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梧叶一生秋》 001 再见,我的连队 “报告。” “进来。”叶一诺收拾好最后一件行囊，看着进来的老魏，“老魏，坐，有事吗？” 老魏看上去有些着急，从兜里摸出烟盒，给眼前的这个男人递了一支。 老魏自己吞吐一口后，情绪稍微平缓了些，但神色依旧凝重：“你不再考虑考虑吗？” 站在他身前的叶一诺是他的连长，这位连长接任主官的这两年来功绩斐然，一年集体三等功，今年又刚立了个人三等功，单位还被评为先进基层建设连队，可谓前途一片大好。 但老魏想不通的是他为什么要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 叶一诺接过老魏递过来的黑兰州，看他一脸焦急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 “兄弟，你也是老班长了，你也会面临走的一天，我们离开这个地方终究是有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十年了，我需要遵守一个约定。” 叶一诺将烟放在鼻下闻了闻，顺手点上，黑兰州还是熟悉的味道，有点辣，但陪伴了他六年的时光。 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还被积雪覆盖的山脉，深深吸了一口。 “在这里，我每每想起过往，看着窗外环绕的山脉，我就在想她是否还记得我们的约定，现在约定的日子快到了，我得回去。” 听到这些，老魏压下去的情绪又被提了起来，声音提高了几分：“你都不确定她是不是还记得你，你就这样回去了？” 叶一诺回身笑笑，表情有些不自然，一缕青烟中微眯着眼，长叹一声。 良久，他缓缓的说：“她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或许她已经忘记了，但是我忘不了，如果注定没有结果，我也要亲自去和过去做个了结，于她，于我也算有个交代，说句矫情的话，虽然三十了，但是我的青春一直都没有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我不想要这样没头没尾的过去。” 老魏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这位老连长，留着干练的短发，消瘦的脸颊比初来高原时黝黑了许多，锐利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坚定，板正的身材多年来一直都保持的很好，甚至更结实了些，做事沉稳老练，认定的事情有着执拗的坚持。 “真是没见过你这样的倔犊子。”老魏无奈的摇摇头。 老魏是了解这位连长的，同样的话他也这样说过自己。 话出口的瞬间，俩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 “既然这样，走吧，我们再去看看这个我们一起奋斗过的地方，和大家好好道个别吧。” 老魏拎起包径直的朝屋外走去。 营区的大门是今年才翻修过的，墙壁粉刷的雪白，叶一诺跟在老魏身后，步履迟缓，他不舍的看着营房的每间宿舍，不自觉的一间一间的走了进去。 他俯身将每张床上的大檐帽都认认真真的摆正放好，将每一张床的床单都轻轻的捋平。 老连长的不舍老魏看在着眼里，只觉鼻尖一酸，喉头有些哽咽。 “咳……咳……” 老魏生硬的干咳两声，叶一诺回头看看站在门口的老魏，这才意识到他今天表现的似乎有点黏糊，尴尬的笑笑。 他起身朝老魏摆摆手说：“走吧。” 两人朝一楼走去，楼道里静悄悄的。叶一诺曾经想过自己一个人悄悄的离开，但真的要离开时，忽然有些心酸。 叶一诺问：“人呢？老魏，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走吧，出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路过一楼军容镜时，他下意识的转体靠脚，这多年来形成的习惯估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看着镜中的自己，眼角已经爬起细碎的皱纹，他抿了抿嘴：“十年了……” 走出门外，一股寒冷袭来，在西北高原的大山里，天比别的地方要冷很多，草皮还被积雪大片大片的覆盖着，路边的杨树叶剩下了零零散散的几叶挂在树梢。 他看着门口的单杠和双杠依然直挺挺的扎在那里，这些冷冰冰的铁疙瘩上面沾着他们每个人的汗水，时间久了，竟然磨得锃光瓦亮，要不是马上离开了，他竟都没发觉，原来这铁疙瘩上都被他们的血肉之躯印下深深的烙印。 “全体集合。” 一声集合的口令打断了叶一诺的思绪，身后传来急促的看齐跺脚声。 “稍息，立正，连长同志，全连参加考核前集合完毕，请指示，值班员魏少强。”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脸，那一双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叶一诺脸上挤出一丝笑。 “按计划实施。” 叶一诺回令的声音不再洪亮，因为他哽咽了，他本想留给他们最后的样子还是那个坚强到永远不会倒的硬汉，但是，这一刻他真的舍不得他们。 “是，第……一名考核位置，最后……两名保护位置，出列。” 老魏作为一名老班长，组织词他再熟悉不过了，这次他居然下的断断续续。 叶一诺看着这熟悉的场景，那平常已经看过千百遍的动作，这一刻他看的异常认真，像第一次看一样，因为他想把他们每个人深深的记在脑子里。 叶一诺曾无数次的幻想过自己离开的方式，但这样的道别也算是最好的方式了，他不想因为他的离开给这些兄弟们留下太多的悲伤，于是转身，叫了老魏。 “老魏，照顾好兄弟们，我这就走了。” “行，放心吧，车已经过来，东西也装车了。” 老魏没有向叶一诺敬礼，而是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可能在老魏的心里踏出这个营门，他们将不再是上下级关系，就只是单纯的兄弟了。 每年都要送老兵，这六年来叶一诺送了最少六批的老班长和好兄弟。见多了离别，他以为等他走的这一天可以坦然一点。但他发现他错了，看着训练场上如鲠在喉的兄弟们，他的泪水还是冲出眼眶，在脸上肆意横流。 “连长，我们会努力的，我们会把荣誉守住的。” 看着战友们齐刷刷的军礼，叶一诺立正向他们还礼，然后快步走上车。 “走吧。” 司机发动车子，缓缓的驶离营区，叶一诺看着后视镜里站立在原地的兄弟们，深深陷入内疚，痛哭流涕：“对不起，是我先离开了你们，再见了，我的战友们；再见了，我的兄弟们；再见了，我的连队。” 002 梧桐树,我又回来了 “各位旅客，x市站就要到了，请您……” 到站的播报声音响起，车上的旅客纷纷将目光从手机上收回，刚刚睡醒的旅客慵懒的揉揉惺忪的睡眼，开始收拾行李，本来就嘈杂的车厢瞬间更加热闹起来。 叶一诺看着窗外的风景，x市每年的冬天似乎都格外的吝啬，当北方的大地都被雪白色装点的时候，这个地方依旧倔强的不肯换上新衣，似乎秋天的惆怅太长，要把整个冬天都用来叹息也叹不尽那么多人留在这里的忧伤。 “兄弟，下车了。”旁边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拍拍叶一诺的肩膀。 “噢，到了啊，谢谢……谢谢……”叶一诺微笑着冲路人道谢。 一番辗转后，叶一诺站在x大学门前，看着x大学的校门口挂起了研究生院的牌子。 叶一诺蹙蹙眉头，这一次他没有着急再回到那颗梧桐树下，也许怕失望，也许…… “小叶，今年你回来的够早的啊。” 叶一诺回头，原来是胖老板，胖老板算是老相识了，经营着一家书屋，就在学校附近，这么多年来叶一诺每次回来都会去书屋坐坐。 胖老板原名叫李书才，是个东北男人，却没有东北男人粗犷的外表，长的白白胖胖，总是穿着中山装，大一的第二个学期悄然来到学校周边开了一家书屋，每天喜欢喝着茶躺在摇椅上看书，一脸无欲无求的样子，当年叶一诺一直都觉得人安逸到这个份上也算是人生赢家了。 “胖老板，你好啊，又一年没见了。” “对哦，十年了，你还真的是每年都回来，你小子够痴情的啊，走吧，坐坐去。” “好啊。” 叶一诺和胖老板结伴朝书屋走去，这间书屋离学校并不远，大概一百米的样子，两人并肩而行，一路上闲聊着这一年来的趣闻。 “路边的店面都换了一茬又一茬了，也就我这书屋还坚挺，你们这帮小年轻来的时候才十八九，现在转眼你们也快三十了，我都四十好几了，这一年一年的见你，倒也没觉得时间过的这么快，当我决定回老家了，这才发觉时间已经晃过了十年。”胖老板笑着说。 “什么？你要走了？”