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枭雄》 序 我希望蔡小雀 小的时候,充满了很多很多的“我希望”,不外乎长大以后,我希望我要做些什么,或是能够吃到些什么。 小时候,我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希望能够吃到高丽菜(自家种的)以外的其他蔬菜,希望能吃到小虾米以外体型较大的鲜虾,希望亲戚里常常有人结婚我好吃办桌,希望星期六日不用再到工厂剥虾子,可以尽情地躺在草地上看软绵绵的云,不用担心干牛粪被别家小孩先拾走,回去做燃料。 小时候,愿望真的单纯,但不太容易实现。 长大以后,愿望变得比较复杂,但是小时候容易实现的愿望却已经变得简单而可笑了,所以长大的我可以完成小时候大部分的愿望,长大的我却在面对自己的愿望时有点无能为力。 也许这就是人生,我们总是在许下超乎现阶段能力的愿望,当踏上一记阶梯时,想的看的是第五阶梯,所以我们永远在抬头望,也许因为如此,愿望才叫做愿望,希望也才名为希望。 人类就是因为这样才进步的吗?也许是吧。 但是有时候想想,回头一看,会觉得童年时的愿望是那样纯真,那么可爱,而且初生之犊果然不畏虎,除非世界真的格外动荡到自家门口,否则总是觉得天空永远那么蓝,草永远那样绿,最担心的是淘气被爸妈打,想吃的菜都被夹光光祀人忧天的永远是这些小事,真好。 长大以后,力气大了些,想法多了些,能力好了些,却发现并没有因为这样,人就可以变得比童年时更快乐许多。 也许是越大越不知足,也许是越大就越发现,生命当中很多很多的无可奈何,是远胜过于今天电视遥控器不在我手上的懊恼。 这才发现,啊!受伤了,难过了,不再是躲进妈妈怀里或小绑楼里,哭上一场就可以解决的了。 我们的肩膀越来越宽,因为我们迟早也要学会承担起当年父母亲所能承担的事,人类世世代代就是这样交棒的吧,当年我们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也是从小小孩,经历天真期,惶恐期一直到承担期的吧? 爱情也是这样,不只是纯粹的燃烧,经历演变的过程也是门奥妙的生命之课,每个人对爱情许下的希望也有点点大同小异,有点点同中求异。 有人要爱的自由,有人要爱的枷锁,有人要爱到义无反顾,有人要爱到此生无求所以希望越变越多,渴望完成的梦想也越来越大。 所以爱到了也苦,爱不到也苦,来来回回反反覆覆,但庆幸的是,人类永远不放弃希望,“希望”永远是有可能的,所以我们就有了莫大的动力去追求,无论是不是追了个气喘如牛,没关系,歇口气,重头再追。 希望永远在前头。 也许爱迪生就是用这种精神发明电灯的,而祝英台也是用这种精神与梁山伯化蝶翩翩的。 我希望世界和平。 我希望天下所有的人都身体健康。 我希望人间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希望任意门被发明。 我希望每个人都懂得告诉心爱的人:我爱你。 我希望皇天不负苦心人,希望永远在人间。 我希望 楔子 水过城东复城西,杨柳为眉春作衣,家住温柔明月塘,闲把相思从头寄。 京城相思先生 盛世朝代,繁华铺地,若你未曾亲眼见过,决计不相信人间有此等丰年太平的时刻。 朱墙碧草,玉袖红颜,若你未曾亲足驻留,也决计不信京城有此等绮容华貌好风光。 既是绝代风流好年岁,便有绝代风流俏人物 无论是江南大漠,洛阳长安,青山绿水间又有谁未曾听过京城三大风流人物? 梅十二少,京城知名梅花庄主人,侠客风流,英姿翩翩只要一记懒洋洋眼神,就足以让全城姑娘家尖叫欢呼,神魂颠倒。据说他一身雪白如梅花,只喝梅花沁出的白酒,脚不沾尘埃,生平最大志愿就是觅天下绝色入后宫。 蓝七,京城知名杀手楼主人,沉默寡言,孤高冷傲只要一声低哼,就足以让全城不论达官贵人抑或贩夫走卒暂停呼吸,心脏麻痹。据说他一身玄黑如夜,只喝毒蛇浸出的百毒酒,杀人不见血,生平最大志愿就是杀尽天下该杀之人,兼掳获无数纯真少女充作后宫。 埃千载,京城知名福小王爷,自小埃气满满,帅气富贵只要一声大笑,就足以让全城不论男女老少痴迷崇拜,疯狂爱戴。据说他浑身宝气流转,金光闪闪,生平最大志愿就是搜罗天下美女成立后宫。 据说,他们三个人王不见王,谁也不认得谁,却也谁也不爽谁,台面上风起云涌,争相抢夺这二乐城第一风流”头街,比谁先能摘最多最美的花朵,谁能最快达到后宫三千人的目标。 然而事实上 第一章 月黑风高,天干物燥。 庆州知府刘庆祥端坐在书房里,油亮圆胖的老脸蓄著老鼠胡子,小心翼翼地掀开面前一只樟木镶五色宝石的小盒子。 盒子初掀的那一刹那,夺目的宝光四射流转,映得刘庆祥极度兴奋的脸庞异常血红,眼底的贪婪之色表露无遣。 盒内静静躺著的是一方朱红剔透得如火焰,完美无瑕的玉壁,玉身散发著勾魂蚀魄的迷离红光,却也带著一丝丝妖异。 璧玉无罪,人心贪图,自古皆然。 “哈哈哈这只‘丹朱赤云壁’终于到我手上了。”他颤抖著双手,恭恭敬敬地捧起玉璧,满面垂涎爱不释手。 为了得到它,他不惜用计强逼死了庆州锦缎富翁姚氏,判他一家三十五口充军的充军,下囚的下囚 但是他完全不觉得良心不安,因为这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值得一个人双手染满鲜血也在所不惜。 而在姚氏命丧囚牢中半个月后的今日,他终于在姚府机关金库中找到了“丹朱赤云璧”。 “我终于得到它,终于得到它了!”他再也抑不住满腔的得意,嚣张地放声大笑。 为什么不呢? 这知府宅邮里门禁森严占地辽阔,有谁敢过问他的狂笑声?他更不怕这狂肆的笑声传出去,姚家的人几乎死绝了,就算没死,这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他怕什么来著? 可是就在他的笑声未绝之际,桌面的烛台光芒微微一闪,一个高大的影子已静静出现在角落里。 是人是鬼?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刘庆祥先是一惊,随即勉强定下神来,对著高大黑衣蒙面人斥道:“好大的胆子,你是何方毛贼混混,居然偷到本官头上来了?不要命了是不是?” 只要他扬声一叫,立刻有数百家丁辟兵进来,这毛贼立时浑身化做刺娟,想怎么死就怎么死。 想到这儿,他一颗心又跳回了原位。多年官场打滚可不是白混日子的,光是好大官威就足以喝死这名不带眼的毛贼! 他嘴角又露出了熟悉的阴狠笑容。 “刘庆祥,淮阴人氏,为官三十年,因手长贪墨几番罢官,三年前将掌上明珠嫁入宓王府为妾,靠裙带关系复官,指派至庆州为知府。”高大蒙面男人淡淡地道。 “你、你究竟是谁?怎么会知道老夫这些事”刘庆祥打了个寒颤,莫名冷意窜进骨子里。 “确定无误。”蒙面黑衣人微微点了点头,手一扬,寒芒一闪而逝。 刘庆祥眉心倏地出现了个黑溜溜的血洞,一道浓稠的血缓缓流了下来。 “为什么杀我?你究竟是谁”刘庆祥浑身渐渐冰冷,他挣扎恐惧地嘶吼,到最后那个“谁”字已经气竭。 “我是蓝七。姚氏七岁充军长孙委我杀你。”他淡淡地回道。 “姚”喘息著吐出最后一个字,刘庆祥惊惧的神色永远僵凝在死灰色的眼珠子底。 无论生前多么意气风发,威风八面,死人是无法再说话的。 夜更深,诤寂无语,而那道出现在角落的神秘高大身影如来时般悄然消失了。 “丹朱赤云璧”依旧静静地吐露著妖异的红光。 〓〓※&※〓〓 她叫红九,家里的人昵称她小九。 她喜欢穿著色彩斑斓的花衣裳,一头乌黑秀发绾在脑后,绑著五颜六色蝴蝶花般的丝带,随著她飞奔时,和青丝竞。 她小时候雪白嫩嘟嘟的,滚圆得像只面团揉成的小猪。 现下人是变瘦了,清秀了许多,但一身秾纤合度白嫩窈窕的模样,还是令人忍不住想掐一把或咬一口。 她是个可爱的、脑筋单纯的女孩子,可以嘻嘻哈哈一整天,完全相信天塌下来自有长人扛的道理。 但她还是会有烦恼。 尤其这个烦恼是从她三岁起就直到现在 “爹,七哥哥究竟什么时候娶我?” 红均衣眨了眨眼,严肃的长脸上也不免有一丝尴尬。 他正与麾下二十三家铸刀厂的掌柜开会研议如何打开海外市场,这天真烂漫到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女儿就这么傻头傻脑地冲进来嚷嚷,任是红均衣素来铁面肃然,也忍不住脸红了红。 饶是如此,他还是和颜悦色,温声细语地对女儿道:“咳!小九,爹正在和你众家叔叔办正事,你先出去。” 眼角余光恰恰瞥见二十三名掌柜皆面露兴奋好奇的凑趣神情,红均衣不禁暗自呻吟了起来。 话说回来,他又怎么拦得住这些属下跃跃欲试的关切之意?他家小九想嫁杀手楼蓝七想疯了,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可是叔叔们都知道七哥哥和我有婚约,他们不会笑我的啦!”小九自信满满地露出笑靥,甜得令全场叔伯们全不自禁地跟著笑了开来。 “是呀、是呀,我们家小九最可爱了。”第十八厂的掌柜牛头不对马嘴地咧笑道。 “张兄,小九现在是在谈和蓝楼主的亲事,咱们得给点意见才是。”第六厂的掌柜用手肘撞了撞他,没好气地提醒。“小九,喔?” “呵呵呵”小九乐不可支。“是啊、是啊。” “小九,到时候你一定得请叔叔们喝杯喜酒哦!”第二十厂的掌柜此言一出,登时每个人都点头如捣蒜。 一时之间,整个议事堂热闹烘烘起来,你一言我一句的,讨论的统统是蓝红两家的婚事,还有喜宴当天要怎么劝老大酒的事。 红均衣揉著眉心,苦著脸,却还是忍不住一阵阵好笑。 如果,如果事情有他们想的那样简单就好了。 杀手楼名满天下,和他们红门铸刀厂又有表亲之谊,当年妻子生下可爱白胖的小九时,蓝夫人欢喜极了,直要两家订下亲事。 他与妻子自然乐见其成,只不过小九大了蓝七一辈,她生下来就是八岁蓝七的小表姑,这还不打紧,最重要的是,那时蓝七已长成了个极其出色冷傲俊俏的男孩,而他对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小表姑未婚妻”可说是倒胃口之至。 如今更别说了,小九今年十六岁,蓝七已是个英俊冷漠,剑术出神入化的杀手楼楼主,他的眼界更高,对这门亲事也就越排斥,虽说碍于父母之命未敢否认婚事,但是对于完婚这回事就说他“一点都不积极”吧。 红均衣叹了口气,他自然是爱煞了这个年轻人做女婿,问题是人家始终未前来提亲履约,他又能怎么办呢? 总不成老著脸皮自动把女儿送上门去,敬请对方点收吧? 偏生是这个宝贝女儿,自小就爱黏在蓝七屁股后头跑,早已是芳心非蓝七莫属了。 一想到这些事,红均衣头都大了。 〓〓※&※〓〓 杀手楼云天阁 蓝七高大挺拔的身子静静伫立在雕花栏杆前,望著园子里杨柳青青,清风吹动湖水荡漾。 初夏时分,香花奇草绽放得分外灿烂旖旎动人。 “楼主,九小姐回来了。”一名属下恭声来报。 “什么?”他倏地转过头来,脸黑了一半。 那名属下眨了眨眼,有些同情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楼主天不怕地不怕,平时神情淡漠得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可是这天上地下也就唯有“九小姐”能够令他苦恼得眉头皱起。 “九小姐” “说我不在。”他迅速下令,眉心纠结就立时要离开。 “七哥哥!” 来不及了。 蓝七一手紧紧掐握住栏杆,深深扼腕。 懊死的!他为何面对她时,反应总会慢上一拍?应该在远远嗅到她的味道时就马上闪人的。 “七哥哥,你在做什么?”小九笑嘻嘻地跑了进来。 他暗叹了口气,难掩厌恶地皱眉看著她一身五颜六色叮叮咚咚的打扮。 “出来舞龙舞狮吗?”他冷冷地开口,“挂了一堆东西在身上不觉得重?” “咦,我穿这样不好看吗?”小九愣了下,心虚担忧地低头检查起自己的服饰装扮。 为了表示她的隆重和欢喜之意,她可是特地打扮过的,平常懒得披戴的珠环钗簪等,一古脑都往发上插,还有原本白嫩嫩清爽的脸蛋也特别上了胭脂水粉,还以为七哥哥会欣赏她的“盛妆” 蓝七毫不客气地打量著她俗丽到极点的衣饰和妆容,再次暗自咬牙切齿,痛恨母亲为何自作主张为他订下这门“花花绿绿”的亲事。 “对。”他干脆地道。 那名属下倒抽了口凉气,大为震惊他的无情直率。 小九痴痴地望著他,大眼睛里闪过了一抹什么。 蓝七有一丝丝愧疚和刺心,心里浮起微微不安。 他一手创立的杀手楼有条铁律:绝不可伤害无辜老弱妇孺,尤其是女子与孩子,若有损伤,天地不容。 他从来不会改变自己的原则,但为什么偏生就是对她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感到不耐? 他揉著隐隐作疼的眉头,正想开口致歉,小九却已抢先开口。 “那你跟我说你喜欢我打扮成什么样?你说你说,只要说得出我便做得到。”她好似浑然没神经,迟钝地笑呵呵道:“好不好?还是你喜欢我也跟你一样一身黑衣呢?嗯,这样子应该也挺俊的。就这么说定,赶明儿我就去请裁缝做,哈哈哈。” 他心底残存的一丝歉意瞬间消失无踪。 “小表姑,你今日来有什么事吗?”他咬牙问。 他就知道! 这个女人根本听不懂别人的话,全身上下连一根纤细或敏感的骨头都没有,皮粗肉厚得像头大象。是的,他同意人笨不是罪,人丑也不是错,但若是又笨又丑又没大脑,还分不出讽刺和赞美有何不同的女人,他怀疑这样的人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显然她也活得好好的,而且还非常幸福快活。 “对喔,我差点忘了我是来做什么的。”小九笑吟吟地冲至他面前,天真热情地抓起他的手臂一个劲地摇著,“七哥哥,你请我去看戏好不好?留香馆今儿唱‘琴挑’、‘牡丹亭’,还有‘四郎探母’呢。” “我没空。”蓝七身子微僵,试图不动声色地将长臂自她揽抱中抽出。 那名属下早知情况奇突尴尬,为了自己的性命著想,不知何时就已经退了出去,云天合里就只剩下他们这对未婚夫妻。 小九怅然若失地看著他明显痹篇的动作,心下微微一痛。 她当然知道七哥哥不太爱搭理她,也知道自己明明大了他一辈,还口口声声喊他“七哥哥”是很无耻,但是但是她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呀!他们之间又有婚约,她多么想和他拉近一些距离,至少,他别瞧见她就是眉头深锁 她怔怔地绞扭著小手,小脸黯淡落寞。 蓝七刻意不去看她失落寂寥的脸色,他痛恨失控的感觉,更痛恨心里肚里塞满陌生而乱糟糟的滋味。 但是只要他看见她受伤的神色,他就无法抑制那抹强烈的怜惜。 可是见鬼了!他压根不想要她这个小花脸在自己身边团团打转,他根本不要这个莫名其妙,打从八岁开始就强塞给他的未婚妻子! 他根本不想跟她有感情,不要对她有感觉,不理她是不是满眼都盛满倾心爱慕。 “去找我娘吧。”他故意让自己有一丝恶意的痛快感,“向她哭诉我冷落你,我相信你绝对能在那儿得到安慰。” “七哥哥,我没有那个意思,你没有待我不好呀!”小九连忙吸吸鼻子,把眼眶熟熟的湿意眨回,吞进肚子里去,露齿一笑,“表嫂在家吗?她不是跟表哥去洛阳玩了?” “多谢你提醒我。”他闻闲地道,微侧过头看著她,“那么你今天也没理由继续留在这儿了,很无聊的,不如你还是回家吧,我让人送你。” 呵,他还真是完全不掩饰对她的敬而远之啊! 她拒绝灰心,拒绝被突然涌上心头的酸楚击倒,强笑道:“不用不用,反正我是来找你的,表嫂不在不打紧。” “你”蓝七脸色微变,但又涸旗按捺下勃发的怒气。“你究竟是不是泥人儿?就算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你大可不必站在这儿让我侮辱的,你还是回去吧。” “七哥哥,你”她小脸亮了起来,“你心疼我呀?” “我心疼”他呆住了,一时惊怒过度反应不过来。 世上怎会有她这样牛皮糖软麻撂的性子?她究竟是大智若愚还是真的笨到葯石罔效? 除非忍心一刀杀了她,否则他还真是对她完完全全束手无策。 “好。”他的头更痛了,略显焦躁地挥了挥手,“随便你。” “那你愿意陪我去看戏了?”她满脸都是兴奋之色,小脸越发红通通。 “我只坐一盏茶辰光。”他脸色铁青地声明。 “没问题。”她笑得合不拢嘴。 “过后马上走。”他眯起双眼。 “行。” 他是哪根筋不对劲了?蓝七苦思痛谴自己。 “耶!七哥哥答应跟我去看戏了!”小九乐歪了,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七哥哥七哥哥别生气,今天带你去看戏,看什么戏?看我爹爹流鼻涕,涕,剃光头,头,头大” 刹那间,蓝七真有种想买通麾下杀手来暗杀自己的冲动 只要能够摆脱掉这只花花绿绿怪不可言的小花猫! 第二章 小九住在京城南庄的水乡楼阁里,屋前屋后杨柳与烟波婉转流遇,她最爱无事坐在二楼的栏杆上,晃动著两只穿著绣花鞋子的小脚,小手握著柄细细长长的钓竿,做那小小渔翁。 做闺女儿的时光是最幸福,最悠哉,也最无聊,她就算钓了恁多的鱼儿虾儿,又有什么用? 没有一个人在身边陪著,笑著,温柔地拥她入怀,和她分享著鱼儿上钩的喜悦,在钩子钓著了一只破鞋子的时候面面相觑,放声大笑。 蓝七蓝七见到她是不会笑的。 事实上他很少笑,可越是如此,他的笑容越发珍贵稀有动人。 她也越想逗他笑,见他欢喜的模样。 “可是他每回看到我就笑不出来,这该怎么办呢?”她洗去了满脸的脂粉,素净著一张雪嫩的小圆脸发呆著,苦恼著。 是啊,今儿中午她死拖活拖地赖著他到留香馆去,可一坐入隐密的二楼雅座,锣鼓声急催的那一刹那,连幕都还没拉开呢,他人就走了。 只剩下她抱著满怀的香酥豆、豌豆黄、玫瑰松子糖错愕地仰著头,愣愣地看著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她的心丝丝儿揪扯著,疼楚著,却完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唉。”她叹了一口气,索性抱著钓竿怔仲起来。 “红九!你在发什么傻啊?”突如其来的一记重拍,害得她险险自栏杆上摔进河里去。 “喝!”她总算及时抓紧栏杆,小脸余悸犹存地望向来人。“兰心,你想谋财害命呀?这样吓我。” 盎兰心笑吟吟地站在她身后,一身绿芽似的衣衫罗裙,明眸皓齿,热情可亲地嚷道:“你还有空在这儿发呆,你要这么闲,为什么不去捉奸?出了大事了,你知道吗?” “捉奸?”她一脸茫然。 “你真是够放心的,那个俊俏出色的未婚夫在外头随意风流,你还能捺得住性子钓这劳什子的鱼?”兰心愤慨道。 “七哥哥不是那样的人。”小九会过意来,嫣然一笑。“你想必是又误听流言了。” “你”兰心气结。“真不知道该说你是迟钝还是笨,杀手楼楼主蓝七风流名声天下皆知,一下子和江湖女飞贼易卿卿这样,一下子和黑风寨千金卢缱缱那样满天下的人都知道了,就只有你,呆子!还相信他的‘清白’。” “七哥哥不会那样的,是大家对他误解了。”她低下头,小小声地解释。“是真的,七哥哥并不是生性风流的胡涂人。” “我、我真被你气死!”兰心干脆也一屁股坐在栏杆上,擦腰没好气道:“亏得我一听说你的七哥哥现在正和大漠一个小番邦国的公主坐在清哉绿豆楼喝茶,就急忙跳上轿子火速来通报你去捉奸,谁知道你居然这么放心,你是少根筋还是怎的?” 小九畏缩了下,讷讷道:“兰心,你别气,气坏身子就不好了。” “你还安慰我?你现在到底是想不想怎样?”兰心一口恶气差点自脑门街出来。 小九低垂的小脸还强欲挤出一朵笑,可是笑意尚未绽放,就已蜷缩凋谢。 她当然想怎么样。如果今天她不是这么一相情愿地爱著七哥哥,她会死心塌地的跟在他身后不放? 但就算七哥哥是她自小订亲的未婚夫婿,她也没有资格去咆哮质问他交友状况。 爹爹说了,男人在外头交游广阔,有很多事是女孩家不懂的。 她懂,她当然懂。 包懂得如果今天七哥哥心底有她,她便可以理直气壮站在那些莺莺燕燕花花草草面前,光用瞪的就能瞪跑一票人。 但是七哥哥已经够讨厌她了,她若是再不识相地去搅局出丑,七哥哥一定更觉得她不识大体,不知进退的。 “唉。”她垂头丧气,放下了钓竿,闷闷地走回花厅,坐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著剔透琉璃小鱼缸里的胖胖玩。 胖胖是只被她喂得圆滚滚的小鲤鱼,呆头呆脑的模样好不可爱,令她联想到自己。 当初在市集里看中了胖胖,就因为它长得不起眼,没有其他那些鳞片金光闪闪的高贵鲤鱼漂亮,它孤零零地独自摆动著尾鳍躲在鱼盆的最角落,郁郁寡欢的模样激起了她深深的同病相怜。 所以她把胖胖带回来,起了这个名字,细心地喂养著它,没事就跟它玩。 胖胖在琉璃缸里游得好不快乐,但愿她有一天也能像胖胖一样,安安心心、幸幸福福地找到一个好归宿。 七哥哥就是她唯一认定的良缘归宿,只是他究竟几时才要来将她带回去呢? 兰心真是会被她气死。 “你呀你,有气无力失魂落魄,就是这样才会让蓝七吃得死死的。”兰心大是跳脚。“连争取自己的权益都不敢,成逃阢在这儿玩鱼有什么用呢?” “也不是这么说的,七哥哥也说过我总是把他吃得死死的。”她猛然抬头,会错了意,忽然开心起来,“这就是指我们俩很相爱的意思吗?” “不,是指你真的笨到无可救葯。”兰心冷冷地道。 “兰心”她忍不住抗议。 “好啦、好啦,随便你啦!”兰心摇著头,既愤慨又无奈地道:“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谁教我那么傻,怕你被蓝七欺负到底了。你呀,真是咱们女性的耻辱,一天到晚到人家家里做黄脸婆,管家理务处理大大小小杂七杂八的事,可人家有把你放在心里吗?” “那是我自愿的。”她小小声道。 “我当然知道你是自愿。”兰心哼了哼,面色不豫。“就是这样才更气人。就只有我,还替你这被虐狂担心呢。” “谢谢你,兰心,我知道你是关心我的。”小九一把抱住她,笑得好不开心。“别气了,去小蛮楼喝茶吧?我请客。” 兰心瞪著她,简直不敢相信。“你在这当儿还喝得下茶?” “可以。”她笑嘻嘻地揽著好友的肩,“没什么事啦,走罗走罗,我要吃小蛮楼的小笼包,小甜包,小汤包” “干脆叫笼小呆包吃吃好了。”兰心气还没全消。 “都好,都好。”小九好脾气地陪笑,不忘回头对鱼儿挥手,“胖胖再见,我会带新鲜蚯蚓回来给你吃的。” 毕竟是豆蔻年华少女,天大的事在她们脑里心里兜上那么一圈,立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都因为那袭人而来,挡也挡不住的芬芳耀眼青春。 没有什么事可以挡在她们和快乐之间,也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 她们下了楼,红殉管家正巧迎面走来,不由得一怔。 “小姐,富小姐,你们要出门吗?” “对呀,我们要去吃茶。”小九嫣然笑道。 “那么我让小刀、老刀保护你们。”红殉管家严肃道:“最近京城出现一名色狼,几次三番欺负了落单姑娘,现下人还未捉到,还是小心为是。” “不要啦,有他们两个哼哈二将似的杵著,我们怎么会有心情喝得下茶?”小九迫不及待地摇头,“而且光天化日的,料想那色狼也不敢当街下手,这天子脚下毕竟是有王法的地方。” 