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天下》 看前必读 仔细想了一下,为了不给读者造成误导,有几个问题集中说一下。 首先赵普不是主角,但是在前部分是非常重要的人物,所以前面以他的视角来推进多一些,后面会逐步转移。 其次来说一下文中基本会按照史实来推动剧情发展。但是在人物方面,为增加阅读趣味性,会加入几个个别的野史人物。 比如貂蝉和孙尚香。还有童渊和周仓,像正史中很少被提及的大小乔也会有剧情。 但是并不影响主线推进。 考究党这点不要太在意哈! 书友群 建了个书友群1015990530,大家可以进来给我提提意见。 第一章 岁在甲子 后汉灵帝光和七年二月。 初春的晚上仍有冬季还未散尽的寒气,一名胡须已经花白的老者在倚窗的书案前不禁搓搓双手,以缓解一下手指的僵硬。 后汉末时,世家大族用于记录贸易支出和收入的账簿,多半已经不是竹简。 而是由蔡伦改良过得纸张装订的册子,初步有后世书籍的雏形。 “阿叔。” 老者尚未拿起账册,小院外一名年轻人匆匆忙忙跑了进来,举止颇为慌乱。 “什么事如此惊慌失措?”老者眉头蹙眉,隐隐有责怪之意。 这年轻人是他的侄子崔钧,字州平,崔钧系博陵崔氏三房长子,乃是家族寄予厚望之人,只是如今已经年方十八,性子依旧毛毛躁躁。 “出大事了,”崔钧气喘吁吁道:“刚刚从京师传来消息,太平道不日将为祸作乱,在京师的内应马元义被车裂而死,官府下令诛杀太平道。” 后汉京师是为雒阳,也就是洛阳。刘邦最初也定都于此,但汉是火德,洛与之相冲,隧改长安,刘秀一统天下,后直接改洛阳为雒阳。 被崔缇唤做阿叔的老者心头一震,他名唤崔超字平靖,是本朝廷尉(九卿之一)崔烈胞兄,负责博陵崔氏一族在河北境内以及边郡同鲜卑、匈奴等外族的贸易。 崔超常在边郡以及河北境内行走,对于太平道自然再了解不过。 以附近边郡为例,县以下乡里之间,百姓对太平道先师的信奉之虔诚如同神佛。 家人生病不是请医问药,而是先请太平道仙师赐下符水,更奇怪的是即便最终符水无效,亲人因病而死,百姓也会认为乃是寿终正寝,非仙师之过。 至于号召力,太平道仙师们一呼百应,郡县的长官为维护地方,甚至都会请太平道仙师帮忙。 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区区教人叩头思过,以符水治病的民间术士,居然胆敢挑战大汉王朝。 哪怕如今大汉王朝因为朝廷腐败、宦官外戚争斗不止、边疆战事不断等一系列原因导致国势日趋疲弱,但也不应该是他们能够挑战的。 “阿叔,”崔钧见自己的叔父久久不答,不禁开口询问,“我们是不是要按照父亲的意思,先放下这边的生意,联合周边郡县,追查大贤良师张角的下落。” 自马元义伏首,朝廷大力逮杀太平道信徒,此刻已经株连数千人,并且许以高官厚禄追捕罪魁祸首张角。 崔烈是冀州名士,心慕三公之位已久,盼家族以扑杀张角为契机,助他登上三公大位。 崔超下意识的就要答应,博陵崔氏乃是河北名门望族,除了崔烈在洛中任廷尉之外,家族子弟尚有十多人在地方为官,更兼有幕僚食客数百人,壮丁数以千记,想要组成一个巡捕张角的千人队举手之劳。 但说到幕僚食客,他突然想起一人来,是崔家在涿郡招收的一位幕僚,名唤赵普,赵普在一月之前,特地郑重地来劝诫他,说岁在甲子,太平道势必群起作乱,此刻当及早做准备。 当时他急于去辽东处理事务,加上对太平道的轻视,根本没当回事。 后来赵普人在涿郡还特地遣人往辽东送了一封信,详细的阐述十多年来太平道以善道教化天下,转相诳惑,众徒恐怕已达数十万,势力连结郡国,遍及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之地。 他还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这句民谣如今河北之境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正是叛乱的先兆啊! 当时适逢辽东有鲜卑部落入境劫掠,崔超无暇细想太平道的事,举家族之力,配合州郡驱除鲜卑人,这事便放下了。 此刻想来,这个叫做赵普的宾客,实乃大才,居然事先就已料到太平道在会在甲子年作乱。倒不如在做决定前先请他来问上一问。 “州平,追捕张角的事,先且放下,你去赵普赵先生房中,请他来一趟。”崔超吩咐崔钧。 秦汉时寄身于世家大族,王侯将相之下的幕僚食客,仍有春秋战国时的作风,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因此声名显赫的氏族,对于有才华之士,礼重有加,哪怕对方一贫如洗,甚或乞讨为生。 赵普正是在涿郡饥寒交迫,几乎要熬不过冬天时,闯入崔氏在涿郡郡治涿县的宅院,当时他自称从匈奴那边逃难而来,精通经书史籍。 崔超见他写得一手好字,就把他作为食客供养。 不一时,崔钧带着一位约四十余岁的中年人急急赶来。 “赵普见过崔县尉。”赵普拱手行礼。 崔超曾在涿郡任过县尉,当时涿县赵德侵占田地,虐杀乡里十数人。崔超想以法例将其处死。因赵德系十常侍之一赵忠的支脉族人而被免刑,于是愤而辞职。 但不知朝廷自觉心虚还是为了笼络地方氏族,他虽已经不再担任县尉,仍挂有县尉之名,而且享有县尉待遇。 赵普已然大变,初见他时头发蓬乱,但长度又不足以束发带冠。此刻宽带高冠,已然一派儒士风范了。 崔超示意赵普不必多礼,他不是拐弯抹角之人,待赵普坐定,便开口询问:“关于太平道之乱,先生何以教我?” 赵普来时就已料到,此刻太平道在洛中的内应马义元被车裂而死的消息,必然已经传到边郡,崔超唤他来定是询问此事。 “太平道之乱,不出一月便会遍及青、徐、幽、冀、扬、兖、豫等七州二十八郡,到时冀、幽州首当其中,我建议崔县尉此刻当立刻回博陵安平,散资招兵买马,以备不时之需。”赵普神色从容,语出惊人。 先不说太平道之乱,是否会有如此浩大,但说散资招兵买马就烦了大忌讳。 汉时,自汉武帝起,对于地方豪强便有强有力的管控措施,严禁其拥兵自重。 到了如今后汉光合年间,虽然世家大族,地方豪强有其自身武装,但多半仅能拱卫自身安全,保护财产。 此刻散资招兵买马几乎等同于宣告崔氏谋反。 “先生这是要把我们崔氏推上绝路吗?”崔超面露不悦,沉声问道。 第二章 何许人也 崔钧性格更急躁些,哪怕他年少也知道这位门客赵普的建议等同于谋反,几乎要出言苛责。 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的门客赵普,反倒神态极其从容。 “非也,此一时彼一时,”赵普侃侃而谈,“如果是天下承平日久,崔县尉在博陵郡招兵买马,自然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但如果太平道肆虐,而致州郡失守、吏士逃亡,那就是另一番景象,普在此斗胆问一句崔县尉,如果真到了如此田地,我大汉王朝该如何平叛呢?” 崔超久久不语,非是他不答,而是如果,如果他据实以答,会有抨击朝政,抨击当今圣上之嫌。 事实上,别说是他,哪怕是他的侄儿崔钧对于当下时局的认知,也清楚如果太平道之乱真到了那个份上,朝廷先后经历宦官外戚专权,两次党锢之祸,已经让居高位者离心离德,有些为民请命的有志之士,不但不会帮助朝廷,怕是会随着揭竿而起。 何况这些年仅灵帝贪图享乐就已经让国库亏空,要平定如此大规模的叛乱,无论是经费还是兵源,恐怕只有仰仗地方配合了。 “安定的意思是朝廷不日会下诏许地方招募乡勇共抗叛乱?”崔超揣摩出了赵普的言下之意,但心中仍有疑虑,毕竟如果开了这个先河,地方郡国拥兵自重的情况怕是会就此出现,开头容易,收尾难。 赵普道:“不仅如此,还会任命何进为大将军,解除党禁,重用士人。所以我才劝崔公您早做准备。” 这下崔超更是震惊无比,桓灵二帝以来,除了外戚窦武曾握大权,但最终也被宦官曹节灭族,这几十年来无数志士试图斗翻宦官,均落得惨败收场,以致两次党锢之祸牵连达数万人。 因这太平道之祸,竟能让何进做得大将军握有实权,还解除党禁,重新启用士人,难道因祸得福? “先生难不成是未卜先知?” 崔超年少也曾立志诛杀宦官,清平朝政,是以被解除党禁重用士人这两句所震撼,一时未曾反应过来这不过是赵普的猜测,离现实还差得远呢! 崔钧终究未曾经历那个惨烈的年代,所以对于赵普如此笃定有些疑惑。 崔超不由也回过神来,看向赵普,眼神有些询问意味。 “非是赵普未卜先知,乃是依照当前时局的推测,”赵普从容应答,“如果论玩弄权术,那些阉党靠近皇权,有天然优势,而且他们在深宫之中均要靠争权夺利来上位,因此如果是党争权斗,这些人个个都是高手。可若要安抚地方平定叛乱,宦官们不过是跳梁小丑,不堪大用。因此启用外戚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何进乃是何皇后之兄,征为大将军平定叛乱符合惯例,因此不难猜测。” “至于解除党禁一事,”赵普略一沉吟,继续道:“朝廷内的有志之士,哪一个不盼着圣上打压宦官,重用士人?叛乱一起,连平叛都需要地方招募乡勇配合朝廷。这等危急关头,其实只需一位德高望重之人,奏折一递,陛下焉有不从之理?” 崔超和崔钧二人不禁微微颔首,赵普所言句句在理,如果太平道之乱果然如此势大,这些均会一一实现。 不过眼下倒是回到了最初的议题,区区教人叩首思过,以符水治病的太平道真的可以掀起如此之大的叛乱吗? “安定你这些推测细致入微,着实不愧为饱学之士,但依安定看来,这太平道当真掀得起你所说的七州二十八郡这么大风浪吗?” 这一直都是崔超的顾虑所在,尽管一个月前赵普的推测此刻正在变为现实,但他仍旧对于那个号称是大贤良师的张角能够撼动已经逾四百年的大汉江山感到不解。 在他看来,哪怕是如今已经历任四世三公的袁氏,是后汉仅次于刘姓的第二大姓,门生故吏遍及天下,想要公然叛乱,也断然没有如此大的冲击力。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赵普怅然长叹,“我大汉如何盘削百姓,以致于天下凋零,民不聊生,想必崔公比我更加的清楚。再说当年大秦比之于如今的朝廷如何?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可他不过才刚入土,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天下便群起响应,一举攻破咸阳。依赵普看来,不是那张角有天大的能耐,而是朝廷久失人心,百姓等的不过是一个人登高一呼罢了!” 崔超听完此言,心中再不犹豫,拱手行礼,“安定此番话一语惊醒梦中人,请受我一拜。” 赵普赶忙还礼,“普受崔氏大恩,自当竭力报效。” “得遇先生,乃是我崔氏大幸,”崔超扶起赵普,“安定赶忙去收拾一下吧!我们连夜赶往博陵。” 赵普见说动了崔超,不由暗松口气,转身回房,收拾他简单到有些可怜的行礼。 其实不得不说,他如此竭力说服崔超,一是面对黄巾之乱的确应早做准备,另一点他其实也是有私心的。 涿郡地处幽州,黄巾之乱被张宝攻占,幽州刺史战死。 