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盛宴》 第一章 初见一吊,请多指教 夜静,无声。 一弯孤月斜悬于某处高楼的檐角,将一抹冷白淡薄的光,遥映在窄巷斑驳的灰青矮墙上。 矮墙下有人在奔跑,披着一头月色,远望去如乌发早霜。 脚步声啪啪清脆,是赤足底接触地面发出的声响,脆声里喘息粗重,嗬嗬如时刻便要掉气。 然而那步子却不停,一直到了窄巷顶头,再转个弯,跨过白日里街坊洗菜刷碗便溺的一道浅浅水沟,转过一堆碎砖,步子太急,以至于被砖头绊了一跤,哎哟一声向前一扑,正扑在一户人家的门上。 哎哟声细弱,属于年轻的女子。 那女子也不起身,就势扣住门环一阵猛敲,声响当当,惊破夜的寂静,夜鸟怪叫着飞起,黑羽遮没苍青的天色。 奇的是这般动静,也没惊动周边任何一户,依旧是死一般的寂寂,连户主都没人起来看一眼。 扣门声愈急,夹杂着女子渐起的啜泣。 “阿尚哥,阿尚哥,你开门,开门啊!” “我知道你没睡,你开门啊!” “阿尚哥,求求你,求求你去和县尊说,我是你的未婚妻,不能再应王府的召啊!阿尚哥!” “阿尚哥,你就忍心这么丢下我不管,你说过要护我一辈子的啊!” “阿尚哥!求求你开门啊……” 哭声越来越烈,越来越凄厉,幽幽远远地传开去,远处一线明灭的灯火,似乎停了停。 忽然便起了一阵风,盘旋呼啸,呜呜逼近,风势于这平和的春夜里,凌厉得分外不协调,女子不禁颤了颤,哭得越发惨切,然而那门依旧在眼前,冰冷而岿然地矗立,门缝里透着一色令人绝望的黑与静。 女子身子渐渐软了下去,挂在门环上,似被霜打蔫的花儿,只剩了低低的呜咽。 头顶盘旋的风声忽然一烈,随即哗啦一响,似乎有什么重物落在了这户人家的屋瓦上,巨响惊得女子吓了一跳,止了哭向上张望,却被门檐挡住视线,什么都没看见。 屋子里头却因此有了动静。 咒骂声,起床声,踢踏踢踏步声响起,随即一个微哑的女声,怒声道:“闻真真,深更半夜发什么疯!刘尚读书三更才睡,你这是要耽误他进学吗!” “刘婶,刘婶!”闻真真得救一般拍门大叫,“开门啊婶子,让我见见阿尚,我有话和他说!”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说什么说!”刘婶冷声道,“你马上是要进王府的人了,不要不守妇道,牵扯我阿尚落了不是。” 闻真真怔了怔,哭声越发大了,“刘婶,你这么说,是……是不认我这个未来儿媳了……吗……” “由得我认吗?贵人看中你是你的福气,我们贫门小户,凭什么去和贵人抢人?”刘婶语气放缓,“真真啊,婶子看着你长大,你模样好性情好,才有今日的好运道,我们不敢阻你前程,也不能触了贵人霉头,婚约这事就别提了,你若念着我家阿尚的好,将来得了富贵,别忘了提携他一把就成。” “刘婶,刘婶……”闻真真绝望地呜咽,“烈女不侍二夫,我……我不会去王府的……” “那是你的事!”刘婶瞬间变了脸,厉声道,“既然你自己找死,就死得远远的,别连累我家阿尚!他是我老刘家三代里第一个察举秀才,将来要光宗耀祖,可不能被不知好歹的女人给害了!” “死……”闻真真抽噎一声,仰头看着上方冷冷的月,忽然恨声道,“叫刘尚出来!他今天不出来,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口!” 院内,刘婶听着闻真真如冰似刀的声音,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万一这女子怒极发昏真悬了梁…… 她犹豫一下,提了灯,往门口走,打算让人进来再好好劝劝算了,这样闹着,给别人听着也不是事。 她刚走到门口,忽然上头屋瓦响动,随即什么东西啪一声砸下来,正正砸在她头顶。 刘婶哎哟一声,一摸,一手鲜红,头顶已经被砸破了。 她又惊又怕又怒,顿时将灯噗一声吹熄,怒道:“死丫头,还敢砸我!”气冲冲转身就走。 门外闻真真一脸茫然,急忙拍门,“刘婶,刘婶,怎么了?谁砸你?我没有啊!” 里头没有动静,她越发着急,将门拍得山响,“刘婶,阿尚!” “嚎什么丧!”里头刘婶的骂声伴随着重重摔门声响,“半夜三更跑人门上要死要活,这就你闻家那个整天眼睛长头顶上的老虔婆调教出来的好家教!今儿个我就不开门了!要死赶紧的!” 砰一声巨响,里头的门甩上了。 闻真真仿佛也被那动静震着,再也站不住,顺着门软软滑下来。 她微微仰着脸,湿漉漉的肌肤倒映着冷冷的天光,似一方染了雪霜的玉。眼眸里一半无尽的水色,一半绝望的深黑。 半晌她轻笑一声,又一声。 “原来说过的话不全是真的。” “原来给出去的就再也收不回来。” “我还剩什么呢?”她对自己说,“屈辱至此,颜面扫地,丢了自己的尊严也罢了,还连累祖母父母受辱,我还有脸留在这世上吗?” “那就去死吧。” 