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美人心》 楔子 令狐蓁蓁睁开双眼,茫然地打量四周。 这里漫山遍野种着梨花树,时值初春雨夜,积雪般的盛放梨花在暗沉夜色中显得苍白而妖异,雨水落在上面,扑簌簌地响。 她不认识这里,迷路了? 刺骨的雨水顺着头皮滚落额头,又冰又痒。像是突然能感受到寒冷,她冻得开始哆嗦,下意识迈开脚步,沿着繁茂的梨花林往山坡上走。 雨很大,夜很深,高处有灯火闪烁,应是有人家在。 上了坡顶,果然有一座大宅,院墙极高,院门极窄,两点明亮烛火在扭曲不成型的黑铁灯架里跳跃着。 院门半开,内里有个女子在凶狠地嚷嚷着什么,令狐蓁蓁好奇地探了半个脑袋进去,便见院内四四方方一座大屋,门窗竟清一色用黑铁框起。屋前有个穿竹青衫裙的高挑女子,捏着根扁担叫骂狂追三四只矮小的野妖,从这头奔到那头,野妖没打中几下,她自己倒累得气喘吁吁。 这人不行,马上要被抓破脸。 令狐蓁蓁立即来了精神,把院门轻轻一推,野妖们反应何其迅捷,叽呀乱叫着扑上来,欲将这多管闲事者挠走。 高挑女子不禁惊叫出声:“快躲开!” 令狐蓁蓁早已侧身让过他们锋利的指甲,朝她伸手:“扁担。” 那女子犹豫了一瞬,便将扁担丢出,只见她三下五除二就把几只野妖打得嗷嗷乱叫,一手提一个,直接扔出了院墙。 雨越下越大,令狐蓁蓁拨了拨湿淋淋的头发,轻轻把扁担递回来。 屋前灯火晃动,照亮面容,她的眼珠极剔透,好似茶色的宝石,几绺头发黏在白腻腮边,水珠滴落艳红的唇,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把野妖打得嗷嗷叫的模样。 那高挑女子先是被她极灵活干脆的身手震了一下,又被她这异常秾艳的容姿给惊住,再思及大荒遍地野妖,她一个少女深夜孤身出现在这荒郊野岭,实在好生诡异,不由喃喃道:“多谢相助……你、你是……” “我好像迷路了。”令狐蓁蓁微微偏着头,轻柔的声线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淡定,“让我住一晚上行吗?方才赶走妖就不要钱了。” 钱是怎么个意思?她不是仗义相助吗?还带要钱的? 师父的声音忽然从屋门后传来:“燕君,叫你不要管那些野妖了!快回来!真言还没绣完,要是被抓伤了还怎么绣!” 巫燕君道:“师父,野妖都被一个姑娘打跑了,她说想留宿一晚。” 她觉着有点悬,师父素来不是什么慈祥老人家,倒是阴阳怪气居多,这几日更因为大师姐和她大吵一架后离开师门大宅一事搞得脾气更坏,收留外人住一晚什么的,怕是难。 屋门被打开,师父见着那从头到脚都在滴水的少女,不由微微一愣,旋即露出十分不喜的神情,巫燕君便晓得,留宿这事必是不成了。 谁想师父突然不大客气地说道:“你过来些,把手给我看看。” 令狐蓁蓁既不忸怩,也不犹豫,爽利地把手伸过去。 她的手很细,很白,手指纤长笔直,且一点薄茧都没有——不像是能做事的手,不过师父却看得双眼发亮。这神情叫巫燕君想起当年她收自己为徒的情景,那时她也是掐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久。 “你叫什么?”师父老半天才舍得放开这双漂亮的手,难得语气慈和。 “令狐蓁蓁。” “令狐倒是个罕见的姓。我看你孤身一人,天黑了还在这荒郊野岭晃荡,是要去什么地方?” 令狐蓁蓁被她问得愣住,要去哪儿?她也不晓得,反正大伯已离开,她便也从深山里跑出来看看外面,去哪里并不重要。 师父见她发怔,索性推开屋门:“进来吧。既然无处可去,多住几日也无妨。” 令狐蓁蓁并没有客气,一路滴着水踩进屋,把里面锃亮干净的地砖踩得全是水痕。 巫燕君问道:“你方才说不要钱是什么意思?” 她答得很快:“我帮你们赶野妖,用住一晚来换。” 确实合情合理,可本来是件仗义相助的好事,一扯上钱味道就变了,她还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总觉有些奇怪。 师父见她落汤鸡似的,便嘱咐:“燕君,你带令狐去洗个澡,找件厚实的衣服给她换上。” 巫燕君一面应着,一面心里嘀咕。她拜师有十来年,从未见过师父待陌生人如此善心,难不成令狐蓁蓁真有什么做手艺的潜质? 可她甚至连来历都是神秘的,说是一直住深山里,却完全不晓得那座山叫什么,在哪个具体位置,实在可疑。 师父却并不计较,直接将她留在师门大宅里住着,一住半个月。 巫燕君也极难得享受了半个月的清静,因后山那些时常过来捣乱的野妖们一个个被令狐揍得屁滚尿流,近几日已经发展到她去后山乱逛,野妖们避之不及的境界。 渐渐地,她也习惯身边多了个令狐蓁蓁,反正大荒每日有无数怪事,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这天连绵的春雨难得消停,午后云层散开,稍稍出了点日头,巫燕君摘了梨花放在笸箩里晒。她打算做些气味浓烈的香料,把院内隐隐约约的臭气盖下去。野妖们畏惧令狐蓁蓁,不敢再进院子,可不妨碍他们继续找麻烦,最近是用烂树叶包了秽物远远地砸进来,弄得臭气熏天,恶心至极。 把最后一朵梨花翻个个儿,巫燕君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了柴房前那个嫩黄身影上。 