这兵荒马乱的时代,莫说崔氏这样的大族,这一州刺史死于非命,也是常事。 他此刻胸怀大志,万万不能就此潦草而死,而在这乱世庇护于博陵崔氏的屋檐之下,随他们到博陵郡安平县崔氏老家,那是再好不过。 临出小院前,赵普隐隐听到崔氏叔侄的对话,“这赵先生到底是何许人也,对天人大势时局分析如此剔透?” 听到此话,他不由惨淡一笑,他是何许人也? 如果据实已告,恐怕这个时代没有人会相信。在两个月前,他还在曹操高陵墓之中考古,距光和七年有一千八百多年的时空。 当时随着对曹操墓的挖掘,又在其中发现了墓中墓,新发现的墓穴中有大量的壁画,这些壁画多是描述洛阳城的城貌以及百姓的生活,具有极高的历史文化价值。 作为京大历史系最知名的教授专家,赵普受邀参加墓中墓的开采和考察。 这些壁画呈现的几乎就是董卓焚城前洛阳的鼎盛风貌,他在见过之后如痴如醉,在墓中彻夜未归。 作为一个历史学家,他痛心于秦末战乱,董卓洛阳焚城,让璀璨夺目的阿房宫和洛阳城毁于一旦,因此一面激动的眼含泪花,一面临摹壁画,想将一千八百多年前鼎盛的洛阳城呈现在世人面前。 可就在他忙完一切,从墓中而出,他却已经在另一个时空。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涿郡边境的原野。那时恰逢北方酷寒,冻死牛羊无数,他被从北方南下劫掠的匈奴掳走。 亏得汉军来援,两军交战时他在乱军之中,趁机溜回。 与所有的天命所归的穿越人士不同,他没有任何的机缘,随身的背包之中,只有他常常随身带的三本书。 他自己查阅无数资料编撰的三国通史、武侠小说笑傲江湖以及尚在修订当中的古乐谱。 出于这本三国通史在这个时代几乎是天大的bug,如果为不法之人所得,怕是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他索性将之销毁。 也就是说,在这个时代,他几乎毫无依仗,甚至他的发饰和装扮会被作为异类。 不过,作为有志之士,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他首先给自己订下了目标,既然董卓尚未焚城,他首要就是要阻止董卓带着西凉兵马入京。 然后,不管保不保得住大汉王朝,起码不能让天下落入司马氏之手,否则随着西晋八王之乱,便是惨绝人寰的五胡乱华,一乱便是四百年。 到那时别说什么保存古迹,就是整个华夏族都差点覆灭。 所以,保不保得住大汉朝不要紧,谁得天下不要紧,关键是要阻止司马氏。 这便是他赵普的全部,一个没得天命,但试图逆转天命之人。 当然,如果有机会,他希望把赵云变为大汉的前将军,而不是蜀汉名将。 让曹操完成他少时的梦想,成为名垂青史的汉征西将军。 让刘备一直喊的口号,兴复汉室变为现实。 让刘协得以施展他的才华,重现贯通东西的大汉风采。 只是,这些都太遥远,眼下得先活命,这样才有可能见到他们,因材施教。 第三章 博陵崔氏 出于事态的紧急性,崔超带着侄子崔钧和幕僚赵普,连夜赶往博陵郡安平县。 当然,随行的还有崔氏在涿县的绝大部分仆从,共达六百余人。 涿县的城门早以关闭,不过崔超此刻仍有县尉的虚职,以商号出行为由催士卒打开城门自然不在话下。 一行人在夜幕之下浩浩荡荡向东南方而去。 赵普初来乍到,不惯骑马,只得坐于马车之中。 汉时的道路,即便是官道也比不得后世的乡村公路平坦,加之马车的轮子完全没有轮胎减震,疾行时颠来颠去。 不一时,竟让赵普有些晕车。 崔超见他脸色越发苍白,不由有些担心,“安定身体不适吗?” 赵普清楚是怎么回事,摇了摇头,“不碍事。” 此刻当然是赶路要紧,涿县到博陵安平县,有三百里之遥。汉时的三百里,可不比后世高铁只需半个时辰便可到达。 须知,古时骑兵赶路一天也不过一两百里,何况他们还夹杂着马车。 以他们眼下的行程,哪怕用崔氏从关外购买的良马,也需一天一夜,如遇雨雪天,怕是能拖上三天。 而黄巾之乱或许爆发就在顷刻间,尽管崔家这行人有多达六百余人,而且其中不乏弓马健者,但在浩浩荡荡的黄巾军中,怕是不值一提。 此刻的百姓对于乡绅官吏恨之入骨,一旦拿起武器,立刻会被仇恨蒙蔽双眼,他们才不会管崔家是不是造福一方,崔超是不是曾想诛杀阉党,清平朝政。 一见到这等豪门大户的车马,怕是劈头盖脸就打回来了,他们一行会立刻被黄潮淹没,连水花都击不起来。 不妙的是晕车带来的不适,很快引发了连锁反应。 当日从匈奴的虎口中逃生后,赵普因发饰和服装怪异,被视为异族,在涿郡无人接济,饥寒交迫下,差点一命呜呼。 这给赵普本就不是很健壮的身体,埋下了隐患,随着出城渐远,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随时都要晕倒。 “崔公,”赵普深吸口气,勉力打起精神来,“我身体愈发不适,不久可能会晕厥,我怕误事,此刻有几条建议望崔公务必要放在心上。” 崔超自从听了赵普关于太平道之祸的言论,觉得赵普实乃不可多得的人才,不然也不会许他与自己同乘一辆马车。 这时他见赵普似乎是什么病情发作了,反而更加担心他的身体。 “安定身体要紧,要不我们返回城就医如何,至于有什么建议,何妨不待身体康健之时再提?” 赵普断然摇头,“此刻万分紧急,断不可再返回城内。我只提三点,还望崔公切记。” “安定请讲。”他此时一口一句崔公,加之神态决然,崔超只好暂时答应他。 “第一,假如我在路途之中晕倒,不可到乡里之中寻医问药,崔公越快赶回安平越可救我性命。第二到了安平之后,崔公首要之事,就是要劝郡守囤积粮草,扼守城池,不可轻动。第三如果条件允许,你们崔氏最好能开仓放粮,赈济百姓。” 赵普一口气把话讲完,浑身冷汗直冒,身体已经摇摇欲坠。但他说完反而如释重负,似乎卸下了天大的包袱。 他所提这三点俱是根据他对黄巾之乱的了解,然后站在后世的角度对症下药。 不可在乡镇之中寻医问药,乃是因为马义元身死,张角要起义的事已经败露,尽管因为年代久远,他无法从史料中查到马义元之死与黄巾之乱正式爆发相隔多久,但可以肯定是在半个月之内,甚至七日之内。 此刻京师雒阳的消息能够传到边郡,依照汉时的八百里加急,也需两三天时间,冀州是张角的大本营,此刻的乡镇之间太平道的信徒怕是已经聚在一起,就等张角登高一呼。 如果崔超带着他去寻医问药,可能会自投罗网。 提醒郡守囤积粮草,扼守城池,乃是因黄巾起义之初,黄巾军势如破竹,河北境内郡县沦陷过半,这固然有黄巾军势大难挡之故,但汉军猝不及防亦是重要原因,如果博陵郡上下能够及早准备,防患于未然,必然能挽回不少局面。 开仓放粮之所以放在最后,乃是因为它同样是最重要的。 太平道信徒之所以能够遍及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之地,外因是张角善于以宗教蛊惑人心。但百姓之所以肯拼死相随,根本上还是大汉王朝不给他们活路。 去年河北河南山东各大州郡大旱,致使颗粒无收,可朝廷税赋却分文未减,很多百姓到了冬天根本没有余粮,饿死者无数。 如果崔氏能够以其雄厚财力,开仓放粮,则能最大限度减少安平县,乃至博陵郡愿意追随太平道的人数,这等同于间接的削弱了黄巾军的有生力量。 毕竟在有活路的情况下,没有人愿意以死罪谋反。 崔超也是饱读经史之人,更曾是万户大县的县尉,他大致能够猜到赵普这番话的用意,尽管他更想先医好赵普,但最终还是决定采纳他的建议。 赵普在出城不足百里之后就昏厥了过去,而且倒下之后依旧眉头紧皱,想来非常难受。 崔超唤下人给其敷上湿毛巾之后,便催促崔钧加紧赶路,一是能尽快赶回安平,救治赵普,二来,赵普的种种话语中营造出太平道之乱的氛围着实可怖,他们博陵崔氏须得认真应对。 在第三条建议中,赵普用了如果条件允许这四个字,乃是因为哪怕他知道博陵崔氏乃是名门望族,但其实并不是特别清楚,汉末鼎盛的世家大族到底有多少财力。 但对于崔超而言,不存在条件允许不允许,第三条最容易实施,而且对他们崔氏而言,得到的回报也最大。 他们博陵崔氏发迹于春秋时期,到如今已经是鼎盛数百年的豪门大族。 崔氏最早源自姜姓,因封地崔邑而受姓崔氏,祖上崔明为齐国公卿,秦时崔意如任秦国大夫,崔意如之子崔仲牟在西汉时定居于涿郡安平县。 汉桓帝延熹元年,置博陵郡,安平县隶属博陵,世人遂称安平县的崔氏一族为博陵崔氏,区别于清河郡的清河崔氏。 世居于安平县的博陵崔氏,在西汉时便是关东望族,族人历任二千石以上官吏。加之近百年崔氏除了官场田产之外,商号遍及河北边郡。 论及财富崔氏乃是河北屈指可数的大姓门阀,开仓放粮赈济一方百姓,还不至于让其伤筋动骨。 何况此乃非常时期,收买人心,乃是为崔氏赢得声望的大好时机。 崔超掀开帘子,望着东方渐渐显露曙光的天际,愈发想要更快赶到安平。 第四章 黄巾之乱 崔超一行人赶回博陵郡安平县时已经是第三天早上。 赵普一路上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偶尔会发出几声呓语,含含糊糊听不清是什么,但看他神态颇为痛苦。 崔超叔侄均不太放心他的身体,曾试图在乡镇之间为其寻医,但看到那些百姓个个群情激奋,见他们如见杀父仇人,遂罢了这个想法,遇到大些的村镇,甚至选择绕道而行。 不过他们叔侄对赵普料事如神愈发的钦佩。 由于一天两夜一行人忙于赶路,仅休息过三四个时辰,到了安平县时都疲惫不堪。 崔超让崔钧安排他们去休息,尤其郑重嘱咐他定要尽快寻医救治赵普。 而后,这个崔超召集崔氏义从数十人由安平县赶往博陵郡郡治蠡吾县。 说起蠡吾,不得不提博陵置郡的缘由,博陵起初只是陵名,陵者墓也。汉桓帝母孝崇皇后葬于博陵。而汉桓帝刘志起初只是承袭父亲刘翼爵位的蠡吾侯。 因梁太后和大将军梁冀兄妹当权,擅自行废立之事,将汉质帝刘缵鸩毒而死。他们于禁宫之中定策将刘志召回洛阳,并将梁太后小妹嫁于刘志,拥立刘志为桓帝。 桓帝即位大赦天下,改元延熹,并置博陵为郡,以奉孝崇皇园陵。其之前封地蠡吾,自然就成为郡治。 也就是说此刻坐镇蠡吾县,统领博陵郡的刘广乃是刘室宗亲,系汉桓帝弟刘硕子,承袭爵位都乡侯。 崔氏乃是河北望族,士族名门,世居于蠡吾之侧,双方之间自然少不得往来。甚至为了更好的辖制封地,刘广还启用了不少的崔氏族人。 所以,崔超以区区县尉之身见到都乡侯刘广也不算难。 双方在刘府礼毕,崔超开门见山,“超冒昧求见,乃是为太平道之乱而来,有几点建议,还望君侯采纳。” 刘广今年三十有七,论辈分尚是当今圣上灵帝兄长,出身皇室,他怎会不知马义元之死在洛中已经牵连达数千人,怎么也算不得是小事。 “崔兄但说无妨。”刘广不禁神色严肃起来。 “我从涿郡星夜赶来,依路途中所见,太平道的信徒们已经开始聚集,只怕那位大贤良师张角登高一呼,便会从者云集,我们冀州更是太平道活动频繁之地,还需早做准备啊!”崔超正色道。 刘广抚须道:“崔兄所言甚是,擒贼须擒王,但那逆贼张角乃是巨鹿人氏,我身为皇亲如果带兵跨郡县去追捕张角,怕是会被人诟病啊!” 他以为崔超是劝他带兵抓拿张角。 皇亲国戚在汉末这外戚和宦官轮流掌权的时代,日子其实颇为难捱,他的叔伯勃海王刘悝就因得罪大太监中常侍王甫被诬陷谋反,落得入狱自杀的下场。 