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色胭脂》
1、楔子
楔子子母凶
清,光绪八年,秋。
无星无月的夜晚,湘西娄底荒的郊野。
一伙手持大刀的山贼,一名身怀六甲死于轿中的新娘。
旧时湘西穷极的地方,当地人靠山吃山,实在没啥可吃的时候,就白天种地,晚上打劫过路的行人。这只行嫁队伍想必是为了在天黑之前赶到县城,所以放着绕路的官道不走,选择一条更快的捷径时却迷失在多岔的山道中。
山民本是穷极饿极了,才会聚众做匪盗、山贼,原本都是贫苦人家出生,实在被逼急了才会取人性命。几个山贼从密林中窜出,刚刚亮出手中明晃晃的大刀,吆喝了声缴货不要命,轿队的轿夫、媒婆、丫鬟、仆役们就扔下手中的物件,如同躲瘟神般四处逃窜。几口陪嫁大箱中的嫁妆倒都不是便宜货,可有细心的人发现了,自始至终红色喜轿中的新娘都没有任何动静。
“嘿,不会是被吓晕过去了吧?有钱人家的小娘子就是娇贵。”
一个斜眼山贼一把掀开了红色的轿帘,却看到了一个上半身被麻绳紧缚的新娘,身穿红色鸳鸯吉袍,披着四合如意莲花形缨络云肩,头上的红色盖头歪向一边,一动不动的倚在角落中。新娘的小腹微隆,似有身孕的样子。他推了推她僵硬的身躯,回头惊呼道:“死了,她死了!”
头目惊得连大烟杆子都跌落在了地上。“晦气!这贱人怀有身孕!快走!此地不宜久留!这类怀孕死去的女子称为子母凶,其腹中胎儿会能幻化成旱魃,导致百日后方圆八百里颗粒无收!”头目惊慌不安的瞪着死不瞑目的少女。“一会只许拿走嫁妆,女尸身上的任何物件谁都不准带走!“
“这尸体不烧了或埋了吗?万一变成了厉鬼向我们索命……又或是官府一路寻来……”斜眼山贼不敢正眼瞧那面色惨白的女尸,用眼角的余光不甘的窥视着,大红喜袍胸前那些价格不菲的珠宝看得他心中抽疼,新嫁娘头上黄澄澄镶翠玉的金簪少说也有五六支。
有个愣头愣脑的小个子显然被轿中女子惨死的面容吓到了,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我我,我奶奶说要是嫁了鬼新娘的东西,她到了地府后到阴间当鬼妓,收买小鬼那些向阳间迫害她的人索命。
“奶奶个熊!闭上你的臭嘴!她又不是我们害死的!”头目嘶哑的怒喝把小个子吓得浑身一哆嗦。他铁青着脸继续说道:“这一带狼多,等会我们离开,她就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下。回头再找个道士超度下。”说完指挥着若干人等快速收拾起现场陪嫁的贵重物品,一行人等快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斜眼山贼趁人不备,又转道溜了回来,摸索着惨死女子身上陪嫁的物件,什么金耳环,金戒指,金簪子一并纳入了怀中,口中还喃喃有词:“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发。小娘子早日投胎,投到个好人家里……咦,这是什么玩意?”
原来是一方绣着鸳鸯戏水的精致红色锦帕,但在这阴惨惨的月夜中如同滴出的鲜血般格外凄艳渗人。虽然做坏事者不信鬼神,但在这月黑风高杀人夜,周转不断传来渗人的狼嗥就是坟头间哀哭丧夫的女子,斜眼也慌了神,丢开这方锦帕随便又摸了几样东西,一边倒退的而去,一面一路做揖,“草民也是穷怕了,小娘子莫怪罪啊。”
次年,娄底县的十余个村庄自春迄秋便旱魔为虐,方圆八百里颗粒无收。百姓卖田,卖屋,卖牛马,卖车辆,卖家具,卖衣服器具,卖妻,卖女,卖儿。食草根,食淦ぃ撑fぃ呈郏衬啵臣,食丝絮,食死人肉,食死人骨。路人相食,家人相食,食人者为人食,亲友不敢相。一时间,饿殍载途,白骨盈野,万户萧肃鬼唱歌。
此次灾害的程度不亚于光绪三年河北运城的“丁戊大荒”,只是不知何种原因娄底县志并未对此史料加以记载。
鬼妓是人,不是鬼。相传江湖中一支专门隐藏在青楼中的杀手组织,组织中全是女子,始于两晋时期,终于清末。传人没有师徒之分,只以一枚黑玉戒指在门主间世代相传。门中杀手擅长暗器暗杀,□□暗杀及降头、蛊术。有人说是她们是从东赢或南洋流窜过来的浪人或拜火教,也有人说,她们是战乱中死去的女子怨念所化。
清光绪中间,世道不济,时局动荡。政府的无能导致了国土的沦丧,这是一段沉重而屈辱的历史,身份卑贱的青楼女子亦只不过是一捧逐水而流的乱世桃花。谁说商女不知亡国恨?她是出生于青楼的卖笑女子,她是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她傲然矗立于乱世的风头浪尖,在风起云涌间,笑对命运的多舛。
她说,我命由我,不由天。
她说,世界上最毒的不是□□,而是人心。
她说,人死如灰飞烟灭,能比死人的悲伤还要可怕的是活人的欲望。
~~~~~~~~.人物介绍.~~~~~~~~
水胭脂
.无情刚恨通宵雨,断送芳华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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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昔
.秦淮河畔未央柳,琪花瑶草自风流
.风姿清霜傲雪寒,昔影芳华总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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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轩翔
.留洋海龟,冷漠腹黑的翩翩美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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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邵威
.某大尾巴狼,祸水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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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春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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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沐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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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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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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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洛娅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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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穆禄·予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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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卷 翠轩阁
1
光绪二十一年,冬。京城,北郊。
小五扬起一张红彤彤的小脸望着马车外由空中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
“姐姐,为什么我觉得金陵城下的雪没有京城的这般纯白呢?”她掀开窗口的布幔,伸出手从车窗外接起了一片雪花,拿回车内。不一会那片晶莹的雪花便在手中融成了冰水。
“真好玩,就像娘亲平日时弹的棉花。但比棉花白多了,也漂亮多了!”小五儿兴致勃勃的对姐姐说。
“小五,离开爹娘多月,你竟一点也不挂念吗?”姐姐小四,叹了一口气回答道。她约莫十四五岁的年龄,身穿蓝锻小袄,梳二分垂挂式丫鬟鬓,齐齐的流苏下是一双如水清澈温柔的杏眼,小小的瓜子脸,更兼唇红齿白,她的模样看起来十分水灵可人。
“离开爹娘,我自然难过。只要姐姐你一直在我身边,所以我才不伤心呢!”小五儿滚进了姐姐的怀中撒娇。虽然已经十二岁,可依旧稚气未脱,由于身板还没长齐全,旁人只当她是小孩子看待。
小四疼爱的抚摸着妹妹的头发,望着窗外的雪景陷入了沉思。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打小什么苦没吃过?她们前头原本还有三个哥哥,都因病早夭了。再后来,家中愈加一贫如洗,父亲是个穷书生,只靠母亲的缝补苦苦支撑这个四口之家。最终,母亲因整日操作而积劳成疾卧病在床,而父亲依旧四处闲逛,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模样。因无力偿还家中债务,就由舅妈和人伢子签了一份卖身契,将她们姐妹二人卖到了京城的大户人家中做丫鬟。
“姐姐,听邻家的赵大娘说,京城里有一个很大很漂亮的皇宫,里面住着皇帝和他的许多妃子。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胡同,在每年新年的庙会里面,都会有许多卖糖人的,卖各式糕点的,卖艺的,耍猴的,可好玩了!”小五儿抬起头,一脸向往的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模样娇憨而孩子气。
“如果我们不能被卖进同一户人家,小五儿——”小四将妹妹零散的头发理到了耳后,“你可要好生照顾自己。总有一天,我能想办法凑到钱,让我俩赎身。”
“姐姐,你放心好了。我昨天做了一个梦哦,梦见玉皇大帝他对我说,你和你的姐姐这般要好,我决不会将你们二人分开!”小五俏皮的冲姐姐抿嘴一笑,“所以啊,我就对玉皇大帝说,来世就把我们拧成一根灯芯,永也不分离,以报答玉帝的恩情。”
小四噗哧一声笑道:“乱讲什么呢?知道你经常偷看父亲的书,却没耐性看完。其实是佛祖将两个成日里吵闹不休的姐妹俩合为一根灯芯,在莲坐前日日燃烧,借此以感化这姐妹二人之间的怨恨。”
“雪停了。”小五掀起车帘,扬了小脸深深吸了一口清净的空气,转头笑道:“姐姐最疼小五儿了,所以我永远都不要跟姐姐分开,你说好不好呀?”
“如若有一天,姐姐嫁人了怎么办?”小四问道。
“那我也要跟着姐姐,我们就嫁给同一个人吧!”小五一脸满不在乎的笑容,真是童言无忌。“你这不害臊的小蹄子。”小四轻声嗔怪着妹妹,抚摸着她乌滑滑的头发,眼中满是宠溺。
窗外,雪后的世界分外纯净,马蹄声夹杂着车轮咯吱声驶向了京城八大胡同。
金鱼胡同,翠轩阁。
老鸨汴嬷嬷咬着大烟杆子,细细打量着人伢子送来的姐妹俩,不由得内心狂喜了一阵。两姐妹虽说是小户人家的女儿,倒都生得明眸皓齿,冰肌雪肤。姐姐虽然不过十四岁,举手投足间眉目顾盼如烟波流转,风情万千。相信经过自己一手□□,不出几年就能出落成这八大胡同的名倌。妹妹的底子也不差,小小年纪,双眸中却是流露出如江南烟烟雨般的如梦景致,秦淮不愧是以出美女为名的风水宝地。以汴嬷嬷多年来的老鸨生涯得知,这个男人嘛,就是喜欢各种不同口味的女子,如果不算太笨,这两姐妹将来吃香的喝辣的应该不会是难事。
她看了看她们的卖身契,本家居然是姓水。水性扬花,实在是太合晚翠轩阁这个地方的八字了。只是自己暂时只能□□一个姑娘,如果把妹妹就此在放火房中当柴禾妞实在有些可惜。要知道,想□□出一个色艺双全的姑娘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事情。
一向精打细算的汴嬷嬷不禁皱起了眉头。
“你,跟我着我学艺。”汴嬷嬷嘬了一口手边的细烟杆,扬了扬下巴对小四儿说道。“这名字嘛,得改改,太土了。至于你——”她摸了摸箍在前额戴兜勒上的珍珠,望着一直用眼睛直视自己的小五儿,动了动干瘪的腮帮子刚想说话,不想门外有人在叩门。
“嬷嬷。”门外一个女孩的声音问道:“春娘打发我来问您,您不是答应她,要派个小丫头到她房子去帮她整理衣物杂碎的么?”
“哟,我都把这码子事给忘记了,还好那姑奶奶心情好,没来找老娘的麻烦。”汴嬷嬷在桌沿上敲了敲烟杆,指了指小五儿:“你就跟着春娘吧。她这几年红了,架子也大了,也不帮着我□□□□楼中的姑娘。你跟着春娘好歹学学为人处世,眉眼高低什么的。浅草啊,把这丫头带到春娘房中去吧。”
“姐姐。”
小五眨巴着眼睛望着姐姐。她还处在懵懵懂懂、一知半解的年龄,姐姐告诉她是去大富人家做丫鬟,可是为什么感觉怪怪的。
“小五乖,要听春娘的话。”小四整了整妹妹的领子,说道:“姐姐说过的话一定算数,有空一定会给你买糖人,带你去逛庙会。”
殷春娘看着眼前的小五,想那老鸨心中打得啪啪响的如意算盘,不禁笑了起来。想必这汴嬷嬷今晚乐得在梦中都合不拢嘴。现在哪个青楼的老鸨能够在民间用这么低廉的价格收到这么标致的女孩?虽然这几年间洋人把政府压迫得厉害,但好在还没遇到大灾大难,卖儿卖女的人自然也少。听说那一同来的姐姐比妹妹更漂亮,已经过了十四岁,卖入到大户人家做小妾的银子恐怕都比卖到翠轩阁多上好几倍。
小五儿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屋子,好温暖,几乎把冬天都关在了门外。雕花缕空的栏杆,翠绿的纱窗,明晃晃的烛火,还有好多好多衣着华丽的漂亮姐姐。而眼前这位姐姐看着自己笑的模样充满着善意,她使劲揉了揉鼻子,屋子里漂浮的香香脂粉味让她鼻根直痒痒。
“过来,孩子。”春娘冲她招了招手。
如羊脂般青葱的玉手,解开了她紫色碎花小袄上的盘扣。
“姑姑,你要做什么?”小五儿拉住了春娘的手,她喜欢春娘那张妩媚的脸,高高耸起的云鬓,窄窄的红润的嘴唇和身上甜而不腻的香气,就像小时候母亲的怀抱。
“让我帮把你身上这套衣服给换了。”
春娘在她耳边轻笑道,温热的气息痒得小五儿直缩脖子。
“还有,叫我春娘,不是姑姑。”春娘纠正道,继续解着盘扣。“你叫什么名字?”
“小五儿。”小五响亮的回答。
春娘摆正了小五儿的身子,抬起了她的下巴。“不错不错,是个美人胚子,汴嬷嬷的眼光什么时候出过差错?只是这个名字得改个正式些的,不能再叫小五儿。”
“不。”小五儿摇了摇头。
“给你改个名儿叫裳歌,如何?”
“不。”小五儿又一次用力的摇了摇头,“这是娘给五儿起的名字,五儿不想改!”
春娘说道:“五儿是你的小名儿,我并没有想改啊。将来你总得出去见人,总不能让人人都唤你的小名吧。”
“你要是把桌上的小盒子送我,我可以考虑考虑。”小五儿扬了扬尖尖的小下巴,指着梳妆台上一枚银白色的胭脂盒说道。
春娘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继续帮她换衣服。
“你这小丫子片子才多大,就会和大人讨价还价了?还懂得先卖个关子?这鬼心眼。很好,很有慧根。只有这样才不会让那些臭男人给骗了去。我很喜欢。”
她拾起了桌上比铜币略大的胭脂盒塞到了小五儿手中,看着小姑娘好奇的摆弄着手中的胭脂盒,在盒盖上的小镜子照出了她俩模样时,小女儿不禁好奇的问道:“这两位漂亮姐姐是谁?”
“傻孩子,这就是我俩啊。”春娘脱下了小五儿的最近一件衬里,仔细端详看着她□□的身躯。纤细的骨架上覆盖着雪色莹白的肌肤,胸前两点凸起的粉樱预示着她已经逐渐告别孩童时代,在慢慢向如花妙龄的少女阶段蜕变。不堪一握的盈盈腰与修长笔直的双腿,直到玲珑的脚裸与纤细小巧的双足,她身上的所以线条是异常的柔和完美。
最令春娘惊叹的是这么小的孩子,她带着微蓝的黑眼眸中中所流露着本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万种风情。
云烟深处水茫茫,好一双如水烟眸!
可是这孩子的命运难道就与所有青楼女子一般,流落在烟花巷之中吗?
“春娘,好冷啊。”小五儿打了个喷涕,微嘟起小嘴轻声抱怨着。
春娘赶紧给她套上了新衣服。“胭脂,水胭脂。你看这个名字你可中意?”
“胭脂?”女孩歪了歪脑袋,眯了眼睛甜甜的笑了,眸中的秋水也随之灵动起来。“很好的听名字呢,胭脂。”
“就是你手中所拿小盒中的胭脂。”看着胭脂颇有些小大人的架式,春娘笑了,心中有一块柔软的地方被轻触着,勾得她心中发痛。
胭脂就这样住在了春娘屋里的偏房中。身为碧轩阁头牌的春娘自然与其他姑娘不同,她轻易不见客,纵然是见客也只是一盏茶的工夫,李嬷嬷就把对方给打发走。所以胭脂目睹那些床第之景的机会并不多。只是青楼中难保清静,不时有打情骂俏与淫靡痴缠之声传来,让那些未经人事的小女孩听得匪夷所思。
三日后,胭脂才见到四儿姐姐,她几乎不敢把过去那个质朴的姐姐与眼前这个恍若天仙般的美人儿联系在一起。高高的云纹鬓上斜插着两朵粉色的山茶花,粉黄的汗式短褂配宽筒长裤,身披白色鹅绒的米色斗篷杯中抱着琵琶正要出门。
“姐姐。”胭脂喊了一声。
“小五儿!”小四回头惊喜的回应道,向妹妹跑去。这几天她在汴嬷嬷手下不怎么好过,汴嬷嬷几乎不给她休息的时候,马不停蹄的逼着她学筝、学琵琶,学唱曲。鸨头直白的告诉她,除非自己能够技高一等,不然就做不了卖艺不卖身的清倌,而只能成为八大胡同中残花败柳中的一枝。
“你姐姐现在的名字叫流惜,水流惜。见到她要称她为流昔姑娘,听明白了吗?”
汴嬷嬷不满的看了一眼胭脂,按理说春娘那边平时没啥子事情就应该让这个小丫头去火房或饭桌上打下手,结果她倒好,说是闷了,乏了,需要这小丫头解闷。不就是李总管时不时的来找她学梳头嘛,敢情还真把自己当成是个了不得的主了?
“春娘给我起名叫胭脂。好不好听?姐姐,我好想你呢!你准备出门吗?”
胭脂完全无视汴嬷嬷的问话,只顾着拉着姐姐的手说话。这不给面子的举动不由得让她起了杀鸡给猴看的心思,但又不想下手伤了胭脂如花似玉的小脸,所以厉声喝道:“好个不成规矩的贱丫头,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呢?连我的话都不应?来人,把她关进柴房,不许给她饭吃!”
语毕,胭脂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尽管春娘与姐姐都嘱咐过她谨言慎行,可她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嬷嬷,求您不要。”流昔一下子跪了下来,拉着汴嬷嬷的衣袖,“我妹妹的身体不好,天气这么冷她会冻病的!”
“哼!”汴嬷嬷一把将流昔的手甩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放出来,还有你,学琴的师傅可等不了这么久,还不快走!”李嬷嬷大概还是觉得不够解气,还拔出头簪使劲地扎了一下胭脂额角,然后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上。
这一招既可以在与春娘不起正面冲突的前提下降她一军,镇镇她的气势,让她知道谁才是这碧轩阁的主人,还可以顺道管教下新来不更事的小丫头。该□□还是得□□,这胭脂小小年纪性格便这么旁若无人,保不准将来会得罪客人。至于她的姐姐嘛,该开苞还是开苞。自古名妓中有几个真正的清倌儿?不过那些个自命风雅的文人墨客一些遐相的空间罢了。看得到,摸不着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真有金主标榜下流昔的初夜,这些人的身份一般非富即贵,还真是得罪不起。说给流昔的那些学好技艺便能卖艺不卖身的许诺,不过是想刺激她在短时间内学好技艺。要知道,这女人光漂亮是没用的,没有才华或身怀一技,任她再漂亮的面皮子也是枉然,只是一卖肉的粉头,男人迟早会腻味。
由于太过于惊愕,等胭脂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拖进了柴房。
“爹,娘,姐姐。五儿好想回家。”她抚摸着被扎伤的额角,慢慢坐在稻草堆上蜷起了身子。门外的北风呼啸而过,好像前往京城途中山谷里的狼嗥,鬼哭狼嚎般的声音渗得她心里发慌。那晚她和姐姐在马车中紧紧的拥抱在一起,互相安慰着。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伤心。以前即使就在家中再穷,再苦,可爹娘和姐姐也没有让自己受过这种罪。
胭脂看到柴房那扇通风的小格窗,大概能够容得下自己的身子,就将柴火一块的垒起,爬到了窗口,探出了大半身子,在挣脱出窗口一头倒栽到雪堆中。
“京城,不好玩!我要回金陵!”她清了鼻孔与嘴中的残雪,毫无目的向着自认为可以回家的方向跑去。
3、冬来,雪轻盈
1
“三少爷!三少爷!您慢点哎,雪地路滑!”
东四的灯市口大街上,一个小厮打扮的家仆骑着追赶着前面狂奔的白色俊马,从马身上长及的马膝鬃毛和一身彪悍的高骨架看来,这是一匹血统纯正的阿拉伯马。可怜那小厮骑的还是匹老马,不一会就人马都累得气喘吁吁。
韩轩翔对国子监祭酒司这个公差厌恶透顶,做为天成号航运世家的三少爷,七岁那年便去到英伦的伯父身边生活将近10年,归国后却发现自己已与国内的生活方式格格不入。为了符合满清剃发垂辫的制度,又蓄上了长发,剃了个半秃头。还顺应父亲的要求去宫中当了个狗屁不是的国子监祭酒司。最可怕的是那对洋人慈眉善目,对国人横眉冷目的老佛爷居然喜欢时不埋传唤他进仪鸾殿讲些什么国外的新鲜事,还暗指要将同为留洋归来的荣义郡主赐婚给他,惊出他一身冷汗。多年来跟长辈一起生活,了解官商间为权势、利益尔虞我诈的复杂关系,对老佛爷肚子里打得是什么如意算盘再清楚不过。给你们韩家配个皇室的格格,少爷升额附,晋升为皇亲国戚,从此光宗耀祖。不过呢,这些年来大清国库空虚,你们韩家是不也该将家资捐现些许?
如果不是父亲一味逼着自己去宫中当差,他老早想收拾好行李跑回英国,完成圣约翰学院剩下的两年课程。殃及九族这个罪名,他,韩轩翔,担当不起。所以只能在冬日里骑着马急速狂奔,以此宣泄着心中的不满。冷冷的风几乎将自己的脸冻得麻木,灌入口鼻的窒息竟来了一丝快感。他终于感觉到心里没有这么郁闷了。
街角处突然奔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韩轩翔下意识的拉紧了缰绳,个头高大的阿拉伯俊马用后蹄站立着嘶叫在原地打转,停下了步伐,但还是高大的马身擦碰那个小小的身影。他也出于惯性被甩下了马鞍。
腊月的白雪如同轻盈的羽毛般缓缓飘落,高大的阿拉伯俊马呼噜噜的打了个响鼻,用头推了推躺在地上的主人。
“三少爷!三少爷!”
过了许久,家仆老于才赶来,连滚带爬的翻下了马,向小主人爬去。这三少爷是韩家正室唯一的儿子,打小就生得眉目清秀,粉装玉砌。当年的大老爷无子,好容易说服二老爷、老太太,将他带到国外生活。这不,去年冬天,老太太就愣是装病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危逼着家人把这三少爷从英伦大老远骗回来。如果今天因为自己的闪失害得三少爷把命给丢了,他于华一百个脑袋也赔不起,这韩家人还不把他给撕成碎片?
“我没事。”韩轩翔揉了揉摔疼的后背和腰部,要不是自己会武功,在落地前顺势翻滚护住了最脆弱的颈部,这一摔只怕已经是小命休矣,但落地时背部先嗑碰在坚硬的雪地上,还是疼得他半天动弹不得。“我撞着人了?”他慢慢的使自己冷静下来,望着雪地中那团小小的身躯。“快帮我过去看看。”
“少爷,是个小孩子。”老于跑过去将女孩埋在雪中的脸扳转了过来,探了探鼻息,惊道:“她,她没气了!”
“what?”
韩轩翔内心一惊,急得连洋文都蹦了出来。他猛得站起来。
死了?可是自己明明记得马身已经避开了那个突然跑出来的小肇事者。
“让开,让我看看。”
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他将女孩从冰冷雪地中抱了起来,翻了翻她的眼帘后将手探试在她的心口。
“她没死,但是晕过去的时候口鼻深埋在雪地中太久,窒息了。”
韩轩翔开始清理起女孩鼻中与嘴中的雪渣,同时吩咐老于,“回家找辆马车来,就说是宫里的常公公要借用。不许惊动家里人或透露任何风声。”
“是,是,三少爷,我明白了。
老于点了点头,骑上马向家中奔去。已经四十多岁的家仆老于跟在三少爷身边也有些时日了,知道他一向不喜欢别人过问自己的事情,那雷厉风行与临危险不乱的办事作风还真有些当年老太爷的风范,难怪大老爷会如此器重他。
清理干净雪渣,轩翔将女孩的脸反转倾向地面,用力地拍了拍她的背。可是她依旧没有气息,小脸也越来越冰凉。从他所了解的医学知识,知道如果呼吸停止长达三分钟以上就算是救活了也会对大脑选成不可逆转的损伤,或者瘫痪或者痴呆。
已经无法考虑太多,他脱下了身上的黑色裘绒斗篷,将怀中的女孩包裹了起来,平放在地上,解开了她领口的盘扣,捏住了她的鼻子,将嘴唇覆盖在女孩如同花瓣般柔软的唇上,用力吹气,而后松开捏住的鼻子,将手用力压在其胸部上以助呼气。尔后,不断重复这一系列动作,保持在每分钟十五次左右。
“咳咳!”
女孩终于动了动头,咳嗽了两声,两片冰冷的唇瓣也逐渐温暖起来。韩轩翔悬起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这个方法他只看见船员对溺水的人使用过,但自己未试过。
小小年纪,性子凉薄冷漠。老师总是说,轩翔你虽有救国之力,却无悲悯之心。这大概也是苍生无福罢了,但凡是总有定数。
他哧之以鼻。什么定数?割地赔款,丧权侮国,任人宰割的定数?洋人借着洋枪洋炮把自己的国家当成一块肥猪肉般分食。这种自尊被放在火上灼烧的感觉使他很不好受,一个落后的民族必定会被强势的民族踩在脚下,这是一条亘古不变的定律。
轩翔看着怀中轻眨着眼睛的女孩问道:“你的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家?在金陵。”小女孩小声却坚定的回答,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半融化的雪粒,晶莹剔透。
这个答案让韩轩翔哭笑不得,离京城几千里的南方城市,这孩子不会是摔坏脑袋了吧?他感觉到怀中小小的躯冻得瑟瑟发抖,他搂紧了怀中的女孩,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冻僵的身体。
“三少爷。”
老于驾着家中的马车赶来,远远看到了那个他原本已经死去的孩子,面带惊诧的说道:“她,又活了?刚才明明没气儿了。对了,刚才表姑娘问您什么时候回家来着,我说您在外边遇到了些事儿,恐怕要晚些。”
“老于,我说过了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韩轩翔轻皱着眉头,语气中的不满与冰冷,吓得老于差点跪在地上。一个月前,家中一个小厮私自拿了他的信件给老夫人看,被他下令杖责三十棍,屁股被打得稀巴烂,至今还躺在床上。这位容颜如秀玉柔美的三少爷,看似对所有人都非常温和,可是却是个说翻脸就翻脸的狠主。
“老奴失言,三少爷请原谅……”老于诺诺的回道,却依旧有些好奇,用眼角的余光仔细打量了下那个死而复生的女孩。自古以来,大富人家依财杖势,草菅人命的事情可没少做。韩三少爷怎么会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小丫头性命如此在意?
“带我去夏沐风的诊所。”轩翔抱着女孩钻进了马车,他感觉到左手手臂一阵刺痛,想必是在翻滚下马的时候伤到了筋骨。
“哈哈哈哈哈哈!”毕神父开的西医诊所内,身穿白袍的夏沐风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韩轩翔,你也有今天。”
“轻点。”轩翔不满的皱了下眉头。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好友是个凡事藏不住的人,直爽率性,与自己深藏不露的个性正好相反。这几年跟着一位洋人传教士学习西医,对国外自由的生活无限向往,要不是放不下家中寡居的母亲与未嫁人的大姐与小妹,他早已身在国外学习医术。
夏沐风眯了眯狭长的眼睑,问道:“在东四大街策马狂奔的时候,分心了是吧。是不是在想怎样才能辞去宫中职务?”
“我现在一听到那老妖婆的笑声就全身起鸡皮疙瘩。”轩翔闷声回答,他看着好友小心翼翼的用消毒用棉签清理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昏黄的烛光倒影出他浓墨般脸眉,回头了看一眼里屋中晕睡的女孩,问道:“她没事吧?”
“你那相好的?好着呢。只不过是因为跑累了,所以困泛的睡了。”夏沐风懒洋洋的回答。“想不到你还很上心呢。
轩翔知道好友是故意的,索性转头不再搭理他。这个打小穿开裆裤一同长大的童年死党,三天不跟自己斗嘴,心里头就像浇了油般,抓心挠肝的难受。依他的个性,要是此时斗嘴斗输了,肯定会拿自己的伤口直接撒气。忍一忍风平浪静,罢了罢了。
夏沐风得意的挑了挑眉毛,知道好友不敢造次,愈发得寸进尺起来:“原来你还有这嗜好?恋童?你不会还是个雏儿吧?”
看到轩翔冷澈清透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怒色,夏沐风轻松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三爷别跟我犯急,哄你开开心。自从进宫当差个后,你就再也没真心实意笑过。”
“从四品国子监祭酒司!吃闲饭的职位,养了一群酒蛆!你这里有什么药能够让我装病,在床上躺上几个月的?”韩轩翔用手扶着额头,闷声说道。
“想装病还不容易?只怕你家大大小小若干人等会心痛哭死。”夏沐风小心的为他的手臂缠上绷带,继续说道:“对了轩翔,听说康有为与梁启超先生最近在号召国家实行改革维新论,扩招有识之士一同向皇上进谏施行国家改革,还准备开设西学馆,你要不要抽时间跟我一起去拜访下康老师?”
轩翔挠了挠头发,回答道:“好啊。我这段时间被老太太烦得不行,连看书都不能安生。天天请媒婆来叫我看各家姑娘的画像,还说直接亲上加亲的娶了予宁表妹。你这里有空出的房间吗?干脆过段时间我搬来和你一同吃住好了。”
“房间倒是很多,就怕你这贵公子过不习惯粗茶淡饭的生活。”停了停继续说道:”舒穆禄·予宁?”夏沐风的家与韩府是世交,所以见过这位二夫人娘家的亲戚,据说还是位多罗格格,端庄大方,知书达礼更兼性格温顺。“好事情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再说予宁也是个小美人,她今年有14岁了吧?”
“我最讨厌别人管我的事情。”轩翔冷冷的回答。“让我娶她为妻,还不如直接卷铺盖搬到青楼,从此夜不归宿。”
夏沐风干笑了两声。这谈婚论嫁,尊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来就是中国几千年来的婚姻制度和传统。到了留洋归来的韩轩翔这儿就成了自己的事情。只怕到时由不得他喽。
“呵呵呵呵,屋内少爷的一袭话,只怕我们这些福薄命浅的青楼女子消受不起啊。”
门外传来一个温柔倦怠的声音,韩轩翔抬起头看了一眼满脸黑线的好友,问道:“找你的?”在看到夏沐风点了点后,他眨了眨眼睛,一脸捉狭的表情:“哟,换口味了?从小家碧玉到青楼女子?”
夏沐风神情窘迫的红了脸,随即镇定下来:“春娘与普通青楼女子不一样,你见到她便能消除心中对烟花女子的诸多嫌碍。”
轩翔摆了摆手,回道:“我从来没有对烟花女子心存轻视。她们只不过是乱世中的可怜人罢了。”他想起了在巴黎时遇到的一位因车祸而失去一条腿的纺织女工,为了谋生,她做起了□□的勾当。可是却拒绝接受他怜悯的施舍。
“那春娘,就要代表青楼女子再谢过公子的知遇之恩了。”
门外的丽人款款入室,向两位年青公子福了福。“乱世桃花逐水流,公子有心了。小女子殷春娘有礼。”
“不知红遍京城的春娘——这么晚了,来到我夏某的诊所,所谓何事?”也许是因为轩翔在场,夏沐风的语气有着刻意的疏离与生硬,他似乎不想让好友误会些什么。
“小女子来带里屋的孩子回翠轩阁。听说她无意中惊了韩三公子的坐骑,所以特地代她向三公子赔罪。”
春娘的语气虽然客气委婉,轩翔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赔罪了,管谁是肇事方,反正孩子我一定会带走。是怕自己像大户人家一样欺凌良民吗?还是因为自己受了伤,追究他们翠轩阁的不是?这春娘也未免太小瞧他韩轩翔了。那个小丫头,这么小的年纪就被卖到了青楼,又为什么会在大雪天里一个人跑到了街上?这不是他应该去过问的事情,所以挑了挑嘴唇回道:“春娘严重了,是韩某的不是,才会惊吓到您家姑娘。为表歉意,就由韩某护送春娘回八大胡同。”
自己将小丫头带到夏沐风诊所的事情在场没有人行人目击,这春娘的情报网也够厉害的。她的气势虽说不上咄咄逼人,却是一个善于隐藏自身锐气的女子。妙曼身姿下的莲步轻盈,轻功必定在自己之上,耳边闪闪发光的金色虎眼石耳坠,只怕是浸过剧毒的暗器吧。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当今世道鱼龙混杂,如果这个女人一开始便有心想害自己,完全可以利用床上的那个孩子。在他吻住那柔软唇瓣的时候,世界仿佛已经消失,只剩下耳畔的心跳与呼吸声。
啊啊啊啊啊!!自己是在想什么呢?她还只是个小孩子!难道自己真有死夏沐风说的恋童倾向?夏沐风魔鬼般的戏谑在耳畔回响:你不会还是个雏儿吧……你不会还是个雏儿吧……你不会还是个雏儿吧……你不会还是个雏儿吧……
雏雏雏雏雏雏雏雏,改天小爷就去八大胡同废了这雏!!
春娘似乎看出了轩翔眼中一瞬间的失神,嫣然一笑答道:“多谢韩三公子的好意,春娘已有随行的车马停在门外。只是劳烦公子将那孩子抬到车上便好,时日已经不早了,春娘一会还有贵客需要迎接。”
“你手上有伤,我来吧。”
夏沐风看了一眼好友,走进里屋将晕睡中的小女孩抱了出来,送到门外的马车中。
目送着马车压着雪花渐渐驶远,韩轩翔的眼中流露出了许此的惆怅。春娘所说的,乱世桃花逐水流,何尝不是当前大清国民的命运?甲午海战失败,今年三月初,李鸿章大人在日本签定了屈辱的《马关条约》。割地赔款,离国破家亡不远了,试问自己就算今天能将一个小女孩从妓院中赎身救出,又能够挽救多少人飘零的命运?
名震京城的殷春娘如此在意那孩子,大雪天的跑来接她,况且又是一个身在青楼却身怀绝技的奇女子,想必也不会就此让她沦落风尘吧。
“你怎么啦?一付失神落魄的表情。”夏沐风转头他说道,“今晚你是回韩府还是住在我这儿?”
轩翔清晰而缓慢的应道:“今晚先住在你这儿。我让老于先回家对他们说,宫中有事,今晚须留宿宫中。明天再回家寻个个办法后将行李搬到你这儿。”
“我这儿可不是白吃白住的。你得教我英文,好多医学书籍我看不懂,而毕神父忙着布道,没时间理我。还不快进屋,你想冻出病来吗?”
韩轩翔一脸鄙夷的神情:“你忍心让一个受伤的人操劳吗?黑心的庸医!”
4、临渊慕鱼
1
“胭脂,你跪下”。
当着翠轩阁几位头牌和老鸨的面,春娘严厉的对胭脂说道。
胭脂紧咬着嘴唇,面色苍白的慢慢的曲膝跪下,但眼中倔强的泪珠却始终不肯掉落。她不知道自己将来还要经历多少次这种的屈辱下跪。
“小五!”
流昔在看到汴嬷嬷恶狠狠的瞪了自己一眼后,知趣的低下了头,紧咬着嘴唇站在一边。
春娘继续说道:“你不搭理汴嬷嬷的问话,关入柴房后还不诚悔过反倒想要逃跑。我春娘也容不得你这样的目无尊长,肆意妄为的野丫头,从今天起你不必再待在我房中,去厨房为李嫂打下手吧。”
“嬷嬷,这样处置胭脂,您可满意?”
春娘转头看向老鸨,笑意中媚态从生,京城中有多少名门望族的公子为得见春娘一笑而不惜一掷千金啊。汴嬷嬷也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必做得太过火,摆出了一付心疼的表情,说道:“春娘你这又是何必呢?胭脂不过是个孩子……”
这坏人好人倒都是她做了,但还是不爽。这翠轩阁倒是她汴嬷嬷的还是她殷春娘的?把个美人胚子送去当柴禾妞,啊呸!亏她想得出!
“嬷嬷你得明白,我最讨厌不听话的小孩,更何况是村里来的野丫头。”春娘的一席话说得一边的流昔难过得低下了头,而直直跪在地上的胭脂依旧倔强地扬着小脸。
“但是,也难为嬷嬷多年来为我们的生计操劳。这样吧,从今天起就由我来担当流昔妹妹的技艺老师。“
“流,流昔,还不快谢过春娘!”汴嬷嬷激动得语无伦次,“无论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至今这八大胡同中还没有人能盖过春娘的才艺呢!”
“谢过……”流昔盯着跪在地上的妹妹,内心痛疼不已。她恨痛自己的软弱无能,连最疼爱的妹妹都无法保护。
“不必了。流昔妹妹。”春娘打断了流昔的话,“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之间何必言一个谢字?”
春娘的话令在场的姑娘神情一黯,随即有些人表现出一惯的麻木,有些则是不屑,而更多的是伤感。老鸨听了这话心里可就更不爽了,但又不好发作,只得陪着笑脸说道:“我们这翠轩阁只要有在场的这几位姑娘坐镇,这京城的头把交椅我们算是坐定啦,往后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啊,这叫什么唇亡齿寒,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啊。还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噢,瞧我这记性……
听着汴嬷嬷狗屁不通的形容,春娘冲着水家两姐妹浅浅一笑,然而这弯浅容就如同漾在水面的波纹,胭脂甚至还没来得及看得真切,她嘴角的弧度就已消失殆尽,眼中笑意全无的冷眼看着自己。
春娘有自己的盘算。这些年来因为特殊的身份,她已将自己当成了一个半死之人,封闭了所有的感情。可是,胭脂……她还真是一个奇特的孩子,似乎在慢慢的融化她心中的那座冰山。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便对她心生好感。这大概便是一种冥冥中注定的缘分吧?胭脂的一颦一笑像极了茜纱,这也许是上天在她即将结束的悲惨人生中,留在她身边的最后一缕光明。
青楼乃淫靡是非场所,人性最为赤\裸而丑恶的欲望在此被无限放大,身处其中难免不被污染。她想对胭脂好一些,以补偿对自己对妹妹茜纱的愧疚。能够在这无情与混乱的世道中,在自己所剩无已的时日里,寻找到一份真后的温情。所以她借着这个机会将胭脂送到远离翠轩阁主楼的后院厨房中。但使劲是这样还不足够,胭脂必须学会自保,必须学会生存,这样才能够在这乱世中带着尊严活下去。
胭脂并不清楚春娘对自己的良苦用心,她只当春娘依旧在恼自己,即使在楼道中遇见自己也只是马上冷淡的擦身而过。
“胭脂,你别难过啦。”流昔在轻搂着蜷缩在厨房墙角的妹妹,在她耳边轻声安慰着,“春娘对我很好,她可爱听我们小时候的事情了。等日子久了,她的气消了,就自然会让你回去。看看你,小脸多脏。”
流昔心疼的抽了抽她脸上的黑灰。胭脂三更就得起床帮着李嫂烧水,做饭。
“李嫂她,没有为难你吧?”
“李嫂一直对我不错。”胭脂将头埋在衣袖中,闷声说道。
“那就好。”流昔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她的琴艺与琵琶越来越娴熟,已经到了可以卖艺接客的阶段,最近的几位客人似乎很欣赏她略带生涩对努力的表艺,偷偷塞了些银两给她。
而这些银俩则全部贿赂给了李嫂,让她善待自己的妹妹。
“一切都会好的,你要相信我。”流昔用双手托下了胭脂的下巴,温柔的看着她的眼睛。
“姐,你的手怎么了?”胭脂看到流昔指尖因为整日拨弄乐器而摩出的紫红色血印,似乎看到了细细的琴弦上还沾染着殷红的血迹。姐姐这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为她俩求生存啊!
“姐,你一定要小心啊,我听浅草说有些客人心眼可坏了。还有,你别再弹琴了。”胭脂心疼的直向那些红肿淤伤的指头上呵气,似乎能以此减轻姐姐的痛苦。毕竟十指连心,自己小时候手指头破一块皮都会哇哇大哭不止。
“我答应过胭脂,有一天一定能为我俩赎身。我还要带着你一起逛庙会,买糖人。”流昔笑了,小妹妹越来越懂事,她们总有一天能够离开这翠轩阁,离开这八大胡同。
“哇,哈哈哈哈。你这笨丫头,又被我算计到了。”
混帐小子,今天已经是第几次了?来到厨房做帮工半年,这个小恶霸就时不时的来个恶作剧。最近听说他已经不再去学堂了,所以一有空来到翠轩阁后院的柴火房中以捉弄自己为乐趣。
胭脂装作毫不在意的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冷冷的直视着眼前的男孩。
黄升是李嬷嬷一个外甥,长了一张让男子羡慕,让女子倾慕的俊脸(这是李嬷嬷向她这么形容的,其实马厩里的膳马都比那他长得好看),是个一顶讨厌的、非常没教养的小恶霸。没事的时候就喜欢来厨房找自己的麻烦,要么向她撒烟灰,要么用点燃的柴火烧头发,或者强按着在她脸上画乌龟。甚至还有一次向自己的衣服里塞了一只活老鼠。
可是,自己不能露出软弱或悲伤,这样只会让那个小恶霸更开心。除了上回那只老鼠引得她惊声尖叫以外,其余情况她都是沉默着忍受避让。她不想给自己,给流昔惹麻烦。
“你哭啊,为什么不哭?奇怪,你们女人不都是爱哭的吗?你居然不会哭。要么,就跪下向我求饶,嗑一个头,小爷今天就放过你。”已经十五岁的黄升上前使劲扯了扯胭脂的头发,“我娘说你们这些青楼里的□□最会装蒜了,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你这是什么眼光,怎么这么看着小爷我?
女孩一双水滟秋眸中中含讥带讽的目光把小恶霸气坏了,他想了想,拖着她的脖了来到蓄水的大缸前,将她的头使劲按进了满溢的水缸中。
这一次,胭脂疯狂的尖叫挣扎着,她无法呼吸!这个黄升,他要杀了她!为什么?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双手在缸沿用力向上支撑着,却是徒然,又用力拍打着水面,水花四溅,脚向后又踢又踹,可是怎么也摆脱不出那只将她摁在水中的手。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缥缈,因为窒息而带来的所有痛苦渐渐减轻。可是,为什么会听到雪夜的风声?好大的雪呵,一片一片的飘落。是谁将她紧紧的拥在怀中用体温温暖着自己,嘴唇上还残留着他温暖芬芳的气息,好听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呢喃:你的家在哪里?
我的家,在金陵!
黄升看到趴在水缸中一动不动的女孩,不由得吓得魂飞魄散,左右四处张望了一阵,慌慌张张的跑开了。
哇啊——!
胭脂趴在地上吐出空了腹中的水,可是嘴中却很苦,苦得她以为又喝到了自己生病时娘亲煎给她喝的黄莲汤。
“你把胆汁都要吐出来了。”春娘看着她,淡淡的说,轻拍着她的背部,递上了一块帕子。
胭脂喘着气,用衣袖擦去了下巴上的水,没理会春娘。
“你想,一辈子都过这种受人欺辱的生活吗?”春娘问道。
她用力的摇了摇头。
“你想远离这受人摆步的命运吗?”
她点了点头。
“为了你能够得到想要的一切,你会不惜去杀人,不惜以死相拼吗?”
胭脂瞪大了眼睛,死亡!杀人!离自己好远好远的事情,经常听翠轩阁的姐姐们聊天,京城哪里又死了人啦,甲午海战的时候黄浦江上又是怎样飘满了满清海艇队兵士的尸体。可是,就在刚才,一个男孩就莫名其妙的想将自己至于死地!
她疑惑的点了点头,而后又拼命摇头。
“你不去伤害别人,不代表别人不会来伤害你。”春娘缓缓的说道。“不过,最后一个问题我们暂且保留。”
胭脂说道:“所以春娘你又愿意收留我了是吗?因为同情我!如果是这样,我拒绝!”
殷春娘神秘的笑着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同情过你,我更不会收留你。但我教会你的一样东西,她们都学不到的东西。而且,你会因此而不再受人欺负。丫头,‘临渊慕鱼,不如退而结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看到胭脂疑惑的目光,春娘再次微笑着伸出手,将趴在地上的女孩拉了起来。
这个孩子虽然身在青楼,个性却如同傲霜寒梅。这铮铮的傲骨,不向命运屈服的勇气,是她的姐姐,温顺的流昔所不具备的。只是自己就这样为她安排好未来的命运,究竟是好,是坏?自己福薄命浅,打算在一切恩怨了解后结束这段半人半鬼的生活,上天究竟因为何种机缘安排胭脂这孩子来到自己的身边?鬼使神差的推动,不可抗拒的天意。一切,已经似乎在冥冥中被注定。
5、第二卷 戊戌变法
1
三年后。
光绪二十三年,春,农历大年初五。
倒春寒使京城仿佛又一次回归到冬日的严寒中,春娘房中的温暖与馨香却像是另一个极乐世界。
《虞美人》的悠扬琴韵由春娘的指下泄出,胭脂听得如痴如醉。她托着小下巴,仔细观察着春娘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散发出如兰花般的优雅气息。
“春娘,为什么你弹出的意境远比我要高远、清澈得多呢?”曲罢,她轻叹道。
今又是春娘教她弹琴与诗词的日子,可是她紧锁着双眉,忧心冲冲。似乎满腹心事。
“花似伊,柳似伊。花柳青青人别离,低头双泪垂。长江西,长江东,两岸鸳鸯两地飞,相逢知几时。”
春娘许久没出声。直到她轻叹般吟颂完欧阳修的《长相思》,才转头看胭脂,问道:“丫头,这首诗可记住了?说一下你理解的意境。”
“花柳青碧的春天,人却要离别了。很凄美,也很绝望。”胭脂回答道。“而且,我十五岁了,春娘你还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开花落终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开满头,休问奴归处。”
春娘的眼光望向了窗外柳条上新吐的嫩芽,她的思绪再次游走。
“严蕊的《卜算子》,春娘你前些天教过我。难道你真的对,李公公他……”胭脂知趣的咽下了想说的话。过去的两年中,她明白了春娘的寂寞,也明白了所有青楼女子的无奈。因为没有人天生卑贱,没有女人自愿进入青楼中的卖笑为生。
水胭脂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初进京城小五儿,三年多来,她的个子猛长了一截,虽然依旧在厨房当烧火的丫头,黄升那个小恶霸在自从差点把自己淹死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但她知道,即使那个恶少再次出现,自己也绝不会再害怕或被动的挨打。相反,她会把他修理得惨兮兮的。
十七岁的水流昔在这三年中成为京城八大胡同里名号最响亮的清倌。春娘则渐渐退隐,直至悄声匿迹。她不再接客,除了那位永远不会吃闭门羹的李公公。
胭脂虽然不太清楚皇宫里的事情,可是她知道,紫禁城里有个叫老佛爷皇太后,身边有个叫李莲英的太监,是老佛爷身边的大红人,据说哄得老佛爷给予他的权力比皇帝还要大。所谓太监,就是不是男人的男人,因为被腌割过。胭脂闹不明白,不是男人,却又有着男人的外表,还被人称这为‘公公’?
就是这样的一位神秘的公公,难道就是偶尔会来翠轩阁找青娘的李莲英公公?他的没有一点架子。每次来到翠轩阁,只是在一边沉默的看着春娘给自己或流昔梳头,大概几盏茶的工夫就离开了。只是,只是春娘和李公公之间经常互换的温柔目光,胭脂感觉此二人的关系并不能用‘君子之交淡如水’来形容。
因为离世俗生活太远,生活在青楼中的胭脂所获取的一切知识都只能来源于春娘。只是有时候很奇怪自己与春娘之间的关系,是主仆?师徒?又或者只是出一个强者对弱者的同情?这三年来,火房的事情很清闲,春娘教授她诗词、书法、舞曲、历史、地理等知识的同时,更重要的一点是要将她训练成一位出色的杀手。所以无论刮风下雨都没有停止过对胭脂严厉而苛刻的训练。
而胭脂,从来没有一句怨言。她知道这是唯一能够改变自己命运的办法。
“在想什么呢?”
流昔为望着炉火出神的胭脂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我今天的曲子让护军参领赵大人非常开心,所以他赏了李嬷嬷一大笔银子,我才有机会央求嬷嬷让我们去逛庙会的哦!”
胭脂惊喜的转头用手勾着流昔的脖子,“庙会?!姐,真的吗?从来到京城,我已经想了三年了!”
“当然是真的。”流昔浅浅的笑了,爱怜的擦去妹妹脸上的灰印,“看把你乐得,还像个小孩子一般。”
“是呀,姐姐当初跟我一般大的时候,琴技已经压过了翠轩阁所有人。”胭脂无比羡慕的看着漂亮的流昔,“姐姐,我好羡慕你,你真的好美!他们都说我和你站在一起就是天仙旁边站了个的柴禾妞。”
“他们胡说,我今天就要把我的小妹妹五儿打扮成最美的姑娘。”
流昔不觉间红了眼框,三年前虽然她央求着将胭脂调回翠轩阁,可是春娘一席话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你是愿意她暂时在烧火的丫头,还是一辈做个名声狼籍的清倌?
是的,自己已经步入了风尘,无论卖不卖身都是一样。纵使才情再不输给那些大人家的小姐又能怎样?世人对□□的看法不会有所改变。可是胭脂她……她不能够步自己的后尘!绝不可以!目前差一点就能存够姐妹俩的赎身钱,只等合适的时机向李嬷嬷提出了。她知道可以向春娘求助,以她的脾气肯定也会答应,可是却隐隐的感觉到对不住春娘。胭脂,大概是唯一能陪着春娘说说话的人了,这些年来她的脾气越来越郁郁寡欢,对周围的人也亦发凉薄冷淡。相信她是有自己的因由与苦衷,才不愿意离开这翠轩阁。
“姐,可是我们从翠轩阁出来后是回金陵还是留在京城?我们又做些什么谋生?”胭脂有些担忧的问道。春娘经常对她讲述世道及江湖上的许多故事,所以她明白两手空空的她们要想在这个男权的社会中活下去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这个我早想到了。五儿”流昔用手轻撑的着下颌,说道:“我们用余下的银子盘下一间铺子,然后像娘一样卖香粉和胭脂,你说好不好?”
“这个建议真好!当年娘亲做的香粉胭脂在金陵可受欢迎了!”胭脂开头还蛮开心的,在说完这句话后突然神情一黯。爹将她俩卖了,肯定是有着说不清的苦衷,这件事是瞒着娘做的,娘知道后会有多伤心?这也是姐妹俩永远不愿意提及的伤痛。
看到妹妹有些失落的心情,流昔岔开了话题:“你说,将来我们的胭脂铺叫什么名字好呢?巧兮?悦明?还是就叫流芳?嗯……”
胭脂凝视着沉思中的流昔。她已经出落成一个很美的女子。柳叶眉下是一双如鹿般温柔的杏眼,睫羽丝丝倒映在眼睑上,似蕴含着无限千言万语,鼻翼下的弯勾将她原本不高的鼻梁衬托得起来清秀脱尘,丰润的嘴唇就像初春粉嫩的花蕊。最主要的是她身上所流露出来的那种温婉优雅如仙子般不染世尘的气质,却又是如此的楚楚可怜,惹人怜爱。
“姐姐,你好美哦,我要是男人肯定也会对你动心哦!”胭脂笑嘻嘻的说道,晃着她的手:“我们现在就出发吧!我正好没吃早饭,早饿坏了!”
“我们马上就走。但是在此这前,你一定要答应姐姐的条件,我要把我们家五儿好好打扮打扮。”
天桥菜市口的庙会如往年聚了各地五湖四海的小贩,非同一般集市的热闹。杂耍卖技的,卖糖糕豆汁的,卖西洋镜的,卖金鱼的,演陕西皮影戏的,买花锭布料的,还有放映洋电影的,好多好多说不出名字,稀奇古怪的小玩易。
流昔穿的是一件白色绸缎,边角丝绣青色柳叶纹的琵琶襟外衣,束得极紧的金泥簇碟裙巧妙的勾勒出她柔软的柳腰。梳着□□蝴蝶髻,高高的美人髦露出了饱满而洁白的额头,髻上斜插着一支翠绿的珠花簪越发哄托出一脸的娇羞与柔情。
胭脂则穿着她最喜欢的桃粉色宽袖长衫,袖口锦绣镶滚着若干朵精美的白海棠,长衫带过膝部露出约一尺有余。鱼鳞百褶裙加上了十六条白色的飘带,每条带尾系上了一只小银的银铃,所到之处长袖随风飘摆,步响铃声清脆。众人纷纷回头注目,好一个风姿楚楚的俏佳人!
“姐,你好漂亮,你看大家都在回头看你!”胭脂抚摸着身上华贵柔软的面料子,这是她从来没有穿过的,亦从来不敢奢想的衣服。
“才不是呢,他们看得你。我们家漂亮的小五儿!”流昔衷心的赞美着自己的妹妹,将那头上珠花簪子拨下插到了她头上,小声说道:“我还是最喜欢汉家的发髻,但是在那些大人们不喜欢。所以姐姐今天给你梳了个汗式的望月髻,却忘记预备给你合适的首饰。”
“姐!”胭脂摇了摇头,发髻上垂落的小辫晃来晃,“你说,我们要不要今天直接就回金陵去算了?几年前汴嬷嬷把我们看得可紧呢,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等有机会我再回京城来和春娘解释。”
其实胭脂心底一直害怕着某些事情,春娘教会她了不会被人欺负的本事,可是心中却越来越恐慌,越来越没底。只是好歹能够保护姐姐和自己不再受人欺负了。
“五儿。”流昔的声音明悦若清泉:“我已经凑到了咱姐妹俩差不多赎身钱了,何必逃跑呢?我们要大大方方走出翠轩阁,从此堂堂正正的做人。”
胭脂一脸的雀跃,说道:“嗯,真的?还差多少?姐你真厉害!要不我去找春娘借些。”
“不必。”流昔沉吟了一阵,“也不差多少了,大约下月就能凑整齐,交给汴嬷嬷。但你切记不可告诉其他人。”
“姐,我知道的啦。”胭脂有些不满的把像猫一般在姐姐的肩膀上蹭来蹭去。“我已经不是小孩子!”
流昔捏着她的鼻子笑道:“看你,还说自己已经是大人了。把香粉都蹭到我衣服上了。”
夏沐风百无聊赖的抓起一本书摊上的洋文书,随便翻了几页。韩轩松是好友轩翔父亲二姨太所生的弟弟,今天非拉着他一起逛庙会。前些天,自己好容易游说加忽悠轩翔一同来逛庙会,美其名曰体察民情,实则让三少爷好好管教下自己的弟弟。这位三少爷可倒好,连面都不露,直接放了他二人鸽子!
老狐狸!而且还是只披着绵羊皮的老狐狸,狡猾狡猾滴!这些年来,韩轩翔已经不再是那个喜欢跟自己斗气的少年,他那带着淡淡妩媚的温柔笑意中已经有了许多捉摸不透的东西。平时总是眯瞪着眼,一付万事不关已的样子,可关键时候那流露出来的冷静与坚定的杀意却令他不得不刮目相看。而且他的行踪越来越诡秘,只说是家中事物不便吐露,谁不知道他天天穿着朝服在宫内勤奋奔走。只是苦了自己,陪着他那眼睛尽往漂亮姑娘身上瞅的风流弟弟,如芒在背。别人肯定已经将把自己与这登徒子归为一党。
轩强用折扇直指着两位姑娘说道:“夏兄,你看这眼前两这位姑娘可真算是人间极品!总算让小爷不虚此行。看她俩那骚劲儿,保准在床上会更过瘾。”
夏沐风简直想挖个地洞穿下去!这人也太彪悍了,哪有这么公然调戏良家妇女的?这赤\裸\裸的污秽之言使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论为三下滥的流氓恶霸。早听说这四少爷风流,没想到居然这般口无遮拦。
“夏兄不必紧张。轩松我也企非是无礼之人?”
韩轩松凑过脸来诡异一笑。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长得和轩翔一点也不像,炯炯有神的黑眼晴,深深的双眼皮,笑容轻浮,天生了一付放荡不羁目光花花公子皮囊。一看到漂亮姑娘就像苍蝇瞄上了臭鸡蛋,实属天下女子之不幸也!
夏沐风皱了皱眉,韩家怎么出了这么一位少年?只听年少时只生活在京郊的偏屋中,这几年他娘才让韩二老爷扶正当了二姨太,总算有了个名份,从此认祖归宗。就这短短几年时间,韩家四少年那嚣张跋扈的气焰在京城就出了名。据说还经常与那些八旗纨绔子弟在不入流的名伶堆中厮混。
韩轩松是个没眼色的人,把沐风眼中的鄙夷看了成了是对自己的欣赏:“你看,这两位姑娘。衣着如此奢华,卖俏,哪能是正经有人家的女儿?”
好好的女儿家,都让他一句话给玷污了去!夏沐风不禁为被这位四公子在语言上轻薄过的姑娘悲叹,仍不忘打趣着问道:“哦?何以见得?”
称他一声兄台,简直是在对自己的侮辱!夏沐风现在是可免则免。
“你看看那粉衣姑娘头上的珠花簪价格不菲,能配得上这簪子的千金小姐肯定家底殷实,非富即贵,哪能容得到沦落到庙会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呢?”
“哦,照你这么说凡是在街头行走配带贵重首饰的姑娘全都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儿了?”
这一回夏沐风连语调都含讥带讽,可位在小爷却正乐在兴手上,根本没听出来,他滔滔不绝的继续说道:“你再看,那白袄青衫的姑娘,她手上的四色雀金镯,民间普通百姓如何能买得起的东西?耳上的祖母绿宝石都是皇族或大户人家才能配带的贵重首饰。如果小爷猜得不错,这两位姑娘不是私自跑来庙出游的富家千金,就是夜盗女侠,或者是青楼女子。
“你的坏书看太多了吧,夜盗女侠?我在京城住了这么久都没听说过此等人物。”夏沐风开始发觉这韩轩松有些意思,不会是小时候脑袋让门板夹过吧?当他正准备仔细将两位姑娘的容貌看得更清楚的时候,发现这位四少爷已经大步流星的走到两位姑娘面前,用折扇挑起其中一位的下巴。
他大爷的!这唱得是哪一出!
夏沐风很想揍人,但更想跑路,以免被人当众调戏良家妇女罪被丢入大狱,可这位爷偏偏又是好友韩轩翔同父异母的兄弟,所以只能硬顶着头皮上了。
祖宗唉!
6、调戏
1
胭脂正和姐姐在一个小摊前挑选贴头簪花钿,不想一把精美的折扇挑起了流昔的下颌,一脸不怀意笑容的公子哥态度轻佻的问道:“在下茶引披验所大使韩轩松,敢问二位姑娘家在哪?可愿意到小爷府中一叙?在下的府弟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天成号韩家。”
一席话听得夏沐风几欲呕血,韩轩松他不嫌丢人,他都替韩家人害臊。一个从九品的文职官,比芝麻还要小,亏他好意思说出来。谁不知道这北京城满地都是官?
粉衣姑娘啪的一把打飞了韩轩松手中的折扇,大声责问道:“你干嘛?”
“在下只不过想认识认识二位姑娘,想必二位姑娘也不是什么正经女人吧?”韩轩松嘿嘿的干笑道,摸着下巴。这粉衣小野猫有些意思,像是见过些世面的人,比起旁边这位羞红了脸被吓愣的白衣翠衫的小妞有趣多了。不过,真要在这二人中选一个供他韩大少爷淫乐,他还是更愿意要这位一脸娇怯的白衣小妞。纤细的柳枝风流婀娜,抱着的感觉肯定很捧,如果她被自己干痛了,肯定会在身下碾转□□求饶挣扎吧,脸上还会挂着楚楚可怜的表情,哀求自己。爷,求您轻点,奴家受不了。嗯,很好。光是看到她的脸蛋和身材就足矣让自己□□中烧,这个女人值得他花上全部精力去弄到手。想到这不禁脸上露出了邪佞的微笑,下\体的欲望也随着自己的浮想翩翩而蠢蠢欲动。
韩轩松的一番推论原本是瞎猜的,万一撞到的真是私自出游的大富人家千金他可就有麻烦了。但他遇到的是身在青楼的流昔与胭脂,情况却又另当别论。
流昔在听到韩轩松说道,不是什么正经女儿这几字后,不禁心头一痛,这话深深伤痛了她几年来的隐痛。随即抓紧了妹妹的手,转身说道:“五儿,我们走。”
“等等。我说过你们可以走了吗?”韩轩松一脸地痞无赖的表情,一步窜上前去,懒洋洋的横在了她们中间,盯着流昔低垂的脸,此刻她在用雪白的牙齿紧咬着下唇。这小妞还真是正点,连声音都这么动听。看她那一下皱眉,似乎被自己点中了要害,难道……嘿嘿,自己真有这么好的艳福?
“对不住,对不住,二位姑娘,我这兄弟他小时候生过病,脑袋有些问题。”夏沐风眼看情况不好收拾,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赶忙上前去拉着韩轩松,他决心要装疯卖傻一番。
“夏兄你休要捣乱!我就不信今儿不能整治这两个小贱人!这般目中无人不把小爷我放在眼里!”
话音刚落,在众人的惊叫声中,韩轩松的身体就向后飞了出去,然后重重落在后边装着珍珠鸡的几个鸡笼中。一时间鸡飞狗跳,鸡毛满天飞。
胭脂恼怒着羞红了脸,指着躺在地上的登徒子骂道:“不许欺负我姐姐!收回你骂人的话!你这个下流无耻之徒!”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怎样知晓到她们的身份,但流昔眼中的伤痛,何尝不是她心中的痛?想到这不禁急红了眼眶。为什么总有人可以随便的轻践她们的自尊呢?难道就是因为身为青楼女子是一只人人可以践踏的蝼蚁?
“贱人!居然敢打小爷!你知不知道小爷是谁!”
韩轩松几时吃过这种亏,刚才只见一抹粉色的影子闪过,还没反映过来就跌飞到鸡笼中。随手抹了把嘴角,发现在落地时嗑破了,不禁更为光火,对着人群中的跟班小厮吼道:“你们还不快出来把这俩贱人给我绑到府中,没看到小爷我被人欺负了?全都是死人吗!”
夏沐风想笑,却不敢笑得真切,脸上的表情估计比哭还要难看。这四少爷还真是个活宝,被个小姑娘打飞在地上,然后嚷嚷着被欺负了。这粉衫姑娘似乎会些拳脚,阿弥陀佛,天理报应,这也该他吃些亏。只是……事情似乎越闹越大了。
胭脂并不怕这些只会三角猫工夫的小喽罗们,春娘一直说她有习武的慧根,特别是这半年来的进步可算是突飞猛进。但她担心人群中的流昔,更担当众伤人后城府追究起来。春娘一再警告不可太过锋芒毕露,否则只可能会惹祸上身。望着不断转拢过来的几个绿衣小厮,她摸了摸耳垂上的青绿石耳环。要杀人吗?可是她真的不想再被人欺负,肆意践踏!
“住手!”
一个淡漠却气势斐然的声音从身后传出,果断强势,令人不由心生畏俱。
胭脂很微微有些发怔,这声音有些熟悉。是在叫自己住手吗?他又怎么可以知道自己在摸耳垂直上血封喉□□的暗器?
如同被现场捉到的小毛贼般,出于心虚,她不敢回头。
“通政使司大人面前,不得放肆!”另一个声音吆喝道。
人群慢慢让开一条道,一阵马蹄声传来。马上的大人身着三品孔雀外褂的文官朝服,头戴嵌珊瑚朝冠顶子,配着蓝色三眼花翎,。
流昔拍了拍胭脂的肩膀,拉着她低头跪下,只能用余光瞧见那位大人脚上黑色的马靴。
不知从哪条街涌出来的一队官兵包围了现场,强制潜散了围观的群众。韩轩松一看到骑在马上的人,更加底气十足,扑上前去一付受害者的表情:“三哥,这两妖妇当街伤我,我正想绑了她俩送官。”
韩轩翔看着马下狼狈不堪的弟弟,轻蹙起眉头,俊美的脸孔隐隐浮现出厌恶的神情。几个家仆见他后也喏喏向后退去。以轩松的德行,只几凭他刚财那几句话就能猜到几分。他抖了拦缰绳,轻声垂睫低语道:“真是丢人现眼。”
“唉?”
还没等韩轩松反映过来,蓝光闪过,一条血红色的鞭痕出现在他脸上。
“哇啊啊啊!”
韩轩松被抽得从地上蹦哒起来,桃花眼瞪得溜圆。“三哥你干嘛打我!”
“按照《大清律》,当众调戏良家妇女者杖责一百,流放到三千里以外。我这是在替父亲管教你这不肖子!”韩轩翔一字一句的说道,再次手起鞭落,噼啪两下,接连两鞭子抽到弟弟的脖子上、脸上。
韩轩松嗷嗷的叫了起来,以手在脸上脖子上捂来捂去都不是地方,他咬牙恨声叫道:“韩轩翔你好样的!你好大的官威啊!居然敢用马鞭抽我!父亲都没有打过我!”
“让顾大人见笑了。这是四弟轩松,真乃家门不幸。”轩翔转头对身旁一位同骑马的官员说道,他的声音与面容一般温润柔美致极,如同是阳春白雪般不染纤尘,可是却不带任何的感情,仿佛这喧闹的庙会,嘈杂的人群,弟弟的丑恶行径完全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小孩子家年轻不懂事,保不准会在外面惹事生非。韩大人何必认真?”
答话的男子约莫二十三岁左右,有着冷俊的容颜,棱角分明的脸,永夜般的黑眸,挺直的鼻梁下紧抿的嘴角坚毅而锐气十足。身穿三品武职豹补朝服,头戴嵌珊瑚朝冠顶子配绿色三眼花翎,一条石青色的嵌玉朝带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
“还不快滚!”轩翔冷冷的对弟弟喝道,他知道这小子回到韩府后会怎样向老太太哭泣,老太太少不得要又跟自己罗嗦一番。
“算你狠!”韩轩松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对身后的小厮吼道:“还不快滚!仵这干嘛?!还不快给通政使司大人让路?”
“不成器的废物。”
轩翔轻叹着,也不知道这老小子还会惹出多少麻烦。宫中事务繁忙,皇上这半年多来全力采纳维新派的诸多建议,虽得到老佛爷的赞许,却被守旧顽固派大力阻饶。自己做为通政使司,出纳帝命,奏报四方臣民建言,已经多日未归家,根本无暇顾及家中零碎琐事。只是轩松再不多加管教,早晚要捅出大篓子。
“二位姑娘,起身罢。”那位被称为顾大人的男子对跪在地上的流昔与胭脂说道。
“民女谢过二位大人。”流昔依旧低垂着眼帘,拉着胭脂站起来。看到身旁的妹妹一直没有出声,不禁拉了拉她的衣裳。
“啊……民女,谢过大人。”胭脂赶紧说道,她发现顾大人正紧盯着自己脸看,便毫无畏惧得迎上了他凌厉的目光。这样无声的对峙在在电闪雷鸣间有了结果,那位顾大人淡淡的收回了眼底考究的目光。
“顾大人,轩翔先行一步。改日我们再饮酒小酌罢。”轩翔记挂着心中的事情。即将进行的改革,关系国家的千秋大业,又岂容家事干扰。
“韩大人不必客气。”
那位顾大人看似客气的抱拳说道。
随着两位朝廷命官的离去,不远处围观的群众也慢慢散去。
“五儿!”流昔拧了拧妹妹的鼻子,说道:“你跟春娘什么时候学了这么厉害的工夫?连我也瞒着。”
“姐!”胭脂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说道:“春娘不让我说嘛。说是太过锋芒毕露必定会惹祸上身。”
“这倒是。”流昔思付着,在翠轩阁待了近十年的春娘真看不出来是个身怀绝技的女侠客。能得到她的眷顾,真是胭脂的大幸。
“刚才要不是有官兵,我肯定要把那混蛋登徒子狠揍一顿,打得他满地找牙!”胭脂气哼哼的伸出手腕晃着。“刚才的那个顾大人也好奇怪,一直盯着我的脸看。姐,我脸上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有”流昔将妹妹左右端详了一番,满意的笑道:“他呀,大概看上了我们的小胭脂,想明媒正聘八抬大轿的迎娶回家。”
“姐,他们想娶,我还不稀罕嫁呢。”胭脂拉着流昔的手说道:“但凡官家世家忘旺,有几个男人不是薄情寡性的?就算是今天娶个天仙般的美女,明天也一样丢在脑后。还不如一辈子不嫁人。”
流昔有些吃惊的瞪大了眼睛,随即会心的笑道:“这是春娘教你的‘世道论’吗?春娘还真是一个有见识的奇女子。”
“姐。”胭脂凑近流昔耳边屑声说道:“你说,翠轩阁里经常来的李公公,是宫里的那个大总管李公公吗?为什么别人总说他六根不净?”
“应该就是宫里的李莲英总管。”流昔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他去向春娘学梳头,听说是要为了服侍老佛爷。只是一个太监经常出没青楼,难免会有闲言碎语。”
“哦。”胭脂摸了摸头上的珠花,望着攒动的人群说道:“佛爷还需要梳头吗?他还有头发?”
流昔卟哧了一声笑了出来,无耐的摇了摇头,“亏你在京城已经住了三年,连老佛爷是紫禁城里皇太后都不知道。”
“谁说我不知道。”胭脂回嘴说道:“明明是个女人却起名叫老佛爷,明明是个女人却干涉朝政,把国土一块块的割给洋人,明明是女人……
流昔没等胭脂说完,便一把捂住妹妹的嘴,低声说道:“言多必失。五儿,你得明白,这些话以后绝不可以在其他人面前提起。切记,切记!”
“姐,我知道了。”胭脂很少看到姐姐脸色苍白着脸疾言厉色的对自己说话,不由得赶紧点头。
流昔看到妹懂事的应承下来,笑道:“好了,我们再逛逛就回碧轩阁吧。免得汴嬷嬷着急,差找人来找我们回去的话,就难免挨骂。”
“我,我才不会怕那个老太婆呢!”胭脂的在旁边噘着嘴,小声的嘀咕道。她挽着流昔的脖子,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姐,五儿会保护你,不让任何坏人欺负你!”
“你呀!”流昔又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说道:“会武夫能防身固然是好,只怕你将来的夫君怕了你这厉害的小妮子,不敢娶你。”
“我才不嫁,我才不嫁。哪有夫君能像姐姐一样对我这么好的?”胭脂摇着头嚷道,“姐姐要嫁的话,就把我也带走。我一辈子也不要和姐姐分开。”
“傻丫头,我是不可能嫁人……”流昔说到这不觉红了眼框。青楼女子,一生逃不开宿命的禁锢。幸好,小五儿,没有步自己的后尘。
7、绾发
1
“流昔,你可回来了。顾大人等候你多时了!”
汴嬷嬷老早就等候在碧轩阁门口,一看到流昔便拖着她向屋内走去。
“顾大人?哪位顾大人?”流昔疑惑的问道。
“唉呀,就是最近刚刚升上皇宫一等侍卫的顾邵威大人。他可是当今老佛前头的红人——荣禄荣大人的亲外甥。风头可劲着呢。”
“嬷嬷,我说过了,今天不见客。”流昔不由得轻蹙起眉头,从一大早就走到天黑,身上实在困乏酸痛。
“你这死丫头,有了点名气就学春娘一样跟老娘犯混?!懂不懂得这些年来老娘花在你身上的银子有多少?”老鸨哽直了脖子瞪圆了眼睛开始嚷嚷。
“如果流昔姑娘不愿见客,汴嬷嬷何必勉强。”
一个浑厚的男声从二楼楼道的方向传出,流昔看了一眼楼上穿三品豹补服的朝廷命官,扬起了手中白绢向他行礼:“流昔见过顾大人。”
“听闻翠轩阁的流昔姑娘丽质天成,风姿卓绝。今日有幸目睹,实属在下的荣幸。”男子的语气没有有一丝一毫的傲气凛然,坦诚由衷的称赞却不带任何刻意的谄媚。
流昔从声音就认出了他,白天在庙会上为自己与妹妹解围的顾大人。
“让顾大人见笑了,流昔这就去梳妆,请大人稍等片刻。”
“不必了。流昔姑娘累了,在下改日再来。”顾邵威说完后,径直向大门口走去。
汴嬷嬷在一边装腔作势的报怨道:“顾大人您就这么走了?也不留下来喝杯茶……全都怪流昔这孩子。”
顾邵威原本已经快走出大门,转身向老鸨说道:“是在下今晚还有急事。汴嬷嬷切勿责怪流昔姑娘。”
他的语气中有一种坚定却不容拒绝的气势,凌厉而绝决。老鸨一愣,随即满脸堆笑摆出一个慈详笑脸,说道:“流昔啊,还不快出门送送顾大人。”
“不必。外边风大,流昔姑娘当心生病。”顾邵威英俊的脸孔上浮现出一道温柔的笑容,他望着垂睫而立的流昔,继续说道:“姑娘请早些休息,在下先告辞了。”
语罢,转身走入了门外的漆黑夜幕。
“流昔啊,这回是遇到金主啦!你看看,他送给你什么?”汴嬷嬷满脸喜色,拿出了一方紫缎锦盒,盒中放着一支白玉雕琢的簪子,光泽柔润的玉质,精巧的雕工在簪头将古琴与书籍的造型巧妙的结合在一起,雍容大方却毫不张扬。
“这簪子可是无价之宝啊,可是由新疆和田美玉雕琢而成。可是咱们乾隆爷年间太后娘娘的生辰寿礼,天下只此一支啊。流昔啊,这位大人八成是看中你了,出手这么阔作。你可得好好抓着这位金主。”汴嬷嬷依旧在旁边唠叨个没完。
“下回这位大人要来见流昔,都给我通报给他,说流昔人不在。知道了吗?”汴嬷嬷向仆役吩咐道。管你是谁,就算是当年皇帝老子,同治爷逛窟子,都要吃吃闭门羹。这么容易就吃到嘴里的东西,还能新鲜么?欲擒故纵,连这点都不会,她汴嬷嬷就白做了二十多年老鸨,白吃了这40多年的粮食!
“流昔,你说今天咱们在庙会上遇到的那位顾大人来找过你?”
晚上睡觉的时候,胭脂吹着姐姐耳朵问道。她经常偷偷溜进了流昔的房间,两人跟小时候一样同塌而眠。
流昔若有所思的看着帐上的深红色帷幔答道:“他连茶都没喝就一盏走了。”
胭脂笑嘻嘻的说道:“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今天一直盯着我的脸看。那种目光就像是看到兔子的鹰隼一般。我啊,当然是毫不客气的回瞪他。结果是他狼狈的收回了目光哦。”
“你这丫头。”流昔嗔怪道:“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要一直盯着男人的眼睛看。不然他们会觉得你很轻浮。”
“我才不怕。”胭脂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搂住了姐姐的脖子,带着九分睡意喃喃说道:“姐,五儿不会再让别人欺负我们。”
看着胭脂熟睡的脸,流昔怜爱的微笑着理了理她额角的碎片。小妹妹长大了,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央求着自己买糖人的小女孩。不知是不是自己让汴嬷嬷很满意,所以这些年来她一直没打胭脂的主意,让她卖艺接客。
那位顾大人的年纪不大,就已经做到了三品武职官员,可谓是前途无量。他侧面的轮廓就像西北荒漠中被风雕刻的岩壁般坚毅,可是那双隐藏在长长睫羽下的黑眸,却如同永夜一般深不可测。
第二日,胭脂一大早忙活完火房的事情后,来到春娘房中,发现李公公正在为春娘梳头。
“春娘,你上回设计的吉祥如意鬓,老佛爷甚是满意。还时常问我能设计出这样别致发型的女子,该是怎样的兰心蕙质。”
李公公的声音有些尖,不像普通男子那般深沉。
“春娘不过是一卖笑为生的烟花女子,何来的兰心蕙质?难为老佛还能想到我。”春娘的三分慵懒,七分娇柔语气中却带有一丝自嘲。顿了顿,她继续说道:“身体发肤莫都不都受之于父母,牵一发而动全身。李大总管,这千丝万缕的关系你可理得清楚?”
李公公答道:“咱家在这紫禁城中待了近四十年,服侍了三位皇帝,两位太后。如果不是谨慎处事,哪能得到今天的地位。”他从镜中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胭脂,清了清嗓子对她说道:“胭脂姑娘,春娘等不及你,所以就今儿就现场教授我学梳头绾发。你可愿意来帮着咱家一起给春娘绾发?”
胭脂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位平时沉默寡言的李公公看起来还蛮和善。她走过来拿起梳子轻轻梳顺春娘的未绾一半青丝。
柔顺而浓密的秀发,泛着石青色的光泽。
看着镜中自己的长发李公公的指间滑过,春娘突然笑道:“李大总管,您搭错了。这两缕头发如若不预先留下,这追星逐月鬓便不能成形。”
李公公眼皮也没抬,答道:“春娘又怎知这追星逐月鬓缺了这两缕青丝便不能成形?也许反倒是锦上添花,更盛一筹。”
“这么说,春娘的担心倒反像是多指一举了?李大总管又没见过这追星逐月鬓,又何以得知这标新立异的结果,是福不是祸?”春娘的话是说给李公公听,眼睛却望着镜中胭脂的脸。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绾发与做人一样,如若凡事都不给自己留一些余地,又怎能绾得漂亮、牢靠,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挑不出毛病来?”李公公话虽是这么说的,却将两缕预留的青丝搁置在春娘的肩头。
“李大总管一生谨言慎行,圆滑处世。为何会在此等大事上踌躇?不像是公公为人处事的风格。”春娘的语气依旧懒散,但视线已经从胭脂的脸上转到了李公公低垂的双目。“无论世道怎样颠覆变迁,李总管的位置依旧不变。又何必淌这滩混水?”
李公公答道:“国家兴亡,匹夫有则。咱家虽然不算是个完整的男人,只当是在尽一份心力。但咱家还得顾及家中上百口的族人安全,话说回来,就凭咱家一人又能够做得了什么?”
“哦?这么说李总管的心意已决。”春娘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梢,说道:“老佛爷是不知道李总管的心思了?就这样违背隐瞒着老佛爷办事,不怕她哪天知道了怪罪下来?”
“我那点小心思哪瞒得过老佛爷?再说她也心中有数。当今皇上正值盛年,势必会活得比她长久。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如果个个像安德海一般骄横狂妄,最终莫不都会落得个身首异入的下场。”李公公的绾好了春娘耳侧弧月状的发鬓,望着镜中的女子,左右看了看,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春娘说道:“公公说的可是三十多年前被现任四川都督丁宝桢打死的安大总管?民间相传他是醪钡诙缺兴亩”宸11至税驳潞8久痪簧恚伊烁鎏嫠拦砗么踅耸乱鞴ァ@戏鹨蛭屑に┐耸侣魈旃f怂腥耍呕嵋蚧龅酶h偕怂拇u级健!
“这样的风言风语,春娘你,可信?”李公公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继续说道:“就连咱家这种打小进宫的人都因为时常出入青楼惹来不少是非。这紫禁城可不是秦王后宫,哪能容一个男人随意进出?但咱家心知肚明,老佛爷之所以没有处置咱家暗地里巴结拉拢万岁爷,是因为她只是深宫中的寂寞之人。”
“李公公,当真要胭脂进宫?这丫头不过才跟着我三年,技艺与工夫虽说不上是炉火纯青,但在以普通的宫女的身份协助公公达到目的还是不成问题的。只是她审时度势的见识太少,对皇宫了解太少。还需要公公多加以时日多加提点,所以春娘认为她现在进宫为时尚早。”
春娘话锋一转,突然转到胭脂身上。一直在心中细细掂量春娘与李公公谈话的胭脂不同得一愣:“进宫?去皇宫?”
“是的。胭脂姑娘可愿和咱家进皇宫玩?”李公公意味深长的看着胭脂。这孩子三年前就跟着春娘,当初瘦瘦小小的身板已经出落得袅袅婷婷。心中不禁有些担心,这样的相貌在深宫之中太过招摇,未必是好事。好在她在春娘的□□下越来越懂分寸,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事不应该做。
“我听说宫女要十年后方能出宫。”胭脂有些犹豫的看了一眼春娘,因为她已经和流昔约好,很快就可以赎身离开翠轩阁。
李公公说道:“咱家只是想邀请胭脂姑娘在宫中玩耍个把月,待事情成功后一定会让姑娘全身而退。”
春娘回头对胭脂说道:“你先出去罢。一会我叫你的时候再进来。”
紫禁城,皇上和他的嫔妃,还有老佛爷。虽然从胭脂来到京城起就不止一次听人说起,也从经常猜测那高高红墙内的风景。李公公虽只是戏说带自个儿去宫玩,恐怕不是进宫享福,而是另有所图。他究竟想做什么?春娘会答应吗?
为什么,非自己不可?
胭脂怀着满腹心事走回到了火房,却不想在昏暗的光线中和个男子撞了个满怀。
“哎哟,哪来的野丫头!这么没眼色,踩到小爷的脚了!”
对方恨声报怨道。
胭脂抬头一看,不由得暗叫冤家路窄。来者正是三年前差点将自己淹死的小恶霸黄升。几年过去了,他那付小恶霸的赖皮相越长越像巴儿狗,细细的辫子想必是加了钢丝,在脑后曲成几节。在看清楚胭脂的长相后,却马上换了个谄媚的嘴脸:“嘿,姨母哪里找来的漂亮小妞?倒是蛮标致的嘛!要是没事就给小爷唱个小曲吧。”
黄升显然没认出自己,胭脂不由得心生一计,媚笑道:“爷猜得没错,奴家初来乍到,却不受汴嬷嬷待见。爷要当真疼我,就帮我好歹在嬷妈妈面前美言几句罢。”
“美言几句当然没问题,我那姨母最听我的话了。”黄升笑嘻嘻的用折扇挑起了胭脂的下颌,借着窗外的光细细看着。好个标致的小娘子,细皮嫩肉的,跟她一比较,这八大胡同的花魁都可以见鬼去了。本想来见下翠轩阁中名震京城的水流昔,没想到却被汴嬷嬷给哄了出去,还被斥道:就凭你这糟猪鼻子,还想沾水流昔?省省吧你小子天天不务正业,就知道游手好闲的混吃混喝,活该你老子把你赶出家门。
黄升想起汴嬷嬷奚落他的话,那是抓心挠肝般的难受哇。这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汴嬷嬷好歹是自己的姨母,虽说每天赏口饭吃还是有的,可是这翠轩阁中的莺莺燕燕,粉头娼妓一看到自己不受老鸨子待见,个个都落井下石,愈发不把他放在眼中,恨得他牙痒痒。今天好容易遇到个新来的漂亮小妞买他黄大少爷的帐,脚趾被踩痛的事早飞到了九宵云外。一心只想早日勾搭上个相好的,解解焚身□□。
8、秦淮烟雨
1
“爷,陪奴家玩个游戏如何?”
胭脂巧笑焉然,眼望着黄升那巴儿狗嘴脸,心中不知道吐了多少回。
“小娘子说什么,爷全应承了。”
黄升色眯眯的甩开手中折扇摇晃,用火辣辣的目光盯着眼前的小妞。她不止面目娇俏,小小年纪身段儿就出落得如此正点,惹得他黄大少爷只往畸念上想。
“奴家要带爷去个地方,但那地方只有奴家一个人知道。”胭脂笑呵呵的凑近黄升的耳畔说道,“而且啊,那绝对是个非常好的地方哦,爷去之后保准一辈子都忘不了”
黄大少爷摸了摸下巴得意的笑了两声,觉得眼前这小妞越来越有意思,“哦?什么地方这么好?还没问小娘子姓啥名谁呢。小爷姓黄,单名一个升。字逸赡。”
“奴家的名字不重要,可是那好地方是奴家一个人发现的,爷如信得过我——。”胭脂从袖中摸出了一方白细绢,“可愿意让奴家蒙着你的眼睛?你只管跟着我走。”
“你这惹人的小妖精。哈哈。”黄升越来越兴奋,任由胭脂将白绢蒙在自己的眼上。啧啧,纤纤玉手白嫩如脂,举手间袖中馨香四溢。好个风骚的小娘们啊,一会自己还不把她弄得欲死欲活?
“爷,您可跟好了。唉哟,当心门槛——”
扑嗵一声,黄升刚让胭脂拽着袖子走了几步,就被脚下的门槛拌了个嘴啃泥,抱着膝盖直唤哎哟。
“爷,您没事吧。可摔疼了没?您也不些当心些,这猴急的!”胭脂强忍着声音中的笑意搀起了黄升的胳膊。她故意不提醒这家伙,让他啃了一嘴泥。此刻瘪了一肚子的笑意,让她感觉肠子都在隐隐在抽疼。
“爷没事……”黄升嘟囔着站了起来,一把抓起胭脂的小手揉捏着吃起了豆腐,“一会看我怎么收拾你!让你几天都起不床!
“好啦爷,这里人来人往的不方便,让汴嬷嬷看见多不好,您说是嘛?”
那些看着抓着自己手吃豆腐的安禄山之爪,胭脂只想立刻拿刀把这咸猪手给剁了。她轻轻抽出手指,扯了扯黄升的袖口,轻声娇嗔道:“爷,快走啦,没熟的稻子吃着也不香,您说是吧?”
黄升笑道:“嘿,你这小娘子有意思。好好的伺候爷,将来爷保准疼你。”想到过会这标致小妞会和自己翻云覆雨的情景,嘴都要裂到了耳朵根。
“还没到吗?”黄大少爷让早在心中的□□折腾着失去了耐心,再加上身畔佳人衣袂馨香,他几次三番欲摘下蒙在眼上的白绢。”
只听那小妞在一边嗔怪道:“爷,你还真没耐心,这不,已经到了。喏,就在前面,你再走一步就到了。”
“真的,可是这里的味道怎么这么奇怪?”黄升虽然心中有几分蹊跷,却也十分欣喜的摘下了眼上的白绢,却不想一脚踏空,整个人顺着向下的青石台阶骨碌碌的滚了下去。
“哎哟!这里是什么地方?!”黄升摔得浑身酸疼,哼哼着抬眼环顾四周,发现原来是一处猪栏,自己满身的猪粪。而台阶上的小妞正捂着肚子笑个不停,还直揉眼睛。自己居然被这个娇俏的小娘们给耍了?不由得脸色一沉,骂道:“贱人,敢玩你大爷!”
胭脂笑得喘不过气来,只见那黄大少爷满身满脸的黑水猪粪,龇牙咧嘴的站在猪圈中,就像一只在泥中打滚的哈巴狗。
“贱货!你这个卖肉的婊/子,看大爷我不把你衣服给扒了游街!”
胭脂止住了笑声,冷冷的伸出了右手,五颗闪闪发光的蓝色流星镖出现在她的指缝,电光火石间,四方流星镖把黄升牢牢的钉在了猪圈的木栏上,一方正好卡在他的喉咙边上,锋利的边角闪烁着渗人的寒光。
“你这个泼皮无赖。我老早就想收拾你了。让我想想是先在你身体哪个地方穿个窟窿。”
黄升吓得差点没尿裤子,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求饶道:“女女侠,女大侠饶命啊。爷知道错了。”
早听说白莲教的余党近期一直在京城活动,没想到还有混迹到这妓院来的。今天自己可算是栽了!
“再说一遍,我没听到。”
“女大王,母大虫,爷,不不不,小的知道错了!”
“好吧。本姑娘宽宏大量,原谅你了。”胭脂说完后扭头就走。一则这猪圈的味道实在难闻,二则她揣测着春娘肯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对自己说。本想好好修理修理这无赖恶霸,让他尝尝猪漕水的味道,再扒脱光他的衣服让春日里的寒风好好吹吹。
翠轩阁,悠扬的琴声与歌声从二楼房中传出,但很快被楼下灯红酒绿的喧嚣声淹没。
“顾大人,您看,您来的也忒不凑巧了,流昔她今儿学琴去了。”汴嬷嬷一脸的谄媚的笑容,“要不,我给您另找位姑娘。我们这翠轩阁中的姑娘又不是只有流昔一个。哎浅草啊,你过来,陪顾大人喝几杯。”
“汴嬷嬷,我清楚你们这行的套路。”顾邵威眯了眯眼睛看着老鸨虚伪的笑脸,他并不买她的帐。“你直接说吧,为流昔姑娘赎身需要多少钱?”
汴嬷嬷转了几下眼珠,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可是位得罪不起的主儿,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荣禄大人的亲外甥,他要打个喷嚏还不把这翠轩阁的屋顶给掀了?这此年,在水流昔身上她花了不少心血,也不知这位大人唱得出是哪一出戏码,只见了流昔一面就直接提出想为她赎身。莫不是想要将她纳为妾室?
“咳,咳。大人这么说还真是折煞了我们家流昔。她打小就卖身给翠轩阁,这么多年栽培她也不容易,我还指望着她给我养老送终呢。”
“废话少说。你什么时候把价钱想好了,直接提出来。最近宫中事务繁忙,我没有时间和你在这里耗费。今天最好能让我看到流昔,不然——你们就等着被查封吧。”
顾邵威眼中着闪烁着微蓝的寒光,语气与精神上的震慑把汴嬷嬷吓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在内心做了几番强烈挣扎。以自己在京城的关系,被查封最多不过是少几天营业的时间,全都是银子收入多或少的问题,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遂而咬牙喊道:“浅草啊,上楼告诉流昔,今儿顾大人要见她!”
斜晖脉脉落霞飞掠痕微褪芳红萃.
不恨天涯时虽暮却有云追.
如初见笙舞云间
银华奕奕星辰烁雀屏轻展湖绿现.
相忘江湖岁已伤但见笑颜
似相识笙响在云间
笙歌淡柔肠寸断朝云散此生终有叹
笙歌淡锦字无凭虚度韶华荏苒
朝云散飞羽忆巫山
青山隔断红尘路旧时记忆无觅处
自此离别两相忘焉能无伤
数轮回云逝笙已醉
笙歌淡柔肠寸断朝云散此生终成憾
笙歌淡锦字无凭虚度韶华荏苒
朝云散飞羽忆巫山
一首《云笙叹》曲罢,顾邵威轻声低吟着曲中的词句:“‘朝云散,此生终有叹。朝云散,飞羽忆巫山。’流昔姑娘的心中是不是有着一件渴望而不可求的事物?”
流昔略微有忡怔,随即笑道:“顾大人见笑,这只是小女一时好玩,随口谱出的词。”
“听闻姑娘的籍贯是在金陵,来京城三年间可曾回过故乡?”
流昔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顾邵威拾起了雪案上的狼毫毛笔,笔尖蘸满黑墨,在雪白的宣纸上写道:
秦淮烟雨日日春,袅袅笙歌叹流年。
风姿清霜傲雪寒,昔影芳华总是梦。
“这首《昔流年》是在下的拙作,有感于姑娘刚才唱的《云笙叹》。”
流昔接过顾邵威手中的宣纸,看着纸上苍劲而俊逸的行楷,由衷赞道:“想不到顾大人身为大内待卫,竟还有此等文采。”
顾邵威说道:“比起流昔姑娘的才情,实属现丑。不知姑娘可否愿意说一下在金陵生活的往事?”