师父见不得小姑娘邋遢,嫌看着碍眼,这些天替令狐裁了几件新衣。她年纪大,喜欢给年轻姑娘弄些清爽娇嫩的颜色,可巫燕君却觉着令狐蓁蓁更适合浓烈的色彩。 她整个人从头发到眼珠再到肤色,都好似比常人要浅上一些,唇色却极红,眉眼秾艳,加之身段高挑,这细腰长腿,搞不好给她精心装扮下,能弄个绝世妖姬出来。 不过这会儿她手上做的事一点也不妖姬,她正在磨劈柴的斧子,斧刃给磨得煞亮。 巫燕君笑道:“你来这些日子,可是把我们花钱雇人干的活都给干了。” 手艺人向来不沾俗事,她们一般是雇人上山清扫收拾院落,囤积柴水物资。可自从令狐蓁蓁住下后,这些事都是她直接做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你还是少做这些,手艺人一定得好好爱护手,别叫这些打水劈柴的重活把手给弄坏。” 巫燕君刚说完,忽闻院墙外有细碎动静,紧跟着又有一包烂树叶被飞快丢进来,里面的秽物滚了满地。她反应奇快,提着扁担便追,却哪里能追上,远远望见野妖们逃窜的背影,气得只能破口大骂。 令狐蓁蓁用簸箕铲走秽物,打水来冲地,一面问:“为什么他们总来找麻烦?” 虽说野妖们惹是生非再正常不过,但成天啥事不做只盯着她们找茬,就很不对劲。 巫燕君犹带怒意:“后山有棵特别大的桑树你知道吧?我们两年前刚搬来这儿的时候,大师姐摘了几颗桑葚,莫名就得罪这桑树妖了。后山野妖里面,他是老大,野妖们都是被他驱使过来的。” 哦,原来有老大。 令狐蓁蓁把桶里的水全倒在地上,忽然道:“我在这里住了半个月,天天吃穿都是你们的,放心,我一定回礼。” ……还有回礼的?她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君子之风? 巫燕君没好气地瞪她:“你可别失心疯到去找那桑树妖的麻烦,他不是一般小野妖,一拳能把你脑袋给砸碎!实在不行再搬家就是了,我看师父必是想收你当弟子,正好搬去新地方,弄个宽敞些的大屋。” 也不晓得令狐蓁蓁听进去没有,她磨完斧头又取了丝线搓绳子,搓得又快又稳。 她的手出奇地稳,干什么都稳,不慌不忙却又十分干脆。做手艺人,最紧要的也正是手稳,师父眼光还是毒辣,假以时日,她必是师门里最出色的继承者。 不过巫燕君万没想到,这“最出色的继承者”隔日便真的给回礼了。 第二天一早她刚推开门,便见师父站在门外,也不知怔怔看着什么。似是听见她来了,师父指向院落:“这些是令狐做的?她人呢?” 巫燕君这才发现整个院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原本爬满院墙的薜荔藤蔓都被清理一空。院内空地上整整齐齐放了四只野兔,八只野鸡,以及一堆特别肥的鱼。 她整个儿愣住了:“这是……” 话未说完,院门突然被人打开,令狐蓁蓁背上驮着一只身材高大看着特别眼熟的野妖走了进来。 她身上那件嫩黄色的衫裙已被漆黑的妖血浸透了半幅,腮边也染了数点黑血,手里还捏着一柄锃亮的斧头,乍一看颇可怖,不过她的语气却十分轻快:“你们说不能随便杀妖,所以我只砍了他一些枝叶。我和这桑树老大说好了,回头他会给你们磕头认错,以后再也不来找麻烦。” 说罢,她随手将那野妖丢在地上,和野兔肥鱼们排一起。 “半个月的叨扰,就算结清了。”她面上带着一种还完欠债的轻松,“这下两不相欠。告辞。” 第一章 其叶蓁蓁 十月廿一,万里无云。 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云雨山今日终于奇迹般放晴。秋日阳光是一种璀璨剔透的浅金色,映着漫山遍野的黄绿枝叶,分外绚丽。 令狐蓁蓁翘着二郎腿坐在山崖边的白石头上,一手捂住鼻子。 这成天下雨的鬼地方放晴了虽是个好事,但味道也太难闻了,满山连积的水汽被日光一照,蒸腾出的全是枯枝烂叶的腐朽气息。 山风轻拂,不远处栾木嫩青的叶片款款摇曳,发出清爽的飒飒声,叶片偶尔翻开,便露出底下一串串雪白小花苞似的果实。花苞底端微微开裂,看形状,再过个一两日,果实便可彻底成熟,到了该采摘的时候。 就是不大好摘。 她的视线落在树下细眉细眼的藤妖身上,他手里捏了块石头,正做出要砸的动作。 “你过来!”他的声音尖细而刻薄,特别扎耳朵,“不然我砸死你!” 令狐蓁蓁一个翻身避开飞石,轻轻巧巧地下了白石头,水绿色的轻盈裙摆似花一般绽了一瞬,复又垂落。她的发色比常人要稍浅一些,只绾了个鬟髻,显得蓬松而柔软,眼眸在日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极通透的琥珀色,容姿甚是娇艳。 但暴躁的藤妖并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只管恶狠狠地嘶吼:“快点过来!” 令狐蓁蓁慢悠悠朝栾木走去,直走到距离它约莫两丈处,便停下了脚步。 “再近一些!”藤妖催促。 她摇了摇头,开口道:“不能再过去了。” 藤妖登时气得七窍生烟。 这几日栾木果实将熟,来云雨山打果实主意的人着实不少,但多数都被他打跑,只有眼前这小丫头,半个月来他碰都碰不到她。她狡猾得很,必是发觉自己不能离开栾木太远,每天只远远杵在那儿,对坏脾气的藤妖来说,她那抹水绿色身影像沙粒入眼一样扎着难受,揉还揉不掉,实在恼火。 “之前是逗你玩儿罢了。”他突然换了副表情,笑得很是勉强,“叫你靠近些,咱们再像上回那样说说话。你只是个普通人,又不是中土那些修士,若实在想要果实,我替你摘几颗。” 令狐蓁蓁还是摇头:“我不过去,你要打我。” “怎么会,我不打女人。” “之前你打那几个穿黄裙子的姑娘,可不是这么说的。” 呸!真难缠!藤妖向来没什么耐心,只在地上一顿折腾,他要找块最大的石头,把她那张可恶的脸给砸烂! 不曾想她突然把手伸进袖袋里,竟掏出一把颇长的斧子——她是怎么能把这么大个东西塞袖子里的?他瞠目结舌地瞪着她并不算宽大的袖子,总觉十分可疑。 下一刻,她又掏出一截细绳,一圈圈绕在斧柄上,动作缓慢还仔细,阳光落在斧刃上,寒光煞煞,一看就是刚被磨过,特别锋利。 藤妖突然反应过来:“你、你要做什么?拿斧头砍我?!” 不错。令狐蓁蓁颔首,将细绳紧紧系了个死结,提在手里“呼呼”甩动两圈,露出甚是满意的神情。 从来没人敢在栾木面前亮出利器,他头一回见着这样胆大包天的亡命之徒,不由慌了:“你是疯子吗?!你可知若伤了我藤身,也必伤到栾木!到时候你就死定了!妖君的符傀必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她当然知道,总之,想摘云雨山的栾木果实,就不得不面对两桩大麻烦:暴躁爱作死的藤妖,以及妖君符傀。 这帮妖,真会给她找事。 她握住斧柄,摆出个投掷的姿势,藤妖一溜烟钻回藤身,漆黑藤蔓在栾木焦黄的树干上蛇一般蠕动,把粗壮的主藤缩在叶片后,只留最细长的枝蔓爬满整个树身。 等了半日不见掷斧,藤妖躲在枝叶后警惕地看着她,却见她又从袖中摸出一块干饼,一面细细地啃,一面只用两根手指捏着斧柄晃悠,琥珀色的眼珠时不时还朝这边瞥一眼。 多疑的藤妖便觉着她必有什么阴谋诡计,一声不吭赖在枝叶后不动弹。 其实他说的没错,她确实没什么把握只伤藤身不伤栾木,这根老藤不愧是有作死的底气,比符傀麻烦多了。 令狐蓁蓁啃完一张饼,正搓着指尖的饼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崖边白石上多了个人影,无声无息地,也不知站了多久。 她素日最讨厌有人不说话杵在自己背后,当即侧过身,正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是个少年……也不对,应当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年纪。崖边风急吹,他浓密的乌发摇曳不休,有一枚细小而通透的洁白玉环挂在发辫上,被风拉扯得贴在颊边不停晃,越发衬得他眉眼浓黑,形貌昳丽。他身上的鸦青衣裳不知是什么质地,看着怪贵重的,却分外轻软,此时衣袂翻卷,颇有些飘然若仙的味道。 不过他的表情并不怎么像仙人,微微扬着眉,盯着她手里寒光湛湛的斧子,谨慎里还带了点迷惑。 见她看自己,他迟疑了一下,缓缓开口,声音温文尔雅:“姑娘,那斧子是……?” 看就知道了吧?令狐蓁蓁道:“砍老藤的武器。” 他看看盘绕在栾木上的漆黑藤蔓,谦虚询问:“请问为什么要砍那老藤?” 好,她晓得了,这人肯定也是中土来的,不了解大荒这边野地里的妖最爱作死。 “你也是来摘栾木果实的?”她问。 他偏头想了想,细小玉环在耳畔缓缓摇晃:“算是吧。” 令狐蓁蓁解释得很简洁:“那是藤妖,会打人。” ……所以她是打算用斧头砍藤妖么?不愧是大荒之地,普通人对付妖类的手段竟如此简单粗暴。秦晞觉着自己从没见过这种稀奇事,他可得好好看看,遂颔首,带了点鼓励的语气:“姑娘,你请继续。” 她没什么好继续的,场子本来就僵在这儿了。 “要不你来?”令狐蓁蓁退了两步。 诶,不砍了? 秦晞轻飘飘下了白石,发辫上的细小玉环落在耳畔,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摇曳。他走起路来步伐很稳,不快不慢,行动间却是一种异样的轻,仿佛整个人是没重量的。 总觉得他看上去有点弱。 她拨了拨耳畔的碎发,却听他问道:“姑娘,那张符纸是?” 栾木树身上贴了张血红符纸,大且显眼,这些天来过不少人,很多一见着符纸便走了,再不敢打果实的主意。 连这个都不晓得,看来这些中土修士来大荒前是不做准备功课的。 令狐蓁蓁回想来之前被灌输的常识:“那是汤圆妖君的符纸,一丈方圆内,谁触碰了栾木,都要被符傀打。若伤了栾木一点儿,符傀便会天涯海角地追杀。” 他微微一顿:“……我孤陋寡闻,只听说过昌元妖君。” 她面不改色:“那是昌元妖君的符纸……” “我知道了。”秦晞慢悠悠打断她的话,眯眼将那张符纸仔细看了一阵,又道:“是群傀画法,姑娘可知会出来多少只符傀?” “六只。”她对这个印象还挺深的。 秦晞年纪不大,倒有种气定神闲的风姿,悬崖边的山路并不平整,满地碎石烂泥,他行来却如闲庭信步,直走到树下,便仰头去看焦黄树身上密密麻麻的纤细藤蔓。 在枝蔓上摸了摸,等了半晌没见反应,他不由奇道:“姑娘,它没动啊。” 下一刻它就动了。 漆黑细长的藤蔓突然缠住手腕,他并未挣扎,任由那股力道拉扯手掌,重重拍在冰冷粗糙的树身上。 尖锐风声呼啸而起,四下里的水汽像是被无形的手胡乱揉捏在一块儿,再骤然分开,顷刻间化为六只极魁梧的半透明人形符傀,恶狠狠地朝他扑来。 