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命运见闻录》 前言-部分设定 命辞 由命运能量构成,伴随着生灵构筑成命运轨迹的一部分。命辞影响着人类,例: 心想事成心中所念,随着可行性逐步实现。随着宿主的满足与成就情绪获得提升。 世界上所有人都拥有命辞,人类与命辞相互影响,人类可以助长命辞,命辞可以成就人类。 大胆的人获得大胆的命辞,属于强强联合;获得胆小的命辞,勇敢与胆小互相消耗,直至一方彻底消失。 异鬼 拥有优于人类的身体素质,断肢可再生,寿命无限,吞噬人(血肉蕴含命辞)维持生理机制。 繁衍方式: 1、咬中的人,只要不是不可逆伤害,哪怕已经死亡,会变成异鬼。 2、正常两性繁衍。 拥有生前的命辞,不过不能发展,只能吞噬其他血肉维持命辞能量的缓慢消耗。一旦消耗完毕,会失去意识变成丧尸。 世界背景 架空,异世现代都市。世界以区为划分,划分成几个大区,不同区域种族文化不同。区域版图与地球陆地版图差别甚大。 地域等级划分:盟、区、洲、州、郡、市(省会府)、都市圈/县镇村 冷兵器与热武器并存。 驭命者 由“士”衍化而出现的人群。拥有获取、交换、借助命辞的能力。 其他区也有与异鬼抗衡的能力,但以猎人、侠盗、精英阶层居多。 001.雨季 六月的梅雨,盘踞在16区的右京都。 以“都”为名的城市,都已经是经济中心的过去式。世界单位早已成为盟、区、洲为主要界限的经济个体。 作为和氏民族的文化古都,长年的历史积淀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造就了欣欣向荣的旅游行业,无数游客不远千里,趋之若鹜,在此结缘。 青年静静地聆听听着店外的雨,捧着大碗荞麦面,喝完最后一口汤。 他把钱币垫在碗底下,向店内忙碌的老板鞠躬,用生涩的和语感激道:“多谢款待。” 店长先生投来一个善意的笑容,几乎每天都有外籍旅人关照小店。 大男孩有些腼腆,穿着朴素,但很得体。他端起手中的黑色长伞,掀开了小店的布帘,矮身消失在淅淅沥沥的雨幕中。 “您好。”青年出门不久,在街边的拐角处接到一通电话,不得不找个幽静的巷角,用生涩的和语回复道:“这里是靳子跃。” “您好,靳桑,这里是福缘餐厅,请问是您投递的兼职简历么?” “是的。”接电话的青年精神一振,但很快,他的身子一僵。 有尖锐物抵在他的腰间,隔着衣物依旧感受得到腰间的冰凉——是匕首。 身后有人贴近,沉郁的声音,缓缓地说道:“不要轻举妄动。” 靳子跃意识到,自己碰上歹徒了。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对方的声音:“靳桑,还在吗?” 歹徒闷闷地做出指示:“继续。” “在的。”靳子跃右手捧着电话,左手保持着撑伞的姿势。 “那就好,为了确认一些信息,还有几个问题需要向你了解清楚。” “好的。”靳子跃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正常,言简意赅,最大程度的听从了歹徒的安排。 “靳桑是华人么?” “是的。”靳子跃语气诚恳,“来左京都留学修行。” “这样啊,那有没有从事相关工作的经验呢?” “离乡前,我曾在餐厅打工,有一定的侍者经验。”靳子跃礼貌地说着。 “太好了,那请问您一周能花多少时间在兼职工作这边呢?” 靳子跃思索了一阵,不耐烦的歹徒加重了手中持刀的力度,稍微刺穿了衣物。 感受到腰间的疼痛,靳子跃只能说道:“一周有四天以上的时间。” 他观察了四周,阴雨天的行人并不多,这里又是小巷的幽暗角落,短期内被发现并获得救援的机会渺茫。 “那太好了,请您明天过来面试,具体的待遇届时再面议,可以吗?”对方似乎对靳子跃的回答很满意。 “感激不尽。”靳子跃恭敬地说道。 “期待您的到来。”对方挂断电话。 森然寒意从背后涌来,歹徒的耐心挥霍殆尽:“喂,小子,有钱留学啊,把身上的钱交出来。” 靳子跃望了望拐角的街道,再次确认没有监控摄像头和行人。 “嗬,我问你话呢,把钱交出来!”歹徒索性不压低音量,借着雨声咆哮道,同时持刀的手猛地发力突刺。 挥刀的人看不到靳子跃骤冷的脸。 只觉刀尖一轻,没有一刀入肉的阻滞感。 青年轻飘飘往前踏出一步,让过夺命刀尖,伞延挡住了瞳孔,持伞的手依然稳健。 右脚站定,拧腰转身,左脚回旋,出腿如黑色闪电,用一种比刀尖更凌厉的气势,扫飞再次刺来的匕首。雨打在裤腿上,随着高速抽腿,溅向歹徒的脸。 腿上余劲不止,歹徒被掀翻,砸在垃圾桶上,连带着铁皮桶一起,哐当滚落。 垃圾和残渣混作一地。 歹徒抬手喘气,周围是作呕的馊臭,跌坐在中间,如同丧家之犬。 靳子跃淡漠地注视着男人。 雨幕保留了男人的最后一丝体面。 灰暗的天空恍若嘲弄的嘴脸。 男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沾湿的毛发掩盖面容。 靳子跃漠然转身,持伞的手纹丝不动,步子踩在水坑上。 就要走出巷口。 “可恶啊,连你这样的杂碎都看不起我!” 背后的男人虽然虚弱,依旧借着喘息的空档呐喊。 靳子跃低头瞥了伞下的鞋,污水糊脏了鞋面。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这些小瞧我的人付出代价!” “嗬呃——” 凉意乍泄,身后的小巷幽暗而深邃,如同开启的诅咒。 男人似乎遭受什么重击,惨嚎声只响起片刻,来不及惨叫,紧接着就淹没在沙沙的雨声里。 靳子跃停住脚步。 血腥味如同宣纸遇水晕开来。 来时无声,下手狠厉。 “你说他吵不吵?”似是寒暄,来者的声音如同沙石在混凝土车搅拌发出的混响。 靳子跃回头,灰色的皮肤下骨刺突起,来者站在青年身后,头从肩膀处扭回,贴着青年的脖梗。 青年发不出声音,只剩暴凸的眼珠仰面直直地盯着雨幕,下颚张到极限,露出半黄的牙。 与其叫“贴”,不如叫“咬”。 “味道不错。”灰色皮肤的人形生物抬起头,左手从男人的肋骨后侧探出来,右手用尖爪捏住男人的遗容,丢在一旁,砸在墙上,浑浊的青色瞳盯着靳子跃,“口感有点像脆骨,试试么?” 它的嘴角殷红,咧嘴一笑尖牙满嘴。 唯一可以辨识类人的仅有一身连衣帽打扮。 靳子跃缓缓举起伞,从伞柄处抽出一把细刀。 “哟,这可就见外了。”它似乎很遗憾,“又是个没有情调的人类。” “噔、噔。” 回应它的是靳子跃加快步伐的声音,以及水洼的踩踏声。 “喂,你是最近盛传的抓鬼人么?”它似乎在喃喃自语,咂巴着嘴,“也许会比这种落魄的烂肉美味?” 雨伞螺旋飞起,甩开无数雨滴;伞下的人侧身突进,细刀直指眉心。 灰色的怪物夸张地叫唤一声,向后跃去。 几乎在接触墙面的一瞬,面色骤寒,后腿发力,弹射而起,宛如装上弹簧,迅捷如箭。 雨幕中灰影穿梭,佯装直接探爪伸向靳子跃的眼,却又迅速调转身形,虚晃一招,借助右侧的墙面折返到靳子跃的身后,直劈后颈。 几乎是同时,靳子跃指尖翻转,调转刀柄,寒光乍泄,刀锋在雨中划出半个圆弧,抬刀的瞬间,刀尖如蛇,朝着自己心肺斜向上撕咬而去。 刹那—— 细长的伞柄刀贯穿了靳子跃的身体,直至剑身完全穿过,伞柄抵达胸口才停下来。 身后的刀尖,串着怪物的脑袋。 雨露顺着斜顶的刀身慢慢滑落,沾染浊水的刀,愈发雪亮。 “啪嗒。” 雨伞在空中打着旋儿,此刻才缓缓飘落,在水洼旁,映着男人朦胧的姿态。 同时跌落的还有不再聒噪的怪物。 雨水打湿了它的连衣帽,它的脑袋钉在刀尖,发如枯草,身子颓然垂落,半跪在水洼中。 靳子跃神情木然,缓缓抽刀。鬼头随着刀移动,直至贴在他的背后,脊背传来鬼头的触感,爪子无力地搭在他的肩上。 雨,淅淅沥沥地淌落在他的脸庞。 他的眸子和浑浊的天色一模一样。 002.入职 其实怪物的爪子已经扫断了他的颈椎。 但是那种感觉,就像扫中沙子,细碎的颗粒纷飞,如烟散去。 而现在颈椎处完好如初。 靳子跃抽刀,弯腰捡起地上的伞身,入鞘。 雨水打湿了衣襟,顺着褶皱,衣服上的破洞依稀可见,却不见红。 靳子跃撑起伞,抬头仰望,黑色的伞沿,雨幕如珠帘。 脚步声远离巷口。 回到人多的街区。 租房处。 “婆婆,今天也请拜托您了。”靳子跃鞠躬道,面色温和,就像邻家的大男孩。 “靳君呀,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去找小姑娘了?” 房东是一位健谈的阿婆,年过古稀依旧精神矍铄,总喜欢八卦年轻人的事情,偶尔感慨一下自己年轻的时候,收租时结交的男友连。 “婆婆说笑了,我去找兼职了。”靳子跃难为情地挠头,“对了,快到饭点了,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尝尝婆婆的手艺了。” “就你喜欢恭维我老婆子。”阿婆乐道,自信一笑,“是咖喱饭哦。” …… 饭后,靳子跃回到房间。 虽说称之为房间,除却卫生间,事实上这片空间仅有一张床和一只行李箱。 确认过行李箱没有被翻动,床依旧铺着离开前的灰。 房间没有异常,窗外的路边没有新增监控,附近没有异常屏蔽,没有监听信号,只有婆婆自己安在院子和前台的防盗监控,有模有样地闪着红灯。 靳子跃稍微放心,盘腿而坐,闭目养神。 “镜先生。” 女人声音响起。 靳子跃睁眼,看了一眼窗边的月光。 一位职业装扮的女子,立体投影在月光照耀的地方。 “初次见面,请原谅我用这种唐突的方式与您打招呼。我是瑙,蓝色多瑙河的瑙。” 娴熟的汉语,金色的头发梳成马尾,白皙的皮肤沐浴在月光下,眼镜框下,神情低顺,符合一切的商业礼仪。 “月明千里,是个好命辞。”靳子跃看着她的虚拟投像。 “您谬赞了。”瑙说道,似乎没有听出靳子跃对她闯入的不满。 “长话短说。”靳子跃没有寒暄的兴趣。 “组织想请您潜入富缘餐厅内部,了解他们秘密进行的实验。” “人造肌肉仿生么。”靳子跃说道。 “正是。”瑙的眼神依旧恭谨,“相信以您的能力也有所耳闻,福缘餐厅虽然是坊间小店,但却是附近落荒异鬼的肉食来源。” “你们什么时候对异鬼的饮食都感兴趣了?”靳子跃看似漫不经心地发问。 “所有和异鬼相关的研究我们都有所涉猎。”瑙的回答滴水不漏。 靳子跃抬手,示意她闭嘴。 盯着她的眼镜:“好处。” “您也知道,我们合作的基础,只有情报。” 靳子跃沉默了一会。 “我明白您的顾虑,一定是值得您去行动的情报。” 瑙微微睁开眼睛,清澈的眸子透过眼镜,吞吐着微光,“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组织先让我带来一份情报作为押金。” “今天您杀死的异鬼还活着。” “成交。” “这次,我们需要您关注这一名少女,据情报说,她是这次实验的关键。”瑙说完,影像中投放出一名女孩的容貌。 齐肩短发,笑容温和。 靳子跃点了点头。 “稍后,我们会把相关报告呈至您的住处,期待您的好消息。”瑙微微颔首,眉眼不动,却娴静如水。 “下次联系的时候,先打声招呼。” 瑙站直,悠悠地说道:“谢谢您原谅我的不请自来。” 她望去,靳子跃已经保持着盘腿小憩的模样,闭上了眼。 凉风掠过,窗外的树叶沙沙轻响。 云层遮蔽了月光。 房间恢复了安静。 靳子跃缓缓睁开眼。 他回忆着驭命者对这种能力的记载。 月明千里:拥有这种命辞的人,如月似水,往往为人沉稳得当,处事波澜不惊。随着身份背景的不同,气质典雅亦或温和。与命辞高度契合之人,会进一步得到命辞的眷顾,从而获得令常人难以企及的能力。 一定范围内,只要月光照耀得到的地方,都可以实现投影。 而且,这名自称“瑙”的女子,投放的不止是光影。 还有声音。 组织的能人异士可见一斑。 靳子跃梳理着自己的行动。 第一步,入职福缘餐厅。 准备阶段的情报必须充足,才能多几分把握。 昏暗的厕所灯下,镜子面前的自己,半张脸暴露在在飘忽不定的光影中,微微扯动肌肉,似笑非笑。 …… 第二天。 福缘餐厅。 “您好。”靳子跃鞠躬。 “哦,靳君啊。”大堂经理是一位国字脸的中年人,接过靳子跃的简历,略微瞥了一眼,和善一笑,“我来扮演就餐的顾客,你来模拟一下侍者,可以么?” “好的。” “那么——开始吧。”说完,经理的气质陡然一变,虽然依旧随和,语气温吞,却可以从眉宇间端详出不少锋芒。 “欢迎光临。”靳子跃捧着菜单上前,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却有一种恰如其分的尊敬,温声细语,让人如闻春风。 说罢,娴熟地摆好餐具,备好热毛巾,并双手呈递上菜单:“这是本店的菜单,请您过目。” 经理满意地点点头,接过菜单。 “请问您要清茶还是麦茶?” “随便。” “清茶是以乌龙为主,味甘性寒,解渴生津;麦茶清炒为主,口感淡醇,化炎消胀。” 经理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才说道:“那就清水吧。” “好的。”靳子跃的面容温和,看不出任何不悦。 只是不清楚倒水的地方,他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下,茫然地望向四周的人,歉然地笑。 好在旁观的女孩马上递来一壶开水,替他解围。 目标。 靳子跃感激地点头,眼神致谢。 女孩冲他甜甜地笑。 靳子跃随后回到桌上。 “您慢用。” “太慢了。”经理发难,手指敲着餐桌。 “实在抱歉。” 见靳子跃没有丝毫争辩的想法,经理心中了然。 有一定的餐厅经验,处事强装老练,但手法有些稚嫩,好在够圆滑,能够处理好基本的突发情况。 003.飞鸟琉衣 念及此处,经理恢复了笑容可掬的模样,上前握手,道:“可以了。” “靳君,欢迎你的加入。”经理宽厚的大手抓着靳子跃的手,不时投来鼓励的眼光。“相当精彩的表现。” 被这么一夸,靳子跃腼腆一笑,女孩也面带笑意替他鼓掌。 靳子跃脸色微红,只能慌忙挪开目光。 经理心里有底了。 握手结束后,经理拍拍他的肩膀,一边招呼着说道:“飞鸟,你过来一下。” 正是那名热心肠的姑娘。她听见经理叫她,神情一愣,连忙快步上前。 “这是飞鸟琉衣,也是见习生,算是你的前辈吧,相关的培训就跟着她学吧。” “好的,谢谢经理。飞鸟前辈,请多多指教。”靳子跃向两人表达自己的谢意。 飞鸟琉衣才反应过来,小脸蛋有些烫,连忙摆手:“经理,靳君的职业素养在我之上,我也只是刚见习没多久,还要向他学习才是,更何况,靳君的年龄比我大,该称呼前辈的是我才对。” “诶,现在人员紧缺,其他师傅暂时没时间再去培训你们,你的表现也可圈可点,还可以摆摆前辈的架子,何乐而不为呢?啊?哈哈哈。” 经理也不和年轻人们客气,把工作甩给飞鸟琉衣,自己施施然回去办公室了。 “靳君见笑了。”飞鸟琉衣其实比靳子跃年轻几岁,还是读大学的年纪。 小姑娘一点也没有前辈的架子,带着靳子跃认识主管、后厨、以及其他工作伙伴。 “对了,还没有正式恭喜你,通过了经理的考核,原本应该有三天考核期的,但是好像你过于出色,经理直接就略过这个环节了。” 飞鸟的脸上洋溢着甜甜的笑容,却也注意分寸,止步于道贺。 “谢谢前辈。”靳子跃由衷地说。 “别……靳君比我大吧?叫我飞鸟就好了。”女孩有些羞赧,双手藏在一起,又脆生生地报以微笑。 “那好吧,请多多关照,飞鸟小姐。” “请多多关照。” “靳君……”少女嘴唇微张,依稀可见白牙,刚唤出口,却又止住,只剩眼眸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似乎随时有光,会透过眼睛绽放。 靳子跃眼含笑意,微微偏了偏头部,静静地等候她的下文。 少女抿了抿唇,良久,才回以笑容,说道:“加油!” “嗯!一起加油。”靳子跃笑笑,报以鼓励。 埋头整理餐具的时候,他的瞳孔渐渐失去温度。 他默默回忆着,循着女孩散发的淡淡气息,脑海中搜索着女孩的命辞。 命辞是认清一个人威胁程度的方式之一。命辞一定程度上可以反应人的性格、行为等诸多本质因素。 这是刻在骨子里,影响一生的烙印。 并不是说所有的命辞都会有衍生能力,但人与命辞,生来就是利用与被利用,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 乐善好失:愈是善良,失去愈多。生活不是偶像剧,廉价的善意只会滋养索取者的贪欲。拥有此命辞之人,天真无邪,善良淳朴,但这恰恰是厄运的开始。行善未必能积德,往往所有善意的付出,总伴随着失去。 不怎么喜庆的命辞。 谈不上威胁的程度。 餐厅的吊灯拉长了人影,其他人推着餐车经过,仪态优雅。 这里的人靳子跃都调查过。默默印证着他们的描述资料,确保每一个人的资料属实,以及——没有被调包。 除去必要的监控和防火设备,没有其他警报设施。 夜幕降临。 店里陆陆续续来了顾客,餐厅开始营业。 落魄的上班族,穿着得体的正装,身型被勒得消瘦,放好公文包,耷拉着身子,整个人埋进饭桌里,一言不发,草草解决晚餐。 三三两两的青年,点了最拮据的酒,借着酒兴放声大叫,情绪上头时,嚷嚷着拍桌叫嚣。 偶尔有小情侣,相对而坐,双手撑着脸,饶有兴趣地听着对方侃侃而谈。 店内的音乐掩盖了人声喧哗。 红色汤底的白泡咕噜咕噜沸腾而出,噗呲的油掀开肉排在铁板上跳舞。火锅味油烟味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晕开,旖旎的灯光穿透缭绕的烟雾,让念念有词的人们唇角的油渍愈发鲜艳,嗡动中抹上一层红晕。 靳子跃低头看路,默默推着餐车,缓缓踱步在餐桌间,如同走马观花,过滤着食客们的嬉笑怒骂和五花八门的聊天。 命辞的气息交缠错乱,运势如烛火,明暗闪烁。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觥筹往来、光影交错间影响着彼此的命运。 如果没有异鬼,就是安宁平和的人间。在亦强亦弱的命势中翻腾挣扎,渴望着生活里溅出水花。 唯有靳子跃静谧地穿梭其间。 飞鸟也在,小姑娘正在为客人收拾打碎的酒杯。 点餐的是两位年近中年的男人。 酒杯失衡,玻璃破碎,其中的发福男人反应迅捷,第一时间拉开飞鸟的手,她才没有被倾倒的酒液弄湿工作服。 一切都是有惊无险。只是男人的大手搭在飞鸟的手腕上,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飞鸟一只手收拾餐桌的酒液和玻璃,行动不便,又被陌生男人抓着手腕,面色尴尬,想要抽手,却发现右手腕像被箍住,动弹不得。 女孩露出难堪的脸色,瞥了眼男人。他神情懊悔,注视着女孩,手掌搭在女孩的手背,喋喋不休地乞求原谅。 飞鸟只好求救般地看向中年男人的同行者。 男人也露出饶有趣味的神情。 那抹笑容让女孩肝胆剧颤。 “啪嗒。” 抹布迅速捂在桌面,阻挡肆意横流的酒液。 “客人,酒要流到裤子了。” 靳子跃手裹抹布,快步探身前倾,娴熟的擦拭手法让男人晃了神。 中年男人被突然闯进视线的身影一惊,给了飞鸟抽手的机会。 “飞鸟,4号桌的客人要加点汤底,麻烦你了。” 靳子跃朝飞鸟琉衣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不忘摆动手臂,擦开的布划过一道痕迹,不动声色地挡在飞鸟和男人之间。 004.夜归 飞鸟感激地看了靳子跃一眼,连忙跑回后厨。 “喂,不要多管闲事啊!”中年男人恼羞成怒,斜眼而视,压低了嗓音,在靳子跃耳边打了个酒嗝,“臭小子,逞英雄是吧?” 另一位高颧骨的男子见势不妙,连忙伸手劝阻:“嗬,少惹是生非!” 说完,他起身挡在靳子跃和中年发福男子之间,说道:“不好意思,他喝多了。” “没事,客人,我去帮您要点醒酒汤。”靳子跃也不在意,转身离去。 “少闹事!”高颧骨的男子低喝了一声,周围已经有部分客人开始关注这里的情况。 中年男子宽大的手掌拍在桌面,整张餐桌跟着悲鸣,鼻翼一张一合,脸部咬肌隐隐颤动,随着力道的加重,形成跳动的肌肉鼓包。 