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品娘子:夫人,求圆房》 第873章 翡翠簪 江夏听刘氏说什么‘一定是男胎’,还有一瞬懊恼,随即,她就不由失笑了,现代的超声波成像还有判断错误的时候,难道刘氏的眼睛闭超声波还厉害,隔着肚子就能判断出男胎?厉害了! 于是,她再开口,就自然而然地笑着转了话题:“大舅太太来的正好,这两个小丫头正好拿了明儿的衣裳来,说让我给看看。我心里哪里又数啊,大舅太太见多识广,正好帮她们掌掌眼。” 刘氏一听这话,也来了精神:“那索性把梅娘和芸娘两个也叫过来,大家一起看看!” 四个小姑娘换上漂亮的新衣裳,佩戴上相搭的首饰,往那里一站,矮油,一溜儿水葱般的人物儿,真真是好看呐! 江夏看得心里直得意:这些漂亮的小姑娘,都是她们家的呢! 一边,又难免心里痒痒地抚着小腹,默默叨念:一定要是个女儿,像眼前这几个一样漂亮的,粉粉嫩嫩的小女儿! 这边几个小姑娘的衣裳看过,不论郑家,还是江夏,都不差钱,这姑娘们的衣裳自然都是精工细作,衣料款式讲究的,都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四个小姑娘的配饰,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不足……那啥,主要是小姑娘们来到她这里,江夏的脾气,怎么也不能让小姑娘们空了手去。 她笑着唤过连翘来,低声吩咐道:“去东屋,把柜子最上面格子的那个黄杨木匣子取来。” 连翘答应着进里屋去,片刻捧了个原木色的黄杨木匣子进来。 江夏笑着把那匣子往桌子上一摆,打开来,往小姑娘们那边推了推,道:“我这里有几样东西或者适合你们戴,你们自己过来挑。” 囡囡和小妹从江夏这里得首饰都习惯了,笑嘻嘻地应着,就毫不犹豫地走过来。走了两步,察觉到梅娘和芸娘的犹豫,两个人又同时回身,一人拉了一个,一起过来。 看着不起眼的原木色匣子中,却铺着墨蓝色的丝绒软垫,又在垫子上,有金丝的固定扣儿,一根根赤金攒宝的簪子,就那么并排地排列在匣子里,哪怕不是在强光下,那一颗颗或翠绿欲滴,或火红如血,或幽紫神秘,或金黄尊贵的宝石,瞬间吸引了几个小姑娘的心神,让她们忍不住露出一脸的惊叹和欣赏来。 向来都是梅娘嘴快,今儿却是芸娘第一时间出声询问:“二表嫂,这是什么?这般好看,像是玉,又像石头……” 江夏笑笑道:“玉可不就是石头么,不过是生的好看、通透、润泽。这些也是石头的一种,或者也可以称其为玉。产于滇南腾越之地,因色泽艳丽,如翡翠之羽,故而得名翡翠!” “哎呀,这就是‘翡翠’!”芸娘惊叹一声,显然,之前她听说‘翡翠’的名头。 江夏微微笑了,心道看来郑广达也没能给芸娘带回一两件翡翠去——她与靖南王府可是有约定的,靖南王府的药物她供应。交换条件就是翡翠和南方特产的名贵药材。 刘氏和梅娘显然都没听过‘翡翠’之名,却不妨碍她们对美丽饰物的喜欢。 看几个小丫头都羞涩着,不肯下手挑选,江夏就亲自拿了四支簪子,一支碧绿的竹节簪子送给了芸娘。一支红翡梅花簪子给了梅娘。一支鸡油黄的菊花簪子,送给了囡囡。一支满紫的睡莲簪子,则送给了小妹。 刘氏看着姑娘们得了翡翠,个个一脸欢喜的,也笑眯眯地接过丫头递上来的四个小荷包:“你们二表嫂子给了你们首饰,那我就替你们做个东道。” 江夏出场地、出茶水点心、菜品,但有些小玩意儿还是需要花钱置备。几个小姑娘嘀嘀咕咕一番之后,决定攒银子置办,故而,这里刘氏有这么一说。不用说,荷包里盛的定是黄白之物了。 说着话,冬至到了,徐襄和越哥儿、齐哥儿都放了假。 越哥儿和齐哥儿前一天晚上,就回了国子监那边的老宅子,准备为江家做冬至祭。 徐襄这边也准备了祭祀用品,准备冬至日祭祀。 冬至日,照理说是男子进祠堂,妻妾都在祠堂外一同祭拜。 眼下,徐家一老一少两任主母,一个卧病在床,一个则有孕在身,都不宜去祠堂祭拜。于是,徐襄晚上从衙门里回来,就先转到郑氏那边,一来看望患病的母亲;二来也是过去报备祭拜之事。 自打那日摔了炖盅,不小心伤了芸娘之后,郑氏的脾气明显改善了一些,却并不是真的想开了、明白了,而是努力地克制自己,不再冲动发作。因为,芸娘伤了后,轻易不肯再往她跟前来……这样下去,她身边大概就要没人了。 本来,看她病了,那些眼皮子浅的,就恨不得立刻转了风向,巴到江氏那边儿去呢! 徐襄走到郑氏床前,她刚刚睡醒了,正默默想着心事呢。徐襄进来,她明明听到了脚步声,却并没有出声。 直到徐襄上前来拜见,然后关切地询问,郑氏才淡淡地转过目光看着他:“襄儿,回来了!” 听郑氏这么关切地询问,徐襄心里一阵欢喜,连忙笑道:“是的,孩儿刚刚下衙。母亲觉得今日可好些了?” 郑氏其实并没觉得好,反而觉得郁气深重,恨不能把所有的一切都砸烂了去。但这会儿当着儿子的面儿,她却不肯露了狰狞,只努力撑着一脸慈爱的笑,道:“好些了。这不,说话、拿东西都不妨碍了。” 说着,似乎为了证实自己的话,她握住徐襄的手还稍稍用了点儿力气,握了握,又替徐襄整了整衣领…… 这一番细小的动作,作为母亲,自然没少做,却在某个细微之处,戳动了徐襄的柔软。他的心头一颤,涌上来一股愧疚,他这些日子忙于朝中事务,一去就是一天,早晚也不过是过来走一趟,问候一声……母亲病重,他却未能在床前尽孝……果然是不孝! 第872章 一定是男胎 因为冬至日要祭祀,大家都忙,冬至前一天,囡囡和小妹就拿了衣服过来给姐姐看,想着让姐姐帮她们看一下,可还有哪里不妥当。 江夏一早就想起了酸辣酸辣的泡菜鱼。又过了几天后,她对鱼虾的抗拒基本没有了,已经有两天反胃了。胃口明显地好转了许多,这会儿,想起泡菜鱼,真的有一种恨不能立时吃到嘴里的感觉……哎哟,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害嘴儿’吧! 这么想着,她都等不及吩咐人去做了,自己精精神神地穿了斗篷就要往厨房里去。 这还没出门呢,囡囡和小妹就带着小丫头,各自捧着衣裳、首饰什么的过来了。 “姐姐,你这是要去哪里?”囡囡一看江夏急匆匆往外走,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连忙开口询问。 江夏也没觉得自己异样,很顺口就道:“我就想起这样的天气,热乎乎地来一份泡菜鱼,酸辣鲜美,指定爽口。” 一听这话,囡囡还以为江夏是为了她们第二天的聚会准备,立刻感动起来,连忙曲膝道:“都是我们任性,给姐姐添麻烦了!” 江夏道:“哪里,哪里,你们且进去等一会儿,我去去就回来。” 囡囡还好,小妹却已经跳上来挽住了江夏的手:“姐姐,我最爱吃泡菜鱼了,我跟你一起去!” 江夏这才恍惚着察觉到了自己有些过了,略略一顿之后,招呼着囡囡一起,往厨下去了。 她这会儿过去,鱼没杀,泡菜也没准备,自然是没办法立刻吃到嘴里的。江夏这会儿去,就是去看泡菜的。 秋天腌的泡菜,到这会儿也有三个多月了,冬天发酵慢,她还特意让人将泡菜坛子放进了地窖里,那里边还保持着一定的温度,让发酵得以缓慢进行。 这会儿一打开封口,泡菜特有的酸味儿就飘逸出来,江夏几乎立刻就吞了好几口口水。这味儿,太诱人了! 枝儿听闻江夏过来看泡菜,也拿了合适的器具过来了。这些日子,枝儿悉心地注意着江夏的饮食喜好,一听夫人吩咐什么,指定是想吃什么了。这会儿,刚吃了早饭,就巴巴地过来看泡菜,没得说,指定是夫人想吃泡菜了。她赶紧一些回去,准没错。 还真让枝儿摸准了,江夏一看枝儿拿了筷子来,二话没说,夹了一块酸萝卜,就往嘴里送。 矮油,酸酸的,带一点点辣,就是这个味儿,好吃死了! 囡囡和小妹看的目瞪口呆的,倒是枝儿半点儿不觉得意外,她很高兴地看着江夏道:“夫人,泡菜这么着吃,还是咸一点二,您可想起来怎么吃了?是做泡菜扣肉,还是……” 不等枝儿说完,江夏就把答案说了出来:“做鱼!捞两条大鳙鱼,鱼头炖豆腐汤,鱼尾就坐泡菜鱼片!” 枝儿笑起来,“是,夫人且回去稍候,泡菜鱼快当,您前脚回去,后脚就能送过去。给您陪一盘油饼可好?” 江夏笑道:“饼配鱼头汤吧,你只管着先把泡菜鱼送过来。” 刘氏这几日,每天早饭后都会到江夏这边来看一看。 自从那日江夏特特地把梅娘和芸娘介绍给王瑗娘认识,又铺排着姑娘们自己攒份子聚会,刘氏就一下子看到了希望。 郑氏卧病在床,自己都顾不过来,没精力,也没心思理会女儿的婚事。而襄哥儿媳妇显然不同,不用她说,人家就主动托着自家女儿接触京中的贵女圈子。等梅娘与京中的贵女们熟稔了,以后有什么迎来送往的走动,梅娘自然就能多在人前露脸,到那时,凭借郑家的家世地位,皇亲国戚不敢说,京中那些三四品的人家,挑个人品好、肯上进的公子,无疑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了。 当然了,这其中,襄哥儿媳妇若能多托一托,以她在朝中的人脉,自然更有把握,也更放心些。 所以,刘氏的心思几乎从郑氏那边,完全转移到江夏这边来,每天过来探望不说,还言语诚挚、态度殷切。若是不知道的,大概会以为她是江夏的娘家舅母,而不是与她闹的关系不好的婆家舅母。 刘氏这一天过来,江夏恰好带着囡囡小妹去看泡菜,她正想也跟过去看看,去见江夏已经端着一只瓷碗回来了。 “哎呀,大舅太太过来了!夏娘见过大舅太太!”江夏笑着问候,一边让着刘氏进门,“大冷天的,舅太太过来怎么不进屋?可是我屋里这几个不懂事的怠慢了舅太太?” “万不能这么说,你屋里这些可都是极好的,只不过,是我听说你去看泡菜,也想着去看一看,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江夏笑着把那只碗往刘氏面前推了推,道:“秋上腌的泡菜,我去看了看,我尝着倒是比夏天的更清爽些,您要不要尝一点儿?” 刘氏一听她说泡菜,这满嘴里就直冒酸水儿了。江夏把碗这么一推,一股子酸味儿冲鼻子,刘氏几乎立时倒了牙去,哪里还敢吃,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牙不好,不敢吃酸的呢。” 江夏连忙让人将泡菜端到一旁去,刘氏的目光却已经落在了江夏的小腹上。 前三个月肚子不显,等肚子开始见长了,江夏又病了一回,人又瘦了两圈,于是,似乎一下子,肚子就显了出来,圆鼓鼓,如一只小盆儿,扣在腰下的位置。 只要回头,从后边看,仍旧是腰肢纤细,看不出怀孕的迹象。这么坐着,下腹被遮蔽之后,肩膀、胳膊等处,同样没什么孕相…… 刘氏几乎是惊喜地叫道:“哎呀,襄儿媳妇,你这一回指定是个男胎!” 江夏很惊讶地看了看刘氏,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小腹。自从胎动开始,她对自己的肚子关注的多了些,天天摸着、看着,也没觉出渐大……她只是很奇怪,刘氏是怎么断定,一定是男胎的?她还想着生个小姑娘,可以做漂亮的花裙子给她穿…… 第871章 小姑娘的聚会 这一日天气晴好,临到傍晚,太阳的余晖略带了些昏黄,斜斜地照过来,没了太多的温度,却明亮柔软,让人想要亲近。 江夏觉得自己在屋子里窝了几天,人都要发霉了,于是裹了件大红羽缎白狐皮斗篷,带了石榴和南芜,一路往后园子里去。 身体感觉好起来,江夏也越发不能忍受家里的阴沉压抑,眼看着再过几天就是冬至假期了。现代每逢国庆五一的小长假,总要心里长草,蠢蠢欲动地想着做点儿什么,这会儿临到冬至节七日假,江夏同样有些心痒痒,按捺不住想要弄点儿事情热闹热闹,也好扫一扫家中的阴霾。 至于郑氏,病也就那样了,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又怎么能因为她,让一家人跟着不开心! 她虽然窝在屋子里,家里的事她却是知道的。齐哥儿、囡囡和小妹一群孩子,这些日子乖巧安静的很,只每日早晚,借着齐哥儿上学前放学后的时光,都会到园子里的冰面上玩冰戏,练冰球。 其实,这个时代相对历史上的明清时期,对男女大防还是相对宽松的。只要有长辈、亲人在场,年轻男女见面,甚至说话、游戏,不出格的情况下,都是允许的。 越哥儿不急不慌的,江夏却惦记着他的婚事。还有囡囡和小妹,也该让她们多一些与其他女孩子玩耍的机会。 江夏缓步走到听风轩,透过窗上的玻璃,看着冰面上开心嬉戏的几个孩子,慢慢琢磨着。 大概人心相同,江夏盘算着怎么热闹热闹的时候,其他好些人家也在盘算着,办点儿活动热闹热闹。 江夏病了的事情,并没有外传,只有王太医却是最早知道的。 邢氏连着两日带着瑗娘过来探望。 这日一早看见江夏就起了身,神清气爽的样子,邢氏心里一下子放松了许多,笑着走上来拉住作势要行礼的江夏,笑嗔道:“你这个孩子,刚刚松缓些,快别做这些样子。咱们娘俩哪里还用得着这些虚套。” 江夏笑着起身,顺势扶了邢氏的手一路进去,一边看着邢氏身后的瑗娘笑笑,回头吩咐丫头们:“你们去将姑娘们都请过来,大家都认识认识。” 丫头们应声去了。 邢氏斜她一眼,低声道:“那位怎样了?” 江夏半垂了眼,同样低声道:“就那样吧……耽搁了治疗,脏腑经络受损,想要再大好了,却是极难了。” 邢氏是懂医术的,江夏这么一说,她也就明白了。 叹口气,点点头道:“看起她的所作所为,真是让人恨得不行。但真的就这样了,又让人怪不忍心的……” 江夏默默点了点头,抬眼转了话题,道:“瑗娘妹妹自小在京里长大的,跟大多数闺阁贵女相熟的,我今日让她见一见两位表妹妹,熟络熟络,等到了人前,也省得她们两个生分孤单。” 邢氏横她一眼,轻笑着点头。瑗娘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她笑着道:“若是想让她多结识几个人还不容易,姐姐抽空儿请几位相熟的姑娘来,大家伙儿在一起玩一回,只要不是性子孤僻的,自然也就熟了。” 这话一落,不等江夏说话,邢氏就瞪了过去:“你姐姐这边如此情形,她哪里能招呼人……” 瑗娘上前一步,挽了邢氏的胳膊,笑着道:“孩儿自然知道。孩儿的意思,不是姐姐出面招呼,大可由我和郑家四丫头招揽人,只借了姐姐这边的地处玩耍。当然了,姐姐这边的点心、菜品最是让人惦记的,姐姐若是能赞助我们些,我们自然能玩的能惬意些。” 江夏笑着连声答应:“地处、点心茶水,连同吃的、人手,我都包了。你们就只管想着怎么玩儿去!” 瑗娘立刻笑得眼睛弯弯,对着江夏曲膝致谢:“那我就替小姐妹们谢过姐姐了。” 一行人说着话,在江夏屋内临窗的暖炕上坐了,也就是盏茶功夫,囡囡和小妹先到了。 两个小姑娘给邢氏见礼,又与瑗娘互相见了礼,好一番热闹未歇,那边丫头通报,梅姑娘和芸娘也到了,自然又是一番见礼客套。 邢氏第一次见着梅娘芸娘,从怀里摸出两支羊脂白玉在兰花簪子来,做见面礼。 江夏笑着挥手:“你们尽管去别处说话去,不用在这里拘着。” 囡囡和小妹一听这话,立刻跳起来,囡囡就去拉了瑗娘和芸娘,小妹则去挽了梅娘的手,几个小姑娘花蝴蝶儿一般,翩翩然飞出去,自己找乐子去了。 瑗娘协同囡囡几个人,动作很快的,立刻就去了后园子挑选合宜的聚会之处。挑来挑去,几个小姑娘偏偏喜欢上了茅庐竹篱。大概因为新建了玻璃棚子,里边养着花卉、蔬菜,还有一池子热带生存的观赏鱼,一群群,颜色艳丽,在水中涌动时,就如云彩铺展流动,又像是锦缎铺在了水中,随着水波荡漾。 至于,原来养在这边的狗狗,天冷了之后,就被江夏暂时交待给了后角门的婆子照应着,就不在茅庐这边了。 等姑娘们转回来,将确定的意见告诉江夏,江夏片刻没迟疑地答应了下来。 后园子里,冬天去的少,各处也是日常清理维护的。不过是需要提前两日生起火来,把屋子里的潮气、寒气烘一烘,再准备些吃食、玩意儿,到那日一早送过去就好了。 囡囡和小妹进京也有三四年了,也认识了不少人。她们与瑗娘大致分了分工,各自回去写帖子去了。 看着江夏精神见好,反应也有所好转,邢氏也就放了心。 瑗娘年后三月里就要出门子,邢氏还要照应一大家子人,每天忙得不行,这一趟放了心,也就不在往这边跑了。 之后,又加上了郑家四娘郑妡,一群小姑娘四下里联络,很快就将聚会定在了冬月二十二,冬至节假期第二日。 大庆朝的冬至节很受重视,衙门学堂放假七天,乃是仅次于过年的第二大节日。 第870章 噩梦连连! 给芸娘包扎好了,江夏看了看芸娘身上的衣服,笑着回头吩咐石榴:“去把我那一套湖水蓝的衣裳拿过来,配一条天水碧的巾子。” 石榴略一迟疑,答应着进去,片刻拿了一套崭新的湖水纹缂丝收腰丝绵长褙子来。上边叠的同样整整齐齐的,则是一条天水碧的长围巾,精绣着一蓬蓬淡紫色的丁香花,花瓣儿用米粒般大小的灰紫色珍珠钉制而成,看着不绚丽,却在无声处彰显出别样的优雅,和低调的奢华来。 芸娘出身巨贾郑家,好东西见了无数。这天水碧的料子,她也不过只有一套,还是二哥费尽心思才淘换回去的,从做起来,还没舍得穿过……却不想,江夏随手送人的东西,竟拿出一件天水碧的小品来。 “二表嫂,这般贵重的衣物,芸娘不敢要……” 江夏笑着,握了握芸娘的手道:“你也别推辞了,这衣裳是我春日做的,一直没穿……如今我这样,一时半会儿也穿不着了,搁在那里久了,褪了颜色可就不好看了,岂不辜负了它去。我看你这身材,与我原来倒是相仿,你去穿穿试试,若是不行,再拿别的。” “这帕子……”芸娘想说天水碧的帕子,她就不要了。 江夏笑着拎了那围巾:“这不是帕子,是围在领子上的围巾,与领抹相仿,却比领抹更好用。你去穿了衣裳出来,我帮你打上。” 芸娘见她说的诚挚,又是考虑到自己脖子上的伤,也就决定领这份情,带着王嬷嬷进屋更衣。 片刻后,芸娘换了湖水蓝的褙子出来,水香先看见,忍不住惊叹道:“芸姑娘穿这件褙子真好看!” 江夏闻言抬头看过去,就见那文静娴雅的芸娘穿了湖水蓝的褙子,衬得纤腰一点点,分外婀娜,越加娴雅清丽。 “就觉得这衣裳配你,如今这一看,这衣裳看来就该着给你的,真真像比着你做的!”江夏说起,起身,拿着那长巾子过去,帮芸娘打在脖子上,垂下一条帕子摆在胸前,恰好有那一支米珠丁香花,婉然优雅,与湖水蓝的褙子搭配,真是相得益彰,增色不少。 这长巾子是江夏模仿清代骑装的领巾子设计的,可以搭在胸前,也可以掖在衣襟里,可以算是一个比价新颖的小配饰。 弄好了,江夏端详了一下,笑着招呼水香:“你别只顾着看,引着表姑娘去照一照。” 江夏是家财丰厚,却仍旧没办法弄得每一处都按上穿衣镜子。那东西,江夏的作坊里还做不出来,如今用的都是舶来之屋,贵贱不说,只这运输之困难,就注定了它的罕见和珍稀。 进去照了镜子回来,芸娘脸上的笑意都深了几分,郑重曲膝向江夏道谢:“多蒙二表嫂救治,又得厚赠,芸娘真是感激的很。芸娘别无所长,针线上却能勉强看得过去,我看二表嫂挑选衣料子,可是准备做衣物?若是不嫌弃芸娘的手艺差,不如那两套给芸娘去做?” 江夏失笑:“哪里是我做衣裳,是给孩子准备的……” 芸娘一听这话,立刻笑道:“既是给未见面的小侄儿准备的,芸娘倒是有了些胆气。之前大姐姐和二姐姐的孩子,芸娘都帮着做过衣裳的。” 见她如此,江夏也不再推辞,招呼她一起去挑选衣料子。 正说着话儿,囡囡和小妹也过来了,一群年轻女孩子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着挑选着,挑出了六套外传的绸缎衣料。其他里子、居家穿着的布料也挑了出来。 江夏就把其中一套外穿的织锦缎的衣料交给芸娘去做。给囡囡和小妹的则是小围嘴儿、小手套小袜子之类。 给未来的孩子挑好了衣料,众人还有些意犹未尽的看,江夏就又吩咐芷兰去抱了十几匹颜色鲜艳,花色新颖的衣料子出来,让几个小姑娘挑选。芸娘和梅娘进了京,郑氏紧跟着就病了,也没给她们做衣裳呢。正好每人做两身冬衣,囡囡和小妹则是捎带着的,一人也再做一套。 见了漂亮的衣裳料子,女人们向来是热情饱满、不知疲倦的。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地,直到要用午饭了,几个小姑娘才总算最后挑定,各自取了,剩下的料子让人把挑选送回库房里去。 江夏挑嘴利害,一不小心还会恶心反应,也就没留几个小丫头用饭,让她们各自回去吃去。 吃过午饭、睡了一觉,江夏再醒来,屋子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 “什么时辰了?”江夏懒懒地起身,询问过来伺候的水香。 “夫人,已经申时初了。”水香一边蹲下去替江夏穿鞋,一边脆脆地回答。 “唔。”江夏答应着,起身去了净房。 那边,石榴紧跟着进去伺候。 “夫人,那边早上摔了个炖盅子之后,再没什么动静。……太太早饭、午饭都没用。舅太太和五姑娘都是在西屋里用的饭。”石榴低声回报着郑氏那边的情况。 江夏拿巾子擦着脸,一边道:“就做不知吧!” “嗯。”石榴低头答应着。 另一边,芸娘中午回自己住的院子,见梅娘也没回来,她一时也有些倦怠,也就没赶着去郑氏那边,只在自己房里摆了饭,略略吃了几筷子,就歇下了。 郑氏那一下子,真的吓到她了。在人前表现的淡然镇定,从容自若的,但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这睡梦里,就发起噩梦来。 一阵是郑氏披头散发扑上来,如同厉鬼索命。 一阵是不知名的小鬼小魅纠缠不休,让她疲于逃命,却总是逃不过…… 恍惚中,突然天晴了,明媚如三月春日,一株花树,繁花似锦,云蒸霞蔚。而芸娘的目光却定在树下那一抹挺拔俊逸的背影上,青衫寥落,负手而立,下巴微微仰着,似乎正在欣赏那一树繁花。 那样的人儿,明明清淡如风,却偏偏揽尽了天底下所有的明媚,黯淡了,一树春花如锦。 芸娘仿佛着了魔,下意识地走过去,企图去接近那芝兰玉树的美好。一步又一步,眼看着她已经走到了花树下,那美好清俊的身影就在咫尺…… “却原来,你打的是这般心思!”郑氏冷笑着,突然冲出来,那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她,如同淬了毒。 芸娘肝胆欲裂,也不知怎的,并没想要求救,只想拔腿逃命,却偏偏没了腿脚一般,完全没了知觉……又惊又怕又急,芸娘忽地睁开了眼睛! 喘息仍在,冷汗满额,睁开眼,却是周遭平静,一派安宁。 第869章 给宝宝选料子了 却说,芸娘坐了暖轿匆匆赶到江夏这边来,她一路捂着伤口的帕子几乎被血给洇红了。这副狼狈模样,自然把门上的婆子给吓了一跳,也不用通传了,直接引着芸娘进去了。 江夏这两日觉得稍稍好了些,只要不把那些‘异味’的东西端到她眼前来,她不反胃呕吐,人也就不会太难受了。经过几日休息,那日亏损的心里精神渐渐恢复的七七八八了,人看起还是清瘦的厉害,但精神却好得多了。至少白天不会昏沉,也能起来在屋子里活动活动,看看书,说说话了。 至于,登门求医的人,在江夏病倒之后,大门上就得了徐襄的吩咐,一概好言婉拒:夫人病了,暂时看不了病了,不好意思麻烦您跑一趟。 能够知道江夏这个人,还能来登门的,大都是在朝中有头有脸的,这样客客气气地接待了,对方也不至于生出别样的心思来。 芸娘来的时候,江夏正带着石榴和几个小丫头在倒蹬衣裳料子呢。 自从那日胎动之后,小东西又动了几次,有一次还是半夜里,直接把熟睡的江夏给蹬醒了。醒过来,她就捧着肚子笑啊,这小东西倒是体力充沛,这么大点儿,就能闹着不让老娘好好睡觉啊! 这话,听着是抱怨,若是有人看见江夏当时的表情,那眉开眼笑,满眼宠溺的样子……指定会担心啊,孩子生下来让这位养大,不会给骄纵成个纨绔恶霸? 孩子一遍一遍主动宣示自己的存在,江夏这当娘的也就越来越上心了。 这不,就自己想起来,要给娃儿做几身衣裳准备着了。哦,当然,睡袋、小包被也要准备几样,孩子太小不能穿衣裳的时候,还是得用的。 做衣裳、做睡袋什么的,自然要用到布料。芷兰管着仓库的,一听说给未来的小少爷小姑娘做东西,自然就挑着颜色鲜艳的织锦缎、漳绒、花绡什么的搬过来了,往条案上一摆,多彩绚丽,富贵喜庆。 江夏一看却直接挥手让抱走,另嘱咐:“颜色越接近本色的越好。手感越柔软的越好。……哦,我记得咱们有些本色的素茧绸的,还有夏天做衣裳的葛布、蕉布,都拿来挑一挑。” 芷兰和一干丫头婆子都愣了,小娃儿生下来,谁家不是大红的包被裹着,喜庆也好看啊,她们夫人难道是反应难受的糊涂了?怎的要那些本色的布啊?那些东西,大人用也只是用来做亵衣,不会外露与人的呀,小娃儿哪有穿那个的? 江夏看着一群呆愣愣,满脸不赞同的丫头婆子,只有苦笑着摇头的份儿。她不得不再一次感叹,几百上千年的价值观差距,还是太大了。她们想的是怎么富贵喜庆,她唯一考虑到的,就是孩子穿着的舒适度和安全性。 双方坚持了一会儿,江夏主动妥协:“那个……” 另一方,芷兰也恰好开口:“夫人……” 江夏就笑了,示意芷兰继续说。 芷兰讪讪一笑,道:“夫人,将来小少爷小姑娘都是要抱到人前去的,您看着这些料子,挑上一两样,咱们做个襁褓、袄子什么的,不见人的衣裳或者里子,再用您说的那些可好?” 江夏想说的也正是这话,自然没有不答应的,立刻笑着应了。于是,芷兰又点了几个丫头,跟着她去库房中,按照江夏的要求,挑了好些素茧绸、葛布、蕉布之类的料子搬来了,就在厅堂正中,摆了满满两张条几。 芸娘一脚踏进来,就看着满眼都是各色的布料,鲜艳的、素淡的,织锦缎、葛布、蕉布、茧绸、湖绸等等等等,琳琅满目的,让她一时有些错觉,还以为自己一脚迈到绸布庄子里来了。 还是跟着进来的门上的婆子,看屋子里人的都关注着各色布匹呢,没看见来人,连忙出声通报:“夫人,芸姑娘过来了!” 江夏这才从一匹原色的葛布上抬起头来,目光一转,就看见了捂着脖子的芸娘,下一刻,她就明白了芸娘过来的缘由,连忙起身,抬脚就招呼着芸娘往次里间走:“这是怎么伤的?快来,快进来!” 她这行动如风的,吓得旁边伺候的石榴和芷兰不轻。哎哟夫人哎,您这会儿可不是一个人呀,这肚子眼看就大起来了,这几天又身子不好,怎么就不知道小心些呢! 两个人抢上来,一人一边扶住江夏,石榴一看芷兰也过来了,连忙转了方向,快步抢在江夏前头,走进次里间里,把江夏要用的药箱子,还有凳子、案几等物,一一备好,回头又吩咐丫头们去打水,备热水…… 江夏引着芸娘进来时,所用的东西已经布置妥当,丫头们端着水也紧跟着进来。 江夏先让芸娘拿下帕子看了看伤口,然后洗手、净手,处理清创。 芸娘那样子,血呼啦的挺吓人,但伤口并不大,只是伤的地方可能有小血管,出血较多。考虑到颈部伤口留疤会影响美观,江夏与芸娘商议了,还是决定缝合。 鉴于缝合的疼痛,江夏又拿了针,准备做一下局部的针灸麻醉。 石榴一看就吓坏了,就要出声阻止:“夫人……” 江夏笑着摇头:“无妨的,就一两针,这个不费什么心力的。” 芸娘一看这样,也有些赧然道:“二表嫂,还是要保重你的身子重要……” 江夏瞥了石留一眼,笑笑道:“无碍的,你不用听这个丫头的,她就是爱管着我。” 说着话,江夏就已经动手了。芸娘还没回神,就觉得颈侧和耳后仿佛被蚊子咬了一小下,只有十几息功夫,就觉得颈侧乃至半边头面,就渐渐地失去了知觉。 江夏拿着酒精棉球碰了碰她的伤口,看着芸娘还有一定的应激反应,但并不喊疼了,就动手开始缝合。 缝合的同时,她还在心里感叹,她毕竟没接触过整容科,整容医生的那一手缝合术,才叫神乎其技。 可惜啊,她再也没机会了! 第868章 刘氏恳劝 “啊……娘……”梅娘吓得尖声惊叫着,跌跌撞撞扑进刘氏的怀里。 芸娘也往旁边避了避,拿出手帕来打理自己。 “姑娘,哎呀,您伤着了?”奶嬷嬷王氏关切地上前来查看,一看见芸娘脖子上的伤,就禁不住惊呼起来。 “嬷嬷别怕,应该只是划破了皮,无妨的……”芸娘温言劝着王氏,一回手,却又被手帕上大片的血迹吓了一跳。 “哎哟,我的儿,这么多血……快,快,快打发人去请郎中……”刘氏走过来一看,同样给吓了一跳,连忙颤着声音吩咐人去请郎中。 梅娘窝在母亲怀里缓了好一会儿,已经平静下来,这会儿就插话道:“娘,去请什么郎中啊,赶紧让四姐去让二表嫂看看啊……” 刘氏一听这话,也立刻附和:“对,对啊,赶紧去。要个暖轿坐着去,别受了风……” 刘氏一叠连声地吩咐着,催着王氏扶着芸娘去寻江夏看伤。梅娘有心也跟着去,却又担心郑氏发疯,伤到自己母亲,一犹豫的功夫,芸娘就裹了斗篷走了。 而郑氏被冷落了一阵子,这会儿也开始出声:“哼,这是瞒不住了,索性不瞒了?亏得我那么信你们,将你们接进京城里来……却不想,你们却偏帮着外人欺负我。你们还是不是我的嫂子我侄女啊?” 刘氏盯着丫头婆子进来,将地上的瓷片儿清扫干净,这才上前,来到郑氏的床前,却只隔着三五步站着,并不到近前去。 “妹妹,你这话说的诛心呐!”刘氏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平静的,听不出半丝儿火气来。“你说我们偏帮外人,大嫂还不知道,你说的外人是哪个?我们娘儿仨自打进了京,就去过慧娘侄女儿那边一趟。难道,你说的外人是指嫁出去的慧娘?” 郑氏抬眼瞪过来,气咻咻道:“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慧娘。” 刘氏摊手道:“不是慧娘,那还能是谁?你大嫂我可就在这个院子里,再没出过门,哪里有机会偏帮外人去?” 一叠连声地质问,让郑氏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江夏如今已经是徐襄的妻子,而且怀了五个月身孕,不管到哪里去说,江夏现在也是徐家的人,怎么也成不了外人! 刘氏见郑氏垂着头生闷气,她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放柔了声音道:“妹妹,你自来性子好强,又一个人当家作主惯了,刚娶了儿媳妇看不惯,也是平常,想着给她立立规矩,调理调理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可那些要新进门的时候做啊,如今,她怀着身子呢,那肚子里可是襄哥儿的骨血,你们徐家的后人,难道你就那么忍心,看着她肚子里的孩子伤损了去?” “再说了,你调教调教也罢了,那媳妇儿也算柔顺,并无忤逆之言行,你怎么就不能先放她一回,好好相处呢?你不想想,你与媳妇儿别扭,谁最难受啊?还不是咱们家襄哥儿啊,两头受气,两头难为,他白天还要上衙上皇上跟前儿去当差,那可是容不得半点儿差错的呀!你看看,你看看,你如今闹腾的,自己病成这样不说,襄哥儿媳妇为了救你,耗尽心力体力,生生晕倒在你床前,还落了红……亏得请了王老太医来,不然,你那小孙孙能不能保得住还两说着呢!” 之前,搬回徐家的事儿一直瞒着郑氏,江夏给她治病的事儿,自然也没跟她说。郑氏还不知道呢,没想到,她昏睡之中,那妇人又给她下了针……哎,她再次醒来,腿脚是还不利落,可说话清楚了许多,手也好了许多,难道,是那个妇人下针的效用? 心里暗暗琢磨着这些,郑氏一时只半垂着眼,没有再说话。 看她这样子,刘氏也不再多说了,再次叹口气道:“你呀,好好想想吧,家和万事兴,你总是这么闹,又能有什么好处?若不是你,这会儿,儿子孝顺,媳妇听话,吃香的喝辣的,住着这么好的大园子,多好的日子啊!你看看,被你一搅和,如今你自己病了、媳妇儿病了,儿子每天上了衙回来,还得伺候你、挂记媳妇儿……这是什么日子?时间长了,你就不怕,襄哥儿又累又委屈,给窝憋出毛病来啊?” “是啊,姑姑,表哥的身体可不太好,我这两天总听到他咳嗽……可别是给累的勾起旧疾来呀!”梅娘也趁机在旁边帮衬着说话。 刘氏回头对女儿露出一个赞许的笑来。郑氏那边,却半点儿反应没给,半垂着眼,面无表情,一脸沉思的模样。 刘氏暗暗叹口气,摇摇头,挥手示意梅娘退开去:“张罗着,让人把早饭送进来吧,耽搁这半天,你姑姑也该饿了!” “大嫂,我不饿,不吃了。你带着梅丫头去外屋吃吧。别守着我这个病人,吃的也不畅快!”郑氏前半句说的还凑乎,最后一句,却又隐隐带了刺儿。 刘氏都懒得给她计较了。她说不吃,刘氏也不勉强,答应着,让胡氏、琉璃照应着,自己领着女儿梅娘真的去外屋了。 小女儿出落的出众,她从小又疼爱的重了些,有些娇惯了,搁在德州那边,真没几个人家可以选的。再说了,那小地方的人家,真的能够答应下女儿的娇娇脾气的也没有合适的。恰好郑氏写信邀请她们母女进京住一段时间,刘氏就欣然答应了。带着女儿和二房的芸娘一起进了京。 京里无数勋贵皇亲,高官巨贾,比德州那小地方的选择可多得多了! 可惜,她一番打算,进了京来却是这样一番光景。郑氏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跟儿媳妇较劲,结果,不等把儿媳妇制住,自己先病成这般模样……江氏也病了……一时半会儿,她也没法子说梅娘、芸娘的婚事。眼瞅着又要过年了,两个姑娘可就又大了一岁。女孩儿家适婚的年纪没不长,若是继续蹉跎下去,万一耽搁了……她岂不悔死! 第1章 冲喜新娘要殉葬? 大运河畔,临清府,车水马龙,舟帆蔽日,街市繁华,物阜人丰,有“富庶甲齐郡”、“繁华压两京”之喻。 三岔镇,因运河、卫河、漳河相会于此而得名。距临清府不足二十里,同样傍河而居,却少了几分喧哗繁闹,多了几分淳朴悠闲。 镇子东头的徐举人府上,继室郑氏所出的二少爷徐襄病重,郑氏听信游方和尚的话,按八字命格寻访‘命格贵重,旺夫旺子’的女子给徐襄冲喜。 二月十六,巳时末,花轿抬进了徐府大门。 刚过午时,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就传遍了三岔镇的大街小巷—— “了不得啦,徐府冲喜的新娘子在花堂上撞案角啦……” “那么大一血窟窿……” “血流了一地哇……我滴娘哎,吓死个人咧……” 天快落黑时,又有消息传出来—— “那徐家二少爷受了惊吓,病情加重,怕是活不过当夜去了!” “……真真儿地呐!我七大姑的大婶子的二儿媳妇……给他家送菜呐,亲眼见地……啧啧,这哪里是冲喜贵人,哎哟哟,这明明是来催命的小鬼儿哇!” 江夏做了个梦,梦中她变成了一个小女孩,有一个清秀温婉的娘亲,她慈爱地唤她夏娘。她还有个弟弟叫越哥儿。家境清贫,母亲的勤劳和慈爱,却让一双小姐弟生活的无忧无虑,快快乐乐。 后来,慈爱的娘亲不见了,出现了一个黑胖的狠心后娘……再后来,场景一转,夏娘被绑了手脚堵了嘴塞进了花轿! 花堂上,喜庆的礼乐声震耳欲聋,夏娘却趁喜娘不备,一头撞向堂上的案角! 腥红的血涌出来,无声地淌满了脸,到处一片红,粘腻腻,血腥冲天…… 江夏一下子惊醒过来,心脏砰砰狂跳着,呼吸粗重,汗水湿透重衣! 视野里黑沉沉的,江夏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不敢闭眼……在清楚地听到腔子里砰砰的心跳声之后,江夏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抹一把额头,触手冰凉,满手都是冷津津的汗水。身上的衣服被汗湿了,黏腻腻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江夏缓过劲儿来,就准备起身去洗一洗。 昨晚同学好友庆祝她提升为明星药店的店长。江夏暗中高兴的是她终于通过了师傅的考核,从明天起,她就能跟着师傅给人治病了,她辛苦背了八年的医书本草,给人免费做护工三年,又被师傅盯着实践三年学到的本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一高兴就喝大了……呸,脑袋好疼! 江夏哼唧着,抬起手揉脑袋—— 突然,稀里哗啦拥进来三四个中年妇人!让江夏惊讶的是,这些女人衣饰古旧,手里拎着异常古老的灯笼……就是那种点蜡烛的灯笼! “你们几个,赶紧动手,把人绑了!”为首一名青衣婆子踏进门来,就回头命令后边的两个人。 一个穿着酱色袄子的婆子迟疑道:“人还昏着呢,就不用绑了吧?” 江夏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票人,盯了整整五秒,那些人还对她视若无物,她咳嗽一声,问道:“我说几位大姐,你们负责搞笑地?” 那几个妇人一脸惊讶,瞪着她跟见了鬼一样…… 那青衣婆子最先反应过来,小眼睛一瞪,恶声道:“小贱妇,别装疯卖傻的,唬弄谁呢?娶你来是给二少爷冲喜的,你却在花堂上寻短见……你个小贱妇是存心要害死二少爷呐!你们两个,赶紧把她绑了,太太还等着呢!” 旁边一个婆子也跟着道:“这么个小娼妇,能跟了二少爷去,也是她的福气啦……” 两个婆子冲上来,一人按住一条胳膊,将江夏的双手反剪到背后,也不知拿了根什么带子,三下两下将她的手绑了个结结实实。 冲喜?寻短见?跟了二少爷去?……这些话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哎,我说你们胡说什么……几位婶子,不,几位嬷嬷,不劳你们动手,你们说去哪里,我保证乖乖跟着去,绝不逃跑还不行吗?……”江夏想要质问的,只是一句没说完,就被人绑了。形势比人强,她迅速软了口气,变成软语商量。 “堵了她的嘴!”青衣婆子冷声吩咐。 “呃,不用堵,不用堵,我不出声了,我不出声还不行吗……呜呜……呜呜……”江夏赶紧讨饶,却仍旧被一个婆子用破布堵了嘴。 像麻袋一样被人一路拖过去,过了一道门槛,下了几个台阶,经过一条石子儿甬路,又上台阶,又过门槛,就在江夏觉得浑身伤痕体无完肤的时候,拖着她的两个婆子终于松了手,她毫无反抗余地的扑在地上! 江夏真的害怕起来。 她究竟遇上了什么?绑架?拐卖?……正因为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即将面对什么,心底的恐惧才不可遏制地疯长起来,很快就占据了她的大脑,各种各样的被杀被虐画面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喘了几口气,努力地抬起眼,入眼是一片石青色锦缎裙角,鸦青色云纹锦掐牙儿福字不断头便鞋在裙角下露出小半截来。 “太太,人带来了!”青衣婆子上前禀告。 看着头发蓬乱,衣裳脏污,被绑着手掼在地上的江夏,郑氏不喜地皱紧了眉头:“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这小贱妇不老实,不让人碰,还咬人……”青衣女人连忙解释。江夏身后两个粗使婆子也连声附和着。 这也太不要脸了,当着她的面儿呐,就含血喷人,随意诬赖…… “呜呜……呜呜呜……” 江夏想要给自己辩解,却发不出声来,急的眉毛倒竖眼睛瞪圆了,却根本没用。 郑氏盯着挣扎的江夏,眯了眯眼睛,淡淡开口:“罢了,带她下去,好好梳洗打扮了!” 淡淡的声音几乎没什么波澜,说的话也平常,江夏却莫名地遍体生寒,一股森寒的冷意从尾椎骨窜上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几个婆子脱了追究,忙不迭地上前来扯住江夏往外就拖。 江夏莫名地感到危机临近,‘带她下去’指定不是‘梳洗’那么简单! 联系前后,她突然想到一个词——殉葬! 她不能走,她不能让这些人带走她…… 双手被绑,双脚却仍旧活动自如。 小时候,爸妈去得早,江夏要护着弟弟妹妹,跟村里的熊孩子们没少打架。后来大了,知道隐忍了,她已经许多年没跟人打架了。当然,那也是没人触及到她的底线。逼急了眼,说什么隐忍?! 打架,就没什么拉不下脸的!扯头发挠脸都是轻的,真急了,抓奶手撩阴脚,全挂子上啊!撂翻了再说! 眼看着两个婆子扑上来,又想扭她的手臂,江夏就地一滚,借着翻身,抬腿飞出一脚,直接踹上一个婆子的肚子,将那婆子踢翻在地;收腿,就势一滚,手肘狠狠地撞上另一个婆子,将她也干翻在地。 青衣婆子唬的变了脸色,一边哆嗦着往后退,一边大声呼喊:“你个小贱妇,反了你啦,来人,来人……啊,哎哟,我的腰啊!” 一句话没说完,江夏冲上来,一头撞在她的腰眼上,生生将她撞地往后仰到下去,四脚朝天摔在地上,只能连连声唤! 被撞倒踢翻的两个婆子并没有受伤,趁着江夏攻击青衣婆子,两个人一对眼,再次一左一右冲了上来。攻击不备,终是捉住了江夏的胳膊,成功将她制住,扯着头发按在了地上。 混乱中,两个婆子在江夏身上没少下黑手,拧一把掐一下的,不知谁的手扯动了江夏嘴里的破布,竟让破布松动了。她没有急着吐掉了嘴中的破布,只是趁着几个婆子喘息歇气的功夫,转动脑筋,琢磨起这一连串的遭遇! 一片混乱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男人从里屋匆匆走出来,急急地对郑氏道:“太太,二少爷痰涎壅盛,堵塞了气机……怕是等不及大少爷回来了!” 郑氏霍地站起身来,抬脚就往屋里走。 青衣婆子连忙问了一句:“太太,她……” 郑氏顾不得理会,不耐地挥挥手,继续往里屋走去。 江夏也被两个婆子扯着头发拽着胳膊从地上拖起来,突然,她呸地一声吐掉嘴中的破布,大声喊道:“太太,我能治二少爷的病!” 第2章 神助攻啊! 喊出这一声,江夏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心虚!她毕竟没独自给人治过病…… 可是,她不想被婆子们拖下去,不想去‘梳洗打扮’,更不想跟了那什么二少爷去……她只能抓住机会,博一把! “小贱妇!别满嘴胡吣……堵了嘴,拖走,赶紧地!”青衣婆子气急败坏地催促着。 二少爷病情不好,太太心里难受,刚刚她就惹得太太不喜了,没想到,一不留神,又被这小贱妇给闹出事来。太太真的恼将起来,她也脱不了干系! 机会难得,江夏自然要拼一拼,于是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声道:“二少爷乃是痰涎壅盛,阻滞了气机引起的呼吸不畅……痰涎是标,眼下发病危急却只能治标再扶本。只要把痰涎吸出来,气机通畅了,二少爷的病情自然就好转了。到时再固本扶元不迟啊……” 见江夏挣扎得厉害,两个婆子几乎按不住她,更没办法堵她的嘴。青衣婆子一时也顾不得腰疼,冲上来劈手给了江夏一耳光!一手掐住江夏的下颌,另一只手拿了团破布就要往她嘴里塞! 耳光响亮,打的江夏的头一歪,耳朵里嗡的一声,脸颊也随即火烧火燎地疼起来!下颌被青衣婆子死命地掐着,下颌骨几乎被她捏碎了去,江夏咬紧牙关却抵不住青衣婆子心狠手辣,手法老道,掐着下颌的手一用力,江夏的嘴巴被捏开来…… 眼看着又要被堵住嘴巴,江夏一挣身子,趁青衣婆子错愕的一瞬,她张口狠狠地咬在了青衣婆子的手腕上! “哎哟,咬人啦,疼死我啦……”青衣婆子惨嚎着努力往外挣扎,用尽全力才将手从江夏的嘴里挣脱,却只顾捂着手哀叫,顾不上过来捉人了。 另外两个婆子也着实被江夏的凶悍唬着了,皆变了脸色,押着江夏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江夏察觉到了两个婆子的惧意,心下不由冷笑,只要她们不拖着她走,不上来堵她的嘴,她倒是不着急着挣脱了。 说起来,姐姐活了小三十年,还是第一回被人打耳光子!还被捏着嘴巴塞破布子!姐可是记下了! 说来话长,这一番你来我往也不过片刻。 不等郑氏等人反应,那名中年人快步走到江夏面前问道:“……这位,呃,这位姑娘刚才所言极为有理。只是,小可不才,只知粘滞浓痰能够拍背促其咳出,甚至可以用鹅毛探喉促咳法……可二少爷乃是喘证所生寒痰水涎,痰液清沥稀薄,又喘证日久,体弱势危,神志昏迷,脉微欲绝……” 竟然是喘证并发痰饮?哈哈,赌对了! 世人只道师傅医术卓绝,江夏却知道,师傅对呼吸科最为擅长,特别是痰症和哮喘。 她不仅跟着师傅治疗过无数呼吸病患者,而且她自己也亲手抢救过好几个危重病人。受师傅影响,她针对哮喘病查阅了大量的文献资料,刻苦钻研,终于功夫不负苦心人,她凭借创新的两个治哮喘方子,得到了师傅的认可,才允许她单独接诊! 江夏心中一喜,打断了中年男人的啰嗦:“这位是?” “哦,小可乃是济仁堂郎中赵一鸣。”赵一鸣拱拱手报了姓名,随即就又紧迫地追问道,“不知姑娘所言吸痰之法如何施行?” 江夏神色淡然,一脸自若道:“所谓吸痰,乃是用软管或者直接与病人口口相接,将病人喉中气管壅塞的痰液吸出。” 此话一出,满屋人都齐齐变色。 江夏说的直白,她们也都听得明白,所谓吸痰,就是要人上前将病人喉中的痰吸出来啊!那可是痰!腌臜煞人了! 赵一鸣一沉吟,就露出一脸的狂喜之色来,拍着脑袋道:“古籍有云,痰涎之证可口吸之,痰脱病去!唉,小可怎地就没想到呐……” 惭愧一声,赵一鸣迅即正了神色,向着江夏郑重一揖,侧身做请道:“既如此,那就请姑娘出手施治!” 江夏也没想到遇上这么一位神助攻,心中大定,脸上却露出一抹苦笑来,“不是我不出手,你看我这般……” 赵一鸣这才意识到,江夏的手还绑着呢! 这位赵一鸣赵郎中,是那种技术狂,作为医生的他就是一名医痴,但凡跟治病救人沾了边儿的,都是最重的,其他的都可以忽略不管。 “太太,此法值得一试啊!”不用江夏多说,赵一鸣就替她出头跟郑氏交涉起来。 郑氏对江夏无好感不说,也根本不信江夏会医术,她皱皱眉头,不悦道:“大郎就快回来了……” 有高官过境,因病暂时驻跸临清。因与临清同知景润年交情深厚,那位高官就借住在景府养病。 郑氏的女儿名慧娘的,两年前嫁给了临清府同知景润年的长子景谅,半年前生了长孙,在景家极得看重,最近景家夫人更是将中馈交给慧娘执掌。郑氏听闻那高官有太医随同,就备了厚礼,打发了大儿子徐宏,去恳请景润年出面,请那太医来给徐襄诊治。 徐宏去了小半天了,若是顺利,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赵一鸣却是大急,深深一揖及地,恳请道:“太太,二少爷等不得了啊!” 郑氏不相信江夏会医术,更不相信江夏能够治了儿子的病,徐襄得的可是遍请名医也未能治了的病……但是,郑氏更不敢拿儿子的命赌气! 赵一鸣或许医术不算太好,但这人性子直没心眼儿,特别是诊病用药上,向来是有一说一,断不肯打半句诳语的。这当儿,郑氏信不过江夏,她却信得过赵一鸣。 她的脸色变了几变,盯着江夏看了足足十数息,终于咬着牙点了头! “嗳,嗳,这位姑娘,赶紧赶紧!”赵一鸣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两声,转回头就去给江夏解绑。 押着江夏的两个婆子见了这等情形,真是又怕又悔,早早地松开了手退到一旁。江夏看着赵一鸣伸手过来,却轻轻一挪脚步,避开了赵一鸣的手。 “不敢劳动赵郎中!”江夏微微颌首。 赵一鸣登时老脸一红,讪讪地退开。是他太心急了,忽略了男女大防。人家怎么说也是青春女子,自己这么冒冒失失上前,是太莽撞了些。 深深拱手一揖,赵一鸣道歉:“小可失礼了!” 江夏笑笑,道一声无妨。转了头,她看向一旁惊愕怀疑脸色变幻的青衣婆子,嘴角噙了一丝笑,道:“让她给我解!” 第3章 救你一命 青衣婆子惊愕地瞪大了眼,满脸不信。然后望向郑氏,无限委屈地叫道:“太太!” 郑氏站在里屋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睛微眯道:“贱婢,不就是让你解个绳索嘛,还不快去?怎么就看不出急缓来呢?” 青衣婆子委屈万分地应了,抬起头恨恨地瞪了江夏一眼,强压怒火,就要上前来给江夏解绑。 看她一脸委屈,却不得不过来松绑,挑着唇角轻轻地笑了。 绑缚的绳索解开,江夏施施然地活动着酸疼的胳膊手腕,一边对郑氏道:“太太,我给二少爷治病,但有一事,需要太太应我!” 郑氏抿了抿嘴角,默了一瞬,方才隐忍道:“但凡我能做到的,自无二话!” 江夏轻轻一笑拱手致意。转眼看见青衣婆子,江夏趋前一步,笑道:“多谢嬷嬷为我松绑!” 青衣婆子愕然中,就听江夏又压低了声音道:“嬷嬷对我多有照应,我都记在了心里,日后江夏定当加倍报答。” 说完,江夏也不理会青衣婆子一脸见鬼样,转身招呼了赵一鸣,往里屋就走:“赵先生,请!……给我准备水洗手、漱口!” 一边说,江夏一边暗暗忧心,手腕子绑的时间长了些,酸疼不止。这样的手,可不能行针! 不用郑氏吩咐,旁边穿酱色袄子的婆子自然吩咐下去,江夏刚刚走到病人床前,两个丫头已经捧了脸盆和漱口水进来。 江夏却并不急着洗手。她伸手拿了案桌上的一支蜡烛,来到床前查看病人的病情! 病人病情果然危急,气息急促,吸气肤浅短促,呼气同样无力却长,再看病人侧卧躬身,却并不痉挛,四肢甚至有些舒张的趋势,触手冰凉。同时,病人脸上脖子上都是汗珠子……久病阳气耗损太过,病人汗出淋漓,四肢厥冷……这是亡阳证啊! 换成西医的话就是脏器衰竭,性命垂危啦! 江夏的瞳孔猛然一缩,她后退一步,急急地对赵一鸣道:“赵先生,我来说,你来下针,五寸针,快!” 赵一鸣医术虽不算太卓绝,却也行医将近二十年了,自然见过亡阳证,自然知道亡阳证的凶险——病人到了这一步,要是他,就只能束手无策,看着病人咽气了。 是以,听江夏吩咐,他也没生出半点儿抗拒之心,快速地打开针包,捏了一根五寸银针在手,这才道:“姑娘,不若姑娘亲自行针。” 江夏心道,姐能自己动手还用你?! 她摆摆手:“我双手被缚太久,无法使力。你来就好,快!” 赵一鸣不再多言,郑重了神色,站在床侧,全神贯注捏着银针,听候江夏吩咐! “气海穴直刺两寸半!”江夏一开口,就让赵一鸣心头一跳。 看了江夏一眼,咬了咬牙,到底依言扎下针去。针一下去,赵一鸣就进入了治病的状态,收敛心神,气息平和,竟是不再多思多想了。 “关元穴,直刺一寸二分……中极穴直刺一寸三分……水沟穴向上斜刺半寸……膻中穴沿皮下透向鸠尾,进针两寸半……百会穴、涌泉穴……”一个一个穴位名称从江夏口中吐出,无一不是关系生死性命的要穴,稍有差池,轻则重伤,重则害命! 这等关系生死的穴位,平日里医家诊病,轻易不会碰的!别的不说,气海、百汇、膻中诸穴,赵一鸣从医二十年,还从没碰过! 他不是不心惊,不是不胆颤,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收敛心神,按照江夏所言,一个一个下针刺穴—— 将将刺下最后一根银针,徐二少爷的大汗竟止住了。 亡阳之证,阳气脱无法固阴津,从而大汗淋漓,汗出如浆,亡阳亡阴,阴阳双亡了,人也就亡了! 这大汗止住,就是针灸急救起效了! 赵一鸣脸上一喜,“止住汗了!” 几枚银针刺下去,他也出了一身大汗,背上的衣襟都汗湿了! “嗯,准备吸痰!”江夏点点头,也吐出一口气来,一边回头洗手,一边吩咐:“用年份尽量长的老参炖独参汤备用!” 郑氏就在床尾处看着,多少也看得出刚刚情形之危急,心中对江夏的恶感不自觉地减了些,多少的有点儿相信江夏能够治病救命了! 一听江夏吩咐,她立刻道:“备着的,这就端上来!” “嗯,端上来吧!”江夏答应一声,回头嘱咐赵一鸣,“我吸痰,你注意着些,若有汗出,再震针刺激穴位,照刚才的顺序即可。” 赵一鸣连忙应着。 江夏调整病人,让他侧着脸张开口……然后,江夏侧头尽量地吐出肺中之气来,俯身含住徐襄的口唇,用力吸! 痰液咕噜咕噜之声连响,却没有吸上来。 江夏转脸做了个深呼吸,又重复刚才的动作,吐气,俯身,吸痰……终于一口痰液吸了上来,江夏一转头,吐在床脚的痰盂里。 第三次重复…… 第四次…… 终于,江夏再也吸不出痰液来,这才小心翼翼将病人放好,拿了一只大迎枕垫在他肩背后边,让他保持着半卧侧躺的姿势。这个姿势,是呼吸疾病患者最舒服的姿势,能有效地减轻咳喘带来的憋闷和窒息感。 江夏退开床边,要了漱口水。 徐襄轻轻抖了抖眼皮儿……一抹火红在他眼前闪过,然后,他模糊听到有人叫:“夏姑娘……”夏姑娘么? 江夏连连漱了几回,这才对赵一鸣道:“喂半盏独参汤!之后,半柱香功夫提针!” “是!”赵一鸣毫不迟疑地答应着,上前按在徐襄的手腕脉搏上。还掀起徐襄的眼皮查看……谁也不知道,徐襄曾经醒过一次。 江夏这边刚洗完手,赵一鸣已经喜气盈腮地回过身来:“二少爷的病情稳住了!” 又对郑氏道:“太太,二少爷的病见好了,再喂一回参汤,就没有性命之忧了!” “啊,啊,我的儿……呜呜……”郑氏又惊又喜,轻轻地叫了一声之后,忍不住泪水夺眶,捂着嘴,抖动着肩头,恸哭起来。 “太太,太太,这回好了,您别哭,二少爷的病见好,是喜事,大喜事呐!”着酱色袄子的婆子扶了郑氏,一句一句劝着,她自己的眼泪却也控制不住地淌了一脸。 江夏理解病人家属的心情,却不得不开口:“嬷嬷,你还是扶太太出去吧!” 第4章 这位嬷嬷不敢用! 酱色袄子的婆子泪眼婆娑地点着头,扶了郑氏出门到外屋去了。 江夏转回头,走到窗前的桌子上,自顾自地拎起茶壶倒了一杯水,再次漱漱口,这才自斟自饮,倒了一杯茶喝了,又拿了碟子里的点心连吃了大半盘,这才安抚住造反的肠胃。 那边,赵一鸣已经给徐襄喂了独参汤,看着时辰回头问道:“姑娘,可否起针?” 江夏点了点头,赵一鸣手法轻快,不消片刻就将所有的银针都起了。看那徐襄虽然仍旧昏睡不醒,脸色却好了许多,呼吸也顺畅了不少,眼看着病势是真的稳定了下来,两个人都舒了口气。 赵一鸣忙的一头汗也顾不上擦,收好银针立刻对江夏道:“姑娘,请下方子吧。” 江夏递过一块巾子去,又倒了杯茶递过去:“方子不急,你先喝杯茶歇口气!” 郑氏平复了心情,擦干了眼泪,要了帕子擦了脸,正走到里屋门口,恰好听到江夏这句话。她的脚步一顿,回身吩咐了几声,有丫头应着匆匆去了。 江夏喝了手中的茶,微微一笑,招呼赵一鸣:“赵先生执笔,我说你记,咱们一起斟酌斟酌要用的方子吧!” 赵一鸣却面现迟疑,道:“姑娘,小可惭愧,刚刚取穴用针时已经多有篡越。这开方用药乃医家秘技,小可不敢再生妄想之心!” 医术说白了也是一门手艺。古代的手艺都讲究传承,非常注重保密……而江夏让赵一鸣帮着取穴下针,无疑地把固阳止脱这等救命之技教给了赵一鸣。搁在别家,这等秘术都被珍而重之,轻易不肯示人的,那容外人学了去! 江夏微微挑了挑眉梢,微微一笑道:“赵先生不必如此……不说我仍旧手腕无力,无法执笔,就说这方药岐黄之术,本就为了普济天下苍生。这喘证的医治之法我也是偶然得之,若非今日机缘巧合,说不定终生都不会用到,倒不如赵先生拿了去,也能多多治病救人。以后,但凡赵先生救一人,也是替我积功德呢!” 刺穴救命的法子都没有保留,多给一个方子也不算什么了。 更何况,她初到此处,真正是两眼一抹黑……交接拉拢住赵一鸣,有益于她更快更顺畅地融入,有些事情,赵一鸣替她去办也方便的多。 经江夏这么一说,赵一鸣终于不再推却。只是正了神色,整理衣襟,郑而重之地一揖及地,道:“既如此,一鸣就依姑娘所言。姑娘心地纯善,心胸豁达,一鸣虽为男儿却多有不及,请受一鸣一拜!” “赵先生如此就过了。”江夏含笑略略侧身避开他这一礼。 想起那个诡异的梦境来,江夏开口笑道,“赵先生也不必心里过意不去,以后,我有不便之事,说不得要让赵先生受累呢!” 一听这话,赵一鸣精神一振,拱手道:“姑娘但有驱使,一鸣必当尽心竭力。” 江夏口述,赵一鸣执笔,很快一个治疗重症哮喘的方子就写好了。 双手捧了墨迹未干的方子,赵一鸣一味药一味药地看下来,逐一琢磨,越琢磨越觉得赞叹,忍不住连声赞道:“补肾益肺治本,定喘祛痰治标,而又温平得宜,不会过热耗损阴津精血……如此,肾气足,则纳气;肺气充,则喘定;标本兼治,急缓有度,攻伐得宜……心思奇巧缜密,构方精妙如神,妙啊!妙!” 江夏只是笑着摇摇头,交待道:“此方用药数十种,炮制之法繁杂,要想方药起效,这炮制之功不小,可就托付给赵先生你了。” “姑娘不必客气,一鸣不敢贪功,必当尽心尽力!”赵一鸣正色一揖,揣了方子,转身往外就走。跟郑氏也不过招呼一声,脚步都没停。 屋子里就剩了郑氏、江夏,几个婆子丫头各自安静侍立。 江夏倒是从容,对郑氏道:“太太,二少爷的病势稳定下来,屋子里人太多,气息反而污浊混沌,与病人不利,留一两人照应即可。” 郑氏点点头,略略现出一丝尴尬来,道:“你,你通晓医理,今夜少不得你要受累……” 江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抬起撕破了好几处的衣袖,哂然一笑,道:“我知道太太忧心二少爷,可我这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实在有碍观瞻。太太,能否容我整理一下?” “呃,这个自然!”郑氏满脸尴尬地答应一声,随即吩咐道:“让人备热水,给夏娘沐浴更衣。” 青衣婆子连忙答应着,带着两个丫头站出来,躬身道:“奴婢们伺候姑娘沐浴!” 江夏扫了三个人一眼,道:“哎哟哟,这位嬷嬷我可不敢使唤。万一你再喊打喊杀的,小女子这小细胳膊小细腿儿的,可再禁不住你们折腾一回了!” “姑娘恕罪!都是奴婢糊涂油蒙了心,冒犯了姑娘,奴婢知错,再不敢了,求姑娘饶恕奴婢一回……”青衣婆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讨饶。 江夏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脸上却露出满满的惊吓表情来,连连退了两步,道,“嬷嬷这是做什么?你这样子,让不知情的看了,还当我是如何跋扈骄横,逼迫嬷嬷至此呐!” 青衣婆子跪在地上,撒拉着两只手,磕头也不是,起身也不是,只涨红着一张老脸看向郑氏;“太太……” “还跪在这里作甚!”郑氏脸阴沉着,冷声呵斥着,“你的手也伤了,就先家去养着吧!” “太太……是,奴婢领命!”青衣婆子脸色红了又白了,万分委屈地磕了头,垂着手弓着腰退了出去。 郑氏这才转过脸来,对江夏挂上一抹笑,道:“烧热水还要些时候,我让人备了饭菜,你先去吃些东西,再沐浴才好。” 见江夏点头应下,郑氏又笑指着两个小丫头道:“这是翠羽和彤翎,是这个院里的小丫头,待会儿就让她们俩伺候你沐浴吧!” 江夏也不客气,微笑着点了点头,对那两个丫头道:“带路吧!” 那个酱衣婆子也笑着跟了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姑娘衣裳单薄,太太说了,姑娘来得晚,没能赶上做春装,这几套衣裳是赶着出去到成衣铺子买回来的,让姑娘将就着穿几日,明儿成衣铺子的人就拿料子过来给姑娘量身裁衣,不过四五日也就得了。” 江夏淡淡一笑:“太太费心了。” 第5章 砖头做嫁妆! 走出屋门,江夏这才看清楚,她其实与二少爷徐襄住在一个院子里,徐襄住着上房,她住的则是两间东厢房。 她对古代建筑的规制不太了解,但隐约记得,大富大贵的人家,房子院落中有抄手游廊连接,徐家的房子却没有,只正房有一溜儿滴水檐廊,东西厢房却是都没有的。正房门口两侧种着两株花树,刚刚萌发,这会儿夜色深沉也看不出什么品种来。 小院儿简单整洁,殷实却谈不上大富大贵,一转眼就看过来了。 一边引着江夏进了东厢房,酱衣嬷嬷一边道:“婆子姓魏,夏姑娘叫我魏婆子就好。我是看着二少爷自小长大的,如今在二少爷这边伺候的还有芷兰和桃儿,都是太太身边的指过来的。” “魏嬷嬷。”江夏笑着叫了一声。目光一转看见屋中摆了两只火盆,江夏不由勾了勾嘴角。郑氏动作倒是挺快。 “火盆是太太刚才吩咐人送过来的。屋子里烘暖和了,才好梳洗。”魏嬷嬷笑着解释了一句,又指着屋角的两口大箱子道:“那两口箱子,是姑娘的嫁妆……呃,婆子把包袱放在这里,姑娘吃完饭再挑选换洗衣裳不迟。” 江夏笑着道了声谢,魏婆子曲膝行礼,退了出去。 翠羽和彤翎两个丫头将碗筷饭菜摆在桌上,又给江夏送了洗手水过来,告退出去抬热水了。 终于得以一个人静一会儿,江夏没理会那包袱里的衣裳,也没急着吃饭,而是拢着头发在床上坐了,打量起置身的屋子,和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床帐子、帷幔、门帘,入眼,到处红彤彤的,绣了百子嬉戏或者榴绽百子的吉祥花样子。连椅子上搭的椅袱都是大红色的,绣着一对水鸭子! 联系之前发生的种种,到了这个时候,江夏哪里还不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 穿越?重生?不管是什么,反正她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时空,成了人家冲喜的新娘。 之前,她一直忙着生计,年近三十了还是个老姑娘,这一回,直接成了新娘子,入了洞房,这算不算是圆满了? 她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深吸一口气,缓缓仰起头。眼睛涩涩的疼,却没有泪。 “管他的,爱谁谁!牛牵到北京还是牛,姐到哪儿还是姐,都能活的滋滋润润、快活自在!”江夏揉揉脸颊,跳起来,无声地呼喊着,用力挥了挥拳头。 大步走到桌旁落座,一手抓起筷子,一手抓了个馒头,夹一筷子菜,咬一口馒头…… 管他的,吃饱了,好干活! 吃饱饭,抹抹嘴,江夏起身去挑衣裳。 屋角放着两只包铜角大箱子,光鲜崭新。谁成想打开箱子一看,偌大的箱子里竟只铺了薄薄的放了几件衣裳,也就刚刚盖过箱子底儿。江夏伸进手去一拨,稀里哗啦一阵响,竟是给她扒拉出好几块砖头! 忒么,这家子卖女儿给人冲喜已经够没人性了,还在嫁妆箱子里放砖头……这也太忒么极品了! 江夏扒拉扒拉,从两只箱子里一共扒拉出八块青砖来。她直接拎了两块放褥子底下,两块放床底下,另外四块分别放在里屋和外屋的门后边——之前要是有块趁手的板砖,她也不至于吃了几个婆子的暗亏,被她们那么顺顺当当绑了去。 说起来,这八块嫁妆青砖,倒也算物有其用了! 切,没有嫁妆又怎样?姐大不了从头开始,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总有一天,姐的新衣裳会堆满了衣箱,首饰珠宝也会装满了匣子!还会有车有房……这里还可以有铺子有田庄当小地主!姐是有理想有追求滴! 江夏将衣箱里的衣裳一件件拎起来,却见表面上摆的两件绸子衣裳,拎在手里跟灯笼纸一样,不用迎着光都能看到另一边的手指,根本不能上身。再看下头放着的几件衣裳,都是粗布面料不说,竟没有一件不打补丁的! 懊恼地把衣裳往箱子里一扔——噗通一声,有什么东西从衣服里滚出来,落在了箱子里。 江夏弯腰将那物件儿拾起来,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这东西通体黑不溜秋,一头钝圆一头略尖,尖头有小圆孔,形似鹅卵,有六个大小不一的孔洞——竟是一只陶埙。 没想到,前身还有这等高雅的爱好。 随手将陶埙扔进衣箱,江夏把魏婆子拿过来的包袱打开,里头放着四套衣裳,都是滑不留手的丝绸质料,手感极好,只是颜色太过鲜艳,除了大红就是梅子红、胭脂红,仅有几件素净些的也是鹅黄、湖蓝…… 叹了口气,江夏随手拨了拨,挑了一条大红曳地百褶长裙,配了一件鹅黄的窄腰袄子,想了想,又拿了一件梅子红的半臂,这才罢了。 “夏姑娘!”翠羽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江夏将陶埙放回箱子里,顺手将箱子盖好,扬声道,“进来吧!” 两个婆子抬了一大桶热水应声进来,翠羽和彤翎两个丫头捧了布巾子、澡豆之类的跟在后头。 不管什么时空,洗个热水澡都是舒服事儿。由着两个小丫头给洗干净了头发,擦了背,江夏就把两人打发了下去,自己闭着眼睛浸在浴桶中,享受着热水安抚着全身皮肤的舒适,同时梳理自己混乱紧张了半天的心绪。 到了这会儿,江夏已经能够确定发生了什么,也基本上平静下来,或者说,是不得不无奈地接受这个现实。 时间太短,听到看到的信息不多还杂乱,江夏稍稍梳理之后就撂开了手。一个小富之家,身为冲喜新娘的她,虽然有花堂自戕,却也出手救治了他们家二少爷……特别是徐襄病还未好,徐家应该不会苛待与她。至于其他,且行且看吧! 心情一放松,热水的舒缓竟让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昏沉沉,半梦半醒之间,江夏又变成了小夏娘…… 这次的梦境清晰儿详尽,母亲贺氏的慈爱目光,弟弟越哥儿活泼的笑脸都历历在目。恍惚间,江夏似乎真的沉浸在了梦境之中,成了那个小小的夏娘。 第6章 嘿,这小细腰! 娘亲勤劳、慈爱、温柔,回家做家务纺纱织布做针线……总是忙忙碌碌的,却从来不发脾气,还抽出时间来陪他们姐弟,教她识字。 她带着弟弟玩耍,在村子里疯跑,上树下河,磕疼了就哭,欢喜了就笑……虽然日子不怎么富裕,却温馨快乐无忧无虑。 只是好景不长,夏娘十岁上,娘亲突然一病去了,留下她和只有五岁半的越哥儿。 不过半年,爹娶回了后妈,那女人还带了两个拖油瓶,一个九岁的丫头,一个八岁的小子。 后娘到家第二天,娘亲给夏娘姐弟俩做下的衣裳,但凡好些的,就都让后娘翻出来,拿给了她的丫头小子;娘亲留下的几件衣物,夏娘留着做念想的,也被后娘翻了去,据为己有。也是从那一天,夏娘和越哥儿再也吃不上饱饭,每顿只能吃点儿剩饭菜,冷汤残羹,夏娘还被要求打草打菜做饭洗衣,刚刚六岁的越哥儿就被撵着去地里放牛……从此,夏娘和越哥儿日日受继母磋磨,受继母带来的孩子欺负,却因为要护着病弱的小弟,她只能隐忍,只能把泪水往肚子里咽。 熬到十五岁,她终于说了婆家,是她青梅竹马的恋人。说好了,她出嫁带着弟弟。她盼着,出嫁之后姐弟俩得脱苦海,再不受继母的责骂、弟妹的欺凌。可是,继母黑了心,竟背弃了婚约,将她卖给大户人家的病重少爷冲喜! 礼乐声声,笑语喧哗,满目喜色的花堂上,夏娘一把扯下盖头,拼尽全力撞向堂上的案角! 冲喜新娘,血染花堂! 她看着无数惊愕着吓坏了的男男女女,感受着额角温热的血液流下来,流了满脸,流过眼睛,模糊了视线,最后的记忆,定格在那一片腥红!! 江夏一下子惊醒过来,心脏砰砰狂跳着,呼吸粗重,汗水几乎湿透重衣! 又是这个梦……? 或者,这根本不是梦? 真的只是个梦么?不然,梦境中的悲伤、绝望不会那般真实,那般感同身受! 她清楚地记得,越哥儿得的是腹泻之症,乃是因为前几日被后娘带来的小子强喂了半碗冷水。她将出攒了几年的四十三文私房钱去医馆买了一帖止泻的汤药,连喝了两天,却效果甚微……她甚至清楚地记得,越哥儿前一天晚上还拉着她的手,跟她要蒸蛋。 她抬手抹把汗,撑着身子坐起来,然后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那些不是梦……而是这具身体残留在脑海中的记忆! 从今后,她还是江夏,也是江氏夏娘!她还有个弟弟江越,在后娘手中生死不知! 水已经凉了,江夏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瑟瑟地起身,迅速地拿了块大布巾子擦干身子。 没有文胸内裤,只有一条绣花的肚兜儿! 鹅黄色的软绫子布料上精工刺绣着一枝并蒂莲花……汗,真是骚情! 江夏琢磨着穿了肚兜、中衣,又把备好的袄子穿了。正拎着裙子琢磨着怎么穿呢,就听到小丫头在正房那边通报:“太太,徐先生配药回来了!” 不等她把衣裳穿好,又是一阵嘈杂,有丫头通报:“太太,大少爷和大姑爷请回太医来了!” 还请了太医…… 江夏高高挑起的眉毛又落下去,专心致志地开始对付手中的衣裳,这衣裳连个扣子都没有,都是一些粗粗细细的带子…… 穿好袄子,又拎着裙子琢磨了一回,寻了条腰带系上,扎着手低着头看了看,江夏乐了! 嘿,这腰真细,最多也就一尺六! 这双腿儿也不错,纤细修长,比她之前的萝卜腿好得多!嘿,正是她羡慕肖想了许久的腿型! 这一双腿,若是来个黑丝诱惑……汗,想太多了!这里还穿棉布袜子呢,哪里来的黑丝! 穿好衣裳,江夏略一犹豫,还是走向窗前的梳妆台,然后,伸手把合在台子上的铜镜子慢慢地翻了过来—— 不出意料的,镜子中映出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五官清丽,眉目温婉,只是过于瘦削,脸色也不够好,哪怕是刚刚沐浴了两颊尚有一抹晕红,却仍旧无法掩饰面黄肌瘦,明显的气血不足。 江夏嗤笑,将近三十岁的女人一下子回到了十几岁,还换了张漂亮脸蛋儿……这算是,补偿?! 从妆台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将额头上的布条剪掉。右侧额角处,一块三角状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被水浸泡后,伤口边缘的皮肉有些发白…… 这样子显然不是事儿。伤口不大,创口却深,又在额头上,万一感染了,留下个大疤瘌就难看死了!她得去找些伤药来处理处理……正琢磨着,翠羽和彤翎听到动静在门口唤:“姑娘!” “进来吧!”江夏淡淡地答应着。 翠羽和彤翎想跟着走进来,翠羽双手捧着一只青花瓷瓶送到江夏面前:“姑娘,这是赵先生给的伤药!” 江夏乐了:“还真是有心!” 正好有翠羽和彤翎,江夏就吩咐她们寻了绣花针和丝线来,还有些烈酒…… 针线拿来,江夏都丢进铜壶中煮沸消毒。小小一坛子酒打开,酒味醇厚芬芳,只是度数应该不高,江夏也只能将就着用酒冲洗了伤口,洗了手,正好针线也煮好了,江夏照着镜子,一点点将三角形的伤口缝合。 翠羽和彤翎都白了脸,干脆撇开目光不敢看了。特别是彤翎,吓得将头都埋在翠羽的颈窝里。 江夏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一边吩咐两个丫头:“你们用那些丝线编一个索子!编的宽一些!” 因为伤口在脸上,江夏手法虽然生疏,却尽力缝的精细了。伤口缝合后,她又用酒擦洗了一回,敷了伤药,这才拿了一块刚刚煮过又晾到半干的纱布敷上,用丫头们编好的丝线索子绑好,伤口也就处理完毕! 赵先生送来的伤药也还不错,但含有两种性子比较烈的药材,疗伤不错,却容易留疤。不过,这会儿也只能将就用着,等她再熬些紫草油用。那东西疗伤效果好,还防止疤痕生成。 第7章 宫斗必备,太医! 彤翎是个手巧的,按着江夏的要求,手指翻飞着,不多时就给江夏梳好了头。 却是把头发偏分,拉下一个弧度遮住额角的伤口,然后编成发辫绕到脑后固定成简单的发髻,余下的头发则简单地束起垂在脑后。如此,额角上的伤就看不见了,只有一道彩线编织的勒子,让简单的发式平添了一份活泼和爽气。 刚收拾妥当,魏婆子走过来唤她:“夏姑娘,太医听说是姑娘给二少爷诊治的,要见一见姑娘呢!” 太医院是这个时代专门为皇家宗室服务的医疗机构,收拢了全国医术最好的医生。江夏对这些总会在各种宫斗戏中出现,每每还起关键作用的太医还是很好奇的。 徐家请来的太医姓王,个子不高,身形精瘦,留着三缕淡须,眉眼柔和……唔,看外表倒是颇有些月朗风清的书卷气。 江夏略一迟疑,正想着怎么行礼,徐一鸣上前来介绍:“夏姑娘,这位就是太医院的王老前辈,最长伤寒之症,所著《伤寒论要》,集古之所长,又多有新意新方,备受天下医者所尊崇,乃我辈之楷模。” “见过王太医。”江夏僵着身子曲膝行礼,还没直起身,就听那边传来一声嗤笑! “呵呵,这人好有趣,你看她僵手僵脚的样子,简直跟纸扎的小人一样!” 声音稚嫩清脆,应该是个小姑娘…… 不对,她刚刚进来的时候扫过一眼,明明没看到有小姑娘! 心里疑惑着,江夏看过去。上手坐着王太医,郑氏相陪,下手的椅子上坐着两位衣饰体面的年轻公子……年龄却都对不上! 再一转,江夏的目光就落到了左侧第一位公子背后的小厮身上。这个身量瘦小的青衣小厮弓着身低着头,肩膀还抖动着……虽然捂了嘴没再发出笑声,江夏却可以断定,刚刚出声笑话就是此人! 这位捂嘴偷笑的样子活脱脱出卖了她——这就是个小姑娘! 江夏微挑眉梢,噙着一丝睨笑,转身向王太医拱手道:“小女出身庄户,礼数不周,相信王太医也不会跟我计较吧!” “自然无伪,何来不周!”王太医轻轻一咳,掩去脸上的意思尴尬,哈哈笑着道:“小丫头,徐家公子的病是你给治的吧?” 江夏这回也不难为自己了,大大方方直视着王太医道:“王太医有些误会,二公子的病诊脉、施针、下方,都是徐先生一人所为,我不过是些微补充两句罢了。” “夏姑娘,我……”赵一鸣想要开口,却被江夏抬手止住。 王太医眼底闪过一抹兴味,眼前这个小姑娘一身布衣,不施脂粉,通体上下也见不到一件首饰,似乎不是徐家姑娘,只是不知这个女子是何种身份,年纪小小居然能有如此精湛高深之医技。不贪功,不孤高,懂得分功,实在难得紧呐! 这等人才若是小子,收拢来传承衣钵,又是一桩佳话—— 可惜了,是个女孩儿! 微微眯了眯眼睛,王太医暗暗叹息着,道:“小丫头太谦虚啦!上前来,老朽还要向你讨教讨教,你刺穴救命的法子可真是大胆啊!若不是老朽亲眼所见,真的难以相信,一个小丫头居然有这般胆识魄力……呵呵,竟让老朽汗颜呐!” 听他这般说,江夏笑道:“王太医过奖了。不知您听没听过一句话,‘无知者无畏’,小女年纪小见识浅,不知轻重,有些傻大胆罢了!” “哈哈,傻大胆?”王太医笑着往下手瞟了一眼,摇摇头感慨道:“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人敢想敢做。到了老朽这个年纪,却反而事事瞻前顾后,裹步不前了!” 江夏笑笑,并不搭话。 王太医沉吟着问道;“夏姑娘,遇上亡阳之证,你用针刺气海穴、关元穴也就罢了,为何针刺膻中穴和百会穴?又为何最后刺涌泉穴?” 江夏微微一笑,意态从容道:“气海,气之海也,人体元气之所在,针刺气海,固本守元,为救命所至要;关元,别名次门,又名丹田,关肾之精元,针刺关元培补元气,固元止脱,仅次于气海,固列于第二位;膻中……百会……” 江夏毫无隐晦之词,从容不迫,吐字清晰,一个穴位一个穴位的娓娓道来,不但把赵一鸣听得如醉如痴,王太医同样也是皱着眉头,一脸的神情专注,似乎还边听边思考着什么。 待江夏将所取之穴位一一讲完,王太医沉吟了片刻,正色道:“小丫头,听你所言,也是读过许多医书的,你可知道《图翼》有云:膻中穴禁刺……刺之不幸,令人夭!?” 江夏心头一凛,转眼,就看见一直含笑相陪的郑氏已经变了脸色,其他人虽不及郑氏大惊失色,却也面露诧异惊讶之色,看向江夏的目光中,多多少少都有些指责之意。 王太医是基于医道辩论求证,问出这样的问题或许没什么阴暗心思,但这话听在郑氏等人耳中,心中肯定生出怀疑和芥蒂的。 垂了眼,江夏微微一笑,再抬起眼睛看向王太医,又是一片镇定,从容自若道:“王太医是大家,自然知道‘乱世用重典,沉疴用猛药’。病人亡阳欲脱,说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也不为过,这等情形,不用非常手段,怎能固阳止脱以救病人性命?” 此话说的巍巍有凛然之气,竟让王太医不自禁地端正了身子,肃穆了神色! 王太医眼睛微眯,抚须一笑,道:“好一个‘乱世用重典,沉疴用猛药’!实未曾意料,老朽今日竟有此意外之喜!哈哈,小丫头,老朽受教了!” 说到最后一句,王太医竟起身,向着江夏拱手行礼。 江夏哪里能受他的礼,连忙侧身避开,也回以深深及地一揖,道:“王太医医术精湛绝伦,天下扬名,著书立传,更是惠及千秋。今日有幸得见,更觉得老先生的高尚品格,宽博胸怀,实在令小丫头崇敬信服!” “哈哈,有你这个小丫头叫老朽一声先生,实乃老朽之幸……你个小丫头,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精湛之医术,必定是家传渊源吧?”王太医心情大好,抚须颌首道。 “是啊,是啊,看你年纪,也就比我大上一两岁,居然能有这么厉害的医术,你家里是开医馆的么?”那个小丫头也满是好奇地跟着询问。 第8章 娇弱的大少奶奶 江夏一错愕,心思急转之下,对小姑娘笑了笑,回头对王太医拱手道:“老先生却是猜错了。小女家中长辈并无行医之人。只是识了几个字,爱看书……只因家贫,书本难得,于是时时留心搜罗,但凡遇上带字的纸片,都会读上一读爱不释手,一遍一遍读……小女所学医术,就是从偶然得到的一本残破医书上所学。” 王太医一脸惊讶,正欲开口,却听江夏又叹息道:“只可惜,那本残破的医书也在两年前遗失,遍寻不见……唉!” “啊?竟然遗失了?”王太医眼中闪过一丝惋惜之后,竟然盯着江夏冷声笑了,“小丫头,老朽虽醉心医术,却还不至于龌龊到强占你的医术秘技!” 江夏微愕,随即哂笑,道:“老先生误会了!” 微微一笑,又道:“夏娘方才有话没说完……那本残破医书虽丢,但其记载阐述之医术医方却已被夏娘牢牢记住,只字不差,片言不缺。” 王太医脸色稍霁,却因为误会了夏娘难免有些尴尬之色。 好在,这位也算是心胸博大,心性舒朗人物,尴尬只是一时,哈哈一笑,拱拱手道:“小友心性纯朴,心胸舒朗,倒是老朽狭隘、多疑了。实在抱歉,小友莫要脑怪!” 江夏哪里能够受他的礼,侧身避了避,躬身回了一礼,抿嘴儿笑道:“老先生不着恼夏娘就好。” “哈哈,小丫头忒地淘气!”王太医笑嗔一句,又叹息道,“你一个小丫头凭借一本残破的医书,医术就能到如此地步,那本医书指定是先辈隐世之神医大能所著,记叙毕生神术所著……可惜,可惜哇!”可惜是个丫头,若是个小哥儿,这等资质收为关门弟子,必定能够继承他毕生所学,甚至能够发扬光大。 明明说开了,王太医怎地仍旧纠结着‘古医书’不放?这一连长吁短叹的,闹的一屋子人怪难受的。 江夏有些莫名,却并未多想,只随口附和道:“唉,是挺可惜的!” “哎呀,你也别太伤心了。不过是本医书,我皇……呃,我伯父家里藏了几屋子的书,医书本草也是极多的,你若喜欢,待我进了京替你多讨几本回来就是了。”那小丫头跟着宽慰道。只是,她说的太溜,差点儿说漏了嘴。 其他人或许没有注意,江夏却心头一跳:伯父?黄……还是皇?能让皇帝派太医出京诊治的……这个女孩子的身份…… 江夏笑着对那小姑娘遥遥一拱手,算是致谢,却没有多言。那小姑娘见她如此,也欢欢喜喜地曲膝还礼……行礼行到一半,才恍惚想起自己扮作小厮的,又连忙换成拱手一礼,其间之慌张之可爱,倒是把江夏和众人都逗笑了。就连郑氏的脸上也闪过一丝笑意。 该问的问了,该探讨的探讨了,王太医遂起身告辞。 一直陪在一旁,没能插上话的徐家大少爷徐宏上前,低声道:“王太医,小弟之病您看……” 王太医斜睨他一眼,语气淡淡道:“老朽之前诊视过病人,也看过所用之药,小丫头用方下药皆是极妥当的。况且,刚刚小丫头将病人从鬼门关中拽回来,多人亲见,还用着老朽多言么?” 徐宏脸色尴尬着拱手退开。 王太医招手把江夏叫到身边,一边往外走,一边和声道:“小丫头,我还要在临清府住上些时日,若是小丫头能去临清,去景府寻我便可。老朽还想着跟你交流切磋呐!” 那小姑娘也跟在王太医身后,向着江夏挤眉弄眼,悄声道:“去找我玩啊,我给你找医书!” 江夏向两人笑笑,却没有允诺什么。 眼下,她救了徐襄性命,看着郑氏和徐家上下待她还算和气。但她毕竟是买回来冲喜的,根本没有人身自由…… 下手坐着的两位公子也跟着起身,其中一位蓝衫公子只略略向郑氏一颌首,就紧跟着王太医往外走。 另一位绿袍公子却落在后边,对郑氏拱手作揖道:“王太医既然说二弟病情向好,那就必定没有大碍了,只需慢慢将养着,万望岳母莫要太过忧虑,放宽心思,保养好自己的身体。您老人家身子康健,二弟和慧娘才能宽心畅怀。” 原来,这位就是大姑爷。倒是一表人才,彬彬有礼,行至有度! 送走王太医一行,江夏随着郑氏往回走,临到屋门口了,郑氏突然问道,“那个丫头与你相识?” 江夏摇头:“不认识。今日只是初见。” “初见就这般投契,倒是难得!”郑氏淡淡道。 “大少奶奶!”随着丫头的问候声,一个身量不高,身材丰腴的年轻妇人扶着个丫头,从院门口徐徐走进来。 郑氏盯着那女子,皱着眉道,“你不在屋子里安心养胎,怎地过来了?” 那大少奶奶遥遥地曲膝一礼,语气柔婉道:“母亲!刚刚听说太医请回来了,二弟的病定是大好有望了?媳妇挂记着二弟的病情,等不得给我报信,这会儿略觉得好了许多,就撑着过来看看!” 说起徐襄的病,郑氏神色略缓,“襄儿的病大好啦!” “果真?”大少奶奶一脸意外地问出声,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讪笑道,“二弟的病能治好,真是大喜事,看媳妇欢喜的,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嗳,还是太医有手段,二弟的病请了那么许多名医来都束手无策,这太医一出手就给治好了,还真是比不得!” 旁边的魏嬷嬷飞快地扫了江夏一眼,见她神色平静,并无半点儿异样,心中暗赞一声,转而对大少奶奶笑道:“太医自然是好的,但今儿二少爷的病却不是……” 吴氏却看不也不看魏嬷嬷,虚弱地靠着身后的丫头,扶了小腹,微微垂了头道:“二弟患病,母亲忧心操劳,只可恨媳妇这身子不争气,不能为母亲分忧……” 话说到一半,吴氏突然捂住了嘴,一阵干呕。 “罢了,你能有这份心就够了。你怀着身子,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能再让你照应病人……再说,襄儿病情稳定,也不用多少人守着,有他屋里的人也就够了。”郑氏语气淡淡的说完,挥挥手直接命令大少奶奶的丫头,“腊梅,扶你们大少奶奶回去,好生伺候着,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去要……你们少奶奶不好意思开口,我可就着落在你们身上。” “是!”叫腊梅的丫头躬身应着。 “母亲!”大少奶奶又叫了一声,见郑氏略显不耐地挥挥手,转身往屋里去了,她才盈盈屈膝,“是,媳妇听母亲吩咐!” 看着郑氏等人挑帘子进屋,大少奶奶吴氏脸上的笑容褪去,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 第9章 越哥儿还病着 徐襄喘息缓和了许多,睡得也算踏实,郑氏放心不少。 转回头,郑氏看向江夏和赵一鸣,微笑道:“今夜少不得还要二位受累!” 赵一鸣连忙拱手道:“太太放心,一鸣不会擅离半步。” 郑氏的目光又转向江夏,略一沉吟道,“你之前受过伤,若是身体撑不住,就暂去歇息……” 她这么说,江夏也就笑道:“多谢太太关心,我会自己小心的。” 郑氏一走,屋里的丫头婆子呼啦啦走了一大半,顿时清静下来。 赵一鸣果真是极尽心的,送走了郑氏,他怕童儿有个闪失,就去亲自看着熬药了。 江夏自觉去东里间里看护病人。一个穿着菱红马夹的丫头在里屋门口守着个小炉子烧水。 魏嬷嬷指着烧水的丫头介绍,“这个是芷兰。” 芷兰眼睛弯弯的向江夏曲膝行礼,一张鹅蛋脸眉目清秀,神情柔顺温婉,看着挺顺眼的一个小姑娘。 挑帘子进屋,一个穿孔雀蓝袄子的丫头守在二少爷床尾处,垂着头做着针线,神情专注,连江夏与魏嬷嬷进屋也没注意到。 “桃儿!”魏嬷嬷开口唤了一声。那丫头神情懒懒地抬头看了看,才将手中的针线放下,缓缓起身。 “姑娘,这是……”魏嬷嬷继续介绍。 “我叫桃儿,徐桃儿!”那丫头打断魏嬷嬷的话,抢着道。小姑娘生的鲜艳明媚,恰如一颗香甜多汁的蜜桃儿。桃儿?还真是人如其名! 再看她微扬的下颌,眼底闪闪的鄙夷和不屑……原来刚刚人家就是故意不起身的,根本不是做针线太专注! 魏嬷嬷眼神微冷,“桃儿是马嬷嬷的小闺女。” “马嬷嬷,就是之前那位给我松绑的嬷嬷么?”江夏恍然。 魏嬷嬷点头,笑着道:“马嬷嬷是太太身边的掌事嬷嬷,掌着后院诸事。桃儿的父兄皆在府中当差,其父徐忠打小儿跟着老爷,被老爷赏了姓徐。桃儿也是从八岁就挑进来的,先前在太太身边调理了两年,之后就一直在二少爷身边伺候。是跟二少爷一起长大的呢!” 魏嬷嬷这么多话……这是提醒她,这颗小桃子跟病秧子二少爷青梅竹马,情分不同?或者还有提醒她马嬷嬷根深蒂固,不好对付? 桃儿恰如其分地配合着魏嬷嬷的介绍,斜睨着江夏哼了一声。 江夏却只看着魏嬷嬷笑了笑,径直走向徐襄的床边,眼角都没扫桃儿。刚刚还话唠般的魏嬷嬷也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桃儿生生被晾在当地,紫涨了脸。 徐二少爷徐仍旧是侧躺着,身后也垫着些被褥枕头,只是由面朝外转向了朝里侧卧着。 江夏俯下身子,屏息静气地倾听了片刻,听着徐二少爷仍旧有些喘息,喉间哮鸣音有所缓解,痰鸣音却是少得多了……这都说明,病人过了急性发作,到了一个相对缓和的状态。 哮喘发病机理众多,病机不同,临床表现也有所不同。但有一点却是一致的,那就是只有急性发作才可能引起窒息、呼吸衰竭,从而导致死亡。只要避免急性发作,或者缓和了急性发作,哮喘病人平常或许会体质弱一些,或许会咳喘不适,却不会危及生命。 江夏暗暗松了口气,站起身来,退后几步,离开病床一段距离,这才向魏嬷嬷低声询问:“可交子时了?” 魏嬷嬷道:“亥时末刻了,再过一会儿就交子时了。” 哮喘病人的发病是有规律的。冬季严寒是哮喘病的高发期,夜晚则是哮喘病的高发时段。徐襄的病势缓和下来,只要交了子时,阴极化阳,阳气渐盛,阴气衰退,徐襄病情反复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江夏松了口气,对魏嬷嬷低声道:“只要过了子时……就好起来了。” 魏嬷嬷欢喜不已,双手合十连连祷告。江夏招呼一声出来,往西屋里寻赵一鸣。 说起来,徐襄算是她的第一个病人,江夏原想着多尽些心的照看着,谁成想这少爷身边伺候的活儿还这般抢手……罢了,她就不上赶着伺候人了,又没那个瘾头! 西里间平日是徐二少爷的书房,偶尔充作待客的小花厅。临窗设着一面暖炕,对面放着两对棠梨木卷草纹四出头官帽椅,搭着松花弹墨纹椅袱。 童儿蹲在门旁,拿着把小扇子在熬药。赵一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张方子,看得专注。 江夏一踏进来,童儿就起身问候。 赵一鸣闻声也连忙起身,拱手道:“夏姑娘,那药小可看着熬了两道,这是第三道,马上就好了!” 说着,瞄了瞄炕几上的一个漏刻,回头吩咐童儿:“好了,离火,滤出药汁,与前两道混为一处,分三份,取其一,与我送去东屋!” 看着主仆俩忙忙碌碌,江夏自顾自拎了壶茶,坐到炕上喝茶歇息,“你们二人去吧,我在这里歇会儿。” 赵一鸣笑着应了,还俯身往炕洞里添了几块炭,把火拨的旺了些,这才带着童儿往东间里去了。 徐襄身子骨不好,这炕上的铺设倒是舒适,松花色弹墨缎子大迎枕两个,又有秋香色绣折枝梅花大方枕两个,暖炕里侧还叠放着两条薄棉绫子被。 夜色已深,一番惊吓一番紧张,这一静下来,江夏心底难免涌上一股惶恐和悲伤来。 物离乡贵,人离乡贱。 她不仅是离了故乡,还换了个世界,睁开眼,满眼陌生,举目无亲…… 咦,不对,她既然是江夏娘,那江夏娘的亲人自然也是她的亲人。当然了,那个冷血的爹就算了! 她倒是惦记起夏娘那个可爱懂事的弟弟江越来! 想及梦中,如同亲身经历一般的亲密,特别是娘去了之后,小小的江越依偎在夏娘怀里,紧紧搂着姐姐的脖子,满眼泪水满眼惊恐……江夏心里禁不住一阵酸楚。 她被卖到徐家,越哥儿还生着病,也不知如今怎样了。 她要尽快让人去看看,想法子把越哥儿从那个家里解救出来……好在,那后母刘氏贪财,倒是不难想法子。 她如今两手空空,一时怕也出不去…… 第10章 病情急转 思忖许久,不得其法,江夏却觉得受伤的头部又隐隐地疼起来。 叹口气,将此事暂且搁下,江夏起身出来。 踏出西屋门,才发现赵一鸣和徐宏坐在堂屋里说话。江夏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个时代,男女大防之重。在现代社会养成的一些习惯怕是要改一改了。 下半夜,更深露重,寒意逼人,在厅堂上自然不如在里屋舒适温暖。虽然摆了只火盆,两个人仍旧寒噤噤的,最可怜的是赵一鸣的童儿,离得火盆子远,穿的又单薄,蜷着身子避在赵一鸣背后瑟缩着。 江夏心下歉然。 那童儿眼尖已经看见了她,眼睛一亮,立刻报给了赵一鸣。 “夏姑娘,怎地不多歇息一会?”赵一鸣起身相迎,拱手问候。 江夏笑着回礼:“是我该道声不是,害得你们受累挨冻了!” “夏姑娘客气了,这里火盆子烧的旺,哪里就冻着了!无妨,无妨!”赵一鸣话音未落,童儿在他身后狠狠地吸溜了一声鼻涕,整个屋子为之一静! 然后,赵一鸣跟江夏相视而笑,徐宏也跟着笑起来。只有童儿垂着头红着脸,偷偷地把揩下来得鼻涕抹在鞋底子上。 笑过,江夏问起徐襄的情况,赵一鸣道:“半时辰前,服了第二份汤药,二少爷气息愈加和缓了,脉象也趋好……照此看来,二少爷病情已无大碍,或许不久就能醒转了。” 东屋里,门窗紧闭,还生了两个炭盆子取暖,暖和是足够了,却也热的有些发燥。 屋子里只有芷兰和桃儿两个丫头,见江夏进来,芷兰连忙起身相迎,桃儿却坐在徐襄的床尾动都没动。 “夏姑娘来了!”芷兰曲膝问候。 江夏应一声,走到床边,芷兰连忙举了烛台过来照亮。 江夏对于这个清秀伶俐的小丫头很有好感,又见她伶俐有眼色,就自然笑道:“谢谢你!” 芷兰微微飞红了脸,略带了丝儿羞涩道:“芷兰做的不过是分内事!” 她说话时,左边嘴角一个极小的小酒窝儿一闪一闪的,特别可爱。 江夏笑笑,也不多言,专心查看起徐襄的病情来。这一看,江夏就蹙起了眉头。 徐襄的呼吸仍旧比正常人急促,吸气急而短促,呼气长而无力。脸色比之前病危时稍好了些,眼周口鼻处却仍旧因为呼吸不畅缺氧而发青发暗,喉间的哮鸣音仍在……这些也还罢了,最让江夏惊讶的是,刚刚吸过痰的徐襄,这会儿竟然又有了明显的痰鸣音! 刚刚吸过痰,方子里又用了化痰的化橘红和桔梗,不应该这么快又出现痰鸣音呀…… 徐襄的嘴唇微微翕合着,嘴唇干燥起皮,口中似乎也很干燥……江夏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没,让她一个激灵,脸色骤变。 “去请赵先生过来!”江夏吩咐一声,径直往桌上倒了一杯清水过来。 临走到床边时,她自己尝了一口,这才拿了小匙,舀了一点水,慢慢洇在徐襄的嘴唇上。 昏睡中的徐襄感受到了嘴唇的滋润,很是迫切地伸出舌头将嘴唇上的水珠舔干净。江夏再舀了水送过去,徐襄很配合地张口吞咽……一杯清水很快喂完,徐襄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微微皱着眉头,竟低低地吐出一个字来:“水……” “哎呀,二少爷说话了!”桃儿惊喜地叫了一声,霍地冲过来,挤开江夏,自己俯身过去,“二爷,二爷,您有什么吩咐?二爷……” 赵一鸣与徐宏快步走进来,江夏就低声道:“二少爷的病情有些……反复!” 江夏心中已经有了个模糊地猜测,却不太敢确定。在没有证实她猜想属实之前,她还不能乱说什么。 她的话音未落,赵一鸣就快步走过去,诊查徐二少爷的情况。 桃儿几乎趴到徐襄的身上去,专注地低声呼唤着,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看到这种暧昧香艳的场景,赵一鸣有些犹豫着,尴尬着不敢上前了。 江夏皱起眉头,低声喝道:“让开!” 桃儿一哆嗦起身,看清是江夏就有些气恼,梗着脖子想要反驳什么,被匆匆走上来的芷兰按住,拉到旁边去了。 赵一鸣连上前检查徐襄的病情,又诊了脉,这才一脸凝重的起身。 “赵先生,二弟的病情怎样?”徐宏一脸焦急地上前来询问。 赵一鸣瞥了他一眼,轻轻摇摇头道:“大少爷不用急,二少爷的病情有些反复,但应该……性命无碍。” 说到这里,看向江夏,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点了点头。 赵一鸣神情肃穆,道:“只是,此事也要跟太太禀报一声才好,就劳烦大少爷亲自跑一趟吧!” 徐宏目光犹疑着,略一迟疑才点点头,转身匆匆去了。 江夏这才对赵一鸣道:“已经喂过一杯水了……” 说着,将倒好的一杯清水递给去,赵一鸣默契地接了水,一口一口给徐襄喂下,又抬手按住了徐襄的手腕脉搏。 喂下两杯水,徐襄口唇缺水发干的状态稍稍好转。他抿了抿略略湿润的嘴角,重新沉睡过去。江夏凝神静听,喘息和痰鸣音都有所好转。放下心来,她开始琢磨徐襄出现这种状况的原因。 正常情况下,痰饮之症需要适当减少饮水,清淡饮食,以避免水液积聚、痰涎潴留,而痰饮病人一般也不会口渴,除非…… 江夏在默然沉思,却不想她这样看着徐襄发呆的样子落在旁人眼里,就被扭曲了! “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给少爷对了对嘴嘛,还真把自己当成啥幺物儿啦,嘁,不不撒泡尿照照,皮糙肉粗的,还不够牙碜的呢……”那边桃儿小声的嘀咕传过来,打断了江夏的思绪。 江夏转身瞪过去,目光如冰。 桃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闭了嘴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又恼羞地梗着脖子瞪回来:“哼,你要怎样?还想打人呐?” 江夏眯了眯眼睛,目光只在桃儿脸上打了个转儿,就转开去,与诊完脉的赵一鸣默契地走出去,去外间讨论徐襄病情的异常变化。 “桃儿,你也省省事儿,她毕竟是主子……”芷兰上前拉了桃儿一把,低声的劝道。 桃儿却并不领情,一下子将芷兰甩开,跺脚道;“不过是买回来冲喜的乡下丫头,她算哪门子主子?我呸!不就是跟少爷对了对嘴嘛,有啥了不起的……哎哟!呜呜……” 桃儿正码的起劲,不防备魏嬷嬷听到动静从东暖阁里走出来,伸手在她身上拧了一把,“目无尊长的东西,明儿我就去回了太太,这屋里留不得你了!” 第11章 你这是怀疑我么? 桃儿哭的泪水涟涟的,满脸委屈,却不敢跟魏嬷嬷较劲,一听让她离开,登时慌了,噗通一声跪在魏嬷嬷跟前,抱住魏嬷嬷的腿,哭道:“嬷嬷……青嬢嬢,桃儿知错了,再不敢了,你饶了桃儿这一回吧!” “哎哟,你个小蹄子作死呐,二少爷病着呢,你哭得这般晦气做啥,还不收了声!” 听魏嬷嬷这般说,桃儿也不敢再哭,连忙抽了帕子胡乱擦了涕泪,却仍旧抱着魏嬷嬷的腿哀求:“青嬢嬢,桃儿错了,再不敢了,你饶了桃儿这一回吧!” 桃儿也是魏嬷嬷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一声青嬢嬢叫出来,她的心里也难免生出些不忍来。叹口气,她又拍了桃儿一巴掌,“这一回我饶了你,以后你若再犯,可没有下一回了!” “哎,哎,谢谢青嬢嬢!桃儿保证再没下回了!”桃儿破涕而笑,连连给魏嬷嬷磕了两个头,这才起身。 江夏与赵一鸣讨论了完毕,一进门,就见桃儿正给魏嬷嬷磕头,赵一鸣自然装作未见,夏娘也想装着没看见,绕过去径直往床边去。 魏嬷嬷推了桃儿一把,低声催促道:“还不快去!” 桃儿有些不情愿地撅着嘴,上前两步挡在夏娘面前,曲膝道:“桃儿不懂事,说错什么话也是有口无心,还望夏姑娘不要跟桃儿计较!” 江夏先瞟了魏嬷嬷一眼,见她皱了眉头却没有说话,江夏收回目光,淡淡道:“你说错什么话了?” 问完,也不管桃儿目瞪口呆,魏嬷嬷一脸惊讶,径直绕过这几个人,往床边察看徐襄病情了。 别说桃儿之前那番恶毒语言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杀的,就是这种道歉法,也根本没有半点儿诚意,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有口无心’?还不让跟她计较?……有一句人话么?! 让她不计较她就不计较啊?不是有一句话么,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干嘛?何况,还是毫无诚意的道歉! 因为喂了水,徐襄的痰鸣音有所减轻,口唇干燥的情况也有所缓解,赵一鸣察看一番,又诊了脉,抬头看向夏娘,道:“脉象仍旧偏于沉涩,气息也不如之前顺畅……” 听这话,夏娘就知道赵一鸣也没找出原因来。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徐襄身上脸上,然后,在徐襄的耳根下凝住——有一小片白色的痕迹,很像是汗水蒸干后留下的汗渍,却比汗渍厚得多,仔细看,能看到一层细小的白色粉末。 夏娘眼睛一亮,伸手示意赵一鸣,两个人目光交汇,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地惊讶!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点粉末下来,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很咸!绝对不是汗水结晶能有的咸度! 赵一鸣见她如此,也沾了一点点品尝,再抬眼对上江夏娘的目光,两个人眼中都有了一抹确定。这不是之前的汗水痕迹,而是盐水风干后留下的! 换句话说,有人给徐襄喂了盐水!而且是浓度极高的盐水! 盐是人体必需之物,一日也离不了,但这么浓的盐水,健康人也齁得慌啊,何况徐襄这个重症哮喘病患者! ——这是有人想要徐襄的命啊! 夏娘和赵一鸣目光交会,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懊恼和无可奈何。 这种事,谁知道会牵扯出什么阴私来,若是可以,他们真的不想牵连其中。但,此时此事,却由不得他们做出别的选择。 默了一瞬,赵一鸣先开口道:“少量多饮,再斟酌加茯苓、瞿麦、萹蓄,如何?” 夏娘略一琢磨,点头道:“再加一味灯芯草吧!” “灯芯甘淡微寒,清心火利小便……不错。就依此,各加三钱可好?” 两人商定了新处方,刚打发了童儿去抓药,郑氏就带着两个丫头匆匆赶了过来。 魏嬷嬷带着两个丫头迎出去。 在旁边瞥着郑氏极度难看的脸色,江夏暗暗叹息着,心里盘算着怎么避开这件污烂事儿。 没想到郑氏动作足够果敢决断,看过徐襄之后,没哭没闹,一脸冷静地指了自己的两个丫头珍珠、碧玉留下伺候,其他人一律去西屋听候发落。 郑氏高坐在靠窗的暖炕上,看得出赶得急,头发只是简单梳了个纂儿,半点儿首饰未戴,素着头脸,裹着一件秋香色珍珠皮斗篷,脸色发黄,倦容难掩,神情却格外威严。 “说说吧,是怎么回事?”郑氏淡淡开口,没有起伏的声音,却给人无限的压力。 “太太,”魏嬷嬷跪倒在地哭着道,“都怨老奴偷懒,去东暖阁里打了个盹儿的功夫,就让人加害了二少爷……呜呜……呜呜……都怨老奴……” “行了,你先别哭!”郑氏喝止了魏嬷嬷,抬眼看向赵一鸣和江夏。 江夏正想开口,旁边坐着的赵一鸣起身,拱手道:“太太,之前喂药一直是小可带着童儿盯着的,喂了两份药之后,二少爷病情稳定,呼吸、睡眠都很安稳,小可就在厅堂里伺候着,跟大少爷说着话,一边等下一遍喂药。没想到再看到二少爷时,二少爷病情突然逆变,喘得厉害,痰也多了,还口干的厉害,连续喂了两三杯水方才好了一些……亏得夏姑娘细心,在二少爷耳后看到一线盐水印迹,小可这才知道,二少爷病情逆变,竟是有人给二少爷喝了盐水。” “什么?”郑氏勃然变色,霍地站起身来。 “太太莫慌,二少爷已无大碍!”赵一鸣道,“夏姑娘发现及时,喂了水,又与小可商议着对方子作了加减,需用的药也让童儿去抓了。赶着熬出来,给二少爷服下就好了。” 郑氏这才略略缓了缓颜色,重新落座,道:“你们尽心尽力,有劳了。” “都是一鸣本分,太太不必客气。”赵一鸣拱手说完,重新落座落座。 郑氏的目光落在夏娘身上:“青芜去了东暖阁打盹,一鸣与宏儿在厅堂,你去了哪里?” “我在西间,”江夏娘下意识地回答一句,随即勾唇一笑,盯着郑氏反问道:“太太,你这是怀疑我么?” 第12章 你嫌娘糊涂么? 赵一鸣再次起身,道:“夏姑娘在西间斟酌用药之事,期间未曾离开过,小可和大少爷均可作证。” 徐宏被点了名,抬头看了一眼江夏,也只能出声:“是,儿子与赵先生一直在厅堂,不曾稍离,没有看见夏姑娘离开西屋。” 有了这两个人的证明,江夏的嫌疑被洗清了,只是,她与郑氏之间的气氛却仍旧紧张。 郑氏尴尬地咳了一声,将目光转向两个丫头,看意思是要转移目标了。江夏在旁边冷笑一声,也没再说话。 桃儿已经吓傻了,堆萎在那里,哭的眼泪鼻涕的,一看见郑氏看过来,立刻直起身子为自己表白:“太太,太太明察,桃儿是冤枉的,不是桃儿做的,桃儿怎么会害二少爷呢……” 芷兰相对就冷静的多,她也哭,开口,却口齿清楚:“太太,婢子有话要说!” “你说!” “太太,魏嬷嬷之前一直在屋里守着二少爷,直到赵先生带着人进来给二少爷喂了第二遍药,说二少爷的病情大好,已无性命之忧……魏嬷嬷这才难耐困倦,进了东暖阁小憩。奴婢与桃儿守着二少爷,是桃儿说二少爷最怕苦,每次喝药都要用蜜饯去那苦味儿,这会儿二少爷没法子吃蜜饯了,喂点儿糖水给二少爷去嘴里的苦味吧。奴婢还想着,不敢随意给二少爷喂水,要去问赵先生一声,桃儿却做主倒了一盏水,自去兑了糖,给二少爷喂下去。奴婢想着,桃儿也是为二少爷着想,就没有真拦,谁成想,谁成想竟出了这等事儿……桃儿说喜欢二少爷,想着一辈子伺候二少爷,怎么会生了害二少爷的心?太太,奴婢不相信桃儿会害二少爷……她要么是糊涂了,要么是撞客啦……” 桃儿哭的更厉害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头发也披散了下来。她恸哭着,想要扑到郑氏跟前去,却被魏嬷嬷招呼婆子,一左一右将她按住。任她怎么挣扎也无法挣脱开去。只在地上昂着头呼冤:“太太,不是桃儿做的,桃儿决不会害二少爷……” 江夏垂了眼。不管桃儿是否冤枉,不管结果如何,这件事没有她出声的余地。更何况,以马婆子和桃儿的所作所为,怕是早就将大多数人得罪死了,她不会说什么,说了也没有用。 郑氏一个眼色,魏嬷嬷匆匆出去,片刻功夫捧了一只青花瓷罐儿回来。 “太太,你看!……这些东西一向是桃儿管着!” 江夏站的远,看不清楚罐子里放到什么,只片刻,就听得郑氏恨恨道:“我和襄儿自问待她们不薄,她们怎么敢对襄儿如此……把她们都带下去,好好问问,为什么害我的襄儿!” “太太,我不知道那罐子里的东西啥时候给换了,钥匙一直挂在奴婢腰上,未曾离过身啊!”桃儿哭诉着,表白着。 突然她仿佛想明白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瞪着江夏的方向嘶声道:“是你?一定是你个贱妇?是你念着家里的村汉,不愿意嫁给二少爷,你害二少爷,还栽到我身上……你个黑心烂肺的贱妇……” 江夏心中暗骂,果然不错,要其灭亡必先让其疯狂!她怀疑桃儿的脑子装的浆糊么?芷兰那么明显的指证,魏嬷嬷隐晦暗示她都不理会,怎么就咬住她不放了?她可一句话也没说啊! 不,她想说一句话:这种人……死不足惜! 桃儿的撒泼谩骂没有改变她的命运,她大呼小叫着,痛哭流涕着,仍旧被两个婆子架住,毫不迟疑地拖了出去。那哭声骂声出了门没多远就戛然而止,想也知道,被人堵了嘴。芷兰倒是乖顺的很,没让人拖拽,就跟在桃儿身后出去了。 极度的嘈杂之后,屋子里显出一片诡异的静寂来。 赵一鸣迟疑着,正要起身再为江夏说句话,魏嬷嬷抢着躬身道:“太太,奴婢相信夏姑娘不会加害襄少爷。桃儿那丫头失心疯了,自从夏姑娘来了,就针对夏姑娘,之前为了她没有分寸,还被奴婢骂了。奴婢只当她就是小心眼儿吃味儿,谁成想居然差点儿害了襄少爷……都怪奴婢迟钝,没有及时察觉,差点儿害了襄少爷……请太太处置奴婢!” 说着话,魏嬷嬷跪地磕头请罪,泣不成声。 赵一鸣也起身,拱手及地道:“太太,今晚一鸣不曾稍离,可以为夏姑娘作证。而且,之前二少爷性命危急,几近无救,若非夏姑娘准确到位的施针之法,又亲自吸痰,二少爷这会儿只怕已经……试问,夏姑娘若是有加害二少爷之心,之前又何必费心费力地施治救命?” “这些,我都知道!”郑氏叹口气,又伸手拉起魏嬷嬷,“唉,你也起来!” 幽幽叹出一口气,郑氏未开口就先红了眼,用帕子沾沾眼角,道:“儿是娘的心头肉。襄儿与我母子连心,事关襄儿身体性命,我难免一时糊涂,失了镇定。夏娘是个好的,我是知道的,即便你们不说,我心绪平缓下来,也就能想明白了。” 赵一鸣和魏嬷嬷都点着头,轻声附和着。 江夏淡淡开口:“太太与我初识,又有花堂上的事,太太有些疑心也是正常。” 见三个人都看过来,江夏微微勾着唇角,垂眼道:“我之前与王太医说过,我懂一些医术,但也有限。如今二少爷病情稳定,又有赵先生医术精湛,也就不需要……” 郑氏没让她把话说完,就握住江夏的手道:“你这孩子,说啥傻话……还是说,你这是嫌乎娘糊涂?或者,要娘给你道不是认罪??” 江夏愕然。不带这样儿的!明明是她自己犯疑心病,这一说咋就成了她的不是了?还有,她啥时候成了娘了? 古代人民智慧无穷!——历史教科书上这句话,真对啊!江夏自愧不如! 暗暗叹口气,江夏垂首道:“太太宽厚包容,是夏娘的福气。” “嗳,嗳,这样子多好。”魏嬷嬷在旁边笑道。 小药童拎着两包药匆匆赶回来。赵一鸣和江夏一起看过,由赵一鸣亲自看着童儿熬药去了。 江夏也想离开,却听郑氏道:“桃儿……年纪也不小了,我贴补她十两银子的嫁妆,就让她回去,让她娘做主给她寻门好亲嫁了吧!” 第13章 唐僧肉! “太太总是心怀仁厚!”魏嬷嬷叹息着。 郑氏微微一笑,看了江夏一眼,道:“你们两人对襄儿尽心尽力,我都看在眼里。但此次之事,你们两人也都有过,不做追究无法服众……嗯,就罚你们三个月的月钱吧!” 江夏略慢一拍地跟着答应,心里寻思,听这话,她是有月钱的?! 眼见郑氏与魏嬷嬷有话要说的样子,江夏知机地退了出来,往东里间里去了。 吃咸了齁得慌,喝水最管用。江夏又喂了徐襄一盏温水,看他口唇发干、喉间痰鸣都进一步好转。江夏又诊了诊脉,确定徐襄的病情再次缓解下来,也就松了口气。 约摸半柱香功夫,郑氏来到徐襄床前看望了儿子,正好汤药熬好了,赵一鸣带着童儿端了过来。郑氏看着徐襄服了一剂药,又叮嘱了一番,这才离开。却把她的大丫头碧玉留下来伺候。 魏嬷嬷说,“二少爷屋里少不得人,太太暂时把碧玉拨过来伺候着。” 江夏笑而不语。徐襄病重,是少不得人伺候。但没了桃儿芷兰,还有翠羽彤翎,好像不是没必要把郑氏的大丫头送过来吧? 再看碧玉,五官清秀,温柔娴雅,虽不及珍珠娇艳,却也肌肤细白,目光如水,又是这十五六岁年纪…… 不过,江夏并不关心这些。只要这位不跟她淘气,其他怎样,与她何干! 她眼下盘算着,想法子回去看看夏娘的弟弟越哥儿;长远打算,了解了解世情,积攒点儿资金,想法子从徐家脱身出去……开个自己的铺子,攒点儿钱,再买上几百亩地。到时候,她就能够过上有铺子有地,穿衣伸手,吃饭张口的地主生活了! 只要想一想美好的未来,江夏就很兴奋,到时候闲来无事,教导教导越哥儿,调戏调戏小丫头,琢磨点儿美食,设计几款衣服首饰,或者附庸风雅弹弹琴,读读诗,作作画……嗳哟,那小日子,咋想咋美! 碧玉的一句话将江夏从美好的愿景中拉回现实,“哎哟,二少爷……这是尿床了?” 唉,只顾着利尿排盐了,咋就忘了,这个时代可没有导尿管,这病人昏睡着,没有自控能力,不尿床咋地! 考虑到加了利尿药排尿量会增加,江夏建议,暂时不给徐襄穿裤子了。魏嬷嬷拿了一条半褥子和几片尿布,招呼碧玉帮忙。 碧玉红着脸蛋儿,揉着衣角,无线扭捏羞涩地走上前……只是,这位大姐,你的动作能不能不那么生猛?那一双小手还几次伸到被子里去…… 看着昏睡在床上的徐襄,不知咋地,江夏突然想起唐僧。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服药,换尿布,几番忙碌下来,天也在不知不觉中大亮了。 徐襄口渴口干的表现基本没有了,喉间喘息平复下来,痰鸣音也有所好转,江夏娘和赵一鸣都松了一口气。 徐宏一直守着,眼见夏娘和赵一鸣二人神色放松,徐宏的目光闪烁几下,笑着问道:“看二位如此,想是二弟的病情好转了?” 赵一鸣看看夏娘,笑着抚须道:“大少爷所言不错,二少爷算是迈过这道坎儿啦。” “太好了!”徐宏赞了一声,随即对赵一鸣和江夏娘拱手行礼,“二弟能够大好,多亏赵先生和江姑娘妙手了。” 赵一鸣与江夏连忙回礼不迭。 吃过早饭,郑氏又赶了过来。 赵一鸣向郑氏说明了几句,就告辞去了。江夏也被郑氏打发回屋补眠。 昨晚一直忙碌,有几段闲暇,赵一鸣身边也都有人,江越的事也没法子跟他说……看来,只能等他回来再找机会了。 一回屋,翠羽和彤翎就迎上来。 江夏微微愕然着,由着两个人伺候着洗了手,走进里屋才发现,她的床尾衣箱上多了两个薄薄的铺盖卷儿。 “姑娘,太太吩咐,奴婢二人从今后就在姑娘屋里伺候了!”翠羽曲膝笑道。 “可是……”江夏很是意外,稳稳神,指了不算宽敞的床,道,“这张床,睡不开咱们三个人吧?” 彤翎笑着道:“奴婢们哪里能跟姑娘睡到一起去,在地上打个地铺就好了。” 江夏微微愕然着点点头,什么话也没再说,就上床睡了。 她这会儿身无长物,自己也没站稳脚,什么许诺也做不起……她不喜欢打白条,空许诺,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或许能够骗得了一时,却终究不长久。……待日后吧! 一觉醒来,又是天光黯淡。 江夏刚坐起来,翠羽和彤翎就走过来,伺候着她穿衣穿鞋。 接了衣服自己穿着,江夏淡淡问道:“二少爷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翠羽俯身给江夏穿鞋,一边笑道:“二少爷一直睡着呢……倒是刚刚碧玉姐姐之前打发人过来一趟,问要不要把午饭给姑娘送过来!” 微微挑了挑眉梢,江夏点点头。接了彤翎递上来的温水,先漱了口,又喝了半盏,这才下床起身。 “赵先生回来了么?” “嗯,午后就回来了。”彤翎一边给江夏梳头一边回道。 翠羽在旁边笑道:“姑娘不用着急。阴天了,天光看着暗,其实才才未初呢!” 江夏暗笑,竟要小丫头安慰了! 笑笑,江夏起身:“你们就在屋里吧,有事我再叫你们好了。” 翠羽和彤翎欢欢喜喜应了,将江夏送出门。 果真阴天了,气温也降了下来,冷风嗖嗖,从东厢房到正屋不过几十步路,江夏却也觉得被冷风吹透了,瑟瑟地冷。快走几步,挑起门帘子,一脚踏进正屋,融融暖意扑面而来,前一瞬还是寒冬,转眼就到了花好春暖艳阳天。 今儿换了一个面生的小丫头坐在里屋门口旁守着炉子,见夏娘进来,小丫头连忙起身问候:“姑娘过来了。” 经过昨晚的事儿,江夏再不敢轻视这里的任何人。 十二三岁,在现代还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有谁能想到,她们居然已经会为男人吃醋争风,下黑手、下绊子、装无辜,无所不能了,让她这个自诩混了多年社会的老女人也暗自汗颜。 第14章 一团和气 “姑娘不认得婢子吧?婢子名唤彩霞,原来在大小姐院子里的。”小丫头很自来熟,笑嘻嘻地做着自我介绍,一边替江夏挑起里屋的帘子。 这个丫头倒是有些小姑娘的活泼率真。夏娘含笑点点头:“彩霞?现在我认得了。二少爷怎样了?” 彩霞笑容略敛,摇头道:“嬷嬷只让在外头伺候着呢!” “姑娘来了!”碧玉闻声迎上来,笑着道,“还睡着呢!”说着,瞪了彩霞一眼,转向江夏又笑道,“服了三份药,午饭喂了小半碗粟米汁子……赵先生过了午就回来了,一直在屋里守着呐!” 碧玉一边说着,一边极得体的伸手替江夏打着门帘子。江夏嘴角微微一挑,抬脚进屋。 赵一鸣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听到动静,连忙起身:“夏姑娘过来了。” “赵先生。”夏娘笑着回应。两人寒暄几句,江夏身上的寒气散尽了,就去查看徐襄的情况。 徐二少爷仍旧是侧躺着,身后也垫着些被褥枕头,只是由面朝外转向了朝里侧卧着。江夏熟稔地轻拉过徐襄的手,三指对三关,按上他的脉搏,屏息静气,一边集中精力感受指下脉搏细微的变化,一边听着徐襄的气息。 赵一鸣眼中闪过一抹诧异,随即就是一片了然。能够这般熟悉救命下针方药运用,又怎么可能只是读了一本残书! 江夏专注诊脉,并没留心旁人。 一刻钟功夫,江夏方松了一口气,提起手指,替徐襄盖好被子,一边低声笑道:“情形不错……比起之前是大好了!” 赵一鸣也捻须颌首,眯眼笑道:“多亏了夏姑娘刺穴神技,方术精妙啊。” 江夏笑着摆摆手,与赵一鸣往窗前坐了,商议着给方药做加减。 盐水引发的症状已经缓解,茯苓、萹蓄、灯芯草等利水药就可以减去了。另外,因徐襄病情好转,之前病情危急所用的独参汤也可以再减一减,还有好几种药物的用量也要做些调整加减。 方子一确定,赵一鸣拿了就往外走:“一鸣这就去炮制了来。” 魏嬷嬷前后脚地挑帘子进来,见到江夏立刻浮起一脸的笑来:“夏姑娘起来了,歇得可安稳?这会儿已经过了饭时,先让人送些饭菜来垫垫,可好?” 江夏笑道:“我睡得极好,有劳嬷嬷费心了。” 魏嬷嬷笑着点头,走到里屋门口吩咐道:“彩霞,你去厨房走一趟,给夏姑娘要份饭菜来。记得饭菜要热的,天儿冷,凉饭凉菜可受不住。” “是,嬷嬷尽管放心!”彩霞在门外脆生生应着,脚步轻巧地去了。 转回来,魏嬷嬷这才问江夏:“姑娘已经看过襄少爷了?” 江夏含笑点头:“刚刚与赵先生一起看过了,二少爷恢复的不错,照这样,不久就能醒了。” “哎唷,太好了,谢天谢地!”魏嬷嬷满脸欢喜地祷告了一番,这才笑道,“二少爷能顺利地过了这个坎儿,真真多亏有姑娘!” 碧玉在旁边笑语言道:“可不是,那位高僧就说了,姑娘是二少爷的贵人呐!”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魏嬷嬷和江夏脸上的笑容都瞬间凝住。江夏冲喜新娘的身份尴尬,加之花堂自戕一事,碧玉这话……看似无心,却着实让人难堪。 “哈哈,姑娘昨晚见过,这是太太身边的碧玉,临时拨过来伺候的。”魏嬷嬷愣怔一瞬,生硬地笑着转了话题。 碧玉面含微笑,无比优雅地曲膝行礼:“见过姑娘。” 江夏伸手一托,也淡淡笑道:“昨儿就看着碧玉姐姐端的是温柔娴雅、柔顺贞静,今儿隔得近了,更是觉得姐姐气度不同,颇有些大家闺秀的风范呐!” 碧玉脸上的笑瞬间冷住,片刻方才垂了眼,道:“姑娘过奖了,碧玉哪里当得起!” 魏嬷嬷暗暗叹息,这个碧玉也是个不知轻重的。江氏哪怕是买进来的,却也是二少爷的人,又有这一手精湛的医术,又哪里是好欺负的,非得挑火,也只能落个惹火烧身的下场! “正好这会儿无事,碧玉跟我去挑些丝线,鲜鲜亮亮的打几个络子,也让二少爷身上添添喜气!”魏嬷嬷打着圆场,又对江夏笑道,“夏姑娘才来还不知道呢,碧玉娘是针线上的成嬷嬷,做的一手好针线,绣的那花儿鸟儿鲜亮亮的跟活的一样。这丫头随了她娘一双巧手,心思也灵透,不但针黹极好,还打得一手好络子,在咱们府上丫头里是个拔尖儿的。” “嬷嬷,瞧您说的,碧玉这脸皮再厚也臊得慌了!”碧玉看似羞涩,瞥向江夏的目光里却透出一抹自得。 江夏嘴角弯起一抹笑,道:“是么,那我可得擦亮了眼睛,说不定,还能偷偷学点儿手艺呢!” 碧玉笑道:“哪里需要夏姑娘偷着学,不过是打个络子罢了,姑娘若是喜欢,碧玉细细地教你就是了。” “如此,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我先道声谢!” 几人一团和气地说着话,魏嬷嬷自然引着碧玉开了库房去取打络子的丝线。夏娘看她们挑帘子出门,抬手揉了揉眉头,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不管在哪里,到哪个时代,这女人们凑到一起都是各种言语机锋……她最不喜这个了,吵吵的头疼了,还要无时无刻不打起精神来,防止被人家话中有话给坑了去!太累人了唉! 屋子里两个炭盆子都烧得旺,热气蒸腾着,让人有些喘不上气来。 夏娘瞅了瞅两个窗户的所在,又看了看落着帐子的床,然后绕到屏风后去,将那边的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儿,透气。 窗户打开,冷风扑面沁凉,让人舒服的想要叹息。 她做两个深呼吸,揉揉脸颊,活动活动手臂身体,转回来,又去东耳房中端了一盆水放在徐襄床头。想了想,顺手浸湿了一条布巾,拧到半干,挑起床帐子来,搭在徐襄的床头围栏上。 北方的气候本就干燥,又生了火盆子,屋子里更是燥的很,待一会儿就觉得口鼻干巴巴不舒服。这个时候也没什么加湿器,弄个水盆,再搭条毛巾在床头,多少能有点儿作用。 什么时候,多寻几个敞口的水盂来,摆放在屋子的柜子和案几上。或者,可以寻几棵水仙头种上,加湿的同时还可以赏赏花……哦,还是算了,水仙花香气浓郁,万一徐襄过敏引得哮喘发作就不好了。 第15章 纤腰欲折,娇喘吁吁 拍拍手上的水珠,江夏直起身来,准备离开床帐子,回身的时候,很自然地俯身看了看徐襄,伸手给他整了整枕头,拉了拉被角…… 一直沉睡着的徐襄,眼皮儿抖了抖,缓缓张开了眼睛。 江夏拉着被角,半伏着身子,脸就在他的上方,光线昏暗,她也没注意到徐襄醒转来,掖好被角正要转身,就突然听到一个微弱黯哑的声音响起:“芷兰么?” 江夏的身形一顿,迅即反应过来,低头看过去,恰看到隐约的暗影中,徐襄的眼睛轻轻地眨动着。 “你醒了??呵呵,太好了!”江夏欢呼了一声,才回道,“我不是芷兰,芷兰……出去了。” 避免徐襄再追问什么,江夏也不等徐襄的反应,起身将床尾的帐子挑了起来,一边走到门口去唤人:“嬷嬷,二少爷醒了!” 西屋里稀里哗啦一阵响,随即是急匆匆地脚步声奔过来。 江夏微微一笑转回身来,走到床前询问:“你有什么不舒服的?渴不渴?饿不饿?想不想排……想不想方便?” 徐襄已经阖上了眼睛,听江夏娘询问也没接话,可他的眼皮儿抖啊抖的,夏娘就知道他还醒着。 他不作声,江夏娘也不勉强。 人家是被伺候大了的少爷么,又是病人,有点儿小脾气也是正常的。也或许,人家只信任自己身边的人,对她这个陌生人不相信,也情有可原! 人醒了就好,其他的不急。 眼见着魏嬷嬷和碧玉急匆匆走进来,奔着床就过来了,江夏娘很知机退开几步,让出床边的位置来。然后,耳中听着魏嬷嬷带着哭音儿扑到床边呼唤:“襄少爷,襄少爷,你可醒了……” 一句话没说完,魏嬷嬷已是泣不成声。碧玉也站在旁边拿着小手绢儿直抹眼泪。 摇摇头,江夏干脆走开来。 毕竟,经历了一场生死危机,看着徐襄再醒过来,魏嬷嬷这个奶嬷嬷欢喜激动也是情有可原,碧玉一个丫头也跟着哭算怎么回事儿?罢了,她理解不了,也别费心思了。她还是准备准备温水,准备给徐襄喝一点点水,再擦擦手脸吧。 对了,还要去叫一声赵一鸣……在这之前,江夏不动声色地绕到屏风后,趁没人注意到之前,把她打开缝儿的窗户给关严实了。 赵一鸣赶过来不久,郑氏和大少爷徐宏也得了消息,先后赶了过来。 徐襄毕竟重病稍缓,精神还不济,醒了片刻,也只来得及跟魏嬷嬷、赵一鸣说了一两句话,就又睡过去了。郑氏等人来到时,他已再次昏睡过去了。 不管怎么说,徐襄这次清醒,算是真正看到了大好的希望,让大家都舒了口气,个个喜气盈腮的。郑氏更是直接吩咐,让厨房加几个好菜,给赵一鸣和徐襄屋子里伺候的人。 众人固然欢喜,因着徐襄睡着,也不好真的大声喧哗了去,压着声音说笑几句,也就各自散去,大少爷徐宏一直等着郑氏,等郑氏嘱咐再三,这才一起离去。 众人散了,这边的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彩霞给江夏领的饭菜,没得空吃,也都冷了。 这会儿天色黑下来,也到了晚饭时分,于是碧玉亲自带了彩霞去大厨房,重新拎了晚饭回来,赵一鸣带着童儿在西间。夏娘、魏嬷嬷带着碧玉、彩霞在东间,各自用了晚饭。 徐襄病情看着稳定,却谁也不敢懈怠。商量了,分拨歇息,准备值夜。 赵一鸣和魏嬷嬷是最累的,从昨儿几乎没合眼,第一拨就由他们先去休息了。江夏带了碧玉、彩霞在屋子里守着。 徐襄睡得安稳,服药的次数也减了,由一个时辰一服,延长成两个时辰一服。减去利水渗湿药物,也不用频繁地换尿布了。三个人闲来无事,碧玉拿了下午找出来的丝线,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借了灯光打络子。 彩霞仍旧不能进里屋伺候,只能在外屋门口守着炉子,不多时,江夏听得她跟赵一鸣的童儿说上了话,两个人,一个守在西屋门口,一个守着东屋门口,隔着一间厅堂,叽叽咕咕,你一句我一句,也说得热闹。 江夏无所事事着,又不能干坐着,干坐着困呐!寻摸了一回,她在徐襄的床头找了一本书拿在手中,封面几个隽逸的隶书《运河风情录》,却是一本描述运河风情的游记。说的是八百里运河,从烟雨江南到数朝古都的人文风情,民风民俗,用的是文言,却用词生动活泼,语言精炼传神,夏娘看着看着,竟看进去了,随意地坐在了徐襄的床边。 “嬷嬷……” 夏娘正看得入神,猛地听到一声虚弱的呼唤,手一抖,书本哗啦一声合上,抬眼看过去,恰看见徐家二少爷眨了眨眼睛,缓缓转头向她看过来。 江夏一闪神,随即对上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显然,眼睛的主人昏睡太久,刚刚睁开眼睛大脑却没有完全清醒,目光也弥蒙着没有焦距…… 这位的眼睫毛真长啊! 偏偏,这样双眼睛生在一张极为清秀的脸上,因为久病,这张脸颇为消瘦,显得一双眼睛格外的大。这张脸清瘦,骨骼棱角却并不特别突出……甚至,这清瘦的脸因为线条柔和带出了一抹阴柔之美来,下巴尖尖的,颇像是从哪一本漫画中走下来的男猪脚! 江夏微微一愣,随即就转开了眼神! 很抱歉,姐不哈漫画,同样不喜欢太过俊美的如花男人! 男人么,就得身形魁伟、步履矫健、行动如风、遇事果断、勇敢坚强,有事业心、有责任心……呸,这里不是征婚所! 江夏收敛了有些走神的思绪,习惯性地挂上一抹职业化的微笑,俯身问候:“二少爷,你醒了?” 徐襄怔怔地看着江夏,似乎没想起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床前? 碧玉连忙放下手中的丝线,几步走过来,俯身在徐襄床侧,柔声询问:“二少爷醒了?您觉得可好些了?” 一边说着,碧玉一边看着徐襄的眼色,很知机地伸手想要扶徐襄坐起……徐襄虽然病弱消瘦,但因为病重身体无力,完全依赖别人抱起……碧玉估量错误,竟没有扶动,她自己反而因为用力太过打了个趔趄,差点儿摔到徐襄身上去。 江夏在旁边看着,碧玉纤腰欲折,娇喘吁吁…… 第16章 好想亲一口 江夏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两步,笑道:“我们一起,碧玉姐姐,我扶起二少爷,你拿枕头垫在二少爷背后……” 见碧玉点头应承了,江夏俯身,将手臂完全伸到徐襄身下,两手合抱,双腿叉开站立,屏息咬牙一用力,把徐襄抱着坐了起来……一回头,碧玉目瞪口呆地愣在那里,江夏哭笑不得,忙出声催促:“碧玉姐姐,把枕头拿过来啊!” “哎,哎,来了!”碧玉如梦方醒,手忙脚乱地拿了一个大迎枕放在徐襄背后。 江夏这才抱着徐襄的肩头,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地把他放下,让他倚在大迎枕上! 这一番动作大了些,徐襄身上的被子卷落下去,徐襄察觉冷风嗖嗖的,一垂眼,居然看见卷落的被角下,自己光着下半身!他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扯被子,江夏却比他更快,伸手把被子拉上来,一直盖在他的胸口,又回身去衣架上取了一件棉衣来,给徐襄披上。前后掖了一回,确定不会冻着了,这才满意地退开。根本没察觉到自己的手碰触到了徐襄的身体。 徐襄难堪欲死,脸着了火一般辣辣的疼,手脚和身体都僵硬着,不知如何处置,他能做的,只有努力强迫自己垂着眼,不去看,不去想……那被碰触到的地方,却痒痒的、麻麻的,仿佛有小虫子在那里爬啊爬,让他特别想让刚刚那只微凉的小手再给挠一挠! “二少爷,你靠着坐一会儿,也当是歇一歇……不过,您的病未大好,可不能坐太久了。”说这些话的时候,江夏下意识地代入成护工,对病人说话,讲究的是和风细雨,语音柔和,自然而然地带着三分哄小孩子的语气来。 徐襄憋着气不作声。江夏俯身查看他的情况,惊讶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说着,江夏伸手抚上徐襄的额头,怕手掌对温度的感知不灵敏,出现误差,撤回手,她又俯身,将自己和徐襄的额头贴在一起…… “不烧啊,还有点儿出汗!呵呵,没事儿,你没发烧……”江夏神经粗大,确定徐襄没有发烧后,放松地起身,又询问道:“二少爷可要喝水?要不要小解方便?” 这算是惯例地问询,江夏丝毫没觉得有啥不对的。只是,徐襄仍旧不配合,垂着头不肯说话。 唉,真是个别扭的小孩儿! 江夏叹口气摇摇头,转身招呼碧玉,“你倒盆温水来给二少爷擦擦手脸吧,我去让彩霞要点儿粥来,趁着二少爷醒着吃一点,过会儿也好把药喝了。” 碧玉很满意江夏的安排,脚步轻快地端了半盆温水来,洗了帕子想给徐襄擦手擦脸,却被徐襄一抬手拨开,“下去!” 碧玉涨红了脸,愣怔怔地退了两步,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江夏出去跟彩霞交待着,要软糯的素米粥,什么也不放的,交代完,正准备回里屋呢,碧玉一头撞了出来,差点儿跟江夏撞个满怀。 “碧玉姐姐,这是怎么了?”江夏很疑惑。 碧玉的样子很奇怪,又恼又羞,脚步匆忙,好像背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追她一样—— 江夏不无恶意地想:徐襄刚刚从鬼门关打转儿回来,没有能力怎么着她吧? “别管我……呜呜……”碧玉涨红着脸,满脸羞恼含恨,说着不管她,却拉着江夏的手臂,头靠在江夏的肩头哭起来。 “哎,你这怎么了?你别哭……”江夏很头大。 她跟这位又不熟,咋还扑在她怀里哭起来了?她的肩膀看着那么坚实可靠,好借不用还的么?再说了,碧玉这么搂着她哭个不停,屋子里还有个重症病人没人管呢,万一出个什么事儿,谁担待啊? 忍着不耐,江夏拍拍碧玉的肩膀,尽量放平和了声音道:“碧玉姐姐,你一定是累了。我去唤醒魏嬷嬷,让你歇一歇吧?” 魏嬷嬷是这个院子的镇山太岁,江夏自衬制不住碧玉,只好扯虎皮拉大旗,把魏嬷嬷拿出来用一用。 “呃……不用,我不累!”哭个不停的碧玉果然知晓利害,抽噎着抬起头,垂着头擦泪。 