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重启之藏天下》 第一章 离川 随云王朝立国两千年,云氏皇族先祖于东海畔偶得神兵万泽,遂以神兵为刃,开疆拓土,方成就今日之国。 国名随云,应是有天下皆属于云氏之意。 王朝于岁月风云中起伏,较之鼎盛时期,如今虽略显式微,却依旧是天下最强大的国家之一。 岁月长河奔流而过,时至今日,随云王朝已经历九十一朝。 皇帝云天河以仁政治天下,但却培养了世间最强大的军队,刀锋所指,势不可挡。 十七年前,皇室文王一脉联合孟家和黎渊山庄灭掉信王一脉,结束百年内斗,但此战之后,将帅凋敝,武力衰弱。 于是居英院这一专门培养武将的机构应运而生。 居英院坐落于随云帝都离川,直属军方管理,选取当世少年培养,是军方最核心的存在之一。 两年前,居英院新一届招生,随云军方挑选了三百稚童,经过两年的筛选淘汰之后,只留下三十六人,称为“居英院三十六英杰”。 今日,三十六英杰的最终名单确认。 然后便下了一场很大的雨,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慢慢停下。 春雨过后的夜格外寒冷,零散的星光从黑云中露出,洒落人间。 随云王朝有“一城七十二州”之称,一城指的便是帝都离川城。 大雨过后,江朽从离川南城的一座废庙走出,踏上无名古街。 他一身黑衫,眼神极淡,看不出任何情绪,却仿佛有世间所有的情绪都揉在一起。 他在看着这个世界,但这个世界却好像完全入不了他的眼,而世界似乎也并不欢迎他。 就像世界明明是五彩斑斓的,他却是一抹唯一的灰色。 无欲无态的眼神,剑眉入鬓,略显瘦削却还算英俊的一张脸,这些组合在一起,很难被人注意,但一旦注意到了,又很难被忘记。 当夜晚的星光渐渐明亮起来,江朽踩过青石路上的一滩积水,拐进了漆黑的胡同。 再无动静。 街道上空无一人。 江朽靠着墙藏在黑暗里,安静的望着明月慢慢显露出来。 这般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一阵脚步声响起。 江朽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杀意。 他走出胡同,拦住了来人的去路。 那人脸色苍白,像是生了一场大病,他看到江朽时,眉毛立刻翘了起来。 江朽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那人名叫王焕,和江朽一样都是居英院三十六英杰之一。 王焕忽然笑了笑,说道:“好巧啊江朽,下了一天的雨,有些闷,我出来透透气。” 江朽眼皮微抬,平静说道:“你是想去见陆权吧?” 王焕刚刚松弛下来的眉毛再次翘了起来,说道:“你什么意思?” 江朽说道:“赤云将军陆权,随云王朝二品军侯,多年前因重伤闭门休养,你……是他的人吧?” 王焕身躯紧绷,说道:“你究竟是谁?” 江朽没有说话,一道寒光从袖口落入了手中。 寒光短剑,剑身上盘着一条黑蛇。 月光将二人的影子渐渐拉长,却越发的虚幻起来。 王焕脸色一沉,骇声道:“魔锋……原来你是红月堂杀手,真是好手段,能在居英院隐藏两年不被发现。” 江朽说道:“你死后,我会很快送陆权去见你。” 魔锋短剑刺破了黑夜,剑身上的黑蛇如同活了一般,隐约间似乎在吞吐着蛇信。 王焕身无兵器,不断侧身躲避,但那短剑却如跗骨之蛆一般跟随,他根本无法脱离超过一只手的距离。 江朽攻势凌厉,王焕的衣衫上很快便出现了十几道破损,血浆冒出,血腥气味在街道上扩散开来,和初晴后的雨气混在一起。 味道有些恶心。 血色光泽沿着江朽的手臂缠绕,蔓延至短剑之上。 杀意深沉。 王焕不断向后退逃,手臂剧烈的颤抖着,鲜血滴落到青石路上的积水里,晕开一朵朵血花。 江朽的身影鬼魅般的消失在原地。 王焕瞳孔骤缩成黑点,只看到一柄被血色缠绕的短剑像迅速扑来的毒蛇一样,毫不留情的刺进了心脏里。 “你……” 王焕眼里的生机渐渐冷却,只留下了些不解的情绪。 江朽面无表情的拔出魔锋短剑,迅速离开了这条街道。 王焕倒在浅水坑里,鲜血从胸口喷涌而出,在视线彻底变黑前,他看到了一片血雾。 …… …… 南城窄尾巷。 这应该是离川最小的一间酒馆。 白鹤酒馆,很有意境。 四五张桌子,或许是因为刚下过大雨,也或许是因为夜深的原因,酒馆内只有两个客人。 红衣女子摇晃着酒坛,白皙脸颊因酒意而微红,月华一般的眸子里透着几分慵懒,柳眉红唇,似远山芙蓉。 她是祝念,红月堂堂主。 红月堂是随云王朝最大且唯一的杀手组织,因为没人敢在红月堂存在的情况下充当杀手的身份。 十二年前,红月堂突然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两年前,红月堂又突然重出江湖,大闹离川,血腥手段令随云武道界为之震颤。 也正是那时候,江朽跟随祝念第一次踏进离川,进入了居英院。 祝念是红月堂主,也是红月堂第一杀手。 江朽看着窗外的夜色,说道:“陆权虽是二品军侯,但已经是个废人,为何手底下还有这么多人效命?” “世间万事皆表里不一,红月堂只管拿钱杀人,其他的一概不管。” 祝念饮了一口酒,酒渍沿着唇角滑落,又道:“对了,守天卫的副统帅元不夜今夜也会死。” 江朽的眼中有一丝极淡的情绪变化。 守天卫负责守护京畿重地,兵力极强,副统帅元不夜更是踏入三劫的武道强者,红月堂中有能力去杀他的只有那么几位。 祝念说道:“贪狼亲自出手。” 江朽默然。 红月堂杀手有等级之分,从上到下依次为天、地、玄、黄,祝念是堂主,也是唯一的天字杀手。 江朽是最低最弱的黄字,而贪狼便是仅有的几位地字杀手之一。 “元不夜也是陆权的人?” 江朽忽然问道。 祝念点点头,说道:“虽然你是红月堂杀手,但你的身份始终特殊,你唤我一声师姐,我对你总归不能像对待其他人那般,你想做的事,我都会全力支持,陆权是当年那场血祸的参与者之一,所以这次暗杀我才会让你参与。” 江朽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眼帘微垂,仿佛静止的画中人,许久后才缓缓开口。 “十七年前,文王一脉联合孟家和黎渊山庄灭掉信王一脉,重续皇室正统。” “十二年前,皇室和黎渊山庄在神秘势力的支持下覆灭曾立有不世之功的孟家,抢走青龙鬼符,七州之地血流成河,仅我一人存活……” 夜风带着残留的雨气从窗外吹进来,苦涩难闻。 祝念朝着窗外吐了口酒气,说道:“陆权大限将至,你可以去找他,至于他知不知道青龙鬼符的下落,便看命了。” 江朽心中有惊雷炸响,表面上却仍旧平静如常,甚至安静的可怕。 他有仇恨,也背负着使命,卧底居英院的原因便是夺回青龙鬼符,为当年的血祸讨回公道,同时还有那个终极秘密究竟是什么,竟会引得皇室做出如此惨绝人寰之事。 祝念的目光落到被大雨洗过的夜空里,思绪穿过岁月,回到了数年前。 “十二年前,皇室和黎渊山庄高手尽出覆灭孟家,虽然打着孟家勾结异族的由头,但明眼人都知道,他们的目的是那本孟家世代守护的手札。” “巫江畔七州之地血流成河,那本手札却毫无踪迹,只有开启手札终极秘密的青龙鬼符被人抢走。” “这些年你一直想夺回青龙鬼符,陆权是当年之事的参与者,从他身上下手是个很好的开始。” “我已经安排好了一些事情,会帮助你见到陆权,至于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祝念的眸子里映着星星,血一般的红唇微微翘起。 “谢谢。” 江朽轻声说道。 对于他来说,祝念在他心里的分量难以用言语形容。 四岁那年,江朽被祝念从血泊里捡出来,带到南山州太平镇,开始接触修行之路。 第一天,祝念对他说了一句话。 下四境,破三劫,踏太初,上三境。 这是武道一途的修行境界,也是修行者循序渐进追寻巅峰的过程,对于江朽这种亡命之人,只有修行才有活下去的资本。 第二天,祝念又说了一句话。 十霄为初,后聚命泉,元府初成,再观天照。 这十六字便是下四境,江朽现在的境界便是修行的第一境界,十霄境。 十霄境共十重小境界,是人体内的十个阶段,打通十层壁垒,方可奠定修行根基。 江朽现在处在第九重,在卧虎藏龙的居英院里也名列前茅。 “五年一度的天云宴即将开启,你需要做些改变。” 祝念出声打断了江朽的沉思。 江朽眉头微动。 祝念说道:“两年来,你一直沉默低调,待天云宴开启,便开始展露天赋吧,至于用什么方法,你自己定。” 第二章 魔息 江朽十四岁进入居英院,给人的印象一直是寡言少语,不动声色。 直到成为三十六英杰,能够称得上朋友的也只有那么一两个人。 他的修行天赋很高,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一直有所收敛。 现在的路,以至于以后的路,他需要做出改变。 王焕身死长街的事情很快传开,居英院内议论纷纷,在统帅狄明的威慑下,众人才不得不缄口不言。 天云宴开始之前,居英院内部还有一个小小的内试。 居英院每隔三个月进行一次内试,两年时间便是用这种方式淘汰了二百六十四人,即便选出了三十六英杰,内试还是会如期举行。 内试的规矩很简单。 打架! 谁赢了谁便是强者。 江朽在击败第四人之后便已是前六之列,他接下来的对手是同为十霄第九境的范云。 范云来自随云王朝北方的一座小城,身份一般,天赋一般,但足够努力。 居英院演武场上,风起云涌。 二人手中的刀一模一样。 刀身如墨,刀锋如镜,墨色之上浮着一朵虚幻的云朵。 墨刀白刃飘浮云。 这是云刀。 随云王朝军人的刀。 云刀属灵兵之列,采用北域寒铁所铸,比一般的兵器要强大很多,这也是军方对三十六英杰的奖励。 江朽和范云皆黑甲披身,虽然厚重,但在经历了两年的适应之后,他们已经可以轻松驾驭。 云刀划出寒光,声势如雷,刀光激荡,如流星一般,在围观的每一个人的眼中坠落。 封意六象刀诀是随云军方的杀敌御刀之术,刀法高深强大。 六象刀诀便是六式,一式便是一刀,一刀便是一象。 江朽和范云每一次挥刀都会有两道虚幻的刀影浮现,说明二人都已经练成两象,这般造化实属惊人。 四道刀影分化成数道光芒肆虐开来,转眼间已是数十回合,二人在一次对碰后向后退到演武场边缘,云刀震颤,声如金铃。 江朽横刀于身前,刀光落在眼底深处,目光竟比刀锋还要明亮。 “真是凶猛啊!” 场下一名叫戴游儿的白衣少年忍不住赞叹,一副潇洒贵公子的模样倒是看不出军人气息。 “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居英院唯一的少女眼中充满了战意,她叫唐依依,黑甲披身却掩饰不住玲珑身材,英姿不输男儿。 戴游儿撇了撇嘴:“战斗狂魔!” 唐依依收音入耳,狠狠瞪了他一眼,后者立刻闭口不言。 这从小一起长大的二人便是江朽仅有的两个朋友。 锋锐刀气在演武场的地面上留下数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刀锋交错,江朽和范云的目光交汇在一起,仿佛有火花四溅。 “我观察你很久了,你和那群蠢货都不一样。” 范云的脸上突然露出诡异笑容,于刀光之中将声音传了出去。 江朽一言不发。 范云抽刀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圆,冲着江朽的面门一刀斩下,霎时间劲风席卷。 江朽眼中映着落下的刀光,直接横刀抵挡。 范云的云刀周围浮现三道刀影,每一道都声势骇人。 “竟然是三象!” 戴游儿再一次做起了称职的观众。 哇! 演武场下忽然响起哗然之声,只见江朽竟然直接一刀震退了范云,而他的云刀周围,也出现了三道刀影。 又是三象。 演武场最前方的看台上,站着一位威武如山、气势逼人的黑脸将军,此人正是居英院统帅狄明,同时也是朝廷亲封的二品军侯。 他看着场中比试的二人,时不时的轻点着下巴,应该是极为满意。 铛铛铛! 双刀碰撞,刀光纵横,以二人为中心席卷起猛烈罡风,某些境界稍低的围观之人甚至险些身形不稳。 肆虐的刀光中,二人同时一掌轰出,掌心真气弥漫,轰然触碰。 双掌接触的一瞬间,向来波澜不惊的江朽,瞳孔骤然一缩。 反观范云,嘴角却是有诡异的笑容一瞬即逝。 二人掌心接触的地方,有诡异的黑气悄然出现又瞬间消失,除了他们自己,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到。 “我找了两年,竟然在这里找到了你,你体内的魔息煞气应该是十二年前留下的吧。” 范云的声音很小,笑容越发狰狞。 掌心传来的刺痛令江朽手臂一颤,在众人震骇的目光中,他迅速向后退去,云刀在地上划出极深的痕迹。 江朽单膝跪地,云刀立在地面上支撑着身体,嘴角慢慢浮现一丝血迹。 “我输了。” 他低着头,没有人看到他眼中的深沉杀意。 看着这一幕,戴游儿叹了口气。 “好像有些不对劲。” 唐依依忽然说道。 戴游儿疑惑道:“哪里不对劲?” 唐依依双臂抱胸,看着走过来的江朽陷入沉思。 戴游儿把江朽拉过来,搂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只是个意外。” 江朽没说什么,只是平静的望着演武场上的范云。 戴游儿以为他还不甘心,又看向唐依依说道:“依依,该你上场了,快点解决战斗,今日休沐,我请你们去离川最大的酒楼吃饭。” 唐依依自信说道:“我很快。” …… …… 晚霞漫天,仿佛祥瑞降临,如血色的薄纱一般铺满了离川城。 揽月楼和居英院一样坐落在离川东城,是随云王朝久负盛名的酒楼,天下美食、美酒、小曲小调皆是齐全。 揽月楼甚至可以说是离川的象征之一。 夜幕缓缓降临,万家灯火渐渐亮起。 远运望去,揽月楼就像是一座灯火通明的浮屠塔一般,只是充满了烟火气息。 七层揽月楼,越往上的客人身份越尊贵。 戴游儿带着江朽和唐依依去了二楼的某间沿街包厢里。 玉盘珍馐、酒香四溢。 唐依依再一次夺得内试榜首,饮了几杯酒之后,脸上便浮现了红晕。 江朽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沉默不语。 戴游儿以为他还陷在失败的阴影中,忍不住说道:“我看范云那小子就是趁你不注意偷袭才打败你的,别放在心上。” 江朽说道:“没事。” 戴游儿说道:“那还发什么呆,你从不饮酒,那些山珍海味就别浪费了。” “好。” 江朽落座,戴游儿和唐依依又开始了日常的斗嘴,他则是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 当那二人皆有些醉意之后,他借方便之故走出包间,直上七楼。 揽月楼越往上的客人越尊贵,江朽竟是毫无阻拦的拾阶而上,走进了七楼的某个包间。 祝念一袭红衣,娇容邪魅,斜靠着窗边自斟自饮,别有一番风韵。 “师姐。” 江朽在她对面坐下。 祝念饮尽杯中酒,魅惑一笑,说道:“怎么了臭小子,这么着急传信叫我来,是不是想师姐了?” 江朽说道:“我要杀一个人。” 祝念的微醺和嬉笑瞬间消失,问道:“谁?” 江朽说道:“同是三十六英杰之一的范云。” 祝念说道:“理由。” “今日我与他比试,他发现了我体内的魔息煞气,而我也察觉到他体内有同样的气息。” 江朽望向窗外的夜色,那些闪烁的星星像是散落在天地间的流浪者, 祝念神色微变,说道:“十二年前我把你从血泊里捡出来的时候便发现你体内有魔息煞气,当时我便怀疑,暗中支持皇室和黎渊山庄的是传闻中的魔宗。” “按你之言,范云一直在寻找体内有魔息煞气的人,那么便是魔宗知道那场血祸有幸存者,而魔宗认为那本消失的手札在幸存者身上?” 江朽点了点头。 祝念细长的眉毛微微一翘,问道:“你可知那本手札到底在何处?” 江朽平静的摇了摇头。 祝念看着他的模样,心中浮现一阵难以形容的酸楚,说道:“皇室和黎渊山庄欠下的债,早晚会还的。” 江朽忽然紧盯着祝念的眼睛,说道:“师姐,你当年为什么要救我?” 祝念说道:“受人之托。” “谁?”江朽追问道。 祝念看向窗外,没有回答。 江朽沉默下去,片刻后又道:“师姐,青蛊蛇借我一用。” 祝念笑着说道:“你这小子,还真是狠绝。” 她伸出左手,伴随着一阵骇人心灵的嘶嘶声,一双诡异的眼睛从她的袖口中探了出来。 血红双瞳冰冷嗜血,却是一条细小的青蛇,但武道界的高手从没人敢小看这条蛇。 武道界皆知,祝念有三条蛇,青蛊蛇便是其中之一。 青蛇血瞳,毒中第三,杀人无形。 “小宝贝,这次辛苦你了。” 祝念的红唇轻轻贴在青蛊蛇的小脑袋上,青蛊蛇吐着蛇信回应,发出嘶嘶的声音。 江朽伸出手,任凭青蛊蛇在手指间蜿蜒,淡淡的真气从掌心中弥漫出来。 青蛊蛇似乎感觉到了某种神奇的力量,竟是瞬间老实了起来。 那不是喜欢或者依赖。 而是……惧怕。 祝念神色一怔,说道:“你已经开始修炼功法了?” 江朽说道:“嗯,家里留下的。” 居英院只会提供最基础的炼气之法,至于修行其他更高深的功法,军方不会过问。 祝念也不会追问过深,毕竟每个人都有秘密。 在这个以炼气为主的世界里,只有功法才能修炼出各种强大的真气。 功法六等,凡道、元道、离道为下三道,灵道、天道、王道为上三道。 凡道最差,王道最强,亦最稀有,随云王朝两千年历史,从未有人见识过王道功法。 传闻中,王道真气练至化境,可聚气成形,气吞山河。 祝念不知道的是,江朽修炼的并不是孟家留下的家传天道功法。 或许过往无数年,都从未有人修炼过这道功法。 第三章 细嗅蔷薇 浓浓的血气笼罩着巫江两岸七州之地,甚至连天空都变成殷红之色,鲜血随着巫江流向极遥远的东方,经久不散。 从此,武道界独占鳌头的世家彻底覆灭。 十二年前,随云武道进入鼎盛,武道界以“一家一庄三宗”为尊,一家指的便是武道传奇孟家,和随云皇室一样古老,源远流长。 可这一日,孟家覆灭了,七州之地的孟家族人无一幸免。 一个四岁的孩童躺在血泊里,不哭不闹,只是呆呆的望着血色的天空,直到红衣女子出现在视线之中。 “你叫什么名字?” “孟时。” “跟我走吧。” “去哪里?”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孩童没再接话,他拉着红衣女子的手离开了这片地狱。 南山州,太平镇。 红衣女子把孟时交给了一个和蔼的中年男子,开始修行红月堂顶尖杀术纵横八术。 直到两年前,他离开了那个生活了十年的小镇,跟着红衣女子踏入离川。 “师姐,我想改个名字。” “叫什么?” “江朽。” 从那天开始,孟时已死,他叫做江朽。 “呼!” 江朽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从梦中惊坐而起,冷汗浸透衣衫。 当他眼底的黯淡之色缓缓散去,视线扫过昏暗的房间,然后一头躺了下去。 十二年了,他几乎每天都会梦到那一日的血祸场景。 孟家是武道传奇,在重续皇室正统的过程中立下过不世之功,家主孟迟更是随云第一强者,却因为一个尚未定论的罪名被屠灭满门。 当然,在那场血祸中,负责主导的皇室和黎渊山庄亦是损失惨重。 唯一活下来的只有那个叫做孟时的稚童。 现在他叫江朽。 “为了一本手札,你们的胆子还真大啊……” 江朽摊开双臂,静静的望着屋顶,眼底有青气升腾而起,细微的声音从经脉深处响起,仿佛来自远古的凶兽在低吟。 蹭的一声,江朽从床上一跃而起,直接盘膝而坐,双手结印,青气从双手间迅速席卷而出,缠绕全身。 极道龙渊神意诀。 或许无数年来,只有江朽修行过这道功法,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得来,也不知是何等级。 但他知道,极道龙渊神意诀很强,强大到如果泄露出去,恐怕引起武道界的一次大混乱。 九重极道,每成功修炼一重,胸口处便会多一道龙纹般的青印,他虽然才修炼到第一重境界,但已然见识到了这道功法的强大。 青气欲盛,青蛊蛇从江朽身后爬了出来,真气覆盖到蛇鳞上,蛇瞳之中慢慢泛起诡异精光。 “呼!” 不知过了多久,青光渐敛,江朽睁开眼,看向不知何时爬到自己肩头上的青蛊蛇。 “走,带你去杀人。” …… …… 三十六英杰的住所分布在居英院各处,看起来毫无规矩,但总体上分为六处,每处又散布着六个房间。 江朽被分到六号院,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唐依依也在六号院。 范云在一号院,两院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 一号院的后方是一座寒意沉沉的假山,当江朽出现在假山后方时,一道玩味的笑声从寂静的夜中传了出来。 “出来吧,我一直在等你。” 江朽从黑暗中探出身子,望向站在假山上的身影。 冰冷的星月之光下,那道影子透着森然的气息。 “看来我没猜错,你果然会趁着狄明离开居英院对我出手。” 那道身影从假山上一跃而下,星光照亮他的容貌。 正是范云。 他的脸上带着邪异的笑容,说道:“你想杀我灭口,可你配吗?” 江朽双手背负在身后,说道:“不然我来送死?” 范云说道:“你果真是那孟家遗孤?” 江朽沉默不语,或许是觉得是在浪费口舌。 范云眼神渐冷,说道:“你体内有魔息煞气,定是孟家遗孤无疑,虽然我不知道族内为何要你这么一个境界微末之人,但只要将你带回去,我便能成为主人的亲传弟子……” 江朽眼皮微抬,说道:“以你这好大喜功的性子,为了独吞功劳,恐怕不会把发现我的消息传回去吧?” 范云说道:“自然。” 江朽说道:“蠢货!” 范云森然道:“找死!” 一层极淡的黑气在范云的身体表面浮现,黑气上有雷光乍现,雷光朝着拳头汇聚,瞬间轰向江朽。 江朽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把手伸了出来。 雷光之拳在瞳孔中迅速放大,当拳头距离他的面门只有半寸距离时,一道闪电般的青芒从衣袖中飞了出来,毫无阻碍的穿透了雷光。 “啊!” 范云一声惨叫,撞到了假山上,他捂着血肉模糊的右臂,脸色狰狞到了极致。 “你做了什么?” 他猛然抬头,脸上瞬间布满惊恐。 江朽的肩膀上盘着一条小青蛇,正舔舐着鲜血。 那些血是他的。 范云刚欲调动真气,却发现整条右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变色。 “毒中第三,青蛊……原来你是红月堂的杀手!” 范云怒吼着,目眦欲裂。 江朽朝着他缓缓走来,说道:“你知道的太晚了,从你刚才的出手中我可以确定魔宗并没有参与当年那场血祸,或许只是在血祸之后才现身去寻找手札,看来支持皇室和黎渊山庄的另有其人……” 范云的神情渐渐变得黯淡,声音越来越弱。 “你到底有什么秘密……”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沿着假山滑落到地面上,血肉迅速萎缩,最后只剩下了一具干尸。 …… …… 夜色极深。 几乎在江朽去寻找范云的同时,居英院统帅狄明换上了一身便装,来到了那座位于离川城中心位置的府衙。 守天卫衙门。 守天卫负责帝都守卫,其统帅戴无翳更是修为高深的武道修行者,此人城府极深,连前些时日副统帅元不夜之死也没能让他的心绪泛起任何波澜。 书房之中,狄明见到了那个昔日的银甲将军,今日的白衣统帅。 冷面如霜,身躯如枪,棱角如崖,双目如星。 戴无翳安静的坐在案牍之后,仅有一人,身后却仿佛有千军万马。 他很年轻,甚至还保留着多年前的几分少年英气。 狄明与戴无翳相对而坐,一者如猛虎下山,一者霸气内敛,烈而不露。 