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宫廷是我的》 一卷1、无心 “唔,唔……!” 乾隆四十七年,位于京师皇城外东北方的镶黄旗驻地,一间颇为普通的民宅里,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儿穿戴整齐,正要出门。 院子里一条青皮的小犬,摇头摆尾地在她脚边跳跃。 女孩儿因是生在十月初十,故此从小便被家人昵称作“廿廿”。 那小犬在廿廿脚边状极娇憨,可是它的身形却不是满人家看家护院常用的蒙古獒,而是皮毛与形容都极为酷似野生的狼。 虽还不大,可是张牙舞爪之间,还是比普通的狗更见敏捷与凶猛。 廿廿却不怕,笑着弯腰拍拍小犬的头,“牙青,你要乖哦,等我回来,给你带肉吃!” 牙青是廿廿为小犬取的命,是满话,亦是“青色”之意,正合牙青的毛色。 那小犬仿佛听懂了,更加摇头摆尾,四肢一会儿触地,一会儿又欢跃起来,口中呜呜地叫个不停——竟是不会“汪汪”叫的。 见廿廿要出门,牙青上前咬住廿廿的裤管。 廿廿笑着蹲下,搂住牙青的脖颈柔声哄着,“牙青乖,我去去就回来,只是给你找肉去,必定不会留在那不回来了。” 牙青发出不安的呜咽,却还是乖乖地松开了嘴,伏在地上。 廿廿又安抚了牙青一会子,这才将牙青留在房内,回手带上了房门。 她将衣裳的褶皱抚平,这才又恭敬地叫一声“周妈妈”。周氏是她的乳母,伴随她一同长大,如今出门去也是周氏作为伴妇,陪着同去。 廿廿带了周氏,一同到上房向父母辞行。 年纪虽小,廿廿却还是端端正正给父母请了蹲安,双肩端正,半点不动,“纳玛,额涅,女儿这就去了。” 她的父亲名恭阿拉,钮祜禄氏。因祖上功绩,家人获恩编入勋旧佐领,世代承袭。恭阿拉从族叔那里承继了勋旧佐领的官职,后又补授镶黄旗都统衙门的印房章京。 廿廿是恭阿拉的长女,年纪虽小,却自幼早慧懂事。 恭阿拉这便放心地点点头,“大妞啊,也不必紧张,不过是去走个过场罢了。总归,挑不到咱们头上。” “瞧你~” 廿廿的母亲,恭阿拉的福晋叶赫纳拉氏不由得轻轻推了恭阿拉一把,“大妞这还没出门,你先说这样的话,倒叫咱们大妞待会儿又要如何自处?” 恭阿拉忙含笑道,“我也是不想叫大妞紧张不是?总归钮祜禄氏这一门,多少宗支,多少女孩子呢。那些大宗、公侯家的格格们自是首选,咱们不过陪着走个过场罢了。” 叶赫纳拉氏不理丈夫,自上前挽住女儿的小手,“不管选上不选上,总归也不能乱了咱们自己的规矩去。咱们是小门小户的,却也不能叫他们低看了去。” 虽说是夫妻,可是叶赫纳拉氏与丈夫因为家境的不同,心气儿还是有一番高低差别的。 ——恭阿拉的祖上因身子有病,是一辈子赋闲,并无官职的。这样一来,恭阿拉这一房便没什么像样的差事。恭阿拉小时候家境颇为紧巴,年少之时还曾“负贩于外,以佣钱养亲”,故此养成“处事和平谦冲”的性子。 直到此时,他们住的这宅子还都是租来的,他们家还没足够的银子置起自己的宅子来。 倒是叶赫纳拉氏,父亲白明乃是一等男爵,出自叶赫纳拉氏正白旗的一支,祖上乃是康熙朝的四大辅臣苏克萨哈一脉。叶赫纳拉氏从小也是娇生惯养的格格,故此心气儿倒是高些,不肯叫自己的女儿被人低看了半点去。 因为在她心里,她的女儿总比钮祜禄氏那些身份更高贵家的女孩儿们更好。 廿廿虽小,身为长女,却也最能明白额娘的心绪。廿廿这便含笑点头,“额涅放心,我自不会给纳玛、额涅丢脸去。” 周氏也是行礼,“老爷、福晋放心,我一定会陪好格格,不会有半点行差踏错。” 周氏稳妥,有她陪在身边,恭阿拉和叶赫纳拉氏也都放心,这便含笑点头,叫廿廿这就出门去吧,别误了时辰。 . 廿廿带同周氏一同出门上车。 马车轧轧前行,廿廿望向窗外。头顶碧空如洗,一串白鸽响着哨子飞翔而去。 她有些走神。 她要去的是钮祜禄氏额亦都后裔中的嫡系大宗——十六房的一等公爵府。 这一支就是额亦都——遏必隆——阿里衮这一脉。 额亦都后裔里所得的世职实在是太多了,有因军功而封,也有因为出过皇后而封的承恩公。大宗这边主要是承袭的当年额亦都的开国功勋所赐的一等公爵。 额亦都后人分了十七房去,自都以十六房的一等公家马首是瞻。每逢家族有事,都到一等公府来参详。 廿廿这一次要到一等公府去,为的是皇上的一道旨意。 ——皇上的幼女十公主,今年已经满了八岁(虚龄),已是到了该进学的年岁。 公主进学,也与皇子进学一样,需要挑选侍读。 皇上下旨,在勋贵世家中,挑选年岁相当的女孩儿,进宫为十公主读书陪侍。 钮祜禄氏额亦都这一门,乃是大清开国五大功臣,乃是大清的顶级世宦名门,故此钮祜禄氏这一门的年岁合适的女孩儿,都要被列名送礼部,背皇上挑选。 廿廿出生与乾隆四十一年的十月初十,比十公主小了一岁,年岁也在候选之列。 在正式将这些女孩儿送进宫挑选之前,因自家一族人丁兴旺,适龄的女孩儿太多。为慎重起见,钮祜禄一门的长辈们都决定,先在自己族门之内进行一轮初选。 这样的挑选,虽说还不是三年一度的为嫔妃、近支宗室指婚所设的八旗秀女挑选,但是因为同样是进宫去,陪伴在公主身畔,女孩儿的表现也会影响到皇家对钮祜禄一门的态度,故此族人们都极为重视。这一场挑选的紧张程度,都不亚于八旗秀女的挑选了去。 廿廿自己倒并不紧张。她觉着阿玛说得对,这样的挑选,凭她阿玛的官职,凭她自己家的景况,必定只是去走一轮过场而已,必定挑不到自己头上去的。 “哎哟!” 廿廿出神,冷不丁被乳母的一声惊呼给吓了一跳,连忙回神。 一卷2、轻慢 竟是牙青不知何时偷偷钻进了马车,已是跟着出来了! 廿廿没恼,反而抱住牙青的头大笑。 “牙青是着急吃肉了,还是舍不得我呀,嗯?” 牙青“唔唔”叫着,用额顶在廿廿身上蹭。 廿廿抱着牙青的头,与牙青亲热地顶着鼻子。 周氏叹气,“格格,这样儿可怎么参选?” “妈妈担心什么,我阿玛都没当真,我自己就更没当回事。”廿廿自顾与牙青玩闹,全然不在乎身上的衣裳又皱了。 周氏又道,“格格怎知不中?” 廿廿一双琉璃似的眼珠儿清亮地转,“薛宝钗那样的玉人都选不中,我这样的自更选不中。” “薛宝钗?”周氏有些愣眼。 廿廿忙吐了吐舌,险些说露馅儿了。 如今京师上自宗室王公,下至官宦世家,都时兴读红楼梦的。 他阿玛也从同僚那带回一本,放在家里。她是偷着取来读的。 那红楼梦里说到薛宝钗进京的缘故,就是因为“今上崇尚诗礼,征采才能,降不世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在世宦名家之女,皆得亲名达部,以备选择,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 廿廿此时要参选的,就跟薛宝钗是一样的。 廿廿心道:那薛宝钗是出自四大家族,家中又是皇商巨富,尚且落选。她就更只是去走个过场便罢。 “就是……就是书里的一个女孩儿,故事里也曾待选。”廿廿支吾过去,只搂着牙青的脖子笑,“有你陪着我,我可不寂寞了。” 廿廿家此时只有上头一个哥哥,下头一个弟弟,并无其他姐妹;便是叔父家还有堂妹,却也年纪尚幼,故此这一回到公爷府去预选,没一个自家的姐妹一同去,唯有她自己一个人。 虽有乳娘陪着,终究在那些同族的女孩儿跟前,还是人单力孤。 “格格……你还真打算带着牙青一起去呀?”周氏有些为难,“格格可别忘了,它终究是个……” “我知道,它是头狼嘛!” 廿廿却笑,浑不在意,“我钮祜禄氏的本意就是‘狼’。就算旁人家不能带着狼去,我钮祜禄家却必须可以的。谁要是敢拦着牙青,又或者说三道四,那她就不是钮祜禄家的人!” 看着格格眼里那晶灿的光芒,周氏便也只能叹了口气。 格格是老爷家中长女,从小懂事。她上头的大阿哥只比她大一岁,下头的弟弟是福晋去年才生的,福晋顾着两个阿哥,就时常顾不上理家。这位格格虽说年纪小,却是从小就扛起了帮着福晋管家的担子。 格格虽说年纪小,性子又是极随和的,可是格格终究是周氏从小给奶大的,她知道这格格实则在随和懂事之下,更有一颗刚硬如金的心去。 . 马车到了公爷府门前停下,车夫先报上家门。 那门上的一听是六房的人,先前的殷勤便淡了,指了指旁边的角门,“从那边走。” 廿廿在车内听见了,挑开车窗帘往外看。 又有几家的车子到了,都是从大门走。 一卷3、狗眼 都说“狗眼看人低”,这话是一向没错儿的。 只是可怜了狗儿们,本是人之忠仆,却要为那些个东西拖累。 “好在你不是狗儿。” 廿廿拍了拍牙青的头,伸腿儿出去,“走吧,咱们下车。” “格格……” 从这儿下车,格格这是不打算坐车进角门的意思啊。周氏心下不免有些担心。 