他俯着头,额前纹高高抬起,吊着阴鹫的眼眸,瞳孔中,光影映射着后厨来回走动的女孩。 “怎么样?没事吧?” 见靳子跃回到后厨,飞鸟琉衣关切地问。 “没事,客人只是喝醉了。” 靳子跃的语气没来由让少女心头一暖。 “靳君,刚刚真是谢谢你了。”少女神色戚戚。 “没事,飞鸟小姐,今晚没什么事的话,就早点回去吧。”靳子跃感受得到,身后,透过一桌又一桌的浓烟,逼仄阴暗的角落里,潜伏着毒蛇一样的目光。 “嗯。” …… 转眼九点,飞鸟没有逗留,今晚的遭遇让她心有余悸,早早地申请了下班。 换去工作服,短发少女悄悄从后门探出脑袋。 巷口路灯,吞吐着橘黄的柔光。 她紧张地打量了四周,街上三三俩俩的行人,车身伴随呼啸一扫而过,稍微给自己壮了壮胆,攥紧手里的提包带,快步走回去。 打烊的快餐店主在拉着门闸;偶尔遇到开得晚点的数码店铺,店主人还在柜前玩着手机;便利店播放着最新的偶像剧;书店的灯还亮着,飞鸟想起里面打工的同校姑娘。 念及种种,飞鸟的心中踏实了些。 只是—— 才刚刚拐进一条巷子,灯光之下,飞鸟看见自己的脚边,两个黑色的人影斜斜吊长。 飞鸟琉衣紧张地挽着包,不敢回头,加快了步伐。 身后的脚步声也“扑通扑通”地清晰起来。 飞鸟紧张得要哭出声来,牙关不住打战,心里默默祈祷身后的人不要过来。 黑色如墨,巨兽择人而噬。 飞鸟忍住脊背爬上的寒意,攀升的肾上腺素驱使着双脚不听使唤地移动。 好不容易过了长桥,桥上桥下,弦月上下倒影,就像横放着眉眼盈盈的笑脸,半张真实,半张虚幻。 穿过行人喧闹的十字路口,飞鸟已经听不到身后的脚步声,正疑惑着,脚却不敢停下,白色球鞋轻点,顺势拐进一个路口。 兀地照面,肥大的身影挡住灯光,宽厚的鼻梁对着飞鸟,发腻的脸上,三角眼阴翳如蛇。 宽大的手掌抓住了飞鸟的手腕,粗粝的老茧触碰冰凉的皮肤,让飞鸟如坠冰窖。 “啊——” 少女的尖叫从巷口传来。 “喂,女人,你不记得我了吗?”中年男人猛地提起女孩的手,让她仰面看着自己。 飞鸟没有遇到这种凶神恶煞的面孔,带着哭腔说:“大叔,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你说什么!”中年男人扯着嗓子吼道,“老子花了那么多钱捧你的生意!没有老子你就是一个三流的陪酒女!” 身旁另一位男人额前头发半掩着眼神,沉默不语,没有插手的意思。 他狠狠地摔下飞鸟的手,双掌按着飞鸟的头,瞳孔贴近,声音如野兽打着响鼻:“现在红了就想丢下我,找你的小白脸了吗!装什么清纯!” 飞鸟吓得面色惨白,不敢直视男人带着血色的目光,紧闭双眼,哭着说:“大叔你真的认错人了,我还是学生,不是陪酒女……” “开什么玩笑!”中年男人愤恨得牙齿咧出了唇角,眼神仿佛要将飞鸟揉碎。 突然间,一只铁皮桶咕噜着飞来,同时撺掇出一抹黑影,趁着中年发福男人闪躲的同时,拉起飞鸟的手腕,喊道:“快跑!” 飞鸟愣了一瞬,迅速被靳子跃扯过去,踉跄着前倾而去。 另一位中年人想拦住,却挨了一身黑色塑料袋,果核、废纸、馊水从破开的裂口泄露而出,两个男人只能连连闪避,抬头的时候,两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路口。 “女人——”中年男人的虎吼惊扰归巢的林鸟。 …… 靳子跃一路牵着飞鸟,疾步奔跑,少女喘息不止,头发凌散。 “还跑得动吗?”靳子跃放慢脚步,神色关切。 “前辈,脚扭伤了。”飞鸟这才发觉自己的狼狈模样,不自然地抽回手。 “我背你。” 少女闻着靳子跃肩头的味道,很好闻。脸颊微红,默默把头埋进后背。 “家住在哪,我背你回去。” “嗯。” …… “前辈,前面就是我家了,可以放我下来了。” “等等。”靳子跃停下脚步,贴着墙探过头去,远处街灯下,两个老男人兀地伫立在栏杆处,嘴角的烟星,猩红如蛇眼,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前辈……”飞鸟的声音又开始发颤。 “如果不介意的话,去我那里吧。” 趁着他们还没有发现,靳子跃压低脚步声,掉头就走。 “好。” 打开围栏的时候,婆婆拉开了窗户: “靳,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嗯?当我没说,呵呵,小伙子加油啊。” “阿婆,您误会了。”靳子跃苦笑。 倒是飞鸟紧张得连话也说不利索:“婆婆……您……好。” “今晚电闸就不用拉了。”婆婆说完,就关了窗户,依稀看得见她摇头的轮廓。 …… 飞鸟从没想过靳子跃的住处,竟然如此的简陋,不由得一阵心酸:“前辈……” “今晚你睡这里吧,我帮你把床铺收拾下。” 靳子跃俯身铺着床,轻轻拍两下,被子发出厚实的闷响。 突然,两只细嫩的手从腰间环过来,后背贴着温热,酥酥痒痒的感觉,那是少女的嗡动: “前辈……不要离开我。” 005.夜语 靳子跃手头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不着痕迹抓开了飞鸟环绕着的手。 转身,右手摸摸她的头,让她轻轻靠着自己的上身,左手拍拍她的后背,温声说道:“我在这陪你。” 男人的宽厚臂弯让飞鸟再也止不住眼泪,轻声抽泣起来。 “哥哥已经失踪一天了,我自己孤身一人,却还发生这种事……” 得以脱险的姑娘卸下了平日里的坚强。 靳子跃没有说话,任凭女孩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衬衫,瞳孔闪着昏暗的小夜灯光。 哭了一会,靳子跃关灯,和飞鸟并排,靠墙而坐。 “第一眼见到前辈的时候,我就觉得,前辈一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少女的情绪平息了些,抽了抽鼻子,缩着脑袋,环膝而坐。 “那个……不用叫我前辈吧。”靳子跃没有去接话,而是挠挠头,“显老。” “我还以为,前辈永远都是那副客套嘴脸呢。”少女瞥了男人一眼,打趣道。 飞鸟眼眸低垂,继续说道:“就在今晚,你帮我解围的时候,我才深深地认识到,你是我尊敬的人,就像兄长一样。” 靳子跃起身,从行李箱里翻弄着什么。 少女眨眨眼,盯着他,继续说道:“‘前辈’就像一个专属称呼,在我心目中,无可代替。” “前辈能听听我的故事吗……” “嗯。” “小时候,爸妈就丢下我们兄妹俩,只剩哥哥和我相依为命。”少女的脚缩了缩,“哥哥很疼爱我,做什么都很温柔,对我的照料也是无微不至。是哥哥教会我温柔,让我觉得,‘温柔’,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词汇了。” 飞鸟讲得很投入,声线很轻柔。 “我没有什么朋友,最要好的朋友是七雪,伊藤七雪。她以前经历过很多家庭的不幸,但也是位温柔的姑娘。是她和哥哥,让我觉得,无论生活有多么糟糕,都要温柔对待,因为生活,也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方式,赠予我意想不到的温柔。” 说完,她看向靳子跃,目光柔和:“能够认识前辈,真的是——太好了。” 这时候,靳子跃刚好从翻弄的行李箱中找到什么物件,黑暗中,借着月色看到他似乎在打开瓶盖,顺势一抹,退到飞鸟的面前,说道:“刚刚扭伤了吧,我帮你上点药。” 少女怯怯地伸出脚,踝关节的沁凉,指尖的温热,让她下意识想缩回去,又鼓起勇气留在原地。 “前辈……你有喜欢的人吗?”飞鸟琉衣突然问道。 “有。” “那……”飞鸟降低了声调,就像突然泄了力气,“和前辈在一起,她一定很幸福吧。” “……” 夜色里,看不见男人的眼眸,只觉得有些语塞。 “前辈这么温柔,再苦也无法阻碍幸福。”飞鸟突然很笃定地说。 靳子跃没有回话。 突然,她意识到自己失言,才说道:“抱歉……看到前辈自责的模样,忍不住就脱口而出了。” “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回去上班。如果情况太严重,我陪你去报案吧。”靳子跃起身,帮飞鸟整理好被子。 “嗯。” 飞鸟琉衣睡在靳子跃的床上,背对着他,手想要抓着什么,指尖划过温软的被子,又徐徐松开。 “前辈晚安。” 靠坐在床边的靳子跃竖起膝盖,撑着右手,许久未语的声音有些滞涩:“晚安。” 少女心中戚然,但是能够感受到男人就在身后,安全感和逃亡的疲劳袭来,慢慢地,呼吸开始规律。 男人保持着坐姿,一语不发。 眸子注视着远方,仿佛融入了夜色,多么好看,可惜年纪轻轻就死了。 “靳子跃同学。” 回忆里,女孩的声音干净清冷。 靳子跃眼皮耷拉,却不肯完全闭合。 唯有朦胧间,视线里才有神采浮现。 …… 午夜。 靳子跃睁眼,寒光骤袭。 他瞥了一眼熟睡的少女,不声不响隐没在黑暗中。 …… “还有多远?”中年发福的男人不耐地呼喝着身边的男子,“真把这娘们跟丢了我们可担待不起。” 男子消瘦的脸庞不见一丝表情,眼镜闪着光泽:“快了,他们的气味越来越浓了。” “要不是最近盛传都市猎鬼人,我才不和你这种软骨头一起行动,做什么都受一肚子窝囊气。”发福男人宽厚手掌“嚯”地拍在电线杆上。 他狰狞的表情在路灯下明灭不定,连带着身上的肤色也青黄交接。 “堂里也是稳妥起见,猎鬼人手下无活口,想活得久一点,这段时间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为好。”消瘦男子鼻翼耸动,一边循着饭店女孩的气息。 “哼,稳妥稳妥稳妥,你们这些家伙,连最基本的血性都忘了!要我说,和食物混居一起,就已经够窝囊了。你们见过人类会和待宰的猪牛鸡鸭分享自己的待遇吗!凭什么有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骑到我们头上拉屎,你们还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快点跟上吧。”脸型消瘦的男子看了他一眼,“至少我们不是他的对手,遇到了逃命就是了。” “开什么玩笑!不动手谁知道他几斤几两!一边号称我们是食物链顶端的荣耀,一边却面对食物落荒而逃。还真以为我怕他不成,不就是战么,大不了一死,反正这年头玩了那么多娘们也是够本。”中年男人面色发狠。 “我没记错的话,你死的时候,才十几岁吧?”消瘦男子瞥了一眼。 “你是看不起我现在这副模样么!”发福男子冷哼一声。 “有些事情,总归得经历过,才会明白。人类社会就像一个大染缸,对身为‘人’的我来说,死的时候,仅是而立之年。何其不幸,但是,又何其幸运。” 发福男人一时间没有回复,啐了一口,才骂道:“就你们有理。” 这时候,冷风突然簌簌地响。 吹动空易拉罐,哐当哐当地转。 街边的巷道,除了他俩伫立在此,别无他人。 “肥猪。”消瘦男子停下脚步。 “你叫谁肥猪!”发福男子一把拎起消瘦男子的衣领,面相凶狠。 “走。”消瘦男子依旧惜字如金。 “嗯?”发福男子瞬间汗毛倒起。 消瘦男子眼中仿佛有火光冒出,目眦欲裂,瞬间变成青色竖瞳,爆发出蛮力推开发福男子:“走!” 发福男子脑袋发懵,被推到在地, 仰面的时候,看见夜幕中皎洁的月牙,倏地一响,一道身影腾空而起,黑色夜行衣与皎白月牙相交辉映。 不断地放大。 袭来的男人,戴着惨白哭笑面具。 以及骤闪的刀光。 消瘦男人虎吼一声,迎了上去。 006.服部 发福男人吓得魂不附体,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眼角的余光看见面具男子和面形消瘦的家伙缠在一起。 “服部……”发福男人带着哭腔,四足并用,贴墙折返弹跳。他不能死,服部不知道能拖多久,自己再任性,也不能辜负他的期望。 修罗般喋血刀锋转瞬即至。 真正的搏杀不是卖艺,生死仅在眨眼间。 面具男的长刀出袭如蛇,借着下坠的冲击,骤然加速,如千钧压顶。 唤做服部的男人,头皮嗡嗡炸响,猛然荡开身型,意欲让开这雷霆一击,哪怕因此空门大开。 落地的冲击越强,身体需要承受的缓冲就更高,短时间应该也没有反应的时间。 靳子跃炸落。 冲击的余波并没有预想的爆烈。 早在砸下的时候,就爆成了一团裹着衣物的粉末,只剩面具和刀,失去依附自由垂落。 烟尘四散,迷雾袭卷。 就在服部诧异的瞬间,烟尘内几乎同时伸出一只手,抓住下坠的刀,朝空划斩,刀锋冲天而起。 男人根本不需要卸力,化作粉末的时候就分散了冲击。 服部才刚反应过来,刀光已然闪过。 一道血线,从腹部直贯面门,瞬间崩开,血污四溅。 “啊!”上下颚连带着齿龈,左右分裂,豁口蔓延跨过鼻梁直至右眼,消瘦男人不经惨呼出声。 胸骨碎裂,脏器如火在烧。 “哐当。”面具施施然落地。 男人拧紧眉头,满脸血污,依旧顽强地睁着眼。 面前就是盛传的猎鬼人,容貌未知、身份未知、实力未知。 粉末聚合,烟雾散尽,再次出现的他,容貌却让服部心尖一颤—— 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容。 来不及诧异,来人已经抡刀再度蓄力,瞬间横扫,直抹喉间。 消瘦男人突然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如同一条警示的红线,只有竭力后仰让过这道危险的线,才能从刀口下存活下来。 靳子跃的长刀横扫,贴近脖颈时刀锋宛如活物,猛地探长。 凌厉的剑气却扑了个空。 男人踉跄地跌坐下去,狼狈不堪,依旧保全了性命。 长刀如垂露,一击未果,刀尖慢慢缩短回去。 靳子跃几乎在瞬间认出这名异鬼身上的命辞—— 博闻强识 受此命辞影响,宿主拥有灵敏的嗅觉,强大的见闻和识别能力,生活中多为知书达理的人。 战斗中,敏感的死亡嗅觉总可以提前预知到致命的攻击,只需见识一次,短时间即可循着气流勘破敌人的进攻轨迹。 属于在战斗中愈战愈勇的鏖战型命辞,使用者引以为傲的嗅觉,经过异化,足以取代动态视觉成为“心之眼”。 靳子跃从凌乱的衣衫中,取出一支微型棕色试剂,橡胶封口,周身冒着白色冷气。 服部没有犹豫,趁着猎鬼人停下的间隙,翻身蹬足意欲退走。 猎鬼人的刀义他已经记住,短时间内的挥刀轨迹,他凭借嗅觉躲过去的可能性应该更大。 这时候,身后的男人取出微型试剂,只有三寸铁钉长短,深色瓶身在黑夜中看不清模样,但是灵敏的嗅觉告诉他,这种道具威胁程度大不相同。 试剂被抛飞出去,长刀抽击在试剂上,叮地一声玻璃破碎,一股气体喷涌而出。 沾染到蔓延的气体,服部的鼻翼突然像被发红的烙铁触碰,炽热的痛顷刻从鼻尖炸裂。 长发凌乱,男人痛苦不堪地跪倒在地。 嗅觉灵敏度极高,刺激性气体的影响是致命的,更何况是带有昏迷作用的乙醚,根本不用送到鼻尖,泛酸与灼热,让这个汉子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头脑愈发昏沉,彻底失去了靠嗅觉判断的能力,依旧伸手触地,想要还击。 只是刹那间,冷锋已至,胜负揭晓。 男人任旧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只是身体已经被钉住,喉间咕咚,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刀尖如蛇牙,悄然从后颈追上,挑破喉咙。 异鬼的躯体缓缓跪落,保持着拧眉的神色,低头可以看见下巴的刀尖,几欲张嘴,却只有血沫子不断往外翻冒。 叮当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火星绽放,打火机沿着弧形轨迹抛出一条火线。 乙醚和空气已经混合,几乎一瞬间,炸裂的火光点亮了街区。 爆炸中心唤作异鬼的男人,面容埋没在焚烧的火堆里,头发燃烧如枯草,灰败的肤色被灼烧出焦黑的颜色。 火星四溅,红与黑在夜幕间交替闪烁,整个视觉空间都因为烈焰的温度而扭曲起来。 持刀的手腕部翻转,通红的刀身挑断脆硬的脖颈。 异鬼的生命力异常旺盛,体魄强于人类,断臂再生,唯有彻底切断脑中枢,才能确认击杀。 同处于爆炸波及范围,黑风衣猎猎作响,靳子跃的容颜缓缓浮现。 安然无恙。 他捡起地上的面具,重新戴回脸上,扭头望向另一只异鬼仓皇逃走的方向,迈步。 踏步的声响,在经过服部尸体的时候突然停住。 一只血迹斑驳的手,和着泥泞,抓住靳子跃的裤脚。 延伸至尽头,是男人断首的躯干,背首焚烧,如燃篝火。 靳子跃向下瞥了一眼,那只手谈不上使劲,只是颤颤巍巍地捻着裤腿,悬在空中久久不放。 烈焰依旧撺掇,火光中男人的衣物已经化为灰烬,蔓延的火舌舔舐着残存的躯壳。 靳子跃抽刀,斩落。 弧光掠影间。 灼热的刀身砍向的却是靳子跃的裤脚。 只是须臾之间,尘埃颗粒再度聚合,在裤子的破口处,露出脚踝的新肉,完好如初。 剩枯槁的手,抓着残破的布料,缓缓垂落,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泛起星火点点。 “砰。”落地声很轻,湮没在爆鸣的火焰中。 博闻强识命辞的能量慢慢溢出,消散在天地间。代表着异鬼真正的死亡,世间再无踪迹。 跌落尘埃,魂归天地。 靳子跃没有去收集命辞,也没有再望向逃窜的方向。 烈焰在眼底闪烁,男人扭头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007.案件疑云 靳子跃轻轻扣紧门扉。 “前辈……你去哪了?”飞鸟睡眼惺忪。 “帮你买点起居用品,昨晚太匆忙了就没有下去。”靳子跃歉然一笑。 飞鸟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不由得心疼道:“前辈,还有点时间,床让给你睡吧。” “不用了,你继续休息吧。”靳子跃褪下鞋子,塑料袋找了个地方放好,又回到床边,闭眼小憩。 飞鸟躲在被窝,看着靳子跃的一举一动,幽幽地叹了口气。 一时间,自己竟然有些羡慕,那位让前辈彻夜思念的女孩。 凌晨的光洒落窗台。 飞鸟矜持地使用着一次性洗漱用品,不时张望靳子跃的去向。 他正在帮楼下的房东婆婆煮粥,婆婆乐呵呵地询问昨晚的情况。 飞鸟不由得羞红了脸。 早餐的餐桌上,只有婆婆、飞鸟和靳子跃,还有一名房客是不吃早餐的。 婆婆把着飞鸟的手,一边感慨道“多好的闺女啊”、“真是有福气”的话。 靳子跃只能在一旁澄清。 婆婆瞪了他一眼,又回头对飞鸟说:“你别管他,他就着德行,什么都风轻云淡的,自己又喜欢默默付出,倒是勉强入得了我这老太婆的眼。” 飞鸟实在不知道怎么应对亲切的婆婆:“前辈对我很好,就、就像哥哥一样。” “哎呀,我不管啦,你们爱怎么折腾随你们。” 婆婆看似不耐烦,拾起自己的碗咋咋呼呼就走了。 留下靳子跃和飞鸟面面相觑。 突然间,不知道是谁先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飞鸟掩嘴轻笑,靳子跃也呵呵地傻笑。 “前辈。” “怎么了?” “粥很好喝。” “啊?那多喝点。” “哼……我要把粥喝光!” 晨间的小插曲很快过去。 …… 八点三刻。 警视厅已经陆续有人去办理手续。 “您好警官,我是办理兄长失踪的飞鸟琉衣,请问有‘飞鸟英助’的消息吗?”少女忐忑地询问着法务人员。 “‘飞鸟英助’是么,我查查。”窗口处的年轻人飞快地敲打键盘,很快,屏幕上出现男子的照片。 靳子跃微微眯了眼。 照片上的男子面容阴鹫,棱角分明,不苟言笑的表情,并非少女描述的心善之辈。 更何况,这个人靳子跃也认识。 他想起雨幕中,垃圾堆里,抢劫不成如同丧犬的男人。 当时,那个男人的命辞只是渣滓一般的劣等命辞,全世界几十亿人口,驭命者才不会把多余的精力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如今看来,命辞劣等的男人,只不过是交缠命运中,牺牲的棋子罢了。 “很抱歉啊,小姐,暂时还没有得知贵兄长的下落,我们警务科的同事正在全力搜查中,一有线索马上通知您。”年轻警探歉然说道。 飞鸟的眼神从期待到逐渐暗淡:“我知道了。” 良好的素养还是让她勉强一笑:“麻烦警官了。” 说完,眼睛就开始泛红。 靳子跃轻拍她的肩膀,跟着她走了出去。 见他们离开,年轻警探才松了口气:“终于走了,查到这个人的时候吓死我了。” 身后,一位警员打扮的干练女性走出来,扶了扶眼镜,说道:“家属的情绪怎么样?” “暂时没有太过激的情绪。”年轻的男探员说道,“藤原科长,这种事情要怎么和遇难者家属解释啊,后院裹尸袋里扑腾的怪物,还能称之为兄长么?” 藤原千鹤没有说话,抵着精致的下巴,紧盯着屏幕上飞鸟英助的脸。 “这件事务必封锁下去,不要给民众带来不必要的恐慌。” “明白。” “对了,家属身边的人是谁你们了解吗?”藤原似乎想到了什么,扶了扶眼镜腿。 “啊?家属旁边有人吗?”两位警务厅的办理人员面面相觑。 “她身边的那名男子。”藤原千鹤再次强调。 “我刚刚可能光顾着隐瞒情况,没有注意到她身边有人。那早田应该有注意到吧?” “没、没有。”唤做早田的另一名警员尴尬地说,“从头到尾都是女孩在咨询,我哪里会有什么印象。” “科长,关注那个男人干什么,兴许只是人家的男朋友。”早田打着马虎眼。 “你们是不是从没有见过这个女孩的资料?”藤原千鹤瞪了他一眼。 “怎么了?我记得是早年失去双亲,和他哥哥相依为命,哥哥还是个地痞无赖,是吧?” “是的,传闻学校中,她也没有任何朋友。”藤原千鹤补充道,眼中的眼镜闪烁光泽,语气更加凝重。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有男的会接近她?” “这……”两人显然跟不上科长的思路。 “调监控。截下男人的容貌,我想了解他的信息。”藤原千鹤说道。 三分钟后。 “监控中不是只有那个女孩吗?是吧赤坂?”早田说着。 “啊……嗯……” 藤原千鹤一脸凝重地看着他俩,指向一个位置:“你们看清楚。” “嚯呀,真的有!”两人无法解释,画面中的男人,在他们定睛的时候显示了出来,而刚刚真的无所察觉。 “抱歉,科长,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自然而然把他忽略了。”早田尴尬地挠头。 “不,不怪你们。”藤原千鹤明白了,问题不是出在两名年轻的探员身上,能观测到他的,兴许只有自己。他们能注意到男人,也仅是自己帮忙强调的情况下。 这个男人有问题。 藤原千鹤左手端着右手肘,右手抵着下巴,思忖道。 “科长,今早还有一起报案,是五里町附近的巷口,疑似凶杀案。黑室警官去勘查现场了。”另一名警员说道。 “让我理一理。”藤原千鹤头疼地揉揉太阳穴,最近一点都不太平。 突然,警署厅有一群人走进来,为首的声若洪钟: “警官最近烦心事颇多啊。” 见此人,面色红润,胡茬丛生,脸上线条如刀削斧凿,浓眉厉眼,虽是问候,却有一种笑里藏刀的冷峻感。行走的时候大步流星,步式稳健,有古典武士的不怒自威。 敞襟大衣,隐约看得出红黑色交织的复杂奥妮文身图像,食人魔持爪盘踞肩头,妖异的瞳孔似乎透过衣物,窥伺着警视厅众人。 藤原千鹤被看得一阵不舒服。 008 “你好,藤原警官是吧,我是燃山堂的荒木,可否来贵厅要个人?”男子粗粝的声音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燃山堂终究只是民间团体吧,公然找机关要人,是不是不太符合规矩?”藤原千鹤语气不变。 “豁,我客气客气,你还当真了小姑娘?”荒木咧嘴一笑,“你是新来的科长?扶你上来的老爹没告诉你,这个世界真正的生存法则么?” “什么意思?”藤原千鹤皱眉。 “小姑娘哟,别任性了,至少为你居于高位的老爹着想一下,得罪了异鬼世界——”荒木的眉毛挑得老高,右眼疯狂地瞪圆,“全家都得陪葬。” 田中焦急地拉着藤原千鹤,上前向荒木赔笑:“不好意思,这位先生,我们科长刚刚上任,有些情况她还不太了解,您要找谁,只要在警署里,我给您开车送过去。” 藤原千鹤还想说什么,另一侧的赤坂也赶忙眼神示意,气得藤原千鹤一言不发。 “你们最近有没有什么被异鬼咬死的人类?” “我们放在特殊的冷冻隔离间里,请跟我来。”田中说道。 “喂,双枪佬,过来一下。”荒木朝身后一招,“跟我去认认你咬的家伙。” “荒木大哥,我真的没吃独食,我当时还问了问路过那小子,要不要来一口,谁知道他直接开干,我分身都折在那了。” 双枪佬一路为自己解释,摊开手表示自己的无辜。 藤原千鹤觉得自己心中的圣地受到了亵渎。 犯人就在眼前,毫不知耻地谈论过程,她却什么都不能做。 “对了,今天的早上五里町折的是我们兄弟,警官有什么线索,记得及时告知啊……”荒木恶趣味地提了一句。 “好的。”赤坂想要跟上去,藤原千鹤冷哼一声。 赤坂停下,解释道:“科长,是厅长和我们叮嘱的,恕我们僭越了。” “你们一开始就知道,警务厅只是他们的走狗吗?”女人咬着牙,冷冷地发问。 “我们不是您,我们是从基层培训一点一点爬上来的,这些是最基本的入职教育,为了我们家人,早在我们就职的时候,就已经签订好协议了。” 藤原千鹤一时无言。 良久,她顿了顿:“我还是无法接受。” 说完,她把身前的牌子重重地摔在桌上,扭头离开。 …… “把那个新生的异鬼带过来。”荒木翘着腿坐在凳子上,身边一众黑色西装。 “是飞鸟英助是吧?”田中把影视图像调出来。 “是吧?应该就是这张脸,谁知道呢,当时光线昏暗,我看这家伙味道不错,就尝了一口……哦不,我的意思是,吃鸡的时候你会注意鸡的长相吗?对吧,荒木大哥?”双枪佬说话就像双枪,连珠炮般,东扯西扯带偏话题。 …… 河岸堤坝,靳子跃和飞鸟琉衣并肩而走。 女孩走着走着,鼻尖一酸,掩面传来抽泣声。 “前辈……哥哥怎么突然就失踪了……” 靳子跃有些不知所措:“别难过,兴许你哥哥只是有事外出,来不及通知你,说不定等你回家,他就回来了。” “不会的,他其实没有工作,每天都会准时回家。像他那么温柔体贴的一个人,不会不辞而别的。” 靳子跃听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只是沉浸在悲伤情绪的飞鸟并没有察觉。 “先回去看看吧,我送你回家。” “前辈……我总是忍不住担心,哥哥会出什么不测……”飞鸟带着哭腔。 靳子跃没有搭话,而是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良久,飞鸟抹干了眼泪,只剩鼻子通红。 “我实在不敢想象,没有哥哥,我的世界会是怎么样。”她的神色凄然,迈步的时候,脚步与频率已经比先前慢了很多。 “相信你的哥哥会回来的。”靳子跃兀地说道,“他怎么会舍得离开这么善良的妹妹。” 飞鸟怔怔地看着靳子跃。 “我说错什么了么?”靳子跃一脸茫然。 “没。”飞鸟赶忙扭头,低下头的时候,细微的声音怯怯地说:“谢谢前辈,我好多了。” “琉衣不是说过,无论如何,都要对这个世界温柔相待吗,不然生活怎么会回馈你惊喜呢?” 靳子跃许久才憋出这句话。 “前辈。”飞鸟说道,脸色已经缓和了很多,“你还是不要安慰人好了,听着觉得别扭。” “哈,我在努力学习。”靳子跃讪讪一笑。 “说起来,还是前辈第一次叫我‘琉衣’。”飞鸟说完,自己都有些觉得厚颜,称呼名字,是一种亲密的举动。 “啊,是吗,看着你伤心难过,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了。” “总之,你的哥哥一定也不希望飞鸟总是哭鼻子,还是要振作起来。” “嗯。”飞鸟的双手交捻在一起,低着头,“前辈。” “嗯?” “谢谢你。”少女抬起头,侧过身正视着靳子跃。 “啊,不用啦。”靳子跃有些手足无措。 “就让我……再陪前辈走一段吧。”少女注视着他,瞳间辉映初升的朝阳,“能遇到前辈,真的是太好了。” 我也想,成为温暖前辈的阳光。 “求之不得。”靳子跃粲然一笑。 两人来到飞鸟的住处。 靳子跃看了一眼,屋内没有命辞,倒是身边多了几道异样的目光。 说道:“我就不进去了。” “啊,那好吧。”飞鸟的脸色颇有遗憾。 “有什么事随时可以联系我。” “嗯。”飞鸟乖巧地点头,“那——前辈再见。” “再见。” 四只鬼,蹲踞在暗处,白天异鬼虽然可以活动,但是活动能力大大受限,甚至不能露出狰狞的容貌。阳光就是最好的武器,稍微不济的,马上会化为一滩血水。 白天飞鸟不会有危险,而自己,还有些事情需要去验证。 靳子跃垂着头走在路上,想起昨晚的后半夜。 杀死携带博闻强识的男人,走出巷口的时候。 金发女郎的丝袜长腿立足于屋顶,头发盘成花苞状,如沐浴月光的蓓蕾。平光眼镜下,温和眼眸注视着靳子跃走出冒着炽焰的巷口。 “您还有时间可以追得上逃跑的异鬼。”瑙说道。 “没有威胁。” 瑙眼底微弯,又很快说道:“这是实验对象的档案,交给您验收。” 人类肉质仿生实验 实验对象:伊藤七雪 附带着女孩双目无神的照片。 靳子跃眉头一皱。 从相片来看,确实是飞鸟琉衣。 009 人类肉质仿生实验 实验目的:研究仿造人类肉质口感,通过降低异鬼细胞吞噬活性,制造人体能够承受的接触感染类人肌肉蛋白,通过特定血浆培养皿,间接改变家禽肉质,实现类人肉质模式化生产。 具体要求: 1、研究异鬼细胞对人类器官局部感染,通过感染骨髓造血干细胞,培养新型良性增殖细胞。 2、增殖细胞必须保留感染性,足以改变鸡鸭猪牛等禽畜肉质。 3、改变肉质必须保留生物活性,储存足够的血肉精源。 实验对象: 001(死亡) 002(异化) 003(死亡) 004(初期存活,恶化异化) 005(死亡) 006(感染源失去活性,增殖失控,失去人形) …… 9372(存活,得到初步可控侵蚀类人细胞,出现白血病症状) …… 实验编号:9372 姓名:伊藤七雪 性别:女 实验日志: …… “投影内容有限,镜先生请见谅。”瑙说道,“不过请您放心,真正的文件已经出发,正送往您的住处。” “我接下来需要做什么?”靳子跃的眼中没有波澜。 “彻底破坏实验。必要时候,可以抹除实验体。”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拯救人类,抹除异鬼’?”靳子跃脸上只有嘲弄。 “历史上,没有牺牲是不必要的。” 靳子跃没有接话,迈步离开,慢慢消失在巷口。 …… 街边的潮湿还尚未干涸,踩在路上听得见落叶的簌簌声响。 眼前是一栋蓝白色调的现代建筑。 校园的铃声响起。 少男少女们从课室慢悠悠走出来,抱着课本讨论着最近的话题。 “你好,请问认识二年级化学系的飞鸟琉衣吗?” “嗯?不认识,化学系的讲座在那边。” …… 经过一番折腾。 “飞鸟琉衣?我们系没有这个人吧?百合子?” “没有。” 几名女生互相张望。 “这是她的照片。”靳子跃连忙取出飞鸟的照片。 女生的表情瞬间诡异起来。她们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才试探着问:“大叔,她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们店里的员工,今天没来上班,老板让我来问问。” “大叔,你们别被她骗了,她根本不叫‘飞鸟琉衣’。” “啊?不会吧,她看上去挺可爱的。还有,那个……我才二十三,不算大叔吧……” “哼,也就你们这种老男人喜欢吃嫩草,不得不说你品味真差。”绑着马尾的女孩说道。 “她……怎么了?” “那女的不干净。她叫伊藤七雪。”身边套着发箍的女孩说道,“传言是夜店女。” “也不知道多久没来上课了,没回去你们店里也正常,说不定在补觉呢。” “传言……这些没什么根据吧……” “谁说没根据了,她哥哥以前就在夜店上班。”另一名女生抢着说道。 靳子跃一时语塞。 “大叔,看你老实,早点离开那女的,别惹得一身病哦。” 随着她们远去,靳子跃伫立原地,久久未语。 伊藤……七雪。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靳子跃按下拨通键。 “前辈……” “怎么了?” “你能来接我去上班吗?哥哥不在家,我有点怕。” 靳子跃定了定神:“我马上过去。中午吃了吗,用不用带点便当过去?” “不用了,没有食欲。” …… 下午。餐厅。 女孩收起惴惴不安的心事,调整好待客的状态。 见飞鸟心绪平复,靳子跃才前往经理办公室。 “上班第二天就请了半天假,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经理看着靳子跃,敲掉手中的烟灰,说道。 “十分抱歉。” “去忙吧,对了,有一位顾客说要找你。” “啊,好的。” 靳子跃换上侍者的服装,走向用餐区。 找他的是一名女性,黑色都市正装,戴着女式眼镜,绾着一头青丝,桌子上摆着一瓶见底的白色酒液。 俏脸上酡红微显,但是礼仪涵养让她保持着端庄的坐姿,表情愈发红艳。 “您好。”靳子跃鞠躬,“请问是您找我么?” 思维缜密 拥有此命辞之人,思维逻辑能力异于常人,一旦专心致志,缜密的思维能力甚至可以做到侧写。实战中,迷惑、伪装类技法,较大概率被识破,并无所遁形。相对于思维能力,孱弱的人情世故几乎是所有宿主的通病。 威胁。 靳子跃心中默默记下。 “你的眉角皱了一次,眼眸低垂,是在掩饰什么吗?”女人的眼睛始终瞟着摇晃的酒液。 “客人,您在说什么?”靳子跃愣了会,眸子干净如琉璃。 “你和伊藤七雪是什么关系?”女人从黑色上衣里掏出半个证件,确认靳子跃瞄到之后,又收回去。 “伊藤七雪是谁?”靳子跃一脸疑惑。 女人看到靳子跃的反应,才洗刷他的嫌疑,身子才软了几分,像猫一样拖着身子流回椅子上。 她朝着飞鸟的方向努了努嘴,瞟了他一眼:“就是那个女孩。” “她不是叫飞鸟么?”靳子跃诧异。 “看来你是真的不了解她,这个姑娘是从福利院领养的。‘飞鸟’是后来随家庭改的名。”女人的手背托着头,表情玩味,“非亲非故,接近人家姑娘干什么?” “飞鸟是一位温柔天真的姑娘,让人会忍不住产生保护欲。”靳子跃直言不讳。 “就没有什么其他的企图吗?”女人的笑意更浓了。 “警官,请不要说这种话,对我而言,她是一位惹人疼惜的妹妹。” “啊,无趣。”女人吹了吹散落的发丝,酒精味扑面而来,“别叫我警官,我叫藤原千鹤。” “好的,藤原小姐。” “早上你陪她去警视厅了吧?”藤原的目光盯着远处收拾餐桌的飞鸟。 “嗯,她哥哥失踪了。” 趁着没客人,飞鸟停下手中的活,从裤袋里取出手机。 “警官,是案件有什么进展了么?”靳子跃问道。 “没有。”藤原的眼睛回过神来,语气突然变得很生硬。 飞鸟捂着嘴,小心翼翼地把手机贴到耳边。 “那……您来这里,是来取证的吗?”靳子跃试探着问。 “不,我想来拜托一件事,以私人的名义。”藤原千鹤的眼睛突然凝重起来,“这起案子恐怕要无疾而终,你劝劝她,有个心理准备,别等了。” “为什么……”靳子跃有些意外,收拢声线,“您是说,她的哥哥已经凶多吉少了吗……” 藤原千鹤正想说话,突然少女的身影飞奔过来。 “前辈,哥哥联系我了!” 语气欣喜得像活泼的小兔子。 010.收官之序 藤原千鹤眉头一皱。 “真的吗,太好了。”靳子跃嘴上这么说,却看向藤原,脸上表情有些迟疑。 “你怎么知道来电的是你哥哥?”藤原说。 陌生女人的提问,让飞鸟愣了一下。 “哥哥的声音我不会认错的!更何况在前辈之前,只有哥哥知道我的手机号码。”少女笃定地说。 似乎是察觉到气氛的异样,飞鸟琉衣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靳子跃连忙打圆场:“这位是藤原警官,来找我们询问一些信息。” “啊,警官好。”飞鸟鞠躬。 “令兄说了什么?” “他说最近在一家冷库工作,包食宿,让我不用挂念。”丫头脸上洋溢着欢喜。 靳子跃看着少女没有杂质的笑容,也跟着微笑,双眼眯成了缝。 “冷库?”藤原千鹤右手捻着下巴。 “嗯,附近的一家肉禽加工厂,我准备今晚下班的时候过去探望他。” 小姑娘听到喜讯之后,整个人都恢复了神采,双手捧在心间,喃喃说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别去,伊藤小姐。”藤原千鹤突然说道。 “为什么?还有,我不是伊藤!伊藤是我的好朋友!”飞鸟琉衣有些不满。 这回倒是女警有些迷惑了。 “我是飞鸟!飞鸟琉衣!”女孩强调道。 “前辈,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飞鸟似乎察觉到什么。 “是这样的,警官查到了飞鸟大哥好像有跨市出行记录,所以她觉得这件事有蹊跷。”靳子跃说道。 藤原千鹤看着靳子跃,有些发愣。 “怎么会?”飞鸟的脸色又凝重起来。 很快,藤原又恢复了正常:“没错,我们查到,他在邻市有入住记录,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 飞鸟皱了皱眉:“哥哥不会骗我的,我一定要亲眼去看看。” 说完,她抱着点餐的菜单本,小跑离开了。 “小姑娘怎么这么不听劝。”藤原脸色凝重,手肘敲打在桌子上,整个人软软地趴上去,语气又惆怅了许多,“她的哥哥已经回不来了。啊嗌。” 女警不小心打了个酒嗝。 “警官,能不能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靳子跃一脸忧色。 “了解这种事对你没有好处。”似乎是酒劲上来了,藤原千鹤搭着额头,拇指和中指揉着太阳穴,手掌掩盖了面容。 “但是飞鸟是个好姑娘,我不想让她上当受骗。” “有这份心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我吧。对了,谢谢你刚刚帮我说话,你这人挺不错的。”藤原千鹤撑着桌子站起来,表情有些昏沉。 漂亮的脸蛋有些颓丧,两沿头发从耳边垂落。 “喏,我的名片,有空可以来警署找我喝一杯。” 丢出自己的名片,藤原又嘟嘴吹了吹自己的头发,酒气弥漫。 “这倒是不必了。”靳子跃有些汗颜。 女人打了个酒嗝,又尖又细,声音轻如松鼠私语。迈起步来一摇二晃,悠悠地走出了福缘餐厅。 嗯?奇怪,我到这里干嘛来着? 藤原千鹤拍拍脑袋,借着轻飘飘的劲,也不去想了,脱下硌脚的高跟鞋,赤脚走在街上。 靳子跃目送着她离去,一路注视,手摩挲着自己挂在门边的黑伞,良久才扭头离开。 一个失去斗志之人,已经构不成威胁。 “飞鸟,你怎么了!快来人送医院!” 厅内,飞鸟突然晕倒,引起一阵骚动。 …… 老化的灯泡滋啦地闪烁了一下。 红色的挡光玻璃洒下一地血色。 幽暗逼仄的角落里,男人仰躺在沙发上,一道道直立的黑影沉默不语。 “荒木大人,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弓着背的男人,声音有些粗粝,在假寐的男人面前,大气也不敢出。 “嗯,你妹妹怎么说?”男人换了个姿势,手臂上的妮奥恶鬼耸动,择人而噬的眼珠随着肌肉牵扯而轮转。 “她说今晚想过来看、看望我。”飞鸟英助说话有些漏风。 “行了,没你事了。”荒木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鱼饵已经抛下了。”荒木点燃指间的雪茄,晃眼的金银戒指泛着星火的光泽。 一口浓烟呋出:“就等鱼儿上钩了。” “那个猎鬼的家伙真的会来么?”旁边身材肥大的厚唇男人靠背而坐,双目通红。 “你这是在质疑直树?” “不是……”男人咬肌绷紧,双手成拳,“大哥,我想替服部报仇。” “别急,我们和这位猎鬼者的账要一笔一笔算。”角落里抛玩着小刀的男人,一顶草帽掩盖了面容,嘴角笑容狠戾。 “你继续回去盯紧人质吧,实验到了最终阶段,为了这单,折损了不少兄弟,别让弟兄们死不瞑目。” “是。” “让兄弟们备齐家伙,今晚了结这个杂碎。”荒木嚯地站起来,如同一尊屹立的鬼面雕像。 昏暗的室内,七道目光闪烁着血色。 …… 浅棕色玻璃窗渗透出些许阳光,让飞鸟英助有些心悸。 第一次感受到,平时无视的阳光,竟然轻而易举可以取走自己的性命。 不过想来也是,黑暗也没什么不好,至少目前而言没有半分不适;反倒是太阳底下,原本就是丧家之犬。 烟灰缸里堆满了熄灭的烟头,破败的沙发上叠着几条躯体,精赤的肌肉上爬满龙、虎之纹。 “新人,睡不着么?”双枪佬躺在吊床上,半睁着眼,垂下一只带拖鞋的脚。 “淦,这种力量真爽。”飞鸟英助看着自己的手掌,忽青忽紫的皮肤,感觉全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是吧?”双枪佬嘿嘿一笑,“我跟你说喔,床上更猛。” “那老子还用怕谁?”飞鸟英助旋即兴奋起来。 “新人,别老子老子的,不是拉过皮条么,道上混呢,兜着点。”双枪佬说着,依旧笑嘻嘻的,嗓音粗糙,“听说你妹妹长得不错?” “是不错货色。”飞鸟英助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兴奋中,不时压得骨关节躁响,他瞥了眼,问道: “喜欢呐?” “哈哈哈就问一句。”双枪佬翻了个身,背朝着天花板,压在吊床上,“人家现在金贵着呢,实验的关键对象,哪有我的事?” 飞鸟英助咧嘴: “出个价。 “送你。” 011.予取予邪 飞鸟身上出现多处淤血,不知名的伤口开始渗出丝丝血珠。医生护士接下担架,步履匆匆转移到急救病房。 人事部主任大岩和松在门口来回踱步,靳子跃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晕倒了呢?” “主任,我先上一趟卫生间。”靳子跃和大岩打招呼。 微凉的水滑落脸庞,靳子跃看着镜子,两行朱色小字慢慢浮现:“今晚是实验的收尾阶段,请务必破坏实验进行。” 淡淡的消毒水味弥漫在空气中,靳子跃眼皮低垂,回到长椅上等候。 “你们谁是病人家属?”白褂医生摘下青色口罩,问道。 两个男人都摇了摇头。 “这样吧,请一定要联系家属,病人的情况很不乐观。” “医生,究竟是什么病呀?”大岩和松面露难色,老男人黝黑的脸上皱纹堆起。 “初步诊断,是急性白血病,病人的血液还需要去化验,但是临床反应来看,这种白血病还有些不一样。” “医生,病人执意要出院。”护士快步上前,急切说道。 “这怎么可以!” 大岩和松连忙说道:“靳君,你先帮忙安抚一下飞鸟,我去找经理!” 说完,老男人头也不回,低着头掏出手机,急走拐进安全通道。 “医生,现在能看望病人吗?我去劝劝她。” “那真是太好了,请跟我来。” 打开房门的时候,女孩靠坐在床边,望向窗外,双眼无神。 “小姐,您现在不方便出院……”身旁的护士小声劝道。 “那个……方便让我们单独聊聊吗?”靳子跃敲敲门,护士和女孩都望了过来。 护士看向靳子跃身边的另一名护士,得到授意便不再做声,从房间退出来。 房间内仅剩靳子跃和女孩。少女的发丝凌乱,还有一丝初醒的迷糊。 “我要出院。” 予取予协 宿主是没有主见、懦弱的代名词。面对每一次施暴和掠取,都只会采取妥协的态度。妥协可以使宿主存活,无论多么险恶的条件,苟延残喘都不是问题。正因为如此,抗拒所要付出的代价往往大于常人。 “我带你出去。”靳子跃拉来一张椅子坐下,“在这之前,我们能聊聊么?伊藤……小姐?” “嗯。”少女低下头,垂落的黑发遮蔽她的面容,手指关节攥着被单,隐隐发白。 “你和飞鸟……我说的是琉衣,是共用一个身体吗?” “你很在意她么?”少女的眼神恹恹的,似乎随时会昏睡过去,咧嘴露出病态的微笑。 “是的。” “果然傻白甜总是那么讨喜。”伊藤七雪自嘲地笑笑。 一只大手落在伊藤七雪的头上,温和的手指拨弄着少女的头发,靳子跃说道:“想什么呢?” “说来惭愧,我喜欢的是漂亮脸蛋,从这点来说,你也挺讨喜的。” 伊藤七雪愣了一会,才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直言不讳的言论。” 不过她没有阻止靳子跃搭在头上的手,肆意弄散她的头发。 “琉衣要是知道她喜欢的男人这么肤浅,不知道作何感想。” 伊藤七雪睁开眼,难得眼中出现不一样的神采。 “你和琉衣是能够共享彼此的记忆么?” “我知道她的记忆,不过她不知晓我的记忆。她是我创造出来的,在最阴暗的时光。” “她的记忆是被你篡改过么?” “没有,但是傻白甜没有经历过那个男人的施暴,每次我都会默默替换掉她。”伊藤七雪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你说的男人是飞鸟英助么,他对你做了什么?” 伊藤七雪沉默了许久,声音愈发虚浮:“大概能夺走的都夺走了,从酒吧陪酒到签署实验卖身协议,诸如此类吧。” “你没想过逃跑么?”靳子跃摸摸她的后脑勺,干燥的发质暗淡无光。 “以前试过,年纪太小了,总是会被找回去,饿了三天,后来习惯了,就懒得跑了。”伊藤七雪望着天花板,已经没有波澜,“至少现在活得好好的,不是么?” “他知道你们是两个人吗?” “知道,傻白甜比我好说话。”伊藤提高了被子,往被窝里缩了缩。 “是他让你今晚去找他的么?” “嗯。” “我可以带你出院,但是别回去。”靳子跃一脸郑重。 伊藤七雪茫然地看着靳子跃,歪了歪头:“我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我带你逃跑,带你去治病。”靳子跃轻轻攥着她的手,说道,“离开这里,给你找一处没有施暴者的环境。” 伊藤七雪摇摇头:“那个男人会找过来的,我不敢。” “那你的病情他知道吗?” “不知道,收了钱就离开了。我被关在一个寒冷的地方,直到后来受不了了,昏迷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琉衣自己出来了,也就遇到了你。” 伊藤七雪注视着床边的靳子跃,眼皮耷拉,没有一丝精神气,喃喃说道:“我以为只有傻白甜才有资格被人疼爱。” “不治的话,你会死的。”靳子跃双肘撑着膝盖,手掌垂落,躬身而坐,低垂的脑袋看不清眼神。 “也许吧,其实已经挺过三次了,距离下一次复发的时间,应该也差不多快到了。”伊藤七雪曲起膝盖,裹着被子,头轻轻地陷进被子里,头朝着靳子跃看不到的方向,“再抽一次血就好了。” “是那个实验么……” “嗯,不要再问了,会牵连到你。” “我不怕。”靳子跃说道。 伊藤七雪扭过头,依旧贴在膝盖上,头发丝丝滑落,说道:“飞鸟叫你前辈,我倒不这么认为,你也就比我大了一点而已,也没什么成年人的气质,充其量就是一个会赌气的大男孩罢了。” “仅是男孩的话,可保护不了女孩子。”靳子跃上前,一只手搀扶住伊藤七雪的腰,另一只手穿过小腿从被子捞起。 腿上露出片片斑驳的青紫。 “你干什么。”伊藤七雪已经被靳子跃抱了起来,无神的眼眸有些动摇。 “你就理解为我胁迫你离开吧。”靳子跃调整好手势,“你的人生至今都是在妥协,这次也不会例外,对吧?” 伊藤沉默了一会,脑袋试探着朝着靳子跃的方向缩了缩: “嗯。” 012 “她醒了。”嘴唇发青的女人,兀地睁开双眼。 昏暗的室内,小夜灯下,干瘦的人偶吊着四肢,垂落的脑袋上,贴着“伊藤七雪”字样的纸条。 女人抓起手边的一绺头发,还有散发着白雾的培养皿,皿中血肉蠕动。 沸腾的血冒出红烟,红色血渍溢出容器。 粘稠液体顺着桌缝流下。 “一切都准备齐了。”女人喃喃自语,我需要点活人血补充一下消耗。 “左千子,夺回实验体就拜托你了。”荒木坐在一旁,注视着台上的祭品。 “天黑要回家哦。”燃山直树是个光头,憨憨一笑。 “希望这次你们不会出什么差错。”阴影中,另外一处的宾客席位,略有些发福的男人摁了摁打火机,点燃了嘴边的猩红。 “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鬣犬依旧把玩着小刀。 “直树已经预感到今晚猎鬼者会出现了,夺回实验体只是为了加一层保险罢了。”阴摩罗靠着墙,双手插袋,依稀听得见铁镣铐哗啦啦的响声。 “咕噜噜——”肥大的男人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砸吧砸吧着嘴,“大津饿了。” “希望你们能做到吧。”阴影中,猩红的火光点亮男人的脸,经理的面容有些僵硬。 “服部的仇,由我们来报。”仓皇逃窜的小寺将,依旧记得昨晚亡命的屈辱。 燃山堂,京都分部,秩序组,绝对的暴力维护绝对的秩序。 “替换开始。”左千子抬起手,缓缓地将所有的祭品一起放进黑色陶瓷水缸中。 滚滚浓烟不断从缸口冒出。 “实验体为什么要放任在外面跑,一直关着不行么?”双枪佬在一旁擦拭着自己的手枪,一边喋喋不休,“老子还得大费周章去咬这种渣滓,还真当自己是大爷了,口感又差,和烂猪肉没什么区别,还敢跟老子要价。” “实验体在实验室无法存活,但是回归人类社会病情会得以好转,不得已我们才出此下策。”经理身旁的研究人员说道。 “不然也不用老子一直监督着,早晚还需要你们派人手随行。”经理呋出最后一口烟,狠狠拧进烟灰缸。 “嚯,真是麻烦。”双枪佬自顾自叹息。 …… “累了就放我下来。”伊藤七雪依旧被靳子跃抱在怀里,近距离可以看到男人下巴,没来得及刮干净的胡茬。 “不累。” “为什么她们看不见你?” “当你的存在感渺小如尘埃的时候,是很少有人能注意到的,哪怕尘埃从眼前飘过。” “这么大的人也可以像渺小的尘埃,挺神奇的。”伊藤七雪说道。 “我重吗?”她又说道。 “比我家的橘猫重一点。” “你家的猫可爱吗?” “小时候很治愈,长大就成了肥宅。” “真好。” 说完,她又安静了。 “你叫什么名字?” “靳子跃。” “好听。”女孩的眼中出现了神采,映着下午的阳光,熠熠生辉。 伊藤身上的淡淡香气挑拨着靳子跃的鼻翼。 “放我下来。” 女孩身上依旧穿着病服,脚上穿着医院的棉拖,踮脚落地的时候还有些踉跄,下意识双手环住靳子跃的脖子。 举动亲密了些,伊藤七雪有些不安,抬头对上靳子跃笑眯眯的眼睛。 突然也就没有了拘谨,迈开步子,横张双臂,走了两步。 “我以前一直不认同傻白甜的理念。”伊藤七雪依旧垂着眼眸,长年的施暴磨灭了女孩的灵性,“但或许有一点她说得没错。” “什么?” 少女回眸,虽然脸色如纸白,眼神如死灰,依旧荡漾着笑容: “遇见靳君,真的很幸运。” “是吗?”靳子跃笑笑,不置可否。 “我……”话音拖长,伊藤突然惊恐起来,“我……” 她来不及言语,伸手上前,就要去触摸靳子跃。 靳子跃惊觉有异,窜地上前,揽手入怀,却捞了空。 等到靳子跃站稳,扬起头的时候,面前已经空无一人,剩余望不到边的长廊。 声音戛然而止,空气中的温馨陡然冻结。 靳子跃的手还保持着向前挽住的动作,默默收拢,视线慢慢抬向前方,平静如水。 “笃”、“笃”,长廊回响着孤独的脚步声。 云幕厚实得如同结了茧,腾涌的浓墨宛若翻江之龙。 …… “实验体9372各项生理机能检查中……” “血常规检查异常。” “白细胞含量异常,准备进行骨髓抽查。” “检测到异体细胞活性增强,吞噬性增强,实验体骨髓细胞发生异化!” 研究人员手忙脚乱,来来回回间,各项数据迅速弹出。 “实验体9372出现多处伤口感染,化脓处出现异化细胞。” 庞大的实验数据,都是建立在个体成果的基础上。如今,就像抽走了底层的积木,动摇了根基,如大厦倾塌,溃如决堤。整个实验唯一的曙光,突然变得明灭闪烁起来。 “怎么会这样!”白大褂躁郁地揪着头发,“上一次检查的时候,不是已经稳定抑制住异体细胞了吗!” 容器皿中的少女依旧昏迷中,一旁的心电图规规矩矩地上下起伏。 “感染速度还在加快,预测实验体9372完全感染时间为七小时。” “出现急性白血病症状,实验体9372已陷入深度昏迷。” “准备局麻,马上进行髂骨上棘穿刺,最大限度保留活性样品。”为首的眼镜男人当机立断,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降低容器皿舱温度,抑制异体细胞活性。” 身旁的女性不安地问道:“组长,这样做实验体也会冻伤……” “低活性异化骨髓干细胞没那么容易凋零,不管实验体了,保留实验成果最重要。”男人头也不回,“检查冷冻仓里离体培养细胞的活性,检测污染源。” 他盯着培养舱,女孩沉眠的时候,娴静得像出生的婴儿,仿佛可以看见睫毛的轻轻颤动,嘴角噙着一丝弧度,似笑非笑。 男人不由得咬紧牙关。 “混蛋,已经心存死志了吗。” “加大冷冻功率!” 血污染红了培养舱。 013.第三曙光 “博士,该撤离了。” 拉开实验门的研究人员,穿着厚重的抗冻防护服,沉闷的声音从口罩底部发出。 为首的博士目不转睛地盯着昏迷的少女,此时的培养皿刚刚见底,只剩各种管道吊着少女的身形,支撑着不让跌落下去。 “先采集样品!”男人挥了挥手,表示对自己的安危丝毫不介意。 全场都穿着厚重防护服,寒气四溢,男人单薄的白大褂显得鹤立鸡群。 “组长,病人的异化速度下降了,甚至部分异化细胞开始出现还原现象!”身前的女性飞速敲击着按键,各项数据的长短变化不断调整。 “她的意识在抵制细胞异化,能帮我们争取多少时间?”博士眼神不变,语速加快,喜怒已经从脸上消失。 “组长!冰库的总电闸被破坏了!已启动备用能源!”冲进来的研究人员扶着玻璃门,上气不接下气,大声吼道。 现场所有研究人员陡然一窒,警报声四起,仿佛能听到各种错乱的脚步声。 手术刀、镊子、试管架等晃荡作响,叮当的金属碰撞声让人坐立难安。 红色的警报灯光和时隐时现的无影灯,缭绕的冰雾模糊了厚重防护服下失措的脸。 “慌什么!”男人头也不回,眼镜片底下闪烁着兴奋的神情,这种脖间发凉的处境,让他的思考无比迅捷,如同密集的芯片群过载,无数电流疯狂流窜。所有的实验体,所有的实验现象,所有的实验反应,在脑海中纷纷闪过, “我理解了,我理解了,整个实验的关键!”男人突然咆哮着,放肆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我赢了!这场实验的关键突破点,我终于想通了!” “组长……”身边的女助理听着越催越紧的笛声,只觉得红色的光甩在男人的脸上,狰狞的笑容多了几分血色。 他猛地甩手指向培养皿,白大褂唰地一声响:“求生欲!求生欲!有什么东西,让她一边抗拒,一边想活下去!” “组长!”女助理的口罩下,已经显露哭腔。 “别吵!”男人暴躁地斥了声,“听我说完!传达出去!这个实验成功与否已经不重要了!真正的突破,是人与异鬼两种状态共存的第三形态! “人和异鬼本来就是两种不同的物种,但是命运成了两者的纽带,实验体的命,迄今为止是最合适的桥梁,异体细胞太霸道,会吞噬所有生物的细胞,所以我们才想着降低它的活性去试着让其他细胞去与其同化,而保留了无限增殖和二次同化的细胞,获得的成品就是我们的最终目标。 “那如果不局限于细胞层面呢!任何物种的细胞获得可控的无限分化再生能力,将会是种族生理构造上的一次质的飞跃!” “这将是新兴人类!不再受病痛折磨,大概率降低残疾,寿命大幅度加强的新兴人类!”他丝毫不顾口中喷出的白雾,兴奋地盯着在场的所有人,“而我们将在历史上留名!现代科学生物工程的里程碑,就在此刻树立!” “组长……得撤离了……”女助理根本听不进去男人的呐喊,甩出去的红光疯狂警报,她只关注现在得如何逃出去。 “最终结果你们都很好奇吧?”男人的眼神透露着诡异的笑意,“是命运。你们也知道,世界上的人有着诸多稀奇古怪的能力,有些很明显,有些又不显山不露水。” 他端详着沉睡在培养舱里的少女,抬手隔空摸着她的脸,喃喃说道:“她拥有某种驯化异鬼细胞的能力——能够帮助她在异体细胞侵入的情况下压制住异化过程。但事实上,她的体细胞已经具备了与异体细胞同化的雏形,也就是最接近理论上的新兴人类!” “多美丽的模样啊……可是关键时刻她竟然在抗拒?”男人的声音怒不可遏,手里空挥着拳头,狂躁地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改变了她的想法,改变了她的意志!你们去查,只要查最近和她接触的人和经历的事,一定可以找到!破坏了整个实验关键的真凶!” 他语速越来越快,在场无人敢接过他的话,却丝毫不影响男人喷发的灵感。 “没有无缘无故的勇气,在此之前,她经历了三次异化造血干细胞采集。一个常年软弱之人,只有误以为受到恩泽之时,才有鲁莽的勇气。改变了她的选择、她的命运之事,就是足够扭转实验的关键!” 排气管道哧哧地泄漏着气体,白茫茫的实验室散发着赤色的光,阴森如太平间。 众人循着博士的目光望向实验体,培养舱里的少女面色惨白,光洁的手臂,紫色的血管愈发明显,寒气入体,将嘴唇冻得发青。 博士环顾一圈,看着噤若寒蝉的助手们,说道:“慌什么?研究才是最危险的战场!稍有不慎,与真相就会擦肩而过。” “更何况,”他面带嘲意,“杀手先生都没动手,你们害怕什么?” 他往人群中瞟了一眼,其中一位穿着厚重防护服的人,透明面罩映着一张眼神渐冷的脸。 突然间,所有研究员仿佛失去了防护服,寒气从脊柱直窜脑门。 如同受惊的兔子,女人的尖叫从防护服里传来,推开身边的人就像撤离;男人们慌慌张张,笨重的防护服推倒了仪器,连带着管道,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中,扯倒一片仪器。 “能破坏电源,引走大部分人,穿上防护服混进来,真的很不简单。” 男人迈步上前,怡然自得,身上的白大褂在冰渣碎裂的寒气中轻轻飘荡,那是不断泄露的制冻气体。 “但是,你似乎准备工作没做够呀,几乎进来的第一刻我就识破了你,只是懒得揭穿罢了。”男人半眯着眼,扶了扶眼镜,白雾蒙在镜片上,很快又散开。 “这里所有人都称呼我组长。 “唯独你,称呼我博士。” 014.封锁 “杀手先生难道不好奇实验的结果么?想必你也不会无聊到去关注实验体的安危吧?” 男人眼中尽是嘲弄:“如果是我,就连同备用电源都切断,当然这样一来,培养舱的降温速度可要比冰库的融化速度快了不少,实验体很快就会冻死吧?” 防护服中的男人动了,拧胯顿足前冲,如同皮糙肉厚的猛兽,撞进瑟瑟发抖的研究人员。 躁动的人群四散开来,拼命拍打着玻璃门,却发现门已紧锁。 “啊啊啊啊!”惨叫声透过防护服,从耳机的一侧传来。 慌不择路的研究员,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从防护服的豁口,流下的血液,还没落地就凝结成糊浆。 他笑笑,说道:“可是你终究是上钩了。比起实验体,我更相信你的动机是窃取我的实验机密,不过既然来了可得做好心理准备,这里的低温环境可是为你精心准备的。” 大片血液洒落地上,在冰雾中迅速结块。 击飞的人砸在墙面,撞断的管道泄漏浅蓝色的培养液,沾湿了地板,连着倒地的人一起冻结。 不去看其他人的面孔,博士坐在原位,双手交叉,托着下巴,依旧气定神闲。 “你的能力在冰冻环境下施展不开吧?是沙化么?你别紧张,我杀不死你,你杀我也用不了多久。” 男人依旧喋喋不休:“身为将死之人,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他的眼中溢散着光芒,猛地站起来,十指展开,小心翼翼地抵着太阳穴的头发: “你可以杀我,但一定要保护好我的大脑,后人可以拿去研究、可以供奉在科学研究院、可以拿去解剖,可以拿去探索更先进的科学!这是生物学的宝藏!” “扑通。” 最后一位助理缓缓跌坐,垂着脑袋,已经看不见容颜。 穿着防护服的男人手持匕首,迈步走来。 “身为杀手,你很幸运,因为仅凭刺杀了我就足以让你历史留名,但你又很不幸,因为你亲手扼杀了人类的未来。” 博士的白大褂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尖刀入肉的时候,彻骨的寒意从豁口长驱直入,连同五脏六腑一同受寒,四肢百骸变得僵硬,连割开的伤口都显得麻木无感。 男人嘴角带血,伸头抵着杀手的脑袋,近距离端详着防护服后的面孔,涣散的瞳孔没有一丝焦距。 他呼着白气,嘴角咧大,残喘着: “哈、哈。” “莽夫永远只能耍弄见血的刀兵,智者才可以名垂千史。” “这间实验室有录音设备,就在刚才……已经……传出去了。” “你……杀了我……也没有用……” “后人只会铭记开拓新世纪的我……而你……” 博士的面容狼狈,散开的头发已经结了冰霜。 靳子跃左手抽回刺入的刀,右手抬肘猛地锤在男人的背部,将他打扒在地。 白大褂剧烈地咳嗽,上身蠕动着,双腿蹬着想站起来,来回了两下之后,最终不再动弹。 靳子跃看着培养皿中沉睡的女孩。 伊藤七雪一丝不挂,倒在培养舱内,像任人宰割的白兔。 …… 实验室门打开的时候,冷气四溢。 狭长的走道已经堵满赶来的燃山堂众。 靳子跃穿着自己的黑色风衣,额前,是哭笑无常的白色面具。 就在露出身影的一瞬间,走道瞬间亮了起来,无数的手枪吞吐着火舌,弹雨遮蔽,弹药咆哮而出。 迎接弹药的是一面撑开的黑伞。 射在伞面的弹药被滑开,强大的冲击力几乎让高速旋转的伞寸步难移,却丝毫无法伤到伞后的人。 弹开的金属弹头在一旁叮当响,实验室的防弹玻璃门也在铿锵声中千疮百孔。 密集的弹幕如同踩着鼓点,噼里啪啦地击穿墙面、地面,唯独伞后的只见滚落的弹壳,不见射穿的弹孔。 打完一梭子弹,还来不及换弹匣的时候,黑色伞布突然弹射而出,高速旋转着袭来,喷射尾带着黑色的烟雾,在旋转过程中慢慢收拢,变成梭形,在燃山堂帮众的眼中放大。 “轰——”爆裂的火光从狭小的过道涌出,如同奔踏的火麒麟,火光掠过,墙面破碎,枪械纷飞,一具具躯体被嵌入地面,后面的人被爆炸的冲击波掀翻,撞在走道的尽头。 热浪席卷,所过之处,遍地焦黑。 无数点燃的躯体,打滚着把烈焰传递到另外的人身上,炙烤着的长廊逐渐升温,伴随着一过道的惨嚎。 一道黑色的身影在烈焰中穿梭,细长的刀身抹过脖颈、穿透肺叶、划过喉道,行动迅捷猎兽,蹬足闪身,拧腰回旋,从正在倒地的帮众之间穿过。 “拦住他!” 异鬼的体质异常顽强,哪怕被炸断双臂,依旧具有一战之力。 一只只异鬼在吼声中,撑破衣物露出满手的倒刺,丢掉不趁手的枪支,靠着近身匕首、狗腿刀挥砍。 异鬼占据整个走道,上蹿下跳,贴着墙面弹射而来;有的伏地蓄力,后腿蹬起,展臂挥爪,在短暂的混乱之后,形成合围之势。 靳子跃面前,自上而下,几只异鬼凌空铺开,彻底堵住去路。 架刀蓄势,手腕微翻,脚底宛如生根,盘开半步,烈焰被迸发的劲道驱散,眼中凶光迸发。 刹那—— 一切二划三割四磕。 刀光宛如贴身盘旋,刀刀见血,收割如死神之镰,跳动的弧光抹过额头、擦过脖颈、穿过脊背,眨眼间肢体纷飞。 收刀。 零碎的块件垂落,迎面扑来的人形怪物一分为二,擦着靳子跃的双肩跌落。 其余物件散落如雨幕。 黑色的风衣血腥弥漫,此刻走道仅剩燃烧的嗤鸣声,以及冰库中融化的液体遇热再度发出的嗤嗤声。 靳子跃取走角落里的黑色布料,将熔断的伞骨扯落,丢在裂开的墙边。 …… 实验室在冰库的地下。 几个小时前,靳子跃就已经通过伊藤身上的定位系统找到了这里。 男人的身形从楼梯缓缓拔高,面前是巨大的生肉冷冻冰库。一排排剖开的牛羊牲畜,红白骨肉相间,一列列金属货柜陈列着货品,目所能及望不到边。 “来了啊。” 冰库温度到了零度附近,一名高大的男人赤膊盘手靠在铁皮柜子边,嘴边的雪茄还没过半,幽幽晃晃飘着烟儿。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向靳子跃,只是侧肩上的妮奥纹身双目赤红,发须皆张。 015.死斗 另外几人,从几个货柜边上冒头,摇晃着身子缓缓上前。 靳子跃瞥了瞥眼前几人,默默根据其样貌特征,根据情报推测对方的姓名。 铁链在地上拖着,发出哐啦的声响,另一名男人半身缠着锁链,黑褐色的链条绕在右臂,末端挂着带刺的流星锤。 半身是张牙舞爪的恶龙纹身,狞恶的龙头盘旋胳膊上,仿佛吞吐着流星锤。 燃山堂,阴摩罗。 另一侧,长相憨厚的胖子摸了摸肚子,肥硕的手指揩了揩发腻的嘴唇,宽大的堂服就像拖着两只阔口袖子,迈步的时候,咕噜着从里面掉出一只啃了一半的鸡腿,连忙弯下腰,一把捡起来,甩了甩尘,又把剩余的肉连骨头一口吞掉。 燃山堂,大津雅重。 “哒哒。”穿着高跟鞋的寸头女人,上身穿着厚厚的羽绒服,黑色的墨镜看不清容貌,紫色的嘴唇妖异鲜艳,双手插着口袋,虽是合围,却隐隐比其他几位后撤了一个身位。 燃山堂,左千子。 “叮——”直袭的飞刀被靳子跃的长刀挡住,弹开的同时又乖驯地回到偷袭者手中,身形消瘦的小个子接过自己的飞刀,别在裤腰一侧,黑色眼罩盖住右眼,走路有点弓背,说道:“这次只是打个招呼,下次,我的刀会戳中你的双眼。” 燃山堂,鬣犬。 “小鬼,又见面了。”双枪佬吹着口哨,只是嗓子依旧如同滚石机,咯勒咯勒响,“老实说我只剩这条命了,还真不想再次和你交手,不过念在荒木老大也在场,十拿九稳的事情还是蹭点功劳好。” 燃山堂,话痨双枪。 “直树好高兴,直树又猜对了。”一个光头憨厚地笑,一路走来一路鼓掌,迈步的时候神情有些痴癫,摇头晃脑的,小眼睛仿佛躲到脸上的肉里。 燃山堂,直树。 最后走来的人身形也有些发福,全程屏息凝神,浑身颤抖,大气都不敢出,唯有吊着三角眼和高挺的鼻梁,显示着来者的怨恨,抽出身侧的狗腿刀,双目赤红。 不在资料显示范围。 周围还有其他的异鬼,只是不再上前。 荒木扭头嗤掉雪茄,才慢慢站立,打量着靳子跃。 平静的眼眸地下,藏着嗜血的红光,对上惨白的哭笑面具。 沉默不语,仅剩半嘲半悲的诡异面孔。 久经屠戮的他汗毛倒起,男人的背后,仿佛升腾着无数亡魂,仅凭这份杀气,就足以让他兴奋的呐喊声从心底直窜脑门。 一瞬间,荒木明白这场矛盾唯有一方死亡方可休止,绝无和谈的可能。 “究竟是哪来的怪物……” 荒木嘴角咧大,探出卡着指虎的双拳,一拳探前,一拳守胸前,摆开架势,滚圆的双瞳边青筋密布。 “不过管你什么怪物,赔了我那么多兄弟,今晚总得陪葬!” 对面的男人漠然不语,慢慢抬起半边哭脸、半边笑脸,狭长的眼缝中,隐约可见无光的眼眸。 荒木兴奋得鼻翼颤栗,深深地吸了口气,咬紧牙关显出两颊鼓包,寒气充盈在肺叶间,吊足了劲: “淦——” 一声虎吼,扯着嗓子掀起一道音浪,金属货柜哐哐作响。 异鬼们眦牙露齿,在吼声中迅速变青变灰的肤色,以及手中瞬间活过来的武器,呼喝声中奔袭而来。 冰库寒气森然,靳子跃拧胯抹步,抬手驾刀,抡起泛白的圆弧。 沾血的刀身横亘脸前,正好映着惨白面具的诡异微笑。 …… “滴滴滴,滴滴滴。” 房间的小夜灯无光自启,窗外已是灯河灿漫,偶尔能听见闹市中心放大的车喇叭。 手机铃声嗡嗡震动,从床头柜慢慢腾挪。 一只白细的手臂拍下来,摸索了一会,才划掉扰人清梦的闹钟。 “几点了……” 藤原千鹤拍了拍脑袋,睡眼惺忪,头发有些凌乱,从素白的被窝里探出半截身子,半边衣衫滑肩而过。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酒劲还在,头有些昏沉。 “啊!都这个点了!” 她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瞬间清醒,蹭地坐起来,拿起手机仔细端详起来。 十几通未接来电,几条短信消息。 来电显示有赤坂和田中的,也有黑室的,还有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但很快,藤原千鹤就从短信中判断出陌生电话的持有者: 藤原警官,我是靳,伊藤小姐前往冰库了,能不能麻烦您保护她的安危? 藤原警官,伊藤没有告诉我冰库的地址,您能不能帮我查一查? “糟了糟了!” 藤原千鹤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放下豪言,这件事就交给她来着。 慌忙收拾自己的衣衫,不时扁着嘴嘀咕着:“这家伙倒是有心了。” 迅速梳好自己的披肩长发,集成一股,手腕一翻,张开发带套入,再提起,草草扎成马尾,折腾着离开卧室。 “嘟——” 电话接通。 “科长,你终于回消息了!” 对面是田中的粗大嗓门。 藤原千鹤打开车门,一边连线耳机,说道:“田中,燃山堂管辖的冰库是哪一家?” “啊……科长,你不会是要做什么傻事吧?” “说。” 女人扣紧安全带,拧钥匙点火,迅速换档,油门踩到底,玛莎拉蒂发出轰鸣。 “福缘餐厅的肉品生鲜冰库。” 男人听着咆哮的引擎,气势顿时萎了下去。 “再帮我查查福缘餐厅和燃山堂的关系,我总觉得两者之间很不对劲。” 藤原千鹤注视着前方,两侧的路灯飞快闪退,周遭一辆辆车,渐渐落后吃尘。 “科长,真的,别去动那些家伙,会引火烧身的。” “田中,这些家伙为非作歹,如果连我们都不阻止,还有谁可以保护我们的市民?” “可是科长,你要明白,16区现在的秩序,不是我们说了算,如果做什么傻事,后果是无法预想的!” “如果不遵从自己的信念,对我而言后果才是无法预想的。” 藤原千鹤双手牢牢地抓着方向盘,眼镜中迎面闪过无数车灯,任凭玛莎拉蒂在蜿蜒的公路左突右闯。 “科长……” “我意已决。”哪怕穿梭车流,女人眉眼纹丝不动。 “注意安全。” “好。” 016. 铁索咔啦啦地响,黑色流星锤宛如鬼头扑面,放大的同时腥风骤至。 靳子跃歪头,金属刺从左耳擦过,铁链的咔啦声在耳边嗡嗡作响。 右手抬腕翻转,弧光掠影宛若屏面,弹走瞬闪而至的飞刀。 这时候,趁着劲道用老,胖子大津雅重欺身压近,张开嘴巴露出湿漉漉的牙齿,如同人型捕兽夹“啪”地咬合。 无暇抽刀发力,靳子跃后撤半个身位,让过扑咬的右肩,左手抬肘握拳捶向胖子的太阳穴。 同时拧腰侧身,闪避抛落的铁索,链子几乎是贴着背后的风衣垂落,硬生生捋直了飞展的衣摆。 随后才是流星锤落地,地面震动,砖板承受不住崩裂出声。 几息之间的搏杀狠厉,丝毫不给喘息机会。 胖子的脑袋挨下这一拳,几乎变形,脖颈被巨力扯着,连带着肥硕的身躯如同胖皮球飞蹦出去。 让出的空间正好让双枪佬有了抬手开快枪的机会。 子弹出膛,轰然射向男人的心脏。 几乎同一瞬间,靳子跃猛然转身,利用出拳的惯性猛转一圈,几乎卡在子弹临身的时间点,铁链扯回的流星锤原本瞄准后脑勺,却被这一转身再次险险错开。 原本打向心脏的子弹停留在左肩中。 靳子跃回身照面的同时,右手的长刀已经悍然扫出,小寺将原本慢了半步,却被这长驱一挥吓得丢了魂,拼命侧身,扭腰闪躲,腰间留下一串长痕,堪堪护住要害,保住性命。 就在此刻,排山倒海般的压力迎头而至。 荒木抡起右拳,拳上银光森然,势如恶虎下山,撼山震海,千钧力道刚猛至极。 靳子跃没有硬碰,蹬地后跳,迅速退开几个身位。 就在他起跳的瞬间,远处的光头已经架起机枪,对着落脚的空地疯狂扫射,嘴角绽放兴奋的笑容:“直树抓到你了!” 铁四指砸落在前方地面,瓷砖碎裂迸炸,火星与寒气四起。 靳子跃来不及变向,迅速甩手,袖口飞刀弹射而出,末部带着闪闪银丝,飞刀勾住上方的消防管,收线的瞬间整个人强行改变方向腾空而去。 这时候,在靳子跃摆荡的轨迹前,流星锤追身而至,呼呼的破风声如厉鬼追凶,铁索如缠命铰链,步步紧逼,不留余地。 飞弹的银线猛然窜高,黑色风衣向上升去,靳子跃身形如摆荡的猿猱,抬腿提膝让过扑咬的黑色流星锤,其劲道狠辣,去势不减,扑棱棱斜向上飞远。 靳子跃侧肘旋腕,伞状刀柄末端金属管道寒光冷冽,在交错间弹射出细长的硬塑管,形如微型温度计。 须臾间碰上黑色凶器,塑料管碎裂,银色液体溅射出来,颗粒状液珠剂量很少,混在玻璃间,几乎不可察。 “切,又被躲过了是吗。”阴摩罗啐了一口,扯过铁链,蓄势调整,“我到要看看你有多能躲。” “砰、砰。”双管猎枪左右齐发,一前一后打中靳子跃的腰部。 “小心小心,子弹来了哟!”双枪佬欢快吹哨。 黑色风衣结结实实地挨下两发子弹,却没有破损的迹象。 “叮叮。”弹壳跌落,弹跳声在地板回响。 这时候,靳子跃的弹射绳索刚好甩到尽头,余力不足,新力未生,延滞的半秒又添跌宕。 两枚哑光飞刀从角落电射而出,宛如蛰伏依旧的蝙蝠,灵性十足,刀身一飘三幻,在半空中扑棱着啜向靳子跃的双眼。 靳子跃刚刚为了发射暗器,抬刀横身前。 手腕抬转,甩出正手剑花,拇指食指并用,高速调转刀柄,食指和中指齐夹,转反手挥刀,摇腕再甩反手剑花。 抬腕如旋桨,长刀的轨迹顺畅如秋波掠水,刀光幻影间,削出∞形刀花,两枚飞刀如同削断翅膀,齐齐弹落。 面具男人落在盛放肉制品的铁架上,蹲身卸力,靴子砸在铁架发出牙酸的嘎吱响,趁着摇晃的铁架还未倒地,足跟一顿一踮,迅速跑进深处,沿着铁架的路线奔跑起来。 一排排的铁架乒乒乓乓,像失衡的醉汉,冻硬的生肉一股脑地抛飞出来。 风衣猎猎,男人迅速跳落钻进深沉的铁架群中,吓得观战的喽喽惊呼四起,夺命逃窜。 荒木咬牙狞笑:“还挺耐打。追!” “四点钟方向,速度极快。”从未出手的左千子突然开口。 “互相照应,这小子有点邪门。”鬣犬指缝间夹着两枚冒尖飞刀,向着冲出去的几人提醒道。 小寺将捂着伤口,正也打算前往,被荒木叫住:“你留下。” 说罢,荒木也不再言语,手持双虎踱步而入。 小寺将应了一声,想说什么,却只能咬着牙,捂住渗血的伤口,另一只手攥紧拳头沉默不语。 靳子跃与一只异鬼照面,抬手弹射飞刀,在它尚未来得及扭身的时候戳中右眼窝,收线将其扯过,也不管飞刀半途脱落,一擒一按制倒跌来的家伙。 异鬼哀嚎着扯过铁架,整排冻硬的生肉颤颤巍巍倾落,冰碴子和碎尘簌簌作响,轰然砸落,等到漫天白雾散尽,地下只剩一具微微抽搐的躯体。 “在这边!唔——”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尾音还带着噎在喉咙的惨呼。 靳子跃放倒异鬼之后,迅速退走,拖刀移动身位。 他不急着碰面,思索着一轮交手下来,这些异鬼固化的命辞。 手持铁链流星锤的阴摩罗,命辞是****。 **** 狂乱的人生,任何事情,不动则已,动则轰轰烈烈,歇斯底里,以命换命的行事风格,狠戾暴躁的代名词。此类性格容易滋生狂躁症,但战斗起来悍不畏死,是不可多得的猛将。 只见奔袭间,两排货柜的交界处,兀地袭来一颗魁首流星锤,铁链在狭小的空间施展不开,被男人缠绕在右臂仿佛锁子铠。 距离暗器击中流星锤的时间,分钟有余。 念及此处,靳子跃顿住,弓步蓄势,立刀纵斩。 阴摩罗绽放玩味的神色,这家伙刀身纤长,刀宽才一寸,敢直劈实心流星铁锤,简直是找死! 他右臂的铁链咔啦啦跟着流星锤一圈一圈送出,这个劲道短程爆发,周围的狭小空间限制了发挥,同样也限制了对手的腾挪。 撞上大铁疙瘩,非死即残! 017.转醒 流星铁锤猛如犀牛顶角,在靳子跃眼前放大。 长刀劈落错铁链,一丝垂线蘸中间。 流星锤受惯性作用迎脸袭来,在靳子跃面前绽开,贴着面具向两侧滑开。 砸中铁架,冲击力推着铁架向两侧倒去,卷起冰雾碎霜,像一艘快艇排开两边的骇浪。 “什么!”阴摩罗眼球一瞪,顾不得诧异,骤浮的危机感让他下意识扯回带链子的半边,谁料中途铁链碎裂,像断首的银蛇咔啦啦地回缩。 面具人三两步贴近,右手长刀如毒牙窜袭,阴摩罗狠心抬右臂卷链成拳,悍然反击。 狭路相逢勇者胜。 拳锋相对的瞬间,靳子跃的旋腕让开拳劲,长刀螺旋兀地伸长,如黏连的丝弹射,让开挥出的硬汉铁拳,戳中阴摩罗的面门。 “啊!”阴摩罗痛苦地吼出声,却拳势不改,迟滞了一下又朝着靳子跃的手骨砸去。 这时,得手的长刀已经回缩,眨眼间恢复了原来长度,靳子跃左划斩,下反撩,顺势右劈砍,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只有到劈砍的位置,才被右臂的铁链挡住,而右臂也被刀的劲道震开,锤在一侧的铁架上。 些许的安静。 阴摩罗眼仁翻白,身前裂开交叉形创口,左臂垂落,血洒如泉,仰面倒下。 靳子跃改双手持刀,拧身提肘,刀尖对准心脏,猛地扎落。 “嘣……” 刀身立在碎裂的地板上,扬起些许新露的碎石。 碎石很快又在碰跳中沾染血迹。 而阴摩罗的躯体却不翼而飞。 靳子跃收刀起身,半哭半笑的面具后,只听得见呼吸,看不见表情。 第二次了。 他慢慢回忆起这种命辞。 —— 抽梁换柱 虚假人生的集合词,任何事情都可以造假,宿主的造假能力得天独厚,拥有以假乱真的能力,足够强大之后,甚至可以做到以足够的假劣信物置换真物。 生物可置换,条件更加严苛,需要贴近真物之祭品,以及施术者的精力,方可实现真假易换,精湛着甚至可以凭空换人。—— 持有者,燃山堂,左千子。 “发现你了,嘿嘿。” 大津雅重扒开一排金属柜子,另一只手抓着一只满是冰碴的生猪腿,伸脖子咬上一口,痴痴一笑,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你打得……大津——”胖子晃悠悠地迈步,摸了摸陷下一块的脑袋。 猛地弹射,像人肉皮球飞扑过来,张开大嘴,满嘴寒气和生肉渣,仿佛可以看见厚实的嘴唇抖动: “好疼啊!” 咆哮如翻浆河马,扯大嘴廓,膨胀的上下颚,像两扇贝壳,利齿交错,隐约间可以感受粉碎一切的咬合巨力。 —— 酒囊饭袋 每天需要消耗大量的食物,但无法高效补充自身能量,依靠宿主摄取能量之后,不能饱腹的折磨化作命辞累积的能力。 遇险濒死时,会将储存的能量释放,疯狂恢复自身状态,并且拥有吞噬一切,消化一切的胃口。 —— 毒药无效,靳子跃放弃取出化学试剂的念头。 杀死这种怪物,最直接粗暴的是物理方式。 但是当下,这种方法无疑最耗费体力。 既然如此。 靳子跃望着已经腾空的胖子,松开长刀,任凭肥大的身躯遮蔽天花板的倒吊灯,他抬臂伸掌,五指开张。 …… 白色的雾气四散开来。 裹着白色手套的食指微微颤动。 视线从白茫茫变得清晰,少女缓缓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雾蒙蒙一片,白色玻璃罩让周围的光线扭曲变形,脑袋闷在一个不知名的头盔里,像头箍勒得发晕。 周围的冷气刺激她打了个寒战,陌生的环境没来由让她心中发紧。 这里是哪? 女孩眨眨眼,眼角酸涩。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躯体,殷红的血液还没流出多少,就成滩凝结。 女孩搀扶着上前,翻开倒地的面孔,瞪大的眼珠说不尽的惶恐。 吓得少女缩了缩腿,牙关打颤,挣扎着就像站起来。 才发现浑身无力,四肢冻得僵硬,雾蒙蒙的实验室愈显阴森。 “救命……”女孩嗫嚅着,惶惶不安地起身,围绕着身边的环境想找到出口。 溅血的墙壁,零落的器皿,断裂的管道嗤嗤地冒着冷气。 少女终于忍受不住,慌忙夺门而出。 抓住门把的瞬间,她才看见破碎的玻璃渣,像雪白的冰花在玻璃上绽放,轻轻的动静都会扯落一地的碎碴子,踩在地上喀喇地响。 循着视线向前望去,眼前是一幅森罗地狱。 地上趴着密集的躯壳,焦黑的衣物认不清身份,燃烧的烈焰啃噬着墙角,裸露的墙灰或受潮或炙烤,露出大块的黑斑。 余烬未止,倒插的刀剑林立,弹孔随处可见,干涸的血块与黑灰掺杂一起,放眼望去没有一块干净的地盘可以落脚。 昏暗的走廊灯嗞啦一响,吓得飞鸟瑟缩着身子往后退去。 走廊的尽头一眼可见,只是这漫长的修罗路,飞鸟连一步都不敢趟过去。 “快点快点。” 突然,远方的楼梯传来呼喝。 “嗒,嗒。” 两人边聊边走下来,脚步声在黑暗中分外明晰。 “谁不惜命?这可不叫临阵脱逃。我告诉你,上头那玩意不是我们能对付的,谁没两手保命本事?丢个分身射几梭子弹就是仁至义尽了。” 双枪佬换了一张面孔,语气依旧玩世不恭。