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客栈》 第一章:说书道人 雨夜,燕山。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对立在漆黑的夜色里,任雨水拍击在身体之上。 天雷隐匿在滚滚怒云之中轰隆作响,酝酿着惊世的一击。 一道闪电划过,照耀出一张冷峻的面孔。 男子一袭白衣,手持三尺青锋,背部挺得笔直。 “叶横江,你终于不逃了吗。”话从对面的黑暗中传来,像是九幽之中爬上来的厉鬼,声带被烙铁灼过一般,发出的声音针扎一般刺耳。 白衣男子眉锋陡立,眼神一凛,说道:“你怕了?” 对面的人裹着黑衣黑氅,隐藏在迷雾中,看不清脸庞。但见得几颗参差不齐的牙齿,雨夜间闪烁着寒光。 “嘶…嘶…”黑衣人似乎想笑,喉咙里却只发出刀刃划过铜镜般尖锐的嘶叫声。 叶横江不为所动。 “我怎么会怕。”那声音再次响起。 “你明知我为何一路至此,又何故出言相激,不是怕了是什么?”叶横江冷冷地说道。 “为了顾及蝼蚁的性命,不惜奔波百里,这就是你所谓的大义?”黑衣男子开口道。 “你我之争,乃是个人恩怨,何必伤及无辜。”叶横江叹息道。 “世人皆视你为神,却称我为鬼,难道你剑神的名号不是踩着尸山骨海杀出来的?”男子说道,“同样手上沾满鲜血,却一嘴的仁义道德,你不觉得太虚伪了吗?” 叶横江摇了摇头,说道:“你我走到今日,皆已心志坚定不可动摇,再逞口舌之利无益,出手吧。” 说完,叶横江剑锋一指,顿时杀机凛冽。 “好,好,好。”男子连说了三个“好”字,身体也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起来。 大雨不知疲倦,倾盆而下。 黑衣男子弓着身子,左手小臂斜横在身前,右手向腰后摸去。 “唰!” 男子动了,化作一道黑影闪电般地窜了出去。 “铛!” 叶横江曲臂回收,将剑挡在身前,抵住了男子的攻击。 一把诡异的窄刀架在叶横江的剑上,刀剑相交,引得火星四射,在黑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面孔。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像是分割了天际,一半白昼,一半黑夜。 两人再次分开,一黑一白,化作两道模糊的影子,在雨夜里不断地交击。 …… 江淮,徐记茶馆。 一个道士打扮的小老头儿,正捋着胡子,唾沫横飞地说着,周围一群人听得津津有味。 “话说那鬼王,手持着天外陨铁打造的乌金窄刀,向着剑神斩去。那鬼王的刀岂是一般的兵刃能比的?长比寻常刀剑短一寸,宽比普通的刀窄一指,最诡异的是,那刀砍在人的身上……” 老道士顿了顿,接着说道:“那刀砍在人的身上,不似寻常兵刃般留下一道口子,而是三道伤痕,像是被厉鬼抓过一样!” 众人惊呼! 老头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道:“鬼王一刀斩向剑神,那剑神也不是吃素的,回手一击,便轻飘飘地挡了下来。” “嚯!还是剑神厉害!”有人感叹道。 “鬼王不依不饶,又是一刀挥出,出手角度诡异刁钻,令人防不胜防。剑神左撩右挡,悉数接下,头上连滴汗都没出,趁势还使出一招青龙探海,逼得鬼王连连后退,连衣服都被划掉半截。”老道士连说带比划,引得众人聚精会神。 “那鬼王被逼得急了,露出了本来的面目,脸色乌青,满嘴獠牙,活脱脱一个修罗转世。”老道说得眉飞色舞,“鬼王一刀挥出,召唤出百万鬼兵,向着剑神而去。剑神也不甘示弱,迎面而上,双方在这江淮之畔大战了三天三夜。” 在茶馆的角落里,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一人小声说道:“满口胡诌,还百万鬼兵呢,再打天兵天将都该出来了。” 老道士耳朵动了动,像是听到了一般,当下却也不恼,继续说道:“剑神使出他的成名绝技,一剑挥出,天地失色,顷刻间百万鬼兵化作虚无。” 听书的人向来不问真假,听到精彩的部分纷纷拍手叫好。 角落里方才说话的那人摇了摇头。 “剑神虽然剑法超绝,被人视若神明,却终究还是一介凡人。若是单凭功夫,或许不弱于鬼王,可二人之争,无分高下,只论生死。那鬼刀乌光凛凛,乃是天外陨铁所铸,经历这样一场大战却仍完好无损。可剑神手中的剑与之相比,却是凡间的普通利器罢了,几番周折下来已经伤痕累累。” 众人点头。 老道士继续说道:“只见鬼王一刀劈出,剑神抬手便挡。咔嚓一声,手中的残剑便断为两截。鬼王得理不饶人,刀势不减,直劈剑神!” 老道手上摸了摸,语速加快,“眼看一刀劈断对方兵器,鬼王气势更盛,大喝一声,胜负已分,你命休矣!”说完,醒木在桌上重重地一摔。 正说到胜负将分,剑神命悬一线的时候,众人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老头却戛然而止,两手一揣,耷拉着眼皮,再不出声。 一旁的小伙计眼疾手快,抄起一块锣来,边敲打着边走到各桌旁收些赏钱。 茶馆里的众人虽然心中哀怨,却也都是些常客,懂得这行的规矩,顿时收钱的锣里噼啪地响起铜钱声来。 小伙计走到角落里的那桌前,三人里方才说话的那人把头一扭,露出不满地神色来,显然是对老道士夸张的说书方法有些不屑一顾。 小伙计有些尴尬,临近的几桌人都交了听书钱,此时把目光投向这里,让他不好一走了之,可眼前的大爷又显得不太乐意,顿时为难起来。 桌上的另一人替他解了围,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子来,丢到小伙计的锣里。 银子落下的声音与铜钱不同,相比之下更为沉重,而且余音较长,这引得周遭的人纷纷侧目。小伙计也对这人投来感激的眼神,连声说道:“谢谢这位爷,您赏了!” 老道士阖着的眼睛溜出一道缝,往这边瞧了瞧,嘴角扯出一道皱纹,转瞬又恢复了原样。 第二章:万物皆杀 小伙计一溜小跑回到老道面前,将锣往桌上一摊。 老道顺手抄起桌上的扇子,在锣里扒拉了几下,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才直起身子来,继续说道:“面对鬼王势在必得的一刀,剑神丝毫不见慌乱,哪怕手中兵刃已断,脑海里还在思考着对策。” 老道说书的声音不大,但是他的嘴巴才刚开始蠕动,底下的众人便纷纷噤声,把注意力放到书的内容上来。 “鬼王的刀近了,剑神随手抄起一块石头挡去。石头化为齑粉,也使鬼王刀势一滞,但也就停了那么一瞬,刀便继续劈了下去。” “剑神又不知从哪捡起一根枝条,与鬼王的刀相撞,虽然连枝带叶化作漫天碎屑,却再一次挡住了鬼王的刀势。柔软的枝条竟然与刀之间发出了金铁交鸣的声音,也让鬼王的气势再次减弱一分。” 听书的众人渐渐屏住了呼吸。就连刚才角落里出言相讥的那人,此刻也侧着脑袋暗自倾听。 “鬼王有些恼怒,剑神的几次出手都是在刀身即将触碰到身体的瞬间做出的临死反扑,虽然没能完全挡住鬼王的攻势,却也让他气势一落再落,气血上涌。” “鬼王咬了咬牙,认定剑神已是强弩之末,硬提一口气,愣是让刀势不止,誓要将这一刀挥出,了结剑神的性命。”老道的声音渐大。 “面对鬼王的紧逼,剑神步步后退,随手拾起的一草一木,都被他当做武器,去阻挡鬼王的攻击。高手过招本是毫厘间的生死之争,电光火石之间鬼王已逼进了七步,剑神也退了七步。七步过后,鬼王这一刀的气势耗尽,剑神也艰难地获得了喘息之机。” 老道士说完这话,底下的人也像是感动深受一般,纷纷为剑神脱险松了口气。 角落里那人冷哼一声:“哼,这回说的倒是靠了些谱。” 同桌的另一人,便是方才给小伙计解围,掏出碎银两的那位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声说道:“王兄,听书而已,何必那么较真呢。” 这位姓王的人说道:“张兄此言差矣,虽是书中故事,但剑神却确有其人,我等江湖后辈敬仰剑神风采,自然看不得其他人对他的事迹添油加醋、指手画脚,这是不敬,也是抹黑。” “跑江湖的而已,说书先生也要混碗饭吃啊,不夸张点谁来买帐啊。”姓张的人说道。 “张贾,你不要仗着家里趁些钱,就觉得世间什么事都可以用钱来解决!”姓王的人脸涨得通红,说话声音也大了点。 见周围的人传来不满的眼神,张贾赶紧拱手赔礼,然后做了个噤声的姿势低声说道:“行行行,我怕了你了王已,你要是对我有钱这件事有意见,一会我就把家当都散了,以后咱们三兄弟出去喝西北风去。” 王已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压低了声音说道:“去去去,我就那么一说,你可别干傻事,就你那阔手阔脚的样,要是没了这份家业,我俩可养不起你。”说完自己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张贾没好气地白了王已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兄弟之间的间隙顷刻之间消散全无。 一声清脆的醒木声响起,随着说书先生那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说完,茶馆内的观众们纷纷抚掌叫好。 “哎呀,你看你,光顾着跟你说话了,书都说完了。”王已一拍脑门说道。 “李兄方才没顾得上我俩,怕是听完了故事吧。”张贾说道。 “对呀李炳,你快给我们讲讲。”王已说道。 这一桌三人里,一直沉默的那个人开口说道:“你们两个吵完了?” 俩人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张贾赶紧解围道:“李兄莫怪,我和王兄只是……交换意见,搅了李兄听书的兴致了,一会我去找伙计说说,多给些银两看能不能请先生聊聊。” 李炳点点头,说道:“确实应该找这位先生好好聊聊。” “嗯?”王已以为俩人只是客套,没想到李炳还真答应了,刚要出口,被张贾拦住了。 “李兄既出此言,必有其道理,还是先听听他怎么说。”张贾说道。 “我先跟你们说说刚才那个故事的结局。”李炳像是看穿了王已好奇的眼神,说道。 “剑神在生死关头顿悟了万物皆可为剑的境意,只用两根手指便夹住了鬼王的刀,鬼王败了,剑神没有杀他,二人相约三年后再战。” “这就没了?” “没了。” “……” 王已有些郁闷,他觉得李炳说的实在无聊,他开始有些怀念说书先生“夸张”的说书方式了。 王已瘪了瘪嘴说道:“剑神自江淮一战后三年,确实又与鬼王进行了一场战斗,只是地点无人得知罢了。” 张贾点点头,附和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打斗过程虽然不见得真,但故事的开头结尾却是没有掺假,看来这说书先生的确有些门道。” 李炳点点头,又摇摇头。 二人不解。 “这说书先生确实有些门道,但却不是在说书技巧上。”李炳说道。 “那是……”张贾询问。 “他说的那些打斗也大多是真实的。”李炳解释道。 张贾大惊。 “也包括召唤鬼兵那些?”王已也是大惊。 张贾一巴掌拍到王已脑袋上,说道:“人家说的是大多真实,不是全部真实,这点基本的分辨能力你都没有吗?” 王已揉了揉脑袋,瘪着嘴说道:“我当然知道了,我就是想活跃一下气氛,谁让他老像一块木头似的。” “我家里的一位长辈曾两次见过剑神出手,一次是江淮大战之前,剑神还在使他那把长剑。第二次是在大战后了,据长辈亲口所说,剑神前辈已然做到手中无剑却可斩敌首级了。”李炳说道。 “这么说,万物皆可为剑也是真的了?”张贾出言问道。 “恐怕是的。” 张贾与王已皆沉默不语。三人之中只有李炳出自武学世家,自幼见多识广,若是只讨论功夫,怕是三人之中最有发言权的。 “不仅如此,包括鬼王刀的描述,甚至二人打斗的风格,都与传闻极其相似。”李炳补充道。 “看来确实有必要见见这位说书先生了。”张贾说道。 “只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见咱们。”王已说道。 这时,刚才收钱的小伙计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感谢三位爷的赏钱,我家先生有请,三位请移尊驾到二楼一叙。” 第三章:天机三卦 三个人面面相觑。 小伙计有些着急,心说后台那位他可惹不起,开口催促道:“三位爷?” 还是张贾先反应过来,说道:“正好我们也想跟先生聊聊呢,没想到反被先生抢了先,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李炳也站起身来,整理整理衣袖,拽着王已,对小伙计说道:“头前带路。” 小伙计赶紧小跑着走到前头,吆喝着:“三位爷楼上请!” 三人跟着小伙计上了楼。 进入一间装修别致的雅间,三人都打量起来,皆没想到,在这小小茶楼之中还别有洞天。 雅间内,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老头正坐在桌前,喝着茶水,身后一杆破布支成的旗子倚靠在墙角里,正是方才在楼下的说书道人。 李炳上前一步,抢先拱手说道:“晚生见过前辈。” “见过先生。”张贾和王已也向老人行礼。他们俩可不是李炳那样行走江湖的练武之人,自然不会以前辈后辈相称,而是老老实实地喊了先生。 老道士点点头,摆手示意三人免礼,开口说道:“是李家的小子吧,天德是你什么人?” “前辈慧眼如炬,李天德正是晚生的祖父,但晚生只是李家的一个私生子罢了,并非李家嫡系,算不得李家传人。”李炳回答道。 “他怎么样,最近还好吗?”老道亲切地问道。 “祖父前些年便去世了,现在当家的是我伯父。”李炳如实回答。 “哦。”老道士的神色有些黯然,但片刻便又打气精神来说道:“人年纪大了就喜欢念旧,呵呵,几位小公子,快落坐吧,伙计,给三位上茶。” “好嘞!”小伙计应声答道,随即手脚麻利地动作起来。 三人依次入座,面前皆摆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酽茶。 “老夫是北方人,喝不惯那些清淡的,三位小公子若是嫌弃,我让伙计换去。”老道士说道。 “岂敢岂敢,能与先生对坐同饮,已是幸事。”张贾赶忙说道,随即举起茶杯,细细地嘬了一口。 李炳也举起杯来,喝了一口。王已平日里就对茶不怎么讲究,方才在楼下说了一大堆话,早就有些口渴,因而举起杯了喝了一大口,顿时烫得龇牙咧嘴的。 老道士不动声色地使了个严实,小伙计识趣地退了出去,临走之前还带上了门。 “三位小公子,找老夫可是有什么话要讲?”老道士笑眯眯地看着三人说道。 张贾暗道一声厉害,“这老道士其貌不扬,难不成还会未卜先知?知道我们要找他聊聊,竟然还主动邀请我们。” 李炳沉默不语,眼神却往老道身后的那杆破旗上飘忽。 王已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张嘴便来:“老……先生,你怎么知道我们找你有事要问?” 王已本来想说“老道士”,结果看到张贾李炳两人凶恶的眼神,慌忙改口叫了“老先生”。 “嗯……老夫掐指一算……” “啪!”王已拍案而起,“哈哈哈哈我知道了!” “你是个江湖骗子!”王已自信地说道。 “噗!”张贾刚喝的一口热茶还没进肚,就喷了出去,震惊地看着王已。 “怎么?我说得不对?骗子不都喜欢说什么掐指一算什么的吗?”王已觉得张贾的反应有些过激,难道自己揭穿得不对吗? 说完像是要证明自己一番似的,王已又指了指那杆布旗。方才因为王已拍桌子那一下,震得墙角那杆破布旗掉在了地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算”字。 “你们看,骗子不都喜欢举着一杆破旗,到处给人算卦,美其名曰云游四海,实则是到处诓人。”王已说道。 张贾内心尴尬得要死,心说:“我也觉得他不想好人,但是你也不能当着人家的面说出来啊,砸了人家的饭碗人不跟你拼命?”另一边赶紧拉着王已想要让他坐下。 老道士也不恼,像是早已预料到一般,轻飘飘地说道:“年轻人,不要那么浮躁,坐下来,有话慢慢讲嘛。” 王已这才慢慢悠悠地坐下去,嘴里还不满地嘟囔着:“明明就是个骗子嘛,我说得哪里不对了。” 张贾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才老实。张贾心下稍安。 “啪!”另一边,李炳也拍案而起。 张贾心头黑线,心道:“这是怎么了,这俩人怎么一个比一个激动。王已就算了,平时也是这样的性子,李炳你跟着添什么乱。”随即可怜巴巴地看着李炳,脑海里暗自盘旋着怎么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 “你是天机道人!”