带兵跨越封地追凶,对于普通的郡守或许最多小惩大诫,但对于他而言,如被奸邪小人利用,便是谋反的大罪。 “君侯误会了,我非是要君侯到巨鹿擒拿张角,”崔超哪里不知道如今的朝野,越是宗亲越需小心行事,“乃是提醒君侯早做准备,以应对太平道群起叛乱。” 刘广皱眉道:“太平道群起作乱?难不成这些教人叩首思过,以符水治病的太平道仙师们还想代我们大汉自立?” “然也,”崔超点头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君侯可曾听闻这句童谣?如今河北数州之地,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正是叛乱的先兆。” 刘广洒然一笑,“一些没有见识的愚民,编一首童谣能掀起多大风浪?” 显然,他长居高位,根本不知道民间易子而食的惨剧,更不知恰恰是他口中的愚民,颠覆了一个又一个的大王朝。 “以冀州而论太平道信徒怕有数十万,一旦祸起,我们首当其中不可不防啊!”崔超见刘广对太平道作乱并不怎么放心上,不由有些忧虑。 “防自然是要防,崔兄有什么建议吗?” 无论如何刘广要治理博陵还少不得崔氏的帮忙,对于崔超他还是尊重的,面子要给。 “眼下这场惑乱随时都有可能爆发。为防不测,望君侯从此刻起多多囤积粮草,一旦贼军围城,务必扼守城池,不可追击。超会在安平与君侯成掎角之势。” 崔超言辞恳切,俱是肺腑之言,原因无他,乃是蠡吾一旦沦陷,安平便是众矢之的。他们崔氏迟早独木难支,刘广与他乃是唇亡齿寒。 刘广沉吟道:“那太平道能掀起多大风浪?需要如此谨慎?他们难不成还真能围攻郡城?” 崔超道:“这太平道信徒遍及天下八州之地,数量不可计数,若是揭竿而起,州郡失守不足为奇,何况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我们及早做准备终归不会有错。” 刘广不由暗自点头,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正是他这一生所求。 “君侯切记,即日起一定要囤积粮草,战乱一起,如果贼军势大,务必扼守城池,不可轻动。”崔超临行前,再次提醒都乡侯刘广。 刘广作为一郡长官,尽管仍不太相信太平道能掀起那么大的风浪,不过还是决定防患于未然,他赠与崔超亲笔书信一封,一旦战乱起,他便可将此信交予安平县县令,暂代县令一职,总辖县内一切事务。 崔超从蠡吾赶回安平老家已是深夜,他连夜传唤侄儿崔钧以及族中管事,商议开仓放粮之事。 说是商议,其实是崔超力排众议,他倡议明日开始开仓放粮,连续三日,县内任何人家均可凭乡、亭开具的户口证明,按人口领取粮食。粮食斤两按照普通人可食七日为准。 另外,承诺春耕时愿意借百姓种子,待秋收时原价奉还即可。 这可以说是崔氏大放血,族中有不少管事反对,但均被崔超以战乱将起,此乃安定民心喝止。 至于招募乡勇,其实各个门阀都曾私下行事,只是人数至多以十百记。 崔超安排崔钧负责去办,而且多多益善,引发族中长者人人色变,差点惊呼崔超乃是谋反,欲陷族人于死地。 但崔超有都乡侯密令,均以按郡治长官指令行事,搪塞了过去。 翌日,崔氏于安平县开始为期三日的赈济百姓之举。 乡里百姓无不感恩戴德,称呼崔氏为圣人门庭,以至于当崔氏招募乡勇时从者云集,短短三日,便募得士卒八千余人。 在崔超回到安平第五日,张角于魏郡揭竿而起,他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为口号举兵反汉。 信徒在其号召下,纷纷头扎黄巾,群起响应,短短几日,义军已达数十万。 第五章 天下板荡 冀州是黄巾军肆虐的重灾区,张角、张宝和张亮三兄弟自称天公将军、地公将军以及人公将军,坐拥十余万之众,由魏郡向四周扩散。 黄巾军的编制与汉军截然不同,为方便指挥,张角将八州信徒分为三十六方,大方多达万余人,小方也有七八千之众,每方设一渠帅,由其统一指挥。 三月初张宝挥师北上,所经之处挡者披靡,冀州各郡州至此已经失守过半,与之前赵普所说几乎别无二致。 颍川、南阳以及汝南三郡相继爆发动荡,响应张角。一月之内,七州二十八郡陷入动荡之中。 在博陵安平县蓄势以待的博陵崔氏,在三月中旬遇到了第一股黄巾军。 因为崔氏早有准备,崔超代行安平县县令一职,加上之前募集的乡勇,仅安平一县之力,就有一万五千的生力军。 这支一路烧毁官府、杀害吏士的黄巾军鲜逢敌手,自然骄兵轻敌,被崔氏强势狙击,斩杀两千余人。 在蠡吾的刘广自然也遭遇了黄巾军的袭击,好在他之前听从崔超的建议,囤积了足够支撑数月的粮草,而且其人素来但求无过的作风,让他在面对黄巾军时,采取了紧闭城门,坚守待援的策略。 黄巾义军的将领多半都是农民出身,对于攻城战几乎都是靠人数优势强攻,在博陵境内的黄巾军又非义军主力,人数上没有压倒性优势,围城半月之后,他们面对刘广龟缩城内,拒不接战毫无办法,最终无功而返。 到了四月,静养月余的赵普终于把身体养好。 恢复康健的赵普站着城头看着到了春耕时节赤地千里的原野,怅然叹了口气。 帮助崔氏乃至大汉平定黄巾之乱真是艰难抉择。 因为黄巾起义的爆发,从后世角度看,积极意义远大它的破坏性,而且没有活路的百姓被迫起义,动机也无可指摘,甚至张角以善道教化百姓,提出的“致太平”理想与儒家的天下大同暗合。 在那种理想的社会中没有剥削压迫,没有饥寒病灾,更没有诈骗偷盗。 这是张角对未来社会的企盼。 可以说张角不同于历史上那些成就霸业的野心家,他起义的动机以及目的是为了改造后汉末年黑暗的社会环境。 这无论怎么说都是有非常重大的历史意义。 从一千八百后再看,黄巾起义给予大汉王朝重重一击,为数十年后三国鼎立打下基础。 三国时代英雄辈出,个性鲜明的豪杰们为后世百姓津津乐道,可是身处这个战乱时代的百姓,可谓民不聊生,年年路有饿死骨。 之后的西晋司马氏王朝,八王之乱又引发五胡乱华,四百年的乱世让九州华夏赤地千里,满目疮痍。北地汉人除了衣冠南渡的世家大族,十去七八,堪称惨烈。 更致命的是,从时代背景看,农民起义的局限性,注定他们从战略上来讲无法取得最终的胜利。 所以,赵普同情这个时代为自己生路孤注一掷的百姓,但为了后世的长治久安,必须得尽快助大汉平定叛乱。 如此方能略微改变后面的一系列因果。 崔超的声音这时在身后响起,“安定真乃神人也,几乎所有预测都已经应验。” 他本去房中看望赵普,听下人说赵普来了城楼,便也赶了过来。 朝廷在三月初就已解除党禁,任命何进为大将军拱卫京师,这些自不必提。 在出师平叛不利之后,朝廷准许地方官吏、氏族招募乡勇,举荐能人异士出任校尉参与平叛等等,皆在赵普之前的预料之中。 赵普脸色微红,如果不是他站在后世的角度,换做其他聪明绝顶之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这些一一猜中,哪怕是隆中便预计天下三分的诸葛亮。 “运气有些好罢了。”他不敢以此为功绩,当然更不敢将他的来历告知于崔超,因此只好岔开话题,“这些乱军其实很值得同情,毕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如果崔公有机会招降他们,不妨纳为己用。” 崔超叹道:“安定有所不知,此刻谈招降,当真是为时太早,你卧病在床这段时间,我没敢打扰你。如今的形势可谓岌岌可危,朝廷为平叛不可谓不尽心。一向喜欢享乐的圣上,拿出了皇宫的财产,西园的良马来奖励战士,命卢植、皇甫嵩和朱儁各领一军平叛。可这黄巾叛军势头实在难挡。 朱儁军被黄巾军波才部所败,南阳郡的张曼成部击杀了太守褚贡。张氏三兄弟在河北境内纵横无敌。 现在京师震动,甚至朝中已经不少人在担心京师失守,洛中八处关隘驻守重兵不说,有人还想要鼓动圣上迁都至关内长安。” 他这番话说得颇为沮丧,一是因为博陵郡除了郡治蠡吾以及他们所在的安平县,俱已失守。博陵郡周围诸郡更是被黄潮淹没。 如果不是黄巾军急于向北向南扩张,欲将各地义军连成一片。早将安平碾碎。 二来,崔超担心他们一直固守待援,或许根本等不到援军了。 “崔公不必担忧,我敢断言,黄巾之乱势必在今年平定。”赵普自然不担心这些。 但崔超显然无法理解,闻言大为震惊,“先生此言当真是惊世骇俗。” 赵普完全能预料到他的反应。 因为哪怕亲自参与平叛的各路将领见到遍地黄潮,声势浩大的黄巾军,甚至不能胜之,更毋论年内平定叛乱。 只是他也无法说服崔超相信。总不能说他能知前后五百年这等荒谬的话吧! 于是,他只好佯装咳嗽不止,结束这段谈话。 崔超担心赵普身体,吩咐随行下人赶快搀扶他回房中歇息。 两人城头谈话之后半月,汉军兵败的消息不断传来,汝南黄巾军在邵陵打败太守赵谦,攻占城池。广阳郡张宝部更是杀死幽州刺史郭勋及太守刘卫,震动朝野。 朝廷派出的平叛主力,朱儁新败,与皇甫嵩进驻长社防守,黄巾军将领波才率大军围城,汉军节节败退,以致士气低落。 崔超坐镇安平县衙,接到一封封的急报,每一封都犹如一记闷棍打在心头。 马上将进入五月,黄巾之乱爆发才不过两月时间,八州之地半壁江山陷入板荡之中。 而且,迄今为止,朝廷不可谓不尽力,奈何各地响应张角者如雨后春笋,难以抵挡。 崔超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握有万余人马,只是大部分为新招募的乡勇,完全称不上精兵,主动出击如痴人说梦。 但是,固守又如同慢性死亡。这万余人马的粮草供应不是一般的大,如果一直坚守城内,经年累月,崔氏亦无法承担。 到了这般田地,他想要联系朝廷在冀州的平叛将领卢植,配合他夹击活动在博陵郡以及常山郡的黄巾军。 拿定主意之后,崔超出门跨马直奔崔氏祖屋,欲寻赵普商议出兵之法。 第六章 河北高览 赵普何尝不是在等待出师的合适时机,但显然此刻的黄巾军可谓锋芒毕露,贸然出击等于以卵击石。 崔超在说明来意之后,他没有急于回答,反而问道:“粮草还能撑多久?” “我们崔氏根基就在这安平县,不瞒安定,节约一点再撑半年不在话下。”崔超并不完全是担心粮草告急,怕的是黄巾军合围,将他们博陵郡完全孤立。 到了那时就算黄巾军不来攻打,困也能把他们困死。 “那就无妨,崔公莫急,不妨再等一个月。”赵普劝诫崔超不可操之过急。 时间在崔超叔侄的担忧中缓缓而过,汉军胜利的消息没有传来,却等来了刘广的求援信。 一部两万余人的黄巾军于三日前围困蠡吾城,攻势极猛,刘广渐渐有崩盘的征兆,所以遣人来安平求援。 先不论他身为代安平县县令,救援都乡侯乃是分内之事。 论及厉害关系,崔超以为如若蠡吾城失守,安平也将沦为孤城,城破那是迟早之事。 他唤来崔钧,及长子崔平,嘱咐他们兄弟要守望相助共抗大敌,凡事不决先问赵普。 崔平已经二十有六,然则资质平平,家业守成或还凑合,成就一番事业,那是很难了。 但是,崔平乃是孝子,知父亲此去救援君侯,生死难定,欲代父出征。 崔钧跟随崔超数年,叔侄情深亦要随兄长同去。 崔超长叹一声,他今年已四十有九,在汉时三十六岁便可自称老夫,此时平均寿命更短,仅仅只有二十二岁。 以汉桓帝和汉灵帝为例,他们贵为天子,其生活条件各方面比普通人乃至世族子弟好上太多,也都没有活过四十岁。 