流昔愣了愣,来京城三年,从没有人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小女的籍贯虽然在金陵,但在五岁以前却是生活在湘西。后来家中因为贫穷才将我卖给人伢子。”
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清楚。这是她最心痛的往事,却不敢怪罪父亲。临行时,父亲还对自己和五儿说,好歹卖到个有饭吃的人家中,不至于被活活饿死。
顾邵威听出了流昔话语中的踌躇,注视她的目光中温柔而怜惜。他伸手摸出怀中的西洋怀表看了看时间,说道:“时日不早了,在下要回宫中当差。流昔姑娘,在下先告辞了。”
“大人连盏茶都没喝呢。”流昔清浅微笑着,做客套的挽留。却不知为何心中有几分隐隐的失落惆怅。
顾邵威转身面向她,他的个子很高,所以她只能够抬头看着他。那双永夜般的黑眸,此刻如同夜幕的绒布般垂落,他犹豫着想抚摸流昔如同白瓷般的脸,最终修长的手指只是轻轻略过她乌黑云鬓上斜插的那支永日琴书簪。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只簪子。”
低沉磁性的噪音,暧昧,怜惜,却又充满了无限诱惑,流昔的心头不禁一阵乱跳。他们之间的距离非常近,似乎能感觉到他温暖的体温与身上佩剑的涔涔寒意。她咬了咬嘴唇,脸颊上有些发烫。这只簪子早就被汴嬷嬷裹入私囊,刚才不知为何勿勿忙忙送来让自己戴上。虽然一向不喜欢佩带翠玉金簪及珠花,这永日琴书簪古朴简的造型确实甚合心意。
顾邵威深不可测的眼眸中有了一丝自己看不懂的东西。流昔垂下眼帘,不敢正视他的目光。
“流昔姑娘。我可以直呼你的名字吗?”
“哎?”
在流昔略显惊讶的眼光下,顾邵威转身走出了翠轩阁。
名震京城的水流昔要么就是真的如水般单纯清澈,要么就是只攻于心计,老谋深算的流莺。不过他更愿意相信前者。她的清澈而潋滟的如水明眸,映出了一池旖旎月光。
顾邵威翻上马身,回望翠轩阁大门那几盏大红灯笼,轻身自言道:“流昔,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胭脂望着椅窗蹙眉的春娘,捻手捻脚走上前去用手指轻轻抹平她额前的浅沟。
“你这丫头,身法倒是轻巧。”春娘回过神来,唇角弧度清浅,眼中的目光虽温暖却毫无意笑。她看着胭脂调皮的吐了吐舌头,缓缓说道:“胭脂,三年前我要你死守在心中的秘密,你至少未告诉第二个人吧?”
胭脂认真而严肃的点了点头,说道:“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好孩子。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要选择你做鬼妓的继承人。”
“春娘说过鬼妓作为一个民间的杀手而存在,是杀手组织的领袖人物。但这些年来,我从未见过任何同门。”
“这个秘密的杀手组织最早起始于两晋时期,由被迫卖身青楼的女子组成。但是几百年来,因为人丁凋零已经被江湖上的人所遗忘。我选择你做继承人,原因却是因为自己的私心。”
“私心?”
“是的。”春娘低叹了口气,语调中有一丝哀愁。“我的妹妹茜纱,当年和我一起因为家中贫穷被卖身到青楼。后来她被一个富商看中,赎身后娶做妾室。”
“……啊。”
看着胭脂惊讶的目光,春娘继续说道:“大概也就是你跟流昔差不多的年纪吧。再后来富商得病死了,我听说她怀着几个月的身孕时被富商的原配妻子逼着嫁给了一个远房亲戚。从此失去了音讯。那时候,我已经被上一代的鬼妓选为继承人,因为追查不到的妹妹行踪,一怒之下杀了富商一家人。”
“你的妹妹茜纱,她还在人世吗?”胭脂问道。
“谁知道呢?”春娘苦笑着,“应该是已经不在人世。如果她还活着,必定会来京城寻我。我是她在世间唯一的亲人。如果当初我全力阻止她嫁给富商为妾,她也不至于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那么,春娘的私心是因为……?”
春娘凝视着胭脂如同江南烟雨般的眼眸说道:“因为你长得很像我的妹妹,不知为何,我一看到你就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和你一样喜欢漂亮的衣裳,喜欢糖人。”
“春娘,我……”胭脂有些犹豫的摇了摇头。习武,只是想让自己和流昔不再受人欺负,并非是为了杀人。
“我知道,你还没有想好,鬼妓是活在阴间与阳间的杀手,收雇主的钱财,取他人性命。但这一次,我想让你进宫去相助李总管完成一件事情,去皇宫中保护一个人的安全。”
“一定要我去吗?春娘。”胭脂想起了自己和流昔的约定,觉得自己也许有必要和姐姐商量下,可是又怎样向她开口?说她想入宫当宫女?流昔肯定会责怪自己丢下她一个人。还有,万一有人欺负流昔怎么办?
春娘说道:“你有资格决定去或不去。我不会勉强你。就像鬼妓有资格拒绝金主开出的条件同出一则。”
“保护谁的安全?是李大总管还是——”
“你知道当前政府的无能,与世道的动荡吧?当今皇上无非是太后老佛爷手下的傀儡。而今,一群有识之士提议皇上进行体制改革,请皇上废除那些老贵族的特权。这么做的风险很大,令那些利益受到威胁的守旧势力起了杀心,想要杀了皇上,另立新君。”
“轼君?”胭脂轻声低呼,“皇宫大内这么多侍卫,他们怎么敢?”
春娘冷笑道:“只怕是家贼难防。再说这次的维新改革,得到了对一向对洋人不满的老佛爷的鼎力支持。所以那些老家伙就更害怕。反正当今的皇上也只是他们手中玩弄权力的棋子。李大总管也是受人所托,希望能够有江湖中的奇人保护皇上的安全,直到几个月后改革变法的成功实施。所以寻到了我这儿,而你的年龄进宫最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虽然大内高手如云,但以你的身手和李总管的照应,相信不是难事。”
胭脂镇定的说道:“那么春娘,我需要在什么时候入宫?”
“这么快就决定了?”春娘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毛。这个孩子又一次使她想起了茜纱,当初她嫁入顾家的时候也是如此的决绝与义无反顾。
“春娘,胭脂跟着你这三年,如果连这些利害关系都不明白,启不是白读了那些圣贤书。洋人不就是仗着政府主和不主战的懦弱主张,才会有恃无恐的向我们一向欺压勒索。我们虽是女流之辈,虽身在青楼,却也明白什么是国仇家恨,什么是任人宰割的领土及尊严。”
一番话说得春娘由衷的笑道:“行啊,丫头。这些大道理我都说不出来,应该不是你自己总结出来的吧。但你的勇气与识大体让春娘我都不得不刮目相看。”
“这些话是流昔对我说的……春娘和姐姐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你这丫头……”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殷春娘突然眼框一红。“你要再说下去,我可要心软,不让你去皇宫了。那座看似繁华的紫禁城确实是一座牢笼,关着许多内心空虚寂寞的深宫可怜人。”
9、政党
1
胭脂在流昔房门外徘徊了许久,几次三番欲进屋向姐姐说明自己要进宫的事情,可是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流昔肯定会很担心自己,她要筹钱还要天天面对那些言语和手脚不干净的客人,自己没办法帮忙却还给她平添烦恼。
“什么玩易!小爷我来过这几回了,回回都跟我说流昔不在!看不起我是不是?信不信我把翠轩阁给砸了!”
随着茶杯被摔坏的声音,楼上一阵的骚乱引得胭脂跑到楼梯边一探究竟。
原来是那位在天桥庙会上被自己打飞的登徒子,此刻正带了几个绿衣家奴企图追衅滋事。
汴嬷嬷在京城做了二十多年老鸨自然也不是白当的,想想这翠轩阅的雅号还是一位礼部尚书大人亲题,四品以下官员想见头牌的姑娘,还得掂掂自己口袋中银子的份量。
要做一个出色的老鸨,就得对人说人话,对鬼说鬼话。知道什么人得罪不起,什么人又应该软硬兼施。前一秒还是一张媚婆式的谄媚笑脸,转脸间就能变成债主式的凶神恶煞。
“我说,韩家四少爷,我们家流昔今儿不在!你要也来得忒不凑巧了。”汴嬷嬷一付泰山于崩于眼于都毫不惧色的神情,她懒洋洋的啜了一口大烟杆子,望着几个韩家的家奴说道:“怎么的?韩少爷想动手?把我这翠轩阁当成了南边的四下处,心情不好了想来就来,想走便走,想砸就砸?”
“你可给我听好了!小爷就是冲着水流昔来的,来了五六回,她回回都不在?!你当小爷是傻子吗?缺银票直管问我要!”
韩轩松拍了一叠银票在桌上,汴嬷嬷装作不在意的瞟了一眼,实则心中早在拨如意算盘。这真不愧是八大世家中的天成号韩家,如此财大气粗。看来得好好吊下这位四少爷的胃口。她在铜痰盂上哐哐哐的敲了几下烟杆,说道:“四少爷,流昔她真不在。方才直隶总督荣大人唤她去府中献艺弹琴去了。不信,你问问这翠轩阁里在场的所有人啊。我有没有诓你。嗯?”
“韩少爷,是真的,流昔姑娘刚刚被总督大人府中的车子接走了。
“流昔姑娘从来不进去大人们的府邸中弹琴,上回姬王爷寿辰都被汴嬷嬷给回拒了。这回也是看到荣大人的脸面上。”
“是啊,韩少爷,您还不信可以上楼看下,流昔姑娘确实不在房中。”
胭脂听罢转身跑到了流昔房间门口,推开房门后发现姐姐果真不在房中。于是气急败坏的跑下楼来质问汴嬷嬷:“嬷嬷,你怎么可以让流昔去到大人的府邸中?”
汴嬷嬷白了胭脂一眼,啐道:“没教养的野丫头,谁教你冲着我大呼小叫的!流昔只不过是去献艺,你当老娘想做亏本生意么?”。这些年来她把心思都放在了流昔身上,让这个柴禾妞开脸的事情也就渐渐淡忘记。再说她成日里跟着春娘,也没给自己惹出什么是非来,所以只当多养了个烧火丫头,睁只眼闭只眼算了。话说回来,自己还指望着流昔的初夜卖笔好价钱。这荣禄大人是何等有头有脸的人物,断然不会做出强迫、霸占流昔的苟且之事。所以让流昔去献艺,她可是放了一百个心。想到这不禁冷笑了两声,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请流昔去献艺的另有其人。
韩轩松突然指着胭脂的脸喊道:“啊!原来你这个妖妇藏身于青楼之中!前几日在庙会中伤了小爷,小爷我这次要一并讨回来!你们还不快把这妖妇给我绑回府中!”
“慢!”汴嬷嬷怒声喝道,“来人——”两声响亮的击掌声过后,五六个体格魁梧的家奴围了过来。“你们呐,将韩少爷请出去罢。我这翠轩阁的庙宇太小,看来是容不下四少爷这位大佛。”
“小爷我今儿就不信了!这光天化日之下伤人的妖妇我还整治不了,还有没有王法了?”韩轩松瞪了一眼胭脂,想起几日前就是因为她而被哥哥当众抽到脸上的马鞭,至今那三道鞭痕还留着,再看到胭脂一脸的鄙夷与不屑就愈发气恼。今天卯上了劲,非他妈闹个鸡飞狗跳不可。
“李大总管到!”
在听到响亮的通报声后,汴嬷嬷原本萎靡的精神为之一震,比抽了在大烟膏子还管用。她换上一张满面春风的面皮迎到门口,笑道:“李大总管您来啦,这还真不好意思,有不更事的毛头小子在这惹事,所以都没能出门亲迎。真是对不住您。”
李莲英背着双手将在场人的面孔扫射了一遍,清了清嗓子说道:“哪来的毛头小子,这么没有眼色,敢在翠轩阁捣乱。”
汴嬷嬷报怨道:“喏,就是这位公子。他非要见流昔,可是流昔去了荣大人府中。他就要差人绑走我楼中的姑娘,您说,这叫个什么事儿呀。”
任韩轩松再没眼色,也知道这紫禁城中老佛爷前头的红人dd总管太监李莲英。但他一时摸不清楚状态,用狐疑的眼光打量着眼前穿着二品顶带花翔身穿内阁补服的男子。
“哟,我说四少爷,您呐还是改日再来吧。李大总管可没时间在这跟磨耗。”汴嬷嬷唱起了白脸,充当和事佬打圆场。生意的前题得以和为贵,不到万不得以才会以武力解决。话说回来,真要打起来,这客人还不得都跑光了?
韩轩松虽然十万个不情愿,但眼前这位面目严肃不苟言笑的男子要真是太监总管李莲英,他可真要吃不了兜走了!临时走没忘用恐吓与怨毒的眼光瞥了胭脂一眼,没看到那小妞居然毫不畏惧,用挑衅与蔑视的目光迎了上来,噎得他用马鞭狠狠抽了下靴底,恨声喝道:“哼!我们走!”
“我现在就要进宫吗?”
胭脂有些吃惊的问道。她原本以为李公公会教授自己一些宫中礼仪才会接她入宫。
李公公说道:“事不宜迟。胭脂姑娘。春分之后皇上就会颁布《民定国事召》。所以咱家今天就接你进宫,你赶紧收拾收拾,咱家的马车在门外等你。”
胭脂有些犹豫的说道:“可是我还没有和流昔姐姐说……。”
春娘看出了胭脂眼中的踌躇与焦虑,说道:“流昔那边我会向她说明,如果有机会总主管便会带你的书信给流昔。”
胭脂点了点头,抓着春娘的手说道:“流昔已经撺够了我们姐妹俩的赎身钱。此次任务完成后,我就和她离开翠轩阁。所以,春娘,请帮我照顾姐姐,她不会武功,我怕别人欺负她!”
“我知道。”春娘点头抓紧了胭脂的手,为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自己在皇宫中万事要当心,一切听李总管的安排,切勿太过锋芒比露。凡事多长个心眼儿。”
李莲英说道:“春娘信得过咱家就好。胭脂姑娘以咱家的亲戚身份入宫,量也没几个人欺负她,就算是老佛爷也得看在咱家的面子上多赏她些银子。”
“那我回去收拾衣物了。”胭脂向春娘与李公公点了点头,转身向火房走去。突然感觉心中空落落的,转身停下脚步看着流昔房间紧禁的大门,她觉得自己应该给姐姐留一封书信。
直隶都督荣禄大人的府别院倒算是个清雅之地。一壶用山泉水泡好的信阳毛尖,郑板桥的几幅水墨画,还有佳人指间的袅袅琴音。
“慰亭,你听这首《春江花月夜》,意境宁静高远,清闲避世,不惹尘埃。”
荣禄开口对身边一位年龄已过而立之年的男子说道。那名男子虽身材矮小,眉目却炯炯有神。
“以只有以荣大人的面子才能请来名震京城的流昔姑娘。”被荣禄唤作慰亭的男子。便是当今朝廷任命不久的新军部管袁世凯,他率领的北洋六镇(北洋新军)驻扎在天津与塘沽间,是保卫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哎。”北洋大匠荣禄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慰亭我早说过,私底下你不必称呼我荣大人。称呼我仲华兄便可。
“下官不敢。这……”袁世凯唯唯喏喏的低下头应道。
“这么说来,慰亭是对我生分了?”荣禄眯了眯眼睛说道。
在旁一直凝神看着流昔弹琴的顾邵威转头看着袁世凯说道:“袁大人确实见外了,舅舅不过是想多结交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罢了。”
袁世凯面色略带惶恐不安的说道:“那慰亭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仲华兄,您这位外甥年纪轻轻便已经做到了大内一等侍卫,可谓前途无量。荣大人怎么没想过让他在官场上一展身手?”
荣禄意味深长的看着袁世凯说道:“慰亭,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邵威很快就会去刑部的督察院担任稽查。那些大臣们每日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情报组织的掌控之中。”
袁世凯暗中打了个哆嗦。当初康有为、梁启超等儒生正是苦于无门道向光绪帝进谏,而这一干人等正是由自己引荐给光绪帝。维新派的大半费用,也正是由自己贡献出的。
荣禄向顾邵威问道:“韩大人怎么还没到?难道又被皇帝传唤至宫中了?”
顾邵威应道:“兴许是老佛爷留他有事。”
荣禄蹙眉道:“这甲午年后,天成号韩家就衰落得更加明显。如若不是这样,依过去韩家的财富,他族中子弟断不能入朝为官。”
顾邵威淡淡的看了一眼帘外垂睫弹琴的流昔,说道:“我听说,韩轩翔最近经常彻夜向皇上通报民情,舅舅可是在担心他加入帝党?”
荣禄答道:“这点老夫倒是不担心。韩轩翔虽受皇上与老佛爷的器重,但其世故圆滑绝不输给李莲英。他身后还有族中数百口的性命与韩家的基业,以他的立场如若没有绝对必胜的筹码,必定会选择隔岸观火。”
顾邵威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的闻香杯,问道:“舅舅可需要邵威去拉扰他?”
荣禄摆了摆手,说道:“不必。他今日若是肯赴约,便是代表着有心向我们投诚。就算他偏向康有为、梁启超等儒生,依如今韩家的财力与穷书生们的口诛笔伐又能怎样?任他们兴风做浪去罢。这一点,出生商人世家的韩家三少爷应该比我们更清楚。”顿了顿,他观察了下袁世凯脸上的表情,语气轻蔑的说道:“胜算从来都是一直攒在我方手中。”
“是,大人说得极是。”袁世凯诺诺应道。眼珠在眼眶中转了几转,最后停留在帘后弹琴的流昔脸上。
荣禄用眼角余光窥见袁世凯盯着流昔,略略沉吟了一阵后,对旁边的丫鬟吩咐道:“睛雨,带流昔姑娘去偏房中休息罢。一会晚上的宴会还得辛苦她再次献艺。”
流昔站起欠了欠身还福,说道:“小女谢过大人。”
看着外甥眼中注视流昔背影的柔和而深沉的目光,荣禄清了清喉咙说道:“邵威今年已经二十有五,这几年帮着老夫东奔西走,一直没有娶亲。过几日老夫就向皇上请旨,请宁亲王府的多罗格格--舒穆禄·予宁,指婚给你。”
顾邵威用手指慢慢划动杯沿,心不在焉的答道:“多谢舅舅的美意。我和那几房小妾过得倒是悠闲乐哉,不想立正室夫人。人生在世不在一场春秋大梦,何必认真。”
袁世凯摆了摆手说道:“世侄此话差异。娶妻生子乃人生大事,企能如同而戏?”
荣裙望着这位眉目如剑的外甥,想起他自幼父母双亡,由自己一手带大。虽是外甥,则实早已当成亲生儿子般生养。
“也罢。”他眯了眯狭长的眼睑,说道:“女人不过是一件衣裳,而青楼女子则是一件价格昂贵的金缕衣。有人出得起价钱的人才能将这件金缕衣穿在身上。”
“邵威明白。”
顾邵威看看到荣禄眼中复杂的神色,不知为何有些隐隐担心。他从未将流昔看成是普通的流莺,深感依她的才情与不染纤尘的容貌流落在风尘之中实在可惜,所以那晚才会向汴嬷嬷提出为她赎身。可这是这样一位外表柔弱的女子,在以后彼此的逐渐相处了解中,触动了他内心最炽热的渴望,以至于不惜为她违抗舅舅荣禄,做出离经叛道之事。
“老爷。”一个丫鬟进屋通报道:“通政使司韩大人到了。”
“哼哼。”荣禄露出了一个胜利的笑容,拈了拈唇边的胡须。“明眼人都会站在太后老佛爷这一边,也就只有那些没权没势的穷儒生才会站在帝党一派。袁大人,你可得看清楚喽。”
10、白莲教
1
早春夜晚的寒意依旧,肃影萧萧,清冷月空中挂着一弯明亮的月芽。流昔步履蹒跚的走出总督府大门。她扶着墙轻喘了一阵,感到胸口阵阵恶心发闷,心口一阵乱跳后眼前景物愈发重影晃动的厉害。
在刚才的宴会上,因为经不过袁世凯大人的劝说,原本酒量极浅的她被迫喝下了三杯桂花陈酿。虽然后来那些大人们的戏酒虽然都被顾大人全力挡下,但她依旧感觉天旋地转,找了个借口向荣禄大人请辞后,便勿勿忙忙走出了荣府。
“流昔,你没事吧?”
感觉到自己倚靠着墙根逐渐下滑的身体被牢牢扶住,流昔冲顾邵威清浅微笑着摇了摇头,正欲推开他扶着自己肩膀的双手,却不料身体却被拥入一个温暖而结实的胸膛之中。
“我送你回去。”
顾邵威接过仆役中手中的裘绒披风将流昔裹上后抱了起来。他知道舅舅的心思,也看得出袁世凯与诸位大人在旁的一味的附和、刁难、轻薄。流昔脸上的神情无奈而辛酸,他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几乎想当场发彪。自己固然喜欢流昔,但却不屑于以此种方式得到她。
他想要得到的是流昔的身心,而不是一夜的温存。
“真抱歉,没能保护好你。”
他抱紧了怀中馨香柔软的身躯,注视着夜色中流昔面泛潮红的娇颜。因为浅醉的关系,她那双原本水光潋滟的双眸愈发耀眼。
泪光点点,娇喘吁吁。
流昔被冷风一吹,酒意已经醒了大半。当她发现自己被顾邵威横抱在杯中时,顿时羞红了脸,嗟喏着哀求道:“顾大人……我,我没事了,放我下来吧。”
“叫我邵威。”顾邵威温柔的命令道。他压根儿没想过要放下怀中的可人儿。她云淡风轻的迷离笑容,就像落入凡尘的云端仙子般无辜而迷茫。
“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你。”他凑近她耳边轻声的低耳,呼出的带着桂花酒气息香暧昧的弥漫在四周。
在顾邵威的注视下,流昔感觉到的心跳越来越慌乱,而身体也越来越热,她低垂着长长的睫羽,不敢看那双如同永夜般深邃的黑眸。那双坚毅而带着邪佞气息的双眸似乎有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会使她深深为之沦陷。
“大人当心!”
伴随着几个侍卫的惊叫,流昔惊愕的看到几把明晃晃的大刀由黑暗中闪现而出,十几个黑衣人将总督府大门包围起来。
顾邵威怀中的流昔搂得更紧,神情自若的冷笑道:“白莲教的余党,竟还未死绝吗?”
其中一个领头的黑衣人怒喝道:“狗官!身为汉人却帮着清狗屠杀自己的同胞!我们此行便是要报老堂主被杀之仇!”
“尔等邪教之徒生取婴儿脑髓炼制长生不老药,丧尽天良,人人得而诛之。按《大清律》应处以凌迟之刑。”顾邵威语气傲然的继续说道:“我腰斩了那个老黄头算是便宜了他。”
黑衣人喝道:“无耻清狗一派无稽之谈!我等今夜就要为老堂主报仇!”
“一群自寻死路的蠢货。”
顾邵威语气轻蔑的话音刚落,十几个身穿补服的侍卫由总督府的高墙上跳下,身法快如闪电,剑气如虹。电光火石间便有几个黑衣人倒在血泊中。
“流昔乖,把眼睛闭起来。”
顾邵威在流昔耳边说道。他无视身边血腥的撕杀,抱着怀中的女子向总督府侧门走去。
“狗官拿命来!”
借着稀薄的月色,流昔看到一道明晃晃的白光在顾邵威头顶闪过,不禁失声尖叫起来。
那道杀意十足的白光却悬在半空中,在一声惨叫声与骨头的碎裂声中,企图偷袭的黑衣人的身体重重飞了出去,心口上插着一把御赐的青锋剑,黄色的剑穗上沾染着斑驳的血迹。穿着豹补服的男子轻轻的哼笑了一声,为惊恐不已的流昔小心翼翼的揩去了溅在脸上的血迹。
多数顽固抵抗的黑衣人已经被当场诛杀,剩下几个伤痕累累的余党被生擒。一个侍卫拱手向顾邵威回报道:“顾大人,偷袭总督府的白莲教叛党已清理干净,只剩下五个活口。据探子回报,另有一伙白莲教徒正在城西放火抢掠,海大人已经派了人去镇压。”
顾邵威冷声吩咐道:“将余下人等直接斩首,尸体抛入护城河中。”
侍卫们动作干净利索的手里刀落,很快几个人的人头便像西瓜一般滚落在地上。
流昔一直紧闭着双眼蜷缩在顾邵威怀中,但死者垂死的惨叫声与飘散在风中的血腥味依旧能让那些残忍可怕的场景在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她想起五岁那年在湘西山野中看到的一具被野狼吃剩的尸体,零乱而破碎的血肉躯干与被拉扯出来的内脏和着鲜血将现场的土地浸染得一片绯红。
“流昔。”顾邵威感觉怀中的身躯在不停的瑟瑟发抖,这才注意到流昔苍白的脸色与眼角的点点泪光。“真抱歉,吓到你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流昔咬着嘴唇轻轻摇了摇头,却发不出声音。她感觉寒意正从四肢百骸不断侵入身体,朦胧的视线中听能见到银白月光下男子坚毅而微翘的嘴角,他身上散发出的龙涎香气息混和着桂花陈酿的甜香使她的思绪飘忽。恍惚中,似回到金陵家中,自己与妹妹并排睡在竹编的小床上,娘亲一边用吴侬软语唱着好听的歌谣,一边摇着手中的蒲扇为她们驱赶蚊虫。
娘……
流昔。
不是,我的名字叫四儿……
看着熟睡过去的流昔,顾邵威在低声呼唤了几次她的名字得不到响应后将她抱进了马车,向赶车的仆役吩咐道:“回府。”
“顾大人,属下奉命跟踪通政使司韩大人,并未发现他与维新派党羽有所来往。”
昏暗的烛光下,顾邵威侧面的轮廓有如鬼斧神工般雕刻出的俊美,高挺鼻梁下坚毅的嘴角带着一贯轻蔑的弧度。此时他已换下三品武官的朝服,一身深蓝色的外褂乘得他挺拨的身材有如蒹葭倚玉树般俊逸风流。
顾邵威视线移到了手下林奕的脸上,说道:“继续跟着他,此人心机与城府极深,不容小窥。留心别让他发现有人在监视他的行踪。”
在今晚的宴会上,面对多位拥立后党的朝廷重臣谈论政事,韩轩翔依旧面不改色,神情自若的谈笑风生,便知他是个深藏不露的狠角。但此人的见识、胆色、策略让他由衷钦佩。都说当今的叶赫那拉氏窃国再卖国,但依旧有不少权势在握的老贵族极力拥护。自己何尝不明白这其中种种的利害关系?人生在世,极少人愿意将已经得到手的富贵权势一并放开。
而他顾少威,只许他负天下人,不许天下人负他。
林奕问道:“顾大人可是在怀疑韩大人是帝党一派的拥护者?”
“不仅如此。”顾邵威的语气中疑虑斐然:“韩家几百来年这么大的家业,就在这短短十几年间败落了?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听闻民间传言,韩家十年前将大量财物秘密转移到国外。如今维新党人何以得来这么多活动经费开设讲坛与西学馆,其资金来源值得怀疑。”
“顾大人何必担心?”林奕说道:“那群儒生与当今皇上只不过是只无兵权的病猫。”
“你知道皇上预备颁布的《民定国事诏》中有哪些内容吗?其中有一条便是要正黄旗与正白旗交出所握有的兵权。”
林奕说道:“要荣大人交出兵权,这是万万不可的。老佛爷不答应,那些诏书上的内容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皇上毕竟皇上,当今的天子。即使是有太后老佛爷辖制着——”顾邵威眯着眼缓慢的说道:“病猫也会有虎虎生威的一天。如果现在不加以防范,只怕哪天被囫囵吞下都未可知晓。”
“属下明白了,顾大人如果没有其他事情需要吩咐,属下就先行告退了。”
“等等。”顾邵威略略沉吟了一阵后说道:“你替我杀了盐运使司冯元昌。”
“大人,为何……?”
林奕心中一惊,实在不解顾大人为何要杀死这位三品的文职外官。更何况这位文职外官长年来一直是荣禄大人的门客,忠心不二的支持后党,提供了不少经费银两。
顾邵威侧了侧眉,面色阴沉的说道:“需要我向你说明缘由吗?”
林奕随即跪地答道:“属下不敢,属下这就去办。”
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盐运使司冯元昌在隶属总督荣禄大人的酒席上用言语在调戏、轻薄京城数一数二的名妓,也算是常理之中的事儿。他倒霉就倒霉在那位名妓是翠轩阁的水流昔。
顾邵威是那种私心极重又容不得一丁点瑕疵的人。在场的各位大人都知晓流昔是他借着舅舅荣禄之名请来的客人,偏偏那个不长眼色的冯元昌硬是当着自己的面逼着流昔饮下了三杯桂花陈酿,而后借着酒性大肆轻薄。酒醉后的她星眼微漾,似锦红霞浮动在桃花腮上,神韵风流,娇媚尽现。而他则屡次握紧了腰间的青锋剑,只想当场对着玛元昌那猪肝色的脸劈下去。看着舅舅眼中蕴含深意的探究目光,他忍了又忍。
当顾府的管家刘顺看到自家大人怀抱着一名昏迷的女子回到家中,并吩咐自己准备客房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顾大人一直未娶正室,长久以来一直将五房姨□□置在偏邸,从未带过任何姨太太或外头的女人回主屋过夜。再细看那位紧闭着双眼的女子,着实花容月貌,难出其右。只是这么晚了却跟着顾大人一道回家,莫非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倘若她是身在烟花柳巷中的青楼女子,真真要悲叹几声,可惜了。
顾邵威将流昔放置到暖阁中的床上后,理顺她额角散出的碎发时时却发现她的额头滚烫,并泌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转身唤道:“刘管家!”
刘顺低头垂双袖走进暖阁,看到自家大人正侧坐在床前,一只手轻抚在床上女子的额头上。
“去请于北城的夏大夫过来一趟。”顾邵威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女子的脸。
“都一更天了,这夏大夫能过来吗?”刘顺颤悠悠的问道。
“你去请便是。禁宵的卫兵看到顾府的灯笼不会拦你。”
看着管家刘顺从暖阁中走了出去,顾邵威低下头轻声唤着流昔的名字。
回应他的只有温热而馥郁芬芳的气息。
流昔的身子本来就娇弱,酒醉后受了风寒,再加上受到惊吓,所以才会引发高热。顾邵威开始隐约感到懊恼。早知如此,说什么也不让舅舅将流昔请至府中。
他爱惜的轻抚摸着流昔的嘴唇。因为发烧的缘故,原本红润娇嫩的颜色此刻却略显苍白。在犹豫片刻之后,就着柔软香甜的唇瓣深深的吻了下去。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在她领口的琵琶襟上摸索着,解开了斜开的盘扣。
胭脂此次入宫,深切的感觉到李公公在皇宫中的势力,不仅连宫女太监们都对自己另眼相看,连宫中娘娘们的打赏都特别丰厚。自己也没有与普通宫女吃住在一起,而是与几位被称为‘姑姑’的老宫女一样,拥有自己独立的套间。
清宫宫女的待遇可比民间普通人家好多了。每年十月十五起每顿饭都添有炖锅,什锦锅、涮羊锅、山菌锅等是经常吃的几种,将酸菜、血肠、白肉、白片鸡、切肚混在一起炖煮。
“这炖锅只是正月十五以前吃,等到正月十六之后就会换成干炒砂锅。清明节后,有豌豆黄、芸豆糕、艾窝窝等小点心;立夏后有绿豆粥、小豆粥;夏至后,还有水晶肉、水晶鸡、水晶肚之类的加菜。”
香信姑姑特地叫御膳房做了炖锅拿到自己房中,并叫了院中的另几位姑姑和胭脂同吃。没想这位李公公的亲戚口味还挺叨。宫女几乎都出自贫穷的旗人家庭,能吃到这么好的东西可比得上家境殷实的小户人家女儿了。
“你们不吃鱼肉吗?”胭脂并不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东北炖锅,她和流昔一样偏爱偏甜而清淡的江南美食。
香信姑姑笑道:“鱼?妹妹初进宫还不知道吧。凡是带有杂味的东西,比如鱼、蒜韭、姜等,都不能吃。在上头当差,如果被主子闻出来就是大不敬。饭碗丢了不说,还会连累姑姑和管事的。”
“那你们企不是多年来都没有吃过鱼?”胭脂想起自己十二岁生日那年,春娘亲自下厨为自己做的西湖醋鱼,至今还意犹未尽。
“不止如此,宫女们吃饭只能吃个八分饱。万一在皇上面前打个饱嗝,那可是杀头之罪。”另一位叫兰芬的姑姑说道,“我们当年刚进宫的时候,只要桌子对面的姑姑用眼角一瞟,就得立马把饭碗搁下。每回上夜虽然都有加餐的点心,可谁也不敢吃,饿着肚子生生熬到天亮。”
胭脂抬头望了望房梁。她开始明白春娘为什么说紫禁中关着一群寂寞孤独的可怜人。
“香信说得还不够完整。每年大年初一,我们都能吃上打赏的春盘(春饼、盒子菜等)。春盘有圆有方,数目不等,有十二、十六、十八个不等的珐琅盒子组成,盒子里放着细丝酱菜、薰菜,有青酱肉、五香小肚、薰肚、薰鸡丝等等,甚是丰富。还有端午时有各种馅儿的粽子吃;中秋有月饼吃;重阳节有花糕吃。从夏至到处暑,每人每天还可以赏一个西瓜吃。但宫女们忌生冷,谁也不敢多吃。”
说话的人是一位体形略胖,被人唤做盛兰姑姑的女子。
“姐姐们因何忌生冷?”胭脂好奇的问道。
“妹妹年纪小,还有所不知。”香信姑姑抿嘴笑道:“这女儿家若想庚信正常,最忌的就是生冷。生在这皇宫之中,谁又能保证明儿就不会被皇上临幸呢?”
“可惜皇上多年来只宠幸珍妃娘娘。”盛兰姑姑叹道。
“这也怪不得皇上。”兰芬姑姑惹有所思的说道。
胭脂略带好奇的问道:“皇上是个怎样的人?”
“皇上就是皇上,只是当今的光绪爷可比不上同治爷时期。”盛兰姑姑塞了一嘴的羊肉嘟嘟囔囔的正想继续说下去,被香信姑姑用手肘狠狠捅了一下后不说话了,继续埋头吃东西。
香信姑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拉着胭脂的手说道:“妹妹明儿一早就要跟着李公公一起服侍老佛爷梳头,还是早些去歇息吧。有空帮我们在李公公面前帮美言几句,让我们早日出宫嫁人。”
胭脂看着几位年近三十的姑姑,低头应和道:“妹妹记下了。”
11、慈禧老佛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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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啾啾鸟鸣伴随着微蓝的晨曦,风中飘散着幽幽花香,泌人心脾。梨花木的案台上,摆放一盆盛开的水仙,如同簇拥争艳的凌波仙子。
流昔感觉到模糊的身影在自己视线中晃动,自己的手被握在了一双温暖的手掌中。她轻声低唤道:“娘……”
“你怎么会把我当成你娘?”
男子沉低而好听的声音中带了几分笑意与捉狭。
“顾大人……”
流昔有些恍然,她一时竟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在醒来的第一眼看到顾邵威。
“你那晚感染了风寒,晕睡了三天。”顾邵威为她将额角零乱的青丝理到耳后,仔细看着她略显清瘦的面容。依旧美得不带一丝瑕疵,不染纤尘。
“这是哪里?”流昔不安的想挣扎着坐起来。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气息。她知道这里不是自己居住了三年的翠轩阁。
“这里是我位于城东的府邸。先别急着起来,仔细头晕。”顾邵威伸手压住了流昔的肩膀,这个暧昧的动作使她的身体微微一震,用手抓着被子掩着胸口退到了里角。
“你的衣服是丫鬟帮脱下的,我派人通知了汴妈妈,说等过几日你身体好些了就亲自送你回翠轩阁。”
顾邵威的看了她一眼,神情随意的说道。他的眼睛微微有些发红,下巴上长出了黑青色的胡茬。这三天三夜以来,他寸步不离的守在她的身边,连皇宫的护卫工作也一并推脱了去。
流昔的目光停留在他如同黑丝绒一般温暖的眼眸中,永夜般深不可测的黑眸,如同深深的漩涡般将她的眼光吸引住,再也无法离开。
“流昔。”顾邵威在沉吟片刻后说道,“让我为你赎身可好?”
流昔微笑着摇了摇头,笑容迷离而恬淡。自己是什么身份,顾大人又是什么身份?赎身出来做他的小妾,然后与他的几房姨太太一样,朝朝暮暮只盼着能得到他的一丝眷顾与恩宠。
她想要的,只是为妹妹与自己赎身后堂堂正正走出翠轩阁的大门。依自己现在的身份,社会的道德礼法,即使是进入一户寻常人家做正室,都是一件奢侈而逾越礼教的事情。
即使守身如玉又能如何?青楼中的卖笑女子,是她一生都无法洗褪的风尘。
顾邵威眼中的目光一黯,深邃的双眸逐渐阴霾起来。他审视着眼前如兰花般清新淡雅的女子,她眼中的云淡风轻使自己心中无缘由的一阵悸痛。“流昔。”他盯着她清澈如水的双眸,一字一句的说道:“无论你何时想离开翠轩阁,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顾大人,我……”
“叫我邵威。”顾邵威将手轻轻的盖在流昔的眼睑上,叹道,“如果有可能,请给我机会让我照顾你。”
天不亮,胭脂就被兰芬姑姑带到了仪鸾殿前。大小宫女太监早于端着各式大小洗蔌用具,在老佛爷的寝屋前候着。
约莫辰时之后,李公公进入寝屋服侍老佛爷梳头后用早膳。
半个时辰后,胭脂听到屋内一个年长女子的声音缓慢说道:“小李子,咱们溜弯儿去吧。”
“老佛爷您慢点儿。”李公公的声音在屋内应道。
胭脂悄悄的抬眼,李公公扶着一位年约六十岁左右的老妇人由屋内走出,她便是当今的老佛爷,慈禧太后——叶赫那拉·杏贞。只见她身穿深紫色锈金凤旗装,头上别着简单的钿子,钿子上缀着红珊瑚雕的压鬓簪与金玉凤头簪。
“老佛爷,今儿您想去哪走走?”
说话的公公头戴亮蓝顶带,穿着内侍太监的三品补服。想来便是李公公跟和自己说过的二总管,崔玉贵,崔公公。
“咱们御花园走一圈吧。一会哀家回来要踢会毽子。”慈禧太后答道。
催公公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老佛爷起驾御花园”。
胭脂转身跟着兰芬姑姑和另外两位宫女陪着老佛爷一行走到了御花园中,只见园中桃树已抽出了绿色的嫩芽,青松翠柏间假山林立,池水清澈见底,鸟鸣声声悦耳,冷洌的春风扑面而来。
在过走一棵百年银衫树后,慈禧太后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盯着胭脂的脸说道:“哀家看这丫头面生的很。小李子,她就是你上回提过的那位选房亲戚么?”
“回老佛爷。”胭脂恭恭敬敬跪在地上后双手与额头点地,应道:“奴婢名唤胭脂。”
李公公答道:“回老佛爷,她正是老奴家中一户远房亲戚的独生女儿。今天刚满十六。”
慈禧扬了扬下巴,说道:“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胭脂慢慢地抬起了头。她一直谨记着春娘与李公公对自己说的话,直视所有贵族的眼睛,那可是大不敬的罪名。从低垂的眼角余光中,她依旧能窥见那位老皇太后保养甚好的红润皮肌肉,眼角微微下垂的单凤眼,还有平板不苟言笑的严肃面孔。
“小李子,难为孩子倒是生得齐整。不像是你们家出来的人。”
老佛爷原本淡漠严肃的语调中竟然有了一丝调侃的趣意。
李莲英笑道:“老佛爷说得是。帮着我给您梳头的香椿不是前几日出水痘,出宫避痘了么?我看胭脂打小就乖巧懂事,所以就带进宫来,暂时先顶着香椿的位置,服侍您几天。再者也好让这丫头在这出嫁前见见世面,沾沾这凤仪金光。”
慈禧太后看向崔玉贵说道:“小贵子,你跟莲英是同乡,又是他远房的表叔,你来看看这是哪房亲戚的孩子,生得如此齐全?”
“请老佛爷见谅,与老奴沾亲带故的同乡、亲戚们众多,老奴实在记不清了。”崔玉贵摇了摇头,因为李公公早前就跟自己打过招呼,自己也就一语带过。“不过依老奴看,胭脂这丫头的眉眼倒是有几分像醇亲王府大福晋年轻时的样子。”
崔玉贵的年纪与李莲英差不多大,细长眼,扁平脸,宽颧骨,大高个儿。因为早年习武演戏的关系,身段显得强健有力。
慈禧太后说道:“经你这么一提,我还真觉得这丫头长得和柳贞年轻时候有几分相像,难怪我看着面善。好孩子,起身罢。”
“谢老佛爷。”胭脂谢恩后依旧低垂着双眼慢慢站了起来,正想向后退到兰芬身边时慈禧太突然后又对她说道:“胭脂啊,你可会踢毽子。”
“回老佛爷。”胭脂飞快的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李公公,发现他依旧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继续说道:“奴婢小时候踢过,但踢得不好。”
“会一些就好。”慈禧太后说道:“想来你这民间的丫头比这宫中那些病瘦的药罐子好多了。特别是那位珍小主儿——”她皱了皱眉头,语气嫌恶的继续说道:“就会跟我装病,谁知道她成天日里都在怂恿着皇上干些什么好事。”
公公与宫女们看出了老太后的心情不佳,都闭口不再言语。胭脂心中也犯了难。踢毽子,这可是自己从小就和流昔经常玩耍的游戏。但是,这一回可是和太后老佛爷一道踢毽子,是踢得好些,还是装着踢坏些?这踢好了,别让崔公公把自己一身的功夫给看了出来;倘若踢得不好,如果触怒了太后老佛爷,赶出宫门是小,只怕性命都难保。这皇宫果然是个是非之地,不可多走一步路,不可多说一句话。
在回仪鸾途中,胭脂在经过李公公的旁边时听见他轻轻吐了四个字,就立即放下心来。
爱屋及乌。
虽然慈禧太后已经有了六十四岁的高龄,但长年来经常的锻炼与精心保养使她的身子骨比一般的宫中女子都要强硬健朗。胭脂毕竟还是孩子,玩心重得很。盘,蹦,磕,拐,跃,弹,蹬,一个跟着毽儿,踢两半儿,里踢外拐,八仙过海,绕花城儿。鸡毛毽子越踢越快,越踢越高。一时玩上了瘾,竟忘记了宫中的种种忌讳与不成文的条律,硬是比老太后多踢了十几个数儿。
“毕竟是年轻人,有活力。”
听到慈禧太后的声音,胭脂不禁心中一凉,连踢到空中的毽子都没接就跪到了地上,生冷的地面搁得她膝盖生疼。慌乱中瞥了一眼李公公,他脸上的神色却依旧镇定如常。
慈禧太后淡漠的语调依旧听不出丝毫感情:“小李子啊,这丫头有些意思。你可得留她在宫中多住些时日。”
“胭脂这孩子也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份——嗯,还不快谢恩?”李莲英对她说道。
“奴婢谢过老佛爷。”
胭脂边谢恩边思付道,李公公揣摩主子的脾气,并投其所爱的本事,可是在这宫中近半五十年的岁月中一点一滴磨砺出来的。他的一生□□服侍了三位帝王,两位太后。刚才如若不是他摸透了老佛爷的脾性,讨厌唯喏胆小之辈,喜爱生性活泼之人,自己的脑袋恐怕已经掉了不下一百回。
慈禧太后说道:“哀家有些乏累了,这开春后天气也就越来越热。小贵子,吩咐他们去拿几碗酸奶汤来。随便也赏一碗给胭脂。”
胭脂托着一碗酸奶汤向养心殿走去。老佛爷在饮用完酸奶汤后,突然说道,皇上日机万机,需要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于是吩咐自己拿着一碗酸奶汤送到养心殿给皇上。
“胭脂妹妹,你今儿可把我吓坏了。”兰芬姑姑在一旁说道,“难得老佛爷今天不知为何如此好兴致,不然……”
“姑姑说得是。”胭脂笑着央道:“胭脂也是一时玩心重,忘记了规矩。以后再也不敢了,姑姑就原谅我这一回罢。”
兰芬姑姑说道:“喏,前面就是养心殿了。你可得记牢了,皇上和什么人在一起,说了些什么话,回去之后老佛爷都会详详细细问起你的。”
“姑姑放心罢。”胭脂应道,端着酸奶走进了养心殿的大门。
12、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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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走进养心殿的偏殿,发现皇上正与一位朝廷官员在下围棋。她将手中的托盘交予身边的宫女后行跪地礼说道:“奴婢胭脂见过皇上。这是太后老佛爷送给皇上喝的酸奶汤。”
依旧从眼角的余光中,她窥见光绪皇帝身着兰色团寿字箭衣,外罩枣红色坎肩,右侧前胸处挂一串弯成弧形的珍珠,很是雅致
“胭脂?”光绪皇帝原本拿着黑子在举棋不定中蹙眉深思,听到一位小宫女清细的婉悦之声,放下手中的棋子,回过头看着那名宫女说道:“你是仪鸾殿新去的宫女?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胭脂低头垂着眼睫轻声回道:“回皇上。奴婢是新到仪鸾殿服侍老佛爷梳头的。”
光绪帝道:“难为皇爸爸惦记着我。你起身罢。”
正午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宫女浓黑的睫羽上,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黑蝶。她回道:“奴婢谢过皇上。”
“我在哪里见过你吗?”光绪帝对面穿着孔雀朝服的大人突然对自己说。
胭脂心中猛然一惊。这声音,如早春清泉般清冽冷静,莫不是那位在天桥庙会上遇到的通政使司大人?他若知道自己那日闲逛庙会的姑娘,要是起了疑心一路追查,自己出自于青楼的身份启不是有可能暴露?这样的身份却进入皇宫当老太后的宫女必定是死罪,只怕春娘,翠轩阁,李公公,崔公公和敬事房,内务府等一干人都要受到牵连。
她一脸惶恐的表情,低头退到一边。如果这位大人再继续追问,她决定百般抵赖。自己再怎样也是太后老佛爷那边的人,这位大人多少会忌讳这层关系。
光绪帝突然轻笑道:“轩翔,朕已经化解了你的阵势,你再不反击可要城池尽失。”他转头对胭脂说道:“你先下去罢。代我谢过皇爸爸。”
“奴婢谢过皇上,奴婢先行告退。”
胭脂喏喏应道慢慢转身退出养心殿。心中不由得大大松了一口气。光绪帝是自己此次行动需要保护的目标,他在关键时刻替自己解了围,不由得对光绪帝充满了好感。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位面色苍白略显羸弱的皇帝,使她一生的命运契机为之而转变。
韩轩翔看着那小宫女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后,对光绪说道:“轩翔是否会城池尽失,皇上未免判断得太早。或者也是故意露出的破绽,引敌入阵。皇上若想赢我,就必须孤注一掷,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光绪帝说道:“轩翔切莫言之过早,朕就不信这背水一战,还不能够化解当前危机。难道你没看出大势所向,是偏向朕的一方吗?”
“皇上。”韩轩翔盯着光绪帝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大势,只是一种迷局。然,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下棋与做事的一样,重要的是结局,而不是过程。”
光绪帝的眼中现出了一丝忧伤:“轩翔,朕确实浪费了不少时间,才会城池尽失。但朕绝不会轻易放弃!”
几日后,胭脂收到了李公公塞给她的暗信,于傍晚日落时来到了乾西四所的枯井边。
这段时间在宫中的经常走动,再加上李公公进宫前对自己简明的教述,她已经根本了解所需要熟悉的场所。乾西四所从嘉庆十便改成了宫中的浣衣院,此时院中的宫女们都已去吃晚饭。胭脂仔细检查了一遍四周,发现空无一人后,坐在枯井边的石头上沉思起来。
自己离开翠轩阁,离开春娘,流昔已经过了半个多月的时间,也不知道她们近来可好。连一向讨厌的汴嬷嬷,自己都有些记挂。流昔姐姐那晚想必是平安的从大人的府中回来了,依春娘的功夫,断不会让别人欺负她。此刻她身处深宫大院,想要给流昔带封书信都不是一件易事,也不知道她看到自己留下的书信后会有多着急。
早听人说光绪爷是慈禧老佛爷亲妹妹的孩子。那是日在养心殿初见,只记得他圆润的面型,两道英俊的眉,清秀文弱。举止文质彬彬却又意志坚定,柔和的目光中流露着亲善与神往。听说洋人只买光绪爷的帐,却不理会老佛爷,致使老佛爷耿耿于怀至今。
一声清咳使胭脂回过神来,她看到李总管正向自己走来,赶忙向他行宫礼。
“公公。”
李公公摆了摆手道:“胭脂姑娘。不必如何。咱家此次前来时间不长,只不过想告诉姑娘一声,老鼠耐不住性子,已经在洞中磨牙,打算今晚就去偷油吃。”
胭脂问道:“老鼠可知这宫中放养了猫儿?”
李莲英公公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胭脂,说道:“老鼠对此次的行为寄以大望,势必想必吃干抹净,以绝后患。胭脂姑娘可得留心了。”
胭脂听罢抿嘴笑道:“奴婢明白了,定不负公公厚望,将老鼠从宫中驱出去。”
李公公边走出乾西四所的大门,边说道:“姑娘可得当心别被老鼠给咬到了。”
今夜养心殿值夜的太监果然是李公公的亲信——常公公。胭脂在目睹过仪鸾殿的守卫工作后,不禁感叹做为皇上饮食起居的养心殿,其守卫工作的严谨认真还不及仪鸾殿的一半。也不知那些将权势紧撺在手中的顽固守旧派会派出什么样的人去刺杀皇上。太监、侍卫,还是和自己一样同属宫中的宫女。
同为守夜宫女的盛兰姑姑已经坐在台阶暗暗的打起了嗑睡。胭脂却打足了十二分的精神,看似不经意,实则警觉的扫射四周,竖起耳内倾听着四周的动静。春娘经常带着自己在京郊空寂的山林中静坐,摒气凝声,锻炼精力与五官的敏锐。春娘说,好的杀手即使在激烈的打斗中,也能听到一根银针射出时发出的微响,这样才不至于身中暗器败于他人之手。而自己的眼睛居然在极其黑暗的环境中,也能够看清分辨周遭的事物。这大概就是春娘所说的‘慧根’。
夜袭的骚乱,在一更天冷寂夜色中突然暴发。黑暗中几个人影与寝宫的侍卫们撕打纠缠起来。胭脂心中一动,依此看来,果真是家贼难防。如果是宫外来的杀手,任他们轻蔑再好,在翻墙时必定会被逻辑的大内侍卫发现,够他们忙活一阵的。她乘着盛兰姑姑举足无措的空档,一个翻滚悄无声息的溜进了养心殿光绪皇帝的寝室,在昏烛光的暗处潜伏下来。聆听着外头动静的同时,一把扯下了头上戴的旗头大拉翅,将脚下花瓶底的宫鞋褪下后偷偷摸出了贴身而放的流星镖。
外头的骚扰声,早已将光绪帝惊醒,发现跪在床前惊恐不安的太监宫女们。他正大声讯问守夜的常公公发生何事时,一个黑影跃入寝室中,手中明晃晃的长剑直指自己的胸膛。
太监宫女毕竟不是训练有素的侍卫,一看到黑衣人手中的长剑,早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处逃窜。黑衣人鼻中发出一声冷声,泠涔剑光一闪,直刺光绪帝胸口,却不想眼前蓝光一晃,长剑被强劲的力道击中,差点从手中滑落。
只见一个宫女装扮的女子手持光绪房中的宇辉剑挡在了自己与光绪帝之间,她的口鼻处蒙着一块黑纱,秀眉微蹙,明眸间秋水流转,潋滟生辉。
一时间,黑衣人身法有些僵硬。
胭脂看出了黑衣人的破绽,虽然在头三招内自己占了上风,但在看到在十招内依旧无法将其制下风时,不禁心中暗叫不好。春娘教授她的多数是些暗器和毒术等不入流的、旁门左道类的武艺,要真是和高手交锋只有逃跑的份。使暗器的杀手,其优势在于出其不意与先声制人。胭脂却无法使用带毒的暗器,因为怕误伤到身后的光绪后帝。
随着外头大内侍卫与刺客的交锋声愈显激烈,黑衣人的情绪越来越焦燥,他面罩外闪闪发光的黑色眼眸越来越阴郁。那小宫女的身法固然快如闪电,剑技却实在不敢恭维。但她似乎无比的固执,一味的纠缠着,不让自己接近光绪皇帝。情急中,他抓起了案台上的宣纸向那小宫女撒去,长剑将宣纸划成了无数白色碎片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光绪皇帝一直冷静的看着这二人的撕杀,在看到黑衣人借着小宫女视线被挡的空隙向自己刺过来的时候,不禁倒退了一步。内心哀叹一声:我命休矣,只可惜……
黑衣人吃了一惊,小宫女不知何时挡到光绪帝身前,剑锋虽在一瞬间略有疑迟,但却已挡不住凌厉的攻势,刺入了对方的胸口。黑纱下那双江南烟雨般的双眸因为痛楚而闪烁着阴睛不定的薄光,可是待薄光消失后,戴着面纱的眼睛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手中不知使用了何种器具,只听‘当’的一声,自己手中的长剑已经被生生折断。
“你到底是何人?”黑衣人压低声音,极力掩示着原有声音。他再次看了一眼直身屹立冷静非常的光绪帝与外边火光照映下的簇动人群,再无心恋战,飞身由窗口跳出消失在夜色中。
那一剑原本刺得不深,但胭脂在使用手中乾坤锁将那刺客手中长剑生生折成两半时,剧烈的震动却使作胸前伤口撕裂,痛得她眼前冒金星,待看到那男人翻身离开里一下子跪坐到地上大口喘气。耳边却回响着汴嬷嬷平日里训她的话:你这笨丫头……又把饭给烧糊了……
自己确实很笨,直接用乾坤锁把长剑击断便可,为何要替光绪皇帝挡那一剑。就算他是委托人提出需要保护的对象,自己也没必要赔出性命吧!
心中正思付着该如何脱身时,不想口鼻处一凉。面上的黑纱已经被光绪帝揭下,秀气的眉在烛影下一动,说道:“是你!”
13、宽衣解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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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的正寻思着要不要拨出胸口的断剑,不想一直罩在口鼻上的黑纱被光绪皇帝给揭了下来。她看着光绪帝诧异的神眼,头顶崩出了一道轻微却诡异的声响,如同口吹足色银元的嗡嗡声。后来春娘告诉她,那是人的魂魄飞出天灵盖时所发出的砰击声。
哪有宫女会有这么好的身手?还会使用暗器。一会大内待卫肯定会捆了自己送到刑部,估计就算是李公公也保不住自己,小命十有八九要丢在刑部大狱中了。她仿佛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已经在地府在大门口游走,而黑白无常与牛头马面就在自己身边转悠。
你这笨丫头……笨丫头……笨丫头……笨丫头……
汴嬷嬷的斥责声就像天坛里传说的回音壁一般,阵阵从脑海中传来。
春娘……流昔……救我!
胭脂勉强定了定神,咽了一口口水,结结巴的说道:“我,我是长素派来保护你的,你……我……。”她紧按着胸口,半截断剑尚留在身体中,说话时伤口撕裂的痛疼使她呼唤困难,连奴婢,皇上这样的称呼都给忘记了。这种大不敬之罪,轻则掌嘴,重则杀头。‘长素’大概是雇主与被保护人之间的一个暗语,不然李公公也不会千叮咛万嘱咐,若非到了性命悠关,否则不能吐露半个字。
“长素……”一道复杂而温暖的目光从光绪皇帝原本充满戒备的眼中闪过,他看了看胭脂胸口的半截断剑,方欲说话,却听见纷乱的脚步声从前殿下传来。
他在沉吟的片刻之后将跪坐在地上的胭脂上抱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_<”
胭脂浑身发冷,正六神五主的正不知该怎样是好,突然发现自己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光绪帝小心避开她胸前的断剑,将她抱入了帐中。
“别出声。朕要救你。”
他将手指轻按在胭脂嘴唇上,示意她不要出声,拉起床上的被子掩盖上两个人的身体,解下了明黄的帷幔。于此同时,十几个穿着明黄朝服的大内侍卫停在了寝室外,一等侍卫长进入寝室内,甩袖行了跪安礼后说道:“皇上受惊了,请恕臣等护驾不力之罪!”
“刺客抓到了吗?”光绪帝由床上坐起后小心的拉好帷幔。他的嗓音轻悦柔和,有些像那日与他博弈的通政使司大人,却不似韩大人那般清冷凉薄。
侍卫长答道:“臣无能,刺客在逃至永寿宫时失去了踪影。臣已经派人彻夜搜索。”
“不必了。”光绪帝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别惊到太后老佛爷。此事就此作罢,不必张扬。”
“可是皇上……”侍卫长显然对光绪皇帝的反应有些吃惊。身为当今的天子险些被刺客刺杀,竟然还能够如此镇定淡漠。
“皇上,您受伤了!”常公公一进屋瞥到皇上白色丝织外褂上的血迹,一下子就扑到了皇帝脚下。
光绪皇帝说道:“常公公,唤人去请夏御医过来。其他人等全部退出寝宫,在外候旨。”
“这……”年过六旬的常公公有些犹豫,这皇上虽不受老佛待见,毕竟还是当今天子。要是有什么闪失,自己有几百个脑袋也赔不起。
“照我说的做,全都退出去。”一向对下人和颜悦色,从不轻易发脾气的光绪皇紧皱着眉头,用一种极为不满的口气说道。
“是,是,老奴遵命。”常公公带着一干宫女太监与侍卫们一并退到了寝宫之外。
胭脂躺在帐中,心中七上八下的思付着对策。该怎样向皇上解释自己如何进宫,又是怎样混进了养心殿?尚若是前几日没被他看见脸还好,没想皇帝的记性这么好。这紫禁城里有两千多宫女,他却一眼就把自己给认出来。不然可以偷偷将他打晕了,再伺机脱身。
“你的名字可是叫胭脂?”光绪帝掀开了床上的帷幔问道,他发现小宫女正用一双惶恐不安的眼睛瞪着自己。
“你放心,朕不会将你交给刑部的人。不管你是不是受到长素的委派,今天你救了朕一命,朕定要保你安然脱身。”
胭脂叹了一口气。第一次行动就把身份给暴露了,也不知春娘和李公公会有多失望。她下定决心,任由皇上如何逼问,绝不吐露半点消息。
常公公的声音从屋外传来:“皇上,夏太医已经在外边候着了。”
“宣他进来。”
胭脂在看到夏太医走进寝室后,终于明白平日听汴嬷嬷所说的所谓‘流年不利’,就是指一路倒霉到底。虽然庙会那日,在市集这位年轻公子劝阻着恶人调戏自己与流昔,他们之间只不过打了几个照面,但他那两道英气十足的剑眉,实在令人过目难忘。真没想他居然会是这皇宫大内的御医。胭脂连大气也不敢出,只好抱着被子将脸扭向了墙里。
自己若是还能有命活着走出这紫禁城,定要向春娘辞去了这鬼妓的杀手名号。就这心机,就这运气,只怕是有命拿酬金,无福消受。要知道,杀手极易与人结怨,成为江湖中人追杀的目标。
“臣夏沐风见过皇上”
夏沐风行过跪安礼,抬眼看了一眼光绪帝的龙床上蜷缩着一名女子,从被褥中露出的衣裾判断出她是储秀宫的宫女时,不免吃了一惊。要知道这养心殿是皇帝平日里饮食起居,召见朝廷重臣的地方,就算是临幸诸位宫妃、宫女,也是每晚单独去各个别院,或是在承乾宫召见,轻易不会带入养心殿。再者,皇上与珍妃娘娘y蝶情深,长年冷落以来隆裕皇后与瑾妃,甚至不惜触怒老佛爷,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如今怎会让一名宫女躺在自己床上?
光绪帝低声对夏沐风说道:“沐风,这位姑娘受到长素的委派前来保护朕。刚才如若不是她替朕挡了这一剑,只怕朕再见不到你。”
“皇上!那些人实在太过胆大妄为,竟然连弑君这样的事情都——!”
夏沐风看到光绪帝冲着自己轻轻摇头,便敛住了喉间的怒声,向床上的女子走去。
“唔,我没事了,不要过来!一会我自己回储秀宫!”胭脂继续用被子蒙着头闷声叫道。
夏沐风此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在宫中当差已经有半个多月,还没见过如此放肆的宫女。就算是她救了皇帝一命,光绪帝此时对她的态度似乎也过于放纵容忍。
光绪帝走到床前轻轻拉扯着胭脂手中紧撺的金色团锦绣龙被,“听话,让夏太医看下你的剑伤。如若不及时加以医治,只怕你的家人会再也见不到你而伤心。”
听到光绪帝提及‘家人’二字,胭脂不禁鼻头一酸,想起了已半个多月未见的姐姐流昔还有春娘,松开了手中死撺着的被角。
如同江南烟雨般的双眸,啜闪的泪光如同雨后初荷上的水珠。光绪帝被这名小宫女眼中的如梦似幻的景致所吸引,一瞬间竟有些微微发怔。
“皇上。”夏沐风到床前,“请让微臣为她诊治。倘若延误了医治时间,只怕性命难保。”
“她会没事吗?”光绪帝看到胭脂自从中剑后一直神志清醒,中心突然一凉。莫不是回光反照?
夏沐风说道:“要等微臣看过她胸前的伤口才能判断吉凶。”
“朕要她活着。”话一经出口,光绪帝自己不免都感觉到惊讶与困惑。四岁那年被慈禧老佛爷抱回皇宫后,从未索要过任何东西。就像当初封后时想递到珍儿手中的玉如意,也在老佛爷如同炸雷般的一声惊喝‘皇上’后,递到了表姐叶赫那拉·静芬的手中。可是今夜却对一个小宫女的性命如此在意。身为一个没落皇朝,没有实权的君王,他很感动,甚至有些好奇。性命攸关时分,是什么样的勇气与动机促使她奋不顾身挡在了自己身前。
夏沐风平和的声音听在胭脂的耳中却中如同凌迟之刑前刽子手的磨刀声。“宫女姐姐,请你翻过身来,我需要查视下你所受的剑伤。
她斩钉截铁的应道:“不!”
夏沐风愣了愣,连身边光绪皇帝的神情都为之一滞。
胭脂此刻倒不是这么害怕这位御医大人认出自己,大不了来个死不认帐。只是这伤在胸口的剑伤……这御医为什么就没有女人?要知道这宫里有多少嫔妃宫女,男人看病多不方便。
“男女授受不清……”胭脂用细若蚊吟的声音说道,企图做最后抵抗。她一想到此事该如何了解收场,脑中便嗡嗡作响。
“授受不清?”夏沐风的唇角扬起了一个坏坏的笑容,他凑近胭脂说道:“宫女姐姐这般心急,都跑到皇上的龙床上去了。想必改日封个答应、贵人也是迟早的事情。只是这千金之躯若是有半点损伤,恐怕会令这光宗耀祖的册封会功亏一篑,姐姐的宗室长辈们企不会大失所望。”
“你——!”胭脂气极败坏的转过身来,扬起手正想狠狠的给那满嘴胡言的家伙一个大耳括了,没想到扯动了胸前的伤口,痛得她生生将下面的话咽回了喉咙,只能扶着床沿大口喘气。
光绪帝复杂而怜惜视线一直没离开过胭脂,他弯下身郑重而清晰对她的说道:“朕应承过你,一定会护你周全,你可信得过朕?”
“我……”胭脂含着泪,雪白的牙齿紧紧的咬住嘴唇,摇了摇头。她害怕的东西太多。害怕和流昔分开,害怕再也吃不到春娘亲手做的西湖醋鱼,怕老鼠,怕痛,怕死。但是要在两个男人前面拖下自己的衣服,她更害怕!这种惧意源自于中国几千来女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道德贞操观,还有就是少女与生俱来的羞涩以及对男性的恐惧感。
“宫女姐姐,想必你还不知道,人死之后,尸体在三内天便会腹大如鼓,七窍向外渗黑色尸水,十里之内将臭可不闻,人人得而避之。想必宫女姐姐不想自己变做这般下场吧?还有啊……”
同样开解的话从夏沐风的嘴里说出来,就彻底变了味。他寻思着连光绪皇帝都好言相劝,这小宫女忒太倔了些,不吓吓她哪能乖乖就范。
“沐风,切莫害坏了这孩子。”光绪帝看到胭脂原本苍白的小脸害怕得微微发青,一付马上要被吓哭的表情,心中有些不忍,打断了夏御医的恐吓。在沉吟片刻后说道:“沐风,你且先出去罢。我有话对她说。”
夏沐风满腹心事的走出了寝宫大门,看到常公公带着一干太监宫女跪在宫门外伸着脖子向里张望,他重重的清了清嗓子。
“夏大人,皇上的伤……”常公公陪着一脸媚笑问道。
夏沐风说道:“不碍事。只不过在混乱中被瓷片划伤了手。还请常公公去御药房去拿些上好的参片来,并吩咐值夜的医官开些做些补血补气的汤药给皇上压压惊。”
常公公应道:“老奴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说完颠儿颠儿的亲自向御药房跑去。
等到夏沐风受到光绪帝传唤再次进入寝宫时,屋内隐隐飘散着八宝药丸的清香。当他发现那位小宫女居然在光绪爷的龙床上心安理得的睡着时,不禁目瞪口呆。
“皇上……”夏沐风偷偷瞄一眼睡在床上的小宫女,心想她也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份,多亏得当今皇上宅心仁厚,天生的好性儿,不然她早被宫刑仗毙了。老师怎能委派这样一个小丫头来护卫皇上的安全?她能护得自己周全已属万幸。
“她明天辰时之前便要回储秀宫当差,到时宫内人来人往,更好掩人耳目。”光绪帝淡淡的看了一眼夏沐风,从一方白绢中拿出了那半支染血的断剑。“沐风,依朕所看的医书判断,这支断剑并未伤到她的心脉。你再来帮朕确认下。”
夏沐风仔细看着那半支长剑上的血迹,轻吁一声说道:“这位宫女姐姐还真是福大命大。这剑锋要是再进入半寸,此时恐怕已入阎王殿报道了。皇上认识她?”
光绪帝说道:“她诸秀宫新来的宫女,名唤胭脂。前几日我与轩翔下棋时,她代老佛爷送来的酸奶汤。”
“哦。”夏沐风点了点头,显然,他根本不记得自已在新年庙会上见过胭脂。其实这笔帐应该得算到韩家四少爷韩轩松的头上。谁叫他那双桃花眼总往漂亮姑娘身上贴,唬得夏御医连正眼都不敢瞧人家姑娘一眼,生怕自己也被扣上个非礼勿视,调戏民女的罪名。
“皇上,您是怎么……”夏沐风很好奇光绪帝怎样劝说这个倔丫头把剑给拨下,给她胸前的伤口上药?再仔细想了想,便住了嘴。想必这姑娘将自身清白看得比命还要重要,大约是皇上许了她进为妃嫔的许诺,才肯宽衣拨剑。
“沐风。”光绪帝有些疲倦的咳嗽了再声,“将这半支断剑小心带出宫外,让轩翔派人去追查此剑的来源。”
“微臣知道了。可是皇上,为什么不派刑部的处理此事?”夏沐风不解的问道。
“朕今夜有意对行刺之事不做声张,就是想给那些意欲阻挠变法的人一次机会。让他们明白,唯有维新改革,才能使我大清国不现受国外列强的压制。你放心——”光绪帝看着夏沐风担忧的目光,微笑道:“朕还没有拯救大清、万民与水火之中,没这么容易死。”
14、一缕青丝随君天涯
1
早春清晨的微风吹动着茜纱窗帘,屋外鸟鸣清脆婉转。一罐放至在慢火上细细熬煮的汤药,药草的馥郁清香在四周飘散。胭脂迷迷糊糊转醒,她发觉自己正躺在怡芳院屋内的床上。而盛兰姑姑则坐在床边打盹。
“姑姑。”
胭脂轻唤了一声,盛兰姑姑没有响应,继续用手撑着下巴会晤周公。
她动了动想起坐身,却感觉浑身酸疼。昨晚似乎做了一个很糟糕的梦,梦中被人用剑刺进胸口,剑锋刺入之处依旧隐隐做疼。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胸前。
这不是梦!昨晚的一切历历浮现。弑君的黑衣人,明晃晃的长剑,脱落的面纱,还有皇上惊愕的目光。
屋外传来一个讨厌的声音:“盛兰姑姑,你们家姑娘醒了吗?”
胭脂的耳机像兔子一般支愣了起来。
夏沐风叩了叩门,发现屋内依旧没有动静,就直接推门走了进来。却发现床上坐着的小宫女正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双眼看着自己。
“你倒是精神十足嘛!嗯?昨晚的剑真是你自己拨的?”
胭脂点了点头。
“宫女姐姐,因何如此看我?”夏沐风发觉小宫女的眼光中有一种非常奇怪的东西,她的脑袋如同午后的向日葵般转动,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
胭脂轻吁了一口气,收回了考究的眼光。看来这夏御医还真不记得自己。他要是刨根究底的问起来,自己还得想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词。
夏沐风边医药箱中拿出了膏药边说道:“在下佩服宫女姐姐您的勇气与胆识。话说回来你呐,还真是命大,没伤着心脉,也没动着坏处。也不知皇上使了什么法子说服你。我说你今年才多大呀,小小年纪就脾气如此倔强,将来你的夫君……”
夏沐风独自一边喋喋不休,胭脂扭头望着窗外明晃晃日阳光,感觉有些头晕目眩。这人怎么和汴嬷嬷一般罗嗦啊!不知为何想起了光绪帝劝解自己的那一幕,他那如同涓涓细流般温柔而好听的嗓音似乎还回响在耳畔。
听话,让夏太医看下你的剑伤。如若不及时加以医治,只怕你的家人会再也见不到你而伤心。
朕应承过你,一定会护你周全,你可信得过朕?
沐风,切莫害坏了这孩子……你先出去罢,朕有话要对她说。
就在光绪帝小心掩好寝殿的大门时,自己一声不吭的鼗那半截断剑从胸口拨了出来。
她猜想,他避开旁人是想亲自为自己拨剑。可他毕竟身为皇上,做这种沾染血腥之气的事情太使他难堪。做为高高在上的帝王,他的恩慈与仁爱却不得不令她深受感动。
还好伤口不深,未伤及重要经脉,在撒上止血药粉后便不再流血。当记得光绪帝当时脸色惨白,紧蹙着秀气的眉,拿着药瓶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拌。
“这是白家秘制的八宝。”
他塞了一粒黑乎乎的药丸到她嘴里,而她被药丸的腥味呛得只想吐。
“吞下去,这药丸据说有起死回生的作用。”
她不敢咀嚼那带着腥味的药丸,几次下咽,险些被噎死,才将龙眼大小的药丸囫囵吞到腹中。清了清嗓子后,说道:“明天子时之前我要回诸秀宫当差。”
“我知道。”烛光中,光绪帝的笑容恬淡而怜惜。“你先且在此安睡罢,现在不方便送你出去。你可在明日子时前乘乱离开养心殿。还有,这瓶止血药粉与绷带放在帐内,一会我把帷幔放下,自己上药,可好?”
结果自己在皇上的龙床上一觉睡到大天亮,连什么时候被人抬回的怡芳院都不知道。
“你真的是自己亲手把剑给拨了出来?”夏沐风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胭脂使了个眼色,向在一边打嗑睡的盛兰姑姑呶了呶嘴,示意着昨晚的事情不应该让其他人知道。
“噢!是在下失言。”夏沐风低声说道。他开始觉得这小姑娘有些意思,小小年纪不单个性倔强,看起来脾气还不小。不会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吧?于是颇感兴趣的继续问道:“你的名字是叫胭脂?属于哪个旗的?”
“我是……”胭脂犹豫了一阵,琢磨着要不要说自己是李公公的亲戚。想了办天,才吞吞吐吐的应道:“我是镶白旗富察家的女儿。”
“富察·胭脂?”夏天沐风呵呵的笑了,“很好听的名字。皇上让我送些滋补的汤药来。顺便让我确认下宫女姐姐的病情。”
他特别强调加重了病情二字。
胭脂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向后缩了缩身子,“谢过夏大人,不必了,我已经没事了。”
“我只需要宫女姐姐把右手手腕借给在下一探便可。姐姐切莫想歪了。”夏沐风坏坏一笑,抓起了胭脂纤细莹白的手腕,开始仔细号脉。
“三部脉举按皆有力,脉来盛而坚实。是实证之象,提示邪气实而正气不虚。”
“哎?”胭脂没听懂这些乱七八糟的切脉术语,疑惑的看着夏御医。
“在下是在说,宫女姐姐已经逢凶化吉,否极泰来。”
胭脂先前还带着疑惑的表情,随即开心的笑了。夏沐风不觉间心跳有些加速。西子湖畔的垂柳,秦淮河岸吴侬软语的歌声,不过如此。
佳人一笑倾城,再笑倾国。
顾邵威从总督大人府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晚。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舅舅荣禄对他冒然刺杀皇上一事给予了最严厉的苛责。
威儿,我知道你做事一向急功进利,杜绝后患。但你太不了解当今太后老佛爷的想法。眼前她虽然支持维新变法,支持那些护国会的儒生,但以后的事情谁也保不准。你现在刺杀了皇上无异于将咱们的心思表露无疑。无论皇上是死是活,都会给维新人士铲除我们一个最有力的借口。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那晚,若不是半路杀出一个蒙面小宫女对自己百般阻挠,恐怕全国上下早已为皇上驾崩而举国哀悼。死无对证,维新党徒有借口又能如何?
那双如同江南烟雨般迷蒙的双眸勾起了旧日里的回记忆
记得六岁那年家中来了一位年轻的二娘,不过十几岁的模样,却是和善亲切至极。经常做好吃苏式的小点给自己吃,还时常和自己踢毽子玩耍。。
不苟言笑的母亲,却是对二娘厌恶至极。说她是风尘中出来的坏女人,天生不是好东西。因此将自己送到了京城舅舅的家中。再后来父亲病丧,家中又遭巨变,赫赫有名的扬州首富的--顾家在一夜大火中家损人亡。
好在这些年来舅舅荣禄一直将自己视如已出,自己与表哥表姐们同吃住,并未受过半点委屈。
只是,那小宫女露在外边的眼睛为何如此像当年的二娘?她应该早葬身在18年前的那场大火中。
尔虞我诈的日子,步步为营,精打细算,连睡梦之中都在枕边放着长剑,担心被仇人暗算。如若不防范他人,失下手为强,来日将会是自己血溅五步,凄然收场。顾邵威自从被母亲送往京城,就知道自已的责任便是相助舅舅维护后党专权专政的利益。只要有人敢反抗,下场只有两种。或者在刑部的酷刑中认罪,被流放、处死;或者就是死于酷刑后画押认罪。
紫禁城城墙周围的梧桐抽出了嫩芽,乌鸦在空中呱呱乱叫。云暗风高,无星无月。想到家中的女子,顾邵威的嘴角不禁漾出了一抹温柔的笑容。自己以养病为由将流昔扣在身边,必定不是长久之计。他想得到流昔,却希望她心甘情愿投入自己怀抱。
屋内隐隐的传出悠扬琴声与歌声,管家刘顺与几个家仆迎上前来,其中一个小厮接过他手中的缰绳,将马牵到马厩中。
“大人,您回来了。”刘顺弯下腰向他请安,“今天五姨太来找您,问您为何多日不去偏邸。”
“哦。”顾邵威微微一怔,自己似乎已经忘记了那五房小妾的存在,已经半个多月未去偏邸。“按我的说了吗?”
“奴才照您的话说了,对五姨太说大人您最近宫中事务繁忙,先请五姨太回去。”
“每房各处的月饷可有按时发放?”顾邵威心不在焉的问道。从屋内传出的缥缈琴声,使他魂不守舍。
刘顺依旧是那付雷打不动公事公办的表情回道:“都按时发放了。今儿夏大人打发来跟我说他得在宫中值班,无法为流昔姑娘问诊了。”
顾邵威转头看了看忠心的管家,“我知道了。刘管家,明天一早帮我准备马车。”
少年雄心总比天高
壮志豪情不畏风暴
春华秋实不老
岁月一笔都勾销
只留琴声空飘渺
秋月悬天共枫叶摇
夏日以朝暮分昏晓
年华几许磨消
究竟谁人能明了
不曾轻狂人枉年少
繁华红尘中任我逍遥
举杯望月醉看美人笑
今晚有君为伴
夜色几多娇
同高唱一曲歌谣
人生漫漫艰险难料
英雄成败怎能断道
虚荣若浮云
转眼已消散
恩怨是非尽付谈笑
繁华红尘中任我逍遥
把酒尽欢莫虚度春宵
此后有君为伴
缤纷几多朝
共沉醉轻盈舞蹈
富贵名利两手皆放
云游四方无所牵挂
名剑不孤单
有香花同在
一缕青丝随君天涯
“流昔,这般闲云野鹤的悠然心境,可不像一个女儿家所应有的。”
流昔用手指抚平琴弦上的余音,看到顾邵威穿着正三品的朝服,带着一身屋外的寒气,用手扶着门框斜站在门口,眼中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顾大人。”她起身福了福。
“我说过,叫我邵威。”顾邵威有些不悦的轻蹙起眉头,却不忍多加责怪。
因为她迟早会属于他。
“这首曲子也是你谱的词。可有名字?”
流昔抿嘴轻笑着摇了摇头。顾邵威从来没有觉得女人笑起来会有如谪仙般的神韵,他只记得宫中浓妆艳抹的女子如若笑过头,脸上的脂粉更会顺着纹理漱漱掉落,又或者露出黑黄的牙齿。可是流昔,无论多哪个角度看上去,都是如兰般的雅致,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顾邵威走进屋内,对流昔说道:“流昔,帮我研磨可好?”
墨香在少女的纤指与青石砚台间慢慢四溢,顾邵威提笔在纸上写道:
逍遥志异史相闻
千古文章独不群
积厚风长鹏鸟御
覆杯水浅井蛙欣
狸跫季浠
樗树材粗避斧斤
圣哲功名犹弃履
凡夫何德幻彪勋
“你刚才的那首曲子,名字就叫《逍遥游》可好?”
“小女不才,大人的诗词人盛过小女许多。”流昔接过宣纸,仔细看着。“大人的诗句中虽然句句讽刺凡夫俗子何德何能去幻构大业,其意境却隐晦昭示着人生中名利富贵不过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百首转瞬即逝。”
顾邵威眼中的光芒渐渐阴沉。流昔说中了他长年来的心事。杀人,陷害,尔虞我诈导致的夜夜不得安寝,这并不是他天生的本性,也不是他渴望的生活。不想令舅舅失望,想报答他多年来的养育之恩;无法放开手中的荣华富贵,却又时刻挣扎在空虚的阴谋中。
心累。
“大人?”
在流昔清清亮亮的如水双眸注视下,顾邵威有些自嘲的笑了。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会对权势无端生出厌恶之心?如果没有这高高在上的权势财富,又怎样能轻易得到眼前的女子?他有些犹豫的想伸出手抚摸流昔的脸,却最终只是说道:“流昔,我不想强迫你做任何事情。明天一早我送你回翠轩阁。”
流昔微微发怔,心口一阵酸楚的疼痛。虽然自己一直居住在顾大人家中难免会惹来闲言碎语。这段时间居住在这幽静宅院中养病,闲时看书弹琴,几乎已经忘记了翠轩阁,忘记了自已是翠轩阁中一名卖笑的烟花女子,京城中最红的名妓。
觉察到流昔眼中的失落,联想到方才她唱词中那些美丽的夙愿,顾邵威反倒放下心来。兴许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才能让流昔肯定对自己的感情。现在的她,虽说是唾手可得,可是自己却不愿伤害她一分一毫。他想知道自己该如何用余下的时间呵护疼惜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却无比坚强自尊的女子。
“我说过会保护你,绝不让其他人伤害你。你要信我。”顾邵威低声说道,他终还是没能忍住,轻轻将她耳鬓一缕青丝绕于耳后,注视着她如水双眸中自己的倒影。“近日京城白莲教做乱,义和团也在杀洋人。我苦于被宫中事务纠缠。你自己要当心。”
流昔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对你并不是一时兴趣。所以,希望你以后绝不可欺骗我。”
15、隆裕皇后&珍妃
1
流昔所乘坐的顾府马车刚刚驶进金鱼胡同,发现翠轩阁的门口让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穿得流得流气,后脑上小辫子缩成一团的男人用扇子指着翠轩阁的大门说道:“今儿谁也崩想离开!白莲教叛党与包庇叛党的人抓到后统统腰斩!韩大人,上回那白莲教妖女就是在此打伤了小的。您身为刑部司狱,可得为小的做主。”
流昔从窗口看到那刑部司狱的脸后,吓得忙将车帘扯上。那一脸媚相,长着桃花眼的男人居然是在天桥庙会上调弄自己的登徒子。
话说韩轩松因为在庙会上调戏民女,当众吃了三哥三马鞭后,回家跑就到韩老太太那里痛哭流涕,说自己是妾生的儿子,不受待见。嚎得一家人都不得安生。最后还是父亲好说好歹,许诺给他买个刑部司狱一职。虽然依旧是从九品,不过是比那茶引披验所大使多了些实权,所到之处必有若干小弟跟随,倒也风光了许多。
顾邵威骑在马上用冰冷的目光盯着韩轩松,认出了此人便是在庙会上调戏流昔的男子。通政使司的弟弟,天成号韩家的四公子。
“死小子,活腻了是不是?也不想想这几天年谁给你好吃好喝的!敢来砸老娘的场子!”汴嬷嬷一边叫骂着一边领着一群姑娘和仆役从屋内走出来。
黄升洋洋得意的表情就像刚治好了痔疮,“姑奶奶,别怪侄子不给您面子。您这翠轩阁中窝藏白莲教叛党,我早些日子就跟你说过了。结果您反而让我吃了一鞋底。这不,我只好请来刑部的韩大人,请他来整治整治。”
“还整治啥?”韩轩松挥挥手说道对几个差役说道,“统统把这些姑娘婆子们给我带到刑部大狱去,严刑拷问,我就不信没人招供!”
“哟。韩大人,几日不见,您这是官威渐涨呀。”汴嬷嬷满面春的迎向刑部司狱,抛了个媚眼继续说道:“怎么的,今儿又想来找流昔姑娘?
韩轩松用手指点着翠轩阁一干众人,“这儿出了白莲教叛党,不说流昔,就连您也脱不了关系。一并带到刑部了事。”
顾邵威听到韩轩松口说出流昔的名字,不禁面色一沉,紧蹙眉头握紧了手中的马鞭。这般美好雅致的名字由那流氓口中说出,简直是一种亵渎。比起那个盐运使冯元昌,这家伙更应该千刀万剐。
“我说姑奶奶,别怪侄儿把不帮你。先把流昔姑娘叫出来伺候我们大人,再把藏匿在您这儿的白莲教小妖女交出来!”黄升的眼中露出了一丝凶光,“我要把她的衣服扒光了游街!”
汴嬷嬷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看着黄升,突然一口唾沫重重吐到了他的脸上,啐道:“呸!好你个小王八糕子!在老娘这吃吃喝喝几年,现在倒吃里扒外的伙同外人算计老娘。你也不想想自己长了几条尾巴!没有!我这儿没白莲教的姑娘,有红莲教、黄莲教、黑莲教的姑娘,就是没白莲教的!韩大人要是真想查封我这翠轩阁,带走我的姑娘们,就得拿出官文来!”
语罢,脱下三寸金莲上的红色牡丹绣花鞋,向黄升脑袋上抡去,“打死你个小王八糕子,叫你吃里扒外!”
唬得黄升一边挡着姑老鸨凶猛的攻势,一边躲闪着叫唤:“大人救我,这婆娘撒泼!”
“怎么的?汴嬷嬷。是不相信本官的官威,还是藐视大清国的王法?”韩轩松漫不经心啃着手指甲,吐了一口唾沫后,瞟了一眼老鸨。
“哎哟,大人什么身份?如此欺压我们这些女流之辈。”汴嬷嬷气呼呼的将鞋子穿回脚上,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闹起来,“街坊邻居们都看看哪,这还让我们怎么活呀!”
看到这,顾邵威简直想立即想着流昔离开这个污秽的是非之地。
但是,她会愿意吗?
还是彼此都需要更多的时间去了解,接纳。
他凑近车窗轻声说了一句,别下来,在此等我。便下马走上前去。
“顾大人!”汴嬷嬷方一看到顾邵威向自己走来,如同见到神仙下凡一般,伸理了理戴兜勒边上散下的头发,扭动着腰肢两眼放精光的迎了上去。“大人您看这……”
如果那刑部司狱不是通政使司韩轩翔的弟弟,顾邵威还的就当众宰了那兔崽子,省得他白吃大清国的皇粮,还一口一个流昔的乱叫。现在,自己的敌人是护国会的那些妄图发动宫廷政变的儒生们。
小不忍则乱大谋。
韩轩松明白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再没眼力也认出这穿着这孔雀补服的大人是个三品官。可就是愣没反映过来,怎么回回自己来这翠轩阁寻衅滋事都会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上回是李莲英公公,这回是穿着三眼花翔的某官爷。
顾邵威冷声说道,“不想死就快走。”同时,如闪电般的凌厉目光在黄升与韩轩翔的脸上扫过,神情不怒自威。这种精神威慑把黄升的腿都吓软了,哆哆嗦嗦地扯着刑部司狱的袖子,躲到了他身后。韩轩松也被看得心里发毛,勉强鞠躬陪笑道:“敢问大人是……”
“你的直属上司。”顾邵威应道。
督察院的人?韩轩松的眼珠子转了几转,好汉不吃眼前亏。但他依旧不甘心,“大人,有人举报说这里藏匿着白莲教教徒,前段时间还有妖女惑众伤人……”
“我再说一遍。不想死就快滚!”顾邵威的言语已经非常不客气,他微微眯起的双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修长有力的手指扶上了形影不离的青锋剑。
“韩,大,大大人,我们快走吧。”黄升结结巴巴的对韩轩松说道,眼睛一直盯着顾邵威扶在青锋剑上的手,担心这位大人一个不满意就抽剑向自己劈了过来。
虽然带着五六个刑部的兵役,韩四公子还是落荒而逃。其实也没跑多远,只是一头窜进了距离翠轩阁不远处的的祥云酒家,刚在二楼的坐位上坐稳,就看到翠轩阁前一位绝色美人从马车中走出。刑部司狱大人看得两眼发直,丝毫未知觉中手里杯中的茶水已经浇在了自己的官服上。
“乖乖,这不是上回的那个标致小娘子么?”韩轩松吹了声口哨,注视着流昔的桃花眼愈发轻佻。
“大人,她就是京城头牌的名妓水流昔。可惜啊,姑奶奶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不让我碰一下。”黄升赔笑说道,望向流昔的目光闪烁着赤/裸/裸的畏亵欲望。
“就凭你——?操他娘的狗官,居然把流昔的初夜给要了!”韩轩松注意到那位大人为流昔披上一件青蓝披风时恨声大叫起来,混然不知把自己都一并骂了,引得几个奴役在旁边暗暗发笑。
“那又怎样。”黄升依旧是一脸色眯眯表情,“那位大人迟早会玩腻味,到时候流昔还不一样是韩大人你的?到时候可别忘记分小弟一杯羹啊。”
汴嬷嬷用一种如同慈母般安祥的表情深情的望着顾邵威。
顾邵威将一叠厚厚的银票放在桌上,“嬷嬷您放心,一个子也不会少你的。如果还嫌少尽管去益德钱庄我的号上提前,那里有我的股份。”
“哟。顾大人说到哪去了我们这行,做生意也是要凭良心,讲诚信。您将流昔留在家中半个多月,碰得没碰她,还好吃好吃的供着她。我哪能收您这么多银子呀。不行不行!”汴嬷嬷一付委曲求全却又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
“汴嬷嬷,你要是不收下,敢情就是本官的不是了。如若再推脱,本官只好将这些银票分派给八大胡同的叫花子们。”
顾邵威眼中轻蔑的笑意,老鸨熟视无睹,她扁了扁嘴,拾起了桌上的银票点了点数,颇有些无奈的说道:“我说顾大人,流昔这孩子是不是让您不满意呀。这死丫头脾气可倔了,我这些年的心血都白花了。”
“流昔很好。我不许你们以后再让她见客。”
顾邵威想起将流昔抱回暖阁内的那晚,她的额头滚烫,何凭他怎样呼唤都无法醒来。昏迷中的她,眼睫下线条的柔和流畅,在微暗的光线中楚楚动人。他吻上了她如同花瓣般柔嫩而馨香的唇,细细描绘着精巧的唇形。那一刻的隽永与美好至今还印刻在他的唇上。轻解开她琵琶襟上的扣子,温柔的亲吻着纤细的颈部,雪白柔软的馨香肌肤召唤着他体力最为狂野的本性。
“流昔。”他将少女的身体压在了身上,隔着衣物轻轻揉弄着她胸前的柔软。虽然知道她失去了意识根本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依旧在轻舔她的耳垂时低声说道:“你注定会属于我。”
汴嬷嬷依旧在旁边发牢骚:“哎,我辛苦收集的房中秘术都白白传授她罗。这死丫头从卖身到翠轩阁的那一天起便跟我装贞烈。宁愿大冬冻得两手出血也要练琴,非让我许了她卖艺不卖身。其实这女人嘛,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干我们这行的,不同男人的脸见得太多,到头来全成了一个模子……
在看到顾邵威冷冷的瞪了她一眼后,老鸨略显尴尬的笑了笑,低下头不再言语。
胭脂经过几天的静养,胸前的伤口已好得差不多。也不知那夏御医是不是奉了光绪帝之命,一天过来几次给自己切脉送药。几位姑姑还当是年轻英俊的夏御医看中了胭脂,个个都在感叹她命好。每次听到这样的话,她直打哈欠。
“妹妹,你这次的痨病还真是凶险。想来是给皇上守夜的时候太辛苦。妹妹真是大富人家出来的姑娘,身子娇嫩得很呢。”
时值春二月的正午时分,草长莺飞,倦怠而懒散。不知绿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柳树抽也缩缩的抽出了绿色嫩牙,但细细的枝条似乎仍旧不耐早春的寒意,在风中微微轻颤。
胭脂正和香信姑姑拿着新到的花钿送到老佛爷的暖阁中。香信姑姑的话使胭脂愈发讨厌夏沐风。说什么不好,偏生说自己得了痨病。看着某些主子们的嫌恶眼神就想将夏沐风绑在大旗杆了上,让他喝上几天几夜西风北。
“皇后娘娘吉祥。”
胭脂听到看到香信姑姑对着不远处一位旗头上带着粉色牡丹花的女子行跪礼,赶忙也跪下。冰冷的石板顿时搁得她膝盖生疼,她只渴望着尽早完成任务离开皇帝,这里的规矩太多,动不动就要人下跪。时时跪,日日跪,膝盖骨软了不说,连为人的尊严意志都被消磨殆尽。
“吉祥?”隆裕皇后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怨念与怒意。“哀家辛苦叫人准备好的燕窝雪蛤汤,皇上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把哀家拒之门外,让哀家如何‘吉祥’?