虽说那门子狗眼看人低,是叫人生气,可是从周氏的视角来看,倒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弘毅公额亦都一共有子十七人,女十二人。子嗣分成十七个房头,廿廿的祖上达隆蔼是额亦都第六子,故此廿廿家是六房的。 偏廿廿这位先祖,在额亦都的十七个儿子里,算是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 额亦都的其余儿子,或者当年跟随太祖、太宗征战,战死在沙场上,个个儿有军功。 其中三子彻尔格官至户部承政、牛录章京世职;八子图尔格,官至内大臣,封三等公。 十子伊尔登,官至议政大臣,封二等伯;十五子索浑,官至世管牛录额真、议政大臣。 就更不用说十六子遏必隆为康熙朝辅政大臣,一等公爵,两个女儿一个是孝昭仁皇后,一个是温僖贵妃了。 而廿廿这位先祖达隆蔼,因病未曾出仕,也就是既没军功,也没官职,也没能承袭世职。 故此传承到乾隆朝,人家其他房头的各种世职,公爵、伯爵一大堆,到廿廿家这儿,还是她阿玛从其他房头那承袭来一个勋旧佐领,才得以被补授为都统衙门的印房章京罢了。 她家如今这个景况,在各房头里,着实是有些抬不起头来的。 而那门子虽说只是个奴才,却是大宗一等公家的奴才。廿廿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落魄房头的远房小格格,自不被他们放在眼里。 而那些车马烈烈直进正门的,自都是那些家中有公爵、伯爵等世职的房头家了。 廿廿眯眼看她们。 便是马车,差别都这样地大。 她坐的马车,是租来的,她家还养不起马车;租来的马车不过单篷,马车上也并无漆色。 而那些房头的马车,高头大马神骏非凡不说,那马车更是朱漆彩绘,车篷顶更有高达二三层之多的金色顶子,远远看来金碧辉煌,宛若行走的宫殿一般。 也难怪那门子不愿用人眼,非要用狗眼了。 廿廿淡淡一笑,轻声安抚周氏,“妈妈给了车钱,叫人家少待咱们一会子。” 周氏叹口气,拿了荷包,掂了车钱给了那车把式。 廿廿已是牵着牙青上了正门的台阶。 门廊下,左右都有条凳,是给门子们坐的。 廿廿也不介意,引着牙青便坐下来。 那门子看着不知何意,上前有些不耐烦道,“格格怎么坐这儿?请往角门入内便是。若是误了时辰,耽误的可是格格自己个儿的前程!” 廿廿扬头一笑,“我若是在门上误了时辰,公爷可会追究你的责任?” 那门子面色一变。 廿廿垂首,径自抚着牙青的脖颈,“一定会,是不是?那我就坐这儿,不走了。” 一卷4、马翻 那门房就乐了,不掩轻蔑。 廿廿终究才虚龄七岁,她的话在那门房的眼里,不过是个小女孩儿的执拗,二两沉都没有。 那门房心道:都说“穷人志气高”,越是穷,越要装出一把子志比天高的酸样儿,看得人牙都要跟着发酸了。 他笑罢了便懒洋洋地揣起袖子来,“那随您,您爱坐着就坐着吧。总归待会儿误了时辰,耽误的可是您自己个儿的前程!” 门房心里有数儿,这钮祜禄家多少房头,今儿又是多少格格来初看呢,公爷哪儿顾得上六房的穷酸格格呀! 就算到时候儿按着排单瞧见了名儿,也不过问一声就罢了,难道还真指望这样房头的女孩儿进宫给十公主侍读去?那钮祜禄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 廿廿虽小,可是一来是旗人家的格格一向性子天生要泼辣些,且从小就准出门抛头露面。 再加上廿廿是家中长女,从小就帮着额娘管家。 门房的脸色又不遮掩,廿廿又岂是看不懂的? 廿廿便笑了,弯腰只抱住牙青的头,只跟小犬说话,倒懒得搭理那人模狗样的去了。 “牙青,你说若就咱们两个在这儿坐着,多寂寞呀是不是?咱们叫更多的人都陪着咱们,你说好不好?” 她打定了主意坐这儿,就不仅仅是来自己个儿刷别扭来了。要不,她难道成傻子了不成? 牙青仿佛听懂了廿廿的话,摇头摆尾,兴奋地表示同意。 “还是牙青乖。”廿廿含笑抬起头来,望向门口大街上。 马蹄声、车轮辘辘之声远远传来,廿廿听得出来,必定又有一大批马车即将到来。 从那车轮声里,也可分辨出,即将到来的马车更大,眼见是身份更高贵的。 廿廿嫣然轻笑,拍拍牙青的头,“看你的了——” 那不会“汪汪”叫的犬儿,得了小主子的吩咐,这便四肢伏在地上,高高向天仰起了头颅—— “嗷……”一声狼啸,在这一等公府的门廊下,骤然扬起! 那些正在疾驰奔跑的神骏大马,冷不丁听得狼啸声起,个个儿惊得骤然停下脚步,前蹄向天扬起! 可苦了马儿们身后拉着的那些车厢了,或者歪倒在地,或者松了套子,自己朝前跑去了! 所谓“人仰马翻”,就在这一等公府邸门前的大街上,鲜灵灵地上演了。 门上所有人的都惊了,赶紧都冲上去帮忙。拉马的拉马,扶车的扶车,闹腾得别提多热闹了。 廿廿却连头都不抬,一眼不看,只弓腰搂着牙青的头,唇角小小梨涡漾起。 . 等门口安顿完了,一众锦衣明艳而来的女孩儿们,这会子个个头发也散了,鬓边的花儿也掉了,有的衣裳鞋子都脏了,急得直哭。 预定好的时辰,这便都误了。 那门房跟着忙了一大通,回首这才寻思过味儿来,这便上了台阶又惊又恼地盯住廿廿,“格格,你,你带着的这是个什么?你怎么不看着它,叫它这么乱叫?” 廿廿含笑抬头,凝注那门房,“它乱叫?你说笑了。乱叫的另有其人~” 一卷5、撒野 少时,那些格格们整理得差不多了,都上了门阶来。 虽说还都是小女孩儿,可是天生富贵,这便都甚是恼怒,先都要责问起门房来了。 此次钮祜禄家族内部的初看,选的女孩儿年岁都是跟十公主以及德雅格格年岁相当的。这便从廿廿这么大,一直到虚龄十二岁的皆可入选,只要别耽误了来年的八旗秀女挑选即可。 这便当中颇有几个大的,看上去已经不是小女孩儿,倒已经有了少女的心计。 这几个大女孩儿个个儿都是嘴上不留情,直将个门房给呵斥得抬不起头来。 为首的这几个女孩儿都是自家宗支有名望的,有十六房的本房格格——承恩公家、果毅公家两支的格格,还有十房的二等伯家、八房的原果毅公家等支系的格格,那门房自全都不敢得罪,到最后都跪在地上请罪,冲廿廿一指,“奴才回格格,不是奴才办事不小心,而是这位六房的格格,她,她带了只狼来!” 一听是六房的格格,那些女孩儿自都程度不同地露出了轻视之色。 “哟,原来是六房啊……他们家也好意思送女孩儿来。怎么着,他们家还希冀宫里能出个他们房头的主位去不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人群中传来细碎的嘀咕声。 虽说是同族,可是各房头都早已经历了五六个世代的传承,到此时都成了远房的亲戚了,女孩儿们之间的走动就更少,与陌生人也没太大的分别了。 ——追根究底,谁让六房的存在感最低呢? 为首的几个女孩儿里,一个站在前头的大女孩儿不由得先出了声,“还不知道这位六房的小妹妹该如何称呼……不过不管你是谁,今儿这场合,怎么都不该你带了头狼来,更不该在一等公家门前撒野不是?” 廿廿点头轻笑,微微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咱们钮祜禄一门房头多,辈分也多,我也不敢轻易就叫了‘姐姐’,只怕到时候细数族谱,到时候儿说不定咱们还是姑侄呢,那倒不好意思了,你说呢?” 那女孩儿眯了眯眼。 廿廿只垂首含笑望着牙青,“至于你说它‘撒野’,倒是冤枉它了。它若当真要撒起野来,哪儿会只是伏在地上叫一声啊?说不定……”廿廿眯眼打量在场几个对她露出轻蔑之色的女孩儿,“说不定它早咬断了谁的脖子去!” 在场女孩儿谁不怕狼呢,都被唬得向后退了两步去,一时抽气声四起。 “它啊刚刚不过是等得无聊了,趴在地上打了个呵欠而已,怎么就叫撒野了呢?这天下的王法,谁也没说就不准打呵欠吧?就算是狼,难道就不准打呵欠了么?” 廿廿面上含笑,眼神温柔,可是说到这里却幽幽抬起眸来,眸子里流露出坚硬的光芒。 “要说有错,也是各位自家的马,太胆小了吧……咱们满洲世家的马,可都是要时刻准备上战场,至少也是要驮着主人行围的,只听见一声狼叫就吓成这样,还没等要冲锋陷阵,或者杀入狼群呢!” 廿廿说着莞尔一笑,“我倒建议各位,回家可都劝劝自家的父兄,将这样不中用的马都撤了吧。没的出来护不住主子,倒丢人~” 一卷6、公爷 “你!” 那几个年岁大的女孩儿如何听不出廿廿话里的讥讽来,原本习惯了高高在上的,此时便都气得怒目圆睁! “姐姐又何必与她置气去?”内里一众小女孩儿里,闪身走出一个年纪与廿廿相仿的,用帕子掩着嘴儿笑,伸手拦住了那个大女孩儿,“咱们总归是同族,倒也不必为难了她去。” 那大女孩儿眯眼望住那小女孩儿,“雅馨,你倒护着她去。难道是因为你的名儿不成?” 