李炳惊呼。 “什么?”王已的脑子有些懵。 “就是那个号称能推演一切的天机道人卜三卦?”张贾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脱口而出,说话的时候语气都有些颤抖。 “正是老夫。”老道士笑眯眯地说道。 “老头……不对……老先生……”王已有些不会说话了。 “叫卜道长!”张贾赶紧纠正道。 “啊那个……卜道长,你真的能算尽一切天机?”王已红着脸,小声说道。 “江湖传言,虚名而已。”卜三卦捋了捋胡子,说道:“老夫从不算人生死,也没有传的那么厉害,只是小小的推演罢了。” “卜道长谦虚了。”李炳恭敬地说道,“听祖父说过,卜道长天机神算,小能趋利避害,大能算一国之运。当年卜道长还曾为我李家避开灭门大祸,是我李家的恩人,祖父生前有言,见道长如见父母。” 说完,李炳撩袍跪倒,重施大礼。 “这……这么厉害?”王已的脸涨得通红。 “那是自然,卜道长可是周边各国的座上宾,连当今圣上都对其青睐有加。”张贾补充道。 王已脸上的冷汗下来了,慌忙深施一礼,说道:“小子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道长,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卜三卦笑道:“小公子不必客气,你们今天的表现,我都已料到了。” “道长果然胸襟广阔,非常人可比。”张贾称赞道。 “好了好了。”卜三卦说道,“时间宝贵,一会还有客人拜访,想要问什么你们就说吧。” “那晚辈便不客气了。”李炳说道。 卜三卦摆摆手,示意他随意。 “您认识剑神吗?” 第四章:雷霆雨夜 “认得。”卜三卦说道。 接着,又补充道:“你既已知晓我的身份,定然也知道我天机道人与剑神叶横江还有其他五人曾并称燕山七侠。”卜三卦的眼睛眯着,眼神却似乎穿透了李炳的身体。 李炳身子一震,赶忙拱手说道:“那晚辈便不兜圈子了。” “无妨,我们还有时间。”卜三卦的眼神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平和地说道:“你身为李家后人虽不是嫡系,却必然知道许多江湖秘闻,可这两位小公子却不一定清楚,就当是为他们解惑了。” “多谢道长。”二人赶紧拱手。 卜三卦摆摆手,示意李炳继续。 李炳说道:“剑神与鬼王的江淮一战世人皆知,想必前辈也是为数不多的见证者吧。” “是的,这一战惊动了江湖上许多人物,不只是我,我们燕山其余的六人也都到场了。”卜三卦点点头说道。 “这一战的结果也是尽人皆知,剑神胜了,并且放过了鬼王,还相约三年后再战,不知前辈是否也同样见证了这第二战。”李炳问道。 卜三卦摇摇头道:“没有,这一战老叶并没有通知任何人,包括我们几个最近的人。” “但是毫无疑问,剑神又一次赢了鬼王。”王已插嘴道。 “是了,那一战后,鬼王就此销声匿迹,而剑神却依然活跃在江湖,人人皆知,鬼王败了。”张贾补充道。 “你们说得没错,那一战老叶确实胜了,不过胜得很惨烈。”卜三卦顿了顿,说道:“他回来的时候浑身焦黑,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很难想象这是两个人对决而负的伤。” “剑神负伤了?”三个人闻言皆大惊。 这的确是外人所不知的秘闻,剑神叶横江自出世以来,未尝一败,即便面对平生之大敌鬼王这样的对手,也未曾受伤,没想到最后一战竟如此惨烈。 “道长可知剑神与鬼王最后一战的战场所在?”王已问道。 “你想问石门?”卜三卦眼露精光,盯着王已。 王已咬了咬牙,说道:“是的,听闻鬼王战败后自封己身于三道石门之后,将一身绝学尽皆留在其中,石门的位置必定就在战场附近。” “消息是锦绣坊传出来的,想必石门的位置已经被苏家所掌握。他们号令天下群雄,广发英雄帖,邀江湖群英共探石门,我们兄弟三人自知无望,所以……”张贾出口说道。 “所以你们想从我这打探出石门的位置,然后浑水摸鱼,去碰碰运气?”卜三卦说道。 “是的,那石门本是鬼王留给后人的机缘,苏家竟然想独占好处,实在可恶。”王已恨恨地说道。 “虽然名义上是号召群雄一起,但毕竟名额有限,况且苏家定是抢先探过石门了,吃了大亏,否则不会把到嘴的肥肉让给别人来咬一口。”张贾分析道。 “以苏家的实力,若是强行闯关都失败了,鬼王留下的遗迹定然是给有缘人准备,而非实力高绝之人,想来苏家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故意限制了名额,方便在破开石门后抢夺鬼王遗宝。”李炳分析道,同为世家子弟,了解得自然比王已和张贾二人深一些。 “嗯……”卜三卦点点头,说道:“若真如你们所分析得那样,你们兄弟三人倒确实有些机会。” “那道长愿意把石门的位置告诉我们了?”王已兴奋地说道。 卜三卦摇了摇头。 王已有些恼怒地说道:“既然不愿意告知,又为何要见我们兄弟三人?” 张贾赶紧拉住王已,示意他不要再说了。眼前这位可是可剑神一个级别的人物,别看现在的样子笑眯眯的,像个和蔼的老人,天知道他发起火了是怎样一番光景。 卜三卦说道:“既然叫三位公子前来,老夫便已算到你们此行的目的,又怎会有所隐瞒呢?” 三人沉默不语。 “只是……”卜三卦叹了口气,道:“哎,老夫不是不愿意告诉你们,只是我也不知道那最后一战的战场在何处啊。” “什么?连道长你都不知道?”王已瞪大了眼睛问道。 “老叶负伤归来后便昏迷不醒,伤愈以后也未曾说起过,问他也不多言,我们几个人也不好多嘴。”卜三卦说道,“后来我曾几番推演过,但是却有一层迷雾蒙住了天机。” “究竟是怎样的大战啊……竟然连天机都能蒙蔽过去……”李炳喃喃自语道。 “其实我也很好奇,那一战后老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一身修为也愈加深不可测,连我都看不清他了。”卜三卦说道。 “就连一点线索都没有吗?”王已不死心地问道。 “有!” “是什么?” “雨夜,雷霆。” …… 三兄弟将碗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拜别了老道人,退身向门外走去。李炳走在最后,默默地关上了房间的门。 屋内只剩卜三卦自己,手里把玩着一块盘得油光锃亮的紫檀醒木,低声自语道:“希望你们好运。” 走出屋,王已还显得有些失魂落魄,显然今天在屋内听到的话超过了他所能理解的范围。 李炳也有些沉默。 “雷霆……雨夜……这都是些什么跟什么啊。”张贾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本以为找到了些线索,但是越想越觉得混乱。 “你们说,我们要不要再去问一个人?”王已突然说道。 “谁?”二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听说同为燕山七侠之一的风不追楚云楚大侠也在江淮。”王已神秘兮兮地说道。 李炳点点头,说道:“可以,楚大侠虽然相对年轻,但却同位列七侠之一,实打实地跟剑神他们是一个时代的人物。” “而且据说楚大侠常伴剑神左右,是七侠之中与剑神最亲近的人,或许知道些什么卜道长不知道的秘辛也说不定。”张贾说道。 “楚大侠在哪,我们去找他。”李炳说道。 “这个……”王已有些支吾,“楚大侠号称风不追,来无影去无踪的,根本不在固定的地方落脚,我怎么可能知道他在哪……” 李炳的表情有些凝固。 王已赶紧又说道:“但是我听说,楚大侠最近跟苏姑娘走得很近,我们要不要去锦绣坊问问?” 李炳有些犹豫,毕竟刚刚说过人家坏话,此刻却要登门有求于人,实在令他有些难以接受。 就在此刻,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几位小兄弟,你们是在说我吗?” 第五章:江淮锦绣 循着声音看去,一张英俊的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正看着他们。 三人脸上顿时露出了见鬼般的表情。 楚云挠了挠头,自语道:“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身后,一群姑娘们笑得花枝烂颤。 为首的那位,一袭红衣飘飘,脸上裹着面纱,看不清面目,依稀间却仿佛让人见得她嫣然一笑,让众生都为之倾倒。 “楚公子说笑了,以公子的容貌,便是锦绣都要羡慕几分呢。”女子开口,声音软柔轻糯,让人忍不住都要融化。 “苏姑娘谬赞了,依楚某之见,姑娘的容颜更似美玉,浑然天成,那才是挑不出一点瑕疵来呢。”楚云说道。 女子掩面轻笑,身旁的姑娘们也跟着附和,一行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过去。 剩下的兄弟三人,愣在原地。 “刚才过去的是不是楚大侠?”王已有点不确定地问道。 “是……是吧……”张贾回道。 “我们一天之内见到了燕山七侠中的两位?”王已依然不敢相信。 “是的。”李炳回答得比较干脆。 “那位红衣姑娘是?” “我听到她自称锦绣……” “苏锦绣?” “我的天哪,这徐记茶馆的老板是什么背景,能请到这么多尊大神。”王已有些恍然。 “我刚刚是不是背后议论楚大侠,被他听见了?”王已自顾自地说道。 “……”二人无语。 “天哪,我竟然背后议论楚大侠还被他听见了!”王已恨不得捶自己两下。 “我们是不是忘记什么重要的事了?”李炳努力地想把话题往正确的方向上引领。 “对啊!”王已惊呼,“楚大侠那么年轻竟然跟屋里的糟老头子称兄道弟!” “……”李炳无语。 “不是这个!”张贾说道,“我们不是说好要问楚大侠问题的吗?” “我太紧张忘记了……” “我也是……” “……” …… 屋内,卜三卦重重地打了个喷嚏,感叹道:“年纪大了,就容易着凉啊。” 苏锦绣摘下面纱,露出一张精致的面容,笑盈盈地说道:“卜道长还年轻着呢,只要注意保养,再活上五十年、一百年都不成问题。” “就是,老卜你看你刚才打那个喷嚏,震得我耳朵嗡嗡直响,哪里像个老头子,简直壮的像头牛。”楚云笑着打趣道。 “你这混小子,同样的话,怎么人家苏姑娘说出来就那么中听,到了你嘴里就那么不是味儿了呢?”卜三卦没好气地说道。“你看看你,也老大不小了,整天装嫩,还当你自己是个小伙呢?”说完卜三卦还不忘了给楚云插上一刀。 “我这叫冻龄,纯天然的好不好,你就是嫉妒我。”楚云不满地说道。 “狗屁的冻龄,你小子就是闷骚。”卜三卦斜睨着眼睛说道。 楚云听到这两个字,当下心头一愣,随即便马上缓过来了,但却没逃过卜三卦的眼睛。 “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卜三卦笑眯眯地看着他。 “好了好了,你们不要吵了。”楚云还在酝酿怎么反驳,苏锦绣赶紧站出来打个圆场,“看你们两个,连吵个架都这么温馨,锦绣我虽然有几个兄长,却也不似你们这般亲密呢。” “你看看,还是人家苏姑娘会说话。”卜三卦说道。 “卜道长还是叫我小苏吧,叫姑娘太生分了。”苏锦绣微笑着说道,“苏春,将我给道长准备的茶备上。” “是,姑娘。”叫苏春的随行女子答应着,推出一个精致的瓷罐,说道:“闻言道长爱茶,这是我家姑娘特意为道长准备的。”说完,将瓷罐放到桌面上,自己又取出一套茶具,开始煎茶。 “这是我苏家每年进贡的茶叶,今年茶树长势好,还有些剩余,拿给道长,不成敬意。”苏锦绣微微欠身说道。 “好好,多谢苏姑……多谢小苏姑娘的一番美意了。”卜三卦说道。 “道长您客气了。” “这点茶叶就把你收买了?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楚云鄙视地说道。 “你小子懂什么,这可是贡茶,别看江淮这么大,茶园无数,能进贡给皇上的岂是凡品,就这点茶叶,价比黄金还高。”卜三卦忿忿地说道。 “你再看这装茶的罐子,官窑的懂不懂?天天跟在小苏姑娘身边,连这点眼力都没有?”卜三卦低声说道。 “嘁,还不是个装茶的罐子。”楚云小声嘀咕道。 “卜道长喜欢的话,我明天让人再送几个。”苏锦绣婉然一笑,说道。 “不必了不必了,小苏姑娘,老道我遮无片瓦,闲散惯了,哪有地方装这些东西。” “道长若是不嫌弃,我苏家旗下也有一家锦绣楼,道长可以随时入住,若是有幸能让道长赏脸说上几段书,便更是我苏家的荣幸了。” “别别别,可不敢可不敢。”卜三卦赶紧拒绝,“老道我在这小小茶馆说上两段,便已提心吊胆了,你那锦绣楼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是被人撞见我拿老熟人的故事在这胡说八道,那可真是让我这张老脸都没处搁了。” 苏锦绣盈盈一笑,不再坚持。 三人在这闲聊了一会,茶煎好了,苏春捧着茶碗,依次给三人奉茶。 卜三卦深深地吸了口气,将碗举起,放在嘴边轻轻一啜。 苏锦绣没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茶汤在口中盘旋了一圈才顺着喉咙流下,过了好半晌,卜三卦猛地睁开眼睛,说道:“好茶!” 苏锦绣像是松了口气,说道:“道长喜欢便好,锦绣来之前还怕道长喝不惯这江淮的粗茶呢。” “小苏你太谦虚了,江淮贡茶自然名不虚传,配上江淮的好水更是锦上添花,只是没想到……”卜三卦沉吟了一会。 苏锦绣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没想到这泡茶的人,手艺竟然也如此高绝。”卜三卦的眼睛猛地看向一旁的苏春,说道:“江淮苏家果然卧虎藏龙,名不虚传啊。” “是苏姑娘手下卧虎藏龙。”楚云纠正道。 “正是,锦绣此行,不代表苏家,仅代表锦绣自己。”苏锦绣的眼睛直视卜三卦,目光灼灼。 卜三卦玩弄着手中的茶碗,默不作声。 第六章:春江花月 “苏姑娘手下有春、江、花、月四位,皆是饱读诗书、才学匪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容貌身手都是一等一的奇女子。”楚云开口解释道。 卜三卦没有抬头,仍盯着手指间翻转的茶碗。刚才一进门,他便注意到了随行的这四个女子,无论是容貌、仪态皆如楚云所言,走路的姿势和掌指间薄薄的茧子也都证明了她们确是身手不凡。至于才学,仅刚才苏春那一手茶道功夫便不是一般人可习得的。 “卜道长若是还满意,锦绣可以把这四人送给道长。”苏锦绣说道。 “咔嚓!”卜三卦捏碎手里的杯子,一改之前笑眯眯的样子,怒声说道:“你是在羞辱我吗?” 楚云一把按住卜三卦握着茶碗碎片的那只手,说道:“老卜,你冷静一点,苏姑娘不是这个意思。” 卜三卦对着楚云怒目而视,说道:“楚云!你是苏锦绣请来的说客吗?”同时,一股强大的气势从卜三卦的身体里迸发而出。 苏锦绣面色发白,身后的四位女子赶紧围了上来,却被苏锦绣抬手拦住,咬着银牙直视卜三卦。 楚云见状也毫不示弱,同样的气势冲天而起,抵住了卜三卦。 苏锦绣面色稍缓,嘴角却被牙咬破,一道鲜血顺着嘴角淌下。 “老卜!”楚云一声大喝,紧紧锁住卜三卦的手腕。 卜三卦尝试挣脱了几次,没有成功,慢慢收敛了气息,但是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楚云。 楚云沉声说道:“我来不为当什么说客,只为护苏姑娘周全。” “呵。”卜三卦轻笑一声,说道:“她用得着你来护其周全?在江淮有人敢动苏家?” “有。”楚云说道,“而且不止一家。” “难不成是苏家自己?” “有可能。” “什么叫有可能?” “我们没有证据。” “……” 沉默。 “现在,可以听听苏姑娘的解释了吗?”楚云开口说道。 卜三卦点点头,又恢复了一幅笑眯眯的样子,说道:“愿闻其详。” 楚云这才放开锁住卜三卦的那只手,嘴里嘟囔着:“你这家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卜三卦瞟了楚云一眼,这次却没再搭话。 苏春递上一块丝帕,苏锦绣接过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说道:“楚大侠是我请来的,今天陪我来目的也只是保护我,绝对没有来做说客的意思,切莫因小女子的莽撞而影响了你们兄弟的情谊。” 卜三卦眯着眼睛说道:“苏姑娘手下春江花月四位姑娘身手了得,还护不得苏姑娘的安全吗?”方才这四位女子虽然在苏锦绣的授意下,没有出手,但四人在他爆发气势时一瞬间做出的反应却让他心下一惊。 苏锦绣没有计较卜三卦称谓上的变化,直声说道:“恕锦绣直言,卜道长本不以功夫见长,若是道长有心出手,这四人虽然不敌,但还是有余力护我安全撤离的。” 