王焕和元不夜的血案让这两个平日里很难见面的统帅坐在了一起。 戴无翳放下笔,身体朝着椅背靠去,说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狄兄不必拘谨,你觉得此事该从何查起?” 狄明无奈说道:“若是行军打仗,我自认不惧任何人,可查案这种事还真是让人头疼。” 戴无翳说道:“能够悄无声息的杀死元副统帅,狄兄觉得会是红月堂的谁出手?” 狄明眼皮一颤,说道:“四阴四阳五神池,天煞孤星杀破狼,除了堂主祝念之外,这些是红月堂最强的玄字和地字杀手,能够悄无声息的杀死元副统帅,祝念不会亲自出手,便只有那三位地字杀手了。” 戴无翳表示认同,说道:“七杀在多年前便销声匿迹,破军最神秘,贪狼最凶残,他们三个都有可能出手。” 狄明说道:“可是追查这些有什么用,我们都知道是红月堂干的,可两年了,却没有抓住他们任何一人。” 戴无翳淡然一笑,说道:“看来狄兄也是心有沟壑之人,本帅找你来也正是因为此事,我们要做的当然不仅是抓出凶手,更重要的是要知道他们为谁而杀人。” 狄明沉声道:“红月堂是个杀手组织,以前是收钱杀人,近几年他们杀人何曾有过理由!” 戴无翳说道:“狄兄常年居于军中,对江湖之事了解甚少,即使再没有底线的事情,总归要有个理由吧,况且这次死的两个人可都不是普通人。” 狄明呢喃道:“难道和上面有关系?” 戴无翳轻轻摇了摇头,说道:“狄兄,你我都是臣子,谁在那个位置我们便该听谁的。” 狄明眼神莫名,疑惑道:“听戴兄的意思,可是朝廷有了谋划?” 戴无翳认真说道:“陛下的意思是借助明日要开启的天云宴彻底清洗离川城中的影子。” 狄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戴无翳写的那幅字,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惊骇之色。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第四章 挑衅 一个王朝的兴衰荣辱不仅在于武力,打天下需要武将,而守天下则还需要治世文臣。 所以随云王朝在设立居英院的同时,还设立了培养文臣的苦海学宫。 苦海学宫培养的人才不仅仅能称为文臣学者,也可以说他们有成为文坛圣人的潜质。 武道修行一途,所有修行者都是以炼气为根本,在这种基础上,有一小部分人拥有念力修行的天分。 念力修行者又被称为念师,更多的是靠自身的感悟去突破境界。 文宗这种如深渊般难以捉摸、没有定论的存在,和念力修行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苦海学宫的学生们都被要求必须有修行念力的天赋。 这是随云王朝独有的规矩,近些年来也被周遭诸国效仿。 随云王朝三宗之一的缺月宗便是主修念力,苦海学宫偶尔会邀请宗门内的念师强者前来讲授念力修行的难题。 天云宴的参与者便是居英院和苦海学宫,近二十年来,这是第四届。 和居英院三十六英杰一样,苦海学宫也会选出三十六人。 当然,他们没有称号。 或许这便是文人的迂腐气节,不屑像武将一样非要个名头。 天云宴以离川城为局开展,由守天卫统帅主持。 今日,本该双方齐聚、热闹欢腾的场景,却只有苦海学宫的三十六位书生到场。 居英院无一人到席。 接下来传出的消息震惊了整个离川城。 居英院三十六英杰之一的范云死了。 死因,青蛊之毒。 但凡有点见识的武道修行者都知道青蛊蛇是红月堂主祝念所豢养。 所有人都深信,这一次真的是红月堂主亲自出手了。 随云十大高手排行第四的祝念,红月堂的第一杀手亲自出手杀人,必将震惊整个随云武道界。 而她杀人的原因竟很快被人们抛之脑后,都开始关心起来她之后要做什么。 人类的猎奇心理,实在是一种病态。 戴无翳收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找到了狄明,二人单独会面,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天云宴在耽误了两个时辰之后仍旧正式开启了。 守天卫衙门前的广场上。 居英院英杰们的脸色并不好看,接连发生的命案都和居英院有关,令他们一时间思绪难缓。 苦海学宫则有人好奇,有人担忧,有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苦海学宫属于当朝丞相直接管辖,但一直都是由丞相门下的学生、朝廷三品的执笔令褚无忌代为管理,他和狄明向来不对付,这次碰面更是一句问候都没有。 居英院英杰身着黑甲,腰配云刀,苦海学宫书生皆是白衫,手持折扇,双方形成鲜明对比。 戴无翳立身于前,身后站着两排银甲银枪的守天卫精锐士兵,一股战意无由而发,令人心颤。 “诸位皆是我随云王朝的年轻翘楚,日后定会成为王朝支柱,近年来风头最盛,有‘少年神将’之称的那人你们应该知晓吧?” “当然知道,他是设立居英院以来最优秀的学生,叫霍都靖,是我的兄长!” 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阵声音,居英院这边的人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霍恪。 有着深厚背景的跋扈子弟。 狄明看在眼里,脸色微沉。 戴无翳继续说道:“放眼整个随云武道界,霍都靖也可以说是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就算是黎渊山庄和三宗门的传人也要被他压上一头,而他,便是你们的榜样!” “吾等定当谨记戴统帅之言。” 众人齐声应答,声势滔天。 “天云宴以离川城为局,此次的规矩较之以往有些许变化。” “守天卫在今日之前已经在离川城的某些位置放置了十二个天云盘,无论你们用什么办法,把这十二个天云盘带回来。 “这便是规矩,很简单。” 戴无翳的声音平静自然,却掷地有声。 广场上安静了很久。 所有人都在等待戴无翳继续说下去。 但他就这么停住了。 “这就……完了?” 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最后的胜负如何评判,等你们带回所有的天云盘之后自有分晓,至于奖励……不会亏待你们的。” 戴无翳看着疑惑的众人,又道:“一个时辰之后,天云宴将正式开启,在此之前你们双方可以认识或者切磋一下。” 说完这些,他给狄明使了个眼色,二人便一前一后走进了守天卫衙门内部。 苦海学宫的领队褚无忌看着这一幕,神情有些许变化。 紧张气氛逐渐缓和,看到戴无翳离开,人群中的戴游儿悄然松了口气。 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有声音传来:“苦海学宫最前方那人是谁?” 戴游儿回头看了一眼江朽,又看向苦海学宫队伍的最前方。 “你说他啊,他叫唐空,和小爷我并称为离川三公子,应该是苦海学宫的最强者了吧。” 江朽低声道:“姓唐?和依依有什么关系吗?” 戴游儿说道:“唐空虽然自幼生活在离川城,但没什么背景,他的祖籍好像是江南小元州的。” “小元州?”江朽眉头一挑。 戴游儿说道:“以他的优秀足以和小爷我并称离川三公子。” 很显然,他在自说自话。 “闭嘴吧你,自恋什么!唐空虽然是酸腐书生,不过的确很强。” 唐依依的声音传来。 戴游儿吓得一激灵:“依依,你是我们居英院的最强者,要不你找他打一架?” 唐依依美眸流转,眼底有战意隐隐燃起。 戴游儿撇了撇嘴,退到江朽身边,小声道:“她打遍居英院无敌手,这下又要去打苦海学宫的人了。” 江朽望向唐空的方向,说道:“要不我去?” “啊?你去哪?啥?” 戴游儿还没反应过来,江朽已经站了出去。 唐依依很惊讶,居英院的其他人也很惊讶。 他要干什么? 下一刻,江朽的举动直接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只见他抽出云刀,刀尖直指一行白衫的最前方,厉声道:“喂,对面的那个什么离川三公子的,老子居英院江朽,可敢一战?” “我靠!” 戴游儿直接惊呆了,天地间在这一刻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人怎么回事? 魔怔了? 苦海学宫众人更是疑惑,这家伙是谁,敢对唐空抽刀? “兄弟,你怎么了?” 戴游儿刚要把江朽拉回来,却看到他已经提着刀走到了唐空面前。 唐依依同样不解:“他怎么了?” 戴游儿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难道因为那次输给范云,他一直耿耿于怀,想要证明自己?” 唐依依叹了口气。 戴游儿眼中浮现忧色,又道:“听说唐空虽然刚刚才踏入十霄九境,但是他的念力修行已经达到初念境界,江朽恐怕赢不了啊。” 唐依依看着提刀少年的背影,眼中却是流露出欣赏的神色。 “问你呢?可敢跟老子一战?” 江朽站在唐空面前,目光比刀锋还要锋锐。 唐空相貌堂堂,是个儒雅书生,面对着江朽的挑衅仅是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这位兄台,在下不会打架,还是算了吧。” 戴游儿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这家伙识时务。 江朽向后退了一步,云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气浪,直接平落到了唐空的肩膀上。 苦海学宫众人面露不悦之色,这家伙简直欺人太甚。 唐空歪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刀锋,仍旧平和说道:“阁下,我真的不会打架。” 江朽冷笑道:“笑话!十霄九境的修为,初念境界的念师,不会打架?” “抱歉。” 唐空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刀锋。 面对着江朽的咄咄逼人,他仍在退步。 “你不肯动手,那我便逼你动手!” 江朽手握云刀直指苍穹,三道刀影浮现,朝着唐空的面门重重斩下。 师姐,我这么做应该可以吧? 江朽这般想着,刀锋距离唐空的面门已不足半寸距离。 唐空的神色仍旧平静,只是右腿向后撤出半步,身子随之下沉。 他的双眼浮现一层混沌之光,无形的力量席卷而出,三道刀影的锋锐之气被轰然震散。 第五章 赤云 唐空终于出手,仅一招便震散了江朽的刀气。 江朽意识到唐空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力量便是念力,能轻易震散封意六象刀诀的刀影,显然他的念力已入初念境界。 念力共有五层境界,初念、指虚、洞玄、异空、神念。 神念境念师百年难出,异空境念师可称宗师。 唐空虽然刚刚踏入初念境界,但已是翘楚之姿,毕竟仅是念师的存在便已是稀有,在这般年纪更是初窥念力修行的门径,的确不凡。 众人见到唐空出手,不禁惊呼出声,甚至连居英院这边的人都投出震惊的目光。 十霄九境的初念境修行者,同为十霄九境的江朽怎么打得过? 但所有人都看不到江朽脸上的惧意,反而握住云刀直指唐空。 “这便对了吗,让本大爷看看你们这群酸腐书生到底有何能耐!” “欺人太甚,唐空,好好教训教训他!” “对,让他知道到我们苦海学宫的厉害!” “……” 江朽的言行早已引起苦海学宫的不满,纷纷声讨。 唐空仍旧面不改色:“既然阁下始终紧逼,在下便与你一战。” 他看向褚无忌,后者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唐空眼中再一次浮现混沌之色,无形力量覆盖到折扇上,朝着面前的虚空轻轻一点。 如水波般的涟漪在虚空中扩散开来。 江朽鬼魅般的出现在唐空面前,带着三道凌厉的刀影。 刀光绽开,唐空脸色微变,他看到刀影从三道变成了四道。 “我靠!这家伙已经将封意六象刀诀练成四象了。” 戴游儿惊呼出声。 唐依依眼底映着四道刀影,战意欲浓。 唐空周身弥漫着无形的念力,在折扇上凝聚成罡风,硬撼四道刀影。 褚无忌眼中浮现惊骇之色。 江朽被震退三步,几根头发断落。 唐空则后退十几步,肩膀上出现了一道血痕。 “够了!” 褚无忌瞬间出现在二人中间,看着江朽厉声道:“比试到此结束,天云宴马上开启,你还是不要多生事端!” 江朽的视线掠过褚无忌落到唐空身上,反手收刀,不屑道:“废物!” 唐空看着肩膀的伤口,仍未动怒,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褚无忌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堂堂朝廷三品官,竟然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无视,但是一想到居英院的背景便只能将怒火强行压下。 江朽转身离开,心想我还是不喜欢说这些话。 …… …… 江朽和唐空的比试只是天云宴开启前的一个小插曲。 风烟散去,天云宴正式开始。 戴无翳把天云宴的规矩说的模棱两可,甚至连获胜的标准都未告知,但是世人皆懂得一个道理。 什么东西都是越多越好。 十二个天云盘被藏在离川城的各个角落,要在这座古老巨大的城池里寻找,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但戴无翳又岂会随意放置,定是遵循着某种规律。 在戴游儿死皮赖脸的威逼利诱之下,他拉着江朽和唐依依组成了三人小队,踏入了人海茫茫之中。 唐依依看向江朽问道:“你可有想法?” 江朽思索片刻,道:“天云盘是用何物所铸?” 唐依依说道:“黑铁,军方最常用的铸兵材料,因军律限制,民间作坊被允许使用的极少。” 江朽说道:“极少不代表没有。” 唐依依眸子一闪,道:“离川城内只有一间铁匠铺被允许使用黑铁。” …… …… 城南某街道。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伴着强烈敲打声的,是扑面而来的灼热火气。 这是一间极小的铁匠铺,打铁之人皮肤黝黑、身材魁梧,虽是中年模样,却比年轻人看起来还要精壮,那总是竖起来的眉头,一看便是脾气火爆之人。 “秦叔,好久不见。” 铁匠听觉敏锐,闻声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身着黑甲的美丽少女和跟在她身旁的两个少年。 看到来人,铁匠竖起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凶气随之烟消云散。 “是依依丫头啊,今日天云宴开启,你怎么来秦叔这里了?” 唐依依露出狡黠的笑容,直接伸出手说道:“秦叔,天云盘拿来?” 闻言,铁匠一怔,目光有些闪躲,道:“我这里怎么会有天云盘。” 唐依依叹了口气,无奈道:“秦叔啊,你不会撒谎就不要撒谎了,每一届天云宴的规矩都不一样,这一届是天云盘第一次出现,我还没说什么,你就矢口否认?” 戴游儿很有默契的配合点着头。 铁匠尴尬的挠着头说道:“小丫头,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蹲下身子从一堆废铁中随便捡起一物,扔到了唐依依手中。 漆黑圆铁,纹路如树根一般,中间刻着天云二字。 “真不知道戴统帅怎么会把天云盘放到你这里。” 唐依依看着手中的天云盘,满意的点了点头。 江朽忽然冲着铁匠抱拳道:“多谢秦将军。” 铁匠一愣:“小子,你认识我?” 江朽说道:“能让一品军侯的女儿称呼为秦叔的恐怕也只有当年的恶来将军秦屹了。” “什么?你就是秦屹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 戴游儿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 “混小子,我是秦屹很意外吗?你就是戴家那小子吧,跟你叔叔比差远了!” 铁匠狠狠瞪了他一眼,凶性显露。 戴游儿悻悻的低下头,眼底却闪过一抹晦暗之色,大概是听到了那个不愿提及的人。 唐依依忽然又冲着秦屹笑了笑,道:“秦叔,那其他的天云盘?” 秦屹看着她的笑,魁梧的身体竟然猛地一颤,道:“这我真的不知道了。” 唐依依眯缝起眼睛,虽然身处火炉旁,但秦屹看着这目光却是不寒而栗,一物降一物,他在面对唐依依的父亲时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江朽从唐依依手中拿过天云盘,仔细端详了一番,最后在背面看到了一个太极模样的图案。 他突然看向秦屹说道:“下一个天云盘在赤云将军府,对吧,秦将军?” 秦屹眼神一凛,下一瞬又立即露出憨厚笑容:“对对对!” 唐依依柳眉一挑,道:“秦叔,你不是不知道吗?” 秦屹笑着道:“我猜的,猜的。” 唐依依和戴游儿向江朽投出疑问的目光。 江朽说道:“赤云将军多年前归府休养,他又是戴统帅的军方同僚,很有可能藏有天云盘,再说了,秦将军都说是了,我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唐依依和戴游儿对视一眼,仍旧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三人刚要离去,又听到秦屹的声音:“赤云将军可是二品军侯,他的府邸可不是随便进的。” 唐依依看了一眼戴游儿,然后转过身冲着秦屹微微一笑:“您觉得以我们两个的身份会进不去赤云将军府吗?” 闻言,秦屹尴尬的挠了挠头。 江朽冲着秦屹微微点头,后者的眼神顷刻间变得平静淡然。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就在三人离开铁匠铺的时候,一个白衣少年从街道对面探出身来,他看着渐行渐远的江朽,脸上露出怪异的笑容。 第六章 青龙鬼符 唐依依和戴游儿对天云盘藏在赤云将军府仍心存疑惑,但江朽坚定的态度和秦屹的认同,还是让他们决定一试。 一个一品军侯的女儿,一个一品军侯的侄子,再加上一个看起来普通的少年,三人穿越了大半个离川城,站在了赤云将府前。 但,似乎遇到了一点阻碍。 数名家丁手握长棍,怒视着这三个想要硬闯的人。 “你们胆子肥了啊,小爷的叔父是守天卫戴统帅,你们想死啊!” 戴游儿双手叉腰,完全是一副跋扈的公子哥模样。 “就算是戴统帅亲至,也不敢这般硬闯!” 家丁壮着胆子硬撑着。 “怎么办?打还是不打?” 戴游儿回过头看着江朽和唐依依小声询问。 江朽望着将军府门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冲着里面大声喊道:“听闻陆将军被祝念的蛇毒折磨了数年,在下特来献解毒之法。” “嗯?” 唐依依和戴游儿一头雾水。 当年陆权虽然声称身患顽疾闭门不出,但很多人都知道他是被祝念的蛇毒所伤。 但江朽怎么会有解毒之法? 家丁们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便只见一人飞快的跑了进去。 “万一陆权知道我们骗了他,不好收场啊。” 戴游儿有些担忧。 江朽平静的望着将军府大门,没有说话。 三人安静等待,直到那个家丁气喘吁吁的跑了出来,恭恭敬敬的把三人请了进去。 …… …… 卧榻之上,躺着面容枯瘦的中年男子,眉心间隐约可见黑气缭绕,仿佛雾瘴一般。 旁人不知,他已这般扛了十数年,已到油尽灯枯之际。 当年叱咤风云的赤云将军陆权,如今竟是这般模样。 房间内除了他,还有江朽。 陆权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打量着江朽,声音沙哑的道:“少年郎,你能治好我的病吗?” 江朽说道:“不敢保证,但可一试。” 陆权苦笑道:“试试便试试吧。” 江朽双指并拢,点在了陆权的眉心处,一缕极淡的青气慢慢融了进去。 陆权似乎没有任何感觉,任凭这股真气进入体内那些已经损毁严重的经脉里,对于他这种惜命之人,任何活命的办法都不会放过。 这正是极道龙渊神意诀修炼出来的真气。 江朽闭上眼睛,心神控制着那缕真气在陆权的体内游走,仿佛能够看到那些如残垣断壁般的经脉。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了眼睛,原本无情无欲的眼底深处瞬间涌上一抹凌厉之色。 与此同时,那缕在陆权体内游走的真气瞬间分化成无数道极细的光线,如银针般扎进了经脉各处。 陆权的瞳孔骤缩成一个小黑点,惊恐的盯着江朽,喉咙处发出低沉的嘶吼声,竟吐不出半个字。 江朽收回手指,居高临下的看着一脸痛苦和惊恐的陆权,眼中杀意流露,道:“真气只是幌子,最重要的是将剑意送到你的经脉里。” “啊!啊!” 陆权嘶吼着,手掌剧烈颤抖着,却完全控制不住僵硬的身体。 江朽背对着陆权坐在了床沿上,房间内变得安静至极。 门外有沉闷的声音传来,不知是风声还是远处家丁路过的脚步声。 许久之后,江朽的嘴角浮现一抹冰冷嗜血的笑意。 “这些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就算是我的师姐祝念也不知道,但我突然想跟你说说,不过在你听过之后,我就得杀了你哦。” “啊!” 陆权越发的惊恐,不知是因为知道自己快死了,还是因为听到了祝念的名字。 “附着在你经脉里的剑意名为天衣剑意,那缕伪装的真气是极道龙渊神意诀修炼而出。” 江朽没有理会拼死挣扎的陆权,继续道:“很陌生吧,恐怕整个天下都不知道这两个名字,因为它们都来自冥…王…手…札…” 最后四个字,他刻意放慢了语速,余光向后瞥到了陆权那张恐惧到极点的脸。 “我至今都不知道冥王手札里的终极秘密是什么,如果仅是极道龙渊神意诀和天衣剑意的话,恐怕还不足以引发那般惨祸。” “直到孟家覆灭,父亲在弥留之际告知我,孟家世代守护冥王手札,而终极秘密的开启需要钥匙,那把钥匙你应该很熟悉吧。” 江朽的眼底涌上一层寒意。 “那把钥匙便是青龙鬼符。” 陆权已经无法发声,只是身躯控制不住的越发颤抖,眼里的光芒越来越淡。 江朽狞笑道:“皇室和黎渊山庄为了得到冥王手札,不惜血刃同盟,数千人无辜丧命,那时候我才四岁,尚不谙世事。”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以孟家的底蕴和父亲那随云第一强者的修为,就算是曹天野、念无伤之辈合力也不是他的对手,背后定是有神秘势力支持。” “冥王手札重要到会让父亲宁愿牺牲整个孟家也不愿交出,你当时或许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但即使只是一兵一卒,也是我孟家的仇人。” “你们不会想到吧,冥王手札其实一直在我这个不起眼的幼童身上。” “你们虽然抢走了青龙鬼符,但又有什么用呢?” “那个神秘的大势力应该对你们很失望吧……” “以你的身份应该也不知道那方大势力来自何处。” “那就说一些你知道的吧。” 江朽的情绪越来越平静,却给陆权越发恐惧的感觉。 