灵帝驾崩时三十三岁,桓帝离世也只有三十六岁。这固然有他们贪图享乐,沉迷酒色之故。 但时代背景之下五十岁的人的确堪称长寿了。 “我已是垂死之人,”崔超安慰子侄,“即便战死,也算是为朝廷为社稷而死,不负祖上蒙荫。你们都还有更长的路要走,尤其是州平,我等长辈均对你寄予厚望,不可轻易犯险。” 他翻身上马欲带五千人亲自救援蠡吾。 “崔公且慢,”赵普急急赶来,喊住崔超,他一路小跑上前扯住马匹缰绳,“黄巾军势大,蠡吾城不可救,崔公若是信我,撑到六月待贼军强弩之末,自可乘胜追击。” 他记得很清楚,从五月中旬汉军开始反击,先是皇甫嵩和曹操大破波才部黄巾军。 到了六月卢植更是在河北跟张角大决战,连续数战击溃黄巾军主力。 他们根本不用等太久了。 但此刻各地的义军气势如虹,贸然去救被围困蠡吾的刘广,凶多吉少。 崔超先是不解,然后难得表现出怒气,比之于赵普提及等同谋反的散资招募乡勇时尤有过之。 “安定这是欲陷我崔超乃至我们博陵崔氏于大不义吗?”崔超难以置信的看着赵普,“我身为安平县令平定叛军,援救上官乃是本分,若是畏死不往,天下将如何看待我崔超,如何看待我们崔氏?” 这番话大义凛然,说得赵普脸色通红。 他不是不知汉时的士人重大义和名声胜于生命,只是一时忘却了。 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在桓帝年间,第一次党锢之祸。河南尹李膺在大赦后处死了蓄意在赦前杀人的张成之子。 张成乃是宦官党羽,宫中宦官一党遂诬陷李膺等人共为部党,诽讪朝廷。 汉桓帝大怒,由此诏告天下,大肆逮捕党人。时任太仆卿的杜密、御史中丞陈翔等重臣,以及陈寔、范滂等士人皆被通缉。 这些俱是天下名士,百姓以及士人口中的贤人。 时任度辽将军的皇甫规以没有名列“党人”为耻,特意上书言明他也有所参与,恳求桓帝“臣宜坐之”,将他一起治罪。 这等例子不胜枚举,在灵帝年间,党锢之祸再起,被逮捕的士人多达七八百人,而且多数死于狱中。 时任汝南督邮的吴导奉诏逮捕范滂,然而到了范滂的家乡,终不忍残害名士,竟趴在驿舍的床上痛哭。 范滂知道后便主动前往监狱。汝南县令郭揖见到范滂,亲自解掉印绶即便跟范滂一起逃跑,也不愿落下残害名士的名声。 范滂不肯连累他人,情愿祸事在他这里了结。与母亲诀别时,范母对范滂道:“儿今日能与李膺、杜密齐名,死亦何恨?” 由此可见,那时士人的价值观是多么重大义轻生死。 此番前去救援都乡侯刘广,虽然与党锢之祸士人与宦官对立不同。 但博陵崔氏如果畏死不救,便等同将自家陷入贪生怕死这等大不义的境地之中,会被世人所不齿。 念及此,赵普准备的一系列劝他留守安平的言语都咽回了肚里。 “是普所虑不周,既然非救不可,恳求带我一同前往。”他此刻其实并没有打败黄巾军的策略。 但他深知一旦崔超身死,蠡吾城破,他在安平也迟早会成为黄巾军的刀下鬼。 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当时被压迫已久的大汉百姓已经杀红了眼,在起义之后,这些愤怒百姓拔起屠刀一路烧杀抢掠,但凡不是他们阵营的都不会放过,哪怕一样是贫苦百姓。 崔氏是世家大族,一旦攻破安平县,以黄巾军对官吏以及地主的憎恨,他们的屠刀可不会问崔氏是不是有功于地方。 所以,赵普情愿出去一试,哪怕他不太懂行军打仗,骑马也是近来才学会,离弓马娴熟差得远,但说不定可以搏出一线生机。 随崔超出兵的有位少年游侠,肤色黝黑,姿容甚伟,乃是崔氏在招募乡勇时所得,名唤高览,此人颇为骁勇,自荐愿为先锋。 崔超见他不过十七八岁,担心太过年少,不能担此大任。要知此次救援须得杀开一条血路,进城去与刘广部汇合才行。 若在城外与黄巾军死战,无论是兵员和粮草均不足以支撑。 本已经有些丧气的赵普听闻高览之名不由大喜,此人在历史中乃是河北名将,早期甚至可与张郃齐名,有他在此,或许可破黄巾军也说不定。 “我闲暇时去看兵士操练,见过这位少年,高览武艺绝伦,我以为可当先锋大任。”赵普开始信口开河,力劝崔超任高览为先锋。 事实上,他不曾去看过兵士操练,更不曾见高览显露武艺。 第七章 真定赵氏 崔超信任赵普,隧以高览为先锋,大军开拔,向蠡吾进发。 傍晚时分,负责查勘敌情的斥候来报,围攻蠡吾城的黄巾军已经停止攻城,开始生火做饭。 由农民组成的军队,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直接上了战场,无论是军容亦或是士卒的纪律都无法跟汉军相提并论。 论作战能力,甚至连崔氏临时招募的乡勇都远远不如,这些乡勇好歹由安平县的驻守将士操练。 赵普从斥候的言语中能够猜到,一路势如破竹的黄巾军,此刻必然极其散漫,正是杀进城的好时机。 但是他素无行军打仗的经验,如果硬要说什么军事素养,他也是全是从影视剧得来的。 因此不敢轻言,毕竟这是五千鲜活的生命。 好在崔超曾担任万户大县的县尉,负责统辖一县官兵维护境内治安稳定,多少有领军的经验。 在这里多说一点,北宋以前的读书人,尤其是科举制之前的读书人是极其务实的,跟后世那些空谈误国的文人有天壤之别。 这些读书人甚至可以作为边郡长官镇守边疆。 比如此时的海内名儒卢植,文能安邦,武能平叛。 崔超意识到这是与刘广合兵一处的良机,果断令先锋高览出击,向蠡吾南门杀去。 黄巾大军几乎是四面围城,兵力分散,加上此刻正在生火做饭,其警戒性又极低,面对骤然杀到的大军颇为慌乱。 高览挺枪跃马带军轻松就杀出了一条血路,崔超带大军随后掩杀而至。 猝不及防的黄巾军不知汉军有多少人,慌乱不堪,及至将官们约束好部下准备迎敌。 崔超已经带着人马由南门进去了蠡吾城。 忧心匆匆的都乡侯刘广一度以为要死于黄巾军之手,这时他见到增援而至的崔超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夜间设宴款待自不必提。 赵普趁上官们宴饮的时间,去找高览闲聊。 当然,他并非意在招揽,而是想打听一些河北的名人们。 比如刘关张三兄弟,以及颜良文丑张郃等等,他们出现在历史舞台时,均在河北。 当然最重要的还有常山赵子龙。 关于地域,不得不提的是,此时的河北与后世的河北省相差还是较大的。 汉时的河北其实一般指黄河以北,太行山以东,其区域包括了后世河北、山东全部,乃至河南、山西以及辽宁的部分地区。 如此大的区域,何况还是在古代,一般的人自然难以结交太多外地的朋友。 但高览不同,他是游侠儿。这个游已经说明他必然有走南闯北的经历,类似于行走江湖。 不过,高览其人名头不小,在历史上的记载却极少,其生卒年早年的生平事迹基本缺失。 赵普的时代优势荡然无存 “高览见过先生。” 赵普尚在思考从何开口,高览反倒主动出帐迎接。这崔氏座上宾的身份倒是蛮好使。 “云台不必多礼,我来是向你打听些事。”赵普尚是刚知道高览的字不久,不过言辞之间已经颇为亲切。 毕竟在另一个时代他是教授,多数时间还是在跟和高览年纪差不多的学生打交道。 “先生但问无妨,我必定知无不言。”高览感念赵普曾力荐他为先锋,否则他也难以在此战立下大功。 在讲究出身门第的后汉,习武之人要么是成为游侠,闻名于地方,然后被人所招揽。要么投身行伍,在边郡以功绩博出身。 前者多半进入豪门大族的门庭。,如果跟随的是袁绍和曹操这等带有天命之人,那自然有机会功成名就。 如果跟随的是默默无闻的纨绔子弟,那能起的作用也只能帮其看家护院打架斗殴了。 在边郡从军看起来更有机会成就事业,然而后汉末朝廷腐败,贪官横行,即便是你在边境守土御敌,朝中无人,那也只能继续籍籍无名。 高览此番立功,首先崔氏声名在外,不会贪墨他的功劳。基本上他凭借此战已经高出同辈人一大截了,所以他感念赵普的恩情。 “我也是河北人氏,只是早年离家许久未归,向你打听一下关于我们赵氏的消息。”赵普一副思乡心切的样子,“云台你去过常山郡真定么?” 他所说的常山真定,乃是后世石家庄正定县,赵云故里。 “先生亦是常山郡人吗?我是常山元氏县人氏。”高览情绪有些激动。要知古时的同乡,那是非常亲近的关系。 在外遇同乡,出于礼仪如论如何都要好好款待的,否则会被视为不义。 赵普心下不由大喜,这元氏县是常山郡郡治,就在真定左近。 “那云台可曾听闻常山赵子龙吗?”他颇为期待地问。 “赵子龙?这人我倒是没有听闻过,不过我知道真定赵氏赵槐枪法颇为厉害,我曾去拜会,赵槐赵世叔还曾对我指点一二。” 高览出身寒门,十五岁辞乡远游,盼能成就一番事业,路过真定县请赵槐指教过武艺。 “真定赵氏……”赵普喃喃自语,心中在思索,赵云是不是出身真定赵氏,毕竟赵乃是大姓,赵氏族人遍及天下。 至于赵槐,史籍关于赵云父母亲人记载极少,只知他有一兄长,名字也未知。 “那赵槐是不是有两子?”赵普问道。 高览皱眉思索了一会才道:“好像是,赵世叔点评我枪法时,是有两个小子在一旁观看,是不是赵家的孩子很难说。怎么他们是先生您的家人吗?” 赵普作悲切状,叹道:“我早年离家漂泊无依,后来仅从书信得知我有两名侄子。被匈奴掳去关外后就再也不曾有过联系。你所说赵槐与我兄弟同名,我怕是同名同姓之人唯恐认错了亲人。” “先生不必难过,等平定黄巾叛军,到时再去寻访他们,便知是不是您的亲人。” 高览以为他是思念亲人不由轻声安慰。 赵普以赵氏为突破口,又向高览打听其他名人。 从高览口中得知刘备其人此时已经颇有名望,高览在崔氏招募乡勇前,甚至想去投靠。 不过此时的刘备尚无功名,也只是当地的游侠头目而已。 关羽张飞尚籍籍无名。 想来关羽因不满官吏欺压百姓,曾打死吏役,背井离乡由河东郡逃到涿郡,背着人命官司,他也不敢高调。 张飞估计还做着他的土财主。 当然也可能三兄弟已经兴义兵开始抵抗黄巾军了。 颜良文丑此时已经是一方俊杰,可称河北游侠儿中翘楚,高览都自叹不如,但此刻仍未得遇明主。 从高览营帐出来,赵普去了一趟城头,黄巾军们还燃着篝火,不过已经偃旗息鼓。 想到历史大潮无情向前推进,他不由有些同情这些义军们,看似闹得轰轰烈烈,天下振动。 可最终不过是以生命为代价为真正的时代英雄,如刘备、曹操、孙坚等豪杰登场拉开序幕罢了。 第八章 城中叛乱 东汉时除了边郡重镇驻扎有大军,像博陵郡这种刘氏宗亲封地,兵士还不足一万五千人。 博陵郡辖内有四县,兵力再次分散,蠡吾城作为郡治自然驻扎有大部分的博陵守军,但论数量其实还是远远不如招募乡勇之后的安平县。 安平县三千军士,加上崔氏的义从,以及募集到的八千乡勇,足有近一万五千人,而蠡吾算上老弱病残,不过七千之数。 如今崔超带安平县五千部众驰援蠡吾,蠡吾守军才第一次突破万人,堪堪到城外黄巾军的一半。 因此,出于谨慎考虑,刘广不打算冒险破敌,抱着固守的姿态,能守多久是多久。 哪怕粮草可能只够支撑月余。 但崔超有些忧虑,他可不是刘广困吃等死的庸人,他劝说刘广派遣精干士兵联系在冀州范围平叛的卢植大军,然后配合他们伺机消灭盘踞在蠡吾城外近半月的黄巾军。 奈何寻找援军的士兵如同石沉大海,围困蠡吾的黄巾军反而越来越多,周遭走投无路的百姓纷纷投靠义军。 随着小股流民的不断加入,城外的黄巾军已经逾四万人。守城战越来越惨烈,守军的数量减员的可怕。 赵普知道粮草储备够撑到五月时,本来稳坐钓鱼台的,毕竟那时汉军的反击已经开始。 