原来这就是妖君符傀。 秦晞没动,发辫上坠落的那枚细小玉环却动了,轻轻一晃,柔和的清光似潮水般铺开,一瞬便将符傀们推远。 脑后风声锐利,料想是那作死的藤妖偷袭,秦晞方欲侧首避让,忽觉头顶又有阴冷气息迫近,几乎触到头发——竟然还有一只符傀偷袭? 眼看避无可避,他的动作忽然变得疾若闪电,只一瞬间便让了数尺,好险躲过两道攻击,旋即足尖点地,像是生了翅膀似的,骤然拔高,轻飘飘地落在栾木的枝桠上。 偷袭的那只符傀一掌打空,狠狠砸在地上,“轰”一声巨响,溅起无数碎石。 原本想趁乱揍人的藤妖破口大骂:“哪里来的小贼!躲得比老鼠还快!” 秦晞没理他,只望向令狐蓁蓁,声音里多了几分凉意:“你不是说六只符傀吗?这里是七只。” 先蹦出六只符傀从各个方向袭来,最后一只却是躲在暗处从死角偷袭,还好他反应快,不然就在这儿吃亏了,符傀那一掌打在身上,断骨头都是小意思。 令狐蓁蓁摇了摇头,她也不晓得缘故。 三天前也遇到个人问她多少只符傀,因记着上回出来的是五只,她便如实相告,谁知蹦出来六个,那人因此吃了亏。她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少看了一只,不想今天又是这样。怕是那妖君的符纸有问题,她不至于眼花到如此地步。 藤妖不由哈哈大笑,一溜烟钻回藤身,又从枝叶里探出身来,压低声音道:“她骗你的,她用这法子骗了好几个蠢货啦!这小丫头忒毒辣!” 第二章 太上一脉 见他毫无反应,藤妖便开始添油加醋:“她上回偷偷摸摸跟我商量,可以骗来人让我揍,只要等果子熟了给她几颗便好,她早知道妖君的符纸每碰一次便多一只符傀,就是故意坑你!” 他渐渐说得兴起,越说越觉得自己聪明无比。 叫他们自己内斗岂不美哉?等他们打起来,他再坐收渔翁之利,想想简直太愉快了。 藤妖正想编排些更过分的,却见那修士拨开一丛嫩青枝叶,仰头望向藏在后面的栾木果实,眼看便要踩中自己的藤身。 草木成精的妖如何能容得被人接近真身,粗壮的主藤霎时暴跳而起,疾电般打向那道鸦青身影。 可他依旧躲得无比轻松,折身间轻而软的衣摆翻卷得极是漂亮,眨眼已落在地上。 因见七只符傀再度扑来,秦晞浓密发间的小玉环又一次散发出清光,这次却凝聚成无数细小刀刃,被他轻轻弹出,七只符傀顷刻间被打散成一团团雾气般的东西,半天也不能团聚成型。 藤妖脸色有些难看,忽又冷笑起来:“哎哟,你跟三天前那个暴躁的蠢货是一路的吧?倒比他伶俐些。” 一直显得有些闲散的鸦青身影终于直了直:“你见过我师兄?他在哪儿?” 要不怎么说野妖都是不省事的,藤妖笑得特别欠揍:“我把那小贼揍了个半死!还把他丢下山了!你自己慢慢找去吧!” 秦晞声音变得很轻:“凭你?” “可不!” 藤妖又一次钻回藤身。修士会术法,他虽爱惹事,却也惜命,当下连最细小的藤蔓都收到了栾木枝叶后。他就不信这小贼真敢弄坏栾木,中土修士在大荒向来低调得不能再低调,因此野地之妖一个比一个爱惹是生非,嚣张跋扈。 刻薄的声音从树顶传来:“我还在他那张美人脸上踩了好几脚,血淋淋地可有意思了!” 秦晞吸了口气,忽然转头淡道:“姑娘,劳烦你躲远些。” 他要干嘛?令狐蓁蓁警惕地看着他长袖一挥,霎时间一团团翠绿色的术法光芒闪烁跳跃起来,发出极可怕的炸裂轰雷般的声响,眼看就奔着栾木去了——这是要把栾木给炸烂?她果子还没取到呢! “穿白衣服腰上挂了红玉满口脏话的人是你师兄?”令狐蓁蓁的声音在炸雷般的术法波动里显得莫名清晰。 翠绿的术法光芒顷刻间消散,他垂头看她。 “是我救的他。”她顿了顿,补充:“断了几根肋骨,不是致命伤。” * 午后璀璨的阳光透过枝叶丝丝缕缕撒在林间,头顶是绚烂的秋叶,脚下是红黄交织的厚厚落叶,看着很美,走起来却不是那回事。 令狐蓁蓁熟练地避开被落叶挡住的各处泥泞坑洼,步伐甚是慎重,时不时还要回头看一下无声无息跟在后面的秦晞。 她实在厌恶背后有人,只得一路侧着身子走,却听他问道:“姑娘是云雨山人氏?住在这附近?” 她摇头:“不是。” “大荒多妖,姑娘孤身一人出没野地,想必修为高超。” 她继续摇头:“我不是修士。” 嗯,他也看出她就是个普通人了,充其量身手比常人灵活些,但并不足以令她无忧行走野地山林,且她总侧着身子,明显存了提防,颇不寻常。 回想藤妖的话,秦晞隐约信了几分,凭她自己必然是取不到果实的,只能用些毒辣的法子迂回合作,还说什么用斧子砍藤妖的疯话,神态磨炼得十分淡定,险些着了她的道。 大荒之地,果然一塌糊涂。 “你是太上面的修士吧?”她突然问。 ……太上面是什么东西? “在下秦晞,字元曦,乃是中土太上脉的修士。” 果然和那个暴躁男子是同门,甚好,终于把他给等来了。 “秦……”她愣了愣,等下,秦什么来着?他刚是不是报了一串名字? “秦晞,字元曦。姑娘可以直接唤我的字。” “哦好,字元曦。”她轻盈地跨过一摊烂叶,语气里莫名有股期待,“我叫令狐蓁蓁,你带钱了没?” 秦晞眨了眨眼睛:“是元曦。”还有钱是怎么个意思? 她蹙眉:“那你是姓秦还是姓元?” 他料不到有此一问,难得被问愣住,迷茫地看她半日:“令狐姑娘叫我秦元曦就好了。” 所以一开始直接这样说不行吗?中土人是真的麻烦,名字还一大串的。 令狐蓁蓁正要继续说,冷不丁不远处传来个十分暴躁的声音:“老子是伤在肋骨!又不是屁股!你们忌讳个什么!什么男啊女啊!” 