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个个都敛气摒声,气氛顿时紧张得凝固起来。
胭脂偷偷看了一眼隆裕皇后。尽管她今儿穿的明黄色绸缎绣大朵白牡丹旗装,在阳光下耀眼明艳,但配上她那凸眼暴牙黄面的刻薄尊容,再加上微微弓起的驼背,实属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之流。这样的一国之母实在让人不敢恭唯。
皇后娘娘叶赫那拉氏·静芬是老太后的亲侄女,大光绪皇帝三岁,也就是她的堂姐。老佛爷这一安排就是在稳固叶赫那拉氏族人在朝中的地位。
“姐姐,您去得也太不是时候。皇上正与康有为老师在商议改革之事,吩咐过任何人都不准入内。”
众宫女太监问安:“珍妃娘娘吉祥。”
说话的珍小主年约二十三岁,包满白皙的银月脸庞上长着一双黑而有神的大眼睛。说话声有如莺啼燕转,笑意盈盈间观之亲切可人却又不是失活泼爽朗。她向扬起手中帕子向隆裕皇后欠身福了福:“珍儿见过姐姐。”
“哼。”隆裕皇后轻轻了哼声道:“妹妹好兴致,大晌午的不在午睡,又到哪去闲逛了?”
珍妃应道:“妹妹见皇上最近忙于国事,所以特地去御膳房准备些他爱吃的苏式小点心。”
“妹妹倒是够细心。比起你那一言不发的馨宁姐姐,简直就是闷葫芦与油锅。”隆裕皇后的语调中的酸意尽显。除了出嫁那日光绪帝在她所住的坤宁宫住过一晚后,已经冷落了她近十年。十年来都未曾跨足坤宁宫一步,要是留宿也必定是珍嫔的景仁宫。更过分的是皇帝三番几次不放自己放在眼中,一味的给自己难堪。老佛爷虽然严厉的苛责训教过,可是这男女的床第之事,做为长辈的她也不好插手。
“姐姐我们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何必分彼此?只经皇上好,便是我们最大的福泽。”珍嫔小主也不是任人随意掐捻的软柿子,想当年她奢侈挥霍,连官都敢卖,又怎会将一个失宠的皇后放在眼中。只是在众人面前不便给皇后难堪罢了,她毕竟是六宫之主,太后老佛前的亲侄女。
胭脂感觉到珍妃娘娘炯炯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不禁有些微微诧异。早听说了皇上与珍妃娘娘素来亲密无间,那晚的时候他不会告诉了珍妃娘娘吧。这几天突然收到了进贡来的新鲜瓜果难道就是珍妃娘娘送来的?
那八卦鸡婆的皇上!还说要护自己周全,殊不如多一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女人的嘴最是守不住秘密。
珍妃走到胭脂前面:“你要是最近新来帮着李安达(安达是对太监的敬称)给太后老佛爷梳头的宫女吗?”
胭脂将头埋得更低:“回珍妃娘娘,奴婢名唤胭脂。”
隆裕皇后用帕子掩子嘴,面带嫌恶的说道:“妹妹可离这丫头远些,听闻她前段时候得了痨病,咳了几天血,至今未好。也不知道跟李安达是什么关系,居然没被人遣送出宫!”
胭脂动了动眉毛没有说话。她不怪隆裕皇后,暗中磨了磨牙,夏沐风那张闷骚至极的笑脸浮现在脑海中。
“姐姐多虑了,夏太医都说她已经全愈,又何来传染一说。”珍妃说罢,转身笑着摆弄着胭脂手中小织蓝里的花钿,“哟,好些精巧的小东西。你要有空可妨来我景仁宫一趟,教下我手下的人梳头,戴花钿。想来你这段时间跟着李安达,学了不少手艺。”
胭脂小声应道:“奴婢愚钝,恐怕……”
“我准备了许多苏式的细巧甜点心,你要不来我可要和他们一起吃光罗。”珍妃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两侧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模样甜美可人。她看到小宫女黑而浓郁的眼眸动了动,接着说道:“我可盼着你来啊。”
“哼……”隆裕皇后又一次不屑了哼了声。这珍嫔虽在刚入宫时深受老佛爷喜欢,可自己毕竟是老太后的亲侄女。再说这十多年来珍嫔侍宠而娇,不单不把自己放在眼中,几年前的卖官一事让她彻底失去了老佛爷的宠爱,被下令剥光衣服毒打,关到暗房中被教训了三个多月。连她的姐姐谨妃她受到她的牵连,被一同降为贵人。直到最近才恢复的嫔位,她又开始嚣张起来,居然开始巴结起老佛爷身边的梳头宫女。于是说道:“妹妹,真不巧了。哀家一会也要命这位梳篦宫女到坤宁宫中教授那些奴才们梳头密技。妹妹还是改日吧。”
胭脂内心思付道,自己因为被夏太医诬蔑患了急性痨病,人人唯恐避之不及,怎么一刻间就变成了香饽饽?再苦笑一下,自己哪会梳头,去诸秀宫也不过给随手李公公递递钿子,扰扰头发,老佛爷不苟言笑的脸她看着就发怵。敢情这两位娘娘拿自己当靶子,斗气呢?开罪谁自己都不好过。重咳了一几声说道:“承蒙皇后娘娘,珍主子看得起奴婢。只是奴婢大病未……咳咳咳……,恐怕……咳咳咳……”
“罢了罢了。”隆裕皇后又一次用帕子掩住了嘴,满眼嫌恶之神。回头对太监宫女说:“回坤宁宫!”
望着皇后娘娘远去的背景,珍妃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捉摸不定的笑容。她仔细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胭脂对她说道:“你要不来景仁宫,我只好央着李安达来请你了。”
“奴婢怎敢……”胭脂心口不一的应道,脑中却是那些苏式甜点心在打转转。而且,还是宫里御膳房做的!
珍妃笑道:“喏,就这么说定了。一会跟香信姑姑一起来景仁宫吧!”
16、出宫
1
景仁宫的书房内,充溢着淡淡的檀木香。墙角几盆石楠,一方古琴倚悬于墙上。红木书案上,上好的青石砚下是一张未完工的水默画,随意的勾画着了几只在风中摇曳的素雅兰花。
珍妃塞了一个芸豆卷到光绪帝口中后,嗔笑着:“皇上这样加恩于我,不怕旁人嫉恨我吗?”
光绪道应道:“我是皇上,旁人能对我怎么样!珍儿,朕此次对康老师提出的新政寄予厚望。过段时间朕就要封他为总理衙门章京,准其专折奏事,筹备变法事宜。”
一个穿得流得流气,后脑上小辫子缩成一团的男人用扇子指着翠轩阁的大门说道。
珍妃说道:“臣妾细读了康老师新著的《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还有《大同书》,都是不朽之作。康老师过去就提到赋税政策方面的改革主要,”蠲厘金之害以慰民心,减出口之税以扩商务。认为厘金税既不利商,又不利农,也不利于国,必须予以裁撤。他说“内地害商之政,莫甚于厘金一事,天下商人久困苦之”;指出“厘金内之务农工之源,外之损富商之实。既以筹款计,亦徒中饱吏役,而国不受其大益”。主张通过征收印花税等开辟财源,同时举办银行、邮政等国有事业代替厘金税这一点臣妾非常的赞同。正所谓商兴才能国富,所以政府应该实施‘保商’。”
光绪帝感叹道:“只怕实施起来没这么容啊。前些天户部张大人以国库空虚为名,向朕请奏停止‘保国会’的经费。没想到这事儿老佛爷居然准了。”
“皇上何须烦心?要知道我们在外头还有一支强有力的外援。”珍嫔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夫君说道。
“他……现成已不便进宫。只是那日他对朕所提议之事,实在令朕太过惊愕。”
“在我看来又有何不可?”珍妃扬了扬浓黑的眉毛继续说道:“皇上就是太仁慈了,才会任由那些狗奴才欺负。皇上是何等身份?照我说这宫的大大小小奴才们,就只有李安达长了眼睛。”
“那其他人企不都是瞎子?”光绪帝笑道,揽了爱妃的肩膀正欲搂入怀中,听到宫女在外边通报:“禀皇上,珍主子,诸秀宫的宫女求见珍主子。”
“哟,我都把这码事儿给忘记了。”珍妃俏皮一笑,从光绪帝怀中闪出,轻点着他的鼻子笑道:“我今儿请你的救命恩人来这坐客,你可别怪罪于我没事先告诉你啊。”
这对少年夫妻在很小的时候便一同吃住,所以两个人之间一直亲密而默契,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均以你我相称。
“珍儿你实在太糊胡闹。”光绪帝无奈的轻蹙眉头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位姑娘的身份少一人知道才是最好的事情,你哄得我将实情告诉你,却大张其鼓的将她请来景仁宫做客,岂不是招惹是非,使她立于众目之前?”
珍妃应道:“我只是对她的身份很感兴趣。小小年纪却怀有一身绝艺,你我深在宫中何时能接触此等江湖奇人?只是皇上一点也不怀疑她的身份吗?”
光绪沉思片刻后说道:“她在危机关头舍已保护朕,此其一;她在吐露了我与他之间的暗语,此其二;再者,以她的年龄,若论心机之深……”
“皇上将一名宫女藏在帐中一宿,宫中人等传得人尽皆知。唯有珍儿相信皇上定不会负我。”珍妃虽然言之灼灼,可却在不觉间红眼框了。
“还说你不多心呢。”光绪爱怜地轻点着爱妃的鼻子说道:“你们女儿家就是喜欢多心。那丫头还是个小娃儿。”
“可珍儿十三岁就与皇上成婚了。”珍妃有些不服气的抹了抹眼睛。“再说她长得也确实俊俏,那样的相貌可以说得上是百里挑一。皇上要真不动心,我可不相信。”
光绪帝笑道:“你看看你,一会打雷,一会阴天,一会下雨,还像小孩子一样。预备让我的恩人在外跪了多久?”
珍妃虽然破涕为笑,心中却一阵酸楚。他什么时候起,变成如何怜香惜玉?
“出宫?”
胭脂瞪大了眼睛。这可是她心心念念盼着的事情,只恨自己胁下无法生出双翼,飞出这高高的宫墙,从此再不回来。
珍妃的眼中充满着无限的向往:“我几前年就偷偷跑出过一次,坐在马车里长安街一路走到白石桥。”
“可是……”
胭脂明白自己一旦出宫便不想再回来。可是自己此次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虽然自己身份被皇上知晓的事情被李公公知道后,李公公并没有怪罪于她,只是轻声说了句‘伺机行事’便再极少与自己联系,随后差人送了不少滋补品到自己处住。春娘会不会很失望?还有流昔,自己还从未她分开过这么久,也不知她现在可好。
“别可是啦。你已经好久没有出宫,就当是陪我好不好?”
雍容大方的珍妃竟然像小孩子一般拉起了胭脂的手央求道。她手足无措的站也不是跪也不是,转头可怜巴巴的望向光绪帝。
“你想必也有家人在京城中。正好借此机会去看望他们。”
光绪帝温柔如水的目光看得胭脂心内一阵乱跳。她想起了那晚自己对皇上在言语上多有不逊,结果他一并包容了下来。不单让自己睡了一晚的龙床,第二天还派自己的心腹小贵子暗中差人将自己送回了怡芳院。虽然不便明日张胆的赐予金银珠宝,但夏沐风暗中使给怡芳园的宫女姑姑们大把的银子、首饰、糕点,只怕也是他的意思。
“奴婢……”胭脂支吾着,她还是对自己的身份有所顾忌。若是被皇上与珍妃娘娘知道自己出生青楼,会不会立马被推出午门斩首?
“就这么说定了,好不好?”珍嫔小主一向被皇上骄宠惯了,完全忽视他人的想法,欣喜的拉着胭脂的手说道:“我这就是准备出宫的衣服。明天我就是女扮男装的外国公使,你啊就是我俊俏的小娘子!”
胭脂羞得满脸通红,她想起了那晚夏沐风所说的话。
宫女姐姐这般心急,都跑到皇上的龙床上去了。想必改日封个答应、贵人也是迟早的事情。
这混帐小子,外表君子内心禽兽,闷骚得不再能再闷骚。改日定要剥了他的羊皮,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真是抱歉。”望着珍妃兴致冲冲去屋内翻找明天所用物品,他面色略带愧疚对胭脂的说道:“珍儿从小就被我惯坏了。你要实在为难,我会另派人跟着珍儿。”
被皇上宠溺与惯坏的感觉,是不是非常幸福?
胭脂一时间有些发愣,随即不意思的笑着摇了摇头。
春娘说过,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宿命。每个人在死后进入轮回前都会经过三途河,在走过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之后便会将前尘往事忘却在彼岸。而人的一生,其宿舍早在冥冥中被上天注定。无论是天子贱民,富贵荣华,生老病死,无一能够幸免。
光绪帝看着胭脂展颜露出的青涩笑容,不觉得有些恍恍然。如同杏花春雨般朦胧迷幻的景致在她的眼波中流转,这是不该属于她这个年龄应有的风情。
他无法预知和想象,胭脂有一天会成为翠轩阁妓院的头牌名妓,洋画师柏女士用她英伦的油画笔勾勒出一位缱绻、慵懒、散漫、优雅的绝色青楼女子,耀眼的红色罗纱下是欲掩还羞的如雪肌肤,那双原本如同江南烟雨般的双眸却锁尽□□,清冷而淡漠,只剩下喧嚣过后的落寞与无情。
若干年后的中海南瀛台,光绪帝爱新觉罗·载怕旱暮旌l模飨铝宋奚难劾帷
是朕的罪过,如果朕真的治国有方,何至于让你因家中贫寒被父母卖至青楼?
荼靡散,流年转。
芳花逝,红颜悴。
拿着内室出来的珍嫔,看着光绪帝盯着那小宫女的复杂眼神,怔在了原地,手中衣物无声滑落在地。
少年夫妻,又能如何?一日夫妻百日恩又能怎样?对于一个帝王来说,他已经做得够多,够好。
套着深蓝色布幔的双辕马车行至东西大街的金鱼胡同入口处时,胭脂望着珍妃娘娘,吞吞吐吐说道:“珍小主……”
珍妃说道:“这就是你家亲戚住的地方?看起来好繁华啊。”她已经穿上灰色细呢剪裁合体的燕尾服,笔直的西式裤,头戴一顶圆筒高帽。略带英气的长相配上浓黑的眉与炯然有大眼睛,俨然就是一位留洋归来的翩翩贵公子。
“我也一同进去看看吧。”
“小主,不可以!”
胭脂断然拒绝的声音使珍妃吃了一惊,她看了看小姑娘认真而严肃的表情,思付一阵后点了点头。“也是,你毕竟也有要紧的事情。”
“得罪了,小主。奴婢在晚膳后赶回宫里。”
胭脂向珍妃行了福礼,头也不回的跳下车消失在喧嚣的人群中。
珍妃的贴身仕女翡俞在旁边说道:“小主,她实在是太放肆了!不就是仗着自己是李公公的人么!听说没事在养心殿旁边打转,想方设法接近皇上!”
“是啊,娘娘。前几天,皇上还亲自为她赐了一个名。”旁边打扮成家仆样子的太监小禄子也在一边加油添醋。
“赐名?”珍妃的脸色不禁有些发白,这件事情皇上竟然没向她提起。
“前儿奴才在殿外无意中听到。皇上问她可有字?她说没有。皇上就给她提了两字,叫妙雪。”
“妙雪?”珍妃略感不安的皱了皱眉头。她想起了自己十六岁那年的农历新年,皇上如今日一样留宿在景仁宫,望着屋外的皑皑白雪,抚摸着自己乌溜溜的长发,口中轻吟着民间的谚语‘瑞雪兆丰年’,希望来年大清国上下又是一片国泰民安的详瑞丰收景象。‘瑞雪’二字便赐予了自己做名字。
“妙雪。真是个好名字。好雪片片,不落别处。”珍嫔凄然一笑,神情黯淡的低声吩咐道:“走吧,我们去西学堂。”
她真的不忍心去多加怪罪皇上。皇上的心中已经够苦的了。甲午海战的失败,国土的浓丧,在老佛爷的淫/威逼迫下签定的诸多丧权辱国的割让、赔款条约。先帝同志爷在皇上的这个年纪早有了十几位嫔妃,而皇上只有她,瑾妃,皇后。
她应该知足。
胭脂兴致冲冲的刚跑进翠轩阁,就被浅草一把拉住。“胭脂你可回来了。今儿汴嬷嬷与春娘都不在,结果来了一位骗吃骗喝的假道士,吃了几百两银子一大桌的,钱却一个子也没给。似乎还会些拳脚,把我们的人都打惨了,刚刚才打发了的沫儿去报官!”
胭脂很纳闷,自己不过是一火房的烧火丫头,什么时候成了这翠轩阁的三当家的。虽然很着急去见流昔,不过还是得先整治整治那人面兽心的假道士再说!想吃翠轩阁的霸王餐?门都没有!吃了多少全都得给吐出来。
走到二楼的豪华包厢中,看到一身上穿着破烂黄衫,头戴小黑帽,正用小瓷壶从空中向口中灌酒腌n道人,胭脂险些气得背过气去:“哪个人放这假道士进来的!道士进青楼真是闻所未闻!”
“听闻宫里的皇上、太监都逛青楼、窑子,因何本大仙就不能来??”那道人一脸畏琐的表情,满嘴酒气迎面直喷上来,恶心得她掩嘴向后退了好几步。
他大爷的,这泼皮喝的竟还是翠轩阁最贵的陈酿,在地下埋了十八年的女儿红!
“大仙我有得是钱!还不快用把你们家的牡丹仙子请出来,本大仙有事找她!”道人眼中已有了七分醉意,步伐踉跄。
“胭脂姑娘,这人是个妖道啊!你看他刚才许我的金豆子全变成了粪土。”
翠轩阁的龟公小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哭丧着脸给胭脂看手中的黄色粪土。
胭脂噗哧一笑。那道人使得是江湖中的旁门佐道——障眼法,有可能是白莲教的余孽。只是那障眼法使得很蹩脚,只是没人嫌金银烫手,这金豆就算带着屎味又能怎样?她抬头冲道人狡黠一笑:“咱们这里没有牡丹仙子,只有海棠仙子。大仙您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那道人摇摇晃晃的拎着洒壶走过来:“你,你们谁也别哄我,我我我,知道牡丹仙子在你们这,所以才大远的从蓬莱跑来京城……就就就是是想……”
“想怎样啊?”
道人眯着眼睛正想将眼前的说话小娘子看过清楚,冷不防眼前一黑,身体踉跄向后摔到根墙上。
“你你你,居然敢打大仙?!”
道人摸了摸被胭脂一拳砸上的左眼眼眶,可是酒劲已上了头,哆哆嗦嗦地去拾捡尘拂的时候一屁股坐在地上,挣扎几回都没能坐起。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全都叽叽喳喳笑开了。
“让我再给你补一记,也正好让这熊猫眼儿成双成对!”
胭脂又抡起了粉拳,想向道人右眼砸去时,只见那道人瞪大了眼睛,眼中流露着不可置信的目光,口吐白沫的颤声指向自己,“厉鬼因何留恋凡间?你的尘缘早已化尽,多少仇怨已在前世了结,何必纠缠不体!一身戾气还累得旁人血光之灾不断!”说完便坐下拍着大腿哭道:“冤孽啊冤孽,前生为人所害,今世又来害人。冤冤相报何时了!”
胭脂的一张漂亮小脸立马搭拉下来。这混帐道人在说些什么呢?!她撸起了平袖罗衫的宽袖口,正想将他痛打暴扁一顿,却只到身后有人惊喜的叫道:“五儿!”
胭脂回看到了快一个月没见的姐姐,冲上去紧紧抱着她嚷嚷道:“姐,我想死你了!”
没想到本来坐在地上失声痛哭的道人在看到流昔后,两只芝麻绿豆眼突然熠熠生辉,猛的窜到她面前说道:“牡丹仙子……我终于找到你了。快随我一同仙游去罢,不然应了今生的劫数,只怕这辈子又与仙无缘。何年何月才能重返天庭?”
流昔望着那外表腌n的泼皮道人,他说了一堆云里雾里的混话,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又听到他胡乱唱道:“世人只知神仙好,却把功名挂心口。千年情缘劫数定,唯有黄土掩香骨。”
汴嬷嬷的声音由从楼下传来:“全他妈是死人吗?还不快这鬼穷衣服给扒了,扔出大门去!仔细晦气了我们的地方!”她尖利的声音就像秋日里快临时的知了。众龟公听见后连忙七手八脚的将这脏道人架起来。道人已经有了十分醉意,任人剥得精光后赤/条/条扔在金鱼胡同的青石板路面上。
17、硕鼠
1
胭脂看着那疯道士被众人扔到门外,正独自名不可支的在大堂中偷笑,背后却传来一阵呵呵的笑声,转身一看不由被吓得魂飞魄散。
竟然是御医夏沐风和通政使司韩轩翔。一个俊逸洒脱若如高山翠竹,另一个则温润柔美若和田暖玉。可是在胭脂看来,这两位翩翩贵公子不叱于衰神下凡。特别是那位韩大人,含蓄而清冷的目光意味深长的审视自己,看得她心里发怵。
想必这位韩大人认出了自己,蹊跷的眼光必定在疑惑紫禁城中的宫女怎么跑到八大胡同的青楼妓院中来了?径直走开未免又有失礼数。她略微定了定神,向这两位衰神行了个福礼,用细若蚊吟的声音说道:“二位官爷好。”
说完便低着头不动了。
敌不动,我不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晚翠为何约我们在这见面?”夏沐风看到眼前的一身汉家装扮的将小脸隐在薄薄刘海下的胭脂,动了动嘴似乎想说什么。
“因为他有一样东西想交给这里的流昔姑娘。”韩轩翔淡淡的看一眼面前的女孩,说道,“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像晚翠这样的多情之人更是不能免俗。”
“也不知流昔姑娘是否愿意见他,听说这位姑娘架子大得很。”夏沐风应道。他没料到会在青楼中遇到胭脂,但顾及到她特殊的身份,不得不欲言又止。
“快些上楼罢,一会让晚翠等急了,又该说我们官大压人。”
韩轩翔转身向楼梯走去,夏沐风犹豫了一阵,也跟着走向楼梯。
胭脂仰起头大大舒了一口气,正想上楼去找流昔,却看到一只如小猫般肥硕的大耗子一路小跑从自己面前溜达而过。
“老鼠啊!!!!”
她尖叫一声,敏捷的向楼梯上闪去。四肢八爪鱼似的勾挂着一样东西,惊魂未定的转头看着那大耗子悠悠哉哉不慌不忙的钻到了附近的鼠洞中。
翠轩阁的大堂在一瞬间安静得像午夜禁宵的街道,随即有人带头哄堂大笑起来。胭脂回过头,看到韩大人正用略带惊讶的表情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低头一看,原来自己的胳膊勾挂着他的脖子,而双腿正紧紧夹着他的腰。
迄今为止,胭脂认为世间最可怕的东西有两样。一是耗子。因为自从被黄升强行将老鼠塞入衣中后她回回见到耗子都心惊肉跳。第二便是韩大人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回回都被他逮到自己心虚的样子。
而此刻,自己却勾挂在这位韩大人身上,彼此的脸贴得极近,他带着青涩春草味的呼吸燎得她面红耳赤。
片刻之后,韩轩翔用手拢着胭脂的小细腰,淡淡的笑道:“姑娘还真是胆小如鼠。只是这鼠儿竟然能为在下换得红颜投怀送抱,还真是功不可没。”
去他的功不可没!胭脂气恼的想。此刻的窘态与周围持续不断的笑声,真恨不得打个地洞钻下去。只是韩大人似乎并无恶意,又不好迁怒于他。她不敢直视韩大人,只得惭愧的低下了头干笑了两声,两颊像着了火般灼热。
韩轩翔望着怀中的少女,她朝霞映雪明艳的玉颜中带着一丝懊恼与娇羞。微笑着将她慢慢在放在地上后,转身向二楼走后。
胭脂抚着如撞鹿般心口环顾四周,周边的哄笑声渐渐平息。只是夏沐风依旧掩着嘴扶着楼梯笑得弯不起腰来,不由得怒火中烧,却又不好发作。只得恨恨的向他做了一个鬼脸后气呼呼的跑上二楼去寻姐姐流昔。
“五儿,你实在太胡闹了!进宫做宫女这样的大事,竟然都没和我商量就擅自做主!你要是有什么好歹我如何去见爹娘?”
面对流昔眼中担忧的泪光与伤心责怪的口气,胭脂不免慌了神。她搂着姐姐的腰轻声哀求道:“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在完成一样与民族大义有关的事情,因为事态比较紧急,来不及向姐姐说明就直接进宫了,所以,所以……姐,你不要生气好吗,你这样子我好难过!”
“是什么事情?”流昔直觉的猜到此事肯定与春娘和李公公有关。
“这个,我不能说。因为……”胭脂吞吞吐吐的回答,“因为我对春娘发过誓,而且,姐,你相信我,我有能力保护自己。”
“我们很快就能离开翠轩,五儿你能向我保证不会出事吗?”
流昔也是深明大义的女子,纵然身在青楼却是自幼饱读圣贤书,明白自己的小妹妹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再说,她深信几年来春娘对胭脂的疼爱,绝不会害她。
“姐你放心好了,这件事情很快就能结束了。你看我不是已经可以随时出宫了吗?”
胭脂的心痒痒的,她其实很想告诉姐姐,自己见到着了当今的万岁爷dd光绪皇帝,还有帮着李公公给太后老佛爷梳头。可是又怕流昔更加担心,所以就把这些话全给生生咽了回去。
“我顶多在宫里再待上几个月就可以出宫了。姐,倒是你,上回我出宫的时候听说你被汴嬷嬷安排到直隶总督荣大人府中献艺,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流昔的神情微微一滞,想起了那晚要不是顾邵威护着自己,只怕今时今日可能已经再也见不着小妹妹,心中不由得对他感激不已。
胭脂并未看出姐姐眼中的异样,继续说道:“我拜托春娘保护你,她也承诺过绝不食言。你知道春娘去哪了?她近日可好?”
流昔思付道:“春娘近日来早出晚归,翠轩阁所有的事情都落在了汴嬷嬷一人身上,嬷嬷成天报怨她来着。”低叹了一声继续说道:“小五儿你长大了,有些事情就得由自己来判断对错。但你要答应姐姐,却不可做违背良心道德,伤害他人的事情。”
“我知道了。姐,不说这个了。你看,宫里的主子们赏了我好多东西噢!”胭脂笑嘻嘻的从怀里掏出宫中嫔妃小主们赏赐的东西,一一塞给流昔。“姐,你帮我收着。等我出宫后,我们就向汴嬷嬷赎身,然后在城东开一家香粉胭脂铺,你看可好?”
“你呀!”流昔点了点妹妹的小鼻子,“一点也不想回金陵吗?”
“不想。”胭脂噘起了小嘴说道:“京城我还没玩够呢!再说回去保不准又要被卖了。”
流昔神情一黯:“你还在怪爹吗?他只是希望我们不至于饿死。”
“说是卖到大户人家做丫鬟,却把我们俩卖来这见不得人的地方。”
“五儿。”流昔缓缓的抬眼睛凝神着自己的小妹妹,“我相信爹对此并不知情。所以你切莫错怪的爹爹。”
“再怎么样,一家人,死在一起也是好的。姐,你多年来忍气吞声待在这里就是为了我!我全都知道!我只是气爹怎么可以在娘病得不清醒的时候就将我俩交给人伢子!娘醒来后看不到我俩会有多伤心!”
“五儿。”一行清泪从流昔的眼中滑落,“我怎样都没事。但我们家的五儿是清清白白的。我就……”
“姐,你别哭了,是我不好!”
胭脂一看姐姐哭了,也着急起来。用袖口轻轻擦拭她脸的上泪水,禁不住也心酸的红了眼框:“五儿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你,姐姐你放心好了!”
随着几声轻轻的叩门声,一个女孩的声音由门外传来:“流昔姑娘,一位林公子求见,想转交一样东西给您。”
流昔试了试眼角的泪水,问道:“哪位林公子?”
“他说见过姑娘,但恐怕姑娘对他已无多少印象。浅草姐姐似乎认识她,说他是西学堂保国会的林公子。”
自从自己被顾大人送回翠轩阁后,自己就再没见过客。今天这位公子想必是给足了汴嬷嬷的面子。她只是很纳闷自己极少出门,究竟于何时何地见过这位林公子?
难不成,是在几周前的西学堂?
她对门外的女孩儿说:“请他在茶厅等我。”语罢,轻抚着妹妹乌黑的发鬓,“五儿,在此等我。一会便回来。”
流昔刚走不久,李公公手下的太监小贵子就跑来接翠轩阁找胭脂。看他那付火烧屁股的表情,铁定是宫里出了什么大事。
“皇上急着见您!快随我速速回宫罢!”
小贵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下腰大口喘气的时候,还只扯着胭脂的袖子不放,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飞了。
“什么事这么急啊?”
胭脂已经跟李公公禀报过出宫一事,说是在晚膳前回宫即可,没想到竟是皇上着急的召见自己。
“小祖宗唉,我哪知道!”小贵子一着急,就满嘴祖宗的乱叫。“听闻是醇亲王府的老福晋患了重病,皇上忧心的不得了!”
“醇亲王府的大福晋?”胭脂想起醇亲王府的老福晋便是光绪帝的亲生母亲,太后老佛爷的亲妹子。可是老福晋病了,与她有什么关系?
“你呐,就敢紧跟我回去吧!万岁爷要急死了!”小贵子话还没说穿就拖着胭脂向屋外走。
“等等啊,我还没跟姐姐道别呢!”胭脂一心想着与流昔还没真正说上几句话呢,这又要回宫了。下次出宫就不知道是何时了。她拉扯着自己的袖子,磨磨蹭蹭的不想离开。
小贵子见拧不过胭脂,换了个方式,“就别道别了!这宫里宫外的,您和李总管一样,比皇上、老佛爷都要自由。什么时候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又能拦着您?快些跟我回宫吧!倒是我,要是没把您快些带回宫中,只怕万岁爷要拿我是问了。”
18、刑部大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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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贵子正跌跌撞撞的拉着胭脂从翠轩阁里走出来,不想大门外却站着一队刑部的官兵,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一个穿着土黄色马褂,将折扇倒插在领后的男人指说胭脂说道:“赵大人,就是她,这个白莲教的妖女,上回打伤了小的!”
这人不是巴儿狗黄升么?脑后小辫子依旧用铁丝串着弯曲在脑后,一脸怨恨的表情看着自己。胭脂又一次感慨冤家路窄。
小贵子冲上去对慢悠修从马上翻身下来的大人嚷嚷道:“嘿,你们全是些什么人!通通长些眼色,没看到我是谁吗?还不快让开!万岁爷急着招我们回宫!”
赵大人看着胭脂,用手摸着下巴嘿嘿的笑道:“万岁爷?本官还是老佛爷那边派来剿灭邪教的——”他挥了挥手对周末的兵役说道:“把这个两人全捆了送到刑部大牢里去。今晚本官要夜审!就不信不能问出个东西来。”
小贵子出宫时换了一套汉式的外袍,因为宫中守门的侍卫都认识他,所以大内的令牌也没带就匆匆忙忙跑来了翠轩阁。这可苦了胭脂。在大厅广众下动手暴露了自己会武功,到时候就真的有理说不清了。所以她装出一副被吓哭的样子,掩面泣声道:“大人,民女冤枉!”
“冤不冤枉跟本官去一趟刑部再说啦,看看你,哭什么,小脸都哭花了,一会好好说,保准你没事。”赵大人伸手捏了一把胭脂骄俏的小脸。啧啧,这水嫩润滑的,能捏出水来啊!
胭脂龇牙咧嘴的笑了笑,她想把这狗官的一嘴大黄牙全打落到肚子里去。
小贵子眼看着自己和胭脂被刑部的人五花大绑起来,不禁急得又气又跳:“你这混蛋,居然敢绑我,你知道不知道我是敬事房的小贵子,回头我叫皇上砍了你的脑袋!”
“砍本官的脑袋?就凭你?还不快给我打!”
赵大人一声令下,几个衙役拿着棍子冲着小贵子一通乱打,小太监嗷嗷的在地上打滚,几下便被打得动弹不得。
“知道怕了吗?”黄升以色壮胆,忘记被自己流星镖钉在猪栏中灌冷风的往事。他不怀好意的托起胭脂的小下巴,这小娘子多日不见又标致了几分啊。虽不及水流昔风姿卓绝的倾国倾城之貌,但论风流娇俏却要略胜流昔一筹。
“贵公公。”
胭脂恨恨的甩开黄升的咸猪手。她有些担心小贵子,那日自己受伤还是他将自己背回怡芳园的于是哀求道:“大人冤枉啊,民女和贵公公真是宫里的人,替李公公出来办事的。”
刑部审讯官赵世颉眼珠直在那娇滴滴的美人儿身上打转,哪管什么公公宫女的,直着嗓子喝道:“你们是不是宫里的人,还是等本官带你们去趟刑部再说。带走,全带走!”
流昔正翻阅着手中的《晚翠轩集》,轻声吟颂着《虎丘道上》的诗句:
愿使江涛荡寇仇,啾啾故鬼哭荒丘。新愁旧恨相随续,举目真看麋鹿游。
“林公子不愧是西学馆的学者,而且还是一位不愿意随波逐游,正直不阿的君子,一身的铮铮傲骨在公子的诗集中表露无疑。”流昔笑意吟吟的对那为被称为林公子的青年说道。
“哦?”林旭的眼中绽放出欣喜的目光。他身穿素青色外褂,举止间儒雅不凡。“早听闻翠轩阁的流昔姑娘才华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没想到竟是我那日在西学馆遇到的那位向‘保国会’捐出自己全部首饰的姑娘。”
“公子过奖了。”流昔红着脸回答。来这里的客人一般都称赞她的外表如何美丽,极少有人知道她棋琴书画样样精通。“那日小女不过是听闻公子关于国家存亡的一翻见解后,深有感悟。故此才会……”
“今日小生也不过是借韩兄的薄面才能见上流昔姑娘一面。”林旭笑着向坐在一旁喝茶的韩轩翔与夏沐风点了点头。前者淡然的弯了弯嘴角,抿了一口茶。后者则暗中捉狭的向林旭不断挤眉弄眼。
“这本《晚翠轩集》是小生的拙作,希望姑娘能够收下。以此感激姑娘当日对保国会及黎明百姓的一番心意。”
“公子严重了。”流昔缓慢而清晰的说道:“国之根本,大义也。小女不过略尽微薄之力,又何足挂齿?”
夏沐风斜了斜眼看着着不红声色喝着龙井茶的童年好友。这人永远是一泰山崩于眼前不动声色的样子。就好比现在,时近阳春三月,桃花初绽,暖风徐徐,风流才子借诗寄情向佳人聊表爱意,在明明他们这两人杵在这里当搅屎棍般碍事,韩轩翔却愣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坐在椅子上——品茶。还有那个林旭,据说与福建老家的爱妻伉俪情深,来京半年日日书信寄情,到头来却是多情公子难过美人关。
“流昔姐姐,糟了!糟了!胭脂让刑部的官差给带走了!”
门外一个女孩着急的声音响起,流昔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急急忙忙的扑向门口,飘逸摇拽的衣裾如同一只美丽的白蝶。迭声问道:“怎么回事?我方才还和她说话,怎么转眼间就被刑部的人带走了?”
“我也不知道呀。汴嬷嬷解手去了,结果黄升少爷就带了刑部的赵大人将胭脂捆走了!”
听到此,夏沐风和韩轩翔心照不宣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不住,二位大人,林公子。”流昔面带歉意的行了个福礼,“小女有些急事。今天不能相陪了。真是对不住。”
“我们也正好也不便久留。流昔姑娘,请自便。下在先告辞了。”韩轩翔扯了扯俗言又止的夏沐风的袖口,向林旭使了个眼色,一行三行便离开了翠轩阁。
小贵子也不知道是真晕过去,还是在装死。总之被几个官差用杖子暴打一顿后就再没起来,所以一进刑部就被扔进了大牢中。而胭脂则被反剪着双手双脚绑在了问讯间的椅子上。
她现在就如同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说吧,小美人。把你的同党藏匿的地方供出来。本官爷还能为你说个人情,这样你还能少受些罪!”
赵世颉转动着手中的狼豪笔,审视着面前的小娘子,眼中险些要冒出火来。黄升在一边探过头来悄悄同他说道:“这小妞会三角猫功夫,陆大人得小心些。”
“哟,还会些功夫哪?说说,我哪冤枉你了?”陆世颉又一次淫\笑起来。这样的小妞玩起来肯定会更有意思。
胭脂轻叹一声后哀声求道:“大人,民女真的冤枉。”
她明白依自己的本事,绝不会成为刀俎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只是一时没想到脱身的方法,如果这些混蛋敢对自己做些什么,或者是用刑,那就难保她今晚不开杀戒了!只盼着李公公或春娘赶紧派人寻到此地,救自己脱身。
那声娇娇软软得大人,民女真的冤枉把黄升跟赵世颉的心坎都给甜得融化了。
“哟,我说你这小娘子,真是天生的淫\娃荡\妇呀,如此酥骨娇嫩的声音,都让本官我……”赵世颉咽了一口水,瘦瘦小细脖上的喉结与随之动了动。
黄升心有不甘的恶声说道:“赵大人我说得没错吧!这小骚\货的骨子都就带着一股子骚劲。绝对是个一流货色!”
明明美人被束缚在眼前,可却是这位大人要先于自己享用。可气也!
赵世颉点了点头,“脸蛋是不错,这身子就不知道怎样了。不过看样子年纪尚小,腿又夹着这么紧,只怕还是个处吧?”
胭脂听着这两只禽兽侮辱自己的话,恨得牙齿紧咬得格格做响,紧握的拳头将手心印出了一个又一个月牙形的指印。心中却不由得一痛,想到了流昔。姐姐流昔在面对客人的时候也是这般受到那些大人的轻贱与羞辱。她为了自己真的付出了太多。
赵世颉看着眼前的小娇娘羞愧的红了双颊,不由得兴奋不已。伸手慢条斯理理解开她浅紫斜襟上盘扣时却看到小美人眼中冷雾般的杀意一闪而过。只见她咬下领口处的菱花扣含入嘴中,然后用力甩向自己。
“啊!”赵世颉凄厉的叫了起来。那枚桐菱扣深深的嵌入了他的肩膀中,痛得他吱哇乱叫。
“大,大人。”黄升赶忙将赵大人扶到一边坐下,“我说了这小妖女会些旁门佐道的功夫,您得当心些。”
赵世颉指着胭脂颤声说道:“你,你这妖女居然敢伤本官!”
“狗官!”
胭脂不宵的冷笑道,动了动四肢。束缚她的绳子非常结实,一时半会挣脱不了。自己对这类暗器的使用非常不熟练,否则刚才的菱花扣足矣让赵世颉一命呜呼。忍无可忍无须再忍,看来今晚这两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注定要死在自己手上。
赵世颉捂着肩膀在一边痛得大叫:“混帐!给,给我用刑!”
“大人。”黄升冲着赵世颉摇了摇头,提心吊胆的看了一眼胭脂,确定她一时无法挣脱后,说道:“这妖女太奸诈,不好近身。不如让我们的新刑具来伺候伺候她,灭灭她的气焰。”
“也好,也好……”赵世颉裂开嘴正想笑,肩膀的伤口却扯得他抓心搔肝般的抽痛,不由得怒眼向黄升骂道:“小猴崽子,还不快给本官请个大夫来,想让本官爷痛死吗?唉哟!这是什么鬼玩易!”
黄升愣了愣,却又不好发作。只得讪讪的陪笑道:“大人小的疏忽了,疏忽了,小的就这去请大夫来。”
“赶紧的!痛死本官了!唉哟!”赵世颉只感觉肩膀中的异物越来越痛,痛得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大人可得仔细看着,别让那畜牲把我们的小美人给搞坏了!”
黄升眼见赵大人要独吞这份美食,哪肯罢休。偷偷从袖中摸细香点后放在暗处后,悠哉的哼着小曲走出了刑部审讯间的大门时,全然没注意到黑暗有一双冰冷冷的眼睛盯着自己。
19、马车上的伪奸 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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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世颉在打发黄升走之后,转身恨恨的看着眼前的小美人。她脸上不屑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使他愤火非常。肩膀上的伤口一阵痛似一阵,也不知道那个菱花状的铜扣怎么会变成如同凌迟利器一般。
这菱花铜扣是所有暗器中最折磨人的一种。如果不能一下使人毙命,便会在皮肉中伸出无数尖锐的小刺。要想取出这可怕的暗器,非得掉块肉不可。
“好个白莲教的小妖女!”赵世颉被漂亮小妞眼中含讥带讽的目□□坏了,但又不敢再近她的身,只得远远咬牙切齿的喝道:“说!你的同党在哪!不然老子明儿就送你骑木驴!”
胭脂不屑的扬了扬眉毛,没理会在一旁乱叫的疯狗。轻轻的转了转手腕,腕上的绳子又悄悄脱出一小截。自已很快能解脱束缚,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这狗官的大黄牙全打到肚子里去。
“你大概还不知道什么是木驴吧!”赵世颉摸了摸下巴嘿嘿的笑了,看着眼前不知死活的小娘子。“在木驴背上装有一根很长很长,状于男人□□的木刻刑具。你会被扶着坐到木驴的背上,而木制的□□会套在你的小穴里不断晃动,在你□□的时候再穿透你的肚腹,直伸到你的喉咙!这招是专门来对付谋害亲夫的无耻□□。”
“禽兽!”胭脂尖叫起来。赵世颉猥亵而流下的语言羞辱得她透不过气来。自己曾几何时受过这种羞辱?
“但在这之前,我还有更好的东西给你享用!乖乖待在这里别动。”赵世颉冲着眼中快要喷出火来的女子淫邪一笑。她生气的样子真的很美,她越生气,自己的心中莫名的越来越兴奋!
他转身走入了地下的暗室。
胭脂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束缚她的绳子可是有够结实的。恐怕一时半会还是无法脱身。现在自己唯一的筹码就是赵世颉支开了身边所有人,而且暂时不敢靠近自己。他说的新式刑具又是什么?她着急的环顾四周,发现离墙根还非常远,也不知道依自己被束缚四肢的力道能不能在墙上击碎这把椅子。
“小美人,让你久等啦。”赵世颉从暗室下探出头来,牵出了一条白色的大狗。拍着那只大狗的头□□道:“这牲畜已经很久没有尝到女人□□的味道了。是不是啊,猛将?”
胭脂瞪大了眼睛。这哪是只狗?那像军刀般竖起的尾巴,那泛绿色的邪魅吊睛眼,还有鼻部皱起如阎罗般可怕的皱路。这分明是一只狼!他刚刚说什么?女人的……味道?
赵世颉看着胭脂眼中惊恐不已的眼神,惊恐却无望的企图挣脱被束缚的身子。这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小妞马上要被畜牲给把肉一块块咬下来,不由得兴奋得几乎晕了头:“猛将,你也有好几天喝过新鲜的血液。知道你早饿了。眼前的这个小妞,她的处子之血肯定格外香甜。”
“你敢!我会把你碎尸万段!”屋外的天色渐暗,胭脂的眼中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寒光。这禽兽不如的男人,断然不能留在世间。
“猛将上!”赵世颉的声音嘶哑而变调的大叫道,他全然忘记了肩膀上的伤痛。“把这妖女给我撕碎了!”
昏暗的烛光下,胭脂的牙齿又一次咬得格格直响,指甲将手心掐到几乎没有了感觉。她告诉自己必须镇定、冷静。可依旧害怕得浑身发拌。多可怕的野兽,似乎能够听到它的森森白牙撕裂自己皮肉的声音。
黄升点燃了迷香后,哼着小曲在刑部的回廊内转悠,冷不防后脑勺上重重挨了一记,翻着白眼哼哼了两声扑倒在地面上晕了过去。
韩轩松从黑暗中走了过来。他早看出赵世颉支开了所有刑部审讯处的衙役们事出蹊跷。黄升那小八羔子大概看到自己上回在翠轩阁吃了瘪,竟然将自己一脚踢开,拉着自己的上司赵世颉抓人。还就真从翠轩阁把人给绑了回来。那小妞不就是那日在庙会上将他击飞,又害得他吃了哥哥三马鞭的女子么?她化成灰他都能认出。不就是仗着会些三角猫功夫么,再怎么样也是一介女流。黄升方才点燃迷香的举动他瞅在眼中。今日她落在自己手中,实纯天意安排,非得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可。
“哼哼哼!”他踢了一脚如死狗般趴在地上的黄升,“知道什么叫‘螳螂补蝉,黄雀在后’么?小爷我千辛万苦寻来的肥肉哪能让你们这些俩蠢货给抢了去。一会迷香生了效,你们就等着明儿一早去天涯海角追补犯人吧!”
看着韩轩松消失在过道中,不远处的一个头戴三眼花翎的黑影重重叹了一口气。
韩轩松蘸点了口水捅破了审讯间方格窗上的糊纸,看到自己的上司,瘦瘦小小五十开外的赵世颉牵着自己宝贝的大白狗——猛将,对绑在椅子上的小妞说着些什么,不由得低咕了两声‘作孽’。这赵世颉早些年就落了个□□不起的不治之病,寻了几年医也不见好转。结果也不知从哪搞来一只大白狗,变态而兴奋的看着那只狗与女子□□时撕咬她们的身体,倾听那些女子的惨叫。也不知有多少女犯被活活被折磨至死。依当前这情况看来,八成是想让这野兽撕碎了这娇滴滴的小娘子。想到这,不由得摸了摸一直藏在杯中的短柄西洋枪。要是自己能够英雄救美,说不定还能赢得美人以身相许。
“快啊,猛将快啊!”赵世颉的皱巴巴精瘦脸,因为畸念而变得通红!“你还不快撕碎这婊子的衣服?!等什么呢?”
白色的巨狼疑惑的嗅了嗅少女的衣裳,突然收回了眼底的凶光,像狗一般轻蹭着她的衣服。在赵世颉目瞪口呆的表情中,用锋利的牙齿扯断了束缚着她双手的麻绳。
胭脂活动着酸麻的手臂,上面赫然留着几道青紫色的印记。她从这只野兽的眼中看不到杀意,甚至还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为什么……?
“你……你……你……”赵世颉结结巴巴的指她向后退去,“你不是人,是鬼!是鬼女!”
胭脂面无表情摇晃晃的站起来,对那只巨狼低声说道:“吃了他。”
野兽的低吼声,骨头与肌肉被咬碎撕裂的声音混合着赵世颉的惨叫,血水四溅,呛人的血腥四处弥漫。窗外的韩轩松早吓破了胆,腿肚子直打颤,哆哆嗦嗦的想跑开却发现脚已经根本行动不了。他感觉自己的头越来越晕,随着后脑一阵剧痛,两眼一黑,彻底扑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胭脂视线中升起了一片淡淡白雾,而自己正穿过白雾抵达到混沌的终点时,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握紧自己冰冷的手。她借着屋外微明的月光,惊愕的看到通政使司韩大人正一路拖拽自己奔走向大门。
“还不快走!”韩轩翔看到少女眼中迷蒙却困绕的目光,突然想了黄升方才点的那支迷香,难道开始生效了?“你还能走吗?”
胭脂感觉到了自己的舌尖指都在发麻,脑海中的白雾越来越浓郁。她无法说话,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皇上和长素派我来救你。你可信得过我?”韩轩翔凑看到一道血迹顺着少女白瓷般光洁细腻的下颌缓缓滑落,不禁心中一痛。她为了破解迷香,竟然不惜咬破自己的舌头。
胭脂用微弱的声音答道:“我信你。”她知道这类迷香之毒,如果凭着过人的毅力挺过这一段时间,便不至于晕过去。“因为你和皇上下过棋。”
韩轩翔此刻无心计较她相信自己的理由有多牵强,因为审讯间的骚动与惨叫已经惊扰到刑部的衙役。他拉着步伐不稳的女子跌跌撞撞地向附近的胡同奔去。
韩轩翔将胭脂安置在停靠在狗尾巴胡同的马车内,解下了身上的黑色斗篷盖过她的身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出声,知道吗?”
胭脂点了点头。她的精神已经有了几分清醒,原先麻痹的四肢也渐渐恢复了知觉。
刑部早乱成了一团,无数的官兵高举着火把在街道上搜查。
“犯人逃走了!”
“快追!”
“出了什么事?”
“顾大人,一个白莲教的妖女打伤了提刑司大人,逃跑了。”
“仔细搜索,任何一个角落也不要放过。”
韩轩翔听出新任稽查院都督查顾邵威的声音,转身对胭脂一字一句说道:“脱衣服。
“哎?”韩大人的侠客形象在胭脂心目中身价大跌,还以为耳朵出了问题,他刚才在说啥?脱衣服。啊啊啊,这人怎么可以这样,长得是人模狗样,风度翩翩,却是只衣冠禽兽。
“赶紧的。”韩轩翔轻蹙起了眉头,风动碎玉般的柔和声线不带一丝温度。“刑部的人见过你,谋杀朝廷命官是小,你的身份败露会连累到皇上。”
胭脂用犹豫着狐疑的目光打量着韩轩翔。她猜想韩大人是不是就是传说中人面兽心的禽兽。‘身份败露’与‘脱衣服’这两者间存在着何种必然联系?
韩轩翔暗中叹了一口气。无怪乎好友夏沐风总在唠念‘女人心,海底针’。这前一分钟还用细若蚊吟的声音信誓旦旦对自己说我信你的女子,现在就用这种鄙夷的眼光看着自己。这女人是猪吗?怎么这么笨?听说还是个江湖中身怀绝技的杀手。真不知道李公公怎么会派年纪这么小,又这么笨的小女孩进宫保护皇上。在险恶的宫廷之中,她能护着自己周全就已实属不易。
现在没时间跟她解释自己的用意。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漠与坚定,搂着胭脂的小腰,猛得将她平躺的身子捞向自己,紧紧桎梏在怀中。
“啊……!”胭脂感觉到一阵头晕眼花,胸口一滞,差点以为肺都要给挤了出来,韩轩翔用力地束缚着她的胸口,就像要将自己揉入他的身体一般不断施压用力。肺腑中的空气不断减少、流失却得不到补充,视线在一阵阵发黑,她挣扎着用空出的双手推开他有力的桎梏,却根本使不上力气。
韩轩翔感觉到怀中少女柔软的身躯渐渐无力瘫软,兰熏桂馥的气息混合喘息的嘤咛萦绕在他耳边。他低声对那不听话的人儿言道:“既然说过相信我,就不要半路变卦。”
因为窒息的缘故,胭脂微睁的烟雨双眸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泪光,如同江南四月间的靡靡春雨。此刻的她朱唇微启,粉腮带嗔,趴在他怀中无力的娇喘。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韩轩翔感觉喉咙发干,一股热气在他的小腹中乱窜。但耳边纷乱渐近的马蹄声不容他多想。近一个月来,后党一直派人监视他,但回回都被他巧妙的甩开。只是与维新党人的接触变得愈发困难。今日在翠轩阁听到胭脂被刑部的人带走纯属巧合,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荣禄的外甥——顾邵威这个厉害角色。
他让浑身娇软无力的少女坐在自己腿上,用力扯开了她琵琶襟领口上的盘扣,将青粉色罗衫使劲往下拉扯,露出她雪白的肩膀,在数声布帛碎裂的嘶裂声中,修长迷人的小腿从宽大的裤管中露出。他合身将她搂着更紧,贴着她的脸颊极力压抑着粗重的呼吸,“不要让他们看到你的脸。知道吗?”
看着胭脂迷蒙的含水烟眸,通政使司大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告诫自己要镇定。他分开了她的双腿放在身体两侧,空出一只手来解开了三品朝服上的扣子后,将少女无力的身子平放在车内,欺身压了上去。
21、夜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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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监的几个官差小心翼翼骑马的跟在稽查院督查顾邵威身侧,大气也不敢出。这个男子冷洌与霸道的气势中,杀意弥漫。
他突然转头问道:“刚才你们可有看清韩大人马车上那个女子的长相?或者是她身上所穿的衣裳是否就是白天抓进刑部的白莲教妖女?”
“由于光线黑暗,小,小的真的没看清楚。”一个官差唯唯喏喏的应道。其实被赵世颉带回刑部的女子,大体穿什么衣服倒还是能记清楚,只是那马车中的旖旎□□着实撩人心弦,哪有时间在意这些?那小娘子坦露的香肩、玉背看得他们哥几个直清哈喇子,那要人命的娇吟听得人抓心搔肝的,谁还记得正在追捕犯人?
“一群废物!”
顾邵威紧蹙着眉头,拉紧了缰绳,狠抽了两下马尾。黑色名驹载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在顾府的门前,顾邵威看到了一团小小的白色身影坐在青石台阶上。下马车走近一看,不由得惊喜万分。
“流昔!”
女子慢慢的站起,向他走来。风姿楚楚,集流风之回雪,轻云之蔽日。又似那秦淮河畔的未央柳,琪花瑶草自风流。
流昔抬头看了一眼顾邵威,慢慢的跪在了他脚下。“民女求顾大人救救民女的妹妹。”
“流昔,出了什么事了?”
顾邵威将她扶起时发现她嘴唇苍白,想必已经在门外坐了许久。不禁有些心痛,盯梢她的人怎么就没看好她,及时将她的行踪告诉自己。
“我先带你进去。”
流昔摇了摇头,“大人,民女的妹妹在下午时就让刑部的人给带走了。民女求大人……”
“我说过了,叫我邵威。你我之间一定要如此生分吗?”
他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发现她娇弱的身子在夜色中不断颤抖,于是脱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她身上。
流昔微微红了脸,咬了咬嘴唇忍住住眼眶中的泪水:“请大人去刑部救出妹妹,流昔这一生都会感激不尽。”
她强忍泪水的样子,使他感觉疼痛在心口如同抽丝剥茧般蔓延,却无法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给予安慰与疼惜。只有问道:“官差说她所犯何罪?”
“刑部的官爷说她是白莲教的余党,可是民女的妹妹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宫里当差。”
顾邵威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白莲教?这似乎太过于巧合,难不成就今晚从刑部逃出的女子?流昔是汉家女子,又出身青楼,她的妹妹又如何能够进宫做宫女?
“大人?”
顾邵威复杂的眼神使流昔心中一惊,他是不愿惹事上身吗?还是力所不及。可是自己已经走投无路。汴嬷嬷在知道胭脂被刑部的人带走后,一付兴灾乐祸的表情恨恨啐了一口,活该那小妮子进刑部大狱,吃些苦头才知道怎样尊敬嬷嬷我。春娘也已经好几天未见人影,无奈之中想到了顾邵威。他是自己最后的希望,五儿被刑部的人带走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时辰,也不知是死是活。如果五儿有什么不测……她不敢想象。
想到这,她扑嗵一声跪下,扯着顾邵威的朝服哀求道:“求大人一定要救出我家小妹,流昔愿为奴为婢报答大人的救命之恩。”
顾邵威一把扶起她,托起她的下颌迫使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苦涩的问道:“流昔,难道在你的眼中,我是这种乘人之危的小人吗?”
“我……”流昔查觉到他眼中的痛楚,不由得心中一窒。“大人,妹妹自小与小女相及为命,因为情之所至才会有所失方言。小女也绝无轻视大人之意。只是小女出生风尘含污蒙垢,怎能配得上大人?”
“流昔。”顾邵威轻轻的笑了,永夜般深遂的黑眸中流露出深不见底的温柔与怜惜。“在我看来,纵然是世间值价连城的宝物,都不及你一分一毫。今日你既已开口相求,我又岂能置若罔闻?即使是要我放一把火将刑部大狱烧成灰烬,我也会毫不犹豫去做。”
他优雅的翻上马背,将手伸给流昔。
“没时间给备马套车,只能委屈你一下,与我共乘一骑。刑部的人一般会夜审犯人,事不宜迟。
刑部的审讯室中,狼藉满地。赵世颉满脸血污的躺在地上直哼哼。韩轩松和黄升时不时心虚的用眼角余光对严威正襟端坐于临时朝堂上的督察大人瞟上一眼,又急忙低下头去。
顾邵威很仔细的将流昔安排在别间,没让她进来。如此血腥与龌龊的场景,只怕会吓坏她。
“大人,大人要为下官做主啊!”赵世颉痛得哼哼唧唧的说道。由于黄升临走时放置的迷香,到头来竟救了自己一命。那只发狂的,嘶咬自己的野兽竟也被迷香熏晕了去。他侥幸捡回一条命来。
督察大人问道:“犯人哪去了?”
赵世颉继续哼哼:“大人,那犯妇是个妖女。她,她使用妖术,唆使下官的狗儿咬下官。哎哟……下官的命差点丢了。”
顾邵威没有理会论无伦次的赵世颉,转头正色向黄升道:“你又是何人?一介草民混进刑部大狱该当何罪?来人!拖下去杖毙!”
黄升早被督察大人眼中凌厉的寒光震摄三魂七魄飞了下半,在听到杖毙二字后,如捣蒜般连连嗑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草民是指责白莲教妖女的证人!草民……”
顾邵威轻哼道:“既是证人,就应该在外房听命。怎会跑到刑部审讯间?可见心杯图谋不轨。来人,板子侍伺。”
“大人饶命啊!”黄升好不容易飞回身体捂热的魂儿眼看又要飞出去,不由得心生一计,指着躺在地上的赵世颉说道:“大人,是他,是赵大人要我指证那位姑娘,说他是白莲教的妖妇,赵大人说要将那小娘子带回刑部供他的,供他的……狗儿淫乐。”
“什么?”
督察大人嘴角弯起的那一抹魅惑人心的邪佞笑意,使在场人的所有都感觉到了森森寒意。
赵世颉勉强撑起身子梗着脖子骂道:“哪来的小猴崽子,敢诬蔑本官?!来人……拖了杖毙!”
“大人,确实如此!”
在旁边一直沉默的韩轩松说话了,由于自己上回去翠轩阁抓人,他现在急于撇清与此事的关系,并且寻找机会改变顶头上司对自己的成见。
“赵大人因房事无能,便唆使家中狼狗与女子□□,以求发泄。那只白犬嗜血如命,经常咬死女犯。所以赵大人便找人诬告良家女子,将她们带入刑部大牢……大人要不信,找杵作去验下停尸房的女尸便知。”
“来人,传杵作去停尸房验尸!”
赵世颉听到督察大人宣仵作去停尸房起,浑身就拦得跟筛糠似的。
韩轩松继续落井下石:“赵大人,您还是从实招了吧。您家的狗儿还关在密室中呢。”
赵世颉吓得面无人色,语无伦次的说道:“你,你,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小八王糕子……”
“非也非也。大人难不成连督察大人都要一并骂了去?”韩国轩松向顾邵威讨好的一笑,后者则继续面无表情冷冰冰的看着自己,他感觉有些无趣,悻悻然的退了下去。
“哦,谁将那牲畜牵来让本官看看?”督察大人强势的言语间竟然有了些许玩味。
“大人,小的,小的知道那狗儿藏匿的地方,只求大人能让小的将功抵罪。”黄升也屁颠屁颠的跪行着爬上前去,想分一杯讨好的马屁羹。
“你去罢。”顾邵威看都没看黄升一眼,挥了挥手说道。他知道此人肯定与赵世颉狼狈为奸做坏事。在一旁的韩轩松也不是什么善类。
看着那只五花大绑目露凶光不断挣扎的巨犬,督察大人笑得有些邪气。
“这哪是只狗儿,分明是一只嗜血成性的狼。”
“大人,小人是刑部的杵作。”一位个子敦实的男子进来向在场了大人们行了跪礼后说道:“小人已经验明了停尸房中的女尸,均是死于猛兽攻击。尸体上的伤口,是由犬类造成的。”
赵世颉转头哆哆嗦嗦的看着督察顾大人摄人心迫的眼神,竟然脖子一歪,口吐白沫的晕死过去。
“这把青锋剑,是当年道光帝赐给我祖父的宝剑。”顾邵威从脸鞘中拨出了泛着蓝光的利剑,走到了赵世颉身旁,“而今用这把剑来斩了这禽兽不如的家伙,我会于心不安。”
语止剑落,赵世颉痛醒过来,嗷嗷叫着在地上打滚,那把锋利无比的青锋剑深深的插入了他的大腿牢牢钉在地上,顿时血流如注染红了一大片。
“赵世颉,用这把御赐的青锋脸斩了你这四品官并不冤。你还真是本官闻所未闻的提刑司。”
赵世颉是人之将死,其言也恶。“混帐姓顾的!你不就是仗着你舅舅荣禄为非做歹么!你们那群人做的坏事,我哪及得上九牛一毛?我这几年来的处处栽赃陷害,不都是你们的意思?!”
顾邵威看到这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提刑司,不禁更为光火。“大清国就是有你这种败类在做父母官,国运才会一天衰似一天!来人——!”
“大人!在!”
“把这个家伙和他养的这狗儿关在一起。”他看着赵世颉冷笑道:“听说野狼最为嗜血,想必赵大人早已有所领教。如果这牲畜还记情分,明天赵大人能侥幸不死,本官定会亲自为大人送行!”
“你……你你……”赵世颉土灰的脸色转成了青白色。刚才那鬼女唆使白犬嘶咬自己的情形,不禁身下一松,哗哗吓得尿了裤子。
顾邵威笑道:“赵大人方才一席话,本官还佩服你胆量不小,正考虑是不是直接给你一刀痛快了结。没想到——”他停了停,眼神转流露出一丝绝狠:“没想到赵大人的胆量就这么点。真是太令本官失望了!还不快把他拖走!”
听着隔壁房传说野兽的低吼与赵世颉惨绝人寰的叫声,跪在刑部司狱韩轩松与黄升吓得面无人色。督察大许久未说话,似乎在闭目养神。两人打了个对眼,正欲偷偷后退爬出审讯室,不想他突然睁开紧闭的双眼,凌厉如闪电的目光瞪得两人腿脚又是一阵哆嗦。
“那个被抓回来的女子去哪了?”
“跑,跑了。”韩轩松结结巴巴的应道,转头看了一眼依旧惊魂未定的黄升。越来越怀疑刚才就是这小子将自己敲晕在审讯间门外。“刚才就是他打晕了下官,那女子也是他放跑的。”
“大人……”黄升的眼珠子骨碌碌了转了几转,说道:“刚,刚才赵大人被狼狗攻击,草民看到她乘乱跑了。”
顾邵威略感疲惫的揉了揉额角,黄升这个地痞流氓想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撒谎,简直是鼠同猫斗。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给庭杖二十板!”
“大人,草民没有说谎,真没有……”
黄升早被赵世颉的惨叫吓得屁滚尿流,脸色惨白正不知该怎样解释,一位刑部衙役走进审讯间替他解了围。
“大人,从翠轩阁一同带回的男子醒过来了,听说了大人的名字,吵着要见大人。说自己是宫里的贵公公。”
“哦?带他进来。”
顾邵威有些意外,宫里的贵公公,难不成是皇上身边最受宠的太监小贵子?
被衙役殴打得鼻青脸肿的小贵子,一看到顾邵威——原承乾宫的一等侍卫,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得稀里喉结啦。“顾大人,小的奉李公公之命出宫找一位她家的亲戚,结果被那挨千刀的赵世颉给打了一顿给关在了这儿!你可得为小的做主!”
顾邵威轻描淡写的答道:“我已经将赵世颉喂了狼,贵公公也可以消气了。”
“哎?”小贵子不禁打了的寒颤。早听人说这荣禄大人的外甥冷血无情,做事绝狠。停了停,继续问道:“胭脂姑娘哪去了?明儿个老佛爷还找她有事呢!”
“胭脂姑娘?”顾邵威瞧了瞧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人,“你得问他俩要人去。还有密室里的死鬼赵世颉。”
22、乱
1
顾邵威怀着重重心事出现在流昔面前时,他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勉强的收起了自己的重重疑虑与犯忌,对她轻声说道:“不必担心。你的妹妹也许已经回到宫中。”
“妹妹回宫了?”流昔感觉很诧异,因为顾大人正用阴晴不定的眼神打量自己。五儿,自己的小妹妹,她究竟在做什么事情?为何李公公会让她进宫当宫女,她有什么秘密隐瞒着自己?
“我想,应该是。如果她真不是白莲教的叛党。”顾邵威的笑容略带讽嘲。这一连窜的事件实在太过于凑巧。流昔的妹妹,从刑部逃走的白莲教妖女,还有通政使司马车中的女子。想到韩轩翔,他的面色不禁一沉。虽然一时拿不到他与帝党交涉的证据,但这些势力日渐高涨的、手中却实权的帝党,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杀了权力极端的控制者——太后老佛爷,然后发动宫廷政变。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他看着流昔漠然失措的表情,一字一句说道:“我说过,给机会让我照顾你。还有,绝对不可以欺骗我。”
“大人!”流昔听出了顾邵威语气中的质疑与不信任,心中不由得一窒。“小女的妹妹确实入宫做宫女,如果大人一定要认定她是白莲教的叛党,小女无话可说!”
失落而心痛。顾邵威,从一开始就不信任自己。那些温柔倍至的呵护,百般的怜惜,全来是如此脆弱的不堪一击。一时间又有些自怜,自己凭什么得到他的信任?都说戏子无义,婊子无情。自己是什么身份?今时今日他为自己做到的已经够多,如若还不满足,只怕会天怒人怨。
“流昔。”
看着流昔含泪正欲离开,顾邵威一把将她拉到自己怀中,看着两行耀目清泪从她的眼眶中滚落。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顾邵威有些恍然,她流泪的脸因何如此熟悉?那泪珠儿似乎倒映着千年的岁月光景。他听到了一阵细碎的破裂声音,知道自己的心正因对她的痴迷而深深沦陷。
流年云屏,芳华刹那。沧海桑田,春去,春又归。花开,花落,望穿多少个秋。
如若今夜换成了另一人,早该被套上最残酷的刑具,在惨叫中供出一切。只要是与自己为敌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而她,是他无法忽视的一个存在,在不知不觉间满满的占据充溢了他整颗心。
借着刑部传听间的微弱烛光,顾邵威搂着她纤弱的柳腰,低头吻了下去。她温暖的泪水滴落在他胸前蓝色的朝服上。她没有拒绝他,没有推开他。他紧紧的搂着怀中的女子,如获珍宝,只愿就这样永远拥着她,直到天荒地老。
温柔的,持续加深的吻,使两人的呼息都急促起来。流昔紧闭着眼睛,眼泪却一直簌籁滑落。他吻干了她脸上的泪水,心中却是充盈着甜蜜与丝丝疼惜。
“流昔。”他轻唤着她的名字,她慢慢的睁开了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亮晶晶的泪珠,就像被打湿翅膀的黑蝶在轻轻振翅。“今日的事,我会一并压下去。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宫中已经是是非之地。一个不小心,就会成为权利斗争的牺牲品。如果有可能,让你妹妹离紫禁城”
其实他很想说,最好能问出背后指使她的人究竟是谁,却又怕她多心。
“方才我怀疑她的身份,是因为今夜有人陷害她。”
“陷害?”
流昔心中一惊。难不成是李公公或春娘一直在利用胭脂。五儿年纪还小,许多是非黑白分不清楚,极有可能成为别人摆弄的棋子。如果春娘,她一直对五儿关照有加,何至于此?五儿口中说的为民族大义而做的事情,又是何事?
顾邵威看着流昔,她单纯的眼神骗不了自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在做什么。毕竟宫里宫外两重天。
“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我对你并不是一时兴趣,而是希望与你长相厮守。”
“我……唔……”
知道流昔又想拿身份卑贱的事实压回绝自己,他低头堵住了她的檀香小口,略带惩罚的□□着她的双唇,吮吸着她嘴中的甜津,全身的血液也随之澎湃燃烧。柔若无骨的身躯散发出幽幽馨香,花瓣般柔嫩的粉唇很快妖艳欲滴的红肿起来。倾听着她嘤嘤娇喘,顾邵威松开了她的嘴唇,强压下心中的火焰,叹息着抚摸着她如虹的小脸。
“流昔你知道吗?你很让我心疼。”
一个让自己欲罢不能的女子。
顾邵威有些自嘲的笑了。自己杀人如麻,绝不手软,为何会对一个烟花女子动心?她并不是自己见过的最美的女子,也不是才情心智无双的女子,自己因何就沉陷其中?还有两个时辰便要早朝,他却睡意全无,望着她熟睡中的脸孔陷入了深思。
“少爷。”管家刘顺在屋外道,“其他几位姨太都已在几天前离开,只有五姨太一直没走,她坚持说要等到少爷,见少爷最后一面。”
顾邵威按了按额角,说道:“让她进来罢。”
五姨太白芍款款走进室内,向自己的夫君行礼:“妾身见过大人。”
“起来罢。”
白芍看着顾邵威怀中的女子,不禁微微一愣后神色黯淡的低语苦笑道:“能令大人遣散我们姐妹的女子果然魅力不小,大人如此爱不释手,连她睡着了都要抱在怀中!”
顾邵威挑了挑英气十足的眉,没有说话。
“大人,听闻这位姑娘出身于风尘。既然喜欢,娶进家门来做六姨太便是,为何要命我和姐姐们离开顾府?”
“白芍。”顾邵威冷冷的,一字一顿的说道,“这里还伦不到你来教训我。”
“是。”白芍清灼秀美容颜的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只是妾身不明,大人是何用意。难道想将她立为正室夫人?可是依大清的礼法,她身边一介流莺连白芍的身份都不如,又怎能立为正室?更况且大人是何等身份,终身大事启能如同儿戏?”
“皇上一天不准,我便一天不立正室。”顾邵威轻抚着流昔熟睡中的脸,因为临睡前服用过安魂汤,她睡得很沉。
“可白芍与其他四位姐姐也未无过错!更况且白芍这么多年来全力尽力的协助大人!再怎么样也伦不到她!”
“白芍。其他几位夫人离开顾府是更好的选择,我已经准备了宅院与足够的银两安置他们。但对于你,我是心中有愧。因为我负了你。”顾邵威停了停,继续说道:“当初你背弃家族投奔我时,我就已明白你心中所想。所以,你可以继续留在我的手下做事,这是我唯一能够做出的让步。记着,切莫再逼我索要更多。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白芍惨然笑道:“大人好狠的心。都说花无百日红,当这位女子年老色衰时,大人你可会后悔今天的举动?”
“她是我可以为之舍弃一切名利富贵的女子。”
顾邵威语气中的平淡与神往令五姨太白芍吃惊不小,她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依旧高高在上,飞扬跋扈的男子是自己的夫君。自从自己走进屋内,他略带疲惫的眼神却始终深情款款的注视着怀中女子,何时看过自己一眼?甚至于眼角的余光都吝啬分给自己。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何至于此?大人你确实自己对这位姑娘不过是一时的意气用事?”
听到白芍的话,顾邵威慢慢的抬起了头,看着她。
他依旧是这么英俊,霸气,冷酷,无情。坚毅而紧抿的嘴角,总是带着一抹魅惑而讽刺的弧度。几年前,她为了他义无反顾的离开了父母,背弃了家族。不计任何名份投身他的怀抱。为了他的野心与欲望而杀人,扫除他仕途上的一切障碍。而现在这个男子说,他宁愿为了怀中的青楼女子舍弃一切名利与富贵。
多么矛盾百出的男子,何其可笑。可是却是将她的心囚禁一生的男子。
顾邵威缓缓说道:“白芍,我不想骗你。她确实不是这个世间最美的女子,如果我能搞清楚自己为何如此迷恋她,也不至于只有在她昏睡的时候才能小心翼翼的拥她入怀。况且——”他停了停继续说道:“这对你们不公平。”
白芍一语道破:“大人怕委屈了这位姑娘,却将我们往日的恩情一笔勾销,确实有欠公平。”
“白芍。”督察大人的眼中开始弥漫出隐隐杀意。“你到底想要怎样?”
这个一向听话而善解人意的温婉小女人,第一次因为嫉意而咄咄逼人。
“妾身又能怎样?白芍祝大人与这位姑娘永结同人,百年好合!”
白芍说完后,含泪走出了顾府。这是她第一次来到顾府,大人正式居住的府邸,却也是最后一次。心中对那个夺走顾邵威的女子痛恨不已,却无计可施。如若杀了她,顾邵威必定会恨自己一生一世。
车夫问道:“五姨太,您去哪?”
“别五姨太了,我现在什么也不是。”白芍试干眼角的泪水,略略考虑了阵,答道:“去城东的荣大人府中。”
顾邵威将怀中的流昔轻轻放回了床上,为她盖好被子。刚才他对白芍说了谎,名利富贵与她,他都想要。
“大人。”管家刘顺在屋外说道:“您该上朝了,马已备好。”
“知道了。一会水姑娘醒了,让她先别回翠轩阁,等我下朝回家。”
胭脂刚从西四所的侧门溜进宫里,正准备回怡芳园休息,就看到崔玉贵公公迎面走来,向自己重重咳嗽了一声。
她赶紧向崔公公行礼:“胭脂见过崔公公!”
“替李公公去宫外办事才刚回来么?皇上着急正找你呢!”
“皇上找我到底所谓何事?”胭脂疑惑的问道。小贵子说得不清不楚,现在他身在刑部大狱也不知小命还在否。不过韩大人说过不必担心,自己也就稍稍安下心来。
崔公公道:“昨日宫里出了大事了,醇亲王府的老福晋不行啦!听御医说以她的身子拖不过今年夏天。皇上要出宫去醇亲王府探望老福晋,老佛爷死活不准。听说皇上在养心殿和老佛爷争执得厉害。”
胭脂叹了口气,昨日发生了好多事情。看来宫里也不太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老佛爷随即发现珍嫔小主不在宫中,把宫里翻了个遍也没找着。结果到晚膳时刻,珍嫔小主才穿着一身洋人男子的衣裳回宫,可把老佛爷给气坏了!现在珍嫔小主被关了禁闭,皇上愁得茶饭不思。偏生李公公家中有位族中长辈去世了,他前去吊丧。所以这才传了小贵子急急寻你回宫,求你在老佛爷美言几句,放了珍嫔娘娘。
“崔公公您的话都不顶用,我一介宫女的话,老佛爷又岂会听信?”
“哎哟喂,这不是死马当活马医吗?”崔玉贵急道:“那禁闭室冷得跟个冰窖似的,皇上一宿没睡了,就在担心珍嫔小主。一会去帮老佛爷梳头的时候,记得有意无意的提下这事啊。要是办成了,皇上自然有重赏!”
“我尽力去试试好了。“胭脂苦笑道。梳头绾发?自己学习了一个多月,勉强能过得去,要是一会梳得不好看,老佛爷一怒之下会不会把自己给斩了?
诸秀宫老太后起居的寝室内,胭脂用黑水牛角梳蘸着碗中白色的牛髓油,混和着芬芳的香料仔细将太后老佛爷满头秀发慢慢梳通。满人女子珍视自己的头发,就像珍爱自己的贞操与生命一样。因为没有长发般便无法梳起旗头。而老太后的头发保养得相当好,除了少数几根白发外,光滑润泽的青丝看不出这是一位六十岁老妪的头发。
慈禧太后盯着镜中少女的年轻面容,突然开口说道:“你知道吗?柳贞她一直怨恨着哀家。”
胭脂回忆起李公公平时不吭不卑的语气,轻声应道:“老佛爷福您富泽天下苍生,恩及四海。又怎会有人怨恨您。”
“你啊,就别学着跟小李子一样,专会挑好话给哀家听。知道嘛,那年哀家把皇上抱回宫的时候,他才刚满四岁,还是个赖着母亲与奶妈的吃奶娃娃。柳贞天天从醇王府跑来在我这怡鸾殿前跪着,带着载不冻缘亩饔胄⊥婢撸拮徘蠹幻妗5Ъ蚁铝撕菪模褪遣蛔肌h绻胍晌淮酰捅匦肷崞馀橙醯那浊椤!
“老佛爷,您说得是。”胭脂心不在焉的应道,又用牛角梳蘸了些牛髓油。折腾了一个晚上没睡,她的精神有些殃殃的。好在年纪轻,体力上勉强能支撑。只希望赶紧和稀泥帮混过去后回怡芳园睡觉。
慈禧太后问道:“听说你和珍嫔这段时间走得比较近,难道你就不想为她求情吗?”
“回老佛爷,珍小主未经允许擅自离宫,老佛爷您只是关了她禁闭,已属宅心仁厚。”
胭脂深信若是李公公过来求情,也会如此回答。老太后最恨的就是与自己唱反调的人。“只是——”她无视崔玉贵在暗中使劲向自己使眼色,话峰一转继续说道:“如今醇王府老福晋病重,老佛爷何不让珍小主前去侍奉左右,一来聊表孝心,二来也惩戒她擅自出宫的行为。”
“行啊,丫头。”
慈禧若有所思的看着镜中女孩低垂的眼睑。“你倒是比小李还要多几分心眼。想来你也和小李子一样,很爱揣摩主子的心事。现在你可敢猜测哀家心中又在想些什么?”
“奴婢不敢。”
继续荣辱不惊,不吭不卑。换成另一位宫女早就跪地讨饶,不过胭脂困倦得实在太厉害,她感觉自己似乎轻盈得能飘起来,踩出的每一步都如踏软棉。
“你代哀家去醇亲王府,将哀家赐给老福晋的东西让醇亲王一定收下。我们曾经是无话不说的姐妹,没想到她会为了孩子一事与哀家计较这么多年。哀家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所有叶赫那拉氏的族人,柳贞她却不明白。我不希望她怀着对哀家的怨恨,离开人世。”
这时屋外一太监通报道:“老佛爷,夏大夫来为你请平安脉了。”
慈禧太后面无表情的说道:“宣。”
“宣夏御医进来。”
夏沐风进入室内后了一个跪礼,道:“老佛爷吉祥。”
“起来罢。”
“谢老佛爷。”
夏沐风看到胭脂后没忘记暗中向她捉狭得挤了挤眼睛。不过很快发现小丫头居然半闭着眼在旁边偷偷打盹,只好悻悻的坐下给老太后把脉。
剑眉微敛,夏沐风清俊的脸孔上流露出少有的凝重,但慈禧太后未必查觉,说道:“夏御医主修的是中医,听说还学过一段时间洋医术。一会号完平安脉后,你就与胭脂丫头一起去醇亲王府,探望下老福晋的病情吧。”
“奴婢遵旨。”
昏昏沉沉之下,胭脂本能的反应之下脱口而出了这四字‘奴婢遵旨’,待到老太后的话再从脑中过一遍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要与那讨厌的夏沐风一同前往醇亲王府。
23、醇亲王
1
阳春三月的北京城,春光明媚。街道两旁盛开着外粉白的樱花与娇艳的桃花,厚实而妖魅的花瓣伴随着和风细雨飘落到地上,青碧的弱柳早已抽出绦绦细丝,点缀着无边□□。归来的南燕叽叽喳喳追逐着竟相飞舞,一派万物复苏的景象。
可胭脂却无心欣赏这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的美好光景,尽管衰神兼喜鹊男夏沐风一直在她耳边喋喋不休的问东问西,但颠簸的马车颠得她晕晕欲睡。
“你的父亲是富察家的哪支?我怎么不知道李公公还有这号亲戚?”
“……”
“李公公逛青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说下你的祖籍是哪的?”
“……”
“我还真是佩服你,除了李公公还没有人能把老佛爷的性子摸得这么透!”
“我好困……”
胭脂很想发火,但她更想睡觉。如果不是被困意捆住了眼皮,早已将夏沐风扔下马车。
“奇怪。轩翔今早也是哈欠连天,不会昨晚去做贼了吧?啊,喂——喂——!”
【强x场景:通政使司大人正在养心殿向皇上通报民情,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打了个喷嚏。】
看着胭脂的头轻轻抵在自己胸前,夏沐风赶紧扶起了她快从横凳上滑落的身子,让她椅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少女黑玉般的双睫静静覆盖在她白皙的脸颊上,笔挺的鼻梁略带英气,精致的嘴唇就如同新鲜石榴般鲜艳。她的脸色略显苍白,想来是昨晚没睡好。
“男女授受不清了啊!喂——!”
夏沐风摇了摇她的小身板,看样子一时半会是醒不来了。真不知道昨晚轩翔是怎样将她从刑部大狱中弄出来。不过至少肯定了一点,这个小女人虽然功夫不怎样,但在这紫禁城里做事还真有一套。连一向喜怒无常的老佛爷都让她收拾得服报贴贴的,想来是得到了李公公的真传。
今日早朝后在官员茶水间遇到韩轩翔时,夏沐风感觉到童年好友的气场极不正常,原本清泠的神情愈发拒人于千里之外。总算乘机没人时寻得个机会,搭讪了两句,却从他的话语中感觉到事态的严重。
“昨晚可还顺利?”他问道。
“遇到了一只狼,险些被咬。”
韩轩翔一直把稽查院督察顾邵威称为‘狼’。难道他在潜伏后党中的身份已经被查觉?夏沐风发现好友一直在用手捂着胸口,不禁担心的问道:“你受伤了?”
“被猫儿给咬了一口。”通政使司大人继续隔着衣服抓着搔胸口,他的表情看起来郁闷无比。
“哎,找个地方脱衣服让给我看看。”
“不必了,皇上一会宣我去养心殿。以后没事尽量别来找我。”韩轩翔少见的连打了三个哈欠,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去。
都说哭泣、笑意、哈欠、喷嚏会互相传染,夏沐风望着好友的背景,惬意的伸了个懒腰,打个长长的哈欠,“哎金地夜寒消美酒,玉人春困倚东风。”
看着胭脂那安静恬淡的睡容,夏沐风将她的头枕了自己腿上,让她平躺在长橙上睡得更舒服些。想起了行刺那夜她气急败坏的通红小脸,不由得露出了温暖的笑意。
马车外咯咯的马蹄声与混和着吱呀的辕车声辗碎了一地旖旎春光。
爱新觉罗·载沣从十岁那年父亲爱新觉罗·奕x去世时,虽为侧福晋所生的他作为王府世子世袭罔替了醇亲王的爵位。如今虽然只是一位十五岁的少年,却也是整个王府的当家人。老福晋柳贞从小就将她视同已出,关系亲厚非常。老福晋的病他心中一直有数,这是多年来各积攒下来的心病所至。老福晋一直对从幼年时便被老佛爷抱走的哥哥载皇鹿915诨场t俸罄刺殴写裕暧椎墓庑鞯墼诠杏捎诓皇芴蟮南舶嗯琶嵌己霞谱牌鄹核慵扑咳盏姆共硕际氢瘸舯渲剩静豢墒秤谩t俸罄矗魈笪私19约旱耐牛3t诠庑鞯墼绯肯蚨魈罅轿弧拾职帧虬彩痹鸱;噬希背h迷蛏鲜鍪背剑挥凶约旱拿畈恍砥鹄础@细=谥廊虑楹蟊愣源褥舐裨狗浅#链嗽俨煌础a昴旯诨蚬业闹卮笄斓洌及炎约汗卦诟校恍睦矸穑晃适朗隆
如今,老太后打发人送补品,岂不是在为难自己?老福晋要是还能下床活动,必定会将这些补品全部扔出醇亲王府。
在看到夏沐风由马车中出来,载沣不由得心中一沉。连太医院首屈一指的夏御医都派来亲自问诊,看来老福晋的病果真如同太医院御医形容的那般凶险,即便是悉心调理,只怕也熬不过今天冬天。
“臣,夏沐风,见过王爷,王爷千岁。”
“奴婢胭脂见过王爷。”
载沣盯着胭脂问道:“你是何人?”
他觉得眼前这个与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宫女非常面善,似乎在哪见过。
胭脂答道:“奴婢是诸秀宫的宫女,奉老佛爷之命前来探望老福晋。”
“承蒙老佛爷惦记,只是老福晋已多日卧病在床,不便见客。还是请你将这些东西带回宫去罢。”
完听载沣的话,胭脂不由得一愣,小嘴一噘立马不高兴了。这小破王爷还真不给面子。别看他是光绪皇帝的胞弟,长相上有许多相似之处,同样圆润而柔和的脸庞,狭长的眼瞪,薄薄的嘴唇。可他一脸臭屁的表情比温柔仁慈的光绪帝差远了。如此不给面子!难道还真不知诸秀宫的人是得罪不起的?
“那奴婢要如实禀报给老佛爷了。”
胭脂赌气的话音刚落,和事佬夏沐风就急着过来唱圆场戏:“王爷您严重啦,这位宫女姐姐因为忧心老福晋的病情,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就奔您这来了。再说了太后老佛爷与您家老福晋毕竟是一家人。一家人,又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呢。”
载沣动了动嘴没说话,他正处在少年桀骜不训的叛逆期,虽然坚持保守与中庸之道的父亲一再告诫自己须慎重、低调,说这才是为人处世之道。可是不知为何,他在同情哥哥遭遇的同时,也对把玩权势、割让国土的老太后本能的反感。叶赫那拉氏窍取他爱新觉罗家的天下,世人不说,但所以人内心都跟明镜似的。
由远至近的急促马蹄声传来,化解了尴尬的气氛。一匹威风凛凛的黑色良驹在醇亲王府前停下。
“臣,顾邵威见过王爷,王爷千岁。”顾邵威下马后虽然行的是跪礼,言语上却无丝毫臣服之意。“听闻府内的老福晋病重,舅舅特让臣前来探望,随便带了几棵千年人参来送给老福晋补身子。”
起身后夏沐风拱手行礼,点了点头,“夏大人。”
夏沐风回礼:“顾大人。”
醇亲王迎上前去,问道:“顾大人。今儿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有劳荣大人操心了。只是老福晋卧床多日,已不便见客。”载沣停了停继续说道,“听闻顾大人最近升迁了大理寺卿,可谓是官运亨通。”
大理寺卿?!夏沐风暗自心惊。这般可怕的敌人竟然坐上了刑狱最高长官一职,只怕维新党人在变法实施只会愈加困难重重。他心虚的瞟一眼顾邵威,发现他的眼中对自己未无怀疑之色时,才稍稍放下心来。毕竟为自己只是宫中一介御医,手中没有实权。即便是近来与皇上走得比较近,也不会有人疑心他的身份。
“皇恩浩大。顾某不才,侥幸得到皇上赏识。”顾邵威客套的应对着,抬眼却看到夏御医身后的女子正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着自己。似乎便是新年庙会那日陪同在流昔身边的女子,只是时隔多日不敢确定。于是便问道:“你的名字可是叫胭脂?”
就那么几个字,将夏沐风的小心肝给震得哗啦啦的凉了。虽然不知道顾邵威从哪方面开始怀疑,他心想这小丫头又要完了,又得进一次刑部大狱了。
胭脂慢条斯条的行了个福礼后答道:“奴婢名唤来喜,是诸秀宫的宫女。”
这番漫天扯谎把夏沐风佩服得五体投地。她哪像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任是在宫中活了五十多年的李公公,都没能像她这般睁着眼睛说瞎话,任是连眉毛都没抖一下。
顾邵威淡淡收回了目光,虽然他一向记性不错,由于记挂着流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从马上取下锦盒递给一边的王府总管后,向载沣说道:“王爷,臣还有急事,不便久留。改日再来探望老福晋。”
“顾大人好走,本王就不远送了。”
醇亲王载沣望着顾邵威的背景,突然转身对胭脂问道:“你究竟是叫胭脂,还是叫来喜?”
“回王爷,奴婢名唤来喜,胭脂是奴婢的小名儿。”
胭脂低着头抿嘴笑嘻嘻的,她一点也不害怕眼前这个与自己年龄一般大小的少年。她感觉这位小王爷有趣极了,虽然极力摆出一付严威正襟的样子学着大人打官腔,但下巴上连个胡渣都没有,声音也还稚嫩得很。
载沣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夏沐风有些尴尬的轻咳了声,道:“王爷,这位姑娘是李公公家的亲戚,最近倍受老佛爷的喜爱。听说过段时间就要和几位大人家的千金一起晋封为‘御前女官’。您看要不要让她去和老福晋说说话儿,讲讲皇上最近的情况,让老福晋也开心开心?
“也好……”醇亲王慢慢解开了紧锁的眉头,向他们点了点头说道:“怠慢二位了。”
待到回宫时,已过了晚膳时间,胭脂饿得饥肠辘辘正想回怡芳园找些点心吃,不想被迎面走来的小贵子给叫住了。
“贵公公,您没事就好。昨儿个可吓坏奴婢了。”
看着眼前巧笑嫣然的小女子,小贵子暗叹了口气。这珍嫔主子得宠的日子怕是不多喽。自己今早回宫,看到皇上一宿未眠,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还以为是为珍小主儿的禁闭和醇亲王老福晋病危的事情忧心呢,哪知光绪爷见着自己的第一件事就是追问胭脂的下落,自己也只好从实招来,说那小丫头乘乱跑了。结果皇上的神情突然一滞,半晌没出声后反问起自己: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皇上找你呐。这不直叫我在怡芳园门口候着等你。”
“是为了珍小主儿的事情吗?我听说老佛爷已经将小主儿放出来了呀?”
小贵子跺脚急道:“哪有这么多问题,我们做奴才的把主人伺候好了就是最大的福份。要是个个得像姑奶奶您一样问东问东,脑袋都不晓得掉多少颗了!”
胭脂没有反驳,闷声低头跟着小贵子向养心殿走去。如果不是出了这么多事,她还真不想回皇宫,动不动就要下跪,连说个话都得加个前缀‘奴婢’,哪比得上与春娘和流昔在一起的时候自在快乐。可见这青楼比皇宫来得好,否则同治爷当年怎会冷落六宫粉黛,流落在烟花巷?忍字头上一把刀,既然是自己应承过的事情,就必要有始有终。等到委托人的任务完成后,就可以和流昔离开翠轩阁,自由自在的生活。
都说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胭脂自从身份被光绪帝知晓之后,总觉得自己随时会小命不保。尽管皇上脸上的笑容有如和煦春风,她依旧是一付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模样。
“妙雪,刑部的赵世颉以何罪之名将你与小贵子抓进刑部大狱?”
胭脂直到现在还没有习惯光绪帝所赐的‘妙雪’之名,片刻之后才低头说道:“奴婢不知。”
“依朕看,你在刻意隐瞒吧。”
“我没有!”胭脂心中一惊,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言辞上有大不敬之意,连忙纠正道:“奴婢绝无刻意隐瞒之意!
光绪帝蹙起了秀气的眉:“妙雪,朕并无责怪之意。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朕想听到的是‘实话’。朕知道你有难言之隐,所以我想帮助你!”