但随着黄巾军攻城愈紧,他不得不担心也许在卢植打败张角张梁之前,他们已经死于乱军之中了。 雪上加霜的是蠡吾城出现了叛乱,一名叫李博的士人于深夜带着千余百姓攻打南门,为黄巾军打开了城门。 这事的起因要说到半年前。 刘广不是贪官酷吏,但也绝非什么老好人,半年前他的妹夫陈杰仗着他都乡侯的威势,霸占了李博的妻子和妹妹,李博的母亲窦氏被陈杰的扈从殴打羞辱,悬梁自尽。 这李博何许人?他们李氏之前也是本地大族,奈何祖父和父亲早死家道中落,成年后四方游学,也算是半个名士。 他游学归来不见家人,从邻居口中得知家门遭遇惨剧,隧到刘广府中伸冤。 李博毕竟是士人,刘广不得不惺惺作态把妹夫梁杰叫到府中痛斥,并让他归还李博的妻子和妹妹。 至于李博母亲窦氏,刘广想毕竟是自杀,又不是梁家人杀的,赔些钱财也就算了。 哪知,他一问之下,李博的妻子和妹妹不堪受辱,早就自杀了。 这事无论如何都无法善终了。 这李博在郡城大小是个名士,如果不惩处梁杰,他刘广此后必是士人们抨击的对象,而且若是被有心人利用捅到京城,他日保不准就是掉头的隐患。 可他要硬着头皮处死梁杰,妹妹刘婧又串通其母一哭二闹三上吊,让他左右为难。 最后,刘广听从了郡丞周林的建议,将梁杰收押对外宣称死刑,择日斩首,实则最后偷梁换柱,以死囚代替了梁杰。 李博一直秉承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宗旨,几乎常年在外游学。 如果梁杰稍微懂得收敛一些,这事是可以瞒天过海的,奈何他不仅不收敛还招摇过市,继续欺男霸女。 被他欺负的人不是李博这样有名声的士人,自然就无处申冤。 但梁杰尚活着的事也就暴露了,后来终究为李博所知。 他细想之后,不难猜出其中原委。他知道一人之力终究有限,为了报仇选择了隐忍。 黄巾军围城是个天赐良机,李博不费吹灰之力就联合了一大批对刘广尤其是梁杰不满的百姓和大户。 刘广这些年对梁杰作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说惹得天怒人怨,半个蠡吾城对他离心离德是有的。 李博在城中的叛乱猝不及防,一心防范外敌的守军被突然杀来的叛军打个措手不及。 他们几乎没有废太大力气,就击杀了数百守军,打开了蠡吾的大门。 赵普是沉睡中被士卒叫醒的,他惊闻叛乱的消息,以为天亡我也,匆忙赶往南门,看是不是还可以补救。 哪知他赶到时,南门的战斗已经临近尾声。 崔超和高览带人平定了这场小规模的叛乱,而且一鼓作气打退了冲进城的黄巾军。 这让赵普颇为疑惑。 黄巾军战斗力纵然不强,但城门已开,以城外黄巾军的数量,呼啸而进居然这么容易被打退了? 赵普唤来兵士询问,从他们口中得知,原来,李博的叛乱对于黄巾军而言也很突然。 李博打开城门足足一刻钟,而且大声疾呼“义军可由南门进城”,这些黄巾军们才姗姗而来。 这时高览早带大军赶来镇压。 一千平民叛乱加上一些穿戴都不整齐的黄巾军,根本不是这位河北名将的对手。 他带士卒一马当先亲入敌阵,不仅擒获了李博,还将姗姗而来的黄巾军堵在了城外,重新关闭城门。 赵普对于高览的骁勇是不怀疑的,但所谓万人敌这种称谓显然经不起推敲。 而且高览都万人敌,那吕布关羽不是“万万人敌”? 这些黄巾军行动迟缓或者他们夜间根本就不习惯打仗,除了警戒的卫兵都在睡觉,而且丝毫预备战斗,这才是根本原因。 赵普觉得这事说起来可能荒谬,但是确实验证了这支由农民组成的黄巾军,在战时居然还保持这日出而战日落而休的农耕习惯。 他欲将这一大破绽告诉崔超,但这位崔氏领袖的心思显然不在黄巾军的身上。 崔超此刻显得颇为踌躇,李博都已经被擒,他自然已经知道此次叛乱的缘由。 如果这件事不能妥善处理,蠡吾城或许都不用黄巾军破城,内部首先就崩掉了。 可那刘广他哪里会不了解,放在平时公然撕破脸逼刘广杀掉梁杰,不算什么大事,他还落一个好名声。 可如今内忧外患之下,如果他们两个长官公然对立,恐引发军中将士不安。 “崔公可是为平息民愤发愁吗?”赵普问道。 崔超点头道:“即便不为民愤,为了大义也该让身负不止三条人命的梁杰伏首。只是这等存亡之时,反倒让我有些进退两难。” “我倒觉得崔公完全不用犹豫,”赵普提醒道:“此刻更得快刀斩乱麻。” “此话怎讲?”崔超眉头一挑,猜想赵普应该是有了主意。 赵普道:“与其用形势逼迫,崔公不如亲自动手,趁着此刻余乱未平亲自斩那奸贼于府中。” 第九章 先斩后奏 梁杰这一觉睡的很舒服,他这种人哪怕在乱世都过得很安逸。 祖辈留下了大好的基业,博陵梁氏虽然比不得崔氏那样的世家名门,但在蠡吾城也是一方豪强,若不然贵为刘室宗亲的都乡侯也不会跟他们梁家成为亲家。 梁氏的财富和势力,让他这三十多年来,过得很是惬意。 至于城外的黄巾军,他才不会管那么多,自有他那大舅哥刘广和崔氏的人去操心。 他日日在府中宴饮作乐,醉了就躺在侍妾的温柔乡之中。 高览一脚踹开房门,将他从侍妾怀中提起的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大祸已然临头,感到寒冷刺骨的纨绔子弟下意识的破口大骂。 这位未来的河北名将似乎对这种豪门子弟素无好感,一巴掌抽脸上,直打梁杰牙口松动,嘴角和鼻孔不停的向外淌着鲜血。 “骂啊!接着骂,等会人头落地,可就骂不了了。” 梁杰被这劈头盖脸的一巴掌给打懵了,自小到大可不曾有人敢如此对待他。 “你这狗娘养的,老子非弄死你。”愣了片刻之后,梁杰再次破口大骂。 高览一脚将梁杰踹倒,吩咐士卒用绳索将其双手缚住,押着人便往梁府外走。 梁府院中此刻密密麻麻的站着梁杰平时招揽的义从,足有数十人,人人都提着刀枪。 高览闯进梁府时因为行动极快,直接打倒看门的仆人破门而入,这些人多在梦中未及阻拦,经过这么一闹,自然全都晓得他们的主子被人拿住了。 这些义从说是游侠,倒是有些辱没了这个词,游侠即便做了奸犯科,好歹有不得已的理由,而且有所为,有所不为。 这些人入梁府前多半是蠡吾城内或者周边的恶霸,仗着蛮力逞一时之凶。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只穿着贴身衣服的梁杰,浑身又冷又痛,见到自己的随从,不由大声呼喝,“还不赶紧救我,怕什么?打死人我去侯府给你们担保。” 高览只带了十多个卫兵,论人数远远不及梁府的义从和仆人。 这些人在火光中看到抓梁杰的这伙人穿着官服铠甲,分明是出来公干的士兵,本来还有些犹豫,毕竟民不与官斗,这句话任何时代都适用。 但梁杰既然如此说这一干人这下再没有什么怕的,毕竟这侯府的女主人是都乡侯的亲妹妹,在这蠡吾城哪里还有比刘家更厉害的人,一时杀喊声四起。 高览微微冷笑,拔剑接连砍翻数人,他毕竟是日后名震一方的将领,若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把拦住,那他还谈什么建功立业。 随他而来的这十几名士兵亦是军中健卒,双方甫一交锋,高下立判,这些个平时只能欺负乡邻百姓的小混混们,岂是正规军的对手? 喊杀声不过持续了片刻,就戛然而止,变成了哀嚎呻吟。 “梁杰公然拒捕,还意图谋杀官兵,公侯有令,就地处决。”高览一声大喝,一剑斩下。 梁杰面对呼啸而来的利剑,平生不服软的少爷已然吓尿,还待求饶,人头已经咕噜噜滚出了好远。 高览提起梁杰首级率众而去,留下满地的伤员,以及匆匆穿衣赶来的刘婧。 都乡侯府上,刘广尚在询问这场叛乱的始末,崔超和赵普大部分如实,并坦言已经派人前去捉拿梁杰。 不过隐瞒了一些事实,佯装不知道刘广曾钻空子放过梁杰的事情,以及梁杰是侯府女婿的身份。 刘广面露惭愧之色,“不瞒崔兄,这梁杰实是我的襟弟,早先他犯事,我也想处置他来着,可妹妹和母亲大人一个劲的闹,我只好用些手段把他保下来了,这次是得给他点教训,以示惩戒。” 这等鱼肉乡里,犯下数条人命的纨绔子弟,在刘广眼里只是打算给点教训。 崔超暗自叹了口气,幸得他和赵普令高览暗中行事,若不然,到了最后,这梁杰如果还是能全身而退,这民愤如何能平? “老爷,老爷...”门外的仆人惊慌失措的闯了进来。 刘广脸色愠怒,喝道:“如此荒乱惊扰客人,成何体统?” 这仆人慌忙跪下,支吾道:“门外有位裨将求见,说是...说是梁杰拒捕,伤了士兵,他给...给就地...” 刘广心头一跳,“就地什么你倒是说啊!” 那仆人道:“就地...就地斩了。” 刘广只觉脑袋一阵晕眩,旋即就大怒道:“那个不长眼的裨将?吃了狗胆了吗?” 这梁杰固然该死,可他是自己的妹夫,这下他在自己妹妹和母亲那里怎么交代? 这时,高览于门外躬身道:“禀告君侯,那梁杰公然拒捕,打伤数名士卒,我按照崔县令吩咐,已经就地格杀,人头在此。” 他的手上还提着梁杰的人头,虽然简单用麻布包裹了一下,但仍旧有鲜血浸出。 刘广自然是认得高览的,崔超带兵来援,正是以他为先锋,这日子来守城战也多亏他骁勇,数次打退冲上城墙的敌军。 本来他是下定决心,无论是谁,都要杀之以平怨气,但是见到高览时就有些犹豫了。 此刻黄巾军大军围城,能不能撑得住还是问题呢!如果贸然自断臂膀,那简直就太蠢了。何况高览还是听从崔超的吩咐。 可这怒气不发,可真是窝火。 刘广看着梁杰的人头,咬牙切齿不发一言。 “君侯赎罪,”崔超伏首请罪,“超之前不知那梁杰乃是君侯襟弟,才下令拒捕击杀。” 在任何的时代嫌犯拒捕反击,执行抓捕的公务人员都有就地击杀的权利。 刘广知道他那妹夫拒捕殴打士卒的事完全做得出来,如果因为这件事怪罪崔超,他只会落得纵容亲属犯罪的坏名声,何况崔超乃是此时蠡吾城抵御外敌的顶梁柱。 “平靖说得哪里话,”都乡侯强压下怒气,宽慰道:“你不知自然无罪,起来起来说话。” 崔超仍不愿起来,只听他道:“超非是蠡吾城官吏,吩咐高览行事时,乃是代君侯下令,这恐怕给君侯平添了不少的麻烦?” “什么?”刘广皱眉道:“你这可是把我推到火坑里了。” 刘婧哪里还好说,毕竟是妹妹,可他的母亲出身梁氏,一个不孝压在身上,让他辩无可辩。 第十章 对敌之策 赵普看着刘广的神态,知道自己是时候开口了。 “君侯,依下官之见,此事对于君侯而言,乃是利大余弊,梁杰被诛,可平息民愤,这有利于全蠡吾城上下一心,共抗叛军,这乃是当前最为紧要之事。此一利也! 崔县令以君侯的名义下令,正可体现君侯大义灭亲,一旦叛乱平息,此事传入洛中,君侯便是皇室宗亲的楷模。此二利也! 那李博何许人也?蠡吾名士,博陵俊杰,若是君侯肯不计前嫌,宽恕他的罪责,好言安抚,他怎会不以死效命?君侯爱才宽仁的名声必会响彻河北之地。此三利也。 至于弊端,只有一处,让令妹守寡,令堂发怒,可君侯乃是为了大义,天下人怎会因这点事责怪君侯不孝?” 刘广闻言,心中愤慨渐去,双手扶起崔超,“平靖这是为大局做了件好事,哪里有错?你我正当同心协力共抗大敌才是。” 他终不至太蠢笨,利害关系还分得清。 众人忙了半夜,此事一了,自然各自散去。 天刚刚有些亮,李博就从大牢里被提了出来。 刘广忙着应付前来哭丧的妹妹刘婧以及勃然大怒的母亲梁氏,安抚李博的是就交给了崔超。 崔超亲自上前为李博松绑,并让士卒赐座。 李博被俘虏后,本报必死之心,上堂前还以为是拉他处斩,所以一副大义凛然,生死无惧的模样。 