仙踪清云、缘起碧落、耳渲目染、就是一个玩家、李小露、小马哥哥02、朕躬万万岁、一代妖狐、活在时间之外、纪律平凡、书友200302001139八67大大的打赏! 最后,由于新书期字数限制,感谢各位盟主大大的加更放到上架后,望周知,谢谢! 第六十章 有担当 紫禁城。 乾清宫。 朱见深正在召见李孜省和邓常恩二人,旁边立着司礼监掌印太监覃昌。 覃昌笑道:“今日一早刚传到京城的消息,说是宁夏地动,夜发三次,都乃丙子夜发生,与李侍郎的谶言不谋而合。自古以来能提前准确预测地动者,李侍郎可谓第一人。” 如此推崇,让李孜省面目有光。 而一旁的邓常恩却气得脸都绿了。 李孜省好似示威一般望向邓常恩,笑着道:“陛下,臣不过是用扶乩之法进行推演,事成与否不敢完全保证,如今地动真的发生,臣惶恐……好在没有耽误朝廷大事。却不知是否还需派人求证?” 这话是对邓常恩说的。 你难道不怀疑,下面的人跟我勾结,没地震非说有地震? 你尽管派人去查,我才不怕呢! 朱见深望向邓常恩,问道:“邓卿家,你认为呢?” 邓常恩躬身道:“臣以为,李侍郎不愧为我大明第一国师,所做预测准确无误,令人钦佩不已。” 不是邓常恩不想质疑,实在是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跳出来挑刺,会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且某些时候,他跟李孜省有着共同利益,毕竟他们都是方士,如果皇帝有一天突然不相信方士之言了,两人都要被赶出宫廷。 朱见深微微点头:“地动是发生了,但下面人汇报,并没有太多人畜损害,这大概也是上天庇佑吧。 “朕思来想去,或是某些地方做得不好,开罪了上天,朕打算……公开讨论东宫的过失,由太子来承担过错,你们以为如何?” 自古以来,若是发生灾异等事,都需要有人出来背黑锅。 一般都是皇帝下罪己诏,再或是由大臣上奏自己请辞,说自己做得不好,但这次朱见深直接把黑锅扣在太子头上,易储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邓常恩赶紧道:“臣附议。” 覃昌站在一旁,面色平静,显然也没有反对的意思。虽然覃昌在司礼监名声不错,但他却不像怀恩那般嫉恶如仇,也不像怀恩会为了易储之事跟皇帝争论不休,他更像是个谨小慎微的老好人,凡事不出头。 朱见深满意一笑,道:“既如此,诏书就由你们来拟定,不日下发,就当是代太子为万民请罪。” 李孜省突然道:“陛下,臣最近又扶了一乩,得出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 在场几人,齐刷刷把惊诧的目光落到李孜省身上。 邓常恩的眼神中更是带着几分羞愤,好似在说,之前没跟你计较,你应该适可而止,现在居然变本加厉了? 朱见深明显呆了一下,随即怒气冲冲道:“李卿家,你应该知晓朕的意图是何……若确实不当讲的话,那就别讲了。毕竟宁夏地震之事已成过去,前尘不计,实不该拿过去发生之事来推测未来的国运。” 言外之意,不管宁夏发不发生地震,朕易储的心思非常坚定,谁都改变不了,就算是你李孜省也不例外! 李孜省却拿出忠心耿耿的姿态,神色肃穆,义正词严:“臣推测出,八九日后将会有灾异发生于东方,且关乎大明国本。” “你……你在说什么?” 朱见深本来还很佩服李孜省的本事,但听了这话,不由气血上涌,一张白皙的脸涨得通红,显然气得不轻。 都让你别说了,伱怎听不进去劝? 邓常恩在旁冷眼旁观,状极惶恐,心里却乐开花,得罪了皇帝,看你李孜省这次怎么死! 覃昌却像是把握到什么了不得的信息,赶紧发问:“李侍郎,您是说,把罪责归于东宫这件事,有值得商榷之处?” 李孜省道:“陛下,臣绝不帮任何人说话,只是为大明国运考虑。臣先前把宁夏地动之事说出来,并非为了彰显己身能耐,也非为邀功,实在是为陛下考虑。” “嗯。” 朱见深此时已冷静下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若那件事是几天前做的,正好又碰上宁夏地动,的确要被朝臣无休止提及,说是朕的决定惹怒了上天,非让朕下罪己诏不可。” 那件事,也就是“易储”。 朱见深此话一出,等于是变相承认,李孜省提前预测地震,算是帮他朱见深化解了危机,而不是帮太子。 李孜省再道:“臣推算这一卦,乃说不利于东方,事关大明国本。以臣所见,或是……还会再有一次地动,或是旁的什么灾异,也将在近日发生,陛下何不再等等呢?” 邓常恩终于忍不住了:“李侍郎,你的话,怎么让人听不明白呢?就算再有地动,你能说,这不是太子造成的?” 连覃昌这个老好人都看不下去了,主动道:“李侍郎的意思,会不会是在说,上天接连降下警示,乃是要维持大明的国本?” 朱见深不耐烦道:“话无须藏着掖着……明确说吧,朕要另立太子,现在做决定不合适,是吗?李卿家,你直接把话挑明即可!” 李孜省道:“臣认为,这一卦跟太子休戚相关,且关乎到上天警示。陛下在易储之事上,应当三思而后行,或等到年后再行定夺也不迟。” 朱见深皱眉不已:“现在不定,非要等到年后?难道说还会发生地震?亦或是山洪海啸?现在明明是寒冬腊月……” 邓常恩道:“李侍郎,你不会是想说,太子有上天庇佑,若是易储,上天就会降下神罚,不利于大明?” “是吗?” 朱见深听到这儿,脸色立变。 他本已做出决定,现在却要被什么上天的意思给阻止更改,一时间让他无法接受。 李孜省马上矮身叩拜:“臣一心为大明江山社稷着想,绝无私心,臣认为易储之事应当暂缓。” 朱见深道:“你且明说,你推测出的灾劫到底是什么?竟事关易储?” 尽管李孜省想好了各种说辞,但也没想到皇帝态度如此坚决,心念一转,硬着头皮道:“回陛下,臣或有推测不对的地方,无的放矢,但事到临头却不得直言……这不利东方之谶乃是说……泰山将有地动发生。” 说完这句话,乾清宫内瞬间安静下来。 别说邓常恩和覃昌了,就连九五之尊,掌控天下人生死的朱见深也好像被人点了哑穴一般,木讷半晌。 最后或许是朱见深发现宫殿内氛围太过尴尬,勉强一笑,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太子请罪还有易储之事从长计议,先等等看看。” 说完,朱见深仿若失神般,嘴里念念叨叨,起身往后庑去了。 显然若是泰山真的发生地震,那就不是上天发出警告了,简直就是老天爷指着朱见深的鼻子开骂,你这个皇帝不称职,趁早滚粗。 不管你皇帝信不信邪,至少天下万民都会这么认为。 更何况,朱见深还是个极度迷信的皇帝,非常担心这种情况出现。 第六十一章 天意人心 覃昌、李孜省和邓常恩三人从乾清宫出来。 邓常恩一脸奚落笑容:“李侍郎,你可真是敢作敢当,宁夏地动之事还没过去,你竟又妄言泰山地动?那可是江山社稷之本,你应该知道胡言乱语的后果吧?” 李孜省没有回答,似乎懒得正眼去看邓常恩。 宁夏地震这件事上,他已经占据了上风,就算是质疑他的本事,也轮不到邓常恩。 在他眼中,邓常恩就是败军之将。 覃昌道:“邓先生不要如此指责,李先生的意思是……泰山一旦真的发生地震,会陷陛下于极大的被动,既如此一动不如一静,这才建言陛下暂缓几天,一切等年后再说…… “当下腊月已过半,也没几日了。” 李孜省拱拱手:“多谢覃公公理解。在下原意就是如此,陛下既让我等推测国运,我既然算到了,难道会藏掖着不说?真要发生了,那事情可就大了。” 覃昌笑道:“先生所言极是,泰山为大明国之镇山,平安与否直接关系到朝廷治乱兴亡,而因其山位于东方,属木,象征生长与青春,与太子之宫称为‘东宫’或‘青宫’以及‘帝出乎震’说法完全吻合,从来泰山与太子之位都有着极其密切的联系。 “泰山地震一直都被视为对太子之位稳定性的警示,关乎国本,我等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若事情未发生,那一切按照原定计划执行便可,就是那时……” 李孜省摇摇头:“若没发生,只能说贫道技不如人。” “哎哟,先生可千万别这么说,自古准确预测何时何地发生地动者,您乃头一号人物,旁人或有羡慕妒忌,说您撞大运,可我等都知晓,您第一次对地动进行预测便如此精准,连夜震三次都能准确命中,您说技不如人,那是不如谁呢?” 覃昌就差把恭维两个字写在脸上。 此话差点儿把一旁邓常恩鼻子都给气歪了。 他没有技不如人,意思是我处处不如他呗? 李孜省道:“覃公公的好意在下心领了,有些事实在是玄妙莫测,可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我也希望自己的推测是错的,不给陛下和各位找麻烦。” “您言笑了。” 覃昌继续笑着宽慰。 李孜省再道:“覃公公,以在下所知,最近太医院的人做事懈怠,民间有一位治病救人的大贤,在河间府防治痘疮有功,如今到京师推广种药防疫之事,太医院那边却完全不当回事,让人不解。” “哦?竟有此事?” 覃昌面带疑惑。 这边厢还在说天相和灾异地震呢,怎么突然又把话题扯到防治痘疮上了? 邓常恩冷笑不已:“怎么?李侍郎连太医院的事都想插手?” 李孜省道:“那……不知在下是否有资格管上一管呢?” 覃昌赶忙道:“咱私下说说无妨……宫里万主子染恙,各处可能太忙了,一时抽不开身,需要您提点一番。莫说给些建议,就算您带着鞭子挨个抽,那也是一句话的事。您要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只管知会一声……” 李孜省笑着拱手:“不敢劳烦覃公公,我就是想管管那些在其位不谋其事之人。” 邓常恩被李孜省指桑骂槐讥讽一番,心中恼恨不已,暗骂李孜省是个无耻小人,怏怏出了宫。 上林苑监丞艾愈等候在宫门处,见到邓常恩急忙迎上前,道:“派人去查探过了,宁夏地动之事不似作伪,是不是再派些人手前往宁夏,多番印证?再跟那边的巡按御史打个招呼?” 邓常恩面露凶光:“光靠这个可不行,姓李的今天又在陛下跟前大放厥词,说泰山会发生地动。” “哎呀。” 艾愈忍不住惊呼出声,“此事非同小可,若真如他所言,那东宫太子的位子就稳了。陛下和贵妃娘娘一直都在思量易储之事,他这是……逆天而为啊。” 邓常恩道:“我也觉得他活腻了!就算深得圣宠,他也不该这般造次……他何来的胆量?” 艾愈道:“如此说来,宁夏地动与否已无关紧要,只要时间一到,泰山没有发生地震,那他将万劫不复。” 邓常恩斜眼看过去,道:“老天若真让泰山地动,给朝廷以警示,难道你还有办法阻止得了?” “除非是……” 艾愈欲言又止。 其实有些事不言自明,如果说上天注定的事情他们没法阻止,但隔绝人言还是有机会的…… 即便泰山发生地震,下面往上报的消息能压住,那就等于没发生。 邓常恩道:“你还真信他能生生造出個天意来?宁夏地动本就透着邪乎,事有与否两说,我料他提出泰山地动之说,不过是危言耸听,让陛下不再追究宁夏是否真的发生地动。这次他提出泰山地动比上次婉转许多,看样子他也没多少底气。” 艾愈道:“大人深谋远虑,高瞻远瞩,必定如您所言,泰山怎可能真如他言发生地动?现在就怕他……事后找补,到时宫里自会有人替他说话。”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 邓常恩冷笑不已,“泰山承平多年,哪里是他说地动就会地动的?陛下如今只是有所忌惮才没有当场发作,若预言落空他还想转圜,就必须靠人为其说话……这个人位置很关键哪!” 艾愈道:“您是说,梁芳梁公公?” “除了梁公公还能有谁?” 邓常恩道,“毕竟此人就是梁公公推举到宫里来的,不过他现在翅膀硬了,梁公公岂能没有收他神通之意?这次我就要好好走走梁公公的门路……帮我准备一些礼物,我这就去拜访梁公公。” “直接登门么?梁公公作为御马监太监,平时可不太近人情。”艾愈道,“咱跟梁公公交情也不是很深,他会出手相帮?” 邓常恩面带自信笑容:“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易储之事,梁公公虽称不上始作俑者,但也脱不开干系,姓李的这次明显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跟梁公公作对,能有他好果子吃?正因为我跟梁公公立场一致,梁公公岂能不卖情面?” 艾愈惊喜道:“言之有理,那在下这就去准备送给梁公公的礼物。” 邓常恩道:“礼物准备两份,我先去见御用监陈喜陈公公,我跟他交情深厚,由陈公公引荐最合适不过。” ********** 谢谢大家的打赏!诸位的大名我都记录了下来,以后发一个单章感谢! 第六十二章 笔友 端敬殿。 太子朱祐樘结束一天的课业,随着东宫座师离开,他依然埋头用功读书,即便天色昏暗也不许服侍的太监点蜡烛。 “殿下,该用膳了。” 内侍蒋琮走过去劝解。 朱祐樘头都没抬,一摆手,轻声道:“先不急,等天彻底黑下来,看不到字了再用饭,这样能节省些烛火。” 蒋琮心里一酸,强撑着笑意盈盈道:“殿下,最近一段时间,御用监那边供给东宫的火烛多了些,不必如此节省。” “能节俭总归是好的。”朱祐樘语气平和,继续低头阅读,“再给我一点时间……这段就快读完了,真是受益匪浅啊。” 蒋琮行礼后,先行退到外殿。 没多时,天色近乎完全黑了下来,就在蒋琮准备再进去叫朱祐樘用饭时,另外一名内侍覃吉捧着封书信进来,见到蒋琮怔了一下。 蒋琮识趣地避让到了一边。 东宫上下都知道,朱祐樘跟覃吉的关系非同一般,而覃吉为人谦和,人缘极好。 等覃吉进到内殿,朱祐樘刚好读完一卷书,意犹未尽地将书合上。 他抬起头来,正好见到覃吉略显模糊的身影,笑道:“老伴来了?” 覃吉服侍朱祐樘时间比较长,涉及东宫太子生活起居和学习的方方面面。覃吉对太子口授“四书”,还常常叙说民间情况,连历史上宦官专权祸国的往事也从不避讳。 覃吉对朱佑樘说:“我老了,也不想当富人,但愿天下有个圣君,我就满足了。”他忠于职守,对于许多事情都能给出自己的观点,让朱佑樘大受启发,用亦师亦友来形容二人关系丝毫也不为过。 覃吉年长,太子常挂在嘴边称呼其为“老伴”,慢慢地习惯成自然。 正因为主仆情深,后来二人之间的称谓传到了宫外,“老伴”这个词逐渐为民间采用,久而久之成为老年夫妻之间的互称。 覃吉走过去,恭敬行礼:“太子,这里有一封书函,有人特意差遣送来,您不妨看一下。” “书函吗?我独居于此,跟外面的人又不相熟,最多跟东宫讲官有些交情,可他们有什么事完全可以在授课时提及,为何要多此一举?不知是什么人给我写信?” 朱祐樘仰着下巴,极为好奇。 我虽为东宫太子,身份尊贵,但自幼丧母,被封闭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有个爹能给与我的情感寄托还不如没有,更没有什么朋友,就算是东宫讲官教我读书,也都是例行公事,不涉及私人交情。 居然有人给我写信? 朱祐樘见覃吉面带难色,压低声音问道:“是皇祖母让你送来的吗?” 思来想去,他只能想到,有可能是对他还不错的周太后让人送来的信。 覃吉道:“殿下您看过便知。” 朱祐樘接过信件,此时天已经黑到无法辨别上面的文字,覃吉赶忙找了根蜡烛点上,朱祐樘凑到烛火前,认真看书信上的内容,随后怔怔出神。 “殿下,信上写了什么?”覃吉好奇地问道。 朱祐樘回道:“老伴你也识字就没先看看?你若不知内容,若是父皇或是皇祖母问及,你怎么回答?” 覃吉道:“这封信不会有人知晓……乃钦天监的人送来的,还说太子殿下若要与此人通信,可随时将回信交给他们。 “我也不知他们是否心存歹意,太子还是莫要回信为宜。” 朱祐樘点点头:“我也觉得他们用意不明,你且看这上面说,宁夏发生地震,乃上天降下的警示…… “我的理解是,老天爷在提醒父皇,不要轻易把我的太子之位给废黜,但父皇的心意,怎会为区区一次地震便有所改变呢?” 覃吉轻轻叹了口气:“天威难测,希望陛下顺应天意,不要轻言易储。” 朱祐樘有些沮丧,随即好奇地问道:“老伴知道钦天监的人送信来的缘由?” “是。” 覃吉点头,“钦天监的人,跟礼部侍郎、通政使司通政使李孜省过从甚密,如今李孜省虽已不在钦天监任职,却仍旧在钦天监拥有很大的影响力,前段时间他向陛下预警,说宁夏会发生地震,结果……真就发生了。” 朱祐樘皱了皱眉,微微摇头:“方士之言不可信。你看这上面,他提到泰山将会有地震发生,让我只管心安便可……他明确无误地告诉我,如果泰山真的发生地震,上天警示昭然若揭,届时我就可以高枕无忧…… “其实只要能为父皇分忧,当不当太子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保持一颗平常心便可。” 覃吉道:“太子切莫如此想,只有保住大明储君之位,才更有机会为朝廷,为天下黎民谋福祉。” 朱祐樘再看了看书信上的内容,突然笑了起来:“你说这信是李孜省让人送来的,可我为何觉得,这书信字迹娟秀,并不像李孜省所书呢?” 覃吉闻言凑过头,跟朱祐樘仔细研究信上的内容。 二人看了半晌,覃吉道:“太子请恕我说句冒昧的话。” “你说。” 朱祐樘道。 “此人对太子多宽慰之言,或是想告诉太子,李孜省有意帮太子稳住储君之位,所以这封信才会由李孜省派人送来。”覃吉道,“但其实此人并非李孜省的嫡系,甚至非李孜省门人,因为李孜省自己需要避嫌。” 朱祐樘皱了皱眉:“老伴的话让人听不懂,既不是李孜省的人,李孜省会冒着私通东宫的风险,给我送信吗?” 覃吉道:“所以他才会用女子写信……若信被人半道截获,朝廷追查下来,发现信的主人是一名女子,自然不会联系到李孜省身上……不管怎么样,李孜省是绝对不会承认这封信与其有关……” 朱祐樘道:“如此说来,我还真想问问李孜省本人,泰山真的会发生地震吗?若发生的话,对我来说或许是好事吧。” 如同无边的黑暗中,有人在远处点燃一盏灯,让处于困境中的人突然有了方向,虽然朱祐樘知道这灯火自己触摸不到,可内心仍旧满是悸动。 “那……太子要回信吗?” 覃吉问道。 “不了。” 朱祐樘摇头,“身为太子,应当恪守本份,这封信我就当没看到过。” 话虽如此,朱祐樘并没有将信弃如敝履,而是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第六十三章 挑拨离间 入夜后,随着宫殿里烛火陆续点燃,吃过晚饭的朱祐樘坐在书桌前继续读书。 有人给太子写信这件事已时过境迁,无人再提及,此时夜深人静,一旁侍奉的覃吉开始如同小鸡啄米般打起了瞌睡,朱祐樘左右瞥了一眼,忍不住从怀里拿出信,仔细看了起来,脸上慢慢浮现一抹笑容。 “太子……” 覃吉的轻声呼唤,把朱祐樘拉回了现实。 朱祐樘冲着覃吉点点头,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双眸星光点点:“我从出生开始,从未与宫外之人有过接触,却有人暗中关心我,处处维护宽慰,这种感觉很好。 “我现在就想知道,她是什么人,身在何处,又是以如何心境给我来信。老伴,如果我写一封信,不提及国事,送出宫去,会被纠责吗?” 覃吉仔细想了想,衡量过利害得失后才一脸认真地回答:“不会,这封信来历不明,只要太子在信中不提及与其有私交,故意与之交通便可。况且这样的信件,本非出自太子意愿,又何来纠责之说?” 朱祐樘听得云里雾里,不解地问道:“我都亲自写信了,还不算自己的意愿?” 覃吉理解朱祐樘心中的苦楚,面带怜惜之色:“太子长居宫中,少与外人往来,难得有人与太子通信,只要他非心存歹意,我认为怎么做都是可以的……且没人会过问这件事。” “嗯。” 出于对覃吉的信任,朱祐樘终于放下心来,慢悠悠从桌案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在面前铺开,又拿起蘸了墨汁的毛笔,凝眉沉思,却迟迟不知该如何下笔。 覃吉轻声问道:“需要回避吗?” “不用。” 朱祐樘一脸愁容,“我从未与人写过信……老伴教教我,这信上该写些什么?我与她素不相识,若是贸然问她是谁,会不会显得太过刻意?” 覃吉笑道:“来信中提及不过是一些大义,太子与其并不相识,不妨先以大义回之,如此太子便是实施教化,体现太子并无交通宫外之人的意愿……如此不好么?” 朱祐樘为难道:“这样会不会失礼于人前?” 覃吉微笑着摇摇头。 他看出来了,太子瞻前顾后。 既想与写信之人交好,又怕信中内容体现出私情,被人说堂堂东宫太子与宫外之人勾连,尤其是在当下储君之位朝不虑夕的时候,朱祐樘在谨小慎微的心理下,其行为举止乃至思想都很矛盾。 “太子若有不懂的地方,我可以教您,这信可以写得稍微婉转些。” 覃吉开始悉心教导朱祐樘写信。 …… …… 京师。 御马监太监梁芳宅邸。 梁芳作为手握大权的太监,在皇宫里地位卓然,以他如今的身份,在宫外拥有私宅那是稀松寻常之事,平日他服务内廷需时时入宫,毕竟很多时候他都要以御马监太监身份统调三千营等京营事务,所以府宅距离宫门很近。 这天邓常恩在御用监太监陈喜引领下,来到梁芳府上拜访。 梁芳没有亲自出迎,只是让下人将二人引进府中,于正堂相见。 梁芳主动打招呼,脸上挂着不阴不阳的笑容:“这不是太常寺邓正卿吗?什么风把你吹到咱家府上来了?蓬荜生辉啊!” 邓常恩赶紧施礼:“公公言重了,在下一直仰慕公公的风采,却不敢贸然高攀门楣,今日只有请陈公公代为引荐,这才敢登门拜访,又怕叨扰您……有失礼之处还望公公海涵。” 说着,邓常恩招呼后面扈从,把一箱箱礼物抬了进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 朝野上下都知道梁芳贪财,邓常恩这次算是有备而来。 梁芳脸色这才好转,笑看陈喜:“陈公公,你可真有本事,遇到邓先生这般能人,如今他可是深受陛下器重,大权在握,令人艳羡不已。” 陈喜谦虚地道:“不敢,不敢,同为陛下效命,岂分彼此?” 梁芳笑道:“请坐。” 随即陈喜和邓常恩才有机会坐到客位上。 梁芳让下人奉上茶水,一双鹰隼般的眸子盯向不速之客。 “两位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梁芳阴测测地道,“最近正是冬闲时节,团营正抓紧时间训练,咱家身负皇恩,一刻都不敢懈怠,今日也是难得提早回府,稍事休整,就又要入宫办差。” 邓常恩笑道:“公公劳苦功高,实乃人臣楷模。其实今日在下前来,只为一件事,乃陛下于内苑召见在下和李侍郎,时司礼监覃公公也在场,问及灾异之事。” 梁芳眯眼:“咱家也听说了,关乎宁夏地动,都说李孜省言之有物,竟能准确谶言地动,世人称奇啊。” 邓常恩道:“本来这是好事,可惜却误了陛下正在筹谋的一件大事。” 说到这里,现场默然,气氛迅即转冷。 毕竟关乎皇帝易储打算,非人臣能随便议论的。 “天家之事,不好私下商谈。” 梁芳长居宫廷,规矩还是明白的。 且邓常恩和陈喜都不是他派系之人,在“外人”面前,他轻易不会去做一些评述,尤其还是废立太子这等大事,张口就来的话无异于授人话柄。 邓常恩道:“本来宁夏地动已过,陛下之意仍要另立太子,再度问及在下和李侍郎之意,在下自然满口附和陛下,这点梁公公回头可以问覃公公,他可以作证。” 梁芳道:“你的意思是……那位李先生不同意陛下的决定?” 邓常恩叹道:“正是如此……他说近日将有祸事发生于东方,或与泰山有关,十之八九泰山将要发生地动。” “你说什么?” 梁芳听到这里,已然怒而起身,脸上的肌肉都忍不住开始颤抖起来。 显然只要随便懂点大明王朝传统的人,都知道这种灾异意味着什么,泰山地震,关乎东宫的安稳,等于是上苍在清楚无误地告诉皇帝,你要是敢动废立太子的歪心思,老子就要给你点颜色瞧瞧。 现在只不过是泰山地震,下次可能直接要你老命,收你上天来陪我打打牌、吃吃席。 就问你怕不怕? 邓常恩也跟着起身:“这种话听起来就让人匪夷所思,也实在难于言喻……不知道李侍郎到底图什么?他还张口闭口说是为陛下着想,并非偏帮东宫。” 这话纯粹就是火上浇油了。 第六十四章 人人皆醉于泥沼 空气中充斥着紧张的气息。 梁芳终归城府深厚,他努力压制心中的怒火,嘴角微微上扬,眉毛一挑,声音陡然变得平和起来,问道:“那……泰山真的会发生地动吗?” “呵呵……” 邓常恩冷笑一声,道:“在下看来,实属无稽之谈。” “哼……” 梁芳轻哼,脸上平添几分愠色,“既是无稽之谈,事后验证没有发生地动,陛下必定会追究他的责任,你提前来跟咱家说这些,有何目的?” “这……” 邓常恩恍然,梁芳可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他的目的本来是找人给李孜省一点颜色瞧瞧,可纵观大明,能施压李孜省的人少之又少,连司礼监掌印覃昌都不敢随便把李孜省怎样。 唯有梁芳是个例外。 梁芳既是李孜省入宫的引路人,手上又掌握禁军,算是实权派的代表,要给李孜省一点教训还是很容易的。 可梁芳不太容易上当。 见邓常恩欲言又止,神色尴尬,梁芳将头别向一边:“此事,咱家会详细查明,若有人刻意拿灾异之事阻碍朝事,咱家自会出手惩戒。但要是某些人想煽风点火,造谣滋事,咱家也不会坐视不理。” 邓常恩见不说话不行了,连忙解释:“公公误会了,在下绝无他意,实乃心有不忿…… “如今都知陛下和万娘娘心意,可就是有人执迷不悟。我等都有心劝阻李侍郎,可惜难比登天,只有公公您有能力感化他,让他回归正途。” 梁芳突然瞄向坐在旁边一动不动,闭着眼睛老神在在的陈喜,问道:“陈公公,你对此有何见地?” 陈喜睁开眼,泰然自若安坐于客座上,微微摇头:“人老了,不想过问那么多事,要是陛下真要易储,咱这些人不过是换个主子侍奉,并无多大差别。可对一些人来说,影响就太大了。” 梁芳鹰目中寒光闪烁,问道:“你口中一些人包括咱家吗?” 陈喜淡淡一笑,未置可否,心中却腹诽不已。 想让我掺和其中? 我最多是帮忙引荐一下,收人钱财替人办事,休想从我嘴里套话。 梁芳举起茶杯抿了一口,道:“行了,你们来拜访咱家,还送上厚礼,咱家原本不该怠慢,可今日实在是要务缠身,不敢多陪,失礼了!” 邓常恩拱手:“不敢劳烦公公,只望以后还有机会登门造访,聆听您的教诲!” “随时来都可,像邓先生这样的神仙人物,平时可是请都请不来的,何必如此客气?今日登门,你看,咱家这不就马上推了旁的事在这里迎候了吗?无须有何顾虑!”梁芳阴测测笑道。 一张老脸皮笑肉不笑,甚是瘆人! 客人进门的时候,梁芳没有出迎,但送客时却亲自将二人送到家门口。 目送二人远去,梁芳敛去假笑,紧绷着脸转身回屋,随后正堂中就传来茶杯落地碎裂的声音。 …… …… “都说你不该来的……想必刚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梁芳这只老狐狸,心思缜密得紧,李孜省怎么说也是他的门徒,他会抛弃李孜省,听咱的?” 陈喜对来梁芳府上拜访这件事颇有微辞。 本来陈喜在宫中的地位也很高,奈何现在邓常恩身份已在他之上,既然亲自登门请托,又送了他一笔厚礼,他才不得已把人带来引介给梁芳。 但陈喜显然也不想看人脸色,尤其是他跟梁芳之间还有一些恩怨纠葛,只是旁人不知罢了。 邓常恩笑道:“陈公公应该看出来了吧?其实梁公公已把咱的话听进去了……不然他为何会那么客气,亲自送咱出府呢?” 陈喜翻了个白眼,侧头问道:“通过这你就觉得,他会跟李孜省交恶?未必吧!” “哈哈。” 邓常恩面带得意笑容,“李孜省想保太子那是打错了算盘,现在宫廷上下,除了东宫那几个讲官,问问谁愿意出手相帮?” 陈喜琢磨了一下,摇摇头,意思是还真没人。 “不是太子没人缘,而是太子封闭太久,几乎跟幽禁无异……所有人对太子都不了解,一个动向不明,心智存疑,且处处小心谨慎的太子,将来就算为人君,多半也会刻薄寡恩,如今满朝大儒,有几個以清流自居呢?” 邓常恩仿佛看透了一切,侃侃而谈。 陈喜释然点头:“从内廷到内阁,乃至六部,人人皆醉于泥沼,出不来了。” …… …… 日落西山。 沈府马车载着张家兄弟,慢慢悠悠往张家所在的北居贤坊走。 当天兄弟俩去见先生,由沈禄托朋友引介,先后见了四个先生,见完后那人先回去了,沈府车夫也算照顾周到,坚持把兄弟俩送回家后才回去交差。 “老二,我觉得那几个先生水平都很一般,应该教不了我们。”张鹤龄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说道。 张延龄瞥了他一眼,道:“大哥,那些先生怎么说都是生员出身,人家教习学生多年,桃李满天下,会教不了你我?” 张鹤龄撇撇嘴:“不就是个秀才么?爹也是秀才,你看他能教我们啥?” 张延龄心说,张峦还真没给家里的后辈树立什么好榜样,连你亲生儿子都瞧不起,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反正我不去就学。” 张鹤龄一副坚持的模样,尽显赖皮本色,“我在家里吃得好,玩得好,跑去读书,吃饱了撑着?” 张延龄道:“我看那些先生也没有收我们为徒的意思,咱就先别自作多情了。回去后就说咱考得不咋样,人家没瞧上。” “嘿,我就说嘛……你小子也不想去,是吧?咱俩一样,以后伱别总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张鹤龄瞬间心理平衡了。 张延龄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的确不想去读书。 两世为人,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都快成书呆子了,跑古代来还要读书? 还是读四书五经? 堂堂未来弘治朝的国舅爷,公侯之位唾手可得,压根儿就不靠走科举,干嘛整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张延龄看了看眼前拽得二五八万的大哥,似乎找到了人生典范,大不了就混吃等死呗,今朝有酒今朝醉,想想还是很惬意的…… 就是几十年后…… 生活还是要有点改变才行。 第六十五章 通信 兄弟俩到家,门口停着辆马车,还有仆人等候在那儿。 张鹤龄眉开眼笑:“这是给咱送礼的吧?” 说着便拉着弟弟进到门里。 平常金氏都会出来招呼,但当天金氏好像有什么事,留在灶房,由敞开的大门可见正堂有客人,张延龄一眼就认出乃先前照过面的秦掌柜和汪机。 院子里还摆着两口箱子,诚如张鹤龄所言,对方果真是来送礼的。 “别进去打扰。” 金氏在灶房里朝兄弟俩招手,随即二人就被叫了过去。 此时灶台正在烧火,八岁的张怡帮汤氏往灶里添加木柴,而灶台连通的耳房内,张玗手里拿着针线做刺绣。 “哗……” 汤氏往锅里加了一瓢水,瞬间香气四溢。 张鹤龄吧嗒着嘴问道:“做鱼呢?” 金氏道:“你俩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弄条鱼回来补补。” 张鹤龄上前闻了闻,不满地质问:“怎么是咸鱼?” 锅里正是咸鱼炖白菜,看起来不怎么样,但对于这小院来说,却已是非常好的菜肴。 金氏骂道:“惯你的毛病!不想吃别吃!”随即目光望向小儿子,就见张延龄正从窗口斜着往正堂那边瞅。 此时正好张峦出来送客,就听汪机道:“有时间定还要前来拜访。” 张峦显得很热情:“不用到这里来,有事直接去诊棚那儿,年前在下基本都会留在那边。这两天太医院的人也经常去。” 说到这里,张峦脸上满是自豪之色。 自从李孜省到诊棚帮他撑场面后,太医院的人立即重视起张峦来,以前随便找人应付差事,现在每天都有太医院的人前去坐镇,而随着宣传的展开,前来种药的人也比以前多了不少。 张峦送客来到了院门前。 秦掌柜带着几分婉约风采,临出门时,往张延龄所在窗口看来,四目相对,她微笑着向张延龄点了点头,似乎对这半大小子有几分兴趣。 “她在看你?” 张鹤龄听到外边的动静,瞅过来,正好看到秦掌柜明媚的笑容,好奇地问道。 张延龄没有回答。 显然秦掌柜这种久历大场面的人物,早就看出来张峦不管是医术还是学业水平都相当一般,但现在张家的声势却日渐兴旺,以其阅人无数,当然会把怀疑的目光往张家人身上倾斜,而张延龄以往经常出现在张峦身边,自然成为重点关注的对象。 …… …… 张峦送客,目送马车远去才回来,关上门后赶紧把门闩闩好。 “出来出来。” 张峦的目标自然是那两口箱子。 张鹤龄听到招呼一马当先,冲到老父亲跟前,没等老父亲把箱子打开,他就急不可耐递过去一根棍子。 “干啥?” 张峦不解地问道。 张鹤龄理所当然地回答:“不是要撬开吗?” 张峦接过棍子朝儿子比量一下,破口大骂:“人家送来的礼物,包括这箱子在内都是咱们家的了,你以为当贼呢?” 张鹤龄悻悻往后退两步,张峦从兜里掏出钥匙把两口箱子打开。 金氏带着一家妇孺好奇地围了过来,当看到箱子里的绫罗绸缎以及玉雕、银器、铜器、陶瓷等精美器皿,还有一些笔墨纸砚,金氏忍不住惊叹一声:“置办这些要花费不少银子吧?” 张峦随手从箱子里拿出两块布帛,打开来看却是两件衣裳。 “居然还有成衣……大红的褂子,果然是给我家送嫁妆来的。”张峦眉开眼笑。 金氏凑上前仔细打量,笃定地道:“老爷,确实是嫁妆……难道他们是来送聘礼的,想跟鹤龄定亲?” 张峦道:“错了,错了,不是跟咱联姻,说是知道我要嫁女儿,特地送点嫁妆过来,添加点喜庆……我看他们就是找个由头来送礼。他们问我治病的方子,还问我是从哪里得来的,分明是有事相求。” 张延龄在旁提醒:“咱的方子不早就告知朝廷了吗?他们一查就知道了,还用得着问咱?” 张峦道:“怎么说也是为父的心血,他们不来找为父,难道去找太医院的人?先别说太医院的人是否搭理他们,就算去问了谁能如实相告?” 张延龄看着便宜老爹那自信的模样,突然觉得老小子自我欺骗的能力还挺强的,大有一种‘就算我不知道方子是怎么来的,但事情真就是我做的,我就是牛逼’的气势。 “老二,你跟为父进房来,这边还有一样东西。” 说着,张峦把张延龄带去正堂。 张鹤龄在背后不满地抗议:“爹,你有什么悄悄话,每次都跟老二说,我也想听。” “你听个屁啊!就凭你那猪脑子?不给为父添麻烦就是好的……赶紧帮你娘把东西抬进屋去……延龄,这次咱们家有大好事……” 张峦一副兴冲冲的模样,却不愿当着家人的面说。 …… …… 一家上下都很好奇。 可张峦这会儿也沉得住气,径直把张延龄拉进正堂,还特意把门关好。 随后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张延龄:“这封信,你知道……很可能是太子的亲笔回信。为父拿到手后,都没敢打开看。” 张延龄看到张峦的手都在颤抖,便知道老父亲现在心潮澎湃。 虽然李孜省在朝中也算权贵,但太子……意义非同一般,太子的手书就相当于敕令,换作以前张峦绝对不敢奢望,自己能跟太子牵扯上关系。 张延龄把信接过来,真就做到心不跳手不抖,正要撕开封口,手却被张峦一把抓住。 “你干啥?” 张峦瞪眼。 张延龄好奇地反问:“太子都回信了,不看看吗?” “看看……好像是该看看,却不能操之过急。” 张峦提醒,“我们是不是先拜拜?” 张延龄哭笑不得:“这里就咱父子俩,拜给谁看?或者父亲回头跟人说及,就说咱父子先拜过之后才打开看的。” “呃……” 张峦琢磨了一下,没毛病。 张延龄问道:“谁送来的?” 张峦道:“你姑父,他亲自到诊棚那边交到我手上,说是出自东宫。他语焉不详,我也不知到底是太子亲自写的还是叫人写的。不管怎样,这都是咱们张家的荣耀。等等,我是不是应该先把祖宗画像挂起来?” 张延龄一脸无所谓的神色:“爹,伱先别糟蹋祖宗了,一封信而已。” 这次张延龄没等老父亲准允,直接把信封口给拆了,抽出里边叠得规整的信纸,摊开就要阅读。 张峦伸手挡住张延龄的视线:“这信算是写给谁的?给为父,还是给你?又或是你姐姐?” 张延龄闻言把信合上,一脸正色:“应该算是给姐姐的吧……父亲,我觉得你还是别看了,就我看看,回头帮姐姐参详一下怎么回信。” “还要回信吗?” 张峦皱眉不已,“有这样一封信,算是跟太子打过招呼就行,如果再去信,被人察觉告发,那就不好了。” 张延龄道:“已经通过信了,咱还怕人告发?再者说了,咱的信上没什么实质性内容,告发也要讲证据吧。” 张峦直接从儿子手上抢过信,展开仔细看过,皱眉不已:“这是太子亲笔所书?言辞为何如此晦涩难懂?说得……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这封信中,朱祐樘问询来信目的,拿出了一堆大道理。 也许是因为作为太子,这辈子朱佑樘接触到的都是翰林院的学究,习惯了书面文章,导致其连写封信都猛掉书袋,没几句话就开始斧正之前送去的那封信的过失,俨然是个书呆子。 张延龄道:“可能是,人家怀疑咱的动机,故意不把话说得浅白易懂。毕竟什么泰山地动,虚无缥缈,身为太子不会轻易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你说对吧?” 张峦板着脸:“既知是无稽之谈,你还让我随便胡诌?” 张延龄笑道:“我本以为,太子要等泰山地动之后才会回信,没想到这么早。看来他很重视啊。 “父亲别担心了,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吧……我去跟姐姐说,就把太子当作是姐姐的笔友,好好聊一聊。” 第六十六章 反向助攻 张延龄拿信去给张玗看。 姐弟二人进入房间,张玗还有些好奇,等弟弟把信拿出来,她接过去,映着烛火看了半晌,一时没搞清楚自己在看什么。 “这是做学问的东西?” 张玗看了半天没搞懂,抬头问道。 张延龄一看姐姐迷糊的眼神,竟有点呆萌可爱。 张延龄道:“姐姐忘了前几日写过一封信?对方回信了。” “哦。” 张玗扁扁嘴,道,“我当是什么事……他回信写这些作甚?我完全看不懂啊。” 张延龄拿过信瞥了几眼,也是一阵无语。 朱祐樘一看就没有与人沟通的经验,缺乏人情世故历练,说白了就是情商太低。 光看这封信的内容,哪里是要与人交朋友? 简直是用文字吓退人。 “姐姐,我给你解释一下吧。” 张延龄当起了朱佑樘的嘴替,“他说,你的去信他看过了,上面很多内容太过离经叛道,言外之意他是不相信的,认为国家大事应当以正常的方式方法处置,而不是依靠怪力乱神的手段。” 张玗蹙眉:“他就说这个?看来我不该写那封信……他分明是专门回信来教训我的……” 张延龄笑道:“没有,他话是这么说,但也委婉表示,他住的地方平时见不到外面的人,处境凄凉,想多与人交谈却苦无机会。” “是吗?有这方面的内容?我怎么没看到?” 张玗发出灵魂三问,随即想拿回信再看一遍,一双纤纤玉手却被弟弟按住。 “姐,你不是看不懂吗?莫非你还不信我?”张延龄笑道。 张玗娇憨地点了点头:“听你话里的意思,此人乃是被软禁甚至有可能下大狱……什么人啊,怎么还待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若是作奸犯科之徒,我可不屑跟他写信交流。” 张延龄道:“姐姐误会他了,他是受形势所迫……来来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讲故事?” 张玗杏目圆瞪。 “嗯。” 张延龄点头,“曾经有个孩子,母亲只是父亲身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妾,家中嫡母非常强势,以至于这孩子出生五年都被寄养在外面,否则有极大的可能会因各种意外殒命,直到五岁才跟随母亲见到父亲。” “后来呢?” 张玗本来不太关心,听到这里却激发她的八卦心理。 处在深闺的女孩,跟困守东宫的朱祐樘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少与外界接触,想听故事也没个讯息源。 张延龄道:“后来他终于得到父亲相认,因他是家中长子,虽是庶出,但不出意外的话将来偌大的家产会由他来继承。” 张玗疑惑了:“这不现实啊!他不是有嫡母吗?怎么轮得到他来继承?” “问题是他嫡母没儿子啊,而且嫡母年岁大了,生不了孩子。”张延龄道。 “哦,那就是以庶长子来继承家业。可为什么他的嫡母不能过继一個呢?也是,他父亲有亲生儿子,过继别人的肯定不合适。” 张玗自己跟自己聊起来,末了又问:“然后呢?” “再后来他亲生母亲暴毙,死因不明,他五岁就只能在父亲指定的院子里生活,嫡母成天虎视眈眈,随时都会发难,拿下他继承人的位置,他身边也是众敌环伺。”张延龄道。 张玗道:“听起来怎么这么可怜啊……现在他还活着么?啊不对,你说的这个故事是你临时编的吧?” 张延龄摇头:“还真不是我编的,我所说的人,就是给你写信这位……他现在已经快到婚配年龄,但因为嫡母对他不好,时常吹枕边风搬弄是非,以至于到现在他父亲都不给他寻找良配。” 张玗一撇嘴,道:“是吗?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诓我呢?” 张延龄笑道:“是不是骗你,以后就知道了……姐姐,这样孤苦无助的一个人,实在太可怜了,你权当做个好人,燃起他对生活的热爱,激发他向上的勇气和斗志,咱给他写一封回信如何? “这个人以后若是继承他父亲的家产,掌握的财富难以计数,或许可以匀一些供我们家里花销。” 张玗道:“世间真有这种人?” 张延龄耸耸肩:“这种人在京城多了去了,伱想啊,京城那么多达官显贵,家里的情况一个比一个复杂,有的还能继承爵位呢……姐姐,你到底写不写?你不写的话,我就去找别人了。” 张玗气呼呼道:“你个臭弟弟,咋还威胁上人了?我写不写关你什么事?你找人?找谁?” 这下算是彻底掉进弟弟的陷阱里去了。 张延龄心中暗笑。 这女人,小心眼儿还挺多,什么东西一旦进了手里,轻易不愿意拿出来。 这就好像是一个物件儿,我不要,也不能让别人拿走,虽然我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但我就是喜欢拿在手上把玩,别人连看一眼都不行。 “这信怎么写?” 张玗问道。 张延龄道:“这次咱就写写风花雪月的事情吧。比如说,写写家乡那边的风土人情。” 张玗本来已拿起毛笔,闻言又把笔放下,瞪着弟弟:“你逗人开心呢?写这些,谁稀罕看?” “他稀罕啊。” 张延龄笑着道,“你就写每年繁花盛开的景象。” “写桃花吗?”张玗问。 “不好,桃花太艳了,也太过平常,普通人都喜欢写这个,姐姐要写点与众不同的……对了,咱就写海棠!姐姐,写完后我这里还有一首词,你顺带写上,让他知道姐姐卓越不凡,才华横溢。” 张延龄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写着词的纸条。 张玗好奇地接了过去,断断续续读道:“谁道飘零不可怜,旧游时节好花天。断肠人去自经年。一片晕红才著雨,几丝柔绿乍和烟。倩魂销尽夕阳前。啊这……写的什么啊?” 张延龄道:“这首词写的是海棠花凋零时的凄凉景象。要的就是这种凄楚婉转的意境,让人情不自禁心生恻隐,让那困守方寸之地的少年顾影自怜,望而慨叹。姐姐写信过去,对方以为是姐姐的真实写照,瞬间就跟姐姐有了共鸣。” 张玗闻言,尽管一再忍耐,却还是忍俊不禁,莞尔的同时匆忙掩口。 “二弟,他怎么得罪你了?人家本来好好过日子,你非要逗他,让他想起自己身世可怜,你故意让他夜不能寐,感怀身世,是吗?” 张玗笑着白了弟弟一眼。 “是啊。” 张延龄毫不避讳道,“要的就是这种感觉,让其欲生欲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咳咳,说多了,姐,你觉得这首词怎么样?” 张玗道:“挺好的,你从哪儿抄来的?写信这位,一看就是读书人,人家未必没读过这首词,别丢人现眼啊。” 张延龄笑道:“姐,你尽管放心,这词是我写的,没人见过。” “净吹牛。” 张玗嘴上这么说,但已经迫不及待要把这首词录下。 逗闷子的事,她一直都很喜欢干。 让一个少年为了她写的一首词而魂牵梦绕,那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张延龄光看姐姐的反应,就知道其实张玗也有着少女调皮的心性,喜欢搞恶作剧,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这根本就是玩火自焚。 谁说拿后人的诗词出来,只能用来钓美眉装酷? 谁又说后人的诗词不能拿来给自家姐姐,钓个金龟婿? “你快说说,风景的句子怎么写?总不能只写这一首词吧?”张玗本来还对写信之事提不起兴趣,但经过张延龄一番“开导”,积极性瞬间高涨。 主要还是因为好玩。 张延龄道:“跟上次一样,我为姐姐拟了个底稿,姐姐先看过,咱可以逐字逐句斟酌……” 第六十七章 糊涂人糊涂事 姐弟俩在屋子里写信。 不时有笑声传出。 金氏正张罗着往餐桌上摆放饭菜,听到屋子里传来嬉笑声,不由透过窗户瞥了一眼,再瞅向张峦:“两个小的在里面做什么?是不是有点不正经……” 说着就要进房间。 张峦连忙阻止:“行了,他们有自己的事,关乎咱们家前途,非常重要。咱先吃咱的,把他们的饭菜留着就行。” 金氏和汤氏闻言不由对视一眼。 姐弟俩有什么事情会涉及整个家族的利益? 竟要闭门造车? 张鹤龄道:“爹,他们笑得那么开心,不会偷偷在屋子里分银子吧?不干,我也要去……” “呸你丫的!” 张峦本来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儿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怒斥道,“你个混账王八羔子,能不能有点正形?再不吃饭,打断你的狗腿!” “切,亏爹你还说自己是读书人呢,说话怎么这么寒碜呢?”张鹤龄嘴上不服,但还是老老实实拿起碗筷。 …… …… 一直等到张峦等人吃过饭,张家姐弟才从屋子里出来。 出来后,张玗仍旧忍不住掩口偷笑。 她一个情窦初开、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姑娘,遇到两世为人花花肠子比谁都多的狡猾弟弟,很多行事逻辑和思维,都让她大开眼界。 “没个闺秀样,吃饭去!” 金氏朝女儿喝斥。 张玗这才收起笑容,跑去灶台拿自己的饭菜。 这头张延龄已经把写好的信函封好,交给在正堂等待的张峦。 张峦接过后,马上就要打开来瞧。 “爹,你还是别看了。”张延龄劝阻。 “为何?”张峦道。 张延龄道:“姐姐不知这是写给谁的信,难道你还不知情?你也说了,很怕被人告发,说咱私下交通太子……而若回头真有人查究,发现你知道里面的内容,那就等于是坐实了此事。” 张峦本来已忍不住要去打开信封一窥究竟的手,重新收了回来。 张延龄道:“这不过是太子跟姐姐之间私下写信交流,并不涉及任何外人,如此才能让人觉得,太子和姐姐不过是孩子心性,不值一提。” 张峦道:“嘿,你小子心眼儿不少。不过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不管她写什么,太子也不会当回事,你真以为皇室中人都没见过世面?吃饭去吧。” …… …… 张峦把信送去沈府。 沈禄亲自接待,随着张峦在宁夏地震上一举命中,他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沈禄已将张峦彻底当成至交,不单纯是礼数上的逢场作戏。 张峦道:“这封信,请务必送到太子手上,劳烦了。” “好。” 沈禄道,“今日就拿去给李侍郎,他会找人送进东宫。” “那就好,那就好。” 张峦脸上满是欣慰之色。 沈禄却对此有些发愁:“来瞻,有些话不知是否该对你讲……就说私下交通太子之事,你好歹也该知晓,若传扬出去,只怕对伱会很不利。” 张峦道:“为何?” 沈禄很惊讶,张峦居然问得出口? 难道张峦连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 “太子势单力孤,陛下虽说未对他严加防备,但更易储君之事随时都可能发生,一丁点罪过都可以大做文章,而且东宫与外间书信往来,通常会被认为行为不检点,来瞻你不会不知吧?” 沈禄算是苦口婆心了。 张峦却挺直腰板,正襟危坐:“若是能与太子交通,那将是我张某人莫大的荣幸,何惧哉?” 这下算是让沈禄彻底了解了张峦投机分子的秉性。 本来他还有很多话要劝,但看张峦那坚定的神色,便知道说什么都白搭。 别人都怕跟太子扯上关系,那是建立在身为朝臣的基础上。 可现在的张峦压根儿不是朝臣,一心攀附权贵,正好有個太子愿意跟他通信,张峦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张峦也看出来沈禄很无语,笑着补充:“这不是跟李侍郎商议好的么?正是因为要暗中相助李侍郎,我才会这么做……再说这信是小女亲自书写,我连一个字都没看,全不知上面的内容。” 沈禄很好奇:“信是从你手上来的,你不知其内容?” 张峦道:“还是延龄跟我说,这事我最好当个旁观者……不就是晚辈间通信吗?延龄说,他姐姐不过是写了一点宫外风景,附有一首诗词,想来这种信就算落到有心人手中,也不能说是我想与太子做什么谋逆之举吧?” 沈禄心想,你还知道太子私交外臣有谋逆的嫌疑。 不过听了张峦的话,他稍微放下心来,却忍不住问道:“此事,除了令嫒,还有延龄知晓?” “是啊。” 张峦颔首,“这小子,鬼精得很,很多事都是他在帮我……说起来,我张家有此麒麟儿,也算后继有人了。” 沈禄道:“每家都是以长子来继承衣钵,你这是……” 张峦笑了笑:“继承家业的自然还是鹤龄,我只是说延龄有出息……有些事没法跟你明说,等以后我慢慢跟你讲。” “哦。” 沈禄没太当回事。 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再有出息,能优秀到什么程度? 张峦又问:“那……太子选妃之事可有着落?” 沈禄摇摇头,叹道:“虽然之前太后一直过问此事,但陛下有意将事拖延,其实谁都知晓,若是太子真要选妃,那东宫之位就算稳固下来了。如今正好遇上易储之事,选妃就只能暂缓,但要是泰山真发生地动的话……” 张峦道:“泰山若有地动,太子选妃之事不就稳了吗?” 沈禄好奇地问道:“来瞻,在李侍郎面前,你头脑不是挺清醒的吗?怎么现在,却好像还没想明白呢?” “这……” 张峦不好意思说,一应事情都是儿子告诉他的,他自己也将信将疑,但在李孜省面前当然要说得言之凿凿,就好像他笃定会发生那些事。 