红旬管家一时语塞。 小姐会不会天真得太过分了点?色狼若会忌惮王法,也就不会敢当色狼了。 “放心啦,我有武功,会保护你们家小姐的。”兰心豪迈地拍了拍胸口,“保管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有多少狼都不怕。” 红旬管家一脸尴尬。 盎家小姐那一身武艺恐怕连花拳绣腿都称不上,可是这教他怎忍心戳破? “行了,我们不会有事的,不过就是去喝喝茶,不会那么倒楣遇到色狼的。”小九笑呵呵地对红殉管家道:“去忙你的吧,顺道跟我爹说一声,就说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小姐,那你晚上去哪儿吃饭呢?”红殉管家关切地问。 “可以去的地方多了,我有带银子,或许是去兰心家”她小脸微微一红,羞赧地撞了撞他的手肘,“再不就是七哥哥那儿哎呀,你一定得我讲得这么明白吗?” “哦,小的明白。”他恍然大悟。 “我走了。”她勾著兰心的手,蹦蹦跳跳地出门去了。 红旬管家笑眯了眼。心下以为她是与蓝家少爷约好了的,既然如此,杀手楼高手如云,一定会有人暗中保护未来的楼主夫人。 他果然是过虑了。 红旬管家松了口气,愉快地继续做自个儿的事,边欢天喜地幻想著就快要喝到小姐的喜酒了。 〓〓※&※〓〓 小九和兰心到了小蛮楼,却发现客满了,里里外外挤满了刚进香完的游客,原来今日是城外大佛的寿诞,而小蛮楼又在必经的路上,所以香客们纷纷在这儿下马停轿落脚,吃吃点心喝喝茶,顺道再天南地北闲聊半天。 “怎么这样刚巧?”小九有点泄气。 “我们去别家吧。”兰心安慰她,“再不去相思河诠楼,虽然远了点,可点心可口极了,光是那儿的杏仁虾卷薄脆,我可以吃三大碟子呢。” 小九微微睨了她一眼,神色有点古怪。“清哉绿豆楼近多了,你怎么不敢提呢?” 兰心脸上闪过一抹讪讪。“何必呢,反正你自认没法子义正辞严前去捉奸,既然如此,多看也是多难过的。” 就算小九再宽宏大量迟钝,到时候也一定伤心死了。 她与小九从小玩到大,自然知道小九这十几年来对蓝七的心意,偏偏蓝七这个绝世伟男子,对小九冷若冰山,待外头的女子却是风流容若,不知迷倒了多少颗芳心哪! “那个番邦小鲍主叫什么名字?长得美不美?”小九忍了半晌,最后还是情不自禁街口问出。 女人就是女人。 兰心就不相信她当真一点也不在意。 “她叫耶里娇娜。”她叹了口气,据实以告。“听说肌肤赛雪吹弹可破,也因为肌肤实在太娇弱了,所以长年用面纱蒙著脸,就是怕被风吹著了会痛。” 听兰心这么说,小九下意识地用指尖戳了戳自己圆圆的脸颊,顿觉惭愧。 她的脸无论是风吹日晒雨淋变成麦子色都不会怎么样,相较之下实在是皮够粗肉够厚的。 看样子她除了人钝外,恐怕从头到脚无一不钝的。 七哥哥一定喜欢那样水秀灵巧得像是云朵掐成的人儿吧? 越想越沮丧,她忽然捂住双耳,“你还是不要告诉我剩下的好了。” “喂!做人要面对现实点好不好?”兰心扯了她一把,皱眉道:“你还想当缩头乌龟多久?” “对不起。”小九绞拧著桃花色的长带子,腰间系著的那一朵小小桃花,是她今儿去找七哥哥时,特意扎上去的。 她还以为七哥哥会喜欢她和桃花相映红的模样,可是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朵桃花或许该说,他从来没有注意到她这个人。 “你怎么了?为什么在哭?”兰心惊惶失措地看著她水灵灵的眼底盈上了泪光。 “我没有哭。”她连忙眨去湿熟的泪意,仰头佯笑道:“我们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了,不如这样吧,到城郊摘野菜。” “你是不是受刺激过度了?好端端的去摘什么野菜?”兰心一脸提心吊胆,迟疑地问:“你还好吧?” “我爹爹说,他小的时候最爱吃野菜了,还有大雨过后长出来的白色蕈菇,滋味鲜美得紧。”她不由分说地拉著兰心就往郊外方向走去。 “可是我今天穿得这么漂亮”兰心苦著一张脸。 “走啦、走啦。” 就在她俩拉拉扯扯之际,蓦地,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震嫌邙来。 “何人大胆阻挡公主的路?”突如其来一声暴喝,惊得她们两人猛然抬头。 两名黑发缠辫的剽悍武士骑著栗色骏马,眼若铜铃地瞪著她俩。 他们一看就知道不是中土人氏,但是当今太平盛世,时时有西域民族进关交流货物买卖,所以她俩也不当一回事。 “去你的!这条路是你家开的吗?我们好端端的在路上走著,你们有什么资格说我们挡路?”兰心夷然不惧,擦腰瞪了回去。 “你们这两个小丫头,居然敢顶嘴,待会若是冲撞了我们公主,有你们好受的!还不快让路?”其中一名武士不识相地又喝道:“快滚!” “滚?滚到哪里去?”这下子连小九也看不下去了,她皱眉道:“你们家公主是哪位啊?好大的威风,就算当今公主要过路都没你们这样蛮横霸道。我劝两位先生,这儿是中土,我们讲礼节的,若是你们不懂什么叫做‘请’、‘有劳’、‘失礼了’,那么还是先回去好好刷刷牙漱漱口,然后读个三年四书五经、仁义道德的,再过来同我们说吧。” 两名武士被小九一番拐弯抹角明嘲暗讽搞得头晕脑胀,睁大一双铜铃眼,嘴巴呆呆半张著,一时间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 “说得好!哈哈哈”兰心在一旁拍手。 路边好奇围观的民众与小贩也忍不住热烈地鼓起掌来。 “好哇!好哇!好样的。” “说的很是,咱们中原可是泱泱上国,哪能让番子在这儿撒野。” “谢谢、谢谢,多谢各位乡亲父老。”小九眉开眼笑,拱手抱拳环顾著四周,顺道不忘横了两名武士一眼,“瞧见了没有?最少也得学会这两个字,保证你们走遍天下畅行无阻。” 两名武士直觉自己是被取笑侮辱了,这才醒觉过来,正要大吼大叫 “昆奴、仑奴,你们俩在跟人吵架吗?”一个如天山金钤子鸟般婉转轻柔声响起。 顿时两名横眉竖目的武士柔顺得像两头小绵羊,恭恭敬敬地唤道:“公主。” “哇!”围观的群众不禁被这个骑在小红马上,一身娇媚酒红的少女大感惊艳。 但见她一身异族打扮,长长的乌黑大辫垂落及臀,缀著小小银钤铛,银色桐花簪串串玲珑地系在雪白额前,明亮如星的眼眸底下,小巧的鼻端和樱桃小嘴被一重粉红色雪纱蒙住了,隐隐约约娉婷袅袅,散发出无比清灵动人的异国风情。 兰心仰望著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小九月没来由地胸口一紧,心脏不由自主地直直往下沉。 番邦小鲍主轻纱蒙面难道她正是耶里娇娜?! “小表姑,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清冷低沉男声在头顶回荡,她悚然一惊,张口结舌地呆望向声音来处。 丙然,紧跟在那美貌公主后头,骑著黑色神驹的正是蓝七! 玄黑色劲装,黑色长发微拢扎向脑后,英俊挺拔倨傲冷漠的蓝七,她的七哥哥,也是未来的夫婿。 她怔怔地望著他,乱糟糟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丝风马牛不相干的念头 认识了他十六年,他可曾对她微笑过一次? 如果如果他能够对她笑那么一回,哪怕只是浅浅的一朵笑,就算要她立刻死掉都可以。 但是会不会她这一生,永远也等不到他的回眸一笑? 蓝七厌恶地眯起黑眸,看著面前这一幕难道他永远摆脱不了这个未婚妻?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见到她滑稽小巧的圆脸? 注意到她今日显得格外清秀无瑕的脸庞,他忽然微微一愣。 卸去了那花花绿绿的胭脂水粉,她小小的脸蛋分外晶莹清丽,似有千言万语流转著的眼眸,像是想向他娓娓诉说什么,却又颓然地轻轻垂落。 他心底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纠结怜楚,本能想驱马向前,一把将她揽起置坐于腿间,好生端详揣度透视她的心事。 “蓝七,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平常胡天胡地风流也就罢了,今天居然光天化日下让小九亲眼见到你跟野花卿卿我我,你太过分了!”兰心气呼呼的大叫惊醒了他。 他心中的柔情一扫而空,悚然惊觉自己居然一时失了魂,他竟然著魔了似的胡思乱想? “富兰心,又是你带头。”他冷冷地开口,“快把我小表姑带回红家,否则” 兰心这才意识到她在跟谁说话,是那神秘可怕深不可测的杀手楼楼主啊! “我、我”她俏脸煞白,慌忙躲到小九的背后。“不是” “七哥哥,别吓我的朋友好吗?”小九迎视著他,脸色微微苍白,温和地道:“那么这一位呢?你怎不跟我介绍你朋友?” “没有什么好介绍,你不需要知道。”他淡淡地道。 她心一痛,顾不得那美人公主偏著头好奇地观察著这一切,勉强挤出一抹笑来。“我未婚夫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别客气了,不如一道回我家喝杯茶吧。” “小九,你发癫啦?怎么可以邀情敌回家?”兰心在她背后拚命挥手抹脖子的。“不行,绝对不行。” 蓝七怒从心起,他没料到小九会和娇娜“狭路相遇”,更没料到小九竟然不慌不忙恁般沉得住气。 他故意这样大动作地渲染自己的风流行止,就是要让她嫉妒、生气、苦恼,进而知难而退,主动退掉这门错误的亲事。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错估了她的忍耐度不,是她的蠢笨迟钝程度,任何一个正常人,尤其是女人,怎么能接受自己的未婚夫婿花名满天下,还在她面前带著个美人晃来晃去。 一想到她的笨,没反应,他不禁怒急攻心:只是蓝七从未曾想过,素来冰冷漠然八风不动的自己,又怎会屡次为了她而沉不住气? “不必了。”他面无表情,声音更冷。“我们还有事。公主,我们走吧。” “七哥哥” “好。”耶里娇娜难掩得意之色,甜美地应道。 他俩策马往郊外行去,前面还有两名高壮武士开路,那看也不再看她们一眼的刻意疏远态度,让兰心又气又急又替小九愤慨极了。 “小九,他真是很混蛋耶,他怎么可以”兰心转回视线,蓦然一呆。“小九” “嗯,怎么了?”她静静地看著那伟岸身影越来越远。 “你你在流眼泪。”兰心难过地看著她,语气不稳地道。 小九如梦初醒,痴痴地抚过颊上冰冰凉凉的物事原来是泪水。呵,怎么会这样不争气,这样就哭了呢?可她怎么自己完全没发觉? 她的胸口冷冷的,彷佛结了层寒霜,麻木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失笑了,但那笑容显得空洞。 “应该是肚子太饿了,瞧我,真是丢脸,都几岁的人了还饿哭了。”她眨了眨眼,笑笑道:“现在我们可以去小蛮楼看看有没有空位,哎呀,饿死了、饿死了。” “小九。”兰心不忍地唤著她。 “这次我要好好的吃上一顿,你看先叫个十笼够不够?” “唉。”兰心叹息,沉默地陪著好友挤进小蛮楼。 如果用大吃大喝就能麻醉小九受伤的心灵,那么她就算耗尽身上所有的银子也要舍命陪英雄。 最可恨的就是那无情的蓝七唉,事到如今,如果对小九念诵那首“我把真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不知她还来得及省悟否? 第三章 小九又来到杀手楼大门外。 她手里挽著一篮亲手做的素包子,怔怔地望著那朱红镶铜大门。 兰心如果知道了,一定又会骂她傻吧? 三天前,七哥哥头也不回地送那名美貌小鲍主出城,带给她的打击何止一点点? 但她就是爱他,爱到无可自拔,爱到相信他的清白,相信他和番邦公主只是单纯的朋友很傻,她知道,但是早已将这颗心全盘托付在他身上了,从此后此身此心再也不由得她自己作主。 所以她又来了,亲手揉捏蒸了一笼他最爱吃的素包子,希冀能够稍稍得到他的垂眸注目。 “红九,你绝对不能就这样轻易放弃,他是你的未婚夫,你待他好都是应该的,上门来嘘寒问暖也是分所当为,你绝对不能心虚,知道吗?”她鼓舞著自己,深深吸了口气后,终于鼓起勇气举手敲门。 大门缓缓开启,温文的杀手楼总管蓝若似和一身青衣的侍女剑秀笑吟吟地出现在门后,躬身尊敬地唤道。 “九小姐,你回来了。” 红家九小姐乃是老主人和主母“钦定”的未来媳妇,也就是他们杀手楼一百零八名顶尖高手与“云天”、“水色”、“风鸣”、“竹磬”、“冰月”、“花靥”六合与无数奴仆侍女的未来女主子,所以杀手楼上上下下除却楼主外,全都将她奉若上宾。 而老夫人和老爷不在,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便是由九小姐说了算,至于楼主古有明训:男主外,女主内,家和万事安矣;所以基本上楼主是全然不管这些繁琐的家务事。 “不是回来,是来了。”小九挤出一朵笑,温声地解释道:“我还没正式嫁进来,这样说不好啦。” “九小姐,你跟婢子客气什么呢?迟早我们得改唤你夫人的。”剑秀笑咪咪地挽起她的手,亲亲热熟地道:“好香啊,今儿你又做了点心来给楼主吃吗?对了,城东陆小王爷要成亲了,你瞧瞧我们该备下什么礼才好?” “陆家和大表哥交情普通,但既然帖子已经送来了”小九沉吟了一下,吩咐道:“这样吧,送一幅金线湘绣百子图,还有那座摆在库房里的珊瑚大屏风,既喜气又贵气,这也就足够了。” “是。”蓝总管静聆笑应。“九小姐,还有左巷吴老爷昨日喜获麟儿,属下已先送大喜红封五十两过去,不知这样够不够?” “生了?太好了。”她欢然地道:“吴老爷老年得子,一定开心极了,咱们既是左邻右舍,是应该再多点表示的,不如再打几件吉祥如意锁给那宝宝吧。” “属下明白。”他心悦诚服地笑道。 “呃七哥哥在吗?”小九忽然羞涩了起来,小小声问。 “楼主在花园十香亭。”蓝总管恭声微笑道。 “他在忙吗?”她小脸闪过一抹心慌,深怕又破坏了他的好事,惹得他不快。 是,她真的很不争气,但是她并不想争气啊!只想要能够永远陪在七哥哥身边,要她做什么都可以。 “不忙。”剑秀吐了吐舌,精灵地道:“你别怕,楼主虽然对任何人都是冷冰冰的,但是对你就最没招架能力了。” “我知道。”她的神情有些落寞,“我以前总以为这意思是,他对我最特别,但是我现在明白了,其实事情完全不是这样的。” “九小姐”蓝总管和剑秀心一紧,面面相觑,有些慌乱。 “不过不要紧,我还是一样喜欢他。”她抬起头,微微一笑,“你们放心吧,我不会这样就放弃的。” “是楼主不应该。”剑秀终于忍不住道:“他待你太差劲了。” “剑秀!”蓝总管轻斥,“别瞎说。” “总管,我说的是真的。”剑秀娇嗔。 他低叹,“这不是我们做下人的该说的话,楼主有楼主的苦衷。” “是啊,他的苦衷就是琴” “别说了。”蓝总管神色一厉。 剑秀总算意识到自己差点出言闯祸,连忙捂住嘴巴,一脸张皇失措。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小九茫然疑惑地看著他们俩,“是不是有什么我该知道的事?” “没有。”他俩异口同声回道。 她狐疑地打量著他俩,一颗脑袋迷迷糊糊的,也不知该从哪儿追究思考起才是。 “好吧,那我找七哥哥去了。”她有一些垂头丧气。 能怎么办呢?她就是天生傻又笨,脑筋转上几百次都比不上人家的心念一动,更不可能洞烛机先、触类旁通她承认,这些对她都太难太难了。 也许七哥哥要的就是那种女诸葛似的未婚妻吧? 也对,他那么聪明,那样厉害,怎么可以娶个跟猪差不多笨,只懂吃懂睡懂玩还懂得耍白痴的女孩呢? 不行了不行了,再想下去她干脆自废武功提前出局了。 小九心情沉重地提著好像越来越重的篮子,碎步来到了花园。 天阔阔,云淡淡,风清清,小桥流水蛙鸣伴著初夏荷花与茉莉花香,幽幽然地荡漾著芳菲时光。 她没有瞧见那绿丛中小星星状的雪白小花,但是茉莉的清甜香气直窜入鼻端,令她沉闷忧郁的心顿时轻快了起来。 她眼睛一亮,那在十香亭里的高大人影,可不就是她心心念念最爱的七哥哥吗? 为了怕吓跑他,她放轻脚步,慢慢地走进亭子里。 “你来了。”蓝七背对著她,宽背动也未动。 “咦,你怎么知道我来了?你真厉害。”她惊喜地笑了起来。 七哥哥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很冷淡,也没有生气的样子,感谢老天! “关于耶里公主”他擦拭著宝剑的动作也没有停。 他是要向她解释道歉!她心儿三吾,连忙摇头笑道:“不不,我没有生气,也没有误会你们两个有暧昧关系,真的!我不是那种小气的女子,未婚夫在街上看一眼别的姑娘也会乱叫乱跳的。” 蓝七怔了下,眉宇间有些深郁凝重。 他原是要藉机告诉她,他是不会和耶里公主“断绝往来”的,可是没想到这个笨小表姑居然大方宽厚到这样离谱的程度,害他所有准备好的词全派不上用场。 可恶! “那很好。”他只得揉揉眉心,无奈地道。 只是他心底不禁掠过一丝丝异感样,怎么都没料想到,她会是这般好性情好脾气。 她真的完全无私地信任著他吗? “七哥哥,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我娘做的素包子,虽然我娘已经不在,但是她曾教过我做法,你尝尝看,如果做的不对的话,我可以再重新做。”小九打开篮盖,自里头取出一大碟的白胖包子。 嫩嫩的、软软的,雪白温熟得像刚刚自蒸笼里炊出的一样,散发著淡淡的面香。 “外头的人说你喜欢喝百毒酒,真是活见鬼了,胡说八道一通。”她还捧出了一壶茶,两只绿瓷杯。“其实你喜欢吃素,除了杀坏人外不杀生,最爱喝的是麦子烤香了泡的茶,百毒酒是因为表嫂浸给你补身子的,但是那一大瓮你只喝了半口就推回床底” 蓝七讶然地盯著她,不发一语。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心底滋味复杂万千,不知是酸是甜、是苦是涩。 但是他拒绝轻而易举就被撼动意志,她的好是事实,但他却不想和她有任何干系。 “还有呢,夏天你喜欢坐在亭子里看荷花拭剑,冬天你会坐在暖炕上烤栗子赏窗外的雪”她边摆出筷子、镇江老醋、小酱碟,边天真地道:“最讨厌吃肥肉,讨厌人家说废话,讨厌别人说你鬼见愁,还有讨厌我。” 听到这儿,他不禁心微微一疼,脱口而出,“我没有。” “不过不要紧,我心底还是喜欢著你,不会改变。”她抬起长长的眼睫毛,温柔地望著他。 他震动地看著她。 “来,尝尝看,应该不太烫了。”她微微笑著,夹起一颗包子放在碟子上,亲手捧至他面前。 他只得咬了一口,方一咬开便感觉到蔬菜香甜四溢,混著腐皮粉丝和香菇,与弹牙有劲的面皮香和成了一股绝伦的美妙滋味。 这个味道和香气勾起了他久远温馨的记忆以前娘亲时常带著他到红府,那时美丽慈蔼的表姑婆也是这样捧出他最爱吃的素包子,也是这样的味道。 他的神情柔和了下来,淡漠疏远的眼眸浮起了一丝难掩的温情。 “涸粕口。”他吃著包子,若有所思地道:“跟表姑婆做的一样。” “真的吗?”小九屏息良久的一口气总算吐了出来,咧嘴笑了,浑身肌肉筋骨紧绷纠结到都快抽筋。 再这样下去,她的心脏还得够力才行,否则只怕还未来得及完成心愿嫁给他,她就已经紧张到死翘翘了。 蓝七点点头,沉默地吃著包子。 在这一刻,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就这样支著小脸,笑吟吟傻气地看著他吃,惹得他胸口莫名一阵騒动与悸然。 “七哥哥,江湖好不好玩?”她突然问。 他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江湖听起来好像很神气,很潇洒又很了不起,男的特别丰神俊朗,女的特别英姿飒飒。”她偏著头,一脸向往。“如果想加入江湖会很难吗?也许我可以买柄剑什么的” 说不定这样七哥哥就会对她另眼相看了。 啊,她真是佩服自己可以想出这样好的主意。小九兴奋地咧嘴傻笑。 “带把剑不表示就能成为侠女。”蓝七没来由地一阵紧张,眯起双眼,警告道:“你最好别妄想自找麻烦,日子倘若过得太清闲,你可以随便找个人嫁了,生几个萝卜头热热闹闹过一生。” 她呆了一呆,忽然想哭。 “你很想我嫁给别人吗?”她轻垂下眸光,拚命掩饰受伤感。 不可以哭,不可以哭,说不定七哥哥只是在测试她的坚贞程度一定是这样的。 “别人可以给你期盼已久的幸福。”他神情复杂地凝视著她。 “只有你可以给我幸福,除了你之外,我是不会喜欢别人的。”她仰望著他,明亮的眼眸里透著勇敢和熟烈。 他别过头,不忍地低道:“但是我和你没有感情。” 也许就是她如此炽热真挚的爱意令他心惊,退缩。 他们并没有经过任何患难,也没有什么值得可歌可泣的过去发生在他们之间的,除了婚约外,并没有爱。 她并没有让他患得患失,若有所待,心跳加速,夜不成眠,思念再三,既惊还喜 这样的婚盟是个空壳子,她莫名其妙的示爱对他来说,只是个更加莫名其妙的沉重压力。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她咽下喉头的酸楚,坚持道。 “难道你从未对这桩婚事有过疑虑吗?”蓝七目光紧盯著她,愤怒悄悄渗入黑眸里。“你从未想过,你也可以有选择的自由吗?你的一生不一定要埋葬在一桩空洞的婚约里?” 小九痴痴地望著他冷淡、孤傲、无情的双眼,胸口不知怎地紧绷纠结得好疼、好疼 “我们的婚事对你而言,就有那么痛苦吗?”她低声问。 他本想毫不犹豫地点头。只要一点头,这件悬宕在心头十六年之久的烦心事就可烟消云散,化为无形。 但是当他看著她凄楚的脸蛋时,却怎么也无法狠得下心。 机会稍纵即逝,只要点一点头,她就会知难而退了。 可是他却动弹不得,怎么也没办法眼睁睁将这柄无情的剑刺入她的心尖。 她受伤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恢复无限的温暖和希望,会错意地松了一大口气,想哭又想笑。 “七哥哥,我就知道你还是舍不下我的。呵!你好坏,吓了我好大一跳,我还以为你真的要跟我解除婚约”她直拍著胸脯。 “我” 他的确要跟她解除婚约,的确想跟她解除婚约。 但是此时此刻,他为何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七哥哥,你还是待我很好很好的。”她轻轻地抱住他的手臂,心满意足地将头偎靠在他的肩臂,“我真的好开心” “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才是?”蓝七的语气里充满挫败,无奈地喟叹一声,微一迟疑,大手还是轻抚摸著她的发丝。 终归到底,他还是硬不下心肠伤害她。 “再吃颗包子好吗?”她抬起头,甜甜笑问。 她的笑眼里盈满春风,丝丝蜜蜜地沁入了他的理智思绪、五脏六腑,但他还在做最后一丝困兽之斗。 哼,几颗包子就可以收买他的心了吗?哪有这样便宜的事,他蓝七在江湖人眼中是出了名的神秘莫测、不苟言笑、难以捉摸 “好。”他却听见自己这么说。 花园里,蝶飞蜂舞乱纷纷,花香幽情荡漾不绝。 十香亭内,蓝七一颗心飘飘荡荡、迷迷茫茫,怎么也分不清是喜是忧。 