她缓缓抽出了自己的腰带,一抛,抛在了刘家的门梁上。 ********************************************* 屋顶下,一个人在悬梁。 屋顶上,两个人在看戏。 说都在看戏其实也不大准确,因为文臻并没有心思观摩,她从天上跌落,落在刘家的屋顶,跌得七晕八素,满天的月亮星星都在眼眸里碎成片片,到处乱飞。 底下的哭泣对话她都隐约听见,并没有兴趣仔细听,不过是痴情女子负心汉,趋利避害市井风,从古到今烂大街的梗。 她清晰地知道自己穿越了,那自己三个因为身怀异能而被研究所圈养的舍友,在逃离过程中因为误操作,被吸进了幽邃漫长的虫洞。 从头到尾她都努力保持清醒,看见君珂一把抱住了离自己最近的幺鸡,看见景横波拼命乱抓结果一个都没捞着,看见太史阑闭着眼睛在云层里掏摸,雁过拔毛。 唉。 以后谁来给她摘菜,谁来帮她试吃?谁来负责洗碗? 垃圾处理器哪里买?最新型厨房用具何处购?世界各地食材怎么搞? 这里一看就是鸟不生蛋,能让她研究完成鸟蛋的第三十八种吃法吗!? 还有,自己穿越虫洞时都不忘紧紧抓住的箱子背包在哪,那里面有她安身立命的宝贝。 只要厨艺还在,她就是穿到原始社会都不在怕的,民以食为天嘛! 爬起来找了一圈,看见自己那一堆,落在不远处一个巷子里,文臻一喜,站起身来。 这一站,没提防这时代贫门陋户屋瓦的结实度有限,一脚险些将瓦片踩破,慌张之下脚一滑,又踢下了一块瓦片,瓦片好巧不巧,落在了刘婶头上。 由此打断了刘婶的开门打算,然后刘婶怒骂回屋,底下没了动静,文臻便觉得,那姑娘认识到了人性的凉薄,自己回去了。 她小心翼翼以蹲姿慢慢爬起,不想再踩破或者砸碎屋瓦。不想刚一动作,就听见“啪”的一声。 但这声音并没有出自她脚下。 文臻转头。 就看见一弯弦月,勾起一抹飘飞的衣襟。 衣襟质地精美,色呈淡银,几近和月色一体,在身后藏蓝闪星的天幕之下,鲜明如一抹流光。 因为衣带当风的姿态太过优雅曼妙,所以隔了一会,文臻才发觉,真正优雅的其实是浮雕一般凸显于星月苍天之间的身形。 那身形颀长。此刻衣衫掠举,因此紧致腰线一双长腿越发清晰,却是不属于女子的纤细,也绝无男子的粗壮,只让人觉得,每一寸肌骨都精致,每一分线条都讲究。 不爱好的文臻,生平第一次无比流畅地从心中流过一句诗。 皎皎玉树临风前。 再合适不过。 看不见他的脸,应该肤色玉白,因为和身后月光融为一色,似生雪,似有光,只能感应到一双眸子目光深而远,投注于身如有实质,令人心生凛然,不敢逼视。 文臻目光落在那人脚下。 一块碎瓦。 一时有些不可思议,这人一看就有身手,因为出现得无声无息,怎么可能和她一样踩破屋瓦。 那么是提醒她他的存在? 也不像,因为那人看的根本不是她,好像是她脚下的瓦。 他看看她脚下碎瓦,再看看自己脚下碎瓦,再看看四周,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上前一步,轻轻一踢。 又一块屋瓦落下。 文臻悟了——这怕不是个神经病吧? 那人又用目光丈量了脚下和四周,终于满意,道:“好了,终于齐整了。” 文臻看看他站的位置——屋顶正中。 再看看落下的瓦,以他为轴心,一左一右,两边各落了一块。 精准得很,因为缺口两边剩下的瓦都是六块。 这家伙大半夜跑屋顶上碎瓦踢瓦,就是因为她之前压碎一块瓦又不慎踢落一块,所以特意搞个……对称? 有病吧? 那人似乎根本不在意她怪异的眼神,微微偏头,眼光并没落在她脸上,忽然道:“听。” 声音微微低沉,文臻没来由地觉得和这星月夜色很搭,让人想起穿过浩浩夜空的风,掠至远山,雪因此簌簌地落,天地却越发静而远。 她下意识便因此集中注意力,然后她听见夜虫轻鸣,听见刘婶丝丝吸气,听见脚下,屋檐之下,一点细碎的,无法捉摸的声响。 文臻有点摸不着头脑,心底却有些隐隐不安,探头对屋檐下看,底下黑沉沉,看不出究竟。 “救不救?”他问她。 文臻更加莫名其妙,然而此刻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救!” 锦衣人似乎有些诧异,遥遥地看了她一眼,文臻又觉得心中一紧。 为防止被神经病推下屋顶啥的,她悄悄扣紧了一块尖利的碎瓦。 神经病忽然又道:“可惜,迟了。” 文臻已经不打算理他了。 锦衣人也不打算理她了,抬脚,便如走平路一般走下去,一边走一边道:“你反应太慢,欠她一条命。” 什么鬼! 他一脚走了下去,没入檐下的暗影里,又道:“也欠我一个人情。” 啥?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 他站在刘家的大门口,微微仰头,似乎在看什么,道:“又不齐整了。” 文臻还没反应过来,忽然身子一斜,一个倒栽葱栽了下去,天旋地转之中,忽觉脚上一紧,再睁眼,天地都倒了个个儿。 