但因为他心中其实并不确定,所以才会找沈禄这个有着丰富仕途经验的朝官,以做求证。 结果在沈禄看来,张峦就好像个颠三倒四,睡不醒的糊涂人。 沈禄没再追问,反而显得很关切:“临近年关,府上可准备妥当?是不是再给你送些年货?” 张峦婉拒:“不用了,我那儿什么都有,多谢关爱。近来我诸事皆顺,就连药棚那边来的人也多了不少。当然,要是回头能跟李侍郎说,帮我往太医院那边问问话,那就更好了。” “没问题。” 沈禄道,“太医院一向在民间选拔贤能进入其中供职,并不苛责是否杏林世家出身,不过最近倒是听说,徽州那边有个名医叫汪机,一身家传医术冠绝江南,太医院似有意招揽。” 张峦瞪大眼:“此人我识得,与之多次往来,他还上门求教过我有关种药之事。” 沈禄道:“认识更好,此人平时深居简出,甚少踏足京师之地,他这次居然破例滞留多日,太医院会照例前去探寻一番。如今你得李侍郎欣赏,进太医院之事应该十拿九稳,不过你在北雍的课业……” “没什么。” 张峦笑道,“若有官品在身,就算暂时放弃国子监的课业,也是能接受的。” 沈禄点头。 这位大舅子为了当官,什么名节和原则都可以不要。 不过沈禄宦海沉浮多年,见惯了这种人,而他自己本身也善于攀附,并不觉得张峦的选择有多突兀。 第六十八章 羁绊 东宫,端敬殿。 当天朱祐樘一整天都没什么心思,连读书都提不起精神,好似生病了一般。 东宫讲官刘健问他问题时,他也是答非所问,被刘健委婉纠正后,朱佑樘面露羞惭之色,却还是在散课后,匆匆忙忙返回殿内,将覃吉叫了过来。 “太子殿下……” 覃吉本在指挥东宫仆役做年前清扫,因事无巨细都需要他看顾,累了一天下来覃吉连腰身都显得佝偻起来。 朱祐樘正要进殿,却被覃吉拦住。 覃吉道:“殿下,里面尘土飞扬,呛人得紧。您这么早回来,还是先在外边等候,过些时间,等地上撒的水干了,您再进去不迟。” 朱祐樘点头,随即问道:“来信了吗?” “啊?” 覃吉先是一怔,随即明白朱祐樘说的是什么。 他摇摇头:“信尚未回……太子殿下,您不是说对此不甚关心吗?怎么到现在,却变得焦躁不安呢?为储君者,当气定神闲。” “唉!” 朱祐樘重重叹了口气,皱眉道:“有些事,我也不明白,本来没太当回事,可这两日越想越心焦,今日更是一直神游天外,难以集中精神。” “这不好。” 覃吉对太子的表现不满意。 朱祐樘道:“我也知道不好,但就是忍不住。不知为何。” 显然无论是朱祐樘,还是覃吉,都理解不了后世那种给人发了消息,别人迟迟不回复而产生的焦虑。 明明是小事,或者可以不当回事,可就是苦等未得时,最令人烦躁,等消息回过来,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平常人尚且如此,对朱祐樘这样从来没给人写过信,更没有等候回信经验的人来说,架不住内心那点波澜完全是小意思。 朱祐樘道:“老伴,你还是帮我去问问吧……哪怕没有信,也看看是怎么回事。” 覃吉道:“说得多了,就会显得刻意……宫禁森严,莫说一封信,就算是一粒沙、一张纸,要往来于宫门内外,也都大为不易。” 朱祐樘问道:“那就只能干等吗?” “嗯。” 覃吉似乎找到了教育太子的方向,指点道,“如此正好培养太子的耐心,沉得住气方能成就大事。” “好吧。那我就继续等,却不知我所写东西,她看到后会是如何反应?有些话会不会太重了?” “不会的,殿下……您是君,她是臣,您有什么言辞,臣都要领受,您何需在意臣下的感受?” 朱祐樘摇头:“什么君君臣臣,显得太过生分了,就好像我跟老伴你一样,也可以做到平等相处。就算如老伴所言,我是君,她是臣,那为人君者,也该想他人之所想,急他人之所急,不是吗?” 覃吉道:“太子宽厚待人,大有仁君之风。” 朱祐樘苦笑:“我还不是君,只是储君而已,有些事还是要看开些。就是这么漫无目的的等下去,有些难熬,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 …… 朱祐樘第一次有了笔友,虽然互相间只通信一封,却好像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羁绊。 而在李孜省府上,沈禄正好将信送来,很快就见到了李孜省。 沈禄感觉自己地位比先前大有提升,每次来都能见到李孜省本人,他也知道这得益于自己有个能掐会算且还会治病的大舅子。 “信这么快就来了?” 李孜省拿过信,随即就要打开。 沈禄道:“来瞻说,他也不知晓书信的内容,乃孩子自己写的。” “什么?” 李孜省闻言皱眉。 沈禄分析道:“先前我也觉得他或有虚言,不过听他话里的意思,这信不过是写了一些宫外的风景,还附带了一首诗词,不值一看。来瞻虽无当官的经验,却小心谨慎,不会无的放矢,想来他也应该知道,哪怕他只是监生,跟太子私下交通也是重罪。” 此前沈禄一直觉得张峦没什么政治头脑。 到现在他也如此认为。 但在李孜省面前,他却要说张峦的好话,毕竟他现在跟张峦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李孜省犹豫再三,终归还是没有将信打开。 “若瞧了这封信的内容,的确有可能会被人安上私通东宫的罪名,既然张来瞻已将我相助东宫之事暗中知会太子,那以后的信件,就由他们自己传递,我权且当作不知。” 沈禄问道:“您看,既然话都已经带到了,还有必要传递信件吗?要不这件事就算了……” 李孜省笑道:“你以为如今是我想继续吗?先前东宫覃吉覃公公,还找到钦天监来,问怎么没信传回去。或是太子,也对此留心了。” “这怎么可能?” 沈禄大感意外。 李孜省道:“换作以前,我也想不到太子会如此大意,这不是给人以攻讦他的借口吗?不过现在想来,这也算是他变相对我示好吧。” 沈禄想了想,不由点头表示同意:“李侍郎所言极是,正因为信是您派人送去的,太子才会如此重视。太子或是想以如此方式相告,您的心意他领了。” “是啊。” 李孜省站起身,一脸志得意满,“未曾想,这小小一封书信,竟带来如此多的便利。跟东宫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虽说超出臣子的本分,但不管怎么样那也是储君,我等不过只是人臣,不是吗?” 沈禄心说,要是皇帝得知后质问你,你也这么说,倒要看看你这借口好使不好使! 满朝上下除了你和那个不怕死的张来瞻外,谁敢与东宫走近? 李孜省突然有意无意道:“陛下这半年来,召太医的频率可是日渐增多了。” 沈禄一听,瞬间从中把握到什么,但又不敢明着去问。 李孜省突然侧头看了沈禄一眼,带着一抹冷笑问道:“汝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 沈禄脑袋几乎都快垂到胸前了,嗫嚅地道,“下官官职低下,正所谓人微言轻,岂敢做那非份之想?” 李孜省道:“那你知道,我为何要对你说这些吗?” “呃……” 沈禄还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孜省换上和颜悦色的笑容:“因为我把你当自己人,通政使司这么多官员,以你出身最低,只是举人,但伱的交际能力很强,就算是那些进士出身的,也未必有你的本事,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沈禄拱手:“下官愧不敢当。” 李孜省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懂得谦逊是好事,张来瞻那儿你留心盯着点。若是近日泰山真发生地动的话,太子选妃之事基本就没障碍了。” 沈禄一听,立即紧张起来,忍不住问道:“那……要是泰山未发生地动呢?” “哼哼。” 李孜省脸色转冷,用略显狠辣的语气道,“我又不能把张来瞻怎样……要取信于人,需做到用人不疑,即便事情没被他料中,宁夏地动之事,他也是有功的。” 沈禄一听,瞬间松了口气,原来李孜省是个宽容大度的人,难怪人家能坐到这么高的位置,深得皇帝信任。 “但是……” 李孜省话锋一转,“他进太医院之事,就别想了。至于求学国子监……哼哼。” 话没说得很透彻,但也让沈禄背脊发凉。 他心里懊恼不已。 我这是帮了张来瞻,还是害了他? 之前我还跟他说,进太医院之事十拿九稳,现在看来,根本是一点谱都没有,难道你张来瞻真的有大神通,说哪儿地动就真会地动? 如果没地动,怕是你以后啥好日子都别奢望了。 “汝学,既然你来了,我这里正好有件事,你帮我去处理一下。” 李孜省好似真没把沈禄当外人,直接就编排起差事来,“你带我的手书,出城一趟,城外拐子胡同有户人家,里面住着我几个曾经的同门,他们刚到京师,需要安顿一下。这些人没什么品行,就怕他们招惹是非……回头你派人盯着点。” “是,是。” 沈禄忙不迭应着,心里却有些膈应。 明明只是公事上的上下级关系,但现在李孜省却让他去办私事,看样子这私事还很棘手。 到底成为李孜省一条船上的人,是好事还是坏事,一时间他也搞不清楚了。 第六十九章 郎情妾意? 一连几天,张峦都照常在京师给人种药,没再踏足过国子监。 不过既然已经报名,就等于是国子监一员,对他这样相对张扬的人来说,还是喜欢出风头的,尤其最近京师周边疫情日益严重,陆续有人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思跑去种药。 也因为这次种药有着太医院背书。 普通百姓寻常可见不到太医。 在世人眼中,只为皇室服务的太医多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医术高超到用“生死人肉白骨”来形容丝毫也不为过。 汪机没有去给在京徽商治病,一连几天都跑去看张峦为人种药,俨然是张峦的左右手,跟个跟班无异。 张家两兄弟继续过着“京漂”的悠闲生活,反正没什么事做,就算要读书也得等到年后去了。 两兄弟都没打算读书,各怀心思,而去参加几次面试,效果也不太好,至今为止也没哪个先生确定要收他俩。 这天张峦尚未散工,家里就来了客人,乃是老熟人,锦衣卫百户覃云,这还是他护送张家一行到京后,第一次登门造访,因为男主人不在家里,他只是在门口等候,由张延龄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张兄弟,你父亲可真有本事,太医院上下皆称道他医术卓绝,听说连徽州名医都给他打下手,风光无限啊。” 覃云说着恭维话,脸上满是羡慕之色。 张延龄知道,汪机到底是一代名医,没什么架子,人家真心实意找张峦学习,要论医术,一百个张峦摞一块儿都没资格给汪机提鞋,但在防治天花这一项上,张峦堪称是世间所有名医的老师。 汪机不耻下问勤奋好学,间接成就了张峦在杏林的名声。 别人一看,好家伙,连江南成名已久甚至有资格进太医院的汪机,都只配给张峦当助手,这人的医术能差得到哪儿去? 再加上张峦防治的确实是世间令人闻风丧胆的天花,那更显出他与众不同。 张延龄道:“覃百户,你累不累?我给你搬个凳子,再给你拿点茶水。” “不用,你太客气了,我在外边候着就好,主要是等令尊回来说点事情。”覃云道,“忙你的去吧。” 张延龄道:“登门就是客,家中有女眷你不肯进屋可以理解,但我们不能怠慢客人。我这就去。” …… …… 张延龄进到院子,就见张玗正在往外偷瞧,见到弟弟进来,顿时闹了个大花脸。 显然没想到弟弟说进来就进来,她一时间没什么防备。 “姐,你干嘛?” 张延龄看这架势,就知道情况不妙。 主要是覃云给人的印象太好了。 人年轻,说话办事都很干净利落,再加上英俊帅气,态度谦逊有礼,一点高高在上的架子都没有,很有女人缘。 也难怪张玗会对其“另眼相看”。 但这种情况,张延龄能坐视其发展? 虽说男女之事,乃你情我愿,可这是什么年代? 且不说覃云好不好,就说张家对他的了解近乎一张白纸,除了知道此人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覃昌的亲戚,其他一概不知。 张玗道:“我就是出来打個水,你干什么?” 张延龄看着就很无语,一旦女人心里有了猫腻,就会倒打一耙,好像是他张延龄做错事一般。 张延龄道:“姐,我刚才跟他聊天来着……你想不想知道他更多事?” “你快说。” 张玗果然不禁张延龄逗引,马上原形毕露。 张延龄笑道:“这不还没打听出太多内情么?等我听明白了,回头就告诉伱……我这是进院子来拿茶水和凳子出去,姐你是不是帮衬一下?这样我能省些力气,多点时间问他。” 张玗轻轻皱了皱瑶鼻:“我看你就是懒。” 嘴上数落弟弟,但还是乖乖进房去拿凳子和茶水出来。 “娘刚烧好的,还有些烫。”张玗道。 张延龄笑道:“没事,我跟他在外边坐着慢慢品茗,一边喝一边聊,看我不把他问个底朝天。” 说着,张延龄就要提板凳和茶壶往外走。 张玗提醒:“喂,你可别怠慢客人。” “知道啦。” 张延龄当然不会帮姐姐打破砂锅问到底,不过覃云给他的印象也不错,说不定以后当上国舅,有机会跟覃云建立一下更深厚的交情呢? …… …… 张家门前。 一个身着锦衣卫百户官服的人,跟个稚子并排而坐,旁边摆着几案,几案上陈列茶壶、茶杯,二人边喝茶边交谈,如同挚友一般。 门口路过的人看到这一幕,吓得要命,个个躲得远远的,暗中窥视。 张延龄道:“覃百户,你请。” “好,好。” 覃云乐呵呵的,显然他这种靠荫蔽上位的人,在衙门一众同僚里能力不那么突出,要么极端飞扬跋扈,要么和和气气,会走两个极端。 张延龄两世为人,人际关系那点事,还是能整明白的。 “覃百户,我想问问,你成家了吗?”张延龄道。 “尚未。”覃云摇头。 张延龄好奇地问道:“你乃锦衣卫百户,有权有势,月月领皇粮,以你的年岁,怎还不成家呢?” 覃云叹道:“我进锦衣卫时间不长,府上有老母要照顾,很多事由不得人,把差事办妥帖些比什么都强。” 张延龄笑道:“高不成低不就吧?” “啊!?” 覃云一愣,随即明白张延龄的意思,他有些好奇,显然这话从一个稚子口中冒出来,他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覃云在张延龄面前没端一点架子,面对这么一个少年老成的稚子,发出感慨:“要找个合适的对象没那么容易,旁人知道我的情况后就不太愿意联姻了……你说得很对,小门小户的我看不上,高门大户也瞧不起咱。” 张延龄点点头。 在大明,军户还是受人歧视的群体,反倒是像张峦这样监生出身的人家,却是旁人联姻的理想对象,优先级相当高。 哪怕张延龄自己也很清楚,他那老爹不靠谱,就是个生员出身,进国子监也不过就是想镀层金,谋求个小官当,但在旁人看来,那可是书香门第。 “你觉得我姐咋样?” 张延龄问道。 这话太过直接,覃云神色顿时有些尴尬:“张小姐,自然是极好的,但在下高攀不起。” 张延龄心说,你知道就好。 别看你是个锦衣卫百户,牛逼轰轰的,但别忘了你是靠阉人的荫蒙才上位,你就适合娶个小门小户的女儿,也别看不起人家,那跟你才叫门当户对。 “你找家父,所为何事?” 兜兜转转,张延龄还是把话题给带了回来。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覃云摇头:“不方便细说,关系重大,还是等令尊回来后,当面跟他提为好。” 第七十章 隔空问诊 一直等到张峦回来,覃云揪着的心才算放下,急忙满脸堆笑地迎了过去,甚至要上手搀扶张峦。 张峦好奇地问道:“覃百户,你这是作甚?” 覃云一怔,这才想起来自己这是习惯性动作,他这种靠攀附起家的人,经常遇到一些“老家伙”,诸如覃昌等太监,都会自觉地上去扶个手臂,才显得尊敬。 但这套在文人中并不流行,尤其像张峦这种才四十来岁,走路四平八稳的读书人而言,更是吃不开。 你扶我,是认为我老吗? 就算我老态龙钟,也用不着你来扶啊。 覃云道:“张老爷,我们进去说话。” 张峦叹息:“在下忙于公务,这才刚回来,怎不让我先喘口气?覃百户,你找我有什么要事吗?其实你完全可以把事情告诉犬子,他会传达的。” “有些事……” 覃云瞅了张延龄一眼,无奈地道,“不方便对外人言。” “什么外人,那是我儿子!就算你有再多的顾虑,我也绝对信任他,再说是何等事非要单独跟我说?” 张峦嘴上这么说,显得傲气十足,但内心还是有些惊惧。 他所能想到的是,能让覃云这个锦衣卫百户特意跑上一趟,很可能是他暗中跟太子通信之事,东窗事发了。 先前那番话,更多是试探之言。 随即张峦带着覃云进入院中,来到了正堂。 而张延龄恬不知耻,就跟牛皮糖一样死粘着不放,立在正堂,等着覃云跟张峦谈事情。 覃云瞅了张延龄几次,还给张峦打眼色,意思是咱能不能让这位小祖宗出去? 可张峦父子都好像不通人情世故般,全当没看见。 “有事就说吧。” 张峦道,“招呼不周,还请见谅。” “没事,没事,先前已用过茶水了,是在下坚持不肯进门。”覃云小心翼翼道。 张峦道:“可是宫里之事,让你如此扭捏?” 覃云一怔,随即点头。 而那边,张峦的脸色跟着沉下来,心说坏了,看来之前跟太子通信被人抓住马脚了啊! 都是延龄那臭小子搞出来的事情,看我这次怎么教训他,一定要把隐身在他背后的主使给揪出来。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给他出馊主意! 覃云谨慎地道:“乃是有人生病……这是具体症状,请您给参详一番,这病如何,还有……该如何诊治,方能见效?” 说着,覃云不顾张峦目瞪口呆,从怀里掏出一份东西递了过去。 张峦拿到手上,有些呆滞,呈现出的神色好似在问,就这? 吓都把人吓死了,下次说话咱能不能直截了当,干脆一点? 张峦打开信,顿时心凉了半截,上面的字他全都认识,可凑在一块儿,他却连读都读不通顺,不由看了眼儿子,发出求助的信号,更是在诉说,最近为父我虽然看的医书不少,但眼前的症状明显超纲了,这他娘的都啥跟啥啊? “怎么样?” 覃云眼见张峦神色不对,急忙问询。 “这个……” 张峦当然不能说自己不行,若被宫中的贵人知道,那自己进太医院的事很可能就要泡汤,在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露怯。 张延龄道:“爹,能不能让我看看?” 张峦想都没想,直接把单子递给儿子。 “切勿……” 覃云刚要提醒,却已来不及,单子直接到了张延龄手上。 张延龄拿到单子一看,瞬间感觉自己灵窍都被人打开了,正是他最熟悉不过的中医方子,虽跟古书上记载有所偏差,但在症状记录方面,严格遵循了人体阴阳五行之说:“……阳发而阴应,气随脉而动,灶生于火,而风木不存,以至于阴气不得外泄。以当主泻之。” 乍一看,简直就是在给人批命,完全没什么根据。 但以张延龄的经验,这说的就是肝脾之病,而古人一般都会归于阴郁而导致,也就是气大伤肝的由来。 “张老爷,到底怎样了?” 覃云不理会张延龄,但见张峦在那儿凝神思索,不由急忙问询。 张延龄道:“爹,你不是教过我,这是肝脾之病的体现吗?” “是吗?” 张峦拿回单子,瞅了瞅,没有随便接儿子的话茬。 鬼才信儿子能从这些好似谶语的内容中,看出这是肝脾病,而对面背后可是有大把名医诊治,人家专程跑来问,是看中他的本事,要是连最基本的病征都给断错,那以后自己还怎么混? 张延龄问道:“看这病,应该是有目黄、遗黄等症状,平日偶有恶心呕吐、厌油、腹胀等不良反应,且身体软绵无力,易怒而精神淡。” 覃云本没把张延龄当回事,闻言连连点头:“正是如此。您……” 本想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但随即想到,人家父亲是杏林国手,马上都要进太医院的人,随便一点家学传承,也是常人所不能及的,有此见地完全可以理解。 覃云道:“如此病症,该如何诊治呢?” 张延龄道:“这病,怕是不太容易治,肝脾之病一向需要养,且越是上了年岁的人,越容易得,且还不好调理,一个不慎很容易就……唉,言多必失,父亲,您认为呢?” 张峦惯是见风使舵,眼见儿子说的一些病状,都被覃昌承认,也就是说肝脾之病的诊断,应该八九不离十了,于是赶忙道:“这病还需要详加斟酌,我一没见过病患,二没有为其切……” “爹,术业有专攻,有些病不是咱能治的,还是别出诊了,你想想京师那么多名医,甚至太医也有多位,怎么也轮不到咱操心啊。” 张延龄赶紧阻止张峦把话说下去。 你要是说想去当面来个望闻问切,人家或许真就请你去了。 但这病,别说是现在了,就算是放到几百年后,也不好治,且太医院的人知道这是肝脾病,能没有确切的方子? 伱再牛逼,也没法比他们更牛逼,只能是自取其辱。 更为关键的是,这得病之人不仅你惹不起,连李孜省都只能退避三舍。 覃云道:“您医术高超,难道就没有良方妙策?” 张峦看了看儿子那坚定的否定眼神,微微摇头叹息:“得病之人,最重要的是调养,且此病况繁复冗杂,能否康复更多是要靠上天庇佑,我不能轻易下结论,抱歉,抱歉!” 说完,张峦将单子递还。 覃云这下好似明白了什么,苦笑着摇摇头,而他的任务,到此也算正式结束了。 “那张老爷,小人回头再来拜访……医者父母心,还望您能施加援手。”覃云恭敬地向张峦行礼后,告辞而去。 第七十一章 不听不理不问 张峦亲自送覃云出门。 等覃云走远了,他赶紧回来,把儿子叫到正堂,将房门一关,冷声喝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延龄耸耸肩,道:“爹,我说过了,那应该是肝脾之病……这种病,痛倒未必很痛,从上面症状的呈现来看,多半是肝病,这病不是咱能治的。”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你随便看看,就知道是肝病?” 张峦很生气,却显得有气无力。 主要是他拿儿子没办法。 张延龄扁扁嘴,意思是你不相信就罢了,反正没人求你相信。 张峦道:“若真是应了肝脾之病的症状,那就按照方子治便是,为父正好可以施展一番,医书上有不少记录治疗肝脾之病的方子。” “爹,你知道那得病的人是谁吗?”张延龄问道。 张峦很自然地摇摇头。 张延龄道:“如我所料不错的话,得病者乃宫里的贵人,且是一位咱绝对惹不起的大人物。或就是,万贵妃本人。” “休要胡言乱语!” 张峦惊讶地道,“万贵妃?那可是……你小子活腻了?就算真的是,宫里那么多太医,还需要为父来为其诊断?” 张延龄无奈道:“父亲可知何为病急乱投医?” “呃……你是说,她病入膏肓了?”张峦问道。 张延龄道:“她的症状,未必病入膏肓,因为肝病在很长时间内,只是眼白发黄、身体发黄,以及浑身乏力没胃口,可一旦到了某个时间段,病况就会急转直下,几天甚至是几个时辰内就会要人的性命。 “这位病患,显然还没到爆发阶段,不过也快了。” 张峦立在那儿,小声嘀咕半天,也没弄明白儿子的话。 “当时把那单子留下就好了,为父还可以连夜研究研究,或是拿去与人一观,给斟酌斟酌。”张峦不无遗憾地说道。 张延龄却泼冷水:“父亲可知那方子的要害之处?要是被人知晓,父亲拿万贵妃的病案去给人参详,罪过可就大了。万贵妃生病之事,尚未对外泄露,所知者甚少。” 张峦道:“那你怎么知晓?” 张延龄当然知道,历史上万贵妃于来年正月初十病故,如今已是腊月下旬,距离她死,也就剩下十几天时间。 万贵妃虽还没露出病入膏肓的迹象,但病情加重却是显而易见,历史上对于万贵妃死因有所争议,明宪宗实录上记录: “……至是上郊祀,回值天大雾,人皆惊讶。翌日,庆成宴罢,上还宫,忽报云妃薨逝矣,上震悼,辍视朝七日,谥曰恭肃端慎荣靖,葬天寿山西南,凡丧礼皆从厚。” 万贵妃属于暴毙。 普遍有两种说法,一种是突发心脏病,毕竟死的时候万贵妃已经五十七岁了,在这年头绝对属于老年人的范畴,出点什么心脑血管疾病突然亡故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还有一种说法便是肝病。 顾名思义,肝病就是肝出问题了,用后世通俗易懂的说法就是肝发炎变得肿大了,有可能是酒精肝和脂肪肝,但由于这个时代生活水平普遍不高,就算是皇室也做不到餐餐大鱼大肉,加上有专门的御厨负责膳食,比较注重营养均衡,万贵妃暴饮暴食患上脂肪肝酒精肝的几率不大,所以更大的可能是病毒性肝炎。 而病毒性肝炎是具有一定传播特性的,像乙肝,甲肝以及丙肝等肝炎疾病,在这个时代就属于肝病的范畴,患上后需要及时进行隔离。 可惜受时代限制,很多人没有这方面的认知,故跟万贵妃朝夕相处、多年同桌共食的成化帝朱见深,估计也染上了肝病,所以历史上万贵妃病故短短半年,成化帝便跟随而去,有很大的可能就是宪宗也感染了病毒性肝炎,与爱妃前后脚发展到肝癌,最终一命呜呼。 而当下,万贵妃的肝病有很大可能进入爆发阶段,也就是肝癌晚期,非常符合暴病而亡的特征。 张延龄所看的单子,恰好是这个时代典型的中老年女性肝病的诊断书,符合“阴阳不调”等特征,在临床应用中,这多适用于绝经后女子的论调,一份能由锦衣卫百户直接拿来给张峦看的单子,还那么小心谨慎,不由让张延龄往万贵妃身上联想。 张延龄正色道:“就算不是万贵妃,只是一位达官显贵,或是什么王公贵胄,那父亲就敢去为其诊断,甚至与之治病?父亲自信医术比太医院的那些太医还更高明?” 张峦想了想,这次他释然了,直接摇头。 没那么大的脑袋,他哪里敢戴那么大的帽子? 若真出差错了,那不是提拎着脑袋玩吗? 没那必要! 张延龄道:“既然不会治,那咱就隔岸观火不是更好?反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没什么好丢人的。” 张峦一瞪眼:“谁说事不关己了?为父不是正努力进太医院吗?年后或就进去了,到那时为父不也会被人尊称一声太医……这病迟早我都要过问的,早些接触不更好?” “既如此,那父亲就别进太医院了。”张延龄建议。 张峦不悦了:“当初鼓动为父给人治病的人是你,如今颠三倒四说不想让为父进太医院的人还是你……延龄啊,咱做人要有原则,不能朝三暮四朝秦暮楚。” 说白了张峦就是舍不得太医的官身。 在大明太医官秩可不低,院使乃正五品高官,院判为正六品,就连普通的御医都是正八品,张峦可是眼热很久了,哪里是能说放弃就放弃的? 张延龄笑道:“爹,我可从来没说过想让你进太医院,或者说,那只是最后不得已的选择。你可是堂堂太子妃的父亲,将来是要当国丈的……国丈进什么太医院?在家守着一亩三分地,当個清贵的勋臣不好吗?” “嘿,梦话说得这么顺溜,伱这白日做梦还当真了?为父不理会你这混小子,赶紧做功课去!” “孩儿都没去学塾,连个教导的先生都没有,哪儿来的课业?” “那也进房间老实待着,这两天别到处瞎跑,为父该找人管着你了,满肚子的花花肠子,可比你那个大哥不省心多了。” 张延龄琢磨了一下老父亲话中的意思。 大概是,张鹤龄蠢到一定程度,就能省心,反而是他这个聪明伶俐的,成为了家里的不安定因素。 张延龄暗忖,最好还是守着你那蠢儿子过日子吧,我这样聪明绝顶的进了老张家,还真辱没了人才。当然这只是开玩笑,谁叫历史上张峦那么成功呢?或许这就叫傻人有傻福吧,命运这种事情真是琢磨不清。 第七十二章 谨小慎微 紫禁城。 端敬殿。 上灯时分,就在朱祐樘一边看书,一边吃晚饭时,覃吉兴冲冲走进殿中,近前将那封让朱祐樘期待多日的回信呈现。 “信来了?” 朱祐樘看到覃吉神色,脸上流露出惊喜之色。 覃吉点头:“信刚送到,就赶紧拿来给太子过目。不过这封信,好像有人打开过……或是有人已提前看过了。” 朱祐樘闻言,脸上现出一丝失落之色,更多的则是担忧和迷茫。1 一封宫外人给他这个东宫太子写的信,要是被心怀叵测之人看到,上面的内容十有八九会被他那位严厉的父皇知晓,此时的他很担心这封信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 “知道是什么人打开的吗?” 朱祐樘皱眉问道。 覃吉摇头:“不知晓。想来应该不会被告知陛下。” “怎么讲?” 朱祐樘继续问。 覃吉仔细想了想,旋即摇头:“有些事说不清楚……其实陛下最近都没有留心东宫这边的情况,要是真有人想借题发挥,也该知晓太子您素来谨小慎微,断不会出什么纰漏。” 朱祐樘扬了扬手里的信封:“这不就是吗?” 说完,朱祐樘拆开信用心看了起来,等他看完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因为这信上的内容,可谓毫无尿点,丝毫没有什么宫外人跟太子勾连要成就大事,再或是相互配合搞点小动作的意思。 就是一封普普通通只涉及风花雪月的信。 信上的内容除了问候,还写了外间的民俗风景,再就是附上了一首词,内容不是很长,且是以女子的口吻所写,连素来对自己极其挑剔的朱祐樘都不认为有人会拿这封信做什么文章。 “老伴,你是看过信才这么说的,是吧?”1 朱祐樘笑着问道。 覃吉有些惭愧:“我本不该看的,毕竟是太子与人通信,但我发现信被人打开,且有翻折过的痕迹,自然要为太子先审核一番,看看是否有必要交到太子手上。还请太子恕罪则个。” “不怪你。” 朱祐樘挥了挥手,体谅地道,“设身处地,若我处在你的位置,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会先打开看过。你这是在帮我挡灾,我岂能好坏不分呢?” 覃吉依然低下了头,心怀愧疚。 不管怎么样,他的确是私拆了信件,这种行为属于是对太子的大不敬,不过也的确是情有可原,关心则乱嘛。 要是这封信的内容对太子有极大地妨害,他看过后就有机会提前进行阻断,避免有人往太子身上扣屎盆子。 朱祐樘道:“这信,很平素啊。” 覃吉道:“是啊,只是写了一些家常琐事,稀松寻常得紧。若是有人非要认为其中隐藏有什么暗语,那也未免太过牵强附会,倒是那首词,写得相当不错。” 朱祐樘笑道:“的确很好。老伴,你见识多,知道这首词出自何处吗?” “不知。” 覃吉回答得很干脆,“奴婢年老体弱,记忆力大幅衰退,对诗词文章也不熟悉,并不知其出处。” “写得真好……这首词水准极高,但此前从未曾听先生们提及过,照理说这样的词,不该被埋没才是。” 朱祐樘自然不会想到,这首词来自于未来。 他只会觉得,写信这位姑娘抄了别人一首词,来表达其心境。 “还有……这首词表述的内容,孤园海棠,与我现在的处境何其相似?简直写到我心坎儿里去了。” 朱祐樘看着信纸,细细品味词的意境,突然多了几分莫名的伤感。 覃吉道:“那……太子您还要给她回信吗?” “嗯。” 朱祐樘先是用力点头,后又摇头,“不过我要先想想。我要弄清楚这首词出自何处,如此才有话题跟她聊下去,明日我就去问先生……东宫讲官都才学渊博,给他们看过,他们一定会知晓。”2 “是啊,东宫诸位先生都是当世大才,全心全意教授太子学问,有事太子正该求教,他们才是太子的左膀右臂。” 覃吉也很高兴。 太子能分得清亲疏远近,知道有事去问东宫讲官,这样做很好。 从某种程度而言,太子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至少关键时刻那些东宫讲官应该能顶一顶,为太子摇旗呐喊。 那些人在翰林院中领的虽然只是清贵的职位,但在天下读书人中名望却甚高,虽然登高一呼应者景从做不到,但至少还是有一些拥趸,可以壮一些声势。 有他们给太子当靠山,太子的储君之位或许有机会保全。 …… …… 京城,司礼监掌印太监覃昌私宅。 覃昌正在正堂接见自己的侄子覃云。 带覃云进来后,覃府下人自觉退下。 覃云表现得很激动,身体颤抖个不停,显然就算他跟当今内相沾亲带故,平时叔侄相会也没那么容易。 覃云赶紧将面见张峦,并将单子交给张峦看的经过详细说了出来。 只是他省略了有关张延龄的部分……1 因为他觉得,要是自己的差事被一个稚子看到听到,且那稚子还说三道四,会显得自己做事很差劲。 如此一来,张延龄的话基本就变成了张峦的意思。 覃昌皱眉不已:“覃云,你知道生病的人是谁吗?” 覃云一脸懵逼,老老实实道:“不知……伯父您不是不让问吗?小的没敢胡乱揣测,跟那位张老爷叙话时,也没有泄露任何消息。” “没事……你什么都不清楚,能泄露什么?”覃昌拿着茶碗,悠哉悠哉道,“他真的说,对这肝脾之病无能为力?” “是。” 覃云道,“小的也不知这上面描述的到底是不是肝脾之病症状,但那位张老爷的确是如此说的。” 覃昌道:“这病并不难诊断,关键在于如何治疗。不过他能一眼看出病况,足以说明其并非庸医。且他无心给此病患诊治,说明他大概已知晓,生病之人非他有资格染指。” 覃云听到这里,心里无比震惊。 虽然他早就猜到得病的可能是大人物,但也没想过其人会有多大能量。 不过想到连自己伯父,堂堂司礼监掌印太监都出动了,那位大人物自然不是他能够随意揣度的。 “也罢。” 覃昌道,“本来也没指望那厮在医道一途有什么高深的建树,除非他对治病救人有十足的把握,否则咱家也不敢随便举荐。你先领个赏,回去好好做事。” “不敢。” 覃云拱手道。 覃昌笑意盈盈:“挺好的,比你那几個兄长有担当,咱这一门将来或许还要靠你来撑门面呢。”2 第七十三章 高深莫测张神医 覃云得到位高权重的亲伯父称赞,心中欣喜异常,顿时感觉自己的人生境界已臻至巅峰,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 但当他下去领赏时,却被覃府的下人给好好上了一课。 “侄少爷,还是请回吧,每天来府上讨赏的人那么多,这边早就不胜其扰。就算您是老爷的至亲,也要看是否会来事……您觉得自己会做事吗?” 覃府的下人名叫覃忠,乃是追随覃昌多年的老仆,深受器重,专司账房,对覃云一副奚落的神色。 覃云梗着脖子道:“伯父嘱咐下来的事,我已经办好了。” 覃忠语气冷漠,不屑地道:“每次都空手来,自诩能办事,实际上却什么都办不成,光会动嘴皮子,就等着讨赏,难道咱自家人都不在意礼数了吗?以后来府上,咱笑脸相迎已算客气了。” “我……” 覃云瞬间一张英俊的脸涨得通红。 自从当上锦衣卫百户后,他还真的一次都没给覃昌送过礼。 不是他不想送,而是实在没那实力。 别看他在锦衣卫任职,人人都要卖他面子,风光得紧,但那全都是看在他有个内相伯父的基础上,而来到覃府,这府门进出的都是王公贵胄,他覃云却总是空着手来,人家覃府的下人能高看他就怪了。 “是。麻烦忠爷了。” 覃云也很识趣。 就算说给赏的是覃昌,可执行层面他怎么都绕不过去,且话是他带过来的,覃府的下人完全可以不认。 你有本事就把覃昌叫来,让他亲自说要给你赏赐,不然你带话下来,我们怎知是真是假? 当覃云出门口时,心中兀自有些凄凉,摸摸自己那干瘪的荷包,无奈叹息:“都说人穷志短,我实在不该有妄念,癞蛤蟆竟想吃天鹅肉,还是踏踏实实办差吧。” …… …… 腊月二十二。 眼看就是成化二十三年新年,张峦谶言说要发生泰山地震的时间节点很快就要到来。 这天下午,张峦还在药棚给人种药,看着眼前排成长龙的队伍,张峦加紧了手上的动作,即便旁边有汪机等人相助,但架不住热情涌来的人流实在太过稠密。 检验真理的唯一方法就是实践,而兑现实践的成果则需要时间。 随着瘟疫在北方大地蔓延开来,张峦在兴济种药后,天花就好像长了腿一样,唯独过兴济乃至河间府不入,经过长时间发酵,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张峦提供的神药对防治天花有奇效。 随之而来的就是京城这边,市井小民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正当张峦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沈禄到来,把他叫到了一边。 “来瞻,看你这儿挺热闹的,可见你的事业正蒸蒸日上……你且先把手头的事放一放,与我去见李侍郎。”沈禄道。 张峦面带忧色问道:“可是泰山地震之事有了结果?” 沈禄不无惊讶地反问:“你是忙糊涂了?还有两天才到你说的日子……就算泰山距离京师近,但要等消息传递过来,估计怎么也得三天后的事情……跟我走吧。” 有些话,沈禄不好意思直接跟张峦说明。 比如说告诉他,要是泰山没发生地震,李孜省再也不会把你当心腹,而你进太医院的事也将就此泡汤。 不得已,张峦跟汪机简单交待几句,就乘坐沈禄的马车一路往李府去了。 …… …… 李府。 正堂。 李孜省亲自出面接待张峦,沈禄也得以就座旁听,而主位上的李孜省一脸轻松淡然的神色,并不像是来找张峦来兴师问罪的。 “来瞻,今天不说方家谶纬之事,就说说你治病救人的能耐……我这里有张条子,你给看看……不知这病伱能治吗?” 说着,李孜省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规整的纸条。 张峦亲自上前接过,等他回身落座,打开来看过,不由大吃一惊。 虽然背不出纸条上的内容,但张峦还是一眼就瞧出来了,跟几天前覃云给他看过的那份几乎一模一样。 李孜省眼见张峦面色剧变,不由好奇地问道:“怎么,这病不好治吗?还是说……来瞻啊,在我面前,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可不要把自己当外人啊。” 张峦顿时明白过来。 李孜省这是在提醒他,你要是还想混进朝官的队伍,就把所有歪心思都摒除,在我面前当个老实人。 有什么就说什么,别藏着掖着。 张峦道:“敢问一句,这是哪位病患的诊断单?可是宫里哪位贵人?” 他本来一点都不相信儿子的话,觉得张延龄纯粹就是胡诌八扯,什么万贵妃生病,你从个单子就能看出端由? 真把自己当半仙了? 啊呸! 可当李孜省再向他展示一遍单子,他立即敏锐地意识到,儿子说的那番话很可能属实。 从锦衣卫到李孜省,都很在意这个人的病情,却都不愿意一上来就告诉他是谁,足以说明这個人的身份既尊贵又不好对外人言,这不就是在往万贵妃身上靠么? 李孜省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显然他没打算把真相告诉张峦。 略微思忖后,李孜省道:“咱先别管他是谁,你且说,这病你能治吗?” 张峦这次学乖了,果断地回答:“不好治。” “哦。” 李孜省释然,似乎从一开始他也只是抱着投机的心态,让张峦看看,没说一定要让张峦去治病。 太医院诸多太医都束手无策的案例,你张峦就算再有能耐,恐怕也是无能为力。 一旁的沈禄好似个没事人一般,劝解道:“来瞻,就算你不能治,也给好好斟酌斟酌,看看是否有什么法子,对病情痊愈有益。” 张峦来的路上就问过沈禄是什么事,沈禄说不知情。 此时张峦也相信沈禄是什么都不清楚,才会有此建议。 张峦苦笑道:“此乃肝脾之病,需要好好养护,若一个不慎出什么大的变故,像是……骤然爆发,那就算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不错不错!” 李孜省眼前一亮,赞道,“来瞻,你没见过病患,就靠这么个条子,就能把病情说得如此准确,看来你是有真才实学的……本来我说让你进太医院,那群太医还颇有微辞,由此可见分明是他们嫉贤妒能。” 张峦心有惭愧。 他暗忖,这些都是我儿子随口说的,没想到一语成谶。 臭小子难道会治病? 当时他只是随便瞅了几眼单子,怎就能一口道破是肝脾之疾? 真是邪门儿了! 沈禄有些得意,笑道:“来瞻怎么说也是生员出身,张氏一门也是出过显贵的,有此优异表现不足为奇。” “那是。” 李孜省微笑着点头,望向张峦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 本来堪舆玄空方面,李孜省对张峦大有防范之心,可随着张峦展现出悬壶济世的高超本领,李孜省的态度慢慢改观。 毕竟有真本事的人在哪儿都会受到青睐。 “来瞻,你从这张条子上,还看到了什么?便对我直说吧……这里没外人,你看到什么就说什么。” 李孜省满脸都是期待。 第七十四章 能避则避 张峦一时有些踟躇。 到底是明说呢? 还是继续藏匿下去,引而不发? 但就算是要直言,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啊! 无非是依样画葫芦,复述当日我儿子讲的那番话,我那时还骂他,现在却要拿他的话来撑门面,搪塞李孜省? 我这个当爹的这么没品吗? 沈禄在旁催促:“看到什么就说什么,来瞻你有什么好担心的?现在又没让你亲自去接触病患,治不治得好,都与你无干,何需吞吞吐吐,做那小儿女姿态?” 张峦把心一横,径直问道:“敢问一句,此病患的病,应该得了些时日,且每况愈下吧?” 沈禄赶紧望向李孜省,眼神中多有求证之意。 李孜省收起笑容,微微点头表示你说对了。 “还有,此病患日渐疲劳,肌肤泛黄,胃口不佳,尤其进不得油腻,对吧?”张峦继续发问。 “嗯。” 李孜省继续点头,道,“确实如此。” 张峦道:“这些都是肝脾之病即将爆发的征兆,若是近日还不见好转的话,只怕病情会持续加重。” 李孜省问道:“若换作你,该如何诊治?” 张峦摇摇头,苦笑道:“没法治。” 这下李孜省不满意了,皱眉问道:“你说这么多,只是为了表明你治不了?来瞻啊,有些时候,哪怕适当冒一些风险也是值得的,你以后可是要当太医的人,当前这种情况并不罕见,怎么都避不开…… “再者,陛下和王公大臣都是明事理的人,不会讳疾忌医,更不会无理取闹,你出手了哪怕治不好,也没人会责怪。” “我……真的没那能力。” 张峦说话都有些颤颤巍巍了,显然面对李孜省的发难,他的压力很大。 李孜省气息粗重,用怒其不争的眸光瞥了张峦一眼,摆手道:“既然来瞻你不愿意出力,那就算了吧。” 张峦见势不妙,这是要彻底得罪李孜省的节奏啊! 当下赶紧补充:“在下有句话,本不该问,或是问了李侍郎您也不会明说,但在下藏在心里,不吐不快。” “问吧……都说了,千万别见外,反正这儿就咱们三人,你说什么都不打紧。” 李孜省确实有些生气了,但他还是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调侃道:“连泰山地动这么大的事,咱都能私下说,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张峦点点头,道:“那在下就说了……得病之人,是不是宫里那位万贵妃?” 沈禄霍然站起,喝斥道:“来瞻,别乱说!” “抱歉!” 张峦赶紧俯身致歉:“请恕在下失言。” 李孜省却伸手,将二人的对话叫停。 但见李孜省阴沉着脸,半晌后才说道:“来瞻,你讲的没错,这条子上所列正是宫里那位万贵妃的病案…… “我知道伱想把女儿嫁入东宫,而万贵妃素来与太子不睦,所以你才不想趟浑水?” 沈禄怔立当场。 他顿时觉得,自己跟眼前两位完全不是一个段位的。 人家所聊内容,太过高深莫测,且关乎皇室,更关乎国家大事。 这么一看,似乎他只适合当个跑腿传话的。 张峦正色道:“并非在下有意推辞,实在是这病不好治,药石只能起到辅助作用,不一定见效,往往还费力不讨好,最好的方子也不过就是静心调养。毕竟肝脾之疾,病去如抽丝,急不得。” 李孜省见张峦说得头头是道,与从太医院那儿打听到的情况几无二致,当即点头:“你说得很对,若你实在没把握,那这事你还是不要掺和进去了,毕竟你想把女儿嫁入东宫,以这层身份来说,未来一定会被人拿来说事。” …… …… 张峦见过李孜省,依然是由沈禄送归。 出了李府大门,尚未登上马车,张峦道:“不必劳烦汝学你大驾……我自己回去便可。” 沈禄笑道:“这怎算劳烦?既是我替李侍郎请你前来,自然也要送你回去。” “你又不顺路。” 张峦嘴上推辞,其实心里却很享受这种车接车送的待遇,不过临上马车前,他还是想到一件事,不由问道,“汝学,先前李侍郎那番话,不知是何意?” “什么话?” 沈禄不解地问道。 “就是劝我不要掺和,说或会被人拿来说事。”张峦道。 沈禄笑答:“有时看你思路清奇,好似处处都能料事于先,怎有时候又问出这般近乎痴愚的问题?” “嘿。” 张峦显得很惭愧,“我毕竟刚来京师不久,很多事都懵懂无知。” 沈禄道:“刚来京师不假,但你做的事可是惊天动地。难道你没听出来,李侍郎已表明会全力相助咱侄女应选太子妃? “你今日出面为万贵妃治病,就算倾尽全力,但凡没把人治好,将来你与太子结了姻亲,旁人会不会就说你预谋在先?” “啊!?” 张峦一脸惊惧之色:“难道会有人说我蓄意谋害宫里的贵主?” 沈禄笑着摆摆手,道:“这宫里的情形一向如此……与自己存在利益牵扯之事,一定要尽可能避开,而你既有心让自家小女应选太子妃,在万贵妃的事情上就要避嫌,其实李侍郎想得比你深远得多。” 张峦这才明白其中深意。 突然有点感动,李孜省这是充分为自己考虑啊。 他惭愧笑道:“说得好像小女应选太子妃,说选就能选上似的……跟皇室联姻,那要何等的气运加身?” 沈禄道:“换作一般人,那自是很难,可你有李侍郎相助,那成功的机会就相当大了。再说了,令嫒已跟太子暗中通过信,太子也给她写了回信,彼此有了好印象……以后真要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这些人。” “哪里……哪里……汝学言笑了,我到京城后,多番承蒙你照拂,这些日子也幸好有你相助,才能事事顺利……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 张峦用力拍着胸脯,一副仗义的模样。 沈禄笑看张峦,并没有太过担心。 以沈禄对张峦的了解,此人虽然有时候说话做事不靠谱,但为人还算仁厚,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做过忘恩负义的事情,值得他投资。 “走走,上车,上车,李侍郎的府门口可不是长聊之所,咱有事马车上讲。” 第七十五章 老而弥坚 紫禁城。 清宁宫。 这里是成化帝之母周太后的居所。 老太太最近几年不太喜欢管事,清心礼佛,平常无论是儿子朱见深,或是孙子朱祐樘,对她都非常孝顺,但她并不喜欢目前皇宫内苑的氛围,尤其是宫中有个跟她同岁的万贞儿,儿子找个跟老娘年纪一样大的妃子,且这妃子还宠冠六宫,她心里能舒服就怪了。 这天她刚礼佛出来,清宁宫侍奉太监陈贵便走上前来,行礼后示意有话要对周太后讲。 周太后摆摆手,环侍一圈的宫女都恭敬退下。 随后周太后发问:“那女人又在闹幺蛾子吗?” 陈贵是御用监太监,平时也负责清宁宫日常管理,但主要任务却是在皇宫中充当周太后耳目。 “老祖宗,您误会了,最近安喜宫那边还算太平,唯一不同寻常的是太医院的人进出越发频繁了。”陈贵道。 周太后冷笑不已:“真当哀家不知她抱恙在身?都是富贵病,气大伤身,她还没个觉悟……不是安喜宫,那又是哪儿的事?” “东宫。”陈贵道。 周太后收起轻慢之色,蹙眉不已:“小皇孙最近确实没来请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贵道:“陛下不许太子来清宁宫。” 周太后脸色难看,随后问道:“东宫出什么事了?莫非还有人乱嚼舌根,说陛下要易储?” “不是。” 陈贵摇头道,“乃太子殿下与宫外之人交通信件,由钦天监的人暗中传送,先前有几封信不清楚,这次宫外来信,奴婢让人誊录了一份,请太后娘娘亲阅。” “胡闹!” 周太后斥道:“太子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储君之位岌岌可危,在这节骨眼儿上还与宫外人通信? “是谁?东宫那些讲官吗?” 陈贵被周太后的气势压得几乎喘不上气,赶紧把手头誊录的信件递了过去。 周太后打开略微瞥了一眼,摆摆手道:“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看不清楚……唉,人上了岁数就要认命,扑腾得越厉害就越容易出问题……你来读吧……” 陈贵听出来了,周太后这是“指桑骂槐”,或者说是指着自己骂万贵妃呢。 因为二人同岁,如今不服老的那个人显然是万贵妃,而不是自诩清心寡欲的周太后。 随即陈贵便将信的内容,低声念给周太后听,等读完又将信纸递了过去。 周太后接过信纸,看都不看直接丢到一旁的炭火盆里,誊录的信很快就烧成灰烬。 “奴婢也是怕出事,这才誊录下来,跟老祖宗汇报。”陈贵道。 周太后道:“你誊了才是给东宫找麻烦……本来事情不怎么样,没人关注,你倒好,直接送我这儿来了……这样岂非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啊……” 陈贵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赶紧低头道歉,“是奴婢思虑不周,请老祖宗恕罪!” “下不为例。” 周太后淡淡一笑,“不过也无妨,信里毕竟都是些小孩子家家的话……小皇孙到底认识了什么人? “看这信,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哈哈……这算是鸿雁传书吗?真有趣!” 陈贵掩口笑道:“奴婢不知,但看起来,此人才学倒是不错,都跟太子写诗词了。” “那首词出自哪儿?” 周太后道,“你再念一遍给我听听。” “这……” 陈贵心想,你老还真会出难题。 词是那么容易背诵的吗? 周太后嘴角上翘:“你不知道,小皇孙一定知晓,与人舞文弄墨倒也无妨。就算是皇上知道了又何妨? “不过,要是照这情形发展下去,就怕后续信中会来个劝进什么的,那可就把小皇孙害了。 “太子到底没多少为人处世的经验,就是個品性纯良的乖孩子,最架不住的就是有恶毒心肠的人借题发挥。” 陈贵道:“那要不要……提醒太子一下?” 周太后道:“盯着点就好,后续再有什么书信,把大致内容记下来,告诉哀家便可,不用每次都誊录。 “只要写信之人良心不是被狗吃了,咱们就不干涉,权当乐子看。嘶……” 说到这里,老太太仔细琢磨了一下,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怎么先前那信里表现出的意境,跟个小姑娘悲秋伤春似的,有些太过儿女情长了啊!” 陈贵道:“据说是女子所写。” “这倒是稀奇……不知写信的女子出没出阁?随便一个女子就能与太子互通信件,钦天监的人在搞什么名堂?” 周太后眉头紧锁。 陈贵道:“尚且不知。” “钦天监是李孜省的地头吧?难道是他闹出来的事情?最近李孜省有什么动静?”周太后问道。 陈贵继续道:“那位李大人,先是跟陛下说宁夏有地震,果真就发生了……” 周太后插嘴:“这事哀家也听说了,堪称神奇。” “后来,李大人又说泰山会发生地震,事情也迅速在京师传开了,具体日期就在后天,陛下听说此事后,这两天已在布置斋醮事宜。”陈贵道。 “哦?那他倒是间接帮助了东宫。”