雅馨、牙青两个词,从汉字上来说是不同的,可是从满字上其实都是来自同一个词,也就是“青色”。只是在转译的时候儿,雅馨是女孩儿,选了更适合女孩儿的汉字来书写罢了。 雅馨取“青色”为名,家人取的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意思去了。 雅馨淡淡一笑,“算是吧。总归今日是族中初看的日子,咱们自不该再这大门口儿吵闹。要不,耽误了时辰不说,倒叫外头人看着咱们钮祜禄家的笑话儿去了。” 雅馨说着将那大女孩儿往门内带,“在这大门外,总归是一笔写不出两个钮祜禄来,姐姐说是不是?” 这雅馨是十六房的本房格格,她祖父就是总督爱必达,她阿玛是爱必达的次子福昂——她还有个煊赫的姑姑,就是此时后宫的顺妃。 故此她说的话,一众钮祜禄家的女孩儿们倒是都肯听的。这便都横了横廿廿,陆续都转身进门去了。 廿廿倒不在意她们的目光,只抚着牙青的头,转眸盯着那门房,“你倒是让我进,还是不让我进啊?” 那门房已经吃了亏,这便虽说还有些不服不忿,却也只能憋着,冲大门一扭头,“您进去吧……只是这狼,却还是不准进去!” 廿廿含笑点头,“行啊,那我就把它搁在你这儿,烦劳你替我看着点儿。” 那门房吃了一惊,垂头去看牙青。 牙青登时露出獠牙,低声冲那门房低吼。 门房吓得赶紧往后退了两步,“你别搁这儿啊!你,你把它拴你自己个儿马车上去!” 廿廿却摇头,“不成。那马车是租来的,不是我自家的。” 门房又是气,又是怕的,“我说你这位格格,你怎么这么多事儿啊?” 廿廿依旧淡淡笑着,只垂首扶着牙青的颈毛,“……所以,你究竟是让我进啊,还是不让我进啊?” . 廿廿带着牙青,几乎是最后一个才进了公爷府的。 初看的地点在花园里,廿廿牵着牙青,不急不忙地进了花园儿。 各房的长辈,尤其是有世职和官职的,三品以上都已经来了。 当中正座的,就是承袭了果毅公世职的钮祜禄家新大宗——明安。 在五年前一等公爷丰升额溘逝之后,丰升额无嗣,以过继子明安来承袭公爵的世职。 一众格格们,被公爷府的当差妈妈里们引领着,按着房头,挨序站好。 到了廿廿这儿,那妈妈里爷被吓了一跳,“哎哟格格,您不能领着这么个狗儿排班啊!” 花园子虽不小,却是拢音,明安听见了有些皱眉,“今儿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闹腾?” 一卷7、机会 公爷问话,自有管事的上前去回话。 廿廿暂时不管,只笑弯了眼,轻声与眼前的妈妈里撒娇:“妈妈,可否因为这个,现下立时就先将我撂了牌子去?” 那妈妈里也怔住,上下打量廿廿,“格格这是说的什么话?今儿来的格格,哪个是不想中选的?” 队伍都是按着房头排的,妈妈里瞧出廿廿是六房的格格,这便更忍不住压低声音说,“格格难道不知晓,这次是为十公主挑选侍读?十公主可是目下皇上身边儿唯一的小公主了,能到十公主跟前去的,必定也能得皇上青眼啊!格格不想为自家房头争一份机会去?” 钮祜禄氏家大业大,人口太多,可是世职、披甲的钱粮总归有限。六房就更惨一些,因为六房的始祖——额亦都的六子达隆蔼压根儿就没出仕过,所以这一房得着的世职和养赡的钱粮就是最少的。 妈妈里也听人说过,他们六房的男丁,除了有四人管过佐领之外,其余从未有立功得过爵位的。故此六房的男丁闲散的,竟然有一半之多! 这样既没有世职,又从来没立过军功的,想要振兴自己这个房头,就也只剩下联姻一途了——普通的联姻还都没用,除非是进宫为嫔妃,或者是能嫁给有可能成为储君的皇子去! 所以眼前这个机会,对于这位六房的小格格来说,是多要紧啊。她还偏不稀罕,还想自己就这么退出去了! . 廿廿虽说年纪小,可因为是家中长女,从小就帮着额娘管家,故此家中的景况她心下何尝不明白。 她低低垂首道,“……多谢妈妈提点。只是,十公主的侍读,便也只能挑选一人不是?况且这天下的名门望族还多着,人家还没说必定从钮祜禄家选。” “妈妈看今儿来了这样多人,便是怎么都轮不上我。我并非不想振兴自家,只是我不想做那没希望实现的梦去。” 妈妈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花园子里云集的钮祜禄家各房头的格格,便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也是,那些格格们,家家几乎都是有公爵、伯爵的世职,还有不少家里的姑姑、姑奶奶们本就已经是宫里的主子、或者是皇子皇孙福晋了。 六房……实在是一个儿都没出过。 不管公爷选,还是将来再进宫由皇上选,就算天上掉馅儿饼,都砸不到眼前这位六房的格格不是? “格格年纪虽小,却难得是个心里清楚的。”那妈妈里倒不由得对廿廿多了一分怜惜、一分赞赏来。 廿廿展颜而笑,“所以……妈妈,就放了我走吧。” 那妈妈里正待说话,不想就有一个总管服色的人已是走了过来,看了看廿廿衣纽子上挂着的名牌,便横了横眼,“六房的祗念格格,公爷叫,麻烦随奴才走一趟吧。” 廿廿心下也是突突直跳,牙青感知到了,这便冲那总管露出獠牙去,低低警告地叫。 那总管也吓了一跳,指着牙青道,“这东西不能带着!若是伤了公爷,格格可担待不起!” 一卷8、不去 “总管要是不让它去,那我就也不能去了。” 廿廿静静牵住牙青,淡淡抬眸,迎上那总管的眼去。满眼满身,都是宁静的笃定。 反正,已是注定要落选的。就这么惹怒了公爷也好,直接就可出门去了不是? 那总管都是愣住,“格格……你可分清楚,是公爷叫你去回话。你,敢不去?” 廿廿笃定点头,“没办法,我放不下我的‘钮赫’,可总管却又说公爷不想见‘钮赫’,那我也只能顾着‘钮赫’,先愧对公爷了。” 那总管也听不懂满话,这便又横了廿廿一眼,自顾先转身离去了。 “哎哟我的格格……”周氏真是都要急哭了。 廿廿却是轻轻含笑,“妈妈别难过。那不是咱们高攀得起的命数,那地方本也不是我想去的地方。咱们不跟那些自明清高的去抢,我只想按着上天安排给我的命数去过日子就是了。” 对她而言,虽则六房地位低微,可是终究是弘毅公的后裔,门第还是在这儿摆着,故此将来的婚配也不会太差了。 或者能配个闲散宗室,又或者如额娘配给阿玛似的,将来的夫家也能是个有爵位的。 虽说按着自家的房头,必定不能配给那样家族的嫡子玄孙,或者只能配给的庶子,有的也许都没官职,只是闲散的……倒也无妨。反正她从小已经过惯了这样清贫的日子,她不怕,她也反倒还能从中寻到自己的平静和乐趣来。 就像先生说,“真正的高洁,不过‘安贫乐道’四字”,她从小受这样的教育,心也宁静。 ——先生原本是阿玛给兄长宁武泰聘的,可是家里就哥哥一个学龄的孩子,阿玛便叫她也跟着去念书了。故此她的启蒙倒是早,是跟着哥哥一起开蒙的。 男孩儿家进学的年岁是在虚龄六岁,哥哥又比她年长一岁,故此她开蒙的年纪是虚龄五岁。算到今日,她实则已经念了两年的书,先生私下里倒夸她比哥哥还更可造些。 . 那总管转回去,将话回了公爷明安,明安听了也很是有些皱眉头。 从老祖宗弘毅公那分房头传家至今一百七十年了,六房一向默默无闻,总也没出过什么挑刺儿的。这怎么到了今年偏就出个不听话的,而且才虚龄不到七岁,而且还是个小女孩儿! 明安也有些头大,这便转头与几位兄弟、叔伯的商议。 原本今日的初看,干系重大。说要干系到钮祜禄一家的前程,都不为过。 不为别的——钮祜禄家所出的格格们,如今身在内廷的,几乎都已经倒了。 皇太后已经崩逝五年,连皇上守孝三年的心思都结束了;而顺妃、诚嫔两位内廷主位,更是全都被惇妃给压得死死的,除了没有皇宠,更是在皇上已经年届七旬之后,都已经不敢再寄希望于她们二人再得皇嗣了。 虽说钮祜禄家三年前还曾出了位十七阿哥的嫡福晋,只是十七阿哥的性子都在那明摆着,他们敢将储君的宝押在谁身上,也不敢往十七阿哥身上押不是? 故此要往后宫里再送新人,尤其要将新人送到皇家核心去,此时已经成为他们必须要走的一步棋了。 一卷9、落选 而此时皇上已经年过七旬,各位皇子也都已经各自成家,早已经都有了皇上亲选的嫡福晋去了,他们便再是想往后宫送人,却也没有什么合适的位置。 ——而这回皇上为十公主挑选侍读,无疑为钮祜禄家又打开了一扇希望的门。 虽说公主侍读,不是内廷主位,也不是皇子皇孙福晋的挑选,但是以十公主得皇上眷爱,那么十公主身边的侍读自然也能入皇上的眼去。 这样提前就入了皇上的眼,倒比要十四岁才正式参加八旗秀女挑选,就更近水楼台去了。 故此今儿钮祜禄家的男人们都极为重视这一场族中的初看,可是谁也没想到,这么要紧的事儿,竟然从一大早晨开始,这外头就扰攘不断。 那管事的回的话,他们也都听见了。