一个带着极深仇恨的人,当他平静下来才是最可怕的。 陆权无力的安静下来,怔怔的望着屋顶,仿佛已经死去。 江朽一指点在了他的脖颈上。 陆权身躯一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眉心处仍有黑气缭绕,只是眼中没有了任何神色,仿佛死亡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没想到孟家尚有遗孤存活,不仅成了红月堂的杀手,还卧底在居英院内,看来你势必要报当年的血仇了。” 陆权的语速极为缓慢,就像是在被人控制着言语。 江朽背对着他问道:“青龙鬼符在哪里?” 陆权说道:“我知道我今日必死,但还是不能说。” 江朽起身,转过身看着他,一条青色小蛇从袖口中钻了出来,沿着手臂爬到了肩膀上。 “你不说的话,我不介意让这条青蛇在你这将军府内外游走一圈。” 陆权的眼中映着青蛇轮廓,瞳孔逐渐放大,呢喃道:“青蛊蛇……” 他没有惊恐,脸上反而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当年我亲眼所见,曹神将和念庄主在神秘高手的帮助下合力击杀了孟家家主孟迟,而青龙鬼符便是在那个时候被神将大人悄悄拿走了。” “曹天野……” 江朽的十指缓缓紧握成拳,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呼吸加重了一些。 片刻后,他又是一指点在了陆权的眉心处。 “你不会再有痛苦,所有人都会以为你的病已经好了,七天后,会有人来取你性命。” 陆权的瞳孔放大到一定程度,再无法恢复原样,青色小蛇在他的视线中越来越模糊,不断吞吐着蛇信。 嘶嘶。 嘶嘶。 蛊毒可杀人,亦可控人。 …… …… 赤云将军府正堂内,唐依依和戴游儿相邻而坐,桌子上的香茗飘出淡淡白气,散发着清香。 二人时而对视,时而眼神莫名的看着首座上的两个人。 一个锦袍妇人,雍容华贵,眉眼之上留了些岁月的痕迹。 她的右手边是一位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虽然看似儒雅,但眉宇间总给人一种阴冷的气息。 这二人正是赤云将军陆权的夫人和独子陆棠。 正堂内虽然有四人,却安静至极。 某个时刻,陆夫人索性直接闭上了眼睛,一言不发。 这般情形不知过去了多久。 戴游儿突然看向陆夫人说道:“夫人,府上当真有天云盘?” 陆夫人闭目养神,姿势端庄,纹丝不动。 陆棠略带些歉意说道:“你们三人到来时我们便有约定,只要那位叫江朽的小兄弟能够治好家父的顽疾,天云盘必定双手奉上。” 戴游儿在心中冷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陆棠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又道:“戴小兄弟,近日里离川城内接连发生命案,令叔戴统帅肩负守天卫之责,可曾查到些什么?” 戴游儿冷漠说道:“没有。” 对于他的冷漠,陆棠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正堂内再次安静下来,时间缓缓流逝,直到天边被血色染红,江朽终于现身。 “幸不辱命。” 陆夫人瞬间睁开眼睛,眼底映着门外的血色夕阳。 她盯着江朽看了一会,然后对着身旁的陆棠点了点头。 陆棠脸上有明显的激动之色,刚欲起身,外面却响起一阵脚步声。 白衣少年从夕阳中走来,他的眼眸如月,脸上却带着古怪笑意。 “陆夫人,陆兄,在下对这位江朽兄弟的用意深感怀疑,他应该没治好陆将军的顽疾吧。” 白衣少年在正堂外驻足,夕阳余晖下,他的笑容却那般冰冷。 江朽没有转身,甚至没有任何反应。 戴游儿看到来人,豁然起身:“断月,是你!” 第七章 我本无心向明月 人活一世,总是会无缘无故的冒出一些虚名。 比如离川三公子。 这个称谓是在一年多以前出现的,就像是风中飘着的柳絮,明明就那么存在着,却已经找不到源头。 戴游儿是少年英才,军中未来,还有一个一品军侯的叔父。 唐空感悟书道,念力惊人,当是年轻一辈之翘楚。 离川三公子之二,皆身负其名,直到这个黄昏,第三个人出现在赤云将军府内。 断月站在夕阳下,白衣如血,目光从江朽的身上移开,落到了戴游儿身上。 “离川三公子不过虚名而已,在下岂能和戴家之子相提并论。” 戴游儿神情微变,对于这个极为神秘的少年,他总是不自觉的生出几分警惕。 断月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就像空穴来风一般成为了离川三公子,他的过往却鲜有人知。 陆棠说道:“断兄何出此言?” 断月笑容渐敛,道:“祝堂主的蛇毒天下皆知,就算是随云十大强者中的前辈都唯有躲避,否则以陆将军的修为又岂会被折磨这么多年,他一个不过十霄境的修行者又是如何解毒的?” 江朽仍旧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看着首座上的妇人,而妇人也注视着他,眼神深不可测。 戴游儿紧握拳头,道:“断月,你什么意思?” 断月微微一笑,道:“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是如何解毒的,我想陆兄和陆夫人也不想这般不清不楚的吧?” 话音落下,正堂内忽然安静下来。 唐依依拍了拍戴游儿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陆棠看向一直安静坐着的妇人。 陆夫人的目光从江朽身上收回,淡声道:“去看看你父亲。” 陆棠刚要离开,门外忽然有声音响起。 “不可对恩人无礼。” 那是一道有些沙哑却不可置疑的威严声音,在赤云将军府内,只有一人有这般气势。 陆夫人从座位上缓缓站了起来,那道气势如山般的身影在视线中逐渐清晰。 十数年后,昔日的赤云将军终于从蛇毒的折磨中恢复了过来。 看到陆权出现,唐依依和戴游儿松了一口气。 陆棠则是面露激动之色,道:“父亲,您好了?” 断月转过身看向那道站在夕阳里的身影,眼神微变,嘴角却泛起淡淡冷笑。 “棠儿,日后交友还需谨慎。” 陆权负手而立,夕阳下他的神情略显暗淡,谁都知道这话是说给断月听的。 陆棠看了一眼断月,迟迟不语。 断月微笑道:“有点意思。” 说完话,他便直接朝着将军府外走去,没有任何停留。 断月的出现和离开只是一个小插曲,似乎很没有必要。 但经此一番,江朽发现这个看似在军方居于末流的赤云将军府,却是暗潮汹涌。 尤其是首座上的那对母子。 至始至终,从断月的出现到离开,再到陆权出现,陆夫人都没有任何意外的反应。 …… …… 天云宴没有时间限制,更是不分昼夜,只要寻得天云盘即可。 夜色降临时,江朽三人拿到了第二块天云盘,走出赤云将军府,很快便融入到人流渐增的街道上。 灯红酒绿,繁华盛世都不足以形容这座古老城池。 离川作为随云王朝的帝都,历史悠久,繁荣富饶,放眼天下恐怕也只有大渝国的天都能够与之媲美。 传闻中,离川城的诞生关乎着一个秘密,至于那个秘密是什么,并无人深究,毕竟那只是毫无根据的传言罢了。 戴游儿和唐依依走在前面,江朽跟在后面,三人黑甲披身,腰佩云刀,还是会吸引一些目光。 “你叔叔很年轻啊。” 江朽忽然说道。 戴游儿一怔,转过头看向江朽,神色略显复杂。 “他虽然已经三十几岁了,但仍保留着几分少年英气,最重要的是还没有成家,一直吸引着离川的很多少女和……少妇……” 唐依依说道:“你这是在夸他?” 戴游儿忽然变得莫名兴奋起来:“除了神将大人之外,随云王朝现有六位一品军侯,十一位二品军侯,叔父最年轻,当年和大渝的那场战争,他立下不世之功才被破例封为一品军侯,真想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朽问道:“你没问过他吗?” 戴游儿耸了耸肩,道:“我问过很多次,但他都只是说什么时候我也踏上战场便告诉我。” 唐依依的眼神忽然变得狡黠,道:“你什么时候能追上他的脚步?” 戴游儿坏笑道:“咋的?等我也成为一品军侯你就嫁给我?” 唐依依的眼神渐冷,戴游儿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赶紧缩着脖子躲到了江朽的身后。 “怂货!” 唐依依双臂抱胸,逐渐加快了脚步,把二人甩在身后。 戴游儿从江朽身后探出头来,看着唐依依远去的背影,轻叹了口气:“其实这些年我一直不敢面对叔父。” 江朽说道:“生在豪门之中,总归要面对的。” 戴游儿停住脚步,抬头望向满天繁星,良久后忽然说道:“我们要继续找天云盘吗?” 江朽说道:“今夜怕是不会有收获了,回去吧。” 戴游儿对着夜空吐了口浊气,道:“对了兄弟,你到底是怎么给陆权解毒的,说来听听。” 江朽:“嗯……天赋异禀吧……” 二人并肩而行,越走越远,声音逐渐淹没在人潮之中。 …… …… 夜色渐深,居英院外的胡同里。 江朽的身体一半在黑暗里,一半在月光下,身处光明和黑暗的交汇处,想来感觉不会很好。 一抹红衣不知从何处而来,无声出现在高墙之上,然后飘然落下。 祝念依旧是一副慵懒的模样,靠着墙壁,月华落在如瀑青丝上,添了几分美意。 “今日你和秦屹的配合不错。” 祝念轻抚着肩上的一缕青丝,望着冰冷的长街。 “他是谁?” 江朽朝着胡同里移了一步,完全隐没在黑暗中。 祝念说道:“阴二。” 江朽似乎早有预料,并未显得讶异。 红月堂除了祝念这唯一一位天字杀手,地字和玄字便是最重要的战力组成,也是核心所在。 四阴四阳五神池,天煞孤星杀破狼。 杀破狼是仅有的三位地字杀手,剩下的十七位皆是玄字级别,虽修为比不上杀破狼三人,但亦不是一般修行者可比。 阴二便是玄字杀手四阴中的一位。 “世人怎么会想到,当年唐平武麾下的第一猛将,人称恶来将军的秦屹,竟然会是红月堂的杀手。” 江朽的声音极为平静,从黑暗中传出,很快便又消失。 祝念唇角一扬:“真想看看曹天野知道这件事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听到那个名字,江朽忽然说道:“师姐,曹天野很强吗?” 祝念脸上的笑意和嘲讽之色渐渐收敛,认真道:“随云王朝十大强者之首,能不强吗?” 江朽的眼神变得如同黑夜里的一把利剑,神秘、冷冽、明亮…… 祝念察觉到黑暗里的异样,道:“陆权怎么样了?” 江朽缓缓道:“他已经被青蛊控制,不会被人察觉,青龙鬼符应该在曹天野手上,而他和王焕、元不夜都是仲王的人,还有,陆夫人和陆棠看起来很不简单。” 想到黄昏时那一番长时间的对视,江朽的脑海中便浮现那妇人的相貌,尤其是她那如海般深不可测的眼神。 祝念的脸色变得肃然,道:“曹天野是王朝神将,也是当年覆灭孟家的主要战力,青龙鬼符在他的手中很难被人发觉,难怪这些年都没有消息,你与他差距太大,切勿冲动。” 黑暗中,江朽嗯了一声。 祝念又道:“陆权是仲王的人,看来王朝内部还是不安定,暂时不用管这些了,七日后我会亲自出手杀掉陆权。” “谢谢师姐。” 江朽迟疑了一瞬,又道:“师姐可知断月此人?” “离川三公子之一的断月?我很不喜欢这个人,叫什么不好,非要叫断月!” 祝念的眸子里有寒意浮现。 江朽呢喃道:“断月……断月……难道他是被人派来对付红月堂的?” 祝念红唇微动,十指缓缓紧握,听着江朽把今日在赤云将军府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此人行踪不定,过去更是一片空白,几年前突然出现在离川,偏偏又成了什么狗屁离川三公子,他出现在赤云将军府,不知到底是针对你,还是针对红月堂?” 祝念眼中浮现一丝厌恶。 闻言,江朽沉默下去,一阵寒冷的夜风穿过胡同,他仿佛被惊醒:“如果是都针对呢?” 祝念看着黑暗里的身影,眼神逐渐深邃起来。 你到底有什么秘密,能让那位这般庇佑? 这个疑问在祝念脑海中一闪即过,随即说道:“从你挑战唐空开始,你的名声便已经在离川城传开,甚至军方都会重点关注你。” “当然,还有苦海学宫的真正掌权者,当朝丞相。” 江朽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如同一层寒霜。 他说道:“丞相也会关注居英院一个小小的军士?” 祝念说道:“众所周知,丞相霍骁最是自负,如果你成为居英院下一个天子骄子,首先威胁到的是谁?” 江朽说道:“居英院上一届的最强者,有着‘少年神将’之称的霍都靖?” 祝念说道:“霍都靖是霍家长子,天资卓绝,黎渊山庄和三宗门的传人也要弱上他一线,如果你威胁到他的地位,以霍骁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江朽无奈道:“我连命泉境都没有突破,便有了这么多隐藏的危机啊。” 祝念淡笑道:“高调有时候也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仅仅是曹天野便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你的仇人又不仅是他一人,切记,万事都要先保全自己。” 江朽嗯了一声,道:“我明白。” 祝念想了想,似乎没什么要说的了,便挥了挥手,悄然掠向半空,在江朽完全没有看清的状况下消失不见。 …… …… 凄冷夜色,不知何地的一座寒风古亭矗立在断崖之上。 戴无翳和狄明对坐于亭中,酒壶里的酒已下大半,二人皆是身经百战之人,脚下是万丈深渊,却心神不颤。 “今日共有四块天云盘被找到,唐依依三人在铁匠铺和赤云将军府找到两块……” “唐空在南城的废庙里找到一块……” “还有一块是喻天池在皇城脚下的古道上找到的……” 戴无翳走到断崖边,双手背在身后,面前是万丈深渊,一副傲然姿态。 咕咚。 狄明饮了一大口酒,道:“其他人倒没什么,喻天池平日里在居英院内并不突出,没想到竟然也能率先找到一块天云盘。” 戴无翳说道:“狄兄觉得这五人可有嫌疑?” 狄明说道:“说不上来。” 戴无翳有些无奈,道:“唐依依是一品军侯唐平武之女,唐空是苦海学宫榜首,这二人皆是天纵之资,无碍。” “游儿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无碍。” “喻天池或许真的只是运气好,我们暂且将其搁置,只是这个江朽……” 狄明皱眉道:“江朽有问题?” 戴无翳说道:“听说他今日里把陆权体内十几年的蛇毒给解了。” 狄明震惊起身,道:“祝念的赤金鳞毒就这么被他解了?” 戴无翳说道:“是啊,赤金鳞毒就算是神将大人也不敢轻易沾染,竟然被一个十霄境的小子给解了,当真是有些滑稽。” 狄明的眉头越皱越深:“难道是巧合?” 戴无翳摇了摇头,忽然眼神一冷,看向不远处的密林中:“谁?” 哗! 伴随着一阵树叶摇晃的声音,两道身影从密林中走了出来。 一个儒雅书生,一个白衣少年。 狄明怒喝道:“你们是何人,胆敢偷听我们谈话!” 儒雅书生恭敬行礼:“晚辈赤云将军府陆棠,我们有关于江朽之事告知二位将军。” 陆棠对身旁的白衣少年点头示意。 白衣少年的脸上浮现古怪笑意:“江朽乃是红月堂黄字杀手。” 第八章 书生和士兵 夜风寒冷,突然肆虐而来,吞噬了断崖边的古亭。 “你再说一遍!” 狄明眼神如虎,气息如山般朝着白衣少年压迫而去。 白衣少年便是黄昏时在赤云将府出现的断月。 他平静的看着狄明说道:“江朽的确是红月堂杀手。” “我居英院内会有红月堂杀手?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本帅的眼皮子底下卧底了两年?” 狄明虎目圆睁,体内真气奔涌而出。 墨色真气包裹着拳头,如陨星般轰向了断月。 断月和陆棠皆是脸色一变,没想到狄明出手竟如此果断。 狄明虽然魁梧,但速度却是不慢,拳头上的真气隐隐凝聚成张着血盆大口的虎头。 断月躲闪不及,一道白光忽然闪过,出现在狄明面前。 那只暴烈的拳头猛然停住,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狄明眼神一寒,却发现挡住他拳头的仅仅是一只普通的手,旋即真气如潮水般退回了体内。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戴无翳,心中浮现一阵骇然。 简单的一掌便挡下了霸道一拳,他已经踏入三劫之境,那么戴无翳的修为又到了什么境界? 戴无翳说道:“狄兄稍安勿躁,且听他如何说,但凡有任何妄言之处,本帅定亲自出手惩治。” 狄明冷哼一声,看似无碍,背在身后的双手却不受控制的颤抖着,那是被戴无翳一掌回击所造成的。 断月缓缓说道:“两年前,红月堂一众杀手忽然现身离川城掀起腥风血雨,而江朽也正是那时出现并进入居英院” “数日前,王焕身死长街,而那天夜里,居英院三十六英杰中除了王焕,便只有江朽不在院内。” “昨夜,范云因蛊毒而亡,在这之前发生的唯一一件事,便是他和江朽的比试。” 断月平静的说了三件事,他瞥了一眼狄明,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戴无翳说道:“没有证据。” 断月又道:“南城窄尾巷白鹤酒馆,二位统帅有时间的话可以去一探究竟。” 狄明的眼神愈发寒冷。 戴无翳盯着断月的眼睛,道:“你说的话本帅都记住了,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仿佛带着如深渊般的寒意:“但本帅想知道,你又是谁?” 在戴无翳的注视下,断月只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冰冻了一般。 这不仅是境界上的压制,更是双方真正性子上的差距。 一旁久未开口的陆棠忽然说道:“断月是晚辈的朋友,只是言语间有些莽撞了,还请戴统帅……” 戴无翳直接打断了陆棠,说道:“断月,大渝国人,现年十七岁,四年前随一名叫耿弃的老者进入离川城,一年前,耿弃病逝,离川三公子的名声开始传开,如果本帅没有猜错,离川三公子的名头便是耿弃临终前传出来的吧?” 断月眼底的忌惮之色一闪即过。 “耿爷爷怕我孤身一人难以生存,便在临终前使了些手段,让我有了所谓离川三公子的称谓,那些手段并非见不得光,戴统帅不会这也要追究吧?” 断崖上的温度似乎更低了一些。 星辰隐没在黑云里,越压越低。 戴无翳忽然说道:“离川乃随云帝都,出现在城中的每一个特殊人物都逃不出玄天司的调查,耿弃在二十年前曾是大渝绣衣使八大使者之一吧?” 绣衣使曾是直属于大渝国皇室的秘密组织,神秘而强大,只有在皇室出现重大危机时才会现身。 断月藏在衣袖里的手掌紧紧握了起来。 片刻后,他说道:“我十岁时被耿爷爷收养,并未听说过此事。” 戴无翳微微一笑,道:“我知道,否则现在你待的地方应该是玄天司的大牢。” 断月的掌心有冷汗浸出,他从未想过战场杀伐出身的戴无翳竟然会有如此细腻的心思。 戴无翳又道:“你想要什么?” 断月心绪渐平,道:“待二位统帅查明江朽身份,在下自然会再出现的。” “如果证明你说的是错的,我一定亲手废了你!”狄明沉声道。 断月没有理会他,转身就要离去,陆棠紧随其后。 戴无翳忽然说道:“无论江朽究竟是何身份,他始终救了你的父亲,你如此恩将仇报,不仅折了陆将军的面子,也愧为军方后裔。” 陆棠身躯一颤,却是对着戴无翳恭敬行了一礼:“若他真是红月堂杀手,晚辈也算是为随云尽力了。” 戴无翳看着二人消失在视线之中,低声道:“将门之后,岂有如此之人?” “你真的相信断月之言?” 狄明的语气中明显仍残有怒意。 戴无翳平静说道:“狄兄不是已经心有怀疑了吗,是真是假,你我亲自去一趟白鹤酒馆便知。” …… …… 黑夜还未散尽,东方刚刚浮现出些许天光时,江朽便被一连串的敲门声吵醒。 推开门,他看到了唐依依和明显是被强行拽起来还困意深沉的戴游儿。 唐依依直接取出两块天云盘递到了江朽面前。 “我观察了一夜,终于发现这两块天云盘似乎藏有些秘密。” 江朽揉了揉眼睛,道:“什么秘密?” 唐依依说道:“铁匠铺用料皆为金铁,属金,赤云将军陆权以一柄赤炎枪成名,属火,而这两块天云盘上藏着两股真气,应该是被特别处理过,分别有金火气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找齐属于五行之气的五块天云盘,应该会发现一些秘密。” 闻言,一直昏昏欲睡的戴游儿猛然惊醒,眼中放光。 江朽低声道:“接下来便是带有木、水、土之气的天云盘……” “对!”唐依依打了个响指。 “聪明人不仅有依依一个,不出意外的话,有人应该已经在居英院外等着了。” 江朽干脆的迈开步子朝着院外走去,直奔居英院大门的方向。 …… …… 果不其然,江朽三人刚走出居英院,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唐依依看着唐空白衣和折扇上的露水,有些意外说道:“你等了一夜?” 唐空淡笑道:“后半夜观天云盘突然有所感悟,又从褚师处听闻三位已经找到两块天云盘,遂便来寻找,又恐扰三位清梦,索性便一直等着。” 戴游儿抿了抿嘴,心想同为离川三公子,此人怎么就这么傻? 唐依依看了一眼戴游儿,无奈摇头,心想同为离川三公子,此人怎么就这么勤奋? 江朽看向唐空直接说道:“你想合作?” 唐空一脸认真的说道:“虽然与阁下只有一战时间的相处,但在下看来,阁下也是胸有沟壑之人,想必也有合作之意?” 江朽说道:“是的。” 唐空问道:“那我们合作?” 江朽说道:“好。” 戴游儿看着二人,面露不可思议的神色,在唐依依耳边小声道:“昨日还打的不可开交,这就成朋友了?” 唐依依冷冷说道:“差距还真大!” 戴游儿不解道:“谁和谁差距大?” 唐依依没理会他,而是看向唐空说道:“我们所得天云盘带有金火之气,你的呢?” “水之气。” 唐空从怀中掏出天云盘,又道:“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江朽说道:“揽月楼。” …… …… 揽月楼在离川城开了近百年,表面上看起来仅是个酒楼,但百年下来也颇有些底蕴,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规矩。 若是没有底蕴背景,如何限制帝都内那些达官显贵的步伐? 踏入揽月楼,戴游儿刚要动用他的背景,却被江朽拦下。 四人在一楼的角落里选了张桌子随意坐下,戴游儿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叫了一桌子酒菜。 “江兄是认为带有木之气的天云盘藏在这里?” 唐空一直盯着江朽,连天下闻名的揽月楼美酒佳肴都忽略了去。 江朽夹起一块牛肉放入口中,细细嚼着,脸上流露出的享受的表情:“揽月楼的桂花牛肉,唐兄不尝一尝?” 唐空无奈道:“江兄,我们还是先干正事吧。” 江朽放下筷子,视线扫过宽阔的大厅,道:“你们可知道揽月楼的来历?” 唐依依和戴游儿对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唐空面露思索之色,片刻后忽然惊声道:“揽月楼在建成之前,所在的位置是一棵千年古树!” 唐依依手指一颤,道:“难道是古树菩提?” 