〓〓※&※〓〓 “所以你就被一盘包子塞住了嘴巴?” “我没有。” 蓝七恼怒地回头,对著桌边那名玉树临风的男人大皱眉头。 一身宝气璀璨,富贵风流的福千载笑咪咪地轻抚著膝上的黄色小猫,“也许你也好事快近了吧?就跟梅十一那小子一样,口口声声说抵死不成亲,宁可被人误会风流成性,结果呢,动作比谁都快,娶了老婆连瞧也不舍得让兄弟们瞧一眼,就这样带到海外去,啧啧。” “哼。”他冷哼一声,显然相当不以为然。 要他娶红九,再等一百万年吧。 “你别嘴硬,越是嘴硬越有可能中奖。”福千载摇头晃脑地笑道:“照我想啊,就算娶了你那小表姑也不错,至少她能天天闹笑话逗你笑,何乐而不为呢?” 不知怎地,他心底明明也认定红九又笨又常闹笑话,但是这话由福千载口中说出,他胸口却掠过一阵浓浓的不是滋味和闷疼。 她也不是常常那么容易闹笑话的。 红九除了反应慢,迟钝点外,她心地善良天真无邪,待人和气,还有笑起来的样子 他头一次注意到,她笑起来彷佛春风飞入了眼底眉梢,又暖暖和和地轻漾了开来,让他简直无法将目光自她脸孔上调转离开。 “你的脸上有著向往之色,是想起了她吗?”福千载好整以暇地抿著唇窃笑,“啊,比我想像中的还要严重。” “你说笑吗?”蓝七一震,浓眉蹙得更紧。 对红九忍耐退让是一回事,但打死他也不可能会爱上她。 他对这门亲事永远反对到底。 “我哪敢对威名远播的杀手楼楼主说笑,你手下随随便便一个杀手都可以于千步外取我首级哪!”福千载轻抚过小猫的耳朵,小猫心满意足地咪呜著。“话说回来,你上次何必亲自前往庆州?刘庆祥那颗狗头早巳摇摇晃晃,若你杀手楼不插手,十八省巡按也快查到那儿去了。” “纵容知府胡作非为,庆州大小辟员知情不报,还得出动十八省巡按?”小九冷冷地开口,“也就难怪我杀手楼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若非他正好路过,看见被发配充军的姚家小男童被押送的官兵鞭得死去活来,激愤之下出手相救后,才知道这其中血泪斑斑的冤情。 为此,他不惜驱马日行百里下庆州,亲自解决那恶贯满盈的王八蛋! “非也非也,话也不能这么说,其实刘庆祥的所作所为早已有密折直书九重,但是庆州上下官员同流合污确是事实,朝廷已下令严办。”福千载连忙解释。“对公权力有点信心好不?” “你不是说对朝廷官场上的事一概不理吗?”蓝七淡淡问道,坐下斟了一杯酒,略微迟疑,随即一饮而尽。 “咦,你不也是不喝酒的吗?”福千载惊讶地瞪著他。 他微微眯起黑眸,显然不适应酒味。“真难喝。” “哈哈哈!”福千载同情地看著他,“有谁会知道,令人闻风丧胆,号称非百毒酒不饮的杀手楼楼主竟然是个滴酒不沾的君子。” 红九知道,她甚至比他发觉到的更加了解他。 “我不是君子,只是个杀手。”他吁了一口气,大手自有意识地又斟了杯酒。 “喂喂,蓝七,你今天是怎么了?是成心到我福王府谋醉的吗?”福千载迅速抓住酒瓶,膝上的小猫喵呜一声抗议地跳下地。“不对,你一定有事,快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 “我心烦。”蓝七深吸一口气,微愠道:“福王爷该不会吝啬一瓶酒吧?” “这酒是波斯进贡七蒸七酿的上好葡萄美酒,珍贵稀有,我连我父王都舍不得分一点,但只要你是真想喝,我就算整桶双手奉上也无所谓。”福千载苦笑,真挚道:“可你痛恨酒,而且我不想你明早宿醉头痛来找我算帐。” 埃千载虽没有明说,真正的关心之意却不言可喻,藉酒浇愁是对不起身体,帮不了心灵的。 他是怎么了?蓝七也想问自己这个问题。 好像是打从几天前吃过那顿素包子,发现她笑起来教他心头怦然乱跳后,他的烦躁就一天比一天还要糟糕严重。 他不想要跟她有感情,也从来不想要有个黏兮兮、傻呼呼的未婚妻。 只要他点头,江湖上任何一个爽朗大方又风情迷人的女子都会答应立时嫁给他,取红九而代之。 他不愿被操控,他要自己的人生 几天以前,他还是信心满满地这么想著,可是自从那一天后,他发现自己立场开始有些模糊不安起来。 不清楚,不明白,此刻他脑子里如塞满了软绵绵的棉絮,无法思考,也许喝了酒刺激刺激会好些。 “让我喝。”他恼怒地低语,轻易地弹开福千载的手掌,再度斟满了一杯娇红扑鼻香的葡萄酒。 “蓝七,听我说,这实在很不像你平常的为人,有什么事大家说出来商量商量,喝醉并不是好法子。”福干载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又仰头一饮而尽,怔怔地道:“而且你忘了,你说过杀手得随时保持警觉冷静灵敏,万一待会有人对你不轨” “在门禁森严,有三千禁街军与高手的福王宅邮中,我很放心。”他脸颊已见红绯,但神情依旧淡然镇定,傲然一笑,“而且就算我醉了,也不见得有人伤得了我。” 这点福千载非常明白,因为他曾亲眼见过蓝七的剑法,无情犀利、迅雷不及掩耳,又美丽孤绝得如那传说中的一抹极光。 杀人的剑。 普天之下能挡得住他那凌厉一剑的人,只怕不出五个。 老虎醉了也还是老虎,若有任何人想趁老虎酣醉而动手占便宜,只是在跟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说的也是。”福干载吁了口气,神情放松下来。“你想喝就喝吧,反正也还有你的剑和我的人在这里。” “谢谢。”蓝七不多言,迳自将整壶的葡萄美酒倒入口中。 沉默冷漠依旧,他的眼底却绽放出一抹温暖信任的光芒。 他信赖的朋友不多,福千载和梅十一绝对是其中的两位,而人生有知己若此,夫复何求? 第四章 埃千载没有说错,宿醉的滋味真的非常不好受。 自从十二岁那一次,被母亲逼著喝下补身强体的百毒酒后,他就再也没有这么头痛欲裂过。 一早,蓝七脸色铁青地下了床,头疼到恨不得一剑砍了自己的脑袋。 “可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试图镇定下来。 但是那轰然敲打突突剧痛仍不放过他,只要他稍微一动,甚至连想吞咽唾液鬓角立刻抽疼欲死,而且还一阵要命的头昏眼花。 喝那么多酒果然失策。 “楼主,你醒了,快快喝一碗醒酒汤。”侍女剑芳笑吟吟地端了碗热腾腾的汤走进房里。 “好。”他眉头深锁,伸手接过碗,边喝边随口问:“是谁熬的醒酒汤?味道还不错。” “是九小姐。” “噗”他含在嘴里的大半汤汁全喷了出来,又呛又咳地睁大黑眸,“九小姐?她怎么会咳咳” “楼主,九小姐真的很关心你,今儿天刚亮就来了,听见你喝醉担心得不得了,本来是要做腊八粥给你吃的,就赶忙洗手挽袖改熬了大锅的醒酒汤。”剑芳在一旁笑得好不欣慰。 “大热天的吃什么腊八粥。”他的脸色比刚刚还难看许多。 剑芳已经习惯了楼主面对九小姐时,时常会出现的言不由衷和死要面子习惯。 在她看来,楼主只是在做徒劳无功的挣扎罢了。 他们俩的缘分可是比他所知道的还要深。剑芳就摘不懂,楼主究竟还在做什么困兽之斗?就算瞎子也嗅得出当九小姐出现时,他那种眸色变深,肌肉紧绷,脸颊泛红的异样 “你在笑什么?”蓝七大掌紧抵著抽搐突跳的鬓角,瞥眼见到侍女脸上那朵奇异的笑容。 “婢子笑了吗?”她眨眨眼,气定神闻地道:“你快喝完,婢子还要把空碗拿回去向九小姐交代呢。” “我才是杀手楼楼主,你只须向我交代。”他咬牙切齿,警告著。 “得了得了。”剑芳点点头,伸手一摊,“哪。” “哪什么?”他浓眉打结。 “空碗给我哪。” 他不悦地将空碗递过去,心里暗自咕哝,统统都是给红九惯的,惯得全家大小奴仆侍婢个个无法无天。 现在除了一百零八名杀手唯他命是从外,家里就连个扫地的小童子都知道九小姐说什么是什么,芝麻绿豆大的事也得去请示九小姐。 这究竟还是不是他的家?还是不是由他当家作主? 他蓝七之名在江湖上人人敬畏,黑白两道不知有多么害怕冒犯得罪杀手楼,多么恐惧见到他的人、他的剑,但是回到家来,他却发现自己地位居然还屈居于一个尚未进门的小灰姑之下。 他揉著眉心,觉得宿醉更严重了。 忽然,一张白嫩的小脸蛋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要进来就进来,别在那儿晃。”他接过剑芳递来的熟毛巾轻拭脸庞,觉得舒服许多。 亲事的烦扰暂且搁在一旁,他现在没有多余的心力与理智再去盘算著该怎么做,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他苦笑,作梦都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自暴自弃的时候。 但是事情一对上红九,就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呵呵呵。”小九笑眯咪地蹦跳进来,一身鹅黄衫子和淡紫裙裾看在他眼里忽然变得不是那样碍眼刺目了。 难道是她穿衣品味有进步?还是他的监赏能力退步了? “这么早。”他神色冷淡的开口。 “是呀。”她嫣然一笑,他这才注意到她手上捧著个托盘,上头是盅散发清香的粥。“来尝尝腊八粥吧,是素的,我一丁点虾米肉末也没放。” 他心一动,但神情依然无动于衷。“谢谢,你人可不必这样麻烦的。” 拜托,不要再对他好了,可恶! “这是我唯一会做的。”她双手将粥捧至他面前,笑意娇嫩可爱。 他本能想接过,却又被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执拗阻挡住,冷冷地道:“我不喜欢喝腊八粥。” 剑芳在一旁睁大双眼,恨不得用手中的湿毛巾甩醒楼主。 九小姐待他这么好,他怎么可以屡次给她钉子碰呢? “你不喜欢?”小九笑意僵了一下,连忙又满面堆欢道:“好好,那不吃腊八粥,你爱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别理他!别理他!剑芳强忍住跳脚的冲动,在旁边拚命比手画脚。 可是小九一贯好脾气、好耐性,乖乖等著他楼主大人做出指示。 “我想吃蕈菇熬成的粥,新鲜的。”蓝七好整以暇地抱臂,瞅著她。 “行!”她快乐地猛点头,“我知道束郊有得摘,我马上去。” 小九忙把腊八粥搁在桌上,兴匆匆转身就跑。 “楼主,你何必这样呢?”剑芳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没逼她去。”他挑高眉,给了她一记威胁的白眼。“你没别的事忙了吗?” “是,婢子告退。”剑芳只得摇著头出去了。 真是的,楼主一遇到九小姐的事,就变得像个固执闹脾气的小男孩一样,幼稚得跟他本性完全不符。 蓝七才不管侍女们想些什么,他情不自禁露出一丝得意,愉悦地拍了拍手。 “楼主。”蓝总管躬身而入,步伐矫健。 “七号、十号、二十九号任务目前执行状况如何?”他神色恢复冷静犀利。 “回楼主,十号、二十九号任务完成,但七号任务有疑虑,鸽组查出委任的乌鱼帮帮主侍妾并非表面那般无辜清白,乌鱼帮帮主也非凌虐弱小熬孺之辈,所以七号暂停执行任务。” “很好。”小九点点头,“撤查清楚后,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属下领命。” 他轻挥了挥手,“去吧,辛苦你了。” “楼主客气了,这是属下分所当为。”蓝总管一笑,迅速退下。 蓝七缓缓站了起来,双手负在身后慢慢踱至窗前。 花园里,花香阵阵袭人,莺飞草长蝉声唧唧,好一个初夏风光。 也许他该学学爹娘,偶尔放下繁重公事,放马游历五湖四海,看遍天下美景,也许这阵子积压在心中的烦躁情绪便会得以纡解。 然后他或许就可以找得出最佳方法解决掉红九这个大麻烦了。 一思及红九,他没来由一阵心惊肉跳,眉问莫名抽搐抖颤起来。“咦,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甩了甩头,努力压抑下这逐渐啃噬著心头的恐惧。 不过是去采个蕈菇,还会有什么事? “我也不可能会为她担心的。”他嘴硬地故作优闲地在房里东看看西摸摸,拿了一卷“论剑策”翻了几页。 可是心头的警觉深深震动扩大了开来,他焦躁难安地扔下书卷,低咒了一声。 “该死!”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冲出云天阁。 〓〓※&※〓〓 东郊 小九认真地对著一朵朵冒出头来的蕈菇,语重心长地开口。 “我的终身大事就靠你们了。我知道这样很对不起你们,而且会很痛,但是只要一下下就好,我也保证绝对会把你们煮得非常美味可口,绝不会让你们白白牺牲。” 圆头愣脑的蕈菇们排排站,无话可说。 “我知道,我知道,这样对你们是残忍了点,明明好好地长在这儿,没碍著谁也没害著谁,偏偏还得被人家拔起来煮著吃,著实是太不人道”她对著蕈菇们自言自语,忽然颓然地叹了一口气,小脸苦恼至极。“唉,我想嫁人都想疯了,现在居然对著一堆蕈菇讲话,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人人嫁相公是轻轻松松,比吃大萝卜还容易,可她怎么连已经订下了亲来,还不能够安心坐在家里等著花轿上门来呢? 人笨,所以命就特别奇怪吗? 小九索性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双手扶著脑袋,对著面前的蕈菇们叹气。 “你们倒是说说看,我这样做真的对吗?我不是没有发现我在逼他娶我,也不是没有发觉他越来越想逃,但我还是没办法停止这样做。”她涩涩地道:“我从会走路、会讲话起,就爱上他了。他永远那么冷静从容,做什么都成功,像他那样出色的男人,居然会是我的未婚夫?我不止一次感谢老天爷和大人们,替我订下了这门亲事。” 清风徐徐拂来,绿色树叶轻轻摇曳,小九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浑然未发觉森林里有抹人影闪过。 “而且我要骗谁呀?煮锅蕈菇粥,他就会答应娶我了吗?”她摇了摇头,大眼里盛满了浅浅的愁思,“可我要不这么做,还能怎么做?我真的不知道,唉。” 蕈菇们当然也不可能回答她的问题,她又叹了口气,认命地伸手摘下朵朵蕈菇,放进篮子里。 “啧啧啧!”一个邪恶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她猛然转头,“你是谁?” 这个站著三七步,满面下流猥琐笑脸的男人穿得花花缘绿的,盯著她流口水边急促喘息,好像兴奋难耐得不得了。 “我是你的情哥哥啊。”男人邪笑著走近她,上下打量著她的脸庞、身子。 他的目光像条冰冷湿滑的毒蛇般令人感到不快和作呕,小九被看得浑身鸡皮疙瘩全站了起来,连忙跳起来往后退去。 这儿是郊外,远处有农田,但不会有人来得及救她。 而且这个不断靠近她的男人绝对不只是想跟她打声招呼而已。 恐惧掐住了她的心尖,她却不能让面上显露出一丝一毫的害怕之色,一旦他知道她怕,就更有把握伤害她。 怎么办?要怎么办才好? “我要走了。”她颤抖著深吸口气,眼角余光偷偷瞥视著该怎样逃走才好。 “急什么呢?小泵娘。”男人淫笑著,垂涎地端详著浑身发抖的她,伸手拦住她欲逃的动作。“来嘛,先让情哥哥我香一个,瞧瞧这粉嫩嫩水灵灵的模样,你是第一次吧?我会对你温柔点的,保证你待会一定会舒服得不得了” 他涎著脸就要扑过来。 “你你你”小九惊骇到极点,陡然强烈的怒气袭来,想也不想地一拳对著他的鼻头挥过去。 “哎哟!”他猝不及防,鼻子登时被打中,痛得他捂紧鼻子痛吼,“你这个贱人!居然敢打老子?!” “为什么不能打你?”她愤怒地街向前去,对著他就是一阵扑咬乱捶,“打死你这个死色狼,下流胚,想对本小姐非礼,你活得不耐烦了?” “该死的贱人,老子今天不狠狠收拾你,就不叫花花千岁赛蝴蝶!我一定要你向老子告饶,让你尝尝老子的厉害!”他强忍剧痛一把抓住小九,狠狠地甩了她一记耳光。 小九被打得偏过头去,脑子一阵嗡嗡乱响,几欲晕过去。 男人男人的力气怎么会这么大? 她拚了命的挣扎,却怎么也抵挡不了他发了狠的拳如雨下,涸旗的,她的衣襟被撕裂开来,露出雪白的中衣 他会强暴她! “不!”可怕的惊惧在她脑中爆炸开来,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也许难逃此劫,肉体上的拳伤痛楚犹自比不上心灵上尖锐悲愤的恐惧。 小九本能地用十指抓向他的脸,男人闪避不及惨叫一声,却挥拳击中她左眼。 她眼眶剧烈疼肿起来,阵阵思心想吐的感觉街上喉头。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儿老子一定要尝尝你这贱妮子的滋味,装什么三贞九烈?待会你就会爽翻了,要老子再给你甜头了,哈哈哈” 七哥哥她在内心呐喊出破碎沉痛的哀伤。 她恐怕是逃不了了,可是她宁可死也绝不让这畜生玷污得逞。但是她的力气越来越弱,整个人被他作呕恶臭的气息和身体压在草地上,他猴急的厚嘴唇不住地欲强吻她。 她的四肢开始虚软,冰冷而沉重得彷佛不似自己的,就在她绝望得想咬舌自尽的当儿,她脑海又闪过蓝七清俊英挺的脸庞、他熠熠生光的黑眸不行!她还没有看见七哥哥对她绽放笑容,她不能死! 不知打哪儿冒出的一股力气让她猛然屈膝撞向色狼的鼠蹊处 “噢!”赛蝴蝶惨呼一声,整个人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却又试著抓住她颤抖爬开的腿。 就在危急的当儿,小九发现紧掐住自己小腿的掌劲一松,她惊魂未甫地拚命往前连滚带爬。 她顾不得回头,却听见熟悉却又陌生的怒吼声随著沉重的殴击声响起 七哥哥?! “该死的你!”蓝七双眼盛满暴怒之色,危险可怕的凶狠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在她惊喜震愕又不敢置信之际,蓝七已经徒手将那色狼的脸揍进了泥土里,血肉模糊青肿得不成人形。 “饶饶命啊”赛蝴蝶被揍得险险断气,浑身剧烈发抖。 “我很想杀你,但会弄脏了我的剑。”蓝七恨恨地再挥了一拳,那某根骨头碎裂的声音稍稍浇熄了他的怒火。 除却拳拳到肉的真实感外,不足以抚平他在看见小九衣饰破烂又遍体鳞伤地被这王八蛋压在身下时,那穿胸而过的椎心剌痛。 “七七哥哥?”小九勉强睁大淤紫肿胀的眼睛,痴痴地望著他,一股强烈的释然感掠过了四肢百骸,“你来救我了” “小小九。”蓝七终于自狂风暴雨般的怒气中清醒过来,满眼痛楚,轻颤著伸手碰触她伤痕累累的脸颊,喉头倏然紧缩著无法言语。 “我没有被打败,我又抓又咬,还踢中了他的命根子”她发抖著,惶急地想解释,牙齿却不自禁地打起架来。“我、我我没有失去贞洁,七哥哥,我没有让他得逞你要相信我” 看著她被打得奇惨无比,发乱汗湿衣烂,却依旧绽放著勇敢坚强的光芒,在面临最残忍肮脏的袭击时,仍然奋战到底没有放弃 蓝七屏住呼吸,深邃的黑眸目不转睛地凝视著她。 可怜的、可爱的、勇敢的小九,她知不知道他差一点点就来不及救她?她为何还有办法对他展露笑颜,用无比崇拜的眼光望著他? 他明明就是那个始作俑者! 愤怒、沮丧和自责深深地绞疼了他的胸口,一想到她为了他要吃那劳什子的孽菇粥,差点著了色魔的毒手,他心痛愧疚得恨不得一剑杀了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他颤抖著双手轻轻捧起她血迹斑斑的受伤小脸,再也忍不住以额头紧紧抵住她的,绷紧的肌肉在这一瞬间抖动得有如风中秋叶。“都是我的错。” 老天!他差一点害死她并且失去她 “七哥哥,你救了我呀!”小九微发抖著环紧他的腰背,反而温言安慰他,“还把那色魔揍得那样惨,真是大快人心,我想他现在不止被毁容,恐怕以后想作恶也难了。” “不,我还要他后悔出生在这世上。”蓝七阴郁危险地低语,眯著双眸盯著那吓瘫痛昏过去的男人。 她瑟缩了下,明明知道赛蝴蝶是死有余辜,不知糟蹋了多少姑娘家,简直可恶到了极点,但是要她眼睁睁看著他横尸当场,这又好像有点 “不如押送官府吧,这样的败类,不值得你动手的。”她深吸一口气,振作一下精神。“我全身脏兮兮的,不如无送我回家洗个澡换件衣裳好吗?我觉得浑身发毛不自在,我、我想把他碰过的地方统统刷洗干净。” “好,我马上带你回家沐浴包衣。”他的声音不可思议地温柔极了,轻而易举地一把将她拦腰抱起,“你闭上双眼,好好休息一下,我们涸旗就到家了。” “那个色狼怎么办?就把他扔在那儿吗?万一跑了怎么办?”她有些不放心,抬眼问道。 “涸旗会有人来‘处理’他的。”他眼神闪过一抹温暖,温言向她保证。“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只乖瓶著我,我会照顾你的。” 紧偎在他温暖的胸怀里,汲取著他清新醇厚的男人气息,小九感觉到所有的丑陋与恐惧的记忆渐渐被抚慰治愈了。 这一刻,是她盼了十六年好不容易才盼到的,恍惚之间,她还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真的抱著她,对她温柔低语,还说会照顾她。 “我真快活”她心满意足地低声喟叹,意识有些模糊飘浮开来,“如果可以永远都这样就好了。” “嗯?”他低头欲询问,却见她昏睡在他臂弯里,心不由得一软,冷峻的神情也柔和了下来。 傻丫头,难道在她单纯的脑袋瓜子里,就不知道要气人恨人吗? 是他将她害得这么惨,她没有一言半句的指责,神态话语里反而充满了深深的感激与崇拜,蓝七真不知道,世上怎会有她这样的女孩? “傻瓜,我并不是你心目中所想的那种好人。”他喃喃低语,眼神复杂难辨。“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得保护自己?这样教我怎么忍心再伤害你?” 大智若愚,大勇若怯,经过今天的事情后,他忽然也搞不清她究竟是聪明还是愚笨 第五章 蓝七并没有把小九抱回红家,而是带回了杀手楼。 他一路沉默地忍耐著,被众侍女吱吱喳喳著急埋怨地进了云天合,来到红木眠床前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入柔软的被褥里。 “让她好好睡一觉,醒了后服侍她好好洗个热水澡。”他站起身,环视著侍女们忧心又疑惑的脸色,微皱起眉,“什么都别说,去准备碧玉清凉膏和干净的帕子,再吩咐厨子炖一帖安神宁气消炎的补葯,还有,炖一盅人参鸡汤。” “楼主要吃的吗?”剑秀饶是忧心仲仲,依旧忍不住促狭问道。 他瞪了她一眼,继续道:“派人到红府知会表姨丈公一声,就说九小姐今儿会在楼里留宿。” “楼主,你终于想开啦?”侍女们眼睛一亮,纷纷笑开了眉。 这就是治家不严的后果。 他咬牙切齿地道:“立刻去办。” 哎呀呀,楼主真的不高兴了!侍女们也不敢再捋虎须,见好就收,连忙各自忙去了。 剑秀忠心耿耿地侍立在一旁,拧了条清凉的帕子,轻手轻脚地替小九擦拭掉脸颊上的灰尘脏污,在擦到她被打破微肿的嘴角时,禁不住心疼地低呼。 “九小姐怎么会弄成这样?谁好大的胆子敢打她?” 一提起这个,蓝七的胸口又绞拧成一团。 “以后我会让鹰组人马不分昼夜,暗中轮流保护她。”