周太后可是人精,她从这繁复的讯息中发现李孜省别样的意图。 陈贵道:“莫非是李大人找人往东宫去信,暗中联络太子?” 周太后冷冷一笑:“若如此,李孜省真是狗胆包天,既邀宠于圣驾前,又想献媚东宫,感情天下间的好事都让他占了!” 陈贵心说,您老人家这是对李孜省有很大意见啊。 谁知周太后话锋一转:“不过忠于陛下,也忠于太子,就等于是忠于大明,比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要好许多。 “朝文人都说李孜省把持朝政,哀家也没见他如何。回头跟陛下提一句,把人叫到清宁宫来,在这里也办一场斋醮。” “太后娘娘,您……” 陈贵很想说,您老是礼佛的,居然也搞道家跳大神那一套? 周太后笑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哀家正好近来心绪不宁,这宫里莫不是有大事发生?最近喜鹊怎不叫了?” 说着,周太后站起身往殿门方向走,好像要出殿去看看喜鹊。 陈贵跟在后面,一脸无奈:“老祖宗,这都寒冬腊月了,喜鹊都迁移到温暖的南方去了,看不到了。” “呵呵,怪不得不叫了……不过在哪儿叫都一样,这宫里的天总算是要变一变了,瞧这一天天乌烟瘴气的……唉!退下吧。以后别贸然打扰东宫,小皇孙是个好孩子,可别让人欺辱了他!” …… …… 身在端敬殿的朱祐樘,尚且不知道自己的事已被祖母知晓。 他还在思考如何写回信。 白天读书他不敢分心,可到了晚上,本应温习功课的他却拿着笔,支着头,就像马上要写一篇经天纬地的雄文。 覃吉走进殿来,先向朱祐樘行礼问候。 他见朱祐樘踟躇为难的样子,不由问道:“太子殿下,可有跟东宫几位先生,问清楚那词的出处?” 朱祐樘脸上露出几分少年的天真,兴致高昂:“老伴,我问过几位讲官,你猜如何?他们都说没听过这首词,当场评价,都说写得极好,乃有阅历心怀远大之人所书,他们还以为是我所作。” “没有出处,那……” 覃吉也有点懵。 何等才华横溢之人,才能写出那样的诗词? 这是专门来勾引太子的? 挺下本钱啊! 第七十六章 神棍的苦恼 邓常恩府宅。 因为明日就是李孜省谶言泰山地动之时,邓常恩特地将钦天监内跟他走得比较近的钦天监监副吴昊给叫了过来。 同时来的还有上林苑监丞艾愈。 “你是说,银台司那位李侍郎,最近都没去过钦天监,也没让你们的人帮他推演星象?那他可有让谁去过他府上,单独征询过?” 最近李孜省一系列反常举动,影响深远,朝野为之震动,邓常恩到如今仍旧百思不得其解。 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发“疯”了?居然胆大妄为到跟皇帝作对! 光是“疯”还不怎么样,关键是居然每次都能准确命中天机,眼看就又要到李孜省谶言泰山发生地震的日子,他必须提前做好防范。 若真地动了,背后有什么人帮忙,又怎样让李孜省如此确信,这些事都要搞清楚,以方便自己以后也能照葫芦画瓢。 吴昊神情显得很紧张。 他是天文世家出身,对于星象变化规律了如指掌,祖父吴永昌、父亲吴英都曾在钦天监中供职。 他属于技术官僚,并不是李孜省的人,也不是邓常恩的人,他以家学补了天文生,再到如今钦天监二把手,一路摸爬滚打,偏偏上面还有两个以道学修为高深著称而被皇帝赏识的权臣,这让他很头疼。 哪边都不靠拢,意味着哪边都不会把他当自己人。 吴昊道:“确实如此,最近钦天监内事务一切如常,跟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邓常恩道:“那你们也该听说那位李侍郎所报灾异之事,难道你们就没推演一下,做一番求证?” “这……” 吴昊越发为难了,“先前李侍郎预测宁夏地动,钦天监众就做过推演,却不得结果。如今李侍郎又预言泰山地动,我等倾力观测,以期能从星相变幻中发现端倪,可依然……没有着落。也是卑职等人才疏学浅,故不能推算出天机,惭愧惭愧。” 邓常恩冷笑不已:“你们一群人,还比不过李侍郎一个?” 吴昊低下头,拿出一副虚心认错的态度。 其实他心里也很委屈。 要是我有那么大的本事,我还只是个钦天监监副?我不就成为你们这样牛逼的大人物,圣宠在身? 艾愈在旁说和:“邓大人,现在看来,那泰山地动真就是子虚乌有……若明天一切都没有发生,咱就有话说了……” 本来艾愈还要讲讲如何发动朝臣去参劾李孜省,却被邓常恩伸手挡住。 明摆着的事情,眼前的吴昊并不是他的嫡系,再说现在钦天监乃是李孜省的地盘,人事和财政权都没掌握在他手上,吴昊听到内幕后出去宣扬,甚至告他黑状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邓常恩道:“既为同僚,我并不希望看到李侍郎出丑,可泰山地动毕竟关乎国本,能不发生,还是不发生为好……吴先生以为呢?” 吴昊道:“在下也觉得是这个理儿。” “那你们钦天监可要好好算算,若这次不幸再被他命中,而你们什么都不做,以后你们钦天监的人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如今陛下春秋正盛,你们这群人恐怕要一直被那位李侍郎压着,我都替你们可怜。”邓常恩尽可能出言挑唆。 一旁的邓愈瞧着偷乐,心想,前有御马监梁公公,现有这群利益相关的钦天监官员,最好让姓李的众叛亲离,我既然投靠了邓大人,一切都要先维护他的利益。 吴昊道:“在下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 …… 艾愈把吴昊送出门,回来时,却见先前捧在邓常恩手里的茶杯已变成碎片撒了一地。 一看就是邓常恩发怒了,至于是无能狂怒还是心情不痛快摔個东西发泄一下,那就不为人所知了。 “大人,这事我看未必需要太过担心……自古以来,能预测对一次地动的人都是凤毛麟角,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窥探天机,而纯粹就是走狗屎运……若能让他连中两次,那还有天理吗?” 艾愈尽可能挑好听的话说。 可仔细看邓常恩的手,却颤抖个不停。 艾愈瞬间也有些慌张,难道说这位太常寺少卿这么不自信? 邓常恩道:“先前我让你查史书,寻找能准确谶言地动,还要准时准点的,有这样的人吗?” 艾愈想了想,无奈摇头。 邓常恩不依不饶:“那就是没有咯?” 艾愈道:“民间野史中倒是记录了不少,但多荒诞离奇,像李侍郎这样能在圣驾前准确命中,且时间和地点都对上的人,好似古今就他一个。” “这……” 邓常恩脸色更加难看了,嘀咕道,“真是岂有此理,难道他真有大神通?” 艾愈急忙宽慰:“邓大人,您不是也有吗?何必羡慕他人!” 邓常恩瞅了艾愈一眼,心里有苦说不出。 别人不知道他的本事,他自己心里却门清,道家方术纯粹就是靠江湖神棍的手段坑蒙拐骗,就看谁的骗术更加高明。 本来他也是抱着这种心态跟李孜省斗法。 可现在却知道,原来长期以来的竞争对手不是神棍,而是有神鬼莫测之能,这让他这个神棍岂能不慌张? 要知道,此前他是尽可能想办法攻击李孜省,既跑去联络梁芳,又找钦天监的人,还对外大肆宣扬李孜省的谶言,就是想靠这些手段把李孜省给拉下来…… 谁也没料到,李孜省居然有真本事,越想邓常恩心里就越害怕,越害怕就越想做点什么,结果不知不觉间自乱阵脚。 邓常恩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叹息道:“明后两天就会有结果了。若泰山真的发生地动,届时太子的位子就将稳固下来……可惜我与太子间素无往来。” 艾愈从邓常恩话中听出一丝不寻常,心说,邓大人怎么开始为自己找后路了? 艾愈道:“大人,地动指定不会发生……泰山乃大明基石所系,若泰山发生地动这般灾异,那是了不得的大事,怎么可能会轻易被人提前窥探到?” 邓常恩道:“希望如伱所言吧。” 艾愈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从内堂出来后自己也不由迟疑了,心想,难道我也得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看来这位邓大人不怎么靠谱啊,连他都开始打退堂鼓了,若其失势,我这样的传奉官可就完蛋了,说不得我也要想办法,尽快跟那位李侍郎建立起联系。 若是等泰山地动发生后再去,只怕就来不及了。 第七十七章 过小年 腊月二十三。 天气阴沉沉的,京城傍晚时分下起了小雪。 雪花纷纷扬扬,给大地蒙上了一层白色的薄纱。 结束了诊棚那边的差事,又到国子监转了一圈,张峦冒雪回到家中,拍去身上的积雪,嗅着饭菜的香味就来到了灶房旁的耳房。 “爹!您回来啦!” 早早就坐到餐桌前候着的张延龄连忙站起来招呼,背对着门坐着的张鹤龄却恍若未闻,一双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丰盛的菜肴,猛咽口水。 张峦踱步到了桌子前,用力拍了把张鹤龄的后脑勺,斥道:“没个眼力劲儿,为父回来都不问候,怎么不学学你弟弟,一点礼仪都不讲。” 张鹤龄摸着隐隐生痛的脑袋瓜,一脸委屈地道:“一家人那么客套干嘛,我才不做那些没用的表面工夫呢。” 下晌的时候家里刚送了灶神,祭品丰盛得紧,晚上全部做成了美味佳肴摆上桌,加上之前沈禄送来的年货中有几坛道南烧酒,今天祭神开了一坛,正好被金氏拿来为小年夜的团圆饭助兴。 张峦拉着小儿子的手坐下,先拿起酒坛把自己面前的酒盅斟满,看到大儿子期盼的目光,教训道:“小小年纪不学好,酒你可沾不得,很容易上瘾,尤其是这种产自江南的高度酒,酒性浓烈,触之即醉,以后没我的允许,不准喝酒。” 张鹤龄扁扁嘴没有搭腔。 金氏帮汤氏在灶房里忙碌,又端了个菜上来,看着餐桌前端坐着的张家父子三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家老小都这样,只等着吃,就不知道到灶房帮一把?” 张峦笑道:“君子远庖厨,你没听说过吗?去,把我两个闺女也叫来,有你俩忙活就行了。” 金氏听了更不自在。 不过她还是去灶房把张玗和张怡两个添柴烧火打下手的小丫头叫来,如此桌前就有了五个人。 “吃菜,吃菜……今儿是小年,诊棚那边已经没什么人了,过了今日,为父就算彻底闲下来了,能不做事就尽量不做事,可以睡睡懒觉,好生松快松快。”张峦道。 张玗宽解道:“爹,家里平时也没什么事,您尽管休息,别太累着了。” “我!?” 张峦指了指自己,随即自我解嘲地笑道,“还好吧,为父每天都在瞎忙活,累倒是不累。” 张延龄问道:“姐姐的婚事,筹划得怎么样了?父亲先前不是去见过那位李侍郎吗?他就没什么表示?” 听到父子对答的金氏,不由从灶房探头往这边看。 显然之前张峦听从儿子建议,画出的饼实在太大了,让女儿去应选太子妃,据说还有朝中大人物相助,她也想知道事情进展如何了。 张峦一脸嘚瑟:“李侍郎说了,要全力相助你姐姐当上太子妃,有他在背后推动,你姐姐过初选问题不大。就算做不了太子正妃,当個偏妃也行啊。” 因为张峦曾有把妹妹嫁人当小妾的先例,所以并不嫌弃把女儿嫁给太子当偏妃。不管怎么样,先跟皇室攀上姻亲最重要! 张玗嘟嘴道:“要当就当正妃,做什么偏妃?长居人下,岂不是要仰人鼻息过活?那种处处受气,随时都会被欺负凌辱的生活,我一天都不愿意过!” 张延龄在旁听了,突然觉得姐姐满身傲骨,有着独立的人格,胸怀远大理想和抱负,在这时代女子中非常罕见,值得他出手相帮。 张峦道:“傻孩子,只要进了东宫,哪怕只是偏妃,将来太子登基你就是皇妃,若再生个儿子什么的,那就是皇贵妃,若再诞下皇长子什么的,你就能做太后,如此就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张玗脸上满是坚毅之色:“可我不想跟人争。” 张峦一怔。 随即他往灶房那边看,只见门后边金氏正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顿时觉得女儿的这种思想都是妻子教的。 夫妻俩吵架的时候妻子也总说他没本事,家贫如洗还不知收敛,竟纳个小妾回来,然后一家人一起喝西北风。 张峦摇摇头:“你嫁个世家子弟,难道他将来就不纳妾了?这种事啊,说不好……老大,你就知道吃,瞧你那狼吞虎咽样,斯文一点行不行?别像个饿死鬼投胎似的!要是不听话,看老子怎么抽你!” 有些事,张峦自己都问心有愧,当然没法做好儿女的表率。 所以在这节骨眼儿上,他只能转移话题。 于是乎在那儿埋头吃东西,谁都没招惹的张鹤龄就倒了大霉,无端被老父亲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金氏走过来,将一个菜放到桌上,关切地问道:“那位李大人真的说会帮咱?他不会是随口胡诌的吧?” 张峦笑着摆摆手:“有些事没法跟伱这个妇道人家说明白……哦对了,延龄,这次的事,你做得不错。” 然后一家人都用莫名其妙的眼神望向张延龄。 “爹,那是你有本事,既会给人治病,又能预测天机,所以李侍郎才会欣赏你。”张延龄当然不敢居功。 自己年纪小,把功劳让给张峦也没什么。 反正现在代表张家脸面的正是眼前这个不着调的父亲。 张峦叹道:“有个好儿子,做事总能事半功倍。老大,跟你弟弟学着点,以后也做出点成绩来给为父瞧瞧!” …… …… 一家人其乐融融吃了顿小年夜团圆饭。 吃完饭后,只有汤氏一人忙着收拾和刷碗,而张玗则把张延龄叫到一边。 “你给爹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爹现在什么都听你的?还总夸你,看把你能的。” 张玗瞅了一眼正在餐桌前翘着二郎腿坐着,教训张鹤龄的父亲,随即飘了个白眼过来问道。 张延龄能感觉出,姐姐大概是觉得选太子妃的事有了着落,心情大好,所以才会拿他打趣。 张延龄笑道:“我没本事吗?爹这个人别的不行,识人的眼光还是可以的,正因为我能帮上他的忙,他才会觉得我行。如果成天混日子,爹会把我归到跟大哥一类上,现在挨骂的可能就是我了。” “哼。” 张玗轻轻一哼,“我觉得你跟大弟半斤八两,都差不多。” “那能一样吗?我是半斤黄金,他是八两废铁。” 张延龄理所当然地拿出吹牛逼的架势,胸脯拍得震天响,以彰显自己就是个争强好胜的小孩子。 张玗掩口一笑:“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如果真能帮我选上太子妃,你才算有本事。” “我一定帮姐姐达成心愿。” 张延龄斩钉截铁道。 提到“心愿”这样严肃的话题,张玗有些迷茫了。 张延龄从她那清澈而略带迟疑的眸光中,感受到这样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其实没什么远大的目标,就算有也只是相夫教子,过点普通人的小日子。 就在此时,教训完儿子刚转到里屋的张峦向发妻吩咐:“明天捯饬几个好菜,我请国子监几个同窗,上咱家来喝顿酒。” 金氏一边擦桌子,一边问道:“怎么不出去吃?今天的剩菜还不知要吃几天呢。” 张峦笑道:“这不是要省着过日子吗?还是家里吃比较好……而且我也不知道谁能来谁不能来,万一应约的人少,撑不起酒肆里一桌,那就太丢人了。还不如在家里办席面,就当是请他们来认个门。” ********* 推荐老友长风新书这个大夫有点儿凶:重生异界,林淼凭借一身医术,逆袭走上一条通天入圣之路。 第七十八章 人穷志短 腊月二十四。 凌晨时分雪就停了,到了早上居然红日腾空,阳光普照大地,竟是个碧空如洗的大晴天。 今儿就是预测中泰山发生地震的日子,张峦好似个没事人一般去了趟国子监,拜会过老师和同窗,刚到教室坐下,就被太医院的人请去诊棚为人种药,昨晚才说的要好好休息一下的话转眼成了泡影。 忙活半天,到日落西山时张峦才回来,在自家门口并没有见到本来应该前来传话的沈禄。 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正在自家门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见到张峦回来,哥儿俩立即迎了过去。 张延龄笑嘻嘻问道:“爹,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早吗?” 张峦仰头看了看天色,随后目光转向街口方向,有些诧异地道:“眼看已是申末,客人一个都没来么? “我特地跟他们约好这个时间点会面,还在请柬上详细说明了地址……难道说他们迷路了?去,你俩到街口迎接客人。” 这次张鹤龄脑袋瓜好似变聪明了,直接出言拒绝:“我们俩又不认识你叫来的客人,见了面也会错过,怎么个迎接法?” 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 “嘿!叫你做事就推三阻四,懒得动弹是吧?成天窝在家里,游手好闲,都快成街溜子了,要是再不给你们找点事做,早晚混迹街头,成那衙门口的惯犯,年后一定给你们找個先生……” 张峦也就嘴上说说,他还是自己跑到街口迎宾去了。 看着老父亲背影,张鹤龄嘟囔道:“我看爹这两天心情不好,见谁咬谁,最好不要招惹他!” 张延龄笑道:“爹只咬你,可没咬过我。” “你也是……” 张鹤龄瞪了弟弟一眼,愤愤不平,“老二,最近你没大没小的,太不像话了……对了,你到底陪爹做过什么?你能做的事,我也能做,你教会我,以后我陪爹去。” 张延龄闻言哑然失笑。 家里人现在都想知道他在干什么。 但这种事,真没法跟他们解释清楚,至于教会张鹤龄……他自问不是当先生的材料,这个生性皮赖纵意妄为的大哥他可没法教好。 “嘿嘿。” 张延龄只是笑。 “嘿,瞧你那傻样,也不知道爹看上伱哪点了。” 张鹤龄面对一脸呆滞表情的张延龄,好似放下所有戒心,但还是不时回头瞅瞅弟弟,凶巴巴地道,“你说过,咱要干点大事出来,让人刮目相看……我眼睛可亮了,敢骗我小心揍你。” 张延龄笑道:“大哥,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被人骗的?咱们没啥本钱,光有一膀子力气,豁出去做点实事,这样父母和姐姐都会高看咱一眼。” “那就行,你拿个章程出来,瞅准机会咱就开干!” 张鹤龄脸上满是期待,铁了心要跟弟弟干大事。 …… …… 张峦等待的客人终归还是来了。 但只有一位,张峦把客人往自家门口引的时候,沮丧与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看得张延龄心痛不已。 “来瞻,还是因为你没在北雍就学几日,与人不熟,再则年底各家都忙,我也尽力帮你邀请了,但他们都琐事缠绕脱不开身。” 来客正是张峦在国子监中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崔儒。 崔儒毕竟是官宦子弟,出门乘坐马车不说,还带了小厮前来赴约,从穿戴到气度,都是大户人家作派。 当崔儒被请进家门时,紧跟在二人身后的张延龄还琢磨了一下,大概只有崔儒人大面大,不好意思推却邀约。 毕竟谁都知道张峦请客,为的是来年在国子监读书时有个好人缘,算是探探路,但他不在酒肆请客而是在家里设宴,别人跟他不熟,首次上门的话还要准备礼物,自然不想赴约。 张峦对崔儒非常友善,一口一个崔兄,执礼甚恭。 二人并肩而行,相谈甚欢,一起来到了家中正堂。 寒暄一番后,张峦把两个儿子叫到崔儒面前,算是让同窗好友见见自己平生“得意之作”。 “两位贤侄真是一表人才啊。” 崔儒一眼就看向张鹤龄。 毕竟张鹤龄年岁大一些,且是张家长子。 这年头长子嫡孙那可是有特殊意义的,在家族权力和财富分配中享有天然的优先权,上到皇室,下到黎民百姓,对这源自于周天子宗法制的嫡长子继承制深以为然,要不然成化帝也不会为废掉朱佑樘的太子之位殚精竭虑了。 至于次子嘛,在家里最多就是个陪衬。 听到夸奖,张峦先是挺直腰杆,随即又有些泄气:“不瞒你说,犬子二人都不太争气,课业马马虎虎,只怕没一个能在科举上有所建树……这个小的聪明伶俐些,或许还有那么丁点儿机会,大的嘛……算是废了。” 张鹤龄本来还在那儿得意洋洋充当晾衣架,听到老爹这话,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哼! 不开心! 老父亲又在人前打击他! 崔儒笑着问道:“不知两位贤侄可有与人许配婚事?” 张峦回答得很干脆:“尚未。” 以前在兴济时,家里穷的叮当响,连下聘的钱都拿不出,张峦两口子自然不会考虑儿子的婚事。 即便后来张峦犯险入王家防治痘疮,期间曾与王家家主口头许下婚约,但出来后王家只是依约送上礼金,不再提联姻之事,也是王家不想自家女儿到张家受苦。 崔儒望向张鹤龄,似乎越看越喜欢,最后却还是惋惜地摇摇头:“小女年岁尚幼,与令郎似并不般配。” 随即崔儒又将目光落到张延龄身上,好像张延龄的年龄比较符合。 可惜啊,还是那个问题,次子没有继承权,他可不会傻傻地把女儿嫁给一个前途未卜的少年郎。 张峦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掠过,自我挽尊地道:“两个小的,如今年岁尚幼,不用急着操持他们的婚姻大事……你们两个,进房去读书,为父要与客人叙话了。” “哦。” 张鹤龄应了一声,随即便带着弟弟出门。 到了院子里,张鹤龄又在嘟哝:“读什么书?小人书吗?” 张延龄笑嘻嘻地道:“爹就是在人前装装样子,你不会当真了吧?房里箱子中有不少书,你想讨个好婆姨,大可拿本书看看,装装门面,让那位崔监生觉得你一心向学。” 张鹤龄重重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我看他挺喜欢我的,说不定给他留下个好印象,就把女儿嫁给我了呢。” 说完还真进屋去翻柜子找书了。 这令张延龄有些哭笑不得。 第七十九章 关系户? 酒菜上桌,只有张峦和崔元共饮。 家里人均避到一旁。 崔儒道:“来瞻兄,为何最近在国子学少见你的身影?既已入监,应当勤奋向学才是。” 张峦叹道:“这不是奉朝廷敕令给人种药防治痘疮么?实在是忙碌得紧……不是不想去,而是脱不开身。” “哦!?” 崔儒有些诧异,“我也听说,太医院的人正在为京城百姓种药,说是能防痘疮,很多同窗都表示不信,但又听说市井不少人都前去问诊,却是你在主持?” 张峦面带惭愧之色:“不是我又是谁?当初就是靠给人种药,立下功劳,在下才得兴济县令推选,以乡贡进北雍。” 崔儒道:“来瞻兄不简单哪……来,我敬你一杯。” 二人同饮。 崔儒放下酒杯后又问:“那药可是真的有效?还是说……” 张峦道:“自然是管用的,在下在兴济给成千上万人种过药,没一例在种药过后还得痘疮。 “尝闻有那十几口之家,种药之人均未发病而其他人全都染疾者。要不然朝廷怎会在京师之地推广呢?” 说到这里,张峦交友的底气足了几分。 这毕竟是他人生难得的高光之举,解决了数千年来人们面对天花流行束手无策的局面,泽被苍生,可以说是他平生最大的成就和标签。 崔儒感慨道:“既如此有效,那我回头找你种药。” “不用回头,今儿在我这里现种便可,只需给你胳膊上扎一下,不痛不痒的……我这就去拿药……” 张峦说着就站了起来,充分展现了他的热心肠。 崔儒急忙劝阻:“以后机会多的是,来瞻兄不必如此着急,再怎么说也不能耽误咱哥儿俩饮酒不是?” 张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把人家随口敷衍的话当真了,当下惭愧地笑了笑,赶紧把崔儒面前的酒杯给满上。 张峦为掩饰尴尬,主动挑起话题: “这不是嘛,最近我见过几次银台司的李侍郎……他说会举荐我进太医院做太医,有了正式的官身,或许我在北雍待不了多久了。” 既然觉得人家瞧不起自己,张峦当然要把自己风光的事一股脑儿往外掏。 “李侍郎?可是……通政使司通政使李孜省李大人?” 崔儒惊讶地问道。 “正是。” 张峦竭力表现自己交游广阔,自得地道:“还有一些事,我没法与你细说,却又不吐不快,我乃靠银台司经历……也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妹夫,从中穿针引线,才得以结识李侍郎,并得其赏识。” 崔儒本来对张峦印象挺好的。 但见这货猫尿喝了几杯,就开始吹起了牛逼,而且越来越离谱,脸色不由尴尬起来。 别人都不来,唯独我来了,就是为了听你胡扯,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崔儒搪塞道:“先前从未听你提及治病之事,不知你医术……” “学过一些,虽未见高明,但也堪堪可用。” 张峦笑道,“若是阁下府上有什么人生病,尤其是疑难杂症,尽管来找我,我能帮就帮,保管不会让崔兄你失望。” 崔儒越发如坐针毡,又坚持了盏茶时间,终于受不了张峦自吹自擂,干脆起身告辞。 尽管张峦一再挽留,可崔儒去意甚坚,不得已他只好礼送出门,回来后长吁短叹,显然被打击得不轻。 …… …… 徽州商馆。 秦掌柜正在倾听手下的汇报。 徐恭奉命去给李孜省送礼,可惜没摸准路径,不得其门而入。 “不是不收,而是这位李道长只收相熟之人的礼物……朝中明面上与其关系亲近的人不多,但其实许多朝臣私下与之往来不断,即便御史言官屡屡上疏参劾,依然有不少人暗中听命于他,此人不单是佞臣那么简单……” 徐恭在秦掌柜面前做了一番总结陈词。 秦掌柜问道:“听说他最近以黄老之术,邀宠于圣前?” 徐恭点头:“是,他谶言宁夏地动,果真宁夏就在他预测的时间段发生了地震。” “消息可属实?或是有人事后牵强附会,再或是有人以地方灾异迎合于他,实际没有发生却报了灾祸?” 秦掌柜追问。 徐恭道:“先前有不少有识之士也如此怀疑。宁夏地动前,他的谶言就已传得街知巷闻,他的政敌也有意宣扬此事,以求能压制他,却未曾想,间接帮他扬名了。 “至于宁夏是否真的地动……以徽州商会在西北开辟商屯的人传信,的确发生了,且地方上提前得李道长警示,预先做了防备,以至于损失轻微。” 秦掌柜由衷地发出感慨:“如此说起来,这位可真是仙家大能。” 徐恭再道:“听说陛下有意将一处道家名山赏赐于他,让他在龙虎山外自成一派。或就是咱徽州的黄山。” 秦掌柜有些意外,愣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黄山之地,本就有不少仙家传说,又有九龙观、升真观、松谷观、仙都观等道家名胜,若陛下真赏赐给了他,倒也不辱没仙山的名头……就是不知他一身修为是否真得自仙人传承……” 徐恭道:“当家的,最近城里盛传,说他又谶言泰山地动,时间就在昨日。但到现在为止,泰山是否地动的消息仍未传到京……” “这……” 秦掌柜蹙起眉头。 “城里已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有人暗中开设赌局,大多数人都下注泰山地动之事必定子虚乌有,但也有压李道长赢的……若不幸真被言中的话,那李道长在朝廷的地位可就牢固了,轻易无人能撼动。” 说着说着,徐恭眉头不由皱了起来,显然也有些忧虑。 因为李孜省那边,他们完全没办法搭上线。 秦掌柜忧心忡忡:“难道就没什么办法,换得投靠其门下?若他将来真将道观修到黄山,徽州地方官府必受其牵制,若我们没关系,定受人欺压,生意很难维系下去。” 徐恭道:“目前看来,只能从银台司入手。据说最近银台司一位经历,名叫沈禄,深得李道长信赖,经常出入其府宅,还……” “还怎样?” 秦掌柜见徐恭欲言又止,不由追问。 “我们暗中所查,无意中瞥见那位我们先前留意过的为人治痘疮的张老爷,也多次跟随沈禄前往李府。据悉沈禄乃张老爷姻亲,娶了张老爷的妹妹。”徐恭道。 秦掌柜再次蹙眉:“难道这背后有什么利益牵扯?那位张监生入京没几日,怎就有资格在李府这等显赫之所登堂入室?” 显然秦掌柜想不明白,张峦到底有什么神通,居然能得李孜省青睐,把人请到府上去。 徐恭道:“最近几日,汪先生都在协助张老爷种药,要不要请他帮忙问询一下?” “汪先生?听说有人斥重金请他过府诊病,他去了吗?”秦掌柜问道。 徐恭无奈摇摇头。 显然汪机到京师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攀附权贵,也不是为了大捞一笔,更不是赚取杏林的名声,治病救人,汪机自忖不比京城的名医强到哪儿去,不会强行出头。 倒是在帮张峦上,汪机不遗余力。 秦掌柜道:“汪先生行事好生奇怪,就算他不想跟京师达官显贵有所牵扯,但咱徽州在京的人请他,他也不给面子吗?成天帮曾被他确定为江湖术士的人做事,不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徐恭道:“先前给汪先生送了一些日常用度,与他谈过几句,他说在那位张老爷跟前受益良多。” “……” 秦掌柜这下彻底无语了。 心中更是暗骂不止。 都怪你汪机,最初以为伱本事超群,毕竟徽州乃至江南之地,单论医术所有人都推崇备至,还以为你眼光卓绝。 谁知正是因为你对张峦看走眼,我们才没有热切巴结,导致错过了最佳的结盟时机,而今再去送礼什么的,人家都不太当回事。 而你自己,如今却好像个门生故旧一般,天天围着人家屁股后面转。 徐恭叹道:“最近有人说,汪先生此举丢了咱徽州人的脸面,但他本人似乎并不在意。” 秦掌柜无奈道:“汪先生家学渊源,当初与张监生会面时,曾说张监生不通医理,如今却转了性一般对张监生格外推崇,看来并不是因为张监生医术上的造诣,而是有旁的本事,只是不为我们所知罢了。” “当家的这么说颇有道理,可惜没什么根据。”徐恭道。 秦掌柜道:“那位李侍郎乃天子近臣,这样有权有势又有大本事之人,居然会对一个民间游方郎中如此看重,若此人真胸无点墨,你觉得可能吗?” 徐恭感慨道:“如当家所言,这位张老爷,既是生员,还有家学传承,甚至能治天下人闻之色变的痘疮,的确算是当世一杰。” 秦掌柜点头:“正好我们需要借助那位沈经历的关系,跟李侍郎打通关节,我们不妨从张监生身上入手。” 徐恭俯首领命:“那敝人这就准备礼物前去探访。” “行,备好车驾,我们一起登门,希望此行能有所收获。” 秦掌柜说完,眼神中充满了期冀,显然对此行抱有一定期待。 第八十章 怀疑 秦掌柜再一次亲自登门拜访张峦。 这次她没有与汪机同行,带了另外一名跟她有生意往来,平时常驻京城的徽商代表李吾唯,两家凑一块儿去给张峦送礼。 “张先生,这次我们代表徽商,来感谢您造福我徽州乡梓……先前通过汪先生,我们拿到了神药,在京城的徽州之民中大力推广,这一波痘疮时疫中未感染一人,张先生善莫大焉。我们徽州商贾素来最讲礼数,您帮了我们,我们特前来答谢。” 李吾唯负责说场面话。 他年纪五十左右,有几分富态,也是因为当了京师的坐商,平常不怎么出来走动,缺少运动的缘故。 张峦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如今朝廷正在大力推广种药之事,早晚有一日痘疮会在华夏大地绝迹,吾心甚慰。” 李吾唯笑看秦掌柜一眼,心说眼前的张峦脸皮可真厚,大言不惭不说什么天花经其之手会灭绝,怎么可能会这么简单? 要是将来一波反转,还不知道谁会倒大霉呢! 虽然今天李吾唯负责搞活场面,但论在徽商中的地位排序,秦掌柜才居上,因为很多生意秦掌柜属于“甲方”,李吾唯需要看秦掌柜脸色行事。 但这次秦掌柜没什么表示,大概意思是,你按照我们先前所定计划执行便可。 李吾唯继续道:“还有一件事,说来惭愧,我等一直仰慕朝中礼部右侍郎、通政使司通政使李大人,奈何与他关系疏远,想与之交往,馈赠些礼物,顺带请他做一些造福我徽州乡里的事情,可惜苦无门路。” “哦?” 张峦好奇地问道,“乃李孜省李侍郎吗?” 李吾唯和秦掌柜都很惊讶,张峦竟然直呼李孜省大名? 李吾唯重重点头:“正是。” 张峦盘算了一下,这才略微迟疑道:“若你们真没什么门路,我可以代为引荐,也不是不行。” 这下李吾唯不得不赶紧侧头看向秦掌柜,意思是还是你来说吧。 秦掌柜好奇地问道:“敢问张先生,您是通过什么,与李侍郎往来密切的?还是说,他对于您的事迹,也很上心?” 张峦在人前还是比较喜欢显摆的,尤其最初见徽商时人家还看不起他,他知道这群人有钱,肥得流油,如今自己手头有点权力,不在这群人面前适当展现一番实力,更待何时? “是这样的,最初也是因为治痘疮之事,由我的一位姻亲,舍妹夫婿带我去拜见了李侍郎,他对于京师民生很关心,除了派遣太医院的人协助我种药外,还做了一些安排,李侍郎通情达理,礼贤下士……” 张峦在人前把李孜省好一顿夸赞。 李吾唯和秦掌柜,都感觉张峦是在吹牛逼。 两人对视一眼,那尴尬的神色分明是在说……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因为他们听说和知悉的李孜省,素以刻薄寡恩著称,虽然朝中不少人支持李孜省,但那更多是利益之交,都是看中李孜省在皇帝面前拥有极大的发言权。 有人形容,李孜省相当于大明没有官衔在身的吏部尚书,朝中人事任免,基本都要过他那一关,或是要被其盘剥一遍。 在这前提下,他们很难理解,李孜省到了张峦嘴中,怎就成了通情达理礼贤下士的贤臣? 秦掌柜实在听不下去了,情不自禁出言打断张峦:“我们想先见见通政使司沈经历。” “你们要见汝学吗?那好办。我这就差人去把人请过来。”张峦随口道。 秦掌柜怕张峦吹牛逼闪了腰,赶紧打圆场:“不必急于一时,约个时间也可。” 张峦一点不觉得自己夸大其词,拍着胸脯道:“这有什么?李侍郎我一时请不来,但请汝学过来一趟,那容易得紧。 “你们有事,也可以跟他说。正好有件事我还打算找他问问。说起来,我自己也有些心焦啊。” …… …… 李孜省府宅。 临近黄昏时分,府上的人正翘首以盼。 作为当事人的李孜省当天闭门谢客,只把自己最信任的幕宾庞顷留在身边,负责对外联络,探听消息。 “道爷,今日一早,赵玉芝就进到邓常恩府上,他们已在暗中筹备,以给事中参劾道爷编撰天机,混淆视听,甚至干涉天家大事,现在他们都留滞邓府没出来。 “山东那边,已派了几波人前去打探消息,现在回报的乃截止昨日午后,未见有地动发生……” 赵玉芝,擅长扶鸾术,以方士被太监高谅引荐到皇帝面前,得到宠幸,论地位远不如曾经的继晓以及现在的李孜省和邓常恩。 正因为继晓失势后,李孜省成了皇帝跟前首屈一指的宠臣,导致皇帝身周一圈方士都以之为劲敌,联合起来打压他。 李孜省怒道:“我也是扶乩算出泰山地动,他们不服气,自个儿推算去,作何要来攻讦我?” 庞顷和沈禄都用尴尬目光望了过去。 他二人都很清楚李孜省根本不是自己推算出来的,而是从张峦那得悉的,他们都在想,李大人怎么在我们面前还装起来了? “他们是什么人自己不清楚吗?会有言官听从?说要参劾我,哼,他们确信能找到人帮忙?不会连带他们一起给参了吧?” 李孜省又连番怒问。 庞顷回答:“道爷,这事已查清楚了,具体负责参劾的乃兵科都给事中张善吉。此人颇有手段。” 李孜省听到张善吉的名讳,顿时咬牙切齿。 这个张善吉曾任兵科左给事中,因事被贬谪,干过一件很不要脸的事情。 明史列传一百九十五记录: “……兵科左给事中张善吉谪官,因秘术干中官高英,得召见,因自陈乞复给事中,士论以为羞。” 自被成化帝起复后,张善吉靠着跟中官也就是太监的良好关系,还暗中巴结邓常恩,很快便升到兵科都给事中的位置,现在更是跟邓常恩联合起来参劾李孜省。 这让李孜省感觉自己正在被人针对,恼怒至极。 “锦衣卫不是也派人去查了?现在回报消息了么?” 李孜省突然想到,皇帝也关心泰山是否发生地震,而那边算是“官方”渠道,消息比较保真。 庞顷道:“相继有人回报,不过都言没发生地动,负责此事的听说是锦衣卫千户牟斌,此人并不结交内外臣,现在尚未回京。” “啪!” 李孜省猛地拍了一把椅子扶手,霍然站起。 旁边坐着的沈禄也赶忙起身。 李孜省来回踱步,半晌后侧目看向沈禄,厉声喝道:“看看你举荐的都是什么人啊!他到底有何神通?竟敢以泰山地动之事造次?” 沈禄面带苦涩笑容,心想,这是您非要听他的话,还鬼迷心窍般上报皇帝知晓,我想拉都拉不住,这事能怪到我头上吗? 庞顷劝解:“道爷,事情远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昨日泰山发生之事,或还不及传至京师,先且放宽心。” “哼!” 李孜省冷笑不已,“泰山又不是宁夏,随便一点消息,需要走个一天一夜吗?眼看都已入夜了。” 沈禄急忙宽慰:“李侍郎稍安勿躁,事只要发生了,哪怕延迟个一两日也很正常。” 庞顷附和:“正是如此,只要泰山发生地动,就算时间不契合,也不算什么。” “哼哼!” 李孜省突然有点无语,瞥了两個手下一眼,摇头道,“那何时发生,才算是被我准确言中?再去探,我要知道确切的消息!” 第八十一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 庞顷急忙又去找人问询情况。 他不用亲自出府门,所有的讯息都由派出去的各路人马收集整理,然后有专人快捷地把归类好的消息汇总到他这儿,他再挑重点传报给李孜省。 “李侍郎,要不要把来瞻叫过来问问?” 沈禄这会儿也有些慌张,开始胡乱出主意。 事到临头李孜省反倒镇定下来,拒绝道:“不必了,先且沉住气。就算事情真的没有发生,想来陛下也能理解,自古以来谶言地动,还能准确命中的除了我还有谁?”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其实张来瞻是有真本事的,而且从不居功自傲……我现在也只能相信他了。” “是,是。” 沈禄赶紧应声。 就在此时,李府下人过来,对李孜省道:“老爷,外面有自称沈府的人,说是有位张老爷请沈老爷过府一叙,乃有要事相商。” “是来瞻。” 沈禄说完望向李孜省。 “什么事?” 李孜省皱紧了眉头,抚着下巴若有所思:“难道这节骨眼儿上,他又有何说法不成?” “那……” 沈禄有些迟疑了,问道:“在下是否该过府去问问?” “不必了。” 李孜省断然否决,摆手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见与不见有何差别?” 沈禄这才对前来通报的人道:“那劳烦通传一声,就说我这边事忙,等回头闲下来再去见他。” “是。” 这头李府下人刚走,李孜省正坐立难安,另一边庞顷急匆匆而来,脸上全然不见喜色,整个人表现得很紧张:“道爷,有新消息传来了。” “快说!” 李孜省立即出言催促。 庞顷郑重地道:“锦衣卫北镇抚司派去山东公干的千户牟斌快马返回京师,入城后疾行入宫去了。” 沈禄瞪大眼问道:“只是入宫么?难道就没旁的消息?” “没有。” 庞顷笃定地说。 李孜省凝眉思忖,旋即脸上浮现灿烂的笑容,道:“看来泰山地动之事,八九不离十了。” 说完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神情泰然自若,给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 沈禄和庞顷面面相觑,一时没搞清楚李孜省为何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疑惑之余,沈禄忍不住问道:“这中间有什么说法吗?” 此时李孜省眉眼都舒展开了,嘴角上翘,用胜利者的口吻反问道:“这个时辰,牟斌算是提前回来的吧?” “啊!?” 沈禄想了想,依然不明白李孜省话中深意。 “对对对!” 庞顷思维灵活,瞬间会意过来,猛一拍大腿,连声赞道:“道爷果然不凡,观察入微,于细节处见真章……以牟千户快马所行时间来看,他应该是昨夜子时前就从泰山之地动身,不然绝无可能这时辰就赶回京城。” 李孜省笑道:“那便是了,若无地动发生,他作为朝廷派去亲眼见证的使者,岂敢在午夜不到的情况下就贸然返回?” 沈禄就算再迟钝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脸上带着几分惊喜:“难道说……泰山之地真发生地动了?” 李孜省对庞顷吩咐道:“还等什么?立刻调派人手去打听,咱派去泰山的人就算迟一些回来,也不会晚太久。” “是!” 庞顷瞬间热情高涨,一路小跑出门去了。 …… …… 不过一炷香时间,更多的消息陆续传来。 通政使司左通政陈政,匆忙而来,到了李府却没被准许见李孜省,只是见到了庞顷,汇报完情况后便离开,返回通政使司衙门继续坐镇。 庞顷前来通传:“先前陈大人来访,说是有一份济南府上奏,刚送至银台司,乃说地方地动不止,有声如雷,系昨日临近日落时分发生的事情。” “哈哈。” 李孜省已经忍不住放声大笑,一脸振奋之色,“我说什么来着?牟斌提前回京,这就说明地动已发生!” 沈禄作为当事人,听到此消息后,整个人都有些恍然失神。 他满脑子都是一個想法,那就是来瞻兄怎么知道泰山要发生地动的? “汝学,你也觉得此事难以置信,是吧?” 李孜省此时已经把沈禄当成宝贝一般看待,用非常信任且热切的目光望了过去,“你是否觉得,你那位内兄乃旷世奇人?哈哈,我也如此认为。” 沈禄道:“在下的确是衷心希望来瞻能一语中的,但真言中了却如何也弄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他心中非常期盼张峦能成功。 但现在一切都如其言发生,又觉得很不真实,那还是妻子口中只会做白日梦,不思劳作的大舅子吗? 李孜省此时已乐不可支,不管沈禄说什么,他都觉得此人蔼然可亲,道:“还等什么?赶紧让人准备一份厚礼,给来瞻送去!” 沈禄这才想起什么,赶忙出言提醒:“他先前不还特意派人来邀我过府一叙么?” “哎呀!” 李孜省恍然般猛拍了一下自己大腿,急声道:“汝学,你提醒我了,岂能如此怠慢国士?这事是我疏忽了…… “这样,礼物赶紧备好,一定要是厚礼,我与你一同前去。” 庞顷虽然也很高兴,但保持了冷静,建言道:“道爷,现在事已发生,皇宫那边只怕会随时召见,您恐不适合此时出门。” “不不不!” 李孜省连连摆手:“陛下骤闻此消息,必定心绪不宁,想来会闭门思虑得失,谁都不见。” 庞顷这才明白李孜省为何如此放心离开自家府宅,转而问道:“那……要准备什么礼物?” “从府库中挑选最贵重的捎上,价值怎么也要撑得住场面。哦对了,汝学,你那位内兄,府上现在缺什么?” 李孜省高兴之余,已经准备对症下药,按需送礼了。 沈禄笑答:“来瞻勤学苦读多年,惜未有一官半职傍身,这都快成他的心魔了……” 李孜省点头:“他进太医院的事,基本上可以定下来了,我说的话绝对算数!还有呢?” 沈禄道:“还有就是他刚来京师,未有合适的宅邸居住,手头相当拮据,当初来京听说还是因治病救人临时凑了些盘缠才勉强成行,此番在京为人种药,也没拿朝廷一分一毫的俸禄……” 李孜省打量庞顷,问道:“咱在城北还有一栋宅子空着吧?” “是的。” 庞顷恭敬回道,“三进院,乃两年前顺天府尹所赠。” “当时风声紧,这院子虽然收下来却从未入住过,那就索性转赠给来瞻,做个顺水人情……” 李孜省问沈禄:“嘿,这礼物拿得出手吧?” 沈禄由衷地发出感慨:“这般厚礼,绝对能让来瞻安心留在京师,为大人所用。” 第八十二章 前倨后恭 “爷,宫里来人了。” 邓常恩私宅大厅内,一群人如同李孜省一样,正在焦急地等候消息。 只是与李孜省期待的不同,他们是希望地震没有发生,一旦确定下来,他们就会揪着这一点不放,上疏猛烈参劾李孜省,让其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邓常恩一脸急切地问道:“陛下派人来了吗?” 前来传话的知客却道:“并不是,乃梁芳梁公公派来的人。” 邓常恩环顾了一下在场等候的众人,他这边光是等候消息的朝官就有七位,比起李孜省那边阵仗大多了。 毕竟关乎到后面联名参劾皇帝跟前宠臣的大事,不慎重不行。 邓常恩好似自行挽尊般,笑着说道:“梁公公神通广大,消息渠道非常多,或许昨夜子时刚过,其耳目就以飞鸽传书等手段,把泰山那的消息汇报到京城来了,这会儿正好派人来告诉我等好消息。” 兵科都给事中张善吉虽然觉得邓常恩的话不怎么靠谱,但还是尽量找补:“是啊,哪怕飞鸽传书技术上不成熟,但只要舍得下本钱,每次放出十只鸽子,到下一个地方后再放出十只,周而复始,总有那么几只顺利抵达京城。 “就算此计不行,从泰山快马加鞭赶回来,从子时到现在恰好九个时辰,时间上也刚刚合适。” 这话说出来,底气显得不那么足。 午夜子时刚过就从泰山启程,要在当天天黑前赶到京师,就算换马不换人,近千里路程赶下来,这要把传驿之人累成什么模样? 随即邓常恩往自家前院行去,见到了梁芳派来的御马监管事常喜。 “常公公大驾光临,请里边上座。” 邓常恩笑着打招呼。 “不用、不用!” 常喜一拱手:“邓先生真是客气,小的前来,乃通禀一声……梁公公说各位不必等下去了,有些事该发生不该发生的,自有天数,半点不由人。若被东厂查知诸位在这里聚集,只怕会无端招惹来祸患。” 邓常恩脸色立变。 旁边穿了身道袍的赵玉芝上前一步,塞了枚十两的金锭到常喜袖子里,然后轻声问道:“请教一下常公公,不知梁公公话里是何意?” 常喜摸了摸金锭大小,脸上一喜,随即警惕地环视周边一圈,这才凑近邓常恩小声道:“锦衣卫派去泰山公干的牟千户已回京,他是昨天入夜前自泰山脚下出发,一路鞭死了三匹好马,如今已奔赴宫门。 “小人言尽于此,这便告辞了。” 说完,转身便走。 邓常恩闻听此言,心头仿佛被重物狠狠地撞击了一下,气都快喘不过来了,但他尤不放弃,用力抓住常喜衣裳后摆,待对方驻足转身,才颤颤巍巍求证:“昨日入夜前……牟千户便匆匆返回,那就是说……泰山真有地动发生,且时间就在申酉之间?” 常喜摇摇头,表示不知内情,便用力拨去邓常恩的手,回身扬长而去。 张善吉本来佝偻着身子,与之前堂上几人躲在月门后偷听,几乎完整地听到常喜与邓、赵二人的对话。 此时他再也忍不住,从门后边走出,来到邓常恩身前,拱手作别:“邓先生,下官突然想起,还有件公务需要立即回衙处理,怕是不能在贵府久留了……实在抱歉。” 其余人等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纷纷过来辞行。 赵玉芝脸上满是鄙夷:“消息还未落实,你们就这么走了?莫非你们觉得天意真是人力所能窥觊?” “咳咳——” 张善吉面色尴尬,捂嘴假装咳嗽几下,强行解释:“并非此意,真是有要务在身,不敢耽搁。” “呵呵!” 邓常恩强撑着笑了两声,变相阻止赵玉芝质问那些提出告辞之人,平和地道,“时候的确不早了,事既没准信,那就等明日吧,相信届时是是非非都该有个了结。 “诸位今日辛苦了,尽管放心自去。不能让大家伙儿在邓某府上白等候一场,之前准备的薄礼,诸位离开时一并带上吧。” 张善吉惭愧道:“邓先生不必如此客气,我等不过是前来闲谈,小聚一番……马上要到年关,各家早准备好了过年用度……好了,真不能耽搁了,来日定当登门赔罪。” “送客!” 邓常恩只能强压澎湃的心潮,收摄心神,开门送客。 来的时候,他没一个是亲自迎进门的,毕竟他地位在那儿摆着,平日只有别人巴结他的份儿。 但送客时,却亲自送出门口,可谓前倨后恭。 …… …… 一行各自上了车驾。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则灰头土脸。 邓常恩立在自家府门前,半晌没回过神来。 赵玉芝靠前小声问道:“要不……咱进去叙话?” 邓常恩回头望向赵玉芝:“你怎未走?” 赵玉芝无奈道:“你我休戚与共,何以独善其身?阁下的窘迫便是贫道的困境……唉,若这几日陛下问及,咱该如何应对?” “还能怎样?” 邓常恩脸上有种生无可恋的悲凉,“你能想象得到,他凭一己之力,两次窥中天机,这次更是关乎泰山地动,可谓石破天惊。 “此事毕,东宫地位或更稳固,我等与东宫素无交情,若将来东宫出阁辅助朝事,我等还有何立足之地?” 不提太子登基,就说太子出来帮皇帝打理国事都够邓常恩喝上一壶的。 赵玉芝道:“方外之人,道行有深浅,术业有专攻,阁下实在不必为此事烦忧。为今之计,我等方外人不能伤了和气。” 言外之意,咱还是赶紧找那位李半仙和解吧。 邓常恩握紧拳头,几乎是仰天长啸:“生不逢时,苍天负我。” 赵玉芝赶紧劝说:“切不可怨怼天意,邓先生,咱都是以黄老之学立足朝堂,在臣僚面前乃一体,实在不该事事立场泾渭分明……有话大可坐下来谈,以和为贵嘛……” 邓常恩用那种悲切中带着失望的眼神看向赵玉芝。 他大概明白,赵玉芝已不可能再跟他保持同盟关系,回头对方就会投奔李孜省门下。 “这朝堂上,有一人以扶鸾术站稳,便无他人立足之地,若你不解其意,今日何须来我府中? “况且,如今事尚未到无法挽回之境地,宫中不是还有万贵妃相助我等?李孜省此事明着偏帮太子,肯定会得罪万贵妃……需知自古窥得天机之人,都无好下场,想来那厮也不会例外!” 邓常恩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泄露天机,必遭报应,自古以来莫不如此。即便上天一时不降下惩罚,陛下岂能容得下此人? “光是一个妄议天机之罪就足以让陛下与其产生嫌隙,莫非你连这浅显的道理都不懂么?” 赵玉芝思忖半晌,脑袋都快裂开了,苦无对策,无奈之下只好问道:“那该怎么办?” 邓常恩斩钉截铁道:“立场不变,只要我等坚持下去,便有一线生机。” 第八十三章 看走眼 张家门前。 张鹤龄和张延龄兄弟俩终于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赶了回来。 张峦手头毕竟没什么人手可指派,正好两个儿子知道沈禄的府门在何处,便让老大老二一起去传话相邀,结果铩羽而归。 “二弟,进去后你去找爹说,我就不进房了。” 张鹤龄眼神躲闪,一副避之若浼的模样,嘴里嘟囔个不停:“爹也不知怎么想的,人家沈姑父怎么说都是当官的,岂是他一介白丁能呼来喝去的?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大哥,有你这么说爹的吗?” 张延龄笑着打了张鹤龄胳膊一下:“爹听到了绝对会狠狠揍你!不过近来大哥本事见涨啊,除了学会躲事外,风凉话也说得一套一套的,小弟自愧不如!” 张鹤龄还以为弟弟在夸自己,挺起了胸膛:“为兄比你多吃几年饭,看事当然比你准。别看爹最近宠你,我很快就会追上来,且一定会超过你,到时候爹带出门的就是大哥我了,羡慕死你!” “呵呵。” 