第九章 神兵再现 天地浩大,人类所见之物不过十之二三,靠天地之力而生的奇物虽罕见,却难掩其息。 菩提古树便是其中之一。 两千年前,云氏先祖建立随云王朝,定都离川,那时的菩提古树尚是一株幼苗,经战火而不死。 后朝中有慧眼之人观此树不凡,可佑王朝安宁,遂将其保住。 一千九百年的成长,古树早已参天,荫蔽之下,离川安宁。 直到百年前,菩提古树几乎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生机,轰然倒下,大地龟裂,无数房屋被毁,死伤惨重。 不久后,有神秘之人用这一棵城中之树的巨大树干建成了揽月楼,而那人便是揽月楼的第一任掌柜。 远远望去,七层揽月楼就像是当年那棵古树的缩影一般。 “原来这揽月楼竟全部都是用那棵菩提古树建成的。” 戴游儿的目光环视四周与房顶,只感觉自己身处古树内部,周身皆是古老的气息。 “如果菩提古树还活着,它所蕴含的木之气定是世间最充裕的。” 唐空的言语中似有一丝惋惜。 唐依依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以戴统帅的想法,他很有可能把带有木之气的天云盘藏在这里,只是揽月楼如此之大,该怎么找?” 江朽看向刚放下酒杯的戴游儿,道:“揽月楼有两位掌柜,桂花南小枝,锦衣俏北堂,戴统帅应该和这位北堂掌柜有些渊源吧?” 戴游儿脸色一变,不可思议的说道:“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 唐依依讶异道:“北堂掌柜……难道是北堂敬?” 戴游儿叹了口气,道:“我也是无意间发现叔父和北堂掌柜的关系的,但他从不让我外传,北堂掌柜的确是当年和叔父同属于永夜血骑的将领,北堂敬。” 唐依依深吸了一口气,道:“当年随云和大渝一场大战,北堂敬率领大军深入大渝却惨遭埋伏,最后只有他一人逃脱,却也是修为尽失,传闻他从战场回来之后便失踪了,没想到竟是成为了揽月楼的掌柜。” 戴游儿忽然眼神莫名的看向江朽问道:“极少有人知道揽月楼两位掌柜的名讳,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江朽眨了眨眼,道:“小时候听老爹讲的。” 戴游儿虽有疑惑,却没再过问。 江朽又道:“游儿,你应该能见到北堂敬吧。” 戴游儿无奈道:“在你面前我好像什么秘密都没有。” 他从手腕上取下一个紫金玉镯,材质一看便不是寻常之物。 …… …… 江朽再一次踏上揽月楼的七层,上一次来这里还是见祝念。 他隐隐猜测,祝念是否也认识那两位掌柜中的一人? 戴游儿把紫金玉镯交给揽月楼的小伙计之后,没过多久他们便被邀请到揽月楼七层的某间隐秘幽室内。 幽室内光线略显昏暗,男子坐在轮椅上,靠着窗边,视线透过那一丝微弱的天光望着外界。 他的脸色苍白,略显病态,眼神却是平静,无形之中透着股不可击溃的力量。 北堂敬,当年永夜血骑中的猛将,现在的揽月楼掌柜。 桂花南小枝,锦衣俏北堂,北堂敬的形象和传闻中似乎有很大出入。 小伙计推着轮椅把北堂敬转了过来,他的手放在双腿上,把玩着紫金玉镯,视线落到了戴游儿身上。 “你就是无翳的侄儿吧,的确是有些他当年的英姿。” 戴游儿愣了愣才说道:“晚辈见过北堂将军。” 北堂敬说道:“不必拘谨,我与无翳深交数十载,你唤我一声世伯便可,再说我早已不是什么将军,现在不过是个闲散的废人罢了。” 戴游儿犹豫片刻,道:“世伯,你这里可有天云盘?” 北堂敬笑了笑,道:“你们四个小家伙倒是聪明的很,都能找到我这里来了。” “都是依依和我这兄弟聪明。” 戴游儿站到江朽和唐依依的中间,搂着二人的肩膀,一脸自豪。 忽然间,他只感觉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到脸上,吓得赶紧松开了唐依依的肩膀。 北堂敬冲着身旁的小伙计点头示意。 小伙计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盒放到了桌子上,一层青气弥漫在木盒表面,散发着古老的气息。 北堂敬说道:“这木盒采用特殊材料所制,乃是黎渊山庄三长老所赠,其中隐藏着一道小阵法,就算是元府境的修行者也不能轻易靠蛮力打开,你们要的天云盘就在里面,至于能不能拿到,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元府境?” 戴游儿脸上浮现错愕之色,然后看向了江朽。 江朽微微皱眉,十霄境之后是命泉境,命泉境之后才是元府境,他们四个都尚未踏入命泉境,就算合力,恐怕也撼动不了这个木盒分毫。 “我想北堂掌柜不会故意为难我们,定是有办法可以破解阵法。” 江朽盯着木盒陷入沉思。 北堂敬看着江朽,似乎能从这个少年身上看到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我在上面察觉到了念力。” 唐空忽然说道。 江朽想到了什么,道:“黎渊山庄三长老乔宁劳似乎修行过念力。” 唐空问道:“可否从这方面入手?” “真气、念力共有……” 江朽低声呢喃,下一刻忽然提高了声音:“我曾在居英院的武库里看到过一道非常冷门的阵法,须有念师配合加持,或许可以破解木盒,但是至少需要五个人。” 闻言,戴游儿、唐依依和唐空的眸子都亮了一些,他们有四个人,只要再找一人就可以了。 说巧不巧,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哄闹声。 “北堂叔叔,我来看你啦!” 一道天真活泼的少女声音,仅仅听声音便知是个可爱的人儿。 “这声音,是赵小姑娘……” 唐空的脸上浮现古怪的神色,似乎想起了什么让他心有余悸的事情。 “没错,就是赵家那小丫头,对喽,我差点忘了,她也是苦海学宫的学生。” 北堂敬的话音刚刚落下,房门便被打开,一道身影活蹦乱跳的闯了进来。 明眸如水,肤白若雪,马尾辫左摇右晃,身着苦海学宫的书生白衣,一把折扇随意的别在腰间,身量还未完全长开。 但看这模样,日后必定是一个绝色美人儿。 少女看似随意无礼,却处处显露明媚。 她便是离川世家赵家之女,赵晴天。 人如其名,笑若晴天。 当赵晴天打开门的时候,立刻呆了下来:“怎么这么多人,哎……唐空你也在这里啊,北堂叔叔,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她是个话痨? 江朽、戴游儿、唐依依三人脑海中几乎出现了同样的想法。 北堂敬说道:“你这丫头,别人都在苦苦寻找天云盘,你还想着来我这里玩?” 赵晴天脸上带着嬉笑:“北堂叔叔,您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人,我昨天找了一整天都没有找到一块,这不,今天来找您想想办法吗?” 北堂敬叹了口气,然后看向江朽等人说道:“要不你们一起?” 在江朽的示意下,唐空赶紧给赵晴天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否则要是等她一个一个的问清楚,不知又会耽误多长时间。 最后,赵晴天恍然大悟般的哦了一声,五人这才开始合力布下江朽口中的那道冷门阵法。 小莲生阵 …… …… 天云宴仍在进行,戴无翳和狄明却出现在了南城窄尾巷,在一家名为白鹤的酒馆前驻足。 “他们应该已经找到了揽月楼,掌柜北堂敬曾是我同僚至交,他会施展灭瘴小阵试探江朽那几人,就算我们这边没发现什么,那边他们也逃不掉,如果两边都没事,狄兄也可安心了。” 戴无翳望着酒馆的招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狄明却是心惊,道:“你把戴游儿也算计进去了?” 戴无翳平静道:“他虽是我侄儿,但也不能例外,再说我这么做,狄兄不是更放心吗?” 狄明心中一声冷哼,没再说什么。 二人一前一后踏入酒馆,空无一人,却有一股血气迎面而来。 那股血气虽然细微,但二人乃是修为高深的强者,自然能察觉到,当下便是直接闯进了内室之中。 肥胖掌柜躺在地面上,喉咙处有一道血痕,不断冒出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尸体没有留下任何神情,而且房间内没有任何打斗的的痕迹,他就这么安静死在了自己的酒馆里。 戴无翳脸色微变,蹲下身子,一指点在了尸体的眉心处,真气席卷而出,瞬间覆盖了整个身躯。 不久后,他缓缓起身,脸色有些难看:“是纵横八术,而且施展纵横八术的是那把剑。” 狄明隐隐猜到了什么,拳头紧握,道:“难道是……” 戴无翳缓缓闭上了眼睛,轻声道:“神兵烛龙剑,剑主……祝念!” 第十章 五行聚 两千年前,天地初生,武道界重塑本源,修行一途的开拓者和奠基者便是世间最强大的剑道修行者,更是被后世尊称为剑祖。 传闻中,剑祖出身明地,而明地现在的位置便是随云王朝的桑海州,所以随云王朝世代以剑祖为信仰。 昔日的孟家便是以剑道修行为主,现如今三宗之一的无极剑宗更是随云剑道的领袖,同时也不乏其他出身的强大剑修。 比如红月堂主祝念。 祝念位列随云王朝十大强者第四,修为极深,世人皆知她豢养了三条蛇,是天下一等一的用毒高手,却往往忽略了那把现世极少的剑。 灵兵之上,乃是神兵。 烛龙剑,气势磅礴,可开山裂石,属神兵之列,乃剑中上品。 极少有人亲眼见到祝念出手,更别说烛龙剑现世。 戴无翳和狄明怎么也不会想到可以亲眼见到死在烛龙剑下的人。 “断月那边刚刚告知你我白鹤酒馆有问题,祝念便亲自出手杀死了掌柜的,可见这里的确有问题。” 戴无翳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寒意。 狄明看着胖掌柜的尸体,道:“你的意思是说祝念察觉到你我已经在关注这里,所以才出手杀了掌柜的?” 戴无翳说道:“观此人经脉,生前已是天照上境修行者,小小的酒馆里竟然有此强者,定是不凡,祝念杀死他的原因只有两个。” 狄明微微皱眉。 戴无翳继续道:“这人或许只是个有些修为的常人,因发现了祝念的身份才被杀死。” “而另外一个原因……此人正是红月堂的杀手,祝念杀了他,只是为了不让你我怀疑,从而保住某个人。” 狄明脸色微变,道:“你说的某人是……江朽?” 戴无翳说道:“我已经调查过,江朽的确曾几次出现在这间酒馆里。” 狄明心中仍有疑虑:“会是巧合吗?” 戴无翳转过身看着他,微笑道:“是不是巧合,等北堂敬那边结束了自有分晓。” …… …… 幽室中,光线忽明忽暗。 北堂敬安静的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五道沐浴在光泽下的身影,更多时候,他的目光是落在江朽身上。 江朽、戴游儿、唐依依、唐空、赵晴天五人环绕而立,手中结着相同印法,无形的力量蔓延而出,覆盖到中间的木盒上。 江朽的真气呈青色,是极道龙渊神意诀修炼所出。 戴游儿的真气颇为霸道,乃是戴家真传。 唐依依的真气呈火焰般的颜色,蕴含着凌厉之意,隐隐有雀鸣之声传出。 江朽看了一眼,这真气应该和唐家的那两把刀有关系。 而唐空和赵晴天的眼睛皆蒙上了一层混沌之色,念力弥漫,散发着玄妙的气息。 唐空已经是初念境界的念师,观赵晴天的念力程度,竟也隐隐触及了到初念的门槛。 要知道,赵晴天不过才十四岁而已。 五人合力之下,真气和念力不断冲击着,木盒表面的青气如水波般持续震荡开来,房间内的摆设都开始随之震动。 忽然间,木盒上涌出澎湃力量,如银针般刺入五人的脑海中,冲击着灵魂,刺痛感瞬间传遍全身。 江朽神情微变,瞥了一眼北堂敬的方向,后者平静的眼神令他瞬间意识到,木盒上的阵法并不简单,甚至很可能是针对他而来。 “屏气凝神,真气灌输经脉!” 江朽稳住心神,出声提醒另外四人,印法再变。 五人的头顶皆有白光浮现,白光中射出数道光线,在上方交织成网。 木盒忽然剧烈的抖动起来,仿佛其中镇压着的凶恶之物即将破盒而出。 北堂敬见状,双目微微一眯。 江朽的眼中陡然浮现璀璨青光,一股澎湃的真气如游龙般游走在四肢百骸中,势不可挡。 如此这般不知过了过久,那股真气在小腹处汇聚,如旋涡又似深渊,疯狂的吞噬着一直散落在经脉各处的真气,同时又阻挡着那股从木盒涌进身体里的古怪力量。 幽室之中忽然刮起劲风。 戴游儿四人皆是震惊的看向江朽的头顶,那团白光竟是变作旋涡模样,吞吐元气。 “他竟然借助灭瘴小阵的冲击,直接突破十霄十境,迈入命泉境了!” 北堂敬双手紧紧抓着轮椅,面露不可思议之色。 当修行者突破十霄境的十层壁垒之后,便可汇聚全身真气,凝聚气海。 气海乃是修行根源之命门,如泉眼一般源源不断,所以此境界被称作命泉。 当踏入命泉境界后,修行者便可开始祭炼本命物。 本命之物是修行者最强大的倚仗,可以是神兵利器,也可以是玄奇宝物,甚至是天地间的一花一草都可以作为本命物。 当旋涡渐渐平息下来,江朽看着北堂敬,目光中有一丝冷漠。 若不是他机缘之下突破命泉境,恐怕在木盒那股力量的作用下,他体内因修行纵横八术留下的痕迹定会被发现。 “真是妖孽啊!” 戴游儿发现在江朽突破命泉境后,他脑海中的刺痛感竟然缓缓消失了。 唐依依看着江朽,眼中有战意升腾。 江朽没有注意几人的神情,更是没看到赵晴天那一脸崇拜的模样。 “最后一击!” 江朽双手再变印法,真气涌出,显然比之前要浑厚数倍,开辟了气海的真气施展,的确比十霄境强大很多。 戴游儿四人朝着木盒凌空一指,头顶的光网迅速落了下去,将木盒笼罩而去。 光网包裹着木盒,慢慢的,青气散去,幽室内归于平静。 江朽打开木盒,一块天云盘安静的躺在里面。 “不愧是居英院和苦海学宫的天之骄子,不仅合力打开了木盒,还借此机缘突破,我随云有诸位,何愁不强盛!” 北堂敬恢复平静,只是在看着江朽的时候,神色略显不自在。 这一次不仅是江朽突破至命泉境,戴游儿和唐依依也触摸到了命泉境的门槛,甚至就连主修念力的唐空和赵晴天也有所进境。 “北堂掌柜过奖了,如果晚辈没认错,木盒上的阵法是灭瘴小阵吧?” 江朽忽然说道。 北堂敬刚欲言语,江朽手中的天云盘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一道光幕从天云盘中投射了出来。 “这是……”赵晴天一脸好奇。 “这……似乎是离川城的地图。”唐空说道。 “那些光点是……”戴游儿不解道。 光幕映射出来的的确是离川地图,上面却有十二个明亮的光点不停闪烁着。 唐依依指着光幕某处,道:“你们看,那里有四个光点聚在一起,而位置正是我们所在的揽月楼。” “难道这些光点代表的就是天云盘的位置?” 江朽若有所思,目光移动到光幕的另一处,那里有五个光点聚集在一处。 “我们这里已经有了四块天云盘,如果没错的话,这里已经有人集齐了蕴含五行之气的天云盘,才会引发这块光幕地图的出现。” 戴游儿说道:“竟然有人比我们还快。” 江朽盯着位于皇城脚下的五个光点,道:“既然我们能看到他们的位置,他们自然也能看到我们,我们就找一处安静等着,会有人主动来的。” …… …… “我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守天卫衙门花园中,戴无翳捏着一颗白子,放在了棋局混乱的棋盘上。 断月在一旁站着,眼神流转,道:“白鹤酒馆的掌柜被祝念所杀,江朽认出了专门针对红月堂的灭瘴小阵,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戴无翳又捏起一枚黑子,道:“你要知道,本帅乃是守天卫统帅,凡事都要讲证据,如若不然,以狄明的性子不会善罢甘休。” 断月怪异一笑,道:“戴统帅心中对江朽已经起疑,这般优柔寡断可不符合您的身份。” 戴无翳将黑子扔回棋瓮里,缓缓抬起头看向断月,平静的目光中却蕴藏危机。 断月没有躲避,迎上他的目光。 “在下可为戴统帅效犬马之劳,不仅是红月堂之事,其他任何事情,皆可凭统帅吩咐。” 戴无翳微笑道:“本来这次若是能够拿到江朽的证据,本帅便可以用你,但现在……” 断月说道:“难道您在白鹤酒馆没有收获?” 戴无翳眯起眼睛,道:“你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断月说道:“耿爷爷曾告诉在下,我的道与世间任何人都不同,您可以把这一切都当做我的证道之路,而江朽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证道之路,宿命之争,有点意思……” 戴无翳看着面前的棋局,缓缓道:“天云宴之争即将进入高潮,你去看看吧。” 第十一章 古井旁 揽月楼后隔着一条街道,有一座凉亭,古意盎然,青石板路沿着凉亭蔓延,尽头是一口古井,水意氤氲,爬满了青苔。 江朽和赵晴天坐在亭中,气氛看起来有些古怪。 “江朽哥哥,你好厉害啊,都突破命泉境界了。” 赵晴天双手托着脸颊,一脸崇拜的看着江朽。 江朽看了她一眼,道:“你也很厉害。” 赵晴天突然蔫了下去,嘟着小嘴道:“可我的念力还是没有突破初念境界。” 江朽说道:“念师本就稀少,念力修行更是艰难,更多的是需要感悟,你才十四岁,能够触及到初念境的门槛已经很不错了,听说那缺月宗的安宗主也是十六岁才突破初念境界的。” “十六岁嘛……和唐空差不多,嘻嘻!” 赵晴天的脸色说变就变,突然又开心起来,大眼睛忽闪忽闪,宛如夜空里星辰。 忽然间,几声哀嚎声从不远处传来,江朽和赵晴天看了过去,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那口古井后面爬了出来。 “是一只小狗!” 赵晴天立刻起身跑了过去。 一只脏兮兮的小狗,身上满是污泥水渍,但能看出来是一只白毛小狗,看起来有些凄惨。 “汪……汪……” 见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明艳少女,小狗又叫了几声,叫声中充满着可怜的意味。 赵晴天脸上浮现不忍之色,心想这只小狗应该是饿坏了,旋即从怀中掏出一个锦袋,从锦袋里取了几块黑乎乎的糖扔到了小狗面前。 “小狗乖呀,这是桂花糖,快吃吧!” 赵晴天丝毫不嫌弃的揉了揉小狗的脑袋。 江朽看着这一幕笑了笑,忽然却笑容骤敛,看向不远处的街道上,五道人影缓缓走了过来。 三人黑甲云刀,二人白衣折扇。 见到有人到来,赵晴天快速跑到了江朽身边,身后还有一只满身泥泞的小狗屁颠屁颠的跟着。 “祖狄、蒋添,是你们集齐了五块天云盘?” 赵晴天看着那两个同样出身于苦海学宫的白衣书生,脸色有些古怪。 祖狄笑了笑,笑意中却很是不善:“原来是晴天啊,我们还真是有缘分。” “他叫祖狄,一直把唐空视作敌人,很有可能也已经突破了初念境界。” 赵晴天靠近江朽小声提醒道:“还有,这个人实在是太讨厌了!” 江朽点了点头,却是看向居英院那三人:“我等同出居英院,交出天云盘吧,也可避免不必要的争斗。” “霸气!不愧是江朽哥哥!” 赵晴天在心中这般想着。 “大言不惭,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口出狂言,你难道不知我父兄是谁?” 有人一步踏出,直接抽出云刀,黑甲叮当作响。 居英院如此跋扈的只有一人。 霍恪。 他的父亲是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他的兄长便是近年来风头正盛的少年神将霍都靖。 江朽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看向另外两个居英院之人,喻天池和孔靖。 喻天池身份普通,没有什么背景,但孔靖却是七玄门之一龙湖门的唯一传人。 随云王朝武道势力有“一庄三宗七玄门”的划分,七玄门虽然比起一庄三宗要差上不少,但总归不是一般的江湖宗门可以比拟。 孔靖能够放弃原有身份加入军方,可见其志向。 相对于霍恪的跋扈和祖狄的阴冷,另外三人倒显得低调了很多。 江朽说道:“那就只有抢了。” 天云宴虽然是居英院和苦海学宫双方参与,但并没有派别划分,即使出自同一阵营,也可刀兵相向。 霍恪脚下隐隐有风席卷,狂笑道:“就凭你们两个?痴人说梦!” 江朽看向赵晴天说道:“再施展一遍小莲生阵吧。” 赵晴天挑着眉明媚一笑,重重点头。 霍恪冲着身旁的祖狄说道:“祖兄可不要因为怜惜那个小丫头而留手。” 祖狄眼神一冷,道:“自然,更何况五对二,输不了。” 霍恪的眼神变得阴狠,道:“江朽,看你还怎么出风头。” “动手!” 话音落下,霍恪五人便瞬间散开,三把云刀刀势纵横,直逼凉亭内的二人。 祖狄和蒋添二人则是出现在凉亭后方,混沌之光宛如云雾笼罩而去。 江朽抽出云刀,朝着前方一刀斩下,四道刀影浮现,幻化成数十道刀光。 霎时间,罡风肆虐。 赵晴天认真起来,双目浮现混沌之光,小狗蜷缩在她的脚边,瑟瑟发抖。 就在霍恪五人靠近凉亭时,江朽却将云刀插进了地面,双手陡然结印,赵晴天亦是如此。 “嘿嘿,你们这群蠢货。” 忽有嘲讽之声传来,霍恪脸色一变,猛然抬头。 戴游儿和唐依依从凉亭上方一跃而下,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数道刀光。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古井内猛然爆发出磅礴的气息,无形力量席卷而出。 唐空从古井内窜出,一跃而起。 一道巨大的光网落下,其中真气和念力缠绕,如遮天之势般将霍恪等人笼罩而进。 江朽和赵晴天迅速离开凉亭,同时变幻着双手印法,指尖如雾,连接着那张庞大的光网。 几乎是转眼之间,光网骤缩,将霍恪五人束缚,再难动弹半分。 赵晴天一脸得意的看着霍恪等人,道:“让你们嚣张!” 小狗不知何时也跑到了她的脚边,蹲坐在地上,恶狠狠的看着网子里的几人。 “唐空,你竟敢耍诈!” 祖狄看着从古井旁缓缓走来的唐空,一脸怒意。 唐空面露尴尬之色,道:“抱歉了,祖兄。” 赵晴天却是不满说道:“唐空这么好的人,你在苦海学宫内却处处针对他,他这么做又怎么了?” “你!” 祖狄狠狠咬着牙,眼中隐隐浮现混沌之色。 “阴险小人!” 霍恪更加气愤,看着江朽的眼神中充满恨意。 江朽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身看向远处:“看戏也看够了,出来吧。” 戴游儿等人惊讶看去,三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走了出来。 “典奉、泗恒、李听川……” 唐依依眼神渐凛,尤其是在看到那个壮硕的少年之后。 这三人皆出自居英院,想来便是最后三块天云盘的拥有者。 在江朽一鸣惊人之前,典奉一直是唐依依最大的竞争对手,而且每一次的内试,他似乎都在刻意保存着实力。 泗恒一言不发,在最后方驻足。 李听川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静看风云。 只有典奉一直缓步而行,最后在江朽面前一丈处停住脚步。 他的身形壮硕高大,皮肤黝黑,江朽在他面前倒显得弱小了很多。 “我们这里有十三人,十二块天云盘已经集齐,不如合作一下,看一下这天云盘究竟有何玄妙?” 典奉的声音浑厚冰冷,仿佛来自雪原之上。 江朽看了他一眼,云刀迅速一转,却是向身后斩去,数十道刀光落在了被困在网子里的霍恪五人身上。 