他缓缓坐在床畔,怜惜心痛地替她拨开垂落颊边的一绺发丝,指尖在触及她青肿的脸颊时,他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她虽然未伤及内腑,外伤却著实不轻 “一定很痛吧?”他怔怔地凝视著她的脸蛋,沙哑地低问,“从今以后我绝不让你再遭受这样的痛楚和危险,绝不!” 剑秀感动又不忍地看著他自责的脸庞,还有躺在床上伤痕累累、楚楚可怜的小九,暗暗叹了一口气。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如果楼主早点良心发现,对待九小姐好点就好了,今儿也不会自疚得那么痛苦。 “楼主,待九小姐伤好,你们俩也差不多可以成亲完婚了吧?”剑秀忍不住问道。 “我不会娶她的。”蓝七头也未抬,专注地盯著昏睡中的小九。 什么?! “可是楼主”剑秀下巴险险掉下来。 “我只说会保护她,没答应要娶她。”他淡淡地道。 剑秀差点晕倒。 楼主究竟在想什么啊?他对任何事皆精明干练洞悉透彻,为何偏偏对自己的亲事固执偏见至此? 她就是想不明白,到底九小姐哪一点令他不满意了?难道就因为亲事是旁人订的,不是由他自己选的,所以他便心存成见,十六年来绝不改变? 早晚有一天,楼主会自讨苦吃的。 “唉。”剑秀摇了摇头,无奈地捧起水盆。“婢子再去换盆清水。” 〓〓※&※〓〓 晚间,小九终于睡醒了,舒舒服服地洗过了热水澡后,换过一身柔软丝滑的蚕丝锦缎月牙色袍子,倚坐在床头乖乖让蓝七为她上葯。 “九小姐,你的眼圈都黑掉了。”他不忍卒睹地道,将一根沾了碧玉清凉膏的棉絮棒子轻轻地擦过她脸上受伤之处。 看见她脸上的青紫,害他又想冲进大牢痛殴那个该死的烂蝴蝶一顿。 “嗯,我现在可以明白浣熊的心情了。”小九一本正经道。 “噗!”他一个手不稳,棒子差点戳进她鼻孔。 “哎呀,我全脸上下就只差没流鼻血,你该不会想替我补全这一项吧?”小九心惊胆战,本能地往后缩了下。 “没戳中你吧?”蓝七有些慌了手脚,急忙打量她的脸蛋,嘀咕道:“伤成这样你还嫌不够精采吗?什么时候了还能说笑?” 他一颗心从中午到现在始终未能安稳归位,脉搏奔乱,头晕欲裂,这对一个早晨还严重宿醉的男人来说,真是有些残酷他在心里叹口气。 “没那么严重,血流一流涸旗就干了。”她倒是很想得开,想笑,却扯痛了破掉的嘴角,疼得她一阵龇牙咧嘴。“嘶哈疼疼疼。” “快闭上嘴巴,你想吓死我吗?”眼见她嘴角又微微扯裂,他不禁一阵心慌,忙将整瓶子葯膏往她嘴角抹去。 小九赶紧闭嘴,免得他紧张过度,把整瓶葯倒进她嘴巴里。 外敷的葯拿来内服,可就有点不妙。 所以她乖得像个小孩,由得他一遍又一遍地为她上葯,就连没受伤的肌肤都敷上了淡淡清凉的葯膏。 “我的脸颊没流血。”被糊了满脸都是芳香沁凉的葯膏,她有点不习惯地偷偷提醒他。 “都淤紫了,还没流血?”蓝七白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继续替她“敷面”。 “噢。”她虽然想抗议,心底却不禁泛起了甜甜的暖意。 呵,如果受伤就能得到七哥哥这样的细心照料,那么以后她应该天天出去找人打架,打得浑身挂彩再来向他撒娇。 想著想著,她忍不住傻笑了起来。 “傻蛋,伤成这样还笑得出来?”他又有一阵叹气的冲动。 “那个该杀千刀的色狼,怎么忍心对九小姐下这样重的手。”在一旁的剑秀越想越气。“把他押送官府真是太便宜他了,咱们杀手楼对这样的败类向来一刀了事的,九小姐,你也太好脾性了,对那种人渣还求什么情?” “国有国法嘛。”她怕痛,却还是洋洋得意地笑道:“不过我也打得他很惨。我想想哦先是揍歪了他的鼻子,然后抓花了他的脸,再来是咬得他手臂上满是血最后那一记重踢,唉,真是太过瘾了。”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打起架来这么有潜力,早知道该学点武功的,也许有朝一日她也能够成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侠。 黑眼圈女侠见过没有?很帅的哩。 “你还笑得出,真是的,婢子知道了事情来龙去脉后可是担心得要命,深怕你以后心底会落下阴影” “什么影?”她一脸茫然。 “咳。”剑秀呛到,随即笑叹,“看来是婢子多虑了。” 你看吧!蓝七不说话,却给了剑秀一抹了然的眸光。 “你放心啦,没那么糟糕的,没理由人家伤害我,我还拿他的过错来惩罚我自己。”小九笑完后,仍然不免有一丝心悸。“不过如果他当真侵犯了我的身子,我以后就没脸再见七哥哥了。” 蓝七捏著棉絮棒子的动作蓦然一顿,眼底掠过一抹怜惜疼楚。 “我不会这么想。”他低声道。 她会遭遇这样的丑恶可怕的事,一切起因都是为了他,他又怎么会因她白玉蒙垢就嫌弃她?相反的,他还会更加怜爱疼宠照拂她。 “可是如果我真的不贞不洁了,也只有死路一条,是再没有资格嫁给你的。”她被打成这样还不难过,但只要想到险险就无颜嫁给他,小脸瞬间蒙上了深深的恐慌阴霾。 闻言,他只觉宿醉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心悸、难受汹涌地塞满了胸膛。他用空著的左手轻轻抚摸著她的头,无言以对。 他可以向她保证吗?不。他心疼她,怜惜她,却不能说服自己这就足以构成娶她的要件。 “你想喝口熟茶吗?”他深吸口气,故左右而言他。 小九脸上闪过微微失望之色。 楼主真笨,现在应该要向九小姐拍胸脯保证兼求亲才是啊!剑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吞回肚子里去。 靶情的事岂是她这旁人三言两语就理得清的?唉。 “对了,七哥哥,你当真没把那个色魔打死吧?他是真的被捉人大牢没错吧?”小九忧心地问。“打死了人可不好,是要吃重罪的,就算是为我报仇也不能牺牲你自己的自由啊。” “我没有。”他淡淡地摇了摇头。 虽然他很想,想得要命。 “天下间只怕还没有人敢洽杀手楼楼主的罪,人人都知道杀手楼杀的是该杀之人,从未有冤枉过半个好人。”剑秀与有荣焉地道。 “嗯咳。”他微皱眉头,脸上有一丝绯红与不自在。 小九支著下巴,蓦地陷入沉思。 “怎么啦?想什么呢?”上完了葯,剑秀好奇研究地看著她。 “我只是在想,以后我需不需要也出任务去杀坏人呢?”小九很认真严肃地考虑著这个问题,忧愁地仰望著他,“我要吗?” “你的脑袋瓜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蓝七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感无奈地叹了口气。 懊忧心的事不管,八竿子打不著的却煞有介事地当作一回事,换作是一般女子,眼下最忧愁的是这张淤紫红肿的脸蛋,深怕日后恢复不了原本美貌。 就只有她,就连忧虑烦心的事都那么与众不同。 剑秀嘴巴大张,半天后才找回声音。 “呃,你多虑了,这种小事交给那一百零八个杀手去办就是了,哪里需要惊动到九小姐呢?”而且只怕她也不及格吧。 “还好,还好。”小九大大松了一口气,对著蓝七和剑秀露出释然欣慰的笑容,“我还以为不杀人就嫁不了你呢,吓得我。” 她连杀只鸡都不敢了,更何况杀人?不管是坏人恶人还是烂人,她都没那勇气和胆子硬生生给他砍下去。 幸亏当蓝七的妻子不需要“夫杀妇随”,要不然她这辈子想嫁他就真的比登天还难了。 “你”蓝七已经被搞得头晕脑胀,哭笑不得。 剑秀识相地悄然退下,留下他们这对未婚夫妻独处。 “现在觉得好点了吗?”他搁下棉絮棒子,关切专注地端详著她的小脸。 “好了、好了!”她感动得乱七八糟,拚命点头。“全好了。” 七哥哥难得对她这么好脸色好态度,天啊!受这点小伤能换得这样的温柔待遇,她真是觉得自己赚到了。 “不过短短半日间,哪能全好了?”他又好气又好笑,眼神不禁漾动著笑意隐约。“傻气。” “呵呵呵”她高兴到极点,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心坎塞满满都是暖洋洋甜丝丝的感觉。 七哥哥可有一丝丝喜欢她了吗? 也许她真的蒙天怜见,终于否极泰来喜从天降了。 “下次不准再独自到郊外。”他边收拾著医箱边说。 “咦?什么?”她大梦初醒,挖了挖耳朵。 “我说,下次不准再独自到郊外。”他紧蹙眉头,再次重复。“你知不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下次再遇上这种事,我不见得救得了你。” “可是今天是因为你想要吃啊!”她忽然大叫一声,小脸惊慌。“我篮子里的蕈菇!蕈菇没带回来,哎呀!” 看著她在那儿扼腕跺脚、摇头叹气连连,蓝七真想掐死她或是狠狠封吻住她的小嘴。 吻吻她?! 他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震慑住了。 “搞什么鬼。”他心乱如麻的啐了一声,又用力摇了摇头,甩去这份陌生慌乱的感觉。 他们之间的情况已经够复杂了,他一点都不想再揣度分析这窜流过胸口的东西是什么。 小九却以为他指的是她办事不力,不禁越想越难受。 “我真是没用,连摘个蕈菇都会遇到色狼,一篮子的草菇都忘记带回来,说好要熬碗草菇粥给你吃都办不到。”她小脸低垂,深深地沮丧了起来。“唉” 他的心微微一揪疼,有些促然不安地道:“是我的错,不是你。” “你不用再安慰我了,你越这样我越难过。”她叹了一口气,小脸上大大的黑眼圈益发黯淡。“唉,烦死了。” 她愁眉苦脸的模样逗笑了他。 “傻蛋。”他失笑,轻敲下她的脑袋瓜。“有什么好烦心,不就是一碗粥罢了,何必这样认真?养好了身子,以后你有的是机会熬几百碗的粥给我吃。” 她猛然抬头,一时间看呆了。 他在笑?他真的在笑,他、他笑起来真的好迷人、好好看呀! 小九瞬间感动到说不出话来,只顾呆呆地盯著他。 “怎么话呢?哪儿疼?”他眉眼闪过一抹掩不住的困惑焦灼,大掌轻按著她的额头,忧虑地道:“是不是头晕?想吐?除了脸上和手臂上的伤以外,还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你快告诉我!” “我很好,全身上下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她痴痴地凝望著他,声音低哑轻柔。 蓝七松了口气,惊惶失序的五脏六腑总算又回归原位。 “七哥哥,你人真好。”小九又叹了口气,“你要是天逃诩这样待我,我一定欢喜死了。” “我平时待你不好吗?”他挑眉问,明知答案是什么。 “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太好。”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怯怯地道。 知道是一回事,被直接点名听在耳里又是另一回事,他一张俊脸有些尴尬地辣红起来。 “对不起。”他直视她的双眼,诚挚地道歉。 她摇了摇头,眼神温柔若水。“七哥哥,别这么说。我现在全明白了,你心底实在是待我很好很好的,以前我不懂,误会你讨厌我,是我该跟你说对不起才对。” 一阵深深的愧疚和心疼鞭过了他的五脏六腑,他闭了闭眼,瘩哑地开口。 “你真傻。” 他从来没有对她好过,今天稍示一丝温柔,她就感激得如获天大恩惠。 蓝七从未有任何一刻像现在,那么真实深刻地体验到自己原来是个大混蛋。 他心头翻腾悸动,正欲开口说点什么,小九轻轻地伸出小手掩住他的唇,清灵楚楚的眼眸盈满心满意足的微笑。 “嘘”她痴痴地望著他。 足够了,此时此刻她宛若身在云端梦境里,已不需要千言万语来多做解释,为了他这一刻的温柔,纵然要她粉身碎骨,她也无怨无悔、此生无憾了。 她的眼神彻底地击溃、融化了蓝七坚如磐石的理智与戒备,他毫不犹豫地一把将她勾入臂弯里,在彼此后悔之前,俯下身低头封住了她柔软如花瓣的唇。 小九低喘著,头一晕,一阵与恐惧无关的熟浪战傈窜遇背脊,刹那间全身酥麻地瘫软在他强壮的怀抱里。 他深深地、缠绵地品尝著她、吸吮她芳唇幽香的娇甜味道,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直到天旋地转。 他的心跳和她的逐渐交缠成一块,卜通、卜通再难分开。 含羞倚醉不成歌,纤手掩香罗。偎花映烛,偷传深意,酒思入横波 〓〓※&※〓〓 小九足足在杀手楼里养了三天的伤,蓝七的灵丹妙葯真有效,她脸上的伤和淤青只剩下了淡淡的影子,不仔细注意是瞧不出来的。 但是自从那天他冲动地吻了她之后,接下来她就再也没看见过他了。 伤快痊愈了是件喜事,但她心底却乱糟糟忐忑失落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七哥哥吻了她不是吗?这就表示他已经真心真意地接受她了,不是吗? 她那天晚上欢喜得怎么也睡不著,嫣红著的小脸回味那怦然心动的一吻,又兴奋难耐地伸出手指盘算著,再过不久七哥哥一定会主动对她提亲事了吧? 可是她的欢喜在第二天、第三天便落空了。 第三天午后,她还是没有见到他,却看见剑秀满面歉然地捧了一盒子的物事进来。 “九小姐,这是楼主吩咐让你带回去补身子用的熊胆、人参和灵芝。”剑秀略一顿,咬著下唇惭愧道:“对不起。楼主要我们备好了马车,待会就送九小姐回表姨丈公老爷那儿。” 小九正失魂落魄地绕指把弄著那天他无意中落在她衣衫上,被她拾起的一根青丝,闻言如遭雷击。 她的心像是被高高地摔落打碎了泪水迅速冲进眼眶,她呼吸低促,语音脆弱无助地抖动了起来。 “为、为什么?”他怎么要赶她回家? 他俩之间不是大事抵定了吗? “楼主想必是怕表姨丈公老爷担心。”剑秀勉强一笑,心虚难受地安慰著她。 “那么你可曾听他说过,何时要去我家提亲?”恐慌在她的胃里纠结,她试图抓住最后一丝丝希望。 剑秀哑口无言,手足无措。 “我明白了。”她的手脚顿时冰冷成一片。 她的人、她的心此际在濒临绝望与崩溃的边缘岌岌可危,只要稍稍风大些,就随时会坠入悲痛凄苦的万丈深渊中。 而推她一把的,就是她心心念念深深爱慕著的未婚夫吗? 不! 她不愿相信他会那么无情,他是个有责任、有担当、有魄力的男人,怎么可能在给了她一份最珍贵的礼物与希望后,又残忍地亲手摧毁掉一切? 小九在发抖,抖动得完全无法自抑。 “九小姐,你别这样,你、你的脸色苍白得好可怕。”剑秀扑过来抱紧她颤抖的身子,不禁鼻酸落泪。“事情还不到绝望的地步,你千万别失去信心啊,我想楼主终有一天会想明白的,他会知道你是他这一生最美好的依归,最适合的好女子,他会明白过来的。” “他这三天是不是在躲著我?”她轻轻问,泪眼朦胧。 在问出口的同时,她心底深处早已知道了答案。真相是那么样地伤人,毫不留情地对著她当脸甩了过来。 “当当然不是这样的,楼主是因为有要事在身,所以才没来见你。”剑秀说著善意的谎,只是仓皇紧张的神色怎样也骗不了人。 换作是以前,小九会选择全盘相信,催眠自己也催眠别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这次再也不想自欺欺人了。 她努力想咽下淹到了喉头的酸楚绝望,想要潇洒一点,大方一点,她不脑妻,所以只能笑。 否则,连她自己都会鄙视这个无能的自己。 只是笑真的好难好难。 “啊,我的确该回家了,我爹会担心,叔叔伯伯们会担心,胖胖会担心,兰心也会担心。”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接著站了起来,像是急著要走,却又如同迷途的孩子般,茫茫然不知该往何方。 现在走吗?微笑著走吗?还是大笑著走? 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能让胸口冰冷沉重的痛苦击倒她好不容易装出来的坚强伪装。 “九小姐,不忙著走,你要不要无吃点点心再回去?还是再换一次葯吧,好不好?”剑秀看得心疼极了,伸手轻轻牵住了她。 “早走晚走还是要走,终不能永远留下来不走。”她口齿突然无比清晰,语气平静地道,“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哭也没用,是不是这样呢?” “九小姐,你不要这么说。”剑秀见她这样,反而越发心如刀割。“你这样婢子好难过。” “我真的该回去了。”因为她的痛苦已濒临溃堤边缘,就算痛哭也得回家哭。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她没有理由把人家家里弄得愁云惨雾、哭哭啼啼的。 “我送你。”剑秀眼见挽留不住,只得泪汪汪地道。 小九整个人陷入了一种麻痹抽离的状态,她忽然奇怪地望著剑秀泪流满面的脸,“怎么了?反倒是你哭了呢,没什么事的,我不过是回家,又没有要去闯龙潭虎穴,别担心了。”“九小姐。”被她这么一说,剑秀心一酸,越发抽抽噎噎起来。 “乖啦乖啦,没事,快把眼泪擦一擦,你不是要送我回家去吗?哭得眼都肿了就不漂亮了。”她反过头来安慰剑秀。 “呜呜呜” 小九叹了一口长气,神色黯然。 如果她也可以像剑秀一样可以毫无顾忌地大哭一场就好了。 哭出来至少胸口不会紧得那样疼,疼到几乎无法呼吸 她努力笑著走出云天阁,走出杀手楼,却怎么也走不出那漫天盖地而来的痛楚,更走不出那萦萦牵挂著每一寸灵魂深处的相思。 她的背影无比萧瑟,仿佛不胜寒苦。 而在一丛比人高的蔷薇花架后,蓝七怔怔地,心痛莫名地目送著她离去的身影。 他的双手紧握成拳,修长挺拔的身躯微微颤抖著。 自责、怜惜、伤痛、犹豫和自厌种种情绪紧紧地掐住了他的心脏,他从未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 他没有权利这样伤害她,却还是纵容著自己这样做了。 “我这算哪门子的君子?”他神情惨淡,低沉沙哑喃语。“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恶人才对。” 但是他蓝七一旦作了任何决定就不再回头,不管有多么后悔,咬牙也得承受下来。 “像我这样的坏男人根本没有资格娶你为妻,你嫁给我不会有幸福的。宁可你现在恨我,也不要你将来终生哭泣后悔莫及。”他喃喃低叹。 但是这话说服得了别人,他说服得了自己吗? 在这一刹那间,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第六章 小九静静地趴在桌子上,眼眸失神地盯著琉璃水缸里的小鲤鱼胖胖。 她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为了一个男人魂不守舍,三魂飘走了七魄,还连续好几晚都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但是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是她的未婚夫,她的七哥哥啊。 七哥哥一定是永远不打算娶她了。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痛得不得了,不敢再想下去。 能怎么办?就算七哥哥这样待她,婚事一拖三千年,让她几次三番心碎难耐,她还是舍不得不爱他,不要他。 是啊,她就是没骨气,彻彻底底连皮带骨、连人带心全给了他,现在如果他不要,她也得不回原来的自己终究是这儿缺一角,那儿少一块。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双手抱头,难过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红均衣悄悄地走了进来,心疼地看著女儿。 “小九。”他走近她,疼爱地摸著她的头,叹了口气。“爹听他们说,你这几天饭没吃几口,连门也不踏出一步,就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里。宝贝女儿呀,再这样下去你的身子怎么受得了呢?” “我不饿。”她疲倦乏力,勉强挤出一抹笑。“爹,我没事,真的。” 我很好,我没事,我不要紧这些天她已经说惯了这些词,可是为什么说久了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呢? 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转的,七哥哥一定会娶她的。 她觉得自己好悲哀,这么死心塌地死皮赖脸地爱著一个男人,到最后真能得到、拥有什么吗? “你都瘦了一圈了,还说没事。”他鼻头一酸,伤感地道:“丫头,不知你愿意听爹的劝否?”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著父亲。 “恋爱自古以来皆是两情相悦,哪一方强求都不是幸福。”他轻声叹息,不得不狠下心肠点醒女儿。“纠缠著徒然痛苦,还不如放手吧。” “爹,七哥哥没有说要娶我,可他也没说不娶我。”她眼底浮起了恐慌,紧紧攀著父亲的手道:“他没有来退婚吧?是不是?” “不,他没有。”红均衣低低地一喟。“既是父母之命,他又最重承诺,虽然心底有千万个不甘心不愿意,他也不可能主动退婚的。” “那就好那就好”释然的泪水滚落她的双颊,“他毕竟还是有可能娶我的,虽然他那几天没有表示,但是我不能对他没信心,对不对?” 看著女儿这样执迷不悟,红均衣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舍不得女儿吃苦难过,却又不想残忍地打破女儿的痴情盼望。 小九祈求成为蓝七的新娘已经很久很久了。 既为女儿订下亲事,却又无力完成亲事,这一切都是他这做父亲的无能。 “小九,是爹对不起你。”他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道:“我今日就亲身到杀手楼去,好好将你的亲事做个了结。” “了结?”她心一跳,小脸瞬间煞白。“你要去退亲?” “爹知道你深深爱著他,勉强你放手是太残忍了,所以我决定主动重提亲事,要他蓝家早日过来下聘,免得耽误你的青春。” 小九怔怔听著,一颗心忽喜忽悲,却莫名地情怯了。 “可是七哥哥会愿意吗?”她患得患失,揪心忧虑地道:“万一他讨厌我了,怎么办?万一他误以为我在逼亲,怎么办?” “你这个傻孩子。”他不忍地开口,“难道你要继续这样白白地等待下去,一次又一次在希望和失望中徘徊吗?” 逼亲就逼亲吧,十六年了,他这回要他们蓝家负起责任完成承诺! 他不能再眼睁睁看著女儿流泪伤心。 “可是可是”她内心强烈挣扎好不矛盾,既想就此顺利安心达成所颐,又深深害怕蓝七可能会有的反感。“我希望七哥哥是发自内心真诚地想娶我,我希望至少他是有一点点爱我的。” 若是由爹爹出马,他也许不敢不娶,可这样强迫而来的完婚,又教她有什么脸去面对他? 她害怕看见他眼中的鄙夷和愤恨啊。 “有的时候男人是要逼的。”红均衣自信满满地道。 “真的吗?”她迟疑,心里开始有一丝丝松动。 “没错。”他重重点头,加强语气。 小九咬了咬下唇,苍白的脸蛋上满是沉吟和心动。 