怎么也都没想到,竟然是地位最低的六房里的一个小女孩儿在挑刺儿! “各位叔伯,兄弟,明安不才,虽承袭了果毅公家,但是家中事从来不敢专断,还看叔伯、兄弟们的意思。” . 大家的目光都先望向此时内廷主位们的父兄去:如顺妃的兄长福庆,六阿哥永瑢继福晋的阿玛、銮仪使达福、叔父达禄,诚嫔的兄弟,以及十七阿哥嫡福晋的兄长布彦达赉等人。 旁人各自沉吟,倒是永瑢继福晋的叔叔、一等侍卫达禄瞟一眼众人,哼了一声,“这有什么作难的?倒叫你们都不说话了——不过就是个六房的丫头。怎么着,难道你们叔伯、兄弟们还指望着她去?” 这些人当中,达福、达禄两兄弟是八房的,其余福庆、布彦达赉等人都是十六房的。原本一等果毅公就是八房的始祖、额亦都的第八子图尔格的,后来由皇上定,由十六房来承袭一等果毅公的世职了。 虽说不再是一等公家,但是十六房也都念在这个一等公爵是人家八房的,故此也一向都对八房十分的客气。 八房与十六房,倒是更加的同气连枝些。 达禄望着众人低笑了声,“难道咱们八房和十六房,这么多聪慧美丽、言行得体的格格儿里头,还选不出一个合适的来,倒叫你们还犹豫那六房的野丫头去?” 一个能带着狼来参选的小丫头,不是野丫头,又是什么? 达禄如此说,明安等人倒也都笑了。 这里面辈分为长的福庆和布彦达赉两人倒是冲和些,“虽说六房一向不出挑,可是终归都是咱们钮祜禄家的女孩儿。但凡是可造的,咱们都该给个机会不是?不如叫上前来,咱们先问问她。” 明安却摇头,“二位额其克说得对,都是咱们钮祜禄家的女孩儿,自然都是名门闺秀,都有机会的。只是——侄子方才已经叫管事的去叫了,可是那女孩儿怎么都不肯来。” “我倒不知道,难不成这会子为了问她的话,倒要我亲自到她面前去了不成?” 众人自知不妥,这便都叹气摇头,“那就是那孩子不识大体了……便算了吧,直接撂了那孩子的牌子,也省得她再闹腾,误了大事去。” 一卷10、市恩 管事的将这消息传达给廿廿时,廿廿心下窃喜,可是脸上却还是“尽职”地露出失望、落寞、哀伤的神色来。 “破落户家的六房格格”嘛,在这外人都觉着可能是他们房头唯一出头的机会,却落选了,理应呈现出这样的神色来才对吧? 要不,该有人留神她去了。 那管事的又横了横牙青,“格格儿方才跟奴才一口一个‘钮赫’的,奴才也回了公爷了。格格儿聪慧,知道用‘钮赫’来给这东西化解灾厄。公爷仁慈,便也不语格格儿计较今儿门外那一顿乱了。” “钮赫”就是满话里的“狼”,钮祜禄氏就是从这个词儿里转化来的。 “格格儿心里该明白,今天就凭门外那一顿乱,公爷就算不处置格格儿,却也必定要将这个东西棒杀了的……叫这东西这么一闹,多少身家尊贵的格格儿们受了惊,甚至伤着了的,就更甭说那些马匹、马车摔坏了,受的损失了。” “公爷说了,这些就算不是钮祜禄家的族内,在外头也是要经官治罪,至少也是要包赔损失的……格格儿可知道,那些房头的格格儿们可都到公爷眼前儿去告了格格儿的状了,公爷就算想留格格儿的情面,都没法儿徇私了。” “可是公爷仁慈,知道格格儿家里的景况,包赔损失对格格儿来说,属实是难为了。公爷这便开恩,说这些损失,公爷替格格儿你包赔了。只是,格格儿今日便请回吧,以后也记着,凡事安分守己,再莫给自己家房头带这些麻烦来。倘若格格儿再犯,公爷便也只能秉公处置,不能再替格格儿扛着了。” 廿廿垂眸想想,不管怎么说,的确那些摔伤了的、受惊了的,以及车马的损失,的确是她的理亏。 她这便实心实意地朝着明安的方向,遥遥行了个蹲礼,“谢公爷仁慈。” 管事的哼了一声,这便回去复命了。 “妈妈,咱们回克。”廿廿压着心里小小的雀跃,垂首宛若淡淡惆怅,引着周氏,牵了牙青往外走。 . 那一众格格们,全都目送着廿廿她们往外去。 有的因为廿廿而受惊受伤的,自是一副解恨的表情;而其余的,总归事不关己,又是个六房破落户家的同族,这便全然不关心,只是一脸冷漠地看着罢了。 不管怎样,总归少了一个去,那她们自己中选的机会又多了那么一丢丢吧。 ——尽管,这破落户六房的,其实原本也没有中选的机会。她的去留,其实不关痛痒。可终究是看着走了一个,叫她们各自心下能有一点莫名的欣慰就是。 周氏是当真难受了的,当场就掉了眼泪,用袖头子直抹眼睛。 牙青也终究是个小笨狼,没法儿领会自己主子那曲里拐弯儿的心思,这便恼了,一路走着,一路冲那些冷眼旁观的格格们呲牙低吼。 终究是个狼呢,这么面目狰狞的,惹得一众女孩儿都惊叫出来。 牙青这才爽了,回头看廿廿,仿佛安慰。 廿廿轻叹一声,伸手拍拍牙青的头,“牙青乖,咱们快走吧,别再惹事。” 一卷11、惹事 廿廿牵着牙青,走出公爷府大门。阳光正上中天,金丝温暖洒落。 廿廿闭上眼,抬头影响那一抹温暖。 终于出来了……别人眼里怎么都要死死抓住的机会,她却只觉放下才是这样地舒畅。 牙青却不懂了,以为小主子还是难过的,那一副呲牙咧嘴狰狞的模样便怎么都收不回去了。 “哟,格格儿这么快就出来啦?”那门房还没忘踩上一脚来。 还不等廿廿答话,牙青便怒了,尽管脖子上有绳,它还是一声怒嚎,冲那门缝就扑了上去。 那门房登时吓得连滚带爬地逃下门阶去。 廿廿只想笑,急忙拢住牙青,“好了……乖,咱们回家去。” 牙青却还没过劲呢,待得下了台阶,它走在道路当间儿还左右摆头,獠牙血口地两边低吼。 没想到,一辆经过的马车就遭了灾,那马儿被吓得又是当场前蹄扬起,整辆马车差点没倒扣过去! 廿廿这次是真的大惊,连忙抱住了牙青的头,用两只小手扣住它的嘴,“嘘!都叫你乖啦,你还惹事!” . 所幸那马车夫的本事要比之前那些格格们家的车夫高明,只见他扬鞭拎缰,口中迭声的唿哨,很快将马儿给平定下来。即将倒扣的车厢“咣当”一声又稳定了下来,内里却连滚带爬掉出一个胖胖的男子来。 那男子一滚下来,还没等自己站起来,就直接跪倒在地上了,“哎哟,主子……奴才该死,叫主子受惊了。” 那人一张嘴,廿廿就怔了——因为那明明是个男子,可是张口却是童声。 这样的小嗓儿,廿廿也听说过,如果不是唱戏的,那就只能是宫里的太监。 有太监到钮祜禄氏公爷府来,也是正常,毕竟人家一来是公爵府,二来钮祜禄家的皇子、皇孙福晋多,平时派太监来传个话儿、送个礼的,都是再寻常不过。 不过廿廿还是知道自己这回是真惹祸了,得罪了谁不好,偏得罪了太监去呢。 她这便赶紧先出声道歉,“内个……这位爷爷,方才真是对不住,我的狗儿惊了尊驾的马,我在这儿给您老赔不是了。您老大人大量,千万别跟这狗儿计较。” 那太监扭头盯住廿廿。廿廿的服饰虽说朴素,但是一看就不是下人的穿着。再说这儿可是钮祜禄家大门口,那太监便也忍住了怒气,只是有些不愿意道,“这位姑娘,咱家是能不跟狗儿计较,可狗儿既然是你的,你好歹不能看住么?” “你,你可知道,你是冲撞了谁?!” 廿廿摇头,她是真猜不到那车里还有谁。 总归不能是钮祜禄家所出的那些皇子皇孙的福晋们——她们也不能随便出宫来不是? 不过不管怎样,廿廿还是认认真真向那车里的人行个深蹲的礼,“对不住车内的尊驾了……您可好,没受伤吧?倘若伤着了,尊驾尽管知会医药费用,我必定设法奉上。” 车内的人还是不肯现身,却是“噗嗤”一笑,“丸子,算啦。瞧你跟人家小姑娘使什么横啊,你要是真能耐,你跟那小畜生对着咬去——对啦,别怪我不提醒你,它可是个狼。” 一卷12、老妖 没想到车里的这位,还没露真容呢,就先一眼看出牙青是只狼来了! 廿廿心下紧张极了。 太监不同于钮祜禄家的人,钮祜禄家因为这个姓氏,便不能对牙青怎么样;可是太监不一样啊,太监一听说是狼,一旦要是计较起来,牙青就危险了! 廿廿赶忙将牙青交给周氏,向周氏使眼色,叫周氏带着牙青先走。 她自己走过来横在车前,“车里的这位爷,有话好说。惊了您的车驾,都是我的不是。您要是怪罪,就请怪罪我吧。狗儿不懂人言,您什么话都请跟我说就是。” 车帘一挑,跃下一个人来。 还是个太监。 年轻的太监。看样子也就十五六岁。 身姿颀长,就是一双眼有些过分的灵动。那一颗黑眼珠就就像卧在油里似的,叽里咕噜地停不下来。 年轻的太监却没有那中年太监的拘谨,跃下车来先伸胳膊撂腿,“行,那我跟你说。我说你今年才几岁呀?” 廿廿答:“虚龄七岁。” 年轻太监就乐了,“你瞧你,才这么芝麻丁点儿大,就牵着个狼满京城走,那哪儿行哪?你手小、劲儿也小,哪天他撒开野性了,或者咬了你,或者咬了别人,那可惹下大祸了不是?” 廿廿轻啮嘴唇,“不会的。它很乖,很听我的话。” 那小太监眼珠子又是叽里咕噜地转,“还乖?还听你的话?它刚刚儿干什么啦?它都把我的马给惊吓啦!” 他说着两手掐腰,“哎哟,我这个老腰,都给闪着啦,现在还疼呢……” 廿廿虽小,可是也瞧得出来他也就十五六岁啊,哪儿来的“老腰”去? 