仅是一瞬间,五人便吐血而伤。 江朽身形一动,从五人身旁掠过,手中便多了五块天云盘,他看着典奉冷漠说道:“我们有九块天云盘,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谈合作?” 典奉吐了口气,道:“看来只能抢了。” 江朽把五块天云盘交到唐依依手上,又把云刀插在地面上,道:“何惧之有!” “你不要托大了。” 典奉抽出云刀,气息激荡,周身竟是浮现一层白茫茫的寒意,甚至连周遭的温度都是降了下来。 “有点意思。”江朽嘴唇微动。 “命泉中境,你果然隐藏了实力。” 唐依依的眸子里有火焰燃烧,那是极深的战意。 第十二章 玄启 江朽借助灭瘴小阵突破至命泉初境,才震惊诸人没多久,典奉却又展露了命泉中境的修为,无疑令人难以置信。 尤其是唐空、赵晴天、祖狄、蒋添这四个苦海学宫之人,更是觉得他们的整体实力要低于居英院。 可转念一想,毕竟居英院之人都是军伍出身,仅是真气的修行进境自然是不如他们,而且念力又是需要感悟,一旦顿悟,苦海学宫必定能够超越居英院,一切皆是需要机缘。 轰! 典奉高举云刀,如同巨人开天一般,朝着江朽的面门轰然斩下。 黑甲作响,江朽缓缓抬起了握着刀的手。 铛! 金铁相交,如山岳般的力量倾泻而下,典奉恐怖的肉身力量令江朽的刀势都减缓了几分。 两把云刀摩擦出火花四溅,迅速抽离,二人的身影在刀光之中穿梭,时而交错。 细细看去,每一次挥刀,上方都会浮现五道刀影。 “二人皆已可施展五象刀影,表面上看起来不分伯仲,但典奉毕竟在修为上高了江朽一个层次,此战很悬。” 戴游儿的面色略显凝重。 “实在不行,我们就群殴他,反正我们人多。” 赵晴天握着小拳头,一副愤愤的模样。 闻言,戴游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觉得江兄会赢。” 唐空忽然说道:“典奉虽然境界略高,而且肉身力量极强,但他的速度却低于江兄,相信不出多时,江兄便会找到破绽将他击败。” 数十回合过后,典奉向后退去,地面上被拖出很长的脚印。 寒意越来越浓,蔓延至云刀之上,刀气与寒意融合,宛如冰晶一般。 江朽眼皮微抬,青光从眼底深处盘旋而上,隐隐间可以听到古老的兽吟。 那声音很淡,却直击灵魂。 极道龙渊神意诀,道之极限,可证天地。 虽然江朽只是初窥门径,但这道功法的玄奇之处便已经开始展现。 真气涌动在他的四肢百骸,于手臂之上蔓延而出,云刀随之嗡鸣,刀气激荡,凛冽之声仿佛自深渊而来。 “接下这一刀,天云盘归你。” 典奉紧握云刀,寒冰刀气如旋涡般席卷,携带着极深的寒意朝着江朽斩去。 寒冰刀气袭来,江朽的身子轻轻一侧,云刀擦过寒冰,冰屑层层崩碎,化作蒸汽消散而去。 二人错身而过,背身而站。 两把云刀摩擦出的高温将寒意彻底驱散,天地间安静了下来。 呼呼…… 是风声。 滴答…… 滴答…… 是血液滴落的声音。 典奉握刀的手剧烈颤抖着,鲜血沿着刀锋滑落,滴落到青石板上。 他的肩膀上出现一道狰狞的伤口,残留的刀气尚未散去。 江朽提着刀缓缓转过身,道:“打架便打架,废话真多。” 典奉一口鲜血喷出,身形不稳险些跌倒。 他转过身看着江朽说道:“你怎么做到的?” 江朽单手持刀背于身后,道:“你我二人同样的兵器,自然是唯快不破,你的速度太慢,而且你本就不适合练刀。” 典奉回过神来,道:“狄统帅也说过,我这一身横练功夫,练刀可惜了。” “下次再打。” 江朽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典奉苦笑一声,掏出天云盘放到了江朽的手上。 “戴游儿,你想做什么?” 忽然间的吼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只见戴游儿不知何时走到了李听川的面前,正一脸坏笑的看着他,而李听川则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戴游儿说道:“典奉都输了,你觉得你能赢?” 李听川怒目圆睁:“戴游儿,你太过分了!” 戴游儿根本不理会他的负隅顽抗,直接伸出手,冲着他勾了勾手指。 李听川的目光落到江朽、唐依依等人身上,最终只能妥协交出天云盘,他开始怀疑自己为何要送上门来? 一直毫无存在感的泗恒突然朝着江朽走去,而他的手中握着一块天云盘。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天云盘递到了江朽面前。 江朽一怔,接过天云盘,道:“你想要什么作为交换?” 泗恒虽然寡言,但双目却异常明亮,他沉默了一会才说道:“欠着。” 江朽说道:“好。” “真是个怪人。” 戴游儿摩挲着下巴,又看向李听川说道:“你再看看你!” 李听川咬牙切齿,突然有了一种一巴掌拍死他的冲动。 …… …… 凉亭内,江朽、唐依依、戴游儿、唐空、赵晴天看着面前的十二块天云盘,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处理。 “都集齐了,不如直接去守天卫衙门?”戴游儿做沉思状说道。 唐依依、赵晴天点了点头,也有此意。 唐空眼中浮现异样的光泽:“戴统帅并未言明如何才是取胜,你是否还有别的想法?” 江朽的手掌抚过天云盘,道:“这里面具有五行之气的天云盘各皆有两块,而最后两块天云盘内却充斥着极为锋锐的剑意。” “剑意!” 众人一惊。 因为剑祖的影响,随云王朝很多修行者都修行剑道,修行剑道便要蕴养剑意,是剑道修行最艰难的过程,而剑意的蕴养有两种方式。 第一种是最常见的。 修行者在突破命泉境后便可祭炼本命物,绝大多数剑道修行者都以剑作为本命物,然后在气海的作用下,蕴养出剑意,随着修为的提升,不断提高剑意的强度。 第二种极为罕有,也极难成功。 修行者按照现有的剑道指引,凭自身天赋和悟性凝聚出剑意,而后以此为基础开始蕴养,即便不把剑作为本命物,也不影响剑意的修炼。 而这其中的剑道指引,可以是先辈留下的剑道典籍,也可以是剑道强者的亲自灌输。 剑意亦有等级,按照当年剑祖所定下的规矩,剑意从下至上可分为四个层次。 剑凝 人剑合一 天剑 无剑无心 这四个层次也可以用来评定剑道修行者对剑道的领悟程度。 但剑意修行极其艰难,就算是排在随云王朝十大强者中第二位的剑圣莫惊空,也仅仅是将剑意修行到了人剑合一的境界。 传闻他已闭关数年,有望突破天剑境界。 江朽在赤云将军府时,在陆权体内留下的天衣剑意便属于第二种。 他是根据冥王手札上的记载,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蕴养而出。 随云王朝剑道强者众多,他不能轻易暴露天衣剑意的存在。 虽然天衣剑意世所罕见,几乎无人知晓,但世事无绝对,他总要用什么来掩盖天衣剑意的存在。 最好的办法便是修行剑道。 而这次的天云宴似乎给了他开始修行剑道的契机。 江朽忽然说道:“剑意强大,可破万物,这最后两块蕴含剑意的天云盘或许便是钥匙。” 唐空若有所思,道:“用这两块天云盘里面的剑意去激活蕴含五行之气的天云盘,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江朽认同的点了点头。 “助我!” 江朽没有任何犹豫,指尖有真气缠绕,直接点在了最后两块天云盘上。 唐空四人很有默契的将手掌贴在了江朽的后背,真气源源不断的输送进去。 尖锐之声传出,仿佛万剑嗡鸣,又似飞剑碰撞。 剑意传进体内的刺痛感令江朽的精神极为紧绷。 霎时间,藏在他气海深处的天衣剑意席卷而出,将那些外来剑意吞噬而去。 就像是大鱼为了捍卫自己的海域,不断吃掉闯入的小鱼。 忽然间,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气震荡开来。 五个颜色各异的光团缓缓飘了起来,那些光团之中,有无数文字正迅速的排列组合。 “这些是……” “五道玄启级别的强大武学。” 青木囚 湮水功 红莲业火刀术 伏迦术 息风剑诀 看到这些文字,五个人的脸上皆露出了不同程度的笑意。 那只小狗仍旧趴在赵晴天的脚边,无聊的打了个呵欠,对这几个人类的行为提不起任何兴趣。 第十三章 白衣素素 武道一途,武学奇多。 两千年来,各种强大高深的武学层出不穷,也造就了越来越多的强大修行者。 武学杂多,强弱有别,最强大的便是那三种等级的武学。 玄启级别 无双级别 超凡级别 武学数量繁多,但是能够达到玄启级别的皆是有典记载,而更高深的无双和超凡武学则更是少之又少。 居英院所修行的封意六象刀诀虽颇有杀伐之气,但也未列入玄启级别。 红月堂的纵横八术神秘至极,武道界对此也一直难以定论,所以外界没人知道这道杀术究竟是什么等级。 江朽五人中最强大的不过也是命泉境界,能够在这个境界便接触到玄启武学,可谓是幸运,也足见这一次的天云宴下了多大的血本。 整整五道玄启武学,以五行之气划分。 “诸位,我可否先选?” 江朽盯着那道金光笼罩的息风剑诀,眼中浮现凌厉之色。 他们能够得到全部十二块天云盘,江朽有很大的功劳,其他四人自然是没有意见。 于是江朽顺利得到了息风剑诀。 唐依依选择了火之气的红莲业火刀术。 戴游儿选择了木之气的青木囚。 唐空选择了水之气的湮水功。 赵晴天选择了土之气的伏迦术。 天云宴尚未结束,五人便得到了极大的收获,不知道最后的奖励又会是什么。 想到这里,戴游儿的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江朽忽然说道:“玄启武学极为强大,就算是放在一庄三宗里也不是一般弟子轻易可见,眼下天云宴尚未结束,小心为上。” 戴游儿说道:“我们都得到玄启武学了,还要小心什么?” 江朽却是看向唐空。 唐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按照戴统帅之言,需将十二块天云盘带回守天卫衙门方可决出最后的胜者,并未提及这五道玄启武学,或许他也不会想到我们能够发现玄启武学的存在,这也许只是个意外的福利,最重要的仍是天云盘。” 戴游儿深吸了一口气,道:“这福利也太惊人了,不知道最后的奖励又会是什么?” 江朽朝四周看了一圈,道:“现在所有的天云盘都在我们手中,恐怕在我们回守天卫的路上已经布满了重重阻碍。” 唐空认同道:“除去我们五个,居英院和苦海学宫还剩下六十五人,他们合在一起,我们又怎么挡得住?” “这才是群殴啊!” 戴游儿望着天空,有一丝怅然。 “群殴,也是个不错的历练……” 唐依依小声说道。 闻言,戴游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江朽哥哥,你有办法吗?” 赵晴天抓着江朽的衣袖,看起来有些担忧。 江朽突然间看向戴游儿说道:“玄启武学到手,要不要大吃一顿?” 戴游儿面露古怪之色,木讷的点了点头。 于是,一行五人再一次走进了揽月楼。 …… …… “启禀统帅,五行之气已被江朽五人破解,他们得到了其中的玄启武学……” 守天卫衙门花园内,戴无翳看着棋局,一名军士正在他身边报告不久前发生的事情。 戴无翳捏着棋子,眼观棋局,耳听四方,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江朽打败了命泉中境的典奉,还以主导之姿破解了五行之气?” 军士说道:“是的,他们利用两块天云盘里面的剑意破解了五行之气,并得到了五道玄启武学,现在他们应该是去了揽月楼。” 戴无翳淡笑道:“已成众矢之的,揽月楼倒是个不错的庇护之地。” 军士又道:“此事要不要告知无极剑宗?” 戴无翳说道:“告诉他们一声吧,毕竟天云盘里面的剑意是无极剑宗少主亲自灌输,他们或许又认为找到了一个好苗子。” “可……江朽的身份还尚未确定……”军士犹豫道。 戴无翳将一枚黑子落下,道:“无碍,居英院和武道界的任何势力都不冲突,而且若无极剑宗真能看中他,入山门的洗剑礼便能够勘查出他体内的任何秘密,如果有问题,他自然逃不掉,我们也省了麻烦。” “是!” 军士离开,戴无翳看着复杂棋局,眼神逐渐凌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哑然失笑:“有意思,竟然能够破解惊蛰剑意,如果你没有问题,一定会是武道界又一位天之骄子吧。” …… …… 揽月楼七楼幽室,江朽等人再一次见到了北堂敬。 “我在此处休养了数年,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接二连三和你们几个小家伙见面。” 北堂敬坐在轮椅上看着众人,似有些无奈的意味。 江朽说道:“晚辈几人想请北堂掌柜帮忙回到守天卫衙门。” 北堂敬说道:“这件事情十分简单,但我不会帮你们。” “为什么?”戴游儿不解问道。 北堂敬怅然道:“自从离开军方,我便立下规矩不再参与军方任何事情,帮无翳藏天云盘已是破例,不会再有第二次例外。” 江朽没有犹豫,抱拳道:“既然如此,我等便不再打扰。” 北堂敬却是摆了摆手,道:“二楼来了位客人,你们可以去找她试试。” …… …… 白衣少女立于窗边,明眸如水,却隐隐藏着锋锐之意。 她静静的看着外面,白衣素锦,青丝如瀑,青色发带轻飘,带着淡淡清香飘向窗外。 她抱着一把长剑,剑鞘乃白玉所制,将锋锐剑意笼罩其中。 江朽安静的坐在桌子旁,看着少女的背影,如此状态不知过了多久。 “那个……姑娘……你都让在下进来了,为何不说话?” 少女红唇微动,道:“明明是你来找我的。” 江朽有些许尴尬,道:“北堂掌柜说姑娘可以帮助我们,所以在下特地前来请求姑娘一助。” 少女说道:“你可知我为何偏偏见你?” 江朽眉头微皱,迟疑道:“难道是因为……我帅?” 少女不屑一笑,道:“如果你我境界相当,我现在一定与你比试一场。” 江朽看着少女清冷的面庞,一对如水的眸子里,分明藏着强大的剑意,其修为必定远超自己。 少女又道:“就是你破了我留在天云盘里的剑意?” 江朽眼神微凝,道:“你是谁?” 少女说道:“无极剑宗,李素素。” 江朽立刻起身,道:“原来姑娘就是无极剑宗的传人,在下失敬。” 李素素说道:“你不过命泉境界,到底是怎么破除我的剑意的?” 江朽说道:“或许只是巧合,更何况我还有四个朋友相助。” 李素素盯着他的眼睛,房间内变得极为安静,气氛有些古怪。 江朽迎着她的目光,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李素素终是摇了摇头:“我可以帮你的忙,但作为交换,你怎么回报我呢?” 江朽认真说道:“姑娘请说。” 李素素唇角微翘,道:“我保你们安全回到守天卫衙门,但此事之后,你要随我回无极剑宗。” 江朽问道:“干什么?” 李素素说道:“我想知道你究竟是天赋异禀,还真的只是巧合才破了我的剑意。” 江朽不解道:“然后呢?” 李素素说道:“如果是巧合,那你自便,如果是天赋,那你就留在无极剑宗吧。” 第十四章 待到雷鸣风起 随云王朝武道界以一庄三宗七玄门为尊,无极剑宗便是三宗之一。 孟家覆灭之后,无极剑宗更是成为了随云剑道的领袖。 李素素作为无极剑宗的传人,自然是有些霸道的性子,不过好在并非恶意。 听到李素素之言后,江朽无奈道:“居英院尚未结业,我不会去无极剑宗。” 李素素说道:“拜入无极剑宗门下不会影响你军人的身份,也不会影响日后你在军方的发展,相反你还会得到无极剑宗的庇护。” 江朽沉默了一会,道:“再说吧。” 李素素转头看向窗外,道:“尚不知你的剑道天赋如何,等去了无极剑宗的洗剑礼之后,你我再商议此事。” 无极剑宗乃是剑道正宗,更何况有那位大人物坐镇,如果江朽真的天赋超然,待他感受到无极剑宗的底蕴之后,恐怕撵都撵不走了。 李素素这般想着,又回头看了江朽一眼。 江朽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对世间一切都提不起任何兴趣,哪怕是她这个无极剑宗传人的邀请。 …… …… 古老的长街之上,人潮涌动。 李素素抱着剑平静的走在前方,江朽、戴游儿等人跟她隔着半丈左右的距离,时不时的观察着周遭的情况。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无极剑宗传人,竟也会沦为我们的保镖。” 戴游儿看着前方的白衣倩影,一这么想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最好闭上嘴。” 李素素没有转头,有冷漠的声音传来。 戴游儿悻悻的缩了缩脖子,看着身旁的唐依依,心想女孩子都是这般不能开玩笑吗? 当他们穿过长街尽头走进另一条街道时,人流明显的稀疏了很多,但一股战意气息却扑面而来。 果不其然,数道身影挡在了前面。 江朽向后瞥了一眼,亦有数道身影堵在了后面。 周围的人见到如此阵仗,自然认出了这些是居英院和苦海学宫的学子们,纷纷散开或者远离。 “让开。” 李素素虽然直视前方,但目光却没有落到任何一人的身上。 “滚开臭丫头,我们找的是江朽他们!” 霍恪从人群中站了出来,面露凶狠之色,显然之前江朽的所作所为让他丢尽了颜面。 李素素脸色一寒,一掌挥出,劲风席卷。 霍恪就像受到重击一般,直接倒飞了出去,狠狠地摔在了地面上。 众人一阵惊骇,这个少女的年龄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竟然仅是一掌便打飞了霍恪。 她是谁? 众人开始猜测她的身份。 “一起上啊!等什么!” 霍恪艰难的爬了起来,却已经提不起半分力气。 祖狄看着霍恪的伤势,又盯着李素素看了许久,最后一咬牙:“大家一起上,她再强难道还能挡住我们的围攻不成?” 闻言,众人虽然犹豫,但很快便下定决心,数十人前后夹击,迅速朝着李素素靠拢而去。 李素素眼皮微抬,明亮的剑光从眼底深处闪过。 衣袂飘飘,剑光从衣衫各处浮现,当众人以铺天盖地之势袭来时,那些剑光轰然射出。 江朽等人站在原地,眼前不断闪过流星般的光芒。 下一刻,数十人倒飞了出去。 哀嚎声此起彼伏。 李素素的剑尚未出鞘,转瞬间便击退了数十人的围攻。 戴游儿震惊道:“好强啊!她这都什么境界了?” 江朽说道:“至少天照境。” 戴游儿咂了咂嘴,道:“不愧是无极剑宗的传人啊。” 唐依依却是完全不同的反应,战意凛然,显然又遇到了新的挑战目标。 赵晴天抱着已经在揽月楼内洗干净的小白狗,看着好战的唐依依,下意识的远离了一步。 李素素无视了哀嚎的众人,继续向前走去。 江朽等人迅速跟上。 不知过了多久,守天卫衙门前的巨大广场出现在了视线内,却又有几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李素素微微皱眉,除了中间那人,其余几人的境界并不弱于她。 江朽却是盯着中间那人,就在不久前的那个黄昏,他在赤云将军府见到过那人。 离川三公子之一的断月。 “断月,你出现在此处又是何意?”戴游儿大喊道。 断月的脸上仿佛永远挂着古怪的笑容,直接无视了戴游儿。 “天云宴与我没关系,但我也想见识一下无极剑宗传人的本事啊!” 此话虽然听起来像是跟李素素说的,但断月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江朽。 江朽平静回应,好像只要李素素在,一切都没问题。 李素素的目光扫过断月身旁的四人,缓缓道:“龙湖门段枫,古源窟张开源,滇南林家林不凡,邙山渊邱忘谷,你以为你们四人合力便能拦下我?” 那四人显然是有些意外,道士模样打扮的张开源说道:“没想到无极剑宗传人竟是认识我四人,虽然七玄门的实力比不上无极剑宗,但李姑娘也不要托大了,我们可是一直想领教你这剑道正统传人的实力。” 李素素说道:“昔年你们七家宗门联盟,称作所谓七玄门,以为这样便可以抗衡我无极剑宗了吗?” 张开源脸色微沉:“我等四人所在的宗门皆以剑道为主,听说你已突破天照境界,我等便来领教一二。” 话毕。 四人拔剑而起。 “宵小之辈,群起对抗我无极剑宗,也就这点出息了,正好让我以此试剑!” 李素素冷漠出声,瞳孔中映着四人的身影,剑气呼啸而出。 隆隆。 隆隆。 晴朗的天空里忽然响起惊雷,炸裂之声,震动耳膜。 张开源四人脸色突变,看向那把缓缓抽出的剑。 似玉非玉,似铁非铁,反射着天光,宛如明镜,看不清剑身的真实模样。 当长剑被完全抽离出剑鞘时,天空里的雷声已成此起彼伏之势。 “晴日惊雷响,你竟然继承了神兵惊蛰剑!” 张开源四人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虽说他们也踏入了天照境,但面对着拥有神兵的李素素,却突然萌生了退意。 李素素提着剑出现在他们面前。 剑光四散,就连明媚的天光都暗淡了几分。 断月没有动,江朽也没有动,二人就这么隔着剑光对视着。 那种目光,熟悉而又陌生,仿佛宿命一般。 “让我看看你的剑道。” 剑光之中突然响起李素素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柄三尺青锋。 江朽伸出手握住了那把飞来的三尺短剑。 剑身略窄,剑刃锋锐,虽然和李素素手中的惊蛰剑没法比,但也属灵兵之列。 断月绕过剑光弥漫的战场,片刻间便出现在江朽面前。 江朽只感觉体内的天衣剑意蠢蠢欲动,仿佛渴求一战。 “听说你突破命泉境,还得了玄启级别的武学。” 断月右手轻轻一抖,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衣袖里落到了手中。 江朽手握三尺剑,剑锋斜指地面,眼底仿佛有风云激荡。 剑意蓄势待发,虽无剑招,却胜有剑招。 断月猛然伸出右手指向江朽,一道寒光从掌心射出,沿着手指的方向高速移动,仿佛一道青烟划过。 江朽瞳孔微缩,看清了那道寒光,那是一柄飞刀。 飞刀速度极快,转眼间便至身前。 江朽瞬间闪开,握着剑直直刺向断月。 断月手掌一甩,又是三道寒光飞出,同时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四柄飞刀仿佛有灵性一般,江朽往何处移动,飞刀便回转至何处。 躲闪和进攻之间,江朽没有持续多久,索性直接站在某处一动不动,闭上了眼睛。 四柄飞刀从不同的方向朝着他飞去,耳畔响起空气撕裂的声音。 剑吟低鸣,剑意弥漫在三尺剑身上。 当四柄飞刀即将刺入江朽的血肉中时,一股罡风猛然自剑身上席卷开来,瞬间震散了飞刀。 罡风绕着剑身旋转,迅速膨胀开来,把江朽笼罩而进。 细细看去,那每一道罡风都蕴藏着锋锐的剑意。 断月脸色突变:“怎么可能,你竟然将那道玄启级别的武学修成功了?” 第十五章 鱼龙潜藏 江朽得到玄启武学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便已经对息风剑诀初窥门径。 剑意罡风缠绕着江朽的身躯,他的身影一动,携带着锋锐剑光出现在断月面前,动作极为干净迅速,犹如鬼魅。 断月双手猛然一甩,衣袖中犹如云雾升腾一般,整整九道寒光如流星般高速飞出,没入剑气罡风之中。 刺耳的声音传出,如深渊中的唳啸。 不多时,罡风渐息,江朽握剑倒退了十几步。 断月伸手接住倒飞回来的飞刀,脸色却是突然一变。 九柄飞刀只回来了六柄,他的视线一转,看向地面。 咣当! 三柄残缺变形的飞刀落到了地面上,已成废铁。 