张延龄懒得搭理这个二百五一般的大哥,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到了正堂,就见张峦还在跟秦掌柜、李吾唯两个徽商代表闲扯,此时张峦正在说李孜省亲自到诊棚那边拜访他的事。 李吾唯笑道:“张先生医术高超,进太医院乃顺理成章的事情,但就是不知张先生于杏林中专精哪一行?内科、外科、妇科?亦或是针灸、推拿?可有特别擅长的? “是这样的,在京徽州商贾不在少数,更有不少达官显贵与我等素有往来,若张先生医术高超,我等愿意代为引介,也好彼此都行个方便。” 虽然李吾唯到现在为止依然觉得张峦是在吹牛逼,奈何连成名已久的神医汪机都佩服张峦,那无论这個人性格如何,乖张还是内敛,至少医术上应该不差。 有一绝技榜身,就有资格在京城名利场立足,也应享有相应的尊重。 谁知张峦不按套路出牌,竟谦让起来:“在下家学传承较为庞杂,说精也精,说不精也不精,实在是没有太拿得出手的医术,唯一有点自信的就是为人种痘防疫。将来进入太医院后,也要多修习几年才敢出来问诊……温故而知新,活到老学到老嘛。” 本来先前还一个劲儿吹牛逼,突然又变得谦卑起来,张峦前后呈现出的巨大反差,让李吾唯感觉自己的节操仿佛被人狠狠地蹂躏了一遍。 这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人哪? “父亲。” 张延龄出现在正堂门口。 张峦见到儿子,脸上涌现会心的笑容,自豪地问道:“你姑父来了吗?” 张延龄摇头:“没有,去到沈府后,他们家的门子说需外出请示,等了半晌回来,说是家主回话手头有要紧事做,怕是要迟些时候才能登门拜访。” 本来李吾唯还觉得,张峦就算有些张扬高调,性子太过洒脱跳跃,但好歹交游广阔,跟沈禄又是姻亲,至少有那么点可以利用的价值和资源,值得一交。 谁知遣人去请人家都不来,这下算是让张峦彻底“原形毕露”了——果然只是一个喜欢高谈阔论、牛皮吹得震天响的寻常儒生。 “汝学也是,今日有什么事要忙,就不能先来家中走一趟?难道不知道我有要事一定要见到他吗?” 张峦当即板起脸,显然心情不佳。 他不是为没能在徽商面前露脸而羞愤,而是觉得沈禄太过“不解风情”,明知我等候泰山地震的消息坐立难安,你就不能早点来家中传个信,安定人心? 有这么坑人的吗? 李吾唯看到张峦摆出副臭脸,赶忙起身,笑着道:“张先生,天色已晚,实在不敢多叨扰了,回头一定请先生过府饮宴。” 张峦见状跟着站了起来,目光落到秦掌柜身上,问道:“这就要走了?要不我把汪大夫请过来……就在家中吃个便饭算了。” 在张峦看来,能跟出手阔绰的徽商扯上关系的只有他近来接触比较多的汪机,但他跟汪机即便相处多日还是没法当朋友,一个有意无意地吊着,一个只是用心学艺以期将来造福天下苍生,导致双方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没法找到共鸣,自然也就没法做成朋友。 秦掌柜委婉一笑:“不敢再打扰,我等先行告辞。” “那请吧。” 张峦亲自送两名徽商代表出了自家府门,目送他们坐车离去,这才怏怏不乐折返回院中,显然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对他打击不轻。 …… …… 秦掌柜和李吾唯很快便回到城北的徽州商馆。 进入商馆内待客的小花厅,李吾唯见左右无外人,当即蹙眉道:“秦当家,您让敝人去见了个什么怪物?他是监生出身不假,传言医术也高超,但为人实在是……一言难尽呐!” 秦掌柜笑道:“李当家见惯了生意场上那些精明人,突然碰到个性格古板的监生,或有些太不适应。” “就他还古板?” 李吾唯差点儿就想说,那简直是个嘚瑟怪。 秦掌柜突然想起什么,蹙眉道:“我们走的时候,路过街口时,似有官家车马往张府所在的胡同走,你可有留意是何人?” 李吾唯不以为然:“这京师之地,少不得的就是官家中人,天黑散衙时,街路上见到几个有何可奇怪的? “秦当家,以我多年识人的经验,此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为人太过浮夸,实在上不得台面,只怕会让你失望……” 秦掌柜微微摇头,道:“这位张监生治疗痘疮是真,但最终能取得如何成果尚需时日验证,至于言其性格跳脱,人非圣贤岂能无过? “倒是李当家,我要提醒伱一句,当初咱徽州之地的杏林国手汪先生,在他身上可就看走眼了。” 李吾唯对此却显得很坚持:“若他真有能耐,算我眼拙吧。” 作为久历生意场的老油条,李吾唯对于自己察言观色乃至于识人之明,非常自负。 通过之前交流摸底,李吾唯笃定张峦只是个夸夸其谈的草包,没什么真本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判断没有错,谁能想到张峦身边有个牛逼轰轰、见识远超这个时代的穿越者做军师呢? 告别李吾唯,秦掌柜出会馆时,对跟在身后的徐恭吩咐:“刚才路上碰到的官家队伍,或是往张府去……你派人查查,看看到底是何人。” “知道了,东家,我这就派人前去查看。” 徐恭做事倒是挺麻利的,一旦秦掌柜吩咐下来,他立即就会无条件执行,当即便领命而去。 第八十四章 朝中有人好做官 张峦府上。 这边刚把秦掌柜和李吾唯送走,后脚李孜省和沈禄便到来,张峦喜出望外,因为他从二人下轿时那满脸笑容便感觉自己可能要走狗屎运了。 但他仍旧不太确定,上前简单行过礼后便出言求证,“不知泰山那边……”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渴望的目光落到沈禄和李孜省身上。 沈禄笑了笑,给了张峦一个鼓励的眼神。 李孜省却在招呼一旁的庞顷:“把我带来的东西,一并搬进院来……哦算了,直接搬到新宅那边去吧。” “新宅?” 张峦不解地问道:“不知李侍郎这话是何意?” 李孜省笑道:“来瞻,你与我投缘,我城北恰好有个空着的宅院,地方不大,三进院的格局虽然小了些,但平常住个十几二十口人没有任何问题,就是需要找人修缮一二。你初来京师没个居所,这宅子我便送与你了。” 张峦无比震惊:“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在下新到京城,寸功未立,岂敢收李侍郎如此重礼?” 旁边的沈禄依然咧嘴直乐,用揶揄的眼神看向庞顷,好似在说,看看吧,我就说这礼物太过贵重,我这大舅子不敢收呢。 李孜省上前,招呼张峦并肩往院里走,笑容满面道:“都说让来瞻老弟不要见外了,你还跟我客气干啥? “在我面前,来瞻老弟根本无需如此拘泥礼数……放心吧,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走,咱进去说话,回头便让人带你去看新宅子,修葺翻新的事我也会找专人去做,保管妥妥帖帖,无需你来操心……” 张峦心情激动,先前因受徽州商贾轻视而带来的郁闷早就一扫而空。 看到两个儿子好奇地从屋里钻了出来,碰到陌生人又要蹿回去,张峦急忙吆喝:“好好走路,别跟皮猴似的……赶紧帮你娘收拾一下厅堂,为父要盛情接待李大人和沈大人。” 李孜省闻言故作生气,一摆手道:“瞧来瞻老弟你说的什么话,你跟我之间完全不必客气……我到贵府来,分外亲切,就好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只需跟平素家人般相处即可。你要是太多礼数,我可转身走了!” “不敢,不敢……” 张峦连忙躬身道歉。 沈禄笑着安慰:“来瞻,李侍郎这是完全将你当作自己人了,伱无须这么多礼。 “话明说了吧,各路派去山东的人马,日落前相继回来了,证实昨日入夜前,泰山的确发生了地动,回报言其时大地显现一道弧光,继而天降雷霆,再其后便是山崩地裂,落石滚滚,宛若上天震怒,声势极为骇人。 “由于震动太过厉害,就连济南府乃至整個山东都受到波及,许多州县屋舍坍塌,幸亏地方官府提前预警,少有人留在屋舍内,百姓才避免了身埋废墟悲惨等死的命运。此乃无数人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做不得假。 “待会儿你要跟李侍郎好好说道说道,你是如何推算出这一切的。” 张峦震惊之余,心中暗叹,地动还真的发生了啊? 吾儿没骗我。 他不是信口胡诌! 可问题是,他是听谁说的? 背后指点他的高人身在何处?要是没有高人指点,我该如何应付李孜省这个陛下跟前的大红人呢? …… …… 张府正堂,蜡烛点了好几根,把不大的空间照得亮晃晃的。 李孜省带来的人还特地点上数盏灯笼,挂在门廊各处,说张灯结彩也不为过,小小院子被烛火照得通明。 张峦坐在主位上,一脸拘谨之色,小心应付李孜省的垂询。 “来瞻,听说令郎还没找到合适的先生?” 李孜省上来就开始关心张峦的家事。 “是啊!” 张峦点头道:“年前让汝学帮忙找了几个,但都不合适,皆言只招收本地学生,毕竟我家的孩子将来要回河间府应科举,且他们先前也未经历过系统的授业,将来是否能应童生试还两说。” 李孜省笑道:“若令嫒选上太子妃,还应什么童生试?随便得个爵位,再或是到五军都督府、锦衣卫供职,前途不比走科举顺利得多?” 张峦感慨道:“话虽如此,但有些事还是不敢太过奢望。” 沈禄提醒:“李侍郎既然说会出手相助,那事情就十拿九稳……这么说吧,各方都打点好,令媛进最后一轮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也不可如此说。” 李孜省倒先否认了沈禄的说法,随后又望向张峦,“来瞻,这两天可有太子的回信?” 张峦一怔。 有没有回信,你这个负责转送信件的中间人不比我清楚? 居然问我? 但他还是如实相告:“也就先前回了封信,后续未见再有动静。” 李孜省望向一旁站着的庞顷:“加紧催一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给耽搁了。” 沈禄补充问道:“上一封信,有关李侍郎在预测宁夏地动还有泰山地动上所做一切,有如实传达吧?” “有。” 张峦点头。 他一时还有些奇怪,心说,我送过去的信,你们就没打开仔细研究研究? 李孜省笑道:“以我探听到的消息,太子对令嫒的信非常在意,估计这两日回信就会到了。” 张峦疑惑异常。 太子是否在意,你李孜省作为外臣居然知晓?难道说你在太子身边安插了眼线?怎么感觉自己上了贼船呢? 李孜省道:“以你的才华,进太医院做个御医不在话下,可此刻我想到的却是,你既已进国子监读书,是否想过在国子监任个五经博士?若不介意的话,我能替你安排妥当。” 张峦有些不解,先前说得好好的,帮我进太医院,怎么又提出让我就在国子监供职? 我一个国子监监生,刚刚入学,课还没上几天呢,就让我当先生? 我教人,别人能信服? 沈禄政治嗅觉非常敏锐,一听就明白过来,现在李孜省既想重用张峦,又怕张峦本事太大,有更多机会接触到皇室中人或是达官显贵,到时就不太好控制。 如此一来,张峦进太医院当太医就不再是最优选。 反倒是留在国子监任职,看似清贵显赫,但其实等于是将张峦困在浅水中,让其无法一飞冲天。 沈禄笑道:“留在国子监好啊,免去不少纷争。有了国子监博士的履历,将来出来到地方为教谕,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要是再有什么机遇,选个知县当当,那就算直入仕途了。” 张峦一听沈禄画的大饼,心情激荡,双目潮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第八十五章 收买拉拢 张峦本以为进太医院是唯一选择,没想到现在居然有学术上成名的机会,甚至有选仕做县太爷的可能? 愣了好一会儿,张峦才结结巴巴道:“如此的话,那……倒是也挺好的……” 李孜省笑呵呵道:“不管是进太医院,还是入国子监做博士,都不妨碍令嫒应选太子妃,若真能选上,我们未来合作的机会将越来越多。” 张峦一听,突然想到儿子先前对他一番耳提面命,说只有当上太子妃的父亲,未来的国丈,跟李孜省才是对等合作关系,否则的话就只有被李孜省利用,甚至随时可能被弃如敝履。 沈禄道:“以我的看法,还是留在国子监为宜。进太医院,是非太多,勾心斗角也多。” “对对对。” 张峦感觉妹夫太会替自己着想了。 他没那么多歪心思,想的是自己的医术马马虎虎,进太医院很容易露馅,先前是没有选择,想要入仕只有入太医院一途。 但现在巴结上了李孜省,多了选项,那自然要挑自己在行的干。 别的不行,对于读书他总还是有些底气的,不然生员白考了,三十多年的寒窗苦读也白挨了。 李孜省欣然道:“如此就说好了,回头我便找吏部的人打个招呼,国子监的职位算不得什么,只要你有才能,就算只是以你先前治病救人的功绩,拿个八九品的官职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你只管放心吧!” 张峦感激涕零。 朝中有人才敢说顺理成章。 要是没人,我给人治痘疮天大的功劳,连混个监生都要求爹爹告奶奶,还想当官?下辈子吧! 李孜省一看张峦这么上道,越发看对方顺眼了。他可不知道,其实张峦是因为医术浅薄才不敢进太医院,还以为张峦识趣,知道什么时候该避嫌,不与他争名逐利,顿时觉得自己已将张峦牢牢掌控在手。 “来瞻,这边我就过来看看,回头再拜访时应该就在新宅那边了。你这里还是太过寒酸了些,哈哈。” 李孜省笑着调侃。 “是极是极。” 沈禄附和道,“马上就是年底了,换个新住所,也算是新年有个新气象。来瞻,咱可要感谢李侍郎提携。” “是,是。” 张峦一点都不敢居功,因为他并不觉得成功窥探天机是自己的功劳,这会儿他保持了绝对的谦卑和虔诚。 李孜省笑着对庞顷道:“炳坤,你一会儿带来瞻去新宅看看,把地契什么的过個户,连同我带来的礼物一并清理下…… “对了,贵府还没下人吧?” 李孜省侧头看向张峦。 “没有。” 张峦心情越发激动了。 这是既送礼物又送房子,最后还要送家仆? 李孜省笑道:“从府上选几个机灵点的……也罢,去置几个回来,以后来瞻身在官场,该有对得起身份的排场和体面。” …… …… 李孜省如同一个导师般,对张峦一番悉心指点。 张峦虚心受教,连连应声,点头如捣蒜,这种谦卑的态度深得李孜省欣赏。 随后李孜省离开,留下了沈禄和庞顷……大概还有些事他自己不方便说,由这二人加以提点。 “来瞻,你果然有做官的潜质,先前李侍郎说让你留在国子监出任五经博士,你应对得很得体,甚好,甚好。” 送别李孜省,返回正堂,沈禄由衷低发出感慨。 张峦望向院子里正向李府下人吩咐事情的庞顷身上瞥了一眼,又回头看向沈禄:“怎么着,汝学?你是说我只适合留在国子监研究学问?” 沈禄摇头:“进了太医院是能接触到达官显贵,但非世袭或者没有通过正规医官、医士考核的御医会受人轻视,旁人无事不会登门。” “是。” 张峦点头表示同意,“谁没病会主动找大夫呢?” “况且,你在京师没有背景和人脉,太医院的人肯定会联手排挤你,到时随便给你安排个棘手的病患,再或是给伱暗中使绊子,在你开给病人的方子上稍微动些手脚,你到手的功名转眼就会化作泡影。”沈禄道。 张峦瞪大眼睛,非常惊讶地问道:“太医院真有你说的那么凶险?” 沈禄道:“情况只会更糟。更何况,你有机会接触到达官显贵,那就有可能会将你获悉的天机泄露出去,甚至自行报给天家……你说那位李侍郎能不防备吗?所以你选择留在国子监是对的。” 张峦听完才知道,原来这背后有那么多弯弯绕。 他之所以决定留在国子监,仅仅是因为自己医术不过关,毕竟学问这东西很难较真儿,可给人开方治病就有明显的标准。 总不能把小病治成大病,简单的病治成疑难杂症,还信口胡诌说是治疗方法不同产生的效果不同吧? 治不好就是治不好,到时他在太医院就混不下去了。 沈禄笑道:“院里那位庞先生看到没?别看他只是李侍郎所聘西席,但他也是举人出身,为人精明得紧,都说这宰相门前七品官,李侍郎真称得上是隐形的宰相……你可要好好招呼。” 张峦道:“怎么个招呼法?” 沈禄横了大舅子一眼,笑眯眯道:“先前还说你有觉悟,怎现在却糊涂起来了?人家给你送礼,你不会送一些回去? “再就是,说话什么都要客气点,这样你以后碰上什么难题,即使李侍郎不方便出面,只要这位庞先生露个头,这京师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张峦吃惊地问道:“庞先生面子这么大?” 沈禄道:“这官场学问浩如烟海,有得你学……哦对了,你一直没跟我解释,这道家的本事从哪儿学来的?现在总该说说,你有何奇遇了吧?难道你这几年外出游历过,见到什么仙家中人,对你有过一番指点?” 这问题…… 张峦很想说,我得把我家老二抓过来,好好审审,等我问清楚后再回答你。 “呃,有些事没法给你解释清楚。” 张峦随口搪塞,再次使出了拖字诀。 沈禄笑道:“你不肯说也没关系。但若是你还预见到什么重要消息,一定要第一时间跟我讲,我会替你转告李侍郎。现在这关口,绝对不是你扬名立万、大出风头的时候,你需要有李侍郎为你在前边遮风挡雨。” 张峦道:“明白,明白。” 随即沈禄又往庞顷那边瞅了一眼,确定庞顷还在跟李府下人说话,没有留意这边的情况,这才凑近张峦,低声道: “就是自己人,我才对你说,你让小侄女选太子妃这件事再正确不过。若能选上,那你以后就更能得到李侍郎器重。 “若不然,你就安心在国子监内混个差事,千万不要想着自立门户,不然谁都帮不了你。切记切记。” 张峦见沈禄一脸严肃的模样,顿时有些恍然失神。 他突然想到儿子先前跟自己说的那番话。 吾儿之前所讲,只有当了国丈,才有资格与李孜省和睦共处,看来所言非虚,不然为何连汝学也跟我说这样的话? 今天李孜省为了让我甘心为其所用,甚至不让我进太医院,或许我真的是越有能耐,越容易遭人妒忌。 “言尽于此,后面的事,让庞先生与你说,他会带你去看新宅,这里我要先说声恭喜了。”沈禄说话间,脸上也满是羡慕。 虽然眼下同为李孜省所用,但张峦得到的待遇明显比他自己高太多了。 又是礼物又是房子还送仆人,回头肯定还会有厚赠,光是帮张峦女儿应选太子妃,就是无价的政治资源,不是什么人想得到就能得到的。 第八十六章 懊恼与庆幸 张峦连夜跟着庞顷出门,沈禄也随着一同前往。 有沈禄在,好歹张峦心情能放松些,而庞顷作为李孜省府上的人,平常于人前桀骜不驯,但在张峦面前还算客气。 等一行人离开后,院子里恢复了宁静。 金氏赶紧招呼两个儿子进正堂,帮忙收拾。 “你爹也是,不过是有客人来访罢了,为啥点恁多蜡烛?好像蜡烛不要钱似的。这些能用很久呢。” 金氏看着一根根流着烛泪,烧得飞快的蜡烛,心疼不已,嘴上嘟哝个不停。 张延龄笑着宽慰:“娘,来客就是礼部侍郎、通政使司通政使李孜省李大人,皇帝身边的大红人,这次就是他在背后帮爹谋求官职。这样的大人物光临,肯定要表现得礼重有加,区区几根蜡烛,不值一提。” “听你说这个李大人倒是挺厉害的,他真能帮到咱们家?” 金氏本来对朝堂上的人物没什么了解,但听到儿子的讲解,总算知道来客是一个大人物,但具体厉害到什么程度还是缺乏起码的认知。 张玗本来拿着扫帚扫地,听到母子间的对话,不由竖起耳朵倾听。 “这个李孜省李大人可厉害了,皇帝每次遇到事情都要找他问话,基本上只有他给与了正面答复,事情才能成行,在朝中几乎有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超然地位。” 张延龄介绍完,又道:“这次爹帮了李大人一個大忙,李大人说会帮姐姐应选太子妃,还送了咱们家一个大宅子,这会儿李府的幕僚正带爹去看呢。” “胡说八道。” 金氏骂骂咧咧,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显然老母亲心中多了几分期许,希望儿子所说是真的。 张玗秀眉微蹙,明媚的俏丽面庞上涌现一抹忧色,问道:“给了宅子,那个李大人还会帮我选太子妃吗?” “当然!” 张延龄肯定地点了点头,随后笑道:“爹这次立下的功劳很大,李大人非常满意,所以两件事都会有……” 说到这里,见金氏斜着眼,一副看你怎么吹牛的架势,不由撇撇嘴,“娘不信就算了,刚才我就在门口,他们说的内容我听得一清二楚。据说宅子就在城北,距离咱住的地方不远,周围达官显贵聚集,门口的街路很宽,条件比这边好十倍都不止。” “净想好事!” 金氏心里乐开花,嘴上却斥责道:“赶紧收拾收拾,咱先把饭菜拾掇好,等你爹回来就开吃……哼,到时候我一定要好好问问,若跟你说的对不上,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张鹤龄在一旁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对对对,好好收拾他,不然成天胡说八道,光给咱们家添乱。” 他以为自己顺着老娘的话说,就算不讨喜,也不会挨骂。 谁知话音刚落,却见金氏和张玗都用愤怒的目光瞪了过来,一副要揍他的架势。 张鹤龄脑袋一缩,立即讷讷不言,心中还纳闷儿,我明明是帮着老娘教训弟弟,咋都对我这么凶? 嘿,我招谁惹谁了? …… …… 徽州商馆。 夜色深沉,秦掌柜本来已打算歇下,房门却传来“咚咚”的敲门声,问过才知道是丫鬟前来通传,说是徐恭在外求见,还是紧急事务,她只能收拾心情,穿戴整齐出来相见。 “当家的,出大事了。” 寒冬腊月徐恭却是满头大汗,一脸紧张地说道。 秦掌柜心中咯噔一下,连忙问道:“莫非是行盐出了变故?损失有多大?” 徐恭见秦掌柜误会了,努力平抑了一下心情,这才匆匆道:“并非此事,而是刚有消息传来,说是泰山之地发生了地动,全如那位银台司李侍郎所言,时间也丝毫不差,就在昨日傍晚。” “果真应验了?!” 秦掌柜无比震惊:“好一个仙家中人,真可谓世间之奇莫过于此,李侍郎能两次准确命中地动,看来接下来一段时间朝中将无人能撼动他的地位……这下他府上的门槛更高,形势对咱徽州商贾很不利。” 徐恭点头道:“确实如此,最近两年,山西商贾一直都在给李侍郎附上送礼,听说长期交际下来,李侍郎态度已有所松动,或来年盐道买卖将为晋商所垄断。” “不行,得想办法。” 秦掌柜皱眉,银牙紧咬,“哪怕送再贵重的礼物,都必须跟李侍郎攀上关系……立即把在京所有徽州商贾发动起来,所有的关系网都要利用上,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晋商如愿。” “当家的,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徐恭神色突然变得慎重起来。 “怎么了?” 秦掌柜正色问道。 徐恭回道:“当家的先前不是让敝人去查前往张府的那位官家中人是谁吗?” “查到了?” 秦掌柜很意外。 时值李孜省准确命中泰山地震的当口,秦掌柜都忘了还有这回事。 徐恭紧张地道:“咱的人已查到,去张府的人,不但有张老爷的姻亲,通政司经历沈禄,还有……那位李侍郎。” “你说谁?!” 秦掌柜显然没料到这一点。 徐恭肯定地道:“正是通政使李孜省李大人。” 秦掌柜一张俏脸绷得紧紧的:“今日这节骨眼儿上,李侍郎居然有闲心到张监生府上拜访?你确定没探错?可不能道听途说!” 言下之意,没几个人见过李孜省,你别听到风就是雨。 徐恭无奈道:“查得很清楚,正是李侍郎的官驾,旁人咱不认识,但李侍郎跟前的大红人庞炳坤庞老爷,那是京城达官显贵府上经常能见到的座上客,连他都要在旁小心侍候,能有错吗?” 这下秦掌柜整个人都快站不稳了。 她沮丧地问道:“咱刚从张府离开,前后脚没几步,那位李大人居然就亲自到张监生府上拜会?若是迟走几步,是不是就能遇上了?” 徐恭却带着几分庆幸:“撞上了未必是好事!若其中有什么隐情不能为外人知晓呢?现在这样刚刚好,若张老爷真的跟李大人关系密切,咱不就有门路能搭上关系了?但就是不知……这位李大人是临时有事登门,还是专程前去拜访……不知这层关系是否稳固?” 秦掌柜不以为然道:“若两人关系不稳固,能亲自造访?随便派个人传话相邀,甚至对朝中人来说到李府投个拜帖能赐见,那不都是无上的荣幸?更何况张监生只是一介儒生。” 徐恭点头:“这话在理。看来这位张老爷,行事非同一般,深得李大人器重啊。” 第八十七章 一环套一环 寒冬腊月。 临近年关,昼短夜长。 庞顷一直到上更时分才回到李府,随即就被传唤到李孜省书房。 但见李孜省正在写一份东西,却不像正式的奏疏公文,更像是份草稿。 庞顷立在旁边看了很久,一直等李孜省写完,他才凑近。 “道爷。” 庞顷恭敬行礼。 李孜省微笑点头:“回来了?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庞顷如实回答:“带张监生去看过宅子。宅院挺雅致的,不过因为年久失修,的确有很多处需要修葺,或要耗费些工时。” 李孜省毫不在意地道:“只管到账上支取银子,数字你看着定。” 在拉拢张峦方面,李孜省完全是不计成本。 当然,给这么多,居中调度的庞顷也能捞到不少好处,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嘛。 “他说了什么吗?” 李孜省站起身问道。 庞顷道:“说的话不少,但多是逢迎和恭维之辞,似乎并无高深见解。道爷,以在下观人的经验,此人或只是个市井之徒,未必有通天的本领,以后未必能帮到您。” “呵呵。” 李孜省笑了笑,连连摆手,意思是不同意庞顷的看法。 李孜省道:“炳坤,你跟随我多年,见过的人是不少,但大致分为两种。要么是朝中道貌岸然、自诩清流的儒官,要么就是像邓常恩那般同样出自市井,靠夤缘攀附而晋升高位的小人。 “你觉得,张来瞻是他们中的一种吗?” 庞顷仔细想了想,摇头道:“不是,似乎介于二者之间。” “那不就是了?” 李孜省颇显得意,似乎为发掘出张峦这个宝藏而沾沾自喜,“他出身士林,却不为士林所容,半生劳碌却穷困潦倒,因而也如升斗小民一般有攀附天家的野心,再加上有几分能耐,这正是我所需之人。” 庞顷道:“但……就怕他野心太大,以后不好控制。” 李孜省笑道:“你想,那自诩清流的儒官,会与我等为伍吗?市井小人一旦上位,通常都不择手段,与我根本就不能和平共处。 “唯有来瞻,他上来目标就很明确,不为当官,一心做国丈……呵呵,这样的人可真少见,若他当了国丈,与我共处互不侵害,又能互通有无,相互帮衬,岂不美哉?” 庞顷担心道:“若他真当了国丈,做事便可跳过道爷您了。” “你这话可就说错了。” 李孜省来回踱步,道,“若他真将女儿嫁到东宫,他就成了大明说话办事最应该小心谨慎之人,因为届时所有人都会盯着他。 “以其读书人身份,岂敢随便说那怪力乱神之事? “至于泄露天机,他就不怕危及朝中儒官的利益,被群起攻之,甚至影响他女儿东宫太子妃之地?” “自古以来,谶纬之事都遭人忌讳,汉武帝晚年巫蛊之祸牵连甚广,包括太子刘拒在内数千人伏诛,有此前车之鉴,来瞻肯定会低调做人,就算在天机上有所发现,也只能假借我手。” 庞顷到底是举人出身,仔细想过后,点头道:“道爷所见深远,在下远不及也。” 李孜省仍旧是一脸得意之色:“无论是君子还是小人,我都不愿与之相处,反倒来瞻这样,既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如你所言介乎二者之间,才最为可靠,他需要我,又不完全仰仗于我。 “来瞻从一开始就能将这一切厘清,单就说他这见识就非一般人可比,又怎会是个市井之徒般的小人物呢?” 庞顷拱手道:“是在下眼拙。” 李孜省笑了笑,随即将桌上那张纸拿起来,递给庞顷:“你不眼拙,我初见来瞻,也觉得他说话办事水平低劣,有些不放在心上,谁知长久相处就发现他身上有许多闪光点,连连给人惊喜……你再看看这个。” 庞顷接过来,马上看上面内容。 李孜省解释道:“这是给钦天监的一张条子,让钦天监的人做到人人心里有数,若是陛下问及泰山这场地动,他们就按照我所说上奏。” 显然李孜省已经在规划下一步行动,那就是如何利用这场泰山地动来为自己谋求政治资源。 “道爷,您是说,咱要成全东宫,助他稳固储君之位?只怕如此,会引得陛下对您产生嫌隙,被人趁虚而入。” 庞顷以幕宾的身份,劝说道。 李孜省道:“泰山自古便象征国朝社稷江山,因在东方,也与东宫国本紧密相连。如今泰山地动,正是上天降下警示,让陛下轻易不要动易储之心,我如此上奏,不过是尽臣子之本份,何错之有?” 庞顷道:“可朝中上下,从陛下到阁老,再到六部中多数大臣,似乎都不太向着东宫。” “你是说,我会成为众矢之的?” 李孜省摇头轻笑,“错了,错了,我的意见才是他们的风向标,一个個都是墙头草,有何原则可言? “我助太子稳固储君之位,功不在当下,而在将来……这点你都看不透吗?” 此时庞顷已经看出来了,李孜省这是仗着自己准确推测出两次地震,成为人人眼中的活神仙,再利用这层身份为自己谋求将来。 在成化朝,李孜省的官基本做到头了。 李孜省为了以后也能享受今日的荣光,自然要在储君身上下本钱。 庞顷道:“泰山地动,也可说是上天对太子不甚满意,乃更迭太子的预兆。如今事是您推测出来的,怎么个说法,都在于您一面之词,陛下都会听取,朝中人也不敢有异议,您又何必逆圣上之意而为呢?” “唉!” 李孜省叹道,“你以为我不想吗?但陛下要立的是邵妃之子,我与他们母子也无甚往来,何况他们还有陛下和万贵妃相助,我帮了他们母子,他们真会记我的好?” 庞顷想了想,道:“也是,太子如今势单力孤,无依无靠,他定会记得您的恩情。” 李孜省笑道:“还是你懂我……要帮,就帮那种身处绝境,且羽翼未丰者,自古以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样太子将来必然会倚重于我,就算再不济不还有张来瞻相助于我吗?” 庞顷道:“就怕张家女想要选上太子妃不容易。” “那就要看我怎么出手了。” 李孜省笑眯眯道,“最近太后那边,说要在清宁宫办一场斋醮,经历此番成功预测泰山地动之事,斋醮必然会由我来主持。只要我跟太后稍微那么一提……呵呵。” “道爷高明,太后娘娘一向站在太子一边,她老人家最希望保证东宫储君之位稳固,您此番又心向太子,在选太子妃这件事上,太后娘娘的意见又占据主导地位,那真就是您说谁那便是谁了。” 连自诩国士的庞顷都佩服李孜省的谋划。 走太子的路径是行不通的,因为太子是储君,身份地位特殊,在没有出来监理国事前,谁跟太子走得近,谁就有谋反的嫌疑。 但跟太后走得近,那就没什么了,反正他李孜省乃道士出身,去后宫办道场,充分利用一下周太后的心思,让周太后帮他孙子选个妃子,一切就显得合情合理了。 “眼下最不好办的反倒是陛下的意见。” 李孜省笑容满面,“不过陛下素来信奉天意,我说泰山地动是上天预警,不能易储,陛下就会采纳,到时再以东宫大婚来冲喜,向上天致意……哈哈,那一切不都在我掌控之中了?” 庞顷拱手:“那在下明日一早就将此份东西送到钦天监去。” 李孜省道:“还要让钦天监的人留意,若东宫再有书函传出,一定要及时送给要传达之人。我做这一切,不但要帮太子,还要让太子知道前因后果,这才是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是。” 庞顷心里也非常高兴。 因为李孜省得势,意味着他以后可以长期在京城横着走。 第八十八章 李天师和刘棉花 翌日上午。 有关泰山地震之事,在京师已传得街知巷闻。 秦掌柜去到李吾唯在城外的邸店,直接把人从柜台后面给薅出来。 “秦当家的,您有事,吩咐一声便好,敝人自当亲自前去拜访,何须您老大驾光临?”李吾唯精神有些不太好。 显然像他这样的商贾,没什么政治地位可言,当有了一定经济基础后,在京城这等繁华之所,怎么也要来个夜夜笙歌,大上午的到柜台走一圈不过是例行公事,却被这位女煞神给找上门来。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 同为徽商,且我还算是半个地主,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只不过不敢在掌握货源渠道的秦掌柜面前发作罢了。 秦掌柜道:“我的人已查到,昨日你我离开张府后,银台司李大人便亲自到张府拜会。” “不可能。” 李吾唯笑道,“您莫要跟敝人言笑,此等事绝对不会发生。” “你也觉得稀罕,是吧?” 秦掌柜面色严厉。 之前听信了汪机一次,差点儿错过张峦这座大宝藏,这次又险些被李吾唯坏事。 李吾唯道:“区区一介监生,能得李大人传见已是不易,李大人又怎会亲自到他府上拜访?那地方……太过寒酸,根本就迎不起像样的贵客……秦当家的,要不您再派人好好查查?” 显然这件事大大超出了李吾唯的认知。 以他的惯性思维,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 秦掌柜冷声道:“我已派人详查,绝对不会有错,且我还从秘密渠道查知,李大人送了城北一处宅院给这位张监生。” “啊?” 李吾唯无比惊讶。 怎么话越说越离谱了? 从来都是别人巴结李孜省,还有李孜省慷慨馈赠他人的时候? 秦掌柜道:“现在那院子正在修缮,由李府大管事庞炳坤亲自负责,难道还会有错?现在我要的是你担起查证不实的责任,倾尽所有资源帮我打通关节…… “我要张监生在京师住得更加舒坦,随时随地念着咱徽商的好,然后再以他的关系搭上李大人这条线…… “这件事,你非给我办妥不可,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 …… 昨晚张峦看过新宅子回来,乐得几乎都快找不到北了。 今天他没去诊棚为人种药,等于是自己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先前他还一门心思要在治病救人之事上有所建树,为未来某一天进太医院做准备,现在知道李孜省想把他留在国子监供职,立马就少了进取心,差事能躲就躲。 “老爷,李大人给咱宅子的事,不会反悔吧?听说这京城宅院,随便一个像咱家现在住的这样的,都要六七百两银子,要是真如老爷所说,有三进院,还是那种大宅,不得过千两了?” 金氏还是不太相信丈夫所言。 自家老爷是什么德性,别人不知道,她这个当妻子的还能不清楚? 胡吹大气! 信口开河! 嘴里没个把门的! 突然就说自家发达了,还说朝中权贵主动前来巴结,又送钱又送房子,怎么都觉得不靠谱。 张峦坐在院子里,一家人都在忙忙碌碌,进行年前的大扫除,而他却怡然自得晒着太阳,轻松写意地笑道: “为夫的境界你不懂,李侍郎现在全靠我在皇帝跟前争脸面,以后肯定少不得还要给我好处……你要是不信,这两天等他们把院子收拾妥当,我带你过去瞧瞧。 “你個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只需跟着为父享福就好,操那么多心作甚?人家李侍郎连房契都过户给我了,还能有假?” 金氏想了想,依然无法理解丈夫有什么奇遇,怎么突然就成暴发户了? “老二,别干活了,过来过来。” 张峦把张延龄招呼到身边。 “爹,有事吗?” 张延龄一副天真烂漫的神色。 张峦笑道:“有时间,带我去见见你背后那位高人,我有事要征询一下他的意见。” 张延龄一听,就知道老父亲占便宜上瘾了,明明之前并不相信他说的那些话,现在一一应验后又立即脑补出个高人的形象来,还深信不疑。 更加要命的是,张峦屡屡获利后犹不死心,想获得更多的“天机”来换取李孜省的信任。 你不姓张,姓毛利吧? 张延龄摇摇头,义正词严:“已经说过了,以后再也没有‘天机’可泄露,我也很难见到他人……爹不信就算了……” “也是。” 张峦脸上满是失望之色,感慨道,“这般高人,通常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能帮我两次,已是一种缘分,哪里还敢奢望太多?若是这次不能以此换得把丫头嫁入东宫,那就白瞎高人帮忙了。” 张延龄道:“爹,明明是三件事……除了成功预测两次地动,还传授了我们家防治痘疮之法呢。” 张峦恍然大悟,连声道:“对对对,或许那人正是看到我治病救人时的英勇无畏,才会接二连三出手相助…… “哎呀,等等,你小子,不是说有什么医书……那防治痘疮的方法就是伱偶然在医书上发现的吗?医书在哪儿?” “爹,娘叫我去厨房帮忙,失陪了。” 张延龄知道老父亲现在掉进钱眼儿里去了,只想着怎么飞黄腾达。 此时的张峦简直就是贪心和吝啬的集合体,还是离他远点为好。 …… …… 腊月二十五这天,京师到处都在传扬有关泰山地震之事,很多人为此展开了丰富的联想。 说得最多的自然是上天示警云云,但具体是什么征兆,没几个人说得清楚,但即便是市井贩夫走卒,也知晓这是天大的灾祸,意味着接下来朝廷将会有大事发生。 李孜省作为当事人,当天却有意躲在家中。 他在等皇帝传召,但又知道朱见深现在心乱如麻,根本无暇思考别的事情,不过这并不影响他规划自己的未来。 前途似锦哪! 没到中午,就有重要的客人来访,乃内阁大学士刘吉,而刘吉这次登门的目的,依然是“恭贺”。 “刘阁老,一次不成,怎还要再来一次?” 李孜省想到上次刘吉没事跑他这里说了一些不着调的恭维话,间接暴露了邓常恩在背后耍小动作,故意把他预测宁夏地震之事外泄,搞得京师满城风雨。 这个刘吉动机存疑,似乎跟自己不是一路人! 且李孜省现在更牛逼了,根本就瞧不上刘吉这种见风使舵的小人,以后对方还很可能是自己打理朝事的竞争对手,如此一来,李孜省看刘吉更加不顺眼了。 刘吉拿出十二分恭敬,道: “李天师不会是误解在了吧?在下可不单纯是来恭贺。乃因陛下传命,让内阁在这件事上做一份草拟,到底是下罪己诏,还是说点旁的,以弥补过失……这种大事,在下能不先来问问李天师您的意见?” 李孜省听到这儿,脸上才浮现客套的笑容。 你有事来请教于我,以我马首是瞻,那我还能伸手打笑脸人吗? 你不早说? “哦,那快请,咱里面叙话。” 李孜省笑着发出邀约。 刘吉这才赶紧做出请的手势,意思是您老先行,我跟在后面就好。 等李孜省转身后,刘吉赶紧擦了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心说,这李府的门槛果然不是想跨就能跨的。 这只是道士或是通政使的府宅吗? 简直就是宰相的官邸啊! 第八十九章 孝子 李府正堂。 刘吉将皇帝的意思传达: “……陛下让司礼监韦公公到内阁值房走了一趟,交待了此事的来龙去脉,这泰山地动关乎大明江山社稷,朝堂上下多少人看着,这要是一个处置不当,很容易让朝廷跟上天之间产生嫌隙。” 李孜省笑了笑。 还朝廷跟上天的嫌隙呢? 子不语乱力乱神,你们真信这是老天的警示? 怎么不说这是有人神通广大,让哪儿发生地震结果哪儿就地震了呢? 刘吉道:“天师,您看要不要把这事往东宫那边联系起来?” 李孜省心中一动,问道:“刘阁老,你是读书人的典范,通读四书五经,平常说话办事都会引经据典。敢问一句,要是历朝历代发生了这种事,朝廷应该往哪方面联系?” “哎呀,还真把在下给问住了,请恕在下才疏学浅……” 刘吉号称刘棉花,在当搅屎棍这方面他从来都不遑多让。 这种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作为,问我意见……你还不如弹棉花呢,至少还能发出个响儿。 李孜省道:“可别说我左右朝事,此乃我上报,通过天象变化推测出来的,至于上天究竟是何意,你让我说,我也说不准……这种事,还是要看陛下怎么想。” 刘吉道:“您就没什么高深见解?这怎么可能呢?” 李孜省抬手道:“刘阁老,廷前召对这种事上,我不如你,你乃大明辅政之臣,遇到这种事岂能逃避? “你若真要征询我的意见,那我只能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若想躲得过,那就只能……顺着天意而为,切不可逆悖天意。” 刘吉本来还以为李孜省要说什么高深的大道理,等听完后稍微一琢磨,不由皱眉。 这他娘的不都是废话吗? 我知道天意是什么,还用得着来问你? 或者说,我们谁都知道这是天意,但该由谁去报? 天意自然是让皇帝留下太子的储君之位,可皇帝偏偏就想易储,谁去报天意,那不是自触霉头吗? 刘吉道:“我等虽为朝臣,但对于灾异预见等事,并不知悉,也不知该如何奏请。” 李孜省笑道:“若不知晓,那就该问精于此事之人。” “这不就来请教您吗?”刘吉道。 “欸,这可就做错了……朝廷专门负责这件事的人是我吗?”李孜省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不是应该哪个衙门负责,你就去哪个衙门?” “您是说?钦天监?但就怕他们人微言轻,说出来陛下也不肯信。”刘吉道。 “不问过怎么知晓呢?由他们解读一番,总好过你我在这里妄议天机吧?” 李孜省说到这儿,其实已算暗示到位了,不过他还是补充了一句,“若他们不明事理,有人也会加以提点,对此刘阁老放心便好。” 刘吉一听就明白了。 李孜省绝对不会主动上奏。 谁都知道,在这件事上逆皇帝意思行事会触霉头,所以提前找了钦天监的人充当替罪羊,这样皇帝就算因为不能易储而迁怒,也怪不到李孜省头上。 不过随即刘吉又琢磨开了,你好端端没事去报什么泰山地动,耽搁了易储大事,皇帝能不把罪责归到你头上? 伱现在还撇得清干系吗? 但谁让你牛逼,连天机都能窥探呢? 反正我们惹不起你。 溜了溜了。 …… …… 腊月二十五。 一大清早,朱祐樘给张玗的回信终于被送出宫。 当天他心情非常不错,出门冬日朝阳的金辉倾洒而下,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再不复阴冷的感觉,顿觉眼前阳光明媚,景致迷人。 少年人一旦动了心思,仿佛眼前幽暗的庭院就不再是囚笼,自己也不是那受人摆布的金丝雀。 人一旦心情愉快,时间也就不知不觉过得特别快。 就在朱佑樘结束上午课业,准备到院子里舒展一下身体的时候,覃吉匆忙而来,老远便道:“太子殿下,大事啊,大事。” 朱祐樘见覃吉前来,兴冲冲问道:“老伴,是回信到了吗?” 覃吉一怔。 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眼前的少年已全然处在谈情说爱的酸臭环境中,完全不顾身旁一堆非正常男性的想法,似乎连朝廷大事也不及他跟宫外某個女子鸿雁传书来得重要。 覃吉苦笑一下,轻声道:“信才刚送走,没那么快回。” “哦。” 朱祐樘听到这里,脸上失望之色难以掩饰。 覃吉环顾四周一圈,这才凑近朱佑樘,轻言细语道:“乃是泰山之地发生了地动,听说动静闹得很大,这关乎国祚社稷,更牵涉到您储君之位,由不得不重视。” 朱祐樘担忧道:“泰山对朝廷而言,象征意义无比重大,若此番真的发生地动,父皇定担心至极。大伴,你说我该以什么方式,去化解父皇心中的忧虑呢?” 覃吉在旁听了,心下感慨,太子何等至纯至孝? 全然不为自己着想,只为他的父亲盘算,这种事情你想要为皇帝分忧,那就只有自废太子之位这一条路可走。 “太子,您莫要担心,陛下自会斟酌此事,如今是上天发出的警示,并非您造成,静观其变为宜。” 覃吉安慰了两句,却发现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没用,反倒是让朱祐樘产生自责之心。 朱祐樘一脸担忧地道:“老伴,我想去见见父皇,看看怎么才能宽解他。” 覃吉无奈摇头:“太子还是莫要去了,陛下这个时候应该不想见您。” “为何?” 朱祐樘不懂那么多人情世故,一脸茫然地看向覃吉。 覃吉自然不能说皇帝不待见你,你去了只会给他添堵,只能委婉地道:“若陛下要因此事跟太子商议,自会派人传召,太子不应为之挂怀,应更用心课业提升自己才是。” “嗯。” 朱祐樘好似个乖孩子一般,回到书桌前坐下,顺手拿起书翻看,但心乱如麻,怎么都看不进去。 覃吉不再打扰,行礼后就往外退。 临出殿门时,覃吉还听到朱祐樘在那儿自言自语:“唉,或许我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如果没有我,父皇大概就不用操那么多心了吧?” 第九十章 无奈的选择 乾清宫。 朱见深果然很烦心,易储的事本已规划好,就等着落实,谁知临门一脚了却被一场泰山地震给坏事,素来信奉天意的他,这次不敢再轻举妄动。 司礼监秉笔太监韦泰出去很长时间后回来,立在朱见深案桌旁。 “怎么样?内阁有何见地?”朱见深问道。 韦泰道:“首辅万阁老今日抱恙,未在值房;刘阁老出去走了一趟,说是找人征询一下意见,待其归来后只说这件事他没什么想法,应该去问更懂行的人。” 朱见深皱眉不已:“他们就这么推诿的?” 韦泰继续道:“奴婢又去问过钦天监的意见。” “他们怎么说?”朱见深神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似乎他也知道,在这件事上其实钦天监最有发言权。 韦泰道:“钦天监的人说,此乃上天发出的警告,朝廷若不重视,或有更大的灾祸发生,应当以喜事来化解危机……或以东宫大婚最为合适。” 话音落下,韦泰立即把头低下。 虽然在易储这件事上,几乎所有太监都跟皇帝保持步调一致,也就是说他们支持换太子。 但这些太监也分立场坚定与否。 像梁芳、韦泰,就属于热切想把太子干下去的人,所以他们其实并不想让东宫举行大婚,因为这意味着太子的地位将变得稳固。 眼下他这么上报,实属情非得已,不然就会犯欺君罔上之罪。 朱见深思忖半天,也没想出对策,只能摆摆手:“摆驾,朕要去见万侍。” “是。” 韦泰知道,在这关键时候,皇帝想听的并不是大臣的意见,而是万贵妃的意见。 毕竟易储这件事究其根源,始作俑者是万贵妃。 …… …… 安喜宫内。 万贵妃躺在榻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朱见深到来时,她也只能勉强起身,未等行礼,便见心爱的男人几步冲到榻前。 “爱妃不必起来,朕知你心意便好。快歇着。” 朱见深心中的关切溢于言表,近前后就坐到了床沿边,紧紧握住万贵妃的手。 万贵妃道:“陛下怎有闲暇来看望臣妾?” 朱见深叹道:“今天有件事,让朕无法释怀,想了半天也不得要领,这会儿就想与你说说知心话……朕身边那么多人,有几个是贴己的?” “臣妾愿为陛下分忧。” 万贵妃拿出体贴的态度,温言细语说道。 一个女人,比自己的丈夫年长十七岁,年老色衰后仍能固宠,靠的并不是美貌,而是过人的洞察力。 对丈夫知根知底,是她能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不二法宝。 朱见深脸上满是惋惜之色:“朕本有易储的打算,甚至问过很多人的意见,有同意的也有不同意的……伴伴怀恩因反对这件事,朕还罚他出京师去了,此外有不少朝臣也反对朕这么做,朕也都逐一降罪,就是为了向外界彰显朕的强硬态度。” 万贵妃道:“陛下的心意,臣妾明白。” 朱见深点点头:“朕此举并不全都是为了爱妃你……朕觉得太子的性格稍微怯懦了些,并无明君风范,若把大明江山交给他打理,只怕会面临极大的风险。朕最近也没听从母后的意见,一意孤行推行易储大计。” 听到这儿,万贵妃就知道,其实丈夫后悔了,不然绝对不会说什么“一意孤行”。 万贵妃道:“若陛下觉得这么做不合适,逆了天意和民心,那就不必再继续。” 此时的她岂能不知泰山地动的消息? 宫外传得街知巷闻,宫禁虽然森严,对一般的嫔妃和宫女来说自然是与世隔绝,但万贵妃是什么人?她耳目众多,从管事太监到下边负责外出采买的小太监,全都有她的人,什么消息均能第一时间获悉。 “爱妃,你也如此认为?” 朱见深一阵意外。 难得万贵妃这么通情达理,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万贵妃微微颔首:“臣妾不能左右朝事,更不想陛下您伤神。” 朱见深满脸都是自责:“朕本来应允过你,祐杬那孩子朕也很欢喜,他聪慧能干,机敏过人,将来或有大作为。” 说到这里,朱见深难免心中生出对两个儿子的比较。 朱祐樘和朱祐杬,同是他的儿子,年岁虽有差异,但朱祐杬有娘生又有娘养,且邵妃在教导儿子这件事上不遗余力,朱祐杬自己也很争气,课业比同期的兄长要强不少,加上他聪明伶俐,嘴上功夫了得,还有万贵妃在背后说好话,这使得朱见深觉得朱祐杬更像自己,而那个长子…… 自然就成了他眼中,异族女人生的“杂种”,体弱多病还封闭自卑,一点没有为人君的风采。 为人父母都很难在对待多个子女时能做到真正一碗水端平,更何况利益纠葛更深的帝王之家呢? 万贵妃道:“既然陛下觉得祐杬聪明,那这件事可以从长计议。” 到这会儿万贵妃依然不死心,主要还是因为她跟朱祐樘之间实在没什么情分可言,纪氏的死太过凑巧,不管是不是她下的毒手,她都怕孩子将来报复,而且自幼她就看那孩子不顺眼。 毕竟这孩子出生后几年她都不知情,一個靠藏掖着躲过自己眼线而成长起来的孽种,从一开始就防着自己,怎可能会得到她的青睐? 再者说了,朱见深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孩子,唯一的选择,以她的能力,左右丈夫的心思,换一个做储君又能怎样? 都不是自己亲生的,为什么不选一个对自己好些的王子做储君呢? 朱祐杬不但嘴甜,对她很恭敬,连朱祐杬的老娘邵妃也会来事,俨然把万贵妃当成朱祐杬第二个娘。 朱见深道:“朕本来也有疑虑,但反复思忖下来,刚刚发生的泰山地动,或跟爱妃你的病有关。” “咳咳……” 万贵妃忍不住猛烈咳嗽起来。 虽然她之前强装自己身体无碍,表现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但久了实在撑不住,加之受到丈夫言语刺激,喉咙发痒,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咳。 朱见深连忙轻拍万贵妃后背,脸上全是关切之色:“如今只有喜事,才能天人感应,把朕的心意传达给上天。而如今能冲喜的只有太子大婚,不知爱妃你意下如何?” 过了好一会儿万贵妃才止住咳,待气息平顺后说道:“成婚倒是无妨,可他的太子之位……” “这茬暂且先不提吧!” 朱见深摇头道,“眼下正是泰山地动时,即便朕有心易储,可此时提出,朝中大臣必定群起反对,且朕如此做,似乎也是逆天而为。不如等个一两年,爱妃的病好了后,看看几个孩子的学业,比较一下看谁更适合做大明的储君,未来继承大统。” 