秦晞眉毛微微一扬,是七师兄周璟的声音,能这么凶悍地嚷嚷,看来确实没受致命伤。 顺着声音来处走,忽见遍地漆黑焦土,树木都被烧得只剩一根根烟熏火燎的桩子,想来这里应当曾遭雷劈,引发过山火。奇异的是,这片焦土之上,居然有一座陈旧的小石屋,外面长满青苔藤蔓,碧翠欲滴。 又有女子清脆的声音从石屋里传来:“周师兄,你把衣服穿上行不行?” “你干嘛?老子又没脱裤子!肋骨断了你倒是抬手穿个衣服给我看看!” 那女子声音更胆怯:“但你还是穿上衣服好看些。” “你自己听听这说的什么话!像话吗?!我跟你讲,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太上脉好修士,你不要瞎说啊!”他恼羞成怒的声音险些把石屋炸了。 秦晞探头朝里看,屋内空荡荡地,既没有隔间也没有家具,倒是地上铺了好几层干爽叶片,弄得还挺干净。左边墙下团坐了三个穿杏黄裙的女修士,年纪都不大,周璟靠着右边的墙,光着上身满面狰狞,又不像坐又不像躺,姿势十分别扭痛苦。 一见着他,周璟惊喜地“哎”了一声,下意识一动,登时疼得满头冷汗,声音再也暴躁不起来,反而微微发抖:“……他娘的,你可算来了!是怎么找来的?” 这位九师弟若无人指路,能一个人晃到蓬莱方丈岛上去,他老担心他得绕几个月才能绕来云雨山,这趟居然仅花三日便找着地方,简直可谓奇迹。 秦晞款款走近,软靴踩在叶片上发出细微声响:“自然是一路问过来。” 问过来?这里满地都是屁话连篇惯爱作死的妖,他应当是一路揍过来的吧?周璟瞄了一眼他脚上软靴,虽然被擦拭过,还是能看到妖血痕迹。 秦晞转身彬彬有礼地朝对面三个杏黄裙的女修士行礼:“诸位灵风湖的师姐,有礼了。多谢师姐们传信,秦元曦感激不尽。我师兄脾气暴躁出言不逊,盼诸位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她们连连摇手,客气寒暄了数句。 早就听人说太上脉,尤其是一脉的修士,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修为精湛与否她们是看不出,但眼前这两位至少外貌上确然属于人中龙凤。先前那位周丛华师兄,跟绝世美人似的,特别他还穿白衣,乍一看宛若好女,可惜后来嫌衣服脏给脱了,一点都不纤弱,美貌程度大打折扣。如今又来个秦元曦,好似玉做的人,他们太上脉是专门挑美人当修士吗? 一旁的周璟显然不惯忍耐疼痛,满面冷汗地嚷嚷:“元曦别废话!快过来替我疗伤!娘的,痛死老子了!” 他的伤一看就不是藤妖能打出来的,除了肋骨断裂,内伤也不轻,必是在符傀的偷袭下吃了亏,怪不得连传信术都用不了,乍一收到灵风湖的传信,他还以为周璟闯了什么大祸。 秦晞掌心吞吐白光,在伤处按着不动,道:“那些符傀能把你打成这样?” 向来脉主师父座下九个弟子,周璟术法未必有多出类拔萃,但若说到剑道武行,他是当仁不让的第一,如今来大荒被几只符傀打成一团破布,实在匪夷所思。 提到这个周璟就来火:“是那个穿绿裙子的小丫头带你过来的?” “是。”秦晞看了他一眼,“你连名字也不问?” 怪不得之前令狐蓁蓁用那么一长串词来描述周璟,怕是也不晓得他叫什么。 “娘的,她告诉我符傀有五只,结果还有一只躲在暗处偷袭。那狗日的藤妖跟她有说有笑!他俩必是一伙的!” 她年纪不大,生得还美貌,说话的时候神态还特别淡定,他不小心就着了道,再结合她之后的行径,他觉着自己被故意坑了。 果然如此,藤妖还真不是胡扯。 秦晞方要说话,却见令狐蓁蓁走过来,将满满装着水的两只瓦罐放在他们旁边。 瓦罐体量着实不小,这姑娘不像有力气的模样,居然一滴水都没洒。 不等他们有什么反应,她开口问道:“既然人来了,那是不是可以给钱了?” 第三章 疑似讹诈 周璟脸色奇臭,从牙缝里蹦出声音:“拿钱!” 秦晞一点就透,当即掏出荷包,却又顿了顿——从重量和手感来看,里面应当只有两根金条,还是来大荒之前他随手摸的两根,尚未来得及换成银钱。 见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荷包,他便淡笑道:“请问姑娘,什么钱?多少钱?” “救了你师兄,十文。给你带路,五文。你们两人的咨询费每人五文。你师兄在此养伤三日,每日水由我送,一日两次,一次五文。总共五十五文。” 她这算的什么鸡零狗碎的账? 秦晞看了一圈,屋内除了周璟,对面那三个女修士也伤得不轻。他忽然有些悟过来,问她们:“诸位师姐是如何受的伤?” 女修士们颇惭愧:“我们……修为低微,中了藤妖的奸计,为他偷袭……” 秦晞又望向令狐蓁蓁,她脸上有种不合时宜的高兴:“她们和你们一样,都是中土来的,受伤也没地方去,我救了她们。” 之前她管周璟要钱,他莫名暴躁,问到后来只说还会有人来,到时候给钱,绝不赖账。她等到今天,可算把人等来了。 令狐蓁蓁目光灼灼:“就剩你们这边没给钱。” 这才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她居然真好意思来要钱,也真能厚着脸皮说是救人。大荒人,看着年纪也不大,良心却已经没了。 秦晞坦荡地敞开荷包:“抱歉,我身上没散钱。” 又没钱?令狐蓁蓁好生失望:“那你们太上面还有人会来吗?会带钱吗?” “太上脉!”