“奴婢……”
“因为何种原因卖至青楼?”光绪帝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感情。
皇上多半了解到自己出自青楼的卑贱身份,胭脂被他一语道破后反倒心中一片坦然,回道:“因为家中贫寒。父母不希望我和姐姐被活活饿死,所以被卖到京城里的八大胡同中。”
光绪帝的眉头蹙得更紧,半晌没有说话。
胭脂已经报定了掉脑袋的打算,心一横,跪在地上直视着光绪帝的眼睛,“奴婢自知以此身份混进宫中是死罪,只求皇上不要迁怒于别人。”
“你救了朕一命,朕又岂能怪罪于你。天子本是百姓之衣食父母,国之根本。朕却只能眼睁地看着国土破碎,朕的子民因食不裹腹好变卖儿女。朕,愧于大清国的一国之君。是朕对不起你们。”
两行清泪顺着光绪帝略显苍白的脸颊慢慢滑落,胭脂一时间愣住了。
皇上居然哭了!
24、枭雄
第二十七章枭雄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暴雨过后的京城,混合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盈黄的满月悬挂在夜空,见证着这座繁华颓败交织的古老城市的过去、现在、未来。历史的洪流静静流流淌,几日后发生的事情将会拿华夏泱泱大国中的所有子民清醒,使他们明白,唯有推翻封建王朝的统治,唯有民主才能救国。
胭脂小心的躲避着巡夜的官差,向城西的韩府奔去。漆黑的夜空中一道姜艳红光掠过,她下意识的闪身向后翻躲,待看清面前之人时,不由得欣喜万分的唤道:“春娘!”
“春娘,这便是我的小师妹?”
伴随甜美而抑郁的声音,一个白衣丽人由街角款款走出,身上的轻盈白纱透着月光,美得令人窒息。她就像广寒宫中的嫦娥仙子,丽质天成,清绝不凡。
春娘说道:“胭脂,见过你的师姐,白芍。”
胭脂有些糊涂,自己不过进宫半年,什么时候就出来个师姐?再说这三年来,春娘也从未对自己提起过。不禁疑惑道:“师姐?”
“名义上的师姐。”春娘的口气略含讥讽,“因为我从未承认过。”
白芍听了这话却也不恼,笑嘻嘻的望着胭脂说道:“我就不信我哪点不如胭脂小师妹。方才看小师妹那身法,虽然敏捷,可惜却反应迟钝。如若是遇到江湖中的高手,性命只怕已经丢了几回。”
胭脂红了脸没吱声。这也怪不得人家,自己心里满满的装着全是光绪帝与失败的维新变法,想着将信送到后,要不要回皇宫。
春娘叹了口气说道:“这丫头确实懒惰,所以学艺不精。”
白芍巧笑焉然:“改日再说小师妹寒暄罢,白芍正在追踪一只狐狸,只怕再不走恐怕就要跟丢了。”
望着平白冒出来的白芍师姐,最后一抹如飘逸的白色背景消失在漆黑夜色中后,胭脂抬头看着春娘,郑重的问道:“春娘,为何一直不与我联系?”
“因为你长大了,必须学会自己去处理事情。”春娘淡淡看了一眼胭脂,半年未见,她比过去又长高了些,在皇宫待的时间不短,与过去翠轩阁火房中的柴禾妞有了本质上的区别。
“我要送一封信给通政使司大人,皇上说会让御医出示痢病证明,嘱咐我不要再回宫。”胭脂迟疑着说道,她不清楚春娘对目前的局势了解多少,特别是想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私自出宫会不会给李公公带去麻烦。
“你知道我们存在的意义吗?”
多年来,胭脂已经习惯了春娘答非所问的怪辟,所以答道:“春娘说过,鬼妓是人,不是鬼。我们是一支专门隐藏在青楼中的民间杀手组织,组织中全是女子,门中杀手擅长暗器暗杀,□□暗杀及降头、蛊术。传人间没有师徒之分。”她目光的停留在春娘左手拇指上那枚黑玉戒指上,“只以一枚黑玉戒指作为掌门信物。”
“我们是活在阴暗与阳间的女子。从我们杀一个人开始,便不再属于这个世界。江湖中有人说我们东赢或南洋流窜过来的浪人或拜火教。也有人说,我们是战乱中死去的女子怨念所化。其实,我们只是身份卑贱的青楼女子,为了向这个世界复仇,在男子的面前尽展我们的妖娆与妩媚,在他们欲仙欲死的那一刻,将他们的魂魄送入地府。所以——”春娘向胭脂诡异一笑,“我们只杀男人。”
“春娘,你今天很奇怪。”胭脂微蹙着眉说道,“出生可以卑微,但没有人天生人格下贱。”
春娘走上前去用双手捧起了胭脂的小脸,说道:“啧啧啧,才做了几天‘御前女官’,就开始说起大道理了。让我来告诉你,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存在公平与平等。有的,只是弱肉强食。”
胭脂略略有些失神,“如果是这样,人界又与六道轮回中的畜生界有什么两样?同样的相互残杀,同样的弱肉强食!春娘,你是不是把这个世界想得太坏了?”
听到胭脂天真的质问,春娘轻轻的笑了。这孩子多像当年未被卖到青楼她与妹妹茜纱,只认为世间没有绝对丑恶的事物,凡事都喜欢往好处想。
“是我将这个世界想得太坏,还是事实的本质如此,就要靠你自己去体会了。你要找的通政使司韩大人现在人在翠轩阁。记着,这是你为雇主做的最后一件事,从此之后不必再回皇宫,不许和雇主委托的人或事再有牵连。”
“袁世凯,他果然背叛了皇上!背叛了维新党人!”
翠轩阁内的偏房中,夏沐风哀叹着翻读着手中胭脂从宫中带来的皇上亲笔书信。如此看来,康有为、梁启超这些在明里与顽固派和老佛像对抗、支持变法的维新人士首先就要被铲除。
韩轩翔说道:“时局如此。袁世凯如若支持维新党人也不可能杀了得荣禄。没人愿意自掘坟墓,他这么做无非是想自保。”
在一旁的林旭气极嚷道:“韩轩翔!你要到底是哪方的人?为谁说话!”
“我只不过道出实情罢了。”韩轩翔看了一眼林旭,慢吞吞的说道。虽然他的年龄比林旭还要小上几岁,可是却把局势看得清清楚楚。“早在变法初期,我说过,我们有民心却无天时地利。一群儒生手中无兵权,如何发动政变□□?”
林旭愤然道:“你怕死,你和你的家族都拿着朝廷的贡奉。好!你可以置身事外,不来淌混水。但不代表变法失败后你可以不关痒疼的冷嘲热讽!”
韩轩翔扬了扬眉毛,他不屑没有与这保国会的激进青年,现任军机处四品章京计较。倒是夏沐风看不过眼,又来打圆场:“暾谷兄,你误会了,轩翔绝无半点讥讽之意。”
林旭依旧不依不挠,道:“我知道你们韩家财大气粗,这种时候你怎么不去用金钱贿赂袁世凯?”
韩轩翔微微一笑。这位维新青年天真的如同三岁孩童,无怪乎此次变法会失败,全是一群有心无力的书生,而且思想还迂腐得可怕。
“他若有命享受这些金银倒还好,你是指望袁大人进地府享用阳间的财富不成?事以至此还是先保住康梁两位老师的性命要紧。韩家开往东瀛的船停在通州渡口,明日辰时便要。”
“我这就去通知两位老师。”林旭从夏沐风手中抽去了信函,揣入怀中,意味深长的望了一眼韩轩翔,合拳作楫道:“轩翔,方才林某的言语间多有得罪。林某只是心痛,这样富国强民的改革变法,只试行了百来天,就被……”
“目的是好的。也许只是我们用错了方法。”
韩轩翔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回答便在场的两位听得一头雾水。当初他主动请缨冒死深入后党内部只是想打探更多的情报。但在他回国的那一年,有一个信念便在他的心中根植深种。一百年多前的法国,革命党人推翻了腐朽不堪的封建帝制,建立了民主共和国后,这个国家才真正强盛崛起。唯有民主自制,才是救国的唯一策略。
因为与光绪帝之间深厚的友谊使他无法说出口,毕竟这是他的祖先辛苦打下的江山。
“林兄快些走吧,只怕夜长梦多。”
看到通政使司中暗暗向门外斜视的不安目光,林旭与夏沐风心中一惊。
“轩翔……”
夏沐风向门口呶了呶嘴,再看向自己的好友。三个人中就只有韩轩翔会武功,也不知道林旭前去通知康、梁两位老师的路途中会不会有危险。
“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韩轩翔说完后推门向屋外走去。
翠轩阁还是一如往日的热闹,大红色的灯笼悬挂在高处,脂粉气息飘散在空气中,陈年佳酿的酒香四溢。丝竹声,妓女与嫖客们的□□笑声充斥在耳边。只要有钱,便可流连在温柔乡中醉生梦死。只要出得起钱,就可以挑选任何一位头牌,共度春宵。
什么国仇家恨,丧权辱国,都可以抛之脑后。
林奕不愧是现任大理寺卿顾邵威手下的人,在身中三剑只是不甘地擦去嘴角的血迹,一声不吭狠狠的盯着眼前面的通政使司。
片刻之后,他哑声说道:“林奕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报。只是有一事不明,像韩大人这么慎重而审时度势的人,怎会去选择帮忙维新党人?”
“做人应适可而止,切勿赶尽杀绝。”
韩轩翔的声音平淡如常,仿佛几分钟前刀光剑影的撕杀完全与自己无关。泛着蓝色寒光的长剑剑锋上沾落着点点殷红血滴,滑落在尘土中。
林奕冷笑道:“好一句‘做人应适可而止’。大人可知‘人不为已天诛地灭?’如果这政变维新党人胜出,就会换作我们在说:‘做人应适可而止,切勿赶尽杀绝’”!
韩轩翔轻笑道:“你倒是个明白人,所以就不必我再多说什么了。你是服毒自尽,还是希望我直接取你性命?不要告诉我,你身上没有藏有□□,做为大理寺卿手下的杀手,怎么可能不备有□□?”
林奕昂首迎向剑刃说道:“能死在通政使司韩大人的剑下,是在下的荣耀。在下跟踪大人近一年时间,大人愣是没让在捉到把柄。还请大人不要为难我家中老小。”
“我对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不感兴趣。”
韩轩翔挥下的剑锋却在林奕的咽喉部停住,一把透亮的白纱裹住了他的手腕。
白芍从黑暗中现身,笑意吟吟的扯紧了手中的白纱,“韩大人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没有枉费妾身这段时间的跟踪盯梢。韩大人,您现在改变主义还得及。”
“五姨太请小心!韩大人的剑法相当厉害!”
林奕挣扎着想远离眼前的敌人,却料想到韩轩翔反手将冷涔涔的剑光一偏,锋利的剑尖捅进了自己的咽喉处凹下去的那一部分。
“啊——!”白芍大失所措,没料到韩轩翔出其不意的一招,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奕捂着咽喉发出垂死的□□,慢慢躺倒在冰冷地面上。
“韩大人!您清楚当时的局势么?维新党人输定了!您这样不识务实,连白芍这样的女子都不得不为您感到惋惜!”
“姑娘是为本官感觉惋惜,还是想捉了本官去邀功?”韩轩翔懒洋洋的望了眼前的女子,突然记得刚才林奕唤她做‘五姨太’,难不成是顾邵威家中的五姨太,遂笑着改口道:“原来是大理寺卿的房中小妾。顾大人还真是不了解本官,本官向来对女子从不手软,不似他那般怜香惜玉!”
白芍低语叹道:“真可惜,像韩大人拥有如此俊秀容颜的男子……”
韩轩翔虽然很想封着这女人的嘴,可是耳边传来渐近的马蹄声却不容他多想。如果来者是顾邵威,自己可就是百口莫辩。他无心恋战,后党对他的怀疑已经不是一朝一夕,所谓债多不嫌愁,他又何俱之有?只是顾邵威此人一向做事不择手段,如若他针对韩家,只怕家中几百余口性命难保,自己还是低调行事的好。
“休想走!”
白芍急忙挡在通政使司面前。这个男子令自己的夫君愁眉不展许久,如今好不容易逮到他杀死朝廷命官的罪证,又岂能轻易放走?正想使出手中白纱欲与其纠缠,却看到他手中持着一柄黑色□□,黑黑洞的枪口直指自己的额头。
她吃惊的瞪大了双眼,自己怎会如此大意?
“不想死就赶紧让开!”
韩轩翔的手指已经紧紧抠住的板机。虽然知道最好方面就是让眼前这位顾邵威的小妾变成死人,可是却发现自己下不了手。但眼前的女子是条毒蛇,如果不是几个月来自己小心行事,只怕早被她暗算了去。
震耳欲的枪声带着子弹的呼啸声在白芍耳边响过时,她吓得紧闭上双眼。心中绝望的呼喊着顾邵威的名字。待到四周安静下来许久,方才慢慢睁眼。本以为要看到地府的小鬼,却没想到自己依旧站在夜阑人静的空旷大街上,林奕的尸体早在僵硬,散发着呛人的血腥味。哪还有通政使司的踪影?
白芍掩嘴轻轻的笑了。这一向不动声色的韩大人想不到也会犯这样妇人之仁的差错。虽无实据令老佛爷就此将他满门抄斩,不过他帝党的身份已无毋庸至疑。最可怕的敌人永远是躲在暗处,而表面上却与已方一团和气的内鬼。想来帝党们的活动经费也是这位韩家三少爷所提供。
一□□八年九月二十八日,中国近代史上著名的"百日维新"变法失败后的一个星期,六辆囚车在一队手持鬼头大刀刽子手的监押下,鱼贯进入京西的菜市口广场。号炮响过,车门打开,谭嗣同、林旭等戊戌六君子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向刑台。所有新政措施,除7月开办的京师大学堂外,全部都被废止。从6月11日至9月21日,进行了103天的变法维新,以光绪皇帝被慈禧太后软禁于中南海瀛台,珍妃被拘于紫禁城钟粹宫后北三所,康有为、梁启超二人逃亡日本而宣告失败。
而袁世凯则成为此次政变中拥护后党的一等大功匠,正是由于他的告发与倒戈,才使维新变法导致毁灭性后果。慈禧太后重新执政后,他被特许骑马行至紫禁城东华门,以此殊荣表彰他的忠心。三年后他晋升为北洋大臣兼直隶总督。
至此,民间流传着一曲歌谣:
六君子头颅送
袁项城项子红
卖同党邀奇功
康与梁在梦中
不知他是枭雄
25、局外人
局外人她只是一个局外人,无论结局的好坏都与自己无关
这次的戊戌政变也不知牵连了多少人。听说但凡是和保国会、西学堂有关的人,都被朝廷捉拿到菜市口斩首了。前些日子还斩了不少杀洋教的义和团的人,将尸首直接扔进护城河,把护城河的河水都给染红了。好多人从护城河的鱼肚子里吃出了人的头发,还有指甲。真是作孽哟!以后谁还敢吃护河城里的鱼?
因为日本公使被杀一案,听说荣大人跑到东瀛给日本人道歉去了,又不知道要赔多少银子。
洋人怒了,所以老佛爷就把枪头掉转到自己人身上了。
嘘!说这么多,你想找死吗?
流昔听到翠轩阁中这些议论纷纷的话,不禁摇了摇头。维新变法失败后,顽固派愈加气焰高涨,慈禧老佛爷更是主和不主战,宁愿割地、赔款、道歉也要换得暂时太平。只是不知道民脂民膏与国人尊严换来的太平日子还能享受多久。她偷偷的顺着大厅墙根溜到了后院,看到五儿正抱着膝盖坐在火房门槛上眼望着天空出神。
“五儿。”流昔在妹妹眼前晃了晃手指后,说道:“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姐。”胭脂拉着姐姐的手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就像是一只撒娇的小猫。“姐,你说皇上在瀛台会不会被人欺负?”
流昔笑道:“怎么可能有人欺负皇上呢?”
胭脂急道:“有的,有的。老太后就会欺负皇上。皇上是至仁至孝的一个人,无论老太后如何责罚他,他都会默默忍让下来!”
“可是我们已经无能无力了呀,五儿。”流昔也慢慢的坐在门槛上扶着妹妹的肩膀将她转向自己,说道:“你就当自己做了一场春秋大梦好了,皇宫那样的地方原本就不属于我们。”
“我只是很不放心皇上。”胭脂将头埋在膝盖中闷声说道。
流昔安慰道:“你可以从李公公那儿打听皇上的情况呀,我听说他已经主动请缨去中南海瀛台照料皇上。李公公的为人你是知道的,我想他是不会让人为难皇上的。”
我知道你一点也不喜欢皇宫,很快就能离开这儿。朕好羡慕你,你就像风中飞舞的洁白雪花般晶莹、自由。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却不似朕,只能成为这华丽牢笼中的囚徒。
如若还有来生,朕希望自己是一朵馨香的小茉莉,被你信手摘下,插在发髻中。
想起光绪帝对自己说的话,胭脂不禁鼻根酸酸痒痒的。珍妃娘娘已经被关进钟粹宫后北三所有一个多月,听说老佛爷亲下懿旨终身不许她再觐见皇上。而四面环水的瀛台岛原本只有一座板桥通往岸边,狠心的老太后竟然将板桥撒走,不准皇上再走出瀛台岛半步。如果换成是自己,恐怕早就因为寂寞而孤立发疯。为什么上天如此不公,这么好的皇上,这样富国强民的维新变法,却换来如此下场?
“姐!我要去瀛台,我要去见皇上!”胭脂声音很轻,却透露着异常的坚定。虽然春娘再三警告过她,不许再和雇主委托的事情或人有任何牵连,鬼妓只是一群冷血的女杀手,一旦契约结束,便是各走各路,各安天命。可是她却做不到,皇上救了她,还教会她好多东西。她无法做一个冷血的人,她入不下那个有着温柔笑容的男子。
“五儿!”流昔吃惊的望着小妹妹,她何时变得如何倔强?如此独断独行?
“姐,你不会明白的。我很想念皇上,他真的好可怜。”
妹妹紧捂着的双眼中虽然无泪,发自肺腑的凄楚之声却使流昔心头一痛。五儿还小,她还不明白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相思之苦’。因为心中爱慕、思念着一个人,才会感觉寂寞,才会因思念而感到莫名煎熬。这几个月来,她时常想起顾邵威。他冷酷的外表下却对自己用情至深与百般呵护,她也并非毫无感觉。只是不想心中的那一份深深眷恋待到变味之后,只剩下荼靡余烬,只能在回忆中想起他往日种种的好。所以,她宁愿任着这一份无望的痴情,在青楼的莺声燕语中,在时光的碾压中,付之流水。
此情不过烟花碎。
流昔看了看表情坚毅的妹妹,低声问道:“可是你打算怎样混进瀛台?李公公未必会准许你再接近皇上。难道你想请韩大人帮忙?”
胭脂说道:“我再想办法轻。”突然她想到了什么,看着姐姐问道:“姐,政变前的那天晚上刑部追捕的人难道真的是……”
看着流昔轻轻点了点头后,她有些紧张的说道:“姐,你这么做实在太危险了。你应该马上叫我过来,让我把他藏在火房中。如果让刑部的官兵搜到他藏在你房中,你可能会被牵连。”
“五儿,韩大人是你的救命恩人。而且我知道,他是一位在暗中支持维新变法的爱国人士。于公,于私,我都应该为他解难。再说那时翠轩阁里这么乱,没人会怀疑到我身上。我只告诉他们,屋内有贵客,要我彻夜为他弹琴。”
胭脂点了点头。虽然韩轩翔为救她出刑部大狱的那夜,为解追捕之危上演了一出马车上的伪□□,自己理所应当知恩图报。最可恼的还是她被吃尽了豆腐却还得对他说谢谢。而且从这之后,夏沐风一看到她就用怪怪的暧昧眼神看着自己笑,难道是这件事情也被他知道了不成?想到夏沐风,她心中突然有了主意。
“姐,我有办法进瀛台了。如果春娘问起我,就说我为你办事去了。好不好?”
流昔颇有些无奈的轻叹着抚摸着妹妹光滑的发髻。如若一味反对、阻止,只会令她寝食难安。将心比心,自己又于心何忍?
“五儿。下月我便向汴嬷嬷提出为我俩赎身之事。所以你一定要早些回来。”
“姐,你忘记了我会武功吗?”胭脂满不在乎的笑道:“紫禁城的这么高的宫墙,我都有办法翻出去。更何况是瀛台的小栅栏?”
胭脂听夏沐风说起过,他家住在京城南郊的瓷器口,却没想到如此之远。待她一路边玩行走,等走到瓷器口铁碗儿胡同的时候,天色已几近黄昏。刚想走近户院门大开的人家问问夏宅在哪,不想一瓢水在自己脚边泼开开,把裤管给溅湿了一大片。
“谁这么不长眼啊!”她嚷嚷道。走了一天没吃东西,心情恶劣到极点。
“你才不长眼呢!看你这付贼眉鼠眼的样子,往别人家中探头探脑的,铁定不是好人!”
说话的人是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穿着深蓝坎肩,浅蓝色底衫,梳着汉式的半环双髻鬓,拿中还拿着个木瓢,一脸捉狭的表情。
“我是来找人的,我要找在宫里当差的夏沐风!”胭脂瞪着她理直气壮的回答。她懒得和这蛮横的小妞计较,毕竟办正事要紧。一会黑天了就该宵禁了,自己只好从屋顶上跳着回去。
“你……”这回轮到那蛮横小妞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了一番后说道:“哥哥去哪惹招来的野丫头,土得吧唧的,怕是才进京城没多久吧!”
如果不是自己有求于夏沐风,胭脂几乎想把这一脸欠揍表情的小妞按在地上痛打一顿。依她刚才的言下这意,她是夏沐风的妹妹?果然有其兄必有其妹!
“初禾,你这死妮子在干嘛呢?娘叫你倒盆水都这么久!”
门内出来个二十左右的清丽佳人对着蛮横小妞说道。
初禾道应:“姐,这有个野丫头找沐风哥哥!”
“锄禾?”胭脂听到这个名字后吃吃的掩嘴笑了,这蛮横小妞怎么起这么一个怪名儿。
“是初禾,不是锄禾!”初禾听出胭脂口气中的笑意,气红了脸。在家中母亲、哥哥都宠她,除了大姐初荼经常与她斗嘴外,她何曾被他人这般嘲弄?不禁气急道:“真是个没教养的野丫头!”
“你才没教养呢!既然是你哥的朋友,还不请她进家中坐着?看!把人家的裤子都给溅湿了!”
大姐初荼白了小妹一眼后责怪道,再转头看看弟弟沐风的客人,不禁笑了。难怪小妹初禾要如此叨难,眼前的小丫头还真是个可人儿。标致的五官,如雪般吹弹得破的晶莹肌肤,乌亮的秀发。都说女子与男子欣赏美人的角度不能,能够让男子与女子都觉得挑不出毛病的妙人儿,必须是天生丽质与风姿绰约缺一不可。眼前的小姑娘年纪虽不大,倒是个真真正正的美人胚子,气质嘛还勉勉强强说得过去,不似一般市井小民那般庸俗。
“初禾,初荼,娘叫你们呢。”
夏沐风穿着一件家常的白色单衣,摇着大蒲扇子晃晃悠悠的从屋内走出来,看到胭脂时不禁眼前一亮,欣喜道:“富察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胭脂愣了愣,老半天才反应过来。夏沐风直到现在还以为她姓富察,是个旗人。还是说他们早就将自己的老底摸清楚,只是没揭发?毕竟她只是一个被雇佣的江湖人士,只是一个局外人,无论结局的好坏都与自己无关。她踌躇一半天没说话,毕竟在夏沐风的家人面前不好开口向他相求,说自己想混进瀛台见皇上。
“你看看你的好妹妹把你客人的衣服都溅湿了。”初荼虽然身为大姐,芳邻已经有二十岁,却一直未嫁人,爱好是与十六岁的小妹在夏老娘面前争宠。
夏沐风先是不满的白了一眼初禾,接转头向胭脂殷勤笑道:“姑娘既然来了就进屋来坐坐吧?”
自从变法失败后,老佛爷因为重新执政的关系,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他每日在宫忙得难得回家。只是相当惦念康老师暗中委托前来保护皇上的女子,也不知她住在宫外什么地方。变法虽然失败,但自己似乎因为只是一介御医,再加上平时极少与朝中官员有来往,所以未受到牵连。原本以为自己与她这样神秘的江湖人物再无可能见面,今日刚回家歇息几日,没想到竟遇上胭脂,自然欣喜万分。
初禾看到哥哥一脸巴结的表情,气呼呼的哼了一声,踢门向屋内走去。初荼看了看自己的弟弟,抿嘴一笑也向里屋走去。夏沐风望着这两姐妹的背影叹了口气。自从父亲过世后,家中便是阴盛阳衰。大姐、小妹是夏夫人尤氏的心头肉。与自己是龙凤胎的姐姐都二十岁的高龄了还不肯嫁人。小妹初禾更是被宠得无法无天,今儿要星星,明儿要月亮,一有不顺心就又哭又闹,夏老娘少不得哄着她。自己做御医的俸禄全贴给了家用,如不是因为母亲年迈,两中两活宝更是因为没嫁人而无人照顾,他早在毕神父的推荐下去海外学习,深造医术,也不用至于天天坐在紫禁城的御药房中值班打嗜睡。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可是这孔老夫子的‘女人’中可不包括胭脂。虽然喜欢和偶尔和她拌拌嘴,看着她气呼呼嘟着小嘴的模样,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开心。在那个讹于我诈的皇宫中,她是一个例外的存在。处得八面玲珑,深得老佛爷与皇上的宠爱,却是一个真性情的女孩儿。
“那个,夏太医,我不姓富察,我姓水。”胭脂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既然有求于人就应该拿出些诚意来。
“哦?”夏沐风有些意外的扬了扬黑色的剑眉。
胭脂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的本家姓水,我的名字叫水胭脂。因为怕宫里查旗人的身份,所以……”
“水胭脂。这个名字真好听。”夏沐风并没有责怪胭脂当初欺瞒自己姓氏,相反,她对自己坦诚了实情,他的心中很是高兴。
“进屋来坐吧,我们站在门口说话多不好?”
秋末的北京城,秋老虎追着夏季的尾巴在苟延残喘。空气闷热潮湿,蜻蜓在低飞,蝼蚁骤行,远处乌云密布,眼看酝酿着一场暴雨。夏沐风即使摇着扇子却依旧汗流浃背,把白色的单衣给浸湿了一大片,胸前的衣裳几近透明,隐约浮现着两朵状如梅花的阴影。
胭脂不觉间看得羞红了脸,局促地扭头闪避目光,小声说道:“我想去瀛台……”
“哎?”
夏沐风还以为自己因为闷热产生了幻觉。这种时候与皇上和维新党人的关系是撇得越清越好,珍妃娘娘被拘于北三所,恐怕是这辈子都见不着皇上了。宫里人人自危,生怕一个不小心丢了脑袋。这小丫头是不是吃错药了,这种时候居然想去瀛台?
“是的,你能带我去吗……?”
胭脂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一匹阿拉伯良驹从铁碗儿胡同的斜刺里冲出来,惊得路人四处躲闪。韩轩翔拉紧了马嚼后翻身从马背上跃下,他略带意外的看了一眼胭脂,向她点了点一点头后转身对夏沐风说道:“沐风,醇王老福晋病危,眼看就要不行了。皇上今日不吃不喝,在仪鸾殿前跪了三个时辰,恳求老佛爷让他见老福晋最后一面。”
“真是祸不单行!”夏沐风恼声应道。变法失败前他还奉旨去醇王府问过诊,看着老福晋气色还不错,兴致极好的拉着他聊皇上的事情,当时他还心想兴许能熬过今年冬天。才短短一个月时间就不行了?恐怕老福晋的病危与变法的失败,皇上被囚于瀛台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韩轩翔说道:“你和我一道进宫去恳请太后老佛爷让皇上出瀛台见他娘亲最后一面吧。”
夏沐风面露忧色道:“这种非常时期,轩翔你还是不要露面。我去就好了!”
“人伦之道,老太后没有理由拒绝。还有,今日她晋封我为执政使司——”韩轩翔虽然面色忧郁凝重,语气中却有一丝玩味:“直隶总督与大理寺卿该头疼了。”
“你这样的处境实在太危险!”夏沐风担忧的忘了一眼好友,自古以来政治斗争的定律是登高必重跌,更何况是他支持维新党人的身份已经暴露。
韩轩翔看了一眼胭脂,低声说道:“速度准备下,和我去瀛台。恐怕老福晋已经不行了,见不着皇上最后一面。”
“韩大人,能带我一起去瀛台吗?”胭脂在一旁踌躇了半天,还是坚定的请求韩轩翔道:“我,想见皇上!”
26、瀛台泣血
瀛台泣血
大雨滂沱的夜晚,骤急的细密雨点被狂风鞭挞着,交织成一张斜网,雨滴击打着青黄的树叶与青瓦,发出响亮的啪啪声。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场酝酿了许久的入秋之雨,无情、阴冷而颓败如同一首挽歌。
醇亲王府外,宫里的宫女、太监,王府的仆役、丫鬟黑压压的在周围跪了一圈。
胭脂握紧着中手中的油纸伞,努力为光绪皇挡住袭来的雨水。这般狂暴的大雨又岂是一把小小的油低伞能够抵挡?她全身早就被雨水浸湿,狼狈不堪。一张黄色的枫叶贴在她黑亮的长发上,而她混然未觉。
醇亲王载沣,这位十五岁的少年穿着白麻孝衣,头缠白条,对长跪于大雨中的兄长哀求道:“皇上……臣弟求您快些进屋吧。这么冷的秋雨您会冻出病来的!”
光绪帝摇了摇头,雨水顺着他圆润却苍白的脸颊滑落在明黄色的龙袍上。夏沐风赶到中南海总算恳请得老佛爷批准他走出瀛台,可是当他来到醇亲王府后,却看到王府上悬挂的灯笼与墙梁上已经缠罩上了黑色的布幔,哀凄的丧音与痛哭声响彻耳畔。
从四岁那年离开额娘,直到现在额娘去世,他都再也能见过她一面,只是依稀记得额娘温柔的声音与模糊的容颜。他泣不成声的跪立于醇亲王府的大门台阶上,久久不愿起来。他明白额娘为何会突然辞世,自从被老太后老佛爷软禁于瀛台后,朝中大臣便在商议重立新帝之事。被废的帝王的下场会怎样?一山难容二虎,理所应当在近期内‘病故’。额娘从那一天起,病情便每况愈下。自己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额娘,孩儿不孝!”
胭脂左右看了看周末匍匐着行全跪礼的下人,慢慢的跪在了光绪帝身边,她抬起湿湿的袖子想为他擦试脸上的雨水,却发现自己的做法只是徒劳,那些水珠依旧不断的从他的脸上滑落。
雨水,是上天的恩泽。每年的农历新年,皇上都会去天坛祝福,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她现在却对风雨风情有着更深一层的体会。就如春娘所说,如果不足够强大,就只能成为被别人踩在脚下的蝼蚊。
“妙雪,你来了?”
光绪帝现在才注意到胭脂的存在。他缓缓的伸出手,将她额上湿嗒嗒刘海的地捋一边,温柔而悲伤的注视着她被雨水冻白的小脸,轻声说道:“朕,已经一无所有了,你为什么要回来?所有人躲着朕,所有都藐视着朕的存在。朕只是想要回爱新觉罗的天下。”
载沣一边凄楚的喊道:“皇上!”
他听到哥哥的肺腑之言不禁红了眼眶,身上流淌着一半叶赫那拉氏血统的他们,有着一个如此强势的姨妈,究竟是福,是祸?
光绪帝凑近胭脂耳边悄声问道:“康老师……他们,都平安了吗?”
胭脂轻轻的点了点头,把油纸伞向光绪帝身上偏了偏,她发现光绪原本苍白的脸颊上浮现着一团不正常的红晕,惊慌的用手扶上了他的额头,所触之处一片滚烫,不由得惊呼道:“皇上!您在发烧!”
载沣紧抱着兄长,满脸泪水颤声说道,“皇上,龙体要紧。臣弟求您进屋吧!见额娘最后一面!”
光绪帝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于家业,朕没能在额娘身边尽一天的孝道;于国事,朕只能眼睁睁看着国土沦丧,任由列强欺压。朕枉为当今圣,朕这个皇帝……”
话还未说完,他痛苦的捂着嘴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胭脂看到一道殷红的鲜血沿着他手的指渗透而出,滴落在明黄色的龙袍上,凄艳而绝望。
“皇上!”
胭脂眼看着光绪皇帝瘦弱的身躯倒在了弟弟的怀中,急得对那些依旧伏跪上地上的黑压压人群大叫:“快传御医!”
皇上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自小就患有痨病,病根一直未除,可能是长年宫内压抑的生活所至。长年来,养心殿的暖炉一直从十月升至次年四月才熄火。今天,由于过度悲伤又加上淋了冷冷的秋雨,这才引发了旧疾。
载沣慌忙扶起兄长,对一地的仆役吼道:“你们全瞎眼了吗?快把皇上抬进王府!”
“王爷请三思。”
夏沐风不知何时来到的醇王府,浑身淋得落汤鸡似的。他对载沣继续低声说道:“王爷,皇上必须回瀛台,这必定也是他自己的意思。您不想醇王府也受到此事的牵连吧?”
载沣动了动嘴角想反驳,最终却没出声。毕竟自己还要顾及醇王府一百多口老老小小的性命,谋反之罪,可大可小。轻则流放,重则斩首。他与光绪帝虽不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但这位兄弟对自己却是疼爱有加,再加上兄长的悲惨遭遇,他虽然同情、气愤,却爱莫能助。
夏沐风紧紧的握着载沣的手说道:“王爷请放心。微臣一定不会让皇上有事。”
载沣凛然问道:“夏御医,您能保证皇上平安无事吗?”
“臣尽力,现在医治皇上要紧,臣先告辞。”
夏沐风横抱起光绪皇帝向马车走去。他苦笑了一下,现在又有谁能平安无事呢?变法失败的维新党人,被屠杀的义和团成员,正在各处集结着报复朝廷。而以太后老佛爷为首的顽固派为杜绝后患也在大肆清理余孽。他好歹劝住了韩轩翔走进终南海向老佛爷请命。自己不过是一个御医,而且深得慈禧的信任,大不了被革职。而轩翔不一样,一旦让别人找到他向维新党人大量出资的证明,韩家就完了。
胭脂看着夏沐风抱着光绪帝将他送进了马车,她咬了咬嘴唇也向马车走去。
“皇上因为过度悲伤与淋雨引发了长年旧疾,再加上这段时间的滑泄之症,亏损实在太大。你去将这张方子交给小贵子。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夏沐风送光绪帝回瀛台后没顾得上换上干净的衣裳,指挥着一干太监将皇上的湿衣裳给更换下来,马上给他号起了脉。没想到接过他方子的宫女竟然是胭脂。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胭脂白了夏沐风一眼,他见了她就像见了鬼一般相当让自己不满。不就是淋了雨形象邋遢些么,不至于如此惊讶吧!
“你——!”夏沐风气急无语,指着胭脂哆嗦了半天后说道:“你还要不要命了?皇上要你远离皇宫,就是让你远离是非!你倒好,自己跑回来了!”
胭脂回嘴道:“我不喜欢别人欺负皇上!这么好的皇上!他不应该被如此对待!”
“你这个——笨丫头!”
夏沐风气愤的一甩袖子,溅了胭脂一脸的水。“要知道,你这一进中南海还怎么出去?老佛爷也住在这,守卫相当森严!”
胭脂不满的一字一顿回道:“不·关·你·事!还有,不许再叫我笨丫头!”
她擦了擦了脸上的水,把心中想暴打这只恬噪喜鹊的冲动给强压下去。毕竟他还要医治皇上。
“胡闹,实在太胡闹!”
夏沐风还在气头上,难怪这小丫顶着秋暑跑来南城找自己,原来是为了找皇上。知恩图报是好事,可是在这节骨眼上,她不是给人添乱么?最可气的是小丫头的脾气倔得跟头牛一般,做了几个月御前女官还学会跟自己顶嘴了!
光绪帝的声音在内室响起:“沐风……”
两个大声吵架的人这才想起室内有一个病人,需要安静。剑拨弩张的两人闭上了嘴。胭脂转身拿着药方去找小贵子,夏沐风则来到了光绪皇帝的榻前。
光绪帝闭着眼,声音的微弱说道:“沐风,别责怪妙雪。她也是一番好意,如今以朕的处境,还有多少人敢留在朕身边。”
夏沐风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皇上,轩翔第一个得知消息后便于微臣一道去恳请老佛爷。但臣劝住了轩翔,不让他进中南海。所以他一直在中南海小西门外候着。”
“朕明白,朕明白。”光绪帝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朕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和轩翔对朕的友谊。朕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如若知道会有这一天,朕会不会考虑轩翔的提议?朕还是无法做到。所以,这大概就是朕的命数。朕只恨出卖我们的袁项城!”
夏沐风说道:“皇上,现在朝中对另立新君之事意见不一,您不必担心。”
“这般晕晕噩噩的苟且偷生……”光绪帝脸上浮现了一个凄凉的微笑。
夏沐风抓着光绪帝手,坚定的轻声说道:“皇上,您要等!您必须要耐心等待!毕竟太后老佛爷她年事已高……”
光绪帝垂下眼睫说道:“朕明白。只怕朕等不到那一天……”
看着夏沐风担忧焦灼的目光,他转而安慰道:“朕又何惧之有?你这段时间可有见过珍儿?”
夏沐风道:“臣一直在宫中行走,未曾去过北三所。不过听说李安达一直在细心照顾着珍小主,再上加瑾妃娘娘,料那些狗奴才们也不敢欺负珍小主。”
他想起了不顾自己生死跟着皇上回到中南海的胭脂,不由得心中一滞。这个傻丫头,虽然不知道她对皇上只是崇拜或爱慕,还是想单纯的知恩图报,总之现在光绪自身难保,凭她一介女子又能如何?夏沐风虽然和毕神父学了多年洋医术,却没有任何信仰。眼下大势已成定局,一切只是枉然。他们只有等待。
“皇上,水姑娘他……”
夏沐风看到光绪帝瞌上了双眼,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便不再说话,静静守在床前。
许久之后,光绪皇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虚弱却神往的笑容:“朕做了一个非常好的梦,我大清再也不受国外列强欺侮,从此国泰民安。沐风,你替朕传唤轩翔,朕有话要对他说。”
看到夏沐风疑惑的目光,他继续说道:“你放心,康老师的事情没证据可以牵连他。”
“可是大理寺卿顾邵威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什么?”
光绪帝蹙着眉剧烈的咳起来,胸部强烈的压抑感使他喘不过气了来。这个由老太后亲自提拔的大理寺卿,是一个绝狠的厉害人物。正是他与舅舅荣禄说服了袁世凯背叛了维新党人,并将维新派一网打尽。
“皇上,请喝药。”
胭脂端着药汤走进屋内,看到光绪帝身下的被褥一片潮湿。不由得愤然道:“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皇上!被褥还是湿的就让皇上睡上去了!”
夏沐风一惊,伸手向床褥上摸去。方才不到半个时辰的睡眠,皇上的滑泄之症竟然已这般严重了?
“皇上,我这就去找小贵子!他要不管,我就去找李公公!”
胭脂放下药,转头就想走,却被夏沐风拉住了胳膊。
“你以为你是谁?皇宫与中海南是你自个家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妙雪。”光绪帝缓缓的对她说道:“你可愿为朕办一件事?去小西门传唤轩翔前来。朕……要见他。”
胭脂点了点头,向门外走去。
“因为朕的懦弱,致使身这的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而朕也成为了阶下囚。轩翔,事到如今说真话,你是不是特别瞧不起朕?”
韩轩翔看着半躺在塌上的光绪帝,沉默了半晌点头应道:“是。”
光绪帝看着爱卿,淡淡的笑了,“这样的真话,朕今生都听不到几回。”
韩轩翔说道:“能够平定乱世的,是噬血如狼的暴君。而不是像皇上这样心慈手软的仁君。
皇上找臣前来,恐怕不是为了听臣的劝谏,也不是向臣报怨事态炎凉。”
“朕希望你带妙雪离开中南海,今儿皇爸爸身子报疡,这边乱得很,乘夜离开,应该不会有人注意。轩翔,如果有可能——”光绪帝停了停,恳切的对他说道:“请帮助她离开青楼,离开杀手组织。朕现在不过是一个孤家寡人,所以仅以朋友的身份拜托你。”
韩轩翔说道:“万岁爷何出此言,在臣的心目中,您的位置从来就没有动摇过。至于皇上拜托臣去帮助水姑娘的事情,臣一定会做到。”
“我不走。”
胭脂送走夏沐风后刚回到瀛台,在门外就隐约听到了光绪帝与韩大人的对话。自己好不容易能够找机会见着皇上,况且他这般处境,哪能轻易离开?
“皇上。”她慢慢走上前去,跪在光绪帝塌前,“珍妃娘娘被关在紫禁城北三所,再也不会有像她这么好人的来维护皇上。所以,请让奴婢来照顾你吧!入秋了,他们还给您这么薄的被褥,您却不忍心责怪他们!但凡以后他们有什么不待见您的地方,就由奴婢来为您出头,好吗?”
一番言辞恳切的话说得光绪帝几欲落泪,他将胭脂从塌前拉起,抚摸着她依旧微湿的头发,慢慢的将她的头倚靠在自己肩头。
胭脂的下巴搁在光绪帝的肩膀上,她感觉到他瘦弱的身躯颤抖不已,因为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好继续哀求道:“皇上,我求求你。不要赶我走!除了姐姐和……再也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
这个男人是当今皇上,也是阶下囚犯。却是除了流昔、春娘之外对自己最好的人。看到他伤心,愁眉不展,自己也会跟着一道伤心,难过。
光绪帝沉默着抚摸胭脂依旧潮湿的头发,今时今日的他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多年被慈禧太后欺压凌虐的小小少年天子,所有反抗在她嚣张的气焰之下化为乌有。变法失败的当日,老佛爷冲进养心殿指着他大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居然想杀了我?有没有想过,没有我,哪有今天的你?
他闭上双眼叹了口气。是的。没有皇爸爸,没有你,我坐不上这皇帝的宝座。但是,我宁愿没有坐过这把龙椅,看着大好江山从我的手同中一点一点被列强割据瓜分,看着大清国的国库一点点被您耗空。如果我没有成为皇上,就不会感觉如此痛苦!如果我不是皇上就不会娶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女子为妻,而只能委屈自己真心喜爱的女子屈身为妾。想到这,他对胭脂说道:“妙雪,你的年纪还小,朕哪能忍心就此将你的大好年华自私的葬送在这宫闱深阁之中?还记得朕对你说过的话吗?如果有可能,代替朕去看一眼大清国的大好河山。”
“我……”胭脂气恼的摇了摇头,第一次她感觉自己竟然如此笨嘴言拙,竟然连一个恰当的理由都说不出来。她转过头将求助的目光停留在韩大人身上,淡淡烛光照映着他垂睫深思的侧脸,长长睫毛在他柔和的脸颊倒映出无法言喻的光华。
光绪帝慢慢松开胭脂,对韩轩翔说道:“轩翔,朕相信你定不会负朕所托。”
“臣在动身前往英伦前,定会完成皇上的嘱咐。”新任的执政使司答道,他会心的看了看用可怜巴巴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前御前女官,在旁人无法无察觉的情况下无耐的轻叹一声后淡然说道:“胭脂姑娘与其留在瀛台,处于被动地束手无策地的境地,根本无从帮助皇上。何不处于主动之地另谋他法?”
胭脂咬了咬嘴唇没吱声。韩大人的嘴上工夫她在养心殿可算是见识过,虽然他极少说话,但却是不鸣而已,一鸣惊人。在某次变法官员任免一事上,他言辞犀利尖锐,对现有情况分析得面面俱到,所提出的理由更是天衣无缝,令顽固派根本找不出任何的纰漏予以还击。她原先一直以为韩大人一心向着皇上,能赞成自己的做法。真没想到自己笨到连做皇上身边一个普通的宫女都不成。
光绪帝望了望窗外渐渐亮的天色后,说道:“事不宜迟,轩翔你尽快带妙雪离开。小贵子——”
“奴才在。”小贵子在屋外应道:“皇上有什么吩咐?”
光绪帝沉吟了一阵后,说道:“你先去西小门那守着,找几个人,千万把一路的闲杂人等支开。”
胭脂鼻子一酸,视线在一瞬间有些模糊,自己到底还是无法留在皇上身边。她退了几步向皇上嗑了一头之后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韩轩翔向光绪帝行了跪礼后正欲转身离开,却听到光绪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轩翔,也不知这一去,何年何月才能再见面。”
一瞬间,思绪万千。变法的失败殃及的人越来越多,如今身份已经败露,再不走只怕会累及韩氏族人。他低声说道:“皇上,很保重!”
光绪帝扶着雕花的门槛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微蓝的夜色中。现在所有的人都离他而去了吧?最好的挚友,最崇拜的老师,以及,今生最为珍爱的女子。慈禧老佛爷,他的皇爸爸确实是一个绝狠之人,她对自己的背叛给予了最严厉的惩罚,将自己所珍视的东西一样样除去,囚禁着自己在这四方环水的瀛台中慢慢老死。
27、惊变
惊变她想挣扎,可是却使不出力气,冰凉的雨水使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自从胭脂一大早离开翠轩阁流昔就经常感觉到莫明的心惊,她知道五儿口中所说有关于民族大义的事情是怎么一回事,因为在几个月前通政使司韩大人来拜访过自己,想通过自己接触的朝廷官员监视顽固派的动向。
天成号韩家的三少爷,眉目俊秀,仙风道骨,卓而不群,听说是太后老佛爷跟前的红人,可却在暗中倒向了维新党人。
“早听闻西学会的林旭兄说起流昔姑娘是一位深明大义的女子,轩翔在此为神州大地的苍生请命,恳请姑娘能答应我的请求。”
她回问道:“大人因何如此信任流昔,不怕流昔将大人的意图向别人透露?”
“轩翔通过这几个月的了解过流昔姑娘的为人。不然,我也不会在这对姑娘说此番话。”通政使司大人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平和而淡漠的外表下却有着运筹帷幄的自信与气度。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答道:“民女只想过平静的生活,不想参与政事。”
眼前只想等五儿出宫,她将赎身钱交给汴嬷嬷,从此姐妹二人远离青楼,不再是卖笑为生的烟花女子。
韩轩翔道:“姑娘可知,古人为何用国破家亡这四个字来形容国土沦丧,家业亡毁?杜甫在《春望》中展现的又是怎样一幅怵目惊心,满目凄然的场景?”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她轻吟着这首杜甫的千古名句《春望》,眼中看到的却是顾邵威温柔的微笑。如此一来自己岂不就和他站到了对立面?这些政党们尔虞我诈的斗争,果真是为了天下苍生?
韩大人从容不迫的说道:“流昔姑娘不必急着答复我。相信姑娘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八大胡同确实是一个能接触到几乎所有京城中达官贵人的场所,自古以来,无数有钱有势的人出各种目的流连在烟花巷的温柔乡中。对看到的事情熟视无睹,听到的事情如耳边风,这是每个官妓应当遵守的职业道德。而流昔所做的事情,可是说已经逾越这条职业操守的界限。无论是朝廷大臣们议论、猜疑,或者是决策,她都暗暗记在了心中,通过信件或直接转述给韩大人。她自问,这是一个青楼女子,为国家,为民族唯一能做的事情,即使心中对顾邵威抱有着一丝愧疚,也被这种民族危亡,国家大义高于一切的献身精神所冲淡。
流昔望着窗外被秋阳灼烤得垂头丧气的暗绿柳条,是陷入了沉思。五儿在紫禁城中的半年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难道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不可以喜欢的人吗?姑且不论当今的皇上只是慈禧老佛爷手中的一枚棋子,就算真的能将小五儿晋封为嫔妃,也不过是又多了一个深宫中的寂寞红颜。这种因为刻骨铭心的思念而寂寞的感觉,她已经深有体会,不希望五儿重蹈复辄。
“流昔姐姐!不好了,不好了!”
浅草慌慌张张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冲进来后继续说道:“来了好多刑部的官兵,把翠轩阁围了个水泄不通,吵着要抓拿朝廷钦犯!说咱们窝藏了维新党人!”
流昔蹙眉问道:“汴嬷嬷不是在楼下么?”
“汴嬷嬷这回也没撤了!”浅草哭丧着脸回答:“封了楼不说,还把咱家几位姑娘给绑了,说要带回刑部提审!很快就要往楼上来了!”
“什么?!”流昔心中一惊,难道是因为韩大人的身份暴露了?可是以他如今的地位,刑部在没有实据的前提下哪能轻易下手?偏偏这时候五儿也不在,自己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随口问道:“春娘不在吗?”
浅草急道:“春娘姑奶奶一大早就出门了,也没打招呼去哪。汴嬷嬷正急着派人去找几个官爷。方才我听一位官大人说指明要找你,流昔姐姐,你还是先找个地方躲躲吧!”
“已经来不及了。”流昔看到一行官兵正沿着楼梯向里屋走来,拉着浅草轻声耳语道:“帮我转告胭脂,刑部没罪证很快就能放人,千万不可冒然去刑部寻人。
韩轩松穿着朝服依旧还是那幅吊儿郎当的模样,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此刻正翘着二郎腿,皮笑肉不笑的望着一脸阴丧之气跪在地上的汴老鸨:“怎么的,汴嬷嬷,那日林奕林大人就是死在了出碧轩阁不远的路上。你还敢说碧轩阁拖不了干系吗?”
汴嬷嬷眼珠子骨碌碌的转了几转后说道:“我说韩大人,你这不是拿着和尚当秃子打——冤枉好人。真真折杀了我这一屋子的姑娘们。林大人走出碧轩阁都有好一会才让人给抹了脖子,怎么反倒怪罪起我们来?这屋内人来人往的,我又不是火眼金睛的齐天大圣,哪能分辨谁是妖怪,谁又是好人?”
“得了。老佛爷都说了这事必须得查清楚。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人。”韩轩松洋洋得意的继续说道:“你们家的姑娘不愿说实话,本官只好带她们回刑部好好省省。看看,这可是荣禄大人亲自给本官的逮捕令,本官可没有拿着鸡毛当令箭!看你们这些不识抬举的骚娘们还敢不敢藐视本官!”
汴嬷嬷深吸了一口冷气,这段时间大人们都忙着清理维新党人,一时半会顾不来,怎么就让韩四少这老小子给穿了空子?眼下硬碰硬的不会有好果子吃,索性换了张脸陪笑道:“韩大人,您的官威我何时敢藐视?只是你带走我家姑娘又封了楼,这叫我怎么和上头的大人们交待?”
“甭交待!交待啥?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当那些官爷们还有心情逛窑子?”韩轩松瞟了一眼不远处跪在地上的流昔,不怀好意的窍笑着捻了捻唇上的小八字胡。不愧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窑姐,几个月不见,这谪仙似的妙人儿倒是愈加风姿楚楚,也不知那位顾大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流昔早在他府中住了半个月有余,听方才汴嬷嬷的意思这小妞居然还没□□?眼下顾邵威去了天津已经快半年,估摸着早已对这窑姐失去兴趣。现又遇上荣禄大人居然对自己另眼相看,让他调查几天前林奕被暗杀一案,自己何不就乘此机会索性把流昔弄到手?想到这就心痒得难受,在翠轩阁已经几次三番吃瘪,好容易扳回一局,哪有不乘胜追击道理?想到这对着几个官兵嚷嚷道:“把这的姑娘偿全都绑了,送到刑部大狱,老佛爷还等着本官几日后审出个结果!”
只怕这一去是凶多吉少!
自从庙会那日初见,流昔就打从心底厌恶这个桃花眼、轻浮面相的登徒子。她摸了摸藏在心口衬里的匕首,这是五儿预备给自己防身用的,与其被那些禽兽玷污,或者在刑部大牢中忍受酷刑,倒不如自行了断。
韩翔松正正兀自沉浸在倒凤颠鸾的桃花梦中,没料到又有人来打扰韩四少爷的美梦。詹王爷府上的几个黑衣小厮推开刑部官兵蹭蹭蹭的走了进来,一点也没有把他们放在眼中的模样。穿着金丝锁边蓝色缎袍的詹王府林管家此刻大模大样走进厅堂,根本没正眼看韩轩松,径直到到汴嬷嬷跟前,哗啦一声甩开手中折扇后对她说道:“詹王爷唤流昔姑娘进府弹琴,今儿个流昔姑娘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休要再跟我推托。王爷都恼了!”
韩翔松在一旁叫道:“不行!这儿的人全是朝廷的钦犯!谁都不准带走!任你是谁!”
虽然不认识这目中无人的傲慢老头,却也有些犯急。多少回了,煮熟的鸭子就这么给飞了!
汴嬷嬷看到詹王府的人时,心中早乐开了花,但依旧不动声动的摆出一付苦瓜脸道:“哟,我说林管家,这刑部的韩大人都要把我这翠轩阁给封了,詹王爷管是不管?”
林管家的眉毛立马坚了起来:“哪个小兔崽子这么大胆?敢封翠轩阁?”
“本官奉了军机大臣荣禄大人的命令,前来捉拿维新派叛党!”
韩轩松本以为搬出荣大人便能畅行无阻,却没想到詹王爷还有一个女儿是先帝同治爷宠爱的妃子,再加上老王爷长年守卫西疆,任是老佛爷都要敬让三分。
林管家轻轻哼了道:“如此,你爱捉谁捉谁去,小人只要带走流昔姑娘。”
韩轩松急道:“不可!这女子有伙同维新党人谋害朝廷命官的嫌疑!太后佛爷还等着听本官提审的结果!”
刑部司狱急了,又一次搬出了两个比较尖锐与敏感的问题,太后老佛爷和维新党人。
林管家一脸的皮笑肉不笑:“就你?还想见太后老佛爷?咱丑话说在前头,詹王爷可没有好耐性,今儿他刚从回疆回来,命小人无论如何也要把流昔姑娘的人给带回王府。大人是想试试咱们王爷的火暴脾气?
看到刑部一直被人称为‘军机’的陈主薄在一旁使劲向自己使眼色,韩轩松气哼哼的将道让给了林管家。此刻的他憋屈得很,只能得握紧了拳头恨恨的瞪着低头不语的流昔。他想得到这个人尽可夫的烟花女子,竟然这般困难?
林管家转头对流昔说道:“流昔姑娘,你可真难请。咱们王爷都惦记你半年了,这不,一回京就指名唤你去府中弹琴。”
汴嬷嬷在一边拨弄着指甲,不痛不痒的开口说道:“流昔啊,还不快收拾收拾随林管家去詹王府?”
说话时还没忘记用眼角余光在被刑部官兵捆绑着阁中姐妹与流昔间打转,她知道流昔为人心慈手软,绝不会袖手旁观,不像她那个蛮横的,没心没肺的妹妹,白白喂这只白眼狼吃了翠轩阁两年的糖食,她倒好,如今进了宫当了个御前女官,倒一句感激的话也没说过,见着自己一付债主的表情。
话又说回来,大理寺卿顾大人已经去了天津半年,虽然他派来盯梢的人依旧在翠轩阁周围打转,可是眼下远水救不了近火,也别怪她嬷嬷不给面子,得罪詹王府哪是她一个青楼老鸨敢做的事情?流昔要真有什么事情,那就是大理寺卿与詹王爷的恩怨喽。
屋外的空气压抑而阴惨,天空中乌云密布,狂风吹起了迷眼的沙尘,酝酿着一场初秋的暴雨。流昔突然感觉到内心泛起了一阵无助、酸楚与恐慌。
他,恐怕早已将自己忘记了吧。
“不许走!来人,给我拦着这个朝廷钦犯!”
就在流昔犹豫的跟着林管家走出翠阁大门的那一刻,韩轩松冲上前去一把推开小厮,用力抓住流昔的手腕向后拉扯。与次同时,几个刑部的官兵也围了上来。
“嘿,我说你这个小兔崽子……!”
年过半百的林管家看到流昔微蹙着眉,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知道这混帐小子把美人给弄痛了。莫非刑部司狱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居然敢公然和詹王爷抢人?他正寻思着是回詹王府搬救兵,还是就让几个身手不错的小厮就地解决,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乱了思绪,回头一看差点没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阴惨惨的风沙中,背景是蓝黑色天幕中不断划过的白色闪电,一个脸戴银白色面具的男子骑着匹黑色的骏马向他们急驰而来,马身如缎子般油黑发亮,面具上的银白色花纹嵌刻着饿鬼道中的魑魅。如同天神下凡般的男子携带着摄人的气势,径直冲向这干口瞪口呆的一行人,用马身撞开几个挡路的人,将流昔从韩司狱的手中夺走,如同托着一条轻盈的轻纱般带上马,消失在金鱼胡同的拐角处。
韩轩松和林管家不约而同的对望了一眼,再回头看了看神情呆滞的汴嬷嬷。往日里与她形影不离的大烟杆子不知何时跌落到地上,翠绿色的翡翠烟嘴在石板路面上跌了个粉碎。
半晌,老鸨子拍着大腿瘫坐在地上鬼哭狼嚎道:“不中用了,不中用了!我算是白操了这大半辈了的心。我还指望着流昔给我养老送终呢!韩大人,您让我们娘几个怎么活呀!!!”
“你是谁?”
“谁派你来救我的?”
呼啸的风声与扑面而来的细密雨点几乎使流昔无法呼吸,她断断续续的问着骑在骏马上的男子,雨水顺着她乌黑的长发不断的滴落,冰凉的雨水混淆了她的视线,使她无法看清马上男子的模样。
男子紧紧搂着她的腰,在载着她在马上急驰狂奔。她想挣扎,可是却使不出力气。冰凉的雨水使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隐约中,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一种熟悉的气息,霸道、冷酷,使自己的心跳不断加速。
31、初夜
初夜 把你脱下的衣服给我穿回去!
所谓酒壮痴人三分胆,更别说紫馨苑中那些喝了酒后置身于万花从中的朝廷命官与洋大人们。女人的身躯就在他们身边穿梭,她们裸露的肌肤上散出芬芳的脂粉气息,妩媚脸蛋上的笑容挑逗而暧昧,妖娆窈窕的仪态身姿无时不刻不在刺激着男人们敏感的第六感观。
在场中面起舞的舞姬此刻已经香汗淋漓,轻声娇喘着端着酒壶准备给一个肥胖的俄国军官敬酒,□□熏心的洋鬼子一个肥猪猛扑环手想熊抱起眼前的美人儿,却被她敏捷的闪身避过,只扯到她腰间飘动的红色束腰罗纱。
“嘿嘿嘿嘿。”他不怀好意的拉扯红色罗纱,操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道:“你,今晚陪我,先让我看看你的身体。”
胭脂手中扯着罗纱,脸上浮现一个魅惑众生的笑容,揶揄道:“在我们这儿,想看姑娘的身体就得付银子。洋大人的口袋里似乎没带银票喔。”
膘肥体装的俄国佬醉熏熏的指着屋内的一群女人说道:“你,还有你们这些女人,今晚都是李大人送给我的!嗝儿哪用付什么酬金?”
“洋大人这么说就没劲儿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既然来到了我们的国家就要入乡随俗。”胭脂镇定看着那随时准备将她扑倒在地上的俄国佬,脸上浮现出一抹奇怪的笑容,随手将右边的衣襟的使劲一拉,露出子大半雪白的香肩,肥猪俄国佬瞪大子眼珠子滴溜溜的就在上边打转,她笑道:“大人,预备出多少银子脱小女子一件衣服。”
“一千俩白银。”
一个男子深沉而内力十足的声音从角落中响起。
胭脂瞥了一眼角落中的男子,淡淡收回了目光,声音娇软而懒散:“顾大人是预备砸场子呢?还是铁定了心,不给民女面子?”
“一千俩白银,把你脱下的衣服给我穿回去!”顾邵威看了她一眼冷冷的说道。他的眼中闪烁着慑人着的光芒,永夜般的黑眸愈发深不可测,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隐隐泛着青白。
胭脂掩嘴咯咯的笑了起来,似乎听到了一个极端荒谬的笑话,“青楼女子向来只会脱衣服,不会穿衣服。顾大人您真是折杀民女了。”
语罢,她猛地扯开了腰带的束带,两手向后一挥褪去了身上的白纱长衫,露出绣有着白色铃兰的青色抹胸。丰满的胸部中央粉色的乳沟若隐若现,如织小腰和雪白平坦的小腹下是勾勒出凹凸有致身体曲线的淡粉色鱼尾形长裤,充满着无限的诱惑,看得在场的男子血脉贲张,差没流鼻血。
“还有没有人出钱——”
韩轩翔闭上双眼摇了摇头,转身离座走出了紫馨苑。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闹够了没有!”顾邵威阴沉着脸不顾周围惊讶的目光,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胭脂从舞场上给拖了出去。留下一屋子口瞪口呆的嫖客妓女。
“顾大人,你干嘛?!”
胭脂这一路虽然对顾邵威又踢又踹,这男人的手却像一把铁钳般根本掐脱不了,硬是将她拉出了宴会后才松手。此刻她一脸不满的扯掉头上的几贴飞花金钿,那些沉甸甸的黄金得压着她脖子难受。
顾邵威脸色一黯:“你闹够了没有,别再给我丢人了!你想让流昔死不瞑目吗?”
“流昔已经死不瞑目了,而你就是凶手!”
提到姐姐,胭脂不禁红了眼眶。她一直以为在流昔死去的那几日,自己已经流干了一生的眼泪,从此便不再会有悲伤或快乐。
“杀死流昔的凶手是你!”一丝绝狠之色闪过顾邵威的眼眸,他使劲抓紧了胭脂的肩膀摇晃着,“如果不是因为你暗中帮助维新党人,又怎会连累到流昔?你才是害死流昔的凶手!”
胭脂气极,咬牙恨声喊道:“顾邵威,你混蛋!”
“你最好不要利用我对流昔的愧疚,让我一次又一次去纵容原谅你,要知道我的耐心有一天也会用尽的!你这般自甘堕落,流昔泉下有知会有多伤心?!”
“笑话,我不过是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关你顾大人何事?你做你的大理寺卿,我做我的青楼女子。”
“你!”
顾邵威扬起了手,看着眼前少女清亮却幽怨的目光毫无惧意的迎向自己,不禁心中发怵,慢慢垂下了手。他的流昔,那晚在他这么残暴的凌虐折磨着她,向她逼问的时候,也是这种问心无愧的眼光。
“顾大人要是愿意,可以几日后再来。如果您口袋中的银子够多,不妨试着和那些有钱的主儿竞拍民女的初夜。”
胭脂说完上几句话后将顾邵威紧抓着自己的双手干净利落的从肩膀上甩开,转身走进了紫馨苑。
胭脂没有注意到身到顾邵威痛苦而绝望的眼神,她靠在房廊转角的一处石头柱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胸前的旧伤在隐隐做痛。
流昔姐姐。
心中似有无限悲痛,可是却流不出眼泪。
一年前的往事浮现于眼前,如同一道未愈合而被扯开的旧伤口,依旧鲜血淋漓。
梦,这是梦,一定是一个可怕的恶梦!早晨她前往南城的时候,姐姐还房中帮自己梳头,嘱咐着自己别在路上惹事,快些回来。
可是她当回来的时候,却看到了流昔赤裸的身体从空中坠下。世界开始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背景,飘扬着纯白的雪花,静寂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还有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
姐……?
这不是真的,这一切肯定都不是真的!如果这是一场恶梦,就请让我在恶梦中醒来吧!胭脂向上苍企求道。每次当自己在恶梦中惊醒的时候,姐姐都会抱着她轻声安慰,还会给自己准备可口的甜点,让她吃下去后好继续安睡。
几个慌张的黑影从人群有推搡着逃窜,她敏感的意识到,这几天人和姐姐的被害有关,纵身追了上去。
“不准跑!”
暴雨肆虐后的清冷秋夜,带着泥土特有的气息。那夜,无星,无月,无风。可是八大胡同的却被璀璨的灯火照耀得如同白昼,那几个黑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胭脂茫然而毫无目的行走着,定定看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面孔,引来了无数男子驻足侧目,有些人甚至还用言语刻意轻薄着这独身一人的少女。
她根本无心注意到周遭的一切,只是欲哭无泪。姐姐与世无争,研究是谁要这么害她?
姐姐,还活着吗?由这么高的楼上坠下……
她不敢回碧轩阁,害怕面对这场恶梦。如果没有了流昔,她该怎么办?
所以啊,我就对玉皇大帝说,来世就把我们拧成一根灯芯,永也不分离,以报答玉帝的恩情。
“姐……”
胭脂想起了刚刚和姐姐来京城时在马车里说的话,慢慢跪坐在地上,绝望的捂住脸。她的身后是繁华而空洞供男子寻欢作乐的场所,酒池肉林中莺声燕语,调侃戏笑声不断。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浑身酸软的走回了翠轩阁,听到阁中姐妹悲伤的哭声。虽然平日里虽然因为个人利益而争锋吃醋,但看到流昔今时今日的下场不禁感觉戚戚然,有人感同身受流下了同情的眼泪,有人兔死狐悲的滴下了几滴猫尿,有人唏嘘感叹着自己未来的命运。
流昔静静的躺在自己的房中,就好像睡着一般。胭脂用脸盆打来了热水仔细着为她擦试着身体。如同着了魔一般,根本听不到旁人对她说了什么。汴嬷嬷在她耳边说了一堆这辈了没指望了云云种种此类的话,还说流昔死了要她抵她姐姐的卖身债,可是所有的话就如同拳头打在软绵花上般得不到回应,终于无趣的扭着枯柴似的身板走了出去。
出殡前的那一夜,她点了一只烛火静静守在穿戴整齐的姐姐身边,为她的魂魄守夜。晕晕然中趴在床头上睡着,并做起梦来。
牡丹仙子……我终于找到你了。快随我一同仙游去罢,不然应了今生的劫数,只怕这辈子又与仙无缘。何年何月才能重返天庭?
威,前世我所欠你的一切,今世终于还清……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厉鬼因何留恋凡间?你的尘缘早已化尽,多少仇怨已在前世了结,何必纠缠不休!一身戾气还累得旁人血光之灾不断!
阎王如果让她三更死,便不会留到五更。你……可明白?
那日在翠轩阁内遇到的怪道人所说的一派胡言竟在梦中重现,大梦初醒却似曾经历苍海桑田的千年岁月,人生若春秋大梦一场亦不过如此。她抬起头却看到一名男子不知何时进入了房间,坐在床上将流昔搂在怀,抚摸着她惨白而冰冷的双颊。
“流昔,为什么要选择用这样的方式离开我。你,这算是在惩罚我吗?”
顾邵威认为流昔在用自尽惩罚自己。
那一夜,他疯了一般索要着她的身体,在他冷漠目光中,看着她美丽的身体因为承受不起那如是吞噬般的侵占而在自己身下辗转□□哀求,原来白皙平坦的小腹因为充溢着液体而微微鼓涨。
流昔终于受不了这样的折磨而嘤嘤哭泣起来,而他虽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流泪,实际上心中却是已经痛到失去感觉。
哀莫大于心死,不是吗?
想到这,他不禁在心中自嘲的冷笑,他真希望自己能够真正心死,这样就不必挂念这个没有心肝的女子,而不是此刻用强暴她的方式逼问她要极力维护的男子。
“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竟值得你如此维护!”
顾邵威怒吼着用力捏紧了她胸口的柔软,心中燃烧着灼热的火焰。因为愤怒、嫉妒而狂怒的报复着身下的女人,他就是要让她痛,在她的痛疼中,他心中的恨才能够感觉到略微的平衡。
“啊……!威,不要!”
这是流昔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他松开了手。从未没想到,竟会在两人抵死缠绵,走到山穷水尽,穷途末路之时,她才愿开口唤出他的名字。
他缓下了动作,手指轻轻略过那张绝美的脸蛋,声音温柔而爱怜:“流昔,为什么要骗我。”
流昔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而她的沉默却愈发激怒他。
自己究竟算什么?一个被她利用的工具吗?
他宁愿眼前的这个女子苦苦哀求他的原谅,而不是像这样一言不发。
原来一切只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我会让你说的。”
顾邵威的话语中充满着恨意。他无法忍受,无法忍受她心中想着另一个男人!这是他的女人,有着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颜,她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么完美无缺。宠爱她固然是他最愿意做的事情,可是看着她诱人雪白的娇躯泛起浅粉,在自己身下挣扎,以及被他搞哭时楚楚可怜的眼神却更能令他欲罢不能。如果这便是上天注定的孽缘,他宁愿经历无数劫火的历练,肝脑涂地,也要得到她。
“好疼,求你不要……”
流昔眼泪汪汪的哀求着顾邵威,邪佞而强烈的感觉使她眩晕,痛苦中掺杂着欢愉,为什么?身体竟然在迎合与渴求?初经人事的敏感身体已无法承受这样绚丽、强烈而邪恶的快感,灼热的感觉使她的身体不可自制的颤抖起来。
尖锐而眩晕的快感伴随着痛楚,她语不成声的哭泣着。这不是他,真的不是他!此时此刻,她眼中看到的是那位在别苑中的翩翩贵公子,温柔而怜惜的望着她,转身却变做了自已最恐惧的梦魇,化身成魔,用最残酷的方式折磨着她的身体与魂魄,永无尽头。
她终于在他粗暴的侵占中又一次昏迷过去。
顾邵威怜惜的亲吻着心爱女子毫无知觉的唇瓣,“流昔,我要娶你。你这一生,来生来世,都别想从我身边逃走!
那日早晨在房中遇见的男子,胭脂一直以为是个梦,因为心力交瘁,后来发生什么事,她已经全然记不清了。在昏昏噩噩的无意识中,麻木而机械的穿上了白色丧服出殡,只记得姐姐的坟墓周围是一片美丽的花园,盛开着娇美的白牡丹。
再后来,她像一只受惊吓的刺猬般蜷缩在壳中,将自己反锁在流昔的房间里,不吃不喝,光顾着流泪。
眼泪,在那几天中多得让她感觉厌倦。打小就不会哭的女孩,此刻却默默的泣不成声。
姐姐,对不起,我一直在忽视你。在我自私的为自己做事的时候,从来都没顾及过你会为我担惊受怕。
姐姐,请原谅我。是我连害了你,如果我能够一直陪在你的身边,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姐姐,我们说好要一起回金陵的。
汴嬷嬷在门口叫先是敲门说着软话,又来没见胭脂开门不禁气得真跳脚,在门外叫骂起来。流昔算是白养了,这胭脂好歹还活着,能吃饭就能再给自己赚钱。
最后,骂累了,站累了,叉着腰气哼哼的丢下一句话:“林子里的狼饿久了迟早都会跑出来寻食的,我就不信这丫头能顶得住几天?”
32、堕落的沉沦
堕落的沉沦流昔是我害死的,如果你想报仇就给我活着!
梦没有终点,活着却是每个人每一天在阳间必须完成的任务。
胭脂几乎记不清那段生命中最灰暗的时光。一个月前,春娘留下一封书信说要寻找当年失散妹妹的行踪,就离开了京城,至今杳无音讯。她把自己关在黑暗的房中,不吃不喝,哭累了便晕晕睡去,不知不觉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梦,梦中的流昔身着轻盈白纱,在云雾中向她微笑。
五儿妹妹,我已经脱离苦海,还清了自己前世的情债。可是你,还有一段好长好长的路需要走完。
姐姐。
她睡在床上,穿着流昔平日里的衣裳。空气中弥漫着平日里姐姐身上淡淡的体香,可是房间的主人却已经置身黄土垅中。
物是人非。凭借旧物缅怀旧人,只是凭添睹物思人触影伤情的凄伤。
一道刺眼的阳光射进了长久被黑暗笼罩的房间,胭脂紧闭上双眼。连续几天几夜的黑暗,使她的眼睛再一次看见光亮时刺痛不已。她很想叫来者别打扰自己,可是却虚弱的发不出声音。索性将头扭向了墙壁,一声不吭。
“水姑娘。”
夏沐凤走进屋来,看到那些惨白消瘦的小脸,心头痛得不知说什么好。这是那个神气活现又爱闯撞又爱和自己拌嘴的小丫头吗?她与流昔的姐妹情深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自从醇亲王老福晋病逝的那段时间,太后老佛爷因为重新从政,身体就时常报疡,自己难得回家,日日在宫中值守。前日匆匆忙忙从家中拿出几件贴身的衣物准备返回宫里,不想韩家的老于管家把自己给拦住了,拉着他就往马车上拽。
“唉呀!韩家出大事了,夏御医您快和我跑趟吧!”
“出什么事了?”夏沐风问道,在韩家待了十几年的老于管家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何至于如此惊慌?
老于一脸隐讳莫深的表情:“您呐就嘣问了,先和我跑一趟吧!”
夏沐风见到躺在床上的好友时吓了一跳,不过两日未见,他面色青白的憔悴模样和长年害痨病的光绪帝一般德性,只是冷漠的表情未变,把下人全部支开后缓缓说道:“流昔姑娘死了。”
夏沐风正为他号着脉,不由得心中咯噔一惊。好端端的一个怎么就死了?直觉告诉他流昔的死搞不好与他们维新派的主张的变法失败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是轩松害死了她。”
“什么?”夏沐风蓦然的抬起头问道,“轩翔,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轩松为何要害死流昔姑娘?”
据他所了解的韩四少爷虽然生性浪荡风流,却不是心狠心辣害人性命之人。相反,他非常胆小怕事,但凡有厉害冲突都会远远躲开,又怎么会和人命官司扯上关系?
“能有什么原因?”韩轩翔冷笑道,支撑着身体坐起来,“那禽兽把流昔姑娘给玷污了,逼着她从翠轩阁的楼台上跳了下去。证物当前,他自己也招供了。”
夏沐风号脉的手指有些发拌:“那轩松现在何处?”
“我废了他一只招子,命他滚出北京城,永世不得再入韩家大门。”
轩翔平淡的语气却令夏沐风脊梁骨发冷,韩四少爷强暴并逼死民女,做出这等伤天害理固然该死,可是做哥哥的亲自废了弟弟一只眼睛,设身处地,他铁定下不了手。正暗自心惊,却看好友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冷汗,连忙关切的问道:“你怎么了?听老于管家说你病得厉害?”
“没什么大不了,胃出血。”韩轩翔紧捂着胃部说道。究竟是胃疼还是心疼他已经无法分辨。这几日来,流昔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与胭脂眼中的惊愕与绝望一直在他的眼前打转,夜不能寐。
一个是深明大义无偿帮忙自己的女子,却因为自己的弟弟死于非命。另个是光绪帝恳请他多加照顾的女子,即使自己能够帮助她,如今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令他情何以堪。
夏沐风紧握着好友的手轻声说道:“我知道,变法的失败,你对皇上,对大清国都失望至极。”
变法的失败,是所有对国家体制改革存有幻想的人士一个沉重打击。
韩轩翔擦了额头上的冷汗,俊美的脸孔上流露出一丝苦闷的神情:“沐风,你能够帮做我一件事吗?”
“你说。”
“帮我去翠轩阁,料理流昔姑娘的后事。还有,随便照顾下胭脂,据我所知她在京城应该没有其他亲人了。”
夏沐风点了点头。
流昔的死与韩家有关,轩翔能以何种颜面面对胭脂?早在胭脂进宫前,维新党人就将她的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自小与姐姐被父母卖进青楼,与姐姐相依为命。听说姐妹俩已经凑刘了赎身钱,只等离开翠轩阁。只是没想韩四少爷会引出这一碴子风流冤孽,如果让那小丫头知道是韩家的人害死了自己的姐姐,搞不好立马翻脸不认人把韩家烧个尽光都有可能。再说了,朝廷早对韩家虎视眈眈已久,老早就在想办法寻一个不是好查抄家产以填补亏空的国库,无奈何韩家已经有了几百年的根基,家大业大不好下手,只能等他们家犯下重案落下把柄。他突然感觉轩翔这几年挺不容易的,一方面要暗中提供资金给维新党人,另一方面又要小心翼翼的潜伏在后党中打探他们的消息。
夏沐风因为心中惦记着胭脂,急急忙忙的说道:“轩翔,你得多喝些暖胃的姜汤,胃溃疡这样的病主要是饮食不规律引起的,益用阿胶与大枣进行食补便可。我就不给你开药了,中药伤胃。”
“你去忙罢。”韩轩翔冲他无力的挥了挥手说道,“我死不了。”
“水姑娘,人死不复生,但接下来的日子还长,你不能永远消沉下去。”
一向能言善道的夏沐风此刻在面对胭脂时却变得嘴笨舌拙。他很害怕那些煽情的调调,可能别人没被感动,他却被自我煽动的情愫感动得稀里哗拉。
胭脂被他从床上扯了起来,身子歪歪的倚靠在床角,听着他罗里八嗦的训教,却没力气跳起来和他吵架,索性闭着双眼一声不吭。
青楼中突然来了一位玉树临风的男子,听说年纪轻轻便行走在宫中,成为老佛爷的专职御医,引得不少阁中姑娘在窗外驻足观望。汴嬷嬷也就借着这当儿跑进屋对夏沐风说道:“夏大夫,你可得好好劝劝这个倔丫头!她姐姐流昔就这么死了,我这些年在她身上可花了大价钱,得让这丫头接她姐姐的班,好给我填补填补亏空。”
夏沐风气得浑身发抖,感情这些青楼老鸨一个两个良心全让狗吃了不成?只认钱,不认人。眼下连死人都不放过,还要活人为死人偿还债务。
“嬷嬷得把话说明白了!流昔姑娘与胭脂姑娘到底欠嬷嬷多少钱?我来还!”
“谁要你管闲事了。”胭脂终于在旁边很不满的嘟囔了一句,抬起眼睛对汴嬷嬷说道:“流昔和我总共欠了你多少银子?”
汴嬷嬷很不屑了瞥了一眼胭脂,蹩了蹩嘴,那神情活像是个极不情愿上门讨债的债主,用凄凉的声调哀叹道:“很多,怕是你赚一辈子也还不清。”
胭脂白了她一眼,勉强扶着床柱支撑着身体,撕开身下垫着的粉紫兰花褥子的缎面,从里面拿出了一大沓银票,递到汴嬷嬷面前问道:“够吗?”
“够是够,不过……”汴嬷嬷眼睛一亮,惊喜而贪婪的看着那一沓银票,伸出了手正想接过去,没想到胭脂却突然把银票收了回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把流昔和我的卖身契拿来。”
“水姑娘,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这人是铁,饭是钢,你再这样下去身体尽早会垮的。”
胭脂从汴嬷嬷处拿回卖身楔后撕了个粉碎,又坐回床上一语不发,任由着姓夏的喜鹊在一边苦口婆心的喋喋不休。良久之后,她才抬起头幽幽的轻声说道:“我想去找流昔姐姐。”
什么?
夏沐风的耳边响过一阵晴天霹雳,这小姑娘咋就这么想不开呢?蝼蚁尚且苦苦在狭缝挣扎着以求偷生,这么一个如花妙龄的少女因为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姐姐就想去寻短见?她有这么绝望么?
“流昔姑娘死了,把你的魂儿也带走了是不是?你知道她这么多年来忍辱负重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你!你要是这么意识消沉的虐待自己的身体,她看到会有多伤心?!”
果不其然,夏沐风声音哽咽嘶哑的说完这段煽情的话后居然眼眶一热,眼睛立马红得像兔子。而胭脂则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开解无效。
夏沐风苦笑着摇了摇头。论口才心思慎密他还真不如轩翔,平日里揶揄调侃就算了,论说到大道理,心理攻防战,他只能靠边站。转身起来准备去准备些流食,哪怕找几人按着这丫头填鸭式的灌下去,也非让她吃些东西。刚走到门口,缕花紫檀木门就被砰的一声用力推开,险些撞到他的鼻子,一股带着阴郁而霸道气势的劲风扑面而来。
居然是大理寺卿顾邵威。他此刻铁青着脸,完全无视自己的存在,径直走到面带疑惑的少女面前,俯身对她说道:“流昔是我害死的,如果你想报仇就给我活着!”
35、踢 鬼
踢鬼千年情缘劫数定,唯有黄土掩香骨
胭脂摇晃着双腿坐在高高的太师椅上,嘴里啃着一个金黄色的香芒。眼光不经意间瞟向坐在不远处呷着大烟杆子悠闲吐着青烟的卞嬷嬷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老太婆就这样把自个给卖了,自己还笑着数票子呢?
还有那个不长眼的,拍下自己初夜的男人就更不用说了。那夜之后,居然把行李家当全扛到自己房中,说是自己的府邸让八国联军给占了,没地住了。
卞嬷嬷看着她一脸债主般的表情,悠闲的呷了口大烟说道:“我说姑娘,您也忒不知足啦。韩大人对你多好啊,这领南香芒可是皇宫中的贡品,从岭南一路用冰镇着快马加鞭送到京城。宫中只有妃子以上的内命妇才能享用。”
胭脂撇了撇嘴没说话,这个动作在旁人的眼中看来虽然孩子气十足,却也是娇媚至极。
她越来越相信韩轩翔是专门跑来戏弄自己的。
那夜白芍师姐走后,他将自己丢在床上,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因为媚药而发烫的脸,说了几句令她几欲呕血的话:“药效很快就能过了,自各儿撑到明天。别指望再吃小爷豆腐。”
说完后为她拉下帐子,躺到美人塌上公晤周公去了。
第二天,等她稍微有了力气从床上爬起来想找韩轩翔旧帐新帐一齐算的时候,却发现他溜得无影无踪,连根狐狸毛都没剩下。再然后,韩家的小厮们把他们家少爷的一大堆行李呼啦啦的搬到了自己房中,说是传他的话,韩府让洋人给占了,他家少爷无家可归了。混乱中还打碎了她最喜欢的一盆白海棠。而他只是象征性的派人送来一大箱岭南香芒赔罪。
卞嬷嬷依旧在那罗嗦,“我说姑娘啊,你的心气也真是够大的。你可知道这天成号韩家在全国可是赫赫有名的九大家啊。民间不是一直流传着这首歌谣么:财势大,数卞家,东韩西穆也数他。振德黄,益德王,益照临家长源杨。高台阶,华家门,冰窑胡同李善人。”
“嬷嬷借着这歌谣夸自己本家么?”胭脂懒懒的说道,伸出小舌头很没形象的舔着滑润适口的金黄色果肉。看在这老太婆有了一把年纪,牙齿也没剩下几颗,她也就不再计较那晚的事情。没想到老鸨头得了便宜又卖乖,居然苦口婆心的劝戒自己从良。
“哟,姑娘说到哪去了?”卞嬷嬷干笑了两声道:“我要真是卞家的女儿,哪来轮得到我来管这翠轩阁。嬷嬷我哪有姑娘这么好命啊?”
“嬷嬷您想说什么?”胭脂不耐恼的问道,她从冰水中又拿出一个香芒,仔细剥了塞入口中轻咬着。
“我看啊,你嫁入韩家做个姨太太,也胜过做这八大胡同的头牌。现在世道乱得很,听说近段时间好多清白人家的姑娘被洋人给玷污了,那些姑娘为保存名节而自缢。其实就包括了与醇亲王订过亲的乌喇纳拉氏一门,听人说一家的女眷全都自尽了。
胭脂听着这些话,心里越来越难受。她放下了手中嚼咬着的香芒,有些茫然的看着窗外日渐泛黄的树叶。
乱世桃花逐水流。她本以为青楼女子的命运已经够坎坷、崎岖,没想到动乱的世道中,所有女子的命运竟然都是一瓣任流水摆布的桃花。
“胭脂!”
她正兀自深思着,看见浅草慌慌张张的从门外冲进来连卞嬷嬷都没打个招呼就气喘吁吁的扯着她的胳膊说道:“你猜我看见谁了?”
胭脂瞧见浅草眼中不可置信的表情,还以为她大白天撞到了鬼,问道:“看到了谁?把浅草姐姐吓成这样。”
“是流昔!我刚才在龙景轩客栈里看到了流昔!”
“这怎么可能!”
每一次流昔被提及胭脂的心中便会无缘由的一痛。
她明白,这种伤痛恐怕要跟随她一辈子。因为……流昔是她害死的。
她擅抖的嚅动着嘴唇说道:“这不可能,除非是流昔姐姐的魂魄……”
“就算是鬼,也不可能大白天出门。浅草,你是不是看走眼啦。这世上有许多人模样在非常相像。”卞嬷嬷在一旁不紧不慢的出声了,她做妓院这行的,逼良为娼、伤心害理的事情没少做,信人信神信钱就是不能信鬼。不然的话,还怎么做这黑心生意?
“我,我还特地跑上前去仔细看了阵。”浅草的声音越来越惶恐,“她身上的香气与流昔一模一样,还有耳朵后的小红痣——”
胭脂如同被刺扎到了一般,脸色苍白的从太师椅上跳下,哗啦一声推开门就想去跑去龙景轩。在楼梯在上被几日未见的韩轩翔一把拉住。
“谁允许你出去的?”
韩轩翔秀美的脸上微有愠色。眼下京城这么乱,夜已渐深,她竟还想着到处乱跑。
“少管我的事情。”胭脂恨恨的想挣脱。在她的内心抱有着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流昔也许没有死。或许她遇到了像春娘口中所说的世外高人,被救走后死而复死了也说不定。
“别胡闹!”他微微蹙起了眉,抓紧了手中纤细的手腕。几天内,韩家在京城的十八家当铺就让洋人给抢了十七家,他集合了所有当铺掌柜,命他们一定要舍财保命。上头李鸿章大人还时不时要传他和洋人一起商讨谈合之事,根本脱不开身回翠轩阁。
胭脂知道和他硬碰硬没有好结果,只得急道:“浅草说她在龙景轩客栈看到了流昔!”
看着胭脂眼中的焦急与期许,韩轩翔吃了一惊。这消息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实在是太……诡异!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有些心痛的看着那报着渺茫希望的双眼,“我知道你很想念流昔。但是人死不能复生。你必须接受事实。这个世界上某很些人的长相非常相似。”
“不,不,你不明白。浅草说她近距离的看了一眼,真的是流昔,连耳后的痣都在一个地方!”
胭脂急得眼泪都差点都滑落下来。也只有亲身经历过丧亲之痛的人才会明白,这种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绝望心情。
“好吧,我和你一起去。”尽管身上疲惫困乏,韩轩翔还是决定陪同她跑一趟龙景轩。他不忍见到她因为希望的破灭而痛苦,但是如果不能让她面对事实,恐怕只会长期沉缅于愧疚与复仇的旋涡中不可自拔。
龙景轩的生意也是一片惨淡,洋人早就将店中能吃的东西哄抢而空,只剩下些青菜萝卜。店小二愁眉苦脸的向胭脂与韩轩翔讲述着刚才的一番奇遇。
两个穿着黑衣的男子,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脸。最奇怪的是这两个大男人身边居然跟一位穿身穿白衣的女子。她的脸美得不像凡人,可是却也惨白得和死人无异。最奇怪的是明明是三人吃饭,却只要了两付碗筷,至始至终都是两个男子在大块朵颐,女子坐在一边一语不发。店小二禁不住好奇心向与那女子说几句话,没想到两黑衣人一瞪眼立马翻脸,当场把他打了个鼻青脸肿,饭钱没付就带着女子走了。
在回翠轩阁的路上,胭脂依旧不死心的说道:“如果那真是流昔,她不会不和我打声召呼就离开。但是她有没有可能被人绑架了?”
韩轩翔犹豫的扶正了她的肩膀,使她正对着自己说道:“你可愿去西郊流昔的墓前看一眼?自从她入土为安后,你都没有去拜祭过她一回。”
胭脂咬着嘴唇轻声说道:“原来……姐姐都已经离开我有一年时间了。”她摇了摇头含糊的说道:“我,还是不去了吧。”
这一年来,她用醉生梦死逃避心中的伤痛,不敢拜祭流昔是因为心中有愧。姐姐在生前的忍辱负重、强颜欢笑,就是不愿意看到最疼爱的妹妹堕落风尘,没想到她却自愿成为了青楼女子。正如顾邵威所说,流昔要是知道自己有今天,不知道会多伤心、失望。
冬去春来,流昔坟头的青草枯荣了一载。这是她永远也不愿意提及的旧伤口,在自甘堕落的逃避、麻醉中借以忘记中心的疼痛。
“你说流昔姐姐会不会很失望?我变成这样。”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再说——”话锋一转,韩轩翔狡黠的笑道,“况且,你那夜已经答应我,乖乖做韩家少奶奶。”
“我哪有……”
胭脂红着脸抗议道,这种时候这只死狐狸还有心情开玩笑。说真话她几乎记不清那晚发生了什么事,只依稀记得弥漫着桂花佳醇的香甜亲吻。
死狐狸还是一脸坏坏的奸笑,“你自己说的,只要那晚不碰你,任何事情都能答应我。”
冷月寒星的寂静夜晚,空荡荡的京城南郊青石坟冢中闪烁着蓝绿色的鬼火,黑暗中活动的蝙蝠在空中飞动。凄凉的秋风将坟头上插着的招魂帆吹得哗哗做响,扬起起了许多未烧灰烬的冥币。
多少罪恶,多少冤情,被黄土掩埋,多少人碌碌无为的一生宿舍在此终结。
想到到流昔已经独自在这种地方躺了一年,胭脂的心猛地缩紧了。
“是不是很害怕?”
韩轩翔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拌。由于夜晚更好避人耳目目,也为了让丫头死心,他们来到了南郊,在黑暗中寻找流昔的坟冢。
“最可怕的,不是鬼,而是人。最毒的东西不是□□,而是人心。能比死人的悲伤还要可怕的是活人的欲望。”
望着在月色下面色惨白却笃定如常的少女,他突然回忆起流昔惨死的那夜。纯美与温柔如流昔,却被自己的弟弟逼死。在众目睽睽中赤身裸体由高楼坠下。
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他自责,愧疚而无力。胭脂在折磨顾邵威的时候,同时也在折磨他的良心。为了家中的和几百口人的性命,为了老祖母的眼泪与二娘的苦苦哀求,他没有将那个罪犯绳之以法。他能够想象顾邵威与胭脂在知道真象后会有多愤怒。那一天如果当真来临,他宁愿独自去承受一切。
“轩翔,我好像在前面看到一团东西在动……好像正向我们爬来……”
胭脂借着微弱的月光指着前面,说话间就想从马上溜下来一探研究,被韩轩翔一把揽着腰,不让她跳下马。
“不过这里不太安全,你不要冒然行动。”他拨出了腰间的长剑,“北京城现在乱得很,好多旁门佐道的鱼虾们借着乱世指不定想做些什么事情。”
“如果那团东西是一只鬼呢?”胭脂转头眯起双眼笑道,“你猜我会怎样?”
韩轩翔先行翻身下马,在扶着她下马时反问道:“你又怎知那是鬼,而不是人?”
“因为鬼自在人心。”胭脂说完后就向不远处那团蠕动的白色阴影走去,抬脚用力蹬了过去。
“哎哟喂!!!”