断月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经脉和气海虽然被某种神秘的封印压制着,但是也有命泉中境的修为,却仍只是和命泉初境的江朽不分上下,还被毁了三柄飞刀。 寒月飞刀,位列灵兵,却被那把剑打了回来。 李素素虽战与四人,但仍不落下风,战斗间隙中,她看到江朽施展息风剑诀,眼中流露出一丝错愕。 这般情形,江朽似乎已经不需要再接受洗剑礼的检验。 几个时辰内领悟玄启级别的剑诀,放眼无极剑宗数百年历史,也只有三个人做到过。 李素素收敛心神,纤纤玉手悄然翻转,惊蛰剑旋转一圈,如玉般的剑光激荡而出,震退了几人的围攻。 她和张开源几人都是天照境,但无极剑宗培养的传人,又岂是同级别的修行者能够轻易撼动的,更何况还有神兵在手。 张开源四人气血翻腾,手中之剑震颤,嗡鸣作响。 “这便是无极剑宗传人的实力吗?” 几人面面相觑,难以形容此时的心境。 数十年前,江南之地,七家宗门为了追赶一家三宗的脚步而达成同盟,成立七玄门。 虽然分散看来,七宗门的实力并不怎么起眼,但联盟之后的底蕴却不容小觑。 直到今日,四人联手战李素素,他们才真正认识到双方的差距。 像李素素这般年龄的弟子,在他们的宗门内定是没有这般修为。 李素素看出张开源几人心中所想,当下便是剑锋直指,道:“接我一剑,便让尔等离去。” 张开源倒吸一口凉气,看了一眼三个同伴,剑身上再次有锋锐剑意弥漫而出。 霎时间,剑光绽放,从四个方向朝着李素素攻去。 剑啸声不绝于耳,如天降暴风,又如深海巨浪。 潮汐剑诀! 龙湖九剑! 古剑式! 林家疾风剑! 四种高深剑诀施展而出,虽然没有达到玄启级别,但合力之下亦不容小觑。 李素素见状,明眸一寒,旋即单手持剑,倒竖于身前,剑尖直指上方。 隆隆。 隆隆。 苍穹深处再次响起此起彼伏的雷声,一道道雷光电弧蔓延至惊蛰剑上,犹如银色虬龙,于某个瞬间轰然扩散开来。 张开源几人已经近身,被扩散的雷光剑气吞噬而进。 剑气呼啸,雷光骇人,远远望去,犹如一个巨大的明亮雷球。 启明雷剑术 无极剑宗的玄启武学。 在无数震惊的目光中,四道身影从雷光中倒飞了出去,衣衫焦黑,鲜血淋漓。 咣当! 四把剑犹如废铁一般落在四人的身旁,咔咔断裂成无数碎片。 神兵一怒,金石俱裂。 张开源等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险些昏迷过去。 雷光散去,李素素反手持剑,眼神冰冷。 “七玄门壮大不起来不是没有原因,天照境已是不凡,你等竟任听他人挑唆便出手挑战,看来先辈的风骨你们是一点也没有学到。” “受教了!” 张开源四人哪还有脸面停留,赶紧拖着重伤的身躯离开,留下一地残剑碎片。 …… …… “我一再阻你,你难道对我没有任何兴趣吗?” 断月的目光从地面上的三柄破损飞刀上收回,微笑看着江朽。 江朽说道:“我对男人没兴趣。” 断月脸色一僵,道:“我还会来找你的。” 李素素直接无视断月从他身后走了过来,说道:“这把剑名为丁零,可以送给你。” 江朽把剑递到她面前,道:“无功不受禄。” 李素素说道:“看不上啊?” 江朽摇头说道:“剑匣十三剑,缺了一剑都难以发挥其威力,你还是留着吧。” 李素素一愣,接过丁零剑,道:“看来你对无极剑宗很了解。” 江朽没说什么,向她身后望去,断月带着奇怪的神色转身离去。 李素素说道:“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很多事情都是没有理由的。” “多谢了。” 江朽说完话,便朝着守天卫衙门的方向走去,唐空、戴游儿等人迅速跟了上去。 李素素抱着惊蛰剑,缓步跟上。 守天卫衙门近在眼前,已无人阻拦。 霍恪、祖狄等人也从远处归来,当看到李素素时,又赶紧拉开了距离,仿佛之前的剑气纵横还历历在目。 戴无翳、狄明和褚无忌从守天卫衙门走出来。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几天前天云宴开启时的场景,人员齐聚,只是这一次的站位很是滑稽。 江朽、唐空、戴游儿、唐依依和赵晴天五人站在最前方,对了,还有赵晴天怀里的小白狗。 在江朽等人的左后方,李素素独自一人抱着剑,一言不发,方圆几丈内空无一人。 而右后方则是霍恪、祖狄等数十人,明显是和李素素保持着安全距离。 戴无翳看向李素素。 李素素垂着目光,平静道:“戴统帅不必理会我,我只是在等人。” 戴无翳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面前的五人。 江朽背着手。 唐空握着折扇。 唐依依抱着十二块天云盘。 赵晴天抱着狗。 戴游儿抱着自己。 “虽然你们五人走到了最后,但本帅有个问题要问你们。” 戴无翳看了一眼唐依依怀里的十二块天云盘,认真道:“所以,这十二块天云盘是你们五个人的,还是属于某一个人?” 江朽五人对视了一眼,似乎是早就商量好了一般,齐齐点头:“五人。” 戴无翳又道:“你们可发现了什么,当然,我说的不是那些玄启武学。” 闻言,五个人都低下了头,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就连赵晴天怀中的小狗都埋起了头,安静趴着。 不知过了多久,江朽微微抬眼看向唐空,后者迟疑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随云王朝初立时,定帝都为离川,玄天司第一任掌司大人曾奉命召集天下术士绘制了一幅图,而这幅图内藏着关于离川城的那个神秘传说。” 江朽抬起头看向戴无翳,继续道:“传闻中这幅图不仅藏着离川的秘密,还有着净化迷障的作用,一切危害离川或者说和离川格格不入的存在都将无所遁形。” “这幅图以五行之气加持绘制而成,名为鱼龙潜藏图……” “如果我们几人没猜错,这十二块天云盘便可将鱼龙潜藏图召出。” 江朽的话音落下,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静的可怕。 戴无翳看着江朽,嘴角浮现莫名笑意。 人群中,至少有不下十人在听到江朽所言之后,脸色惊变,布满了恐惧。 第十六章 抱剑少女 鱼龙潜藏天下定。 元始初年,玄天司第一任掌司大人承皇帝令,号召天下术士,绘制了一副离川风貌构造图,并以五行之气加持,炼制成奇宝异物。 两千年来,离川经历数次大劫,那些居心叵测之人在鱼龙潜藏图下皆无所遁形,不知击碎了多少阴谋诡计。 但那些都是震惊天下的大事。 谁也不会想到,天云宴居然牵扯到了那幅古图,很显然是针对居英院和苦海学宫的这些人。 “你说的没错,天云盘的确和鱼龙潜藏图有关。” 戴无翳手掌一挥,真气便将十二块天云盘裹挟而起,悬浮在面前。 “鱼龙藏,而天下安,你们都是我随云王朝未来栋梁,虽然如今天下安定,但吾辈当居安思危,陛下垂怜,诸位可于鱼龙潜藏图一观,这也算是江朽五人带给你们的福利。” 话音落下,只见戴无翳双手迅速结印,十二块天云盘猛然爆发出璀璨光芒,一副巨大的光图于上空逐渐清晰起来。 轮廓分明,长街纵横交错,赫然是一座巨大的城池,散发着古老的意味。 这便是鱼龙潜藏图,图上所绘正是离川城全貌,其中隐隐还藏着更神秘的存在,只是在场的人还没有资格和能力去见到。 人群中,有人见到鱼龙潜藏图出现,忽有一种逃离的心思,但还不待他们有所动作,光图便将所有人都笼罩而进。 李素素早已退到远处,默默的看着这一幕。 鱼龙潜藏图将众人笼罩之后,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空洞无神,仿佛陷入了幻境一样。 事实上,他们真的陷入了幻境。 …… …… 天空灰暗。 死寂。 可怕。 冰冷。 偌大的离川城内空无一人,仿佛无数年来一直都是如此, 青砖红瓦出现裂缝,枯叶随风落下,寂静无声,天地间充斥着一种荒凉的气息。 哒哒。 哒哒。 忽然有脚步声从空荡荡的街道尽头传来,轻而缓慢,却步步有声。 江朽踩着青石板路,街道两旁的房屋从视线中掠过。 他的眼神从最开始的迷惘逐渐明亮起来,只是依旧情绪极淡,看不出任何东西。 某个时刻,他忽然驻足,抬头看去。 白鹤酒馆。 店招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应该很久没人打理了,应该说整座城都很久没人出现了。 江朽静静的看着店招,仿佛石化一般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那淡然的眼底深处忽然有微弱的光泽浮现,虽然很淡,但却是真实存在的,是这座城里唯一的光。 那点光芒一闪即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一身粗布麻衣,仿佛还带着南山州的青草味。 没有黑甲,也没有云刀。 有十年时间他都穿着这样的粗布麻衣,那时候他还生活在南山州太平镇,跟着一个叫秦老爹的人。 江朽抬起头看向酒馆内,有人走了出来。 那道身影的轮廓逐渐清晰,是一个红衣女子,腰身如幻,嘴角噙着邪魅的笑意。 红衣女子说道:“回来了啊。” 江朽迟疑道:“你是?” 红衣女子说道:“祝念。” 江朽愣了愣:“祝念是谁?” 红衣女子眼神骤冷:“你敢背叛红月堂!” 江朽盯着她,嘴角泛起冷意:“我从不是红月堂之人。” 红衣女子怒意骤生,一巴掌朝着江朽甩了过去。 下一刻,她的瞳孔骤然紧缩,不可思议的低下了头。 江朽的手臂刺穿了她的胸口,鲜血涌出,冰冷彻骨,而她的手掌则停留在了距离江朽脸颊半寸的地方,再也动弹不得。 “你……” 红衣女子的身体缓缓倒向地面,不多时身下便是一片血泊。 江朽收回手掌,剑意悄然没入掌心中,用力甩了甩冰凉的血液。 “我真的不认识祝念。” 他转过身继续沿着长街走去。 红衣女子的身体表面浮现无数裂痕,犹如瓷器碎裂一般。 一阵风吹来,那些裂痕迅速蔓延,裂成无数碎片,化作漫天枯叶随风飘远。 尸体和血迹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街道尽头,江朽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向昏暗的苍穹深处,仿佛看到了那双监视着这个世界的眼睛。 “戴无翳,这便是你的手段吗?” 江朽这般想着,眼神越发深邃起来。 下一刻,他转过街角,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 …… 居英院和苦海学宫的所有人都陷入了鱼龙潜藏图的幻境,幻境中的人极难发现自己的处境,从而暴露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这场幻境之旅,只有戴无翳、狄明和褚无忌三个人可以看到真相。 数十人散布在鱼龙潜藏图内的离川城各处,却又各不相遇,类似于平行时空,明明是一样的处境,却永远干涉不到。 当狄明看到江朽果断杀死祝念的时候,在心中长松了一口气,瞥了一眼戴无翳,眼底流露出不屑之色。 那感觉就像在说,我居英院的人怎么可能是红月堂杀手。 戴无翳眼中映着祝念化身的漫天枯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当江朽转过街角被人拦住去路时,他的脸色陡然一变。 “他们怎么会相遇了?” 狄明和褚无忌闻声看去,只见和江朽相遇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居英院三十六英杰之一的喻天池。 “他们在鱼龙潜藏图内不会相互遇见,难道是幻象?”狄明皱眉道。 戴无翳肃然道:“不是幻象,这二人都是真的。” 褚无忌忽然道:“会不会是鱼龙潜藏图出了问题?” 戴无翳沉默了一会,道:“鱼龙潜藏图乃是第一任玄天司掌司大人所绘,后每一任的掌司大人都会加上一道禁制,怎么会出问题,除非是……” 狄明疑惑的看着他。 褚无忌却是脸色突变,道:“除非是鱼龙潜藏图的掌控者动了手脚。” 戴无翳说道:“鱼龙潜藏图是我借用而来,只能简单启用,并没有核心枢纽鱼龙珏,而此图关乎离川安危,鱼龙珏早在多年前便已经分成三部分,分别由三个人保管。” 狄明问道:“哪三个人?” 戴无翳说道:“玄天司掌司大人、当今陛下、安宁公主……” “什么?” 狄明惊声道:“这三个大人物应该不会参与到此事中来吧。” 戴无翳看向鱼龙潜藏图中的某个位置,道:“狄兄,喻天池在居英院两年,你应该知道他是公主殿下的人吧。” 闻言,狄明的瞳孔骤然紧缩。 …… …… 江朽和喻天池在街角相遇,二人对视无言,持续了好一阵。 喻天池忽然说道:“以你的本事应该已经意识到这里是幻境了吧?” 江朽抬头看向苍穹深处,清冷至极。 喻天池又道:“你放心,你我的话不会被第三个人听见,他们也看不到你我做了什么。” 江朽的眼瞳深处有青光涌现,注视着喻天池,后者身上真气内敛,气血平稳,的确是真实存在的人。 早在白鹤酒馆前,江朽便发现极道龙渊神意诀能够克制这里的幻境,要不然他也不会清醒过来杀死假祝念,否则定是会陷入戴无翳的圈套里。 “何事?”江朽说道。 喻天池微微一笑,道:“我知道王焕是赤云将军陆权的人,我也知道你是红月堂杀手,我更知道王焕是你亲手所杀。” “又来?”江朽说道。 喻天池说道:“我没有试探你,红月当空,梧桐泣血,我可是知道红月堂那处隐藏极深的据点。” 听到那八个字,江朽问道:“你是谁?” 喻天池说道:“我就是雇佣红月堂杀死王焕和元不夜的雇主。” 江朽又道:“你是谁?” 喻天池皱起眉头,道:“我已经告诉你了。” 江朽仍旧不紧不慢的道:“我是说你背后那人。” 喻天池脸色一寒,盯着江朽看了许久,突然笑了笑,道:“我现在知道为何殿下会看中你了,你的思虑果然非常人可比。” “殿下?”江朽眉头一挑。 喻天池认真说道:“我正是为安宁公主效力,自从我暗中看到你杀死王焕之后,殿下便一直在关注你,直到你在天云宴上展露天赋,殿下更是对你青睐有加,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江朽说道:“堂堂随云王朝的公主,竟然不顾身份,要与红月堂结盟?” 喻天池一愣,道:“你的思虑果然跳跃,其实殿下最主要的是想拉拢你,但如若能因此和红月堂搭上线,也算是意外之喜,你要明白,在殿下的眼中,世人皆平等,她可不把红月堂当做人人惧怕和憎恨的杀手组织。” 江朽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说道:“所以她到底为何要杀死王焕和元不夜?” 喻天池眼神一凝,道:“你若是答应替公主办事,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我都可以告诉你。” 江朽摩挲着下巴,抬头望向苍穹深处。 天,似乎更暗了。 片刻后他说道:“我的好处呢?” 喻天池说道:“戴无翳在怀疑你的身份,甚至连狄明都心存芥蒂,殿下会让这一切疑虑都烟消云散。” 江朽果断道:“好,我答应你!” 喻天池一愣,显然是有些意外他竟然答应的这般果断。 江朽又道:“我会跟堂主汇报此事,她应该很乐意跟公主合作。” 喻天池挑眉道:“看来祝堂主很信任你啊?” 江朽一本正经的说道:“虽然她是随云王朝第四强者,但总归是个女人,有些事情还是要靠男人才能解决的。” 闻言,喻天池嫌弃的看了他一眼,无语道:“没想到江兄还有这般喜好。” 江朽望向苍穹,久久不语,最终长叹了一声,满是遗憾的意味。 …… …… 李素素抱着剑,静静的看着被鱼龙潜藏图笼罩着的数十人,或许就连戴无翳都不知道,她能够清楚的看见幻境中的情形。 若有境界高深之人在此处,定能看到李素素眼中的那道明亮剑光。 剑心通明。 只有剑道天赋极高之人,才能在这般年纪修炼成功剑心通明,可窥探迷障,战斗中更是可令对手的细腻动作无所遁形。 “说是见识领悟,却令所有人都深陷幻境,真是无耻!” 李素素眼底的剑光渐渐敛没,忍不住口吐芬芳,只是仍旧一副清冷的模样。 “素素,好久不见,你还是这般嫉恶如仇。” 锦衣少年声音如泉水清冽,面容俊逸,邪魅狂狷,活脱脱一个潇洒贵公子的模样。 他突然出现在李素素身边,轻挥玉扇,后者却没有任何意外的反应。 李素素瞥了他一眼,道:“顾欢,你来做什么?” 随云王朝三宗之二,无极剑宗和缺月宗的传人,在这个热闹的街头随意的碰到了。 顾欢看着李素素的清冷侧颜,眼中流露出爱慕之色:“师父说这次的天云宴很有意思,我便来了,但似乎也没有什么可赞之处。” 李素素冷漠道:“你一向沉迷于烟花柳巷间,怎会关注这些事情?” 顾欢脸色一僵,急声道:“素素你知道的,我一直洁身自好,跟她们也只是文艺交流罢了。” 李素素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关我屁事!” 顾欢忽然叹了口气,道:“你有没有感觉最近几年,武道势力有些过分关注朝廷的事情了。” 李素素神色渐敛,看向那数十个纹丝不动的人,道:“武道势力从未与朝廷划清界限。” 顾欢拍了拍玉扇,道:“你说的是十几年前那两桩事吧。” 李素素眼皮微垂,睫毛微颤。 十七年前,文王一脉借助孟家和黎渊山庄的力量击败信王一脉,重续皇朝正统。 皇室文信两脉纷争百年,在武道势力的干涉下才结束战争,还天下安定。 十二年前,玄天司查出孟家勾结异族,图谋随云秩序,遂皇室联合黎渊山庄在孟家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将其覆灭。 孟家势大,皇室和黎渊山庄虽损失惨重,但总归解决了心头之患。 虽然在那之后的十几年,随云王朝一直安稳太平,但因受那两桩事情的影响,武道宗门逐渐和朝廷之间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你我皆知,孟家勾结异族只是皇室的借口罢了,他们要的是孟家世代守护的那本手札。” 李素素的语气有些古怪,似乎对那些隐藏的内情颇为不满。 顾欢说道:“这些事情只有少数人知晓,更何况没有证据证明皇室和黎渊山庄有错,你我都只是从宗门长辈那里听说罢了。” 李素素说道:“可玄天司说孟家勾结异族同样没有证据。” 顾欢叹气道:“我知道孟家家主是李宗主最敬重的人,你这些心思还是先藏起来吧,眼下的时局,可是会祸从口出的。” 李素素抱着惊蛰剑,视线突然一转,看到了远处的一道身影。 断月正站在那里,关注着场上的某个人。 顾欢忽然朝李素素靠了靠,小声道:“你说那本手札究竟有什么秘密,会让皇室和黎渊山庄那般大动干戈?” 李素素说道:“十七年前皇室重续正统的的战争中,孟家暴露出那本手札的存在。” “传闻中,手扎上不仅记载着惊世的武学典籍,甚至还有一个关乎整个武道界命运的秘密,那个秘密才是他们的最终目标。” 顾欢恍然:“牵扯甚深,难怪师父不让我打听这些事情。” 李素素看了他一眼,刚要说什么,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数十位居英院和苦海学宫之人从幻境中苏醒了过来,还不待他们有任何反应和争议,一群银甲银枪的守天卫精锐士兵便是迅速围了上来。 “蒋添、韦世相、许伯礼、喻天池、江朽……” 戴无翳目光如剑般扫过众人,一连念了十几个名字,道:“这些人涉及危害朝廷,全部关押候审!” 李素素眼神一冷,直接走了上去,怀中之剑响起低沉剑吟,数道剑气无由而生,割裂地面与空气。 第十七章 向来只出一招 少女怀中有剑,剑意凛然,所过之处,地面龟裂,人群退避,守天卫士兵的银甲上也浮现裂缝。 剑未出鞘,便有如此之势。 守天卫士兵戒备的看着她。 居英院和苦海学宫的学生们疑惑的看着她。 江朽平静的看着她。 戴无翳目光冰冷的看着她。 “戴统帅,我只要江朽。” 李素素在江朽身旁驻足,直视戴无翳。 戴无翳说道:“事关重大,不可随意。” 李素素说道:“你说他危害离川,可有证据?” 戴无翳眼睛一眯,道:“这与你有何干系?” 李素素看了江朽一眼,沉默了一会,看向戴无翳的眼睛,坚定道:“我一定要带他走。” “无极剑宗什么时候也会做这种无礼之事了?” 戴无翳朝着不远处看了一眼,然后便有一群守天卫士兵围了上来,直逼李素素。 李素素说道:“晚辈自认不是戴统帅的对手,但江朽我必须带走,哪怕……玉石俱焚。” 她的声音很轻,但极其坚定。 戴无翳皱起眉头,他不明白李素素为何如此看重江朽,仅是因为破解了她的剑意? 她的身份极重,莫不说戴无翳,就算是神将曹天野在此,也不会轻易出手惩治这个无礼的无极剑宗传人。 江朽很是意外李素素之举,却只是垂首不语。 李素素的眸子里有剑光涌动,她看着戴无翳,即便双方差距极大,却没有任何惧意,是骨子里天生的无畏。 空气中,静的可怕。 所有人屏气凝神,甚至连之前被戴无翳念到名字的那些人一时间都忘记了恐惧。 安静。 还是安静。 直到某个时刻,一股磅礴的气息蔓延而出。 李素素脸色微变。 戴无翳冷漠道:“本帅在,谁都带不走这里的任何人。” 李素素只感觉一股如山岳般的压力覆盖而下,噌的一声,惊蛰出鞘。 剑光从剑身上展开,瞬间分化成数十道剑气。 戴无翳的眼神越来越冷,他没有任何动作,体内涌出的磅礴气息陡然扩散,瞬间将剑气击溃。 叮! 惊蛰剑响起一阵低沉的声音,好似受到打击后的呜咽。 李素素紧握剑柄,压制住颤抖的剑身和胸口处的气血翻腾。 她仍无惧意,眸子里再次涌出宛如星辰般的剑光。 隆隆。 惊蛰剑动,苍穹深处响起低沉雷鸣。 戴无翳抬头望去,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惊蛰出,玄雷落,可惜你的境界太低了,本帅不愿伤你,还是速速退去吧。” 剑光欲盛,几乎将李素素整个身体都包裹了进去,锋锐的剑意将空气都撕裂开来,她高举惊蛰剑,一圈圈剑意伴随着雷光电弧直入苍穹。 本命之剑,惊蛰剑意,已隐隐接近人剑合一的境界。 “我说过,即使玉石俱焚,我也要带走他。” 她的言语中满是坚定,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 “唉……” 戴无翳轻叹了一声,手掌猛然紧握,真气激荡而出,李素素喷出一口鲜血,却仍然颤抖着握着剑。 “停手吧。” 极轻的声音传来,江朽站在了李素素面前,握住她的手把惊蛰剑收了回来。 雷声隐没,剑意消散。 “你……” 李素素脸色苍白,冲着江朽无力的摇了摇头。 江朽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拼死护我,但还是要谢谢你,以后别做这么拼命的事情了,当然,我说的是为我,你为别人拼命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李素素怔了片刻,刚要说什么,江朽已经转身看向戴无翳。 “戴统帅,添麻烦了。” 戴无翳大手一挥,守天卫士兵立刻上前,被念到名字的江朽、喻天池等人迅速被带离了守天卫。 “待一切调查清楚,天云宴胜者的奖励仍旧照常颁发。” 戴无翳、狄明、褚无忌三人离开,此间剩下的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会想到,天云宴就这么荒唐的结束了? 唐依依一言不发。 戴游儿看着戴无翳的背影,紧紧握住了拳头。 唐空长叹了口气,满是惋惜。 赵晴天抱着小狗,眼中流露出的神色应该是在为某人担忧。 