江夏拍拍她的手,道:“你哭的指定头昏,且在这里歇息一会儿,再打点儿水洗把脸,也就好了。我去屋里盯着……二少爷病刚好了点儿,容不得一点儿差池。” 碧玉垂头应是,江夏毫不迟疑地将她丢在厅堂中,自顾自挑了帘子进了里屋。 徐襄仍旧依坐在床上,脚踏上放着半盆水,一条湿帕子却在地上……江夏自觉大概知道碧玉委屈的缘由了。 她没有说什么,上前捡了帕子,端了脸盆送出去倒了。转回来,重新倒了半盆温水,把帕子洗了洗拧到半干,来到床前:“二少爷,你躺了许久,刚刚又出了汗,指定不舒服的,我给你擦一下,擦一下舒服,好不好?” 徐襄依旧垂着眼没有作声,江夏也不气馁,尝试着拉起徐襄的一只手,徐襄往后抽手,江夏加重了力度,没让他抽回去,一边拿巾子擦手,一边低声道:“你躺了几日,手脚血脉停滞不畅,时间长了可不好,用温巾子擦一擦,不但去除污垢,也温煦血脉,让血脉流通的通畅起来,对你身体大有好处的……这只手好了,是不是舒服多了?来,咱们换另一只手……” 江夏一边低声絮叨着,一边给徐襄擦拭手掌、手指,连指头缝儿和指甲周边都仔仔细细地擦过。一只手擦完,她重新洗干净帕子,又给徐襄擦了另一只手,然后是脸、脖子,包括耳朵后边…… 徐襄的头发是披散的,躺了几天后,有些蓬乱打结。夏娘给他擦了手脸之后,去屋子里的柜子上寻了一把牛角梳子来,把徐襄的头发握在手中,从发尾开始,一点一点梳开梳顺了,满满一把,又黑又顺的,发质真不错。 男子束发她也不会,想了想,她将徐襄的头发统总拢在脑后,分成三股编成了一条麻花辫儿!编完之后,江夏退开两步端详着,忍不住咧着嘴无声地笑了。她这一弄,生生把一个美少年整成辫子男!还好,还好,没有那个毁人不倦的月亮门! 她给他编辫子并非故意作弄,为的是防止头发纠缠打结,是以发辫编的不紧,蓬蓬松松的垂在肩上,衬着白的有些过分的脸,那两道浓淡相宜的眉,还有低垂的两排长而密的睫毛……嗳哟,怎么这么像真人版的漫画人物呢?! 这个别扭的小孩儿,不闹脾气的时候实在太可爱了!好想亲一口,有木有? 第17章 也是个命苦的! 江夏端了盆出门倒水,站在门口无声地笑了一会儿,拍拍胸脯,平复一腔沸腾的狼血…… 抬眼,看看黑沉的天空中,半点儿星子也无,却不像现代城市的夜空那般混沌污浊,空气仍旧清新,冷冽地沁入心肺,让整个人都清爽通透起来。 想想那许多现代人,每日出门都要戴着个大口罩,回家还要开着空气净化器……至少,她到了这里,不用为了雾霾和pm2。5恼火了哈!顺带还能天天对着美少男小鲜肉……百分百纯天然无整容无美图的……关键还是免费的! 咧咧嘴,江夏扯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力地甩甩头,无声地朝着虚空中挥挥手:羡慕姐吧!再……不见了您呢! 回到屋子里,徐襄竟然还好好地靠坐在床头,而且,在江夏进屋的时候,还抬头看了一眼,只是一眼,江夏却看见他的眼神清亮,精神还不错的样子。江夏禁不住就勾着唇角,露出一个由衷的微笑来。 搁下脸盆,江夏先去火盆上烤了烤手,又去倒了半盏温水,准备喂给徐襄。走到床前,徐襄没有闹别扭,只是自己伸手来接。 他能够自力更生,说明身体恢复的好,江夏才不会不给,自然地将茶盏递到他的手心中。只是,徐襄想的很好,却终究重病刚刚好转,手上无力,茶盏递到他的手中,一个哆嗦,差点儿把茶盏丢出去。 江夏伸手接住茶盏,水却撒了不少。江夏拿了帕子擦着洒出来的水渍,一边柔声安慰道:“别心急,你这病刚刚见好,身子虚手上无力也是正常。再好一好,身子有了力气,别说端个茶盏子,说不定能力举百斤呢!” 说完,江夏拿了茶盏再去倒水,就听得徐襄在背后问道:“你是……夏娘么?” 转回身,望向床上躺着的男子,江夏微微一笑:“是。家里叫我夏娘,你也可以叫我江夏。” 这话搁在现代,没有任何问题。但放在这个时代,这么直戳戳地回话,就有些……失礼了。不仅是没用谦称,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对方,也失了一个女子的温婉柔顺,甚至说你一个粗鄙都可能。 徐襄显然有些意外,看着江夏怔了一下,随即就兴趣索然地垂了眼:“嗯。” 见他闭了眼睛,似乎累了,江夏也就不多言,依样倒了半盏水端回来。有了之前的经验,她也不指望徐襄自己喝水了。 来到床前,江夏一手拿了只凳子放在床侧,自己挨着徐襄侧身坐了,这样,正好伸手揽着徐襄的肩膀将他扶起来,另一只手端了茶盏来喂水。 这种喂水方法是用在重病患者身上的,能够让无力的病人有个依靠,而且饮水不易于呛咳。 她这一番动作曾经做过多次,如今做来也自然流畅,显然是做过做熟了的。 徐襄这回没有别扭,任由江夏揽着,依靠着她柔弱的肩头坐着,心里却在想江夏的身世。据说她十岁时母亲患病去世……她曾经就是这样服侍重病的母亲吧? 如今她都十五岁了,仍旧清瘦纤细,十岁的时候,想必比如今瘦小得多,真不知道,一个十岁的小丫头,是怎么悉心服侍自己重病的娘亲的…… 本来,徐襄对母亲给他娶亲冲喜一事很是不喜的。后来,冲喜的新娘子又在花堂上撞了桌子,差点儿殒命当场……前前后后的因素加起来,他对冲喜新娘这事儿就更没什么好印象了。是以,之前问过她的姓名之后,他就没了理会的兴致。 却没想到,这个女孩子看着直愣愣的似乎粗鲁而莽撞,却很安静。他不做声,她竟然也不多话,就那么默默地做着事情,动作脚步都放的极轻,几乎没有声响的。再加上喂水这一番小心翼翼无比贴心的动作,徐襄竟对这个女孩子生出了一丝怜惜。 小小年纪就失了母亲,又被后母卖来冲喜……也是个命苦的! 至于行至言语的粗鲁么,应该是母亲早丧,无人教导的缘故吧?也怨不得她。 门帘儿一挑,碧玉带着彩霞走了进来。江夏瞥了一眼,见碧玉脸色已恢复如常,甚至还挂着一抹温婉柔顺的笑,根本看不出之前的狼狈了。仔细看,能看到她鬓角的痕迹,显然是洗过脸也梳过头了。 抬眼,碧玉恰好看见江夏坐在床侧搂抱着徐襄,两人紧紧挨着,无限亲密的模样……登时愣住了,脸上好不容易撑起来的笑也瞬间凝固! 彩霞把手中的食盒放在桌子上,就被碧玉挥退出去。 江夏抬头,正好看见碧玉从食盒里取出一只雨过天晴的旧瓷盖盅来。碧玉笑道:“我怕彩霞说不清楚,特地去了一趟大厨房,要了一份百合莲子羹来,要不然,彩霞就给拎一碗白粥回来了……” 江夏勾勾嘴角儿,哂笑道:“碧玉姐姐果真周到!” 平常人周到过分是瞎操心!这做奴仆的周到过分了,可就是篡越啦! 对江夏冷淡的语气毫无察觉,碧玉继续语重心长道:“彩霞那心眼子就是个实的不透气儿的,一点弯儿不会拐的。你要是再吩咐她做点儿什么事,就得清楚明白地交待了才成,指着她,什么也给耽误了!” 江夏听得瞠目。这位还真是……郑氏咋就让碧玉这样的当了大丫头?或者,她就喜欢这种好掌控的类型? 不过,她江夏犯不着操心‘周不周到’。 垂了眼,将茶盏子里最后一口水喂进徐襄的嘴里,拿帕子给他擦擦唇角的水渍,让徐襄坐好,她正要起身,却听一直沉默的徐襄道:“我不耐烦那劳什子味道,换白粥来吧!” 江夏微微一怔,眨眨眼,笑意止不住地从眼底溢出来。 哎哟,这小孩儿别扭着也很可爱嘛!怎地如此可人疼! 她俯身替他拿走一只大迎枕,扶着他半躺下来,一边给他揉着肩背疲倦酸疼的肌肉,一边有口无心地劝慰道:“其实百合莲子粥也挺好……” 碧玉生生把江夏抗到一边,一脸笑地凑上前,道:“二少爷,这百合莲子粥又甜又糯,用的是杭州西湖的上好白莲子和玉门关的百合,熬得又软又糯,好喝着呢,您不是最喜欢这个的……” 徐襄却不等她说完,打断她,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换了!” 碧玉憋得脸色紫胀着,木然片刻,转回头看向江夏,突然红了眼:“姑娘……” 她这一声唤,七绕八拐的,闹的江夏小心肝儿都跟着颤了几颤。 暗暗呼了口气,江夏胡撸胡撸胳膊,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道,“二少爷病着呢……” 碧玉眨眨眼,突然破涕笑了:“多谢姑娘宽解,奴婢这就去给二少爷换白粥来。” 第18章 这算许诺么? 眼看着彩霞打着灯笼引着碧玉出门去了,江夏摇摇头转回来。 唉,真是,她最讨厌争啊斗啊的了,大家左右都沦落到伺候人的份儿上了,和气相处不好么?何必这样互相算计互相倾轧?! 倒是徐襄……刚刚算是维护她吧?尽管这孩子维护人的方式也挺别扭,却仍旧让她觉得温暖。 回到屋里,江夏决定投桃报李,给徐襄做做按摩,舒活肌肉血脉。谁成想,她的手刚碰到徐襄的身体,就被他用手挥开,竟是毫不领情! 咦,这孩子又别扭啥? 江夏疑惑着,却也没有勉强。说不定人家不喜欢陌生人的碰触呢! 拉了拉被角,江夏低声道:“白粥怕是要等一会儿,吃了粥才能吃药,你先闭着眼歇会儿吧。” 说完,江夏伸手去拿床头的书,却听徐襄突然道:“你读过书?” 这个问题江夏显然有些不适应,貌似现代很少有人这么问了,九年制义务教育的普及,文盲原则上已经不存在了。 她微微一愣,想起‘梦里’娘亲教小江夏认字的情形,微微一笑道:“我娘识字,零星教了我一些……能识几个字,简单的算术也会一点儿,只是没能正经写字……” 徐襄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又问道:“没正经写字?” 江夏回想着梦中的情形,微笑道:“简单的字会写。娘在的时候年纪小,家里却没有富余的笔墨给我用,娘做了沙盘,教我用树枝在沙盘上写字……没用过纸笔……” 徐襄默然。好一会儿,突然道:“你不用太小心。你是主子,她们不过是些奴儿!” ……她对碧玉的隐忍让他不舒服了?这小子! 她只是不想把矛盾激化,也不觉得自己有必要跟碧玉斗闲气罢了!换句话说,她并没有想过长期呆在徐家,反正要离开的,她何必多费心思? 他说她是主子?这是将她当妻子了?他不会不知道,她只是花钱买回来冲喜的吧? 江夏微微一愣,微笑道:“我知道了。” 不管怎样,这别扭孩子算是对她关心,她答应一句也无妨。 说着话,碧玉带着彩霞回来了。 进门,碧玉就扬起一脸的笑来:“刚才亏得姑娘吩咐彩霞要了白粥,这一去,立时得了!要是现熬,可不知等到什么时辰了!” 这么明显的示好,江夏自然照收不误,也笑着起身,道:“跑了两趟,指定冻坏了。赶紧烤烤手,暖和暖和!” 说着话,从暖窠子里倒了两杯热水,递给碧玉一杯:“喝口水暖暖……彩霞也喝一杯。暖和过来,再烧上水吧,过会儿要用。” 彩霞瞥了床上侧卧的身影一眼,笑嘻嘻地应了,自己上前端了杯子咕嘟咕嘟把水喝了。放下杯子,一抬眼就看见碧玉嫌恶地瞪着她。 “呃,碧玉姐姐……” “女儿家就要有个女儿家的样子,那样直着脖子灌水像什么样儿?”碧玉低声训斥着,彩霞窘迫地垂着头答应着。 这讲究的……还真把自己当高门贵女了? 江夏暗暗摇摇头,打开食盒,就见里边放了一个大钵,盛了满满的一钵熬的火候恰好的白粥,一打开盖子,一股粳米特有的淡香就扑鼻而来。 “这么一大钵!”江夏笑着道,“二少爷一个人可吃不下这许多,你们也吃点儿垫垫。” 彩霞立时笑逐颜开地答应了,回头看见碧玉嫌恶的眼神,又立时怕的缩了脖子。 碧玉瞪她一眼,转脸笑道:“哪有主子未动,奴婢们先吃的道理。姑娘还是先给二少爷用吧!” 好心当了驴肝肺! 江夏再不多言,盛了一小碗白粥,来到徐襄床前,“咱们喝碗粥?” 徐襄低低地应了。 江夏端着碗,自己闻了一下,笑道:“这粥熬得火候刚好,软糯糯的,闻着就有一股清新的米香!你尝尝……” 说着,挖了一勺白粥送到徐襄嘴边,徐襄抬眼看看夏娘,就看见她满脸暖暖的笑意,眼神中满是鼓励……不知怎么的,原本没有半点儿食欲的他,竟觉得有些饿了! 张口,将勺子含住,舌尖儿一抿,米粥就化开来,果然如她所言,软糯清香,细品之下,舌尖儿上竟然泛出一丝清甜来。仅仅是一碗白粥,竟第一次品出这么好的味道来。 不多会儿,一碗粥就吃完了。徐襄还有些意犹未尽,江夏却不敢给他吃了。 她拿了帕子,一边给他擦着嘴角,一边柔声劝慰道:“你的肠胃空了太久,这一下子不敢多吃……不过,咱们可以少食多餐,隔上一个时辰,就可以再吃一餐。到时候,肠胃舒缓一些了,多吃些也不怕了。” 徐襄自小体弱,这些常识还是知道的,自然应了。 稍停片刻,江夏又端了汤药来,给徐襄服下,又漱了口,徐襄指着屏风后示意……江夏愣了愣才明白过来,徐襄这是要上厕所呢! 徐襄可是没穿裤子的! 江夏转回头想要招呼碧玉,徐襄却开口道:“你们都下去吧!” 江夏愣愣地看着徐襄,又再回头,眼睁睁地看着碧玉和彩霞曲膝应是,退了出去。她张开嘴想喊,却看见碧玉临出门丢过来的一个眼刀子,成功地让她噤了声。 没办法,她只能拿了床头柜上放好的裤子过来,抖开之后,拎着反正看了好几回,却仍旧不知所以。你说这裤子也没个前开门啥的,到底哪面朝前哪面朝后啊? 而且,还没有底裤,直接就一条白凌子长裤……好吧,貌似她穿衣服的时候也是没底裤的! 徐襄垂着眼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江夏过来给他穿衣服,疑惑着转脸看过去,就看见江夏拎着一条中裤翻看着,一张小脸几乎皱成了包子! 徐襄微微一愣,也就明白了原委。莫名地,心底竟有一丝懵懂的愉悦! “拿过来!”徐襄吩咐道。 “啊?喔!……给!”江夏如逢大赦,一步窜到床前,将手中的白凌子中裤递到徐襄面前。 徐襄定定看着江夏,片刻,无奈道:“你帮把手……” 江夏囧了。这位连碗都端不住,哪里能自己穿衣裳……哎?连穿衣裳也不行,又怎么下地去屏风后的马桶上厕所?那啥,这个时代应该有夜壶了吧? 伺候着徐襄小解了,江夏将夜壶送出里屋门口,自然有彩霞接过去处理。她洗了手回来,帮着徐襄翻了翻身,让他侧身躺好,拉好被角。 轻声道:“睡吧!” 徐襄朝里侧卧着,半晌无话,突然道:“等我好些,教你写字!” 咦,这算许诺么? 江夏的眉梢高高挑起又落下,翘着嘴角应道:“好!” 第19章 莫名心虚 江夏轻轻抚着徐襄的脊背,替他顺着气,轻柔的动作,也舒缓了徐襄的情绪。终究是精力不济,没多会儿,徐襄就在江夏的安抚下阖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黎明前后,万籁俱静。 江夏拿了徐襄的大靠枕,盘腿靠坐在脚踏上,拿了那本《运河风情录》,看着看着,眼皮子下坠,克制不住地扑在床沿上睡着了。 碧玉与彩霞一起守着炉子,裹着条棉斗篷,靠着墙睡了一觉醒来,抬眼看着窗缝里透进来的蒙蒙晨光,揉揉眼睛起身,也没理会缩着身子睡得口水直流的彩霞,轻手轻脚地挑起门帘子往屋里看,第一眼看见,二少爷的床帐子拢着没有放下,被子耷拉下来垂在地上……再仔细一看,被子下竟然有人,那乡下丫头扑在二少爷的枕边,盖着二少爷的被子睡得昏天黑地,全不管二少爷露着半个身子! 碧玉恼火不已,却仍旧压抑了情绪,尽量调整出一副平和的表情来走过去,拍着江夏,低声叫唤道:“夏姑娘,夏姑娘醒醒……” 江夏没醒,床上的徐襄却睁开了眼睛,清亮的眼眸没有半点儿睡意,看着碧玉,淡而冰冷地吐出两个字:“下去!” “呵,二少爷醒了?您觉得……”碧玉没有反应过来,抬眼对上那一双清澈澈如秋水的眼睛,禁不住关切起来。 “下去!”徐襄却打断她,再次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来。 “……是!”碧玉只觉得血气上涌,头脸发烧,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一股酸涩从鼻管里冲上来,冲进眼睛里又热又疼,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是她,只能听话地答应着,退了下去。在她低头的瞬间,泪水滴落下来,却没有人注意到。 碧玉急急转身,脚步踉跄着,不小心撞上了床尾的案几,一只茶盏晃了两晃落在地上,发出哗啦一道清脆声响! 这一下,恰撞在碧玉的柳腰上,疼的她嘶了一声。 ——身后有个声音响起,却不是碧玉期盼的。 江夏懵懵懂懂地声音,问道:“怎么了?” 碧玉又恼又羞,捂着嘴,挑起帘子快步走了出去。 “嗯,你醒了?”江夏转着眼睛对上一双清澈的眸子,不禁有些脸红。她这护理做的貌似有些不合格! 不过,看徐襄的样子,气色明显好转,精神头也足了。眼神清亮,不再那么雾蒙蒙的,虚弱而无助了。这样的他,尽管发型没变,衣着没变,也仍旧躺在床上,却不同于之前那么青涩、可爱,而是有了些男人的儒雅清俊气质。 “嗬,对不住,睡着了把你的被子扯下来了!……是不是冷了?”江夏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连忙起身,把被子给徐襄盖回去,又自然地伸手摸徐襄的手。触手微凉,却不算冷。 “还好,还好,没冻着!”江夏自然自语着,自然地将徐襄的手拢在手心,轻轻地揉搓着,把徐襄的手揉搓的热乎起来,这才塞回被子里去。 直起身,再次对上徐襄黑湛湛清澈明亮的目光,江夏有些晃神——这孩子的眼神仍旧净澈,却莫名地深邃了好些,这么看着你,仿佛能一直看到你心底和灵魂的最深处去。 ——莫名地有些心虚。 江夏眨了眨眼,才把那一丝心虚甩开,放松了表情,微笑道,“你觉得如何?还憋得慌么?” 屏息静听,徐襄的喘息比之前平复的多了,哮鸣音几乎听不见了,痰鸣音则基本消失了……症状大好,江夏照例询问一下患者的感受。 “无碍了!”徐襄淡淡道。 “那就好。”得到徐襄的确定,江夏瞬间绽开一脸的灿烂笑容,明亮的眼睛笑成了弯月亮,“你觉得好了,就说明咱们用的药有用,接下来,自然会越来越好!” 这样明快灿烂,由衷而发的欢喜笑容,感染了徐襄,让他清冷的眼睛里也染上了一抹暖色:“嗯!” 江夏把被子给徐襄盖好,伸手帮着他翻了翻身,觉得他身体也有了些力气,不再像初醒时那般死沉,知道他的身体渐渐恢复起来了,心情也越加欢喜愉悦起来,连说话都带了一抹轻快,哪怕问的是很私密的问题,也不觉得多难堪了:“你要不要小解?” 徐襄低低的应了一声。江夏熟门熟路地拿了夜壶来,伸进被子里,伺候着徐襄方便了,将夜壶送到门口,看见一脸懵懂无措站在当地的彩霞,也看见了垂手站在门旁哭泣的碧玉,江夏脸上的欢喜散去。 将夜壶交待给彩霞处理,江夏想要上前宽慰宽慰碧玉,却下意识地觉得手不干净,抬手看了看,转回来洗了手,再走出去,碧玉却已经不在那里了。 默了片刻,江夏摇摇头,不再理会。 招呼着彩霞倒水,给徐襄洗了手脸,又打散了头发替他梳头。不等她弄完,魏嬷嬷也过来了。 “嬷嬷早!”江夏轻快地问候。 “嬷嬷!”徐襄也低低地叫了一声。 “哎哟,二少爷这是……大好了?气色可真是好多了!”魏嬷嬷欢喜地走上前来,上下左右仔细地端详了一番,转回头对江夏笑道,“多亏夏姑娘了。……唉,老婆子真是上了年纪了,不服老不行了,不过一天没睡好就撑不住了,本想着小睡一会儿的,谁成想一睡着就到了这会儿!” “嬷嬷不必多想,二少爷夜里很好,起来吃了粥,服了药,就又安稳地睡下了,没再反复,我也伏在床边上睡了一觉呢!”江夏笑着说道,毫不掩饰,也不居功的样子,让魏嬷嬷脸上多了一抹由衷的笑意。 说着话,江夏把徐襄的头发打理好了,仍旧是一根松松的麻花辫儿垂在脑后。 魏嬷嬷多看了两眼,江夏有些心虚地嗫嚅道:“我不会给男子束发……这样编起来,不容易纠缠打结,睡下也不妨碍。” “呵呵,不错,不错,看得出来夏姑娘是用了心的……这比什么都强!”魏嬷嬷笑着开解,看向徐襄的目光带了些揶揄,“不会也无妨!现在二少爷病中,就这么梳着就挺好,等二少爷大好了,你多给二少爷梳几回头自然就会了,没啥蹊跷处!” 徐襄垂着眼,默不作声,脸色也看不出有异。倒是江夏被魏嬷嬷这么一说,多少有些无措,又有些无奈和好笑。 名义上,她是徐襄未成礼的媳妇儿。经过这两尽心尽力地救治、侍候徐襄,众人似乎都忘了江夏为了抗婚在花堂撞案自戕……她虽然不是曾经的夏娘了,对原来那个所谓的青梅竹马也没什么念想,但她仍旧不想就这么困死在徐家,成为徐家的二少奶奶。 第20章 怎么受得起 不是她江夏爱情至上,也不是她另有所想,她只是不想这么草率地认命,包括婚姻和命运,她都希望自己做主。爱人、家庭、婚姻可以有,却并非必须。舒心自在的生活,却必不可少。这是她两世为人的生活态度,从没改变过,此时,她也相信,这种态度永远不会改变。 垂了眼,将自己眼中的情绪掩去,江夏再抬起眼,眼神中只有一抹若有似无的羞涩和微笑,不扭捏,不做作,自然大方的让魏嬷嬷又暗暗赞许了一回。 “嬷嬷,我正要找你商议,二少爷吃过一顿粥,早饭可以加一些好克化的主食了。” 魏嬷嬷欢喜地答应着,皱着眉头琢磨了片刻,就道,“嗳,亏得夏姑娘提醒,是该给二少爷添些硬饭了……让厨房做些丝糕如何?那个喧乎,好克化!” 江夏笑着点头,“我这里有个方子,要在丝糕里加几样,对调补脾胃大有好处。我说着,嬷嬷记一下?” “哎哟,老婆子哪里提的动笔……”魏嬷嬷笑着摊手道。 旁边一直没做声的徐襄淡淡开口:“拿纸笔!” 江夏和魏嬷嬷惊讶地看向他,又对视了一眼,一同笑了。 很快,魏嬷嬷就备好了笔墨纸砚,把纸垫了托盘,笔也沾了墨,一起交到徐襄手中,江夏口述,徐襄执笔,很快,一份简单的养生糕方子就写好了。 “二少爷的字写得真好!”江夏由衷地赞叹了一声,又笑道,“等二少爷大好了,给我写几个字,我拿着做字帖好么?” 徐襄清亮亮的眼神看着她,微微透出一抹笑意来:“好!” 江夏回头与魏嬷嬷对视一笑。待她又交待了几句,魏嬷嬷就亲自往厨房看着做调补脾胃的丝糕去了。 送走魏嬷嬷,赵一鸣也过来了。 看他给徐襄诊脉,江夏趁机进了东耳房,匆匆梳洗了一下。起身走到门口,又转回去,在桌上的首饰盒子里拿了两只银镯子塞进袖袋中,这才出门往正房里来。 “二少爷气息平稳沉缓,确是好得多了!”赵一鸣看诊完毕,一边起身,一边笑着徐襄道,“照此情形,好好调养着,二少爷很快就能大好了。” 尽管,之前他全力支持江夏给徐襄诊治,但心里还是有些赌一把的想头……没成想,这貌不惊人的小姑娘竟真的好手段,真正让他口服心服,再没有半点儿怀疑和轻慢之心。 徐襄醒着,也不需要人盯着。江夏引了赵一鸣一起,去西屋里商议用药、方略。 “既然二少爷病情大好了,我的意思是,停掉独参汤,汤药中人参减半,加党参五钱……加熟地黄三钱,以补血滋阴,填精益髓;加生地黄三钱,滋生精血,益肾水;再加补骨脂,温肾纳气以平喘;黄芪三钱,以益气固表利水……嗯,再加茯苓芡实糕,养心安神,调养脾胃。赵先生以为如何?” “减人参,加党参,避免了补益太过,虚不受补;又有生熟地补血治血双管齐下;还有补骨脂、黄芪,补肾气,固表助卫,上下呼应,内外协同……还有食疗糕方相左相辅……姑娘真真是考虑周到,妥帖得当,妙,妙!”赵一鸣沉吟片刻,止不住地连声赞叹起来。 江夏被他这么一阵毫不吝啬的夸赞,反而有些失笑起来。 “赵先生过奖了。”江夏笑笑,又道,“赵先生,我这里还有个方子,是滋补调理的,适合病情再好转些,做成膏滋后续调养之用。说出来,请赵先生一起参详参详。” 赵一鸣眼睛一亮,拱拱手,转身准备起笔墨纸砚,并握了笔站到桌旁,然后看向江夏。 经过一天一夜的适应,江夏手抖的毛病已经好了,已经能够写字。不过,她没有多言。 微微一笑,她开始口述处方:“白糖参一两,川贝母二两、枇杷叶一两五钱、北沙参一两、去皮白茯苓一两三钱、化橘红六钱、桔梗六钱、法半夏(捣末)三钱、五味子三钱、瓜蒌子(捣碎)三钱、款冬花(蜜炙)三钱、远志(蜜炙)两钱、苦杏仁(去皮尖,捣碎)两钱、生姜两钱、甘草两钱、杏仁水一盏、薄荷油一钱,共煎炼蜜为膏,密封小瓷坛内,每日早晚一匙,温水化服。” 赵一鸣一边写一边琢磨,落下最后一笔,搁了笔,立刻珍而重之地将方子捧了起来,细细研读了一番,喜色上面,连连赞叹道:“白糖参大补元气,又生津安神益脾,无红参之燥性,也无生晒参之暴烈,最适宜久病羸弱,元气虚损严重之用;川贝、枇杷叶、橘红、桔梗等皆为化痰止咳平喘之物,消化同时又不失滋润养护;再有远志、茯苓安神益气;甘草、蜂蜜调和诸味……君臣相宜,佐使得当,攻伐有力,又兼顾调养固本……真真是精妙绝伦!一鸣佩服之至!” 说完,赵一鸣将处方搁下,郑重整了衣衫,向江夏长揖及地行下礼去。 江夏也不谦让,大大方方地躬身还了一礼,笑道:“赵先生觉得这方子使得,尽管拿去,给二少爷配药之后,再遇相仿病患,赵先生也可治病救人,周济苍生。” “这,这怎么受得起……”赵一鸣学医成痴,精妙良方对他的吸引力自然非同一般。 可一个如此缜密的方子,很可能积累了数代人的心血,说不定,一个方子就能让一个家族生活富足,衣食无忧呢!就这么白白受了,赵一鸣又难免有些不好意思,自觉受之有愧。 这种级别的方子,江夏肚子里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她并不觉得如何珍贵。之前阴阳双亡的救命之法都传给了赵一鸣,相比之下,一两个方子又算什么?更何况,她还有事要交待赵一鸣去办。 “赵先生不用推辞,我还有事要劳动赵先生呢!” 赵一鸣脸上竟露出一抹喜色,拱手道:“夏姑娘不必客气,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我的出身,赵先生想必也有所耳闻……”江夏缓缓开口。 第21章 托付 “母亲去世后,只留下我与胞弟相依为命。我出嫁时,胞弟患病未愈……”说到这里,江夏微微一顿,对赵一鸣苦涩一笑,道,“如今,我一时也没法回去看望,却又着实挂念。思量再三,只能厚颜恳请赵先生受累,往松林镇我家中走一趟,替我弟弟诊治诊治。” 赵一鸣对江夏的身世确是有所耳闻,一听只是给江家小弟看看病,赵一鸣很痛快就答应下来。在心里,他也难免有些疑惑,这位江姑娘医术精湛,能够救了徐二少爷的命,咋就没把兄弟的病治好? “夏姑娘放心,一鸣回去带些常备的儿科用药,即刻就去松林镇。” “我家小弟是贪凉腹泻,赵先生只需备些止泻健脾之药即可。”江夏根据‘梦境’介绍了一下越哥儿的病情,略一沉吟,又道:“赵先生,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要赵先生周全。“ 赵一鸣听她说的郑重,也收敛了神色,正色道:“夏姑娘但讲无妨,但凡一鸣力所能及之事,必不会推辞!” “那我就先谢谢赵先生!”江夏行了一礼,道,“家有恶妇,小弟年幼,无人护持实在让人挂心……恳请赵先生周旋,将他带出松林镇,安置在铺子里做个学徒,可能办到?也就暂时安置,相信过不几日,我就能寻到去处,安置小弟了。” “这个……也不是难事。只是铺子里学徒、伙计须日日早晚劳作不迭,衣食上也简便,只要姑娘不嫌弃这些,给江家小弟寻个安身之处,却是不难。”赵一鸣略一沉吟就答允下来,又补充一句,“只是一鸣不好自专,需要回去与掌柜的禀一声。” 此事能成,再不必为越哥儿担忧牵挂。 江夏大喜,连忙行礼道:“这是自然。多谢赵先生维护周全,解我心头之急!” 说完,江夏从袖袋里拿出两只银镯子来,是之前魏嬷嬷连衣服一起送过去的。首饰共有两套,一套赤金一套足银。琢磨着买一个小伙计所需花费,江夏没拿赤金的东西,只是拿了两只银镯子过来。镯子是实地绞股攒花的,分量重实,掂量着至少有七八两银。 “赵先生考虑周全,夏娘自然放心。只是此事必定有所花费……夏娘没有现银,只有几件首饰,典当了换些银钱充作车马之资罢。” 赵一鸣笑着摆手道:“姑娘不必惦记这些,诊费药费能有多少……” 江夏不等他说完,将一对银镯子塞进赵一鸣手中:“赵先生肯受累跑一趟,又周全操持,已是替夏娘解了燃眉之急,哪能再让赵先生贴补上银子去。我既然请赵先生受累,就没把赵先生当做外人,赵先生也不要跟我太客套才好。” 听她如此说,赵一鸣也不再推辞,将两只镯子袖了。连那方子也一并揣了,拱手道:“夏姑娘且宽心,静待佳音吧!” 说完,又拱手一揖,带了童儿,径直大步去了。 江夏将赵一鸣送到屋门口,目送他一路去了,这才默默转身回屋。 没多会儿,魏嬷嬷带着彩霞拎了个食盒回来。 一看见江夏,魏嬷嬷就满脸笑道:“也真真是巧了,姑娘要用的物事,厨房里刚刚好都有,面都是发好的……” 一边从食盒里端出一大盘子松软的米黄糕饼来,魏嬷嬷一边道,“这糕还没出锅就闻着一股子清香,竟是一点子药味儿都没有。二少爷快尝尝!” 江夏匆匆进耳房,洗了条湿帕子出来,给徐襄擦了手,这才接过一块糕,吹了吹,递到他手中:“二少爷慢慢吃,咀嚼的细一些!” 徐襄并不言语,只默默地咬了一小口糕,慢慢地咀嚼着。 江夏和魏嬷嬷几个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给句评语……眼瞅着他一小口一小口,把一片巴掌大的糕饼快吃完了,也没得一个字的评价。 江夏先等不得了,伸手捻了一块糕,随手分成两片,分别递给魏嬷嬷和彩霞,又从第二块上捻了一小块,自己开始品尝。 糕饼入口,倒是很松软。因为怕白糖助湿生痰,这糕饼里没有加糖,从而药味不可避免地透出来,再加上面发的有点儿过了,本身就有些发酸,综合起来,这味道……不说入不得口,却真谈不上好吃! 亏得徐襄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竟能把一片都吃完。真怀疑,他的味蕾是不是因为长期服药已经退化了! 江夏瞥了徐襄一眼,转回目光,却看见魏嬷嬷和彩霞也把糕饼都吃光了。 “不错,真不错,一点儿不苦,细嚼下来还有丝儿甜味呢!”魏嬷嬷笑着赞许。彩霞也跟着点头附和。她们脸上真的没有半点儿勉强。 江夏笑笑正要说什么,就听得一阵脚步声响,随后碧玉的声音也跟着传进来:“太太,二少爷醒了呐!” 碧玉什么时候进来的?一直在外屋么? 门口一阵脚步声响,郑氏与大少爷徐宏前后脚地走了进来。 一见徐襄依靠在床头,郑氏登时撑不住地红了眼:“襄儿……” 顾不得旁人,郑氏的眼睛都定在徐襄身上,几步抢到床前,似乎确定自己的眼睛所见非虚,郑氏哆嗦着手指抚上儿子的脸颊,然后是鼻梁、额角、头发……感触着触手肌肤的温度,看着儿子含笑的濡幕目光,郑氏嘴唇颤抖着,好不容易吐出一句话:“我的儿,你,你可算是醒了……” 一句话没说完,已是泪落如雨,泪水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屋里众人也都陪着红了眼。 魏嬷嬷递上一块帕子,徐襄接了,给郑氏拭着满脸的泪水,一边垂泪道:“孩儿不孝,让娘亲担心了……” “太太,您快别哭了。二少爷眼瞅着大好了,人不说‘大难之后必有后福’么?这以后,二少爷必定事事顺心,诸般如意!”魏嬷嬷红着眼劝慰。 徐宏也抹抹眼角,跟着道,“太太快收了泪吧。二弟大病初愈,身子尚虚,可经不住大喜大悲的呢!” 别的话,郑氏或许听不见,但事关儿子的病体,郑氏是最能听进去的。听了徐宏这话,立时就收了泪,抽了帕子,先替徐襄擦去眼角的泪水,又自己擦了泪,眨眨眼睛,仔细端详着徐襄的气色,由衷笑道:“看着是大好了,我儿眼睛都有神了。” 众人皆笑着附和。 郑氏收了戚色,扭头看着魏嬷嬷夏娘等人笑道,“刚刚我进门时,你们聚在一处做什么?我怎么闻着一股子香味儿?” 她这么一说,众人都跟着笑。 第22章 梳头用了桂花油 魏嬷嬷掩嘴笑道,“就知道什么事也瞒不过太太去……刚刚才去厨房做了一屉子丝糕来,因着是夏姑娘出的新方子,姑娘让我们都尝尝尝。太太你可是最清明不过的,一定知道我们不是那馋嘴偷吃的……” “哈哈,别人也罢了,你却是难说。”郑氏心情好了,笑声也轻快起来。 魏嬷嬷苦着脸喊冤叫屈,又引得屋里众人笑了一回,连徐襄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魏嬷嬷拿碟子盛了一小片丝糕端过来,“太太,你也尝尝……因为怕二少爷吃了糖助湿生痰,没有加糖粉。不过奴婢尝着,倒是有一股子自然的清甜,喧软好吃!” 郑氏笑着接了,捻了一块小口品尝起来。 江夏去食盒里盛了一碗素粥,不着痕迹地嗅过,又抿了一点点尝过,这才端到徐襄床侧,准备给徐襄吃饭。徐宏上前一步,侧身在徐襄床侧坐了,伸手从江夏手中接了粥碗过去,开始俯身给徐襄喂饭。 郑氏带着魏嬷嬷、碧玉珍珠等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品尝着丝糕,目光却关注着徐襄的一举一动,不知不觉竟将一片丝糕都吃了。 魏嬷嬷适时地递上一杯温水,笑着道:“太太,要水洗梳一下吧?” 郑氏答应着,自有碧玉和珍珠匆匆下去张罗着给郑氏要热水,又打发了小丫头回郑氏的正院里去拿妆奁匣子。 郑氏由魏嬷嬷扶着起身,一路往西屋里去了。 魏嬷嬷搀着郑氏的胳膊,声音低低的道:“……是个好的,话不多,却极是尽心竭力的。” 郑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却没有说话。 徐宏将一碗粥给徐襄喂完,拿了帕子替徐襄细细地擦擦了嘴角,低声嘱咐道:“二弟这场病可把太太吓坏了……你好好养着身子,早点儿好起来,一家人才放心。” 徐襄垂着眼,也听不见他应没应声,只听徐宏又道:“二弟好好养着,庄子上正浇返青水呢,我几日未去……如今你这病大有起色,我也能放心地去庄子上看看了。” 说着,徐宏起身,又对着屋子里几人叮嘱了几句,转到西屋门口向郑氏报备了,这才去了。 郑氏重新收拾过了,又转过来看望了徐襄一回,也忙着去处理家事庶务去了。 送了郑氏回来,魏嬷嬷带着人将早饭在外屋里摆好了,江夏进里屋扶着徐襄重新躺下歇息,这才走出来吃饭。 “姑娘,你的饭扣在食盒里呢,我给你端出来!”碧玉一见夏娘走出来,立刻笑着招呼。 碧玉明显是梳洗过了,衣裙也换了一身。湖水蓝的杭绸对襟丝绵褙子,里边穿着一件姜黄色窄袖袄子,系着一条百褶挑线白绫裙子,梳着一个双丫髻。脸也洗过了,未施脂粉,眼周还有一点微肿,却已经能够笑的半点儿阴霾也无了。 ……从出了给徐襄喂盐的事,她是再不敢轻信哪个人了! 不过,她也不怕,论起职业笑容来,谁能比得过她?她可是正儿八经地接受过‘微笑服务’的正规培训呐!能够笑上半个小时不带走样儿的,让露八颗牙齿,就绝对不会只露七颗半! 江夏含笑跟碧玉客气着,接了碗筷,隐约嗅见一丝儿香气,让她微微皱了皱眉头。 一时安静地用罢早饭,自然有彩霞将碗筷收拾下去。 碧玉抬脚就进了里屋。 江夏则落后一步,与魏嬷嬷商议:“……磨一点粳米粉,最好用水磨……不能用白糖,用点儿蜂蜜,再蒸一锅试试,味道做的好吃些,二少爷才有胃口。” 为了徐襄调理身体的事,魏嬷嬷自然上心,江夏说什么,她都答应着,“我这就再去厨房……” 又问,“这糕方子里有药,可有什么避讳么?” “无妨!”江夏跟魏嬷嬷解释了一句,又道,“早上就跟赵先生商量好了方子,他回去抓药了,就打发童儿送来……还有,二少爷病情大好,从今日起,二少爷的药恢复成早晚一服了。” “哎哟,真是太好了。”听见说徐襄病情好转,魏嬷嬷越发欢喜起来,“二少爷这眼看着就好起来了……呵呵,今年秋闱,二少爷必能下场参试,拿个解元回来!” 江夏对这个时代的科举制度不甚了解,却也知道,‘解元’不是那么好考的。不说考场的黑箱操作,就只论学问,也没有谁能够说大话,一定拿个解元回来的。不是有云,‘文无第一’么! 江夏笑笑,道:“照这样恢复下去,二少爷的身体参加秋闱,基本没问题!” 话音未落,徐襄突然一连串地咳嗽起来! 江夏与魏嬷嬷都给吓了一跳,连忙走过去查看,却正见徐襄捂着嘴咳得停不住,脸颊通红,鼻翼大张……眼见着呼吸也急促起来! 这是哮喘再次发作了啊! 江夏匆匆上前,还没等开口,就猛地闻到一股呛人的浓郁桂花香! “唔,谁用了桂花油?”江夏捂着鼻子问道。 碧玉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几步,道:“早上梳头,抿了一点子……” 江夏顾不得客气,挥手道:“碧玉姐姐且出去吧,怕是这香气二少爷受不住……” 说着,又跟急的要落泪的魏嬷嬷道:“嬷嬷别急,二少爷这是一时之症。你把窗户打开一些,透透气!” 魏嬷嬷略一迟疑,看看江夏说完已经俯身在徐襄身上寻找穴位了,她咬咬牙,决定相信夏娘一回。匆匆转身去开窗,急切下,踩了裙子,差点儿摔倒,幸好扶住床头的案几,这才免了跌跤之苦。 碧玉变了脸色,泫然如泣的,看着那边连彩霞也被指使着近身伺候,她却被撵出去……心中暗恨,却也不敢多做停留,脸色变换着退了出去。 这边,魏嬷嬷开窗通风,江夏拿了斗篷裹在徐襄身上,一边寻了穴位刺激止喘…… 第23章 小厨房胖丫头 接连刺激按摩了十数个穴位,徐襄的情形才稍稍好转了些。 魏嬷嬷开了窗户转回来,站在床侧,搓着两手,心焦忧虑之下,竟觉得头目森森,两眼冒花儿,身体摇摇欲坠着,她连忙退后一步,伸手扶住案几,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江夏额头沁出了一层汗珠子,只来得及在刺激穴位的间隙,抬起衣袖匆匆擦一下。 因为是紧急发作,刺激穴位还要配合着相应的推拿手法,从而达到尽快理顺气息,平缓喘息的疗效。江夏让彩霞帮手扶着徐襄的身体,她则努力让自己镇定着,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治疗操作。 小半个时辰过去,徐襄连串的咳嗽终于止住了,喘息也略略平缓了些,江夏这才松了一口气。 “拿个迎枕来,让二少爷靠着!”江夏招呼着彩霞一起,将徐襄放倒靠好。 这才直起腰来,一手抬起来擦汗,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扶住了腰。 因为长时间弯着腰,腰肢酸疼欲折,差点儿哼唧出声来。 这身体真是太弱了!看来,以后还得多多锻炼才行啊! 揉揉腰间,缓解了酸疼。正好彩霞端了盏温水过来,江夏伸手接了,慢慢送到徐襄嘴边,喂他喝了。 退开两步,江夏仔细地嗅了嗅,确定屋子里香味儿散了,于是让彩霞关了窗户。 缓口气,江夏也得以跟魏嬷嬷说话:“二少爷已经好些了……二少爷的病,有许多闻不得,吃不得,甚至触碰不得的东西,我来的时候短,嬷嬷仔细寻思寻思,除了桂花油,还有什么东西是二少爷碰不得的,咱们也注意着些。” 魏嬷嬷抚着胸口舒出一口气来,点点头道:“之前,也察觉二少爷闻不得脂粉香。是以,芷兰和桃儿……是都是不用这些的。院子里也只是种了两株石榴,也是因着石榴花无香……其他的,倒实在没注意到。” 江夏察觉到魏嬷嬷气色有异,让着她去窗前椅子上坐了,这才笑道:“嬷嬷也不用急在这一时。以后咱们都上上心,但凡进咱们屋子,或者近二少爷身的人,不能施脂粉、香油、香露,不得熏香,不得佩香荷包……吃食上,有未用过的新鲜物儿,也让二少爷少吃一点,试过无妨再吃……暂时,二少爷不能饮茶饮酒……诸如此般,细细注意上心,等摸清了二少爷不能碰触之物,也就好些了。” 魏嬷嬷和彩霞都屏息听着,特别是魏嬷嬷,几乎是掰着手指头记着江夏所说的每个字。 江夏笑笑,握了魏嬷嬷的手道:“嬷嬷也不用太着急了,我有空再跟您细细说一说。您这会儿先去看一看碧玉姐姐,刚才情急之下,我说话没顾忌,可别惹得她生了我的气才好!您跟她说,等二少爷好些了,我给她赔不是。” “姑娘不用理会,碧玉那丫头若是为了那么一句话就怨上你,就太不懂事了,也不值得对她怎样!”魏嬷嬷明显有些不忿,说了几句,话题一转,道,“既然二少爷暂时无碍了,这事儿就暂不用让太太知道了……” 本就是一次小发作,不是什么大事,何况还牵涉着碧玉在里头……江夏没有异议地点头应了。 魏嬷嬷道:“那姑娘守着二少爷,我还是去厨房,看着她们把材料备好……到时候,姑娘过去一趟,亲自指点着她们做上两回。” 江夏应着,送魏嬷嬷出了门。转回身,江夏敛了笑,吩咐彩霞端水拿帕子。 刚刚那一阵咳得狠了,徐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又开窗通了风……她要趁着汗水没退下去,赶紧给他擦干才好,免得外邪乘虚而入,哮喘病不好再加个外感风寒可就麻烦了! 给徐襄擦了手脸、脖颈,又倒了一盏热水,热热地给徐襄喂下。眼看着徐襄鼻尖儿上又沁出一层细汗,江夏这才放了心。 徐襄经过一阵哮喘小发作,刚刚恢复的那点儿精神也不见了,躺下没多会儿,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给徐襄盖好被子,又将床帐子放下来,江夏这才呼出一口气来,准备坐下来休息休息。 魏嬷嬷却赶着回来了。而且带了好几个人,很快把倒座房里原有的锅灶收拾了一番,又有人流水价送了好些个米面油盐诸般食材过来。 魏嬷嬷笑着道:“那间倒座房本就按小厨房建的,只是一直没用上。这会儿略作收拾就能成用了。……倒也不用咱们做饭做菜,只偶尔做些点心、粥汤的,用热水也便宜!” 说着话,魏嬷嬷唤过一个十二三岁矮矮胖胖的丫头来,向夏娘介绍道:“这是枝儿,之前在大厨房的。” 江夏是准备给徐襄辅以食疗调理的,这日复一日天长已久的,总是让大厨房做,不说沟通上困难,就说她那些方子,就这么泄露出去也太可惜了……能有个小厨房自用,她自然中意。 枝儿微有些拘谨地曲膝行礼,道:“俺在家时就会烧火,进了府以后也一直在厨房里做活儿,蒸馍馍、包饺子、捏合子、擀饼、擀面条子俺都会干。年后,刘婶子就让俺上案子了,也有俩月了……” 看着枝儿因为紧张微微沁出一层细汗的鼻尖儿,还有嘴角若隐若现的两个小酒窝儿,江夏微微笑了起来。 “不错!……带我去厨房看看吧!” 既然要做米糕,她就要去看看送过来的材料……之前大厨房做的丝糕,味道实在是不敢恭维。 一边走着,江夏一边跟枝儿拉起家常,“枝儿,你是哪里人啊?” “俺是是桑楼的。俺知道姑娘是松林的,跟俺家离得很近,俺爹去松林卖过鱼……” 第24章 芷兰回来了 说起父亲,这个面相憨实的姑娘兴奋起来,眉飞色舞,满脸的骄傲和自豪。 “俺们村北有个大水洼子,每年秋后,都能出不少鱼,俺爹最会捉鱼了……我爹还会划船,地里活儿不忙了,就去给镇上的船行走船……”可是说着说着,枝儿突然卡了壳,满脸的笑容仿佛一下子被人偷走了,真个人都悲伤起来。 有那么能干的父亲,应该不会被卖掉给人当丫头……江夏大概猜到了结果。 默了片刻,枝儿转眼看向江夏,红着脸嗫嚅道:“见着姑娘俺欢喜狠了……姑娘莫怪俺多话!” 江夏一笑道:“这么说,咱们倒是乡亲呢!” 枝儿神色缓和下来,点头道:“嗯嗯,都说姑娘识文断字,医术高明,将二少爷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俺听着心里美的很!跟听别人夸俺一样欢喜!” 枝儿渐渐放松下来,胖鼓鼓的脸颊配着一双闪啊闪的酒窝儿,让人很想戳一戳捏一捏。 “哈哈,”江夏被逗得笑起来,“你听谁这么说啊?” “大厨房里都这么说啊……哦,之前彩霞和魏嬷嬷都去过厨房,都跟她们打听呐……” 瞥一眼笑意盈盈的小胖丫头,江夏心中暗叹,这般憨实的小姑娘,也能话中有话:去大厨房的可不止彩霞和魏嬷嬷,之前有芷兰和桃儿,之后还有个碧玉! 新布置出来的厨房,锅灶都是之前就有的,来人将灶口烟囱通了一遍,又抹了几处细小的缝隙,灶台一旁堆放了一些木柴,灶坑前放了些柔软的麦秆儿,点火用的……碗橱上摆放着碗筷油盐之类;柜子里是一个个盛着米面的口袋;门后还放着一口水缸;旁边窗户下按了一块案板,上边随意地放着两把菜刀…… 江夏将需要蒸糕的材料找出来。米粉能用,茯苓粉与其他几种辅料却粗粝的很。好在,厨房里有一台小石磨,江夏就把磨粉的活计交给枝儿。 看备好的食材里有一只肥鸡,江夏二话不说,把肥鸡洗了,热水汆过,将两片鸡脯肉片下来,剩下的整个放进一只大瓦煲里炖起来。 太过油腻的东西徐襄还不能吃,但炖一煲鸡汤,却是最好的底汤,不但滋味鲜美,而且营养丰富,温补虚弱。 两片鸡脯肉置于案板上,用刀背将纤维敲散敲碎,然后用刀刃细细地剁成鸡肉糜,放在碗中待用。 枝儿已经把各种辅料磨好,正拿了一块抹布细细地清理各处。这丫头做活儿实诚,她只说要细粉,越细越好,枝儿就用罗子一遍遍过了,磨好的粉果然极细腻,手指捻着没半点儿颗粒感。 江夏心中满意,笑着点点头,挽起衣袖:“你去洗把手,咱们开始蒸米糕了!” 说着话,江夏拿了一只蒸笼,看到还略略潮湿着,已经刷洗的干干净净,不由笑赞道,“蒸笼刷了,笼布也洗干净了……枝儿这活儿干的麻利。” 枝儿甩着手上的水,憨憨地笑了:“没多少活儿……” 江夏把笼屉装到锅上,添了水,铺好了笼布,一边招呼着枝儿将各种食材粉料混合,然后一碗一碗倒进面罗子里,江夏双手执罗,在笼屉上动作均匀地摇晃着,粉料就均匀地铺洒在笼布上,像在笼屉里下了一场小雪。 等到粉料在笼屉中均匀铺厚度达到寸许,装笼的工作就完成了。盖上笼屉,枝儿主动坐在灶坑前开始烧火。大火烧开,蒸汽腾起来,江夏就吩咐枝儿,别再添柴了,让锅底剩下的木柴烧尽即可。 这功夫,江夏拿了两勺蜂蜜,调成了淡黄色的蜂蜜水,等蒸汽渐渐落下去,夏娘打开笼屉,将蜂蜜水均匀地淋在米糕表面,完成后再次盖上笼屉:“再蒸一盏茶功夫,停火熥(teng)一回,热气散了,就能出锅了!” 枝儿一直专注而安静地打着下手,听江夏如此说,才笑着答应,“哎……姑娘这蒸米糕的法子可真新鲜,俺还是第一回见呢!” 江夏笑笑,“这是南方的法子……我也是在书上看见的。” 一听说是在书上学来的,枝儿更露出满眼的崇拜来:“姑娘识文断字的,可真厉害!……听说大少奶奶不识字的,倒是嫁出去的大姑娘在家时请过先生教过两年书……” 江夏不动声色地笑着听了,又嘱咐枝儿几句。瓦煲中的鸡汤要细火慢慢炖上至少两个时辰。 出了厨房没几步,江夏就看见碧玉从院门口走进来,她还带回一个人——竟是芷兰! 看见江夏,碧玉一脸笑容灿烂,挽着芷兰的手亲热道,“芷兰妹妹家去歇了一天,回来给夫人磕头,恰好我遇上了,就与她作伴一起回来了。” 江夏将讶异掩住,微笑道:“芷兰能回来就好。” 芷兰脸色略见清减,神色却并无异样,垂着眼,曲膝给夏娘和魏嬷嬷见礼,又问候道:“二少爷可是大好了?我这病的不是时候,赶着二少爷病重回了家,倒是让夏姑娘、嬷嬷,还有碧玉姐姐多受累了。” 江夏笑笑,没有作声。 魏嬷嬷见了芷兰没有半点儿异色,江夏就明白,芷兰回来之事魏嬷嬷是知道的! 都是知情人,却只瞒着她一个! 或者,她在众人眼中实在是无关紧要,什么事儿也没有跟她说道的必要?! 垂了眼,将情绪掩住。 魏嬷嬷对见礼的芷兰略略点了点头,转回来对江夏道:“姑娘,借一步说话。” 江夏微感意外,却仍旧随其进了里屋。两人行至东暖阁门口,方才站定。 魏嬷嬷低声道:“芷兰老子娘和一个姐姐两个兄弟,当初都跟着大小姐陪嫁了去。她娘冯婆子是大小姐的奶嬷嬷,她姐姐是大小姐的陪嫁丫头……大小姐那边一时还用得着这一家子。太太昨晚接了信儿,今儿大小姐要打发冯婆子来探望二少爷……这丫头就先放回来。不过,咱们都都长着眼,断不能再有什么差池了。” 江夏心里一转,也就明白了芷兰回来的原委了。只是,她很疑惑,郑氏得多看重女儿啊,竟不顾儿子的性命安危?! 魏嬷嬷又道,“姑娘……最好能够搬到正房来住着,姑娘歇息、照料二少爷都便宜……” 第25章 有话找少爷说去 江夏毫不掩饰自己的讶异之色,略一沉吟道:“这是嬷嬷的意思,还是……” “婆子还没跟太太提,想着太太也指定不会不愿意的。”魏嬷嬷说的肯定,但江夏却轻轻笑了。 她既然接手诊治徐襄,自然会尽力将他治好,护理病人也是治病的重要环节。正是因为这个出发点,意味着她不会无条件无底线地付出。更何况,她不想做什么二少奶奶,更不想长期困在这逼仄的宅门小院中,自然要给自己留出余地和退路。 “嬷嬷,”江夏露出一抹苦笑,“嬷嬷对夏娘信重……只是,夏娘之前所作所为,怕是……我就先不搬过来了。不过嬷嬷放心,我会尽力给二少爷调治身体,让二少爷尽快康复的。” 魏嬷嬷握着江夏的手紧了紧,轻轻叹了口气道,“看来姑娘是真的想明白了。姑娘也不用过于忧心,太太性子温厚宽容,会明白姑娘的。” 江夏笑笑,没有作声。她是希望郑氏明白她,但却不是魏嬷嬷说的意思! 魏嬷嬷又道:“……姑娘和婆子,最少有一个守着二少爷才行。都是些不省心的,万万不敢再大意了!” 江夏自然知道厉害,在徐襄身体彻底好起来之前,必须有可靠的人守着徐襄——特别是芷兰回来之后!这位可是有前科嫌疑的! 自然,郑氏能够让芷兰回来,指定将前因后果都问明白了,也一定告诫过芷兰了。但谁知道芷兰会不会再犯?谁知道,碧玉和彩霞会不会是第二个芷兰? 芷兰一个丫头,没有加害徐襄的理由,那么,她的背后一定有指使之人。将那个人挖出来,杜绝了他加害的可能,徐襄的安全才能得到保障。她能想到这个,郑氏不可能想不到,就是不知道她做到哪一步了。 索性,江夏心中打定了注意,她只管着治好徐襄的病,不被人害了去……至于其他的,她没兴趣理会! “嬷嬷放心,我也衷心希望二少爷尽快痊愈!”江夏说完,与魏嬷嬷相视而笑。 外屋里三个丫头面色各异着,谁都没有作声,见江夏二人出来,不约而同地看过来。 魏嬷嬷吩咐一声,彩霞飞奔出去,片刻,引着翠羽彤翎和三四个粗使婆子丫头转回来。 江夏在上手落座,魏嬷嬷向前两步站在堂中,面向一干丫头婆子淡淡开口:“既然芷兰回来了,有些事也该说道说道了。” 芷兰神色一凛,随即垂了头,与众人一起应着。 “之前如何,如今都不说了,以后也不许提及,乱嚼舌头根子。”魏嬷嬷语气渐厉,表情也肃正起来,目光冷冷地扫过堂下众人,道,“从今日起,诸事从头,老婆子不多说什么,只有一个,就是尽心伺候,忠心不二,如有违者,再不轻饶!” 丫头婆子们纷纷答应了。 魏嬷嬷又道:“之前二少爷吩咐了,东暖阁和少爷屋里的箱柜都交于夏姑娘。西间的文房诸般由碧玉打理;屋里一应伺候、清理、打扫,交由芷兰管着;彩霞依旧在屋里伺候;翠羽、彤翎在东厢里伺候。其他人活计不变,各司其职。可都听明白了?” 下头诸人互相看看,低声私语着,交换着脸色, 江夏抬头扫了一眼,转而对魏嬷嬷道:“嬷嬷,我……” 魏嬷嬷却不给她推托的机会,打断她道:“姑娘,将东暖阁和屋里的箱笼交给姑娘,乃是二少爷的意思。姑娘若有话,也请找二少爷说去!” 说着,魏嬷嬷将一串钥匙交到江夏手中,拍拍她的手心,抬眼对她一笑。笑容里有肯定和鼓励,也有些许暧昧的调侃。 换成别的小姑娘,估计会被魏嬷嬷这一笑,就给笑得不好意思、害羞忸怩了。江夏却显然不同,她只是略有些失笑,就对魏嬷嬷点点头,大大方方地接了钥匙。 转回身,魏嬷嬷肃然道:“从今日,排成两拨轮值,卯正与申末交接。碧玉与芷兰轮值……” 一番安排下来,众婆子丫头无人异议,皆纷纷答应了。 魏嬷嬷回头看了看江夏,见她微微点头,这才挥手道:“没有话说,就散了吧。碧玉和彩霞昨晚值夜,今日就先歇着。” 又吩咐彩霞,“彩霞先把食盒给大厨房送回去。” 各人答应着,陆续散去。芷兰目光转了转,就熟门熟路地拧了抹布,四下里打扫清理起来。 江夏与魏嬷嬷招呼一声,出门往小厨房去了。 小厨房里,米糕已经停了火,枝儿一边看着炖汤,一边擦拭清理着厨房的边角。水汽氤氲的温暖,糕饼香甜的气息,加上小胖丫头忙碌而从容的身影……汇成一种让人心安的画面。 江夏心情明快起来,嘴角的笑也跟着明媚温暖起来:“开锅吧!” “来了!”枝儿答应着,迅速擦干净手,拿了只干净的柳条笸箩来。 江夏笑笑,伸手将蒸笼打开,蒸汽散去之后,雪白的米糕就呈现在眼前。扑鼻而来的先是一股蜂蜜特有的甜香,然后是米粉特有的清香。 “姑娘这就忙上了?”芷兰笑着走进来,“针线上的嫂子过来给姑娘量衣裳呢,姑娘这会儿可能得空?” “这就好!”江夏答应着,拿了把刀,将一整个的米糕切成一寸见方的菱形块,先用碟子盛了两块,递给芷兰和枝儿。 “来,尝尝!” 说着,自己也掂了一块,两手倒着,哈着热气,小口咬了慢慢品尝。 芷兰眨眨眼睛,将眼底那一抹错愕掩去,笑嘻嘻地捏着烫手的米糕,指尖儿被烫得生疼,她挪动着手指,却始终不舍将米糕放下。略等了片刻,芷兰方才张开嘴巴咬了一小口米糕,细细地咀嚼起来。 “唔,好吃,又软有喧乎,还香香甜甜的……”枝儿没什么心事,吃的很投入,一边吃一边真诚地夸赞着……她的用词很少,甚至有些单调,但这种真诚地夸赞却是最难得的。 江夏笑笑,咽下嘴里的米糕,道,“将就着吧……下一回,咱们把蜂蜜加到米粉里去。” 最后加的蜂蜜,就只能表面上略带一点点甜味,而且因为喷了蜂蜜水,米高表面有些发粘,失了米糕本身的松软。看来得另外想个法子了。 江夏盛了一盘米糕,又嘱咐枝儿:“把剩下的拿干笼布盖着放囤子里,等会儿二少爷醒了,我让人来拿!” 第26章 养的一双好天足 说话功夫,两人一起进了正屋。 抬眼就看见屋里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在她身旁的案几上堆着五六匹衣料。 “姑娘回来了!”魏嬷嬷起身迎上来,开口替江夏引见,“这是永盛家的,在针线上,今儿拿了料子过来给你量尺寸呢。” 永盛家的个子不高,体型偏瘦,皮肤微黄,五官周正,见人总是挂着笑。或许是长年累月做针线的缘故,眼神有些不好,看人总爱眯着眼睛。随着魏嬷嬷引见起身,向江夏只略略屈了屈膝。 江夏对她的轻慢视若未见,笑着将手中的米糕送上去,“我蒸了些米糕,嬷嬷和永盛嫂子都尝尝。” “哎哟,这一来就吃东西,哪里好意思。”吃人的嘴短,永盛家笑容深了不少,一块米糕吃完,态度已经转变了不少,“姑娘这手可真巧,蒸的米糕又软又香,真是好吃!” “这是第一次试着蒸,还不算好,等我琢磨好了,再请嫂子品尝!”江夏客气着,擦了手开始挑选布料。 永盛家的送来的衣料质量都不错,握在手中柔软滑爽,厚度适中。只是颜色不太好,不是靛青就是月白,只有两匹颜色稍稍鲜亮点儿的,还是湖水蓝和姜黄……竟没有一点儿喜庆颜色。 魏婆子在心里暗暗摇头,这衣料子必定不是太太挑的…… 让太太挑,怎么也不可能挑这些过于素净的颜色。江氏可是二少爷的冲喜新嫁娘,穿这么素的衣裳,不嫌不喜庆么? 江夏对这些衣料颜色却是喜欢的紧,她就怕拿些大红大绿的艳色衣料子来呢。 江夏挑了丝白的素茧绸做内衣和中衣,姜黄色的湖绸和湖水蓝的杭绸各做了一件夹袄。只不过,湖水蓝的款式她要的是窄袖收腰斜襟款式,要在衣襟和袖口上绣折枝丁香花,下半身裙子要的是月白色十二幅百褶月华裙,搭配湖水蓝的蔽膝阑干;姜黄色则要的宽袖对襟窄腰款,要了袖口和衣襟底边的缠枝花纹修饰,裙子要的是靛蓝色马面裙,裙子皱褶处散绣点点红梅…… 这几种颜色都是素净淡雅的,完全可以自由搭配……江夏已经想好了,这两套衣裙,她混搭着穿,一个周都不会有重复的,怎么着也够穿到做夏衣了。 永盛家的听着江夏一一细数衣裳的样式,暗暗动起了心思。临来前,碧玉老娘点拨她的话犹在耳边,说这位不过是卖进来冲喜的,又在花堂自戕,早就被郑氏厌弃了云云。 但冷眼旁观了半晌,这位言谈举止上不卑不亢,大方得体落落自然,可没有半点儿没见过世面的‘村气’!再联想她给二少爷治病救命的话头……永盛家的脸上,笑意渐渐地又多了几分。 挑完衣裳料子,又挑鞋袜料子,做鞋袜,自然要量脚寸。 看到江夏伸出的一双天足,永盛家脸上闪过一抹鄙夷,又随即笑道:“姑娘倒是养的一双好天足。” 江夏微微惊讶着,她来到这里时间短,还真没注意到这里的妇人也是缠足的。 她下意识地看过去,就见芷兰的月白绫裙子底下,露出的一双粉红色绣花莲鞋来,却同样是一双天足。 魏嬷嬷瞥了永盛家一眼,笑道:“丫头们是不缠脚的。” 这话容易让人想多了,魏嬷嬷脸色多少有些尴尬。 江夏却根本没多想,她下意识地拍拍胸口,吐出一口气来。还好,还好,自己投生的身体还有一双天足! 脑海里闪过曾经在网络上见过的小脚x光片来!那样的小脚,负重站立着,被别在脚心的脚趾得多疼啊!……若真是有那样一双严重畸形的双脚,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再撞一回桌角求死! 收回目光,对上永盛家轻讽的目光,江夏却好心情地咧着嘴笑了:“您过奖了!” 一高兴,她连敬语都用上了。 永盛家惊讶着,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却对江夏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碧玉娘刻意拿了些压库底子的衣料子来……如此明火执杖的打压、挑衅,不憨不傻的都能看出来,偏偏这位江姑娘还能说笑彦彦,这份心机之深……再联想这几日听到的关于这位的种种,这位可不像碧玉老娘说的的那般无知。 眼瞅着二少爷熬过了生死关头,俗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二少爷本来就人才出众,聪慧过人,身子骨若是能够大好了,不说金榜题名,状元及第,考个举人老爷却是把了攥的……她这会儿对二少奶奶尊敬着些,落个善缘,将来说不定就用上了呢! 心里打定了注意,永盛家的自然收敛了轻慢之色,含笑道:“天足好,谁不知道,天足走得稳站的牢!” 江夏笑笑,道:“嫂子不但手巧,嘴也巧,真是难得的玲珑心肠。能者多为,我这衣裳可就劳动嫂子了。” 见江夏知趣,永盛家的心思大定,笑着道:“夏姑娘只要不嫌弃,但凡有针线上的活计都尽管交给奴家,做的活儿或许不敢说多精巧,但穿着合身舒坦奴家还是敢包揽的。” 说着,竟俯身半跪下去,给江夏开始量起了脚寸。 这一番动作,江夏看着略略惊讶,魏嬷嬷则是暗暗点头,芷兰则在瞠目之后,露出一抹沉思之色来。 挑衣料、量尺寸在外屋里,大抵是女人,涉及上穿衣打扮上,都会变得无比热情和专注,几个女人说说笑笑的,谁也没有注意到,里屋徐襄已经醒了一会了。 他扬声唤了两回,也没个人答应,无奈之下,他只好撑着身子,自己起身。 送走了永盛家的,江夏挑起帘子进了屋。 抬眼,就看到徐襄挑着床帐子探出身子来…… “哎呀,你醒了!”江夏惊讶地叫了一声,匆匆走上前,自然地站到床跟前,用身体给徐襄依靠着,一边踮脚把床帐子挂起来。 “你这是要起来?” “唔……”徐襄垂着眼含混应着。 “你觉得怎样?你的病刚刚好转,也不必勉强……”江夏劝慰着。 徐襄垂着眼,淡淡道:“无妨!” 第27章 一人即可 挑挑眉梢,江夏不再多言,拧身从床头上拿了徐襄的中裤过来。 正好魏嬷嬷也走了进来,江夏就将中裤递给魏嬷嬷,自己又去给徐襄拿夹袄子。魏嬷嬷是伺候惯了的,很快就手脚麻利地给徐襄穿好了裤子,芷兰半跪在地上,给徐襄穿了鞋子。 江夏看见芷兰进来,心中忍不住八卦,徐襄会不会询问什么……之前,徐襄昏睡中还唤过芷兰的名字……可让她挺失望的,徐襄只是瞥了芷兰一眼,竟是一言未发! 不消片刻,几人伺候着徐襄穿戴妥当,江夏连忙收回思绪,与芷兰一起,分左右扶了徐襄,支撑着他缓缓地下了床…… 躺在床上,只看见他容貌清俊秀美,略带一丝青涩之气。谁知道,等他站起来,这气质却瞬间不一样了。孱弱仍在,却平添了一份坚毅。 站稳了,徐襄挥了挥手,将芷兰挥退:“夏娘一人即可!” 芷兰愕然地看了看徐襄,迅即垂了头,弓着身子应了一声,倒退几步,往门口侍立了。 魏嬷嬷在旁边看着,一抹愕然之后,目光深沉下来,一片沉思之色。 无可奈何的,江夏只能小心翼翼地,耐着性子扶了徐襄,往屏风后去。 很快,江夏就发现,徐襄让她搀扶,却并不依赖,而是尽量用自己的手扶着窗栏、桌椅,支撑着慢慢往前走。躺了几日,徐襄的腿脚身体都有些僵硬不灵活,加之身体无力,这动作上就特别缓慢,但他的神情却始终淡定平静,也始终坚持如一。 之前还不情不愿的江夏,看着徐襄动作缓慢僵硬着,却坚持不懈地一步一步挪着,难免生出些同情来。 他身形清瘦,单薄孱弱,再搭配上一副清俊秀美的容颜,却偏偏半点儿不让人觉得他软弱怯懦。 他行动迟缓,身体僵硬,动作间甚至有几分滑稽,但他那抿紧的唇角,坚定沉静的眼神,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忽略了他的外形——进而感受到他内心的坚毅。 平常人的十几步路,徐襄却走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绕过屏风,看见朱红色的大漆马桶了,江夏正准备扶徐襄如厕呢,徐襄却突然抬了抬手。 “呃,怎么了?”江夏愣了下,不明所以地问了一声。 徐襄转脸看了江夏一眼,低声道:“你出去吧!” “哦!你扶住了!”江夏没当过丫头,也没伺候过徐襄如厕,并不知道他的习惯。只当他不习惯如厕时有人在近前,是以,毫不迟疑地就答应了。却到底将徐襄的手放在扶手上,才松开手,往后退去…… 徐襄扶住了马桶扶手,完全凭借自己的力量站着,尽管有了准备,失去了江夏的支撑后,身体还是不可控制地歪了歪,往前冲了一下,才重新站稳。 有惊无险,没有摔倒……徐襄心底,却莫名有些悲凉! 果然,她心中是不愿的!若不然,又怎么与他这般生分?避之唯恐不及的? 之前,他说让她伺候时,她身体的僵硬虽然短暂,却足够他清楚地察觉到! ——罢了,大丈夫何患无妻,又何必勉强与人?! 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徐襄没有注意到,他挥退的人并没有离开。 徐襄暗暗地叹息一回,心里明白自己身体孱弱,无力耽搁。于是,努力平复了心绪,一手支撑,另一只手则去解腰带……他终究是高估了自己,一只手臂怎么支撑得住……身体一晃,腿一软,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跌出去! ——我命休矣! 徐襄一声悲叹没落下,身体已经被一双纤细瘦弱的手臂抱住。 愕然着睁开眼,就对上一双眼角微跳的杏核眼,水灵灵黑亮亮,没有嘲讽没有埋怨,只有单纯的关切和着急:“你没事儿吧?……别愣着啊,你扶住扶手,我快撑不住了!” 徐襄恍然回神,连忙垂了眼,同时伸手撑住扶手。 江夏压力大减,呼出一口气来,变抱为扶,一边道,“我扶着你,你自己解腰带……” “我……你……”惯以聪慧著称的徐襄莫名地有些不知所云,嘴唇翕合半天,只吐出两个字来。虽语不成声,气息却还算平稳,江夏也就放了心。 “你?我?”江夏抬眼看见徐襄双颊飞红,忍不住勾起了唇角,“你别顾虑太多。你是病人,我是医生,仅此而已!” 徐襄脸上的红晕未退,眼底的一抹温暖却陡然散去。他垂了眼,依着江夏所言,动手解了裤带。 半劝说半强迫地让徐襄解带宽衣,坐到马桶上,当徐襄再次挥手,江夏就不客气了,毫不犹豫地退了出来。 “怎样?”魏嬷嬷一直守在外边,一见江夏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江夏讪笑着摇摇头:“不让我伺候了。” 魏嬷嬷点点头,立刻就转向屏风里唤了一声:“二少爷?” 没听到反对声,魏嬷嬷只当默认,提起裙角绕进屏风后去了。 江夏抿了抿嘴角,转回头,径直走到床前去,查看了一下床上的被褥,笑着问芷兰:“这褥子睡了几日,有些潮了,还有没有干爽的?” 芷兰似乎对江夏的笑脸有些意外,略略怔了一下,连声道:“有,有的,暖阁里叠着两条呢!” 说着,脚步生风地进了暖阁,片刻拿回一床褥子来,送到江夏面前,问道:“姑娘,您看看这个可能用?” 江夏摸了一把,笑微微道:“嗯,这个很干爽……有没有枕头,也拿一个来,咱们换了,把这些一起拿出去晾晾!” 芷兰脸上的笑也活泛起来,动作麻利地拿了只枕头回来,与江夏一起,把褥子枕头换了,抱着往外走。 徐襄从屏风后转出来,因为活动,苍白的脸颊染了一丝血色,一双眼睛看过来,透出一抹疑问来。 “二少爷眼看着大好了,我跟芷兰把这些拿出去晒晒……我们那儿有个风俗,晒晒褥子祛病除邪呢!”江夏笑嘻嘻地解释一句。 徐襄目光一闪,随即垂了眼,默默地扶着案几,一路回床上去了。 看起来,他走的比之前稳了些,脊背也挺直了些……只是,这脊背挺直的有没有太过了? 第28章 二少爷尝尝 魏嬷嬷亦步亦趋地跟着徐襄,一边分心对江夏笑了笑:“说的好,晒晒祛病气!快去吧!” 江夏笑着脆脆地答应了,带了芷兰一起出门。 院子里没有晾衣绳,江夏让芷兰拿了几根竹竿来。翠羽彤翎和枝儿也闻声赶过来,几个人一起动手,现搭了个晾衣架子,把褥子和枕头搭在上边,又拿了竹竿啪啪啪地把褥子枕头抽打了一番! 在江夏看,这一番作为自然是为了祛潮气,杀菌杀螨虫什么的,听在屋子里魏嬷嬷的耳中,却又笃信了两份,笑眯眯跟徐襄道:“夏姑娘真是有心了。” 徐襄依靠在床头,闻言只略略转了转目光,就再次垂了眼,一边捧了茶杯喝水。 魏嬷嬷又用碟子托了两块米糕上来:“夏姑娘亲手做的,还特特地用粳米磨了面……二少爷尝尝,确是比白面蒸来的喧软清甜。” 徐襄抬眼看了看魏嬷嬷,没有作声,只伸手捻了一块米糕,小口小口地开始品尝。 “姑娘,晾晾褥子枕头,真的病就能好么?”芷兰突然问道,眼睛里闪着一抹亮亮的希冀。 正在抽打褥子的江夏略略一怔,笑着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小时候我和小弟生病见好的时候,我娘总是把褥子搬出去晾晒,拍打一番……晒过的褥子拿回来,又松又软,睡着特别舒服,还有一股好闻的太阳味儿……” 说着说着,江夏不仅有些出神,似乎,回到了小时候,妈妈带着她在院子里晒被子的场景。她总爱在被子里钻进钻出,还让妈妈与她捉迷藏…… 还有,妈妈拿着竹竿拍打被褥的啪啪声…… 躺在晒过的被子里,鼻端充斥着太阳的味道,睡觉都特别香甜! “原来,姑娘也不知道……”芷兰怅然若失地声音,把江夏从回忆中拉回到现实。 她转眼,看见芷兰一脸灰暗,垂着眼耷拉着肩膀…… 江夏若有所查,目光微转,笑着道:“虽然我不确定晒褥子是不是真的祛病,但我娘晒过褥子之后,我和小弟的病就好啦!就像二少爷,前儿晚上,谁也想不到,只隔了一日,二少爷就能下床走动了呀!” 芷兰的眼睛眨了眨,脸上的灰暗之色似乎褪了些去。她微微歪着头看着江夏,略显迟疑道:“可是,二少爷是福大命大,恰巧姑娘又在医书上看过治二少爷的病的法子……” 江夏直直地对视着芷兰的眼睛,突然笑了。 芷兰有些无措地退了一步,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又抬手摸自己的脸…… 却听江夏低声笑道:“你不会以为,我在那本医书上只看到治一种病的法子吧?” “可是……”芷兰嗫嚅着。 江夏却不听她多言,凑近了,低声道:“我恰巧看了一本医书,恰巧有治二少爷之病的法子……哪有那么巧的事儿,你信么?!” 说完,江夏不等芷兰反应,朝她笑笑,边后退边拍打怕打身上,抬脚就往屋里走。 芷兰愣怔一瞬,紧跟一步,追着道:“姑娘……” 突然,大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芷兰的话。 郑氏带着小丫头,身后跟着两个衣着富贵却面生的婆子,一起走了进来。 “回头再说!”江夏低低地交待了一声,转了身子,面向郑氏笑着微微垂首,“太太!” 郑氏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褥子上,微微蹙了眉头,转回脸来,问道:“这是作甚?” 江夏一笑,正要答话,却听芷兰笑着道:“回太太话,方才二少爷能下地走动了,姑娘说……” 郑氏却完全不给她说完的机会,一脸惊喜急切地看着江夏求证;“襄儿真的下地了?可是大好了?” “是的,二少爷刚刚下地了!还自己进了趟净房!”江夏毫不迟疑地笑着回答。 “哎哟哟,天可怜见的,我的儿真要大好了!”感叹着,郑氏忍不住地红了眼,抬手抹了把眼角,这才重新绽出一脸的笑来。 “恭喜亲家太太,二少爷这大病一除,必定富贵绵长!”一个身穿酱紫妆花缎马甲的婆子连声恭喜道。 “呵呵,程姐姐这话说的太对了。咱们二少爷的学问,这病大好了,今年秋闱下场,定能拿个解元回来!”另一个穿着秋香色团寿纹湖绸袄子的婆子笑着接话,“太太,您就自管放宽心,养好了身子,擎等着享福吧!” 被这两人一顿奉承,郑氏连日来的疲惫、阴霾眨眼间散尽了,只剩下一脸的笑容灿烂着,带着两个婆子往屋里去。 经过江夏身边的时候,郑氏突然开口道:“这是你大姐姐那边的亲家太太打发来的……” 江夏笑应着,回头对那两位嬷嬷笑道:“让亲家太太和大姐姐挂心了。这么一大早赶过来,也让两位嬷嬷受累了。” “姑娘客气了!”酱紫色婆子笑着曲膝行礼,“头回见姑娘,姑娘大概不认得,奴家在我们太太身边伺候,人称厚德家的就是了。” 芷兰在江夏身后小声道:“这位是程嬷嬷。” 江夏笑着颔首,“原来是程嬷嬷。” “婆子给姑娘见礼了。”厚德家的连忙曲膝见了一礼。 那秋香色袄子的婆子紧接着笑道,“姑娘也不识得婆子,我在大小姐身边伺候的,姓冯……” 不等她说完,郑氏就笑嗔道,“你也跟着凑趣!” 又转眼对江夏道,“她就是芷兰的亲娘,是你大姐姐的奶嬷嬷,跟着你大姐姐陪嫁过去的。” “哦,原来是冯嬷嬷。”江夏同样一颔首。 几个人互相见过,一起簇拥着郑氏进了屋。 郑氏带着两个婆子进屋, 程氏与冯氏自然在旁边附和恭喜,分别转达了亲家太太和大小姐的问候关切,又将景家太太和大姑娘送来的补品、药材拿出来,对徐襄问候宽慰一番,这才一起退到厅堂上来。 郑氏在上手落了座,招呼着给两个婆子搬了凳子放在下手。 芷兰娘冯氏期期艾艾的,“太太……” 第29章 鱼儿姑娘 郑氏指着她,笑道:“看我竟忘了……你难得回来一趟,去跟你闺女说说话吧!” 冯氏千恩万谢地带着芷兰下去了。 程氏与郑氏寒暄两句,话题一转笑道,“不知府上的江姑娘可在?” 郑氏微微讶异着,转眼看了站在身旁的江夏一眼,江夏也只好按捺着疑惑上前一步,微微垂首,“嬷嬷!” 程氏连忙起身,规规矩矩曲膝行了一礼,才笑着道:“姑娘恕婆子眼拙……” 说着话,她身后一个小丫头捧上两个剔红团盒来。 程氏接着道,“这是我们府上鱼儿姑娘特意给姑娘的。鱼儿姑娘还让婆子带话给姑娘,她本想来找姑娘玩儿,只是家里长辈寿辰临近,她要赶着进京拜寿了。她最多过完夏日就能转回来了,到时候,必来找姑娘玩耍说话。……鱼儿姑娘还说,让姑娘抽空儿常给她写信,信送到咱们府上即可。” 鱼儿姑娘……进京……听到这里,江夏瞬间恍然! 她知道给她送礼的是哪个了……做了小厮打扮跟着王太医来的那个小丫头! 小丫头将两个盒子捧到江夏面前,江夏没急着接,而是看向郑氏,见郑氏轻轻点了点头,这才把两个剔红盒子接了过来。 剔红乃是用大红色的漆,在器物表面薄薄地刷上七八十层甚至一百二百层,待漆半干时,在其上雕刻,做出来的物件儿颜色浓丽饱满,精美富贵。 鱼儿姑娘送来的两只剔红盒子,做工特别精美,剔红漆雕刻着人物故事图案,小小的盒子上雕着亭台楼阁,叠石流水,花木扶疏,还有大大小小十多个人物,最大的人物形象也不过三四厘米,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儿大小,却无一不刻画入微,钗环配饰,衣裳纹饰都雕刻得自然生动。 江夏一边将心中的感叹压下,一边笑着道了谢,然后向程氏告了罪,把盒子捧到屋里放下,打开了一看,一个匣子里放着一沓上好的茧绸帕子,帕子一角绣着花鸟小图,初看不稀奇,但仔细一瞅,就能看得出,这帕子所用茧绸质料极好,绣工也极为精湛,花草鸟虫无不惟妙惟肖,生动逼真,活灵活现,绝非凡品。再看第二盒子里,竟是两套医书,一套《金匮密录》,一套《太平经》!两套医书都是手抄本,而且看得出,纸张发黄发脆,应该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儿了……江夏不知道是不是孤本善本,但直觉的知道,这两套书肯定价值不菲。 这辆匣子礼物看得出是鱼儿用了心准备的。 寻思了一回,江夏把两个剔红匣子放好,转身去了厨房。 人家给她捎了礼物来,她身无长物,也没啥东西能做回礼的。 恰好有刚做好的米糕,东西不值什么,却是她亲手所做。她记得,小鱼儿也是因为哥哥生病,才滞留在临清的。捎一些米糕过去,若是对方吃了,自然能够调理脾胃。若是不吃……她总是尽尽心罢! 程氏与郑氏家长里短地说了一会子话,两个婆子进来回话,说是伺候的酒席备好了。 郑氏使个眼色,珍珠上前,将一只沉甸甸的靛青色绣花荷包递进程氏的手中,程氏笑着谢了赏。 郑氏笑道,“时辰不早了,也该用晌午饭了,前头已经备下了,你将就着热乎乎地吃些再走,路上也差一寒噤。” 程氏再次谢了,跟着引路的婆子退出去,一路出了徐襄的院子,往前院用饭去了。 程氏出门没多会儿,江夏也从厨房里转了回来。 她将刚刚蒸好的米糕端到郑氏面前,道:“太太,我蒸了一锅米糕,您尝一下,看看装两匣子做回礼能行么?” 这一次蒸的米粉,夏娘不仅在粉中加了糖霜,还在磨粉时加了一些红枣。这米糕端上来还没吃,就有一股浓郁的枣子香和甜香扑鼻而来,带着米糕本身的清香,勾人食欲,引人垂涎。 郑氏捻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品尝,片刻,轻轻点头道:“让人去拿两个匣子来,捡着装了,让人送到前头去吧!” “哎。”江夏应了,去厨房里交待了枝儿转回来,冯氏带着芷兰也回来了。 见到江夏进来,冯氏笑着寒暄了两句,就奉上两个匣子来:“这是大姑娘让奴婢捎给夏姑娘的,都是从京里过来的物事儿……我们大姑娘说了,这次多亏了夏姑娘妙手施救治了二少爷的病。大姑娘还说了,府中有贵客,她掌着中馈片刻也离不得,实在没法子,等过几日,贵客启程离开,她再回来,探望二少爷,再当面向姑娘致谢。” 江夏笑着垂首道:“夏娘所做,都是指当应分的事儿,也是夏娘机缘巧合……实在不敢当大姐姐这个‘谢’字。” “呵呵,既然是你大姐姐给的,你就接着吧!”郑氏心情大好,说话都带着笑。 江夏微微一笑,颔首应了,接过两只匣子来,笑道,“劳烦嬷嬷替我谢谢大姐姐。” 话音未落,厨房里给送了徐襄的五谷粥来。江夏接了食盒,告声罪,进里屋去了。 冯氏见过自家女儿,又交待了大姑娘徐慧娘的事儿,还不走,指定是有话要跟郑氏说,她还是避一避吧。 将徐慧娘给的两个匣子和食盒一起放在桌上。江夏没急着查看礼物,而是从食盒中盛了一碗五谷粥,端到床边,徐襄伸手接了。这一回,徐襄的手上明显比之前有力了,端着一小碗粥很平稳,江夏又将调羹给他递在右手中,让他自己吃。 徐襄吃了一碗粥,一块米糕,就撂下了。 江夏收拾了,都放在食盒里,又倒了一杯温水送过去,给徐襄漱口,然后又送上拧干的帕子,给他擦了手脸。 这才得了片刻空闲,就去看徐慧娘送来的‘谢礼’! 第30章 犯糊涂 两个不大的扁方匣子,顶面与杂志相仿,高不过十几公分,雕花錾铜,很是精致。这么大点儿的匣子,连件衣服也放不下吧?难道是什么点心匣子? 正琢磨着呢,床上的徐襄问道:“那是什么?” “哦,大姐姐让人带给我的。”江夏随口回答着,很自然地抱了两个匣子送到徐襄面前,“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略略一顿,又道,“我原本没想要,是太太吩咐我接着……” 说着,有些懵懵懂懂又有些可怜兮兮地看着徐襄,愣是把徐襄看的心里软下去,连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既然是大姐姐给你的,你就拿着,不用多想。” “嗯,”江夏笑着答应了,语调轻快起来,一边用手指摩挲着盒子,一边又问,“大姐姐会给我什么?” 徐襄被她清澈的笑容感染着,唇角也不由带了一丝微笑,“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江夏点点头,就在床边把上面的匣子打开来,然后,在看清盒子里东西后,瞬间瞪圆了眼睛:“竟然是……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还是不要了吧!” 匣子里衬着大红的漳绒,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一套赤金头面首饰,发簪、花钿、钗子、手钏、耳环……一件件金灿灿明晃晃的,耀人耳目! 徐襄笑着摇摇头:“给你了,就留着吧!无妨的!” 江夏抬头看了看徐襄,见他一脸不以为然,她也就放松下来,笑着应了。将这个匣子合上,放在一旁,又伸手打开第二个匣子。 这一匣子是十二支堆纱宫花,造型精致唯美,鲜活灵动,仿佛刚从枝头摘下来一般。因为有之前那一匣子金头面打底,江夏也没再惊讶,只是伸手从匣子里拿出一枝最精细小巧的木樨花来,举到眼前细细地欣赏了一回,就又放进匣子里。 隐约记得《红楼梦》里,贾府里得了两匣子堆纱宫花,姑娘、奶奶每人只得两支……想来,能跟赤金首饰一起送过来的东西,也是极难得的。 于是,江夏就问:“这个,也不知大少奶奶那边有没有,我要不要给她送两支过去?” 徐襄的目光悄然冷却,淡淡道:“她不缺这个,你自己留着戴吧!” 不是人家缺不缺的问题好吧? 江夏暗暗腹诽着,却也不再多言,一边将两个匣子放到徐襄床头柜上——之前,鱼儿姑娘给的两个剔红匣子也放在那里。 看到这两个剔红匣子,江夏才想起来,又跟徐襄道:“那日,你病着,跟着王太医来了个扮了小厮的小姑娘,她们叫‘鱼儿姑娘’,我也不知道她是何身份……刚刚,鱼儿姑娘也让冯嬷嬷捎了两个匣子来,一匣子茧绸帕子,一匣子是两本医书。我蒸了一锅米糕做回礼,正好也要给大姐姐带一些呢,就当回礼,可好?” “好!”徐襄想也没想就应了一声,就在夏娘怀疑他是不是没听清自己说的什么时,又听徐襄道,“暖阁东墙根柜子的钥匙,原来……如今在嬷嬷那里,你跟她要过来,往后,再有什么东西放进那里吧!” 江夏之前还想着,这么贵重的东西,拿回东厢去,连把锁头也没有,不安全呢。听徐襄替她想得周到,她自然欢欢喜喜地答应了。自然地把之前的小纠结给抛到脑后去了。 门外有声音响动,珍珠挑帘子进来:“夏姑娘,冯嬷嬷要回去了。” 江夏连忙答应着,关照了徐襄一声,匆匆走出去送行。 郑氏没动,吩咐江夏代她送送冯氏。 冯氏与芷兰明显梳洗过,却仍旧掩不住泛红的眼圈儿……她们母女应该暂时取得了郑氏的宽恕了吧? 走到小院门口,众人停住脚步, 冯氏笑着应了,又郑重福身下去。江夏微微侧了侧身,不知道这位要做什么,却隐隐知道,冯氏所言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嬷嬷慢走……” 冯氏不等江夏说完,打断她道,“姑娘宽待些个,老婆子也是没法了……这一回去,老婆子又是一年半载不得脱身,芷兰这个傻丫头,心眼儿实,自己一个人在这,却还总是惦记着我们两个老的,惦记着她哥哥兄弟……姑娘,芷兰是个实诚不通气儿的,一时糊涂做出什么傻事来,也不是她的本心……” 江夏微微笑着打断冯氏道,“嬷嬷这些话不该跟我说。” 冯氏却很坚持,继续道,“老婆子虽是初见姑娘,却知道姑娘是个有担待的。老婆子别的没有,在大姑娘面前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太太最疼大姑娘,大姑爷也前程看好……老婆子也不求太多,只求姑娘在要紧时候说句话,别让这傻丫头没了下场……” 说着,忍不住又要落泪,胡乱抬手擦了,叉着手就要给江夏行礼。 江夏连忙伸手将她拉住,叹口气道,“我明白你爱女心切,但我自身尚且难保,这时候哪能答应你什么!” 略略一顿,又道,“太太既然肯看你的面子让芷兰回来伺候,就是没想太难为她……只要芷兰以后尽心尽力,忠心为主,相信太太也不会再追究什么了。如今,我也只能跟你说这些,至于旁的,自己不犯糊涂才是根本,旁人照应也只能是一时不是?” “哎,哎,姑娘放心,我叮嘱这个傻丫头了,她再不会犯浑了。”冯氏又带着芷兰一起曲膝行礼。 江夏也不再拉她,只退开两步,将手上拿的匣子交给芷兰,笑着道:“这是我自己做的两匣子米糕,补脾开胃的,给大姐姐带去尝尝。嬷嬷慢走,我就不远送了。芷兰,你去送送嬷嬷吧!” 冯氏母女道了谢,想跟着一路去了。 江夏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二人渐行渐远,正要转身回去,却见一个婆子从二门处飞奔过来,大老远就扬声道:“舅老爷打发了容管家来探望二少爷……” 郑氏闻讯,喜气盈腮地站起来,招呼珍珠和魏嬷嬷,给她打水净面,梳洗更衣。 娘家人来了,自然欢喜。而郑氏这番郑重也能看出来,那位舅老爷应该与郑氏很亲近,两家关系走得也密切。 江夏是内眷,自衬着不好见外男,又想着徐襄一遍遍见人受累,就先走过去,小声询问,“二少爷坐了一回了,我扶你躺下歇歇吧?” 徐襄抬眼看了看她,突然勾着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来,“舅舅最疼我。” 江夏很想给他个白眼。没见过这么不知好歹的。她还不是怕他累狠了,病情反复嘛! 伸出右手食指,在徐襄面前晃了晃。 徐襄微微诧异着:“何意?” 第31章 西洋参 “我理解你与舅老爷感情深厚。但是,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我现在不是跟你商量,而是通知你,该休息了。”江夏说着,也不再等徐襄说什么,径直伸手扶住徐襄,将他身后垫着的两个大迎枕拿走。 徐襄微微愕然,随即竟失笑着摇摇头,任江夏施为。一边配合地躺下,一边打着商量:“我面向外躺,可好?” 至少,荣管家进来,他说话也方便,不用再费力翻身。 江夏倒是毫不迟疑地答应了,扶着他侧身向外躺好:“二少爷平稳心绪,切忌大悲大喜。” “唔。”徐襄只是似是而非地应了一声,江夏却自动认定他答应了。替他拉拉被角,转身出去,到西屋门口,向里头的魏嬷嬷打了个眼色。 很快,魏嬷嬷挑了门帘出来。 江夏悄声道:“二少爷大病初愈,劳不得神,也经不得大喜大悲。” 魏嬷嬷本就是个透彻的,只需江夏一点,随即了然地笑了。 “姑娘放心!”魏嬷嬷看见枝儿手里捧了个竹笸箩来,忙道,“这许多都是米糕?” 江夏笑道,“是,我准备带给鱼儿姑娘和大姐姐的……正好要劳烦嬷嬷找匣子呢!” 魏嬷嬷自然答应着,带着枝儿往西里间里找匣子装米糕,又交代给翠羽带着枝儿,与给景家的回礼一起送到前头交待给冯嬷嬷去。 舅老爷打发来的是郑家的大管家郑荣,三十许年纪,瘦高身材,穿一身灰色茧绸直缀,行止有度,神态谦恭。 郑荣规规矩矩跪下,给郑氏行了大礼,郑氏叫起后,这才笑着告罪,在侧首下边儿的椅子上,欠着身子坐了。 “我们二老爷听说襄少爷病重,急的什么似的,奈何,二老爷在济南府有事情绊着抽不开身,只能打发了清风明月两个连夜赶回来……” “二老爷淘换了一斤洋参,还有家里存的两支百年山参,让小的一并送过来。舅老爷说了,这洋参是刚刚传进来的物事,据说补益同老山参,却无温燥之弊,让姑太太问过郎中再给襄少爷用……舅老爷还说了,若是需用什么,让姑太太尽管打发人送信,他自会想法子淘换去。” 江夏听着这位荣管家只提‘二老爷’,就知道,郑家至少还应该有个大老爷…… 她以为郑家兄弟分了家的,郑荣是二舅老爷家的,后来才知道,郑家大老爷郑荣贤是个老古板,潜心儒道书籍,不问人情世事。倒是二老爷郑荣良只比郑氏大一岁,自小一处长大,兄妹情分深厚。郑氏出嫁后,经商有成的郑荣良对她照应颇多,郑氏也把嫁妆入了二哥的船队,两人情分更是不同。 “哎,又让二哥操心了!”郑氏道了谢,又对郑荣道了辛苦,接着道,“襄儿这回倒是大好了,今儿一早都能下床走动了。” “那真是大喜!”郑荣欢喜道,“这喜信儿,小的得赶紧打发人送信去,让我们二老爷也放放心!” “呵呵,你一大早起来赶路,奔波劳苦的,哪里用你去送信?我刚才已经吩咐下去,让人去各处报信了,最多明儿一早,二哥就能接到信了。”郑氏说着,又轻松笑道,“你家惠成是不是要娶亲了?我之前听到个信儿,说是定了德文家的二丫头……叫清玉的是吧?” “姑太太还记得那臭小子呐……对,就是叫清玉的,不是二丫头,是大丫头。自小性子爽利大方,我家德文是老大,娶媳妇就得要个泼辣爽利的,以后才能侍奉我们老两口子,照应弟妹们……”说起家长里短来,郑荣就放松下来,絮絮地说着,很是详细。 郑氏含笑听着,等郑荣说完,使了个眼色,珍珠送上一个荷包来。 郑氏道,“这是我给惠成添的私房,不多,你别嫌弃。” “哎哟,姑太太这话儿说的。小的替惠成给您磕头了!”说着,郑荣真的跪下去给郑氏磕了个头。 郑氏抬手虚扶一把,笑着道,“你也是要当公公当祖父的人了,还总称自己是‘小的’,咱们都老了,不小咯!” “哈哈,在主子们跟前,小的永远都是‘小的’!”郑荣笑的一脸淳朴憨厚。 江夏本来在郑氏身后老实垂首站着的,听闻郑荣送来的有洋参,不由好奇起来,不住地拿眼睛瞟那匣子。 郑荣早就注意到了这个面生的女子,看她的衣着打扮,都不同于丫头,穿着虽然简单,气度神情却落落大方,心里先暗暗赞了一回。又见她关注那药匣子,心里更加笃定这位的身份。 说话得了空,郑荣就笑道,“这位,想来就是精通医术的江姑娘了吧?” 郑氏顺着郑荣的目光看过去,恰看见江夏略带尴尬地从洋参盒子上抬起头来,笑着打招呼。 “那个……我曾在医书上见过‘西洋参’,言其补气养阴,最合适二少爷使用,却不得见。听荣管家说‘洋参’,夏娘一时心喜难耐言行失状,让荣管家见笑了!” “夏姑娘是为了襄少爷的病尽心尽力,有何失礼的……小的都替姑太太和襄少爷欢喜呢!”说着,郑荣又对郑氏拱手道,“有这等佳儿佳妇,姑太太以后只等着享福吧!” 郑氏也正心情大好着,抬手示意江夏,“想看就大大方方看,郑荣也不是外人,不妨事!” 郑荣不是外人……还是郑家的都不是外人? 第32章 静候佳音 江夏脑子里打了个问号,却暂时没心思理会,只欢欢喜喜曲膝应了,捧了匣子就打开来。黄白色的樟木匣子,雪白柔软的棉絮衬底,整整齐齐码着一层矮矮胖胖的药材,虽然个头比现代所见的略小略瘦,纹路也深些许,但江夏一眼就断定,此物就是西洋参! 而且,这些洋参质地坚密,皮肉紧凑,香气芬芳浓郁……江夏判断,至少是十年以上的野生西洋参!乃西洋参之极品,现代已极少见! “江姑娘,此‘洋参’可是姑娘所言之物?”郑荣端详着夏娘的神色,询问道。 “嗯,嗯,是,是的,这就是西洋参!”江夏连声肯定。 说了会儿话,郑荣进屋看望徐襄,徐襄却已经抵不住身体的虚弱疲倦,睡沉了。郑荣看了一眼就退了出去,随即跟郑氏辞行去了。 待郑荣一出门,郑氏就回头询问江夏:“这……洋人参你确定比人参更好么?” 江夏连连点头后,才意识到自己表现的似乎有些太过笃定了……如她自己所言,仅仅只是在医书中看过,而没见过实物的话,不应该那么确定…… “太太,其实此物与人参乃……同宗。正如‘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同是参类,只因生于外洋蛮夷之地,田土、气候不同,药性也有所不同。医书记载与舅老爷所言相同,此洋参补益同于人参,却无温燥之弊,最适合用于久病体虚耗损了津液之人。” “你能确定就好。”郑氏似乎放下了疑虑,颌首道,“我让人去请赵先生,你们一起参详参详!” 连着接待了两拨上门探望的,天色已近巳时末。 江夏欢欢喜喜把一匣子西洋参收起来,两支老山参暂时不用,则由郑氏带回去了。 “阿弥陀佛,真是佛祖保佑,舅老爷恰恰就淘换了这稀罕物送过来,该着二少爷这病要大好了呢!”每每有什么好消息,魏嬷嬷是笃定要先祷告感念一番佛祖的。 江夏心中欢喜,也跟着笑道:“这就是所谓的否极泰来!以后,二少爷定会万事顺意,岁岁平安了!” 一句话说的满屋子人都跟着笑起来。 说笑一回,时辰不早,彩霞与芷兰去拿午饭,江夏随着魏嬷嬷进了东暖阁,将几匣子首饰和西洋参放进柜子里。 转身出来的时候,江夏貌似随口道:“嬷嬷,你看能不能给我屋里添张床?丫头们总打地铺终究不是长法子。” 魏嬷嬷看着她一笑,好不迟疑地点头应下了。 吃过午饭,江夏回屋,头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一梦酣甜,醒来已近黄昏。 刚起身,翠羽和彤翎就笑着上前行礼,“多谢姑娘体恤!” 江夏目光一转,就见屋角多了一张简陋的平板床。两个丫头的行李卷儿已经搬过去铺好了。 “魏嬷嬷动作够快!”江夏微微一笑,起身下床:“你们跟着我,我给不了你们什么,但只要你们信我,有我的饭吃,就不至于让你们饿了肚子!” 翠羽和彤翎对视一眼,连忙敛容跪下,恭声道,“能跟了姑娘是奴婢们的福气!” 一句套话!一句空话! 江夏并不满意丫头们的态度。但刚刚凑到一处,就让人家忠心耿耿,她很清楚是不可能的事。不过,她不着急。天长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只要这俩丫头可用,她会培养她们的归属心和忠诚! 略作梳洗之后,留了翠羽看门,江夏带了彤翎往正房里去。 徐襄已经醒过来一会子,病情又见好转。不但自己去了净房,还洗了手脸,已经用了晚饭,吃了一碗粥和两块米糕。 江夏没急着进去看徐襄,而是转到西里间里。赵一鸣来了半个时辰,给徐襄看诊后,正在西里间用晚饭。 看着江夏走进来,赵一鸣连忙撂下碗筷,起身相迎:“夏姑娘!” 见赵一鸣脸色不错,嘴角眉梢都带着轻松和喜悦,江夏心里安稳了不少,也微笑着问候,两人相对落座。 “姑娘,小可已经去过松林镇了。江家小弟的病情不算严重,只是本身脾胃有些虚弱,加上受了生冷导致的脾虚泄泻……小可已经给他服了特制的脾虚散,并留了一包给他,让他晚饭后再服一次,两副药吃下去,应该就能止住泄泻,脾胃之虚弱以后慢慢调补即可。” “真是多谢赵先生了!”江夏松了一口气。 越哥儿是夏娘唯一放不下的牵挂,越哥儿平安没事,夏娘也可以放心了。 “姑娘不必客气!”赵一鸣笑笑,又道,“另外,小可携一掮客同去,由他出面招揽,刘氏已经答应,把林家小兄弟抵与医馆做学徒。只是,令尊外出,那刘氏不敢做主,说等令尊回转,至多一两日就能签了契书……契书约定五年学徒,并不需花银子,只管林家小弟吃饭穿衣即可。五年后,学成出徒……不过,那应该不重要了。” 听赵一鸣所言,一切似乎非常顺利,很快就能把越哥儿从刘氏那毒妇手中救出来……但江夏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梦中,继母刘氏可是相当独断跋扈的,悔婚卖夏娘,都没有半点儿含糊的自己做了主,怎么到了越哥儿这里,就‘不敢做主’了?梦中,夏娘的那个爹几乎是模糊的,根本没有存在感,对一双儿女也是从来不闻不问的……刘氏真的那般忌惮他,又怎么敢做出那许多蛇蝎之事! 尽管心里疑惑,这会儿天色已晚,江夏也没法子再说什么,只能诚挚谢过赵一鸣,又转到徐襄的病情上说了几句话,商议了洋参的用法用量,江夏就辞了出来,让赵一鸣安心吃饭。 一夜无话,转眼天明。 江夏与赵一鸣会诊毕,协商过病情方药,赵一鸣临行道:“今日,那掮客会再去松林镇把哥儿接回来。姑娘静待佳音!” 第33章 花园奇遇 看赵一鸣信心满满,江夏尽管心里忧虑,却也不好泼冷水,只能笑着谢了,送赵一鸣到门前:“与那位道声辛苦。其他都罢了,把越哥儿接出来就好!”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枚金簪,递给赵一鸣。这金簪是徐慧娘所赠之一,为赤金累丝如意云头簪,做工精巧,金色足赤,最起码值二十两银子! 赵一鸣摆手道:“昨日那对镯子当了十两银子,足够了!” 江夏却不收回,将金簪塞进赵一鸣手中,道:“不过是身外之物,不值挂怀。只求能把越哥儿接出来,银钱花费上,不必为我节省。” 赵一鸣不再推辞,将金簪袖好,拱拱手,匆匆去了。 明明知道担心无用,这一日,江夏却总有些神思不属。 昨夜当值未睡,本该白日补眠,江夏躺在床上却怎么都无法入睡,碾转久了,头都疼了,索性不睡了,起身往小厨房去了。 昨日蒸的米糕,徐襄很喜欢,一连吃了几顿,仍不厌烦。江夏琢磨着,给徐襄再做些营养点心。 生在富贵,又是重病初愈,口味往往会偏好清淡,吃不得大荤大腻之物。而病人的身体虚弱,又需要补充营养,那么,想办法把荤物做的清淡爽口,就很是讲究了。 翠羽和彤翎得知江夏要做新点心,也涎着脸跟了来。恰好,江夏要做的东西着实费工费时,俩丫头跟了来,正好多两个便宜小工。 她很干脆把三个丫头都收编了,一个两个三个的分派下活计去。她乐得甩了手,只管着掌控进度,调度指挥。 剁鸡肉茸的,打鸡蛋清的,调水淀粉的……四个人说说笑笑忙忙碌碌,将近一个时辰,江夏终于从锅里舀出一片一片凝脂一般的‘豆花儿’,轻轻放进热好的清鸡汤中,再将备好的两片嫩绿菜心摆上,几个丫头看的都直了眼。 枝儿捂着嘴低声道:“哎哟,这要不是亲眼见的,打死俺也不信是肉做的。这怎么看怎么跟奶冻子一样的!” 翠羽附和道:“这娇贵物事跟雪一样的,怕是出口大气就给吹化了!” 彤翎则道,“也就是姑娘,咱几个粗手笨脚的,哪里能成形,早就碎成渣渣了!” 江夏瞥了她们一眼,笑着摇头,将一盅鸡豆花儿盛好,放进捧盒里,交给翠羽,道,“费事做一回,送一碗给太太尝尝去!” 翠羽应了,捧了那食盒,跟捧了个三世单传的婴儿一般,小心翼翼地去了。 江夏捧了另一碗,交代给彤翎,让她送去正房给徐襄。 锅里还剩了些,都是些碎块了,江夏洗了手,一边擦手一边对枝儿道:“剩下的你们三个分了吧!” 枝儿连连点头,随即又连忙道:“姑娘,俺先给你盛一份,俺等两个姐姐回来。” 江夏挥挥手,默默地往外走:“你们吃吧,我还有事儿。” 在厨房里忙乎半晌,江夏心情仍旧没法平静……她总觉得那姓刘的恶妇会弄幺蛾子! 她甚至不止一次地想,昨日刘氏答应是不是缓兵之计?赵一鸣离开后,刘氏会不会转眼就把越哥儿卖给旁人?…… 种种忧虑焦躁困扰着江夏,超出了她本心,更完全不受她的掌控,倒像是血脉相连,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 心烦意乱的,回屋也睡不着,江夏索性走出小院,一路往后面走去。 徐家后边有个花园子的,出了小院不过百十步,穿过一道月亮门就到了。 这一日天色晴暖,丽阳高照,离开那逼仄的小院落,江夏心情放松了许多,困扰她半天的烦忧似乎也淡了许多。 抬眼看着垂柳吐绿,嫩草发芽,那小巧的一堆叠石假山之下,竟然有几篷嫩黄色的连翘花开的正盛,娇嫩鲜艳,令人悦目赏心。 花园子本就不大,却看得出当初修建时是花了心思的,叠石成景,花木掩映,园角还有一座玲珑剔透的小亭,亭后倚一片奇石叠嶂,亭下引一弯小溪潺潺,旁边还有一丛翠竹青碧挺拔,小小的园子竟也颇有几分意趣。 因着学药的缘故,江夏看过景致之后,目光难免会多流连在花木草丛间,看看连翘娇艳,又看到射干萌芽,还有……咦,这一片粉绿色的小苗儿看着好眼熟! 不会吧!那东西可不是中原之物,更不该这么巧地出现在徐家的花园子里。 江夏满心疑惑着,却仍旧忍不住凑近了细看。若真是那种东西,她想到的自然不是利用其毒性,却是又想到了它显著的药用价值! 世间万物都应该用辩证的眼光去看待,此物名声太臭,在后世成了闻之色变、人人喊打的存在。但其本身具有的止痛、镇定、镇咳效果,在最初却是为人类造福几百上千年! 这下小苗刚刚钻出地面不久,只有四五公分高,叶片长卵形,基部心形,边缘有波状锯齿,两面无毛……看到这些,江夏已经能够判定,此物就是她猜测的东西,后世谈之色变的毒源植物——罂粟! 而不是,与之同科同属的另一种观赏花卉虞美人! 确定了小苗的身份,江夏心跳加速,手指尖儿都微微颤抖起来。 这些东西被徐家如此大喇喇种在园子里,想也可知徐家人并不知道它的厉害,自然也不知道它的价值……那么,她的机会就来了! 看着一片粉绿娇嫩的小苗儿,江夏甚至已经看到了美好的未来……她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咧着嘴笑开了! “你怎么了?”随着一声脆脆的童音,一双大而黑亮的眼睛,突然出现在她眼前,江夏吓了一跳,差点儿摔倒! 身形摇晃着,她往旁边跳开去,抬手拍拍胸膛,暗暗庆幸,自己没摔到花池子里去,刚刚萌发的小罂粟苗娇嫩的很,压死了,她的美好未来找谁去? 第34章 手感极佳 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就看见那肇事的小鬼头毫不顾忌地踩进了花池子,一只穿了粉红色精致绣花鞋的小脚,恰好踩在江夏刚刚看的那棵小苗上! 啊…… 江夏脑海里下意识地配音——小苗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呼,就一命呜呼! 江夏的心,滴血啊! 眼看着,那粉红色的绣花鞋又要踩到另一棵小苗,江夏的行动先于大脑,伸手就将小鬼头拎出了花池子。 冲口道:“哎,你这个孩子,咋跑进花池子里去了,不知道那些罂……咳咳,不知道‘小草有生命,脚下请留情’嘛!你一脚踩下去,好不容易熬过一个冬天,又好不容易钻出土的小草宝宝就被你踩死啦……” 说到一半,眼看着小包子撇撇嘴,大眼睛里涌上一包泪花儿,江夏的理智瞬间回归。她连忙变换语气,拿出哄孩子的温柔语气来。但弯子转得太大,脑子跟不上,忘记了模仿古人语言习惯,竟完全恢复了现代人的用语习惯了! 好在,面对的是个小包子!江夏猥琐地四下里看看,没看见有人,提着的心放松了不少。 “什么小草宝宝?”小包子说话有些咬字不清,却糯糯甜甜的,很好听。 再看白嫩圆润的包子脸,两根豆角小辫儿,小小的鼻子和嘴巴,眼睛却格外大,而且黑亮分明清澈干净,没有半点儿杂质,就那么微微歪着头看着你……唉吆喂,任你心似坚冰,也会不知不觉地融化了! “嗳哟,好可爱的小包子!”江夏忍不住欢呼一声,凑上去就在小包子脸上捏了一把,果然,软腻滑弹,手感极佳! “小包子是什么?好吃的点心么?”小包子果断被江夏带歪了,歪着头蹙着眉头,一脸苦恼! 江夏无良地咧嘴笑笑,并不回答小包子的问题,反而问道:“你是谁?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颖儿!我的名字叫颖儿!”小包子很乖巧地回答,答完又道,“我偷偷跑出来的,你能不能不跟姜嬷嬷说?不然,她会告诉我娘亲,娘亲就不喜欢颖儿啦!” 江夏恍然。她知道小包子是哪个了! 据说,大少奶奶育有一女,现年五岁! 再看眼前小包子胖鼓鼓圆润润的小身材,江夏判定,这包子的年龄应该是虚岁! 越看越觉得爱不释手,真想抱在怀里,好好地揉揉捏捏……怪可惜的,这么可爱的小包子居然是那位大少奶奶的孩子! 江夏暗暗叹息一回,直起身来,笑着道:“原来你是颖儿!好,我答应你,不告诉姜嬷嬷,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小包子颖儿眨巴着眼睛,毫不迟疑地点头答应下来。 江夏嘿嘿一笑,道:“你以后不再往花池里去,也不再踩这些花苗好不好?” 小包子眨巴着眼睛,看着江夏,好一会儿才说:“好!” 江夏笑了,只是她的笑容还没绽开,就听小包子又道:“你还没说小草宝宝是什么呢?” 江夏笑容的僵了一瞬,嘿嘿干笑两声,这才道:“小草宝宝就是花苗……它们刚刚长出来,像不像小娃娃呀?” 颖儿转了转眼珠,突然笑了:“我知道了。就像我娘亲要给我添的小兄弟!” 江夏笑着点头。这小丫头够伶俐够聪颖,真是人如其名! 弯下腰,江夏凑近颖儿,声音无限温柔地诱拐道:“我不告诉姜嬷嬷,你也别告诉别人见过我,好不好?” 颖儿一下子笑了,弯着眼睛连连点头,压低了声音道:“好,我不告诉别人!” 说着,伸出小手来。 江夏微微一愣,伸手与颖儿的小手相击,啪地一声,一大一小相视而笑。 从园子里转回来,江夏心情缓和了好多,脸上甚至带出了一抹笑意。 翠羽和彤翎迎在东厢门口,曲膝见了礼,翠羽笑道:“姑娘出去一趟,遇上什么好事了,这一脸喜气的!” 江夏斜她一眼,挑眉道:“有这么明显?” 翠羽彤翎忙不迭地点头。 江夏抬手一人给了个爆栗,笑道:“你家姑娘我贵人多福,出门就捡了一件宝贝!你们说,我该不该喜气些?!” 两个丫头揉着头,互相看看,又一起看向江夏,满眼狐疑的。 江夏也不理会两个人,自己去倒了半盆温水,洗了手脸,上床睡觉。 临睡前嘱咐两人:“只要不是急事,就都搁着,醒了再说!” 翠羽与彤翎答应着,退到外屋守候。 临近未末,天光渐暗,翠羽与彤翎商议:“姑娘睡了两个时辰,也差不多该起了,我去大厨房看看,给姑娘把晚饭领回来。姑娘午饭没用,早饭也吃得极少,睡醒了指定饿了,早点儿把饭领回来,姑娘醒来就能吃上!” 彤翎答应着起身:“那你快去吧,我伺候姑娘梳洗就好!” 一边说着,彤翎一边送了翠羽出门,抬眼就恰见大少奶奶身边的腊梅一脚跨进来,也不等人通报,直戳戳就往正屋闯。 第35章 护身符 看情势不对,翠羽彤翎对视一眼,也顾不上去厨房了,悄悄地跟了过去。 那腊梅一头撞进正房,不过眨眼功夫,就被魏嬷嬷无声地撵了出来。 “嬷嬷宽恕,实在是情急……我们小小姐的护身符找不见了,有人说看见夏姑娘和小小姐都去过园子……也是实在急的无法了,想着寻夏姑娘问一问,可见着那宝贝物事……”腊梅心中焦急,却还得陪着笑道。 翠羽和彤翎都听得面面相觑。彤翎眉梢一挑就要张口说话,却被跟上来的翠羽拉住,对她悄悄地摇了摇头。 姑娘确实出去过……她们也不知道姑娘去没去过园子,见没见过小小姐,若是真的见过,又有人看见,却先抢着否认,不但表白不清楚,反会落人口实。 说起小小姐的护身符,也是徐家上下人尽皆知的。 大少奶奶怀着小小姐时,恰逢徐家老爷病重。徐家老爷归西,大少奶奶已怀了七个半月身孕……连着守丧七日后,在灵堂见了红,赶着请了最好的稳婆来,折腾一天一夜,好不容易保住了母女性命,小小姐却因早产体弱,从小多病。大少奶奶也做了病,调养了四年,这好不容易怀上了第二胎。 小小姐徐颖儿一次生病极重,眼看着要站不住了,有人提议,去临清西的妙音庵里寄了名,佩了妙音师太给的寄名护身符。也是奇了,从那起,小小姐不但病很快好了,顺顺利利活了下来,还一日康健过一日,日渐生的玉雪可爱、聪慧伶俐起来。所以,这护身符也就成了小小姐徐颖的保命符,片刻不敢离身的。 这种东西寻不见了,也难怪大少奶奶身边的人着急。 翠羽和彤翎犹豫不决,姑娘半晌午心烦意乱睡不着,这会儿刚刚睡去,临睡还嘱咐‘非急事不要叫醒她’……这小小姐丢了护身符是挺重要,但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急事’! 那边魏嬷嬷听完了腊梅的诉说,皱紧了眉头开口道:“此事我知道了,等我问过江姑娘,就打发人给你们传信。你先去吧!” “嬷嬷……”腊梅还想说什么,却被魏嬷嬷沉声打断。 “快收了声吧!你一头撞进来,完全不顾病中的二少爷……丢失了小小姐的护身符你担待不起,冲撞了二少爷你却不怕了?” 腊梅脸上挂着泪珠,却真的不敢哭出声了,只眼巴巴地看着魏嬷嬷道:“是我一时情急失了分寸,嬷嬷宽恕则个……求嬷嬷让我见江姑娘问一声吧……” 赵一鸣带着名童儿匆匆走进来。看见几个人站在院子里,赵一鸣意外地停了下脚步,随即对魏嬷嬷拱手道:“嬷嬷。” “赵先生来了!”魏嬷嬷连忙曲膝行礼,一边引了赵一鸣往正屋走,一边介绍徐襄的情况,“二少爷今日又好了些,晌午醒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儿刚醒不久,喝了一杯水,吃了一片米糕……” 赵一鸣目光一转,没在人群中看见江夏,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东厢。 魏嬷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东厢一眼,低声道,“姑娘歇着了……先生进屋给二少爷请脉,我这就打发人去请姑娘过来。” 转头看向满脸涕泪的腊梅,叹息着摇摇头,招手唤过翠羽,吩咐一声,紧跟着赵一鸣进屋去了。 腊梅被晾在一旁,虽心有不甘,却也无法,只好往旁边退了退。 江夏睡觉本就警醒,院子里大呼小叫的,她早就被惊醒了。只是,没有动弹罢了。 翠羽和彤翎领了魏嬷嬷吩咐转回来,江夏也无法躺着了,只好顺势起身。 “外头闹腾什么?” “姑娘,是大少奶奶身边的腊梅,说是她们小小姐去园子,把随身的护身符丢了……”翠羽连忙上前伺候江夏穿衣穿鞋,一边简略地说了腊梅的来由。 “护身符?”江夏很疑惑。 她对着世间的种种风俗民情了解太少,印象中所谓‘护身符’,不过是寺院尼庵弄出来唬人骗钱的玩意儿。这听着,小颖儿的护身符丢了,还是天大的事了? “哎,姑娘有所不知,小小姐的‘护身符’非比寻常……”彤翎一边给江夏梳头,一边说起小小姐的护身符来历。 “原来这么神奇啊!”江夏听完忍不住感慨道。 翠羽和彤翎脸色一变,对视一眼,翠羽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你见过小小姐?” 江夏懵懂地点点头,又很快摇头道:“我见过颖儿,却没注意她身上戴没戴护身符!” 翠羽和彤翎齐齐舒了口气,彤翎拍着胸口道:“姑娘,你可吓死奴婢了!” 江夏斜她一眼,撇嘴鄙夷道:“有啥好怕的?没出息!” 彤翎透过镜子看着江夏,委屈地嘟嘟嘴,默默地给她梳头了。 很快梳洗得体,江夏挥挥手吩咐翠羽彤翎:“看天色,也该取晚饭了,你们去厨房吧。” 说着,她自己施施然出门,径直往正房去。 腊梅没见上江夏,不甘离开,却也不敢擅闯,就垂首候在院门口呢。一看见江夏出来,连忙迎上来,匆匆曲膝一礼,道:“腊梅见过江姑娘,请问夏姑娘可见过我家小小姐……” 江夏不等她说完,就挥手打断她道:“我没见过你家小小姐的护身符……你别在这里耽搁了,还是趁着天色明亮,去旁处找找吧!很抱歉帮不上你!” 腊梅眼中闪过一抹失望,终还是挤出一丝笑来,对江夏曲膝道:“多谢姑娘,腊梅冒昧打扰,就此告辞!” 江夏点点头,腊梅就此匆匆去了。 不过是一个‘护身符’,江夏没怎么在意,只是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她与颖儿小包子在花园子里不过说了几句话,也没见着旁人,怎么就招了腊梅来? 第36章 越哥儿被卖了 尽管江夏心里不舒服,不过是个‘护身符’,在她看来终究不是大事,大不了再去寺里求一个好了。何况她还惦记着越哥儿的事,也就把这事撂下,举步进了正房。 徐襄醒着,赵一鸣正坐在徐襄床侧说话,见江夏进来,赵一鸣起身见礼。 江夏也含混地拱手回礼,眼睛却不自觉地盯着赵一鸣,观察揣测着他的表情,想要判断事情顺利与否。 赵一鸣却似乎对江夏的急切毫无察觉,只含笑指了指桌上的药箱,道:“姑娘所言调补之方,一鸣已经炮制调配好了,特意拿来给姑娘查验查验,若无差池,就可以炼制膏滋了。” 尽管心里焦急,但江夏也知道,当着徐襄没法子说事儿,只能按捺着,走过去打开拎盒,仔细查验配方药物。 中药因为种种原因,异名同物、同名异物的极多,而且,年代变迁,古代与现代的用药名称、炮制方法也多有变化,是以,江夏不敢有丝毫懈怠,逐一仔细检查验证过,确定无误,这才抬头对赵一鸣点头道:“炮制得法,火候无误,先生受累了!” 赵一鸣点头应着,又与徐襄说了几句话,这才拎了药箱,与江夏一起走了出来。 来到西屋,将药箱交待给童儿做炼膏滋的准备。赵一鸣对着江夏一揖及地,深深施下礼去:“一鸣有负姑娘之托!惭愧!惭愧!” 江夏的心咯噔一下,脸色一变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赵一鸣满脸愧色,目光都不敢与江夏对视,只拱手道:“姑娘所言不差,那刘氏果然贪婪毒辣……昨日明明应允江家小弟做学徒,谁成想今日竟矢口否认。经过打听方知,那刘氏竟在昨夜把江家小弟卖去了旁处。” 卖掉了?之前的担心竟成了真!那刘氏竟黑心到此! 还有夏娘那个‘爹爹’,竟眼睁睁看着一双儿女被卖……为人父亲,对自己的儿女,不说疼宠爱护,竟连最基本的庇护都做不到,冷血至此,枉为人父!甚至,枉生为人! 江夏怒火中烧,却更担心越哥儿的安危! 夏娘被卖给人做冲喜新娘,怎么说也比卖给青楼勾栏好一些。但越哥儿被匆匆卖掉……谁知道,刘氏那等贪婪毒辣的心肠,会不会将越哥儿卖去那不堪之地,古代好男风的可是大有人在……或者,卖与人做奴仆,万一遇上那严苛的人家,越哥儿也难免受磋磨!再或者,古代还有个最黑暗的所在,会定期甄选伶俐的小男孩净了身进去伺候…… 种种不好的猜测纷纷在脑海里浮现,让江夏的脸色变了又变。 好不容易才将这些可怕的猜测暂时压制住,江夏盯着赵一鸣问道:“先生可知,小弟被那毒妇卖向何处?” 赵一鸣摇摇头,道:“姑娘且耐心等上一等,一鸣已托付了市井中的朋友去打探,最多明天就能有确切的消息了。” 江夏吐出一口气,轻轻地点头道:“好,我就等先生的消息了。” 见江夏神态还算平静,赵一鸣的表情也稍稍缓和了些,道:“或者,有件物事……” “什么?”江夏诧异道。 赵一鸣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抬眼看向门口的童儿,见童儿点点头,这才从衣袖中摸出一个方胜来,递给江夏道:“我们的人从江家出来,一名小厮递了这个物事过来。我等看过,皆不明其意,或许江姑娘能看出点儿什么来。” 江夏疑惑地接了方胜,打开来一看,却是一首曲谱! 宫、商、角、徵、羽……江夏见过古曲谱,是以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也只是认得是古谱,却看不明白更不会弹,更何况,这东西显然不止是曲谱,其中必有什么隐意…… 正面反面看了一遍,江夏茫然地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东西什么意思!” 赵一鸣露出一抹失望,却还是宽慰道:“姑娘也不必太担心。这当口送了这物事来,应是与夏家小弟的下落有关。由此而推,夏家小弟现在的处境可能没有危险……姑娘且宽限一日,小可会想法子把夏家小弟尽快寻回来。” “有劳先生了!”江夏拱手道,“托人寻找小弟定是要花费的,我这里还有几件首饰,可以拿去典当些银钱使用。” 赵一鸣摆手道:“之前姑娘给金钗还未动用……若有需要,一鸣会与姑娘开口!” 多说无用,恰好芷兰拎了食盒进来,江夏也就辞了出来。 心里有事也吃不下饭,勉强吃了两口就搁下了筷子。江夏起身,准备去正房值夜。 翠羽道:“外面起风了,姑娘加一件袄子吧!” 江夏随意地答应着,翠羽快手快脚地打开箱笼,翻检着箱笼里的衣裳,举起两件袄子来询问:“姑娘穿哪一件?依着奴婢,姑娘穿的是石榴红的裙子,搭配这件鹅黄的袄子指定好看!” 江夏惦记着江越的遭遇,心思不属地答应一声,翠羽乐颠颠地将其他衣裳重新放回箱笼里去…… 任翠羽给她穿了袄子,江夏整了整裙角,吐出一口气来,打叠精神,往正房当值去了。 送走了江夏,翠羽和彤翎一起整理刚刚翻乱的箱笼。 “说起来,姑娘也是个命苦的,看看这箱笼里,还不如咱们做丫头的呢!”彤翎一边叠着衣裳,一边感叹。 翠羽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别乱说!咱们姑娘是个有福气的,你没看,刚刚来了几日,就添了几套好头面么?太太给买了几套衣裳,又让针线上给裁了新衣……等二少爷大好了,与姑娘圆了房,咱们姑娘可就是明媒正娶的二少奶奶……若有一天二少爷考取了功名,咱们姑娘就成了诰命夫人……到时候,几件衣裳算啥?!” 彤翎连连点着头:“嗯,嗯,咱们好好跟着姑娘,将来姑娘做了诰命,咱们也跟着沾沾福气……咦,这是个什么东西?” 彤翎从箱子底上摸出一只黑不溜秋的东西来,很是疑惑地拿给翠羽看。 第37章 一个被窝 翠羽一见之下变了脸色,一把将那东西从彤翎手中夺下来,飞快地重新放回箱子里,她还不放心,又拿了几件衣服,将那东西完全掩盖住,这才松了口气。 “……究竟是什么?你怎地吓成这般?”彤翎被她吓得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忍不住询问道。 翠羽回头瞪了她一眼,神色无比肃穆道:“咱们今天给姑娘整理衣裳了,除了衣裳啥也没看见!” “啊?啊……噢,好,啥也没看见!啥也没看见!”彤翎只是直爽些,却并不傻,心思一转,已经大约明白了,连忙顺着翠羽的话连连重复起来。似乎,多重复几遍,她自己也相信了一般。 徐襄病情渐好,白日醒来的时间越来越长,夜里睡得也越发安稳。而且,睡下后也不需要垫高上半身,能够平卧而眠了。 江夏白天没有睡好,夜里自然精力不济,头昏昏沉沉的,却没有睡意。只是觉得头大如斗,晕晕胀胀的,让她连书都看不下去了。 那张奇怪的曲谱赵一鸣并没拿走,夜深人静之后,江夏又拿出那曲谱来,借着一点灯光细细琢磨研究。她甚至尝试着用水浸湿,也小心翼翼地凑到烛火旁烤了一回,都没能显现出什么东西来。 如此折腾几回,大半夜也过去了。 徐襄起了一趟,江夏木呆呆地扶着他去了净房,转回来,又扶着徐襄上床躺下。 江夏机械地拉好被角儿,直起身正想去放床帐子,就听徐襄轻声问道:“你眉头紧锁,可是有什么烦恼?” 江夏怔了一下,方才转回头来,强笑着摇摇头:“没什么……” “不想笑就别勉强!” 被徐襄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掩饰,江夏脸上的笑容一僵,心里拥堵烦躁的情绪反而一缓。 她扯扯嘴角,摇着头,苦笑道:“你还真是犀利!” 徐襄依着床头,微微仰视着江夏,黑湛湛的眸子清澈明亮,完全不像刚刚睡醒的样子。在这样平静的目光注视下,江夏的情绪莫名地平静下来。 她颇有几分惫懒地就势在床沿上一坐,曲起一腿,脚踩着床沿,另一条腿随意地放松着垂在床下。身体也放松了,软趴趴地倚在床围上,双手抱着膝盖,微仰着头,看着床帐顶子上精致的竹枝刺绣,幽幽道:“夏娘有个弟弟,二少爷是知道的吧?” 徐襄目光微闪,却没有做声。 江夏也不在乎他是否回应,继续道:“夏娘的弟弟叫江越,夏娘和娘亲都叫他越哥儿。娘说,希望他能够超越父祖,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说着说着,江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梦里,小小的江越步履蹒跚地跟在夏娘身后,咯咯咯地笑着,扬着小手叫:“姐姐……姐姐……” “……夏娘出嫁的前天,越哥儿吃了富贵给的冰块,受了凉,腹泻不止。她拿出攒了几年的四十三文钱去了药铺,只买回一帖腹泻散……夏娘上花轿的时候,越哥儿追着花轿哭,他的还病着没有好……” 黎明时分,更深人静。 悠悠地诉说着,不知不觉地江夏带入成了梦中的夏娘。在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脸颊已经湿了一片。 徐襄心中百味杂陈,莫名难言。他拿着一条帕子抬起手,想要替她擦去满脸的泪水,一颗泪珠子从她的脸颊滚落,恰好落在他的手上,刚刚滚落下来的泪水似乎还带着她的温度,落在他的手上,却似乎打湿了他的心。 清晨,刮了一夜的风停了,东方的天际渐渐透出一线鱼肚白,天空的墨色迅速退去,呈现出一种水洗过的晴色来! 江夏努力睁开眼睛,入眼是月牙白的床帐子,帐子顶的淡碧色竹枝绣花,清逸雅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啊,这是哪里啊,难道又穿越一回?江夏揉揉脑门,努力地抗拒着浓重睡意。然后,她猛地坐起身来! ——她居然睡到了徐襄的床上! 转眼,徐襄就睡在她的身侧,因为她坐起扯动了被子,徐襄露出了半个脊背! ——她竟然与徐襄滚到了一个被窝里! 昨夜,哦不,今天凌晨,她跟徐襄说了越哥儿的事。后来,她似乎哭了,鼻涕眼泪淌了一脸……再后来,再后来,她就稀里糊涂地睡了。 至于怎么爬上了徐襄的床,又是怎么睡到了徐襄的被窝里…… 噢,她实在想不起来了! 眼角的余光觑着床上的另一个人,徐襄躺在床的里侧,背对着她,气息匀长,显见是仍旧熟睡着呢。 江夏好像做了贼一样,抚着胸口,平复着狂跳的心脏,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先伸出一条腿,然后又一条腿,她终于有惊无险地钻出被窝,下了床! 低头看看,江夏呼出一口气来。 还好,还好,她的衣裳还穿的好好的…… 那啥,不怕徐襄那病秧子做啥,主要是她对自己不怎么放心。那一段缺失的记忆,她怕其中有自己变身为狼,吃了徐家小绵羊的镜头! 再脚踏底下找出自己的鞋,慌乱地趿拉了,也顾不上提,就鞋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身上的衣服是穿着,滚了一夜,都皱巴成了腌干菜,挂在身上难看不说,简直就是明晃晃的罪证!她既然潜逃,自然要把罪证给销毁了! 麻蛋,果然不能片刻放松,不然说不定惹出什么事来! 外屋里,碧玉和彩霞靠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江夏灰溜溜仓惶惶地回到东厢,翠羽和彤翎也仍旧睡着,江夏自然不会叫醒她们,只蹑手蹑脚地回了里屋,径直奔向角落的箱笼! 她必须尽快找身衣裳换上,趁着各处的丫头婆子还没起,她还得溜回正房里去! 屋子里光线暗淡,特别是箱笼中,更是乌漆墨黑的啥也看不清。 江夏摸索了一回,实在分辨不出哪是袄子哪是裙子来,只好起身去点灯。 “谁啊?”翠羽微微发颤的声音从外屋传进来。 第38章 再看看 江夏的动作一滞,只能硬着头皮答应:“我!” 翠羽和彤翎心里有事,却又无法说出口,憋在心里怪难受的,竟以致半宿没睡,交了四更,两人才迷迷糊糊先后睡了。 熬了半宿,一旦睡着了,难免沉一些,江夏进屋,睡在外屋的两个丫头并没有察觉。 直到江夏摸索着点灯,弄出了响声,两个丫头才猛地惊醒,翠羽问了一声,得到江夏的回答后,尽管屋子里黑黢黢的看不见彼此,两个丫头还是下意识地往对方的方向看了看。 吞了口唾沫,喉咙里干涩涩地疼。翠羽迟疑着叫:“姑,姑娘?” 江夏也摸索到了烛台、火镰等物,一边打火点灯,一边道:“我回来拿点儿东西,你们睡吧,不必起来了!” 话虽如此说,翠羽和彤翎哪能托大躺着。很快,江夏就听到外屋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个丫头穿衣起床了。 连着打了几下,江夏还是没办法引着火……现代人用惯了电灯,炉灶都是自动打火了,再让她使用这最原始的打火工具,也实在是难为人了! 听到两个丫头起了,江夏索性放弃了自己点灯的打算,扬声吩咐道:“点个灯过来!” “哎!”翠羽答应着,声音仍旧带着淡淡的睡意。 很快,翠羽举着一只烛台,彤翎跟在后边,一起走了进来。 “姑娘……”翠羽看见江夏站在箱笼边,心中一凛,睡意全消,“姑娘要找什么,奴婢们帮你找吧?” 彤翎后知后觉的,在看清江夏的所在后,也瞬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江夏满脑子乱哄哄的,头也没回地拎起两件衣服,借着亮光分辨着,一边道:“我的衣裙压皱了,回来换一身衣裳……” 翠羽和彤翎都变了颜色,互相看看对方,都是满眼惊悸! 姑娘在正房里值夜也不是头一回了,啥时候一大早回来换过衣服啊?难道是,姑娘想起了箱子里的物事? 那,姑娘会不会察觉到,她们看见了那物事……会不会对她们…… 脊背发冷,牙关发紧,彤翎根本发不出声音来了。翠羽虽然白了脸,却仍旧强撑着开了口:“姑,姑娘,你要找什么样的衣裳?奴婢替你找……” 江夏连着拎出两件衣裳来,仔细辨别后,竟然都是裙子不说,还都是陪嫁来的样子货,根本不能穿的那种。莫名丧气着,江夏将手中的裙子往箱子里一丢,转身走开:“好,你们帮我找一身,简单些,只要夹袄裙子就好!” 翠羽暗暗吸了口气,将烛台往彤翎手中一塞:“你张着灯,我去给姑娘找衣裳!” 江夏已经在床边坐下,举手揉着脑袋。心里暗暗咒骂着黑心烂肺的刘氏……弄那几件样子货陪嫁,还不如没有呢……好在,她之前把压箱底的砖头拿走了,不然让两个丫头看见,也太丢人啦! 她垂头胡乱琢磨腹诽着,翠羽已经动作麻利地取了一套梅子红堆绣牡丹富贵的夹袄裙子来。心思不属的江夏也没注意到衣裳的颜色款式,任由两个丫头替她换了。 “天色还早,你们俩再去睡会儿吧!”撂下一句,江夏匆匆回正房去了。 送着她出了门,两个丫头齐齐松了一口气。 彤翎白着脸,绞着手指看向翠羽:“要不……咱们把那物事毁了去?” 翠羽下意识地摇头,道:“姑娘怎会答应??” 彤翎却不同意翠羽的意见,拉住翠羽的手道:“我看未必!……姑娘为了二少爷那般尽心尽力,我看姑娘已经想明白了……那个物事,留着终究是个祸害!” 翠羽抿紧了嘴角,垂着眼思忖半晌,方才道:“此事……再看看!” 一轮红日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猛地露出半个笑脸,释放出霞光万丈,瑞气千条。 丫头婆子们纷纷起身,匆匆梳洗穿着了,各自忙碌起来。 碧玉和彩霞也起了,正揉着眼睛活动着僵硬的身体。江夏一脚从外头迈进来,两个丫头都有些诧异,随即敛了神色行礼问候。 江夏略略点头示意,举步踏进里屋。 徐襄仍旧面向里沉睡着,气息平缓绵长,几乎没了咳嗽,喘息声也基本平缓了。 江夏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地重新放下帐子。她没有看见的,在帐子落下的同时,本该沉睡的徐襄缓缓张开眼睛,目光清明,没有半点儿睡意。 没多久,魏嬷嬷与芷兰都来了。 “二少爷睡得可安稳?”魏嬷嬷最关切的还是徐襄。 江夏有些心虚地垂了眼,随即咧嘴笑笑道:“嗯,睡得挺安稳的。我有件事要跟嬷嬷商议。” 见魏嬷嬷点头,江夏道:“昨儿的鸡豆花儿二少爷吃的香甜,我又踅抹了几个调养方子,二少爷用着也该不错。只是有几味不是常备之物,府中可能没有,需要打发个人去药铺子里买些回来。” 魏嬷嬷毫不迟疑地点头:“当是什么大事儿……姑娘打发人跑一趟就是!” 江夏心中暗喜。能打发人出入采买,她也能更快地了解外头的世情。当然,传个消息什么的也方便了。 思忖片刻,江夏问道:“嬷嬷觉得打发谁合适?” “嗯,既是采买……就需找个识字的,翠羽彤翎都识得几个字,看姑娘的意思,她们二人随便哪个都能用!” “唔,既然如此,就让她二人轮番去吧!”江夏很快做了决定。 打发出去采买只是形式,真正通过丫头们了解外界世情,或者传递消息,都要再看看。那么,两个丫头都看看也不错,还有个挑头儿! 第39章 二少爷的身家 魏嬷嬷指着暖阁中的橱子箱柜道:“婆子昨儿给了姑娘钥匙,姑娘大概没看过吧?” 江夏恍然一笑,不在意道:“还没得空看呐。” “看得出姑娘是个心大的,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可是,你不支些银钱,让丫头们如何去采买?”魏嬷嬷笑着拍拍她的手道,“二少爷的身家可都在这里头。” “二少爷的身家?”江夏讶然。 她隐约知道,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都有自己的小金库,可她没把自己当成徐二少爷的什么人,也就没关心过这些。这会儿听魏嬷嬷这么一说,才知道,徐襄把全副身家交给她,这是把她当成……管家婆了? 呃,貌似真正的太太、奶奶都不是自己保管财物的,倒是有心腹的丫头婆子掌管银钱、账务。 心思飞快地转了几转,江夏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见魏嬷嬷暧昧地笑着点头,江夏也跟着一笑道:“我可从没管过银钱账务,管不了这个,要不,嬷嬷另安排个人……” 魏嬷嬷笑着摇头:“姑娘识文断字,又通算术,哪里就管不了了。再说,这些是二少爷的身家,二少爷信任姑娘,姑娘自然就管得了。” 江夏愕然,这意思,‘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咯?! 好吧,江夏表示无所谓。也不再费心推托,询问过魏嬷嬷,拿钥匙开柜子,拿银子。 徐襄的银子是放在一个匣子里,上边还附着一只账本,江夏粗略地看了一眼,银匣子分两层,上层放着二三十个小银锞子,并一些碎银,魏嬷嬷说银锞子都是一两银,用来打赏的;匣子下层整整齐齐摆着十几个银锭子,魏嬷嬷说是十两官银。银锭子下还压着几张纸,江夏看了一眼,写着雪花足银一百两的字样,还有票号印章,大概就是所谓的‘银票’了。 拢总算起来,徐襄的小金库现银也有五六百两了!比照《红楼梦》里的消费水平,徐家二少爷也算是个隐形小财主了! 江夏问了魏嬷嬷,取了五两银子出来。 只是账本让江夏有些傻眼。这个账本完全是日记式记录,没有表格,没有支出收入项目,与她所见的账本完全不同。好在,这记账没啥难度,会写字就够了。 “我去寻笔墨把账记上!”江夏笑道。 魏嬷嬷温和笑道:“能够一笔一记自然是好的,若是忙了顾不过来,一日一记也行的。” 江夏笑道:“我这个初学的,手生的很,临时也没有太多活计,就先逐笔记下着吧,省的有遗漏错乱的。” 魏嬷嬷看着她出门,含笑的目光中透出一抹赞许:虽出身清贫,却看得出不是个贪小财,目光短浅的。 因为师傅的严格督促,江夏的毛笔字是下过功夫的,虽谈不上成名成家,一手卫夫人簪花小楷却也娴雅秀丽,清婉灵动,用她师傅的话说,已‘得卫夫人之三分形似’! 江夏挑了一支细毫,沾墨缓书,先将支取银子的一笔账目记下。 看看外边天色尚早,打发丫头们出门也早。于是她重新取了一页笺纸来,将所需的药材一一写在纸上。写完搁笔,轻轻吹了吹墨迹,捏着素笺一角提起,细细浏览一遍,确认无误,墨迹也干了,就把素笺折好,揣进袖袋。 起身出门,江夏却没去东厢,而是转去了小厨房。 枝儿正在小厨房熬粥,是江夏前一晚吩咐好了的。 江夏将信笺交给她,一边斟酌着道:“你去一趟济仁堂,让赵先生先看看,能用就都买一些回来。” 枝儿答应着,江夏又道:“你与赵先生说,二少爷病势好转,我想着斟酌斟酌药方子,看他早上有没有功夫来一趟。” 面相憨实的枝儿,却是个心灵的。江夏说完,她自动地把江夏嘱咐的话重复了一遍,确定无误,这才告辞匆忙去了。 魏嬷嬷想到的是翠羽彤翎,因为那两个丫头‘识得几个字’。江夏却没用那两个丫头,原因也正是那两个丫头‘识得几个字’。她之所以争取这个出入的人手,为的就是将来传递消息……自然的,不识字的丫头更让人放心。 目送着枝儿走出院门,江夏暗暗叹了口气。 这种处处小心,事事谨慎的日子,太累人了! 她得尽快把徐襄的病治好,想法子离开徐家。到时候,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邀两三好友,温酒畅饮,谈笑随心,该是何等畅快恣意! 