若是按着老人的话儿讲,十五六岁的小孩儿,压根儿还没长腰呢吧? 看廿廿不吱声,那小太监便凑上前来,躬身凑近了盯着廿廿,“喂,你听见没有啊,我都受伤啦!” 廿廿垂下眼帘去,“嗯,那您开个价吧,多少钱合适给您看好您那‘老妖’?” 廿廿心里想的就是“老妖”,不是“老腰”,这便说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赶忙偏开头去。 小太监这便挑眉了,“嘿,我说你乐什么哪?” 他又眯了眯眼,觉了景儿:“你该不会是——笑话我呢吧?” 廿廿绷住了,静静抬眼来,“怎么会呢?您也没有哪儿令人发噱不是?您是认真的人,我也认真对待着呢。您尽管开口吧,多少价码儿合适?” 小太监却心里还是划开魂儿了,绕着她走了两圈,“我说嘿,你个小姑娘才这么大点儿,怎么就知道跟人藏心眼儿呢?” 廿廿摇头,“我人小,心眼儿更小,也没得什么可藏了呀~~倒是爷您啊,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请您万万多多包涵。” 那小太监都给气乐了,“嘿,这张嘴儿!” 他的眼珠子又叽里咕噜一顿转,廿廿都担心那眼珠子转得太快,一下子能从眼眶里掉出来。 “……我觉着吧,你没错。谁犯的错得叫谁担着。就把你那狼交给我吧。” 一卷13、不给 “那可不行!” 廿廿登时拒绝,“狗儿无知,犯错都是主人犯的错。您有话尽管跟我说就是!” 廿廿一边说,一边在背后摆手,示意周氏赶紧带着牙青走。 周氏虽说不想扔下格格,可这格格是她自小给奶大的,她怎么不知道格格的性子呢。这牙青啊,可是格格的命根子,要是牙青被这太监给弄走了,格格非拼了命去不可! 周氏心下略一思量,还是悄然嘱咐那车夫赶紧走。 只想着,先走了开去,待会儿回头再来接格格就是。 幸好之前被那门房给阻挡得,廿廿那马车并不在正门口,而是远在一旁的角门边上,倒叫正门口前的那两个太监不能直接看见。 . 不知道小狼实则已经走了,那小太监盯着廿廿看,不一会儿便“扑哧”一声乐了,“瞧你啊,脸都吓白了!你想什么呐,难不成是担心我回去把它给炖了吃了?” 廿廿咬咬嘴唇,“我谅您也不敢!它可是个狗儿!” 廿廿非要强调牙青是个狗儿,也是因为狗儿在满人心中的地位。因为狗儿曾经救过太祖皇帝努尔哈赤的命,故此满人不吃狗肉,不戴狗皮帽子…… 那小太监就乐了,“得了吧,它是个狼!” 廿廿心跳得砰砰的,却不肯退让,“您凭什么这么说?您有证据么?” 所幸牙青还小,小狼跟小狗,一般人还不好分辨。况且太监呢,常年在宫里,未必就见过几头真的狼去。 那小太监挑眉盯着廿廿,“哎哟,瞧你这厉害劲儿的!你是不是觉着我没见过狼哪?我告诉你我行围的时候儿……” 旁边那中年太监“丸子”赶忙上前横在那小太监前头,瞧着那姿势,是好悬就没直接伸手去捂那小太监的嘴的。 那小太监只得将话给憋回去,不过挺难受的,掐腰站在那拧了拧脖子,“反正,我就知道它是个狼!” 廿廿赶紧偷着歪头去看,见自家马车已经不在角门那边了,心里有数儿,这便悠然垂下头去,“反正,它就是个狗儿。” . 两人在外头这么一争执,门房也不能袖手旁观,这便赶紧进内禀告去了。 公爷明安一听,又是那个带着狼的六房丫头,他头都大了。 这都出了门去还能惹事儿,而且惹的还是太监,六房这支的祖坟上这是冒的什么烟啊,怎么安静了这么些年,今年就出了这个爱惹事儿的丫头去! 明安赶紧亲自带人出来,一众初看过关了的格格们,这便也好奇地一同跟了出来。 明安先前还只以为是太监,结果出门一看,惊得赶紧亲自奔下门阶来,上前就要行礼。 倒是叫那小太监给抢先打了个千儿,“请明公的安!” 那明安才一怔定住,回头看了一眼周遭,压低声与那小太监说话去。 一众格格则立在门阶上,都盯着廿廿乐。 “我就知道她是个爱惹事的。”之前那与廿廿有过口角的大格格冷笑着对雅馨说,“她走的时候儿,走到咱们眼前,还故意在你面前拍着那小畜生的脑袋,说什么‘雅馨乖,别再惹事’。你倒是好性儿,竟那么听着。” 一卷14、暴露 “牙青”和“雅馨”,在满话里,是完全相同的一个字。 那些格格们也不知道牙青是就是小狼的名儿,便认定了廿廿是故意骂雅馨呢。 雅馨便眯了眯眼,“我方才倒没听真楚,你们当真是听见她这么说了?” 那年长的大格格便冷笑,“我虽然比您年纪大些,可是若论族里的辈分,我是您侄女儿。我怎么都不敢哄骗长辈去的不是?” 雅馨倒是一笑,“是么?亏我方才还管你叫姐姐来着。” 这年长的格格是十房的萨印,她阿玛是乌鲁木齐都统索诺木策凌,因军功,图形紫光阁。 十房有二等伯的爵位,虽说到她祖父恒德那一辈降袭为一等男爵,可是他们家的威风还是在的。原本以她的身份,便暂时比不过八房和十六房去,可也是妥妥的名门闺秀。等来年进宫选秀,至少也能被挑中了配给宗室子弟去的。 可是她也没想到,她的命运却在今年忽然就打了个弯儿——她阿玛今年年初犯案,获罪了。这会子还不知道皇上会给治个什么罪去。 照这样下去,她担心自己原本妥妥配给宗室的命数,怕都难保了。于是她才极为在意眼前这个挑选公主侍读的机会去。 若明年的选秀不敢指望,至少能在今年凭侍读的身份入宫去——也或者能遇见个皇子皇孙,那她才还能留有希望去不是? 正因此,萨印被牙青给吓唬了那么一下,身上的衣裳、头上的花儿都乱了,险些坏了她的大事,她才这么恨廿廿去。 “雅馨你可不能这么饶了她!”萨印冷冷道,“要不从此往后,再与她碰面,她岂不是只当你是她的那个小畜生去了不成!” 雅馨的姑姑是顺妃,如今是钮祜禄氏在后宫位分最高的主位,只要雅馨说句话,就连公爷明安自都是要给面子的。 雅馨略想了想,这便带着丫头走下台阶来,一路朝着廿廿去,一路招呼,“那位六房的女孩儿,你叫什么来着,啊我想想,方才唱名的时候儿,我听见你仿佛叫——祗念?你阿玛是都统衙门的掌印章京恭阿拉吧?” 雅馨这般直呼其名,是因为她知道恭阿拉的辈分比她还低。 廿廿微微一怔,小心地望向那边两个太监去。 ——她的身份,甚至她阿玛的身份,这一下子就全都暴露了。 她原本还想趁乱就跑,相信当太监的也不好意思到钮祜禄家来捉着一个钮祜禄家的女孩儿身份问个不休才是。 那小太监果然听见了,愣是暂时撇开了公爷明安,扭头冲廿廿乐,“好啊,我这回可知道你家门儿了!” 他下头半句话没说,那意思廿廿却是明白的——他自然能找上她家门去,再跟她要牙青! 廿廿的心又砰砰跳了起来,她知道,她这回可能是要给自己家惹祸了。 她们六房本就低微,她阿玛好容易从族叔那承袭来一个佐领,这才有资格给补放了个都统衙门的掌印章京——这回她得罪了太监,怕是阿玛这差事都要悬了。 一卷15、哀怨 不管那边两个小女孩儿,公爷明安只是小心翼翼盯着眼前的小太监。 “奴才斗胆,还请十七爷开恩。那小女孩儿不懂事,不知十七爷身份,这才冲撞了车驾……要是她知道的话,她是绝壁不敢在十七爷跟前造次。” 这位小太监,正是皇十七子,永璘。 因他的嫡福晋吉兰也是钮祜禄家的格格,听闻今儿她母家要在自家内先初看一圈儿女孩儿,然后合适的再送进宫引见,吉兰这便十分关注。 只是吉兰自己在宫里,不便出宫,永璘与吉兰还是新婚,小夫妻心气儿相通,这便也明白了福晋的心思。 吉兰自己在宫里寂寞,当然想找个同族的女孩儿进宫去,彼此之间也能有个交游不是。 永璘是皇子,宫里对皇子皇孙的管束也严格,皇子同样也不能随便出宫。 ——他要是想出宫啊,得跟他十五哥说。他皇阿玛将看管他的责任,交待给他十五哥了。 可是十五哥那人比皇阿玛还严格呢,他有时候想出来溜达,跟皇阿玛撒撒娇、耍耍赖的都能成,可是轮到他十五哥这儿,他十五哥一准儿一抹脸,甩给他两个字儿:“不准!” 他这就只要装成太监,借着奉十七福晋的命,回母家请安的借口,偷着溜出来啦。 . 永璘呲呲牙,“她在我跟前造次,挺好的呀!她要是不造次,我还看不见那小狼呢!” 明安心里有些没底,“十七爷的意思是……” 明安哪儿知道啊,眼前这位十七阿哥是个打小在娘胎里,就是用人参给堆起来的主儿,那些人参给他拱的,精力实在太旺盛,平日不招个猫、逗个狗的,都对不起那些人参…… 所以他就看上牙青了。他觉着能在京城里,牵着个狼四处逛游,看谁骑马过去,不服的就放狼隔日吓唬一回……这事儿十分厉害。 永璘招招手,低声道,“不瞒你说,我小时候跟我皇阿玛行围的时候儿,也掏过狼窝,掏着过狼崽子!我稀罕的呀,抱回去想养……明安你说啊,养个狼崽子不是比养狗好玩儿多啦?” 明安自是点头,“十七爷说得对。” “可是呢……”永璘接下来就惆怅了,再也不是刚刚眼珠儿冒光的样儿,“可是就可是了。” 他没具体说,明安却也明白。 必定是皇上不准,要么,就是十五阿哥不准。 