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每天都被套路》 001、生产,讹嫁妆 开春晨早,鸡鸣天白。 溪水村姜家老宅突然传出“呜哇呜哇”的婴儿啼哭声,是姜家闺女姜妙生了,屋里却没有稳婆道喜,气氛说不出的怪异。 接生人正是姜妙的生母姚氏,因着情况特殊,不好请稳婆,只得自己上手。 她迅速将小婴儿洗干净裹进包被里,然后看向炕上因着生产而小脸孱弱苍白的姜妙,像是怕大声说话会吵到她,有些小心翼翼,“妙娘,是个儿子。” 这儿是姜家老房子,只得三间破瓦房,落在村尾,平时村人上山砍柴下田干活都不大经过此处。 去年得知姜妙未婚先孕,她爹姜明山一怒之下将她发落到老宅来避人耳目,姚氏担心闺女月份大了没个人照顾不行,便收拾东西跟了来。 眼下,屋里除了姜妙和她娘姚氏,就只有个刚出生的小婴儿。 姜妙盯着房梁愣神好久才低声开口,“抱来我瞧瞧。” 姚氏将包被放到炕上。 姜妙侧头,就见小婴儿肌肤通红,额头有些皱,闭着眼睛,小嘴紧紧抿着,刚刚哭过那一阵便马上睡过去,呼吸十分轻匀。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姜妙看向亲生儿子的眼神却无多少暖意。 挪开视线,她语气很淡,“亲爹是谁都不知道,跟着我,他这辈子也只能当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了。” 姚氏看了看包被里正在酣睡的小婴儿,心情分外复杂,最终只得叹口气,“生都生了,好歹是条人命,你总不能把他抱去扔掉吧?何况你姑妈已经捎了信回来,等孩子满月就接你去她那儿。实在不行,我手上还有些嫁妆,能变卖几十两银钱,等你出月子,先去姥姥家避避风头,孩子大些再回来,就说是捡的。” 姜妙刚生产完,本就没什么精神,又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心里堵着,听罢姚氏的话便垂眸不语,没多会儿闭眼睡了过去。 姚氏见她睡着,转身推开门,顿时一股开春的料峭寒风灌进来。 怕冻到里头的闺女,姚氏忙把门合上,搓搓手,准备去灶屋烧锅热水好好清理一下血腥味儿呛鼻的产房。 姚氏离开后,襁褓里的小婴儿费力睁开眼睛,但因为初生,没办法清晰视物,总是朦朦胧胧的,他索性放弃挣扎,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些画面。 小宝隐约感觉,自己做了个长长的梦。 梦里,他从记事起就被封为太子,身边有很多伺候的宫人太监和嬷嬷,还有个俊美绝伦的男人常来看他,他管那个男人叫“父皇”。 听小全子说,父皇登基前曾是权倾朝野的东厂督主,让许多人又怕又恨。 难怪后宫一个妃嫔也没有,可能她们都不喜欢父皇吧? 不过父皇似乎并不在意谁喜不喜欢他,他每天除了看折子就是找娘亲,数年如一日,直到五岁那年小宝在御花园玩儿时被人推下水…… 一觉醒来,小宝惊奇地发现自己才刚刚被生下,不是在富丽堂皇的宫城,而是在陌生的农家小院。 唉,真是个奇怪的梦。 小宝暗暗庆幸,庆幸现在不是梦,他是有娘的人,虽然娘亲先前的语气并不是很喜欢他。 挣扎了一下,小家伙想看看旁边熟睡着的娘亲长什么样,奈何自己太小,小胳膊小腿儿都被裹在包被里,无力动弹。 初生婴儿的精力很脆弱,支撑不住小宝想那么多,他打个呵欠,很快又睡了过去。 …… 姜妙是被人给吵醒的。 天色擦黑,西屋早被姚氏仔细清理过,灶房飘来炖老母鸡的香味儿。 隔壁堂屋,一团闹哄。 屋里简陋,只得一张方桌,两条长凳。 此刻,姜明山正铁青着脸坐在长凳上,他今儿跟几个当年一块落榜的同窗在镇上喝酒,回来就听陈氏说姜柔哭着跑来老宅这边闹,他急忙跟了过来,进屋才知,姜妙已经生了。 “大姐不知廉耻未婚先孕,闹出这么大的丑事儿,这是成心不让我嫁人,呜呜……我不活了,没脸活了!” 说话的,正是姜妙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姜柔。 她哭叫着,一头撞向旁边的墙壁。 “柔娘,你别犯傻。”有人及时冲过去抱住她不让她寻死,却不是姚氏,而是姜明山的另外一位妻子,陈氏。 陈氏不是平妻,也不是妾,她的地位跟姚氏等同,是姜明山兼祧两房,为父辈二房传宗接代娶的正头娘子,陈氏全名陈莺,村人不好称呼她,平时就唤一声“莺娘子”。 这位莺娘子,格外的善解人意,“妙娘怀胎十月,好不容易才把孩子生下来,怎么说那也是你的小外甥,你这么哭闹,小外甥该不高兴了。” 这话,无疑点着了姜柔的满腔怒火,“什么小外甥!那就是个没爹的野种!他也配给我当外甥?我呸!” 说着,想到自己的终身大事,又呜呜地哭了起来,“二娘,我以后是不是都嫁不出去了?” “不会的,不会的。”陈氏抱着她温声安抚,“咱柔娘长得这样好,等你大哥考上举人,说亲的人家能从村头排到村尾呢!” “对对,等大哥考中举人,我就是举人妹妹了。”姜柔抬袖抹泪,总算得到几分安慰。 陈氏又轻声叹息,“话虽如此,举人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考上的,纸墨书本不便宜,咱家这境况,只怕是,唉……” 姜柔一愣,见陈氏神情怅然,忙问:“二娘,是不是大哥手头紧了?” 陈氏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来,拍拍她手背,“没事儿,你大哥从不娇生惯养,只要有口吃的就能挺过去。” “什么叫有口吃的就能挺过去?”姜柔沉着脸皱着眉,情绪激愤,“大哥是读书人,身子金贵,该进补就得进补,笔墨纸砚更是一样都不能少,二娘要是没钱,可千万别瞒着,我娘那儿还有几件没动过的嫁妆呢,拿去镇上换了银钱,也能挺好一阵子了。” 陈氏忙阻止,“唉,柔娘你说什么傻话呢?先不说你娘的嫁妆是她自个儿的私产,轻易动不得,就是能动,也该拿出来养着妙娘的孩子,哪能让你大哥用了去?” 从进门就一声没吭的姜明山听到这话,黑了半边脸,“啪”地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怒喝声随之响起,“外头带来的野种也敢让家里头掏钱养着?我没有这么个伤风败俗的女儿,姜家列祖列宗的脸面都让她给丢光了,等满月,让她有多远给老子滚多远!” 吼完瞪向姚氏,“你那嫁妆,只能给大郎读书花用,不准接济姜妙这个不孝女!” 姚氏站在一旁冷眼看了半天,总算明白过来,这三人一台戏,为的就是图她那点儿嫁妆。 陈氏生了个儿子,名唤姜云衢,去年刚中秀才,在县学念书。 姜明山做了半辈子的进士梦,最终只到秀才就止了步,身上那件秀才青衿洗了穿,穿了洗,数年如一日地不舍换下来。 后半辈子,他把自己没能完成的进士梦寄托在姜云衢身上,就连名字都取得意有所指。 云衢,高步云衢,科举登第之意。 陈氏生得几分姿色,又因着生了个儿子,这么些年,没少得姜明山偏疼,人前,陈氏贯会伏低做小当好人,把她的两个女儿都笼络过去。 好在,妙娘怀孕之后收了性子,总算把她这个亲生母亲当娘看。 这也是她纵着妙娘把孩子生下来的主要原因,自己没能生儿子,往后只能靠闺女,若是这个时候不管妙娘,将来自己就没人管。 姚氏最是瞧不惯陈氏那副任劳任怨假眉三道的贱样,把她衬得好似个泼辣蛮横的母夜叉。 可偏偏,男人就爱陈氏那样的,姜明山也不例外。 考场失意,自然要在别处找补回来,陈氏的温柔小意无疑满足了姜明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姚氏娘家在镇上开铺子,她年轻时也算半个商家小姐,性子难免傲了几分,再有陈氏一衬托,便注定她和姜明山二十年的夫妻形同虚设。 这些,她都可以不在乎,毕竟性子摆在那儿,要她弯下腰来给姜明山当牛做马顺着他哄着他,她办不到。 可姜云衢要念书,这心该二房去操,关她屁事儿!凭什么要她出钱! 攥紧拳头,姚氏沉着脸,一句“没钱”刚要出口。 恰在此时,姜妙隔着土墙喊了一声,“娘——” 她产后虚弱,精力没恢复多少,声音未能传到堂屋。 倒是襁褓里的小奶娃,听出娘亲想把姥姥喊过来,十分配合地张开嘴哇哇大哭。 姚氏听到小宝哭,想着闺女是头次当娘,怕照顾不周,急忙撂下几人去往西屋。 小宝哭了好久,姜妙没哄也没抱,只是看向刚进来的姚氏,“他们是过来讹娘嫁妆的?” 姚氏沉着脸点点头,她自诩了解姜明山,时至今日方知,这个男人的厚颜无耻简直就是没底线的,给他九寸想十寸。 “那娘的意思呢?”姜妙问。 “我当然没钱!”姚氏气不打一处来,“姜云衢要科考,那是你二爷爷二奶奶的事儿,凭什么从我身上剐油?合着身上没虱子,专程跑来找痒痒呢?” 声儿拔得老高,像是故意要让隔壁堂屋里的人听到。 “不。”姜妙摇头,“这钱咱得给,不仅要给,还得帮姜云衢造出个好名声来。” “啥?”姚氏气得胸闷,眼前黑了黑。 002、半个儿 姚氏痛心疾首地看向自家闺女。 姜妙前些年跟姜柔一样,被陈氏那个贱人的假模假式所蒙蔽,合起伙来孤立她这个当娘的。 姚氏还以为,经了未婚先孕这一遭,自己尽心尽力在老宅伺候半年多,妙娘不说多感恩,起码对她还是有所改观的,不想,这刚生下孩子来头一开口就要她拿出自己的嫁妆去倒贴姜云衢那个贱种? 绷着脸,姚氏满心不乐意。 她留下那些嫁妆,可都是为了谁? 小宝的哭声还没止住,姜妙不得已,伸手将他抱到怀里,轻轻拍了两下。 小宝本来就是为了让娘亲抱抱才会一直哭,这会儿得到安慰,瘪瘪嘴就收了声,不敢耽误娘亲和姥姥的正事儿。 姜妙低头,瞧着那张还没长开的稚嫩小脸,目光微讽,“你倒是识趣。” 小家伙哼唧着抽抽鼻子。 “别是饿了吧?”姚氏道:“妙娘你别光顾着抱,给他喂点儿奶。” “没通呢。”姜妙再次将话题扯到嫁妆上,“我记得前些日子娘说过,村长鼓动村里人捐粮去镇上卖,打算换成银子资助姜云衢念书,有这事儿吧?” 自打怀孕,姜妙就被她娘对外称病每天关在这土墙小院里,所有的消息来源都得经过姚氏。 姚氏提起这茬就冒火,“还不是柔娘那个白眼儿蹄子,到处跟人说考上举人能帮村里人挂田,又说科考如何如何的艰难,烧钱烧脑子,村长才会动了心思带上大伙儿攒粮卖钱。这年头,苛捐杂税重,庄稼人土里刨口食儿不容易,有法子减税,谁还不上赶着?昨儿我从田间回来,经过晒谷场,听几个妇人嚼了一嘴,说粮食已经凑了三大牛车,跟着就要送镇上去了。” 说到最后,姚氏咬牙切齿起来,“陈氏这个小娼妇,里外里都想占个好,我偏不如她的意!” “这话不对。”姜妙轻笑,“喜欢占便宜的人,您要不满足她,有一就有二。” 姚氏恨铁不成钢,“到了现在你还想着帮他们?” 哪能呢? 姜妙垂下眼帘。 她会有今日,可全都拜陈氏所赐。 不想让当娘的跟着操心,关于自己是如何被人玷污这事儿,姜妙从未跟姚氏提起过。 说来,全都怨她自个儿从前识人不清,总觉得姚氏性子泼辣,远不如陈氏和善,因此被陈氏的一点小恩小惠就哄得团团转,没事儿总爱往陈氏跟前凑。 姜妙天生肤白,一双桃花眼水目盈盈,藏了小钩子似的娇艳惑人,即便什么都没做,那副模样也容易让人浮想联翩,村妇们没少在背后议论她是专勾男人魂魄的狐媚子。 而她这只“狐媚子”,曾经险些栽在同父异母的兄长姜云衢手上。 去年某天姜云衢旬休回来,对她动手动脚,她挣脱后哭跑着去找陈氏,陈氏假意训斥了姜云衢几句,又说大哥只是跟她开个玩笑,让她别往心里去。 那时候的姜妙十分好哄,几句话就信以为真,殊不知陈氏已然在心里记下了这笔账,认为是姜妙故意勾引的姜云衢,她早就看姜妙这张脸不顺眼,正好趁着赶集,把姜妙骗出去卖了,回来哭着告诉姜明山人是走丢的。 当时姜妙被敲晕,具体卖给了谁,她并不知情,醒来才发现清白已经不在,是姑妈姜秀兰送她回的家。 一想到自己被个不认识的男人占了身子怀了身孕,姜妙再看小宝的眼神就分外复杂。 可没办法,小宝是她能在姜家继续活下去的唯一筹码。 姜云衢要科考,名声一旦染上污点,眨眼就能让他十年的寒窗苦读功亏一篑,所以陈氏和姜明山就算对她再有诸多不满,也会忌惮着小宝的存在不敢真对她如何,不仅不敢如何,还得扯块遮羞布将这事儿裹得严严实实。 现在的姜妙,整个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你让我不好过,那你也别想好过,大不了鱼死网破,横竖清白都没了,下半辈子也就那样,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晃回思绪,姜妙平静道:“大哥宅心仁厚知恩图报,他要是中了举,大摆宴席答谢村人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忍心看着村人为资助他念书从牙缝里挤出粮食来换钱以至于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姚氏只是性子躁,倒也不是全无脑子,当下立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他们能到处跟人说科举烧钱逼人捐钱,咱们也能到处给姜云衢树形象,说他心疼邻里,不仅不要他们资助,等中了举,还颗粒不收,免费给人挂田?” 姜妙点点头,弯起唇角,“村人的钱,姜云衢是一个大子儿都别想得到了,非但得不到,将来真中了举,他还得倒贴,至于嫁妆,横竖在娘手里,给他们多少,您说了算。” 这话听得姚氏心里舒坦,笑着哎哟一声,“我这傻闺女,总算是开了窍了,没白瞎老娘忙里忙外伺候你大半年。” 姜妙低头,心中隐隐升腾起一股子悔意。 从前是她猪油蒙了心,回头才知娘的好。 …… 推开西屋门,姚氏回到堂屋。 姜明山仍旧黑着脸坐在条凳上。 姜柔抽吸着鼻子,假意在哭,陈氏温声细语地安抚她,俨然一副慈母形象。 姚氏瞧得眼睛疼,弯腰拉过另一张条凳,坐在姜明山对面,一言不发。 姜明山瞟她一眼,嫌恶地皱皱眉。 当年要不是因为自己家贫,撑不起念书用度,他怎么可能会娶姚氏这个泼辣蛮横毫无教养的女人?除了娘家经商有些底子,跟陈氏比起来,简直一无是处,越看越窝火。 压着性子,姜明山问:“钱呢?” “没钱。”姚氏死磕。 “娘!”姜柔尖声道:“大哥也算是你半个儿,等他考上举人,咱家里人都能跟着沾光,你有钱,多出点儿怎么了?” 姚氏呵呵,“姜云衢要是我半个儿,那妙娘也是你二娘的半个闺女,如今妙娘坐月子,你二娘去给小宝搓搓屎尿布怎么了?” “你!”姜明山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003、噎得险些岔气 姚氏一通吼,把姜明山和姜柔气了个半死。 陈氏脸上僵了僵,眼瞅着姜明山也无力招架姚氏的泼辣,她弱弱开口:“明山你别生气,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这话一出,姜明山的脸更黑。 什么叫应该做的?同样明媒正娶,莺娘又不是供人使唤的丫头婆子,凭什么就该一把屎一把尿地去伺候那个孽种? 姚氏这泼妇,自个儿没本事生儿子,脾气倒是挺大,这些年越来越不要脸皮了。 姜柔也是一惊,满脸的不敢置信,“二娘,您怎么能……” 她娘就是个典型的骂街泼妇,通身上下没半点当娘的样子,姜妙就更不用说了,但凡是个要脸的,都干不出未婚先孕那等腌臜事儿。 蛇鼠一窝,说的就是她们母女。 越想,姜柔越悔恨自己投错了胎,当年怎么会从姚氏的肚皮里爬出来?明明自己跟二娘才是亲母女。 陈氏状似认命地叹了一声,“明山,柔娘,你们都先回去吧,我留下来伺候妙娘,这孩子刚生产,想必还虚弱着,怪可怜见的。” 听似关心,实则每一句都戳在姜明山的逆鳞上。 果然,她才刚说完,姜明山就气得身子抖了抖。 却也没法,身无分文矮半截,此时此刻,他不能真跟姚氏撕破脸皮。 他向来自命清高,不下田,不经商,就连同窗聚会,都是同窗给的酒钱。 没成亲时,岳家还会三五不时地资助他。 成亲后,姚氏这个恶妇宁愿跟着他吃糠咽菜,把嫁妆捂得严严实实,竟是一个铜板都不肯抠出来给他用。 一想到这些,姜明山就觉得无比屈辱,心中对姚氏的厌恶更深。 姜柔见情势不对,还想说句什么,就听姜明山沉着脸道:“再过三天,大郎就要回来了,到时候我让他来拿钱。” 话完叫上姜柔,父女俩打了个油灯离开老宅。 田埂上遇到村人,问妙娘的病怎么样了,有好转没。 姜柔牙根痒痒,恨不能宣告全世界姜妙有多不要脸,可一想到大哥身上沾不得污点,只能吞咽回去,说她姐得的是拖人的病,每天都得有人伺候着,一时半会儿好转不了。 …… 西屋这边,姜明山带着姜柔刚走,姚氏就进来给小宝换下尿布,直接撂在木盆里,跟着洗了手往架子床前一坐,一副甩手掌柜的架势。 姜妙喝完鸡汤,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陈氏,嘴角弯起,“有劳二娘了。” 陈氏原本就心中有鬼,对上姜妙似笑非笑的目光,眼皮便如同被针刺了一般,忙说句应该的就端着木盆往外走,坐在水井边的石墩子上,就着冷水搓洗,眼圈因为怨毒而泛着红。 