眼前是泥地,她挣扎着眼睛往上看,看见青色的檐角,和一方被檐角割裂的天空。 身子晃荡,撞在什么硬硬平平的东西上,砰砰作响。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倒吊在了一处门檐下。 果然是神经病! 好在手中碎瓦没丢,她腰力不错,一使力翻身而起,拿着碎瓦要去割脚上的绳子。 那动作超级费力,做了一半她力竭将落,忽觉不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对面悠荡,她抬眼一看。 对面,刘家,一模一样的门檐,一模一样的大门,一模一样的门梁正中的位置,悠悠荡着一个人。 那人头发披散,鞋掉了一只,脖子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垂下,一阵风过,风吹开她遮面的长发。 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文臻脑中轰然一声。 砰地落下。 脑袋撞在门板上。 金星四溅。 晕过去前一霎,她脑子滚滚奔过,一万匹羊驼。 第二章 黛X芬奇遇记 二月春风,似剪刀。 文臻睁开眼睛的时候,心中最先浮现的就是这句话。 这剪刀特么的可真利啊,冰锥子一样刮在身上,擦擦擦一路过去,文臻觉得自己表皮细胞一定死了一层。 这么利的剪刀,适合用来剪老菜根…… 近乎炫目的天光直刺入眼,刺激得文臻眯起眼睛,眼前是天空,天空两侧有红砖的墙一路延伸,好像自己躺在了某个巷子里? 文臻记得先前在刘家的屋顶,好像看见附近不远就有一条比较隐蔽的巷子。 是谁把她拖过来的? 这个念头没转完,就听见轻轻的一声疑问。 “咦?这是什么古怪衣服?” 声音很清澈,少年声,却不够劲儿,透着几分骨血中的虚与弱。 文臻睁开眼,就对上另外一双眼睛。 眼睛和声音一样清澈,文臻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乌溜溜棋子般”的瞳仁,简直是两颗品质最好的黑得发亮的大黑枣。 睫毛也黑,也不知道是沾染了雾气还是水汽,微光闪烁,和发色一般泛着鸦青沉羽色,文臻觉得未干的上好发菜也不过如此了。 美色如美食一般让人沉醉,以至于文臻有一刻恍惚,然后才发现对方手里的剪刀,亮闪闪,尖利利,何止能剪老菜根,剪椰子蟹都一刀斩。 刚才就是这把剪刀? 是哪里发生了误会让她想起春风的? 真是对不起春风。 想到风……为什么肚皮凉飕飕的?文臻低头一看——卫衣已经被剪成两半。 下一秒尖叫准备冲到喉咙口。 “啊!” 有一瞬间文臻以为自己拥有了意念发声的异能,再一看原来是对面的黑枣发菜,被她的忽然睁眼惊得一蹿而起,手中剪刀抵着的那块粉紫色的布也被挑起,在日光下划过一道暧昧的弧…… 那小小的一条布,在日晕中飞舞,如船、如月、如两节刚煮熟的藕…… 哦买葛我的黛安芬! 文臻这辈子腰力都没这么好过——一跃而起,直蹿三尺,长长伸出的手眼看能碰到罩罩带子的边缘,然而那黑枣发菜惊慌之下,好死不死转了个身,手一扬。 文臻到手的藕飞了。 一阵马蹄疾响传来,此时巷口,正好经过一辆马车。 马车车速极快,白驹过隙,不过刹那。 文臻的藕向马车飞去。文臻并没有急着追,马车窗帘垂落,飞不进去的。 然而就在这刹那,帘子一掀,一只手伸出,指尖一勾,黛安芬便斜斜挂在那雪白如石雕的指尖上。 日光斜斜掠来,喷洒于玉琢般指尖,指甲晶莹如贝,缀钻一般光芒流转。 文臻先被那般少见的美惊得怔了怔,心中恍惚念头一闪——昨晚那么狼狈出了一身汗,罩罩没有及时换,真是对不起这玉手…… 啊呸,要不要这么贱! 下一瞬那手指一转,黛安芬绕了一圈,舞狮似的。 文臻目瞪口呆看着,觉得自己脑浆也随着转了一圈。 一圈转过,黛安芬眼看要飞出去,文臻大喜正要上前,却见马车中人一弹指。 一个动作,不知道怎的也能看出嫌弃。 黛安芬被弹飞,却不是向着地上,直向赶车的护卫飞去,那车夫也并不意外,一伸手接了,熟练地往车门上一挂,啪地一甩鞭,骏马长嘶声里,车身如电掠过。 文臻的尔康手,离马车壁还有零点零零一寸的距离。 车轮辘辘,白色描金的车身似镀了金光的云,自青石地上腾起,文臻只看见拉车的骏马雪白的鬃毛伴粉紫色黛安芬波浪般一涌,下一瞬只剩她面对空巷寂寂的风。 像童话,像梦,然而童话里马车带走的是灰姑娘。为什么到她就被带走黛安芬? 转头,黑枣发菜不知何时也站到她身边,正出神地望着马车去处。 那神情,与其说是惊叹羡慕,倒不如说是紧张警惕。 哦呵呵。 文臻笑眯眯拿过他手中的剪刀,神情甜美地往某处一戳。 “嗷!” 巷子里又一阵腾腾的风,跑过一头捂着屁屁的狼。 狼身躯瘦弱,嚎叫声却不遑多让,光速飚出了文臻的视野,伴随着杀狼一般的尖叫。 “刘小子媳妇诈尸啦!不仅诈尸还杀人啦!快来人啊!救命啊!” 