双手插在兜里,用肘部碰了碰身边的人,揶揄道:“喂,新人,别这么紧张嘛,第一次带你开小灶,开心点。” 飞鸟英助看着眼前的场面,腿脚有些发软,原本以为触及世界的力量,却不曾想只是冰山一角。 一瞬间,又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这十几年的生活,摸打滚爬,卑躬屈膝显得毫无意义。 “嗯?还有人活着?” 双枪佬脚下的动作停了下来,眯着眼,连嘴巴都收起碎碎念,抿得发紧。 寒气凛冽,突然的安静,只剩烈焰的焚烧依稀可闻。 隔着走廊,双方遥遥对望。 拜异鬼体质所赐,飞鸟英助的瞳瞬间竖起,青灰色的眼眸如同盯上猎物的青蛇,对方来人的面孔,在视网膜中逐渐清晰。 面罩中,是少女因为惊吓而发白的脸。 飞鸟英助的神情有些怪异: “你是—— “琉衣吗?” 018.兄妹 “哇哦,特等奖。” 双枪佬插袋的肩膀垂落,嘴角夸张地叫唤,眼中寒芒收敛,笑嘻嘻地说:“看不出这家伙还挺怜香惜玉。我还以为实验室里头的人都死光了。” “哥?是你么……” 防护服下传来少女怯怯的声响。 飞鸟英助有些不知所措,他拍了拍蒲扇大的爪子,收敛嘴角的犬牙。 “对对对,你哥哥在这呢,快过来。” 双枪佬沙哑的声音充满戏谑的调侃。 “我……”飞鸟英助讷讷地看着她。 双枪佬盯着他,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觉得难堪吗?记得你说过的话吧,小子。不会想着反悔吧?呐呐,现在你也不是人类了,还在意这些干嘛?” 飞鸟英助闭上眼,嘴角肌肉线条分明。 脑海中是别人摔脸,戳鼻,斥骂,颐指气使的模样。 脖间的生肉隐隐发痒,流窜的血液隐藏着暴虐的力量。 他缓缓睁开眼,已经不见一丝难堪,开始恢复咄咄逼人:“琉衣,过来。” 少女失神了一阵,看着面相狞恶的飞鸟英助,和自己记忆里欲言又止的脸,一一分裂。 “喂,琉衣,看电影吗?” 男孩看着墙角哭泣的女孩,侧着脸晃出手里的票根。 …… “做什么料理这么难吃,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男人英气正盛,拍了拍新买的衣服,衣兜里鼓鼓的,露出里面崭新纸币的一角。 …… “别把我夹克弄脏了!缺衣服我给你买件。” 男人已经梳着背头,把玩着手里的支票,一边指弄着洗衣间的少女。 …… 日常生活里,因为现实打磨得带着野性的少年,关心生硬,却被少女铭记心头。 飞鸟琉衣的视线开始重影,黑白的记忆宛如发黄的旧照,和眼前尖牙青瞳的面孔重合,背后是流窜的白色雾气。 呲啦—— 飞鸟英助脸色阴沉,加重了音调:“过来!” 琉衣脸色唰地惨白。 “不……不……” 脑海里尽是碗具破碎,桌子掀翻的声音,还有肢体碰撞的挣扎,依稀可闻的无助呐喊。 那是七雪的声音…… 碎裂的声音在脑海盘旋,男人的恶言恶语像石头抛进琉衣的记忆里,噗通声震得脑袋嗡嗡发疼。 少女瞳孔因为恐惧而涣散。 下意识的抱紧头,站在原地呜咽起来。 “我让你过来!”飞鸟英助振臂吼道。 “啊——!”少女瘫坐在地,痛苦地哀嚎。 “好了,快点吧,上面的猎人可能活不久了,咱们捞到这妞,也算是有个交代。” 双枪佬捻着下巴琢磨着,舌尖钻出唇沿溜了一圈,犬牙龇成微笑的模样。 他可没兴趣看兄妹情深,比起泪汪汪还不如白花花来得实在。 眼前的少女依旧穿着防护服,低头看不清模样。 “喂喂,小姐,乖乖跟我们走吧,把小命丢在这可不划算。” 少女没有声息,摇摇晃晃,慢慢站起。 “这就对了嘛。” 双枪佬语气轻松,双手插袋,俯身看着她。 防护服下的脑袋抬起,与之对视的,是一双无神的眼眸。 双枪佬顿时觉得无趣,这种眼神,他在那些放弃挣扎的女人身上见过。大多数都一样,没多久就自杀了。 “我不要。” 少女的语调低沉,余音盖过焚烧声,在长廊回荡。 “你说什么?” 双枪佬抓住她的手腕,眼边的眉角疯狂上挑,头凑近端详,他开始觉得,眼前的女孩愈发有趣起来。 …… “伊藤!”飞鸟英助的脸竭力克制,走上前的时候面容扭曲,“又是你,每次都是你坏我的好事!” 他猛地掀开头盔,揉散的头发让女孩显得更加狼狈。 “为什么你就不能放琉衣出来!每次都是你这张死人脸,生意也不让我做,财也不让我发,多少机会就是给你败光的!” 飞鸟英助捏住她的脸,牙间绷紧,指间冰凉。 “我最痛恨的,就是你这张脸。屡屡坏我好事,凭什么不让琉衣出来,她是我妹妹!” 伊藤七雪看着他,脸被捏紧,呼吸有些困难,说不了话,露出了充满嘲意的眼神。 飞鸟英助恨恨地瞪着她。 “别以为可以拿琉衣威胁我,你只不过是我的工具。” 他逐字逐句地说道,话毕,捏着伊藤的脸,用力将少女摔坐在地上。 伊藤七雪双手抓着地皮,拖着双腿向前挪去。 “你还敢跑?” 飞鸟英助揪着她的头发,一把抓起来,提着身体: “你害我还不够狼狈么!” 伊藤七雪皱着眉头,眼角瞥着他,不停地喘息着。 “你说啊!哑巴了?” “我……不想像你一样可悲。” 伊藤七雪嘴唇冻得发白,面无血色,头皮的剧烈疼痛刺激得眼带泪花。 “除了把平日里的挫败发泄在我身上,你的人生好像也没有任何值得自豪的事了…… “你想见傻白甜?别想了。”伊藤唇角哆嗦,却依旧说道,“她只不过是个副人格,我可没有义务去照顾她的生死。” “伊——藤!” 飞鸟英助目眦欲裂,头颅因肌肉的颤动微微扭曲。 眼看着他灰青色的竖瞳彻底激发,身后背刺撑破衣物,杀意森然。 双枪佬抓住他抬起的手。 “人格分裂啊,挺稀奇的宝贝。” 他的眼中玩兴大起,说道: “说起来,我和我的分身也像人格分裂,同时要处理两边的事情,一边打架一边耕耘肚皮,有时候都快分不清谁是自己了。 “不过嘛,小妮子,你们是一副躯体两个意识,而我是一个意识两副躯体,想想我们还是挺般配的嘛。” 双枪佬轻佻地说道。 “这家伙不要你,可以投奔我啊,等过了这实验,大把时间可以折腾。” 飞鸟英助脸上隐有怒色,鼻翼鼓起,又被压了下去。 伊藤七雪看了双枪佬一眼,只字不语。 “还挺有个性。”双枪佬也不介意。 “先带回去吧,上面那家伙还挺能打,损失有点重。” “是。” 飞鸟英助双拳攥紧,依旧保持克制,粗暴地抓起少女的手提了起来,拖曳着往地上走。 少女凌乱的脚步,在尸堆里勾划出一条长长的血渍。 019.僵局 绊脚的躯体让伊藤心生痛觉。 她瞥见一地的惊骇面孔,突然笑了: “原来任何人都一样,生前多风光,死了都是一了百了。 “你们也在害怕。能折磨我,也就仗着自己的武力罢了。遇到凌驾于你们之上的暴力,也会惧怕,说到底一样可悲。” “你给我闭嘴!” 飞鸟英助狠狠地一掌掴在她脸上,另一手拖着伊藤的双手,狂躁地踢开前方的障碍。 伊藤嘴角带着血色,依旧说道:“活着的时候,你可以作威作福,傻白甜可以人见人爱,而我本就只是苟延残喘,死了,都一样。哈……哈……” 飞鸟英助一拳打在她的腹部,少女闷哼一声,唇齿溢血,如同挂袋被拎起来放在肩膀上。 “这是你逼我的。” 突然,前面的双枪佬停下脚步,抬手拦住飞鸟英助的去路:“别说话。” 飞鸟英助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眼底隐隐溅射火焰,依旧好声好气地问: “怎么了?” 双枪佬猛地脱力,半跪下去,久久缓不过来。 他的鼻息粗重,面色如土,站起来啐了口唾沫。 “操,老子的分身又死了。” …… “砰——” 殉爆的烈焰流窜,宛如赤发魔女眉须皆张,把排排铁架推向四方,流窜的浓烟席卷,翻涌的雾气如唤死神。 左千子猛地吐出一口血,抬眉看了一眼。她殚精竭虑传回来的大津雅重,趴在地上 眼看是活不成了。 一旁是昏迷不醒的阴摩罗。 “这是什么怪物……” 周围的帮众们窃窃私语,语气中惶恐不安。 荒木缓缓走回,如同巨木,身形依旧魁梧。 胳膊夹着一人,血液淌满脸,暴凸的眼球无法瞑目。 嘀嗒。 指间的血沿着地板洒了一路。 “直树也不行了。” 荒木的声音无喜无悲,露肩短衫划开三道口子,奥妮恶鬼盘踞肩头,虬结的筋肉上是干涸的血。 战况惨烈。 鬣犬被自己的飞刀倒插,钉在地上,像餐具定在盘中。 直树的机关枪弹尽,枪管过热变形,丢在原地的杀戮凶器扭曲出拱形弧度。 合金弹头嵌入直树的肉里,强大的愈合能力时不时排出镶红的金属。 大津雅重头颅风化,渗血的断面可见肉色。 所有人的惨状小寺将看在眼里,牙关不住打战,他心中复仇的火焰如当头浇冷水,面对这种怪物,丝毫兴不起一丝反咬的斗志。 甚至他有一种错觉,能从这种恶魔手里逃生,正如服部所说,何其幸运。 年少无知终究需要面对残酷现实。 锐气与斗志消磨在酒色肉体中,只剩下色厉内荏的面孔,在现实中粗糙了棱角。 “双枪佬自爆了,分身缠着一圈n炸药,和那个家伙同归于尽。” 荒木放下直树,身后红莲燎绕,黑烟暴走。 如同松开了掐在脖间的手,所有人忍不住长出一口气,入肺是冰凉的腥味。 “通知下去。” 所有人看着荒木,只要他屹立着,仿佛腥风血雨都可以风轻云淡。 “清点伤亡,让下面好好休整。” 指虎大汉瞥了眼角落的饭馆经理。 “地下实验室是你的人,你们自己来清点。监护不力责任在我,不过你们似乎也没有说明,你们得罪了什么仇家,引得这种程度的家伙舍命来犯。” “在16区别说刺客,赏金猎人都已经绝迹许久,我们可不知道会有什么杂碎会公然和我们叫板。” 经理脸色冷峻,眼镜晃着橙红的火光。 荒木放眼望着死伤的帮众,嘴唇抿紧,良久,才叹气道: “左京都,不太平了。” 爆鸣声砰砰入耳,烧得赤红的铁架嘎吱嘎吱响,地板的漆皮皱裂开来,留下一地深坑。 火焰像舞动的巨兽,扭着身形变换位置。 白色寒气从荒木脚下蜿蜒而去,结成一路嶙峋的冰柱,在烈焰前堆叠增高,慢慢形成一人高的冰墙。 突然,异变陡生。 烈焰中黑色浓烟撺掇而起,像一匹独狼搅动气流奔袭而出。 黑色风衣在所有人面前放大,星火在身边燎绕,半哭半笑的面具碎裂哭丧的半边,露出来者带血的嘴角,白净不复,黑色的浓烟爬上面具,翘起弧度的半边笑脸,弯弯的眉眼,黑红白三色混杂,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操操操操!” 经理瞪大了眼,转身,慌不择路,抖着小腿从身后的安全门摔门而出。 其他人而已经彻底失去了斗志,颤颤巍巍地向后退去,要不是碍于杵在最前面的荒木,也许早就失态亡命去了。 “真是命大。” 荒木的青筋鼓起,眼中凶光迸发,双拳的指虎攥紧,吞肩食人魔尖牙利爪,仿佛要从两臂爬出来。 “也好。” 他迈上一步,冷冽的寒气从指缝爬上沾血的指虎,抬拳的瞬间猛然暴起,怒目圆睁,势如下山之虎: “那就由我亲手送你一程!” 白霜如风引啸,和黑色烽烟碰撞在一起。 长刀直刺,仗着兵器的优势长驱而入。 一寸长,一寸强。 短拳挡不住利刃,但寒霜噼啪声中蹿上肘臂,瞬间形成臂铠格挡,另一拳出袭如电,一手快拳直奔面门,寒气顺着拳劲贯体而来。 一寸短,一寸险。 靳子跃抽身避让,短拳尚未擦中衣肩,砰地抖出漫天烟尘,与白色霜雾一同洒落。 一拳击空,好在荒木并未全力,留着变招的余地。 长刀一翻,在冰铠上咔啦啦地响,腾挪的间隙再次袭来,正好伸展的指虎折返,像猛虎回头巨掌排扫。 “喂喂。” 一声叫唤引起全场的注意。 双枪佬弓着背,双手插袋,嘴巴努了努: “看看这人你还要不?” 飞鸟英助的爪子钩在伊藤七雪的喉间,扯开的防护服,露出白色的脖颈。 少女抬眼的时候,瞳孔涣散,茫然地张望了一下,就垂眸不再理会。 “你是想保她的对吧?拿点东西来换换呗?” 双枪佬贴近少女的脸作亲密状,盯着拉开距离的杀手,说道: “用你的命怎么样?” 020.来接你 男人的面具看不清容颜。 但是动作的收敛,就是最好的效果。 “你在忌惮什么?”双枪佬表情玩味。 机会! 荒木可不管那么多,如闻到血腥的鲨鱼,铁指虎愈发狠厉,对方投鼠忌器,他不会。 靳子跃的刀依旧稳健,寒气从四肢不断爬升,也无法阻碍男人挥刀。 长刀去硬挡指虎是不理智的,正如指虎去截长刀一般。 形势立转。 风衣沾上冰霜,随着腾挪的身形点点洒落。 人的体力终有尽时。 更何况现在的主动权,拜这两人的误打误撞所赐,已经重新回到自己这边。 立于不败之地。 伊藤七雪无动于衷,她也明白,自己不过是两方的筹码。 小寺将搏杀的两人,宛如狮虎扑杀,丝毫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甚至连掏枪的勇气都没有。 “嘎吱。” 这时候,通往大门的铁架被猛地踢开,甩动的门砸在墙上又回弹,整个门框铛铛作响。 一个女人持枪挟持着经理,夺声喊道: “不许动!” 藤原千鹤面色冷峻,孤身一人依旧沉稳,眉间锋芒毕露,如同高岭绽放的蔷薇花。 她一字一顿,腰间的扩音器沙沙作响,声音通过设备传来: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人质!” 身后的警笛声大作,仿佛突然出现大批武装人员,整间冰库更加热闹起来。 “杂碎……” 荒木扭头看了一眼,再想上前缠斗时,对方竟然从自己的视野里消失了。 瞳孔剧烈收缩,荒木显然有些猝不及防,这家伙竟然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逃脱?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藤原千鹤的出现夺走了大多数人的注意力,接着再将视线转移到战局上的,只有搏斗的荒木以及手持人质的双枪佬和飞鸟英助。 “消失了?” “怎么可能!”飞鸟英助喃喃自语,莫名的凉意爬上脊背。 “他身上的血腥味还在。”荒木对后边的人下达指令,完全没有去理会闯入的持枪女子。 伊藤七雪怔怔地看着站在原地的黑衣人。 残破的白色面罩里,似乎有视线盯着自己。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可以看见上身因为喘息而微微颤抖。可是从其他人的举动来看,仿佛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伊藤七雪的眼眸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 “为什么她们看不见你?” “因为当你的存在感渺小如尘埃的时候,是很少有人能注意到的,哪怕尘埃从眼前飘过。” “这么大的人也可以像渺小的尘埃一样,挺神奇的。” …… 他的嘴角带着血。 他无视了全场茫然瞟过的视线。 他迈开步子,走了过来。 温热突然从伊藤的眼眶盈盈流出,鼻间一酸,连双眸都随着晶莹滑落,充满了神采。 在场的人神情肃穆,绷紧神经张望,并没有注意到少女异常。 荒木身上寒气抖动,一层又一层的白霜抖落,宛如检测的雷达一次次地筛选,不肯放过任何死角。 然而黑衣人就耸立在那,白霜覆盖了他的头发、面具、衣物和染血的长刀。走动的时候,狞恶的奥妮食人魔从头至尾没有一丝察觉。 飞鸟英助和双枪佬更明白,他俩随时都可能成为这头脱身巨狮的目标。 而目睹这个场面的藤原千鹤也瞪大了眼,强大的思维能力宛如电射,突然间掌握了重要的线索。 “他……” 藤原千鹤喃喃道。 只是这时,全场唯一不需要考虑的男人不再蛰伏。 经理虽然被藤原千鹤拷住双手,依旧行动灵活,右肘暴起,猛地向身后的藤原袭去。 藤原千鹤因为分神,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硬生生挨下这一击,疼痛让她连连退去。 胖男人的反击没有停止,一个侧身猛撞让藤原千鹤重心不稳,向后跌去。 身后是铁门,身子砸在门上,嘎吱声与晃铛声齐响。 男人夺过藤原手里的枪,千鹤咬着牙攥紧,最后在纠缠中把枪抛飞出去。 而自己又挨了经理怒吼着的一拳,小腹如火燎,疼痛刺激着藤原的神经,最后缓缓跌向地面,昏迷过去。 经理也不管不顾,从门口撕扯着逃出,发起狠来像扑咬的野兽。 全场被扩音器放大的搏斗声再次吸引眼球,晃动的警笛声依旧响亮,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是虚张声势而已。 霜碎咔嚓地响,荒木闻声指虎刺袭,冰冷的寒气虽然掩盖了血腥,但是也限制了杀手的行动。 突然,荒木看到了摔在地上叮当响的试剂。 低温不能完全限制爆炸。 化学试剂的裂开迅速散发刺激气体,爆炸的动静并不大,甚至连火花都兴不起来,只是草木皆兵的当下,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而这时,黑色风衣兀地出现在飞鸟英助面前,男人的身形浮现,持刀腾身而起。 黑色阴影和银色刀光,晃若死神御镰而立。 破风的尖啸声又急又猛,飞鸟英助瞪大了眼,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睁睁地看着冰凉的刀抹过喉间。 一线红痕睁眼绽开。 这里是初愈未久的喉道新肉。 血珠渗出,飞鸟英助喉间一痛。 长刀横扫去势不减,下一道阻碍是少女的脖颈。 这时,长刀早已缩回些许,险而又险地掠过苍白的脸庞。 一同削平的还有飞鸟英助挟持少女的右手。 伊藤感受到有一股力量牵引她向前,恍神间,她已经抬手,防护手套接过黑衣杀手的皮手套,满手的碎冰碴子,却没有任何发冻的感觉。 少女向前倾去,飞扬的短发,逐渐远离飞鸟英助的视线。 血腥味透着浓浓的死亡气息。 将这一刻的光景无限延迟。 飞鸟英助不顾手骨的鲜血喷涌如泉,远离的背影不断缩小,在他的眼中,慢慢倒退回长发飘飘的萝莉少女。 “哥哥~哥哥!” “哥哥!哥哥!” 欢欣的眼神,展开稚嫩的手臂,宛如雏燕入怀。 那时候,她的眼中,璀璨如繁星。 飞鸟英助抬眸,终于想起来了,那时候的她,眼神和琉衣一模一样。 “七……雪……” 男人的气管破损,连发声都极其勉强。 抬起被削平的手,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 021.鏖战 冰冻造成的顿感延迟了痛觉。 飞鸟英助的视线被飙飞的血液染红。 他似乎看得见,伊藤七雪即将扭头的动作。 “砰——” “砰——” 鼓起的血花从飞鸟英助的身体炸开,子弹势头依旧,吧嗒两声,嵌入靳子跃的身体。 面具里传来一声闷响。 他不能化作尘埃,只能通过及时的反应挡在前方。 身后的女孩眼神发怔。 “哥……” “哈哈哈哈,怎么样,前阵子你用这招障眼法阴了我,亲身体验了一把,效果如何?” 双枪佬的破沙袋嗓门放声大笑,猛地,他停止笑容,眼神怨毒如蛇,抬手又欲换弹射击。 飞鸟英助发不出任何声音,身子脱力,两眼翻白,缓缓跪落。 就在这时,黑衣男子提袖挽臂,掷出长刀,利用视觉盲区,刀柄从跌坐的飞鸟英助头上越过,正中双枪佬的头颅,如同扎在塑料袋上,噗地一下泄出无数污秽。 双枪佬依旧保持着抬手瞄准的动作,手指停留在枪扳上,眼仁翻白,张大的嘴吐露不出任何字眼,身子缓缓后倾倒下。 仰头对着天花板开出迟滞的一枪。 “砰……” 倒地声和枪声一同响起,震得天花板铿锵地回响。 两束命辞的能量缓缓升起。 —— 自欺欺人 只要能欺骗自己,便可欺骗自己信任之人。副作用是会恣意欺辱他人,偶尔也会良心发现,痛恨自己的行径,但一旦生活照旧,关系会迅速恶化,并变本加厉。 宿主一般总沉浸在自我满足中,当欺辱他人带来的优越感被现实打击以致失衡时,便会滋生残暴麻木、唯利是图的性格。 饶是如此,依旧能够强行修改信任之人的感观。 一旦信任产生裂纹、甚至失去信任,所修改的记忆会逐渐恢复。 —— 形单影双 看似与好友形影不离,实则一人并用两副躯体。长相不同,性格可控,但产生的容颜均为随机,并随着自身心性衍化。 两人所见所闻均为真实,偶尔的双记忆互串会造成思维人格分裂之感。 第二躯体一旦死亡,需要消耗一定时间精力恢复,恢复效果视能力而定。 看似双人交谈,实为自言自语,故而宿主大多为话痨。 —— 靳子跃没有停留,冲身上前,抽起随着扭头掉落地面的刀。 刚碰到刀柄,荒木的森寒铁拳已经炸风袭至。 