深吸口气,她不停地安慰自己。 再等等,等大郎考上举人,有的是乡绅老爷巴结,姚家算个屁!到那时,她再吹吹枕头风,让明山一纸休书扔在姚氏脸上,自己今日所受的屈辱,必须让姚氏十倍还回来! …… 陈氏在姜妙这儿搓了三天的屎尿布,这三天,姚氏落得清闲,得了空就去串门,见谁都夸他们家大郎是个孝顺孩子,知道庄稼人讨生活不易,没打算要村人一文钱,科举他会好好考,等考中得了挂田名额,无偿给全村人挂。 村人无不感激涕零,直把姜家大郎当成了活菩萨。 姜云衢回来这天,刚进村就被村长笑呵呵地拉进屋坐了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后,一身秀才青衫头戴秀才方巾的姜云衢黑着脸从村长家出来。 陈氏刚从姜妙那儿回来,正弯着腰往鸡窝里摸鸡蛋,见姜云衢乌云罩顶似的推门进来,她愣了愣,忙问:“大郎,咋了?是不是县学里出啥事儿了?” 姜云衢想到村长代表村人对他千恩万谢,胸腔里便好似着了火,“娘,我上次旬休回来,你不是说村长已经带着村人凑粮准备换钱资助我念书了吗?为什么他们突然改主意了?” 陈氏直接听懵,“你瞎说什么呢?什么改主意?前些天我还听说粮食已经凑够三大牛车,跟着就要去镇上了,估摸着也就这两天的事儿。” 姜云衢恼怒道,“我刚进村就被村长请到他们家坐了老半天,他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说我孝顺,不忘本。总而言之那意思就是我不仅不要村人资助,等考上举人还不收他们的粮,无偿给他们挂田免税,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陈氏傻眼,“怎么会这样?你人都不在家,这话谁说的?” 姜云衢有些抓狂,“你问我,我问谁去啊?” 村里人捐粮换来的钱他可以不要,可无偿给人挂田,这就等同于每年倒贴几十两银子。 几十两银子啊!姜云衢心头在滴血。 西屋里,姜柔听到母子俩的谈话,推门出来,撇撇嘴,“还能有谁?准是我那拎不清的糊涂娘,她不就见不得别人好么?” 姜柔一提醒,陈氏也觉得是姚氏,可她一贯只会“当好人”,便轻嗤一句,“柔娘,别胡说!” “是不是胡说,咱过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姜柔哼声。 …… 一刻钟后,陈氏、姜云衢和姜柔出现在老宅。 姚氏养了两只鹅,正打算赶去河边放,前脚都还没出门就看到这三人,她冷笑着“哟”了一声,“来的还挺准时。” 陈氏声音低弱,“姐姐,我,我们……” 姜柔心疼陈氏被姚氏欺负成这副胆小怯懦的模样,抢了话,直接质问姚氏,“村里人给大哥凑粮换钱的事儿黄了,是不是娘在背后搞的鬼?” 姚氏呵呵两声,“这种事还犯得着躲在背后搞鬼?我光明正大搅黄的。” “……”姜柔被噎得险些岔气。 陈氏和姜云衢二人的脸色也不好看。 姚氏踮脚把晾衣杆上的尿布收了,嘴里冷嘲,“出去打听打听,现在整个溪水村的人,谁提起咱家大郎不竖个大拇指?往前数个三十年,村里都没出过这么大方的读书人,我这一番苦心要是被当成了驴肝肺,那可真是蚊子叮菩萨,不识好歹了,莺娘子,你说是吧?” 陈氏心里堵得慌,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勉强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姐姐说的是。” 姚氏懒得再跟这几人掰扯,去屋里把自己一早准备好的布包拿出来递给陈氏。 布包里,是她的几样嫁妆。 陈氏不识货,只觉得沉甸甸的应该能值不少钱,心底怨气总算消散几分,带着姜云衢和姜柔走了。 姚氏没再去放鹅,转身进了姜妙的西屋。 出生三天的小宝已经长开不少,这会儿正躺在娘亲身旁,欢快地吐着泡泡,见姥姥进来,咧了咧嘴。 姚氏一颗心都给他萌化了,忙过去把小奶娃抱起来,眼睛望向姜妙,止不住地笑,“这小家伙好像能听懂咱们说话似的。” 姜妙淡淡看了小宝一眼,面上没什么情绪,尔后问姚氏,“娘给了他们多少东西?” 姚氏逗弄着怀里的小奶娃,顺嘴答:“放心吧,顶了天五两银子。” 小宝看看姥姥,又看看长相娇美的娘亲,暗暗下决心,以后要努力喝奶,努力长大,努力把娘亲送到爹爹身边,有爹爹护着,娘亲就不用一个人承受这么多坏人的伤害了。 004、兴师问罪 姜云衢再次出现在老宅,已是黄昏时分,隔着一堵墙,他直接站在院儿里大吼,“姜妙!你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背后设局让他欠下全村一个天大的人情也就算了,还拿那么几件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来打发他,真当他是要饭的? 姜妙一听就知道是姜云衢兴师问罪来了,对此她早有准备,冷笑着回,“要么,你乖乖闭嘴滚回你的县学,要么,等小宝满月我多摆几桌,请全村人来坐坐,好让他们都知道,你姜大秀才多了个不明不白的小外甥。” “你!”姜云衢脸色一变。 他到底是怕的,怕自己多年的寒窗苦读毁在这个女人手上,当初险些轻薄了她,纯属被美色所惑,如今回头想想,心中不免庆幸。娘说的对,不管是姜妙还是这十里八村的姑娘,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乡下土丫头,他将来是要当官娶千金的,小不忍则乱大谋。 攥了攥拳头,姜云衢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疯女人!” 屋里抱着小宝哄睡觉的姚氏啧啧两声,不用想也知姜云衢此时的脸色有多难看。 从前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现在闺女脑子清醒过来,帮着自己让那对母子不痛快,她就怎么想怎么痛快,饭都能多吃下两碗。 小宝委屈巴巴地看了姜妙一眼,他想告诉娘亲,他有爹爹,他不是来历不明的孩子,可他太小了,别说讲话,就连做个面部表情都有困难。 姜云衢碰了一鼻子灰,正打算走人,耳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嗤,“大老远就听见你嚷嚷,没别的事儿做了?” 姜云衢脊背一僵,回头看着来人,不得已扯了扯嘴角,恭敬喊,“奶奶。” 来人正是姜妙的奶奶老曹氏。 严格来说,老曹氏不算姜云衢的亲奶奶,姜云衢是二房的香火,可他却极怕老曹氏。 不仅姜云衢,整个姜家,从姜明山、陈氏再到姚氏,全都怕这位性子刻板的老人家,更别提姜柔和姜妙这样的小辈了。 老曹氏寡居多年,一个人把一双儿女拉扯长大,又帮儿子娶了两房媳妇,头发早已熬得枯白,她一贯少言,不合规矩的事儿不做,过头的话不说,姚氏陈氏在她跟前,时时刻刻都得踮脚提着小心,就怕一个不慎惹了婆婆不高兴。 “奶奶,您也来看妙娘呢?”姜云衢脸变得快,眨眼就堆上笑,一副殷勤相。 老曹氏没吭声。 姜云衢怕一会儿挨骂,随意找个借口就溜了出去。 老曹氏走到西屋外,站在棉布帘子前,不打算进去,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冷淡淡,“刚路过村长家门前,说那边儿有信回来,我放外面了。” 话完,把信掏出来搁在木墩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姜妙和姚氏对看一眼,母女俩纷纷陷入沉默。 老曹氏口中的“那边儿”,指的是她的亲生女儿姜秀兰。 自从二十多年前出了那件事,老曹氏再也不让姜秀兰回家,可村里人都知道,姜秀兰现如今过得比谁都好,她每年会寄一笔银子给老曹氏,逢年过节还会安排人来送节礼,那马车,村里人连见都没见过。 005、姑妈 姜秀兰年轻时候,与隔壁村的秀才周长贵情投意合。 老曹氏却不看好周长贵,几番劝诫无果之后,把姜秀兰关在家里。 姜秀兰是个倔性子,认定了这辈子非周长贵不嫁,无奈出不去,干脆闹绝食,老曹氏到底硬不下心肠来,最终只得眼睁睁看着女儿嫁到周家。 成亲第二年,姜秀兰就怀了身子,也是在这一年,周长贵中了举人,被县太爷相中,有意将闺女许配给他。 能当上县太爷的女婿,周长贵自然求之不得,想都没想,一纸休书扔给姜秀兰就把县太爷家的美娇娘迎进门。 