文臻一眨眼,他就跑完了百米长巷,身后拖的烟尘笔直成线像尺子一样戳在她鼻尖。 刘小子媳妇…… 这个称呼让文臻彻底清醒,昨晚的遭遇终于挤入脑海。 是指昨晚在人家门口上吊的姑娘吧? 想到昨夜,就想到倒吊时的血流倒涌,想到颠倒的天地里,风吹开对面尸体长发的那一瞬,那张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深夜,以那样诡异的姿势看见那样诡异的一幕,这种体验,真是这个世界送给她的最美妙的见面礼。 看来后来她被人解了下来,又送到了这个巷子里,刚才那个家伙看她衣着怪异,又无法解开她的卫衣,所以想剪了衣裳偷东西? 因为她和那位上吊自杀的闻真真长相十分相似,所以他认为她是闻真真? 因为看见了胸罩这种奇怪的存在,所以他有些惊诧,又一心求财没有注意她的呼吸,所以他以为是诈尸,反应过大,生生将她的罩罩给甩了出去。 昨晚神经病,今朝偷“尸”贼。 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友好了! 文臻四面看看,青石板,泥灰墙,墙顶可见远处灰黑色的檐角,垂着微带锈迹的金铃,黄昏的日光薄薄地铺在或青或黑或红的瓦面,像划开了一片片斑斓的水面。 水面上倒映烟火人间。 万幸的是,她的一大包调料厨具还在,就在身边不远处,结实的帆布包已经开了一个缺口,大概刚才已经惨遭过发菜毒手,只是里头的东西对于他来说过于深奥因而幸运逃过一劫。 文臻低头看看自己,有点发愁,卫衣已经被剪破,先不说奇装异服引人注目,衣不蔽体会不会被立即沉塘? 此处距离刘家院子不远,文臻爬上不高的矮墙,果然看见十几米外的刘家院子。 这巷子里的房屋布局样式都差不多,刘家门口吊着的尸体也不见了,让她认出刘家的,是她家屋顶边沿很明显脱落的两块瓦。 那两块瓦一左一右,掉得对称,远望去刘家屋顶像一个缺了两边门牙的老太的嘴。 这让她一阵恶寒。 随即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只感觉浑身汗毛都似忽然炸开。 先前醒来时,卫衣被发菜挑破,但是,黛安芬那种构造,怎么可能被直接挑飞出去? 文臻忽然觉得有点冷,搓搓胳膊,四面空荡荡的没人,夜色渐沉如幕。 被倒吊是昨夜的事,但现在已经夕阳西沉,她晕了整整一夜一天? 远处隐隐有唢呐之声,音色凄清,将这春光都吹淡三分,不远处有一个小而破的土地庙,庙里的土地像不知道出自何方匠人之手,远看青山绿水,近看龇牙咧嘴,戴朵俗艳的绸花,披件质地粗劣的红绸衣,衣摆几个绣字,只看得见“福……神……”几个字样。 优秀厨师的必备技能是什么? 就地取材。 文臻上去就剥衣服,那神像忽然开口:“呔!何方妖孽,敢来惊扰本座!” 文臻吓了一跳,这才发觉这“神像”脸上金漆剥落,露出黄黑的肌肤底色,一双眼珠子骨碌碌转啊转,竟然是个人假扮的。 但明明刚才她没感应到一丝人的活气儿,怎么看都是一尊神像! 那假神像身前托盘上,零散几枚铜钱。 哦,原来是个职业骗子,具有古代特色的骗香火品种,还挺专业。 文臻呵呵一笑,蓦然脸色一恶,扒衣服的手转为拳头,一把揪紧了那家伙衣襟。 再一眨眼,眼眶里已经蕴了泪。 “假的!你竟然是假的!我爹重病,我娘急得来求神,把家里最后三千两银子献给你,还让我再来上一炷香,结果你特么的是个假神仙,我们都快活不下去了你还骗!你良心被狗吃了!装!你装!我叫你装!把三千两还给我!” 顺手抽出别在腰后的德国精工无涂层天然灰口铁耐热270度特殊曲线设计随身小锅铲,我敲,我敲,我敲敲敲! 一边敲一边泪珠儿簌簌掉,说哭就哭,都不带酝酿的! 那人猝不及防,东躲西藏,愣是躲不过她雨点般的小锅铲儿,那锅铲质地坚硬,闪烁着长期和铁锅摩擦摩擦的格调灰,在浸淫厨艺十几年的文臻手里,就好比小李飞刀的刀金轮法王的轮,疾如闪电例不虚发,那货被敲得吱哇大叫,“退钱!退钱!我退钱啊啊啊你别敲了……不仅退我还补,这里的钱你全拿去……三千两没有……啊啊啊别敲了……”一边捂头一边赶紧把盘子里的钱往前推,哭诉,“今晚才开张,只有晚上我才能装得像……差不多也有十个铜子儿……” “不行,我气不过!”文臻软绵绵地气吞山河,“衣服!给我!脱!” …… 一刻钟后,文臻披着红绸衣,绸花解开了当腰带扎,怀里揣着叮当乱响的七八个铜子儿,像个提上裤子走人的二大爷,优哉游哉开始逛街。 身后破庙里福神爷呜呜哭泣宛如被白嫖且抢劫的清倌…… 眼前是条颇有些破落的小街,四面门户低矮,偶有木门半掩,透漏一丝昏暗烛光,街上行人寥寥,大多神情懒散,趿拉着鞋跟,眼皮盯着地面,懒看行人。 经济不发达地区(年代)特有街景。 