周璟咬牙切齿纠正她荒谬的口误,这女的烦死了,也不晓得是故意的还是怎样,肺都要被她气炸。 眼看她这要钱的嘴脸是不依不饶,秦晞觉着还是要彰显一下太上脉的气度:“等摘完果实,去附近镇上换了钱再给令狐姑娘,如何?” 那得浪费多少天?她等得,易烂的栾木果实可等不得。 她凝神算了算,道:“有钱庄的镇子要往东走三日,多浪费我好几天脚程。那,一天一百两银。” ……救人十文,带个路问个话就要五文,见着金条后飙升到一天一百两,这是什么乱七八糟坐地起价的奸商嘴脸。 秦晞看着她:“我要是说不给钱?” 令狐蓁蓁想也不想:“你们问过路,问过栾木和符傀的事情,喝过我送的水,我还把他一路背来这边,不给钱可不行,不然把这些都还我。” 说的什么胡话,这些东西怎么还? 他明白了,她和藤妖确然是一伙的,故意做出无害的样子欺骗无知修士,待符傀把人打成重伤,她再假冒好人救助。看似只索取几文钱的好处费,其实暗藏祸心,必是等果实成熟那日狮子大开口地索要巨额钱财,反正修士们受伤,拿她没辙。 可耻的大荒人,明目张胆的讹诈,手段极其低劣。先前不过见她是个普通人,不予计较,她这是要蹬鼻子上脸。 秦晞淡道:“令狐姑娘来云雨山是为了采摘栾木果实?” “是。” “那不巧了,我们这趟来也是为了果实,而且全都要。” 全要?令狐蓁蓁只觉匪夷所思:“可果实很快会烂的。” 师父说过,栾木果实成熟后足有几百颗,沉甸甸一大串,摘下后最多放五六天就烂了,为了不暴殄天物,取果子的人一般只拿几颗,从来不会有人独吞。 秦晞俯身继续替周璟疗伤,声音骤然变得讥诮:“你说的对,我把它们砸烂揉碎,也不会给你留半颗。姑娘还是趁早离开,留下也是浪费时间。” 令狐蓁蓁只觉五雷轰顶一般,这是什么丧尽天良的恶霸嘴脸!说的是人话么?故意的?故意针对她?!为什么?! “也就是说,你不单要无耻的赖账,还要无耻的独吞栾木果实?”她就差把“无耻”两个字摁在他脑门上。 他居然笑了笑:“无耻二字我不敢收,还是请姑娘你收下。” 痛快! 周璟暗暗叫绝,果然翻脸不认人的狠活还是得交给元曦来,这位九师弟看似好说话,其实特别唯我独尊,谁都别想叫他吃一点亏。 横在胸口三天的恶气总算能发泄,他舒坦到开始火上浇油:“怎么?还不走?还有事不成?” 有,她想打他们一顿。 可师父交代过,出门在外厉害的人和妖多如牛毛,其中不讲道理的无耻混账也很多,譬如这两个绝世无赖是修士,那姓秦的一手术法好生厉害,搞不好一动手是自己被他炸得稀碎。 她不能像在师门大宅那样说动手就动手,否则吃亏的是自己。 令狐蓁蓁深深吸了口气,竭力把怒火压下去,指了指秦晞,转身便走。 周璟见她跑远了,便问:“你真要把所有栾木果实都拿走?” 那玩意儿沉甸甸还容易烂,除了碍事没别的用。 秦晞淡道:“那得看她走不走。” “我正奇怪,她看着像是什么富家千金,细皮嫩肉的,一个人跑来云雨山,好生诡异。” 怎可能是千金,她连人的名与字都分不清。不过他刻意观察过她的手,上面一点薄茧都没有,绝不会是修士的手,周璟说她是富家千金倒情有可原。 有些诡异,猜不透她的身份,不过既然人走了,他也懒得多想,只道:“你我对大荒习俗人情并不熟悉,一株栾木都能叫妖君贴符纸,比起来一个诡异的姑娘并不算什么。” “是那个昌元妖君?”周璟冷笑,“他这些年好像越来越讨厌中土来的修士了,搞不好是又打算跟中土起什么冲突。” “一个妖君而已,又不是四位荒帝。行了,还得睡几个时辰才能好透。” 疗伤完毕,秦晞随手把一旁脏得不能看的白衣丢在周璟身上:“怎么突然来云雨山?” 刚到大荒,周璟一声招呼也没打就跑了,若非收到灵风湖的传信,他差点儿找回中土去。 说到这个,周璟反而有些来劲,满脸写着“我有八卦”,低声道:“我怀疑三师姐有意中人了。她听说我们要来大荒,非叫我替她取两颗晒干的栾木果实,还不给我跟别人说。” 晒干的栾木果实莹白通透,似玉的质地,却又芬芳馨香,可以拿来当饰物。三师姐一次要两个,还搞得这么神秘,另一个必是想送人。 “你猜会是谁?”周璟浮想联翩,三师姐向来凶悍,能叫她动了芳心的必是猛汉中的猛汉,“我看咱们一脉这边是不会有她中意的了,怕是看上了二脉的某个师兄。” “送给大师姐的吧。”秦晞在这方面毫无天赋。 周璟嫌弃地瞥他一眼,他傻了,居然会跟这位小老弟聊这种事,涉及风情月债,他根本是个蠢货。 他扯高白衣盖住肩膀,闭目道:“我睡觉,你自己玩去。” * 傍晚时分,晚霞还未来得及灿烂片刻,山顶又渐渐团聚了乌云,眼看便要下雨,白日的晴朗仿若一个短暂幻觉。 周璟还在睡,屋里三个女修士也颇精神不济,秦晞索性出屋透透气。 焦土上无数被烧得焦黑的枯木,像一根根漆黑的巨大桩子。远处苍茫的林海似匍匐的妖兽,山峦间粗石与野林毫无规则地乱铺,一切都是那么杂乱而粗糙。 虽是初来乍到,但大荒真是个叫人讨厌的地方,天与地,山与水,人与妖,无一处可爱。 可是,为了找到一个至关紧要的人,为了找回一件至关紧要的东西,他不得不来。 秦晞从袖中取出一根薄薄的镀金木签,上面有一行刀刻的文字——南西二荒,深谷为陵。至定云,思女无后 千重宫顶请来的这道签,短短一行话,囊括了他想找的一切。 然而这谶文不像谶文,诗句不像诗句的东西,着实叫他摸不着头脑。每一段前几个字他懂,所以他来了大荒,可深谷为陵指的什么?思女无后又是什么? 烦得很,签文总是这样莫可名状,似是而非,好似跟他问的事情全然无关联。 