姜秀兰大着肚子无处去,想回娘家,老曹氏直接撂下话,自个儿选的路,趴着跪着也要走完,回家是不可能的,这个家没她的位置。 姜秀兰心中虽委屈,却是争气地没再回来。 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只知道没两年,姜秀兰就好似脱胎换骨一般,人未出现,但常安排人来给老曹氏送钱送礼,让那起子背后飞着吐沫星子嘲笑她的村人瞠目结舌。 姜妙识字,她看着姑妈来的信,信上说,等小宝满月就亲自来接她,让她这些天好好养着身子,别想太多。 其实这样的信,姜秀兰之前就来过一封。 “也不知姑妈到底住哪。”将信搁在床头圆凳上,姜妙轻叹,“小时候我问过奶奶,奶奶一个字也不肯说。” “应该是大户人家吧?”姚氏猜测,“你看她每次送来的东西,哪样不是好的,可惜你奶奶心里老惦记着当年的事儿,那些东西送了也是白送,她一样都没动过,银钱更是一文没花。” 说着,将怀里已经睡熟的小奶娃放到床榻上盖了被子,压低声音继续道:“你姑妈会想着来接你,大概也是心疼你的经历跟她相似,往后去了那边,好好听她的话,等小宝大些能丢开手你再回来看娘。” 这话说得姜妙鼻尖有些泛酸,却是不得不默认下来。 小宝固然是威胁姜云衢和陈氏的一大筹码,可他终究要长大,瞒不了人一辈子,留在溪水村并非长久之计。 …… 一个多月的时间,小家伙的眉眼越长越开,姜妙每次给他穿衣服,他都高兴得嘴里啊啊,小手小脚乱蹬乱晃。 姜妙坐在床沿边望着摇篮里白嫩嫩的奶娃娃。 听姚氏说,她和姜柔姐妹俩在月子里时最是难带,夜里经常哭,一哭就得起来喂奶换尿布,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头发还大把大把地掉。 姜妙不知道别家孩子是什么样的,但小宝给她的感觉挺乖,不论白天还是夜里,都极少哭,以至于这一个多月,她每天都能得好眠,精神养的十足。 其实很多时候,小婴儿莫名其妙地就想哭,小宝为了不惹娘亲嫌弃,硬生生给憋了回去,长到一个月,他已经能很好地控制,除非冷了热了,饿了拉臭臭了,其他时候都尽量不吭声。 …… 转眼到了姜秀兰来接姜妙的这天。 鸡叫三声,姚氏就起了,用凉水胡乱抹了把脸便挪脚去往灶屋,准备给姜妙做早食。 一碗热乎乎的蛋花粥刚上桌,姜秀兰的马车便停到了小院外。 为免动静太大引起村人的注意暴露小宝,姜秀兰是赶早来的,进屋见姜妙坐在桌前,笑道:“这么早就吃饭,有我那份儿不?” 006、离村 姜妙抬头,就见笑脸进来的妇人一身墨绿色如意纹比甲,绾了个随云髻,发间足金的簪子和手腕上的掐丝银手镯分外惹眼。 “姑妈。”姜妙唤了一声。 姜秀兰上下打量她一眼,这才满意地在条凳上坐下,“看来你这一个月养的不错。” 正巧姚氏又端了碗粥进来,顺嘴接过话,“自个儿的闺女自个儿疼,我忙前忙后伺候大半年养出来的,能错得了吗?” 姜秀兰笑着接过粥碗,“得亏摊上你这么个有良心的娘,否则妙娘还不定被他们欺负成什么样子。” 这话姚氏听了心头高兴,嘴上却催促,“行了你别光顾着拍我马屁,赶紧的吃,趁着天还没亮全,早早带着妙娘母子出村才是正经事儿,免得一会被人撞见,往后满村子嚼蛆,我听不得。” 姜秀兰没再说话,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姚氏也没闲着,起身去往自己住的东屋,趁着姜妙不注意,把她那几件值钱嫁妆拿到西屋,塞进昨晚就收拾好的包袱里。 小宝在这个时候醒来,姚氏怕他哭闹,陪着他玩了一会儿,等姜秀兰姑侄喝完粥才把小家伙裹在包被里抱出来。 天色渐渐光亮,已经不能再耽搁。 姜妙从姚氏手中接过小宝,姜秀兰帮她拿着包袱。 临到离别,姜妙忽然有些难受,红着眼圈看姚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姚氏比她更难受,但她此时不能在闺女跟前表现出来,只得催促姑侄俩,“赶紧的赶紧的,又不是不回来了,别整的跟生离死别似的。” 姜妙哽咽道:“娘,以后您一个人要好好保重,还有……” 话还没说完,就被姚氏打断,“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宽心吧,陈氏那点儿狗屁倒灶的小手段,我还没放在眼里,你走了,我也不用人在田里干着活,还得担心你饿不饿冷不冷,反倒落得一身清闲。” 姜秀兰失笑着摇摇头,“弟妹这张嘴,就是死倔。” 姜妙抿了抿唇,抱紧小宝,跟在姜秀兰身后上了青棚马车。 赶车的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俊俏小子,姜妙听到他管姜秀兰叫“干娘”,还没来得及细问,马车就缓缓走了起来,不多会儿彻底驶离溪水村。 姚氏跟了一路,直到马车没了影儿才打回转,意外地发现老曹氏站在不远处的草垛子旁。 姚氏快步上前,叫了声娘,“您今儿起这么早呢?” 老曹氏转个身,塌着眼皮,不冷不淡地“嗯”了一声。 这老太太…… 姚氏心中好笑,分明就一直惦记着闺女,却死活不肯见,也不让回来。 想到这半年多自己光顾着照顾妙娘,没顾及婆婆,姚氏不免心中有愧,“天儿还早,莺娘子应该还没起床做早食,我那儿煮了粥,要不,娘过去喝一碗暖暖身子?” 老曹氏看她一眼,没说话,人却是跟着姚氏去了老宅。 …… 知道抱孩子手受累,姜秀兰贴心地在马车上安置了一个小摇篮,姜妙把小宝放进去,抬头看向姜秀兰,“姑妈来都来了,不打算去见见奶奶吗?” “我倒是想,也得老太太乐意见我才行呀!”姜秀兰故作轻松地说。 007、小宝他爹早死 天还没亮就起,姜妙有些撑不住,跟姑妈闲聊了一会儿便靠着马车后壁睡过去。 马车停下时,她刚好醒来,听到赶车的小子在外面恭敬喊,“干娘,咱们到了。” 姜妙不由自主地看向一旁的姜秀兰,只听姜秀兰轻嗯一声,弯腰把摇篮里呼呼大睡的小宝抱起来,对姜妙道:“妙娘,到了,咱下去吧。” 姜妙心中疑惑,掀帘瞧了眼天色,已经下晌接近黄昏。 马车正对面,是两扇漆黑大门,门楹上并无牌匾,深灰色瓦顶,灰白台阶,旁边还有栓马柱和上马石。 姜妙不懂建筑,更不知这是什么人住的,只觉得色调虽简单,一砖一瓦却说不出的精致考究,呼吸都不觉放轻了几分。 跟着姜秀兰进门,路过长长的甬道,一路七拐八绕,终于到了一处小院子。 小院是姜秀兰一早收拾好的,家什摆件婴儿床,一应俱全。 姜秀兰刚解开包被把小宝放到床榻上,小家伙就醒了过来,似乎有些起床气,小肉手揉着眼睛,鼻子里哼哼唧唧。 姜妙无奈,只得把儿子抱起来喂奶,然后问姜秀兰,“姑妈,这是什么地方?” 姜秀兰道:“是一处庄子,主人家平日住在城里,不常过来。” 姜秀兰所说的“城里”,便是京城。 溪水村离着京城本身不远,快的话,半天就能到。 “那您……”姜妙好奇姑妈与这家主人的关系。 姜秀兰也没打算瞒着,笑了笑,“这庄子前半段儿是院子,后半段儿可养了不少鸡鸭鹅鱼瓜果蔬菜呢,大户人家都讲究,每天的吃食要新鲜的,全得从这儿送过去,我呢,算是这儿的半个管家。” 姜妙暗暗惊叹,原来这么气派的地方,只是个给主人家提供新鲜食材的庄子? 那主人家得多有钱啊? 姜秀兰怕她别扭,抚慰道:“这庄子上除了我和几个打理菜园的婆子还有那几个常来取菜的小子,没别人,清净着呢,妙娘你安心住着,这儿没人会乱嚼你舌根子。哦对了,我得先提醒你一句,东边儿的院子千万不能去,那是主人家住的地方,他每次来都会在那边休息,不喜欢多余的人过去打扰。” 姜妙乖顺地点点头。 姜秀兰又道:“还有,若是旁人问起小宝……” 她话还没说完,姜妙就接了过来,“小宝他爹早死,我一个寡妇,跟着姑妈混口饭吃罢了。” 正在咕咚咕咚喝着奶的小宝突然呛咳起来,小脸涨得通红,眼泪汪汪地望着姜妙。 姜妙轻轻拍着小家伙的背给他顺气,嘴里轻嗤,“反应还挺大,你爹要是没死,他怎么会不要你?” 小宝心中委屈,哼唧两下就哭出声来。 姜妙忽然觉得,这小家伙或许真像她娘说的,能听懂她讲话,她一时起了玩心,趁着小宝哭得正起劲,用手轻轻拍他小嘴。 “哇呜哇呜”哭着的小宝哭声马上变成“呜哇哇哇哇哇……” 小宝:“……” 姜妙瞅他片刻,轻笑出声。 小宝:“…………”好吧,看在娘亲难得露个笑脸的份上,他就当没听到刚才那些话好了。 008、厂公日常 小宝喝完奶,没多会儿又睡了过去。 姜妙趁着得空,跟随姜秀兰四处转悠熟悉环境。 这庄子果然如她姑妈所说,很大,前半段是宅子,后半段除了菜园,还有鱼塘和鸡场。 大概每天有专人打理,无论走到哪都是干干净净的。 