卜三卦点点头。 苏锦绣抬头看了卜三卦一眼,见他没有生气的样子,继续说道:“可暗中不知有多少人要要小女子的性命,也只有楚大侠这样的人在身边,才能让我心下稍安。” “哦?小楚虽然以轻功为最,但一身武艺亦不弱于人,若是连他都护不得姑娘周全,多一个老朽又有何用呢?”卜三卦反问道。 “阵法。”苏锦绣说道。 “小楚告诉你的?”卜三卦说道。 楚云摊了摊手,表示无辜。 “是我自己打探到的。”苏锦绣说道,“燕山七侠每一个人都是名震四方的英雄,但七人里并不是每个人都以战力著称。” 卜三卦摸了摸下巴,等待着她的下文。 “江湖传言,七侠若出其二天下之大便无人可留得下了,若出其四则可横推世间一切高手,出其六便是千军万马间穿行也如履平地了。”苏锦绣说道。 “那七人齐出呢?”楚云好奇地问道。 苏锦绣奇怪地看了楚云一眼,楚云立刻尴尬地说道:“我主要是想听听别人是怎么夸我们的。” “没人见过七人齐出。”苏锦绣答道。 “确实如此。”楚云干咳了两声,说道:“大哥一出,胜过我六人联手。” “剑神风采我等无缘得见,但有一位前辈曾有幸见过七侠中的四位联袂。”苏锦绣说道,“据他老人家所言,四人出手时的招法、站位隐约间似相互勾连,且暗合五行八卦之意,故而猜测可能是同修了某种阵法,使得四人联手默契十足,威势更胜。” “那你又凭什么断定,这阵法是出自我手呢?”卜三卦笑着问道。 “若是今日未曾与道长谋面,锦绣还不敢断言,可现在我已认定这阵法必定出自道长之手了。”苏锦绣说道。 “哦?因何而定?”卜三卦出口道。 “之前我只是推测,那位前辈所说的阵法暗合无行八卦,而推演之法亦离不开五行与八卦算法,对比之下有相似之处,而七人之中深谙此道的。”苏锦绣顿了一下,说道:“怕是只有卜道长您了。” 卜三卦微微颔首,说道:“不错,推演一道无论怎么发展,终究是与易经撇不清关系的,贫道也不例外。” “方才道长虽未出手,但气势爆发之时,虽然有楚大侠竭力为锦绣抵挡,却仍有一股强大的气势绕过楚大侠的屏障,向我袭来。”苏锦绣轻声说道。 楚云老脸一红,赶紧说道:“未能护得姑娘周全,是在下失职。” “楚大侠不必自责,道长也无意伤我。”苏锦绣说道。 “你不用为这老道说情,这家伙表面上笑眯眯,心黑着呢。”楚云说道。 苏锦绣轻笑,开口道:“道长虽然英雄不减当年,但您毕竟比楚大侠年长几岁,气势上理应弱下几分才是。” “小苏姑娘不必如此顾及老朽的面子。”卜三卦语气终是缓了下来,摆摆手说道:“我老了,今天被这小子钳住一只手动弹不得,早已过了巅峰,走下坡路了。” “嘿,老卜,你说的这是哪里话,我也就是趁着年轻,把以前你欺负我的还回来罢了。”楚云一手搭在卜三卦的肩膀上笑嘻嘻地说道。 “你这小子……”卜三卦无奈。 “想必道长在这屋内早已布下了风水阵势吧。”苏锦绣接着说道,“方才道长情急之下气势迸发,无意间勾动了这屋内的阵势,绕过了楚大侠的保护,我这才能确定道长必定精通阵法。” “你这黑心道士,果然一肚子坏水,我来你这喝茶,你就这么迎接我?”楚云瞪大了眼睛看着卜三卦说道。 卜三卦心虚,赶紧转移话题道:“小苏姑娘聪慧,贫道这点小算盘倒是有些入不得法眼了。” “江湖上皆知天机道人推演之法举世无双,却不曾想道长阵法一道亦是神鬼莫及。”苏锦绣称赞道。 “唉。”卜三卦叹了口气,说道:“该来的还是躲不过去,小苏姑娘,说出你的目的吧。” “我想把春江花月四人留在道长身边,修习阵法。”苏锦绣说道。 第七章:终结之战 静夜,屋外传来三声蝉鸣。 卜三卦轻敲桌面,一道身影顺着窗户,翻身而入。 “老卜,你那四个如花似玉的女徒弟呢?”来者楚云,正不怀好意地揶揄着卜三卦。 “睡过去了,一炷香之内不会醒来。”卜三卦没好气地答道。 “那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楚云笑得有些邪,抛出个“你懂得”的眼神。 见卜三卦不为所动,惊呼道:“该不会年纪大了……有心无力吧……” “确实……”卜三卦沉声说道。 楚云一时语塞,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说话太重,伤了老人家的自尊了? 卜三卦接着说道:“我要不是有心无力,你现在就没心没力了……” “……”楚云无言。 “还有可能没胳膊没腿……”卜三卦补刀。 “……” “算了,时间宝贵,你那边怎么样了?”卜三卦出言问道。 楚云从怀中掏出一块淡蓝色的方巾,举到卜三卦面前说道:“搞定!” “那女娃就那么信你?”卜三卦有些怀疑地问道。 “咱俩今天演了这么大一出戏,要是还没把她骗到,不是太失败了?”楚云说道。 “她就一点都没怀疑?” “当然怀疑了!” “怀疑什么了?” “来之前她问我,说你算尽天机,会不会预知到我们要来,提前跑掉。” “哎呀,我把这个忘了。”卜三卦一拍脑袋。 楚云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你怎么说的?”卜三卦追问道。 “我说天机道人有平生有三不算。”楚云神秘兮兮。 “哪三不算?” “一不算生死,二不算己身,三不算女人。” “这么扯的话她也信了?”卜三卦瞪大了眼睛。 “信了啊……” “你该不会是被那女娃给骗了吧……” “怎么可能!”楚云拿出那块方巾挥了挥,说道:“这可是实打实地入场券,不信我还能落到我手?” “我又不是没有……”卜三卦从怀里也掏出一块一模一样的方巾来。 说完,两个人嘿嘿嘿地笑了起来,在黑暗之中显得邪恶可怖。 …… 屋子里烛光闪烁,红衣女子恭敬地站在白衣男子身后。 “锦绣,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男子开口说道。 “回禀西王,图已送到天机道人与风不追的手里。”苏锦绣躬身答道。 “他们有没有怀疑。” “苏春刚才传过信来,天机道人将他们迷晕了一炷香的时间,怕是趁这段时间,两人已经密谈过了,应该没有怀疑,否则此刻他们二人已经离去了。” 男子转过身来,一把掐住苏锦绣的脖子,一张脸隐藏在兜帽里,看不清楚相貌,阴沉的声音却清晰地传来:“我不喜欢应该这两个字。” 苏锦绣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浑身被凉水浸透了一般刺骨地寒意从头顶窜到脚底。 男子的手掐着苏锦绣向上缓缓抬起,苏锦绣的身体瞬间离开了地面,两腿下意识地一摆,鞋子便滑落在地,露出两只如玉般剔透的小脚。 男子盯着眼前的人,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苏锦绣一脸的平静,像是感受不到生命即将流逝,只有肢体和肌肉会伴随着死亡的来临不受控制的颤栗,那是来自生命本源的畏惧。 半晌,男子手上忽然一松,苏锦绣的身体狠狠地摔在地上。 一道明显的印记出现在苏锦绣的裸露着的素颈之上,苏锦绣趴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男子蹲下身来,捏着苏锦绣的颌骨,凑到脸前,贪婪地吸了一口,说道:“劫后余生的味道。”男子的声音慵懒而享受。 两人的脸几乎要贴到一起,苏锦绣俏脸通红,却不敢有一丝地反抗。 男子的拇指上移,触碰到苏锦绣的嘴唇,在那有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 “你受伤了。”男子说道。 “是我自己咬破的。”苏锦绣回答。 男子站了起来,转过身去,留下一个背影,说道:“这次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是。”苏锦绣挣扎着起身说道,拾起遗落的鞋子,光着脚向外走去。 随着身影的消失,屋子里烛光熄灭。 …… 雨夜,燕山。 黑白两道身影分立在两座山峰之上。 叶横江的胸前,像是被厉鬼抓过一般,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染红了胸前的白衣。 鬼王肋上,插着半截断掉的剑刃,鲜血滚珠般地落下。 “嘶…嘶…,你的剑又断了。”鬼王笑着说道。 “你的笑声还是那么难听。”叶横江说道。 “至少,这次比三年前强了些。”鬼王指了指叶横江的胸口。 “是的,你终于伤到我了。”叶横江低头看了一眼自嘲道。 “我姑且当你在夸我吧。”鬼王弯下腰,一手撑着地面,盘膝坐下,想要把肋中断刃拔出,却又担心扯开伤口,失血过多。 “不打了?” “不打了不打了。” “你认输了?” “笑话!”鬼王瞪着眼睛说道,因为太过用力而牵动了伤口,随即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认输为什么不打了?”叶横江问道。 鬼王笑了,挑衅地说道:“你还有力气吗?那你跳过来啊。” 两人分立在两座山峰之上,中间隔着一片悬崖。 叶横江扬起头颅,挺起胸膛,冰冷的雨水打在伤口之上,疼得叶横江面皮抽搐,赶紧缩了起来,摇摇头说道:“我跳不过去了。” 鬼王笑得龇牙咧嘴,既是被叶横江的举动逗乐了,又是因为牵动伤口而感到疼痛,咧着嘴说道:“既然过不来还打什么,算平局吧,三年后再战。” “不行。”叶横江说道。 “为什么?” “我不能再给你三年了,今日一战,必要分个结果出来。”叶横江冷声说道。 鬼王怒极,喝道:“难道你要我飞过去受死吗?” “那倒不必。”叶横江再次仰起头说道。 “嗯?”鬼王眼神一凛,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叶横江单臂举起短剑,天空中一道雷霆划过天际,直劈而下。 鬼王浑身汗毛竖起,当下起身便逃。 叶横江将手中断剑向着悬崖对岸掷过去,冷漠地说道:“因为我的攻击会飞。” 鬼王黑发横飞,看着飞过来的断剑四周有电光闪烁,当下心一横,将肋中的断刃拔出,扯下一大块肠子肚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叶横江掷去。 断剑与断刃擦身而过,碰撞出一连串的火花,然后各自向对面飞去。 一道电光瞬间照亮了整片黑夜,一切听觉与视觉都在此刻消弭殆尽。 “轰!”雷霆的怒吼姗姗来迟,两团电光在二人身旁炸开。 …… 过了许久,雨渐渐停了,东方的天空露出鱼肚白。 两道身影隔着深渊对立而坐。 初生的晨曦照在干涸焦黑的躯体上,映照着死寂,又孕育着生命。 “终于……还是平手了啊……”叶横江喃喃地说道。 “不,是你赢了。”鬼王用手艰难地指了指肋下,说道:“我已经活不成了。” “…………”叶横江久久地沉默不语。 鬼王伸手在周身几处大穴上点了几下,望着远处的大漠说道:“你走吧,我会寻个去处自封己身,从此以后江湖上只有剑神,再无鬼王。” 叶横江循着鬼王的目光深深地望了一眼,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燕山雨过,一战终结。 第八章:小镇青年 北镇,曾是燕山北部的一座军事重镇,因居于龙沟之北而得名。 古老的燕山山脉自西向东龙行,绵延数千里而不绝,是伫立在北方的天然屏障。 而在这座密不透风的屏障下却又形成了一条天然的大峡谷,贯通燕山南北。 山谷其两侧山势陡峭,谷内道路蜿蜒曲折,从高远处俯视,隐约间还有五条裂缝向两侧的山中延展,状若一条五爪金龙,因此这条峡谷得名龙沟,又称龙道。 龙沟是贯穿南境与北地之间唯一的通道,北方铁骑想要染指南土,非走这条龙道不可,否则便要带着大军穿过原始的燕山森林。 哪怕久居此地的老猎户也只能只身穿行在这条充满危险的山道中。 即使是规模较小的商队,配上几名好手,也是万不敢在山里逞能的。 遑论数以万计的大军,哪怕侥幸穿行,幸存者也将十不足一,这样的代价有些过于惨烈了。 因而,南国朝廷在龙沟南北各设一镇,在战争年代用以抵御外侮。 凭借龙沟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优势,南境成功抵挡了北地的数次侵袭,南北双方渐渐形成了停战默契,南国迎来了和平时期。 在此期间,征战多年的南北双方也开始互通有无。 位于龙沟以南的南镇处在燕山的南坡,雨水丰沛,环境优美,又是战时前线大军的补给重镇,道路四通八达。 渐渐吸引了大批文人侠士和来往商贩,到此饮酒放歌,互通买卖。 而处在燕山北坡的北镇,却像是养子,和煦的春风和细雨全被阻挡在亲生的南镇,而迎接北镇的,只有吹之不尽的猎猎北风和来自漠土的无际沙尘。 长期的战乱给在最前线的北镇带来的只是破败,还有在战争中伤残的老兵、失去亲人的妇幼以及被流放至此的罪犯。 就这样,北镇的人民渡过了与天斗与地搏的艰苦十七年。 南境的子民也享受了没有流血和战争的十七年。 …… 燕山,北镇。 小镇青年叶山正坐在一匹骨瘦如柴的矮马身上,身后背着藤编的箩筐,嘴里叼不知名的叶子,哼着小曲从山路下来。 整个北镇依山而建,从山路下来不远,就见了人家。 一阵阵炊烟顺着各家的房檐升起,伴随着一缕晨光,暂时击退了宿累的尘霾。 小矮马不紧不慢的向前走着,叶山也不急不催,晃晃悠悠的在马背上坐着。 沿路前行,街上的人渐多了起来。 有端着衣盆,围井打水的妇女在那有说有笑;有你追我赶,奔跑嬉戏的孩童扬起一阵灰尘;还有着鳞披甲,四处巡察的兵士,刀兵在阳光下熠熠发亮。 一人一马,顺山而下,经过几处人家,便到了城门根下。 说是城门,其实也是徒有其名,充其量算是个牌楼。 打北镇建城时,南国朝廷还是颇为重视这座军事重镇的,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以砖石垒砌了这座城池。 但是几次仗打下来,城墙便成了断壁残垣。 守城军士有心开山挖石,修补城墙,无奈战事吃紧,只得就近挖些黄土和水,砌城救急。 几年仗打下来,一座石头城俨然成了一座黄泥城。 十七年前的龙沟之战,南国大获全胜,但北镇也受损严重,几乎被夷为平地。 当时领军的是南国赫赫有名的大将,被圣上御敕的镇南王。 但龙沟一役后,镇南王得胜凯旋,奉诏匆匆班师还朝,却再未踏及北镇一步。 有传言说镇南王一战封神,功高震主,圣上担心其谋反,已杀之后快。 也有人说皇上念其多年守土,战功赫赫,不忍杀之,只是软禁在京城,终身不得踏出府门一步。 一时间,江湖传言、百姓流言,众说纷纭。而身居前线的北镇百姓却出奇地对这件事缄默其口。 总之,在南北两国正式迎来和平后,双方大军都不再驻扎前线,北镇驻军退守南镇以南四十里的南原县。 战后的北镇再无大规模驻军,只设一镇守,三年一任,常驻兵丁士卒不足百人。 而在龙沟之战中被摧毁的城墙也再没有机会重新立起来。 十七年间,大漠风沙的侵蚀几乎摧毁了北面全部的墙面,如今只剩下面向山口龙沟这一侧的南城门和少许残垣。 所以说,叶山眼前的这座城门,两侧已无城墙支持,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座大门,和破烂的塔楼。 叶山坐在马背上,抬头看了看城门顶。 一阵风卷着黄沙吹过,打在人的脸上像刀刮一样疼。 青年胯下的小矮马不安地抬了抬蹄子,在原地刨了两下,又烦躁地晃了晃脑袋。 路过的行人赶紧缩了缩脖子,紧步行走。 打水的妇女们也背过身去,闭紧了嘴巴,生怕被灌进沙去。 孩子们早跑得没有影去了,只有兵士仍顶风前行。沙子打在刀兵上,噼啪的作响。 叶山也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他虽是北镇生长起来的,但这风沙却是不分敌我的无差别攻击,即便是他也不得不小心防范。 好在,久居北镇的人们对风沙都早已习以为常,常年的洗礼都造就了一副坚实的皮囊。不像那些初来乍到的外乡人,一见风,脸上就刮出一道道血印子。 “可怜我背上那一筐新摘的叶子。”叶山在心里暗道。“若是早一步进了城门,我这一筐小神仙便不会遭这些沙子的罪了。” 叶山此行上山,为的就是这些被他称为“小神仙”的叶子们。 北镇贫苦,寸草不生,但背靠的燕山却是一座宝山。 虽然燕山北坡不如南坡富饶,但在此绝处却生长着一些不知名的茶树。它们往往扎根于乱石丛生的险地,或委身于阴冷潮湿的洞穴附近。 与其他植物相比,它们只能接收到更少的阳光和雨露,但却承受了更多的风险与折磨。 它们扎根极深,往往株体矮小,但叶片肥大、茶梗粗壮。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姿态散落在燕山各处。 采下叶片,只需简单杀青、揉捻,便可入茶碗下清泉,化作口中哼鸣。 叶山第一次发现这种茶的时候便喜欢得不得了。 这茶虽然每年可采两季,但其生长之地大多险峻,常人难以企及,且偌大燕山北坡,叶山也只发现了数十株茶树而已。 因而它更是视此茶若珍宝,从不轻易予人,把这些叶子称为“小神仙”也就不足为怪了。 