这位十七阿哥啊,是皇上的幼子,又是十岁上令懿皇贵妃就薨逝了,皇上宠着、纵着,这位天生又聪明,精力又旺盛,这便尽往歪了长,镇日的淘气荒唐。 别人谁都管不了,这些年抚养十七阿哥的颖妃主子也舍不得管,使得这位皇阿哥就剩一个克星了——他亲哥哥十五阿哥。 就因为知道连皇上都纵着他,十五阿哥才反倒比皇上管他管得都严。 “可是你瞧啊,”永璘一指廿廿,“就连个七岁的小丫头都能牵着个狼满京城的走,我好歹一个十七岁的皇子,凭什么就不能呢?” 明安心里有数了,“十七阿哥的意思是……” 永璘却皱眉,哀怨地望向廿廿,“可是她不给我~” 一卷16、狼女 圆明园。 福园门外阿哥所。 永璘是笑眯眯地回来的。 十七阿哥福晋吉兰连忙迎上来,“阿哥爷,他们选的怎么样?” 永璘对着福晋眉开眼笑,“选的好,他们选的特别好!” 永璘说罢就赶紧一个箭步奔上台阶去,进内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儿就喝。 吉兰听得一头雾水,这便赶紧跟在后头也进了门,看永璘那猴急的模样,赶紧拦着,“阿哥爷别喝那冷的!才从外头进来,就贪图冷的,仔细炸了肺!” “才不会呢~”永璘用袖头子抹着嘴,一脸的笑,“我壮着呢!” 吉兰叹口气,忙上前用自己的帕子给永璘擦汗,兼帮他解开扣子,换下大衣裳。 “阿哥爷怎么这样口渴,倒像是阿哥爷在我母家费了不少口舌似的。我只叫阿哥爷替我去偷偷儿瞧瞧就罢了,可没叫阿哥爷去当主挑人啊~” 永璘想了想,却只是嘿嘿一乐,“对啊,我才不管他们挑什么人呢。我又不是去看人的……” 吉兰没听明白,只以为阿哥爷这是说情话呢,没去看那些女孩儿们。 吉兰这便笑了,拉着永璘坐到阴凉的北炕上,亲自抓过一把玉骨丝绣的扇子给永璘扇着,“阿哥爷快跟我说说,他们都选了谁了?” 永璘眨眨眼,仰天想了半天,“我没记住啊。” 吉兰便也乐了。 也是她们家那么多房头,那么多世代,那么多女孩儿呢。她自己都分不清楚,阿哥爷自更迷糊了。 “那阿哥爷能记住什么,就跟我说点什么呗?” “狼……”终于说到了永璘最爱的点儿上,他登时盘腿坐过来,凑近吉兰,“可好看了。” “哟,你说什么呐?”倒把吉兰给说迷糊了,“好端端的,你说什么狼啊?是宫里要给十公主挑侍读,难不成还能给挑进宫来一只狼不成?” 永璘眼珠儿叽里咕噜一滚,随即竟是拍手大笑起来,“哈哈,可不是嘛,我真给宫里挑一个狼女进来!” 成婚两年来,自己丈夫的性子,吉兰自是有数的。只能叹口气,“阿哥爷又玩闹了。什么狼女啊,阿哥爷可千万别到皇上和十五哥眼前乱说去。” 吉兰转念一想,便也笑了,“我明白了。阿哥爷说我们钮祜禄家,姓氏就是‘狼’,所以所有钮祜禄家的女孩儿,都是‘狼女’呢吧?阿哥爷真淘气。” 永璘自顾自在那抱着茶壶美,也不说破。只是那叫丸子的太监立在门槛外头,头上这个冷汗哟…… 福晋是太善良了,便是两年夫妻,也想不到阿哥爷真的给选个狼啊! 呜嗷呜嗷的大灰狼—— 啊不,是呲牙咧嘴的小青狼啊! 不过幸好,今儿还只是钮祜禄家自己族内的初看,将来能不能进得宫来,还得是皇上定夺。兴许那位格格的身份过不了皇上的法眼,这就叫皇上断了阿哥爷的念头去,那也就好了。 . 吉兰出去安排用膳,永璘也喝够了凉茶水,瞅着丸子乐,“嘿,你说,我赶明儿要是见天儿牵着个狼,到我十五哥眼前转悠去,我十五哥得是个什么样儿?” 一卷17、姑父 十七阿哥兴冲冲地回圆明园去了,明安可做了蜡。 十七阿哥因穿着太监的衣裳,又是偷着出宫来的,他这便不能往里头请,故此里头的叔伯兄弟们,都不知道其实是十七阿哥来了。 他搓着手回去,那几位就都问是宫里哪家的太监来了。 钮祜禄氏在宫里的主位真是多,顺妃、诚嫔、永瑢福晋、永璘福晋……哪位娘娘、皇子皇孙福晋的,名下都有可供差遣的太监。哪位派个人回来问个安、传个话的,都自是常事。 太监到别个大臣家去,人家可能会觉着稀罕,会格外小心翼翼;可是在钮祜禄家不。 钮祜禄家不是托大,是当真若要挨个儿太监都当回事儿,他们家真顾不过来,得累个好歹的。 明安叹了口气,“是小姑姑派人来问,咱们选好了什么人去。” 明安是丰升额的嗣子,十七阿哥福晋吉兰是丰升额最小的妹妹。皇上是选的阿里衮的幼女,配皇上自己最小的儿子,十七阿哥两口子啊,是一对“老疙瘩配”。 故此在这么些钮祜禄家的内廷主位里头,明安原本是与十七阿哥福晋最近的。 算起来,十七阿哥别看才虚龄十七,却是明安的小姑父。 明安叹气,是因为他反倒希望是别家的来呢,而不是这位小姑父——别家说话办事的,都能循常理;单就这位小姑父,你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 甭管他们钮祜禄家如何要以家族大局为重,在人家这位小姑父的眼里,也都比不上一头狼。 甭管明安跟他怎么解释,人家也不听。 众人便都笑了,“原来是十七阿哥福晋。她必定是在宫里寂寞了,这便恨不得早些选个姐妹进去作伴呢。” 自打前年成了婚,到今年都两年了,十七福晋那边还没见喜。钮祜禄家人心下也是暗暗着急,不过却也都明白十七阿哥那性子。虽说成婚两年了,可也还是个淘气的孩子,心思兴许还没在生儿育女这事儿上定下来呢。 众人笑众人的,明安自己皱着眉头翻开了排单。 带着万般不愿,明安一咬牙,还是毅然抓过笔来,蘸饱了墨,在上头圈了廿廿的名字去。 其余众人这才回神,都收了笑,忙过来问,“公爷这是为何?公爷难道还指望六房不成?” 六房没有世爵不说,甚至连个三品以上的都没有,这一房头的女孩儿,就算勉强也能从家族里选上,但是一旦进了宫,都不用见皇上,就到礼部那按着父祖家族的一筛选,也必定是要撂牌子的啊! “公爷又何必要给咱们家浪费一个缺去?公爷别忘了,咱们家的格格选完了,进宫还得跟其他家族的格格们再选呢!就算是开国功臣为首,那也是五家呢,并非咱们一家不是?” 当着众人,明安有苦说不出。 皇子擅自出宫,这是大事。皇长孙定亲王绵德,六年前就因为给大臣擅送字画食物,被削爵啊! 此时人多耳杂的,明安只能守口如瓶。 “……我自有道理。各位叔伯、兄弟,这一回就准我善作主张吧,来日我必定细说缘由。” 一卷18、换人 几人都盯着那排单,“只是……既然要多加一个她,就得勾掉一个去,要不这便超了数儿了。” 命案起身跟几位行礼,“我要与几位叔伯商量的,正是此事。选好的,勾掉了谁,都叫我心下不落忍……只是,此事却是眼前必行的。” 听到这个,众人都默不作声,只面面相觑。 先前已经圈定了五人,分别都是出自有世爵的房头:三房、八房、十房、十六房,再加上乾隆初年刚被皇上颁旨令与弘毅公这一门合族的皇太后母家丹阐承恩公家,每个房头一名,这是最为均衡的选法儿。 这会子又忽然要多出来一个六房的,那该拿掉哪个房头的去? 众人都不愿是自己房头的格格被勾掉,可也都不好说叫拿掉别的房头的,这便都不方便张嘴。 还是永瑢继福晋的阿玛、八房的达福说,“这次我们虽然跟着明公你一起初看族中女孩儿,可终究你是大宗家,这事儿还是你做主就好。” “都是自家人,总归一切都是为了咱们家,明公你就做主吧。” 一看达福这样说,众人便也都随声附和。 明安叹了口气,“既然各位叔伯、兄弟都这样说了,那我今儿就擅作这个主张罢。” 明安说着向十房的行了个大礼,“我还是对不住十房了,今儿暂且勾掉萨印吧!” . 明安如此安排,众人倒也都是心下明白。 萨印的阿玛一等男爵、首任乌鲁木齐索诺木策凌,去年犯下贪墨大案,今年还在押,等候皇帝亲定刑名。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叫萨印进宫参选,的确并不合适。 当着自家人,明安自不便直说,这便拐了弯儿道,“……明年正逢三年一届的八旗秀女挑选之年,萨印的年岁正是明年该进宫参选的。萨印那孩子说不定有成为内廷主位的命,那如今这个公主侍读的差事倒是委屈了她不是?” “不如咱们就再留她在家一年,来年只叫她入宫备选内廷主位去,今年这个公主侍读的差事,就容给六房去吧。” 其余几房反正事不关己,这便没不同意的。 十房人,自己也知道索诺木策凌现在生死难定,心中如何能不忐忑。 况且现在十房当家的就是老四索宁安,他此时的官职亦不过是“内阁侍读”,尚无承袭世职,在这一群公爵、伯爵的亲戚面前,也不敢多说什么。 明安拍着索宁安的肩膀,“老四,回去代我向十房的长辈们磕头赔罪了。” 索宁安赶忙回礼,“明公言重了。明公说得对,萨印明年自可参选,说不定她的命数在后头。” . 谁也没想到,今日这一场族内的挑选,最后却是索宁安领着哭泣的萨印离去。 原本萨印都是被留了牌子的,还在一众女孩儿面前炫耀过的,孰料嫣然笑意不过半日,她便被打回原形去。 