收拢飘远的思绪,江夏讪笑着摇摇头,回身去备菜中寻了一棵白菜一根青萝卜。片了两片白菜帮,细细地切了丝儿,用开水略烫过凉,拿一点点盐和香油调了。青萝卜同样切丝儿,却用了虾油调制。 两个爽口的小菜做好,江夏又将熬好的粥盛了一钵,拿了一副碗筷,起身回了正房。 因着病情,徐襄这几日一直不敢沾咸味儿。江夏斟酌着,今天给他添一碟白菜丝,略略沾一点盐味儿,也能提提口味儿。 越哥儿的事儿有了线索,江夏畅想一番,自然心情轻快了许多,一边走着,一边不知不觉地哼起了小曲。 “……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花再美也不想要,任我飘摇……不问因果有多少……” “姑娘这曲儿新鲜!”彩霞端了水盆出门,迎面遇上江夏,一脸惊讶着赞叹。 江夏不置可否地笑笑,踏进里间门。 徐襄已经醒了,魏嬷嬷与芷兰伺候着他梳洗过了,穿了一件湖蓝色的湖绸夹袄子坐在床头,沉静深邃的目光看过来,江夏瞬间觉得似乎被看透了,心底所有的隐秘甚至猥琐的念头,无一遁形。 第40章 我教你 “呵呵,二少爷醒了!”江夏讪笑着招呼一声,借着放粥钵的动作,转开头将某些小心虚掩去。 再转回身来,她已经镇定了目光,仔细端详着,笑道,“今儿精神和气色都不错!” 说着,江夏在床侧坐了,伸手为徐襄诊脉,片刻起身:“二少爷的病又见好了。照这样下去,不过三五日,就能出屋门走动了!” 魏嬷嬷听了这话,立时欢喜地连连念了几声佛,诸天菩萨谢了一遍,这才笑道:“刚刚起床就听见窗外喜鹊喳喳叫,果然是喜事临门呢!” 芷兰笑道:“这喜信儿赶紧报给夫人知道才好,让夫人也跟着欢喜欢喜!” 魏嬷嬷连连点头,一边道:“我正要去夫人那边。你就看着彩霞把药温了,二少爷喝过粥,正好把药吃了!” 芷兰答应着,与魏嬷嬷相跟着出去了。 江夏去暖阁的榻上扯了一条床单过来,招呼着徐襄盘了腿,拉被子给他盖好,在他面前按了一张榻几,这才将米糕、小菜、粥,一一摆上来。 拍拍手退开两步,江夏扬起一张笑脸道:“开饭吧!” 徐襄黑湛湛沉静深邃的目光定在江夏身上,好一会儿,才转回头去,默默地拿起筷子开吃。 忙乎半天,连个回应也没得到,江夏也多少有些讪讪的。好在,她心大,回头就丢开了,自去暖阁里取了那册账本过来,坐在窗前细细地翻看起来。 这个时候的账本与现代完全不同,没有科目、项目,连个基本的表格都没有,就跟日记一样,一项项开支收入罗列着,而且,都是文字记录,也没有阿拉伯数字,江夏看在眼里,简直就是一锅粥,根本分不清楚。 看样子,想要把账目理清,她要画个表格,将开支收入列清才好累计。 她还要尽快找魏嬷嬷把账务银钱核对一下,关涉物资、银钱的事情,当面点清,过后也免得有什么撕掳不清楚的。 “唉……”江夏头晕脑胀的撂下账本,揉着脑门起身,准备去西屋拿笔墨纸张去。 “没看过账本?”徐襄淡淡的声音传过来。 江夏回头看过去,斟酌道:“唔,我算术有限……” 徐襄看着她,目光湛湛,突然勾着唇角露出一抹笑来:“用过饭,我教你!” 江夏一时有些接受不良。他是自动请缨做她的数学老师吧?她没听错吧?!她可是理科生,学了十五年数学…… “咳咳,替我再盛碗粥来!”徐襄举着空碗等了半晌,对面的女子却木呆呆傻愣愣毫无反应,没办法,他只好直接开口吩咐。 “呃,好!”江夏恍然回神,匆匆上前接了饭碗,盛了粥又送到徐襄手上。 看着他接了碗,手执汤匙斯斯文文地开始吃粥,江夏才磕磕巴巴地开口道:“二少爷是要教我算术?” “唔……”徐襄眼皮儿都没撩,极含糊地应了声。 “呃,”江夏滞了一滞,随即展开一个灿烂的笑来,“那就谢谢二少爷了。” 徐襄讶然地斜睨了她一眼,一声没吭,继续垂眼吃饭了。 他这个别扭性子,江夏也多少习惯了,也就不以为意了,笑眯眯地自去西屋拿笔墨纸砚,为学习算术做准备了。 他自动请缨教她算术,正好给她一个托辞,将来再有人问起,也有话说了。 进了西厢房,江夏备好笔墨和砚台,再看桌上放的笺纸,就有些迟疑。徐襄备用的纸,就是她这个不懂行的也看得出平整光洁,质量极好的。拿这个来教学,做演算纸,实在有些浪费。 托了笔墨砚台过来,恰好遇上来当值的芷兰,江夏就笑着问道:“你来的正好。咱们这里有没有便宜些的纸?” 芷兰眼中闪过一抹诧异,随即点头道:“有的,有大开的宁化黄独纸,也有一些夹江竹纸,都是二少爷平日练字用的,就放在书房的柜子里……魏嬷嬷掌着钥匙呢!” 说着话,芷兰问道:“姑娘拿这些……是二少爷准备写字?” 江夏笑笑,不置可否道:“二少爷的病又见好了……你可吃过早饭了?” 芷兰笑道:“还未用呢。姑娘的饭可领回来了?芷兰替姑娘一起领回来吧?” 说完,她才恍然想起,江夏有翠羽和彤翎伺候,根本用不着旁人拿饭。 “那自然好了。”江夏却自然地笑应了,又道:“我也不虚言谢你了,正好调了些小菜,待会儿咱们一起用饭吧!” 芷兰眨眨眼,展开一个释然的笑,连连点头应着,脚步轻快地去了。 眼看着芷兰出了院子,翠羽和彤翎从东厢里出来,两个丫头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目光似乎也有些躲闪。江夏看在眼中,难免心中疑惑,却没怎么在意。 走到跟前,彤翎期期艾艾道:“姑娘,奴婢们耽搁了……” 两个丫头的表现让江夏莫名,江夏目光闪了一下,微微挑了眉毛,抬手给了彤翎一个爆栗。 “好的不学,就学些小心眼儿了。你们哪只眼睛看见我埋怨你们耽搁了?”说着,江夏自己禁不住噗嗤笑了,“好了,你们别胡思乱想了,我没那么小心眼儿。你们大大方方跟着去,与芷兰一起,把嬷嬷和碧玉几人的饭也拿回来好了。” 翠羽彤翎脸色变了又变,彤翎笑嗔道,“姑娘还是笑了好看,刚刚板了脸真吓人!” 江夏又瞪了她一眼,两个丫头却放了心,并不害怕,笑嘻嘻地走了。 江夏转回来,徐襄已经吃完了,碗筷整齐地摆在榻几上。 她连忙将手中的砚台笔墨放下,收拾了碗筷,搬下榻几,让徐襄的双腿舒展开来,坐舒服了。 正欲转身把榻几送回去,就听徐襄淡淡道:“书房中诸般皆是日常所用之物。” 江夏愣了愣,眨巴眨巴眼睛才反应过来,不由失笑道:“教授算术,难免演练计算,那些素笺、花笺、玉版纸着实用着可惜。而且,笺纸开张太小,用起来也多有拘束,反不如大开张的随意。” 徐襄看她一眼,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第41章 能用一用 将榻几送回暖阁,碧玉正好温好的汤药送进来。江夏接了,不动声色地检查过,确认没有异常,才给徐襄服下。 递了水给徐襄漱了口,江夏扶着他躺下,一边道:“你刚刚服下药,且歇息片刻,我也去吃个早饭,回来再开始上课吧!” 目送着那纤细的身影离开,徐襄抬眼望着帐子顶默默出神。 ‘对酒当歌,任我飘摇……’,她小小年纪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唱出这般洒脱的曲子来?‘不问因果,开心到老……’,竟多少有些看破红尘之意,难道,她还没有放下那决绝的心思? 魏嬷嬷和枝儿都回来了,几个人不分主仆,团团围坐着,一起用过早饭。 魏嬷嬷和碧玉彩霞各自去了,翠羽彤翎去了厨房,只剩下江夏与枝儿、芷兰三人。 芷兰看看枝儿,笑着道:“姑娘要喝什么茶,芷兰去给姑娘沏茶!” 江夏微微一笑,道:“沏一杯普洱吧!” 饭后用茶,最伤脾胃。这具身体本身就营养不良,瘦弱不堪的,再喝偏疏泻的绿茶,就不合适了。相对的,普洱性温,不伤胃,饭后适量喝一点,还能解腻、消食,无害有益。 芷兰答应着去了。 枝儿拿过一串药包来交给江夏,道:“姑娘开的方子,俺拿给赵先生看过,赵先生说‘皆可用’。他说有点事,办完了就来。” 江夏接了药包,枝儿告退回了小厨房。 芷兰端着一盏茶走了出来:“姑娘用茶。” 江夏接了,揭开茶盏盖子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道:“不错。” 芷兰笑道:“二少爷不喝普洱,倒是大姑娘喜欢普洱,前些日子我娘得大姑娘赏了一饼,昨日给我带了来。姑娘若是觉得还入得了口,奴婢就日日给姑娘沏茶!” 江夏笑笑,道:“我并不好茶,托你福尝一回就够了。你留着自己慢慢喝吧!” 芷兰脸上的笑容一滞,转转目光看了看两旁,压低了声音道:“姑娘,芷兰有事相求……” 江夏抬眼看向芷兰,淡淡道:“那日魏嬷嬷也说过了,前头的事都不提了,你也不必总惦着,该放下的就放下。” “姑娘误会了。”芷兰曲膝一礼,道,“芷兰兄妹四人,小弟只有八岁,自小体弱,去冬又添了咳疾,入夜咳甚,日日无法入,请了几个大夫,开药扎针,法子用遍了,却都无效……眼瞅着,小弟日渐羸弱,病体支离,就要……就要……姑娘,求求你,救救我的小弟……” 江夏隐约觉得自己了解了些什么,微微蹙了蹙眉头,道:“看病讲的是望闻问切,没见病人,任谁也没法子诊治。” “姑娘,芷兰可以捎信儿让我娘我小弟带来……”芷兰连忙道。 江夏摇摇头,道:“你小弟本就病重,不利于行,哪里经得起奔波。” “姑娘……”芷兰急切起来,隐隐带了一丝哭音儿。 江夏思忖道:“你先别急,你且把之前郎中所言给我说一说。” 芷兰抹抹眼角,点头道:“之前请了不少郎中,那些郎中说的也多有不同。有的说小弟是胎弱,天生不足之证;有的则说小弟是虚痨,耗气伤津,渐至劳损根本,是以不治;还有的则说小弟是风寒伤肺,以致肺痨之证……” 江夏听着心中暗暗琢磨,这许多说法有所不同,却也有共通之处。芷兰的弟弟定然是身体孱弱,肺气虚损,以致许多郎中皆言‘痨症’。 痨症又有虚痨和痨怯两种。 虚痨乃肺气虚损,耗伤阴津,导致气弱咳喘,阴虚蒸热等症,基本上与现代医学的肺结核想通。 痨怯之证又有幼年劳损、房劳过度,甚至思虑过度,都能内伤脏腑,后迁延肺气,造成痨怯之症。 据芷兰所言,那些大夫大概都以肺痨论治;江夏则推测,芷兰小弟的病却应该是痨怯之症,因为痨怯之症还有一个成因,就是久咳不愈,形成痨怯。 当然,这也是她一时推测,不见病人她也不能乱下判断。 江夏斟酌道:“未见病人,不能轻言救治……但我有一方,或能够治疗你家小弟咳嗽之症。只要能够止了咳嗽,你家小弟的病也就好了一小半,剩下的,再开方子调治不迟!” 芷兰失望之后又见到希望,登时眼睛一亮,连忙曲膝道:“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只要姑娘救我小弟一命,芷兰愿从今为姑娘驱使,做牛做马,再无二心!” 江夏心下哂然。芷兰是有过背主嫌疑的,她说的话,江夏是不会轻易相信的,但,在她的小弟病愈之前,也不是不能用一用她。当然,得让芷兰看到小弟治愈的希望,而江夏恰好有自信做到这点。 江夏不躲不避,看着芷兰表白完了,搁下手中的茶盏,淡淡道:“你且耐心等上一日,明天我会把止咳的药丸子给你。” 若是一日前,江夏也不敢这般大包大揽,但这会儿,生死人肉白骨的话她不敢说,只是久咳不愈,她却有足够的信心。 芷兰连连曲膝答应着,再抬头,江夏已经走进里屋了。 第42章 二少爷饶了我吧 江夏在床上摆了榻几,布置了笔墨纸砚,然后跟着徐襄学习算术。 徐襄是个认真负责的先生,却并不急着教授江夏算术,而是先教她研磨、握笔。学会了这些,徐襄又让江夏挨着他坐了,然后自然地伸手环住江夏的肩膀,握了她的手,带她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壹贰叁肆伍’五个字。 有徐襄带着,字自然写的极好。但是江夏却在心里暗暗撇嘴。 这五个字笔画多,结构复杂,不但难认,更难写,徐襄居然从这五个字开始教起……这是太信任她,还是他太自信?! 徐襄还想接着写,江夏忍不住出声讨饶:“二少爷饶了我吧。” 徐襄微微侧首看她,温热的鼻息自然地落在她的耳畔脸颊上,微微的痒! 江夏不自在地动动身子,微微往后仰着也转过脸来,对上他的目光,讨好一笑道:“二少爷,我实在资质有限。这五个字好难的,我要记下来,要会认,还得学会写,怎么着也得两三天了……” 徐襄目光湛湛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江夏很有些不自在地转开目光了,徐襄突然悠悠道:“一天!” “一天?二少爷,你未免太抬举……”江夏下意识地想要抱屈,但在徐襄清冽地目光注视下,她很没骨气地萎了,乖乖垂首应道,“好!” 听江夏答应了,徐襄这才松开环着她的胳膊。 江夏暗暗地松了口气,动作麻利地跳下床,将笔墨纸砚和案几收拾了,帮着徐襄躺好,这才严肃了神色道:“你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体虚气弱,不能劳累了……所以,每日最多只能教两刻钟。没得商量!” 满脸肃穆着说完,背转身,江夏就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来! 当先生了不起啊?那么严肃,那么苛刻?别忘了,你的小命都在我手心里攥着呢! 转移到窗前的案几上,江夏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将五个大字写满了两张纸。撂下笔,她自己端详了一下,笔画还算工整,也已经尽力模仿初学写字的模样…… 徐襄终究还在病中,精力不济,看着江夏写的认真,握笔运笔也有板有眼,他也逐渐放松了心神。等江夏拎着两张大字转到床前,却发现徐襄已经沉沉睡去了。 江夏将大字放回窗前的案几上,收拾了笔墨等物,又替徐襄拉了拉被角,转身走了出来。 再次来到花园,江夏开始挑选着苗株稠密、发育不好的罂粟苗采集。不错,她就是要用罂粟苗治疗芷兰小弟的久咳之症。 罂粟全株皆可入药,有很好的止泻、止咳、止疼、镇定作用。而且,只要用量得当,不长期服用,也完全可以避免成瘾和依赖。 再次扒拉开一丛茂盛的罂粟苗,蓦地一个大红色的锦囊映入江夏眼帘。 江夏微微一怔,随即就想起昨日的小包子。 锦囊的口是系带的,江夏解开带子,从锦囊中倒出一只黄色的小方胜。粗糙的黄色纸张,隐隐透出来的朱砂印迹……江夏大概能够确定,此物应该就是腊梅所说的‘护身符’了! 没见着也就罢了,既然看见了,江夏就想着给人送回去。不看别的,只看小包子那般可爱,她也不希望看到她有什么不好的。 将护身符重新装好,又将锦囊装进袖口,江夏继续拔了几棵罂粟苗,约摸着够用了,拿出一条手帕将罂粟苗包好,起身想要离开。走了两步,江夏又顿住了脚步,把一片鲜嫩的荠菜采了,抬头又去柳梢刚刚萌发的柳芽儿采了一把,捧在手中离开了花园。 罂粟苗是她意外所得,不说价值几何,就因为此物的危险性太大,一个用不好很可能成为大祸端,所以,江夏不想让此物公诸于众。她要秘密地将罂粟苗干燥、粉碎,配伍其他药物制成止咳丸子,再交给芷兰,让她拿给她小弟止咳治病。 是以,她没有立刻去送还小包子的锦囊,而是直接回了徐襄的院子,进了小厨房。 一见她捧了荠菜回来,枝儿的眼睛就亮了:“这就有荠荠菜了……俺在家时也年年吃,俺娘总会做荠菜糊涂,喷喷香的!” 江夏看了她一眼,笑道:“就得了这些,做粥是不够的。我准备给二少爷做个荠菜蛋羹,春天第一茬儿鲜菜,吃个意思吧!” 转眼看见那把柳芽儿,枝儿又笑道:“原来姑娘也喝柳芽儿?!” 看枝儿认的柳芽儿,江夏知道自己蒙对了,看来柳芽儿这障眼法可用。于是,笑着点头道:“柳芽儿味苦、性凉,能去火、解毒,春日风大干燥容易上火,弄一点儿柳芽儿沏茶最好。” 枝儿连连点头,满眼崇拜道:“姑娘懂得真多……俺不知道这些讲究,只记得姊妹们有谁生了口疮、发了赤眼,俺娘就拿柳芽儿泡水给俺们喝。” 江夏笑着点点头:“老百姓有好些小偏方小验方,简便易得还不花钱,小病小灾一用就好!真的挺管用!” 枝儿点了点头,“是呢,小病是挺管用……”突然,枝儿想起了什么,瞬间红了眼。 正如姑娘说的,老百姓的小验方小偏方只能治小病小灾,大病就没用了。 枝儿用手背擦擦眼,哽着声音低声道,“……俺爹大前年五月出船往南边儿去,说好了给俺带漂亮的绸子做棉袄的,却再也没回来,船行里给送了一个罐子回来……说是路上得了热痢……” 果然……夏娘不会安慰人,张了张嘴,只说出一句话来,“你好好活着,你爹才放心!” 枝儿抬头,看着夏娘,眼里尚有泪花闪烁,却扯着嘴角,露出一抹笑来:“嗯,俺就是这么想的……是俺自己个儿跟人牙子走的,三两银子,给兄弟看病……俺兄弟病的厉害,抓不起药,有了那三两银子,兄弟的病就治好了。……俺来到这里也很好,能吃饱饭,也有衣裳穿,每个月还有二百钱……哦,自从俺上了案子,俺的月钱长成三百了呢。去年给家里捎了两吊钱回去,今年差不多能捎三吊钱回去呐!攒上两年,就够给兄弟上学了!” 说起这些,枝儿抛开悲伤,重新欢喜了起来。 “嗯,会越来越好的……说不定,明年你就能往家里捎五吊钱了!”夏娘笑道。 第43章 曲谱的来历 “哎呀……五吊钱,俺可不敢想。屋里伺候的姐姐们,一个月才五百钱呐。”枝儿笑嘻嘻地说着不敢,眼睛里透出满满的浓烈地向往来。 “厨房里的刘婶子做菜最好,一个月能开一吊钱;刁婶子做得一手好面食,一个月能拿八百钱……俺不敢想五吊钱,俺就想着,等俺到了她们那个年纪,能领上她们那么些月例,也就知足了!嘿嘿,没有一吊,一个月有八百个钱,日子也能过的很好了……刁婶子的小子脱了籍,送进学堂里去了,据说读书很用功呐……”说着说着,枝儿自己住了声,脸颊也禁不住胀红起来。 她垂着头,一脸羞臊,手上的活儿却更麻利了,把柳芽儿放在锅盖上熥过,然后快手快脚地取出来,均匀地摊在一个小小的箪子里,送到外边窗台上晒着。 “你这样弄倒是极好,比用水烫强得多了!”江夏夸赞着,一边递了个小篮子给枝儿,“刚刚我没带家伙事儿,就采了一把,晾干了也就够喝两回,太少了。趁着柳芽儿正嫩,你再去采一些……哦,看见荠菜也采些个回来,可以包饺子,也能做成荠菜馄饨,都好吃!” 看着枝儿走远了,出了院门,江夏才转回身来。 先将采回来的罂粟苗洗净,沥水。点火烧锅,锅热之后,控制着文火,将沥过水的罂粟苗放进锅里快速翻炒,颜色加深,叶片萎蔫之后,迅速出锅、摊晾,然后又一次放进锅里炒制…… 如此反复炒上两三回,嫩嫩的菜苗就差不多烘干了。萎蔫皱缩,很难看得出之前的模样了,随即,将基本上干燥了的菜苗也放到阳光下晾晒。 弄好这些,江夏又把之前采的荠菜摘干净清洗了,切成碎末儿,打入两个鸡蛋,一起搅打均匀,放入几滴香油和少量的盐,入锅小火蒸。 枝儿转回来,先去看屋外晾晒的柳芽儿茶,自然也看见了江夏晾晒的‘菜苗儿’,江夏说是顺手采了几棵婆婆丁。婆婆丁就是蒲公英,也是早春最早萌发的野菜,特别是背风向阳的地方,常常早春就能看见蒲公英黄色的小花儿!而且,蒲公英的叶片与‘菜苗儿有几分相似’,炒制干燥后,皱缩成一团,更是难以辨认。 枝儿也没怀疑,自顾自地拎了篮子给江夏看她的收获,自去炮制柳芽儿茶。江夏夸赞了两句,取了蒸好的荠菜蛋羹,送进正房去了。 徐襄刚刚醒了,距离午饭还有小半个时辰,恰好能够加一次点心。毫不迟疑地接了蛋羹,慢慢吃起来。 有魏嬷嬷伺候着,江夏也不多耽搁了,自回东厢歇息补眠。 未时末,赵一鸣匆匆赶了过来。 听闻江夏歇着,他也没让人打搅,只看过徐襄的病情之后,就又匆匆离开了。 黄昏时分,江夏方起,听翠羽回报赵一鸣来过,江夏默然未语。 赵一鸣匆匆来去,能够肯定没有找到越哥儿的下落……究竟,越哥儿被卖去了什么地方? 或者,可以去刘氏口中讨消息?那毒妇……种种能够从刘氏口中掏出真相的手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浮现,让江夏的目光中不由自主地染了一层血腥和狠厉。 好在,她一直垂着眼,她眼神中的情绪波动,才没被两个丫头看见。 好一会儿,她的情绪方才稳定下来,眨眨眼,眼底也恢复了一片平静。 那样一个女人,不值得她脏了手! 且再给赵一鸣一些时间…… “阴天了,夜里或许有雨,姑娘多穿一件吧!”翠羽在一旁建议。 江夏转回神,对她微微一笑道:“一件夹袄子也就够了。屋子里有火盆,不冷!” 翠羽点点头,正要拎过早上的衣服来,就听江夏又道:“不要那一件了……给拿那件湖水蓝的袄子吧!” 翠羽的动作一僵,苦笑着道:“姑娘忘了,您昨晚穿的那件,今早上换下来,奴婢给你洗了,还没干呢!” 江夏失笑,转眼看着彤翎给她梳好了头发,于是自己起身往衣箱那边走去:“那我自己挑一件……” “姑娘!”彤翎突然出声叫道。 “嗯,什么事儿?”江夏停住脚步,回头。 “嘿嘿,姑娘,奴婢给你找……”彤翎撂下手中的梳子,飞快地跑过去,打开衣箱,随即拎出一件桃红色的窄腰袄子来:“姑娘,这件吧?您看这穿花蝴蝶绣的多精致,跟活的一样……” 她就是嫌弃一身红,才想着换件袄子的。换下梅子红,再穿件大红的……好像还不如不换吧! 江夏笑着摇摇头,“换一件素净的……我记得有一件丁香色的……” “是,姑娘稍等,奴婢这就给您拿……”彤翎强笑着,转回身去拿衣服,动作僵硬着,竟自己把自己绊了个趔趄…… 这样的异常,江夏心里在有事儿也看出来了。转眼再看翠羽,也是脸色紧张,两只手神经质地绞在一起! 这两个丫头怎么了?……好像,从今天早上两个丫头就有些不对劲儿了! 江夏脑海中升起一个大大的问号,她却没有询问,只是冷眼旁观着。 似乎,是她说要换衣服,让两个丫头紧张起来……彤翎抢着去拿衣服不说,翠羽也是紧紧盯着衣箱…… 衣箱里能有什么,让两个丫头这般紧张的? 最出格的砖头被她拿出来了,几件旧衣裳……她出身不好,大家都知道的,也不会让丫头们害怕呀!难道,两口箱子里还有什么她没注意到的东西…… 突然,江夏脑中灵光一闪,她大声喝道:“等等!” 彤翎吓得手一哆嗦,拎着的袄子掉进箱子里,她的人也差点儿扑进箱子里去! “姑娘……怎地了?” 江夏却并不回答她的询问,几乎是飞奔到箱子跟前,一把将彤翎扒拉开,自己俯身进箱子里扒拉起来。 片刻,她从箱子底儿扒出一件黑黝黝的物事来,正是那见过一次的陶埙! ——她,大概知道,那曲谱的来历了! 第44章 容她吐会儿先 梦中,那位‘前未婚夫’的信息并不多,隐约只记得姓庞,印象中人称庞少爷,应该也是薄有家产的人物,但显然庞家的家世没法与徐家比,要不然,刘氏也不会悔婚,将夏娘卖进徐家冲喜。 手里捏着黑色的陶埙,江夏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场景:月黑风高夜,她手拿陶埙和曲谱,踩了梯子,与那庞家少爷墙头私会……明明郎有情妾有意,两情缱绻,却命运作弄,不得成就佳偶眷属,只能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哎哟妈呀,不行了,太雷了!……容她去吐会儿先! 被自己的想象雷的浑身汗毛倒竖,江夏打了个激灵,扑撸扑撸胳膊,撇撇嘴,很想将手中的陶勋就此人道毁灭。但是,想及夏娘的小弟越哥儿,她却只能暂时将这份冲动压下去,垂眼盯着手中黑黢黢的陶勋,默默琢磨起来。 在越哥儿被卖的节骨眼上,庞家少爷让人递了一份曲谱来,很可能,越哥儿如今就在庞少爷手中。 这样,江夏就有些不明白了。 被悔婚的庞家少爷,是真的衷情夏娘,买越哥儿是单纯出于好意相帮? 可庞少爷能让人将曲谱传过来,就说明其实他大概猜到了赵一鸣等人的身份,也猜到了他们背后是夏娘,这种情况下,庞家少爷插一杠子将越哥儿劫走,用意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或者,庞家少爷听说夏娘花堂自戕,以为夏娘心系与他,非他不嫁,忠贞不二?他想着通过越哥儿,与夏娘再续前缘? 噢,算了,她还是不浪费脑细胞了! 有了这曲谱,至少有了寻找越哥儿的线索。 至于庞家少爷所为何来,不用猜了,去问问清楚好了嘛!续前缘不可能,真是他买了越哥儿去,大家坐下来平静地谈谈条件还是可以的嘛! 知道越哥儿可能是被庞家少爷接走,江夏多少放了些心!不管那位庞少爷目的是什么,至少没有理由虐待苛责越哥儿! 翠羽和彤翎站在旁边,看着江夏捧着那陶埙,木呆呆的,竟是痴了一般,两个丫头恨不能自己瞎了,看不见这一幕! 但终究,她们没办法隐身,也没办法真的自戳双眼,心惊胆战着,实在没办法,彤翎鼓起勇气来,迟疑地开口呼唤:“姑娘……” 江夏正在寻思怎么联络那庞少爷,向赵一鸣直言相告行不行得通……想的入神,是以彤翎的呼唤她都没听见。 “姑娘!”喊出第一声,彤翎索性豁出去了,竟平生出无限勇气来,上前两步,用力推了推江夏,再次呼唤。 “啊?怎么了?”江夏从沉思中醒过来,懵懵懂懂地看过来,就见彤翎紧紧皱着眉头推着她,眼中是不掩饰的不赞同和焦急! “姑娘……”彤翎开口正要说,翠羽却赶上来,接过话去,“姑娘,这是什么物事?瓶子不是瓶子,罐子不是罐子的,好怪异!” 江夏眨眨眼,彻底醒过神来,听翠羽这么说,也没多想,举起手中的陶勋晃了晃,道:“这个么……就是一种乐器,名字叫埙。” 翠羽和彤翎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翠羽挤出一抹笑来道:“姑娘还通乐理啊?真厉害啊!” 江夏很是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哪里会这东西……此物乃是我家小弟心爱,临行赠与我做个念想的。” 这话一出,翠羽和彤翎齐齐松了一口气。 翠羽是知道这‘埙’的,也知道此物大都是男子吹奏,是以,看见江夏箱子里有这么个东西,联想起江夏娘之前的婚约和花堂自戕,难免就将陶埙与‘定情物’联系到了一起。若是自家弟弟的东西,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嗳哟,原来是小舅爷的东西,可吓死奴婢们了……”彤翎性子直爽,心中一松,不自觉地把心中所想吐露了出来。 江夏微微诧异着,目光转过去,就见彤翎捂着嘴一脸错愕,翠羽则是一脸无奈和尴尬……眨眨眼,江夏随即了然,也不由失笑。 摇摇头,江夏笑道:“之前……是夏娘……一时激愤糊涂。以后我再不会犯傻做糊涂事了,你们也尽管放心,大可不必担心受我牵累!” 翠羽和彤翎被说破了心事,满脸尴尬,急急地开口辩解:“姑娘,我们……” “不用说了,我并没有怪你们。”江夏却不想听她们辩解什么,挥挥手止住两个丫头,笑道:“时辰不早了,赶紧给我穿衣裳吧,得尽快过去了!” 翠羽和彤翎面面相觑着,心中懊悔莫名,却也只能找出江夏要的袄子替她换了,送她出门。 一离开丫头们的视线,江夏脸上的笑就散了。 她与两个丫头相识也不过几日,没情没份的,她们见了那‘陶埙’没有出首她,她已经感激了,还能妄求怎样? 来到正房门口,江夏恍然抬起手,才发现那陶埙还被她握在手中。 盯着这黑不溜秋的东西看了片刻,江夏失笑着摇摇头,放松了神色,大方自然地进了正屋。 一边往屋里走一边盘算,若是赵一鸣今晚不来,那明天一早就再打发枝儿去一趟吧! 她自己也没想到,早上刚刚争取到的出门的机会,这已经有了用处了。 徐襄醒着,而且精神颇佳,正站在窗前的案几前看着什么…… 第45章 罚抄五十遍 江夏一脚迈进来,一眼看见窗前的清瘦身影,如竹如松,朗朗轻风,皎皎明月一般,虽然清瘦却没有半死病态……江夏禁不住一阵神思恍惚,这还是那个她从鬼门关上抢回来的病秧子么? “姑娘过来了!”魏嬷嬷笑着与她招呼。 “是呢!”江夏晃过神来答应一声,随即笑道,“看二少爷这是大好了呢!” 魏嬷嬷满脸笑,语气欢快道:“是呢,二少爷今儿眼看着越发轻快了,下地都不用人扶了……” 江夏笑着点点头,缓步走过去,一眼看见桌上的大字,禁不住撇了嘴。这位先生当的太敬业了,支着病体,还坚持替她授课,检查作业……她是不是该感动地热泪盈眶才对啊?! “二少爷,我这字写得还行吧?”江夏很有些小得意地问。 徐襄瞥她一眼,淡淡地点点头。 江夏瞬间笑开了,正要谦虚几句,就听徐襄悠悠地飘过来一句话:“写字不用心,罚抄五十遍!” 她明明很用心地模仿初学者了啊喂?! 江夏脸上的笑还没绽开,就瞬间被冻住。两颊发烫,两眼冒火,盯着徐襄瞪了瞪…… 然后,就见徐襄指着一个‘壹’字道:“这里的横明明能写的很好,后边却有好几处写得歪歪扭扭,还心不在焉墨色不均……” 一二三四五……一条条罪状,条条分明! 五六七……一处处错误,处处清楚! 就这样被人活生生地揪出来,原本气愤填膺,各种不服的江夏瞬间萎了…… “我抄!”气咻咻答应着。 话音未落,江夏就变了脸色,挤出一脸的谄笑来,很没骨气地软了口气打商量,“那个,二少爷,我好好地重写一遍作业,写两张,不要五十遍了好不好?” 虽然只有五个字,五十遍,也至少七八张了……哎哟,非得从掌灯写到半夜去啊! 徐襄平平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和,那好看的樱花色唇角是微微地挑了一下吧?这是不是说明,她的请求有戏?! 江夏是满心希望,微弯着腰,略略仰着脸,一脸可怜满眼祈求地看着徐襄,努力地眨巴着眼睛…… 话说,这具身体的眼睛是真正的杏核大眼,水汪汪乌溜溜黑葡萄一般,嵌在巴掌大的小脸上……这位爷正值青春年少的,面对这样水灵灵的小姑娘的软语祈求,指定心软成一滩水了吧…… “不行!” 短短的两个字太快,声音也太小,江夏没有听清! “啊,二少爷你说什么?” 她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樱花色唇瓣微微勾起好看的弧度,眼眸里温柔似水,然后轻轻吐出一句话来:“五十遍不行?那一百遍!” 江夏整个人瞬间僵化了! 片刻,她很气愤很气愤地握紧了拳头,却在对上那一双净澈的眸子后,瞬间泄了气:“二少爷听讹了吧,我哪有说不行……我怎么会说不行呢……哈哈,五十遍就五十遍,二少爷是为我好,我知道,我明白,我感激涕零啊!” 强挤出来的一脸谄笑,越来越僵硬,最后一张小脸都生生扭曲了! 她的心在滴血,她的灵魂在暴跳,若是能够有念力,有灵魂力,她早就给他个千刀万剐,万剐千刀……行,你丫的够阴,够黑……你等着瞧!你的小命儿还攥在姑奶奶手里呐! 生生给憋得吐血三升,却还只能往自己肚子里吞…… 夏把嘴角一抹,抹去不存在的血迹,也抹去脸上的强笑,转回脸,换了一脸轻松的笑容,跟魏嬷嬷和芷兰说道:“枝儿多挖了一把荠菜,已经洗好了晾干了,过会儿拿晚饭就少要一点,咱们晚上还有荠菜馄饨呢!” 说着话,招呼一声,转身往小厨房去了。 但凡包饺子、裹馄饨,馅料的调制至关重要。馄饨另外还多一道汤底,没有上好的汤底,馅料再好的馄饨也有缺陷,不够完美。 自从江夏给徐襄豆花,小厨房里就常备着清鸡汤了。经过长时间熬煮的鸡汤味道鲜美,营养丰富,但却仍旧不能满足江夏的需要。大海米、紫菜、蛋皮丝儿、香菜末、香油,这些都是馄饨的标配。江夏又拿了十来枚海米、十来枚瑶柱,经过蒸发之后,放进鸡汤中炖着。 另一边,枝儿在江夏的指导下用木槌敲打着精肉馅儿,江夏看了片刻,转身出去,将晾晒在外头的竹箪子收进来。 柳芽儿、菜苗儿,都是早春初萌的嫩芽,娇嫩的很,经过炮制之后,小半天功夫,已经干透了,手一碰簌簌作响。 江夏去食材架子上寻了百合、白果、川贝等十几种,先用石臼捣碎,再放进小石磨中碾磨成细粉。趁着枝儿不注意的时候,江夏自然也把晒干的‘菜苗儿’一起研磨了,数种药物混合在一起,江夏挑了一点点蜂蜜水,就在小竹箪子上开始起模、旋制,那边枝儿捶好肉馅儿,擀好面皮的时候,江夏已经旋制出了上百粒梧桐子大小的小药丸子。 枝儿满眼崇拜着捻起几颗圆润饱满,还微微泛着亮光的小药丸子,啧啧赞叹道:“姑娘这手巧的,这药丸子做的怎么能这么小巧,还这么匀称的……” 江夏瞥她一眼,只笑着摇摇头,转眼看见枝儿捶好的肉馅儿,灵机一动道:“你取一些肉馅儿过来。” 枝儿不明所以地把肉馅儿盘子端过来。 江夏将肉馅儿放进竹箪子中,又撒了几把米粉,枝儿明明盯着的,却只看见江夏一手握着竹箪子,一手撒着米粉,只转了那么三两下子,本来黏糊糊的肉馅儿眨眼就成了一个个粉白溜圆的米团子! 米团子成形之后,江夏又抖了几下子,米团子就在竹箪子上摔打结实了。 枝儿满眼惊讶地捻了一颗,米团子看着粉扑扑白嫩嫩的,拿在手里却弹性十足,她试着捏了捏,竟没有捏破! 晚饭时分,碧玉和彩霞也回来了,加上芷兰、魏嬷嬷、翠羽彤翎枝儿,一大群人在外屋里团团坐着,品尝着荠菜馄饨和荠菜汤圆,汤底、馅料、奇思妙想,都让人赞叹不已。 听着外屋的欢笑赞叹,徐襄看着自己眼前的一碗鸡蛋羹, 那个小心眼儿的丫头说什么?‘二少爷病因未明,沾不得腥膻,是以,味道只能清淡些……’ 只是,这蛋羹也太清太淡了,竟是连半点儿盐味儿也没有! 第46章 我们一起去 这天晚上,赵一鸣没来,只打发了个童儿来传话。那童儿见过魏嬷嬷,说明了原委,告辞离开的时候,江夏才得了空儿,将早就写好的一个纸条交给童儿,上写几个字:松林镇庞家,庞融。 第二天一大早,郑氏过来探望儿子,江夏送上一份肉馅儿汤圆,郑氏一吃之后,同样赞了声好,“这吃食倒是新奇可口,谁琢磨出来的?” “是夏姑娘的奇思妙想。”魏嬷嬷笑着回了郑氏的话,看了江夏一眼,又道,“夏姑娘为了给二少爷调补,每日挖空了心思地琢磨新鲜点心,想着又可口又补养,夜里当了值,白日还大多耗在小厨房……呵呵,真真是尽心又受累啊。” “魏嬷嬷太夸奖了!”江夏连忙谦虚一句,话题一转,趁机对郑氏道:“这是昨儿晚上偶尔间想到的,一试之下,竟还勉强入得了口……此物虽然制作简单,却滋味鲜甜清淡,不腻不膻,补脾开胃,也容易克化,脾胃弱的也不碍的!” 这年轻力壮之人,一般的脾胃都不会弱。脾胃弱的大概有几类,一是小儿脾胃未健;二是老人阳气虚损,脾胃不振,克化无力;三是久病之人,身体虚弱,脾失运化,自然也无力克化。 郑氏最关心的几个人,徐襄是久病之人不用说,另外就是大女儿徐慧娘和刚满周的外孙景羡了。这三个人,一个病人,一个妇人,一个幼儿,真真是病弱妇孺,都不是脾胃强健的! 果然如她所料,郑氏一听之下,就立刻道:“这东西可好运送?” 江夏一脸莫名道:“因用的是肉馅,长途运送怕是不行的。若是短程,这个季节,一天半日的却是无妨!” 郑氏大喜,立刻就吩咐道:“既如此,你也就再受回累,做上些个,我打发人给你大姐姐和羡哥儿送去,让她们娘俩儿也尝尝!” 江夏恍然,笑道:“这东西制作起来,就是肉馅儿费点儿功夫……不妨我多做些个,太太打发人送去大姐姐那里,也不好漏了大姑爷和亲家老爷太太不是。“ 郑氏心情大好,连连点头笑道:“你想的周到,就这么办吧!” 江夏答应着,送了郑氏出门,转身招呼几个丫头,吩咐:“枝儿带着翠羽去领些精肉来,打成肉馅。彤翎和芷兰两个跟我去趟花园子,咱们还得去寻些荠菜回来!” 芷兰刚刚听到了江夏与郑氏的对话,正满心欢喜呢,一听江夏这话,哪有不答应的。彤翎则飞奔去厨房拎了个小竹篮子过来,三人一起往花园子去了。 经过了一个寒冷压抑的寒冬,当春风出来,无数蛰伏的生命蓬勃生长起来。不过是一夜功夫,昨儿还是零零星星的绿色,今天似乎就就铺满了园子。这让江夏和两个丫头收获颇丰。 临近小溪的地方荠菜生长的特别蓬勃,也格外水灵鲜嫩。 彤翎本就是活泼性子,到了园子里更是如出了笼的鸟儿,唧唧咯咯地笑声不断,拎着篮子一会儿一换地方的。 芷兰稍大两岁,性格也稳重的多。找准了小溪边假山下的几丛荠菜,就不挪窝了,专心致志地挖起菜来。 江夏瞥了她一眼,拎着一把荠菜招呼彤翎:“你个疯丫头,拎着篮子到处跑,我们挖的菜还得送过去啊!” 嗔怪着,也不等彤翎过来,回手把芷兰挖的野菜一起抓了,笑着追彤翎去了。 芷兰怀着心事,只想着赶紧挖了野菜,做出那肉馅汤圆来,给大姑娘送去……她琢磨着,怎么跟太太请求,让她接下这趟差事来,也能顺路去看看小弟。 至于药丸子,既然姑娘想出了肉馅汤圆的事儿,想必已经做好了,她倒是不怎么担心了。 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挖着荠菜,突然,在一丛荠菜中露出一抹红来。芷兰伸手拨开荠菜一看,竟是一个香囊……而且,这个香囊她认得,府里大多数人都认的,正是小小姐的护身符香囊! 前天小小姐丢了这护身符,昨儿可就隐约听说有些精神不好,吃饭也少了…… ——这东西理会不得! 芷兰下意识地想要起身离开,躲开这个麻烦。 但是彤翎却笑嘻嘻地飞奔了过来,一边咯咯笑道:“姑娘饶命,奴婢好好挖菜,再不贪玩了!” 芷兰给她吓了一跳,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正想说什么,却不想彤翎已经飞快地蹲下去,将红彤彤的香囊捡了起来:“哎呀,这不是小小姐的护身符嘛?芷兰姐姐,你是怎么找到的?哎,你赶紧给小小姐送回去吧,听说自从丢了这东西,小小姐就精神不好,吃不下饭了呢!” 被她这么一说,芷兰未出口的话也只能咽下去,有些不甘地辩解;“我也没……” “哎,哎,你放心去吧,我跟姑娘挖菜就够了。姑娘说荠菜就是吃个味儿,用不了多少,咱们挖的这些差不多了呢!”彤翎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将香囊往她手里一塞,还推了她一把。 芷兰看着彤翎满脸的懵懂明媚,目光清澈镇静没有半点儿躲闪,也就转开了目光。这是个直肠子的,突然之间,应该不是故意作弄与她。 罢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躲是躲不开的! 计议已定,芷兰与江夏打了个招呼,拍拍身上站的灰土草屑,微微挺直着身子就走。 “站住!”江夏出声将她唤住,芷兰疑惑地回头看过来,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眼底深处尚有一抹希望。 江夏脸色平静,嘴角含着微微的笑,慢慢走过来:“我们一起去!” 第47章 ‘酸黄瓜’ 这还是江夏第一次去大房。不过,为着一个香囊,也实在用不着登堂入室。 来到大房院门外十几步处,江夏停住脚步,示意芷兰道;“去叫门,将东西还给她们,咱们还要回去做汤圆呢!” 芷兰看看江夏,笑着点点头,径直上前去了。 各房各院的门上都有守门的婆子,芷兰将那香囊交待给那看门婆子,就转身回来:“走吧,交待好了。” 江夏也不多言,笑一笑,带着两个丫头往回走。眼瞅着三人迈上了二房的台阶了,身后追来一个人。 “等一等!” 江夏三人疑惑着停住脚步,回头看,却见是大少奶奶身边的秋菊,提着裙子追了过来。 江夏示意,彤翎上前一步道:“秋菊姐姐,你这般赶紧匆忙的,是有什么急事啊?” “你个小蹄子,也敢取笑我了!”秋菊嗔骂一句,匆匆来到江夏面前,略一曲膝道,“夏姑娘,刚刚门子上送了这个进来,说是夏姑娘带着两个丫头送来的……” 什么叫她带着两个丫头送的,这一开口就给她定了性啊!直接扣她头上了啊! 江夏一脸的莫名其妙,接过话来,道:“是啊,我的丫头说看着像你家姐儿的东西,我就让芷兰送回去了。难道弄错了,此物不是你家姐儿的东西?” 说着话,江夏已经蹙起了眉头。 秋菊连忙道:“是我家小小姐的。奴婢只是想问问,姑娘是在哪里见到这物事的?” 江夏回头看看两个丫头,彤翎立刻举了举手中的竹篮子,道:“秋菊姐姐难道没看见彤翎手里的篮子?我们姑娘带着我俩去花园子里挖荠菜了……姐姐不信?要不要彤翎带着姐姐去花园子里看看去,我们挖的坑还没填平呢!” 这丫头,还真是怪话连篇!什么叫挖的坑没填平? 江夏心中暗暗好笑,轻轻抬手拦住彤翎,冷冷地瞥了秋菊一眼,淡淡道:“你当秋菊与你一般愚笨呐,不过是人家心思细密,追上来问一声,好与大少奶奶回话,哪里就用得着你去看现场的?再说了,一个香囊落在草丛野菜底下,捡起来就捡起来了,难道还留的有印子不成?何况你自己也说了,咱们是挖野菜见着的,挖的可都是坑儿,别找不着印子,把自己的脚崴着!” 彤翎也是个机灵的,顺着江夏的话道:“姑娘说的是,奴婢又想岔了。奴婢一双大脚,小坑小洼的倒是不怕,秋菊姐姐的脚小,怕是走不了那坑洼地儿!” 江夏目光一闪,下意识地看过去,秋菊也正好脸色讪讪地把一双穿了粉红色绣鞋的脚往回缩。那一双脚虽不是三寸金莲,去也明显裹过,尖而瘦长……江夏突然想起不知在哪个文言话本子上看过的‘酸黄瓜’来,差点儿破功笑出来。 秋菊脸色变了变,却仍旧强撑起一脸笑来,曲膝道:“姑娘说的是,奴婢不过白问一声,好回我们家奶奶的话罢了。” 彤翎还欲开口,被江夏拦住,“这也是你细致周到……可还有什么要问的,一回都问了!”省的再打发人过来,好像大房出点儿什么事,都是二房做的怪一般。 “哎,哎,没有问的了。”秋菊讪笑着退了两步,又曲膝道谢,“多谢姑娘替我们小小姐寻回这宝贝来。也多谢姑娘体恤。” “不过是捎带手的事儿,哪里值当你这般客套了!”江夏挥挥手,招呼着芷兰、彤翎回头进了二房院子,径直往小厨房去。 彤翎小脸儿微红,眼睛亮亮地道:“哼,哪里显摆着她了?一个丫头罢了,还真当自己上得台盘了!” 江夏失笑着,抬手捏了捏彤翎的鼻子,笑嗔道:“好的不学,哪里学的这一嘴的怪话来?……不说丫头都是不裹脚的,我看秋菊的脚却是裹了脚的?” 彤翎撇撇嘴道:“还不是惦记着当姨娘呗!” 江夏恍然,难怪秋菊那脚怪模怪样的,原来是长成后又裹的。嘶,这得多疼! 不过话说回来,秋菊已经是大少爷的房里人,有当姨娘的想法,似乎也不是太离谱……当然,这些都是旁人家的事儿,那只香囊脱了手,江夏觉得自己与大房没啥关联了,也就不再多说。 芷兰张了张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道:“那秋菊最得大少奶奶的信重,她如此这般,难说不是大少奶奶的意思……” “东西关乎着姐儿的安稳,咱们看见顺手送回去,要的是自己安心罢了,旁的……”江夏笑着摇摇头,两个丫头也就明白了。 也是,她们将那香囊送回去,也没指着人念情,更没指着要人谢礼! 小厨房里,枝儿与翠羽做好了肉馅儿,也准备好了米粉,江夏就只管专心翻滚制作器肉馅儿汤圆来。 这东西掌握了技巧并不难,不过两刻钟功夫,江夏就做了二百多个肉馅汤圆出来。一个个粉光细腻,白生生圆溜溜的,摆在浅浅的盒子里,很是好看可爱。 江夏洗了手,带着芷兰几个回来,主动跟魏嬷嬷开口道:“不知道太太打发谁去?……嬷嬷操心跟太太求个情,让芷兰丫头跟着走一趟,顺路回家看看她的小弟!前儿她老娘过来,说她家小弟病的厉害呢!” 魏嬷嬷抬眼看了看江夏,又看了看芷兰,在后者脸上看到了满满的期待和祈望,于是莞尔笑道:“是什么难事!芷兰丫头赶紧去换件鲜亮衣裳,跟我去吧!” 芷兰满脸欢喜地曲膝道谢:“多谢嬷嬷,多谢姑娘!” 江夏笑着送她出门,随手从彤翎手里拿了个小号的食盒递给她:“这是多出来的二十颗肉圆,带给你小弟尝尝吧。” 一边说着话,两人目光相对,江夏递了个眼色过去,芷兰眼底爆出一团惊喜来,又迅速被她压下去,接了盒子,深深地福礼道:“多谢姑娘!” 江夏拍拍她的肩头,柔声道:“赶紧去吧,别耽误了,早去也能多待会儿!” 芷兰红着眼圈儿点点头,匆匆去了。 江夏转回来,魏嬷嬷就道:“今儿这肉圆子可能给二少爷尝尝了?” 江夏瞥了一眼低垂的床帐子,挑了挑眉梢,有些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也正好是半晌午,江夏煮了四个肉馅儿汤圆,端给徐襄做点心。 徐襄不言不语地慢慢吃了,撂下碗筷就吩咐:“上课吧!” 第48章 一匣地栗(加更) 这一日,徐襄教了剩下的几个数字,‘陆柒捌玖零’。 有了前一日的教训,江夏也不再给他拿到错处,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份大字,算是交了作业。 临近傍晚,赵一鸣匆匆赶了来,一见江夏就递了个放心的眼色过来。江夏暗暗松了口气,镇定心思说起徐襄的病情和方药、食疗诸事。 这些杂事说完,赵一鸣退到西屋用晚饭。 江夏耐着性子与魏嬷嬷等人伺候着徐襄用了晚饭,自己也用过晚饭,这才抽了个空子出来,到了西屋里。 赵一鸣一见她进来,连忙起身,拱手道:“多亏了姑娘送的信儿,已经去打问了,庞家二少爷确实买了个小厮回去,如今就在松林镇庞家的老宅里住着。” 江夏吐出一口气来,一颗心忽悠悠落了地。 “只因着庞家动作隐秘,是德州城的一个人牙出的面,所以,前两日一直未能找到消息……如今知道了江家小弟的下落,咱们只需想法子,把江家小弟赎出来就好了。” 赵一鸣细细交代了,转眼从衣袖中将出一个青布荷包并一支金钗来,放在案几上:“这是剩下的银钱和钗子。去庞家赎人,不是一日之功,需要慢慢查访了,寻得机会方可动作。这些,就请姑娘先收回去,以后再用,一鸣再来与姑娘言语。” 江夏垂眼看了看那荷包,笑道:“少不得还要赵先生操心,打探寻访也少不得使人……钗子我先收着,那剩余的零碎银子先生且用着,用完了这些,估计我手里也能活泛些了。” 赵一鸣默了一瞬,将那荷包重新揣了,道:“既如此,一鸣就还拿着。” 略略一顿,赵一鸣转了话题,道:“还有一点事,我打听到江家小弟用过药,腹泻之症已是大好,姑娘也可以少惦记些个。” 江夏点点头,谢过赵一鸣,辞了出来。 大姑娘徐慧娘嫁的是临清同知景润年的长子景谅,徐府打发人去一趟景府,来回怎么也得两个时辰。若是差事麻烦些,或者景家留了饭,这一来一回耽搁的时间自然更久。 掌了灯一会子,随着去给大姑娘送汤圆的芷兰才转回来。 一进院子,见着江夏就深深地福了一礼:“多谢姑娘!” 江夏连忙拉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魏嬷嬷,笑着道:“你这丫头是个糊涂的,差事可是嬷嬷替你求的,要谢就谢过嬷嬷吧!” 芷兰也笑起来,走过去对着魏嬷嬷也是深施一礼,道:“谢过嬷嬷。” 魏嬷嬷笑着道:“你这一天奔波也累了,去洗洗歇了吧!” 芷兰笑着应了,又捧了一个匣子出来:“这是我娘让带回来的地栗,说是有人从江南捎回来的,给姑娘和嬷嬷尝个鲜!” 魏嬷嬷并不在意,江夏却是喜上眉梢,一边打开匣子看,一边回头对魏嬷嬷道:“这却是好东西。此物又称马蹄,味甘甜性清凉,有清肺润肺、生津化痰之效,这么吃也就罢了,拿来配菜却是极好的。” 一听如此,魏嬷嬷也欢喜起来,对芷兰道:“让你老娘费心了。” 借着一匣子地栗,芷兰捧了匣子,陪着江夏去了小厨房。江夏说了,正要拿这地栗给二少爷做份宵夜。 进了小厨房,身边再无旁人,芷兰倒头就拜,“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姑娘那丸子着实神效,小弟午时用了,下半晌就咳得差了许多……” 那‘菜苗儿’的疗效,江夏是从没担心过的,这还只是幼苗,若是以后割了果实,得了浸膏子,那疗效就会更快更好。当然,也更容易成瘾性和形成依赖。 江夏伸手将她拉起来,温言道:“既如此,你也能宽宽心了。只是,那丸子是紧着止咳的,你小弟的病只是止了咳还不行,还要缓缓地调补起来,身体强健了,正气足才能邪气不侵,才不至于动辄生病,弱不禁风。” 芷兰耐心地倾听着,江夏略略一顿,就道:“不过那是后话了,先把他的咳嗽止了,调理就要慢慢地来了,急不得。” “嗯,嗯,芷兰都听姑娘的。”芷兰连声答应着。 江夏微微一笑,拍拍她的手道:“行了,就像嬷嬷说的,你这一天也累了,且去歇着吧。顺便帮我把枝儿和翠羽唤过来,我给二少爷做点儿宵夜。” 芷兰答应着去了,没多会儿,枝儿和翠羽先后进了小厨房,江夏交待了两人,就转回了正房。 坐着无事,江夏借着灯光,在窗前的案几上写字。 伪装初学,还不露破绽真的很累啊。勤加练习,才好‘进步神速’不是! 交了二更,江夏将写好的大字折好,收拾了笔墨纸砚诸般,起身再次去了小厨房。 枝儿和翠羽已经裹好了一托盘馄饨,精肉馅儿里加了剁碎的地栗,锅里的水也恰好烧滚了。 几颗小小的馄饨,皮儿极薄近乎透明,透出里边肉粉的馅儿来,衬着清亮亮的鸡汤打底,又衬着金黄的蛋皮儿,紫色的紫菜,洁白的虾皮儿,还有碧绿的香菜末儿,真真是还没吃,这鲜亮的配色和扑鼻的香气,就足以让人垂涎了。 江夏先盛了一碗装进食盒,交给翠羽:“给太太送一份去!” 然后,又盛了一碗,让枝儿端了,给徐襄做宵夜。 徐襄身体更好了些,白日就穿了夹袄夹裤,下床来走动了几回。去净房、洗漱之类,也不需要人搀扶了。 回到正房里,徐襄正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江夏练习的大字认真地看着。 第49章 太太请看 江夏招呼着枝儿把食盒放下,打开盖子,从里头端出一只透白细瓷汤碗来。 “二少爷,时候不早了,你吃些宵夜,再吃了汤药,也该早点儿歇了。你这身体大病初愈,还受不得累呢!”江夏和声细语地说着,将馄饨放在徐襄面前,顺手把他手里拿着的大字收了,放到旁边的柜子上去了。 徐襄脸色淡淡的,都没言语一声,接了江夏递上来的汤匙,舀了一颗馄饨送进嘴里,片刻,传来细碎的咔嚓声,却是馅儿中放的地栗发出的细微声音…… 徐襄的咀嚼动作一顿,抬眼往江夏这边看过来。 “肉馅儿里加了地栗末儿。这东西清甜解腻,还平肺润燥化痰止咳的,二少爷吃着可还好?若是不喜,以后就不加了。”江夏细细地跟他解释。 “唔,”徐襄应一声垂了眼,继续慢慢咀嚼起来。 这个人,又别扭又冷淡的,江夏也习惯了,转回身来,径直吩咐枝儿,“二少爷不喜欢,你回去将剩下的都煮了,招呼芷兰翠羽几个分吃了吧!” 枝儿答应着,拎了食盒回去了。 江夏转回来,却见徐襄又停下了,正目光烁烁地盯着她看。 “二少爷还有何吩咐?”江夏奇怪道。 “这地栗……并无不喜!” 江夏失笑,捂额道:“二少爷刚刚顺着话应了一声,我给误会了……今晚的就算了,一共也没多少的。地栗还有的,明儿再给二少爷做新的吧。” 徐襄眼底闪过一抹懊恼,某人却已经丢开手,转身吩咐彩霞准备汤药去了。徐襄无法,只能无声地叹了口气,垂了眼,继续吃剩下的馄饨。 别说,这鸡汤看着清澈如水,几乎没有油花儿的,却格外鲜美…… 徐襄心里也难免疑惑,这等精细的吃食可不是清贫人家能有的,夏娘是从何学会的? 用过宵夜,又服了汤药,略略消化片刻,也该歇了。 伺候着徐襄除了夹衣夹裤,上床躺好,江夏照旧端了两只脸盆放在床头和床侧,也同样将大布巾子绞到半干,搭在床头围子上。 回身,替徐襄扯了扯被角,正要放下床帐子离开,就听徐襄道:“你进暖阁歇着吧,我起身唤你就好。” 江夏略一沉吟,想着徐襄病情大好,睡得也很安稳了,也就不客套,点点头应道:“暖阁里太远,我搬一床被子在窗前的榻上吧。你唤我也方便。” 听她这么说,徐襄不再多言,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阖上了眼睛。 一夜无话,徐襄没有起夜,江夏也第一回睡了个好觉,竟是一觉天明。 江夏先起了,悄悄把被子送回暖阁,顺便回东厢里梳洗。 彤翎已经起了,翠羽却还坐在床上。 一眼看见江夏进来,翠羽连忙掀被子就要下床,江夏却敏感地察觉到这丫头的脸色黄白,面色憔悴,不由地问道:“翠羽怎么了?病了?” 翠羽的脸倏地红了,低低地叫了声姑娘,就没音儿了。 彤翎倒了洗脸水,一边招呼江夏梳洗,一边低声道:“是姐姐小日子来了……不知怎的,疼的厉害!” 江夏拿着布巾擦着脸,走到翠羽身边,伸手按住她的脉搏。翠羽的手微微一颤,也就不再动弹,只抬眼看了看彤翎。 片刻,江夏换了另一只手再次诊过,又看过舌苔、眼底,问过疼痛、冷暖、经色诸般,这才沉吟道:“经来作痛,色暗量少,拒按喜暖……你这应该是受寒所致行经不畅的痛经。这样,你今儿就不用起来做事了,好好歇一歇,我去配点儿药,弄好了让彤翎给你送过来。” “姑娘,使不得……”翠羽苍白着脸就要起身,却被江夏伸手按下。 “这痛经可轻慢不得,不尽心调制过来,不说你月月受罪,就是以后的子息上也少不得受牵累。”江夏说着,看翠羽还想说什么,立刻板下脸来,“你认不认我这个姑娘?” 翠羽连忙道:“自然是认的!可……” “既然认我这个姑娘,就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我命你歇着你就歇着,再做三做四的,可就是抗命不遵了。”江夏板着脸说完,见翠羽不再挣扎,这才笑了,“乖,且安心歇着,有什么我担不了的,我也不会强撑着。” 说完,江夏转身吩咐彤翎道:“我看二少爷屋里有个汤婆子,你跟我去拿来,给她用上暖着。” 翠羽张张嘴,终究只说出一句话来:“多谢姑娘!” 那边,江夏让彤翎给简单地梳了头发,起身拍拍衣襟,笑着跟翠羽挥挥手,带着彤翎走了。 去到小厨房里,江夏快手快脚地炖了一碗红糖鸡蛋,连通灌好热水的汤婆子一起交给彤翎:“你给翠羽送去,看着她趁热吃了你就回来,我这里还用你。” 彤翎脆生生答应着去了。江夏也端了给徐襄备好的早点,去了正房。 伺候着徐襄起身、梳洗了,又吃过早饭和汤药,太太郑氏带着丫头珍珠慢悠悠过来探望儿子。 恰好赵一鸣也赶过来替徐襄请脉。 郑氏坐到临窗的椅子上,目光殷切地看着赵一鸣诊完脉起身,郑氏立刻问道:“如何?” 赵一鸣拱手笑道:“太太宽心,二少爷的脉象不错,气息也平稳,照这样子,再细细地调理上一月,也该大好了!” “阿弥陀佛!”郑氏双手合十念了声佛,这才满脸喜色道,“襄儿这一病可多亏了你,让你受累了!” “太太客气,不过是一鸣的本分。若说医术,还是亏了夏姑娘神乎其技,妙手回春呐!”赵一鸣拱手笑着,引了郑氏来到外堂,让着在堂上坐了。 赵一鸣从怀里取出一张方子来递给郑氏;“太太请看!” 郑氏接手一看,却是一张润肺化痰止咳平喘的膏滋方。配方极复杂,满满当当写了两张笺纸。 大略看了一遍,郑氏诧异地抬头:“这是?” 第50章 治病救人甜麻棵 “太太有所不知,这方子一鸣与刘掌柜验证过了,用于日久干咳、痰多咳嗽、年老气弱咳嗽,疗效都是极好的。这种膏滋还可以大量熬制,装瓶子售卖,经过刘掌柜估算,利钱极厚。”赵一鸣细细地解释着,见郑氏点了点头,赵一鸣斟酌着继续道,“这膏滋方一旦开售,厚利可期,刘掌柜和一鸣商议着,这等方子不能这样白用了,总得拿出些来给原主才好。” 郑氏微微挑了挑眉头,道:“这不是难事,商议着给他些银两,将方子买下来也就是了。” “若是平常,太太如此也就够了。”赵一鸣抿了抿嘴角,摇头道,“太太不知,拿出这方子的乃是一名宿医,手里握着的方子绝非这一个。刘掌柜与一鸣商议着,这张方子咱们做的大度些,索性按分成付红利……看着一时的花费是高些,但若能再得几个方子,咱们济生堂的兴旺,指日可待!” 郑氏本就是商户出身,自小耳濡目染着,对这些经商之事也有些了解,听着赵一鸣这番话也有些道理。 于是,郑氏点了点头,到底又道:“也不用给的太多了,两成利足矣。” 赵一鸣看了她一眼,只能点头应了。原来,他与刘掌柜商议着是至少拿出三成的…… 不过,这一个方子也就罢了,以后再有方子,他再想法子替夏姑娘争取吧!有了这两分利,以后姑娘再有什么花费,至少不用再典当首饰了。 事情谈妥了,赵一鸣将方子重新揣好,告辞去了。 郑氏转回来吩咐魏嬷嬷:“昨儿慧娘带了话来,说是得了空,明儿回来探望襄儿,这边着人收拾了,你再去看着把慧娘的院子收拾出来,点上炭盆子烘着,驱驱屋里的寒气……” 芷兰也过来了,听了这话,江夏下意识地看向芷兰,恰好芷兰也看过来,目光对上,芷兰尴尬地摇摇头。显然,一同去了景府的芷兰被排除在外,大姑娘回娘家省亲的消息都没让她知道。 江夏递了个宽慰的眼神过去,转回眼来,笑着道:“大姐姐回来可住下?若是住下,是不是还要将床帐被褥的收拾一番?” 郑氏转眼看过来,笑道:“你想得周到,库房里有都有新的,拿出来就能用。” 说着,话题一转,又笑着道:“慧娘这回来,也不知带不带着羡哥儿……那孩子也快两周了,说是走路说话都很利落了,这有时候不见,真是怪想得慌!” “天气不冷了,大姑娘知道太太想念外孙,指定带哥儿回来的,太太您就等着含饴逗孙吧!”魏嬷嬷笑着打趣。 郑氏连连点头笑着,又对江夏道,“你这几日做的点心都不错,小孩子也好克化,你琢磨琢磨,备下几样吧!” 江夏自然答应着,郑氏又与魏嬷嬷细细地商议了一回,这才满脸带笑,心满意足地去了。 郑氏一走,魏嬷嬷就忙乎起来。 丫头婆子们自然忙碌起来,里里外外打扫整理了。魏嬷嬷又带人去了徐慧娘出嫁前的院子,这院子闲置了三四年,虽有人定期清理打扫,却空落冷寂的很,透着一股阴冷气息,自然要大张旗鼓地收拾一番才成。 江夏领了做点心的差事,自然就去了小厨房。 彤翎已经过来等着了,江夏吩咐了枝儿做着准备,然后让彤翎拿了只竹筐,一起又往花园子去了。 荠菜比前一天长的又大了些,个别的甚至窜出了花苔,江夏叹息着:“这东西长的太快,再过几日开了花,就吃不得了。” 说说走走,江夏在北墙根儿的一片野菜前停住了脚步,指着那片蒿菜一样的野菜道:“你过来认一认,我先挖一些回去用着,下午就你来挖,每一次挖一把,给翠羽吃了,调理止痛的!” “哎,彤翎记下了。”彤翎答应着,就蹲下去快手快脚地帮着挖了起来,一边问,“姑娘,这是什么菜?看着像蒿子呢!” 江夏笑道:“它有个名儿就叫益母蒿,村子里则叫它甜麻棵(kuo,平声),在本草上,其名为益母草,又叫茺蔚,活血祛瘀,调经消水,女子经事不调、产后不净诸般病症都会用到它,是最常用的经产用药。” “喔,这就是益母草?”彤翎好奇地举起一棵小苗儿端详着,又道,“奴婢听说过益母草这个名儿,却不认得……呵呵,若不是姑娘指点,奴婢永远也想不到,这不起眼的物事就是治病救人的良药。” 挖了一把鲜益母草,江夏就起身往回走,彤翎则继续在菜园子里挖荠菜。经过那一片罂粟苗的时候,江夏四下里看了看,见四围无人,就挖了两棵一起带了回来。 鲜益母草苗儿鲜嫩,味苦,江夏将两棵罂粟苗一起洗净,放入三片干姜,打入一个鸡蛋,做成鲜益母蛋汤,让枝儿给翠羽送过去。 春风和暖,丽日当空,有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屋顶啁啾歌唱,鸟鸣婉转欢快,让人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彤翎在花园子里一边挖菜一边胡乱哼着小曲,正畅快着呢,一个小小圆圆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你怎么跑到花池子里去了,难道不知道‘小草有命,那个……脚下留情’嘛?”小团子横眉冷目地瞪着彤翎,胖乎乎的脸颊因为生气高高地鼓着…… “呵呵呵呵……哎哟,原来是小小姐,见过小小姐!”彤翎被小团子气鼓鼓的小模样给逗笑了,一边笑着一边道,“奴婢没听过什么‘小草有命、脚下留情’的,却只知道,这些野菜可以做很好吃很好吃的点心,那边那片儿还能治病救人呢!” “很好吃的点心?治病救人?”小团子蹙着眉头想了想,想不明白,于是又问道,“你是哪里的,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正好彤翎也挖够了,顺势起身,抖抖衣裙上沾的灰土草屑,给小团子微微屈了屈膝,道:“回小小姐话,奴婢是二少爷院里夏姑娘的丫头,名唤彤翎的。这些都是姑娘教给奴婢的,我们姑娘识文断字,会做很多好吃的点心,还懂医术会治病救人,可厉害了!” “哦?”小团子听得有些心动,歪着脑袋盘算起来。 第51章 大少奶奶不好了 彤翎没工夫跟小团子耽搁,正想着怎么着把她哄回去呢,那边姜嬷嬷和腊梅一脸焦急地寻了过来,彤翎松了口气,交待一声,匆匆往回走。姑娘还等着她挖的荠菜做点心呐! 小厨房里,江夏带着枝儿已经蒸了一锅米糕,烙了一堆杏仁酥饼,见彤翎进来,江夏拿了半块酥饼递给她:“你尝尝这个!” “好吃,又香又甜,还酥脆酥脆的……真好吃!”彤翎赞叹着,一边将遇上小团子的事儿说了,“……小小姐还说什么‘小草有命,脚下留情’,哎哟,你们是没见,小小姐气鼓鼓地眼睛瞪的溜圆的小模样,真是好笑啊……呵呵……” 枝儿跟着笑起来,江夏却暗暗甩了把冷汗,心虚地转身躲开了两个丫头的目光。 ——汗,一不留神,把小包子带歪了。以后可得注意了,当着小孩子的面儿可不能再信口乱说了。 看着彤翎吃完酥饼,江夏将米糕和酥饼各捡了一盘,装了食盒,打发彤翎送到正院去,给郑氏尝一尝。 小厨房砌了一排的五联灶,越往里边的灶口越小。 江夏揭开最里边两口灶上炖的砂锅,察看汤的火候。她今儿熬了两锅清汤,一锅是给徐襄备的鸡汤,另一锅则加了瑶柱、海米等提鲜之物,是给徐慧娘母子准备的。至于其他的点心,因不能储存,或者需要吃个新鲜,江夏就没有做,只把各种材料备好了,等着大姑娘到了再现做。 各人各处无不忙碌,却还算井然有序。 江夏估摸着徐襄该倦了,就将小厨房的活计交待给枝儿,捡了几块点心端着,匆匆赶回正屋。 米糕也还罢了,杏仁酥饼却难得的得了个‘好’。江夏暗暗地撇了撇嘴,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临近晌午,徐襄小睡了片刻再次醒来,江夏招呼着他起了床,净手洗脸,又梳了头发,这才道:“二少爷且坐一会儿,我去小厨房看看,把你中午要用的饭和粥汤带回来。” 徐襄喝了口水,斜了她一眼,道:“今儿的课还没上呢!” 江夏脚步一顿,转回头来笑道:“时辰不早了,咱们先用午饭,用过饭二少爷再给我上课吧!” 安抚住徐襄,江夏招呼丫头们上午饭。刚出门就见魏嬷嬷带着郑氏走进了院子。 江夏略略曲膝见了礼,郑氏就笑道:“今儿做的杏仁酥很是可口,香酥不腻,羡哥儿指定喜欢。我看着也耐放,你看着多做些个,给羡哥儿吃了,临走再让你大姐姐带两盒回去。” 江夏自然答应着,又笑着问道:“正要给二少爷上午饭呢,太太也一并在这里吃吧?” 郑氏回头看了看魏嬷嬷,道:“罢了,就在这里与襄儿一并用了吧!” 有这句话,都不用江夏忙乎,珍珠忙忙地笑着应了,又对江夏道:“奴婢这就去大厨房领太太的份例,只是,姑娘给二少爷备的点心,少不得要多备一份了。” 郑氏抬手点着在珍珠,笑嗔道:“你个馋嘴丫头,自己想吃尽管问姑娘要,还敢指起我来了!” “哎哟,太太可冤枉死奴婢啦,明明是太太说姑娘的点心是真正难得的嘛……哎哟,奴婢再不敢说了,太太饶命啊!” 珍珠的话未说完,郑氏举手欲打,吓得她拔脚就走,一边走着还一边告着饶……郑氏被逗得笑的太狠了,只能用手撑着胸口喘着气。丫头婆子也个个笑的手软脚软,笑声哎哟声乱成一团。 徐襄本来就大好了,加上郑氏留在二房用饭,徐襄自然地起了身,穿好了夹衣夹裤,让人把午饭摆在床前的榻几上,母子俩就在榻上相对而坐,静静地用了饭。 或许是看着儿子病愈心情大好,郑氏这一顿吃的格外香甜。特别是小厨房里做的鸡汤荠菜粥,喝了两碗才撂了手。 “今儿这饭格外香甜,一不留神竟吃的撑了!”郑氏接了珍珠递上来的茶慢慢喝着,一边笑着道。 魏嬷嬷起了热茶送上来,一边笑道:“太太这心里畅快了,自然是吃饭也香喝水也甜。” 郑氏抬眼看着魏嬷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母子俩又略略说了几句,看着徐襄透出倦色来,郑氏就起身离开。 刚走出屋门,大少奶奶身边的丫头秋菊慌慌张张撞进来,一眼看见郑氏就哭叫起来:“太太,太太,我家大少奶奶不好了!” 一屋子人都给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郑氏脸色倏地冷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盯着秋菊呵斥道:“究竟怎么了,这般慌里慌张的,连话也说不清楚!” 秋菊吃了一吓,却镇定了些,略略收敛了心神,回道:“太太教训的是!大少奶奶从前日就有些不好,恶心作呕的格外厉害,少奶奶只当是害喜……谁成想,刚刚竟见了红……” 郑氏一听,也紧张起来,回头瞥了眼江夏,却吩咐魏嬷嬷;“赶紧打发人去请一鸣过来!” 魏嬷嬷答应着匆匆往外就走,郑氏又吩咐秋菊:“别愣着了,赶紧带我去看看你家大少奶奶!”话音未落,郑氏就往外走去。她要先去大房里看看情形去,毕竟老大媳妇儿怀的是徐家的骨血。 江夏将秋菊的话听了个清楚,初步判断大少奶奶可能是流产先兆。随即,她就在脑子中将可能造成流产的原因,一一罗列出来,又根据了解的情况,逐一排除掉。 徐家不过是个小乡绅,这又是下毒、又是滑胎的,都快赶上宫斗大戏了!本就盘算着寻机离开的江夏,此时更坚定了离开徐家的决心。 徐家就是是非之地,她这种缺心眼儿的既然打定主意离开,还是趁早吧!迟了,说不定就遭了谁的暗算去! 走了两步,郑氏又回头看向江夏:“你也跟着过去看看吧!” 第52章 我给你作证 江夏对大少奶奶吴氏是真没好印象,依着本心并不想跟着的,但想起那个圆滚滚软乎乎的小团子,若是吴氏没了,那孩子也就成了没娘的娃了。 唉,算了,还是跟着去看看吧! “太太先走一步,我拿上针包就来!”说着话,江夏转身回屋。 中医最有效的急救手段非针灸莫属——但愿吴氏的情形不太糟糕,也但愿母子俩都还有救治的余地! “刚才怎么说,大房又怎么了?”徐襄挑着床帐子露出脸来询问。 “哎,你还没睡着啊?”江夏将针灸包拿好,一边回答道,“说事大少奶奶不太好,太太已经过去了。我回来拿针包……” 徐襄看着江夏皱紧了眉头,片刻道:“带上个丫头!” 江夏略有迟疑道:“魏嬷嬷跟过去了,屋子里只有芷兰和彤翎两个了……再叫走一个,只有一个怕忙不过来。你安心睡吧,太太刚走,我赶紧两步,还能赶上太太呢。” 徐襄看看她,也不再勉强,任由江夏扶着重新躺好。 第一次踏足大房,江夏匆匆走进大房的院子时,郑氏一行也刚刚踏进正屋,丫头挑着门帘子还没放下来。 江夏紧赶了几步,跟着郑氏前后脚地进了大房的正屋,迎头,就是一股酸腐夹杂着熏香的味道,令人窒息! 江夏的呼吸滞了一滞,回身吩咐看门的小丫头:“把门帘子挑起半拉来!” 小丫头迟疑一下,还是依言挑了半边门帘起来,室外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那股子味道,江夏这才觉得好一些,至少不会窒息了。 这古代的人,动不动地就关门闭户,怕受了风的习惯,真真是……太让人无语了! 她耽搁这片刻的功夫,就听里屋传出一道哭声:“太太,救救我家奶奶吧……” 江夏打了个激灵,顾不得再纠结门帘子,提步进了里屋。 大房的院落、房舍布局,与徐襄的院子几乎一模一样。正堂上的布置格局也大同小异,只是踏进里屋来,风格就是典型的闺阁,不同于徐襄那边的阔朗清雅。 吴氏这里原本就有嬷嬷、丫头好几个,郑氏又带了四五个人过来,不小的一间屋子急的几乎插不下脚去。 江夏排开众人走上前,与郑氏低低地招呼了一声:“太太。” 郑氏站在吴氏的床尾,也正看着床上那一块刺目惊心的腥红发怔,听到江夏呼唤,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道:“你来了,好,你给看看!” 人命关天,江夏也不迟疑不推脱,径直走上前去。 吴氏皱着眉,手捂着小腹,苍白的脸色,看过来的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戒备! 江夏伸手,尽量放柔了声音,语气却不容置疑道:“大奶奶把手伸过来,我要把把脉。” 秋菊赶紧递上来一个脉枕,一边将吴氏的手腕放好,一边宽慰道:“大少奶奶,让夏姑娘诊一诊,夏姑娘医术高明,能治了二少爷的病,也必定能够救了你和小少爷。” 江夏瞥她一眼,秋菊在她的目光中退到一旁去,江夏就在床侧的鼓凳上坐了,屏息静神,开始诊脉。 脉浮而紧……脉浮乃是吴氏妊娠反应严重,体质比较虚弱,算是正常;脉紧,却是先兆流产的脉象……加之出血不多,也不急,只因为大少奶奶穿的是白凌子中裤,沾上血迹看起来就特别触目惊心…… 也就是说,胎儿还有挽救的余地! 江夏又换了一只手诊了片刻,一边询问着:“你们大少奶奶今日可吃过什么东西?好好想想,说仔细了,一样也别漏下……” 秋菊在旁边回道:“卯时莫,大少奶奶按例吃了一盏燕窝。辰初,用了一碗素粥……再后来,又吃了两块点心,却勾的吐了……因着吐得厉害,午饭也没了胃口,是姜嬷嬷和腊梅采了些荠菜回来,交待给大厨房里做了碗荠菜粥让大奶奶开了胃口,吃了两碗……” “荠菜?”江夏心头一动,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声。 “夏姑娘,奴婢敢以性命担保,荠菜绝对没有妨碍……嗯,奴婢家嫂嫂去年怀着时就特别爱吃野菜,几乎天天吃荠菜也没有妨碍的!”腊梅急急地出声辩解道。 江夏转眼看过去,就见腊梅与一个婆子站在角落里,那婆子怀里还抱着小包子。只不过,看小包子软趴趴的模样,应该是趴在那嬷嬷肩头睡着了。 皱了皱眉头,江夏压低了声音道:“姜嬷嬷把小小姐带下去吧!” 郑氏也皱了眉头道:“这种事情,怎地让她在这,还不带下去!” 那姜嬷嬷白了脸,一声不吭地曲曲膝,垂着头抱着小包子匆匆下去了。 腊梅脸色更加难看起来,又急急地辩解道:“太太,姑娘,奴婢绝不敢有半句假话,奴婢是真的亲眼见嫂嫂吃过荠菜,这才敢给大少奶奶吃……” 江夏没等她说完,就挥挥手道:“你不用说了,我可以给你作证,荠菜不但对妊娠无碍,还能凉血止血,有的医书上还用荠菜医治血热引起的胞胎不稳胎漏!” “哎,姑娘……多谢姑娘!”腊梅意出望外地连声道谢,江夏却没再说什么,就转回头来,专心地开始准备给吴氏救治。 “太太,追究缘由暂时先放一放,我先给大少奶奶施针……看能不能把血止住!”这屋子里,除了病人,太太郑氏无疑是唯一能够做主的,江夏要实施医治,自然告知一声。 郑氏没有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江夏拿出针包,一边吩咐:“拿一只火盆子来!” 魏嬷嬷闻声而动,立刻把屋角里放的一只炭盆端了上来。 江夏从针包中取出一枚银针,放在炭火里烧了片刻,拿出来晃了晃,温度降下来,在肝俞穴下了第一针。然后是关元穴,再然后是三阴交…… 第53章 成也是它败也是它 一连几针下去,吴氏脸色稍稍好转了些,身下的血迹似乎也扩散的慢了。 直起身,江夏抽了手帕抹了把汗,对郑氏道:“太太,留两个人打下手,其他的先退出去吧!我要……看一看!” 郑氏露出一抹惊讶,却也没有反驳,略一迟疑,就吩咐大部分丫头婆子退了出去,只留下腊梅和秋菊伺候着。她也带着魏嬷嬷退到窗前的椅子上坐等。 清了场,江夏就吩咐秋菊:“打半盆温水,再拿干净的衣裤来替你们奶奶换上。” 秋菊和腊梅闻声下去准备。江夏则针用补法,刺激着穴位,以增加疗效,一边对吴氏道:“大少奶奶且宽宽心,此次见红,主要是大少奶奶害喜严重,体虚气弱,又正好遇上了一个引子,就发作了出来。其实,看着吓人,却还不到无救……” 吴氏哆嗦着苍白的嘴唇,磕磕绊绊地道:“夏,夏姑娘,求你……保住我的孩儿……” 江夏抬眼看看她,点头道:“大少奶奶放心,夏娘必会尽力……关键是,大少奶奶自己也要放松心情,配合我的治疗。相信我,你肚子里的孩儿不会有事的。” 估计是吴氏自觉有所好转,看着江夏的目光里少了警惕,多了些祈求和依仗之意。 江夏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嗤笑,却也并不在乎。她们本来就是陌生人,人家不可能凭你三言两语,就交付百分百的信任。她也不求吴氏的信任,只要吴氏配合她完成这一次的治疗,也就足够了。 针行了一遍,正好腊梅和秋菊也端了水,拿了换洗的衣物来。 再次上前,江夏又按了按脉,就果断地起了针。也不知是体虚神倦,还是针灸的效果,提起针来的过程中,吴氏却睡沉了。 江夏只叮嘱两个丫头放轻些手脚,别惊醒了吴氏,就闪过一旁。看着两个丫头小心翼翼地替吴氏清理了,换了干净的褥子、衣裤,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江夏把针烧过消毒放回针包,走到郑氏身边,低声回道:“下红还未完全止住,明天还需行一次针。胞胎能否保住,还在五五之数。等一下赵先生到了,我与先生商议着,再下方子吧!” 郑氏点头起身,往床上看了看,带着魏嬷嬷和江夏出了里屋。 一到外屋,郑氏就吩咐吴氏身边的人:“你们进去伺候着吧!” 两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曲膝答应着,垂着头进了里屋。 堂屋里只剩下郑氏、她的丫头,还有魏嬷嬷和江夏几个了。郑氏这才低声问道:“可看得出是什么缘故?” 江夏摇摇头:“症状并不严重,故而应该不是毒性峻烈之物……屋子里我留意了,未发现什么不对付的。” 郑氏看了看她,沉着脸点了点头。 江夏果断告辞:“太太,我先回去。待会儿赵先生到了,我再……” 江夏本来想说她再过来,郑氏却并没让她说完,打断她的话,直接道:“你安心守着襄儿吧。待会儿,让一鸣去襄儿屋里。” 如此最好!江夏满意非常地辞了出来。 走出徐家大房的院子,江夏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来。 抬头看一看蓝天丽日,白云悠然,她的心却沉甸甸的,轻松不起来。 一个小小的徐家,充其量算是个小乡绅吧,统共也就这么两房人,却能生出这么些事来。下毒、落胎,还能更残酷更黑暗些不? 活在一个屋檐下,有什么东西可以争夺,又有什么生死仇怨,值得这般你死我活争斗不休?可照她看,照此下去,结局只能是两败俱伤! 心里有些发堵,江夏没有立刻回去,而是信步往花园子里走去。 正好,下午还要给翠羽做一次益母草蛋羹,她捎带手地挖几棵回去吧! 进了花园子,满眼的明媚春光,鼻端是淡淡的土壤混着青草的味道,江夏终于觉得稍稍放松了一些。 一边走,一边习惯地看着花池子里的花木,也看着一片片生机格外蓬勃的野菜。 荠菜似乎又大了一圈,而且,个别的开始窜花苔儿了,这要不了三两天,就不能吃了呀。 罂粟苗倒是仍旧粉绿娇嫩,却也长高了,小嫩苗长大了,足有一扎多快两扎了。 柳芽儿长大了,已经显露出柳叶的形状。柳絮也鼓起来了,白绒绒的,再过几日,就该柳絮满天飞了。 那边墙根下,还真有好些蒲公英,有几棵性子急的,已经绽开了一朵朵娇嫩的黄色小花,为这春日的园子,添上了第一抹亮色。 江夏一边走一边流连欣赏,来到那一小片益母草的地方,却诧异地发现,不太多的益母草,居然都被拔光了! 也不是,有些是被连根拔了,有些却被拔断了,剩下一小截光秃秃的四棱形茎秆…… 江夏心头一动,明白了些什么。 益母草活血祛瘀,调经消水,是经产常用之药,却偏偏不能给孕妇用,否则,可能造成胚胎不稳,甚至流产落胎! 好好地一味药,自古到今为多少女子妇人治病去疾,才有了‘益母草’一名。却偏偏,不能用于孕妇…… 真是成也是它,败也是它! 由此,她想起师傅说的一句话:‘世人都说人参宝,吃不对付赛砒霜!’ 说的就是世人皆知的大补之药人参,若是用错了时机,毒性堪比砒霜,能要了人的性命! 第54章 荠菜粥里的‘小米蒿’ 江夏想起了秋菊说的‘荠菜粥’! 抬头看看日头已经偏西,再过些时候,就该做晚饭了…… 江夏不再耽搁,转身回到二房。让彤翎在外屋伺候着,她则叫上芷兰,脚步不停地又往大厨房走去。 大房的院子里也有小厨房,却仅限于烧水,大房用的饭菜还是都在大厨房里做的。江夏就想着,去大厨房看看,或许能够找到点儿蛛丝马迹。 花园子里的益母草苗儿被人拔了,也或者是碰巧了呢?她也希望只是碰巧了! 因为过了午饭时分,离着做晚饭也还有些时候,故而大厨房的灶火都封了,大多数人也回去歇息了,只留了两个半大的丫头守着,备着有哪个主子临时要水什么的。 眼瞅着快到大厨房了,江夏微笑着开口:“芷兰,我去大厨房找点儿东西,你看能不能帮我遮掩一下……我才好行事。” 芷兰毫不迟疑地点头应下,“姑娘放心,交给奴婢吧!” 隔着一射之地,远远地看着两个丫头伏在门口的桌子上打盹,芷兰就加重了脚步,大步走上前,道:“你们一个个,但凡离了主子的眼就犯懒!” “呃,芷兰姐姐饶命,花儿(苗儿)再不敢了。”两个小丫头吓得几乎晕过去,栖栖遑遑地讨着饶,就要跪下去磕头。 芷兰一人拍了一巴掌,两个丫头缩了缩脖子,又连忙站好了。 “你们给我醒醒神儿,赶紧去捅开炉子烧上水,大姑奶奶院儿里一大堆东西等着用热水烫呢,说话太阳就落了,不赶紧的,明儿大姑奶奶来了用什么?亏得你们还敢在这里睡觉!” 两个丫头答应着就一起往厨房里跑,却又被芷兰揪住一个:“说你们没脑子真是不错……烧个水用得了两个人?你还不赶紧去把那些人都叫起来伺候着!” 那小丫头如磕头虫子一般连连点头答应着,慌慌张张一路小跑着去叫人了。 芷兰这才回过头来,看向江夏露出一抹赧然,道:“让姑娘笑话了。” 江夏笑着摇摇头:“还是你有法子。” 说着,江夏就径直走向厨房门口,那里放着两只泔水桶和一只竹筐,泔水桶里盛着泔水、残羹剩炙,竹筐里则是厨房里的垃圾,包括烂菜、鱼鳞之类。 江夏先拿起泔水桶中的长柄勺子搅了搅,没发现什么东西;转而就专心翻检起垃圾筐子。 大部分种植蔬菜一略而过,江夏很快就找到了一团细小的野菜叶片、根须之类。江夏精神一振,更加小心地翻检查看着,几乎是逐一地查看着这一团野菜垃圾……大部分都是荠菜的根须和枯叶,还有一半根杂草,并没有什么异常之物! 又一根杂草,又一截菜根子…… 随手一丢,江夏继续看,扒拉了两下子,江夏突然转开眼,将刚刚丢掉的那一节根子捡起来——竟是一截唇形科植物的根! 要不是带着一小节四棱形的茎秆,江夏几乎就给当成荠菜根了。益母草就是唇形科的植物。 江夏将那节茎秆送到鼻子底下嗅了嗅,又尝了尝……竟真的是益母草! 有了这一截根子在手,江夏继续仔细搜检,很快,又被她从垃圾筐里找出十几根益母草根来! 找到了这些益母草根子,还不能确定,这东西就给了大少奶奶吃了。 正琢磨着,恰看到进屋烧水的小丫头悄木声地走出来,蹲到门口旁边的一个大盆跟前,伸手就开始刷起碗来。 咦,午饭的碗筷居然还没刷! 江夏连忙上前,伸手止住那刷碗的丫头,俯身仔细地翻检起来。大少奶奶吃的是荠菜粥,自然用的是碗,而且,可能碗上会沾着米粒儿或者野菜末儿…… 咦,有啦! 老天有眼,真让江夏找到了大少奶奶用过的碗,果如她猜想,碗底上沾着些米粒,还有些切碎了的野菜末儿。 荠菜是簇生,只有花梗,而没有茎秆;益母草却是茎秆细长,苗儿离了地,就长出茎秆来,一直长得高高细细的,比较好认的是,益母草的茎秆是四棱形,中空……还真让她找到了!大少奶奶的粥里果然被人放入了益母草! 芷兰看着江夏的表情,凑上来问道:“可是找到了?” 江夏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回答,却转而看着那个吓坏了小丫头,和声问道:“你们这边择菜的活儿是谁做的?” 那丫头呆愣愣地先看了看芷兰,这才嗫嚅道:“是俺和花儿!” 哦,这个就是苗儿了! 江夏笑笑,道:“你是苗儿吧,你跟枝儿相熟吧?” 苗儿脸色缓了些,连连点着头道:“嗯嗯,俺们仨人是一起被买进来的。原来枝儿也跟俺们在一起,大前天,枝儿被唤走了,说是去伺候二少爷了!” 说起二少爷,小丫头苗儿的眼睛里露出一抹向往和羡慕来。 江夏笑笑,又道:“枝儿最会认野菜了,你们既然是一起的,想必你和花儿也识得野菜吧?” “嗯,嗯,俺们从小挖菜,啥菜都能叫上名儿来!”苗儿渐渐放松下来,说话也不再结巴。 江夏笑了:“那你今天中午摘了野菜吧?” “嗯嗯,是大少奶奶屋里的腊月姐姐送来的,说是给大少奶奶熬粥……大多数是荠菜,还掺着一些小米蒿……俺还跟花儿说来着,荠菜烙菜饼子最好吃了。小米蒿也好吃,还有面条菜、扫帚菜、灰灰菜……原来在家时,到了春上就天天吃这些……” 第55章 太太平平过日子吧 江夏已经不用问下去了,就是这两个丫头把益母草误当成了小米蒿,然后稀里糊涂地放进了大少奶奶的荠菜粥里。 若真是米蒿,大少奶奶就不会出事。这俩小丫头不知者不罪,似乎也不应该怪罪她们。 当然,换个角度说,益母草苗儿也有许多地方食用,只要不是妊娠期,并没有妨碍……更进一步,十几颗小小的益母草苗儿,量真的不大。若是妊娠期身体状况好、胎儿稳的,也不一定会出什么事儿……也是赶上了,大少奶奶气虚体弱,就出了事儿! 倒推回去,这件事的责任,大概只能落在腊梅和姜嬷嬷身上!或者,若是郑氏严苛些,眼前这俩憨实的小丫头也有可能逃不脱…… 该问的问了,江夏也不再多留,与苗儿打了个招呼,带着芷兰离开了大厨房。拿走了那一撮益母草根子。至于大少奶奶吴氏用过的那只粥碗,江夏没拿,却眼看着苗儿接过去,三把两把刷洗了个干干净净! 一路往回走,芷兰低声问道:“姑娘刚刚拿的不是小米蒿吧?” 江夏看了看手中握着的益母草根,轻叹一声道:“此物遍生田野沟渠,许多地方百姓会挖取嫩苗做菜。书上名茺蔚,村子里的百姓叫它甜麻棵,医书上却还有个名字——益母草!” “医书?此物可以入药治病啊?” “是啊,此物活血祛瘀,调经消水,多用于妇人经事不调,产后瘀滞等,乃是妇科经产常用之良药,故而得名‘益母草’!” 默然片刻,江夏又道:“心中向善,则诸事向善。此事蹊跷之处太多,就凭这么几棵草根子,还有小丫头几句话,都说明不了什么!” 芷兰似有所悟,顿了一下,点头应道:“奴婢知道了。” 眼瞅着到了二房门口,江夏回头看向芷兰,低声道:“今儿的事,就当啥也没看见吧!” 芷兰心头一紧,抬眼看了看江夏,神色肃正地点头应道:“是。” 又走了两步,两人进了屋,彤翎起身迎上来,低声道:“姑娘回来了。赵先生来了,正跟二少爷说话呢。” 江夏点点头,进了里屋,徐襄与赵一鸣相对坐在窗前的榻上,都神情愉悦,似乎正聊得投机。 “姑娘回来了!”赵一鸣起身问候。 “先生来了!”江夏也微微福身一礼,让着赵一鸣重新落座,江夏直奔主题道,“先生可是从大房过来?” 赵一鸣点头,道:“是。大少奶奶那边一鸣也是隔三日请着平安脉的,之前虽说大少奶奶害喜较重,胎却还算稳当。今日之事,实在是有些意外……” 说到这里,赵一鸣突然一顿,随即道:“还多亏了姑娘出手,若不然,大少奶奶这一胎怕是难保了!” 江夏笑着摇摇头,道:“施针只是止住落红,这安胎的药还是要吃的,先生可有了方略在胸?” 赵一鸣客气地笑笑,“不怕姑娘笑话,一鸣却是琢磨了个方子,这就说出来与姑娘参详参详?” 江夏点头,又转眼看向徐襄道:“二少爷起了多久了?你这会儿可还受不得劳累!” 赵一鸣也连忙附和,徐襄噙着一丝苦笑摇摇头,很是无奈地上床歇息了。 江夏与赵一鸣出来,在堂上落了座。赵一鸣把自己琢磨的方子说了出来。 江夏连连笑着赞叹:“先生这帖仙拈安胎汤确实考虑周全,调补合宜,实在是妙极,夏娘也受教了。就按这个下方子吧!” 方子商议妥当,赵一鸣从袖口中掏出一份折叠的笺纸,递给江夏。展开来看时,却是一份‘济生堂’的红利分配契约。 “这是前几日姑娘出的膏滋方,一鸣与掌柜商议着,此方非同一般,铺子里不能凭白没了。这是两份利的契书,掌柜的与一鸣已经签了字,只需姑娘签个字,以后每半年一核账,届时就会把当期的红利给姑娘送过来。” 这份契书实在是出乎江夏的意料之外。不过略一思忖,她也就大大方方地把契书接了过来。 “谢谢先生!也替我向贵掌柜的道声谢!” 赵一鸣见她接了契书,心中一松,笑着道:“有了这份契书,姑娘也算是济生堂的东家了,哪里还用得着这般客气。” 这份契书果然不简单,这是想着继续从她手里拿成药方子呢! 江夏眉梢微挑,不置可否地一笑,转开话题道,“先生可以打听着小弟的情形,若是暂时安稳,也不用太着急,以后慢慢谋划着,找个稳妥机会吧。” 赵一鸣连忙道:“姑娘放心,一鸣绝不敢懈怠了。一鸣正寻摸着能与那庞家说上话的,也好上门。” 这越哥儿的事也确实棘手,被庞家插一杠子买了去,就成了庞家的奴仆,买与不买全看庞家的心情了。不像在刘氏手中,知道刘氏贪婪的弱点,还能以利诱之。 送走赵一鸣,江夏进屋看了看徐襄,打了声招呼去了小厨房。 上午她给翠羽做益母蛋汤的时候,也有些益母草根子扔在灰堆里,江夏都一一找出来,随手扔进煲汤的灶里,眼看着烧着了,成了灰,她拿着烧火棍拨散了,这才作罢。 大少奶奶和孩子有惊无险,她就不想多事。何况,此事追究起来牵涉众多,真计较起来,大厨房的苗儿花儿,负责做粥的厨娘……都脱不了干系。而很显然的,那些人顶多只能算是失察,却没什么恶意的。 更何况,她也刚刚好给翠羽用了益母草……真的深挖起来,说不定连她也要被牵涉其中去。 算了,还是息事宁人,大家伙儿太太平平地过日子吧! 第56章 谢姑娘救了我的妻儿 眼瞅着日头西沉,差不多是下午三四点功夫了。 江夏点火烧锅,浓浓地做了一碗红糖姜汁蛋汤,让枝儿端了给翠羽送去。益母草没有了,多加了几片干姜,也能起到一定的温阳散寒之效。 枝儿刚刚打了一盘肉馅儿,正在裹馄饨。江夏重新起了锅,拿了七只馄饨煮了,自己先舀了一只尝了,确定没什么妨碍,这才将余下六只用甜白瓷汤碗盛了,端着回了屋。 徐襄夫子极负责,这一日的算术课一直没忘。吃过馄饨,到底教了江夏两刻钟,这才作罢。 大少奶奶这一桩事按下去之后,众人又重新投入到迎接大姑娘省亲的准备工作中去。一天忙碌下来,里里外外为之一新。 除了中间多了一个大少奶奶险落胎的插曲外,江夏也没有特别劳动,却觉得比往天要疲累得多。吃过晚饭掌了灯,她就觉得困意四起,倦容渐浓。 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江夏在心底暗叹:心累最是磋磨人! 不过几日,她也被逼着神经紧张、草木皆兵起来。若是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中……呃,太夭寿!她贪生怕死胆子小,还是尽快想办法逃出生天去吧! 偏偏徐襄精神一日比一日好起来,吃过晚饭,还在屋子里四下里走动,走累了,又拿了本书看起来。 江夏也不好先去睡,只好强撑着,收拾了笔墨纸砚,在榻几上开始练字。 一张大字没写完,听得外头报进来:“大少爷过来了!” 手中的笔一顿,一个好好的点就糊成了一团黑。江夏索性搁下笔,抬头看向徐襄,然后起身扶了徐襄道:“二少爷坐了好些时候了,还是躺下吧!” 徐襄静静地看了看她,没说什么,身子却顺着她的意思上床、躺好。 江夏刚刚拉了被子替徐襄盖好,还没来得及放床帐子,大少爷徐宏就一步迈进了里屋。 动作不疾不徐地放下床帐子,江夏转身,微微笑着福身施礼,低声道:“大少爷过来了。二少爷刚刚睡下……大少爷可是有事,要不要叫醒二少爷?” 徐宏摆摆手,挑着帐子往床上探头看了看,就随即退开,同样压低了声音道:“这几日,我天天去庄子上看着浇返青水,早出晚归的,一直不得空过来探望二弟,今儿回来的稍早些,就是赶着过来看看他。二弟大病未愈,还是养病要紧,我又不是外人,也没什么要紧事,就不必惊动他了。” 一边低声说着,徐宏一边往外走,江夏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提步跟在了后边。 来到外屋,碧玉不知去了哪里,彩霞依旧候在门外。 徐宏挥了挥手,彩霞毫不迟疑地躬身应着,退了出去。行动间,连看都没看江夏一眼。 见此情形,江夏直接在里屋门口停住了脚步,面色平静,心里却暗暗防备起来。 徐宏转回身,看向江夏,嗤笑一声,道:“我又不是老虎,姑娘用不着这么怕我吧!” 江夏心中一紧,面上却尽力平静着,微微笑道:“大少爷怎么会是老虎?” “呵呵,果真是个有意思的。”徐宏抬袖掩唇轻笑一声,道,“我今日过来,探望老二是其一;其二却是特意过来答谢。谢姑娘出手,救了我的妻儿。” 说着,竟收敛了神色,恭恭敬敬地向着江夏拱手一礼。 江夏略略侧了侧身,随即也拱了拱手,道:“举手之劳,大少爷不必挂怀。……夏娘也仅仅施了几针,不敢居功。真说起汤药调治、治病救人,还是赵先生的功劳。” 徐宏目光灼灼,盯着江夏好一会儿,就在江夏不自在地快撑不住的时候,徐宏垂下目光,声音压得低低的,道:“徐宏无所长,倒是替府上打理庶务这些年,认识了几个人,不仅是三岔镇、临清府,就是姑娘出身的松林镇,徐宏也颇有几位知交好友。比如……开船行的庞家,庞大少爷就与徐宏是莫逆之交!” 江夏如遭雷击,惊讶地看着目光沉沉,晦暗不明的徐宏,完全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 徐宏却并不意外她的意外,盯着江夏看了片刻,随即转开了目光,淡淡道:“姑娘既然救了我的妻儿,就是于我有恩。若是有什么事情,徐宏能帮上忙,姑娘尽管开口,徐宏力所能及,必无半字推托!” 说完,徐宏又看了江夏一眼,径自扬长去了。 片刻,彩霞从挑了帘子转回来,猛一抬头,看见江夏木呆呆地站在里屋门口,脸色苍白如鬼,竟给吓了一跳。 按按胸口,彩霞迟疑片刻,方才慢慢走过来,低声呼唤道:“姑娘,夏姑娘……” 江夏悠悠回神,眼睛眨了眨,才恢复了灵动和清明。 看着彩霞丫头满脸惊讶好奇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儿懊恼愧疚……一个末等的小丫头罢了,对于主子的吩咐,下意识地就是服从吧!大概联系不上钉子、卧底之类的黑暗词汇吧! 江夏又眨了眨眼睛,随即将之前对这个丫头的恶意暂时丢开。 “刚刚你可知自己做错事了?”江夏收敛心神,脸色肃正地问道。 “啊,奴婢不知,请姑娘教我!”彩霞对江夏的指控很是意外,却反应不慢,立刻就开口向江夏求教。 “这屋里只有大少爷与我,你怎么能离开?我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是被人看见,岂不说不清楚了?”江夏声音不高,语气却严肃起来。 彩霞变了脸色,连连福身道:“姑娘赎罪,实在是奴婢心眼儿笨,没想到这个……” “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江夏此话一出,彩霞立刻煞白了脸,满脸害怕,却两眼迷茫,显然仍旧不明白自己。 第57章 让你受苦了 “你身为二房的丫头,却丝毫没有二房丫头的自觉!” 江夏一语中的,盯着瞠目结舌的彩霞又加了一句:“你的主子是二少爷,可不是大少爷!”你是奴才要听主子的话没有错,可首先要认清自己的主子。 言尽于此,彩霞能悟了,是她的机缘;仍旧无动于衷,也就别怪被人放弃掉。 回了里屋,徐襄已经坐了起来,倚着床头静静地看过来。 江夏被他深深的目光看的心底发虚,下意识抬手抚了抚脸颊道:“怎么了?我脸上有花儿?” 徐襄神色一缓,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大房找你何事?” 江夏眨眨眼睛,道:“主要是向我道谢啊,感谢我救了他的妻儿。” 徐襄点点头,目光却仍旧定在她的脸上。 江夏没有回避,自然道:“他对我说,他在外头交友广阔,临清府、德州府识人无数。而且,还特别说了我的出身地松林镇……说认识松林镇不少乡绅大户。” 徐襄眼底一寒,又看了看江夏,然后转开了目光:“他自十四岁就开始学着管理庶务,在外边走动的多,自然结识的人也不少……” 江夏点了点头,等着他继续说,谁成想徐二少爷就说到这里不说了,淡淡道:“这一日事多,你忙碌一天也累了,歇了吧!” 哎,这人……咋这样呢?说半拉,留半拉,不带这样吊人胃口的! 江夏腹诽几句,却也不愿厚着脸打听,也就只能自己做做心理建设,自我宽慰一番,然后招呼人打水,伺候徐襄洗漱安置。她仍旧在临窗的榻上歇了。 之前,江夏还怕心里有事睡不着,谁成想头挨着枕头没多会儿,就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又是一觉到天明。 这一天,大姑娘徐慧娘回来省亲,天不亮府中上上下下就起了,做起了最后的准备。 江夏自然也不例外,魏嬷嬷过来之后,她就去了小厨房。太太郑氏吩咐了的,今儿要多做几种点心,接待徐慧娘和景家小公子羡哥儿。 各种忙碌中,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 江夏被魏嬷嬷从小厨房里挖出来,亲自看着她换了一身梅子红的襦裙,又让彤翎重新梳了头,盘了个惊鸿髻,将大姑娘送的头面拿出来,挑了一支虫草菊花赤金簪,配了两朵宫制堆纱玉簪花,还要拿着铅粉胭脂往她脸上糊的,吓得江夏连忙说自己皮肤敏感,沾了这些就起泡,这才得以幸免,不过,最后,江夏还是迫不得已地在脸颊和嘴唇上用了点胭脂,以修正过于苍白的脸色。 这边刚刚是收拾妥当了,就有人从大门上传进话来,徐家大姑娘慧娘携孙少爷羡哥儿,已经登了船,晌午时分差不多就能到了。 魏嬷嬷一听,再顾不得江夏了,一边让她去二少爷屋里候着,一边匆匆去准备迎接的诸般事宜了。 被折腾了一回的江夏轻轻吐出一口气来,心中不由腹诽,这知道的大姑娘是嫁了五品同知的公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姑娘做了王妃、贵妃了呢!回趟娘家折腾的这般人仰马翻,六神不安的! 好吧,她突然有些明白,为啥媳妇很难与大姑小姑搞好关系了。 这个折腾法,谁当媳妇也有意见。 好在,江夏没有做人媳妇的自觉,暗暗腹诽几句,也就安心地做自己的事儿去了。 谁成想,论起淡定来还要说徐二少爷,见了她丢过来一句话,竟是:“开始上课!” 江夏有些疑惑,这位与徐大姑娘不是亲姐弟吧?咋听说姐姐回来,一点儿情绪波动都没有呢?真真是看不出半分喜怒来。 徐襄说完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江夏回应,不由疑惑地抬眼看过来,这一看,不由皱起了眉头。 “这胭脂不好!” 江夏下意识地抚了抚脸,摊手道:“没法子啊,我不想用的,是魏嬷嬷嫌脸色不好。” 徐襄默了片刻,转开目光,等着江夏准备笔墨纸砚的功夫,突然开口道:“让你受苦了。从今儿起,你夜里不用当值了,回房好好歇息。还有让魏嬷嬷知会大厨房一声,你的饭与我一起开吧!” 不用值夜,自然是好的。至于开饭一事,江夏是想了一下才明白的。 这是说,让她与他一起吃饭,吃饭水平自然也就比照他一样了?这算抬举她吧? 笑着道了谢,江夏道:“二少爷的心意夏娘领了,只是二少爷所用饭菜盐味儿太轻……” 不能说她不稀罕与他一起吃饭,就从味道上说吧。他的饭菜几乎不放盐的,正常人可没福享受。 徐襄抬眼看看他,微微拧了眉头:“让厨房做两样就好。” 呃,江夏无言以对,也只能默认了。 徐襄不慌不忙,淡定无比地给江夏上课,前两天学完了十个数字和十以内加减法,今天就开始学习两位数的加减。 教了没一会儿之后,徐襄的眼里透出一抹欣赏来:“倒是个心灵的!” 江夏嘿嘿傻笑,心道,姐学了十五年数学,却不得不从头学个位十位的加减运算……这得是多苦的命啊! 第58章 这是一头狼(加更) 草草应付了徐二少爷的算术课。江夏与魏嬷嬷招呼一声,拿了针包,带了彤翎,再次去了大房。 临出院子,看见大少爷正看着小厮们搬运东西,目的地的院子在正院东侧,与徐宏徐襄兄弟俩的院子分列正院两侧。江夏听人说过,那边就是大姑娘徐慧娘出嫁前住的院子。 远远地看到江夏,负手而立的徐宏含笑点点头,江夏也自然地略一屈膝,就带着彤翎进了大房的院子。 大少奶奶躺在床上,气色比昨日好了些,看见江夏的眼神不再满是防备和警惕,甚至透出一丝亲近来。 “江妹妹过来了!” 江夏下意识地想要扑撸胳膊,好不容易才忍下来,强压着牙关的寒碜,笑道:“大少奶奶客气,夏娘可当不得!” “妹妹怎么当不起了……”吴氏笑着寒暄道。 这一声声‘妹妹’叫的江夏手抖脚抖心肝儿都跟着抖,眼瞅见秋菊拿了脉枕过来,江夏自己伸手拉过吴氏的手腕,抬起手指按在她的脉搏上,然后直接询问起病情来:“大少奶奶今儿觉得可好些?可还见红?” “还不是太干净,略有一星半点的。”吴氏回答了病情,倒是也不再寒暄客套了。让江夏暗暗松了一口气。 一时,江夏屏息静气诊了脉,退开一步,让开地方,让秋菊上前伺候着吴氏躺好,端了炭盆子过来,又替吴氏撩了衣服,江夏这才取针消毒,然后再次行针,仍旧全部用补法,只不过,这一次的力度要弱一些,行针时间也稍短了些。 起了针,江夏一边将针装起来,一边道:“从大少奶奶的脉象看,基本无碍了。今儿行了这次针,下红之症也该停了。大少奶奶这几日一定要静卧保养,不能有什么大动作,也不能大喜大怒,情志太过激动,也可能导致胞胎不稳。另外,这饮食上……” 江夏想说‘野菜就不要吃了’,但话到嘴边被她生生咽了半截回去,略一沉吟道:“饮食上以清淡温养为主,粟米粥、五谷杂粮粥,虽粗淡,却最是补脾养胃,调补元气的,大少奶奶不妨多吃一些……” 捡着能说的交待了些,江夏也收拾好了针包,带了彤翎告辞离开。 大少奶奶唤了一声:“秋菊!” “是。”秋菊应着,从床头的柜子上取了一只锦缎匣子过来,双手捧着举到江夏面前。 “妹妹救了我和孩儿两条命,姐姐嘴拙也不会说啥的,这是姐姐平日戴的一对镯子,就送给妹妹吧。东西不值什么的,就是表表姐姐这份心意!” 江夏瞥了吴氏一眼,笑着道:“大少奶奶这也太客气了,让夏娘怎么生受得起!” “受得起,妹妹受不起谁受得起?妹妹快拿着吧,别嫌弃粗陋就好!”吴氏笑语连连地劝慰着,话说得急了,还有体虚气短的样子。 江夏客气了一回,也不再推托,大大方方接了,顺手交给彤翎拿着,她则笑着拱拱手道:“那夏娘就告辞了。大少奶奶好生将养,明儿我再来给大少奶奶行一次针。” 秋菊代大少奶奶送江夏出门,在院子里迎面遇上脚步匆匆的大少爷徐宏。 “劳姑娘受累了!”徐宏站定,目光盈盈地拱手道谢。 江夏垂眼曲膝,大大方方地回了一礼:“大少爷客气了!” 说着,江夏抬脚,继续往外走。 徐宏站在原地未动,在江夏与他擦肩之际,徐宏微笑着低声道:“徐宏乃是诚心致谢,那庞家……” 江夏直接打断他的话,微微含笑,道:“大少奶奶已经谢过了,大少爷就不必挂怀了!” 彤翎紧跟着江夏的,听到这话,很配合地举了举手中捧的锦缎盒子。 徐宏脸上的笑容一滞,抿抿嘴角还想说什么,江夏却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微微颌首,带着彤翎径直去了。 在大房门口辞过秋菊,转回身来,江夏脸上的笑就散了。 徐宏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庞家……看来,得想法子尽快把越哥儿赎出来才行了。 直觉告诉她,徐宏这般背了人遮掩鬼祟的兜揽……另有所谋,别有用意!他在算计她! 徐宏生的不如徐襄好,却也绝对不算难看,穿着得体,行止有度之下,也完全能够称得上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可江夏莫名地觉得此人阴险狠辣,直觉这是一头狼,一头披了人皮的恶狼! 江夏很理智,也很谨慎,特别是到了这个陌生的地儿,她不得不谨慎了再谨慎,小心了再小心。 她就怕一个疏忽大意,就落到了人家挖好的坑里去! 回到二房,江夏接了彤翎手中的锦缎匣子,直接进了正房。 “大少奶奶真是,非得给了这个。”江夏一边说着,一边当着徐襄的面儿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是一对银镯子。只是,这一对银镯子,江夏恍惚有些眼熟…… 不防备,从侧旁边伸过一只手来,徐襄取了一只镯子翻转了细看,然后斜着江夏道:“你有急事用银子了?” 第59章 人是贱皮子 看着徐襄一脸捉贼拿著脏的笃定,江夏只是怔了一瞬,立刻果断承认:“是的。” “我与小弟越哥儿幼年失怙,这些年姐弟俩算是相依为命……临离家前,小弟患病未愈,我不放心,就托了赵先生去给越哥儿看诊送药……”说到这里,江夏看了看徐襄,见他脸色不明,眉头也蹙着,也不知自己的话是不是会惹怒他,但说了开头,就不能不说结尾,“我也没有银钱,只有太太给的几件首饰,就取了对银镯子给赵先生,托他典当了,来支付诊金和药费。” 江夏说完,还想再去察看徐襄的表情呢,他却直接把镯子放回了匣子里,竟然就这么一言未发地转身走开了。 高高提着的心,就这么落了地,江夏还莫名有些不得劲儿。 人还真是贱皮子,非得训一顿骂一回才舒坦?!真是的! 江夏自我鄙视了一回,也就把之前那一点点担心和不得劲儿丢到一旁。转回心思,江夏好奇地拿起一只镯子,仔细地打量起来。 镯子是素银打造的蒜头贵妃镯,攒刻着牡丹富贵纹样,镯子里面却是光面的,没有任何标记……江夏有些意外,又仔细辨别了镯子的纹样,每一根线条都仔细辨别过,确认没有什么特殊的,能拿来做印迹的东西。 眨眨眼,江夏恍然扭头,气鼓鼓地瞪向悠然安闲的那位二少爷——他竟然耍诈! 这人顶着一个丰神俊秀、清俊文弱的皮囊,看着跟小绵羊似的,原来,本质却是狡猾奸诈的狐狸! 江夏很有一种自戳双眼的冲动啊! 愤恨地瞪视,人家却似乎根本不知道,也没有感觉一样,神态自若地拿着一卷书看着,神色平静无波,那飞扬的双眉,清瘦的脸颊,尖尖的下颌,淡色的双唇,衬着白生生的皮儿和黑鸦鸦的发,那简直就是自成一道风景啊,有木有?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俊,有木有?还带着一丝儿一丝儿的仙气儿,有木有? ……让她不由自主地泄了气,心中蠢蠢欲动啊,有木有?! 江夏很气馁,换了皮囊,芯子还是那个,还是那么没出息,看见美好的东西就忍不住流口水,就双手投降没了抵抗力……真是,没办法啊! 摇摇头,叹口气,江夏拿着那盒子转身就走! “且慢!”刚刚老神在在,一言不发的徐襄却突然开口。 江夏心头一突,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同时,脊梁上有些冒凉气儿,嗖嗖地。这是想起来教训她了? 略一迟疑,江夏就鼓起勇气,凛然回头——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小女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她还就不怕了,爱咋咋地! “二少爷有何事吩咐?”声音却无比谦和轻柔,脸上的笑容也如外头的春日阳光,温暖灿烂,明媚无比! 徐襄眼底飞快闪过一抹意外,很快又变换成了浓郁的兴味,眉梢微微挑了挑,就把脸色重新回归了冷淡,道:“去把你那镯子赎回来!” 江夏脸上的笑瞬间凝滞。什么意思?赎镯子? 脑子转了几转,她才想起来,貌似古代有个破规矩,闺阁之物是轻易不能流落在外的,否则于名声有碍!就是一群心理变态的大男子主义爆棚的男人弄出来约束女性、控制女性的东西,不仅是迂腐,还腐臭不堪! 她是不在意这些破规矩的,也没打算遵守。但时也势也,人在屋檐下,只能先低头,听人家的吩咐行事。 可问题是,她身无分文,拿啥去赎? 镯子典当的银两已经交给赵一鸣花用,就是有剩,也不够赎金了。她手里是还有太太和大姑娘给的些首饰,可镯子不能典当,其他的首饰自然也不能当啊…… 愣了愣,江夏抬起手来拍向自己的额头。 啪地一声,额头剧疼,江夏却看着手中的匣子,咧开了嘴。 她的首饰是不能流落在外,其他人的…… 转眼看了看徐襄,江夏撇撇嘴,转身往东暖阁里放镯子去了。 这赎当呆在府里可不行,那就是说,她可以趁着赎镯子的机会上街逛逛去?!哈哈! 想及此,江夏的喜气根本掩不住,眉花眼笑地道:“今儿大姑娘回来,怕是不能得空……我明儿再去赎镯子,可好?” 稍加试探,这丫头心思单纯的很,关键是并不存心欺瞒什么,这个表现让徐襄很满意。 正心情好着呢,突然看见那丫头不明所以地傻笑起来。凭徐襄的心机,也不过略一转圜,也就了解了江夏欢喜的缘由。赎镯子显然不至于让她傻笑成这样,那么原因就只有一个……出门! 突然间,徐襄的好心情云消雾散去,脸色没有多大变化,只是目光却沉了沉。 难道,她就这么想离开徐府? 第60章 低调的慧娘 江夏根本不知道徐襄想了些什么,或者说,她心里存着离开徐家的念头,对徐家诸人,包括徐襄在内,并没有太过在意和用心。 没有得到回答?有什么关系!反正这别扭孩子常常这样,她就自动当他默认好啦。 江夏根本没理会徐二同学的小性子,喜滋滋的奔着小厨房去了。为了能够顺利地出去,她这会儿也要好好表现。可别出什么差错,惹怒了郑氏,让上街的机会泡了汤! 从现代穿过来的江夏明白,想要离开徐府,自己讨生活,首先就是要熟悉这个时代的一切,包括社会环境、伦理意识、法律法规和道德规范等等等等,当然,还要熟悉街面上的种种,包括物价消费水平,各行各业的发展状况…… 她初步估算过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她离开徐府时应该能够攒一点银子,到时候,她可以开一爿小店,做点儿小生意,糊口也养家——她离开徐府不但要养活自己,还要养活夏娘的弟弟越哥儿呢! 她不打算凭借医术谋生。 不说这个时代,女子行医会不会被看做异类,遭受排挤。就说她无根无凭的,太冒尖儿了绝不是好事,说不定反而成了招祸的根苗。 离开徐家后,还是寻个低调的小生意谋生,先安身,才能立命! 一边转着心思,江夏手上的动作也片刻不停,不过片刻,就弄了澄面,和了面,开始带着枝儿、彤翎、翠羽一起做船点。 船点乃是江南特色,古代文人墨客乘船游玩时所带的随船点心,以选料考究、制作精美、造型艺术、口感极佳而闻名,被称为江南船菜的‘阳春白雪’。她既然想表现表现,自然要拿出点儿不一样的东西出来。 江夏很有自知之明,她不是专业的点心师傅,做不出太精美的造型来,就带着丫头们做了相对简单的两种造型,一种是‘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的白鹅;另一种则是‘两只耳朵竖起来’的小白兔,白鹅填了豆沙馅儿,小白兔填了枣泥山药馅儿,做成之后,又在盘子上点缀了芹菜丝儿做的清波和南瓜泥做的胡萝卜,三个丫头简直看傻了。 特别是枝儿,再看江夏的眼神,已经是看偶像一般的痴迷和崇拜了。 “姑娘这心思也真是……”翠羽半晌发出一声感叹来,却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词语表达。 枝儿和彤翎却连连点着头附和着,她们也同样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和表达了! 船点是要现蒸了才好吃,江夏做的这些就是试验品,放进锅里蒸上,就听着外头报了信来,说是大姑娘带着小少爷已经在码头下了船,改乘了轿子,最多两刻钟就该到了。 江夏叮嘱了三个丫头接着捏船点,匆匆离开小厨房,回了正房 她得回去看着徐襄,可别姐弟俩久别重逢激动过了,发了病! ***** 三岔镇的水码头虽然不及临清府那般千帆蔽日、百舸竟流,却也规制整齐,有不少舟船刻意避开大码头的壅塞,特意在此停泊打尖儿,补充蔬菜粮米诸般。 那大姑娘嫁的景府,乃是临清府的同知府上,正五品官员,在这一方也算是数得上的官宦人家了,自然气度不同。 徐氏慧娘本就是个心思灵透的人物,嫁进景家几年,见识眼界又与往日不同,收了一般乡绅富户的那股子浮夸虚荣,刻意地低调起来。 她这次回乡省亲,一是无心招摇,二来也确实路程不远,故而没有摆那官府家眷的谱儿,没动用同知府的大船,只乘了一艘厢式客船,却也周以雕栏,覆以锦帷,又有那衣裳鲜明,神色倨傲的随从仆妇前后随扈,即便是那乘船的船工,也穿着整齐,与那平常行船人家不同。 徐家大总管许平一大早就带人来了码头,备好了暖轿候着。接到徐氏慧娘在临清启程的消息,大少爷徐宏也骑马赶到了码头,迎接这位出嫁的妹子归家。 船靠上码头,船家和随从们搭好踏板,景谅才扶着妻子出了船舱,离船上岸。 徐宏满脸带笑,脚步匆匆地迎上来,隔着老远就拱手叫道:“进贤!妹妹!” 景谅自然也作揖回礼,口称兄长。徐氏慧娘却只是遥遥福身,却没有出声。 徐宏几乎接过跳板去,亲自躬身引着妹妹妹夫上了岸,那边大管家早就把暖轿停好,大姑娘一踏上岸来,早就赶过来候着的魏嬷嬷和马嬷嬷就双双迎上前来,一番请安问候寒暄,羡哥儿被被奶娘抱上来,与大舅舅请安见礼。 羡哥儿未满两周,仍是懵懂年纪,穿着大红虫草纹织锦袍子,裹在一袭猩猩毡斗篷里,戴着风帽,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来,骨碌碌转动着,看着码头上挤挤挨挨站着的一干人,竟没有半丝儿惧色,反而透出满眼的兴趣和好奇来。引得那徐家上下人等一阵的称颂赞叹,都说这官家的小公子就是不同。 听娘亲让他见礼,小东西就在奶娘怀里,抱着两只小肉爪子拱手作揖,糯糯地叫:“皱……皱……安!” 小包子说话还不利落,只能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却格外地讨喜。徐宏笑开怀连声赞叹不说,周遭的婆子丫头们,又是一番赞颂。更有那逗趣的,上前来给小公子见礼请安,于是请安声纷纷乱成一片。 第61章 病号该是什么样(加更) 在一片请安声里,羡哥儿被递进暖轿中,交由他娘亲带着。 那奶娘和其他婆子丫头,还有大姑奶奶慧娘的行李箱笼,自然都有徐府的马车接着。徐宏和景谅二人骑马在头前引着路,一行人逶迤蜿蜒着,徐徐回转,往徐府这边行来。 虽然嫁的不远,出嫁女却轻易不得回一趟娘家。 坐在暖轿之上,徐慧娘忍不住把轿帘子悄悄挑开一丝,透过这条缝儿看一眼自己的出身地。 论起繁华,三岔镇自然无法与临清府相比,但青石街道、青砖院落,夹着沿河的嫩柳如烟,清波徐徐,小小的镇子别有一番恬静和祥和。 徐慧娘只看了几眼,就放下了轿帘子。并非她看够了,只是怕怀里的孩儿吹了风受了寒。 羡哥儿生的胖乎乎的,身子骨也挺结实,慧娘却仍旧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放下帘子,还下意识地摸了摸儿子的小手凉不凉。 “娘……姥家!”小东西显然心情不错,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扬着欢喜。 “嗯,去姥姥家,看舅舅!”慧娘跟儿子说话,不知不觉地放柔了语气,“你舅舅生病了,娘带着羡儿回去看舅舅,羡儿可知道怎么做?怎么说?” “嗯,知道!”羡儿用力地点着大脑袋,“姥,磕头。皱(舅),问安!” “哈哈,羡儿真乖,知道要给姥姥磕头,还知道给舅舅问安,羡儿真懂事,羡儿是娘亲的乖宝儿……” ****** 徐府里,江夏看着魏嬷嬷找出来挂在床头的锦袍、玉带,半晌无语。真穿上这一身,徐慧娘还不以为是娘家人扯谎呢!最不然,也会认为是夸大了病情! 转眼看向徐襄,江夏嘴角挂着一丝苦笑道:“二少爷,叫丫头伺候你穿上嬷嬷备下的袍子?” 徐襄瞥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得,这别扭孩子的脉搏她也摸准了,不做声就可以任她发挥!这会儿,江夏完全忘记了之前许多次,她都把不做声当默认的。 “芷兰!”江夏叫了芷兰过来,直接将那湖蓝色锦袍递过去,“替二少爷寻一件夹袄子来,哦,有没有那种披着的……” 芷兰疑惑道:“大氅……斗篷……道袍……” 一连说了几个衣服规格,江夏却有没有懂……她完全不了解这些古代衣裳款式啊! “你一样拿一件出来,咱们比一比!”有时候还是直接粗暴的法子最有效。看着芷兰答应着走向柜子,江夏又加了一句:“挑着颜色素淡点儿的拿啊!” 病号么,就应该穿白色、灰色、灰蓝……尽管没有病号服,也不能金枝玉叶地打扮起来吧?那还像病号么! 一番折腾之后,江夏与芷兰一起选了件灰蓝色素茧绸的道袍,江夏也顺带认识了一遍,这个时代男子服装的基本款式,什么直缀、半臂、道袍、深衣、大氅……话说,江夏之前一直以为大氅就是披风来着,却原来是那种长袖直身外套长袍,一般不系带敞着穿的,故而叫大氅! 这道袍刚刚翻捡出来难免有些褶子,芷兰拿了匆匆往西屋里,说是烧熨斗熨一熨去。 江夏看看天色,又看看徐襄的脸色,拿了牛角梳子过来,把徐襄的头发打散,一下一下梳顺了,一边低声道:“过会儿见了大姐姐你自己想着些,别太伤神了。再说,大姐姐一路劳累的,也不能让她受了累……” 徐襄几不可闻地应了,心里却暗暗叹息,这梳头都梳了好些天了,怎么还没练熟?这一下轻一下重的,冷不丁地还扯头皮一下子……嘶,好疼!这算想什么来什么? 江夏并不知道自己梳头的手艺被嫌弃了,梳顺了头发,自觉很熟练很麻利地编成了一条发辫。 徐襄对这条辫子却没什么不满,正如她说的,这么着把头发编了,起身睡觉两便。尽管,编发有胡装的嫌疑! 这边刚刚收拾利落了,门外就有个小丫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传话:“大姑奶奶进了门,见过太太就往这边来。” 来传话的是个刚留头的小丫头,圆嘟嘟的脸很可爱。江夏答应一声,随手从桌子上的盘子里拿了两块杏仁酥交给她:“我知道的,去吧!” 杏仁酥烤的金黄,没吃就有一股扑鼻子的甜香,把个小丫头欢喜的眼睛都笑眯了,连连福了两福谢了,这才转身兴高采烈地去了。 转回来,江夏上下打量了一回徐襄,又将他身上的被子整理了一回,回头看着榻几上她写字用的笔墨纸砚不是地方,连忙去拿了,送到西屋里去…… 徐襄见她忙碌不迭,情知她是因为见人紧张,不由失笑着摇头。 却说那徐氏慧娘坐了软轿一路回到徐府,进了二门,落了轿,轿夫们垂着手退下去,魏婆子和马婆子上前替她打起了轿帘子,奶妈也赶上来将小公子羡哥儿接了,徐氏慧娘这才抬手理了理鬓发,又整了整被孩子揉皱的衣襟,弯腰下轿。 直起身子,徐氏慧娘抬眼看去,就见亲娘郑氏扶着两个丫头亲自迎了出来。只是,一个嫂嫂一个弟媳却不见踪影…… 徐氏慧娘微微皱了皱眉头,就奔着郑氏疾步过去,曲膝便跪:“娘,女儿回来了!” “我的儿,快起来,快起来,咱娘俩哪里用得着这样啦!”一边说着,早有魏婆子和马婆子一左一右将大姑奶奶扶住。 母女俩久别重逢,欢喜同时自然也免不了落两滴泪。 片刻,母女俩都收了泪,互相问候了,郑氏转眼就看向后边奶娘怀里的羡哥儿,“哎哟,我的乖外孙孙,让姥娘抱抱……” 羡哥儿不忘母亲的叮嘱,在奶娘怀里躬身抱拳,小奶嗓子脆脆道:“姥,磕头!” 徐氏慧娘在旁边充当儿子的翻译:“娘,羡儿给姥姥磕头呢!” 奶娘也是通透的,立时抱着哥儿跪下去…… 母女重逢的一丝伤感,被小包子的出现给冲散了。 一行人说笑着回了正房,徐慧娘到底给娘亲磕了头请了安,大姑爷景谅也上来问了安。 郑氏一一叫起之后,就直接把羡哥儿抱在了自己怀里,拿出她备下的好些礼物来,逗着哥儿玩耍说话,脸上的笑就一直没停过…… 徐慧娘喝了口茶,觑着对面的兄长徐宏,嘴角带出一丝淡笑来,道:“听说大嫂前儿又动了胎气?母亲这般稀罕小子,大嫂也该小心些,尽早替咱们徐家诞下长孙来延续香火才好。” 第62章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徐宏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色,面上却笑得憨实无比,连连点头道:“妹妹也知道,那就是个愚钝的……” 徐慧娘微微撇了撇嘴,道:“夫为妻纲,大哥也得提点着些才是。” 说着,不等徐宏答话,徐慧娘挥挥手,两个容貌不俗的丫头走上前来,一个捧着两只锦匣子,另一个则捧了几匹锦缎绢帛。 徐慧娘道:“听说大嫂胎气不稳,妹妹那里正好还有些东阿县进上的阿胶,另一匣子是暹罗国的官燕,就一并带了来,让大嫂好好养胎,其他的什么都不如肚子里的子嗣重要。” 徐宏满脸笑的替吴氏道了谢,徐慧娘微微一笑,就转眼看向郑氏:“娘,咱们娘俩待会儿慢慢说话,我先去看看二弟!” 郑氏闻言,有些不舍地将羡哥儿交给奶娘,起身道:“我今儿也还没去,咱娘俩就一并去吧!” 徐慧娘含笑扶了郑氏,徐宏则落后几步,陪着妹夫景大公子,一行人出了正院,往二房里来。 再说江夏,收拾了一遭,回头一看徐襄的辫子,怎么看怎么碍眼,又拿了梳子来给他重新梳头…… 那徐慧娘伴着母亲踏进二房的时候,江夏正站在徐襄身后,试图给他把头发绾到头顶上去,却奈何那头发又多又长,她尝试几次都不成功,很是泄气地松了手,任那浓黑的长发扑簌簌自然落下,不分前后左右地披散下来,将徐襄的头脸甚至脖颈肩头都盖住…… “噗……哈哈哈……”实在没想到自己小小的恶作剧能有这般喜感的结果,江夏看一眼徐襄笑一阵,看一眼笑一阵,笑的肚子生疼脸发僵上气不接下气,却仍旧忍不住一眼一眼地看过去,然后就笑个不停…… 徐襄任她笑一回也就罢了,完全想不到这傻女子居然笑起来没个完每个了地,他轻轻叹口气,一边自己将遮住头脸的头发撩开,一边低声感叹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诚不欺我也!” 头发被撩开,笑点莫名消失。又听到徐襄这句话,江夏的狂笑竟戛然止住。 因为笑得太狠笑的太久,江夏很是有些气喘吁吁加肚皮疼。 她捂着肚子喘着气,一边还不满地反驳道:“非也非也,亏得二少爷熟读诗书,竟然断章取义,谬解圣贤之言?” 看着徐襄惊讶的目光中投出一丝轻视之意,一不小心戳到了江夏那股轻易不发动的犟筋,梗着脖子,义正言辞道:“二少爷可能将此句前后文背诵一遍?” 徐襄眨眨眼,立时郎朗背诵起来:“子贡曰:‘君子亦有恶乎?’……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不消片刻,就将一篇论语节选背诵完毕,然后,很是目光熠熠地闪着兴味的光芒看着江夏,想知道她一个小0女子怎么来反驳? 他这些日子已经对她做了些了解,知道这位买来的冲喜小新娘应该是读了不少医书,自学(这一点其实徐襄不相信)了医术、本草等许多东西。而且,他还认识到这个冲喜新娘非常聪慧,一点就透,还能触类旁通……这一点从他教她学算术的课程就能确定,他都不用重复,只教一遍,她就能够完全掌握…… 可谈起‘诗书经文’来,徐襄却非常自信!这是人家的专业啊! 此时,他就像一只猫面对着一只小老鼠,抱着一种戏耍的态度,就等着老鼠挣扎,他再轻松地将其制服! 被戳着犟筋的江夏也完全忘记了低调为人的人生格言,挺胸抬头负手而立,呈四十五度角望着……屋顶棚,二五八万道:“纵观整部《论语》,子曰之言中,共有十八个‘女’字,都是通假字,通‘汝’意为‘你’,都是代词,不是名词,指代说话者的另一方。这一点,想必不用我多言,二少爷也是知道的吧?” 说着,从眼角斜瞟了徐襄一眼,见他眼中闪过一抹讶然之色,江夏的眼睛一弯,嘴角也跟着勾起来。 小样儿,不狂了吧? 熟读经书怎么了?倒背如流又如何?也比不上几千年文化积淀来的深厚吧!而且,现代还有一种古代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的万能工具——网络,那信息量岂是古代人看几本书背几部经能够比的? “因《论语》中“‘女’多同于‘汝’,译为你或你们,而‘子’译为学生或弟子。所以这句话可以解为:‘只有你们几个学生和小人一样难以教养,教给你们浅近的知识就不谦逊,教给你们深远的知识就埋怨。’二少爷,这般可解释,可说得通?” 徐襄紧皱眉头,沉吟不语。 江夏这一番解译之词虽说有些过于大胆,却也实在新颖、令人耳目一新,而且解译的合情合理,丝丝入扣……竟让徐襄一下子琢磨进去,入了神。 就在这时,门外有小丫头通报:“太太和大姑奶奶、大姑爷、大少爷过来了!” 江夏抬头往窗外瞥了一眼,透过窗户缝儿看到一群衣着鲜亮的人已经进了大门,眼瞅着奔正屋里来了。 再看徐襄这等模样,江夏顿时心虚起来,连忙服软道,“小女子不过是信口胡言罢了,二少爷别当真了!” 可徐襄仍旧皱着眉沉思着,对她说的话完全是充耳不闻。 耳听得纷纷的脚步声已经到门口了,江夏心中着急,立刻拱手作揖,讨饶道:“二少爷饶了夏娘吧,夏娘一个小女子,不过是识得几个字,看过几本书,与二少爷讲解经意,实在是班门弄斧不自量力,二少爷请勿介意,万勿挂怀吧!” 徐襄仍旧沉思不语。 江夏几乎要抓狂,却在瞥见郑氏带着徐慧娘已经踏进房门时,迅速地将牛角梳子抓在了手里,飞快地将徐襄的头发拢了几下,梳起来是不可能了,至少看着像是自然披散,没那么蓬乱不堪了。 然后,江夏一手拿着梳子,一手拎着裙角飞奔几步冲到里屋门口,然后堪堪刹住车,平息了一下气息,扬起一脸的笑来,伸手挑起门帘,刚刚好笑脸迎上郑氏和徐慧娘。 “太太过来了!”江夏无比柔婉无比贤淑贞静地垂首问候。 第63章 给徐慧娘同学点赞 江夏之前因为狂笑,头发有几缕散落下来,衣裳也因为她揉肚子起了些细褶子,加着之前的焦急疾奔,她的脸上还带着那么一丝若有的嫣红…… 这种种的形态看在郑氏和徐慧娘眼中,就难免有了些别的意味。 郑氏和徐慧娘都不约而同地皱了眉,目光在江夏身上打了个转儿之后,也随即齐齐冷了下来。 强压着心头的怒气,郑氏淡淡地开口:“你还没见过,这是你大姐姐!” 襄儿的病还要指着她来治疗,她暂时不能动她。至于……抽空儿点一点,让她收敛些也就是了。只要不伤了襄儿的身子,其他,且随她去! 江夏又连忙无比柔顺懂事地叫:“夏娘见过大姐姐!” “罢了!”徐慧娘却没有郑氏那么客气,很是冷淡地应了一声,扶着郑氏昂头越过江夏,径直往床边去,看望自己的亲弟弟了。 “小弟!”走到床前,看到脸色青白消瘦、披头散发的徐襄,徐慧娘唤了一声,忍不住红了眼,滴下泪来,“过年时,你还病得不重,不过月余,怎地成了这般模样……” 芷兰拿着熨好的道袍赶过来,替着江夏打了门帘子,江夏借以退开几步,向后边跟进来的徐宏、景谅略略曲膝行了一礼,就默默退到徐襄床尾,垂手静立,将自己当成木桩子,同时也希望这些人最好也把她当成木桩子忽略掉好了。 想象总是不够残酷,现实却往往会刷新对残酷的认知。 那边徐慧娘与徐襄姐弟重逢,泪落如雨。郑氏陪着落了两颗泪,却好歹没有失了理智,目光一转落在江夏身上,向她打眼色示意。 江夏能装着没看见么?能装看不懂吗?显然,都不行! 她只能顺着郑氏的眼色,打点起精神来上前,抱着视死如归的坚强信念,抱起炸药包……呃,这个真没有。 江夏控制着恰恰好的微笑上前,低声劝慰道:“大姐姐且莫伤坏了,二少爷如今病情持续好转,调养着很快就能大好了……” 徐慧娘哭的头昏昏的,心里一股子气莫名地想要找个出气的地儿,听到江夏的声音,徐慧娘猛地转回头来,冷厉地盯着江夏道:“我能不伤怀么?这个病体支离的是我的同胞小弟!” 除了刚开始,这许多天,已经没有人吼她呵斥她了,包括名义上的婆婆,与她说话也大都温言慢语的。突然有这么个大姑姐跑回来,对她横眉冷目的,一时间,江夏实在有些意外,有些接受不良…… 不过,她总算是在药店里工作过几年,接触到的人真是形形色色、各种各样,有那彬彬有礼的,自然也有那吃错药的,或者出门忘了吃药的…… 江夏很想不客气地质问徐慧娘一句:“你出门忘吃药了?” 但显然,她也不能这么说! 姐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情没处理过?要不是姐的业务能力出众,能被提升成明星店店长? 垂了垂眼,将眼中的一些恼怒压下去,再抬起眼来,江夏又是一脸有礼的微笑。 “同胞姐弟自然是感情深厚,大姑奶奶最疼二少爷,也是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的。”江夏微笑着慢慢说道,眼看着徐慧娘哼了一声,不再继续发作,脸色稍稍缓和了些,江夏继续微笑道,“只是,这七情之悲最是伤肺,别说二少爷病着伤不得,就是大姑奶奶金尊玉贵的人儿,也不能伤了啊!大姑奶奶和二少爷两人伤了哪一个,太太还不心疼坏了啊?这些话其实不用夏娘多嘴,大姑奶奶和二少爷都是顶顶孝顺的,自然比夏娘明白的多……” 这么说着,徐慧娘的脸色已经渐渐缓和下来。旁边的郑氏,连带着魏嬷嬷、碧玉、珍珠等人,都跟着擦了眼,笑着附和劝慰起来。 “夏娘说的对,你们俩可是谁也伤不得,伤了谁娘也受不住!”郑氏笑着拍拍女儿的肩头。 徐襄也抬了帕子替大姐擦泪,道:“大姐心疼小弟,小弟都知道。不过,小弟的病是真的一日比一日好了,大姐不必再为小弟担心了。” 你一言我一语的劝慰下来,徐慧娘终于缓过劲儿来,不仅擦了泪,脸上也见了笑。 江夏退开一步,示意了魏嬷嬷一下,魏嬷嬷立刻上前笑道:“太太,让大姑娘去西屋梳洗梳洗?” 郑氏抬起帕子又摸了摸眼角,吐出一口气笑道:“嗳,就这样吧。慧娘啊,你见过襄儿了,先让青芜带你去西屋里梳洗梳洗去。为了你来,夏娘可是从昨儿就亲自去厨下准备着。这就让她把做好的点心端上来,你梳洗了,咱们娘儿几个吃着点心,慢慢说话。” 徐慧娘也只能起身,拉了郑氏的手笑道:“说起来还没跟夏娘道谢呢!实在没想到夏娘不但有一手好医术,还做得一手好点心。送去的那个肉馅儿圆子鲜香爽口,不油不腻,婆婆和公公都道好,连羡儿那小东西也能吃上三颗呢!” 这般脸色转圜之快,之了无痕迹,江夏暗暗也为徐慧娘同学点了个赞。这也是人才啊,深谙宅斗之道呐! 第64章 不出头不争功 徐慧娘被郑氏挽着,魏嬷嬷马嬷嬷等婆子丫头簇拥着,往西屋里梳洗去了。 大姑爷景谅这才上前,问候妻弟的病情。 相较于徐慧娘的情绪化,景谅明显的沉稳有礼,上前来先拱手笑道:“你姐姐一直挂念你,难免心绪波动大些,而且,你姐姐又有了三个半月的身孕……” “姐姐有孕在身?”徐襄惊讶着,“既然这般,兄长就该劝着姐姐好好将养,怎地还往来奔波呢!” “你姐姐底子好,这一胎也省心,一直没怎么让她遭罪,而且,之前也是问过王太医的,说你姐姐只要满了三个月,就不妨碍行动了,只小心着些即可。”景谅很是耐心地解释着,又笑道,“真是看出你们姐弟情分深厚了,一个心心念念挂着你,一个直接抱怨姐姐回省。” 徐襄那句抱怨也是冲口而出,说出来就觉得不对了,经景谅这一打趣,却反而释然了,有些惫赖道:“小弟也是担忧姐姐和未见面的小外甥……难道,我这亲弟弟关心下姐姐,兄长也吃味儿不成?” 景谅正喝着茶,听到这句一口茶呛了,顿时猛咳起来。一边咳着,一边指点着徐襄,恨恨地瞪他几眼,无奈那无良小舅子根本没有半点儿害怕,也没有半点儿歉疚,反而一脸坦然,嘻嘻笑着好不得意呐! 说着话,江夏去小厨房端了蒸好的船点回来,搭配了热热的杏仁露,一份让芷兰送进了徐襄屋里,一份则由她亲自端了,送进郑氏和徐慧娘所在的西屋。 徐慧娘刚刚梳洗完毕,江夏端着点心进来,母女俩在临窗的暖榻上相对坐了,郑氏先端了杏仁露喝了一口,抬头看着江夏笑道:“今儿这东西是怎么做的,怎么尝着一股子杏仁味儿?” 江夏笑道:“太太说的对,就是杏仁去了皮尖儿,用石磨子细细地磨成浆,又滤过,煮开了就成了。太太和大姑奶奶用的这个加了茯苓粉,调补气血,滋润养颜的;给二少爷送过去的加了百合和麦冬,则是清肺止咳,降燥祛痰的。” 说着话,江夏又将一只青花山水纹小瓷罐儿往前推了下,道:“这罐子里是糖粉,太太和大姑奶奶可依着自己的口味加糖调味儿。” 