就在叶山驻足愣神这一会,风毫无预兆地停了。四周响起人们拍打身上和沙子落地的声音。 叶山睁开微眯着的双眼,头还保持着之前仰着的状态。 这时,一道金色的阳光擦着远处燕山的山沿,直射过来,正照在城门楼上。 叶山咧了咧嘴,笑了。 随即,脚下一蹬,小矮马鼻子一哼,向前走去。 叶山头也不回地进城了。 城门弧顶之上,快要被风沙抹平的“北镇”二字在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 第九章:北镇客栈 一人、一矮马,缓缓进城。 一张清秀的脸也随之从城墙下的阴影中浮现,这张脸上还挂着沙粒,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出晶莹的光。 来者正是叶山。 马蹄踩在地上,踢踏作响。 在这座城池的中轴线上,还保留着当年建造的石板路,虽然大部分都已被风沙掩埋,成为黄土路,但马蹄踏过的声响仍有所不同。 路的两旁是一排排黄土房。说是黄土房,实际上是木、石、土混盖的建筑。 虽说北镇背靠燕山,但是山路难行,而北镇是边疆之地,历经战火,本就人丁稀少,又多是老弱病残,难以大规模开采木石作为建筑材料。 但北镇以北,又是漠漠荒原,长期的风力侵蚀让土地不但难以耕种,更是因此成为半土半沙的状态。 这样的沙土质量,即便掺上水,和成泥,风干之后也会变成一触即碎的豆腐渣,最终像那些消失的城墙一般,随风而逝。 因而北镇的房屋建筑,大多是由石料作为基台,以木料作为梁柱,再用黄土和泥筑墙。 这样的建筑虽然依旧不能有效抵挡风力的侵蚀,但是即便脆弱的墙体受损,石制的基台和木制的梁柱都可以保证整座房屋的基本结构也不会被破坏。 因而居住在其中的镇上百姓就可免受房屋倒塌的危险,只要及时对破损的地方进行修补就可以了。 这样的混盖风格建筑既是北镇百姓智慧的结晶,又是北镇人在艰苦环境下不屈斗争的真实写照。 一人、一矮马,继续前行。 太阳从东南方向正不断地升起,虽然温度还没有很快地上升,但是随着一缕缕金光已经洒向整个北镇,显然很快就会热起来。 在这样的初春时节,叶山是当然不会畏惧些许的温差变化的,但这不代表他背后箩筐里的“小神仙”们不会。 在北镇,恶劣的天气条件决定了早晚温差的剧烈变化。 而与生于北镇的叶山相比,长于燕山深处的“小神仙”们显然有些娇生惯养了。 叶山可不希望他摸着黑起早请来的这些大仙们受到半点委屈,不禁双腿一夹,催促胯下的小矮马加快步伐。 一路烟尘。 这一人一骑畅通无阻,沿着北镇的中轴线几乎横穿整座城池。 到了城北,路上的兵士渐多了起来,但大多是些老弱残兵。 与叶山入城时见到的那些披鳞持戈的巡逻兵不同,这些人大多只着一鳞半甲,且大多有破损。 腰间系着的兵刃也不是多么闪亮,而是锈迹斑斑,有的还布满缺口。 这些人并不是镇守府辖下的兵士,而是当年大战后留下的老兵。 如果说燕山是整个南境的北方屏障,北镇是扼守南国的前线重镇,那么城北便是直击敌人的最前沿。 而曾经的前线驻军行营便坐落城北。 这也是这些老兵不愿离去的原因,毕竟他们曾在这里度过了漫长的军旅生涯,即便没能随大军还朝,即便理应解甲归田,他们仍不愿脱下这身铁甲,不愿离开这片沾染了敌人和战友鲜血的土地。 叶山也住在城北,不和老兵们一起住在军营,他有自己的地方,离军营并不远。 因而自打进了城北以来,便不断地有人和叶山打着招呼。 “叶子回来了?又请你那小神仙去了?”显然城北的兵士们对叶山十分熟悉,也清楚他那点小爱好。 “嘿,小伙子又壮了,你那匹马快驮不动你了!”有人打笑道。 “小叶子,你好好的一个人,不爱吃肉怎么净跟草过不去,你看你那马瘦的,快说你是不是跟它抢食了。”有人调侃起叶山来,顿时引得周围人哄然大笑。 “就是,就是,让你小子跟我们训练的时候都没见你起这么早!” “小叶哥哥,小叶哥哥。”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男孩甩着鼻涕喊着,头上斜戴着家大人的皮盔,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跌跌撞撞地朝叶山走来。 胖乎乎的小手里攥着一根干干巴巴的狗尾巴草,递到叶山跟前,“小叶哥哥,这个给你,以后不要跟马儿抢草吃了好不好。”眼里写满了真诚。 轰地一下,整条街都炸开了锅。 饶是叶山脸皮再厚,这时候也搁不住了,一踹马肚子赶紧就跑了。 只剩下一头雾水的小男孩和整街更加放肆的笑声。 叶山再往北行,便没有路了。 这里曾是镇守北镇的最前线。 东西两座驻军大营分别坐落在中轴线大路的两侧,现在成了留守老兵们的聚集之所。 虽然曾经肃杀千里,但如今的这里,拒马上挂满了晾晒的衣物,训练场上到处是奔跑的孩子,早已布满了生活气息。 坐镇中央的曾是恢弘的镇南王行营,据说是北镇唯一一座全木制建筑群,虽是行营,但依然难掩王侯气魄。 而它坐落在中轴线上,南可以俯视全城,北直接面对城北大门。 如此布局,就仿佛镇南王一人独对北地千军万马一般。如此气魄、如此豪情,令人仰止。 可惜的是,虽然镇南王赢了最后一战,这座行营却在大战中被一把火烧净,留下一片残垣,令人唏嘘。 路虽然没了,但叶山也不必再往前了,因为绕过行营,就要直出北城门了。 虽然南北双方已停战十七年,但这不代表城外就一片太平。除了危险的沙暴之外,还有纵横的马匪时刻威胁着这片地区。 没有特殊情况,北城门都是紧闭着的。 叶山扯了扯缰绳,由行营废墟旁经过,向东而行,直奔驻军东大营的南门而去,最终在东大营对面临街的一家小店门口停下。 叶山收紧了缰绳,翻身下马。先是拍打拍打身上的沙土,又用袖口拭了拭额头和两侧鬓角的汗。 转过身来,将牲口领到马棚里栓好了,又给槽子里添了些料。想到了之前那些老兵们调侃自己的话,又看了看小矮马,便又添了些草料进去。 料理好后,回到店门口,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在门锁上一捅,锁开了,叶山推门而入。 门外,晴空万里,太阳终于越过山脊,爬上了高空。 金色的光辉洒满了整座城镇,却始终无法直射小店的正门。 隐约间,在屋檐下有一道匾,上书四个大字“北镇客栈”。字迹、笔体与方才南城门弧顶之上的“北镇”二字赫然相同。 第十章:便宜叔叔 叶山一进门,在外看其貌不扬的小店,内部却是别有洞天。 虽没有雕梁画栋,但却也算得上精致整洁。 墙面虽是黄土砌成,却在里面抹上了一层细腻的石灰,既美观了墙面又加固了墙体。 地上也并未裸露着石筑的基台,而是在上面用黄土混着石灰和成泥又抹了一层。 土是筛过几遍沙的细土,灰是过了几回碾的细灰,在凹凸不平的基台上抹出了一个平面。等它干透,再淋上水,反复打磨,使得整个地面是既平整又光滑。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进门的左手边是柜台,柜台后是一排木架。紧挨着柜台有一道门口,只有口没有扇,挂着半面的布帘,通往的是后厨。 右手边靠墙摆了三张木制方桌,各配了两张条凳分列两侧。桌椅板凳虽不是上好木材,也未着朱砂紫漆,却是擦拭得光光净净。 在屋子的正中间是一小块空地,正对面的一扇门半敞着直通后院。 对门右侧两扇方正精致的小窗户,糊着一层晶莹透亮的薄纸。左侧是木头打制的一排隔断,隔断上两道门口正对的是同样的两扇窗隔出两个精致的雅间。 两道门口虽也无门扇,在它的一侧却各放置了一扇屏风,可以随时移动作为遮挡。 在屏风外侧,紧挨着厨房门口的是一条木制楼梯,迈腿转身上得楼去是一条廊道。廊道的一侧朝向入口,站在其上可俯视整个一楼全貌。另一侧则装葺了三间客房。 廊道之下两根粗壮的木柱垂下,正落在一楼对门的左右,同时支撑着楼上的三间客房。 整个小店虽然不大,却面面俱到,食住皆可。中间的一块空地,若搭上台子便可说书唱戏,无论是楼上楼下、散桌雅间都可一览无余。整体装饰用料虽不极尽奢华,但布局却端的是十分考究了。 如此小店,莫说是在这荒凉的北镇,即便放到燕山以南也算得上一家讲究的客栈了。 然而这样一家客栈却唯独缺少了些人气。 是了,虽然这客房雅间、桌椅器具都有人定期保养,但始终缺少了些被人使用的痕迹,好像这间客栈从未对外开放过似的。 从叶山进门时从怀里掏钥匙开锁就能看出,这所谓的“北镇客栈”只是徒有其表,不但没有客人入住,甚至连跑堂的、厨子、账房都一应俱无。 似乎这家客栈掌柜从未想过要把客栈经营起来,至少叶山还不想,在北镇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本地人都很稀少,更不会有外地人来此,遑论住店了。 但北镇荒凉已不是近些年的新鲜事了,那又是何人为何在此地修建了这样一家客栈呢? 或许这个问题叶山知道。 但眼下的叶山很忙。 他前脚刚迈进屋子里,连门都来不及带上,只是用脚轻轻一勾,就赶紧卸下背后的箩筐,随手放在地上。进后厨舀了一瓢水,顺着喉咙咕咚咕咚灌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痛快!”叶山在心里暗道。 天还没亮,叶山就摸着黑从床上爬起,为的就是这背后一箩筐的“小神仙”深入燕山,攀石下岭,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到了此刻,得偿所愿,叶山的心里说不上来的满足。 “哟,小叶子,原来你也会端瓢海饮啊,我还以为你只知道拈杯喝茶呢!”一道男子轻佻的声音在叶山的身后响起。 “不错不错,咱们的小叶子长大了,像个男人了。”这声音继续,调侃着叶山。 叶山一愣,整个身形就那么一顿,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一样,连头都没回,手里边连瓢带着半瓢水就甩向身后。 “哎呦我去,叶山你够损的,这可是江淮锦绣坊出品的上等云织罗锦,我可宝贝得紧,沾上水就坏了!”叶山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不似之前那般轻松,男人的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 并未像想象中那般听到瓢和水接触到人或物体的声音,只有身后男子气急败坏的叫喊,叶山这才转过头来。 站在叶山面前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俊美男子,弯眉细眼,肤色白皙而毫无惨色。一头黑发在脑袋顶上挽了个纂儿,然后轻飘地垂在身后。一袭淡蓝色的长衫傍身,隐约间在衣料上有云纹般的光晕闪烁,确是件上等的料子,想必就是男子口中那出自江淮锦绣坊的云织罗锦。 正所谓好马配好鞍,美男配长衫。 叶山皱着眉头看了看眼前的人,骂了句:“骚包。” 男子也不恼,完全没有之前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了。一手抱着肩膀,倚在门口上,另一只手平举,掌心里赫然是叶山方才扔出的那半瓢水。 这瓢仍是这瓢,这水未洒丝毫。 男子笑盈盈地看着叶山,眉眼之间颇有些挑衅的意味。 叶山也笑了,说道:“我的楚大官人,半年未见,哪儿发财了?”说这话时叶山的脸上虽然笑着,但言语之间却有问责之意。 语罢,叶山自顾自地向门外头走去,在快要经过门口,两人身影即将重叠时,叶山的肩膀突然一错,用力地在男子的身上撞了一下。 一股劲道传来,男子顿时身形不稳,手中的瓢也是随着身形一晃,瓢里的水眼看就要溅自己一身。男子见状赶紧沉肘,借着倚在门口的那侧肩膀使力,让小臂带动手掌,接住半空中飞溅的水,并且保持一定频率的摇动,使瓢中的水保持相对稳定的状态。 几乎是同时,男子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抓叶山一把,这样不单可以稳住自己的步伐,更可进一步反制叶山。 怎料叶山早有准备。 刚才两人对撞时叶山用力的那侧肩膀本是向前行进,男子的手伸出,正好等在肩膀的行进路线上。谁知叶山脚下一踩,腰上一拧,愣是强行向后发力,把本该处在前方位置的肩膀让到后面来,侧身一闪,便让男子抓了个空。反制不成倒给自己一个趔趄,手中本来已趋于稳定的那半瓢水也险些再次洒出去。 待男子稳住身子,叶山已飘然行至门口,轻轻把门带上,一把抓起地上那一箩筐“小神仙”,向后门走去。 “你这孩子,真是容不得别人在你身上占半点便宜,一点都不知道尊老爱幼。”说完,男子手腕一抖,将手里的瓢甩了出去,连带着半瓢水轻飘飘地落入水缸。 收回手臂,男子赶紧揉了揉肩膀,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论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叔叔呢。” 第十一章:风不追云 提着箩筐的叶山止住了步伐。 是了,男子虽然只比叶山大十几岁,但叫声叔叔也并不过分,叶山小的时候也确实是这么叫的。但过分的是他这个便宜叔叔不光为人“老不正经”,没有一点“叔叔”的觉悟,就连容貌,十几年来都没有明显的变化,岁月仿佛在他的脸上刻不上痕迹。 男子说这是“冻龄”,叶山管那叫“骚包”。 十几年来这位便宜叔叔虽然经常外出,但更多的时间还是陪在叶山身边的。陪他读书写字、喝茶下棋,甚至叶山身上的一些本领,也是这位便宜叔叔教的。十几年过去,尽管嘴上不说,但心里叶山是把他当亲人的。 叶山回过头来,冲着揉肩耍嘴的男子说道:“那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你这半年上哪去了?” 一直以来,男子虽然常伴叶山左右,但却时不时地都要“消失”几天,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天。叶山问他,他也从来不说自己去干什么,但每次离家,都会给叶山留下足够的钱粮,不至于让他饿了肚子。 时间久了,叶山也就习以为常了。尽管嘴上不再过问,但私下里叶山也打听到了不少关于这个便宜叔叔的小道消息。 但是男子这次离开不同,虽然走得时候和往常一样,无声无息却留足了七天的钱粮。可他这一走不是七天,而是半年。 好在叶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处处需要照顾的小孩子了,离开了男子他也可以寻猎摘果,背靠燕山,有手有脚倒不至于忍饥挨饿。叶山担心的是男子的安危。 这一晃就是半年。 北镇地处偏僻,少有行路之人途径,这半年间任叶山几番打听,对这位叔叔也是杳无音讯。 人虽然不在了,但日子还得继续过不是。 然而就在这一天,消失了半年的叔叔以这样的一幅姿态,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叶山面前,也不怪叶山心中生火。至于嘴上,更是不能奢求他得理饶人了。 男子撇了撇嘴,说道:“我这不是有要事缠身嘛,要事缠身,一时间………” 男子话在嘴边还未说完,叶山便打断道:“叔叔说的要事可是跟那江淮的苏姑娘有关?” 这回男子却是闹了个大红脸,饶是他脸皮再厚,被叶山提到苏姑娘三个字,一时间也显得有些慌乱。 “这……”男子有心解释,才刚出口,便被叶山再次打断。 “退一万步讲,即使真有要事缠身,也不能托人送个信来吗?”叶山的眼圈微红,嘴里的话像炮弹连珠般发射出来。 “我的叔叔啊,你向来轻功超绝,江湖上谁不知道你楚云风不追的名号,你若真惦念着我,普天之下能缠得住你的,又有几人呢?” 被叫做楚云的男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时说不出口。抱着肩膀的那只手也停了下来,不再揉动。 “叔叔啊,你怕不是真拿我这当成客栈了?”说完这句话,叶山像是被掏空了全部的力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楚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心中确是有苦衷的,本以为以一个轻佻的姿态出现在叶山面前,可以让场面轻松好看些,没想到还是闹到了这个地步。 楚云迈步上前,伸手想要一把将叶山拉起,才发现少年清秀的面庞早已布满泪水。 “其实我此次所说的要事……”楚云终于还是开口道。 没想到叶山却拦住了他。 “叔叔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有苦衷,我就是……就是……” “心里委屈吧。”楚云替他回答了。 叶山拉住楚云递过来的手,稍一使劲,便站了起来。