那团白色的阴影惨叫起来,在冷肃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渗人。
37、空 冢
空冢湘西赶尸人※金宅雷坛
在青石坟场内,胭脂与韩轩翔找到了安置流昔的那片牡丹园。
十月间盛放的白牡丹形成了一片白色的花毯,为秋日吐露最后的芬芳。这片牡丹园比生在风水宝地洛阳的牡丹花开得更甚。娇艳的花瓣就像是美人的裙褶,动人的花蕊深处是一片含羞的千万风情。流昔生前是爱花之人,最爱白牡丹含蓄端庄,娇美而不张扬。
在接近坟冢墓室的时,却赫然发现周围的牡丹花全被铲去,墓室被挖了个底朝天,棺椁中的尸首及陪葬品全都不翼而飞。
“姐——”
胭脂翕动着嘴唇,愣在原处。
姐姐生前坎坷,死后尸骨却也得不到安宁。乱世之中纵然鸡鸣狗盗之辈会浑水摸鱼,可又是谁会去动一座才刚刚下葬才一年的新坟?要知道在盗墓界也讲求一个‘盗亦有道’。比如在新墓下葬后三年后,行内的规定是不允许偷盗新墓。具体这条规则从哪个朝代流传下来已无从考证,大约是盗墓人也害怕坟墓的主人在魂魄未升天之前留恋世间的繁华,亦或是在死者家人守考期未满三年之内便将坟墓洗劫未免惹得天怒人怨。最蹊跷的一点便是盗墓者很少会毁害墓主的遗体,更别提偷盗遗体这类的事情。
韩轩翔借着微明的月光观探勘着现场,在丈量了几个陌生的脚印后说道:“现场除却我们俩,还有其他两名男子来过。”随手捡起脚边一团泥土细捻后深思道:“从这些挖出来的新土来看,应该就是几天前的事情。”
“会是谁?”胭脂回了回神,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个害死自己姐姐的男子。“难道会是那个人?”
“我看不像。”韩轩翔摇了摇头,望着那个像□□一般大张着嘴的幽黑墓穴。“他如若想搬迁棺椁,根本没必要将此地弄得一片狼籍。这对死者是大不敬。”看着胭脂眼中的焦急与心痛,他安慰道:“先别着急。京城现在虽然混乱,但要携带一具尸体出城也不是一件易事,想来他们也不会走太远。我们先去一趟大理寺卿大人的府上——”
胭脂一脸不解:“为什么要去他府上?”
“第一点,是确认他对此事是否知情;第二点,他是京城中唯一可以调动留守军队的官员;第三点……”
韩轩翔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刺入了胭脂心中:“我一直认为流昔姑娘的死因疑点重重,并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大人,你醒了……”
白芍看到夫君醒来后神情又恢复到往日的淡漠,不由得心中一痛。他把自己当作流昔的那一刻是何等的温柔体贴,那种企求与无限怜惜的神情是她从来不敢奢求的。
“你为何会在我房中?”
顾邵威看了一眼昔日的五姨太,如今仍在自己手下供职的杀手。
那双永夜般的黑色双眸中的冰冷目光刺得白芍心痛欲裂。“大人,流昔姑娘已经不在人世,就让妾身代替她来服侍大人好不好?”
“白芍。”他伸出手犹豫的抚摸着她光亮的发髻,“如果不是因为我,流昔就不会死。我宁愿从来未曾逼迫过她,也不至于让她走上绝路。”
“大人。”白芍终于落下了眼泪,哽咽道:“即便如此,也只是流昔姑娘无福罢了,大人何至于如此自责?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大人难道就不能在悼念她的时候也回头看看眼前之人?以你我之间这几年的夫妻情份竟然及不上与流昔姑娘的露水之缘?”
顾邵威紧闭眼叹了一口气后低声说道:“你不会明白。”
“妾身确实无法明白。”白芍的眼中尽含幽怨说道:“大人这么喜爱一个包庇叛党的女子,甚至连她同为叛党的妹妹都一并姑息纵容!”
“我说过,无论何时你都不人逾越自己的身份!”
顾邵威审视她的眼中所流露的危险光芒使白芍心中一颤。原来她倾心所爱的夫君从来只把她视为下属,一个杀人的道具,一个泄欲的工具。从来没有把她作为可倾心相爱的女子。
自己竟然失败到这种地步?她毫无惧色的抬将目光迎向所爱的男子。无论如何最大的障碍已经除去,自己绝不能退缩。
两人之间的对峙正在僵持,屋外却响起一阵吵杂的脚步声,管家在屋外用颤颤微微的声音说道:“大人,一位名唤胭脂的姑娘来找你,小人回报她说都深更半夜了,大人歇息了,请她明日再来。结果她,她不由分说将小人给打了一顿。”
白芍恨声道:“小师妹简直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让妾身把她赶出去!”
毕竟水流昔已经魂归黄泉,任是过去的再多嫉恨也变成了过眼云烟。而现在又出来一个更头痛的女子,比水流昔更可恨千百倍有余。
顾邵威没理会她,对一旁的管家说道:“让她进来罢,这么晚恐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也有话要对她说。”
白芍比顾邵威先一步来到会客厅时,一路心中就在琢磨着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将这枚眼中钉给除去。
就像那夜,她除去水流昔一般。
原本以为自己毫无希望,却得到荣禄大人密令的她,如获至宝。
白芍,邵威那孩子一时糊涂,还好有你这位贤内助一直在辅佐他。今日老夫命你帮除去的不是一个青楼中的风尘女子,而在挡住你夫君仕途上的一块拌脚石。”
她知道维新变法刚失败,顾邵威就违抗荣禄大人的命令擅自离开天津回到京城,就是为了流昔。她也知道大人从白天便留宿在翠轩阁,而翠轩阁也谢绝迎客。三更时分她看到了自己所爱的男人走出了大门,凌厉的眼神如闪电般充满着暴戾,他上马后对留守的官兵吩咐道:“不许放任何一个人离开翠轩阁!”
自己是暗自筹划着怎样进入屋内,无意中却听到两个纨绔子弟打扮的男子在暗处悄声谈论着后院柴房内有条暗道。
“可惜就是怎样才能将后院里的两个看守给支开!”其中一个懊恼的报怨道。
“流昔小美人早脱光了衣服在等我们了,韩兄快想想办法呀!”另个留着弯曲小辫子的家伙一脸猥琐而急不可耐心的表情。
“你以为我不急么?多少回了,煮熟的鸭子都从我眼前飞了!”
“咱们兄弟俩多久没使出来的‘双龙抱’,这回可得让她好好消受消受一番了。嘿嘿”
听到这,白芍悄无声息的走向了后院,将随身携带的毒蚁瓶拧开盖子后滚向两位看守士兵的脚下。不出一盏茶的工夫,这两名士兵便会在毒蚁的叮咬下昏然入睡。
水流昔夺去了她心中最爱的男子,现在也不是轮到让她体会一番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真是天理循环,因果报应。
漆黑的夜幕下,两条黑影消失在通往翠轩阁顶层的暗道中时,白芍轻轻的笑了,自以为将罪证掩盖得神不知鬼不觉。
殊不知,天地,地知,鬼知,人知。
“你们水家姐妹还真是天生的狐媚骨子,专会勾引男人,一勾一个准儿。”
看着胭脂身边的韩大人,白芍的心中不禁一股无名火起,“兴师问罪还不忘记把奸夫带来壮胆!”
“五姨太又怎知我们是来兴师问罪的?”
韩轩翔饶有兴趣的指着眼前妒火中浇的女子,东瀛梆子戏中有一幕有形容说嫉妒的女人会变成蛇,变成鬼,想来指是便是这种女人。因为嫉妒,原本漂亮的五官变得扭曲而丑恶,对所爱之人的一腔爱意转变成了对情敌的恨意。
心如蛇蝎的女子。
“难不成,真如他人所说,五姨太是看上小爷了?”
他哗啦一声打开手中的折扇,用迷死人不偿命的眼神似笑非笑的盯着白芍。后者的脸上则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癞□□想吃天鹅肉!”胭脂的心中不知为何泛起了阵阵不痛快,不满的瞟了他一眼:“我师姐喜欢的是雏儿,你是吗?”
死丫头!不拆小爷的台你就不爽是不是?
韩轩翔虽然心中恨恨然,却依旧不紧不慢扇动着手中折扇好,用好整以暇的用暧昧的眼光盯着她的眼睛,“你又怎知小爷不是?莫非姑娘想亲自验证?”
“你——”
胭脂红着脸又气又急正想跳起来继续抬杠,看到顾邵威走出来后,立马换上了一付冰冷冷的面孔,“我姐姐的坟被人翻开了,是不是……”她思量了一番换了个语气继续说道:“棺椁里的东西全不见了。”
“棺椁里的东西全不见了?”顾邵威神专注的盯着她的脸,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的,墓中所以的陪葬品连同我姐姐,都不见了……”
说实话这一件多来,胭脂对顾邵威的感觉早已谈论不上恨。她只是内疚流昔的死,找借口折磨自己,在堕落与醉生梦死中逃避现实。不知为何,这个面目冷俊的男子总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姐姐爱过的男子。流昔的哀叹、惆怅、落泪、思念全因他而起。曾经的她还有过一种模模糊糊的想法,也许与姐姐同嫁一个男人,今生今世就能永远不会被分开。
一阵木料被撕裂的巨响在使空气为之一震,无缝黄梨花木的案几在掌力下断裂成两半,木屑与四溅。
“流昔……”
顾邵威慢慢的握紧了手掌,任由断裂的木刺将他的手扎得鲜血淋漓。
38、追踪&反追踪
追踪&反追踪他给予自己的帮助已经太多太多,只怕这辈子都算不清楚
王二麻子胡同内齐聚着一群鸡鸣狗盗之辈,有经常在天桥混迹的佛爷(小偷),背石头的拐子(人口犯子)、上门讨债的膀爷,打听各路消息的金探子,入室抢劫盗窃连同杀人放火的逃犯,还有盗墓的,卖假药的,乞讨的,处在社会底层鱼龙混杂的各路人物可说是应有尽有。各朝各代,任是再散溃乌合之众也会有一个说话算数的首领。李爷便是当时这么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说起这位了不起的李爷,众人虽然不知晓他的本名,却知道他的前身是义和团一名副将,前些日子在天津抵抗洋人失败后反被朝廷追捕。结果就暂时躲到王二麻子胡同,另谋他法。遇到国难当前,但凡是有血性的真爷们都不免佩服这位民族英雄,倒是没将他出卖给朝廷。
此刻他正用考察的眼光打量着着眼前这位身姿窈窕风流的女子。黄色斗笠上的一层薄纱掩住了她整张脸,但从被风掀起的一角偶尔可以看到她泛白瓷般光泽的下颌与红润的嘴角,不免想联想到面纱下是一位绝代佳人。素白的宽袖琵琶衫外罩一层透明轻纱,举手抽中间馨香幽溢。
李爷皱了皱眉头,这名女子的嘴唇如此红润,隐隐泛出血光,只恐不是善类。而周围一群小喽罗们鲜少见到如此年轻干净的女子走入王二麻子胡同,就像一群饥饿的野兽般蠢蠢欲动的围了上来,眼中闪闪发光。李爷扬了扬被一刀从左额角划到右下颌的狰狞刀疤脸说道:“姑娘好胆识,敢一个人来这儿,想来不是泛泛之辈。请问姑娘是哪路门下?”
来者轻轻哼笑,少女的清籁妙音在空中飘浮,“鬼妓。”
原先伏跪蹲坐在她脚边,循着少女身上特有的气息越靠越近的几名男子听到这两个字后就如同听到黑白无常索命的脚步声,瞬间面无人色的向后退去。人群中还有些人则伸长了脖子,面带困惑。
“原来姑娘是殷春娘门下的……”李爷的面色也是微微一变,“莫非姑娘收到雇主的指使,前来取李某的性命?”
女子的声音清甜如山泉般娓娓动听,“李爷在天津抗击八国联国的壮举,世人皆知。小女又岂会是非不分?小女只是想拜托李爷帮打探一件事,李爷手下可人有近日来在青石坟冢溜弯时捡了些宝贝,亦或者是知道些什么消息。”
“姑娘请稍等片刻,待我去问问。”李爷听到这女子不是前来取自己性命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从过去江湖老前辈的口中得知鬼妓如若真是想要取某一男子的性命,从来不会失手。就像那年雍正爷的头颅不翼而飞,为保下葬时尸首俱全,满清皇室最后只得塑造一颗金头人头代替。民间相传都道是吕四娘使血滴子所为,老江湖却猜测侠女吕四娘便是杀手门鬼妓中的一名成员。
“小女先行谢过李爷。”
女子优雅的欠身向李爷深深福了一福,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从低垂的面纱间可以佳人红润的嘴角微微翘起,勾勒出一个摄人心魄的弧度。也不知这位姑娘是哪路门下,连响当当的李爷都对她存有三分敬意。
胭脂满腹心事地扯下头上的斗笠站在翠轩阁前,仔细琢磨着李爷的话,心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几日前,有兄弟看到两位金宅雷坛的赶尸匠人从青石坟冢偷盗了一具女尸向南城行去。
结合几日前龙景轩店小二与浅草所遇之事,被偷盗的女尸十有八九是流昔,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又怎么可能与活人无异?民间对尸骨的保存有一句谚语来形容:干年年,湿万年,不干不湿就半年。意思就是说在长期干燥的情况下尸体保守可近千年,一直深埋在地下阴冷湿润的环境中的尸体保守时间便可长达万年。但要是在干湿状态对比甚为明显的条件下,尸体很快就会化为尘土。京城去年雨水多,夏暑冬寒,一年的时间足以令一具完好的尸体变成一堆白骨。
想到这,胭脂眼中不禁啜满了泪水。全是她的错,自己学武就是为了保护姐姐不再受人欺负,可是却因为自己的一味孤行,姐姐才会死于非命。
流昔曾经说过,离开翠轩阁后她们要开一间专门卖胭脂水粉的小店,像娘一样通过自食其力过活。娘亲从记事起便体弱多病,年长两岁的姐姐起便充当起娘亲的角色,煮饭、洗衣、缝补。每每村中的孩子叫骂着自己是野丫头时,便躲在姐姐的怀中。流昔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一个人,却一直被所忽略,害她担惊受怕。她的隐忍、屈辱、寂寞、忧伤为什么直至真正失去时,才会深切的感受到?
“你又不听话了,背着我到处乱跑!”
泪眼模糊的视线中,韩轩翔那张俊美非凡的脸庞略显憔悴,眼圈有些发青,原本如暖玉般柔和的脸色苍白如纸,想来是这几日一直没睡好。
面对他脸上的愠怒,胭脂低下头没吱声,她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下掉眼泪,太丢人。再说,让这只爱管闲事的狐狸看到她此时的脆弱无助,岂不是给他一个往后可嘲笑自己的把柄?
“我今日已向李鸿章大人请辞,从此不再是朝廷命官。”韩轩翔淡然的神情掩饰不住满脸疲惫,“偷盗墓冢的那伙人似乎一路往西。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出发。”
胭脂将头埋得更低轻轻唔了声,转身向里走去时却被他一把拉住。
“你怎么了?”韩轩翔轻蹙着眉,仔细看着那双烟雨双眸中满蓄的晶亮莹光,倒映着他的关切而心疼的脸。他小心的揩去她眼角的泪珠,指尖传来眼泪的温度使他心中一阵阵刺痛,把原先想责怪她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确实是不听话的小女人,想要将她绑在身边似乎需要花些工夫。
一方白色的锦帕轻轻抚上了她的脸,轻柔的面料吸干了源源落下的泪珠儿。胭脂摸了摸脸,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哭了。这是至自己懂事后,生平第二次落泪,而且居然还是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
联想到多年来辛酸的遭遇,心中不禁委屈酸楚得厉害。又想到死狐狸可能会在旁边咧嘴偷笑,眼泪愈发像夏日的雨点般吧嗒吧嗒往下坠。
虽然韩轩翔很想将这个让他将这个哭得梨花带雨,令人心疼的小女人拥入怀中,吻开她眼中的泪水,不过周围行人正流露出诧异的目光在一旁指指点点,他红着脸有些窘迫的说道:“我们进屋去,好不好?”
胭脂点了点头,接过他手中的帕子抹着像兔子般红红的双眼。她展开馨香洁白的锦帕,看到边角上绣着精致的兰花,用细密的针角勾勒出来的线条美伦美奂。也不知是哪位兰心惠质的女子做出来的女红,连宫中最上乘的刺绣贡品都相形见绌。
“这是你家娘子绣的帕子吗?”看着手中那几朵精致的兰花,她的心中有一种莫名的,隐隐的失落。
“我还没娶亲。”
韩轩翔突然想到家中逼迫他娶亲一事,心中不禁厌烦不已。
这块绣有兰花的锦帕是予宁全家人在去宁波避难临时前前塞到自己手中的。
这位大家闺秀,从小娇生惯养,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到头来却无法决定自己的婚姻大事。他本以为她上过西学堂好歹按受过西方文件熏陶的表妹至少能有一些民主的思想,没想到她居然对自己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劝他不要做忤逆长辈的不孝子。
想到这,他冷冷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厌恶,“用完赶紧扔了。”
赶尸只是外行人的称呼,在这行的道门之中通称是“驱水术”。而在黑道的暗语叫做“一碗水”。因为在真正的送尸过程中,两名送尸人必须走在尸体行列中一前一后,一名送尸匠在前打着布幡以方术指引,称为“执幡的”,另一名送尸匠平端一碗清水走在最后,称为“捧水的”。在这一行中,捧水人位置最重要,因为走一段路就要在水碗中加一道“焚符聚水醒魂咒”,使死者的三魂七魄回神返婴,静听差遣。只要捧水的手中水碗不倾泼破裂,尸就能保持不倒,在送尸过程中死尸与活人无异,唯独口不能言,其行走也与活人微异,执幡的走,死人就走,执幡的人停,死人就停。
“这些赶尸匠一般多在夜晚赶路,而且为避人耳目不敢投宿在大型客栈,我们应该能够赶上。”
翠轩阁,胭脂一边仔细的在地图上划着路线,一边为韩轩翔讲解着赶尸的□□。春娘这几年来教会她许多作为杀手追踪与反追踪的技能,其中还讲到了江湖中的各类奇门道术,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看不出懂的东西还挺多。”韩轩翔疲惫的笑了笑,看着淡淡的烛光打在她那张无比认真的小脸上,相比平日里的娇媚多出一份端庄、聪敏。
“我绝对是一个合格的杀手!”胭脂有些气恼的鼓起了腮帮子打量了他许久没出声。
感觉到她一直盯他出神的目光,韩轩翔勉强睁开困倦的眼睛迷迷糊糊问道:“我脸上有东西吗?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他的头越来越晕,眼皮也越来越沉重。
胭脂歪了歪着头,又将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后说道:“我只是觉得你不穿朝服的样子比较好看。”
过去的韩大人在她的心目中一直是深不可测的冰一样的男子,身着三品孔雀朝服,头戴珊瑚领带三眼花翎站在正大光明殿之上卓而不群的气度与睿智的言谈使其他朝臣黯然失色。也难怪老佛爷长久以来对他青睐有加,破例让富可敌国的韩家三少爷入朝担任要职。
穿着朝服的他,俊秀中透露着威严与冷漠,使人难以接近,而现在穿着长不过腰,袖仅掩肘酱紫缺襟马褂行装的男子有了几分不羁与潇洒,深紫色的缎面乘得他面如暖玉般的脸孔愈加精致柔美。
“为什么要帮我?”胭脂半晌后才幽幽问道,不过她并没有指望对方回答。因为他已经将头埋在桌上沉沉睡去。
她将一张薄毯轻轻披盖在他身上后,拿起收拾好的包袱与桌上的地图推开走出了房门。
“韩轩翔,你这个大笨蛋,干嘛对我这么好?”
她回头看着渐渐熟睡的男子,心中有了一丝不舍与愧疚。这半年多来,他给予自己的帮助已经太多太多,只怕这辈子都算不清楚。
所以这一次,她决定自己去解决问题。
三少爷,轩翔少爷!
“几更天了?老于。”韩轩翔揉着有些酸涨的额角问道。
韩府的管家于华应道:“这都快晌午了。”
“晌午?!”韩轩翔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发现桌上的地图还有柜中那丫头的衣物全都不见了,自己居然被她给算计了?!
“混帐!”
一只浙江绍兴产的紫砂壶在墙上被摔得七零八碎,管家老于不禁打一个哆嗦。三少爷极少这么外露的发这么大脾气,他此次这么生气肯定要出大事了。最重要的那只紫砂壶还是明代的古董,太老太爷都舍不得用,只是偶尔拿出来用戴上西洋眼镜用绒布仔细擦试。结果让他带到翠轩阁来没几天就在自己眼前变成了一堆废渣。
“把陈五他们叫进来,就说情况有变。”
韩轩翔想到那个小女人不禁又气又急,她从来没有出去远门,不知江湖险恶,以前掌握的知识不过是纸上谈兵。再加上现在兵荒马乱,一路追赶着那两个赶尸人保不准儿还会出其他事情。在他的心中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流昔的遗体被偷盗,留下的种种线索太过于明显,似乎在一路在引诱着胭脂去某个地方。
如果这是一个阴谋,只怕是凶多吉少。偏生那丫头居然自作主张一人追了去。
“三少爷。”韩家保卫组织的教头陈五走进房内行了一个常礼后说道:“水姑娘的身法实在太快,我们负责盯梢她的兄弟全被她甩掉了。”
“她最擅长的就是追踪与反追踪。你手下的人看不住并不稀奇。”韩轩翔用手扶试着额头,看到被摔碎的紫砂壶不禁又一次火冒三丈。她居然从自己这里得到确切消息后就拿着地图溜之大吉,真是岂有此理!
最可恶的是她居然还在昨晚的茶水里放了迷药!
陈五望着低头沉思东家少爷,他侧面静止的剪影倒映在墙上,气度不凡,不怒自威。于是小心翼翼地的道:“三少爷,我们还按原计划行事吗?”
“还按原计划行事。派出几个人和老于走水路,以便接应我们。其余人随我走官道一路向西。”韩轩翔已经恢复了平静,想了想继续说道:“陈五,你一会去找下王二麻胡同的李爷,请他手下的金探子们务必在最快时间内把水姑娘给我找找到!!!”
39、分道扬镳
分道扬镳安达原鬼女※扶桑浪人※追杀令
都说在家千日好,出门外事难。胭脂这回是真真切切感受到这句话的含意。首先是秋意渐凉,自己带的衣物根本不足矣抵御寒风细雨,还有就是这一路兵荒凉马乱的,她不想惹事索性不走官道,只得赶夜路。再加上百姓不大敢出行,打听个事情也是躲躲闪闪,闪烁其辞,追踪着两名赶尸匠人行踪的线索也就时断时续,她走得越远越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怎么会这么困难呢?在春娘口中那些倚剑江湖无比潇洒的大侠可没有她这么狼狈啊!几周过去了,两个赶尸人的行踪居然从西至南,向太湖方面走去。这一路颠沛流离不说,主要是计划好在一周内就追上,盘缠根本没带够。
大侠缺钱时怎么办?这一点春娘可没讲过,劫富济贫她是知道的,但是抢钱做盘缠就和小毛贼没什么两样。胭脂坐在太湖边,望着萧肃的、灰蒙蒙的天空发呆。天地之大,难道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吗?
耳边一阵暗器的尖锐风声带着嘘间飘来,她的身子敏捷向旁边一闪,几枚黑色呈不规则形状排列的五星镖打在了身后的柳树树干上。
“你真缠人!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黑玉戒指不在我这里!”
胭脂的语气极不烦恼,眼前这位扶桑浪人打扮的女子与几个身穿黑衣的蒙面同伴在她离开京城的那天起便一直在跟踪,竟一路追到了无锡太湖附近。
“鬼妓的继承人,怎么可能没有那枚黑玉戒指?”
来者轻声笑道。一把乌黑般的及腰长发由眉心中分后松松扎起,两道黑黑的柳眉,标致的鹅蛋脸上镶嵌一双狭长锐气四溢的黑色眼眸,小巧的鼻翼下薄薄的红唇抿得紧紧的。穿着蓝缎银纹的挂衿,飘拽的留袖下是挂在腰间的两把长刀,刀梢一长一短。
胭脂听了这女子的问话就来气,全怪这群人,害得她风餐露宿不说,还浪费了不少时间。遂不客气的问道:“谁和你说我是鬼妓的继承人?”
东瀛女子用标准的中国话答道:“殷春娘失踪了,而你是她唯一的弟子。没有道理不知道那枚黑玉戒指的下活。”
“你到底是谁啊?”胭脂远远感觉到这名女子似乎和自己是同道中人,同样行踪诡秘,善于追踪,大约也是位身手不凡的杀手。
“记住我的名字。”那神秘的女子微笑着道:“安达原鬼子。”她停了停继续说道:“我给你几天的时间,想办法找出那枚黑玉戒指,不然你的下场会很惨。”
“嘁,你以为我会怕你们这些扶桑流寇吗?”看着安达原鬼子的背影潇洒的消失在浓郁化不开的雾色中时,胭脂气哼哼的说道。此次出远门还真是流年不利,出门前怎么就没想到翻翻老黄历?
“又来了,有完没完啊!”
耳畔又传来风与衣裳的摩挲之声,这是轻功了得之人行走时才会发出的身响。胭脂翻了翻眼睛,真是没完没了啦,怎么自己身在京城的时候就没这么多缠人的事情?莫非是这杀手组织长年来在江湖上树立了太多敌人,春娘失去行踪后,所有的倒霉事儿几乎是接踵而来冲着自己一股脑来了。
“小师妹的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坏,真不明白这你是怎样坐上八大胡同的头牌。”
白芍笑意盈盈中透露着杀意,她上下打量着多日来奔波流离的小姐妹,她脏兮兮的狼狈模样就像个小乞丐。
“我是怎样坐上头牌的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师姐你看好你家的男人,别让他老跑到翠轩阁来砸我的场子!”
小师妹的话是百分之百尖刻,相当于在白芍未愈合的旧伤口上又补上一刀,再撒上一把盐。
白芍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才勉强笑道:“师妹不愧是青楼中的婊子,想来师姐我在取悦男人方向自然比不上师妹万分之一。”
“师姐要真会取悦男人就不会让你家大人给弃了。您从京城大老远的追着我到江南,不会就是为了说这几句话吗”
胭脂眼中含讥带讽的鄙夷目光把白芍气坏了,这灵牙利齿的死丫头说出的话还真是针针溅血,含不含糊!
她咬牙唾道:“贱人!你和你那狐狸精姐姐一样,早晚不会有好下场。”
“你怎么说我没有关系,就是不许扯到流昔身上!”胭脂的小脸一沉,手向腰中的暗器包摸去。面对白芍师姐怨毒的憎意,她只是感觉或许与顾邵威有关。可是流昔姐姐已死,她不明白师姐为何纠缠不休,甚至迁怒于她。
“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就像你的姐姐一样。
白芍诡异的笑着,心中已暗下杀机。虽然杀害同门会被江湖人不齿,却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她隐隐约约感到这个小丫头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胭脂看着白芍身后的几条黑影,懒洋洋的说道:“师姐,你是不是太久没被大人宠幸,变成和江湖中的小毛贼一般,连打架还要找帮手。我真鄙视你。”
白芍巧笑嫣然道:“师妹这就有所不知了。这几名暗人身上都穿有刀枪不入的金丝甲胄,你的暗器根本起不了作用。”
“哦?师姐真是煞费苦心了。”胭脂表面上波澜不惊,实质上已经准备好随时脚底抹油开溜。
“小师妹离开青楼也有些日子了,何不陪这几位大哥玩玩?他们做暗人的这几年来可是从未近过女色。”白芍原本平和的话峰一转,转身对几名黑衣人恨声吩咐道:“还不快把这丫头给我抓着,她要敢反抗就一刀宰了她!”
胭脂渐渐被那伙人逼退到一处悬崖处,挤落的石子跌落后发出了响亮的扑嗵声,脚下便是幽深的太湖。她心中暗暗叫苦,几天来没怎么好好吃饭哪有力气与这些家伙周旋,现在连唯一的逃生之路都给封堵上了。
她不会游泳,看着脚下月光下不断不断泛出鳞鳞波纹的太湖湖水只感觉头昏目眩。
直接跳下去与自杀无异。
难不成真要杀人?她用指尖触摸着腰间另一个麝皮小包,里面装有数枚见血封喉的锁魂封,划伤任何一处皮肤后只需要一刻钟的工夫立马倒地毙命。
头晕眼花的感觉在加剧,胭脂不禁又一次感叹出门没翻看黄历的坏处。白芍师姐想来是以往的幽怨被压抑得太久,这回要向自己连本带利讨回来。
“水姑娘,快走!”
随着一声呼喝声,林中冲出几个看起来非常眼熟的男子与黑衣人撕打纠缠起来。
胭脂看着那些刀光剑影,挪动着脚步正打算从旁边溜进林子,却被眼前的一只黑呼呼的野兽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是一只黑豹,矫健而流畅的身形,此刻正用一双噬血的淡黄色眸子瞪着自己,浑身油黑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白色的光。粗装的四肢蓄势待发随时预备猛扑过来,锋利的爪子与嘴中白色的犬齿像尖锐的匕首般闪烁着涔涔寒光。
一阵黑风向她扑来,胭脂闪身躲避到一边,却发现自己脚软得厉害。或许是饿了几天,身法不甚灵活,那牲畜的动作竟比她快上几分,上衣的下罢被黑豹撕咬下了大块,手臂上多了几道爪痕血印。
陈五见状焦急的叫道:“水姑娘!”
他急于想甩开眼前与自己撕杀的黑衣人,无耐对手纠缠得太紧,一时无法摆脱。眼前的小姑娘不知是不是被野兽吓傻了,竟一步步向悬崖边退去。
一头是幽深的太湖湖水,一头是锋利牙齿的野兽。胭脂咬紧了牙关瞪着眼着的黑豹,摇摇晃晃的站直了身子,颤抖着摸出了腰间的锁魂封。
就算是死,也要同归于尽。
黑豹似乎并不急于咬死眼前的猎物,它放慢了脚步慢慢与之周旋着,漆黑的身影隐入了不渐加深的夜幕中。
饥饿使胭脂的听觉与嗅觉格外灵敏,空中的腥风刮起时锁魂封也从手中甩出。蓦然间,腰身蓦然一轻,身子倚靠在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中,熟悉的气息使她的心一阵乱跳。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淡淡的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
韩轩翔赶到时,看到胭脂已经被黑豹逼落到悬崖边。情急中怕枪弹无眼伤到她,好不容易接近到崖边将她揽在怀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一次,说什么也要看好她,绝不能让她再跑了!
他抬手向着猛扑过来黑豹开了一枪,正中它两眼之间。那畜生却带着凌空而来的攻势将他们二人撞翻下悬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胭脂紧紧闭上双眼,四周满满的全是他清香淡雅的男性气息。思绪却恍然回到了十二岁那年北风呼啸的东四大街,将她冻得快要麻木的身躯拥入怀中的人一遍遍询问着自己,你的家在哪里?
我的家,在金陵!
气息突然一窒,鼻翼被捏紧,她发出一声尖叫落入了水中。
胸口在与水面撞击中疼痛不已,她努力睁大眼睛却只看到一大窜白色的气泡,浓密的长发在撞击中散开,飘散在水中如同一道魅影。
幽深的湖水就像一个无底洞,看不到边际,她独自在黑潭深处绝望无助的坠落时,颈部突然一紧,一只有力的臂膀勾着她向水面浮去。
“咳!咳!咳!”胭脂刚浮出水面就捂着鼻子剧烈的咳起来,她呛入不少水,可更害怕踩不到地面的感觉,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裳不让自己再次滑入水中。
“很好玩吗?”
借着微明的月光她看到韩轩翔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冷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大约还在恼自己把他甩掉单干。
韩轩翔抓紧她的双臂不让她滑落水中,事实上他的脚早已踩到湖底的细碎沙石地面,只是她的个子不如他高,双脚只能在水中无耐的划动。
她瘦了很多,比想象中的更不会照顾自己,却倔强的不肯回头。破碎的衣衫褴褛,因为害怕,睁着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
我见犹怜。
“带我去岸边。”胭脂很快发现了自己的窘境,努力伸直了脚探试着,却怎么也踩不到地面。
他怎么可以这样?明明知道她不会游泳。
韩轩翔的声音带了一丝愠怒:“让别人为你担心,很有趣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要你管!”
啪!
在一片水花四溅中,胭脂不可置信的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这个男人居然动手打了她!!!
“韩轩翔!”
胭脂气晕了头,一时间忘记了还手。从小到大,家中纵然清苦,爹娘也从来没有打过她一下。连卞嬷嬷这么讨厌她,都怕打坏了那张如花似玉的小脸。
“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感觉到紧握着自己双臂的手一紧,身子向水中沉去。
韩三少爷在这个清冷的秋夜,在冰冷的太湖湖水中破了自己不打女人的先例。这个明明犯了错还叫嚣着不肯认错的小女人真的惹恼了他,一向凉薄冷静的他居然动手打了她一个耳光,而且这个女人还是他立誓要守护一生的女子。
当看到她被身型巨大的黑豹逼退到崖边时衣衫凌乱的模样,他几乎无法想象再晚一步赶到会发生什么事情。近一个月来每天晚上都为她担惊受怕,生怕她被坏人欺负。好不容易找到她,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倒好,来了一句:不要你管。
越想心头火气越大,攥着她又一次没入水中,索性让冰冷的太湖湖水熄灭他心头的怒火。
胭脂感觉到漫天的湖水又一将自己淹没时,用力挣扎起来,在水中却使不出力气挣脱他有力的桎梏。渐渐的,她感觉到头顶月光的颜色越来越黯淡,身体越来越无力。
太湖的碧波微漾,空中柔柔的白色月光轻泻,照映在她的领口裸露的如雪肌肤。一头青丝般飘散在水中,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一双如水烟眸迷离而凄楚,娇艳的朱唇轻启,妖娆而魅惑。
这一刻,她如同一枚被浸入水中的胭脂,无限的娇媚在太湖中融化成了一池春水。
韩轩翔看着水中快要窒息过去的胭脂,抱着她走到了岸边。她被夜晚阴冷的寒风一激,恢复了神志,捂着嘴嘤嘤的哭起来。
哪有这么欺负人的,打了她耳光,还要淹死她!
“看着我。”韩轩翔力用抬起了她的下颌,她眼中伤心的泪水使他心中刺痛不已。为什么自己一遇到她的事情就无法冷静?
“为别人添麻烦,很意思吗?”他用力的捏起着她的小尖下巴,逼迫她正视着自己。
“你要淹死我了!”浑身湿透的胭脂在寒风中打着哆嗦,这段时间受的委屈与沮丧全涌了上心头,她呜呜的哭道:“韩轩翔,你混蛋!”
“你要再不认错,我会让你喝够太湖水!”
韩轩翔铁青的脸色便胭脂打了个寒颤,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么美的人生气起来居然这么可怕。一年来,已经习惯了男子对她的奉承与顺从,现在他怎么可以对自己这么凶?
不认错,打死也不认错!!!
“韩轩翔。”她已经冻得脸色苍白,牙齿不断打架,格格做响,断断续续的哽咽着,“我要和你分道扬镳!”
42、命犯桃花
命犯桃花南疆苗女※江南水乡
韩府的护卫教头陈五吃了中饭正端着一碗水在船尾边涮嘴,从眼角的余光瞥见三少爷走过来赶忙放下碗准备行礼,待到看清他的样子后,嘴里的一口水没含住喷了出来。
“少……少爷。”身量魁梧的陈五狼狈的擦了擦下巴上的水,眼睛直勾勾盯着轩翔少爷,黝黑的方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着。
韩轩翔疑惑的看着一向冷静稳重的护卫教头,点了点头问道:“这几天金宅雷坛方面可有什么动静?”
“金老坛主只说他们家两位伙计带着货物向凉山方向走去。”陈五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三少爷的脸,他闷了老半天才支支吾吾用手比划着摸着脸说道:“少爷,您,您的脸……”
韩轩翔摸了摸脸,发现手心上粘着黑呼呼的豆沙渍,刚刚消退的心火又一次高涨。
“混帐丫头!”
陈五目瞪口呆瞧着三少爷用袖口抹着脸,气极败坏的转身奔进了里屋,支棱着耳朵半天没听到多大声响,悻悻的正准备走开,里层突然传出了仓板的激烈碰撞声,瓷器清脆的碎裂声,中间还夹杂着女子的轻声尖叫与求饶声。
陈五听出了一身冷汗。
韩轩翔走进里屋看到胭脂正蜷缩着身子躺在床上,双手捂着肚子,紧闭着双眼,扑闪扑闪的长长睫光上泪光点点,就像一只雨后在阳光下晾晒翅膀的蝴蝶。
看到她这付样子,他方才的怒气烟消去散,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还是有些烫手,担心的问道:“难受?”
她小声哼哼唧唧着:“我肚子疼。”
“肚子疼?”韩轩翔正想把她从床上抱起来,却发现她的眼睛弯成了一弯新月,红菱般的嘴角微微翘起。
胭脂看到韩轩翔未擦干净的花猫脸正在做殷切状,又一次笑出了眼泪,乐得肠子抽疼,趴在床上好办天没缓过气来。
“很好笑吗?”
她正兀自乐着,听到他冰冷冷的的声音,睁眼看到死狐狸脸上高深莫测的表情,脊梁骨不禁感觉到一阵寒性,抓紧了被褥向床角挪退去。
“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韩轩翔俊美脸庞上的笑容竟然有了几分邪气,他猛地抓紧她的双手,反扭到她身后。
胭脂心中一惊,刚才被咯吱搔痒的感觉可不好受,她正思付着怎么摆脱这样的不利局面,整个人已经被他压在身下。因为吃了些东西,身上渐渐恢复了些力气,索性尖叫着挣扎反抗起来。
两人在鸡飞狗跳中将仓板踢得咚咚作响,床角的茶壶在激烈的碰撞中掉到地上摔成几瓣。
最终她还是败下阵来,累得气喘吁吁外边头昏眼花,身子绵软被他紧紧桎梏在怀中动弹不得,只得哀哀的求道:“爷,饶了我吧,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韩轩翔没说话,凝视着怀中气息不定,娇软无力的小女人。淋漓香汗渗湿了她胸前的雪缎,贲起的浑圆上两粒精致的小红豆因为摩擦隐隐浮现一个动人的凸起。他抬下了她的下巴,看着她在两人紊乱、微熏的气息中羞红了小脸,迷离的双眼缓缓瞌上,呵气如兰的小嘴水润娇艳,似乎在期待他一亲芳泽。
门外敲来一阵敲门声使韩轩翔从意乱情迷中清醒过来,他快速用床上的被子将怀中衣衫零乱的小女人裹好,在她耳边轻声威胁道:“你要是敢咬甲鱼一般咬人,小爷一会就把你丢进太湖里喂鱼。”
胭脂抬头眯眼笑道:“给太湖龙王做妻妾听起来也不错呀。”
韩轩翔挑了眉毛,她倒是越来越来劲了。
却忘记正是自己把这个小女人宠得无法无天。
他抬起她的小下巴,凑近她的耳边说道:“你要是有胆量可以试试看,为了不便宜龙王老头,今晚便抓了你洞·房·花·烛,让为夫好好宠爱你!”
带着清草与薄荷气息的暖气暖哄哄吹在自己的耳朵与脖子上,邪佞的眼神与蛊惑的字眼使胭脂羞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因为娇羞与怕痒一个劲往自己怀里缩,韩轩翔满意的笑着,扯了扯被子正欲将她的脸掩住,发现她红着脸用袖口的细细为他擦着脸上残留的豆沙渍,还一面强忍着粉腮上的窍笑。
“回头再和你老帐新帐一起算。”他气哼哼的刮了刮她的鼻子,转头对门外的人说道:“进来!
胭脂不情愿的哼唧了两声,他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自己抱在怀里……
不过,谁叫自己没衣服可穿,谁叫船舱这么窄,谁叫他韩少爷要面子,非要摆排场!
回头想想哪次不都被他治得死死的,憋屈死了!
而且死狐狸还记仇得很,真是个小器鬼!
于管家从几个小厮说少爷与水姑娘在房内打起来了,惊出了一身汗。那姑娘的身板看起来如此单薄,这样闹下去还不被轩翔少爷给拆散了?正在原地急得转转团,寻思着怎样找个机会进去劝架。正好去买丫鬟的小厮回来了,于是赶紧去敲门。
“少爷,这是我们在附近渔船上买到的丫头。阿娜,还不快给我们少爷跪下行礼?”
韩轩翔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刚回来的丫鬟,约莫十五六岁模样,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粗布衣裤,大冷天还光着脚,领口袖口上绣着样式复杂的花草图案,脖子上戴着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棕褐色的头发随意分成几缕分梳在脑后盘起一个平髻。最稀罕的是小丫头虽貌不惊人,却长着一双深邃的蓝灰色眼眸,咋一看还以为是个混血儿。
可是这双眼睛的主人却像没睡醒一般迷瞪着眼睛,如同在梦游一般,她弯了弯膝盖似乎犹豫着是不要行礼,最后干脆装成没听清于管家的话呆立在原地发愣。
韩轩翔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半晌才笑道:“于管家,你去哪找来的这个苗族蛊婆?”
于管家不明江湖中事,正暗自纳闷着,旁边的陈五却立马警觉起来,与几个弟兄气势汹汹的横在了轩翔少爷与那名苗族少女之间,“少爷,这女子说是听闻咱们船上招丫鬟,自己寻上门来的。”
胭脂听到蛊婆二字,转过头来好奇望着这位穿着少数民族衣裳的异族少女。
那苗族少女睁着一双蓝灰色的眼眸,一付未睡醒的表情,天真懵懂得可爱。清了清嗓子后从从容容答道:“我叫阿娜,我们蓝苗女子并不是个个精通蛊术,我只是要回凉山家中,听闻几位大爷的船正好驶向宜宾方向,又正好缺个丫鬟,所以想来搭个顺路船。”
韩轩翔看着她烟灰色的手指甲没有说话,那是蛊婆长年与毒物相伴才会有的标志。而且她晕晕欲睡的表情很有可能是服用了某些致幻的药物所致,用以与某些神体沟通占卜。
“你你你!”于管家哆嗦着手指指着把苗女领来的小厮骂道:“叫你买个能听懂人话的,你怎么可以我找了个想搭顺风船的!退了,还不快给我退了!”
“于爷”那小厮满脸委屈看着苗女的说道:“她不是听能得懂人话么。”
于管家险些被气得背过去,转身对那蓝衣苗女说道:“姑娘你另寻他法回家吧,咱们这不是客船,这有些碎银俩……”
“于管家。”韩轩翔少爷打断老于管家的话,“出门在外都不易,更何况她一个姑娘家。既然阿娜姑娘与咱们顺路,不妨载她一层。”他看到苗族少女原本恍恍忽忽的表情泛出了一抹极浅的笑意,继续说道:“不知阿娜姑娘可有携带多一套衣裳暂借给我们这的一位姑娘。”
韩轩翔口气虽然友善温和,实质上却冷漠疏离。苗族少女原本麻木的脸孔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抬眼把在场所有人打量了一遍,最终将目光停留在蜷缩在他在怀中的胭脂身上,说道:“阿娜正好有一套多出的衣裳,只要小姐不嫌弃,阿娜愿意借出。”
胭脂穿着向阿娜借来的一套粗布蓝苗衣裳,坐在镜子前心中直犯嘀咕。死狐狸明明知道这个女孩是个蛊婆,还特此派她来服侍自己。是打算等着让这个蛊婆暗算她,等着看自己出糗么?
阿娜拿着黑色牛角梳着胭脂一头柔亮的青丝。
“小姐,你的头发又黑又亮,把我手上最上等的牛角梳子都比下去了。”
苗族少女语气友好,她不禁为刚才自己的瞎想汗颜,转身看着她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你叫我胭脂就好了。”
“我可不敢直呼你们这些汉家小姐的名字,听阿爹说这叫大不敬。”阿娜莞尔一笑,突然伸出手抚摸她衣领下的纤细锁骨,“好细嫩的皮肤,难怪三少爷这么着迷,他看着别人的眼神冰冷冷的,看着你就分外温柔。”
胭脂安静的看着阿娜没吱声。长年来养成的习惯,敌不动,我不动。她倒想看这位苗族少女葫芦卖的什么药。
“怎么办,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阿娜甜甜的笑容就像一个天真三岁孩子,“这样吧,以后我就管你叫阿姐好吗?我阿爹阿妈就我一个女儿,看到别人家有姐姐妹妹,我真是羡慕死了。”
“好呵,阿娜妹妹。”胭脂感觉不到阿娜的恶意,只是觉得她是一个古怪的蛮夷小姑娘,随口问道:“你的全名是什么?家中是做什么的?”
“夸洛,夸洛娅娜。”阿娜笑着俯在胭脂耳边,轻轻声说道:“我和你一样,同属于鬼妓的杀手。”
胭脂渐渐敛起了笑容,神情复杂的看着镜中的苗族女子,半晌后说道:“你的目标是在这船上?”
阿娜点了点头,拿起梳子继续为她梳顺头发。
胭脂盯着镜中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神情认真严肃的说道:“不许你动他,这个男人是我的猎物。”
“阿姐,我早听说殷春娘是个怪人。真没想她教出来的传人也是个怪人。让这富家纨绔子弟两三句甜言蜜语就把你的魂魄勾到九宵云外去了。”
“少管闲事。韩大人是好人!”
胭脂说完后大大的在心里自我鄙视了一番。呸呸呸,自己居然帮着死狐狸说话。
他,好人?
“别人都说殷春娘痴,而我看你则是傻。这个男人一脸命犯桃花的面相,面如冠玉却嘴角轻浮,举止风流不似忠厚之人。以他的身家,纵然是娶个天仙美人回家,过不了几日也会抛之脑后。”
阿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句句话却是刺到了胭脂的七寸,噎得她半天找不出反驳的句子。老半天才反映过来阿娜话中的意思,又羞又急道:“谁喜欢这只死铁狐狸了?!他就算娶只老母猪回家也与我无干!”
“没关系就好。”阿娜呵呵笑道,“咱们只要做好本分就行,天下男人除了我阿爹没有一个好东西。”
“我再说一往遍,不许你动韩轩翔,他的命是我的!”
胭脂美目的中折射出一道冰冷而凌厉的目光,阿娜手中握着的牛角梳不禁微微发抖。
“不动就不动,犯不着这么凶吗?干撒子哟,像只吃人的母老虎。”阿娜轻轻的撇了撇嘴,从携带的小盖中取出香油仔细的轻抹在她垂至腰间的长发上。
“你要是敢动他,我会把你丢进太湖里喂鱼。”胭脂生怕这小苗女失信,恨恨的威胁着补上一句,看着她镜中那付胸有成竹,闲然自得的表情与匪夷所思的暗笑,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混蛋狐狸只怕是老早知道这位苗家少女目的吧?居然把这块烫手山芋丢给了自己!
船行一路沿汉水西行,韩轩翔与陈五去了去梁溪办事,回来时带了几套汉家女子的衣裳与几只猫上船。
几天来倒是相安无事,阿娜被胭脂盯着死死的,只得闷头做好一个婢女该做的事情。
胭脂饶有兴趣蹲在舱甲上看着老于管家将一只活甲鱼夹在两块薄石之间,往甲鱼嘴边放了一只黑色的调料碗后在架高的薄砖间点了一堆火。
她歪着头问道:“于管家这是在做什么?”
“水姑娘快回屋去吧,船外雾大当心感冒。”于管家看着眼前穿着内家样汉式米白色常服的女子,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他总觉得这小姑娘面善,却想不起在哪见过她。
“这是预备做红烧冰糖水鱼呐。”老于管家指着古板中的甲鱼说道,“今早刚买的太湖里抓来的水鱼,放在古板间用慢火细烤,水鱼又热又渴就会低头喝调料碗里的花雕黄酒与上好老抽。等到它喝光了调料,也该烤得四成熟,就可以开膛破肚放在锅里用鸡汤勾芡着冰糖暴炒……唉?!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胭脂拎着水鱼细细的尾巴把它从薄砖下抽出来,一扬手,黑色的水鱼在空中挥舞着四肢划出一个优美的圆弧回归了太湖。
“姑,姑娘。”于管家哭笑不得,“这可是轩翔少爷专门吩咐我为专门买来给姑娘补身子的……”看到轩翔少爷正向这边走来,哭丧着一张脸说道:“三少爷,你看这……”
“你又做了什么?”韩轩翔知道发现胭脂这小丫头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掀瓦,好容易安静得几天,肯定又变想方法寻事,找乐子。
胭脂理直气壮的答道:“我把那只甲鱼救走了!这样请君入翁的残忍事情焉能熟视无睹?”
眼看着秋意渐凉,死狐狸居然拿着一把临摹山水画的折扇,白衣青衫间风雅飘逸,举手投足风度翩翩,引得沿江渔船中的渔家少女、妇人红了脸偷偷探头向他张望。
想到这,不由得在心中暗骂此人附庸风雅,自命风流。
韩轩翔晃动着手中折扇笑道:“想不到姑娘还有此等侠义心肠,几日不见当刮目相看。”
先扬后抑,真真将了一军!
胭脂又一次不得已的将一肚子想挖苦的话吞了回去。看着于管家一边叹气一边沮丧着收拾完那堆石块离开后,她一脸不疑惑的表情问道:“你放一个苗族蛊婆在我旁边,就不怕她欺负我吗?”
“欺负你?”韩轩翔脸的表情夸张无辜至极,如同听到了极不可思议的事情,“别人只要不被你欺负就该万幸的烧香拜佛,哪有人敢来欺负你。”
“韩轩翔!”胭脂又一次气得直跳脚,死狐狸就不能让她一回么?“你就在欺负我!”
说到欺负二字,又想起了那夜被他打在脸上的那一耳光,不觉眼眶一热。虽然事后他也真诚的道了歉,却还是觉得无限委屈。当时只觉得姐姐流昔已不在人世,独自飘零于世间孤苦无依,任人欺负了也不会有人倾听、安慰。
她转身就想走,被狐狸看到她这付子样子太丢人。
“欺负你,我哪舍得。”韩轩翔看到胭脂瞬间红了眼睛,将她拉回来捧起了她的小脸柔声安慰着。内心却是满满的温暖与怜惜,这个外表坚强的小女人似乎只向自己表面出她的柔弱与无助,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开始在意他的存在?
她与流昔是两个极端的存在。流昔外表柔软,却是个内心无比坚强的女子。而他的五儿却是个喜欢建立一个坚硬的外壳掩示内心软弱与不安的女子。所以,在她的心意无法确实的情况下,他不想这样不明不白的要了她的身子。他要用自己的方法得到她的身心。
“我从梁溪带回来一只笛子。”韩轩翔点了点她的鼻子,“小东西,听说你吹的笛音比弹的琵琶曲要好听多了,今天吹来让小爷听听?”
胭脂抽了抽鼻子,“爷这算是在求我吗?”
“是,求姑娘赐曲。臣本俗人,躬耕于清国,苟全性命于红尘,不求闻达于——”韩轩翔轻轻点了点她领口粉色的盘扣,说道:“乱世……与五儿心中。”
胭脂脸上一红,心儿一阵乱跳,随即转头嗔道:“有你这么篡改《出师表》的么……不害噪……”
总算扳回一局。
梦里水乡,青影笛音忘流返。
秦淮河畔未央柳,琪花瑶草自风流。
佳人帐前暗描眉,灯火阑珊踏歌来。
朱颜瘦,盼君归。寒星碎,晓梦残。
长相思,清影蓼梦寒。
愁绪转,暮归人断肠。
细雨中的太湖笼罩在一片如仙境的烟雾中,胭脂放下了手中的绿色竹笛,莲步轻移来到案前。
虽然诗词歌赋不如流昔,但依旧能看懂那俊秀而飘逸的字体间流露出来的那份淡淡怅惘。有眼前这个沉静而温和的男子依旧低垂着眼睫,提笔欲下。
淡淡的墨香在屋内飘散。
一瞬间,她感觉恍恍惚惚。
在他的身边,似乎能忘记世上所有的忧愁,他给予自己的宽容,温暖所有一切的一切,已经无法用恩情二字来形容。
她不知道,自己注视着他的目光充满着温柔与依恋。
但这份温暖的感觉没有维持太久,老于管家在仓外的传话打破这份惬意与美好。
“三少爷,予宁小姐来了!家中出大事了唉!”
一个红衣丽人由仓外冲进里屋,衣裳与头发上还沾着亮晶晶的细小水珠,她直奔着扑入韩轩翔杯中嘤嘤的哭泣着:“轩翔,怎么办?韩伯父与我的阿码额娘全被刑部的人抓进大狱了!”
胭脂站在一边看得迷迷糊糊,一直没从这一幕中缓过神来。
老于管家一旁对她提醒道:“水姑娘,还不快去行礼?这是韩家未来的三少奶奶,予宁小姐。
43、箜篌弦断
第四十六章箜篌弦断 漫漫路远隔天涯,隔天涯
胭脂迷迷糊糊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抚摸着手中光滑的竹笛,仿佛置身于梦中。
流水、笛音、江南烟雨,还有眼前这个容颜俊秀、美玉天成的男子,原来只是黄粱一梦。梦醒后就要将梦中一切交还给周公。
韩轩翔听到了于管家的话后转过身来,看着胭脂的眼神欲言又止,扶着予宁的肩膀将她与自己拉开些许距离。与此同时这位泪眼婆娑的红衣美人发现屋内还有一位陌生的姑娘,神情微微有些错愕。
于管家摆了摆手,正欲促催胭脂向未来的三少奶奶行李,轩翔少爷眼中带着威慑的警告目光使他收回了原先的念头,只见少爷看着水姑娘对未婚妻淡淡说道:“予宁,这位是水姑娘。”
胭脂考虑了办天还是不打算称呼她为三少奶奶,坊间有说起如果提前称呼未嫁入夫家女子的头衔名讳是会招致霉运的。
更多的,还是某些说不清楚的私心。
“予宁小姐万福”胭脂施了一个福礼后缓缓抬眼看着予宁,大家闺秀的优雅端庄如她,无论身上的浅红色绫罗绸衫,还是满式蝴蝶髻上精致的钿子、发簪都显露着予宁小姐的身份非富即贵。
“五儿,这位是我的表妹予宁。”
胭脂觉得韩轩翔看着自己与予宁的眼神怪怪的,声音也不大自然,就像一只哑了嗓子的老公鸭。
本着女子的敏锐直感,予宁听出了韩轩翔对胭脂说话时语气中的与众不同。她这位冰雪般冷漠的表哥,曾几何时用过如此温柔的口气说话?一瞬间,她神情很是震惊,脸色苍白,竟然忘记回礼。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既然韩少爷家中有要事商议,小女先行回避吧。”胭脂不知为何感觉胸口闷得慌,她决定去舱外透口气。
韩轩翔犹豫一阵,点了点头说道:“你先在外舱等我,很快就好。”
“轩翔表哥,这位水姑娘是……”
面对予宁的疑问,韩轩翔岔开了话题,“刑部的以何种名义将世伯母与我父亲抓捕?“
“在船接近宁波港的时候,北洋大臣荣大人突然带着刑部官兵出现,说我阿码与韩伯伯勾结义和团的人杀洋人。”予宁微啜泣一声,泪眼婆娑的望着韩轩翔,“表哥,当初是朝廷下旨让我们两家出资相助义和团打压洋人气焰。可是现在却出尔反尔……”
“老佛爷想动韩家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韩轩翔冷笑道。依旧是云淡见轻的冷漠,心中是乱成一团。父亲被抓,万一自己又被扯出与维新党人的旧事,罪诛九族,韩家就真完了。自已不怕死,可是韩家这几百口人怎么办?还有五儿,他立誓要守护的女子……
予宁眼中闪烁着幽怨的泪光,突然问道:“轩翔表哥,你一定要取消与我的婚约吗?”
“予宁,你知道,我们两家是世交,这只是当初我们两家长辈指腹为婚的口头誓约,并未经过我们的首肯。”韩轩翔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如果解除婚约对予宁这样名声清白的大家闺秀来说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定礼已收,还没过门,却被夫家给拒了。
“表哥的话好奇怪。”予宁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漂亮在大眼睛中多了一份咄咄逼人的目光,“誓者,聘礼,定者定也,就是怕反悔。我,舒穆禄·予宁身为多罗郡主,原本终身大事应由太后老佛家作主,如今父母之命已不可拒。轩翔表哥这样毁约,让我们舒穆禄家,让我阿妈额娘的脸往哪搁?只怕表哥一味的置予宁的清白不顾,是为了船外那位姑娘。”
“予宁,你身为大清的多罗格格,这种任人摆布命运你甘心让吗?”韩轩翔的语气中多了一份不屑,“你明明知道你夫君的心不在你身上,却强求一份名存实亡的婚姻。”
“予宁不想家门蒙羞,更是不甘心!表哥与自幼便与我青梅竹马,我哪点不如水姑娘?”
舒穆禄·予宁确实气不过。这位容颜俊美如暖玉的表哥,这位才情满贯朝野的执政使司大人,长年来一直未娶亲,虽然坊间偶有穿出为青楼哪位姑娘一掷千金,可是却从来不会把那些下贱女人带在身边。自己的额娘知道后也一笑了之,说自古来风流才子身边便有佳人相伴,唯有正室的位置是牢不可摧的。她从小便将他当成了自己共渡一生的夫君。可是眼下,他眼中的目光与话语间竟对那位水姑娘流露出少有的的温柔与怜爱,这狠狠的刺伤了她的自尊。自己品貌端庄,自细便饱读诗书,哪点不如那个身材单薄如纸板一般的女子?
“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话题。眼下救出父亲大人与世伯要紧。”韩轩翔又一定轻描的将话题引向了别处,他很早便厌烦予宁的骄傲与自以为是,“我马上就给李鸿章大人写信。你放心,韩家根深叶大,世伯家的表亲也是位居兵部要职,朝廷暂时不敢动用韩家与舒穆禄家。国库早就亏空多年,他们想要的不过是协议赔款中那些给赔给洋人的白银。”
“看样子,你已经做好了到韩家做小妾的准备?”
阿娜那张迷迷糊糊的天真小脸恨得胭脂银牙直咬,这个苗族蛊婆哪壶不开提哪壶,遂气急败坏的威胁道:“把嘴闭上,不然一会让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娜懒懒的看了她一眼后说道:“我知道自己技不如人,打不过你。不过也犯不着生这么大的气吧?”
其实阿娜心中想说的是:你犯不吃醋性这么大吧?把气全撒到我头上了。
胭脂哆嗦着嘴唇,“谁……谁生气了?我说过了,韩轩翔就算是娶只母猪也不干我的事情!”
“把里面的男人杀了,他就永远不会背叛你。你要是不舍得动手,就把他的命给我吧?”老调重提,阿娜无神的蓝灰色眼睛突然奕奕生辉,“我会在他的身上种下最稀有的食金蛊。他死得越痛苦,雇主付我的酬金就会越高……嘿,你的这付表情就像踩到了牛粪一样。”
胭脂龇牙咧嘴眼睛微眯的恶心表情真像踩到了牛烘似的,“你就不怕雇主付不起酬金跑了?”
她的内心确实恶心得不得了。蛊术、降头与\术当时被称为南洋三大邪术,以她对这三大邪术的了解,全是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蛊术离不开一个‘惑’字,黑苗中的草鬼婆经常利用毒虫放蛊,使人迷失心智;降头则是以符咒、尸体、鬼魂作为媒介害人的妖术,最残忍的莫过于生剖男童五脏做降引;至于传说是最玄乎奇乎的\术则是利用人死之时的怨念作为媒介,炼制出无药可解的天下奇毒。这三大邪术的来源已经无从追朔,春娘说过大概是由西方邪恶拜火教徒传入的中源,被后人不断革新,发展成现在的状态。
“你放心,即使是那个雇主敢跑,他也活不过下个满月。”
阿娜说话间的自信满满不禁使胭脂打了个寒颤,不由得也想起了鬼妓杀手门中从来不杀女子的戒律。这条门规什么时候立下的?似乎已经有了千百年的历史,相传门中不遵从这个戒律的人必遭横死。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阿娜,我们一起走旱路回凉山好吗?我正好要去那里。”
阿娜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阿姐,我没听错吧,你愿意离开那个一脸轻浮相的富家公子哥?”
“废话真多……我早想走了,只不过身上有伤打不过那只死狐狸。”胭脂意识到自己留在这里确实不合适。她和韩轩翔的关系似乎越来越蹊跷,最近她的右眼皮直跳,总感觉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最关键的是眼前这个性格捉摸不定的蛊婆不知何时会改变主意对自己的猎物下手。
还是把阿娜带到离狐狸越远的越好,既然他救过她,她也决定要报答他,就要善始善终。
胭脂暗自下了决定,一会船到靠岸便离开。
只是……如此一来离别在即,再会之日便遥遥无期。也不知是何年何月才能重逢。
“可是你一点也不开心。”阿娜没有听到预想中要将自己扔到河里的威胁,奇怪的望着缩成一团蔫蔫厌厌的阿姐,她白净的小脸上落寞而无助,无精打采的样子令人感觉心痛。
胭脂换上了阿娜的苗家粗布衣裳,衣服有些短,却宽松得很。没想到阿娜这小身板居然比她还丰满着。她托腮望着桌上几套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汉家衣裳出神。怎么向死狐狸说呢?他肯定不放人,而且会非常生气。
想到这,她抚摸着衣裳上柔顺的绸锻。也不知道他怎样知道自己的尺寸,衣裳非常合身,且多是自己喜欢的桃粉色、米白色。
想想这一段时间,和他一起时便阴霾被晴天尽数取代。暧昧的包容,细心的照顾,使她几乎忘记了过去那些悲伤的事情。
答应我,别再乱跑。流昔的事情我已经派出人手追踪。
他轻柔的声音言犹在耳。可眼下,他的家人出事,未过门的美丽妻子也来到了他的身边。
自己的立场是多么尴尬可笑……
“啊——”
一声女子的尖叫使胭脂回过神来,心中一惊,难道是阿娜动手了?这个死丫头还真把韩轩翔当成了案板上任人宰割的死鱼?她大概没想到死鱼还能还魂开口咬人吧!
等到胭脂来到里仓的时候,发现陈五与于管家带着着几个人站在狭小的舱内,气氛异常紧张。阿娜跪在地上,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韩轩翔则脸色铁青的扶着予宁站在一边。
一个不知从哪钻出来婆子死死抓着予宁的衣裳哭得叫一个悲嘁:“予宁小姐,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这叫老奴回去怎样和老爷交待!!”
“她活该!”阿娜冷笑道,“谁叫她出言不逊侮辱我阿姐!”
胭脂注意到予宁那张漂亮的脸上蒙一层不正常的青紫,心里咯噔一响,莫非是被苗疆的毒虫给咬了?不过死狐狸把她抱这么紧,看起来真令人不爽!!!
韩轩翔把予宁交给了旁边的婆子,拨出剑指着阿娜说道:“把解药交出来了!”
他的威慑声音流露着非常可怕的情愫,阿娜不禁抬头望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没解药。我从水里捉到一只水蛇,正藏在袖中玩,没想到遇到她在和这老太婆说着侮辱我阿姐的话。我就把水蛇给丢了过去。”
“你——!”
韩轩翔至始至终都没注意到胭脂的存在,他转身从婆子手中接过半死不活的予宁,让她平躺在床上,翻开她的袖口,发现手腕处有着紫黑色的小孔,正在外淌着黄色的透明液体。蛇毒一旦攻心就没救了,他想也没想就对着那两个微小伤口用力吮吸起来,吸出的毒血被他吐在了一块白色帕子上。
周围静得可怕,除去了婆子小声的抽泣,胭脂就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心中竟然如此泛起了一阵阵的酸楚,与失去流昔的心痛截然不同。是一种惆然若失的空洞,揪心的难过。
“于管家,马上靠岸去请位大夫。”
韩轩翔的唇边带着一丝未擦干净的血迹,转头对阿娜冷笑道:“我还想留着你查清楚谁想买我的命,不过现在看起来已经没有必要。
胭脂心中一惊,他要杀了阿娜?如果他杀了阿娜,必定会被杀手门中的人追杀。再者,杀了施蛊者的人必死!她闪身挡在阿娜与他之间身前,伸出手护着,摇着头对韩轩翔说道:“不可以!”
“你让开。”韩轩翔气结,这种时候她跑出来搞什么局?难道还嫌自己不够烦?转头叫道:“陈五,把水姑娘带出去!”
胭脂被陈五和一个小厮抓着手腕向门外走去,她眼看着蓄着凌厉冷涔寒光的剑峰向阿娜刺去,眼前却浮现了往日中流昔与自己的嬉笑场景。
我最喜欢姐姐了……来世要将请玉皇大帝将我们拧成一根灯芯,永远不分开……
“阿姐……!”
在阿娜的惊叫声中,胭脂已跪在地上双手紧抓着韩轩翔的剑峰,鲜血开始从她的指缝间源源不断流出,一小朵一小朵滴落在灰色舱板上,凄艳如盛开在黄泉路上的罗珠沙华。
她的脸颊也被锋利的剑身划破,白嫩的皮肤上鲜血沿着伤口慢慢渗出。
韩轩翔吃惊的望着胭脂,没想到她的身法这么快,摆脱了陈五后挡在阿娜前面,将剑身抓在手中。这个笨丫头连空手入白刃都不会用吗?自己居然亲手伤了她。
“不可以……”
如烟柳眉微蹙,一双烟雨双眸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胭脂摇着头继续哀求道,“不要杀我师妹……”
他胸口传来一阵悸痛,手中一松,长剑应声跌落在地上。
一旁躺在床上的予宁似乎渐渐恢复了意识,嘤嘤的哭起来,“好疼……奶娘,轩翔表哥,我好疼哦……”
韩轩翔转身查看予宁的情况,如果予宁在他这里性命不保,他无法向世伯交待。事情原本就千头万绪,现在竟然越理越乱。眼前他必须立即转道与予宁湔往宁波救出父亲与世伯,不然两位长辈不知在刑部手中要受多少罪。可是却已经先答应胭脂与他一起去凉山。还有,和予宁的关系不好当面挑明,必须顾全她的面子。必须找一个机会向他的五儿好好解释。
僵持中,船体一阵轻轻晃动,外边传来了掌舵的吆喝声:“靠岸了——!”
“阿姐!我们走!”
阿娜扯了扯胭脂的衣裳。
这样也好……省去了一番口舌之说。
胭脂站起身,随着阿娜向舱处走外。陈五他们没有得到少爷命令,也没敢多加阻拦。她没有勇气望向坐在予宁床前的韩轩翔。她流血的双手一直在发抖,可是好奇怪,居然感觉不到疼痛。
韩轩翔看着胭脂起身随着阿娜向舱外走去,正欲起身阻止,没想到袖口被予宁紧紧扯住,她瞪着一双瞳孔不断放大的双眼,口中喃喃道:“表哥,我要死了吗?我好害怕……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予宁,只要你一直保持清醒着,就不会死。”
水蛇的蛇毒相当厉害,也不知道予宁还能撑多久。他只能不断在她的耳边说话,直到坚持到大夫上船。
“阿姐,全是我不好!”
阿娜刚下船就用随身携带着止血药绷带紧紧的缠上胭脂手中狰狞的伤口,可是殷红的鲜血依旧不断涌出,把白色的绷带染得通红。
“你哭什么?”
胭脂奇怪望这个冷血的苗族蛊婆,她居然哭得这么伤心,比死了亲娘还要伤心。
阿娜抽抽噎噎道:“阿姐,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我也不想对你这么好啊……胭脂悲凉的想。这样算是把狐狸的恩情全清算了吗?
韩轩翔突然拦在她们面前,扶着她的肩膀神,手指深深的陷入了衣裳中,神情焦急而疲惫,“不要走!”
他身上散发着男性干净而温暖的气息是如此熟悉,忧伤如雾气般无声弥曼,这种情愫感染着胭脂鼻头一酸。
无意中却瞅着他嘴角那一抹血迹,怎么看着就越来越刺眼呢?
“我要和阿娜一起去凉山。”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五儿,我和予宁的关系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她与我的亲事是父母之辈私自订下!”
韩轩翔着急解释道:“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先行处理好家中事务再陪同你一起去寻找流昔的去向,好吗?”他看着胭脂倔强的小脸,低声继续说道:“就算急着去,也请让陈五一路跟着你,好不好?”
如今兵荒马乱的,他实在不放心她带着个敌我难分的苗女上路。她的江湖知识太浅,性格又这么冲动,这一路凶恶难测。
“不要……”胭脂轻轻撇了撇小嘴,这样又要死狐狸纠缠得不清不楚了,好不容易还完的人情债又欠上了。看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抓紧着自己的肩膀,旁边已有路人指指点点,用手拨开他的爪子说道:“韩少爷请自重,你那未过门的娘子现在生死未卜,你倒有心在这里与小女拉扯,也不怕她伤心吗?!”
韩轩翔挑了挑眉毛,听出了她口气中赌气的味道。
她这算是在吃醋吗……
“少爷!”
陈五远远一路跑一路喊道:“予宁小姐不好了,眼看要不行了!”
“五儿……!”
看到他欲言又止的心痛表情,胭脂愈加赌气,扭头说道:“你未来娘子就要驾鹤归西了!还不快回去给她送终?!”
她走出船舱前窥见予宁脸色已经转好,情况已无大碍才放心离去。这么这会子就出来个‘眼看要不行了’?相信死狐狸也看到情况稳定才出来寻自己,可见他口中说并无关系,实质却担心得连小心肝都缩紧了吧?
着实可气!
阿娜噗哧一声笑出了声,在一旁加油添醋道:“你那未过门的娘子现世也不积些口德,小心下了地府让阎王拔舌头撒”
看着韩三少爷眼中警告与冰冷的目光,夸洛娅娜向胭脂身边缩了缩身子,详装着害怕的表情说道:“唷哟,好可怕哦。要吃人了阿姐,我们走,别理这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公子哥。”
看着胭脂拉着阿娜头也不回的离开,韩轩翔叹了口气。他刚才很想来一句:你今天要是走了,以后就永远别想再见。后来想想,这是心胸狭窄的小女子惯用的唱词,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和小女子一般见识?
丢人……
看着在杵原地目瞪口的陈五,他轻声吩咐道:“找几个江湖善于追踪的人尽量盯着她。有事马上回报。”
44、阴差阳错
第四十七章心魔其实……我早已原谅你……
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和阿娜走到蜀中西昌县境内。胭脂一直很奇怪那两名湘西赶尸人因何舍近求远绕道行之,先往南再往西行。不过一路有了阿娜这个小苗女倒是不孤单,她的年纪虽小江湖知识却很丰富。远途行走应该注意些什么,去哪打探消息,去哪投宿安全又省银子。一路上还遇几家专门订做奇门八卦异术暗器的蜂窝店,对上暗语后补齐了那日在太湖中丢失的流星镖,她还如愿见到了江湖中的暗器,传说中取人首级的血滴子,杀人于无形的的无影针。
这一路跟着阿娜这个小苗女真是受益非浅,自己比她年纪大到头来却是她在照顾自己。
胭脂为惭愧不已。早知道就应该死缠着春娘带着自已多走走看看,也不至于像只井底之蛙般鼠目寸光。如果自己不在京城,不进皇宫,流昔兴许就不会出事。
流昔姐姐……
“阿姐,你需要的索魂封只怕是只有京城中的黑锅底子那一家蜂窝能做。”阿娜嚼着一嘴的红油拌猪耳朵,满脸不亦乐乎无限欢乐的表情。她看着胭脂无趣的扒拉着碗中的米饭粒,正寻思着说个事儿让她开心下,无意中却感觉到一道如鹰隼般凌厉目光投向。
“阿姐,有个穿满的官服男人一向望着我们这一桌,你们认识?”
胭脂抬起头顺着阿娜的目前一瞧,她口中那个满大人居然是顾邵威,正面色阴沉的盯着自己,身边的随行大概是一等一的高手,全抱着胳膊如石柱般杵在一旁。
“我不认识他。”她淡淡收回了目光。没到到会在这遇到顾邵威,他是因为流昔而一路追来的吗?想到这,心中对他的怨恨又减少了几分。
或者说,她至始至终就没有恨过他。
她恨的人,是自己。
看起顾邵威就想起自己被白芍师姐追杀自己的事情,也不知道白芍是不是也跟着他一路前行。为了少惹麻烦,她扯了扯阿娜的衣裳,小声说道:“我们走吧。”
“你走不了啦,你的老相好找你叙旧来了。唉哟”
阿娜正打趣着,不想大腿被胭脂狠狠掐了一下,痛得她龇牙咧嘴直叫唤。
顾邵威比一个月还要削瘦,憔悴,颓废。也许是因为长途奔波的原因,原本很注意仪容的他下巴上布满着青色的胡碴,刀刻般的五官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中愈来显得立体。声音带着严厉而不容抗拒的味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离开京城的?知不知道现在世道很乱?”
胭脂轻轻哼了声,语气相当不友好,“这位大人,你是谁?认识民女?”
“本官没空和你在这里磨蹭时间。一会和我一道上路。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没法面对流昔。”
顾邵威根本没把胭脂的话当回事,霸道而强势的口气听得她心里直犯堵。她拿起茶盅喝了一口茶水便想拉着阿娜离开,却被大理寺卿大人身边的护卫给拦下。本想把这几人打翻在地,怕给自己惹太多麻烦,误了正事。只得强压下心口那头气,道:“这位大人,我说过了,民女我不认识你!请大人高抬贵手,命您的手下把道让开!”
“你要再不听话,别怪我不客气了。”顾邵威眼中闪烁着的威慑光芒,这一次已经不能任着她胡闹。他已经对不起流昔,只希望能对胭脂好一些,补偿他对流昔的愧疚。
“嘘——有鬼来了。”阿娜突然将食指抵在唇间,轻声对两个剑拨驽张的人说道。
他们探头看到一楼来了几个穿着联军制服,背着枪的黄毛大鼻子俄国人走进了客栈,一路上踢翻了几张桌凳,在和店小二叽咕了几句后也不知是哪里不对劲,其中一人抬手就把店小二一枪打死了。客栈中立马响起一阵尖叫声,许多人贴墙勿勿跑了出去。
“啊……!”
胭脂吃了一惊。这些洋人根本视国人的性命如草芥,实在太可恶了!她伸手摸向腰间的荷包摸去,正想用暗器结束这几个大鼻子俄国佬的性命时却发现手腕蓦然一紧,已被顾邵威牢牢捉住按在桌上,永夜般的深邃黑眸闪闪发光。
“不许多管闲事!”顾邵威压低了声音命令道,心中虽然对那些滥杀无辜洋人充满了仇恨,他并不想在半途惹事。
此次的主要目的是追踪两个湘西赶尸人,查找幕后的真凶,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掘开了流昔的坟冢,还将遗体偷盗走。流昔生前惨死,死后尸骨未寒竟然遭此劫难,他立誓要碎尸万段那伙贼人。
几个俄国人开始向慌乱的人群乱开枪,中枪的人应声倒地。一个带着孩童,满脸惊恐的年轻女子正想从门口偷偷溜走,却被他们看到拦下后,大笑着将把她按到了桌上,在女子尖叫的哭声中开始撕扯她身上的衣裳,其中几个人开始解裤子上的腰带。
“岂有此理!”
胭脂气得小脸通红,用力挣脱出顾邵威,跑了出去。
顾邵威急忙对身边的护卫吩咐道:“快出去保护她!”
刀光剑影与枪声交错,等到四周安静下来时,屋内弥漫着微蓝的烟雾与呛人的火药味,几个俄国人倒在血泊中。顾邵威疑窦重重看着地上的那几个沙俄士兵,虽说洋人已经占了京城还放火烧了圆明园,这些俄国人因何跑到这偏远的巴蜀之地?
胭脂抱起了在一边哇哇大哭的孩子,对着桌上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女子说道:“还不快走?”
那女子穿着凉山彝族特有的深蓝右衽大襟衣,头上的黑色缠帕早已脱落,她颤声说道:“谢……姑娘……”
胭脂把手中的孩子交给那名彝族女子,正想着叫上阿娜离去,顾邵威已迎面走来,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眸中多了一些说不清的情愫。他动了动嘴唇似有话要对她说。
片刻之后,他转身吩咐手下,“把这几个洋人的尸体处理干净。”
“阿姐。”阿娜从楼上走下来,看着几个洋人的尸体笑得兴灾乐祸,“咱们还是和大人一道去凉山吧?现在外边不安全。”
死丫头活腻了是不是!
胭脂气得七窍生烟,暗自在心中琢磨着怎样收拾她,耳边却响起一阵细碎的铁器蹭碰声。正想回头,身体蓦然被一个有力而温暖的躯体紧紧拥在怀中,同时耳边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大人!”
在护卫的惊呼声中,顾邵威转身将手中的青锋剑掷入了那个垂死的俄国人胸口。一缕鲜血顺他的下颌滑落。
胭脂的目光越过他宽厚的肩膀,望着死去的俄国人手中依然冒着白烟的枪口惊呆了。
大理寺卿大人居然替自己挡了一枪!
“大人,另有一队沙俄士兵向客栈走来!”
门外的一个看起来是护卫头领的人进来通报,在看到顾邵威的样子后惊呼道:“大人,您受伤了!”
“不妨事。”顾邵威扶着胭脂的肩膀,在确认她安全没无恙后,揩干唇边的血迹,说道:“你们速速护送这两位姑娘离开。”
说话间,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他捂着胸口痛苦的闭上了双眼,健壮的身躯摇摇欲坠。
眼前出现的竟全是记忆中流昔的笑魇。
流昔,你可是来带我走的?
让你等了这么久……
站在一边的阿娜犹豫的说道:“他……怕是被伤到了心肺……”
那护卫头领急道:“快将大人送到安全的地方,留下几个人拖住洋人!”
茜纱姨娘,你肚子里是个小弟弟,还是个小妹妹?
邵威,你希望是个弟弟,还个妹妹?
我希望是个小妹妹,一定是个和姨娘一样漂亮的女孩儿。我会给她世界上最好的东西,让她比宫里的格格还要幸福。
是男是女就要看老天爷的安排啦。听说你要去京城的舅舅住小住几个月,等你回来的时候就能看到他了。
……
“阿娜……他会死吗?”
“阿姐是希望他死还是希望他活着?”
“我恨他,一直在想他为什么没死。可是今天,为什么救我的人是他……”
“如果你真的恨一个人,就根本不会在乎他对你的诸多恩情。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杀手。”
“……嗯?”
“一个合格的杀手并不是需要具备多高的技艺,多么慎密谨慎的心思。最关键的一点是必须冷血!视人命无草芥的冷血!阿姐,我不知道殷春娘为何挑选你成为她的传人,你的性格真的不合适做杀手。”
“我只是……想和流昔姐姐在这个乱世之中……活下去而已……只是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在眼睑上时,胭脂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眼,她趴在床头上睡着了,自己的皓腕被顾邵威紧紧抓在手中,早已麻木的失去了知觉。
他在昏迷中一遍遍呼唤着流昔的名字,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
流昔我真的爱你,我想和你一起离开充斥着权势与斗争的京城。
流昔,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对你做出那样的事情。
流昔,请你原谅我……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让阿娜救她,为什么希望他活下去?她痛恨他对流昔做的一切,害流昔香消玉陨。她之所以没有杀他,是希望他活着赎罪。她做尽了使他难堪痛苦的事情,以为这样会令自己感觉快乐。
她在惩罚他,还是在惩罚自己?已经说不清楚。
胭脂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姐姐深爱过的男子。他真的非常英俊。英气十足的眉微蹙,睫羽漆黑浓密,几乎可以联想那双如夜空般深隧,星子灿烂的双眸,令人不由得深陷其中。挺直的鼻梁下丰润的嘴唇因为失血在而苍白,嘴角却是异常的倔强坚毅。突然想起春娘说过一段关于面相的话,说是嘴唇削薄的人,多是无情之人。难道说这位弃了自己五房姨太太却唯愿与流昔双宿双飞的男子却不是一个无情之人吗?
究竟谁对谁有情,谁又对谁无情?
“我昨晚梦见了流昔。”
顾邵威嘶哑的声音使胭脂回过神来,她用空出的一只手拿着蘸湿水的纱巾轻轻擦过他干裂的嘴唇。
“她说会在奈何桥头一直等我。”
胭脂心头一酸,低头使劲咬紧了嘴唇才没让眼泪从眼眶中滑落。
“你……真的一点也不像流昔。”他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轻轻揩去了她眼中的泪珠。“你还在恨我吗?”
胭脂扭过头,闪躲着他那道透视人内心的目光。望着金色的阳光星星点点的散浇在青翠的绿叶,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她决定要把流昔的思念、寂寞、悲伤全部告诉他。
45、潇湘竹
第四十八章潇湘竹殊途同归※姻缘错※攻心战
大清刑狱三司之首的大理寺卿顾邵威大人那双深隧与永夜般的双眸中蕴含的痛楚与哀伤深深的刺伤了胭脂的心。她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这一刻,她有些恨痛自己的心软。
良久,她缓声叹道:“潇湘竹,泪挥竹,竹尽斑……”
顾邵威问道:“你说的可是《列女传》与《九歌》中的娥皇女英二妃?”
“这半年来,流昔从来就没有忘记你。而我许过一个愿,永远都不要和姐姐分开,就算有一天她嫁人,也要——”胭脂停了停,红着脸继续说道:“也要陪同她一起嫁过去,共侍一夫。”
“你……”顾邵威颇感惊奇的看着眼前的女子,随即苦笑道:“既然流昔将所有的心思都告之于你,为何不将她的心意转告我?以至酿成如今的大错!”
胭脂心乱如麻,将柔荑从他手中抽出,含泪咬牙说道:“民女一向恩怨分明。大人救了民女一命,民女与大人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从此形如陌路,老死不相往来。”
“老死不相往来……”
顾邵威突然忆起那夜流昔眼中绝然而痛楚的泪光。流昔若是还活着,会不会也对自己说这一番绝情之话?
猜忌与妒恨的心魔,使自己犯下了多么可怕的错误!
他直视她闪避的双眸,“你一介弱质女流又怎能在这乱世之中独自活下去?不要告诉我,等寻到流昔后便要再回到京城翠轩阁!那样的地方岂是能够长久安身立命之地?”
“大人!”胭脂恢复了冷漠的口气,略带气恼的口气叫道:“你管的东西似乎太多了!请不要忘记民女是什么身份!”
“鬼妓杀手掌门人殷春娘的唯一传人,因为帮助维新党人受到朝廷的追缉。”顾邵威凌厉的眼神似乎将她内心所有秘密照映得雪亮,“半年前因为李公公的关系混进了宫中,在当今万岁爷身边做到御前行走女官的职位,变法失败后回到八大胡同翠轩阁。”
胭脂冷笑道:“大人对民女的底细了解得很清楚嘛,堪称大清国的锦衣卫督帅。想必是您的枕边人对大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大人预备把民女捉拿到刑部大狱中严刑拷打吗?又何必多此一举?救民女一命,想让民女心存感激吗?”
“我顾邵威要找的人,任凭他藏到天涯海角亦插翅难分!”他的口气满是自负,眯起了双眼望向她“你认为你能跑得掉吗?”
“那民女是不是先谢过顾大人的不杀之恩?!”这一次,胭脂将目光毫无惧意的迎了上去,挑衅道:“早听闻大人收买人心的方法可算是一流,连北洋军统帅袁世凯都被大人说服反策皇上的变法!可惜大人这回压错了宝!”
顾邵威久久凝视着胭脂倔强的小脸,片刻之后低头自言道:“早听闻鬼妓杀手门中的女子性格古怪乖张,殷春娘如是……流昔竟然有你这样的妹妹……”
“姐姐竟会喜欢上你这样心狠手辣的男子!”
胭脂银牙紧咬,心中陡升恨意,恨不得将眼前的男子千刀万剐!
却不想下一刻他面带痛苦的弓着背,深锁着眉头,紧捂着嘴,一缕殷红的血迹由指缝间渗出。她心中竟然一阵无缘由的悸痛,慌忙起身想向外屋奔去,口中失措着呼喊着:“阿娜,阿娜快来!
“胭脂!”
皓腕一紧,她毫无预备的跌坐在床上,他喘息着伸出双手抚摸着她惊慌的小脸,“不要步流昔的后尘……不要拒绝我……让我照顾你!
“子弹虽已取出,只是伤口深及肺腑,以后若是身体劳累或遇到变天胸口便会疼痛不已。”
阿娜轻描淡写的话句句刺入了胭脂心中。
这是一种怎样的痛苦?自己不是恨他入骨吗?为什么竟然会感觉心痛……
她颤声问道:“没有药可以医治吗?”
阿娜古古怪怪的望了她一眼,“阿姐,很多药是救得了病,救不了命。大理寺卿大人能保住性命已属不易。”
屋内其中一个侍卫中终于忍不住吼道:“我们大人全是因为你会变成这样!”
“全都出去!不要在这吵我!”
顾邵威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不容抗拒的气势,几个护卫闻言转身退了出去,胭脂踌躇着正准备与护卫和阿娜一道离开,他的嘶哑声音与痛楚的目光却使她无法拒绝。
“不要走,我有话要对你说。”
“大人又想玩什么花样?”
顾邵威嘴角微微翘起,饶有兴趣的看着胭脂那搭拉下的冷冰小脸。她作戏的本领实在不敢恭维,刚才明明担忧动容,现在却刻意把话说得如此冰冷生疏。她……其实和流昔一样,都有着一颗善良而易于感动的心吧……
胸口一阵撕裂的疼痛传来,眼前少女明艳的容颜重重叠叠,定格成了流昔模糊的柔美容颜。
“我知道你心中有多恨我,但是此事事关流昔的死。我希望你能够把知道的一切如实告诉我。”
顾邵威严肃认真的口气使胭脂卸了下脸上冰冷的防止面具,幽幽的望向远处。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此时此刻又想做些什么,他慎密的心思与极深的城府是她永远也猜不透的谜团。皇上与维新党人亦是如此,所以才会败得毫无余地可言,或被囚或被杀,或丢盔弃甲间落荒而逃。
“我也是事后听说的……流昔的身体上布满着……”他轻咳一声试图化解现场略为尴尬的气氛,“布满着被凌虐的痕迹。”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他平静的直视胭脂眼中愤怒与疑虑重重的目光,“流昔已死。我没有必要为自己的过错翻案。但是,不是我做的事情,我也绝不会承认!”
我一直认为流昔姑娘的死因疑点重重。我猜想她并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韩轩翔那日在青石坟冢的话在耳边响起,胭脂不禁蓦然心惊。最初,她面对最流昔的死,内心茫然而无处宣泄的时,顾邵威担下了这一切——流昔是因为他的施暴而自杀。她也就没再往深入细想,只是一心一意的活在复仇的畸念下,并以此做为自己活下去的一个卑微借口。
顾邵威的行为令人不齿,她又能好到哪去?
“那晚被流昔藏在房中,彻夜为他弹琴的男子是谁?”
一语惊醒梦中人,胭脂看着这位紧皱眉头沉思的大理寺卿大人轻轻的笑了,“大人是在套民女的话吗?您是想为自己开脱罪状,再随便得知那男子的名字?一石二鸟,好计策哦。很可惜——”她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民女什么也不知道!”
顾邵威正色道:“不!你知道。而且你可能还知道流昔的死与他有着莫大的干系!”
“他不可能与姐姐的死有关系!”
胭脂说完后顿感失言,捂着嘴内心不住轻叹。这个男子实在太厉害,攻心之术,三言两语就把自己心中所想几乎全套了出来。
“因为那个男子我才会怀疑流昔接近我的动机!既然你认定那名男子与流昔的死无关,那么不妨再回想下,流昔临死之前可有对你说些什么?”
顾邵威似乎已无心再追问那个男子,而将话题引向了别处。胭脂的心跳得厉害,不愧是总管刑部三司的大理寺卿大人,自己若再和他僵持下去只怕就要成为一只扒光皮的狸猫。他究竟对自已的底细了解多少?可偏偏心里又咽不下这口气,只好赌气的别过头说道:“我不知道……我看着有几个人在人群中乱撞乱跑,就索性追了过去……结果人太多,没追到……等我回到翠轩阁,姐姐已经……”
顾邵威眉间的川字拧得更深,他沉吟了一阵后问道:“以你对流昔的了解,她赤身裸体坠楼一事,最大的疑点什么?”
他只说到了坠楼,却没有提自杀二字。
胭脂的手拌得厉害,自己为什么就从没有想到这一点?莫非是被复仇冲晕了头脑?流昔这么洁身自爱的人,就算自杀也不会选择赤身裸体坠楼而亡。
她嗫嚅道:“我……”
“当晚我派人查封了翠轩阁,停止任何人出入。翠轩阁内可有其他地方通向阁内?”
“有,在后院有一条暗梯可以通向阁内。可是又有谁要害死流昔姐姐?她并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你不去伤害别人,不代表别人不会来伤害你。”
胭脂听到顾邵威的话不禁一愣,这句话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十二岁那年春娘将自己从水缸救出来后,似乎也说了同样的话。
“会是谁呢?”她紧紧闭上双眼,心中泛起了一个痛苦的念头,也许就是自己连累了流昔。
“原因有很多。八旗子弟与商贾之间的争峰吃醋,也许是维新党人的余孽来向我寻仇也说不定。很有可能——”他注视她的眼神中影射出一抹血红的邪佞与残暴,“这一次的事情就是冲着我而来。你或许应该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全告诉我。”
这个男子是个人精!一下子就把问题绕回了原地!
胭脂头大如斗,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居然和这个强暴流昔的男子坐在一起侃侃而谈?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他的理由。难道真像死狐狸说的那样,自己稀里糊涂被人卖了还在一边乐着点银子?
郁闷,自己有这么笨吗?
最奇怪的是,顾邵威在隐约之间居然给予自己一种熟悉的感觉。
自己……居然没有想象中的这么讨厌他……?
“我凭什么相信你所说的话?”她一字一句艰难的问道,低下头不再敢直视他深隧的黑色眼眸,生怕他那穿慑魂魄的目光将自己看得通通透透。
“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顾邵威将目移向了窗外,淡淡地说道:“你怨恨我,我无话可说。虽然有可能是我害死了自己心爱的女子,却从来没有欺骗或利用过她。现在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照顾你。不要再孓然一身,在江湖上独自飘零。”
“大人,你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胭脂叽诮道:“恐怕你是想和民女厌近乎,知道那晚藏在流昔房中维新党人的名字吧?”
顾邵威挑了挑眉毛,“什么维新党人?我可从来没有说过那晚的人是维新党人。
天才蒙蒙亮,胭脂就跟着阿娜进了山中寻找草药。凉山地处巴蜀中部,山中草药自然不少。早晨的露水打湿了她脚上精致的缎鞋。这一路她一直没说话,心事重重的跟在阿娜身后。
“阿姐。”阿娜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我觉得大理寺卿大人很合适你。”
胭脂像看怪物一般将小苗女上下打量一番,强压着心中的呕怒,讪讪假笑道:“哦,何以见得?”
阿娜理直气壮的说道:“就凭他肯舍身护你。试问这个世间有几个男子能够做到?”
“他那是因为内疚……”胭脂的表情相当不屑。
“虽然阿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过去真有对不起你的事情也都可以一笔勾销了。”
“你不是说世间男子除了你阿爹,其他的全是粪土吗?”