徐慧娘却只是看着桌子上精致的茶点没有动,听郑氏与江夏一问一答说完了,她才伸手捏了一只极精致的银叉子,叉了一只白胖晶莹的小白兔,举到眼前端详着笑道:“这点心倒是看得出费了心思的。” 江夏笑笑,垂首道:“大姑奶奶喜欢就好。” 徐慧娘垂了垂眼,将眼底一丝轻嘲掩去,正要再说什么,却听郑氏略略有些含糊道:“这点心香甜软糯,半点儿不腻的,慧娘别只顾着说话,也赶紧尝尝!” 徐慧娘不得已,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勉强咬了一点点下去。只是一点点入口,却真的香甜软糯,不黏不腻……她竟不由自主地将剩下的大半只也送进了嘴里,三两下子就吞了下去。 点心入肚,她才醒过神来,看着手里捏着的银叉子,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却听对面郑氏笑着问道:“如何,可合你的口味?” “确实不错!”徐慧娘扬起一脸笑来赞了一声,转眼看向江夏道,“难为你费心了!” 江夏这一次连话都懒得说了,只笑着垂了垂手,转头看向郑氏道:“太太和大姑奶奶慢慢用着,小厨房里还蒸着点心,我再去看看。” 郑氏刚刚塞了一只点心到口中,也没法说话,只挥挥手示意,江夏就曲曲膝,退了下去。 离开西屋,江夏转到小厨房,拿了只小板凳在门口坐了。 彤翎端了两只点心和一盏杏仁露上来,一边问道:“姑娘做的那等精致点心,必定得了大姑奶奶的夸奖了吧?” 江夏笑笑,喝了口杏仁露,才斜着彤翎道:“大姑奶奶是什么人,官家的大少奶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你以为跟你这眼皮子浅的一样呐?” 彤翎委屈地瘪瘪嘴,往后缩了缩,翠羽在旁边笑道:“奴婢倒是觉得啊,姑娘哪儿都好,就是这有点儿太不爱出头,太不爱争功了。不说今儿姑娘做的这般精致点心,就是前些日子做的那些个,哪一种不是稀罕物儿?要是不稀罕,太太也不会打发人特特地给大姑奶奶送了去啊!” “就是,就是,那一些点心,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过。而且,没有一种不好吃的!”枝儿满脸赞同地附和着,无比认真道,“俺之前可佩服可佩服大厨房的刘婶子和周婶子了,俺一直想着,啥时候能跟她们一样,这辈子也不算白活了。可见了姑娘做的点心,俺才知道自己眼皮子浅,那两个婶子做的菜好、点心好,可跟姑娘做的却没法比了……” 江夏被这俩丫头一番说,真真是哭笑不得,抬手一指头点在枝儿脑门上,佯嗔道:“你呀,以后这话可不能再说了。要是让别人听见了,那大厨房做的饭菜我以后也别吃了!” 枝儿红着脸,憨笑着揉揉脑门,道:“俺就在这里说,出去不说!” 江夏瞪她一眼:“在这里也不能说,哪里也不能说!” “哎,不说,姑娘不让说,俺就不说。”枝儿连忙答应着。 说着话,锅里的船点也蒸好了。不用江夏动手,枝儿和彤翎翠羽就将点心拣出来,摆好了盘,又装进备好的食盒里。 带着翠羽彤翎捧着食盒出了小厨房,仍旧分作两份,分别送进正屋的东间和西间。 一进西里间门,郑氏就撂了茶碗子,笑道:“正好,你回来了。我和你大姐姐正要回去了,你那点心也不用打开了,直接送到我那边去,这小鹅小兔子的,羡哥儿必定喜欢的。” 江夏二话不说,垂手答应了,回身把食盒接在自己手里,又低声吩咐彤翎:“你去小厨房,把昨儿做好的杏仁酥和蒸糕装两个食盒。一盒你拿着送去大姑奶奶院里。一盒让枝儿拿着,跟我一起去趟正院,送到太太屋里去。” 彤翎连忙答应了,倒退几步,匆匆去了。 郑氏和徐慧娘已经起身往外走,江夏略略退开一步,跟在了后边。 走到厅堂的时候,江夏紧走几步,去东屋里徐襄打了个招呼,又匆匆追出来,带着枝儿一起,跟在郑氏和徐慧娘身后,往正院里去了。 第65章 这么晕 走出正院,江夏伸展着胳膊吐出一口气来,脸色却并没有半点儿放松,眉头反而蹙了起来。刚刚,她跟在徐慧娘身后走了一路,却让她发现了一件事:徐慧娘应该有了身孕,而且大概有三四个月上了。 一般女子妊娠,头三个月初坐胎,胎气不稳,常常会有妊娠反应,俗称‘害喜’的,也比较容易出现异常状况;过了三个月,害喜症状会逐渐减轻,胎气渐稳,相对也安全了一些。 但这些都是一般情况,还有些病症,却是在妊娠中期,乃至妊娠后期才会出现的。再回想徐慧娘有点儿浮肿的脸和手,明显有点易怒的情绪,还有其他种种细微表现……江夏眉头皱的更紧了些。 那种病一旦发作,在现代的医疗条件下,仍旧凶险无比,古代的医疗条件…… 若是真的证实了她的种种猜测,唯一能做的就是趁着病势初起,病症还引而未发,尽早下手诊治,或许还有七八成希望,保了徐慧娘母子平安。若等到发作了……别说是她,就是大罗神仙降世,怕也是无可奈何了。 这么想着,江夏拎了裙子,加快脚步,一路奔回去。她要回去问一问徐襄,毕竟她之前都没见过徐慧娘,说不定人家之前就是那么胖呢!而且,她真心希望是她不够了解情况,出现的判断错误! ****** 再说徐慧娘却根本不知道江夏为她忧心忡忡。 此时,她正在躺在郑氏房间的床上,一边享受着马婆子手法娴熟的头部按摩,一边满足而幸福地跟旁边的郑氏说着话:“唉,这个倒是懂事的,不想羡哥儿那会吐的那么厉害,不但不当吃饭,还格外爱吃,吃什么都可口……就是这头晕头疼,一阵阵的,犯起来就有些受不住……” 郑氏用小银叉子叉了一只船点喂进徐慧娘嘴里,一边笑道:“你且安心养胎吧,这十月怀胎可是千奇百怪,什么样儿的都有,头晕头疼也不是没有……” 好不容易回到郑氏身边的马嬷嬷,今儿格外卖力,手下不轻不重地替大姑奶奶揉着头,一边笑着道:“让奴婢说,大姑奶奶这等大福气的,万事都会顺顺遂遂的,大姑奶奶就如太太说的,只管安心把胎养好了。奴婢还听说了,这一胎养好了,下一胎也好怀呢。大姑奶奶福气大,指定是五男二女的命,可要紧地把身子养好了才行!” “哎哟妈妈这嘴,可是越发地会说话哄人欢喜了!”徐慧娘一边说着,一边又吃了一只船点。 江夏做的船点讲究的就是个精致,一盘子也就摆着六只点心罢了,没多会儿,徐慧娘就吃完了一盘子小兔子形状的船点,接着又开始吃另一盘白鹅船点…… 点心吃完,按摩头的马嬷嬷也收了功,郑氏打发着婆子丫头们去摆午饭,屋里一时就只剩了她与徐慧娘嫡亲的母女俩。 “娘,那丫头……”徐慧娘一开口,就被郑氏截断。 郑氏拍着闺女的手道:“娘也知道,那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可现下你兄弟还要她治病调养,且等你兄弟的身子真的大好了,大不了给她安排间屋子,挂个姨奶奶名分,也就对得住她了!” 徐慧娘却微微惊讶着失笑起来,握住郑氏的手,道;“娘,女儿不是这个意思。” “怎么?这会儿就打发她,襄儿的病……”郑氏很意外。 “不是,娘,女儿不是让您打发她。”徐慧娘先给了郑氏一个回答,又接着道,“娘可记得那个‘鱼儿姑娘’?就是给那丫头捎了东西来的那个!” “记得,记得,当时她到咱家时穿着小厮衣服……怪模怪样的,想忘记也难。” 徐慧娘小心地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这才转回来,低声道:“娘可知那‘鱼儿姑娘’的身份?” “知道啊,不是她兄长在你们府上养病……她自己还说大伯在京里,想必是依恃着伯父的大户之家?”郑氏猜测道。 徐慧娘摇摇头,目光熠熠地看着自家娘亲,低声道:“她伯父是在京里,却是您怎么都不敢想的那位!” “啊?很大的官儿?尚书?相爷?”郑氏一脸惊讶地猜测着。 徐慧娘朝上拱拱手,声音压得极低,道:“说出来怕吓着娘……就是金銮殿上坐的那位!” “金銮殿……哎哟娘哎……”郑氏惊得吸了口冷气,脸色瞬间煞白了。 金銮殿上坐的那位……可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嘛! 哎哟,金銮殿上那位的侄女,那是啥身份?公主?郡主?郑氏抬手捂额,她怎么觉得天旋地转的,这么晕啊! 第66章 隔墙有耳 “这么说,这丫头咱们还得留着?那你还一而再地撩拨她……”郑氏用手撑着头,很有些懵懵地问道。 “嗯,眼下自然要留着。”徐慧娘笑得意味深长道,“娘,传言说得她医术出神入化的,做的点心又是人人赞叹的,还能入了那等人物的眼……这见着了,自然要试试她的真假深浅!” “哎,你别跟她一般见识,那可是个能使出来的……”每每想起江氏那披头散发、浑身血迹斑斑、势如疯虎的样子……郑氏就暗暗心寒! 听郑氏将这些日子江氏的表现细细说完,徐慧娘皱着眉沉吟半晌,这才道:“本来听着是个真有见识的……可听娘这么一说,女儿怎么反而有些看不明白了?难道,她真的想明白了,真心实意地跟了二弟了?还出手救了老大屋里的……” “我也有些看不透。”郑氏也摇着头道:“我嘱咐了青芜盯着的,说是个不爱财的。你送给她的金头面从没见戴过。只是见戴着我给她的一枝银簪子……天天带着,也不带换的。针线上的拖着衣裙不给她赶工,她也不急不催,就那么两三套外头买的衣裳,也就天天儿穿着……看这些事儿,是个脾气好的。可我明明亲眼见过,那等烈性,一头就撞到案角上,哎哟,你是没见着,可真真是给她吓死了,那血淌了一片呐……” 母女们久别再见,自然有许多私房话要叙。 郑氏与徐慧娘说着话儿,不知不觉的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徐慧娘正说着:“……娘且稳住她,哄着她好好替二弟调理身子,以后的事,咱们且看着……金銮殿上那位上了年岁,这一两年里听着也不是太康健……以后头顶上这天怎么样,这会儿可难说的很,那位‘鱼儿姑娘’也毕竟只是个姑娘,说不定就嫁到远处去了呢……” 正说着,就听门帘外突然传来了马嬷嬷的声音:“哎哟,我说冯妹妹,你怎地站在这外头?有啥话儿,咋不进去跟太太和大姑奶奶说” ****** 江夏转回二房来,见到徐襄就问起徐慧娘的情况,徐襄心里疑惑着,却也如实回答了她。 越说,徐襄看着江夏的脸色越难看,徐襄不由地皱了皱眉,道:“你估计还不知道,大姐姐又有了身孕,已经三个半月了。大姐夫说了,大姐姐这回有孕情绪有些不稳,有什么你也担待着些吧!” 江夏却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据徐襄的描述,徐大姑娘出阁前是极苗条的,就是怀着羡哥儿的时候,也只是肚子显出来,身量却并不痴肥,产后也很快恢复了身体。这一次身孕是有些胖了,可景谅大少爷说了,这一次徐大姑娘并不孕吐,吃的香,自然就胖了些…… 但这些听在江夏耳中,却越发证实了她的猜测。徐慧娘极有可能有了子痫症的前兆…… 子痫症的前兆,就是妊娠期血压升高、体重增加过快、头晕、头疼、上腹疼、视觉模糊都是常见症状,而上述症状,也是随着子痫症加重依次出现的临床症状。 子痫症根据病情初发、发展,又分为子肿、子晕和子痫。子肿为初期,徐慧娘的症状若是确认,又是子肿的初起,此时医药尚且有效,但不可耽搁,万一耽搁了,就会发展成子晕,也就是子痫前症,到了这个阶段,病情已经很严重,随时可能引起子痫发作,一旦子痫发作,眼下这个医疗条件,母子俩都活下来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了,甚至,可能导致母子双亡。 而且,根据江夏观察徐慧娘的形态,徐慧娘很可能怀的是双胎,甚至多胎。生育母体年龄小、非单胎,都是可能引发子痫的原因。 关于‘子痫’的病因、病势、预后、乃至治疗抢救等等许多资料在江夏脑子里纷纷涌现,又被她强力按下去,努力地平复着思绪,再抬起头来看向徐襄,江夏甚至露出了一丝清淡的微笑:“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与大姑娘计较。我只是看着大姑娘行动间有些笨拙,这才回来问一问罢了。问明白了,我再做点心也留心避讳着些,别用了什么有妨碍的东西。”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徐襄盯着江夏看了片刻,也没看出她想什么来,也只能暂时相信她说的话。 一时,丫头们摆上午饭来,江夏默默吃了午饭,撂下碗筷,江夏突然问道:“府里有没有会做木匠活儿的?” 徐襄微微讶异着看过来,因为他的饭还没吃完,故而也没做声,只用目光询问着。 “我之前在一本医术上看过,说有一种物事,用木头做成,可以隔墙听音……”江夏眼看着徐襄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另一边的芷兰和翠羽也一脸的惊讶,就知道这几个人都误会了,不由失笑道,“你们别乱想啊,我要那东西来,可不是为了偷听什么,我是用来听人脏腑之音,然后根据声音判断出人体脏腑生病与否,病情如何……特别是二少爷你,如今只凭耳朵听,已经听不见哮鸣音和痰鸣音了,若是有了那个物事,我就能够听到更细微内在的声音,从而精确地判断出你的病情究竟如何……” 说着话,江夏突然抿着嘴得意一笑:“你们估计不信,那医术还记载,用此物置于孕妇腹,还能够听出是一个孩子,还是双胞同生……” 第67章 踏春得了‘红灯笼’ 魏嬷嬷的丈夫管着郑氏的陪嫁庄子,却也会一手木匠活儿。太过精细的雕琢可能不行,一般的做个什么木器小件儿却是不在话下。 当时,江夏就画了几张图纸,有喇叭口状的,有唢呐状的,也有最简单的中心钻个孔的小木管…… 她记不太清最初的听诊器构造了,但结合现代的听诊器构造,她画了几种,到时候比较一下,选一个效果最好的用吧! 魏嬷嬷喜滋滋拿了图纸走了,几个丫头眼睛亮亮地围着江夏询问,那究竟是什么物件儿,怎能那般神奇,隔着肚皮听一听,还就能分辨出怀的几个孩子?还能听得出二少爷的病好没好? 这里边牵涉的事情极多,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得清的,江夏干脆保持神秘,给丫头们留下一个悬念。等‘听诊器’拿回来,让她们自己去亲身感受一下,自然也就容易明白了。 好在,徐慧娘的情况还不是特别危急,还给江夏徐徐图之的时间,托了魏嬷嬷去做‘听诊器’,江夏也就暂时将这件事撂开手。 心里有事,对第一次与徐襄同桌吃饭,江夏也没顾上多想,全然没注意到,丫头婆子们看她的目光又有了些不同。 徐襄午休,江夏也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江夏却了无睡意,又开始默默地盘算起来。 徐襄说让她去把镯子赎回来,她难得有机会上回街,可得好好地盘算盘算才行。 逛街买东西扫货啥的,她临时不想,主要是手里一穷二白的,连根针都买不起,想也白想。 她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越哥儿的事情。她有一个出去的机会,要不要想法子联络一下庞家二少爷,在哪里约见一下? 这个想法一冒头,就被她果断地掐死在萌芽状态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万一她与庞家二少爷见面的事儿捅到徐家人耳朵里,她才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呢!这种傻事儿她不能干,还得另想法子。 迷迷糊糊睡了一小会儿,江夏起身,徐襄还未醒。魏嬷嬷已经回来了,跟江夏交待,说已经把那几张图纸让自家老头子许安看了,许安说能做,但容他两日,细细琢磨了就送进来。 江夏欢欢喜喜道了谢,魏嬷嬷又道:“刚才出去碰见永盛家的了,说是姑娘的衣裳已经做好了,下半晌就给姑娘送过来。” 江夏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梅红裙子,想着那几件颜色素淡的衣裙,脸上透出一抹由衷的笑意。有了衣裳换着,她也终于不用天天穿的跟只红包似的了。 正说着话,彤翎从外头兴冲冲转回来,手里举着一枝粉白的杏花儿,笑着道:“姑娘,园子里的杏花儿开了,桃花也鼓包了,奴婢给你折了一枝回来插瓶!” 粉白的杏花,意趣自然,彤翎拿在手里,衬着她红扑扑的小脸蛋儿,真是好看! 江夏也被勾的起了兴致,招呼上枝儿,又拿了一只竹篮子,偕同彤翎翠羽,一起往后园子里去了。 杏花开了,远远看上去,粉白的一片一团,微风送来清淡的甜香,早有蜜蜂儿、蝴蝶赶来了,在枝条间花朵中穿梭往来,嗡嗡嘤嘤热闹喧哗成一片。 彤翎挽着袖子就要上前摘花,却被江夏拦住:“这花儿折回去一枝也就够了,再折多了,也不过看个一天半日的,还不如留在枝头,让它们多开些时候,待过些日子花落了,还有青杏黄杏可期,多好!” 彤翎看着江夏懵懂地眨眨眼,随即笑开了:“奴婢愚笨,不会说姑娘这些话,可也知道,留着花儿能吃到杏儿。奴婢最爱吃杏儿了,酸酸甜甜的……嘶,这一说就一嘴口水了!” 江夏和几个丫头都下意识地吞吞口水,笑着四散开去,围着杏树赏了一回花,江夏的注意力很快就转到一片刚发芽的鸢尾上。另一边的一蓬木樨花儿也开了,娇黄鲜艳,不过江夏想到的是花儿落下后生出来的连翘;转过去,那片西墙跟下,还生着一片栀子花,也刚刚冒出了一层嫩芽儿……有绕过去一堆叠石,江夏看到一个粗使婆子在种着什么,上前一看,竟是一个大大惊喜。那婆子拿在手里栽种的‘红灯笼’不是别的,正是后世大行其道的蔬菜番茄,又叫西红柿的东东! 江夏欢喜不已,能有西红柿,那么辣椒、地瓜、玉米、马铃薯也应该传播进来了吧? 人不能太贪心,江夏很快将那许多诱惑暂时抛开,只关注眼前的西红柿。 腆着脸,说了一通好话,江夏就从种花的婆子手里要了好几棵西红柿苗来。徐襄的院子里就种了两棵花树,东西厢房门外却有一小片花圃,这会儿可是空着的,她决定自作主张一回,东厢门口的小花圃就种西红柿了。 转回来,江夏立时三刻地指挥着枝儿芷兰彤翎翠羽把花圃翻了土,整平,又打发小丫头去马厩里要了一小块喂马的豆饼来,研碎了,作为底肥。然后,江夏亲自动手,将讨来的几棵西红柿苗儿,郑而重之地种下去。 下午时分,东厢房门口的阳光有点儿大,江夏还去厨房里拿了些稻草来,给西红柿小苗儿盖上遮光。 忙乎完了,洗干净了手,回到正房,徐襄已经起身坐到了窗前的榻上。 江夏自己拎起茶壶倒了杯水,咕嘟咕嘟一气儿喝了,抹抹嘴巴,一口气没舒出来,回头就对上了徐襄黑湛湛带着一丝好笑的眸子。 “嘿嘿,渴狠了!”江夏讪笑着替自己解释。 徐襄扬起一抹轻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喝酒!” 江夏怔了怔,随即了了——这是拐着弯儿笑话她没形没状,不够淑女呢?! 话说,徐二少爷,你真的想见见她喝酒么? 第68章 且忍耐着些 “怎么?二少爷这是想共饮一杯么?”江夏右手里还捏着茶盏,身子前倾,靠近徐襄,微微眯着眼睛笑意殷殷地询问。 眼睁睁看着一张俏脸近到眼前,笑眯眯的杏眼透着妩媚,红艳艳的菱唇闪着诱惑,气息触及皮肤还带着些许温度……徐二少爷哪里经过这种阵仗,突然傻愣住,口莫名发干、气儿有些短,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又发了病,胸膛里闷闷的喘不上气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身后的椅背阻断了他躲避的动作,也唤醒了他的心神。目光恢复了清明,徐襄抬眼看回去:“你还会喝酒?” 江夏却不回答,只狡黠一笑,转身撤离:“二少爷且忍耐着些,等身体真正大好了再想喝酒之事吧!” 这是笑话他贪恋杯中物了?这丫头,就是个半点儿亏不肯吃的! 按下心中莫名的一抹失落,徐襄失笑着摇头,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道:“你就让我一直这般?” 江夏怔了怔,回头看过去,才发现徐襄的头发仍旧披散着。 还别说,他本来就生的俊,五官是那种极精致的,类似漫画男主的模样,黑发披肩,有一缕发丝自然地垂下来,透出一丝慵懒……哎唷,不行,她要流鼻血了! 江夏觉得鼻子里一热,反应极快地仰起头转开脸,然后拿了帕子捂住鼻子:“我刚刚走得急,有点儿头昏,你且稍等……我缓缓!” 鼻子里一阵发热,却幸好她反应及时掩下,不至于当场丢脸。片刻,她觉得好了些,拿开手帕子的时候飞快地瞥了一眼,白色的素茧绸帕子上,一点殷红……她匆匆团了,塞进衣袖里去了。 再次拿起梳子准备给徐襄梳头,一转眼,江夏就看见了魏嬷嬷走了进来,她连忙过去,挽了魏嬷嬷的手臂,涎着脸笑道:“嬷嬷,劳动你教我一回。” 说完,不由分说地将梳子塞进魏嬷嬷的手中,又连连福了两福。 魏嬷嬷连连摆手笑着道:“姑娘切莫如此,老婆子可受不起!” 江夏顺势作罢,笑道:“嬷嬷受得起,我这提前行礼,待会儿嬷嬷才不好意思嫌弃我笨!” 说笑一回,魏嬷嬷倒是很认真地教着江夏为徐襄绾发。 江夏在现代时好歹梳过包包头,忙了也会用簪子随手把头发攒在脑后,虽说这里没有现代那么丰富盘发用品,但有曾经的基础,又有了魏嬷嬷亲自示范,江夏倒也很快就看明白了。接过来试着盘了一次,竟也成功了。 魏嬷嬷也连连夸奖着:“姑娘就是心灵手巧,看一遍就学得这般好了。” 江夏一边得意地笑着,一边暗暗腹诽:魏嬷嬷你真的不是现代穿过来的?怎么能如此深谙表扬教育的精髓呐?不过,江夏表示她还是很欣赏魏嬷嬷这一点的。 魏嬷嬷又拿出一只包袱来,交给江夏:“这是刚刚永盛家送来的,看姑娘不在屋里,她就先回去了。说让姑娘试一试,又不合适处,再拿过去,她再改。” 有新衣服穿,想必大多数女子都会欢喜。江夏高高兴兴地解开包袱,将新做的衣裙一一抖开来试穿、细看。 正热闹着,江夏一回眼,就看见芷兰在门口给她打眼色。 又试了一会儿新衣,江夏这才脱下来,重新放回包袱里拎了,一边笑道:“看得出这些衣裳裙子永盛嫂子是真费了功夫用了心,改天,可要好好道声谢才行。” “嬷嬷,我将衣裳放下,再去小厨房看看。”与魏嬷嬷打声招呼,江夏走出正房。 芷兰在屋处候着,低声回报:“大姑奶奶在正院里与太太一起用了午饭,就回了自己的院子休息。听说午饭前,招马嬷嬷给大姑奶奶按了回头,说是大姑奶奶这次有了身子常常发晕,近日更是添了头疼的毛病……另外,大姑奶奶和太太似乎还提起了‘鱼儿姑娘’……” 江夏瞳孔微微一缩,片刻,叮嘱芷兰:“只留意着就好,别让人误会了去。” 芷兰答应着又出去了。 江夏在外屋默立了片刻,与魏嬷嬷招呼一声,又往小厨房去了。 一边走,她一边琢磨:徐慧娘回娘家,竟是没去大房!难道,大少奶奶差点儿落胎的事儿,她不知道么? 这么想着,江夏恍然发觉,自己似乎也在下意识地排斥徐家大房,尽管大房的小包子颖姐儿那般可爱,她与那个小人儿还有些‘交情’,她做了这许多的点心,却从来没想过给颖姐儿送点儿去! 扪心自问,她真心挺喜欢那个小鬼精灵,但是,徐宏和吴氏两口子,却实在让她亲近不起来,甚至下意识地警惕防备着。 小睡了片刻,江夏再起身,郑氏那边打发了小丫头过来,说羡哥儿想起了肉馅儿圆子,郑氏让人来问江夏要。 没办法,江夏只能赶着梳洗了,进小厨房挑了肉让枝儿打成肉馅,又亲自滚了圆子,打发人送了去。一起送过去的,还有专程为慧娘母子备下的清汤。 这种东西,既然做了,自然不会只有羡哥儿的,又给郑氏送了一份去,当然也少不了徐襄的。想了想,江夏还是没有给大房里送。那吴氏怀着身孕,又有上门找‘护身符’的事情在前,她还是别生事了。 打发着丫头们走了,江夏开始教着枝儿学习滚圆子…… 说起来,江夏并没有专程学过摇圆子的手艺,这还是她从泛制水丸的手法上自己琢磨演化来的。其实没有多少技术含量,无非找到窍门,然后就是多加练习罢了。 没多会儿,去大姑奶奶院子里送圆子的芷兰翠羽转了回来。 两个丫头脸色都有些奇怪,见了江夏欲言又止的。 “怎么了?遇上啥事儿了?”江夏自然要问。 第69章 差着一层的 芷兰翠羽互相看看,还是翠羽往前一步,嗫嚅道:“奴婢们去给小公子送圆子,谁成想在路上遇见了冯嬷嬷带着小小姐。小小姐寻问奴婢们,奴婢们便如实说了,小小姐就说要吃,结果被冯嬷嬷给捂着嘴抱走了,那冯嬷嬷临走还说,还说……” 江夏看了看两个丫头,没有作声,心里却多少有些懊恼。因着大少爷大少奶奶的缘故,她对大房印象不佳,下意识里就避着那两个人……只是,她忽略了,大房那个小包子不仅仅是可爱,还叫徐襄二叔。他们是家人,而不是现代可以漠然视之不加理会的邻居。 她做的点心,连远在临清的大姑奶奶那里都送到了,却偏偏落下了对面住着的大房,怎么说,也难免有些理亏。 芷兰接过话去,道:“那冯嬷嬷说,‘人家才是至亲骨肉,你这差着一层的,人家哪能看得见……’” 江夏默然。她虽理亏,但冯嬷嬷说话也实在难听了些。更何况,有这样的人挑唆着颖姐儿,只会给孩子灌输一脑子怨愤和狭隘,好孩子也让她给带坏了。 翠羽拉了芷兰一把,芷兰摇摇头,坚定道:“姑娘刚进徐家,大概有些事不清楚,大少爷是前头太太所出,与大姑娘、二少爷是隔母的。” 江夏有些恍然。原来,徐宏也是嫡子,而且是长房嫡子,论起出身来,比徐襄这个继室所出之子还要尊贵一层。奈何幼年失怙,在后母手里长大,父亲又去的早,这个长房嫡子在家中的处境自然也就微妙起来。 默默沉吟片刻,江夏挥挥手,让芷兰与翠羽各自忙去,她继续看着枝儿学着摇圆子。不多时,看着枝儿渐渐找到了窍门,江夏才整整衣襟,回了正房。 徐襄已经吃完了圆子,正坐在榻上,拿着江夏写的大字一页一页看着。 江夏瞥了一眼,就退开去,苦恼道:“刚刚丫头们给羡哥儿送圆子,遇上了颖姐儿……你看?” 徐襄微微蹙了蹙眉头,看了江夏一眼,淡淡道:“你不必顾虑太多,想送就送,不想送也不用勉强。” 江夏的嘴角往下扯了扯,暗暗叹了口气。这人,还真是的,说得这话与没说有啥差别?都依着她,她哪里也不想送,她想自己出去过自在日子,可是能成么? “我琢磨着,毕竟在一处住着,之前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想着颖姐儿,今儿虽说让小孩子撞见难免有些亡羊补牢的嫌疑,但补牢总比不补强。我就依着一份的量让人送过去,说明是给颖姐儿吃的,至于吃不吃,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徐襄又瞥了她一眼,有些奇怪,女子为何总爱在这些小事儿上纠结操心,却也觉得她所言没什么不对的,于是很随意地点点头,算是给了个明确的肯定意见。 江夏心头一松,不自禁地对着徐襄莞尔一笑,“我这就让丫头去送。”话未落地,转身往外就走。 因为走得急,一转身将那梅红色裙子旋起,恰如一朵红梅,刹那绽放……偏偏,徐襄的关注点没有落在裙子上,而是注意到她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他一时有些担心,那腰细如此,略一用力,会不会就折了去! 一念及此,他的脸轰然做烧起来,瞬间,连脖颈子也烧红了成一片!他倏地收回目光,别转头去…… 片刻,他又情不自禁地转回头来。只是,那旋转如花绽放的红裙,还有那纤细欲折的细腰,早已看不见了。 当天,江夏打发了枝儿去给颖姐儿送了一份肉馅儿圆子去。同样的清汤打底,同样的肉馅儿同样的面粉,连碗里撒的香油和香菜末儿都相差无几的。 送过去了,大房也接了,江夏也就撂开了手,该做的她做了,置于人家吃了还是倒掉,就与她无关了。 晚饭,郑氏打发人来传话,说大姑奶奶路途劳顿,不爱动弹,原定的接风宴改日再办,让各人仍在自己院子里用饭。 于是,江夏不得不再次与徐襄做了回同桌。 或许是一回生二回熟,也或许是中午没吃好饿狠了,这一顿饭,江夏吃的很是香甜,仍旧完全没有被抬举的自觉,看的徐襄的眼底添了一抹笑意,不知不觉多添了半碗饭。 第二日一早,吃过早饭,江夏就拿了针包,再次去给大少奶奶吴氏行针。若无意外,也应该是最后一次行针。 吴氏照旧病恹恹的,见到江夏,脸上的笑却似乎深了一分。 江夏不爱琢磨别人的心思,只专心替吴氏行了针,过后又一次诊了脉,这才开口道:“大少奶奶这一次算是有惊无险,胎儿基本稳住了。只是,大少奶奶素来体弱,害喜又重一些,最近一段时日,大少奶奶还是尽量卧床静养才好。带五六个月时,胎儿长大些,胎气自然也就稳妥了。” “哎,这一番得亏了妹妹妙手施治,若不然,我这孩儿怕是早就没了……”吴氏感叹一句,随即打起精神来笑道,“说起来,还有一件事要感念妹妹。昨儿妹妹打发人送来的圆子,姐儿爱的什么似的,一口气吃了五个!真真是,还从没见她一次吃过这么多东西!” 江夏微微一笑道:“大少奶奶客气了。我会做的也就是些庄户饭食,之前只想着替二少爷调养的,没想着到处献丑。谁成想被太太点了名给大姑奶奶送了去……大少奶奶若是也不嫌弃,那我以后就不藏丑了,再做了什么点心,都给姐儿送一份过来吧!” “哎,那我就不跟妹妹客气了。这里替姐儿谢过妹妹啦!”吴氏笑着道谢。 “大少奶奶再谢下去,我这骨头都要酥了!”江夏也笑的一团和气说着,状似无意地问道,“昨儿听丫头说,在大姑奶奶门外遇上了颖姐儿,可是去找大姑奶奶的小公子玩耍了?” 吴氏眼睛微微一眯,笑着道:“平日里只有颖姐儿一个,难得来了个玩伴,她就等不及了。” 一边说着,吴氏一边暗暗琢磨。她早就叮嘱了,让冯氏带着颖姐儿躲着徐慧娘些,那个可真真是杀人不见血的主儿,冯氏也答应着了,怎地背着她带着颖姐儿去了徐慧娘那边儿?因着是她亲娘荐进来人,她一直对冯氏很是信任,特别是再次怀了身孕后,害喜害得厉害,让她无暇他顾,几乎是将颖姐儿全权托付给冯氏照料,上一次让颖姐儿自己去了花园子,还丢了护身符,她都没做惩处,那冯氏竟不思悔过,还阳奉阴违…… 第70章 初试听诊器 江夏将吴氏脸上一闪而过的阴翳看在眼中,又笑着寒暄两句就辞了出来。 有些话不用说的太直白了,只需恰到好处的一点,就能给人心里种下一根刺。种在心里的刺,被拔掉不过是早晚的事儿。 回到二房,已是日头上三竿,徐慧娘没有过来看望徐襄,就连郑氏也没有过来,江夏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于是打发了芷兰和枝儿去大厨房要点儿做点心的原料,顺便听听消息。 徐襄自然冷静如常,照旧招呼着江夏上算术课。 这一日,江夏却总是有点儿走神,不想郑氏和徐慧娘,却又想起赵一鸣来,不知为什么,赵一鸣也没来,也不知道给越哥儿赎身的事情有无进展。 啪!“哎哟!” 江夏吃痛,双手捂住额头,瞪着对面的凶手,敢怒不敢言。 “专心!”徐夫子严肃地呵斥一声,继续讲课。 江夏瞪瞪眼,做个鬼脸,然后只能打叠精神,听徐夫子重新讲解百位的加减法。 芷兰和枝儿回来,说大姑奶奶昨日路途劳累,今日身上有些不松快。至于大姑爷么,则是一早就返回临清去了。 大姑爷上一科进京赶考落了榜,一直在家专心苦读。眼瞅着明年又是大比之年,这位自然也不敢稍有懈怠,之卯足了劲儿,想着明年春闱能够蟾宫折桂,金榜题名呐。 等枝儿走了,芷兰又补充了一句,马婆子被大姑奶奶叫过去一回,盘桓了大半个时辰。 这一日安静的很,只在下午茶时间,江夏做了点心,打发人给正院、大房和大姑奶奶院里各送了一份过去。 转天一早,魏嬷嬷一过来,就笑眯眯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根半尺长的细木棍,江夏接过来一看,黄杨木的木棍打磨的精细圆滑,没有半点儿毛刺儿,更让江夏赞叹的是,木棍中心已经打了细细的孔,恰是江夏所画的最简单的木质听诊器。 “哎呀,安叔这手艺可真不赖,做的这般精细,只用了一天功夫,可不得把睡觉的功夫也给搭上了吧?!”江夏一边打量着一边连连赞叹着。 魏嬷嬷见江夏欢喜,也跟着笑声连连道:“他也就会做点儿粗发活儿,值当的什么!” “瞧嬷嬷说的,我可是喜欢的很,嬷嬷回去可代我向安叔道声谢才行。” “老头子说了,就是打孔费劲,让婆子拿来给姑娘看看,若是使得,他再依着图纸加上个喇叭口就成了!” “使得,太使得了!”江夏连连肯定着,转身拿着给徐襄看了,又让徐襄解开外边的夹袄子,只着了一层白凌子中衣,用新得的木质听诊器给徐襄检查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江夏才起身,一边帮着徐襄穿回夹衣,一边笑道:“二少爷的病是真的大好了,这么听,痰音和哮鸣也几乎听不见了。这样……今天午后,二少爷就能出门走动走动,晒晒太阳去了。” 此话一出,自然众人皆喜。 江夏略略收拾了一下,就拎了那木质听诊器,与徐襄招呼一声,径直往大房院里,给大少奶奶吴氏听诊去了。 别的不说,经过之前的救治,吴氏对江夏的医术还是比较认可的。她拿了这个听诊器去,可以听听吴氏腹中胎儿的胎心情况,顺带着试一试这种简便听诊器对于胎儿检查的效果。 吴氏听丫头说江夏去而复还,也有些疑惑,但还是让秋菊出门,把江夏迎进了门。 等江夏说明了来意,吴氏心中尽管怀疑那么根小木棍子的作用,却还是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下来,很配合地让江夏给她听诊。 江夏自然也看见了吴氏和丫头婆子们的怀疑,却也知道新事物出现到被人接受需要一个过程。她很自信地上前给吴氏检查,盏茶功夫之后,江夏起身,一边退开几步,让开位置给丫头上前伺候,一边笑着对吴氏道:“大少奶奶可否觉得右侧偏重?” 看到吴氏点头,她就笑道:“坐胎处偏右偏后……大少奶奶可以放心了,孩子心跳有力、均匀,而且已经有了细微的动作……相信,不几日,大少奶奶也能感受到胎动出现了。” 说着话,见吴氏笑整好了衣裳,坐了起来,她就拿了那木质听诊器上前,对吴氏道:“大少奶奶可以试试此物之神奇。秋菊过来……大少奶奶请听,她呼气吸气的声音,吞咽口水的声音,是不是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片刻,吴氏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新奇一脸惊喜地抬起头,连连点头道:“真是如妹妹所言!” “此物是刚刚让人琢磨出来的……不几日还有更好一点的,到时候,我再过来给大少奶奶听听。有了这个,以后孩子的情况,就能知道的更清楚了。”说到这里,江夏又笑着道,“对了,刚刚忘记说了,大少奶奶腹中是一个孩儿。” “一个孩儿……呵呵,妹妹玩笑了。”吴氏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 江夏等她笑了一会,才道:“我不是玩笑,此物能够判断腹中是一个孩儿,还是双胞,甚至三胞。” 吴氏和丫头婆子们面面相觑片刻,皆惊讶着感叹起来。 做了自己想做的,江夏也不多停,笑着向吴氏告辞,转身离开。 走到二房门口时,江夏停住脚步往徐慧娘住的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转身进门。却没想到,徐慧娘却与太太郑氏一起,坐在徐襄的房中。 第71章 太太什么吩咐 江夏看到这两人也并不惊讶,收敛表情,微笑着上前问候了,略略寒暄两句,就告声罪,出去小厨房做点心了。 郑氏气色不错,徐慧娘的气色却不好,尽管用了脂粉,却仍旧无法遮掩脸上的浮肿和萎黄之色,江夏留心了,徐慧娘的眼球上有些血丝,这是肝火上炎的表征。目属肝,肝火上炎于目,则目赤充血……看来徐慧娘的病情发展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芷兰跟着出来,觑着无人处低声道:“姑娘也就是刚到大房,太太和大姑奶奶就过来了。刚刚一直在跟二少爷说旧事,并没有提及旁的。” 江夏点点头,瞥见那边马婆子探了下头,于是扬声笑道:“昨儿做的那个杏仁茶大姑奶奶尝着还行,我赶着做了,你跟着去先送上来,让太太和大姑奶奶吃着,我再做旁的。” 芷兰知机地应着,又道:“那茶闻着都香的很,姑娘行行好,多做一盏,让丫头们也跟着尝一尝。” 江夏点了点芷兰的额头,笑嗔道:“看着你是个沉稳的,啥时候也学的馋嘴了……”边说边走,回头瞥了一眼,果然看到一片姜黄的衣角在屋角处一闪。马婆子今儿可不就穿了一件姜黄的宫缎无袖褙子么! 那褙子有六七成新,衣料、手工却都是极好的,特别是绣工,极精细的,那样子,根本不是一个婆子能穿的起的,腰身的尺寸也稍微窄一些,穿在马婆子粗壮的身子上,很是有几分不自然……再想着芷兰说的,徐慧娘让马婆子给她按头的事,江夏就不无恶意地在心里猜测,那褙子说不定就是按头挣来的赏赐呢! 至于马嬷嬷回来伺候一事,江夏只在心里送一声呵呵了。表面上她不会做声,但心里却将郑氏彻底划出了她的接受范围。反正要离开的,她只不想计较罢了,但这个不计较也是在不侵犯她的前提下的。真以为她平常里脾气和顺,就是任人揉捏的了? 一进小厨房,枝儿就笑着迎上来道:“姑娘,你要的羊奶买上了,刚刚送了来。” “哦?”江夏脸上露出一抹喜色来,上前看过,确实是羊奶,而且很新鲜。 有了羊奶,江夏又临时添了杏仁奶。加了杏仁碎熬煮的羊奶祛除了特有的腥膻气味,多了一抹杏仁特有的醇香。用青花盖碗盛了,交待给芷兰送到正房去:“让二少爷喝一碗,跟他说对他的身体有好处。太太和大姑奶奶二人,让她们先挑到空茶盏中一点尝一尝,能喝则喝,不能喝,这壶里就是杏仁露,你给换上就好。这羊奶味儿大些,喝不惯的不用勉强。” 芷兰答应着去了。 江夏就着剩下的羊奶开始做点心。 有了羊奶,让她有了更多的发挥余地。全脂奶加蛋白(鸡蛋清),分三次加入糖粉,让几个丫头轮换着搅打,两刻钟后,就打发成了鲜奶油。江夏直接伸手指抿了一点送进口中,唔,浓稠香滑,真是让人不自禁地愉悦欢喜。 另一边,白面发酵过,加糖加蛋搅匀放进平底的浅盘中上锅蒸,出来就是淡黄色香气四溢的蒸蛋糕了。然后加上奶油,或者再加一点点杏仁碎、核桃仁儿,就成了美味又营养的果仁蛋糕! 芷兰转回来,回话道:“那羊奶杏仁茶二少爷没说什么,接过去就喝了。太太嫌味儿未喝,倒是大姑奶奶喜欢的紧,喝了她自己那一杯,又将太太那一杯也喝了。” 说着话,芷兰笑笑,又道,“大少奶奶吃不下饭,大姑奶奶倒是胃口极好,我刚才回屋,大姑奶奶已经将桌上的一盘杏仁酥吃完了。” 江夏眼皮儿一跳,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也不抬眼,只低头继续着手中的活计,淡淡道:“一母生九子各有不同,更何况她们只是姑嫂?” 因为没有圆形的大盘子,蒸蛋糕用的长方形铜盘,做出来的蛋糕自然也就是长方块形。江夏将周边切下来,挑着大块儿抹了奶油,挑着果仁儿加了,招呼几个丫头:“都来尝尝,看看哪个口味更好。” 芷兰见江夏不喜多言,也就将话题丢开,笑着上前来,伸手取了一块蛋糕道:“姑娘做的点心哪有不好吃的,先抢一块再说!” 翠羽彤翎枝儿几个见她如此,也一哄而上,嘻嘻哈哈地一人取一块,然后小口咬了,开始细细品尝。 第一次品尝,几个小丫头立刻就被鲜奶蛋糕的松软美味给征服了。一个个惊喜不已,赞叹连连,结果最后江夏比较无奈,几个小丫头就没一个说不好吃的,她想要的试吃感受自然也就没了结果。 好在准备的材料够多,江夏索性做了几种口味,一种是加了蜂蜜的,一种加了果仁的,还有一种她加了一些蜜饯碎果子,分别切成方寸大小的块,盛在漂亮的寿桃粉彩碟子里。 这一次,江夏没有偏了谁,首先取了一碟子蛋糕,加了一盏杏仁奶,装在一个食盒里,打发翠羽给颖姐儿送去。她还细细地叮嘱了翠羽,那两样东西里头都加了羊奶,颖姐儿能吃最好,不能吃别勉强。 翠羽刚走,魏嬷嬷就来了小厨房:“都在这里呢……” 江夏立刻笑道:“嬷嬷来的正好,我试做了新点心,你快来尝尝。” 说着,用碟子托了一块蛋糕就送过去。 魏嬷嬷笑着摆摆手,道:“但凡姑娘做的点心,老婆子不用尝,也知道必定是好吃的……姑娘,太太让婆子来请你过去呢!” “哦?太太唤我?”江夏随口应了一声,却自然从容地将几碟子蛋糕放在托盘里,这才洗了手,整了整衣裳,对魏嬷嬷道,“嬷嬷,走吧!” 魏嬷嬷笑着应了,上前一步接了江夏手里的托盘。江夏对她笑笑,也不客气,打头往正屋里去了。 进的门来,郑氏和徐慧娘已经转到了堂上坐着了,江夏瞥了一眼低垂的里屋门帘,没看见徐襄,眼底微微一黯,随即扬起惯有的微笑,直接问郑氏道:“太太,唤我来有什么吩咐?” 第72章 心眼儿不够使 郑氏淡淡地放下手中茶盏,抬眼看向江夏道:“今儿这点心倒是新奇,就是吃着味儿……” 说到这里,郑氏的目光一转,滑过桌上空空如也的粉彩碟子,话头不由一顿,随即转了口风,道:“吃着味儿也好,倒是难为你一番心思。” 江夏早就看见了那空空的粉彩碟子,也看见了徐慧年嘴角尚有一点未擦净的奶油,她并不多言,只垂了眼,无比柔顺道:“太太和大姑奶奶喜欢就好。” 郑氏还要开口,徐慧娘却抢先道:“你这点心倒是香甜可口的紧,可给羡哥儿送了去?” 江夏答道:“因着是第一次做,夏娘也不知姑奶奶和太太是否喜欢,就只送来给太太和姑奶奶尝过,若是能过了太太和姑奶奶的眼,再做了给小公子品尝吧!” 徐慧娘挑着眉梢笑了:“你想得倒是周到。不过,刚才你好像先给老大屋里送了去吧?” 江夏仍旧不温不火,不急不慢,大方承认道:“是。也给大少奶奶送了一块过去。” 你是大姑奶奶,人家也是大少奶奶,抛开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大家都是一样的关系,你吃的,人家还吃不得了?较真起来,大房是徐家承嗣的长房嫡系,是徐家的正经主子,你徐慧娘还是嫁出去的闺女,如今回娘家可是来做客的! 徐慧娘眉梢一挑就要变脸,却被郑氏咳嗽一声止住,只转眼看向自己的娘亲,等着自家亲娘为她做主。 郑氏却丝毫没有恼怒之意,甚至嘴角还挑起了一丝笑意:“吴氏是个小心眼儿多的,原本还怕你们处不到一起,如今看来,却是我多虑了。你们两房人处的好,兄弟齐心,我们徐家才振兴有望。” 江夏略略勾勾唇角一笑,并不作声。 却听郑氏话锋一转,又道:“听说你今儿又去给吴氏看诊了?她的情形如何?胎可坐稳了?不会再有什么事儿吧?一回就给她吓个半死,再来一回我这老命怕就是要交待了。” 江夏微笑道:“太太放心,大少奶奶的胎气已稳住,若无意外,应该也不会再有什么妨碍了。” 郑氏默了片刻,到底开口问道:“听说你让许安做了个木头棍棍,给吴氏听胎去了?” 终于到正题了! 江夏抬眼,大大方方自自然然地笑道:“是。原本是想着给二少爷用的,恰好大少奶奶胎气不稳,这才想着去听一听,也好让大少奶奶安心。” “那东西真的管用?”徐慧娘插嘴问道。 “自然。”江夏点头,道,“我判断大少奶奶怀的是单胎,右后方坐胎,胎儿已经开始细微的动作,过个三五日,想必就会能感受到胎动了。” 徐慧娘眼睛一亮,嘴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只转眼看向郑氏。 母女俩交换了眼色,郑氏开口道:“你还不知道吧?你大姐姐也有了身孕,如今也有三个半月了。” 江夏的笑了笑,略略曲膝道:“这可是大喜事,恭喜大姑奶奶了!” 郑氏想着让她上赶着给徐慧娘听诊?可惜啊,她心眼儿不够使,听不明白她这般隐晦的暗示。 郑氏微微蹙了蹙眉头,盯着江夏看了片刻,却也无法出口叱责。毕竟听到有喜,人家诚心诚意地道喜也没错。只是,心里对这个买回来的‘媳妇儿’越发不满,这么没眼力劲儿、不伶俐不通透的女子,哪里配的起她的惊才绝艳的儿子?不说旁的,将来儿子得了功名,授了官职,就这样儿的女子,怎么能够主持中馈,与那些官夫人们交接往来?要知道,夫人之间的往来,对于官场经营可也是一大辅助的。 她在心里暗暗给江夏记了一笔黑账,表面上却仍旧面色不改,甚至嘴角还露出一抹微笑来,点点头道:“你大姐姐这一胎怀的顺,自从有了身子,基本上没有害喜,不像大房里的……不过,你那个什么玩意儿听着倒是有些意思,要不你也给你大姐姐听一听,看看平顺?” “太太,那物件儿医书上记载了专门名称,唤作听诊器的。”江夏不紧不慢地订正了一句,这才又道,“大姑奶奶既然怀相很好,想必是极好的。这听不听的……” “哎,我也觉得怪有意思的,你不是说还能听得出来坐胎位置么?你也给我听听,看看坐胎在哪边儿吧!”徐慧娘听着江夏有推拒之意,干脆打断了江夏的话,直接开口请求。 这话虽说不是太客气,江夏却也决定不予计较了。 她笑了笑道:“既然太太和大姑奶奶都这么说,我也就试着听一听。不过,这个听诊也只是望闻问切四诊中的闻,想要得到准确的诊断判定,还要四诊会合,方能辨证。大姑奶奶可别嫌我粗陋,少不得劳烦大姑奶奶耐着性子配合一回。” “这个自然是应该的。”徐慧娘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 江夏也就招呼她进西屋。这听诊是需要宽了外衣的,在厅堂之上自然不行。郑氏自然地跟了过来。 徐慧娘在西屋的临窗榻上躺下,宽去外衣,只剩下一身白凌子中衣。 江夏从袖子里拿出木质听诊器,一边笑着道:“请大姑奶奶将中衣也宽一宽,隔得多了,怕是听不清。” 徐慧娘示意着,冯婆子上前,将她的中衣也解开,露出一件水红色的精绣着石榴百子的肚兜儿,肚兜儿小巧,只到腰间,大片的雪白肌肤露出来,被那水红色的肚兜儿一衬,越发白的凝脂一般。 看着徐慧娘明显隆起的小腹,江夏微微眯了眯眼睛——然后,开始用木质听诊器听诊。 第73章 我信你 江夏听得很仔细,很用心,一连换了十数个点听诊之后,江夏拿开木质听诊器,招呼着冯婆子替徐慧娘穿好衣衫,她自己则按住了徐慧娘的手腕脉搏,进行脉诊。 听诊、脉诊之后,江夏查看了舌苔眼底,这才退开一步,一边询问道:“大姑奶奶可有目眩阵阵?目眩至,则眼前发黑,金星闪烁,又有耳鸣口苦相伴……目眩数日后,又有头疼出现,日甚一日,最初歇息即止,渐至无法安睡,睡亦无差……” 听得江夏说着症状,徐慧娘与郑氏皆瞠目结舌,半天不能自已。 好一会儿,徐慧娘才拍手道:“难怪王太医都夸赞夏娘医术了得,所言竟是如亲见一般,半分不差的。” 江夏哂然一笑,道:“大姑奶奶想必也请王太医诊过,想必王太医已经给出了解决之法。” 徐慧娘摆摆手,道:“那王太医固然医术精湛,却不擅妇人经产,故而,他只说我脉象偏洪大微弦,注意肝阳上炎之弊。当时,我只是偶尔有目眩头昏,只做有孕在身嗜睡疲倦,也没在意。谁知不过十来日功夫,竟成如今局面……实不相瞒,我昨儿一天头疼了几回,今日虽有缓和,早起也疼了一回了,实在是苦痛难捱啊!” 江夏垂了眼,默默沉吟片刻,方道:“大姑奶奶此次有孕,嗜甜易饿,胃口大好……这是许多害喜妇人求之不得的,却不知,大姑奶奶的苦楚也恰来源于此。” “哦?此话怎讲?”郑氏一脸郑重地询问。 江夏看了她一眼,道:“大姑奶奶原本素体阴虚,孕后阴血养胎,肾精愈亏,心肝失养,肝阳上亢,生风化火,扰动上焦,从而目眩、头痛、乃至耳鸣口苦,皆缘于此。” 郑氏和徐慧娘面面相觑,面色都不由自主地凝重起来。 却听江夏又道:“而且,经过刚才听诊,可以断定,大姑奶奶这一回怀的却是双胎。双胎所需养分自然也是两份,从而致使大姑奶奶病情出现早,发展快的原因。” 眼瞅着郑氏和徐慧娘脸色越发凝重,徐慧娘甚至握了郑氏的手以寻求支撑,江夏又道:“好在,大姑奶奶病症初起,尚未深入,调治及时的话,完全能够平肝潜阳,息风止疼,母子平安和顺。” “哦,你这么说,可有把握?”郑氏连忙追问一句。 江夏抬眼看了看她,又转向徐慧娘。徐慧娘虽然心里忧虑,却还没有失了理智,立刻拍拍母亲的手,勉强笑道:“娘亲莫要太过担忧,既然夏娘如此说,我这病她就能治得了。” 转回眼来,看着江夏,徐慧娘笑道:“夏娘,你救了襄弟的性命,这回,我和两个孩儿的性命也托付与你了。” 江夏垂首略略曲膝,道:“大姑奶奶这话太重了。江夏虽然医术浅陋,却也会尽力施为,只希望大姑奶奶能够信我,听我之言才好行事。” “我信你,就听你吩咐了。”徐慧娘答得爽快,几乎毫不迟疑地说道。 江夏暗暗叹了口气,这般快速地回答,她反而不敢相信。 但让她眼看着大小三个性命不加救治,她也实在忍不下心来,只是少不得在心里时时警戒,别忘记给自己留条退路。 当时,江夏取了针包过来,给徐慧娘施了针。头疼目眩之症随之立缓,连看东西都似乎突然间清晰了不少,这让徐慧娘对江夏的医术又多了两分信心。 将方子开出来,江夏特意交待道:“汤药调治是必须的,大姑奶奶也要控制饮食,少食或不食肥甘甜腻之物,多吃新鲜菜蔬、瓜果,适当吃鱼肉、鸡肉,少食甘肥的猪肉,也尽量不要吃肥腻上火的羊肉……” 徐慧娘听着苦笑起来:“这么说,夏娘做的点心,我是不能吃的了?” 江夏点头,却道:“羊奶却可以每日喝一次,或早或晚,以半盏为限。” 徐慧娘难免叹息一回,却也无可奈何地答应了。郑氏则又细细地询问了一回,禁忌诸般,这才带着徐慧娘,拿了药方子一起告辞走了。 江夏将她们母女送出大门,目送着花团锦簇的一行人走远了,这才叹口气转回来。 该做的她都做了,该说的也说了,尽心至此,那母女俩若还不信,或者配合不够,那也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第74章 不要 转回来,江夏莫名地心里郁卒,不想进正房,只与魏嬷嬷知会一声,回东厢自己房间歇息了。 有这个借口,江夏午饭也没去正房用,就带了几个丫头在东厢里自己吃了。饭后,又睡了一觉,磨蹭到日头西沉,听得丫头们通报,说是赵一鸣过来了,江夏这才匆匆收拾了,赶着去了正房。 不过两日未见,赵一鸣脸色憔悴,但是与之不相符的是,整个人喜气洋洋的,眼睛明亮,笑容灿烂。 江夏心中微动,脱口问道:“赵先生这般喜色上面,定是遇上喜事咯?” 赵一鸣下意识地看了旁坐的徐襄一眼,江夏会意,笑着道:“我托付赵先生之事,已经告知二少爷,赵先生但说无妨。” 赵一鸣露出一抹诧异之色,随即讪笑着起身,向徐襄拱手一揖,告罪道:“并非一鸣有心隐瞒,只因夏姑娘怕琐事让二少爷费心劳神,妨碍了病情。” 徐襄挥挥手,脸色淡淡道:“一鸣兄不必如此。夏娘之事就是小弟之事,本该小弟亲自询问操持,奈何小弟患病,劳累一鸣兄奔波操持,小弟该道谢才是,怎来怪罪一说!” 江夏横了徐襄一眼,暗暗撇了撇嘴,也不理会他,只盯着赵一鸣问道:“可是越哥儿的事情有了着落?” “正是。”赵一鸣笑道,“已经联络上了那位乡绅,一鸣今日亲去松林镇走了一遭,那乡绅也是宽厚之人,听了姑娘和哥儿的事情,当时就把越哥儿的身契交付与我……” “那越哥儿呢?先生可是将他带回来了?”江夏大喜,等不得赵一鸣慢慢叙述,直接打断赵一鸣问道。 “是!”赵一鸣含笑给了个肯定的回答。同时,下意识地转眼看了旁边的徐襄一眼。 那位庞家二少虽不及二少爷人品清俊,却也沉稳周全,更是对江夏娘情深意重,念念不忘…… 俗话说旁观者清。徐家的事,赵一鸣算是从头旁观过来,对太太的心思也大概猜到了些。 那日花堂自戕,大概已经让这位夏姑娘失了为正室的唯一机会。眼看着二少爷身子渐好,凭他的才情,一个进士出身怕是少不了的。届时,出仕做官,江夏娘的出身就更拿不上台面了,怕是连个贵妾的身份都难得了…… 可惜了,若是没有后娘刘氏作伐,悔婚另嫁,那庞家虽称不上大富大贵,却也家境殷实,至少夏姑娘嫁过去,是明媒正娶的妻子,不像如今这般田地,不妻不妾,尴尬异常。 江夏却不知道赵一鸣心中所想,只欢喜难掩着,一片盘算道:正好要上街赎那一对镯子,可以顺路去见一见小弟。 那边徐襄道:“今日天晚了,想必小弟一路劳顿,也经不住折腾了。明儿一早,我打发长福过去,将他接过来……” 他的话没说完,江夏就一口打断:“不要!” 徐襄和赵一鸣都诧异地看向她。 话已出口,江夏也察觉到了自己有些莽撞,再看到两个人目光的注视询问,她也越发尴尬。 讪笑一声,江夏对徐襄道:“二少爷,我小弟未见过人,冒然把他带进府来,怕是难以适应,不若让他暂时在赵先生那边住几日,我抽时间去看看他,与他说说话,再说怎么安置。可好?” 这番话也算有理,徐襄和赵一鸣听了,也就释然了。 徐襄心里不由想起夏娘这些日子来的辛勤操劳,还有低声下气,对一干婆子丫头也不敢高声了去!若是将她的小弟再接进府中,不说那孩子适应不适应,至少夏娘的负累就又重了一层。到时候,更是难以抬得起头来。 赵一鸣则在微微错愕之后,心中闪过一丝怀疑。从开始,江氏就就托付他帮忙,当了自己的首饰做盘费,都没想着指望二少爷和徐家……又如此坚决地拒绝让江家小弟进徐家……可这抹怀疑也不过一闪而过,就被赵一鸣丢到一旁,拱手道:“夏姑娘放心,江家小弟暂且在我那边,拙荆也脾性温和,必定会好好照料。” 江夏连忙躬身道:“带累先生和夫人了。” 赵一鸣将事情交代了,又跟江夏商议起来徐襄的病情。 江夏也不含糊,从衣袖中取出木质听诊器交给赵一鸣:“先生请看此物。” 赵一鸣接过去,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一根小木棍有啥好看的,尽管中间钻了个孔! 江夏就笑着将徐襄的外衣褪去,招呼赵一鸣用木质听诊器听诊,两盏茶后,在江夏的介绍指导下,赵一鸣终于知道了木质听诊器的妙用,满脸喜色地起身,整整衣袍,对江夏深深一礼:“夏姑娘真真是玲珑心肝,怎地就能有这种奇思妙想,此物用于诊病辩证凭添了一大臂助啊!” 第75章 为人父 江夏笑着道:“这还只是最初做出来的,接着还有更完备的,先生且耐心等几日,就能见到了。” “果真这般,自然最好的,一鸣就按捺心思等着姑娘的消息了。”赵一鸣答应着,向徐襄告辞,江夏笑着送他出门。 站在门口外,江夏对赵一鸣福身道:“多谢先生操心受累,将小弟赎出来,不知赎金花费了多少?不足的夏娘也好给先生补上。” 赵一鸣看着江夏,暗暗叹了口气道:“姑娘莫要担忧这个,实在是那……乡绅大义,将江小弟的卖身契交于一鸣,却没要赎身银两。” 说着话,赵一鸣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边白纸黑字写着的,恰是江越的卖身契。江夏瞥了一眼最后的画押人居然是江玉衡!再看那字迹,竟很有几分秀逸之态! 江夏的心一阵揪疼,气息也为之一滞! 天底下竟真有这种为人父者! 全然不顾女儿的幸福,给女儿悔婚卖去冲喜不说,竟然转眼又把唯一的儿子卖掉! 哦,不,那刘氏毒妇也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如今只有三岁! 难怪,江玉衡卖儿卖女没有半分怜惜,卖了前妻所出的儿女,后边的女人还能给他生啊! “夏姑娘?”赵一鸣一抬眼看见江夏煞白了脸,身子也摇摇欲坠着,不由吓了一跳,连忙呼唤着,向屋里喊人,“来人,快来人!” 芷兰和魏嬷嬷都在屋里,听到声音匆匆赶出来,扶住江夏。 这么一会儿工夫,江夏也缓过来了。刚刚那片刻身不由己的悲恸欲绝、心痛如绞也随之好了些。 她暗暗道:你且放心,小弟已经脱离苦海,其他的,我也必给你一个交待!你且放心! 抬起眼,江夏强撑起一丝笑,摆摆手道:“无妨,无妨,只是一时情难自已罢了!” 赵一鸣看着她这般,也只有暗暗叹息,拱拱手道:“夏姑娘莫要多虑,如今江小弟已脱身,终究算是好事多磨,以后日子还长,姑娘要保重自己身体。” 江夏也福身道:“多谢先生。先生之言,夏娘记下了。” 赵一鸣不再多言,拱拱手告辞去了。 江夏默然片刻,听得芷兰道:“姑娘,门外风凉,还是进屋吧!” 她转头看看魏嬷嬷和芷兰,笑着点点头,随着二人进了屋。 这时候,她很不想面对徐襄,她仍旧莫名地悲恸和哀伤。她自己也分不清,这悲恸和哀伤是缘于江玉衡卖儿鬻女,还是缘于赵一鸣口中所说的‘大义乡绅’。 大义,若是旁人她也信遇上了好人。但是庞家……她怎么相信仅仅一个‘大义’就够了呢! 但是,她毕竟不是江夏娘,她是江夏。 江夏娘可以悲愤难抑,花堂自戕!她江夏却相信,人活着总有希望! 她接过芷兰递上来的一杯热茶,缓缓喝了,稳定了心情,收拾了情绪,起身进了里屋。 徐襄坐在榻上,抬眼看过来。 江夏略略一滞,勾起一丝微笑道:“刚刚,赵先生将小弟的卖身契给了我,一时心情激荡……” 徐襄的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儿,就垂了眼道:“既然小弟带回来,近在咫尺,你也能多加照料着……哦,你可问过了赵一鸣,赎身银花了多少?从账上支了给他送去吧。” “没花银子!”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江夏生生咽了回去。 她略略一顿,笑道:“多谢二少爷。” “谢什么,本来该我操心的事,你能托赵一鸣将小弟寻回来,我还能连银子也不出了。”说着话,拍拍案几道:“你今日的算术课还没上呐……” 当晚,徐慧娘那边传来消息,徐慧娘去花园子里遛弯去了。 第二日一早,江夏与徐襄一起用过早点,就去大姑奶奶院里,给徐慧娘施针、听诊,看徐慧娘眼底的血丝稍有消退,口中舌苔黄厚之症也略有好转,江夏略略放了些心,徐慧娘自我感觉也好些了,头疼发作的次数少了,发作时的疼痛程度也轻了。目眩之症也略有好转。 江夏有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也就告辞转了回来。 天色尚早,江夏不由想着出门一趟,赎回镯子来,也去济生堂看看越哥儿。那孩子被亲爹卖了,还不知吓成什么样儿呢! 想出门,自然要请假的。 江夏回来就与徐襄说了。 徐襄这几日病情越来越好了,已经能够在屋里自如活动了。一听江夏说要出门,他不由也有些心动。算起来,自从去年入冬,他犯了病,到现在已经有四五个月小半年的功夫,他没能出门走动了。 如今春色大好,能出去走动走动,也着实让人心动啊! “我与你一起!”徐襄这句话一出,江夏就变了脸。 “不行!”一句话否定了徐襄的建议,眼看着徐襄冷了脸,江夏连忙道,“二少爷病情是有好转,但也刚刚出门在廊檐下略略活动,尚禁不得大风。况且,二少爷的病怕桂花油的味道,还可能怕其他的杂乱味道,我这次出去要去当铺,还要去药铺,路上行人也难免有用桂花油的,万一二少爷闻见犯了病,可就麻烦大了!” 说到这里,江夏略略一顿,缓了语气,柔声道:“二少爷身体尚未痊愈,出门是不行的,过个一两天,天气再暖些,倒是可以去后花园里转转走走。到时候,我陪二少爷一起,可好?” 第76章 吴记当铺 好不容易哄好了徐二少爷,江夏又让魏嬷嬷带着去了趟郑氏居住的正院。 郑氏是一家之主,好比老板,徐襄这个部门领导批准了,还得老板知会一声,免得老板拿了乔! 郑氏倒还不算难说话,一口就答应了江夏出门的请求,只笑着道:“青芜要照应襄儿,不能跟着你出门,丫头们又不够稳重,还是带个嬷嬷可靠些。这样,就让紫芝陪着你出去一趟吧。” 此话一出,不仅江夏愕然,连魏嬷嬷也露出一抹异色来。 谁都知道,江夏初进府那日就与马婆子结了仇怨,后来紧赶着马婆子的闺女桃儿又被打发了……这两人的仇就算结死了,太太这般安排,难道是刻意为之么? 江夏瞥了一眼旁边的马婆子,勾勾嘴角道:“还是太太考虑周全,那夏娘就却之不恭啦!” “她是我身边的老人了,有她跟着我也放心。既然要出门,就快些去吧,早早转回来了。”郑氏笑着挥手,江夏曲膝,带着魏嬷嬷和马婆子退了出来。 那马婆子也算知机,笑着道:“姑娘还要回去收拾一番吧,婆子先去二院门口着人套好车等着姑娘,可好?” 江夏微笑答应着:“少不得马嬷嬷操心受累!” “不受累,不受累。”马婆子曲曲膝,一路甩着帕子往前头去了。 江夏默立片刻,转身欲走,魏嬷嬷小声道:“姑娘也不用想太多了,太太想必是真的担心姑娘,才打发了马婆子跟着的。” 江夏一边走,一边微笑道:“嬷嬷不用担忧,我理解太太的一片心。” 回了二房,江夏换了一身湖蓝袄子姜黄裙子,头上仍旧只攒了一只银簪。又去跟徐襄报备了,支取了十两银子。这十两银子是顶着越哥儿的赎身银支取的,至于用处,大概就是当铺和越哥儿那边了。 收拾利落了,江夏让翠羽在上房外屋伺候着,她则带了彤翎出门。 往二门走着,江夏道:“太太让马婆子跟着了,我可能走不脱身,你抽空去这家当铺,将这对银镯子赎回来。” 说着,将一份当票和那十两银子一起交给彤翎。 彤翎瞧了一眼,小心地装进荷包里,答应着:“姑娘放心,此事就交给奴婢。” “还有这一对镯子,你去当了,所得银两买两身小子穿的衣裳……嗯,这么高,不胖,不用绸缎,只需细棉即可,要一套夹衣一套单衣,噢,再要两双鞋,约摸着比我的脚小两指就行。买好衣裳鞋子后,到济生堂来寻我。” 彤翎看了看江夏的鞋子,伸出手比量了比量,这才答应着:“姑娘放心吧。” 这些话说完,两人就到了二门,马婆子果然已经让人套好了马车,候在那里。 见江夏带着彤翎过来,马婆子小意殷勤地伺候着,江夏也满脸笑地与她客气着,带着彤翎登了车,一路出了徐府大门往大街上行来。 这是江夏到了这个时代,第一次走出徐家大门,来到街市之上,看见市井百态,民风民情。 尽管看了好些天古装打扮,连她自己穿衣梳头也没障碍了,再看见街上走动的行人,江夏仍旧觉得新鲜。 推着独轮车的,赶着牛车的,更多的是步行的百姓,穿着虽没法与徐家人比,虽然有些人的衣裳上缝着补丁,但大多也算是整齐。徐家的车夫显然是在街上常来常往的,不时有人与他招呼。 江夏只挑了车窗帘子小小的瞄了一眼,马婆子就开了口:“姑娘还是放下帘子吧,万一让外头人看见了,伤了名声就不好了。” 江夏略略有些意外地瞥了马婆子一眼,笑着道:“夏娘见识少,倒是多亏有劳马嬷嬷指点了。” 一边说着,一边端正了坐好,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想个法子将这个婆子甩掉才好! 江夏与郑氏报备出行的理由就是去济生堂看看药,她要给徐襄熬制调理汤羹,好些个药让采买上买回去的不合适,她想着亲自去看看,挑选一下。 故而,这马车出了门,就直奔这济生堂去了。 江夏状似无意地与彤翎说起话来:“眼瞅着天就要热起来了,我那里有个很好的熏香方子,能够驱蚊虫,还能祛秽解暑。不知道这街上可有香料铺子?” 彤翎年纪小,又是二等丫头,也少有出门的。听了这话,也只有茫然地摇摇头。 马婆子倒是接过话去:“说起香料铺子,还是临清府的香料铺子好,那边码头大,南来北往的客商多有停留,这各色的货品也是极全的,别说普通的沉香、檀香,就是进上用的龙脑香、龙涎香也都能淘换得到。” 江夏看着马婆子笑了:“马嬷嬷果然见多识广,只是这话说给我听,却是没用的。我今儿出来一趟,也就在街上转转,还去不得临清府!” 马嬷嬷讪笑一声,抬手拍了自己嘴巴一下,笑着道:“看我婆子老糊涂了,只顾着卖弄了。姑娘去不了临清府,也能买到香料。南街上就有一家香料铺子,虽说比不得临清府的大香料铺子,却也算是不错了,一般的香料都有。就在大少奶奶娘家开的吴记当铺旁边。” 江夏微微一怔,随即在心里盘算开来。 赵一鸣就是在吴记当铺当的镯子,去赎回也还罢了,若是拿着大少奶奶给的镯子去吴记典当,传到大少奶奶耳朵里…… 第77章 一双银镯子 “嬷嬷是真的见多识广,有你这么一指点,不知道让我少跑多少冤枉路呢!”江夏笑语彦彦着,一边又带出一抹好奇道,“我来的时候短,倒是真不知道大少奶奶娘家是开当铺的?听着倒是家境极好的!” 马嬷嬷眼中精光一闪,掩嘴笑道:“大少奶奶娘家的家境倒还殷实。说起来,上去三代,那会儿的吴家还是名动临清府的大商家,曾经小半个三岔镇的铺面都是他们吴家的。只是后来,吴家老太爷子孙繁茂,家业分散了,落到大少奶奶父亲这一房的,也就剩下一间当铺和一间南北货铺子了。” 江夏点点头,转而对马婆子道:“劳烦嬷嬷与赶车的大哥知会一声,咱们先去香料铺子里走一趟,再去济生堂!” 马婆子笑着应了,挑起车门帘子,探出半个身子去吩咐车夫。 江夏就趁着这功夫,低低地叮嘱了彤翎一句:“只赎吧!” 一边说着,江夏一边在心下盘算,昨儿赵一鸣将当镯子剩下的银两退给了她,约摸能有五两。加上在二房账上支出来的十两银子,赎镯子本金十两,利息一两五,还能剩余三两多,根据这些日子来了解的物价水平,不买贵重衣物,三两多银子也足够了。 既如此,典当镯子的事儿就暂且放放,再找个机会吧。 郑氏此次让马婆子跟上,就是对她不放心,她做的事情太多了,难免露了马脚。 如此考量着,马婆子已经吩咐完车夫转回身来,笑着道:“姑娘说的恰是时候,转过街口去,不远就是了。” 江夏点点头,旁边的彤翎帮着江夏整了整衣襟,准备下车。 这天儿说暖和还不是太暖和,说冷也不冷了。彤翎一边替江夏整理着衣襟,一边在心里暗叹,若是正经主子,哪怕是夏日出门,也要有件披风的,更何况这初春时节,大概都要披一件一口钟兜帽斗篷的,可惜主子却只有进门后做的几件衣裳,看着光鲜,其实没什么贵重的料子……唉! 江夏并不注意这个,只等着马车停了,魏嬷嬷率先下了车,江夏也随即起身下车。 说起来,她也不是第一次坐马车了,现代时在一些景点也有载客的马车,只不过,现代的马车都经过改良了,用了橡胶轮胎不说,车厢也做了防震,比较关键的是,现代即使是马车,走的也是柏油路和水泥路,绝对没有这时候的黄土路和青石板街,这一路颠哒她,屁股都麻了! 马婆子仍旧小意殷勤地伸手搀扶,江夏哪敢用她,笑着挥挥手自己踩着凳子下了车。 脚踏实地之后,江夏轻轻吐出一口气,举目四望,就见这条南街并不长,并非她想象的东西街道,而是主街向南拐出来的一条小街,因着直通码头,故而这边车辆行人仍旧不少。而且,这边的铺子大都是外来物品,什么香料铺、南货铺等等等等。 马婆子不容江夏细看,就出声提醒:“姑娘,进店里看吧!” 江夏收回目光,点点头,跟着马婆子进了香料铺子。 看店的是个瘦小精明的中年人,一见江夏进来,立刻笑着迎上来,操着一口浓重的江南口音道:“姑娘想买些什么香料?” 江夏笑着点点头,一边抬眼看着小店的布置,一边道:“我要买几种香料装香囊,掌柜的看看……哎哟,我的方子大抵是落在车上了,彤翎,你去车上找一找。” 彤翎应声而去。马婆子心中怀疑,抬脚就要跟了出去。 江夏却及时开口道:“马嬷嬷,那方子中的香料我倒是记得几种,我说着,让掌柜的拿出来,你帮我看看吧。” 她这么一出声,马婆子也不好再去追彤翎了,勉强笑着应了,只不时扭头往外看上一看。 “零陵香,海州香薷,广藿香,苏薄荷,梅花冰片……”江夏一连说了七八种香料,那掌柜的忙不迭的将香料一一取出来,江夏就拉着马婆子看香料,不时地拿起一种询问马婆子一句,倒是让她无暇他顾了。 这边几味香料看的差不多了,彤翎也从外头进来了,手里捏着一张素笺道:“姑娘的方子确实落在车上了,就是落的深了些,掉进车厢缝儿里去了,还亏得刘大叔帮忙才拿出来。” “好好好,知道你辛苦了,回头做点心给你留一份儿成了吧?”江夏笑着接了方子,展开来看了一遍,笑道,“亏得你拿了方子来,还有一味君药,名唤鸡舌香的,倒给我忘了。” 那掌柜却在旁边为难道:“姑娘所要之鸡舌香,乃朝廷供奉之物,非我等乡野小铺能有之物!真是对不住!” “没有鸡舌香……这可难了,此方之中,鸡舌香为君,少不得呀!”江夏惋惜着,感叹着,最后买了一两薄荷,半两梅花冰片,一两广藿香,一两海州香薷,算起来花了三百六十五钱,那掌柜的为了拉拢一个新客户,还给抹了零头,只收了三百五十文。 拿了几包香料,几人出了门,江夏三人复又上车,一路往济生堂行来。 车上,江夏又跟马婆子说起三岔镇的各色铺面,马婆子颇爱卖弄,一说起来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彤翎不动声色地将一对镯子替江夏戴上,那马婆子还扫了一眼,却也只当是江夏带着出门的,只撇了撇嘴,暗道了一声小气,出个门也只带一双银镯子。 “济生堂到了,姑娘准备下车吧。”车夫在车前提醒,打断了滔滔不绝的马婆子。 江夏抿着嘴一笑,道:“听嬷嬷说的有趣,入了神,竟没注意到马车停了。” 略路一顿,江夏又道:“这一次来济生堂,就是想着给二少爷挑几样调补之品,我负责挑选了,嬷嬷周到细心,就劳烦嬷嬷看着他们拿货吧!” 这样的而活计本也是婆子丫头们常做的事儿,马婆子自然无法推辞,只能点头应了。 走进济生堂,迎面一副中堂,供的是药王坐虎针龙像,两侧悬着一副对联:采百药医疗百病,集千方广济千家。 第78章 姐弟相见 一见江夏三人进门,不等小伙计招呼,从柜台后快步走出一个四十来岁清瘦男子来。 “嗳哟,平大嫂子,今儿是哪阵风儿把您给吹来了?” 马婆子侧了侧身,笑着道:“刘掌柜,您还不认得吧,这位是咱们二少爷屋里的……夏姑娘!” 那刘掌柜一脸的笑微微一凝,随即转身对江夏深深一揖,道:“老朽不认得姑娘,多有失礼,还请姑娘勿怪!” 对于这个能主动将枇杷膏滋的利润分红给她的掌柜,江夏多少还是有些感念的,这会儿也实在不至于因为人家不认识而怪罪什么。 于是,江夏客气地略略曲膝道:“刘掌柜言过了。” 赵一鸣闻声从诊堂中赶出来,老远就拱手跟江夏招呼:“夏姑娘!” 刘掌柜顺势笑道:“一鸣也不早点儿出来,我不认得姑娘,差点儿失了大礼!” 一鸣笑着道:“刘掌柜不用多想,夏姑娘虽是女子,胸襟却不输男儿,最是宽厚大度的,必不会与刘掌柜计较这些微小事的。” 江夏也笑着道:“也是今日方与刘掌柜初识,日子长了,刘掌柜自然也就了解我的心性了。” 三人相视一笑,刘掌柜和赵一鸣侧身,引着江夏往里走。就连最初对马婆子颇为热情的刘掌柜,似乎都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一行人进了二堂,分宾主落座,有小伙计送上茶来。 赵一鸣开口询问:“夏姑娘今日……” 江夏笑着接过话来,道:“赵先生也是知道的,除了先生给二少爷开下方子外,我每日也做一些辅助汤食,为二少爷调养身体。此次来,我就是亲自选几味药材。刘掌柜和赵先生都是前辈,也知道用于吃食的药材,其品性与汤药所需有所不同,还望二位不要怪罪夏娘挑剔才好。” 刘掌柜连连摆手道:“夏姑娘太客气了,需要什么,尽管开口,立时让伙计们去库房里取来,让姑娘挑选就是。” “刘掌柜如此,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江夏拱手致意,随即就从袖口中取出一张笺纸来,彤翎上前来接了,双手举着送到刘掌柜面前。 笺纸上罗列着一些药材名称,并不多,也就十几种的样子。刘掌柜扫了一眼,就看了个大概,也不是什么生僻药,差不多都是常用之物。于是很有信心地笑道:“库里都有的,这就让伙计们送上来。” 说完,刘掌柜拱拱手,亲自拿了笺纸下去吩咐了,不过盏茶功夫,就有小伙计托着托盘上来,里边放的是江夏所需的药材。 江夏起身一一细看过去,招呼了马婆子到跟前,一一叮嘱:“马嬷嬷,我说着每一样的要求,你受累记一下,然后看着伙计们去炮制了来。” 这话在路上已经说好了的,马婆子自然没有拒绝的余地,点头答应了。 江夏于是开始一味药一味药地讲述炮制要求:“白术去皮去柄,只留云头;茯苓去皮去红片去松根,还要去干净发黄生霉的片子,只留下纯白的云片;枣仁去皮壳,去秕子,去虫眼儿;胡桃仁去壳去皮尖去虫蛀发霉变质,只要净核桃仁;还有黑芝麻,去沙去土去枝梗去秕子……以上几种分别要个子货一斤,碾细粉一斤。马嬷嬷,可听明白了?要不要我重说一遍?” 这么多药材一通说下来,别说没怎么接触过药材的马婆子,就是赵一鸣也不敢说一遍就记住了。 江夏却也不着脑,又耐心地重新交待了一回,马婆子这才勉强记下来,磕磕巴巴地复述了一遍,江夏将其说错的地方纠正了一下,才算完全记住了。 刘掌柜的招呼小伙计带着马婆子一起下去了,二堂中一时只剩下赵一鸣和江夏带着彤翎。 “赵先生!”江夏起身拱手,“越哥儿的事未曾让太太知晓,刚刚多有无礼之处,还望先生不要怪罪。” 赵先生也笑着起身,拱手回礼道:“无妨无妨。” 说着,走到门口吩咐了小药童一声,转回来道,“姑娘且稍等,越哥儿这就过来。” 果然不过盏茶功夫,就从门外进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子,穿着一身与药童相仿的青布衣裳,头上还戴着一顶青布小帽,生得眉清目秀,只是身形看着很是瘦弱,衣裳穿在他身上显得颇为宽大。 江夏一下子站起来,疾步走上前,伸手握住那孩子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着…… 那孩子怔怔地看着江夏,好像傻了一般,好一会儿才猛地扑进了江夏的怀里,哭着喊:“姐……姐姐……姐姐……” 不知不觉,江夏已经是泪水淌了一脸。她紧紧地抱着怀里的瘦弱的小男孩,心一抽一抽地疼着,完全不能自已(yi)。 好一会儿,姐弟俩才止了哭声,彤翎备了湿帕子递上来,江夏抹了把泪,又细细地替越哥儿擦了脸,一边哽噎着道:“小越不哭了,以后就跟着姐姐了,姐姐再不会让你受人欺负了……” “姐……小越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孩子一开口又忍不住哭起来。 江夏将他揽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替他顺着气,好一会儿,待他哭的力竭了,江夏带他去屋角处洗了手脸,又拿了干净帕子替他擦了,这才拉着他的手在椅子上坐了。 赵一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彤翎刚才也被江夏使眼色溜出去,给越哥儿买衣服买鞋袜去了。 江夏拉着越哥儿的手,倒了一杯温水递给越哥儿:“先喝杯水。”刚刚越哥儿哭的太狠,喝杯水有利于情绪缓和,也有助于体力恢复。 越哥儿乖乖地接过去喝了,江夏带着他去屋角洗了手脸,转回来,打开桌上的匣子,捻了一块米糕递给他:“尝尝,这是姐姐做的点心。” 饱经栖遑、恐惧之后,再见到姐姐,越哥儿明显放松下来,小脸上也露出一抹羞涩却开心的笑容,他看见桌上盒子里的米糕,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 第79章 姐姐保证 越哥儿接过米糕,却没有立刻就吃,而是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仔仔细细前后左右地端详了一回,这才举起来……就在江夏以为他终于要吃的时候,他却将米糕捧到了江夏的嘴边,两只眼睛亮亮地看过来:“姐姐,你先吃!” 刚刚就被越哥儿一系列的小动作弄得心酸不已的江夏,这一瞬几乎再次泪崩——这一次,是她江夏,真正从心底涌上来的酸涩心疼和沉重的承受不住的感动! 江夏飞快地用帕子抹去涌出来的泪水,然后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涌个不停的泪水强力压抑回去。 很快,她控制住了情绪,眨眨眼,露出一个真心疼爱的笑容,抬手摸摸越哥儿的头,笑着道:“小越吃吧,姐姐吃过了!” 越哥儿眨着分外明亮的黑眼睛看着江夏,突然抬起一只小手,抚上了她的额角:“姐姐的头怎么了?还疼么?”江夏下意识地一躲,然后迅速地转回头来,笑着道:“小越别担心,姐姐不小心磕了一下,就蹭了一层油皮,已经好了,没事儿了,早不疼了。” 说着话,江夏的鼻腔酸疼的她几乎控制不住,有一股浓浓地悲恸翻滚着想要涌上来,又被她强掩下去。 “小越,快吃点心啊,姐姐特意为了你做的。”江夏果断地转移的话题,再让这煽情的小东西来点儿什么,她就真的绷不住了! 越哥儿看着姐姐脸色却是还不错,穿的也鲜亮体面,似乎放下心来,不再问什么,只乖乖地点点头,低头吃起点心来。 一口米糕吃下去,越哥儿就忍不住笑眯了眼,连连夸奖起来:“好吃,真好吃!姐姐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么好吃的点心了?” 江夏微微一愣,随即笑道:“这还是原来咱娘说过的,只是咱们家没闲钱买米做这个,姐姐一直也没能给你做。” “哦,是娘教姐姐的啊!”越哥儿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孩子,得到一个答案之后,也就不在追问,只安静地吃起米糕来。 江夏却在心里盘算起来,这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以后当着这孩子,有些事儿也得多留点儿心,别露出太大的破绽来才好。 吃了几块点心,又喝了杯水,江夏才斟酌着询问起别后的情况,这一问,越哥儿又红了眼:“姐,你被人抢走了之后,后娘就不让我吃饭,灵芝富贵也打我骂我,亏得齐哥儿偷偷给我送了两块窝头来,我才没被饿死……” “齐哥儿?”江夏疑惑地问了一声,随即就在记忆里搜出了这个孩子的记忆,江齐,就是刘氏所出的江家幼子,江夏娘与江越那个只有三岁的幼弟。 “嗯,就是齐哥儿,姐姐总算是没白疼他……”说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越哥儿将头埋进了江夏的颈窝。 江夏微微愣怔了一下,随即失笑起来,这孩子,原来怕是因着姐姐疼幼弟吃醋来着吧! 唉……毕竟是小孩子! 之前,她尽管接收了许多江夏娘的记忆,但却一直像是看另一个人的故事。此时与越哥儿说着话,江夏渐渐地感到,江夏娘的形象变得立体起来。原来……她是一个这样的姑娘。 一个懂事乖巧、任劳任怨、极尽隐忍又极其刚烈、心地善良性格温柔、正值华年满怀美好憧憬的少女,……可惜了,一切的一切,都停止在了那一个血染的花堂之上! 江夏抹了把脸,泪水冰凉,湿了手。 她微微仰着头,睁大眼,用力地眨着眼睛,让眼底泛滥的泪倒流回去。同时,在心里暗暗祷念:你看到越哥儿了,放心的去吧!为了过去的过去,曾经的曾经,这是最后一次落泪!一路走好! 这个时候,江夏莫名地想要念一卷‘地藏经’,可惜她不会。 好一会儿,平复了心情,江夏拍拍越哥儿的肩,道:“越哥儿,我跟你说,姐姐现在住的地方你还不能带你去……” “姐……”越哥儿猛地爬起来,焦急地叫。 江夏摸摸他的小脸,看着他的眼睛道:“越哥儿,刚才那位先生你认识吧?就是去接你到这里来的那位先生……姐姐已经跟他说好了,让你在这里跟着他做童儿。在这里,越哥儿不用怕吃不饱,也不用穿不暖了,姐姐还会经常来看你……” 两姐弟哭了好一会儿,眼瞅着时间过去不短了,马婆子那边也快完事儿了,江夏不得不捡着要紧地嘱咐起越哥儿来。 好一会儿,越哥儿才点点头,两眼雾蒙蒙地道:“姐,我听你的。” “嗯,小越最乖了!”江夏将他揽进怀里,柔声道,“小越在这里要听掌柜话,听先生的话,有什么事儿就与先生说,先生能经常见到姐姐……若是小越懂事听话,先生就会带你去见姐姐!” “嗯嗯,小越听先生话,听掌柜话!”大颗的泪珠挂在小越的睫毛上,欲落未落,越哥儿还绷着一张小脸保证着。 江夏长叹一声,将孩子再次揽进怀里。 小越乖,暂且在这里住着,姐姐保证,尽快从徐家脱身出来,到时候,姐姐带着你一起过快快乐乐的日子去! “姑娘!”马婆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的时候,江夏已经把彤翎买回来的衣裳鞋袜交待给了越哥儿,赵一鸣也转了回来,越哥儿则抱着个小包袱,由药童带到后边的住处去了。 “嬷嬷受累了,可是都妥当了?”江夏笑着询问,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 马婆子狐疑地瞅了一圈,也没发现可疑之事,只在越哥儿身上停了一瞬,笑道:“妥了妥了,姑娘交待的事情,婆子指定上心办妥当了。” “嬷嬷,我也是为了二少爷的病尽快大好,嬷嬷是太太身边的老人,想必一样的心思!”江夏抬眼看过去,淡淡道。 “姑娘说的是,那是自然,二少爷是奴婢看着长大的,奴婢自然盼着二少爷早日大好!”马婆子连忙附和着。 第80章 能的上天了 江夏笑着示意一下,彤翎捧了一杯茶送到马婆子面前。马婆子盯着那些伙计们炮制药材,这小半天功夫,马婆子一口水也没捞着喝,还真是又累又渴了,也顾不得胡想八想了,笑嘻嘻地接过去就喝了。 江夏也懒得理她,只专心看了药,确认药材无误,就说结账。 马婆子却在旁边笑着接话道:“姑娘来府里日子短,还不知道呢!咱们府上在济生堂用药都是挂账,月底一起结的。” 江夏挑挑眉头,微微一笑,起身向赵先生刘掌柜告辞。 这会儿,江夏还不知道济生堂是郑氏的陪嫁呢,后来知道了这事儿,生生给吓出一身冷汗,也更是庆幸刘掌柜和赵一鸣的人品好,不是郑氏的愚忠,否则,她从开始就自己跳进人家锅里去了,哪有她后来的好日子! 回来的一路上,那马婆子仍旧精神奕奕,拐弯抹角地打探:“……茯苓用在饭食里倒也听人说过,倒是白术却从未听人用过,姑娘懂得多,不如给婆子说几句,也让婆子涨点儿见识。” 江夏很是倦怠疲惫,却不得不打叠起精神来应对。 她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古医书就有药食同源之说。今人所用之药物,也是上古先民采集食物的过程中,一点点摸索总结出来的……世人都知道汤药治病,也知道良药苦口。若是经过改良,能将药物加到饮食中,让药吃起来可口又治病岂不更好?当然了,药物固有的气味儿实在是无法完全去除,也不能完全去除,是以,只能用这些气味儿浅淡平甘之物来入汤食,从而起到慢慢调理、滋补的作用,要的是日久见效,缓缓调理。” “哎哟,这吃不吃的,岂不是一日半天的也看不出来?”马婆子多少有些耐不住,略带讥讽道。 江夏困得不行,听了这句就有些不耐烦,道:“这也难说,重病顽疾自然是要缓缓起效,也有些病却能立竿见影,比如气滞不通,比如内热燥结,再比如干咳等症,都有很好的食疗方子,一两日就能有很好的效果呢!” 一听这话,马婆子来了精神,神神秘秘地往江夏跟前挤了挤,张嘴道:“哎哟,还有治疗内热燥结之症的方子?婆子可不就有这个毛病,有时候几天都不得一回畅快,真真是憋堵死个人。” 离得远了,还没觉得怎样,这马婆子一凑到近处,一张嘴,热烘烘一股,熏得江夏往后就躲。 马婆子讪讪地退回去,道:“婆子上火有些日子了,嘴里总是有味儿,漱口也不管用……” 江夏心道,还不知是不是因为母女俩都被撵回家急躁的呢! “嬷嬷也别太着急,也不是大事儿。不过是清清热润润燥的事,食疗方子用妥当了,最多第二日就见效的,三五天也就差不多大好了。”当然,这种病主要还是心火内结引起的,至于这么详细的病因,碍着前情,江夏也没意思给她说太清楚了。 马婆子倒是上了心,还伸了手腕子过来,求着江夏给她诊了回脉,进一步确认了江夏的判断,只说回去就给她写个食疗方子。 回府后,江夏自然要先去郑太太处销假。 交待了行程,郑氏也只道了声辛苦,就打发她回去。 江夏却笑道:“临出门时,夏娘备好了材料,回去就做新点心。今日马嬷嬷跟着夏娘一路多有辛劳,夏娘特别恳请太太,许给嬷嬷一个时辰的假,午饭后,去我那里吃几块点心,也算我的谢意。” 郑氏瞥了一眼马婆子,就见马婆子一脸讪笑,心下不由狐疑,脸上却笑意融融道:“难得你们冰释前嫌,能够和睦相处自然最好。好,我就准了你的请求,给她一个时辰的假。” 又对马婆子笑道:“她既然诚心谢你,几块点心哪里够,你想吃什么,索性一次要了!” 马婆子曲膝道:“太太放心,奴婢不敢吃独食,必定给太太带回来!” “咄!你个老货,自己贪嘴还拉扯起我来了!”郑氏笑的打跌,只连连挥手道:“快去,快去!” 这一回,江夏做了松瓤鹅油卷儿和茯苓杏仁糕两样,一个浓香一个清甜,都是上锅蒸的点心,是带着几个丫头包括马婆子一起做的。那松瓤鹅油卷儿都盘成如意样子,偏偏有五六块被江夏做成了梅花型。 江夏还特意跟马婆子说,“这几个是特意给马嬷嬷做的,旁人可不能吃!” 马婆子脸上的笑微微一滞,随即笑着点头应了。心里却特别将那几块记下了。刚刚她可是上心了,做这几块点心前,那江氏可是捏着块面出去了一趟……谁知道她在里边放了什么?为什么特特地给她吃啊! 据说江氏每每做了点心,都是自己带着丫头们先尝一遍,在四下里送去……就让她先尝尝,不然她就不吃!当她傻的啊?! 蒸好之后,江夏拼着捡了一盘,请马婆子和几个丫头们趁热尝了,大家伙没有一个不赞的。马婆子特意取了一块梅花型的鹅油卷儿递给芷兰,却被江夏拦住:“嬷嬷,这几块点心可是我特意给你做的,她们可吃不得。还有啊,你拿回去也别急着吃,晚上临睡吃,刚刚好!” 马婆子心里莫名地一寒,临睡吃刚好?什么刚好?莫不是让她从此一睡不起吧? 这个小贱妇虽说是乡下来的,却懂得医术,鬼祟邪性的很,会治病的也会致命,谁知道她会不会下个毒在这点心里! 于是,江夏招呼丫头们拿食盒装点心。马婆子在一旁只冷眼旁观着,就见江夏果然将那几块梅花型的点心都装进了一只福寿卷草纹盒子里。她暗暗记在心里。 又看见食盒里铺的白刷刷棉纸,马婆子还暗暗撇嘴来着,不过是买来的乡下丫头,还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这么上好的棉纸铺在食盒里,不是糟蹋银子是啥!还美其名曰‘讲究卫生’?!我呸,卖进来前,在后娘手里连饭都吃不饱,天天淘米做饭洗衣裳,连个粗使丫头都不如的,还讲究卫生?就你也配! 哼,还真当太太也是糊涂的?不过是让她尽力替二少爷看病调理罢了,真等到二少爷病好了,再看!能的你,还上天了! 第81章 疑心招来暗鬼 两种点心各自装盘,装了两个食盒子,江夏一起交到马婆子手里:“几块点心,不值什么,嬷嬷你别嫌弃。我也偷个懒,让嬷嬷受累,把太太那份儿一并捎过去。” “哎哟,姑娘这话怎么说的,伺候太太是婆子的本分呐。再说了,姑娘做的点心,那是连大姑奶奶都叫好的,婆子哪里会嫌弃呐!还没谢姑娘赏呢!”马婆婆说着,曲膝行了一礼,这才笑容满面地告辞去了。 江夏将马婆子送到二房院门口,客气地笑着道别:“嬷嬷得了空多来坐坐。” 马婆子身上仍旧穿着大姑奶奶赏得宝蓝色蜀锦褂子,裹得粽子一般,满脸笑地道:“不用姑娘说,婆子抽空也惦记着往里跑。哎哟不说了,天儿不早了,婆子可不敢再耽搁了,再不回去,太太使唤上又该不顺心了。” 说着,一团笑地略略一曲膝,转身,晃着她那水桶腰,脚步如飞地去了。看得江夏暗暗为之咋舌,真难为她,胖成那样还能走得这般快,也是人才! 微微眯着眼睛,江夏目送着马婆子肥硕的身影渐行渐远,看不见了,这才默默地转身往回走。 她撒下去的只是颗小石子,希望激不起大浪来!怕只怕,平静的水面下肮脏渣滓太多,这颗石子儿投下去,把那些蓄积已久的肮脏东西激起来……那些东西蓄积久了,会发酵会生成足以引起爆炸甲烷气体!算了,石子儿她投出去了,至于会激起什么,拭目以待就是了! 微微挑挑眉梢,江夏拍拍手,将此事丢开,分派丫头将点心送往大少奶奶和大姑奶奶去。 马婆子手里拎着两个食盒,出了二院门才想起来,就跟那群丫头说笑话了,竟忘了让江氏写食疗方子给她了。 不过也就一转念,她自己也摇了头:算了,那江氏可是与她有怨的,桃儿丫头被撵出去也与她脱不了干系,就是那江氏写了清润方子,她也不敢用啊!真是越活越糊涂了! 想到这里,马婆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落在了手中拎着的食盒上。 左手拎的是镂雕牡丹富贵朱漆团盒,大气雍容,富贵逼人,是给太太的。右手拎着的是胡桃色方盒,简单刻着福寿卷草纹样,说好听了是素净,说不好听就是一股寒酸味儿,是给她这个奴才的。 都说疑心招暗鬼,这马婆子大概自己做的阴私事儿多了,自然疑心就重起来,看谁都难免带了些阴暗鬼祟。 叫她过去一起做点心,又当着她的面儿蒸点心,还尝点心……可那几块梅花的点心可没让人尝啊!这要是她拿回家吃出点儿什么事儿来,她江氏可是能推得一干二净啊! 马婆子琢磨了又琢磨,寻思了又寻思,最终不放心,还是寻了个僻静处,将她食盒里的梅花点心拿了两块,与太太郑氏食盒中的点心调了个儿,又把食盒盖好,四下里张望一下,这才脚步匆匆地回了正院。 因着怕人看见,她换点心时心慌意乱地,还要四顾着防备人看见,也没注意到那卷草纹盒子的盘子底下垫着的不是一张白纸,而是一张写了清火润燥方子的处方笺。 马婆子将那只福寿卷草纹食盒子放在自己小憩的厢房里,只拎了那只牡丹富贵的食盒进了正房。 这半下午功夫,歇了回午觉起来,恰恰是人有些犯饿的时辰,郑氏见着马婆子拎来的点心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的,也是胃口大开,于是吩咐丫头打水洗手之后,就吃起点心来。 因那梅花型的糕点放在最上面,郑氏第一块就捻起了一块梅花酥饼吃起来。 吃完一块,喝了口茶,郑氏笑道:“今儿这饼叫什么?倒是酥香不腻,可口的很,拿来做早点也是不错的。” 马婆子眼看着郑氏将那梅花点心吃了,正心惊肉跳着,脸上的笑都僵硬着,嘴也有些不太利落,道:“回,回太太,姑娘说,好像叫什么……松瓤鹅油卷子的。呵呵,是啊,是好吃,真难为姑娘怎么想的,这般精致美味。” “瞧瞧你这点儿出息,几块点心就把你哄过去了?你也别干看着,也捡两块吃吧,这东西趁热才好吃,冷了就没这个味儿了。” 马婆子忙笑着摆手道:“太太不用管奴婢,夏姑娘也给奴婢带了一盒,让奴婢家去吃呢!” “你们呐,就拿着我的东西互相卖好呐!”郑氏佯嗔着,虚点了马婆子两下,一边饮了茶,忍不住又拿了一只吃了,如此三番,竟是一口气吃了四只松瓤鹅油卷儿,这才作罢。其中两只就是梅花型的。 点心这种比较干的面食,吃的时候不觉怎样,再喝一杯水就饱胀起来。郑氏觉得有些吃多了,少不得起身,想着往园子里去走动走动,也好消消食儿。 这边儿,郑氏略略梳洗整理了一下,正要出门还没走出门呢,芷兰和彤翎脚步匆匆走来,抬头一看见郑氏要出门,急忙停住脚步,行礼问安。 那郑氏略感意外,问道:“你俩丫头慌慌张张的作甚,可是二少爷……” “太太不要担心,二少爷好着呢!奴婢来前,二少爷还趁着天气和暖,走出门,到廊檐下走动了走动呢!”芷兰连忙答应了一声,随即又道,“是姑娘吩咐奴婢们过来寻马嬷嬷,对马嬷嬷说她求姑娘写的清润方子,放在她的点心盒子下层了。” 马婆子脸色僵硬着,道:“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不等芷兰和彤翎说话,吃饱了没事儿正闲着的郑氏笑着插话进来,问道:“什么清润方子?你又是什么时候求到江氏脸上了?” 郑氏这话,可轻可重。往轻了说,或许就是随口一句,没啥情绪;往重了说,有可能是郑氏怀疑马婆子背叛了她,投向了江夏! 久在郑氏身边伺候的马婆子,对郑氏的多疑自然知道的清楚,一听郑氏这般问,就知道郑氏生了疑心,连忙道:“太太,是回来时,奴婢说起了这几日内火燥结不畅……那江姑娘说有食疗方子……就这样。当时也就一说,奴婢也没往心上放,谁知道那个……” 第82章 对质 彤翎在旁边听了这话不干了,截了话道:“马嬷嬷这话怎么说的,什么叫你没放在心上?你自己说话没放在心上,夏姑娘可实实将你的事儿放在了心上,回去就特特地央着二少爷执笔,给你写好了清润方子。做点心的时候,又特特地给你做了梅花式样的点心,一遍遍地嘱咐你,特给你做的,不能给别人吃……谁成想,姑娘一番尽心费力的,人家竟根本没放在心上……嬷嬷,你说这话的时候也摸着胸口儿些,别忒亏心了!” 彤翎说话如热锅炒豆子,噼里啪啦,却吐字清晰,条理分明,说着说着,郑氏和马婆子的脸色都变了颜色。 “你个小蹄子别满口胡沁!食盒里铺的是棉白纸,哪里有什么清润方子……”马婆子一时羞恼成怒,厉声呵斥起来。 芷兰道:“嬷嬷,那清润方子就在底层的盘子下压着,是奴婢亲眼看着姑娘放进去的,怎么会没有?!” 彤翎突然变色,指着马婆子惊叫道:“马嬷嬷,难道你把卷草纹盒子送进太太屋里了?姑娘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的,那些梅花点心是给你做的,只能你吃,旁人吃不得!” “当然没有!婆子怎可能将卷草纹盒子送进太太屋里……”马嬷嬷下意识地分辨,只是话未说完,脸上已是一片死灰! “太太,太太,是她们胡沁,没什么清润方子,我明明看见了,铺的不过是白棉纸……”马婆子转身向郑氏辩解剖白起来,只是,在这个时候,她说什么都显得那般没有底气。 “闭嘴!”郑氏冷声喝断马婆子的辩解,转身往回就走,只吩咐跟在身后的珍珠:“去,把那个卷草纹盒子找出来。再去二房,把江氏给我叫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敢当着我的面儿捣鬼儿!” 卷草纹盒子就在马婆子休憩的厢房桌子上摆着,很快,小丫头就将盒子拎到了郑氏面前。半盏茶后,江夏也被传唤了来。 一进正房门,江夏就看见郑氏端坐在堂上,脸色阴沉如水。马婆子、芷兰彤翎,则分坐两侧跪在堂前。一朱漆一胡桃色,两只食盒端端正正摆放在郑氏身侧的方桌上。 江夏目光一扫,脸色镇定地迈进门来,不疾不徐地来到堂前,福身给郑氏行礼道:“见过太太。不知太太唤夏娘来有何吩咐?” “哼!”郑氏冷冷一哼,问道:“刚刚马婆子带回两只食盒,你说说,其中有什么关窍阴谋吧?” 江夏懵懂地看向郑氏,很是莫名道:“太太此话何来,夏娘听不明白。” “你个小贱妇,居然坑我婆子,偷偷在点心里下药,你是想下毒……你是想下毒害死太太哇?你个黑了心肝的,太太对你这般宽厚慈爱,你非但不知恩图报,居然还生了毒害太太的心,你这蛇蝎心肠的小贱妇啊,真该千刀万剐啊……”马婆子撑不住,抢先跳起来指着江夏斥骂起来。 那边彤翎和芷兰,彤翎甚至几次开口想打断马婆子……江夏自己个儿反而仍旧不慌不乱,只微微皱着眉头,冷眼看着马婆子跪在地上,如一只疯狗般狂咬乱吠! 屋里的其他人都关注着疯癫的马婆子,没人注意到,徐慧娘带着一个小丫头悄悄地进了院,就站在门口旁观静听。看着堂上江夏置身事外的模样,徐慧娘眼中闪过一丝赞叹:倒是个经得住事儿的! “住口!”倒是郑氏听不下去了,怒喝一声,让疯癫的马婆子暂时寻回了一丝理智。 郑氏看都不看马婆子一眼,再次看向江夏,淡淡道:“江氏,马氏说了这许多,你可有话说?” “我也糊涂着呢,刚刚马嬷嬷还与我们一起做点心吃点心,说说笑笑呢,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这般模样?马嬷嬷,我自问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还给你开了药方子,不指望你的感激,可也不该招的你这般咒骂、糟践吧?”江夏一开口,脸上这才现出一片气愤来,忍不住先连声质问了马婆子几句,这才稍稍缓了怒气,重新镇定了情绪。 她倒也不等马婆子答话,只镇定了神色,转身对郑氏恳请陈词,道,“太太,夏娘委实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招致马嬷嬷如此相待。夏娘将今日之事说一遍,恳请太太替夏娘判一判,也好让夏娘明白自己的错处在哪里!” 说着,江夏深屈膝,给郑氏行了一礼。 郑氏脸色略略好了些,端着茶喝了一口,淡淡道:“罢了,你就说说吧。” 江夏再次一曲膝,这才开口道:“今日,夏娘上街,有马嬷嬷陪着……还是马嬷嬷自己说起有内热燥结的毛病,我就说有清热润燥的食疗方子,吃上一两日就有效……太太,就是这些,夏娘所言绝无半句虚假扯谎,若有一句不实,夏娘愿发下毒誓,以证自身清白。” 江夏冷静地说完,福身一礼,微微垂首安静站定,静静地等待郑氏的处置。 马婆子之前就灰了脸,等江夏这一番话说完,她彻底地瘫在了地上,脸色灰败,蓬头垢面,只有眼珠子仍旧亮的吓人,恨恨地盯着堂中静立的瘦弱身影,牙关咯咯作响着,仿佛盘算着怎么扑上去,才能一口将江夏的喉管咬断! 郑氏冷着脸,垂着眼,看不见她眼中的情绪。 她不发话,堂中或坐或站或瘫着数人,谁也不敢稍动。一时间,因没人发出半点儿声息,竟仿佛人去屋空了一般。 就在这时,大姑奶奶徐慧娘施施然走了进来,神色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直接越过郑氏,吩咐道:“夏姑娘带着俩丫头先回去吧!小弟虽说病情好转,可也少不得你在身边看着。” 江夏半点儿迟疑没打,带着彤翎芷兰退出了正院,回二房去了。 她的一颗小石子儿,终究还是搅起了沉渣泛滥……她的目的也算达到了,接下来结局如何,她在不在那里,又有什么差别?! ——这一天闹腾的,还真是累了,回去吃了晚饭,早点儿歇着去吧! 第83章 赌人心(三更) 见了她们回来,魏嬷嬷问了一声,徐襄却连问都没问,恍若不知一样。江夏暗暗腹诽,她被叫走的时候,明明在跟着他学算术的。 吃过晚饭,徐襄破例没有拘着江夏补算术课,江夏乐不得的让他早早吃了药,洗洗睡了。 她仍旧睡在窗前的榻上。 临近月底,吹灯后,屋子里黑黢黢的,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江夏惬意地抬起腿抻了抻筋,舒服地轻叹一声,缩进被窝,闭上眼睛准备好梦一觉…… “你为什么那么做?”徐襄突然问道。 江夏眨了眨眼,然后淡淡道:“我只是赌了一把人心。” 说完话,江夏抿抿嘴,闭上眼,没两秒钟就睡着了。 梦里,她带着越哥儿在田野里放风筝。蓝天,白云,金色的阳光,还有田野里大片大片化不开的绿,还有星星点点五颜六色的野花儿。 越哥儿扯着一只威武的老鹰风筝,开心地奔跑着,欢笑着。 那小脸上的笑容比阳光更灿烂、比蓝天更清澈,满满的开心快乐,感染了花草万物,飞上了蓝天云霄…… 夜,越来越深,真正的万籁俱寂。 徐襄躺在床上,却在病后第一次失了眠。 那边榻上,一阵阵笑声传过来,低低的,却透着满满的欢喜和愉悦!就为了一个马婆子,就把她欢喜成这样?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徐襄笑着摇摇头,翻个身,也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徐家仍旧很是平静,没有什么消息。 江夏也就是微微讶异了一下,随即就丢开了手。昨天的事,确实是她布置的,但她不觉得自己有太大的恶意。看的不过是马婆子的本心。她心中无鬼,听话将那几块点心吃了,不但无害还能治病。但是她心中有鬼,做出什么事来,就不该她江夏娘负责了吧?!她又不是她妈! 吃过早饭,江夏照例去给大姑奶奶徐慧娘听诊请脉施针。 经过两日的治疗,徐慧娘的病情发展似乎得到了控制。据她自己说,目眩和头疼的症状都有了比较明显的改善。 江夏诊查,她的脉象、舌苔、眼底,也都有了些好转。听诊器听着,孩子的胎心搏动稍稍慢了一点,也略略安稳了。总的说,是一切向好。 施针毕,江夏收针洗手,正要告辞,就听徐慧娘笑着道:“江妹妹别忙着走!” 又道:“夏娘不介意我叫你声妹妹吧?” 江夏抬眼看过去,微微一笑:“大姑奶奶高兴就好。” 夏娘也罢,妹妹也好,不就是个称谓嘛,有啥好计较的。只要不带人身攻击的,她都无所谓。 徐慧娘眼底微微一亮,笑着道:“江妹妹倒真是个爽利人儿!” “小弟如今大好了,你也不用赶着回去,在我这里坐会儿,陪我说会儿话可好?” 江夏很想说:不好!可出口的却是 ——“大姑奶奶不嫌弃我笨嘴拙舌的就好。” 徐慧娘莞尔一笑,挥了挥手,丫头子们立刻动作起来,捧了两个八宝攒盒上来,一只攒盒里盛着各色干果子,一只盛着各色的蜜饯糕糖。 江夏瞥了一眼,看着有榧子,先捏了几个递给徐慧娘:“这干果好吃,也养人,一日吃个七八颗就好。” 徐慧娘笑着应了,抬眼再看江夏,已经自己捏了两颗榧子在手里,慢慢剥着果壳儿,将果仁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吃干果子的那种咯嘣咯嘣声,却几乎听不见。 她眯了眯眼,心中暗道:果然是个有意思的。 初看说话行动粗直憨实的,带着股子村气,仔细看下来,这言行举止的细微处,却足可以与任何大家闺秀相媲美。 两颗榧子入肚,丫头们又奉上了香茶。徐慧娘手里也有,却是江夏让她喝的红枣养生茶。由红枣枸杞等六味中药组成,调补气血,平肝滋肾的。 端了茶盏,江夏一看见自己杯中的茶叶,不由微微吃了一惊:看杯中茶叶一根根如针,竖悬在水面下,正缓缓往下沉……若没看错,应该是正宗的‘君山银针’!正宗的‘君山银针’自古就是贡品,民间鲜有一见,徐慧娘也不过是五品官的儿媳妇,却拿出这等好茶招待她,由不得她不多思量思量。 除了治病,她不觉得徐慧娘有什么事情需要求着她。而单说治病,她自认兢兢业业、仔细尽心,并没有露出为难之意,徐慧娘用不着再向她买好吧?或者,这就像现代患者家属给医生送红包一样,社会风气不说,但求个心安? 思绪翻滚,许多猜测在脑海中闪过,又被江夏暂时压下去。不管徐慧娘所求如何,一时猜不出,她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换个角度考虑,她似乎还能装傻充愣的。她就是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村姑,说不定从小没喝过茶的,哪里知道什么银针白毫的,索性都是解渴之物,喝就是了。 如此浑无赖地一想,心里反而轻松了许多。江夏更觉得了无赖的好处,索性任事不问,只管喝茶! 这么好的茶,在什么时代都难得,不喝白不喝! 轻轻啜了一口,让茶汤在口腔中慢慢回环一周,这才徐徐咽下,只觉得满口生香,舌底生津……江夏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声;“好茶!” 江夏一脸赞叹夸张又刻板,让徐慧娘忍俊不禁笑出声:“噗嗤,没想到江妹妹也懂得品茶。我这杯茶也算没有明珠暗投!” 江夏略带羞涩地摆摆手,道:“大姑奶奶笑话了,我哪里懂什么茶,不过是觉得好喝,忍不住赞一声罢了!” “哎?你竟是不懂茶的!”徐慧娘惊讶一声,后面就已经是肯定句了。 江夏点点头,实在道:“真是不懂。我喝茶的次数也不过有限几回,还是家里待客剩下的残茶,我喝上一口解渴,哪里就能懂了茶。我倒是在书上看到过,茶道之悠远之广博,丝毫不亚于岐黄本草之术……我就寻思着,岐黄本草之术就是华佗仲景也不敢言精专,那茶道一说,就是天天喝茶的人,也未必有人敢说自己真懂茶的吧!” 徐慧娘显然心情不错,这会儿更是笑出声来:“哈哈,你这孩子说话,真是有趣儿。” 江夏瞥她一眼,心中暗衬,这人有啥喜事吧?是不是景家大少爷要来?怎么这般笑不够一样! 第84章 二少爷对我好 好不容易止住笑,徐慧娘歪在床上,一边抚着肚子,一边道:“马氏恶疾,打发家去了。母亲心善,还赏了许平二两银子,让他给那婆子请医延药。我倒是觉得大管家也要换一换才好,你觉得换哪个好?” 江夏抬头瞅了徐慧年一眼,失笑道:“大少奶奶这话问我?我来徐家才几天,二少爷院里的人我还没认全乎呐,哪里知道这个!” 徐慧娘笑容微敛,很是严肃道:“江妹妹也该考虑给自己找几个帮手……以后,你在这家里的日子还长着呢!” 长不了! 她才不在这小院子里憋着呢,不说憋屈不憋屈,就这么三个半人,还各怀心思的地方,别说家的温馨了,还不如走在大街上安全。在这种狗撕猫咬的环境中呆久了,她怕夭寿。 垂着眼,将情绪掩下去,江夏憨实地笑着道:“大姑奶奶想必也看见了,我们院里的嬷嬷、丫头都对我挺好的……二少爷待我也挺好的。”后边这句话,江夏是强忍着恶心说出来,为了掩饰自己的异样,她半垂了头,却不想,看在徐慧娘眼中却成了一副小儿女的娇羞。 徐慧娘笑地拊掌,一边笑一边指点着江夏道:“噗……你倒是说了句大实话!” “嘿嘿,我不会说话,让大姑奶奶见笑了。”江夏陪着笑,准备开溜:“我果子也吃了,好茶也喝了,若是大姑奶奶没什么吩咐……” 可惜,她告辞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徐慧娘笑眯眯道:“就知道你是个灵透的,我这还没说话,你就知道我有事要跟你说了!” 江夏愣了愣,真心想问问,她能把话收回来不? 就听徐慧娘道:“你的医术是个好的,让你给我诊治了不过三日,我这身子就轻省的多了……” 听她这把话远远地开始绕,江夏也只能沉住气,又捏了几颗榧子在手中剥着,一边慢慢听着徐慧娘把话绕回来。 “我是恨不能住着不走的,可府中还有一大摊子事儿等着我回去铺排,再说了,既然出嫁为了人妇,总是在娘家住着也不行。三月三上巳节,又是女儿节,府里早就定下游园赏花的,我少不得要回去……嗯,你要照应襄弟,自然是分不开身的跟我走的。我只能厚着脸皮来跟你讨了那听诊器的图样子用了。回去让人也做一个出来,教给府里的供着的女医。唉,我也就只能用她了!” 江夏微微挑着眉头,愕然着,徐慧娘见她如此,连忙道:“若是你不舍得……” 听诊器在这个时代自然是没有的,江夏原本也琢磨着能不能弄个专利,造出来卖钱的。可琢磨过之后,她就把听诊器赚钱的事儿给丢开了。这种听诊器没啥技术含量,很容易仿制,随便一个木匠铺子估计都能做出来,谁会拿钱来买? 江夏回过神,连忙摆摆手,笑道:“大姑奶奶哪里话,不过是个小家什,姑奶奶有用尽管拿去好了。”说着话,江夏将袖子里的听诊器拿了出来,直接放在了桌子上。 看着徐慧娘露出一脸满意的表情,江夏起身告辞:“也陪着大姑奶奶说了会子话了,我就不多搅扰了,告辞!” 果然,那徐慧娘不再多留她,只挥手招呼丫头道:“将那榧子、松子都拿上一些,给夏姑娘带回去慢慢吃去。” 江夏也不推却,大大方方接了丫头子送上来的一个攒盒,向徐慧娘告辞。 离开徐慧娘的院子,江夏摇摇头叹口气,想不到,她投了颗小石子,居然把许平许大管家给拉下了马,这算害人不浅不? 唉,不管咋说,那一家子怕是将她恨到骨子里去了。 回去之后,仍旧当着徐襄的面打开攒盒一看,八宝攒盒中间的格子里竟然还放这个巴掌大的小盒子,盒子里竟是两只碧水一般的玉镯子。 “怎么竟放了这个?”江夏神色愕然地举着镯子,面色不虞。 这么不声不响地放对镯子算什么?买听诊器的钱? 徐襄拿着一本书看着,听到动静随意地扫了一眼,又瞟了一眼江夏的表情,道;“怎么,不喜欢玉镯?” 江夏摇摇头道:“不是不喜欢玉镯,是觉得突兀。也没说这个……想着不会是放错了吧?” 说完,江夏关注着徐襄的脸,却见他嘴角微微一挑,摇摇头道:“不会。你既喜欢就不用多想,收着就好了。” 江夏没有立时答应,拿着镯子低着头琢磨了一回,到底抬头对徐襄道:“大姑奶奶说要回去了,还说要回去操持家务,还要办什么上巳节游园赏花,听着就很累很操心,她那身子可经不得劳累……” 徐襄将目光从书卷上转开,微微皱着眉头沉吟片刻:“我知道了,会叮嘱她的,你不必担心了。” 既如此说,江夏也不再多言。该说的她说了,该做的她也尽力做了……也够了。至于徐慧娘以后怎样,真的不是她能管得了的了。 她本来就是个心大的,这么一想,也就此撂开了手。 转天,传出了信儿,说那马婆子得了失心疯,被他家老头子许平领回去,锁在屋子里了。府中诸人也只是微微惊讶了一下,就随即把注意力关注到郑氏身边的空出来的位置上去了。太太身边的掌事嬷嬷,可是掌管内院的实权差事,谁不想抢到自己手里。 府里婆子丫头们群情激奋着,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纷纷卯足了劲儿想着去太太身边伺候,然后就有各种各样的蹊跷事儿层出不穷。 今儿,某婆子拉稀起不来了;明儿,某媳妇子被人发现揣了府里的家什儿;后儿,又有谁和谁一言不合撕扯起来了……这个热闹劲儿,简直是比美国总统大选还有意思。 江夏就远远地看着这各式新鲜、百般热闹,喜滋滋、安稳稳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只是,这热闹没看多久,郑氏提了两个年轻媳妇子到身边伺候,众人大感意外之下,也不得已收了心,也不掐了,也不打了,各过各的日子去了。 第85章 三月三 平顺家的姓胡,康顺家的姓田,因为年轻,只被称一声嫲嫲。原来都是郑氏的丫头,后来配了小子,在府中做管事妈妈来的,因着是伺候过的老人儿,用起来也算顺手。 又过了两日,回娘家住了没几日的徐家大姑奶奶,赶在三月三上巳节前,起程回了临清府。景家大公子景谅提前一日来接慧娘母子。 徐襄身体又好转了些,裹了披风,亲自将徐慧娘一家三口送到二门处登了车,这才转回来。 三月三,古称上巳节,相传是黄帝的寿诞日,固有‘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一说! 到了这大庆朝,已经没了那么多繁复的古礼,但春意渐浓,正是草长莺飞时节,三月三这天,百姓还是习惯呼朋唤友,扶老携幼地踏青游玩,赏一番大好春光。也正如上巳节的另一个名字‘女儿节’,这一天,也是未出阁的女子难得能够抛头露面,出游赏玩的日子。 徐府不是老的,就是小的,要么就是怀孕的、生病的,没有谁能去踏青赏春。于是,这三月三不管别人家如何,徐家人是没什么反应的,各院各房都静悄儿的,该咋过咋过。 江夏提前几日就盘算着,三月三这天,再请假出去一趟,带上越哥儿四下里玩一玩,也买一只风筝去野外放去——那一夜的梦太美,让她一直无法忘怀。 三月初二这天,好几天没做新点心的江夏,又做了两种新点心,趁着郑氏来看徐襄的时候送了上来。 她做了蒿子粑粑和青团。两种点心所用材料差不多,都是用了嫩蒿草和米粉糯米粉,只不过,蒿子粑粑是油煎,青团是蒸制而成。一个蒿草味浓郁,外酥里嫩,鲜香特异;一个口感细软、滑糯,甜而不腻,因都混着蒿草特有的香气,给人一种极新鲜的味觉体验。 不出意外地,青团和蒿子粑粑也颇受欢迎。特别是青团,很合郑氏的口味,吃了两个之后,还是平顺家的提了个醒,郑氏这才撂了手。 “原来只知道蒿子是个贱物儿,庄户人家青黄不接时也拿来充饥,平常是没人吃的。谁成想被你这么一做,竟也别有意趣!”郑氏吃的满意,一脸笑地赞叹着。 平顺家的也跟着凑趣:“也就是夏姑娘这奇巧玲珑的心思,才能想起来这么做点心,真不知道,她还能想出啥好东西来!” 江夏笑眯眯道:“还真让嫂子说着了,我还真想出了一种新物事,也是野地里的贱物儿,做出来,保管比这个好吃几倍!” “哎哟,再好吃得到哪儿去啊?好姑娘,你快说说,要用什么,奴婢替你去挖,只厚着脸皮求姑娘做出来之后,让奴婢也跟着开开眼,尝尝鲜!”平顺家的极会凑趣儿,一句话说的郑氏和满屋里的人都笑起来。 江夏却叹口气,摇头道:“若是咱们园子里有,不用嫂子说,我也取来做了。只是,咱们园子里没有,说啥也是白搭啊!” “此物生在何处?近山还是近水?”很少搭话的徐襄突然低声问道。 江夏微微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无限崇拜无限期盼地看着徐襄,道:“近水。要在水泽边才能找到。” 徐襄没理会她,只对郑氏微微一笑道:“孩儿这几日身子日渐轻快,已经去园子里走动了两回,正觉得春光大好,不忍辜负。恰好又逢上巳日,古有近水祓禊之礼,沐兰汤以避讳祛邪,疾病不生矣。孩儿正好大病初愈,不若也学回古人,祓禊祛秽驱邪,从此百病不侵,就能长长久久地孝敬娘亲了。娘亲,明日陪儿子一起去祓禊,好不好?” 郑氏微微皱了皱眉头,想开口拒绝又有些不忍心,只瞥了垂手而立的江夏一眼,笑着道:“襄儿毕竟大病初愈,身子还是有些弱的,怎地能去野地里走动?” 徐襄还要说什么,江夏却开口道:“太太一片心只为二少爷,而且,二少爷的身体也确实尚有些虚弱,并不适宜去野外远足。” 郑氏神色一缓,笑着道:“就是啊,你听听,连夏娘也这么说了,你就先耐耐性子,好好把病养好了,到时候,你别说去踏个青,就是去游历天下都使得!” 徐襄瞥了江夏一眼,规规矩矩地向郑氏行礼认错。 江夏默立旁边,等着郑氏起身要走,她才陪着徐襄送出来。 徐襄在屋门口就被郑氏劝着停了,江夏却一直将郑氏送到小院门口:“太太,刚刚我不该提起乡野之事,惹得二少爷动了心思。” 郑氏看着她,叹口气道:“也不怪你。襄儿这一病就是小半年,几乎都是在床上躺着,静极思动也是有的。” 江夏一曲膝,恭送郑氏离开。再没说什么出门的事。 转回来,江夏就很不爱搭理徐襄。都怪他乱掺和,说什么自己跟着去,别说郑氏不会同意,她也不会同意啊。这病的刚刚能下床动弹了没几日,哪里敢放他去野外撒欢儿?万一受个风寒什么的来场感冒,她之前的努力岂不白费了? 感冒可是引发哮喘的最大因素!丝毫不比过敏差! 正烦恼着呢,魏嬷嬷给了江夏一个匣子,打开一看,竟是刚刚做好的两支听诊器。一支是单扩音的,另一只是两端都带着扩音小喇叭的。 江夏立刻将烦恼抛到了一旁,拿了听诊器就奔着徐襄去了。没办法,谁让她之前对徐襄的身体情况最熟悉呢!不拿他作对照,也比较不出三种听诊器的性能优劣是不是。 比较结果出来了,因许安特意将一端设计成了耳麦样式,能够把耳朵整个罩住,避免了杂乱声音的干扰,故而,扩音效果要优于另一种。 有了这东西,江夏自然要与人分享。立刻打发人去济生堂通知赵一鸣。 赵一鸣那医痴一听说又有了新式听诊器,哪里还能坐得住,跟着报信的人就来了徐府。当然,江夏如愿以偿地在赵一鸣背后看到了背着药箱的越哥儿。 有了越哥儿,江夏直接将两支听诊器和徐襄都丢给赵一鸣,她带着越哥儿去了——小厨房。 毕竟,越哥儿的身份不能暴露,江夏也不好带‘外男’进自己的房间。尽管这个‘外男’只有八岁! 第86章 那个是姐夫么(三更) 翠羽彤翎和枝儿还在小厨房里做蒿子粑粑,见江夏拉着越哥儿的手进了小厨房,几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登时让越哥儿红了脸,下意识地往江夏身后躲。彤翎是见过越哥儿的,自然知道越哥儿的身份,向翠羽使了个眼色,就笑着迎了上来。 “呵呵,哥儿今日看着气色好的多了,可还认得我?”说着,彤翎就打了水来给越哥儿洗手,翠羽则去锅里捡了两个刚蒸好的青团端了上来。 枝儿看看彤翎,又看看翠羽,目光最后落在江夏和那小童身上,心里纳闷儿,知道姑娘脾气好,可对这童儿也太好了些吧? 江夏笑着替越哥儿介绍:“这个是翠羽姐姐,这个是彤翎姐姐,那边那个是枝儿姐姐。以后你要再跟着赵先生过来,找不见我找她们也是一样的。” 越哥儿抬头看看江夏,点点头应着。 枝儿笑嘻嘻凑过来,问道:“姑娘哪里认来的小兄弟?呵呵,这小小子长的真俊,哎,别说,这眉毛眼睛还真的与姑娘有几分像!” 江夏笑笑,抬手摸着越哥儿的头顶,道:“赵先生新收的童儿。” 枝儿眨了眨眼,转身从橱柜里端出一个盘子,里边盛着两块昨日做的榧子千层酥。枝儿捻了一块举到江越面前,笑着道:“你也叫我一声姐姐,姐姐给你点心吃。这块点心比她们俩拿的好吃多了!” “去去去,就你的好,看你显摆的!”彤翎第一个不干了,笑嘻嘻上前来,一把将那点心抢了去,递到了越哥儿的手里。 两个丫头就此跑出去追逐笑闹起来。 江夏瞥了她们一眼,拉着越哥儿在矮凳上坐了,又去亲自倒了一杯杏仁茶过来,一边笑道:“赵先生在前头呢,你们俩就疯闹吧,待会儿我就去跟赵先生要一帖风人膏子来,给你们一人一贴治一治!” 说起风人膏子,却不过是那种贴在两鬓角处治疗头风头疼的小膏药,疗效不说,却着实滑稽可笑,现代早已经消失的一种药品。平常的小姑娘小媳妇爱美,可没人愿意贴那个的。 两丫头一听这话,立时怕了,争先恐后地认错讨饶。 江夏任她们说了许多好话,这才轻飘飘一句:“下不为例!” 越哥儿在旁边吃着点心,看着姐姐威风凛凛的,一双大眼睛亮亮的,满眼欢喜崇拜。 三个丫头笑闹一回,乖觉地继续做点心去了。江夏搬了一张小凳挨着越哥儿坐了,低声说着话,询问这几日的情况…… 姐弟俩相聚的时间过得特别快,没说几句话呢,芷兰就走来传话,说赵先生要走了。 姐弟俩难免不舍,却也比上一次好的多了。江夏收拾了一些点心装在一个大荷包里,放进越哥儿的药箱里,让他带回去与小伙伴一起吃。 仍旧是江夏牵着手,带着越哥儿转回来。 绕过屋角,左右没了人,越哥儿小小声地问:“刚刚那个是姐夫么?” 江夏微微一怔,看过去,就见越哥儿微仰着头,正用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眼里透着询问。 面对这么清澈的目光,江夏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撒谎。她略一犹豫,道:“现在还不是!” ——以后也不可能是!只不过,后一句没必要跟个八岁的孩子说罢了。 转眼看见越哥儿眼中的困惑,江夏笑道:“他就是徐家二少爷。嗯,人挺好的,姐姐在这里也挺好,你在济生堂也要好好地。” 越哥儿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来,点点头道:“姐姐放心,掌柜的和先生都是好人,待小越很是和善。还有升子哥也挺好的,教了小越很多东西。” 升子就是原来那个童儿,隐约知道小越不过是暂时在济生堂存身,对他没什么妨碍,所以对越哥儿倒是还算照顾。 江夏摸摸他的头顶,笑着道:“嗯,那你也要勤快些懂事些,多跟着升子哥学着点儿。我给你带上的点心,你拿回去记得跟大家伙儿一块吃。” 越哥儿满脸笑意,连连点头应着。 带着越哥儿回到屋里,徐襄坐在临窗的榻上,穿着一件鸭卵青的湖绸直身袍子,形容消瘦,却气质端凝,清俊不凡。 越哥儿抬头看了一眼,下意识地垂了头。 “你就是越哥儿吧?”徐襄开口,语气虽然还淡淡的,但难得的带了一丝微笑,面容瞬间温润起来。 江夏轻轻地拍了拍越哥儿的后背,给他一个无声的鼓励。 越哥儿略一迟疑,微微红着脸,拱手见礼道:“江越见过二少爷!” 徐襄眼底微微一黯,抬眼看了看江夏,却见她微垂着头,满眼里都是越哥儿,根本顾不上理会他了,不由又添了一丝不虞。 “你先跟着先生,过几日,我寻好学馆,就送你去开蒙。” 江夏很是意外,抬头看向徐襄,很想说不用他管,但嘴唇动了动,还是笑着应了:“那就谢谢二少爷了。” 说着,低头看向越哥儿,见越哥儿也是一脸按捺不住的喜意,心下暗叹,却也笑道:“等上了学堂,越哥儿可要读书上进哦!” “嗯,姐姐,我会用功的。”越哥儿连忙保证。 赵先生带着越哥儿辞了去,江夏想了想,还是对徐襄道:“越哥儿暂时跟着赵先生也还不错,二少爷身体尚未痊愈,也不用急着替他劳心。” 徐襄抬眼看向江夏,神色淡淡道:“越哥儿是你的小弟,自然也是我的弟弟,我替他劳心也是正常。” 江夏的呼吸莫名一滞,垂着眼吸了吸鼻子,这才道:“我也只是担心二少爷劳心伤神……其实,越哥儿能开蒙读书,我自然是欢喜的,越哥儿也是极欢喜的。” 徐襄看着垂着头耷拉着肩膀的女子,忍不住心软下来,叹口气道:“那你且安心吧,莫要思虑太重了。” 江夏点点头答应着,心下则开始盘算着,她虽暂时离不开徐家,却不能这么干等着了。她得想法子踅抹点儿进项了,不说眼下越哥儿上学要花费,就是日后她离开徐家,那些首饰能不能带走还不敢说,她得提前挣点儿银子,到时候才好安身立命,养育越哥儿。 第87章 带你出门 三月三的风筝没能放成,江夏略略有些小怅惘,很快也就丢开了,日子该咋过咋过。 徐襄的病情持续向好,越哥儿也暂时安置妥当,就连大少奶奶吴氏、大姑奶奶徐慧娘也都安安稳稳的,日子过得平顺,就跟流水似的,也淌的格外轻快起来 杏花儿开过,桃花又开了,当雪白的梨花绽开枝头的时候,已是三月末,这个春天眨眼也要过去了。 徐襄的病情好转之后,就陆续有往日的同窗好友上门拜访,他也出去过几次,访友会文,拜访先生名儒。 江夏也从日夜不离地看护,换成了隔三日一请脉,晚上也搬回了自己的东厢房住着。只因徐襄坚持,她的算术课仍旧每日一节。只要徐襄不出门,两人也仍旧同桌吃饭。 这一日大早儿,江夏收拾利落了自己个儿,就惯例往正屋里去。 徐襄已经起了身,也洗梳过了,那边芷兰正拎了一件竹青色的直缀长袍伺候着徐襄穿衣。 见江夏进来,徐襄就笑微微道:“你收拾一下,待会儿我带你出门。” 江夏脸上一喜,随即问道:“二少爷要去哪里?若是会友带着我怕不方便吧?!” 徐襄却并不回答,只神秘秘道:“你只管准备就好。” 心里很好奇,江夏却也知道,但凡徐襄决定了的事儿,就没有旁人说话的余地。她也不浪费口舌,乖乖地回去换了一件月白色绣丁香花的衫子,一条莲青凌子挑线百褶曳地裙,在翠羽彤翎的撺掇下,戴了大姑奶奶给的那一对碧玉镯子,头上也攒了一枝嫩黄色的木樨花。 江夏来了一个多月了,也是江夏娘进徐府生活了一个多月,因着吃的好了,日子过得也算顺心,又有江夏刻意调养着,这具身体明显比着最初时强健了许多,脸上的气色也好起来,不再枯瘦蜡黄,皮肤也不再粗糙,变得丰盈细腻白润起来,眼神沉静明亮,唇红齿白,真真正正展现出豆蔻少女的美好来。 彤翎拿着箅子替江夏抿了抿鬓角的乱发,抬头看着镜中的容颜,禁不住感叹道:“姑娘生得这般好,这么一打扮,简直像天上的仙女儿一样了。” “切,说的你好像见过仙女儿一样!”能够重返青春,江夏也隐隐有些窃喜,听了彤翎这话却撑不住地笑起来。 什么仙女儿,江夏娘这副身子生的是还不错,在江夏眼中却就是个清丽罢了,远谈不上倾国倾城,更别说天仙了! 话说,那些个仙女儿可没几个好命的,嫁了牛郎的,隔河相望不得相会;嫁了董永的那个更惨,直接给抓回天上拘起来了,落了个夫离子散的下场! 寒,她还是做个普通的凡间女子吧,这三千红尘,人间富贵,她活了两辈子,还不得好好地恣意快活一回?! 唔,今儿跟着徐襄出去,若他有事最好,她正好可以自自在在地逛逛看看,或者还能带着越哥儿一起。前儿,她也终于领了一回月例银子,还不错,有五两银子呢,据说只比大少奶奶的六两少一两。据说,普通人家五两银子够一年嚼裹了呢!不少了,她知足! 自动自发地屏蔽了彤翎与翠羽的赞叹,江夏拍拍衣角,大大方方地起身往正房去了。 一进门,徐襄的目光就转了过来,在她的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开去,一声没吭。 好吧,江夏心里多少有那么点儿小失望。她就说嘛,那俩丫头的眼光有问题。 一时摆上早饭来,两人相对而坐,静静地吃了。 略作整理,江夏跟着徐襄一起到二门外,登车出门。 已经有两个青衣青帽的小厮垂手候在车旁了,是徐襄的小厮,一个叫长福,一个叫长贵。一见徐襄和江夏两人,连忙上前请了安,长福放了凳子,长贵则扶着徐襄登车。 长贵低声回禀道:“二少爷,东西都备好了,也跟太太回过话了。” 徐襄点点头,登上车辕,又转回身来,向着江夏伸过手来。众人看着,江夏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将手放进徐襄的掌心,任由他微凉的手掌包裹住自己的小手,顺势上了马车。 在车厢里坐定,小厮们手脚麻利地放了车帘子,长贵跳上车辕,跟着一起出了大门。 徐襄一路安静,并不说话,江夏心里抱着疑问,想问也无从开口。 行了小半柱香的功夫,车子停了下来,车外隐隐的市井声音让江夏知道,来到了商区街市。咦,徐襄这是要带她逛街? 一下车,江夏看到的却是‘济生堂’大门。她心下疑惑着,转眼看向徐襄寻求答案。 徐襄仍旧先下了车,正抬手来扶她,看她眼睛睁得溜圆,像只猫儿一般,不由失笑。 “快些,越哥儿早该收拾好了,等着了!” “越哥儿?”江夏茫然地回了一声,然后瞥见车辕上放着的一个包袱卷儿,看形状像是丝帛布匹之类,难道…… “你已经给越哥儿问好了学堂?”江夏强压着猛然暴发出来的惊喜,做进一步的确认。 徐襄嘴角一挑,展开一抹清淡的微笑,只那么微微点了点头,江夏心中的欢喜就一下子砰然爆开来,如烟花一般! “太好了!”低低地欢呼一声,江夏也不用徐襄扶了,自己跳下车辕,往济生堂里跑进去。她要尽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越哥儿,与越哥儿一起分享去! 被喜讯冲昏了头脑的某人,选择性地忘记了,刚刚徐襄说的话,其实,越哥儿比她知道的还早!她也错过了,身后那一道宠溺包容的目光,一直如影随形。 越哥儿穿着一身蓝色细棉布的短褐,头发梳了两个包包,扎了蓝色的小方巾,手里拿着一个蓝布小包袱,小脸儿喜气洋洋,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格外精神。 江夏一见就走上前,抬手捧着小小子的脸颊揉了揉,笑着问了声,就引着越哥儿去跟赵先生和刘掌柜打了个招呼,辞了出来。 徐襄仍旧静静站在车下,不是特别高大的身影,却显得特别挺拔清逸,气质不俗……咳咳,江夏转开眼,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将自己心中生出的某些蠢蠢欲动的东西压下去,牵着越哥儿的手,笑着走过去:“我进去的时候,这小子已经准备好了。你看这样子行么?” 长贵在旁边笑着插话道:“哥儿的东西是二少爷亲自准备的,姑娘就放心吧!” “哦,那就谢谢你了!”江夏略略有些赧然地一笑,道了声谢,将心中那一瞬的感动撇开,带着越哥儿上了马车。 第88章 这是打擂台的吖(二更) 上了车,江夏才了解到,徐襄给越哥儿联系的学馆是三岔镇的学堂,最开始还是徐家曾祖出资修建的,后来,则是由乡绅商户们每年捐资维护支撑,学堂就建在镇子南边儿,临着运河,是三进三出的一个大院子。 这学堂里接收六岁到十岁的娃子启蒙读书,还可以寄宿。徐襄给越哥儿报的就是寄宿生,每旬休沐一天可以回家,平时就住在学堂里,学堂里有专门给孩子们做饭,每个月只需多交五百个大钱的伙食费即可。束脩是一年一交,一年二两银子。 虽说八岁的孩子送寄读多少有些不忍心,但江夏也知道,徐襄这么安排,无疑是眼下最好的安排了。 好在,越哥儿也算是经历了些事,江夏观察,这孩子年纪虽小,却很懂事,也懂礼谦让,在济生堂里住了些日子后,比最初接回来时开朗活泼了不少,与人交往什么的,也大方阔朗的多了。江夏愿意相信,越哥儿住在学堂里,也能比较快地适应,与老师、同窗处好。 至于越哥儿读书学习,反而是江夏最不担心的,赵一鸣可不止一次向她赞叹,说越哥儿聪慧难得,甚至还当笑话说过一回,若不是知道江夏的医术非凡,他都有心收了越哥儿做徒弟。 学堂里有两个夫子,一个姓季,乃是先帝时的举人,负责教授年龄大一些的孩子。另一个姓裴,乃是裕丰三年的秀才,后连连乡试不中,灰了中举的心思,到了这学馆里做了个启蒙的夫子。越哥儿就是跟着这位裴夫子上课。 徐襄带了一份拜师礼,一匹细棉布一匹杭绸,还有一刀上好的官边纸。 江夏引着越哥儿,随着徐襄进了学堂,见到了那位裴夫子。 与江夏想象中形容严肃、干瘦文弱的私塾先生不同,这位裴夫子个高肩宽,身材魁梧,鼻直口阔,浓眉大眼,还有一部浓密的胡子……这副模样,若不是在学堂里,又有徐襄在旁边介绍着,江夏怎么也不会把这人与学堂先生联系到一起。 裴先生倒是个豁达开朗的,问了越哥儿几个问题后,就爽朗笑道:“是个灵透的小子。析文将他送进来,尽管放心吧。” 江夏在旁边笑道:“让先生费心了。” 裴先生看也不看她,只摆摆手道:“送进来就是老夫的学生,费心什么的就不用说了。” 