用袖口抹了抹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打刚才进门到现在,俩人这才第一次实打实地面对上面,楚云也终于看清了叶山的脸。相比半年前,这张脸更消瘦、更有棱角了,颜色也比之间深了些。 楚云心中不禁暗自感叹,仿佛又下了下决心似的,开口道:“其实我这次出门……” 见叶山还要张口拦他,楚云赶紧摆了摆手,这才说下去。 “所说的要事,确与苏姑娘有关。” 这回轮到叶山傻了。 俩人你看我,我看你,愣了半天。 然后哈哈大笑。 …… 叶山与楚云这叔侄二人,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边上立着一个炉子,炉中火苗腾腾。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壶口处热气升腾。 说是叔侄二人,其实光凭容貌来看,更像是兄弟一般。 叶山从小就在北镇艰苦之地,虽然有楚云照看,但也养成了自力更生的能力,因而看起来比同龄的孩子成熟些。楚云更不用提,用他自己的话说活脱一个冻龄男神。配上那一身骚气的云织罗锦长衫,俨然一副翩翩公子哥的样子。 此时的楚云正端详着手中的一把瓷碗。瓷是好瓷,胎薄釉透,但他看的不是碗,而是碗里的水。对面的叶山正抱着他那一箩筐小神仙,左手提起一片叶子,右手飞快地在整片叶子上捻过,然后把捻过的叶子归置到一旁的碗里。 楚云苦笑一声:“叶子,你这也太抠了,你每年都采那么些茶,可没都进你自己肚里去,剩下的那些藏哪去了?我这半年没回来了,你就给我喝白的?” 白的指的不是酒,正是楚云此时碗里的白开水。 叶山头都没抬,回道:“不是不给你喝,你没看到我正忙着呢吗,哪有工夫给你弄茶喝。” 楚云马上就反驳道:“那你给我拿点我自己弄啊,再不济给我两片叶子,扔水里借点味也成啊。” 叶山瞟了他一眼,没说话,意思是:“就你?别糟蹋了我的小神仙。” 楚云顿时像读懂了叶山的眼神一般,一张脸拉得比苦瓜还长。 叶山的手里忙活着,嘴上开口问道:“说说吧,出什么事了?” 叶山问的是楚云之前所说,消失的这半年来所为的与苏姑娘有关的事。 楚云吹了吹碗边,往嘴里一送,喝了口水润润嗓子,道:“那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苏姑娘的?” 第十二章:云织罗锦 “猜的。”叶山耷拉着眼皮,轻飘飘地说道。 楚云瞪大了眼睛,一口水差点没呛到鼻子里。 看到楚云吃瘪,叶山终是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嘴角一歪,笑道:“逗你的!” 说罢,放下手里的东西,又找来一块抹布把手擦了擦,这才向怀里伸去。 “真是个嘴上不吃亏的家伙。”楚云心中暗道,回想起方才二人简单的较量,自己竟然吃了个暗亏,顿时心中愤懑:“下手还那么黑。” 心里一边想着,眼光却是顺着叶山的手看去。 叶山一顿摸索,在怀里掏出了一块方巾,随手一扔,放在桌上。 楚云顿时瞳孔一缩,失声喊道:“这东西哪来的?” “捡的。”叶山随口说道,同时看楚云的表情,暗道:“看来他跟这苏姑娘还真是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啊。” “怎么可能?” 楚云此刻可没有心情胡思乱想,从叶山拿出这块方巾的那一刻起,他就心乱如麻,一时间无数种念头升起。 “怎么不可能?”叶山反问? 楚云可顾不上和叶山拌嘴,赶紧追问:“哪儿捡的?” “山上。” “什么时候?” “刚才。” “什么?” “今天早上采茶的时候。” “……” 楚云沉默了。 他盯着桌子半晌不语,脑子里飞快地旋转。 光透过窗户上的薄纸,轻柔地扫进屋子里,让弥漫在空中的浮尘都无所遁形。桌子上,一张方巾安静地躺在上面。不知是不是窗外有鸟飞过,带着屋里人的眼前也跟着一阵翕动。顿时,淡蓝色的方巾上,云纹隐现,仿佛呼吸一般。 叶山方才掏出的,赫然便是那鼎鼎有名的云织罗锦。 只是与楚云身上的料子相比,这方巾颜色更似天青,质地更胜云绸,纹路更加活灵。 且在这块方巾的一角,用朱红的丝线绣着一行隽秀的小字。 “江淮苏锦绣!” …… 楚云就这么盯着这块方巾,像是入了魔般怔住了,看得叶山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瞧他看得痴迷,又一时不好打扰他。 两人就这么你看我我看你,不,是我看你你看它。叶山看得是楚云,楚云的眼里却只有桌上那块方巾。确切地说是方巾上那一行红字,叶山甚至怀疑他要把那行字刻在眼睛里。 果不其然,俩人在这坐了足有一刻钟,楚云这才猛地一抬头,直勾勾地盯着叶山,眼睛里闪烁着红光。 叶山感觉此时的楚云像是要吃人,心道:“这家伙怕不是染上了什么不好的习惯?” “该不会怀疑我要跟他抢女人吧……”叶山被楚云瞅得有点发毛。 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叶山主动开口道:“这真是我捡的……”叶山想说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张金花李锦绣的,我也不知道什么云织啊罗锦绣的,这块破布是我捡的,我就是看到它恰好跟你穿的衣服材料很像故意诈你的,谁让你穿的那么骚包老不正经。 “为什么我没有?”楚云开口。 “什么?没有什么?”叶山脑子里还盘旋着怎么解释呢,被楚云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问懵住了。 “为什么我的没有?”楚云又说了一遍,这次还特意放慢语速把字咬得很重显得他特别地咬牙切齿。 叶山挠了挠脑袋,心道:“你说的每个字我都懂,但是我就是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正犹豫要不要给楚云请个大夫,只见楚云单手一翻,掏出了一块一模一样的方巾。色泽、质感、纹理都跟桌上那块一般无二,远胜他身上那套大路货。 唯一的区别就是,楚云手上那块,没有朱丝绣的字。 江淮苏锦绣! “……” 叶山沉默了。 楚云盯着他,叶山的脸腾地就红了,支吾了半天,蹦出来一句。 “可能我这块是限量款?” “……” 过了好一会楚云才平复下来。刚才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导致的潮红也渐渐褪去了。当然除了激动还有一半是被叶山气的。 深呼了一口气,楚云问道:“叶子,你知不知道我这半年来去哪了?” “江……江淮?”叶山半信半疑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那你知不知道我去江淮为了什么?”楚云再次发问。 “当然是讨那位苏姑娘的芳心。”这次叶山的语气坚定多了,他觉得这个问题太简单了,你刚刚的表情难道不是已经说明了一切。 楚云强忍着想把叶山掐死的冲动,额头上青筋暴起,心说:“大哥啊大哥,你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想起叶山的父亲,楚云不禁有些发愣,思绪也恍然间飘走了。 最后还是叶山把他拽了回来。 “被我说中了吧!”叶山摆出一副奸笑的样子,“你个没良心的,把我扔下不管自己出去泡妞?” “还没泡成!”叶山接着补刀。 “当然不是!”楚云赶紧反驳道。 “那就是成了?”叶山将信将疑。 “也不是……” “我看也是,要是成了你还能灰溜溜的一个人回来?怎么也得先生个十床二十床大胖小子,带着娃回来吧。”叶山揶揄道。 “我说的不是这个!”楚云怒了。 “那是哪个?你还有别的姑娘了?” “……” “你个渣男。” “……” 楚云觉得被叶山带跑了,而且越跑越偏,俩人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叶山倒是觉得无所谓,他巴不得见楚云吃瘪,倒是好好地发泄了他这半年来的怨气。 “叶子……”楚云开口道,他觉得有必要把话题引到正轨上了。 “渣男……”叶山觉得以后可以改口了,这个称呼叫起来比骚包解气多了。 楚云很受伤,胸口像是被人插了一把刀子。 “我是你叔叔啊……”楚云很想这样说,“你不能这么没大没小啊……” 尴尬的楚云赶紧抓向一边的水壶,想要给自己倒碗水润润嗓子,没想到一把抓过去没碰到壶提,反而一手抓到壶嘴上了。壶嘴之上,热气蒸腾,烫得楚云龇牙咧嘴。 “做贼心虚。”叶山在心里骂了句。 …… 喝了口水的楚云觉得胸口倒是不那么闷了,缓了口气,又正了正辞色。 随即指着这两块方巾对叶山说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定情信物?”叶山心里这么想,“可惜我也有一块,还是捡的。”嘴上却没敢说出来,怕眼前这位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于是叶山只得摇了摇头,等待楚云的标准答案。 “云织罗锦图。” 第十三章:南原之乱 “云织罗锦图?” 叶山觉得楚云说了句废话。 出口反驳道:“我当然知道这是云织罗锦,你刚才说过了。” 等等! 叶山发现了楚云话中的端倪。 “你说……这是张图?” “是的。” “什么图?” “云织罗锦图。” “……” 叶山觉得,刚才那句不是废话,这句才是。 楚云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他觉得扳回这一局,心情顿时舒畅了许多。 叶山把桌上那两块“云织罗锦图”拿了起来,左看右看,并未看出什么来。 “这哪里像图?”叶山问道。 “不知道。”楚云如实回答。 “不知道?” 叶山仔细盯着楚云,端详他的表情。见楚云一脸的无辜,并未有戏耍他的意思。又对着手上的两块云织罗锦反复观瞧。 如果说淡蓝是纯净无暇的天色,那么云纹便是这片天上的灵魂。好一个云织罗锦,名字好意境也好。 叶山的视线循着浑然天成的纹路流转,除了美感并未探察出其他奥秘来,只好再次开口道:“那你怎么知道它是张图?” “万一是个什么别的呢?”叶山又补充道。 “苏姑娘说的。”楚云回答。 叶山想说:“凭什么她说是图就是图了,我还说它是张纸是块饼呢。” 叶山正在心中酝酿怎么回复楚云这句话,才能尽量不伤害他的自尊心。这男人怕不是被锦绣坊的人下了什么迷魂药吧,怎么人家苏姑娘说什么是什么。 只见楚云突然压低了嗓子,对着叶山沉声说道:“最近江湖上不太平,发生了很多事。” “死了很多人。”楚云顿了顿,又补充道。 “和这图有关?”叶山看了一眼桌上的云织罗锦图,也严肃起来。 “嗯!”楚云重重地点了点头。 叶山的表情凝重起来。 楚云环顾四周,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然后凑到叶山跟前,俩人几乎贴在了一起,低声说道。 “你还记不记得石门遗迹?” 叶山大惊。 …… 南原,南之原野。 南原确是一块平原,沃野虽不至千里,却也方圆数百里有余。 南原是泛指,指的是燕山以南的一片平原地区。而南原县,则是指坐落在南原北端的一座县城。除却这座城外,偌大的南原皆是沃野农田。 因而自龙沟一役后,原本驻守北镇边境的大军便退守到有“燕地粮仓”之美誉的南原县。 当年的驻军规模庞大,足有十数万人。这些年来兵士数量虽然在不断减少,但毕竟是边境重地,常驻部队规模也有万余人。 南原虽好,但相对辽阔的南国疆土而言,还是偏居一隅。因而南原城只是个县的规模,并不足以让万人大军长期驻扎。若是所有的兵士都待在城里,每日操练起来,怕是惹得百姓人心惶惶。 故而大部分兵士都被分散在广袤的沃野之上,就地开垦,自给自足,随时听候调遣。只留下一支三千人的队伍驻扎城内。 此刻,城内。 城中心的一座大院。 这里曾是南原县衙,但自从大军驻守后,当地的县衙门便没了用武之地,朝廷一纸公文下来便让原本的班子就地遣散,县老爷也被调往别处。 自此城中大小事宜皆由历任守军统领代行管理,早先的南原县衙也成了守军统领的府邸。 府院门前。 天还蒙蒙亮。街上来往的行人不多,大都是巡逻的兵士。 现任守军统领杨庆明治下严格,所以此时虽天色尚早,军中各部早已各寻其职,巡城的士兵也已涌上街头。城中也因此治安极好,百姓也对杨统领称赞有加,整个南原一副军民鱼水的和谐景象。 然而,一道身影突兀的出现在街上。 此人白衣黑发,脚步坚实,步伐不急不缓,身形却给人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极为矛盾。 白衣人的出现很快便引起了兵士们的注意。 一位头领模样的兵士正带着队伍巡城,看见此人行踪诡异,赶紧带着人迎上前去,准备盘查。 “站住!”头领踏步上前,大声喝道。 白衣人并未答话,依旧向前,步履沉沉。 头领觉得有些不妙,当即抽出腰间的兵器来,再次喝道:“来者何人,竟敢在统领府前闹事!”身后的兵士们也都握着兵器,围上前来。 白衣人不语,步伐依旧,不急也不缓。 头领感到心头一悸,白衣人每踏出一步,他就感觉仿佛有大鼓在耳边敲响,顿时冷汗就下来了。 眼看着白衣人越走越近,头领心里暗道:“不能让他再靠近统领府了。” 随即咬了咬牙,一挥手,让身后的弟兄们上去,先把他拿下再说。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他永生难忘。 一众兵士手握白刃,蜂拥而至,想要瞬间将白衣人制服。 然而被制服的却是穿着制服的他们。 为首的一个兵士一刀挥出,想要架到对方脖子上,那样的话对方便不敢妄动。等身后的弟兄上来拿铁链一拴,就可以带回去慢慢审问。 可惜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刀还在半空中,白衣人已然一掌拍出,直击兵士的胸口。为首的这位听到“噼”、“啪”两声,一声是自己胸甲碎裂的声音,另一声……是自己胸骨碎裂的声音。 等“砰”地一声响起时——那是他身体落地的声音,冲上去的这一干兵士已经悉数倒地。 身后的头领看得真着,刚才自己那帮兄弟冲上去的时候,他清楚地看见白衣人伸出手掌,轻飘飘地在每个人的胸口印了一下,然后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他眼睛里看到的那只手掌速度并不快,可为什么自己的弟兄们像是完全没有抵抗,站在那等着男子把手印上去一般? 不!不是手掌的速度慢,而是那一刻,时间像是凝固了! 头领终于露出了惊恐的表情,随即仰面栽了过去。眼里最后的景象,便是一双洁白如玉的手掌和自己塌陷的胸口。 白衣人纤尘不染,步伐依旧。丝毫没有刚刚经过一场打斗的迹象,就像刚刚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 或许对他而言,拍死几个兵士和拍死几只苍蝇没有任何区别。 有言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于白衣人是“一步杀十人,滴血不沾身。” 白衣人踏入统领府,瞬间便涌上无数的兵夫士卒。一道道怒吼与喝骂声响起,随后不久便归于沉寂。 南原,乱了。 第十四章:少年往事 十三年前,北镇。 距离战争结束已经过去了四年。北镇城内虽仍有破败荒凉之相,但已在逐渐恢复元气。 战争带来的伤害是毁灭性的,而消除伤痕唯一的解药就是时间。 街上冒出几个虎头虎脑的孩子,穿着开裆裤走街串巷地追逐打闹;一旁有几个缺肢断体、行动不便的老兵坐在街边的藤椅上看着,看着孩子们,嘴里有说有笑;偶尔路过几个贩夫走卒,背着藤编的箩筐,吆喝着兜售自己上山打来的山珍和野果;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正赤裸着上身,帮李大婶家修补破损的屋墙。 绝处可以逢生,破败中也可以孕育出新的生机。 曾经的驻军东大营,现在成了留守北镇的老兵们居住生活的地方。没有战事的压力,军营也就少了一分肃杀,多了一丝生气。对于老兵们而言,曾经绷着的那根线松了,每日的操练也尽然化作互相之间的插科打诨,训练嘴皮功夫了。 叶山的那一身本领,也大多是跟这些老兵油子学来的。 此刻的叶山,不,应该说小叶山。这时的他还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小叶山鼓着腮帮子,涨红了脸正和对坐的大壮较劲。 “加油啊大壮!干掉这小子!” “小叶子加油!别输给他!” “大壮你行不行啊,肉都长哪去了?” 两个孩子坐在一张石桌前掰手腕,周围一群老兵油围在身边给他们加油叫好,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指点江山还要兼济天下的样子。 