万贵妃听到这里,已知眼前废掉朱佑樘的太子之位已不可能。 让丈夫保留废太子的心思已属不易,若这会儿非要强求,等于是给丈夫难堪。 “是啊,天意如此。” 万贵妃无奈道,“那一切便依陛下心意行事吧。陛下此时还来问臣妾的意见,告知臣妾情由,臣妾感激涕零。本来这就是关乎国祚的大事,陛下其实不该如此的。” 朱见深没想到万贵妃如此好说话,揽着妻子的腰,一脸关心地问道:“今天可有好转一些?” “好多了。”万贵妃不想被丈夫当成病秧子,强行为自己找补,“再养几天,相信就能痊愈了。” “那就好,那就好。” 朱见深终于放下心中大石,于此时做出决定。 第九十一章 从快从权 朱见深返回乾清宫,立即让司礼监掌印太监覃昌,把内阁大学士万安和刘吉,以及礼部尚书周洪谟,还有他宠信的两个道士李孜省和邓常恩传召入宫。 大臣随近佞一起被内廷传召,已几年未曾有过,这让与会者意识到很可能有大事发生,应该跟眼下的泰山地震有关。 几人到来后,在御座前列了两排。 为首者乃万安和李孜省,剩下人等皆立在二人身后。 李孜省虽只挂职礼部右侍郎,却被当作吏部尚书使用,因为皇帝这两年用人基本上都只听取李孜省一人的意见。 “相信诸位卿家也听闻了,前日泰山发生地动,雷霆滚滚,天威浩荡,此灾异之变或预示大明将有大事发生。”朱见深开门见山道。 几个大臣都不由将目光瞄向李孜省。 在这件事上,李孜省可说倍受瞩目,仿佛一切都是李孜省造成的。 随着皇帝话音落下,乾清宫内安静异常,没人愿意在这节骨眼儿上主动出来接话。 朱见深等了等,似对几名大臣的态度不甚满意,恰好此时覃昌走了出来,道:“诸位臣僚,如今灾异发生,若有意见的话,当在圣前直言,方能为国朝化解一场灾祸。” 还是没人应答。 这可把覃昌急得不行。 朱见深冷冷地瞥了覃昌一眼,似乎对覃昌的处事风格很不满意。 要说司礼监几个太监中,最德高望重以及有见地之人首推怀恩,但因为怀恩坚决反对易储,已被他赶出京去,而覃昌如今虽然执掌司礼监,却明显无法跟怀恩相提并论。 “……恩既去,覃昌当轴,尤不能支,或为之计,劝上改谋于辅臣万安、刘珝等,皆默不应。” 从这点就看得出来,覃昌在司礼监更多是个摆设,是怀恩被放逐再到重新掌司礼监后的一个过渡性人物。 李孜省看时机差不多了,出列道:“回陛下,臣听闻钦天监有奏,乃说‘泰山震方,应在东朝,必得喜乃解’。如今应当以喜事冲淡消极影响。” 看似给出了应付之法,但其实这并不是他的意见,而是钦天监的建议。 朱见深问道:“东朝之喜,意思是要为太子选妃吗?” 这是想要李孜省给出一個准确答案。 李孜省斟酌一下,心里还是有些发怵,最后不得不硬着头皮以模棱两可的口吻道:“或是如此。” 朱见深听完后无奈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另外几人:“诸位卿家,难道你们对此事就没什么见解?” 刘吉走了出来:“陛下,老臣认为此议在理,太子年岁已长,为其选妃,可彰显朝廷对太子的重视,回应苍天警示,安万民之口。” 众人听了这话很意外。 你刘棉花居然说出这么掷地有声的话? 换作以前,你总是充当搅屎棍,这次看到皇帝和李孜省都在易储之事上妥协,瞅准了机会,来表达你是个铮臣? 朱见深想了想,看向一旁的礼部尚书周洪谟,问道:“周卿家,你身为礼部部堂,可有更好的见地?” 周洪谟随即将目光落到万安身上。 他虽是礼部尚书,但跟万安出自同乡,二人乃标准的乡党,后来万安被逐出朝堂,周洪谟也因为与万安关系密切而被勒令致仕,在朝中大事上,周洪谟素以万安马首是瞻。 “问你话,你直接回答便可。” 朱见深平时看起来不理朝政,但并不是蠢人。 朝中人物关系他很清楚,只是看透却不点明,任由这种情况发展。 当皇帝的总想拿出点非同一般的驭下之术,至少在成化朝,这套没有玩砸,但后来这群人基本上无一例外都被文人所修史书钉在了耻辱柱上。 周洪谟道:“臣附议。” 他本想等万安给出明确的指示,但万安也是个纸糊匠,这时候选择了继续当缩头乌龟,始终缄默不言,而刘吉的态度似乎表示内阁站在支持太子选妃上,所以周洪谟只能顺着刘吉的意思说话。 朱见深喉咙里发出一些很不好的声音,就像猛虎下山前的低吟,那凛冽的气势足以杀人。 没一人敢抬头与朱见深对视。 终于,等了良久,朱见深才道:“既然要靠‘见喜’来化解灾祸,那事情就要从快从权。” 啥意思? 在场大臣一琢磨,皇帝这是想赶紧给太子选妃,还是说给太子指定个太子妃,连选都不选了,直接大婚? 因为宫外人并不清楚万贵妃近况,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帝会说出“从快从权”四个字。 朱见深道:“李师,你觉得应该怎样做才好?” 李孜省心说,机会可算是来了。 当即拱手道:“以臣所见,应当由礼部主持此事。临近年关,不能拖太久,选妃应当在京畿之地进行,最好是在顺天府范围内为太子纳选良配,于年前将初选者召集起来,做初步遴选,年后初五前将一切定下。” 周围几个大臣心里一惊。 皇帝说要从速,但也用不着这么快吧? 你是要赶着跟人赛跑吗? 就算皇帝对太子再不待见,那也是大明的储君,给太子选妃关乎到大明皇家的脸面,怎么非要在几天内完成一切呢? 就在众人以为皇帝会对此表达不满时,却见朱见深连连点头:“朕认为应当如此。” 本来还想当个搅屎棍的刘吉,腿都已经准备迈出去了,闻言马上收摄心神,继续低头装哑巴。 感情最了解皇帝心思的那个人,还是李孜省。 且泰山地震本就是李孜省谶言预测出来的,皇帝不听他的听谁的? 反倒是本应该最支持皇帝的覃昌,提出了异议:“陛下,如此匆忙,会不会办事太过草率,惹恼了上天,起不到‘冲喜’的目的?” 之前只说“得喜”,现在从覃昌口中说出“冲喜”两字,让大臣们意识到,这宫里可能真有什么事发生。 民间冲喜,那必定是有人快死了,才要进行。 与之对应的,若宫里有哪位贵人马上要死了,皇帝决意“从快从权”那就合情合理多了。 朱见深道:“太子选妃,不过是走个形势……要想把事办大,除非朕死了,届时纳的就不再是妃子,而是皇后!” 这话带着几分怨气。 在场几人都从中听出皇帝浓浓的火气。 这是有多不情愿,才会说出这番话? 那可是你亲儿子啊。 李孜省又出列道:“陛下,以臣所见,固然应由礼部具体负责操办此事,但钦天监也当从旁协助,以此来甄选天时,对应选者进行一番挑选……生辰、命格等不符合者,当予以排除。” 这番话,在场大臣乍一听,没听出什么毛病,他们有些不太明白,李孜省为什么要让钦天监掺和进来。 朱见深却好像非常认同,满意点头:“李师果然乃大明栋梁,这件事虽不由你具体负责,但礼部有什么事不能决定的,必须得征询你的意思。” “臣不敢僭越。”李孜省推辞。 “李师勿要谦虚!” 朱见深态度坚决:“一切都按照伱的意思来,年前把初选者名单报上来。另外……” 说到这里,朱见深才想起,自己要给儿子选妃,是不是应该尊重一下本人的意愿。 不过随即他便晒然一笑,摆摆手道,“去个人,到东宫传报一声,让太子做好准备。” 什么意见不意见的,你丫就是个工具人! 当初让你做太子,那是因为你是皇长子,如今也是因为朕的爱妃卧榻不起,很可能是因上天降下的惩罚而起,所以需要你来成婚冲喜…… 这是为了让你储君之位更安稳? 开什么玩笑! 将来废掉你的太子之位,还不是朕一句话的事? 给你选妃,哪里需要安抚? 通知一声即可,你爱选不选! 第九十二章 万事俱备 内廷君臣召对,在极度诡异的氛围中结束。 众大臣自乾清宫出来后,皆松了口气。 平常大臣可没法到内廷见皇帝,重臣有机会,见面后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总归君臣间有很深的隔阂,每个人都想置身事外。 “李天师,要么怎么说您乃朝廷栋梁?陛下只听您的……今日还好有您在,不然我等还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先前在乾清宫连个屁都不放的首辅万安,出了乾清宫后一众官员本应以他为尊,谁想这会儿他竟然丝毫也不顾脸面,紧追几步到了李孜省跟前,阿谀奉承道。 李孜省笑道:“太子选妃关系重大,我作为谶言地震的当事者,不好随便参与,还得多仰仗礼部才是。” “不敢当,不敢当。” 礼部尚书周洪谟见万安都向李孜省低头了,哪里敢跟李孜省对着干? 还不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邓常恩在旁冷言冷语:“李大人,您辛辛苦苦,又是窥探天机,又是进谏君前,到底图谋什么?如今为东宫选妃,干系重大,干脆就由你来做主算了,为何要把事推给礼部呢?” 刘吉连忙劝和:“邓先生,咱说话最好客气些,莫要伤了和气。” 邓常恩心里那叫一个郁闷。 本来因为大力支持易储,他已有机会在皇帝面前超过李孜省,谁知道被连续两次地震给搅了好事。 如此情况对市井出身、喜欢好勇斗狠的人来说,自然气不过,也就谈不上什么容人之量,以至于邓常恩竟当众说出难听的话来。 李孜省根本就不理会邓常恩,轻蔑地道:“东宫选妃何等重要?我一介方外人,哪里敢随便做主?不过我要提醒诸位,这次的事情必须快刀斩乱麻,至于礼法上是否遵循典制,倒在其次。” 刘吉吹捧道:“天师之语乃至理名言,我等自当遵循,努力不违背上意。” “什么至理名言……刘阁老,您是不是把话说清楚一点?” 邓常恩反呛刘吉。 刘吉一时间很尴尬,饶是他一向以姿态柔软著称,这会儿心中也不免一阵羞恼,恶狠狠地瞪了邓常恩一眼。 你这家伙什么玩意儿? 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没什么本事,脾气却不小,若不是瞧在李天师面子上,你以为我会给你这样的方士好脸色看? 别蹬鼻子上脸! 人家李天师言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已经很清楚了,皇帝给太子选妃,只是无奈的选择,一切不过是走个过场,选得好与不好,太子妃是否贤惠,以及太子妃家境如何……皇帝有理会的必要么? 反正大明选太子妃,一向不是从豪门大户中挑选,身家人脉这些都不重要,你再牛能比皇帝家牛? 此番太子大概率是要被赶鸭子上架了。 就算不是点选,其实也差不多。 李孜省笑道:“虽要操办得快一些,但也不能太过糊弄,不能让人笑话。总归就是……从快从权。” 万安觍着一张脸,谄媚道:“有道理啊……周部堂,你听明白没?一切从快从权!” 周洪谟不由面带苦笑,却只能点头,心说,什么由礼部来主持这件事,还不如说我就是个傀儡,听你们这群大佬的号令办呗。 …… …… 李孜省从皇宫里出来,志得意满,步履轻快进到家门,马上又派人将庞顷和沈禄叫到书房。 乍一碰面,庞顷和沈禄从主人那轻松的神色,便知当日李孜省面圣过程很顺利。 “陛下已暂时放弃易储打算,并要为太子选妃……这件事名义上是由礼部负责,但陛下明言在先,一切都要听从我的号令,从快从权,大概明年年初就要把事完成,一切都是为了冲喜。” 李孜省笑着说道。 庞顷精神大振,随即好奇地问道:“莫非宫里那位万贵妃……病情很严重?” 李孜省点头:“这几天虽没问太医院详细情况,但以肝脾之疾的凶险,日益严重应该是免不了的。这不正如来瞻的推断吗?” 沈禄笑道:“恭喜李侍郎,贺喜李侍郎,此次之事,一切都按您的计划进行。” “哈哈。” 李孜省一脸满意之色,“这不全靠你那位内兄?说起来,来瞻助我一臂之力,我也要回馈于他……这不马上就要选太子妃了?只要我跟礼部打一声招呼,初选和复选这两项,基本上一点问题都没有。” 庞顷道:“太子选妃,若准备充分,至少有上千人参加初选,能连过两关已属不易。” 李孜省本来还很欢喜,听到这里,突然有些发愁:“这次准备太过仓促,初选或许只能挑出個三五百人来,做出个样子给朝中大臣看…… “多挑选身在顺天府的女子,范围最多不超过北直隶,因为年前就要把初选完成,满打满算只剩下四天时间。” 庞顷眨了眨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四天就完成初选?” “不然呢?” 李孜省道,“陛下要以东宫婚事来为万妃之疾冲喜,莫非要把事拖上三五个月?陛下既然提出一切从快从权,做臣子的只需按照这层意思来办就行。” 沈禄为难道:“若要在年前完成初选,别说北直隶了,就算顺天府那些偏远府县之女,也未必能得悉消息赶到京师。” 李孜省道:“所以说动作一定要快,现在估计礼部那边已经把陛下的旨意传达给了顺天府,别的地方暂且不管,先以顺天府的适龄女子进行初选。” 沈禄道:“按照往常年的经验,怕是应选者不会多。” “嗯。” 李孜省道,“民间最怕的并不是选上,而是怕选不上后,人也不给送归,而是直接充入掖廷。 “所以这次礼部会先放出风声,就算应选者没被选上,朝廷也将给予一定数量的银钱补偿,并发还原籍。” 沈禄点头:“如此,应选女子应该会多起来。” 李孜省道:“非但如此,还要让东厂和锦衣卫派人调查,若是哪家有适龄女子却不出来应选,尤其是才貌双全美名在外的,一律要查究法办。” “这……” 沈禄心说,你到底想不想帮张来瞻? 你这么做,不是让更多有实力的竞争者参与其中? 那张来瞻之女选上去的概率就大大降低了。 庞顷帮忙把问题问出来:“如此一来,会不会影响道爷您的大计?” “呵呵。” 李孜省笑道,“你是说,怕她们选出来会与来瞻府上那位小侄女竞争,最后让她落选吗?错,大错特错,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彰显我们是在用心办事,而不是存心糊弄,这既是对陛下的尊重,也是对太子负责。 “至少让朝中科道言官挑不出毛病来。” 第九十三章 只欠一关 李府书房内。 听了李孜省的话,庞顷和沈禄都在想,您老还真是“尽职尽责”。 装样子装到自己都快信了? 李孜省收起轻慢之心:“现在我担心的并不是哪家名媛闺秀作祟,她们才貌再好,也要连过初选和复选两关,唯独到了宫选时,就怕太后出来搅局……若太后对来瞻家的小侄女不满意,那一切努力就白费了。” 庞顷迟疑地请教:“道爷您觉得……这件事有极大的可能会惊动太后?” “嗯。” 李孜省点了点头。 他的政治思维一向都很敏锐,考虑的问题也兼顾方方面面,当即耐心向二人作出解释,“按照规矩,太子大婚,应该由皇后和太子生母一起出来完成宫选环节,选出最后三人,交由太子挑选其中一位成为太子妃。” 沈禄恍然大悟:“也是,如今太子之母早薨,皇后又多年不问六宫之事,唯独只有太后关心太子的婚事。” 李孜省叹息:“我也在想一个问题……明日太后点名让我去清宁宫做一场斋醮,要不要当场跟她老人家提一下太子选妃之事,尤其是……把张家小女郑重举荐给太后。 “本来此举并无不可,但就怕太后对我抱有成见,贸然提出来反倒会坏事。” 沈禄想了想,本想建议什么,最后却觉得自己人微言轻,加上事情跟自己有着直接利益关系,没敢明说。 庞顷倒无所顾忌,建议道:“道爷既然受邀前去,那还不如明说了吧。” “怎么讲?” 李孜省望向庞顷。 这会儿庞顷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 当李孜省犹豫不决的时候,需要有个头脑清醒的人,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帮他做一番理性的分析,因为李孜省很清楚许多时候当局者迷。 就算意见不那么中肯,有时也能帮他做决策。 庞顷道:“道爷不妨设身处地地想一下……太后既然点名让您去,足以说明太后对整件事看得很透彻。 “太子如今势单力孤,面对陛下以及万贵妃刁难和步步紧逼,就算是东宫那些讲官也都束手无策。除了道爷您暗中相助,其他人有谁能真正帮到太子呢?” “嗯!” 李孜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承认这话颇有道理。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满朝上下都把太子当透明人,唯独他李孜省借助宁夏和泰山地震之事帮太子成功渡过易储危机。 功劳之大,岂是他人能够比拟的? 庞顷再道:“既然请您去了,您不说出来,等于是白白错过良机。 “即便提出来太后不肯接纳您举荐之人,对您也无大的损失,本来甄选太子妃之事就纷繁复杂,存在诸多变数,我等尽力即可,岂敢强求?” “呵呵。” 李孜省笑道,“其实最难的一关就在太后身上……若是张家小女能选入最后三人名册中,即便选不上,我也会跟陛下进言,将张家小女留在东宫陪侍,做个偏妃,将来若诞下长子,也可母凭子贵。” 庞顷笑着道:“所以道爷就更要提了……要说这能进入宫选环节的女子,料想资质都不会太差,或者说总有几个才貌和品行不错的,若无太后暗中照应,要成功入选最后三人只怕并非易事。” “汝学,你觉得呢?” 李孜省没直接做决定,而是侧过身,征询沈禄的意见。 沈禄显得很尴尬:“此等大事,在下不好随便提出建议,不过……还是觉得庞先生所言在理。” 庞顷对沈禄的回答很满意,道:“虽然太后贵气逼人,当今陛下又是至孝之君,可惜太后从来都不过问朝事,一时间也很难插手朝政,难免有些失落。 “若太后能与道爷您心意相通,以后朝中有什么事,太后偶尔也能过问一下,这其实是互利互惠的大好事。” “是啊。” 李孜省显得很高兴,“换作以前,根本就不敢想哪!多亏来瞻这次帮了我大忙,足以证明连老天都站在我这一边。 “太后知我深得陛下信任,在此情况下我适时跟太后做一番利益交换,太后帮张家小女选上太子妃,不是大好事吗?” 庞顷笑道:“是啊,是啊,难道太后就不想插手东宫事务? “平常人家的闺秀,就算对她毕恭毕敬,也不会事事都听从她的……但您找出来的人,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沈禄不无惊讶地问道:“听两位话里的意思,太后那边也想借助太子妃之手,插手东宫事务?” 李孜省宽慰道:“汝学,你不用太过担心……太后和我,都不会左右新选上来的太子妃的意志,那位或许就是未来一国之母,我们可没资格编排和利用。 “但是,若我们对她入选东宫有相助之恩,且这份恩情她能铭记于心的话,等她将来真正成为皇后,难道会彻底抛弃今日恩情而不顾吗?” 沈禄这才恍然大悟,急忙道:“当然不会,来瞻乃重情重义之人,他教导出来的女儿,也必定是知书达理识大体的。” “那不就是了?” 李孜省好似又想到什么,道,“汝学,我记得你曾说过,来瞻有个什么姻亲,在朝中当官……除了你之外,好像还是翰林院学士? “到底是谁来着,你详细说明一下。” 沈禄介绍道:“来瞻有妹二,长妹嫁给了南京翰林院掌院侍读学士徐琼,次妹嫁入我沈府。” 李孜省笑道:“原来是徐学士,这层关系可非同一般……徐学士在南京有些年数了吧?” “是。” 沈禄恭敬回道。 李孜省有些奇怪:“那为何一直没调回京师,或是直升南京六部侍郎?” 沈禄为难道:“其实是这样的……前些年,徐学士守制,加上他曾在司礼监掌印黄赐黄公公之母过世时前去凭吊,引得儒官痛斥其交结中官,以至于在之后几年吏部的京察大计中,都未能列入优等,以至于官职一直盘桓不前。” “哼!” 李孜省闻言气恼道,“这不是吹毛求疵吗?能为南京掌院学士,德才岂能不高?能力岂能不强?却因为算不上过失之事就成为人生污点? “那是不是说以后朝中再有什么人府上有丧事和喜事,登门前还要推敲一下对自己的声名是否有影响?” 沈禄讷讷无法回答。 他也没想到李孜省会这么激动。 大概与黄赐同为近佞,李孜省才会对这件事如此在意。 “那我就出手帮徐学士一把,让他早些进京,也好为朝廷所用。” 李孜省恨恨然道。 第九十四章 一路铺到东宫 沈禄随后便去到城中太医院所设专门为人种药的诊棚,问过才知道张峦这两天压根儿就没来,随即他又马不停蹄去到张峦府上。 张峦正计划给自家新宅搞室内装修,张延龄特意画了一些图纸供参考,这会儿他正坐在院子里研究。 “来瞻,你怎在府上,没去为人种药?”沈禄问道。 张峦笑答:“这几天身体偶感不适,就没去。反正该教的都教了,没必要亲自去。” 沈禄这才知道,原来自己这大舅哥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在知晓自己不会进太医院的情况下,连治病救人都失去了动力,宁可留在家里躲清闲。 沈禄顾不上纠缠此等事,笑着道:“此来是有喜事相告。” 张峦眼前一亮,问道:“可是我就职北雍之事有着落了?” “嗯!?” 沈禄一怔。 原来在张峦眼中,当官是那么迫切,仿佛这才是他真正的人生追求。 “来瞻兄,你刚到国子监就学,要升教习也没那么快,不能急于一时。”沈禄劝说。 你一个刚跨进大明最高学府门槛的太学生,书还没认真读几天呢,就想当老师? 勇气可嘉! 但问题是,你不怕自己头小戴不下那么大顶帽子? 张峦沉下脸问道:“是我唐突了……不知所来何事?” 沈禄一听都快麻了,不给你当官,你还给我甩脸色,你可真是…… 沈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评价,愣了好一会儿才正色道:“乃是选太子妃之事已经定下来了。 “陛下今日召见李侍郎和内阁、礼部尚书等大人,提到要为太子选妃,年底前就完成初选。” “这么快吗?那可剩不了多少天了。” 张峦略一盘算,现在已经是腊月二十六,且已是下午,年前就要完成初选,这得多大的工作量? 沈禄道:“所以说,咱小侄女机会就大增了啊。且此事名义上由礼部主持,但钦天监会从旁协助,为这些应选闺秀做生辰八字测算,李侍郎明言,令嫒过初选和复选都是他一句话的事,只等年后入宫进行宫选便可。” “那就是说……注定能选上?” 张峦一脸热切。 沈禄哭笑不得,也终于明白,张峦虽对自家闺女应选太子妃非常热忱,但其实对于规则和流程完全不懂,等于是空有热情而无实际方略。 沈禄心里琢磨开了。 你丫真是无知者无畏,刚到京师什么都不懂,就敢跟李孜省提送女儿参加太子选妃之事,偏偏李孜省就像被你蛊惑一样,非要帮你的忙。 “来瞻,你莫非不知甄选流程?”沈禄问道。 张峦有些心虚:“是不太懂……其实太子选妃这件事,我也就听他人说了说,心中并无定策,本来小女已许配人家,但夫家是个病秧子,这才选择退婚,来京师来碰碰运气。” 沈禄问道:“那……是谁跟你提的?难道就没把具体过程给伱说明白?” 张峦一怔,随即也在思忖,到底是谁跟我说的来着? 咦!? 好像是我小儿子来着! “无妨,无妨……哪怕你不熟悉流程,我也可以跟你讲解清楚……按照既往的经验,选太子妃要经过四个步骤,有时甚至需要五步,首先就是初选和复选两关,会把大多数应选者给排除在外,最后能进宫选环节的大概一百人上下。” 沈禄耐心介绍。 张峦听得云里雾里,问道:“一百人?会不会……多了点?最后选不上这些人都会留在宫里吗?” 沈禄摇头苦笑:“宫选会选出三人,这三人进入最后环节,将由太子亲自面试挑选,谓之‘选三’,谁被选上谁就是太子正妃,未来有很大可能就是大明的皇后。” 张峦听得很激动,问道:“那就是说,有李侍郎出手相助,小女一定能进入到最后的‘选三’这一关键性步骤吧?” “呃……” 沈禄心想,你丫怎净想好事? “莫非不是!?” 张峦又问。 沈禄叹道:“这次东宫选妃,陛下意在冲喜……这件事你切不要对外宣扬,李侍郎面前你也提过,你知如今万贵妃抱恙在身,病情随时都有可能加重,冲喜之事刻不容缓,以至于前面几个环节都要从简,且要加快进程。” “我明白。” 张峦点头。 沈禄又道:“正因为如此,初选者人数虽多,但大多只是滥竽充数,根本就过不了前两关。 “最后进入到宫选环节的不会超过百人,大概也就三四十個人的样子。而到了宫选环节,除了一些必要的体貌特征遴选外,唯一可虑者就是要过太后那一关……只有太后看上眼了,才能进入‘选三’环节,如此说你可明白了?” 张峦听到这里有些发愁:“明白倒是明白了,可三四十人中挑选三个人出来,还是由太后来定,那机会也不大啊。” 沈禄点点头:“本来这一环节是无法干预的,一切都要看机缘,不一定才貌双全就能得到太后的青睐,其中有不少讲究。 “不过明日太后所住宫殿,也就是清宁宫将会举行一场道家斋醮,特意请了李侍郎亲自前去主持。” “啊?” 张峦一听,自己认识的果然都是牛逼轰轰的大人物。 这个李侍郎看起来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但人家随便所见都是皇帝、太后,出入宫门就好像自家一样方便。 他甚至没想明白,自己何德何能,居然能跟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沈禄道:“今日李侍郎与我和庞先生商议,届时要不要跟太后提及令嫒,把令嫒举荐给太后,最后商定,机会难得,怎么都要试一下。” “有用吗?” 张峦忍不住问道。 沈禄微笑着回答:“太后虽是陛下之母,地位超群,但长久不过问朝事,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且太后对太子可说极尽回护,太子到今日都还能留在储君位置上,太后的维护可说是居功至伟。” 张峦眼前一亮,问道:“那就是说,太后会帮太子?” “是的。” 沈禄重重地点了点头,“太后心知如今太子势单力孤,若是无人相助,未来难有机会成就大业…… “或过不了几年,甚至是几个月,就会被陛下更易东宫之位,所以在相帮太子这件事上,太后一直都不遗余力。” 张峦原本听得津津有味,此时却摆摆手:“我不明白,这一切与小女有何关系?总不能说,小女进到东宫,能帮到太后吧?” 沈禄听了张峦的问话,不由会心一笑:“你啊,从未入仕过,不知其中门道,太后要的是一个可掌控之人嫁入东宫,除了做好太子的贤内助外,还要理解太后的良苦用心,并且在必要时规劝太子听从太后的意见,一般人可达不到要求。” “小女能做到?” 张峦不解问道。 沈禄道:“令嫒自然也做不到……但令嫒怎么说都是自己人。李侍郎既能推出咱小侄女应选太子妃,难道太后那边会心中没数?太后以后还有很多事需要仰仗咱这位李侍郎,能不一拍即合?” 张峦终于明白过来,一脸感激:“李侍郎这是是以他的面子,来换取太后的支持。大恩不言谢。” 沈禄微微一怔。 仔细想想这话,挑不出任何毛病,随即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张峦道:“这一关过去,是不是就面临最后的‘选三’环节?三选一的话……也不是很有把握啊。” 沈禄笑道:“是这样,进入到最后‘选三’的闺秀,若巧妙运作一番,理论上都可以留在东宫。 “陛下到时候或许会征求钦天监和李侍郎的意见,若令嫒最后选上了太子妃,那剩下二人会被发返原籍。 “反之,令嫒也会留在东宫为偏妃,所以不用太过担心。” “哦。” 张峦点头。 “将来即便为偏妃,只要令嫒能得太子垂青,率先诞下龙嗣,或许就能母凭子贵。”沈禄道。 张峦听完后激动异常:“如此说来,小女选入东宫已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沈禄笑着摇摇头:“也不能盲目乐观,只能说机会很大。 “你帮过李侍郎,李侍郎回馈于你,乃无可厚非的事情,李侍郎也希望你将来能继续相助于他。” “这是当然……汝学,你该知道,我张氏一门从未出过忘恩负义之徒。”张峦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表态。 “那就好,明日一早李侍郎就会入宫,等他出来后,我会再次前去拜访,问询有关跟太后沟通的结果,到时再来相告与你。” 沈禄说到这儿,起身道,“我不便久留,这就回去了。你先跟咱那小侄女打个招呼,这几天让她好好准备,尽量休息好。 “要说这参选东宫主母,精气神怎么都要充足些才稳当。” “明白,明白,汝学你尽管放心,小女在兴济时便已美名在外,很多人家都抢着与她联姻呢。” 张峦再次做出保证。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有信心。” 沈禄说着,还特意瞥了东厢房一眼,想看看小侄女到底长啥样。 可惜直到最后出了院门也没瞧见人,只好带着遗憾离开。 第九十五章 豪赌前的日常 等沈禄一走,张峦立即召开全家动员大会。 张鹤龄睡了个午觉,此时睡眼惺忪:“爹,有什么事不能等回头再说?扰人清梦,可不是什么好事。” “滚!” 张峦破口大骂。 张鹤龄很听话,灰溜溜便往房间去了,继续做他的春秋大梦。 张峦不理会这孬货,对爱女道:“乖女儿,过来,有一件喜事要与你说……那位李侍郎李大人已派你姑父前来传话,说是这两天就让你去应选太子妃,有李大人从旁协助,你过前两关不成问题。 “接下来李大人还会跟宫里的太后娘娘,也就是太子的祖母打招呼,请其出手相助,若一切顺利的话,你进东宫……水到渠成。” 张玗听到这个消息,一时有些懵逼。 她的确知道父亲想让自己去应选太子妃,但在她的想法中,选太子妃是很多女人一起选,自己再优秀,成功的机会也不大,所以嫁到东宫只不过是个美好的愿望罢了。 其实她更希望找个豪门大户家的公子嫁了,那也算是完成她飞上枝头当凤凰的梦想。 老父亲如今的自信,说得好像她必然会是东宫太子妃一样,她一时还有些难以理解。 等几个小的被张峦赶回屋后,金氏近前小声问道:“老爷,你是不是太过乐观了?选太子妃,就算有那位李大人相助,也不会太容易吧?” 张峦道:“说出来你恐怕不信,这位李大人乃朝中数一数二的权臣,他说行那就行。” “要是选不上呢?” 金氏问道。 张峦顿时来了脾气,板起脸喝道:“妇人之见!若是选不上,老子宁可女儿永远不嫁人!” 这话掷地有声,好似宣言一般,说完后整個院子都在回荡他的话音。 …… …… 张玗本已进了屋子,心情复杂,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人生目标究竟是什么。 嫁给太子,看起来不错,但嫁给一个自己连见都没见过,互相间也不熟悉和了解的男人,让她很迷茫。 张延龄跟着走进屋,就在张玗准备把弟弟赶出去,独自思考时,就听到张峦在外面发飙。 张玗一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成功则成仁? 我不能嫁给太子,就要一辈子守活寡? 那我岂不是完了? “姐,父亲是在说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张延龄笑着安慰。 张玗娇颜黯淡,蹙眉道:“爹既然这么说了,说明他就是这么想的……唉,要是我选不上,那余生……” “一定能选上!” 张延龄面对这么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怪只怪张家在这时代属于破落户,张峦好不容易碰上个攀龙附凤的机会,以至于跟范进中举般,心智都开始失常了。 历史上张家放弃孙伯坚这样的乘龙快婿,非要去选什么太子妃,何尝不是一次豪赌? …… …… 第二天一大早。 李孜省就收拾东西准备入宫,举行斋醮,当天沈禄也早早就到来。 在东宫选妃这件事上,沈禄表现得非常积极,除了可以更好地帮助张峦外,也是为他自己进行政治投机。 庞顷带沈禄去见李孜省。 李孜省拿出一封信来,道:“这是太子昨日亲笔所写书函,一早就有人送了过来。” 沈禄接过信件,问道:“要立即送去张家吗?” “嗯。” 李孜省道,“上面的内容,我没有看,想来通信的目的已初步达成,回信与否已无关紧要了。” 以他的意思,宫里宫外鸿雁传书应到此为止。 庞顷笑道:“说来也是,马上就要选太子妃,光靠书信往来,不会再起到什么效果,还是要看太后意愿如何。 “就算太子再钟情某人,也难做抉择,更何况这种书函没法在人前展现,就算让太子见到写信之人也素昧平生。” 李孜省正在整理衣服,几名丫鬟簇拥着帮忙整理衣领袖口,听了庞倾的话,他补充道:“传递书函,目的只是为了让太子知晓我在帮他,至于旁的……你以为真能指望得上?好了,斋醮所需,全都准备齐全了吗?” “已经备好。” 庞顷道,“但这次您的弟子无法跟随入宫,清宁宫那边自会准备。” “无关紧要,这次斋醮以祈福为主,没那么多讲究。车马备好,这就走了。” 李孜省说完,没跟沈禄交代太多,匆忙离开家门。 …… …… 沈禄随即便把信送到张家。 张峦接到书信后很高兴,问道:“这是太子的回信?” 沈禄点点头,却有些无奈:“来瞻,与太子通信,危险重重,到现在应该适可而止了。” “是,是。” 张峦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想,好不容易让女儿提前跟太子通信,彼此留下个好印象,我岂能让这层关系断了? 只要那位李侍郎不叫停,我就要让女儿继续写下去。 “对了,来瞻,昨日还有件事忘了跟你提,乃李侍郎准备将徐学士调到京师来,委以重任。” 沈禄在这件事上,其实并不太想提醒张峦。 可能是觉得,徐琼到底是翰林院侍读学士,若李孜省用上这种人,自己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张峦诧异地问道:“徐学士……他调京师来,与我有关吗?” 沈禄笑了笑,点头道:“说有关,也算有关。毕竟是你从中穿针引线。” 张峦好似明白了什么,笑眯眯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全靠我的关系,徐学士才能调到京师来?那岂不是意味着……呵呵。” 以前是我高攀徐琼不得,毕竟自家妹妹只是人家房中一个小妾,给他写信他也爱搭不理。 但现在情况却大不一样了,全靠我的关系他才可以升官。 那以后再见面,我就能挺直腰杆了。 沈禄道:“这件事李侍郎只是随便提了一嘴,真要把人调过来,恐怕也是数月后的事情。伱先把精力放在东宫选妃这件事上,心无旁骛最好。” “好。” 张峦脸上呈现喜色。 沈禄随即又交待几句,便起身离开。 等人走了,张峦赶紧把张延龄和张玗叫过来,道:“你们姐弟两个,这里有一封信,看看该如何回信。 “要用心,可别怠慢了。” “好的。” 张延龄兴趣很大。 太子接连回信,说明这纯情少男,已经掉进pua陷阱了。 而张玗则一直记挂父亲所说的不嫁东宫就不嫁人的话,心情低落,至于写信什么的,她完全提不起兴致。 第九十六章 缘尽于此? 姐弟二人进到房间。 张延龄替张玗把信打开,随意瞥了几眼便递了过去,道:“姐,你识字,应该知道他所写内容吧……” 张玗没精打采地坐在那儿,耷拉着脑袋,闻言问道:“延龄,你帮我去跟爹说说,看看事情能不能有转机,行不行?” 在婚姻大事即将泡汤,前途一片灰暗的时候,张玗似乎只能求目前在家中地位越来越重要的弟弟前去说情。 “姐,你放宽心就好,爹只是说气话罢了……能嫁到东宫固然好,若实在嫁不了,有达官显贵上门来请求联姻,以咱爹的性格,你觉得他会拒绝吗?别开玩笑了……” 张延龄一点儿都不在意张峦放出的狠话,小声劝解。 张玗一听,似乎有那么几分道理。 老父亲就那么个人,既死要面子,又想通过联姻来为家庭和个人谋求好处。 一旦进入东宫没了指望,以张峦的性格,肯定会迅速改弦易辙,找个大户人家把女儿嫁过去,以改变家庭当前窘迫的处境。 到了这个时候,张玗终于有心思看信,但信上的文字,她并不是全认识,有些词句的意思也比较晦涩难懂,需要弟弟在旁帮忙解释。 “延龄,我怎么觉得,好像把这个人给害了呢?他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就这么通信,相互倾述心事,看字里行间,他好像对我……有些想法吧?” 张玗具有非常敏锐的意识。 因为朱祐樘在信中提到,想与她一起在春日里游园,赏海棠花。 也是先前那首词让朱祐樘内心产生极大的波澜,以至于其在用一种少男的情怀,对一個完全不知根底的人袒露心迹。 张延龄笑着摇头:“姐,不管怎么样,我觉得这件事可以暂告一段落了。” “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爹不是让我写回信吗?” 张玗侧过头看向弟弟,一脸不解地问道。 刚开始,她只是拿出戏谑的心态,跟弟弟一起捉弄那个不知底细的文绉绉的笔友,谁知现在的她却有些于心不忍,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害人。 张延龄却有着自己的主见,柔声道:“姐,你不是要应选太子妃吗?这个时候要是还跟别的男人保持书信往来,是不是不太好? “现在得悬崖勒马,当作之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这样就算将来通信曝光了,谁也说不了什么。” 以他的睿智,自然能瞧出关键点,这会儿再往东宫去信,明显不合时宜。 首先是时间节点,这都要选太子妃了,东宫备受瞩目,再有什么书信往来,很容易被人查知。 再就是,既然张家决定了让自家女儿参选太子妃,那之前一系列动作都必须要停止,如此才可彰显张家女儿洁身自好……毕竟之前鸿雁传书,只是闺中女儿家无意中的手笔,情感上没有倾向性,也就不存在私德有瑕的问题。可一旦夫家有了明确的指向,那就要避免与其他男子瓜田柳下。 最后就是,你们俩可能很快就要相见了,再这么通信下去还有意义吗? 张玗道:“你实话告诉我,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神神秘秘的,一直不肯跟我讲清楚?难道是哪家公子哥?” “呃……” 张延龄想了想,据实说道,“其实这个人就是东宫太子。” 张玗蹙眉,拿出小女儿家的羞态骂道:“逗我玩呢?这怎么可能?” 张延龄无奈耸耸肩,道:“说了你也不信,那你就把他当成一个世家公子就行了,且还是深情似水,对人一心一意那种。” 张玗听说写信的对象不是太子,反倒信了,似突然想起什么,急声道:“你说过,他是家中长子,但后娘和亲眷都想谋夺他的家业,他孤立无援且束手无策,是吧?那他……真的挺可怜的。可惜……我以后再也没办法安慰他了。” 说完一张俏脸上布满了忧伤和同情。 “呵呵。” 这话让张延龄忍不住哑然失笑。 真实的你不信,讲个故事伱就信了? 小姑娘家家的心思还真难猜,不过看你这有情有义的样子……若知道那人就是你未来的夫婿,你该作何想法? 张延龄道:“姐,虽然这信我们很可能不回了,但有些东西,我还是要教你一下。” “教我什么?” 张玗不解地望着弟弟,“古灵精怪的,你不会又想捉弄姐姐吧?” 张延龄笑道:“怎么会呢?先前那首词,姐姐觉得怎么样?” 张玗点点头:“还行吧,虽然我不太懂诗词,但这位世家公子应该是懂的……既然连他都称赞你的诗词写得好,想来应该不错。” 张延龄笑道:“他是在称赞姐姐你……姐姐可别忘了,对外你就说,那首词是你亲自写的。既然姐姐的人设是个大才女,只有一首词傍身怎么行?我还要再教姐姐两首,以备不时之需。” …… …… 清宁宫前。 一场隆重的斋醮仪式正在进行。 宫里负责此事的是周太后信任的御用监太监陈贵,而主持这场仪式的人则是皇帝跟前宠臣李孜省。 场面弄得很是浩大。 李孜省一直在留意清宁宫里的周太后是否在暗中窥探,可一直到他拿着桃木剑从祭台上走下来,也没有任何发现。 陈贵殷勤地上前,笑着递过手帕。 李孜省摆了摆手,婉拒道:“陈公公有心了,贫道暂时还不累。” 这个时候,李孜省只能把自己当成道士看。 陈贵收回手帕,笑道:“李天师您辛苦,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知会一声便可。” “没什么。” 李孜省将桃木剑递给一旁的道童,装腔作势地看了看四周,故作好奇地问道,“太后娘娘就没出来欣赏一下?” 陈贵道:“李天师您是知晓的,太后娘娘她老人家礼佛,平常这种斋醮,她是不会出来的,虽说这佛道算一家,可在一些事上又不尽相同。” 李孜省心想,难道我不知道老太太礼佛? 就算知道了又怎样? 她让我来主持道家的斋醮仪式,摆明是要跟我来场政治交易,却一直都不肯露面,也不召唤我前去相见,莫非是想甩脸色给我看? 我该如何应对才最为稳妥? “天师,这斋醮还有多久结束?” 陈贵问道。 “快了。” 李孜省面色不悦,随口道:“完成之后,自会跟陈公公讲。” “您辛苦,咱家就不打扰了。” 陈贵识趣地退到一旁,看李孜省个人表演。 第九十七章 强势 周太后人虽没露面,但人就在清宁宫正殿坐着。 一直到陈贵过来通禀说斋醮仪式快要完成了,她才以慵懒的口吻吩咐:“那就把人请进殿来吃茶……让人做事,总不能白用。” 陈贵恭敬回道:“是。” 说完出外邀请李孜省。 过了不多时,李孜省出现在清宁宫殿门处。 李孜省倒是很识趣,一改先前那副冰冷的神色,将拂尘一撩,毕恭毕敬道:“臣参见太后娘娘。” “这不是李卿吗?许久不见,快过来让哀家看看……嗯,是比以前清瘦了不少,看来朝堂不是个养人的地方,李卿为国事操劳,这两年没少吃苦头吧?” 周太后一上来就表现出对李孜省关心的样子。 李孜省笑道:“娘娘言重了……臣下平常在朝堂办差,虽事必躬亲,矜矜业业,但也没吃什么苦。 “倒是陛下为大明江山社稷日夜操劳,龙体日见消瘦,臣下心中感喟,只能鞠躬尽瘁以报答陛下知遇之恩。” “忠臣呐!” 周太后指着李孜省,对旁边的陈贵道,“哀家一向都说,李卿乃我大明第一忠臣,绝对不是什么言过其实,乃实事求是也。” 李孜省琢磨了一下,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别扭呢? 什么言过其实,又什么实事求是,你越强调,越像是在讽刺我。 “赐座。” 周太后似乎丝毫也没觉察自己的言语有何不妥,让人给李孜省搬了把椅子过来。 李孜省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坐下。 倒不是说他不客气,而是因为平常跟皇帝见面,皇帝也会赐座,太后地位再高,比之皇帝终归还是要差一些。 等客人落座后,周太后并没有将陈贵屏退,目光投注到了李孜省身上,严肃问道:“李卿,你举行这场斋醮,可有在清宁宫里里外外发现邪祟之物?” 李孜省道:“臣下修习的乃道家五雷法,并不能通鬼神。” “哦,各种道法之间有何区别呢?” 周太后好似认真跟李孜省探讨学术方面的问题。 一旁的陈贵笑道:“老祖宗,鬼神之说多见于释家,乃说鬼神也处于六道之内,而道家多不提倡这个。” “是吗?为何哀家听说,道家也讲究这个?” 周太后蹙眉,似乎对这解释不满意。 陈贵道:“道家中讲鬼神的多为市井骗徒,而李师精擅五雷法,并对符箓等事有所涉猎,炼丹一途也颇有造诣。” 周太后想了想,还是不太理解,无奈道:“哀家还以为,佛道都是以驱散邪祟为目的,不然举行斋醮作何? “不过想来也是,道法高深之人,从来不屑于以市井小民的想法修道……哀家这皇儿,大概对鬼神之说也不感兴趣吧。” 李孜省听了这话,尴尬得想抠脚。 这不摆明是在讽刺他,皇帝慕道是希望获得长生,你们为了迎合他,就把道家中的鬼神之说给抛弃,专门讲什么长生不老,以此来换得皇帝的信任? 有见过皇帝在意自己死后是当神还是当鬼的? “不过……” 周太后话锋一转,旋即又道,“世间这么多修道者,能准确预言两次地动,并借机推算国运者,舍李卿还有何人? “说你是当世奇人,都折煞你了,应该说你乃千古一人才对。” 李孜省被周太后这一拉一扯,整得头脑发昏,只能起身恭恭敬敬行礼:“太后娘娘过誉了。” “没有,哀家是由衷而发。” 周太后示意李孜省坐下,然后道,“你谶言泰山地动,可算是为东宫做了点好事,据说皇帝因此放弃了一些想法,如今更是要为太子举行大婚?” “呃……是。” 李孜省本想仔细推敲一下周太后说此话的用意,不过想来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直接承认也没什么。 周太后随即一摆手:“欸,外面的斋醮可有完成?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有人在外面操持吗?” 陈贵马上明白是什么意思,急忙道:“奴婢这就出去看看。” “是啊,这殿里有些清冷,风吹得人遍体生寒……先且把殿门关上,一会儿再送两个火盆进来。” 周太后搓搓手道。 “是。” 陈贵马上会意,出门时还把里面伺候的两个小宫女一并带了出去,并顺手把殿门给关上了。 …… …… 李孜省见到这一幕,心里还有些不太适应。 老太太可是寡居…… 身为皇帝之母,与個陌生男子同处一室……虽然他李孜省年岁不小了,但这种场合独处,他还是有点膈应。 不过再一想,大概也没谁敢随便嚼舌根。 谁让周太后在宫里的地位是那么与众不同呢?就连万贵妃,也拿她没办法,不然的话,那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女人早就当上皇后了。 “李卿,哀家也不藏掖,你就实话实说,帮东宫,究竟有何目的?”周太后问道。 李孜省回答得非常官方:“臣这么做,不过是无意中窥测到天机后,如实汇报给陛下,并无私心。” 周太后微微颔首:“哦,你是怕皇帝做出什么后悔终生之事,提前告知他,其实并没有相帮东宫之意?” 李孜省心想,你这老太太真的是……非要把话问得那么透彻吗? 帮就帮了,你还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这么做对你我有什么好处? “东宫选妃,听说皇帝很着急,让伱在年前就把候选的闺秀送到京城,完成初选,不知可有其事?” 周太后继续咄咄逼人问道。 李孜省算是看出来了,这老太太不喜欢被人掌控场面,说话办事就是讲究一个强势,玩的是彻底的碾压局。 不过话又说回来,连皇帝都需要唯唯诺诺小心应对的女人,不强势一点,怎么震慑住宫里的牛鬼蛇神? 李孜省谨慎地回道:“是有此事,不过太后您应该是听错了,非由臣下来具体负责此事,而是礼部。” “都一样。” 周太后微微一笑,飘过来的眼神好似在说,你当我不知道你才是这件事的主导者?皇帝明明都把事交给你了! “那……李卿,哀家说句不中听的话,太子选妃,这么大的事,也不能太过草率,就算是稍微有所耽搁,把事拖到来年,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嘛。” 周太后笑眯眯说道。 李孜省有点心惊肉跳。 周太后的意思,是让我跟皇帝对着干? ********** 晚上零点本书将会上架,请大家到时候支持一波首订,感激不尽! 第九十八章 默契 皇帝想以东宫大婚,为心爱的万贵妃冲喜。 这件事外间不知道,但李孜省和周太后都心知肚明,而周太后让李孜省把太子大婚时间往后拖延一下,这不是让他故意送万贵妃去死吗? “这……” 李孜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咬了咬牙道,“臣定当尽心竭力,全力以赴,就算呕心沥血也要争取年前把事办好,定不辜负陛下信任。” “呵呵,你不是说,这件事不是你负责的吗?怎么呕心沥血都来了?” 周太后笑着打趣。 李孜省心说,这地方还真的是挺冷的,冷得我全身猛起鸡皮疙瘩,冷汗也都快冒出来了。 周太后笑道:“你可别误会哀家之意……哀家并非让你违圣命行事,只是说你要用点心。 “哀家的意思其实很简单,你应该找个合适的人选,背景和人家都不错,最好你能说得上话,把人送入东宫,这样将来有什么事,也方便沟通不是?” “嗯!?” 李孜省有点儿懵逼。 自己还没跟太后提要举荐张来瞻家的闺女,甚至他这次感受到对方施加的巨大压力后,原本都打算退缩了。 怎么老太太居然主动提出来了? 这是在…… 试探我? 李孜省信誓旦旦地道:“臣下绝对不敢在此等事上有任何私心。” “别这么说。” 周太后脸上露出老狐狸般的笑容,道,“就当是哀家吩咐,非让你这么做,你也毋须跟陛下提及。 “现在哀家就问你一句,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李孜省如坠冰窟。 他心说,太后这是知道了什么吧? 为何如此针对我? “有你就说,顾虑什么?东宫选妃,那么多女娃,有哪家与伱走得近一点,难道就不能应选了? “选上与否,也不由你李卿做主,你担心什么?哀家只是想在这件事上多几分把握,所以才会问问你是否有相熟的人选。” “你尽管照实说,若有,当面提出来便可,这里并无外人。若没有,你替哀家去找一个。” 李孜省暗忖。 这要求,简直是为我量身设计! 回头陛下若问起我跟张来瞻是什么关系,我就说这是太后娘娘让我找的人,以当今陛下的孝顺,他能深究不放吗? 但为何又隐约觉得,这事情似有不妥,像是正有什么陷阱等着自己往下跳呢? 李孜省终于鼓足勇气道:“说起来,臣下还真知晓一人,准备将府上之女推出来应选太子妃。” “哦!?” 周太后笑着打趣,“这倒实属不易。哀家原本还以为,这次遴选太子妃不会有人主动,都知道哀家的孙儿势单力孤,就算做了外戚也得不到什么好处,恐怕还要让官府强制各家适龄闺秀出来应选,一如当初天顺年间为当今陛下选妃事。” 周太后的意思,看咱这位陛下也算英明神武吧? 可在他爹,也就是我丈夫为他选妃时,那场面叫一个尴尬,最后还是动用官府的力量,好不容易才勉强把人给凑齐。 周太后好奇地问道:“不知是何许人也?” 李孜省自然不会说是自己门人,小心翼翼地道:“乃一名监生,今年入冬后刚到北雍,河间府兴济县生员出身,以乡贡选入北雍,姓张。” 周太后颔首道:“监生家的孩子……嗯,这出身不错啊,就是不知才貌如何?” 李孜省道:“臣并未见过,但听说此女在兴济时就小有名气,有不少名门望族都想与之联姻,但都为其回绝。张氏一门对此女期许甚高。” “那挺好的。” 周太后颇感兴趣地打听,“李卿,问句不中听的,你是如何识得此人,并得知此事的?” “太后明鉴,臣下与此人有一些交集……概因通政使司内有一经历名叫沈禄,与这张氏一门为姻亲。这张氏家族曾出过辽东巡抚,名叫张岐者,此人乃张岐从弟。” 李孜省好似打开话匣一般,开始给周太后做各种安利。 周太后微笑道:“出身名门,不但本身才貌好,也有教养,如今还身在京师……条件很符合嘛。” “是的,太后娘娘。” 李孜省眉飞色舞道,“臣之所以知晓此事,乃因其父在河间府时,悬壶济世,为人防治痘疮,功劳卓著,地方官员和科道言官皆为其请功。如今到京师后,陛下也吩咐让太医院的人配合其在京师为人种药治病。臣下关心此事,问过沈禄,因而得知。” 周太后击节赞叹:“哎呀,不但出身好,其父还有济世为怀的博大胸襟,怎么看都是良选。” 李孜省笑道:“臣也并非是有心观察,只是听闻张监生想让其女应选太子妃,又恰逢太后相问,臣才如实说出来。” 意思是,我可不是主动说的,是你一再相逼,我才把自己了解到的一些情况和盘托出。 