靳子跃退无可退,后脚点地蹬足,右膝前屈形成弓步,藏刀至腰,拧身蓄足了劲,猛地抽刀横扫,单薄的刀身,顷刻间白芒闪过,如闪电耀眼,似狂风暴虐。 带着男人一往无前的决心。 指虎带着滔天杀意,又借助下跃之利,形成冰山倾垮、万雪倒灌的凶悍杀招。 以攻代守,不死不休。 铿—— 金铁铮鸣。 抛飞的细长金属哐当落地,来回弹跳才卸去余劲。 那是断掉的刀刃。 快如电弧的刀轨,在那瞬间竟然被荒木捕捉到,指虎硬生生将其拦路咬断。 指虎的寒意隔着面具都可以渗入脸部。 靳子跃丝毫不顾兵器的断裂,抬腿如电,一脚刺袭直钻荒木腹部。 而跃落的荒木下盘还未扎稳,只能抬起另一只手抵挡,臂小骨传来剧痛,整个人失衡朝着后方跌去。 靳子跃趁这个间隙,左手撑地,弹跃退后,黑色的衣摆延迟半秒飘然而滞。 红色的血珠洒了一地,融入寒气森然的地面。 荒木的眼珠咕噜地转了一下,绕过喘息的黑衣人,看了一眼身后跌坐着的女孩。 场上还有一人。 其他帮众带着昏迷不醒的左千子撤离,仅剩小寺将怔怔地看着战局。 “开枪!” 荒木的声音如虎吼,同时逼身压近,指虎上的锥状尖刺闪着厉芒。 靳子跃抬起断截的短刀,不避不退,足尖一点,就像踏死油门,身形骤然掠影而出,猛冲上去。 听到荒木的声音,小寺将才如梦初醒,手中的狗腿刀一无是处,从腰间拔出一把柯尔特,颤颤巍巍地对准缠斗在一起身影。 原本他的角度,靳子跃和防护服里的女人站在一条线上,是最佳的开枪时机。 只是如今已经延误最佳战机,再出枪也失去了威胁的意义。 要是开枪有用,刚刚那么多的机枪扫射,早就把眼前这条变幻莫测的黑色人影打成筛子。 荒木有些意外,这家伙用断刃与自己刀兵相接,自己的力量、拳劲,自己心里有数,反震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他的刀轨迹有古怪。 总是卡在自己即将发力、或者避开爆发,卡在发力用老的位置。 所幸自己的攻击,除了拳劲还有彻骨的寒气。环境一直在影响着他的肢体,直到开始僵硬,一旦露出破绽,就是狂风骤雨式的碾压。 明明只是一柄尺余长的断刃,却像匕首一样,角度依旧凌厉。 靳子跃眼中,荒木的命辞愈发狰狞,与宿主的高度契合,正在不断地强化着荒木的进攻。 异鬼的命辞不会再变化,但依旧会随着宿主的信念意志,达到共鸣共振的契机。 铁马冰河 铁血冰冷,声势狂野,如同暴风雪摧枯拉朽。拥有此命辞的人,气势凌人,狂野的人格魅力征服弱者,震慑全场,让人发自内心地示弱屈服,转化为忠实簇拥。 声势浩大之人,可以衍化出极冰外放,随着钢铁般地意志,精气神高度集中,爆发的能力影响越出众,是天生的领袖型命辞。 周围的温度已经下降到失去痛觉的程度,再冷冻下去,造成的肌肉损伤和器官破坏将更严重。 就连荒木也面色铁青,灰面獠牙,鬓发皆张。 半敞的衣襟,胸膛露出青色密鳞的食人魔利爪,和律动的肌肉,青紫色的颜料渲染着殷红的血。 刹那间,奥妮食人魔仿佛窜体而出,青色冰雾无差别绽放,宛如置身阴郁的太平间。 靳子跃不得不退,抬袖抵御寒气,同时弹膝后撤,皮质的上衣上已经冻结一片冰花,连动作都慢了一拍。 荒木眼中凶悍如虎,大喝一声: “给我死!” 022. “给我死!” 一步退,步步退,气势被压制,短兵相接,难以讨得好处。 金铁交缠,在刀面划拉出铮铮地响。 靳子跃提刀后撤,眼角的余光,已经瞄见身后昏迷的少女,脚跟的动作才停下来。 “开枪!”荒木扯着嗓子吼道,“小寺,你要迷糊到什么时候!” 小寺将如梦初醒,手里的柯尔特颤颤巍巍对准黑色的人形凶兽。 正好对上靳子跃抬起的面孔,惨白的面具黏着脏红色,断裂的面纹如同一道道恶疤,瞳孔闪烁着寒光。 仿佛就在等着自己开枪。 小寺将突然觉得,一旦开枪,自己会死。 寒气突然蹿上脊骨,让他没由来一哆嗦,手中的扳机仿佛也被寒冰冻僵,毫厘之距却如天堑,任凭手指如何抖动,都无法拨动黑色的金属分毫。 色厉内荏 外表强硬严厉,内心怯懦不堪。 持有者在给予旁人一种咄咄逼人之感,威吓感十足,偶尔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一旦遇到强硬敌手,碰撞之下就会原形毕露。或者顺风顺水,或者一蹶不振。具有明显的两极分化,如果经营得善,对于声势威慑等将会有较高造诣。 —— 靳子跃从单手持刀,缓缓改成双手握刀。 回过脸,目光如炬,改望肌肉虬结的壮汉。断刃不长,黑色风衣尘迹斑斑,整个人杵立在那里,连喘息都逐渐压了下去。 小寺将持枪的手颓然垂落。 荒木敏锐地嗅到一丝危险的味道。 但是碰上未知的风险就放弃机会,那不符合荒木的信条。 危机如猛兽,成事者茹毛饮血,无能者肝胆俱寒。 荒木陡然挺立,青色血管膨胀如蛇,尖牙上下交错,眼中燃烧着熔岩般赤芒,森森寒气傍身环绕,仿佛从天炸落的巨神兵,屹立在尸山血海中。 地板嗡然炸开,再留神,庞大的身躯已经凌空而至,抡臂吊膀,膨胀的铁拳如装膛火箭,推进的同时朝地面轰隆炸落。 靳子跃朝前一窜,俯身贴地翻滚,黑色风衣翩然而落,碎裂的冰碴子在爆裂声中淋头而落。 他的手里多了另一截没有柄的刀身。 棕黑色的手套滋滋地冒着烟,另一只手将断刃的豁口拼了过来,接进手套中。 荒木一击未果,怒吼一声,如狂龙扫荡,提起双拳,小臂骨刺撑开,屈肌和桡肌结块错列,像见血的水蛭,重重叠叠,整整一圈。 靳子跃松开发热的手套,长刀恢复如初,刀身接口处幽幽冒着白烟。 “原来如此,断刃只是诱敌之计么。”荒木的声音低沉厚重,就像撬裂地板的闷响,猛然间拔高几度: “那又如何!” 拳势已成,左攻右轰,一招一式掀起滔滔怒浪;腿盘生根,前踏后跟,一开一合引动滚滚长河。 奔腾铁马,铿锵金戈。 “铛、铮、叮、铿、铛——” 须臾之间快刀绕开冲拳,迂回变道,纵劈斜撩横斩直戳,刀光飞舞如银色缎带,晃眼间刀如抠破地板、贯土而出的恶魔巨爪,五爪并拢瞬间收合。 荒木也不躲,刀光削落的只有身上的厚冰,但他的拳路确一步一步地压缩刀的轨迹和划动空间,很快,眼前的野兽连手中的细杆都将挥不动。 刹那—— 胸膛抵着细长的刀锋,凌厉如蛇牙,从荒木排山巨浪般的铁拳间,如同一记鱼雷直抵中心。 奇袭的刀锋点在灰色的肌肉。 但是荒木的胸口仅是破了些许的皮,白色的刀痕挤压肌肉,却不得寸进,就像蛇口咬中了石像,刀身铮铮长吟,扭动不止。 荒木眉头一拧,他并没有看到刀路是怎么从狭小的缝隙中钻进自己胸膛的,但是丝毫不影响他的戒备。 早在交手之前,他身上遍布的寒冰就是天然的铁衣,肌肉纹路频繁挤压的地方,才会出现隐约的浅痕。 “尽是些小聪明。” 荒木不屑地咬紧尖牙,唇角微扯,齿间迸出的话语,字字生寒,手爪猛地搭在刀柄上。 白色冰晶从刀尖攀上刀身,暗红的血迹蒙上灰色的霜。 靳子跃抽手。 周身寒气像两片羽翼收拢。 荒木眼中释放着杀意,龇牙怒吼:“你可以——去死了!” 一地的冰晶盘旋而上,荒木的身后矗立起一尊冰蓝色的食人魔恶鬼,两人高的冰鬼,眼中红光闪烁,十爪作掐状,弓着身子将风衣人包拢其中。 肆虐的暴风模糊了小寺将的视线,摇晃的铁架咔咔作响,风中的冻生肉杂在地上,黑烟白雾呼啸不止,供电不足的冰库忽明忽暗,碎肉掺和着迷眼的碎冰,隐约只能听见冰身食人魔的咆哮。 黑色轮廓摆动手臂,十叉合拢交叉。 全力催动冰霜食人魔的荒木,手依旧保持着抓住长刀的姿势。 身前的食人魔已经从上到下封死所有生路,这已经是必死的局面。 靳子跃抬手。 一股怪异的念头从荒木心底升起。 他伸手要去挡,却被靳子跃左臂摆荡,击中腕关节强行震开。 靳子跃的右手抓住荒木的肩膀。五指扳紧,似钳似咬。 正好捂住奥妮纹身瞪得滚圆的凶睛,掐住食人魔的头颅,只剩飘散的黑发,从指缝中泄露出来,秥在锁骨间。 荒木的竖瞳中映着残破的白色半笑面具,除去盈盈笑眼,右下角哭的一边已经裂开,露出行凶者发白的嘴唇和削瘦的下巴。 他好像说话了。 一字一顿,在冰霜覆盖的囚牢中。 食人魔十抓已经聚拢。 荒木认清了他的口型。 “你的命——” 男人的棕黑色手套散发着热量,白色浓烟瞬间被风流湮没。 “我收下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心悸突然蹿上心头,荒木的胸膛咚咚地跳动起来。 就像被抽取了什么,冰晶食尸鬼哀嚎声在荒木耳边炸响。 喃喃的兽吼震耳欲聋。 仿佛奥妮食人魔纹身被靳子跃连头拔起。 力量疯狂地流失。 荒木脸色发白。 他感觉到了久违的寒冷。 身体开始僵硬,不听使唤。 充斥在血肉里的冰和刺骨的寒意,让他的头颅暂时停止供血。 食尸鬼在哀嚎。 无论是肩头还是头顶。 …… 最终,风暴散去。 023.傻白甜 靳子跃身上的铁马冰河循着血液在四肢百骸中流窜。 每一条筋脉都像铁蹄踏过,寒气侵袭的困扰也烟消云散。 一股凌厉的狠劲突然炸开,又很快平息。 马蹄嘶鸣,永不止步,冰河灿漫,冻彻天地。 巨大的冰晶食人魔仿佛睡着了,保持着十爪靠拢的姿势,动作不变,依旧躬身耸肩,却不像猎杀,而是守护。 瞳仁之中空洞无光。 冰晶崩垮,一块一块的厚冰从食人魔身上肢解掉落,抖落一地白色晶粒。 组成躯干的冰块砸落,将正下方一动不动的荒木掩埋。 荒木依旧保持着单手抓刀的姿势,被倾泻的冰块碎屑冲刷击垮。 甚至有部位已经断裂。 冻裂的躯干,还有部分血肉粘连,豁口处像折断的树枝,组织纤维尖尖交错。 滚落的碎冰翻滚着,掀起一地白雾。 噶啦。 一块碎冰翻滚弹跳,触碰到白色手套才停下来。 手指颤动了一下。 伊藤撑着身子坐起来。 包裹的烟雾一点点溢散。 少女扬起脑袋,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望着走来的人。 黑色风衣在少女的脚边停下。 男人蹲下来,隔着面具注视着她。 伊藤注视着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涟漪,张嘴想说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目睹白色面具的出现,一旁的小寺将面如土色,脚步颤颤巍巍地后退,身躯抖如筛糠。 靳子跃瞟了他一眼。 “啊——” 发福的男人仓皇逃窜,就近从窗边啪嗒一声冲了出去。 碎裂的玻璃哗啦哗啦响。 …… 靳子跃回头。 少女默默说道:“我那时候想说,我不妥协了。” “嗯。” 棕黑色的手套按在面具上,从一侧摘下来。 露出了男人的脸,半边灰白的头发,发丝挂霜,发隙满是碎冰茬。眉眼轻盈,嘴角血迹半干。 少女的瞳孔在轻微地游弋,沿着面部细细端详,嘴角挂着轻飘飘的微笑。 “真好。” 少女说完,喉间腥甜,轻轻咳嗽。 靳子跃蹲下,挽过女孩的腿,将她横抱起来。 “我是不是快死了?”少女的手挽在靳子跃的肩头,眼皮耷拉。 “嗯。” “也不哄哄我。” 女孩眼角无神,却嘴角含笑。 “你又不会生气。” 靳子跃平视前方,抱着女孩走出了冰库。 冰库的路边停着一辆玛莎拉蒂,车里的喇叭录着嚎啕的警笛。 “我不妒忌傻白甜了。”伊藤七雪喃喃说道。 “你总是喜欢说一半藏一半,这个习惯不好。”靳子跃说道。 “如果话什么都可以说,谁愿意藏一半?”她自嘲轻笑。 伊藤七雪闻着户外的空气,仰头不见星星,黑漆漆的夜空飘过薄云纱。 “我只是觉得,她一定没见过你这幅模样。我终于赢了她一次。” 靳子跃没有马上接过话。 “只是快死了,和她争什么也没有意义了。” 她抬起手,盯着手臂青灰色的皮肤斑。 靳子跃默然。 “只是我不甘心……”女孩的鼻音突然重了起来,挽在靳子跃脖子后的手攥成拳,话里带着哭腔。 “凭什么……我把所有快乐与希望都给了傻白甜,可是她还是摆脱不了和我一样的命运……” 女孩嗫嚅着,眼泪滴落在靳子跃的怀里。 “我不想死……我也不希望傻白甜死。” “从小把她护得好好的,自己忍受所有的不堪,可是……可是……我真的尽力了……” 伊藤七雪缩在靳子跃的怀里,嚎啕大哭。 良久。 “快到家了。” 靳子跃抬头望向远处,拐角的路灯如守候归人的家眷,高高的个儿矗立得挺拔,灯头又弯向住所,举止恭顺。 伊藤七雪昏昏欲睡,她面色苍白,已经没有哭的力气了。 连睁眼都显得艰难。 “相信世界上有命运吗?”靳子跃突然发问。 “命……运……” “一切的因果皆有迹可循。人总是遵循着命运的轨迹而活,只是当局者知情与否罢了。” “我信。”伊藤七雪半眯着眼,虽然呼吸沉重,仍像猫咪,神情乖驯。 “飞鸟英助会虐待你们,是命运使然;你会遭受暴凌,遭致人格分裂,也有命运指引的成分;琉衣会成为傻白甜,亦是如此。” 伊藤七雪沉默了一会,喃喃道:“真是坎坷的命呢。” 仿佛想起了什么,她努力地昂起脑袋,注视着靳子跃的脸,用干哑的声音缓缓问道: “那……我们遇见你呢?也是命运吗?” “嗯。” 她换了个舒服的位置靠了靠,眯着眼,表情昏沉,声音恍若梦呓: “那……好像也没有那么糟了。” “靳君。” “我在。” “最后的时光就留给傻白甜吧。身为姐姐,我占的便宜已经够多了。” “我没有钥匙,开门你得等会。”靳子跃保持抱的姿势,单手扯开门锁。 “她比我勇敢,比我爱笑,让人忍不住把一切都让给她。” “嗒、嗒。” 伊藤七雪听得出来,这是家里玄关的木板。 “脑袋好晕。” 少女的声音很轻,就像孱弱的身子。 “靳君。” “我在。” “我先睡了。 “晚……安。” 靳子跃俯身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孩,她的眼角滑落一道晶莹的轨迹。 “晚安。” 予取予协的命辞能量,缓缓从少女身上逸散。 …… 一束白光刺破夜空。 狂暴的摩托发动机嘶吼如野兽。 从围墙外扑地窜天而起,就像一头暴龙腾空,抛出一道弧线,凭借着惊人的爆发力砸落在生鲜冰库的门外。 砸落一地碎石。 摩托车的轮胎一前一后砸在水泥面,上下颠簸,车灯一抖一抖,一只黑色高跟靴踏在地面,就像一只急停的脚架。 随后顺着马力十足的冲劲,单手提起黑色重装摩托车头,原地旋了半圈。 架在空中的黑色机械巨兽咆哮了几声,最终乖乖地闭眼,熄火。 来人收回另外的长腿,摘下黑色头盔,甩了甩自己的长发。 嘴巴一鼓一鼓地,吹了个泡泡糖,嘟囔了一句。 “切,来晚了么。” 随口把口香糖吐在路过的垃圾桶,黑色羊皮手套抓着亮黑色的摩托头盔,边上贴着眨眼的猫猫图贴。 整座冰库灯光俱灭,寂静得可以听见外边草堆的虫鸣。 低头,门口侧倒着一名女人,穿着制服,昏迷不醒。 024.妹妹 日光灯噔地敞亮。 靳子跃来到客厅,把昏睡的少女放在沙发上。 矮茶几上摆着生锈的烟灰缸,堆满了发黄的烟头,烟草味依稀可闻。 地上是两瓶见底的玻璃啤酒。 电视下放着老式的,还有一些摇滚乐队的专辑。 靳子跃拾起烟灰缸,清理地板上的零食袋,丢到垃圾桶。 拐角看见的女式围裙,才让这间屋子有了一丝少女的气息。 损坏的墙体年久失修,张贴的海报都已经破碎,露出了掩盖的疤痕。 角落里矮了一脚的凳子坐上去有些颠,磨损的棱角变得圆润,掉漆严重,露出黝黑的木色。 这间六十平米不到的小屋子里,每一处角落都记录着女孩的童年。 每一样的家具,都是历经摧残,存活下来的凶器。 任何一个角度,拍摄出的照片都可以成为凶案现场。 靳子跃静静地端详着,脑海中浮现少女蹲在角落,满身伤痕的画面。 周遭应是一地狼藉。 “前辈……” 飞鸟悠悠转醒,声音虚浮。 “你醒啦。”靳子跃笑面相迎,“到家了哦。” “嗯。”飞鸟微微一笑。 “失礼了,让前辈看到这么乱的环境。” 飞鸟努力坐起来,手臂撑住柔软的沙发,呲地一声叫了出来。 抬起手,浅灰色的手臂紫色的血管蜿蜒,纤细的手出现一块块紫青色的淤血。 “咦啊!” 少女惊呼一声,却发现嗓子干哑发涩,神情变得颓然,喃喃自语道:“难怪,我已经感受不到七雪了。” “这种程度的糟糕身体,她一定也承受了很多吧。” “你的记忆好像回来了。” 靳子跃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飞鸟英助死的时候,修改过的记忆就已经复原了。 “嗯。” “说起来,我还是得向前辈道歉。”飞鸟的眼眸低垂,“哪有自己不知道体内还有个另一个人的。” “所以你一直瞒着伊藤,对吗?” “嗯,多重人格是一种很神奇的事情。她创造了我,还一直以最好的朋友自居,甚至大多数时候动用身体的使用权,还屏蔽我的感知。” “她总是把她觉得舍不得的东西留给我,希冀我单纯善良,甚至背地里叫我傻白甜,实际上,她才是真正的傻白甜。单纯得可以相信任何对她好的人。” “可是我诞生于她十四岁的家暴阴影,怎么会不知晓她的痛苦。” 靳子跃抬起头,看着她。 “只是她希望我一直快乐地活下去,成为一位温柔善良的人,我没有理由辜负她的心意。” “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靳子跃说道。 “嗯。我还是坚持原先的观点,前辈是一位很温柔的人。”飞鸟琉衣端详着靳子跃的脸,虚弱的表情一脸陶醉。 “我接近你是为了任务。” “呐,这里就是前辈最可爱的地方。你的温柔看似很假,冷酷的理由看似一大堆,可实际上,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 靳子跃没有说话。 “我承认,一开始是被前辈的容颜吸引。”飞鸟盯着靳子跃的脸,温声说道,“但是随着和前辈接触的加深,越觉得,前辈身上的气息,愈发让人着迷。” 少女说完,忍不住闷哼一声,接过靳子跃抽来的纸巾,捂住嘴巴剧烈咳嗽起来。 松手是腥红的血。 飞鸟若无其事地收起纸巾,在手心攥成团。 “前辈,趁着还有残喘的时间,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嗯。” “不是告白。” “说了我也会拒绝。” 少女轻声一笑:“真薄情。” 她支撑着站起来,回去鞋柜找自己的棉拖鞋。 “我在前辈的床前留了纸条哦。” 她打开鞋柜,指尖抵着嘴唇,露出思索的神情。 “哥哥……已经死了吧……” “嗯。” “这个世界突然之间就变成了陌生的模样。”她取下自己的粉色小熊拖鞋,在玄关蹲下。 “从没想过离开了他,生活会变得如何。只是真的失去了他,却发现好像没什么变化。” 她扶着墙慢慢走过来。 “好的坏的,一切照旧。” 靳子跃耐心地等候在一旁,盘腿而坐。 “我说完了。”飞鸟琉衣谦然一笑。 “说了什么不重要,我只是在体验,这间小屋里,换做前辈与我一同生活,会是怎么样的感觉。” “结果让我窃喜不已。”飞鸟捧着自己发烫的脸颊。 靳子跃依旧沉默。 “好啦,我也就只能借着将死之人的身份同前辈任性了。”她低着头,像做错事一样,特意跪坐下来,满眼歉意。 “我不介意。” 少女的笑容像蒲公英的花絮,纯白而脆弱。 “我去趟洗手间。” 少女又怀着内心的窃喜离开了,从自己的卧室取出自己的衣服,转身进了卫生间。 “前辈……” 关闭的门传来飞鸟的声响。 “我在。”靳子跃瞳孔不动,连眉毛都没抬。 “没、没什么。” 飞鸟冲走一便池的殷红。 走出来的飞鸟,换了一身长裙,普通的学生制服。白色短衫绑着漂亮蝴蝶结,黑色百褶裙下,是白色套袜。 她怯怯地走到靳子跃身边,乖巧地坐下。 “前辈,能和我讲一下你和女朋友的故事吗?” 见靳子跃依旧不语,她试探着问:“比如,你会横抱你的女朋友吗?” 靳子跃抬起头,眼睛动了动,注视着前方的电视机,屏幕反射着模糊的光影: “不会。我会嫌她重,再趁机嘲笑她。” 飞鸟窃笑不已,虚弱的身子抖个不停。 “那女朋友找你撒娇呢?” “她是面瘫,不会撒娇。” “哪有这样说自己女朋友的。”少女掩嘴轻笑。 “我突然就不羡慕她了。哈哈……” 飞鸟琉衣的笑容慢慢凋零,瞳孔的神采渐渐消逝。 “真好啊……” 少女安静了下来。 “前辈,如果有来世,我不想当你的女友了,我想当你的妹妹……” 靳子跃肩头一沉,微微的发香撩拨鼻翼。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琉衣的头。 少女嘴角含笑。