仿佛角力的是大人,叫好的是一群孩子一般。 画面滑稽又好笑。 大壮是个比他大三岁的孩子,名字叫大壮,人长得也壮。和叶山一样,亲人都死在了战争中,是个战争孤儿。 小叶山很庆幸,同是孤儿,但我们不一样。至少,小叶山有名字。 所以大壮只能因为别人看他长得壮,而被叫做大壮。所以,大壮没得选。 小叶山觉得大壮很可怜,于是手上的力气也收了收。 两人原本正处于势均力敌的状态,突然间一方把力气一收,场上的平衡被瞬间打破。大壮那粗壮的小胖手便挟着叶山的手向一侧歪去。 大壮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前一秒还捏着一块滚烫的烙铁,后一秒就成了一团棉花,下意识地一愣。 众人眼看小叶山的手就要触碰的冰冷的石台上了,大壮人愣住了,手上的力道也跟着减弱了几分。 小叶山人小鬼大,本着趁你病要你命的精神,抓住了这个机会,几乎是闪电般地发力。 大壮还没好好感受棉花的柔软,那块烙铁又鬼使神差般地回来了,这才回过神来,但为时已晚,小叶山的手扣住自己的手,一把撞在桌面上,锁定了胜利。 “轰!”围在一圈的众人顿时炸开,有人欢呼有人哀嚎。 “老赵,这回你可把那坛酒输给我了,走走走,我这就上你家取去,你可别赖账啊。” “嘿,我就说压小叶子没错吧,老李,给钱给钱。” “哎我说大壮你是不是放水了,你这么大个子怎么就没掰过人家呢?” “哈哈哈小叶子鬼着呢,你刚才是没看清楚,我跟你说……” 成年人的世界,要是没点彩头就仿佛失了乐趣。 小孩子的世界,要是把赌注输了,也是那么的灰暗。 大壮低着头,极不情愿地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罐子来,向前一推,递给小叶山。 这是他珍藏的一罐蜜糖,为了它大壮跑遍了大山,不知捅了多少蜂窝受了多少罪才攒下这一罐。这回也是热血上了头,被他拿出去当了赌注,输给了小叶山。 一想到这,大壮就觉得委屈得厉害,眼圈也红了起来。 小叶山接过罐子来,不知道从哪找来一根树枝,撕去了树皮,掰成两段。把树枝的一头伸进罐子里搅了搅,又拿出来。一支含在自己嘴里,另一支递给大壮,同时又把罐子推了回去。 “喏,罐子先放你这,省的拿回家被某人偷吃,等我想吃的时候再找你拿。”小叶山说道。 “到时候你可别想赖账啊!”想了想,小叶山又补充道。 大壮抬起头,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了,天不早了,我要回家了。”小叶山嘴里嘟嘟囔囔地说道,然后一把把卷了蜜的树枝塞进大壮的嘴里,起身准备离开。 才一回头,就吓了一跳。 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正弯腰低头看着他。小叶山一回头,正对上那张阴森恐怖笑容虚伪的帅气脸庞。 “你刚刚说谁偷吃?”那张脸开口说道。 “我说某人?” “某人是谁?” “还能有谁?” “那你干嘛不直接说出来?” “你想让我在这说出来?” “……” “虚伪。”小叶山低声说道。 “咳咳。”男子赶紧干咳两声,缓解尴尬。 众人这才发现男子的存在,纷纷拱手:“这不是楚大侠吗?” “不知楚大侠驾到,失礼失礼。” 楚云也拱了拱手,道:“各位前辈客气了,叶子顽皮,承蒙各位照顾。” “哎您这就见外了,小叶子也是我们看着长起来的,懂事得很,更何况有楚大侠这样的高人教导,哪轮到我们这些老油子说三道四了。” “就是就是,楚大侠教出个好徒弟嘞,你刚才没看到,刚才掰手腕,连大壮那孩子都不是对手……” 大壮很受伤。感觉嘴里的蜜糖也不是那么甜了。 楚云虽然年纪轻轻,但是一身功夫了得,平时虽不常现身,但街里街坊的有个什么事,还能帮得上忙,因而深受镇上人的尊敬。便是这些平日里谁都不忿的老兵油子们,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的。 和周围人打了几声招呼,拒绝了几个大婶寡妇到家坐坐的邀请,楚云再次抱拳,说道:“各位前辈,天色不早了,叶子还要回家做功课,晚辈就不叨扰了。” 说完,一把拉起小叶山,转身回家。 身后传来几个老兵的声音:“瞧瞧人家叶子,小小年纪就知道在家用功。” “那可不,听说人家叶子功夫好,书读得更好嘞!” “再看看大壮,除了玩就知道吃。” “……” “就是,还有楚大侠,年纪轻轻的却是一表人才。”说话的是刚刚发出邀请的那几个大婶寡妇。 “老娘要是再年轻十岁,一定嫁给他。” “得了吧李婶,你就是再年轻十岁也只能当人家老娘。” “再看看大壮……鼻涕啦擦的,跟人家比简直天上地下。” “……” 小叶山边走边回头看看大壮,手里抱着罐蜜糖,弱小的身影在风中是那么无助,无辜的小脸上写满了茫然。 “大壮真可怜。”小叶山心想。 回头瞧了瞧楚云那张俊美得不像样子的脸,嘴角还挂着一弯优雅的弧度。 叶山瘪了瘪嘴,骂道:“骚包。” 第十五章:大漠黄昏 年轻的楚云带着稚嫩的叶山走在路上。 有句话说得好,“大手牵小手,走路不怕滑。”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配合楚云英俊儒雅的脸庞,忍不住让人浮想联翩。 风流倜傥的逍遥浪子,一生狂放不羁,四处留情。面对自己散落天涯的儿子,和他亡母字字泣血的书信,幡然悔悟,从此回头改过,决心担负起一个单身爸爸的责任,一个人孤独终老…… “要是没有那个散落天涯的儿子就更好了。”王寡妇在心中脑补楚云的时候如是想到。 …… “阿嚏!”叶山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楚云赶紧关心道。 小叶山心中一暖,暗道一声:“算你有良心。” 揉了揉鼻子,叶山摇摇头,说道:“没事。” “哦,没事就好。”楚云说道,“你要是病了,谁给我做饭啊。” 这话一出,气得叶山直咬牙,示威性地向楚云挥了挥小拳头,好像在说:“我不开心了也不会做饭给你吃的。” 楚云只好服软。 两人出了东大营,再往西走一点,斜对过就是他们居住生活的北镇客栈。 但俩人谁也没往那个方向走,而是径直向东,走了一会儿,往北一拐。 城北大门虽然常年关闭,但北段城墙却有多处破损,对楚云和叶山而言想要溜出城去简直易如反掌。 这不,眼前的一小段城墙,位于城北大门东侧不远的位置,一道巨大的缝隙自城墙顶端向下,距离地面还有半人高的地方,裂开一个口子。 这只是二人众多“小据点”中的一个。 显然,之前楚云对众人所说的带叶山回家做功课只是托词。 叶山确是要做功课的,但那大多都是在白天的时候,此时夕阳渐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二人没有直接从东大营的北门出营,而是走的南门,后又向东绕了这一圈,为的就是避人耳目。 在北镇,不是没人愿意出城。相反,北地贫瘠,难以耕种,唯一赖以生存的就是背靠的这座燕山,家家户户都是要靠出城上山采猎来维持生计的。 但是,前往燕山走的是南城门。北城门外是没人愿意去的。 那里不仅有无尽的风尘与沙暴,还有神出鬼没的地穴流沙,到了夜间还有择人而噬的野兽出没,是个充满危险的生命禁区。对于生活在城北两大军营的这些留守老兵们而言,城外不止有危险,更埋藏了无数战友和敌人的血与骨,是不愿触碰的伤心地。 因而叶山虽然有楚云这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侠保驾护航,却也不愿被其他人看到他出城,徒生事端。 小叶山率先穿过城墙上的裂缝,楚云紧随其后。 裂缝只有半人来高,小叶山纵然比同龄的孩子发育得快些,但也只是个七岁的儿童,自然是可以轻易穿行的。 楚云就不行了,虽然高大挺拔的身躯搭配俊朗的外表是楚云楚大侠行走江湖的基本人设,但此时无疑起不到半点积极作用。 楚云猫着腰,两手扒拉着裂缝的边缘,做贼心虚地左右看了看。 倒不是担心偷溜出城这种事被人发现,毕竟他跟叶山都不是第一次干了。他担心的是李大婶王寡妇之流会不会突然出现,看到他此刻的狼狈形象,然后嘴里说着:“老娘以后不想嫁你了。”之类的鬼话仓皇而逃。随后把他的光辉事迹随口散播给刘阿姨、张奶奶、赵大爷他们,从此他再也不是北镇人见人爱的风流大侠了。 “这样或许也挺好。”楚云暗想,心中隐约有了点期许。 “磨蹭什么呢?快点!”小叶山催促道。 楚云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没怎么多想,扒着墙沿的双手一发力,头一低,就顺着裂缝穿了过来。 楚云赶紧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小叶山在一旁,正鼓着腮帮子作生气状,一副嫌弃他怎么这么慢的样子。再仔细看,眉眼之间憋不住的坏笑。 楚云一拍脑袋,好小子,这句话不就是他常对叶山说的吗。 楚云年少成名,在江湖上早就享有“风不追”的名号,自然轻功了得。叶山是楚云抚养长大的,也免不了跟着他修习轻功。此刻,二人溜出城外也是为此而来。 北地荒芜,北风猎猎。除南方的燕山外,东、西、北三个方向均无遮无拦,因而北地的风,风向飘忽不定,而风力异常凶猛,会给行进中的人带来极大的阻力。再加上北地多沙,人的脚踩在上面会感到软绵而难以借力。因此这里对叶山而言是个难得的修行宝地。 叶山对此倒是没什么怨言,但大多时候也提不起什么兴趣。相比于练功而言,他还是更喜欢读书练字,喝茶下棋。 但叶山同学是战争孕育的孩子,心智远胜外界的同龄人,在江湖行走有一技傍身何其重要,他又怎能不理解楚云的苦心。 于是每次练功他都凭借着强韧的神经坚持下来,尽管回到家,头发、鼻子、嘴巴里都灌满了沙子,叶山也没有一句怨言。 楚云心里清楚叶山的想法,却也总忍不住想要激起叶山的兴趣。在练功的时候,往往都是楚云在前,叶山在后,努力追赶。每当叶山体力不支,速度降下来的时候,楚云总会精准地捕捉到,然后从嘴里蹦出那句“磨蹭什么呢?快点!”来,说完便转身提速。 叶山也每到这个时候就一咬牙一跺脚,硬是从身体里挤出体力来跟了上去。 倒不是叶山争强好胜,中了楚云的激将法。而是他不想被丢下,然后倒在地上被风沙掩埋,不知过多久再被楚云挖出来。 那滋味,着实不好受。 没想到今天这句话,被小叶山用到自己身上了,楚云不禁想道:“这小子真记仇啊。” 太阳快落山了。 晚上的荒原,风力更盛白日。沙子和空气的温度会随着阳光的消逝而迅速降地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更加严酷的环境挑战和更快的体力流失。 对小叶山而言也更有挑战,这也是楚云专挑晚上出来的一大原因。 “这次我先走了啊。”看着愣神的楚云,小叶山朝他挥了挥手,说道。 随即脚下一踏,化作一路烟尘。 “咳…咳!”一路烟尘有一半糊在了楚云脸上头发上鼻子里。 “这小子,小小年纪就一肚子坏水啊。”楚云骂道。 “是我大哥的种!” 想到这里,楚云像是触了电一般。 “这小子……不会从一开始就算计我吧。” “从一开始,好端端的不在家待着,非得跑去和大壮掰手腕。城东城西不去,城中城南也不去,偏要跑到城北的驻军大营里去。” “这还不算,西大营他不去,偏偏选在了离家较近的东大营,是怕跑远了我找不到他?为了吸引注意故意设下赌局,在那群老兵油子的眼皮子底下和大壮掰手腕,等我去找他的时候又免不了和那群人寒暄几句,拖延了时间。” “等我借做功课的理由说带他回家时,便得从大营南门出去。一路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使轻功赶路。等出了大营门,天色渐晚,再想溜出城的话,顺着大营再往北走这条小裂缝是最快的捷径!” 其他那几处出城的据点都足可容纳一人通过,唯独这里,楚云需要狼狈地冒着腰钻出去。 “好精妙的计算!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天时地利人和全考虑进去了。” 楚云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顿时感到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他这么做,不会就是为了报复我昨晚偷吃了他秘制的果脯吧?” “……” 望着天空尽头,那迎着最后一道余晖奔跑的小小身影。 楚云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小叶子啊小叶子,你究竟还是不是个七岁的孩子了?” 说罢,轻点脚尖,身形化作一片残影,循着叶山离开的痕迹,跟了上去。 第十六章:蜻蜓蚂蚱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黄昏的大漠之中前行。 大的是楚云,小的是叶山。 楚云的步伐轻盈飘逸,犹如蜻蜓点水,施展起来如谪仙临尘。 江湖上“风不追”的名号既是说他轻功高绝、一纵千里,也是说他这个人来去如风、不染纤尘。 可谓人设与本领完美契合的新时代江湖优质偶像,无数怀春少女的梦中情人。 相比之下,叶山的步伐就要粗犷不堪得多了。 在大漠之上行走,除了要时刻应对强劲的风力压迫,更为困难的是地上那一层细软的沙土,使得脚掌一踏在上面,便止不住地往下陷,不但难以借力,反而还要把腿上的力道卸下三分。 在无处不在、飘忽不定的风力作用下,沙子也在进行无规则的横向流动。人的脚一踏上,就不免要收到这些流沙的影响,使得步伐偏移,力道又被窃走三分,走起路来都得跌跌撞撞,遑论施展轻功疾行。 只见楚云每一步落下,都是脚尖着地,而非整个脚掌,从而减少了身体与沙地的接触面积。把整个腿部的力量集中到脚尖,又能获得更强的爆发力,进而有效地减轻了松软沙地的纵向卸力影响。 而在脚尖与沙地接触的那一瞬间,楚云脚腕着力,调整着脚尖的落点位置,使他的每一步都恰好顺着流沙的走向,避免了沙地在风力作用下对人的横向影响。 双腿如蜻蜓点水般交替落下,整个身体却极为轻盈地向前疾行,一旦加速,便化作一道残影。无声无息,也无痕迹。仿若一只轻盈的燕子,贴着地面飞行一般。 这便是楚云纵横江湖最大之依仗——轻功绝学的奥秘所在。当然说起来容易,想要做到却是难上加难。身体素质、发力技巧、提气功法缺一不可,还要有一位绝顶高手在这茫茫大漠中陪同训练数载再加上天资卓越、悟性非凡,才有可能练成。 当年楚云便是如此。 而今的叶山亦是如此。 想当年的楚云惊才艳艳,在轻功一道更是只绝顶妖孽。只用三年便掌握了大漠之上的行进技巧,又用了五年的时间打磨,将其行进时的脚印、声响消除到最低。如今的楚云在轻功、潜行一途已少有人可与之媲美。 叶山却有所不同。 叶山四岁开始练功,不到三年的时间就已掌握大漠的行进方法。但他靠的不是天赋,而是智慧。 叶山纵是天赋异禀,在轻功一道却比之楚云略有不如。若是按照楚云的方法,给他五年时间或许也只是勉强掌握,难言精通。 好在楚云也没有强迫叶山,甚至没有教他怎么做。只是如当年教自己的那个男人一般,将小叶山扔在这北地大漠之上,任他摸索。 于是叶山掌握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方法。 不用脚尖,而是整个脚掌着地。没错,还要让脚掌尽可能全面地贴合到地面上,以使身体稳定,便于力量的汇集。 正常人在疾行状态下大多都是身体前倾,即便是楚云也不例外。而叶山每一步落下身体像是坐在这条单腿上一般,整个身体下坠。不单单是腿部,全身的力量都汇聚在脚掌底下。整个人像是一张蓄势待发的强弓。 他的方法便是以绝对力量的优势,暂时逼迫脚下和脚掌周围的沙安静下来,使其无论横向还是纵向的影响都暂时消除。待得这些负面影响准备卷土重来时,叶山早已如弹簧一般射出,身体飞越一大段距离,再进行下一次的蓄力、弹射。 这便是叶山想到的办法。不需要时刻判断风力和流沙的走向,简单、直接! 作为代价便是,叶山的轻功虽然有效,甚至如果在同样的身体条件下,叶山的功法在绝对速度上比之楚云更胜一筹。但和楚云那矫健如燕的身形相比,叶山更像是个野生的大蚂蚱,行进起来虎虎生风,一步一坑,如蝗虫过境。连带着身后一路烟尘,热闹非凡。 有时叶山的小脑袋也不禁去想,若是自己有朝一日行走江湖,会不会被封个“万人追”的名号?毕竟蚂蚱对于农户而言实在是个十足的祸害。 …… 二人飞奔了一会,开始减缓了速度。 前方不远处,有个小沙丘,上面还有几块裸露出来的岩石。 两人躲到沙丘后面,准备休息一会。 叶山找了一块石头,靠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在这大漠之中,叶山自创的“蚂蚱功”固然有效,但相比楚云的“潇洒帅气蜻蜓点水功”,过于消耗气力,并不适合过长距离的赶路。