江夏垂首曲膝谢过,挥别越哥儿,跟着徐襄辞了出来。 登上马车,江夏这才小声道:“看着真不像是读书人……” 徐襄瞅着她微微一笑,道:“裴夫子也是我的启蒙恩师,你放心吧,是个极好的先生。书读的极好的,只是性情略略有些耿介,做的文章中也难免带出几分来,才不为考官所喜。” 江夏笑着摇摇头:“我没有嫌弃什么,只是觉得此人生的这般容貌体魄,没有弃笔从戎,着实可惜了!” 徐襄瞪着江夏呆愣片刻,噗地一声笑起来。 送了越哥儿,天色尚早,不过辰末时分,江夏就有些蠢蠢欲动着,往徐襄跟前凑了凑,小声道:“你接下来还要不要去拜访同窗好友?你要是有事就不用管我了,把我放在街口,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了。” 徐襄横她一眼,摇摇头道:“我今日并无访友打算。” 江夏略略有些失望,却并不想放弃,再接再厉道:“那,能不能再去街市一趟,我想去那家老昇坊点心铺子看看,据说他们家的点心是镇上最好的,临清府都数得着的。” 徐襄看着她,半天不语,就在江夏想要再恳求几句的时候,徐襄突然笑了,点点头道:“今日再无他事,你难得出来一趟,且随你逛去。你的衣裳不多,眼瞅着要换夏衫了,你也可以去福源绸布庄看看,买上几匹鲜亮的花影纱,做几件夏衫穿穿。” 江夏摇摇头,正想说针线上已经给做了。可转念,她就爽快地答应下来。不买,她可以去逛逛啊,多了解了解市井行情,将来离开徐府自力更生,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啊。 说逛就逛,徐襄倒是耐心的很,陪着江夏从街头一直逛过来。虽说没法子与现代的商业街相媲美,却也大大小小十数间铺子了,江夏是见铺子就进,进去就逛,而且还逛得那叫一个细致,连杂货铺里的酱油醋几文钱一斤,她都挨着问了一遍。徐襄也不催,也不急躁,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陪着她逛过去。 临到济生堂的时候,江夏突然看见斜对过有一家铺子正在装修门面,看样子,三大间铺面连通在一起,很是有些规模。 她捏了一块从杂货铺子里买的江米果子吃着,一边侧转脸问徐襄:“那里是准备做什么营生的,看着挺隆重啊!” 徐襄没有立时回答,而是回头看了看跟着的长贵。长贵会意,飞快地跑过去,那铺子虽然没开业,却也有些装修的木匠什么的在忙乎,不消片刻,长贵就打问了消息跑回来,脸色却不太好看:“二少爷,对面那铺子居然说是要开药铺子的!” 江夏一愣,与徐襄对视一眼,都在心底打了个问号:这药铺子如此大张旗鼓地开在济生堂对面,这是要面对面打擂台的节奏哇! 江夏想的是赵一鸣,若是真的济生堂被挤垮了,赵一鸣还得另寻去处不是!当然,她也想到了自己那点儿分红,不过,就那么一种药,眼瞅着又过了咳喘病高发季节,她也就没想太多,大不了没有,反正最初她拿出药方子来的时候也没想着挣钱。 徐襄皱起的眉头,反而更引起她的注意:这位可是轻易不动神色的,若济生堂仅仅是相熟的医馆药铺,应该用不着他这么上心吧? 正想着,就听徐襄吩咐长贵:“你留下,想法子打听仔细了对方的来头,最好还有他们有什么依恃的郎中、方子也能打听来最好……快去吧!” 长贵躬身答应着,脚步匆匆地去了。 徐襄转回头来看向江夏,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不继续往前逛了?” 江夏歪着头看着他,莞尔一笑道:“我突然逛的累了,要不咱们先回去,我改天再出来逛吧?!” 徐襄凝视着江夏,扯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来,“成,你什么时候想出来逛了,我都陪着你!” 第89章 不当救世主(三更) 回到徐府,江夏第一件事就是向芷兰打听‘济生堂’的背景,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将药方子卖进了太太郑氏的陪嫁铺子! 郑氏从未与她提过方子的事儿,难道,她不知道此事?还是,不知道方子出自她的手? 三月春深,四月春尽,进了五月,就已经踏进了初夏。天气似乎昨儿还是春意和暖,今儿就一下子热了起来。 江夏照例起了个大早,往花园子里转了一圈回来,额头鼻尖儿上挂着一层细汗,心情却很愉快。 那一小片罂粟花已经打了花苞,眼瞅着就要开花了。等花落了,蒴果成长,就能割烟取药了。她耐着性子在徐府里住着,有一个原因就是等着这一茬罂粟长成了,收获了种子再走。 当然,眼下没有离开的机会,也是客观存在的。 回到自己房里洗了洗脸,招呼彤翎帮她梳了头——每日早练她都是随意编条辫子垂在脑后的,收拾利落了,她也要上正房与徐襄一起用早饭了。 枝儿做饭做点心上是把子好手,这不过两个多月功夫,但凡她做过的点心,枝儿基本都能做出来了。或许细微的口感上还有点儿差别,但已经让江夏成功甩开手,几乎不用再下厨忙乎了。 徐襄已经起身,头发却仍旧披着,穿着一身白色的绫子中衣,就坐在窗前的榻上喝着杏仁茶,一边看景家大公子送过来的邸抄。 见江夏梳了头进来,徐襄低声地嘟哝了一句:“怎地不等我?” 江夏微微一笑,道:“今儿起早了,睡不着就出去溜了一圈。这会儿也不晚,给你梳梳头,再一起出去走走就是了。刚刚我看见门口的花园子里那株石榴也开了,说不定,今年就能坐果呢!” 那株石榴是江夏与徐襄有一次出去逛街,见一老妇人卖树苗子,江夏看着不忍心买了一株石榴树回来,两个人一起种在后园子的。原本花匠说了,果树移植当年不结果。徐襄院子里的两棵早半个月都开花了,那边却一直没见花蕾,没想到,她今儿又去看,竟然见到挂了四五个花蕾,其中一个已经绽开了,火红火红的,漂亮的耀眼。 徐襄抬眼看看她,只是微微一笑,却没有说什么。 江夏也早习惯了他的少言,仍旧笑眯眯地拿了镜子梳子过来,开始给他梳头。 若说江夏来到这里最大的长进,一是能够非常熟练地给徐襄梳头绾发了;二一个就是,经过徐襄徐夫子一丝不苟的教导,江夏已经能够熟练地算账记账打算盘,而且,原本就不错的一手字,也有了长足的进步。这些日子,她放开之前的楷书,开始练习行草。那种放纵恣意,收放自如的笔触,每每让她沉迷不已,练习不辍。 “又有什么新鲜事儿啊?”江夏一边给徐襄梳通头发,一边随意地询问。 徐襄抖抖手中的邸抄,也自然地回答:“岭南出现了祥瑞,犀象生为白色……河南江苏两日大雨,河水暴涨,怕是有汛情……” 江夏手指的动作一顿,道:“那边大雨,咱们这里可是好久没下雨了,有半个月了吧?” “四月十一,下过一场小雨,刚刚沾湿了地皮儿。今日已是五月初二,已经足足二十天了。”徐襄补充着,声音带了些沉重。 眼瞅着就要收麦,这会儿是不希望下雨的。但俗话说,‘大旱之后必大涝’,谁知道,这一场旱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再接下去,会不会再洪涝了……话说,这个时代还是完全看天吃饭的,老天爷涝了旱了,不像现代,天气预报一说到下雨,就说妨碍交通出行不便,恨不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大太阳……这个时代,旱了涝了,可是关系着千万百姓的生计,大旱或者大涝之后,带来的就是庄稼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然后就是饥饿、疾病、瘟疫横行…… 别看徐家家境殷实,短时间的小灾小害或许还不至于影响太大,但若是遇上大灾年,徐家也有可能抗不住。更何况,还有灾年起民变一说呢! 江夏默然。就听徐襄又继续道:“若发生了汛情,势必有灾民北来,粮价飞涨……” “要买粮食么?”江夏问。 徐襄微微叹息着摇头,道:“虽说临着收麦,但百姓极少能拿出粮食来卖。田地多的大乡绅倒是多有存粮,可他们消息也多灵通,知道有灾,自然不会把粮食拿出来卖。” “这样啊……”江夏应一声,手下动作麻利地将徐襄的头发梳顺,在头顶挽成发髻,用一支黄杨木云头如意簪子攒了。 然后,扶着徐襄的肩头,歪着头看着徐襄道:“粮食不好买,若是能买一些药材,或许也能用上。比如一些治疗痢疾、温病的药材……” 大灾之后有大疫,几乎是百分百确定的。 特别是洪涝灾害,因为水源污染,更容易引发比较大规模的疫病流行。疫情来临前,若是能够储存下比较充足的药材,肯定挣钱……当然,若真是疫情流行肆虐起来,人能不能活命都难说,也顾不上挣钱了。 这句话没说完,江夏就自己住了嘴,颓然摇头道:“这一句算我没说!” 徐襄却转眼看向她,眼中透出一抹期许来:“你真的有治疗温病、疫痢的方子?” 江夏眨眨眼,点头道:“没见病人,我也不敢打保票,但确实见过治疗温病疫痢的方子。” “嘿,太好了!”徐襄难得的兴奋一回,将榻几上的物品往旁边一推,铺下纸张,亲自磨墨,“那你就将所需方药写一写……说不定,这一次你能立下救世之功!” 江夏看着他,跟看傻瓜一样。还救世之功?她才不当救世主,没看到那位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了么! 坚决不承认是美色面前没有抵抗力,不管江夏心中怎样,还是乖乖地将防疫和治疗疫痢的药材都写了下来。 第90章 麦熟杏儿黄 当然,她没有写具体组方,徐襄也没要求,只拿着那两页笺纸,满脸欣喜道:“此事算我欠夏娘一个人情,析文日后必还!” 江夏看也不看他,只挥挥手打发他快走。 相信男人的诺言,还不如相信猪会飞!以为她是傻的? 徐襄穿了衣裳,拿着那两页笺纸匆匆去了。 江夏心思一转,猛地坐了起来:济生堂原本就有一剂腹泻散,乃是百年独家秘方,名声很响。若是真的发生了痢疾流行,那腹泻散岂不是正好大卖? 那些防疫和治疗疫痢的药材写下来,江夏再没过问。徐襄那一日匆匆离开之后,直到天黑透了才转回来,也没说去哪,江夏也没多嘴去问。 第二日,江夏照旧早早起床,去花园子散步锻炼,顺带着看她的罂粟。徐襄也早早起床跟了来,两个人偶尔说上一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并肩而行……这种很怪异的相处模式,江夏自己没怎么在意,看在旁人眼里,却是好一副鹣鲽情深,你侬我侬,情深似海。 徐襄身体好了,秋闱是要下场的,这是徐家,乃是郑家舅老爷共同的希望。 江夏斟酌着开口:“二少爷如今身体大好了,也该为秋闱准备起来了。我那算术也学了日子,记账算账已经都会了。二少爷也不能再分心,从今儿起,算术课就停了吧。……当然,我会自己多加学习,若有不懂之处,我会记下来,等二少爷有空了,就像二少爷请教。” 之所以这般说,主要是徐襄这些日子教授江夏普通的加减乘除时,发现江夏学习能力极强,‘算学天赋’极佳,于是别出心裁地想着教她什么‘河图’‘洛书’,还说之后再教她什么‘周易’‘五行八卦’‘奇门遁甲术’…… 默默地甩一把汗,江夏想要的是挣多多的银子,交三五知心好友,悠游山水,纵情恣意的生活,又怎么会去学这些东西?别说她不是什么‘天赋异禀’之人,就是她‘天纵奇才,骨骼清奇’,她也不会苦逼地研究那些东西。 好好地日子不过,大把大把的银子不挣,她疯了,才去学那些没用的东西! 徐襄听她这一番话,就知道这个问题她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也难为她那么存不住事的脾气,能够按捺地住,找这么个清净的时间才跟他说起来。 见徐襄默然不语,江夏也不多问,自动自发地将他沉默翻译成了默许。径直甩开徐襄,乐滋滋奔着那一株老杏树奔过去。 麦黄杏麦黄杏,到了收麦子的季节,杏子也熟了,黄灿灿地挂在枝头,献上这一年最早成熟的果子。 江夏抬眼看着沉甸甸压弯了枝条的杏子,跳了两下,没能够着,转眼看看微微倾斜的树干,三两下子将裙角拎起来,系在腰间,奔过去抱着树干往上就爬…… 徐襄缓缓地跟过来,原本温柔宠溺的目光呆滞了,瞠目结舌着,好一会子才摇着头,无声地失笑起来。 他怎么忘了,不管她如何聪慧懂事,进退有度,终究不是那养在深闺人不识的高门贵女,她终究是生在乡村长在田野的村姑一枚。若是那父母疼爱宠溺着的还罢了,她却是年少失恃,有那等不通世事毫无亲情的父亲,又有狠毒黑心的后母苛待凌虐,她带着幼弟能够活下来,所经历的苦楚可想而知。爬树,或许也是……被逼出来的吧! 正自思量着,徐襄就听到头顶传来女子欢快的呼声:“这杏子好吃了,你也尝尝!……喂,你扯起衣襟来接着,我给你掷下去!” 徐襄低头看看自己刚上身的艾绿色湖绸长直缀,勾勾唇角,到底听话地扯起了袍角,腆胸抬头站成个包袱状…… 黄色的,半青半黄的杏子噼里啪啦地落下来,落进徐襄的兜起袍子里。当然,也有那失了准头的,打在他的肩膀上、胸膛上,甚至有一颗小青杏敲在了他的脑袋上,发出啪地一声脆响! “哈哈,对不住,对不住,不小心碰下去的,我可不是故意的!”树上传来江夏欢快地笑声,还有听着就不怎么真诚的道歉,怎么听着都有点儿幸灾乐祸的味道。 徐襄左手交右手,替出一只手来揉揉额角,却并没有半丝火气,竟然觉得心情莫名地愉悦轻松,笑意溢满了眼底。 江夏也不贪多,摘了二三十颗,就顺着树干滑下树来。 落地站定,江夏咧着嘴笑笑,抬手拍了拍老杏树干枯粗糙的树身——小二十年没爬树了,没想到小时候练下的功夫还没完全丢了。 “尝过了么?好不好吃?”江夏一边解开裙角,将褶子抚平,一边含含糊糊地问着。 她的嘴巴里含着一颗杏核儿,吃的光溜溜了这才吐在手心里,笑嘻嘻道:“小时候,我就爱玩这个,凑三两个小孩子,每人三五颗杏核儿,挖个小坑,就能玩好半天。可惜,后来……” 说着说着,江夏突然闭了嘴。她差一点儿说秃噜了,把‘有了电脑和手机’的话给说出来。 徐襄却将她未说完的话,自动翻译成了‘娘亲病逝,度日艰难’,再看她脸色不复之前的欢快,现出一抹怅惘、甚至神伤来,就更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心底不由涌上一抹酸疼和怜惜。 他不善言语,只抬起手,将她鬓角被树枝挂乱的一丝头发抚平,然后,又将她发间沾的一片杏树叶子捡下来,却没有丢,而是顺势握在了手心里。似乎,握着这一片杏树叶子,他也能够感受到她的体温、她的馨香…… 想起现代的种种,正自怅然出神的江夏被徐襄的动作惊醒,她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只佯作不知,转头笑道:“走,我们回去做杏子派吃去!” 又道:“哎,做水果派要用发面,我得赶着回去,你别急,慢慢走回来就好!” 话音未落,不等徐襄回应,江夏就好像背后有狗追着一般,撒丫子飞奔去了! 徐襄脸上的种种慢慢淡去,只看着那匆匆而去的背影,静静伫立,许久,那空旷的视野中又现出了一个窈窕的身影,匆匆而来。 他垂了眼,将手心那片杏树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腰上的一个锦绣荷包中装好。 第91章 顾家四爷(2更) 那窈窕身影走得近了,却是碧玉匆匆而来,带着一脸柔软的笑道:“二少爷,二少爷,太太让人传话,说是今日姨太太带着表小姐过来看望,让你快些回去呢!……哎哟,二少爷,你这衣裳可是第一天穿上,咋就拿它兜了这劳什子……这汁水沾了衣裳可是洗不掉,好好一件衣裳别这么给毁了……”碧玉说着,就要上前帮着徐襄清理,却不防徐襄一转身就躲开了。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徐襄淡淡地吩咐一声,也不管碧玉如何,转身,往花园子的另一边去了。 如同大多数宅院一般,徐府后园子角落也有个后门,只不过,那边的角门临着僻静的小河叉,出入不方便,故而很少有人从此出入。就是江夏这个在花园子里逛了无数遍的,也没有留意到一片茂密的竹子丛后边,还掩着这样一个去处。 却说江夏奔逃开之后,就暗暗懊恼起来。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有啥大不了的,不就是替你拿个树叶子嘛,有啥大不了的?怎么说也是现代过来的,啥事儿没见过……没见过也听得多了吧?现代的男男女女,一夜情几夜情,完了谁也不认识谁的有的是,这才吸了几天没pm25的空气,还真把自己当古人了? 鄙视了自己一顿,江夏很快做好了心理建设,也重新放松下来,招呼枝儿发面,准备做杏子派。 过了小半个时辰,长贵捧着一兜杏子送过来,说徐襄临时有好友相约出门去了,江夏也只是觉得有些意外,却并没有多想。紧接着,又得了姨太太表姑娘要来的消息,她就更顾不上想徐襄去哪儿了。 经过大姑奶奶徐慧娘省亲一回,江夏算是学了个精乖,这些生长在宅门后院的女人,大脑回路构造大概都与她迥然两样,那思维方式就更不是她这种人能够理解的了,她还是尽快找点儿事,把自己摘出去,躲个清静吧! 有差事她能躲开,没有差事也要制造差事的精神,江夏很快就给自己找了个活儿,而且确定郑氏一定会答应她的活儿。 因为,她顺嘴问了长贵一声,济生堂对面的药铺子可问着底细了? “来头不小呐!”长贵苦着脸点头,“说是东家是临清顾家呢!” “顾家?”江夏这个外乡人,一句话显出了自己的孤陋寡闻。 “顾家?可是临清城东那个顾家?”芷兰这个土著民充分显示了她的优越性,“哎哟,姑娘可能一时没想起来,就是那个出了四个进士,出过二品大员的顾家。那可是咱们临清府的望族,别说一般富户乡绅,就是临清府的知府、同知大人们,也没人赶去招惹那个顾家。这一代,顾家还有个大少爷放了四品知府,听说还有几位少爷读书也是极好的,很有希望再出几个进士……另外,顾家家大业大,也有商铺田庄无数,二房里的顾二少爷据说极擅经商,八岁时就用一车旧布挣回了二百两银子呢!哎哟,要是他在咱们家铺子对面打擂台,可真坏事儿了……” 长贵听得连连点头,等芷兰说完,长贵又赶紧补充道:“……好像不是他,我听那管事的说了一句什么四爷……” “四爷?顾家长一辈的就兄弟三个,大爷二爷是嫡出,三爷是庶出……哪里来的四爷?莫不是冒名仗势的吧?”芷兰猜测着。 江夏听得这一番话,一边对这个大族顾家感叹不已,一边转着心思,又叮嘱长贵:“咱们在这里也就是猜测,你还是出去留心打听着,看看是不是那个顾家,也好告知刘掌柜和赵先生,想法子应对。” 长贵答应着,江夏将早上枝儿做的松瓤鹅油卷儿装了几只在食盒里,又给了长贵两只吃着,回屋里拿了徐襄的一件松绿色竹枝纹长袍出来,一起交待给长贵,打发他去了。 江夏略作收拾,与魏嬷嬷打了个招呼,带了几只松瓤鹅油卷儿往正院去了。 徐襄的汤药停了十来天了,这些日子一直吃着枇杷膏子调养着,眼看着天气热了,膏子类药剂存不住,每次只能制作五天服用的量,眼下正好要再熬新药了,江夏正好用这个借口出门,去济生堂里躲个清闲去。 让江夏略感意外的是,郑氏的态度出奇地好,她刚一提出门的事,郑氏就满口地答应了下来,还主动道:“……这些日子,药铺子里的事儿我也顾不上,等二姨和表妹来了,我就更分不开心理会那些个了。你不是跟着襄儿学了好些日子的算账记账吗,就去铺子里看着些个,也算替替我,让我也能好好地跟你二姨和表妹叙叙旧,盘桓盘桓。” 江夏图的就是个清净,至于什么看账啥的,她也没往心里去,当即答应着出来,略作收拾,就带了彤翎出了门。 徐家正院里,平顺家的从外头走进来,低声向郑氏回报:“夏姑娘已经出了门……” 见郑氏答应着,脸色阴沉,平顺家的思量着,低声道:“太太也不必太忧心,奴婢冷眼看着,这位夏姑娘倒不是那种拈酸吃醋的……” “哼,就凭她?”郑氏冷哼一声,随即叹口气,揉着额头烦恼道,“她不用管。我烦恼的是丽瑶那丫头,毕竟是跟襄儿一处长大的,怕是襄儿心里还放不下……” “太太也不用太忧心,奴婢看着,二少爷对……二少爷是个有主意的,不是那行子糊涂人,那时候毕竟姨太太亲口拒了亲事……”平顺家的斟酌着话劝慰着。 想要获得主子的信任赏识,不能总是人云亦云,顺风拍马,也得学会替主子分忧,只不过,这个度上,就要好好地斟酌斟酌把握好了,否则,一个误会,也会失去主子的信任。 奴才毕竟是奴才,表现太过了,同样有‘功高盖主’的忌讳! 一说这话,郑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这会子襄儿大好了,她们母女又想起来看望了。她们是指望着我好性儿,不计较当初她们的绝情么?哼,我倒要看看,那娘俩儿这回有什么话说……” 第92章 回春堂是青楼?(3更) 话说江夏借口出了徐府,到了街上,明显感到比前一次她上街时乞丐多了些,路边不时就能看到三五成群的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加上菜色满脸,再看他们身后大都带着行李卷儿,只是无一例外都破烂肮脏没法看了。 江夏挑着窗帘子看了一回,放下车帘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昨儿,她还跟徐襄议论灾民可能北来,谁成想,今儿大街上已经有了这么多了。 略一思忖,江夏也就明白了。 那河流发洪水,必定是连日阴雨所致,在这个基础民生薄如纸的时代,春季青黄不接加上夏粮绝收,根本等不到洪水暴发,百姓们就断了粮米,只好外出讨饭逃荒来了。 这一会儿,江夏甚至隐隐有那么一丝庆幸,幸亏投生到这个身体,也幸亏进了徐府……若是投生到那些百姓家里,说不定这会儿也跟着四下流浪讨饭……也说不定,在讨饭前就被卖掉了! 想及此,江夏不由露出一抹苦笑来。 ——尼玛,生在这个时代的穷苦人家的女孩子,竟然有那么多理由被卖掉! 路边上坐着的躺着的,有的是老弱病幼,有饥病交加奄奄一息的老人,也有饿得哇哇大哭的幼儿,江夏却只能硬着心肠装看不见。 她如今自己尚无安身法,又哪里有能力顾得了旁人?更何况,那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数十数百上千…… 一路无话,任车夫赶着马车将她和彤翎送到济生堂门口。 车夫伺候着她们下了车,还不忘叮嘱一声:“夏姑娘,这几日街上闹流民,不安稳,您二人就在咱铺子里待着,过午咱再来接您回去,千万别往外走动。” 江夏知道这位大叔是好意,自然诚心谢了,就带着彤翎进了济生堂。 临进门,江夏回头看向对面,那三间铺子已经开张营业,高高挂着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回春堂! 噗……江夏很不厚道地喷了。 这名儿起的好啊,这要是一不留神,说不定就给当成是青楼妓馆了! 踏进济生堂的门,江夏就觉得有些不同。往回来,这济生堂里不说是人来人往,客如云来,伙计们却也总是忙忙碌碌的,抓药的,煎药的,炮制药材的……一副热火朝天的样子,可今儿个,这济生堂偌大一个铺子里,竟没一个病人不说,连伙计们也各自站在角落里,发呆的发呆,说小话的说小话……竟都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哎,看这样子,济生堂被对面那青楼妓馆给打了擂台了呀! 她站在堂中好一会儿,才有伙计看见,连忙上前来问候着迎进去,又有伙计跑进去传话,刘掌柜的和赵一鸣前后脚地,想跟着迎了出来。 江夏一看,这两位也是一脸的官司,皱着眉头苦着脸,一副一筹莫展的表情。 “刘掌柜,赵先生,这是怎么了?”江夏连忙询问。 赵先生叹息一声,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刘掌柜的看他一眼,连连叹气道:“对面的回春堂自打开了门面,这小半个月了也算相安无事,谁成想,前儿突然挂出一个帖子来,说是每旬义诊一天,前二十位病人还免费送药。这不,从昨儿,咱们店里就没了客人,大家都等着明儿他们家义诊呢!” 江夏愣了愣,诧异道:“这看病还有等着的?” 话音落下,她自己就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别说这个时候百姓生活艰难,就是现代小康社会了,好多老百姓病了也是能捱捱能坚持就坚持,没几个愿意去医院的,耽误工夫是借口,花钱才是根本原因。不管哪个时代,看病都是花钱费银子的事儿,除非急症危重症拖不得,有义诊和免费药物,等个一天两天的算什么?! 而且,这医馆药铺的生意与旁的不同,最重要的就是口碑和名声,有义诊就有了口碑,有了口碑,生意还能差了么? 江夏在心里暗暗琢磨,对面那一家起个名儿不咋地,这经营上倒真真是有一把刷子! 转回目光,江夏询问刘掌柜:“咱们铺子里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刘掌柜张张嘴,长叹一声,摇摇头。 赵一鸣道:“昨儿刘掌柜就去府上回了此事,太太吩咐只管看着……也是,咱们铺子里原本就有百年秘方止泻散,如今又有了枇杷膏滋,哪里就真的怕他来。” 刘掌柜似乎也想起了江夏的身份,连忙挤出一脸笑来,道:“还是太太的气度非凡,咱们怕他怎地,且看着他闹腾,新铺子开张,闹腾闹腾也是寻常,天长已久的,他也不能总这么闹腾下去,到时候,看的还不是各家的医术方药?!” 江夏看着二人这般,也不多说什么。 尽管铺子里声音冷淡,刘掌柜也有好些个活计铺排,说几句话就匆匆去了。 倒是赵一鸣无事可做,江夏也正好找他有事,就一起进了他的诊室。 江夏这一次出来,想着寻一处房子,最好是独门独户的小院子,来安置越哥儿。 自从进了学堂,越哥儿过了几次休沐,都是回济生堂住着。济生堂毕竟是铺面,越哥儿住到这里总归不方便,也没个回家的感觉。 不若寻一个小院子,收拾出来,越哥儿休沐就能回来住着。她如今出入也不是太难,到时候,她也能过去。若是有合适的婆子,也可以请一个,平日里打扫院子房舍,越哥儿回来也能给他做饭洗衣。当然,眼下,她还没那个能力,都要看以后了。 寻一个住所,也有江夏为将来的打算,她总归要从徐家出来的,届时有这么个落脚处,再谋求生计也容易些。 一听江夏所言,赵一鸣倒是不觉得意外,“这个不难,一鸣寻那掮客来,姑娘亲自见见?” 能够见见房产中介自然是最好,毕竟是以后自己要住的房子,有什么格局、环境、邻里之类的,自己亲口问清楚了才好。 赵一鸣立刻打发药童出去,没等多久,童儿就把那名掮客引进了济生堂。 这名掮客姓王,名唤大有,约摸四十来岁,穿一件青色棉布长袍,头戴一顶青色小帽,五官端正,却着实一般平常,属于放进人群立刻找不着的那一种,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让人看出些不同来。 第93章 看房子 见了礼,互相寒暄几句落了座,赵一鸣就将江夏找房子的事儿说了。 王大有脸上始终挂着笑,拱手道:“夏姑娘这话可是说的巧了,小的那边恰恰好有那么一个小院儿,临着学堂不过百十步,左右四邻都是本镇的人家,出门走上四五十步,就是大街,上好的青砖院墙青砖房,三间正房一间东厢,虽说房子年岁长了些,但原来的人家住的爱惜,房舍都很整齐,屋顶子还是前年刚刚翻修过的,瓦片儿大半都是新换的……那屋子好啊,屋里一堂家具都是老榆木的,只要打扫清理一番,购置些铺盖被褥,就能直接住进去了。真真是再好没有了。” 听着这位没口子夸着那房子,江夏不动声色地听着,现代她不是一回两回找中介租房子了,哪个房子不被中介吹得天花乱坠的?再说,现代房地产商做的那广告,挖一个百十平的水池子,他就敢吹嘘水畔人家;栽上几棵树,他就敢吹成森林氧吧…… 她见得多了!比起来,这位王大有真称得上王大实在了! 而且,江夏耐心听着,这位说了半天好,怕是还有后话—— 果然,王大有狠狠地夸了一通之后,话锋一转道:“房子实在好,但有一件事,这房子主家要卖了房子投奔亲戚去,这房子他只卖不租。” 赵一鸣微微皱了皱眉头:“大有兄弟,这怕不合适……” 江夏却抬抬手道:“不知道这房子卖多少银子?” 王大有看了赵一鸣一眼,笑容更盛了两份,伸出一根手指来:“这个数!” 江夏笑着摇头,“王大哥,你还真看得起我,我哪里懂这个,此处并无旁人,你就直说吧!” 王大有扑撸扑撸头,嘿嘿一笑道:“那主家急着走,要的价不高,只要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说实话并没有超出江夏的预期。只是,她手下的现银不够。虽说她已经领了两个月的月例,但其间也给越哥儿置了些文房用品、衣帽鞋袜之类,花费了些,眼下她手里只有不到八两现银! 不过,这会儿她也不能露了怯,依旧神色坦然道:“这买房子置地的都是大事儿,这么凭口说说终究成不了买卖,不知道,能不能去那房子里看看?” 王大有笑道:“自然可以。不知姑娘什么时候有功夫?” 江夏笑着看了看赵一鸣,笑着道:“先生这会儿也没有病人,不知能否受累陪夏娘走一遭?” 赵一鸣自然不会推脱,爽快地答应了,与那刘掌柜的打了声招呼,陪着江夏,跟着那王大有一起出了济生堂。 等江夏亲眼看见那小院房子,更加觉得王大有该叫王大实在。这房子的原主已经搬离,里外略显荒凉些,屋里的家具也难免落了层灰尘,屋内的墙皮有些陈旧,但房屋构造上、屋里的家具什么的,王大有还真没算扯谎,基本上也算是八——九不离十。 王大有觑着江夏的表情,看她一脸的兴味盎然的,却并没有流露出想买的意思,于是就在旁边敲起了边鼓:“这房子说起来真是不错,若非小的手底下不宽裕,都想着买下它慢慢寻摸买主去,不说百儿八十两,二十几两银子的价钱还是能卖上的。” 江夏却只是听着他说话,并不搭话,将每间房子逐一看过,又从院子里退出来,看着门口的街巷道:“这门口连块石板都没铺,要是下场雨,进出可就难了……” 落下话,江夏瞥见有个媳妇子挎着菜篮子从外头回来,立刻笑着走上前去:“这位大嫂!” “哎,大妹子喊我啥事?”那媳妇生的粗胖,一开口就知这性子也爽利的很。 江夏笑道:“我是跟着经济过来看房子的,走了小半天路,正口渴了,恰巧看见大嫂,就厚着脸皮上来讨口水喝。” 那大嫂笑着道:“喝口水罢了,快进来吧!说不得,以后或许还是邻居住着呢!” 江夏一听这话,心里明白,她想着上门了解了解周边的邻里情况,人家大嫂怕是也想着了解了解她的品性出身。居家过日子,天长日久的,谁也不想挨着个不着四六、或者不走正道儿的邻居。 那大嫂打开自己家大门,大大方方让着江夏和赵一鸣等人进门。 踏进门来,江夏就看到这家院子与她看过的小院几乎是相同的布局,只院子两侧开出的菜园子里已经长出了一片小苗儿,院子一角的晾衣绳上晒着几件棉布衣裤,大人孩子的都有。 房门口屋檐下,一个五六十岁的婆子正在做针线,她的脚边,一个才四五岁的小小子正拿着个木头小马摆弄着,自己玩的投入。 那大嫂一边引着江夏进门,一边道:“我那当家的在码头上做个税役,每日早出晚归的,平日里就婆婆与我们娘儿俩在家,大妹子若真是买了隔壁的房子,日后,咱们一起做做针线说说话的,也热闹些。” 江夏笑笑,随口答应着。 那大嫂已经扬声向婆婆报备了:“娘,这位姑娘是来看隔壁院子的,口渴了,来咱家喝口水。” “哎,哎,我刚才正好烧了开水,我这就去倒来。懋儿他娘,你招呼着几位坐!”那婆子也是个好客的,听话就起身,往屋里倒水去了。 彤翎连忙跟上去,“嬷嬷,我帮你提水吧!” 见了这等情形,江夏已经基本满意了。有这样爽快豁达的邻居,以后住着也舒心。 喝着水,江夏又问了问周边的居民情况,这才知道,这一片的居民都不算贫户,不是衙门的小吏,就是铺子里的掌柜、师傅,也有自家做着小买卖的,大都温饱无虞,衣食宽裕,算是镇子上的小康社区,相对的,镇子西边儿那一片,就多是贫户杂役之流了。 这样的环境,江夏还是很满意的。 说着话,江夏又从那婆婆嘴里套出不少话,那房子是翻盖过屋顶,却是三年前的事儿了,过了这几年,那屋顶子怕是又漏雨了,想要入住,还要翻修翻修的好。再就是,那房子原来的住户是摊了官司了,当家人被人给打死了,孤儿寡母的过不下去,这才不得已卖了房子,回潍县投奔娘家去。 第94章 主动降价 那王大有脸上的笑有些撑不住,几次拿出手帕子来擦汗,江夏只视若不见,与那一对婆媳聊得相投,最后,那婆媳都要留她吃饭了,她才起身辞了出来。 不等走到济生堂,王大有就主动降了价,“八两银子。小的也知道江姑娘是个良善人,那孤儿寡母的,还指着这银子做盘缠呢。” 江夏只是沉默,并不回应。 眼瞅着就要回到济生堂了,那王大有一拍大腿,咬牙道:“实不相瞒,那房主原是大有的拜把兄弟,大有是想着替她孤儿寡母的多买两个钱,她们路上也好宽裕些……现如今这般,我就替她做回主,江姑娘就给我七两银子,再提江姑娘省下一两银子来,也够翻修房顶的了!” 眼瞅着江夏脸色不虞,赵一鸣拉了王大有一把,低声道:“那样一个院子,你就不该拿到姑娘眼前来……” “唉,我那不也觉得房子确实不错,江姑娘命格高贵的人,定不会在乎那些闲言碎语……”王大有苦着脸,一脸难堪加忧虑,哪里还有之前的笑面模样。 说起来,他与那房子原来的主家确实拜过把子,往来密切,那人被害身亡后,剩下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的,他就想帮衬着,也是有心无力。好在,那妇人的娘家在潍县有些田产,那妇人没了依靠后,想着带孩子去潍县投靠娘家。王大有念着故友的情分,这才主动揽了卖房子的事儿过来。 但是,那一家出了人命,还是凶杀横死,一般的人置屋都忌讳这个,这房子搁在他手里两三个月的时间,竟没个兜揽的,好不容易遇上江夏这么个问价的,他私心里想着,就把前情隐了,只想着价钱上便宜些,也算不上太亏心。谁想到,看着柔柔弱弱娇滴滴的小娘子,竟是个有手段的,跑去隔壁三言两语,有些连他都不知道的阴私,也被她打听了清清楚楚。 眼瞅着,与赵一鸣赵先生十几年的情分,说不得也淡了去,王大有心里又是懊悔又是焦急,连连向着赵一鸣作揖打躬道:“老哥,帮兄弟说句话,那房子也就这点儿事儿,兄弟也是想着替姑娘省银子……若是姑娘忌讳,咱们再去看旁处的,镇子北头的土地庙旁边还有一处院子,就是破了些,土坯房子……” 拉扯着说着话,几人也进了济生堂。 江夏默默去屋角洗了把手,转回身来,神色淡然地打断王大有道:“你也别难为赵先生了,买房子的是我不是他!” 赵一鸣红着脸,呐呐着说不出话来。就是惯于能言善辩的王大有这会儿也只有连连拱手作揖的份儿。 江夏淡定地在药铺子的内厅里落了座,彤翎手脚麻利地沏了茶送上来。 她端了茶盏,小小地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这才抬手对下手的赵一鸣、王大有道:“奔波了一上午,先生必定累了,回到家怎么还站着?快坐下喝口茶歇歇。” 赵一鸣弓着身子点点头,走到旁边落座,低头喝茶,再不做声。 堂中只剩下王大有一个,他面色尴尬着带着几分惭愧,正要抬头说些什么,就听江夏突然道:“王大哥也别站着了,让你跟着受了一上午累,也请你喝口茶,歇息会儿!” 一听这话,王大有脸色一缓,刚刚胸中聚起的恼羞之意登时消了,反而有些尴尬地胀红着脸,连连拱手应着,在赵一鸣旁边坐了。 彤翎刚刚沏了茶,就悄悄地出去了。这边江夏与赵一鸣王大有喝完一盏茶,彤翎又悄悄地转了回来。 江夏看了她一眼,笑着将茶盏搁下,开口道:“王大哥之前确实有些隐匿,但房子上,王大哥也不算太唬弄……呵呵,这样,之前我家小弟的事儿上,王大哥也没少受累,这回的事情上,我也算卖王大哥个人情,那房子的价钱我也不再讲究了,就按王大哥说的数算。只是,我这里还有两件事要王大哥帮忙,不说别的,说起在这三岔镇上人头熟来,怕是没几个及得上王大哥你了。” 这打一棍子,再揉一把,王大有想笑,咧咧嘴却愣是没笑出来。 拱拱手,他略带警惕地看着江夏道:“不知姑娘所言何事?还请说出来听听,小的但凡能办的,必不推辞。” 这话听着好听,却留了很大的余地。能办的他办,办不到的是他能力不及,可不是不帮忙,真真是油滑的很呢! 江夏抿嘴一笑,淡淡道:“我说的两件事,对我一介女流或许为难,但相信,对王大哥所言却不算什么……一,替我家小弟上个户籍,所需花费我出;二一个,还是那房子的事儿,那房顶要是漏雨可住不得人,我也不懂那些,一事不烦二主,也要拜托王大哥受累了。” 王大有一听这么两码事儿,略一合计,倒都不是多大的事儿。其他的话也还罢了,江夏有一句话说的他还是很爱听的:论富贵地位他不成,但在这三岔镇上论起地头人头来,他还是很有自信的。 再想想衙门里管着户籍的崔师爷昨儿还跟他喝过酒,拿上点儿润笔银子过去,落个户籍么,也不是大事儿。之前又不是没办过! 至于修缮房屋,翻盖屋顶,那就更是他的老本行,根本不在话下了。 于是,王大有脸色也恢复了些,对着江夏一拱手道:“既然姑娘看的起小的,那小的就替姑娘跑跑腿。这样,小的这就去落户籍,下午拿了户籍帖子来,再跟姑娘谈生意。” 之前,房子的事儿他毕竟有所隐瞒,也算是有所理亏,这抢着先去落户,也算是对之前的补偿。 江夏也不客气,笑着道:“那就让王大哥受累了!” 说着,一个眼色,彤翎上前递给王大有一个小荷包。荷包入手,王大有都没用掂量,就知道大概有二两银子,落个户却是足够了。 心下暗赞,这位小姑娘精明,却也不白指使人,着实不同寻常。 第95章 与她何干?(三更) 有了银子,王大有之前略有些不舒坦的,这会儿心气儿也顺了,脸上的笑容重新聚了起来,拱手哈腰道:“姑娘且耐着性子等着,最多一个时辰,小的就把小公子的户籍帖子拿回来。” 说完,也不等江夏再说什么,王大有急匆匆转身去了。 赵一鸣还略有些迟疑:“姑娘,那房子毕竟摊过官司,要不要避讳些……” 江夏却垂了眼睑,将眼底的一抹心思掩去。她本就是异世来的一缕游魂,又哪里计较那些个去?但赵一鸣也是好意,江夏也心领。 她摇摇头,微微笑道:“多谢先生提醒。只是,我是不在乎那些的。咱们读的最多的医书中,有阴极转阳、阳极转阴。以理推知,这所谓的吉凶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呵呵,大不了,等那房子修缮好了,搬过去之前,寻个道行高深的法师做做法事,破破煞气,改改风水什么的,也就好了。” 赵一鸣听着连连点头,“姑娘说的有理。这事儿也交给王大有去做,三教九流的,他结识的人多。” 江夏自然不会反对,笑着点头应了。 中午,江夏就打发彤翎出去买了几样小菜饭食回来,与赵一鸣刘掌柜一起在济生堂用了。 下半晌,江夏才让伙计们抓了药,碾粉、提膏、干燥,忙乎了一下午,配方所需的药材也才准备了一半。 因着徐襄的病情基本痊愈,江夏与赵一鸣商议过决定,将膏滋换成丸药每日服用,特别是夏季,要坚持服用调理,把身体调理好了,来年冬季才不会再轻易犯病。 王大有果然说话算话,未时三刻,他就拿着盖着红色印鉴的户籍册转回来。上书户主江越,父江玉衡(户籍别置),母贺氏(已于某某年病故),户籍所在地就是三岔镇,那所房子所在的街巷。 看着这薄薄的一张纸,江夏心中大定。就此,再加上那张卖身契,江越从此与那个江家,在律例上就算是两不相干了。只是,此时的江夏完全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些事情。 王大有事情做得漂亮,江夏自然表达自己的感谢。 王大有也有心显显本事,以后好多兜揽些活儿,主动提出,房款江夏先付一半,他请人修房。等房子修缮妥当了,江夏看着满意了,再付清余款。 这种条件,江夏自然不会拒绝,她笑着道:“若房子顺利,以后说不定还有的是事情要劳烦王大哥帮忙操持。” 王大有是做掮客的,就是不怕有人找他们办事,有事情办才有钱赚不是! 他连声答应着,即时写了手契,让赵一鸣做了见证人,约定现付房款一半,他负责房屋修缮,完工后结清余款,并由王大有更改房契地契。 拿了这个契书,那个小院基本上已经算是被江夏买下来了。 江夏拿出五钱银子交给王大有:“这前前后后,许多事要劳烦王大哥受累操心,这几个大钱就给王大哥买双鞋子穿吧,还望王大哥不要嫌弃。” 王大有刚刚去办落户,只给了那师爷一两银子的润笔,请了那师爷吃了顿饭花了三百钱,还落了七钱银子。这会儿又得了五钱银子,一天下来,就得了一两二钱银子了。 原本对江夏略有些不满的心思,这会儿是真没有了。这个姑娘看得清楚,却并不抠唆,不白使唤人,这样的主顾没有人不喜欢。 于是,王大有脸上的笑格外灿烂起来,一叠连声地保证着:“那房子交给小的修缮,姑娘尽管放一百个心,五天,保证给您修整的妥妥的。” 江夏笑着点头,又嘱咐了一句:“大门、门窗上的油漆都剥落了,修缮了屋顶之后,再把门窗油漆一遍才好。” 王大有拍着胸脯道:“姑娘放心,门窗油漆,还是熟栗子色儿可好?还有锅灶、火炕,乃至后边小院里的小厕,一律修整一遍。” 听了他这些话,江夏倒是想起水井一事。那王大有才道:“就在巷子口,就有一口甜水井,出门不过四五十步。若是洗衣,出后门走上二三十步就是河水,有那整齐的大青石码头可以洗菜洗衣裳,最是便利不过的。” 听了这话,江夏心里多少有些不满意,却也知道这是实际情况,想要方便的上下水设施,一时半会儿却是没法实现的。 交待清楚了,王大有起身告辞:“眼瞅着入了夏,雨水也要多了。既然说定了修房顶,那咱们就宜早不宜迟,尽快地办起来。趁这会儿天色尚早,小的这就去联系几个工匠,买好料,明儿一大早,工匠和材料一起下手,就能开工了。快则三天,最慢也就是五天,小的就替姑娘房子修好……姑娘放心,小公子休沐日,必定能够妥妥当当地住进修整一新的屋子里去!” 说完,王大有匆匆去了。 看看天色已近申末,江夏也不多留,略略说了几句话,就与赵一鸣、刘掌柜告辞,回转徐府。 回来之后,江夏自然要去与郑氏销假。 她去了正院,却没见到郑氏,看门的婆子通报进去之后,郑氏的大丫头珍珠走出来,传达郑氏的吩咐:“姑娘,太太说你这一去一天,必定累了,就不必拘礼了,快回去歇着吧。” 接着,珍珠又传达了郑氏的一句话:“那边回春堂闹腾,济生堂不得安宁,太太说,这几日,都要姑娘受累,去济生堂里看着些。” 早上请假外出时,郑氏就表现的太过爽快,江夏没有多想。可这会儿竟主动放她天天出门,还说什么去去铺子里守着……江夏就难免生疑了。 不说这个时代很少有妇人家抛头露面打理铺子的,就是有,也多是男人不济事,甚至死了男人无所依靠的女人,才会不得已自己出面打理生意。 觉得郑氏态度异常,江夏却没有多费心思。 今天她已经买了房子,她只要找个机会,就能离开徐府,过自己的日子去了。至于郑氏如何,徐家怎样……很快,就都与她无关了。 第96章 人比花娇的表姑娘 江夏客客气气地谢过珍珠,告辞往回走。 一边走,江夏一边在心里胡乱猜测:这姨太太带着表姑娘上门的情节,怎么看着那么像红楼梦中薛宝钗进京!就是不知道,这两个表亲是不是也打着薛家母女一样的注意,送上门来嫁闺女……古代可不就兴表哥表妹的那一套嘛! 肖想着徐襄与那表姑娘青梅竹马、日久生情……唉,不知那位表姑娘何等人物,若是生的人高马大的,不知道徐襄那病秧子模样可降伏的住?想及此,江夏很不厚道地咧着嘴笑了。 “这门前怎么多了个陌生的婆子?”彤翎眼尖,一眼看见自家门口多了个人,小小声地嘀咕起来。 经她这么一提醒,江夏也看见了,很不在意地摇头,“今儿家里来了客人,有个把生人也是难免。” 说着话,江夏带着彤翎走进小院儿,抬眼,就看见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站着一位玲珑佳人! “是表姑娘!”彤翎小小声地提醒江夏,又似乎自言自语地嘟哝一句,“表姑娘咋都不见长个儿啊……” 哎唷,这位表姑娘倒是善解人意的很呐,知道她心里好奇,就自动送上门来供她参观了呀! 江夏横了她一眼,成功地让彤翎住了声。 不过,等江夏冷眼看过去,还真是如彤翎说的,这表姑娘个子是矮了些,目测也就一米四几,生的倒是玲珑有致。 再看她身上穿着的海棠红织锦半臂,里头衬着象牙白素梅花襦衫,系着一条天晴色十八幅马面阑干裙子,腰间系着玉色的宫绦,宫绦上坠着赤金八宝压角儿,头上梳着堕马髻,乌压压的发似垂非垂,又攒着赤金珍珠簪子,还有两朵素雅的玉簪花,还有那赛雪欺霜的肌肤……真真是人比花娇,站在那石榴树下,生生把盛开的石榴花儿给衬得失了颜色。 芷兰先看见了江夏,脸上扬起一团笑来,快步迎上来,道:“姑娘回来了。这位是姨太太家的表姑娘,极得太太喜欢,常来咱们家里住着的。” 估计是考虑到江夏不了解情况,翠羽在介绍的时候多说了两句,差不多将表姑娘的背景给点了出来。 江夏对她微微一笑,转眼看向那位表姑娘,笑着招呼道:“原来是表姑娘。” 表姑娘一张鸡心脸生的小小的,尖尖的下颌,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微微仰着脸看过来,那模样精致的,不由得人不从心里生出一股怜惜来,恨不能捧在手心里去! 对上这样一双雾煞煞水蒙蒙的眼睛,江夏没来由额角抽痛起来——这画面要是被不知情的看见,指不定以为她怎么欺负人家了呐! 她很想对这位表姑娘说,她不是男人啊,对小白花什么的无感啊有木有?!小白花什么的,江夏表示招惹不起有木有?! 忍着心里的寒意,江夏尽量放柔了声音,客客气气道:“表姑娘真是天仙人物……” “呵呵,这位姐姐真会说话。”表姑娘柔柔一笑,微微垂了头,那一低头的娇羞,恰是水莲花的温柔! 江夏原本还想寒暄两句的,没想到刚说了一句就被人打断了。她也没了再说下的耐心, “姐姐不要妄自菲薄,姐姐的容貌生的也好看呢!”那表姑娘根本不知道江夏心里想什么,娇羞无限地又飞出来一句。 只是,江夏很想翻白眼:姑娘,你这话是夸人么?什么叫妄自菲薄,什么叫也好看?你那只耳朵听见人家妄自菲薄来的? 忍住骂人的冲动,江夏淡淡笑着道:“表姑娘才真会说话。我差得远了!” ——每句话就让人吐血,她的道行是不够! 转而又对魏嬷嬷道:“我这一身尘满脸灰的,先去梳洗一下,嬷嬷照应着表姑娘些……上好茶,再捡两盘老昇坊的点心,让表姑娘吃着点心喝着茶耐心等会儿,想必二少爷也快回来了。” ——谁的亲戚谁管,她不伺候了! 魏嬷嬷自然答应着。江夏又转向表姑娘告声罪,然后转身,往自己住的东厢房里去了。翠羽和彤翎是她的丫头,她要梳洗,两个丫头自然也跟上来伺候,连芷兰都自请去厨房里沏茶拿点心了,一时,表姑娘身边就剩下了一个魏嬷嬷。 那一双含烟笼雾的美眸看着江夏进了东厢,隐隐有水雾升腾起来,垂了眼,对魏嬷嬷道:“……姐姐是不是不喜欢郦娘?” 还真是,别的不说,夏姑娘喜欢和亲近的人,都是上自家做的点心的……刚刚,她却特意说用‘老昇坊’的点心,这是根本没将表姑娘当自家人,与二少爷那些上门拜会的同窗友人之类一样看待呐! 魏嬷嬷心里明镜儿似的,话却不能说出来,只笑着道:“表姑娘不必多心,我们姑娘性子爽直,行事干练,说话做事一溜风儿的。刚刚姑娘还赞叹表姑娘‘神仙人物’呢,想必是怕身上沾了外头的尘土,沾了表姑娘吧?呵呵,我们姑娘精通医术,也最会心疼人,我们这院子里的人,不论谁从外头回来,她也必念着洗手洗脸的,说是外头有什么病气,带回来会让人生病呢!” 那表姑娘半是幽怨半是娇羞地被魏嬷嬷带进正房,吃点心喝茶,顺带等她的二表哥去了。 江夏回到自己房里,丫头们伺候着洗梳了,换了一身在家里穿的天晴色绫子衫裤,也不穿裙子,就着芷兰给送过来的杏仁露吃了几块刚蒸的米糕,就上床睡了。 那屋里还有个娇滴滴柔弱弱的表姑娘呢,她还是安稳睡觉的好,别往前凑了,不然人家万一有个什么不好,她就是辣手摧花的刽子手。 “姑娘睡吧,奴婢听着动静呢,二少爷回来,就来叫醒姑娘。”翠羽低声说着,替江夏掖着被子。 被子刚晒过,有一股太阳的味道,江夏用下巴蹭了蹭,唔了一声,却在放任自己滑进梦乡之前,含糊地嘱咐:“不用叫我。” 翠羽回头看看彤翎,两个丫头交换了眼神,然后齐齐点了点头,替江夏放好床帐,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姑娘不让叫就不叫,反正啊,二少爷也不会怪罪! 第97章 秘方泄露(2更) 江夏这一觉睡得沉,再睁开眼,已是第二天清晨,天将将亮的时候了。 睡饱了,江夏也在床上躺不住,悄没声息地穿衣,简单梳了梳头发,洗了把脸,就往外走,趁着时辰早,牛鬼蛇神还没出来活动,她正好遛弯兼锻炼身体去。 可惜,她还没出门,彤翎和翠羽就醒了,两个丫头匆匆忙忙穿了衣裳,跟着她一起出了门。 这两个小尾巴也还好,三人说着话遛弯儿也不寂寞。 “姑娘昨儿是真的累了,一躺下就睡着了……二少爷交了二更才回来,表姑娘哪里等得住,姑娘睡下没多会儿,就被太太打发珍珠姐姐请回去用晚饭了。”彤翎嘴快,三人刚出了小院没多远,就把前一天晚上的后续发展讲了一遍。 江夏笑而不语,看看两个丫头,笑道:“今儿,你们两个不如都跟着吧,听说对面那个回春堂义诊,还送药……说不定有什么热闹看呢!” 义诊、送药,可不仅仅是郑氏说的‘闹腾’二字能概括的。若是那回春堂也有几个好方子撑着,生意肯定顺风顺水的做起来了。这还不算什么,怕的是回春堂暗地里使些什么鬼祟手段,济生堂的日子可就真要难过了。 两个丫头自然想不到这么多,一听说能够跟着出门,无不欢喜雀跃起来。 起得早,江夏就多转了几圈,直到太阳升起来才转回来。每天也会早起散步锻炼的徐二少爷却一直没见人影。 回到院子里,江夏才知道,徐襄一大早又出门去了,连早饭都没在家里吃。 江夏微微意外了一下,也就撇到一旁。徐二少爷如今身体好了,外出走动什么的,也不用她多操心了。 吃过早饭,江夏只与魏嬷嬷打了声招呼,就直接出了门。 也就刚刚辰时,回春堂门口已经排起了等候义诊的长队,江夏目测着,怎么也有一百多小二百人吧!再看济生堂这边门可罗雀的样子,江夏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对比鲜明的场面,还是挺让人心里堵得慌的! 进了门,见到愁眉苦脸的刘掌柜和赵一鸣,江夏准备继续制药,这才发现昨儿跟着她炮制药的两个小伙计只剩了一个。 她后知后觉地问:“昨儿跟着我制药的翔子哪里去了?没来么?” 刘掌柜面带恼怒,道:“昨儿临关门,翔子辞了工……这已经是第二个了,十天前,负责采买的俊生也辞了去……唉,一看着苗头不好,就另谋高就去了。” 一个是学了技术的,一个是负责采买的,这样两个在铺子里受重用的人一起请辞,怎么听怎么觉得蹊跷啊! 江夏转着心思,可看着刘掌柜和赵一鸣的脸色,她还是没多问,只招呼自己两个丫头帮忙,往后头制作药丸子去了。 很快,那两个活计请辞的原因就浮出了水面。 回春堂门口义诊的招子旁边又悬起一面布幌子,最上面是两个大字:神效,下边是两个方药名:小儿止泻散;镇咳川贝膏。 这个幌子一挑起来,济生堂这边上下就轰动了。 刘掌柜和赵一鸣更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这两个方子恰与济生堂的镇店之宝冲突。止泻散是百年秘方,枇杷膏更是江夏才拿出来的方子,疗效极佳,刚刚打出口碑来,许着江夏的红利还一次没分! “那两个小子也忒不地道了,我去找他们去!”刘掌柜气怒不已,跳起来就往外走。 “刘掌柜且慢!”江夏却开口将他叫住:“你这是去他们家里找人?” 刘掌柜点点头:“咱们铺子里用人都是镇上有家有业的……” 可话未说完,刘掌柜就下意识地住了口,对着江夏胡乱拱拱手,匆匆去了。 “刘掌柜!”赵一鸣叫了一声,刘掌柜却没有回头。 江夏站在济生堂门口,看着匆匆而去的刘掌柜的背影,又瞥了对面人气爆棚的回春堂一眼,淡淡道:“让他去吧,不亲自去看一眼,他怕是无法相信。” 然后,江夏打发了翠羽彤翎,去回春堂把两种方药各买了两剂回来。 掰开来看过,确定是济生堂的药方子流失无误!止泻散更是半点儿不差! 倒是枇杷膏子,因着配方复杂,各种药材炮制法子也多有些秘技在里头,江夏辨别一番,回春堂售卖的‘川贝膏’只得了‘枇杷膏子’的形,却没得了精髓之处,就是有效,也没法子跟济生堂的枇杷膏子比。 只不过,进了夏季,到了咳喘病的低发期,这止咳平喘的药膏子本来就卖的少,影响不大。反而是止泻散正当季,这方药一流失,济生堂的损失可就大了去了。 “对面一帖只卖二十个大钱!”翠羽忧心忡忡道。 江夏回头看向赵一鸣,就听他道:“铺子里的止泻散三十文一帖……不过,此方用药讲究,本钱高,三十文并非暴利!” 一个二十文,一个三十文,别说一样的东西,就是东西不一样,也有许多人会为了省钱买便宜的。 江夏没有说什么,只将对面买回来的止泻散交给赵一鸣:“先生看看这一贴方药用料可对?” 便宜的太多,若不是偷工减料,就是分量不足,不然,回春堂也卖不起。再怎么义诊赠药,也是为了树口碑,开销路,说到底还是为了挣银子!赔钱还不赚吆喝的傻事儿,没人会做! 果然,赵一鸣看过之后,坚定道:“减了分量,只是本铺方药用量的一半。” 一半的用量,却卖三分之二的价钱……回春堂的算盘打得精明啊,这是又抢生意又挣钱,两不耽误啊! 江夏又拿了一包济生堂的止泻散来,两厢里一比较,回春堂的分量还重一些,仔细看,江夏就从回春堂的药散里看到了许多细碎的黄色粉末,却是黄豆粉……这止泻散中有黄芪,本身也有少许豆腥气,添了黄豆粉,竟并不显太突兀。 没多久,刘掌柜回来了,一看他那灰败的脸色,就知道没找到人。 果然,刘掌柜的仿佛祥林嫂附身一般,一见到江夏和赵一鸣就诉说开了:“……竟早就搬走了。那两家左右四邻都说了,刚过了三月三就搬走了,至于搬去了何处,就无人知晓了。” 第98章 她不配!(3更) 却说这日一大早,魏郦娘再次收拾妆扮一番,过来看望她的襄表哥,谁成想,竟再次扑了个空。 二房院里清净的很,大小丫头一个不见,只有魏嬷嬷满脸笑地迎出来:“……二少爷身子大好了,每日里不是在书房刻苦用功,就是外出拜访师长,或与同窗好友会文,交流文章心得……婆子虽然见识少,却也觉得我们二少爷此次身子大好了,也到了扬眉吐气的时候。那句话怎么说的来……就像那老雕,要展开翅膀儿高高地飞起来了。” “噗嗤,嬷嬷说话真有意思,那叫鲲鹏展翅,还老雕……”魏郦娘的丫头环儿忍不住笑道。 魏嬷嬷瞥了这丫头一眼,连连笑着道:“对,对,就是这话……不愧是表姑娘的丫头,懂得多。” 听着魏嬷嬷插诨打科,却决口不提徐襄的去向,魏郦娘也没心思陪她逗趣,连屋门也没进,就告辞道:“既然表哥出了门,郦娘就先回去了,还要去给姨母请安。” “哎,太太可算是没白疼表姑娘。”魏嬷嬷感叹连连,明明一脸的笑,说出来的话听在魏郦娘耳中,却总觉得带着暗讽。 也是,原本她与襄表哥的婚事算是两家默认了的,襄表哥生病需要一场婚礼冲喜时,却被母亲拒绝了。如今,襄表哥大好了,眼看着又能施展才华,母亲又想让她来哄转姨母和表哥……唉,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不过,想起昨日傍晚见到的那个女子,那般尖酸刻薄,又一身小家子气,半点儿礼数不通的……原本不抱多少希望的魏郦娘,却在见过那个江氏之后,又生出无限的希望和动力来。 表哥可是被称为百年不出的绝世英才,何等风流倜傥,真真是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做他的妻子,与他相伴偕老,那样的女人?她不配! 仅仅只是面对面打擂台,公平竞争也还罢了,发生了这种收买伙计、秘方泄露的事,刘掌柜的做不了主,江夏同样不能做主,只能赶紧去徐府,向太太汇报了。 当刘掌柜匆匆赶到徐府求见的时候,郑氏刚与堂妹和外甥女用过早餐,正在正院次间的榻上喝茶说话。 魏郑氏生的颧骨高高,面相上透出一抹刻薄,薄薄地嘴唇涂着殷红的口脂,正飞快地开开合合:“……虽说襄儿的病大好了,可也是刚刚大病了一场初愈不久,身子骨难免还是有些虚亏的,就这么早出晚归的,哪里经得起,这要是万一有个闪失好歹,可让咱们郦娘怎么……” 郑氏是不满意江夏娘做儿媳妇,可也不想再要魏氏郦娘,这母女俩当初那般绝情,拒绝了婚事不说,襄儿病着的时候竟是人影子都不见了,连过年的年礼都比往年薄了两层。这会儿看着襄儿真正大好了,又能够施展才华,有所成就了,就又腆着脸凑上来……呵呵,晚了! 听魏郑氏越说越不像话,郑氏正想着出言打断魏郑氏的话,转开话题呢,就听门口小丫头回报,说是刘掌柜有要事求见。 郑氏是正中下怀,暗暗松了口气,一边吩咐请刘掌柜去小花厅,一边起身对魏郑氏道:“三妹妹,你们娘儿俩且坐坐,我去见见……唉,瞧瞧妹妹保养的容颜依旧,都不用操持这些琐碎事务,我却只能天天在这些庶务中磋磨的皱纹满脸,白发丛生……” 魏郑氏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她是郑家大房女儿,家境凋零,出嫁时只带了个一百亩地的小庄子,没有半个铺子傍身。而郑氏出身二房,因着有个极擅经商的二哥,说是豪富一方也不为过,同是郑氏女,徐郑氏的嫁妆却有两个几十顷的大庄子,还有四个陪嫁铺子,只这些嫁妆,每年收益也很是丰厚了。这也是,她之前一心想着将女儿嫁过来的主要原因。 听着徐郑氏话中有话的嘲讽,魏郑氏心里憋堵的厉害,却只能咬牙忍着,强撑出一脸笑来:“是姐姐有那管家理事的本事,哪里像妹妹这般无用,竟是什么都做不了的。也好在这些年郦娘年岁渐长,替我分担了许多……” 听着魏郑氏又把话绕到了郦娘身上,徐郑氏心里厌弃,笑着挥挥手,一脸无奈道:“就说妹妹有福气……妹妹且坐着,姐姐去去就来。” 说罢,竟是半刻不停,抽身走了。 屋子里没了旁人,魏郑氏也不再辛苦维持着笑脸,脸色铁青地质问身后的女儿:“你怎地没早些个过去,怎么就让徐家老二又走脱了?” 魏郦娘心里委屈,这会儿却不敢在魏郑氏气头上说什么,只低声道:“娘亲且消消气,姨母和表哥毕竟有些心结,女儿觉得这事儿,咱们也不能太过急切了,要使出水磨子功夫来,慢慢哄转才好。” 魏郑氏也是一时气急,这才发作了女儿一句,心里还是很赞赏自家女儿心计的,听了魏郦娘这番话,也收敛了火气琢磨起来。 片刻之后,魏郑氏点点头,看着女儿露出一抹赞赏的笑容:“还是郦娘有主意,娘就依你。不过,听说那江氏小贱人很得徐家老二欢心,在那院子里当家作主的,俨然以徐家二少奶奶自居的,你可不能太大意了去!” 看魏郑氏缓和了脸色,魏郦娘笑着上前揽住娘亲的胳膊,轻轻摇晃着道:“娘,那江氏要身段儿没身段儿,要容貌没容貌,连最基本的待客应酬的礼数都不知道,真真是粗鄙浅薄的很,又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就像那柳絮,一口气就飘到了天上去,根本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那种人,哪里真的能被表哥看在眼里去……” 哼,徐家二少奶奶?就让她自以为是地得意几日好了,卑贱如野草的一个女人罢了,越猖狂越得意忘形,才好! “不是说有一手极好的医术么?都说徐家老二的病就是她给治好的,这救命之恩……”魏郑氏仍旧不放心,就自己打问的消息提醒着女儿。 魏郦娘撇撇嘴,眼中露出一抹森森冷意,哼声道:“那么说罢了,一个乡野村姑,大字怕是不识得一箩筐吧,又哪里去学什么医术?不过是姨母好面子,用来遮羞的借口罢了,哪里能当得真去!” 魏郑氏缓缓地点了点头:“还真的兴许是这样。你那姨母打小就爱面子,讲虚名儿,随便编个理由遮羞的事儿,倒是她能做出来的。嘁,也不想想,编的再好,也不能当真不是,哄鬼呢她!” 第99章 做大事的来了 得了刘掌柜的回报,郑氏也着急起来,可她并不懂经营之道,寻思了半晌也没想出应对之策,还是把平顺唤过来,打发他赶紧往济南府跑一趟。她不懂经营之道,她娘家二哥可是经商奇才,不过十来年功夫,就把铺子开遍了南北各省,还建了自己的船队,南北往来,大把地挣银子。 济生堂里,赵一鸣和江夏从刘掌柜口中得知,郑氏打发人去了济南府,也都放下心来,各忙各的去了。 江夏也还罢了,她不觉得事情多严重,只不过不想乱出头罢了;赵一鸣和刘掌柜的却都是郑家二舅爷笼络下的人,给妹子用着罢了,他们深知郑家二舅老爷手段的,都安安心心地等着郑家二舅老爷支招,到时候攒足了劲儿,好好收拾对面的回春堂! 济生堂泄露了枇杷膏子的方子,刘掌柜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一再地向江夏道歉,又主动让账房结算了前些日子枇杷膏子的收益,给江夏分了红利。让江夏略感意外的是,不过两个月的功夫,枇杷膏子竟然就给她带来了二十多两银子的红利! 她捧着沉甸甸的银袋,一时有些意动神摇,若是再拿出几个方子来,那她什么都不用做,就擎等着吃香喝辣了! 这个念头也就在心里一闪,随即被她否定了。她都打定主意离开徐家了,又怎么能够为了一点点蝇头小利,就把自己陷下去?出息! 手里有那些方子,去哪里也不愁赚钱……只不过,离开徐家,在没有确定可靠的合作伙伴前,她不想动用药方挣钱,她甚至不打算行医谋生……这个时代,女子学医的极少不说,医女也类同稳婆媒婆之类的,社会地位极低,并不受人尊重! 或者江夏自己并不在意这些,但越哥儿读书之后,还是要走科举出仕之途的,作为越哥儿唯一嫡亲的姐姐,她不允许自己声名上有什么污点,拖累到越哥儿以后的前程! 想一想也就丢开了手,江夏就带着两个丫头继续给徐襄制药丸子了。 一时间,对面回春堂义诊场面火爆,济生堂这边门可罗雀,却各安其事,没了之前那种忐忑惶惶、人心浮动的情况。 回春堂这义诊轰轰隆隆折腾到大半晌午,人群方才散去。 彤翎从门口看热闹回来,一脸幸灾乐祸道:“对门就是看着热闹,却未必挣了银子去……贪图不要诊费过来的那些人,又有几个手里有银子的,只要不是要紧的病,大都也不抓药……” “生了病,药还是要抓的吧?”翠羽一边蹬着铁碾船碾着药,一边接话道。 彤翎摇地头像拨浪鼓,“我刚刚在门口站了小一刻钟功夫,有五个人看诊,最后却只有一个买了药,也只是两个小小的药包,估计也值不了几个大钱!” 江夏听着彤翎这番话,倒是多少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表面上大大咧咧的丫头,倒是知道观察入微,还知道用心考量,推测也有理有据……这个用好了,可是个经营管理的好手哇! 翠羽也是好的,只是沉稳的有点过了,管个家理个事是个好的,用在外头却嫌心思不活、魄力不足了。 回春堂每旬也就义诊一天,到了下半晌,就有老主顾登门来济生堂看诊抓药。说起那边的回春堂来,倒是颇有些不以为然。 “闹腾的半条街乌烟瘴气的,要不然一早就过来,好在上回开的枇杷膏子好,这些日子喘的不那么狠了,索性等那边折腾完了再来……听人说,对面那些排队的好些个都是流民,有人见着回春堂的管事去镇子西头给那些流民发馒头来着……” 彤翎听了这话,连忙跑到后边告诉给江夏和翠羽。 “哎哟,这倒是没想到,回春堂为了充场面,居然雇了流民冒充病人……真是太不脸了!” “可不是,真是挣钱不要命了,听说那些流民中好些个可凶了,昨儿还听说西河坡村里的大户被流民抢了,好些个人家的粮食都被抢走了,听说还伤了人……”彤翎最是爱打探小道消息,说起来都是些谁谁谁她二大娘她三舅母二妗子说的,神神叨叨的,看似话很多,但其实该说的不该说的,这丫头分得很清楚,她不肯说的,谁套话也套不了去。 江夏听着两个丫头议论着小道消息,微微惊讶着,心里却想到了灾年多暴乱,盘算着,再见着王大有,让他给越哥儿找个可靠的长随,以后越哥儿不用住校了,每天来来回回的,得有个人接送。 另一方面,看病抓药毕竟不是旁的,稍稍有点儿条件的,自然还是信任多年老铺子立下的口碑,回春堂是想挣钱想疯了,好好的义诊都这么些邪门歪道在里面,由此想及那备受推崇的顾家,大概也不是什么纯良人家。 刚刚从船上下来的顾青茗突然打了个喷嚏,他身后的小厮金宝连忙捧着斗篷来给他披上,却被顾青茗抬手挡住。 “二爷,沿河风大,你还是披上吧,万一受了风寒,小的们这身皮就难保了!”金宝苦着脸劝说着。 顾青茗却不为所动,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蹙着眉头思忖片刻,感叹道:“哪里是受什么风寒,怕是三房里的哪个又拿我砸牙呢!” “哎,照小的说,三老爷和四爷也该知足了,咱们家几房几院的起居用度可都是一样的,是三老爷自己只知喝花酒抱姨娘,坐吃山空。四爷是个心比天高的……科考不行,做买卖也做了几回了,也是做一回赔一回,三太太有些私房钱也都让四爷给赔进去了,回头三太太四爷却怨天尤人,说什么苛待庶出三房……唉!”金宝一边絮絮地嘟哝着,一边皱着眉头唉声叹气的。 顾青茗失笑着,抬手用扇子敲了他一记,笑斥道:“别混说!去看看谁来接咱们了?若是真如景家大少爷所言,咱们这一回真能做一番大事了。” “哎,哎,小的这就去。二爷出手,哪一回又差了?”金宝说完,转身往码头上跑过去。 顾青茗笑斥一声,然后负手而立,看着流淌不休的运河水,暗暗叹了口气:他经商终究是违了父祖之意,商人与民夺利,为世人看不起……他就是想做一番事,向家人、世人证明,经商之道同样能够兼济天下,同样能够名垂青史。 第100章 下雨了(2更) 两天后,去济南府的平顺回来了,不但带回了二舅老爷的信件,还带了二舅老爷身边的一位白先生来。 却说这位白先生,也是为传奇人物。他全名白启文,青州府人士,原本是个读书人,也曾下场科考,想着走科考入仕的路子。奈何这位白掌柜实在没有官运,前头考童生考秀才一路顺遂,成绩还都是头几名的,可到了考举人的乡试,就屡屡出现事故。一次拉肚子、一次摔折腿,再来一次不拉肚子也没摔着碰着了,家里身子骨本来很结实的老娘突然暴病身亡,没办法,他只好回家奔丧,顺带守孝三年……你说说要是学的不好,考不取也还罢了,明明满腹经纶一肚子墨水儿,却每每因为各种外部原因不能考试,自然格外让人沮丧和不甘。 好在,这位白先生也是个心胸宽广的,经过一次次的打击挫折,白启文也看明白了,他这辈子大概与仕途无缘,干脆也不考科举了,转而谋求谋生养家之途吧。这位性子豁达,心机却很深,思虑缜密,智计多出,又加之挺爱交朋结友,偶尔结识了郑家二老爷,竟是一见……那什么,相见恨晚,脾性相投,郑老爷出门做生意,也将白启文带在身边,原本想着做个伴儿,能够随时说说话喝喝酒,却不想,白启文轻松就帮着郑二老爷解了困局,促成了一笔大生意。于是,郑二老爷就诚恳邀请王启文到他的手下谋略筹划,两三年下来,白启文已经成了郑二老爷身边的智囊军师。 这一次,郑二老爷将白启文遣了来,是动了肝火,已经不仅仅是教训回春堂的问题了,白启文动手,一个小小的回春堂唯一的结局就是关张大吉! 不过,白启文的到来很低调,连郑氏都没见,只将刘掌柜和赵一鸣叫过去了解了一下情况。 江夏也不知道二舅老爷派了人来,她只知道平顺讨了应对之策回来,却没有多问。她在给徐襄制好了药丸子之后,就将精力转到新买的小院上去了。 对那小院的修缮,王大有上了心,动工之前请了临清回龙观的清玄道长过来给看了风水,屋顶的房梁因为前些年漏雨沤烂了,房屋不牢固不说,更不利屋主的气运。另外,要在屋子四方按方位埋四个石雕兽头,能够镇宅除煞。 换屋梁是大事,动用银子,关键是需要屋主在场,还要举行个上梁的仪式。 恰好赶上越哥儿休沐,江夏就带着越哥儿去了小院那边。新买的老榆木房梁已经刷过了几道桐油,泛着暗沉沉的光泽。房梁上贴了红色的对联,挂了红绸,旁边备了三牲供品、鞭炮等物,另外还备了一只红毛大公鸡。 选定的吉时,越哥儿在王大有在一名工匠的护持下,抱着大红公鸡上前,将鸡血洒在房梁上,预示着鸿运当头,然后在鞭炮炸响声里,工匠们将房梁抬起送上屋顶,按规矩安放妥当,上梁就算完成。 江夏拿出一两银子来,让王大有去置办酒菜招待工匠,她则带着越哥儿离开了小院。 房子修缮什么的,有工匠来做,屋里的窗帘、被褥、帐幔之类却都要买布匹缝制。 简单吃过午饭,江夏就带着越哥儿去买布匹、棉花,又给越哥儿买了两身夏天穿的布料,一起带回来,交给翠羽和彤翎缝制。说起来,除了厨艺略能拿出手以外,女红什么,对江夏这个扣子都没缝过的人来说,实在太难。她基本也放弃了学习的打算。 上梁后两天,房顶修缮完毕,内墙重新抹了白灰,屋里的炕和厨房里的灶头也修理过了。 王大有手脚麻利地去办好了房屋过户,连房契也一起给江夏拿了回来。 对王大有最初那一点点隐瞒,江夏早就不计较了,经过修房子过户一些事,对王大有的能力还是挺认可的,于是又跟他说了,让他留意着些,给越哥儿找个长随。要个身体好,最好会一点儿拳脚功夫的人,上学放学可以接接送送,平日越哥儿一人住在小院,有那样一个人看护着,她才放心。 另外,还要找个婆子,打扫清理,洗洗涮涮,做做饭什么的。可以住着,也可以不住,但要人可靠,手脚麻利,人品温厚。 做饭打扫的婆子好找,王大有一口就答应下来,说回去就找几个送来让江夏自己挑。至于那个护院兼随从的人选,王大有却没敢一口答应,只说回去尽心踅抹着,有合适的就带过来给江夏过目。 江夏也理解,这样的人是万不敢将就的,有个万一,就是引狼入室! 拿了房契,收了钥匙,江夏就带着翠羽和彤翎去了小院。正好被褥和帐幔之类也缝好了,正好带过去铺设起来。过去一看,江夏真心感到满意,屋里屋外打扫的修缮一新不说,连窗户上的桑皮纸都糊了新的,雪白洁净,赏心悦目。 厨房里的锅灶,王大有都找人给修好了,按照江夏的要求,一连三口灶,灶坑一口比一口小,最里头的一个最小,可以放砂罐炖汤,或者顺带着烧热水用。碗筷杯碟、油盐酱醋、柴米之类也要一样一样买回来。安一个家,需要添置购买的零碎太多,江夏列的单子足有两尺长。 于是,江夏这几日从徐家出来,就带着丫头们去街上购买这些家居用品,天天忙忙碌碌,蚂蚁搬家一样,布置着那个小院子,对于江夏来说,或许这个小院儿,才是她心中的家,她和越哥儿姐弟俩的家。 忙碌着,日子过得特别快,一眨眼进了五月中旬,麦收已经完成,正在村民们准备翻整耕地,准备种秋粮的时候,天下起雨来。 这一场雨开了头,似乎就没完没了起来。 下着大雨,江夏也不方便出门了。徐襄也难得的没有一早出去,于是,隔了好几天后,两个人再次坐在一张桌子上用了早饭。 丫头们收拾了碗筷下去,江夏亲自去冲了杏仁茶递给徐襄,然后就听到徐襄突然道:“苏北、河南发水了。” 江夏愣了一瞬,才明白过来,眨眨眼睛道:“竟真的发了水……之前就有所预见,想必百姓都转移安置了吧?”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怔,随后颓然叹出一口气来。 她总是忘了,自己已经不是在现代了。前几日街上流民一日多过一日……若是官府早有安置,哪里会有那么对流民?! 第101章 表妹大了(3更) 徐襄拿出之前江夏列的防疫药品单子,略略抖了抖,抚平纸张的折痕,一边道:“看来,要加紧准备着了。” 江夏的心底沉了沉,没有多说,只动手拿了纸张笔墨过来,开始向徐襄讲解起防疫的主要措施来。 刚说完最关键的水源,正要说人员的卫生,就芷兰在外屋扬声道:“表姑娘过来了!” 江夏抬头,就看见徐襄握着笔的手一顿,旋即又垂了眼,继续写起来:“你刚刚不食生水,但有时并无生火的条件,可否另有法子,洁净饮水?” 江夏抬眼看向徐襄,咽了口唾沫,这才开始缓缓道:“水烧开饮用,是最好最简单的法子。……若是实在无法烧水,也还有几种方法,却都不及烧开效果好。” 外屋的脚步声往这边走过来,已经能够听到魏郦娘娇软的声音:“表哥在里边吧?芷兰姐姐不用管我,我自己进去就好。” 江夏住了嘴,抬眼看向徐襄,却见他脸上并无什么表情……是真正的没有表情,完全不辨喜怒那种,或者也可以说冷淡到了极点:“我这会子不见客!” 芷兰略有迟疑地声音传进来:“是!……表姑娘!” “襄表哥……”无限哀怨的呼唤从外屋传进来,江夏暗暗打了个寒颤,连忙垂了眼,端起桌上的茶杯,喝茶。 她很想起身离开啊,人家表哥表妹的,不管是情深不悔,还是因爱生恨,都与她无关啊! 正要起身,却听徐襄淡淡道:“接着说来。” 起身起到半截的江夏,动作一顿,无可奈何地看了徐襄一眼,只好重新落座:“出了烧开,就是过滤净化。根据过滤的材料不同,又可以分为几种。最简单的,就是干净的砾石河沙加麻布过滤。具体办法,是选一个干净的容器,比如大缸、瓷瓮之类,底部钻孔,加装收集管,收集净水,缸内依次铺设砾石、河沙、砾石、麻布……” 一坐下来,江夏索性也想开了,管他的表姑娘表小姐,她并不是有心妨碍人家表哥表妹相会的。再说了,徐襄这边做的事情,真正是救灾为民,真的做好了,就能活人无数……相比起来,那些哥哥妹妹的小情小爱,就太渺小了。 一边叙述着过滤水的办法,江夏心里还很风骚地闪过一句话:人,不一定能使自己伟大,但一定可以,使自己崇高。 屋里很安静,只有江夏缓慢清晰的声音,叙述着一个个净化饮用水的简易方法。 屋外,也安静下来。江夏专心回忆一个个净化过滤方法,没有留意外屋的人是走了,还是没走。 没写完一种方法,江夏都会重新浏览一遍,与徐襄商讨一番,有些东西,在现代或许能称得上信手可得,但在这个时代,却无从获取,那就只能一点点改正完善。 真正专注起来,江夏也忘了外头的人和事,只努力搜刮着大脑中的相关资料,努力使一个个净水方法完善起来,简便可行起来…… 当几种过滤方法终于弄完,徐襄也详细记录下来,江夏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站起身伸伸胳膊,活动活动僵硬的身体。 “雨好像停了!”江夏惊喜地叫了一声,返身回来,推开窗户,潮湿的微微清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江夏抬眼看向天空。 “天还没放晴……怕是还有雨。”徐襄带着忧虑的声音,在她的背后低低响起。 江夏抬着头看着阴沉的天空,叹了口气,道:“这都下了一天半加一夜了,再下下去……” 她的话没有说完,徐襄却清楚她后边未尽的话是什么。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天空,静默片刻,江夏突然回头,“我得去花园子看看,前几种的花别给我泡了!” 徐襄往后退了两步,看着江夏说风就是雨地往外就走,开口道:“别急着走,让人给你拿木屐来,再戴上斗笠……说不定一会又要下起来了。” 江夏脚步不停,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放心吧,我让芷兰给我找去。” 掀开门帘,一脚迈出来,抬眼却看见如人偶娃娃一般精致的魏郦娘,坐在外屋的椅子上。 江夏怔了一下,勉强露出一抹微笑道:“表姑娘!” 招呼一声,笑了笑,江夏就转眼对芷兰道:“给我找双木屐,再寻一顶斗笠。” 芷兰正尴尬不已呢,听到这话如逢大赦,连忙答应着,往西屋里就走。 “我和你一起去找。”江夏招呼一声,又对魏郦娘笑笑,跟着芷兰进了西屋。 堂中只剩下了魏郦娘和她的丫头环儿。 环儿狠狠地朝着江夏的背影挖了一眼,低声道:“不怨是村里出来的土妮子,连一点儿礼数也不懂,简直是不通人气儿啊……” “闭嘴!”魏郦娘突然恨声将她打断。环儿一愣,回头看过去,却见东里屋的门帘子已经挑了起来,一身青布衣衫的徐襄站在门口,正看过来,那人俊逸不凡,芝兰玉树一般,只是那一双眼睛,却森森然没有半点儿温度。不,是寒意森森,让人如坠冰窟…… 环儿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腿一软,差点儿瘫下去。 江夏心急火燎的不是什么才种的花苗,她担心的是那一片罂粟花,正开花呢,这一场雨,也不知还能不能收获果实……哪怕今年不能割烟,能有种子也成啊,打不了明年再种就是了。可万一连种子都没有……再重新寻找起来,就更难了。 跟着芷兰进西屋找了斗笠木屐,芷兰帮着她穿戴了,自己也穿戴了一套,还拿了一把伞在手里,一起出来。 堂中,魏郦娘已经站起身来,看着东屋门口站着的徐襄,目光无限哀怨无限痴情…… 江夏怕自己笑了场,只瞥了一眼,就强令自己低了头,脚步匆匆往外就走,片刻不敢停的。 那边静立着的徐襄却突然走过来,伸手接过芷兰手中的伞和斗笠,跟着江夏就往外走。 “表哥……”魏郦娘一声呼唤,恰如杜鹃啼血,无限深情却又满含幽怨。 正要迈出屋门的徐襄停住脚步,微微侧了头,淡淡道:“表妹大了,以后还是讲究些才好,免得白白损了名声!” 第102章 那一双依偎的身影 江夏再听不下去了,加快脚步,匆匆逃离现场。 走出小院,前后无人处,她才慢下了脚步。脚下木屐咔咔的脆响,一下又一下,江夏原来觉得自己憋着的笑却不见了,抬眼看看阴沉的天空,然后,轻轻一声叹息! 前几天的躲避,或许是徐襄给魏郦娘留下的最后一点点容忍,可惜,也被锲而不舍的魏郦娘给毁了。不管过去如何,现如今徐襄对那位表姑娘是没了半分怜惜……真正撕破了脸! 爱情来的时候要抓住,爱情走了的时候,该放手还是放手吧……不然,带来的只是给对方的烦恼,和对自己的伤害! 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懂,但真正能做到这么洒脱的又有几个?不论古代还是现代! 江夏拍拍脑门,用力地甩甩脑袋:“所以啊,什么情啊爱啊,与姐无关,姐还是努力挣银子,挣许许多多银子,快活逍遥去咯!” 调整好了心情,甩开那点儿莫名其妙的低落之后,江夏又觉得自己轻松快活起来。她哼哼着小曲儿走进花园子,心情就更好了些。 种着罂粟花的花池子里并没有积水,一株株罂粟蓬勃着呢,没有半点儿水涝的影响。艳丽的罂粟花大都凋谢了,花杆子褪去绚丽多彩的外衣,只剩下一颗颗小小的葫芦头,粉绿粉绿的,顶上一圈圆盘状的柱头残余,仿佛小孩子头顶的胎发……怎么看怎么可爱! 这会儿,这一棵棵罂粟,在江夏眼中就像小孩子,生机勃勃着,承载着她满满的期待和希望。 自得其乐地看了好一会儿,又动手把几株被雨打的歪斜了的扶起来,在根部培些泥土石块固定,确定每一棵花苗都状态良好了,江夏这才转身,走向花园子的小溪边洗手。 曾经浅浅的细细的小溪流,经过一场雨后,扩大了好几倍,或者该称其为小河了。小河的水失去了平日的安静清澈,变成了一条浊流,流速也快了许多,一路冲撞着青石、泥土、树根,涌出花园角落的水道,一路涌向花园后边的河叉里去了。 洗干净手,江夏再站起身来,四下里张望一回,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徐家的房屋乃至院落的地势都比周遭高出一些,所以,一般的大雨不会造成积水和内涝! 放了心,江夏转身准备回去,刚刚停了不大会儿的雨,又沥沥地下起来了。 刚走了几步,绕过那一堆叠石假山,抬头就看见徐襄正缓缓走了进来。 雨势渐大,徐襄加快了脚步,来到江夏身边,替她撑着伞,遮蔽了雨丝。 伞下,再戴着斗笠就很不方便了,江夏摘了斗笠甩了甩水,一低头,就看见徐襄的青布长直缀的衣角湿了一大截,再往下看,徐襄竟然没穿木屐,脚上穿的一双棉布便鞋,早已经湿透了,江夏直接伸手掀起他的衣摆,就看见一条白凌子中裤已经湿到了膝盖,地贴在腿上……她的心颤了颤,然后就急了! “你说你,怎么……你的脚湿了,赶紧回去……”江夏伸手挽了徐襄的胳膊,尽量让两个人挨的近一些,拉着他就往回走。 毕竟还没入夏,雨水温度很低,湿了脚最容易受凉,加之徐襄大病初愈,抵抗能力差,就更容易受凉生病…… 这边,江夏扯着徐襄心急火燎地往回走,没有注意到甬路尽头,魏郦娘打着伞站在雨幕之中,静静地看着共打着一把伞相依相偎的两个身影。 “姑娘,雨下大了,咱们回去吧,淋了雨,会受凉生病的……”环儿焦急地催促着。一把伞空间有限,她尽量遮住姑娘头顶的雨,自己的身子却大半被雨淋湿了。冰凉的雨水浇在身上,让她冷的瑟瑟发抖,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可是,魏郦娘却对丫头的催促充耳不闻,她只是恨恨地瞪着那一对紧紧偎依在一起的身影,牙齿用力地咬住嘴唇,丝丝殷红洇出来,她都没有注意到,只有心里沉沉的痛,让她知道,她终究是错过了什么! 可是,她好不甘啊!凭什么便宜了那个卑贱粗野的乡下妮子?! 表哥明明是她的,曾经那般小心翼翼护着自己,不忍心看她受一点点委屈,不用她说,就把最好的搜罗来送到她的面前…… 一进门,江夏就招呼芷兰打热水给徐襄泡脚,她自己则去拿干衣服来,给他换下湿衣服来,又去小厨房熬了蒜片葱根姜汤,自己先喝了一碗,又热热的让徐襄喝下一碗下去,看着他鼻尖儿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你这身体刚好,哪里经得起冷雨激!你以后再这般自己不知道爱惜,旁人也没必要管你怎样了……”警报解除,江夏拿过一块干巾子来,一边替徐襄擦拭着沾了雨水的头发,一边忍不住数落起来。 徐襄抬起手,轻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上,成功地让某人收了声。 “我记下了!” 声音很轻,很平淡,并没有激动的语气,起伏的音调,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莫名让人觉得郑重和诚恳。 ——这是许诺? 咳咳,你丫的做错了事,不是应该先进行批评和自我批评么?什么叫你记下了,你都去阎王殿里走过一回的人了,你咋没记下呢?男人的话可信,满天都是猪在飞啦! 江夏莫名地气恼起来,她狠狠地甩了甩手,却没有甩脱那清瘦修长的手指。微凉的肌肤贴在她的手背上,去让她觉得滚烫莫名。 吸了一口气,压下烦乱混杂又莫名其妙的情绪,江夏缓和了语气,道:“你是个聪明人,读的书也多,懂得道理也比我多,当知道生命之可贵,无论怎样,要珍重生命,爱护好自己的身体。只有身体好了,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她很想说一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她很想说,身体是你自己的,珍惜或者糟蹋是你的自由,但我希望你尊重我的付出。是我将你这条命从鬼门关上拉回来的,你不珍重生命,糟蹋自己身体的时候,能不能想一想我的感受? 只不过,这许多话她也就是在心里想一想,却不会说出口。 第103章 那小子是个精细的 江夏抬起另一只手,拍拍徐襄的手背,声音愈加温和:“好了,你躺下歇一会儿,我去小厨房看看,今儿中午要给你加一个热汤,去去寒气。” 徐襄垂了眼,将眼底的某些东西掩住,慢慢地放开了掌心的那只手。 他想问她,你逃避什么?或者,你一直不明白,不明白他的一片心意? 稍稍停了一下的雨,再次下起来。似乎经过了歇息之后,卯足了劲儿,雨势比之前更大了些,天和地之间完全被密集的雨幕所笼罩,房屋、树木、花草都隐在了这片雨幕之中,仿佛隔了层毛玻璃看到世界,一片混沌。 在江夏不知道的时候,她写下来的药品清单和防疫措施,都被送到了镇子东头一座不起眼的二进小院里。 景谅手里捏着刚刚送过来的笺纸,一句句琢磨着上边记载的东西,连连点着书案,笑道:“有了这些,又何惧瘟疫横行!” 窗前,一身天水碧锦袍的顾青茗负手而立,遥望着廊檐下连成串的雨水,淡淡道:“景大公子可别太得意了,那瘟疫一起,生灵涂炭,赤地千里,哪怕就是有好的方药和相对应的防治手段,没有银子也是万事皆空啊!” 说着话,顾青茗转回身来,目光湛湛地看着景谅,缓缓道:“你不要忘了,疫情一起,就是成千上万人发病,又有方圆几十里、乃至几百里疠疫流行祸乱,更不要忘了,温病疠疫之所以可怕,还在于它的流窜性之烈,几乎无法控制……若真的去防疫治病,动辄可就不是小数目,别说几百上千,就是几万两银子砸下去,说不定都听不到一点儿响声。” “你或许还要说,几万两银子,凑凑也就有了……就是你自己就有,可是,你能拿出来吗?”顾青茗看着仍要负隅顽抗的景谅,毫不留情地又补了一刀,成功地让景谅闭了嘴。 景谅颓然地叹口气:是,别说他没有几万两银子,就是有,他也不能拿出来……那是替他父亲,替他一家人招灾惹祸呢! 顾青茗觑着一脸颓色的景谅,勾着唇角笑笑,走过去,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案几,低声道:“你也别在这里伤神了……徐家老二既然能拿的出这些东西,他心里难道就没个打算?” 景谅蓦然抬头,空洞颓然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哈哈,哈哈哈……是啊,我怎么把那小子忘了,他可是出了名的精细,定然不会想不到这么重要的东西!” 顾青茗嘴角扯扯,闪现出一抹微笑。这个景家大公子读书可以,为人处事也算沉稳,只是这心性有些太过敦厚了,有些时候,难免显得有些转圜不开。 念头转过来,顾青茗垂着眼又是微微一笑,也是,他看中的不就是景谅的敦厚么!若是过于心机,流于奸猾狡诈之徒,他或许也没法子与他相交莫逆了。徐家老二,他接触不多,却也觉察到是个心机深沉的,就是不知道这心性……是不是还值得信重,成为自己的伙伴?! 这雨下起来,一时大一时小,大时磅礴,小时淋漓,竟是一个没完没了的架势。 又在屋子里憋了一天一夜,睁开眼再次听到屋外的雨声,江夏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叹口气,果断起身。 明儿就是越哥儿的休沐日了,这两三天没出门,也不知道王大有给寻的婆子和护卫有了着落没有。 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她却等不得了,要出去一趟,就是没有婆子和护卫,她也要去小院里看看,这场雨下了几天,也不知那刚刚维修过的屋顶有没有漏雨。 被淋漓不尽的雨给闹的晦暗的心情,在想到那个安静的小院后,一下子轻松开心起来。仿佛连续加班几天,终于可以回家时的心情一样,渴望着,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似乎,只有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空间里,才能真正地让自己放松下来。 有了这个心思,江夏做什么都格外轻快起来。 非常迅速地收拾好自己,在屋里伸了伸胳膊,扩扩胸,转转腰身,算是简单地活动了一下身体,江夏就撑了伞,踩着木屐,咔哒咔哒地穿过一院子的雨丝,走进正房里去。 正屋有廊檐,江夏收了伞,甩甩水放在门口,转身进屋,抬眼看见已经起身的徐襄,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脸:“早啊!” 她脸上的笑容太过灿烂,太过明媚,似乎一下子扫清了阴雨天带来的阴霾,感染着人也情不自禁地轻松愉悦起来。 “早!”徐襄眼角染了一丝微笑,轻声回应。 最初见到江夏这‘不伦不类’的问候方式时,徐襄也曾经惊疑过,见得多了,竟也习惯了,也能够很自然地回应了。 一边走过去,自然地拿了梳子替徐襄梳头,江夏一边开口道:“过会儿,我要出去一趟……嗯,去济生堂看看。太太托付我照看着那边,这几天下雨一直没过去,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对了,好像没看见济生堂怎么应对……二舅老爷给的什么对策啊?就这么看着对面的折腾?” 不是信不过徐襄,只是买房子的事,江夏下意识地不想在他面前提及。似乎,那个让她觉得安宁的小院子,代表着她对他的背离……毕竟,那是她打算离开徐家后的去处。离开徐家,自然也要离开徐襄! 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人家买回来的冲喜新娘,这么地盘算着怎么离开……好像,貌似,有些心虚! “嗯,我也要出门,送你过去吧!”徐襄平静地说着,心底却有些钝钝地疼。明天就是越哥儿的休沐日,他记得很清楚,她之所以要出门,应该是去那个小院子吧?去济生堂,不过是借口吧?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隐瞒,之前,关于越哥儿的事情,包括她典当镯子的事情可是都没有隐瞒的 ——难道,那个小院儿,不仅仅是给越哥儿的? 第104章 微醺……(3更) 因着下雨,江夏仍旧穿了木屐,把长长的裙裾打了两个节,长及脚踝处,裤腿也是挽了两匝的,只考虑到这个时代不容女子赤脚,这才穿了一双棉布袜子,又带了一双袜,准备到了之后换穿的。 江夏准备妥当了,等着走了,徐襄却坐在临窗榻上拿着一卷书看着,一脸的淡定从容。 “辰时两刻了……”江夏含蓄地提醒。 “唔,”徐襄将目光从书卷上转过来,看着江夏淡淡道,“这许多日子,你的字练的如何了?” 江夏脸色一僵,很心虚地垂了头:“练着的……” 哗啦啦一声响,徐襄手中的书卷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两张夹江竹纸,他的目光在竹纸上滑过,再次转到江夏身上,拧着眉头质问道:“这就是你练的?停了课也有七八天了,就这么一张半的大字,也算练着的?” 江夏垂着眼,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襟扭啊扭,心里暗暗腹诽,这人真是讨厌,干嘛揪着一点儿小错不放啊?她这些日子忙着的好吧,天天睁开眼忙到闭眼,哪有时间练字啊?再说了,这个时代女子又不能参加科考,她也没有成就书法大家的远大志向,字写得能看也就行了,天天练什么啊…… 尽管,她也知道字是一个人的门面,尽管,她也一直以为自己不输于任何一个男子,但真的被抓住小辫子训斥的时候,她还是不自觉地用自己女子的身份来辩护了。 察觉到自己这个想法,江夏默了片刻,然后端正思想,乖乖地认错。好吧,她认错也是为了平复对方的情绪,好尽快出门。 “我知道错了……晚上回来,就好好练字。以后也不敢再懈怠了。” 听着她认错,徐襄似乎情绪平复了些,却并不打算轻饶,只将那一张半大字往桌上一放,淡淡道:“去写上五张大字,再出门!” “五张大字?”江夏蓦地抬头看过去,却在对上徐襄那一双黑湛湛平静无波的眸子后,瞬间萎了,很没骨气道:“我这就去写!” 说完,江夏就恨不能拍死自己,忒么,你丫的骨气呢?太给老娘丢脸了! 徐襄却仍旧不满意她的回答,点点面前的榻几,淡淡道:“就在这里练!” 江夏抬头看看他,再看看他,确定他没有半点儿说笑的意思,也就只有乖乖地听命行事,跑去西间里取了笔墨纸砚来,芷兰很有眼色地帮着她搬过所需用具,又用一只甜白瓷笔洗打了半下子清水来,然后就垂着手无声地退了出去。任江夏向她眨眼挤眼地折腾了半天,人家也没看见,或者视而不见,飞快地走掉了。 江夏只能耷拉着肩膀,自己动手磨墨,乖乖地提笔练字。 这练字吧,是个天长日久水滴石穿的活儿,有句话怎么说的——一天不练手生眼慢;两天不练功夫减半;三天不练成了门外汉。 当然,这话有些夸张,但也从另一个层面说明了练习,不敢懈怠的必要。 这不,江夏搁下了七八天没练,再提起笔来,就觉得横不平了竖不直了,打个弯钩吧也不成形状……各种别扭啊! 她心里还发恨呢,都怪对面那一只,跟老虎一样盯着她,她心里打怵,心情紧张,自然手下发紧,写不好字了。 写着写着,她的心思渐渐平静下来,也沉浸到了一笔一划中去,竟也忘记了腹诽发恨什么的了。 也不知写了几张的时候,芷兰悄没声息地走进来,将一只包袱捧给徐襄,回报道:“二少爷,长贵送进来的,说是您吩咐的。” 徐襄伸手接了包袱,斜了一眼仍旧在专心致志写字的江夏,见她没有受影响,眼角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挥挥手打发了芷兰下去,自己拿了江夏练的一张字看起来。 “呼……又写完一张!”江夏直起腰版,转转有些酸涩僵硬的脖颈子,眼睛却一直盯着自己刚刚练的一张大字,自己嘀嘀咕咕地评价着,“这一横怎么还是不行呢……这一撇也大了……” 不知什么时候,徐襄来到她的身侧,目光从她的肩头落下来,看着纸张上的字道:“笔触仍旧略显滞涩,却也没有退步太多……” 江夏的身体微微一僵,耳廓脸颊处温热的气息丝丝缕缕的,莫名灼热着,让她脸颊做烧,那啥莫名别扭起来,她略略挪了挪身子,稍稍拉开些两个人的距离,正要数一数自己的作业呢,徐襄却已经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肩膀,握住她抓着笔的手,半强迫地让她一起俯身下来,蘸墨落笔,一笔落下,一条极漂亮的横划就出现在了纸上。 “提笔心要静,运笔不迟疑……不能故意要笔画的形,而忽略了笔画中的风骨神韵……”徐襄声音平和,轻柔,不疾不徐,却仿佛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让江夏不自觉地有些沉迷微醺起来。 徐襄握着她的手,又写了几笔,都是江夏之前觉得自己把握不好的笔画,写一遍,徐襄微微侧了脸,几乎就在她的耳畔低声询问:“可明白了?” “唔……”江夏仍旧沉浸在那微醺的状态中,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那我再带你写一遍,你好好感受运笔的力度、方式……”话音未落,江夏就被带着再次俯身落笔,一笔一划…… 再问:“这一次可明白了?” 江夏再不敢迟疑,连连点头答应:“唔,明白了,明白了……那啥,这其中意境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还要自己琢磨琢磨,慢慢领会!” 她怕说的太坚决,徐襄个变态的会让她当场验证,连忙替自己圆了一句。 谁知,徐襄这会儿却变得很好说话了,并没追着不放,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道:“今儿就到这里吧!” 江夏如闻纶音,连忙将手中的笔洗了,就要再收拾桌上的战场。 “让丫头们收拾吧!”徐襄又道。 刚刚她着急走,不着急的是他,怎么这会儿终于知道着急了?小样儿,有本事你继续耗着啊?大不了我明天出去直接接越哥儿,你约了人,能等到明天嘛?嘁! 第105章 鹿皮小靴 江夏心里腹诽着,抬头看过去,却意外地看见徐襄拎了个蓝靛印花的包袱递过来:“换上试试!” 江夏疑惑地接过来,隔着包袱捏了两把,硬硬的,隐约好像靴子……哎,不会是她猜的东西吧?这个时代可没有橡胶! 诧异着,江夏将包袱放在榻上打开来,入眼,果然是一双小靴子,不是她想象的橡胶雨靴,却是一种柔软又比较有型的皮靴。 “临清又回回擅做鞋靴,这是他们特有的鹿皮小靴,用来踩雪不湿不冷……雨天穿着虽有些勉强,却也比木屐暖和的多了!”说到这里,一抬眼对上江夏懵懵然的目光,徐襄微微一笑道,“你不是说了,雨水凉,湿了脚容易受凉生病!” 江夏莫名地感到鼻管里一阵酸涩地疼,热热地冲上来,直冲地她眼眶也一阵发热。 她吸了口气,努力平和了自己的声音:“我说的是你!” 徐襄扯着嘴角,极难得地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来:“傻丫头,我自然也有。” 又低声补充道:“我说过,我记下了!” “嗯,嗯,算你说话算数!”江夏让自己笑起来,弯着眼睛掩住眼底的一抹晶莹,拿了两只靴子,晃了晃,很是有些得瑟道:“听我的,以后都不会生病了!” 徐襄含笑,目光宠溺地看着她,无声地点点头。 江夏咧咧嘴,摸摸鼻子,俯身换下木屐,穿上又漂亮又精致的鹿皮小靴。 穿好了,站起身动了动,又走了几步,江夏惊喜道:“刚刚好,不大也不小……唔,真是挺舒服的!” 言罢,又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码子……呃,你怎么知道我的脚寸??” 问完,江夏就自己耷拉了肩膀。 这个问题问的真傻!她的鞋子又是针线上和丫头们做的,徐襄是徐家二少爷,随便拎一个问问也就知道了。 徐襄看着她一时三变的脸,不由又一次勾起了唇角。这样,喜怒都挂在脸上的她,才是最可爱的。 抬手抚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道:“时辰不早了,走吧!” 一听这话,江夏立刻将刚刚那一点颓丧丢开手,乖乖地答应着,跟着徐襄一起往外走。 走到外屋,芷兰走上前来,将一条靛青色斗篷递给江夏。 江夏接过来,抖了抖,给徐襄披上,又转到前边来,替他系好斗篷的带子。 端详了一下,见穿好了,也就转身往外走。却不妨,她的肩上也多了一件斗篷。 诧异地回头,恰对上徐襄伸着手替她整理斗篷的褶皱,微微一笑:“披上这个,省的淋湿衣裳!” 江夏垂眼,她身上披的是一条梅子红的斗篷,衣襟上绣着一枝斜出的梅花。面料是江夏从没见过的,非丝非缎,柔软垂顺,却并不厚重。再看衣服的成色簇簇新的,一看就是刚刚做好的。 诧异地抬头看过去,江夏看到的却是徐襄半垂着眼睛,专心细致地替她整理了衣襟,又开始绕过来替她系带子,并小心翼翼地把兜帽替她戴上,却不弄乱她的发丝…… 鼻腔中那种酸涩的感觉再次出现,江夏迅速垂了眼,将眼眶中冲上来的水汽掩下去,却正好看着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在她的颌下将两条带子打了个蝴蝶花扣! 她突然笑了,眨眨眼睛看向他,微微带着鼻音:“谢谢!” “之前是我疏忽了……”徐襄已久淡淡的,却莫名地让江夏觉得心安。 江夏将心底莫名地感动压下去,转身往外就走:“快走吧,时辰不早了呢!” “嗯。”徐襄应一声,紧跟出门。就在廊檐下撑了伞,仍旧是两人共用,相扶相携地往外走去。 车轮辚辚,踏破雨幕往前行去。 坐在车厢里,江夏替徐襄和自己除去斗篷,又拿了帕子替自己和徐襄整理了一下脸上沾的雨水,坐定后,她就一直微垂着头,默默思忖着。 马车前行,约摸着再过不远就要到济生堂了,江夏终于抬起头开,目光坦然平静地看向徐襄:“我有件事没跟你说,前些日子,我在学堂左近买了个小院子,以后,也好安置越哥儿。济生堂毕竟是铺子,越哥儿总是住在哪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徐襄眼底透出一抹欣喜来,看着她点头道:“你想的不错。只是越哥儿毕竟年纪小……” 见他并没有不高兴,江夏也放松下来,笑着打断徐襄的话,道:“我与那掮客说了,让他给挑个做饭打扫的婆子,再打听个有点儿功夫的随从……,只是,那人说了,会功夫的不好找。我也觉得他说的有理,也不是能胡乱将就的。” 徐襄看着她微微蹙着眉头,眼里却没有忧愁,只有不肯退缩的坚定……这样的目光,他并不陌生,在他的朋友眼中见过不知一次,可那些都是心怀远大的堂堂男儿! 眼前这个,却是个芊芊弱质女子,还是他徐襄徐析文未成礼的妻子! 他喜欢她的活力四射,愿意宠溺她偶尔的调皮淘气,只是这种过于坚定勇敢的目光,却让他莫名地觉得不安。 将这一抹不安压下,徐襄温和道:“婆子也罢了,那随从确实要谨慎些……这样,你只挑个顺眼的婆子吧,随从的事就交给我吧!” 江夏转转眼睛,看定徐襄,默了一瞬,终于是笑着点了点头。 都说人手最好是自己的,但眼下她确实没有能力替越哥儿找个会功夫还忠实可靠的随从。那她也就再劳动徐襄一次吧……反正,还早着,不是么。 既然说了是去小院,江夏就不用先去济生堂,再冒雨去小院了。 徐襄敲敲车壁,吩咐了车夫几句,马车就转了个方向,先将徐襄送到一处街巷口,又送江夏往小院子里去了。 小院所在的街巷狭窄,马车驶不进去,只能在巷口下了车。 长贵在车辕上撑着伞,扶着江夏下了车,又将伞交到江夏手里:“姑娘小心脚下。小的们就在这里候着,姑娘看过就尽快出来吧,天气看着不好,过会儿说不定雨会更大些。” 江夏接了伞,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四下里看过去。 第106章 隐约有小孩哭(2更) 路上,她也曾挑起车帘子看过几次,街道两侧的流民下雨也没见少,一个个尽量缩着身子,避在屋檐下……只不过,看那样子,那屋檐也遮不了多少雨去,不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就那么地蜷缩在那里,无声无息的,也不知是死是活。 隔着马车,她能狠得下心去,不加理会,但若是真的就在她脚下,出现一个病弱的老人,或者一个孱弱的哭泣着的婴儿,她真的能狠下心视而不见?她对自己没有半点儿信心! 下车站定后,她第一时间就是扫了眼四周的墙根,还好,这边都是居民小院,整齐却简陋,并没有沿街商铺那种比较宽的出檐,自然也不能容人避雨……所以,她的目光所及,街巷里干干净净,没有看到避难的流民。 轻轻松了口气,江夏一手打着伞,一手拎着衣角,缓缓往小巷里走去。 小巷中没有人,只有雨滴搭在青瓦的声音,屋檐流水落地声音,汇合成一片雨声。 踩在青砖铺就的巷道里,江夏很庆幸,用修缮房屋替下来的旧砖瓦铺了路面,要不然,这一下雨还不知如何泥泞呢! 走到自家门前,江夏收了伞——小院原来的大门很简陋,没有出檐的。这一次王大有带人翻修,给加盖了里外出檐,虽然仍旧谈不上奢华阔绰,但一般的风雨都能遮蔽了。 拿出钥匙,正要开锁呢,隔壁那家的媳妇子走了出来,一看是江夏,就向她招手示意。 江夏诧异着,不知这位新邻居找她何事,却也不好拂了人家的意思,就重新打了伞走过去。 互相简单问候了一句,那媳妇子就压低了声音道:“我跟你说,昨儿我隐约听得你们院子里有动静,好像小孩子的哭声……你进门的时候小心着些,别是宅子空闲久了,进去什么东西。” 小孩子的哭声?江夏一下子想到了聊斋志异中那些荒宅鬼狐故事来,登时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下窜上来,让她脊梁骨上嗖嗖地直冒冷气啊! 就听邻居家媳妇又道:“那啥,也说不定是我听岔了呀,你也别怕哈,我就是给你提个醒,别进去万一有什么给吓一跳。” 人家毕竟是出于好意,江夏自然地道了谢,告辞回来,继续开门。 因着有了邻居的提醒,江夏进门的时候就特意弄出些动静,推开院门之后,用力地跺了跺脚,又将收起来的雨伞仅仅握在手中——这个时候都是油布伞,伞杆子都是木头的,握在手中,万一遇上个什么,也能防防身! 小院里很安静,青砖铺就的地面上很干净,却几乎没有积水。 江夏四下里扫了一周,就见院子里光光亮亮的,既没有丛生的荒草,也没有堆积的柴堆草垛啥的,就是有什么东西也没处藏身,她提着的心也就渐渐放了下来。大概是邻居家大嫂听错了吧! 放下心来,江夏直奔正屋,开锁进门,屋子里有一股下雨天发霉的味道。她皱了皱鼻子,快步走过去,先将窗户都打开。这几天的雨下个不停,却没有风,开了窗也不怕往屋里进雨。 回过头,这才开始检查屋子里的情况。顶棚整洁干净,并没有漏雨的痕迹。里屋的米面杂粮都放在了瓮子里,还加了盖子,倒没有受潮。只有被褥潮湿些,也只能等到天晴了再晾晒。 江夏脱了斗篷,打来水,开始擦拭打扫屋里的薄薄的积尘。 统共三间屋子,家具也不多,倒是没费多少事,不过一刻钟功夫,里里外外已经被她打扫的一尘不染,光洁如新了。 将抹布洗干净晾上,脏水倒掉,转回来看着屋子里一片窗明几净,江夏很是满意地笑了。转身出门,她往厨房里去。 原来这个院子里是三间正房,一间东厢房。修屋子的时候,江夏让王大有带着工匠们顺便又搭出了一间半敞的灶房来。不是她不舍得花钱盖厨房,主要是这个时候可没有油烟机,连个排气扇也不可能有,封闭式的灶房换气效率太差,炒个菜啥的,还不给油烟呛死?! 米面之类的都在西屋里放着,她去厨房主要是看看柴受没受潮,还有屋顶漏没漏雨。明天越哥儿就要休沐了,万一有什么不妥的,赶着弄一弄,别耽误了明天用。 因为下雨,厨房里的光线有些暗,江夏走进去,先把伞收了,竖在墙根下,眼睛也适应了适应光线,这才往里走,准备各处看看。 她首先抬头看屋顶,有没有漏雨的地方,没有留心脚下,突然被绊了一下,几乎让她跌出去,慌乱间,幸好她伸手扶住了灶台,这才避免了嘴啃泥的下场。 关键是,刚刚绊了她一下的东西软乎乎的,好像还有些弹性……她猛地想起之前邻居大嫂的提醒,瞬间就觉得浑身汗毛都耸立起来,头发直竖着,森森然浑身发寒……她按住灶台,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跳起来,连连后退了几步,随手就放在门口的雨伞抓在了手中。 两手紧握着雨伞,有些神经质地看着黑黢黢的灶房深处,这会儿专注地看过去,才发现灶台和里边碗柜之间的角落里,伏着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堆,也看不清是什么…… 江夏看着那团东西,给自己状了状胆子,转脸,又从灶坑旁堆着的柴垛上抽过一根长树枝来,咬着牙,恶狠狠地抽打在地面上,发出啪地一声脆响。 若是什么狐狸、野狗之类的,吓唬吓唬也就跑了吧!能吓跑了,也就罢了。实在不行,等住进来之后,非阴雨天,把阴沟堵上,一般的野物也就进不来了。 比较意外地,她用力地抽打地面,那一团东西竟恍若未闻,动都不动的,连一丝声息都没有。 江夏紧皱着眉头,瞪大着眼睛,略等了等,就接连又挥动树枝抽打了几下地面——还是没动静! 江夏郁闷了,那东西难道是死的?咋还一动不动一声不出呢? 想到死的……江夏难免又是一阵恶心。 可很快,她就把这个猜测推翻了。 这种天气,虽说下雨凉爽,死了的东西也存不久,肯定会有味道的……那一堆东西不说没什么味道,但绝对没有尸体的特异气味! 第107章 一大一小(3更) 正在她疑神疑鬼,犹疑不定的时候,那角落里突然传出一声极细微的呜咽声! 江夏脊背一冷,倏地握紧了手中的树枝,然后,再屏息看过去的时候,那边却又没了动静,刚刚那一声分不清猫叫还是什么的,竟恍惚成了她的幻听。 又等了片刻,江夏终于壮起胆子来,握紧了手中的雨伞和树枝,一步,一步,往里走过去。 手中的树枝足有一米半,粗的一端有茶杯口粗细,另一端细一些,也有三四公分直径。有这么个大杀器握在手中,江夏自觉有了依恃,于是,在距离四五步远处停下来,然后拿着那树枝去戳那堆东西。 戳戳……等一下,没有动静……再戳戳,再等一下…… 不知戳了几下子,那一团东西中,突然响起一阵哭声来! 对,这一次,很清楚了,是孩子的哭声,不是什么猫猫狗狗,更不是什么鬼狐精怪! 哭声乍起,江夏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站定。 孩子?听哭声,是个小孩子,约摸着得有两三岁、三四岁……她不敢确定年龄,但却能判断,绝不是婴儿的啼哭! 可关键是,那一堆东西看着体积不小,可不像是一个小孩儿的身形……再联想到紧锁的院门,高高的围墙,一个小孩儿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自己进来的,小孩子能出现在这里,唯一的可能就是被人带进来的。 脑子飞快地转着,江夏却不敢贸然上前了,想了想,她决定放弃展示自己的勇敢,撑了伞,匆匆出门,去巷子口叫长贵和车夫过来。 长贵和车夫过来之后,立刻进了厨房,江夏仍旧站在屋檐下,远远地看着。 很快,就听长贵叫了声:“是个小丫头!” 车夫则跟着回报:“竟是个半大小子,看样子也就十来岁,也不知道他怎么进来的,还抱着个小丫头……” 江夏听得暗暗着急,连忙出声提醒:“那孩子还好吧?” 车夫道:“还有气儿,浑身都湿透了,还有伤……这会儿昏迷不醒了。” 有气儿,有气儿就好! 江夏暗暗松了口气。有了人壮胆,她也不害怕了,走上去,俯身扒拉着一团的破麻布片子,从里头扒拉出一只黑黢黢的手来,然后就按上了脉搏。 片刻,江夏就吩咐车夫和长贵:“将这孩子抬到屋里去……唔,堂屋的西墙跟有张小床,先搁在那上头。” 长贵和车夫都有些迟疑,互相看了一眼,长贵道:“姑娘,这孩子也没个来历……” 江夏已经飞快地按过了小丫头的脉搏,听了长贵这话,叹口气道:“什么来历,不过跟街上一样的灾民罢了。……嗯,你担心的我知道,在大街上的那些也就罢了,这个……就这么到了我眼前头,本身就是个半大小子,还带着个小孩儿,要是咱们不管,不出两天,就是两条人命……算了,既然上了门,也算是缘分,就搭把手吧。” 长贵和车夫也不是那狠心的,听了江夏这话,也就不再多言。也不用抬,车夫将那小丫头抱起来塞在长贵怀里,他自己弯身就将那半大小子抱了起来,大踏步一路疾行,按江夏的吩咐抱进堂屋,放在了那张床上。 到了光亮处,江夏这才看清两个孩子的模样。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一个两三岁的小丫头,两个孩子都极度营养不良,小子的脸上身上还有伤,青紫溃破,惨不忍睹…… 饥饿、伤口,再加上连续的下雨天,若不是恰好遇上江夏,这两个孩子怕就此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吧! 小的也不知哭累了还是怎么的,又没了声息。江夏让车夫将那小子身上又脏又湿又破的衣裳脱掉,拿块布巾子将身上的水擦一擦,然后就搬了一床被子过来,给那半大小子盖上。 小丫头则是她动手,也同样脱了身上的衣裳,擦干了,一起塞到被窝里去。 两个孩子的情况不容乐观,江夏又紧接着开了药方子,让车夫去济生堂抓药,顺带着买两身衣裳回来,顺路再去街西头的路家肉铺里割上一斤肉…… 刚刚诊脉她已经检查过两个孩子的身体了,之所以昏迷不醒,主要是饥饿和寒冷。另外,半大小子身上还有些外伤,看样子并不是一时的伤口,形形色色,新旧交陈……就看着伤口,也大概能够推测出,一个半大小子带这个刚会走路的小丫头是多么不容易了! 车夫走了,江夏就招呼着长贵进了厨房。 一口锅洗了,淘米熬粥。里头的一口锅和水壶都烧上水……两个孩子被雨水淋湿了,不知过了多久,身体体温明显偏低,手脚四肢几乎摸不到温乎气儿,用热水浸泡、加揉搓按摩,疏通血脉,无疑是这个条件下,最快最有效的促使体温回复的办法! 让长贵看着火,她自己则翻箱倒柜,找出买下还没用过的布巾、浴盆,还有一套给越哥儿备下裤子。这里只有越哥儿的衣裳,看那小子的个头要高一些,裤子肯定会短……不过,暂时穿一下,也将就了。 水烧热了,粥也熬的差不多了,锅底的余火恰恰好,不用人看着了。江夏就与长贵一起打了热水过来,将那小子交给长贵,她自己抱了小丫头,分头行动,给两个孩子洗热水澡。 刚刚脱衣裳时,已经知道了孩子很瘦,但这会儿抱在手中,才真实地感受到,什么叫皮包骨! 这不是网络上的难民图片,这是活生生在她眼前的孩子。那一根根突出的肋骨,一个个膨大的关节,那肿胀的肚子上一条条凸起的青筋……都让她不寒而栗,让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强抑着心口的烦闷难受,江夏一手托着小女孩,一手撩着水给她清洗揉搓着,特别是前心后背和四肢手脚,渐渐地,孩子的身体温热起来,也柔软起来,瘦小的脸蛋也因为蒸汽的氤氲泛起了一抹血色。 不敢耽搁太久,匆匆清洗过,用大布巾包裹住,顺带擦干了,将小女孩重新塞回被窝里去。另一边,长贵也给那个少年洗干净了,江夏上前帮忙,让长贵替他擦干,拿了越哥儿的裤子来给他穿上,然后两个人将那小子抬到床上,也仍旧塞进被子里。 第108章 娘…… 江夏再次给两个孩子诊了诊脉,刚刚微弱的脉搏已经有力了许多,脉细,浮紧,这说明感冒症状可能还没完全发作出来,暖过来很可能会发烧……而比较意外的是,小女孩子的身体状况竟然比小子的好一些。真没法想象,这个半大小子是怎样维护这个小丫头的。 转念一想,也就了然了。这小子昏过去还紧紧地将小女孩护在自己怀里,更不用说,他清醒着的时候了。 他们应该是兄妹吧?只有半大小子带着年幼的妹妹,他们的父母……或者不难猜测吧! 轻轻叹了口气,江夏松开小子的脉搏。起身跟长贵交待了两句,让他看着两个孩子,她自己则再次去了厨房,拿了米,给自己和长贵车夫做饭。 约摸着也到午饭时候了,有了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中午是赶不回去了,只能在这里将就着做点儿吃了。好在这边有之前买回来的腊肉,挂在厨房房梁上呢,江夏就动手做了个腊肉饭。 那边屋子里,长贵看着炕上的两个,叹了口气:唉,出来一趟,竟捡了两个……看情形,他们的大人或许走散了,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算了,既然捡进来了,就先这么着吧,至于其他,怎么也得等两个孩子醒了再说了。 腊肉的香气弥漫开来时,车夫抓了药,给两个孩子买了衣裳,拎着一块肉和几根棒骨回来了,不容易的是,他还带回来一些苔菜,说是从济生堂的厨房里要来的,这样的天,外头是没有人卖菜的。 江夏将药泡在砂锅里,另一只灶上炖上大骨汤,动手把腊肉饭盛出来,与车夫和长贵都在堂屋里吃起来。只不过,江夏坐在堂上,长贵和车夫只搬了两个矮凳坐在门口,一边看着屋外的雨幕,一边吃饭。 约摸是腊肉饭的香气太过诱人,沉沉睡着的小子率先醒过来。 未睁眼,小子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娘……” 声音未落,他就一骨碌爬了起来,眼中已经没了睡意,慢慢地警惕带着些许遮不住的畏惧,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身边熟睡的小女娃身上,瞬间柔软了一下,随即又警惕地抬头看过去,却是江夏听到声音,放下碗走了过来。 江夏遥遥地看见那小子赤着上身跪坐在炕上,目光警惕防备地看过来,一张脸因为紧张绷着,连嘴角也因为紧张下意识地往下扯…… 不管怎样,这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刚刚那一声娘,大概是一个孩子醒来最自然的呼唤吧! “你醒了?”江夏没有多少跟孩子接触的经验,只放松自己,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无害,以减轻对方的紧张和戒备。 说着话,江夏也不等孩子回应,顺手从床头上拿了一件夹袄递过去:“这小姑娘是你妹妹吧?你们兄妹俩淋了雨,都有些受凉,你赶紧穿上衣服,我去给你端药和饭过来。” 说完,对那小子笑笑,转身出去了。 那小子下意识地抓着手中的衣衫,细密的棉布衣料,针脚细密,触手温暖舒服……他有多久没穿新衣了?自从爹爹去世,家中光景一日不如一日,他和妹妹就没穿过新衣,却也有娘亲浆洗干净,缝补整齐,谁成想…… 小子红了眼圈儿,却没让自己眼中的泪落下来。 他抬手用力地擦了擦眼睛,抿抿嘴角,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衣衫,然后穿了起来。衣服穿到身上,他才发现,尺寸有些宽大……但就是这样,对于他来说,也是许久没有享受过的待遇了。 他默默地摩挲着身上的衣裳,心里猜测着自己身在何处,刚刚那个姑娘是谁……看那一身绸缎衣裳,却没带什么首饰,脂粉未施的,该是哪家大户里的丫头吧。也是,大户里的姑娘也不会理会他和妹妹。 正琢磨着,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叫道:“喂小子,你没听见姑娘说啊,你本身就染了风寒,还不乖乖躺好了,真病起来,谁管那小丫头哇?” 小子蓦地抬头往声音处看过去,却发现,刚刚因着床头的帐幔遮挡,他竟忽略了,那边屋门口还坐着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黑色的短打衣裤,赤着脚穿着木屐,裤腿挽着几匝,看这人样貌穿着,该是哪家大户人家的粗役仆从。 这人刚刚怎么说,他们姑娘?说的是刚刚那个女子么? “喂,小子,别发傻了,赶紧躺下,别真的病了……哦,那个小丫头是你妹妹吧?”车夫再次温言相劝。 妹妹…… “唔,”小子回头看了看在被窝里睡得香甜的小丫头,脸色柔和下来,就在床上拱手道,“多谢这位大叔搭救我兄妹二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呵呵,你小子不用谢我,是我们姑娘心善,将你们兄妹救进来。也是我们姑娘懂医术,给你们开了药方子抓了药,又亲手熬药做粥……啧啧,你们兄妹俩也真是好运气,我们姑娘做饭熬药,可不是一般人有福气享用的。” 车夫笑嘻嘻地说着,话语中隐约带了些酸味儿。 这小子命大,也命好,姑娘做点心做菜的手艺,府里谁不夸赞啊,可他们这些粗役仆人是有的听没的吃的,倒是这小子,一来就由着姑娘亲自做着做那的。 好运气?说的是他们么? 那小子紧紧地抿了抿嘴角,到底按捺着性子问道:“你们姑娘……?” “对啊,我们姑娘,我们二少爷的……咳咳,我说小子,你行啊,连我的话你也套?你小子不太地道,我们救了你,可还不知你出身何处,姓甚名谁呢,你也不说先报报家门,就在这里胡乱打听个什么?!” “呃……这位大叔别怪,小子只是意外,竟得了一位姑娘相救。”那小子连忙垂了头解释一句,随即道,“小子乃宿县人士,姓刘,名水生。因家乡发水,带着妹妹逃出两条命来,一路流落至此,不成想又遇连阴雨,无处躲避,眼看妹妹要受不住了,这才寻了一处空宅,暂时进去避雨……你们,你们就是那宅子的主家?” 车夫微微仰着头,笑道:“你小子这脑袋瓜子挺好使啊,这么快就想明白了!我们可不就是房主么,要不然哪里去救你们兄妹来!” 正说着,江夏与长贵端着粥和汤药一起转了回来。 第110章 晨昏定省 对于徐襄的冷淡,江夏也习以为常了,并不觉得尴尬什么的。她行动故我,仍旧挂着愉悦的笑容走上前,拉过徐襄的手腕,给他诊脉。这几日连续的阴雨天,让天气潮气极重,又阴又冷的,这种天气,最容易刺激气管,引发呼吸道和气管的症状,比如哮喘,阴冷的气候远比干燥的气候易发病。 “挺好!这天,我看着高了许多,雨势也见小了,若是能起风,说不定雨就能停了。天好起来,也就不怕了!”江夏一边絮叨着,一边拿了梳子过来给徐襄梳头。 江夏特意让魏嬷嬷与采买上要了羊骨架,特别是羊蝎子,就让枝儿在小厨房里用文火慢慢地熬煮,最起码熬上三四个时辰,羊骨炖的失了光泽,汤汁变成诱人的奶白色浓汤。 就用这种羊骨汤做粥,临出锅加一点点青菜、香葱末儿、几滴香油,浓香四溢,卖相绝佳的一碗羊汤粥就上桌了。 徐襄最初对羊奶都有些排斥,经过江夏不屑地调味和努力之后,喝羊奶已经无障碍了,这一种羊汤米粥同样也没有嫌弃。看着江夏笑眯眯地放在他眼前,什么也没说,拿起汤匙吃起来。 江夏看着暗暗松了口气,一回头,看见魏嬷嬷进来,江夏立刻招呼枝儿:“去给嬷嬷也盛一碗来。……这样潮湿的天气,喝一碗羊汤粥,祛湿温肾的。” “呵呵,婆子又沾姑娘的光了。”魏嬷嬷笑着客气了一句,又道,“姑娘说的正是了,这连着下了几天雨,婆子这腰啊、胳膊腿儿啊,都难受的紧,又酸又涨又疼的……晚上躺在被窝里好半天睡不着……” 江夏笑道:“嬷嬷这是劳损积伤,遇上阴天下雨就不舒服了。这病也与年纪渐长之后肾气渐虚有关,待会儿这粥嬷嬷尝一尝,若是尝着还能入口,以后隔三差五地吃上一回,比吃药还好呢!若是没有功夫熬粥,只喝羊骨汤也是极好的!” 魏嬷嬷眉花眼笑地答应着:“多谢姑娘!姑娘快用饭吧,婆子干脆往小厨房里喝去。” 吃过早饭,徐襄撑了伞去正院请安。自从他身体大好了,能够如常如入了,每天晨昏定省就成了必备功课,风雨无阻的。 临行前,徐襄看了看江夏,略略迟疑了下,开口道:“待会儿去接越哥儿,别忘了带个丫头。” 江夏有些疑惑,徐襄不是个爱啰嗦的,昨晚她答应了的,今天怎么又白白的嘱咐一遍?他那样子,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却没说出来…… 心里疑惑着,嘴上还是爽快地答应了。徐襄又看了看她,道:“我去给母亲请安了!” “嗯,去吧,小心着,别淋湿了!”江夏自觉很贤惠地嘱咐了一句,然后目送着有些奇怪的徐襄出门。 她转了个圈,拍拍脑门儿,还是想不出徐襄那迟疑由何而来……算了,想不通就想不通吧。人不说三年一代沟,她们俩隔着不知几百年呢,那代沟比马里亚纳海沟也深了,哪里就能明白人家心里想啥! 走咯,接越哥儿放学去! 却说徐襄来到正院,郑氏与自家堂妹魏郑氏也吃过了早饭,正在屋里的榻上坐着喝茶,郦娘就在下手相陪。 一进门,恰遇上前来请安的徐宏。 徐襄微微垂首问候:“大哥早!” 徐宏一脸关切地笑,看着徐襄道:“二弟虽说是大好了,但毕竟身子底子差,这么大雨也不用太过拘泥,相信太太也不会因为二弟请不请安怪罪。” 徐襄半垂着眼睛,淡淡道:“多谢大哥关切!” 说完,越过徐宏往里走,却听徐宏在他身后道:“这几日暴民闹的厉害,昨儿夜里,钱家庄和扈家集又发生了暴民抢粮伤人,二弟这几日没要紧事,还是不要出门的好,免得有什么闪失……” 徐襄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道:“小弟不过是在左近走动,相较之下,倒是大哥要往庄子里去,更容易遇上什么,还望大哥多加小心,别忘了大嫂和颖丫头都在家里等着。” 徐宏抿抿嘴角,目光湛湛地看着徐襄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一步步走远,他低低地说了一声:“二弟与其挂念别人,还不如自己小心些才好!” 说完,又冷冷地看了一眼踏进门去的徐襄,转身大踏步走了。 徐襄进了正房,自有丫头接了他手中伞去。 珍珠正要上前来伺候徐襄除去斗篷,那边坐着的表姑娘却抢上一步来,伸手熟练地给徐襄解了斗篷带子,一边脱下头蓬一边笑道:“表哥这么大雨还来给姨妈请安……” 徐襄却不等她说完,就往后退开一步,躲开伸手过来给他脱斗篷的郦娘,神情淡淡道:“表妹尊贵,怎可做这等事情,让丫头伺候就好!” 郦娘张着手讪讪地红了脸,珍珠很是尴尬,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来,替徐襄脱了斗篷。 徐襄看也不看魏郦娘,径直抬脚进了里屋,给上座的母亲和姨妈请安。 郑氏对着儿子自然是怎么看怎么好,满脸关切地问道:“这么大雨你还过来做什么?昨晚睡得可好?早饭吃的可好?……” 对她的啰嗦,徐襄没有半点儿不耐,安静地听着郑氏一一问到,这才回道:“娘亲放心,儿子很好。” “唔,好,好,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郑氏一脸满意地笑着,回头看向身旁的魏郑氏,笑道,“慧娘是个省心的,不用我惦记,就是这孩子在跟前,身子骨又这样,由不得我为他操心啊!” 徐襄拱手陪了个微笑。 那边魏郑氏也笑得一脸慈爱,仿佛没听见刚才女儿得的没脸一样,笑道:“襄儿是个好的,这身子骨也不是什么事儿。人这一辈子长着呢,哪还能不经道坎儿的。这坎儿既然过来了,以后就该平平顺顺的啦。” “哈哈,就承妹妹吉言啦!”郑氏开心地笑着,满眼看着自家儿子,也真真是越看越好,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有信心。 第111章 眼中钉 她的儿子三岁识字,五岁成诵,九岁上就能提笔写文章,十四岁上就考取了秀才,还是轻松考了个案首……如今病好了,以后乡试、会试、殿试,说不定就一路顺遂地拿个‘三元及第’回来呐! 想着想着,仿佛这一切已经成为现实一般,让郑氏甚至有些飘飘然起来。 “襄儿啊,你以后是做大事的人,可要紧着自己的身子啊!”郑氏还没糊涂,还知道她儿子最薄弱的就是这幅身子骨了,又连连嘱咐开了。 徐襄答应着,又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就像母亲和姨母告辞出来,临行,只向魏郦娘那边略略拱拱手,垂着眼看都没看,就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魏郦娘眼里含着两泡泪,眼巴巴地跟着徐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那泪水差点儿控制不住决了口。好在,她坐在下手,抬手飞快地拿帕子将溢出眼角的泪水擦去,眨眨眼强撑起一抹笑来。 那边魏郑氏也是暗暗将那恨意压下去,笑着道:“襄儿这身子骨大好了,也该替他盘算盘算婚事了……” 郑氏只当她又想替自家女儿说话,连忙打断她道:“今年恰逢大比之年,襄儿既然大好了,秋闱自然要下场的,这些日子,他每天刻苦读书,要不就是出去拜师访友,也是交流文章心得的,哪里能分的出心思来呐……我也想开了,孩子大了我们当娘的再着急也白搭,随他去,我不信了,等他功名成就了,还不娶媳妇给我抱孙子。只要有孙子抱,晚个一年半年的,我也就耐着性子等等吧。” 这一番话,若是普通的姐妹自然也只是普通的知心话,但魏郑氏母女有心事啊,这话听在她们耳朵里,就难免有些含沙射影之嫌了。 魏郑氏抿了抿嘴角,有些撑不住脸上的笑了。 倒是魏郦娘过了一会儿,已经平复了心情,扬着一脸温婉的笑道:“姨妈说的对,襄表哥是胸怀天下之人,之前可恨的就是身子骨不争气……如今身子大好了,三元及第,功成名就指日可待,到时候,京里那些勋贵高门,怕也为着要襄表哥做东床抢破头呐!” 郑氏笑容一滞,随即烟花般绽放开来,“哎哟,哪里敢指望什么勋贵高门啊……” 话是这么说,郑氏心里却已经想象开了,听说京里那些勋贵千金都兴榜下捉夫,襄儿那人才人品,往那金榜下一站也绝对是人尖子啊……勋贵高门的东床快婿,还真不是虚话呢! 一见她这样,魏郦娘就知道她将那番话听进去了,心中不由暗暗冷笑,她得不到的,那个贱人也别想占了便宜去! 她与魏郑氏目光交会,清楚地看见了魏郑氏眼中的责备,魏郦娘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顾自又笑着道:“郦娘早就说了姨妈是个福寿双全的,趁着这会儿还说的上话,郦娘就在这里先预祝姨妈早日得个名门闺秀做媳妇儿。” 郑氏被她这么一说,难免有些讪讪的,笑着摆摆手道:“你这个丫头,快别拿你姨妈说笑了,再说姨妈可就要作恼了。” 魏郦娘乖巧地曲膝请罪:“哎哟,姨妈快消消气。不过,郦娘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就是给郦娘七个八个胆子,郦娘也不敢拿着姨妈取笑啊!” 郑氏本就是佯怒,被她这么一说,又忍不住笑起来。 