但是此事牵连甚大,一旦真正去做了,恐怕是大好大坏、大悲大喜,那后果就不是她所能挽回的了。 想到这里,她的脸色更加仓皇不安。 “爹,不如让我再试一试吧,如果用我的法子仍然不能够让七哥哥主动想娶我,那么”她唇瓣微抖,虚弱地笑著,“再请您老人家亲自去提亲吧。” “你真想再试吗?”红均衣叹口气,著实不忍心再见到女儿撞得头破血流。“可是你那天是哭著回来的,爹可以想见蓝七是怎么给你钉子碰的,唉,你是个女孩儿家,怎禁得住这三番五次的受伤?” 一颗心能承受的痛苦是有限的,他真怕万一女儿彻底被伤透了心,那就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不不,七哥哥没有给我钉子碰,他只是没有跟我提到亲事,所以我一时冲动,就难过了。”她急匆匆地解释,深怕父亲误会。 是,七哥哥那天是吻了她,过后又不闻不问,令她伤心不已,但或许是她真误解了七哥哥,也许他是真有事呢,要不就是他害羞? 她眼儿倏然一亮,对!一定是这样的,他是害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所以才会躲著不见她的。 “我真傻、真笨,七哥哥逭时候正需要我的安慰和保证呀!”她小脸满是兴奋与光彩,跳了起来。 红均衣看得目瞪口呆,一时之间完全反应不过来。 “呃,小九”女儿该不会受到严重的打击,得了失心疯吧? “我知道七哥哥的心意了,他本来就不擅长表达感情,所以我更该鼓励他才是。”她眉眼间的黯淡伤郁一扫而空,激动欢喜地道:“现在才想到这点,我真是不应该,还亏我平常口口声声说支持他、了解他、爱护他呢!” 红均衣张大了嘴,傻傻地瞪著她。 糟了,他的宝贝女儿真是爱蓝七爱得神魂颠倒,都什么时候了,还一个劲地替他著想。 怕只怕这一切只是她一相情愿,唉! “爹,你是个男人,照你说,我该怎么做才能够让七哥哥喜欢我?”小九雀跃地问道。 “呃,你确定” “确定确定!”她点头如捣蒜,双眸里盛满了央求与祈盼。“你一定知道,一个男人会被什么样的女子打动。” 一想到要跟女儿谈论儿女私情,红均衣尴尬到想藉词遁逃,可是见宝贝女儿满眼都是希冀与恳求,他只得硬著头皮,煞有介事地沉吟起来。 “这个嘛那个嘛待我想一想。”他苦苦思索,猛然一拍大腿。“哎呀呀,有了!” “怎么做?怎么做?”她热切地追问。 “蓝七不是寻常男人,不能用寻常思虑揣度他的行止想法,说不定你这十六年来低声下气温柔乖顺根本是错的,也许他要的是一个能够与他匹敌的女人。”事到如今,红均衣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豁出去了。 “跟他匹敌?”她听得似懂非懂,“可是我该怎么做?我半点武功也不懂,总不能跟他打上一架,好让他佩服我吧?” “不不,不是这么说的。总而言之你的态度可以摆得高傲些,别再去找他,反过来让他来找你。”他兴匆匆地道,“男人都是有那么一点贱骨头,说不定你不去嘘寒问暖,他反而不习惯,会日日夜夜想起了你的好处。” “要是他干脆乐得把我给忘得一干二净呢?”她忧心仲忡地问。 红均衣被问得愣了下,小心翼翼地道:“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啦,但凡事有好就有坏,做任何事都有风险的,就跟做生意一样。” “我的终身大事不是生意,万一搞砸了就没有下次了。”她苦著脸,满心的期待与盼望又落空了。 唉,她早该知道问爹这样的问题是太难为他老人家了。 “那么就跟他唱反调吧,他要吃饭你偏要吃面,他要往东你偏要往西,他要穿鞋你偏要脱衣。”他怕被女儿瞧扁,一急,索性信口胡绉起来。“保证他印象深刻。” “咦?”小九眨眨眼睛,神情困惑而怀疑,“这行得通吗?这个听起来好像是存心找他麻烦似的,你确定这样不会惹火他吗?” “一定行!难不成你现在有更好的法子?”他怂恿。 不受七哥哥的重视与喜爱已经很惨了,假如惹得他恼怒厌恶不高兴,那又该怎么办?小九一脸犹豫。 哎呀,她想到头痛欲裂,真想干脆去庙里执茭问神明好了。 如果世上每个姑娘家成亲前都得这样辛苦,那她怀疑还有谁敢嫁人? “答案是,爱人爱到掉了魂的笨女人。”她自言自叹,神色间有喜也有愁。 正所谓千金易得,真爱难求,她现在苦苦强求也是为了拥有那个最心爱的男儿,为了他,这些辛苦都不算什么了。 一想到这儿,她振作起精神,坚定地握拳大喊 “我一定要嫁七哥哥!我一定要他爱上我!” 不管什么旁门左道下三滥不入流的法子,她都得试一试,因为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有志气,不愧是我红某人的女儿。”红均衣笑得合不拢嘴,得意极了。“对,遇到困难不能退缩,这才是我红家的女中豪杰,爹现在都明白下,会全力支持你的。” 只要女儿能够越挫越勇,奋战到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到得那时,岂不更教人感动再三、回味无穷? “爹,那么就由你修书一封,以长辈的身分向七哥哥表明,我明天一早就住进杀手楼里‘实习’,以提早学会怎么当个好媳妇为理由,天天让七哥哥能见到我。”小九充满了无比的信心,坚定地道:“这次我绝对不会再哭著回家了,我已有必死的决心。” “必死的决心?!不好吧,必胜的决心如何?”红均衣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急急劝道。 “也行。”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快乐地奔向嵌螺花甸五斗衣柜前,埋首抓出一件件衣裳,立刻收拾包袱。 她想通了,哭也没用,只有自己才能帮得了自己,所以成不成功就看这一次了! 七哥哥,你等著接招吧,我一定会让你爱上我的。 〓〓※&※〓〓 蓝七坐在京城有名的“楼兰舞伎坊”的尊贵雅座里,食不知味地吃著酸枝花梨桌上的山珍海味、佳肴美点,任凭面前一群美女舞步曼妙、歌声绕梁,他完全置若罔闻,看也不看一眼。 “杀手楼楼主好俊哪!”一名梳著高高飞凤髻,满头珠翠叮叮当当的舞伎在帘幕后头探头探脑,掩著小嘴窃笑。 “你瞧他独坐独斟独饮的酷劲没有?天啊,世上怎会有这么有味道的男人,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另一名露出粉肩,一身粉红色舞裳搭著左一条彩带、右一条绣缎的舞伎拚命用手掮著发烫的脸,神魂颠倒。 “可是他今晚连瞧都不瞧我们一眼,真教人泄气。”胖嘟嘟的舞伎女班主画著两道教人惊叹的弯眉毛,噘著肥润丰厚的红唇,哀怨地道,“亏我把所有上好的香粉全抹在身上了。” “难怪我一直闻到哈啾!”一名舞伎靠得太近,忍不住喷嚏连连,“哈啾!哈啾!哈啾!” “作死啊!”舞伎女班主撩起裙子粗鲁地追踹,半点气质也无。“见不得我抹‘宓思福酡’亮白香粉是不是?你们这些小蹄子,仗著身材好,倒欺负到老娘头上来了?还不快去换过波斯衣裳,客人都等得不耐烦了。” “好啦好啦,别这么凶巴巴的。”众舞伎边抱怨边散去换衣裳,待会好大跳波斯扭扭舞。 蓝七百无聊赖地支著额角,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著白玉杯沿。 他的心里此际乱糟糟的,塞满了说也说不明白,吐也吐不出来的万种滋味。但是愁肠干回百转,想的全是小九离去前忧伤寂寥的神情。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素来冷峻的脸庞更见严霜。 面前那群舞姿优雅的舞伎缓缓退去,随著羌笛与波斯宫乐袅袅奏起,几名露出雪白肚皮扭动著窈窕身段的舞伎诱惑地摆动,每一个眼波流转,每一个令人热血债张的姿势,刹那间炒热了全场。 蓝七毫无兴致,冷冷地看著几名做波斯打扮的舞伎舞近他身边,身段如灵蛇般在他身上摩蹭著,浓浓的脂粉香荡漾在他四周,他却一丝欲望也无。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一个美丽的黄昏,在满天晚霞掩映中,吻住小九那清甜可人的双唇时,在她发梢身上感受到盈盈果子暗香气息。 她连身子散发的香味都那么与众不同,甜甜的,清新的如同挂在翠绿枝头的苹果味 她的小巧圆脸绯红起来时,也活脱脱像个鲜艳欲滴的小苹果。 一名冶艳的舞伎见他怔仲,竞大著胆子黏在他身上,对著他的耳朵撩人诱惑地吹著气 但见蓝七鹰眸一冷,手微微一抬,那名舞伎整个被震飞出去,摔了个惨不忍睹的狗吃屎。 “哎哟喂呀!” “楼主生气了!”所有的人刹那间倒抽了口凉气。 顿时音乐全停了,舞伎们个个吓得脸青唇白,动也不敢动,宽阔华丽的舞坊登时静得连针落地都能听得见。 “哎呀,楼主,小的罪该万死,全是小的管教不当,居然让舞伎大胆冒犯了您,您您您千万开恩哪!”舞伎坊掌柜和女班主吓得脸色惨白,忙鞠躬哈腰过来赔罪连连。 “我不喜欢有人未经允准”蓝七冷冷地开口,忽然厌倦极了人人对他的敬畏胆战,缓缓站起身,懒懒一挥手,“全退下吧。” “啊?是、是真的吗?哎呀多谢楼主高抬贵手,您的大恩大德小的们深铭在心没齿难忘永世感怀”掌柜和女班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感激到痛哭流涕。 “不要再哭了,不好看。”蓝七叹了一口气,烦躁地大步往外走,对忠心随侍在身侧的七十一号杀手道:“多打赏银子,别为难人。” “是的,楼主,属下明白。”杀手恭声道。 走出了香风浓冽得几乎教人喘不过气来的舞坊,蓝七仰首望著蔚蓝碧阔的天际,倏然强烈地想知道,她现在人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她可还伤心难禁吗? 他的心底喉间彷佛含著颗苦涩不已的黄连,渐渐渗进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我已经成功了,彻底伤透了她的心,将绝望至极的她赶回红家,我现下应该松口气才是。”他苦笑,心情却一点都没有好转的迹象。 “七哥哥。” 蓝七低著头,心事郁郁重重,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出现幻听。 “七哥哥,地上有钱吗?看得这么专心。”一个笑意甜甜的声音清脆地荡漾著,熟悉得他绝无可能错认。 “小九?!”他猛然抬头,俊脸闪过一抹惊喜,随即又迅速被隐藏在面无表情下。“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接你。”她嫣然一笑,神采奕奕的脸蛋难掩紧张与憔悴。 接他? 他傻傻地呆立在当场,想笑,却又不知道该不该笑。 此刻他心头的滋味又甜又酸又震荡,只能痴痴地看著她如玉脂般晶莹的小脸。 “你没抹胭脂比较好看。”他忽然冒出一句与此时此景毫不搭轧的话,却字字发自肺腑。 “原来你也这么觉得吗?”她脸一红,咧嘴笑道:“谢天谢地,以后我不用再抹墙壁似的替自己上粉了。” “你”他面上的笑意一闪而逝,随即尴尬地问:“我伤了你的心,你为何还会来?” “我不会放弃你的。”小九巧笑倩兮,眼神坚定灼然。 “无论我怎样待你?”他问。 “是。不管你怎么说,怎么做,都改变不了我的心意。”她轻敲敲自己的脑袋,“我会让你改变心意,让你觉得世上只有我最了解你,也最适合你。” “你真有自信。”不知怎地,他莫名感到喜悦,紧栓在胸口好些天的纠结与闷疼在听到她这话后奇异地消失不见了。 “是呀。”她沾沾自喜的点头,“我也觉得我很有自信。” 他眨了眨眼,想生气,却怎么样都抑不下也管不住唇畔那频频漾开来的笑纹。 好一个胸怀“大志”的小女子。 “那么你预备怎么让我改变心意呢?”蓝七好整以暇地抱著手臂,似笑非笑地盯著她。 小九著迷似地盯著他轮廓分明、英挺慑人的脸庞,差点忘了回答。 “哦,是这样的,我决定夫唱妇随,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你去杀人我帮你灭尸,你去打架我替你助阵,你要吃饭我帮端汤,你上茅房我递草纸,还有”她快乐地一个劲地数说了下去,“你去嫖妓我来付钱。” “咳咳”他呛到了。 “这是我目前所想过最完美无缺的配合法了,有朝一日你一定会被我感动的。”她握紧拳头,充满信心。 他强忍著直往上扬的嘴角,清了清喉咙,“真令我印象深刻。” 她真能贯彻始终牺牲到底吗?她所说的十件里有八件有违人性,她真能想得开,抛弃尊严去做? 蓝七的眼神温柔了下来。为了他,她当真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不在乎了。 “还有,我今天把行李搬进你家了。”小九索性一口气全说完,愉快地将阴谋坦露无遣。 “为什么没人知会我?”他神情闪过一丝古怪复杂,跟著蹙起浓眉,“还有,我俩尚未婚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遭人非议的,你想过这个严重性没有?” 人言可畏,以后她哪还会有好名声可觅得好良绿? 倘若以后她另嫁的夫婿咬住她这一点不放,用以做把柄欺负她、伤害她呢?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顿时气愤填膺血脉债张起来。 “你放心,我不会强暴你的,而且我们中间起码还卡著杀手楼上上下下几百个甲乙丙丁佣人。”小九嘿嘿直笑,眼儿骨碌碌精灵流转著,显然早想到这个。“再说我们是未婚夫妻,有谁规定我不能提早去你家当‘童养媳’?” 他一怔,随即感到好气又好笑。 “你这算哪门子童养媳?活脱脱是山大王下山强娶民女。”他揉著眉心。 真是个天真的傻丫头。 “那么你就乖乖认命吧,民女。”她哈哈大笑。 蓝七从未见过她如此洒脱灵跳神采飞扬的模样,心微微一荡,竟有些痴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她现在在笑著,笑得这般快乐、无忧无愁他心满意足地低低叹息。 目前这样已经够好了。 “你说我的‘牢狱’生涯几时开始?”他甚至有了幽默感。 “今天。”她笑咪咪的告诉他,“现在。不要说得那么可怜嘛,是‘大爷’生涯才对,我可是立志要做个好跟班哦!” 呵,事情比她想像中的还顺利,七哥哥居然没有反对也没有抵抗,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的宿命。 怎么会这么好呢? 小九兴奋高兴到忽然又怀疑起自己是不是作起白日梦了。 “我饿了。”他突然宣布,迈开长腿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她还傻在原地未跟上来,微微侧首看著她,“不是要来帮我端汤吗?” “呃?”小九一呆,随即笑靥灿烂绽放开来,小跑步地跟上去。“好哇好哇,走吧走吧。” 蓝七气定神闻地踏著优雅的步子,眼底心里奇妙地漾动著丝丝缠缠酸酸甜甜的滋味,陌生又美好得教他难以推却。 会是因为她吗? 他悄悄回头偷觑了小表姑红通通、笑嘻嘻的脸蛋,没来由地,胸口怦然剧动了。 他有种麻烦大了的预感。 第七章 “不是我吃饭你端汤吗?” 在仙凡酒楼里,蓝七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替她擦拭吃得油腻腻的小嘴。 小九埋首苦干著一碗红烧鱼翅,唏哩呼噜地塞了满嘴顾不得说话,唔唔连声,好不容易才吞下了那口鱼翅。 “啊,真好吃。”她喘了口气,不好意思地笑道:“我饿了好几天了。” “为什么不吃饭?”他眉头打结,夹了一筷子的束坡肉放在她碗里,跟著又迅速在她碗里堆出小山般的菜肴。“伤还没好,又不肯好好照顾自己,你真是让人操心。” “那几天没胃口。”她心里甜丝丝的,一口一口地吃著满碗的爱心。“不过现在看到你,我什么都好了。” “你真傻,为何要让个不相干的人影响你的人生。”他陈述事实,难以理解。 “你不是不相干的人,是我未来的夫婿。”她对著他微笑。 “就算为了我,值得吗?”他眯起双眼,不无怀疑和感触。 “我记得小的时候,娘给我讲过一个。”她没有正面回覆,而是放下筷子,小脸沉静从容,语气温柔,“蜘蛛每天总是勤奋地织网,一丝一丝又一圈一圈,可是每回当鸟经过,或是大风大雨摧毁了网以后,它还是会在相同的地方继续织网,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 蓝七专注地倾听著,眼神冷静而沉思。 “也许在我们看来蜘蛛很傻,它每天重复结著势必会被弄坏的网,值得吗?”小九深邃乌黑的大眼睛望入他眼底深处,轻轻地道:“蜘蛛从不会去考虑值不值得,因为它知道,那是它应该做的事,而且它做得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他深深被她的话震撼住了,心头滋味复杂万千,不禁沙哑开口。 “你真傻,我对你并不好。”他的语气有一丝酸楚苦涩。 “怎么会呢?你现在就对我很好。”她痴情地看著他,嫣然一笑。“只要你允许我陪在你身边,我就觉得好快乐。别问我为什么,我也说不出来,就是会想著你,想依赖著你,黏著你,也许是前生就注定好了的。” “是吗?那么前生我定然没有被通知,所以今生才会完全无法进入状况。”他涩涩地自我解嘲。 “啊,没关系,你会习惯的。”她噗哧地笑了起来,欢喜地瞅著他。 他摇了摇头,无奈感触道:“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头痛,心有不甘?” “每个自由自在惯了的独身贵公子在知道自己要娶老婆的一刹那,总是会害怕到失去理智。”她笑吟吟的解释,拿起筷子继续对著碗里的菜肴进攻。 “为什么你不会害怕?”他不甘示弱地反问。 “呵,我不同,我打从学会走路讲话起就准备好了当你的新娘子,十六年来训练有素经验丰富。”说到这里,她倏然眼睛一亮,“嘿,七哥哥,没想到我们俩聊得挺愉快的嘛。” “也许厨子在菜里放了酒。”他耸耸肩,唇角微扬,“我对酒从无招架能力。” “说的也是,我从没见过酒量比你还差的人,我对你那天的严重宿醉印象深刻。”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我对我那天的严重宿醉也印象深刻。”他也笑了,气氛瞬间轻松愉悦自在许多。 小九欣慰地盯著他脸上那抹似春风温暖了大地的笑容,止不住心儿怦然悸动。 教她怎能不爱他?他连笑都能够融化她的心,更遑论其他。 “我搬进杀手楼,不会给你造成困扰吧?”趁著他心情大好,她大著胆子问。 “我如果说有,你会搬走吗?”他斜睨了她一眼。 “不会。”她心一跳,有些低落却仍旧坚定地道。 “所以我也不会有怨言。”他淡淡微笑。 这个答案虽然不是她最想听到、获得的鼓励和保证,但是已经比她预料中的好太多太多了。 小九松了一大气,情不自禁笑咧了嘴。 “快吃,别浪费食物。”蓝七面上虽不肯稍示柔情,但眼底的温柔却已经出卖了他。 “好。”她兴高采烈地吃到小脸差点整个埋进碗底。 谁会想得到她因祸得福呢?瞧七哥哥现在待她多好,就可以知道这世上果然有神明,好心终归会有好报,痴情也一定会有好结果的。 刹那间,她觉得自己的前途充满一片光明灿烂。 〓〓※&※〓〓 小九住进紧临云天阁的水色阁,那精致典雅的三层画阁就位在一座小湖中央,随著夏风轻送荷香飘荡,她觉得自己就像住进了传说中的仙境。 清晨,夏日阳光映照著雪浪纱窗透了进来。 她抱著琉璃缸子,对著咕噜噜吐泡泡的胖胖笑道:“这儿很美对不对?胖胖,如果我成功了,以后你就可以安心地住在这片荷花湖里,再也不用屈就这个小小的琉璃缸子,也不会无聊到只能够在同一个地方划水打转了。” 胖胖俐落地移动著圆滚滚的身子翻滚了一圈,依旧咕噜噜地对著她吐泡。 “你也觉得涸篇心对不对?”她笑著,愉悦地放下琉璃缸子。“好啦,时辰不早了,我该去做早饭给七哥哥吃了。” “我吃过了。”蓝七修长的身形出现在门口,一身夜黑劲装,神色宁静淡若,但是凝视著她的眼眸有一抹温暖与不自在。 他可是害羞? “七哥哥!”小九又惊又喜,蹦蹦跳跳地冲到他面前,“你怎么会来?你自己来的吗?没有人逼你来的吗?你怎么会突然想主动来看我呀?哎呀,我真是快活极了,这不是作梦吧?” “我只是过来看看你昨晚睡得可好。”蓝七不自然地解释著,清了清喉咙,“只是尽尽主人的职责,你别多想。” “噢。”饶是如此,她还是好兴奋,“为什么不等我做早饭送去给你吃呢?你还没有吃过我煮的斋面,上次无通大师到我家,就吃了足足三大碗呢。” “小表姑,你是来作客,不是来当厨娘的。”他看著她,努力不被她的斋面提议勾引打动。“我日常三餐有厨子负责,不需要麻烦到你。” “为心爱的人做饭,一点都不麻烦。”她笑容可掬的说。 蓝七真希望她别再遭磨说了,因为每当提起这个,他的脉搏就会狂乱悸跳,一股燥热感会直冲脑门,连带双颊发红人发晕。 他现在没有办法对她做出任何承诺,却又不想伤害她,可是只要一遇到她的事,他的思绪就会乱成一团,无法如常冷静剖析判断思考。 就像今早,他的理智警告自己马上出门,越晚回来越好,但是他的心和双脚却自有意识,自然而然地来到她的门口。 “想到园子里四处逛逛吗?”他听见自己这么开口。 “好呀。”小九双眼发亮,不敢置信地忙点头,深怕他一下子又改变心意。“现在吗?” “待你吃过东西。”他双手负在身后,低声道:“你想吃些什么?” “不用吃了,只要能陪在你身边,我就算光吸气都会饱。”她笑眯咪的说。 “人是铁饭是钢。”他没好气地拍了拍她的头,“去,去吃完早饭再到云天阁来找我。” “我不能现在跟著你一起去吗?” “肚子饿的人没资格谈条件。” “可是” “走到一半没力气不准抱怨。”他警告。 “不用那么严格吧,老大?”她嘟起小嘴。 他眼底掠过一抹笑意,“去吃饭。” “好吧。”她摸摸肚子,满脸无奈不情愿地咕哝,“只听过逼婚逼债,没听过有人是逼著别人吃东西的。” “在嘀咕什么?”他挑眉,优雅自若地转身欲离开。“记著,吃饱才准过来找我,否则我不会帮你开门的。” “我不会爬墙进去吗?”她对著他的背影扮鬼脸。 “我听见了。”他头也未回地扬声道。 小九吐了吐舌,连忙捂住嘴巴。 练家子果然不一样,连耳朵都比蝙蝠还要灵。 顿不得再想,她赶紧抓过一件粉紫色罩衫穿上,边跑逞系带子,决定自个儿去厨房随便找点吃的。 剑芳手上端了一盆清水和干净帕子,险险跟她在曲径回廊撞了个满怀。 “当心”她眼尖抱紧水盆,总算及时煞住步子。“九小姐,你去哪儿?” “我到厨房找颗馒头吃。”她小脸红通通,兴匆匆地道。 “可是婢子已经准备好了清粥小菜和十色点心” “不用了,我随便吃吃就行。”她最后还是忍不住咧嘴笑了,“七哥哥约我去逛园子呢。” “哇!”剑芳眼儿一亮,满面堆欢。“恭喜九小姐,贺喜九小姐。” “嘘,先别说出去。”她扭捏害羞了一下,“我先走了。” 剑芳一愣,“那早饭怎么办?” “统统给你吃吧。”说完,她拔腿就跑,像屁股被绑了根火烧稻草的兔子那般快、那样急。 “我吃?”剑芳傻眼。 在蓝家出入了十六年,小九走厨房比走自家闺房还熟悉,进去跟厨娘们打了声招呼,就摸著了一颗热呼呼的大包子。 