况且此时的叶山还只是个七岁的孩子,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坚持这么久,在常人眼里已是神迹。 楚云虽是面不红、气不喘,但也在叶山边上找了块石头靠了上去。 俩人也不说话,边上的冷风呼啸,裹携着沙粒打在石头上噼啪作响。 背靠沙丘上,面对的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此地离北镇已有数里之余,黄土筑成的残墙已被吞噬在茫茫夜色之中几不可现,只有几家灯火尚明,在风中点点闪闪,扑朔明灭。 一轮银月悄然攀上,再远处的燕山山脉高大巍峨,像是钢铁浇筑的城墙,沉默地守卫着南境的大好河山。 …… 叶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在强风的催动下,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也早被吹干。 “今天就到这了,我们回去吧。”楚云温和地说道。似乎完全忘记了先前被叶山捉弄得灰头土脸的样子。早先脸上身上的沙尘也早已随着一路飞驰而被风拭去。 “夸我一句能死啊。”叶山有些不服气,气鼓鼓地说道。 “比上次远了百步有余呢!”叶山伸手一指,前方百步左右的位置,正是他们上次歇脚的地方。 深入大漠这样危险的训练并不是需要每天都进行的,尤其是在叶山已经基本掌握功法技巧的前提下,更需要的是通过其他方式提高身体素质。这种训练已经差不多成为一种定期的检验了。 “夸你能不能不追究我昨晚偷吃你果脯的事了?” “不能!” “……” 楚云给了叶山一个幽怨的眼神,意思是你都已经报复过我了,破坏了我英俊潇洒的风流形象,虽然没人看到但是路边的破石头、野草根看到了,所以你到底还要怎样? “但是如果你不夸我,今天晚上的饭就没你的份了。”叶山摊了摊手,说道。 “小叶子是全天下最厉害的神童!”楚云很没底线地说道。 “这是事实,不是夸奖。” “……” 第十七章:流沙匪乱 正当二人准备起身返回的时候,楚云一把拦住了叶山。 “嘘……”楚云食指竖在嘴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叶山赶紧靠了回去,把身形隐藏在沙丘后面。 不用多言,叶山便知道有情况了。在这大漠之上,任何危险都有可能随时发生。 风声猎猎,若非二人藏身在沙丘之后,怕是两人之间连说话都听不清楚。即便如此,叶山还是学着楚云的样子,侧着脸,一只小耳朵竖着,努力捕捉周围的声响。 北风卷地,在大漠之上风沙几乎可以掩盖一切,但楚云和叶山不是常人。即便慢了一拍,叶山还是依稀听到了马蹄踏地的声响。 叶山五指张开,向楚云比划了一个“五”字,意思是至少有五个人。 楚云摇了摇头,用手比划了个“八”。 叶山眯着眼睛,目光顺着沙丘边缘向前看去。 远处,有人赶来。马蹄声音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近。 五匹马,却坐了六个人。有一匹马上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人手里拽着缰绳,身前还环抱着一个小孩。 马上的人个个身穿匹袄,手持弯刀。催动马匹,却迈着小步,并未任其肆意驰骋。在这一行人前方,一个中年男子抱着一个小女孩向前奋力地奔跑着。 叶山看明白了,这是一群马匪,在追着两个手无寸铁的人,其中一个还是个孩子。马匪们故意让马溜着小步,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就是为了消耗中年男子的体力,等他倒下了,便可轻而易举地将其拿下。 只在远处短暂地这么一看,叶山已经基本上把眼前的情况分析个七七八八了。虽然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人救下,但是他还有些事情没搞清楚。 和楚云交换了个眼神,楚云也示意叶山再观察观察。 叶山毕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无论是眼力还是眼界都比不上混迹江湖多年的楚云。因而他也看到了比叶山更多的信息。 前方抱着孩子的那个男子,虽然步履蹒跚,却能在这荒漠之中徒步穿行而始终没有跌倒,可见纵不是绝顶高手,却也是习武之人。马背上的人这般“熬鹰”式的追赶,似乎也是忌惮男子的实力。 而男子没有回头去解决这些马匪,而是任由他们追赶,也是顾忌怀里小女孩的安全,只能拼命奔跑,直至跑出这片大漠。 就这一会的功夫,楚云便摸清了双方的实力对比。 投鼠忌器,各怀心思。 只是唯一不明朗的是…… “马背的小孩!”楚云和叶山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在一群马匪之中,出现一个孩子,这场景着实诡异。 …… 男子奔跑在大漠之上,身后的马匪如附骨之疽。怀中的小女孩大约三四岁的样子,虽已能行走,但却是在平地上,在这沙地之上是万万不能的。 “爹爹,快放我下来吧。”小女孩带着哭腔,焦急地喊道。 自己的父亲英雄盖世,却因为自己落得如此狼狈。“要是没有自己,爹爹一定可以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小女孩心想道,却是更加焦急了,连声劝自己的父亲。 虎毒还不食子呢,他堂堂七尺男儿又岂能舍女而逃,独自保命呢。 “枝儿放心,咱们马上就到北镇了,到那咱们就安全了。”男子尽可能平静地对怀里的女儿说道。 眼前已依稀见得灯火摇曳。 行进之中本不应言语,况且风力强劲,男子又体力空虚,早已是强弩之末。说完安抚的话后,便被一股强风灌肚,顿时气息不稳,脚下一软,身形一阵摇晃。 “哈哈哈哈,那老家伙快不行了。”身后的马匪中有人笑道。 “是啊,这该死的家伙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绝不能轻易放过他。” “要不是二当家的出马,怕是要让这个老家伙跑掉了。” “多亏了二当家的。” 马匪们轻松地说笑着,还对那所谓的二当家的一番奉承,而马上的那个孩子却始终一言不发,似乎他就是众人口中那个无所不能的“二当家的”。 男子此刻没工夫计较身后马匪们的闲言碎语,他身上的体力也基本上要消耗殆尽。只觉得此刻天旋地转、头晕眼花,却只能咬着牙继续向前。 “不能停!”男子心中对自己暗道。 身后是一群择人而噬的狼,只要自己停下,他们就会扑上来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连自己的女儿也…… 男子抱着女儿,继续亡命。艰难地迈出一步又一步来。 突然,男子一步迈出,脚刚落地便向前一滑,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向下倒去。 男子心中大惊。 “坏了!” 此时躲在沙丘之后目睹这一切的楚云与叶山二人见状,同时惊道。 “是流沙!”楚云开口,面色凝重。 马匪们见到这一幕也纷纷勒马,避之若蛇蝎。 流沙是这片大漠之中最为致命的几种危险之一。它像一条条沙地暗河,分散在大漠各处,却又不停流动,没人能准确掌握它的位置,就连肉眼都难以清楚地分辨出来。 但当你踏入其中,便会见识到他的可怕之处。一旦深陷流沙,便无处借力,只能任它带你四处流淌,越陷越深,最终被拖入地下,葬身大漠。 “这笔买卖怕是做不成了。”几个马匪互相看了看,惋惜地说道。 在他们眼里,男子和怀中的小女孩已然是死人了,可惜买卖不成之余,也有些懊恼没能亲手给之前被打伤的几个弟兄报仇。 “不能再等了。”楚云与叶山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心中同时想道。 一左一右,两人从沙丘之后窜出,直奔流沙之中的男子。 就一会的功夫,流沙已窜出去数十步,男子的身体也被掩埋过半。原先在怀里的女儿被他举过头顶,心中正在纠结要不要把女儿抛出去,“若是不抛,怕是要跟我一般葬身沙地,我于心不忍。若是抛出去,怕落到马匪手中,生不如死。” 正当他犹疑之际,两道身影奔了过来,正是楚云与叶山。 马背上,那个看起来像个孩子的“二当家”眯起了眼睛,一伸手,抽出一把弓来,搭上箭。 弦如满月,箭指叶山。 第十八章:子母暗箭 楚云与叶山一左一右向前奔去。 楚云在左,脚步飘忽不定,低矮着的身子像是贴地飞行一般,无声而急速。 叶山在右,脚下虎虎生风,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却是稳步疾行,身后漫起一道扬尘,将楚云的身影完美地隐藏起来。很难让人相信这么大的声势是一个七岁孩子的身躯造成的。 “不能让对方发现你的真实意图。”这是楚云老早就教给叶山的战斗哲学。 凭借着长期以来生活练功形成的默契,俩人在沙丘后面只一对视,便制定了这样的战斗计划。 一明一暗! 明的是叶山,暗的是楚云。 一把弓箭举起,叶山顿感如芒在背。虽然眼下救人要紧顾不得许多,但他仍用余光时刻注视着马背上那个神秘小孩的动向。 行至流沙前一步,沉腿蓄势,然后纵身一跃,从流沙下男子的头顶上翻身而起,在空中一把接过小女孩。 从楚云与叶山二人向此处奔来的那一刻,男子便知道,这二人绝无歹意。连马匪都停下脚步了,他俩人直奔流沙而来定是要救自己的。只是心中疑惑,“这两人一个年纪轻轻,另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连马匪都畏如猛兽的流沙,自己已然深陷其中,他们这样冲过来又能如何?” 正当他想着呢,叶山将至身前,身形猛地一沉,随即整个人像弹簧般腾空跃起,冲着他伸出双手。男子当机立断,一把将女儿向空中抛去。 于此同时,楚云也到了。 借着叶山腾空那一下带起的扬尘,楚云箭一般地向前冲去,一把拽住男子的手,整个身体骤然停下,然后像触电一般光速回撤。 只见楚云脚下频闪,沿着流沙边缘以肉眼难辨的频率点了数下,脚腕灵活地翻转,每次踏出都借用了脚下流沙的力量,成功将男子拉了出来,并立刻撤退,尚无人发觉。 此时的叶山还在空中,身体却已开始急速下坠。 马背上的二当家动了。 一箭射出,直奔下坠中的叶山。 “小心……”被楚云救出的男子急忙出声喊道。 叶山也着实吓了一跳。或许对方还在震惊于一个孩子能够爆发出这样的速度和弹跳来,而他此刻也正惊异于马背上那个矮小的身躯竟能射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一箭。 箭羽生风,未及先至。好在叶山的精神时刻紧绷着,注意力也一直没有从马背上的小孩身上移开过。故而这箭虽快,叶山却早有准备,在半空中身子强行一扭,箭羽擦身而过,叶山堪堪避开。 “噗!”利器穿过肉体的声音。 “咔!”骨头碎裂的声音。 伴随着两声惨叫和一声马嘶。 楚云愣住了。 这时传来“哎呦哎呦”的呻吟和马匪们的慌乱。 按照楚云与叶山的计划,不止要救人,还要牵制住这群马匪,否则即便把人救了下来,还是要面对一场恶战。若是能在救人的同时,杀伤敌人,就再好不过了。 因而,马背上的小孩张弓搭箭,盯上叶山的同时,楚云也盯住了他。 当箭射出的那一瞬间,也是射箭人精神最松懈的时刻。 正当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腾在半空中的叶山和空中飞行的箭羽时,楚云也出手了。两颗颗石子顺着楚云的指尖飞出,正击中马背上的二当家。 一颗击中小腿骨,“咔”的一声是骨头碎裂。 另一颗擦着大腿划过,击中马匹,从二当家腿上带下来一块血淋淋的肉。 马匹一声嘶鸣,将背上的两人带倒在地。 二当家血眼嘶红,咬着牙,一声未吭。身后本是环抱他拽着马缰的人倒在地上,被摔了个七荤八素,连声哀嚎。 烟尘散去,众人这才看见,流沙中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脱困,身边还站着一个俊美的男人。只是,这男人此时却望着远去的流沙,一副痴傻的样子。 当箭离弦的时候,楚云也是一惊,但是心中却是早有准备,因而看都没看叶山一眼,径直出手,石子击中目标。 按照计划,叶山应该完美地避过这一箭,而射箭人被楚云击中,也再没有射出第二箭的机会。至于其他人,一群乌合之众,怕是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叶山便已安然落地。 “可是……”楚云眉头紧锁,心中暗自思忖:“叶山明明已经躲开了那一箭,却为何……” 方才,楚云隐匿在沙尘之中,巧借流沙之力将男子拽出,迅速后撤,又在电光火石之间撒出石子,完成反击。整个过程中需要精神状态高度集中,加上楚云对自己亲手训练出来的叶山绝对信任,因而他始终没有过于留意叶山那边的情况。只看到叶山躲过了那一箭,后又不知怎地,一头栽下,和他救下的女孩一起,坠入流沙。 叶山毕竟还是个孩子,身材并不高大,又是从半空中坠下,怀里还抱着个人,一落入流沙便被瞬间淹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子母箭……”被楚云救下的男子低声说道。 打刚才对方一箭射出,他便急忙出言提醒。毕竟一路之上,也与这群马匪几次交锋,暗中吃过几次亏。可还是晚了一步,箭已射出,他的话刚吐出一半,叶山便已一头栽下。 此时见楚云疑惑,赶紧出言解释,心中也是十分焦急,毕竟和那小子一同消失的还有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 楚云脸色深沉,心中不禁有些自责。 “原以为是群普通的马匪,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有会使子母箭的高手,大意了。”楚云看了一眼身边的男子,沉声说道,心中也对这个男子的身份产生了好奇。 所谓子母箭,是指一前一后两支箭同时射出,形同母子。因为是同时射出,加上飞行时的残影,会让人误以为是一支箭。很难想到,一箭挡下,还有一箭,令人防不胜防。 让两支箭在空中始终保持紧贴而稳定的飞行姿态,对射箭人的箭术、眼力、臂力要求极高,因而子母箭在江湖上虽然声名远扬却少有人能掌握。 但若只是寻常的子母箭也就罢了,毕竟叶山并没有伸手去挡,而是在空中奋力躲避,纵是两支箭齐发,他也应一并避开才是。 “他的子母箭有些不同。”男子像是知晓了楚云的疑问,出言解释道。 “何处不同?”楚云问道。 “他的箭有九子。” 第十九章:落日残阳 “他的箭有九子。” 楚云闻言面如死灰。 九子母箭只有一根,射出之后带着旋转的劲道,而且越转越快,因而速度也随之加快,这也是刚才众人惊异于此箭速度的原因。 一旦旋转速度达到临界点,无论是否射中目标,母箭的尾部都会旋转射出九根子箭,朝向四面八方,封住人的全部退路。 方才叶山便是如此,躲过了母箭,却被散射出来的子箭射伤,一下子失去平衡,坠入流沙之中。 想要控制九子母箭要比寻常的子母箭更加困难,只有精准掌握箭的旋转速率和运行轨迹,才能准确地使母箭到达指定位置后释放子箭。 “只是不知九支子箭有几支射中了叶山,是否避开了要害,尔后坠入流沙之中也怕是十死九生。”一想到这些,楚云只觉热血上脑,眼睛腾地就红了,恶狠狠地盯着射箭的二当家。 此刻楚云才看清,之前他与叶山所见的马背上的小孩并不是个孩子。一张成年人的脸上挂着野兽般凶恶的表情,此刻正咬着牙,捂着伤口,盯着楚云。 只是与脸庞极不匹配的,是一副身材矮小、四肢短粗的躯壳,这二当家竟是个侏儒! 两人眼神对眼神,互不相让,一副要把对方生吞活剥的样子。 倒是二当家先开口了:“诱饵。” “什么?”两人先前还剑拔弩张,突然一方开口,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倒让楚云愣住了。 “那个孩子。”二当家舔了舔嘴唇,凶狠地说道,“他是你的诱饵。” 自他出道行走江湖以来,凭着一手神鬼莫测的箭术,从未吃过如此大亏,今日被楚云击碎小腿骨,又剜下一大块肉,此刻实在愤懑难平。 “……”楚云沉默不语。他不愿在这个问题上与对方过多纠结,这是他和叶山的默契,也是当时最合理的战术安排。 “想不到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楚大侠竟然拿一个孩子当诱饵。”二当家一边开口,一边在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边上立刻有手下拿着布条和随身携带的草药给他包扎。 “你怎么知道……” “能在这大漠之上疾行而不露踪迹,流沙之畔将人救出,如此轻功若非你风不追楚云还有别人能办到吗?”