风声渐渐大起来,推拽林间雾茫茫的水汽,或许因为要下雨,焦土里散发出一种十分难闻的气味,秦晞被熏得眼睛疼,索性绕过石屋走远些,忽见对面两截枯木间栓了张厚布,看着像是吊床的模样。 在这种地方挂吊床? 他将柔韧的厚布轻轻提起,里面有件揉成一团的旧罩衫,上面缠了数根长发,还有一截青色绸发带丢在旁边。 他晓得了,这必是令狐蓁蓁用的吊床,有石屋不睡,却睡外面?焦土的气味一般人可忍不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不由微微扬眉——她居然没走?是回来讨饶的吗? “那是我的床。”轻柔的声音里带着怒意,从身后响起。 秦晞慢吞吞转身,便见令狐蓁蓁手里提着两瓦罐水,表情十分不善,看起来不像是要讨饶,她这是什么眼神? “放开我的床。”她竭力忍住怒气。 放开就放开喽。秦晞松开指尖,转身便走,冷不防她跟兔子似的蹦起,瞬间退了丈余。 “你要做什么?” 令狐蓁蓁站得远远地,姿态防备,眼神却像是要把他大卸八块。 她好像很怕他,正是典型的心虚,却仍旧不依不饶地作死,搞讹诈还一脸理直气壮的模样,倒像别人对不起她似的。 这大荒之地,不单妖喜欢作死,连人也喜欢。 秦晞对大荒的厌恶全倒在她身上了:“你还留在这里,很想看栾木果实被揉烂?” 令狐蓁蓁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噌一下又上了头:“中土修士的脸都被你们太上面丢尽了!” 太上面丢脸与太上脉有什么相干。 秦晞淡道:“大荒人的脸也被你丢尽了。” 令狐蓁蓁试着朝前走两步,见他足尖一动,是要动手?!她立刻又退回去。 偏生这无赖是个修士,她可打不过他。 第四章 互不相让 石屋里突然传来说话声,是三个女修士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声音清脆:“我饿了,罗师姐,还有吃的吗?” 那个叫罗之云的女修士好似在生气:“叶小宛,带出来的食物都被你一个人吃完了!平日叫你好好修行,就是不听,出来动不动就肚饿扯后腿!” 叶小宛也不气馁,又奔着另一位师姐,只管撒娇:“曾师姐,你那里有没有什么零嘴?” 最年长的曾静叹道:“昨天最后一粒糕点也被你吃了,现在还问我要,我给你变出来么?” 令狐蓁蓁凶恶的眼神瞬间偃旗息鼓,返身疾步进屋,不想周璟也醒了,正倚在墙上揉眼睛,一见她,他满面错愕:“你还没走?” 他们居然以为她会走,她来这成天下雨的鬼地方守了半个月,想叫她两手空空回去,不可能。 不过眼下这不重要。 令狐蓁蓁把水放在三个女修士身边,伸手入袖,跟变戏法似的从里面取出一沓白纸包好的干饼,毫不犹豫递过去。 “一文钱一张饼。”她的语气仿佛卖饼的,“再加一文人情费,共两文一张。要吗?” 秦晞跟进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人·情·费,是什么意思?” 令狐蓁蓁对他没什么好脸色:“饼我可以给,也可以不给,给了就是人情。” ……这都什么玩意。 周璟特别鄙夷地斜睇她:“就是没脸没皮要钱罢了,什么人情!” 要钱有什么不对?令狐蓁蓁对这俩无赖一肚子气,正要再想点难听话骂他们,叶小宛已塞过来一把钱,朝她笑得两眼亮晶晶:“来六块,令狐姑娘,多亏了有你在。谢谢啦。” 这才对,看看这些女修士,多上道。 令狐蓁蓁面色稍霁,手腕一转,铜板已收入衣袋,见那两个太上面无赖正看着自己,她恶狠狠地开口:“欠我六十文,无赖!” 说罢她跑得飞快,逃命般狂奔,眨眼就窜出了石屋。 下午还五十五文呢,到晚上突然就变成了六十文,果然是坐地起价的讹诈!周璟恼火:“她还来劲了!回头取了果实,老子一颗颗捏碎给她看!” 虽然跑得快,但令狐蓁蓁还是把这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于是当晚翻来覆去一直没睡好,不停梦见栾木果实被用各种方法毁在自己眼前,最后一次惊醒,她再也睡不下去,索性翻身跳下吊床。 看看天色,还是阴凄凄地,怕是卯时还没到。不过也好,那两个无赖居然要一颗颗捏碎果实,今天得早些去,若是果实熟了,她马上就摘,守了半个月,不能叫这种败家子臭无赖虎口夺食。 将吊床收进袖袋中,令狐蓁蓁拔腿便走,忽闻石屋里传来一声叹息,是罗之云的声音:“周师兄,你之前不是还说不要计较男啊女的?怎么现在又讲究起来了?” 周璟站在对面,身上的白衣服一夜之间就变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衬着那张绝世美人般的脸,乍一看像个身段高挑稍微壮一些的女子。 他跟变了个人似的,十分慎重:“诸位伤处多有不便,抱歉。我可以替诸位下山请大夫。” 罗之云哀求道:“算我们恳求你,周师兄,我们必须取到栾木果实,疗伤术我们也不会,周师兄真忍心叫我们这一趟白跑?何况这里成日下雨,如何能长期养伤?我们更连食物都耗尽了。” 话音刚落,却听令狐蓁蓁轻柔的声音响起:“栾木果实生吃也有效。” 说着,她水绿色的身影缓缓走过来,目光从女修士们身上扫过,三个人都是断了大腿骨,一直坐着不能动。 “只要不是致命伤,吃下一颗栾木果实,三个时辰内便可痊愈。” 她跟背书似的把师父的话复述一遍,又道:“栾木果实也许今天就能熟,我替你们多取三颗,一人给我十文钱就行。” 