她边啃包子边笑呵呵地往云天间方向走,来到云天阁门口时正好把最后一小块面皮塞入嘴里,正想敲门,却听见里头传出砰地一声巨响。 “滚出去!” 她听见蓝七怒斥,素来冷静沉著的声音竞有一丝丝颤抖。 “七哥哥!”小九悚然一惊,想也不想地一脚踹开大门,满面焦灼地大喊:“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要谋害你吗?” 大门应声而开,她焦急地一望,蓦地一呆。 只见身长玉立挺拔昂藏的蓝七僵硬地靠著墙壁,手里紧紧握著宝剑,剑光惊心动魄地闪烁著,像是随时听从主人之命发出夺魂杀气。 但是剑尖却始终僵在半空中,未有行动。 “七哥哥,你怎么了?”她心一跳,从未见他脸色这样难看过。 可是她的眸光四处张望,没有瞧见具有威胁性的人呀!事实上,这屋里除了他和她以外,根奉没半个人。 那七哥哥在怒斥谁?他又在恐惧什么? “七哥哥?”她难掩紧张,关怀地轻唤,“你还好吗?” 难道有会隐身的人潜伏在屋里,伺机而动? “你快走。”蓝七脸色苍白,眼底闪过一抹不自在与恐慌。“没什么事,顺道把门带上。” “七哥哥,你脸色都变了,怎么会没事呢?”她著急地街过去,顾不得危险了。 “等等,你快踩到”他的脸色登时惨白一片,惊恐地瞪著她的脚。 小九听到他的疾呼已经来不及了,她只感觉到脚下踩到个软软的东西,然后是“啾”地一声惨叫。 “什么东西啊?”她吓了一跳,连忙移开了小脚。 地上是一只被她踩扁了的老鼠,形状已然惨不忍睹。 “好恶心!”她抬起小脚,皱著眉头瞪著绣花鞋底。 “你你踩死它了。”蓝七的脸色看难看,整个人好似摇摇欲坠。 “是啊,它实在也够倒楣的,好端端哪儿不去,偏偏给我踩个正著。” 她摇头叹气,索性脱下两只鞋子把那只骨断筋折的倒楣老鼠夹了起来,拿到外头扔掉再走回来,却见到松了口大气的蓝七瘫靠在墙角,冷汗如雨下。 “七哥哥,是我踩到老鼠,怎么你的脸色比我还难看?”她满眼关心地问道,“你看起来像快吐了。” “我贫血。”他勉强挤出一抹笑。 “那快点躺下来休息休息。”她光著脚丫子爬上他的床榻,殷勤热心地替他拍松枕头,看著他错愕迷惘的神情,催促道:“来呀,过来躺躺。” “我好多了。”他急促的呼吸缓缓恢复平静,英俊的脸庞蓦然绯红滚烫起来。“真的。” “可是你刚刚明明”小九纳闷地跪坐在床榻上,说著说著忽然恍然大悟。“啊!原来你怕” “我不怕老鼠。”蓝七跳了起来,满脸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惶恐与愠怒。 “七哥哥,原来是怕老鼠啊!”她小脸有点扭曲,像是在忍笑,却又努力维持正经,但是终究不成功,因为她的脸色开始涨红,肩膀开始抖动。 “我不怕老鼠。”他的脸红了起来,但仍一口咬定死不承认。 “没关系啦,怕老鼠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我不会笑你的。”她拚命吞咽下狂笑的冲动,温柔地安抚他。 但是呵呵呵哈哈哈七哥哥怕老鼠耶,她总算发现他人性化的一面了。 神秘倨傲如天山的他,终于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这令她忍不住又惊又喜,又开心又松口气。 “我不怕老鼠,我只是”他喘了口气,郁闷道:“讨厌老鼠。这两者有极大的差别。” “你平常对付你讨厌的大恶人,还不都是一剑就送他去苏州卖鸭蛋,可是我看你刚刚剑尖指著老鼠老半天,都没有下手耶。”她偏著头,好奇地问。 “我不想弄脏我的剑。”他嘴硬道。 “噢。”小九咬著唇憋著笑,不忍心再逼他了。“我想你还是过来躺一下好了,你的脸色像见了鬼一样,休息一下会好些的。” “谢谢,我站这儿就行了。”他闭了闭眼睛,努力镇定心神。 “好吧。”她嫣然一笑,索性大剌剌地盘腿坐在他的床上,支著脸等待他定气宁神妥当。 片刻后,蓝七睁开双眼,看见的就是她这副笑意盈盈的模样,不禁有一丝尴尬和不自在。 “我真的不怕老鼠。”他清了清喉咙,再次宣告。 “行了,我明白。”她蹭到床边,雪白的脚丫子在床沿晃呀晃,小脸笑嘻嘻的。 “抱歉,害你弄脏了鞋子。”他注意到她的裸足,心儿微微一荡,忙收摄心神。 “不要紧,光著脚丫子也很舒服。”说到这里,她迟疑了一下,“哎呀,这样我逛不成园子了。” “我让剑秀去水色阁帮你取双新的来。” “可是我衣裳发簪宠物全带了,就是忘了带第二双鞋子。”小九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呃。”他一怔。 “晚点我再请家里人送过来吧,可是在这之前”她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秀气的小脚,有些失望道:“恐怕我是什么地方都去不成了,对不起。唉,你好不容易有空陪我逛园子的,却又给我搞砸了。” “你帮我处理了老鼠,是我亏欠你才对。”他眼神温柔了起来,略一沉吟,大步走近她,然后转身背对著她,“来。” “咦?”她迷惑地眨了眨眼,茫然不知所措。 “趴在我背上。”他低沉地道。 小九心头霎时一热,“你要背我?” “是。”他点点头。 她哽咽感动得无法出声,乖巧地伏上他宽阔的背,双手紧紧环著他的颈项。 他的味道,他的温暖,透过衣衫沁入肌肤底,小九下巴搁靠在他的肩上,轻轻地闭上双眼,幸福的低声叹息。 蓝七轻而易举地背起她,大步缓缓往外走去。 阳光伴著清风悄悄撒落他俩的发上、肩上 小九心底热流阵阵激荡难禁,眼角泪光闪闪,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此时此刻,早已不需言语了。 “你以前从未好好逛过园子吧?”他温和地问。 她甜甜的果子香气息缭绕在他鼻端、心上,柔软细腻的肌肤紧揽著他的颈项,全心全意信任依偎著他。蓝七每踏出一步,便觉得他的心越发悸动荡漾,心跳的感觉熟得浑然不似以往。 “嗯,以前我都忙著找你的麻烦,跟在你屁股后头打转,根本顾不得看这美丽的花园。”小九害羞地一笑,勉强把神魂颠倒的心绪拉了回来,专注地张望浏览著四周。 夏天是真的来了。 柳丝缠缠绵绵,轻点著湖水幽幽,湖岸边种植了紫色白色粉红相间的花朵,在柔柔的风中摇曳著。 真的好美。 一这些花的名字叫波斯菊,种子是由波斯运送进京的,我试种了一些觉得还不错,所以在小溪湖畔都撒下了种子,后来就长成了你眼前所见的姹紫嫣红粉白景致。”他解说著,侧著头微笑问:“你想下来看看吗?这里的草地很柔软,不会刺伤脚底的。” “我很想,但我舍不得下来。”她老实地回道。 “为什么?”他微微挑眉。 “我怕我下来以后,就不能再上去了。”她小小声道,神色腼眺得好不可爱。 蓝七一愣,随即失笑了。 “傻瓜,我说过,我会背著你逛完这整个园子的。”他深邃的黑眸凝望著她,笑意隐约。“你不信我吗?” “我相信。”她猛点头,只是在滑下他的背时,还是忍不住停顿留恋了一下。 他身上的温暖,令她不舍得离开。 他轻柔地扶著她的手臂,一同在斜坡临水畔坐了下来,就坐在满满的清雅花朵之间。 小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惊喜道:“这花好美,也好香哪!” “波斯花并没有明显的花香味,你闻到的香气是交错种植在其中的雪吟草,就是那些小小的,长著淡紫色叶子和小小雪白花蕊的花草。” “我不知道你也喜欢莳花种草。”她轻抚过一小丛雪吟草,指尖散发的淡淡清甜味令她胸怀一开。“嗯,真的是这些小草的香味,没想到长得这般不起眼的草,能够散发这么动人的幽香。” “平凡的事物往往蕴藏著不平凡的内涵。”他随手摘起一朵粉红色的波斯菊,温和地道:“就像你。” “我?”她受宠若惊了,神情羞涩又迷惘。“我哪有那么好,你是故意哄我开心的吧?” “我不懂得哄人,我一向只懂得如何杀人。”他回眸望了她一眼,“坦白说,我以前真的很讨厌你。” “就像讨厌老鼠一样吗?”她小脸微微白了,好心情瞬间跌入了谷底。 “不。”他不忍地道:“那是不一样的。” “没关系,就算是也不打紧。”她勉强笑道:“你继续说,我听著呢。” 他眼底掠过一抹疼楚,“对不起,我老是有意无意地伤害你。” “可怜的七哥哥,老是得向我道歉。”她痴痴地望著他,“其实我真的不生你气的。” “我的意思就是如此,你就像雪吟草那样淡淡地散发著香气,却总是不起眼得令人轻易漠视。”他苦涩自疚地道:“而我,几乎是对你视而不见。” 这是小九第一次听见他发自内心的想法和感受,心里又是甜又是酸,又是怔忡又是微微欢喜。 七哥哥已经开始把她当作自己人般看待了吗? “事实上,你天真烂漫热情可爱,你烧得一手好菜,笑容里总有无比神奇的抚慰力量。”蓝七深吸一口气,严肃真挚地盯著她,“你真的非常、非常好,但我却因为痛恨失去自由就迁怒于你,是我的不对。” “你没有不对,你只是不愿意被人左右。”她柔声替他解释。 “这也不能够拿来替我恶劣的行为开脱。”他生平第一次对著她毫无戒心地侃侃而谈,直书胸臆。“对不起,我这些年来的行为举止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不知感恩的混球。” “七哥哥,你干嘛把自己讲得这么差劲?”小九跳了起来,满面气恼。“事情不是这样的,全是我自己死缠烂打,搞得你日子难过得不得了,这怎么可以怪你呢?若真要怪,应该怪我才是!” “小九。”他又唤她的小名,神色又是好笑又是怜惜。“你呀,总是这么傻气,明明就让人欺负了还替人说话,我真担心你哪天被卖掉了还帮人家数银子!” “我才没有那么笨。”她气鼓鼓地嘟嘴。 “你就有,否则怎么会千方百计替我说好话?”他温柔地看著她笑。 “你不一样。”她小脸红了,痴情地道:“我对你是无怨无悔的,凡是自己自愿的就不算。” “我担心的也就是这样。”他感叹地开口,“你对我的好,我不是感受不到,但是我恐怕还没有心理准备结束杀手的生涯。” “我没有要你结束杀手的生涯,就算娶我也不用牺牲你的生活呀。”她叫了起来,忙不迭地表白心意。 “但如果我成了亲,就不会再过著刀头舔血的日子,我不会让我的妻儿过得胆战心惊,活在害怕再也见不到夫婿与父亲的恐惧中。”他幽幽地望著湖面上袅袅的烟波雾气,语气淡然却坚持地道。 她感动得乱七八糟,眼泪都快滚出来了。 七哥哥果然是个最有担当、最有肩膀的男子漠,她没看错。 小九满面希冀与盼望地瞅著他,期待著自他嘴里说出她最想听到的话 小九,虽然我不想结束杀手生涯,但为了你,我愿意! “如果我要成亲,一定是得自己心甘情愿为了我的妻子结束风光浪荡逍遥的岁月。”他的视线终于又回到她身上,声音低哑地道:“但是小九,对不住,你目前还没能让我想这么做,我并不想为了一桩强迫而来的婚事放弃我现有的自在风流。” 就因为关心她,喜欢她,所以才不忍心再继续伤害她。 他终于坦荡荡地说出了纠结在胸口的心情,奉以为自己会如释重负,但没料到当她小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时,他的胸口像是被火烧过的鞭子狠狠抽过般剧痛难当。 “你听我说。”他沙哑艰难地道:“我不是有意伤害你,正因为我不想再伤害你,所以才坦白告诉你这一切。” “我知道。”小九强自镇定,唯有唇畔的颤抖和语气里的苦涩泄漏了内心的痛楚。“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不会轻易放弃的。也许你以后会改变心意,你会发现我或许也挺合适你的。” “小九,你何苦呢?” “我一点都不觉得苦,你也不需要觉得困扰或是心有愧疚。”她的眼眶又湿熟了,可恶,一点都不争气。 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不管他怎么说,她都要全力以赴赢得他的心吗?又怎么可以被这样小小的挫折打败? “但是”他脸色沉重欲开口。 “不要再说了,你是赶不走我的。”她倏地站起来,在泪水失控掉下来之前,一定要稳住自己脆弱受伤的情绪。她勉强挤出一抹笑道:“不要再谈这么严肃的话题,你不是要背著我再四处去逛吗?” 蓝七深深地看著她,她努力佯装坚强的模样令他心疼极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该死的! 他到底想要什么?要自由,又不要她伤心吗? 蓝七甩了甩头,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纠纠缠缠在胸口,尤其在她泪眼朦胧的当儿,阵阵刺痛直逼心头而来。 “来。”他张开双臂,低柔地唤道。 小九略一迟疑,随即走入他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连累你试凄的。” 但她并没有自己所说的那样无辜,是她的不甘心不放手,造就了他的痛苦。 “嘘。”他温柔地揽著她柔软颤抖的身子,下巴轻抵靠在她芳香的发际。“你说得对,我们不要谈这么严肃的话题。是我的错,不该在天气这么好,微风这样轻的时候提起这沉重难解的事。” “现在你还愿意背我吗?”她把脸埋在他胸前,语声模糊地低问。 “我会一直背著你的,直到你想离开为止。” 如果我一直不想离开呢?她强咽回这句话,幽幽叹息。 他说得对,天气是这样好,风是这样轻,何必执著争论著没有答案的问题呢? 他舍不得向自由道别,她则舍不得向他道再见,他们之间,注定要矛盾纠结难分难解。 第八章 连续几天,小九吃完了早饭就冲向云天阁。 今天也不例外,只是才刚踏进云天阁花木扶疏的前院里,就看见蓝七负著手,呆呆地望著满院花叶池塘,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抿著唇忍住笑,悄悄地走近他。 “你在看老鼠啊?” 蓝七缓缓转过身,莫可奈何一笑,“取笑一个生性畏鼠的男人是不道德的。” “咦,你承认你怕老鼠了?”她捂著小嘴笑。 他微微一笑,“我还瞒得过你吗?” “大智若愚,大勇若怯,我不会笑你的。”她嫣然回道。 “过来。”他眼神温柔了起来,对著她伸出手。 小九心一跳,快乐地跑步过去,三步并作两步地跳到他身畔,险些被阶梯绊倒。 “哎哟!” “当心!”他眼明手快地扶住她,替她捏了把冷汗。“你想把我吓死吗?走个路都这样危危险险的。” “不好意思。”小九腼眺地搔了搔头,另一只手却稳稳地抓著他的手臂,怎么也舍不得放开。 呵呵,好不容易七哥哥对她放下戒心防备,她当然得趁这机会打蛇随棍上罗! 蓝七也没注意到自己早已习惯了有她在身畔,自然而然地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并且摸了摸她的头。 “早饭吃了吗?” “怎么一见到我就问这个?”她歪著头,精灵地打趣道:“不如以后我们一起吃饭吧,就可以省了这道问候。” “你还真懂得把握机会。”他挑眉,似笑非笑。 “啊,被看穿了。”她吐吐舌,讪讪地道:“其qp9实我是觉得这个提议很好,既然你在云天合吃,我在水色阎吃,两个人各自孤零零的,还不如坐在同一张桌子,边吃边说边笑,热闹多了。” “你说得有道理。”他微微一笑,“但是我吃得很素,你习惯吗?” “我会自己准备大鱼大肉过去的。”她朝他顽皮一笑,“只要你不介意我在你面前大杯酒大块肉。” 他失笑,“我不是出家人,你大可放心。” “那就好。”她咧著嘴笑了。“就这么说定了吗?” “好。”他潇洒地慨然应允。 其实有她在身边说说笑笑,真的比一个人静静吃饭好太多了。 “七哥哥,你在这儿看什么呢?有青蛙吗?”她伸长脖子好奇地探看著,“嗯,香酥田鸡腿滋味挺不错的,你想不想吃?我可以去抓” “看不出你个儿小小,胆子却这么大。”他稀奇地盯著她。 “也不是很大啦,普通抓抓老鼠、打打蟑螂还难不倒我就是了。”她老实道。 “冲著这个原因,我就应该娶你。”他叹口气。 “真的吗?”她双眼猛然发光。 “假的。”他好整以暇道。 “哎哟”她霎时满脸失望,忍不住小小声埋怨,“害我高兴了一下下。” “看不出我也会说笑吧?”他忍住一抹笑意。 “是啊,有进步。”她又好气又好笑,但又觉得喜不自胜。 这正是她长久以来所向往的梦想之一,就是能和七哥哥畅所欲言地谈笑,从天南聊到地北,就算是闲聊瞎扯也自有一番乐趣。 “想喝杯茶吗?” “好呀,正好喝来压压惊。” 蓝七又笑了,冷峻的轮廓线条柔和得令人心折。 他牵著她的手,在云母桌前坐下,上头摆了一只色调沉郁高雅的古色古香茶壶,还有两只杯子。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还准备了我的杯子。”她一看之下,感动得差点飙泪。 “我一向有备无患。” “听你这样说,我好像应该高兴。”她苦笑,“可是怎么觉得怪怪的呢?” 他笑著替她斟了一杯茶,小九接过杯子,未饮就先闻到了一股熟悉甘醇的香气。 丙然还是麦子茶,他的最爱。 她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觉得这真是她这辈子喝过最甘甜美味的茶了。 “傻里傻气的,不过是麦子茶,有必要满脸感动吗?”蓝七笑著摇摇头,被她的傻气天真打动。 “对啊,我真傻。”虽是这么说,她却笑得好不甜蜜。 他心一动,有股冲动想要吻住她笑意嫣然的唇。 蓝七,控制你自己! 就在这时,一只雪白的鸽子拍著翅飞到他手背上,极有灵性亲热地摩蹭著他,缚著红丝线和一卷小纸的脚爪轻踏,咕噜噜、咕噜噜地唤著。 “好可爱的鸽子。”小九小脸一亮,伸手就想碰。 半子乖巧地掉转过头,轻啄著她的小手,不会痛,反而惹得她一阵麻痒发笑。 蓝七微笑著,修长的手指迅速打开纸条,看了一眼后立刻搓揉成雪花般的碎片,迎风一散荡漾而去。 半子也在同一时间振翅而起,飞人云端消失无踪。 “哎呀。”她怅然若失,舍不得地望著天空,“怎么就这样飞走了呢?我还没问它叫什么名字呢。” 他抿著唇,忍住笑意。 她真是傻气得可爱。 “我中午有事要出去,你自己一人在家可以吗?”他温和地问。 “你居然会担心我了?”她又是一阵乱七八糟的激动。 “小九,我平常真的很无情无义吗?”他心下微微一疼,愧疚道。 “不是啦、不是啦,你别误会了,我只是乱感动就乱说话。”她连忙把手轻搭在他的手背上,安抚道:“你很好,真的,有情有义,不然我怎么会喜欢上你呢?” “会喜欢上我是因为你阅世未深吧。”他蓦然心底有一丝怔仲闷痛。“也许你以后会发现,这世上有人比我还值得令你喜欢。”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的呼吸突然不顺了。 “不要一天到晚想把我推销给别人好吗?”小九没好气地戳了戳他坚硬的胸膛。“哎哟,你的胸口是铁做的吗?这么硬。”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拉起她作疼的小手,替她揉捏了捏秀气雪白的青葱五指。 他只是要命了,他居然在害怕?! “真的吗?”她偏著头怀疑地问。 蓝七没有回答,只是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头,“好了,手指好些了吗?我也该出门了。” “七哥哥,你要去风流了吗?”她小脸有些可怜兮兮。 “风”他身形顿了一顿,哭笑不得。“我是去办正事。” “那可以带我去见识见识吗?”她一个字都不信,有什么正事非得劳动杀手楼楼主亲自去办的?一定是又要去“赏花”了。 “我要去的地方,你不能去。” 除了销魂窟外,还有什么地方是女人不能去的? 她满面狐疑地瞅著他。 “我要去杀人,你去不去?”蓝七索性抱臂俯视著她,坏坏一笑。 “喂!不要成天杀人好不好?少做一天生意也不会怎样啦。”她瑟缩了下,抗议道。 虽然她知道杀手楼会接受的都是含冤莫白或遭受欺陵的弱势人们,会杀的也是大奸大恶之人,但是杀人总不是件快乐好玩的事。 蓝七平静地看著她,眼神温和。 “如果可以选择,我也希望世上无恶人,杀手楼不需开张做生意。但是我们拿的虽是银子,做的却是正义的事,杀手楼上下问心无愧。”他轻声叹息,“你真想知道内情吗?” 她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卢照云,三十二岁,进京赶考的举子,三天前横尸荒野破庙中,身上有十七道伤口,两指阔,深可见骨,显由砍刀所劈杀。”他神色严肃,语气掩不住一丝感叹,“他家乡妻儿父老犹在痴痴等待他高中回家团圆。” “天啊!”小九捂住小嘴,鼻头一酸,眼眶涌泪。“到底是谁那么狠心,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考生做什么呢?他的家人怎么能承受得了这天大的打击?” “方才雪鸽就是传来讯息,鸽组人马已查出是谁杀害他。”他露齿一笑,杀气一闪而逝。 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小小声问:“那你现在要去找那人算帐了吗?” “是,你应该能理解。”蓝七轻抚摸著她忧色重重的小脸,“怎么了?为什么愁眉苦脸?” “会不会很危险?那个坏人下手这般凶残,万一对你也这么狠,那该怎么办?”她仰起小脸,忧虑地问。 原来如此。 “原来你在担心我。”他的胸口流过一阵暖流,心头悸动震荡不已。 “我当然是在担心你,难不成是担心那个可恶的坏蛋吗?”她紧紧握住他的手,神色紧张关切地道:“七哥哥,我知道你的武功很厉害,非常了不起,但是那种下三滥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你一定要当心啊!” “我明白。”他轻点了点她的俏鼻头,笑了。 “还有,他可能会对你撒石灰、撒沙子,还是用绊马索害你跌倒,或是跪下来向你讨饶,趁你一时心软的时候对你动手” 蓝七唇畔的笑意越来越扩大,最后忍不住双掌托起了她犹自絮叨忧虑的小脸,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若羽毛的吻。 “我会保护自己的。”他的语气也像羽毛那般轻柔。 小九呆住了,她闭上嘴巴,痴痴地、怦然陶醉地望著他。 “黄昏前我就会回来。”他炯炯黑眸专注地凝视著她,随即无声地消失在她眼前。 “我等你。”她挚然而深刻地许诺。 风清清,水盈盈,荷花微摇首,无限温柔。 〓〓※&※〓〓 坐在水色阁里,小九没精打彩地把玉葱般的指尖放在琉璃缸子里,让胖胖在她指间穿梭轻啄。 “九小姐,怎么坐这儿发呆呢?” 剑秀手上捧著绫罗绸缎,笑吟吟地搁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她纳闷地抬头。 “蓝总管让我拿这些进贡的上好丝绸给你挑挑,若有喜欢的就裁起来做衣裳。”剑秀殷切地道。 “这么珍贵的丝绸给我做衣裳?会不会太奢侈了些?”她轻轻抚摸著触手丝滑的绸缎,不禁赞叹道:“真好摸,这丝线果然织得精巧,花样也雅致极了咦,既然这是进贡的,府里怎么会有?” “楼主和当今圣上极为宠爱的宾王爷是好朋友,所以每当皇上赏赐东西,宝王爷见新鲜有趣的就会送来给楼主。”剑秀笑著解释。