姜妙在鱼塘边看到之前给她们赶车的那个小子,他正坐在石头上,左手撑着腮帮子,右手拿着一张纸,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冥思苦想。 见姜秀兰二人走过来,他眼神儿一亮,忙招手,“干娘你快来帮我瞧瞧,这字儿怎么念?” 说话间,姜秀兰已经走到他跟前,探身瞅了眼,却没直接告诉他,而是指了指旁边的姜妙,“你这位妙姐姐也识字,往后你不知道的就问她。” 姜妙被点了名,一时有些猝不及防,但还是挪步上前看了看,上面写着: 厂公日常:卯时起身,饮顾渚紫笋,舞剑半时辰,进早食,喝药,进午膳,午休,听书。 每一项后面都列出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来,姜妙看得眼晕,见他指着“顾渚紫笋”的“渚”,便直接告诉他读音。 他腼腆一笑,“谢谢妙姐姐,你以后叫我小安子就行了。” “小安子?” 姜妙打小在乡下长大,见过的世面少,不太懂城里人取名的讲究,但总觉得,听着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直到离开鱼塘回到小院,姜秀兰才告诉她,小安子是太监,不是正常男人。 这信息量有点儿大,姜妙消化了好久才勉强定住神,想到那小子白白净净的清秀模样,只觉得惋惜。 姜秀兰怕侄女儿将来不小心闯下大祸,索性又给她透了点信息,“小安子刚来没多久,他还不熟悉厂公的日常习性,我就全给他写在纸上让他去记。” 姜妙问:“姑妈说的厂公,便是这座庄子的主人吗?” 姜秀兰点点头。 姜妙想起小安子纸上写的那些,尤其在喝药的环节格外精细,又问,“他病了?” 姜秀兰仍是点头,“很严重的病,每次发病双目都会失明,什么也看不到,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来庄子上养病,过几天好了又回去。” 姜妙暗忖,难怪刚才随着姑妈出去的时候除了看到菜园,还看到一片药园,想来是为了他的病专门栽种的药吧? 姜秀兰还告诉她,厂公也是太监,往后要是真不小心碰上了,绝对不能乱说话,否则会引来杀身之祸。 厂公到底是个什么官位,姜妙不懂,但她觉得,自己一个带着娃的寡妇,原本就是来姑妈这儿避难的,本本分分把小日子过下去才是正经,哪有可能碰上那样的大人物? 可惜天底下的事儿总有凑巧,你越觉得不可能,不可能的事就偏偏越会发生。 这天一早,姜妙刚去后园把鸡鸭喂了,回来蹲在井边打水洗手,就见小安子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冲进来,知道小宝在屋里睡觉,他刻意压低声音,满面喜色地对姜妙道:“妙姐姐,一会儿厂公要来,干娘说我能去他跟前伺候茶水了,我都不相信这事儿是真的,你快掐我一把。” 009、送茶 姜妙这几日都在后园除草施肥养鸡鸭,偶然间从几个婆子口中得知,这座庄子的主人“厂公”,乃是令百姓闻风丧胆而又恨之入骨的东厂督主,权倾朝野,就连当今圣上都得忌惮三分。 姜妙想,那应该是个性子残暴的厉害人物吧?在他跟前当差,八成够呛,可怜一无所知的小安子还高兴成这样。 没有依言去掐他,姜妙略带同情地叮嘱,“既然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那你要好好把握。” 小安子嘻嘻笑着,“我要是得了厂公赏,改天请妙姐姐吃御福楼的点心。” 姜妙看着他蹦跳着跑远,这才往衣摆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抬步进屋。 小宝还在睡,两只胳膊摊开,小肉手微微蜷起,姜妙弯下腰,试着用食指戳了戳他的小爪子,很快就被肉肉的小拳头握住。 她顺势坐在床沿边,保持着被小家伙捏紧食指的姿势,没再动。 不知过了多久,小安子又急赤白脸地奔了回来,进院就喊,“妙姐姐!” 姜妙抽回自己的手,合上门走到屋外,当看清小安子一脸的慌张,愣了愣,“怎么了?” 小安子捂着肚子,苦着脸道:“厂公喜欢的顾渚紫笋茶我已经泡好了,就在茶水房,可我突然肚子疼,瞧这样子怕是去不了了,你帮我去送一下好不好?” “我?”姜妙惊疑着指了指自己。 小安子急得直冒汗,“干娘去了厨房,我实在是找不到旁人替代了。” 见姜妙犹豫,他赶忙又道:“厂公是来养病的,他没带多少守卫,你到了东院,就说自己是兰娘子安排送茶的,进去别说话,把茶放好便出来,我很快就到。” 他说着,捂着肚子又是一声痛苦地“哎哟”。 姜妙见他实在疼得厉害,只好勉为其难应下,顺着小安子指的方向去了茶水房,里面的桌台上果然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刚泡好的茶,还在腾腾冒着热气。 端上托盘,姜妙顺着甬道去了东院,院外有两个守卫,见到她一脸警惕,仔细盘问过后得知是兰娘子安排来送茶的,便放了行。 姜妙微松口气,进去后没敢乱瞅,直奔主家住的北屋。 屋里湘妃竹帘都被放下,有些暗,靠里的扶椅上坐着个人,他的双眼被一段雪白绫子覆盖住,余下半张脸庞,陷入昏沉沉的光线,瞧不清楚样貌,坐姿却挺直端正。 姜妙收回视线,走到小几边轻轻将托盘放下,再用双手把茶碗捧出来。 “听着手法有些生疏,你是新来的?” 扶椅上的人突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寂静,那声音略低略磁,话完之后微微抿着薄唇,给人一种精致的冷漠感。 姜妙手上动作一顿,目光落在他覆眼的白绫上,似乎在确定他到底是装瞎还是真瞎。 “我看不到,把茶送过来,有劳。”他又出声,沉稳中带着一丝得体的礼貌,完全听不出菜园婆子们口中杀伐果断的血腥残暴。 正在这时,小安子蹑手蹑脚地到了门外,用肢体语言跟姜妙打招呼,意在让她出去,换自己来。 010、有姑妈在 小安子刚要进来,就被人揪着耳朵拖出去好远。 姜妙没看清楚揪他的人,只听到小安子在外边儿痛呼求饶,“嘶~痛,痛痛痛,干爹您快撒手,一会儿耳朵真掉了。” 干爹? 姜妙愕然。 小安子管姑妈叫干娘,那他这位干爹岂不是…… 扶椅上的人一声低咳,把姜妙的思绪拉回来。 她捧着茶碗,小心翼翼走上前,递过去时,才看清那是一双骨肉匀停的手,指节修长,右手虎口有微微一层薄茧,像是长期握兵器所致,却不影响美观,瞧上去宽厚有力度。 难以想象,这样的人竟然是个不能人道的……太监。 姜妙恍神间,听到他说:“下去吧。” 声音低稳沉敛,不冷,也没有上位者盛气凌人的倨傲。 姜妙想,外面那些传言或许并不一定都是真的。 退出门外时,远远就见廊下站着个穿青素金虎服手持拂尘的中年人,正在训斥耷拉着脑袋的小安子。 毫无疑问,这位便是小安子口中的“干爹”了。 姜妙正在琢磨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小安子已经飞奔过来,见到她,面上满是歉意,“对不住啊妙姐姐,原本是我的活儿,结果害你跑一趟。” 姜妙看了眼小安子的干爹,见对方已经进了厂公的北屋,她朝着院外边走边问,“那位是你干爹?” “对对对。”小安子点头如捣蒜,“干爹可是厂公跟前的老人了,我要不是因着这层关系,哪有可能去给厂公侍奉茶水啊,可惜,头一天就被我搞砸了。” 姜妙几不可见地皱皱眉,“那你干爹他,是不是也……” 后半句话,姜妙没有直接问出来。 小安子却懂了,叹气道,“妙姐姐刚来,可能有所不知,东厂的人大多都是被净了身的。” “净身”这个词,姜妙虽是头一回听,却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一猜,便联想到姑妈的经历,心里顿时不平静起来。 一路上,姜妙想了很多,回到小院时,见姜秀兰白着脸在水井边来回踱步,她忙上前喊了声,“姑妈。” 听到声音,姜秀兰赶紧回头,见侄女儿安然无恙,这才大松口气,跟着后怕地拍拍胸口,“听说你去了东院,是不是见到厂公了?没事儿吧?” 姜妙回想起自己在东院的经历,笑着摇摇头,“没事儿。” “那就好。”姜秀兰这下彻底放了心,跟着又皱起眉头,“那个臭小子,让奉个茶都能出岔子,回头我好好说说他。” “姑妈。”姜妙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开口,“除了厂公,我还见到了另一个人。” “谁?”姜秀兰一愣。 “小安子管他叫干爹。” 闻言,姜秀兰面色微僵,随即叹息着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来,“我的事儿,想必你在家时听过不少,当年我怀着旭哥儿从周家出来,压根无处可去,后来偶然碰上了冯公公,是他好心收留,我才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旭哥儿出生后,我让他认了冯公公为义父,现如今在五城兵马司当差,难得过来一趟。” 说着,抬头看向姜妙,“妙娘,这是我自个儿选的路,我不会后悔。” 姜妙摇摇头,“我没有责怪姑妈的意思,只是想问个清楚,您不后悔就好。” 姜秀兰眼圈泛红,拉过她的手,“只是我没想到,你这丫头会遭此大难,一个人养孩子的滋味儿,那些年我就尝过了,不好受。你放心,今后有姑妈在,姑妈帮衬着你,一定把小宝养大成人,好好孝敬孝敬你。” 才说到小宝,里屋的小家伙就转醒了,没见着姜妙,担心娘亲扔下自己一个人走了,顿时害怕地哭出声来。 姜妙草草收了跟姑妈的对话,走到里屋,见小家伙还在哭,她抬起手来,挑眉威胁,“再哭就打哇哇。” 小宝抽泣两下,止住哭声,朝娘亲伸出胳膊,要抱抱。 011、打小中毒 北屋。 冯恩进去后,肖彻还在喝茶。 他放轻脚步,声音也压得很低,“厨房已经在准备膳食,苗老嘱咐了,那药得用了膳才能喝。” 苗老是专门为肖彻配药的老大夫。 肖彻将茶碗搁在手边的小几上,问冯恩,“本座记得,他去年曾出过一个方子,说十分接近解药,后来为何禁用了?” 肖彻打小中了毒,不仅不能人道,每隔一段时间毒发,还会双目失明。 冯恩暗暗心惊,他想起苗老私底下告诉他,去年那个方子惹了大祸,后来便没敢再用。 具体惹了什么祸,冯恩也不清楚,但他不能直接告诉厂公,只得委婉道:“苗老说了,那个方子副作用太大,不宜长期服用,厂公所中之毒,还得另寻他法。” 冯恩的回答,肖彻并不感到意外。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寻找解药,奈何出尽人力财力,最终都石沉大海。 …… 姜妙坐在水井边洗衣服,为免小宝哭闹,她把摇篮搬了出来,就放在旁边的背阴处。 小家伙吃饱喝足,躺在里面咿咿呀呀地自娱自乐。 姜妙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姜秀兰过来时,手上拿了两套衣裳。 “妙娘,这是我按照你的尺寸找人做的,你一会儿上身试试。” 姜妙长相太过明媚娇艳,以前常听人在背后骂她是勾引男人的狐媚子,衣裳从来不敢穿太亮眼的,姜秀兰大概也是想到了这点,两套衣裳都做得挺素净。 姜妙有些过意不去,“姑妈,我带了衣服来的。” 姜秀兰翻翻眼皮,“怎么着,你娘做的衣裳能穿,姑妈做的穿上就能扎人了?” 姜妙无言以对,她其实是不想让姑妈破费。 那天到了庄子上打开包袱,姜妙才发现她娘不知何时偷偷将值钱的那几件钗环首饰塞了进来。 姜妙并不打算拿去典当。 这地儿吃住都不用她花钱,小宝更不用请奶娘,开销就更少了,她在庄子上做事,每个月还能有二两银子拿,这些钱,她打算存着,小宝总有长大的一天,将来会如何还没个准儿,但有钱能防万一,多存着些总不会有错。 …… 姜妙突然离开,村里难免有人找上门来询问。 姚氏统一回答,被她姑妈带去京城治病了。 陈氏心里呵呵,嘴上却也只能附和,说自打开春以来,妙娘的病情加重,她姑妈在京城请了大夫,连夜来接走的。 二十年前姜秀兰被周长贵一纸休书扫地出门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可后来姜秀兰绝境翻身过上富贵日子,村里人也是有目共睹的,说她心疼侄女儿连夜接去京城治病,没人会怀疑,毕竟人家有那个能力。 这事儿在溪水村热闹一阵子就渐渐淡了下去。 姜妙一走,姜云衢每次回来都少了个添堵的,心情别提多畅快了。 今年是大比年,他已经决定要下场。 姜明山却是被早年间一次又一次地落榜落出心理阴影来,背着手走来走去,又是兴奋又是焦躁。 兴奋的是,这个儿子比他有魄力,说了要下场,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书房认真看书,不知比当年的他强了多少。 可又觉得,万一这一考落了榜,要等三年不说,就怕儿子年纪轻轻崩了心态。 思前想后,姜明山还是找上姜云衢,跟他商量,“要不,大郎你等上三年再去乡试吧,到那时,四书五经你也差不多摸得滚瓜烂熟了。” 姜云衢却是一口回绝,“爹,我就要今年下场。” 他已经十八岁,之所以还不娶亲,为的就是金榜题名被人榜下捉婿从此平步青云登入官场,要是再等三年,黄花菜都凉了。 012、讨债罢了 姜云衢自信满满,当妹妹的姜柔便也跟着膨胀。 姜柔今年十五,恰是议亲年纪,又因着有个考中秀才的哥哥,这些日子已经有好几家请了媒人上门来说项。 大女儿彻底废了,姜明山自然是希望小女儿飞得越高越好,最好是攀上高官权贵,将来拉拔拉拔给他捐个官,让他过把官瘾圆了半辈子的梦。 因此不论哪家的媒人上门,姜明山都用“小女年幼,暂且不考虑婚事”为由给拒了。 但姜云衢这块香饽饽实在是太诱人,哪怕前头有那么多家被拒,仍旧有人不死心地跟上来。 这天,姜明山正在堂屋应付媒人。 西屋里,姜柔和陈氏坐在炕上做绣活儿,听着堂屋偶尔传来的说话声,不由得撇撇嘴,“今儿来的,又不知是哪家歪瓜裂枣。” 陈氏笑道:“柔娘看不上,那就不嫁了,往后多的是夫婿让你挑。” 姜柔娇羞地低下头,心中却十分认同陈氏的话,她容貌生得不差,又有个能耐的哥哥,一旦大哥科举高中金榜题名,自己就能水涨船高身价倍长,到那时,可不就只有她挑别人的份儿了吗? 光是这么想着,姜柔心里便乐得不行,自己是要飞上高枝的人,可不能像姜妙那个不知廉耻的荡妇一样,赶个集走丢也就算了,还被野男人糟蹋出个孽种来,简直丢脸丢到祖坟上。 …… 上次姜秀兰去接姜妙时,因着赶时间,没给老曹氏捎东西。 最近这几天肖彻又在庄子上养病,姜秀兰怕怠慢厂公,没敢抽身做别的,等肖彻好转带着人离开,她才把要捎回去的东西收拾好,装了马车让小安子赶早去。 小安子之前送过好几回,熟门熟路地便到了溪水村,一路上听得不少八卦,回来就跟姜妙扯闲白儿,说最近这段日子有媒人上姜家说项,但都被姜明山给拒了。 小安子性子单纯,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啃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没想到柔娘那么讨人喜欢,可我还是觉得妙姐姐长得最好看,你要是没……上门说亲的人肯定比她还多。” 像是怕姜妙会生气,他说完就后怕地缩了缩脖子。 姜妙却比谁都清楚,那些来说项的人家不过是奔着姜云衢的秀才名头罢了,提前结个亲家,等将来姜云衢皇榜高中,祖孙三代都能跟着镀层金,如此诱惑,自然有的是人趋之若鹜。 姜明山会拒绝,可不是因为他清高,而是想赌把大的,赌姜云衢能一飞冲天,到那时,姜柔的夫婿就能再往高处挪一挪。 …… 给小宝洗了澡穿得棉嘟嘟,再把小家伙放进摇篮,姜妙去了姜秀兰的房间。 “姑妈,您能不能让小安子回溪水村帮我办件事儿?” 姜秀兰疑惑,“他今儿刚回来,你是不是有东西要捎给你娘?” 姜妙摇头,把自己的来意说明。 姜秀兰听完后惊了一下,“你想对付莺娘子?” 姜妙嘲讽地笑笑,“讨债罢了。” 013、里外不是人 眼瞅着姜妙一脸的决绝,姜秀兰没打算劝。 去年姜妙被人占了清白,是她半道上碰着亲自给送回去的,当时就问了,妙娘说事发之前,自己跟着莺娘子去过县城。 姜秀兰是经过事儿的人,提头便知尾,都不用细琢磨,指定是妙娘无意中得罪了陈莺,遭了那个小娼妇的算计。 …… 按照姜妙的意思,隔天姜秀兰又让小安子跑了一趟溪水村,却不是直接找陈莺,而是去了姜家二房,姜妙的二爷爷二奶奶家。 除了送礼,姜秀兰还让小安子带了句话,说侄女儿柔娘到年纪了,以柔娘的条件,上门说亲的人一准儿不少,她怕姜明山脑子一热给许了出去,所以到时候请二叔二婶帮着掌掌眼,可别让自家姑娘吃了眼前亏。 姜妙在溪水村生活了这么多年,十分清楚二爷爷二奶奶见钱眼开的性子,因此请二老帮忙是假,提醒他们姜柔该议亲了才是最终目的。 …… 姜秀兰头回给二房捎这么多好东西,爱贪小便宜的二老自然是满心欢喜,等小安子走后,慢慢回过味儿来。 