李素素朝着江朽被带走的方向看了许久,最后抱着剑,拖着受伤的身体离开了这里。 …… …… 天云宴在一场暗杀的血雨腥风中开始,又在一个被设计的荒唐之局里结束。 一切都显得很是荒诞。 甚至有人觉得这就是一场荒诞的梦,天云宴的余味很快便在这种荒诞的情绪中散去。 天色渐晚,夕阳余晖洒满长街。 江朽和喻天池并肩走在街上,影子拉长,空气中弥漫着清爽的气息。 就在刚刚,他们二人毫发无损的从玄天司的大牢里走了出来。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殿下定能护你周全。” 喻天池连续深吸了几大口气,那股在玄天司内沾染的阴晦气息仿佛才被全部驱散。 江朽望着长街尽头,道:“戴无翳为何抓我们?” 喻天池想了想,道:“肯定是他不知道我们俩在幻境中发生了什么,索性抓起来,敲山震虎。” 江朽转了转脖子,忽然说道:“安宁公主命你负责除掉王焕和元不夜,你该知道他俩和赤云将军陆权的关系吧?” 喻天池一愣,道:“看来你知道的并不少。” 江朽问道:“所以陆权也是你们的目标?” 喻天池眼神微凝,停住脚步,夕阳余晖披在他的身上,仿佛血色披风。 江朽继续向前走去,头也不回。 “过几天送给公主殿下一份见面礼,当是还人情了,这次不收费。” 喻天池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尽头,眼神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 …… 入夜,戴无翳离开北城玄天司大牢,独自走在街道上,夜风凄冷,月光渐渐被乌云遮掩而去。 他想着这几日发生的种种事情,思绪飘远,不知不觉间便已经走过几条街道,眼前的行人越来越少,直到只剩下他一人。 夜色越来越深,寒风灌进衣衫里,刺骨冰冷。 戴无翳猛然回神,脚步一滞,望向前方拦住去路的人影。 那道人影完全遮掩在黑袍之下,看不见容貌,浑身没有任何气息散发,更像是一个普通人。 但敢拦住守天卫戴统帅去路的人又岂会是普通人? “阁下为何拦我去路?” 戴无翳单手背在身后,一股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 寒风迎面吹来,他的眼皮只眨了一下,视线有一瞬间极短的盲区,那道身影竟然便已至身前。 仍旧看不见容貌。 “是不是没人教过你?” 黑袍之下传出低沉的声音,但却是像刻意伪装过的,他本来的声音应该和现在完全相反。 戴无翳皱眉道:“阁下何意?” “放眼随云王朝,别说是你,就算是曹天野,也不能动素素那丫头,你敢伤她,代价你付得起吗?” 黑袍下声音还是有些古怪,就像明明是一个顽童,却非要装深沉。 戴无翳脸色一僵:“你是……” “气死我了!” 一道极为不爽的声音传出,黑袍下伸出两根手指,指尖上剑气激荡,直接穿透了戴无翳的肩膀。 在此人出手的那一瞬间,戴无翳便知道自己躲不掉。 但他没想到,这一道剑气竟是如此强大,直接令他的气海变得混乱不堪,甚至连经脉都受损严重。 仅是一道剑气。 戴无翳捂着肩膀单膝跪在地面上,艰难的稳住身形。 “我出手向来只出一招,不过也够你受的了,没三五个月怕是不能痊愈了。” “我告诉你,再有下次,我把守天卫衙门都给你掀了!” 黑袍人影化作道道残影,顷刻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了这两句话。 乌云散去,月光落在戴无翳的脸上,惨白至极。 “原来是你……” 第十八章 悠然走出樊笼剑阵的少年 从天云宴结束的那天晚上开始,戴无翳便开始闭门不出,没人知道是因为什么。 直到六日之后,一个消息再一次席卷离川。 赤云将军陆权身死。 死因,纵横八术。 兵器,神兵烛龙剑。 祝念又一次亲自出手,死者更是身份尊贵、战功彪炳的二品军侯。 这一次,整个朝廷的气氛都变的紧张起来。 过去几年,红月堂虽然重出江湖,声势骇人,但身为堂主的祝念从未亲自出手。 现在不过短短几日,青蛊蛇、烛龙剑相继现世,死的皆是军方之人。 甚至开始有传言出现,她是否是要挑战朝廷威严? 各种传言层出不穷,甚至有人猜测,红月堂就是大渝国安插在随云王朝的傀儡,意图帮助大渝谋夺疆土。 当然,这种猜测只是空穴来风。 隆隆。 隆隆。 春雷炸响,而后暴雨降临。 整个离川城都被笼罩在雨幕之中。 大黑伞在雨幕之下缓缓移动,像是一朵游走在人间的幽冥之花。 雨帘在伞面上溅起无数朵水花。 破碎…… 消失…… 离川西城,更西的地方,梧桐树像一个孤独行者般伫立在雨中,雨水冲刷掉灰尘,露出暗金色的树皮。 梧桐树旁,青砖绿瓦下的屋子里,无数笔墨落于纸上,是一幅幅笔力遒劲的书法作品,是为梧桐斋。 大黑伞从远处走来,伞下的人抬头望向梧桐树顶,仿佛陷入了沉思。 “雷雨天气,禁忌在树下驻足。” 梧桐斋内传出声音,声音中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和超脱。 闻言,伞下的人淡淡一笑,收起黑伞走了进去。 斋主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正立于案牍之后,挥洒狼毫于宣纸之上,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江朽把大黑伞立在门旁,视线掠过悬挂在正堂内的无数书帖,看向挥毫泼墨的斋主。 房间内极为安静,除了外界的雨声,隐隐能听到书写摩擦的声音。 江朽安静等待。 许久后,斋主放下笔,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终于看向这个冒雨前来的少年。 江朽从怀中掏出一枚兽形墨玉放到了斋主面前。 斋主看到兽形墨玉,眼中流露出惊奇之色,开始上下打量着江朽:“没想到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天云宴魁首竟然是红月堂杀手。” 江朽说道:“堂主说梧桐斋虽然是红月堂的秘密据点,但你的身份特殊,并不受她制约,如果要找你帮忙,还要出示这兽形墨玉。” 斋主看着安静躺在桌子上的兽形墨玉,道:“既然是祝堂主的意思,老朽理应卖几分面子。” 江朽说道:“从今日开始,任何雇佣红月堂的雇主,晚辈要知道他们所有的企图和目的。” 斋主晦暗的眸子里浮现一道精光:“你应该知道,大多数雇主都不愿意暴露他们的真实身份,更别说那些隐藏更深的企图了。” 江朽抱拳道:“所以还需要前辈多多费心了。” 斋主背着双手,盯着江朽看了好一会。 隆隆。 当外面有闷雷声响起时,一阵寒风吹进梧桐斋,斋主忽然说道:“好,这也当老朽我还祝念的人情了,不过若要深查雇主们的消息,怕是会令红月堂少了很多生意。” 江朽笑道:“堂主说暂时不缺钱。” 斋主说道:“能让祝念如此看重的后辈,想来你有很多过人之处,今日我还有事,下次你抽时间过来,跟老朽喝喝茶,讨论讨论书法。” “喝茶可以,探讨书法便罢了,多谢前辈。” 江朽认真的表示了感谢,然后走到门口,撑起大黑伞,很快便消失在雨幕里。 …… …… 江朽离开梧桐斋后,回到居英院找到狄明提出请假的需求。 假期时长,无限期。 狄明爽快答应。 于是一辆马车在大雨之中离开了离川城,一路南下。 五天后,马车停在了一座山脚下。 当朝阳初升之时,江朽从马车里探出头,长长的伸了个懒腰,望向青山之巅,淡薄的云雾中,隐约能够看到一座高大石碑的轮廓。 “终于到了啊……” …… …… 淡淡的云雾像玉带一样缠绕着山体,蔓延至最高的青山之巅。 山巅辽阔平坦,一座巨大的石碑高耸,仿佛与天相连。 石碑上无字无画,只有无数道深浅不一的痕迹,那是过往几百年的时间里,无数把剑留下的剑痕。 一股磅礴的气息从石碑内无由而生,隐约有古老的剑吟声传出。 剑碑 无极剑宗的核心存在。 为防止有人闯入,剑碑方圆千丈之外设有樊笼剑阵,除了少数地位极高之人,其余弟子唯有在祭剑大典上才能一睹剑碑真容。 李素素抱着剑站在剑碑下,清风吹起衣角,飘飘洒洒。 她望着剑碑失神,直到一道身影从远方掠来。 残影道道,如梦似幻。 一袭青衫随风而飘,中年男子露出真容。 潇洒翩翩,轮廓分明,虽已入中年,却仍是英气十足,看似不羁,眸子里却总有一种凌厉之意。 尤其是他那扎的很高的辫子,看起来很是滑稽。 “师叔。” 李素素认真行了一礼。 青衫男子揉了揉李素素的脑袋:“小丫头跟你师叔还这么客气。” 李素素身子一侧,躲开了他的手。 青衫男子背负双手,抬头望向剑碑,随意道:“你说的那小子会来吗?” 李素素说道:“我与他约定好了,他虽然看起来对世间万物都毫不在意,但那日我为护他受了些伤,他应该还是有些触动的,算算时间,今日便应该到了。” “哼!” 青衫男子冷哼一声:“戴无翳这个混蛋,胆子也太大了,老子的师侄他都敢伤!” 李素素梨涡浅笑道:“师叔不必介怀了,您不是已经教训过他了吗?” 青衫男子脸色一滞,忽而爽声大笑起来:“哈哈,你这丫头怎么知道的?” 李素素瞥了他一眼,道:“顾欢一直待在离川城,他传信告诉我戴无翳受了极重的剑伤,父亲在养病,难道除了师叔,还会有别人不成?” 青衫男子皱起眉头,道:“少跟顾欢那臭小子走的太近,他那点花花肠子,我还能不知道?” 闻言,李素素无奈的摇了摇头。 青衫男子看着李素素,脸色忽然变得有些苦涩。 李素素知道他心中所想,平静说道:“我先天缺损任冲二脉,注定无法成为师叔的传人,但我一定不会让无极剑宗最强大的剑断了传承。” 世人皆以为李素素强大,却不知她又正在经受着怎样的苦难。 她心中执念极深,明明是无极剑宗天赋最高之人,却因缺损任冲二脉,一直无法承受无极剑宗最强大的传承而心怀愧疚。 游历世间两年,只为替无极剑宗和青衫男子找到传人。 青衫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师叔一定会想办法为你再塑经脉的。” 李素素脸上露出苦涩笑意,千百年来都无法治好的经脉顽疾,怎么会轻易找到方法? 青衫男子再次抬头看向剑碑,手指对着虚空轻轻一点,无数道剑意席卷而出,化作一条条剑意匹练朝着剑碑缠绕而去。 剑意如游龙,所过之处,留下深浅不一的剑痕。 某个时刻,青衫男子手掌一握,那些剑意便悄然没入剑碑之中。 “孤傲青山,承天之剑,悠悠岁月,唯我无极……” 他的口中念念有词,却仿佛大地起惊雷,令苍穹颤抖。 李素素看到青衫男子指尖操控着剑意,面露激动之色,瞬间持剑抱拳道:“恭喜师叔入天剑境界。” 青衫男子嘴角噙着笑意。 下一刻,笑容陡然凝固。 一个少年从不远处走来,一副轻松悠然的模样。 李素素错愕道:“江朽……你怎么上来的?” 少年正是从离川城一路跋涉而来的江朽。 “就走上来的啊,你怎么这么惊讶?” 江朽对她的反应同样很是疑惑。 “天才,果然是天才!” 青衫男子面露激动之色,紧紧抓着江朽的肩膀:“小子,你是怎么走出樊笼剑阵的?” 第十九章 剑圣心思 樊笼剑阵守护剑碑圣地,即便是随云王朝十大强者也不能强行进入。 江朽不过区区命泉境界,却这么悠然的走到了剑碑下面。 青衫男子抓着江朽的肩膀,面色激动,仿佛看到了至宝。 江朽说道:“我按照之前李姑娘给的路线指示,就这么一路走上来的。” 青衫男子说道:“你就没遇到什么阻碍?” “阻碍吗?是有一点。” 江朽朝后看了一眼,道:“快到山顶的时候,空气中凭空出现了很多强大的剑意。” “对对对!然后呢?”青衫男子激动道。 江朽略作沉吟,道:“然后我便避开那些剑意走了进来。” 青衫男子愣住。 李素素僵在原地。 避开了? 樊笼剑阵紧密无隙,怎么可能被一个命泉境的修行者避开? “小子,你释放剑意给我看看!” 青衫男子看起来很是急切。 江朽脸色一变,立刻向后退了几步,警惕着看着青衫男子:“你哪位啊?” 青衫男子一怔,意识到刚刚的失礼,道:“我是莫惊空。” “莫惊空……” 江朽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眼神一凝,道:“剑圣莫惊空?” 青衫男子点了点头。 李素素抱着剑走到青衫男子身旁。 “没错,他就是我的师叔,随云剑圣。” …… …… 莫惊空,久负剑圣之名。 随云王朝剑道第一人。 随云十大强者位列第二。 同时他还是无极剑宗门人,宗主李乘霄的师弟。 剑道一途,修炼剑意。 剑凝 人剑合一 天剑 无心无剑 此四等境界,入剑凝者,十出其一。 人剑合一者,可称天纵之资。 天剑之境,微乎其微。 就在不久前,莫惊空成功入天剑境界,于剑道一途,再探玄妙。 多年来,他一直位列随云十大强者第二位,仅次于神将曹天野。 眼下他已入天剑境界,孰强孰弱,怕是要从新评定。 “见过前辈。” 江朽冲着莫惊空认真抱拳。 莫惊空上下打量着江朽,难以掩饰眼里的欣赏之色:“除了拥有秘法之外,的确还有两种情况可以丝毫无伤的闯过樊笼剑阵。” 闻言,李素素眸子一闪。 江朽却是微微皱眉。 莫惊空逐渐平静下来,缓缓道:“其一,心境至纯之人,又称先天无垢之境,不仅是樊笼剑阵,世间大多数的迷障禁地,这种人都可以安全闯过,但放眼两千载岁月,从未有这般人出现。” 哪里会有人心境至纯,无尘无垢。 李素素看着江朽,心想你怎么可能是心境至纯之人? 江朽自然不是心境至纯之人,经历过血祸的洗礼,又怎么会心无杂念。 莫惊空的眼神渐渐锋利,道:“而第二种情况,就是你修炼着没有丝毫破绽,堪称世间最完美的剑意,而只有那种剑意,才可以丝毫无伤的避过樊笼剑阵。” 闻言,江朽的眼眸深处有极为震骇的神色闪过,却转瞬间平静下来。 “前辈说笑了,剑道四重境界,晚辈连剑凝之境都没有达到,又怎么会是你说的第二种情况。” 莫惊空说道:“这和境界没关系,我且问你,你是否还没有祭炼本命之物?” 江朽点了点头。 莫惊空面露欣赏之色,道:“尚未祭炼本命物便可以修炼出剑意,这是剑道一途最艰难的节点。” 他忽然朝着江朽靠近了一些,神色莫名道:“小友,可否让我检查一下你的气海,我知道这有违道义,你可以拒绝,但……” “我拒绝。”江朽直接说道。 莫惊空脸色一僵,无奈的耸了耸肩。 “师叔,你有点过分了。” 李素素说道:“不管江朽修炼的是不是你说的那种没有任破绽的剑意,他还是毫发无伤的闯过了樊笼剑阵,这也足见天赋了吧?” “自然,自然,哈哈哈!” 莫惊空用大笑掩饰尴尬,很快又敛去笑意,看着江朽一本正经的说道:“你可愿拜入无极剑宗,成为我剑圣莫惊空的弟子?” 江朽恍然,原来李素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莫惊空寻找传人。 不过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摇了摇头。 拒绝了。 李素素一脸震惊。 莫惊空的脸色骤沉,厉声道:“臭小子,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拜入我的门下,你竟然拒绝?” 江朽平静道:“抱歉。” 莫惊空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 青山之巅变得极为安静。 剑碑高耸,仿佛在俯视那几个渺小的人类。 清风徐来,吹散了三人不同的心绪。 “江朽,你……” 李素素刚要说什么,却见莫惊空伸手将她打断:“素素,你先下山,我与他单独聊聊。” …… …… 眼看着李素素的背影快要消失在视线之中。 江朽转过身就要跟上。 莫惊空大吼道:“你去哪里?” 江朽一脸无辜道:“我此行来就是找她的啊。” 莫惊空瞪大了眼睛,努力压制着胸口的怒意,道:“你给我站那,素素叫你来就是为了见我。” “哦。” 江朽立刻乖巧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莫惊空眼神渐冷,心想这小子是真单纯还是装傻? 这般对视,再一次持续了不知多久。 江朽试探着说道:“前辈,我真的不能拜入您的门下……” 莫惊空深吸一口气,道:“理由。” 江朽说道:“我最近在离川城惹上很多麻烦,不想牵连别人。” 莫惊空嘴角一抽,旋即大笑道:“笨蛋!只要你拜入我的门下,那些麻烦都会消失,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招惹你。” 剑圣传人的身份,的确可以在随云王朝横着走。 但江朽真正的麻烦,却不是离川城那些小打小闹可以比拟。 如果他没有那些过往,他一定会心甘情愿的拜入剑圣门下。 他虽然性子冷漠,很难与人亲近,但那日李素素拼命护他,让他冰冷的心也泛起了涟漪。 若是将来某一日,那些往事被揭开,他的身份暴露,恐怕剑圣和整个无极剑宗都会受到牵连。 无极剑宗势大,或许皇室和黎渊山庄无法对它造成像当年对孟家那样的惨祸。 但那藏在背后的神秘势力,始终是江朽心中的一根刺。 想到这里,江朽的情绪已经平静到了极点,仍是摇了摇头。 莫惊空虽然看似玩世不恭,但被尊称为剑圣的他又岂会看不出江朽心有所思。 “你可听说过这座剑碑?” 莫惊空忽然转过身望向高处。 江朽说道:“无极剑碑,也正是因为此碑,才有了无极剑宗数百年的基业。” 莫惊空问道:“你可知这剑碑的来历?” 江朽摇了摇头。 莫惊空说道:“我也不知道。” 江朽无奈无语。 莫惊空尴尬一笑,道:“无极剑宗立派之初便有剑碑的存在,但至于是先有剑碑,还是先有无极剑宗,连宗门内的典籍都没有记载。” 江朽忽然想到了什么,道:“传闻有言,剑碑出神兵?” 莫惊空点了点头,一股豪气无由而生。 “无极剑宗以剑立宗,剑碑神秘,至今也无人能够完全参悟其中玄妙,数百年来,仅有十几人在剑碑下感悟,并引神兵出世。” “仅有十几人吗?” 江朽沉吟片刻,又道:“那李姑娘的惊蛰剑?” 莫惊空说道:“惊蛰剑是数十年前我那师兄从剑碑中得到的,后师兄病重,才将惊蛰剑传给了素素。” 江朽若有所思。 莫惊空看了江朽一眼,道:“我从不强人所难,但你的剑道天赋如此之高,放眼随云王朝也只有无极剑宗可以将你的天赋彻底发挥。” “算了吧,前辈。” 江朽的语气略显苦涩。 莫惊空问道:“你有心事?” 江朽望着苍穹,道:“谁没有心事呢?” 莫惊空沉默了一会,眼中有狡黠之色一瞬即逝,旋即转过身盯着江朽的眼睛,一副认真的模样。 “你我没有师徒之缘便罢了,但我实在不想你的剑道天赋浪费了,我可以破例让你在剑碑下感悟一番,至于能不能得到神兵成为本命物,便看你的造化了。” 江朽望向剑碑,一言不发。 莫惊空以为他动心了。 江朽忽然说道:“他人若认出我得到的神兵,也会认为我和无极剑宗有关系。” 莫惊空笑了笑,道:“这你不必担心,剑碑里的剑都是尚未出世的神兵,只要你不说,没人会知道剑的来源。” 江朽说道:“前辈,我不愿做您的传人,您这般做,得不到任何好处。” 莫惊空的眼神忽然变得暗淡,一抹悲色从眼底闪过。 “很久以前,我在巫江畔游历之时认识了一个朋友,他的剑道天赋远超于我,他曾经告诉过我,有教无类。”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只要你从内心深处觉得他能够担当某些事情,那么便是对的。” “我痴于剑道,更愿为你这般天赋之人指一条明路,即便你我没有师徒之缘,做个朋友也是好的。” 江朽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猛然一颤,他说道:“您那个朋友是……” 莫惊空低声道:“他曾是随云第一强者,但斯人已逝,皆为云烟了。” 江朽依旧平静,只是心中已经翻起巨浪。 第二十章 落九天 现在的随云王朝第一强者是曹天野。 但十几年前,身处这个位置的却另有其人。 那人是随云第一大势力的家主,可最终也在那场血祸中身陨。 “我的确需要一把剑。” 江朽伸出左手放在心口处,跳动的心脏和仅存的一点温度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莫惊空面露喜色:“剑圣的亲自护法可不是谁都有幸遇到的,而且我保证,如果你真的得到了神兵,没人会知道是你带走了无极剑宗的剑。” 江朽站在剑碑前,久久沉默。 莫惊空似乎轻松了许多,安静的等待着。 风过青山,云卷云舒。 江朽的视线穿过浮云望向山下某处,似乎那条奔腾的大江就在眼前。 轰隆。 轰隆。 水声如雷,澎湃激荡。 不知过了多久,江朽平静的走到了剑碑下方盘膝而坐。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左手,贴在了剑碑石壁上。 掌心渗入寒意。 然后便是强烈的刺痛感。 仿佛千万根银针扎进了血肉里一样。 血液从江朽的掌心中流出,沿着剑碑缓缓流下。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剑碑的每一寸里面,都蕴含着强大的剑意,但江朽凭着命泉境的修为生生扛了下来。 气海之中,青色真气如怒海翻腾一般蔓延至四肢百骸,隐匿极深的天衣剑意在真气的包裹下,沿着江朽的手臂渗入到了剑碑之中。 莫惊空看着这一幕,不知是突然想起了谁,轻轻叹息了一声。 …… …… 一条羊肠小道蔓延至群山深处,人迹罕至。 李素素抱着剑,沿着小道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深山里,而后视野瞬间开阔。 从小道走出,是一片宽阔的断崖。 断崖下罡风凛冽,云雾弥漫。 断崖边上有一座草庐。 看似普通的草庐,却在武道界极为出名。 这里是剑庐,是无极剑宗宗主的居住之处。 嘎吱。 李素素推开剑庐的门走了进去。 天光照进来,驱散了剑庐里的昏暗。 入眼处的供桌上按次序摆着十几个牌位,稍微有些剑道造诣的修行者都能够感受到其中隐藏的剑意。 牌位上的名字赫然便是无极剑宗数百年来的各位宗主。 香烛燃烧,渺渺青烟消散于草庐屋顶。 李素素冲着供桌拜了三拜,然后打开了右侧的门,走了进去。 男子看起来不过中年模样,却已是须发皆白,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血气,双眉却依然如剑一般笔直。 他盘坐在床榻上,仿佛入定一般。 无极剑宗宗主李乘霄,竟已是气若游丝。 “爹。” 李素素轻喊了一声,便在他身旁坐下。 李乘霄缓缓睁开眼,眼神黯淡,眼底深处的最后一道光仿佛随时会湮灭。 “素素啊,你说的那小家伙来了吗?” 一代宗师,此刻的声音却是虚弱至极。 李素素盯着地面,道:“他毫发无伤的闯过了樊笼剑阵,现在正和师叔在剑碑下面。” 李乘霄眼中流露出错愕之色,然后苦涩一笑,从怀中掏出一物。 白玉扳指,表面的纹路像是皲裂的大地,其中却隐藏着深邃的剑意。 “你已继承惊蛰剑,为父把这掌门玉扳指交给你,日后无极剑宗的重担便交给你了,咳咳……” 李乘霄强忍着病痛折磨,叹了口气。 李素素双手颤抖着接过玉扳指,她低着头,眸子里隐约有水花浮现。 “我先天缺失任冲二脉,修为更不过是天照境界,如何接手大位,还是给师叔……” “他若是想接手,就算是为父我当年都没有机会坐上这宗主之位,只是他一心修行逍遥剑,对宗门之事根本不放在心上,咳咳……” 李乘霄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忍不住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李素素面露担忧之色,轻轻拍着李乘霄的后背,轻声道:“师叔现在改变了很多,若是不关心无极剑宗,他又怎么会一心要寻找传人呢?” 