你可别赖我心怀不轨,老早就寻找合适人选要成为太子妃。 周太后对此似乎很满意,笑道:“李卿,你不但是大明股肱之臣,遇到大事时还能做到兼听则明,有心为朝廷选拔人才,且能为哀家分忧解难,哀家认为你做得很好,并没什么不妥。” “太后谬赞了。” 李孜省继续在那儿谦虚。 周太后道:“人呢,哀家记下了,兴济张氏之女,父亲乃监生?” “是,其父名张峦,字来瞻。” 李孜省道,“臣因种药防痘等事,与之见过,从谈吐到为人都值得称道。不过臣与他并未有深交。” 周太后继续微笑点头,道:“若是人送到哀家这里,定会留意此女,但她能通过前面的遴选吗?” “这……” 李孜省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问题太过尖锐了。 周太后笑道:“若此女那么优秀,过前几步的遴选,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吧?” 李孜省道:“这个臣也不敢确定,但料想……应该问题不大。” “嗯。” 周太后道,“那你可要留心一些,若还有什么人比较合适,回头你差人告知哀家,哀家也都会留意。” “是,是。” 李孜省本还在为要不要跟周太后推荐张峦之女而发愁,但经过周太后这么一番“斡旋”,突然感觉心情舒畅。 还是老太太会做人。 简简单单几句话,便打消我的顾虑,急我之所急,并能化解场面上的尴尬,铺好一条坦途,不愧是人精。 “外面有人吗?为何火盆迟迟未送来?” 周太后突然大喊了一声。 外面并没有人应答,显然没人在门口偷听。 李孜省笑着起身:“太后娘娘,您这边先坐着,容臣前去为您传话。” “这怎么合适?你是客人,岂有劳烦客人的道理?” 周太后一副很讲规矩的样子。 李孜省却很识趣,赶紧挪步:“太后娘娘您实在是太见外了,臣在您面前,就是个跑腿做事的,何必如此抬举臣呢? “臣这就去,这就去……” ******** 今晚零点上架,到时候先更三章以贺,明天保底再更四章,请兄弟姐妹们踊跃支持,订阅和月票多多益善,成绩越好更得越多,拜托大家了! 第九十九章 靠谱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100章靠谱(求首订) 斋醮结束,并伴随一场宫内密谈,随后李孜省便告辞离开。 此时清宁宫内,陈贵把九个火盆摆成了十字形状,生怕周太后冻着了。 周太后额头冒汗,一张脸红通通的,出言斥道:“这么多炭火,你想热死我吗?” “老祖宗,您这是……” 陈贵无语了。 刚才喊冷的那个人是你,现在你又觉得热了? 周太后白了他一眼:“不过是找个说话的由头罢了,伱怎么还当真了?这炭虽然没什么烟尘,但嗅多了,还是让人不舒服…… “留下一个盆烤烤火就行了,剩下的都搬出去吧。” “是。” 陈贵正要自己去搬,却见几名太监已过来动手。 周太后笑道:“那个李孜省,真以为哀家不知,暗中安排与东宫通信之人正是他,要不是哀家试探一番,他还不想承认。” “老祖宗,您是说……” 陈贵有些惊诧。 您又给别人挖坑了? 周太后道:“张氏小女,出身兴济,父亲乃监生,如今人在京师。这就是李孜省手上的叶子牌,他想借助此女,与东宫建立起良好关系。” 陈贵道:“那……老祖宗,现在都已得知内情,应该不能让其得逞吧?” “得逞,这话怎么这么难听呢?” 周太后笑着摇摇头,“他好歹也算帮过东宫,这次易储危机,要不是他果断出手化解,或许皇帝已动真格的了。在皇长子本身并无过错的情况下,轻易易储,自古以来朝廷都是要出大乱子的。” “是,是。”陈贵很清楚,周太后一直都很喜欢太子,在易储这件事上,跟她儿子意见相左。 只是老太太聪明,并不主动去提,但平常对太子的关心还是显露无疑。 “太子终归还是太过年轻,也没什么表现的机会,深居东宫,想有人为他扫清障碍也不太现实呐。” 周太后微微眯起眼。 陈贵琢磨了一下,这“障碍”大概说的就是万贵妃吧? 随即他便明白过来,为什么周太后会那么力挺太子,全因为万贵妃不喜欢的就是她所推崇的。 本来未来谁来继承大统,对老太太来说,没什么本质的区别,也不存在大孙子、二孙子谁更亲的问题。 可一旦涉及到婆媳之争,那事情就不一样了,憋了半辈子的气,还能让你在我孙子的事情上兴风作浪? 你以为你是谁? 你不过就是个贵妃罢了,在民间那叫小妾,死了都没资格跟我儿子合葬! 陈贵道:“那就……不予理会?” 周太后摇摇头:“这两天,带我的懿旨去给皇帝,让他知道,这次为太子选妃之事,我要出面。” “太后娘娘……” “哼,我那大孙子没娘,无人疼惜,皇后如今又深居简出,也难以为他做主。除了我这个当祖母的,有谁会真正关心他呢? “选妃之事,我不留心,谁来留心?” 周太后说着,似想到什么,又叹道,“至于那张氏之女好不好,我先见过再说,若真如李孜省夸赞的那般出色,让她选到我孙儿面前参与最后选拔,也未尝不可。最终决定权,还是在太子自己身上。”…。。 陈贵本想提醒,只要您老觉得合适,给太子稍微点拨一句,太子能不听您的? 但想到当祖母的,还是给孙子留下些情面,并没有把所有事都给定死,便不敢再造次去说。 东宫,端敬殿。 覃吉将几身新衣服给朱祐樘送过来,摆到了桌子上,随后又差人前来给他试穿。 朱祐樘扭动着身子,不爽地道:“老伴知道我是不在意这些身外物的……吃穿方面应该节俭,不应有过多开销……衣服不是能穿就行吗?” 覃吉心想,太子是主动想节俭吗? 明明身为太子,连几身好衣服都没有,平常也没人在意东宫这边的衣食起居,不经意间,太子竟学会了自我安慰,觉得这清苦的日子才是正常的。 覃吉道:“太子,此乃陛下授意,不可违背。您马上就要选妃了,偶尔也要外出与人相见,无须再像往日那般处处节省。” “哦。” 朱祐樘听到这里,目光突然变得热切起来,“有回信了吗?” 覃吉自然知道朱佑樘指的事什么,摇摇头:“太子,您都要选妃了,那女子,您还是忘了吧。“本就没有相见过,大概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 朱祐樘非常不甘心,有些沮丧地问道:“那……老伴你知道她是谁吗?” 覃吉继续摇头。 “那是谁送信来的,你总该知道吧?我住在东宫,照理说,谁往这边送信,都困难重重,还接连送了几封信来,想来是有心为之的吧?” 朱祐樘追问。 覃吉依然摇头:“的确是无从知晓。” 如此一来,朱祐樘越发郁闷了。 刚刚建立起关系的笔友,却因为自己要成婚,就这么切断联系,就好像两颗心被人从中间剪断了红线,各自飞走了。 那种心痛的感觉,不足为外人道也! 张家在为张玗嫁入东宫做准备了。 这是张峦的说法。 但对于张家绝大多数人而言,不过是让张玗去参加一次太子妃遴选,并没有那么大的自信说是一定就能选上。 而对这件事最为悲观的人却是张玗……作为事件当事者,她生怕选不上之后会被张峦弃之如敝履,锁在深闺无法见人。 如同一个应选花魁的头牌姑娘,既想去参选,又怕失败后身价大跌,承担不起选不上的严重后果。 成则功成名就,败则一败涂地! 小姑娘家家的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社会的风霜雪剑,也感受到了家庭的凶险。 “这几件衣服,到时候你换着穿。” 金氏对女儿去选太子妃,还是有那么几分信心的,当然这种信心更多是来自于丈夫的鼓励,“准备时间严重不足,一时半会儿做不出更好的衣服……闺女,你看看还有哪儿不合适?直接跟我说,我拿去改改。 “咱们家的光景想来你也知晓,实在拿不……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一百章 拨弄人心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101章拨弄人心(求订阅) 张峦这几天,一直都在为女儿选妃之事忙碌。 他最想见的人,自然是李孜省。 但作为重臣的李孜省哪儿有那么多闲工夫,以至于他只能通过国子监,还有沈禄等人的关系,看情况到处游走。 但用张延龄的话说,老父亲这纯粹是魔障了,做的都是些白费蜡的工夫,徒劳无益。 腊月二十八。 已是顺天府地方初选临近结束的日子。 来日下午,顺天府就要把初选完成。 这天张峦将崔儒请到家中,想通过崔儒这个眼界开阔的官宦子弟,帮他参谋一番。 “来瞻,我一向不支持你让自家闺女去应选太子妃,如今京师中但凡有适龄丫头的人家,能藏的都尽量藏着,哪里有你这般积极出来应选的? “按照以往的惯例,选不上的孩子都不会有太好的下场,想当今陛下……唉!有些话真是不便明说。” 崔儒并不是故意唱反调,而是就事论事,且还是以偏帮张峦的态度说出来的。 再往前的就不说了,单以明宪宗那三位应选的太子妃为例,下场一个比一个惨,就算没选上的也没落着好结果,再加上如今东宫孱弱,势单力孤,甚至都没人觉得太子能活到登基那一天。 如此一来,崔儒便觉得,张峦这是把自家女儿往火坑里推。 张峦道:“选上并不难,至不济也是个侧妃……我不是说过了吗,自会有贵人出手相助。” 名义上请人帮忙,却不肯告诉崔儒到底是谁相助。 崔儒颇为无奈,道:“你既然有贵人相帮,为何还要找我呢?我对这种事也不甚了解…… “伱让我以家父的关系,在京师帮忙打听,但我得知的情况,咱同窗中,像你这般年岁的并不多,就算是从国子监肄业的监生里边,他们家中有适龄的未出阁女子,也多不会出来应选。” “啊?世人真的这般抵触吗?” 张峦本来信心满满,觉得自己找到了一条非常好的足以改变自己和家族命运的赛道。 但崔儒的话严重打击到他了。 崔儒摇摇头:“你是不知与皇室联姻有多凶险,就算选上了也落不得好,选不上更是凄惨……世人宁可让自家闺女过点普通日子,谁愿意去攀龙附凤,让整个家族都置身险地呢?” 这时恰好张延龄帮忙往书房里送茶水,听到这话,不由嗤之以鼻,觉得崔儒言不由衷。 若以今时今日的情况来说,崔儒这话自然是一点毛病都没有,但关键是……张延龄很想问:大叔,你可知按照历史发展,你儿子崔元未来可是永康公主驸马? 你这套跟皇室联姻凶险的说辞,似乎对你自己无效啊? “延龄,你快过来,给崔先生敬茶。” 张峦适时推销起自己儿子来。 张延龄正要去倒茶,崔儒已然笑看张延龄,道:“这孩子身上有一股子灵气……来瞻,你先前说的,要给府上两位贤侄找先生之事,我记下了,年后就能有消息。”…。。 “真是麻烦你了。” 张延龄笑着感谢。 崔儒道:“不过这里我还是要提醒你,不要让自己的女儿去选什么太子妃,这条路走不通的。 “切记啊!” 本来张峦要留崔儒在家里吃饭,但崔儒似乎不太喜欢寻常人家做的家常便饭,吃了茶便告辞离开。 等人走了,张峦望着儿子发出感慨:“儿啊,这次让你姐姐应选太子妃,是不是咱走错道了?” 张延龄揶揄道:“爹,怎么事到临头,你又开始打退堂鼓了?这可一点都不像你平日的风格啊。” 什么不像,张延龄心想,这根本就是老爹的?格!市井小民的?子,既想攀龙附凤,又怕承担风险,典型的小农心态,想关起门过自家的小日子你就别有野心啊。 张峦道:“不是为父临时改变心意,而是最近几日,为父问过很多同窗好友,甚至是一些不太相熟的也都问过了,他们都一致认为参选太子妃无异于往火坑里跳。” “嘿,他们是妒忌爹有个好女儿,他们自己家没有罢了。” 张延龄张口就来。 “要真是这样还好,但他们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张峦苦着脸道,“如今陛下春秋正盛,刚过不惑之年,咱也就私下说说,怎么着也有个二十年光景好活吧? “在这二十年中,太子能保住自己的地位? “宫里边还有万贵妃虎视眈眈,听说太子的光景还不太好,体弱多病,孤立无援,你说……光靠你姐姐当太子妃,真能让咱们家飞黄腾达?” 张延龄心说,瞻前顾后的话,那绝对是什么都做不了! 再过二十年,连你女婿都死了,外甥也都登基了…… 当然这一切你是看不到的,因为按照历史发展,你也没几年活头了。 当然这一世由于自己在,或可改变便宜老爹和未来姐夫的短命生涯,正常活个七老八十也说不一定。 张峦继续道:“这还是能选上,要是选不上,那就更加麻烦了……为父推了孙氏一门的婚约,非让你姐姐到京城来选太子妃,选不上真就没脸回去见同乡好友,连你二爷也没脸见……最近听说他一直在寻我呢。” “爹,咱不是有李侍郎帮忙吗?” 张延龄继续给张峦打气。 张峦道:“李侍郎说是会出手相帮,但这两天突然又没动静了,明天就是顺天府初选的日子,而各地的初选也会在年前完成,听说年初二就要进行複选,初三四就要送到宫里边去选,这一步步的……就好像赶鸭子上架一样,宫里似乎完全没把选太子妃当回事啊。”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一百零一章 金钩独钓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102章金钩独钓(求订阅) 张峦有了当国丈的梦想后,瞬间恢複了信心,第二天上午就带着儿子跑去找沈禄,商议当天下午顺天府初选之事。 此时已是腊月二十九。 顺天府下辖地区并没有因为这场太子选妃而变得热闹,仿佛这件事压根儿就不存在,与市井之人也毫无关联,反倒是临近新年,人们购买年货的需求极为旺盛,京城街巷上到处都塞满了人,连张峦都不得不感慨京师人气之盛。 “延龄,如果为父真当了国丈,你就是国舅,咱家就非比寻常了……到时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张峦一脸憧憬之色,“想那万国舅一家,风光了几十年,要是为父也能跟他们一样,那可真就是……啧啧。但就是不知道,到时你姐姐是否受宠呢?” 张延龄心说,昨天你还别让我乱说,现在伱倒好,大街上就公然跟我谈论这个,难道你不觉得冒失? 不过想想这话,若真被人听到了,估计也以为是哪个疯子发癔症,再配合张峦那‘白日会周公’般的痴狂神色,简直跟疯子别无二致。 张延龄主动给张峦吃定心丸,点头道:“会的,爹,姐姐一定能得宠,当上太子妃,将来就是皇后……天意如此,大势已定!” 张峦脸上满是喜色,乐哈哈道:“希望如此吧。” 张延龄心想,你闺女、我那位姐姐,以后可厉害着呢,自古唯一一个让皇帝维持一夫一妻的牛逼人物,那pua手段使出来,未来姐夫还不得围着她团团转? 光是想想都让人期待不已! 就在张家父子俩奔赴沈家时,徽州会馆的一些人也在筹备这次太子选妃。 跟一般人抗拒不同,徽州人对于选妃之事比较热衷,但因为在京的大多数徽州人多为商贾,而论出身,他们的闺女根本没资格遴选太子妃,或者说参加选拔也选不上,所以注意力便放在那些徽州或周边府县、具有一定资历名望的名门闺秀上。 秦掌柜这边。 自从得知皇帝要为太子选妃,还要在年前完成初选,等于是完成报名工作,秦掌柜就一直在为此奔走忙碌,游说拉拢了不少人。 同样是腊月二十九上午,到了遴选的关键时间段,徐恭将他得知的消息,汇总告知秦掌柜。 “当家的,现在能确定的是徽州在京官宦人家中,有五户人家里有闺秀出来应选,论出身都还不错,家中至少出过秀才,但论样貌和琴棋书画等才艺,或有不及。 “且这次咱难以疏通关系,目前尚不确定初选方案,按照以往经验,这第一步不会看姿色和样貌等,只论出身。” 徐恭随即将一份名单递给了秦掌柜。 秦掌柜接过来仔细看过,微微颔首。 意思是,现在能收拢到这些人,她还是比较满意的。 徐恭道:“虽说都是徽州籍,但有很多人已经几十年未曾回过徽州,跟咱的关系比较疏离,先前为了跟他们建立起关系,送去了不少东西,但他们对咱态度都相对冷淡。”…。。 秦掌柜点头道:“确实如此……就算同为徽州人,也无法做到齐心协力,不过若真出一位徽州籍的太子妃,以后或有机会成为一朝皇后,对于咱徽州官绅商贾的名望提升大有帮助……以后就算是送礼,也知道该往哪儿送。” 徐恭道:“当家的,还有一件事,目前只是隐约得到一些风声,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秦掌柜皱眉。 她想不明白,有什么事徐恭需要避讳? 难道不知道不管听到什么风声,都该如实上报吗? 徐恭为难道:“敝人听说一件事,乃是先前与咱有过一些往来的那位兴济张监生张老爷,他府上小姐据说这次也要出来应选太子妃。” “当真?” 秦掌柜小嘴微张,显然是吃了一惊。 “也只是听闻,所以敝人才不知当不当讲。”徐恭道。 秦掌柜眉头紧锁:“先前他女儿,与兴济坐商孙友之子有婚约,当时因一些事断了,后来咱不是还给他送过一些嫁妆吗?” “是啊。” 徐恭也很诧异,犹豫不决地道,“若他真要让自家女儿去选太子妃,这嫁妆……可就有些儿戏了,岂不是成了咱……给东宫送嫁妆?” 徐恭提到这件事,甚至觉得有些荒唐。当时不过是随便找个借口往张峦府上送礼,谁知道人家女儿压根儿就不打算跟什么豪门大户联姻,而是要直接跟皇室结亲。 秦掌柜呢喃:“那位李大人,亲自到张府拜会,随后便有张监生让自家女儿应选太子妃之举,一看就不简单。若前因后果真是如此,那李大人到张监生府上拜会之事就很值得让人玩味了。” 徐恭惊讶地问道:“当家的是说,李大人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张老爷家的小姐,应选太子妃?” 秦掌柜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最后道:“以我所知,此女才貌双全,又是生员之女,看似身份不高,但随着张峦入国子监读书,等于是监生之女,地位进一步得到提升。 “在豪门联姻中,监生根本就不算什么,但要是跟东宫联姻,监生的身份可说百倍于官宦人家。” 徐恭点头道:“当家所言不虚,我朝选太子妃,并不会选官宦之女,多为监生、生员背景,当然也有祖上当过官如今却落魄的…… “如此说来,这位张监生怎么看,都很符合条件。若再有那位有着神鬼莫测之能的李大人暗中相助,只怕选上的机会将会大增。” “但是……” 秦掌柜一脸费解,“李大人在朝背景雄厚,就算他要找人应选太子妃,又怎会将莫大的福缘落到与他素无交情的张监生身上?” “这……敝人也看不懂。” 徐恭当然猜不出来,因为外间根本就没人知道李孜省跟张峦之间联系的纽带是什么。 徐恭道:“您看会不会是……那位通政使司的沈经历?或许是沈经历早早就跟李大人推荐了张监生府上有位没出阁的大家闺秀,才貌双全,有凰后之资,李大人闻之动心,才会提前与其联系?”…。。 秦掌柜道:“你所说虽在情理之中,但我觉得,光靠一个未曾谋面的闺阁之女,张监生断不至于能得李大人这样的大人物青睐。 “你还记得吗?李大人登张府门造访,甚至赠与大宅之日,可是泰山地动发生后次日,当时市井之人都不知有此事。” 徐恭脸上带着细思极恐的表情:“当家的不会是想说……泰山地动跟这位张监生有一定联系吧?” “不好说。” 秦掌柜摇摇头,脸上满是谨慎之色,显然很多事已大大超出她的认知。 “一个以往名不见经传的落魄秀才,只不过靠家族一点余威,在地方上稍有名望,却是倚仗给人治痘疮而声名鹊起,更是以此获得进入国子监读书的……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一百零二章 竞争对手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103章竞争对手(第四更求订阅) 张峦一大早上带着儿子到沈府拜访,让沈禄颇为无语。 年前他本来打算好好清静一下,难得睡个懒觉,却无端被张家父子打扰,只能硬着头皮出来见客。 “汝学你见谅,就当我是来见见舍妹……说起来我已经好些年没见过她了。”张峦说着,将准备好的礼物,也就是之前秦掌柜所赠的黄山茶递了过去。 “好茶叶。” 沈禄嗅了嗅茶香,只觉头脑为之一阵清爽,脸上不由涌现一抹笑容,起床气这才彻底平複。 张峦笑道:“这不,我也是惦记太子选妃之事,昨夜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今日一早便带延龄过来看看。你别看他年岁小,知道的事理可不少,有事你也不用躲着他,直说便可。” “来瞻,其实伱不必亲自前来,今日顺天府遴选,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以目前报上来的应选者数量来看,最多是考察一下家庭出身,连面都不用露,便可等到複选到来。” 沈禄见张峦紧张兮兮的模样,不由笑着出言宽慰。 张峦惊讶地问道:“不是听说,会有什么中官出来,又要看应选者样貌,又要看行为举止,还要考校琴棋书画这些吗?” 沈禄皱眉:“你从哪儿听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不都是这样吗?” 张峦面带讶异之色,侧头看了看儿子。 好似在问,你小子如果知道的话,为什么不提前纠正我? 张延龄也很无语。 这次到底要怎么选太子妃,其实他也不清楚,大明选太子妃看似有既定的程序,但实际上每次都不尽相同,就像这次为朱祐樘选妃,皇帝根本就不在意,那流程还会像天顺末年给成化帝选妃时那么隆重而正式吗? 张延龄还想说,你这个当爹的,这几天什么时候问过我遴选太子妃的具体流程是怎样的? 自从你知道自己有机会当国丈后,兴冲冲跑去找你那些狐朋狗友问选拔流程,能不被误导才怪呢! 沈禄道:“你所说的,大概是上一次遴选时的情况,当时也是经历过两次,第一次应选者寥寥,各家都怕自家闺女选不上会被充入掖廷为宫女,那儿向来都是罪眷的去处,谁愿意把自家闺女给推进火坑里呢?” 张峦急忙问道:“那就是说,今日不用把小女送去顺天府咯?” “当然不用。” 沈禄理所当然道,“你这边的事,李侍郎已派了专人盯着,如今就算你不提报,也会有人帮你把令嫒的名字报上去。 “你且安心等到年后,大概初一那天,礼部衙门就将进行複选,届时京师周遭各处的应选者都会集中到那儿。” 张峦非常惊讶:“时间这么仓促的吗?说是过了年再複选,但其实就是后天。” 沈禄无奈道:“这次的事很急,若是路途远的,大概都赶不上,若你在河间府,听到消息后也未必赶得及到京城。如今最怕的,是咱侄女有没有隐疾……或是有何举止不合分寸的地方。”…。。 “这个汝学你尽管放心,绝对不会出现这种状况。” 张峦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家女儿,绝对出落得亭亭玉立,无可挑剔。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她埋没在普通人家。她出生时,屋外有凤鸣声传来,她娘说这闺女怀龙凤而生,将来贵不可言。” 沈禄笑道:“这个好,这个好……如此说法,应选时对贤侄女有一定帮助。到时我帮你传扬一下,或可增加一些胜算。” 这就是舆论造势啊! 张延龄不由暗自揣度,我这位姑父还是颇有些手段的,这种制造悬念,玩弄人心的营销手法,后世在很多行业都吃得开。 要么怎么说沈禄后来能借机登上高位,能力方面那是绝对没得说。 等父子俩从沈府出来,张峦仍旧有些心神不宁。 张延龄有些奇怪,问道:“爹,不都已经确定下来,今天姐姐不用露面就通过初选了吗?你还担心什么呢?” 张峦一脸严肃地道:“为父一直认为,你姐姐在才貌方面出类拔萃,这是她最大的优势和倚仗所在,可如今却不用她抛头露面就过关,也就是说根本就达不到先声夺人的效果……如此事情也就不那么稳当了。” “呵呵。” 张延龄心想,果然还得是你啊。 别人叫你张来瞻,不是因为你行事一向瞻前顾后吧? 父子二人步行归家,远远就见到有马车停在自家宅院门前。 “咦?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登门造访?”张延龄仔细打量马车几眼,诧异地道,“这会儿咱们家还没起势呢,门前就这么热闹了吗?” “小孩子家家,别那么多心思!” 张峦径直走了过去,就见前方马车上下来一人,看到张峦后也迎了过来,显得很激动:“来瞻,又与你相见了。” 等张延龄看清楚来人的脸,不由有些惊讶,这位爷不正是差点儿当了姐姐的公公,也就是孙伯坚的父亲孙友么?“孙兄?你怎到京城来了?” 张峦见到孙友,脸色顿时有些不太好看。 作为曾经的亲家,双方切断姻亲关系后,张峦就再也不想见到此人,大概是内心觉得亏欠了对方。 孙友道:“此番乃特地上京……听说陛下为东宫选妃,这事迁延数年才进行,小女年岁相当,正好送她来京应选。” “令嫒?” 张峦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曾经的女婿,也就是孙伯坚,还有个同年出生的姐姐孙程盈,正好到了婚配的年岁。 孙友见到张峦这反应,心里有些不舒服——你女儿能选,难道我女儿就不行? 就在这对曾经的亲家见面分外尴尬时,张延龄凑过来笑着发问:“孙伯父,您怎么正好这时候到京?还碰巧遇到太子选妃?照理说您得到消息,就算立即动身往京城赶,也要过个几日才能抵达吧?” 张峦心里也惊疑不定,闻言立即接过话茬,“没错,莫非孙兄是提前收到风声?” 孙友叹道:“这不是听说张兄你在京师,得太医院相助,开诊棚为人种药治病么?我琢磨着,咱两家既是世交,最近家里也没什么生意可做,就想做点药材生意……小女她平常负责打理府上营生,就叫上她一起前来。…。。 “这不尚未到京城,半道听说太子选妃,也算是恰逢其会吧。” 张峦一听心里不太高兴,脸上却波澜不惊,摇头感慨:“如此说来,还真是凑巧啊!” 心里却在想,我女儿这是多了个竞争对手,且还是同乡,对方差点儿就成了女儿的大姑子,这要是同场竞争,最后还一起进入“选三”环节,又恰好都留在东宫,那事情可就大大不妙了。 孙友笑道:“这不,知晓来瞻兄你人脉广泛,特地登门,问询一下这次遴选的情况。听说顺天府初选就在今日,可我们什么准备都没有。” 张峦闻言越发不悦了。 你让你女儿出来跟我女儿竞争也就罢了,还想让我找关系帮她疏通? 拜托,你不知道我是要当国丈的人吗? 你这分明是砸场子! 张延龄见张峦脸色阴晴不定,笑着插话:“……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一百零三章 鸡同鸭讲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104章鸡同鸭讲(第五更求订阅) 孙友一边客套寒暄,一边随张峦进了院门。 二人来到正堂,张延龄并没有识趣地避开,而是直接站到了张峦身后……他想知道孙友还有什么目的。 张峦终于忍不住,率先做出解释:“孙兄,小女与令郎的婚事取消,与我带她来京城并应选太子妃……全不相干,也算是事有凑巧吧。” “明白,明白。” 孙友理解地道,“东宫此前一直都披着层神秘的面纱,太子养在禁宫中情况如何谁也不知,加上民间一直有万贵妃和太子不和的传说,谁都以为太子的储君之位不长久,哪里会想到有一天陛下会突然下旨为太子选择婚配对象? “就算来瞻老弟你眼光再超前,也不可能提前预测到这一切而选择与犬子退婚,所以无需挂怀。 “再则说了,我们两家婚约早已解除,你作何选择那是你自家的事,在下及家人绝不会随便议论,免得坏了两家的交情。” “嗯。” 张峦释怀地点了点头。 伱如此认为再好不过。 别出去宣扬我攀龙附凤,故意把女儿带到京城来选太子妃,若我家闺女选不上,那以后乡里乡亲之间还有什么面子可言? 孙友又道:“来瞻到京城后,除了太医院的人,应该见过不少官员吧?要说经营药材生意……来瞻你亲自出面或有不便,那不如……咱暗中互通有无,涉及到一些采办之事,也更加方便不是?” 张峦听到这儿才稍微放心。 眼前的孙友显然没料到,自己已经傍上了李孜省这棵参天大树,若知晓的话一定会先谈太子选妃之事。 现在孙友只当他要进太医院任职,光想说点生意场上的事情,而对此反倒是张峦不太在意的。 两人谈了良久,孙友非常关心张峦的近况,尤其是太医院里的情形,毕竟这个时代御药房、生药库、安乐堂、典药局等都置于太医院管理下,跟药材生意息息相关,可惜鸡同鸭讲,张峦全然不了解孙友想要了解哪方面的内容,一时间场面竟冷了下来,最后只好端茶送客。 等把人送走后,张峦在张延龄的面前抱怨开了:“他是知道了什么,故意来试探我口风的吧?三句话不离为父进太医院之事。” 张延龄反问道:“爹,除了咱跟李侍郎的关系外,咱们家还有什么对外值得称道的地方吗?” “那肯定是为父给人治病,还有就是在国子监就学之事啊。”张峦理所当然地道。 张延龄又问:“你觉得那位孙家伯父,说话离开这个范围了吗?” 张峦认真想了想,突然觉得孙友知道的并不多,毕竟对方只字不提李孜省的事。 “爹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徽商面前,一再吹捧自己跟李侍郎的良好关系,怎么到孙伯父这里,就不说了呢?” 张延龄笑着继续问道。 张峦面色不善:“跟孙家以后最好什么关系都没有,在你姐姐选上太子妃前,更不能让他知道太多………。。 “嘿,没事居然让他家女儿出来选太子妃,这不诚心跟我过不去吗?” 张延龄道:“孙家伯父在其女应选太子妃之事上,应该是没考虑过爹的感受,亦或者他觉得,我们两家谁想选上,都难比登天吧!” “那他再来,尤其是为父不在家时,一概不予接待,尤其不能透露我们家跟李侍郎交好的秘密,知道吗?”张峦嘱咐。 张延龄耸耸肩,意思是,还用得着你来提醒?真以为这个家离了你不行? 张家以后谁来当家作主,还不一定呢。 孙友见过张峦,没有获得想要的信息,怏怏不乐返回他到京城后的临时住所,靠近城东邸店的一处民宅。 孙程盈暂时也住在这边,为马上就要进行的东宫选妃做准备。 “父亲为何要去见张家人?世人皆称颂张来瞻仁义,却不知其实乃背信小人……当初我们两家婚约既定,就该老老实实履行,结果他们却找借口毁约,最后更是让我们孙家主动登门退婚,背负悔婚恶名,着实可恼、可恨!” 孙程盈提到张家人心里就来气,替弟弟鸣起了不平。 孙友苦笑着摇摇头,问道:“除了张来瞻外,我们在京城还能仰仗谁?” “找谁都不能找张家人!” 孙程盈不屑地道:“或许父亲可以去找找徽州商贾,尤其是秦当家,她持家有道,经营有方,堪称女中豪杰。” “吾儿。” 孙友正色道,“我们之所以选择做药材生意,就是看中张来瞻在太医院的人脉,甚至他自己还有机会进太医院,将来对我们做这行有巨大的帮助。 “至于徽州商贾……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一百零四章 喜婚无喜 紫禁城。 清宁宫。 周太后趁着皇帝年前来向她请安时,特地把朱见深留下来吃饭,等吃完午饭又招呼儿子坐下,促膝长谈。 “太子年纪也不小了,现在才婚配,本就有些迟了,为何还搞得那么仓促,非要急忙慌地把婚事落实呢?” 周太后言语间,多少带着一些不满情绪。 朱见深反问道:“母后不也一直希望太子能早日成家吗?有何不妥?” 周太后摇头:“别以为哀家不知道,安喜宫那位病了,而且还很严重,你想以东宫大婚,来给她冲冲喜。” “没有的事。” 朱见深霍然站起,来回踱步,语气中带着一丝气恼,“定是有人在母后面前胡言乱语,若让朕知道是谁乱嚼舌根子,准打折他的腿! 说到这儿,朱见深放缓了语调,“万侍的病,远未到药石无灵的地步,也不必非要采用冲喜的法子……且那是民间的做法,岂能适用于天家?” 周太后看儿子的目光,带着一丝无语。 那是一种怒其不争的无奈,随即摇头苦笑:“没有就好,哀家觉得,这次选妃,动作宜放缓些,不必急于一时。 “听说初选要在年前完成,甚至选拔的范围连北直隶都不出,就连顺天府偏远些州县的应选闺秀,都不一定能及时赶到京城来……这般急切到底要做什么?” 朱见深却不以为然,反问道:“母后,从几百人中挑选,还是从几千人中挑选,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想当初你父皇给你选妃的时候,可没这么草率,还因为应选的人太少,特地下旨让天下各地适龄闺秀都不得掩藏,而到今日,为何要做得如此过分呢?都是伱的骨肉,为何非要厚此薄彼呢?”周太后道。 朱见深平时很孝顺,但这次他却据理力争,抗声道:“朕没有刻意薄待谁,泰山有地动发生,既说东宫宜见喜,那就速成呗,如此也算是对上天的警示有个交待。” 周太后叹道:“你既已做出决定,那哀家也没什么好说的,几日走到宫选这一步?把人送到哀家这边来,哀家要亲自见过。” 朱见深将目光落到一旁低着头的覃昌身上,问道:“几时?” 覃昌恭敬回道:“年前初选,初一复选,到初二应选者就会被送入宫来,届时大可全部送到太后娘娘这边……若是一切顺利的话,初三或是初四就可以请太子前来,将亲事给定下。” “这算赶鸭子上架吗?”周太后闻听计划安排,顿时皱眉,“为了给上天个交待,一天都不能多等?” 朱见深道:“母后,太子的婚事您要关心,儿臣自会尽量满足,至于是否仓促,不必太过在意。若太子有意见,让他来跟朕提。” 周太后无奈摇头:“太子最近是来向哀家请过安,但他从来就没提过请安之外任何不相干的事情,更别说涉及为他选妃了……佑樘是个孝顺孩子,为何不多给他一点机会,向你证明他是个合格的储君呢?” 朱见深嗤之以鼻:“太子是很孝顺,但除了孝顺外,他还有别的什么优点吗?母后,你真觉得以他的性格才干,将来能守住大明江山社稷,祖宗的基业?” 周太后道:“太子中规中矩,从不做出格之事,以后行事才会循规蹈矩,不敢逾越祖宗规制,维持大明江山社稷长期稳定。 “这道理,别人不懂,难道你也不懂吗?” 大意是在提醒儿子,想想当初你父亲,也算是集才干与勇气于一身吧?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那都是天可怜见。朱见深依然是一脸坚毅之色:“太子如何,儿不想说,母后也莫要再提了。至于东宫选妃之事,都已布置妥当,一切就按照流程来。母后想见应选者,全都由着母后您,但也请母后尊重儿的选择。儿先告退了!” 朱见深带着覃昌离开。 周太后独自坐在那儿生闷气,半晌后陈贵进来,恭敬地向她施礼。 “顺天府这边,今日是不是完成东宫妃子的初选?进展如何了?”周太后问道。 陈贵道:“回老祖宗的话,顺天府已把候选者的名册列了出来,并做了初步筛选,听说已有百余人通过初选,将会在后天,也就是正月初一,一并到礼部衙门进行第二轮选拔,也就是复选。” 周太后皱眉:“所有参选者都没露过脸吗?” 陈贵无奈道:“人太少了,大概是觉得没那必要吧……到复选时,跟各地来的应选者一起展露相貌身材,大概就是这样。” 周太后气息都有些粗重了,拍案而起:“简直是胡闹,顺天府才百余人,这还是天子脚下,那各地仓促间能送来几个?最后有二三百之数吗?” “大概……会有吧。” 陈贵看出周太后气坏了,只能小心应对。 周太后道:“就这还不算那些歪瓜裂枣……就算选出一批,只怕合适的也没几个。就不能多等些时日,一道诏令下去,让全国各地把适龄人选一并送来吗?” 显然周太后在太子选妃这件事上,比皇帝重视多了。 就如同当初她为儿子选妃时那样,她可不会为那些参选的闺秀考虑。 史料记载: “……成化中,命妇入朝,尚书施纯妻甚端丽,皇太后谛视久之,顾左右曰:‘曩选妃时,何不及此人?’” 而她的儿媳妇,未来因为孙子当了皇帝而尊奉为太皇太后的邵妃,则道出入宫女子的苦楚: “女子入宫,无生人乐。饮食起居,皆不得自如,如幽系然。以后选女入宫,无下江南,此我留大恩于江南女子者也。” 这还是选上妃的,若是选不上,只能被充入掖廷,专司伺候人,那下场就更悲惨了。 但显然皇室中人考虑问题,一切都是以维护自身利益为先。 周太后侧目,打量战战兢兢的陈贵,似乎也知道怪责陈贵毫无用处,她幽幽叹道:“我这孙儿,也是命不好,本还想多给他留几个丫头在宫里,就怕有人从中作梗,大婚一场下来却只是指派个不相干的女人冲喜。悲哉。” 第六更!继续求订阅和 第一百零五章 肥水不流外人田 李孜省府宅。 沈禄和庞顷正立在李孜省身侧,由庞顷叙述有关顺天府太子妃遴选的情况。 “明天府上就会有人前来拜访,宴客厅和酒水可有准备妥当?” 李孜省似乎并不太关心初选的情况,他还在安排有关家中新年团拜筹备事宜。 庞顷道:“明日是正旦,众大臣入宫贺岁后,必定会有大批人登门,府上各处都已做了妥善安排,一次能接待十几名大臣,且按照品阶分了不同的院子,到时道爷要见谁不见谁,也都能做到相互隔绝,不为他人所察。” 沈禄提醒:“明天也是太子妃複选的日子,听说除了顺天府外,周边府县应选太子妃者寥寥无几……不知我说的情况属实吗?” 李孜省神色显得不冷不淡,“前来应选的人少一些,并不是什么坏事,从上到下,有谁希望应选的人多?不都是各自打着如意算盘么?” 庞顷提醒:“道爷,这话似有不敬。” 李孜省道:“我又没指名道姓,如今的光景就是这样,张来瞻府上之女,初选时没遇到什么变故吧?” 庞顷道:“在下特地去问过,名已经报上了,就等明日複选,到时候礼部衙门只是做一些外显的遴选,只要起行坐站等仪态合乎礼数,以及声音相貌并无大的偏差,就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应该没问题吧?” 李孜省瞅了瞅沈禄。 意思是,这人好歹是你牵线搭桥引荐来的,现在选太子妃,我已全力相帮,要是整出个样貌和言行举止都差强人意的结果出来,这忙很难再帮下去。 沈禄本来挺自信,这会儿也变得犹豫不决了,毕竟他也没见过张玗本人。 “料想没问题。”沈禄道。 李孜省皱眉不已:“最好一点偏差都没有,有时靠一些外来的名声,并不足以彰显其实质,如今选的可是太子妃,我也未另做他选的准备,你可一定要盯紧点。” “是,今日除夕,我就到来瞻府上拜会,把事查明。”沈禄道。 旁边的庞顷笑道:“听沈经历话里的意思,你连人都还没见过,就如此自信?” 沈禄无奈道:“怎么说也是未出阁的大家闺秀,不好随便相见,不过听舍内提及,这丫头才貌行止方面都是出类拔萃的。” 李孜省道:“不要人云亦云,伱要亲自去验证,我可不想到头来闹个笑话。” 庞顷在旁又乐呵呵道:“有道爷在,只要是个年龄符合的丫头,应该都能选上吧?” “道理是这道理。” 李孜省道,“但人若太过突兀,他人便会怀疑这其中是否有私相授受的成分,我要的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且一个行为举止都怪异的女子,就算最后侥幸留在东宫,你觉得会得到太子的青睐?” 庞顷想了想,不由点头表示同意。 一个丑女,或者是行为举止都不像大家闺秀的女子,就算强行被纳入“选三”的行列,且最后通过关系把此女留在东宫,那也是个不受宠的偏妃。…。。 这样的女人,肯定给李孜省带不来任何好处。 李孜省还指望这个未来的太子妃,能在太子身边多美言他几句,吹吹枕边风呢。 你连太子的枕头都碰不上,这枕边风怎么吹? 沈禄得到李孜省授意,心急火燎就往张家赶。 等他到了张府,正好见到徽商给张峦送礼,这次送的东西跟以往不一样,直接带了一些奴仆前来。 要是在张府即将搬过去的大宅见到这场面,沈禄并不觉得有何意外,可眼前只是个很窄的胡同,门楣也矮,看上去就有些别扭了。 “来瞻,这是怎么回事?” 沈禄走过去,直接问询。 张峦闻声看了过来,见到沈禄还很好奇,怎么连招呼都没打,你一上来就问我发生什么事了? 张峦回道:“说来也凑巧,这大过节的,先前与我有些交情的某个徽州商贾,送了一批年礼过来,说是在城外给我准备了个宅子,还精挑细选了些仆婢……唉,我这是盛情难却啊……” 沈禄赶紧道:“无功不受禄,这些商贾最是懂得见缝插针,你可不能被他们转移走注意力……听我的,这礼你不能收。” “这……不收?”张峦顿时觉得沈禄是来家中拆台的。 我张某人平生最大志愿,就是飞黄腾达,从致力于科举,再到如今玩投机倒把的勾当,不都是在服务于人生信条么?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沈禄正色道:“要收,也得等东宫选妃之事落实后。” 张峦笑了笑:“若是选上了,这礼我不收也罢。但若是选不上,以我这家庭境况,怕是再也不会有人前来送礼……是这道理吧?” “啊,这……” 沈禄一时语塞。 人家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收受厚礼,你非让人家拒绝,若其闺女应选太子妃失败,以后还有没有人前来送礼都是个大问题。 这会儿秦掌柜的得力干将徐恭走了过来,笑着问候:“这位就是银台司的沈经历,是吧?久仰大名。” 沈禄皱眉不已:“你怎么认识本官?” 徐恭道:“您在朝为官,虽行事低调,却声名在外,京师中很多人都想认识您,可惜却苦无门路。” “那……你们为何来送礼?可是与太子选妃之事有关?”沈禄本来心情就带着些许忐忑,闻言当即质问。 徐恭望着张峦:“我等与张老爷相识并非一两日,当初在兴济时,便亲眼目睹张老爷出来悬壶济世,解万民于瘟疫之患,我商号上上下下都非常钦佩,送日常用度也非一两次,纯粹是为表达敬意。” “对啊。” 张峦笑着道,“汝学你多有误解,太子选妃之事,他们知道什么?徽州商贾,非常重信义,当初我也帮过他们,是吧?” 徐恭一怔,你几时帮过我们? 但……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一百零六章 人中龙凤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107章人中龙凤(求订阅) 沈禄没等张峦送客,直接就把人往院子里拽。 等二人进了门,张峦兀自有些不悦:“汝学,你今日是怎么了?有何大事迟一些说不行吗?这样会怠慢客人……” 正说着话,金氏黑着脸从灶房出来,狠狠地瞪了张峦一眼。 “沈大人来了?快里边请,妾身这就准备茶水。” 金氏殷勤地打招呼。 沈禄还在琢磨,小嫂子这般恶形恶状是咋回事? 莫非看我不顺眼? “不敢劳烦嫂子,我只是来与来瞻说几句就走,就不多叨扰了。”沈禄赶紧行礼。 金氏又恶狠狠瞪了丈夫一眼,转身回灶房去了。 张峦请沈禄到了正堂,笑着道:“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你别见外……说起来我张府已有多年未曾有过仆婢了,曾经兴济张氏也是一方豪强啊。” 沈禄不解道:“那嫂子她……” “切,她不想让我收下那些奴婢,说得好像我会对她们做什么一样……我不就曾经纳了房妾侍吗?到现在,她都耿耿于怀。” 张峦一副无所谓的神色。 沈禄不由为之汗颜。 他心里也在想,好你个张来瞻,家里都穷得揭不开锅了,居然还敢纳小妾,若是伱夫人不能生养也就罢了,可你正妻给你生了俩儿子一个女儿,就这你还要纳妾? 感情你是那种“春色浓时心易变,好色之徒誓轻言”的主儿,难怪你夫人今天看你不顺眼。 “汝学,有什么事,说吧。” 宾主分别坐下后,张峦单刀直入道。 沈禄道:“初选已结束,令嫒顺利通过选拔,明日就要以车驾送去礼部衙门进行複选,这一关很关键。” 张峦点头道:“这我知道,但尚不至于让你这个大忙人专程跑一趟吧?” 沈禄面带急切之色:“如今李侍郎对此事有些担忧,怕明日遴选上出现什么偏差……毕竟咱们家的闺女还是要出来示人的,要是姿色不济,那就……现在可否让我提前瞅上一眼呢? “我也非贸然如此,实在是李侍郎那边放心不下,我这边还带了一些礼物来,当是给小侄女的见面礼,望来瞻兄能通融一二。” 张峦本来还担心有什么大事,让沈禄如此急切担忧,等他听说只是想见见自己女儿时,顿时恢複了满面笑容。 “我当是什么事呢……作为家中后辈,出来给她姑父敬杯茶又能如何?何必拘泥于那么多礼数? “延龄,快让你姐姐出来,给沈家姑父敬茶。” 张峦朝门口侍立的张延龄招呼。 张延龄转身到了厨房那边,不多时,张玗捧着木质的茶托,上面摆着两杯茶,迈着莲步款款而来。 当她进到正堂,沈禄抬起头打量过去的一刹那,似乎连透过窗棱洒进屋子的阳光,瞬间都失去了光彩。 “姑父请喝茶。” 张玗说着,人已聘婷走到桌前,将木托里的茶盏一杯一杯放下。 随后又拿起一杯,恭敬地递给沈禄。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吐气如兰,丰神如玉。 又所谓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沈禄为张玗艳光所慑,一时竟怔在那儿,连嘴角哈喇子流下来都不知道,显然眼前这一幕是他从未曾料想过的,等稍微回过神,才起身匆匆忙忙去接那杯茶,拿到手上后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汝学?” 张峦望了过去,面色不善。 好你个孬货,这算是为老不尊吗?见到我女儿,你居然晃神了? 沈禄还不知自己被人厌弃,他咽了口唾沫,略显狼狈地道:“贤侄女,我没带什么上好的见面礼,这里有个银镯子,乃是之前特地让人打造准备送给李侍郎内眷当作年礼的,现在就赠与你,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张玗闻言怔在那儿,心说我只是进来奉个茶,怎么连银镯子都给整上了? 看分量不轻呐! 她赶紧求助般望向父亲。 张峦笑着一挥手,道:“汝学,你这可就太客气了,还有,你对一个小辈敬意什么?语无伦次了吗?” 见沈禄满脸尴尬,他又道:“罢了,罢了,丫头,你且拿着,这算是你姑父的一点心意。” “是。” 张玗仪态万方地把手镯接了过去,又恭敬施礼后才退出正堂。 芳踪已逝,沈禄犹自没回过神来,怔怔地站在那儿发呆。 张峦做了个请的手势:“坐下聊吧。” “哦。” 沈禄闻言往张峦那边瞅了一眼,发现对方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由有点手足无措,叹息道,“来瞻,是我多心了,小侄女生得那叫一个花容月貌,我见犹怜,更兼知书达理……像这样出色的闺秀,嫁入东宫,绝对不是什么高攀。” 张峦摆摆手:“寒儒之家所出,再有风采,也被这低矮的门楣给挡住了……见过本人,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啊!?” 沈禄一怔,随即摇头苦笑,“来瞻,你这是在将我的军啊……贤侄女如此出色,还担心什么选不上?我纯粹是多此一举,给来瞻兄添麻烦了。” 张峦笑道:“无妨无妨,这是你侄女敬的茶水,难道不喝上两口吗?” 沈禄忽然意识到,自己手里还端着刚才张玗敬奉的茶,此刻拿在手上略显尴尬,却还是赶紧送到嘴边品上一口,眼前一亮,忍不住脱口赞道:“好茶啊。”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一百零七章 鸡犬升天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10八章鸡犬升天(求订阅) 沈禄当即便往李孜省府上赶去。 以前李府的大门,是沈禄仰望不得的存在,一年中只能来拜访个一两次,还得排期和等候,而现在…… 想来就来! 甚至进门的时候都不需要通报,门口的知客一看他来了,直接就往里面请,俨然已把他当成这府上最重要的幕宾。 不多时,李孜省便让庞顷出来,把沈禄带到李府书房。 “见过本人了?汝学,你办事效率可真够高的。” 李孜省对沈禄负责任的态度,非常满意。 沈禄感慨道:“人已见过,惊为天人呐。所传不虚,来瞻他过去数年,家境是逐渐衰落,但对女儿的培养,那是一点都不少,我那侄女除了气质样貌和言行举止非常优秀外,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为人端庄大气,真有太子妃的雍容气度。” 李孜省笑问:“真有你说那么好?” 沈禄道:“不敢有半字虚言。” 一旁的庞顷也笑道:“想沈经历忙前忙后,对这件事格外上心,在这种事上怎可能会有虚言呢?只是……若才貌太过于突出,进入到宫选环节后,会不会……有些麻烦?” “麻烦?” 沈禄一听,顿时紧张起来。 别人才貌不佳,你们说不行,自家侄女容貌和才华可以说是出类拔萃,伱们还觉得会有麻烦? 这就是好的也不行,坏的也不行呗? 李孜省笑道:“这要是换作以往,姿色方面太过出优秀,或真会受到一些限制,毕竟这东宫妃子的遴选,最讲究品行,而非外在。但咱这位太后娘娘可真非一般人,她对样貌可是非常挑剔的。” 沈禄和庞顷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李孜省,好似在问,您居然连这都知道? “先不谈太后上次为当今陛下选妃时,曾有过相关的言论……”李孜省补充道,“就说当今这形势,你觉得中宫之位稳固吗?” 沈禄苦笑道:“李侍郎,您这不是言笑吗?中宫的情况,就连市井小民都知道是怎生回事。” 李孜省道:“所以你们觉得,未来的皇后是拥有出众的姿色好,还是样样都平庸更佳呢?” 一旁的庞顷瞬间明白过来,道:“太后娘娘要的是后宫中正和谐,要的是太子与太子妃未来能和睦相处,相敬如宾,缔造出一段佳话,而不是出一些妖冶艳俗的妃子,分薄正宫的宠幸,最后把宫闱闹得乌烟瘴气。 “所以在这关键时候,一定会在太子妃的样貌上大做文章,越是端庄秀丽,越容易得到太后娘娘的欢心。” 沈禄这才听懂李孜省的话。 因为成化帝独宠万贵妃这个老女人,做得太过荒唐,周太后异常恼火,即便成化帝是个孝子,但其半辈子都没有就其宠信万贵妃之事跟母亲达成和解。…。。 虽然成化帝独宠万贵妃并不单纯是因为其姿色,但跟前后两任皇后容貌不突出、在后宫的竞争力不强也有一定关系。 皇后想要固宠,且能守住自己的地位,就需要有出众的美貌作为依托,能够成功吸引住皇帝的目光,小夫妻俩琴瑟和鸣,自然不容易为外物所扰。 反之,若依赖那所谓的母仪天下的风范,让人敬而远之,恐怕只会起到反效果。 故此周太后此番给太子选妃,一定会非常注重身材相貌等外显的东西,而不单纯是找个贤良淑德的人塞在孙子跟前当摆设。 想明白这一切,沈禄顿时心情开阔,大概觉得,这次东宫选妃之事自家侄女已是十拿九稳。 “汝学,别回去了,中午留下来吃顿饭,有些事想与你商议下……以后若来瞻真做了东宫姻亲,我与他走动多有不便,但你就不一样了,或要成为我跟他之间的联络人,地位会随之凸显……” 李孜省开始考虑将来的事情,俨然已把张峦当成未来太子妃的父亲看待,而沈禄也水涨船高,越发受到李孜省器重。 “多谢李侍郎看重。” “欸,这么客气作甚?还不快去准备酒菜?”李孜省最后这句却是对庞顷说的。 “已经在准备了。” 庞顷道,“道爷,明天就是正旦节,祭祀过后朝官就会休沐,在这之前,还有点事,可能需要您留心一下。” 说着,庞顷用怀疑的眼神打量沈禄。 