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 命辞乐善好失像炊烟,丝丝缕缕溢散。 025.双生少女 靳子跃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目不转睛。 身边的脑袋刚刚准备扬起,就被他抬手按回去。 瞳孔间只有白翳。 另一侧手指张开,朝着靳子跃的后背戳去,直接穿透衬衫,却不见晕开的血。 周围已经飘浮着肉眼可见的尘埃。 女孩张嘴想咬他的肩膀。 靳子跃手势一沉,稳稳地把少女的脑袋按在肩上,掌心开始散发幽幽的光。 命辞的力量,随着充斥满屋的尘埃,向少女传递。 她慢慢安静了下来。 白色的瞳仁怔怔出神。 身体慢慢散发幽蓝的光,就像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从身体飘离。 愈来愈多的萤火虫,逃离了她的身体。 很快,只剩下精心挑好的衣服、裙子,轻飘飘地落了一地。 靳子跃坐在那,仰望着天花板,安静地走神。 直到准点报时的挂钟铛铛响起,他才缓缓起身。 擦去自己的所有指纹。 烧掉丢在卫生间的实验防护服。 预设好屋子自燃的装置,抹除所有的痕迹。 然后才离开这间屋子。 月光祥和。 …… “婆婆,我回来了。”靳子跃换上一身干爽的白衬衣,袖子挽到肘部,露出半截手臂。 “这么晚?” 房东婆婆过来开门。 “嗯,今天在餐厅加班,试用期还是得上心一些。” 靳子跃展颜一笑,把手上的袖子褪下来。 “小姑娘怎么没和你一起?”婆婆眼巴巴地朝靳子跃身后瞅了瞅。 “她今晚去探望兄长了。” “哦。那早点休息。”婆婆顿时失去探索的兴趣,回到房间里去了。 开灯—— 房间里的陈设一眼了然。 依旧是一张床,床脚靠着一只行李箱。 新增的档案袋就放在桌面。窗口开了一条缝,行事者以此表明自己没有恶意。 检查其他地方,没有被翻动的痕迹。 靳子跃脱下新买的衬衫,丢进洗衣盆,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还有几处通红的冻伤。 翻开行李箱,找到冻伤药膏,涂在掌中抹匀,再覆盖在后肩上。 窗台上的树影摇曳。 “说。” 靳子跃收起冻伤药,翻找着药箱中的烧伤贴。 和风吹拂。 女人的身影像被风吹进户内,一点点从飘渺变成真实。 “镜先生,感谢您的倾力相助,本次试验破坏很顺利,出逃人士也被其他人员清理了。在此代表组织向您表达谢意。” 女郎站在窗边,鞠躬的时候,头顶的金色花蕾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你们有实力破坏实验,为什么还交给我去?” “组织向来只贩卖情报,其他执行人员也和您一样,是自由交易情报的顾客。只是根据顾客所需情报价值,以及顾客自身价值,我们会判断交付任务的轻重。” “嗯。” 靳子跃没有多问。 “现在由我替组织向您交付酬劳。” 瑙的声音平静,眼镜中泛着闪烁的白光。 “想必您也知道,本次任务和您的委托条例,如果真的有能够牵扯的地方,只有‘白血病’这个共同点。 “这也是我们猜测的方向。 “如您所见,异体实验中,试验体大多出现类似白血病的血液类医学症状。 “我们初步推测,早在当年,傅沁小姐体内,已经出现了异体细胞。” 无话。 靳子跃放回烫伤贴,取出行李箱中的过胶照片。 借着灯光,可以看见照片中,少女瞄着别处,右手撩起自己耳边的鬓发。 白净的手臂,姣好的容颜,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往向镜头之外的画面。 靳子跃记得那是大学的校运会,傅沁以为靳子跃还在田径场,假装路过忍不住偷瞄了一眼。 这画面被蹲在草丛的靳子跃定格。 “我知道了。” “希望是您满意的进展,稍后我们会由专员继续为您探寻线索,一旦有所发现,一定第一时间告知您。” 瑙欠身,微微退后一步。 “实验档案放在您的案台,或许有些内容可以供您参考。” “有劳了。” “祝您好梦。” 金发女郎悄然消逝在窗台的月光中。 靳子跃站起来,走到桌边,棕色的牛皮纸上写着:实验者伊藤七雪(编号0932)档案 内部记录了这几个月里,接受实验的少女各项生理指标的变化。 “3月25号,试验体接受异体植株移植,初期出现发烧、昏厥等状况。” “3月27号,脊髓检测到异体植株,植入状况正常,无异化迹象。” “3月29号,试验体出现高热、高心率症状,疑似异体细胞影响脑神经中枢,试验体昏厥。” “3月30号,发生异化现象,异化进度56%。” “3月31号,试验体回归人类社会,异化进程停止。” …… “4月5号,提取实验者血细胞,检测到血细胞异化迹象,出现增殖分裂。” “4月6号,提取血细胞活性降低,但仍保留异体细胞吞噬特性。” “4月7号,提取异化造血干细胞,可离体培育。” “4月10号,造血干细胞(异化)成功侵噬牛肉肌肉组织,并保留分裂特征,可离体培育。” 靳子跃想起那双无神的眼睛。 任人摆布的布偶,还会露出讨好的眼睛。 那名唤做“伊藤七雪”的姑娘,终于摆脱了梦魇。 软弱能活,反抗会死。 “我……那时候想说,我不妥协了。” 少女见到自己的第一眼,是这么说的,语气欢欣,带着一点邀功般的讨好。 靳子跃从那时候的她眼里,看到了面对生活的勇气,就像得知他的名字,那时候也是满眼华彩。 将档案放回牛皮袋,窗边是黑色的夜空。 偶尔可以听见虫鸣。 靳子跃想起了什么,来到自己的床边。 “我在前辈的床前留了纸条哦。” 少女那时候是这么说的,语气就像“我在冰箱里给你留了草莓派”一样,日常而随意。 靳子跃看到枕头底下的一角纸巾。 折叠得方方正正。 拆开的时候,里面用和语写着一行短句。 “愿你能成为自己的阳光。” 看完之后,他点燃打火机。 靳子跃眼底一阵火光跳动,随后,又熄灭。 卷一感言 想来作为第一卷,还是和大家打一下招呼比较好。 小乃鸽在此致敬。 双生少女卷到这就结束了。作为本书的前锋,它已经尽到自己的职责。 节奏、气氛、基调,以及打斗画面,脑海所画都尽量呈现。 灵感的来源是为另一本书准备的材料。 多重人格分裂。从专业来讲,没有双重人格这种说法。如果两个意识,自然应是两个命辞,本来可以借用两个命辞避人耳目,制造出一表面一内在的超级工具人,只要设置疑点得当,应该会是不错的反转。 但是我放弃了。 开篇就这种程度,对读者太不友好了。 而且节奏设置五万字完不成。 一个故事十万字内就应该有始有终了。 作为小打小闹的日常系故事,足矣。 这是一个想写出温馨向的故事。心诚则灵。比起之前的准备,我更觉得,一个发自肺腑的故事,更是一种现代阅读的体验与享受。 更具有真实性和写实感。 这种故事会有一种饱腹的享受感,让人回味。 家暴其实很常见,但是彼此心照不宣,因为日子还得继续。 打破常规总是需要勇气和信念。 而能改变生活的只有我们自己。 以前听着觉得像鸡汤,只有自己生活过,才会觉得,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真的很多。 当然,办不到的更多。 哪怕目前水平尚未达到这种程度,依旧是我不懈锻炼进步的方向。 记得刚开始写的时候,为了写好打斗,学习了很多用辞。写打斗的时候真的挺累,一章下来自己觉得经历了很久,回头再来看的时候,又觉得仅是短短的几句就结束了。 好像打斗写着写着,也开始晓得什么是江湖气了。这倒是难得的收获,很多时候自己写,才会觉得灵感乍泄,顺势而为的做法充满精彩。 写着累,说不定看着也累,但是很爽很酷,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宅在家坐在桌案前的我都可以血脉贲张。 如果说不足和遗憾,想来就是自己飘忽的状态和时不时的矫情。 以及难以克服的鸽子本性。 最近由于疫情,在家码字。 老实说,环境不是很好,有很多事情需要分心,线上春招也快开始了,毕业设计也在考察。 受限于环境,最后几章的质量不是很高,没有达到理想的预期,反而有些矫情。 但是文字无过,都是内心所映,那就这样吧。 这本书的设定,其实读过猎命师传奇的都知道,很多内容就是根据当年那本书衍生的。 自认不足,只能怀着崇敬之情学习一二。 当然,剧情、人设是自己的料。偶尔在群里和几位小可爱吐槽一些沙雕脑洞,见证这本书的发展。 嗯,话痨的日常,动不动水出99+的实力。 开书至今已经有一段时间,成绩怎么样都很正常,没有20字这本书还起不来。 很感谢编辑子良大大和朱砂大大,4000字的时候就收留了这本书,受宠若惊。 还有一路支持的各位大小宝贝们。 我会努力存稿,多多构思。 话再多也不如多码几个字实在。 第二卷,超人不会生儿育女,敬请期待。 001.爸爸是英雄 城市的钢筋倾垮,落地窗玻璃在剧烈地震动中砰然碎裂,抛落高空宛如漫天雪花。 黑烟缭绕,殉爆的流火窜天飞舞。 都市中警报大作。 在爆破中,一团气流冲天而起,等到烟雾散尽,才看见飞行物。 那是身覆双翼的怪物,脑袋顶着一对山羊角,体格修长,就像骨头包裹着干瘪的肉,四爪长如匕首,尾巴像尖枪,在空中调头扭转维持平衡。 “吼!” 怪物张嘴嘶鸣,左右两瓣口器布满密刺,墨绿色的肤质就像一身的苔藓地衣。 这时候,一道飞射的光线冲天而起。 金光四射,一个身穿银色秘铠的人与怪物隔空对峙。 乱窜的气流鼓动披风,猎猎地发出声响。 “镰翼魔,我不会允许你继续胡作非为!” 铠甲中,男人驱臂一挥,银色指套对准悬浮的怪物,一束光线从指头凝集,眨眼间电射出去。 “啊啊啊啊!爸爸好帅!” 女童的欢呼声让客厅活跃起来。 突然浮现一个圆圈,里面包裹着指向右边的三角形。 热血的战斗和激情的背景音乐戛然而止。 画面定格在银色秘铠的战士拳头对轰在怪物爪子上,镜头特写切出男人与怪物的面容,双方眼中都燃烧着必胜的斗志。 “小惠,换频道了哦。” 男人点击遥控,退出了画面。 一部名为秘银战士的科幻特摄片。 “不——爸爸!我想看你打怪兽!” “你都已经刷了十几遍了,而且那只是影视而已。” 男人的脸和镜头上斗志昂扬的英雄一模一样,除了发型换成油背头,肤质不复镜头里那般细嫩。 “那不是影视!” 小女孩辩驳道。 男人一顿。 少女竖起小拳头,两束小辫子晃晃悠悠。 “那是爸爸身为英雄的证明!爸爸会飞,会发射激光!” 雨宫一郎无奈地说道: “小惠,你还小,这些只是特效和道具。” “啊啦,啊啦,你就净会欺负我小,用道具和特效这种理由搪塞我,我知道啦,英雄的身份是秘密,爸爸不说我也会保密的。” 雨宫惠扬了扬小脑袋,眼睛微眯,小鼻子一皱,嘴巴撅起,扮着神气的萌样。 雨宫一郎笑笑,没有去打破八岁女儿的童年梦。 “那好吧。爸爸看一下新闻,你先回房间画画吧。” “新闻!爸爸果然是要了解最近的异常动向吗?我也要看!” 原本对新闻素不感冒的少女眼中闪烁着着星星。 “没……爸爸看一下最近市场走向。” “切,没劲!” 雨宫惠扮了个鬼脸,略了一下就跑。 雨宫一郎叹了口气,把头埋低。 “真的不考虑一下吗?重造旧业什么的?” 雨宫惠躲在门后,露出半边辫子,小声地问。 “爸爸只是一名影视行业的从业人员。” 雨宫一郎注视着电视,眼镜上铺满荧光。 这时候,一通电话突然响起。 “摩西摩西,我是雨宫。” 男人赶紧拨通,捧着电话放在耳边。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雨宫一郎敲敲闺女的门,没关,他就推门走了进去。 小姑娘趴在被窝里,露出两只脚丫。 雨宫一郎在床边坐下,隔着被子摸了摸凸起的小脑袋。 “小惠,爸爸的休假得提前结束了,十分抱歉。” “啊……”被窝里蹭地窜出小脸蛋,秀气的眉头拧成川字,小姑娘的眼睛瞬间水汪汪的。 小手揪着雨宫一郎的手,一边摆荡一边说:“小惠想让爸爸多陪陪我~” “呃,爸爸工作单位那边临时有事,需要爸爸去帮忙。要不,等爸爸回来,给你带冰激淋。” “那好吧,还是世界和平重要,小惠不是不懂事的小孩。” 小姑娘的手放了下来,擦了擦眼角,坐在床边享受着男人揉弄头发。 “才不是为了冰激淋哦。” “嗯,小惠最乖了。” 雨宫一郎轻轻环抱住年幼的女儿。 “家里的电器不能随便碰,煤气也不能碰。午餐放在冰箱,晚餐等会爸爸帮你点餐上门,记得做作业哦。” “哎呀哎呀,知道啦知道啦!” 雨宫惠如临大敌,嘟囔着在床上来回打滚。 “还有,如果出了什么事,可以找隔壁的老姨,或者楼下的志乃爷爷,别去打扰你叔叔。” “好~” 小姑娘有气无力地回答。 “那爸爸走了?” “嗯,小惠很乖的!” “我的小惠最乖了。” “爸爸……” “嗯?” “冰激凌要中村叔叔家的,草莓味哦……” 雨宫一郎哑然。 “如果没有草莓味,那就原味,总之,不要抹茶和巧克力味。” “好,回来我检查作业。” 雨宫一郎说完,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咂巴着嘴的女儿,才缓缓关门。 “呃啊……” 雨宫惠心口一痛,栽倒在被窝里。 仰头起来的时候,房内仅剩她一人。 墙上贴着一家三口的画,金光闪闪的爸爸,笑眼盈盈的妈妈,以及开心的小不点惠。 雨宫惠表情收敛,叹了口气。 作业什么的早就写完了,借给了同班的英子。 她跑到窗前,踮起脚尖,眼巴巴地望着路面。 等了一会,终于看见一身正装的爸爸。 男人匆匆而行,盯着手表,招手叫了辆计程车,像一粒黑砂,沉入城市的钢铁洪流。 她望了望房间,还是跑出去客厅,打开电视播放起秘银战士。 “觉悟吧!带上我所有信念的一击!” 画面里,银色战士一拳通红如烙铁,重重砸在镰翼魔的脸上。 镰翼魔两瓣口器上下歪扯,失神的脸被打向他出,翻着白眼。 “还是爸爸最帅了。” 小女孩喃喃感慨。 秘银战士当年凭着燃烧的经费,精良的画面特效,惊悚诡异的怪物,以及男主不懈斗争、捍卫正义的精神,成功带动特摄行业,成为破冰的先驱者。 片尾曲更是由主演男一号雨宫一郎先生倾情献唱,名为守护。 青年不服输的嘶吼,不屈中的温柔,打动了无数热血少年和怀春少女。 甚至有人以此歌求婚,女方感动得泪流掩面。 雨宫惠啧啧叹气。 “英雄时代的爸爸还是那么帅。 “作为预备的正义英雄二代,我也要好好努力才行啊。” 她伸出食指,兜了一圈,循着指尖的轨迹,慢慢出现一道圆弧。 002 “超人的女儿,会用超能力,很正常的啦。” 女娃的声音带着一丝窃喜,心里甜甜的。 这是一个宝贵的秘密,证明自己是亲生的。 只要等自己快快长大,就可以继承父业了。 “咕~”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起来。 冰箱里肯定又是什么罐头。 雨宫惠有些嘴馋,拿起家里的座机,拨通了电话。 “喂,英子吗,饿不饿,我们出去吃好吃的吧?” 小女孩放下座机,换上外出的鞋,兴高采烈地跑下楼。楼道里,两只蹦跳的小辫子时隐时现。 十点的街道人流不多,学校路段没有行车,两道是参天大树,正直春季,枝条抽出不少萌芽。 小姑娘在就近的小学上课,这一带的路段都很熟悉。 人流带来商机,周围的流动摊贩数量也很庞大,成了一条地下美食街,一旦城管出现,收到风声的小吃摊贩驱车就跑。 “哟,小布丁,今天要吃什么?” 过往的摊主热情地和雨宫惠打着招呼。 “哎呀,大叔,今天不想吃章鱼烧!” 说完飞快掠过。 “这样啊,慢点跑。”摊主乐呵呵地说道,扭头沉着脸,“小丫头,真不给面子。” “煎鸡蛋、煎鸡蛋,9区特色美食。” “煎鸡蛋、煎鸡蛋,9区特色美食。” 一个扬声器播放着机械的和语。 循环两遍的操作,就像外边路过收旧洗衣机、电视机的走贩。 雨宫惠好奇地张望。 这是一家新开的摊子,老旧的三轮车改装,面前的铁板上刷着油,旁边揉好的面团放着整整齐齐。 一盘鸡蛋用简易塑料装着,旁边是各种拌料,海带、肉松、土豆丝、再邻边是一盒盒鸡柳、鱼豆腐、牛肉串、培根和章鱼烧。 摊主是一位头发潦草的年轻小伙,微卷的头发乱蓬蓬的,留了点小胡子尖。 站在小车后面,露出一脸寒碜的笑。 倒是旁边的小孩,看着眼睛雪亮,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蕴含在无瑕的琉璃珠子里,好奇地打量着路过的人。 “煎鸡蛋。煎鸡蛋。” 摊主笑着指着自己的铁板,又指了指肉。 发音生涩难懂,雨宫惠反应了好久才明白他说了什么。 异区的外乡人? “那个,请问一份怎么卖?” 那个摊主一听皱了眉,指了指旁边的招牌: “煎鸡蛋、煎鸡蛋,9区特色美食。” 下面是各种食材的单价,总价钱竟然还要自己算。 哼,要不是自己熟悉两位数加减法,是天才一年生,这种程度的计算就可以劝退很多同年级顾客。 “大叔,要鸡柳、肉松。”她特地指了要的食材。 “好嘞。” 男人点火,抓出一团和面,双掌齐出,掌影变幻,揉转成片,连擀面杖都不用。 刷油上板,敲个鸡蛋,夹起金红的鸡柳,放在一旁滋滋冒油。 旁边的小孩也没有闲着,帮忙把生菜揉碎,夹了些肉松,趁面饼微酥,迅速放了上去。 男人趁势取出刷子,点酱速刷,红色的酱冒着热气,金色的面皮一卷,把鸡柳肉松和嫩色的生菜裹起,装进准备好的纸袋,收工。 雨宫惠的大眼睛瞬间星星闪亮!嘴巴不争气地张大,流出晶莹的哈喇子。 抢过去一口咬住。 溢出的肉香幸福得小姑娘嘴巴抿紧,软绵绵像波浪,眯着眼一脸陶醉,久久不语。 “咳咳。” 男人一脸尴尬,敲了敲价格表。 小女孩歪了歪头看着他,卟呲卟呲多咬了一口。 “ney!” 男人的脸憋得难受,才吐出一个词汇。 雨宫惠腮帮鼓鼓,换了个方向歪着脑袋,小辫子一晃一晃,猛地再咬一口。 男人脸有点黑,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用华语忿忿说道:“得了,碰上个白嫖的。” “但是逊哥,她好可爱诶。” “可爱能当饭吃?” 男人两眼一瞪,嘟囔着说道:“豆子,女人都是妖精,信不得。” “可是沁姐和澜姐人就很好啊。” “住口。”男人拇指和食指齐捏,掐住豆子的两侧腮帮。 “小惠!你在这啊。” 另一名女童的娃娃音响起。 “英子,你来啦,这家好吃!”雨宫惠两只小手才够捧着饼,声音含糊不清,辫子一上一下地跳。 “这是你的作业。” 雨宫惠摆摆头。 “这是你的报酬。” 英子的小手攥出一卷钱。 雨宫惠驽着嘴,指了指摊子。 男人大喜过望。 英子授意,小嫩娃转身问道:“多少?” 男人面色犯愁,比划了个十一。 “谢谢,谢谢。”旁边的小孩笑嘻嘻地说。 雨宫惠释然,他们还是会说一点和语的嘛。 “大叔,你们不会讲和语会吃亏的,幸亏我是正义少女,不然遇到别人耍无赖,你们就倒霉了。” 小姑娘说一句吃一口,话语含糊。 男人眨眨眼,扭头问身边的小孩:“豆子,她在那瞎逼逼啥?” “逊哥,我也听不懂,只听懂‘大叔’、‘和语’、‘正义少女’之类的。” 豆子挠头憨笑。 “什么!大叔?这小搓衣板什么眼力劲?”男人眼睛一瞪。 雨宫惠虽然听不懂他们的交谈,但是那名大叔大声叫唤,面色不善,显然不是在说什么客套话。 “怎么,大叔对我‘正义少女’的称呼有意见么?” 雨宫惠攥紧手里的饼,掐出一段油印。 “她又说什么?”闫无逊看向豆子。 “‘意见’,是这个词吧,我也听不太懂。”豆子思索了一下。 “意见?哼,当然有意见啊,我才二十三,这小鬼叫大叔也太不礼貌了吧!” 于是,得到闫无逊授意,豆子镇重地向雨宫小姑娘点头。 小萝莉两根辫子顿时竖了起来。 “哦?” 她打量着两人,男人皱着眉头,贼眉鼠眼,一脸不善。 小男孩倒是正常一些,没准是雇佣童工。 原来如此。 常年观看爸爸作品的她深有心得,心中的直觉告诉她结论。 自己遇到坏人了。 她和男人遥遥对峙。 闫无逊左眉毛一抖一抖,慢慢挑高,接受了小萝莉的挑战。 雨宫惠盯着他,良久,大口大口地吃完饼,顾不得擦嘴,招呼英子,转身拎着纸袋就走。 两只小个子走向垃圾桶。 她去扔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