文臻寻思着今夜要在哪里落脚,虽然不知物价,但这点铜子儿放哪应该都不够住一晚,大晚上酒楼饭馆都关门了,想要找个地方展示厨艺混个食宿也不成,忽见对面走来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带着动物,当先一人扛着一根旗杆,旗杆上垂头丧气耷拉着一面旗,上面隐约有“桑家班”字样。 看打扮神情,像是传说中卖艺的。 文臻眼睛一亮。 自己的这一双眼,拥有奇妙的微视异能,能看见十米外一根毫毛的颜色,能隔一个教室读书,能在米粒上肉眼刻字,能采细菌做汉堡,简直是居家旅行走江湖卖艺的必备法宝! 有这一手本事,杂耍班自然举双手欢迎,就先在这杂耍班混几天,有个落脚处,再慢慢适应环境呗。 她急忙快步迎上去,当先一个老者,肤色暗黄,每条皱纹都承载着江湖的风霜,看见她迎面而来,眼神警惕,“姑娘,何事见教?” “大叔您好,”文臻一开口,甜死人不赔命,先猛夸了一通这班子如何优秀自己如何看见他们表演便走不动路忍不住跟了一段路冒失之处尚请见谅,随即客客气气道:“小女子前来投亲,亲戚却已经搬走,小女子衣食无着,想要自谋生计……” “你也想加入我们班子?”老者打断她的话,上下打量她一番,皱眉,“那你会什么?走绳?舞剑?翻跟头?” 文臻呃地一声。 绳子爬不上去,舞剑打到脸,跟头能翻马趴式,要不? “我会微视……哦不就是我的眼神特别特别好,能看极其微小的物体,您可以新增一个节目,让观众站在很远的地方,拿出很小的东西……” “能察细微物是吧?”老者又一次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那行,我问你,抬头,西北方向,城门第三个角楼上,那面旗子左下角有什么?” 文臻抬头,前方景物沉在灰黑色的天色中,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屋舍连绵,街道狭窄……城门在哪里? “德子!” 一个黑脸少年应了一声,眯起眼抬头看了看,瓮声瓮气地道:“爷,趴了只蜘蛛。” 文臻:…… 您玩我呢吧? 老者睨她,“不信?” 文臻摊手——您倒是来点真格的叫我信哪。 老者点头,“行。”又唤,“安子!” 一个瘦瘦的汉子应了一声,伸手对空一抓,摊开手。 手中多了一只蜘蛛。 文臻:…… 这戏法变得好。 行,不要便不要吧,还魔术撒谎一起上。 人家也是有自尊的! “见识了您哪。”她甜笑着,一鞠躬,“既然不方便,那我也不打扰了,老丈再会,再会。” 还是别会了,真是的,对美女太不友好了。 她转身就走,身后,老头子啐了一声。 “这点把戏,也敢大言不惭要卖艺,直接说打秋风不就好了!” 文臻:…… 至于嘛,用这种骗人手段拒绝也罢了,还要骂人! 她回头,“我倒是想打秋风呢,可是诸位这德行,秋风都比你们讲究些!” 在老头准备操箱笼担子揍她之前,她哒哒哒地跑走了。 这地儿,民风不咋! 在路边破庙藏了一会,等那群人没找到人骂骂咧咧走了之后,文臻才探出头来。 环目四顾,不知何时起了雾气,雾气里隐约人影幢幢,远处一线黄光被风卷着飘飘摇摇,伴随着忽远忽近的低低哭声,听得人心头发紧,偶尔一声梆子敲响,音色脆亮,却并不让人觉得得救,越发心惊而凉。 有人从身边过,步履匆匆。 “快回去,马上就要宵禁了!” “今儿怎么宵禁这么早?” “哈,你不知道?因为那位主子来了啊,”雾气里那人伸了手指,似乎比了个数字,随即一声咂舌,“魔头啊,别说提前宵禁,县尊大人恨不得城门都别开才好呢。” “那头怎么有人在烧纸?”另一人疑惑地道,“好像是闻家两口子,在门外头哭呢,这时候还在外头,也不怕被巡城司捉去吃牢饭。” “丫头死了,就吊在自家门口,闻家大娘昨夜找女儿拉开门,险些没吓死。年轻横死,不能过夜,一早就草草发了丧,送去了草岗头葬了。如今只剩下栖栖惶惶几个老的,巡城司捉去又怎样?大不了下去一家团聚。”先说话的人摇摇头,拉了朋友加快了脚步。 文臻眯了眯眼。 闻真真的父母已经葬了闻真真?闻真真不是吊在刘家门梁上的吗,怎么说是死在自家门口? 这一夜一天时间,又发生了什么? 第三章 撕逼是个技术活 此时文臻再看不远处的烟气和黄光,顿时失去了恐怖感。 不过是两个失去女儿的可怜老人,在路边烧纸,悼念亲人罢了。 倒是自己,和那三只失散了,孤身在异世,听那两人口气城中也不太平,今夜如何安然度过,首先就是个问题。 文臻想了想,向那哭声方向去。 闻真真的死,疑团很多,有些事,闻家夫妇有权知道。 还没走近,就听得人声吵嚷。 其中一个声音,有几分熟悉。 “闻家大娘大爷,别在这哭啦,你家真真姑娘诈尸了!真的,就在那头大裤裆巷里,穿着个奇奇怪怪的裹尸布,你们先前送葬一定埋得太浅,也不知道被谁顺手给召出来了,方才吓死我了……” 这描述,听起来咋这么熟? 还有,顺手召出来是什么鬼? “死小子,满嘴喷什么蛆?真真人都没了,你还要嘴里糟践她,什么诈尸?什么埋得浅?