“如果有一个男人肯为我而去死,那么粪土也会变成金子。”
这是什么鬼逻辑!胭脂撇了撇嘴,不打算再搭理这个苗族蛊婆,和她说话真费劲,简直是鸡同鸭讲。
没想到她却独自唠唠开了。
“阿姐,按照你们汉人的话,这叫‘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看着他受伤,你心理也很难过吧?直到看到他脱险,你才松了口气。”
……
“他看起来比那个三心二意的韩少爷好多了,至少没有个订妻的未婚妻来挑衅。”
胭脂暗自在心中冷笑了一声,这位顾大人恐怕是有过之而不及。五房燕瘦环肥的姨太太羡煞了京城中多少大小爷们,他可比皇宫中的光绪皇帝还要乐得逍遥快活。后来为了流昔将五房小妾遣散的故事至今还被街头巷尾加油添醋谣传得绘声绘色。还听说这五位女子至今还痴心的等候在外置的房产中。
顾邵威还真是个祸水!害得被他遗弃的五姨太--白芍师姐更将自己视为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她摇头晃脑的说道:“不要被表象的东西所迷惑。”
“什么是假像,什么又是真相?恐怕连你自己也看不透吧。”阿娜蓝灰色目光纯净的不带一丝杂质,话题却突然一转,“你一直随身携带的笛子是由潇湘竹制成的吗?”
胭脂早已习惯了阿娜的古怪脾气,顺口说道:“不是呀。这是由去年冬天秦岭山间最坚固的青竹制成的笛子。而且,不是所有竹子都合适做成笛子,只有经受住冬日里严酷风刀霜剑磨砺的竹子内质才是最紧密,最适合制作成笛子。”
“哦……”阿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潇湘竹为什么又被说成是两名女子的眼泪灌注而成?”
“传说中尧帝的两个女儿娥皇与女英同嫁给舜帝为妻,后来她们的夫君在南巡时病死在苍梧,二位妃子前去寻找夫君,在湘江边上泪染青竹,竹上生出了点点的泪斑,故此称为‘潇湘竹’。”
阿娜半晌才冒出一句话来:“你们汉家的女子真奇怪,纵然再亲密的姐妹,又怎么共同分享同一个男人?”
胭脂反问道:“为什么不可以?”
阿娜言之凿凿:“因为爱是唯一的,被瓜分的爱就不是唯一的,最好的!你看我的阿爹与阿妈就像水中鸳鸯一般相爱相陪一生。”
“想不到你们被形容成南方蛮夷的苗人,说得还这么有道理。”胭脂捏了捏了阿娜那张尖瘦的小脸,笑着打哈哈,心中却是五味俱全。流昔这么在意顾邵威,在知道自己有想与她共嫁一个男子的想法时,心里肯定很不是滋味?可是她却一直在微笑……
风中传来暗器嗖嗖嗖划破空气的声音,她快速将阿娜推到了一边,地上赫然钉着着几枚黑色不规则状五星镖。
“怎么,那枚黑玉戒指还是没有下落吗?我真的好失望。”
安达原鬼子那一脸妩媚的笑容,站在高高的树杈上俯视着地上的两名女子。
阿娜借着薄薄的晨曦仔细看看那团黑呼呼的影子,转头问道:“阿姐,你认识这个东瀛女人?”
胭脂还为自己已经彻底甩掉了这个东瀛鬼女,没想到她居然也从梁溪一路追着到了凉山,“这个叫鬼女的女人一路追着我问我要一枚黑玉戒指,简直要烦死人了。”
阿娜稚嫩的声音在静寂的空林显得格外清晰,“知道黑玉戒指秘密的人,难道你也是……”
东瀛女子微笑着颌首,轻盈的由高高的树权下跃下,用明亮狭长的眼睛注视着她们。
胭脂莫名其妙,“什么戒指的秘密?”
春娘手上的那枚黑玉戒指只说过是杀手门中掌门的信物,可从来没有说过有什么秘密。由此看来,所有同门都知道的秘密,就唯独她一被蒙在鼓里。
她觉得此时此刻自己特像一个被人从头到尾愚弄的傻瓜。
春娘!她究竟在想什么!
“掌门信物确实不在阿姐手中,你想做什么?想逾越门规吗?”阿娜看着东瀛女子的手慢慢抽出了腰间的长短刀,心中暗叫不妙。
“全都别动。”安达原鬼子的身法快如闪电,顷刻间便用长刀制住了阿娜偷偷摸向腰间的手,“我想要的只是想证明谁更有资格继续那枚黑玉戒指。殷春娘的传人,你可有胆量与我一决高下?”
“阿姐,别理她。我们走!
阿娜急了,生怕打不过这东瀛女子,拉着胭脂就想走。她估计已经盯了她们好久,总算等到远离护卫的时候才敢现身。
“打就打,谁怕谁。”胭脂不动声色的盯着安达原鬼子,她实在好奇是什么样的秘密使她不远千里从东瀛来到大清国,一路从京城千里迢迢跟着她到了凉山,如此纠缠不休,怕是什么惊天的大秘密吧!她要赢她,让她把秘密毫无保留的全说出来。
阿娜看着安达原鬼女手中一长一短的两把利刃,叫道:“这不公平,我阿姐没有武器!”
“做为一个优秀的杀手,她还会缺少武器吗?”安达原鬼子持起了长短双刀,对胭脂挑衅的扬了扬下颌:“来吧。”
很快,阿娜发现自己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这位平时看似漫不经心的掌门传人,认真而严肃将自己投入到了这场决斗中,无论是侧劈、闪躲、隔挡、应招、破招,都如行水流水般做得滴水不露,几乎没有丝毫破绽,一上场就先发制人用暗器打落了东瀛女子左手中的长刀,那把几寸来长的短刀也就根本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哼哼……”安达原鬼子吃吃的笑了,“掌门选出来的继承人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废话少说,我要赢了你,你就要答应我一个条件!”胭脂在说话间便用乾坤锁套住了对方手中的短刃,乘她还没反映过来的时候劈手抢夺过来。
“把黑玉戒指的秘密告诉我!”
胭脂用短刃指着安达原鬼子的脸,说道:“我已赢了你,按门规你必须据实相告。”
“小姑娘,很有本事嘛。”东瀛女子清淡的笑容有着说不出的诡异美艳。“这桩买卖你亏了,我也只是服从姥姥的指示,来到大国寻找这枚黑玉戒指,至于这枚戒指是中隐藏着什么秘密,我也无从知晓。”
胭脂气结,早知道还不如让这个鬼女发个永不准再纠缠她的毒誓!
阿娜在一边委屈的叫道:“阿姐,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只是想知道这些传言中是否会有什么出入。”胭脂捡起了地上的长刃连同手中短刃一并递回给安达原鬼子,“你走吧,我不杀女人,更不会杀同门。”
“你……应该是从来就没杀过人吧?”
东瀛女子轻轻的笑了,清晨的清风吹起了她一楼未束紧的长发,妖治而邪恶。
“你是不是一直在找你的姐姐?”
胭脂蓦地抬起头,视线从她脸上神秘莫测的笑容转移到挂衿上随风轻漾的银蓝色留袖。
安达原鬼子的修长身形慢慢隐入了清晨的薄雾中,“跟我来吧,小姑娘,我知道你的姐姐在哪。”
“阿姐,不要去!”
阿姐眼睁睁的看着胭脂如同经受不住毒蛇嘶嘶诱惑般的小鸟一般追随着东瀛女子而去,不禁急红了眼。可是自己不会轻功,根本追不上这两人。
46、冥 婚
第四十九章冥婚死人与活人的契约
“跟好了,小姑娘。”
光与影错落的瞬间,微薄的晨曦之光从叶片间班驳散落。胭脂一路追着安达原鬼子,走得越远心中越没底,直到那东瀛女子银蓝色的背影在一户深宅大院前的古老榕树后停下。
安达原鬼子望着面色凝重谨慎的她会心一笑,“很快,那些人就会带着你的姐姐来到这里。”
胭脂略微定了定神,回头想想这一切似乎有些不大对劲,“你怎么知道……”
“京城名妓水流昔因为你们的大理寺卿大人始乱始弃而自杀的事情早已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你的身份又这么特殊,我又有什么不可知晓的事情呢?”
胭脂扶着额头无奈看着东瀛女子自信满满的笑容。
真是人言可畏。有回浅草偷偷来告诉自己,流昔的死因在北京城流传着无数种说法,有说失足坠楼的,有说因为争锋吃醋赌气跳楼的,有说是得了不治之症自我了断的。最多的说法就是某位年轻有为的朝廷命官,本来答应要娶她回家做小妾,结果却始乱终弃而害得红颜香消玉陨。
对于这些流言,她不屑也不想去回应。
即使澄清了,流昔又能活过来吗?
“大理寺卿大人真的非常英俊,可惜他不是我喜欢那种类型的男子。”安达原鬼子若有所思的望着胭脂,冰冷的目光逐渐炽热起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禽兽。“胭脂干笑了两声,“小心被他吃得连骨头也吐不出来。”
“能把这么英俊的男子吃掉,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安达原鬼子用手指轻抚着自己薄薄的鲜艳嘴瓣,看着她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咯咯笑着抬起她的下颌,“小姑娘,你的样子真可爱。”
“哼”胭脂甩头摆脱了鬼子冰凉的手指,“你要是看上了大理寺卿大人,看在同门的份上我不介意做一回月老。”
尽管东瀛女子的话令自己感觉非常不爽,心中却在默念阿弥陀佛,让这个东瀛鬼女缠上顾邵威吧!如此一来,这男人和白芍师姐就没空来找自己麻烦了。
“他……是一个很厉害也很有魅力的男子。”安达原鬼子留意宅院中传来的隐约的声乐响,低声说道:“完成死人与活人契约的时间到了。”
气势与不输给王爷府邸的深宅大门门口放置着两尊雕琢质朴大气的雄狮戏珠石像,梁柱前挂着的灯笼上罩着黑色帏布,渐渐的宅院中冲天的唢呐、锣鼓、鞭炮声不断。
“好奇怪……”胭脂喃喃说道,“明明是在办丧事,却在吹喜乐……难道这是传说中的‘搭骨尸’?”
“你们大国古怪的习俗太多。不过那两位控尸能人的本领却是一流的。”安达原鬼淡淡瞟了她一眼,“你一定很好奇我怎样追踪到两位控尸能人。那是因为他们带着那个死去的女子身上有一股奇香,我循着奇香一路追踪就料定你肯定会出现。”
“你是狗鼻子吗?”
胭脂原本想揶揄下这个东瀛女人,没想她居然骄傲的笑着了,“我的嗅觉可是比狼还要灵敏。”
什么人呀!她不屑的转头看向远处,发现一团黑白交错的影子向宅院大门方向走去,待到她看清其中一名女子的长相后险些惊叫出声,慌乱用手紧紧掩着嘴。
那穿白衣的女子正是流昔,如同活着一般轻移莲步行走在两名黑衣人中间!
“姐姐……”
胭脂捂着胸口压抑着激烈的心跳,那道旧伤口又像火烧般隐隐灼痛。她浑身不可制止的颤抖起来。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深深的愧疚。如果此时此刻流昔活过来会对自己说什么?
“都什么时辰了?!现在才到!误了吉时你们担负得起吗?”
一个穿着黑灰色对襟短褂的中年女子向着两名赶尸人迎了上去,她的耳边插着一朵白色的丧花,嘴里唠唠嗉嗉没停止过抱怨。
“鬼媒婆?”胭脂喃喃的说道,她的腿依旧抖得厉害,眼睁睁看着两名赶尸人沉默着跟着中年女子走进了锣鼓喧天的宅院大门。
“这就是大国民间传说中的冥婚?第一次见识到。”安达原鬼子饶有兴趣看着这诡异的场景,发现胭脂苍白着脸无力的捂着胸口坐在地上,“真没想到你这么胆小,不就是个配阴婚么,把你吓成这样。”
“你不懂……你不懂……。如果不是因为我,流昔就不会死!是我害死了她!”
“哦?”安达原鬼子撑着下巴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用不带丝毫的感情□□声音淡淡说道:“怎么,为了抢男人把姐姐杀了?”
“你——!”胭脂气结,恨恨顶道:“我才不像你,见了男人连我魂儿都飞了!可以六亲不认!”
“在我们的村子里,有一对双胞胎姐妹,在参加她们村长一位亲戚的葬礼时,姐姐喜欢上了一位同族的英俊男子。然后——”安达原鬼子诡虐一笑:“几天后,姐姐把妹妹给杀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胭脂内心直嘀咕,不知道这个东瀛鬼女想说什么。
“因为——”鬼子用冰凉的手指抚摸着她苍白的脸蛋,凑近她耳边说道:“她……想在妹妹的葬礼上再次见到那位英俊的男子。”
胭脂的心中蓦地一惊,甩开了东瀛女子没有温度的手。直到现在她才感觉到所有事情都太过诡异!无论是莫名其妙出现的苗女,赶尸人一路留下的线索,还是李爷探听出的赶尸人路线,直到流昔坟冢被掘的明显种种痕迹,似乎这一路都昭示引诱着她来到这个地方!
“你在害怕什么?只要走进到那屋子里一切都会揭晓。”安达原鬼子讪讪的收回了自己的手,“你还会害怕鬼怪吗?我们本身就是活在阴间与阳间的女人。”
“那是你,不是我!”胭脂无比认真的看着她,“我从来没有想过把自己的生建立在别人的死之上。”
“小姑娘,这是一个人吃人的世界。”东瀛女子淡淡的笑了,“如果别人要杀你,要伤害你身边的人……”
“如果是这样,我绝不会放过那个人。我会让他死得很难看!”
“嘁”一抹不屑略过安达原鬼子的眉梢,她抿嘴笑了笑,转身向宅院的高墙走去。
对于两位职业杀手翻墙进入深宅大院的里屋并不是一件难事,难的是怎样在不打草惊蛇的前题下寻出幕后黑手。这大宅院看似热闹喧嚣,多数人却是集中在前厅,所以她们很轻松就躲过了所有耳目,从黑暗的穿堂中进了内院。
胭脂一路警惕的看着四周。以往春娘总是告诫自己,过份的平静往往是危险的前兆,危险后没有绝对的平安。她暗暗在内心做一个浅析,流昔的受辱一事如若不是顾邵威所为,便是被有心之人害死,有可能因为自己特殊的身份在江湖上结怨所致。另一个就是流昔的墓被掘又遗体又被赶尸人盗走是因为大理寺卿大人。维新党人的势力一直不容小窥,当时康启超大人的保商政策使许多商人对新政寄予了厚望,这些人中不缺一些巨富商贾,变法失败后连带家族被朝廷迫害,怎能不恨?这些人想乘着世道正乱,将荣禄大人的外甥引至人迹罕至的山中,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解决掉。
原执政使司的韩轩翔恐怕早已知晓花钱想取他性命的就是他过去鼎立支持的维新党人吧?他长期潜伏在直隶总督荣禄身边做门客,也难怪这些愤怒的维新党人会认为他和顽固派的后党是一伙的。朝廷对他暗中资助维新党人的事情也不知了解多少,这回压扣了他的家人肯定没有好事。他现在可算是两头都不讨好。想到这,她不禁在心中哀叹,可怜的狐狸……
“好像……是这边。”安达原鬼子指了指东边阴暗的厢房,“奇特的香气一直从那边飘出。”
胭脂使劲抬起头在空气中闻嗅着,除了炮竹的火药味,哪有什么香气?
穿过逼仄的回廊,半掩的房门闪烁着微弱的烛光。胭脂迟疑的推开门,一股奇香扑鼻而来。她想了起来,这股奇香在流昔下葬那天她似曾闻过。
时间可以往事褪色的面目全非,没想到嗅觉却第一时间唤起了过去的记忆。
“姐……”
胭脂难以至信的看着平躺上床上的女子,扑过去跪在她的床前。一年过去了,流昔的样子竟然一点也没变,她安安静静的躺在那如同熟睡一般,随时都会醒来。
就有如一年前那个决别的黑夜。
“我听说西域的沙漠中的一种花朵提炼出的奇香。可以保持尸体的原样。”安达原鬼子盯着流昔的脸继续说道:“不过她离开这类香太久,身体很快就会腐朽。”
胭脂没有听清安达原鬼子的话,她痛苦的瞌上了双眼,雪白的牙齿咬紧了耳边垂落的青丝。姐姐生前惨死,没想她连死后尸骨都不能安宁。现在究竟是自己还是顾邵威害死了流昔已经不再重要,此刻她只想手刃那个害死流昔的杀人凶手!
安达原鬼子意味深长看着眼前这一切,叹息道:“战争已经停止,可女人的双眼却依旧在流泪。她们并不想死,因为恋世而变成了游魂,无法进入轮回,从此阴魂不散。”
胭脂抬起了泪流满面的小脸,看到两滴眼泪从东瀛女子的眼瞒中滑落,她悲凉的声音像邦子戏哀挽的唱词,“我本是京都鹰山家的女儿,夫君被将军所杀,我这个未亡人理因随着夫君一道归去。可是我没死成呵,我活了下来。我要让那些杀我男人明白,我,比他们活得更有价值!”
“你好自为知吧。如果黑玉戒指落到你手中,我一定再次来夺取。”安达原鬼子拭干了脸上的泪水,转身无声的消失在黑暗的回廊中。
姐姐。
胭脂紧紧抓着流昔冰冷而干燥的双手,心痛如绞。
为什么……死的那个人不是我?
冥婚仪式的隆重并不亚于真正意义上的喜事,毕竟这样古怪而蹊跷的仪式只为了结活人心中的一个夙愿。逝者如厮,死后的世界怎样,谁又能知晓?这场属于死人与活人契约的结阴婚,连喜乐都带了分几的诡异。穿着红色绫罗盛装,头戴凤冠珠帘的新娘被人扶到了正厅,她没有血色的脸上、嘴唇上涂上了一层红红的胭脂。
这场冥婚的新郎倌,一个失去生命的男子,无力的搭拉着脑袋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在司仪的吆喝声中,这对名义上的‘新人’就算是完成了这场神秘而黑暗的仪式。
“礼成!收殓!”
鬼媒婆显示对这一切早已见怪不怪,指挥着家仆有条不紊忙的活着一切,正准备将棺木合上时,躺在棺中的新娘却突然坐了起来。
一时间,在场的所有人面无人色的瞪大了双眼。
诈尸了?!
只见那新娘慢悠悠的拨开脸上的珠帘,鲜艳如血的嘴唇轻启,声如珠落玉盘,“我还没死呢,你们怎么能就这样把我给埋了?”
徐员外中年得子,没想到其子刚行过冠礼便故亡了,好不伤心啊。与夫人合计了半天,准备安排一近期死去的女子与儿子行夫妻之礼后合葬,却没想到礼未成,早已死去的新娘却从张棺材中坐了起来。高堂上坐着的浓装重彩的内人显然深受这一幕的刺激,□□了一声晕死过去。
伴随着瓷器碎裂声,鬼媒婆收紧了长衫尖叫着就向外奔去,几个喜乐队的人一看这架式也赶忙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我还没死呢!”胭脂伸手取下了头上的深重凤冠,大模大样抬脚跨坐在棺材边沿,摇晃着双腿,直勾勾的盯着堂上那位年约五十开外,面如死灰的男子,“你们就这么着急让我去阴曹地府配你们家那死鬼儿子?”
富庶乡绅打扮的徐员外早和几个家仆吓得抱在一起缩在一团,擅声问道:“你……究竟是人是鬼?”
胭脂似有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我听判官与小鬼说你们要在阳间把我婚配,可聘礼却一锭银子也没给我本家。如此一来,我又被你们气得活了过来!”
徐员外浑身拌得和筛糠似的,“姑,姑娘,既成礼成,成为我徐家的儿媳妇,就,就不为难我这个公公……”
“妾身可不敢怠慢长辈,阎王这不让我还阳继续服侍二老来了嘛……”胭脂坏坏笑着的看着那一堆人煞白着脸越来越惊惶失错的模样,心中开心极了。
死狐狸的话不知为何在耳边响起:你还不是一般的坏。
“快,快去请个道士。”徐员外悄声向一个小厮吩咐道。
“回来!今儿个谁也别想出这个屋子。”胭脂厉声尖喝着重重拍了下棺沿,险些没把想偷偷开溜的小厮吓得尿裤子,他扑嗵一声向她跪下如鸡啄米嗑着头,“饶命啊!全是徐老爷的主意,不关小的事情!姑娘的冤情应该找他算帐”
“胡,胡说——”徐员外早吓得面无人色,膝头一软也跪了下来,“老夫真,真的已经把礼金给姑娘的本家了,一个自称是姑娘舅舅的男子收了老夫两千俩白银……“
“舅舅?”胭脂深感惊奇,哪冒出来的舅舅?不由得问道:“他长什么样?”
“他……”徐员外望着那艳妆女子咄咄逼人的目光,只得实话实说:“他穿着一穿黑衣,黑布蒙着口鼻,老夫真的没看清楚。不过敢肯定此人年纪不小。”
胭脂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徐老爷的话说了等于没说。这些不会武功的人不像在做戏。线索居然到此就中断了?她有些不甘心,如此一来就只能打听那两位赶尸人的下落了。难道要去湘西的金宅雷坛?赶尸这一行做事极保密,哪能如此轻易透露雇主的消息?!
“我姐姐已有婚配之人,您还是为您家公子另寻婚配吧。”胭脂抬眼看到徐员外面带难色,口气蛮横的追问道:“怎么,徐老爷有意见?”
“不,不敢……”徐员外咽了一口口水,他毕竟也活了一把年纪,慢慢冷静下来后大概也对眼前的情况有了一个大致了解。可以肯定的是女子是人,不是鬼。虽然他完全可以仗着人多将这个闹事的女子绑起来,但她的处事不惊与神情自若使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又岂是寻常千金或平民女子所有应有的气度?
“你们帮我去准备一堆柴槽,能烧出最旺的火。东厢中的女子已经无力再回到故土……”
天色已经大亮,灼热的火光伴随着木柴的噼啪声将胭脂的小脸炽烤得通红。
凉山距离京城路途遥远,她无法忍受流昔再受到更多的折磨。
一年过去了,恐怕姐姐早已转世伦回,又或者一直在奈何桥头等待顾邵威?这个男人也许没有她想象中的这么无情,一切的一切只怨造化弄人。如若姐姐没有出事,自己没有进宫,是不是早已与她嫁给同一个男子?从此如娥皇女英般共侍一会,兑现那个永不分离的誓言。
眼下,她却孤身一人站在西蜀的凉山脚下,目睹着流昔的身体一点一点变成灰烬。
质本洁来还洁去,纯洁美好如流昔,身体的灰飞烟灭,从此不必沾染受到人世的任何污秽。
胸前的旧伤痛袭来,胭脂慢慢捂着胸口蹲下。她抓起一把脚下的泥土,紧紧握在手中。
流昔姐姐,我不会屈服的,哪怕这是一个乱世,我也要坚强的——活下去!
47、凉山月城
凉山月城同心结※至死不渝的爱
手中精巧的白陶瓷罐带着微温,胭脂想起了流昔那双柔软而温暖的双手。她亲自用银筷将灰骨一块块拾入罐中,回东厢换上自己的衣裳,在徐员外一家人恐惧的眼光中离去。
凉山地处巴蜀西南川滇交界处,地处丛山峻岭之中,当地主要以彝汉聚居为主,民风纯朴而奔放。由于地势偏僻,一直被列为南部秘密的荒夷之地。胭脂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月城,时值立秋,黄英盛,柿子红,麦穗甸。午后的阳光柔和温暖,天高云淡,气候舒爽宜人。
“姐……”她抚摸着杯光滑的白瓷罐,轻声说道:“我们终于离开京城了,你高兴吗?”耀眼的阳光使她眯起了双眼,突然有一种要流泪的感觉,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豁然开朗般的释然。现在,自己终于和姐姐真正的意义上离开了翠轩阁,离开了京城。
“水姑娘。”
“水姑娘!”陈五走上前来在胭脂眼前晃了晃手指,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是你啊。”她漫不经心看了他一眼,说道:“能够一路追查到我的行踪,真不简单。”
陈五面带钦佩,“水姑娘反追踪的技艺确实一流,陈五几乎以为无法完成少爷的嘱托。”他发觉胭脂依旧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略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说道:“水姑娘,轩翔少爷很担心你。命我……找你之后就一道去宁波。”
“我想起你是谁了!那日搬运你家三少爷行李来翠轩阁的时候不正是你打碎我最喜欢的那盆白色山茶的么?”
提到韩轩翔那只死狐狸胭脂就气不打一处来。未婚妻都有了,还时常调戏自己说要娶回家做少奶奶,想左拥右抱共享离齐人之福?去他的吧!自己虽出生出风尘,但绝没这么贱!
遂气鼓鼓的回道:“回去转告你们家少爷,本姑娘没空陪他风花雪月!让他少管闲事!”
陈五是个粗人,不认识几个字,只能着急的结结巴巴解释:“水姑娘,你不知道……少爷他也是有苦衷的,他……其实他……”
苦衷?有再大的苦衷就可以轻薄自己吗?他所做的一切,对自己的好,又岂能无知无觉?流昔正是因为世俗、门弟的偏见而无法与自己相爱的人私守,最终含恨而亡。
她不想步流昔的后尘。只想过自己要的生活。自尊,自食其力的活下去。
“陈大哥。”胭脂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缓声说道,“麻烦对轩翔少爷说,他对我的好,我会永远铭记于心。只是小女一介风尘流莺,又岂能与三少爷这些身份显赫的人相配?就算入了韩家亦只会令韩家家门蒙羞。”
“水姑娘,韩少爷并没有这么想……”听出胭脂一番发自肺腑的感叹中语调的凄切,陈五抓耳搔腮的想解释,无奈嘴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反倒越描越黑。
“怎么?”那小女人果然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冷笑道:“他还想养见不得光的暗室?也是,天成号韩家的家大业大,也不差那几间宅院!”
陈五的眼前一阵发黑,这误会可是越结越深了,自己回去可怎么向轩翔少爷交待呢?索性硬起心肠说道:“少爷说了,如果水姑娘不愿意走,就让在下绑了你去宁波。得罪了,水姑娘。李厮,张傥,过来!”
“陈五大哥切莫苦苦相逼,小女不想伤人。”
胭脂亮出了手中的流星镖用警告的眼神看着眼前三个身强体壮的男子,心中暗骂死狐狸不厚道。不单好色,还暴力,而且奸诈。自己上回在太湖遇险时陈五出手相救,总不至于翻脸伤他吧?要是被抓回去,不被气也要被呕死!她懊恼的摇了摇头,想来这人情债还真不能欠!
韩家护卫教头憨厚的笑道:“水姑娘的身法确实一流,但论近战却未必是陈五的对手。”
是打上一架,还是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溜吧,溜之前有必要声东击西分散下他们的注意力……胭脂正在心中兀自盘算着,一把带着黄色九在冰丝盘龙穗的青锋剑横在自己眼前。
“谁要把她带走?有没有问过我的意思?”
男子冷冷的声音中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势。
“大理寺卿大人面前,不面放肆!”
顾邵威将胭脂挡在身后,打量着眼前这三个风尘仆仆的男子,威慑的目光穿透人心,“你们是什么人?”
陈五心中一惊,认出了眼眼这位朝廷命官正是直隶总督荣禄大人的亲外甥。自己长期跟在轩翔少爷身边,多少少有些了解。洋人打了进来,朝廷吃了败伏,朝廷早对韩家的财富窥伺已久,自己是韩家的家丁,若是定下个欺凌民女的罪名只怕会连累到韩家。只得带着身后的兄弟跪下说道:“草民见过大理市卿大人。
无论是顾邵威,还是陈五,都是胭脂不想见到的人。她一语不发的绕过他们正欲离开,却被顾邵威身边的守卫给拦了下来。
“你……”
她气恼的蹙起了柳眉,正欲发作,顾邵威走上前来,脸上掩不住的疲惫与憔悴,“和我回去吧,阿娜在客栈里着急得快哭了。”然后转头对身后的手下吩咐道:“把这几个人给我带到月城安抚使府邸中,本官要亲自审审他们。”
“我和你回去就是了,别乱抓好人!你们这些大清国父母官什么时候把平民百姓当人看过?凡事讲求证据,不能随便诬赖好人!”
胭脂语气中的轻蔑与讥讽使其中一个守卫喝道:“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辱骂朝廷命官!”
顾邵威漂亮的黑色眼眸中似有了一丝笑意,挥手制止了手下,“毕竟在皇上跟前做过御前行走女官,到底见识不一样。”
“顾大人,这三位大哥在你家小妾想暗算民女的时候救了民女一命,这回在月城不过是碰巧遇见。”胭脂留意到顾邵威眸中似有寒光转瞬即逝而过,不禁在心中暗自偷笑。就凭这几句话也够白芍师姐喝一壶的。突然感觉对自己一再利用顾邵威对流昔的感情而折磨他的做法很卑劣。或许这个男人舍身救了自己一命,或许是因为他眼中的愧疚与痛苦令她动容。
他,并不是坏的无药可救。
陈五犹豫着,少爷嘱咐的事他没办成,要再让水姑娘从自己眼前溜掉就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追着,不禁在心中叫苦不迭,明明已经可以把人带回去,没起到半途杀出个程咬金来,而且还是万万得罪不起的大理寺卿大人。
“原来是你的故交。”
顾邵威加重了故交二字,陈五看胭脂暗中向自己使眼色,只得无奈的向二人作辑道:“大人,草民先行一步。水姑娘,保重。”
胭脂轻轻撇了撇嘴,向他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这般不吭不卑的气度,也不知哪家的得力干将,恩?”
胭脂听出顾邵威话中有话,为免言多必失,她悻悻的扭头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阿姐!”阿娜像只欢快的小鸟般从客栈二楼奔下来,搂着胭脂的脖子跳个不停,嘴里嚷嚷着,“担心死我啦!不知道那个东瀛女子会耍什么花招。对了,你找到姐姐了吗?咦,你的脸上怎么这多白色脂粉?”
“我们,上楼再说吧……”胭脂干笑道着摸了摸脸。刚才在月城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不对劲,原来是自己脸上的香粉都没擦干净,怪不得街上这么多人带着惊奇的目光看着自己!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阿娜刚端了盆水将胭脂脸上的香粉洗净,顾邵威就带着一身寒气从外头走了进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
“顾大人神通广大,大圣爷都未必有您这般消息灵通。何须问小女发生了什么事?”胭脂依旧没法给顾邵威好脸色看,心中还记恨着隔日自己不小心说漏嘴的事情。
“对啊,阿姐那个什么东瀛鬼女说要带你去找自己的姐姐,找到了吗?”阿娜拆下胭脂发髻上花钿,梳理着凌乱的长发头
“找到了,可是线索又一次断了。”
胭脂叹息着,下意识的捂紧了一直未离手的白瓷罐,这个动作并没有逃过顾邵威的眼睛,他死死的盯着她手上的器皿,良久用,用嘶哑颤拌的声音问道:“这是什么……?”
她抬起头,静静的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如羽毛,悦如冰泉,却如同利刃般一刀刀捅入他的心头。
“流昔的骨灰。”
“你把流昔烧成灰烬了,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顾邵威猛的抓起了胭脂单薄的肩膀净她从椅子上拎起来用力摇晃着,阿娜尖叫着扑过来想扯开他的双手,却轻易被他推开,后背重重的嗑碰在桌角上。
他的眼中布满的腥红血丝就像一只愤怒而饥饿的野兽,向她大吼道:“流昔是你的亲姐姐,你怎么忍心——把她烧成灰烬!”
胭脂被这个男人摇晃得七晕八素,披头撒发狼狈不堪,略微定了定神后愤然喊道:“放手!你这个疯子!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流昔的身体腐朽吗?你还想做什么!她活着的时候你没能好好待她,现在连她死后也不放过??”
“我用西域奇香护着她的身体,就是想等我大事完结之后一同与她合葬与地下,你知不知道?!她虽未过门,却是我唯一的妻子!”顾邵威的眼中简直要喷出火来,脸上的表情却是悲痛欲绝,他失去理智的用手掐住了胭脂的脖子,“你简直太可恶了!你知不知道流昔对我有多重要,她出事后我有多自责,多内疚!”
“放……手……!”胭脂吃力的想要掰开他如铁钳般的双手,可是却根本使不上力气。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呼吸越来越吃力。
一阵瓷器清脆的碎裂声传来,掐着自己脖子的手蓦然一松,她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楼下一护卫听到响声后探头在楼道间问道:“大人,出什么事了?”
阿娜努力将声音平静下来,“没事,是我不小心滑落了花瓶。大人在与我们商议要事。”
守卫没再吱声,她听到没动静后连跑过来扶起了胭脂。
胭脂摸着胸脯,终于顺过气来看清了眼前的状况。原来阿娜用花瓶将这个发疯的男人砸晕了过去,不然自己只怕已经被他掐死。
“阿姐!让我杀了他!”阿娜小声说着,同时手摸向了腰间的匕首。
“不……”胭脂抚着自己的脖子,看着面朝地上躺着男子。英俊非常的侧面,刀刻般轮廓鲜明的五官决绝而冷酷。一缕鲜血由太阳穴边缓缓流下,顺着坚毅的嘴角滑落到地上。他现在的样子像个熟睡的孩子,带着些许的天真无措,根本无法联想到方才的暴戾与凶神恶煞。
“他刚才大烟烟瘾犯了,所以才会举止失常。”阿娜一脸费解的看着躺在地下的男子,“阿姐,我真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胭脂起身走到到镜子前,解开领领口查看着可怕的掐痕。
“他……为什么会对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如此执念?”
这一回,胭脂已经不敢再说他是因为内疚。
“也许,他与流昔姐姐的感情,已经不是我们能够去介入了解的呢?”她很奇怪自己竟然一点也不再憎恨这个男子,还阻止阿娜出手杀他。不禁苦笑了一下,这样心慈手软,确实不是天生做杀和的料。
不做狠心人,难得自了汉。她又该何去何从?
“阿娜,你尽管嘲笑我好了。”她在小苗女一脸诧异中扶起了顾邵威,为他处理着头上的伤口,幽幽叹道:“从我知道流昔姐姐的死与他有关的时候,就一直渴望亲手杀了他。而现在却根本做不到了。为什么,为什么我无法恨他?”
“你们两个其实很像。”阿娜若有所思的望着胭脂用白娟轻柔的试去顾邵威脸上的血迹,“带有着强烈而执著的气场,都是喜欢挣扎得鱼肉网破,到死方休的人。在用坚硬的外壳做为你们的武器以掩示内心的脆弱。”
“原来我竟是个内心软弱的人么?”胭脂苦笑道,想想一直以来自己不都是这样么?哪次受了挫折,受了委屈就不就是喜欢选择逃避?为此,春娘没少责罚自己,如果就是这些挫折每每都被流昔温柔的安慰给抚平。
“不是软弱,而是因为你们喜欢把事物想象得太美好,没有办法接受那些不美好。”
尽管胭脂没有听懂阿娜的话,不过小苗女的这番见解却使她心中好受了许多,转头央道:“好阿娜,可以下楼帮我请位大夫来吗?”
阿娜似有些疑虑:“你就不怕大理寺卿大人醒来后把我们丢到刑部大狱里去吗?”
“他不是这样的人。”胭脂低声说道,声音小的似乎于说给自己听的一段内心独白。
十日后,月城。
凉山月城夜晚的满月之日,碧空如洗,皓月当空。大如银盘的圆月悬挂在山头,皎洁的月亮柔媚而妖娆。丰收的锣鼓洋溢着人们对好收成满溢于心中的欣喜。月城的晚集虽然不如京城长安街的灯市,但也是别有一番西垂的特色。居住于当地的彝族人崇拜火,所以各家各户的门口都插着一支火把,将街道映耀得分外亮堂。淳朴的山民们在集市中摆上了砣砣肉、猪血米肠、香肚、芝衣等种类繁多的凉山特产,每户的酒坛中都盛着由六种杂糖酿制的苏里玛·咣当酒,味道清香甜酸爽口。
英俊的彝族汉子穿着华丽的服装,手中拿着月琴低声吟唱。美丽的彝族女子穿着如彩虹般艳丽的长裙穿梭于人群中。
“阿姐,你知道关于彝族人的一个火种的传说吗?”
阿娜兴致极好的拉着胭脂逛晚集,这是她们在凉山待的最后一个夜晚,第二天便起身回京城。
“火种的传说?”
“相传上古时期,人们因为没有火而活在黑暗中。有一个叫明子的勇敢在少年从妖魔手中把火种夺了出来,结果却在情急之下吞入了腹中。妖魔在临死前施咒使少年腹中的火种燃烧了起来。明子为了使人们得到火种,得到光明而牺牲了自己。所以彝语把火种叫做明子。”
“还真是个感人的故事。”胭脂心不在焉的应道,跟在身后的黑影使她大为光火。明明已经同意和顾邵威一道回京城,没想到他竟然派人来盯梢着自己。阿娜自得其乐的表情使她有些羡慕,自己要是能再健忘些该多好?
“阿娜,你确实要和我一道回京城?你不想念家中的父母吗?”
“不想念。”阿娜没心没肺的笑着,灰蓝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上弦月,“老待在一个地方多没劲啊。再说我也得找到雇主清了他身上的蛊虫,不然再过两个满月他就没命了。”
良久,胭脂小心翼翼的闷声问道:“你还要取那个人的性命吗?”
“原来你对轩翔少爷还有忘情啊?呜!!好痛!”阿娜望着用力拎着自己耳朵的手,痛得龇牙咧嘴的哀求道:“好阿姐,我错了,原谅阿娜吧。”
“你再敢提那只死狐狸的名儿试试看!”胭脂发觉现在只要有人提到韩轩翔的名字她的火气就特大。在船中他揪着小心肝一脸凝重为予宁吸吮蛇毒的场景经常在眼前晃动。过后怎么就没想到给这只死狐一个大耳括子呢?也算是报了当日之仇。越想越窝火,自己实在是太善良了!
“不过阿姐——”阿娜揉着自己火辣辣的耳朵,说道:“你确实你一点也不在韩……”看到胭脂冲自己凶巴巴的一瞪眼,连忙改口陪笑道:“呃,某个人的死活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吗?我最近缺银子使,雇主出的赏金可是很高的。”
“两讫!你要你不杀他,从今以后我和他两讫了。你要银子做什么?”
阿娜仿佛听到了一个很惊奇的事情,“阿姐,我们回京城后难道吃住什么的不会用到银子吗?我阿爹说京城的开销可大了!”
胭脂张了张嘴,脑中嗡嗡做响。自己怎么就从来没想过这点呢?一直以来她身份都是翠轩阁的烧火丫头,几年下来人情世道什么的虽然了解不少,却从没想过自己若有一天离开八大胡同应该怎样生存。正谙自苦恼着,夜空中突然绽放出了几道绚丽的烟花,将大地映照着如同白昼般明亮,而人群也开始变得燥动起来。
“啊……今天原来是彝族的抢亲日呀?阿姐?”
胭脂还没来得及听清阿娜说什么,就被涌动的人群给冲散了。不知被冲了多远,她才慢慢稳入了脚步,正想走出晚集的街道时却被几个奔跑的人撞到,就在她跌倒的瞬间,一双有力手拽着她离开了杂乱的人群。
来者是一位年轻的彝族小伙,头上缠着青蓝色头帕,头帕的头端多成一尖锥状“兹提”(汉名英雄结)挺拨勇武的偏鉴于额前左方,翘向空中,左耳上戴着红色的耳珠。粗羊毛线织布缝制的披风下是一件黑色窄袖右斜襟上衣,袖口衣沿挑绣着式精美的羊角与火镰的图案,复杂的绣工令人咋舌,图案在强烈的颜色对比下栩栩如生。
“谢谢……”她冲那位彝族青年感激的笑了笑,要是自己跌倒在路上,搞不好会让人踩上几脚,那就糗大了。
“你自己要小心,知道吗?”
那位彝族青年说话间将手中的火把塞到了她手上后就离开了,胭脂突然感觉手上除了火把外还多了一样东西,拿到眼前一瞧竟是用筷子粗细的红线编制的一个样式繁复的粗线花结。
“阿姐!”阿娜气喘吁吁跑过来,发觉胭脂凝神看着手中的东西。“这是谁给你的?你怎么可以收下……”
“一个不认识的人给我的。”胭脂仔细瞧着手中的花结,赞叹道:“编得真好,早听说彝族女子的刺绣功夫了得,也不知是哪家姑娘如此兰心蕙质。”
“阿姐!”阿姐气得一跺脚,“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这是同心结,只要你接受了同心结与彝族男子手上的火把就代表着你愿意接受那名男子成为你的丈夫,知道吗?!”
“哎?”胭脂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随即笑道:“骗人的吧,哪有婚姻大事这般儿戏的?”
“我没骗你。这是凉山彝族几百年流传下来的传统,一会那些抢亲的人该就来了。你就着做那些彝人的压寨夫人吧!”
“真的假的……”胭脂正琢磨着小苗女是不是在说玩笑话,发现几个盛装的彝族青年男子拿着火把向她俩靠扰,不由得在心中暗叫不妙。早知如此今晚就不出来闲逛了,谁叫自己好奇心这么重。早知如此,干嘛接那青年手中的火把啊!真是多事之秋!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阿娜,你不是这的人么?帮我去解释下!”
胭脂真有些着急了,在京城便听闻说巴蜀之地蛮夷地界的民风彪悍,没想到这些蛮子有只凭一支火把和一个粗线花结就定了媳妇强娶入门的规定?真是,朗朗乾坤,如此世道还有没有王法啊。
“我也没办法了!”阿娜颇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叹道:“他们若是不愿意退亲,阿姐你独自杀出一条血路好了。”
“没有这么严重吧?”胭脂苦笑着摇了摇头,感叹一声真是江湖险恶啊,须得步步为营,小再谨慎外加多倍防范。
阿娜跑去彝族族长那交涉去了,胭脂恨恨的看着不远处冲自己微笑的彝族青年。正是那个将火把与同心结交给自己的青年,他那双精神的大眼睛正似无意间望向自己。她强忍着打压下心中想把这家伙痛扁一顿的冲动。皓月高悬,都已经过去快半个时辰了,阿娜还没回来,自己又困又累,往常在这个时辰早就歇息了!
“你看,她的样子有什么好看的,脸蛋尖得和陀螺似的,难看死了!”
“腰背都这么瘦,摸起来全是骨头,哈哈,肯定很咯手!”
“你说撒米为什么要把同心结送给她?别是火光太暗看走眼了吧?”
“身上一个配带的首饰都没有,不知是哪个汉家的穷丫头。”
身边几个彝族女子七嘴八舌头的说间声传来,胭脂不禁握紧了粉拳,全是些什么女人啊?!这么大声的评论她,就好像她根本是一个聋子!
“喂!你们不要太过份了!”她气冲冲的迎上去正想大闹一番,皓腕却蓦然一紧。
顾邵威黑色的眼睫低垂,复杂而略带沉思的注视着自己。在这灼热目光的逼视下,她的心开始莫名悸动而温暖。为了掩示内心的慌乱,她低下头摆一付痛定思痛的表情,“我做错事了。”
“不怪你,不是你的错。这件事情我去解决。”他温和的说道,笃定的语气却使她原本慌乱的心慢慢平静下来。这种被包容与宠爱的感觉是如此熟悉,那个承诺会永远守护自己的男子又在何地?
不知不觉间,湿了眼框。
大理寺卿大人穿着暗蓝色的孔雀补服,一袭黑色狐皮氅裘勾勒出他英武不凡的挺拔身姿。那双遂如永夜般的黑眸邪佞魅惑却又穿透人心,看得在场的彝族少女纷纷低下了头。
“请你放开她,她收了我的火把与同心结,今晚便是我的新娘。”那个彝族青年感觉到自己的爱人受到了威胁,拨出了弯刀指向顾邵威。
一个穿老者稳重的声音响起:“撒米,不得放肆!快把刀放下,这位大人是朝廷命官!”
“安抚使大人!”彝族青年似有顾忌的向老者行了一个礼,犹豫的说道:“按彝族的规定,这位姑娘已经收了我的定情信物,理应做我的新娘。”
胭脂动了动,正想过去将所谓的‘订礼’还给他,柔荑却被顾邵威暗中轻轻捏了下。他用眼神暗示着她不要轻举妄动。
“这位姑娘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因为不懂得贵地的规矩才会错收信物。还请安抚使大人替本官解释一下,切莫伤了和气。”顾邵威虽然语气淡然,但在言语间高华的气度自然流泻。表面上礼貌谦让十足,实质上却是在客套而冰冷的向安抚使打官腔。这便是拥有良好教养的贵族们所具备的品质,将他们与布衣平衣划分开来,成为他们难以逾越的一道鸿沟。
“你看你,出来玩也不让丫头多拿件衣服,身子这么单薄,一会又该咳嗽了。”他解下了身后的黑色大氅温柔的披在她身上,并系好领口的带子。
安抚使的表情一时间略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后对彝族小伙说道:“撒米,你是族长的独生子,我相信任何一位彝族女子只怕求着嫁你还来不及。这位姑娘既已是顾大人未过门的妻子……我已和你的父亲商议过,他也不同意你与这名汉家女子的婚事,所以这门亲事不能算数。改日你再择过另位姑娘罢。”
彝族向来讲求族内通婚,表亲联姻,极少娶外族女子为妻,或嫁给外族男人为夫。这位叫撒米的彝族青年紧紧盯着胭脂的脸看了好一阵,最终重重的点了点头,垂头丧气的离开了夜集。
“你脖子上的伤……”
“你脑袋上的伤……”
呵呵……
胭脂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得有些自嘲。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和顾邵威平心静气的说话。她一直以为老死不相往来才是他们之间最合适的关系。
“你知道同心结为什么是红色的吗?在彝族流传的一个凄美的传法。”他将那个惹事的同心结从她手中拿去,在火光下仔细看着细密交错的络线。
“传说一位偷取火种的青年在讨伐妖魔临时前将自己的一件白色衣裳交给了心爱的女子,向神明起誓他若能活着回来便娶她为妻。结果青年被妖魔所杀,他心爱的女子拆散了爱人的衣裳编制成同心结佩戴在胸前,用匕首刺穿了自己的胸膛。后来的彝人便用红色同心结象征至死不渝的爱。”
“……至死不渝的爱?”胭脂望着着鲜红的同心结一时间有些发愣。
48、芳 华
芳华从即日起,你便不再是鬼妓中的女杀手,而是做为我的女人
八国联军掳掠够了,杀够了,烧够了,终于肯歇手坐下来和清政府的官员们正正经经的谈判。
胭脂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将近腊月时分,原本热闹喧嚣的北京城一片死寂,刺骨的北风拂过光秃秃的树杈,惨淡而萧索,有如这个被洗劫一空的城市。她掀起了车帘,望着窗外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自己十二岁那年和流昔来到京城时正飘着鹅毛大雪,而眼下缺少了银装素裹的雪景,只刮着干燥西北风的冬日就剩下寂寞。她捧着手中由和田美玉雕制的骨灰罐,心中已经没有了过去的伤痛。而那个因为‘恨’而与自己纠缠在一起的男子此刻身披狐皮氅裘骑在黑色骏马上随行。
正像阿娜所说的那样,她也越来越不解自己的想法。为什么要原谅这个男子?是因为他救了自己一命,带是因为他眼中的伤痛?已经不再重要。此次自己此次回京的目的,一是为了解开流昔的死因,二就是寻找春娘的下落。直觉告诉她春娘肯定还会回京城,而翠轩阁便是她们碰面的地方。她有好多好多问题想要问春娘。
“大人!”其中随行的护卫队长向大理寺卿大人请示道:“我们是先回顾府还先去中南海?”
顾邵威沉吟了一阵,说道:“先送这两位姑娘回顾府歇息。”
“大人,我想先去一趟翠轩阁。”胭脂说完推了推身边熟睡的阿娜,“起来吧!我们已经进京城了。”
“我多派些人跟着你们。现在虽然已在谈和,洋人的军队还未撤离,不能够掉以轻心。”顾邵威点了点头,他与胭脂不知从何时起多了一份浅移默化的心照不宣,从来不会去过多的质疑或过问她的决议。
“阿姐,这就是京城啊,真令人失望。还没月城漂亮呢!”阿娜透过车帘望着窗外黑灰色的天空与破败的房屋,一脸扫兴的表情。
“北方的寒冬怎么能和南方的暖冬相比呢?”胭脂捏捏了她的小脸。她越来越喜欢这位脾气古怪的同门小师妹。正是她陪伴着自己渡过了那些难熬的日日夜夜。望着被烧得焦黑的残垣断壁,她冷冷的说道:“洋人烧了好多屋子!简直是太可恶了!总有一天要把他们赶出我们的家园!”
同行的士兵听到车中女子的话并未加以嘲笑,反而露面钦佩。顾邵威会心的看了眼车帘内后那半张娇俏而倔强的小脸。笑了。
她,真的一点也不像流昔。
卞嬷嬷端着一盏上当年的上好龙井茶正兀自吹着漂浮的茶沫,看到胭脂走进翠轩阁后唤了一声哎哟,手中的茶杯险点打翻在地上。
“哎哟喂,姑娘,您这是打哪回来了?”
“嬷嬷你怎么一脸见到鬼的表情?莫非这也让洋人给浩劫了?”胭脂对卞嬷嬷依旧没好脸色,这些青楼老鸨永远只会对有钱有势力的人笑脸相迎,嘴角弯翘的程度永远与对方口袋里的银子成正比。
“可不是么,姑娘您这一声不吭的走了,李鸿章大人那边我没法子交待不说,洋人还说我窝藏着姑娘,差点就没把我这儿翻得个底朝天!”卞嬷嬷仔细看了看胭脂的穿戴,这丫头去外边走了一遭,看样子不坏,怎么又回到京城了?
胭脂也没打算和她再多卖关子,“嬷嬷最近可有春娘的消息?”
“春娘?她不是在年初时便不知所踪了么,怎么姑娘倒问起老身来?”卞嬷嬷装模做样的喝了一口茶,用眼角的余光精明的瞥视着来者。
“嬷嬷,您看……”胭脂知道老鸨子的性子,一切皆以钱为本,所以赔笑道:“此次来勿勿的,没带些什么好东西孝敬您人家,这回是要收拾些随身的衣物回大理寺卿大人府上……”
“哟……”卞嬷嬷吃了一惊,“姑娘倒是开窍了?大理寺卿大人对你们两姐妹倒是情深义重,你跟了他肯定不会吃亏。”她望着一脸讪笑的胭脂,低声探试着问道:“你现在跟了顾大人?”
胭脂越来越没耐心,“正是顾大人要我来打听春娘的下落,嬷嬷您可别说什么都不知道!”
“喏,我这有封春娘给你信。”嬷嬷从柜子的抽屉里翻捣了一阵,拿出了一贴黄色的信封,“这信封刚到几天,我还没来及拆。要是姑娘知道春娘的下落就赶紧叫她回来,翠轩阁就快人经营不下去了,让她别忘记了这里也有她一次的股本!”
“哦?翠轩阁也有春娘一半的股本吗?我从来没听她说起过。”胭脂撕开了信封,却发现一团黑呼呼的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顺手一接发现竟然是一枚纤细的黑玉戒指。
莫非这就是安达原鬼子所说的黑玉戒指?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使她不远千里从东瀛前来寻找这枚戒指?她喑暗思付着将戒指纳入袋中收好,看再看春娘写给自己的信。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黄泉远,孤魂有何依?
多情自伤已,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春娘……”胭脂抓紧了手中的信纸。尽管十几年过去了,故人可能早已不在人世,唯一的亲人依旧抱着希望寻找,希望上天垂怜。她抚摸着杯中光滑的玉制灰骨罐。流昔惨死在自己眼前,上天竟然连一丝微薄的希望都没给予。
“这是流昔的……”卞嬷嬷看出了玉制器皿上特殊的纹状,象征性的安慰道:“可怜呐,你要知道烟花女子最悲惨的莫过于朱颜凋零,人老珠黄。所以还是乘着年轻,有些姿色,找着个大户人家嫁了罢。就算世道再不济,好歹老了后还有口饭吃。姑娘切莫嫌老身的话不中听等你到了老身这个年龄便知人情冷暖。”
看着胭脂一脸不烦耐的表情,她干笑道:“老身真是老糊涂了,咱们这样的燕雀哪知姑娘的鸿鹄之志?”
“嬷嬷说的是什么,我不明白。”胭脂心中咯噔一下,这老鸨莫非知道些什么?
卞嬷嬷闭着眼沉吟,“你和殷春娘干的那些好事别以为老身不知道。老身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图个清静太平罢了。”
胭脂听出这老太婆话中有话,“嬷嬷到底想说些什么?”
“姑娘既已拿到掌门戒指,是不是就该有些掌门的样子?我们底下一干人还等着姑娘的吩咐。”
卞嬷嬷脸上依旧挂着一付债主般的表情,胭脂则是一脸凝重的看着她。
“你究竟是什么人?”
“阿娜,你说这枚戒指依旧会关乎到什么样的秘密”
胭脂叹惜的看着小指上的黑玉戒指,戒指的指宽极窄,只能勉强戴在最细的小指上。
阿娜因为怕冷一直瑟缩在马车中,“听说是能开启通往阴间的大门,也有传说关乎到一笔惊人的宝藏。”
“宝藏?”胭脂笑得很讽刺,古往今来世人都羡神仙好,唯有知金银忘不了,只可惜怀璧在身却无权势相护时,财富则会成为一道催命符,难以善终。“像我们这样的杀手,难道还有命享受这些宝藏?”
“我同门说起过……”阿娜生怕车外的人听到,刻意压低了声音:“这笔财富从两晋时便开始积累。每当朝纲腐败世道衰竭时,便全用于改朝换代之用。但从自满清入关后,便不再有人知晓这笔宝藏的确切下落。”
胭脂点了点头,此刻她无暇关心这样的问题。她只想利用这个秘密的杀手织调查清楚流昔的死因。流昔无世无争,究竟是谁这么心狠手辣至她于死地?
“你确定要回去大理寺卿府上住下吗?”阿娜面露忧色,“那个男人看起来心机很重,城府很深的样子。”
“怎么?“胭脂笑道:“你怕他?”
“不……我是担心阿姐你。”阿娜抬起头认真的望着她的眼睛,“你没发觉你注视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吗?”
顾邵威冷冷的看着眼前眼中带幽怨与惶恐的女子,一言不发。
白芍终于受不了这种压抑的可怕对峙,怯怯的开了口,“大人。”
“你这个眼中还有我这个大人?”顾邵威冷漠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
五姨太跪了下来,“侍妾卑贱,但是白芍除却是大人的手下,亦是大人的妻妾。大人何至于为了一个外人责备妾身。”
“在你不明真相之前,最好不要来责问我为什么!”
顾邵威话中有话的严厉苛责使白芍的身子一震,“难道,大人你……”
“师姐,上回太湖一别,你玩的可算尽兴?”胭脂笑嘻嘻的从屏风后走进了大厅,看到白芍跪在地上,样子十分尴尬,她笑得愈发灿烂,“大冷天的,师姐你怎么跪在地上?难不成是大人是责怪师姐没带些太湖熏鱼回来,恼了不成?”
白芍的脸刹那间一阵红一阵白。
胭脂的牙尖嘴利顾邵威早有所领教,他对跪在地上的女子说道:“你回避下,我有话要对水姑娘说。”
五姨太使劲咬了咬牙退出了大厅。尖利的指甲将手中掐出了一道道月牙状的血印,内心却在无比凄楚的冷笑。这个男人的心至始至终都没有属于过自己,水流昔是死了,可是他却在胭脂的身上寻找着流昔的影子。这个可恶的小师妹,若有一天落在自己心中,定要将她碎尸万段!
“你不能够再回翠轩阁。”顾邵威的语气中依旧带着不容抗拒的霸气,望着她单薄而秀气的肩膀,隐约觉得似曾相识。从他知道她的身份以来,她在他眼中便成为一株绽放在黑暗沼泽中的妖艳花朵,散发着鬼魅与致命的香气,随时随地会喷洒出辛辣的汁液。
“大人您既然知道民女的身份,又何必多此一说?”自从凉山月城遭遇抢事一事之后,胭脂对他的语气间已鲜少冷漠与嘲弄,在随意间默契与莫名的情愫暗自滋生。
“流昔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现在已不在人世,我是唯一在世间有资格照顾你的人。”
她一时语塞,勉强笑道:“那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民女。”
顾邵威怔住了,他还未想好如何安置她,思量了一阵之后答道:“也许,我应该帮你找一户好人家嫁了。”
“嫁人?好人家?”胭脂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听到了一个最好笑的笑话,“大人在痴人说梦话吗?依民女的身份有哪几个正经人家愿意娶做妻室,就算是为妾室也不过是污了那些好人家的清欲。再说民女根本不屑成为下堂妇!”
“你想让自己的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吗?”他看着她冷冷的说道,“在权术斗争中杀人是为了自保与利益。如果单纯是谋取佣金杀人,则是在滥杀无辜。”
“这本是一个人吃人的世界,不是么?”她抬起了那双烟雨双眸幽幽望着他,“相信顾大人深有体会。”
顾邵威笃定的望着她,“所以我才希望保护你。同样的话,我也对流昔说过。希望能够给我机会,让我照顾你。”
“照顾?把我嫁给一户‘好人家’?”胭脂明亮的眼睛中闪烁着几分不屑与讽刺,“我还没有落魄到这个地步!”
“不,我改变主意了。”他走上前来抬起她的下颌,深遂的黑眸逼视她被迫仰起的小脸,一字一句说道:“从即日起,你便不再是鬼妓中的女杀手,而是做为我的女人。”
铜炉中的炭火将室内灼烧得干燥温暖,炉上的金铜色的壶嘴中中冒着白色水气。室内黯淡的烛光摇摇熠熠,映照在少女柔美的侧脸上。
胭脂宠辱不惊的表情,似淡漠,更似无情,“大人,您是在和小女说笑吗?”
“无情刚恨通宵雨,断送芳华又一年。”顾邵威凝视着那双含嗔却略带轻愁的双眸,无论是一年前人潮唏嚷的庙上日电光火石间的对峙,还是行刺那夜的交锋,又或者是酿亲王府自称为来喜的宫女,这双烟雨双眸早已深深的镌刻在他的脑海中。
“你长得很像我儿时的一位故人。”他轻抚着她额角的碎发,“那夜,我差点就把你给杀了……”
“啊?!”胭脂吃了一惊,他所指的‘那夜’莫非是……
“在你的胸口,只怕已经留了一道难已抹灭的伤痕。”他修长的手指慢慢划过她青缎外褂前襟上的盘扣。
胭脂的心中灵光一现,顾邵威眼中如同鹰隼般的凌厉目光唤起了那夜的记忆,那个蒙面的黑衣人正是他在皇宫中做为大内侍卫队长所为。“你——居然敢弑君!”她轻呼着,正想向腰间摸暗器的手却被他一把抓住:“权利斗争的旋涡,你还是少插手为妙。”
“皇上是个好人!你竟然……”她的眼中似有了些许愠怒。
“不要相信表象的一切。变法即便是成功,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兵权在握的老贵族们不会放下手中的权利,若是起了内战,捡便宜的只能是洋人。”他感觉到她纤青葱般的柔荑在自己的手中抽动着,试图努力挣扎着想摆脱他的掌控,不由得捏得更紧,“这般柔软纤细的手指又是怎样使出夺人性命的暗器的?
“你想试试看吗?”胭脂脸上露出了一抹古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她领悟到想到战胜敌人的办法便是将对方的优势潜移默化到自己身上。
虽然自己已经理不清对他的感觉,是默契?依赖?亦或是其他的情愫?
剪不断,理还乱。
“做我的女人。”他凑近她耳边轻声呢喃,声音蛊惑而暧昧,“不要拒绝我。”
49、鸿门宴
鸿门宴don’tknowwhatyou'retalkingabout!
顾邵威的声音暧昧而蛊惑:“做我的女人,不要拒绝我。”
“什么?”胭脂轻轻的笑了,“我不是流昔的替身。”
“我从未把你当成流昔的替身。”他凝神着她含笑的玉颜,“我只是希望能够照顾你。”
“因为愧疚是吗?”胭脂心中不知为何竟泛起了一丝苦涩,“如果想让流昔姐姐泉下瞑目,就把害死她的凶手寻出来,让我手刃仇人。”
“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一点。”顾邵威语言中似有感慨千万,“你的心中一旦充满仇恨,即使将来报了仇也不会再感觉到快乐。”
“如果你是在怜悯我——”胭脂依旧不领情,“请收回你的怜悯,我不需要。”
“我对你,不是只有怜悯。”他用阴晴不定的眼神打量她倔强的小脸,越看越觉得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过去自己将过多的注意力投入到流昔身上,却没发现她竟也是一位不输给流昔的绝色佳人。想到这,不禁有些自嘲的笑了。
“你笑什么?”胭脂一愣,迎上了他深不可测的眼眸。这个男子的城府隐藏得太深,他的一举一动自己根本没有机会看透、猜透。
“你怎么一点也不像流昔?”顾邵威叹息着用手指略过她的脸,扑闪扑闪的卷翘睫羽就像一只受惊吓的蝴蝶。“我曾经对流昔说过同样的话,可惜她拒绝了。”
“所以,你就逼迫她不愿做的事情。她连我都不要了,彻底厌倦舍弃了这个人世……”胭脂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哽咽,“为什么,你不是很爱她吗?为什么要伤害她。”
“如果流昔是被他人所害,你会不会原谅我?”他的声音低沉而暗哑,望着她那双啜着泪光的迷蒙眼眸,心中泛起了阵阵涟漪。
“哪有,这么多的如果?”胭脂深深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流昔的死全是因为我。学武,进宫就是为了将来能保护姐姐不再受伤害。我很想恨你——”她抬头定定望着流昔深受过的男子,“你明明知道我是在刻意为难,做尽让你难堪的事情。为什么还要一味的护着我?”
顾邵威的眼睛穿透了她的身体,望向了不知名的远处,“如果我的死能够平复你心中的恨,你根本勿需犹豫。我的命,你无论何时都可以取走。”
胭脂咬了咬嘴唇,她知道这个男子不是在说谎。在他向自己承认流昔是他害的那一刻起,她拨出青锋剑指着他的喉咙里,看到了他眼中的痛楚与绝望并不少于自己。
也许,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彻底原谅了他。
“胭脂。”顾邵威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可是还未说话胸口一阵刺痛,他捂着嘴的一阵撕心裂肺咳嗽。
“顾大人!”胭脂看着他英俊的脸上所带的痛楚,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揪得生疼,她眼见这个健壮的男子扶着桌边滑跪在地上,慌忙扶着他宽阔的肩膀不让他倒下。“我去叫人帮你找个大夫来!”
“不要走!”顾邵威拉住她的手,猛的一用力将她拥在了怀中,注视着怀中的她如同被惊吓的小鸟般楚楚可怜的模样,“不要再回翠轩阁,让我照顾你。”
胭脂咬着嘴唇轻轻摇了摇头,湿润的唇瓣娇艳欲滴。男子阳刚的气息带着龙延香的魅人香味传来,她突然感觉一阵心慌意乱的难过。如果她与他之间没有发生过这么多的爱恨纠缠该有多好?人生若只如初见,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回到一年前人潮涌动的庙会街头,她和流昔会不会都会选择同时爱上这个强势却霸道的男子?
“我知道这样的决定对你来说有些唐突。”他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希望,理顺了她耳边的碎发,喷酒在她脖劲上的粗重的呼吸与亲昵的举动使她的身子轻轻一颤。“你先和阿娜在这住下,过几天我要让你看一出好戏。”
看着胭脂眼中疑惑的目光,他自信的笑着,永夜般的黑眸愈发不可测,“某些人必须为自己做错的事情付出代价。”
这年庚子年的严冬过份的寒冷,漫天降下的大雪似乎永无尽头,将整个京城包裹在一片肃穆死寂的白色中。洋人把达官贵人、商贾巨富们的宅邸当成了自个的家,烤肉喝酒不亦乐乎。只是留京官员中重兵把守的几个官邸是洋人不能涉足的地方。
大理寺卿大人的府邸便是其中之一。
“阿姐,你说今晚来看戏班子表演的人会有哪呢?”阿娜虽然穿着厚厚的蓝缎绵袄,可是却依旧光着脚穿绣鞋,她伸手接住空中纷落的雪花,再鼓起腮帮子吹落。“真美啊……”她赞叹道,“比阿娘收集的白绵花还要雪白许多。”
胭脂看了一眼笑容纯真的小苗女,恍乎的感觉到此情此景似乎很熟悉。是在哪见过呢?似乎是自己与流昔刚进京的第一年,自己也说了类似的话。
“阿娜你一点也不想念爹娘吗?”她问道。
“不想,阿姐与顾大人对我很好,我现在是乐不思蜀。”阿娜裂开嘴没心没肺的嘿嘿笑了。
胭脂陷入了深思。顾邵威口中所说的所谓的‘好戏’究竟是指什么?大抵又和权势的斗争有关吧,自己根本不关心。只是,他之间这种微妙而暧昧的关系,她理不清,亦想不明白,一想就头大如斗……不如不想……还有,死狐狸被扣朝廷在宁波的家人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放出来,他也许已经和予宁在宁波完婚了吧……
“阿姐。”阿娜摇了摇她的胳膊,“戏班子已经开唱了。我还没看过呢!快带我去看看吧。”
“听不懂……”阿娜蓝灰色的眼睛中带着困顿而崩溃,看着戏台了上那个穿着黑衣大块头拿着把大铲哇哇呀呀的叫着,无趣的嘟囔道:“还没我们蜀剧中变脸戏法有意思。”
“这是鲁智深大闹桃花村,火烧瓦罐寺。”胭脂在一边讲解,“讲的是一个吃肉喝酒的和尚行侠仗义的故事。”
“故事听起来很有意思,可是唱的是什么呀,哇呀呀的。”阿娜无趣去向胭脂摇了摇头,“阿姐,我先睡觉去了。明天我就要去王二麻子胡同找表叔玩去,顺便打听下雇主的下落。”
胭脂突然想叮嘱她几句路上要当心的话,想了想还是咽回了肚子。这小苗女的江湖知识比自己还要丰富,自己就别丢人了。“阿娜……”她支唔了办天才说道:“你要记着自己的誓言,不许去伤害那个人。”
“你就自欺欺人吧,看你还能骗自己多久!”阿娜乘胭脂张着小嘴吃惊的那一刹那脚底沫油溜之大吉。
“啊!死蹄子欠打是不是!”
等胭脂反应过来的时候阿娜早已跑没了影儿,她气呼呼的站起来四处张望,冷不盯看到楼下一张熟悉的面孔,差点没叫出声来,捂着嘴坐回了位置。
都说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谈鬼。自己青天白日的唠念那个讨厌的名字干嘛?她忍住慌乱的心跳,小心翼翼的探出头观望。楼下男宾座上身穿着三品孔雀朝服,头戴珊瑚领带,面容俊秀如暖玉,谈笑风生间温雅的气息如和煦春风的男子,不是韩轩翔是谁?
这只死狐狸什么时候来京的?他怎么会在顾府出现?在梁溪发生的种种浮现于眼前,却似黄粱一梦,再难寻觅。不觉间,她心中泛起了阵苦涩难言的酸楚。他……定不是来京城寻她的吧……一定是忙于朝廷或家中事务……
门外隐约有男子沉重的脚步声传来,胭脂一个机灵,两三下就无声息的翻身爬到了戏阁的房梁上,还好身子够纤细,那细细的横梁勉强能遮住自己。
“咦?水姑娘不在这?她什么时候回屋的?”
她听了出来,这人是顾府的护卫总管。
另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顾大人吩咐把她带到里院,这样也好。等这出戏唱完,□□队就该行动了,我们应该快些去准备了。”
……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胭脂目前只能想到这些官员、商贾中肯定有些人与维新党人有许些关系。朝廷应该是怕这群维新党人乘乱又死灰复燃。可是死狐狸明明已经辞官,为什么又会出现这些里?他怎么这么笨啊!还回京城来做什么?难道自己上回提点的不够明确?要杀他的人正是他鼎立相助的维新党人!
怎么办?怎样才能够通知到他?胭脂眼看着楼下的通道已经被卫兵守住,心急火燎的从梁上跳了下来。枪炮无眼,任自己功夫再高,身法再快又能怎样?她无意中瞥见一扇通风的小阁窗通向戏班戏子的休息间,不由得心生一计。
戏台上那出‘鲁智深大闹桃花村’刚刚在一片叫好声中退场,没多久,二胡扬琴声传来,一个穿着白衫粉色桃花小褂的女子颠着小步一路三跳的从屏风后现身,圆圆的贴片下是一张娇俏的小脸,被勒头高高吊起的,黑白分明的凤眼滴溜溜的转,模样十分水灵可人。
人群里有位姓黄的盐商打起了诨:“顾大人,今儿您府上的戏还真是够精彩,刚刚鲁智深才大闹过桃花村,现在红娘又来促这有情人暗会西厢。想来顾大人要有好事将近了!哈哈!”
顾邵威正襟正在主座上,客套的扬起嘴角笑了下,眼中如的阴郁如同化不开浓雾般紧盯住戏台上的花旦,只听见她扬起了手中帕子,咿咿呀呀的唱道:
非是我嘱咐叮咛把话讲,只怪你呆头呆脑慌慌张张。
今夜晚非比那西厢待月,你紧提防,莫轻狂。
关系你患难鸳鸯,永宿在池塘。
已然错情,生波浪,怎能够粗心大意,再荒唐。
鼓打二更准时往,桃花村口莫彷徨。
你不要高声也不要嚷,你必须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不但要仔细听,你还要仔细想,是不是有人拍巴掌。
响一声,你还一掌。
响二声,你凑近身旁。
倘若是你响她也响。
那就是来了我,西厢带路的小红娘。
你把我当作诸葛亮,听我的号令上战场。
“好——!”那位姓黄的盐商对花旦退场的背影大声喝彩道:“小娘子唱得真好,真够带劲!我若是张生还要那崔莺莺小姐做什么?直接要了这风骚的小红娘。顾大人若没意见今夜我便带了这小娘子回家,收入房中纳为妾室!啊——”
姓黄的盐商眼见一把明晃晃的长剑穿胸而过,愣了办天任是没回过神来,等想说话的时候已经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四肢抽搐着垂死挣扎。
一瞬间,院内充斥着恐惧的尖叫与瓷器碎裂人群相互推搡的声音,企图向门口逃窜的人被大理寺卿府上的兵士给堵回了院中。
“我当然有意见,因为她是我的女人。”顾邵威冷冷的将青锋剑从盐商将死的身体中抽出,惊恐四乱奔走的人群在他的身后俨然成了一道纷乱的背景。他眼神复杂的望着依旧神情自若坐在位置上品茶的韩轩翔,半晌后方轻笑道:“不亏是韩大人,遇事冷静不乱方寸。令本官费解的是一个审时度势的聪明人又何必站在维新党人一方?”
“顾大人有何证据说本官投向了维新党人?”韩轩翔气定神闲的品着茶盏中的上等黄山毛尖,不慌不忙赞道:“好茶。可惜人生不能如茶般清明、闲雅。朝廷若是想动韩家,何必给韩某安个欲加之罪?”
“好个欲·加·之·罪。”顾邵威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韩大人休要将问题扯远了!本官爱惜你是栋梁之材才没追究。眼下你打算将康有为那些穷儒生从东瀛接回后想借洋人的势力逼太后老佛爷退位?”
“关于此事,本官早已给过大理寺狠大人答复。我·不·知·道!idon'tknowwhatyou'retalkingabout!”韩轩翔咣当一声放下手中茶盏,直视着他的眼睛冷笑道:“难道大理寺卿大人想乘老佛爷现皇上不在京城时只手遮天吗?李鸿章大人都还没有这么大的能奈!”
“李大人哪会知道你此次回京的真正目的?这道除去维新派余党的密令是荣禄大人经老佛爷口谕亲自传到本官这来的,上边就有你韩大人的名字!”
“只怕这道口谕也是你家娘舅荣大人自己撰写的吧?谁不知道他是老佛前跟前护驾有功的大红人?”韩轩翔的这番话戳到了顾邵威的软肋,他的脸色愈发铁青得难看,一言不发的矗在原地。官场上的人都知道现今朝廷政事阴盛阳衰,想飞黄腾达须得抱着慈禧太后的大腿,否则一概免谈。
“我说寒冬腊月的,顾大人怎会有此行闲心请我们到家中听戏。敢情摆得是鸿门冥啊……”
50、赌 注
赌注恩与恨,看破朱颜
“我说寒冬腊月的,顾大人怎会有此行闲心请我们到家中听戏。敢情摆得是鸿门冥啊……”韩轩翔脸上淡漠的表情似笑非笑,不慌不忙的看着大理寺卿大人用白色帕子仔细擦去青锋剑上的血迹。
“韩大人果然好胆识。”顾邵威抬眼盯着这个温雅如三月和煦春风的男子,不知道在这样柔美的笑容下隐藏着怎样的心机,就连他这个阅人无数的大理寺卿都无法看透。“既然已知道顾某设下的是鸿门宴还能如此从容不迫。”
“因为本官知道,你杀了这些商贾,朝廷就越别指望拿到赔银。洋人一天拿不到赔银,老佛爷就多一天滞留在西安,不能归京。”韩轩翔自信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挑衅,“你动不了韩家。”
“杀了他们当然拿不到赔银,但把他们关在大牢中,赔银迟早有一天能凑齐。”顾邵威转向了身后那些面如土色的商贾巨富,对兵士吩咐道:“把这些人全带到刑部大牢,但记得别亏待了各位老爷、少爷。什么时候凑齐了银两,他们自然能够出去与家人团聚。”
几个胆小的商人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其中几个人不禁大哭起来。倾巢之下焉有完卵,许多看似富贵荣华的大户人家早已外强中空。
“韩大人。”他眼中的目光就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般犀利,“韩大人一定不会介意在顾某府上住上几日吧?李鸿章大人那边本官自然会派人禀明。”
“既然顾大人盛情难却,那韩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韩轩翔依旧是那付宠辱不惊的表情,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白芍。”
在顾邵威召唤下,五姨太款款从人群中走出,施施然行礼,“妾身见过韩大人。”
“好好服侍韩大人。”顾邵威看着她意味深长的说道:“他可是府上的贵客。”
“妾身明白。”白芍转身对韩轩翔笑道:“韩大人,请随妾身到偏厢。”
胭脂洗干净了脸上的油彩与脂粉,解下身上的戏服准备换上自己的衣裳时,更衣间的布帘突然被掀开,她慌乱用衣裳挡着胸口回过头来。
顾邵威眼中凌厉而冰冷的目光摄人心魂,他紧抓着布帘的手旨因为用力的关系指节微微泛着青光。
“出去!”胭脂气恼的羞红了脸,鲜红的小巧肚兜根本掩不住一身如凝脂般的冰肌雪肤,她努力用手臂及手中的单薄衣物遮挡住身体,可是却将裸露的玉背与雪白的颈部暴露在男子的视线中。
“为什么。”顾邵威慢慢的向她逼近,气势逼人不容抗拒,“为什么,你和流昔都要欺骗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胭脂一撒谎就习惯性的眼神四处躲闪,她的这些小伎俩自然逃不过大理寺卿大人的双眼。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跑上戏台子唱《桃花村》,你到底想暗示台下的哪个叛党?!”顾邵威握住了她裸露而单薄的柳肩,因为害怕或是寒冷在微微颤抖,似乎一用力就可以捏得粉碎。
“放手——!”美人衣裳半掩,粉面含羞,目光却阴郁而冰冷,“你再不放手就会死得很难看!”
“殷春娘教导出来的弟子,岂会是本官的对手?”她眼中冰冷的目光却令他感觉份外熟悉亲切。自己究竟在哪见过?这双如同江南烟水般的秋水双瞳,清眸流盼,楚楚动人。
胭脂心中一惊,顾邵威知道春娘,知道她进过皇宫帮着维新党人做过事情,还知道自己为了保护皇上胸前挨了他一剑。他究竟还知道多少事情?正紧琐秀眉兀自思量着,唇间却传来一片温润,龙涎香的魅人气息使她心跳不断加速,螓首被他牢牢的固定,彼此柔软的双唇交错紧贴,辗转深入,她挣扎着想推开男子坚实的胸膛,却被他紧紧桎梏在怀中,她的意识开始渐渐糊模,朦胧间只看到他紧闭的睫羽下优美而坚毅的线条。
顾邵威松开了怀中的女子,她依旧紧紧用手中的衣物掩着胸口,脸色如熟透的水蜜桃般娇艳,她娇软无力的倚靠在自己胸前娇喘,好容易缓过气来后瞪着他恨恨的从牙缝中崩出几个字:“你·大·爷!”
“什么?”顾邵威一时间怔住了,这世间的红颜,包括流昔,在正视他的眼睛时都会含羞垂睫闪避,唯有她竟有如此反应。他忍俊不禁的用食指抹了下嘴角,“哪有姑娘家像你这般粗鲁的。”
“我刚才完全可以杀了你,知道吗?”胭脂用古怪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意味深长的望着她:“在你们的犬齿中埋有见血封喉的□□,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启动毒针,只需要半柱香的工会便能使要杀的人命丧黄泉。”
“那你还敢——!”胭脂办天才吐出那三个字,“轻薄我!”
“我用自己的性命下一个赌注,赌你对我……”他抬起了她尖尖的小下巴,“未必无情。”
“我现在不杀你,不代表我以后不会杀你!”胭脂恼怒的甩开他叫道。这个男子恐怕是她一生都无法猜透的谜团,却令她不由自主的深陷其中。可是,就是这样一位危险的男子,她竟然一点也不害怕,而且竟然对他产生了莫名的依恋与好感。自己简直是疯了!难道他便是她今生的劫数?
她突然感觉到颈后一阵酸麻,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白芍慢慢收下了抬起的手。刚才便是她一掌击在胭脂的后颈上。
“白芍!谁给你胆量让你这做么的!”
顾邵威厉声喝问着手下的女杀手,他低头注视胭脂的目光痛心而沉郁。白芍不禁想起了那夜被他爱不释手抱在怀中的流昔,苦涩的笑道:“大人切莫忘记了我们的计划,小师妹岂是能随意让人摆布的人?”
“我提醒过你许多回,无论何时论地都不要逾越自己的身份!不过让我把我们之间最后一丝情份抹杀!”
“大人何时对妾身有情,妾情怎会不知?”白芍含泪道出了真相,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她在自欺欺人。“大人对妾身与其余四位姐姐,只是尽了应尽的义务。从来就只有无情……”
“你……”顾邵威将胭脂抱了起来,他不忍心再苛责这个可怜的女人,毕竟她为了自己众叛亲离。“此事完结后,你可以选择另配他人,或者是去荣大人府上继续做暗人。”
“大人是在赶妾身走吗?”白芍猛然抬起砂,痛苦而惊愕的问道。为什么,他宁愿将小师妹当做流昔的替身,也不愿回头看自己一眼?
“你的年纪也不小了,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了。”他无情而冷漠的声音就像一阵风,把白芍伤痕累累的心吹得七零八落。
“好啊,大人。你够狠,够绝!”望着曾经的夫君抱着另一个女子离去的背影,凄楚而绝望的眼泪从她美丽的脸庞上滑落,“我们看看到最后会是谁一无所有!”
白纱红帐,青灯帷幔,软塌深陷,香炉青烟萦绕。
顾邵威为自己与那个意料中的维新派叛党设了一个赌局,而她则成了这次堵局中的筹码。白芍出手伤她纯属意料之外。他抚摸着她昏迷中的小脸,似自言般轻声说道:“你……竟一点也不像流昔,这么坏的脾气,究竟像谁……”
胭脂安静的小脸枕在他的手心中,带着少女混然天成的娇羞与青涩。可无论是那双烟雨双眸,挺直的小鼻子,还是红菱般精致却不失丰润的小嘴,神态或容貌竟没有一点相似流昔的地方。或者说,流昔容颜已经在他的记忆中变得越来越模糊。那些曾经疑似的幸福,或是撕心裂肺的痛楚都已成空,消逝在风中。
自己真的只是将她当做流昔的替身吗?
“胭脂。”他痛苦的叹息着亲吻着她光洁的额头,“我究竟该如何是好?如果我们之间能够没有这么多的仇怨与纷争……”
“哪有……这么多的如果?”胭脂叹息声就像一曲哀婉的离歌,恍如隔世天籁。“我从来只认为,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命由我,不由天,好大的口气。”他轻扬起唇角,注视着眼前幽幽转醒的小女人,她眼中虽有迷茫但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却是异常的坚定而决绝。
“因为我一直相信,事在人为。”她揉了揉疼痛的后颈,身子却蓦地一紧,却被顾邵威从床上抱起紧紧拥入怀中。
“对不起,我不知道白芍会出手伤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轻轻抚摸着她颈项上的暗红色淤痕。
“大人,我想求你一件事。”
他紧闭着眼将脸埋蹭入她柔顺幽香的青丝中,闷声回道:“你说。”
“我想请你放过韩大人。”
顾邵威蓦然抓紧了她的肩膀,迫使她正对着自己,凌厉的目光锐如闪电,“为什么?”
“因为韩大人救过我。”她沉寂如水的目光似乎找不出任何破绽。
他沉吟一阵后继续问道:“还有其他原因吗?”
“嗯……”胭脂挠了挠头,“因为他上有老下有小……”
“韩家确实家大业大,几代人累积起来的财富,说是富可敌国并不过分……”顾邵威无法适从她毫无根据的奇怪理由,一时竟有些语塞,“……可能是韩轩翔在国外生活太久,连孝字都忘记该怎样书写。前几日因为拒婚被韩二爷给逐出了家门。”
原来死狐狸还是个不孝的逆子!不过他干嘛退婚啊,还闹得这么大,被长辈给赶出了家门。难道是因为……想到这,胭脂的心口不禁一阵狂跳,还没容她细想清楚,下颌便被轻轻抬起,男子下巴上未剃尽的胡渣轻轻摩擦刺激着她颈部敏感的肌肤,温柔的吻与麻痒交错的感觉使她身上起了一粒一粒的小疙瘩,并随之轻轻颤抖起来,不知不觉间盖着的被褥被掀开,她身上仅穿着如同蝉翼般单薄的白色里衣。
“知道历代玩弄权术之人为何要把女杀手收做自己的枕边人吗?”他永夜般深邃的眼眸邪佞的注视着她薄纱下如同花瓣般纯白的身躯,解开了她胸前的丝带,“因为那些臣服在他们身下的女人不会背叛他们。”
她笑道:“可惜,不是永远。”
51、错 爱
错爱下辈子找一个深爱你的男子一起生活,不要再遇我这样的男子
顾邵威停下将要掀开她衣襟的动作,将她胸前的丝带重新系好,“你说得很对,那些豢养在身边的女杀手就如同一条贴身而置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就会反咬主人一口。”他抚摸着她柔顺的黑发,“但,你不是……”
胭脂的笑容迷离而讽刺:“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还是大人认定我不会反咬主人一口?”
“不要再叫我大人,我还是喜欢你生气时直呼我名字时的那种神情。”他心中隐隐感觉有些失落,无论是流昔还是她都在刻意的与自己拉开距离,自己难道真的如此可怕?“你无法视人命如草芥,就注定无法成为一个冷血杀手。”
胭脂气恼他言语中的直白,抬起头正欲还口,螓首却蓦然一紧,再次贴在他胸前,一头柔顺的青丝被他拢在手中轻轻摩挲揉弄着。
“你的长发美丽而哀愁,就如同你内心深处的天真与彷徨,需要一个男子握在手中心肆意纵容与溺爱。”顾邵威抬起下她的下颌,用目光捕捉着她躲闪的眼神,飘浮的声音充满着蛊惑:“不要再用坚强的外表伪装自己,做我身后的小女人。”
“大人!我不是,流昔的替身——!”她的心中蓦然一痛,眼中一片温热。心中有些痛恨自己软弱,为什么,为什么无法抗拒他的温情诱惑?这些甜言蜜语很可能全是□□!他害了死流昔,只是因为他救了自己,只是因为这些飘渺虚幻的承诺,她的心就无可制止的沉沦了吗?难道是这个世界上对自己好的人实在太少,一点点的温情地让她感动不已?所以才会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自己实在太没用了!自我鄙视!
“叫我的名字,邵威。”顾邵威从她张那倔强的小脸上感觉到不依不挠的追究着这个问题已经失去了意义。她不是流昔,她与流昔有着迥然不同的性格,“无论我做过什么,请相信我,我永远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情。”
“你又在算计着什么坏事吧?你们官场的事情我不屑知道。”胭脂尴尬的动了动身子,这个男子的怀抱宽阔温暖,强悍霸道,有着她所依恋的感觉。为什么上天要安排他们以这种方式相遇?这,算不算是老天爷开的一个阴差阳错的玩笑?
“就是这张厉害的小嘴,真是把你的师姐气得不行了。”顾邵威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她粉色的樱唇,看着一沫红霞悄悄晕染到耳根,闪烁着蓝光的暗器她在白玉般的耳垂上晃动。“以后在我面前,你勿须伪装或戒备。”他解下了她耳上的流星镖,放在手心中细细查看着,只需轻轻一掐,锋利的边刃便由中央弹出,泛着嗜血的白光。
“还我。”胭脂伸出手向他索要那枚小小的暗器,“这是春娘留给我的。”
“看把你急的。”他将流星镖的利刃收起,为她重戴回到耳垂上,看着她小脸上的烟霞愈加艳丽,不禁微微一笑。她还真是一个容易害羞的人儿。“说到你的老师殷春娘,她和我还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
“沾亲带故?”她扬起长长的睫毛好奇的望着他,这件事从来自己怎么从来没有听春娘提起过?
“殷春娘的亲妹妹,原本是我父亲的妾室,也就是我的二娘。我们曾经一起在扬州生活过两年。”
“那你知道茜纱的下落吗?”胭脂焦急的问道,“春娘这些年来一直对妹妹失踪的事情耿耿于怀,也不知道她现在是生是死。”
“当年我只有七岁,父亲过世后的几天后便听说茜纱姨娘改嫁他人,当时我正好在京城舅父大人家中,详细情况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听管家说起——”顾邵威略微沉吟一阵后说道:“她是因为与家奴私通才会被我娘赶出了顾家大门。”
“茜纱不是这样的人!”
话一出口她与他同时怔住了。半晌,顾邵威开口说道:“春娘经常和你提起茜纱姨娘的事情?她没有告诉过你这一段往事?”
“几乎,很少……”胭脂含糊的说道,“可是我知道茜纱不是这样的人。她……是因为很喜欢那个人,也就是令尊,才会嫁给……”她的言辞突然一滞,“这是……大人的家事……”
“这件事埋藏在我心中很多年,毕竟是家丑不可外扬。”顾邵威留意到她局促不安的表情,抚摸着她的头发温和的说道:“我也不相信茜纱姨娘会做出这种有辱顾家门风的事情,她虽然出生青楼,却是一个很好的人,与我非常投缘,一起踢毽子,还做我最喜欢的点心。从来不苛责或打骂下人,府中下人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她,不向着她的。大约是父亲的姬妾太多,所以才会被陷害……一年后顾府便毁于一场大火,荣大人便成了我唯一的亲人。”
胭脂的心中一颤,她突然想起了春娘很久以前说过的话,当年在千方百计寻找茜妙未果的情况下,她一气之下将妹妹的夫家人满门屠尽,无一活口。难道……就是时候……
顾邵威感觉到怀中玉人的身子一僵,微微的颤抖起来。“很冷吗?”他拿着床上的被褥将她的身体包裹起来,脸上浮现出少有的温暖,“这些陈年旧事,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包括流昔。”
胭脂闭着双眼的任由着他将自己重新拥在怀中,贪婪的涉取着他身上的温度,深深依恋这种安心温馨的感觉。他为什么要向自己吐露心中的隐秘?这样而冷酷而无情的大理寺卿大人为什么要向她掀露出自己的冰山一角。原来顾大人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那时他还这么小,在那亲戚中生活的孤独的岁月又是怎样默默的忍耐煎熬过来的?想到这些,心中难过得厉害。
两人沉默着各自陷入了深思。
良久,她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胸口上的枪伤还会疼吗?”
“已经没事了。”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双如烟似梦的明眸上,越看越熟悉,可就是记不起在哪见过。“最近可有打探过春娘的下落?”
胭脂摇了摇头,“她应该是去查找茜娘的下落,我与她已经半年多未见……”
屋外慌乱的脚步声传来,一男子的声音在门外急报:“顾大人,洋人的军队不知何故要冲进府中,外边交火的局势越来越不利,眼看就要冲进来了。”
顾邵威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少女,说道:“快穿好衣服随我一起到外厅。”
若大的府邸中人群在惶恐的四处奔跑,墙外枪声不绝于耳。胭脂跟着顾邵威走到先前搭上戏台子的外厅时,被戏台上的一幕惊呆了。
师姐白芍倒在地上,口吐鲜血死死扯着韩轩翔深蓝色朝服的下摆,而后者则带着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望着她。
“韩大人。”顾邵威对眼前的一切颇意外,“这唱的是哪出戏?”
“新戏码,讲的是某妇人心肠歹毒,想害人结果反断送了自己的卿卿性命。”韩轩翔的声音如初春清泉冷冽而空旷,“这蠢女人带了毒酒想毒死朝廷命官,却没料到本官暗中调换了酒杯。”
“大人!”白芍挣扎的支起身体叫道:“韩大人就是暗中向维新党人出资的人!那夜正是他杀了林奕,后来又藏身于流昔姑娘房中!”
胭脂呼吸一滞,眼前一阵金星乱跳。原来顾邵威并不知情。自己方才居然不打自招,还为死狐狸向他求情,真是笨到家了。正兀自懊恼着,一群拿着□□的侍卫冲了进来,举起枪指向了戏台。
“韩大人赶紧让你外面的那些洋人朋友把兵给撤了。”大理寺卿大人的声音中带了一丝恼怒,“否则休怪枪炮无眼!”
韩轩翔神情自若,“本官既然敢来,就不怕会怕顾大人威胁。难道大人想将自己的小妾与本官一道射成筛子?”
顾邵威阴沉着脸盯着白芍和韩韩轩翔没有说话。
“全都别动!”胭脂突然用锋利的流星镖抵住了大理寺卿大人的咽喉,对他的□□队说道:“全都把枪放下,退出去。”她无法忽视那双永夜般黑眸中流露的伤痛与惊讶,心虚的低声说道:“我不会伤害你,只是希望你放韩大人走。”
“大人!”白芍尖叫着支持着摇摇欲坠的身子。
“全都退出去。”顾邵威面无表情的对手下人吩嘱道,带头的侍卫队长犹豫了一阵带着手下退出了房间。
“我说过,我的命是你的,你随时都可以取走。”他的低沉声音使胭脂心中一痛,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的局面?
“杀了你,流昔能活过来吗?”她慢慢收起了手中的流星镖,“如果有可能,我希望死的人是我,而不是流昔!”
“可是你和流昔都选择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我!背叛我!”顾邵威的声音恨意陡生,蓦然间掐住了她白玉般的玉颈,质问道:“为什么?”
“顾大人。”
韩轩翔的声音由戏台上传来,在顾邵威凶狠的目光中,他从从容容地拾起桌上的一只酒杯,扯着白芍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用酒杯抵着她的嘴唇。“这个女人只要还没喝下这半杯毒酒便能保住性命。但是她心如蛇蝎,恶毒无比,留在世间也是个祸害。”他掐开白芍的下颌,将剩下的半杯毒酒灌入了拼命挣扎的五姨太口中,白芍尖利的指甲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两道红色的血痕。
“啊……”胭脂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韩轩翔,他究竟想做什么?