李乘霄不满道:“臭小子,以为成了所谓剑圣,老子就管不了他了?” 李素素无奈道:“您二位就嘴硬吧,明明都在意对方,干嘛非要死撑着。” 李乘霄渐渐平复下来,道:“希望你说的那小家伙真的能继承他的衣钵,也不枉他钻研了这么多年的剑道。” 李素素迟疑了片刻,道:“爹,真的有人可以闯过剑窟,拿到我无极剑宗的开派圣物吗?那可是连师叔都没有做到的事情啊。” 李乘霄惊讶道:“你是想让那小子去闯剑窟?” 李素素说道:“他虽然只有命泉境界,但他的剑道天赋比我,甚至是比师叔都要高。” 李乘霄沉默了片刻,道:“等他能经受住你师叔的考验再说吧,如果连那个考验都经受不住,又如何闯剑窟,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李素素神色一暗,轻轻靠在了李乘霄的肩膀上,一滴泪珠沿着脸颊悄然滑落。 …… …… 云起云落,日落月升。 当夜幕降临时,江朽的左手依旧贴在剑碑上,剑碑下的血液已经积了一滩。 他的状态很不好,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微弱,仅靠毅力支撑着。 莫惊空望着诸天繁星,呢喃道:“快了。” 星光落在剑碑上,照亮那些经年累月留下的剑痕,隐约有剑吟声呼啸而出。 剑碑内部仿佛有罡风呼啸,似无数飞剑在激烈碰撞。 江朽的眼底突然浮现一道明亮的剑光,那道剑光飞速旋转,但转瞬间却又消失不见。 下一刻,他的眉心处有一道光纹浮现。 光纹越来越亮,赫然是一柄剑的模样。 莫惊空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从剑碑内部传出,就像是苍穹之上有一条巨大的瀑布朝着人间落了下去,轰隆如雷鸣。 江朽将左手慢慢移开,与剑碑保持半寸的距离,一个血手印在剑碑上悄然浮现。 左手掌心对着剑碑,中食二指并拢。 指尖浮现微弱光芒,轻轻点在了剑碑上。 霎时间,一道璀璨光芒从剑碑顶部冲天而起,直上夜空。 那光芒,比诸天中的任何一颗星辰都要明亮。 莫惊空剑心通明,自然能够看出那道光芒中隐藏着什么。 一把剑。 剑柄漆黑如夜。 剑格如一团燃烧着的黑色火焰,沿着剑柄顺势而下,连接着剑身。 剑身自上而下,呈黑白颜色渐变,仿佛阴阳共存。 剑锋映着星光,却比星光还亮。 莫惊空脸上的震骇之色只增不减。 他确信自己在很多年前曾经见过这把剑,那天夜里的景象和今日如出一辙。 当年那人也是这般唤神兵出世,只是最后他没有接受这把剑,而又将剑送回了剑碑之中。 那人只是为了证明自己。 九天之上为苍穹。 人间之下为黄泉。 此剑名为,落九天。 当那一道璀璨的光芒划破夜空的时候,无数目光投射到了无极剑宗的方向。 无极剑宗地处随云王朝七十二州之一的万星州,但今夜所有的星辰光芒都被那道剑光夺了去。 …… …… 李乘霄在李素素的搀扶下走出剑庐,望着那道贯穿天地的光芒,激动之色难以言明。 “虽同为神兵,但此剑比过往数百年从剑碑中出世的剑都要强大。” “此子天赋果真惊人!” 李素素向来清冷的脸上也难掩震惊,眸子里映着那道剑光,神色复杂。 喜,是因为莫惊空终于找到了一个心仪的传人。 忧,如果不是因为缺损任冲二脉,现在在剑碑下的那个人应该是她吧。 与此同时,无极剑宗数个角落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剑啸声,数道强大的气息正朝着剑碑的方向急速掠去。 …… …… 西境战场某处,一身暗金盔甲的将军走出中军大营,望向极遥远的那道光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久久伫立。 青云州,那一片建在大湖畔的山庄里,重伤十几年的庄主从床上惊坐而起,透过窗外向夜空。 一个少年站在庭院里,也望着同样的方向。 “无极剑宗又有神兵出世了啊……” 这一对父子,因为那道剑光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元溪州某位念力强大的宗主从闭关中睁开了眼睛,朝着山洞外望了一眼,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又再一次闭上眼睛,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湮州也有一位宗主,只是他的脸色却像是狗狗嗅到了死老鼠一样难看。 …… …… 那道贯穿天地的剑光并没有持续多久便消散在夜空中。 当无极剑宗的众人出现在樊笼剑阵外时,隔着遥远的距离,他们只看到了一个青衫身影站在剑碑之下。 “那是……莫师叔……” “是莫师兄……难道他又唤神兵出世了?” 就在众人议论间,青衫已是飘然而至身前。 “师兄,是你搞出来的动静?” 一位无极剑宗的资深长老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莫惊空高昂着头,说道:“老子是剑圣,又得了一把神兵有什么好意外的?” 那位长老嘴角一抽,难以形容此时的心境。 无极剑宗数百年来一共才有十几把神兵从剑碑中出世,你一个人就先后得了两把,还不意外? 下一刻,便有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而起。 “恭喜师兄!” “恭喜师叔再得神兵!” 江朽从剑碑后探出半个身子望着这一幕,手中握着一把黑白渐变的剑。 第二十一章 戴家叔侄 星光无痕,照着剑碑下的两个人。 台阶上,江朽和莫惊空随意坐着,面前的地面上插着一柄剑。 剑柄漆黑,剑身从上至下,渐渐由黑变白,仿佛阴阳共存。 剑格处的黑色火焰,就像是从夜幕撕下的一角。 剑名,落九天。 江朽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向后靠了靠。 “神兵出世之时,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幅壮阔的画面。” “苍穹上裂开巨大的口子,数不清的星辰汇聚成银河,朝着人间坠落,就像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瀑布。” “疑是银河落九天,诗里的文字仿佛真的存在一般。” “当银河坠入人间,三个古老的大字浮现而出。” “落九天……” “那是剑的名字。” “这把剑……很不一般。” 江朽盯着眼前的剑,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有些熟悉,又很是古怪。 莫惊空也盯着剑,过往一幕幕不断在脑海中回荡。 当年那个人也引出了这把剑,然后又将剑送回剑碑。 十几年后,江朽又将此剑引出,冥冥之中是否有什么联系? 莫惊空陷入沉思,某个时刻忽然说道:“你是哪里人?” 江朽一怔,道:“南山州太平镇。” 莫惊空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道:“这把剑的确很不一般,你当好好守护。” 江朽忽然笑了笑,道:“给你表演个好玩的。” 莫惊空还在疑惑中,只见江朽冲着落九天剑勾了勾手指,剑意弥漫在指尖上。 落九天剑突然颤抖起来,直接抽离地面,化作一道黑白交融的光芒上落到了江朽的手指上。 光芒散去,江朽左手环指上多了一个黑白交融的戒指。 戒指上的纹路犹如夜空中的银河一般,更为突出的是,上面有一道黑色的火焰图腾。 “这……” 随云剑圣第一次见到这般玄妙之事,实为震惊。 江朽说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异事,但是这黑白戒指正是神兵落九天。” 莫惊空若有所思,随即道:“这样也好,也能遂了你的心愿。” 闻言,江朽脸色肃然的站了起来,冲着莫惊空认真行了一礼:“他日若万事皆休,晚辈定报答前辈之恩。” 莫惊空看了一眼星空,欣慰的点了点头:“回去吧,记着走那条素素跟你说过的小路,别被他人发现。” 江朽轻轻摩挲着手指上的黑白戒指,然后便走进了那条下山的隐秘小道。 剑碑之下,莫惊空直接躺了下去,眼中映着星空呢喃自语。 “如果你还活着该多好……” “剑道多寂寞,唯缺一知己啊……” “你知道吗?那小子也把落九天剑引了出来,你若是见到他,一定会喜欢的……” “说起来你们俩还有很多相似之处……” “孟迟……你怎么就死了呢,曹天野、念无伤之辈怎么会是你的对手……” “真想杀了他们……” “我一生修行逍遥剑,却总是不逍遥……” 他闭上了眼睛,寒风来袭,却吹不散无尽哀愁。 …… …… 江朽回到山下的马车上,看了一会星星。 这一次他参悟剑碑,不仅引神兵出世,更是借助剑碑里的剑意获得了极大收获。 修为再次连续破境,已达命泉上境。 更重要的是,他迈进了剑道的第一重境界。 剑凝。 这般速度,已非常人能够比拟。 就算是无极剑宗传人李素素,如今也不过是剑凝境界,虽说已经触摸到人剑合一的门槛,但始终没有突破。 虽然江朽现在看起来天赋极高,修为进境极快,但他知道,以后的路必将更为艰难。 因为他并没有把落九天剑祭炼成本命物,所以日后的剑意修行只会困难数倍。 他想选择的道,并非剑道。 剑道只是为了掩饰天衣剑意罢了。 夜深。 马车离开了无极剑宗,驶离万星州。 …… …… 元溪州位于随云王朝南部偏东的地方,在随云王朝七十二州之地中,也是极为出名之地。 不仅三宗之一的缺月宗坐落于此,元溪州更是仲王的封地。 仲王出身云氏皇族,皇帝云天河的亲弟弟,身份无比尊贵,多年前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被分封到元溪州,虽然表面上安稳了很多年,但私下里的小动作却越来越多。 元溪州间叶城,仲王府邸便坐落于此。 间叶城虽然比不上帝都离川,但也极具地方特色。 城池的主色调是青砖绿瓦,没有任何繁华的气息,透着古老与神秘。 这个深夜,城北仲王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气氛有些压抑。 方颐大口,碧眼墨发,眉毛如剑,眼神如渊,正是当今皇叔仲王。 除了他坐于雕蟒大椅之外,下方还恭敬站着一个黑衣青年。 “王焕、元不夜同时死在那个夜里,现在竟连陆权都咽了气,究竟是谁在雇佣红月堂做这一切?” 仲王轻轻敲着大椅扶手,虽然死了几个心腹,但语气中却是没有任何杂乱情绪,只有如深渊般的宁静。 黑衣青年垂着脑袋,道:“难道是陛下……” 仲王摇了摇头,缓缓道:“陛下会雇佣红月堂?他若是知晓本王的动作,恐怕现在整个万星州都已经被夷为平地,我这皇兄看似一身文儒气,心思可不比我少。” 黑衣青年说道:“死的三人皆是王爷您的人,定不会是巧合,又是谁会在暗中对付我们呢?” 仲王说道:“或许是有人想让我们自乱阵脚,然后暴露在皇帝的视线中,皇帝便有理由动手。” “如果……” 仲王沉默了片刻,又道:“如果我们和皇帝两败俱伤,或许正是那暗中之人最想看到的结果。” 黑衣青年倒吸一口凉气:“放眼随云王朝,还有谁有这等野心和实力?” 仲王嘴角浮现冷意:“实力或许没有,但那座皇城里可不乏野心之辈。” 黑衣青年眼神微凛,想到了那个从小便被四方赞誉的皇族后裔。 那位虽是女儿身,但放眼天下,又有几个男儿能比得上她。 仲王眼神深邃的盯着摇曳的烛火,道:“暂时先让所有人安静下来,仲王部队也停止训练,静候那个时机的到来。” “王爷的意思是……我们的机会快来了?”黑衣青年面露喜色。 仲王脸上露出森然笑容:“只要曹天野和永夜血骑不在皇帝身边,帝都之内又有谁能阻拦我们?” “属下定当为王爷肝脑涂地。” 黑衣青年单膝跪在地上,激动之色跃然于脸上。 仲王说道:“戴无翳之前抓了一些人关进了玄天司大牢,虽然现在他不知为何受了重伤,但定还是在关注着居英院,让那几个小家伙注意隐藏身份,正值关键时期,别露了马脚。” “是,王爷。” 黑衣青年领命离开了书房。 “信王兄,我定为你夺回皇位……” 仲王的眼神越发的冷冽,映着烛火,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场战争。 …… …… 天光明媚,守天卫后花园。 戴无翳斜靠在躺椅上,脸上没有任何血色,甚至连气息都难以平稳,显然之前那一道剑气让他受了很重的伤。 可即便如此,他的眼神仍旧平静的可怕。 戴游儿不知何时出现在远处,朝着戴无翳的方向望着,驻足了很久,才下了很大的决心走了过去。 “叔父。” 戴游儿的声音很小,似乎没有任何底气。 戴无翳随意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便看向花园的某处。 “我还以为你把我这个叔父忘了呢?” “您的伤还好吗?” 自从戴无翳受伤,这是戴游儿第一次来看望他。 年少成名的戴无翳被家族寄予厚望,当然他也没有辜负这一身本领,坐到如今的位置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戴游儿自幼父母双亡,跟随叔父长大。 在外人看来,他身份尊贵,背景雄厚,但在内心深处却只是活在叔父的光环之下。 那是福气,也如大山。 戴无翳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 戴游儿在他身边只感觉有无名的压力,小声道:“江朽并非恶人,侄儿求叔父不要再为难他。” 戴无翳猛然睁开眼,一道精光射出。 戴游儿的紧张情绪忽然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平静和他对视。 叔侄间的目光交汇,隐约间有雷鸣炸响。 戴无翳说道:“你在教我做事?” 戴游儿说道:“侄儿不敢,只是您已重伤,暂时还是不要理会那些凡尘琐事,养伤为重。” 戴无翳眉头一挑,道:“游儿长大了,都知道监视叔父了。” 戴游儿低下头说道:“叔父错怪侄儿了,您身负重伤,却依旧住在这守天卫衙门里,侄儿猜想您应该还是一边与自己对弈,一边观察着朝天城的局势吧?” 戴无翳沉默下去,花园内变得极为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戴无翳忽然朝着花园深处伸出手,猛然一握。 澎湃的力量席卷而出,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从花丛里飞掠而出,落到了他的手里。 一柄暗金长刀,刀身上铭刻着山岳般的纹路,隐约可见刀身上方有一道裂缝,看起来有些残缺。 “拿去吧。” 戴无翳直接把刀丢给了戴游儿。 长刀入手,千斤巨力落下,戴游儿险些身形不稳。 “这是……温峒刀?” 戴游儿脸上浮现震骇之色,一股极具压迫感的力量从刀身渗透到了体内。 戴无翳说道:“温峒刀曾是神兵,如今虽然残缺,待日后寻到流浆赤金,还是可以恢复的。” 戴游儿疑惑道:“叔父为何突然将家传至宝给我?” 戴无翳向后靠了靠,望着湛蓝青天,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未来几日,神将大人可能会命你们去西境战场,你已突破命泉境,当祭炼本命物了,也算是有些保护自己的手段。” 闻言,戴游儿握了握拳头,眼底的情绪变得复杂,忽然意识到戴无翳刚刚说的话,不禁脸色一变。 “西境战场……难道大渝犯境了?” 戴无翳说道:“神将大人在数日前便已经率领永夜血骑暗中出征西境,想来是有战争了。” 第二十二章 撕下的一角夜幕 天云宴结束之后,包括江朽在内的十几人被关进玄天司的大牢。 江朽和喻天池当日便因为特殊关系被放了出来,后又有几人因查无证据被放出,但他们走出玄天司时,目光较之前都变得空洞无神。 没人知道他们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当江朽从无极剑宗回到离川时,玄天司公布了一则消息。 居英院蒋添、韦世相和苦海学宫许伯礼、程又青四人勾结大渝国,企图危害随云朝纲,被关入天井。 天井是玄天司刑罚最严厉的牢狱,是死牢,是噩梦。 虽然明面上蒋添四人的罪名是勾结大渝国,但不乏有心之人认为会有更深层的原因,而这不过是玄天司的手段罢了。 毕竟随云立国两千年,玄天司已经不是第一次如此行事。 抛出诱饵,钓大鱼。 玄天司的做法,便是皇室的态度。 这一年的风波,实在是有些多了,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江朽回到居英院的第三天,狄明便下达了新的指令。 所有居英院学生去往西境战场,抵御大渝进犯。 这是过往近二十年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尚未毕业,这些少年便要踏上真正的战场。 而且那并不是普通的战场,随云王朝和大渝国是世间最强大的两个国家,在过往无数岁月中,已经数不清发生了多少次大战。 每一次,都是尸横遍野。 随云的西境和大渝的东境毗邻,以伏龙山脉为界,那片人间地狱,从来都不缺少血气。 这一次让居英院学生去往战场参战,是神将曹天野亲自授意,提前见识战争的残酷,是最好的训练。 出征前的深夜,离川城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有任何异样。 繁华地带,依旧歌舞升平。 偏僻长街,依旧死寂如荒。 …… …… 南城某座废庙之中,星光透过残破的瓦片洒落在古老的青石板地面上。 一抹红衣飘然而至,出现在残缺的佛像下方,眸子里映着星光,红唇如血。 江朽在四下无人的时候,走进了废庙。 “师姐。” 祝念背对着他负手而立,静静的望着那座缺了一条手臂的佛像。 “活着回来。” 祝念沉默许久,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江朽的城府不是一般少年可比,但在战场上,任何阴谋诡计都被会铁蹄踩碎,唯有强大的实力才是最大的保障。 杀伐之后,然后活着。 这便是战场的法则。 虽说江朽命泉上境的修为在同龄人中已是翘楚,但战场上风云莫测,一人之力又如何抵挡千军万马? “安宁公主那边……”江朽忽然说道。 祝念转过身,静静的看着江朽说道:“此人虽为女子,但城府极深,野心极大,加上极强的修行天赋,放眼天下能够比得上她的都少之又少,与她合作你要极为小心。” 江朽说道:“若是皇帝知晓仲王收买陆权、元不夜等人,定早已以雷霆之势处理,但照目前形势来看,安宁公主并非为皇帝办事,她的目标似乎也是那个位子……” 祝念说道:“说下去。” 江朽看了一眼断臂佛像,又道:“仲王极有可能有谋逆之心,安宁公主想以陆权、元不夜的死激怒仲王,令他暴露,加速他和皇帝的分裂,从而坐收渔利。” “但是在这中间,有一个极大的阻碍……” “曹天野和他所统领的十万永夜血骑。” “只要曹天野在,任何谋逆之举都将化作尘埃。” “唯一将曹天野引开的办法便是战争……” “如果曹天野在战争中重伤甚至身陨,这个结果看起来十分有利,也彻底清除了仲王谋逆道路上的阻碍……” “当然,如果曹天野大胜班师,仲王也会在这段时间内找到控制的他的办法。” “仲王一直在等机会,眼下大渝犯境,正是最好的时机。” 夜风阴冷,空荡的废庙里回荡着江朽认真分析时局的声音。 祝念的眸子里流露出欣赏的神色:“有一件事你或许不知道,仲王和当年的信王感情极深,这或许便是仲王谋逆的主要原因。” 江朽眼神微凝。 十七年前,文王一脉击败信王一脉重续皇族正统,那时的仲王尚是个不起眼的少年,没想到他与信王竟然也有着牵扯。 祝念眨了眨眼睛,又道:“前几日无极剑宗神兵出世,是你做的?” 江朽点了点头。 祝念淡笑道:“好小子,师姐果然没看错你。” 江朽低头看着手指上的黑白戒指,忽然说道:“白鹤酒馆那位掌柜?” 祝念眼神一冷,道:“我没想到断月竟然会查到白鹤酒馆。” 江朽迟疑道:“那掌柜的是谁?” “阳四。” 祝念嘴角浮现冷意,道:“我杀他不是因为他的暴露,而是他叛变了。” 玄字杀手,四阴四阳的阳四? 江朽说道:“他为何会叛变?” 祝念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深,道:“应该是断月做的。” 江朽呢喃道:“断月……你到底是谁呢?” 祝念转过头望向佛像,逐渐平复心绪,道:“断月行踪飘忽不定,就连我也无法轻易找到他,待你从战场归来,再从长计议。” …… …… 西境地处随云王朝最西面的伏龙山脉脚下,与离川城相距八千里,多年来早已被随云和大渝将士的鲜血浸染成一片血色地域。 翌日清晨,居英院剩下的三十二英杰在狄明的带领下,数十匹漆黑战马朝着西方奔腾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祝念走进了离川城西的梧桐斋。 斋主握着那杆熟悉的笔,看到一抹红衣从天光内走了进来。 “老妖,你还真是悠闲。” 祝念修长的手指划过大堂内的字帖,眸子里闪过那些龙飞凤舞般的文字,明显很是乏味。 斋主放下笔,捋了捋雪白的胡须,笑着道:“稀客稀客,内室叙话。” 说着话,斋主便关了梧桐斋的门,把祝念请进了内室。 青色茶叶在沸水中上下起伏,散发着极淡的清香。 祝念嫌弃的看了一眼,碰都没碰那杯茶。 斋主端起茶抿了一口,尴尬道:“老朽知道祝堂主喜欢饮酒,但我这里只有这种廉价的粗茶招待你了。” 祝念说道:“说正事吧。” 斋主放下茶杯,正色道:“断月是在四年前随一个叫耿弃的人进入离川城的,而这个耿弃便是当年大渝国绣衣使八大绣衣使者之一。” 祝念皱眉道:“断月和绣衣使有关系?” 斋主沉默片刻,道:“不好说,他可能就是绣衣使的人,也可能他并不知道耿弃的身份。” 祝念摩挲着手指,道:“那他为何要处处与红月堂作对?又是用什么手段发现阳四并策反他叛变的?” 斋主浑浊的眸子里忽然泛起精光,道:“红月堂杀过很多人,自然树敌无数,但有断月那般做法的,或许根本不是仇人。” 祝念脸色突变,道:“你是说……那个组织?” 斋主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祝念安静了许久,忽然红唇微翘:“老妖,此事尚未有定论,还是暂时不要让其他人知晓为好。” 斋主靠着椅背舒服的吐了一口浊气,道:“反正我也不想管。” 祝念又看了一眼茶杯,道:“下次记得备酒。” 斋主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一副享受的模样:“那小子的心性不错,可以培养。” 祝念起身,盯着斋主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老妖,你记住了,决不可让他去做任何冒险的事情。” 斋主眼中流露出古怪的神色,道:“此去西境战场,更是凶险万分,你咋舍得让他去冒险?对面可是和永夜血骑齐名的大渝人屠军!” 祝念眼神变幻,又坐了下去,沉默了许久后,忽然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人屠军是从血泊里走出的军队,而永夜血骑则更像是撕下的一角夜幕,胜负难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