听到这个消息，叶一诺心里咯噔一下，看来是真的什么都在变了，十年的时间，他每年都在努力记忆，希望可以把还没改变的东西一点点牢牢记住。但是，十年里变的东西还是太多了，很多东西都已经被遗忘。 “对啊，在外面时间长了，有点想家了，当年也是因为被伤透了心才离开家乡，现在虽然不知道能不能面对过往，但是，家终究还是要回的，老了。”胖老板的笑有一丝不舍，有一丝无奈。 胖老板的事情叶一诺是知道的，只是叶一诺自己的感情也没整明白，他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另外一个感情困惑的人。 “那这个书屋呢？” “准备转手吧，我也是最近才有这个想法，现在正在着手办这个事情。坐吧，还是老样子，先来一壶茶，晚点再整酒，等会儿啊。” “好。” 书屋的布局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多大变化，这也许是十年来唯一让叶一诺欣慰的地方，还是那富有怀旧感的老书桌，只是书架上的书似乎比以前多了很多册，书屋的东北角还放着那个排满小抽屉的心形大书柜，上面那几个“遗忘的角落”字样依旧挂在那里，西南角放着另外一个心形大书柜，上面挂着“我们的约定”。 每个书柜整整排布了366个小抽屉，分别按月份分为十二个大格子，每个大格子又按对应月份的天数分了小抽屉，抽屉里放了n多人的故事。 叶一诺听胖老板说起过，放在东北角，是因为家在东北，取名“遗忘的角落”是因为那些已经无人认领的秘密，希望它们的主人都能像他一样，把不痛快的过往永远留在遗忘的角落，好好面对以后的生活。 “嘎吱” 门忽然在这个时候响了，叶一诺回头看看门口方向，进来一个相貌清秀的姑娘，看样子应该是个学生吧，这姑娘径直的走到茶水柜台和胖老板交流着什么，然后换上工作服，开始收拾东西。 叶一诺记得去年回来的时候还没服务员，新招的？他心里盘算着。 “茶来咯。等久了吧。” “好远就闻到香味了，你泡的茶真是不一样，真想念这一口。”叶一诺端起茶杯闻闻茶香，品了一口，冲胖老板使使眼色。 “那是什么情况？” 胖老板顺着叶一诺的眼光看了一眼那个女孩。 “是个可怜的娃，和你是校友，在你们大学上院，没课的时候过来帮帮忙，我给她开点工资，一个小姑娘出门在外，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嗯？”听胖老板这样说，更加引起了叶一诺的兴趣。 “大概两个月前吧，这个地方居然少有的下了一场大雪，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就在这个位置喝茶，看到楼下一个女孩在摆地摊卖袜子，但是路上已经没有几个人了，我当时还在琢磨，怎么刚开学就出来挣钱了，雪还下那么大，好家伙，这小姑娘被冻的在外面直哆嗦。我感觉挺不忍心的，就过去买了她所有的袜子。” “哦哦，那现在怎么还来你这儿了呢，看上你了？”叶一诺打趣道。 “别闹，那事还没完，我要买，她死活不卖。” “啊？还有这种事。” “你也觉得奇怪吧，这丫头说非常感谢，但是不希望被怜悯和施舍，我一想，这丫还是个倔脾，我就回来了。我搁窗户边上就这样一直看着，这丫头一直在雪里哆哆嗦嗦站到夜市开始，一直到九点多才离开。” “这年头这样的姑娘不多了啊。” “谁说不是呢，就这样连续好几天，有一天我就搁窗户边上把她喊了上来，细聊才知道家里没亲人了，叫杨心怡，和叔父叔母长大的，上大学了不想再给家人添麻烦，自己挣点生活费，于是我就把她留下了，课余时间过来帮个忙。” 叶一诺看向柜台方向，杨心怡清秀的脸庞上透着一股子坚定，安安静静的忙着自己的活计，书屋本来就是个安静的地方，衬着她的脸庞，更显得恬静。 “晚上去哪里吃点。”叶一诺将目光从杨心怡的身上收回，他知道这个书屋一直都有很多故事，杨心怡的也许很动听，很感人，但是此刻他不想再深究下去了。 “楼上火锅店吧，又换了一家，去尝尝。” “可以，顺便喝两杯，当给你送行了。” 叶一诺和胖老板起身朝门外走去，胖老板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对杨心怡说：“小杨，我出去一下，如果我到点没回来，你就自己先下班吧。” “好的，胖老板。”杨心怡抬头微笑着。 饭局就叶一诺和胖老板两个人，酒一箱一箱的开，瓶子一个个的空，叶一诺已经不记得饭间他们喝了多少，说了多少。 饭后，叶一诺晃晃悠悠的走回校园，迷迷糊糊的回到了那颗梧桐树下，迷迷糊糊间…… “你醒了” “嗯？”叶一诺用力的揉揉眼睛，看看身边，原来是她，杨心怡。 “哦，是你啊，你怎么会在这里？现在几点了？” “我从胖老板那里回来，看他一个人睡觉去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来这里了，回宿舍路上我就顺便过来看看，你果然在这里。”杨心怡说话的语气很平静，甚至透着和她脸庞不符的成熟和稳重。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叶一诺显得有些疑惑，在他的印象里今天应该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你不用惊讶，虽然我去胖老板那里不久，但是，你的事情我听说了，‘遗忘的角落’九月十七号里有你的故事，胖老板说那是那面柜子里最温暖，最让人期待的故事。” “哦，九月十七号……”叶一诺陷入了沉思。 那个小抽屉里留着他和秋心蕊最后的约定，他每年都回来，但从来没有打开过，因为不打开就是还有一丝希望，他不想去面对希望破灭的那一刻。 “被你爱着的女人真幸福。”杨心怡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抬头望着天空。 x市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少有星星出现，今天居然出奇的看到月牙点亮了几颗。 杨心怡没有了下午见面时的坚定，竟然多出一丝凄凉，叶一诺想不明白，一个还没进入社会的学生娃何来的这种叹息和凄凉。 他本想问问她的情况，但是毕竟第一次正式见面又感觉显得唐突，于是他决定换个话题。 “你是哪个院的研究生啊。” “研究生？我看起来那么老吗？” 叶一诺一时语塞，不知怎么接话，顿时谈话陷入了尴尬。 “我是院的大二学生，我叫杨心怡。” 良久，杨心怡打破尴尬，她冲叶一诺笑笑。 “哦哦，这里不是改成研究生院了吗？”叶一诺尴尬的笑笑。 “搬走了几个院系，现在院，地质学院和化材院还留在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走。”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以前是物理学系的，比你早很多年了。” “现在应该叫物理学院了，大叔。” 叶一诺听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叔”叫的有些头皮发麻。 “大叔？我才三十好吧”叶一诺辩解着。 “可是我才十九啊，叫你大哥你不感觉很奇怪吗？”杨心怡歪着头瞪大眼睛看着叶一诺。 “好吧好吧，你这小姑娘真是一会儿一个样，下午第一次见你感觉你好恬静，刚才还很忧郁，现在又古灵精怪，真是善变。” “如果有人疼有人爱，哪个女生不想活的无忧无虑呢？”杨心怡忧伤的说着，起身准备离开，“大叔，我该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好。” “拜拜，叶大叔。” “你知道我叫啥？” “知道，叶一诺，叶大叔。” 叶一诺看着杨心怡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心想，这也许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吧。 太阳给了世人光明，世人却在阳光下穿上各种伪装，把自己活成别人期待或者敬畏的模样，当夜幕来临时，才能活回自己。所以，谁又能断言始终迎着光前进就一定能活的开心、幸福呢？ 叶一诺起身，看看身后的梧桐树，长叹一声：“阳光下的你很美，夜幕下的你也别有一番滋味，梧桐树，我又回来了。” 003 遗忘时光书屋 “紧急集合了……” 一阵喧闹的铃声响起，叶一诺猛的从床上蹿起来找衣服和背囊，才发现他已经不在连队了，该死，居然忘记把这个闹铃关掉了。 叶一诺坐在床上傻笑一声，叹了口气，起身拉开窗帘，又是阳光普照的一天，冬天马上就要过去了，亦是生机勃勃的一年。 叶一诺边洗漱边琢磨，还有六个月才到九月呢，干点什么呢？ 收拾完毕，他晃晃悠悠的又回到了书屋，推开门的一刹那，一股香气扑来。 “好香啊，胖老板。” “你来了，酒醒了没？” “醒了，醒了，昨晚就醒了。” “行，你先吃着，今天有几个买家过来看店，你自己找地方待着，我就不招待你了。” 买家？叶一诺这才想起来，胖老板说要走的事情。 “这么着急。” “春天都要来了，希望书屋也有个新的开始嘛。” “那转出去以后这里还是书屋吗？” “这个就不知道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以后的事情，顺其自然吧。” 叶一诺听着，感觉这话虽然没错，但是十年时间，这里还有那么多人的故事和希望，就要这样没了吗？ “胖老板，你先别着急，来，咱俩商量一下，你这个书屋准备多少钱转出去啊？” “怎么着，你有兴趣？” “毕竟这么多年了，我也不想看着这个书屋不复存在了。这几年在部队的工资加上转业的时候算了一笔钱，我也有点积蓄，要合适的话我就接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钱的事情好商量，不过说到你就这样从部队跑回来了，家里老爷子就同意了？就这么顺利？” “我当时去西北高原就是为了摆脱他的控制，这六年了我基本不和他谈工作的事情，这回回来我和我妈沟通过了，我妈说她有办法，我是真没想到事情就这么顺利的完成了。” 叶一诺后来琢磨着也觉得这事情不可思议，那么顽固的老爸听到他要离开部队这件事情居然没动静，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到现在都没打电话质问他，以至于后来的很多天里他依旧提心吊胆。 温暖的三月，万物复苏，一切都充满希望和勃勃生机。三月的最后一天，胖老板忽然打电话给叶一诺。 “走吧，小叶，去办理一下过户手续吧。” “好，那咱俩就约在大厅门口吧。”挂断电话，叶一诺简单收拾了一下，看着宾馆里一地的狼藉，他迟疑了一下，离开部队以后他第一次过的这么凌乱。 叶一诺下楼走到大学南路十字路口，早上喧闹的早市已经接近尾声了。 十年时间过去了，这里的早市倒是变化不大，叶一诺站在街口，看着那家他们以前包完夜后常去吃早餐，好像已经换人了。他看着早餐店里生疏的面孔，本想点份早餐，但还是转身离开了，估计是害怕尝不到记忆中的味道而失望。 叶一诺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胖老板刚好从对面跑过来。 “好巧啊。”叶一诺冲胖老板挥挥手。 “你说咱俩为什么一起去，还能省份钱。”胖老板跑过来拍着叶一诺的肩膀说。 “也是哦，你还是这么会过日子。”叶一诺打趣道。 “我这不是给你省钱嘛，我把你的钱都掏光了，你不得省着点过。” 来到营业大厅，办业务的人还挺多。叶一诺和胖老板在营业大厅忙忙碌碌跑了一上午，手续进行的还算顺利，回到书屋，已经是下午时分了，杨心怡也在。 “来来，小杨，过来一下，这是……” “叶大叔，你好。” 胖老板吃惊的看看叶一诺，看看杨心怡。 “你们认识？” “见过两面。” “见过两面。” 叶一诺和杨心怡异口同声的说。 “哦哦，还挺有默契，是这样，小杨啊，这个书屋呢我转给小叶了，我交代过了，你要是想留在这里呢就继续在这里干着，我明天就走了，也别整什么送行了，老爷们看不得这个场面，希望你们以后都好好的。” “好，那今晚不送行，就单纯的喝酒。”叶一诺用不可拒绝的眼神的看着胖老板。 胖老板看叶一诺说的坚决，毕竟十年的感情，胖老板笑着，“行，咱纯粹的喝场酒。” “这就对了嘛，杨心怡，胖老板对你这么好，你不和他吃顿饭？晚上我请客，你来啊。”叶一诺冲杨心怡说。 这丫头倒是顺从，看看胖老板，说：“好。” “那就妥了，晚上想吃啥。” “还是楼上的火锅吧，走了以后就吃不上了。” “必须满足你。” “那晚点见，我先回去收拾一下。”胖老板起身准备离开，在要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环视着书屋，说好的不伤感，但这一刻他心里应该挺难受。 胖老板似乎想起了什么，走进书屋的储物间，不一会又拿着两大窜钥匙走了出来。 “这是这十年来所有的钥匙了，凡是把秘密存在这里的人都留下了一把备用钥匙，现在交给你。”胖老板像交接什么贵重物品一般，双手郑重的把它递给叶一诺。 晚上七点的时候，叶一诺和杨心怡把店里收拾了一遍，将门锁上，上了三楼。 “今晚也许你不应该来。”坐在餐桌旁，叶一诺若有所思的看着杨心怡。 “为什么？”杨心怡显然没有想到叶一诺会说的这么直白，一脸惊讶的看着他。 “你说，万一等会儿喝多了，我俩抱头痛哭，都被你看见了，多丢人啊。” “……”杨心怡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口。 “你俩来很久了吗？”胖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门，远远的和他们打着招呼。 “没，刚到一会，服务员，拿个菜单。”叶一诺冲着不远处的服务员招呼着。 “晚上整点？”叶一诺试探性的问着，但心里又害怕整多了出洋相。 “整，必须整。”胖老板倒是没什么顾虑，还是一如既往的豪爽。 不一会儿，菜来了，酒也来了。叶一诺看着服务员抱过来的四箱酒，心里开始犯怵。 “你怎么拿这么多啊。” “你们上回来不是说以后就按这个量给你整吗？”服务员笑呵呵的回答。 “你说的？”叶一诺狐疑的看着胖老板。 “你说的吧？”胖老板挠挠头，好像在努力回忆那晚的事情。 “好吧，那就这样吧。” “哈哈……小杨，你喝啥，自己拿一个去。”胖老板爽朗的笑声还是那么具有魔性。 “好。”杨心怡起身朝柜台走去。 “别喝多了又出洋相，小姑娘看着呢。”叶一诺悄声对胖老板说。 “没事，不过小秋如果今年还没回来，你还等吗？” 叶一诺不知道胖老板怎么忽然提起了这个话题，不过他知道这个结果有可能是他终将要去面对的，他摇摇头，“不知道。” 叶一诺拿起一瓶酒打开，递给胖老板，“也许还会等吧，也许……”他无奈的笑笑。 “兄弟，人生没多少个十年，不行就算了吧。”胖老板举起酒杯重重的和叶一诺碰了一下。 “不提她，今晚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叶一诺有意在回避这个问题，他一直都不敢去承认那个结果，因为只要时间还没到，他就还有理由等下去。 “行。”胖老板看叶一诺不愿再聊这个话题，对着酒瓶喝了起来。 饭间，叶一诺和胖老板聊了很多过去的事情，虽然他们都知道，酒是个好东西，喝完酒的人都喜欢去把自己的伤疤再一次划开，让它再一次鲜血淋漓。 那一晚叶一诺和胖老板不停的喝，不停的说，杨心怡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两个怪叔叔时而大笑，时而抱头痛哭。 胖老板终究还是走了，在叶一诺的生命里出现了十年的人，终究还是成为了一个过客，他不知道这次胖老板为什么走的如此决绝，但是他希望胖老板真的解开了心结，能够重新开始。 虽然说好了第二天不送，但走的那天早上，叶一诺和杨心怡还是送了胖老板一程。虽然他们三个人相差十来岁，但是那一天早上，他们都出奇的成熟，面对离别，他们心平气和的说着家常，说着过往，说着未来，叶一诺和胖老板算是见多了离别，但杨心怡，谁都不知道她为什么可以如此平淡的面对，亦或许感情没那么深。 胖老板离开后，叶一诺把书屋的名字前面加了“遗忘时光”四个字，现在叫“遗忘时光书屋”，胖老板留下“遗忘的角落”，希望伤心的人把不好的过往留下，也许叶一诺亦希望幸福的人在这里能遗忘时光流逝，享受眼前的美好，亦希望不幸的人将不堪的时光遗忘，只记住眼前的美好。 004 多少人巴不得你复读 接手遗忘时光书屋以后，叶一诺过上了当时胖老板的生活，他喜欢在胖老板以前常坐的地方摆上一套茶具，拿上一本书，喝喝茶，晒晒太阳。 但叶一诺始终没有体会到当时他以为的那种无欲无求，这么多年紧张的，节奏死板的生活给他刻下深深的烙印，亦或许，胖老板是真的想要遗忘，而他却沉浸在执念里无法自拔。 愿幸福的人能遗忘时光流逝，享受眼前美好；愿不幸的人遗忘不堪的时光，记住眼前美好。叶一诺把这句话写在了店门口的通告板上，他希望与幸福的人共幸，与不幸的人共悯。 叶一诺忽然发现，他可以有大把的时间去回忆，去重拾那正在记忆里模糊的点点滴滴。 …… …… …… 2009年，随着高考结束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又一批高三学生解放了。 那年的高考日是个好天气，没有炙热的太阳，也没有阴雨绵绵，叶一诺走出考场，抬头看看校门口那乌央乌央的人群，那一双双迫切的眼睛忽然让他有些局促，一个恍惚，叶一诺浅笑一声，好在他不用忍受这灼烈的目光，因为他的爸妈压根就不会来，这也算是没人管的一种好处吧。 “诺哥，怎么样啊？”吴鹏拎着考试袋边跑边喊。 “军校分数线应该是达不到了，别的学校嘛，还是有很大选择空间的。”叶一诺边说边舒展着身体。 “厉害啊，兄弟，你这招真绝，不过，你就不怕回家叶叔收拾你。” “高考嘛，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对吧，失误是很正常的。你怎么样啊？” 叶一诺暗自庆幸于自己的小聪明，因为他始终相信以他的聪明才智是绝不可能受制于父亲的摆布。 “我感觉还不错，毕竟我是矢志于大的人，今年应该十拿九稳了。” 这个个子矮矮的油腻男孩是叶一诺高中三年最铁的哥们之一，个子虽然不高，但是能量不小，高一去了市重点，高二又折回县一中，原因居然是那里压力太大，学习不好，怕跟不上，谁知道这小矮子回来以后次次考年级第一。 “见李昊没？不是说好考完在这里集合吗？”叶一诺问。 “不知道啊，你等会儿啊，我先去和我爸妈说一声。”说完就屁颠屁颠的跑开了。 叶一诺站在门口左顾右盼，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就是没看到李昊。 “叶一诺，你爸妈没来吗？”张玥玥和吴倩相互挽着从旁边经过，这俩女生和叶一诺算是渊源颇深了，吴倩和叶一诺坐了三年的前后桌，至于张玥玥，有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眼睛大大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软萌妹，符合所有高中男生早恋对象的特质，也是男生话题的中心。三年来是无数高低年级男孩子的梦想，当然也是叶一诺暗恋的对象，但奇怪的是所有人谁都没有追求过张玥玥，他们所有男生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一般，***是世界的，张玥玥是大家的。 “哦，是两位大美女啊，我爸妈从来都是把我放养，心大着呢，所以这种小场面他们不来很正常。”叶一诺无奈耸耸肩，语气有些轻挑。 “看你那流氓样，刚考完就飘了，还一口一个大美女，肤浅。”吴倩还是惯有的一本正经，叶一诺无奈笑笑。 “你们考的咋样啊。” “我感觉考的不怎么好。”张玥玥显得不是那么自信。 “没事，多少人巴不得你再复读一年呢……”叶一诺漫不经心的说，但话出口瞬间他有些后悔了，张玥玥被气得狠狠白了叶一诺一眼，拉着吴倩就要离开。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在大学等你啊……”叶一诺慌忙解释着，但说出这句话时狠狠的扇了自己一个嘴巴，暗骂：“叶一诺你脑子有病吧。” 张玥玥听到这话更是气的加快了脚步，似乎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叶一诺了。 “你干嘛呢。”李昊蔫不拉几的站在叶一诺身后问着。 “哦，昊子啊，你咋这么慢，都怪你，磨磨唧唧，刚才让我闯祸了。”叶一诺抱怨着。 李昊是叶一诺高中“铁三角”的最后一名成员，长的黑乎乎的，老是憨憨的笑，但是讲起荤段子来比叶一诺和吴鹏还厉害，自然而然他们三个就打成一片，自此成就了一中“铁三角”的称号。 “啥情况啊？” 叶一诺把事情经过和李昊说了一遍，他笑的前仰后翻。 “兄弟，你是人才。哈哈……我记得你是咱们几个暗恋她最凶的那一个吧，还写小情书，你说好不容易毕业了，你也不抓紧机会表白，你还这么磕碜人，看来你是没戏咯。” 听着李昊的嘲讽，叶一诺心里更加恼怒了，暗自悔恨怎么就说出那样的话，估计考试把脑子用完了，还缺心眼。 “行了，别笑了，差不多得了，你还没完了，走了。”叶一诺恨恨的说。 “吴鹏，我给你说件有趣的事。”李昊看到吴鹏蹦蹦哒哒的跑来边笑边开始复述叶一诺的光荣事迹，结果就是叶一诺被这俩蠢货笑了整整一路。 “行，你俩接着笑，我回家去了，咱晚上见。”叶一诺看着笑的前仰后翻的俩人，悻悻的走开了。 005 原来你有男朋友了 走到家门口，叶一诺内心忽然忐忑起来，他之前还在为自己的小聪明而啧啧称奇，现在反而没有底气了。 他暗想要是被爸妈看穿了，他会不会被强制留校复读，想到这些叶一诺不禁双手合十，开始祈祷。 他小心翼翼的打开门，探头看看屋内，出奇的安静。 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叶一诺蹑手蹑脚跨进门。 “你干嘛呢，看你那贼眉鼠眼的样子，把书包放一下，赶紧过来，我们等你好长时间了。”叶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站在书房门口说，“孩儿他妈，快来，你儿子回来了，我们商量一下上军校的事情。” “来了，来了。”叶母边在围裙上擦手，边走来接过叶一诺的书包挂在衣架上。 “回来了，考的怎么样？”叶母关切的问着，叶母本来就是不同意叶一诺走军校的，因为叶父一辈子在部队很少着家让她很是不满。 叶一诺显得情绪低落，不是因为愧疚没有考好，是因为他害怕自己终究还是摆脱不了父亲的掌控。 “没事啊，没考好我们再复读一年接着考。” “妈，我不想考军校，我就想上个地方大学。”叶一诺用近乎哀求的眼神做最后的挣扎，“难道你希望你儿子将来也老不着家吗？” 看着可怜巴巴的儿子，叶母犹豫了。 “我可是您亲儿子啊，万一我将来去守卫边疆，那可真的是面都见不上了。”叶一诺继续装着可怜，他是了解母亲的，最见不得自己受委屈。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叶一诺跟在叶母的身后走进书房，叶父已经准备好了xx军校的相关资料放在桌上，双手环抱于胸，目光坚定，很是威仪。 叶父说：“这个只要六百二十分就能上，按照平时的成绩，今年没问题吧。” 老父亲的想法叶一诺心里是清楚的，看着叶父一脸严肃的坐在书桌前，两眼炯炯有神的盯着他，他只感觉心里一阵发毛。 “晚饭后学校会组织估分，现在还说不好，不过同学们普遍反应今年的题有点难，当然我也这么觉得。”叶一诺唯唯诺诺的说着，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叶母，祈求她能可怜可怜她的唯一儿子。 “行了，你个糟老头子，儿子一回来就吵吵这个，我看地方大学也很好，还能常回家看看，别像你，一年到头不着家。”叶母看着儿子，终于还是开口说话了。 看着叶母发话了，叶一诺悬着的心终于找到了依靠，他只感觉放养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了温暖的怀抱。 “你就惯着他，看他将来能成什么样。”叶父厉声道。 “什么叫我惯着他，你这一年到头……”叶母一看叶父动怒了，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八度。 叶一诺悄悄的从叶母的身后遛了出去，这样的对话也不是第一回了，每次叶母一拿这个说事，叶父准保就蔫儿了，只能坐在那里生闷气。 “诺诺，你爸妈又吵架呢。”叶一诺刚遛出门就遇到了隔壁院的刘姨。 “刘姨，您好啊！” “考咋样啊。” “马马虎虎，刘姨，我还有事，先走了。”叶一诺心里嘀咕，中年妇女为什么总是喜欢问这些问题，要么就是学习成绩咋样啊，有对象了没啊，在哪儿工作啊，真烦。 叶一诺跑出大院，径直的朝学校走去，似乎时间有点早，便拐进了那家常去的面馆。 “张姨，来碗面啊。” “小叶啊，考的咋样啊？” 这个问题叶一诺今天已经听到第二回了，他挠挠头，心里有些恼火，但又没办法，勉强笑笑。 “马马虎虎，一般般。” “看你小子一定能考上大学，今天的面免费。” 张姨的这家面馆开了有些年头了，在叶一诺考上这所高中的时候，这所面馆就已经在这儿了，因为味道极好，所以叶一诺常来。 “谢谢姨。”叶一诺低着头狼吞虎咽的吃着，他只想赶紧吃完好离开这个地方，因为附近的熟人太多了，他今天真的不想再回答考的怎么样这个问题了。但提到这个问题又让他想起了下午的事情，不免又是一阵悔恨。 来到教室，叶一诺发现大家都保持着一个姿势，聚精会神的翻看着什么，好像在研究什么东西，根本没人注意到他。叶一诺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凑到李昊跟前。 叶一诺问：“这是啥？答案？” “你来了，大家都开始估分了，这是你的，你也看看吧。”李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答案递给叶一诺。 叶一诺拿起答案册开始翻看着，数学、理综跟他预想的结果出入不大，英语还是老样子，不过语文这次有点惨了，粗略估算一下好像及格分都达不到。四科算完，叶一诺将总分一加，这确实考不上军校，但是没到六百分这个成绩还是有点让他出乎意料。 