“顾大人何不在她临死前质问下是谁害死了流昔姑娘?”说话间,他将垂死的顾府五姨太推下了戏台。
白勺身上白色的轻纱在风中飘动,宛如一只断翅的白蝶以凄美绝望的姿势坠落。顾邵威松开胭脂,赶上前接住了由戏台上跌落的女子。
“大人……”白芍倚靠在心爱的男人怀中,漾出了一抹微笑,在唇边鲜血衬托下格外凄艳,“妾身能够在临死前得到大人的眷顾,已经可以瞑目了,大人……”她望着那张令自己痴迷与心疼生生世世的英俊脸孔,“流昔姑娘是我杀的,并不是大人害死的,请大人的心中……不要再对小师妹存有任何愧疚。”
“……为什么?”他抚摸着那张原来明艳动人的脸,眼中却浮现的却是她十六岁那年在剑雪山庄初遇自己的场景,她嬉笑着拉着自己的衣袖,用银铃般的声音打趣,世上怎会有你这样漂亮的男子呢?
白芍自嘲的轻轻笑道,“因为大人,我不能与忍受其他女子将你抢走……我以为毁掉大人所挚爱的女子,大人的心就可以回来……”她的眼中流出了红色的血泪,“大人,你想知道流昔姑娘怎么死的吗?”
韩轩翔走到胭脂身边,蹙了蹙眉没有说话,他能猜到白芍接下来将会说什么。
“我让两个男子狠狠的折磨她,让她尝遍了人间的欢愉与痛苦后,最后将她一丝不挂从翠轩阁的楼台上丢了下去……”
“你闭嘴!”胭脂捂着嘴,失控的尘叫起来。她想到了流昔身上的每一道耻辱的伤痕,泣不成声的质问道:“为什么,流昔姐姐根本不认识你,她那时已经半年多没见到顾大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因为……大人……”白芍的气息越来越微弱,魂魄似已在阴阳界边排徊,“大人为了她竟然愿意舍弃荣华富贵啊……就算流昔姑娘死了,他还用奇香护着她的身体,打算百年后合葬……我真的好不甘心,所以让两个赶尸人将她的尸体挖出,让她另配阴婚,无论是活着,还是是死去,都不可以和大人在一起……”她的眼中的光越来越暗黯淡,紧紧抓着顾邵威的衣襟,“大人……你……恨我吗?”
“白芍,我对不起你。”顾邵威抓着她冰冷的手指,眼中的目光复杂而沉痛,“我更对不起流昔,她是我在这个人世间最爱的女子。可是却因为我的过错而死。如果我能够善待你,妥善的处理好一些事情,流昔便不会死。”
白芍的气息渐弱,“大人……为什么要原谅……妾身,你应该非常……恨我……”
“白芍。”顾邵威合上了五姨太的双眼,嘴角因为痛苦而微微抽搐,“请不要……带着恨离去,下辈子找一个深爱你的男子一起生活,不要再遇到我这样的男子。”
“姐姐……”胭脂呜咽着跪在地上,长久以来心头的结解开了,可是为什么一点也不开心?害死流昔的凶手已死了,为什么心中只剩下空白?
她,日后该何去何从?难道正像顾邵威所说的那样,当大仇已报的时候,人生便了无生趣了?
不如归去,不去归去。
她终于明白春娘信上所写这段话的含意。
52、流亡曲
流亡曲意外,纯属意外
顾邵威抱着身体渐渐僵硬的白芍,脸上的表情麻木而冰冷。外边杂乱的枪声、惊叫、脚步声,搭建成了另一个世界的布景。
胭脂看着眼前的一切,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浑身无力的坐在地上。她想起了流昔从空中坠落的那夜,喧嚣的人群,纷乱的背景。世界变成一片黑白的布景,无声而惨淡。她如同做梦般任由着韩轩翔拉着她的手向屋外跑去。
韩轩翔看到她迷茫而空洞的眸子,心中一阵悸痛。他在宁波解决完家中事务后提出解除和予宁的婚约,结果就是彻底与家人闹翻、决裂。韩老太太被他的一意孤行气晕过去,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悖然大怒,将自己逐出了家门。他一离开宁波便急着打听五儿的下落,直到这几天前才知道她与阿娜一同回了京城,刚得到消息便马不停蹄的赶往京城。结果前脚刚踏进北京城就被李鸿章大人请到了府上。原来老佛爷并未准奏他辞官的请求,所以又一次穿上执政使司的三品朝服坐到了谈判桌上继续与洋人和谈。
五儿与顾邵威在凉山一路究竟经历了什么事情,他无法知晓详细情况,只知道她与阿娜住进了顾府。今日,顾邵威宴请京城中的商贾贵胄,她穿着一身戏服出现在戏台上,手中拾着一方桃红帕,有板有眼的叉着小腰唱起了《桃花村》,《西厢记》中机敏、热情、聪慧的红娘让她演绎得入木三分,要不是那个倒霉的胖子盐商在旁边粗俗的打诨,他几乎想第一时间冲进戏台后找她。她的心意,别人不懂,难道自己还看不明白吗?那唱句今夜晚非比那西厢待月,你紧提防,莫轻狂,她那双美丽的烟雨双眸中全是殷切与焦急,而唱到关系你患雄鸳鸯永宿在池塘时,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微嗔,还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他暗暗的笑了,感觉到一阵释然。原来这个小女人还在计较梁溪船上发生的事情。
在听到大理寺卿顾大人的那句她是我的女人时,他紧握着拳头,差点当场发飙。他的五儿,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女人?!不过她为了保护自己不惜威胁顾邵威,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原来自己在她的心目中已经这么重要了。
“五儿。”
韩轩翔的声音将胭脂从迷茫中唤醒,发现自己和他已经跑到了顾府后花园边的马厩旁,她迷迷糊糊的记起来,顾邵威已经知道了他的底细。“快走。”她悄声对他说道:“朝廷正在通缉你。”
“通缉我的是老佛爷,不是朝廷。”他微微一笑,用力抓紧了她的手。在这么危险的时刻,她担心的人竟然还是自己。这一次说什么也不会再放手。“我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把你带走。”
“去哪?”胭脂一愣,看着他解下了马厩廊柱上的缰绳。
“总之先离开京城,去上海,南京。”韩轩翔走过来温柔的揩去她脸上未干的泪水,“你不是一直都没见过大海吗?或者我们可以直接坐船去南洋。”
“我不要……”胭脂依旧记着他家中还有个美丽非常的未婚妻,不满的嘟起了小嘴:“三少爷私立见不得光的暗室,你就不怕你家中妻子不高兴吗?再说你还是大家子弟,上有高堂,同辈还有叔伯兄弟。也不怕被人耻笑了去。”
韩轩翔哭笑不得,“我已经和予宁解除了婚约。五儿,你误会我了。”他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受伤。他为了她宁愿众叛亲离,只愿与她厮守一生。她若是还不能明白自己的苦心,两人便是白认识了一场。
胭脂活像只别扭的虫子,低头闷声说道:“三少爷你解除婚约,关我何事……”心头却是一阵狂跳。难道,他真的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的?抗拒长辈订下的终身大事,这可是是大不孝。死狐狸的脑袋是不是被门板夹坏了?
“当然和你有关。”韩轩翔温柔的捧起了她戚戚然的小脸,“那夜你已经答应做韩家少奶奶,还说若是食言便是小狗。”
“我哪有说过——”她睁大了眼睛。真是一失足成千恨,全怪那夜自己喝了这么多酒,说过什么全然不记得了!
“你还说过非君不嫁,若不然就进庙里当尼姑。”
越扯越离谱。胭脂跳了起来,一脸羞红的恼怒,“我根本没说过!”
韩轩翔定定望着她,面无表情的从口中吐出三个字,但在胭脂听来不诧于耳边惊雷,“有老鼠。”
“啊啊啊——!”她惊叫着跳到了他身上,双手死死勾挂在他的脖子上,两腿紧紧夹住他的腰,害怕得无以复加。颤抖着身子,小脸吓得煞白,“老,老鼠在哪?”
“哦,刚刚从你身后路过。”他狡黠的坏笑着,用手搂住了她纤细的柳腰,将她的身子紧紧贴合着自己,褪去了玩世不恭的笑容,换上了一付无比严肃而认真的表情,“五儿既然已如此主动,小爷我又岂是不解风情之人?切莫让良辰美景虚设,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呃,什,什么?”胭脂挂在他身上,结结巴巴的应道,狐狸一番云里雾里的话听得她头晕脑涨。什么良辰美景啊?还大好春光呢!北京城明明只剩下光杆子的树杈杈!
韩轩翔看着她惊慌害怕的可怜兮兮模样,内心充斥暖暖的幸福。五儿便是他内心最柔软的一处,真是触不得啊,她一举一动,喜怒哀乐都牵扯着自己微小的情愫。眼下总算将玉人重拥入怀中,她还能逃开吗?她的轻声惊呼中,他合抱着如织小腰用力一提,将她扛在肩上,馨香纤细的娇躯轻盈柔软,并没有多少份量。他翻身上马后小心翼翼的将战利品从肩上放下来斜坐在马鞍上,扳正了她的身子正对着自己,含笑着点了她的小鼻子:“踏雪寻梅。好花采得瓶供养,伴我书声琴韵。”
附庸风雅的死狐狸!胭脂气恼的羞红了着脸正思量着应该怎样才能扳回这一局,他突然用力的一抽马臀,马儿嘶叫了一声猛地撒开四蹄向前狂奔。她怕高,在颠簸中她死死抓着韩轩翔的衣襟,回一看前面竟然有道半人高的半截土墙,吓得闭上双眼尖叫起来。
“抓紧我。”韩轩翔将她紧抓着自己衣襟的小手移到腰上,“要是掉下去,就会变成从广寒宫坠入凡间的嫦娥仙子。不过——”他用力一提缰绳,双腿紧夹马肚,身体微微后倾,马儿从土墙上安然越过。低头看着自己紧闭着双眼在自己怀中缩成一团的小女人,他抬起她的小下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嫦娥仙子的脸若是先着地,就会变成猪八戒。”
“你……”胭脂怯怯的睁开双眼,心中直犯赌。这个男子就不能让让她么?还真真是命中的克星、冤孽。自己的嘴也不算笨,为什么在面对他时就任是毫无还手之力?她动了动嘴唇刚想还嘴,韩轩翔突然又一抽马身,她慌忙紧紧搂着他的腰,招头却看到他的唇边泛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白色的俊马开始在冬日里京城空旷的街道上奔狂。
她蜷缩在他温暖的怀中躲避着刺骨的寒风,心儿却在狂跳中不可制止的沦陷。
完了,完了。
就这么跟着他走了,哪天他要真把自已给卖了,她说不定还乐得在一旁数银子。
韩轩翔一路策马向东急行,原本打算在天黑赶前到天津塘沽,没料到刚出城就天色就暗下来。他索性放慢了马速一路小跑。黑色的大氅下,怀中的小女人窝中在他怀中知不觉间睡着了,柔和的脸斜靠在自己胸前伴随着马身颠簸轻轻磨蹭在深兰色孔雀朝服的缎面上,长长的睫毛在柔美的脸颊上投下了一层绒绒的阴影,微微张开的粉色唇瓣娇艳欲滴。
“五儿。”他停下马,低头轻唤着怀中熟睡的胭脂。从流昔死去的那夜,他得知她的小名后就一直用五儿来称呼她。简单而亲昵,有一种青梅竹马的感觉。手背上被白芍抓伤的地方有些发痒,伤口似乎在痊愈。
她用手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间呵气如兰,“嗯……?”
“五儿,你肚子饿吗?”韩轩翔抱歉的看着她,“走夜路不安全,我不敢随便借宿。所以今夜我们必须在山中过夜了。明早天亮后再赶往天津塘沽。”
胭脂坐直了身子,探头看了看道路两旁黑漆漆的幽暗树林,还不时有奇怪的声音传来,头顶的月光昏暗而阴冷。她不禁瑟缩回身后温暖强健的怀抱中,紧紧抓着他前襟的衣裳。
“别害怕,不会有事的。”他看出她有些害怕,将怀中惴惴不安的小东西紧紧搂住,安慰道:“我从小就经常与伯父在森林中露宿,要知道最可怕的并不是林中的野兽,而是居心叵测的人。”
“居心叵测的人?”她方才一路都在睡觉,难道他所指的是……
“不像是朝廷的追兵。”韩轩翔在四周张望了一阵,“身法不错,离开京城便一路跟着我们。我绕几条偏僻的小路才把他们甩掉。”
“会是谁呢……目标是你……还是我……”胭脂细细的思量着,两人现在的情况可以算是在亡命天涯,一个是朝廷的通缉犯,另一个怀璧在身,自身难保。她看了一眼左手小指上的黑玉戒指,想到了阿娜的话,关于那笔惊人宝藏的。春娘是何用意才把这枚戒指传给她?心中蓦然一惊,记起一事,焦急扯着他的衣袖说道:“我把流昔的骨灰忘记在顾大人府上了!怎么办?”
“你放心,依顾邵威的脾性,他定会好好对待流昔。你便是最好的证明。”他望着她,眼中流露出奇怪的笑意,“如果他想要你招供出维新党人的□□,会用一百种方法让你开口。”
“我哪知道什么□□。”胭脂望着天上孤独的晕月,心有戚戚然。她开始感觉后悔,如果自己当初不进宫,不卷入官场中的争斗,自己早已和流昔离开翠轩阁。
幽暗的森林深中传来一声孤独的狼嗥,悲凄如萧,悠远绵长。胭脂的吓得身子一缩,紧紧抱着韩轩翔不放,抬起头可怜巴巴的望着他。
“乖哦,别怕。”他抚摸着她额角边的柔软发鬓,“我们先找一个地方生火,野兽看到火光就不敢靠近。”
胭脂披着厚重的氅裘,沉默的坐在火堆边,她不知道该怎样和韩轩翔说些什么,自从梁溪一别后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这个男人契而不舍的关爱,保护着她,她再也无法熟视无睹……
可是……妾即已为流水残花,何堪与君配?
我赌你,对我未必无情。
顾邵威低沉的声音至脑海中传来,她低下头捂自己了耳朵。他眼中满含的痛苦与愤怒刺伤她的心,当他的手像铁钳般掐住自己的咽喉时,她知道他不会下手伤害自己。
无论我做过什么,请相信,我永远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情。
“五儿。”韩轩翔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你最好睡一会。明天赶路的时候不至于太辛苦。”
他并没有过多的询问自己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令胭脂感觉心安,身子蓦然间一轻,他抱起她走到了背风的树下,让她的头枕上自己腿上,为她盖好身上的大氅。
半晌,她闷声问道。“韩轩翔,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他闭着双眼斜靠在树下,“因为流昔的死,我也有责任。在她临死时,我答应过要照顾你。”
只是因为这个?胭脂一阵心酸,霍然抬起了头。
韩轩翔睁开眼看着她着急的小样,笑道:“因为我喜欢五儿。所以,我绝不让五儿再离开我。”
天啊,死狐狸的脑袋真让门板夹了……
“哼,胡言乱言,我才不信……”她哼哼着缩进了大氅中,脸颊到耳根一片滚烫。
他,他说话怎么这么直接啊!!
“五儿莫非真要我把心剖给你看才会相信我的一片真心?”韩轩翔声音相当无辜。
“然后发现你的真心其实是一棵花心萝卜。”胭脂发现自己越来越爱和他斗嘴,虽然每次都会惨败而归。
“花心萝卜至少还能凉拌了吃,就怕是颗黑心,吃下去也会被毒死……”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渐渐睡去。
胭脂在快入梦时迷迷糊糊想起,韩轩翔杀了白芍师姐,他会被鬼妓杀手门中的杀手追杀。天啊……死狐狸闯大祸了!但是他并没有阿娜说的这么风流成性,不然也不会为了自己而与家人闹翻,他确实是个好男人……原来竟是自己一直误会了他啊……
一阵冷风刮过,风中传来树叶被摩挲沙沙的声。胭脂醒了过来,发觉自己倚靠在韩轩翔怀中,他如玉般白皙光润的面容与自己的脸近在咫尽。熟悉的气息带来安全温暖的感觉,令她受尽波澜与创伤的心慢逐渐痊愈,平复。
“轩翔,醒醒。我好像听到风中传来利器摩擦的声音。”
“你的耳朵比我的灵,你再仔细听听。”韩轩翔依旧闭着眼睛,但他无论怎样努力倾听都只听到呼啸的风声,毕竟自己和训练有素的杀手比起来还是有一定天资上的差距。
胭脂紧闭着双眼说道:“声音……越来越近,对方来的人不少,轻功不错。”只有封闭了五感中的某些感官,另一些感官才会愈加敏锐。
“我们走!”韩轩翔望了一眼天空泛出的蓝紫色微光,知道天已快大亮。他速度踢灭了地上的火堆,翻身上马后弯腰一提便将她抱到座前,面色凝重的说道:“事关性命之忧,必要的时候不要手软,知道吗?”
胭脂点了点头,她才不想莫名其妙的死在这种鬼地方,变成游荡的孤魂野鬼。
借着天边的薄光,白色的骏马在官道上急驰。
一女子的声音在身后喝道:“把黑玉戒指交出来!”
“低头。”韩轩翔俯身向前,将胭脂的身体按向马脖,耳后一道长鞭抽甩清脆的啪啪声传来。
“安达原鬼子?”胭脂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这个东瀛女鬼的消息倒是蛮灵的嘛……
“谁?”
“一个东瀛女人。似乎和我所在的杀手门有些关系。”
随着五星镖落下的刷刷声传来,韩轩翔紧蹙着秀气的眉,“不妙……我们现在是腹背受敌。”
“我去解决他们!”胭脂摸出了腰间的暗器,“但我得落到旁边的树上,才能看清他们确切的方位。”
“好吧……”
也许是看到了她眼中的笃定,胭脂的腰间手臂蓦然一收紧,温暖的气息将她的耳侧弄得痒痒的,“自己要小心,在上面我帮不了你。我去把他们引开,你在后边伏击。”
她点了点头,将脚慢慢收到颠簸的马身上,说道:“助我上树。”
韩轩翔伸出手让她小巧的秀鞋握在手中,然后猛然用力,她轻盈身子在空中一闪便融入了道路两边高大的松林中。
胭脂睁大了眼睛分辨着黑暗中的人影。春娘在训练她的时候经常将她关在漆黑的柴房中寻找地上的绣花针,现在她终白了春娘的苦心。她在黑暗中的视觉比寻常人高出许多,虽然不及拥有夜眼的高人,但只要能比对方早一步发现目标,就绝对不会处于劣势。
几枚暗器射出后,几个黑呼呼的影子从树上惨叫着掉了下去,看起来是出手竟无虚发。她松了一口气,却更担心韩轩翔的安危,安达原鬼子一直未出现,难道是冲着他追了过去?
“身法进步了不少嘛。”
胭脂从树上跳下后,发那阴魂不散的东瀛女子拿着长短双刀站在不远处微笑的看着自己。
“那枚戒指不是你的,你现在是在强劫,与强盗无异。”尽管知道自己是在对牛弹琴,胭脂还是说了几句废话,实际是在拖延时间,她心中七上八下,担心着某人的安危。
“姥姥给我的任务就是抢夺你手上的黑玉枚指。”安达原鬼子看着她小指上的泛着诡异光芒黑玉戒指,“把它交出来,我不会要你的命。否则……”
“不要忘记,你是我的手下败将。”胭脂特别强调了一下。
“如果和你同行的男人抓起来,你是不是就能乖乖就范?”安达原鬼子用高深莫测的眼光看着她。
“你还是不是杀手?!真丢人!居然要用男人来威胁我!我不认识那人,和他之间不过是萍水相逢!”胭脂在说这话的时候感觉怪怪的,但问题出在哪她没时间细究。
“小姑娘,想做大事,就要不择手段。”安达原鬼子看着她气极败坏的样子,不禁笑道:“看来你还蛮在乎他,那就快把戒指交出来,不然一会就只能看到他的尸体。”
“我先杀了你为他陪葬!”
绝斗最强调先发制人。胭脂眼疾手快,几枚流星镖出手后虽然全被鬼子手中的刀身击飞,崩出白色的火星,但对方的锐气也被磨耗不少。她的身法快如鬼魅,连春娘都大为赞赏,但美中不足的就是她容易被身旁事物所分心,一旦心有旁骛就很容易将自身的破绽暴露出来。但这一回,她不但出手快速凌厉,而且招招都针对对方要害。劈手夺刀,扫荡对手的重心,刀锋与暗器同时出手,声东击西的战术令对方措手不及。
“真不错……比先前还涨进不少。”安达原鬼子的趴在地上,额角狼狈的沾着灰尘与血迹,“没想到你的左手使暗器的力道竟然比右手还要厉害几分。”
“哼”胭脂一想到这东瀛女人用韩轩翔的性命威胁自己就无名火起,狐狸要是用什么事,她想死都没这么容易。
“五儿。”
胭脂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松了口气,她在转头的瞬间听到耳后传来一阵尖厉的呼啸声,身子灵活的一偏,伸手将安达原鬼子手中挥来的长鞭拽在手中,“你——!”她的眼中泛出一阵寒意,手中猛地用力一扯,“你有完没完啊!”
东瀛女子惨叫一声扑倒地上,就在她摇摇晃晃起爬起来的时候,喉部容易一紧,自己的那根长鞭如同蛇身般缠绕上了自己的脖子,身子蓦然一轻,发现脚已经挨不到地面。
“你在这做吊死鬼吧!”胭脂心中无比痛恨这类和白芍师姐一样心狠心辣的女子,她将长鞭抛上了高高的树干上。
安达原鬼子空中挣扎着扯着脖颈上的长鞭,但那长鞭是用牛筋与最坚韧的水蛇皮制成,她原本妖艳的容颜开始扭曲,舌头长长的拖出了唇外。
“五儿,放了她。惹上这群扶桑浪人很麻烦。”韩轩翔看出这群扶桑忍者是冲着胭脂来的,但在江湖中事多一个仇人便是多道沟坎,更况且他们已经麻烦不断。
“她实在——太缠人了!”胭脂犹豫了一下,尽管她知道自己不能杀女子,但心中还是记恨着她威胁自己的话。
韩轩翔掷出手中的长剑,切断了胭脂手中紧扯的长鞭,缓冲的力量使她倒退了几步才稳住脚步。她看到他奔过去接住了由空中落下的东瀛女子,一时竟怔住了。
怜香惜玉。多情公了。怜香惜玉。多情公子。
这八字在她的眼前打转转。
韩轩翔解开了东瀛女子脖子上的水蛇鞭,安达原鬼子缓过气来后终于看清了来者的容貌,将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甜蜜的声音愈发甜蜜,腻得人汗毛直坚,妩媚的微笑道:“真是一个不错的男人。”
“啊——!!!”
胭脂大惊失色,原来那个混蛋女鬼居然搂着韩轩翔的脖子,将鲜艳的嘴唇就这样贴在了他嘴上!
53、狗男女
1
一阵冷风刮过,胭脂轻轻打个哆嗦,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安达原鬼子妩媚的眯着双眼,双手搂着韩轩翔的脖子,娇艳的嘴唇紧紧贴和在他唇上,看起来一付很享受的表情。
这就是所谓的好男人?根本就是一个□□熏心的轻浮登徒子!亲了这么久还不放开,想干嘛呢?诅咒他被东瀛女鬼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下!
“你们两个有伤风化的男女到底要搂搂抱抱到什么时候!”她气得血脉倒流,真打哆嗦。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将手中的半截鞭子狠狠甩向那对有伤风化的‘狗’男女。
韩轩翔手一松,安达原鬼子哎哟一声掉到了地上。她理了理凌乱的长发,摆出一个撩人的姿势,笑意狐魅十足:“真的不错,越看就越像个好男人。”
“拿出来。”韩轩翔看着她冰冷冷的说道,伸手揩去了嘴边亮晶晶的朱砂唇印。
胭脂在旁边咽了口口水,她很后悔刚才怎么没把这女鬼一刀给宰了。
“执政使司大人何必与我这么见外?我们又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东瀛女子的笑容挑逗而暧昧,“越看就越想把你吃掉,不要以为只有你们这里的女子味道才是最好的哦。”
轰隆隆!一阵惊雷把胭脂轰得晕头转向,这这这,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在说什么?不是第一次?怪不得死狐狸这么维护着她,敢情是旧识,老相好?这两人以前就经常做‘这种事’?龌龊!实在太龌龊!死狐狸原来为了这般才会如此怜香惜玉啊,这两人都一样龌龊!
“敢紧把金牌还回来。”韩轩翔也没时间和这个来历蹊跷的扶桑女忍者计较,他从树干中拨出长剑指向她的脸:“否则你会真的没命。”
“我才不信,你……舍得杀我。”安达原鬼子说完后从杯里掏出一物向猛地砸在地上,在一阵呛人的烟雾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咳咳咳,混帐东西!”韩轩翔恨恨的咬紧了牙关。这个东瀛女子居然把他放在怀中代表洋务钦差的金牌给偷走了,这方金牌无论遇到洋人的军队或是大清国的守军,在通关、办事都会方便许多。他转头看着着一脸目瞪口呆的胭脂,“五儿,你没事吧?”
“你认识她?”胭脂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盯着他嘴角未被揩干净的朱砂脂。
“刚回京城的那天,她和几个扶桑浪人把我的马拦下了。”他忆起了那日所发生的事情。几个拿着长剑的扶桑浪人正准备找自己的麻烦,这女子戴着白色面纱出现,在一番交涉后那些人退了下去,结果她在离开去乘自己不备,凑上前来在脸上印上一道朱砂脂。方才只顾着揣摩她偷金牌的用意,听到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与小女做这种事时方才想起几日前见过。不过她的言行实在古怪……这群奇怪的扶桑浪人究竟报有什么目的?
“老相好?”
韩轩翔看着胭脂一脸鄙夷的表情,挑了挑眉毛,“还没来得及‘相好’,就被你赶跑了。”
“那还真是对不住了!”胭脂冷笑一声转身就往马匹那跑,却被他一把拉住,一脸捉狭的坏笑:“和你开玩笑的,别生气哦,我才第二次见她。”
“谁生气了!放手!别拿那摸过那女人的手碰我!”她越想越憋屈。混蛋狐狸!混蛋安达原女鬼!混蛋!混蛋!混蛋!
“这个东瀛女子偷走了我身上洋务钦差的金牌。必须追回来,不然很多关卡会受阻饶,根本没办法到达目的地。”韩轩翔决定一会再好好哄哄这个乱吃飞醋的小女人,当务之急还是先把通关金牌追回来要紧。
“□□熏心,你活该!”胭脂气哼哼的踩着马蹬翻上马背,身后蓦然一暖,他已坐到自己身后,“五儿乖,先帮我把金牌追回来。一会再和你解释。”
“爷说这话还真奇怪,您的风流韵事为何要向小女解释?与小女何干?”
韩轩翔看着身前气呼呼的小女人,嘴角扬起一抹窍笑没再说话。心中却愈发怜爱不已。她,从什么时候起竟然这么在乎自己了?
胭脂见他没回话也就悻悻然住了口。怪不得阿娜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晌午的天津塘沽港到处可见闲逛的八国联军,背着长瑟□□走来走去,强行借宿在居民家中与客栈中吃霸王饭,俨然把这儿当成了自家宅院。
尽管心中有气,胭脂还是极仔细的辨识寻找着安达原鬼子留下的珠丝马迹,却在唐沽港附近的渔村周围失去了线索。
不可能凭空失踪呀?难道是上了渔船?可是放眼望去,远处的茫茫大海上并无船只。她拨开一处杂草,拨下一根仔细放在鼻前闻嗅着。不是她的气味,那个东瀛女子身上带着一股清雅的花香,有着晨露般的淡薄凉意,极容易辨识。
“五儿。”
胭脂转过头,发现韩轩翔手中正拿着一枝盛开的白色花枝,上边簇拥开放着五六朵娇美的花朵。看似平凡的小花,叠叠仄仄的瓣儿,但在聚集在一起时却盛开出难以言状的惊艳。
“记住这个味道。”他将花递到了她鼻下。
她嗅了出来,这枝花的香味正是从那东瀛女子身上的气味,却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心中蓦然一惊,“人家又不是狗!”
韩轩翔蹙了蹙眉,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追究这些措辞,“记住了这个气味就赶紧追踪,她要是跑远了可就找不着了!”
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胭脂想也没想就扯着他的手张嘴咬了下去。
“啊啊啊啊!放手!”
两个金发碧眼的洋人正拿着相机在在渔村边采风,看见一个小女子像甲鱼般咬着一个满大人的手不放,那穿着蓝色朝服,留着长辫子的满大人气急败坏的在原地吱哇乱叫。
“oddcustoms(奇风异俗)!”
“wow,神秘的东方古国!”
其中的一个家伙操半生不熟的中国话拿起手中的相机,在一阵白光闪过,记录下了这神秘的一幕。
“住,住手,多难看……”韩轩翔从未遇见过如此难堪的事情,被人当成稀有动物般的围观。他窘迫万分,努力将手从某只愤怒的甲鱼嘴里扯出来。
胭脂涨红了气鼓鼓的小脸,半晌没吭声。韩轩翔轻蹙着眉查看手中的伤势,手掌被她咬出了一圈红色的齿印。
两个采风的洋人悄悄退出了事故现场。
想继续追踪偷走金牌的东瀛女子是彻底不可能了,他却不想因此责怪她的无理取闹。她的这些别扭与呕气,全是因为他在她的心目中的位置这般重要。
他的五儿,毕竟还小……
“你——是不是在吃醋?”
“我……才没有!”胭脂别过头,眼角的余光却偷偷瞅着他手上的红色齿印。这种感觉真的好奇怪,胸口闷闷的难受,难受到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不过,你吃味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可爱。”韩轩翔托起了那张依旧气恼不已的小脸,发现她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浅雾,不由得爱怜的笑道:“那个东瀛来的老女人说什么也快三十岁了,五儿你不会认为我看上她了吧?”
“谁知道呢……”胭脂抽了抽鼻子,“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女人。”
“小爷我有至于这么饥不择食吗?”韩轩翔苦笑着摇了摇头,夏沐风果然说得对,女人真是一种麻烦的动物,敏感而小心眼。
“那你干嘛抱着她,还一脸很开心的表情,久久不愿放开!”她的这番话无根无据,底气明显不足。不过死狐狸抱着那东瀛女人接吻的一幕真的把她给严重刺激到了,
“因为她的手在我身上乱摸,我还为她预备行刺。哦?”韩轩翔曲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梁,“小东西,还敢说你不在吃醋。”
“没有就是没有!”尽管那层薄薄的泪已经在眼中晶莹闪烁,胭脂却依旧死鸭子嘴硬的不肯承认,她发现他轻蹙着眉揉了揉手上的伤口,心中一痛,拿过他的手细细看着。自己刚才实在太冲动了,下口不知轻重,一定把他咬伤了。
“你已经不止一次咬伤小爷。”他一把将她扣入怀中,不堪一握的袅袅纤腰紧贴着他的身体,在她耳边邪恶的吹着热气:“等到没人的时候,看我怎么修理你!”
那些□□的字眼使胭脂羞红着脸紧咬着嘴唇,这只色狐狸!居然抱着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哦,虽然说四周没人,不过他的举动也太有失体统……伤风败俗……
“放手啦!会被人看到的!偷情的女子会被人浸猪笼!”她撑着他的肩膀,想将他推开。
“是在湘西,偷汗子的女人才会被浸·猪·笼!”他纠正道,低头吮吻着她耳下颈部一块雪白的肌肤,感觉到这个敏感的小东西,身子轻轻一震,续而微微颤抖起来,气息也变成紊乱不堪。
尽管目前处境堪忧,韩轩翔突然感觉到这天大地大的五湖四湖,只要有五儿在身边相伴,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只不过,他还欠她一个婚礼。
“别闹了,让我看看你的手。”胭脂一直紧盯着他手上的伤痕,总感觉不大对劲。
“早就没事了。”他捏了捏她的下巴,“难不成你的嘴里还有毒牙?
还真有毒牙,不过她口中的暗器不被启动便不会伤到人。胭脂所看的不是她咬下的那排月牙状的齿痕,而是他手肯上两道泛着青白的旧伤,那种青很不正常,还泛着微微的紫,细细一看还有带着些精亮的细碎薄片在闪烁。她蓦地记起了一件事,这两道伤痕是白芍师姐临死前抓伤的。
“轩,轩翔。”胭脂眼前感觉到一阵阵发黑,“白芍师姐的指甲里残留着索魂封的□□……”
54、红烛有泪
红烛有泪蜡炬成灰泪始干,无影灯火枕难眠
灰扑扑的天津城因为是几月前是八国联国的登录口岸,后又因义和团与洋人发生过几次战役显得更加破败不堪。行人瑟缩着脖子从街角匆匆跑过,生怕让洋人给当成乱民抓起来。
韩轩翔面无表情的从墙上撕下一张通缉告示,“居然把小爷画这么难看。”他把手中的通缉告示撕成了碎片,任由着腊月里的寒风将那些白纸碎片吹落卷走。
胭脂秀眉紧锁,眼睛一刻也没离开他的手背。那两道旧伤的颜色似乎又变深了些,泛青的蓝紫色伤痕愈发明显。
“你怎么这样看着我。”胭脂眼中的彷徨与痛楚使韩轩心里很不好受,他讨厌被人同情的感觉,“我并不怕死,只是放心不下五儿。
他在这种时候说这么煽情的话干嘛啊!胭脂心中一阵绞痛,混蛋狐狸!明明知道自己急得六神无主,这种时候居然还轻描淡写的说他不怕死!
“你不会死的!”她紧紧咬着娇艳的唇瓣。锁魂封做为杀手中的第一暗器,利刃上的毒并非无药可解,可是眼下兵荒马乱,根本找不到大夫与药材!
“我们快些离开天津,去松江府(上海),由那出海会方便许多。”韩轩翔拉着胭脂的手,却感觉到她的脚步明显一滞,转身问道:“怎么了?”
“我们得找大夫,还需要配多味珍惜的药材。”她急得差点落下泪来,不肯挪动脚步。时间过去了好几天,眼下他的情况已极度不容乐观,可以说是分秒必争,不容任何延误。
“傻丫头。”他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就算你现在急着找大夫也是不可能的。再说,我也没有你想象的这么弱。”通缉令已经贴到了这儿,他们已经不能在天津再逗留太久。如果自己真发生任何不测,他希望五儿能够逃脱。
“你真的没事?”胭脂狐疑的睁大了眼睛。不太可能啊,这种剧毒潜伏几天就会在身体里发挥效用,他却和没事人似的在那说笑。
“我要真有事还能站在这说话吗?”一股甜腥涌上喉间,胸口一阵传说撕裂般的巨痛。他赶紧稳住身体,勉强笑道:“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你绝对不可以对我有任何隐瞒啊!”她第一次用哀求的口气对他说道:“你要信我,我真的有办法救你。到了松江府,我就去给你配解药。”
“倘若姑娘真能救小爷一命——”他的表情无比严肃,扶着她的肩膀,道:“小爷定以身相许来报答五儿的救命之恩。”
胭脂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冬日江南的湿气浸入骨髓,竟比刮着刺骨西北风的北京城还要冷上几分,这是一种逐渐蔓延到骨头里的寒意。整个城市浸淫细细密密如白雾般的冬雨中,但江南的景致到底不同于京城,这里的树木长青翠绿,虽无白雪映衬,寒梅依旧矗立在风中释放着冷冽的幽香,使这个冷冷的季节透露出一股早春的气息。
胭脂从冷水中将毛巾拧干敷在韩轩翔的额头上。自从江海关摆渡到南岸的大船后,他就一直高烧不退,一直强撑着到了松江府的长宁县附近,因为这一带早划分为通商口岸之一,人来人往不至于受到怀疑,但依旧顾忌到朝廷的追缉,所以不敢冒然住进客栈。在临海的民宅小屋中发现了一户空出的小屋,找到房主交涉后竟然愿意以极低廉的价格租出。二人收集了身上为数不多的银两将小屋暂时安下身来。
时间已经不能再耽搁了!胭脂咬了咬牙,拿着为数不多的碎银子,踏着月光,冒着南方的绵绵细雨走进一家药铺,报出了十几味药材的名称。结果一核价钱竟然需要四十两白银,而她手中的银子还不足十两。
“小哥,您行行好,先让我欠着,行不行?”她平素里离平民百姓的布衣生活太远,暂不论不知油盐柴米贵,又哪会晓得药材竟然是此等天价?!过去一年里,在翠轩阁中有为自己一掷千金的众多男子,她对那些铜臭味十足的银子、银票嗤之以鼻。原来,银子的作用竟然这么大!
“姑娘……”年轻的药铺学为难的看着眼前水灵灵的小姑娘,她可怜巴巴的小模样看得他心中十分不忍,可是三十两银子毕竟不是小数目,“姑娘你看你能不能先少拿几味,或者再减些份量……”
“这些药材是用来救命的,一味也不能缺少!”胭脂想到那个为了自己而命悬一线的男子,眼中不禁蒙上了一层泪雾。他强撑着身体与自己来到长宁,无论多么难受硬是撑着没吭一声。可是她早看得出来,她不是瞎子!他苍白发青的脸色,额头上的虚汗都在说明他一直在忍受身体上的痛苦!
“姑娘,小的只不过是过雇工,您就别难为我了。”同情归同情,如果三十两银子可是他这个药店小伙计好几个月的工钱。
胭脂咬了咬牙,怎么办?再跑一家药铺试试?可是这些商人都是一个模样,只认银子不认人!难不得成学小毛贼开抢?
“阿天,怎么了?”一个女子的声音从柜后传来。
铺柜上的小伙回道:“老板娘,有位姑娘称了好几付名贵的药材,可是她没带够银子。”
“我们小店向来不赊帐。”一个穿着蓝白格衫的女子从柜后走了出来,看到胭脂后一愣,面露欣喜激动之色:“姑娘,是你?”
胭脂看着眼前的女子隐隐感觉眼熟,却不记在哪见过。
“您忘记了?一个月前在西昌县,正是姑娘救了我!”那女子的说完后大声对里屋喊道,“相公,快出来!我终于遇到找到救命恩人了!”
她记了起来,这女子正是自己在凉山西昌县的客栈内从洋人手中救下的那名彝族少妇,只是她现在穿着汉家衣裳,梳着平髻,自己一时没辨认出来。
“那日若是没有姑娘出手相救,我们一家人又怎能能以团聚?”药店老板娘拉着那名叫阿森的男子神情激动的向她跪下,“相公,快来和我一起谢过恩人,瓦娘会将姑娘的恩情永世铭记于心!”
胭脂急忙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夫妻二人,有些晕晕然。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柳暗花明又一村?于是开口问道:“老板娘,能让我先欠着一部分药材钱吗?日后我一定会还给你!”
“姑娘莫要说赊帐,这些药材就当我全送给你好了。”瓦娘略略看了一眼帐目上的药材,“可需要小店帮你煎好?”
“要!”胭脂急忙说道:“但是怎样的火候与何时候放什么药材,得由我来盯着。”
曾有文人墨客用‘鬼见愁’来形容南方冬日里的连绵细雨,这种毛毛小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为阴冷的冬日凭添了几分寂寞与惆怅。
胭脂用身上的最厚的一件外袄紧捂着手中的药罐,向住处奔去。这一路上她害怕极了,怕回到屋里时便看到狐狸没气儿了。冷冷的雨滴夹带着小冰屑将她的小脸与鼻子冻得通红,她却毫不在意,只是小心的护着手中的药罐。就看这一晚了,如果药效能够发挥,他便能从鬼门关中归来。
“轩翔,轩翔。”她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提高了声音摇了摇他的肩膀,“韩轩翔,起来喝药了。”
他苍白的脸在黯淡的烛光下依旧和煦柔美,安安静静的紧闭着双眼,天真无邪表情的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死狐狸你不要吓我啊!”胭脂慌了神,他昏迷了?如果再这样下去明早大概差不多可以订棺材了!
“你说过不会死的!!!”她用力摇晃着他,可是依旧没法将他唤醒。
“你要是敢食言,我会永远都不原谅你!”她终于受不了这种静寂与恐惧,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笨狐狸,你干嘛对我这么好!你明明知道我不领情!”
如果不是为了她,他又怎会和家人闹翻,回到京城查明流昔的死因后,又怎么会因为杀了白芍姐师而招至她的暗算?
她拿着小汤勺想尽办将药汁灌入他的嘴中,可是褐色的汤药马上就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到白色的中衣上。
“你真是个不听话的坏小孩!”
两颗亮晶晶的眼泪滴落到在他的脸颊上,胭脂放下了手中的药碗,感觉无比沮丧。自己竟然一点办法也没有,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不要死!你说过会陪我一起去看海,你说过会再买白糖糕给我吃的!”她重新拾起了药碗,送到嘴边含了一口汤药。真苦!比猪胆水还要苦!她紧紧皱着眉头,小心的凑到他的唇边,一小口一小口的将药汁慢慢哺入他的口中。还好,那些救命的汤药都顺着他的喉咙滑了下去。一碗药喂完后,她已累得满头大汗。
屋外的小雨依旧在沙沙作响,屋内暗黄的烛影晃动。
胭脂呆呆的望着不远处流泪的红烛,守在韩轩翔的身边。一路不知道延误了多久时间,她无法想象这份解毒的汤药是否能够发挥作用,只能在心力交瘁中继续等待。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竟然比先前还要烫上几分!蓦然记得小时候邻居家一位经常吐着舌头的痴呆儿,据说就是因为发烧烧坏了脑袋,所以一辈子都疯疯傻傻的!
她转身向里间走去,快速退去了外衣,拿起水瓢舀起水缸中的冷水,在尖叫中一阵没头没脑的胡乱猛浇,直到全身湿透,牙齿冻得格格直响才扶着墙走出来,哆哆嗦嗦解下了他的中衣,一咬牙将胸口鲜红的肚兜揭下,俯身覆到了他因为发烧而滚烫的身上。他身上白皙的肌肤细腻柔滑,她却无暇顾及这种男女间的禁忌,眼中一片温湿,翕动着苍白的嘴唇低喃着,“再也不会有人对我这么好了,求你……求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红烛成灰泪始干,无影灯火枕难眠。
胭脂冰冷的身体一点点的温暖起来,想要救韩轩翔的强烈意念使她暂时抛弃了道德准则与少女的羞耻。她只希望他能活下去,哪怕睁开眼就与自己斗嘴吵架也好。
当蜡矩的最后一丝光线熄灭时,她禁不住又一次呜呜的哭了起起。他还没有醒过来,自己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全怪她不好,如果不是一时斗气又怎么会把安达原鬼子追丢?若是有洋务钦差的金牌在手,兴许在天津就能拿到药材,也不至于这么一路强撑着来到松江府,原来自己竟是害死他的罪魁祸首!
老天啊……把她的寿命折半,或者是全部拿走吧,只要能让他活过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呜咽着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不知不觉间,屋外的稀稀沥沥冬雨已停,凌晨的空旷街道传来了竹扫帚刷刷刷扫地的声音。
“韩轩翔……你醒一醒啊,你不要死……”
“人家没钱经你买棺材板……”
……
“吵死了……”
胭脂抬起头,在泪眼婆娑中看到他睁开了双眼,用微弱的声音继续抱怨道:“死人都要给你从坟墓里吵醒了。”
她猛扑上去,用力搂着他的脖子大哭起来:“死狐狸!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55、追 鱼
追鱼妾本是千年修行在银涛碧浪的鲤鱼精
胭脂死死搂着韩轩翔的脖子号啕大哭:“死狐狸!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死狐狸?”他满头雾水的看着压在自己身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女人。
真好,他还活着,眼睛还是和往日一样明亮温柔。胭脂哽咽着抬起头,目光幽怨,“死狐狸,你要是死了,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韩轩翔揉了揉额头,慢慢的记了起来。他似乎睡了很久,很久。嗓子干热的几乎要冒烟,深身无力而酸痛。不过他的视线很快就停留在胭脂雪白赤裸的肩膀上。
“五儿。”他狡黠的挑起唇角,“我要喝水。”
“我……这就去给你拿。”胭脂撑起身子正准备下床,啊的一声尖叫起来,脸蛋在瞬间涨红如同熟透的蜜桃,慌忙伸出手捂着胸口,尴尬羞愧得几乎想打个地洞穿下去。
“是你帮小爷脱的衣服吗?”韩轩翔坏笑着,明知故问。
在发热昏睡的时候,他并非毫无知觉。自己仿佛置于梵风烈焰之中,这种灼热几乎快要把他完全吞噬燃尽时,一股冰凉冷冽的清泉覆满全身,柔滑而香软,似天仙甘露般将他解救出来。烈焰的炙热逐渐退散。朦胧中,耳边似听到一阵阵凄切的哀求哭泣声。
苍天在上……请把我的寿命折半,或者是全部拿走吧,只要能让韩轩翔活过来……
他打量着满脸通红,依旧坐在自己身上的小女人,这个姿势相当的暧昧燎人。她交叉着双臂挡在胸前,低着头,羞得一言不发。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身体在微微颤抖着,长长的青丝上披在肩头,一身欺霜赛雪的肌肤在清晨的微光中竟是意外的惊艳。纤细的皓腕根本掩挡不住胸口贲起的柔软浑圆,诱人的曲线,粉色的花蕾,在她的指缝与雪白的藕臂间若隐若现。
“五儿。”死狐狸笑得特贱特无辜,“小爷身上该看你的都看了,不该看你的也都看了……”
胭脂蓦地抬羞红的小脸。他到底想说什么?自己上回在梁溪已经够丢人的了,这回又……
“所以,你得对小爷负责。”非常认真的神情,不像在开玩笑。
胭脂头大如斗,他究竟在说什么呀?负责?负责什么?
“我承诺过,要用以身相许来报答五儿的救命之恩……”还是那付无比严肃的表情。
“我没说要你报答……啊……?”她越听越头晕,一觉醒来,他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脑袋给烧坏了?坏了,坏了!肯定是脑袋烧糊涂了!难不成还是回光反照?!
“要的,要的!大丈夫岂能言而无信!五儿,小爷的下半生就交给你了。”此话大有君子一言即出,驷马难追的气势。
真的是回光反照!
“不要这样吓我……”胭脂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哭腔,“你千万撑着啊,我这就去给你找大夫!”
“我快死掉了!”韩轩翔正色道。事实是,他现在感觉良好,身体基本已无大碍,不过她若是真就这么跑出去找大夫,自己非给渴死不可!而且刚一睁眼就发现这个半裸的小女人趴在自己身上,胸前的丰盈紧密挤压贴合在胸口,这严重的把他给刺激到了,若不是现在浑身酸痛无力,早就把她压在身下。
“轩翔……不要死……”她心中一痛,再度落下泪来,吧嗒吧嗒两大滴眼泪落在他的胸口的皮肤上,却激起他心中一腔柔情蜜意。
这个小女人真是人需要他一生去呵护与百般疼爱的可人儿,试问一生能遇见几个对自己如此情深义重的女子?
韩轩翔有心要逗她,所以也就顾不上口渴,继续说道:“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像临终遗言啊!胭脂在泪眼模糊中使劲点了点头,“只要你不死,我什么都答应你!”
“五儿,让我抱抱你。”他终于将近在咫尺的佳人重新纳入怀中,吻干了她羞红小脸上挂着的泪珠儿。她的纤细的身子相当柔软,曲线玲珑有致,如花瓣般娇嫩细腻。这种亲密的肌肤相亲,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容易才平复脑中的无数杂念。
“不许叫我死狐狸!”
“嗯嗯。”她含泪点了点头。
“不许再和我顶嘴!”
“嗯。”
“我说什么,你都要听话!”
“嗯。”
“不许再回翠轩阁。”
“只要你不死,我什么都答应你!”
“不许多看其他男人一眼!”
“嗯……”
不许……
嗯……
……
胭脂眼见韩轩翔越说越有精神,不禁一脸狐疑的表情,“你真的快死了吗?”
尽管声音微弱嘶哑,韩轩翔依旧理直气壮的答道:“如果五儿再不拿水来给我喝,我就真要渴死了。”
“……我忘记了!”她急忙从他怀中挣扎,跳下床想跑出去拿水,结果却发现自己外衣全放在里屋,“不准看……!”她气恼的抓着他放在床角的孔雀朝服披在身上,跑进了里间,全然没注意在床上的某狐狸俊脸上流露着温柔而意味深长的笑容。她又一次让他看了个精光。
病猫不能喝冷水,胭脂等到碗里的水变温才端上来,正想扶起他喝水,却发现躺在床上的病猫一脸有气无力的表情,“要渴死了……”
“对不起……”她抱歉的吹了吹碗里的水,“我怕烫到你,所以一直在晾凉。”
“我要五儿喂我。”
“我现在就要喂你喝水呀,快起来喝哦。”
“不要。”韩轩翔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睛,“我要五儿拿嘴喂我。”
胭脂脑中嗡嗡作响,手中一哆嗦,险些将碗中的水给打翻。色狐狸……脑袋被烧坏了还没忘记这些桃色念头!
“你不喝水会渴死的!快起来。”她望着他干裂苍白的嘴唇,心里直犯急。
“五儿不管我,渴死算了!”韩轩翔的表情就像一个赌气的小孩子,索性把眼睛一闭,像乌龟一样把头缩进了被子里。
“好啦好啦……”她的心中一软,又一次缴械投降,悻悻的拿起手中的碗。为什么每次都拿他没办法呢?天哪,快让狐狸恢复正常吧!再这样下去她会比他先崩溃!
胭脂含着一口水,摇摇晃晃的爬到了他身上,扯下他蒙在头上的被子,只看这面如暖玉的男子安静而顺从闭着双眼,似乎还带着那么点天真而虔诚的表情。但这付表情却引得她直想发笑,忍得肠子都有些抽疼。终于一口气没憋住,噗的一声把水全喷到了他脸上。
韩轩翔没想到这个方才还哭成一团小女人这么快就开始反击了,恼怒的睁眼叫道:“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这叫做天降甘露,爷不知道吗?”胭脂擦拭着下颌上的水渍,吃吃的笑了。这才是韩三少爷的本性啊,如此精神抖擞的样子,看来他真的不会死了,而且脑子也没烧坏。“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有意的!”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韩轩翔抬手给了她翘臀重重一把掌,没想到她就势骑到了自己身上,猛地用力一坐,险些把他的肠子给顿出来!
这小身板还是非常有份量的!
胭脂惬意极了,这咸鱼翻身的感觉实在是非常美妙!好不容易等到这样的机会,第一次真真正正骑在死狐狸身上,哪有不把过去的憋屈连本带利讨回来的道理?她挪了挪身子,满意的看着身下男子气呼呼的翻了翻眼睛,无奈浑身无力奈何她不得,不由得窃笑道:“爷,反正你现在也打不过我——”她伸手拧了拧他的脸颊,“乖乖躺在床上休息,一会我去给你买鸡汤。”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韩轩翔一脸受气小媳妇的表情别别扭扭瞪着胭脂,她娇俏的小脸满是忍俊不禁,眼睫上还悬挂着亮晶晶的泪珠儿,拿着手帕将他脸上的水仔细擦干。穿着着他宽大的深蓝色三品朝服,浑然不知低垂的领口已然春光乍泄。
五儿。他在心中默默说道,我定不负你。
胭脂犯了愁。韩轩翔的身体已过大碍,眼下两人的生活经费成了问题。她知道他因为拒婚被家人赶了出来,而且又悲惨的沦落为朝廷的通缉犯。可是眼前他的身体才稍见好转,正是需要悉心照料的时候。怎么办才好?虽然过去有恩于瓦娘,汤药的来源暂且没了问题,总不能一味的求着别人吧!自己在这偌大的松江府难道竟无一技生存的本领?想来想去,自己能做是什么?最擅长的是什么?
一想不要紧,自己都倒抽了一口冷气。居然是杀人和卖笑!
女子想要在这个男权纵横的世道中活下来竟是如此艰难的事情吗?她就不信了!
经过一家人来人往,看起来气势非常的酒楼,只见招匾上赫然挂着三个大字水晶宫。胭脂噗哧一笑声了出来,还水晶宫呢,难道里面还有龙肉不成?
“嘿,这位小娘子,您笑什么?”肩上披着白毛巾的店小二看到个漂亮小娘子站在店门前笑得千娇百媚,不由得跑上前来搭讪。
“水晶宫里可有龙肉?”胭脂歪着脑袋问道。
店小二一脸的殷勤:“有有有,只要是姑娘您报得出名字来的菜名,随您点。我们这儿若是做不出来,但凭姑娘随意点个三十道菜,不用付钱。”
“好了好了,我只想问下你这边什么汤滋补身子最好?”胭脂也没心情逗这店小二了,真要出个叨难的问题也不是没有,但这三十道菜自己就是大肚弥勒佛也吃不完,这不是白白糟蹋粮食么。再说家里还有只病猫眼巴巴的盼着她回去喂食。
“有!咱家的秘制老鹰山龟汤。”店小二一脸贼兮兮的表情打量着眼前的小美人,“这汤,姑娘家可是喝不得的,若是爷们喝了……嘿嘿……”
“有凤凰汤吗?”胭脂刚问完就看到从酒楼骨碌碌的滚出来一个人,满身都是尘土。
“滚滚滚!谁要听你这个破老头子拉二胡,早些叫您家姑娘过来卖唱!”
几个五大三粗的人转住了滚出来的老者,只见他双鬓与胡子都已斑白,跪在地上不住嗑哀求:“请各位爷行行好!老朽的女儿实在病得不轻,没法继续卖唱,请让我赚几个小钱为她抓药……”
老者的额头上很快就嗑出了殷红的血渍。
“别嗑头了,快起来吧。”胭脂挽起了跪在地上的老者,从怀中拿出为数不多的碎银子塞到他手中,“快拿去给你女儿看病吧!”在老者眼中惊异与感激的目光中她继续说道:“老伯可愿意带着小女一道卖唱?”
“姑娘您……”老者惊异的看着眼前穿着绫锣小袄的女子,这怕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吧?还生得如此标致。怎么会提出和他一介卑贱的糟老头子做这抛头露面的卖唱之事?
“……小女与家人远离京城逃难,如今却遭逢家中巨变,老母亲重病在身,请求老伯指点一求明路……”她胡乱绉出了个理由出来。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被朝廷追杀才跑到松江府的吧,还不把这老实巴交的老头给吓死。
“原来姑娘与老朽竟同是天涯沦落人……”老者叹了口气,将头中碎银塞回了胭脂手中,“先给你娘亲看病吧。”
“我这还有。”胭脂不动声色的将银俩推还到老者手中,转身辞行:“老伯切莫忘记明日此时,小女在此恭候。”
胭脂用仅留着一锭碎银从市场上买了只活鸡与些许食材回家。她好歹在翠轩阁中做过几年的烧火丫头,知道些简单做菜的步骤。可是等到要宰杀活鸡的时候却傻了眼。是先斩鸡首还是先破开鸡肚?鸡毛怎么办?她对着那只活鸡考虑了半才天,拿起手里菜刀一咬牙在案板上剁下了鸡头。结果就是那只掉了脑袋,脖子直喷血的无头鸡从手中挣脱了出去,在厨房里到处乱飞,把她吓得尖叫起来。
“这演的是哪出凶案现场?”韩轩翔被隔壁的响动惊醒,跑到厨房一看发现满地,满墙壁的血,一只无头鸡在到处乱撞,胭脂紧闭着双眼抱着脑袋缩在屋子中央。
“出去,出去!你现在不能起床!”她急了,连推带哄的把他赶回房中,为他盖好被子。虽说毒已解清,不会再有性命之忧,但如果身体不好好调理将来恐怕会种下病根。
“你……杀过鸡吗?”他看着这满身鸡血、鸡毛的小女人,“杀鸡要先放血,然后再用热水烫了之后拨毛,再然后开膛破肚取出五脏,记得最后做菜之时要把鸡屁股切掉。”
“我当然知道!”胭脂可不愿承认自己连只鸡也不会杀,“刚才只是个意外,那只鸡回头啄我的手!”
哦,原来无头鸡也会啄人!韩轩翔点了点头,从她头发上拿下一根鸡毛,轻轻吹起,“一会用开水烫鸡毛的时候,记得将锅盖压好,不然烫得半熟的鸡还是会跳起来。要是——”他伸手将她脸上的一抹鲜红的鸡血抹掉,“要是热水如果测到你这张如花似玉的小脸上,就破相了。”
“看我收拾了带这只妖鸡!”胭脂从腰中摸出流星镖,从墙角拿想一把油纸伞撑上,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蹭蹭蹭地冲进了厨房。
浓郁的鸡汤混合着香菇的香道,黄色的腻人鸡油已经被撇去,只剩下清淡的汤水,汤中放下红枣、枸杞、姜片,具有滋养与驱寒的功效。韩轩翔端着手中温暖的汤碗,旁边小女人坐在床边一小口一小口喝着鸡汤。一瞬间,他有些恍然。她与他,竟似做了多年的恩爱夫妻般默契无声。
“想不到你还会做饭。”他的眼光赞许而温暖,温柔明亮的似乎能溢出水来。
“我好歹也在翠轩阁的火房中做了三四年的烧火丫头。”胭脂噘着小嘴说道,“那时候可辛苦了,寒冬腊月一大早就要爬起来烧水。还有个小恶霸总来找我麻烦。”
韩轩翔的眼中流露出有些许捉狭,“有人敢找你麻烦?”
“那时候我还小,还不会功夫呢。”她用筷子搅了搅碗中的汤水,“他先把老鼠塞到我的衣裳里,后来差点把我淹死在水缸里。所以我现在才会这么害怕老鼠。”
这一回,韩少爷的小心肝都抽紧了,他的五儿,过去过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日子啊!他伸出手将她蓦地拥在怀中,低声说道:“五儿,从此以后,我绝不让别人再欺负你。”看着她脸上动容的可爱神情,一字一句补充道:“除我之外。”
水晶宫酒楼中,余老伯拿着把月琴调着音,看着眼前这枭枭楚楚的标致小姑娘,不禁的在心中叹息。看样子她像是好人家出身的女儿,这么乖巧善良的一个孩子竟然流落在江湖之中,在酒楼卖唱。委实可惜。
“姑娘今天就唱个自己最擅长的曲子吧?”
胭脂微微一笑,“就唱我最喜欢的粤剧《追鱼》。”
张郎你听我从实讲,我是千年修行在银涛碧浪
只因募君才华绝世心纯正,又怜我独居水府多凄凉
因此我变作牡丹女,与郎君比翼双飞结鸳鸯
56、削 发
削发正是这种傲世天下的风骨,才配做她倾慕的男子
接近黄昏时分,胭脂从瓦娘的药铺中拿了药材慢腾腾的走回家。
真是出师不利,才第一天献艺就来位叨难的客人,提出要她用琵琶奏上一曲。偏生所有的乐器中琵琶是她最不擅长的,结果那个老男人较了真,说她的功底不扎实就不该出来卖艺,眼看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也卯上了了劲,一气之下将手指放在冰冷的水中浸上老半天,也不顾上使着不熟练的指法拨弄出来的琵琶声和临死公鸡的哀鸣一样难听,一个时辰后硬是奏出了首像模像样的《琵琶吟》。
在座的人若不是看得抱着琵琶的小娘子还有几分姿色早将茶水泼她身上去了。这事最终还惊动了水晶宫酒楼的东家,临走时还给了她与余老伯十几俩银子,约了他们第二天再来献艺。
总算是没丢人,还让那个叨难的客人心服口服。代价就是细白的手指被琴弦划得伤痕累累,指腹间还磨起了几个大血泡,钻心的疼。
讨生活相当不易呀。胭脂感叹着推开房门,发现韩轩翔已床上爬了起来,坐在一张奇怪的长桌前叮叮当当的敲着。那桌子长相奇特,只有一个四寸长的桌沿,上面布满一堆黑黑白白相错的木条,手指一按会会陷下去,发出奇怪的声音。
狐狸的精神已比前几日大好,他抬眼问道:“你去哪了?”
“给你煎药去了。”她将手缩在衣袖里,指了指怀中的药罐。
“哦……”韩轩翔回头继续张开手指按着着奇怪长桌上的木条,“想不到在这居然放有这样的西洋乐器。”
“西洋乐器?”胭脂深感惊奇,洋人使得的乐器真奇怪,这根本就是一口大箱子。
“这是钢琴。原理和东汉时由西域传入的七弦竖箜篌差不多。我在英伦的时候学过一段时间。”韩轩翔弯起手指连续弹击白色的木条,那口大箱子中发出了一阵单调的声响。
“好奇怪的声音。”胭脂摇了摇头,她的耳朵这一下午已经够受罪的,过去琵琶弹不好没少受卞嬷嬷责骂,自己全然没没当回事。现在终于明白,在酒楼中献曲卖艺的女子哪能像大家闺秀在深宅大院中那般优雅,焚上个香炉,摆着古筝慢慢品茗欣赏琴?只有语落成珠的清脆琵琶声才最合适那种纷乱喧嚣的场合。
“钢琴这样的复杂乐器需定期调音,不然就会走调。”韩轩翔起身将大箱子的顶盖掀开,发现里面布满着灰尘。“五儿,帮我拿一条浸湿的毛巾来好吗?”
胭脂摇了摇头,“你最好上床休息……还有,我买了剃刀,你头上的头发该打理一下了。”
韩轩翔摸了摸自己头顶新长出的一寸来长的头发,从天津逃亡到松江,哪有时间打理新长出来的头发,一路全靠帽子遮着。在顺治二年清廷在消灭了南明福王政权之后,颁布剃发令,要求将头颅四周的头发都剃掉,只留一顶如钱大,结辫下垂。在头顶留发一钱大,大于一钱要处死。并在大清律中规定:剃发不如式者亦斩,就是所谓的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剃头制当年不知引起多少汉人的抵制,为了镇压没少屠杀汉人,当年的辽东大屠杀,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终于使清王朝拿到了泛血鲜血的皇帝宝鉴。有道是风水轮流转,现如今在松江府洋人管辖的区域内,竟要求男子剪短发。
“我可爱的头发……”狐狸继续抚摸着新长出的头发,声音中带了些许悲凉的腔调,“自从十七岁那年归国后就再也没机会长出来。”他左右环顾了阵,将脑后的长辫挽在手中,从箱子上拿起长剑,用锋利的剑刃唰啦一声削去了脑后的辫子。
“韩轩翔你疯啦!”胭脂跳起来喊道,看来他的脑子还没好全啊,时好时坏的,将来还指不定要做出什么稀罕事!“你已经被朝廷通缉,现在又把头发给削了?”
“怕什么,松江府很快就要被洋人接管。再说这样就更不像通缉画像上的人。”他镇定的答道,“五儿乖,去找把剪子来帮我把头发修整下,这付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怕你一出门就被人给逮起起来!”她难以至信的看着眼前这个失经叛道的男子,堂堂大清国正三品官员居然自己把辫子给削了。
“你要信我,不会有事的。”韩轩翔笃字的微笑着,手中黑色的发辫滑落在地上,像一条蜷缩的蛇,“因为大清国的气数将尽,过不了几年,剃头制就将被全面废除。”
正是这种傲世天下的风骨,才配得上做她倾慕的男子。
胭脂低下头,心中却是无限的难过。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叫道德与礼法的深深鸿沟,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流昔为什么宁愿独自忍受分离的相思之苦,也要选择离开顾邵威。如果深受一个人,就不要令他的前程断送,令他的家族蒙羞。
这一刻,她好恨自己为什么不是出自于清白人家。
“五儿,你怎么了?”韩轩翔留意到她眼中的目光一黯,还以为是为自己担惊受怕,双手捧起她的小脸,安慰道:“老佛爷在西安病着,她自个儿还自顾不暇,哪有时间来管我。”
余老伯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哭腔:“姑娘……您快停下吧……老朽实在看不下去了……”
前几日叨难自己的老男人算不算是个扫帚星?今日唱曲的时候又遇到此人,他提出要她用琵琶演一曲《十面埋伏》。胭脂一咬牙,用伤痕累累手指开始半生不熟的拨弄起来,直到血泡磨破,星星点点殷红的泛染在细细的丝弦上。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只是自己任是吃再多的苦,也没办法将过去的污点洗清。
“姑娘!”余老伯扑腾一声向她跪了下,死死抓着她的手不放,“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不能有半点损伤。姑娘……老朽求您了……”
“忍字头上一把刀,忍常人所不能忍,才能及常人所不能及。”那个混帐老男人一脸闲情逸致的表情啜了一口茶,“姑娘小小年纪便心气十足,也不知是福是祸。”
青天白日的,咒我呢?胭脂狠狠的瞪了那老男人一眼,手指轻颤,琵琶的细弦又一次走音。
“犹抱琵琶半遮面,未成曲调先有情。嘿嘿嘿,小娘子还真是好姿色!”一个长相干瘦的男子笑嘻嘻的走过来,撸了把袖子抬手准备捏起她的下巴,手腕却蓦然一紧,接着整个人被这股力道甩向一边。
胭脂抬头看到韩轩翔那张铁青的脸几乎能刮下霜来,中心像做坏事般暗暗发虚,闪躲目光不敢看他。
“和我走。”他使劲拽着她的手拉着就往外走,没想到那个干瘦男子不甘心的挑衅道:“嘿,我说这位爷,大家都是来找乐子的,凭什么你……”
“不想死就给我滚!”韩轩翔眼中迸如的凌厉目光几乎能杀人无形,这股精神的威慑把那男子惊恐吓得倒退几步,再不敢吭声。
“我说这位少爷——”水晶宫酒楼的欧主薄走出来说道:“这好歹也是水晶宫楼酒,田老板的地盘,你要带这位唱曲的姑娘离开,可有问过田老板的意思?”
“需要吗?”这位穿着紫锻外褂头戴狐皮帽的少爷气宇不凡,一看就是出生大家的子弟。不过他接下来举动更令人咋舌,只见他从怀里掏出把枪朝天‘砰’的一枪,吓得在场所有缩着脖不再敢吱声。
“谁还有意见?”他冷冷的表情几乎要吃人,拽着胭脂的手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水晶宫酒楼。
“韩轩翔!”
胭脂觉得自己的手腕似乎要被扯脱臼了,手上的伤口痛得她一直在倒抽冷气。
“韩轩翔你弄疼我了!”
她的根本没有可能挣脱,只能由着他在行人惊诧的目光中拉到住处,他抬脚轰的一声把门踹开,把她给拎了进去。
胭脂没站稳,一个踉跄跪坐在地上。等她看清楚眼前影像时,他已经关紧门,站在自己前面,居高临下望着她。
“五儿,你让我感觉到自己真个没用的男人。”韩轩翔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感伤,痛苦的神情却使她害怕。
他在说什么啊!胭脂没了以前的理直气壮,半晌才像一只被惊吓的小白兔般怯生生的开了口:“我只是想帮助余老伯救他的女儿,顺便赚些银子……”
“你在宫里待了半年,难道不知道我所戴的朝珠是价值昂贵的东珠所制吗?”他苦笑道,“就算再缺钱,为什么不告诉我,也应该让我和你一起去想办法。而不是擅做主张去酒楼中卖艺,过去一样让别人有机可乘——轻薄你!”
胭脂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尽管自己所做的一切做是为了他,自己却真像个大傻瓜。多日来的委屈无从倾述,泪水瞬间涌上了眼眶,“是,我就是这么笨!而且本来就出身风尘,韩少爷你何必一再提醒我?”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韩轩翔的脸色非常难看,他用力捏着她的皓腕,几乎要将骨头粉碎的力量使她轻呼起来。“好疼,放开我!”
“我从来就没有看轻过你!没有人出生就卑贱,只有他们看不起自己,自甘坠落!”
倔强的眼泪在她的眼眶中打转,却始终不肯掉落,“我当时真的很害怕,你的情况一直不稳定。”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那种地方受罪?”他看着她指尖磨破的血泡,心疼欲碎。“跟着我本想是让你幸福。结果却是令你跟着我一路受罪。”
“……我只是不想你担心。”胭脂说这话时好没底气,她知道自己又做错事了。可更多的还是难过,他又对自己凶巴巴的。
“五儿。”韩轩翔再也忍受这样的心疼,将那个跪坐在地上的小女人给横抱起来后走进厨房,将她伤痕累累的双手浸在水缸冰冷的水中,“以后所有事情绝不可以瞒着我。”
“我什么都不懂,只想你能够继续活下去。”胭脂一脸可怜巴巴的表情,她很害怕死狐狸生气的样子。
他用干净的棉布蘸干她手上的水,仔细看着那些被水浸得发白的伤口,轻柔的亲吻着冰凉的手指,“怎么有这么傻的丫头……你想让我心疼死吗?”
“我……”胭脂低垂着眼睫,竟一时语塞。手指突然传来一片温热的刺痛,她看到韩轩翔转头擦了擦眼睛,小心的为她的手指涂上药酒,然后用纱布一层层包扎起来。
看着被纱布缠成了一坨的双手,胭脂叹了口气。不过是些小伤,至于这么小题大吗?韩轩翔勒令自己看家,跑到了当铺把朝珠的东珠与领带上的珊瑚全兑换成了银子。要知道这些东珠是大清国历代皇上、皇太后、皇后的朝珠上才能佩带的名贵珠宝,历史上只赐给了几位为数不多的大臣。结果就这样被他送到当铺中换银子,大清国的先祖皇帝要是泉下有知,不知会不会气得从东陵跳出来诈尸?
胭脂数着手中几张银票,大概能有个五六百俩,看着在一边深思的狐狸,问道:“当铺老板听说全是黑心的奸商,是真的吗?”
韩轩翔说道:“我过去的时候,有一位正在当一件九成新的皮袍,那面料与做工大概能值四十俩银子。结果那家当铺伙伴吆喝了声‘虫吃鼠咬,光板无毛,破皮烂袄一件’,就直接塞给人家五俩银子完事。”
胭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真是缺心眼,折人价就算了,还要连同物件一起贬低了。你们韩家在京城开的当铺怕也是这样吧!是不是当铺伙计对你说‘深水臭沟,黯淡无光,西贝假珠一枚’?”
“哪的当铺都一样。”韩轩翔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娘子可把银票收好了,将来可是我们上路的盘缠。”
“谁是你家娘子……”胭脂红了脸急急想争辩,大门却哐哐哐的的响起来,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去开门的时候,几个披着白毛巾的年轻小伙端着几倒扣着碗的菜盘走了出来,口中还客套的吆喝着:“姑娘,借光,借光。”
其中一人看起来很是眼熟,竟然是水晶宫酒楼的店小二。
那些人手脚麻烦的在饭桌上摆好菜盘,店小二转到对韩轩翔说道:“爷,您慢慢享用。小的先告退了。”
她有些诧异的问道:“这是在干嘛呢?”
韩轩翔不紧不慢的回答:“给五儿赔罪。”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开始就该对我好些,何必现在再来赔罪!”胭脂赌气的扭过了头。
还登鼻子上脸了呢!给些颜料就开染坊。他挑了挑眉,终于意识到,原来一直以来竟然是自己将这个小女人宠得无法无天。
57、二 月
二月桃夭,玉兰解,紫荆繁。杏花饰其靥,梨花融,李能白
自从韩轩翔将自己的辫子给削了去,胭脂就不确定他是不是发烧把脑子烧糊涂了。明明白天还是一脸吃人的表情将自己从水晶宫酒楼拖回家,吃过晚饭后却是沉思的盯着自己,目光出奇的温柔,看得她莫名其妙。
“五儿,我对不起你。”
胭脂睁圆了眼睛,太阳打西边出来?“韩轩翔,你真的没事吧?”
“叫我相公。”狐狸一脸忧郁的表情,侧脸的线条烛光下出奇的柔美,“本想让你跟着我享福的,没想到却令你一路吃苦受罪。”
“是我自己太笨,朝珠能拿去当铺换银子都不知道。”她转过头看着他墙上的影子,语气中有了一丝赌气的意味,谁叫下午他对自己这么凶……等等,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谁是你娘子?!”
没有三媒六聘和八抬大桥,就想稀里糊涂把自己骗做娘子?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韩轩翔的神情依旧忧郁,“小爷的身子全给你看光了,五儿莫不是想要抵赖不负责任?”
这是哪跟哪啊?!胭脂感觉到一阵眩晕,跳了起来,“你待在这儿别动,我给你请大夫去!”
“好了,我没和你开玩笑。”他拉住她的手,就势一用力便把她扯入怀中,注视着她因羞红了脸,楚楚动人的模样,“我若是辜负了五儿对我的一番情谊,只怕会遭天打雷劈。所以今夜……”
“你不要乘火打劫,恩将仇报啊!”胭脂张牙舞爪的挥舞包裹着厚厚纱布的手想将他推开,脑中不断迸出以身相许这四个大字。天哪,死狐狸不会真的想以身相报吧?自己手上没伤之前况且都不是他的对手,难道……
“不逗你了。”韩轩翔抓住了她继续挥舞的白色龙虾钳子,“小心手上的伤口裂开。”他转身将她抱到了里屋的床上,“我一直自视甚高,从来只认为人性本恶且自私无情。可是……”他自嘲的笑了笑,止住了话题。解毒的汤药需要按时辰准时服,所以每天晚上她一直趴在自己的床头入睡,一直没能好好休息。他怜爱的抚摸着她略微削瘦的小脸,“今夜你在床上安心入睡,我去外间睡。”
“我才不要鸠占鹊巢。”胭脂撇了撇嘴,“外间被褥单薄,恐怕会着凉。你若再生病我可经不起折腾。”
“那就鸠鹊同巢好了。”他面无表情的说道,然后开始脱衣服。
“等……等等!”她惊慌的叫了起来,“床实在太小了,睡不下两人!还是我去外间——”
“床一直够两人睡。”韩轩翔的笑容很是意味深长,“这一点,五儿最清楚了,不是吗?”
胭脂的脸刷一下红到了耳根。那夜她赤身裸体俯在他身上为他降温,早就逾越了男女之间应有的界线。遂结结巴巴的解释道:“那是因为情况危急……你不要误会我对你有非份之想啊……我,我真没要求回报的……”
韩轩翔差点没笑出声来,她还真当真了?他伸手想解开她领口的盘扣,她却像被惊吓到的柔弱小羊羔般一个劲往里瑟缩。“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现在手上有伤,这几日一直都没睡好,是该好好休息下。”他揽住了她的腰,不让那轻颤的娇躯继续向床里退缩,为她褪下外褂、长裤与脚上小巧的绣鞋。
南方冬日的夜晚极为阴冷,他小心的掖好被子,刮了她的小鼻子,“小东西,你真乖。”这个小女人乖巧娇羞的模样着实令他砰然心动,红霞晕染的精致玉颜上浓密漆黑的睫羽不安的颤动着,花瓣般柔嫩的嘴唇微张,呵气如兰。“今夜让夫为你暖床吧。”
“明明是我在帮你暖床!”胭脂不服气的叫了起来,用被子盖着自己的脸,心儿慌乱得厉害。
“哦,有什么区别吗?”韩轩翔好整以暇看着粉缎锦被下羞红的小脸,慢慢的褪至白色中衣,并排躺下后将她的螓首倚靠在肩窝,然后凝视着她的眼睛许久没出声。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尴尬中混淆着暧昧的气息。鼻翼中满满的全是男子身上带着初春青草般芬芳而冷冽的气息,胭脂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眨巴着眼睛直愣愣的盯着他领口下一片白皙细腻的肌肤,寻思着狐狸的皮肤怎么这么好昵?真把许多女子的冰肌雪肤给比了下去。他的脖子挂还有一条银白色的细链,十字型的坠子上似乎镶嵌着一个没衣服的……男人?
“你看够了吗?”
韩轩翔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额头触及一片温热,抬头看到他闭着眼睛说道:“晚安,娘子。”
不知是不是自己这段时间太过劳累,胭脂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晌午,屋内传来隐隐约约的乐声,她揉了揉眼睛,慢慢走到外厅,看到韩轩翔坐在那口像箱子般的西洋乐器边,修长的手指在黑白木条上灵活的来回移动。
干静而纯粹的乐声,与她听过古筝、琵琶的韵律截然不同。干净如同天籁般不染纤尘,纯粹的不带丝毫世俗的杂质。犹如暮雪落千里,青衣白衫的少年隔岸相望;又如桃花笑尽春风,徒留一地凄艳之红。任梦痕依稀,任尘世喧嚣,参商永离何时是归期。
冷风吹过,她打了个喷嚏,那来处天外的靡靡之间也随之嘎然而止。她抬头请求道:“不要停下,继续奏下去。我好喜欢听。”
“五儿若是喜欢,我可以教你。”韩轩翔回头看到她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站在风口,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不禁微微蹙起了眉。她怎么这么不懂照顾自己?不知为何,他想了那夜拉着她逃出刑部大狱的情形,她衣衫零乱的从马车时出来时,脚上的鞋袜已被自己褪下,□□着双足,就像从天堂中不慎跌跌落人间的天使,还未来得及穿上自己的鞋子。
“真的吗?”胭脂一脸期待的表情,“君子一诺千金,绝不可以食言哦!”
“我今早去了江海关码头,寻了一份报关员的差事。”韩轩翔拿起手边自己的衣裳为她披上,“一是为了解公海的船只何时能够解禁,再来……”他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我要赚钱养五儿,我不是只能依靠家中财富的公子哥。”
“但是,朝廷还在追捕……”胭脂还在担心通缉的事情,听到他说‘我要赚钱养五儿’时,心头一阵狂跳,红了脸半晌没出声,过了阵小声说道:“其实我也可以养你的。”
韩轩翔轻抚她面颊的手一滞,强忍着笑意说道:“哦?五儿预备怎样养为夫?”
“我可以做些刺绣活。”她想到了皇宫中的老宫女,旗人包衣的后代年满二十八岁出宫后如无法许配他人,就做些针线粗活维持生计。
“等五儿的手指好了,就在家做刺绣,可好?”他不想打击这个小女人的积极性,不过等她做刺绣活计存够买船票的银子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好吧……不过你一定要小心……”胭脂其实也是在嘴上逞能,自己压根没摸过多少次针线,她的衣裳全是流昔在缝补。“
“从明日起,我一大早就要去江海关码头报道,五儿你看好家门,特别要当心那些扶桑浪人。”韩轩翔依旧有些不放心,“也许我应该等你手伤好了之后再去码头报道。”
“你把剑留下,那些欺负我的坏人自己可要当心。”提到扶桑浪要就想到那个东瀛女子,胭脂想到安达原鬼子就来气,“倒是你应该小心那个骚扰你的女鬼!”
“这倒是。”韩轩翔笑得特邪恶,“小爷还等着以身相报给五儿呢,哪能不明不白的让那个东瀛老女人占了便宜?”
胭脂真是彻彻底底败给了韩轩翔,她发现自己和狐狸抬扛从来讨不到任何好处。
二月,桃夭,玉兰解,紫荆繁。杏花饰其靥,梨花融,李能白。
江南二月,瑞雪翩翩,姗姗来迟,一触到地面便融化成水,将整个松江府的街道浸淫得湿漉漉的,青古板边上长满了深绿色的地衣,上边闪烁着小冰屑。
胭脂哈着热气温暖着冰冷的手指,在门外张望着,只见白雪纷飞处晃动着一个熟悉的人影,她的鼻翼微微皱起,冻红的小脸上漾起了一个动人的明媚笑靥,
“轩翔,你回来了!”她雀跃着上前为他解下了身上的大氅,“再过几年就是农历新年了,是不是从今天起所有的船主都回家过新年了?”
“是的,所以我也能回家了。”韩轩翔扯上了头上的帽子,他的头发已经长出一指多长,垂在额间。“五儿这几天在做什么?”
因为报关的船只经常在入夜时分进港,所以他已经好几天未能归家。任凭窗外雨雪交加,北方呼啸,但只要想到家中还有一个心爱的女子在等着他归家,心中便是一片温馨与向往。这便是心之归宿吗?
“我绣了一方锦帕。”胭脂拿着一方粉红的锦帕送到了他眼前,“看看,我的绣艺是不是长进了不少?”
韩轩翔拿起那方绣好的帕子,神情疑惑的指着上面两只粗脖子的动物问道:“这是……鸭子吃蝌蚪吗?”
“这是鸳鸯戏水!”胭脂叫了起来,“你不知道鸳鸯吗?鸳鸯最喜欢在荷叶莲蓬间游动。”
“那些小黑点是什么?”
“那是雨水,这两只鸳鸯因为下雨了所以在荷叶下躲雨。不想要就算了!”胭脂气鼓鼓的想从他手中拿回帕子,却被他拿高了不让她取回,笑道:“五儿第一次送我东西,哪能不要?”
“再说一遍,这是鸳鸯戏水,不是鸭子吃蝌蚪。”
“如此患难鸳鸯一方在莲叶下避雨,相濡以沫的美景,焉能没有提诗?”韩轩翔从怀中拿出细狼豪,将绵帕平放在桌上后写道,芙蕖莲叶鸳鸯锦,羡煞瑶池天上仙。
俊秀飘逸的楷书,横竖撇捺间极具仙风神韵,胭脂虽不懂书法,但也能看得出字行间的桀骜与凌然,于是捧着那方锦帕看得出了神。
“五儿可愿将我方才所提的诗绣在这方锦帕上?”
“可惜我的绣工这么拙劣,糟蹋了这些漂亮的提字。”她心中轻叹着,这只狐狸真是可恶,凭什么他事事都这么出色,对比出自己如此一无是处。
“礼物只在心意,不在份量。松江海水深千尺,不及五儿赠我情。”他握着她的柔荑,摊开白嫩掌心时瞧见指尖上又多了几处针眼,不禁心痛的点着她的额头,“你又把自己弄伤了……”
“你又在篡改古人的诗词……李太白与汪沦知道了非气得从坟墓活过来不可。”胭脂本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蓦地拥在怀中,在耳边低语道:“多日不见,五儿我想你了。”
“明明只有三天没见!”胭脂无奈的推了推他,却被他桎梏得更紧。“放手啦,我要去给你准备晚饭。”
韩轩翔将脸埋在她的一头青丝中,闷声说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已经九个春秋未见到五儿。”
“你若真是九年后再见到我,就会发现我早已人老珠黄。而三少爷你正值盛年。”
“那又如何?”他看着她的脸,正色道:“五儿是我此生唯一想要的女子,换成其他女人我一概不要。”
“……胡言乱语,我不信!”她低着头,心中却是甜蜜夹拌着苦涩,来日方长,世间可有什么事物是亘古不变的?
“看着我。”
韩轩翔如冰雪般冷澈的口气使她心中害怕的一沉,死狐狸又要生气了?
他抬起她的下颌,直视着她的烟雨双眸:“五儿,你就差一步成为我的女人,我不明白你心中犹豫的是什么?是世俗的偏见,还是你心中始终没忘记某个人!”
胭脂心中蓦然一惊,他怎么会知道在凉山月城的事情?大理寺卿府上的种种他究竟又知道多少?
“那个男人,你真的以为他会因为流昔而照顾你吗?”他窥测那双惴惴不安的明亮双眸,“他只是想利用你引出维新派的余党。”
她回望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笃定的说道:“顾大人,他不是这样的人。”
韩轩翔眼中闪烁着阴睛不定的光芒,“他确实一开始只是想利用你,但是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但绝不是因为对流昔的愧疚,而是另有其他的目的。”
知道历代玩弄权术之人为何要把女杀手收做自己的枕边人吗?因为那些臣服在他们身下的女人不会背叛他们。
胭脂心中一惊,不会的,不会的。他眼中的痛苦,她感同身受。
“不会的,不会的。”她喃喃的轻声说道,“他为我挡了一枪,几乎把命给丢了,只要天气变化便会深受旧伤的折磨,而这一切全是我害的!”
“所以你的心中便再也忘记不了他。”韩轩翔的声音带了一丝讥嘲与痛楚,他算什么呢?“你真令我失望,如此狠心、无情!。”
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胭脂咬紧了嘴唇,她想起自己开口向顾邵威哀求放过他的事情,虽然后来得知道理寺卿大人对叛党的详细情况并不知情,自己即便是莽撞,却也是出于一片好意。在梁溪她没因为予宁少受委屈,而现在,她不明白韩轩翔究竟想责怪自己什么,是因为自己向着顾邵威说话?
“小女何德何能配得上三少爷?”她凄楚的笑了笑,心中却在滴血。“流昔姐姐若是在世,必会劝我别再做痴心妄想的美梦。多情自伤已,不如归去!”
说完这席肺腑之言,胭脂推门想屋外走去。夹杂着冰屑的冷冷冰雨迎面而来,似将她从梦境中吹醒。几个月来,拥有一个家的幸福感觉,几乎使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是啊,多情空自扰,多情自伤已。痴情如流昔,空寂落寞如她。如果万事皆无情,又何来的烦恼与伤心?
“不许走!”韩轩翔把她拽回屋内,发现她已是满脸伤心的泪水。“五儿……”他将这个伤心的小女人拥在怀中,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无缘由的心疼起来,“别哭了……”
“我无情,心狠,三少爷当心养只白眼狼,回头咬你一口。”她心中无限委屈,她开口向顾邵威为他求情,这是要是换成别人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她这一生就没开过几回口向别人哀求过!
“我想,我是被那个顾某人给严重刺激到了……”韩轩翔扶试着额头无奈的笑了笑,一向自视甚高的他居然在嫉妒那顾邵威?他被自己的念头给吓到了,但是这种嫉火焚身的愤怒感觉,不是在嫉妒那又是什么?最可鄙的是,他竟然将这种无处发泄的嫉火撒在了面前这个一心一意对待自己的女子身上,未必太不淡定了。
59、问君能有几多愁
问君能有几多愁笛声悠悠,春去也
光绪二十七年,辛丑年的农历春节对于天成号韩家三少爷来说是一段值得记念的日子。往年的春节莫不是锦衣玉食,众人围绕,灯火璀璨间一大家子其乐融融围坐于大桌前吃年夜饭。而此刻,原大清国正三品执政司大人成为亡命天涯的通缉犯,只等着松江府的关口再次开放乘船流亡到南洋。他的心中很明白,韩家根深叶大,只要自己一天没被朝廷捉到,老佛爷就一天没办法治韩家的罪。至始至终,他都没有为自己的行为后悔。国定兴亡,匹夫有责。如若就些这样眼睁看着国土沦丧,却坐以待毙,和懦夫有什么区别?过去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傲然依旧没变,只是心中多了一份柔情似水的牵肠挂肚。五儿,这个误打误撞闯进自己生命中的小丫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他的至爱,渴望过度一生的女子。
正月初一这天,因为江海关码头的货物纠纷问题,身报关员的他被临时叫去调解,等到他回到住处看正厅的方桌前坐着三名女人,其中一位的银蓝色挂衿后背缚着两把长刀。
“你家男人回来了。”安达原鬼子瞟了他一眼,抿了口青花瓷杯中的碧螺春。“不愧是产在太湖洞庭山的碧螺新茶,色泽嫩如秦桑路枝,苦涩过后是回味绵长的清新甘甜,余韵悠悠。”
“相公,你回来了。”尽管胭脂的笑容还是和往日一般娇俏明媚,并未有任何不妥,韩轩翔还是一头雾水,这三个女人看似相安无事的坐在一桌喝茶。最重要的是五儿开头说的那两个字……他脚下一滑,幸好及时抓着门柄才没跌倒。
“相公,你摔着吗?”那个小女人急忙走过来扶起他抿嘴笑道:“鬼子小姐特地来拜访,还给我们带了一些年货。”
安达原鬼子慢条斯理的站起来,侧身向他做行了个福礼:“韩大人,上回多有得罪。小女子特地来登门赔罪。”
韩轩翔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女人,过去杀得分外眼红的两人居然有说有笑的坐在一起,喝茶?“鬼子小姐有礼。”他用不温不火语气继续说道:“本官在途经天津塘沽时不慎将洋务钦差的金牌遗失。敢问小姐可有看到或是听人谈起过这块金牌?”
“相公,鬼子小姐就是特地送还你不慎遗失的金牌。”胭脂特别咬重了不慎遗失这四个字,转身从桌上拿起金牌拿到他面前,“你看。”
这小女人一口一个相公叫得可是顺溜,只是不知道她心中又在盘算着什么?估计是争峰吃醋的成份较多。韩轩翔接过她手中的金牌,确实是李鸿章大人恩请圣旨特颁给自己的,上边用巍峨苍劲的隶书镌刻着洋务钦差四个大字。
“娘子,如此一来,我们更是得多谢不远千里装将金牌归还的鬼子小姐……”被通缉的执政使司大人和颜悦色的笑容没有任何破绽,即使经历了五年的官场风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是却依旧猜不透此刻眼前这三个女子的心思。特别是那个一声不吭坐在角落里喝茶的苗族蛊婆,行事作风完全出乎常人意料之外。
“请鬼子小姐在寒舍多住几日可好?改日我带她与阿娜去逛逛城隍庙,你看可好?”胭脂认真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尽管心中有千万个不情愿,韩轩翔意味深长的看了胭脂一眼,他的心中信得过五儿,知道她一般只会在小事上犯迷糊。“但凭娘子决断,只要鬼子小姐不嫌弃寒舍简陋就好。”
辛丑牛年的正月初八,多日来在小屋内饮酒喧闹的三名女子终于散场,阿娜与安达原鬼子踏着明亮的月色离开了松江府。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木兰花独特而馥郁的幽香带来了春的气息。
胭脂站在门外目送两位江湖女子远去的长影,对身边的男子说道:“韩轩翔,为什么不问我原因?”
因为喝了少许花雕,明媚的小脸上泛着微晕红潮,拂向桃腮红。
“哦,又不叫我相公了?”韩轩翔转头望着月下靥铺七巧笑的缱绻美人,语调带了一丝捉挟的幽怨,“娘子好无情啊……”
“那是因为怕她继续纠缠于你……才……”胭脂支吾着,颊上霞光晕染得更深。
才——出此下策?他在心中早猜出了她想说的话,却迟迟不见出说口,亦未再含讥带讽语气提及‘老相好’三个字。
韩轩翔抬头望着月空中的朗月,淡淡的微笑道:“因为我相信五儿的所有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何须多问?”
这就是所谓的知己吧?看着如水月光下笑得云淡风轻的男子,胭脂不禁有些痴了。这般容颜俊秀,仙风道骨的男子,可自己可堪配拥有?怕只怕桑海苍田春去也,不过是一枕黄粱幽梦。
“五儿。”他怕她酒后吹风会生气,将外衣解下披在她身上,“海江关报关所需要一名记录货物详情的记录员,你可愿意去担任此职?”
“可是,我能做什么?”杀人卖笑这四个人又浮现在胭脂的脑海中,她对韩轩翔的建议略有些吃惊,毕竟在那个时代女子出来做事是极是少见,且会被旁人鄙视嘲笑。毕竟只有勾栏中的卖笑女子才不介意抛头露面。
“在室内做一些打字与整理货单等相关事宜。我见你在宫中任御前行走之时用过打字机,也跟着柏原女士学过一段时间英文,对你来讲应该不是难事。如果不懂的我可以教你。”
“我……能行吗?”胭脂不确定的问道,心中不禁为那幅‘鸭子吃蝌蚪’的秀帕汗颜,自己这辈子看来是不能靠做针线活谋生了。
“我的小五儿这么聪明,肯定没有问题。韩轩翔托起了那张忐忑不安的小脸,“那夜是我不对,应该在给你一个正式的名分,才能让你成为我真正的妻子。”
胭脂的心中一阵狂跳,燥热的酒热与气血翻涌,脸上烫得难受,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真不介意自己的身份?可是为什么对自己抛头露面在人前人后做事毫不介意?