原本,因为她阿玛的罪,她已经不敢指望来年的八旗秀女挑选,只将眼前当做唯一的出路。 可她今儿也不知是得罪了谁,这条路竟然就这么生生在眼前断了。 一卷19、期望 消息传来,当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按说犯愁的应该是十房的萨印,欢喜的应该是六房的廿廿。 可事实上,廿廿一点儿都没欢喜,她也抱着牙青的脑袋犯起愁来了。 她阿玛和额娘都瞧出来了。 叶赫纳拉氏忙着哄才一岁的小儿子,便冲恭阿拉努努嘴。恭阿拉会意,笑笑起身,到西厢房去看廿廿。 挑帘子进门,恭阿拉先是含笑道,“怎么了呢?这不是好事儿么?干嘛还撅起嘴来了?” 恭阿拉故意凑近了瞅着自家的大妞,“瞧瞧,这嘴上都能吊住个油瓶子了。” 叫阿玛这么一逗,廿廿便也扑哧儿乐了。 牙青之前当半天“石头狼”了,知道小主子不高兴,这便被箍着脖子,半天一动都不敢动。 这回可听着小主人乐,它赶紧趁机从廿廿手箍里钻出去,一下子跳下炕,赶紧摇尾巴、伸懒腰。 廿廿也瞧见了,忍不住啐一声,“小混蛋,都是你惹事,倒像我委屈了你似的!” 牙青就算听不懂人话,可是能听懂人的情绪,知道是小主人训斥它呢。它委屈得直“嗷嗷”地哀嚎。 廿廿无奈,从炕衾抽匣里翻出来一块肉干儿,直接扔门外去,看着牙青欢快地蹿出门去了。 廿廿伸手搂住恭阿拉的脖子,“纳玛,你别叫我进宫去,我不想去。” 自己本家的亲戚,那些女孩儿们还看不起她呢,要是进了宫去,那里就都是大富大贵的,还指不定眼睛长到头上一尺高去啊。 恭阿拉摇摇头,“傻大妞,你高看阿玛了。阿玛就算想护着你,可阿玛人微言轻,哪里有这个本事拦着啊?” 廿廿歪歪头,“纳玛不是都统衙门里的印房章京么?那到时候儿,总得各旗带领引见,咱们镶黄旗就得由镶黄旗都统衙门带领。” “都统衙门那,带领引见也得盖章,纳玛就徇个私,直接将我的给空下来,到时候儿就不能带领引见了呀!” 恭阿拉无奈地笑,拍了拍闺女的脑门儿,“别看你年岁小,倒是对纳玛的公事来往门儿清!你说得对,带领引见是得各旗都统衙门来办,但是——你这也与秀女引见类似,虽说是各旗带领,可是你们的名字啊,早就先报到户部了,户部自早就登记造册送进宫去了。” “都统衙门这边用印,也不过走个过场罢了,改变不了什么的。” 廿廿犯了愁,钻进父亲臂弯里去,“纳玛……那可怎么办呢?” 恭阿拉轻轻搂着闺女,“廿廿啊,从太祖皇帝时起,咱们钮祜禄家啊,就不断地被选出元妃、皇后、贵妃、皇子皇孙福晋……可是却都是其他房头的,从没有一个是咱们六房的。” “我就记着啊,从小儿咱们这房的人啊,都只看着人家热闹,老太太们都凑在一起说,不知道咱们六房什么时候祖坟上也能冒一道青烟,叫咱们房头也能给选上一个啊。” “可是这愿望就从来没实现过,不管宫里选什么,都跟咱们没缘。” “可是这一次啊,廿廿,你可是咱们房头二百年来第一个被选上的呢。不管怎样,那宫里的模样,你也该去看看。就算不为了那荣华,就当去开开眼界,也不枉生在咱们钮祜禄弘毅公家一回……” 一卷20、养成 廿廿认真听着,肩上也感知到了重量。 可是她还是歪进阿玛的怀里,“可是纳玛有所不知,被选中的不是女儿,而是牙青呀。” 她就知道是那个小太监搞的鬼,可是那太监何尝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因为牙青呢! “怎么呢?”恭阿拉也十分意外。 廿廿回来后可没敢自己将在公爷府外惹的那场乱子告诉父母去。 这会子见不得不说了,这便小心地拣了不要紧的,说给阿玛听。 “……也是巧了,宫里来了两个太监。其中那个小的,一眼就看出牙青是狼来了。” “好家伙,他就盯着牙青,再也转不开眼珠儿了。” 廿廿抱住恭阿拉,“阿玛,我原本是撂牌子的,都是叫那太监给闹的,这才又留牌子了。可是说到底,他也是想要牙青的呀!” 恭阿拉也是意外,“竟有这回事?” 廿廿使劲点头,“故此女儿才更加不愿去。” 恭阿拉也垂首想了一会儿,轻拍女儿手背,“既然如此,你才更要去!” “为何?”廿廿不解。 “若那太监如你所说,当真连大宗公爷都要敬让三分,那必定是在宫里也有身份的。那么年轻的太监有身份,就必定是他背后的主子身份高贵。这样想来,怕不是皇上身边的,就是几位宠妃,或者皇子身边,在跟前出上差伺候的。” “这样的太监,既然卯足了劲儿非要牙青,那就凭咱们家,是怎么都保不住牙青的了。牙青若因此必定进宫,大妞啊,你可放心叫牙青自己一个儿去?” 廿廿便呆了,片刻眼圈儿已是红了,“阿玛说得对。这个祸事,其实是我给牙青惹来的,我不能叫它独个儿去!” . 决定已下,心里同样画魂儿的,还有做出决定的弘毅公明安。 可是这话他不便跟妻妾们说,只自己心里憋着。倒是在晚上请安的时候,叫他母亲给瞧出来了。 老太太轻声问,“儿啊,为公主挑选侍读的事,叫你为难了?” 镶黄旗钮祜禄弘毅公家,房头多,人也多,家大业大的,平衡各房头的确不容易。况且明安还是个养子。 明安这便跪倒道,“额娘,儿子不敢对外人说,此事却不敢向额娘隐瞒的。” 明安便将十七阿哥永璘做主选了六房女孩儿的事禀告给了母亲。 老太太听了也是纳闷儿,“哎哟,总归不能是十七阿哥看中了六房这个女孩儿吧?毕竟,那女孩儿还小着呐。模样儿都不到长开的时候儿,能看出什么来呀?” 明安回道:“儿子正是悬心此事。毕竟,十七阿哥的福晋,是小姑姑啊。若是十七阿哥当真是又看中了咱们钮祜禄家的女孩儿去,那叫小姑姑心里,是何滋味去?” 老太太也是点头,“小姑是前年与十七阿哥行大婚礼的,如今两年了,还没见喜……小姑的心下,难道苦楚?” 明安心下一动,霍地抬头,“难不成,这本就是小姑姑授意的?小姑姑是想从咱们家,再挑一个人进去,从小给十七阿哥挑教着……?” “要不,今儿十七阿哥又何故特地冒了风险,扮作太监来看人?” 一卷21、托人 明安母子如此悬心,自有道理。 除了吉兰跟十七阿哥永璘成婚两年尚没有动静的缘故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十七阿哥更喜欢汉姓女。 如今十七阿哥的所儿里,除了嫡福晋吉兰是出自钮祜禄氏这样的满洲勋贵世家之外,其余的“皇子使女”,一水儿的汉姓人。刘氏、陶佳氏、孙氏……全都是汉姓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十七阿哥的生母令懿皇贵妃就是汉姓女的缘故,皇上特别喜欢给十七阿哥指汉姓的女孩儿。 就连侧福晋,皇上竟然都给十七阿哥指了个汉军旗的女孩儿——武佳氏。 而十七阿哥呢,十岁上就没了亲娘,也许是格外思慕额娘的缘故吧,也与汉姓女的感情格外好。 不说旁人,就说皇上指婚的侧福晋武佳氏,十七阿哥素日与武佳氏在一处的光景,倒比跟吉兰更长似的。 况且武佳氏的身份,不同于那些皇子使女们,武佳氏也是皇上亲赐的侧福晋,乃是正式大婚娶进门的,有册封的。 以弘毅公家人自己想来,十七阿哥福晋吉兰必定是感受到了来自这些汉姓女的压力,这才想着从自己母家再选一个小女孩儿去,只要十七阿哥看着顺眼就好,倒不拘是哪一房的,也用不着太尊贵,进去了才好教。 “若是如此……”老太太叹了口气,“那咱们还真的要设法必定叫这六房的女孩儿中选了才成。甚或,就算另外几个小女孩儿挑不上,也要设法叫这个女孩儿被挑上了。要不,小姑这一片心,岂不白费了。” 明安也是点头,“额娘说得对,儿子这就要设法进宫掂对去。” . 次日一早,明安进宫,便开始想法子。 虽说是十七阿哥看中的人,可是十七阿哥的性子他也知道,他也不敢多加指望去。 他便想到了惇妃身边儿的人去。 在明安看来,皇上既然是给公主和格格们选侍读,那自然是第一个就是为了十公主的。给十公主挑侍读,那最说了算的除了皇上之外,自然就该是十公主的生母惇妃娘娘了。 可是一想到惇妃去,明安都有些头疼。 不为旁的,就是因为弘毅公家出了顺妃和诚嫔,尤其是顺妃,在令懿皇贵妃薨逝以来,在后宫里争得最为激烈。故此惇妃在全天下最不待见的,恰恰也就是钮祜禄氏弘毅公这一门的人了。 不过说来也巧,十公主啊,兜来转去的,却也还是成了钮祜禄氏的媳妇儿——皇上前年给十公主指婚,十额驸丰绅殷德是和珅的儿子,便也是出自钮祜禄氏。 不过和珅是正红旗的,弘毅公这一门是镶黄旗的,不同宗,也不同族。 不过好歹,都是钮祜禄氏不是。况且和珅当年刚起步的时候儿,没少了因为也是钮祜禄氏而来攀弘毅公家这个门槛。 明安这便忖着,得从惇妃身边人,以及和珅这两边一起入手才行。 辗转着,明安寻了个惇妃宫里的首领太监,名叫田安的,将这话委婉递了过去。 