二奶奶老温氏盘腿坐在炕头,手上扒拉着姜秀兰送来的礼,时不时掀起眼皮瞅瞅坐在桌边抽烟锅子的二爷爷姜二春,“我娘家那大侄孙子也到年纪了,要不,咱俩做主给他们撮合撮合?” 姜二春天生磕巴,“啊你、你、你倒是想——想得美,人大——啊大嫂子能、能乐意吗?” 老温氏垮下脸来,“肥水不落外人田,她怎么就不乐意了?再说了,大郎是我孙子,柔娘那个小蹄子想借着大郎攀高枝儿,他们家咋不问问我乐不乐意?” 姜二春吐了口烟圈儿,“不、不……” 老温氏皱皱眉头,“行了你闭嘴吧!” 姜二春憋了半天,“不——不错!” …… 老温氏想起一出是一出,把东西收到柜子里就摸去了大房。 老曹氏跟姜明山和陈氏住一块儿,她是长辈,住北屋,姜明山和陈氏住东屋,姜柔住西屋。 今儿人全在家,得知二奶奶来,姜柔故作孝顺地去北屋陪聊。 没多大工夫,姜明山和陈氏也跟了进来。 老温氏拐弯抹角半天,总算把自己的目的表达清楚,说她娘家有个侄孙子比柔娘大两岁,正是说亲年纪,她瞧着俩人挺般配,有意撮合,还说这边要是点了头,她跟着就安排先见上一面。 姜柔一听,脸都白了,双眼憋屈地看向老曹氏。 老曹氏面无表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儿我做不了主。” 言外之意,同不同意不在她,还得姜明山说了算。 说白了就是不想管。 姜柔又把求救的目光转向姜明山。 姜明山一脸纠结,要不同意吧,自己将来还得指着姜云衢光耀门楣,可要同意吧,二婶子口中的娘家侄孙,那是个什么玩意儿?柔娘要真嫁了,岂不等同于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他还怎么做权贵的老岳丈? 不敢两头得罪,姜明山思来想去,干脆找个借口说同窗有约,有事要出去,顺手把陈氏拉到一边,叮嘱她,“待会儿我走了,你想法子好好劝劝你公婆,别成天想一出是一出,啥好事儿都想占全。” 陈氏咬着唇,心中憋屈得要死,一劝就里外不是人,这让她怎么开口? 014、把你媳妇儿接回来 按照姜妙的预想,二爷爷二奶奶一定会提出给姜柔撮合亲事,以姜明山好高骛远的秉性,他准不同意,可一旦不同意,就会得罪二房,同意了,自己如意算盘落空不说,还会惹得老娘不高兴。 姜明山哪哪都不好,只一点,重孝。 但凡老曹氏拉下脸,他就连个屁都不敢放。 怕两头得罪,那就只能撂挑子,让陈氏出头。 事实也确实如姜妙所料,姜明山找个借口脚底抹油溜了出去,陈氏不想让男人失望,只得硬着头皮劝老温氏,说妙娘的亲事都还没着落,哪就轮得着柔娘了,再说今年刚及笄,半熟不熟的,怎么着也得再养个一年半载再考虑婚事。 老温氏一听就知陈氏是把一颗心都扑到姜明山身上去了,没把自个儿当二房的儿媳,冷哼道:“妙娘那副病歪歪的身子骨,她能活下来就阿弥陀佛了,你还指望她风光大嫁给你捞几筐彩礼钱?” 陈氏尴尬地看了眼老曹氏。 老曹氏若无其事,端个簸箕坐到门边弯腰捡豆子。 瞧见这架势,陈氏只觉得无比糟心。 她起早贪黑房前屋后地伺候,每次到了关键时刻,这老太婆总是关紧嘴巴,好似多说一句话能要了她命似的。 姜柔是长房孙女,谈婚论嫁这么大的事儿,长房没个人站出来说话也就算了,凭什么要她一个二房的儿媳跟婆婆对着干?这不是糟践人吗? 越想越气愤,陈氏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姜柔绞着手指,心里七上八下,下唇都快被她咬出血。 见老温氏咄咄逼人,她担心二娘一个松口真把自己许出去,红着眼圈哭吼道:“没人管我,那我自个儿管自个儿好了,什么娘家侄孙,我不嫁!不嫁!行了吧!” 老温氏被她这一嗓子唬住,片刻后,呵呵冷笑,“你真把自个儿当成香饽饽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要不是背靠着大郎,谁家钱多了没地儿放非得上赶着倒贴来娶你?” 姜柔到底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听到这话,只觉得自尊心被人踩在地上摩擦,她受不住,当即就气得痛哭出声。 陈氏刚想说句话,就见老温氏一记冷眼斜过来,“还有你,娶你过门是让你来给二房传宗接代的,儿子都十八岁了,还赖在这儿做什么?打明儿起,你给我滚回二房去,该你干的活,一样都不许落!” 这意思很明显了,姜柔不是不乐意嫁么?那就分家,把长房二房彻底扒拉清楚,今后姜柔也别妄想攀着姜云衢飞上高枝儿。 姜柔哭得更大声,眼瞅着陈氏不顶事儿,只能朝门口喊,“奶奶——” 老曹氏被她吵得脑瓜子嗡嗡,将手里的簸箕重重往地上一磕,人没回头,话说得却很有分量,“当年娶莺娘子,二房手头紧,大礼小礼,全是我这儿出的钱,把钱算清楚了,媳妇儿你们随时领家去。” 一提到钱,就好似有人掐住了老温氏的喉咙,她脸色讪讪,“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大嫂子还记这么清楚呢?” “亲兄弟也得明算账,这钱,你们今儿还不了,将来总要还。” 老曹氏当然不是护着陈氏,她只是看不惯老温氏的指手画脚,自打一脚踏入门槛,就没把自个儿当外人,谁都得听她指挥。 …… 还钱是不可能还钱的,老温氏巴不得再从老曹氏指缝里抠出点来用,姜秀兰寄回来的银钱可不少。 吵到最后涉及钱,老温氏不得不做出让步,说别的都好商量,陈氏得回二房孝敬他们老两口。 老曹氏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到底姚氏才是她正儿八经的儿媳妇,如今妙娘都走了,姚氏还一个人住在老宅,日子一久,难免叫人笑话。 陈氏却是慌了。 她虽然不喜欢老曹氏,可这老太婆平日里话少,耳边少了许多唠叨,要真回了二房,老温氏非得把她当牛当马地使唤。 再说,再说她也离不得姜明山。 想着,陈氏越发觉得委屈。 这些年跟着姜明山,什么好的都紧着她,难免养得娇气,一想到要去自己不愿去的地方,心里别提多闹腾了。 姜柔最不想陈氏回去,因为陈氏一走,她娘就得回来,要她跟她娘那个泼妇脸对脸地住着,这日子一天也没法儿过下去! 这么一想,她眼泪汪汪地看向老温氏,“二奶奶,二娘都在这儿住那么多年了,这儿就是她的家,您和二爷爷要有啥事儿,让二娘白天去做,晚上回来住好不好?” 老温氏啧啧两声,只觉得三观被震碎。 这儿是陈氏的家,那姚氏算什么? 她虽然不待见陈氏,但若是陈氏能把长房搅得一团糟,将来老曹氏被气得两眼一闭,姜明山也只能来孝敬二房了。 …… 商量到最后,老温氏依了姜柔的说法,不逼着陈氏搬回去,但陈氏白天得去二房洗衣做饭伺候公婆。 姜柔彻底放了心。 陈氏心中虽不乐意,却到底拧不过婆婆,只能含恨应下。 姜明山在外头晃悠了半天,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转回家来,刚进堂屋,屁股都还没坐热就听到姜柔在一旁絮絮叨叨,吵架的内容姜明山觉得烦,没兴趣听,但听到陈氏被要求回二房伺候,他顿时沉下脸来。 莺娘在他身边养得细皮嫩肉,这要是回了二房,被老温氏一使唤,那还得了? 紧皱着眉站起身,姜明山打算去二房说理,出门就碰上老曹氏。 老曹氏冷眼瞅着他,“上哪儿去?” 姜明山顿时蔫吧了,“娘,我,我这刚回来,胸闷,想出去透口气。” 老曹氏说:“去老宅把你媳妇儿接回来。” 提起姚氏,姜明山就如同被人踩到尾巴,险些炸毛,但碍于眼前的人是老娘,只能压着火,“她在那边不是住得挺好么,接回来做什么?” “就是!”屋里姜柔听了,也站出来附和,“娘在那边又养鸡又养鹅的,小日子过得不知多滋润,这要是接回来,家里哪还有给它们下脚的地儿?” 015、脑瓜子嗡嗡响 纵使姜明山心中有千百个不乐意,终究还是不敢忤逆老娘,晚饭后趁着天色暗,去了趟老宅。 姚氏刚吃完饭,正在收拾灶台。 听到脚步声,往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出来。 当看清楚来人是姜明山,她扭头就要进去。 “哎……”姜明山喊了一声,“那什么,妙娘都走好几天了,你要不,就搬回去住吧?” 姚氏回身看他,眼神嘲讽,“搬回哪儿?” “回家。”姜明山说。 回家? 姚氏仿佛听到笑话。 东屋三间房,原本是姜明山和陈氏一间,她一间,姜云衢一间,去年她跟着妙娘搬过来以后,陈氏就时不时地抱怨姜云衢都中秀才了,还没个正经书房,姜明山二话不说,隔天就把她那间房腾出来给姜云衢做了书房。 