她埋在城外梨花山,棺材虽薄,也是老娘我攒了几十年的老本,深埋一丈,坟头老娘亲自填了土,什么大裤裆?再胡吣吣老娘先把你脑袋揍到裤裆里舔卵!” “娘子!”苍老的男声颤巍巍,满是不赞成的语气,“君子绝交不出恶语!……易小哥,子不语怪力乱神,真真尸骨未寒,还请易小哥口舌留德……” “又掉文!和这小泼皮掉什么文!”那女声粗嘎,砂纸般磨人耳朵,“真真都死了你还掉文,一肚子书读到狗肚里!”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吾不与你一般见识……吾这就走……哎哟!” “死老头子,跟你说了多少遍走路看路看路!来,扶好你的打狗棍!” “此乃拐棍……” “再嚷嚷打你孤拐!” “……” “大爷大娘,别走啊,听我说一句啊,我真的在大裤裆巷看见真真了!也不知道谁把她从山上又弄下来了,她还戳了我屁股呢!你们信我,她真的诈……啊不,活了!” “哟,你说谁活着呢?”一个微尖的女声忽然插入。 文臻停住了脚步——这是刘婶的声音。 逼死了闻真真,还敢来见苦主? “刘家嫂子,你们来了,来的正好。”闻大娘语气忽然平静了,“真真虽然还没过门,但也是你家请过媒下过定的未来媳妇,生死都该算你刘家的人了,我们这的风俗你也知道,孩子未嫁横死只能埋乱葬岗,这自然不成,你看看,什么时候把她接到你刘家坟地里去?” “呵,闻家妹子你这话听起来荒唐,没过门就是没过门,怎么能进我刘家祖坟地?”刘婶子听来似乎在冷笑,“真真是自尽,明明有泼天富贵等着她,非要做这不能见人的事儿,招贵人不待见还牵累我刘家!我今儿来,就是请闻家妹子把咱们当初的礼给退了,这媳妇,生死,我们刘家都不能再要了!” “由不得你不要!”闻大娘冷笑得更大声,“当初是谁从小儿就缠着我家真真?是谁拿了真真熬夜绣花织布的钱上私塾?是谁为了一个察举秀才名额骗走我真真全部的私房?是谁哭着下跪求真真嫁他?又是谁家一家老小,三番两次上门,说若得真真,必定把她当姑奶奶供着,哄得真真自己点了头?依我,哪只眼瞧你家都凉薄孤寡性儿,才不要独生女沾染你家一身的酸臭气,偏偏真真被你家小子迷了心窍,到最后落得这个下场,”她声音似乎哽了一哽,随即便恢复如常,泼辣更盛三分,“贵人看上真真,真真是有夫之妇,贵人再贵,也没有强夺民妻的道理,你家但凡有点血性,府衙里一说,真真未必会被逼到那个地步,可你家做了什么?急急地便要退婚!逼死真真的不是贵人,是你脸皮好比狗屎的刘家!” “哈,闻娘子,你这是嚼得哪门子蛆?我家刘尚一表人才,聪明上进,靠自己被县老爷看中,考上秀才,什么时候用过你家真真一个铜子儿?倒是你家,定亲聘礼,一年三节孝敬,算算几年下来多少银子?想赖着不还,留着做棺材本儿还是怎的?可惜无儿无女,棺材打成金丝楠木,也没人给你烧香!” 一阵静默,文臻又搓了搓胳膊,等着下一波的狂风骤雨。 大妈的杀伤力果然是爆炸级的。 闻大娘却并没有暴跳如雷。 “刘尚,”她粗嘎的嗓子压下来,有种深入骨髓的忧伤疲惫,透在嗓音里仿佛也要逸散出沙沙的灰。 “我不和你丧良心的爹娘说,你老刘家,虽说那个察举名额是用钱砸出来的,但总归出了你一个人才,烂泥浆里也能生出莲苞苞,我今儿就再当你是歹竹生出的好笋,你说,你今天,要来咋的?” 又一阵静默,夹杂着咻咻喘息和呐呐咕哝,喘息的是愤怒而痛苦的老夫妻,咕哝的是“歹竹家的好笋”,连隔老远的文臻,都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散的尴尬气息。 好半晌,这静默才被一阵笃笃的怪声惊破,那声音似乎是拐杖敲地的声音,很有节奏,引得众人凝神倾听,随即蹬蹬脚步声起,闻大娘似乎返身进门去了,很快出来,哗啦啦将一堆东西往地上一扔。 “拿回去!十年孝敬,够买半根金丝楠,正便宜你们打棺材!” 又是一阵咕哝,随即人影散去,刘婶心中愤愤,恨恨踩过地上那堆烧过的纸钱。 闻大娘的声音忽然尖利地响起。 “杀千刀的,做甚踩纸钱!” 音调凄厉,惊得枯树上黑鸦哑声怪叫,刮耳入心。 刘婶子的脚步声愈发踏踏,重重跺几脚,冷笑声远去。 “花这许多铜钿买这些纸钱,那没福的用得着?” 闻大娘的追骂不甘示弱,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难怪你们踩,原来是要带走用得着!” …… 纸灰暗红的光一层一层灭了,如泪眼于梦寐深处终阖。 闻大娘的哭声,在人走远之后,才压抑着响起,听起来颇古怪,像蒙了被子扭曲抽搐,喉咙里逼出刀一般细的音。 世人谁不是蒙了被子过活,猜不着掀开被子看见天光还是绝崖,只能在黑暗中含泪揣摩。 这泼辣倔强的女子,红尘里摸爬滚打,将自己活成了书痴丈夫和情痴女儿的一尊门神,然而终究命薄人贱,抵挡不住贵人自云端轻轻丢下的眼神。 女儿自尽她没哭,夫君无用她没哭,亲家退婚索回彩礼她没哭,所有泪都只流在此刻,伴漫天飞舞细碎纸灰默默咽尽。 