但叶一诺仔细一琢磨，心里忽然好受了些，这虽然有他故意的成分，但语文考成这样确实不是他故意的，所以不能上军校这事儿他归结为天意如此。 叶一诺抬头看看四周的同学，大家有的好像在思考什么，有的趴在桌子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有的就轻松愉悦多了，像吴鹏这样的，居然在看小说，真是过分。 叶一诺环顾半天愣是没找到张玥玥，他本来盘算着找她道个歉去，但这会儿人都找不见了。 “昊子，没看到张玥玥啊。”叶一诺推推李昊问，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消息。 “啊……什么？”李昊支支吾吾的回着，但是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卷子。 “没事没事，你对你答案吧。” 吴倩缓缓的将答案册合上，趴在桌子上，可能心情不太好吧，叶一诺拿笔挑了挑她的马尾，但她半天没有反应，于是叶一诺干脆放下笔，用手拉了拉她的马尾。 “干嘛？你怎么这么烦人。”吴倩猛的从桌子上趴起，回头就对叶一诺嚷嚷。 “张玥玥呢。”叶一诺死皮赖脸的陪笑着。 “去操场了，不要烦我。”吴倩不耐烦的说完扭头继续趴着。 叶一诺琢磨着，操场？这么晚了去操场干嘛，也好，那里应该人不多，去道个歉吧，如果她一个人就再顺便表个白，叶一诺越想越激动。 叶一诺晃晃悠悠刚走出教室门口就撞到了班主任陈老师，陈老师斜着眼看看他，问：“你干嘛去，分估完了？” “陈老师好，估完了，我去上个厕所。”叶一诺立恭恭敬敬的回。 “估了多少啊？” “不到点六百吧，感觉没发挥好。”叶一诺挠挠头，尴尬的笑着。 “算你小子有点自知之明，还知道自己没发挥好，不过今年试题难度整体来说比往年大，不少同学发挥失常了，你估完了就赶紧回家吧，别在外面乱晃。” “是是，陈老师，我这就回家去，陈老师再见。” 陈老师是叶一诺高中三年的班主任及年级主任，个子一米六五左右吧，有点驼背，但是人很壮实，整个年级的人都很怕他，因为他一生气就开始长达半小时的批评教育，一场教育下来他能喝掉三大杯水，边喝边“喷”你，叶一诺可是领教过的。 高考之夜也就高三年级这层楼里还亮着灯，叶一诺回头看看住了三年的这栋楼，今夜高三的灯孤独的亮着，好似这届老生最后的陪伴。 来到操场上，黑乎乎的，有那么几对在操场上闲逛着。全国都一样，高中早恋是明令禁止的，在老师和家长的重重监视，以为早恋的星火已被扼杀，但是只有学子们这些当局者明白，这些苦情侣们绞尽脑汁的想遍各种办法来约会。现在高考结束了，大家更是有恃无恐了。只不过叶一诺不是那早恋大军中的一员，为什么他不早恋呢？其实他恋了，不过是暗恋罢了。 叶一诺努力寻找着，远远的看到张玥玥站在篮球场边上的大树下，他边打招呼边向她跑去，“张玥玥，你果然在这儿。” “你来这儿干嘛。”张玥玥看到叶一诺似乎有点不太高兴，嘟着嘴问。 “我找你有两件事，一是我想为白天说的话到个歉，二呢，就是我喜……” “玥玥，你同学啊。”一个男生的忽然出现打断了叶一诺的话。 “对，叶一诺，我们班的。”张玥玥顺手挽起那个男生的胳膊，笑眯眯的说。 “你好，我是她男朋友。”那个男生挥挥手和叶一诺打招呼，叶一诺脑子嗡的一声，楞是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你好，你是她……男朋友？”叶一诺吃惊的问着。 叶一诺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的女神，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居然都不知道她有男朋友了。今年的高考应该没有什么消息比这个还劲爆了吧，炸的他脑袋瓜子嗡嗡响。 “玥玥，你们还有事吗？东西我买好了。”那个男生温柔的看着张玥玥。 “行了，我原谅你了，你还有事吗？”张玥玥忽闪着那双大眼睛好奇的看向叶一诺。 “没……没……没了吧。”叶一诺尴尬的摆摆手，“你们忙，我就先回去了。”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叶一诺不断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伸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但他感觉生疼。 叶一诺失魂落魄的走到校门口，坐在门口的长凳上，久久缓不过来劲。 “诺哥，你跑哪儿去了。”吴鹏和李昊俩人从校门走了出来，在叶一诺身边坐下。叶一诺只感觉到吴鹏在叽里呱啦说话，但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能自拔。 “啊，干嘛，疼。”忽然背上一阵抽痛将叶一诺从意识模糊状态拉回。 “你俩咋了，一个个失魂落魄的。” 叶一诺看看身边的李昊，低着头不说话，眉头紧锁，好像在懊恼什么。 “你也知道了。”叶一诺无精打采的问着李昊。 “我没考好，可能上不了一本了。”李昊回答道。 “这样啊，没事没事，不行再读一年呗。”吴鹏排着李昊的肩膀安慰着，稳定发挥的他永远体会不到李昊的失落。 “张玥玥居然有男朋友。”叶一诺喃喃自语，他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不可自拔，完全没有听到李昊和吴鹏在说什么，因为那种钻心的遗憾让他伤心到极点，感觉失去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以后就只能看着她和别人出双入对了。 006 想去她想去的地方看看 “什么？张玥玥有男朋友了？”吴鹏惊讶的问着。 “嗯。” “今年真是流年不利啊，什么都不顺。”李昊垂头丧气的感叹道。 一瞬间他们三个人都不说话了，静静地坐在长椅上，叶一诺不知道他俩在想什么，反正他还在反复的和自己确认，刚才发生的事情是不是他的错觉。 “要不我们去放纵一下吧。”叶一诺忽然抬头看看吴鹏和李昊说。 “我看行。”李昊和叶一诺对视的一刹那，三年的默契使然，他们立马就此事达成了共识。 “不去了吧……”吴鹏假意推诿着。 “为什么不去，都高考完了，此时不放纵更待何时。” 叶一诺和李昊一人抓起吴鹏的一只胳膊，将吴鹏架在中间就朝超市走去。 “等……等一下，你俩先听我说，我有酒。” “有酒？”叶一诺和李昊将吴鹏从肩上放了下来，吴鹏一脚没站稳，摔了个踉跄。 “你俩今天怎么跟神经病一样，神神叨叨的，都不听我把话说完，等着啊。”说完吴鹏朝学校车棚跑去，叶一诺和李昊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完全不知道啥情况。 吴鹏用校服严严实实捂着什么东西抱在怀里，冲叶一诺和李昊小跑过来，“来来，给你们看个宝贝。”叶一诺和李昊不约而同的凑过去，他稍稍打开一角。 “那个瓶子是白酒吗？哪来的？”叶一诺看到里面包着一个矿泉水瓶子问，里面还有一些吃的。 “够意思吧，我把我老子的珍藏都偷出来了。”吴鹏邀功状的炫耀着。 “咱也没喝过酒，喝这么好的是不是有点糟蹋啊。”李昊一脸惋惜的说着。 “正因为第一回才要喝好的啊，开个好头嘛。”叶一诺气的上手就拍了李昊这个不争气的一记后脑勺，“走走，找个没人的地方整起来。” “前面公园草地就挺好啊。”吴鹏脱口而出的计划和安排，让叶一诺和李昊不得不怀疑他是早有预谋。 “行行，快走。” “你们把校服脱了啊，太显眼了。”吴鹏跟着后面边跑边喊。 他们三个席地而坐，围在一起，“这个会不会有点多啊？”李昊看着吴鹏从衣服里拿出一整个矿泉水瓶的白酒，忧虑的问道。 “应该不多吧……我爸他们一喝就一瓶，我也没多倒啊。”吴鹏拿起来在手里看了看，递给叶一诺。 “先喝着再说呗，谁都是第一次，我也不知道啊，但是气氛到这儿了，不喝也不合适啊，我先来。”叶一诺觉得这事儿总得有人先打个样，他拧开瓶盖，猛的喝了一口。 “咋样啊。”吴鹏和李昊迫切的看着叶一诺。 “嗯嗯……” 一口下肚，叶一诺只感觉火辣辣的，从舌根直到胃部如火烧一般，但他强忍着，一边递酒给吴鹏和李昊，一边冲他们哼哼。 接过矿泉水瓶，李昊和吴鹏轮流喝了一口，李昊被呛的直咳嗽。 他们三人相视一笑，高中“铁三角”也算又一起完成了人生一件轰轰烈烈的事情。 瓶子传来传去，你一口我一口，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瓶子也空了。 “我跟你说，我……我感觉等我爸发现了我就要倒霉了。”吴鹏脸红扑扑的，就像那高原上走下来的汉子一样，说话感觉变了，变成了个大舌头。 “吴鹏，你舌头咋了？”叶一诺爬到他面前，准备上手扒拉开他的嘴看看。 “别……别闹，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有点不受控制，没事，我……我爸喝酒了也这样。” “我今年好惨啊，高考没考好，回去怎么和我爸妈说啊，张玥玥还有男朋友了，万一我复读，她也复读，我岂不是……好惨啊。”李昊抱怨着。 叶一诺感觉自己晕晕乎乎，闭上眼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转圈，“这个感觉真美妙啊，真好啊。”他不知道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对他来说是应该高兴还是悲伤，他嘶吼着，“真好啊。” 张玥玥是他这三年来早起去学校的唯一动力，他早早的等在校门口看着她进校门，然后跟着她一前一后走进教室都是一件让他欣喜若狂的事情，她的出现，点亮了叶一诺高中生活的全部希望，他一直以为她就是他的，将来他们还要一起上大学，他们还要在一个城市生活，有她的日子应该是多么的有趣。他都不记得他曾经幻想了多少种美好生活，全部和她有关，只是忽然就都不一样了。 “喂，醒醒。”吴鹏猛然惊醒，叫着叶一诺和李昊。 叶一诺努力睁开眼，但是光线太强了，他努力尝试着，心里一阵嘀咕，不是晚上吗，哪来这么强的光啊。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说：“天亮了，天怎么亮了。” “完了完了，我的手机要被打炸了。”吴鹏拿着手机慌乱的说着，对于高中配手机这件事，这个小矮子算是学校为数不多的几个。 “有手机也是祸害吧。”叶一诺幸灾乐祸嘲讽着。 “不不，好几个号码，打了一宿，还有你们家的电话号码。”吴鹏着急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完了完了”他们三个蹭的一下从草地上蹿了起来，慌乱的找衣服，收拾着一地的垃圾。 “怎么天就亮了呢，怎么回事啊，完了完了。”李昊更是慌乱到了极致，边穿衣服边见捡地上的垃圾，嘴里还不停的念叨，“死定了，死定了……” 虽然说叶一诺是被放养的那一个，但是他还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他此刻心里也慌的很，他不敢想象回到家会面临什么局面。 “好了好了，收拾完了，回头联系啊。”他们匆匆忙忙往家跑。 站在家门口，叶一诺犹豫了。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门不合时宜的被推开，叶父叶母和叶一诺刚好撞个正着。 叶一诺看着满脸怒色的父母，脚下一软，顺势扑到叶母身上就喊：“妈，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叶一诺活这么大从来没有这样丢脸过，他紧紧的抱着，不敢撒手，他怕挨揍，虽然后来这几年没怎么被揍过，但老父亲那无情的拳脚他可是领略过不少。 叶一诺尽情表演着，只感觉时间好煎熬。 “行了行了，撒手，进去再说。”叶母拍着叶一诺的后背说。 叶一诺怀着忐忑的心情跟进屋，叶父叶母换了拖鞋后坐在客厅沙发上，叶父铁青着一张脸，坐在那里不说话。 “说吧，干嘛去了？”叶母瞅瞅叶一诺，拍拍身上的衣服坐在沙发上。 “李昊没考好，心情不好，所以我们俩就去陪他喝……喝……酒了。”叶一诺喃喃细语，战战兢兢的朝沙发出偷瞄着。 “大点声，敢做不敢说吗？”叶父厉声呵斥着。 这一声呵斥吓得叶一诺一哆嗦，差点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他深深的咽了一口唾沫。叶一诺都想好了只要老父亲一动手，他就往妈妈怀里钻，都这个节骨眼了，谁还在乎丢不丢人。 “李昊没考好，我们仨喝酒去了，然后在公园草地睡着了。”叶一诺鼓起勇气一口气说完就往叶母那里跑。 “什么？你还喝酒，你个死孩子，看我不打死你。”叶母一听喝酒了，拿着靠垫就要冲过来上手打他，叶一诺心一惊，只感觉这剧情走向不对，愣是没回过神来，靠枕就已经呼在了他脸上，这一下把他打懵了。 叶父一看情形不对，快步上前过来拉开他们娘俩，把叶母按回沙发上。 “你激动啥？不就喝个酒吗？男人哪有不喝酒的，我十六岁当兵就喝酒了。”叶父云淡风轻的说。 这下叶一诺彻底懵了，呆呆的站着，心想：ha？今天老爸变成亲生的了？难道我还没醒？我还在做梦？我的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估分估了多少？”叶父问。 “不到六百吧，老师说今年考题难度大，好多人发挥失常了……”叶一诺试图想解释什么，但是他确实有点懵，他还在想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行吧，那你想好报哪个学校了吗？”叶父问。 叶一诺痴痴的看着叶父，面对这个问题，他欲言又止，完全猜不透叶父现在在想什么。 “昨晚你也没回来，我和你妈也认真沟通过了，你想去哪个大学就去吧，你也长大了，应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起责任。”叶父顿了顿接着说，“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成年人一旦做了决定就要坚定的去执行，不要半途而废，不要怨天尤人，你回屋自己想想吧。” 回到屋里，坐在床上，叶一诺始终还是无法相信这一切都是事实，他抬起右手狠狠的打了自己一巴掌，只觉生疼，他开始怀疑，难道是真的？叶一诺推开门，“爸，你刚才是说我可以不用上军校了？” “嗯”叶父眼都不带抬一下的回答着他，看到叶父这个表情，他开始相信这是真的了，嫌弃，那是赤裸裸的嫌弃。 回屋躺在床上，叶一诺只感觉一阵困意袭来，但是又不敢睡，他怕万一睡一觉起来一切又都不一样了，这样起起伏伏的人生他有点扛不住。 那么问题来了，报哪个大学呢？之前光说考军校，考军校，叶一诺光想着怎么不去军校，也没想到底去哪儿啊。 “x大学，对，x大学。”叶一诺忽然自言自语道。 叶一诺从床上翻起来，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这个大学。 为什么是这个大学呢，因为张玥玥说过她要去这个大学上经济管理，虽然现在事情已经不再是他想的那个样子了，但是……好吧，他承认他很贱，他还是想去她想去的地方看看。 007 离开小城 等待高考成绩的日子异常煎熬，每个人都一样，不敢撒开了玩，好不容易高考成绩下来了，又是另外一个漫长的等待，等待录取通知书。 从六月开始，所有的日子都是在煎熬中等待，叶父回单位工作了，家里就只剩下了叶母和叶一诺，虽然不那么压抑了，但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人如果活在期待中，有信念支撑着你，日子就算过的苦，亦能苦中作乐。但是，那种憧憬一旦被现实打的支离破碎，你连想让这一地碎渣破镜重圆的气力都没有。 叶一诺人生中第一次关于异性，对于那时理解的爱情，就这样无疾而终了。 年纪轻轻的他忽然变的老气横秋，他开始对未来迷茫，因为所有的人都告诉他，考上大学就轻松了，考上大学就能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了，但是，考上大学了，最想做的事情没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诺诺，你出来一下，好像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叶一诺迷迷糊糊中听到叶母在叫他，他在床上慵懒的伸着懒腰，高考完了以后唯一一件让他称心如意的事情也就是每天可以睡到自然醒了，再也不用起早贪黑的上早自习晚自习，各种没完没了的自习。 “哦，好。”叶一诺回着，从被窝里钻出来，穿着睡衣无精打采的从卧室走出来。 “在桌上。”叶母自顾自的忙着。 “哦。”叶一诺看着桌上的邮件，发现已经拆开过了，他捏着袋子一角抖了抖，一张薄薄的纸掉了出来，掉出来的还有一张银行卡和一些册子。他蹲下捡起散落一地的纸和卡，拿起一张单页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录取通知书，亲爱的叶一诺同学，恭喜你被我校物理学系光信息科学与技术专业录取，请你于……” “啥玩意儿？这专业是物理学系？”看到物理学这几个字时他又懵了，报考专业的时候看这名字他以为是高端大气的信息科学。 “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你报了啥专业？”叶母端着做好的早饭走过来，脸色有点诧异，慢慢的马上要变成愤怒。 “知……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叶一诺慌忙解释着，他知道要是被叶母知道他在报考专业上这么随心所欲，估计又要生气了，他可不想大早上就被她劈头盖脸的骂一顿。 “行吧，通知书也下来了，也算了了一桩大事了，赶紧吃饭吧，我打电话告诉你爸去。”叶母解下身上的围裙走进了卧室。 叶一诺一度怀疑他是不是真把脑子落在高考教室里了，怎么高考后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的让他感觉到懵圈，也让他一度怀疑自己是在睡梦中或者是穿越了。 …… …… …… “大叔，你一直坐在这儿傻笑啥呢？”杨心怡走过来往茶桌上的壶里添了些水，诧异的看着叶一诺。 “哦……小杨啊，我……”叶一诺话还没说完就发现杨心怡恶狠狠的瞪着他，他还在纳闷自己说了什么，杨心怡一脸气愤的说：“不要叫我小杨，叫你大叔，你还装上了，叫我杨心怡。” “不是，我是比你大……很多啊……”叶一诺试图辩解什么，但是看着杨心怡眉头紧蹙，嘴角上扬，他立马噤声。 “好好好，杨心怡，以前看你挺文静一女孩儿，怎么一点文静的样子都没有了……”叶一诺嘟嘟囔囔抱怨着。 “不要小声说我坏话，我能听见的，大叔，你在想什么呢？想你的秋心蕊？”杨心怡嬉皮笑脸的问。 “没有。”叶一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你怎么知道秋心蕊？”叶一诺诧异的看向她。 “反正我就是知道，但是我还是想听当事人说说。”杨心怡满脸期待的望着他。 “小孩子不好好学习，就知道瞎打听……”说完这话，叶一诺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当年爸妈常常教训他的话吗，想到这里他不禁笑了，看来人到中年都一样，动不动就想教训人。 “我去年拿的一等奖学金，我学习好着呢，我们学文的就喜欢听故事，大叔，求你了，说说吧。”叶一诺没想到这个小丫头这么执着，甚至有点自来熟，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他和她很熟，是多年的老友。 “好吧好吧，那我就给你讲讲，但是，你不要插嘴，不许乱问。”叶一诺欣然接受，他想索性就当和老友唠唠嗑吧。 …… …… …… 假期在录取通知书下来那一刻算是不那么煎熬了，没过多久，吴鹏的录取通知书也到了，他们“铁三角”唯独李昊高考失利了，起初他们一直在等李昊收到通知书的那一天，但是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高中复读班都开课了，李昊依旧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 “喂，吴鹏，我觉得我们得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复读班开课的第二天，叶一诺终于忍不住给吴鹏打了电话。 “嗯……我觉得也是。” “真是好兄弟，心有灵犀啊，那我们晚自习的时候校门口见。” 吃完晚饭叶一诺穿好鞋子准备出门，习惯性的伸手拿衣架上的包，才发现包不见了，“对哦，我已经不需要书包了。”他自言自语着走出家门。 学校的周边还如往常一样，但是，今天这条路上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不一样，似乎以前都在匆匆赶路，叶一诺从来没有如此慢节奏的去看过这里的一切，这座小城的某个角落坐落着一座学校，学校的周边生活着一群陪伴他三年的人，三年的时间让他们很多人从陌生变的熟络，但是三年的时间也将要让他们刚刚熟络的情感变的生疏。 “诺哥，你看啥呢。”吴鹏拍着他的肩膀，叶一诺这才发现吴鹏气喘嘘嘘的从他身后赶来。 “没什么，只是忽然发现，三年的时间都没有好好看看这附近的景色。”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啊，以前都没发现学校外面那条小河里面还有鱼，我也是刚才路过的时候才发现的，我刚才还在想，我们以前一直都在憧憬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一直想到那座山的后面看看，这也成了我高中三年的全部动力，忽然要走了，还真有点不舍。” “行了，咱俩也别惆怅了，走，看看李昊去。”叶一诺看这个小个子也陷入了惆怅，他忽然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他们都变了，好像都长大了，无忧无虑的生活里挤进了杂质。 叶一诺和吴鹏找到复习班一班，教室里的景象和高中部似乎不太一样，同样大小的教室里挤着两倍的人数，夏天本来就热，只剩下两个吊顶风扇悠悠的转着，他们站在门口都能感觉到令人窒息的压抑和憋闷，没有嬉笑声，没有打闹声。大家有的看着书发呆，有的在奋笔疾书，有的趴在书桌无精打采……叶一诺和吴鹏对视一眼，表情有些愕然，他们从乌泱泱的人群里寻找着李昊。 “你俩怎么在这儿？”张玥玥端着水杯站在他们身后和他们打着招呼。 叶一诺回头看到是她，脸上尴尬的挤出一丝笑容，说：“哦……那个……我们来找李昊，没……没想到你也在这个班。” 叶一诺虽然不怎么看言情小说，但是，他此时此刻居然体会到一种恋人分手后那种见面时的尴尬和心痛。虽然他们从来都不是恋人，但是暗恋三年的感情对于这个年纪的他来说也是那样真实。 “哦，我帮你叫一下。”她端着水杯平静的从他身边走过，忽然回头：“听说你考上x大学了？” “嗯……”叶一诺眼神闪躲着，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挺好的，那是我一直想去的大学，寒假回来了记得给我讲讲，多拍点照片。”张玥玥说，她的笑容还是那样温暖，让叶一诺毫无抵抗，他只感觉自己的心好似漂浮在一汪湖水之上，世界那么安静，微风都带着丝丝甜美。 “好……”但叶一诺立马又想到她有男朋友了，他的心又像被按在湖底快要窒息一般。 “你们来了。”李昊无精打采的从人群中走出来，叶一诺的目光缓缓从柳蓉蓉身上移开。 “对啊，好兄弟，走走，带你去个地方。”叶一诺和吴鹏相视一笑，拽着李昊就往校门外跑。 还是这个公园，还是他们三个，只是他们今天来到这里是为了一种兄弟间的仪式感和约定。 “你们又要喝酒吗？这次可不行……”李昊慌张的看着叶一诺和吴鹏。 “不是，不喝酒，不喝酒，我俩合计了一下，今年我俩顺利考上了，但是我们三兄弟还没有举行一场富有仪式感的庆祝……” “哦……对，我还没来得及祝贺你俩呢……”李昊脸上划过一丝落寞，慢慢的低下了头，但是又强忍着挤出一丝笑意，“恭喜你们啊。” “我俩决定了，我们明年这个时候等你一起庆祝，咱们铁三角一个都不能少。”吴鹏搭着李昊的肩膀坚定的说。 “希望明年我能考上吧……”李昊似乎还没有从高考的失利中走出来，浑身散发着一种自己就是个lser的气息。 “你还是不是好兄弟了，我们三兄弟从来都不认输，你也不行，你一定能考上，我们相信你。”叶一诺看李昊那样颓靡，又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所以叶一诺选择男人间最直接的方式，在他胸口狠狠的锤了两拳，“不许放弃，我们等着明年和你一起庆祝。” 小城的八月天黑的很晚，但是太阳落下的瞬间，晚霞很美，这好像也是他们三个大老爷们仅有的一次，一起坐在草地上看着太阳的余晖一点一点消失，不能称之为浪漫，但却是叶一诺记忆里难得的美好。 八月三十一号叶一诺第一次踏上了去往x市的火车，这也是他第一次离开那座小城，那座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一座和x市隔了好多座大山的小城。 008 缘分天注定 …… …… …… “秋心蕊是不是要出场了。”杨心怡迫不及待的摇着叶一诺的胳膊。 “不是说好了安静的听吗？这才一会儿你就没耐心了……”叶一诺斜过头看向她，这个女孩子是真的让他琢磨不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那样的恬静，恬静的笑容仿佛让人陷入梦幻仙境，只想安安静静的欣赏；但第二次见面又让人感受到不符合这个年龄的沧桑，不由得心生怜悯；现在大概算是熟络了吧，强烈的好奇心让他完全感受不到那种恬静与沧桑，完全就像一个邻家小妹妹拉着家长的胳膊在问东问西。 “好了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你还没吃饭呢，走吧下去吃点东西，然后送你回去。”叶一诺看看窗外说。