现在来告诉她搬回去住?想也知道是被老曹氏给逼的。 姚氏原本就没打算回去看这对狗男女成天在自己跟前秀,当下见着姜明山敷衍的态度,越发觉得没劲,“我在这儿已经住习惯了。” 姜明山直皱眉头,“以前妙娘在家,村里人只当你是来照顾她,现在人都走了,你还赖在老宅,这算怎么回事儿?” 姚氏冷笑,“要我回去也行啊,你把姜云衢的书房给我腾挪出来,我明儿就搬。” 姜明山一噎,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西屋不还有房间么?妙娘以前住的,你搬去她那儿就是了。” 不等姚氏开口,他又抱怨,“大郎今年要下场,正是紧要关头,你个做大娘的,别的忙帮不上,把房间让出来给他温书这么点小事儿也要斤斤计较?你就不能学学莺娘?” 姚氏不怒反笑,“对对对,你的莺娘放个屁都是香的,那你去找她呀,往我这儿凑啥热闹?” “你!”姜明山气得发颤,“姚氏!我如今是在好好跟你说话,你别给脸不要脸!” 姜明山越生气,姚氏浑身越舒坦,不由得嗤笑出声,“脸?打从陈莺过门你没白天没黑夜钻她被窝起,我哪还有什么脸?不都被你俩丢祖坟上去了吗?” 姜明山没想到姚氏会这般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往外吐,一张老脸又僵又难看。 他冷哼一声,完全没了把姚氏接回去的心思,一甩袖离开老宅。 陈氏烧了一锅热水,见姜明山回来,马上倒进木盆端回房间伺候他泡脚,听他数落起姚氏的种种不是,陈氏轻声叹息,“姐姐性子耿直,你多多包容,说几句软话就是了,何必跟她闹僵?”顿了下,又说:“不就是为了一间房,原本也是我考虑不周,让大郎占了她的房间,你明儿去把她接回来,我搬回公婆那儿住,往后尽量抽空来给你做饭就是了。” 姜明山哪舍得她这么辛苦,又要伺候公婆又要伺候他,顿时心疼坏了,一把握住陈氏的手,“二婶不是什么善茬,你搬回去,少不得要被她磋磨,往后就住这儿,没我的允许,哪也不准去。” 陈氏眼神微闪,随后犹豫:“可姐姐那儿……” “你别管她!”姜明山冷声道:“那就是个没教养的泼妇,都什么时候了还拎不清,妙娘正是摊上这么个娘才会落得这般下场,要早知道那贱妇如此能祸祸,打小我就该把妙娘交给你养。” 姜妙那张脸,前些年一直是姜明山引以为傲的资本,原打算送她去富贵人家给自己当块探路石,不想一个没看住就让人给糟蹋了闹出这么大的丑事儿来。 每每想起,姜明山肺管子都像被人用针给戳了几个洞,气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 正在被她爹念叨的姜妙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把摇篮里刚要入睡的小家伙给逗乐了,咧着小嘴,眼睛弯成月牙儿看着娘亲。 姜妙哄了半天功亏一篑,无奈伸手捏捏儿子的小胖脸,“还不睡?” 小宝兴奋地瞪了瞪两条小短腿,嘴里发出“哦哦哦”的声音。 姜妙眼皮有些重,实在撑不住,不多会儿就开始打盹。 小宝见娘亲累了,不敢再吵她。 这时,姜秀兰从外面进来,看到姜妙脑袋一磕一磕的,伸手轻轻推醒她,“妙娘,你去睡吧,我来哄小宝。” 姜妙揉揉眼睛,“姑妈怎么来了?” 姜秀兰道:“我睡不着,想着来你这儿坐坐,就看见你在打瞌睡。” 姜妙有些不好意思,打个哈欠后立马精神起来,见小家伙还是没有要睡觉的意思,她又伸手摇着摇篮。 看着出生不到俩月的小奶娃,姜妙忽然想起一事,她问姜秀兰,“姑妈,厂公他不知道庄子上来了个带着奶娃娃的寡妇吧?” 要是肖彻不允许,姜妙打算马上带着小宝走人,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了姑妈。 姜秀兰笑道:“你以为东厂的庄子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出的?这里头规矩可多着呢,接你来之前,我已经跟冯公公打过招呼了,说你是我侄女儿,他应该跟厂公提过的。” 那就好。 姜妙松口气,同时又有些囧,那天在东院奉茶,其实厂公早猜出她的身份了吧?只不过很给面子地没有揭穿她。 当时那个人统共就只说了三句话,却是一句比一句深沉内敛,实在让人琢磨不透他到底是个什么性子。 这厢姑侄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摇篮里的小宝却是惊呆了。 东厂,厂公,冯公公? 所以,姑姥姥是直接把他们母子俩接到东厂的地盘来了? 那她们口中的“厂公”是谁?会是爹爹吗? 如果真是,那这个娘就一定是梦里面爹爹没找到的那个娘,自己也还是梦里面的小宝太子。 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炸得小家伙脑瓜子嗡嗡响,可他现在连话都不会说,要怎么才能见到厂公呢? 这一着急,小宝就在摇篮里扭来扭去。 姜秀兰被他吓一跳,“是不是哪不舒服了?” 姜妙也皱起眉,“先前还好好的。” 姜秀兰不敢大意,站起身,“妙娘你看着,我让小安子出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小宝这才意识到自己着急过头让娘亲和姑姥姥误会了,他马上安静下来,耷拉着眼皮装睡。 016、眼熟 肖彻再次来庄子上养病的时间,比姜妙想象中要短。 这些日子她陆陆续续从姜秀兰口中得知,肖彻打小就中了奇毒,至今不能人道,每隔一段时间还会毒发导致失明,完全没有规律性可言。 苗老每次给他配的药都只能让他双眼复明,并不能助他成为真正的男人。 姜妙不禁唏嘘,什么人下的毒,未免也太狠了。 姜秀兰却说:“其实厂公这样,比真的被净了身要好太多,他今年才二十二,往后还有的是时间寻找解药,可要真挨那一刀,便是一辈子的事儿了。” 姜妙没再吭声,肖彻那样的人,位高权重,就算身中奇毒,只要他一声令下,也有的是人为他鞍前马后。 要说可怜,姜妙觉得自己比他更可怜,每天起早贪黑,除了手里的活儿,还要伺候一个来历不明的奶娃娃,冷不得热不得,离开久了怕他哭,夜里惊醒怕他掉下床,东西不敢随便吃,怕他喝了奶会病,更怕自己病,到时候连药都没法儿入口。 做姑娘时,姜妙也曾憧憬过有朝一日嫁个良婿相夫教子,现如今她只有一个想法:做姑娘挺好的。 …… 肖彻再次住进了东院,整个庄子上的气氛都紧张起来,平日里喜欢聚在一块儿唠家常的那几个婆子全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安子去了厂公跟前伺候。 活儿都被婆子们抢着做了,姜妙难得清闲,她哪也没去,就待在小院里,烧桶热水把自己和小宝收拾得清爽干净。 中饭时,小安子带着他干爹赏的点心过来跟姜妙分食,馋得小宝直咂吧嘴。 小安子嘿嘿两声,捏起一块来逗他。 姜妙见他真喂到小宝嘴边,一把拍开他的手,皱眉,“这才两个月大的奶娃娃,吃不了。” 小安子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点心,正了正脸色,跟姜妙说厂公这次的情况特别严重,护卫带了十多个,就连苗老都亲自跟来了。 肖彻的病情,姜妙早就从姑妈那儿听了个七七八八,他这样反反复复地发作,姜妙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叮嘱小安子伺候的时候多上点儿心,别怠慢了。 小安子走后,小宝开始睡午觉,姜妙轻轻合上门,打算去后园帮忙,毕竟主家来了,她这么闲着也不像话。 离着菜园不远处,一身灰袍的苗老正蹲在药园里查看药苗,抬头就见田埂上来了个十六七岁的女子,穿着木槿色的轻薄春衫,腰间并无多余装饰,两旁碧草花枝轻晃,她身影窈窕徐徐穿梭,瓜子小脸被太阳照得玉色莹润,那双眼睛,桃花一般,好似天生就微微往上挑。 苗老眯了眯眼,“这闺女,瞧着有点儿眼熟啊!” 冯公公就站在一旁,闻言顺着苗老的视线看过去,随后笑道:“那是兰娘子的侄女儿,苗老怎么能见过她呢?” “那可能是我老眼昏花了。”苗老也希望自己看错,去年那副解药方子惹下大祸,这事儿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大概就因为这样,才会瞅谁都像那姑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