魏郦娘趁机递了个眼色给魏郑氏,魏郑氏略一寻思也明白了魏郦娘的意思,却仍旧不赞同地剜了女儿一眼,然后笑着开口道:“姐姐这享福的好日子在后头呐!……不过,听说京里那些勋贵高门里可有个规矩,正头妻子进门前,屋里放人是有的,可不能有名分,通房都不行,更不能有妾室、子嗣呐!” 郑氏脸上的笑容一滞,好一会儿才勉强笑道:“襄哥儿挑剔着呢,他屋里那许多丫头不说,我连碧玉也放在他屋里了,可怎么着,竟是一丝儿不沾的。什么妾室,什么庶出子,我是一点儿不用操心啊!”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我也不过是白说一句。”魏郑氏暗暗撇撇嘴,笑着端起茶喝起来。 心里有了钉子,拔出来不过是早晚的事啊! 只是,可惜了郦娘啊……罢了罢了,凭着郦娘的品貌,还怕寻不到个好婆家嘛,何必在这一棵树上吊死去! 哼,那江氏救了徐家老二性命又如何??她这个姐姐表面上温婉和顺,背地里手段多狠辣她还不知道? 徐家老二那病她可早就问过了,那病根儿可是一辈子跟着的,说不定哪会儿就犯了呐!她倒是要看看,那江氏没了,徐家老二再犯了病怎么办…… 哼,三元及第?功成名就?就怕有那个心,没那个命去挣啊! 郑氏完全不知道这母女俩的阴暗心思,还在自以为不动声色地默默盘算着呢,京里那些勋贵她可够不着,总得找个能搭上话的才好。慧娘公公虽说在临清府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五品同知,可到了京里就不够看了……对了,那个什么鱼儿姑娘的,不是说伯父在京里的,嗯,回头打发个人去给慧娘送个信,让她想法子联络联络去。 江夏更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绊脚石、眼中钉了。 她这回出门带了彤翎和翠羽两个丫头。她还想带着枝儿来着,可惜徐襄的点心补品如今已经都是枝儿在打理了,离不开了。 出了徐府,看着天色尚早,江夏就让车夫先去街上买一些吃的用的,再去济生堂买了几服药……虽然长贵没有送信回来,江夏揣测着也知道,那兄妹俩肯定会有些风寒症状的,吃药是必须的。另外,她抓的药也有些是预防的,熬了给越哥儿喝两回,可别回来休沐一回,给传染了感冒回去。 到了济生堂,她还与赵一鸣打了个招呼,让他打发人给王大有送个信儿去,她今儿一天都在小院里,若是王大有挑了厨娘,带过去给她看看,可以就先挑一个用着。不说越哥儿,就是那兄妹俩也需要有个人做饭照料,不能总把长贵留在那里。 第112章 越哥儿的语出惊人(二更) 在济生堂耽搁了时辰,是以等徐府的马车到达学堂时,越哥儿已经撑着伞在学堂的门洞里等着了。 越哥儿上学堂也有小两个月了,经过夫子的教导,学堂里的耳濡目染,越哥儿就像得到了充足甘霖灌溉的小树苗儿,仿佛一下子长高了一截,那气度也是大为不同了——腰身挺拔了,目光更加清澈,关键是自信了大方了。 此时,越哥儿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直缀,站在学堂的大门口,远远看过去,简直就如一棵挺拔的小松树一般,隐隐已有了些斯文俊逸之气,江夏忍不住就展开了一个欣赏的笑容。 挑起车帘子,江夏笑着探出头去招呼:“越哥儿!” 越哥儿脸上一喜,撑起伞,将手中的用包袱包着的书搂在怀里,踩着一片片白花花的雨水,啪嗒啪嗒跑过来。 看着越哥儿上车时先把包袱递上来,这才能踩着凳子上车,江夏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她总觉得忘了个什么事儿,这会儿看见越哥儿拿着个包袱这么不方便才记起来,怎么忘了给越哥儿做个书包了!还有笔袋! 这时候,不好做什么双肩包,可以做个斜挎的书包嘛。之前她去逛绸布店的时候,见里边有那种油布卖的,买一些回来,衬在书包的夹层里,还能放水。再下雨也不怕书本被淋湿了。 说起油布来了,她还可以想法子给越哥儿做个雨衣……那个好像得缝线,大雨怕是不行。先搁着吧,以后慢慢想办法去! 越哥儿上了车,江夏赶紧拉起他的脚看了看……这小子竟然打着赤脚! 一看自己的脚被姐姐捉在手里,越哥儿连忙解释:“下雨天出门会湿了鞋……我带着的,就在包袱里呢!” 说着,就抖开包袱拿鞋! 江夏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低头抢了鞋子给他穿,鼻子一酸,眼圈儿止不住地红了。 这孩子,真不知道该不该埋怨他……他不穿鞋子,也是爱惜家中财物,在这个时代,好像这种做法并不罕见。可是对于江夏来说,什么东西,都不如身体重要。 默默地给越哥儿穿好了鞋子,又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巾子给他擦着脸上头上沾的雨水,江夏细细地打量着端详着,见越哥儿不但气色好,脸颊上似乎也稍稍长了点儿肉,不像之前那么瘦了,也没有受风寒的迹象,这才放了心,脸上却仍旧没有多少笑意。 “是不是早就出来了?”江夏一边给越哥儿整理衣裳,一边询问。 “也是刚出来……”见姐姐没有责怪,越哥儿也放松下来,心中的欢喜透出来,同样打量着姐姐的形容气色,道,“夫子说我的字要多练,每日给我布置了十篇大字,每天早上交上去。我刚刚去交了大字,夫子又给我讲了一些不足之处,这才刚出来!” 江夏上了小二十年学,自然知道,只有老师真心喜欢看好的孩子,才会开小灶。 抬手呼噜呼噜越哥儿的头顶,江夏笑道:“行,你可要知道好歹,夫子是看好你才会这般上心呢!” “姐姐放心,弟弟省得的!”能得夫子看重,越哥儿也很高兴,又多少有些害羞,微微垂了眼连连点头应承着。 江夏笑着揽了越哥儿的肩膀,道:“姐姐买了肉和韭菜,越哥儿愿意吃饺子还是吃盒子?” “饺子!”越哥儿毫不迟疑地做出来选择。 说完,姐弟俩同时笑起来,江夏笑着道:“好,就吃饺子!” 略略沉默了片刻,江夏斟酌着将刘水生兄妹告诉了越哥儿:“那两兄妹的家被大水淹了,一路流落到咱这里,也受了罪了……” 越哥儿安安静静听着,待江夏说完,他微微仰着头问:“姐姐准备暂时救一救,等他们病好了就让他们离开么?” 江夏眼中闪过一抹诧异,随即笑道:“怎么说?” 越哥儿被姐姐这么一问,又略有些羞涩,顿了顿,才道:“若姐姐只是救他一时,那就不用太过周全精细。” “嗯?”江夏是真的诧异了。越哥儿小小年纪,又是那样子从苦难里走过来的孩子,见到落难之人,不是应该更有同情心么?怎么听越哥儿这话,倒是有些冷血的意思呢? 江夏的认真倾听,无疑给了越哥儿说下去的勇气,他神色整了整,道:“姐姐,夫子说过‘不食嗟来之食’,还告诉我们,不能因为人不得志而蔑视人家。夫子还教过我们‘滴水之恩涌泉报之’。那个刘水生能够带着妹妹一路到此,必是有盘算的人,咱们应该敬重他,给他吃的,给他治病,但不要太周全细致了,以免让他觉得恩情太重无法报答儿为难。” 这一番话说出来,江夏是真的震惊了……不,是大大的惊喜了! 一个八岁的孩子,上学不到两个月,哪怕是夫子教了,一般的孩子也听过就忘了,哪里想得到,越哥儿不但听了,记住了,还用心思考了,如今还能用到现实生活中来……啊呀呀,难怪夫子对这小子刮目相看啊,这简直是个人精儿啊! 越哥儿说完,心里还是一片忐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姐姐,然后,就看着姐姐瞅着他,渐渐地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来,越哥儿瞬间也轻松下来,也跟着嘿嘿傻笑起来! “行啊,小子!”江夏抬手拍在越哥儿的肩膀上,然后揽着越哥儿的手臂紧了紧。 夏娘,你可知道了?越哥儿是个可造之材呢!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供他,一定供他读出来! 当初王大有介绍房子的时候是有虚夸之处,但有一点却没撒谎,那就是小院儿隔着学堂真的很近,江夏估摸着也就一百五十米左右,姐弟俩说着话,车子已经在巷子口停下了。 江夏带着越哥儿下了车,彤翎和翠羽也跟着下来,不用江夏提醒,翠羽已经拿了一把铜钱放进车夫的手里:“劳烦大叔下着雨出门,这几个大钱大叔拿去打一角酒,暖暖身子吧!” 车夫连忙答应着,笑着谢了赏,又细心地问了江夏回去的时辰,说到时他还来巷子口等着,这才赶了车调头走了。 第113章 匕首和小木马(三更) 江夏仍旧揽着越哥儿的肩膀,用斗篷连他一起裹起来,回头就看见越哥儿明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不由笑道:“有什么话,想问就问。” “姐姐,”越哥儿叫了一声,似乎想了想,这才问道,“姐姐刚才为什么给那个大叔钱,那车子不是姐夫家的么?” 江夏捏捏他的小鼻子,先笑着纠正:“不是跟你说了,那人还不是你姐夫。” 越哥儿点点头应着,就听江夏又道:“那车子是不用付钱的,因为府里每个月都给他月例银子。但是,姐姐刚才给的不是车钱,是赏钱,是看着他下雨天赶车出来辛苦,给他打酒的钱。” 她其实很想对越哥儿说,人类唯利是图的天性,给人好处,是为了更好地趋势其为自己所用,但想了想,她还是没有说那么多。越哥儿是聪明,但毕竟年龄太小,那么干净清澈的眼神,她不忍污染。 但是,越哥儿的聪慧显然出乎她的意料。 一路越哥儿都好像默默想心事一样,再没问什么问题,江夏还暗暗松了口气。有时候,回答孩子的问题,也是很为难的事情啊! 幸好,越哥儿不是那种问个不停的孩子。她这会儿可没处找度娘,连‘原始的’《十万个为什么》都没处寻摸去! 回到家里,江夏搁下东西,首先就去看刘水生兄妹。 长贵跟上来回报:“……昨晚小丫头还好,刘水生发热来着,小的就按姑娘的吩咐,又给他多熬了一服药,分两回喝了,到天明时分,出了一身薄汗,热算是退了。早上小的熬了米粥,刘水生喝了一大碗,小丫头也喝了多半碗。” 江夏点点头,一边给两个人诊脉,一边琢磨着,韭菜饺子这俩人是没法吃了,好在割的肉多,干脆多放点儿葱,给他们兄妹俩包一盘大葱猪肉馅儿的吧。 诊完脉,刘水生连忙起身:“姑娘不必为我兄妹操劳,只是淋了些雨,歇上两日,自然就好了。” 江夏一边拿出几块糖来递给小姑娘,一边道:“你妹子倒是差不多,你却不行……从脉象上看,之前你受的伤,里头怕是比外头还严重吧?” 刘水生面色一滞,握握拳头,片刻方道:“姑娘对我兄妹有救命之恩,照说没什么不能说的,但,有些事,姑娘还是不知道的好。” 江夏挥挥手,很轻松道:“你不用这般,我并没有打探的意思。我只是说因为你受了伤在前,耽搁了最好的治疗时机,拖延下来,又加上辛苦、饥饿,还又淋了雨……数种原因加诸在你身上,你如今尚能活动,已经是硬撑着了。” 说到这里,江夏看了拿着糖块笑眯眯的小姑娘一眼,叹口气道:“我就是懂些医术的普通人,不懂旁的事,也不想知道什么。我只是与你说明你的身体状况,我能治,你治与不治,只看你自己个儿选择,没有人勉强你。” 说完,江夏再不多说,抬手摸摸小丫头稀疏发黄的头发,转身与长贵招呼:“他们兄妹都醒着,你也不用看着了,过来给我搭把手,咱们中午吃饺子!” 长贵早就不想伺候这么来路不明的人了,何况,刚刚那刘水生的态度……也难免有些不识抬举,他们两条命可都是姑娘救的呢,救他的命给他治病,还求着他了?哼! 哦,对了,还有件要紧事没跟姑娘回呢! 到了厨房,翠羽彤翎和越哥儿三个竟忙乎开了,翠羽和面,彤翎择菜,越哥儿则在吭哧吭哧抄着一把大菜刀剁肉馅儿。翠羽和彤翎这两个多月在小厨房帮工很有收获,和面择菜都做的有模有样了,就是越哥儿,年纪小,身体又瘦,两只手抄着一口菜刀颤巍巍、抖索索地,看着让人有些心惊胆战。 江夏上前来,教着越哥儿先把一大块肉切片、切丝、切成丁子,韭菜馅儿的饺子,还是小肉丁子有味儿,肉泥反而会失了肉的口感鲜美,流于肥腻去。 那块肉已经被越哥儿七砍八砍的不成样子,到了江夏手中,却意外地服帖起来,越哥儿也没看清楚姐姐手里的刀怎么操作的,就一眨眼功夫,一大块肉就被江夏分割均分成了肉块,又继而片成了薄薄的肉片,然后变成了细细的肉条…… “看清了?就这么切,小心别切到手!”江夏叮嘱了越哥儿一声,转身走出了厨房。 长贵引着江夏一路来到大门洞旁,那个角落里堆着一些盖房子剩余的青砖青瓦,长贵让江夏站在门洞里,他打着伞跑过去,片刻从那堆砖瓦中拿回来一个一尺左右的长条形物事回来。尽管那东西用麻布片子包裹地很严实,江夏一看之下却还是立刻想到了一种东西——刀剑! 面色一凛,江夏伸手将那东西接过来,把一匝匝包裹的破麻布揭开之后,果然如她所想,露出在她面前的是一口刀,或者,称其为长匕首更为准确些。 不用仔细看,她也看的出来匕首是开了刃的,绝对不是现代那些花里胡哨的样子货可比。 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蹭过刃口,然后瞳仁微微一缩,刃口上几个不大的缺口,向她证明着它曾经的战绩! ——看来,她要重新估量一下刘水生了。 “他们那些破麻布还有破衣服实在是脏,小的想着清理了,没想到发现了这个……对了,还有这个。再没旁的了!”长贵说着,举了举手中的小木马,那个小木马缺了一条腿,黑黢黢的,却全身光滑发亮,连那条断腿的缺口也磨得圆润无比了…… 江夏伸手将那个小木马接在手中,默默地摩挲了片刻,道:“你洗洗手去厨房帮着越哥儿切肉馅儿吧。” 长贵看了看江夏手中的匕首和小木马,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姑娘小心着些!” 江夏笑了笑,给了他一个宽慰的眼神,抬步往正房走去。 江夏手里端着一碗汤药,再次来到刘水生兄妹床前,另一只手随意地拿着已经包裹好的匕首。 第114章 救得命就取得 刘水生靠着窗口坐着,蜡黄枯瘦的脸颊泛着一抹不正常的潮红,黝黑的目光却仍旧暗藏警惕,没有放松。 她将匕首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又从怀里摸出那只缺了腿的小木马,放在睡着的小姑娘的枕头边儿,却没说什么,只将汤药碗递到刘水生面前:“把药喝了吧!” 刘水生目光如鹰隼一般锐利,盯在江夏的脸上,仔细观察了半天,却没看出半点儿紧张……难道一个女孩子看见刀剑之类的,不该害怕么? 他眼底闪过一抹疑问,目光也转开来,落在眼前的一碗汤药上。 练功夫的,大抵都知道些药理医术,不多,但辅助练功的和常见的毒药,他都是必须知道的…… 从汤药的气味上可以判断出,这碗药与昨晚喝的祛风散寒药不同,却也只是多了几位梳理筋脉,活血祛瘀,治疗内伤的药。 他的警惕、犹疑,都在江夏的意料之中,是以,她很淡定地端着碗,等着他接过去,没有催促,更没有不耐。 刘水生还是伸出手,将汤药接了过去。 江夏自然地转身,往堂屋的桌子上倒了一杯水过来,放在床头柜子上。 看着刘水生将汤药喝完,江夏接了药碗,淡淡开口:“你的事情我不会多问,但有一句话我想跟你说明白,我救你并非施恩图报……街上到处是流离失所饥病交加的,也不乏幼儿老弱……不过是因着你们到了这所院子,又有小丫头,我觉得你们兄妹大抵与我有些业障要消,这才出手救下你们,是以,你不用想着报恩。你如今的身体没办法离开,你也不用多想,安心把伤养好了,届时雨也该停了,到时候,你们兄妹或去或留,再说不晚。” 江夏说完,看了看半垂着头,看不清表情的刘水生,转身往外走,临出门她丢下一句:“不管你想走还是想留,先把伤养好,才能活出命去,也才能护着那小丫头活出命来!那药里加了养心安神的,你睡一会儿,待会午饭好了,我叫你。” 说着话,江夏脚步不停,出门往厨房里去了。 刘水生坐在窗前,眼底闪过一抹懊恼。他竟然还是大意了,那汤药里是没有毒药,但养心安神的药却能让他睡觉……若是有心算计与他,他这回算是找了人家的道儿了! 微微眯了迷眼,窗外传来一阵阵欢快轻松的说笑声。 刚刚那个女子,他们口中的姑娘也笑的畅快:“哈哈,彤翎你这包的是饺子嘛?干脆咱们午饭不吃饺子改吃面片儿吧!” “姑娘,人家包的哪有那么烂啊……这个,这几个还是能看的吧……” 刘水生强撑着的眼皮在一片笑声中渐渐落下来,临陷入梦乡之前,有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她这是在告诉他,他的命,她救得,也取得? 韭菜饺子还没下锅,小院里已经弥漫开了一股浓郁的韭菜香。 江夏端着两大碗猪肉馅儿饺子进屋时,就见那个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睡醒了,正趴在窗台上,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外头,一根手指含在嘴里,有的可疑液体顺着小手流下来,湿了一小片衣袖。 江夏笑笑,这孩子怕是好久没吃过热饭了,更何况是如此浓香的饺子! “来,快来!”江夏笑着招手叫她,压的声音低低的。 那小丫头含着手指看着江夏,又看看熟睡的哥哥,到底还是摇摇头,小身子往哥哥身边缩了缩,糯糯道:“哥哥不让……跟人走。” 江夏失笑,拿了一只碗盛了四五个饺子过来,低声道:“不走,不走,就在你哥哥身边,来这边,吃饺子!” 那小丫头再三地看过哥哥之后,到底抵不住饺子的诱惑,小身子软软地从她哥哥身上爬过来,就一屁股坐在哥哥身旁,后背紧挨着哥哥,眼巴巴地看着江夏。 真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教妹妹的,一个两三岁的小丫头,话还说不利落呢,居然就有这样的戒备之心。 叹息着摇摇头,江夏拿了湿帕子来替小姑娘擦了手,然后将小姑娘眼前铺了片布巾,将饺子碗就放在布巾上:“吃吧!” 小丫头抬眼看了看江夏,伸手抓了一只饺子,没有立刻吃,却抬头先向江夏道:“谢谢,姐姐!” 江夏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小丫头的脸颊,道:“你慢慢吃,不用给你哥哥留。那边碗里的都是你哥哥的。” 一听哥哥也有,小丫头一下子欢喜起来,清澈的眸子都似乎一下子亮了几层。连连点着头答应着,一手拿着饺子送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小孩子的适应力远比大人想象的强! 洗过澡,穿了干净的衣裳,又经过两天好吃好睡之后,原本脏兮兮瘦弱不堪的小丫头,如今已经大变了模样。仔细看,小丫头竟是个美人胚子,淡淡的眉毛眉形极好,细长微弯,是标准的柳叶眉,鼻子嘴巴都小巧而精致,最出彩的是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干净明澈,难得的是小丫头经过了种种困苦磨难之后,并没有畏缩之态,看人的时候那么大方而平和的,看着就让人喜欢的不行。 江夏拿帕子替她擦擦嘴角,又摸了摸她黄黄的头发,低声嘱咐道:“你慢慢吃,不够我再给你盛哈。” 小丫头抬起头,用力地点着头应着,江夏这才转身出来。 过了半个时辰,刘水生也醒了,长贵将给他留的饺子送上来,他接了筷子,向长贵道了声谢,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唏哩呼噜把一大碗饺子吃完,刘水生伸手道:“给盛一碗汤来!” 长贵很有些厌弃,可也不好不动,只低声地嘟哝着:“还真当自己成了主子了!” 汤也喝完,刘水生将碗一放,淡淡道:“请你们姑娘来一趟,我有话要说。” 长贵这下着实恼了,一拍桌子站起来:“你当你自己是谁啊,居然还让姑娘来见你?你一个叫花子,要不是姑娘救了你,你这会儿早抬到西头填了水沟啦……” 第115章 以身相许?(2更) 长贵一生气,嗓门不自觉地大了些,江夏就在东屋里看着越哥儿写字呢,只隔着一条门帘,外屋大呼小叫的,她自然听得清楚。 起身走出来,江夏抬手止住长贵,对神色淡定甚至带了丝傲然的刘水生道:“你找我何事?说吧。” 刘水生抬头看向江夏,怎么看怎么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孩子,居然能够那样不动声色地在药里下手……他完全相信,只要她想,哪怕是换成毒药,也有办法让人辨别不出。 “我们兄妹二人的性命是姑娘救的,刘水生无以为报,愿以身相报!”说着话,刘水生坐直了身子,一脸郑重地向江夏拱手一揖。 我勒个去,这是什么状况……无以为报以身相许?这不成吧……啊? 别说她眼下还是徐襄的冲喜新娘,就是脱离了徐府,也不能随随便便要人以身相许啊?咳咳,特别是这位年龄怕是未成年吧?十三,十四,还是十五……汗,她会被起诉叉叉未成年人哒! 江夏惊愕不已之际,那边刘水生又淡淡道:“不过,我只花十年,十年后,我就会带妹妹离开。而且,我也不算你们家的奴才,不入奴籍。” 这话一出,江夏瞬间松了口气。 好吧,是她想歪了,人家是以身为报,不是以身相许……汗! 不过,十年……十年后,越哥儿十八岁,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了吧!这算不算白捡了个护卫?而且,这个的可信度比掮客介绍来的要高一些吧? 江夏心里盘算着,脸上却情绪不显,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微笑道:“我说过的,我救你不是图回报的……” “业障么?”刘水生直接打断江夏的话,微微仰着下巴,道,“你要消业障,我也不想给自己留下业障。” 这个时候,他带着妹妹四处流浪终究不是事儿,能有这么一个地方让他落脚,给妹妹一个安稳的生活,卖身十年又何妨? 这个小破孩,要不要这么学人说话?不过,这样子,江夏好像就不用费心客气推托什么了。 她多少有些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既如此,那你就好好养伤,争取尽快好起来吧!” 刘水生也难得的柔和了神色——这样爽利的性子,倒是合他的脾味。 然后,在刘水生的要求下,江夏带着两个丫头将东厢房收拾了一下,让刘水生兄妹俩搬了进去。 半下午的时辰,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停了。 长贵拿了大扫把清扫着院子里的少许积水,江夏带着两个丫头也里里外外收拾着,就连越哥儿也跟着长贵在院子里忙乎着。 正忙碌着,有人敲门。 长贵走过去应门,片刻回身通报:“是王大有,带了三个婆子来,说是姑娘要的人。” 江夏连忙吩咐让人进来,彼此寒暄过,一起进了堂屋就坐。 彼此都是爽利人,也不多废话,王大有就将三个婆子叫了进来,一边向江夏解释道:“前几日大雨,出行不顺,一直没给姑娘回话,耽搁了姑娘的事,少不得要向姑娘请罪……呵呵,多谢姑娘宽宏……这三名妇人,都是好人家出身,家里没有恶疾,性子柔顺,手脚也麻利干净,这些小的都敢保证的,其他的,姑娘不妨自己问问,也好挑个合心意的。” 既然是自家找帮佣,自然要挑个合自己心意的。 在王大有介绍的时候,江夏已经细细地打量过了三个人,就见这三人果真如王大有所说,衣着虽然都打着补丁,却都算是干净整洁,只是,气度上右手那个瘦高个妇人,颧骨高起,嘴唇削薄,透着一股刻薄,让人不喜。 江夏走到近前去,细细地打量着三个妇人的耳后、指甲等卫生死角,看到那面相刻薄的妇人耳后还有积垢,脸上还敷了粉,脖颈后边明显黑许多……这个果断被她淘汰。 剩下两个,一个身形匀称,一个体型微胖,都是中等个头。 江夏问了几句,指着那个体型微胖地道:“就她吧!” 这个妇人婆家姓商,正满三十岁,家里有一女一儿,女儿十二岁,儿子九岁,上有婆婆身体康健,尚能操持家务,丈夫老实本分,有个做糕饼的手艺,每日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以及码头上,卖些糕饼。平日里,这个家的日子也算过得去,一年前,商大嫂的公公患病,看病吃药半年,还是没救回来,将积下的一点积蓄都花光了,出殡什么的还借了外债。 眼瞅着女儿、儿子都大了,女儿要说婆家备嫁妆,儿子也送进学堂读两年书识几个字,不求考科举当官,只为着识了字更好寻营生,这些无一例外都需要银子,于是商大嫂与家人商议后,决定出来帮佣。 因为家里做着糕饼的小营生,商大嫂也做的一手好糕饼。又是这种情况下,仍旧肯上进的人,江夏欣赏,而且,这样上进的人,更值得人信任。 选好了人,就有王大有做中间人,与商大嫂签了契书,契书上江夏特别让注明,第一个月二百个大钱,管吃管住。一个月内,发现有不合意处,江家有权辞退。一个月后,若是觉得合适继续留用,则月钱涨到每个月五百个钱,管吃管住,管四季衣裳,每季一套。 王大有笑着对那商大嫂道:“就说江姑娘是个宽厚的,这开出的月钱和待遇,别说咱们三岔镇,就是可着临清府也不一定找得到。我推介你到这里,你也好好干,可不能砸了我的招牌,不然,不用江姑娘说什么,我先不依你。” 商大嫂自是答应不迭。 王大有略坐了坐,就带着另外两个妇人告辞。 江夏送他到门口,笑着与他说了随从的事儿暂时不要了。王大有也没多想,拱拱手告辞去了。 转回来,江夏问了商大嫂两句,就让她先回家一趟,与家里人说一声安置安置家里,晚饭前回来就好。 商大嫂一叠连声地道了谢,匆匆去了。 这些事,江夏是将江越带在身边的。到了这会儿,屋里没了外人,江夏就问道:“刚刚那个大嫂,越哥儿觉得怎样?” “面相宽厚和善,言语应对也算谨慎,其他的,还要再看吧。”越哥儿很是大人样地评价。 江夏忍着笑,赞许道:“越哥儿的眼光倒是不错……明儿,我送你去学堂,就与夫子说,以后你不在学校食宿了,反正你离家也近,来回走动走动,对身体也好。” 越哥儿的表情却是没有多大变化,只笑着道:“姐姐安排就好,弟弟都听姐姐的。” 反正回来,姐姐也不可能天天在这里,其实与住学堂也没什么差别。当然了,姐姐费心受累为了他,他自然也不会把这话说出来就是了。 第116章 作吧你(3更) 当天晚上,商嫂就住进了小院,暂时在西屋里加了个张床。 江夏看着她做了一顿饭,因为时代局限,这位商嫂做饭谈不上多精致,就是普通家常饭菜,却干净麻利,味道也还不错,关键是性情温顺,懂进退有眼力见儿……这已经不错了,江夏也算是比较满意了。 长贵也被江夏留在了小院里,做饭伺候吃药什么的有商嫂,留下长贵的目的,就是为了陪越哥儿。毕竟,刘水生和商嫂都是生人,就这么把越哥儿一个人留下,她还是不放心。 回来后,江夏简单与徐襄说明了一下情况,徐襄也没多言,只说他最近几日无事,尽管让长贵多在那边住几日。江夏也正是这么打算的,也就顺口答应了。 心里盘算着,雨停了,若是第二天能出太阳,她得再去小院,把被褥、书籍什么的都拿出来晾晒晾晒。另外,她还想加盖两间西厢,一间让商嫂住,一间做杂物间。正屋的西间还得收拾出来,以后给越哥儿收拾个书房……再以后,她离开徐府,也能有个房间。 第二天,果然不负所望地迎来一个大晴天。连着下了五六天雨之后,大太阳再次明晃晃地挂上天空,格外耀眼,晃得人眼睛有些睁不开。 江夏梳洗好了,扑打扑打衣角走出房门,一边笑着吩咐彤翎和翠羽:“终于打起天来了,上午潮气还是重,到过午看看,若是好些了,就把咱们那些被卧都搬出来晒晒,还有二少爷屋里的……连着下了这许多天雨,任什么都潮的快能捏出水来了。” 昨晚徐襄还说不出门,这天却连早饭也没吃,接了长福传来的一个口信,就匆匆要出门。临出门还与江夏说,中午不回来了,晚饭也不用等他。 江夏也没多想,送他出门,嘱咐道:“别看着天晴了就在太阳下走动,湿热熏蒸最容易诱发旧疾的。” “你放心吧,”徐襄答应着,“就是去见几个朋友,只在屋子里说话,不会外出走动的。” 送走徐襄,江夏先带人丫头婆子一起把各处的门窗都打开,透气。至于被褥什么的,暂时还不能往外搬,室外的土壤早就饱和了,四下里低洼处都是一片片的积水,太阳一照,正是热气蒸腾的时候,东西拿出去也不见干。 忙乎到辰时末,江夏才去跟郑氏打了个招呼,带着彤翎和翠羽出了门。 她仍旧先去了济生堂,打着来济生堂的旗号出门,她自然要做做样子。 只是还没到济生堂,马车就停下来了,车夫在外面回报:“姑娘,前头堵了好些个人,看着大多是流民,整个街面都堵了,正门过不去了,要不,咱们转去后门吧?” 估摸着离济生堂也不远了,江夏寻思着,若仅仅是马车过不去,她下车走过去也一样,又不真是那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大小姐,几步路她还是能走的。 只是挑起车帘子往前边一看,江夏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吩咐车夫绕路。 不是她走不动路,而是前头那些流民聚集拥挤着……她如今怎么说也是个小姑娘,真的犯不着去冒那个险。虽然流民大都是淳朴百姓,但人多了,里边难免有些无赖混混,还难说还有几个被残酷生活摧残折磨的心理扭曲的……不用多,碰上一个都可能要了她的小命。 算了,她还想着畅游山水、恣意人生呐,这条小命可得好好珍重着些。 绕路从后门进了济生堂,见到赵一鸣和刘掌柜的一问,江夏才知道,这一天又到了对面回春堂义诊的日子。只不过,这一回不用回春堂出去花钱雇佣流民,就有大批的流民涌来义诊。 刘掌柜的对回春堂恨得不行,自然没什么好话,瞥了对面乱哄哄的回春堂一眼,一边打着算盘一边道:“让你作,这回好了,有这么些个人上门捧场……哼哼,就是不知道,他能收上几个钱。” 赵一鸣终究是斯文人,摇着头叹息道:“还收钱?他们这回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咯,这些人看了病没药可不会走……” 江夏瞅着几乎堵塞了街道的流民,微微眯着眼睛道:“刘掌柜,那些人找上回春堂,咱们两家对门对户的,又一样是看病卖药的……他们惹了火,可别烧着咱们家啊!” 一听这话,刘掌柜也是一个激灵。抬眼与赵一鸣对视一眼,立刻都紧张起来。 “我这就进府去一趟,请示一下太太,不行咱们就歇上两日。”刘掌柜的琢磨着道。 赵一鸣却不赞成,道:“依着我,与其去问太太,还不如去问一问白先生。”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很小,江夏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混乱,也没留意。看着看着,她突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就转回来与刘掌柜、赵一鸣商议:“……就这么乱着不是法子。咱们之前不屑与对面一样自欺欺人,这会儿,眼下的流民却是真的需要看病吃药,不若,请示一声,咱们也义诊施药……”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刘掌柜打断了:“姑娘,你是医者父母心,在下钦佩,可这义诊施药可是一句话的事,你可知道,这一开口,就要撒出去多少银子啊,几百两说不定都打不住啊!” 面对刘掌柜的质疑,江夏却没有恼火,反而笑起来:“若是我有法子不花银子呢?” 刘掌柜和赵一鸣都愣住了,飞快地对视一眼,赵一鸣疑惑道:“夏姑娘,这义诊施药,怎么可能不花银子?” 江夏眯了眯眼,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看着外头衣衫褴褛,形容肮脏的流民们,虽然隔得有一段距离,她还是能够看见,好些个流民弯着腰捂着肚子,还有人不时地匆匆跑开去,甚至有人就在不远处的街角处提着裤腰走出来,脚步虚浮…… 若是没猜错,这些流民之所以挤到回春堂来看病,不是他们无理取闹,而是因着连日大雨,沟壑、池塘的水源被污染,这些流民们又没有条件烧水,喝了污染的河水,自然就引发了大面积的腹泻……甚至是泄痢,这要是不及时控制,任其发展下去,局面很可能一发不可收拾,形成流行性痢疾……甚至瘟疫! 微微眯了眯眼睛,江夏抿了抿唇角,对着跟上来的赵一鸣道:“先生想必也看出些端倪了,这些人大都是腹泻之症……” 第117章 乱了 “咱们店里最著名的不就是腹泻散吗?就用那个来施药……当然,药不是白施的。咱们可以调度大批的药材过来,连夜制作腹泻散……” 赵一鸣一巴掌拍在仍旧茫然的刘掌柜身上:“掌柜的,赶紧去寻白先生,把夏姑娘的注意转达过去……这大批进药可不是咱们俩能办到的,还得让白先生联络二舅老爷,又二舅老爷出手,多少药也不愁!赶紧的,赶紧的,我与你一起去!” “哎,我说……你们俩个打的什么哑谜啊……”刘掌柜一头雾水的,就被赵一鸣拖着出了门。 江夏没有跟上,她转回来看着对面。 日头升到半空,似乎憋了这许多天,也憋出了火气,恣意地释放着它的热量,炙烤着大地。 连日大雨,地面湿度极高,太阳炙烤之下,热气蒸腾起来,人就像进了蒸笼的包子,呼吸都感觉不畅,身上汗出粘腻,非常不舒服。 这还是健康的人,那些流民多日饥饿,加上多有淋雨,体质本就虚弱,更是承受不住。更不用说那些腹泻拉痢的,有些已经出现脱水、昏迷,随着天近晌午,越来越闷热,流民们的情绪也渐渐暴躁起来,人群更加拥挤…… 正在这时,有两个皂隶拎着挺胸腆肚地走来,老远就吆喝起来:“都聚在这里作甚?散啦,散啦,再不走,都抓到衙门里去啦……” 似乎只说还觉得不够震慑,也或者是这些人在小镇上作威作福惯了,解了腰间的佩刀挥舞起来,第一下就砸到了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头上,那老人就是拉痢比较严重的一个,本就拉的脱了力,站着都觉得两腿打晃了,亏得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小子撑着他,这才没有倒下,这一刀拍在头上,登时头破血流,人也再撑不住,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你个死老头儿,这还撒泼耍赖啦?爷蹭着你了没有啊,你就躺下啦,这是打着谱儿赖爷啊……”说着,那个皂隶上前抬脚就踢。 那个小子,估计是老汉孙子的连忙扑上去,护住自己的爷爷,硬生生替他爷爷挨了两脚,也是恼火起来,少年人自有股子楞劲儿,爬起来,一头就朝着那皂隶撞过去,一边撞一边嘶声大喊着:“王八弄的,你这是要打死我爷爷啊……你们把也我打死吧……杀人啦,杀人啦……” 这一通嘶喊,犹如在冒了火星的木柴上泼了油,那火苗子腾地一声就烧起来! 流民们躁动起来,拥挤起来,那个皂隶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习惯性地一挥手,手中的佩刀重重地砸在那小子的后脑上…… 那小子仿佛被掐了脖子的鸡,喊声卡在喉咙里,人已经软了下去! 另一个皂隶也有些急眼上火,挥着佩刀也冲上来,一边威胁着群情激愤的流民,一边试图去拉扯同伴退出去……他大抵也看出情势不妙了,心里暗暗骂那个姓顾的混蛋,居然诳他们兄弟,这些人哪里还是任打任骂不敢吭声的流民啊,这些是暴民呐……他奶奶的,花五两银子就想买着兄弟们给他卖命啊…… “退开,退开,再不退开爷要动刀啦……爷认人,爷这口刀可不认人……” 人流拥挤,他差不多已经陷进了人群中,一挥刀自然不可避免地磕着这个碰着那个,尽管刀鞘未除,但磕着碰着也难免头破血流的……再加上他这一喊,更是火上浇油…… 旁边一个被砸到脸的汉子突然怒吼一声:“打这些黑衣恶狗啊,他们这是来要咱们的命啊……打他!打他!” 一人振臂,数人回应,立刻又有人附和着喊起来:“打他,打……” 江夏一看不妙,立刻转身,招呼铺子里的伙计:“赶紧,上门板关门!” 说着话,她的目光瞥见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突然被从人群里挤出来,哇哇地哭着扎着两只小手想要再往人群里去……那边的人群已经完全失了理智,犹如开水沸腾了一般,哪里还有人顾得上脚下的孩子,眼瞅着那孩子被一人撞倒在地,再下一刻,若是被人踩上一脚、两脚…… 江夏脑子一热,忽地冲了出去,三两步跑过去,用力将一个倒退着眼看踩到孩子身上的人撞开,伸手将那孩子抱起,立刻退了两步,站到墙根下,然后贴着墙根跑回了店里! 一进门,江夏双腿一软,噗通坐在地上。在她身后,伙计们哐当一声上了门板。又将店门关闭,拴好门闩! 彤翎和翠羽奔上来搀扶,江夏强撑出一抹笑,将孩子递给她们:“我没事,你带她去洗洗,找点儿吃的给她!” 翠羽带着孩子往后头去了,彤翎上前来扶起江夏,一边替她拍打这衣裙,一边埋怨道:“姑娘,你的胆子也太大了,那样子你也敢出去……你这是要有个好歹的,让奴婢们怎么交代啊……” 估计小丫头也给刚才的情景吓到了,说着说着,竟红了眼,抹起泪来。 江夏哭笑不得地拍拍她道:“瞧瞧你这点儿出息,我这不没事儿吗?哭什么啊……乖,别哭了,我不是不落忍看那孩子被活活给踩……别哭了,我以后再不乱跑逞能了,成不成?” “哼,还有以后啊?!”彤翎嘟着嘴回了一句。 江夏一指头点在她脑门上,成功镇压了她的嚣张气焰:“你就能吧!……保证没有以后了,放心吧!” 那一时冲动之后,再回想起来,江夏也一阵阵后怕!那样的情形,她抱孩子的时候万一被撞倒了,这会儿,会不会已经回到现代了? 嗬,算了,对于不确定的事情,她可没那个冒险精神去尝试! 这边收拾了,江夏让彤翎召集着伙计们又搬了些案几柜子什么的过来,堵在门口。另一边则让伙计去后门探路,确定那边没有闹起来,可以看情况随时撤走。 转身,江夏就走到赵一鸣的诊视里开起了方子。外头这一场乱,腹泻什么的不说,外伤的肯定很多,既然要出手了,自然动静呼隆的越大越好,才能达到她要的效果。只希望,郑家那位二舅爷不要让她失望。 那去探路的伙计没走多会儿,就又折了回来,刘掌柜的和赵一鸣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哎哟喂,怎么还不走?” 第118章 她脸皮儿薄(2更) 刘掌柜的进来,就四下里检查物资、店面,见没有损失,这才松了口气。 赵一鸣跑进来则是四下里找寻江夏,目光一转看见彤翎站在他的诊室门口,连忙快步走过去。 江夏刚刚好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笔架上,看见赵一鸣进来,笑着招呼道:“先生回来了,情况怎样?” “那个过后再说,江姑娘怎地还不赶紧离开?外头流民乱起来了……”赵一鸣正说着,翠羽给那个孩子洗干净了抱了回来,赵一鸣一看那孩子的穿着就愣了,片刻道,“这……唉,夏姑娘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江夏已经将开好的药方子拿了起来,仔细地检查一遍,确定没有错漏之处,这才抬眼笑道:“先生不必担心,前头的门板已经上了,门闩也插好了,又挡了案几、柜子等物,那些人进不来的……” 说着话,江夏拿着方子走过来,递给赵一鸣道:“先生且静静心,看看这两张方子,是否能用?” 赵一鸣忍住诧异,接了方子过来一看,面色一凛之后,就不由自主地坐下来,细细斟酌起来。 这赵一鸣还真是个医痴,刚刚还心急火燎的催她离开,这一看见新药方子,登时啥也忘了! 江夏见他看的投入,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过去看那个孩子。 之前她只管着从脚底下抢人了,也没仔细看,这会儿翠羽带着洗干净了,江夏才发现,这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脸色蜡黄瘦弱,脸颊上还有一片皲裂,头发也没来得及洗,却显然被翠羽梳过了,绑了两个小辫子垂在两侧,黄黄的软软的,衬着一双仍旧汪着一泡泪的大眼睛,竟让人不由自主地联系到眼睛红红,可怜巴巴的小兔,格外惹人心疼! 江夏抬手摸了摸孩子的脸颊,见她手里抓着一块酥饼,却没有吃,就抬头对翠羽道:“你带她去后边,倒点儿热水,哄着她吃东西去吧。要走了,我过去找你。” 翠羽答应着,又往后边去了。 那边赵一鸣也终于从两张方子上抬起眼来:“夏姑娘,这是……这一张方子小大致能够看的出伤药,这一张呢?” 江夏笑了:“这一张却是配合伤药使用的,用来处理外伤,可最大程度地减少溃破化脓之症。” “啊,还有这等神效?”赵一鸣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随即察觉到自己的反问很容易让人误会,连忙讪笑着解释,“姑娘不要误会,一鸣不是质疑姑娘出的方子。” 江夏自然不会与他计较这个,笑着摇摇头,道:“先生,咱们得劝说掌柜的,现在还不能撤离……外头的流民不过一二百,闹不出太大的事来,只是,咱们要做一下准备,这一场过了,怕是有好些个受伤的。咱们既然要义诊施药,不如连外伤的也治了……别的不说,这伤药方子的名声传出去,咱们济生堂的好日子还能远了?” 见赵一鸣一时想不明白,江夏笑着提醒了他一句:“先生想想,哪里最需疗伤之药?” 赵一鸣微微一愣,随即愕然道:“两军阵前?” 江夏笑了:“先生果然是大志之人,夏娘却不敢想那么大。不过,这江上行船的船帮什么的,可也少不了这疗伤之药呢!” 赵一鸣性情执着、呆板了些,却绝不傻。经江夏这么一提,他也立刻想明白了。 别说运河上讨生活的船帮、漕帮、盐帮,就是码头上也分许多大大小小的势力,这些人三不五时地就要打一架,拼一场,受伤就是家常便饭,对于伤药的需求自然多!若是自家的伤药真的能够传出名声去,哪里还愁不赚银子。 只是…… 赵一鸣指着方子上的当家药道:“这味田七可不便宜呐!” 江夏微微露出一抹担心来:“货源可能保证?” 赵一鸣点点头:“二舅老爷有商队往来西南,货源还是能保证的,就是价钱上……” 田七这东西主要出产在云贵和川地,那边高山峻岭,道路难行,江夏也大概知道,历史上那些地方位于西南边陲,很多时候其实并不在中原朝廷的控制之内,哪怕有朝廷设立的地方政府管辖,却多有水匪、土匪,而且,那边的各种少数民族也多民风剽悍,各自的领地都划出势力范围来,轻易不许外人进入。是以,那边出产的东西运到中原来自然困难。所以,她才问货源能不能保证,至于价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上等的伤药是什么?那就是用来救命的。 用来救命的东西,你卖便宜了,人家指不定还怀疑不管用呢!这要是一个迟疑伤重死了,那岂不是添了一桩罪过?你说说,你好意思卖便宜了么? 别人好意思不要意思不知道,反正她江夏不好意思卖便宜了。她是个善良的孩纸!她,脸皮儿薄! “那就得了,货源充足就行!”江夏一句话说完,看着赵一鸣张口结舌的模样,不由失笑起来,这个才是真正纯善真正脸皮儿薄的那个! “咱们现在拿出来用,为的就是立个口碑,让人知道这是能救命的药!只要这名儿传出去了,你还怕卖不上价钱去?”江夏笑嘻嘻地拍拍赵一鸣的肩膀,自顾自地拿了两张方子往外就走,“咱们得赶紧的,就那么几个流民,乱不了多长时间!” 骚乱停歇,可就到了他们出手救人的时候了。不赶在前头把药配出来,待会儿救人用什么啊! 连赵一鸣都提出的成本问题,刘掌柜自然也一眼就看出来了。但想起之前白先生的话,他还是忍着心疼,立刻安排伙计们动手制药。 好在,江夏开出来的方子已经根据她对济生堂存药的了解做了调整,所有药都有货,炮制也相对简单一些,然后只需要粉碎过筛混合就好。 为了避免再次出现处方泄露事件,这一次伙计们只需负责一种种粉碎药材,然后交给江夏,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调配。因着是两个方子一起制作,是以即便有人想偷方子也无处下手。 第119章 我与先生一起(3更) 药很快制作完毕,江夏调配药品的同时,打发了彤翎从后门绕出去,买了两匝原色的丝线和十几根大针回来,都被她放进锅里煮过,放在一只同样煮过的盖碗里放着。 这边准备的差不多了,正门那边的混乱声响也渐渐小了下去。 负责查看情况的伙计从天窗上顺着梯子下来,还没开口,就捂着嘴跑到后院里吐起来。 江夏看看赵一鸣和刘掌柜,然后吩咐一个小伙计:“去看看,让他喝口水。” 又等了一盏茶功夫,那伙计才擦着嘴走回来:“外头,好像死了不少人,横七竖八地……” 这么一说,伙计似乎又想起了那恐怖的场景,脸色白了白,又捂着嘴干呕了起来。 刘掌柜挥挥手,让人将他带下去,转回来看向江夏,“要不,夏姑娘就别出去了?” 江夏却神情坚定地摇摇头,只打了个招呼,就走进她刚才配药的房间里去了。不多时,刘掌柜和赵一鸣再看见她时,江夏已经换了一身男装出来。两个人愣怔了一瞬,也就了然了。 不说旁的,穿了男装至少比女式的裙子利落,走动方便不说,真有什么事,也跑得动。 尽管有心理准备,尽管有那个小伙计的反应给大家打了预防针,但真的亲眼看见满街狼藉,横七竖八的人躺在地上不知死活,更有这里一片,那边一滩的血迹,刺目惊心…… 街上的店铺有跟他们一样关门及时的,也有反应慢的铺子,铺子门洞开着,许多货物、家什四散零落破碎着,狼藉一片。 有跟他们一样听到没了动静重新开门看情况的;也有被冲击毁坏了铺子,蹲在那里哭天嚎地的;还有,街上个别伤者发出的痛呼呻唤哼唧……各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却没有半点儿热闹感,反而给人一种极度的压抑,让人揪着心,几乎窒息。 众人走出济生堂,站在铺子门口,却谁都没有动,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小丫头跑了出来,钻过缝隙跑出去,似乎心急地转着眼睛中找了找,然后磕磕绊绊地往那边一个角落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哭喊起来:“娘……娘……” 江夏愣了愣,抬腿追了上去,翠羽也从店里追了出来,一边追着一边解释:“一不留神,就让她跑出来了……” 江夏嗯了一声,没再多说,那孩子之前应该是跟她娘亲在一起,这一下子看不见自家亲娘了,指定要找……怪不得翠羽。只是,江夏这会儿心里很难受,大概在她看见那孩子被挤出人群之外的时候,她的娘亲已经注定了结局吧。也或者,孩子不是被‘挤’出来的,而是她的娘亲在危急时拼尽全力将她送到了安全区? 她们跑过去的时候,孩子正趴在一个人身上哭着呼唤着:“娘……娘……娘别睡了,囡囡怕……娘,你醒醒啊……” 小丫头哭的一塌糊涂,刚刚洗干净的小脸上眼泪鼻涕糊的一塌糊涂。 江夏的目光却越过孩子落在伏在地上的人身上,若不是小丫头叫着娘,她都不敢认那是个女人,灰扑扑脏兮兮早就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衣裳混乱地裹着一具身体,表面上又滚了好些灰土泥泞,还有一片片黑褐色的血迹……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任小丫头怎么哭怎么呼唤,都没有半点儿反应。 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人的颈侧,触手的皮肤仍旧有弹性,却几乎褪尽了温度。 一股酸涩火辣的味道猛地从鼻管里冲上来,让她几乎落下泪来。 仰起头,用力吸了几口气,将眼眶中火辣辣的东西啊压下去,江夏伸手将孩子再次抱在了怀里:“乖,别哭了,你娘累了,睡着了……” 哭的几乎睁不开眼的小丫头抽噎着问:“……呃……娘啥时候醒?” 江夏抽出帕子替她擦着眼泪鼻涕,一边道:“你乖乖吃饭,听话,等你长大了,你娘就醒了!” “呃……嗯……娘……”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答应着,趴在江夏的肩头往那边看过去,又哭着喊了一声,却没有那般撕心裂肺了。或许,在她幼小的心灵里,已经有了个希望,希望自己快快长大之后,娘就会醒过来,再抱着她,唤她……‘娘的乖囡’! 往回走的时候,江夏眼角的目光看见街心那边扑着两个黑衣人,不用多看,她大概也知道,是那两个点燃导火索的皂隶! 回到济生堂,江夏就小囡仍旧交给翠羽带着,她则寻了刘掌柜和赵一鸣,将之前看到的那一幕说了。 赵一鸣还有些不知所以,刘掌柜却准确地抓住了关键,他跺了跺脚,发狠道:“这事儿不能捂着,那蠢货惹出事来,不能让大家伙儿白跟着遭难受罪!” 说完,叫了几个信重的伙计来吩咐几声,让那些人清理门前,又转回头来对赵一鸣道:“就劳烦贤弟照应着了!” 赵一鸣的诊室要穿过大堂,是个相对独立的房间。只不过,外头那些人,不管是泄痢还是外伤,进里边的房间终归有些避讳,况且,他们义诊施药也是要做到人前,才好坦坦荡荡地不让人诟病,去门口看诊,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刘掌柜嘱咐过就匆匆出门去了。江夏没有过问,却也知道他不外是联络各家掌柜,并敲定回春堂的肇事责任去了。 回过头,江夏对赵一鸣道:“我与先生一起吧!” 赵一鸣还想劝阻,江夏又道:“有些妇人、孩子,我出手毕竟方便些!” 这话一出,赵一鸣就哑了。是啊,若只是看病,男女老幼也还没多大区别,但若是有外伤,他毕竟不好给妇人们包扎处理。 等天黑下来,江夏再回到徐府时,整个人都几乎麻木了。从最开始的不忍直视,到了最后的视若不见……那种种的疾病、外伤,终归还活出了一条命,相比起另外二十三条性命来说,这些人都算得上是幸运了! 是的,这一场祸乱死了二十三人,其中妇孺老人就有十六人,占了绝大多数! 第120章 就靠一会儿(4更) 徐襄回到徐府已近三更天,江夏已经回了东厢,听到外头丫头的问候声,披了斗篷就往正屋里去。徐襄的身体刚刚痊愈,一去一天的,她不去看看,多少还有些不放心。 刚出屋门,就见徐襄连正屋还没进,就直接折过来东厢。两个人就在东厢门口不期而遇。 “你……” “你……”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收了声。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江夏忍不住先笑了:“让着你,你先说。” 说完,上前两步,伸手搭在徐襄的手腕上,手指下皮肤的微凉,让江夏脸色沉了沉,却没有说什么,只专心诊脉。 看着她来到近前,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一肚子话,一腔恼火,莫名地烟消云散去。他只垂了眼,看着身前的清瘦身影,看着朦胧在灯光中的白皙的脸颊,还有清晰单薄的下颌线条…… 他想要伸出手臂,将她拢进怀里,护着她,再不受风雨,不去经历危机险难。只是,他的手指动了动,却只在斗篷下握成了拳。他想护着她,总得,先积累足够的力量。 此时,他将她拢在羽翼之下,或许会有短暂的维护,但长久计,却难说不会牵累与她。 罢了,罢了,且看着她些,别真的被伤到就好。 或者,与她,也是一个历练,毕竟,他的妻子,也要有一定的自保能力才行。 江夏却并不知道,短短的片刻,徐襄心中转了这许多的心思。她放下一个手腕,又伸手握了另一只手,也诊过脉,确定真的没有问题,这才放下心来。 微微歪着头,展开一抹轻松的笑容,江夏道:“怎地让你说又不说了?” 徐襄半垂着眼睛看着她,嘴角微微一抿,也露出一抹浅笑来:“今天你去济生堂了?” 江夏闪闪眼睛,点头道:“唔,原本想着去走一趟看看的,谁成想遇上了,就走不了了。” 她在济生堂,还坐诊看病的事情瞒不过徐襄,她也没打算就这事瞒他,是以,徐襄一问,她就主动说了。 “济生堂义诊施药的事儿,你听说了吧?”她又反问。 “唔,”徐襄点点头,一边伸手环了江夏的肩头,半拥着着她转身,往正房里去,一边道,“听说济生堂的外伤药效果极好,上药片刻就能止血的……” 江夏很满意徐襄反馈的信息,这说明红伤药的名声已经传开了。只要再适当地宣扬一番,红伤药的名声想不显都不可能! 那红伤药,她可是抓着配方比例没放,只要名声传开了,哪怕刘掌柜的想不到,相信郑家二舅老爷也会想到找她购买方子……或者,还以技术入股分红,也不错! 这红伤药的名声一旦显扬开去,可不是一个止咳枇杷膏能够比的。 正如赵一鸣那个医痴都能在第一时间想到军方,不信郑家二老爷想不到。届时,她还愁红利少了么? 也不用多了,约摸着小半年,她得的红利也足够她安身立命了。之后,再合作,或者直接卖掉配方就好,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是以,她这会儿的表情就是一脸的欢喜,自然地替徐襄除去斗篷,抖了抖交给旁边的碧玉,一边笑着陪他往里屋走,一边道:“也没那么神啊,主要是那些人的创口并不严重,大都是击打伤,踩踏伤……” 说着,她自然想起白日里所见的种种惨况,不由自主地收了声,脸上的笑容也是为之一滞,连脸上的血色也瞬间退了去,只剩下一片苍白! 江夏垂下眼,将眼底的惊惧掩下去,正要再次开口,徐襄却伸手环住她的肩头,将她拢进了怀里。 他的身上没有熏香,没有酒臭,只有常年吃药带着的一抹若有似无的药味儿,倒是让她莫名地感到心安。 这样一个拥抱,谈不上热烈,无关风月,却恰恰好地给予人温暖和安抚。 江夏只是微微一愣,随即就放松了自己,自然而然地展开手臂,回拥过去,搂住了徐襄的腰身,将自己的侧脸贴在他的胸前,轻轻阖上眼睛。 就让她贪恋着这份温暖,略略靠一靠,歇一下吧!一下下,就好! 屋子里很静,只有案几上一盏烛火,微微摇曳着光辉,将两个人的身影投在雪白的窗纸上。 手臂都是轻轻地拥住,没有人再有什么动作,她的头依靠在他的胸前,他的下颌则自然地落在她的头顶。 江夏静静地贴在徐襄的胸膛上,心中突然闪过一个感叹,看着这货个子不高,站在一起才发现,居然比她高出一头有余! 徐襄静静地拥着怀里的女子,那般活泼泼生机盎然的人,这会儿窝在他的怀里,安静乖巧的仿佛成了一只慵懒的猫咪……他很有自知之明,并不会肖想她对自己情之所钟……大概,经历了白日那般混乱惨烈可怖的变故后,哪怕大胆如她,也害怕了吧! 他早就想这么抱着她,只是一直有所顾忌,所以未曾动作。今日,鬼使神差地做了,尽管仍旧知道自己冲动了,但他却不后悔。她,早早晚晚都是他的,不是么?! “太太!”碧玉在外屋门口看见匆匆进来的郑氏,低低地叫了一句。 郑氏抬手止住她的通报,脚步不停,急急地跨过门槛走进屋里去。 白日街上发生了暴民骚乱,据说打砸了好多家铺子,还杀了两个皂隶,铺子里的掌柜伙计也有多名死伤……徐襄一去一天,问谁谁也不知他的去向,这好不容易等着他回来,她自然要赶过来看看。 外头乱哄哄的不成样子,还要嘱咐襄儿在家里安心读书的好,不要再出去走动了,万一哪天走在街上遇上暴民……让她下半生去依靠谁去! 碧玉刻意落后了一步,眼看着太太急匆匆冷着脸冲进屋子里去,她的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抹冷笑。哼,骚狐狸,一个乡下买来的村妞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幅土的掉渣的模样,却早早晚晚地勾引着二少爷不得空儿,让她连近身伺候都不成了! ——且看你,今儿怎么个结局! 第121章 都是江氏挑唆的 珍珠赶上前两步,抢在郑氏前头挑起了门帘,一边笑着道:“太太,这都到二少爷屋子里了,您还着急啊?太太,您小心着脚底下!” 说着话,珍珠心里却暗暗恼怒,碧玉在太太身边时看着还好啊,怎么离开几日就仿佛变了个人,知道她心里有二少爷,可也不不想想自己的身份…… 这么想着,她倏地想起那日魏家母女的一番话,不由生生打了个寒战。连江姑娘都……更何况她!唉! 江夏正依靠在徐襄的怀里,猛地听到这句话,连忙直起身后退一步,却并没有再做多大的动作,只转身看向门口,一边扯着嘴角扬起一抹微笑来。 郑氏匆匆踏进门来,一眼看见自己儿子与江氏站在一处,两人几乎贴到一起去,郑氏的眼底蓦地一沉,目光在两人脸上打了个转儿,见两人脸色平常,并无异样,这才略略好了些,却仍旧很是有些不虞。 “太太!”江夏笑着问候。 徐襄也跟着道:“这么晚,母亲怎么过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么?”郑氏脸色一沉,刚刚三份气就变成了七分,“你小时候,我每夜都要起来给你盖两次被子,现在你大了嫌弃起我来了,是吧?” 这话一出,江夏一下子想起曾经在互联网上看见的帖子,说儿子结婚当晚,婆婆夜里摸进新房为儿子盖被子……联想到那种诡异的情形,她差点儿喷了。 做娘的几乎没有不疼孩子的,可做到那种地步,就成了奇葩了!估计心理有问题了! 为了掩饰她的失态,江夏连忙转身,笑着招呼徐襄,“你陪着太太说话,我去端点儿宵夜来,你和太太一起用点儿。” 一说话,那股想笑的冲动也就退了去,见徐襄点头应了,江夏又对郑氏笑着点点头,出门往小厨房去了。 郑氏的目光跟着江夏出了门,这才收回来,落在自己儿子身上,抬手摸着儿子的脸颊道:“这一天都在外头,也不能太用功了,看这脸儿熬得,还不如前几日好看了。” “娘,”徐襄有些失笑地叫一声,伸手扶住郑氏,母子俩一起到窗前的榻上坐了,徐襄又道,“娘亲放心,儿子知道顾惜自己的身子,再说了,夏娘每日早晚都给儿子请着脉的,不会有事的。” 一听儿子心心念念的不离江氏,郑氏心底又是一阵憋气。老话儿说的果真不差,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这还没成礼圆房呢,就处处向着那个女人,这若是真的成了礼,有了夫妻之实,他眼里还有自己这个当娘的啊!哼,她的儿子她知道,从小都是个懂事孝顺的,之所以变成这般,都是那个江氏挑唆的! 就她那样的,还想着成为我徐府的二少奶奶,呸,想得美!她儿子是要娶高门贵女的,哪里能让那种拿不到台面上的女人给耽误了…… 心里暗暗计议着,郑氏抬眼看见自己儿子,却是一片慈爱,嘘寒问暖地关怀问候着,徐襄也一一回答了母亲的询问和关切,听着郑氏问的太琐碎了,徐襄也只是笑笑,并不嫌弃厌烦。 说了一会儿话,郑氏开口道:“原本你姨妈就是来看望你的,想着住上两三日就回去的,谁成想,赶上了连阴雨,一住住了这十来天,如今天晴了,你姨妈待不住了,今天就说要走的,还是我不舍,挽留她又住了一日。明日她就要回德州府了,你就别出门了,去码头上送一送,就当替我尽尽心。” 徐襄微微皱了眉头,略有些烦恼,却还是温和地询问道:“不知姨母几时启程?” 郑氏很不以为然道:“索性路程不远,倒也不用太早启程,你姨母毕竟上了些年纪,受不得劳累。你明儿到我那边,咱们与你姨母一起吃个早饭,饭后再略坐坐,你再去码头送行不迟。” 徐襄的眉头皱到了一起,郑氏的话音刚落,徐襄就道:“儿子明日已经约好了同窗,一起去临清拜访老师,拿了文章去给老师看的,怕是没时间去码头送行,娘亲与姨母说一声,告个罪吧!” “什么,你刚刚……”郑氏开口就要质问,话出口一半,却又被她生生忍住,缓和了语气问道,“怎么又要出去?你这身子刚刚好,天天往外跑能吃得消吗?” “母亲不必为儿子操心,儿子知道小心,再说还有夏娘呢!”徐襄自然而然地说道。却不想,他这句话听在郑氏耳朵里,却差点儿点燃了郑氏的怒火。 她咬了咬牙,吸了吸气,这才勉强将心头的怒气压制下去,脸上的笑容却淡了许多:“既如此,就不勉强你了。你也别熬着了,早些歇着吧!” 徐襄略略有些愕然,道:“夏娘去做宵夜了,娘亲不吃……” 一听他又提江氏,郑氏很是不耐地打断他的话,直接站起身来往外走,一边挥挥手道:“不了,不了,这么晚了还吃什么……你也少吃吧,别积了食,回头又不舒展。” 徐襄见她如此,也不好强留。心中只当自己不去给姨母送行,惹怒了母亲,却并不知道郑氏气恼的主要原因。 起身送着郑氏往外走,徐襄还努力想着逗母亲开心,笑着道:“母亲放心,夏娘精通医术的,哪里会让儿子积了食呐!” 郑氏几乎气的吐血,却不恼怒儿子,一步踏出门来,恰遇上江夏端了两只炖盅回来。 江夏一见郑氏要走,心中意外,却也连忙问候:“太太这就走么?吃点儿宵夜吧,夏娘做了鸡豆花儿……” “哼,我这上了年纪的,脾胃弱了,这都眼瞅着半夜了,哪里能吃那大荤之物,你虽说懂些医术,可这调理上怕是经的少,也没见过什么,以后还要多上上心才好。襄儿秋日可是要下场的,别到时候,再被身子拖累了去!”郑氏这一番话,虽不是破口大骂,可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的也够难听了。 江夏被骂的愕然片刻,方才收拾了情绪,微笑道:“太太说的,夏娘都记下了。” 一句话,简单明了,还挑不出理来。却让郑氏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一口气出不来咽不下,真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别的话,江夏也不多说,至于么,她又不拿郑氏当婆婆,多花心思不嫌累么? 第122章 上上心 郑氏想着发作一通,却没想到被江夏四两拨千斤的应对,心里就又添了气。 毕竟当着儿子的面,她还不想毁了自己慈母的形象,压了压火气,冷冷地哼了一声,径直去了。 江夏将手中的托盘交给彤翎,自己跟在徐襄身后送郑氏出门,眼看着丫头子打着灯笼引着郑氏走远了,江夏这才转身回来。 徐襄紧跟在她身后,走到院子中间,江夏停住脚步:“夜宵送到你屋里去了,你自己吃了,赶紧洗洗睡吧。我就不过去了。” 徐襄并不作声,只垂眼看着她。好一会儿,就在江夏觉得诧异抬头看过来时,就听徐襄低声道:“别难受,是我惹了娘亲烦恼,带累了你……” 江夏微微挑了挑眉梢,展开一抹笑,摇头道:“你误会了吧?我只是因为今日所经之事觉得累了……呵呵,别说太太没说什么,就是教训我两句也是什么大事。你别乱想了,快去吃了夜宵早睡吧。” 说完,江夏转身回了东厢。 徐襄默默看着那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隐入东厢门内,又怔怔地出神片刻,方才转身回房。 之前,他还一度觉得她离他很近,两个人的心跳声似乎都和到了一起,只是转眼,她就又倏然远离,与他客气着生分起来。唉,都怪他不会说话,触怒了母亲,迁怒到她身上…… 江夏以为经了白日的事会睡不安稳,却谁知竟是一夜好眠,再睁开眼竟是天光大亮了。 睁开眼,瞪着帐子顶上一簇簇绣花,江夏发了半天傻,听到外屋里彤翎和翠羽起床的声音,她才一下子坐起身,起床! 徐襄又早早地出了门,连早饭也没在家吃。 芷兰悄悄地与江夏回话:“姑娘,今儿姨太太要回德州了。” 说着,还目光担忧地看着江夏。像这等迎来送往的事,就是不受太太待见的大房也是要送行的,怎么姑娘竟是连个消息都不知道?难道太太…… 江夏心中划过一道怀疑,却并不担心,只是隐约觉得自己有了可乘之机。 微微带了一丝笑,道:“这就走了?我还当亲戚们要住上一年两年的呢!” 薛宝钗住进贾家,可不就是长长久久地住着了嘛,最后连,薛宝钗直接嫁在了贾府。那魏家表妹一脸的情深似海,深情无悔的,难道就这么几天就没了耐心,要撤了? 芷兰看她这样,真是替她着急,道:“只是姨太太回去,表姑娘可不走呢!” 关键不是这个,关键是太太什么事都让姑娘参与,这摆明了就是不拿姑娘做儿媳妇看啊!难道,太太早就按了别的心思? 想着,芷兰开口提醒道:“姑娘,你也该对家里的事上上心,至于旁的,那些个以后再说都行,家里要是出了什么岔子,说啥都没用了。” 江夏转眼看向芷兰,见她一脸担忧不似作伪,心下多少有些满意,却仍旧留着一份防备。 只笑道:“我心里都有计较的。之所以放心家里,也是因为有你替我看着呢。” 略略一顿,江夏又道:“你小弟的药算着也该吃的差不多了,今儿我再制一个月的,正好也要给大姑奶奶制药,明儿我与魏嬷嬷说一声,让你去送药,也顺便见见你家里人。” 听江夏这般说,芷兰自然欢喜,连忙笑着应了。转念,再看江夏一脸淡定的模样,就觉得她对郑氏什么的真是有计较的,也就不再多嘴,只心里暗暗盘算着,过会儿要去跟珍珠套套近乎,说起来,珍珠还是她大哥的小姨子,两家住得近,又是一起长大的,感情自然不同……不过,她还要多走动走动,情分不走不动可就淡了。 江夏安抚好芷兰,回屋看看眼底都有些发青的翠羽彤翎,心中暗叹,她是没心没肺的,这两个丫头怕是吓得不轻。 “你们俩,要不今儿就留在家里吧。” “姑娘,你自己出门怎么行!”彤翎立刻反对。 翠羽也道:“姑娘,昨儿那场面见了,说不害怕是假的,可我们俩都不是娇气的人,过上一两天看多了也就惯了!” 江夏失笑,抬手一人给了爆栗,嗔道:“你以为什么好事儿呐,还见多了惯了。昨儿那不过是对门回春堂处理不得当,才引发了事端。好好安抚,哪里有人愿意闹事的。行,你们既然这么说,那就跟着吧。哦,把我箱子里那几件旧衣裳收拾出来,你们俩再带上针线,今儿就给囡囡改两身衣裳出来吧!” 昨天,她们将囡囡送到了小院,暂时让商嫂带一夜。因着忙乱,也没顾上给囡囡买衣裳,江夏才有这么一说。 两个丫头连忙答应着,去把江夏箱底下那几身旧棉布衣裳翻出来,拿了个包袱皮儿包了。与江夏一起出门,先往小院那边去了。 至于请假的事,江夏就打发了芷兰去正院说一声。郑氏那样的态度,也让她加快了离开徐府的计划。 不得不说,练武的人身体底子都好,生个病受个伤,恢复起来也快。 这才两三天功夫,刘水生已经能够自如活动了。听商嫂说,昨儿就挑了几担水,又趁着大太阳,将受潮的木柴在院子里晾晒,忙忙碌碌的,很是勤快。 江夏这么一早到了小院,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商嫂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娃儿,正在院子当间儿洗衣裳。 一见江夏进来,商嫂连忙起身,一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接过江夏手中拿的青菜:“姑娘今儿来得早。哥儿刚出门,长贵和水生送哥儿去学堂了。” “哦,”江夏答应着,俯身摸了摸刘小妹和囡囡的头,转眼看着小院子里,木柴都散开靠在墙上晾晒着,晾衣绳上搭着大大小小七八件衣服,院子里的积水都清理了,门窗四处也打扫的干干净净的……有了过日子的样子了。 看得出来,商嫂和刘水生都是好的。 “商嫂子,这几且留心些,出门买菜什么的也别一个人去,让长贵或者刘水生与你一起去,街面上不安生,别遇上什么事儿。” 商嫂将吃食送进厨房转出来,听到江夏的嘱咐,连忙笑着应了,“姑娘放心吧,那两个都是好的,都不用我说,院子里的活计都干的停停妥妥的!” 第123章 可惜了的(3更) 对商嫂和刘水生的勤快,江夏很满意。她特意等着刘水生回来,替他诊了诊脉,确定他的伤势有了明显好转,也就放了心,只叮嘱他,先不用急着干活,挑水什么的不要勉强。 她也给小囡和刘小妹都诊了脉,确定两个小丫头的没有什么大问题,营养不良养上些时日也就好起来了。 到了济生堂,因为前一天的伤员已经处理过了,这一天外伤的病人少了,腹泻的人却多了起来。临近中午的时候,镇子上的居民也有几个抱着孩子扶着老人赶来看诊,同样是腹泻。 江夏情知不好,与赵一鸣商议后,就借着义诊的机会,给来就医的病人宣传防疫卫生。只是,看着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流民,常常什么话都说不出。就他们的情况,让他们不喝冷水喝开水,洗手洗澡的……现实么? 忙碌到午时末,这才得了会儿喘息的功夫,江夏和赵一鸣等人一起,细细地洗了手,开始吃午饭。 一边吃饭,大伙儿一边挥汗如雨。 有个小伙计在角落里嘀咕:“前几日就连着下大雨,冰冷冰冷的,这刚刚晴了天,又热的让人发狂,这老天爷莫非失心疯了嘛!” “别混说!”刘掌柜最讲究这些鬼神之事,一听之下立刻呵斥了一句。小伙计们吐吐舌头做个鬼脸,心里再怎么样,都不敢乱说话了。 江夏吃的少,吃了小半个馒头就放了筷子,端着碗绿豆汤喝着,一边开口道:“掌柜的,这事儿就咱们义诊怕是制不住,能不能给衙门里递个信儿……” 瘟疫的防治不是个体人的力量能够做到的,必须有政府或者团体出面组织,调动人力物力来操作,重点是宣传要到位,让民众配合,才能够取得成效。在现代,这些事情都是政府牵头组织实施的,所以江夏才这么说。 经过这些日子的熟悉和了解,江夏知道,三岔镇也有‘镇署衙门’,类似于现代的镇政府,有从九品的小官坐镇管理,另有一班衙役,其中一名捕快,五名皂隶。呃,包括昨儿死的那俩货。 只是,这话说出来,连江夏自己也觉得不可行。 就昨儿那事儿,所谓的镇署衙门可没谁管,哪怕是死了两个皂隶,也只是好半天之后,才来了几个人将两人尸首收了,其他的竟是问都么问! ——这已经不是不作为了,简直是形同虚设。 显然,江夏想到的,刘掌柜和赵一鸣也想到了,三个人面面相觑着,都摇头叹息起来。 “这事儿,要想有个章程,怕是得想法子报给知府衙门,知府大人或者同知大人发声话,就什么都有了。”刘掌柜的斟酌着道。 江夏点点头,道:“痢疾初起,趁着还没传播开,现在下手控制还不晚……” 刘掌柜点点头,又摆摆手道:“此事,我知道轻重,只不过,咱们毕竟只是市井商人,做不得那些官老爷的主,少不得想法子报上去,至于如何应对,咱们就不要操心了,管好自己个儿就罢了。” 这样的道理,江夏也知道,他们毕竟是普通百姓,没办法替那些官老爷们做主……说起知府大人,她倒是想起了徐家大姑奶奶徐慧娘,她嫁的不是同知府的大公子么?说不定能够有些作用? 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她打消了。 瘟疫是不可忽视,但她也很有自知之明,别说她的面子在徐慧娘那里不好使,就是好使,徐慧娘作为儿媳妇,也没有立场与做官的公公谈论公务。 因着这个话题,饭桌上的气氛越加低沉起来。 那天下午,来济生堂求诊的泄痢病人丝毫未见减少,甚至比上午还多了七八个。 第二日,镇上的百姓也隐约有所察觉,很多人开始准备离开,以躲避瘟疫的侵袭。 这一天晚上,江夏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徐府,也不急着去见人,先带着彤翎、翠羽在屋子里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裳,这才往正屋里去。 徐襄这一天也出了门,只是回来的早,刚过午时就转了回来。 看见江夏顶着一头半干的头发进来,徐襄微微皱了眉,转到屏风后取了一条干布巾出来。 江夏抬手:“我自己来吧……” 徐襄却只是看着她,不说话,江夏顶不住,只能乖巧地背对着徐襄坐了,伏在桌子上,让徐襄替她绞头发。 明显的能够感觉出徐襄动作很生疏,但却很细心,很小心翼翼,一缕一缕地头发分出来,用布巾子绞干了…… 略略不自在了一会儿,江夏就适应了,也放松了下来,只想着闭上眼休息一会儿的,却没想到,竟这样睡着了。 再醒来,江夏发现在睡在了徐襄的床上。转眼就见,一灯如豆,徐襄就坐在对面的榻上,借着灯光写着什么。 灯光,夜色,安静的房间,衬托出那个儒雅清俊的男子侧颜。不是现代流行的欧式范儿,却在斯文俊秀的书卷气中,带出一种端凝和自信。 这样的男子,尽管生的斯文,却并不娘炮,俊美却绝对不会给人小白脸的轻浮……其实,这是江夏喜欢的类型啊! 唉,可惜了的,这样的一个优质男人,却注定了与她有缘无分。 芷兰都感觉到了郑氏的异样,她又怎么能够察觉不到?之所以,在某一个范围内装做不知,为的不过是让其放松警惕,尽快露出真实嘴脸来罢了,到时候,她也好借势而为,离开徐府…… 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终究还是有些遗憾啊! “唉……”想着,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一声轻叹,犹如羽毛落在水面,几乎激不起涟漪,却清晰地落在了徐襄的耳中。 “醒了?”徐襄转眼看过来,恰看到床上的女子眸光熠熠,如九天上坠落的两颗星辰。 “嗯……”被人发现了,江夏也不好躺着了,起身下床,趿拉了鞋子,一边顺着头发,一边走过去,凑近一看,目光扫过笺纸上规整漂亮的半篇小楷,然后惊讶道,“你这是写的‘防疫’调查报告?” “嗯?”徐襄被江夏嘴中蹦出来的新鲜词儿给闹的愣了一下,随即道,“这是‘防治疠疫散播’的条陈,就是调查……报告!” 第124章 长得人模狗样的(4更) 江夏眨眨眼笑了,还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她立刻兴致勃勃地在徐襄对面坐了,伏在案桌上,凑近道:“你这报告去哪里做的调查?要不要第一手资料?” “嗯?”徐襄这回脑子跟不上了,递过来一道疑问的目光。 “喏,我说给你听哈。三岔镇济生堂医馆昨日接诊腹泻病例二十八人次,其中初起十九人,泄痢七人,病情严重以致脱水意识模糊者两人,另有一名八月婴儿,病重昏迷,已于昨夜亥时三刻死亡;今日接诊腹泻病例七十六人,其中有前一日复诊病例二十三人,其中四例病重者病情好转,泄痢症状减轻,另十九人未出现泄痢病症,病情好转……” 江夏不疾不徐地叙述出来,徐襄却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听到几句处,他更是一把提起毛笔,就在之前写好的条陈上做起记录来。有了这些实际数据,他的条陈更有说服力了,也得重新写过了。 两盏茶之后,江夏又将自己记得数据复述了一遍,探过身子去,看了看徐襄记录的没有差错,赞许地点点头。 “这是济生堂义诊的病例,实际发病人数应该比这个数据高出三到四成,还有村子里也定然有人发病,所以,防疫形势非常严峻,”江夏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看徐襄,道,“防疫是刻不容缓的,但其中重点也是难点,就是流民的防疫。他们居无定所,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无法保证,更没有条件多讲究,连最容易的烧水喝,也做不到……” 徐襄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面色沉重道:“这个我也了解。我会在条陈中重点写明的。” 江夏扯着嘴角展颜一笑,起身道:“那你写吧,我去小厨房看看,给你做点儿宵夜去。” 徐襄抬眼看着她脚步轻快地离开,完全不同于之前的疲惫沉重,心中似有所动,她之前的疲惫沉重,大概不仅仅是身体劳累,或者还有心情的缘故吧? 既然徐襄写条陈,江夏就愿意相信,他有递上去的渠道和方法。也就将这些事放下,只专心琢磨起针对疫情发展变化的处方配药上去了。 随后几日,江夏和徐襄仍旧每日早出晚归,一个去‘会文’,一个去济生堂坐诊。 经过那晚的条陈之后,徐襄也了解了江夏在济生堂男装坐诊,也没有反对,第二日,还特特地给她带回来两身青灰色的男装直缀,连带着云履、学士巾、丝绦、折扇等鞋帽配饰,并两套小厮衣裳,也算是无声地表达了自己的支持。 又过了两日,这天一大早,江夏照例带着彤翎、翠羽往济生堂去,车停下,彤翎第一个跳下车,然后就叫起来:“哎哟,这回春堂怎地又开门了?难道坑人没坑够嘛,还敢开门?” 这话一出,江夏也是一阵好奇,挑着车帘子往外看去。 与她同时,街对面一个小厮皱着眉头朝着彤翎瞪过来:“怎么说话呐?难道开门不开门还要跟你请示啊?你当自己是谁啊?” 彤翎这丫头挺聪明,就是有时候有些愣怔、冒失,刚刚那话虽说也是江夏的心声,但就那么大喇喇地说出来,也确实冒失了。 这会儿,一听那小厮这话,彤翎立时不干了,双手一叉腰,立时呛了回去:“怎么地?就他们惹得祸,祸害了这小半条街,砸了好几家店,伤了好些人,都是大家伙儿有目共睹的,难道他做的,我还说不得啊?不做亏心事,还怕人说了?我不当我是谁,可这话我还就是说了,像这样坑人的店,趁早儿关门,要不然,还不知道整出啥坑人事儿来呐!” “你……”对面那小厮被彤翎呛得几乎绝倒,张口想要再回声,却不防被身后一身伸手止住,“呃,二少爷!” 江夏这边也下了车,翠羽拉了气呼呼的彤翎一把,小丫头很是不甘地朝那边瞪了瞪眼,这才别着身子转开了目光。 “在下顾青茗,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江夏自然将那人止住小厮的动作看在眼里,再看此人一身松绿色交衽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翠蓝色丝绦,挂着一枚双鱼羊脂白玉佩,又有宝蓝色如意样式香囊……头戴普通的方巾,脚蹬一双浅口翁鞋,手中一把半旧折扇,挂着一枚鸽卵扇坠,那坠子粗看不显,只是光线变化下,有微微的血色一闪。 江夏微微地眯了眯眼,这人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一身装扮,只怕任意拿出一件来,也都价值千金。不说他那把半旧的折扇,扇骨扇面皆非凡品,就他那一枚黑乎乎的扇坠子,若她没看错的话,可是一枚极品翳珀……那可是最极品的琥珀,极其难得之物! 再联想到他自称姓顾……想必,这位就是回春堂一直没露过面的东家吧? 呸,长的人模狗样的,却人事儿不干一点儿,真是衣冠禽兽之典范! 联想至此,江夏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只不过,她仍旧略略一拱手:“在下无名小卒,不敢劳动顾公子过问。” 这是当面打脸啊! 顾青茗微微一怔,折扇一横,挡住再次想要发作的小厮银元,用折扇敲着手心,微微一笑道:“公子太过谦虚了,以公子医技之精湛,若得人推荐,就是太医院也去得,又怎么能够说是无名小卒呢?” 江夏心中恼怒,听这话,这人之前调查过她,怕是打听清楚了她的身份……至于来历,江夏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又扫了旁边穿着小厮衣裳的翠羽彤翎,也不由暗暗失笑,她行事大方从容,除了五官过于清秀外,还不是太显眼,那俩丫头的一举一动,却没有半点儿男儿气,又哪里瞒得住人! 也就是心中暗笑,江夏脸上却并无半点儿笑容,她坦然直视着对面的顾青茗,淡淡道:“公子这话算是夸奖在下么?在下却自觉当不起。” “公子与其与我这里浪费口舌,还不如费心去抚恤一下死伤人士,和遭受牵连被毁了店面的商家。”说着,江夏不再多言,连招呼都没打,径直转身,抬脚进了济生堂。 彤翎觉得真是解气,朝着那边的小厮呸了一声,仰着头转身追江夏去了。 “喂,你个臭丫头!”银元被气的暴跳着,就要冲上来理论,却再次被顾青茗伸手扯住,只是不甘地叫,“二少爷!” “不过是个小丫头骂几句罢了,你就要冲上去打人?哼,出息!”顾青茗看着济生堂洞开的大门,淡淡地数落着自己的小厮。 第125章 完全之法 “二少爷,难道就由着她辱骂不成?”银元不敢违逆主子的意思,却终究不甘。 顾青茗收回目光,瞪了银元一眼道:“冤有头债有主,你小子就不能用用心,让你受到这般羞辱的罪魁是谁,难道你不知道?就敢跟个小丫头较劲,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说完,顾青茗眼底闪过一抹兴味之色,微微剔着眉毛瞥了济生堂一眼,手中折扇一转,道:“走!” 抚恤死伤人士?牵连的商家?……倒是个有见识的! 不但医术卓然不凡,这心气上也是个不同的。据说,那日出事的时候,姓刘的掌柜并不在济生堂,那么带着人冷静应对,果断关门避险,之后又第一个开门救人的,应该也是此人吧? 没想到,这一次过来给老四收拾乱摊子,竟有如此意外之收获! 再想想济生堂之前推出的枇杷膏子,前几日刚刚拿出来的红伤药,还有那更为神秘新鲜的辅助疗伤药……顾青茗真是心情意外地好啊! 别人不知怎样,顾青茗却看见了无限的商机,和滚滚财富! 再联想起打听来的那些个事儿,顾青茗微微眯着眼睛笑了。或者,他可以期待,这位有为自己所用的一天?! 腹泻病例经过最初两三天的快速增长之后,这几日渐渐出现了一个平台期,基本上每天前来看诊的人都维持在六七十个左右,这其中还有许多是从周边村子里赶几里十几里路过来的。 人数没有明显的增长了,但路途远的病人病情一般也偏重,甚至有些送过来时,已经出现了脱水、甚至昏迷。 江夏与刘掌柜和赵一鸣商议后,在门外盘了两口大灶,专门烧了开水,然后加入糖和盐,调制成最简单的糖盐水给腹泻严重的病号喝下,或者灌下,以尽快纠正脱水症状。 又一个老妇人被儿子用独轮车推了二十多里路来到济生堂时,人已经完全昏迷了,身上沾的都是秽物,老远就有一股恶臭扑过来,让人作呕。 江夏这几日早就一力坚持,让济生堂内外的掌柜郎中伙计都用面巾蒙了口鼻,以做最简单的隔离防护。这会儿,哪怕是隔着几层棉布制成的面巾,江夏也差点儿被恶臭给熏吐了。 转头吸了口气,这才将那股胃里涌动的恶心压下去,彤翎拉了江夏一把:“姑……公子,你别过去了。” 江夏抬眼看看她,伸手在她的手上拍了拍,大步朝着那老妇人走过去。 老妇人的儿子已经将她从车子上搬下来,就放在门口铺着的竹席上。 江夏过去检查了一下,都不用把脉,就先招呼彤翎送上一碗水来,她吩咐老妇人的儿子道:“先给她灌水,灌下水去再吃药。” 有些意识昏迷的病人已经出现了吞咽困难,甚至完全无法吞咽……这种人,本应该用鼻饲法喂药喂流食的,但眼下,真的没有那个条件。 又有病人送来,江夏转身去看诊,然后吩咐人送上糖盐水和止泻药。 接连看了两三个病人后,江夏再回头去看那个老妇人,却见她的脖颈衣领处湿了一大片,嘴巴却仍旧紧闭着,她儿子还抱着她的头,还想着灌水…… 江夏皱了眉头,走过去,先伸手试了试老妇人的颈侧……触手几乎摸不到脉搏了。 “你托着她的脖子,然后掰开她的嘴巴……”江夏教着那急的满头大汗的汉子给病人灌水。 眼看着老妇人情势危急,江夏伸手要了银针,给老夫人扎下去,很快,老妇人缓了缓,连续喝了几口水下去,紧接着又喂了药,江夏起了针,又去给其他病人看诊了。 等她忙完一阵转回来,那个老妇人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倚在儿子怀里小口小口地喝着糖盐水。 “这位先生,多谢你救了俺娘的性命,俺田大牛愿意给你做牛做马报答恩情。”那汉子说着,放下自己娘亲,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江夏连忙止住:“停!你谢我的事儿不急,还是先照顾好你娘再说吧!” 一天下来,刘掌柜拿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阵算,脸上难得的露出一抹笑容来:“今儿终于有人上门购买红伤药了,加上前几天卖出去的止泻散,总算差不多把这几日义诊施药的本钱找补回来了。” 江夏累的不行,洗干净了手脸,捧着一杯水慢慢喝着,听了刘掌柜这一番话,只是笑笑,并不搭话。 赵一鸣却皱了皱眉,略一思忖,开口道:“掌柜的,那红伤药里可是有夏姑娘的红利,你可不能让夏姑娘也跟着出义诊的本钱。” 刘掌柜的看了看神情淡定的江夏,又看了看一脸急切的赵一鸣,暗暗摇摇头,都是学医的,人家小小年纪就医术精湛不说,这为人处事上也比赵一鸣圆滑老到多了! 心里这般想着,刘掌柜脸上却露出一抹朴实的笑容来:“瞧贤弟说的,这还用着你说,这一次,济生堂能够再进一步,可都是夏姑娘的功劳,我哪里能吞了夏姑娘的红利去。” 说到这里,刘掌柜略略一顿,接着道:“对了,王先生说了,夏姑娘的分红再加两成,以后,每月一结。不仅是红伤药,还包括前头的枇杷膏子,也一律按四成分红。” 江夏似乎并不意外,脸上终于多了些笑容,却并不忘形,拱拱手道:“多谢赵先生,多谢刘掌柜,也请刘掌柜带个话,谢谢王先生厚待。” “哎,夏姑娘如此客气,未免见外了!说起来,这一次济生堂得名又得利,可都是托夏姑娘的福呢!”刘掌柜说起这话,脸上的笑简直抑制不住,开了花一般,“那个以身抵药,还真是个好法子,又挣了好名声,又得了那么多好伙计……夏姑娘说的一句话太好了,孝子必定忠信呐!” 赵一鸣也跟着连连赞叹着:“若不是亲见,是万不能相信,居然还有这种完全之法:病人治了病救了命,咱们济生堂不但扬了名,还居然还能够建起那么大一个制药作坊,一批批买药的上门求着下单子……啧啧,真不知夏姑娘怎么想来!” 江夏放下水杯,失笑着摇头道:“二位这般说话,不怕把我捧太高摔着么?” 刘掌柜和赵一鸣互相看看,三人同时笑起来。 ‘以身抵药’的法子其实并非她想出来的,不过是‘以工代赈’的演化版本罢了。能够让病人得以治病救命,又能够给铺子招揽一些比较可靠的伙计,也给那些人一个安身活命的工作,她作为技术入股的一方,也能分得红利 ——多方受益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第126章 活该挨骂(2更) 又是三天过去,济生堂接诊的人数终于开始减少的时候,临清府的知府衙门终于偕同漕运总督衙门、临清府的府兵统领衙门一起,由兵丁维护秩序,押运赈济粮米在临清城外设立了施粥的粥棚,又征集临清城和周边集镇的数名郎中,在粥棚旁设立了义诊施药的医棚。 消息传来,江夏愣了片刻,随即撇撇嘴丢到一旁,继续给新送来的病人诊脉看病。 临清府那边的粥棚、医棚设立起来,徐襄就不再出门,每日只将自己关在屋里读书写文章。 江夏又出去了几日,终于在进入六月份的第一天,不再出门。 送来的腹泻病人逐日减少,新增病例终于减少到了个位数——这样的情况,江夏已经不需要再去坐诊,有赵一鸣已经足够应付了。 不用出门,连日的疲惫让江夏一夜沉睡,第二天早上也想着多睡一会儿,好好补一补前些日子透支的体力。 谁成想,就有人那么不知趣,天刚放亮,就听碧玉笑着招呼:“表姑娘过来了?二少爷刚起,正在洗梳呢,表姑娘且稍等片刻。” 彤翎和翠羽已经起了,听了这话,彤翎忍不住恼道:“听这话,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表姑娘的丫头呢!真真是没脸没皮!” 翠羽扯了她一把,往里屋里努努嘴,低声道:“你且安分一会儿吧,姑娘这些日子累得怎样,旁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啊,得让姑娘多睡会儿……眼瞅着刚刚养的见了一丝儿肉,这又瘦回去了,看着,比姑娘刚来时还瘦了……” 彤翎撅撅嘴,也压低了声音道:“可不是……” 两个丫头自以为压低了声音,江夏却都听在了耳朵里,包括外头碧玉和表姑娘的对话…… 嗬,她是知道魏郦娘没走,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魏郦娘又跟徐襄重修旧好了?这是表哥表妹冰释前嫌,再续前缘的节奏哇! 撇了下嘴,江夏翻了个身,面向里边,同时拉了拉被角将耳朵捂住。 又过了一盏茶功夫,江夏忽地一声撩开被子坐起身来。罢了,醒了就睡不着的毛病看来从现代跟过来了。 只是,打搅了她补眠的那个人,你做好了准备,某人的起床气可是很恐怖的! 冷着脸,江夏穿鞋下地,也不梳洗,往床头扯了件袄子披在身上,披着头发穿着白凌子中衣就晃出了屋门。 院子中央的石榴树下,精心梳洗过的魏郦娘穿了一件牙白色的绣花窄袖细腰的袄子,下面搭了一条淡绿色的百褶曳地绣花绡纱裙子,头上攒了两支玉簪和一朵初开的粉白色醉芙蓉,衬着那一张娇花秋月般的美人面,真真是桃花如面,人比花娇。 江夏扑撸扑撸头发,止住一脸担心上来劝说的翠羽,笑嘻嘻地开口道:“表姑娘起的真早啊!” “啊……”魏郦娘回头一看江夏蓬头散发,衣裳不整的样子,登时露出受了惊吓的模样来,小手捂着那大张的红润小嘴儿,一双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雾……江夏暗暗地咒骂一声,奶奶的白莲花伤不起啊,为什么人家吓一跳的表情都这么好看呐! 不管心里咋想,江夏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表姑娘身子弱,还是要多多保养才好,每日起太早,睡眠不够,不但身子受不住,这皮肤可是要变差的,时间长了,还会起斑、起皱、晦暗无光呢!啧啧,表姑娘这般人才,若是变老变丑了,岂不太可惜啦!” 说完,也不再看魏郦娘泫然欲泣的娇弱可怜模样,江夏转身回了屋,咚咚咚走回自己房里,上床一拉被子,再次闭上眼睛。 呼,出了口气,心情好多了,她可以好好地补个回笼觉了! 翠羽和彤翎两个丫头也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刚刚江夏往外走,不等她们反应过来,就突突突说了那么一大通,她们赶紧上去劝解,也被止住,之后姑娘又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回床睡觉…… 两个丫头站在里屋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彤翎小小声地说:“姑娘,姑娘莫不是被什么冲撞了?” 翠羽相对沉稳些,立刻瞪了彤翎一眼,默了一瞬,道:“姑娘好好在床上睡着呢,别胡说!” 彤翎的眼睛瞪得溜圆,好一会儿,才恍然地点点头:“嗯,嗯,姑娘睡着呢……那啥,昨儿姑娘吩咐的给小囡和小妹的衣裳,咱们赶紧做起来吧,这天热的出奇,那俩小丫头都没件替换衣裳呢!” 说着话,两个丫头也不理会外头怎样,顾自找出裁好的布料做起针线来。 魏郦娘站在石榴树下,娇弱无限,委屈无限,可怜无限…… 可谁知,眨眼始作俑者就撤了,连旁观的丫头婆子也转眼没了踪影,只剩下碧玉一个人站在一边,也同样一脸呆滞一脸反应不良。 魏郦娘暗暗咬牙,想要哭起来吸引某人的注意,但顾忌自己的形象,终究是下不了狠心。 “哎哟,夏姑娘这般……是不是撞客着啦?”碧玉好半天才转回神来,开口就冒出这么一句来。 魏郦娘暗暗骂了一句,什么叫撞客着了,这么说,她一通发作都是身不由己,不用负责的嘛?这种没脑子的蠢货,难怪姨妈将她安置在表哥房里,都不得上前! 暗暗鄙视了一回,魏郦娘抬手按住眼角,那里一颗晶莹的泪珠正缓缓滚落下来。 泪盈于睫,魏郦娘却强撑起一抹笑来,那模样真是分外凄楚可怜:“子不语怪力乱神,碧玉姐姐慎言!……都是我不好,不该到这边来,惊扰到夏姑娘好梦安眠!” “啊?表姑娘别这样,怎么能怪表姑娘呢……”碧玉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儿来,胡乱劝了两句,见魏郦娘仍旧泪珠滚滚的,她有些不耐烦了,也怕担上是非,丢下魏郦娘,匆匆往屋里走去,“表姑娘莫要委屈了,奴婢这就去找二少爷,让二少爷来给表姑娘做主!” 一边走着,碧玉一边扑撸着被魏郦娘抓皱了的衣袖,她这件可是刚刚上身的新衣裳,二少爷还没见着呢,就被那哭兮兮的表姑娘给抓皱了。嘁,你以为还是曾经的表姑娘啊?二少爷看都不想看一眼的,天天一大早跑过来……活该挨骂嘛! 第127章 厚脸皮(3更) 魏郦娘看着碧玉那样一扭三摆进了屋的背影,几乎呕出一口血来。曾经,她是怎样奉承自己的…… 这个念头也就是一瞬,就被魏郦娘压制下去。她垂了眼,将眼底的某些情绪掩住,再抬起眼,她的脸上又挂上了一抹得体温婉的微笑,目光平和清澈,没有半点儿杂质。 因为,碧玉竟然真的将徐襄请了出来。或者说,徐襄洗漱完,按照江夏替他养成的习惯出门活动身体了。 碧玉紧跟在徐襄身后,目若柔波道:“二少爷,表姑娘来了。” 徐襄并不理会她,只将目光转向石榴树下的魏郦娘,淡淡道:“表妹,姨母不在你身边,你更要知道照应好自己,也免得姨母挂念。” 魏郦娘脸上的笑瞬间冻住,她飞快地垂下头,就在碧玉和东屋里关注着这边的彤翎翠羽以为她要哭出来的时候,就听魏郦娘柔声笑道:“多谢表哥关怀。” 彤翎呆愣半晌,才僵着脖子看向翠羽,道:“我算是见识了……还有这么厚脸皮的!” 翠羽瞪她一眼,嗔怪道:“说你多少回了……那也是你能说的,赶紧做你的活儿吧!” 天气热的反常,江夏这个回笼觉睡了没多会儿,就被热醒了。 抬手抹了把汗,江夏将身上搭的薄被掀开,又放任自己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这才起身。 洗完脸,一边让彤翎给她梳着头,江夏一边打着扇子,脸上的汗仍旧不断。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就问道:“咱们府上往年可用冰?” 彤翎摇摇头,翠羽捡了一支碧玉簪子递过来,一边道:“咱们府上因着太太上了年纪不爱那东西,二少爷体质弱又用不得,故而都是不用冰的,倒是听说原来大姑奶奶在家的时候,每年都会买一些冰来用。” 江夏这么一问,也只是在书籍资料上看过古代夏季是用冰降温避暑的,当然,也知道古代的条件,储存点冰不容易,价格非常昂贵,不是一般的人家能够消费的起的,徐家不用冰也算在她的预料之内。所以,她也不多纠结,随即就抛开了冰的问题,转而琢磨起夏天的各种花露水、驱蚊水、风油精来。 算是沾了徐襄的光,她的用度都很及时,夏季的纱帐子那场大雨停了没两天就换上了,都没用她管,魏嬷嬷和芷兰就带着人里里外外换了一遍,连被褥都换成了夏季用的薄款,包括床上铺的蔺草席子,细密舒服清凉还吸汗。 彤翎给她梳好了头发,江夏也琢磨出了结果。 花露水就算了,徐襄别再过敏什么的。驱蚊水和风油精她倒是可以做一些自己用,却不能再拿给济生堂了。 走到正屋,徐襄已经遛弯回来了。两个人一起吃了饭,徐襄还说了说赈济防疫的一些事情,江夏也只是安稳听着,并不多话。 魏郦娘却是早走了,徐襄也没提她,仿佛那个人从没来过一般。 徐襄不出去,就在家里读书写文章,江夏看着彤翎和翠羽做会儿针线,就坐不住了,趁着还不到晌午,跑去花园子里看了看。 那几十棵罂粟的花朵已经凋谢,蒴果膨大起来,粉绿的颜色变得浅了些,这是果实即将成熟的标志。江夏与那种花的婆子打了个招呼,取了之前的定制的刀片过来,在一个个蒴果上割上几道伤口,然后,就看着有乳白色汁液从伤口处沁出来,然后顺着伤口淌下来,落在江夏手中的小瓷盏上。 这个活儿缓慢而细致,需要人有足够的耐心才行。江夏热了一头一脸的汗,收的汁液也刚刚盖过碟子底儿来,估摸着至多有十毫升的样子。 看着升到头顶的太阳,她果断决定撤退。傍晚太阳落山了再来。 回到院子里,顺带着看了看自己门前的几棵西红柿,因为那场连阴雨,西红柿长的不好,不够粗壮还歪三别扭的,江夏很耐心地寻了些树枝来一棵棵固定了。这几天没注意,竟然在枝桠里开了几朵小花,不起眼,却足够江夏欢喜不已了。 或许,不久之后,她就能够吃上西红柿炒蛋、西红柿沙拉、糖拌西红柿…… 之前天天早出晚归,在济生堂累死累活,这一下子闲下来了,江夏还很有些不适应,是以,下午刚过了巳时,太阳还热着呢,她就耐不住又跑去花园里去了。太阳落山前,她总算把几十棵罂粟都收完了,晚上,她就在小厨房里进行了初步的提炼,那一股妖冶的特殊芳香四散开来,引得人心暗暗浮动,一个个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漾出开心的笑容来。 转天,江夏终于待不住了,报备一声就又出了门。这一回,她只带了彤翎一个,准备先去济生堂转个圈,就去小院。 意外的,她在济生堂遇上了王大有。 毕竟是有过接触的,见了面自然要寒暄两句,江夏就笑着问:“王大哥看着红光满面的,是不是发了大财啊?” “承姑娘吉言!”王大有竟然没谦虚地一口应承了,笑容满面道,“还不是前些日子那场事儿,街上好几家的铺子都毁了,仅仅是东西毁了也还罢了,顾家拿了银子作赔,不是有两家伤了人嘛,这买卖就干不下去了,准备出让店面……小的吃这碗饭,自然要替街邻乡亲的操持着些,争取多买几两银子……唉,摊上这样的年月,都不容易不是!” 听着王大有这一番声情并茂的表白,江夏随意地笑了笑,也没往心里去。 正好刘掌柜从里头出来,笑着招呼她过去。让江夏比较意外的,刘掌柜叫她竟然是分红。这一次分红,刘掌柜按照王先生的吩咐,不但将五月份的红利给她结算了,甚至连之前枇杷膏子增加的两层红利也给她补齐了,前前后后的,竟然给了她二百两银子。 “应该是一百九十八两多一点儿,我做主,就给姑娘添成个整数。”刘掌柜一脸慷慨地说道,一边体贴地询问,“姑娘,你是要银子还是银票?姑娘放心,咱们铺子里的银票都是见票即兑的,没有抽头的!” 第128章 游船(四更) 听说自己有两百两的收入,江夏一下子居然联想到王大有那番话去了。不过,这个念头也就是微微一转,就被她丢开去。 二百两银子听着不少,但用来置业开铺子就不足了。更何况,徐家在三岔镇,又有济生堂在这里,她下意识地把在这里置业的念头排除了。 “多谢掌柜的关怀,还是给我银子吧,总觉得银票子薄薄的一张纸,没有银子拿着踏实!”江夏笑着回答,一脸的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其实,她是怕银票子那东西,很容易给人留下痕迹,不像银子,没有辨识度。 毕竟江夏娘的出身在那里摆着,有这样的想法也算正常。刘掌柜笑着摇摇头,二话不说取了四个大银锭子出来,用一个大荷包装了,递到江夏手中。 抱着沉甸甸的荷包,江夏一脸欢喜,但心里却暗暗叹息着,还是没银子啊,这一场不算大的天灾,三岔镇都有好几家铺面出让,临清府或者德州府什么的,哪怕不造灾,铺子也比丰年卖的贱一些,也算是个入手的好机会。可惜! 谢了刘掌柜,告辞出来,王大有已经走了,想也是去兜揽着卖铺子去了。 赵一鸣那边有应诊的病人,江夏留了个话给他,就带着彤翎出了济生堂,沿着大街,一路逛过去。 她在徐府住着,吃穿用度都是跟着二少爷徐襄走,那边小院里的几个人,吃的用的穿的却都得她操心。 越哥儿的衣服连秋天穿的都做下了,刘水生和两个小丫头的衣裳却没有替换。再者说着,天气热了,大人没办法要穿着长袖长裤的,两个小丫头那么点儿大,完全可以做两套短袖短裤穿着嘛。 还有蔺草席子,她也要买几床回去。另外再买一张竹躺椅或者竹床,放在院子里,早晚吃饭、晚上乘凉,都好用。 一路逛下来,衣料、草席都买好了,直接让伙计给送到家里去。江夏带着彤翎手里也拎着大大小小好多包东西,有老昇坊的点心,有胡家卤肉的猪耳肴鸡,江夏还在街上遇上个卖桑葚的,花了二十文钱买了好些,用荷叶裹着,江夏一边走一边不时地捏一颗丢进嘴里,也不忘给彤翎喂几颗,等江夏带着彤翎到了小院时,她们俩的嘴唇都被染成了紫色。 有了这许多东西,大的小的都欢喜无限的。 商嫂一边拎了水壶给江夏倒水,一边笑着道:“家里四季衣裳都有的,只要家去一趟拿来就行,那些衣料子还是给哥儿留着做衣裳吧。” 江夏笑着道:“商嫂子也不用客气,这是之前说好了的,干的好了涨工钱,还管着四季衣裳。这些日子,我顾不上这边,又添了个小囡让你照看着,你照料的用心,那衣裳是你应得的,就别推辞了。” “嗳,那就谢谢姑娘了!”江夏说得明白,商嫂子拿的也放心,欢欢喜喜应承了,“那些布料姑娘可想好了找谁裁缝?若是姑娘不嫌弃,就都交给婆子吧,做的活计不说多鲜亮,但大小肥瘦了保管合适。” 江夏微微挑着眉,笑道:“商嫂子白日的活计本来就够累了,再做衣裳……” “姑娘放心吧,小囡是个乖的,不淘气的。再说晚上她睡得早,就那么几身衣裳,紧紧手,三五个晚上也就做得了。保管不耽误白日的活计。”商嫂子说话爽利,实实在在地请求着。 江夏笑了:“嫂子别多心,我是想着你太累……既然嫂子这么说,我就不管了,索性都交于嫂子吧。” 说着又笑道,“刚才嫂子也说了,家里有夏天的衣裳要拿,今儿我在这边,不如你趁空儿家去趟,这也有七八天没回去了,也会去看看老人孩子,不用赶着回来,下半晌掌灯前回来就成。” 商嫂子更加欢喜起来。江夏回头吩咐了彤翎一声,将她刚刚买来的老昇坊点心拿了两包出来,交给商嫂子,让她带回去给孩子吃。又拿了块四尺的青色布头。四尺棉布,大人做一件衫子,孩子却够做一身新衣裳了。 商嫂子千恩万谢地接了东西,收拾个包袱回家去了。 江夏则琢磨着开始做午饭,一边将小囡和小妹叫在身边,逗弄着说话。 两个小丫头,一个四岁半,一个还不到三岁,经过十来天的好吃好喝,枯瘦的脸颊都长了些肉,气色也明显细腻红润起来,原本就生的不错,这气色足了,就变得香香软软的可爱的不行了。 转过两日,又是越哥儿休沐的日子。 江夏仍旧一早出了门,往济生堂里报备一声,就去了学堂接越哥儿放学。 然后,她带着越哥儿没有回家,而是往码头上去,那边有她早就租好的一艘棚子船,江夏带了越哥儿上船,顺水而行。 船舱里铺了竹席,放了一个小矮几,彤翎和翠羽将带来的点心小菜在矮几上摆布开来,最后又从食盒中取了一小壶酒和两只酒盅儿,也摆在矮几上。 江夏穿了一身青灰直缀,束着发,戴着同色的方巾,容颜如玉,气度清逸,手持一把折扇轻轻扇着风,站在船头上,看船下河水潺潺,感受着凉风习习,真是惬意无限呐! “公子,在船头站站就好,还是进舱里去吧,这大太阳毒辣的很,公子身娇肉贵的,可别热着中了暑气。”船娘拎着壶热水走过来,笑着大声招呼着。 江夏从善如流地转身回舱,看着船娘打包裹头,脸上的皮肤才呈现出浅古铜色,就知道水上的光照厉害,笑着道:“大嫂在船上几年了?” “不记得了,俺从小就生在船上,大了嫁了个婆家还是使船的……就一直飘在水上面,俺今年二十九了,就算是在船上呆了二十九年呗!”大嫂性格爽朗,快言快语的。 江夏有些愕然,片刻方才笑道:“难怪大嫂这船使得这般好啊!” “吃饭睡觉一样罢,哪里值得公子夸奖。”船娘笑着寒暄一句,拎着水壶往船尾去,一边嘱咐道,“俺家老头在船尾下了钓钩,过会儿就有鲜鱼汤喝,两位公子且饮着,鱼汤做好了,正好给二位公子醒酒开胃。” 正说着,就听前头有人朗声道:“周大嫂子,刚才让我好找,问了周三才知道,你家船一早就揽上生意了。” 第129章 弟……江姑娘? 周大嫂这艘船,因着多接载客往来的活儿,修整的比一般棚子船略精致些,顶棚四壁都用了茶色的洗抹布糊了,船舱两侧都开了窗,同样用上好的细麻纱糊了。窗放下来,仍旧有细微的河风透窗而入,清幽而凉爽。若是想看景,只需拿木叉杆将窗扇撑起来,就能坐在船舱之中,悠然观赏河面的水光、两岸的风景了。 那个与雨周大嫂说话的声音江夏隐约在哪里听过,听着多少有些耳熟。心中疑惑,她毕竟在济生堂坐诊过好些天,接触的人真心不算少,但这么一个人说话隐隐中透出一种优越感来,应该是家世出身不错的那种人,她却想不起自己在那里接触过。越是想不起来,越难免生出些好奇来,暗衬着自己穿着男装,倒也不用藏头露尾的,于是江夏就拿了叉杆,将身侧的窗户撑起来,手扶着窗栏往外看过去。 斜后方跟上来一艘船,与周大嫂的船规格相仿,只比周大嫂的船身略窄小一些。那船头上负手立着一位绯衣公子,头戴软脚幞头,面容如玉,双眉朗朗,端的是仪容俊美气度不凡。但江夏只看了一眼,就转开了目光——她可以肯定,从未见过此人。 正疑惑着,就听周大嫂朗声笑道:“嗳哟,顾二爷要用船,也不早点儿打发个人知会一声,这一说,倒显得俺们夫妻慢待了二爷!” 江夏瞬间恍然,正要将窗户放下,却见那艘船突然加快了速度,赶上来,与江夏这一艘船几乎并行起来。 此时,江夏才看见,那位顾二少爷穿一身靛青银丝绣袍子站在船尾,由于船舱遮挡,从前头看,只看得见顾二的上半身。加上刚才两船前后的方位原因,江夏之前才没有看见这位。 而且,顾二旁边还有一人,江夏竟然也认识——徐襄的姐夫,徐慧娘的夫婿,临清府同知的大公子景谅! 不知该不该庆幸,顾二与景大公子都背对着江夏这边,那景谅弯着腰,似乎正从水里拎起个什么东西来……江夏将几人看清,自然不会等人看到,手握叉杆一提,将船舱的窗户放下,转身招呼翠羽,“去,跟船家说,躲开那艘船……” 这话没说完,江夏就住了口,顾二公子、景谅,还有那船头的公子……都是非富即贵的,相比起她和越哥儿,船家更不愿意得罪那三个。 略一思忖,江夏道:“去叫周大嫂进来,我有话说。” 翠羽答应着出去,很快周大嫂就擦着手进了船舱:“公子,有何事吩咐婆子?” 江夏温婉一笑,道:“大嫂想必也看出来了,我姐弟出来游船,也是不好让人看见的……劳烦你周全。” 周大嫂目光一闪,了然道:“姑娘放心,婆子还是知道些规矩的。” 说着,江夏使了个眼色,翠羽捧了约摸一两银子递过去,周大嫂双手接了,欢喜无限地连声谢了,抽身往船尾去,做鱼汤去了。 越哥儿眨着眼睛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突然严肃道:“姐姐放心,有越哥儿呢!” 江夏还没等反应,彤翎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原本严肃地板着小脸的越哥儿瞬间低了头,从江夏这个角度看过去,就见小家伙的耳朵脖颈子一下子红成了番茄色。 斜了彤翎一眼,江夏微笑地向越哥儿伸出手去:“那好,姐姐就依靠小弟了!” 越哥儿倏地抬起头,红着脸看着姐姐伸过来的手,迟疑了一下,也抬起手,两掌相击,发出啪地一声脆响! “击掌为誓,越哥儿可别忘了今天的话哦!”江夏笑着追加了一句。 越哥儿脸上的红晕退了又重新聚起,眼睛却格外明亮,连连点着头,郑重道:“姐姐放心,弟弟一定不会忘!” 略略一顿,越哥儿又补充道:“弟弟会好好念书,考进士,给姐姐挣个诰命回来!” 这一回,换成江夏笑起来,她伸手过来,拍拍越哥儿的肩头,笑着道:“弟弟是不能给姐姐挣诰命的。不过,小弟有了出息,姐姐也跟着荣光,旁人要想欺负姐姐的,也得多想想了。” 越哥儿的小脸蛋儿有未退的红晕,眼睛亮亮地看着江夏,放在膝头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江夏斟了两盅酒,将其中一杯放在越哥儿面前:“小越,为了将来的光耀门楣,咱姐俩喝一杯。” 江夏带的是樱桃酒,据说是江南传过来的,口味甘甜清香,酒精度数却不高,是以,江夏才敢给越哥儿喝一点。 外头没再听到那几个人说话,江夏这艘船是顺着漳河去飞燕湖的,因着六月并非飞燕湖赏景旺季,是以江夏只以为与那一行人是偶遇,也没再多想。 与越哥儿说着话,浅酌慢饮着樱桃酒,不知不觉过去了大半柱香的功夫。有鲜美的鱼汤香气从船尾馥郁过来,无孔不入地钻进船舱,也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唔,好香!”江夏轻声感叹一句。 “嘿嘿,是挺香的,不过,弟弟觉得不如姐姐做的菜香!……有一回,富贵不让我吃饭,姐姐回来偷偷给我带了些烧豆子回来,真香,那是我吃过最香的东西了。” 江夏脸上的笑一滞,随即扯着嘴角勉强道:“那是你饿得狠了!……这会儿,倒是没有豆子给你吃,不过,我知道有吃的,待会儿到了飞燕湖,姐姐做给你吃!” “哦,姐姐,有什么好吃的?”说起旧事,越哥儿放任自己露出小儿心态来,挪到姐姐身边,伏在姐姐腿上询问着。 江夏也不讨厌他的接近,抬手抚着他的头发笑道:“暂时保密,到了那里你就知道了。” 说着话,江夏起身,顺带着把越哥儿也拉起来:“还有一种好东西,也不用到飞燕湖,这里就能寻到……” 说着,示意彤翎翠羽:“去看看那船还跟着不?” 彤翎最爱这种跑腿打探的活儿,走到舱门处,探出头往船头两侧看了看,回头笑嘻嘻地摆手道:“走了,没跟着了!” 江夏立时没了之前的萎靡之态,一跃而起,伸手拉了越哥儿道:“走,跟我去船尾,看我给你露一手!” 姐弟俩挽着手笑嘻嘻地出了船舱,踏上船尾,却在一抬头时,瞬间愣住。 就在她的船后,江夏以为已经离开的船只仍旧跟在后边不远处。而关键是,那三位她想着躲开的人都在那艘船的船头,围着小几饮酒消遣,听到动静,齐刷刷扭头看过来。 “弟……江姑娘?”景谅一怔之下,下意识地叫出声来。 第130章 相请不如偶遇(2更) 一抬头看见那艘船和船上的三个人,江夏一下子从微醺状态醒过来。心下暗道自己疏忽大意了,一边快速琢磨着如何应对……这面对面遇上了,再装没看见躲起来是不可能了。 正犹疑中,恰好景谅叫了一声,江夏顺势就扬起一抹微笑来,对着景谅拱手道:“啊,原来是景兄,恕小弟失礼,实在是没想到在这里与景兄遇上……景兄,这是刚从临清过来,可去看望过我家太太了么?” 景谅是徐家的女婿,到了三岔镇自然应该上门拜望。只是看他这样邀朋唤友悠游山水的模样,显然不是一早赶过来的,那为什么没去徐府……呵呵,她不想揭人的短,只是想着就此堵住景谅的嘴,并让他在一定程度上配合她。 “呃……呵呵……”景谅尴尬地笑笑,给自己打圆场道,“今日过来是应朋友相邀,还没来得及过去……来,来,我给江贤弟介绍,这位是顾家二少爷顾青茗。” 顾青茗一身靛青银丝绣锦袍,不张扬不做作,却衬得他越发体态挺拔,仪容俊美。 听景谅介绍,顾青茗嘴角噙着一丝微笑,拱手道:“在下与江贤弟见过面。江贤弟今日未去济生堂坐诊么?” 对上顾青茗微微含笑的眼睛,江夏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有一种直觉,她之所以在这里与这些人遭遇,大概与此人脱不了关系去。 心中不论作何想,表面文章谁不会做? 江夏也同样笑的温文谦逊,道:“原来是顾二少爷,之前倒是小弟眼拙,不曾认得,还望顾二少爷海涵!” 至于坐诊一事?谁规定她有问必有答啊?这里又不是审讯室,她也不是犯罪嫌疑人。 景谅看着二人的暗藏讥讽,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却很快就一笑遮掩过去,转身替江夏继续起那位绯衣公子来:“江贤弟,这位是……” 抱朴,宋抱朴!”那绯衣公子眼角含着淡淡笑意将话接了过去,手中的折扇轻轻晃着,目光并不犀利,却将江夏连同她身边的江越、身后的两个丫头,都打量了个通透。这就是小妹说的那位奇女子? 居然换了男装出来游山玩水,刚刚顾老二怎么说,济生堂坐诊? 他早就听说,济生堂救治流民义诊施药时,多了一位医术高明的年轻郎中……没想到是她? 小妹的眼光还不错,是个有意思的! 宋抱朴看过来的目光虽然不犀利,不冰冷,却难免有些过于明亮了些,那些不加掩饰的是兴味吧?奶奶个腿的,她江夏是个大活人,可不是给他耍把戏的猴子! 强压住心头的不快,江夏嘴角的笑容不变,只是更加公式化了些,拱手道:“原来是宋公子。幸会,幸会!” “哈哈……”生在那种家族之中,宋抱朴旁的不敢说,洞察人心的能力远非同龄人可比,就是又踏入商路,最擅察言观色的顾老二都差的远。江夏脸上那一丝别扭的表情自然被他看在眼里,忍不住笑起来,果然是个有趣的! 笑过之后,宋抱朴略略收敛了神色,略略一抱手,算是还了礼,笑微微道:“江贤弟与我是初次相见,却应该见过舍妹……前几日,我离京时,舍妹还让我给江贤弟带了礼物和书信,只是这几日事务繁忙,还未及给贤弟送过去。” 京城,舍妹,礼物……又有景家大公子同行,江夏眼底闪过一抹了然,她大概猜到这位宋公子是哪个了! 她认识的人中,与京城有瓜葛的没几个,再加上年轻女子的条件,那就只有一个——鱼儿姑娘! 那么,这位就是之前在景家养病,并招了太医出京看诊随身照料的那位了? 或许是因为回春堂的原因,江夏对顾家二少爷也没什么好印象,刚才看见他,她就想着避开了。如今,知道了这位宋公子的身份,她就更没有兴趣与这些人虚与委蛇了。 目光再次落在宋抱朴笑的可恶的脸上,江夏很想问一句,她这会儿怎么也穿着男装,你做大哥的就这么大喇喇说自家妹子惦记着人家还带了礼物书信……这样真的好么?就不怕不明真相的人误会了,害的鱼儿姑娘名声受损?! 只不过转念,江夏就想明白是自己太天真了。 不说那船上几个人不会多嘴,就是她这边的人,都清楚她是女子着了男装,又怎么会损害鱼儿的名声去! 将种种不满、厌弃掩在心底,江夏扬起一抹浅笑来,道:“今日是舍弟休沐,我带他出来散荡散荡,不好意思打扰了各位的雅兴,对不住,在下就不打扰各位了!” 说着,拉了江越的手转身就往回走。 她之前是想着到船尾钓虾的,可当着这三个人六只眼睛,她是什么心情也没有了。 再说,钓虾需要很安静才行,她之所以到船尾也只是想着试一试,遇上这种情况,她干脆放弃,等船到了飞燕湖,寻个水草丰富的地方停了船,钓什么都行。索性她包了船,有一天的时间呢,不急,不急! 那边一直保持着温文尔雅的顾青茗自然不肯放她就此逃开,轻轻一笑,扬声道:“江贤弟留步!” 江夏身体一僵,强自按捺住心头腾起的怒气,勾着唇角转回身来,睇着顾青茗问道:“敢问顾二公子还有何事指教?” 称其公子,表明了自己与你不熟,故作亲密的话就不要说了。 顾青茗却是哪个?是初出手就从一干老奸巨猾的商家手里赚回了几百两银子的商界天才。如今,更是游历商海多年,久经历练,手腕高超的商界才俊,据说,有人称其是郑二老爷之后的又一个经商天才! 面对江夏这种水平的冷淡,他完全不觉难堪,甚至笑容更亲切诚恳了几分,道:“之前听闻江贤弟为流民义诊之事,就深慕贤弟之人品,只恨一直未能结识,今儿,能与贤弟在此相遇,也是你我的缘分……哈哈,相请不如偶遇,不如请贤弟过船一叙……” 第131章 值了(3更) “这位小兄弟是江贤弟的弟弟?也请一并过船来吧。听说过几日,临清府宿儒赵谦赵老先生开门收徒,在下不才,倒是与赵老先生有些忘年情谊,虽不能替老先生收徒,若是带着小兄弟上门还是可以的……” 这一番说下来,拉拢加诱惑……对于给江越拜个名师的事,江夏多少也有些心动,但却绝对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成为她答应顾青茗的条件……若真的答应了,她可就真是将小辫子送到顾青茗手里去了。 江夏低头看了江越一眼,见越哥儿眼神清明,对她只有满满的信赖,江夏心中安定,抬头笑道:“多谢顾二公子相邀,只是,在下只得浮生半日闲,就要回转,二公子这份盛情在下只能心领了。” 说着,拱手一礼,回头对那周大嫂道:“大嫂,看着调头,咱们就此回转吧!” 周大嫂知道江夏女子身份,也不赞同她往另一艘船上去的,听了这话,自然没有半点儿迟疑,立刻爽快地答应了,招呼着自己老头子调转船头。 江夏神色淡淡的,又向景谅拱拱手,牵着江越转身进船篷去了。 因着河面宽阔,船调头也容易,周大嫂两口子用竹篙撑了几下子,船就调转回来,往三岔镇回返了。 江夏默默地喝了两盅酒,约摸走出来一段距离了,示意翠羽去船舱外看看情况。 彤翎心里一直忐忑着呢,刚刚是她的疏忽,导致姑娘遇上那些人……呸,看着一个个人模狗样的,咋那么不要脸,还叫姑娘过去,他们将姑娘当成啥了?还有大姑爷,眼睁睁看着姑娘受人言语轻薄,却一声不吭……还真是没情没意啊! 此时,见江夏示意翠羽,却不用她,心里更是纠结难过,却并不钻牛角尖儿,见翠羽往船尾去了,她就跑向船头……两头都看看,可再不能疏忽了! “姑娘,他们没跟上来!一路往飞燕湖去了!”翠羽回报。 彤翎看了一会,也转会来道:“前头河道里很清静,一个船都不见……倒是有个岔道,不知道往哪边去的。” 好不容易带着越哥儿出来一趟,谁成想被那些人给搅合了,江夏也正气闷的很呢,一听彤翎这话,立刻眼睛一亮,连忙让把周大嫂请进来。 请进周大嫂来一问,才知道,那道岔口水路也是通往一个叫刘黑子泊的湖面,水面不小,却因为那边多芦苇荡,没有荷花,景色不够好,是以,很少有人往那边去游玩。 江夏大喜,拊掌笑道:“走走走,咱们就去那里。” 周大嫂多少有些不明所以,但是出钱的是大爷,江夏雇她的船,她自然要听人家吩咐。爱去去呗,就一片啥也没有的荒水洼子,去看一眼也就死心了。 谁成想,江夏早就盘算好了,让彤翎和翠羽将她准备的丝线、钓钩之类的拿出来,又去跟周大嫂要了两个竹编鱼篓过来…… 到了刘黑子泊,寻了一处芦苇丛停了船,她就在船头将钓钩、鱼篓都下到了水里。 周大嫂两口子也不多话,任她们自己玩去,出乎意料的是,竟然还真让江夏钓上鱼来了,钓钩还罢了,钓上来也不大,终究有限,倒是两个鱼篓子大显神威,连续起了几次,就起上来足足四五斤鱼虾,鱼都不大,却鲜活的很。 江夏借了周大嫂的锅灶,就在船尾做了个熬鱼贴饼子,经连周大嫂两口子都连声赞叹好吃。 小鱼刺儿多,江夏不耐烦吃,只舀了一碗浓浓的鱼汤慢慢喝着,一边微笑看着江越吃的满头是汗,心中是满满的温暖和幸福。 吃过饭,江夏索性撒了手,让江越和两个丫头自己玩去,那一壶酒大都下了她的肚子,多少有些微醺之意,她索性抓了个垫子靠着,小憩片刻。 一觉醒来,日头偏西,越哥儿偷偷探头进来,看见江夏醒了,立刻大呼小叫地冲进来:“姐姐,姐姐,你知道我钓了多少鱼么?” “多少?比上午还多么?”江夏故意露出一脸惊奇的表情来。 果然,江越很满意姐姐的表现,咧着嘴巴道:“我钓了一桶,再钓上来,那水桶都要盛不下啦!” “啊,那么多?” “嗯嗯,晌午的鱼汤那么好吃,水生和囡囡、小妹都没吃上,咱们将这些鱼带回去,给他们也尝尝去!”江越说着,小脸上很有些自豪。 江夏满脸笑地看着他,毫不迟疑道:“你钓上来的鱼,是该让他们尝尝,好吃着呢!” 看着越哥儿满脸灿烂的笑容,欢快飞扬的笑声,江夏就觉得这一趟出来的——值了! 回到小院,已是薄暮时分。江夏带着商嫂匆匆洗了鱼虾,拿了一部分过了下油,江夏带上回了徐府。 这一天,徐襄的晚饭开的比平常晚了半个时辰,却吃的格外欢畅,浓浓的鱼汤,烙的金黄饹馇的饼子,都让徐襄吃的停不了口。 就连魏嬷嬷也吃了一碗汤才走。 但是,往常做什么点心总会给郑氏送一份,这一回,江夏却好像疏忽了,提都没提。 转天一早,江夏按惯例去大房给吴氏看诊。 进了六月,吴氏怀孕也有六个月了,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间笨重了许多。 也不知是调补得宜了,还是心里放开了,吴氏的气色反而比之前好了些,虽然脸颊上多了几片妊娠斑,但脸色红润,眼睛明亮,走动间肚子颤巍巍的,却并不迟缓,脚步生风的。 望闻问切加上听诊,认真仔细地检查完毕,江夏一边将听诊器收起来,一边笑着道:“大嫂这身子一日比一日好了,孩子也好,小胳膊小腿儿很有劲儿……” 吴氏亲自给江夏斟了水,一边让着她落座,一边笑道:“听了你的话,我只要松快些就走动弹几下,走动几步,真是有效,不几日胃口就先好起来了,再后来,虽然身子一日比一日重,却反而有劲儿了,不再浑身无力,倦怠没精神了……” 唧唧咯咯说了一回,吴氏喝了口水,又道:“昨晚你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在这个院子里闻见味儿了,好像是酸酸的醋味儿吧?” 说着话,吴氏忍耐不住接连吞了几口口水。 看她这一副谗相,江夏不由失笑:“也不是什么好物儿,不过是昨儿有小子去河里钓了两斤小鱼小虾米来,我熬了两碗鱼汤……我没当什么好东西,熬了两碗汤,就跟丫头婆子们一起分了。怎么的,你想吃那个?” 第132章 徐慧娘的处境(4更) 一看吴氏的表情,江夏就知道她指定是被那鱼汤的味道勾出馋虫了……孕妇害馋可是没有理由的,还特别难以遏制,馋虫被勾起来,足够让人抓心挠肝的难受。 只不过,她对吴氏终究存着些防备心思,是以明知道的事儿,她也不肯主动,只等着吴氏自己确定了,这才笑道:“也不是难事儿,只要鱼虾鲜活,做起来其实很简单……这样,大少爷每日往来庄子上,必定是有法子的,让他想法子捉些鲜活的小鱼小虾来,也不拘什么鱼,只要鲜活就成,拿回来我给你做……丑话说前头,我出力气可不能白出,鱼汤做出来,我也要分一碗喝喝的!” 吴氏自然没有不答应的,连声应着,竟等不到改天,立刻让热唤了一个小厮来,打发他往庄子上跑一趟,给徐宏送信,让徐宏当天就想法子捉些鱼虾带回来。 江夏却不管这些了,辞了吴氏出来,回到自己屋里,就开始琢磨制作风油精和花露水。 之前她总是想着徐襄不能用,倒是忘了越哥儿和小院里的两个小丫头,那边徐襄又不去,做一些出来给他们用,却是没有妨碍的。昨儿,她看见越哥儿的胳膊上好几个红点子,都是蚊子咬了之后留下的。 这孩子用功,每晚都会看书写字到二更时分……不想法子治治蚊子可不行。 这个时代倒是也用艾草燃烧熏蚊子,只是,燃艾熏蚊子的时候,艾草是不能起明火的,就让它冒烟……江夏经了一回,就足够她刻骨铭心了。那艾草烟熏很呛人,不等蚊子熏跑,人先给熏的眼泪直流了。 先是写配方,然后又琢磨制作工艺,又着手画蒸馏设备…… 江夏忙了一上午,中午与徐襄一起吃过午饭后,就又回到自己屋里继续…… 等秋菊拎着半桶鱼送过来的时候,江夏才发现,太阳西沉,已到了日暮时分。 秋菊送来的鱼虾果然鲜活,江夏将这些交给枝儿,由着她清洗干净了,裹了干粉和鸡蛋过油,也有一盘小鲫鱼直接过油炸酥,趁热泼姜醋,就做成风味独特的醋沏小鱼。 江夏让枝儿将剩下的鱼虾裹了干粉和蛋液炸了,她则端了两盘醋沏小鱼出了小厨房,一盘送给屋里的徐襄尝尝,另一盘则端到大房,给吴氏品尝。这道菜要趁热吃,才会酥脆浓香。 到了吴氏屋里,江夏先拿了一条丢进嘴里,一边道:“这个炸的酥了,不用吐刺的,你尝一尝,若是觉得可以,也可以让颖姐儿吃两条。炖鱼汤的刺儿硬,那个就只能给她喝两口鱼汤了,鱼肉怕是摘不出来的。” 听着江夏吃的簌簌作响,又有浓郁的鱼香醋香,吴氏片刻也忍不得了,走过来也学着江夏,直接用手捏了就吃。 江夏愣是厚脸皮地又抢了几条鱼吃了,喝了杯茶,这才回去。 当着面一起吃的,再有什么话也别找她说了。 这一晚,江夏又不小心将郑氏给遗忘了,同样遗忘的还有住在徐家的表姑娘魏郦娘。 在家里闷了两天,江夏数易其稿,终于画出一副比较满意地蒸馏设备。 这一天,江夏一大早就打了招呼出门,带着彤翎翠羽直奔大街上的铁器铺子……但很快,她就灰头土脸地退了出来,她还是将这里的铁匠想得太厉害了,这会儿的铁器杂质多,根本做不出不生锈的钢材不说,也根本做不出细而匀称的封闭铁管来。更何况是冷凝器上用的特异管! 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不经意间,来到三岔镇唯一的银楼门前,江夏默了片刻,突然眼睛一亮,奔着银楼就进去了。 果然,铁匠做不到的,擅长精细工艺的银匠却答应试试看。江夏也留了后手,只取了最简单的一部分图纸给银匠,让他按图打造,用材就是白银。 花露水需要蒸馏,风油精也需要蒸馏,但清凉油的工艺却简单些。 江夏去济生堂安方子抓了药,回到家就钻进自己屋里,开始制作起来。 有活儿忙着,时间过得特别快,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江夏才抬起头,揉揉酸疼的脖子,起身往花园子里去。 临出门的时候,她招呼了一声,叫了芷兰一起。 芷兰之前去了临清,给徐慧娘送药,也回家看了看自己父母兄弟,倒是在大姑娘身边的姐姐没见上。 “……大姑奶奶气色不好。奴婢姐姐也查出有了身孕,景家太太就将身边的一个大丫头,名唤莺歌的,开了脸送给大少爷……”芷兰也显得心事重重的,神色抑郁的很,絮絮地与江夏说着,叹口气道,“大姑奶奶和老娘都说姐姐很好,就是害喜害得厉害……可没见上,总觉得心里不落稳。” 江夏听得也瞠目结舌,徐慧娘那病可最忌生气,怒伤肝,肝火上炎,很可能加重她的病情,甚至提前导致病发…… 真不知道景家太太是怎么想的,居然在这时候往儿子屋里塞人……徐慧娘回去的时候,她让徐襄叮嘱过景谅的……难道,景谅没跟景家太太回报? 心里担忧着徐慧娘的病情,江夏却没有表现出来,拍拍芷兰的手道:“你也别想太多了,你姐姐这个时候,还不稳当,大姑奶奶想必也是怕你们姐妹相见,情绪过分激动,害你姐姐动了胎气……行了,你娘也是在大姑奶奶跟前伺候的,想的不比你周到,哪里还用你在这里乱操心的。怎么样,你小弟的病如何了?” 说起小弟的病情,芷兰才露出一抹笑容:“多亏了姑娘给的药,小弟的病真是大好了,我回去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玩瓦当呢,我临走,他还一路送到巷子口才回去……搁在两个月前,哪里敢想有这么一天呢!” 说着,芷兰又擦一把泪,又笑一回…… 花园子里,江夏宝贝的不行的罂粟蒴果终于成熟了,江夏打发芷兰回去拎了个篮子,将所有罂粟的蒴果都收了,带回来,无比小心地晾晒干了收好,一直放进箱子底下去。 回到院子里,江夏一直在心里琢磨,徐慧娘的病情本就不容乐观,再这般生气动怒的,怕是坚持不了多久…… 这一天的晚饭,江夏仍旧于徐襄同桌而食。 江夏吃的少,搁下碗筷后,就接了芷兰送上来的奶茶捧在手中,小口地喝着,一边看了看徐襄,缓缓开口道:“大姑奶奶的身体你可知道如何了?” 第133章 被人打了 徐襄微微诧异着抬眼看过来:“你不是一直给大姐姐送着药……怎么,出了什么事?” 江夏暗暗赞了一声,她只是问了一句,徐襄就敏感地察觉到了异样。 她却并不急着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徐襄,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垂了眼道:“大姑奶奶的病最怕什么你是知道的吧?” 徐襄连忙点了点头:“最忌动怒!” “是啊,最忌动怒……”江夏感叹一声,看定徐襄道,“我建议,还是将大姑奶奶接回来住些日子吧……” “大姐姐在婆家颇受看重,主持着景府中馈……再说,大姐姐还有两三个月就要临盆了,这会儿也不好再回娘家来了。”徐襄迟疑着,到底忍不住,催促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日,徐襄一大早就出了门,直到掌了灯才回来,一贯喜怒不显的徐襄,这一次回来明显黑着脸。 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江夏从来没问过,这一回同样没问。 她只拉过他的手腕诊了一下脉,确定身体没事,就甩手不管了。 接下来的日子,徐襄又恢复了在家刻苦攻读的生活。江夏也安稳了许多,大多数时候也呆在徐府,只越哥儿休沐时才去一趟小院。 