说话的工夫,二当家的手下已经给他包扎好了,只是布条上仍有鲜血渗出。 “既然知道我是谁了,你就不怕走不出这大漠?”楚云沉声说道。 二当家笑了,露出一口雪亮的白牙,说道:“在这大漠之上威胁我童赞的,你是第一个。” 楚云大惊,脱口而出:“落日坡?” “哈哈哈哈哈。”童赞大笑。 “你是童家兄弟中的老二。”楚云的心沉了下去。 在这大漠之上,虽然马匪横行,但大多不足为惧,唯有这落日坡的童家兄弟最是难缠。 “今日哪怕强行留下这童家老二,他日他兄长定会卷土重来,不死不休。到时恐怕北镇的百姓也会被殃及池鱼。可是小叶子……”楚云在心中盘算着。 “楚云!”童赞在手下的帮助下,又上了一匹马,出声喝道。 “我敬你一声大侠,你也别不知好歹!今日你搅了我落日坡的生意,还对我出手,是你坏了规矩在先!” “什么狗屁规矩,伤了我家小叶子,你还想拍拍屁股就走?”楚云心中虽然忌惮,但是嘴上却不饶人。 “难道你不顾你那小兄弟了吗?沉于流沙之下,十死九生,况且还中了我的箭,你若再不去寻,怕是没被闷死冻死也要重伤不治而死了。”童赞再开口道。 “要是我们家叶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要先拉你这个小矬子给他陪葬!” “你以为你留得下我?” “不服试试?” “楚云!”童赞一声怒喝,说完,再次抽出一支箭来,拉满弓弦,对准楚云。 “你休要欺人太甚!真当我童家男儿是软柿子,想捏就捏吗?”童赞喝道。 楚云沉默不语,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童赞。只见童赞怒臂张弓,虽然身材矮小,缺气势不减,像是丝毫没有收到伤情的影响。 僵持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端倪,楚云摆摆手,说道:“算了,先留你一条狗命,若是小叶子真有个好歹,我亲自去落日坡拜访,摘你头颅!” 童赞收弓,鼻子里哼了一声,道:“黄口小儿,大言不惭!” 说罢,指挥这群马匪,调转马头,转身离去。 来时五匹马,回去只剩四匹,一路之上虽然不慢,却也未奋力赶路。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童赞一抬手,命令众人停下。召来一个手下,出声问道:“他们追上来没有?” 被唤上前来的马匪手下回头一看,漫天的风沙,早已不见了那两人的身影,这才回道:“回二当家的,没有。” 童赞听后点点头,一咧嘴笑了,随即仰面栽倒。 众人顿时乱作一团,和童赞坐在同一匹马上的马匪赶紧接住二当家。见他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伸手一摸,大腿上的鲜血潺潺,赶紧招呼众人,快马加鞭,赶回落日坡。 童赞身上有两处伤,其中被击碎的小腿骨影响还不大,倒是大腿上被楔下去那块肉,导致血流不止。方才与楚云对话时便已失血过多、气力不支,最后强行拉出的那一箭更是强弩之末了,离开后又怕楚云瞧出端倪来,故意走得不急不缓,到此时确认没有追兵后,终于是支撑不住倒下了。 意识模糊前,童赞还在心中想道:“楚云身边的小子也姓叶?有趣、有趣。” …… 大漠之上,楚云与黑衣男子并肩而立。 “楚……楚恩公,就这么放他走了?”男子出言道。 “还未请教……”楚云并未搭茬,侧着脸冷冷地问道。叶山下落未明,生死不知,而他伤了童家老二,难保不受其报复,都是因救人而起。而现在他还不知道男子的身份,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若是没有理会这桩闲事……”楚云不禁在心中想道,“或许他就不是楚云了,叶山也不是叶山了。” 男子也见楚云面色不善,赶紧撩袍跪倒,说道:“恩公在上,请先受我一拜。” 楚云虽然在江湖上名声不小,但毕竟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男子看起来比他年纪大上不少。此时见他跪倒在地,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伸手想要去扶,可男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有些发愣。 “在下新任南原守军统领,杨庆明。” 第二十章:石门月夜 “在下新任南原守军统领,杨庆明。” “原来是杨大人,晚辈一介布衣,可受不起如此大礼,大人快快请起。”楚云先是一愣,然后赶紧把男子扶起。 “大人既已上任,不在南原军营,却为何出现在这大漠之上?”楚云紧接着又开口问道。 杨庆明神色黯然,说道:“恩公有所不知,南原是前线重地,本官初来乍到,按照惯例应携家眷前往北地与北国的驻军指挥进行会谈。” “会谈进行得不顺利?” “不,这种会谈只是礼节性的,双方已停战数年,相安无事,会上不会谈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因而整个过程氛围还算愉快。” “只是……”杨庆明顿了一下,说道:“在我返回的路上遇上了沙暴……” “……”楚云默然。 “随行的近卫都被冲散了,我带着枝儿冲出了沙暴,没想到又遇上这群马匪……” 杨庆明的声音有些哽咽。 “可怜我的枝儿啊,她才只有四岁,却……” 楚云无言,心中对于眼前的这个男人充满了同情。“在大漠上接连遇到沙暴、马匪和流沙,这统领也算是倒霉透顶。” “可这是不是有些太过巧合了?”楚云心中想道,隐约间嗅出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这时,杨庆明再次单膝跪倒,拱手说道:“恩公,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楚云赶紧俯身去扶,说道:“杨大人乃国之重臣,毋需如此,若有差遣,但说即可!” 杨庆明却执意不起身,道:“承蒙恩公救我父女,还害得小恩公坠入流沙,生死未卜。大恩大德恐今生难以为报,可枝儿是我唯一的女儿,若是葬身于此,我无颜见她母亲在天之灵啊!还望恩公施手,救救小女啊!” 说完,杨庆明双膝垂地,头咣咣地砸地。 楚云这次出手,多使了三分气力,一把将杨庆明扶起。 “就算你不说,为了救小叶子,我也要出手。”楚云开口说道。 杨庆明刚要开口,被楚云拦下。 “可若是单纯地被流沙卷走,顺着流沙轨迹就可以找到,我也不会在此耽搁,或许早就把人救出来了。”楚云说道。 “那……?”杨庆明心中疑惑。 “刚才小叶子抱着你那女儿坠入流沙,只一瞬间便被吞没,恐怕是坠入地穴之中了。”楚云解释道。 “地穴?” “这大漠并非生来就是大漠,这里也曾是一片平原。黄沙之下是黄土,黄土之下还有地下暗河,只是这些暗河大多干涸了罢了。” “所以……这大漠之下还有地穴?” “对,而我想此刻他们应该就在这地底之下。” “那恩公为何方才还要放那些马匪走?”杨庆明心里稍安,但还是有些疑惑。 “你不了解落日坡,在这大漠之上,他们行踪诡异,没人知道落日坡的具体位置。而且他们做事向来不达目的不肯罢休,最是难缠。”楚云看了杨庆明一眼,又开口说道:“特别是这次,连童家老二都出马了。” 杨庆明也若有所思,说道:“看来事确有蹊跷。” “杨统领虽非江湖中人,但身在军旅,且能在大漠之上徒步疾行,想来也是武艺不凡。若是集合你我二人之力未必不能将童二留下。” “有恩公在,确可一战。”杨庆明点了点头。 “但马匪横行,向来都是成群结对,眼下虽然只有寥寥五六人,却不能断定附近没有其他帮手。” “恩公所言极是,刚遇到这群马匪时,他们足有数十人,我伤了几人后趁乱逃脱,到这才剩下这一支小队,想来其他人离此地并不算远。”杨庆明说道。 “所以我故意与他对峙,拖延时间,又出言威胁逼他拉出那一箭。” “恩公看出来他是故弄玄虚了?”杨庆明说出这句话来就有些后悔,连他都看出来了,楚云何等威名,又岂会被轻易蒙骗。 “也幸亏杨大人顾全大局,没有出手阻拦。”楚云笑道。 杨庆明有些心虚,他确实有心阻拦,但见楚云没有动手的意思,自己体力不支,又心系女儿,便也未得出手。 “童赞被我击伤,失血严重,拉完那一弓又耗尽了精气神,见我松口放他自然转头便走。” “那他们会不会现在正集结手下,杀咱们一个回马枪?”杨庆明问道,心里顿时又紧张起来。 “现在?”楚云轻笑一声,道:“那童二马匪出身,本就生性多疑,怕我有诈,故意装作伤势无碍的样子,走得不急不缓,现在多半已经气血耗尽,不省人事了吧。” 顿了一下,楚云又说道:“那些马匪还不赶紧把他们二当家的送回去?若是没折在我手里,反倒死在半路上,他们可就说不清楚了,哪还顾得上找我们的麻烦。” 杨庆明再看看楚云,神情恍然,只觉得这人身上笼罩着一团迷雾。心道:“心思细腻,步步为营,年纪轻轻,好深的算计!” “但那童二有一句话说得倒是有些道理。” “什么?”杨庆明暗中思忖,却被楚云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 “我若是再不出手,小叶子怕是要被冻死闷死重伤不治而死了。” …… 楚云在方才叶山坠落的地点附近几处探寻,最终寻得一处地方。手掌用力一拍,周围的沙土被瞬间震开,露出一个漆黑的空洞。 “果然有地穴!”杨庆明出口惊呼。 “喂……小叶子……你没事吧?”楚云对着洞口喊道。 “没事,我好着呢。”洞里传来少年中气十足的声音。 “爹……爹……我也没事!”小女孩粘糯的声音传来。 杨庆明的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顿时眼眶湿润。 “喂,楚云……你下来一趟。”叶山说道。 “看你小子龙精虎猛的,干嘛不自己上来?”楚云反驳。 “你下来看看。” “我不,下面黑乎乎的,有什么好看的。” “你下来就知道了。” “不,我怕黑!” “……” 杨庆明一头黑线,被两人另类的对话弄得摸不着头脑。 一轮银月从乌云背后钻出,一道温柔的月光擦过楚云俊美的脸庞射入洞地。 一道斑驳的石门在月色下缓缓浮现。 第二十一章:风雨欲来 “你还记不记得石门遗迹?” 叶山大惊。 楚云的话一下子把叶山的思绪牵扯到十三年前。 “记得,当然记得。” 说完,叶山伸手撩开上衣,腹部显眼的三道疤痕,触目惊心。 楚云默然,当年是他一时大意,低估了对手,才让叶山受此重伤。虽然侥幸避开了要害,但却不可避免地留下了这三道伤疤。 “可是这和云织罗锦图有什么关系?”叶山放下衣服,又拿起桌上那两块方巾来,左右打量。 “该不会是通往石门的地图吧?”叶山不确定地问道,说完又自我否认道:“不可能的,那地方早就被流沙埋了,大漠之上拿什么定位坐标?” “这当然不是地图。”楚云的一句话,彻底打消了叶山在云织罗锦上顺着云纹寻找线索的念头。 叶山又把图放在手中把玩了一会,还是毫无头绪,顿时感到索然无味。一把将图扔在桌上,收回的两手放到怀中的箩筐里,继续拈花摘叶,嘴里嘟囔着:“算了算了,我不猜了,还是你说说从苏姑娘那打探来的信息吧。” 楚云老脸一红,刚才看叶山一幅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还心中暗爽,正装模做样地举起茶碗,往嘴里送水,听到叶山这句话顿时一噎。 “咱们能不能不提这茬?”楚云抗议。 “许你江淮岸边,佳人身前,就不许我说两句了?”叶山手里没停,立刻反驳道。 “我这还不是为了……” “探寻真理,追查真相?”叶山替楚云说出了后边的台词。 “……” “算了,我原谅你了,你继续讲吧。”叶山打算停止两人之间小别重逢后的习惯性拌嘴。 “谢天谢地。”楚云心中想道,“这小子总算消停了。” …… 正了正辞色,楚云开口道:“十三年前的石门遗迹重现江湖。” “什么?这不可能!” “消息是真的,我在江淮半年,几经打探,得到关于石门的描述和我俩当年所见一模一样。” “可是……北镇最近并没有什么风吹草动啊。”叶山有些怀疑。 “这也是疑惑的原因,所有的消息都指向石门遗迹的位置在江淮北岸!”楚云语气凝重地说道。 “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 见楚云如此笃定,叶山顿时感到有些压力。 楚云除了轻功了得,收集情报的能力也是一流,能让他花费半年时间反复确认的消息,必然是可信度极高。 “那么,若不是石门长了脚,就是有人在放出假消息。”叶山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楚云说道。 “石门必定是不会长脚的,那么整件事的背后一定有人推动。”叶山顿了顿,继续说道:“江淮……苏家还是南宫?” “可以啊小叶子,你真是越来越妖孽了,就凭着几句话,你就敢断定是这两大世家在推动?” “第一,寻常的组织没有这么大能量,若非你我去过石门,恐怕这消息足可以假乱真了。” 楚云点点头,道:“是了,我百般打探,却也只得出这么一个假消息来,与你我当年所遇不符。” “第二,幕后散播消息的人必定所图不小,消息的源头来自江淮,在本地有这般能量的必然是两大世家。” 楚云再次点头,对叶山的分析表示赞同,见他似乎还有下文,便出言道:“那第三呢?” “第三,以后少拍马屁多做事,说话要像我一样条理清晰,抓住重点!” “……” 楚云心中哀嚎:“这小子不是说停战了吗?怎么又开始攻击我了。再说我哪里不条理清晰、哪里没有重点了?话都让你说了,道理都被你分析了,我这半年来的苦功都被你贬得一文不值了,你还要我怎样?” 叶山才不理会楚云心中所想,只觉得怼了他之后心情异常地舒畅,轻声说道:“你还没说这云织罗锦图的用处呢。” “故作高深,强忍好奇,一定是这样!”楚云心中想道,“到底是个孩子,忍不住了吧,我才不说呢,急死你、气死你!” “该不会是那苏姑娘广邀群雄,请天下豪杰共探石门所发的英雄帖吧。” 楚云的两只眼睛几乎要瞪了出来,一口气憋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整张脸涨得紫红。 “不会是被我说中了吧。”叶山有些心虚。 若说之前的话是他抽茧剥丝,层层推理出来的,这句话就彻底是随口胡乱蒙的了。 “你怎么知道?”楚云这才缓过气来,开口道。 “真被我猜中了?” 楚云盯着叶山的脸,看了半晌,盯到叶山浑身发毛,撸叶子的手都有些不利索了,才开口说道:“你真是越来越妖孽了。” …… “这云织罗锦图是出自江淮锦绣苏姑娘手笔,苏姑娘背后是锦绣坊,锦绣坊是苏家的产业,若说这背后没有苏家的授意怕是难以让人相信。”楚云解释道。 叶山点点头,道:“看来是苏家在背后捣的鬼了。” “若是只有苏家还好,整个江湖的眼睛都盯着一家,众目睽睽之下,难以翻起什么风浪。” “确是如此,若是私下里的谋划还好,既然这帖子是通过苏姑娘发出来的,苏家便是将这消息放到了明面上,一切的阴谋诡计也都难以实施。” “所以我怀疑这背后还有南宫的影子。” 叶山沉吟了一会,开口道:“有证据吗?” “还没有,但是南宫家也收到了帖子。” 叶山沉默了一会,说道:“事情有些复杂啊……” “先别管这个,我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楚云开口。 “嗯?是什么?” “云织罗锦图共有九张,每一个收到图的人都在江湖上有名有号。” “这其中也包括你?” “那是自然。”楚云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哦。”叶山将信将疑。 楚云虽然在江湖上名声响亮,但大多是因为他俊美的外形和翩翩公子哥的良好气质以及偶尔路见不平仗义出手引得路边花痴姑娘大婶寡妇连声尖叫的侠义行径带给他的。 再说,他擅长的是轻功,实际战斗起来的本领虽然也是一流,但还谈不上顶尖,因而就这件事而言,在江湖上发出帖子,汇聚九位英豪,楚云这张算是水分最大的。而楚云自然不会告诉叶山这张图是自己半年来围着苏锦绣鞍前马后、暗送秋波、软磨硬泡换来的。 “云织罗锦图一经发出,自然有人不服,杀人夺图者更不在少数。”楚云说道。 “唉!”叶山一声叹息,心中有些怅然。争名逐利,是江湖本质。 “但是一段时间过去,这九张图都已有了归属,得到图的要么隐藏身份,静待时机;要么威名赫赫,将挑战之人一一斩落。只是……”楚云说道。 叶山歪着头,等待这楚云的下文。 “你手里这张图,绝不属于这九人当中的任何一个。”楚云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感到嗓子有些干燥。 “这恐怕是第十张图!” 风雨欲来,叶山顿时有些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