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窗外早已经灯火通明，叶一诺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夜里九点多了。 “等我一下，我去收拾一下柜台，今天确实不早了，明天我再来听故事……”杨心怡径直的走向柜台，嘴里还哼着他没听过的歌。 让叶一诺疑惑的是这个丫头为什么对他这个年代的故事那么感兴趣，他心想杨心怡应该是00后吧，不是应该和90后有代沟吗？叶一诺摇摇头，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他开始怀疑这个丫头是不是一直在蒙他，她根本就不是00后。 “想吃点什么？”楼下的夜市还是那样的热闹，有大学的地方不只热闹而且还浪漫，这条街白天虽然也有很多人来往，但是他总觉得夜里好像才是情侣时刻。 “九点多了，来不及了，宿舍要关门了，我不吃了。”杨心怡跟在叶一诺身后漫不经心的看着街边的风景，抑或在看街边来往的情侣。 叶一诺说：“忙活一下午了，不吃点东西怎么行。” 夜里的这条街他好像也好久没有认认真真的逛过了，上学的时候，时间太匆忙，他忙着看身边的那个她；工作以后，时间也很匆忙，因为假期就那么点，他忙着去看不在身边的亲人；现在终于有时间了，可以不那么匆忙，但在他身边的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争分夺秒去记下她每时每刻样子的人，想到这些，叶一诺有些惆怅。 杨心怡揉揉自己的肚子，嘟着嘴若有所思的说：“也是，好像是有点饿了。”她左右搜索着，好像在找什么，“这样吧，大叔，你去给我买蛋糕，就那家，我总是看我舍友她们男朋友买给她们，还没人给我买过呢。” 叶一诺看着蛋糕店，在他的印象里这家店好像在这里已经好几年了，应该是他毕业以后开的，叶一诺笑笑，“行，叔给你买。” 他俩穿过人群走到柜台前，叶一诺看着柜子里摆着的各色各样糕点，有些为难，问：“买哪个？” “杨心怡，是你啊？”一个留着披肩长发，浓妆艳抹的小姑娘和杨心怡打着招呼，身边站着一个个子高高的男生，白白净净的，她边说话边用眼睛上下打量着叶一诺。 “啊……慧慧，是……是你啊，那个……我……我买点吃的。”杨心怡好像做错事情的孩子一样，两只小手不知安放何处，低着头在喃喃细语，眼神错乱，不知该看向何处。 “……哦，买吃的好……这个帅哥是谁啊？不声不响找了这么帅男朋友，还不告诉大家。”那个叫慧慧的女孩双手搭在杨心怡肩上，凑在杨心怡耳边边笑边冲叶一诺挑挑眉毛，显得很轻浮。 “别胡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杨心怡的脸更红了。 “你好，你是她同学吧，我是……”叶一诺本想打个招呼，缓解一下杨心怡的尴尬，但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老板……对，我是她兼职店的老板……” “好吧好吧，老板好，好好照顾我们心怡，我们先走了。”慧慧挽着她男朋友冲他们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叶一诺看着娇羞的杨心怡，不禁觉得好笑，“行了，走了，吃哪个？”叶一诺摸摸杨心怡低着的头。 “草莓味的那个……”杨心怡低着头，小声的说着。 出了蛋糕店，叶一诺走在前面，杨心怡低着头跟在后面，气氛一度很尴尬。 “小杨，你干啥呢？你都大二了，同学开个玩笑，没事啊，你现在谈恋爱很正常……”叶一诺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气氛，但杨心怡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看着他，“你要和我表白吗？”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同学开玩笑你没必要放在心上……”剧情的走向让叶一诺措手不及，三十岁的他面对这样一个小姑娘竟然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气氛瞬间陷入了更加尴尬的境地。 “蛋糕给你，你快回去吧。”此时此刻叶一诺只想快点结束这段路程，以免造成更大的误会。 “哦，好。”杨心怡接过蛋糕，低头小跑着进了宿舍大门。 看着她离去，叶一诺长长叹了口气，心想这都什么情况，真是麻烦，得赶紧离开这里，以免节外生枝。 回到楼下，叶一诺看着街头熟悉的夜景，但是再也没有熟悉的身影，他记得十年前刚来的时候这个地方也是很热闹的。 …… …… …… 第一次踏上离家的火车，叶一诺的心里除了激动就是期待，因为他终于可以离开那座小城，翻过那边的山，去看看山那边的世界。上车后叶一诺找到自己的位置将行李箱安置到位，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等着车子发动。 傍晚时分火车准时驶离小城，从前的世界被书本和考试重重包围，他需要做的就是一次次的突围，每一次突围他都渴望那是最后一次，因为他想看看这重重考试和书本之后是怎样的一番天地，但是他已经忘了突围了多少次，已经模糊了一次次期待和失望的交替带来的那些喜悦和失落。这一次他真的突破了最后一重关卡，终于可以看到最终关卡之后的风景。 小城的一道道风景在窗口一闪而过，叶一诺内心忽然开始慌张，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就这样如同电影画面一样，一帧帧被拉到时间线的已播放段落，他害怕了，害怕外面的世界也许不那么美好，害怕所有的人和物一旦被拉入已播放段落后就会被彻底删除。 但是，火车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恐惧而停止，叶一诺已经无法回头了。 火车上的人格外的多，应该大多是送孩子上学的，毕竟现在是新一季的大学开学季。不过此时此刻，叶一诺也没有什么心思去观察这形形色色的人们，他拿出书包里杂志放在桌子上，这些杂志好多都是他高中三年看过的，因为有他喜欢的文章所以被留了下来。他随意的翻看着，希望能找到一点点过去的熟悉感。 “同学，你带了这么多书啊，能借我一本吗？”叶一诺对面一个女孩笑着和他说，看起来和他应该是同龄。 “哦……可以可以，你自己随便挑吧。”叶一诺有些迟疑，但还是答应了。 “你也看意林啊，这些书我们班同学就喜欢上课拿出来偷偷看，算是高中生活最开心的事情之一了。” “是啊，我们那里体育课、音乐课什么的全被取消了，唯一的乐趣就是买杂志看。”叶一诺笑笑。 他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女生，和大多高中女生一样，留着齐刘海，扎着马尾，清秀的五官，算是那种耐看型的，叶一诺伸手说：“你好，我叫叶一诺。” “你好，我叫许昕儿，你是大一新生吧。”女孩儿轻轻的触碰着叶一诺的指尖。 “对，你从哪儿上车的？刚才在想事情，没注意到你。” “我们从l市上来的，上来的时候你就一直在看窗外，这是我爸和我妈。” “叔叔阿姨好。”叶一诺朝许昕儿旁边的中年男女打着招呼。 许昕儿的父母微笑着回应，看起来都是老实敦厚的人，也不怎么言语，只是笑着。 “叶一诺，你考的哪个大学啊？” “x大学，你呢？” “这么巧，我也是x大学。” “这么巧啊，你俩考的一个大学啊。”许昕儿的父母听到他们的谈话不禁觉得很惊喜，饶有兴致的加入了进来。 “是啊，好巧啊。”叶一诺心里暗自嘀咕着，还真是巧，总不至于还是一个专业吧，叶一诺问：“那你是哪个专业啊？” “光信息科学与技术，你呢？”许昕儿满眼期待的看着叶一诺。 “……我也是……”叶一诺目瞪口呆的回，“如果我们记错的话，x大学的这个专业好像在咱们省只招两个人吧？” “对啊，真是巧合的不能再巧合了，爸爸妈妈，他就是和我考上x大学光信息科学与技术专业的另外一个人，咱们省就我们两个名额。” “听到了，听到了，小伙子，你叫啥来着？”这样的巧合不止让他们四个人吃惊，旁边的几个学生摸样的娃听到后都纷纷议论，“……这俩人也太有缘了吧……” “阿姨，我叫叶一诺。”叶一诺挠挠头，整个头皮都在发麻。 “以后你俩相互照应着点，出门在外，一个省的就算是老乡了，一诺啊，你爸妈没送你吗？” “没……没有，他们对我比较放心。”叶一诺尴尬的笑笑，也许他们真的是对他放心吧，看着周围的同龄人都有父母陪着，他忽然感觉自己像个孤儿一样。 “独立好，独立好，昕儿，你也要学着独立一点。”许昕儿的母亲拉着她的手嘱托着。 世界有时候真的是说大它真的很大，说小吧它也就很小，也许这根本就无关乎世界大小，也许有些缘分真的就是天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