这时见先是松绑,又是赐座,反倒有些茫然。 “尔等这是何意?莫非是要消遣于我?” “子陵误会了,怎会消遣于你?你引众作乱的缘由崔公已经知晓,实是那梁杰欺人太甚,君侯下令赦免了你的罪责。”赵普担任了说客,子陵正是李博的字,“而且梁杰拒捕已被诛杀,明日首级会悬集市示众。” 李博一脸的不可思议,他不信刘广会如此宽仁,更不信刘广会诛杀梁杰。 直到高览将梁杰的首级掷于庭前。 “君侯和崔公此刻一心抵御叛军,我等正该协助州郡长官平定地方,报效朝廷。不知子陵可有此心?” 这是赵普和崔超一早商议好的,要招揽与他,李博能一声不响的策划这场扰乱,如果不是黄巾军太不给力,蠡吾城此刻已经不姓刘,该姓张了。 这李博属实是个人才。 还有一层原因,梁杰虽死,梁家的势利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加上刘婧母女,李博如果继续呆在蠡吾城,难保日后他们不秋后算账。 李博何等聪明,到了此刻,哪里还会猜不到这些都是崔超和赵普的谋划,跟那刘广关系不大,但他依然轻轻地摇了摇头。 “李博小命乃是崔公所救,这仇人也是崔公所杀,我本该以死效命!”然而,他话锋一转,“可我这些年四方游学,我所见俱是官逼民死,豪强凌虐,城外叛军几乎都是被逼到没有活路的百姓。让子陵对付他们,实在不忍心。” 赵普何曾没有过这层顾虑,他虽然不曾亲眼见过,但史书上记载的惨剧历历在目。 当初下定决心帮助崔氏平叛,不知煎熬了多少个夜晚。 可作为后世人来看,终会失败的叛乱,越早结束越好。 何况,此刻城外这些杀红眼的黄巾军,哪里还是最初平庸的百姓们。 他们一路烧杀抢掠,死的可不仅仅是那些豪强恶霸贪官污吏,连同不少不愿归入黄巾军的百姓,他们也没放过。 “子陵的顾虑,我也曾有过。可你以为他们真的能推翻朝廷吗?能够缔造那个致太平的时代吗?何况烧杀抢掠习惯的太平道信徒们,此刻可还保持他们的初心?” 赵普接连发问,让李博陷入了沉思。 他不觉得黄巾军能够取得胜利,昨晚之后他就知道这场浩浩荡荡的起义,终归会被平定。 行军打仗犹如儿戏,毫无军纪军威可言,这些注定了他们的失败。 最致命的是这些黄巾军夜晚不是枕戈待旦,而是真的在睡觉。 至于那个致太平理念,他觉得初衷虽好,可终究如空中楼阁。可望不可及罢了。 黄巾军烧杀劫掠他没见过,但也有所耳闻,而且这几乎是百姓揭竿而起后的通病,穷惯了被压迫久了,一旦手中有刀难以自持,会报复性反弹。 这不是张角以善道教化信徒太失败,而是人性使然。 李博数摇其头,陷入了茫然之中。 赵普见他已然动摇,继续道:“子陵四方游历,见过百姓疾苦。若是同情他们,就该尽快还他们以太平。然后尽己之力诛杀阉党,清平君侧。” 诛杀阉党,清平君侧,是汉末士人们喊了几十年的口号,多少义士因党锢之祸家破人亡。 而且平心而论,桓灵二帝在位这些年导致社稷垂危,民生凋敝,宦官弄权占据八成的原因。 李博何曾不想为民请命,杀尽宦官,他急切的向前两步,“崔公当真有此志向?” 崔超自然是有此志向,但自付没有这份能力,别说是他,就是他那胞弟崔烈,做到九卿之一,对十常侍而言,也不过是小喽啰。 但当此情景,自然不能示弱,只好缓缓地点头。 “即是如此,李博愿誓死追随。”李博当即拜服在地。 李博愿意效力,崔超也就不客气了,当下就问道:“既然如此,子陵对于破敌可有什么对策?” 李博拱手道:“万全之策没有,但以我昨日所见,城外黄巾军夜间防备很弱,夜袭或许有奇效。” 赵普哈哈笑道:“子陵与我所想一般无二。” 他随后拱手对崔超道:“依我这些日子观察,黄巾军乃是日出而战,日落而休。他们不擅夜战是必然的。而昨日子陵大开城门足有一刻钟,他们居然都没有攻进城来,可见黄巾军完全没有做任何夜战的准备,如果夜间突袭,我以为必然成功。” 高览经过连日苦战,也知道被动防御城破是迟早之事,主动出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因此附和赵普和李博,自荐愿为先锋。 四人商议已定,崔超便起身前往侯府,此事宜早不宜迟。 刘广正被妹妹刘婧和母亲梁氏闹得头疼欲裂,听闻崔超求见,慌忙借此抽身离开。 他听闻崔超打算夜袭敌营,踌躇了良久,还是否决了,他以为能够守住城池已然不错,贸然出击,怕是以卵击石。 崔超将李博所见以及赵普的分析详细说给刘广听之后。这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都乡侯才勉强同意,而且特地嘱咐,一旦发现敌军有所防范立刻撤军,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崔超领命离去,随后便将赵普、李博和高览三人招至帐前,商议夜袭的详细策略。 第十一章 夜袭敌营 经过昨夜城内的叛乱,蠡吾城人心惶惶,大户们担心黄巾军一旦入城,他们会落个家破人亡。 普通的百姓既怕黄巾军烧杀抢掠,又怕官府为谋政绩抓人顶罪,蠡吾城在刘广的治下,发生过好几起类似事件。 到了午时,梁杰首级被悬挂于城门前的集市示众,都乡侯府张贴告示,广而告之,梁杰欺男霸女,为祸乡里,现已诛杀,昨夜城内叛军亦被全部扑灭,望城内百姓此刻与州郡官兵万众一心,共抗黄巾乱贼。 至此,城内惊慌的百姓才终于安定下来,即便是参与叛乱的大户百姓们也将悬着的心吞下肚去。这张告示说得再明白不过,叛军全部扑灭,潜台词就是既往不咎。 这一系列的举措都是在为晚上的夜袭做准备。 凌晨时大军出城,一旦城内有什么骚乱,不仅是前功尽弃的问题,甚至会导致腹背受敌,全军覆没。 崔超一干人关于夜袭的作战策略已经商议出了结果。 他们从安平县带来的五千人,如今已经折损近三成,无论是人数和作战能力,都不足以担当夜袭的主力。因此崔超从刘广处借来了蠡吾守军三千人,这三千人是大汉王朝的正规军,无论武器铠甲亦或是作战能力都远超城外的黄巾军。 另外,刘广麾下将领潘琦亦被崔超借调过来,用来协同作战。 是夜,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一小队斥候由南门悄悄出城。 不远处的黄巾军营地燃着篝火,不过警戒的士卒稀稀落落,数百步才能见到几个,而且各哨岗之间几乎没有配合,可谓毫无章法。 他们万万想不到被他们围起来吊打的汉军胆敢出城决战。 斥候探明黄巾军防备松懈,在城下挥舞白布,示意大军可出击。 在城内静候多时的高览,跨马提枪率众而出,其身后是浩浩荡荡的近两千名骑兵。这些可谓是蠡吾城内最精锐的部队,良马尽出才东拼西凑集聚了这队骑兵。 骑兵之后是潘琦率领的五千步卒,亦配备了最精良的武器,无论是崔超还是赵普,都希望能毕其功于一役。 高览在距敌营五百步时发起冲锋,两千骑兵不过顷刻之间就浩浩荡荡冲进了尚在梦中的敌营。 黄巾军的士兵们及至听闻马蹄声,匆忙穿衣未及拿起武器,就被横冲直撞的骑兵们冲得七零八落。 从后方赶来的潘琦率众点起火把,逢人便杀,遇营便点。 双方在人数上虽相差悬殊,但一方准备充足,一方猝不及防。黄巾军又被骑兵们完全冲散了阵型,与汉军甫一交锋便兵败如山倒。 黄巾军渠帅杜方大声呼喝士卒们不要惊慌,结阵御敌,奈何这支黄巾军绝大多数都是农民出身,平时操练极少,此刻哪里能够做到令行禁止。 高览率领的骑兵犹如在草原之上驰骋,所向披靡,黄巾军无法结成有效的阵型阻挡,更是让他们肆无忌惮。 四万人的黄巾军应对夜袭束手无策,大部分被汉军骑兵冲散,分散成小股小股的黄巾军根本不是潘琦率领五千汉军的对手,厮杀从凌晨持续到黎明,蠡吾城外整晚都只有两种声音,战马的嘶鸣,以及黄巾军的哀嚎。 及至黎明到来,四万黄巾军死得死逃的逃,围困蠡吾半个多月的黄潮一夜之间退尽。 高览和潘琦打扫战场,共计斩杀黄巾军八千余人,俘虏七千余人,渠帅杜方死于乱军之中,其余人等逃逸。 汉军折损共计一千余人,骑兵两百余人,步兵八百人。 这可谓是一场振奋人心的大胜,要知道这半个月来,黄巾军日日围城,几度登上城墙,蠡吾城几乎城破,打的汉军疲于防守,灰头土脸。 这一仗总算是扬眉吐气。 刘广听闻汉军大胜,亲自到城外迎接将士,并拿出侯府美酒赏赐众人。 崔超、高览一干人等自然个个喜形于色,不谈此战立下的功劳,悬在众人头顶的刀锋首先是去除了。 李博看着那帮俘虏,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前两年去过边郡,无论鲜卑、乌桓乃至大不如前的匈奴,都与大汉时有冲突。 边郡将领为多报功绩常常屠杀俘虏,以此充当斩首人数,甚至有杀害郡内百姓充当军功的恶行。 受难百姓天高皇帝远,无处伸冤,甚或是真传到了京师雒阳,这些人只要花钱贿赂了宦官,仍可在边郡逍遥法外。 这便是汉末时普遍的现状,凉州便苦受边郡长官荼毒,以致最终官逼民反。 别人自然不会管李博在想什么。 毕竟这次蠡吾大胜,可谓是张角揭竿而起以来最大规模的胜利,斩首近万,奇功一件。 而且如果刘广想要扩大功绩,那这功劳还可以更大,毕竟还有七千俘虏在。 果然,当晚刘广在侯府设宴款待众将官,博陵郡丞,年逾五十的周林,在这个恰当的时机提出了既然斩首八千,何不将战果进一步扩大,斩首万人不是更加顺耳? 崔超闻言眉头紧皱,这七千俘虏,他暂且分散在城外没收武器,着人看管着,目的是想将之纳入汉军,平叛赎罪,虐杀俘虏是为不仁,传将出去暴虐的名声是怎么也摆脱不掉的。 但刘广明显为之一动,八千和一万看似差距不大,实际上有质的差别。 不说朝廷的赏赐不同,就是传扬出去的名声也相差不小。 何况在他看来,这些黄巾军犯上作乱,本就死有余辜,他杀个两千人有何不可? “大胆周林,你如此欺上瞒下,妄图将君侯推入不仁不义的暴虐之地,到底是何居心?”李博勃然大怒,堂堂河北腹地,离洛阳不过千里,就有人想倒行逆施,行残虐暴行,真可谓胆大包天。 周林正欲反齿相讥,崔超已经起身附和道:“君侯不可轻信周林小人之言,君侯宽仁之名刚刚在城内传播,就残杀俘虏不但前功尽弃,更会授人以柄,何况在此危机之秋,那些俘虏们未必不能为我们所用。” 刘广干笑道:“崔兄所言极是,不过周郡丞也是好心办坏事,大家不必放在心上,饮酒饮酒。” 他表面如此,实则已经意动,只是崔超乃是名士,又是博陵崔氏的代表,他终归要给点面子。 待众人散去,周林又献策道:“君侯,老朽有一计,就谎称这些逆贼袭击官兵,意图逃走,然后就地格杀,保管让崔氏那些人无话可说。” 第十二章 形势逆转 从侯府回营的路上,李博一直闷闷无言,以他对刘广的了解,这个君侯看似随和,实则冷漠。 若是他们这一战只是小有所获,没有这么一份天大的功劳摆在他的眼前,这位都乡侯或许仍会像以前一样保守,但如今围城的四万黄巾军溃败,威胁不存在了。 那么这份天大的功劳对于他而言就会有极大的诱惑,太平道叛乱以来,第一次大胜斩首万人,他这都乡侯瞬间会名扬天下,为百姓称道。 尽管斩首八千也属于奇功,但明显会逊色不少。 李博觉得刘广不会轻易放弃。 “崔公,李博有件不情之请。”这位博陵俊杰,拱手向崔公拜道:“此事会连累崔氏,但事关数千人性命,我若是不尽力,心中难安。” 崔超扶起李博,“子陵但说无妨。” 李博道:“都乡侯欲借此次破敌名扬天下,城外的俘虏如果今晚不妥善解决,明日我们看到将会是一具具尸体。