一卷22、惇妃 此时尚且年幼的廿廿哪里知道,她自己不想要的命运,却从刚一开始启动,就已经有一位皇子、一位本家的大宗公爵替她张罗着。 仿佛冥冥之中,上天安排下的,终是谁都逃避不过。 在明安的捭阖之下,和珅那边倒是好说,一来弘毅公家乃是大清顶级世家名门;二来,和珅自己也是钮祜禄氏,自也愿意将自己往人家镶黄旗弘毅公家这边靠。 谁让此时的和珅,虽然儿子已经被指为了十额驸,可是他自己现在还远远没有进到勋贵世家的行列里来。 他是从他父祖那承继了三等轻车都尉的世职,但是这世职还是低微,没法儿跟公、侯、伯、子、男那般的世爵世家相比。 此时既然弘毅公家主动来托他办事,他自是一百个愿意的。 借着丰绅殷德,还有和珅与惇妃身边儿的官女子听雨的关系,他便也将话儿同样递给了惇妃去。 . 自己身边的太监和官女子,两边儿都在惇妃面前说这镶黄旗钮祜禄氏弘毅公家的女孩儿,惇妃自也有些留意了。 五月午后的阳光依旧带着春天的明媚,并不昏黄,落在竹帘上,漾起一片玉色珠光来。 那光映在惇妃脸上,叫她看着妆镜,依旧觉着自己是容光焕发、年轻貌美的。 三十七岁的女人,这才松了口气,觉着未来还有盼望。 “钮祜禄家的女孩儿?我说你们是不是傻了,到我眼前儿来跟我提什么钮祜禄家的女孩儿?你们是吃饱了撑的,还是觉着我最近好性儿,不拘你们说什么,我都能乐呵呵听着?!” 听雨和田安两个都吓得赶紧跪倒。 四年前,他们这位本主儿,才打死过官女子。这位的脾气,可当真不是闹着玩儿的。 见两个奴才警醒了,惇妃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宫里历来的规矩,给皇子、公主挑侍读,都必定是最严格的。你们也不是不明白,便如皇子们的侍读,来日就是皇子们的羽翼;公主也一样,侍读陪着公主,朝夕相处,一直到公主厘降……哪儿能是随便挑个人就行的?” “况且你们跟我举荐谁不行,偏瞎了眼举荐顺妃的本家儿?你们这是转想给我添堵的不是?” 田安终究是个太监,还只是个首领太监,跟惇妃的情分自然远,这便不敢说话了。 还是听雨轻笑了声,在背后冲田安摆手,示意他甭多嘴了,她亲自来劝主子就是。 惇妃白了听雨一眼,“你怎么还有心乐啊?有什么这么喜庆的么?” 这些年伺候着惇妃,听雨自然知道,从五年前主子莫名其妙怀了胎,又莫名其妙证明那是假胎开始,这五年来,脾气就没好过。故此主子这样说话,听雨也没害怕。 听雨便又笑道,“奴才其实是要给主子道喜,是主子的高兴事儿来了——主子想啊,就是这么个高贵的钮祜禄家的格格儿,还是顺妃的本家儿,却进宫来给咱们公主当奴才使。到时候儿,主子您和公主,还不是想怎么整治她,就怎么整治她啊?” 23、抹角 惇妃动了心,这一日借着十公主的由头,来给乾隆爷请安,说的话里话外都是这次选侍读的事儿。 通常乾隆爷跟嫔妃说话的当儿,成年皇子是不宜在畔的。 只是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十七阿哥永璘。 永璘虽然都成婚两年了,可因为是老疙瘩,在乾隆爷的眼里,那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儿呢。 乾隆爷是没事儿就将永璘给圈在身边儿,盯着他念书——上书房的师傅、谙达们,根本就看不住他。 这要是往常,有嫔妃来跟乾隆爷说话儿,永璘自是乐不得,他好趁机就溜了;只是今儿,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他非但没走,还留下陪十公主在外间玩儿上嘎拉哈了。 . 内间,今日的惇妃格外殷勤,又是主动给乾隆爷沏茶,又是上前帮着研墨的。 乾隆爷翻看的是永璘方才写的两首诗,其中有“萋萋春草共斜醺,缱绻有枝旧拂云”两句,倒叫乾隆爷颇为满意。 十七阿哥这个孩子,因为是老儿子的缘故,一向都是淘气不羁的表象,可其实兴许是从小在娘胎里就是人参给堆出来的,这孩子其实聪明绝顶,随手写出来的诗,都不亚于以诗书擅长的十一阿哥永瑆等人。 乾隆爷高兴,这便抬眸瞟了惇妃一眼,“有事儿啊?” 太容易就一眼被乾隆爷给看穿,惇妃面上十分尴尬,好在她从来都不是面薄的人,这便略微忸怩了下子,还是道,“妾身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皇上……妾身是想着,这个月咱们就要去热河了,而十公主七月要进学,妾身到时候儿不在十公主身边儿,倒不放心。” 乾隆爷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今年你不想去避暑山庄了,想留在京里陪着小十?那也行,就这么着吧。” “哎呀,皇上,妾身不是那个意思!” 惇妃尴尬地笑,“如今小十不是由容妃抚养着呢么,就让容妃留京陪着她也就是了。妾身要是再留下,再让容妃多想了去,倒像是我这个当本生额娘的,非要去抢这个风头似的……” 惇妃赶忙改口,她可不愿意被皇上给扔到京里不带去。皇上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若她不跟着去的话,到时候顺妃、诚嫔这两个钮祜禄氏,还指不定会合伙儿闹出什么来! 要是到时候顺妃弄了个孩子出来……那就糟了! 乾隆爷淡淡哼了一声,“那你是什么意思啊?” 惇妃小心道,“妾身是惦记着,该给小十选个好的侍读啊。终究女儿大了,将来能见天儿陪在一起的都是侍读,这便必定要仔细挑选才是。” 外间的炕上,永璘支棱着耳朵听着,就差没将耳朵贴在雕花隔扇上去了。 十公主不满,“十七哥!你耍赖,不是这么玩儿的!” 乾隆爷忍不住伸头往外看看,“小十七,又欺负你妹妹玩儿~” 永璘嘿嘿地笑,“从前儿子最小,都是哥哥姐姐们欺负儿子玩儿,这回儿子可算有个妹妹……还不准儿子逗逗呀?” 乾隆爷无奈地摇摇头,“好,给你记上一笔,回头交给你十五哥去。” 24、嘴甜 “皇阿玛您别介呀……”永璘急忙一把撇了嘎拉哈,也顾不上十公主不乐意,赶紧进内抱住乾隆爷的腿就下跪。 乾隆爷有这个老儿子的时候儿,都是五十七岁了,这样的老来子,原本都怕保不下来,乾隆爷才让他在娘胎里就用人参堆着的。 如今虽说也大婚了,可还是淘气,乾隆爷再一世帝王,却也免不了当爸的俗,都是舍不得自己的老儿子,便也纵着他。 更何况,令懿皇贵妃薨逝已经七年,那时候儿永璘刚种痘失败,又出了二茬的痘,连额娘的穿孝都没赶上……乾隆爷这个当阿玛的,就对他更多心疼一层去。 再者,满人还有“幼子守灶”的传统。因八旗男子成年的都征战在外,得留着老儿子在家给父母养老,故此在分家的时候儿,都得把好东西给老儿子留着…… 这规矩在钮祜禄家也有体现。十六房的遏必隆之所以能承继承恩公、果毅公两个公爵,除了遏必隆的生母身份高贵之外,还因为遏必隆的十七弟早夭,遏必隆自己就是老儿子。 传统如此,乾隆爷对这老儿子也终归还是有些偏心眼儿的。 都说在管教老儿子这事儿上,父母双方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才能镇得住。可惜令懿皇贵妃走得早,乾隆爷自己又先选了“慈父”的角色,那就得需要另外一个人来唱白脸,扮演“严母”了。 后宫里是还有嫔妃,例如颖妃抚养着十七阿哥,但是谁舍得在他面前唱白脸呢? 终究,还是身为他本生兄长的十五阿哥担起这个担子来。 如今就连乾隆爷呀,一见十七阿哥不老实,都不说自己亲自下旨惩戒,而是用“告诉你十五哥”去来威吓。 . 一见老儿子那怂样儿,乾隆爷可开心了。 只是惇妃和十公主也在眼前儿呢,乾隆爷便忍着,故作严肃地哼了一声,“你倒说说,你今儿腻歪这儿不走,又揣着什么主意呢?” 永璘嘿嘿一笑,扭头冲惇妃行了个礼,“儿子就是听见惇妃姨娘说,钮祜禄家的女孩儿好……儿子颇以为然,儿子也觉着钮祜禄家的女孩儿就是好!” 乾隆爷和惇妃都怔了,对视一眼,惇妃一脸的尴尬,乾隆爷则是放声大笑。 十七阿哥一向跟惇妃不对付,那长在嘴上的一句“惇妃姨娘”,惇妃是听一次就生一次的气;可还不能不承认——令懿皇贵妃是后宫之主,执掌后宫十年,在令懿皇贵妃的地位比着,位分升升降降的惇妃可不就只是个姨娘嘛。 可是惇妃也没想明白,今儿这事上,十七阿哥怎么忽然给她唱起赞歌儿来了呢? 乾隆爷大笑罢,拍了十七阿哥脑瓜顶一记,“你个臭小子……知道你福晋是钮祜禄家的,你就崩到我面前儿来显摆了!” 永璘赶紧又道,“皇玛母也是钮祜禄家的格格,对于皇阿玛和儿子来说,钮祜禄家的格格自是这世上最好的,谁都比不了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