一晃过去了五六天,徐慧娘打发了冯嬷嬷回来,除了给郑氏的礼物,还特特地送了一台端砚给徐襄。 冯嬷嬷走后,芷兰就偷偷想江夏回报,大公子回去后就将太太给的丫头打发出去配了小厮。 芷兰说的时候还带着一抹喜意,江夏听着却觉得心里一沉,她突然不知道,将徐慧娘的事情告诉徐襄对不对了。——那个丫头留着,芷兰的姐姐会不会安全些?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江夏也只能暗暗叹口气,将此事掩下。 这件事突然冒出来,将这个时代后院的残忍血淋淋地揭在江夏面前,让她无法逃避,无法自欺欺人。 景谅不过是个五品官的儿子,自己还没有什么成就,就已经有了一个过了明路的通房,而且,作为他的妻子,怀着身孕还得替他料理家务,管理怀孕的通房,以后还会有更多的通房、小妾,然后就有庶子庶女…… 这些东西,让江夏无端觉得气闷不已,所以,江夏再次恢复了每日早出晚归的生活作息。 济生堂那边虽说没了大批的疫病患者,但也有些疑难杂症,或者妇科病人,赵一鸣曾经隐晦地表示过,希望江夏能够抽出一点时间来,继续到济生堂坐诊。 江夏正想着替自己找点儿事情做,她出门也没人阻拦,于是就与济生堂说妥了,每天早上辰时中,在济生堂坐诊半个时辰。 看诊完,江夏就去街上逛逛,顺带买一点青菜、肉类,去小院里陪越哥儿一起吃午饭。 这一日,她出了济生堂,想着往镇子西头的丁家包子买几个酱肉包子去,越哥儿最爱吃那个。 等她走了半条街来到丁家包子铺前,竟意外地发现包子铺没开张,快午时了,还上着门板子呢! 前几天,她还来买过包子呢?怎么突然关张了? 江夏走到相邻的杂货铺子里打听,才知道,这家包子铺老板的老爹死了,老板赶着回家奔丧去了。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江夏打听到原因也就准备离开,却听那杂货铺子的老板叹着气道:“这老丁也是时运不济,好好地开了七八年的铺子这回要转手了。” 这话听得江夏很疑惑,老爹去世,办完丧事回来继续做生意就是了,怎么还要转手铺子?小本生意罢了,又不是当官的,还要丁忧三年? 那杂货铺子老板也是爱说话的,见江夏疑惑,就道:“客官有所不知,那老丁不是本地人,他老娘前两年摔折了腿,瘫在床上,都是老头在家伺候着。这回老头急病去了,老娘就没人管了,老丁作为独子,自然要在家里伺候老娘,哪里还脱得出身来开铺子……因为走得急,老丁这铺子来不及脱手,已经托付给掮客了。” 一番话听下来,江夏跟着叹息一回,也就罢了。看到杂货铺里有刚到的咸鲅鱼,顺带着买了两条拎在手中,回了小院。 自从开始在济生堂坐诊,江夏再出门就没带丫头。徐襄看见过,问了一声,也就罢了。 随着官方赈灾抚民,镇子上的流民日渐减少,这几日几乎不见了,三岔镇本就民风淳朴,平静祥和,倒也不用太担心有什么出门有什么差池了。 刘水生身体大好了,每日除了接送越哥儿上学放学,就在家里忙乎。 小院的一角被他开成了菜园子,种了几沟葱,两趟蒜,还种了一小畦子韭菜,另外还有茄子、南瓜、丝瓜、豆角,菜园子不大,品种却不少。只是种下去的时日短,这会儿大都没出苗,只有茄子和葱,因为是移植的苗儿,萎蔫了几天后,也缓过劲儿来了,开始长新叶子了。 一进门,江夏就看见囡囡和小妹两个丫头在院子里玩,两个小丫头蹲在菜地里,也不知道研究什么,一听到动静,就争先恐后地奔过来,向两个欢快的小蝴蝶,欢快地跑到江夏跟前,笑嘻嘻地叫:“姐姐,姐姐……” 江夏抬手摸摸两个丫头,从怀里摸出一包螺丝糖来递过去,两个小丫头就快乐地笑眯了眼睛。 转转眼睛没看见商嫂,也没见到刘水生,江夏就问两个小丫头:“你们哥哥和商嫂呢?” 小妹嘴里含了一颗糖,腮帮子鼓鼓的,根本说不出话来,倒是小囡囡大一些,含含糊糊道:“商嫂回家……哥哥做饭……” 江夏皱了皱眉头,多少有些不乐意。商嫂回家怎么都不知道说一声?一抬眼,恰好看见刘水生从充当厨房的棚子里探出头来,两手沾着满满的面粉不说,连脸上也沾的一片一点的,趁着他黝黑的皮肤,简直成了花脸猫! “嗤……”江夏忍不住笑起来,拍拍两个小丫头,匆匆走过去,“你这是做什么?行了,你把手洗洗,顺便把鱼也洗出来,这里还是交给我吧!” 刘水生不知是窘的还是臊的,涨红着脸低着头出去了,片刻洗干净了手脸转回来,又来拎鱼,冷不丁甩过来一句话:“商嫂的男人在码头上被人打了……” 第134章 商记糕饼铺 没多会儿,商嫂居然匆匆赶回来了,一看见江夏就连声道:“家里有急事,赶着回去了一趟,没来得及跟姑娘说,姑娘莫怪。” 江夏看她眼皮儿微微红肿着,明显是哭过了,皱着眉头打断她,道:“怎么回事,大哥怎么莫名其妙被人打了?” 一提这话,商嫂又瞬间红了眼:“……他爹是个老实的,就在镇子上走动,几乎没有不认得他的,乡里乡亲的,也从没有人欺负。昨儿晚上,一艘货船泊在码头上,买了他爹几块糕饼,说是吃着好,让今儿多送些上去。他爹人实在,特意起了个大早做了一锅糕饼送上船,谁成想那船上的人说饼是坏的,不肯按价给钱,他爹认死理,理论了几句,就被人给打了……好在码头上有几个相识的兄弟,冲上去将人抢了回来,要不然,要不然说不定就给丢河里去了……” 江夏听得瞠目,能说商嫂男人时运不济么?过往的船只,打了人就走了吧? 就是那些人没走,商大嫂一家没权没势的,怕也找不回赢来。那些吃船饭的人,好些都是有帮派背景,本就是亦民亦匪的亡命之徒,打个把人,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吧! “……大哥的伤势如何?有没有去医馆看看?”江夏不知怎么安慰,只得从伤情问起。 商大嫂抹抹眼,摇头道:“伤的倒是不重,不过是挨了几下拳脚……养上两三日也就好了。” 说着,商大嫂将胳膊上挎的一只篮子拿下来,揭开上边的笼布,强笑道:“我急着家去,发好的面也没蒸出来……家里还有些糕饼,我就拎了些来,姑娘别嫌弃,且将就着吃一顿吧!” 江夏接了篮子,一边道:“馒头我蒸上了……这糕饼倒是不错,挺喧乎的。咦,这还有枣糕?” 商大嫂道:“咱们家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做了几辈子了,别的不说,吃着喧乎清甜,不管多少,不带到半下晌的,从没剩下过夜的……这个镇上的人都知道,谁知道遇上那么些没天理没王法的王八羔子。” 听着商嫂又气愤起来,江夏抬手拍拍她的肩膀,宽慰道:“你也别生气了,人没事儿比什么都强,几个糕饼,就当喂狗了……大哥这每日往码头上跑,以后当心着些……” 说着话,江夏突然灵光一闪,问道:“商嫂子,大哥这样走街串巷,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不说,往码头上去还要小心着那些吃船饭的……不知你们想没想过开个铺子?有铺子遮风避雨少受了多少罪不说,也省的上船冒险不是。” 商嫂抹把眼角,讪笑道:“姑娘笑话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原就没什么积蓄,又摊上他爷爷长病下葬的,那点儿积蓄都花了不说,还借了不少外债……如今,也就一家人混个温饱罢了,哪里还有本钱开铺子去!” 商嫂夫妻都是勤快能干的,之前也确实有存钱开个小铺子的打算,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唉! 江夏笑了,又掰了一小块糕饼放进嘴里:“嫂子看着锅蒸馒头吧,锅里我蒸了咸鱼,中午就吃这个,也不用再做菜了……待会儿越哥儿回来你们就吃饭吧,不用等我了。” 说完,手里拎着那篮子糕饼匆匆出门走了。 七八天后,六月二十六,原来的丁家包子铺重新开张,只是门匾换成了:商记糕饼铺! 在门前招揽客人的小子有些眼生,约摸十三四岁,黝黑面庞,略略带些苏北口音;但后边蒸糕饼的师傅却是大伙儿熟悉的,就是原来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糕饼的商秋生嘛! 说起商秋生来,认识的人大都会说一个老实头!三脚踹不出个屁的闷人! 但就是这么个人,做的糕饼却是镇上的人公认的好吃。是以,商记糕饼铺子一开张,就有不少老客闻风而来,让这些老客新鲜的是,好些年就只做原味和红枣两种口味的商秋生,开了铺子居然也添了新花样了。有原来白面蒸的糕饼,又添了用大米面做的米糕,还有一小笸箩茯苓糕,据说能够醒脾开胃的。 而且,随着老客上门,很快又传开了一个消息:商家糕饼铺开业酬宾,前三天买一斤糕饼加一斤米糕,就送一块茯苓糕,据说那茯苓糕一块五个大钱呢!更何况那招呼人的小伙计说了,茯苓糕给脾胃虚弱的老人孩子吃最好,吃了那个胃口好,吃饭格外香呐! 一传十,十传二十的,商家糕饼铺子前头竟然也忙碌起来,到了第二日,前来买糕饼的人竟排起了队。 江夏在济生堂完成一天的坐诊,慢悠悠踱步走过来,老远就看见那商家糕饼铺子前排的长队,不由愣了一下,才失笑起来。 这时候,大部分的商家做生意都是靠着日积月累的口碑,像这种开业酬宾什么的还甚少见,是以,效果也出奇的好。 江夏没往那边凑,顺脚又走进了相邻的杂货铺子。 杂货铺的老板倒是眼光毒的很,一眼就认出了江夏,连忙笑着上前问候:“小哥儿过来啦?今儿可还要咸鱼?昨儿又刚刚进了一批货,有之前的鲐鲅,也有油香鱼……您别看这油香鱼个头不大,看着不起眼,却是本身就带着油的,买回去不用油,就这么放在锅里干爆干爆,就酥香扑鼻,可好吃呐!” 随着他的推荐,江夏看着一只木箱子里放的小鱼,巴掌长短,扁平梭子形,很有些像她现代见过的海鲫鱼…… “唔,就听你的,给我称上一斤尝尝,好吃我再来买。”江夏很爽快地下了单,然后不经意地问道,“几天没来,隔壁就改成糕饼铺子了……这是做啥的,咋招来这么些个人啊?” 那掌柜的连声答应着,手脚麻利地给江夏称鱼,一边回答江夏的问题,“隔壁铺子是那个担担子卖糕饼的商秋生开的,这老小子原来说是个老实头,谁成想肚子里装着好些个弯弯绕儿,这一开业添了新鲜米糕、茯苓糕不说,还打出了买二送一的招子,这些人呐,都是奔着那一块白送的茯苓糕来的……嘿嘿,不过话说回来,商家是几辈子做糕饼了,别的不说,做糕饼的手艺是真不赖。昨儿,我家那小孙儿哭闹着也去买了两斤回来,小老儿也跟着尝了两口,嘿,别说,尝着比担担子的时候更好吃了……” 江夏微微挑着眉,笑道:“这么说,倒是想去买些来尝尝了……只是这么些人,看着让人怪发憷的……” “嘿,客官要是真想尝尝,就在这里稍等一会儿,小老儿这邻里百舍过去,倒是不用排队,小老儿替客观跑一趟去!” 第135章 给皇上吃(3更) 过了几日,六月底的时候,江夏再次给徐慧娘送药,仍旧让芷兰跑一趟。 芷兰回来心情很好,一见到江夏就连不迭地道谢。这一次,芷兰终于见着自己姐姐。她姐姐的肚子已经显怀了,虽然气色不太好,但人很幸福,“……奴婢去的时候,姐姐正在房里做小衣裳呢。所有的衣裳都是一式两份,一分绣了花的给大姑奶奶的,另一份没有绣花的,则是给自己肚子里的备着的。” 江夏眨了眨眼睛,笑了笑,却没有说什么。 芷兰姐姐或许是有心奉承,特意给徐慧娘的孩子精工刺绣做衣裳,但换个立场,谁会知道,这份讨好会不会被人曲解着变了味儿? 进了七月,暑气渐消,中午大太阳还很热,早晚却渐渐有些凉了。 这些日子,徐襄越发勤奋刻苦,每日都埋头苦读到三更才睡。江夏并没有改变什么,只每日费心斟酌着汤水给他调补,是以,这么辛苦的读书,徐襄居然没怎么瘦,气色也还不错,只是因着不见太阳,皮肤更白皙了些。 七月七,乞巧节。 丫头们头天晚上就捉了蜘蛛,又早早买好了绣花针,为乞巧节做准备。 江夏这个女红白痴却觉得这些丫头们的兴奋劲儿挺碍眼,一大早去济生堂坐诊后,就去了小院。 原本因为商嫂男人被打,临时起意开起来的糕饼铺子,竟意外的一炮而红,自从开业第二天,铺子前头买糕饼的人就一直大排长龙,进了七月后,商家糕饼铺的名声更是传去了临清府,每天竟有不少人特意从临清赶过来,只为买当天新做的美味糕饼。 最初作为促销的茯苓糕,如今已经成了商记糕饼铺最热销的王牌产品。购买者大都是家里有老人、小孩孕妇的,据说如今茯苓糕的效果被传的有些神乎其神了,连孕妇害喜都管用。 江夏听了也不过一笑置之,茯苓糕的配方是她拿出来的,自然知道那能止孕吐的说法忒夸张了些,倒是孕妇因为孕吐导致的脾胃虚弱,也是有一定的补益缓和作用的。 糕饼铺子生意火爆,米面还好说,可以直接向米行订购,但其中要用到的茯苓粉和其他配料,就需要自己研磨。加上那边太火爆之后,就商秋生一人蒸制糕饼明显忙不过来了,于是,经过琢磨试验,就将一部分糕饼制作放在了小院中进行。 商大嫂算是技术主导,另雇佣了邻居家的孙大嫂和陈大嫂两个人,每天上午,在小院中制作一定的糕饼,再送到铺子里去。 那个铺子绕主街比较远,但从后门出来,到小院这边只需穿过一条巷子,步行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倒是方便的很。 小院里,原来简单的厨棚子加出了一间。江夏走进小院,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蒸腾着热气的两口大锅。一股清甜的米香随着这蒸腾的热气馥郁开来,充满整个小院,又蔓延到巷子里和邻家去。 陈大嫂眼尖,看见江夏带着彤翎进来,立刻笑着道:“姑娘过来了。” 江夏笑着点点头,转着眼看着案板上的米粉,伸手捏了一撮,在指尖上捻了捻,满意地点点头。 在锅上忙乎的商嫂也看见了江夏,立刻笑着道:“姑娘放心,都按着姑娘嘱咐的,过粗细两遍筛,再过一遍罗子的,保证面子够细。” 江夏微微一笑:“咱们这米糕要的就是一个口感细腻,软滑甜糯,若是失了口感,砸了招牌,以后的生意可就不好做了。” 另一边正在烧火的孙嫂子,也就是邻家懋儿的娘,笑着抬头道:“姑娘放心吧,商嫂子哪一回都不错眼地盯着呢,出不了岔子。” 江夏笑笑,叫着商大嫂到了一旁,道:“上个月的利钱我已经算出来了,大嫂猜猜,咱们挣了多少钱?” 商大嫂眼底隐隐带着渴望,却多少又有些勇气不够,只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微微颤着声音道:“姑娘就别逗趣了,赶紧说出来吧!” 江夏伸出一个巴掌晃了晃,商大嫂眼睛一亮,又被她勉力压下去,嘴唇微微哆嗦着:“五钱?” 江夏笑起来:“大嫂也太没信心了!……我们一共赚了五两银子,按照咱们的契书,商大哥占四成,就是二两银子,这是抛去了房租、本钱和工钱的净利。也就是说,咱们六月份做了五天生意,折算到每一天,商大哥都能拿到四钱银子!” “嗳哟……一天四钱,那一个月岂不就是十二两银子?”商大嫂被自己算出来的高额利润吓坏了,都不敢相信是真的,目光呆愣愣地看着江夏道,“姑娘,你是开婆子玩笑的吧?” 江夏嗤地一声笑了,直接伸手从袖口中摸出二两银子来,交到商大嫂的手中:“这实打实的银子到了手,大嫂该放心了?” 看着商大嫂一张脸瞬间笑开了花,江夏默默地看着她笑够了,欢喜过了那一阵,将银子收起来了,这才缓缓地开口道:“第一个月,咱们的钱就分了,也让家里人见见银子,欢喜欢喜。我的意思,以后挣得银子,咱们分一成过日子,剩下的八成,就充到本钱里去……以后卖的糕饼多了,粮米要多存一些,另外,我想过些日子去一趟临清府,寻摸寻摸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子……大概年前吧,争取在临清府将咱们的商记糕饼铺开起来……” 说到这里,江夏微微一顿,笑着道:“我之前已经与商大哥说过了,让他留意着合心意的小子找几个学徒,将来,就有他带出来的徒弟支撑门面,蒋大哥就只需在后边做师傅就成了!” “姑娘,咱们真的能将糕饼铺子开到临清去么?”尽管银子已经到了手里,商大嫂还是觉得如在梦里,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几天前,她和男人还为了还债一个卖糕饼,一个出来帮佣,谁成想,这会儿,已经有人告诉她,以后她男人也能是师傅、东家,只管着收钱就行了……前后几天,却天差地别,让她怎么敢相信?! 江夏笑着点点头,拍拍商大嫂的手,道:“大嫂自管把心放地宽宽的,咱们的糕饼铺子不但要开到临清,还要开到德州府、济南府,以后说不定,还会开到京城里去呢!” “哎哟喂,要真是开到京城里去,皇上是不是也会吃咱们家的糕饼啊?”商大嫂突然幽默了一句,说完,她自己和江夏同时笑起来。 这会儿,两人还只当这句话是个说笑,就连江夏也没想到,不用把铺子开到京城,某个将来当上皇帝的人,已经吃上了她们的糕饼,而且特别偏爱茯苓糕,每日都打发了人一大早过来购买。 第136章 银针乞巧(4更) 吃过午饭回到徐府,江夏没想到,还是没能逃脱了几个丫头的执拗。 一进门,她手中就被塞了一根绣花针,彤翎、彩霞两人拉着她,就往院子当间儿,那大太阳底下的水碗里投针问巧。 江夏一脸无奈地被丫头们拉过来,临到投针了,想了想还是将绣花针递给了旁边的翠羽,伸手从自己的针包中取出一枚针灸银针来,轻轻地放在水面上…… 那银针纤细如发,最初真的停在了水面上,只不过,银针顶端有针尾,明显比针尖儿重的多,是以,只停了一瞬,那针尾率先下沉,然后整根针就落入水中去了。 江夏不以为意,摊摊手道:“我说不来,瞧瞧,第一个就落下去了,多扫兴!” 相处时间长了,丫头们对江夏也亲昵的有些不拘礼了,特别是彤翎,冒冒失失的,最是敢说话。 江夏那话一出口,几个丫头就都笑起来,偏偏彤翎撇嘴道:“今儿乞巧,祈求的是心灵手巧,女红出众。姑娘却拿了根治病的针来糊弄事儿……” 江夏可不等她说完,抬手就敲了她一个爆栗子,笑着道:“你个丫头忒不讲理,你们求女红出色心灵手巧,对于我来说,给人扎针治病,就不要心灵手巧了?” 彤翎痛呼声被丫头们的笑声淹没,然后江夏就好整以暇地退开几步,看着丫头们投针。 到了后来,她才发现,丫头也有办法呢。她们拿了绣花针先在头上蹭上一会儿,绣花针上沾了发油,就不容易沉水了。到后来,竟然除了彤翎,其他丫头的针都停留在水面上一段时间,虽然有短有长,但总比彤翎的针一入水就沉底强多了。 江夏拉着一脸诅丧的彤翎,笑嘻嘻地往小厨房走。 刚刚丫头们说好了,谁投针输了,谁请客吃点心。 “行了行了,别哭丧着个脸了,挺漂亮小姑娘拉着脸多难看啊!”江夏一边塞了块面团在彤翎手里,一边道,“乞巧是一,想要一手好女工,还要多练多琢磨,我觉得前几天你给我绣的鞋子就很漂亮啊,比之前在珍汇坊里看的那些都漂亮呢。” 彤翎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江夏开解了几句,她就重新高兴起来,兴致勃勃地跟着江夏做了点心,端着去与丫头们分享了。江夏看着天色,徐襄午休也该起了,也捡了两块点心,冲了一壶普洱茶,往正房里去了。 算着日子,离徐襄下场也没多少日子了。 这里考举人的乡试并不需要去省城,每个州府都设了乡试考场,故而徐襄只需去德州府参考就行。 算算徐慧娘,到七月底也到预产期了,虽说有惊无险地过完了孕期,但其实仍旧未能脱离危险……子痫病可有很大一部分是产后发作的。届时孩子是问题不大了,产妇却因为刚刚生产身体虚弱,一旦发病几乎就是无救的结果。 徐襄要去德州府下场考试,之前就与景谅约好了,在临清会合之后,一起去德州府。景家在那边有一座小偏院,三进的小院子不算多奢华,他们两个人过去住着备考,却是足够了。已经比那些辛辛苦苦赶过去,还要住客栈的学子们强的太多了。 与景谅约的是七月中就动身,过去熟悉熟悉环境,再调整调整心理状态。江夏却默默个景谅打了个差,妻子冒着生命危险给他孕育子嗣,他却毫不客气地搞大了通房的肚子,之后又接了母亲给的丫头……据芷兰说,那个丫头其实已经被景谅收用了,只是因着徐襄反应激烈,这才不得已打发了……如今,妻子临盆在即,他却悠哉悠哉地跑去考试了! 他享受男人的权利,却丝毫不记得身为丈夫、身为父亲的责任和义务!真是渣男一个! 只是,景谅的所作所为,在这个时代并不违背道德伦理,反而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唉,不管她怎样努力,终究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啊! 江夏暗暗叹了口气,收拾心情,给徐襄送了茶点进去,也不多说什么,就转身出来,开始摆弄她种在门口的几棵‘红灯笼’去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她的悉心照料,几棵西红柿苗渐渐长的茁壮起来。第一朵小白花没能坐果,不几天就萎蔫凋落了,倒是后来的几朵花,终于结出了小果子,从一丁点儿的小青果子,渐渐膨大起来,如今,最大的一颗西红柿已经开始泛红……江夏估摸着,再过上两三日,这颗西红柿就能成熟采摘了。 果然,七月初九一大早,江夏终于郑而重之地摘下了她亲手培育的第一颗果实。红彤彤的果子其实并不算大,远没有现代培育出来的西红柿那般透红漂亮。江夏捧着这颗稍显丑陋的果子,却格外高兴,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关于西红柿留种子的方法,她专程去询问过园丁。摘了这颗西红柿,她第一时间自然是留了种子,然后,才将没用的果肉切成薄片,然后撒上一些绵白糖,捏了一片送进嘴里,那种久违的酸甜味道瞬间充满了口腔,也成功让她红了眼。 吸吸鼻子,江夏端着一碟子糖拌西红柿去了正屋,一见徐襄就笑着招呼:“快来尝尝,我种的红灯笼终于熟了。” “这个可以吃的?”徐襄随口问了一声,手却在询问的同时,已经捏了银叉子叉了一片西红柿送进嘴里。“唔,还不错!” “嘁,当然不错啦,我辛辛苦苦耕耘了三个月,才得的第一个果子呢!”江夏很得瑟地扬起下巴,从眼角里看着徐襄道,“等过几天,那几颗熟了,我再给你做道菜……” 徐襄温和地笑笑,心里却多少有些失落。 他与姐夫景谅约好了,七月十一出门往德州去了,这一去,要到八月半才能考完,若无意外,还要等着放了榜,看过成绩才能回来……他赶不上她说的果子成熟了呢! 不过,他记得,这东西还是他去年从景家带回来的,景家院子里种了不少……他待会儿写封信,打发长贵去景家跑一趟,说不定能赶在他离家赶考之前,让她给自己做做那道菜呢! 第137章 与你一起去 江夏看着徐襄将糖拌西红柿吃完,就拎着碟子离开了。 当时,已是未中时分。徐襄却没耽搁,立时命人传话给长贵,让他骑马去临清一趟。自然,让长贵带了两匣子据说能够和脾开胃的‘商记茯苓糕’去。看望一下大姑奶奶,顺便问问景家的红灯笼结了果子么,要几个回来。 那长贵不明所以,只以为是因为大姑奶奶临产,特意打发他去探望的。至于什么红灯笼的,他倒是知道,原本随意种在园子里供人观赏的一种果子,据说夏姑娘喜欢的很,移栽到她的门前了。嘿嘿,二少爷这还没跟夏姑娘圆房呢,就这般心疼媳妇儿…… 江夏定制的蒸馏器取回来了,下午她就在自己屋里折腾着蒸馏药材,调配风油精。 晚饭,仍旧与徐襄一起用了,江夏特意做的洋参天麻汤给徐襄补脑。 吃过晚饭,徐襄继续挑灯夜读,江夏却走出小院,去花园子里散步遛弯儿。 一切如常,略显平淡,却安详宁静。 酉时末,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淡去,暮色笼罩了大地。 江夏带着翠羽彤翎转回来,临进小院的时候,江夏听着知了知了的叫声,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夏季虽然蚊蝇孽生,虫蚁为患,但还有一种东西却是难得的至上美味——那就是树上日夜鸣叫、不眠不休的知了。 当然,美味的是知了刚刚钻出地面的幼虫,有的地方叫知了龟,有的地方叫爬叉猴,也有的地方叫消息牛儿……不一而足,爱好这一道美味的人,在现代却大有人在,用手、用铁锹甚至用挖掘机捕捉,导致知了种群大面积减少。加上现代经济发展,多年老树越来越少,以至于知了猴也越来越少,甚至江夏隐约好几年没听到知了叫了——真真是被吃绝种的架势! 徐家倒是从来没有人提起过,以至于她白白错过了一个饕餮季。 枝儿正在院子里借着天光洗刷笼屉抹布,听江夏说起蝉虫来,也两眼放光,等听到江夏的惋惜后,笑着劝道:“姑娘也不用丧气,这会儿虽说没了知了龟了,却快到收秋的季节了,正是蚂蚱最肥的时候,一肚子籽,香的很。还有,豆田里有一种东西也好吃的很……” 江夏暗道一声不好,正要开口阻拦,却听枝儿已经说了出来:“那个豆虫啊,一根根像手指一样的,肉滚滚的,半点儿骨头没有,用火一燎,或者用点油炸一炸,哎哟,比知了龟颗好吃多啦,咬一口滋滋冒油啊……” 说着,枝儿连连吧唧了好几下子,仿佛无限怀念豆虫的美味儿……江夏却坚持不住了,捂着嘴巴直奔到石榴树下,蹲在那里干呕起来。 翠羽和彤翎也是面色全无,一个捂着耳朵,一个捂着胸口,难过的很。 但一见江夏呕成这样,也顾不上自己难受了,连忙过来给江夏拍背顺气,翠羽又跑进屋里倒了杯子水过来给江夏漱口…… 枝儿也吓坏了,呆愣愣地看着江夏吐完,漱了口,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认错:“姑娘,都是枝儿不好,害的姑娘……” 江夏这会儿都不敢看她,撇着眼睛摆摆手,有气无力道:“不怪你,别自责了。赶紧把东西收拾进去吧,天黑了就看不见了。” 强撑着说完,江夏就由翠羽彤翎扶着回了房,一进屋就又跑进屏风后呕了一回,再出来,她就觉得两眼直冒金星,双腿走路都有些打飘了。 也顾上换衣裳,就扑倒在床上歇着了。 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江夏睁开眼,看见屋里一灯如豆,翠羽和彤翎正在灯下做着针线。 挣扎着坐起身,江夏询问道:“什么时辰了?外头砸门发生了什么事儿?” 彤翎一听这话,立刻放下手中的针线,跳起来就往外走:“姑娘,奴婢这就出去看看去!” 翠羽张张嘴,想要开口阻止,却终究没有出声。 江夏休息了一回,身体的难受劲儿早就过去了,这会儿也彻底醒了,精神头儿十足的,自然就将翠羽和彤翎两丫头之间的互动刊载了眼里。 略一思忖,江夏也没说话,只起身下床,吩咐翠羽道:“去小厨房要热水吧,咱们洗洗也睡吧!” 翠羽答应着,搁下手中针线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转回头对江夏道:“姑娘,奴婢并非挑拨彤翎不听吩咐,奴婢只是想劝着她戒除浮躁,遇事沉稳些。” 江夏含笑点点头,挥手让她去了。 彤翎是冒失些、浮躁了些,却并非不知轻重深浅的性子。翠羽虽然遇事沉着稳重,有时候难免就思虑的太多,遇事瞻前顾后、明哲保身,殊不知,主人万事都能自己出头,那还要奴仆做什么?奴才丫头做的,不就是替主子出头露面嘛?换句话说,做奴婢的事事不肯上前,只顾着明哲保身,也就失去了留下的必要啊! 不过,翠羽的表现还没那么过分,是以,江夏只是略略敲打她一下,并不打算将她丢开。 翠羽刚出门,彤翎就飞奔了回来,呼哧呼哧喘着气道:“姑娘,是太太身边的胡婶子和表姑娘身边的佩儿,说表姑娘晚饭时还好好的,这会儿突然病了,连吐带拉的,还发了热……” 江夏微微皱了眉头,看向彤翎道:“那两个人呢?” 她也不用废话再问了,表姑娘病了,家里放着她这个现成的郎中,那些人自然是来请郎中了。 “奴婢出去,恰好遇上她们进门……奴婢问清楚了,让他们在大门里候着呢。” 江夏皱皱眉头,走到屏风后洗了把脸,出来让彤翎替她抿了抿鬓角,就出了门。 徐襄也披了件斗篷站在院子里了,见江夏伶伶俐俐地穿着单衣裙子走出来,徐襄立刻沉了脸,低声呵斥彤翎道:“怎么伺候的,如今夜寒露重的,也不知道给你们姑娘披件斗篷的?” 彤翎也是一时忘了,听徐襄这么一责备,立刻答应着,转身飞跑回去取了一件斗篷来,替江夏披在肩头。 “听丫头们说,表姑娘像是外感风热,内伤积食,想必没什么大事儿,我去看看也就回来了,你快进去看书吧……看会儿早休息,别太晚……” 江夏啰里啰嗦地说着,徐襄却突然开口打断了她,淡淡道:“我与你一起过去!” 第138章 让我怎么见表哥(2更) 徐襄那语气神情,简直跟问候‘你吃了吗’一样,平静无波,自然从容。 江夏未说完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徐襄陪同,但随即转念,或者人家徐襄徐二少爷去,陪她是捎带的,重点是去看望生病的表姑娘魏郦娘呢! 江夏有一瞬,觉得自己的表情无处安放,她僵硬着脸默默转身,提步往外走去。 魏郦娘住的小院位于徐府东路,就在徐慧娘之前住的院落后边,小院的格局与徐襄的院子类似,规格却比这边大,装设也整齐的多。 黑灯瞎火的,江夏也看不清什么,只在踏进门之后,就回身看向魏郦娘的丫头佩儿:“你们家姑娘住在哪一间?” 佩儿连忙上前回道:“我们姑娘的习惯与二少爷是一样的,住东间,西间做了书房。” 江夏微微一挑眉梢,嘴角溢出一抹无声的冷笑,道:“前头带路。另外,让人吩咐下去,烧壶开水来倒在大碗里冷着……” 这些话不用佩儿反应,太太身边的胡婆子就连忙答应下去了。 一行人随着佩儿进了正房,挑起帘子来踏进门,江夏目光一转,就见房间里布置富贵堂皇,又有墙上的书画卷轴,多宝格子上摆着羊脂玉软珊瑚耀目,还有重重帘幔堆就中丝丝缕缕散荡出来的清逸愉悦的香……江夏不由自主地瞥了徐襄一眼,心道,这位也真是的,这么好的小姑娘,生得好,有才华,又有情趣,将来举案齐眉,红袖添香的,不又是一段佳话?! 算了,她也别替古人操心了,先操心着顾好自己吧。 江夏略一驻足,看见佩儿挑起了进东间的帘子,她也就整了整颜色,带着彤翎走了进去。 徐襄却没有跟上,而是就在堂上随便坐了,默默垂着眼睛,不知思量什么。 却说江夏进了里屋,就看见环儿和一个婆子小心翼翼地此后在床侧,床上帷幔半放半挑,只露出魏郦娘的上半身,就那么娇软地依靠着一只大迎枕坐着,脸色苍白,头发披散……这副模样随便换个人,大概就跟鬼一样吧,可放在魏郦娘身上,却没有半点儿不堪之意,只平添了几倍的楚楚之态,我见犹怜。 啧啧,这样的美人儿,要是她是个男的,也会动心吧?!怪可惜的,她没来个女穿男啥的。 “姑娘。”佩儿上前呼唤。 魏郦娘微微睁开眼,第一时间问道:“可是表哥来了?” 佩儿脸色尴尬,飞快地瞟了江夏一眼,低声道:“二表少爷来了,在外屋坐着呢!” “啊,表哥来了?表哥来了!……”魏郦娘前一刻还病恹恹娇弱无力,一转眼就激动起来,连连抓着自己的头发道,“表哥来了你们怎么不早说,我的头还没梳,脸也没匀……还有衣裳……我这幅模样怎么能见表哥啊……环儿佩儿,你们赶紧打水伺候我梳洗,再去柜子里,将我那条留仙裙取来……” 江夏看着完全陷在自己的世界里的魏郦娘,很是无语地默默看着,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情绪,说不清是喜还是怒,亦或着可怜,亦或着悲哀。 魏郦娘心里是爱着徐襄的吧? 之前徐襄生病,郑氏派人去魏家商谈婚事,却被魏郑氏拒绝…… 江夏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来:那个时候,魏郦娘没有坚持主张,这会子再怎么挣扎讨好都有些嫌晚了吧?有些伤害造成了,即便愈合也留了疤,再不会平复如初了。唉,魏郦娘这种人或许可怜,却并不无辜。 佩儿和环儿都急的不行,两个人顺着魏郦娘应和着,一边劝慰着似乎想要将魏郦娘从自我中唤醒,可惜魏郦娘对她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竟越来挣扎的越厉害,只闹着要去见二表哥…… 江夏叹口气,从腰间的针包中取出一枚三寸银针,几步来到魏郦娘床侧,目光一瞄,下一刻,一根银针已经下在耳后颈侧处,银针入肉一寸半,尚有两寸针尾露在外边,颤颤巍巍地抖动个不停。 闹的不可开交的魏郦娘突然定住了,目光僵滞着,眼珠儿也不转了……这副样子,实在是诡异森然,让人遍体生寒! “夏姑娘……”佩儿下意识地开口想要求情,话未出口,却见江夏已经将那枚银针提了起来。 魏郦娘幽幽叹出一口气来,眨眨眼活了过来。 转眼看见江夏站在床侧,露出一脸的惊愕,随即扯着嘴角绽开一抹略带羞赧的笑容来:“夏姑娘什么时候来的……郦娘身体不适,仪容不整,失礼了,还望夏姑娘不要担待。” 江夏笑着摇摇头:“表姑娘不必客气……是佩儿过去叫我来的,说表姑娘病了……表姑娘觉得身体如何?若是无妨,夏娘就回去了。” “姑娘,您就让夏姑娘诊治一下吧!”佩儿在旁边抢着劝慰着,环儿和那个婆子也附和着出言相劝着。 江夏剔剔眉毛,心中莫名诡异,这样子……人家竟是不想用她的? “夏姑娘……”魏郦娘似乎完全不记得了之前的失态,尴尬一笑,似乎想要开口解释。 江夏却笑的温和平静,淡淡道:“之前是佩儿言说表姑娘身体微恙,叫我过来看看……如今看来,表姑娘身体并无大碍,我也就不在这里耽搁表姑娘休息了。对了,佩儿说表姑娘肠胃失调,若真是有不适处,济生堂的赵先生最擅肠胃科。” 说完,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 赵一鸣啊,别怪她没义气,将你推出来……实在她的功力不够,顶不住表姑娘的杀伤力。而且,她隐约闻见魏郦娘身上有一抹极淡的药味儿……这样子,她更不好掺和进来。 只是,江夏有些想不明白,若这是个针对她的圈套,魏郦娘那一番‘痴情’岂不是砸了自己的设计?亦或着,她是想着看自己控制不住发作了?啧啧,她大概以为自己稀罕的,全世界人都稀罕吧? 亦或者,魏郦娘的痴情是真的?她算计良多,却独独忽略了自己对徐襄的情谊? 徐襄见她走出来,连忙起身:“怎样,可以回去了?” 江夏眨了眨眼,突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来:“走吧!” 第139章 带沟里去了(3更) 江夏回来就洗洗睡了。 不管魏郦娘怎么算计,如何作妖,她决定了不予理会。她其实更想直接告诉魏郦娘,她没想着占着徐家这个茅坑,魏郦娘大可忽略她的存在。 可想一想,这话哪怕她真的说了,魏郦娘也不相信吧?她还是不要瞎操心了。 一觉安眠,第二天一早起床,彤翎上来伺候她穿衣裳,就一脸掩不住的兴奋着,嘀嘀咕咕道:“……子初时分,到底请了赵先生来,后来又开了门去济生堂抓药,据说东边儿折腾了大半夜,临到天明才消停了,真不知道昨晚作的什么妖,姑娘都好心过去给她看病了,她却闹出那种样子来……呸,原来看着也当她待二少爷是真心呢,谁成想二少爷一病,那娘俩个就翻脸不认人了……自己做的孽,还怪得了别人?这会儿,又回来闹腾,早管着干嘛了……” 江夏微微挑着眉,一指头点在彤翎的脑门上,笑骂道:“你这个丫头,哪里学来的满篇怪话……都忘了我怎么说的了?人家爱怎样怎样,关得着咱们么?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操那么多心,也不怕操心老得快,变成小老太太!” 彤翎被点的头往后夸张地仰过去,一边哀叫连连:“姑娘饶命,绕了奴婢这一回……” 这动静,真招人,想要加倍地蹂躏啊啊……江夏无端寒了一下,将心底的邪恶压下去,趿拉了鞋子起身,去屏风后洗脸去了。 很快将自己收拾利落了,江夏惯例出门遛弯,走到院子里,就见徐襄也恰恰好走出来。 江夏穿着一身象牙白的窄袖交领衫子,下系一条湖水蓝及脚踝的百褶长裙,一双靛蓝色的浅口绣花鞋,衫子、裙子、鞋子上的花样子都是一簇簇米粒大小的丁香花,浓浓淡淡的紫色,清新素雅,美而不俗。 徐襄微微弯了弯眼睛,轻声招呼:“早!” “早!”江夏笑的就灿烂的多了,眼睛完成了月牙儿,看着徐襄一步步走近,习惯性地伸手,徐襄自觉将手腕送上来,诊了诊脉,这才并肩一起出了小院。 “下场要用到什么,可准备下了?”江夏随口询问着。 她没经过这个时代的科考,却毕竟经历过现代的中考、高考,即便每科考试只有两三个小时,参考的学生还是要准备准考证、身份证、文具等等,古代的科考她零星看过点儿资料,也曾经在影视、小说中看见过,一下场就是几天,不分白天黑夜都得在考场里不能出入,不但要准备考试用的笔墨纸砚,还得带吃的,不记得在那里看过,据说参加科考的学子要连马桶都得自己带进去……我勒个去,想想,就觉得毫无人性、惨绝人寰啊,有木有? 据说,每次考试都有学子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特别是进了八月份,天气转凉,夜晚更是很有些秋寒了,不知道能不能带被子,不然,就徐襄这身子骨,可经不住连着冻上好几宿…… 徐襄微微侧脸看了看她,略略带了些委屈道:“那个,不是应该你为我准备么?” 江夏蓦地瞪大了眼,转身盯着徐襄看了好一会儿,在对方脸上只看到了淡然和无辜之后,果断地败退了。 “那啥,我也没经历过,也不知道该准备什么啊……”江夏很想一巴掌将这个人拍飞,但想着自己离开徐府的大业,还是选择忍耐了,且容你、让你,看尔猖狂到几时! “其实也不用多少东西,大概就是文房用具,一些干粮……其他的,也没什么了!”徐襄神情淡淡的。 江夏毫无察觉地就被带沟里去了。 她很认真地补充:“还要带药哇……要带上你日常吃着的药,要带上防风寒的药,还要带上些止泻药,哦,还有驱蚊虫的药……我昨儿才调配了一种防蚊水,没有加香料的,只是些薄荷味儿,清凉凉的,你应该能用,待会儿回去,先给你试一试,不行我赶紧调整方子。” “这个不用了吧?”徐襄眼睛里透出一抹笑来,嘴里却似乎带着一丝不甘愿的意思。 “怎么不用?这个必须有好嘛!”江夏果断地镇压,挥挥手道,“七月半八月半,蚊子的嘴快似钻。别看天冷了,蚊子咬人可厉害着呢,叫都不叫,上来就咬,一点儿不待含糊的。” 徐襄落后一步,听着她顾自说的兴高采烈的,他的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对了,天气凉了,有些东西也能放得住了,待会儿回去,就让人买肉去,多买一点,熏制成肉干子……喂,考场里能不能带炉子?就是那种煮茶用的小泥炉子?” 见江夏回头,徐襄将脸上的笑意隐去大半,只面色柔和地点点头。 “那就好啦,我看见那个杂货铺子里有那种炉子,还有配套用的枣核炭,再配一只小铜锅……你下场之后,能不吃冷的就不要吃冷的,晚上点着那个炉子还能烤烤手脚暖和些。” 徐襄提起的考篮任务,让江夏瞬间投入进去。看着她皱着眉嘀嘀咕咕地样子,徐襄只负手跟在她身后,含笑听着,心里却满满的暖暖的,幸福和欢喜几乎满溢出来。 ——那嘀嘀咕咕的每一个字,都是她对他的关心呢! 七月的清晨还不是太冷,却已经有了一抹沁凉的味道,空气清洌的很,让每一个呼吸都变得格外清爽起来。 走着走着,江夏突然停在了一个花池子边,静默了片刻,然后就跳到花池子里头去了:“这里居然还有这个!……为什么会这样啊,这不科学……” 徐襄只听到她嘀咕了一声,隐约听到一个陌生的字眼‘科学’,那是什么?他一时没弄明白,却不妨碍他仍旧表情平和。之前,江夏也不止一次有新鲜词、新鲜说法,次数多了,徐襄也就明白了,并且毫无障碍地接受了。他相信这一个也不会例外。 他的目光跟着江夏的转过去,然后,就看见一丛菊花后边,生着两株红灯笼,虽然只有两株,又是生长在犄角旮旯里,这两株红灯笼却长势极好,叶片浓郁呈现墨绿色,枝桠中挂着大大小小好多红灯笼,只不过,这会儿还没有成熟的,最大的也只有鸡蛋大,统统都是绿色。 江夏满心欢喜看了又看,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将它们留在这里。植株太大了,又到了挂果期,再移植怕是很难成活了。所幸,她每天早晚都要到园子里来,多瞄着些,西红柿熟了,不耽误她摘也就是了。 第140章 情商欠费(4更) 从花园子遛弯回来,江夏立时就让彤翎研墨,将她想好的需要采买的东西列了个单子,拿给徐襄确定过能用,然后一刻不停地找到魏嬷嬷,让她将单子送给外院的采买上去。 已经七月初十了,刚刚徐襄已经告诉了江夏,他与景谅七月十一,也就是第二天就要相约去德州备考了。满打满算也就一天时间,太复杂的根本来不及了,她一边安排着采买,一边在心里规划着时间。她必须赶紧,不然就弄不出来了。 她让魏嬷嬷交待给采买的只有食材类,至于小泥炉、枣核炭和小铜锅子,她都决定自己去买。她问过徐襄了,下场考试不用带水,每一排考号的两头都有大号的水缸,平时给考生们饮水,万一失了火,那就是应急的救火水源。 失火……水火无情,那个是真的没办法抗衡。 江夏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给徐襄准备炉子弄得尽量安全,并一再地叮嘱徐襄,万一有什么不对付,就从考号里逃出来,别管成绩不成绩,哪怕以后不能考了,也先保命要紧。她还特别嘱咐徐襄,考号若是上锁的,就用砚台砸开。因此,她在看过徐襄所有的砚台之后,决定再去买一个大号的结实的砚台去。 看着江夏忙乎的不亦乐乎,徐襄并不参言,只含笑袖手看着。一边充当江夏的试验品——她弄了一点点驱蚊水洒在院子里,让徐襄去闻,试验徐襄过不过敏。 吃过早饭,江夏照例出门,只不过,她到济生堂没有按例坐诊,而是打了个招呼,就匆匆上街购买所需之物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她就购全了所需物品,包括一只砚台。她之所以看中这只砚台,主要是确定过,这砚台的质地特别坚实,而且,近长方的造型,一侧有一个相对尖利的楞,用这个部位砸锁头肯定效率高出不少。为了保险,去铜器铺子买锅子时,她特特地买了一只铜锁,没有实践就没有发言权,她要试验过,确实可靠才行。 回到徐府,让采买上采购的肉类、酱类、精盐和各种调味料都到了,江夏回来就招呼了院子里所有的丫头婆子齐动手,有清洗的,有切的,又负责抹调料的…… 她自己则弄了两只鸡,剁去鸡脖子鸡头鸡爪子,用调味料涂抹一层,入味后,放进大锅里,然后将十多斤精盐倒进锅里,将整只鸡完全覆盖住,这才加了盖子,生火烤制。大火烧的冒了热气,然后改为小火慢慢烘制,要这样连续烘制两个时辰,才能停火冷却。 牛肉和猪肉都被做成了熏肉,因着临时用一下,也没弄什么烤箱烤炉啥的,就用一些砖头简单磊了磊,然后用木炭慢慢熏制。 这个熏肉最少也得熏上一天一宿,江夏却先将肉先煮上两盏茶,再蒸上两盏茶,然后才拿来熏制。这时的肉差不多已经八成熟,只需熏两到三个时辰就好了。 到了熏制这一步,操作起来就简单了,有人轮流看着火就好了,江夏把这些都交给丫头们,由着她们自己排班轮流照看着,她自己则带了枝儿去了小厨房。 她要做蛋糕,没有烘箱,自然只能是蒸蛋糕。不过,江夏尝试着,在蒸制蛋糕之前,往锅里加水的时候,特意减少了放水量,如此,蛋糕在蒸制到九成熟的时候,锅里的水就干了。这时候减弱火力,锅底的余火尚有些火力,就这么慢慢地干锅烘一会儿,让蛋糕中多余的水分去除一部分。这样刚刚出锅的蛋糕口感比较紧实,有些像现代的干蛋糕。蛋糕出锅之后,放在盖帘上晾着,蛋糕的水分进一步脱去,微微有些干、散了,这样的蛋糕放在干净棉布做成的袋子里,不逢阴天下雨的话,保存上十天没问题。 忙碌到中午,各人手里的活计基本告一段落,江夏打发了小丫头去大厨房拿了午饭。 江夏依旧与徐襄同桌吃饭,最初略有些抵触之后,三来二去的,她也习惯了。 她将桌子上的一盘蛋糕往徐襄面前推了推:“你尝尝这个,若是觉得可以,就把枝儿带了去,临入场之前,让她蒸上两锅你带着……这个里头加了鸡蛋和糖,比馒头顶饿,也比馒头耐放,不爱坏!” 徐襄依言拿了块蛋糕,正要往嘴里送,却在听到江夏后边的一句话后,皱紧了眉头,黑湛湛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睇着江夏,好一会儿,就在江夏开始琢磨自己说错了什么时,徐襄脸色一缓,淡淡道:“带她作甚,去到德州是住在景家别院的,难道那里还能缺了厨娘不成?” 江夏眨眨眼,不赞同道:“哎,厨娘跟厨娘也不一样啊?枝儿是我亲自手把手教出来的,针对你的身体做的各种补汤、点心,只有她会啊,有她跟着,在吃食上我就不用担心啊!能一样嘛!” 说着,狠狠地剜了徐襄一眼,低头捧着碗吃起饭来,一副很生气不搭理的样子。 徐襄却突然笑起来,面如春花,刹那绽放,晃得旁边伺候的芷兰有些傻了,连魏嬷嬷也眨了眨眼睛,才觉得好了些。 “你让她跟着,你就放心了?”徐襄含笑询问,在他的眼底,有他自己也不清楚的小心翼翼。 江夏抬抬眼皮瞟了他一眼,哼都没哼,顾自继续吃饭。 谁说的徐襄心思聪慧,心机深沉的?就这样的,明显是智商爆表,情商欠费嘛!还心机…… 她这么一副样子,徐襄却莫名地心情大好起来,见她不搭理自己,也不再追问,只好心情地咬了一大口蛋糕,用力咀嚼着,含糊着赞叹:“唔,不错,很好吃!” 江夏连看都懒得看他了,顾自沉默着吃了饭,将碗筷一放,起身就要走人。 只是,在她迈开脚步的同时,她的一只手被人扯住,江夏挣了挣没有挣脱,这才有些恼怒地转回头来,瞪着某个笑的傻呼呼的人道:“你不好好吃饭,拉着我作甚?” 徐襄微微笑着,却并不着急说话,只用那一双格外黑亮格外净澈的眸子看着她…… 第141章 太太叫姑娘过去 江夏突然觉得在这目光下有些无处遁形,有些心虚,有些……腿软。 她好不容易鼓起气势,开口却磕磕巴巴的:“你,你有啥事?快说……不说我走了,锅里焗着鸡,另一边还熏着肉……” 看她这样,徐襄突然笑起来。 那样清俊淡漠的人儿,突然间,笑容绽放,真真犹如春花次第,呼啦啦绽放出一整个春天的绚烂来,让江夏瞬间失去了语言功能,唯一做的只有傻愣愣、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张绚烂耀目的俊脸,挪不开眼! 徐襄看着眼前傻呆呆的女人,心底无限温柔,他缓缓伸手,想要抚上她的脸颊,更想就此将她拥进怀里,护着她爱着她,让她的温度暖着他,一生一世。 他的手抬起来,却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彤翎从外头飞奔进来,:“姑娘!呃……” 江夏晃了晃神,转回身看向彤翎:“你个丫头说你多少回了,怎么总是这么冒冒失失的?……出什么事儿了?” 徐襄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缓缓地落下去,收回到自己的膝盖上,连他拉着江夏的那只手,也默默地缩了回去。 彤翎的目光飞快地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个来回,红着脸,很是尴尬道:“姑娘……那个,太太打发人来唤你过去。” 江夏刚才之所以那般一连串地质问彤翎,其实颇有些外强中干、虚张声势、欲盖弥彰的意味,那么说着彤翎,只是掩饰她莫名的心慌意乱罢了。 这会儿一听彤翎说太太唤她,莫名地她的心底就升起了一抹不好的预感。 大脑飞快地旋转着,思考着自己做过的可能触怒到郑氏的事情……很快,她就放弃了。 她每天出府,大喇喇地穿了男装去济生堂坐诊,随意走动逛街,甚至,她买小院、安置越哥儿等等事情,随便哪一件拿出来,都足够触怒郑氏的……当然,这是郑氏将她当做儿媳妇看待的前提下,这个时代的婆婆大概没人愿意看着儿媳妇天天出去乱窜,这样的好像还有个专用名词形容,嗯,‘不安于室’,说的就是她! 颓然地吐了口气,江夏有些破罐儿破摔地劲头,浑不啬地招呼着彤翎就往外走:“走,去看看吧!” 一边走,一边想,或许她就是适合面对boss的是吧?刚刚对着徐襄个病秧子心跳的跟抽了疯一样,各种虚弱,各种无力,咋一听说,要去面对郑氏,她就满血复活了?浑身充满了力量有木有! 走出屋门,江夏才知道来传话的居然是郑氏身边的大丫头珍珠。 莫名,她就觉得珍珠一脸的笑容下面有些心虚,目光还有些躲闪,好像不太敢跟她对视……咦,莫非郑氏叫她去有什么不对劲儿?这一去,是鸿门宴,还是断头台? “姑娘,请跟奴婢来,太太等着姑娘呢!”珍珠满脸带笑,扭着头很有些别扭地道。 “珍珠姐姐稍等我一下。”江夏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回头吩咐彤翎,“看着锅里些,火不能断了,也不能大了,等我回……嗯,再过半个时辰就都停火,放冷之后,再取出来。” 彤翎连连点着头,却又道:“姑娘,这些活儿有枝儿一个人就够了,奴婢还是跟你一起过去吧。” 江夏抬手拍拍彤翎的肩头,笑着道:“你个懒丫头,别总想着让枝儿干活……我去太太那边走一趟,没多会儿就回来了,你跟着作甚,在府里,你还怕我不认得路么?” 说完,笑笑,转身招呼珍珠一声,率先往外走去。 “姑娘……”彤翎弱弱地叫了一声,莫名地觉得心慌慌的,却还是不敢违背江夏的吩咐,只目送着江夏越走越远,绕过墙角看不见了。 “你回去吧……我过去看看!”徐襄突然出声,惊得彤翎退了两步才堪堪站住,反应过来连忙曲膝问候。 “二少爷……啊,二少爷,太好了,奴婢这就去看着锅子!”反应过来,彤翎瞬间欢喜起来,衷心地曲膝一礼,转身跑回院子里去了。 徐襄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抹坚硬,大步往正院去了。 明明经过了正院门口,珍珠却没有停下,仍旧往前走去。 江夏疑惑着停住了脚步,招呼她道:“珍珠姐姐,难道不是太太唤我么?” 珍珠一脸强笑地转回头来,垂着眼,道:“姑娘,太太在表姑娘的屋里呢。” 江夏一挑眉毛,张张嘴,却没再说什么,挥挥手示意一下,继续往前走去。 魏郦娘?昨晚魏郦娘‘发病’,连她都叫了去,郑氏却没有露面,今儿,这也过了午时,若是因着昨晚自己没给魏郦娘诊病,郑氏怪罪与她,也不该拖到这会儿吧?这反射弧也太长了点儿吧? 哪怕不给魏郦娘诊病之事被翻出来,江夏也不觉得自己有错。打发人来叫她,她去了,只是魏郦娘心心念的是她的二表哥,不配合她诊治,她有什么办法?医术再精湛,病人不配合也是白瞎啊! 再其他的,江夏更是觉得自己与魏郦娘八竿子打不着,根本没什么往来牵扯,所以,魏郦娘即使有心找她的晦气,也没有机会吧? 她和魏郦娘充其量见了两三面,说的话两只手绝对能数的过来……栽赃陷害也无从下手吧?! 是以,听说郑氏在魏郦娘院里,江夏反而暗暗松了口气。在魏郦娘的院子里,郑氏不至于当着魏郦娘的面儿,罚她的‘不安于室’吧?! 自觉心下坦然了,江夏更加放松起来,随着珍珠一路走着,江夏甚至还开了小差,想起替徐襄备一个毡斗篷……她上午听徐襄说才知道,下场的时候不但不让带被子,连夹衣都不能穿,棉衣就更不能穿,怕考生夹带小抄。 那么,毡斗篷是一层的,就应该不受限制了吧? 哎,或者让徐襄穿一件皮袍子去,只管着把袍子的表拆掉,只剩下光皮板就好了,那也没有夹层,也不算违规吧! 胡思乱想着,江夏来到了魏郦娘的小院。 第142章 罪证!(2更) 昨晚黑灯瞎火的没看清楚,今儿看清了魏郦娘这个院子的规制格局,江夏才微微惊讶了一下,又紧接着暗暗叹息了一回。 这院子与徐慧娘出嫁前的院子几乎完全相同,比徐宏徐襄两人的院子都要大一些,布置的也精致一些……从这一点上看得出,当初魏郦娘在徐府是何等倍受宠溺,珍之若宝! 珍珠快步走到前头,替江夏挑起门帘子,同时往里头回报道:“太太,夏姑娘来了。” 江夏听见郑氏淡淡道:“让她进来!” 珍珠回头看过来,对上江夏的眼睛尴尬一笑,瞬间躲开了目光:“姑娘,请进吧!” 江夏勾着唇,露出一抹冷笑。究竟是什么事儿?能让珍珠这个一贯大方得体的姑娘慌成这样? 深深吸了口气,握了握拳头,江夏平静着面容,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屋里去。 “什么?”江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上手端坐的郑氏,很是不敢相信道,“太太,您刚才说什么?我,谋害表姑娘?……我?” 说着话,江夏的目光下意识地瞅了瞅躺在床上,明显虚弱苍白,却明明活的好好地魏郦娘,突然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怎么?又不止一人亲眼看见,难道你还能狡辩不成?”郑氏一脸严肃,盯着江夏的目光冷冰冰,没有半点儿温度。 “哈哈……人证,还好几个?”江夏遏制不住自己的笑意,她也没有刻意地遏制,放声笑了一回,反问道。 “太太,表小姐不管有几个人证,也都是一面之词,判断是非对错,太太难道不该听听我这边的人怎么说么?表小姐有人证,我也有人证啊?”江夏说到这里,突然笑不出来了。 她昨晚过来的时候是带了彤翎的,也是彤翎随着她进了魏郦娘的房间。只是彤翎,毕竟是徐府的丫头……不说她忠心与否,她的父母亲人的生杀予夺可都在郑氏的手中攥着呢!她让彤翎来作证,证她无辜,会不会牵连了彤翎丫头,以及彤翎的家人? 江夏突然有一瞬的无力、怅惘,她明明有办法证明自己,却顾忌到他人的无辜,有些不忍。 “太太,我想听听表小姐怎么说,还有几个见证人怎么说……”江夏说着,目光转圜,落在佩儿身上,淡淡笑道,“佩儿,昨晚是你与胡嫂子去叫的我,也是你引着我到得你们姑娘床前,那么你说说,我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又是怎么下手加害你们姑娘的?” 佩儿神色怯怯的,并不抬头看江夏,只畏缩着将目光看向郑氏,见郑氏半垂着眼睛并不反对,只好咬咬牙道:“昨晚,我们姑娘身体不适,奴婢去向太太回话,胡婶子出来说太太睡下了,她带着奴婢去了二少爷院里,恳请夏姑娘过来给我们姑娘诊治……是奴婢的错,是奴婢说‘表少爷来了’,姑娘欢喜不已,吩咐我等伺候洗梳……” 说到这里,佩儿顿住,拿眼偷偷地看着江夏,随即飞快地垂下眼睛,身体瑟缩着往后退了一下,又退了一下…… “嗯?怎么了?接着往下说!”郑氏淡淡地发话。 那佩儿似乎被逼无奈的,强撑着又道:“奴婢眼拙,也没看清夏姑娘怎么做的,眨眼就拿针刺在了我们姑娘脖子上……我们姑娘脖子上的针痕,太太刚刚也见着了……” 郑氏点点头,“嗯,是看过了,清晰可辨,并无作伪。” 佩儿又喏喏道:“昨晚,我们姑娘越发不好了,到底请了赵先生来,当时奴婢也曾问过赵先生,夏姑娘下针之处是何穴位,赵先生说,赵先生说,那一处乃人身重穴,轻易不能动的,刺之,则令人失智,令人昏。重者立仆!” 江夏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了。 她来到了魏郦娘的屋里,确实下了针,那处穴位还真如‘赵先生’所说,乃人体重穴,轻易不可刺,刺之,令人失智,令人昏,重者立仆!这些都是医书上的明文记载着的! 只是,不知,她走的时候好好地魏郦娘,是怎么‘越发不好了’,是失智了,还是昏了?亦或者干脆仆了? 江夏觉得胸口有一股火,熊熊燃烧着,几乎将她自己烧成灰烬去,再将眼前的一切都烧了去…… 但她的理智却告诉她,不能失去冷静,更不能冲动,那样无异于自乱阵脚! “江氏,你还有什么话好说?”郑氏淡淡的问道。 江夏哂然一笑,目光淡淡扫过佩儿和床上躺着不知死活的魏郦娘,转回到郑氏身上,平静道:“太太,我想问一声,若是我想要表姑娘的性命,有必要自己动手么?” 郑氏微微皱了皱眉头,冷淡道:“你不用问我,问我也无用,你只想着能不能为自己开解就好。若无从开解自己,那我也没办法手下留情,只能秉公办理,将你送去衙门里处置了。” 江夏笑笑,突然道:“好,那我听太太的,不问了。我想见一下赵先生,我想问问,我救二少爷性命时用的穴位,可有哪一个不是重穴的?可有哪一个能够随意下针的?……” 郑氏的脸色有些绷不住了,渐渐阴沉下来,江氏这一句句质问,是谴责她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么? “我看,也没那个必要……襄儿?你怎么来了?”郑氏话说到一半,突然愣怔一下,看着一脚踏进来的清俊男子惊讶出声。 不是让珍珠偷偷叫了江氏来么?怎么还是惊动了襄儿? 珍珠垂着头,她不敢说自己其实刻意的留了一线,让彤翎进去通报,让二少爷也知道消息。唉,不管怎样,夏姑娘终究是救了二少爷的性命,又给大姑奶奶看病,还不断地制了药送去……太太怎么就糊涂了,听信了表姑娘的话呢? 难道太太还没看清,表姑娘的算计,就是想着把夏姑娘整掉,她好与二少爷再续前缘嘛! 徐襄走进来,只瞟了江夏一眼,就越过她径直走到郑氏身边,在郑氏下手的座位上款款坐了,这才淡淡道:“娘亲,打发人叫了江氏过来,可是表妹又有什么不适?” 第143章 别再管了(3更) 郑氏这会儿也没机会询问珍珠,听到儿子询问,只得打点起精神来应对:“是啊,你表妹从昨晚就不好,下半夜又请了一鸣过来,开了药也吃了,可到如今人仍旧昏迷不醒的……你姨母将她托付给我,她如今这样,让我怎么跟你姨母交待啊!” 说着,郑氏似是忧心至极,捏着帕子擦起来眼角。 徐襄伸手过去,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拍着安抚着,一边回头看向江夏,问道:“你可给表妹看过了?表妹的病症你可能诊治?若是能治,就赶紧下手,该下针下针,该开药开药,尽快让表妹醒过来,也好解了母亲之忧。” 江夏刚刚就看着徐襄完全无视与她,直接奔过去讨好郑氏去了,正满心不忿腹诽咒骂着,突然听到徐襄这一番话,江夏眨了眨眼,立刻就明白过来,柔顺道:“还没诊过,不知病情如何!” 徐襄眉头一皱,呵斥道:“那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还不快去!” 江夏再不迟疑,立刻答应着,转身就往魏郦娘那边走。 你不是说我下毒害你么?那我就让你尝尝我是怎么害人的! 害了人立刻就让人抓住把柄多有什么意思啊,害了人,还要让人感恩戴德,那才是本事呢! 佩儿、环儿,还有魏郦娘身边伺候的嬷嬷哪里敢让江夏近身,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果断地排排站到魏郦娘床前,挡住了江夏。 “姨太太,救救我们姑娘啊!”佩儿哀声叫道。 环儿也紧跟着道:“姨太太,我们小姐可已经昏迷了,可经不起人再害一次了……” 郑氏不及回答,徐襄却霍地站了起来,瞪着那边的环儿佩儿道:“你们两个奴婢是什么意思?” “二表少爷!”佩儿怯怯地叫了一句,正要再说什么,却被徐襄开口打断。 “你们姑娘病重是不是?既然是,为何不让夏娘替你们姑娘医治?难道是不信任夏娘的医术?我一脚都踏进鬼门关了,夏娘都能把我拉回来,你们姑娘的病不如我当初危及吧?你们又有什么担心的?” “不是,二表少爷,不是……”面对徐襄一连串的质问,佩儿急切地想要辩解,徐襄却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也是,医术精湛与否,病人不相信也白搭……既如此,夏娘,你就先回去吧。既然人家信不过你,你也省省心,以后,这边再有什么事儿,你也别管了。” 江夏暗暗替徐襄点了个赞,表面上却表现的柔顺贞静,低低地答应道:“是,那夏娘就先回去了。” 说完,朝着郑氏曲曲膝就要离开。 “且慢!”郑氏却心有不甘,开口就要留下江夏。 徐襄也站起身来,笑着道:“娘亲有什么事,以后慢慢再教给她好了,孩儿明日一早就要离家,前往德州府备考……儿子这身子虽说大好了,但终究虚空日久,就怕去了德州府吃用上不习惯,再生出什么变数来……还有我姐姐,眼看也是临盆在即……儿子想着,娘亲你上了年纪,不宜奔波,不如让江氏跑一趟,替你看望大姐不说,也替大姐诊治诊治。有江氏的医术,大姐生产时也多些保障。” 这一番话说下来,郑氏脸色更加阴沉。她只想着顺水推舟打发了江氏,好给儿子再谋佳偶。谁知道,儿子不但偏袒、维护江氏,还暗暗提醒她,儿子、女儿的性命,可都在江氏手里攥着呢! 郑氏被堵得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儿闷过去,胸口气血翻涌,舌头上隐隐染上了一丝腥甜。 好一会儿,郑氏才将胸口翻腾的气血压下去,脸色冷冷地点了点头:“唔!” 江夏如蒙大赦,默默一屈膝,转身走了。 徐襄又安抚了郑氏几句,招呼了长福进来,让他赶紧去济生堂请赵一鸣过来给表姑娘看诊。然后,也起身向郑氏请辞:“娘,我明儿一早就走,还有些书籍笔记未曾收拾,儿子就不陪着您了,回去收拾收拾去。” 郑氏这会儿对这个儿子也多有失望,很有些不爱看见他,挥挥手,让他尽管自去。待徐襄离开,郑氏也跟着起身,看了看魏郦娘那边,淡淡地拍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道:“赵先生一会儿就来,有什么话跟他说说,让他好好给开个方子吧!” 说完,郑氏再不停留,施施然离了魏郦娘房间,回转她居住的正院去了。 珍珠沉默而惊惧地跟在郑氏身后,一路走到正院门口,郑氏才停住脚步,微微侧着脸,冷冷道:“让你去叫个人,都能传的谁都知道,你还能做成何事?” 珍珠垂着头,戒惧道:“太太息怒,奴婢是想着单独告诉夏姑娘,然后将她引到表姑娘院里的,却不想,夏姑娘恰在正房里,有小丫头赶着就去回报……奴婢真是想拦也没拦住啊!” “哼,这回就罢了,以后再出这种纰漏,定不轻饶。”郑氏狠狠地丢下一句警告,就沉默了,过了一盏茶功夫,郑氏才转头问珍珠,“襄儿刚刚说,江氏替他打点下场之物……我记得,襄儿大好起来,我就让你们筹备着了,难道是还没筹备妥当?或者筹备的不够尽心?” 珍珠听到郑氏终于转了话题,暗暗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松懈下来,就又被郑氏一连串的质问给揪住了心脏。 “太太,事关采买诸事,之前都是马嬷嬷管着的,之后又交给了胡婶子和田婶子……奴婢确实不知情啊!”珍珠连忙替自己辩白了。同时在心中暗暗庆幸,凡涉采买的差事,都被那行子人当成来钱项、摇钱树,看得比什么都重,她又何必掺进去,招人记恨去! 郑氏蹙了眉头,隐约觉得心中火气上窜,有些按捺不住……她自己也隐约察觉到一些端倪,这些日子,她总是易怒,爱发火,而且,饭量也陡然增加了许多,还饿的特别快……她也曾怀疑过是不是身体有了毛病,但再想一下,不过是火气大些,爱吃易饿,都不是什么大事儿,她也就丢开了手去。 吐出一口气来,将心头莫名的怒火压下去,郑氏在心里盘算:眼瞅儿子徐襄就要下场参加乡试,只要放了榜,襄儿中了举人,她就可以去看好的人家提亲去了…… 第144章 靠谱的人(4更) 且说郑氏一边走一边盘算:在这之前,她可要好好打听打听,仔细斟酌着挑个好的。 之前,她还想着在襄儿放榜之前将江氏打发了,如今看来,她还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嗯,且容她些时日,待慧娘顺利生产,待襄儿考完……再处置不迟。 看襄儿今日情形,怕是与那江氏有了些情分,她还要好好想想,不行就给江氏寻个人家,不过是搭一份嫁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终究还是儿子更重,别让亲生儿子与自己离了心! 再说江夏匆匆回到二房的小院,踏进门,看着呼啦啦跑上来迎着的彤翎芷兰等几个丫头,一颗心终于踏踏实实落了地。这一趟,短短一炷香功夫,她还真是经历了大起大落,大惊大怒,大悲……呃,没大喜,小喜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 “姑娘……” “姑娘,你怎么样?太太叫你去可是为难于你了?” “姑娘,你的脸色……”芷兰下意识地想问,却突然醒悟过来,伸手挥挥,招呼着彤翎翠羽枝儿等人道,“还是赶紧将姑娘扶进屋里去吧,咱们有什么话慢慢说去,怎么就让姑娘在这大太阳底下晒着呢!” 几个丫头七手八脚上前来搀扶,江夏被她们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感受到丫头们的关切担心,心中也是满满地感动,由着几个丫头众星捧月一般将她架进屋里去。 落了座,翠羽匆匆倒了水送上来,江夏咕嘟咕嘟一气儿喝了,又将空盏子往翠羽面前一递:“姐姐,可还有香茶,且再赏小的一杯吧!” 这一句,将众人的紧张打破,皆尽失笑,笑着笑着,彤翎先撑不住落下泪来,翠羽和芷兰也紧跟着抹起了眼,一时,笑声未歇,就化成抽噎低泣一片。 江夏也觉得嗓子眼里发堵,眼眶里热热的,有水汽迅速积聚起来,模糊了视线。 “咳咳,我说……”江夏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笑着开口道,“你们一个个这是咋的了?闹得跟什么似的,至于么?太太叫我去,就是问问表姑娘的病情,能有什么事儿?好了,好了,别哭了,看看,一个个的这点儿出息,多大的事儿啊,哭成这样,可难看死了……” 说着,督促着一个个丫头擦了泪,看着几个人情绪稍稍缓和了些,江夏笑着招呼:“我说你们都在这里,谁看着火了?咱们忙乎了大半天,可不能最后烧糊了……” 芷兰情绪控制的好一些,这会儿已经收了戚容,只有眼圈儿尚红着,泄露她之前落过泪。 微微一笑,芷兰道:“姑娘嘱咐了彤翎,奴婢们没敢疏忽懈怠,盯着熄了火才敢离开的,断不会坏了姑娘的事。” 江夏笑着摸摸芷兰的脸颊,笑嘻嘻地瞅着其他几个丫头道:“不是我说你们几个,年纪是小点儿,可这差距也忒大了些,以后,你们就多向芷兰学着些,遇上事儿要沉得住气才行……好了,这话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先别想了。走,咱们敞锅去!” 江夏带着丫头们出了东厢,先去了小厨房。 大铁锅的盖子打开,一股蒸汽腾起来,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江夏带着丫头们走到门口喘口气,略略等了片刻,待屋里的热气散了去,这才回到灶前,江夏拿了把锅铲将盐巴翻开,表面微黄的整鸡就露在了众人的视线中。将鸡从盐巴中取出来,抖落掉表皮上沾附的盐末儿,江夏撕开鸡胸,瞬间,浓郁的香气四溢开来,争先恐后地充斥到整个空间,钻进丫头们的鼻孔里去。 江夏撕了一条肉下来品尝……唔,很香,味道微咸,但不至于齁人,给徐襄吃完全没问题。 她递了一大块鸡胸肉给身边站的彤翎,看几个丫头一人撕了一小条品尝,一个个都露出满脸的惊喜和满意来,江夏瞬间笑了,一挥手,豪迈道:“走,去看看咱们熏的肉去!” 牛肉和猪肉的熏制,江夏是模仿的内蒙古牧民熏牛肉干的做法,经过三个时辰的熏制,肉条的表面已经很干燥,内部的肉质却仍旧鲜嫩,甚至还有些肉汁。这样吃倒是很不错了,带着去考场,就嫌不够干燥,容易变质。于是江夏用盘子捡了几条出来,剩下的仍旧封了,让丫头们重新点了火,用文火慢慢熏烤着…… 明天徐襄就要启程去德州,那么就让这些肉干熏制一夜,明天早起收了,放凉正好带着,不耽误事儿。 江夏带着丫头们在厨房里忙乎着的时候,徐襄也默默地回到了小院。 等看过了熏肉之后,芷兰悄声道:“姑娘,二少爷刚刚回来了,进屋里去了。” 江夏微微挑了挑眉,捡了两条肉干让丫头们分食,她自己则端了盛肉干的盘子,又去厨房撕了几条鸡肉,一起端了往正房去了。 不管她如何盘算,刚刚实打实地亏得徐襄及时赶到和维护,若不然,她虽然有自信可以脱身,但就怕没这么平和……万一弄个什么伤亡什么的出来,说不得她就要带着越哥儿四海流落,亡命天涯去了,那样子她们虽说不一定就过不好,但越哥儿这一辈子都不能参加科考了。 算了,她虽然喜欢自在恣意的生活,但终究,不喜欢常年四处飘零,她其实更喜欢稳定优渥的生活为基础,再小范围的自在和自由恣意吧——其实,她是个很踏实、很靠谱的人哦?! 暗暗给自己点了个大大的赞,江夏心情轻松愉悦地走进正房。 就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徐襄面色平静,连眼波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坐在临窗榻上,听见江夏的脚步声,他的目光才从手中的书卷上转过来。 “盐焗鸡弄好了,熏肉也能吃了,我拿一点过来,你尝尝!”江夏满脸笑着招呼,将盘子摆在榻几上,然后转身,往柜子上的茶窠子里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徐襄,一杯自己捧在手中,自顾着在徐襄对面坐了,垂着眼喝了口茶,这才缓缓开口:“谢谢你!” 第145章 惹不起我躲(1更) 徐襄刚刚撕了一条鸡肉放进嘴里,听到这话抬眼向江夏看过来,却没有作声,只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江夏也跟着眯起了眼睛,笑嘻嘻扯了一条鸡肉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道:“这鸡肉刚刚出锅,吃着还不是太干,搁上几日,会更有嚼劲些……这么吃着可能有些硬,我给你备了小泥炉子和铜锅子,到时候你撕几条肉丢进锅里,慢慢煮上半个时辰,就是一锅上好的鸡汤,喝汤吃肉,还能泡一泡面饼……对了,你说的馒头,我想过了,真进去好几天,那个干的根本啃不动,还不能用水泡,一泡就碎成渣渣,根本没法吃。还是烙几个杠子头火烧带进去,最开始可以直接吃,干了就放进锅里煮一煮再吃,便宜的很。” 徐襄眼中含笑,点点头,终于吐出几个字来:“随你铺排就好。” 对他这话,江夏是真的很满意。 别说,徐襄看着瘦弱娇气,但在生活上真没有挑剔的毛病,不管是穿的,还是吃的,都是给什么就是什么,没有嫌弃什么,也没有挑剔哪样儿。这样,也就给了江夏最大的发挥空间,以至于让她越来越自觉不自觉地为徐襄操心更多,投入更多。 看着徐襄将鸡肉丝吃完,江夏撕了一条牛肉干递过去,随后又撕了一条塞进自己的嘴巴里,一边嚼一边笑道:“这个熏的时间还差一点,这样吃倒是极好了,储存还显太软了……这种熏过的肉是不是别具风味,与刚刚的盐焗鸡又有不同是不是?……那,这个要慢慢地吃,细细地嚼,只要你有耐心,就会发现越嚼越香……” 很诡异地巴拉了好一会,江夏终于打住满篇的废话,转入正题:“刚才你对太太说,让我去临清府看望大姑奶奶,可是真的?” 徐襄看定她,眼睛里没了笑,却沉稳镇静:“嗯,我是想着你能去看看的姐姐……毕竟,她身子不好,眼看着临盆在即,我总是难以放心……你去看看,我会觉的安心许多。” 江夏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是徐襄说什么为了徐慧娘怎样怎样,她说不定就会直接拒绝前往。 她很清楚的知道,不应该迁怒于人,特别是迁怒一个处在危险中的临产孕妇,但前一刻,母亲还要将她送官问罪,下一刻让她主动送上门去给人家女儿治病救命……她做不到,她没有那般博大的心胸,也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 她承认,有时候她其实很普通,甚至小心眼,还爱使小性子……她就是个普通的女子,成不了什么伟大人物! 但是,徐襄说‘她去了,他会安心’,莫名地,她的拒绝就说不出口了。 不管怎样,徐襄对她并不亏欠,还一直多有维护……算了算了,就算还他之前的维护之情好了! 闷闷地点点头,江夏还是决定把丑话说到前头:“大姑奶奶的病戒怒,不宜劳累,哪怕做到这些,我仍旧不敢保证万无一失,我能做的就是尽力而为,只要大姑奶奶配合,我就会尽最大努力争取让他们母子平安。这一点,别人可以不清楚,可以有误会,但我希望你能知道,也能够理解。” 徐襄点头应着,略一沉吟道:“今晚我打发人去与姐夫知会一声,明日一早,我陪你一起去看望姐姐,再由临清启程转去德州好了。” “唔,可以的么?会不会耽误你的安排?” 江夏知道,徐襄之所以提前许多天去德州府待考,不但有熟悉环境的考量,还有访师会友的安排。临近开科,众多学子齐聚,凑到一起彼此熟悉一下,沟通交流一番,能大概了解一下自己的水平,也能开拓思路,拓宽眼界胸怀。这些安排对于考试有时候是很重要的,是以江夏才有如此一问。 徐襄看着她,微微弯了弯眼睛,摇头笑道:“无妨。” 好吧,他既然无妨,她也就不用操心了。更何况,人家是去看望自己的亲姐姐,不用她多说。她说多了,可能反而招来误会了。 又给徐襄斟了一杯茶,江夏起身往外走,一边道:“我去叫魏嬷嬷和芷兰进来,让她们给你收拾行李!” 徐襄微微歪着头,斜看她一眼,淡淡道:“给我收拾行李,你也该学这些啊!” 江夏脚步一滞,回头狠狠地瞪了徐襄一眼,却见人家笑意微微,心情更佳了。她只有灰溜溜落败,撤回目光准备走人,姐惹不起姐躲着点儿还不成么? 结果,她刚走了一步,徐襄又轻飘飘扔过一句话来:“你也收拾一下行李,明日一同启程……至于丫头,你随意,带谁带几个,你看着吩咐就好。” 江夏又是一滞,这回干脆头也不回了,只憋着气深深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道:“我出门不是一日两日,总得去跟越哥儿打个招呼,还得去济生堂知会一声……” “唔,你只需与越哥儿说一声就好。济生堂那边就不用你再跑一趟了,让长福顺路跑一趟就好。”徐襄淡淡地说着,流利的不行,好像早就打好了腹稿一般。 江夏不无恶意地猜测着,撇撇嘴,径直往外就走。 天色不早了,再有小半个时辰越哥儿就放学了,她要赶紧着,不然天黑前赶不回来了……郑氏刚刚敲打了她,这个节骨眼儿上,她还是尽量乖巧些才好,别再让人抓住把柄,给她上眼药。 与越哥儿告别,也不是多难的事儿,越哥儿年纪小,却因为经历了一些同龄人没经历的事情,让他远比同龄的小孩深沉、稳重,哪怕听说姐姐出门好久,他心里不舍,也没有哭,更没有闹,只尽力转着心思叮嘱江夏注意身体,不用挂记家里……倒是说的江夏红了眼。 晚上,江夏洗完澡坐在窗前擦头发,听着那边彤翎翠羽嘀嘀咕咕商量着准备行李,江夏想着明天就能乘船出行,去繁华压两京的临清府,看古代运河明珠南北商埠繁华盛景,还有德州府的贡院,以及学子下场的盛景…… 对于即将开启的行程,江夏心里突然升起了一抹期待! 第146章 啊呜一口(2更) 第二天一早,江夏又打点了一遍行李,把给徐慧娘和羡哥儿带的点心、表礼也一并装好了。确定无误后,天色尚早,江夏照旧出门,往后园子里走一走去。 徐襄也起的早,就在门口看着江夏忙碌呢,一见她往外走,徐襄勾着唇摇摇头,又弱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脚跟在了她身后。 “姑娘,等等奴婢……”彤翎回屋洗了把手的功夫,见江夏已经走到了大门口,呼唤一声就要追上去,却被翠羽伸手拉住。 “嗯?”彤翎懵懵地顺着翠羽的示意看过去,恰看见一身青布长衫的二少爷不疾不徐地跟在了姑娘身后。 “哎哟,亏得你提醒我!”彤翎吐吐舌头,往后一缩转回屋里去了,她还是安心在屋里收拾收拾自己的行李吧! 这一回,姑娘带着她和翠羽两个,连芷兰也没带呢,她可不能丢三落四的,给姑娘拖了后腿。 徐襄一路跟着江夏往花园子里去,看着江夏进了园子,他也不急,仍旧慢悠悠地缀在后边……花园子本就不大,他慢几步也不至于跟丢。 正想着呢,就听见江夏一声呵斥传过来:“住手!” 徐襄怔了一下,连忙加快了脚步,匆匆循着声音找过去,果然就在那几棵红灯笼近前看见了江夏,然后,江夏怀里抱着的是……大房的颖姐儿? “姐姐,为什么凶我?”颖姐儿双眼含泪,微微仰着脸看着江夏,一脸委屈地控诉着。 江夏看的小心肝儿抖啊抖,满心负罪感啊。 她拿出帕子替小丫头擦了擦欲落未落的眼泪,又擦擦小手,一边柔声道:“颖姐儿是个乖宝宝,不哭哈……那个青青的果子这会儿还不能摘,” “因为它不熟!”颖姐儿泪水下去,很快就活泼起来,眨着眼睛抢答。 江夏微微一笑,捏捏颖姐儿的鼻头,道:“它是不熟,摘下来不能吃就浪费了。更主要的是,这种果子不熟的时候有毒,就这么吃掉的话,会中毒,会肚肚疼,还会吐……” “啊,忒吓人啦!”颖姐儿惊吓满满地感叹。 江夏笑笑:“那么,颖姐儿知道该怎么做了么?” “不熟不能摘,也不能吃!”颖姐儿果真是个聪颖的,很顺利地答出了正确答案,然后,眨巴着眼睛看着江夏道,“那,它熟了之后,我能不能来摘?熟了就能吃了是吗?” 江夏哈哈笑起来,摸摸小丫头柔软发黄的头发,笑道:“当然,等它熟了,你就能来把它摘回去了。不过,你知道它什么样子才算成熟么?……等它全部变成了红色的时候,就表示它成熟了,你就可以将它摘回去了,然后让姜嬷嬷替你洗一洗,你就可以啊呜……一口,把它吃掉!” “咯咯咯……”颖儿被江夏逗得开心地笑起来。 站在一丛竹子后边的徐襄,也不由自主跟着笑起来。 “咦,你怎么也来了?……你什么时候来的?”江夏听到声音,回头就看见了竹影婆娑中,一系青衣俊逸挺拔,反衬着那丛青翠的竹子都成了背景。 徐襄嘴角微微含着笑,眼底是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柔软,看着前面一大一小两个人,突然心底升起一抹期待,他若是与她有一个孩子,她是不是也会这样童言童语地陪孩子说话,带着孩子玩耍……那样的情景,真是令人期待不已! “你刚刚说那果子青着有毒?”心底柔软,说出口的话,却完全偏离到了另一条路上去。 江夏怔了下,点点头,也肃正了脸色道:“是的,这个要红了才能吃,那时候,它所含毒性就会消失。青色未成熟的是不能吃的,吃了轻者会舌头发涩发苦,重者会腹痛呕吐,吃得太多,或者体质弱的人,也不排除中毒死亡的可能。” 徐襄微微皱了眉头,沉默不语。 江夏撇撇嘴,转回身来,将躲到她身后的颖姐儿挖出来,揉了揉,干脆抱在了怀里:“颖姐儿怎么又自己跑出来了?姜嬷嬷呢?” “嬷嬷去净房了……”颖姐儿伏在江夏的耳朵根儿,小小声地说着悄悄话。 “你个小捣蛋鬼,嬷嬷去净房,你就偷偷跑出来啦!”江夏点点小丫头的鼻尖儿,笑嘻嘻地抱着她往回走。遇上这个小包子,她早上遛弯的计划就给夭折了,她要先将小包子送回去,也正好临走给吴氏看一看……吴氏比徐慧娘晚不到两个月,若是没有特殊情况,吴氏生产她可能就回来了! 嗯,吴氏生产之后吧…… 这个时代的女人不易,怀孕生产更不容易,难产死亡、一尸两命,还有产褥期感染,新生儿感染等等,使得产妇生产无异于走一趟鬼门关,新生儿成活率也很低……历史上明文记载的,清宫里那些皇帝的龙子龙女们,存活率尚且不足一半,平民百姓的情况可想而知! 既然她遇上了,就伸把手吧,不然,出个什么事儿,她心里会过不去的。 一边想着,江夏一边歪着头询问道:“我要将小丫头送回去,你呢?还要再走走么?” 徐襄从沉思中回过神,看向江夏怀里的小丫头,颖姐儿本来偷偷看着这个据说一直生病的二叔的,一下子看见徐襄看过来,小丫头立刻将脸藏到了江夏的颈窝里。 “呵……”徐襄和江夏都忍不住轻笑出声,然后,向小丫头伸出手,“让二叔抱着好不好?” 小丫头飞快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吭,重新伏到江夏的肩头,两手紧紧搂住江夏的脖子。好吧,小丫头没说话,却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看着吃了瘪有些悻悻的徐襄,江夏心情大好,怀里的小包子似乎都不重了。 一路往回走,徐襄仍旧不疾不徐跟在江夏身后。走到花园子门口的时候,徐襄突然开口:“那个果子的事儿,得跟人说一声去,别让人误食了。” 江夏随口答应一声。未成熟的西红柿有毒性,毒性却并不算猛烈,误吃上一个半个的基本不会出问题。再说了,那东西青着的时候涩涩的酸酸的一点儿不好吃,就是误食了,吃一口也就不吃了,中毒的可能性不大吧。 之所以郑重地告诉颖姐儿,怕的是小孩子不知轻重,好奇吃了,孩子的脾胃又弱,对毒性的抵抗也弱,不说生命危险,吃得肚子疼呕吐也遭罪不是! 第147章 不作死不会死(3更) 江夏抱着颖姐儿去了大房。徐襄则在大房门口止住了脚步,转身往正院那边去了。 将颖姐儿交给正四下里找孩子的姜嬷嬷,江夏去给吴氏看了看,摆脱了最初的反应之后,吴氏的情况倒是很稳定,经过调理,身体也强健了不少,面色红润,气色也足,精神也不错。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江夏对于吴氏的排斥倒是淡了些,这位是有些小心眼儿,但貌似也不是太难相处。 江夏收了手,借着秋菊端来的水洗了手,笑着对吴氏道:“大少奶奶这段日子保养的不错,你的身子不错,胎儿挺好,胎位也正……剩下的一个多月,你每天仍旧坚持在院子里走动着,身边可是不能离人了……呵呵,好好养着,等着生产吧!” 吴氏笑着连声道了谢,又道,“妹妹还没吃早饭吧?不如就在我这屋里一起用些?我让厨房里做的鸽子汤,这个天喝着倒是清爽不腻。” 江夏挥挥手道:“你自己喝吧,我就不喝了。我今儿要跟着二少爷一起出门,去临清府给大姑奶奶看一看。吃过饭还要去码头坐船,不然也不会这么一大早过来了。” 说着,江夏又想起颖姐儿来,就想着顺嘴嘱咐吴氏两句:“园子里栽的那个红灯笼,我今天早上看着颖姐儿想去摘的,你让人看着些,那东西不红不能吃,吃了可能肚子疼呕吐。若是红了,倒是很不错的,颖姐儿能吃,你尝一尝,若是不厌烦那味道,也可以吃一点,洗干净了用白糖调一下就好,对你和孩子都有好处的。” “哎哟,又让你操心了!那丫头是个淘的,一眨眼的功夫就能戳出事儿来……”吴氏寒暄两句,转着眼睛看了看身旁,只有秋菊在身边伺候着,这才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前天晚上那边那位打发人来叫你看病了?” 吴氏每次提起魏郦娘总是一副瞧不起的样子,总是用‘那边那位’称呼。 江夏懵然地点点头,她一时没弄明白,说着说着西红柿,咋扯到魏郦娘看病的事儿上去了?这女人扯八卦的爱好,真是不分古今啊! 却听吴氏又将声音压低了些,嘴巴则几乎贴在了江夏耳朵上,悄声道:“那天傍晚,我去园子里走动了,听到那园丁在那里嘀咕,说表小姐怎么吃那红灯笼……那园丁还说,红灯笼都被夏姑娘移走了,表姑娘也好本事,居然也能摘到……当时,我也没在意,今儿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那位生病,是不是就是吃那东西吃的?还说是你那里摘来的……” 江夏抬起头,看了看吴氏,笑着摇摇头:“不瞒你说,那天晚上我过去,人家也没用我看,这个,还真的不好说。” 吴氏撇撇嘴,嗤之以鼻道:“嗤,说不定是怕你看出什么来呢!吃东西吃坏了肚子,多么体面的事儿嘛!” 江夏却不再兜揽她的话,笑笑,又叮嘱了两句注意事项,告辞出来。 出了大房的院门,江夏脸上的笑就瞬间散了。 吃青西红柿吃的呕吐?魏郦娘尽管有时候神经质,但江夏却半点儿不觉得她傻,那么大个人,不会连好不好吃都分辨不出来……听吴氏说的,那园丁还提醒过魏郦娘……那么魏郦娘的动机就值得琢磨了。 府里都知道她喜欢那红灯笼,开春时,就把她发现的红灯笼苗儿移到了自己门口。菊花丛后边的那两株实属漏网之鱼……连那园丁也没留意,其他人就更不大可能注意到花园子里还有遗漏的两棵……那魏郦娘吃那个中了毒,是不是就能栽到她头上了? ——魏郦娘一开始就设好了局,等着她往里跳呐! 江夏嘴角溢出一抹冷笑,这还真应了那一句——不作死不会死! 都说了她精通医术,那天也见着她的针灸刺穴了,居然还不肯收敛……呵,再学不乖,她不介意帮着她实现了心中所想! 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二房的院子,江夏抬眼就看见赵一鸣正在院子里搓着手转圈。 “咦,先生一大早怎么来了?可是惦记着二少爷的身体?你放心吧,他这次下场,我跟着的,不会有什么事儿的……”江夏跟赵一鸣混的烂熟了,也没了那些虚礼客气,一开口就是一串话。 赵一鸣抬眼看见江夏,脸上却猛地窜上一片尴尬惭愧之色来,略一犹豫,还是跺跺脚走上来,长长地一揖及地,郑重道:“一鸣是特意来向姑娘请罪的!” “哎,先生这话……”江夏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昨儿佩儿说的那番话,瞬间明白过来,不由失笑道,“你快别如此,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医书上明文记载的,而且不止一部医书……本来无错,你又何必如此自责?” “早就有人说我虽醉心医术,却读书读傻了,不知变通……原本一鸣还颇不以为然,经了今次之事,一鸣才恍然大悟,那人所言中肯至极。一鸣仗着读过几本医书,就随意显摆卖弄,却不想,在真正精通医术的大家面前,却无异于跳梁小丑,可笑至极而不自知……更难饶恕的是,差点儿害了姑娘跟着受过,一鸣实在是惭愧内疚的很……” 江夏失笑着摇头不已,却没再说什么不在意的话,只笑着道:“你那话并没有错,是人有心借你那话生事罢了……再说了,我这不没事儿嘛!” 说到这里,江夏也不跟他在这件事上纠缠了,话题一转道:“我待会儿就要跟着二少爷去德州府了,铺子里临时不能去了,我不能去跟刘掌柜告罪了,你帮我带个话过去吧。”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赵一鸣自然不会拒绝,连忙答应着。 江夏又道:“我这一去,差不多要到八月底,放了榜才能回转……小弟那边我一时照应不上,赵先生有空过去看一看,有什么事儿就让人给我送个信儿,也省的那几个老弱妇孺的,没个依傍,让人欺负了去!” 赵一鸣自然也是连声答应着,江夏将话转回来,询问了一下那天半夜魏郦娘的症状,心中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第148章 六月柿(4更) 打发走了赵一鸣,江夏又给门口的西红柿浇了浇水,与芷兰说了一会儿话,徐襄才回来。 江夏抬眼看过去,见徐襄脸色似乎有些隐隐的不虞之色,心中纳闷儿,却也并不多问,只招呼着丫头们摆饭,又直接对徐襄道,“赶紧去洗洗手,来吃饭,再不吃都冷了!” 江夏带着丫头们将早餐摆上桌,徐襄指了指旁边高几上的柳条篮子。 “什么?”江夏疑惑地问着,见徐襄没有回答的意思,她干脆自力更生自己去看。一揭开上边盖着的一层湿布,江夏就惊喜地叫出声来,“唉,西红柿,你去哪里弄了这许多来?” 徐襄眼睛闪了闪,却并不回答江夏的问题,反而看着江夏问道:“西红柿?” 江夏嘿嘿一笑,举着一只西红柿道:“我看着它像柿子啊,就给它起了个名儿,剔红一般的柿子,是不是?这颜色多像?” 说着,跑去洗了两只西红柿回来,咔嚓咬了一口,一边感受久违的熟悉味道充满唇舌的满足,一边对徐襄道:“我突然记起来了,貌似在哪一本医书上曾看过:六月柿,番邦舶来物,有开胃化积之效。你说是不是这个?我觉得像……” 徐襄抬眼看看絮叨着的某人,淡淡道:“吃饭!” 江夏乖乖闭嘴,将西红柿放下,端起碗吃饭。徐襄有些莫名地看过来,江夏连忙笑着解释:“这个东西味酸收敛,不易空腹食用。” 徐襄点点头,垂眼继续吃饭。 江夏抹一把额头,将不存在的汗水挥去,暗暗叹了口气,这种人太敏感了,她这种大大咧咧的性子表示压力太大了。一不小心就漏了底儿啊! 汗,别的也就罢了,天外游魂的事儿……再胸怀宽广也无法接受吧?! 吃了早饭,江夏拿起啃了一口的西红柿继续吃。徐襄看她吃的香甜,也拿起另一只来咬了一口,唔,味酸微甜,还是不错的! 江夏看着他也吃起来,咧着嘴笑笑,然后,一股西红柿汁液就冒了出来,尽管江夏尽力躲了,却仍旧染到了裙子上…… 她默了片刻,乖乖地起身去换衣裳。这是她为了出门刚换的一条新裙子,月白色素绫绣一枝玉兰花的,就这么废了……她的心在滴血,疼的一抽一抽的! 倒是芷兰赶上来看了看,笑着拿在了手里:“姑娘别担心,这个地方刚刚好可以绣一小片花瓣……与下边的玉兰花相称,指定看不出是后补的。” 江夏目光闪了闪,立时欢喜起来:“哎哟,芷兰妞儿,姐姐爱死你了!” 说着,伸手抱了抱芷兰,然后将僵化的芷兰丢下,欢欢喜喜换干净裙子去了。 码头上,长贵长福已经带着船候着了。 江夏随着徐襄下车登船,四下里看看,这船除了甲板平整些,船舱宽阔些,与周大嫂那船的规制倒是相仿。 因这次去德州府住的日子不短,所以带的行李比较多,她和徐襄的衣裳用品,就装了五六个大箱笼。还有江夏准备的,郑氏捎上的,给徐慧娘母子的东西,也有两两箱子…… 据说,这样,还是因为先去临清看望徐慧娘,船上没买青菜鲜肉,只带了米! 只看了一下,江夏也就安静地在船舱里坐着了。 今儿,她穿的是女装,又是跟着徐襄一起出行,该贤淑柔顺一些哈!索性,这运河上除了各式行船也没有别的,还不如她在船舱里喝着茶看看书,与彤翎翠羽两个丫头说说话儿,也就悠悠哉哉到临清了。 辰初时分登船,不到巳时中,船就到了临清府码头。因着有景家人接应,船得以在官船停靠的码头上泊了,江夏随着徐襄上岸,然后就看见景家来接应的两个婆子迎上来,其中一个就是芷兰的娘冯氏。 婆子们上前问候了,江夏也回应寒暄两句,就有两乘轿子抬上来。江夏略一犹豫,还是弯腰坐了进去。 活了两辈子,第一次坐轿……之前的江夏娘是坐过花轿的,可惜记忆里只有一片眼泪和悲恸,根本没有多少关于花轿的记忆了。 扶着轿侧的扶栏,江夏的手心都微微有些汗湿…… 等轿子一晃离了地,缓缓前行,江夏的心才渐渐落到了实处。 还好,还好,比她想象的要平稳的多。过了片刻,在逐步适应了轿子的微微颤动之后,她放松着身体靠在轿子中,竟渐渐有了些困倦之意……这轿子,似乎与摇篮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啊! 到了景府,从西角门进去,徐襄和江夏的轿子同时在二门处落下。 下了轿子,江夏暗暗叹息,还是脚踏实地的感觉最好。 抬眼,景谅已经快步迎上了徐襄,两人拱手见礼,江夏跟上几步,站在徐襄后侧。 “江姑娘,一直有劳江姑娘替内子调养送药,此次又劳烦姑娘过来,景谅真是感佩不已。”说着话,景谅对着江夏,就是深深一揖。 这番道谢,听起来倒是诚恳由衷,让江夏对他的认知,略略好了那么一线。 曲膝还了一礼,江夏略略寒暄两句,就与徐襄一起,由景谅亲自引着,往正院里去了。 亲戚走动,首先还是要见一见当家主母的。景谅的母亲姓王,琅琊王家之女,约摸四十岁出头年纪,保养得宜,看着比郑氏年轻不少。 见了徐襄和江夏,倒是笑的一片慈爱温和,还特特地拉了江夏的手,左右上下细细端详了一番,一边向着旁边的徐襄夸赞道:“之前都说我那大儿媳妇是个周正的,如今见了你这小媳妇儿才知道,竟是把我那儿媳妇也给比下去的……” 江夏半垂着头,保持着一副娇羞模样,心里却暗暗发寒,这位王太太没有表面上的温和慈爱啊,这么捧她打压徐慧娘是闹哪样挑拨离间,还是借机敲打徐慧娘? 对了,前些日子,景谅将她给的丫头打发了……估计这位心里一直窝着火儿呢!这不,借着她这个乡下妮子进府的机会,就拿出来敲打徐慧娘了……这是,暗讽徐慧娘连个乡下村姑也比不上呐? 徐襄也不知是不是没听出来,脸上仍旧风轻云淡的,嘴角挂着一抹笑都没见变化:“伯母过奖了!” 第149章 这丫头稀罕人(1更) 江夏当做害羞,想着将手抽回来,那王氏却死拽着不撒手,又拍拍她的手道:“你这丫头投我的眼法,趁着还没圆房,你那婆婆还没法子管束你,你且索性在我这里多住些日子。” 江夏偷偷瞟了徐襄一眼,见他仍旧表情不变,只好想法子自救:“夫人错爱,是夏娘的福气。只不过,夏娘也是因着我们二少爷大病初愈,这才奉了我们太太的命跟出来照应的……” 我就是照应病秧子的,你要不嫌我晦气,你就留我! 江夏这话表面上含蓄客气,其实细分析起来,颇有些浑不啬的劲儿。 王氏也不知是不是没听出来,只是一脸遗憾地叹口气:“那实在是可惜了……哎,来,既然看着你喜欢,这个镯子就送给你戴着吧。瞧,这翠色还是要趁着你们小姑娘的细皮嫩肉的才水灵,真是好看!” 江夏看那镯子翠色分明,剔透晶莹的,就知道不是俗物,连忙就要推却:“夫人,此物太过贵重……” 王氏却一把将她的手按住,瞪她一眼,嗔怪道:“什么贵重不贵重的,我稀罕你,什么东西给你也愿意,旁的人想要还没得有呢!听说,戴着吧,你戴着好看着呢!” 江夏没办法,只能收下。 回头将自己做的点心和驱蚊露让丫头送上来,笑道:“这是夏娘自己琢磨着做的两样子点心,还有自己调配的驱蚊虫的露水,醒脑提神的,洒在房间四角和门窗上就能驱除蚊虫。不值什么,就是夏娘的一番心意吧,夫人可别嫌弃!” “哎,说什么傻话呢,你做的点心我最稀罕了,每次让人送来,我都要尝一尝的,怎么会嫌弃的。”说着,让丫头将点心盒子和驱蚊露的匣子都捧了过去,捻了一片茯苓糕尝了尝,对景谅道,“你也来尝尝,就说夏娘的手艺最好,比你买回来的那什么商记糕饼可强多了。这味儿也正,吃着也细腻,比那个好吃的多了。” 江夏垂着眼,将眼底的笑掩下去,可不好吃么,她一天做一锅,和商记那边一天做几十锅能一样么?就连配方也不同,这个加了西洋参,那个不过是用的党参和太子参罢了。 吃过点心,王氏又拿起那驱蚊露闻了闻,又是一阵夸赞……江夏笑的脸皮有些发僵,一边心里着急,咋还不让脱身? 这眼瞅着要过午了,过了午再诊脉就不如上午准确了。 更何况,看过徐慧娘没有问题后,她与徐襄还要登船赶往德州府呢……从临清到德州府,怎么也得两个时辰,晚了可就要走夜路了。 好在,景谅很是知机,笑着插话道:“母亲,知道您喜欢江家妹子,可也不能拉着人不撒手哇。江家妹子今儿出门,必定是一大早就起身了,一路劳顿,又到了这会儿,必定是疲惫倦怠了,母亲您且放她一会,让她去歇息歇息吧。” 王氏瞪了景谅一眼,这才笑着道:“瞧瞧,这人吧上了年纪就稀罕人了,看着江家丫头稀罕的慌,就忘了时辰了,襄哥儿可别埋怨我老婆子哇!” 徐襄微笑着拱拱手道:“伯母喜欢,是夏娘的福分,小侄又怎么会埋怨呢!” 这么说笑了一回,王氏这才放人。 江夏一直半垂着眼睛,一副柔顺乖巧的模样跟在徐襄,亦步亦趋的。 看着这几个人离开,王氏收了脸上的笑,微微侧着脸道:“面儿上看着倒是个柔顺的,就不知道里子到底怎样!” 她身后的帷幔后走出一个婆子来,将一盏茶递到王氏手上,同时满脸带笑道:“太太的眼力自然差不了……当日,奴婢在徐家见她也是一脸的恭顺。就是不知道,这样的性子,怎么学的那样一手好医术,连王太医都赞不绝口的。” 王氏垂着眼,用盖子撇着茶杯中的些许气泡儿,淡淡道:“一手好医术又怎样?一个女子,还能出来行医?即便能出来行医,到天也不过是太医院院正,从五品官罢了。” 若是江夏还在这里,指定能够认得那婆子就是曾去过徐家的程氏。 她笑了笑,同样缓缓道:“可不是怎地,行医终究不是大道……” “哼,徐家那老虔婆也不知打的什么好盘算,眼瞅着徐家二郎大好了也有些日子了,却拖着不提圆房……这丫头看着心思伶俐,却是个傻的,就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算个什么事儿?还那么尽心尽力地……啧啧……” 离开的江夏自然不知道王氏主仆的这番话,就是知道了,大概也不觉得意外。郑氏连送官治罪的打算都有了,打的什么心思,但凡不傻的人都看得明白了。 这会儿,她已经到了徐慧娘的房里……四个多月没见,徐慧娘大变了模样,三月三时,她还是丰腴的话,如今已经是臃肿成一团了,整个人跟加了酵母的面团一样,膨胀却绵软无力,脸色也恍白无血色……江夏一见就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头。 徐慧娘倒是仍旧热情周到,亲自起身招呼着徐襄和江夏,又看着丫头们摆午饭。 江夏挥挥手,道:“大姑奶奶且让她们忙去,你先上床躺好,我给你诊诊脉,听听胎儿再说……吃过午饭,脉象会有所变动,就不那么准确了。” 徐慧娘自然不会反对,连忙又丫头扶着上了床,平躺下去。江夏上前,望闻问切四诊之后,又用听诊器听了胎儿心脏搏动和胎动情况,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来,一边收拾着听诊器,一边道:“大姑奶奶宽心,孩子很好,你的身体也不错……这些日子睡得不好么?” 徐慧娘微微惊讶着,笑道:“还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可不就是睡不好么……肚子太大,怎么躺都不得劲儿,躺一会儿就气闷的不行,怎么能睡好了……” 江夏又问了几句,确定徐慧娘的身体大病未显,小症状却已是丛生:心气虚弱,脉虚乏力,睡眠不好,肥胖,暴饮暴食…… 徐慧娘这副模样,下午怕是走不成了。 第150章 天高云阔 (2更) 好一会儿,江夏开口道:“大姑奶奶可找好了稳婆?” 一提这个话题,徐慧娘登时露出一抹欣慰来,笑着道:“相公总是不放心,早早地就寻好了稳婆和奶娘。奶娘还罢了,左右都是从家生子里挑出来的。那位卫姑姑却是有大来历的,乃是莱王王府上养着的稳婆,之前在宫里伺候过多年的!” 听了这话,江夏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只净了手,要了笔墨,将调整后的方子写下来。 “大姑奶奶虽说身子笨重,走动会很辛苦,但我还是建议大姑奶奶多走动走动……”说到这里,江夏看着徐慧娘吹气一般膨胀起来的身材,默了一瞬,道,“这些日子,大姑奶奶是不是觉得胃口特别好,饿得也快了?” 徐慧娘笑着道:“你说的就跟亲眼见着似的呢,可不就是嘛,刚吃饱了没多会儿,就又觉着饿的心慌了……唉,不想吃却饿的受不住啊。” 江夏没有接着话题说下去,而是转了话题说了几句家常,景谅就出声带着徐襄二人用饭,辞了出来。 确定离了徐慧娘的眼,江夏就低声道:“大姑奶奶的情形基本正常,不尽人意处就是活动少,身体虚胖……这样的身体,不利于生产,还容易在生产过程中或产后出现并发疾病……” 景谅惊的脸色刷白了,也说不出话来,只满面忧色地,连连拱手相求。 江夏摆摆手,道:“景公子莫急,且听我说:如今虽说已临近产期,调整稍嫌晚了些,却也不是完全没了法子……眼下,首要任务,就是想法子,尽快遏制大姑奶奶身体的虚胖,并增强体力……吃了午饭,就将我开的药让大姑奶奶喝下去,之后我再来一趟,给大姑奶奶施一遍针,待大姑奶奶醒后,景公子就要亲自陪着大姑奶奶走动……大姑奶奶肚子里怀着两个孩子,本就比平常孕妇更为艰难辛苦,如今这般状况,一个万一,就是母子三个……还望景公子多多体谅关怀,莫要推却!” 景谅惨白的脸上闪过一抹惭愧,连忙拱手道:“思成万不敢推却!” 当天午后,吃过药徐慧娘难得的睡实了,一觉从午时末睡到未时中,徐慧娘觉得腹中疼痛,急忙让丫头们扶起来去了净房。婆子们和丫头们害怕是临产的症状,连忙打发了人去通知了景谅。 待景大公子匆匆赶过来,看到的却是徐慧娘一脸嫣然,虽仍旧虚胖,脸色却好了许多。 “相公,你怎地过来了?”徐慧娘惊喜着起身相迎。 婆婆王氏给的那个丫头虽然是景谅自己打发的,这些日子,景谅却对徐慧娘冷淡了不少,对外自是说景谅刻苦攻读备考,徐慧娘自己却知道,景谅怕是因她透消息回娘家,而气恼着故意冷淡。 徐慧娘表面上仍旧不以为意,但心里却一直阴郁不乐。也是,妇人被丈夫冷落了,大都不会欢天喜地的! 是以,见到景谅匆匆过来,还一脸毫不掩饰的担忧,徐慧娘自然欢喜,这目光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脉脉情意,让景谅看着越发暗暗愧疚、自责起自己的冷落来。 “刚刚听说你腹中疼痛……如今怎样?”景谅还没忘了自己赶过来的目的,尽管看着徐慧娘不像有问题的,也仍旧要问一问,才放心。 徐慧娘脸颊一红,略略转开了一下目光,羞惭道:“不知为何,刚刚有些泻下……是以腹痛,如今,已是无碍了,相公不必担心了。” “呼,无碍就好,无碍就好!”景谅吐出一口气来,再看徐慧娘脸色红润了不少,那腹痛泻下之症又是突如其来……让他不由地就联想起之前江氏的行针。 景谅留了心,只开口让徐慧娘换身衣服,他带她去后园赏花。 自家相公一改往日冷淡,真心牵挂,贴心关怀不说,还要带她去园中赏花……徐慧娘自然是欢喜不已,这种情形,哪怕再不爱动,再行动不便,也会欣喜满面地答应下来吧。 待徐慧娘扶着丫头进去更衣换鞋,景谅就叫了贴身伺候的丫头雪珊询问,方知道,徐慧娘泻下之物色黑如漆,腥臭难闻……徐慧娘出了净房,就要了水冲洗,房里也四下透气,又染了熏香掩盖,方才好些。 这么一说,景谅更加确定,徐慧娘的泻下乃是江氏行针之效。心里暗道奇异的同时,对妻儿的安稳,倒是增加了几成信心。 冷淡多日的丈夫不仅主动到了她屋里,嘘寒问暖,关心体贴,还温柔相护着,就如新婚燕尔时一般,牵了她的手,缓缓走出院子,走到花园子里去,赏景看花,其情切切,其意殷殷,徐慧娘觉得心头笼罩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明亮起来,鲜活起来。 只觉得,神清气爽,身子不乏力了,双腿有劲儿了,也不喘了……真真是,看天天高,看云云阔,看那枝头的鸟儿啁啾,都特别的悦耳动听起来。 不说这一对夫妻如何消弭龃龉,重归于好,但说江夏为了徐慧娘推迟了行程,最少要在临清住上两天,她给徐慧娘行针三次,才能看得出效果来。 如此耽搁了景谅和徐襄的行程,江夏多多少少有些愧疚,询问过徐襄,得到的都是‘无妨、不碍’之类,她索性也就撂开了手。离着下场还有一个月,耽搁两日,却可能救下大小三条性命,她觉得还是值得的。 施完针,天色尚早,江夏不愿呆在景府应对可能出现的什么人,于是撺掇着徐襄出了门,她早就想来逛逛‘富庶甲齐郡’‘繁荣压两京’的临清府了! 临清之所以如此繁华,与它毗邻的京杭大运河密不可分,甚至可以说,贯通南北的大运河成就了临清的繁华,也为临清带来了南北不同的人物风情,民族风俗。 为着逛街方便,江夏自然换了男装,两个丫头也换了小厮衣裳,与长贵长福两人一起,跟在后边。两个丫头还是第一次到临清,更是第一次见识这等繁华盛景,眼睛都有些不够使,特别是彤翎,不时抓着长贵长福问一堆问题,两个小厮的脸儿都有些红扑扑的,又有些小别扭地躲闪着,似乎在刻意地掩饰着什么。 第151章 扣碗子(3更) 江夏也觉得处处新鲜,四下里看着,处处留意着,只不过,她关注的目标略有不同。 一路逛过来,她更多的留意的是一些现代消失了的传统手艺人,什么糖人糖画、糖瓜糖粘、泥人、面人、摩合罗、傩面、通草花、绢花、堆纱花……另外,就是些南北奇货土产,什么徽州的臭菜、明州的鱼鲞、蟹糊、胶东的虾干、鱼干,甚至外洋舶来之物,她倒是喜欢的紧,一样一样看过去,还挑选了不少买下。 她还喜欢大街上耍把式卖艺的,诸如逗鸟的、耍猴的、斗鱼的、斗蛐蛐的、斗鸡的等等等等,但凡遇上,江夏就要凑上去观看一番,看了好几家,仍旧兴致不减。 但偏偏对女子们喜欢的金银首饰、绸缎丝帛等,并不怎么在意,更没有惊艳贪恋之色,即便关注,也大多先想到的是徐襄和越哥儿,而很少想到自己……这种种的表现,让旁观的徐襄越发觉得她有些捉摸不透。 走到临近码头的街口,江夏意外地在一个小吃铺子前停住了脚步。 这铺子的门面不大,只有狭窄低矮的一间棚屋,门口搭着个草棚子,棚子里随意摆放着四五套矮桌脚凳之类,让江夏瞩目的是,门一侧一口大灶上摞得老高的蒸笼……很想蒸包子馒头的蒸笼,但江夏看见那微胖的店家从笼屉端出来的,却是一碗碗菜!这样子,很像现代时她见过吃过的浏阳蒸菜,也是高高的笼屉,一碗碗菜放进笼屉里蒸熟。 看着他们一行人驻足,那店家在围裙上蹭蹭手,赶上来兜揽:“哎,几位客官,过来尝尝咱家的扣碗子?咱们家的扣碗子在临清府绝对是最好的,用的都是上好的牛羊肉,还有最鲜嫩的当年小公鸡……保准客官恁吃过一回,还想吃下一回……” 这位店家口音浓重,说话的速度又快,还拖着长长地音儿,跟唱歌似的,江夏认真听着,却没听清几个字。 失笑着竖竖大拇指,江夏问道:“店家,你这口才太厉害了!……你刚才说你们这叫什么口?” 得了夸奖,五大三粗的汉子也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嘿嘿憨笑着道:“扣碗子!扣——碗——子!” 看江夏还是一脸懵懂的模样,那店家干脆转回去从笼屉里端出一碗菜来,一手从旁边捞起一只菜盘来,手一转一翻,那一碗蒸菜就扣在了盘子中,然后,店家动作利落地从旁边的一只锅子里舀了一勺热汤浇上,又捏了一撮香菜末儿洒在表面,点了两三滴芝麻香油,一碗色香味俱全的菜就得了! “喏,扣——碗——子!” 江夏这回算是明白了,又挑了挑大拇指,伸手就将那盘菜接了过来,回头对徐襄道:“店家都给盛好了,咱们不要,店家就亏了……不如尝一尝,看着还是挺不错的!” 徐襄虽不是大富大贵出身,却从小娇养着长大的,还真没吃过这种街边小吃,那乌滋滋油腻腻的灶台、桌凳,都让他有些抵触。但看着眼前江夏满眼的希冀,还有她刚刚接那碗菜迅捷无比地动作,徐襄反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点头答应了。 一见他同意了,江夏立刻放松着笑起来,一边端了盘子往一张空桌子走过去,一边回身招呼小厮丫头们:“走半天也累了吧?来来,吃点儿东西咱们接着逛!” 说着,江夏将菜盘子放下,先拉一只矮凳,细心地拿帕子擦了擦,这才让徐襄坐了,她自己则看都没看,随意扯了脚凳坐了,转身回去招呼那店家:“店家,你来说说,你这扣——碗子有啥品种?哪种最好吃啊?” “嘿嘿,都好吃!没有不中吃的!”店家一脸憨笑地说着,惹得江夏又挑了挑大拇哥,然后让他报上菜名:“有杂拌儿,有烧肉,有黄焖鸡,有素丸子,肉丸子,荤素丸子,还有清蒸羊肉,松花羊肉……” 店家口才好,一口气报上一大溜,十多种菜名儿来,听得江夏啧啧赞叹不已,一边随意道:“就捡着你先报上来的杂拌儿、烧肉、黄焖鸡,还有那个荤素丸子,一样来一份尝尝吧!” 店家响亮地答应一声,小碎步跑着往锅灶旁忙乎去了。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子拎着一壶茶,并六只茶碗子送上来,江夏谢了,随手从袖口里摸出十个大钱塞给那小子,把个小子欢喜的连连打了几个拱。 江夏笑笑,招招手道:“不用谢我,替我再倒壶开水来就成了。” 那小子得了赏钱,腿脚自是轻快起来,果然没片刻功夫,就又倒了一壶水过来。 江夏将热水倒在杯子里,指点着几个丫头小厮把筷子勺子都放进水里烫过,这才将一双筷子递给徐襄:“尝一尝。我曾在一本游记中看过一句话,说出门在外要‘吃小馆子,住大店’,这些街边小食铺子、小菜罐子,房舍陈旧、条件简陋,但能够长期开下来的,必定都有自己的一手绝活儿,而值得一吃的,往往就是这些绝活儿。” 说完,自己拿了一双烫好的筷子,往那盘子里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那碗里的菜裹着面糊过了油,从外表上看不出内里是什么,送进嘴里,用舌尖儿一抿,一股浓郁的肉香就在嘴巴里四溢充斥开来,竟是上好的羊腹肉,半肥半瘦的羊肉裹了面糊炸过,又在笼屉里蒸的酥烂,加入滚烫浇头,酥香软烂,味浓不腻,真真是好吃! 转回头看过去,就见徐襄迟疑着终于也吃了一口,菜色入口,浓香四溢间,徐襄脸上的抗拒瞬间不见了,被浓浓的惊讶赞叹所代替。 江夏咧着嘴笑开了:“怎样?这店家似乎也有一手绝活儿哈!” 徐襄的目光转过来,与江夏四目相对着,也露出一抹由衷的笑意来:“唔,唔,是不错!” 几个小厮丫头也略带拘束地坐了下来,但品尝到扣碗子菜肴的美味后,就再也没人顾忌什么规矩了,筷子来回飞快,眼见着几份扣碗子菜肴飞快地减少下去,江夏又要了三份不一样口味的扣碗儿,也都被这一行人片刻消灭,不到半柱香功夫,连最初那一盘,共八份扣碗子,就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汤汁了。六个人也不分主子奴仆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顾失笑起来。 江夏吃的尽兴,招呼着店家过来结账。 不留神间,有什么柔软之物在她嘴角擦过…… 第152章 济南府赵赫(4更) 江夏愣了一瞬,方才醒过神来,转眼看向身旁目光温润,唇色殷红的徐襄,突然觉得脸颊有些做烧起来,那一瞬间,她竟忘记了自傲的理智和冷静,很有些不由自主地扭捏道: “当着这许多人的眼……你作什么呐……” 徐襄的眼睛慢慢地弯了起来,然后,他缓缓抬起手,在他的手中还捏着一块原白色的素茧绸帕子。 什么扭捏啊,什么羞涩啊,瞬间消失不见,江夏只觉得脸颊轰地一声烧起来,不用照镜子,她也隐约知道,她的脸此时已经红成了猴屁股! “客官,您一共要了八份扣碗儿,杂拌儿三十个大钱,黄焖鸡……承您惠顾,统共二百二十个大钱。”那店家赶上来报账,顺道拯救了准备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江夏。 她这会儿看着店家油腻腻的胖脸都特别可亲起来,随手掏出一小块碎银子,约摸有不到五钱也差不离,江夏将它放进店家的手心里,笑着道:“店家的扣碗儿好吃,这些银子,不用找了!” “哎哟,小公子真大方,多谢小公子了!”那店家笑的满脸开花一样,连连拱拱手道了谢,然后转身飞奔到那锅灶边,片刻捧了个荷叶包回来:“难得合小公子口味,这是小店里的清蒸羊肉,香软酥烂,小公子带回去尝尝,好吃改天再来惠顾小店!” 江夏知道这店家不愿白承自己那些赏钱,心里对这店家又高看了一份,也不推辞,伸手将荷叶包接了过来,拱拱手道:“多谢店家了,改天有空定当再来吃店家的扣——碗——子!” 说得,她跟店家同时畅快地笑起来。 一顿扣碗子似乎就把徐襄给带歪了,离了卖扣碗儿的小食铺子,又看见有一家卖麻糖切糕的铺子,徐襄竟主动询问江夏要不要尝尝! 这种自动向吃货靠拢的积极性,自然是不能打击的,江夏使个眼色,让彤翎和翠羽去捡着各样买了一斤,打成方方正正的纸包串着一串拎在手里。 一路逛下来,江夏买的吃食物品,大大小小的包裹,两个小厮怀里堆满了不说,两个丫头的手里也拎满了,等从又一家南北货铺子买了五斤盐渍梅子出来时,江夏看了看几个满负荷的丫头小厮,果断将纸包塞到了徐襄的怀里。 不愧有‘繁华压两京’的称号,临清城借着运河的便利,天南地北成为通途,南方的婉约细腻,和北方的粗犷厚重,在此相遇,经过几百年的交汇融合,成为临清独有的一面,保罗南北各地风情民俗的同时,又赋予了临清独有的气韵。 走着走着,一行人走到码头附近,这边建筑相对低矮陈旧一些,但摆摊的,挑担的,推小车的,各个不同,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必有一番喧嚣的另类市井气象。 人流拥挤,摩肩接踵,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是谁主动伸出了手,两只手自然地牵住,紧扣互握,自然地犹如呼吸,江夏竟然一直都没留意到。 倒是有些人看着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目光讶然之后,露出或暧昧,或奚落,或不齿,或愤愤的表情来,江夏这才顺着人家的目光发现,她和徐襄的双手交握,比较关键的是两个人都穿着男装! 江夏默默汗了一把,却没有松开徐襄的手。笑话,这么拥挤的人群,他俩又都人生地不熟的,万一给挤散了,迷路不至于,但互相找起来,可是麻烦得很。况且,这里也没个手机,也没个广播发个寻人启事啥的。 正好,逛了大半天,江夏走到这里也有些累了,面对这拥挤的人流,她还是决定撤退。 拉拉徐襄的手,江夏扬声道:“咱们回去吧?” 徐襄歪着头,同样大声喊:“好!” 两个人仿佛瞬间体验了一把老去后的感受,对视一笑,齐齐转身,挤出那片拥挤……好在,小厮丫头们都挺利落,拎着抱着许多东西,也没给挤丢了哪个,江夏回头清点一下人头,笑着挥手:“回去吧!” 几乎是话音刚落,就听斜刺里传来一个声音:“哎,这不是徐贤弟么?什么时候到的临清?” 江夏愕然间抬头看过去,就见那边街口的一家茶铺子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正拱着手跟徐襄招呼的不是旁人,竟是顾家那个二少爷,顾青茗! 江夏微微惊愕之下,却也很快就镇定下来。 她又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更没什么需要隐瞒徐襄的事情……她心虚个什么劲儿。 “哦,原来是宋兄和顾兄,小弟今日刚到临清,特意来探望家姊,不过明后日就会启程北上,故而也没敢上门搅扰。”徐襄笑着回应,与那顾青茗和另一个绯衣公子寒暄。 那绯衣公子落后了几步,正往这边走过来,果然是江夏在船上见过的宋抱朴。这两个人倒是关系亲密,今日,再加个景谅,就又凑齐了! 跟着宋抱朴走过来一个浓眉青年,五官深邃皮肤黝黑,相对于徐襄的清俊温雅,宋抱朴的冷峻端凝来,这位则生着一张英气的面孔,五官大气硬朗,高个肩宽腰窄,行动矫健……啧啧,这样一副好身胚,没入伍从军,真是浪费了! 那边,顾青茗就很圆滑地替徐襄介绍:“这位姓赵,赵赫,赵楚阳!济南府人士,原来愚兄在济南燕子山书院读书时的同窗,而且还同舍数年,自己人,亲兄弟。……这位是徐襄徐析文,临清府人士,十五年,临清府院试案首,时年析文年方十五岁!” “原来是析文贤弟,为兄是个粗人,却最敬佩读书好的。这几日,宋……兄与青茗也一再提及你,说你有经韬纬略、定国安邦之才,说前段时间水灾流民一事,还亏得你写的一份疏陈。想闻不如一见,贤弟果真是仪表堂堂,气度不凡啊!”这位赵赫一开口,言语直率的近乎有些愣,竟与他的外表很搭……这样的人,真的不是军队里出来的么? 第153章 龙子龙孙?(1更) 顾青茗嗤笑,抬手拍了赵赫一巴掌,笑道:“自己知道是个粗人,还当着析文的面儿拽文……” 看得出来,两人关系极亲近,熟不拘礼那种,倒是让江夏想起大学同室的几个损友来,见了也是没一句好话,但真遇上事,却绝对是个顶个不会旁观的。 赵赫瞪他一眼,呵呵笑着也不以为意,转眼看见徐襄身后没说话的江夏,笑着问道:“这位小兄弟是谁啊?徐老弟怎么也不给介绍一下?” 那边顾青茗和宋抱朴都是知道江夏身份的,是以,没有人问及江夏,却不想这位赵公子直愣愣地就问了出来。 徐襄转眼看了看江夏,嘴角微挑,微微笑道:“此乃析文的内子江氏。” 江夏听着有些愣,却也只能默认。她与徐襄虽然没圆房,却实打实地是买回去的冲喜新娘,毕竟还没脱离关系的,否认不得,也没必要否认。 好在,徐襄既然点破了她的女子身份,她倒是不需要说什么,只需垂首曲膝行礼就好。 赵赫愣了愣,连忙向徐襄拱手一揖:“析文贤弟,哥哥不知道,不知者不怪罪,你可莫与哥哥计较哈。弟妹,赵赫莽撞冒犯,还望弟妹海涵。” 江夏微笑着摇摇头:“赵公子太客气了。” 顾青茗和赵赫都要拉着徐襄往酒楼里聚宴,江夏自然要告辞回去,宋抱朴一挥手,上来两个体型矫健的男子,“你们俩,将江姑娘送回景府,顺带拿我的一张帖子过去,让景谅也来,大家伙儿难得凑在一起,聚一聚。” 一直扮温良的江夏听了这话,不由地皱了眉头,这些人突兀的出现,本就让她有些不快,又那么强势地拉走了徐襄,就又加了一份不满,这会儿,听着说连好不容易知道在家里陪陪妻子的景谅也不放过,江夏心中的不快、不满,就瞬间高涨着,恼怒起来。 瞥了一眼徐襄,心知他不好说话,江夏自衬一个女子,说什么话,也不会有人认真与她计较,于是索性泼了脸开口。 她倒是知道压抑怒气,脸上还笑的温柔无害,道:“多谢宋公子好意!只不过,咱们带了丫头小厮,左右不过短短几步路,也不敢劳烦两位大哥了。” 她拒绝了这两个人的护送,叫景谅来的话也就无从谈起了。 那宋抱朴笑容一缓,看定江夏,沉默片刻道:“我与析文贤弟不是旁人,弟妹不用与我客气!” 江夏垂了眼,撇撇嘴心道,谁和你客气,人家是拒绝,你听不出来么?执拗、固执什么的,最讨厌了! 抬起头看过去,江夏尽量让自己笑着,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柔和,道:“不是客气呢,正因为知道二少爷与诸位亲厚,这才实话实说的。另外,此次咱们绕路临清,实因为景家大少奶奶,咱们家的大姑娘身怀六甲,临盆在即,情况却并不太好,这才特特过来的……据我所知,这会儿景大公子应该是在家里照料妻子,想必,景大公子因着下场参试,不能在家陪伴临盆的妻子,心中难免愧疚,想着这一两日多陪陪妻子,也是应该的。” 说到这里,江夏抬眼看了看脸上笑容尽散的宋抱朴,转眼又扫了一圈其他人的表情,见顾青茗和赵赫都是一脸惊诧之色,徐襄倒是半垂着眼睛,表情不显……哼,算你识相,没有露出什么不赞同、谴责之类的表情来。 暗暗冷笑一声,江夏索性放开了,接着道:“此次,景家大少奶奶怀的是双胎,孕期极为辛苦,生产时,也远比平常单胎来的危险……景大少爷夫妇伉俪情深,这时候多关切些、多陪伴些,也是人之常情。” 景谅懂得体贴关怀妻子,是人之常情,宋抱朴却根本不顾人家妻子临盆在即,硬拉着人家出来喝酒作乐,岂不是连最平常的人情都不通? 这话一出,宋抱朴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默不作声,只用黑沉沉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江夏,无声又无形的威压放开,让江夏隐隐有些胸闷。 “内子年岁小,不懂世事,心地纯朴,说话口无遮拦的惯了,宋兄别跟她一般见识。”徐襄上前一步,向宋抱朴拱拱手致歉,然后转身对江夏道,“宋兄命人叫姐夫过来,是一片好意为我俩践行的,别胡乱说话。” 江夏微微一愣,目光讶然着瞥了徐襄一眼。她知道鱼儿姑娘出身尊贵,宋抱朴是鱼儿的哥哥,自然也非凡人。只是,如今看徐襄的表现,她突然觉得,可能自己想的还不够……宋抱朴,难道是出身天家?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江夏却没能将它抓住,只好暂时丢开手。 她也赶紧整理表情,向宋抱朴曲膝道:“小女子出身乡里,口无遮拦惯了,看宋大哥与二公子亲厚,一时忘形,说话恣意了些,若是有冲撞冒犯的,还请宋大哥多多见谅。” “哈哈……多大个事儿,也值当你们俩这般!”赵赫上前来,开口打圆场。 江夏敏感地注意到,赵赫这样看似粗豪之人,所站位置,也始终落后宋抱朴半步…… 说着话,赵赫上前勾肩搭背,拉着徐襄道:“弟妹,为兄几个今晚就借你家析文用一用,至晚就还,你可别记恨我们哈!” 顾青茗也上前来,一脸相熟地对江夏笑道:“你不用惦记析文,饭后,我等自会打发人将他送回景府。至于宋兄的护卫,也罢了,有那两个小厮护着,也不会有什么事。” 说着,对江夏拱拱手,追着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的宋抱朴等人,往另一道街上的留仙居酒楼去了。 怀里抱着五斤盐渍梅子,江夏一边往景府里走,一边暗暗嘀咕,她终究还是意气用事了……唉,罢了,说都说了,再苦恼个个什么劲儿。再说了,她很快就脱离徐府了,那些人高高在上,与她大概终生不会再有什么关联了。至于徐襄,别说自己即将脱了干系,就是真成了徐襄的妻子,那些人也不会为了妇人的几句话,而真的做出针对徐襄的事情来。 将脑子里乱纷纷的思绪甩开,想着长贵长福跟着徐襄交接往来的,应该知道些事,于是询问二人,“今儿那宋公子倒是气势非凡,宋可是国姓,难道这位还是什么龙子龙孙么?” 第154章 大少奶奶心善慈厚(2) 长贵和长福互相看看,长贵笑着道:“姑娘聪慧,心思也细致。只是小的也不清楚宋公子出身,只知其身份尊贵,行踪神秘,但凡有他的所在,周边都有许多人明里暗里护卫着,小的们即便不跟着姑娘回来,也总被打发的远远的,不得近前。” 听了这话,江夏那猜测更确定了几分。 继而,又听长福道:“小的倒是听人说过,济南府的总督大人姓赵,就是不知今儿这位赵爷与那家是否有关联。” 长福寻思着,那赵赫赵公子看着是器宇轩昂,气度不凡,出身总督府赵家倒也不是没可能。只不过,他想的是赵家的某个旁支庶出之类的,可没敢往再高了想。 总督府,虽说总比不得皇家宗室,也不及京中那些世袭勋贵来的贵重,但在地方上,总督府署理一省或者几省,那就是一方大员,顿顿脚四方乱颤的角色,其实权、显赫、圣眷,又不是京中那些吃老本的勋贵可以比拟的了。 嘶,江夏轻轻吸了口气,心中却基本上判定了赵赫的身份。能够与宋抱朴一起之人,又是济南府赵家,差不多已经不做他想了。 之所以这般判断,还要说赵赫身上的英武硬朗气质,那种不自然间流露出来的军人的直爽和粗犷……总督府署理地方,与各省巡抚最大的区别就是兵权。济南总督府可是掌管着山东河南乃至南直隶十数万大军,赵赫出身总督府,身上不自觉地沾染了兵气……不,应该是大开大合,言行豁达的将军气度!也只有那等家庭中走出来的孩子,才能有这般气质吧! 景府里,景谅刚刚陪着徐慧娘逛园子回来不久。 徐慧娘逛的累了,回房稍稍清洗就睡下了。景谅竟也不曾离开,看着妻子睡下,他也拿了一本书,就坐在房间里,守着妻子看起书来。 江夏回到景府,有冯氏匆匆赶出来迎着,满脸欢喜地向江夏报喜:“大少爷关怀体贴,已经与大姑娘摈弃前嫌,和好如初了。刚刚逛园子回来呢!” 江夏听了也觉欣慰,一边随着冯氏往客院走去,一边笑道:“芷兰思虑周全,做事仔细,此次出门就将她留在了家里。她如今极好,你也不用挂记她了。” 冯氏抱着江夏买回来的一堆东西,屈了屈膝,道:“多亏了姑娘教导着……唉,只恨当初婆子糊涂,没能早早替她姐姐寻下门亲事,这才到了今日……” “不瞒姑娘说,若是可能,婆子倒是盼着芷兰那妮子能够消了籍,聘个正经人家,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去。”冯氏一脸感慨着说着话。在她这番言语背后,江夏却总觉得,有一种拉拢,或者说试图消除她敌意? 哈,她是打算离开徐家的,又怎么会在乎徐襄收不收丫头? 当然了,若芷兰真心不愿跟徐襄,打定主意要赎身,她倒是愿意拉一把。芷兰能找到婆家安稳度日很好,若是一时没有合适的人家,到她身边来,帮着打理也是个不错的帮手。 相对而言,芷兰比翠羽彤翎更周全细致些,遇事也能冷静对待。抛开前头的事情不提,江夏对这个丫头的能力还是很认可的。 笑笑,并不接这个话题,江夏道:“之前听芷兰说起过,玉翠也有了身孕,如今几个月了?也要显怀了吧?” 一提起大女儿肚子里的娃,冯氏也不由自主地透出丝笑意来。不管她怎么说,既然跟了景家大少爷,能够生个孩子,大女儿的后半生也算有了指望。总归是好事儿。 “嗯哪,刚满四个月,翠玉肚里的那个安稳,一直不曾折腾,她吃得好睡的香,倒是养的很好,如今肚子已经显出来了……也是大少奶奶心善慈厚,得知她有了身孕,就免了她伺候,拨了西边的独门小院让她住着,安心养胎。吃穿用度上,也从来不曾短缺过……呵呵,能跟了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也是那妮子的福气。” 江夏含笑听着,一路进了客院。这客院位于景府西路,在二门外,却相对独立安静,与景谅夫妻居住的院子相隔也不远,倒是用了心思。 打发走了冯氏,江夏立刻然让丫头们要了热水,沐浴过,换了一身半旧的月辉色碎丁香暗纹的袄裤,头发绞到半干披在身后,到榻上依靠着大迎枕歪着歇息了。 逛街是很愉快,但逛街回来,人就觉出累来了,这会儿,她的两条腿都酸胀麻木的没了知觉般,却也不习惯让丫头们捶打,反而打发了两个丫头也下去洗一洗去。虽然临近七月半,这白日的气温还是很高的,逛了一下午,丫头们自然也出了许多汗,洗洗也干净舒爽。 歪了一会儿,江夏就好没形象地扑在迎枕上,半眯着眼睛琢磨着徐慧娘的调治方法……徐慧娘的病,由气上生,也因着情志郁卒,导致行气不畅,血脉瘀滞,再加之肾虚无力运化水液,从而导致水液储留、水肿,水肿又加重了气滞血瘀,身体多处气血阻塞不通,从而导致昏迷、扑倒、神昏不省人事……再继而发展恶化,就危及性命。 她今日施针,疏泻瘀滞之气血毒素,汤药缓慢调理补益,明日仍旧行针疏泻,加上促气血循行之穴位……第三天,再行针,则疏泻为辅,调补梳理为主……配合景谅的关怀体贴爱护,让徐慧娘自己愿意活动锻炼,几种方法结合,应该能取得比较满意地疗效。只要徐慧娘生产不出意外,产后她争取及时赶过来,护她不至于产后发病,或者感染了去。 想着想着,江夏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就那么趴在迎枕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踏实,等她再醒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江夏活动活动身子,发现自己睡前抱着的大迎枕换过了,换成了柔软的方枕。虽然仍旧在榻上,身上却也盖了一床薄被。 外屋里已经点了灯,隐约有微弱的光线从门帘缝隙里透进来,还有喁喁的低语声,若有似无。 第155章 安胎符箓(3) 江夏屏息听了一会儿,那说话的声音太低,她听不清说的什么,只隐约听着其中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不是翠羽和彤翎,却不知道是哪个。 江夏掀开被子起身下榻,走了几步,外屋说话的声音停了,然后有人起身往屋里来了。 片刻,翠羽端着一只烛台走了进来,见江夏起身,就将烛台放下,一边笑着道:“看得出姑娘今儿累坏了,这一觉睡得真沉,睡了一个时辰还多了。” “是谁啊?”江夏坐在妆台前,让翠羽给她梳着头,随口问道。 “回姑娘,是玉翠姐姐过来了……哦,就是芷兰姐姐的大姐。玉翠姐姐一手绣活儿是得了苏绣绣娘真传的,比咱们这本地的绣活儿精致巧妙的多,只可惜,她跟着大姑奶奶嫁进景家时,我们还小,无缘向她请教,今儿能见上,自然要请教请教……彤翎绣了一枝石榴,已经打好了底稿,开始绣枝桠了……那丫头说了,她好好练针法,将来也替姑娘做几套全幅苏绣的袄裙出来,那样精致的花样绣法,也只有姑娘穿上,才能不被衣裳压下去,不至于成了人衬衣裳!” “哈哈,你们俩,真是满嘴怪话,也不知哪里学来的。”