“但是楼主对这些东西自拼也不看就收进库房里,宝王爷常笑说该送个美女,他就不会瞧也不瞧一眼了。” “就是那个京城风流有名的宝王爷福千载吗?”小九又好气又好笑地道:“啐,干嘛带坏我的七哥哥呀。” “九小姐,是婢子失言了。”剑秀自觉说错话,小脸微红。 “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只是我从来不知道宝王爷和七哥哥居然会是知交好友,可外头不是说他们是死对头吗?”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还有梅花庄的梅十二少” “是梅十一少。”剑秀忍不住又透露。“十二少是弟弟,十一少是哥哥,和楼主感情如兄弟般的是十一少。” 被剑秀这么绕口令似的回答,小九觉得头都晕了。 “等等。”她先定了定神,思索道:“总而言之,他们三个不是死对头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们可以说是不打不相识,二十岁的时候为了琴姑娘”剑秀倏然噤声。 小九本来还没注意到异状,是剑秀的神情实在太奇怪突兀了,她这才留心了起来。 “琴姑娘?”她挑起秀眉,一脸疑惑。 “没什么,琴姑娘只是以前他们认识的一个朋友,就是这样。”剑秀心虚,转身就想跑。“哎呀,我忘了炉子上还炖著一盅燕窝银耳汤呢,我看我应该无去” “那位琴姑娘跟七哥哥二十岁时离家一整午才回蓝家有关系吗?”她记忆深处仿佛有点熟悉,小小声地问。 “没有!”剑秀回答得好快。 “其实那件事我也多多少少了解,唉,七哥哥真可怜。”她故作叹息,还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 “岂止可怜,那琴姑娘真是过分极了,根本是仗著美貌就耍了他们三人团团转。”剑秀立时不疑有他,气愤填膺地道:“楼主还说,她也是个可怜人。可照我看来,她根本就是个装得楚楚动人的狐狸精。” 狐狸精?听起来不像是七哥哥会喜爱的那种品味嘛。 “是啊是啊。”小九点头如捣蒜,心底疑问如泡泡般阵阵冒了出来,怎么吞也吞不回去。 “我听宝王爷的贴身童子阿青说,他们三个是同时救了琴姑娘的,她是个走江湖卖唱的歌女,长得清丽脱俗,和她爹爹相依为命走唱到京城,可是她爹爹在酒楼里被坏人给打死了,她也险些被坏人给捉走,幸亏梅十一少和宝王爷及楼主经过,三个人不约而同出手相救。” “原来是这样呀。”她听得入神,猛点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应该的,应该的。” “九小姐,你就是为人太善良、太天真了,这样很容易吃亏的。”剑秀替她打抱不平。 “可是救人本就天经地义”她嗫嚅的开口。 “本来是的,但是琴姑娘获救后,以楚楚怯柔之姿同时纠缠著他们三个,一下子跟梅十一少哭诉自己身世可怜,一下子跟宝王爷倾诉前途的无依无靠,再不就是跟楼主感叹世情淡薄,妾身如柳絮浮萍”剑秀不悦地道:“后来琴姑娘有一阵子住进杀手楼,那副模样怎么看怎么讨厌,偏偏楼主怜惜她。” 小九的心猛一跳。 这位琴姑娘可能是七哥哥始终不愿意奉父母之命娶她的原因吗? 可是怎么她常常到杀手楼转悠,却没见过这位神秘人物琴姑娘呢? “这些年来我常到杀手楼晃来晃去,很少见到她耶。”是从没有见到她才对。小九忍不住试探。 “琴姑娘周旋在三个顶尖人物身边,终于惹出麻烦来。宝王爷最后要她表态,究竟情归何方。”剑秀满脸厌恶,“你知道她怎么做吗?” “她选了七哥哥?!”小九脸都吓白了。 “九小姐,你真是关心则心乱,她选的若是楼主,今儿坐在这里的人就不是你了。”剑秀坦白道。 “什么?哪个笨蛋会不选七哥哥?”小九大感错愕。“难道那个琴姑娘眼睛不太好?” “九小姐,你真是爱惨了楼主。”剑秀瞅著她,忍不住取笑道:“在你心里,楼主恐怕比天上的月亮还要稀奇珍贵吧?” “啐。”她的小脸瞬间飞红了。 “不过幸亏楼主有你,也幸亏琴姑娘选的不是楼主。事实上,她选的也不是他们三个之一。”剑秀神秘兮兮地道。 “耶?”她睁大双眼。 “那琴姑娘可厉害了,她选的是庄王爷世子。” “那个家里金山银山却脑袋空空的庄孝维?”小九傻眼了。 “是啊,显然是庄孝维远比楼主、梅十一少和宝王爷好控制多了。”剑秀冷笑道。 “她怎么会看上庄孝维?”她皱著眉头,百般不解。“我上次还看到庄孝维咬著甘蔗在路边摸人家姑娘的屁股,显然那位琴姑娘也没有把庄孝维控制得很好吧。” 可怜的琴姑娘,押错宝了。 “不管怎么样,庄王爷的家产现在起码有一半落到她手里。”剑秀对那位琴姑娘的印象差劲至极。 “那七哥哥他们对琴姑娘还是念念不忘吗?”她边问边脸红,深怕剑秀觉得她小家子气又爱吃醋。 “怎么可能?”剑秀忍不住握拳挥了挥,“换作是我,恨都恨死了,哪有可能再对她念念不忘的道理?就算她长得著实美若天仙,坦白说,婢子这辈子还真没见遇比她更美的女子,难怪像楼主他们这样精明的男人一开始都会被她给哄骗下去。” 楚楚可怜的女子最能引起男人的怜爱与疼惜了。 “唉。”小九支著下巴,没来由地感叹,满脸羡慕。“长得漂亮真好,占了好大便宜呢。” 就像那位番邦小鲍主耶里娇娜,美成那样实在是教人艳羡又嫉妒,一比之下,人家是水晶雕成细致晶莹的娃娃,而她却像只泥娃娃般既粗胚又笨拙。 啊,不能再想下去了,这样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可不是件好事。 “人好心不好有什么用?像九小姐你这样最好,长得可爱善良又和气,好相处得不得了,哪像那位琴姑娘,成天愁眉苦脸哀声叹气,不知道的人还赞她‘伤春悲秋,感风吟月’,真是活见鬼了。” “剑秀,你待我真好,总是处处维护我。”她感动不已,忍不住一把抱住剑秀的手臂靠在颊边。“呜,如果你是男人,我一定要嫁给你。” “我可不敢当,楼主会剥了我两层皮。”剑秀吐吐舌,笑咪咪地摸了摸小九的头,“九小姐,你是不是最近追楼主追到累疯了?满脑子胡思乱想的。” “七哥哥最近待我的确很好很好,可是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想娶我呢?”她始终挂念著这件事。 “我也觉得楼主最近变得温柔很多,也心情很好的样子。”剑秀暧昧地用肘轻撞了撞她,“九小姐,这都是因为你的缘故吧?” 她小脸嫣红发烫了起来,支支吾吾地道:“我、我不知道啦,不知是也不是,说不定他这些天只是因为生意兴隆,所以心情格外爽快。” 真是因为她吗?哎哟,这样她今晚会乐得睡不著的。 “一定是的。”剑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家里就快办喜事了,老爷和夫人若是知道这消息,保证一定会火速赶回京城,他们已经等这天很久很久了。” “我也等这天很久很久了。”她叹口气。 “以楼主目前节节败退的情况看来,他就坑谠你竖白旗投降了。”剑秀看起来有点幸灾乐祸,“他活该。” 谁让楼主以前对九小姐那么不在意,现下可好了,对她的在乎一日多过一日,以后就该楼主天逃谠著九小姐忐忑不安提心吊胆了。 越是爱一个人,就越对她在意,像今儿这些丝绸锦缎也是楼主临出门前吩咐她拿来给九小姐选的,他还要她宣称是蓝总管的意思。 “你怎么好像很高兴见到他吃瘪?” “吃‘鳖’好啊,壮阳补身。” “喂!正经点。”她的小脸瞬间嫣红成榴火,汊腰又笑又气叫道。 “哈哈哈!”剑秀对她挤眉弄眼,“我全是为了你的幸福著想。” “你这妮子真是著魔了,还说,待会我就我就”她眼珠转了转。 剑秀捏了把冷汗,想要讨饶。 “我就替你贴告示征婚。”小九得意洋洋地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一个人幸福不如你也一起幸福,到时候我也会让人送一大锅鳖汤给你的夫婿,够意思吧?” 话说完她马上拔腿就跑,放声大笑。 “九小姐”剑秀忍不住笑著追打上去。 第九章 蓝七并没有在黄昏前回家。 因为福千载修书一封,派人送到他手里。 那时,他刚刚解决完那名杀人夺银的王八蛋,正要回杀手楼。 “你找我?” 埃千载坐在书房里发呆,眼前忽地一花,蓝七高大的身子已然静静地伫立在面前。 “你想吓死我呀?”他睁著乌溜溜亮晶晶的眼睛,英挺俊俏绝伦的脸上满是心悸之色。 “麦子茶,谢谢。”他对福千载身边的贴身小童阿青微微一笑。 “蓝楼主别客气,麦子茶马上来。”伶俐清秀的阿青笑吟吟地转身去办。 “阿七,你居然对我的贴身小童笑了?”福千载震惊地瞪著他,“这六年来我鲜少见你笑,你今天居然对阿青笑难道、难道你有断袖之癖?” “我刚刚杀了一个王八蛋,实在很不想再动手杀一个迷糊蛋。”蓝七淡淡地开口,好整以暇地坐下。 “呃”福千载连忙捂住嘴巴,眨眨闪亮黑眸。 “找我何事?”他声音里已有一丝不耐。 他答应过小九,黄昏前一定回去的。 “我今天遇见漪琴了。”福干载神情有点奇特。 “所以?”他神色不变。 “她哭了。”福千载特别留心他的脸色变化,但是蓝七一向深沉稳健不动声色,想自他脸上看出什么,恐怕要比天上掉金子和美女下来更不容易。 “嗯。”他修长手指轻敲著桌面,不耐之色更明显。 只有他自己知道,记忆深处的那抹情怀苦涩永远不会淡忘,但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当年很蠢,他承认。 “拜托,给我一点点表示吧。”福千载双手合十恳求道,他不能相信蓝七居然一点点感觉都没有? 虽然事情已经过了好些年,当初被背叛的痛楚也只剩下淡淡的痕迹,但是伤痕还是伤痕,虽然他们三个回首过去对漪琴并没有浓得化不开的爱,也没有恨到入骨的地步,但漪琴在他们心底还是有著特别的地位。 至少无法不管她的死活吧? 阿青轻轻敲门进来,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壶甘香的麦子茶和两只杯子进来。 一看到麦子茶,蓝七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 小九会不会也已泡好一壶麦子茶,等著他回去一同品尝? “谢谢。你要我说什么?”他接过阿青递来的麦子茶,深深吸了口焦香芳甜的气息。 “她想你去看看她。你的意思呢?”福千载把玩著手中的杯子,爱笑的眼眸有一丝迟疑,“她现在的情况很不好,我指的不是物质上的,庄王爷家中金满仓银满仓,她的生活已获得最优渥的保障,只是你也知道庄孝维那个小子哪家姑娘嫁他都是倒楣。” “这是她当初的选择,早在走这条路前,就已该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蓝七无动于衷。“哭泣也是必然的,习惯便好了。珠环玉绕地坐在锦绣楼阁中哭泣,总比一身孑然站在路边吹北风的滋味好一些。” 埃千载一向是他们三个当中最心软最烂好人的,就算有人对他不义,他依旧善良得不忍心报复对方。在蓝七看来,他是个天下最难得的好王爷、好男人,却也是个最滥情的傻蛋。 可惜这傻蛋实在有太多优点,最重要的是,这傻蛋是他的生死挚交,所以蓝七也不好多说什么。 “我不敢相信!”福千载捂著脸颊大惊小敝地叫了起来。“我不敢相信你居然把她忘了,心里一点点的恻然都没有!” 这个傻蛋还有一点是蓝七最啼笑皆非的,就是他的过度戏剧化。 “你现在是唱哪出戏?”他眼底浮起一抹隐约笑意。“部好些年了,她为何今日才想起你,想起我?此女子心思叵测,你千万莫因一时同情而失去理智。” “咦,你真的对漪琴一点留恋都没有了?”福千载停止了大呼小叫,睁大双眼盯著他。 “我已经不是当初的热血青年。”蓝七淡淡一笑,眼神因回忆而微微苦涩。“她周旋在我们三人之间,姿态怯弱楚楚得教人心怜,我承认当时的我深深为她心痛,但我现在发现了,真正的爱情不会教你全盘痛苦,而是苦中有乐,酸中有甜,情难自禁。” “你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福千载怔怔地看著他,若有所思。 “是吗?”他心一跳,自己也感到莫名惊异。 难道他已经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真正的幸福? 是因为如此,他心底原本已痊愈的伤口更是连一点痕迹也消失了。 “那么我明白了。”福千载清澈洞析世情的眸光闪动著笑意,他自然了解这代表什么意思。 小表姑与七哥哥之间已然春暖花开了吧? “千载,如果你愿意的话,你还是可以去怜惜她、爱护她。”他啜饮著麦子茶,抿唇一笑。 “我?”福千载指著自己鼻头,有点讪讪道:“你记不记得我们几年前曾一起到过江南?那时候江南的一味怪味豆好吃特别极了,现在一提起江南,我们还是对怪味豆印象深刻,但是就算现在去吃,再也不是过去记忆中的美好滋味了。逝去的感情也是,往往只会令人感叹回味,因为再回头也不是相同的感觉了。” “你把漪琴比做怪味豆?”蓝七扬唇微笑,心里不免有一丝感慨。“是的,你说的全对。但既然你也是这样想,为何还要我去见漪琴?” “我只说她想见你,只说她哭了,我没说要你去见她呀。”福千载一脸无辜。 “你” “怎么了?不要自己想入非非对号入座还怪我。”福千载笑嘻嘻的,“既然如此,我就修书一封送给她,信上写著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闻言,蓝七大皱眉头,“你别自找麻烦,写这样暧昧的信,不被庄王爷打断你的腿才怪。” “开玩笑的啦。”福千载咧嘴一笑,“我会写‘您订的货物品名为爱情,既无现货也无库存,请往他处店铺选焙,敬祝愉快’。” 蓝七忍俊不住,“好一封别出心裁的信。” “当然,本王爷最近脑子颇灵光,对于诗词歌赋和人生道理颇有一点研究。”福千载摇头晃脑,沾沾自喜。 “真有你的。”他缓缓站起身,“我要回去了。” “有人等著你,是不是?”福千载扬眉,笑意盎然。 “对。”他回答得简单直接,露齿一笑。“而且感觉好极了。” “哈哈哈,恭喜恭喜,我等著喝这杯喜酒已经好久了。”福千载喜上眉梢,忍不住用力大拍他的肩头。“太好了,这真是最好的。” “我也是刚刚才发现,小九在我心底的地位已经远远胜过一切。”蓝七的眼神不禁温柔荡漾起来,有些忐忑,又有些狂喜。 像是不敢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在他身上他在绕了十六年的圈子后,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心之所属,原来一直系在那个小巧圆脸花衣裳的小女子身上。 “恭喜、恭喜。”福千载高兴得不得了。 “谢谢你。”蓝七再也掩不住满心的激昂和街动,喜悦难禁地道:“我真的该回去了,她正在家里等著我,我不能再教她担心。” “好,快去,我帮你开窗子,从那儿飞出去比较快!”福千载兴匆匆地跑去推开窗,“还走什么楼梯呢?你就耶?” 偌大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不,还有个始终乖巧静候在一旁的阿青。 阿青清了清喉咙,“王爷,蓝楼主已经走了。” “这小子,动作真快。”福干载笑著摇摇头,双眸发亮。“阿青,照你看我是不是该去做几件新衣裳?就快要有喜酒吃了。” “那小的可不可以也做一件?”阿青眨眨眼,充满希冀地问。 “没问题。” 〓〓※&※〓〓 当蓝七兴匆匆回到家时,却发现小九不在。 “九小姐去哪儿了?”他难掩失望,强捺著性子问。 剑秀正在擦水色阎里的桌椅,闻声抬头。 “楼主,你回来了,吃过晚饭没?” “别管那个,九小姐去哪儿了?”他有一丝不耐烦地问。 他从来没有这样沉不住气的,但是现在他满脑子想的、关心的都是小九,实在顾不得气质形象了。 “九小姐晚间被红家老爷子叫回去了。” “有说是为了什么事吗?”蓝七纠结紧绷的胸口微微松弛一些,却仍旧未能尽释怀。 “没有。” “那么她今晚还会回来吗?”他真正想问的是,她还会回来吗? 他此刻才深深体会到,那样揪著一颗心痴痴盼望一个人的销魂刻骨滋味。 “现在已经不早了,怕是今晚会在那儿过夜,不过楼主放心,九小姐一定会回来的,她舍不得你。”剑秀笑吟吟的说。 “咳,我去吃饭了。”他冷俊脸庞微微一红,转过身就走了。 “害臊什么呢?”剑秀在他背后笑弯了腰。“爱情要来的时候,是怎么挡也挡不住的。” 蓝七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回云天阁,剑芳已经准备好了丰富精致的菜肴,他却一丝胃口也无。 习惯了有她在身畔叽叽喳喳快活的像只小鸟陪伴之后,现在他突然觉得身边像少了点什么。 他拿起筷子,望著满桌香喷喷的菜肴却毫无动筷的欲望。 “楼主身边没有九小姐吃不下饭啊?”剑芳捧著一碗汤走进来。 “别说了。”他眼也未抬,没好气地道。 “是。”剑芳吐了吐舌,忙放好汤偷笑著退下。 都是小九惯的,惯得这些上上下下统统没大没小唉,她到底几时回来?今晚真要在家睡吗? 明天呢?明天可会一早就来? “也许我明天该去接她回来。”他自言自语。 “太应该了。” “不要在门外探头探脑。”他对著门外的剑芳皱眉头。 “啊,是是是。”剑芳一溜烟的跑了。 主子的忍耐度也是有底限的,做下人的千万别刺激过度,绝对得见好就收,以免弄巧成拙。 蓝七摇了摇头,“这些丫头” 不过他失望黯然受伤的情绪已平复不少,此刻满心都是牵挂著明天一早要上红家接小九。 明天,明天正好乘机向表姨丈公提亲。 他英俊的脸庞莫名地发红熟烫起来,手掌本能掮了掮过熟的头脸,心脏怦然狂跳得好厉害。 老天,他这辈子还未曾尝过这种滋味,有些冒汗,有些坐立难安,有些兴奋激动难言 他在紧张吗? 〓〓※&※〓〓 小九莫名其妙被叫回家,她一开始是很不愿意的。 原以为爹爹找她回来是要说什么正事,哪里知道她人是回来了,他却也刚好被一名掌柜请走了。 临出门前还千叮咛万交代她得乖乖待在家里,说是有话要说。 什么话呀?这样神神秘秘的。 害她在家里逗留了一晚,睡不安枕翻来覆去,满脑子想的都是七哥哥,想著他回到家没见到她,不知道会不会失望? “如果会的话就好了,这样就表示七哥哥心里已经慢慢有我。”她咬著棉被,像个傻子般偷笑。 只是怕又是她一相情愿,唉。 她望著窗外蒙蒙亮的曙光,反正也睡不著,索性打了个滚起身。 才刚梳洗完毕,红均衣便来敲门了。 “小九,你你醒了没有?”他像作贼似地在外头小小声叫。 “爹呀,你是怎么回事?搞什么谍对谍?好玩吗?”她走过去开了门,想气又想笑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爹耽搁太晚了,现在才回来。”红均衣坐了下来,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润润喉,不禁埋怨道:“唉,真是麻烦得要命,跟那些洋人做生意倒像陪酒的歌伎一样,还得喝酒喝到三更半夜,真累死我这把老骨头了。” “爹啊,干嘛那么辛苦呢?以后交代给其他的叔叔伯伯去谈也就是了。” “这次不同,是笔大生意呢。”他挥了挥手,老脸难掩倦色。“哎呀,不说那些了。小九,你可知爹这次特意把你叫回来,是为了什么?” “如果我知道的话,也不用傻傻地在家里等一整晚了。”她咕哝。 “我是想问问你最近成效如何?还有,我是认为男人嘛,一定得吊吊他的胃口,把你叫回来几天,他就会觉得怅然若失,自然而然就对你备加相思。”红均衣谈到这个,兴奋得一扫倦色。 “这么厉害?”小九先是一喜,随即噘嘴道:“可是用不著几天工夫吧?我今天就想回去了。” “啧啧,果然是女生外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现在就错把他乡认故乡啦?”红均衣有些不是滋味。 “对不起。”她惭愧地低下头。 “傻丫头,爹是跟你说笑的。”他摸了摸她的头发,疼爱地道:“虽然一想到你要嫁出去,爹的心里就万针钻疼,可是爹最终还是希望看到你有个幸福的归宿。” “爹,就算我嫁了人,也会常常回来看你的。”她乖顺地偎在父亲的肩膀上,觉得无限的温馨感动。“唉,如果你当初生的是个儿子就好了,还可以娶房媳妇回来孝顺你,生女儿没前途呀,养大了就嫁人了,真没用。” “听听,哪有女儿自己嫌自己不好的?”红均衣被她逗笑了,原本感伤的气氛登时消失无踪。 “你舍不得嫌我,我当然得嫌嫌自己罗。”她嫣然一笑。 他们父女俩说说笑笑,全然没有注意到远远的院子那端,丫头正欢天喜地的引领著蓝七而来。 “谢谢你,到这儿就行了,我自己进去。”蓝七脸上有抹不自在,老觉得丫头笑得他心虚起来。 一大清早就来找未婚妻,是有那么一点惹人讪笑。 “是。” 他故作冷静地直待丫头离开了,才吁出了一口长气,再也掩不住喜色地大步走向那栋小小绣楼。 才刚拾阶而上,他就听见了红均衣的声音。 “对了,我问你,死缠烂打这一招有没有效?我就说过男人天生贱骨头,一定得用这招对付他!”红均衣挤眉弄眼,打趣问道。 看女儿春风满面的样子,就知道最近很顺利,哈哈哈! 女儿果然争气,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就连追求爱情也一样。 “有哇、有哇,男人真的很不行耶,只要稍示温柔,没三两下子就拜倒在我红九的石榴裙下。”她眨眨眼睛,做了个媚眼。“只要我眼睛这么一撩,光凭我这副楚楚动人的模样,七哥哥哪里抵挡得了我的魅力?” 蓝七一怔,心下蓦地一紧,没来由地一阵受伤和恐慌。 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为了证明你的魅力,咱们来打个赌,看看他究竟什么时候会向你求亲,这样我就相信你了不起。”红均衣笑嘻嘻地提议。 孰不知听在尚未弄清事情来龙去脉的蓝七耳里,原是纯说笑的意味瞬间变成了极度恶劣的促狭,他只觉得一颗心迅速往下沉。 他是他们父女之间所开的一个玩笑吗? 他只是个笑话,被他们拿来茶余饭后捉弄聊笑的? 不!小九不会这样待他。 蓝七内心强烈挣扎著,一阵阵失落恐惧与希望在纠缠拔河,他想直接走进去,双脚却似长根地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好哇,打赌就打赌,可不要把我看扁罗!”小九挽起袖子,煞有介事道:“我赌他七天内就会投降。” 闻言,蓝七的心登时碎成千万片,熟悉的冰冷再度重重包围住他,令他几乎无法喘息。 可是心为什么还会痛?胸口为什么没有麻木得感觉不到剧烈的撕裂感? 原来,他早已比他知道的还要在乎她。 “七天?你以为你天仙下凡哪?”红均衣怪笑道。 “耶!这样瞧不起我,我” 被背叛的痛苦在蓝七胸臆间翻搅著,为了保护自己不彻底崩溃,他再度竖起刺娟般的冷漠防备。 “我敢打赌我永远不会娶你的。”他冷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红家父女俩不约而同望向门口,神情大变! 其中尤以小九的脸色,在瞬间褪得毫无血色。 “七哥哥”小九惶恐地叫唤了一声,他铁青的脸色就已说明了事情有多么不可收拾。 他误会了,一定是误会了! 老天,七哥哥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和爹爹说笑话说过火的当儿来? 