只有那颗黑枣发菜,还在嘀嘀咕咕,“别哭了别哭了,真的真真没死,我说了咋就不信呢……” 闻大娘:“滚!” …… 闻大娘夫妇互相搀扶着回了屋,背影躅躅凄凉。 文臻注视着她们走进身后小院,却并没有跟上去,转身跟上了刘家一行人。 第四章 老相好,泡一泡 长街上行人寥落,文臻不远不近跟着那极品一家,想着闻真真明明吊死在刘家门上,却变成了死在自家门口。大半夜的这家人把闻真真的尸首解下来再挂到她自己家门口?闻家大娘没被吓死真是祖上烧香。 这一家子的缺德程度,在那一世可以换个几万转发了。 刘家婶子一路上还在数着那些礼物,不住嘀咕哪个哪个少了哪个哪个好像用过了,她家一直没说话的老头子嗒嗒地吸着水烟,半晌才不耐烦地说一句,“行了!东西拿回来还不知足!” “话说得好像不知足的是我一样,”刘婶子眉毛一竖,“想做这被人戳脊梁骨的事的人可不是我!” “是我又怎样?你妇道人家懂得什么?” “是你你咋不自己去说,顶我在前头当恶人?还拉扯上阿尚,平白被那泼辣货糟践一顿,”刘婶子越说越气,“要我说,你这么巴巴要回彩礼做甚?也没多少,何必做得这么难看,阿尚以后在街坊面前怎么做人?” “怎么做人?他功成名就光宗耀祖,有得人抬举他,不需要特意做好人!”老头子声音嘶哑,“谁是去要彩礼的?只是这时节,和闻家撕掳干净要紧。” “真真都死了,贵人没道理继续追究,你这是在怕什么?” “妇人见识!你以为贵人是看上闻真真?话本子看多了,尽做些飞上枝头的梦,贵人什么美人没见过,至于到这乡旮旯里要个村姑?” “那贵人指名要闻家姑娘是怎么回事?” “府衙的王老哥私下和我说,贵人要人的事,和宫里有点关系,闻家本来有机会攀上王府,谁知道闻真真会错意,以为要做贵人的妾,一根绳子上了吊,呵,也不瞧瞧自己,真以为貌若天仙呢。”老头子咳嗽两声,气喘吁吁地用烟杆点了点虚空,似乎要将这竿子教训到死了的媳妇身上,“现在这一死,贵人打算落空,必定要发怒,万一牵连起来,咱们家第一个倒霉,所以哪怕死了,这婚也得退干净!” “原来这样,那也罢了,只是想想怪可惜的,闻家要是能攀上王府,咱们也好跟着沾光,偏那死丫头蠢,断送自己性命,也断送了我阿尚的好前程。” “说来也怪,闻家这种苦哈哈,有什么能让贵人看上眼的?” “是啊,闻家是外来户,早先听说祖上是厨子,厨子又怎样?还不是伺候人的活计,更不要说闻仁山那个书呆子,别说菜刀,拿筷子都手抖。” “贫苦出身,就认了命,好端端读什么书,真以为自个是那块料?父女俩一个德行,不知自量!” “听说闻家老太太出身不错,有不少私房……” “这种虚话,就你这种蠢妇才会信。为这破烂婚事,白搭了我阿尚几年的好时光!” “没福的贱命!” 黑暗里,文臻蹲在熟悉的刘家墙头上,看着这一家三口进了自家院子,刘尚进了最好的主屋,刘婶跟进去,将那些礼品锁进主屋的箱子里,老两口叮嘱了几句儿子要好好读书,别浪费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名额,不要记挂着那没福的狐媚子,便直接回屋去睡了。 文臻又等了一会,等到老两口的鼾声响起,这才跳下墙,舔开窗纸一瞧,果然,刘尚根本没读书,打开了箱子数那些礼品呢。 文臻又等了一会,刘尚吹灯睡觉,她悄悄地,推门进屋。 有些老旧的木板门,吱呀一声—— 迷迷糊糊的刘尚霍然睁开眼,一转头看见房门开了,半开的门扉间月光如扇,透白明亮地铺展。 没有人。 刘尚刚松一口气,想要再闭上眼,忽然觉得不对,猛地转头。 床边,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影! 人影见他转头,撩开覆面的发,冲他幽幽一笑。 闻真真! 刘尚像被大锤猛敲,整个人平平在床上一蹦,张嘴就要嘶喊,嘴却被飞快地捂住了。 刘尚魂飞天外,下意识就想晕,但忽觉嘴上的手虽然不热,却十分柔软,香气隐隐,令他竟然不自禁心中一荡。 一个甜美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地道:“阿尚,阿尚,妾身是真真啊……” 刘尚微微发着抖,听着“女鬼”声音娇软,似乎并无怨恨,月光下偷眼一瞧,那少女眸瞳乌黑,微微弯起,笑意里三分自然媚态,果然是闻真真。 只是这笑,比活着的真真还要娇嫩动人几分,声音也略有些不同,尾音上翘,藏着小勾子似的……想来做了鬼,总要和人有些不一样的。 想起最爱的话本子里的香艳的女鬼故事,刘尚咽了口唾沫。 “真真……”刘尚壮着胆子颤声道,“你……你回来啦……” “嗯……”文臻娇娇地道,“想你啦……舍不得我英俊温柔的阿尚哥哥呀……” 刘尚有些恍惚,闻真真虽对他好,素来却是矜持端庄,讲究得很,从未有过这般娇媚软语姿态,却是别一种惑人风情,一时连畏惧都忘了,又想真真活着时的柔情婉转,如此情深女子,便是死了,又怎么舍得化为厉鬼对他不利呢。 