这些可都是被我们大汉逼到走投无路的汉家子弟啊!” 高览与李博不同,他是从军事角度看待这件事。 城外的俘虏有七千余人,几乎等同于蠡吾城的守军,如果刘广杀俘虏时处理不当,这些黄巾军以为自己反正有死无生,群起抵抗,会酿成一件大祸事。 因此,他附和李博,建议这件事不可拖,如果等到刘广动手可能就晚了。 崔超看向赵普,他最看重的人尚未发言。 赵普一直在沉思,他相比李博和高览而言,只是有时代的优势,如果单纯看待这件事,他在道德上未必有李博为民请命的高觉悟,在军事上也未必比高览未雨绸缪更高明。 但他知道五月即将到来,汉军的大反击已经不远了,他们是时候离开蠡吾,参与到这场决定整个战争胜利的战役中去。或许因看守俘虏不利,自请离开不是什么太光彩的事,但却可以两者兼顾。 “我以为子陵的建议乃是大仁大义,云台的建议亦是防范于未然。崔公不妨暗中遣人放这些俘虏离开,此举可收揽人心,又可顾全大义。至于君侯哪里,让他对崔公生出间隙,哪怕治一个看守不利之罪。崔公正可借此离开,此刻各州郡招募的平叛义军活动于河北各处,我们何必枯守于蠡吾城呢?” 赵普的建议有自己设身处地的考虑,他此刻需要成就功名,若不然无法到洛阳为官,无法到洛阳为官,就无法阻止董卓入京。 但这个建议对于崔超、高览和李博亦是有利无害。假若刘广真残杀俘虏,赏赐更多名声更响,但博陵不比边郡,纸包不住火,那时暴虐之名根本洗脱不掉,或许刘广他不在乎,但崔超和李博不可能不在乎。 从建功立业的角度,不管是刘关张三兄弟,还是董卓和曹操均是在平叛中登上历史舞台。 枯守蠡吾或者安平,只会与这些大人物差距越来越大。 崔超思索片刻,便吩咐高览着得力人手去办,在入夜之后,悄悄放这些俘虏离去。 到了夜半时分,潘琦带着刘广的手令出城欲斩杀两千俘虏,哪知还未赶到营地,就远远听到士卒大喊:“有人劫营,有人劫营...” 潘琦大惊,慌忙带人赶过去,哪知这个俘虏营已经人去营空,只剩两三百名汉军倒在地上,远远还可以听到马蹄以及脚步声,这次出城他并未备马,哪里追去? 翌日,窝火的刘广尚未治罪,崔超已经赶来自请责罚,他坦言昨晚有一伙人下药放倒俘虏营看守的士兵,放走了俘虏,是他看守不利,愿意来请罪接受处罚。 放在平时,刘广或许不会治罪还会宽言安慰两句,但他此刻窝了一肚子火,已经失了理智,他甚至怀疑这根本就是崔超故意为之。遂罢免了崔超安平县代县令一职。 这正合崔超等人心意,崔超以无官职为由,不宜继续呆在蠡吾城,带着乡勇返回安平县崔氏老家。 黄巾之围已结,刘广也并未挽留。 来时五千人的部队,此刻还有三千出头,一行人一路沿着官道慢慢返回。 但是他们并不孤单。 放走那批俘虏时,高览特意嘱咐办事的士卒,一定要言明有人欲加害诸位,博陵崔氏不忍诸位惨死,特来放诸位一条生路,假若有人询问切勿暴露了我家主公的姓名。 这看似明哲保身的几句话,却让崔氏大获人心。 四处逃散的俘虏如今背景离乡,感念崔氏的救命之恩,一路上三五成群纷纷慕名而来,争相投靠,及至他们从蠡吾到安平的这三百里路走完,部众已经有多达八千人,比去蠡吾时,尚且多出了三千人。 大部队在安平县暂作修整,此刻安平的兵力,远远超过了蠡吾城的守军,甚至博陵郡其他各地的汉军加起来都比不上崔氏。 除去驻守在安平县的汉军四千人,崔氏尚有近一万五千人。 这股力量在各地平叛的汉军中亦是不小的数字,要知道此刻三支平叛主力之一卢植部,不过只有四万人。 当然卢植所率领的大军俱是汉军主力,作战力而言,这些私募的乡勇以及黄巾军的俘虏们连车尾灯都看不到。 千万不要以为冷兵器时代给你一把长枪配上盾牌,再辅以奇谋妙计,以弱胜强,以少打多是分分钟的事。 其实,冷兵器时代军事素养以及装备几乎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毫不夸张的说崔氏这一万五千人哪怕用兵得当,也会被汉军五千的主力军打的满地找牙。 这也是卢植敢以区区四万人直面张角、张梁两兄弟近二十万大军的底气所在。 而就在崔氏在安平操练步卒,准备协助汉军平叛时,在长社被围困日久的汉军,寻得良机,开始大反击。 皇甫嵩利用大风,命士兵手持火把暗暗出城,点燃了黄巾军营寨周围的杂草和树木,火攻冲破敌阵,随后他亲自以鼓助战,汉军冲入敌阵所向披靡,黄巾军大乱,四处奔走。 黄巾军逃跑途中与曹操带领的援军狭路相逢,皇甫嵩、朱儁和曹操三面夹击,斩杀数万人,汉军由是大胜。 消息传到安平时,此事已过近七天。 赵普慌忙赶去见崔超,时不待我,此刻正该遣人寻找卢植所部汉军,与其配合,若不然这场大决战就擦肩而过了。 第十三章 枪神童渊 崔超在书房处理崔氏的一些账目,这些日子来安平境内屯兵日益增多,自然花销呈几何倍数增加。 崔氏在之前已经开仓放粮赈济百姓,余粮渐渐支撑不住,他不得不遣崔钧在城内购买其他大户家的粮食。 再加上制作武器,打造铠甲等一系列的花费,让崔氏的账本一下子厚了好几倍,哪怕财大如崔氏,也有些捉襟见肘。 赵普赶到时崔超仍在登记账目。 两人名为宾主实为挚友,回安平这些日子朝夕相处,愈发亲密。 崔超自然不用管那些凡俗礼节,“安定随便坐,我忙完与你说话。”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崔公先听我一言,这账目早记晚记不都一样?眼下可是有更重要的事。”赵普更是不客气,直接把他账目收了起来。 崔超只好道:“那好,你说吧!到底什么事如此紧要。” 赵普道:“皇甫嵩等人在长社大破黄巾军的事,崔公肯定已然知晓。那么这就意味着朝廷的反击要来了,此时更该加紧联系北中郎将才是,再不济我们也得清楚现在局势才行啊!” 北中郎将也就是卢植,因为赵普知道卢植与张角的决战将要开始,所以他分外的着急。 这点崔超自然是无法理解的,黄巾军有数十万之众,哪怕皇甫嵩曹操他们斩首数万,就意味着汉军要开始反击? 再说长社那边的汝南黄巾军并非主力,幽州、冀州和荆州都还有大股的黄巾军肆虐。 赵普着急的就像错过再也无法立功了一般。 “安定何必如此着急呢?你提过之后,我已经遣人往那边探听消息了。可我们冀州是黄巾军肆虐最严重的地方,再往东去到处都是乱军,活人过不去啊!” 崔超并非没把这事放心上,他虽然不理解赵普为何如此急切,但是有之前屡屡应验的先例在,他已经尽力而为了。 赵普本要说不抓紧我们肉肯定吃不到,只能喝汤了。但转念想到崔超毕竟不像他来自另一个时空。谁能想到眼下如此势大的黄巾军再过两三个月基本就平定了呢? 何况这事还真着急不来,贸然让斥候深入黄巾军腹地,只会徒增伤亡罢了。 “罢了,既然崔公已经尽心,这事赵普也就不催了,就当我是来闲聊的!”赵普最终还是压下了心中的急切。 崔超微笑道:“安定莫要心急,有件好消息说于你听,前天一位安平人从常山郡那边逃了回来,州平从他那里探听来了一些消息。” 赵普微皱眉头,“常山郡?莫不是有常山赵子龙的消息。” 这是他下意识就说出的一句话,在他的思维里,这个时代跟常山郡联系起来的只有赵云。 崔超摇头道:“那倒没有,他只说常山郡虽然被黄巾军占据,但百姓都还算安全,那方黄巾军的渠帅叫什么童渊。此人还算仁德,约束部下对百姓秋毫不犯,还杀了不少城内的贪官恶霸。所以,你那兄弟和侄子想来应该无事。” “童渊?”这名字赵普听起来蛮熟悉的,但一下子没想起来。不过他其实不用崔超来告知。 赵云会是当世名将,黄巾之乱自然不会有事。 不过提起赵云,赵普猛然间想起来这童渊是何许人了。 此人在史书上根本没有提及过,这是一位只存在于野史演义中的传说人物。所以他一时想不起来。 据说赵云枪术便是由童渊传授,他更有一个响当当的绰号枪神。 “这童渊可是号称枪神的那个人?”赵普不由问道。 崔超常年在边郡经营崔氏的产业,童渊他没听过,但枪神在民间广为流传,他倒是有所耳闻,想来此人的绰号远比本名要响亮的多。 “这我也不是很清楚,想来云台应该知道。” 这时屋外有人大踏步而来,听声音就是高览。 “说曹操,曹操就到。”赵普不由笑道。 可这句话才出口,不只是崔超,连赵普自己都愣住了。 这本是后世的谚语,此刻的曹操初登历史舞台,不过是出身稍好一点的青年俊杰罢了,远没到世人皆知的地步。 赵普自知失言,慌忙尴尬不失礼貌地微笑道:“是说云台,云台就到。” 高览走进门来,不知他们在讨论些什么,礼貌地拱手行礼,“高览见过崔公,赵先生。” “云台来的正好,有件事正要问你,枪神童渊,你可知道?”赵普问道。 “怎会不知?自称游侠儿却不知此人,怕是辱没了游侠的身份。”高览回答的很干脆。 赵普略有点诧异,这等人物,居然历史没有记载,难不成真是高手在民间,大隐隐于市? “他难道有三头六臂不成?名字当真如雷贯耳?” 高览平时和崔超赵普他们议事,不曾缺过礼节,态度也像学生对待先生,显得沉稳持重,少年老成。 但此刻提起这些江湖轶事,他倒表现出了少年本色,只听他慷慨激昂道:“据说童老先生乃是荆州襄阳人,十八岁游历天下,至今五十年,打遍十三州(东汉共有十三州)无敌手。所经之处恶霸酷吏无不俯首,纵使朝廷三十年来各地通缉,官兵们却连他的背影都看不见。我们北地少年所有人做梦都想当他的徒弟。你说他厉害不厉害,名声能不响亮吗?” 高览的讲述倒是附和后世演义中童渊的形象,不过赵普有些好奇,这童渊没有遇到吕布或者壮年时代的黄忠吗? 这两人在后世武将武力值的讨论中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 崔超心里哪里会想这些,他听闻童渊如此英雄了得,不由叹道:“那倒是很可惜,此人是黄巾军三十六渠帅之一,既为叛军,想来难以善终了。” 崔超挺为童渊惋惜的,语气颇有些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问道。 高览听闻此言不由一愣,似乎没料到童渊晚年会投奔黄巾军,在这少年心中,黄巾军可是叛军。 其实这也不是高览错误的认知,此刻大部分的人哪怕知道太平道作乱乃是官逼民反,也还是会认为黄巾军是为祸天下的叛军。这两点并不矛盾。 没有办法,这是被时代局限的意识形态问题。称黄巾军为义军那是站在后世的角度。同时代没几个人有如此高的觉悟。 高览觉得自己心中高大的形象崩塌了,整个人如丧考妣。 赵普认为有必要安慰一下这个年轻人。 “云台放宽心,童渊此刻的所作所为,还是对得起他的偌大名声的。” 第十四章 大军集结 赵普从崔超那里回来后,再也没有去催促过联系卢植的事。他觉得自己也许是真的操之过急了。 为了平复自己略有些焦虑的心情,他特地让崔钧帮他购置了古琴和琵琶,以声乐自娱。 在另一个时空,赵普是最知名的历史考古学者之一。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有特别的天赋,仅仅是爱好而已。 音乐尤其是古乐才是他的天赋所在,他甚至一度想要辞职做一名推广古乐谱的音乐人。 众多知名的古乐谱如霓裳羽衣曲、十面埋伏、将军令等,他随身带得那本尚在修订中的古乐谱均均有收录,而且均是他经过润色改编过的。 后汉时的读书人,因为前朝独尊儒术,儒家六艺礼、乐、射、御、书和数,基本是必修课。只不过每个人的侧重点不同。 