大概意思是,你留沈禄吃饭我不反对,但现在有重要的朝事要跟你说,你看是不是先让他回避一下? 沈禄也很好奇。李孜省作为通政使,在家里处理朝事也就罢了,怎么连你这个幕宾好像都深度绑定了? 庞顷无官无品,竟然也有资格过问朝事? 李孜省挥挥手,道:“但说无妨,让汝学也旁听一下,为将来行事作个参考。” 庞顷这才恭敬地禀报:“有关年初吏部铨选之事,流程基本走完了,但还有些细节没有敲定,关乎不少官员的升迁和调动,也有跟咱们这边提前打过招呼的……” 李孜省笑着打趣:“这些人之前动用关系,来咱家里打点,送过厚礼,现在要我兑现承诺予以提拔……你就明说嘛,遮遮掩掩作甚?” 沈禄听了不由一阵汗颜。 他早就知道李孜省在朝中权力很大,但也没想到把卖官鬻爵做得这么明目张胆,都直接让府上幕宾去跟那些人见面,甚至是收受巨额贿赂。 虽然沈禄也不觉得成化朝是什么吏治清明的朝代,但当亲耳听到这个,一时间还是很难适应。 庞顷道:“名册什么的都已列好,眼下……” 随即庞顷看了眼沈禄,笑道,“乃河间府的一些官员,这两年受到打压,前景堪忧,您看是否有必要另外布置一番?”…。。 “河间府官员?” 李孜省沉吟起来。 庞顷笑道:“正是。自尚书陈钺致仕后,河间府官员这两年在朝前途渺茫,尤其是陈钺之弟陈栗,中了举人后一直在四方游走,想放官而不得。陈氏一门,又一向与河间府张氏一门交好。” 李孜省晒然一笑:“区区一个举人,不值一提……对了,他想放什么官缺?” 庞顷道:“似乎是想做个北方中县的知县。至不济放个州府的八九品闲差,只要能当官就好!” 李孜省问道:“人已来府上拜访过了吗?” “未曾。”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一百零八章 少爷命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109章少爷命(第三更) 大年初一。 张家略显冷清,当天一大早,张峦就带着张延龄去沈禄府上拜年。 这次他来,还有把张峦府上的豪华马车连同车夫借回去使用的的意思,再有就是出城去看看徽商赠送的宅院。 “进到沈府,可要守规矩,不能乱了方寸,若是表现得好,回去时为父给你封个大红封,让你手头也有可以全凭自己心意调度的闲钱。” 张峦显得很大方,似乎是要分润给儿子一点好处,让儿子尽心尽力为自己办事。 张延龄笑着打趣:“爹,你可真大方。” 张峦沾沾自喜:“那是,为父几时对伱们吝啬过?以后咱们家光景只会越来越好,为父最不会亏待的就是你和你大哥,再就是读书这事儿……谁知道京师的人这么排外,连同那些各地来京挂靠的士子,一个二个也都是势利眼,全都瞧不起咱,暂时找不到合适的老师。” “呵呵。” 张延龄笑了笑,没有接茬。 随后父子俩进到沈禄府中。 沈禄考虑周全,给父子二人准备了一些礼物,也有给张延龄的压岁钱,数额还不小,一片金叶子,足足值五两银子,俨然把张延龄当成自家儿女对待。 “来瞻,最近你家正宅那边,可有找过你?” 拜年等寒暄客套的话结束,沈禄不由拉着张峦坐下,仔细问询。 张峦道:“汝学,你又不是不知道,离开兴济前,主屋头那位非要把小女嫁给什么锦衣卫指挥,我没同意,他几次三番上门来闹,我躲他都不及,到京后又怎会与之往来?你为何问及这个?他来找你麻烦了?” 此时的张峦倒也不担心。 女儿都已经报名参选太子妃,且成功进入第二轮複选了,就算张殷找过来,这选妃之事也不可能说中止就中止。 沈禄叹道:“你们河间府的官员,最近一直在京师为年初吏部铨选之事到处奔走,你可知晓?” “这个……” 张峦迷茫地道,“我如今还没有官身,事情与我关联不大,并不清楚状况。” 沈禄道:“我不过是把当下的形势报与你知晓……李侍郎出于对你的欣赏,你们河间府那些举人出身的人,将来都有机会在朝堂立足,进士就更不用提了,这些人或对你将来的事业有所裨益,你可选择适时与他们会会面。” “什么意思?” 张峦毕竟没当过官,虽然因为张家曾出过辽东巡抚,对官场的事有一定了解,但眼下河间府官员是怎样的境遇,他是不清楚的。 沈禄笑道:“河间府的官员,自从那位陈尚书致仕后,就一直不得重用。事不关己,李侍郎以前从未过问,正因为有了你,他才会对河间府的官员留心起来……既如此,为何不索?让那些人围着你转呢?” “可我……小女毕竟还不是太子妃。” 张峦有些无奈。 我连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都不是,怎么可能让一群当官的围着我转?…。。 沈禄道:“无论咱小侄女最后是否能选上,至少你以后注定是要当官的,我说的是国子监的职务,你的官途或比那些举人出身的还要顺利…… “别看你只是个国子监生,只要朝中有人,哪怕你连官身都没有,旁人照样对你唯命是从…… “仅仅凭借你跟李侍郎的良好关系,朝中哪个官员敢忽视你的存在?” 张峦好似明白了什么,笑道:“原来如此……以后他们有何需求,只管上门来找我,我再去寻李侍郎,从中穿针引线即可。” “大概便是如此了。” 沈禄点头道,“你直接去找李侍郎也不合适,许多情况你不好把握,你来找我就行,我代为引荐。” 二人又说了一些有关借马车,以及下午礼部複选之事。随后张家父子俩,乘坐自沈禄处借来的华丽马车往城外走,车驾四平八稳,比起张家老少来京路上租买的两辆马车好太多了。 车夫在前边赶车,后面车厢里张峦一直称赞车辆行得很稳,不颠屁股。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 刚出城不久,张峦就借着上茅厕的由头,让车夫停下来,父子俩解决完个人卫生后,张峦又拉着儿子,非要在道旁歇一歇。 “原来这京城的路,也不咋地。” 张峦摸了摸隐隐生疼的屁股,摇头不已。 张延龄笑问:“爹,你还怕颠簸?你先前那些话,是故意说给车夫听,让他回去转告给姑父的吗?” 张峦没好气地道:“嘿,你当我言不由衷呢?这马车就是比咱家的稳当。” 这还用得着你来说? 人家的马车一看就价值不菲,姑且不说车身减震经过特殊处理,光是金光闪闪的铜质车厢外壳就引人瞩目,加之装饰了金线锦缎和翡翠贝壳,显得珠光宝气,车轮更是镶满了丰富的铭文和人物画像,简直就是杰出的艺术品。 这哪里是坐车,分明是坐在钱堆上,感觉自然大不一样。 张延龄看着周围的光景,此时的京师尚未修造外城,在格局上会显得很逼仄,而城外没有城墙庇护的民舍全都显得破旧不堪,基本是单层建筑,二层小楼什么的在这年头只有在京城内临街地段才能见到。 当然,城外的马路确实比城里宽敞多了,毕竟土地的价格不一样嘛。 “儿啊,先前在你姑父府上,他说的话你听到了?就是有关河间府那些官员的选用和升迁问题……你不是说自己见多识广吗?你好好给为父参详一下,他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张峦问道。 张延龄反问:“姑父说什么了?” 张峦翻了个白眼,不满道:“亏为父还把你带在身边,就是想让你参详事情的,你当时不会注意力全放在人家府上的小丫头片子身上了吧?不过,沈府那几个十岁左右的小妮子,模样倒是挺俊俏的。” 张延龄侧过头白了老父亲一眼。 这下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金氏会对徽商送婢女这件事那么在意了,感情张峦是那种传统的老色痞,在没有约束的情况下,盯着自家丫鬟,想发生点儿什么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张延龄道:“爹,咱格局能不能大一点?”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一百零九章 送选如送嫁 午时还没到,张玗便要踏上参选太子妃的征途。 家里人给她准备了一点简单的吃食,还有一套换洗衣服,从内到外都有。 尽管张峦一再强调,女儿在天黑之前就能回来,可金氏还是不放心,那感觉就跟送女儿出嫁差不多。 等张玗上马车时,金氏已在那儿抹起了眼泪。 从城外宅子回来的张峦安慰道:“这还只是複选,走个过场的事情,闹得好像跟送嫁一般,真以为朝廷是不讲理的地方?” 金氏抽泣着说道:“妾身听街里街坊讲过,皇家选妃,就跟送羊入虎口一样,等把人送进宫去,以后就天人永隔,莫说是送嫁,跟送殡也……” “呸呸呸,妇道人家不会说话。我会找人帮忙盯着,再说还有李侍郎隐身幕后妥善安排,一点问题都不会有,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张峦说着,还吩咐车夫几句,大概意思是把人完完整整送去,再好端端给我带回来。 大清早出门,奔波半天,脸上有了一丝倦意的张延龄上前好奇地问道:“爹,你不跟着一起去吗?” “我去作甚?” 张峦诧异地问道。 张延龄有些无语,见识过后世高考送考场面的他,理所当然地道:“父亲在礼部门前守着啊……等姐姐出来的时候,马上就能见到自家人,心里想来会安稳许多。这会儿我们应该多照顾姐姐的想法。” “我一介新入监的监生,需要去北雍师长和同窗那边多走动,先混个脸熟,毕竟年后就可能在国子监充任五经博士,那可是从八品的官职,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啥事都没有?” 张峦黑着脸道。 张玗眼巴巴地望着父亲,那感觉就跟……自己被舍弃了一般。 张鹤龄在旁边打着哈欠道:“老二,话说得那么漂亮,伱倒是去啊。” “我去就我去。” 张延龄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梗着脖子道,“这样姐姐也好有个照应,至少做什么事都方便。” “你……也罢,去吧。回来后,记得说说那边是什么光景,为父就不送你们了。一路走好。” 张峦似乎急着要去见国子监的老师和同窗,一边挥手催促,一边不耐烦地上了另外一辆马车。 于是乎,张延龄跟沈禄派来的车夫一起,陪同张玗去完成第二轮东宫选妃,也就是複选。 “张少爷,您可真像个有担当的大官人,说话办事都很靠谱。” 去的路上,张延龄就坐在车夫旁,车夫似乎很欣赏他,连连出声夸赞。 张延龄耸耸肩道:“自家姐姐,我不去送,谁去?只是家父近来琐事缠身,一时半会儿抽不出时间来,不然的话,家父肯定会去的。” 车夫笑呵呵的不再言语,显然对张延龄强行为自家老爹辩解的话颇不以为然。 而车厢里的张玗,不时掀开帘子往四周看,作为长久养在深闺中的少女,她平常很少有出门的机会,一来对京师街景感到好奇,二来则是心情忐忑,有种去了就回不来的担忧。…。。 “还有多久能到?” 张玗随口问了一句。 张延龄看了眼车夫,又估算了一下目前马车所在位置,有些迟疑地问道:“应该……快了吧?” “是啊,张少爷,过了前面的街口就是礼部衙门,话说那里可是东江米巷第一户,地方大得很……不过听说这次应选并不在衙门,而是衙门斜对面的一处院落,距离正阳门很近。”车夫介绍他了解的情形。 张延龄回头对张玗道:“老姐,要是你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随时跟我说,我会妥善帮你安排。” 张玗白了弟弟一眼,娇声问道:“我很老吗?叫我老姐?” 张延龄笑道:“要是姐姐成了太子妃,那不就身价倍增?这世道又以老为尊,叫声老姐不过分吧? “再则,你是我姐,总归年纪比我大,叫声老姐实至名归!”“就你嘴贫。” 张玗跟弟弟斗嘴时格外认真,大概是觉得以后没机会了,珍惜当下每一次跟家人相处的机会。 等马车进入东江米巷,便见到不少车驾。 有好的,也有相对一般的,但无论家境如何,都会雇请马车把人送来。 张玗本来不时往外看,等见到周围的行人逐渐多起来,也就不再掀开车帘,等马车停在东江米巷礼部衙门外,此时众多车驾几乎已将道路给堵死了。 张延龄扶张玗下了马车,就见有不少人往街对面一栋大门紧闭的院子行进,门前已经自动地排成了几列。 “人不少哩。” 张玗看了看四周,顿时心里又没底了。 张延龄环视一圈,笑着调侃:“很多人戴着斗笠蒙着面,这是舍不得让人瞧么?” 张玗白了弟弟一眼,“你是专门来看人家姑娘的?这些人中间,说不定就有未来的太子妃,岂是你想看就看的?” “那姐姐要不要也来个面纱蒙面?” 张延龄嬉皮笑脸地问道。 “不用不用,我才不怕被人瞧呢。”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一百一十章 成长 礼部衙门外。 等沈禄走远后,张玗蹙眉看向弟弟,问道:“延龄,你说你知道,那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张延龄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凑近姐姐耳边小声道:“姑父的意思是说,今天的复选,不用进房间去检查。就在人前走走路,彰显一下伱的仪容仪表,再就是展现形态举止,仅此而已。” “啊?这些不都是应该的吗?” 张玗好奇地问道,“怎么以前还要进房检查?到底要检查些什么?” 张延龄耸耸肩:“那可就多了,包括有没有隐疾,再就是胎记等等,届时会有宫里的女官,也可能会有中官前来主持。” 张玗红着脸问道:“怎么还有这些羞人的检查?” “姐,选太子妃,事关重大,选上之前咱啥都不是,他们也不会把你当成贵人看待。” 张延龄无奈地道,“这次已经一切从简了……要是正式起来,一次选拔就要用十天半个月,各种各样的检查层出不穷,你说一般女孩子能受得了?” 张玗吓得俏脸煞白,苦笑道:“难怪娘说,这对女孩子来讲,简直就跟闯鬼门关一般。” “娘是怕复选后你被直接送进宫去,再也回不了家了,而不是说这检查有多过分,姐你别会错意了。” 张延龄继续道,“今天看起来人多,但因为参选的都是京城及周边地区人家的女孩,所以前来送行的人特别多,实际上我大致数了数,可能也就一二百之数吧。” 张玗抬头看了看大明门方向,问道:“那就是宫门所在吗?” 张延龄点头道:“是啊,一入宫门深似海,如果姐姐真选上,成了太子妃,再想出宫可就千难万难了。” “其实在哪儿都差不多。” 张玗想到自己平时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尽管到京城后,出家门的次数稍微多了些,但也仅限于小范围内活动。 这时代的女人,从生下来开始,就被禁锢着脚步生活。 张延龄道:“那姐姐,我祝你今天选拔顺利……等你选拔完出来,我接你回家,娘一定给我们准备了好饭好菜。” 张玗摸了摸弟弟的小脑袋瓜,问道:“延龄,我就要去应选太子妃了,你能告诉我,跟我通信的那个人是谁吗?” “姐姐非要知道?” 张延龄笑着问道,“还是说姐姐心里已经有那个人的身影了?” 张玗摇摇头,若有所思道:“这倒没有,只是突然觉得我跟他很像,他也是从小就被困在一个笼子里,怎么也挣脱不出来……很可能以后我也要进一个笼子,想想就觉得悲哀。” 张延龄很想说,那你俩以后就在笼子里互相扶持得了。 张延龄笑着道:“老姐,我说实话吧,那个人就是太子。” “哼,还骗我。不说算了。” 张玗轻轻哼一声,那宜嗔宜喜的小表情,让张延龄一怔。 果然有点女人味儿了!难怪以后你把自家相公唬得一愣一愣的,就你这小脾气,还有那娇俏的模样,感情我未来那姐夫很吃这一套啊。 “姐,前面门开了。” 张延龄道,“你先在这里等等,我过去帮你领号牌。” “不用了,我跟你一起过去。” 张玗面色坚毅,决然道,“以后的路,我要自己去面对,大概爹也觉得应该早些把我嫁出去吧。这次要是选不上,以后指不定会怎样呢,我也没想到,到头来终生幸福会寄予这一刻……” 说完,张玗迈步便往前走去。走到半道张延龄被人拦住了去路,而他挽着手的张玗则在领了号牌后被放行。 张延龄年龄小,身体灵活,经过仔细观察,他发现礼部官员发放的号牌以甲乙丙丁来划分。 张玗领到的号牌是甲戌,需要跟甲字号牌的人站在一起,然后列队往洞开的院门里走。 各家前来送选之人,基本都被礼部衙门的差役拦下,不允许靠近院子。 锦衣卫则在外围维持秩序,也有身着官服的人在应选者进入院门后,随之一起入内。 此外就是一些负责后勤工作的杂役…… 可惜的事,由始至终沈禄都没有出现在这群有着特权的人的行列中。 等人全部放进去后,大门重新关上。 门口的人没了值得关注的目标,开始喧哗起来,三五成群凑一块儿寒暄。 这次应选者并不是来自天南海北,基本都是顺天府乃至北直隶人氏,所以根本就不用担心因乡音不同无法交流的问题,可以畅所欲言。 简单交谈下来就暴露了各人的目的,有的人家想攀龙附凤,有的人家则纯粹是被地方官府强逼着来应选,不得已而为之。 一群人在那儿闹哄哄,谈论不休,张延龄则回到马车车驾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等复选最终完成。 与此同时,皇宫内苑。 当天宫里有赐宴,但朱见深并没有亲自前去,他更关心万贵妃的病情,因为年后第一天,万贵妃的情况可说急转直下,一度晕厥过去,在太医用药后才渐渐好转过来,但人仍旧虚弱不堪。 本来万贵妃生病,在朝中还属于隐秘,可经过今天这一番折腾,宫中有关万贵妃的病情再也无法隐瞒下去,太医院当天进行了一番会诊,一群全大明顶尖的大夫围坐一圈,商议治病方案,结果两个多时辰下来也没有拿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乾清宫内。 朱见深一脸忧色,望着面前堆成小山一样的案牍,问侍立一旁的覃昌:“他们还没信儿吗?” 覃昌恭敬地道:“回陛下的话,先前已让人去问过,太医院的人说,万娘娘的病不容乐观,为今之计或只有静养一途。” “治病就治病,为什么非要说静养?朝廷花钱养那么多太医有什么用?”朱见深很生气,“好端端一个人,哪怕真有病,难道不该放手去治吗?静养是什么鬼?” 覃昌一脸为难之色:“回陛下,奴婢对于娘娘的病情不太了解,但据太医院的人说,涉及到肝病,最重要的就是养,有的人稍有不慎,但凡劳累了,就容易反复,且发病也不意味着什么,只要运气好,也能逢凶化吉,而用药……效果并不显著。” “老生常谈,难道就没有新辞了吗?” 朱见深怒气冲冲。 覃昌低着头,不敢应声。 “把李卿家叫来。” 朱见深思忖半天,大概也觉得,自己不通医术,很多事既然不能用常理来揣度,那还是直接了当,把号称能通天地鬼神的李孜省给叫来参议一番。 “是。” 覃昌应声后,急忙退出殿外。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大病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112章大病(求订阅) 初一这天李孜省可是很忙的。 朝中没有什么事,但家里却宾客盈门。 宫中赐宴结束,李孜省回到府上,那些中下级官员他不会主动去接见,就算是阁老、尚书级别的显贵来访,每一个见上一面闲谈几句,他都应付不过来。 就在李孜省跟首辅万安探讨些所谓的房帏养生内容时,这头宫里来人传话,说让他赶紧进宫见驾。 李孜省只能收拾心情,匆匆送别万安就入宫去了。 到了乾清宫门口,覃昌亲自出来迎接。 覃昌在前引路,带着李孜省到了殿内朱见深的案桌前。 “陛下。” 李孜省恭敬行礼。 朱见深望着李孜省,目光热切:“李卿,万侍的病,今天很不好……你先前推算过,说她命中注定有此一劫,现在你可要好好算算,她到底是犯了什么邪煞?可有化解之法?” 求医不成,就只能求助于鬼神了! 李孜省为难道:“陛下,治病救人之事,下臣并不精通,此等事不应该由太医院的人负责吗?” 朱见深颇为无奈:“若是太医院的人有良策,朕还用得着找你相问吗?他们只会说等一等,看一看,从万侍生病第一天起就说要静养,可养了半个月了,这病况一日不如一日,要再这么等下去,只怕连命都等没了。” “这……” 李孜省神色犹豫,似乎难以启齿。 覃昌在旁上眼药:“李师,您有话尽管直说,陛下对娘娘的病,非常关切。” 李孜省叹道:“要说那些太医其实并没有说错,自古以来,涉及到肝脾之病,唯独只有静养这一途,要是养好了,后面就一马平川,若是养不好,恐怕只能……” 覃昌惊讶地问道:“李师,您这是不想管了吗?” “别这么说。” 朱见深痛苦地一挥手,“朕对此是很关切,但也不能因朕的关心而乱掉方寸,李卿伱预测到什么就说什么,这到底是天意,还是说……你尽管直言。” 李孜省暗自揣度,这病果然没法治。 张来瞻当时看过病案,马上就选择撂挑子,不参与其中,让他不进太医院他也就乖乖就范,以他那么能耐且爱显摆的一个人,岂会看不懂这背后的关节? 谁说张来瞻只会趋炎附势? 这老小子鬼精鬼精的! 豁上连官都不当,也不来给万贵妃治病,足见这病有多凶险! 李孜省谨慎地道:“陛下,臣对于此并无良策,且并未看出其中有何天意……请陛下恕罪。” 本来朱见深对李孜省还抱有极大的期冀,听到这儿,不由痛苦地闭上眼,慨叹道:“看来万侍是命中注定该有此一劫……唉,希望她能逢凶化吉吧!” 言语之间,皇帝对李孜省并无任何苛责,似乎李孜省说什么就是什么。…。。 此时的覃昌神色却有些古怪,他望向李孜省的目光,带着些许不解。 在他看来,这会儿正是李孜省恃宠而骄的好时机,随便在皇帝面前装神弄鬼一番,若万贵妃的病真治好了,就是他李孜省的功劳,而治不好也与其无关…… 可偏偏李孜省就是不参与其中,好似连糊弄皇帝一下的兴致都欠奉,以覃昌对这个人的了解,觉得很不像是此人平日的做派。 一个媚上的佞臣,居然还学会装深沉了? 谁信啊? 但现实就是这么离谱! 朱见深道:“先前朕不想让万侍的病,影响到宫里宫外的人,但如今看来,这件事藏不住了,而且也没必要藏。 “既如此,朕打算除了继续以太医院的人参详万侍的病情外,还要去民间找寻能人异士来宫中商议对策……李卿以为如何?” 李孜省拱手道:“回陛下,以臣所见,若是连太医都治不好的病,找他人来怕也只是徒劳。” “可是朕总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啊!” 朱见深一脸气恼,“万侍与朕相濡以沫几十年,她不但是朕的枕边人,还是朕的良师益友,是朕的毕生知己,难道她有事,朕就这么干坐着等待?为什么非要是肝病,让朕束手无策,想做点什么都很难呢?” 李孜省宽慰道:“吉人自有天相。”朱见深看向一旁埋着头装鸵鸟的覃昌,重重地叹了口气,道:“这样吧,大伴你去民间,看看有什么名医,尤其是精通治疗肝病的,哪怕只是游方郎中,也不能怠慢,帮朕请回来。 “只要能帮到万侍,莫说是给个官当,就算是封他个万户侯也无不可!若是能找到这般人,朕会重重有赏。” “是。” 覃昌应下的同时侧头看了看李孜省,有些发愁。 不过看到皇帝那心急如焚的样子,他似乎又感同身受,急于想替皇帝分忧。 皇帝吩咐覃昌亲自送李孜省出宫,同时覃昌还要去民间寻觅神医为万贵妃治病。 李孜省跟在覃昌身后,论官职和在朝中的影响力,虽然名义上覃昌这个内相远在李孜省之上,但覃昌自己心里却明白,皇帝对李孜省的信任是方方面面的,就算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也要靠边站。 “李先生,先前在陛下面前,您为何不对万娘娘病情多做一些解释?哪怕只是让陛下安心,也是好的啊?” 覃昌秉承的原则,是尽量把话摊开来说,以便让别人觉得他是个人畜无害的老好人,才不会被人疏离。 李孜省摇头道:“请恕李某无能为力。正所谓隔行如隔山,就算在下精通道法,在治病救人上也不敢强行出头。宫里那么多太医,治病之事自然由他们来负责,让我出谋献策,实在是太过难为人了。” “呵呵。” 覃昌眼睛眨了眨,突然道,“咱家听说,有个姓张的监生,自河间府来,治病救人的本事了得,有起死回生的手段。”…。。 “是吗?” 李孜省淡淡一笑,并没有就此展开话题的意思。 覃昌却没打算放过,继续说道:“咱家还听说,此人与李先生走得很近,最近你经常与之会面。” 李孜省听到这儿,脸色立变。 此时他刻意挪开的视线中甚至带上了些许恨意,大概是在说,你居然敢去调查我?谁给你的胆子? 覃昌赶忙为自己解释:“李先生放宽心,这人咱家其实很早就认识,当初知晓他在河间府替人种药防治痘疮,咱家就派人去迎他进京,这次万娘娘生病,咱家也暗中叫人去问过他治病方略,他一眼就看出是肝脾之病,却说并无良策。” 李孜……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一百一十二章 算计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113章算计(求订阅) 礼部衙门主持的东宫选妃複选,于下午申酉之交临近尾声。 相继有应选者被淘汰。 当门口等待的人见到自家女娃从院子里边出来,有失望落寞的,也有庆幸不已的……毕竟大多数人家并不希望自家孩子去应选什么太子妃,对很多人来说,这并不是多光彩的一件事…… 当然不是说这些人家不想攀龙附凤,只是这时代门阀和市井小民间的隔阂很深,更遑论皇室与平民间存在着的巨大鸿沟了。 多数市井人家对于嫁入皇室带着深深的忧虑,这也是儒家文化中庸守旧在现实中的俱现…… 只要生活过得去,一切最好都不要轻易尝试去改变,不需要变法图强,也不需要什么技术革新,竭力避免让自己的生活增加不稳定因素,唯一所求便是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安安稳稳过小日子。 可惜的是,每一次时代带来的冲击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大势所趋之下,人类的坚持太过渺小可笑。 到日落时分,礼部衙门前的这条大街基本已空无一人。 连张延龄和张玗都乘坐马车回家了。 而複选的结果,迅速由礼部官员做了归纳整理,御用监太监陈贵拿着详细的名册,前去清宁宫拜见周太后。 天还没完全黑下来,有关东宫太子妃複选结果,已完完整整地落到了周太后手上。 “……老祖宗,这次複选最后留下了四十多人,明日就要送入宫来,先要通过宫中管事对于仪容和体态等方面的检查,可能要等到后天或是大后天,也就是初三或初四,人才会送到您面前。” 陈贵在旁介绍情况。 周太后拿着名单看了半晌,皱眉不已:“怎么才四十多人?这要是换作早年给当今皇帝选妃时,已是做最后遴选的人数了……这次怎么才刚入宫,就这么点人?今天到底有多少人前来应选?” 陈贵道:“听说今日进入複选环节的也就一百人出头吧。” 周太后气恼道:“那一共有多少人应选?” “可能……也就二百多人,总之不到三百人。”陈贵道,“不过大多数人家并不符合东宫太子妃选拔的标准,所以刚开始就被刷下去半数以上……今日到礼部应选之人,已经过层层筛选。” “哼。” 周太后冷哼道,“当初先皇在时,因为北方各地应选太子妃的适龄女子才一两千人,还为此大动肝火,甚至下旨让各地官府务必将符合条件者全都送到京师来。这次倒好,初选也不过就二三百人,这是彻底不把皇家的颜面放在眼里了吗?” 陈贵只能低下头。 这质问太过尖锐,不是他陈贵能解决的。 周太后嘟囔道:“也就是说,能瞧见模样的也就一百多人,最后选四十多人到宫里,两三人个人选一个……水平能好到哪儿去?剩下的人呢?” 陈贵道:“都发还原籍了。” “为什么不一并送到宫里来?既然参选了,那就应该送入宫中,或许将来她们就有机会得慕天颜,或为太子所喜呢?”…。。 周太后是那种喜欢斤斤计较的女人。 她不想凭白错过这么多“资源”。 陈贵无奈道:“老祖宗,您也说了,这次应选的人太少,其中出身不错的,也难免会有歪瓜裂枣。 “这要是换作二十多年前陛下选妃时,那时候随便留下的都颇具姿色,甚至可以当娘娘。” 周太后叹道:“唉,两三人中间就要选一个出来,剩下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囫囵的瓜枣,太让人头疼了!” 陈贵宽慰道:“听说其中,还是有出身良好且姿容样貌都格外出众的女娃,想来老祖宗不会失望。” “你去了?” 周太后嗤笑着问道。 “奴婢未亲自前去。” 陈贵据实以陈。 “那你说得就跟亲眼见过一样?” 周太后没好气地白了陈贵一眼,随即又拿起名单仔细端详一番,若有所思道,“哀家依稀还记得李孜省所说……他中意的姑娘是哪个?” 陈贵谨慎地回答:“太后娘娘,奴婢一向不太关心这种事。”周太后黑着脸喝斥:“乃哀家让你去了解情况的……别动那隔岸观火的歪心思,问伱事你只需如实回答便可。” 陈贵这才不情愿地近前,指了指名单上一人:“就是此女。” “兴济,张氏……年岁倒是挺好,只是为何不见更详细的内容?她样貌如何,连大致的形容都没有吗?还有家世这一块,怎么写得也这么含糊?” 周太后开始了点评,然后抛出一系列问题。 陈贵道:“今日来应选之人,出身和背景良莠不齐,但大多乃富足人家所出,记录不周可能就是……来不及细查吧。” 周太后听完又翻了个白眼:“听说过赶鸭子上架的,没听说赶儿子纳妃的……哼,今天安喜宫那边挺闹腾,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陈贵急忙道:“乃是万贵人,她……今日病情突然加重了。” “哦?太医院的人也束手无策吗?” 周太后听到这儿,心情一阵舒畅,不由多问了两句。 陈贵道:“太医院的人的确是拿不出行之有效的抢救方案,能做的都做了,就是不见起色。 “先前陛下还召见了通政使司那位有着神鬼莫测之能的李银台,问及有关用药之事。” “嘿,你消息倒是挺灵通的,谁告诉你这些的?” 周太后有些好奇。 “奴婢也不是闲得慌跑去乱打听,而是为了跟老祖宗您汇报情况时言之有物,乃覃昌覃公公身边的小黄门透露的信儿,还说覃公公为万贵人在民间选拔名医参与诊治,今日出宫后就没有回来。” 陈贵将他了解到的情况一股脑儿倒出。 周太后道:“有病让太医院的太医治,那才是正途,去外面瞎找什么?皇家的事,还要让市井小民看笑话不成?” 看似在斥骂,但说到后面,周太后嘴角和眼角都翘了起来,那感觉就好似在说……哀家喜欢这结果。 “知道李孜省当着……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一百一十三章 强力对手 邓常恩府上,一场有关东宫太子选妃的内部商议也在进行中。 上林苑监丞艾愈亲自给邓常恩带过来两箱银子,箱子虽不大,却显得很沉,邓常恩看过后却还显得有些不满意。 “邓大人,这是晋商孝敬给您的三千两银子,主要是汾阳柴家送给您的,希望这次遴选太子妃之事,您能帮忙疏通一下,柴家很希望他们的家族能出个太子妃。” 艾愈笑说完,把一份礼单交给了邓常恩。 邓常恩随意瞥了一眼,就把礼单放到手旁的案头上,道:“旁的事都好说,怎么连东宫选妃,晋商也想浑水摸鱼?” 艾愈道:“大人或有不知,旁人对太子选妃多漠不关心,尤其是那些朝臣,更是连私下商议的都没几个。 “但对于大明在京各路商贾而言,这可是一等一的大事,不但是晋商,就连徽商和闽浙等地商贾也都非常在意。” “哼哼。” 邓常恩冷笑不已,“也是,太子乃储君,太子妃很可能就是以后的皇后,只要中选的话,足以让一户人家一步登天。谁都想做那凭空得富贵的美梦,跟太子结亲,好处多多,说不得以后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艾愈笑着调侃:“唯独要银子很难!” “那可说不定,自古权钱不分家,有贵人在朝中相助,家里边做生意自然也会事半功倍,钱财还不得滚滚来? “这个柴家,算盘倒是打得挺精的,但他们有资格应选吗?不会第一步在出身上就被卡住吧?” 邓常恩问道。 “不会,已有人照会过了,这次应选的人很少,资格筛选没那么严,且柴家子弟中有不少读书人,而此女的兄长正好是个秀才,也算是有功名在身,另外应选女娃的这一房并不牵扯进柴氏的生意,影响不大。” 艾愈热心地给邓常恩解释。 邓常恩调侃道:“你是收了银子吧?这么不遗余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家女儿要出来应选呢!” “大人言笑了。” “银子留下来,但告诉柴家人,意思我明白了,招呼会打,但能不能选上,一切都要看天意,这种事也不能由我一人做主…… “要是应选的丫头真的具备太子妃的潜质,选上的机会就会大增。大概就这么说吧,剩下的话,你自己推敲一番,说得含糊其辞便可。” 邓常恩可不像李孜省那么有“格局”,送进嘴里的肥肉,他是绝对不会吐出去的,先把失败的托辞说好,到时候就算不成也不要来找我的麻烦。 各安天命吧! 张家,新宅。 本来院子还在修缮中,但张峦已经忍不住想要早早搬进去,反正装修也不影响入住,这时代可没有后世乱七八糟的化学原料带来的甲醛污染,尤其这宅子还是人家送给李孜省的,花费了不少心思,虽然平时缺少打理,可院子整体保持得还算不错。…。。 以张延龄估计,便宜老爹是怕回头张玗选不上太子妃,李孜省对他失去信任,会想方设法把宅子弄回去。 不一定当面讨要,但凡是沈禄过府来暗示几句,他就不得不乖乖地把到手的宅子交还回去。 读书人不但要脸面,且蔫坏,思忖事情似乎都永远比别人快几步。 正所谓“不腹黑,不丈夫”嘛。 既然如此,还不如早日搬进去享受,万一李孜省嫌弃有人住过了、弃之如敝履呢? “看看咱们家的大宅,这不风光吗?想我张子瞻半生操劳,终于临老了,还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住上这样的大宅子,等以后他二伯到京师,我带他进来看看,他绝对是瞠目结舌,连话都说不出!” 张峦脸上全都是骄傲之色,连走路都用的是螃蟹步,嚣张至极,一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架势。 外人没事可不会听他吹牛逼,但家里人就不一样了,就算不想听也要听。这一吹起来,就没个完。 张峦身后,张鹤龄扛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副苦瓜脸,委屈的目光瞅向旁边只是背了个小包袱的张延龄,一脸不爽地道:“爹,为啥老二他不用搬东西,而我却要搬这么多?” 张峦侧目打量过去,现在越看大儿子越觉得扎眼,怒斥道:“伱要是有你弟弟一半的本事,为父也不至于……” 发现接下来想说的话对一个半大小子而言还是太过难听,张峦旋即又改口:“你已是少年,而你弟弟却还是个孩子,怎么,作为老大干点活就不乐意了?谁让你一下搬这么多?多走几次不行吗?” 嘴上教训儿子,张峦却丝毫不觉得自己连点东西都不拿有什么不妥。 张峦在偷懒这件事上还是非常在行的,他会以自己是读书人为借口远远避开一切,总归就是什么活都不干。 一家人把东西先搬到正院大堂,张鹤龄找了根凳子一屁股坐下,开始嚷嚷着要水喝,但因为当天搬家很是匆忙,又是大过年的,哪里来的热水?金氏也不惯着大儿子,直说要喝水自个儿烧去,随后张鹤龄就没动静了。 “天马上就要黑了,也不用请灶了,随便弄弄,对付着吃点就行,毕竟明天吾女还要去应选太子妃呢。” 张峦端坐中间的太师椅上,脸上带着些许得意之色,目光落在複选结束,准备进入“宫选”环节的宝贝女儿身上。 金氏走进房来,把手里的东西一放,问道:“老爷,既然咱都搬进来了,是不是让下人也干点活?今天怎么没见他们人影?” 张峦道:“都在后院帮忙收拾……咱一家老小拖家带口搬东西,你以为很雅观?我特地让他们先不要出来打扰…… “咱要见下人,必须得穿戴整齐,风风光光的,要有个老爷、夫人、少爷、小姐的体面,你们赶紧收拾收拾。”…。。 张鹤龄一听,瞬间从坐着的凳子上蹦起来,嚷嚷道:“我以后就是大少爷了?是不是手头随时有人可供使唤?那感情好……” “瞧你……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一百一十四章 各有关系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115章各有关系(第五更求支持) 家里又开始忙碌起来。 各做各的。 汤氏带着女儿张怡去后院厨房忙碌,以后她有很大可能就是家中的大管家了;金氏则带着刚从后院叫来服务主家的一名丫鬟前去收拾房间。 张鹤龄则继续……搬东西。 而作为一家之主的张峦,则把女儿张玗和儿子张延龄叫到身边,问询有关当天下午去礼部衙门应选的情况。 张玗没觉得今天的经历有啥特殊之处,摇头道:“就是让进去的女孩子走上几步路,说说话,把自己来自何处,有没有读书,擅长什么说清楚。姑父怕我怯场,提前把要说的内容给写下来,让我多练习了几次。” 张峦急忙问道:“那你没有露怯吧?” 显然去应选的都是一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虽然基本都是破落户,但属于自视甚高的那种。 这些闺秀的通病就是少有与人接触,在这种公开场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很容易连话都说不利索。 张玗摇头道:“一切都还好。” 张延龄笑道:“爹,你觉得姐姐是会怯场的人吗?” “说得也是,这丫头,鬼精鬼精的。” 张峦想了想,不由笑了起来,看来对女儿非常自信。 张玗则瞪了弟弟一眼,好似在说,你在爹面前瞎说什么? 爹也是,我怎么就鬼精了? “爹,女儿出来的时候,见到二弟正在跟一个人说话,都顾不上迎接我……看他们好像说得很欢实。” 张玗趁机在老父亲面前告状。 张峦奇怪地问道:“说话?跟谁?伱在京城交到朋友了吗?说些什么?” 面对这一堆问题,张延龄笑答:“乃是个从山西来的姓柴的秀才,年岁不大,今年才十七岁,送妹妹前来应选,我跟他聊了几句,说了些……有的没的。” “秀才?” 张峦听了有些不乐意,“人家有什么好跟你聊的?你纯粹就是没事找事……” 显然张峦自己就是个秀才,觉得拥有秀才功名非常了不起,于是乎在这件事上他义无反顾地站在了对方立场上。 张延龄道:“瞧爹说的,我跟他闲聊几句还不行吗?我就跟他说说京城的情况,我可没拿你的名头出来吓唬人……我只说自己来自河间府。他说这次他家里找了邓常恩相助,他妹妹选上的机会很大。” “什么?” 张峦一听,才知道儿子这天可不是白聊的。 居然探听到如此重要的情报。 张延龄笑道:“父亲以为,只有咱们家会找关系吗?别的人家也一样。那姓柴的秀才,虽然家里条件不咋地,但据说大宅那边有人行商,还是山西地面上生意做得比较大的那种,且有行盐渠道。人家这回可是使了大把银子的,势在必得。”…。。 张玗好奇地问道:“山西之地有做大生意的吗?” “姐姐这个大字说得好!” 张延龄夸赞一句,接着道:“晋商嘛,跟徽州商贾差不多,这两家也是当下大明商场上竞争最为激烈的两大派系,如今天下间最好做的买卖就是行盐,而这两家目前留在京师的人,也多跟行盐生意有关。” “是吗?” 张峦好奇地问道,“那你可有问清楚,他们花了多少银子?还有……邓常恩……帮到他们什么了?” 张延龄道:“这个就没法细问了……嘿,那柴秀才就是不知道咱的背景,不然说出来准吓死他!” “咳咳!” 张峦本以为儿子会说出什么高深见解,听到这话,顿时被自己的口水呛得直咳嗽。不过再想想儿子的话,似乎又蛮有道理。 邓常恩固然很牛逼,但再厉害能有李孜省强? “爹,姐姐,我觉得在这件事上,我们不用太过担心……你们想啊,这次太子选妃,陛下钦定李侍郎负责,而李侍郎又全心全意帮咱家,那晋商不过是巴结上了邓常恩,而邓常恩却跟李侍郎不对付,能不能帮到他们还两说,更甚者恐怕会适得其反……所以咱们基本上没问题。” 张延龄笑着出言宽慰。 张峦还是很担忧,想了想问道:“那……他妹妹你见过了吗?姿色、妆容和行为举止如何?可算得体?” 显然张峦比较有危机意识,在他看来,就算自己女儿机会很大,但也要看对方是什么角色。 如果对方推出来应选的女子,是个歪瓜裂枣,那自然没什么好担忧的。 但要是对方也是个美人胚子,貌比西施还兼知书达理,那结果就不好说了,毕竟李孜省最多能帮到“选三”环节,最后是否能成为太子妃,还要看太子和太后的选择,万一人家就是看中柴家女儿那一款呢? 张延龄摇摇头道:“没见到,出来的时候对方用纱巾挡着脸,不过走路姿势倒是风姿绰约,宛若弱柳扶风,挺赏心悦目的…… “而这位柴秀才,虽是兄长,但有什么事……好像他并不能做主,就算是背靠大树,但毕竟是旁支所出,人微言轻。他妹妹一出来,就被人强行塞进马车里,那马车很华丽,不比我们接姐姐的差,很快就消失无踪了。” “那倒是挺稀奇。” 张峦这会儿已经开始犯起了嘀咕。 张玗也有些紧张:“那我选妃之事……”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一百一十五章 打压 沈禄在庞顷引领下,来到了李孜省书房,却见这位皇帝跟前的大红人正在那儿“数银子”。 对着礼单数!沈禄知道,光是这一次新年,李孜省家里收到的礼物,就可以堆成小山。 沈禄有时候难免会想,我那内兄看似只是帮李侍郎换取一点名声,却震慑了所有政敌和竞争对手,换来群臣更大规模的追捧,算是间接为李侍郎赚回了金山银山,给来瞻一座宅院,亏的或许还是来瞻呢。 “道爷,沈大人来了。” 庞顷一脸老狐狸般的狡猾笑容,半眯着眼睛道:“他有东宫纳喜之事要跟道爷汇报。” 李孜省抬头瞄了沈禄一眼,不以为意地问道:“不是一切都交待妥当了吗?方方面面的关系也都打点到了……汝学可是还有何不放心的?” 沈禄一听,就知道李孜省对于礼部筹划并组织选妃之事,了如指掌。当然,这很好理解,要不然他让钦天监协同选妃的意义何在?沈禄恭敬地道:“今日又增加了几个候选者,全都是一早才赶到京城的外地人,补选之后,又添进了宫选的名录中。” “一切都在计划中!” 庞顷笑着道:“不都说了么,该知道的道爷都知晓了,不会出任何意外。” “嗯。” 李孜省手头依然没闲下来,直到清点完礼单,这才看向沈禄,点了点头,“为保证事情不出现偏差,宫选时需要多一点外地人装点门面,看上去也会更像样些……这样将来提及大明各处都有人参选,朝廷面子上也过得去。 “今天虽然没增加几个人,但面子算是给足了,到时一并送进宫去就行。陛下催得紧,本来说宫选这一步要放到明后天才会进行,但陛下刚传下旨意,今天下午就要把人送进宫里,太后会在清宁宫挨个传见这些丫头。” 本来朱见深就很着急,加上万贵妃病情加重,据传从昨天到现在滴米未进,频频呼痛不说,还连续呕吐多次,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皇帝越发心急如焚。 而周太后装病看似给儿子施加了压力,希望能起到一定负面效果,却不知此举却大大激发了朱见深的逆反心理。 在皇帝眼中,谁的命都不及他的“万侍”来得重要,老娘你就算病了,也要强撑着出来给你孙子选妃,哪怕只是走个过场都行。 沈禄谨慎地道:“现在最怕的就是出现意外……其实今日一大早,来瞻去过下官家里。” 帮助李孜省暗中操持一切的庞顷非常轻松,闻言笑眯眯问道:“怎么,他也不放心吗?道爷都跟清宁宫贵主那边打过招呼了,他还怕什么?” “不是。” 沈禄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委婉地道,“来瞻说,昨日他打听到一个消息,说是那位邓大人……也找了相熟的人出来应选太子妃,还是晋商家的闺女,兄长乃一位生员,完全符合甄选标准。” “什么?” 听到这里,李孜省脸色立变。 连庞顷都笑不出来了。 果然,来自竞争对手的飞刀才最值得重视! 沈禄见状越发谨慎了:“来瞻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打听到参选那名女子姓柴,出自山西汾阳柴氏,下官不敢怠慢,立即去检查名录,发现果然有山西汾阳姓柴的一户人家的女儿过了复选,不出意外的话,今日便会送到宫里应选。”“哼!” 李孜省握紧拳头,手死死地按在那份名录上,冷声道,“姓邓的简直不知所谓……什么都要跟我争,就连跟东宫结亲这种事,他也想掺上一脚?他对东宫有恩吗?东宫会卖他面子?他是不是以为通过这种无聊的举动,就能拖我的后腿?” 庞顷急忙建议:“道爷,眼下既然知道有这么回事,咱应该立即出面把人给按下来,不能让此女入宫。” “为何?” 李孜省瞥了庞顷一眼,问道,“你觉得他所选之人,比我送去的更强,是吗?” 庞顷解释道:“强倒未必,但就怕其中有可资利用的地方。目前知晓此事的人甚少,可要是太后那边探知内情又该如何?“以太后的心思,若是把二女全都送到东宫,让太子自行选择,到时一并留下,谁居长谁居次难说,就怕此女会受命在太子面前对您恶语中伤。” 李孜省一听,顿时火更大了,厉声喝道:“这恐怕才是邓某人的险恶用心所在!” 沈禄此时唯唯诺诺,可不敢随便跳出来发表意见。 “就是不知,此消息是否属实。” 庞顷用疑虑的目光打量沈禄,意思是,伱肯定不会假传消息,但你那个大舅子不会听见风声就以为要下雨吧?李孜省却挥挥手,厉声道:“管他的,既然知道有这么件事,我还能让他得逞不成?通知礼部衙门,把姓柴的女人名字给划掉,怎么也不能让其进入下一轮。” 对李孜省来说,事情真假并不重要,既然蕴藏有风险就一定要提前排除掉。 万一原先规划好的事情朝着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呢?此女真要是选入东宫,无论是当太子正妃还是偏妃,到头来天天在太子耳边吹枕头风,那他李孜省还怎么做到万年富贵? “炳坤,只有麻烦你亲自走一趟了……你这就带我的帖子去礼部衙门,告诉他们此女不得入宫,再好好查查,姓邓的是否还有后招,我怕他准备充分,不止找了这一个为其张目。” 李孜省很是小心翼翼。 庞顷迟疑道:“今日还是休沐期,怕是礼部那边没人。” “没人也要找到相关负责人,再或是跟宫里那边打声招呼……哼,把这么个人阻拦下来很难吗?不过就是被商贾之家推出来应选的民女,她还不是太子妃呢!就算是,我也能让她不是!” 庞顷听到李孜省决绝的口吻,便知邓常恩所行之事,算是把李孜省彻底给惹恼了。 以前双方还是平等的竞争对手,今天你受宠,明天我受宠,打得那叫一个有来有回,李孜省就算是心有怨怼,也只能忍着。 但现在时移世易,李孜省已经可以全盘操控一切,还能让你邓常恩为所欲为? 先把人给挡在入宫的途径外,再找个机会好好教训一下邓常恩,最好是让姓邓的以后再也无法接触到皇帝,让其彻底失势,如先前李孜省最大的竞争对手继晓和尚一般惨淡收场。 第一百一十六章 意外 太子妃宫选,将于初二午后进行。 周太后是懂得养生的,平时除了礼佛外,中午小寐不可免。 但就算是考官要午睡,考生还是要在午时前便要入宫,方便周太后睁开眼后能第一时间见到未来的孙媳妇。 为了达成这一要求,进宫的应选女孩,要通过一系列必要的“检查”流程,涉及到观察体表是否有胎记和疤痕,有无口臭或者身体蕴有“异香”,亦或是一些外表看不出来的瑕疵,这些都需要提前完成。 当然参与太子妃选拔的女子有这方面隐忧的可能性并不大,所以说入宫的这四十多人,除了极个别外,基本都能得到太后赐见。 不是说皇室对未来的太子妃不挑剔,实在是因为应选者数量实在太少,再精挑细选的话就没人了。 而此时城中邓常恩宅邸,柴家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者,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日头开始西斜时,见到了里面出来的人。 乃之前对接过的艾愈。 “不是说了,让你们放宽心吗?来此作甚?” 艾愈心情很不爽。 明明只是收钱办事,如今事情还没怎样了,对方却一直死缠着不放,时时刻刻都跟催命鬼一般不停地叫唤。 这在手握权柄的人眼中算是犯了大忌。 而实际上,越是收钱不办事的人越怕别人催。 艾愈无疑就是这种人。 柴家老者苦着脸道:“大人,不是小的不识趣,乃是今日送家中小女前往禁宫,谁知还没等出门,礼部的人就登门相告,说已临时把人从名单上给撤下来了,给出的理由是查出来身体有隐疾。 “这不胡说八道吗?我家的孩子肌肤胜雪,体态端庄,从小到大就未曾生过病,更无隐疾之说,这不是……故意挑刺,打大人您的脸吗?” 艾愈皱眉不已:“不会吧,礼部的人故意找茬?连邓仙长的面子他们都不卖,谁给他们的狗胆?” “老朽不知因由,这不只能登门找您问询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眼下其他人家的女儿,都已经入宫了,唯独我家的,还没个着落……” 柴家老者那叫一个头疼。 几千两银子送出去,在这时代可是一笔巨款。 由于吕宋和美洲的航线还没开启,来自南美的白银还没有源源不断输送到大明来,市面上的白银尚未泛滥,白银价值保持在一个相当高的水准上。对于普通人家来说,能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来实属少见。 谁料送了钱还不如不送,因为昨天的复选根本就没有出任何问题,并不存在官府故意刁难的情况,不曾想今天到了临门一脚却被人给硬生生地挡了下来。 此事颇为蹊跷! 老者身后跟着的年轻人出言宽慰道:“三叔公,您老不必着急,咱这不是已经跟邓大人建立起了交情么?想来艾大人不会置之不理的……” 言外之意,我们提前交纳了一大笔银子,为的就是防止出现今天这种意外情况。 现在正好遭遇突发事件,该轮到银子起作用了吧?当然,如果有人觉得我们给的银子还不够,故意借题发挥,敲诈勒索,想让我们多交银子,才能进入下一步……那是你们看走了眼!钱货两清,我们给了钱,就必须要看到效果,不然我们可不依。 “你……此乃何人啊?” 艾愈本来心情就很糟糕,闻言瞪着年轻人喝问。 老者赶忙介绍:“此乃我兄长家的孩子,名叫柴蒙,已考中生员。” 艾愈冷声道:“这是何等地方,一个小辈胡乱插嘴什么?显得伱有能耐?你们既然有心,邓大人自不会无义。这样吧,我这就替你们去问问,稍安勿躁。嘿,今天真是活见鬼了……连过个年都不清闲,晦气!”本来艾愈还打算去跟邓常恩请示一下。 但想到邓常恩也是个拿钱不办事的主儿,再一思忖,还不如自己单独走一趟礼部衙门,打着邓常恩的名号,谅礼部的人也不敢为难。等把柴家女的名字重新加进宫选名录中,再把人送到宫里去应选便可。 想到这儿,艾愈道:“把人也带上吧,稍后直接送到宫门前……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居然敢如此造次。” “是。” 柴家老者听到这里,总算是放下心来。 心里也在想,这银子还算没白花,看来是自己多虑了,人家邓常恩何等人物,会贪恋他那几千两银子? 