不是,这人怎么回事?周璟特别嫌弃地看着她,张口闭口就是钱,而且要的还不多,这么几文几文地,就是一股试图讹诈的味道,回头真取来了果实,他敢肯定这讹诈女又要坐地起价,搞不好一百两一颗的话都能说出来。 “还是交给我们太上脉吧。” 秦晞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令狐蓁蓁登时一蹦三尺远,这人老是在背后无声无息地出现,好烦。 他看着像是早就起了,居然还换了身衣裳,淡淡的水色,在氤氲的山雨水汽里显得长发如倾墨,眉眼点漆一般。修士精通真言,乱飘的硕大雨点连他一根头发都没弄湿,从头到脚格外清爽齐整。 “大家都是中土仙门修士,出门在外本该互助,我与七师兄替师姐们取来果实,不要钱。” 他把“不要钱”三个字说得还挺重。 周璟朝他使眼色,师弟又呆了,没听过“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句话吗?这女的昨天不发怒,不表示今天不发怒,搞不好她马上就要破口大骂起来。 令狐蓁蓁果然露出一种要发怒的神情,张口却道:“那剩下的呢?还是放烂掉?” 秦晞慢悠悠拨着头发,答非所问:“你既然没走,那要不再等等,待我们取到了果实后,送你下山?” 他是真打算叫她亲眼看着他们糟蹋果实,好死心离开对吧? 她被气得胸口疼,转身欲走,冷不丁却听他说道:“我去打些水。” 令狐蓁蓁猛然扭头,果然见他要去拿石屋里的瓦罐,她“嗖”一下蹦起来,动若脱兔,一溜烟窜过去抢了所有空瓦罐,做出往袖子里揣的动作,竟然还真被她收了进去,也不知藏在哪儿。 抢完她拔腿便跑,跑得比昨晚还快,怒道:“瓦罐是我的不许你们用!” 话音未落,便觉秦晞追在后面,令狐蓁蓁以为他要动手,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手指立即扣在袖袋上,谁想他始终不紧不慢跟在后头,倒不像是要来打架的。 不打架自然最好,然而她素来厌恶背后有人,何况还是这无赖,当下只用眼神狠狠杀他。 秦晞却盯着她右手腕的深色木雕镯看,那上面密密麻麻用银墨画出纹饰,一看就是加持了袖中乾坤法的宝具,怪不得两手空空,却什么也不缺,体量不小的瓦罐也能收纳入怀。 这东西只有手艺人会做,十分罕见,豪富之家都未必用得起。 他复又看着她干净的脸庞与衣服,在云雨山这鬼地方待了许多天,还能这样洁净,她又不是修士,身上应当是有避雨符之类的东西。 这算什么?身上带了一堆价值连城的符纸宝具……的讹诈女? 大荒果然奇人奇事甚多。 见令狐蓁蓁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便笑了笑,问得无辜:“怎么?” 她的声音骤然冷下去:“别跟着我。” 他倒不是想跟着,就是不太认路。 秦晞四处看了看,好在云雨山的栾木生得极高大,叶片颜色也与众不同,非常显眼。他纵身一跃,轻飘飘上了树,道:“那我先去了。” 说罢他又一次轻轻跃起,也不知是风托着他,还是真有看不见的翅膀,眨眼便窜出了数丈。 周璟见他俩一前一后跑远,并没有追。 元曦这个人,多数时候当得起和煦友善四字,不过他有根喜怒无常规则不定的线,谁也不晓得什么事就触线了。要按照周璟自己的性子,把那女的骂个狗血淋头,出完恶气就够,果子肯定是会给她的,但这位九师弟还真不好说。 罢了,给那讹诈女吃点气也好,他待会儿再过去。 周璟取了女修士们的铜壶出门打水,回来时,却见叶小宛笑眯眯看着自己。她面容极甜美,一双眼睛更是会说话一般,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皱眉道:“什么事?” 叶小宛道:“周师兄穿上衣服果然好看多了。”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现在的小丫头一个个的,不是讹诈就是口无遮拦,他如今没有伤痛折磨,自然懒得跟她扯淡,只装没听见,不想她忽然摸出两串铜板递过来。 “周师兄,无论如何令狐姑娘也算救了我们,每日送水也多亏她,这钱你拿去,一来就当还了她的人情,二来,也是感谢二位相助取果实。” 周璟还是头一回听她说出如此正经得体的话,反倒愣了一下,接过铜板掂了掂,差不多是六十文的量。 他默然片刻,美人脸上露出个笑:“那就多谢了。” * 今天的藤妖还是坐在老地方,见着来的人是秦晞,他面色便不大好看,眼珠子乱转了一阵,突然指了指头顶枝叶,曾经雪白的小花苞一个个都绽开,露出里面樱桃大小的成熟果实,其色如霜,莹润可爱。 他笑道:“果子今天熟了,那小丫头呢?她这些日子骗了不少人给我揍,我答应过,要替她摘几颗果实。” 秦晞仿佛没听见,发间细小的玉环微微一晃,藏在嫩青枝叶后那一大串栾木果实瞬间被清光切断,稳稳当当地落在他掌中。 他就这么轻巧无声,不紧不慢地切了所有果实。 藤妖忽觉畏惧,方欲钻回藤身,却见密密麻麻的雨帘中,令狐蓁蓁正朝这里狂奔,他登时来了精神,大吼:“你来啦!你把这修士打一顿我便替你抢……” 话未说完,便见她动作快到惊人,寒光一闪,斧头脱手而出,眨眼便削断一根甚粗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