去了恐惧之心,便生出些不舍来,低低道:“真真,你莫怪我,昨晚我想出来的,可我偷喝了酒,怕我娘发现……我也没想到你就……” “那都是真真的命啊……可是真真现在后悔了……”文臻呜呜掩面,“阿尚,我昨夜一缕魂魄,下了地府,去了以后才知道,那也是个不好混的地儿,过奈何桥要过桥费,过黄泉要过路费,到处都是收费站,孟婆汤也要个开瓶费,我娘给我烧的那点儿纸钱,眨眼就花完了……” “呃……”刘尚试探地道,“那我再给你烧点纸?不过可不能多,我没多少钱。” “阿尚哥,昨晚我见到阎王了,阎王说我阳寿未尽,而且命中该嫁你,还说我俩八字极配,一个旺妻,一个旺夫,结合在一起,就是双倍的旺旺大礼包,还说你只要娶我,就能连中三元,做到状元,我还偷偷看到了阎王那里有每个人一生的详细批命,连你会试殿试的考题都有……” “真的!”刘尚霍然坐起,连害怕都忘了,目光灼灼,“那题目是什么!” “想要看到题目哪那么容易,得给阎王身边的书记官发红包,红包还不能少……” 刘尚翻身下床,“我这就给你烧纸去,要多少有多少!” “哎,阿尚哥哥,你先别急,这地府的钱啊,有讲究。”文臻拉住他,“你们都以为烧纸给底下的人,哦不鬼,就能拿到钱,其实这是一个误区,那只是小鬼的收钱方式,阎王他们不是鬼,是神,有品级的,他们要收礼,会给你一个地狱二维码……” “真真……你今天说话……奇奇怪怪的……什么叫地狱二维码?” “我是鬼啊……鬼怎么能和人一样?地狱二维码啊,收钱神器啊,这是地府专用,说给你你也不懂,总之就是不用烧,像供神一样供奉,供一下,就放地里埋了,找个僻静的地方,过三天你去收回便行。阿尚哥,你多供奉点,供奉越多,寿命越长,阎王说了,钱到位了可以放我回阳,到时候我就把题目说给你听……” “这个……”刘尚想着闻真真回阳未见得对他是好事,有点犹豫。 “如果不能及时回阳,我就要转世投胎了,只能见阿尚哥你这一次……” “好!” “阿尚哥哥,你要记得,供奉要诚,要秘密,不可对人说,去供奉的时候,要以无根之水沐浴全身……” “什么无根之水?” “就是河水的上半段,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叫无根水,最是干净不过,一定要洗澡澡哦,要洗得干干净净,不然你的供奉就带了浊气,反而会触怒阎王爷。” “好好好,一定的。” “那……那我先回去了……阿尚哥……一定等我回来把题目带给你哟……” 文臻拂一拂衣袖,撒了一把辣椒粉。 刘尚顿时眼泪鼻涕一起流,喷嚏打得惊天动地,等到终于勉强睁开眼,闻真真已经不见踪影。 那自然是回地府去发红包作弊了,刘尚坚信。 毕竟真真死了是千真万确,刘尚想起昨夜半夜开门看见的那具冰冷的尸首,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今晚坐在他身边的也是真真,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真真化成鬼他也认得。 真真还是那般恋着他,慕着他,做鬼了也惦记着他,这般死心塌地,也真让人怜爱,将来如果真是个福命,娶了她也未为不可…… 刘尚再次打开箱子,把那些他父母作践脸皮才拿回来的首饰衣料拿出来,抱着偷偷出了院子,找到一处小河边,脱了衣服下水。 初春的河水并不友好,入夜了更是刺骨如冰,刘尚一下去就浑身剧颤,险些拔足逃开,但簪花夸街的巨大梦想抵抗住了生理和心理的巨大折磨,他抖抖乎乎硬泡在水里,月光淡薄,苍白惨青得比真·闻真真·鬼,还像一只鬼。 文臻在暗处抱着手臂看着,心想冻死得了。 最好再附加个伤寒套餐。 闻真真真怂,此处应该有身影,拖下去黄泉作伴。 刘尚碰到升官发财的事儿还是挺实心眼儿的,愣是洗了小半个时辰,浑身老皮都搓没了,才筛糠一样上来,在透体冷风里一边抖一边埋一边念念有词,文臻不用听也知道念的是什么,不由呵呵笑一声。 这男人,玻璃渣本渣。 闻真真,你死得可真够不值的。 刘尚埋下东西,做了记号,满怀希望回去,因为东西还能拿回来,所以也并无太多忐忑,回屋裹着被子打喷嚏去了。 文臻便去把东西起出来,把比较值钱又轻巧的首饰选了两样塞怀里,算是她今晚的劳务费,其余的用从刘尚屋子里拿来的布包了,扛在肩上,往闻家走。 走啊走,走啊走。 走了半个时辰,也没走到不远处的闻家。 都怪这贫民窟一样的城中村,巷子房子都长差不多,她初来乍到,几个弯一拐,就晕了。 又走了几圈,忽然听见马车辘辘声,她回头一看,竟然看见白天那辆骚包的白金色马车又出现了。 月色里那些雪白的马美丽得像精灵,可惜却载着个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