她整个人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 “阿、阿七?”糟了,闯祸了!红均衣张口欲解释,“你误会了,我们刚刚只是在” “说笑?”蓝七面无表情,冷酷的眼神看得小九一阵寒颤。 “对对对,就是在说笑。”红均衣陪笑道:“你果然深明大义,不会乱下结语,好样的,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这样眼光透彻,胸壑” 蓝七眼底聚拢著黑暗的风暴和阴郁,以及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她是太熟悉,也太了解他的性情了。 他那么骄傲,怎会接受被人当作笑柄与捉弄的对象?就算这一切只是个误会,但他会信吗?肯信吗? 小九眼前一黑,彷佛已经可以预见自己多年的痴情和执著与心血摇摇欲坠,即将溃堤瓦解。 “七哥哥,我们父女真的是在说笑,没有存心玩弄你或把你当笑话的意思。”她颤声开口,双眼祈求小睑哀恳地看著他。 她怯怯地伸出手,想要碰触他,蓝七冷漠地微微一闪,充满厌恶的拒绝像是狠狠在她脸上甩了一巴掌。 “哦?”他眼神冰冷,盯著她的模样又恢复了往昔的遥远与疏离。 不,不止是这样,还多很多很多复杂可怕的光芒,小九完全不敢去揣度和思索,她怕她会再无勇气继续哀求下去。 “七哥哥,你不要恨我,不要误会我。”她哽咽了。 她的眼泪烫痛了他的心,蓝七几乎在这一刹那心软,想原谅她,只是当他瞥见红均衣满面惶恐和心虚时,心肠登时又冷硬如铁。 她不值得他倾心相待,更加不值得他求亲完婚,与她白首偕老。谁知在她平时可爱善良、状似无辜的小脸底下,竟是藏著这么不堪丑陋的算计嘴脸? 他痛心她的眼泪,更加痛心自己的天真愚蠢。 “我要走了。”他咽下满喉的痛楚和酸苦,强迫自己挺直腰杆,转身离开。 “阿七,你听我说,事情不是”红均衣慌了,连忙要挽留解释。 “七哥哥。”小九的动作更快,一把死命抱住了他的手臂,哀哀痛哭乞求著,“你不可以不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就走,你根本还没弄明白这一切,你不可以走!我不准你走,我求求你别走。” “放手。”他胸口如万箭穿心,猛一咬牙,坚定地抓开她的身子。 “七哥哥”她泪如雨下,痛苦悲伤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死死地巴住他的手臂,紧攒著不肯放松手。“你怎么可以不相信我?难道这些年来我在你心中真的无足轻重,一点意义都没有?” “对。”他猛然回头,椎心刺骨的苦楚只想藉由狠狠报复她而得到一丝丝痛快,口不择言地道:“从头到尾就是你自己一相情愿送上门,我今日就是要来告诉你,求求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你给我惹的麻烦还不够吗?” 小九闻言,瞬间脸色苍白若死,她目不转睛直直地盯著他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庞,全身渐渐变冷、变冷。 “阿七,我不准你这样说小九,她为你付出那么多,你不思回报还这样伤害她,你真是气死我了!”红均衣气急败坏地大吼,为女儿深深抱不平。“我是你表姨丈公,你敢怀疑我?我都说了刚刚我们是无心的,只是说著玩,你现在是到底信不信我?” “爹,不要再说了。”小九的声音在颤抖,深深的绝望已经彻底淹没了她。“他不会相信我们的。” “可是” 蓝七阴郁著脸色,扭头又要走。 “蓝七。”十六年来第一次,小九口齿清晰地连名带姓叫他。蓝七震慑了一下,反射地回头看著她,但见她泪眼蒙蒙,眼神却带著无比的凄恻悲哀。“你听著,我只说一次” 他皱起浓眉,森森地眯起双眼。 “我这一生,十六年来都是你心上的累赘,肩上的负担,你从来没有为了我神魂颠倒,也不曾用尽心力地争取饼我。我哭过、求过、厚著脸皮死缠烂打过,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她颤抖的气息已平静,伤心的眼神变得更加空洞。 他深深一颤,沉郁的脸色瞬间惨白了,心如刀割。 红均衣早已在一旁老泪纵横,悄悄抹起袖子呜咽难言。 “十六年了,回头一看,连我自己都触目惊心,哈哈哈”她轻轻地、轻轻地摇了摇头,蓦然笑了,笑得好不凄美哀绝。“我累了,真的累了。我终于清醒过来,我不想再花另一个漫长的十六年岁月,去追一个我永远追不到的灵魂,去爱一个永远不爱我的人” “小”他心下一凛,街口想说。 “从今以后,我,红九与你蓝七,恩断义绝。以后偶然狭路相逢,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此后”她的声线终于在这一瞬间崩溃不稳,哽咽道:“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小九!”他心口一痛,像瞬间破了个大洞,永远也补不全了。 “爹,送客。”她转过身,纤小瘦弱的双肩已开始发抖。 蓝七痴痴地凝望著她,明明这个结果就是他想要的,他盼了十六年的释放,可是在这一刹那,他却觉得自己犹如被一剑穿胸而过。 她不要他了,不要他了 他应该要高兴,可是他却疯狂地想痛哭一场。 “阿七,你回去吧。”红均衣把两人眼底的痛楚与缠绵深情看在眼里,不禁低低一叹,故意道:“是我的女儿不够好,无论怎么做都匹配不上你,你放心,明天我就会送回你娘当年的订亲信物。” “表姨丈公”他深邃的黑眸闪过一丝恐慌。 红均衣挑起苍眉,“怎么?还在这里磨蹭什么?你不是要回去吗?别让我们父女俩耽误了你。” 蓝七深深地望著背对著他的小九,心底闪过一抹惊痛。 难道他真的误会她吗? 但是长久以来根深柢固的骄傲与执拗已是镌刻在骨子里,不愿低头。他猛地甩了甩头,大步走出绣楼。 “怎么怎么真的走了?”红均衣大大跌足扼腕。 “让他走。”小九面无表情,泪水却自有意识地夺眶而出,滚落双颊。 “可是小九,他” “爹,明天你将信物送回蓝家后,尽快帮我安排抛绣球招亲。”她语气平静萧索地道,“越快越好。” 红均衣脸色变了,著急地叫道:“小九,你别一时街动,这是你的终身大事,赌气不得呀。” “我没有赌气。”她缓缓地坐在柔软的床沿,眉眼憔悴地盯著枕被上头绣著的一双双嫣红靛蓝色蝴蝶,翩翩然地飞舞在嫩绿色的锦缎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理智清醒过。” 这一床被是她特意绣的,取其“双双蝴蝶、翩翩于飞”的吉祥预兆。 还记得她是多么渴望期待著嫁入蓝家门,成为他心爱的妻子,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认,他俩的确无缘。 倘若有缘,不会十六年来机会重重却始终阴错阳差,更不会在他俩关系已亲近如斯的时刻,又让他恰好听见她与爹爹故意夸张的玩笑。 错错错从头错到底,错得一塌胡涂。 “小九,你要好好考虑,千万别拿终身开玩笑。”红均衣苦口婆心的劝著女儿。 “爹,我现在什么都明白了,被爱比爱人快乐,痴心钟情的姻缘也不见得会有好下场,还不如将一切都交给上苍安排。”她凄然一笑,指尖轻抚过被上绣浮起的那只蓝色蝴蝶。“就让绣球替我决定终身大事,无论如何,这也会是轰动京城的一段佳话。” “小九!”他吓呆了。 “如果你不帮我风风光光地办绣球招亲,那么我自己来,明天我踏出家门遇见的第一个男人,我就会嫁给他。”她双眸灼然地盯著父亲,认真地道。 “你、你别想不开啊!”红均衣急得团团转。“我、我帮你办就是了,你、你别冲动,千万别冲动。” “爹,我昨晚没睡好,想再休息一会儿,您不如无去吃早饭吧。”她轻掀开被子,钻进被窝里将自己蒙头紧紧地包裹了起来。 红均衣心痛地看著女儿缩成一团的模样。 犹如受了伤的小动物,总会把自己整个身子蜷缩得小小的,唯有自己保护自己,再也不敢信任别人 “我可怜的女儿。”他热泪盈眶。 怎么办呢?难道就真的任凭女儿这样自暴自弃地糟蹋自己,将终身大事交给一个全然陌生而没有感情的男人吗? 而且抛绣球绣球可不长眼哪,万一扔给了个乞丐还是杀人狂,那小九这辈子就完了。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急急想找蓝七商量,可是蓝七方才话说得那么绝,就算回心转意也可能是三年五载后了。 唉,这小子就是太傲骨、太倔强了,早晚自己吃亏不说,现在还累得小九试凄。 “气死我了,偏偏他爹娘现在不知玩到哪儿去了,要是让我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不骂得他们臭头我就不姓红!”他气呼呼的骂道。 第十章 “我要见漪琴。” 蓝七双眼血丝泛红,神情抑郁地站在他面前。 “噗!”福千载一口酒喷了老远。 “马上。”他咬牙切齿的再吐出两个字。 “你喝酒了吗?还是吃错葯了?”福千载赶紧放下酒杯,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巴,满面关怀地问。 “你安不安排?否则我直接杀到庄王爷家里去。”他眯起双眼,威胁地低吼。 “你受了什么刺激?你不是比我更明白漪琴的性情吗?你一去会给自己惹来大麻烦的,你又不爱她,何必为了她闹得天翻地覆一身腥。”福千载黑眸锐利地盯著他,顿了一顿又开口,“你在生红九的气?” “我没有。”他微微一震,眼神越发危险可怕。 “既然爱她就该义无反顾地承认自己的感情,别老是这么兜圈子,你呀,就是铁骨铜牙臭脾气,天大的痛苦和血吞也就罢了,但是红九不同,她对于你而言意义非凡。” “我心里根本没有她。”蓝七口是心非地道,神色阴沉。 “没有她?”福千载叹了口气,关心地道:“那你现在在生哪门子气?发哪门子飙?除了她以外,还有谁能拨乱你的情绪?” “我痛心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他一把抓过福千载面前的酒瓶,仰头猛灌,热辣辣的酒自他喉头烧灼过胸口,落入沉甸甸疼痛揪紧的胃部。 “喂喂,你又来抢我酒喝。”福千载眼睁睁看著他边喝边呛咳,彷佛连泪水都快呛出来了,不禁摇头叹气。“藉酒浇愁愁更愁,自古以来,相思与情伤非酒能治,越喝只会越难受的。” 就算酒醉了人事不知,但酒醒了之后会更心痛。 “她根本没有爱上我。”他放下已空的酒瓶,颓然地沙哑低语。“我昨日在红家,亲耳听见她与她父亲交谈” 蓝七大略重复了那一番字字句句皆烧烫刺痛他灵魂的话语,福千载张大了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听完后,他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随即陷入沉吟。 蓝七紧紧捏著瓶身,忍不住扬声问:“你怎么说?” “我吗?”福千载凝视著他痛楚受伤的眼神,摇了摇头道:“你不是已经判了她死罪,又何必问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悚然一惊,胸口紧缩得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红九在你家进进出出十六年了,你也看了她十六年,讨厌了她十六年,她是什么样性情的女子你还不明白,今日反而来问我意见?” “我”蓝七一震,哑口无言。 “若真要问我意见,我真的觉得红九太可怜了。十六年来把你当神来崇拜,千依百顺还出尽百宝逗你笑,惹你开心,她对你的心意十六年来却未能让你感动分毫。”福千载神色有些不忍,低沉道:“她对你的好,你未看在眼里,她的一番玩笑话,却被你记在心底死不原谅,假若我是红九,我一定对你心灰意冷了。” 蓝七脸色瞬间白得令他心惊,福千载连忙住了嘴,焦灼关切地摇了摇他的肩头,“你的脸色好难看,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吗?i “不。”他闭上双眼,眼前一片晕眩发黑,心脏直直沉入谷底。 我这一生,十六年来都是你心上的累赘,肩上的负担我哭过、求过、厚著脸皮死缠烂打过,一次丈一次,一回又一回 我累了,真的累了。我终于清醒过来,我不想再花另一个漫长的十六年岁月,去追一个我永远追不到的灵魂,去爱一个永远不爱我的人 从今以后,我红九与你蓝七,恩断义绝。以后偶然狭路相逢,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是认真的,她她已经对他彻底死心了? 蓝七僵立在当场,内心拚命挣扎呐喊著自己绝不在乎,永不妥协但是不管再多的鼓舞都无法令他的心回复暖意,无法让他不陷入深沉可怕的恐惧是的,他害怕失去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失去她。 可是他已经失去她了。 “你好好想想,决定究竟是要听从受伤的自尊而失去幸福挚爱,还是要抛弃死硬脾气,好好地、真心真意地对待心爱的人儿。”福千载同情地看著他,“事不关己,关己则乱,你既然这样在意她,又怎可不相信她?”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他痦哑地,艰难地开口。 “你会知道的,”福千载暗暗一叹,“怕只怕等你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还有没有酒?”他突兀地问,神情郁伤。 埃千载叹口气,“有,很多,足够你醉上三年。” “拿来。” 〓〓※&※〓〓 蓝七并没有醉上三年,但整整醉了三天。 第三天,当他自剧烈的头痛宿醉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剑芳、剑秀和蓝总管三人焦虑惶急的脸庞。 但是他最想见到的并不是他们,而是小小圆脸蛋,身著花衣裳,笑意甜似春风的小九。 他倏然想起了那一次宿醉,她殷殷勤勤,素手捧著腊八粥递到他面前的嫣然笑靥。 然后被他的一句任性的戏言害惨了,弄得遍体鳞伤还几乎失去清白。 刹那间,他胸膛紧紧一熟,所有过去点点滴滴的美好与温馨全涌进了他的脑海里。 可爱的小九,天真的小九,热情的小九,殷殷垂询的小九,还有流著泪、伤心地凝望著他的小九 他的脑子轰地一声! 懊死,他怎么可以误会她?怎么可以伤害她?在她这十几年来如此痴心相待之后,他居然还无情残忍地将她的真心踩在脚底蹂躏粉碎后,再对著她的脸掷了回去! 他他还是人吗? “楼主,楼主?”蓝总管再也捺不住焦急了,急急唤道:“大事不好了。” “别挡著我,我要去找小九。”他扶著沉痛欲裂的脑袋,推开蓝总管就要下床。 “我们正要告诉你,九小姐今天正午时分要在红氏铸刀厂的广场抛绣球招亲,现在已近中午,就快来不及了!”剑芳冲口而出。 “对呀,楼主,怎么办才好?真是急死人了。”剑秀急得满头大汗。 蓝七大大一震,脚一软,整个人摔跌下床。 小九抛绣球招亲 她真的不要他了吗? “楼主!”他们惊叫,七手八脚过去搀扶。 “不,她不能这么做!”他颤抖著挥开他们的相扶,踉踉跆跆地跌撞狂奔了出去。 “楼主,等等我们。” 蓝七使出绝顶轻功一路风驰电闪地掠过一栋栋屋檐,他头痛欲裂、恐慌混乱、茫然失措,他非常想吐,但是更想马上见到她。 他不让她嫁给别人!她是他的未婚妻,他未来心爱的小妻子,而他这个笨蛋足足浪费了十六年的时间抗拒,却在宿醉乍醒的当儿才体悟到这一点。 她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惊叹与欢笑,失去了她,他的世界一定会崩溃瓦解殆尽。 “求求你,要等我小九,你一定要等我!” 他额头冷汗狂冒,脸色苍白憔悴又满面胡碴,这辈子从未这么邋遢过,却也从未这么祈求希望时光倒回重来一次。 但最重要的是,他一定要赶得及阻止这场抛绣球招亲。 敲锣声已经越来越近,难道抛绣球即将开始? 蓝七似飞虹般迅速飞跃进人山人海的广场,在情急焦灼地搜寻一瞥中,他终于发现了小九。 她坐在高高的三楼楼台上,一身大红喜气的绣衣美丽极了,但是她搽妆抹粉,妆点得清艳异常的小脸却有深深的憔悴倦色,苍白的脸色和空洞的双眸令他心头一疼。 他的鼻头蓦然剧烈地酸楚起来。 他的小九好美,却又这么伤心,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蓝七如影子般悄悄落在人群之中,痴痴地仰望著她,心荡神驰,一颗心早已紧紧萦系在她身上了。 “抛绣球招亲大会开始!无论高矮胖瘦、尊卑贵贱,绣球一抛姻缘逃讪”红均衣神色也很憔悴难看,勉强高声道:“请各位准备好” “好!” “快抛快抛。” “我们等著接呢!” “哇,红家小姐好美,面如满月,颊若杏桃” “还在背诗哪你,以为人家红小姐看得上你呀?” “妈的,你作死?!” “挤什么啊?你们以为在闹市买菜吗?” “不接绣球的人快滚好不好?别耽误大爷当新郎官。” 全场一片闹烘烘,有兴奋的相骂的推挤的,看得红均衣不禁摇头叹气。 事实上,全红家二十三名掌柜的都叹气了,还有忍不住擦眼泪的。 “小九!”一声清亮深情的男声越众而出,直震九霄。 “七、七哥哥?!”小九一震,双眸陡地睁大,颤抖著渴望地四处搜寻著心爱男人的踪迹。 不,不不不,蓝七怎么可能会来?他不是恨不得离她越远越好吗? 今日抛绣球招亲,她已决心斩断情缘,从此不再爱他,不再等他,不再想他可是不争气的她,却还是被这一声呼唤勾了心、失了魂。 终于,她灼热迫切的眸光在人海中看见了他 一身邋遢绉巴巴的黑衣,英俊疲惫的脸庞依旧是众人之中最教人心折的,但是但是他来这儿做什么? 她心一痛,酸楚地别过头,不想再见他。 她是再也禁不起一次又一次的希望与失望了,她的心只有一颗,还能禁得起几次折腾伤害呢? 虽然她别过头去,但是红均衣和二十三名掌柜却都看见他了,不约而同大喜过望。 红均衣强抑下兴奋激动的心绪,轻咳了一声,急急地把绣球拿了过来,一把塞给了女儿,“坑讵、坑讵。” “有他在这儿,我不丢。”她咬牙决然道:“全场没有人的功夫比他更好,我怎么丢都没法子躲开他。” “那不正好吗?他来了呀,你瞧他满面深情忏悔著急的模样,由此可见他想明白了,所以来求你原谅,并且阻止这场招亲大会。”他兴高采烈地催促道:“坑讵坑讵!” “哼!”她冷笑,“我说过了,我和他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更何况他说不定是来看笑话的,要确保我红九嫁得出去,将来不会再赖著他不放。” 尾章:甜甜的滋味 她是真的被伤透了心。 待他的真心真意被视若粪土不屑一顾,她红九并不是这辈子非他不能嫁,她偏偏要嫁给他看! “可是” “爹,把他赶走!”她毅然决然道。 “可是他” “你不赶我赶。”小九不知哪儿生出的一股勇气,胸口翻搅的怒气和伤心全涌上心头,倏地站了起来,对著下头大喊:“蓝七,你已经放弃资格,马上给我滚出场外,否则我立刻报官!” 她这一吼,底下所有人立刻起来,纷纷左右张望,深恐身边的人便是那位沉默寡言、孤高冷傲又杀人不眨眼的杀手楼楼主。 “什么?蓝七?!” “杀、杀手楼楼主?!” “他也来了,那我们我们还有胜算吗?” “什么胜算?得问问看我们还有命吗?” 众人开始蠢动起来,小九暗骂自己弄巧成拙,连忙叫道:“其他人全不准走,我马上要抛绣球了。” “你们统统都不准走。”红均衣只得配合,否则女儿抛绣球,场子却不热闹,那传出去他红均衣哪还脸立足京城? 虽然他对台下那些阿猫阿狗实在是看不顺眼,但起码充充人场嘛。 “小九,请你嫁给我吧!”蓝七丝毫不管众人如何騒动推挤,他负著手,深情地仰望著她,勇敢地大声在世人面前宣告。 小九呆住了,抱住绣球的动作顿时僵硬,不敢置信地盯著他。 他、他向她求亲了? “好呀好呀,我答应。”红均衣哈哈大笑,二话不说就同意。 “对对对这才对。”二十三名掌柜也猛点头。 “我不答应。”小九瞬间清醒,她强吞下该死的狂喜感觉,硬著心肠道:“我说过,你已经失去资格,快滚!” 便场上的众人全看傻眼了,一时之间完全不知现在是演哪出,又该怎生反应才好? “小九,对不起,你愿意原谅我吗?”蓝七痴情地凝望著她气恼的小脸,再也不管京城的人日后会怎么评论他的形象,关于他的流言蜚语会如何流窜至大街小巷,此时此刻,今生今世,天上地下他都要定了她。 “我不要跟你讲话!”她心一热,还是死命甩掉他温柔深情的魔音穿脑,绣球就要抛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从容地扬声 “杀手楼一百零八名杀手全到了,有谁敢接绣球,谁就人头落地!” 这是阎王帖,夺命令! 登时全场人哭爹喊娘你推我挤,瞬间窜逃了个一干二净。 偌大的红氏铸刀厂广场空荡荡的,就剩下身长玉立的蓝七,和在三楼楼台跺脚的小九。 红家大大小小和蓝家追过来的大大小小全不约而同有默契地退场,相约喝茶去了,将这大片场子全留给他们俩。 “蓝七,看你干的好事!”她气死了,横眉竖目地怒瞪著他,“你把人都吓跑了,这下子我绣球要抛给谁?” “抛给我。”他温柔地道。 “你?”她冷哼,“我宁愿把绣球咬碎吃下去也不给你。” “我爱你。”他仰望著她,平静地道。 “你”她想骂人,却发现自己已经忍不住喜极而泣了,“你王八蛋!” “对,我是。”他柔柔地笑望著她,眼眶也湿熟起来。 “你搞砸了我的绣球招亲大会。”小九擤了擤鼻涕,泪汪汪地指控。 “我故意的。”他的笑容更形扩大,发现自己实在爱煞了这个小女人。 “你自己不娶我,也不让别人娶我,你是恶魔。”她抽抽答答,肩头抖动著,心下又是生气又是高兴。 她自己也晕了,不知道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是但是她怎么觉得心头有阵甜甜的滋味渐渐在荡漾开来? 都是他啦! 不知何时,蓝七已飞身跃上楼台来到她身边。 “你把我吃得死死的。”她心儿怦然乱跳,泪水又流,鼻涕也流,乱糟糟得像眼下的心情。 “那么就扯平了。”他张开双臂温柔地将她揽入怀里。“对不起,我每次都弄哭你,每次都惹你伤心,你还愿意原谅我” “我说了我原谅你了吗?”小九猛捶他胸口一下,故意把眼泪鼻涕全抹到他的衣衫上。 他不以为意,反而咧嘴快乐地笑了。“那么我可否用一生一世来祈求你的原谅?” “确定一生一世吗?”她斜睨著他,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噙著笑容。“少一天都不行哦!” 蓝七如释重负,笑意终于在脸庞眉宇间荡漾开来。 “我发誓。”他轻拨开她额前的刘海,深情激荡地吻上她的唇。 小九紧紧地环著他的腰,心神荡漾地迎接著他炽热的、深刻的吻全心全意,情定终生。 他们亦笑亦喜亦狂的父母之命,桃花姻缘,终于在追来逐去十六年后的此时此刻,开花结果,风流飘香。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