莫非还真能收了钱不办事?…… 艾愈坐车带着柴家爷孙二人往皇宫行去,而搭载柴家小妹的豪华马车则紧紧地跟在后边。 临近礼部衙门时,艾愈让爷孙俩先下车,到东江米巷一处茶寮等候,而他自己则继续坐车来到衙门口,吩咐车夫找个地方把马车停好,便独自进礼部打听情况去了。 柴蒙来到后面那辆马车前,隔着车帘简单叮嘱自家妹妹两句,便与老者一起进入艾愈指定的那家茶寮,随便找了处临窗的位置坐下,不时探头往外面看。 “切勿心急,若艾大人传话及时,应该赶得及入宫。”老者宽慰道。 柴蒙苦着脸:“叔公,也不知小妹她在马车里是否寒冷……今天她身上穿的衣服过于单薄了。” 老者皱眉不已:“既知要出门,为何不多穿一些?” “这……” 柴蒙很想说,这入了宫门,戒备森严,你穿得里三层外三层,让人家怎么搜查? 更何况后续还有进一步的身体检查,一会儿穿上一会儿脱下的,根本就不适合多穿。 再说了,穿得太过臃肿的话,怎么体现出大家闺秀的体态美? 你个老家伙,看样子就不懂年轻人。 老者摆了摆手,道:“就算冻着了也没办法,总不能让她下车进入公众场合……这次请托于邓仙师,乃我晋商团体统一决策并大力赞助,他们对咱们家寄予厚望……现在已经不单单是咱们自家人的事情。” 柴蒙问道:“会不会就是因为咱们把事铺张得太大,闹出动静来,才会出现变故?” 老者缄默不言。 虽然他可以倚老卖老,但眼前的侄孙怎么说也是生员出身。 读书人家出个生员不算什么,尤其是书香门第,出生员跟喝白开水一样容易。 但在商贾之家,能出个生员简直跟后世中彩票一样稀罕,在柴家,别看柴蒙年岁小,但作为秀才公还是拥有一定话语权的。 “等着吧。” 老者最后无奈地道,“上天保佑,希望没误事吧。” 第二更到,求订阅和 第一百一十七章 谁的责任 艾愈在柴家人面前气势汹汹,可进到礼部才发现自己人微言轻。 上林苑监丞虽是正七品,但跟沈禄这种通政使司的正七品经历比起来还是有所不同,他只是传奉官,本身并没有功名在身,全靠邓常恩提携才有今日今时的地位,他除了懂一点星相历法,以及逢迎技巧外,剩下的可说一窍不通。 不出意外的是今天出了意外。 当艾愈回到茶寮时,柴家老少迎了出来,艾愈从柴家二人的眼神中看到了浓浓的期待。 “你们可是四处张扬,对外宣称有邓大人替你们撑腰,甚至还提到邓大人会帮你们家选个太子妃出来?” 艾愈这会儿要做的就是倒打一耙。 把所有责任全推到柴家人身上。 老者一听懵了,急忙辩解:“从未有过此等事……行商之人最讲究低调,我等到京城后,少有应酬,何来到处宣扬之说?“倒是艾大人,不知里边情况究竟如何了?接下来人要往何处送?几时开始下一步遴选?” 柴蒙却听出苗头不对,伸手扯了他这位叔公的衣襟一把。 好似在提醒,明显事不成,您老说什么都没用了。 艾愈有些沮丧:“下一步怕是赶不上了,所有应选者均已送入宫门,这会儿怕是已经在进行遴选了。” “啊!?” 老者这下彻底慌了。 柴蒙气吼吼地问道:“艾大人,您究竟有没有见到礼部的官员?他们是如何说的?这次的事,本来好好的,没见有什么问题,怎么突然就开始针对起我们一家来?昨日应选者,在下基本都见过,多数不过出自平常人家,与舍妹的天姿国色根本无从相比。” 艾愈拂袖道:“选太子妃,伱以为是秦楼楚馆拔擢花魁呢?以姿色见长,就能成为东宫主母?哪里有那么多好事?” 柴蒙据理力争:“可昨日明明已经选上去了,今儿又被拉下来,这事怎么都透着一抹诡异……不是还有邓大人可以给咱做主吗?可否请见一下邓大人?” 艾愈越来越烦躁。 他暗忖,商贾就是见钱眼开,以为花了银子就一定能把事办成? 如果事事都那么容易,给了银子就能选个太子妃出来,那这太子妃之位价值几何?那还不得是天价?毕竟那极有可能是未来大明的皇后!老者方寸大乱,结结巴巴地问道:“那……艾大人,我等如今是……只能打道回府了吗?” 艾愈推卸责任道:“我去见过礼部的人,以他们所言,乃因你家为商贾之家,在出身一项上做了遮瞒……大明东宫正妃,绝对不能出自市井商贾之家,这道理你们早该清楚才对。” “什么商贾之家,在下乃读书人,家父也是读书人,家有薄田耕种,又都曾应过科举,至于家族有人经商,关我们这一支什么事?话又说回来,如今天下豪门大户,哪家不牵扯一点生意?凭什么我们就是商贾,而他们就是所谓的世家?” 柴蒙仗着读书人的身份,再加上这件事对他这一房折腾最大,心有不忿,才会对艾愈发起了脾气。 艾愈瞪着柴蒙,喝斥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在这里质问本官?” 老者连忙打圆场,“大人请见谅,我这侄孙性子是急了些,但他也是关心则乱,没有恶意……您看看事情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需要再孝敬上面,您只管提,我等必定是竭尽所能。” 艾愈叹道:“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也要讲究实际。你们也不想想,要不是因为出身问题,能选上了还被刷下来?也是事发仓促,邓大人那边来不及知会,要是今日遴选还未结束,明日补选的话,今晚我去找邓大人说说,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那多谢艾大人。” 老者赶紧拱手相谢。 柴蒙却不屑一顾地道:“叔公,咱就算是他眼中的贩夫走卒,也不能见个官就连起码得原则都不讲了吧?不都说了,今日应选者都要被太后赐见了,哪里还有什么明天?或许明天连太子妃都给定下来了呢!” “怎么说话呢?” 艾愈怒不可遏,破口大骂道,“小兔崽子,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不知深浅。” 柴蒙昂着头道:“我乃堂堂生员,见官不跪,在阁下面前争论也不过是就事论事,何错之有?莫非你还想打我不成?“须知上林苑监丞,并无滥用私刑的权力,在下熟读《大明律》,也不知犯了哪条王法!倒是阁下收银子不办事,此乃诈取他人钱财之举,更甚者,有贪赃枉法之嫌!” “你……你……”艾愈本来就不是读书人,听了柴蒙的话,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者赶紧拉着侄孙,急忙慌地对艾愈好一通赔礼道歉。 艾愈甩袖道:“话撂在这儿了,今日之事,只有邓大人才有机会帮你们转圜,凭你们自己,是没辙的!且这事,定是坏在你们自己手上,你们卑贱的出身,还有你们到京城后不低调做人……” “卑贱?谁卑贱?士农工商我家占了前两,就这还卑贱?” 柴蒙气得火冒三丈,立即反唇相讥。 我们花钱让你来帮忙办事,结果事没办成,你把责任全都赖我们头上了。 还讲道理吗?还有王法吗?“你……朽木不可雕也……” 艾愈指着柴蒙,全身颤抖个不停,最后抛下一句话,气冲冲离开。 柴家爷孙二人面面相觑,走也不是,留更不是。 “回去等吧。” 老者一脸无奈。 柴蒙抱屈道:“叔公,这事就算彻底玩完了?我们兄妹二人辛苦到京师走一趟,这该怎么算?” “还能怎么样?” 老者怒道,“本以为靠你生员的功名,能给咱们柴家逆天改命,谁知还是老样子,人家该不理会咱,还是不把咱当回事。艾大人的话你没听到吗?人家就嫌弃咱们是商贾出身,把咱归在下九流之列了!” 柴蒙一脸高傲之色:“至少过错不在我们兄妹身上,不在我们这一房上,这总归没错吧?” 老者想了想,这话挑不出毛病。 要么说是出身导致没能通过复选,要么就是因为别的,但都跟柴蒙兄妹没什么关联。 柴蒙自我解嘲地道:“这么说的话,回去后好歹在同乡面前算是有个交待,家门不至于被人奚落嘲弄。” 带妹妹出来选太子妃,选不上灰溜溜返家,对柴蒙来说是件极其丢人的事情,如果再有人说,是因为柴蒙兄妹自身的原因才选不上,那柴蒙更会觉得没面子。 “咱晋商行天下,何人敢嘲弄?” 老者嘴上说了句自矜的话,却还是摆摆手道:“先回去等消息。” 柴蒙问道:“等到几时?” 老者道:“听上面的人传话吧……最近几日太子妃就会正式定下来,等有结果后,你再走也不迟。” “那先前给舍妹的那些东西……” 柴蒙这一房因为父子都是读书人,家境不太好,这次来应选太子妃,柴家乃至整个晋商团体给了他们兄妹不少馈赠。 老者当即甩了脸色:“该拿的就拿,不该拿的就退。宗族里给的,老夫能管。外面的……莫非你还想据为己有不成?” “选不上还得退,真是……不花钱就想投机,那提前送礼算几个意思?”柴蒙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然后赶在老者变脸前气呼呼出门。 他把车夫赶到一边,自己跳上搭着妹妹的马车,临时当起了车夫,挥鞭扬长而去。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宫选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119章宫选(第四更求订阅) “二哥,结束了吗?” 柴蒙赶着马车往住的地方行去,背后车厢里传来女子的声音。 柴蒙心灰意冷地道:“还没结束,不过也差不多了。这次的事怕是彻底没戏了,姓邓的没帮上忙……哼,还好意思叫什么国师,简直就是个屁。” “二哥别往心里去。” 女子出言安慰。 “苦的是你啊。” 柴蒙有些沮丧,“选不上,回去不知有多少人说闲话?以后你嫁人都不好嫁了。” “对此我倒并不担心……其实选不上也好,听说嫁入宫门凶险无比,很多时候莫名其妙就会因为得罪贵人而无声无息暴毙,连亲人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往日我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顶着头顶方块大的天活动,与坐牢差不多。如今能出门跟着二哥见识一番,亲眼目睹长城的威武雄壮,京师的盛世繁华,既开阔了视野,又增长了见闻,还品尝了许多风味不同的小吃,小妹很开心。” 女子的话,带着几分轻松写意。 柴蒙苦笑道:“就怕回去后被人嘲弄……尤其是二娘,她最见不得你好,肯定会在外人面前数落伱的不是。” 柴家兄妹四人,柴蒙和妹妹是同一个娘生的,大哥跟下面的小弟则是另一个娘生的。 柴家上一代也算家底殷实,但父亲选择了读书,没有走家族行商的老路,然后十年八年下来,家道自然而然就中落了。 “不必太过在意。” 女子宽解道,“将来嫁了人就再也见不着了,在意二娘的话作甚?还是二哥你心高气傲,受不得一点委屈……咱们看顾好自己不就行了?” 清宁宫内。 陈贵小心翼翼地道:“听说有人在家世上做了隐瞒,出身市井贩夫走卒之家,不适合出来遴选东宫之妃。” 周太后神色越发不悦:“若是要论家世,那还不如直接选王公贵胄家的闺女,何至于要在民间选呢?最重要的是容貌气质,为人处世的沉稳大度,要善解人意……” 说到这儿,周太后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要求有点多,不由摇头苦笑。 “人呢?” 周太后未再多计较,问道。 陈贵道:“入宫后又经过一系列检查,最后遴选出来的共有三十五人,已在偏殿安排了座位,等待太后娘娘您赐见。” “才三十五个人……” 周太后脸色又不好看了。 陈贵一脸为难:“陛下催得很急,要不……太后娘娘再跟陛下说说,或许……” 这边陈贵很怕周太后认为应选的人太少,不符合她的要求,伺机拖延,而皇帝则想一切从速,这就导致陈贵这样夹在中间的人两边都不敢得罪,只能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意见。…。。 “皇儿既然这么坚持,当娘的难道非要跟他对着来,让外人平白看笑话?既然要选,那就今天吧……走,摆驾,一次全都给看了!” 周太后站起来,随即伸出右手臂,意思是你扶我过去。 陈贵听得一脸懵逼。 还以为您老人家嫌人少,想拖两天把事大操大办呢,原来是嫌挨个见太过麻烦,居然要一次去见三十五个备选太子妃?您还真是…… 做事不走寻常路哪! 清宁宫,偏殿。 当周太后在陈贵搀扶,以及几名宫女和小太监陪伴下走进来时,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地上跪伏着的五排各七名女子。 说是“赐座”,当然不可能每个人都准备把椅子,本身清宁宫也没有那么多椅子供这些女子就坐,只是给了个垫子,甚至连颜色都无法做到统一,很多都是临时借用,乃平常宫中设宴款待命妇所用,此时让这些应选女子跪坐在上面等候。 周太后到来时,殿内一片安静。 周太后对于这种静谧非常满意,对她这样上了年岁且喜欢礼佛的人来说,最不喜欢的就是太过吵闹。 “太后娘娘请坐。” 陈贵亦步亦趋,扶周太后坐到了临时为她准备好的位子上。 这房间也是逢年过节在京命妇入宫,向周太后请安,领受赐宴,以及周太后向皇宫妃嫔进行训示之所,虽然空间有限,但整体偏宽,平时一二百命妇进来都有地方站,更别说是这些个待选太子妃的年轻女子。 等周太后就坐后,陈贵高声道:“诸位小贵主,向太后娘娘请安吧。” 众女子并没有接受系统的宫廷礼数教导,主要是时间太过仓促,没来得及,以至于在场女子做动作时根本就达不到整齐划一,且口中也没有说什么请安的言辞,大多数是就地向周太后磕了个头。 这让将一切看在眼里的陈贵很是着急,至少那些命妇入宫是很讲究礼数的,不像现在这般杂乱无章。 就在陈贵想说点什么时,周太后却摆摆手,朗声道:“俗套的礼数就免了吧……你们以后有人会留在宫里边,说句更实在点的话,你们当中就有哀家的孙媳妇,一个月后就是太子妃,或许还是将来的皇后。” 这话听在陈贵等宫人耳中,显得那么的惊悚。 大概皇宫里,也只有当今天子的亲生母亲才敢这么说,谁可以在皇帝还活蹦乱跳的时候,就公然指出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 这不是咒皇帝……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一百一十九章 显眼 “这个……” 周太后指了指靠后的一个,“让她坐到前面来,跟这个换一下位置。还有那个,到这边来。还有……” 周太后也挺发愁的,这纯粹就属于从矮子里拔高个,她首先要做的,就是把她第一眼看着还算顺眼的,从五排候选者中挪到前排来就坐,最后她目光落到前排靠边的一个,点点头道:“这个倒是挺不错的。” 那女子似乎不知这话是冲着自己说的,仍旧挂着和熙的笑容,目视前方,跟周太后四目相对时,也没有表现得有多怯场。 最后前排七个人,只有靠边这个还留在原来的位置上。 被排到后面去的女子,心里都在打鼓,这是被淘汰了?周太后又重新扫视一圈,大概是要看看是否有“漏网之鱼”,等看过后又沮丧地摇摇头,似乎有一种“就这样吧”的无奈,而后目光只盯着前排几人看。 “本来,哀家要依次接见你们,跟你们闲谈几句,让你们好好介绍一下自己,看看伱们是否有做一国之母的潜质,要知道,或许你们中有人在几十年后,也会跟哀家一样,坐在这儿遴选你们的儿媳妇。” 周太后的话,又是那么的浅白和直接。 而现场也只有陈贵明白,周太后这样礼佛的人很相信“因果轮回”那些说辞,所以才会对未来有意或无意进行规划,说出来的话看似富有哲理,但其实全都很扯淡。 周太后道:“你们都说说吧,若你们将来进了东宫,应该做些什么?” 问题随即就抛了出来。 且还是个…… 没有标准答案的题目!陈贵一听琢磨开了,这问题是有多敷衍啊?什么叫进了东宫做什么?当然是做太子妃!你要问当了太子妃后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给太子当好贤内助!可是这么抽象的问题,如此解答真的合适吗? 在场没有女子说话,因为本身这问题就很不好作答,甚至还有女子因为过于紧张都没听清楚题目是什么。 在这种场合,自然没人愿意出来当那出头鸟。 周太后指了指先前最靠边的那名女子,招呼道:“你先说吧。” “是!” 女子点头,一脸认真地道:“妾以为,进东宫后当相夫教子。” 周太后微微颔首:“这话没毛病。相夫教子嘛……自然是对的,但最重要的是能固宠,身为太子妃,未来是要当皇后的女人,如果不能固宠,天天面对一众莺莺燕燕跟你竞争束手无策的话,那这个六宫之主有还不如没有。” 在场女子听了这话,简直就是满脸懵逼。 这他娘的都哪儿跟哪儿? 为啥这句话每个字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却好似听天书一般呢? 什么太子妃、皇后、固宠、六宫之主,题目严重超纲了啊! 当中却有一人,好似明白了周太后话语中的意思,因为她在入宫前,接受过弟弟“单独辅导”,知道宫里如今是什么光景,也知道当今皇帝,也就是太子的父亲,有多宠幸一个比其年长很多,甚至跟他娘同岁的万贵妃。 同时也知道如今的皇后根本就是个摆设。经过补课后,清楚宫中形势的她自然也就明白老太太最大的苦恼是什么,也就能够了解周太后这话是何意。 大概就是说…… 你要当太子妃,未来就要管得住自己的丈夫,不要让他到处拈花惹草,更不能任由妃子骑在你头上整那些幺蛾子,哪怕有妃子争宠,你也要稳住,让皇帝倾心于你,因为只有这样,大明皇室才不会乱。 周太后环视一圈,继续问道:“那你们再说来听听,将来如何固宠呢?” 在场的女子都大眼瞪小眼,如果说先前的问题很抽象,那现在的问题,已经完全超出了她们的认知。 这还没当上太子妃呢,先让我们探讨一下如何跟丈夫的小老婆争宠? 这是选妃呢,还是选姘头?在场没一人吱声。 周太后等了一会儿,似乎也觉得太过为难在场的预备孙媳妇了,小声嘟囔道:“太子应该不是那种人吧?” 意思很明显,如果自己的孙媳妇没有争宠的实力,就只能期冀自己的孙子别像他老子一样,净在感情事上找不痛快…… “对了……” 周太后目光从一群女子脸上掠过,逐一辨认,不得要领后看向一旁的陈贵,“李卿说的那个人,在哪儿?” 有些话,终归不能明说。 连周太后都知道,这会儿不能把话说得太过直白,免得被人说她在给孙子选妃时搞小圈子,私相授受。 在场的女子也没听个囫囵,全都一脸茫然。 但陈贵却领会得很透彻,指了指最边上那个,意思是,您老人家不早留心过了么?怎么还来问我? 周太后顺着手势看了过去,顿时留意到边上之前她提问的那位,然后神色明显带了一点凝滞,似乎未料到这位她一上来就属意的对象,竟然就是李孜省推荐的什么河间府监生之女。 有这么凑巧的吗?再仔细一瞧,只见对方果然是天生丽质,肌肤晶莹细腻,一双宝石般的大眼睛格外的神采飞扬,小嘴红润饱满,鼻子修长而秀美,配上雍荣华丽的服饰,更显风姿卓越,有一种神仙玉骨般的楚楚动人,果然名不虚传。 周太后很快收摄心神,微微点头,似对李孜省的眼光极为欣赏,笑意盈盈地道:“让你们说,便畅所欲言。就从你开始吧。” 周太后又将目光落到最边上那位……也就是张玗身上。 视线与周太后看过来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张玗先是低下头,随即平视前方,用谦虚的语气道:“妾怕说不好。” 周太后目光死死地盯着张玗,脸上的笑容愈甚,道:“都说畅所欲言了,也就不必有所避讳,就当是在自己家中闲话家常。以后你们中或就有六宫之主,真想踏入宫门,这就是你们将来必将要面对的事情。” 张玗本身就不是扭捏自卑的女孩,至少在老张家,一群奇葩教育出来的女儿,性子是争强好胜的,虽也有小农思想难免的短见……但谁让她有个弟弟能给她出谋划策呢?想到弟弟临别时的话语,张玗嘴角不由泛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第一百二十章 愿得一人心 周太后喜欢的是那种性子倔,最好带着一些刚烈不屈的女子。 越是软弱无能,越要在她面前展现那种所谓“妇道”的女子,越不会入这位太后的法眼,因为她曾经给儿子所选的皇后,就因为性子太过软弱而不敢与万贵妃竞争,最后导致后宫一片乌烟瘴气。 当然,绝对的冒失也要不得,叽叽喳喳莽莽撞撞那种看着就心烦,最好是既善于隐忍又有一定心机的类型,才为老太太所喜。 “妾认为,想要固宠很难,毕竟为人夫者,又有无上的权力,受到的诱惑太多,此外还有政治等多方面因素影响,简直是防不胜防。但……只要能得君之心意,便可令夫妻关系久长。” 张玗冷静地说道。 周太后有些诧异,细细品味一番,方才好奇地问道:“怎么得君心意?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张玗道:“妾尝听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若是君能一心一意,那便可夫妻和睦,相敬如宾,到那时也就不存在什么争宠和固宠的问题了。” 几乎所有跪坐的女子听到这话,心里都在窃笑不已。 周太后身旁的陈贵更是忍不住掩口笑出声来。 乍一听,张玗说的事情太过滑稽了,居然说要跟皇帝一心一意,虽然没明确说不让皇帝纳妃,但光是听意思大概便是如此…… 因为所谓的“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乃是《汉乐府》中相传卓文君在司马相如要纳妾时所作。 眼下这般场合用出来,是个人都会想,你这不是开玩笑吗?让坐拥天下美女资源的皇帝跟你一心一意?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姑且不说皇帝本身的心意如何,就单论满朝文武,但凡有点政治抱负的,眼瞅着皇帝后宫冷清,肯定会上疏建言广开才路,遍选天下秀女以充掖庭,如此方符合天下阴阳相辅相成生生不息之大道。 周太后听到这话,却是一怔,然后听到旁边那刺耳的“呲呲”偷笑声,不由侧目瞪了陈贵一眼。 陈贵马上就不敢再笑了。 周太后却没有把这当成笑话,眸光灼热地望着张玗,道:“孩子,不是哀家非要否定伱的想法,你说的话,的确不太可行。 “君王并非薄幸,而是一举一动皆关乎江山社稷安稳。自古帝王之治,皆以子孙繁衍、宗庙有继为要,很多时候,皇帝广开后宫非唯悦目怡情,实乃为国家根本计也。 “也正因为要延续皇室的传承,所以广纳妃嫔乃历朝历代君王的不二选择,而你所说的……除非皇后能诞下不少龙嗣,膝下枝叶繁茂,否则的话……” 否则怎样,周太后没往下说。 因为周太后也想到了一个相当棘手的问题。 以她对儿子和孙子的了解,如果这话是儿媳妇说出来的,她会直接嗤之以鼻。 可她了解孙子的为人,且孙子这些年在她面前也袒露过一些心迹,虽然在男女感情之事上,孙子不太可能跟老太太说太多,但以周太后估量,坚持不纳妃这件事,在孙子身上未必不会发生。 因为孙子的性格极度内敛…… 甚至可以说…… 怕见人!自卑和胆怯,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而这个人还是太子,在周太后看来这是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可就是出现了。 要不是为了跟万贵妃争个输赢,再加上孙子对自己真的很好,她为了皇室香火存续,以及外戚周家未来的兴衰,也会质疑太子继续维持储君之位是否合适。 屁股决定脑袋!很多时候,人不得不对现实妥协,至少现在的周太后就是如此! 场面一时陷入到诡异的氛围中。 张玗成为了话题终结者,成功把天给聊死了,以至于周太后甚至已经不想再问别人如何才能固宠的问题。 就在一阵静默后,门口有小太监进来传话:“太后娘娘,陛下派人过来问询,这边的事如何了?说是若没结束的话,最好能搞快点。” “催催催,就知道催!” 周太后脸上满是怒色,斥责道:“哀家这是在给他儿子选妃,好话没一句,反倒还要催着他老娘办事?有这么离谱吗?跟前来传话的人说,哀家自会斟酌考量进度,就不劳他多费心了。” “是。” 小太监赶紧出去传话。 陈贵怕引起皇帝的不满,赶紧劝道:“老祖宗,您先消消气……要不让奴婢去跟来人说说这边的情况?” 周太后黑着脸,一脸不爽:“选拔才刚刚开始,我连每个人的脸跟人名都对不上,有什么情况需要跟乾清宫汇报的?你到底替谁做事?” 陈贵一听,以为周太后真的生气了,赶紧低下头,唯唯诺诺不敢再言。 “固宠之事,先放放吧……咳咳……” 周太后轻咳两声,这才继续朗声道,“以后就算进了宫,身份再怎么尊贵,也不过还是妇道人家,不要总想着怎么去限制丈夫,而是应该琢磨如何才能改善和提高自身,增强对丈夫的吸引力。” 这话,像是在回应之前张玗的那番话,让她不要太天真了。 就算贵为皇后,也要为维护皇家的整体利益而作出一定让步,更何况三纲五常乃这个时代最基本的道德标准,乃处理人伦关系的行为准则,不能因为夫妻恩爱就全然置之不顾。 但周太后并没把斥责的话说出来,因为就连她自己……也参不透这背后的关节。 “那就说说,你们都擅长些什么吧。” 周太后环视一圈,目光在张玗脸上停留最久,这才继续道,“宫里许久没这么热闹了……今年正旦,因为要为东宫纳喜,朝廷没把命妇叫入宫里来欢庆一番,哀家这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现在哀家想看看你们有何才情,就当是解闷吧。” 听到这儿,在场三十五名女子全都活络起来。 入宫前她们就听说,选太子妃的时候,琴棋书画等项目,那是必不可少的。 所以她们中间在琴棋书画领域有所见长者,都想着待会儿在太后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就算那些临时抱佛脚、抓紧入宫前几天才学习技艺的,也会觉得自己所学或比普通人更好、更杰出,因为家里人说了,在这种严肃紧张的场合下,大多数人都难以发挥出正常的水平。 一切全看临场表现!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未卜先知 才艺表演开始。 有宫人搬来了桌子,在上面摆上笔墨纸砚,自诩擅长书法的应选者可以自由上前写上几个字。 与此同时,各种乐器也都搬了上来,擅长某种乐器的女孩可以面向周太后表演一段曲目。 至于下棋……只用说说便可,因为周太后不喜欢看下棋,反倒是对精擅乐器的女子高看几眼,可惜三十五个人中,会弹奏乐器的寥寥无几,能弹出完整曲调且还算婉转悠扬的,也就那么几个。 张玗本来想好好表现一下,因为周太后提的这几样,她都会。 虽然未必很精通,但对于她这样活泼灵动的女孩来说,这些都不叫事。 出生于寒门之家,又是家中长女,父亲忙于科举,母亲则为生计奔波,自小便缺少礼教束缚,撒野一般野蛮生长,什么都勇于尝试。 可周围的竞争对手似乎都不打算给她表现的机会,联手把她排挤到了最后面,而周太后似乎也因为先前她说话欠考虑,也未再给她好脸色看,以至于到了表现才艺的环节,似乎所有人把她给遗忘了。 一直到才艺表演即将结束时,周太后才指了指张玗,把她叫到面前后问道:“你会写诗吗?过来,写几个字给哀家瞧瞧。” 在场的人,齐刷刷将目光落到张玗身上。 张玗整个人有点懵。 这儿怎么有人知道我会写诗的?还是太后娘娘! 问题是…… 我该写些什么啊? 陈贵笑道:“这位小贵人,您没听到吗?太后娘娘让您过来写几个字,最好是诗词歌赋什么的……先前你说的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张口就来,说明你乃书香门第出身,写这些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才是。” 别人不知道,陈贵能不知这位是关系户吗? 就看周太后先前听了张玗那番话,不但不生气,反而沉思良久,似有所悟,他就知道这女子绝对不简单。 当然一般人看不懂内情,只当是张玗说话触怒了太后,以为她晋级无望,而他这个清宁宫的红人,对太后的脾性却多有了解,明白张玗已经入了太后的法眼。 另外,刨除一些场内的因素,单就说场外的,眼前这位可是有着李孜省背书,如何重视都不为过。 毕竟太后已明确说了,太子势单力孤,朝中需要有“强人”相助,而李孜省大概就是如今太后眼中手握实权、能左右时局之人。 张玗略微蹙眉,谨慎地道:“妾,不知该如何落笔。” 周太后笑道:“让伱写几个字,不要有压力……哀家看她们都在尽力表现自己,弹琴的弹琴,写字的写字,热热闹闹,可你呢?通程没有表现,难道是无本事傍身?哦对了,她是什么出身啊?” 明知故问,老太太偶尔也会装装样子,通过对陈贵的提问表现出此时的她其实对张玗一无所知。 陈贵笑着回道:“老祖宗,此女系监生家庭出身。其父为地方士绅,中过秀才,其堂伯父曾为辽东巡抚,乃资格的书香门第……此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这不就是说你啥都会吗?既有才识,为什么不好好表现一下自己呢?今天就当是闲叙家常,哀家想亲眼见识一下你们这些晚辈的能耐。” 周太后说着,把张玗招呼到近前,目光在张玗那滑若凝脂的俏脸上掠过,随后起身,左手牵着张玗走到桌案前,右手指着铺开的白纸道,“就写你之前所提的那句诗,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陈贵问道:“老祖宗,就这几个字,显不出什么水平……不太好吧?”“有什么不好的……” 周太后瞥了陈贵一眼,然后意有所指地看向张玗,“又不是考状元,难道你以为在座谁能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诗词来不成?” 听到这儿,张玗突然一怔。 她随即想到,自己好像真的会写诗…… 啊不对,是写词,都是弟弟手把手教的,之前亲笔写过一首,后面弟弟又教了几首,她也全都记住了。 她在想,延龄这是怎么了?未卜先知吗?不过好在周太后只是让她写固定的两句诗,没让她现场发挥,所以她也不用担心是否太过突兀的问题,只管拿起蘸满墨水的毛笔,然后小心翼翼地在上好的宣纸上,把命题作文般的十个字,清楚无误地写出来。 就在清宁宫选妃如火如荼进行时,端敬殿内,朱祐樘还在继续温习功课。 年后不过初二,东宫讲官尚在休沐中,这会儿本来朱祐樘可以安心休息几日,但他非常勤奋好学,再加上脑子并不是非常聪明的那种,年前很多功课都未能做到融会贯通,以至于他需要趁着开年这几天,自行温习补足。 朱祐樘喝了杯茶,又出恭一趟回来,正想继续埋头看书,突然见到覃吉含笑立在桌案边。 “老伴?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出宫省亲去了吗?实在没必要这么早便赶回来。” 朱祐樘对覃吉非常关心。 覃吉到底是老太监了,他在宫里名望还算可以,能混到这年岁的老宦官,虽没有资格儿孙绕膝,但家族里边基本都会过继个孩子给他继承香火,出去后可以跟孩子一家人甚至是亲眷走动,这算是皇室给他们这些老太监的优待。 覃吉道:“我实在放心不下太子您……今天候选太子妃的女子已经全部送到清宁宫去了,估摸着过几天太后娘娘就会把人送到东宫来,交由太子做最后定夺。” 朱祐樘这才知道,覃吉是放心不下选妃之事,才会早早回宫。 “老伴你多虑了,选谁不是一样呢?” 朱祐樘神色古井无波,淡淡地道,“反正都不会影响到我的生活。” 覃吉苦笑道:“太子啊,等到大婚后,您就不再是稚子,成了家便意味着要背负起责任来,以后这端敬殿内也不再只有太子您一位主人,还会多出一位女主人。” “她……以后将一直生活在这儿吗?” 朱祐樘说到这里时,神色中明显带着几分紧张。 虽然他不算是什么自闭症患者,但平常少与陌生人接触,如此一来自然会有社交方面的焦虑和恐惧。 想到有个女人以后会跟自己天天生活在一起,融入到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朱佑樘便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第一百二十二章 担忧 朱佑樘的担忧,说白了就是他暂时还没做好当丈夫的准备,说是十八了,但其实只是虚岁,且虚中加虚,还有半年多他才正式满十七周岁,哪怕再懂事,在这么个近乎封闭的环境中,根本就没办法锻炼心性。 宠溺地看了朱佑樘几眼,覃吉微笑着点头:“太子妃当然要在东宫生活,虽不用与太子朝夕相对,但以后几乎每天都会见面。有了太子妃为您打理身边一切事务,想来将来太子的生活也会更加正常些。” 朱祐樘问道:“难道我现在的生活不正常吗?” 覃吉想了想,无奈摇头:“太子现在的生活太过清苦了……每天除了读书还是读书,一点儿生活乐趣都没有。” “不会啊,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每次读完一本书,我都成就感满满,更从书本中领略到很多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朱祐樘面带憧憬之色,向往道,“只是……我很想知道宫外的光景,会不会像书中提到的那般,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呢?如果海只是狭窄的,而天空也是闭塞的,那鱼和鸟岂不是都被困在深渊里,在方寸间活动?” 覃吉听到这话,不由带着几分惊讶。 他随即想到,这想法有点危险啊。 哪有太子对外面世界那么向往的?当上太子就只能一直留在宫中,当了皇帝更是如此,就算偶尔出宫门,那也只是祭祀天地,至于说出巡什么的,根本就不符合当今国情,有了英宗御驾亲征全军覆没的先例,想都不要想。 朱祐樘道:“选就选吧……即便选定了,我也不知该如何与之相处,真是头疼啊!” 覃吉本想说,你现在不知道,等日后进了寝宫,你俩朝夕相处后,不就什么都明白了么? 不过覃吉到底只是个太监,很多事轮不到他来说。 “太子殿下,按照规矩,这会儿应该从坤宁宫那边给您调拨几个宫女过来,最好是年长一些的,很多事,需要由她们来教导太子,毕竟……” 覃吉欲言又止,许多话没法说出口。 太子大婚照理是要进行婚前教育的,但问题是现在名义上的后宫之主王皇后根本就不管事,而有权过问的万贵妃也不会理东宫的事情,现在就要看周太后能否想起自己的孙子需要进行启蒙。 要知道现在太子已经不是孩子了,成了家就要背负起家庭的责任,可论实质现在太子充其量就是个懵懂的小屁孩,身体虽然已经发育成熟,但思想上却单纯得像一张白纸,什么都不知道。 朱祐樘见覃吉尴尬的样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是有关男人和女人那点事吗?” 覃吉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就算在皇宫这种超脱的地方,有关男女之事也是禁忌,但朱祐樘博览群书,多多少少还是明白一点,说明他并不完全是个孩子。 “是有这方面的内容,但还有更多的东西要跟太子讲清楚,包括大婚的礼数等等。” “回头再说吧。” 朱祐樘手一挥,不以为意地道,“我现在好好的,看着书就不会想别的了,书能带给我欢欣愉悦,别的可不行。” 覃吉心想,你还真容易满足。 不过等伱知道男女之事的妙处后,大概就不会再抱有如此想法,压抑太久的人,就怕到时刹不住车。 清宁宫的选妃正在进行,而乾清宫这边,朱见深把司礼监几人,还有李孜省、邓常恩都给叫了过来。 朱见深本来派人去太后那儿催促,结果浑身力气打到了棉花上,让他颇感无奈。 此时的朱见深明显因为万贵妃的病情,而显得焦躁不安,整个人都无精打采,本来要跟眼前几人商议事情,却一直提不起精神。 司礼监掌印太监覃昌道:“陛下,年初的大祀定在辛亥日,礼部和鸿胪寺等衙门已在筹备中。” 朱见深抬头问道:“辛亥是哪天?” “乃初九。” 覃昌道,“还有七天。”“知道了。对了,先前说的宫外寻良医之事,可有着落?”朱见深问道。 这下无论是覃昌还是韦泰,脸上都带着一丝回避之色,目光躲闪,不敢与朱见深对视。 之前皇帝让司礼监帮忙自民间找名医回来给万贵妃治病,但事情是初一提出来的,现在才过一天,他们不由会想,哪儿有那么迅捷? 沉默好一会儿,覃昌见实在躲不过,只得出列,无奈地道:“还在找。” 朱见深也没发脾气,大概对这件事,并不抱有太大的希望,转而看向李孜省问道:“李卿家,你回去后可有推算过天时?最近国内可有大事发生?” 李孜省顿时很为难。 他暗忖,真当我是半仙? 以为我什么事都能算出来?他瞅见旁边的邓常恩用不屑的目光瞅过来,心里顿时来气,毕竟年前露了大脸,而现在想再如当时一样装把大的,可就不容易了。 “未曾有。” 李孜省拱手道。 邓常恩揶揄:“李侍郎这是未曾推算过,还是推算过了未曾有?” 朱见深伸断邓常恩,意思是不想听这种相互攻讦的话语。 旁边的覃昌安慰道:“陛下,这是好事啊……没有大事发生,不就代表国泰民安吗?” 在场几人都心知肚明。 皇帝问的并不是什么国泰民安之事,就算是大明哪儿又地震了,再或是发生什么天灾人祸,都不及他的万侍健康来得重要,所以皇帝其实问的是,你推算出来朕的万侍到底有没有事? 不过朱见深听了,心里多少有些宽慰。 没有事,大概就是在说,万贵妃应该是命不该绝吧! 这个节骨眼儿上,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东宫的婚事,要早些办,礼数什么的,能省就省吧。” 朱见深吩咐,“李卿家,由你安排迎娶等事,尤其是择期完成六礼,能快就尽量快些,把最近的好日子都给挑上。” 定下迎娶谁,就相当于完成民间婚礼中的“三书”。 剩下的就是完成六礼。 而皇帝把李孜省叫来,就是清楚无误地告诉他,你可别讲究挑什么好日子,把事往后拖延到天边去。 最好就是这几天便把婚事给办了,不然冲喜怎么完成? 别等到婚事还没开始,人已经死了,那怎么个冲喜法? 冲他奶奶个腿。 李孜省当然明白皇帝的意思,再次拱手道:“臣知晓。” 朱见深摆摆手:“还有什么事,你们自行商议吧,这两天朕焦躁不安,李卿家,你有时间务必要推算一下最近会发生什么事,还有你们……也早点在民间选拔良医,万侍的病拖延不得。” “遵旨。” 在场几人几乎是同时俯身领命。 第一百二十三章 得陇望蜀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124章得陇望蜀(求订阅) 内廷议事结束。 几人从乾清宫走了出来,邓常恩用奚落的口吻道:“李侍郎不愧是人人称颂的国师,以一人之力左右天机,凡是朝中大小事项,听您一句,比什么都强……两位公公,您们说是不是啊?” “呵呵。” 覃昌笑了笑。 你俩勾心斗角竟然丝毫也不加以掩饰,不过你们闹得越凶,对我们内廷来说反而是好事。 李孜省道:“要不……邓仙师您来测测?” “在下可没那能耐。” 邓常恩瘪嘴道,“在这点上,在下哪敢与您相提并论?不过要是您说最近国中无事……到底是真的没事呢,还是您推算不出来? “在下可不是拆台,乃是这天机,在下知道很难推算,自古以来能算中一两次灾异的,那都是异数了。” 韦泰问了一句:“自古以来,谁能像李先生这样,张口便说中?” “谁说不是呢?” 邓常恩笑呵呵道,“不过……这事怕是有了开始,就没然后了。” 李孜省气呼呼地道:“你的意思是说,我推算出一次,以后就再也无法命中了,是吗?伱是说我撞了狗屎运,还是说我信口胡诌,哗众取宠呢?” “您别误会,在下可没这层意思,向您致歉了。” 邓常恩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李孜省怒气冲冲质问:“我是那种喜欢无事生非,凭撞大运推算国运之人?” 覃昌一看场面失控,急忙道:“李先生莫要误会,咱家想来,邓先生也非恶意。世人都知,您预测过宁夏和泰山地动两事,全都准确命中,在这种情况下,您没有再去碰运气,这不正好说明您为人正直吗?” 韦泰也道:“此言有理。邓先生所担忧的,应该是事情开了个头,让陛下有了更多的期许…… “最好李先生以后还能再推算出一二,这样才不至于……把陛下的胃口吊得高高的,下不来台。 “这纯粹是为陛下,为朝廷,为大明江山社稷考虑,并没有针对谁之意。” 韦泰明显收到覃昌暗示的信号。 二人一捧一踩。 似乎生怕李孜省和邓常恩产生什么误会,却又更担心二人就此冰释前嫌,总归是要做到不露痕迹地煽风点火。 李孜省冷声道:“预测天机,要讲究形神合一,他人想窥探天意还不得呢……这世上之人都道天机不可泄露,我冒着天谴的风险,把事给说出来,我是为了个人私利吗?” 覃昌笑道:“当然不会,您是一心为公,全无私心。” “哼。” 李孜省斜着瞅了眼邓常恩,冷声道,“就怕一些人眼红妒忌,想耍一些花招。” 一番话说下来,把邓常恩气得满脸通红。 韦泰反倒给了邓常恩一个鼓励的眼神,好似在说,你快争啊,你不是说自己有真本事吗?怎么熊了?…。。 但邓常恩此时却是无计可施,毕竟预测天机这种事,他是没辙的,气场上天然就输了一筹。 一旦交锋的二人中间,有一人哑火,事情自然也就偃旗息鼓了。 随后邓常恩和李孜省分别出宫。 从场面上来说,李孜省似乎是赢了,但李孜省赢得也很不痛快,因为只是斗嘴稍胜一筹,其实在做事上,还真被邓常恩给言中了,那就是他对天机的预测并不能持久。 之前表现出的神通,并不是他自己的本事,而是张峦的。 眼下等于说自己被人鄙视了。 李孜省出宫后乘车直驱自家府门前,当他的马车停下来,已有一群人簇拥上前,想要跟他打招呼。 随即门口几名侍卫冲了过来,替李孜省挡开一条路,李孜省没费什么力气便进到府中,随即一甩袖道: “已是初二,年都快要过去了,还闹得如此张扬作甚?即日起,府上闭门谢客,随便是谁,都不要进入府中。” 府上知客好奇地问道:“爷,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李孜省怒气冲冲道:“宫里或都要有丧事发生,我这府上还门庭若市,夜夜笙歌不成?别人会怎么看我? “让你们挡人,用得着我来教吗?” “不敢。” 府上一众知客、护院等,赶紧进去通知还在府上吃酒或是候见李孜省的人,把他们给请出府去。 而李孜省则径直往自家后堂去了。 庞顷听说李孜省回来,连忙带着沈禄出来迎接,不想差点儿跟李孜省撞个满怀。 “道爷,他……” 庞顷正要解释沈禄为何在府上,李孜省一伸手:“汝学,正有要事找你。与我进来。” 沈禄这会儿不由挺直了腰杆。 以往真就是来李府拜见一次主人都难,现在出入侍郎府邸,就跟进出自家门没什么区别,明明今天是为一点私事来找庞顷帮忙的,结果遇到李孜省,李孜省非但不责怪,还直接叫他说事。…… 李府后堂内。 李孜省风风火火坐下,连茶水都不喝,抬头看着跟进来的沈禄,吩咐道:“你去找来瞻过府一趟。” 沈禄一怔。 感情对我如此礼遇,只是为了让我当跑腿的,叫我大舅子来? 庞顷问道:“道爷,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莫非跟宫中太子选妃有关?” “什么太子选妃,顾不上那个。” 李孜省一副受了气的模样,气息粗重,“今日陛下问及,有关近来是否还有灾异发生,其实就是在问,那位万贵妃的病是否能转危为安。 “你们说,我能贸然出口吗?来瞻见过病案,他除了擅长岐黄之术,对预测天机也颇有心得,最好让他过府来探讨一番。” 沈禄有些迟疑,吞吞吐吐地道:“李侍郎,不是在下……非要推辞,实在是今日……乃应选太子妃的日子,来瞻他……很可能去宫门口等消息了,顺带迎候自家女儿出宫;再或是去了国子监……我一时也不知该去哪儿找他。”…。。 “什么意思?” 李孜省皱眉问道。 庞顷在旁解释:“沈大人的意思,大概是说,那位张监生未必在家,实不知该去何处寻觅。” 李孜省脸色不悦。 沈禄急忙道:“在下这就去找寻,多走几个地方,总归能把人寻到。” 李孜省道:“他在京师没什么亲眷……你也说了,今日是他女儿应选太子妃的日子,去国子监的可能并不大。以我所知,现在应选者都在清宁宫内,等着太后遴选,他要么在家等信儿,要么在宫门那里。炳坤,你跟着来瞻走一趟,务必要把人找到。” “是。” 沈禄赶紧应承。 庞顷却似乎有不同看法,道:“道爷,有必要这么着急吗?灾异等事,相信张监生若有窥见,应该会提前通知到您这边。既然没来,那自然是一切太平!” 李孜省冷声道:“先前他有求于我,让我帮他女儿选太子妃,与我并无交情,夤缘攀附罢了。 “而如今,他女儿选太子妃之事,要么水到渠成,要么功败垂成,总归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已经很少了,他会主动把天机相告?” 沈禄赶紧辩解:“来瞻不是那种见利忘义之人。” “我知道,我也从没说要跟他割袍断义,难道我纯粹就是在利用他吗?我就……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一百二十四章 闹剧 原域名已被污染,请记住新域名 第125章闹剧 此时的张峦,正跟张延龄一起,在礼部衙门外等消息。 去宫门口,也不知该去哪个门,还不如就在礼部外边等,反正人出来后也会先送到礼部这边来,这里聚集了最多的应选者家属。 “你瞅清楚了吗?还是没见到那姓柴的书生?看仔细了!” 张峦本来还觉得自己有强力靠山,自己女儿选太子妃那叫一个稳当。 可自从知道原来人家晋商的女儿参选,要银子有银子,要家世有家世,竟然还有邓常恩作为背景靠山,顿时紧张起来。 感情走关系选太子妃的并不止我一个,且最近那个李孜省对太子选妃之事好像爱搭不理的,这不是新人迎进门就把旧人甩过墙吗? 张延龄嘴里叼着麦芽糖,一副无所谓的神色:“走了两圈,没见到人。要不……你让大哥去找找?” 此时的张鹤龄正坐在马车旁的大条石上干瞪眼。 吃麦芽糖的时候,张峦给他分得就比较少,美其名曰让着弟弟,但他知道老父亲现在压根儿就不把他当宝贝了。 现在听说要干活,顿时一脸不情愿:“老二,我又不认识那个姓柴的,怎么个找法?” 张延龄道:“不都告诉你马车的样式,还有他们家的标志了么?起来走走,人坐在那儿容易着凉,今天天冷。” “不干。” 张鹤龄将头扭向另外一边,似乎打算跟眼前这对父子划清关系。 张峦抚摸着下巴,疑惑地道:“不能啊,昨天积极应选,还说有邓常恩相助……不是说他家那位还是个绝顶的美人胚子吗?那今天进入宫选环节,应该没什么问题才是……难道柴家人不在这边,或是换了人送那丫头入宫?” 张延龄笑着问道:“爹,候选人中有没有他们家,真的很重要吗?” “小孩子懂什么?” 张峦斥道,“这世间事,伱以为都那么公平?眼前这些人,你瞅瞅,他们就算家中的孩子再才貌双全,又有多出类拔萃,没关系撑着,最终也是惨遭淘汰的命。 “但有关系和背景就不一样了,就像你姐姐,一路顺顺当当走到现在。我最怕的就是姓柴的丫头也进入下一轮选拔,到时……太子眼中孰优孰劣,那就两说了。” 张延龄并不像张峦那么慌张。 经历这种大场面,他这个外表柔弱的稚子,却有着现场人中间最高的心理素质。 姑且不说历史上姐姐就跟开挂了一般,雀屏中选,没什么好操心的,退一万步讲,即便选不上又怎样? 他来到这个时代,并不是只有走外戚一条路,当然在弘治朝当外戚简直不要太舒服,这算是一条难得的捷径,像老父亲那样瞻前顾后,明知道是在做春秋大梦,却想赢怕输,这就有点自欺欺人了。 眼看日头进一步西斜。…。。 礼部有人出来,对在场等候的家属道:“宫里刚传话来,再过一炷香时间,各位家里的小姐就要出宫了,各自去宫门前迎接吧。” “走走走。” 张峦本来就在人群前面翘首以盼,听到这话,赶紧回来招呼自己两个儿子,以及沈家派来的车夫。 众人乘坐马车,一路浩浩荡荡往长安左门那边去了。 一个个争先恐后,似乎生怕在这种马车拼速度的事情上输掉……接人不及时,从而导致自家女儿选不上太子妃。 “爹,别着急。颠死了。” 张延龄大声嚷嚷。 张鹤龄也被马车的颠簸晃得左一下右一下,在车轼上跟斗儿扑爬的,但他学聪明了,抗议这种事只管让弟弟去说。 张峦目视前方,大声道:“人家都在赶,咱不赶行吗?” 张鹤龄小声嘀咕:“又不是抢着去吃屎。” “你说什么?” 张峦闻言气急败坏。 此时一家三口坐在车上赶路,后面跟着个跑腿的,正是沈禄派来的车夫。 也是张峦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等下马车车厢要留给女儿坐,车轼上坐一家父子三人已够拥挤了,所以直接把车夫赶下去,让其在后面追。 张延龄死死抓着马车的支架,道:“爹,现在只是去接人回家,再说能不能接到还另说呢……我个头小,控制不住身体,一个猛刹下来,我可能直接就飞出去了,你也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张鹤龄咧嘴一笑:“老二,什么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说话还蛮好听的……” “好听个毛啊,你小子会不会说话?” 张峦喝斥完,总算惦记起儿子的重要?,为了接女儿也不能把俩儿子给折腾坏了,他这才收起挥舞的马鞭。 马车速度随即降了下来。张延龄松口气的同时,也为前面倒霉的马匹,还有后面跟着跑的马夫,替他们表示了庆幸。 遇到今天神经极度不正常,甚至有点痴狂的张峦,可能是这一车人加上马和马夫的不幸吧。 长安左门。 随着宫门打开,从里面鱼贯而出一众应选女子。 张延龄看那浩浩荡荡的阵仗,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想,当皇帝就是过瘾,连儿子选个妃都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自己还能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人生巅峰果然不是盖的。 随着应选女子出来,各家赶紧上前迎接,把自家女子接到马车上。 人前还有显摆之意。 看看我家女儿多好? 我们家的马车有多华丽? 张峦走过去,在人堆里寻摸一圈,并没有找到自家女儿的身影,顿时紧张起来,大步上前询问宫门前列着的鸿胪寺官员:“这位官爷,敢问一句,是所有人都出来了吗?” 鸿胪寺的官员即便知道内情,也不会搭理眼前这个无名之辈。 张峦赶紧道:“我乃北雍监生,认识银台司的李侍郎。”…。。 更没人鸟他了。 这让张峦闹了个大花脸,回过头,看到两个儿子也跟了过来。 “不是让你们看着马车吗?乱跑作甚?” 张峦皱眉喝斥。 张鹤龄回道:“马车已经有人接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