所以,基本上这时的士人都略通音乐。 因此,赵普让帮忙购置乐器,崔钧并不觉得意外,这是古人陶冶情操的必需品。 他把琴和琵琶带来之后,简单闲聊了几句后,就出了崔氏为赵普准备的小院。他近来忙得不可开交,购置铁器,采办粮食布匹等很多事都得他去办。 可赵普院中的琵琶声一响,崔钧给勾回去了。 赵普许久未曾弹弄琵琶,小试身手来了一曲琵琶语。 音乐的发展,不敢说越往后越动听,但无疑越往后就越繁复,越完善。 崔钧自然不曾听过这首后世名曲琵琶语,被其韵律打动,惊为天人,定要拜赵普为先生学习乐谱。 赵普在另一个时空教书育人,自然不讨厌学生。可后世的声乐和此时差异巨大,教习方法自然也大大不同,他根本无从入手。 只是这崔钧态度坚决,他实在拗不过,只好答应他,不过得等到平定了黄巾之乱,那时再开始授课。 这点尽管崔钧一再央求,赵普也不肯退让。他玩琵琶古琴,本来是为了这段时间自娱自乐,教学生不是给自己找烦心事吗! 五月份的下半月,赵普基本都在尝试以乐静心。偶尔会去军营一趟,他纵然不擅军事,但觉得在乱世这方面还是要学一学的。 六月伴随着雷阵雨轰鸣而来,赵普坐在屋檐下拨弄古琴,然而琴声俱被雷雨声淹没,这让他颇为心烦。 恰巧这时崔钧打着雨伞匆匆而来,他以为崔钧是来学琴的,意兴阑珊道:“这大雨天你觉得还适合探讨声乐吗?” 崔钧道:“先生误会了,是阿叔让我来的,巨鹿郡那边情况有变,阿叔传唤先生前去商议大事。” 赵普闻言拿起墙角的油纸伞,就冲着崔超那边去了。他等这一刻可太久了。 两院相隔不过数百步,雨势也远没有雷声轰鸣的那么大,但因为赵普跑的匆忙,半边身子都湿了。 崔超房中此刻已经坐满了人,除了高览、李博之外,还有其他的军事长官。 毕竟此刻安平县加上崔氏的义从,这里得有近一万五千人的部队,这么庞大的基数是需要临时设立一些校尉来操练和统领的。 汉时的军制不如后世军师旅团这样简单分明,京师兵和地方兵完全是不同的编制。 这里简单说一下地方兵。汉军在地方均是有太守领兵,太守下一般设有郡尉,协助太守管理军队。 而一郡兵力通常只有万人左右,像河内、汝南这样人口极多地域广阔的大郡除外。 这万人军队通常分为若干部,部有校尉辖制,校尉下设曲,曲由军候率领,五百人一曲,曲下有屯设屯长,五十人一屯。 此刻这支由崔超率领的安平军,几乎就是一郡之兵。但崔超只是挂名的涿县县尉,跟郡守这样两千石的官职差的有点远,因此他不敢贸然设置郡尉这样军官。 只是把部众分为五部,设置了六名校尉,五名校尉辖制五部兵卒,他们五人则听从高览调遣,高览就相当于郡尉。 屋内多出来的五人便是五部校尉。 赵普是最后一个赶来的,想来情况略有些紧急,崔超没有任何的客套话,直接言明冀州情况大变。 散布出去的斥候这几天频道传回来消息。之前一直纠缠张角主力的卢植部取得了一些小规模胜利。 这让张氏兄弟很紧张,着令冀州范围的黄巾军向巨鹿郡集结,张角有毕其功于一役的想法,不消灭卢植部,这支骁勇的汉军始终会如附骨之蛆,将黄巾军主力钉在冀州。 得益于黄巾军向巨鹿郡靠拢,斥候深入腹地,探听到周边广宗、高邑等地皆防备空虚。 赵普一直主张的配合卢植共抗黄巾军主力的机会来了。 “大家都有什么建议不妨提出来。”崔超不曾统领过如此庞大的军队,此刻心中多少有些忐忑。 他本人是有绕道与卢植合兵一处的打算。毕竟卢植其人乃是海内名儒,文武双全,先后平定过九江郡和庐江郡的蛮族叛乱,可谓统兵有方。 这些招募的乡勇以及投靠来的黄巾军只有到了卢植手上或许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但是或许其他人尤其是赵普有更好的谋略也说不定,所以崔超还是想由众人商议决定。 “崔公,高览以为巨鹿郡周围大军集结,我们想要穿过重围联系上卢将军恐怕不容易,既然附近郡县防备空虚,我们何不出兵收复失地?”高览最先发言,其他校尉都点头称事。 这其实并不难理解,先不说军事见地的问题,仅从他们此刻的处境来分析,就很容易得出这个结论。 包括高览在内的六名校尉,虽然此刻是校尉的称呼,但并没有得到朝廷的册封,此刻仅仅是为了方便管理。 如果它日黄巾之乱平定,他们还只是眼前的功劳,那这校尉是不可能变为实职的,哪怕高览都不行。 要知道军队是很讲究资历的,高览如果是边郡从军,以他的功劳也得从屯长做起。 哪怕后来曾带骑兵冲破敌阵,帮助汉军斩首八千,最多只能提为军候,只不过是更有希望升迁的军候罢了。 而他此刻担任的几乎是郡尉这样的职务,这可是千石以上的官职,世家子弟中等闲人都求之不得。 所以,他必须得有足够的军功来支撑,哪怕最后他仍得不到这个职务,但校尉总是可以期待。最不济总有军候可以当,而且是最有前途的那种军候。 就立功而言,即便联系上卢植,绕道与他合兵一处,能立什么功劳那是未知之数。 相比之下如果乘卢植牵制住黄巾军主力,拿下守备空虚的高邑或者广宗要容易的多。 所以,这些校尉们自然也都认为何必舍近求远,舍易求难? 第十五章 断其后路 校尉们的建议不可谓不合理,但显然缺乏更深层次的考量。 决定平叛胜利与否的是朝廷派遣的三路大军,而这三路大军中重中之重又是卢植部这四万人马。 如果刨除可以站在上帝视角下的赵普,所有人对这场决战都是信心不足的。 一是人数相差悬殊,四万对近二十万。在冷兵器时代,抛开绝对人数优势谈战斗力显然并不现实。 二来黄巾军并非是强弩之末。虽然他们长社战败,波才被杀,但余众很快就推举了渠帅彭脱为首,继续在东郡和汝南一带与汉军作战。由于他们的牵制,皇甫嵩和曹操并不能与卢植汇合,共讨张角。 而冀州的黄巾军主力,除了在卢植手上有些无关大局的败仗。一路攻城掠地,所向披靡,几乎侵占了整个冀州。可谓气势汹汹。 所以,从更长远来说,帮助卢植击败黄巾军主力,才是最重要的事,否则,一旦卢植战败,以安平军的兵力以及战斗力,即便拿下了高邑和广宗。等张角回过头来,照样会吞掉他们,而且包括博陵和安平都难逃一劫。 李博显然是能够看透这些利害的有识之士。 他这时越众而出,拱手道:“此举不可行,凡事须讲轻重缓急。就平叛来说,卢将军为主,我们为辅。一旦主将战败,我们的胜利那时候就显得微不足道。 纵然如果卢将军果真大破张角,我们断去了他们后路,这样更有利于卢将军扩大战果。可卢将军假若失败呢?卢将军若败,试问我们能抵挡张角的大军吗? 因此子陵认为尽管与卢将军合兵一处更费周折更冒风险,但却是更稳妥的做法。” 这与崔超的想法不谋而合,崔超几乎要下决定了,只是他最倚重的谋士还没有讲话。 “安定为何低头不语?”他不由看向赵普。 赵普尚在酝酿语言,李博所言句句在理,且直接点出了问题的关键,卢植能否获胜。 他当然是知道的,卢植会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数战击溃张角,迫使张角龟缩在广宗,最终病死在那里。 可这话说出来是没有人信的。 “崔公容我再思考一会。”赵普拱手道。 现在的局面是他之前不曾料到的,他以为只要联系到卢植,就可以配合卢植击溃黄巾军主力,这样躺着都能到功劳。 但是这时候的通讯完全阻断了他的计划,斥候根本无法穿过黄巾军腹地。等一切明了,已经是卢植与张角决战的前夕了。 大军开奔巨鹿郡纵然赶上这场大决战,也只能吃个残羹剩饭,运气不好,战役都结束了。 显然,在知道卢植必胜的前提下,突袭广宗断去张角兵败后的退路是上上之选。 这样有显而易见的几个好处,第一,使张角腹背受敌,尽可能快的结束黄巾之乱。 历史上张角在被卢植击败后,枯守广宗达三月之久。在此之后,卢植被左丰陷害,被灵帝革职查办投进了大狱,判处减死罪一等(类似现在的无期徒刑)。 接替卢植的董卓被张角击败,导致黄巾之乱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生生又被拖了数月。 第二,自然是可避免卢植的这场无妄之灾。有卢植这样的天下名士主持黄巾之乱后的安抚工作,更有利于天下安定。 第三,可减少董卓登上历史舞台的机会。这个乱世枭雄虽然不是导致天下大乱的根本原因,但却是导火索,而且是焚毁洛阳城的元凶。此刻离董卓乱政只有五六年时间了,不能放过任何针对他的机会。 可眼下的难度在于如何让崔超这些人相信,卢植能赢。 思索良久之后,赵普并未酝酿到更令人信服的言语,只好硬着头皮道:“崔公,我以为卢将军此战必胜,我们当进军广宗断去张角退路。” “此话怎讲?”崔超和李博对赵普断言卢植必胜感到疑惑不解。毕竟怎么看集结大军的黄巾军都是优势方。 赵普道:“卢将军与张角主力纠缠数月,双方互有胜负,然而面对此次围剿凛然不惧。他是最清楚张角的实力,选择迎难而上,说明他有取胜之道。这是第一点。 卢将军所率军士乃是北军五校,守卫京师的禁卫军,我们汉军精锐中的精锐,虽然兵力是劣势。然而黄巾军多是农民出身能否用惯武器都未可知,双方战斗力可谓云泥之别。这是第二点。 北军五校共有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营。屯骑和越骑分别是汉人和越人(南方百越人)精锐骑兵。长水营为精锐胡骑,又步兵营和长弩兵。兵种丰富,可适配各种战术。对比连骑射都不熟练的黄巾军,这是重大优势。此为第三点。 有此三点,再加上卢将军乃是天下名士,谋略胆识都是张角所不能及,所以我敢断言卢将军此战必然大获全胜。” 赵普一口气说完,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他是信了。 崔超个别地方是没听明白的,比如兵种这个词汇,但是大体知道赵普所陈述的意思。经赵普这么一分析,他也觉得卢植的胜算是要大不少。 “子陵以为如何?”崔超还略有些犹豫,毕竟此举往小了说事关众人前程,万余人身家性命,往大了说可能事关大汉王朝的命运。 李博对于崔超的分析很是叹服,但他依然认为事关重大,应该稳妥处事:“安定兄分析鞭辟入里,令人击节赞叹。但愿如兄所言,卢将军能够旗开得胜。我赞同出兵广宗,不过另一方面一定得密切注意巨鹿郡那边的形势,一旦有变我们也好及时应对。” 崔超采纳了李博的建议,在出兵广宗的同时,派遣大量斥候密切关注主战场的形势。 高览对于出兵广宗有些异议,“我有一事不解,两位先生为何会认定张角若是失败会退广宗,而不是高邑或者常山郡呢?” 他其实是建议先收复高邑,因为那里离家乡更近,收复高邑常山郡近在咫尺。若得常山郡便可将冀州和幽州的黄巾军切割开来。 当然,他是在无法判断假若张角失败后会逃往何处的前提下做的抉择。 李博道:“因为巨鹿郡以北除了常山郡,黄巾军已经渐渐式微。而东郡、汝南和荆州等地,黄巾军依然势大。广宗靠近东郡、汝南等地,选择退守广宗等待援军自然是首选。” 他又看向赵普,“安定兄深谋远虑,真乃济世安国之大才啊!” “愧不敢当,愧不敢当……”赵普被他一夸顿时有些脸红,选择广宗他可没想那么深远,完全靠得历史知识。 在短暂的商议之后,众人一致决定发兵广宗。 李博留守安平,防止小股乱军扰城,同时坐镇后方关注战场形势,及时应对。 崔超以高览为先锋领两千人先行,他和赵普则率八千大军浩浩荡荡向广宗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