尽管嘴里这么说,江夏心里却很是赞同彤翎的着装观念。 人要选择适合自己的服装,而不要一味地选取过于夸张、过于奢华的衣裳,从而很可能导致人只看得见衣裳,看不见人,因为人的关注点完全被衣裳遮蔽了! 让翠羽挽了替她挽了个最简单的单鬟髻,后边的头发简单用发带系住,江夏接过翠羽递上来的海棠红收腰长半臂来,一边笑着道:“我自己穿,你赶紧出去将玉翠请进来吧,芷兰让咱们捎的东西在二号箱子里,你顺便寻出来,用的是绛红色的包袱皮儿。” 翠羽答应着,又将屏风边的落地灯点了,这才一路出去,片刻,江夏就听到她在外屋与人说话,接话的就是那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她微微皱了皱眉头,声音属肥,一般肺热容易造成声音沙哑……芷兰和冯氏不都说她挺好么? 心下思量着,江夏已经将半臂穿好,将柜子上的一个八宝攒盒打开,这是她从徐府带过来的,至于上街买的那些,她都没动。毕竟,玉翠是景大少爷的通房丫头,能怀上身孕,也应该是比较受宠的,临清街头的吃食,想必是不稀罕的。 寻思着,江夏从箱子里取出一小罐枇杷膏滋来,待会儿看看玉翠的情形,若只是肺热上炎导致的声音沙哑,让她拿着枇杷膏滋回去冲水喝上两次也就好了, 刚刚拿出来,就见彤翎引着一名身形清瘦,只有小腹微微隆起的年轻女子进来。 芷兰的容貌并不算出色,仅仅就是个清秀耐看,玉翠的容貌与芷兰有五六分相仿,偏偏,芷兰略淡的眉毛,还有稍稍显矮的鼻梁,在玉翠的脸上却得到了恰到好处的纠正,特别是一双含着轻愁的秋水双眸,柔柔一笑间,即便江夏一个女子,也忍不住有些赞叹。 “玉翠见过姑娘,冒然上门,打扰姑娘了!”江夏打量间,玉翠已经垂首敛目地拜了下去。 江夏本就是站着的,连忙伸手将她扶住,手掌握住玉翠的胳膊,才觉得眼前这位美人儿还真是瘦的厉害,胳膊入手,简直还不够一掐的。 心中暗暗惊讶着,江夏止住玉翠行礼,笑着道:“芷兰与我姐妹一般,你是芷兰的姐姐,也就不是外人,千万不要这般客气。你身子重,可要爱惜着才行。” 说着,让了玉翠在椅子上坐了,让彤翎沏茶:“别用茶叶,用一点儿咱们才做的莲子粉冲两盏来就好。” 彤翎答应着去了,江夏回头对玉翠道:“下午见着冯嬷嬷,我还问起过你,没想到这会儿就见上了。” 玉翠道:“自从有了身子,少奶奶就让我搬到了西跨院的一个小院里子住着,与这边倒是近的很,走几步就到了。” 有了身子反而送到跨院里来住……不管怎样,已经收了房的丫头,若非有心放出来,不是都应该住在内院,算内眷么?这跨院既然连着客房,怎么也不算内院了吧? 心里疑惑着,江夏也不好探问,只含笑聊起玉翠肚子里的孩子…… 提起孩子,玉翠的脸上就仿佛瞬间笼上了一层并不耀眼,很柔和,却能够让人转不开眼的母性的光芒。 她下意识地抚着小腹,嘴角含着微微的笑意,道:“……最初也折腾了两日,还是大少奶奶体恤,将她从城外玉泉观里求来的安胎符箓赏了一个,让日夜不离身地戴着,果然,戴上没几日,就不闹腾了,一直到现在,都安安稳稳的,再没折腾过……” 说到这里,玉翠略带羞涩地微微一笑,半垂着头,脸颊被乌鸦鸦的头发遮住,那一弯脖颈子如雪一般,细腻瓷白的,显现出一道美得令人惊叹的弧度来。 江夏莫名地觉得不对,只装作好奇道:“哦,这么听着,那符箓着实厉害啊,不知玉翠姐姐能不能让我开开眼?” 玉翠微微一笑,从脖子上摘下一个香囊来,双手托着送到江夏面前。 一股淡而清晰的香气扑鼻而来,江夏心中一凛,已经有了判定。 就说,这般美好的女子留在身边,怕是哪个女人也不会放心。这所谓的符箓荷包中,香气馥郁,初闻大概也就是檀香、安息香之类,对胎儿没什么好处,却也基本没有什么伤害。但在着香气之中,深深隐藏着一种香气,就是无数宫廷剧中常见的落胎药——麝香。 并且,这香囊的香粉中,还掺和了一味不太常见的外用药——红升! 麝香活血通经,催产;红升有毒,为外用药,拔毒提脓生新,用于疮疡疮口不敛,腐肉不净……因含有汞,严谨内服,孕妇、哺乳期和儿童禁止使用。 偏偏,一种催产落胎的麝香,和一种害人性命的红升,都一起出现在了徐慧娘赏给玉翠的荷包里,其动机、目的都已经不言而喻。 第156章 谁的悲哀(4更) 手里捏着那个荷包,江夏微一犹豫,扬起一抹笑,道:“这里头的配料倒是极好的……玉翠姐姐,不知能不能容我一点儿功夫,我将这方子记一记?” 玉翠之所以过来,一来是感念江夏替小弟治好了咳疾,二来,妹妹芷兰还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江夏就是要记一记配方,并不算过分,是以,玉翠半点儿都没迟疑,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江夏笑着谢了,抬眼看见翠羽和彤翎想跟着进来,翠羽手里捧着个包袱,彤翎则端着两盏茶,江夏就笑道:“正好,你们俩陪着玉翠姐姐说会儿话,我把这方子记下来。” 翠羽、彤翎并不知道她们两个说了什么,只看见江夏手中托着个荷包,并不是江夏自己的物事,想来是玉翠身上的药囊,自家姑娘精通医术,遇上新鲜方子,抄录一番也很寻常,是以,两个丫头也没多想,笑嘻嘻答应着,径直往玉翠身边说话了。 江夏住的是西间,徐襄安排的是东间,江夏从西间里出来,穿过中堂径直进了东间。 那荷包里的香料药物,她之前已经辨别清楚,自然不需要再研究什么,只是打开自己带着的香料匣子,从里头拿出一些小瓷罐来,依据对荷包香料的辨别,逐一斟酌用量重新调配,不多时,她就调好了一包香味几乎一模一样的香料,然后用一只素白的细麻布袋子装了,用系带扣好,随手装在衣袖里…… 然后,她拿出砚台、墨条,倒水研磨…… 西屋里翠羽彤翎正陪着玉翠说着绣花样子,彤翎特特地翻出江夏的一条裙子来,让玉翠看裙底边倾斜生长出来的一枝荷箭,一片半荷叶,那半片荷叶刚刚窜出,只伸展开半边,另半边还卷着未曾张开…… “啊!”突然一声惊呼从东间里传出来,彤翎几乎半点儿没耽误,手里还攥着那条裙子,人已经跑出西间,直奔进了东间。 “姑娘,姑娘,怎么了?”慌慌张张冲进东间里去,彤翎抬头却看见,江夏一脸沮丧地拎着刚刚那只荷包。只不过,刚才还很鲜亮的荷包,这会儿已经沾满了墨汁子,黑乎乎一团,眼见着是废了! “彤翎,你快看看,这个怎么办……这是大姑奶奶给玉翠安胎的符箓,从玉泉观里求来的呐……”江夏好像吓傻了,拎着那只墨汁淋漓的荷包,根本不知道怎么好了。 彤翎倒是个利落的,将手中的裙子往椅子上一放,伸手接过那只荷包,嗤啦一声,将外层沾了墨汁的荷包撕了,伸手将荷包里的一张黄表纸符箓和一个小小的药芯子取了出来。 或许是砚池中墨汁不多,也或许是江夏抢救及时,外边的荷包沾满了墨汁,里边的符箓和药芯子却并没有沾染到! 彤翎松了口气,抬头看着江夏笑道:“姑娘,你看,要紧的符箓没染了,咱们那里有好几个新做好未用的荷包,咱们取一个,赔给玉翠姐姐就是了,并不妨碍的。” 江夏略略迟疑道:“确实没有妨碍哈?” “嗯嗯,确实没有妨碍。”彤翎说着,笑着拉着江夏往西屋里去,主动替江夏说明情况,并飞快地翻了四五个新绣好的荷包出来,有葫芦形,有如意形,有榴绽百子形……倒是个顶个精致漂亮,并不比玉翠那个荷包差。 “姑娘不必往心里去,荷包奴婢还有几个,回去换一个装了就好,不用再给奴婢荷包了……”玉翠客气着推却着。 江夏却根本不给她推脱的机会,伸手从彤翎手中拿了一只芙蓉色的如意荷包,将那符箓和药芯子一起装了进去,锁好口,然后交到玉翠的手心里:“你可别再推脱了,再推脱,我可就当你是嫌乎彤翎和翠羽的手艺了!” “哪里,没嫌弃,真没嫌弃……”玉翠辩解两声,无可奈何地将荷包接了过去,重新挂在脖子上。 待她戴好荷包,江夏笑嘻嘻拿出一支怪模怪样的东西来,对玉翠道:“你应该听芷兰说过,我弄了个听胎动胎音的家什,我来给你听听,就当我给你赔罪吧!” 拿着听诊器,往玉翠隆起的小腹上放的时候,江夏的手都不可遏制地颤抖着,她的手心里一层细汗,冰凉一片…… 当听筒中终于传来微弱,却持续规律的胎心搏动声音,江夏自己都没察觉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唔……孩子很好,我能听到他的心跳了!”江夏笑着向玉翠报告。 得了江夏的诊看,玉翠满脸幸福地回去了,江夏让翠羽彤翎去送送,自己则重新趴到榻上,将自己的脸整个埋进松软的丝绵大迎枕中去。 送走了玉翠,她才想起,明日午后,她还得去给徐慧娘行针……突然,她从心底生出了一丝怯意。 她怕自己看见徐慧娘,想起玉翠珍而重之的荷包,想起,玉翠腹中,那弱的几乎不可辨识的胎心音,她怕想起,玉翠那般容色背后,是大把大把脱落的头发……她怕到时候,自己一时失了理智,刺偏了穴位…… 若是之前,未曾亲眼看见,没有亲自接触,她大概会一致声讨做人通房、做妾的女子,会厌恶这些人为何不能自强自立,为什么只学着以色侍人,换取并不可靠地所谓荣华富贵呢? 但是,当她真的接触到这个社会中的一些人,接触到身为正室的徐慧娘,也接触到通房丫头玉翠……她突然有些迷茫了,有些立场不明了。 这个社会,女子何其弱势,‘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一辈子都要听别人的,成为别人附属品,不能自立,更谈不起自强和自尊。 家世好的,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嫁了,相夫教子,孝顺公婆,伺候相公,还要管理相公的妾室和通房,甚至,还要教导养育这些女人生的孩子…… 家世不好的,很可能会因为让兄弟吃饱饭,或者为了兄弟上学读书,有所发展,就被卖掉,成为丫头、小妾,‘妾通买卖,’‘不过是供人乐哈的东西’罢了!当家主母恼了,提脚就能卖掉!连身家性命都在人家手里攥着的,又谈何幸福? ……这样的人生,哪一种不悲哀?! 悲哀的,不是某个正妻,也不是哪几个通房小妾,悲哀的是这个社会所有的女性,不管她的身份是正妻还是妾室、通房。 黑暗中,脑子有些混乱的江夏没有察觉到有人进了小院,渐行渐近,一直来到了她的身旁。 第157章 真想废了他(5更) “怎么了?身子不适么?”声音响起的同时,一只手伸过来,探向她的额头。 江夏一侧脸躲开的同时,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带着微醺之意,意外的,竟让江夏觉得有些舒缓,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讨厌。 “咦,你喝了很多酒?”江夏翻转身跳起来,伸手就按在徐襄的手腕上,片刻,她才甩甩手道:“还好,喝得不是太多……怎么想起来喝酒了?那些人灌你喝的?” 徐襄身患哮喘,是忌酒的,之前,徐襄外出访友会文,从没沾过酒,没想到,这一回却破了戒。 问过之后,江夏微微拧着眉头看着徐襄浅笑着摇头,突然问道:“是不是我说的那几句话冒犯了谁,让你用酒赔罪了?” 徐襄仍旧不语,只是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渐成开怀大笑。 江夏有些急,也有些看不惯这人过于灿烂的笑容。你说平常里成天价不见个笑模样,今儿,她心里烦气的要命了,他却笑的合不拢嘴……太气人了吧! “哎,你别笑了好不好!”江夏气急败坏地拍拍徐襄的胸膛,自以为气势汹汹,听在徐襄耳中,却是娇嗔中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 “好,好,不笑了,我不笑了……哈哈……”徐襄一边做着毫无原则的回应,一边控制不住地继续笑着。 江夏看他这样,很快气恼就变成担心了……徐襄的哮喘是不能大笑的,否则也很可能引发支气管痉挛,诱导发病。 “徐襄,徐襄,我问你个事儿,今儿那个姓赵的,是不是总督府的人?”江夏努力寻找话题转移徐襄的注意力,一个没注意,竟连名带姓地叫起了徐襄的名字。 “嗯?”果然徐襄止住了笑,目光湛湛地看着江夏,好一会儿,才勾勾唇角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回来的路上,我问了长贵长福,他们说总督府姓赵……”江夏将自己的推理简单一说,很快地收了话题,道,“你坐着歇会儿,我给你倒杯水喝。” “丫头们呢?怎么都不在屋里伺候着?”徐襄答应着,就在刚刚江夏趴着的榻上坐了,回手摸了摸榻上的薄被,一边好似随口地问着。 “玉翠刚刚过来了,我看她怀着身子,又没个人跟着,黑灯瞎火的怕她磕着碰着的,就让翠羽彤翎送送去。”说到这里,江夏突然顿住,她突然想起来,眼前这位是徐慧娘的同胞弟弟,若是牵涉到徐慧娘,徐襄大概不会在乎一个丫头的性命吧? 或者,换成是她,若是事关越哥儿,她也只要越哥儿活的好好地,若是需要,她会不会也会无条件地向威胁到越哥儿的人或物下手? 会么?……会的吧? “嗯,你怎么了?不发烧,不像是病了……是不是今天太累了?”徐襄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将江夏手中的茶壶接过去,揭开盖子倒了水。江夏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将茶壶拎在手里半天,竟没有打开盖子,就在那里作势倒水…… 她一不留神又开了小差,连徐襄何时牵起她的手也没察觉,就那么无限乖巧地任由徐襄一手茶杯,一手牵了她,缓缓走回榻旁。 放下茶杯,微微用力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了,徐襄微微低着头,看着江夏道:“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怎么看着这般神思不属的?” 江夏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此时的心情,也觉得,与徐襄根本无从说起。徐襄毕竟是这个时代的男人,还是个读圣贤书的男人,他应该比大多数人,都维护三从四德那一套吧! 这样一个人,你跟他讲什么男女平等?女子自强自立自主?……汗,会被他嗤之为离经叛道,痴心妄想吧!算了! 江夏叹口气,再抬起眼睛,眼底的纠结已经被她深深地压了下去,只是没了平日的明亮鲜活,淡淡道:“没什么,只是累了吧!” 说着话,听到外边彤翎翠羽转了回来,江夏就起身,招呼翠羽彤翎为徐襄备热水,伺候他沐浴去。 不等徐襄洗完,江夏就回了西屋睡下了。 徐襄披着半干的头发站在堂屋中,看着低垂的门帘,还有门帘后那一室静谧,他默立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身,慢慢地走回自己的东间去。 第二日,江夏照例去给徐慧娘行针。这一次,徐襄仍旧陪伴同行,景谅也在徐慧娘的屋里候着呢。 江夏以快了三分的速度,给徐慧娘行完针,连交待一声都没有,洗洗手,顾自去了。甚至连徐襄都没招呼一声。 若说她看见徐慧娘会觉得心里发寒,她看到景谅,则是忍不住满心的恶意。有那么一瞬,她很有一种扎一针,让他从此失去男人功能的冲动。 作为一个男人,娶了妻子,就要保护她照顾她爱护她疼爱她,并爱两人的孩子,保护他们,并陪伴教导他们长大……但是景谅怎么做的?哼,这样的男人,为人夫为人父,却没有丝毫的责任感,连最基本的保护都给不了自己的女人和孩子。这样的人,留其何用?! 她的理智约束着她,她不能那么做。于是,她尽快让自己离开,以免一时失了理智,真的出手废了他! 从徐慧娘的院子出来,江夏就回了客院,也不逛街了,哪里也不去了,就那么静静地摊在榻上,瞪着眼睛看着顶棚发呆! 不到申时,自来熟的彤翎就从小丫头嘴里打听了消息回来,今儿徐慧娘又犯了泻下之症,与昨儿不同的是,今日泻的厉害了些,而且腹痛的厉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方才缓过劲来。 其实,那小丫头不过是大门口负责洒扫的粗使丫头,听到的也不过一鳞半爪。 景谅看着冲进净房起不了身的徐慧娘,也是胆战心惊,徐慧娘更是捂着肚子一边呻唤,一边催促景谅替她请郎中“……还有那卫姑姑,也请她过来看看,是不是动了胎气啊?” 一声声催促,景谅被逼不过,只好说了真情:“娘子莫要惊慌,你这腹痛泻下,其实是江姑娘行针所致……” 第158章 嬷嬷用些心思吧 徐慧娘嘶声道:“那个小贱人……” “娘子误会了!”景谅在屏风外喝止了徐慧娘,接着道,“因你气虚血瘀,气滞脉阻,这才回虚胖、浮肿,浑身乏力……故而,江姑娘从昨日起,替你行针,为你祛瘀行脉……你昨天泻完之后,不也觉得身轻体健么?” 徐慧娘拧着眉头,捂着肚子,哪里顾得上思考,只知道自己快疼的受不住了,这疼怎么比生孩子还重…… 这一番折腾,直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徐慧娘方才脱力了一般,被丫头们从屏风后扶了出来。那边自然有丫头婆子清理秽物,熏香透气。 景谅却记起病情的需要,赶上那端马桶的粗使婆子,让她拿着马桶远远地敞开盖子看了一眼,差点儿熏吐了。捂着鼻子连连挥手打发了那婆子,又跑去院子里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胸口的翻腾之意下去,这才转回到屋里来。 徐慧娘肚子不疼了,脑子也很快恢复了思考的能力。一边招呼着丫头婆子伺候她洗浴,一边在心里琢磨。那江氏虽说粗鄙了些,但对她却还算恭敬小心,不断地打发人给她送药、送点心,陪着襄弟去应试,还不忘过来给她看诊……当然了,江氏之所以这么做,也是为了讨好自家兄弟,她也不用念她的情。 待她洗浴一遍,换了身干净衣裳,整个人真的如同脱胎换骨一般,浑身轻松适意,比昨儿更舒坦些,连长久以来,身体最内里的某些虚劳瘀滞,似乎也随着之前一番惨烈的泻下清除干净了。招呼润珠替她按按脚面、脚踝和小腿。 片刻后,润珠惊喜道:“大少奶奶,您腿上的水肿减轻了许多,大腿已经不肿了,小腿也明显减轻了,就连双脚也肿的差了些……您看,这双绣花鞋,您都有三个多月穿不下了,如今又能穿上了!” “哎,真的,扶我起来,我走走试试……”徐慧娘也跟着欢喜起来,行走几步,只觉得双腿柔软轻便,双脚也不再麻木,这种感觉,真是太美妙了!若非顾忌到身份,她恨不能蹦上两下,来表达自己的雀跃之情。 这一日,景谅自然继续陪伴在妻子身边,体贴关怀着,陪她一起去花园子里走动散步,两个人不知不觉地说起新婚的甜蜜,再互相望过去,目光交汇处,似乎都有一种回到最初的错觉。 徐襄也没有出去,江夏却并不理他。他只能默默地回到自己房间,拿了几份文章默默地看起来。两个人一东一西,隔着一间堂屋,却互不理会,一时,整个客院里都死寂成一片。 又转过一日,午后,江夏照例拿了针包准备去给徐慧娘行针,临出门,她微微侧着头对徐襄道,“今日就启程,你留下安排安排吧!” 徐襄略略有些意外,却没有反对,而是一口答应下来。他前天晚上就察觉到了江夏的异样,却一直不知从何入手……江夏这几日完全变了个人,从偶尔的调皮活泼,变得生人勿近,仿佛刺猬竖起了浑身的刺! 昨天去给姐姐行针,他多少有些察觉,但却不敢肯定。今日见她如此,徐襄已经能够肯定,江夏的异常应该是与姐姐或者姐夫有关。只是,他一时想不明白,姐姐姐夫怎么伤到她了,让她如此这般,却仍旧坚持为姐姐行针治疗! 唉,罢了,她已经开口与他说话了,相信再耐心等些功夫,很可能到了船上,换个环境,她的情绪就缓和了。就愿意与他诉说情由了。她做了那许多事,虽开始有些隐瞒,后边,也都主动与他坦然了。他,还是耐心等着吧! 这一日,徐慧娘为了不影响江夏行针,仍旧喝了药,睡下了。 江夏今日也理智了许多,只是行针仍旧行云流水,针落针起,让人眼花缭乱中,江夏已经行完针,走到脸盆旁洗手了。 “江姑娘,慧娘的情况怎样?”景谅赶上来陪着笑脸询问。 江夏横他一眼,抬脚就往外走。 景谅连忙跟上,出来门,就见江夏孤零零如一干挺直的标枪,站在院子当中等着他。 “江姑娘……“景谅上前,再次拱手想要询问。 江夏却并不让他啰嗦,只冷冷地看着他,缓缓道,“几个孩子都是你血脉的延续,都是你做父亲的责任,你有责任有义务护佑她们安然长大。” 说完,江夏也不再等景谅询问,抬脚就走,径直去了。 景谅站在大太阳地上,默然半晌,最终只能摇摇头,茫然地回屋里去了。 冯氏再次到了客院,江夏喝着茶,看两个丫头大箱子小包袱地忙着收拾行李,一边招呼冯氏道:“嬷嬷且歇会儿,让她们两个丫头收拾去,反正没离开这个院子,不管什么东西装一装,天亮到了德州就又得铺排开了……” 说着,江夏脸上的冷气似乎渐渐淡了,转头还对冯氏笑了笑,道:“冯嬷嬷旁的不用操心,倒是玉翠那边,你要用些心思才是……前日晚上,玉翠来过我这儿,我替她诊了一回,其他的也还罢了,玉翠怕是吃食上不够上心,她和孩子都有些弱……若是积弱日久,到生产时,可容易吃亏的。” “啊,竟然这样?我就说她看着又瘦了,她偏偏说是苦夏,没胃口吃不下……”冯氏说着,不由露出些懊恼来。她进府就要去大少奶奶跟前伺候,回家还有男人、大儿子、小儿子一家子人,一大摊子事儿,她颇有些疲于奔命,有些照应不暇……不过,既然江姑娘这般说,她是要郑重起来了,回去就跟老头子商议商议,她且搬到玉翠那个院子里住着,早晚照应着,好好地给她调养调养。 江夏喝了口茶,又缓缓道,“其实什么人参燕窝,也不一定就是好的。你记得一句话,五谷杂粮最养人。” 又道,“其实,冯嬷嬷是积年的老嬷嬷,这些事上比我懂得更多。你照应玉翠的时候,就自己弄些五谷杂粮来吃,也可以去买些羊骨、猪骨炖汤,多熬煮些时候,炖的汤汁浓浓的,喝汤,或者做菜调味都是极好的,还特别养人……” 林林杂杂说了一回,江夏觑着冯氏若有所思,也就住了口。 该说的她说了,她也就只能提点到这一步了。别说她没去看过玉翠那边的吃食用具,但既然一个荷包里都能给做下手脚,吃食什么的,自然不会放过吧?只是,这番动作极隐蔽,若非她恰好看见,怕是等玉翠母子一尸两命,也不会有人怀疑是被人做了手脚…… 没见,冯氏不还口口声声地说:大少奶奶温和宽厚嘛! 第159章 不想成为徐慧娘( 7) 离开景府,重新上了船,站在船头看河水悠悠流淌,成年累月,仿佛从不知疲倦。 做一个深呼吸,河面湿润微凉的空气,吸进肺里,仿佛荡涤了这几日的郁气,江夏整个人才感觉好了些。 那种深深的大宅院中太压抑,她不过是住了两个晚上,就已经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淤塞了,并且充满了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仿佛落叶杂草腐烂发出的味道…… 她撩起衣摆,随意在船头坐下,将双脚放下船舷,随意地悠荡着,任船头激起的水珠飞溅,打湿了鞋面和裤脚。若是可以,她其实更像脱掉鞋袜,光着脚感受河水的清凉,但,还是不能够,来来往往的船舶上有好多双眼睛。 唉,人生总是这般充满了无奈,并不能有真正的恣意纵横。 好在,江夏是个容易满足的。 她坐在船头,听着河水打在船身上发出轻而明快的哗哗声,她的目光放到远处去,看越发苍翠葱茏的树木,看大片大片一望无际的田野庄稼,看远处半隐半现在树影子里的屋舍村落,不久,有一缕炊烟袅袅升起来,点缀了明晃晃的夕阳照耀下的大地,渐渐地,炊烟四起,夕阳西坠,在一片绚烂的霞光里,有妇人站在家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呼唤声传来,悠远的看似平常不经意,却饱含着浓浓的爱意,成就一代又一代人童年最深刻的记忆画面。 一道清瘦的身影,被最后一抹夕阳拉的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河堤上去。 那身影缓缓走到江夏身后,抖开手里拿的一件斗篷,披在江夏肩上。江夏垂了垂眼,没有回头,也没有作声。 徐襄却并未因这冷落而离开,他也学着江夏,在船头坐下,或许因着没惫懒惯,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难免扎手扎脚的,生硬而笨拙,把腿放下船舷的侍候,他的身子一歪…… 一直沉默的江夏却瞬间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 徐襄缓缓将半曲着的一条腿放下去,转回眸子看着近在身侧的江夏。江夏察觉到徐襄坐稳了,就想着放手,却被徐襄按住。 “别再不理我了,好么?”徐襄的声音很低,微微低沉着带着丝不明显的沙哑……看似平静,却隐约透出无限的委屈。 他做了什么?其实,他很无辜,他只是被迁怒。 江夏垂着眼,不敢对上徐襄清澈中透着委屈的目光。 渐渐地,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因为垂着头,额头恰好抵在徐襄的肩头,那股梗在心里的东西,突然涌上来,卡在她的喉咙里,堵得难受,生生地疼。 毫无征兆地,泪水夺眶而出。 她不想成为徐慧娘,更不想成为玉翠,所以,她强迫着自己无视徐襄的小意温柔,让自己遗忘他对她的宽容和维护…… 她在心底无数次对自己说,他只是穿越大神给她设定的npc角色,她给他治病、救他性命,却独独不能对他讲什么感情!他终究是这个世界的男人,拥有这个世界最传统的思想、道德观念,那些她完全无法接受的东西,在他心中,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她,与,他,终究,只能是两条相交线,在穿越的那一刻,相遇,却早已经注定了,各奔东西,无可回头。 这么想着,江夏这几日来烦躁的心绪竟然也意外地平和安宁下来,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滴,抬起眼,对徐襄露出一抹微笑,笑容平和宁静,亲切温暖,却没了半点儿羞涩和忸怩。 莫名地,徐襄不喜欢她这样的笑,他有些不明白,有些困惑,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我只是有些不适应景家的环境……让你担心了,对不住。”江夏声音轻柔和缓地解释,道歉,看似很诚恳,徐襄却直觉的哪里突然不对了。 江夏的原因,原本该美好甜蜜的夕阳晚照,舟头相伴,变了味道。 两人沉默着坐了片刻,江夏就坐不住了,她利落地起身,笑着对徐襄道:“天不早了,我去看看做了什么晚饭……这样的时候,炖个鱼汤喝喝才好!” 说完,不等徐襄回应,她就快步往船尾走去了。 抛开了思想的包袱,江夏重新轻松活跃起来。她来到船尾,还真让她猜中了,那边的船舱下隐着一个暗仓,有谁孔与河水相通,前后各有一孔,船行河中,水流就从前面的孔进入,再从后边的孔排出去,仓中养的鱼就如生活在活水中,不会没有饵料,也基本不会死掉不新鲜。 江夏忍不住连连赞叹,果然生活中处处有智慧啊! 招呼两个丫头过来帮忙,江夏捞了四条半尺长的鲫鱼。杀鱼有船公动手,这些常年行船的人,杀鱼个顶个是好手,不消片刻,四条鱼就去了内脏和鳞片,干干净净交到江夏手中。 起锅,放油,江夏将四条鱼入油锅煎。两条小火煎至微黄就取出待用,另外两条则继续煎到六七分熟,然后将葱姜蒜片等调味料放入,再放入糖、酱油、香醋,文火焖炖至汤汁收干,出锅,撒上香菜末。 锅洗净,重新放入一点点油,放入葱姜蒜略略爆一下锅,然后将之前煎过的鱼入锅,添清水两瓢,略略放一点糖,大火烧开,转小火炖两盏茶功夫,鱼汤成为诱人的奶白色,放入适量的胡椒粉、盐,调味出锅。 一道水煎鲫鱼,一道鲫鱼汤就可以上桌了。 江夏带着两个丫头,在船头安置小几,将煎鱼、鱼汤,连通厨娘做好的小菜摆布开来,江夏先执了汤勺,盛了两份鱼汤,给徐襄一份,自己也捧了一份,慢慢地喝下去,鲜香满口,热乎乎地一直进入胃里。 江夏觉得料不足,又添了一点点醋在自己的汤中,微酸的醋香加鱼汤的鲜香,互相作用,更加激发起人的食欲,让人胃口大开。 啧啧嘴,江夏暗暗感叹,若是有一颗鲜辣椒,切成末放进来,味道会更好! 可惜,这念想也就在心里想想罢了,前天,她抱着偌大希望,逛遍了临清城的南北货铺子,南瓜子和西红柿种子倒是都看见一些,辣椒却是一直没能找到。或者,这个时候,辣椒还没传进来吧! 江夏举着汤碗,很有些豪气干云的味道:“来,预祝二少爷旗开得胜,名登榜首!” 第160章 为兄替你买下可好(8) 徐襄微微挑着眉,有些失笑地摇摇头,也端起鱼汤回应。 江夏捧着汤碗凑上去,叮地碰一下,抬头,喝一口鱼汤,向着徐襄举杯示意,咧着嘴笑的欢快,仿佛之前的阴霾、阴郁,都不曾在她身上出现过。 徐襄也情不自禁地被带着愉悦起来,脸上也重新有了笑容,他微微眯了眼睛看对面的笑靥如花—— 月夜、行船,灯笼下一桌美食,还有美人相伴,笑语彦彦,笑颜若花,嗯,明明没有喝酒,怎么觉得有些微醺了? 临清距德州本就不远,夜里行船,一路缓缓而来,当江夏在船舱里睁开眼睛时,船也早已经停靠在德州府码头上。 晨色雾霭一片朦胧中,江夏走出船舱,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上的斗篷。早晨的河风,很凉! 徐襄已经起了,正站在船头上看千帆叠影,看码头上人影憧憧,一派繁忙景象!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回头来,徐襄对上江夏一双仍旧带着睡意的眼睛,由衷地露出一个微笑来,轻声招呼:“早!” “早……”江夏懵懵地回应,还下意识地抬起爪子挥一挥,目光被码头上一派繁忙所吸引。 看着繁忙往来的人群,江夏突然联想起了蚂蚁,一样的忙碌,一样的低微,一样的所求不多……人如蝼蚁,真是贴切! 没有等多久,景家别院的管家范叔就带着马车赶到码头接应。 下船登车,马车穿过匆忙的人流,离开码头,一路往城东的景家别院去了。 南富东贵已成为这个时代大多数城镇的普遍格局,能在城东安家置业的,大都是有身份的,像景家这样的五品人家,在一片官宅之中,并不太突出。 整齐的三进院落,分东西两路。江夏和徐襄就住在西路第二进的客院中。 院子里本就有婆子和粗使丫头,客客气气接了一行人进去,又赶着给送了热水过来,洗梳了一番,热乎乎的饭菜也送了上来。 一边吃着简单却精致的早餐,江夏在心里暗暗感叹,这景家不愧是官宦之家,气度不同。临清的景府这般也就罢了,连这个小小的别院里,也这样井井有条,真是不一般呢! 吃过早饭,行李就送进来了,江夏带着两个丫头将带来的行李从箱子里拿出来,重新布置妥当。 景谅比他们晚一日出发,却在同一日到达。 傍晚时分,景谅到达别院的时候,江夏已经带着两个小丫头在院子里的小厨房开了火,做了两个菜,送过去给景谅接风了。 第二天一早,徐襄吃过早饭,就与景谅相伴出了门。 江夏就坐不住了,于是,留了翠羽在家看门,让彤翎扮作小厮,她则换了一件宝蓝色交领直缀,戴了顶学士巾,腰上挂只青缎子泥金荷包,手中捏一把扇子,摇摇晃晃地出了门。 德州府,自古就有“九达天衢”、“神京门户”之称,乃运河上的漕运重镇,也是运河出京后第一个大码头,又是德州府衙门所在地,故而,人口繁茂,市井繁华,与临清单一的运河风情又有不同,多了几分历史积累的厚重,和州府政治中心的气象俨然。 江夏两人也雇用车轿,只辨别了方向,随意挑了条街道,一路往市中心繁华处走去。 看着新鲜的街景,江夏和彤翎两个都兴致勃勃的并不觉疲惫。三转两绕的,两人终于走到一条商业繁华的街道,就见街两旁商铺林立,又有摆摊的,推车的,挑担的,林林总总,不胜枚举。吆喝声叫卖声好友相遇的高声问候,声声交杂,喧嚣而热闹。 “姑娘,你看!”彤翎扯了扯江夏的衣袖叫着。 江夏抬起折扇敲在小丫头的脑门儿上,嗤她一声道:“你个糊涂丫头,怎么又忘了?再叫错了,以后不带你出来了。” 彤翎摸摸头,吐吐舌头,连连点头应承着,再说话故意大声道:“公子,你看那边的荷花灯,真好看!” 这一路走过来,江夏就注意到路两边的摊位,竟有好些个卖黄表纸、金箔银箔之类的烧祭之物,想了想不由失笑,她们竟赶上了七月十五中元节! 中元节,俗称鬼节,据说每逢七月十五,阴间鬼门大开,放重鬼出世……故而,又有中元夜百鬼夜行之说。大凶大恶之日! 江夏晃晃扇子,将某些不好的联想挥走,随着彤翎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摊位上,摆着好些个荷花造型的灯笼。 那卖荷灯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老汉,一见有客人,连忙上前招呼:“这位哥儿可是要买荷灯?不是老汉自己吹嘘,老汉的灯可是全德州城最好的,放进水里,保证能行出十里开外去……” 眼前的荷灯扎制的确实精致,江夏情不自禁地拿起一只并蒂莲河灯,看那灯下有荷叶做托,上边插着两朵水粉色的并蒂莲花,荷叶荷花俱做的精致漂亮不说,连花中间的莲蓬莲蕊也都样样俱全,栩栩如生。 “姑……公子,你看这个,这个里头还有只小蛤蟆……”彤翎拎着一只荷灯举到江夏面前,指着莲蕊中趴的一只青蛙给她看,那青蛙呈蹲伏状,两眼鼓起,似乎正在瞪视着两个少见多怪的! “哎,是挺有趣!”说着话,江夏将手中的并蒂莲灯放下,伸手接了彤翎手中的荷灯,转脸向老汉问价:“大叔,这荷灯几个钱?” 江夏二人穿着整齐,又是一主一仆,生的又都清秀俊俏的,那老汉就将二人当成来德州应考的学子,心里盘算着,这读书人大多不经世事。于是,老汉满脸淳朴憨厚地咧着嘴笑笑,搓着手道:“这位小公子看着就是个清雅人物儿,捧着一盏荷灯往河边一站,怕是能将整个德州城的年轻人都比下去。有公子这等人物来放,也是老汉这些荷灯的福气,这样,老汉也不挣公子的钱了,公子就给老汉个纸钱吧,一盏灯只需给五十文就好!” 谁知,刚刚被夸了清雅的某人,却丝毫没有清雅人的自知,一听老汉喊出的价格,立刻就跳了:“五十文?太贵了吧?” 荷灯她没买过,但三岔镇的时候,她买过很精致的灯笼,绢纱糊的,还有手工白描山水图案的,不过三十文!他一个纸糊的荷灯就要五十文?指定是坑人的呀! 那老汉一脸笑不带变的,指点着荷花中的小青蛙,正要表白表白自家的东西好,从旁边突然伸出一只大手来,伸手就将江夏手中的灯拿了去,“贤弟是否不方便啊?为兄替你买下这只荷灯可好?” 第161章 大饼兄抽风啦(9) 此兄,个子不高,身材一般,长相一般,唯一有点儿特点的就是一张大饼脸和一双蝌蚪眼。 江夏瞅了瞅彤翎,彤翎也正向她看过来,两个人目光相会就传递了一个信息,这个人她们确实没见过! 嘿嘿一乐,江夏晃晃手中的折扇,睨着大饼兄道:“你谁啊?小爷买不买得起,关你毛事儿啊?” 说完,扯了横眉立目的彤翎一把,就要离开! 这人凑上来,眼里都是毫不掩饰的调戏之意……江夏不是胆怯,只是不想惹事儿! 她一个姑娘,能斯斯文文的时候,还是不想自毁形象,显出辣手的一面的! “哎,小弟弟别走嘛!”可惜某人好不自在,一见江夏两人退走,以为遇上软弱可欺的了,竟壮着胆子伸手来拉江夏的胳膊。 “你干啥!”彤翎本就是个脾气大的,刚刚不让江夏拉着,都要开口骂了。这会儿一看大饼兄竟动手动脚的,登时怒了。挥手拍过去,啪地一声,将大饼兄的爪子打开去。 “嘿嘿,小的竟然是个泼辣的!”大饼兄被打了不但不生气,反而贱笑着继续往上凑。 彤翎还想挡在前头,被江夏用扇子一拨拦住,她一手负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已经从针囊中取出一根银针捏在手中,右手则轻轻巧巧地转着扇子,嘴角甚至还含着一丝微微的笑意,睇着涎着脸凑上来的大饼兄:“你一再纠缠,所为何来?” 见江夏嘴角含笑,并无恼怒模样,大饼兄心里痒痒的,简直跟猫爪子抓挠着一般,恨不能下一刻就把这俩小美人带回去……嘿嘿…… “所为何来?哈哈……小美人儿,长成这般模样,着实可人疼,哥哥看着心里爱得慌,这不,想着将你带回去,好好疼疼你……” 说着话,他竟色胆包天地伸过爪子来就要摸江夏的脸! 江夏微微一侧脸,一举手中折扇挡住这只咸猪手,另一只手却极快地往那人腋下扫过,同时,嘴里喊道:“你这是做什么?” 声音带着惧意,似是吓坏了一般。 同时,转身急退几步,躲开大饼兄四五步处,才堪堪站住,站住的时候,脚下还踉跄了两步,一副文弱模样。 “公子!”彤翎上前将她扶住,然后,感觉的江夏轻轻地拍了拍她,这丫头有些愕然。 江夏没工夫向彤翎解释,扶着她的胳膊往后看了一眼,就见那大饼兄还保持着举着手的姿势,一脸愕然的表情,仿佛傻了一般,片刻,那人手臂猛地伸直,脖颈向后反张,噗通一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起来! “哎哟……这是犯了羊角风了!”一个看热闹的人开口叫道。他家邻居就有抽羊角风的毛病,所以,一见他就喊出来啦! 旁边又有人骂道:“呸,一个抽羊角风的还出来胡作非为的,活该!” 又有人一脸正气道:“就是,这样的人抽风抽死算啦,活着也是祸害……” 江夏将众人的议论喝骂听在耳朵里,嘴角溢出一抹冷笑。刚刚她和彤翎被人骚扰欺负的时候,这些人的正义感在哪里?连一个站出来说句话的都没有! “走!”江夏拉了彤翎一把,慌慌张张闪进人群,片刻就走的看不见了。 “公子,你……那个人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抽起风来啦?”彤翎又惊又吓的,这会儿脸色发白,很有些不好看。 江夏拍拍她的肩头,勾唇一笑道:“那种病,说不定啥时候就犯的,谁知道是怎么啦!” “嘿嘿,也亏得那人犯了病,不然还有的纠缠!”彤翎恨恨地说着,随即又抬起手,低着头打量起自己来,“姑娘,咱们都穿着男装啊,那人咋还上前动手动脚的?我这些日子一直偷偷地学着长贵长福跟他们差不多了呀!” 听着彤翎小丫头苦恼地叽叽咕咕,江夏挥挥扇子,一拉她的手往前继续走:“别胡思乱想了,那样的人,谁知道还正不正常啊,说不定脑子不好使了,男女不分了呢!” 她很想对彤翎小丫头说,世上还有个东西叫‘男风’吖!算了,小丫头单纯点儿才可爱,她就不要污染小丫头纯洁的小心灵了! 原本能出来逛街是很兴奋的事儿,竟过大饼哥那一闹,彤翎有些胆怯了,拉着江夏的袖子,问了两三遍,要不要回去! 江夏拍拍小丫头的手,宽慰道:“安啦,你就放心吧,大街上的这么些人,有几个抽风的?……嗳,那边有个卖荷灯的,咱们过去看看!” 一听有荷灯,彤翎小丫头的眼睛也亮了,抖擞着精神跟上了江夏的脚步,一边还嘀咕着:“刚刚那盏带小蛤蟆的,多好看啊,要不是那个抽风的混子,咱们这会儿都买下了。” 江夏回头瞅她一眼,看她脸色好了不少,重新活泼起来,不由笑道:“你都说了,那就是抽风的货,咱大人大量,不跟那种人计较哈!” 彤翎用力点点头,加快了脚步。她已经看见了,那个摊子上也有带小蛤蟆的荷灯。 “咦,公子,公子,你看那一只,还有只去蜻蜓呐!” 江夏含笑看着恢复了活力的彤翎,笑嘻嘻地先将那只小青蛙荷灯拿在手里,向摊主问价:“大哥,这灯怎么卖的?” 这回卖灯的是个年轻人,倒是相对实诚些,因着旁边还有几个人也在看灯,那摊主就没有过多地兜揽,只瞥了一眼道:“单头的十五文,双头的二十五文,带小玩意儿的三十文!” 江夏听着这价格倒还算实在,毕竟荷灯也就中元节卖一天,应节的东西,卖的稍微贵一点也是正常。于是,也就没再放下,抓着那只青蛙荷灯,看着彤翎挑选其他款式。 “哎,公子,那边,那边那个,两朵荷花还带着一枝荷花苞呢……你在看这一盏,这莲蓬里藏着两只小蜜蜂,哎哟,这么一丁点儿的,可怎么做出来的?”彤翎兴奋着,眼睛都挑花了,两只手里却仍旧空空的。 江夏索性招呼摊主,将彤翎指点的几只荷花灯都拿下来,彤翎一回头,给吓了一跳:“姑……公子,你怎么都让人拿下来了?我就是说说……” 第162章 你伤了我兄弟?(10) 江夏看着一紧张差点儿露了馅的丫头,笑笑道:“什么就是说说?咱们两个出来了,也不能只顾着咱们自己啊?也得带几个回去,给翠羽她们去。” 彤翎一听这话,才松了口气,看着江夏与摊主会了钱,就主动将几盏灯都拿在自己手中——还好,那摊主用一根细细的线绳将荷灯串起来,一拎一串的,挺方便不说,晃晃悠悠的还很好看! 买了荷灯,再看满大街的金箔银箔黄表纸啥的,江夏也没了逛下去的兴致,带着彤翎转头往回走。刚刚,她记得来的那条街上有一家卖驴肉的,天上的鹅肉,地上的驴肉,特别是带皮驴肉,可是滋阴补血的好东西,关键是还特别美味! 往回走,自然又经过了之前那个卖荷灯的摊位,只不过,刚刚还挂了许多荷灯的摊子,不多会儿功夫,竟人去摊空,换成了一个拎着筐子卖鸡蛋的老太太! 或者人家摊主有什么急事,着急走了呢!江夏也没往心里去。 彤翎丫头买了荷灯,忘了之前的惊吓,眼珠子转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的,早就忘了那荷灯摊位的事儿了。 绕过街口,果然老远看见高高挑起的一面布幌子,上书一个大字‘驴’,那店面的牌匾也有意思,就三个字‘王小驴’! 江夏之前看见笑过一回,再次看见,还是忍不住莞尔。 这店家也是个有意思的,居然起了这么个名字。 彤翎拎着荷灯,江夏就自己走上去,让看店的一个花白须发的老汉给称了几斤驴肉,又要了半幅驴板肠。看着那店家动作麻利地细细切了,用荷叶包了递过来,江夏掏出银子付了钱,一边转身,一边盘算着回去烙那种千层酥火烧,夹了驴肉吃,就是现代很普及很好吃的一种小吃‘驴肉火烧’。驴肉板肠嘛,自然是用青辣椒炒最出味儿,可惜,她还没找到辣椒,只能退而求其次,用香菜炒,再放一点儿花椒,也不赖……心里想的正美呢,一抬头,却对上一张满脸惊讶的脸。 “你,你不是那个谁……” 江夏想掩面而去啊有木有?这算不算,七月十五不宜出门?出门就遇鬼啊! 她就是出来逛个街啊,前头让她逛上个好男风的腌臜货不说,一转眼,又让她遇上个熟人。而且,是她很不想遇上的人——那天在临清才见过一次的赵赫,疑似总督府出身的公子哥儿! 比较头疼的是,她今日出门可没跟徐襄打招呼,算是偷偷出来的。遇上赵赫,是不是徐襄也在附近啊? 可,这样面对面地遇上,她即便跑了,怕也无用,赵赫大概不会想着替她遮掩,说不定还会特意问到徐襄面前去……算了,她也没什么不可见人的,何必扭扭捏捏躲躲藏藏,遇上了,大大方方招呼就是了。 说起来一大篇,其实心思一转也就眨眼的功夫,江夏就打叠起精神来,大大方方对着赵赫一笑,拱手道:“没想到竟是赵兄!” 赵赫一句话没说完,半张着嘴,愣在当场。 徐襄徐析文家里的这位,那天看他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啥时候跟他这么熟络了?哎,不对,她可是徐析文的媳妇儿,跟自己这么熟算咋回事啊? 众目睽睽之下,江夏可不想让赵赫道破她的女子身份,见成功堵住了赵赫的嘴,江夏眼睛一转,给彤翎打了个眼色,就笑着道:“没想到赵兄也到了德州府,真是意外之喜。” 赵赫毕竟是那种家里出来的,性子是直爽了些,但并不代表他心眼儿少。惊讶之后,也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见江夏这般作态,与那日的低眉顺眼、火爆性子又有不同,竟是大方得体的少年模样,若非他知晓她的身份,仅凭看的,怕是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是个女子! 出了生的过于俊美了些,举止言谈,包括最泄底子的眼神,都无一不是大方洒脱,哪里有半点儿女儿之态! 倒是个有趣的! 心里起了兴致,赵赫的脸色自然就越发缓和了,笑着道:“刚刚没想到在此遇上贤弟,一时失态了,贤弟莫怪哥哥我才好。” 听他竟顺着杆儿爬上去了,江夏也露出了一抹笑意,拱手道:“兄台说笑了,贤弟不敢!” 说完,江夏就想着提个借口开溜,却不想,她还没开口,却从旁边呼啦啦冲过七八个人来,其中一个跑在最前头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那个诬赖腌臜货——大饼哥! “就是她,就是那个卖屁股的,就是她害了小爷,哥哥们可要替兄弟我出口气啊……”大饼哥这会儿没有半点儿之前的嚣张样儿,身上的衣服显然没换,滚得一身的泥土,皱巴巴地挂在身上,衣襟也不知去哪里挂破一块,一大个口子耷拉下来……再加上脸色蜡黄,一脸病色……乍一看,还以为是哪里窜出阿里的乞丐呐! 江夏微微一皱眉头,将手里拎的荷叶包转手交给身后的彤翎,同时低声道:“赶紧回去,回去叫人!” “公子……”彤翎带着哭腔叫了一声,到底还不算太执拗,转身,朝着来路飞奔去了。 那群人也看见了彤翎跑路,但瞅了瞅主犯江夏没动,那几个人也没动。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穿着一件暗绿色团寿纹长袍的男子沉着脸走了出来,冷冷的盯着江夏道:“是你伤了我家兄弟?” 江夏这回手里就剩一把折扇了,她也不害怕,轻轻晃着手中的扇子,脸色淡定地看着那络腮胡子,道:“这位,既然自承是大哥,想必也知道自家兄弟有没有隐疾暗病……再说了,这说话之前,还请看清楚了,我一介读书之人,手只能握住笔杆子,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也毫不夸张,任谁看着,我,能伤得了你家兄弟?” 说着,江夏扬天长笑一声,止了笑,郑重拱手道:“多谢这位大哥抬举,只不过,此等威名,在下实不敢当!” 第163章 不如打断腿 那络腮胡汉子冷色冷峻,眉头紧皱,在江夏说话的时候,就一边观察打量,一边暗暗琢磨。 正如江夏所说,那个大饼既然是他兄弟,络腮胡汉子自然知道自家兄弟那点儿毛病,不爱女人,偏偏喜欢细皮嫩肉的男人,还不要南风馆里的,只说那些太脏……可大街上好好地男子,有几个会让你胡作非为的?遇上烈性的,被纠结了人毒打也不是一回了…… 他也是恨铁不成钢,可摊上这么个亲兄弟,他能咋办,出了事儿还得护着! 往日,招惹了事情挨顿打也就罢了,今天,大饼挨得却不是打,而是莫名其妙地抽了疯……这抽风之症,可是很棘手的,万一从今之后,就有了这么个病根儿,一次一次地发作,这个人可就废了! 又听大饼说招惹的不过是外地来的德州考试的学子,看着年岁不大,约摸十四五岁年纪,身边只带了个小厮…… 络腮胡子带着兄弟们找住来,却不是为了寻仇—— 一来,他自知理亏,并没想着找场子,只不过想仗着人多势众,吓唬吓唬,问几句真话出来,以后还会不会抽风! 二来,他听大饼详细说了抽风前后的经过,大概猜测,那俊俏后生很可能不是书生,说不定是江湖上哪个隐世医学世家的人呢! 医者,能救命,也能杀人。真正医术精湛出神入化之人,杀人同样可以做到于无形之中。今日之事,大饼无礼在先,却还留了条性命,就说明人家留了手…… 若真是这等神乎其神的医技,自然要尽力交接……万一交接不成,最少也不能结下仇怨! 心里打了这个主意,那络腮胡子就行事很谨慎了,看似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却没有进一步动手。 江夏说完,络腮胡子还没开口,大饼脸却跳了起来,指着江夏道:“你个兔儿爷,竟然敢下手黑我,我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江夏眉毛一挑,瞅都不瞅他一眼,只看着络腮胡子道:“这会儿可是当着你的面儿,此人就满口污言秽语,无端侮辱谩骂……这样的人,换你难道就由着他辱骂不休,不加理会么?” “爷就骂你了,怎么着……吖……吖……”那大饼脸有人撑腰气焰嚣张的很,跳上来,手指几乎指到江夏的鼻子上去。 江夏手中已经捏了一根银针,只是,没用她动手,身旁人影一闪,大饼脸的下巴已经被人卸了下来,疼的乌拉乌拉乱叫,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了。 江夏目光闪了闪,转眼看向退到她身边站定的赵赫。 赵赫脸色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徐襄是我兄弟!” 江夏勾勾嘴唇,笑嘻嘻道:“不管你看谁的面子,终究是出手帮了我,我还是应该道一声谢谢!” 说完,江夏也不等赵赫回话,就转回目光,看着络腮胡子道:“有这样一位兄弟,我真是替你累的慌。可既然摊上这么个没脑子的,你还是多加管束才好,不然,说不定哪一天,就给你招来塌天大祸呢!” “呜……呜……吖……吖……”大饼脸一手托着下巴,一边往后退着,一边还不甘心地叫着。他虽然不能说话了,但耳朵的听力并不妨碍,自然将江夏说的话都听见了。这个人生的细皮白肉的,咋就这么黑心烂肺,伤了他不说,还挑拨他和大哥的关系? 江夏瞥了他一眼,就嫌弃一般地转开目光,看住络腮胡子道:“或者,就这样的,你还不如直接将他的腿打断……也省的给你招惹祸患。” 这话一出,那大饼脸几乎气疯了,却又暗暗害怕起来,目光瞅着自家大哥,一边往后退着,竟是不敢再叫唤了。 络腮胡子沉默了半天,终于再次开口,却是未语先拱手深施一礼:“在下刘淮,镇河镖局镖师。我兄弟有错,冒犯了公子,我替他在这里,向公子赔礼道歉!” 这一个动作,江夏出于意料地愣住了,大饼脸震惊住,忘了嘴巴的疼痛,另外几个跟来的汉子却有几个人同时失声:“大哥!” “大镖头……!” “老大!” “刘老大!” 络腮胡子刘淮抬抬手,那些人就纷纷噤了声。看得出,这位的大镖师在镖局的威信还是很高的。 然后,刘淮盯着江夏道:“但是,小公子伤了我兄弟,是否也要给个交代?” 江夏目光一闪,一收手中折扇,拱手回了一礼,道:“这位……刘老大是吧?在下初至此地,并不知刘老大来历生平,却为刘老大这份担当所折服。至于令弟,刘老大也请放心,令弟并无不妥……若无其他,就此别过。” 说完,江夏再次拱拱手,转身就走。 眼看着赵赫还愣怔着不动,她还顺手拉了他一把:“赵兄不说请小弟小饮几杯么?怎么不走?” 赵赫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却连忙抬脚跟上。两人走后,周围人群中,七八个人也几不可查地悄悄跟了上去。 “吖……二哥,你下手也轻着些!”大饼脸的下颌被人托上去,抱怨了一句,立刻揉着生疼的脸凑到络腮胡跟前,低声抱怨道,“大哥,你怎么就让她那么走了呢?你兄弟的罪就白受啦?” “闭嘴!”刘淮目光一转,无比严肃地盯着大饼脸,厉声道,“你刚才也听到了,留着你也是个招祸的根苗,还不如将你的腿打断,养着你,也省得你招惹祸患。” “大哥……大哥,你不是说真的吧?那个小娘们儿似的,他就是挑拨你我兄弟感情的……大哥!……”大饼脸看着无声地举起手来的络腮胡,瞬间吓得变了脸色。 他大哥从小拜师,练得一手铁砂掌,已是炉火纯青,若是全力一掌,别说他一双腿,就是他的小命也交待了。 “不想让我打断你的双腿,从今后,就不要再招惹祸患……再有下次,别怪我不念着早逝爹娘的托付!”刘淮厉声说完,收回手掌,负手大步而去。 一群汉子有的看都不看大饼脸,直接抬脚跟了上去,有的看一眼,却没有留下,最后,还是那名身穿青衫文士模样的人留了下来,拍拍大饼脸的肩膀,劝道:“二槐兄弟啊,听你哥哥的,你哥哥不会害你!” 第164章 咋看咋好看 离了那一群人的眼,恰在一个路口处,江夏停住脚步,对赵赫拱手道:“多谢赵大哥刚才的维护!” “我与析文都是兄弟,不必客气!”赵赫也拱拱手回礼,一边还忍不住流露出一抹笑容。徐析文这个媳妇儿,不仅医术精湛,这在外行走的经验看来也很老道啊,遇上那等凶神恶煞的江湖人,也能够沉着冷静地应对……她真的只是徐析文口中的乡下女儿么? “不管你与二少爷何等交情,刚刚出手维护,谢一声还是要的。”江夏微微笑着,话锋一转道:“时辰不早了,我们主仆也该回去了,就此辞过!告辞!” 说完,仍旧大方自然地一抱拳,利落地转身,带着彤翎径直去了。 赵赫站在街当口,瞅着那挺拔秀气的背影,他明知道那是个女人,却丝毫看不出半点儿扭捏之气,就那么昂首挺胸,大步向前,无比自然。相比之下,她旁边那个丫头却总是顺肩含胸,脚步细碎,女儿态明显! 他是越来越好奇了,究竟是什么人家,能够教导出这么与别个都不同的女子来呢?! 徐襄临近傍晚才回来,江夏看天色,吃晚饭还嫌早。她让彤翎倒热水给徐襄,让他沐浴一下,自己则带着翠羽进了客院里配备的小厨房。 晌午回来后,她就发了面,这会儿面也发好了,正好动手做千层酥饼,给徐襄先垫垫饥。 上午在街上遇上的事,彤翎回来就跟翠羽讲述了一番,绘声绘色,声情并茂的,听得江夏这个当事人都撑不住跟着笑。 这会儿,彤翎不在身边,翠羽就小声地劝江夏:“姑娘,以后还是少出门子吧?今日之事虽说有惊无险,但以后可难说会不会遇上相熟之人帮忙维护了。” 江夏不是那种听不得劝的小孩子,知道翠羽这是好心提醒规劝,就笑着点头:“嗯,以后没事不出门了。再个,以后出门也小心着了,雇个车来回,也能少好些麻烦。” 这话,翠羽听着勉强,但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劝人也要一步步劝,她的姑娘写字看书还是很能静得下心来的,多劝着些,相信不久之后,总会安心守在家里,不再随便出门去了。 两个人默契地收了这个话题,江夏将两个人揉好的面团,撮成一个个的面剂子,又一番揉捏,然后擀成长圆形的薄饼,刷=一层油,折合之后,成为长椭圆的面饼,放进锅里烙……这个本来应该是用炭火烤的,才会喷香酥脆,只是,这里客居,没有烤炉可用,只能在锅底抹一层油,然后烙至面饼两面金黄,饼中间鼓起,就能出锅了。 江夏做了两个,翠羽就学会了,接过手去做饼烙制。 江夏则切了驴肉、葱末、香菜末,夹到饼心里,又将锅里熬的鸡汤盛了一碗,端着回了正房。 徐襄刚洗完了,正端着杯水慢慢喝着,彤翎站在他身后,替他绞着头发。也不知是不是热的,彤翎一张脸粉红粉红的,衬着只有六分的颜色,也成了九分。 见江夏进来,彤翎放下手中的布巾,“姑娘,奴婢去给翠羽姐姐帮忙吧!” 江夏应了一声,彤翎略略一曲膝,即刻匆匆去了。 江夏将饼和汤往徐襄面前一放,转到净房里洗了把手,回来拿了布巾子,继续替徐襄擦头发。 “今儿上街了?”徐襄拿了一只饼,很随意地开口问道。 江夏笑笑,也没迟疑,就应着道:“是,原想着熟悉熟悉周遭的,走着走着到了一处街市,买了荷花灯,还买了着驴肉,据说,这王小驴的驴肉是德州府一绝!” 徐襄捏着饼,不吃,也不说话。江夏侧脸看了看他,然后笑着催促一声:“这个要趁热吃才好!” 说着,就又道:“今儿遇上了一个混子,我用了针……后来又碰上了赵赫,那混子叫了人来找场子,赵赫替我出头来着,我道过谢了,他说和你是兄弟……少不得,二少爷再见了人,替我道声谢!” “哼,什么叫替你道谢?那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徐襄终于出声,并没有训斥她用针,江夏吐吐舌头,放了心。 乖乖地答应着:“嗯。” 徐襄还不罢休,转回身来,看着江夏道:“日后再出门,记得提前与我相商,我让人跟着你,也好护卫着。你一个年轻女子在街上行走,还是有人跟着才行。” 一听只是报备,而不是禁行,江夏哪里有不愿意的,笑的很谄媚地赶紧点头应承着。 徐襄翻着眼皮看她一眼,很是无奈地转回身子坐好,开始吃驴肉火烧了。江夏满心轻松地给徐襄擦头发,将头发擦拭到半干,徐襄的火烧也吃完了。江夏拿来梳子替他梳头发,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梳顺了,长长地头发黑而柔亮垂在脑后,犹如瀑布一般……江夏突然觉得,男人留长发其实也挺好看的! 现代时,她总是看不惯留长发的男人,觉得奇怪,要不就觉得娘……这如今,看惯了满眼的长发男子,倒是渐渐习以为常,如今竟生出一种欣赏来了! 唔,是了。大概是因为徐襄徐二少爷的颜值太高,怎样都好看!她不知不觉就被同化了…… 再一想今日那个大饼脸,同样是男人,同样留长发,那位的尊荣实在是……算了,不想了,再想吃不下晚饭了! 莫名地开心,笑嘻嘻地转身:“你喝着鸡汤,锅里煮着鸡丝粥。我去收拾过来,咱们一起吃晚饭。” “嗯!”徐襄捧着鸡汤,低低地应着。 看这样子,江夏就知道,气儿还没平呢,也不多纠结,脚底抹油,跑路往厨房里避一避去。 江夏脚步轻快地出门,并没有留意到身后的徐襄抬眼看着她,一直目送她出了门,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这才有些迟缓地垂了眼。 今日,他也见着赵赫了。赵赫一见他,就没口子地夸赞夏娘……虽说,表情言谈中并无轻侮猥亵之意,但徐襄还是莫名地觉得不痛快。 仿佛自己的珍藏,被人窥探了一般! 第165章 河灯闪闪 等江夏带着两个丫头摆上晚饭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徐襄看着竹盘子里摆的金黄的火烧,问了一声:“姐夫那边……” 江夏笑着接过话来,“刚才就让彤翎送过去了。喏,你看这个海蜇,就是大公子那边给的。你尝尝看,脆脆的很不错。” 徐襄点点头,拿筷子吃饭。 替徐襄盛了一碗鸡汁粥,江夏也在对面坐了,默默地吃饭。 徐襄吃饭是不说话的,大概是讲究‘食不言’吧,江夏最初觉得闷,渐渐地也习惯了。 寂寂无声地吃罢饭,江夏带着两个丫头收拾了,又给徐襄沏了消食降气的茶来喝着。江夏暗暗盘算着怎么跟徐襄说放河灯的事儿……今儿中元节放河灯,过了今夜,可没人放了。 想一想,满河灯光,星星点点,相映生辉……江夏就蠢蠢欲动着,根本按捺不住。 “你不是买了荷灯的?怎地没见?”徐襄竟然主动挑起话头。 江夏大喜,连忙答应着,“那俩丫头爱的什么似地,挂在她们屋里呢!” 说着,扬声招呼彤翎和翠羽将荷灯送过来。 徐襄却抬手将她止住,起身道:“罢了,就不用送过来了。夜晚河风寒凉,你去把斗篷穿上!” 江夏一怔,随即欢喜起来,冲上来抱了抱徐襄,转身招呼两个丫头:“赶紧,赶紧,添件衣服,咱们出去放河灯!” 那边,江夏欢喜无限地去给徐襄和自己拿斗篷,徐襄这里却愣怔半晌,然后一下子坐了回去。然后,缓缓地扯着嘴角展开一抹笑容:那丫头,一高兴又忘形了! 不过,好像,他并不讨厌她在他面前忘形! 想着那一瞬的柔软,那一刹那馥郁鼻端的馨香……徐襄的笑容渐渐扩大——挺好! “哎,二少爷,你不跟我们一起?”江夏旋风一般抱着两件斗篷回来,却见徐襄又坐下了,傻呆呆地半垂着头……不由疑惑地出声询问。 “唔……一起!”徐襄回过神,淡淡地应了。只是耳朵尖儿处那一抹飞红,多少透露了些心思。 江夏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满河灯火,银河降世的美景,抖开徐襄的头蓬,替他披上系好。自己也一回手穿了,正要系着带子往外走,徐襄却将她拦住,一边替她整理斗篷、系带子,一边轻斥道:“河就在那里,又跑不了,着急个什么!” 哎?这人居然会抱怨?这口气,竟有些撒娇的味道,有木有? 若是个大胡子叔叔这般动静,江夏大概会一巴掌把人拍飞……不过,换成徐二同学这么一副样子,江夏莫名地就觉得心里柔软的一塌糊涂的。 她讪讪一笑,道:“这不是第一次放河灯,新鲜么!” 徐襄瞅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柔声道:“以后,每年都会陪你!” 江夏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没心没肺地笑开了:“哈哈,那感情好,我就先谢谢二少爷了!” 说完,笑着催促道:“赶紧走吧,再晚了,人家都放完了……” 徐襄答应着,迈步跟上前边的人。她脸色一瞬间的变化他看见的,是不相信自己的许诺么?有那样的父亲,她不相信也正常。那么,他就努力让她相信好了,他们都年轻,有的是时间不是么! 放河灯的人很多,一盏盏荷灯被许下心愿放到河面,轻轻送一把,荷灯就明明灭灭地,汇入一片璀璨闪烁中去,随水流下去,渐行渐远,终止完全汇入那一片灯河,分不清彼此。 江夏默默地将一只荷灯放下去,心中默念:不管你已经转世投生,还是穿越,你都可以安心了。越哥儿很好,很乖,很聪慧,总是得夫子夸奖。我们开了一爿糕饼铺子,每月赚的不多,但足够越哥儿的束脩,也足够支撑到越哥儿读出来了…… 目送着这盏荷灯顺流飘远,江夏这才起身,回头对上站在身后的徐襄,随手捧过一只荷灯递过去:“你也放一只吧?” 看着眼前的并蒂莲花灯,徐襄莫名地欢喜起来,伸手将荷灯接了,目光却看着江夏的眼睛:“我们一起放吧!” 听了这话,江夏下意识地看了眼荷灯……瞬间囧了! 她真的是顺手拿了一只……白日她与彤翎买了好几只荷灯,大都是彤翎挑选的带小动物的,就这一只并蒂莲花的,咋就好死不死地拿错了? “呵呵……”江夏讪笑一声,再对上徐襄期许的眼神后,突然不忍拒绝了,她说:“好!” 这声回应,只有一个字,说出来之后,却莫名地平静下来。 就是一起放个荷灯嘛,有啥大不了的!真没什么大不了…… 她内心那种浑不啬的本质显现出来,倒是大方自然,没了半点儿扭捏! 徐襄一手拿着荷灯,一手伸过来牵住她的手,一起在河边蹲下。 看着荷灯中的小小烛火,徐襄默默祝愿:我没见过您,但我知道您是个好母亲,您教了一个好女儿,也有一个好儿子。夏娘虽然是冲喜买入徐家,但我却真心满意她成为我的妻子。她是个贤惠的妻子,我相信,将来她也会是个极好的母亲……我会好好待她,护佑她,一生平安,一世幸福!若您在天有灵,请保佑我们,和我们的孩子吧! 江夏看着那明明灭灭地一点烛火,也莫名地想起了夏娘的母亲,也同时暗暗祷告:“我占了你女儿的身体,并非出自我的本意,但我会替她好好活着,并照顾好越哥儿。若是你在天有灵,就请保佑夏娘转世投个好人家。保佑越哥儿一生平安顺遂吧! 两个人祷告完毕,徐襄回头看过来,恰对上江夏看过来的目光,两个人一起也很久了,自然很是有了些默契。 谁也没有说话,却同时伸出手,将那盏并蒂莲花灯放到河面,又一起推了一把,将荷灯送走,送它顺着流水,一直,一直,往那祷告所向而去。 两人默默注视着那明灭的荷灯飘远,汇入一片灯火星光中辨别不出了,却仍旧没有人动。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似乎也被遗忘了,或者说习惯了彼此的存在和支撑…… 河水悠悠,灯火闪烁璀璨,宛如银河谪降人间。 彤翎和翠羽各自放完河灯回来,看见那两人一起在河边,相依并肩,不由地相视笑了。 第166章 黎明敲门声 放河灯之后,江夏有些觉得,她与徐襄之间有些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看不见,抓摸不着,让她有些留恋不舍,又让她下意识地想要躲开。 在现代,将近三十岁的大龄女,她自然也谈过男朋友,但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经过几天之后,她强大的自我调节又发挥了作用。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她决定了要离开徐家的,以后与徐襄,也大概只是相遇能够相视一笑……大概,她还愿意将徐襄当做朋友,至于徐襄如何想,她不得而知,也不愿意去想。 过了中元节,很快就进入了七月下旬。 八月初九入场的日子,眼看着越来越近了。 江夏将带来的吃食用品,都翻出来,该晾晒的晾晒,该烘烤的烘烤。为了徐襄能够在考场上吃好、休息好,不至于饿着冻着,她又上了两次街,买回来两件羊皮坎肩,又比照给徐襄准备的泥炉锅子,另外备了一套。 景谅毕竟是亲戚,又住在景家的别院里,得知景谅没有准备这些,江夏就自动自发地替他备了一套。考篮里要备的吃食用具,江夏也同样备了两套。 在她忙忙碌碌的时候,景谅和徐襄却仍旧如常,不是在屋里读书写文章,就是出门访友会文。只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人眼底的忧虑渐渐掩不住了。 七月二十七一大早,天色未亮呢,景家别院里的众人就被大门外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江夏一跃而起,趿拉了鞋子,随手扯了一件衣裳就往外走。 走到屋门的时候,见着徐襄也急急地冲出来。 两人目光交汇,谁也没说话,脚步不停,一起往外匆匆走去。 一大早赶着敲门的是景家的二管家景祥,因着骑马连夜赶了来,这位不到三十岁身体健壮的汉子,进了门之后几乎站不住,只能由门上的两个小厮左右搀扶着,一路往正院里去。 景谅已经起身,正系着衣服急急地走出来。 景祥一进正院大门就看见了自家大公子,膝盖一软,竟跪倒下去……景谅脚步骤停,脸上的血色也瞬间消失,惨白成一片…… 江夏与徐襄略慢一步,紧跟在景祥身后赶到,也恰恰看到景祥跪倒的一幕。 徐襄脚下一个趔趄,几乎扑出去,江夏连忙伸手抱住他的胳膊,将他撑住。却顾不上安慰徐襄,只与他的目光一起,盯在跪在地上的景祥身上。 徐襄只是踉跄了一步,很快就稳住,甩开江夏的扶持,疾步上前,一把揪住景祥的衣襟,问道:“怎样?我大姐究竟怎么了?快说,我大姐没事,他们母子平安……肯定是母子平安……” 景祥本就一路颠簸劳累,几乎喘不上气,又被徐襄这么揪住衣襟勒住了脖子,就更是憋着气说不上话来,只双手下意识地把着徐襄的手,费力地叫:“舅……少……爷……“ 江夏紧赶上来,拉住徐襄的手,轻声宽慰着:“徐襄,你放手,你这样,他没法说话啊……” 徐襄红着眼,似乎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江夏没办法,只能伸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景祥的脸色已经憋的青紫,好不容易觉得喉间一松,徐襄的手指终于被江夏掰开,一大口空气顺着喉咙冲进景祥肺里,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景祥脸上的青紫也稍缓了些,景谅也白着脸赶了上来,盯着他问道:“究竟如何,快讲!” “哎,哎,会大少爷话……大少奶奶难产……咳咳……”景祥刚刚说了半句,就又被人揪住了衣襟,不过,这一次不是徐襄,而是景谅。 “大少爷……咳咳……”景祥叫了一声,景谅这才脸色难看地松开手。 景祥有大大地喘了几口气,这才道:“大少爷莫怕,大少奶奶虽然难产,但终归有惊无险,母子平安,昨夜已经顺利产下一对小公子!” “姐姐……呵呵……呵呵……”景祥的话音未落,徐襄就猛地爆出一声喊,然后就是不成声的笑,伴着眼泪滚滚而落。 景谅的手也微微颤抖着,嘴角上扬,嘴唇哆嗦着根本说不出话来,同样,有泪水夺眶而出,瞬间淌下脸颊,又顺着仰起脸的动作,滑过脖子,一直淌进衣领、胸膛上去! 江夏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抬手抹把眼,替那俩完全失去语言功能的人询问道:“大姑奶奶怎样?两个孩子好不好?多重?” “好,好着呢!”景祥被几次三番地揪住,这会儿再不敢迟疑,先连声答应着,又接着道,“大少奶奶虽是难产,但终究是有惊无险,小的出门时,据说大少奶奶只是累极睡下了。两个小公子却是极好的,都不太大,一个四斤,一个三斤四两,却都很健康……小的没见着,只听说老爷已经给两个小公子取了名字,二公子名卓,三公子名跃!” 江夏暗暗松了口气,只要顺利生产了,孩子就几乎不受母亲身体状况的影响了。倒是徐慧娘,产后的危险仍旧很大,能平平安安,自然是最好了。 想到此处,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仍旧一脸欢喜着傻笑的徐襄,心中暗暗叹息,若是徐慧娘有个什么,不说别的,这一年的乡试,徐襄就怕不能下场参考了。至于景谅,就更不用说了,妻丧按规制是需要守丧一年的!直接没了参考资格了! 幸好,幸好,徐慧娘母子平安。也幸好,这个好消息在徐襄和景谅下场参试前送到,让这两个人终于可以安下心思来,全副精力地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举人考试。 感叹着,再次抹抹眼角的泪迹,江夏转眼看看痴傻二人组,那哥俩一时顾不上什么了,江夏干脆挥手吩咐:“大公子和我们家二少爷这些日子心神不宁的惦记着……幸好,你连夜将这好消息送过来。呵呵,你赶了半宿路,想必是累极了……你们两个,扶着二管家下去歇息,我这就让人去做饭,等你睡一觉起来,正好吃!” 第167章 放羊二人组 算起来,徐慧娘的一对双生子是七月二十六的生辰,按六六大顺的俗话说,倒是个顺顺遂遂的好日子。 江夏让人将可怜的景祥送下去歇息,又抓过景谅的小厮润生来,让他往厨房里跑一趟,安排景祥的饭菜。让另一个小厮润成将景谅扶进去,该歇着歇着,该干啥干啥去。 她自己招呼着长贵长福将徐襄带回客院。 尽管,徐慧娘顺利生产可喜可贺,可也不至于这般模样,一个个痴了傻了一般。唉!都是温室里生长的小花朵,实在是没经过风雨啊! 回到自己屋里,徐襄在床上坐了,片刻跳起来,一下子握住江夏的手,盯着江夏道:“刚刚,那人说姐姐顺利生产了?给我生了一对小外甥对吧?” 江夏点点头,挣出一只手来,有些无奈地拍拍他的肩头,安慰道:“是,是,大姑奶奶生了,生了一对儿子,一个叫景卓,一个叫景跃。” “卓尔不凡,一跃千里!好,好,好极!”徐襄拊掌笑赞。 江夏瞥他一眼,没搭理。 转身将一枚安神丸化在水碗中递给他:“是极好!知道大姑奶奶一切顺利,你也该放心了。来,把药喝了,赶紧睡吧!” 也可能是江夏管他喝药吃饭的习惯了,徐襄想都没想,就接了药喝下去,江夏拿了水让他漱了口,扶他躺下,替他盖好被子。 “夏娘,”徐襄又牵住江夏的手,江夏应了一声,就听徐襄喃喃道,“大姐姐没事……” “嗯,没事,放心吧,母子平安!” “大姐姐和孩子都平安……” “平安!” “大姐姐平安……” “嗯……” 看着徐襄睡着了,江夏这才把自己的手抽回来,轻轻叹了口气,替他又掖了掖被角,转身出门。 闹腾了半晌,天也亮了,她也该洗洗准备早餐了。对了,等徐襄睡一觉明白过了,她还要问问,要不要给徐慧娘的孩子们准备礼物…… 当天过午,景祥带着景谅的一封家书,和江夏替徐襄备好的一匣子礼物回去了。 徐慧娘生产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这边景谅和徐襄终于算是彻底安下心来准备应考。 一晃,进了八月,应考的准备工作进入了倒计时阶段。 景谅在试用过江夏准备的小泥炉锅子后,大加赞赏。又打发人出去买了些橄榄炭来。这橄榄炭类似于枣核炭,比枣核炭更硬一些,无烟,耐燃,装上几颗就能烧开一壶水!……换成他们就是煮好一锅饭。 江夏这些日子就琢磨着,怎么带肉食、面食进场,不至于腐坏,还要尽量保持营养和口味了。 后来才发现,肉类倒是最好带的,腌制成咸肉,做成熏肉、腊肉,都能保存一段时间,反而是青菜无法保存。 琢磨来琢磨去,江夏去买了些个长豇豆,也就是现代人吃的长豆角,蒸至八成熟,晾到半干,然后用肉丁子炒熟了装小罐放进考篮。还琢磨着腌了泡菜,泡豆角,泡萝卜,切一切,同样炒熟了,装在小罐子里放进考篮…… 忙碌着,紧张着,八月初九入场的日子还是到了。 江夏前一天晚上就把考篮装好了,临睡还查看了一边,第二天一起床,又拿着单子对了一遍。又将早上赶着烙出来的杠子头火烧放进去,这才招呼长贵长福和润生润成进来,将两个一模一样的考篮拎出去。 徐襄和景谅已经起身,穿着简单舒适的细棉布单衫,一人披着一个羊皮坎肩儿,有些不伦不类的,江夏看见差点儿撑不住想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考场里不许穿夹层的衣裳,也不许带被子带衣裳,就只能穿一身衣裳进去…… 江夏也没换男装,简单的衣裙发髻,头上一贯地只用了一根银簪子,一只手挽着徐襄的皮袄——这坎肩儿实用,但这会儿就穿上,实在是太毁形象了。 一干人是寅时初起床,寅时末就出了门。天还没亮,湛清的天空挂着好些个星星,清冷冷地俯视着一切。 坐了车子到了贡院,江夏才知道,早出门的必要性。参考的人多,送行的人更多,好些个都是一家子老少齐上阵,上至祖父祖母,下至抱在怀里牙牙学语的幼儿……真是热闹喧嚣,别具一格! 江夏看着这一番送考景象,也算是又开了回眼界。她心里想啊,这要是让商秋生带上糕饼来这里卖,指定生意很好!随即又不由失笑,商记糕饼铺在三岔镇的生意本就很好,哪里用得着大老远跑这里来…… 不过,经过在临清和德州两地逛街,江夏也将两地的消费水平大致做了个评估。临清府尽管富庶,终究是个小城,人口有限。德州城就不同了,是千年老城不说,本身也临着运河,码头更是比临清还要大,这份繁华厚重,又不是临清能比的。 她是决定了在临清开设商记糕饼铺的分店的。若是在德州也开一家,也很不错,这边的消费水平,那些补益的方子就都能用上了,什么八珍糕四物糕之类,指定能够成为口碑镇店产品! 脑子开了会儿小差的功夫,那边有人老远吆喝着景谅和徐襄的名字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江夏抬头看,竟然又是赵赫和顾青茗二人。这一次倒是没见宋抱朴! 赵赫上前来,二话没说,就对着景谅和徐襄一人擂了一拳,笑哈哈道:“成,这身子保养的不错。这样子进去,我们也不用太担心了。刚刚我看着好几个小鸡子一样的,那样子手里的考篮都拎着费劲,进了场也不知道出不出得来!” “行了你,思成和析文是要下场的,你可别在这里混说!”顾青茗喝止了赵赫的胡言乱语,笑着对景谅、徐襄拱手道,“二位此次下场,兄弟们就在外头盼着二位荣登榜首,再传佳音啦!” 眼看着那边入场的学子开始排队入场了,江夏将手上挽着的皮坎肩儿抖了抖,替徐襄穿上。另一边,景谅自然有小厮伺候着穿了。 顾青茗和赵赫二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秒变成放羊二人组的哥俩儿,顾青茗憋得脸色涨红,赵赫却是不管不顾惯了,拍着手大笑起来。 第168章 被嫌弃了 景谅和徐襄也没穿过这种衣裳,被赵赫笑得也有些难堪。 江夏横了赵赫一眼,上前一步,替徐襄拉了拉皮坎肩儿的衣襟,低声叮嘱道:“就这么进去,白天铺在凳子上能做垫子,晚上裹在身上也能御寒……其他的都不重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要紧。” 徐襄半垂着眼睛,看着一脸温柔关切的女子,真想伸手将她揽住,抱一抱! 只是,大庭广众不说,旁边还有还几个不解风情的人盯着,徐襄的手垂在身侧,用力地握成拳头,尽量平静了声音道:“放心。” “嗯。”江夏点点头,又叮嘱徐襄,“篮子里我给你放了两块油布,你进了考号,先将一块油布挂在考棚前头,遮雨遮阳。再找个地方把另一块油布铺开,将米糕晾上。第一天吃软乎的,后边干了也不怕,泡一泡也好吃。杠子头就不用晾了,用抹布裹着,那个能多存几天……” 江夏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几乎将这几天叮嘱了好几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徐襄一直半垂着眼睛看着她,静静地听着,不时地答应一声,没有半点儿不耐。 倒是赵赫笑不出来了,摸摸鼻子,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嫌弃了。 “哎,这女子那日见着很爽利的性子啊,今儿咋变得这么磨叽了?”他用胳膊碰了碰旁边的顾青茗,小声地嘀咕着。 顾青茗很不待见地翻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不就是笑那个书呆子几声吗,至于那般护着么?啧啧啧,这么几声笑都承受不住,还算男人嘛?难道,她就喜欢这样的男人? 徐襄和景谅排进队伍,就有兵丁看着,不让亲友们上前了。 江夏目送着徐襄,看着他拎着超大号的考篮,也有些吃力,不由反思,自己是不是给带的东西太多了? 那边,赵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贡院门口的一名军官身边,低声嘀咕了几句,那名军官就走过来,指着景谅和徐襄道:“你们俩跟我来!” 景谅和徐襄相必也想到了缘由,并没觉得意外,跟着那军官越过队伍往前头去。那军官倒也不算徇私,还亲自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两人的衣着考篮,当看着徐襄拿出一罐泡菜,一罐干豆角,一罐肉酱来之后,那军官也有些绷不住了,嘴角眉毛抽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忍住,挥挥手打发这两个进去。 大概,他心里嘀咕呢,这俩是来考试的?不是来安家过日子的? 看着两个人顺利进去,不用排队等大半日,江夏暗暗松了口气,并不觉得自己走了后门有啥不对。由此,连对赵赫的观感都好了不少。 转回头,对着赵赫垂首曲膝道谢:“多谢赵大哥维护。” “哎,哎,都是我的兄弟嘛!不用谢不用谢!”赵赫大喇喇地挥挥手。 顾青茗倒是笑的温和,道:“江姑娘不必担心,思成和析文都是胸有丘壑之人,考试做文章对某些人很难,对他们两人却不费吹灰之力。其他的,筹备的周全,也不会有什么事。另外,赵兄弟刚刚也与那负责考场维护的将军说过话了,虽不能徇私,但若是有个不适,也不怕给耽搁了去。至于场外,我们再安排几个人看着……” 江夏笑着打断他的话,先道了谢,又道,“二位维护已经很是周全,咱们感激不尽。至于场外守着的人,就不用二位公子再操心了。他们几个小厮轮流着守上几天吧……旁的他们或许不成,但自己的主子却能认得准的,不用另外叮嘱。” 听她这么说,顾青茗笑笑,也不勉强。 江夏也不多言,留下润生和长贵守在考场外,又给他们留了两钱银子:“对面有茶楼的,去要壶茶坐着慢慢等着,只别离了眼前就行,也别遭了罪去。” 两个小厮满心欢喜地,连声答应着。江夏回头向顾青茗和赵赫辞别,带着丫头们挤出人群,登车回去了。 连着忙碌了数日,江夏也累狠了,将两人送进场之后,回到家就先补了一觉。 醒来已近晌午了,连忙招呼着两个丫头做了饭,打发了长福和润成吃了,去考场前替换另外两人回来。 她已经给四个小厮排好了,两人一组,一组半天,连白天带黑夜都不能离人……在考场里发病可不挑时辰的,万一半夜里发病被人抬出来,没个人接着,死了也没人管。往年这种事可不止发生了一回两回! 为了让值班的小厮们用心,江夏也是费了好一番心思 白天给每个小组二钱银子喝水钱,晚上让值班的小厮赶着车过去,把马匹带回来,将马车找个避风处一支,车厢里铺上床被子,再盖上床被子,不会挨冻不说,万一夜里下雨什么的,也不用担心淋着。 又让大厨房尽心尽力地给几个小厮做饭,每顿再加个肉菜……种种措施下来,几个小厮心里简直恨不能两位少爷多考几天,他们也跟着过几天好日子。当然,这话是不能说的,只能在他们心里想想罢了。 第一天第二天,江夏还能睡着;第三天第四天,她也算平静;四五天过去,江夏就有些担心起来。景谅也还罢了,本就没什么感情,还多有厌弃,本来身体也好,江夏倒不担心他。只是徐襄那身体,毕竟大病初愈,底子亏虚未补好,这么一连九天耗下来……好好的人也憔悴不堪了,更何况徐襄个病秧子!真是,由不得她不担心! 到了第七天上,江夏实在坐不住了,吃过早饭,干脆跟着换班的小厮往贡院这边来。 明知道看不见,也进不去,但就是觉得来走一趟看看,心里才踏实。 考场中考号是按照出身地排的,徐襄和景谅都是临清出来的学子,自然考号也挨得很近,都在一排考棚里,只不过,隔着四五个考棚,景谅在中间位置的一间,徐襄这一间却恰好在考棚的最外边,他的考棚左侧就是过道,他的门口一侧就摆着一口超大号的水缸,装着满满一缸的水。这些天,学子们吃喝的水就是这些,当然,若是万一发生火灾,这些水还是救火的水源。 第169章 面色如鬼了 刚入场,没发下卷子来的时候,并不限制学子们互相走动和说话,徐襄按照江夏嘱咐的,将一块油布挂在棚子前头,又将羊皮坎肩儿脱了,放在考篮上,转身去了景谅的考棚。 帮着景谅将油布挂起来,又按照江夏说的,铺了另一块油布,将米糕摆在油布上晾着,一边低声将江夏的叮嘱,又向景谅复述了一边,最后,徐襄拿起考篮里的砚台,讶然道:“这不是夏娘替姐夫准备的那块?” 景谅脸上闪过一抹尴尬,讪笑道:“那方砚台太大,考篮太重,就换了这个小巧的来!” 徐襄抿抿嘴,也没再说什么,只随意应了一声。 再说,江夏准备一方大砚台的初衷,他也觉得有些思虑太过……考棚中是发生火灾,但却只是偶然罢了。最初,他看见那方大号砚台的时候,也曾动过换掉的心思,只是在看见江夏特意买了锁回去,让他试着砸锁之后,真切地感受到江夏的关切,这才将那方真的很沉重的砚台放进考篮中。 帮着景谅将另一块油布铺在案板上,将江夏给带的米糕摆出来,放在油布上晾着,忙乎一番,天大亮了,两个人就一起在景谅的考棚里吃饭。 徐襄首先将小泥炉子点着,锅子盛了水烧上,然后打了水来两个人洗了手,锅子里的水也正好开了,徐襄从考篮中拿出一小袋茶叶和一只碗,给景谅冲了茶,他自己则回到自己的考棚里,取了一些杏仁粉冲了一碗,端回去,与景谅边说着话开始吃饭。 隔壁的学子也有与景谅相熟的,也有认识徐襄的,他们就带了些咸菜馒头饼子进来,也冰冰凉硬邦邦难以下咽,再看这哥俩不但有炉子有热水,还有茶有杏仁粉……这叫一个羡慕啊。 趁着还没限制互相往来,竟然一个个蹭上来讨水喝了。他们也知道,能带进考场的东西终归有限,没好意思要吃的,能讨杯热水喝一喝,去去寒气也是好的啊!话说,半夜里就起身往贡院来,又在门外排了半天队,又冷又紧张的,这些人一进考场,就又冷又疲惫,寒噤噤地自觉差点儿去了半条命,可这只是开始,他们还要在这狭窄闭塞的考棚中度过整整九天! 徐襄和景谅带的炭很充足,又不过是些热水,自然没话说,徐襄来回盛了三四回水,烧开了给大家伙儿喝一口热水暖和暖和。过了一会儿,旁边原本不认识的学子也顶不住诱惑,凑了过来。 不过,徐襄和景谅也很谨慎,再送光五锅水后,就收拾了炉灶。那些没赶上的学子,虽有些失望,却也无可奈何了。 这一日,都是入场。不断有学子进来,寻找自己的考棚,然后收拾考篮,铺排安置。 走道上行人不断,考棚里各种声音……徐襄吃过早饭就回了自己的考棚。早上起得早,这会儿吃饱喝足又暂时无事可做,不由困倦起来,干脆拿了羊皮坎肩儿裹了,靠着墙合上了眼睛。 中午饭,徐襄就没去景谅那边了,而是自己动手烧了一壶杏仁茶,吃了几块米糕,还打开泡菜罐儿吃了一些。 下午,仍旧无所事事,徐襄解决了一回生理问题,就拎着小桶往最里边走。在每一排考棚的最里边,有一个大号的木制马桶,虽然有盖子,但那味道还是不可避免地透出来,四散开去,徐襄看着最里边几个考棚里的学子,一个个捂着鼻子,皱着眉,脸色难看……难免有些同情!也仅限同情罢了! 当天晚上,徐襄就体会到了江夏考虑周全的必要性了。 入夜之后,气温骤降,他裹着羊皮坎肩儿,又撕了些鸡肉丝,加米糕熬了一锅热粥喝了,整个人都暖洋洋的。旁边考棚里的学子却喷嚏不断,有人更是冻得坐不住了,干脆在考棚里来回走动取暖…… 这时候,还没有限制活动,徐襄看了看锅里的热粥,略一犹豫,还是没有做什么。 第二天,终于正式开始考试了,考棚里各处站满了兵丁,考生不能再随意走动了。 徐襄进来一天一夜,没挨饿,也没受冻,神态坦然地接了考卷,一看题目,心下就放松下来,题目不偏,就难不倒他了。 在心里打了一遍腹稿,又拿了草稿纸写了下来,徐襄搁笔,自己看了一遍,就将草稿搁下,点火给自己做午饭。 三天一场,这一天并不需要交卷,隔一夜,第三天交上就行。所以,他不着急,沉淀沉淀思绪,再回头看,才能更好地修正。 吃过午饭,徐襄还睡了个午觉,起来,又开始烧水喝茶,过了一回,又开始做饭……好在,水缸就在他门口,取水倒是方便的很。 他过得这般自在,不但旁边的学子们个个眼红,就是值守的兵丁们也都暗暗嘀咕。这位是来度假的吧?瞧这份悠闲劲儿! 第三天,徐襄交了卷子,就可以出考棚走动走动了。只是,开考之后,考生之间就不能说话,更不能传递带文字的纸张了。 徐襄借着去倒马桶的机会,经过景谅的考棚,见他还在埋头写文章。看着精神状态还不错,也就没打扰。 一晃眼,第二场考试也结束了。徐襄交了卷,走出考棚就在过道上活动。 经过五六天的打熬,即便江夏准备的充分,徐襄也就是饿不着冻不着,但这种环境之下,精神特别累,加上不能好好地洗漱,也不能换衣裳,整个人大变了模样。再看其他的学子,一个个双眼凹陷,眼眶泛青,胡茬青黑……大都面色如鬼了! 头天晚上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天气却骤降了好些个,就连裹着羊皮坎肩儿的徐襄,夜里也被冻起来一回,还是点了小炉子烤了一会儿才暖过来的。其他人的境况,可想而知。 走了没多会儿,两个兵士从里边的考棚里架出一个人来。徐襄转眼一看,那个人脸色蜡黄,双眼紧闭,呼吸微弱……也不知是死是活。 有考生小声嘀咕:“今天已经拖出去好几个了……” 第170章 失火啦! 徐襄打了个寒战,突然不想走动了,转身回了考棚里。 烧了水,他很奢侈地用热水洗了手脸,又烧了水给自己冲了一杯杏仁茶。热乎乎浓香满溢的杏仁茶喝进肚里,徐襄才觉得骨子里那股寒气慢慢地透出去。呼,还好,再有一场,他就可以出去了! 江夏坐着车子绕着贡院走了一圈,连个缝儿也没见着,四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站满了衣甲鲜明,手持长枪的兵士。一派森然,威严景象。 而且,看着各处也都一派肃静,好像并没有什么麻烦、混乱什么的…… 江夏将心头的不安压下去,走到贡院对面的茶楼,随意要了一壶茶,花一两银子要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喝着茶,不时地关注着对面。 一杯茶没喝几口呢,就听趴在窗户上的彤翎惊叫起来:“哎哟,公子快看,拖出个死人来!” 江夏心里咯噔一声,起身就顺着窗户往对面看去,果然见两个兵士从里头拖出个人来……看那人手脚拖在地上,头也耷拉着……江夏嘶地一声吸了口气,就这么看,还真看不出死活来! 不过,看到那人身上的靛蓝布长袍,江夏暗暗松了口气,徐襄穿的是竹青,景谅穿的是宝蓝,颜色不对! “小哥儿是第一天来吧?”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干瘦男人笑着搭话。 彤翎警惕地瞥了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这贡院里,哪天也摇头拖出几个来,越到后头拖出来的越多。不过,大都是生了病的,基本没有死的……不过,要是门口没有守着的人,那可就难说了。每场冻死的病死的也不少。”那人端着只茶碗子,摇头晃脑地说一阵,就哧溜一声喝口茶,说的仿佛不是人之生死,而是今顿吃点儿啥那么随意。 彤翎皱着眉头道:“咋没人搭把手救一救?” 那人瞥了彤翎一眼,嗤笑道:“救?救哪个?谁救?非亲非故的,谁救啊!” “哎,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冻死病死啊!”彤翎咬着嘴唇道。 那人连笑都没了,指着窗户外道:“喏,那不有现成的,你就救哇?光说啥,你去救不就完了嘛!” 彤翎一咬牙,跺跺脚往楼下就走:“救就救!” 那些腌臜非常的流民姑娘还救了呢,这些被拖出来的可都是读书人!是与二少爷一样,肚子里装满学问的人! 彤翎气冲冲往下就走,翠羽喊了一声,她也没听见。 江夏叹口气,起身道:“别叫了,跟着去看看吧!” 说完,回头对那小二喊了一声:“小二哥,帮我留一下桌子,我下去看看就回来!” “好嘞,这桌子您付过钱了,只要您不发话,今儿一天都给您留着呢!”小二响亮地答应着。江夏朝他一抱拳,匆匆带着翠羽下了楼。 彤翎那丫头毛毛撞撞的,就那么冲过去,谁知道那人怎么样了。若是已经死了,那丫头非得给吓一跳不可。 那个人还真有一口气,也差不多就剩最后一口气了。 江夏查看了一下情况,打发彤翎去茶楼要一碗热水来。彤翎知道自己的冲动替姑娘招了麻烦,特别乖顺地答应着去了,没多会儿捧了一碗热水来,江夏让彤翎喂那人喝两口。看着彤翎搬着那人头喂水的样子,江夏叹口气摇摇头。幸亏他们今日出门做的是男装打扮。 再看那人穿着棉布的靛蓝长衫,洗的已经有些发白了,年龄也不大,约摸不到二十岁……看样子是个家境并不宽裕的,若是没有娶妻,待会儿醒了,知道是彤翎救了他,会不会无以为报,以身相许? 心里歪歪了一回,江夏瞥见彤翎已经给那人喂了几口水下去,眼看着那人眼皮抖动着就要醒过来了,江夏从袖口中摸出一丸药来递给彤翎:“化开给他吃下去!” 彤翎接了,除去丸药的蜡壳,放进水碗里化开。 那人抖抖眼皮儿睁开眼睛,有一刹那的怔忡之后,那人才恢复了意识,睁开眼就看见一张微微染着红晕的芙蓉面! “多谢姑娘相救!”心里知道是被人从考场里送出来了,任川南心下难免黯然,但能够活下一条命来,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再说,他吃了许多苦,经的多了,心智也比同龄人坚韧的多,很快就调整了情绪,挣扎着坐起身来,向彤翎道谢。 “不……不用谢!”彤翎想说其实不是自己救了他,但想着姑娘匆匆走开,怕是不想担什么干系,那句否认的话就变成了寒暄。 江夏确实是避开了,却并非怕担干系,不过是因着心里有事,这会儿不爱与人交道罢了。她没心情听人感谢,更没心思安慰人……谁知道那人知道被从考场赶出来,会不会情绪崩溃啊! 好在,彤翎没多会儿也拿着一只空碗回到了茶楼里。江夏瞥了她一眼,就会了茶钱,下楼回家。 在那里坐着也没用,看着一个个被人抬出来,心里更堵得慌! 翠羽安慰道:“姑娘且放宽心。那些生了病的都被送出来了,二少爷既然没有信儿,就说明好好儿的呢!” 江夏也知道这个理儿,转眼看见两个丫头满眼的担忧,顿时心头一暖,笑笑道:“翠羽丫头说的真好,没有信儿,就是好事儿呢!来来来,咱们趁着二少爷没回来,将他床上的床单换洗换洗,明天再把褥搬出来晒一晒,等他回来,就能舒舒服服地先睡上一觉了!” 两个丫头见她重新欢喜起来,自然也连忙答应着,三个人说说笑笑的忙碌起来,倒是驱散了很多忧虑。 当天晚上,是润生和长贵上半夜,润成和长福下半夜。 子末丑初,润成和长福小跑着过来接班。 长贵拍拍依着车壁睡着的润生:“醒醒,醒醒,该回去了!” 润生懵懵懂懂地起身,从被窝里钻出来,一出车厢,就觉得一阵冷风吹过来,生生打了个寒战,紧接着一连打了三个喷嚏:“阿嚏,阿嚏,阿嚏……哎哟,这是谁念叨我呢,大半夜的也不睡觉么!” 说完,蹭蹭鼻子,跳下马车,揣着袖子跟润成、长福招呼:“你们俩好好看着,后半夜熬不住,送出来的多。” 润成笑嘻嘻排他一巴掌,道:“你就放心吧,我们哥俩保证耽误不了事儿!” “哈哈,那好,你们俩也不用都瞪着眼,轮换着,不耽误事儿就成……”润生叮嘱着,活动活动腿脚,就催着长贵走人,“昨儿夜里那场雨太不是时候了,这冷的!这还没到八月半呢,咋这么冷呢!” 他这句话未落下,就听得那边不知哪个突然嗷嚎一嗓子,“失火啦!” 第171章 血,慎入 润生还残存的困顿被这一嗓子惊得散了个干净! 他惊得瞪大了眼睛,也顾不上冷了,一怔之后,与长贵一起奔回来。润成和长福也听到了那声喊,也从车上跳下来,四个人急急往贡院门口奔……可不等他们跑到近前,值守的兵丁就端起了长枪,明晃晃的枪头对着奔上来的众人,厉声喝道:“干什么的,贡院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违者可斩!” 长贵恰恰拉住润生,让他在那闪着寒光的长枪前两步停住。 “兵爷,我们不想冲撞,听到有人喊失火了,我们公子在里头考试呢,我们就是来问问……” “速速退下!贡院重地,不得靠近!”那些兵丁却根本不听他们说什么,只端着长枪,严阵以待,不让任何人往近前去。 长贵心急的不行,琢磨了一回,突然拉着润生往后跑:“跑远些,去咱们的车上。若是失了火,必能能看见火光!” 前两场考得都很顺利,最后一场的题目发到手里,徐襄顿时放了心。这篇题目他也曾经跟友人讨论过,回来后,还自己破题写过一篇文章……虽然略有出入,却大概相同,他只需把之前那边深思熟虑的文章稍稍修改,就是一篇不错的文章了。是以,他这一晚睡得很踏实,裹着羊皮坎肩儿,脚下点着小泥炉子,也不觉得多冷……正睡得香甜着,突然旁边有人喊了一声:“走水啦!” 徐襄忽地惊醒过来,下意识地去看脚下的泥炉子,却见泥炉子里的枣核炭已经燃尽,只剩下灰白的灰烬了。 呼,刚刚吐出一口气,却听到不远处一个棚子里突然砰砰砰地砸起来考棚的栅栏,有人大喊:“失火啦,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失火啦……” 徐襄心头一凛,随即就看到有兵丁噼里啪啦往那喊声处跑过去…… 他略略放了心,有兵丁过去,肯定就把火灭了吧! 这个念头没冒出来多久,就听到又有好几个人开始惊呼、哭喊:“失火啦,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救救我……” “救命啊……” 一时,又有一股浓烈的烟火气弥漫过来,徐襄转眼,借着烛光看见考棚顶上,已经有烟气传过来……而且,烟气传过来的方向,正是景谅所在的方向! 他心里大惊,回头,只看见案板上放着的他已经写好的考卷。顺手将考卷抓起来塞进怀里。徐襄又双手抱住江夏给他准备的大砚台,用力举起,重重地向封闭考棚的锁头上砸下去。 咔嚓,咔嚓,两声,锁头咔哒一声落下去,徐襄一把推开栅栏,冲出去,却见考棚里头已经完全被浓烟笼罩,有橙红的火舌借着夜晚的风,顺着考棚顶子,迅速地往这边蔓延过来! “……万一遇上火灾,用砚台砸开锁,你别莽撞地往外跑,若是烟大,记得用湿布捂住口鼻,弯腰而行,或者趴在地上爬出来……千万别呛了烟,有时候一口烟气就能把人呛死!” 江夏絮絮叨叨的叮嘱仿佛在耳边响起,徐襄回身扯起他擦手用的布巾子,往水缸里一按,甩甩水,蒙住口鼻,在颈子后打了个结,然后双手抱住砚台,弯着腰,顶着浓烟烈火,往考棚里边跑过去。 “放我出去,救救我,救我……”隔壁考棚里的考生撕心裂肺地呼喊着,奋力地敲击着考棚的栅栏…… 徐襄却顾不上理会,他必须先去救姐夫,姐姐刚刚生了一双儿子,还等着姐夫回去呢!那一对儿子,姐夫还没见过呢! 约摸间数着考棚的编号,徐襄来到景谅的考棚外,却见里头浓烟滚滚,根本看不见景谅在哪里。 “姐夫,姐夫!”徐襄叫了两声,却不得回应,他也顾不得了,摸索到的锁头已经有些发烫了,往上看,火苗子已经窜到了相邻的考棚顶子上,徐襄用力挥起砚台,砸向锁头,却因为能见度太低,砸偏了。 他拼尽全力,一下子又一下子,砸下去,终于听到清脆的一声咔,锁头断了。 徐襄拉开栅栏冲进去,摸索到景谅扑在桌板上,完全没有动静,不知生死。 徐襄也顾不上旁的,用力拉起景谅,半背半拖着出了考棚,一直往外头冲出去…… 景谅生死不知,整个人的重量完全压在徐襄身上。说是冲,其实速度很慢,只比走稍快些。 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徐襄却觉得仿佛走了一辈子那么漫长……随着力气耗尽,随着烟气呼吸的多了,他的肺开始造反,呼吸渐渐困难起来…… 眼看着就要到过道了,只要过了过道,火就蔓延不过去了。 徐襄的胸腔似乎要炸开一般,憋得生生的疼起来,他双腿一软,扑倒在地。摔的一阵疼痛,让他的脑子反而清醒了些,他一把扯下口鼻的湿布,觉得呼吸畅快了些,却不敢起身,就趴在地上,划拉着摔在一旁的景谅,扯过来,背在身上,然后,伸出手去,扣住地面的青砖缝儿,用力将身体往前拉着,爬过去…… “军爷,里边真的失火了,火苗子都窜起来了,求求你们,让我们进去看看吧,我们少爷还在里头呢!”有个枯瘦的老汉哭喊着哀求守门的兵丁,那兵丁却充耳不闻,只挺着手中的长枪,满脸戒备地盯着众多情绪激愤的人群! “哎呀,你们不能不管人的死活啊,我们少爷最会读书,将来是做大官的啊……你们让我进去,我要去找我们家少爷……啊……”那老汉情绪激动起来,抓住其中一个兵丁的枪头,就要往里硬闯。 然后,一眨眼,数杆长枪就扎进那老汉的身子,扑哧扑哧几声,长枪后撤,血珠子顺着枪头飙出来,在贡院门楼上悬挂的灯笼照耀下,红的刺目!那老汉仿佛瞬间成了残破的面袋子,软塌塌堆萎到地上,再没了声息。血从他身上身下流出来,染红了贡院门口的台阶,又一直淌下去…… 润生长贵等人还想趁势冲进去的,却被这突然发生的一幕震住,下意识地后退,再后退,仿佛,脚下那蜿蜒流过来的不是血液,而是那个老汉的无尽的怨气。 第172章 名字,卷子上有 江夏从一早就心神不宁的,去了趟贡院,只是让彤翎冒冒失失救了个人,却并没有徐襄的半点儿消息。就像翠羽所说的,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她用这句话安慰着自己,然后找了许多活儿,让自己忙碌起来,用忙碌来冲淡内心那种莫名的心慌意乱! 可能是白天累的狠了,晚上躺下,倒是很快就睡了。 迷迷糊糊的,她似乎做了个梦,梦里战火纷飞,狼烟四起,她惶惶然不知往何处去,只知道,半伏在一条不知名的沟里,跑一阵躲一阵……但是,她还是被发现了,有个格外狰狞的脸倏然出现在她眼前,心惊肉跳着,她跳起来就逃,却在下一刻,噗通一声掉进一个深洞里。瞬间的失重感,让她的心忽地窜上来,然后她就惊醒了! 惊恐地瞪大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耳边除了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再无其他声响。暗夜里一片寂静,连每每聒噪的秋虫,似乎也集体失踪了一般。 江夏稳了稳神,抬手抹一把额头的汗珠子,摸到一件衣服披在身上,翻身下床。 窗户上没有半点儿明快的意思——夜还很深,天亮还早! 噩梦引起的惊惧渐渐退去,江夏一时也没了睡意。顿了一下,她将身上的衣服穿了,又拿了斗篷裹在身上,放轻了脚步,出了屋门。 夜空清湛,繁星稀疏,一轮圆盘般的明月高挂在天上…… 八月十五?哦不,应该是八月十六了。 因着徐襄和景谅下场考试,她到了这里的第一个中秋节,竟被她忽略了! 中秋是大节,也不知往年会不会给丫头小厮们发赏钱,她给忘了,丫头们嘴里没说,心里说不定怎么嘀咕她呢! 想象着彤翎内心里嘀嘀咕咕的抱怨,江夏无声地笑弯了眼睛。 突然,她后脑一凉,仿佛有什么感应一般,猛地回头往西边看过去——西边的天空,也是贡院所在的方向,隐约有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天空。 失火了?! 一个念头冲进江夏的脑子里,让她生生打了个寒战。 她给徐襄和景谅准备了大砚台,却不过是为了安心……真心没想到会遇上火灾! 不管是不是,她已经等不住了,冲进屋里,叫醒两个丫头,催着她们最快的速度穿好衣裳,江夏已经飞快地穿了一套男装,还梳好了头发。 “走,路上在收拾!” 江夏招呼着两个披着头发的丫头出了门,奔到二门处,叫醒门上的人,那些人睡得正好,被人扰了好梦自然不乐意,虽然不至于直接甩脸子,但动作却磨磨蹭蹭,拖拖踏踏…… 江夏转眼瞅见外院角落的棚子里拴着一匹马,应该是用来拉车的那一匹,没有鞍子,只拴着最简单的缰绳…… “你们等着马车来了,坐车赶来吧!”丢下一句,江夏奔过去,将那马儿的缰绳解开,拖出棚子,又牵出大门,翻身上马……一下子没上去,转转头,在门口看见一块青石……好些个官宅门口都会备下的上马石。她牵着马过去,踩着上马石终于翻身上了马背,然后抓紧缰绳,轻轻地抖了抖,马匹缓缓往前走去。 适应了一下之后,江夏用双腿夹了夹马腹,催促着马匹小跑起来。 没有马鞍和马镫,骑在光溜溜的马背上,确实不稳当,但江夏很庆幸,这一匹老马很温顺,被她一个陌生人拖着就走,也没发脾气,还很配合她的一个个要求。 越往近处走,江夏越能肯定是贡院方向失了火……她的心高高地提起来,一直提到嗓子口。 她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打气,不会有事的,她给徐襄带了大砚台,真有什么危险,徐襄完全能够砸开锁逃出来……只要不被困在考棚里,人应该就不会有事儿……失火,只会引燃相连的房舍,隔开了的,就不会被牵连到了。 终于,江夏赶到了贡院门口,看着那门洞口灯笼下,手持长枪严阵以待的兵丁,还有聚集在贡院门口,却不得入内的众多人群,江夏本就揪着的心,又收紧了些! 她只想着水火无情,准备砚台砸锁逃生了,却忘记了负责维护秩序的兵丁。若是徐襄听到失火,就慌不择路地砸锁跑出来,会不会被维持秩序的兵给就地正法了? 徐襄的手指磨破了,几根指甲因为太用力折了半边去,曾经被那么爱惜的一双手,已经鲜血淋漓,指端更是血肉模糊……徐襄却似乎觉不得疼,他仅存的一点意识,让他坚持着,坚持着爬过去,只要爬过那条过道,他和姐夫就能活下来了! 混乱中,有个兵丁飞奔过去,一脚踩在徐襄的手背上,他只发出低低的一声‘嘶……’。 那瞬间的剧疼,让他疼的抽搐了一下,却也再一次唤醒了他的意识。他那只被踩了的手,都没从那道砖缝上缩回来,他费力地抬起眼皮,往前头看过去……前边就是水缸了,过去水缸就是过道儿了! 他闭上眼睛,积攒了一下力气,然后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用已经看不出原样的手指扣住砖缝儿,用力地拖拽着自己,还有他身上的景谅,往那边一点、一点挪…… 终于,他的身子越过了水缸,终于,他的腰越过了水缸,终于,他的腿也过了水缸…… 他的意识在涣散,他几乎已经不能呼吸了,张着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却仍旧感到胸口的憋闷感越来越严重……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徐襄的耳朵贴在地面上,故而,这脚步声就仿佛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他耳膜,格外响! 他扯了扯嘴角,也没能露出一丝笑容来。他尽力了,却还不能活下去么?没被烧死,却要被踩死了么? 在他的意识散去的最后,脚步声停在了他的跟前。有个人俯身将他的身体扳过来:“喂,醒醒,醒醒?你叫什么名字?” 问清楚名字,送出去后才好让家人认领。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 徐襄哆嗦着嘴唇,却吐不出一个字来。他的心里似乎还有那么一丝儿明白:问名字么?卷子上有…… 然后,他最后的一点点意识散尽之前,他竟哆嗦着手伸进怀里……他终究没能把卷子拿出来。 但他的动作却很明显了。那个人替他完成了这个动作,从他的怀里掏出来一份字迹非常漂亮工整的卷子来。 卷首,用工整干净的馆阁体小楷写着:临清府三岔镇徐襄! 第173章 我是大夫 江夏稳稳神,强自镇定下来,跳下马,拉着马缰绳一路往人群中挤过去。 刚刚,她在马背上看着贡院里,已经没有明显的火光了……火应该被救下了!或者说,消灭了明火!她在心里暗暗宽慰自己,或者,只是一点点小火,烧了个什么破棚子啥的!或者,根本没伤到人! 挤在贡院门口的人群情绪几乎紧张到了极致,也压抑到了极致。 江夏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一个人,那人就回头朝着江夏吼起来:“挤啥挤,赶着投胎去嘛!” 江夏被骂的一阵胸闷,却也没心情理会他,同时因为身同感受,也算理解这个人心情不好,就很隐忍地道歉:“对不住,不小心碰着你了,不是有意的。” 那人也并不纠缠,狠狠瞪了江夏一眼,转头继续跷脚往里巴望起来。 挤不进去,江夏正在人群后边焦急呢,就听得前有哄然一阵骚动,人群水波一般往后涌过来…… 江夏连忙扯着马退开些,以免被拥挤的人群推倒踩踏。然后,就看见几名兵丁匆匆分开人群,挤了出来。 有一个小军官模样的人高声吩咐:“尽量找那些治烫伤外伤的大夫来!” 几个兵丁答应着四散而去。 江夏一听来了精神,踮着脚高高举起手来,高声喊道:“我是大夫,我最擅外伤!” 那个小军官瞥了江夏一眼,根本不加理会! 这样一个天赐良机在眼前,江夏哪里能让它溜走,她再顾不得众人的斥骂甚至推搡,只拿出大学食堂里抢菜的本事来,斜着身子,扛着膀子,朝着那个小军官挤过去。 好不容易挤到那个小军官身边,江夏不顾喘息,连声道:“这位兵爷,我是大夫……我擅长外伤,还有祖传的外伤药……” “哎,不惜的搭理你还来劲了?爷这里忙活着,没工夫跟你瞎扯,别想着糊弄进去,该上哪儿蹲着上哪儿蹲着去……”那小军官很嫌弃地横过手中的腰刀来,一挥手,将江夏扒拉了个趔趄。 江夏却并不气馁,也不会放弃,她站稳身子,一伸手从腰上摸出自己的针灸包来,抽出几根银针来在那小军官眼前晃晃道:“军爷,我没撒谎,我真是大夫,你看我随身带着针囊呢,不是大夫的,谁随身带着这个?……还有这个?这是我家的祖传秘药,治外伤极好,只要有一口气在,我都能给救回一条命来!” 这会儿,江夏也不管是不是夸大了,只要能让她进去,其他的事情,后边再说去。 那小军官看着江夏手里的银针眼睛一亮,嘿嘿一笑道:“还真是个大夫啊?不过,你年纪这么小,医术能行么?我这里可都是伤的厉害的,你的医术不行可别瞎凑热闹,问起责来,我也受牵累!” “军爷放心吧,我是祖传的医术,打小儿学的,别看年纪小,学医可学了十好几年啦,保证不牵累您!”江夏这会儿只要能让她进去,怎么话也敢说,别说还是她很有信心的医术呢,自然更是大包大揽地,把话说得那是相当满! 那小军官上下打量了一下江夏,然后下了决心一般挥挥手,“既这么说,就跟我进去试试吧!早跟你说,不行,我可不管你!” “哎哎,军爷只管放心,带我进去,只能立功,不能受罚!” 其实,那小军官看个针包也不敢确定江夏的医术,但他看见了江夏牵着的马匹,那马匹背上可是没配鞍子,俗称光马的,可不是一般人有那个胆量骑的,就是有胆量,也不是人人都能骑得了……嗯,这小子说不定是把子好手! 江夏要是知道,小军官是看着她牵的光马才决定让她一试,肯定会哭笑不得,也肯定不会再这么费力地推销自己! 跟着那小军官,人群倒是自动往两旁散开了去,一路顺利地来到贡院门口,正要进去的时候,江夏却又被人拦住。 “这个怎么还拉着匹马?干什么的?”一个三十几岁的中年文官厉声喝问道。 那小军官没了之前的挺胸腆肚,哈着腰满脸堆笑道:“回杜大人,这是属下请来的大夫,说是最擅外伤科!” 那杜大人很不耐烦地瞥了江夏一眼,瞪着那小军官道:“胡闹!平日里,你们混差事也就罢了,这什么时候了?里头几十条命等着救治呢,你还这么糊弄?也不看看,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治什么病?赶紧打发他走,赶紧打发啦!” 说着,那杜大人很不耐地挥挥手,径直转身往里去了。 那小军官一脸晦气地转头看向江夏,脸色也不好看,硬邦邦道:“就说不让你来,看,没进门就让我挨上一顿训!走吧,走吧,不是我不用你,杜大人是这次的副主考,他说不用,谁也没法子!” 都走到大门口了,江夏哪里肯就这么走人,她一手抓住那小军官的手,却越过他朝着杜大人的背影大声喊道:“有志不在年高,孟尝君五岁以语启父,甘罗更是十二岁就拜为秦国宰相,在下如今年已十六,不过是学医小成,杜大人为何就以年龄另眼相待?拒绝一个真正有医术的大夫,难道就是杜大人为那几十条性命负责珍重的表现么?” 那姓杜的文官也是赶上事儿心烦,看见护兵小旗领了这么个毛孩子来说是大夫,就迁怒了。 此时听到江夏这一番话,也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江夏见他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了作用,就再接再厉道:“杜大人,治内伤实证,或许还需时间辨别医术有效与否,治疗外伤,伸手就能看出是不是糊弄了呀!在下的医术如何,试一试,杜大人就知道了呀!” 那姓杜的官员已经有些意动,还没等他决定,门外有几匹马疾驰而来,在贡院门口拉住马匹,跳下来,往里就走。为首的一个身高肩阔,气宇轩昂,竟然是数日没见的宋抱朴! 他没下马就听得贡院门口有人大声吵吵着,还颇有些铿锵有声的气势,他走过来,自然就留意了,却没想到,拉着一匹马站在贡院门口慷慨激昂的——怎么是她?! 第174章 蛾子见了火 “杜大人,在下愿意立下军令状!若在下医术不精,耽搁了里头的救治,在下愿意受军法处置!”那姓杜的官员磨磨唧唧,犹豫不决的,江夏也是急了眼,一咬牙,自请立下军令状! “你果真愿意立下军令状?”那位杜大人终于下定决定,转身往回走来。 江夏郑重地拱手道:“在下年纪虽小,却知道言出必践……” 这话说的有些生硬,那位杜大人听着有些刺耳,正要再说几句什么,却听得有人大声道:“不用立军令状,让她进去吧!她的医术,我可以作证!” “啊?世子?竟然惊动了您!”那杜大人抬眼一看,登时吓得变了脸色,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赶上来,纳头就拜,“下官杜鱼见过世子。” “罢了!”宋抱朴抬抬手,也不再多理会,抬脚跨进贡院大门,大步往里头去了。 景润年的长子景谅也在这一科下场……不说两人自小的交情,就是为这景润年,他也不希望景谅有什么意外。景润年对景谅负有厚望,若是景谅折了去,怕是景润年的雄心也就散了! 对,还有那个徐襄徐析文,也是个不可多得之才。 这位江氏的医术,连王太医也多有推崇,有了她在,想必能够多救几个学子来吧!只希望,景谅和徐襄两个,受了伤也还等得到江氏进去…… 江夏愕然地看着大步进入贡院的一行人,尽管她心中早有猜测,但确定了宋抱朴的身份之后,她还是难免震惊。 “哎,我说你还愣着干嘛?让你进去了,还不赶紧进去,里头等着救命呐!”那个小军官在旁边看着江夏发愣,忍不住出声提醒。 这位干什么不好啊,上赶着立军令状,那玩意儿是随便立的嘛?立下那个东西,动辄可就是生死攸关啦!还是年纪轻啊! 江夏一下子醒过神来,对那小军官抱了抱拳,道了一声谢,牵着马也快步进了贡院大门。 那小军官看着江夏瘦弱的背影,摇着头叹了口气。你这会儿也别谢我,待会儿真有什么事儿,被砍头的时候,也别怪我,这可不是我拉你来的,是你小子上赶着送上来的。 真正走进贡院,江夏才知道,火灾的情形远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 通道两旁,十数排考棚,分布左右,对称排列,非常整齐。 大门口附近的考棚里甚至没受多少影响,一片黑暗中,没什么动静,只有一个个穿甲持枪的兵士森然而立,维持着秩序。 再往里走,遥遥地看见了一片黑暗中显出一片灯光来。灯光就在过道上,灯光的西侧,隐约能够看见一排考棚过火的痕迹,焦黑遍布,水渍淋漓! 灯光下,或躺或站着好些人,远处看不清,只看着大都是负责考场秩序的兵丁,从那过火处出出进进地忙碌着,应该是搜寻生者,处理善后。 江夏的心砰砰跳着,如擂鼓一般。 刚刚进门时,有人叮嘱过她,不得喧哗,不得随意走动…… 这些,对于参加过无数次考试的人来说,再熟悉不过的考场秩序。她自然懂。 她也知道,为了维持秩序,她不可能询问徐襄的下落,她进来,不过是赌一把,若是徐襄受伤,她能够尽最大努力救命治伤。若是徐襄没受伤……她就当日行一善,尽一尽医者的本分吧! “杜大人,这两个怕是不行了……”有人小声回报。 杜鱼是紧跟着宋抱朴身后进来的,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抬眼看宋抱朴的表情。 宋抱朴却并不做声,只转眼一扫,就越过满地横七竖八的伤者,往那边的主考官走过去。 “杜大人?”那小吏再次询问。 杜鱼多少有些不耐,可这会儿也不敢疏忽,按捺着性子问道:“烧伤?看着挺囫囵啊!” 小吏禀报:“未见烧伤,是小的们在过道上发现的,失火后,他们自己出了考棚,爬到了过道上……” 看见地上横七竖八的伤者,江夏就将马匹往旁边的一块石头上一栓,然后抬脚就径直走了过去。 周边一片黑暗,只有这一片的灯杆上高高地挂着几个灯笼,人影子走动间,将大半的灯光遮住,落在地面的光线就很少。加上地上的人生死不知的,有个别有动静的也在低低哀叫着,一眼看过去,混乱而杂陈,很难辨别出身形和容貌。 江夏却从第一个开始,就弯下腰,细细地辨别着。有些衣裳还能看得清颜色,江夏一眼就能辨别出不是徐襄或者景谅,有些衣裳已经被烧,或者熏黑,或者沾染了灰土,根本看不见本色了,江夏就只能凑到脸上去辨别…… 这样一来,速度自然就快不起来,刚刚辨别出三四个去,就听得那边有人道:“……是个有才的,也有心,卷子都答完了,也带出来了……” 杜鱼挥手打断小吏的感叹,不耐地问道:“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既然有卷子,可知道姓名了,打发人去门口喊一声,让他的家人进来收回去吧!” “有姓名,刚刚卑职还看了,临清府三岔镇的,叫什么徐……徐襄!” 江夏正弯下腰准备察看又一个伤者呢,猛地听到有人提及徐襄的名字,江夏的手一顿,猛地抬起头看过去,“刚刚谁叫了徐襄的名字?他在哪里?” 杜鱼听到声音一回头,眉头紧紧蹙到一起,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这个小子果然是另有所图的,居然敢撒谎说会医术! 那小吏则是一时闹不明白怎么回事,愣怔着没有想起来回答。 江夏没得到回答,却等不得了,直接从一个个人身体上迈过去,一直走到那个小吏和杜鱼的近前,然后,灯光一闪之间,她终于看见了有个人身上醒目的羊皮坎肩儿! 尽管那羊皮坎肩儿已经由雪白滚成了灰黑,但在众多衣着单薄的人中间,这羊皮坎肩儿还是格外醒目的! 江夏愣了愣,然后犹如蛾子见了火,飞扑过去,同时急声呼喊起来:“徐襄!徐襄!你醒醒……” 第175章 要好好斟酌 杜鱼按捺不住,却碍于莱王世子的面子不好出头,只好瞪了小吏一眼,低声道:“怎么回事?哪里进来的,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那小吏被喝了一声,终于回过神来,连忙答应着,上前就来拉扯江夏:“哎,哪来的?怎地在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来人,将其拖出去……” 江夏一下子见到徐襄,情绪激动之下连着呼唤了几声,就迅速地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她伸手摸了徐襄颈侧的脉搏……触及到颈动脉微弱地搏动,江夏的双眼再次瞬间被泪水模糊了。 她抬起头,深深地吸了口气,抬手恶狠狠地抹了抹眼睛,又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一手托起徐襄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扣上了他的脉搏! 一个黑衣人无声地过来,伸手将那小吏扣住,拖到一旁去了。 “你刚刚说,那个学子的卷子答完了?”宋抱朴淡淡地开口。 小吏眨了下眼睛,就明白过形势来。眼前这位年轻公子他是不认得,可主考官他认得啊,连主考官都恭敬侧立一旁,那么此人的身份…… 他只是个不入流的胥吏,却在衙门内混了小十年了,看形势观眼色几乎成了本能,瞬间对形势做了判断后,立刻恭恭敬敬地跪在下去:“卑职见过大人!回大人话,是的,那个学子的卷子做完了,也带出来了……” 说着,小吏很知机地从衣袖里摸出一份折叠的很是工整的卷子来,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去。 还好还好,在衙门里做文书习惯了,对纸张笔墨之类的格外仔细,这张卷子才没被丢掉,也没被随意损坏。 自有人将卷子接过去,递到宋抱朴面前。 宋抱朴却不接,只抬眼看向主考官,示意道:“顾大人……” “世子,这个,好像……”顾大人沉吟着,有些犹豫。 第三场考试还没结束,远没到收卷的时辰。更何况,这卷子经了几个人的手不说,还没有糊名字……这有违科考的公正吧?! 宋抱朴沉默片刻,眼看着顾大人抬手擦了把汗,这才语重心长道:“水火无情……此子在那等情况下,还记得将自己的卷子带出,这份求学之心,已是无数人所不及了。更何况,此子在火灾熊熊之际,还能记得旁人,并一直带着,从未背弃,心地之醇厚,品格之高尚,令人敬佩啊!若因此埋没了,我等会成为大庆朝的罪人呢!” 这一番话说下来,不光主考官顾大人冒汗了,其他几个在场的主考、陪考官员皆冒起满头的汗来。 莱王世子对这个学子的评价太高了!这样的人,录取是不用说的了,名次上……也得好好斟酌斟酌了。 若是旁的亲王世子也就罢了,这位虽是皇侄,却比几个皇子的圣眷还隆重的,谁知道,将来有一天,会不会……啊?就是那个……啊! 江夏那边没人打扰,很快诊完了脉,然后招呼人打了一盏灯笼过来,给她照着亮,然后,她拿出针囊,手指动处,几根银针已经扎到徐襄的前胸上。然后,她将徐襄扶着坐起来,一边用身体支撑着,一边继续在他的背后连扎数针…… 银针扎下去,效果极快,不过盏茶功夫,徐襄起伏渐渐明显起来,然后,喉头咯咯两声,江夏帮着他侧转脸吐出两口灰黑是浓痰来,徐襄的呼吸一下子顺畅了,在喘息了片刻之后,也渐趋平稳下来。 江夏抹了把汗,把针收了,给徐襄穿好衣服,连通滚的没法看的皮坎肩儿也给徐襄穿好,让他躺好,这才起身,转眼寻到宋抱朴,拱手恭敬道:“这位大人,这些学子大都因烟熏窒息,气息不畅,在下诊过两人,两人都能救治,只是救治过后的,还请寻个妥帖之处安置……更深露重,秋夜寒凉,若是就这么在地上躺着,怕是会再加风寒侵体之症。” 宋抱朴自然没法回答她,他目光一转看向主考官,主考官又一个眼色,旁边立刻站出一个六品小官来,恭声道:“已经着人在后排的考棚里收拾了,应该能用了。” 江夏是恨不能立刻竟徐襄带回家调养的,可眼下,她顶着大夫的名头进来,这样一甩手就走是不可能了。只好看着兵丁们拖了一辆平板车过来,将徐襄抬上车子,一路骨碌骨碌拉到后排的考棚里去了。 刚刚她已经看见景谅了,他与徐襄就在一起。也顺手摸了景谅的颈动脉一下,跳着的,比徐襄的脉搏还有力的……应该是被烟熏昏了,并无大碍。 处理完徐襄,接下来处理就快的多了。 江夏一边走一边挑着只是烟熏昏迷的,就直接在几处穴位一扎,将人扎醒,就由兵丁抬起来送走了。很快,十多个症状轻微的都醒过来送走了,其中也包括景谅。 剩下的,就是有烧伤、外伤的……还有几个没有了生命体征的。 江夏一一点着那几个再也醒不来的,由兵丁抬走。剩下的需要急救的扎上两针,很快就做了一遍预处理。 然后,江夏有来到宋抱朴面前,拱手道:“众人的伤情已做了初步处理,接下来就要配药、疗伤了,这个,在下不敢自专,等其他郎中大夫到来,再一起商议确定个疗伤方子才好。” 宋抱朴点点头,主考官顾大人只得接了话道:“既如此,你且去下头候着吧。” 江夏又道,“在下想着去后边安置之处看着些,以免再有伤情反复的……” “好,好,那你快去吧!”顾大人给一场火灾吓坏了,一听这话,立刻答应了。 十八年,德州府这一场乡试因火灾死亡六人,伤二十八人,只有一人的卷子做完了带出来,按制糊了名字,与其他未受火灾波及的学子的卷子一起,送各位考官评阅。 等江夏带着徐襄回到景家别院,已经是八月十六中午。只比正常交卷的学子们早出来没多会儿。 第176章 幸亏有你 徐襄一直没醒来,脸色也苍白的吓人,却睡得很安稳。 景谅也一起回到了,他在贡院里就醒了,却一直木木怔怔的……这一次,他几乎丧命不说,最后一场的卷子没答完,更没交上……也就是说,他这一场考试白费了。他三年的努力也因着一场火灾,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这样的,别人帮不上忙,只能自己想明白了才行。想明白了,不过是一笑而过,年纪又不大,三年以后再考好了。想不明白……那也没啥好说的了。这么点儿挫折都接受不了,还谈什么鸿鹄之志? 更何况,换个角度说,景谅几乎一点伤没受,囫囵个地出来,已经是万幸了,多亏了徐襄冒着生命危险的相救和不离不弃……他右手的那个学子烧伤严重,连他左手边的学子也烧伤了手和脸,以后想再下场考试都不能够了! 你一个囫囵个儿全全呼呼出来的,还伤春悲秋了,还为了一场乡试成绩作废而要死要活了,给谁看呢?! 谁爱看谁看,反正她没那个闲心! 这些日子,江夏一直牵肠挂肚的,临末儿,又赶着半夜进了趟贡院,也实在是累坏了,回来之后,将徐襄安置好了,她就在徐襄房间的榻上睡下了。 这里离得近,徐襄醒来她就能立刻知道,再有什么问题她也能够尽快处理。 这一觉睡得安稳、香甜,一直睡了将近两个时辰方才醒来。再去看徐襄,居然还在睡着,江夏替他诊了诊脉,确定身体没有问题,也就放了心。 下场考试连着数日吃不好睡不好的,累坏了吧?且让他睡着吧! 江夏回身收拾了自己盖的被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回到自己屋里洗漱,让彤翎给她挽了简单的发髻,江夏就去了小厨房。临睡前,她炖上了一煲老鸭汤,这三四个小时过去了,汤汁已经熬得差不多了,鸭肉更是酥烂脱骨,拿筷子都夹不出来的,只能用竹笊篱捞出来。 翠羽按她的吩咐准备了肉馅儿,加了水发虾仁的。还和好了面。江夏拿了面团来,几下子擀成了薄薄的面皮,切成梯形,混沌皮就好了,又把馄饨馅调了味儿,然后招呼着两个丫头将这些东西搬到正房大厅的桌子上,开始裹馄饨。 翠羽低声道:“姑娘再去歇会儿吧,这个奴婢们做就好了。” 江夏摇摇头,笑道:“睡饱了,不睡了,赶紧弄出来,二少爷也快醒了。” 这话还真让江夏说着了,她们的馄饨还没包完呢,徐襄就醒了。 江夏赶紧洗了洗手进了屋。 “醒了?”微微的笑意,平常的问候,却莫名地让徐襄满心温暖。似梦似醒的心瞬间落到了实处,他不是幻觉,他是真真实实地活着回来了。 “我……睡了多久?”徐襄开口,声音干涩的有些嘶哑。 “你的嗓子被烟熏到了,要过几天才能恢复,这几天你尽量少说话,多喝水……”说着话,江夏过来,扶着徐襄起身,拿了一件夹袄给他披在身上。 徐襄抬手想自己拉扯一下衣襟,看到的是全部包裹着的手指——他恍惚又回到了失火的考场,又回到了那一心想活下来的场景…… 那时候,他只是抱着这样一个念头,不肯放弃,不肯妥协……却真的没想到,他能够好好地回来,能够再一次看见夏娘温柔平和的笑脸! 他缓缓将两只手放下,转回头看向江夏,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开心的有些傻乎乎的笑容来。 江夏看着徐襄这样的笑脸,也跟着笑起来,只是笑着笑着,两行泪却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抬起手,笨拙地用掌根替她擦泪,江夏摇摇头,自己抬手飞快地抹了把眼……但泪水缺如打开的水龙头,止也止不住,擦也擦不干。 徐襄脸上也在不觉中湿了一片,两个人明明笑着,却都止不住眼中的泪。 好一会儿,江夏先笑开了,拿出帕子低头擦了自己的泪,又转回头替徐襄细心地擦去泪水,笑着道:“行了,都过去了。你这会儿觉得怎样?我跟两个丫头一起包了馄饨,你起来吃一些可好?” “好!”徐襄一口答应下来。 在考场中的那些日子,虽然由江夏为他准备的那许多吃食用品,相比起其他考生,他的日子无疑令人艳羡的,可他还是经常想着,考完了出来,吃上她亲手为他烹制的饭菜吃食。 经历了一场火灾,走过了一遭生死,他能够重新回到家里,再次吃到她做的饭,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江夏帮着他起身穿衣穿鞋,去净房洗漱了。 或许是天长日久的习惯,因着徐襄的双手受伤,他洗手洗脸、连上马桶都是江夏帮忙完成的。虽然还多少会有些小小的别扭,但两个人却都没了最初的无措,配合地那是相当默契了。 洗漱完走出来,坐下来让江夏给他梳头的时候,徐襄终于开口询问:“姐夫,怎么样?” 江夏歪头看了看他,笑着道:“放心吧,景大公子好着呢,就是熏晕了,身上基本没受伤,当时行了针就醒了的。” 徐襄放心地笑笑,又微微皱着眉头问:“火灾……” “火灾并不严重……”江夏暗暗叹了口气,笑不出来了。 是,那场火灾因着救火及时,并没有大面积蔓延,只是烧了一排考棚,前后考棚燎到了,却因着处理及时没有过火……是以,死伤并不严重! 可是,并不严重也是有死伤的。寒窗苦读十几年,满怀梦想,担负着全家人的期望,来赶考参加乡试,却就此魂断火场,或者变成残疾人回去……对于那些死伤的学子来说,都是没顶的灾难,死了的还罢了,受伤的人,再没了进学的可能之后,还要拖着残疾的身体度过余生,其悲惨凄凉,令人心寒。 看江夏的表情,徐襄已经猜到了结果。 毕竟,他是那场火灾的亲历者。他亲眼看着旁边考棚里的考生向他求救,亲耳听到,火灾源头方向的惨呼哀嚎,撕心裂肺,惨绝人寰…… 两人都沉默下来,良久,徐襄才用包扎着的手握住了江夏的一只手,微微用力捧着,喃喃道:“幸亏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