“我……不是清白人家的女子,还是做……还是做……”她本想将红颜知己说出口,心中却是蓦然一痛。真能够接受,做他见不得光的暗室中的女人?从此眼睁睁看着他妻妾成群,自己黯然在孤寂中独自终老?她又怎样能够安然接受与几个女子一同分享他的感情?
“我知道你心中顾忌的是什么。”韩轩翔始终是最了解她心中所想的男子,看到这个小女子眼中闪烁着羞涩而迟疑的目光就知道是道德礼教这套儒家思想几千来对女子身份制压束缚在作祟。“我从十七岁那年从英伦流洋归来时,朝中人士与家中前辈便说我被洋教给教唆得行为异于常人。”想到那些气得胡子直哆嗦的小老儿,他笑得很是开心,“我所信奉的天主教义,一生只能拥有一个妻子,而且终生不离不弃。”
“和鸳鸯一样?”胭脂愣了愣,一直听人说鸳鸯终生只有一个配偶,所以古人喜欢用鸳鸯来喻情。可笑的是泱泱华夏大国几千年文明史,男子妻妾成群已是惯例,到头来还比不上野外的飞禽对妻子的忠心,可怜那些孤守空闺的红颜,若是薄性寡性的夫君,一朝芳华老去便是空留余恨。
“是的。得成比目何辞死,顾作鸳鸯不羡仙。”他柔柔的注视着她,“五儿,我在向你求婚。”
胭脂心中响起一片墙垣坍塌的声音,似乎有什么最坚硬的东西崩断,她只感觉到周国的一切变成如此不真实,眼前似乎浮现了在塘沽看到的那片水天一线的大海。“聘礼……”她皱了皱鼻子,有些痛恨自己的不争气。狐狸几句简单的话,她就这么容易的感动了,并为之深陷。狐狸就是狐狸,果然老谋深算,想不花一个铜子儿就娶个娘子回家……
“我知道自己目前没有办法给五儿准备一份丰厚的聘礼,不过等我们去到南洋之后,必不会亏待了五儿。”韩轩翔笑了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江海的民用关口很快便能通行,到时候我们可以乘船去南洋。小东西,你如果不喜欢那边湿热的气候,过段时间我们可以转道英伦生活。”
“我……”胭脂支吾着低头搓着衣角,狐狸果然是被洋教荼毒的异类,无三媒六礼,无双方长辈首肯,就要拉着自己私奔了去。也不管自己的地位如何,也不论这一切是不是符合礼数。
韩轩翔继续问道:“你家中可还有长辈能决定此事?改日我们应该前去拜访。”
天啊,狐狸是认真的。她心里哀哀的想,可是他真可有想清楚?
“你知道我是做什么,这门婚事你的族中长辈必是不能同意。而且我自从进翠轩阁起第一天便喝了断续汤,这一辈子都不能够再有孩子,但对你来说却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某个心智大乱的小女人彻底语无伦次起来,可她说的却是句句真理。
“五儿,你所说的事情我并不是没有考虑过。”韩轩翔目光坚定平和,“婚姻并不是族中长辈之事,而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情。至于你所说的无后,国外的医术相当先进,我们可以想办法。再不然可以向韩家族中的过继收养。原来——”他怜爱的点了点她的额头,“五儿已经为我们俩人的未来想得如此长远了啊……”
“我才没有……”刚才的那通话一经出口胭脂肠子都快悔青了。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不像在回绝,而像是在商量终身大事?“我真没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我们不能不经过同意……”口齿不清中有越描越黑的嫌疑。
“我知道五儿也心急了,怕自己的聘礼打水漂。”狐狸笑得坏坏的,“到时候会有天主教会的牧师会为我们俩人证婚,这点你不用担心。你的可还有亲人在人世?聘礼当然是送给你的娘家人。”
他只知道她与流昔在京城相依为命,想来父母已不在人世,不然为何在出事后不去寻找家人?
“我还有一个姨姨,但现在寻她不着……”胭脂想到了春娘就格外亲切,尽管她算不上是自己的至亲,却是至流昔死后自己唯一能堪配的称之为亲人的人。她始终不能原谅将自己与流昔卖给人伢子的父亲,所以只当他与重病的母亲已经死去。
心中突然蓦然一惊,气恼的想到自己又着了狐狸的道儿!
“你不能为我而忤逆家中长辈!如此大不孝之罪我可担当不起。”
“五儿不必这么快回答我,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太过突然。”韩轩翔知道她尚有心结,索性以退为进。只是有些懊恼自己的方才那番许诺,若是木已成舟提前要了她的身子,只怕这个小女人就不会像眼前这般叫嚣着找一堆乌七八糟的借口来搪塞。
“今夜木兰花的香味似乎特别馥郁。”他伸手拉下树枝,掐下了几朵含苞待放的白色花蕾斜插在她的发髻之上,手上带着雨水与木兰花的余香,抚摸着她额前的刘海儿,“我的五儿好美。”
胭脂呆呆的立在原地,任着他将自己拥进了温暖的怀抱中,亲吻着她光洁的额头。她感觉昏昏然,绍兴黄雕酒的后劲果真绵韵悠长。
醉了,醉了,她真的醉了。
江海关码头随处可见金发碧眼的洋人,最令胭脂感觉到吃惊的是居然有好几个剪去发辫,蓄上了额发的男子,只不过这些人一旦离开码头就戴上订有长辫的帽儿。记录员的工作并不算繁重,五十开外的主薄大人在她刚报到的那天沉默的审视了她好一阵,吩咐了些需要注意的事项离开便去了码头。
胭脂看着那纸上那堆奇形怪状的洋文,慢慢摸索着冰冷冷的打字习练习着寻找键位。如果不是在宫中做了半年的御前女官,自己任是怕死也不认识这些和蝌蚪长得差没不多的符号。望着窗外在枝头上互相嬉戏的衔泥燕,回想到半年来在皇宫中的日子,光绪帝的音容笑颜前浮现于眼前。
如果还有来生,朕希望自己是一朵馨香的小茉莉,被你信手摘下,插在发髻之中。
有一件往事,她从未向任何人提及。去年庚子年的秋天,紫禁城的宫眷因为要逃难到西安,宫中一片混乱。她悄悄换上宫服潜进了北三所,看到崔玉贵公公一脸凝重的迎面走来,连忙低头向他行礼。
当时昏暗的通道中只有崔公公一人,他皱眉跺脚道:“哎哟,水姑娘,这兵荒马乱的,你怎么跑到宫里来了,我说您呐,这不是给李公公添乱么!”
“皇上近来可好?”虽然嘴上从来不说,她心中始终挂念着光绪皇的病情,不知道此次洋人打进京城皇上会不会有危险。
“能好嘛!”崔公公叹道:“老佛爷带着皇亲大臣们西巡,这正准备临行呢,结果命咱家把……把珍小主给丢到井里去!”
“什么?”她心中一惊,抓着崔玉贵的话说道:“请公公放了珍主子吧,就说……就说她乘乱逃出了紫禁城。我一会能想法带珍小主离开,永不回京城!”
“姑娘这话说得轻巧。老佛爷忍了珍小主这么久,这回可算是找到了借口,说是现在乱着,以万岁爷的嫔妃怕被洋人玷污,辱没了皇室的名声,刚刚命咱家私自处决了小主。老佛爷要是追究起来,倒霉的是谁?是我们这干奴才和皇上……这类事情咱家不屑做,也不敢做,无耐懿旨难为!”
“放手,你们这群狗奴才!我要见皇上!”珍妃叫骂着被几个太监给推到了北三所的古井边,旗头早掉了下来,披头撒发的与旁边的太监扭打着,在看她后不禁一愣:“妙雪,是你?!”
崔玉贵流着泪向珍妃跪下,道:“珍小主,老奴求你了。你要不死,老佛爷肯定不依,苦的是谁?苦的是皇上!要怪,就怪老奴吧……皇上要是能保得住您,老奴也不敢动手……老奴就是贪生怕死,舍不得这半条苟延残喘的老命……”
性情刚强的珍妃慢慢安静下来,停止了挣扎,对旁边的几个太监喝道:“本宫自会做个自我了断,不用你们这些狗奴才动手!把手给我松开!”转头对她笑道:“妙雪怎么会在宫中?”
“妙雪是来见娘娘最后一面。”珍妃的视死如归的气令她内心折服,跪下行礼,道:“娘娘心意已决?”
“从本宫敢与那叶赫那拉氏的婆娘正面起冲突,就知道下场不会太好。”珍妃无比自尊与娇傲的笑了笑,从领口穿拿出一副小巧的锦囊后对她说道:“妙雪,你来,我有样东西给你。”
她仔细看着珍妃递过来的纸片,原来是一张珍小主年轻时的照片。
“我所有的照片与画像都被老佛爷烧毁。”珍妃笑得很是凄伤,“本宫从十三岁起便与皇上做了少年夫妻,皇上又怎样能没有珍儿的一张画像留做念心儿?妙雪,如有机会请将这张照片交付给皇上……”转身慢慢踏上了井沿,叫道:“皇上,珍儿来世再报答您的恩情了!!!”
在她惊诧的目光中,二十五岁的珍妃从井沿上跳了下去幽深的井中。
……
耳畔似响了春娘伴着悠扬琴韵,无限庸懒惆怅的声音。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
胭脂的心中蓦地一阵隐痛,叹了口气将严重走神的思绪拉回来,重新研究起手边那些蝌蚪文。在韩轩翔的指点下已经认识许多洋文符号的组合,这个男子就像一本通今博古的书籍,带着她到了一个从未知晓的国度。她并不是不信任他,只是因为有流昔的前车之鉴,她现害怕失去眼前的幸福再次堕于黑暗而茫然的泥潭之中。与其如此,不如从未得到,便不会有失去之痛。
60、傻 傻
傻傻美人跑了,留下癞□□
人月四月芳菲尽。牡丹王,芍药相于阶,罂粟满,木香上升,杜鹃归,荼`香梦。
江南特有的盎然春意是如此生机勃勃,窗外的白牡丹尽情伸展着娇美风情的花瓣,正可谓‘剪裁偏得东风意,淡薄似矜西子妆’。两只蓝紫色燕尾蝶在花间相互嬉戏,挥舞的翅膀在阳光下折射出粼粼烁烁的金光。
胭脂站在厨房的窗前将一张薄薄的紫菜皮铺在细细竹帘之上,将米饭均匀的平铺在四四方方的紫菜上再将黄萝卜干、蛋皮、生鲑鱼肉、黄瓜条一一摆上,然后用竹帘卷上紫菜并用力压实,然后用刀将长卷切成了一个个比小指节略宽的小段。
这是安达原鬼子教会她做的东瀛寿司。胭脂舔着手指上拌上白醋与糖的米饭粒,不禁想起了那个奇怪的女人。每次见面就非打架不可,起因就是鬼子渴望得到自己手上的这枚黑玉戒指,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通过阿娜才知道原来这个耍双刀的女人也是鬼妓杀手门中的一员,本是苏杭人士,在前朝灭亡时与家人渡海到了东瀛。女人之间的气场确实很奇怪,可以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打得面红耳赤,也因为某个共同点而惺惺相惜。其实也是鬼子不好,拿什么威胁不好,拿狐狸的性命威胁自己,最后还顺手吃了豆腐,最可恶的是那只色狐狸一脸惬意的表情……
在松江府再次见到鬼子时,发现此人无恶意,只说是想完成姥姥的命令。虽然她对春娘将这枚掌门交给自己的用意不明,却苦口婆心的对鬼子讲述种种利害关系,比如不能做被人利用的棋子,还有狡兔死,走狗烹云云类类劝说鬼子甩了姥姥单干,先寻出戒指的秘密,然后就由她、阿娜、鬼子三个人一同分享传说中的宝藏。没想到鬼子居然同意了……其实这只不是她的缓兵之计罢了,只是不想这个女杀手眼下缠成自己与韩轩翔,海江关马上就要开放,到时候她人去了南洋,就让那个女鬼满世界找去吧!
你还不是一般的坏。
胭脂想起韩轩翔的话,嘴角不禁弯出了一个可人的弧度。其实,他将自己从大理寺卿府上带走的那一刻,就已经下定了决定吧?从此天南地北随他流浪去。在松江府过了近半年盐油菜米的生活,自己也长进了不少,江海关记录员的事务做得尽心尽力,让主薄大人非常满意,原来自己除了杀人和卖笑还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呵……想到这,心中对狐狸感激不已,他当初鼓励自己抛头露面出去外面做事,却让她无意中重拾回做人与对未来的憧憬与自信。所以今天就乘自己休息的时间时做一餐好吃的,一会给他送去码头。
远远的看到韩轩翔与一个洋人货轮边说话,胭脂怕打扰到他工作就在港口的石板上坐了下不,两脚凌空达拉在水上晃荡着。那个黄头发如曲卷绵羊毛的洋人似乎认识狐狸的样子,激动的用手扶着他的肩膀,再后来居然和他紧紧拥抱在一起!这一幕看得她目瞪口呆,激动地呼啦一下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在头攒动的码头这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竟然一点不嫌有伤风化?也不看旁边的人看他们的眼光有多怪异!死狐狸不会真如坊间传言,喜好男风?!
“五儿?”
胭脂正用衣袖遮着脸正准备偷偷溜走的时候被轩翔叫住,她本打算当成不认识此人,又怕折了他面子,回去修理自己,只好停下脚步转身讪笑道:“这么巧啊……”
韩轩翔挑了挑眉毛看着她一脸古怪的打量着自己与凯文,心中大概也明白了七八分,望着她手上的食盒问道:“你做了什么好吃的带来?”
“米饭……”胭脂蚊吟着,用眼角余光使劲瞟着那个金色碧眼的洋人,尽管五官怪异,就像峨眉山的猴子,不过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如海水般湛蓝。
“五儿,这位是我在圣约翰读书的同窗好友,现任英国特派员凯文·史密斯。”
在韩轩翔介绍的同时,那位叫凯文的洋人拾起她空出的一只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胭脂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正考虑着是不是把食盒扣在他脑袋上的时候,狐狸在旁边若无其事的对她说道:“别介意,这是英伦的礼仪。”
凯文打量着眼前未施粉黛,一身朴素布衣短衫的女子,眼中流露出惊艳的神色,“五儿小姐看起来有些眼熟,我是不是见过您?”
呸呸呸,洋人也喜欢用这种不入流、老土的方式搭讪么?胭脂在心中将此人鄙视了一百回,优雅的欠了欠身子回道:“小女深居简出,只怕没有这么大荣幸认识洋大人。”
事实是在京城翠轩阁中献舞的初夜他们打过一次照面,她当时化了很浓的桃花妆,所以凯文没认出来。而翠轩阁中出现的所有男子在她眼中全变成了面目模糊的污浊之物,哪会去留意样貌。
凯文由衷的赞叹道:“原来这位五儿小姐就是你说的未婚妻,她美的像由海水泡沫中诞生的阿佛洛狄忒……”
韩轩翔望着一脸花痴状的好友翻了翻眼睛,怎么不像圣母玛丽亚了?不过多亏了他在江海关码头遇到自己,才知道了原来老佛爷已经动身返京,并且就荣禄大人私自通缉自己的一事狠狠的苛责了直隶总督荣禄。眼下自己要回京找李鸿章大人向上头解释也不是难事,怕只怕老佛爷那阴险的老妖婆使的是欲擒故纵的障眼法,先安抚,再押着自己向韩家要钱。再说回了京城还有大理寺卿那只狼在等着自己,资助维新党人一事朝廷哪能这么容易就算了?乘早离国才好,省得被逮到,自己如何保护五儿?
“我做的小吃,你们尝尝哦。”什么话都不及马屁好使,胭脂虽然听不懂凯文在说什么,不过这洋人说的话自己听着心中甚欢喜,所以从食盒中拿出了用碟子递到他们面前,上用摆着紫菜包裹的圆圆米饭寿司,中间是绿色的青瓜,灿黄的腌萝卜、粉色的生鲑鱼肉、白色的米饭外是紫黑色的紫菜,煞是好看。
尽管在公共场合吃东西显得很没礼貌,不过美人盛情难却,凯文只当是入乡随俗,也没问是什么东西,就从盘子拾了只寿司放中嘴中,咀嚼完毕还不忘再来句马屁:“很好吃,小姐的厨艺真不错。”
胭脂早把男风之事抛之脑后,韩轩翔这样与熟悉的友人说明与她的关系,虽然有些唐突,还令她心中感觉他一直对自己毫无保留,未并把自己当世外人。看着他迟疑着拿着寿司在嘴边磨蹭,不由得歪得脑袋说道:“韩轩翔,快吃哦,一会就不好吃了。”
“你看,是海鸥。”韩轩翔向天空一指,乘她转头的观望时机将手中寿司暗暗丢入袋中。虽然不清楚是自己的肠胃不适应,还是制作过程中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反正自己上回吃了这奇怪的东瀛食物险些死在藩溷中。
“这就是海鸥吗?看起来好悠闲的样子。”胭脂车过头来看着他说道:“吃了吗?”
“吃了。”虽然他不愿打击这个小女人的积极性,却不愿出师未捷,身先死。“凯文明早的船回英国,他在港口预定了一家西餐厅的位置,一会我们一起去吧。”
“还……还是你们先去吧。”凯文的额头上不知何时泌出了细密的汗水,脸色青白的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抓着好友的手腕抱歉的说道,“轩翔,真不好意思……”
还好我没吃!没想这么快就发作了,真是比见血封喉的□□还要有效!韩轩翔庆幸的同时为同窗好友默哀,在目睹好友跌跌撞撞离开码头,转看着一脸困惑的小女人。
“他怎么了?”凯文的那些奉承话虽然她在翠轩阁听到耳朵都快起老茧了,不过因为他是狐狸的好友,听起来就特别舒心?“西餐是什么?”
韩轩翔看了看怀中挂表的时间,“他有些急事……西餐就是洋人吃的东西,我们自己去吧。再过一阵我就能走了。”
“水姑娘!”
几个码头的报关员走过来,他们一直不清楚胭脂与韩轩翔的关系,只当她是主薄大人手下的记录员。不过他们都非常喜欢这个知书达礼嘴巴甜、勤快、为人又和善的小丫头。虽然不解她为何抛头露面出来工作,不过热情关照她的同时都对她礼貌有加。
“伊大哥,陆大哥,骆大哥。”
五儿满面春风唤那几声娇娇软软的大哥听得韩轩翔心中非常不对味,谁允许她没事就对着人笑得这么甜蜜来着!还动不动就除他之外的男人套近乎!
“我在家里做了些吃的,你们要不要尝尝?”胭脂指了指手中的食盒。
“好啊好啊,水姑娘亲手做的点心,我们可一定要尝尝。”某个报关员从她手中按过了食盒。
一群不知死活的家伙。韩轩翔心中暗自坏笑着,在经过一脸满足笑容的小女子身边时轻声说道:“你先在绥绘绸缎铺等我,我一会就到。”
做为侵略者的洋人虽然看不起国人,不过座位是英国特派员订下的,这位气宇轩昂的年青男子手中拿有刻着英文的钦差金牌,估摸着是位清政府的官员,为免在别人地盘上惹麻烦,也就放这两人进去,也没多问。
“轩翔,为什么要做这么贵的衣裳给我……我们是在逃难,需要存很多银子的!”胭脂尽管嘴上埋怨着,心中却是甜丝丝的,她从小就喜欢漂亮的衣裳,看着流昔与阁在其他姑娘身上的漂亮衣裳心中不晓得有多羡慕。
“自从来到松江府,你就一直添置衣裳,是我的疏忽。”烛光下着莲荷色淡条理纹绣金线芙蓉双襟旗装的小女人,低头抿嘴羞怯开心的微笑着,这温暖清甜的笑容却是他永世也解不开的禁咒。“为自己的喜爱女子买衣裳,是理由应当的事情。反正——”他抬头坏笑着停下了手中切牛排的餐刀,“为夫都要为你亲手要脱下来的……”
胭脂正笃自沉浸在身上新衣裳的欣喜与虚荣中,韩轩翔的话险些让她把嘴里的葡萄酒给喷出来。
邪恶的色狐狸!红了脸气哼哼的正准备反驳,他将手边切好的牛排连盘推到她面前,“给你切好了,应该能吃得习惯。”
“我不太喜欢吃肉……还是杯中之物的味道更好。难怪老佛爷都喜欢喝西洋葡萄酒,我觉得比宫里的玫瑰露还要好喝许多。”她摇晃着透明高脚杯中红色的酒汗,对着杯口使劲闻嗅着带着清醇酒香的玫瑰香味。
“酿制这种葡萄酒的是玫瑰香葡萄,也叫麝香葡萄,在西方被广泛种植。”他急忙把她端到嘴边的酒杯拿下,“这个后劲大,不能喝太多。”
“难得我遇到喜欢吃的东西。”她对甜食一直偏爱,特别是甜而不腻的东西。“让我喝嘛”
“你要是醉了,我可不背你回家。”韩轩翔心软,又受不了她话中的嗲音,就由着她去了,她求着自己的模样就像一个遇到撒娇的小孩子。自己又不能和小孩子较劲……
“你才不舍得把我丢在大街上嘴!”胭脂撇了摘嘴娇笑着,带着几分酒意微熏,发现对面的男子的脸色似乎出现了一抹可疑的红晕,他低下头继续切牛排,她则百无聊赖的拿起桌上的餐刀在手中转了起来,速度越转越快,根本没发现邻座的洋人正用惊奇的眼光盯着自己。
韩轩翔抬头说道,“你耍猴呢?”
“好奇怪……狐狸怎么有四只眼睛啊?还有……四条眉毛……”她吃吃笑着,手中一软的餐刀却飞脱出去,在一阵惊呼声中将一个洋人服务生长长燕尾服的下摆牢牢钉在墙上,吓得那人吱哇乱叫。
周围响起了一片鼓掌声。
“他们干嘛鼓掌啊?”胭脂用手扶着额头,她发觉狐狸的又多了两只眼睛,周国一切怎么都要打转转?
“你……”韩轩翔又气又好笑的放下了手中餐刀,发现这个小女人已趴在桌上晕晕睡去。
“狐狸,我是不是好沉啊?”胭脂让夜风一吹,酒有些醒了,还是觉得头昏目眩。为什么自己当时喝的时候没感觉到不适啊,自己的酒量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差劲了?结果连累狐狸将自己背出餐厅,当时的情况肯定糗死了。
韩轩翔叹了口气,“沉死了,和猪一样。”
“我哪有这么沉!”她摇晃着双腿,“放我下来啦,我自己能走回去。”
“再乱动就把你丢海里去喂鱼!”他威胁着,那个不会游泳的小女人果然乖乖的匐在自己背上半晌没出声。
良久,她小声说道:“我口好渴……”
“你在这等我。”他小心的将她放下,坐在路边的石凳上。远处就是江海关的报关处,因为要避嫌,暂时不好暴露两人的身份,所以不好带她一道入内。
等到韩轩翔下楼时,发现几条黑乎乎的身影围那石凳边,中心不由得一沉。是朝廷的人,还是来追杀自己的人?又或者是她那组织里的人?不过看身影全是男子,应该和她所在的组织无关。他掏出枪悄声无息的挨上前去,发现那小女人安然无恙,正若无其事的坐在原地打哈欠。
“好汉救命啊!!”
一个家伙转头看见他后,哭嚎着跪下后用膝盖向自己奔来,另外几个家伙也跪了下来,如捣蒜般嗑着头。这时他才看清楚,这几个家伙要么眼圈乌紫,要么鼻下挂着鼻血,要么歪了下巴,要么捂着脱臼的手臂。
“你们真是不长眼,惹谁不好,去惹这位姑奶奶。”韩轩翔收起了枪,他方才还当这几个流氓胆敢轻薄自己的五儿,正准备崩了这几个混蛋,看到这几人个惨兮兮的模样也就没了那份杀生的心情。
几个家伙哭丧着脸见来者无动于衷,于是又转了道边嗑头边哭爹喊娘向胭脂哀求起来。
“女侠,饶了小的吧,小的真的不敢了!”
“是啊,是啊饶了小的吧!”
“小的上有八十岁老娘,下有三岁幼儿!求女侠饶了小的。”
小混混们倒是身强力壮,韩轩翔向那个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的小女人问道:“你又做什么坏事?把这几个可怜虫吓成这样。”
“我只不过让他们互相撕打,告诉他们最后胜出的人就可以活着离开,否则本姑娘格杀勿论。”胭脂困倦得几乎能立即睡着,但依旧想再修整修整这几个登徒子,强打精神轻咳了一声道,“放过你们也行,自个儿爬回去!”
“是!是!谢女侠饶命!”
几个恶霸无赖应诺着用膝盖跪爬着向远处蠕动而去。
“怎么来来回回都遇到这些无赖啊……以前在翠轩阁也是这样……”胭脂嘟囔着翻动着手中的白帕,这里韩轩翔才看到她手中的帕子中包裹着一只浑身长满疙瘩的癞□□。他恶厌的皱了皱眉,“你怎么将这样的丑物用帕子包起来!”
“它伤了腿,我要治好它。事间万物哪有分美丑高低贵贱?只要是生命都是可贵的,这不是你教我的么。”她用帕子四角打结做成了一个简易兜兜,抬眼说道:“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傻傻,方才正想为它治腿呢,结果那些人就围了过来,结果其中一个竟然是在翠轩阁中经常欺负我的混蛋。”她望着韩轩翔眼中疑惑的眼光继续补充道:“喏,就刚才辫子带弯的那个就是将老鼠塞到我衣裳里的家伙。”
黄升自从为躲避八国联国随家人一道暂时搬到松江府后,这段时间的小日子倒是依旧过着悠哉悠哉,活色鲜香哪。手头上又有了些银子,就成天和当地的狐朋狗党们喝喝花酒,逛逛勾栏,好不逍遥。也不知是不是小日子实在太过于风流快活,惹得老天爷都眼红嫉妒,今儿喝了些小酒,在偏僻的街道正想调戏调戏某个孤身一人的小娘子,没到到竟那个将自己推到猪圈中的白莲教妖女,几枚暗器飞过,一堆没用的家伙立马乖乖回来跪地求饶。接着出现的男人他模模糊糊认出了是当年经常光临翠轩阁的韩大人。韩大人出手可比白莲教妖女狠多了,拎着自己脑后的辫子拖回到小妖女跟前,e喳两声把自己的双手给打折了,疼得他跟杀猪一般抱着手臂干嚎起来,满地打滚的直喊救命。
“再敢喊一声我就把你脑袋给打开花。”韩轩翔拿出枪顶着黄升的脑袋,他想到她被老鼠吓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就能联想到他的五儿不晓得在这个面目猥琐的无赖手中吃了多少苦。上回五儿被抓到刑部的事也是他与韩轩松引出来的,就算是把他给凌迟了也不为过。
黄大少爷看着黄洞洞的枪口想翻着白眼正碰上装晕,可是一想要晕过去真把自己私自决绝了怎么办,歪曲着面孔哆哆嗦嗦哀求道:“小小的知错了,知,知错了,大人,大人,还有女侠饶命啊!”
“吵死了!”胭脂不满的抱怨着,也不看黄升那面目可憎的脸嘴,只低头查看着手帕中的癞□□。
“也许我应该用宫刑废了你。”韩轩翔月下那柔美的美容在黄大少爷看起来比冷面阎罗还要可怕,为了活命黄升胡乱叫了起来:“大人不要杀小的!小的可以告诉你一个关于舍弟的秘密!关,关于翠轩阁水流昔姑娘死因的秘密!!!”
“流昔的死因?”胭脂一个激灵,跳到黄医嘱跟前扯着他的衣襟叫道:“你说我姐姐的死因?什么死因?”
白芍师姐早已在临死前吐露,是她将流昔姐姐从琉璃阁中推了下去……对了,她还说过,在流昔临时死前找来两个男子折磨她,难道……
“你把我姐姐怎么了?”她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摸出腰间的流星镖抵着黄升的喉咙,“快说!是不是你干的!”
黄升已经感觉到暗器锋利的尖刃刺进了自己的咽喉,恐惧的大叫道:“我……我还没来得及什么啊,其实,其实是这位韩大人家的四少爷……韩轩松少爷想玷污她,她就从窗子里跳了下去!”
韩轩松?那不是轩翔的弟弟么?是他把流昔给……逼死的?胭脂眼前一阵发黑,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韩轩翔连忙把她扶起。他知道怎样残忍的真相要从黄升口吐露,站在边上一直未出声,静静看着她知晓一切。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从来就没想到过逃避,只是没料到真相会由黄升这样的无赖告诉给她。
地上的黄大少哼哼了几下不再动弹,想来是痛晕了过去。
“你……一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她转头问道,心中苦涩不已。怪不得,怪不得他要对自己这么好,怪不得他总说对不起流昔,要代替流昔照顾自己。原来……
“我承认自己为了保护韩家几百口无辜的人命而自私的没将那个罪犯绳之于法,因为手足之情没将他处死。再有就是我希望你的心中不要充满着仇恨,才会刻意隐瞒这段往事。所以,五儿,你有权向我报复。”
混蛋狐狸!眼泪从胭脂眼中涌了出来。报复,他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对自己种种的好,全是内疚,内疚!突然觉得是一只被人遗弃的可怜虫,真的,真的很可怜。她差一点就嫁给了这个男人,然后和他逼死姐姐的凶手共居一个屋檐之下。想到这,她挥手向他脸煽去。
韩轩翔闭着双眼,久久未听到意想中的声音,睁眼看到胭脂已经将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她的手停在自己的脸颊住,心痛欲碎的目光看得他心都揪了起来。“五儿。”他揩着她的脸上的泪水,“我并不是有心欺瞒你。原谅我。”
她根本了不了手打他!
胭脂痛恨自己的心软,直到种时候他往日种种的好竟然还在眼前浮动,自己实在太没骨气了!她咬牙挥掌击在狐狸的肩上,将他击退到几步之外。
“韩轩翔,我恨你!”
她施展着轻功,消失在松江府的茫茫夜色中。
洋务钦差大人在原地愣了许久,他知道依自己的轻功根本追不上。他叹着气从地上捡起她掉落的那方白帕,对帕中丑物叹道:“傻傻,她连你也不要了。美人跑了,留下癞□□。”
61、阴 谋
阴谋八大胡同的热闹更甚从前,可谓是年年春风不问路,日日芳草斜阳外
洋人终于肯彻底熄了火,最终以赔银割地停止了掠夺入侵。四月的春风催开了朵朵桃花,逃难归来的人们又开始了正常的生活。八大胡同的热闹更甚从前,可谓是年年春风不问路,日日芳草斜阳外,无论是生客熟客都能够要温柔乡中寻到一片宾至如归的感觉。
翠轩阁的老鸨卞嬷嬷真如往常一样拿着水水瓢向门外洒水以驱晦气,发现一马车向从南急吼驶来擦身而过,要不是自己动作快,这把老身子骨就非得给撞翻在地,不禁叉腰怒骂道:“要死啦!哪个小王八羔子这么不长眼睛!一大早来寻老娘的晦气!”
马车的轿帘揭开,露出张明媚无双的小脸,桀骜不训中带着几分捉弄的神情,“赶车的小哥急了些,嬷嬷莫不是年纪大了,腿脚不甚灵活了?”
“哟,姑娘您回来啦。”卞嬷嬷摇晃着手中的水瓢,心中暗骂这死丫子铁定是故意的。“去哪散心玩够了?总算还记得手下的一大干人等着你吃饭?”
“此次回来不为别的,就为流昔的事情和你老人家算帐的!”胭脂从马车上跳一下来,一道白光眼晃得老鸨闭上了双眼,待到睁开眼时发现一把长剑已经横在了自己的颈前,原翠轩阁的花魁冷笑道:“嬷嬷你一家人还真是窜通一气啊,做为鬼妓组织中的金算盘珠子,把你家姑奶奶也给算计进去了!”
卞嬷嬷心虚的嘿嘿干笑了两声,“姑娘此话怎讲啊?有话好好说嘛,老身已经朽成这般了,哪经得起再折腾。”
“折腾?您那亲戚家的黄大少爷把我姐姐怎么了?”胭脂越说越来气,又回想起这老妖婆往自己酒里下媚药的事情,从此就混蛋狐狸有了扯不清的关系,这回可是得老帐新帐算个清楚!手握的剑身向她皱巴巴的脖子顶了顶,“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今天要是不说明白了,明儿你就别指望再站在这儿。”
青楼老鸨的眼珠骨碌碌转了几转,想她活了半百的年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眼前还能让这黄毛丫头讨了便宜?皮相一苦,扑嗵声跪下拉着她的裤管哭道,“姑娘冤枉老身了,老身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少来!在本姑娘前面玩这套没用!”胭脂早已习惯这老妖婆的表面戏路,伸手正准备揪她衣襟的时候,没想到此人突然拳起手,用坚硬的指节处给自己膝盖凹下的部分狠狠来了一下,结果膝上一麻重心没稳住跪到了青石地面上。
卞嬷嬷连滚带爬的进了翠轩阁,嘴里没忘记杀猪般尖叫,“哎唷!杀人啦!救命呐!!!”
翠轩阁中一片鸡飞狗跳,只见一姑娘拿着把明晃晃的剑追敢着阁中老鸨,那老鸨别看老得牙都没剩下几颗,身子骨倒是返老还童般轻便。从楼上到楼下,沿扶手、攀护栏,还顺路推倒什么桌儿椅儿的,那身法都快赶上飞檐走壁的夜盗女侠了。不过毕竟岁月不饶人,不一会便累的上气不接下气,手中拿着把马扎挡在胸前与姑娘对l,转头对周围看热闹的一干人等恼骂道:“全他妈是死人吗?一群饭桶,老娘白养了你们这么多年!还不快把这死丫头给我绑起来!她被男人给弃了就害了失心疯!”
几个身板健壮龟奴望着胭脂手上明晃晃的剑与小脸上的锐气,相互交换了下眼神,明显向后的挪了挪几步。
胭脂听了老妖婆的话愈发想痛扁此人,“嬷嬷还真是失了势嘴上依旧还不饶人。我若不是怕手中流星伤及无辜,也轮不到劝你乖乖给把真相给我说清楚。不然,我今儿就放把火把这翠轩阁给烧了!”
卞嬷嬷知道这群贪生怕死的龟奴怕是不会出手相救了,唯今只有自救,定了定神叫道:“姑娘好大的口气,您别忘记了殷春娘在这也有一半的股份,到时看她怎么教训你这死丫头!”
“春娘回京了?”胭脂眯了眯眼睛,她才不相信这老妖婆的鬼话,“还是先对不住嬷嬷了,等见了春娘再向嬷嬷的灵位赔罪。”
老鸨子脚下一软,险些被吓得昏死过去,这死丫头玩真的?!她连忙将手中马扎向胭脂扔去,同时拐着三寸金莲一步一颠的向大门奔去。
胭脂哪肯罢休,一剑将飞来的马扎劈成两半,追了出去。
卞嬷嬷奔到门口扯着一进门的男子躲到他身后,在他手足无措间猛的使劲向那后推去。
胭脂怕手中长剑伤到那名男子,急忙将剑身反手置于臂后,男子急忙扶着她的肩膀,同时他俩身体也被冲撞的力度倒退了几步。
“水姑娘!”来者竟是一年未见的夏沐风,待看清眼前女子的长相后,惊喜非常,水光潋滟的烟雨双眸,不是水胭脂是谁。“我还以为你离开京城了,没想到刚来翠轩阁就见到你。这一年来过得可好?”
胭脂看到夏沐见便想起死狐狸,感叹人生真是何处不相逢。那年正是夏沐风与韩某人来翠轩阁时自己被老鼠吓得跳到了他身上,再来后便是刑部大狱,皇宫,流昔的死。狐狸目睹因为悲伤而堕落,再后来陪着她自己一路追到了太湖边,带着自己离开了大理寺府。不知不觉间与他们认识已经两年了。一瞬间些恍然。物是人非,自己早已不是那个无忧无虑想和姐姐离开翠轩阁的火房丫头,也不是那个躲在光绪皇帝龙帐中的小宫女,任是倔着一口气不准夏御天查看自己胸前的剑伤。
“你怎么了?”夏沐风也发现她有些不对劲,手中持的长剑似乎有些眼熟。他望着剑上嵌刻得着雄鹰的韩家家徽说道。“这是……轩翔的剑?”
“别挡着我!”胭脂眼见老妖婆想要跑路,一咬牙,推开他就向门外追去。
“哎哟!我的妈唷!”卞嬷嬷在路上抓了几个路人当挡箭牌,闪身夺门窜回屋内,躲到夏沐风背后,“夏大人救命!这死丫头害了失心疯了,要杀了老身!”
“少废话,你做了哪些伤心害理的事情,自个儿心理清楚。”胭脂恨死了这个老鸨,要不是她当年出的银子多,自己和流昔又怎样会沦落风尘?如若卖个大户人家做个供人使的丫鬟也远远胜于出身青楼。又想到她方才居然当人说自己让男人给弃了,害了失心疯,更是恨得牙痒痒,“今天本姑娘非劈了你不可!”
“水姑娘!”夏沐风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一脸戾气的女孩儿,不敢相信她就是宫中那个聪慧过人的御前女官,她脸上的娇悄笑容自从流昔死后他就再也没见过。“你知不知道自从流昔姑娘死后,你变了多少吗?你不再笑了,而且变成尖刻而恶毒。稳做了翠轩阁中的头牌,自己心知肚明是为什么!流昔姑娘若是知道不晓得会有多伤心!现在一年多过去了,你还未走出失去流昔的阴影吗?”
这个夏沐风怎么和死狐狸同个腔调,一个鼻孔出气啊!真是命中煞星,一对衰神丧门星下凡!“我的事,不劳您夏大人操心!”胭脂一字一句的说着,挥舞着手中长剑哗哗几下把翠轩阁门口的大红灯笼给戳了个稀巴烂,而后握着剑柄正准备将剑掷向大厅内满园春色关不住的长匾时,皓腕却蓦然一紧。抬头一看来者便在心中感叹果然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衰神往往是结伴而行。
“你闹够了吗?”大理寺卿顾邵威的眼睛依旧是如永夜般深邃,气度高华如优雅有如上好的黑丝绒,隐隐透露的霸道冷酷却如腰间的青锋剑。
“不想死就把手松开!”胭脂明显底气不足,扎挣了几下发现根本没法挣脱,正想踹他几脚,发觉他身后站了好几个功夫一流的高手,绝望中发觉自己只要遇到倒霉事就会一路倒霉下去。京城这么大,怎么就偏偏遇见了顾邵威?看来这厮也不是什么好人,平白无故干嘛老往勾栏里跑?上回为了救狐狸有负于他,想想就觉得理亏。他对自己照顾有加,结果却做了回白眼狼倒咬他一口,也不知道他心中会不会记恨。
如果他想要你招供出维新党人的□□,会用一百种方法让你开口。
想起狐狸的话,她激出了一身冷汗,这个男人要是若真给自己用上刑部那套刑罚……还是先开溜为妙。
“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如果府中太闷想要出来玩一定要带上侍卫。”顾邵威走到一脸郁闷的小女人跟前,在众目睽睽之前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长剑从她手中拿走。无视她眼中的诧异与愠怒,凑近她耳畔低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
胭脂心中一惊,尽管隐藏得极深,自己空间还是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丝担忧与焦虑。就像一年以前她能看懂他眼中的忏悔与绝望。细细一想,方才也是她的疏忽,待在八大胡同这么些年,曾几何时见过顾大人逛窑子?阁中这么乱,竟然二楼厢房中与某些门客竟然毫无动静,未免冷静过头。难道这次就是传说中的翁中捉鳖?谁是翁,谁又是鳖?就目前来讲除了维新党人,义和团,对腐败清政府反感的汉人都有可能成为猎人,又或者是猎物。她还不想不明不白的成为权利斗争中惨遭遇车轮辗压而过的蝼蚁。
“你……竟不恨我吗?”
细若蚊吟的声音飘过顾邵威的耳边,他眯着眼看了她好一阵,将她拉入怀中轻轻笑道,“你我之间用得着这么刻意分出彼此吗?”
在场的旁人只当是这位风流朝廷命官的相好的女子来青楼砸场子,只敢在心中不住感叹世风日下。夏沐风在旁边却是越看越糊涂,胭脂手中拿着轩翔的剑,怎么会和身边后党的顾邵威在一起?而且看情形两人的关系似乎很亲密,远远超出了普通的男女关系。无意中却看到她前额虽然抵着大理寺卿大人的胸前,一双灵动的双眸却频频朝向自己与大门使眼色。
到底出了什么事?夏沐风无从获知。他刚从西安随老佛爷凤驾归来京城没几天,听闻留京的刑部官员中有人乘乱栽赃执政使兼职洋务大臣,说他与维新派叛党互有勾结。这兴许就是自己一直未曾经联系到轩翔的原因吧。只是现在老佛爷已亲口收回了通缉令,还大大苛责了留亲官员的李鸿章与军机大臣荣禄。只是料不到这位荣禄大人的亲外甥如今又要玩什么把戏?轩翔会不会有危险?眼下还是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为好。
熟悉而迷惑的龙涎香气息使胭脂心中一痛,他与她之间在冥冥中似乎总有一条的看不见的丝线相连,无论是不是隔着关山千里,万水横渡,总是能够相遇。可却是相见不如不见。她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他,相见不过是陡增心中的悔疚罢了。她心中依旧担心翠轩阁中无辜的人与一干姐妹,于是问道:“妾身今天离家时匆忙,忘记将猫儿锁起来,也不知家中鱼池之内可还有活鱼?”
“你放心。”顾邵威垂下了眼睫,盯着她微红的双眼,“鱼儿早溜进了水下岩洞之中,只怕猫儿这回要空欢喜一场了。”
62、赐 婚
赐婚云鬓重。朱颜红。还羞。
你知不知道自从流昔姑娘死后,你变了多少吗?你不再笑了,而且变成尖刻而恶毒。稳做了翠轩阁中的头牌,自己心知肚明是为什么!流昔姑娘若是知道不晓得会有多伤心!现在一年多过去了,你还未走出失去她的阴影吗?
尖刻?恶毒?
胭脂笑着摸了摸着脸,望着长安街上川流不息的人潮。自己似乎相当满意这两个字眼,若是再加上‘无情’二字便更能锦上添花,回味悠长。自己确实活在流昔死后的阴影中,那又怎样?如果不是一年前夏沐风和顾邵威多管闲事来阻着自己,她早绝食追随着流昔而去,何必留在这尘世之中受莫名其妙的罪?
“在想什么?”她带着一脸讳莫如深笑意在轿帘边探望着,引得顾邵威不住从马上回望,勒紧了缰绳放慢马速后与她的车轿并行,道:“为何要回京城?”
“因为我要找一个人。”胭脂敛起了笑意,声音带了一丝绝狠,“到找后便杀了他。”
雇主的吩咐吗?顾邵威知道这些杀手是不会轻易出卖雇主的姓名,转而问道:“方才见你要杀卞嬷嬷?你明明知道她是你们组织中的人。”
胭脂沉下了脸,“我杀她,是因为她胳膊肘子向外拐!但凡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大理寺卿府上知道的消息比我还要快,还要多!”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本官打赏的千俩黄金自然也不是白给的。这个老鸨精明的很,知道盛世古董,乱世黄金的道理。所以只收金子。”顾邵威意味深长的笑意十足,“我还以为那日你与韩轩翔离开京城后从此便不回来。韩家三少爷在老佛爷面前还不是一般的受宠,连本官这个混迹官场多年的人都不禁要眼红。”
“不是吧,顾大人!”她不知道大理寺卿又准备从她嘴里套出什么话来,索性把话题兜到了别处,“您海纳百川的气量何时变成了一碗世俗浊水?”
和狐狸在一起的半年时光可不是白白度过的,要知道斗智拌嘴光有尖算切利齿远远不够,还得睿智博学,多看细想慢说。
顾邵威冷声应道:“执政使司大人资助维新党人,私通外敌叛国,这是不争的事实。”
“凡事讲求个证据,大人切莫信口雌黄。”胭脂发现问题又绕回了原处,不禁有些着急,自己的功夫怎么着还是没修炼到家。“老佛爷都为韩大人撇清了罪状,现在又何来的无中生有?”
“姑娘的消息也不见得比本官落后多少。”大理寺卿大人淡淡看了她一眼,“老佛爷不过前几天才免了韩家的抄家之罪,这就传到你的耳朵中。可见你对韩大人倒不是一般的关心。”
“那又怎样?”她毫不示弱,“所以顾大人要动韩家,或者是韩大人,最好事先思量好将来会不会被小女追杀!”
“追杀?”顾邵威的笑意有些讽刺,“从你开口为她求情的那一刻,直到你为了他不惜威胁本官的性命,我就知道你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不一般。我,最终还是晚了一步。只是你此次单独回京,恐怕是知晓了韩家明日为他举办的婚事。”
婚事?胭脂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不是吧……就短短几天时间,狐狸准备成亲了?这么说他也回到京城了?
“这门婚事是老佛爷御赐的,对方是舒穆禄家的予宁格格。韩氏一族可谓是圣恩眷顾,三少爷犯了叛国罪,不罚却赏,不能不说老佛爷偏心。”
骗人!骗人的吧!!胭脂胸口的旧伤灼痛起来,痛得她心头一阵乱跳。不过韩轩翔那样运筹帷幄,不愿受人摆布的人又岂能不知情?那些情话、誓言本就是年少轻狂,不能当真啊……这样也好……依她出生青楼的身份还有与韩四公子之间的恩怨,韩家铁定是不能接受她这个儿媳妇。
她闷闷瑟缩回车帘内的小脸虽然神情冷漠,眸中隐藏的痛楚却被顾邵威看在眼中,不由得心中一动。命人停住马车。“和我去一个地方吧。”他向她伸出手,语气霸道而决绝,有种不容拒绝的强势,“那个地方是流昔一直很喜欢。”
不能不说,那句‘流昔喜欢的地方’戳中了胭脂的软胁,拉着他的手下了马车,正想疑惑的开口相问该如何去时,身子豁然一轻被顾邵威抱上了马,斜坐在马鞍之上。一瞬间,她感觉血液全向耳根涌去,黄昏的东长安街街头人潮涌动,而他们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是如此若人注意,十几道齐刷刷惊世骇俗的目光几乎将她射成了刺猬。
“放我下来!”她恼怒的涨红了脸,推了推他的手想跳下马,急于摆脱这种窘迫的局面,却被他一言打消了念头,“就陪我一阵,可好?我想知道关于流昔更多的事情。只是那地方是我的私邸,不想轻易让人知道。”
我实在是……太好说话了!望着顾邵威脸上自信而邪a的笑容,胭脂气恼的叹了口气,真是作孽,敢情全世界的人都在欺负自己!
京城西郊的竹林包围中央座落着古朴简约的苏式园林,园中假山林立,苍老的梧桐倚靠在红墙碧瓦边,弯拱的小桥下是一汪碧潭,水面飘浮着小小的圆点浮萍,一只蜻蜓用细细肢脚紧抓着才探出水面的绿色尖尖细荷,似乎沉沉睡去。四周飘散着淡淡的梨花香,沁人心脾,酥骨绵长。细流涓涓,曲径通幽蜿蜒着流向下游。在月色的笼罩下新生墨蓝的翠竹挺拔坚韧,安静的夜晚,似乎能到新y沙沙成长的声音。
胭脂痴痴的望着眼前一切如诗如画的美景。此等美景俨然是乱世中的一方世外桃源,在月下把酒临风奏曲,吟诗做对,与心爱之人在此地长相厮守,共白头,却是一件胜于神仙的美事。自己什么时候和死狐狸一般附庸风雅了?在潜移默化中,她已不知不觉受到他的影响。只是,任他再好,却不是自己的良人,不过是徒留惆怅心伤罢了。
“在你将流昔的骨灰遗在府中的那晚,我梦见了流昔。”顾邵威拿着桥上的一罐鱼食,向潭中撒去,几条白身金纹的锦鲤由绿水深处游出,张开嘴吞食着水面的饵料。“她说,要我把从你这夺走的东西的还给你。”他转头对胭脂说道:“那样东西,就是你的笑容。”
我想……守护你脸上的笑容。
胭脂如遭雷劈般呆住了,韩轩翔的言尤在耳。她不会是当真不会笑了吧?为什么自己没查觉?她勉强弯了弯嘴角,“我并没有感觉不快乐,只是无拘无束,逍遥自在惯了。”
觅食的锦鲤已经深潜水中,月光正明,将沉静的深潭照耀的如同一张明镜,顾邵威探身向潭中望去,“你看潭中的女子。”
胭脂望向池水,只见倒影中的美人明眸皓齿,并无不妥,只是那笑容中有着说不出的情愫,似乎……非常的牵强。
“你的笑容好假。就像……”
“就像逢场作戏的烟花女子?”她接口说道。
“不……”顾邵威回望着她月下迷离的水滟双眸一瞬间竟有些失神,“那些卖笑女子的笑容凄凉而哀伤,而你的笑容中却是充满着天真与迷茫。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你需要一个男子握在手中心之中肆意纵容与溺爱。”
她的心口一痛,自已狠狠的伤了他的心,他竟然一点也不恨自已吗?
“流昔……曾在此地养病,那些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光。想到一个心爱的女子在家中等待,每日散朝时都恨不得肋下生出双翼,电光火石间便能到家。我一早你们姐妹二人向卞嬷嬷赎身,却一直未告诉流昔。如若真能提前告诉她,就不会有此阴差阳错一事……”
原来那贪财的妓院老鸨居然两头通吃!胭脂愤然,下回若是再遇到这老妖婆,绝不手软!又多了一比旧帐要同她一起算!
“你错了。”她望着他略带讶异的眼神继续说道:“流昔姐姐是真心爱你,所以她宁愿离你而去。风尘女子只会令你的家族蒙羞,你的仕途也会因为她而受阻。她始终是个平凡女子,无法忍受与其他女子一起分享你,所以唯有选择离去。她流了多少伤心的泪水,独自渡过多少个不眠之夜,才走过的那一段难捱的时光。可是最后,姐姐从你这里得到的只有误解、委屈与伤害!”
“对不起……”
他沉痛的声音使她心中感觉莫名难过,转头躲避着他忏悔的目光,“我早就不恨你了。一年了,流昔姐姐早已投胎转世,我想她一定喝下孟婆汤,将这一世的爱恨一并带走。”
“你口中说已经不恨,可是却一直愿不给我机会,让我照顾你。”顾邵威紧紧握着她的柔荑,目光灼灼。那日,韩轩翔带着他离开大理寺卿府上,他并未加以阻拦,只是因为一早看出了她那点小女儿心思,如若冒然杀了韩轩翔,听怕她将怨恨自已比从前更甚。那日,从白芍口中吐露前于流昔的死因的真相过于惊骇,怎么算来他也有不给推卸责任,所以也就当他与胭脂之间已然互不相欠。但在得知她一个人离开松江府里,继续孓然一身飘零于世间,他发现,自已根本放不下这个名义上的小姨子。
“我说过,我不是流昔的替身。大人——”胭脂没料到他一直未曾死心,想拒绝却甩不出狠话,“你这样待我,对流昔有欠公平,对我更不公平!”
“你的心中,果然还留有我存在的角落吗?”他微笑道,“我为你做的一切,从来未对流昔做过,你直到现在也不相信吗?”
“我信!”她使劲咬了咬嘴唇,这个男子的咄咄逼人令她感觉窒息,“我知道你为了我可以放过朝廷通缉犯,我也知道只要你想得到的东西就根本没有不可能得到的。如若你认定了我知道维新党人潜伏的真相,你有本事用一百种办法让我开口。”
“哦?”顾邵威颇感意外,“你既然认定我有如此能耐,为何敢与我一道来这儿?不怕我对你施酷刑逼供?”
“因为,我赌你,对我未必下得了手!”说这番话的时候,胭脂确实为了回避那令人窒息的气势而胡乱诌了一个话题。不过话一经出口,她却发现这并非是子虚乌有的借口,自已所学的那些小伎俩在这位大理寺卿大人前面铁定无效果,可是随他回到了这座别苑之中。难道自已也是一个赌徒,赌他对她,未必无情?只是她似乎一直在挥霍他对她的宽容与好,如同一个尝到甜头的孩子,大有愈深愈烈的架式。
“你确实赌赢了,我无法对你狠下心肠。一半是因为流昔,一半是因为你。”他伸出双手托起了那张紧张不安小脸,“看着我,胭脂。不许逃避我!”
不逃才怪!再待下去非出事不可!胭脂强忍着心中慌乱,突然甩开他双手向桥下轻巧的向潭边巨石上跳去。“天色已晚,大人,小女不便久留,需得起程回家了。”
顾邵威心中略过一丝迷惑,这个外表乖巧的小女人下一刻的举动永远在自已的意料之外。他看着她一脸倔强的表情,微笑着问道:“你家?在何处?”
“唔……”她一时语塞,天地之大竟然无她的容身之地吗?
“你绝不可再回翠轩阁……”他还未将话说完,就看到那个娇弱身躯脚下一滑,左右摇晃了下还是没稳住重心,扑嗵一声掉到了水潭中。
胭脂在冰冷的池水中使劲扑腾拍打着水花,几度沉沉浮浮,呛了不少水,挣扎间看到桥的大理寺卿大人一脸好整以暇的表情差点没气晕过去。自已都快要淹死了,这就是信誓旦旦要照顾自已的男人?求生的欲望使她顾不得颜面,大叫起来:“救命——!救命啊——!”
这几声救命倒唤来了顾府的管家刘顺,他带了几个小厮从屋内跑过来,看到自家大人站在桥上抱着手避无动于衷的望着池中浮浮沉沉的女子,尴尬的问道:“大人,这是……”
“你们退下罢,她不可能不会游水。”顾邵威挥了挥手,他知道殷春娘的这个弟子刁钻任性,喜欢不按常理出牌,方才她急于脱身想来怕打不过自已,怕是想假借溺水之名以便近身玩什么花样。也罢,她爱玩,自已就陪着她玩好了。
“大人……”眼见着那位姑娘的身影渐渐沉到潭中深水中,刘顺硬着头皮上前说道:“都已经这么些时候还没浮上来了,怕是真不会水……”
顾邵威望着幽绿潭水上偶尔冒出的气泡,深深蹙起了眉,做为一个杀手,她竟然真不识水性?殷春娘可真有把她训练成一个合格杀手的打算?
头顶朗月当空依旧,京城四月的夜晚,春风依旧阴寒。胭脂慢慢恢复知觉后发觉自已冻得牙齿咯咯直响,顾邵威也浑身湿透如同只落汤鸡,拿毯子包裹了自已抱着向屋内走去。他嘴角那抹魅惑的弧度,注视着她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令她几乎想打个洞穿下去。
“方才我在潭中寻你的时候,还以为是天上织女下凡。”方才在碧波荡漾的潭底,她的一头青丝幽幽飘散在一池碧水中,衬着明艳不可方物的小脸,使他的呼唤一窒,心中的困惑却逐渐加深。这种令人窒息的极致的美丽,几乎灼伤了他的双眼。
胭脂已冻得嘴唇惨白,浑身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他停下了脚步,低垂的目光中似无限痴迷,抓起了她冰冷的双手,在唇边温暖着,“月色迷,归鸟飞急,漠漠烟如织。芳菲节,杨柳声声,不愿问别离。桃花帘,隔水眉敛,采莲欲相掩。云鬓重。朱颜红。还羞。”
这些纨绔子弟是不是都喜欢附庸雅啊?胭脂郁闷坏了,自已都快要冻死了,他还闲心吟诗?!寒冷的感觉使她头晕目眩,困意阵阵袭来,她瞌上了湿嗒嗒的睫毛,只想此刻便倒头睡去。
顾邵威将她柔软馨香的身躯拥得更紧,在她耳边低声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会游泳?”
听到顾邵威提及这个可恶的问题,胭脂的瞌睡虫全部跑光,睁眼恨恨的瞪向此人。这个混蛋男人肯定是故意的!自已刚才这么卖力在水中挣扎,喊救命,他居然在桥上抱着手臂看笑话?这下可好了,自已出糗出够了,喝了一肚子水后晕了过去,如此狼狈不堪,他倒好,又一次做了好好先生,卖了个人情救了自已一命!要救怎么不早救啊!
这个小女人生动的一幕在面前闪过,聪慧的、狡黠的、刁钻的、任性的、无助的,令人捉摸不定……“我有时候在想,突然哪一个你,才是真正的你……”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飘,眼前苍白的嘴唇就像风中无声舒展的花瓣般风情万千,却又分外惹人怜爱。他曾经无数次努力的想在这张漂亮的面容上搜寻记忆中流昔往日的容颜,可是流昔的容颜却在不断淡去,唯有这双楚楚动人的烟雨双眸留在自已脑海深处,挥之不去。“不要害怕……”他的声音中似有无限的魅惑,抚弄着她的光滑下颌,慢慢低下头温暖着她冰冷的唇瓣,他知道两这片花瓣还快就会在自已的润泽下显露出娇艳动人的光泽。
挟带着清冷涔月光的白色剑光闪过,大理寺卿抱着怀中美人暗笑着轻松避过了这道杀气。那人这么快就忍耐不住了,而且出手还如此毛糙,倒不像是他以往冷静凉薄的性子。
“韩大人,再过几天便是大婚之日,你可是亲自来顾某府上送喜贴的?”
63、宿敌&情敌
宿敌&情敌事实证明,人倒霉,连老天爷都不待见
寒冷使胭脂晕晕欲睡,恍惚中冻得快没知觉的嘴唇触及到一片温润,耳边传来嗖嗖的凌厉风声与似远似近的人声,她困惑的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中依旧是在月光下融化的蓝紫色竹林。
“顾大人无意中带走了韩某一件非常珍视的东西,韩某自当登门取回。”
懒洋洋,却如早春清泉般冷冽的声音,是死狐狸吗?讨厌,为什么连做梦都会梦到他?他不是快和那个什么多罗格格结婚了,自已缺的不过是一碗冥河的忘川之水。
“只怕韩大人所珍视东西的并不是这名女子,而是她手上的这枚黑玉戒指。可本官却将她视若拱璧。”
怎么所有人都知道她手上有个杀手门的掌门信物?自已真真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脑中灵光一现,她彻底清醒过来,听顾邵威的意思,韩轩翔知道关于黑玉戒指的秘密?他为何一句也没向自已透露过?那些一起流亡的日子,是偶然,还是刻意安排?如果是刻意为之,那么他的目的确实就不在自已,而在她手上的……可笑,实在太可笑。
韩轩翔冷漠的表情没有丝毫破绽,“很可惜,只要是我的东西,就一定会拿回来。”
顾邵威将那个一脸茫然困顿的小女人放在旁边的石椅上,在她耳边低语道:“别走开,在这等我。”他起身拨出了青锋剑指向来者,“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从我这拿回这件珍宝。听闻韩大人的剑术乃在英伦所学,本官一直没有机会与大人切磋,不知顾某可有这个荣幸。”待仔细看韩轩翔的样貌后,笑道:“大清国还没正式给洋人占去呢,韩大人这么快就铰了鞭子加入洋人的行列充当为走狗吗?”
“顾大人好生健忘,忘记自已虽是八旗子弟却也是身为汉人?说穿了,我们只不过是做了清满皇室的鹰犬。”韩轩翔一字一顿说得很是轻飘,眼见大理寺卿大人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
“哼,早知道执政使大人喜欢像女子般逞口舌之强。”顾邵威慢慢移动着步伐,他知道对方是个绝狠厉害的角色,也是当今世上唯数不多的,能够堪称做他对手的人。当初白芍林奕二人都没能拿他奈何,两人都为此赔上了性命。林奕资质也属意料之中,只是多年待在自已身边从未失去手的白芍,心思慎密,手段毒辣,最终也落得个聪明反被聪明误,暗中被调换了茶盏,反被自已下的□□给断送了聊聊性命。
“韩大人也是够健忘,那日你杀了我的爱妾,此笔帐本官正想找韩大人清算,没想到你自已送上门来。”
韩轩翔脸听罢笑得很是讽刺,不置可否道:“顾大人深爱的女人太多了,前段时间刚刚让流昔姑娘的灵位进入族中祠堂,回头又来勾搭小姨子,不知流昔姑娘若泉下有知会不会碎了芳心。”
大理寺卿的脸色愈发难看,鼻中轻轻一哼不再言语,手中寒冷的剑光闪烁着慑人的杀意,向着他的宿敌劈去。
“水姑娘!水姑娘!”
胭脂斜靠在石椅上睡得正香,耳边响起一阵闹心的喜鹊叫声,没把她给烦死
“水姑娘!快醒醒,快醒醒!”
拜托,一句话可不可以不要重复两次?谁啊,还在使劲摇晃着她的身体,骨头都被摇散了!她睁开前惺松睡眼,湿露的衣服使她打了两了个喷嚏。
夏沐风松了口气,“水姑娘,你再这样睡下去会害病的,快随我离开吧。”
“去哪……”她扯紧了身上披着的毛毯,突然想起刚刚好像听到韩轩翔的声音,耳边传来铁器激烈的撞击与摩擦声,视线略过深潭望向远处,发现狐狸正和大理寺卿大人正兵刃查接,两人都是满脸严肃,一副苦大愁深的表情。顾邵威是惯常的冷笑,狐狸也是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只是二人心中恐怖早已暗流涌动。
这俩人是猫儿和狗儿吗?见面就互咬。以前在正大光明殿上还没掐够?要知道韩轩翔虽然当时混迹在后党中,在做通政使的时候在针对那些儒生提出的变革,没那少给保守派出难题,这大概也是顾邵威怀疑他身份的原因之一。她摇晃着身子跌跌撞撞跑到潭边从脚下捡了几枚鹅卵石,正准备将那厮杀得难解难分的两人分开,没想到脚下一滑,一声尖叫后又跌进水潭中。
事实证明,人若倒霉起来,连老天爷都不待见。
“水姑娘!”夏沐风急得在在岸边团团转,他的水性也不是很好,要这么跳下去只是添乱,说不定还要搭上条命。他寻了根树枝想递给胭脂,没料到她的身体已无力的向潭底沉去,急得他转头对不远处两人吼道:“别打了!快来救人!”
两个宿敌间的首次对决现在已到了心无旁骛的白热化状态,在无我境界中哪还听得见他的吼声。夏沐风眼见墨绿池水中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一咬牙脱下外衣跳进了深潭中。
顾邵威眼中望向远处的目光一滞,身法突然犹豫僵硬,韩轩翔没放过这个明显的破绽将剑横在了他颈上,发现他紧抿着嘴唇根本没留意到自身安危,顿时心中疑窦重生,顺着他凌厉的目光望去,看到在幽潭边的小路上,儿时的好友正伏在心爱的女子身上,月光下,两人湿透的衣服将干燥的路面浸出一片黑色的水渍。
夏沐风扒拉着狗刨式在水中一通乱找,总算将胭脂从潭底拉起,推上了岸。一手探鼻息,一手摸向脉搏,心中哗啦啦的凉了一大截,根本感觉不到呼吸,脉向也细如针颤,时有时无。他来不及细想,连忙扯开她褂衫的琵琶襟,正专心的口对口施以急救,突然感觉背来一股冷嗖嗖的杀气,回头一看大理寺卿大人眼神就像是个闪烁着闪电的无底黑洞,随时随要将自已吞噬,那把泛着冷涔寒光的青锋剑横在了自已后颈上。
韩轩翔将某人杀气腾腾的剑刃从夏沐风脖颈处挑开。方才看到这两人的模样心中大概也明白了七八分,心里像被浇了沸油似的难受,却和顾邵威不约而同停下手奔了过来。不过顾某人的动作似乎比他更快些,要不是他及时赶到,只怕好友的脑袋已经搬家。五儿的情况已经经不起耽搁,急忙说道:“得赶紧让她把水吐出来!”
顾邵威深深的蹙着眉看着胭脂惨白的小脸,沉默着站到了一边,转身叫住了一个路过的小厮吩咐他准备热姜糖水,干净的衣裳。
与此同时,夏沐风会意的点了点头,将胭脂从地上扶了起来,让她的身子微微前倾,韩轩翔一掌拍在背上,看到她哇了一声吐出了腹中的水,呼吸才渐渐恢复过来时才松了口气,发现她的额角一直在渗血,想来是在落水时被利石碰伤。
“五儿!”
“水姑娘!”
胭脂缓缓睁开眼眸,头顶的白纱帷幔,屋内弥漫着淡淡的印度熏香的香味。天眩地转间感觉头疼得厉害。模模糊糊记起了方才发生的事情,自已就快要被淹死了,两个口口声声说要照顾她的男子却只顾着在一边打架!岂有此理!怪不得阿娜总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夏沐风为她把了把脉,而后细细查看她头上的伤口,“水姑娘,你的头上有伤,需要好好调养休息一段时间。”他向韩轩翔点了点后,道:“我先去把这身湿的衣裳换下来,你来照料下水姑娘。”
“五儿,你没事吧?”
她听到韩轩翔焦急的声音,眼泪不争气的涌上了眼眶。他还关心自已做什么?他真正关心的不是只有那枚黑玉戒指吗?何必爱屋及乌对她这么好?他马上就要成亲,何必还要献殷勤?他就这么想要得那枚黑玉戒指吗?传说中的宝藏……
“给你!”胭脂从小指上摘下那枚黑玉戒指,拿到韩轩翔眼前,“这就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现在拿到了,可以走了!”
“戒指的事情我确实知情,但我对窥视宝藏毫无兴趣。”韩轩翔知道她肯定误会了他,否则这小女人也不会一脸别扭冷漠的表情。她确实单纯得很,涉世未深,纵然是个留过洋的大家子弟,又怎么可能轻易能在海江关寻得一个报官员的差事?原因就是江海码头有一半是成天号韩家的产业,韩家长辈不认他这个不肖子,不代表底下的人不认他这个少爷。那夜她负气走掉后,他回到家中后发现随身携带的剑不易而飞,就知道这丫头肯定要去哪寻事。天地之大,她能认识几个人?找人还是托京城二麻子胡同的金探子。本来两人之间因为流昔的死产生的隔阂已经够深,现在又杀出这一遭,刚才他确实起了杀心,顾邵威居然敢对他的五儿做这样的事情。他轻咳一声后让将戒指重新戴回她的手指上,“五儿不要低估了韩家的财力。”
“你不是就快要和予宁格格成亲了吗?”胭脂想想就来气,皇家赐婚何等的大事,他肯定早就知情,还说着要带着她去南洋,去英伦,全是骗人的谎话!他若走了,那韩氏一族交不出这个少爷完婚就等着违旨罪诛九族吧!
果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韩轩翔皱了皱眉头,这道圣旨其实他也是在回京的时候才得知。也庆幸自已回京了,否则就这样一走了知,韩氏一族还真完蛋了。他这几天一直在暗中思量布置对策,只是没料到顾邵威竟比他先一步寻到了五儿。论说到私心,听怕大理寺卿大人真正窥视的才是传说中的宝藏。
韩轩翔看着她眼中的泪水,心中也不堪难过,低声说道:“五儿你要信我,有些事情我现在不便对你说明,那是因为局势的需要。但时机一到,我都会将真相告诉你。”
何苦来呢?胭脂心中难受得厉害。自已对他也有需要保留的秘密,如此不信任彼此的两人,何苦要硬生生拼凑在一起,就再勉强在一起,多也后也不会造就一对怨偶。
顾邵威不知何时走进屋,走到床头俯身对她说道:“这几日你先暂县且住在府中养伤。”他换下了身上湿透的衣服官服,换上了一套居家的长衫,遮去了他一身的锐气,竟生出几分儒雅飘逸。
韩轩翔转头冷笑道,“只怕住在大理寺卿大人府上会被啃得连骨头也不剩下。”
顾邵威毫不示弱,“韩大人信不过本官,本官亦信不过你那未过门的妻子,舒穆禄·予宁格格可是眼中容不下沙子的人。”
“那顾大人觉得将你这未嫁人的小姨子安置在府中就不怕惹来旁人的闲言碎语?”韩轩翔说话间突然挥掌劈向宿敌的左肩,后者则脸色瞬间惨白,捂着肩膀向后退倒跪坐在地上。从方才的打斗中就发现他一直护着左肩,那里应该有未愈的旧伤。
“你——!”大理寺卿刚骂卑鄙二字,发现韩轩翔正用黑洞洞的枪口抵着自已额间,一字一顿说道:“兵·不·厌·诈。”
“没错,兵不厌诈。所以这一次本官输得心服口报。”顾邵威眼未流露出丝毫的胆畏之色,他缓缓闭上眼睛说道:“能死在韩大人手下是顾某的荣幸。”
韩轩翔并没有真正想杀他,只是记恨着他方才对五儿做出的亲密举动。杀了他其实只会坏了自已周密布置的大事,更何况二人之间本无深仇大恨,只是政见不同。正想着是不是把他打晕,手中一震,枪飞了出去,原来是胭脂用床头放着的一把银梳击飞了手中的□□。他心中一怒,气得血脉贲张。她竟然如此在意顾邵威?这般护着他!自已果然养了只白眼狼!隧气势汹汹质问道:“你这是在干嘛?!”
“当然是催促韩大人快些回家好好收拾收拾,准备和予宁格格成亲!”胭脂气鼓鼓的模样像极了那只叫傻傻的癞□□,顾邵威则带着一脸胜利的表情,扶着肩膀走来前来对她说道:“我就猜到你对我未必无情,本官在姑娘心中确实占着与众不同的特别地位。韩大人既然有负于你,就有本官向你赔不是好了。”
胭脂白了他一眼,反嘴驳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夏御医,我早淹死在池塘里!”
大理寺卿大人向来习惯接受他人奉承,何时受过这种没来由的闲气?一向心思慎密如丝的他被这个小女人的一句话塞得噎在了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看来……”韩轩翔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把折扇潇洒的摇晃着,盯着宿敌兼情敌的目光嘲弄而充满玩味,“咱们是五十步笑百步。”
结论就是这个小女人心情不佳,把在场所有人当成了出气筒。
64、吾 爱
吾爱谁将心事付千锺,谁知红颜曲中泪,唯有琵琶声声叹
胭脂随同夏沐风去了毕神父的教堂,暂时居住在教会的医院中。几天内发生的事情如同惊涛骇浪般袭击得她毫无还手之力,额角上的伤口很疼,也不知是有心想逃避现实,还是那些苦苦的黑色药汁令她感觉到困倦,头一挨到枕头便能深深入睡。在梦中,她又一次梦见了流昔,一袭白色轻纱长衫,走在一片花园中,道路两旁盛开着如火如荼的红色妖艳花朵。
“姐……”她走上前去轻轻拉着流昔的袖子,搂着她的脖子说道:“姐,你到哪里去了?我好想你……你带我走好不好,我好累了。”
“五儿。”流昔怜爱的轻摸着她的小脸,“永远都也不要放弃,要为关心你的人坚强的活下去。”
“姐姐。”她感到心里直发酸,眼泪涌上了眼眶,“这个世界上除你以外,还会有人真正关心我吗?”
流昔温柔的微笑着,“……很多人都在关心着你,直是你不知道。”
……
……虽然我走在死亡的阴谷,但我并不畏惧邪恶……被上帝所遗弃的所多码城及城中罪恶的子民们将在地狱的烈焰中饱受煎熬……
……爱是忍耐;爱是仁慈;爱不是嫉妒,不是炫耀,不是狂妄,也不是粗暴;它不会一味固执己见,焦躁恼恨;它憎恶谬论,追求真理,包容一切,相信一切,希冀一切,忍耐一切。
那位洋神父又在说着自已听不懂的话了,胭脂偷偷站在他身后,望着旁边镜子里他一脸虔诚亲切的表情,捂着偷嘴笑着。这个近五十岁的洋人真是个怪人,听说为所信奉的宗教立誓永不娶妻,年轻时就做为传教士来到大清国施道布教,以前没少被八大胡同的莺莺燕燕调戏,经常惨白着脸喃喃的在胸口画十字,主啊,原谅这些无知的人吧。
毕神父回过头说道:“水姑娘,你醒了。你的两位朋友各放了一封信在我这里。”
信?胭脂疑惑的接过毕神父手中的两封信,看了看封上全都没有署名,一封笺幅上写着宝贝五儿亲启,另一封笺幅上写着胭脂亲启。等等,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她的视线再次移到第一封信。五儿宝贝?手一哆嗦,两封信飘落到地上。
“毕神父,谢谢你。我……回房慢慢看。”她像做了亏心事一般从地上捡起两封信一溜烟跑回了房间。
她先拆开了那封胭脂亲启的信封,竟然是大理寺卿顾邵威写给自已的信,信中写的是三日后洋务钦差韩轩翔在娶舒穆禄·予宁格格的婚礼当天,北洋大臣袁世凯会上门宣布其维新党人的罪状并将之逮捕到刑部。寥寥几句,就没再多言,简单的如同公办行文。这是她第一次看顾邵威的字,险峰林立,又如崖边青松,优雅俊逸中透露的出大气巍峨,有一种舍我谁我其谁的气势。
另封写着宝贝五儿亲启的封印,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是死狐狸写来的。她心中依旧酸楚不已,两人现在虽说未走到山穷水尽,但距离路人甲乙丙丁也不远了,他这是何苦来?信也不长,居然全是洋人的蝌蚪文书写的!自已死活没看懂前面写什么,只能勉强看懂后边好像写的是四日后清晨要她在通县的河源渡口等他。
两个男人写这种莫名其妙的信彻底把她搅糊涂了。大理寺卿大人若是对自已动了真情,应该恨狐狸入骨,干嘛还给写这样一封信?明摆着是想让她提前通知他逃跑,就算是有阴谋把自已这一文不值的江湖杀手扯进去也得不到一丝好处,而且明摆了和鬼妓杀手门做对,这么做便是他活腻了。再有就是韩轩翔,写这种乱七八糟的蝌蚪文当自已是有火眼金睛的齐天大圣么?凭什么他说什么,自已要得照做什么啊。让刑部的人把他捉走好了,在刑部大狱把他的狐狸皮给剥下来……想是这么想的,却急得在屋内原地直打转,万一顾邵威的消息是真的,那么就是有人想借着韩轩翔给韩家治罪,自已该怎样办才好?这样冒然去韩家通知狐狸肯定是不成的,朝廷要动韩家肯定早将一干人等严密监视起来,再说自已能已什么借口去找韩轩翔?这样的身份不让韩家人哄出来就不错了,要夜探也不是没可能,但听说他经常不归家,估摸着自已即便是去了也是扑个空。
皇族的婚礼一向大气,不惜金本,就算在国库如此亏空的情况下也不便从简,更何况是下嫁给八大家中一向财大气粗的天成号韩家,这算八国联军入侵后北京城的头等大事,街头巷尾间传的是绘声绘色,都说韩家三少爷这回娶了大清的多罗格格,赐封郡君额驸,韩家还得到了老佛爷的特别恩准,在成亲当晚将特派十二门礼炮齐鸣,到时候还有满天焰火相伴,都说舒穆禄这位多罗格格真是半生修来的福气,大清从光绪年前就一切婚事从简,她的婚事简直是比当年隆裕皇后嫁入紫禁城时还要有气派几分。自然,有人偷笑说,掏的是当然是韩家的腰包,以后韩家和满清皇族是一家人了,还需要分什么厚此薄彼吗?韩家就等着被亏空的国库给耗空吧。
胭脂这几天晚上一直在舒穆禄府上打探,她知道等到大婚大那日予宁格格必定会先进宫向太后老佛爷、皇上、皇后与众嫔妃们行婚前大礼,等到归府后才会由喜娘装扮,戴上皇族成亲用的吉冠礼服,然后盖上红盖头,手拿苹果在房中独自静候吉时,等待夫君迎娶。因为是皇家赐婚,舒穆禄府与皇家派来的司仪、太监、宫女们自然也不敢怠慢,府内一片忙碌,自然没留意到她。所以当她走进予宁格格房内时,只看到一名女子端坐在床上,穿着绣金线四爪蟒补的吉服下露出的手因为紧张而用力掐握着苹果。她的心中泛起了一阵酸楚,自已这是在干什么呢?简直就一个恶人,破坏人家的大好姻缘。想到恶人二字嘴角,嘴角不禁抿出了笑意,自已也从来没有自诩为大好人,做坏事向来都是她的嗜好,今晚就索性把坏事做到底好了。
“鹦儿?”女人的直觉令予宁感觉到房内似乎有第二个人,只以为是贴身丫鬟,不由得问道,“吉时还有多久?”
“回予宁格格,还有半个时辰。”
“你不是鹦儿!”予宁听到了来者陌生的声音,而且这个声音她似乎在哪听过,呼啦一把拉下红盖头,看清了来者后惊呼道:“水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究竟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从大门走进来的。”胭脂越来越想吓吓这个一脸惊恐的女子,她一脸惊恐的表情自已看得很是开心。“韩家三少爷欠了赌债,所以本姑娘只好抓了他家娘子去抵债。”
予宁心中其实早猜到了这位姑娘的来历,而且轩翔表哥在成亲对自已说的那番话至犹在耳,予宁,这门亲事只是因为老佛爷赐婚,而我的心中已经有了喜欢的女子,在我的心中她才是我的妻子。你最好能明白,我们都是身不由已的棋子。你的背后有舒穆禄家,我的身后有韩家,我不能因为自已的意气用事害了所有人。她咬紧了牙关,她就不信了,自已是出生于满族正白旗的大家闺秀,正室嫡出,大清的多罗格格,品貌端庄,怎会输给一个青楼女子?在梁溪船上从于管家中口中知道面前这位女子的身份,她就打心眼里瞧不起。不过是一介流莺,凭什么与自已争?只要能够嫁给轩翔表哥,她深信那些被他忽视的优点总有一天能够被他发觉,自已从来就没有输过!她睁眼厉声喝道:“你骗人!韩家富可敌国,怎会欠你的赌债?请你出去,不要污了我的屋子!再不走我可要喊人了”
胭脂呵呵的笑了,“有气魄,如果你不是在我计划中的一部分,我也犯不着来惹你这样凶悍的主子。这样吧,我也不用你还钱了,就让我在你漂亮的脸蛋上划上几道口子,这样我和韩轩翔之间就两讫了。”说完,拨下了头上的簪子,向予宁逼近过来。
“你……”予宁害得连喊人都忘了,捂着脸向床里退去,结结巴巴说道:“你,你太卑鄙了,因为得不到轩翔表哥,就使出这种阴招……”
胭脂噗的一声捂住了嘴,眼中闪烁着几分傲然,低头对她诡异一笑,“他,还不配姑娘我花心思——去抢。”耳边蓦然响起鞭炮与礼花声,知道吉时将近,也就不打算再和予宁废话,突然硬起掌刃给了她颈后狠狠来了一下,看着她软软的倒在床上后将她身上的吉袍头冠朝珠三入五除外扒了下来,将她用毯子卷起后塞进床底。望着宽大的吉袍叹了口气,眼下哪还来得及收腰?忙把朝珠吉冠戴上,捡起地上的苹果。才刚刚盖好红盖头坐到床上就听到门上响想纷乱的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道:“予宁格格吉祥,及时已到,我们起程吧。记得路上一句话也别说,握紧手中苹果,千万不可掉地,一切请听奴婢的安排。”
胭脂点了点头,在喜娘的搀扶下起身离去。
这一路上热闹非凡,十二门礼炮的轰鸣与冲天的焰火声险些没把她的耳边吵聋,按婚礼的流程,自已会在喜娘和贴声侍婢的搀扶指点下跨进韩家门槛,然后再过火堆,跨马鞍,繁琐而冗长的各种礼仪,不停的叩、拜、揖,接着才能到韩轩翔身边行大礼。她心急如焚,袁世凯的北洋军只怕已经埋伏在韩府周围,自已如何通知?狐狸若是知情还好,必定会有所安排。就怕他不知情,难道又要陪着他一起亡命天涯?老佛爷要真是追究起来,韩家该怎么办?在唢呐声,锣鼓声,鞭炮焰火冲天声响中,她如置身说梦中任人搀扶着行礼,心跳越来越剧烈,只挂念着若是时运不济,朝廷的人提前冲进来,也只有唯有棋行险招,暗器出手必定会引起混乱,到时扯着韩轩翔逃出府外,再做长远打算。心中不由哀叹,这狐狸真自已的是命中克星,说到恩情,回报到猴年马月才是个头?
晕头转向的辗转间,终于到了新郎身边行夫妻之礼时,听到宫中司仪唱喏着那些词儿,不禁心思恍恍然的飘浮起来。韩轩翔就在她身边,虽然看不到他身着吉袍的模样,但能够红帕下望见他光亮精细的衣袂下摆,惊奇的是竟然能摒开这喧嚣的周遭一切感觉到他熟悉而温和的气息。他此刻的心情究竟是风雨欲来前紧张,运筹帷幄的自信,还是对终于大事礼成的喜悦?她的心中不禁一阵酸楚,自已阴差阳错与他拜了堂,将他的表妹予宁打晕了塞进床底,他若是不知道还好,要是知道这一切又该有多生气!
就在韩轩翔准备牵着红花礼带领着新娘步入洞房的时候,突然从宾客中冲出来一人拦到了新娘面前,呼拉一扯掉了她头的红盖头,嘴里嚷道:“予宁,你怎可负我与别人结婚呢?!”
坏事了!这是从哪杀出来的程咬金?胭脂心中一惊,抬眼一看,眼前这个睁圆了眼睛,张大了嘴的俊秀公子不是宫中御医夏沐风又是谁?再转头看着一旁的狐狸,他惊讶的,不可置信神情中出现有一抹温暖的笑意,痴痴望着自已,把她羞得窘迫的低下了头。
光阴流转,沧海桑田。任凭涨水三千,我只取一瓢。这就是传说中的缘份吗?韩轩翔一向只相信事在人为,此刻他却动摇了。他窜通夏沐风本来想在婚礼上制造一场混乱后溜之大吉,千算万算却没想到与自已拜堂成亲的女子竟是日思夜想的五儿,这可算是上天造就的缘份?
堂下众人与开始有人窃窃私语,此举真是有失体统,伤风败俗,还有说着盯着新娘的脸说,她不像是予宁格格……几个韩家的长辈站了起来,向他们三人走来,胭脂心中暗叫不妙,急忙一把抓着韩轩翔的手,将袖中的烟雾丸子甩了了同去。这白色丸子是安达原鬼子送给自已的,带着强烈的刺激气息与催泪功能,她用手掩着口鼻拉着狐狸在尖叫的人群中跌跌撞撞奔了几步,结果一头碰到门柱上。
“跟着我走。”韩轩翔回头看着胭脂揉着脑门,小脸上吃痛的表情,心中又心痛又好笑,拽着她的手到了韩家后府的马厩处,将她抱上马后,扬鞭向通县的河源渡口赶去。
河源渡口位于京杭运河通惠河段,是京城唯一的水路。二人到达河源渡口时天色已经大亮,渡口处停着一艘印在韩家家徽的船只,陈五和几个兄弟已经在船边候着。他上前拉着马笼上的缰绳说道:“三少爷,一切可顺利?候大人已经在朝中打点好上下,此事老佛爷知道后很生气,把袁世凯给训了一通。”
“变法失败后,大伯早叫我出国避些日子,只怪我没听他的话。”韩轩翔翻下马后,将胭脂从马上抱下来,“五儿,我们先乘船去香港岛,然后再转道去英国。”
“你应该带走的是你真正的妻子——予宁格格,而不是我。”胭脂的声音很轻,赌气意味十足。她继续说道:“轩翔,你应该知道,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后我们已经回不到从前。”
“什么?”韩轩翔强压下心火冷冷的看着她,可是这一回她无惧的将目光迎上了上来,“朝廷的人要暗算你,我怕你有危险,所以打晕了你的表妹予宁才混进了韩府。不然和你拜堂的人应该是她。坏了你的好事,真对不住了。”
“我和予宁拜堂,只是不想一走了之后让连累韩家族人被宁个抗旨不尊的罪名!五儿你难道没看我给我写的信吗?”
谁看得懂你写的那堆蝌蚪文?难道要我毕神父帮翻译?胭脂苦笑了一下,“你也不问问你家娘子现在怎样了?”
“我的娘子只有一人,就是水五儿,从此之外不再有别人!”韩轩翔言之凿凿,他恨这个小女子的一再回避,此次阴差阳错的拜堂可以说是是上天的安排,自已既然已经决定远走避难,说什么也不能让她跑掉。“她有没有事与我何干?反正我知道五儿你不会杀她。”看着她低头沉默的样子,心中便再也冷静不下来,她的心中莫非是舍不得顾邵威?!他使劲捏着她纤细的柳肩摇晃着,“我不管你心中现在想的谁,现在你必须与我一道上船!”
胭脂咬了咬嘴唇没做声,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你——!”韩轩翔眼中闪烁着摄人的目光,他几乎想即刻把眼前的小女人打晕后装箱带走。
“少爷。”陈五眼见这两人的气场不对,连忙过来岔开话题,“少爷,借一步说话,陈五有要事相告。”
韩轩翔蓦地间松手推开了胭脂,她委屈的红了眼框,摸着被他掐痛的肩膀。混蛋狐狸!他就这么报答自已的么?只是奇怪,他怎知道自已一定会来河源渡口?不过他与陈五谈完话后的脸色很是阴沉难看,转身对抚着她的肩膀柔声问道:“疼吗?”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过头望着河边随风摆动的烟柳。很快夏天就会来了吧?原本以为离他便能心如止心,就连她自已都信以为真的时候,可恶的狐狸却总是不经意间拨乱她的心弦。自已……实在太不争气了。
“五儿,我所坐的开往英伦的船是一条海盗船,自古以来的惯例,女子不可以与海盗船随行。而现在的局势,我留在国内多一天,便会给韩氏族人带来更多危险。”他的扳过了她的身子,抚摸着她脸庞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我最多去半年,半年后会便回来接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已。”
陈五在旁边着急插道:“少爷,事不宜迟,等天亮后船只便不好通关了!”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胭脂感觉到心中的痛在缓缓蔓延,渐渐深入四脚百骸,她转身正准备离开,被韩轩翔从身后抱住,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喷在在脖颈的发梢处,“五儿,去找毕神父,或者沐风,让他们照顾你。我也会拜托陈五大哥他们多多关照,千万不可以有事,你实在另我放心不下。”
敢情我是个惹祸精吗?胭脂气鼓鼓的转过身,却看到韩轩翔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她愣住了,持续蔓延心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周遭的色彩似乎在有一点一点的流失。
“把这个戴上。”韩轩翔从颈上解上一条银色的链条为她戴上,胭脂看出那正是他从不离身的东西,上边十字形的挂坠上似乎是个半裸的男子……她擅抖着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感觉到他将自已紧紧拥入了怀中,将嘴唇印到了她的额头上,喃喃的说道:“mylove……”
胭脂脱下了身上的喜袍,眼看着韩家大船沿通惠河向南驶去,眼泪终于簌簌掉落。这种揪心的难过,就是流昔经过的思念之情,难道就是因为她对他已经动情?
骑马一路走到通县县城的时候,看到街角一家乐器店门口摆放着一把琵琶时,心中蓦然一亮。她扯下颈下珊瑚朝珠悄悄放下,乘店主人不备,拿着了琵琶后就掉转马头一路向南奔去。
四月的通惠河畔,杨柳依依,拂面春风撩人,河面微波粼粼倒映着空中的似锦朝霞,似有述不尽的千言万语。韩家的船工远远就看到一个粉衫女子骑着白马路沿河追来,等到与船平行时,下马一路走,一路拨弄着怀中的琵琶,用语落成珠的声音吟唱,袅袅韵律传来,催人断肠。此曲正是离家的游子听见会都出出生万千愁绪,忍不住思乡落泪的《琵琶吟》。
谁将心理付千种,谁明红颜曲中泪
孤影难舞婆娑曲,惟有悠悠清泉声
胭脂看到了韩轩翔由舱内走同,跪在了船舷边,泪水迷蒙了她的双眼,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一路走一路唱,直到前方再无道路可走后方才停下,目送船上的白帆在天际不断缩小,慢慢的,白帆变成了一个小白点,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水,心已经疼痛到失去了知觉,她默默的转身准备离开。
古人说得好呵,多情总比无情苦……自已若能无情该有多好……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和月。”
一女子柔软的声音在她身后轻轻的叹惜着,怅惆哀婉无限,似有无尽衷肠难述。她回头看到身着白衫的女子,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眉目如画,风姿卓绝,若惊鸿般轻盈,竟然是两年未见的老师,殷春娘。
“春娘。”胭脂向春娘身边跑去,声音带着无限委屈,她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对她说。
殷春娘见到昔日的徒弟,竟然愣在了原地倒退了一步,盯着她怀琵琶满眼泪痕的模样,颤声道:“茜纱?”
65、莫失莫忘
莫失莫忘有一种思念,叫做痛
原来春娘在半年前就回到了京城。胭脂的心在她平静的讲述中一点点沉了下去。但她还有更多未知晓的事情。
原来在两年前,春娘就发觉自已的喘症日渐严重,而这种喘症只要遇到风沙便会加重。她的病一直在夏沐风的所在教会医院中治疗,后来毕神父建议她去一个空气较好的地方静养,她怕五儿担心,就只留下寥寥数笔后便不告而别。当时只怕自已突然病故,令关心她的人徒添伤悲,只想找一个地方安静离世。在静养过程中她仍旧没放弃,一路打探妹妹茜纱的消息。近日来喘症发作的愈发频繁,知道自已已经时日不多,但一些新发现的秘密却不得不向五儿吐露,只得转道回京。在夏沐风那儿大概了解了下近两年来发生的事情。
“流昔的事情,李公公已经写信告诉我了。”她淡淡的说道,伸手将胭脂散落的发丝撸到耳后。
“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让我找不到你?”胭脂的鼻头直发酸,在流昔死的时候,在自已最脆弱的时候,竟然一个亲人也不在身边。
“你必须学会忍受孤独,必须学会独自生活,才能够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中坚强的活下去。因为我不希望我殷春娘教导出来的弟子是一个软弱的人。”
春娘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胭脂却已经受够了这些冷血无情的教条,“我根本就没想过要做一个杀手。”她拨下小指上的戒指递给春娘,“这个黑玉戒指还给你!”
“你直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们这些活在阴间与阳间的女子存在的意义吗?真令我失望。”春娘的神情看起来有些疲惫,“你这孩子怎么和茜纱一个性子啊,认定了一件事情,就绝不会改变。你知道刚才你抱着琵琶追赶着船只边唱边走的模样,真是与茜纱一模一样啊。那年当她执意要嫁入顾家的时候,我负气离去,她就一边抱着琵琶,一边唱着我俩小时候经常听阿娘唱的杭州民谣追赶着我乘坐的小船。”
二人之间沉默了良久。胭脂望着飘落在春节中的细细柳条,开口问道:“春娘,这两年可有茜纱的消息?”
“她应该早已化为尘土了吧……”春娘闭着眼睛叹了口气“茜纱的性子非常刚烈,顾夫人将她改嫁他人,她必定是万万不会从命的……只是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自欺欺人,报着一丝侥幸的奢望,她可能还活在某个角落,只是一直没来找我。”
“也许她真的另寻到一个心爱之人,从此男耕女织,在另一方天地生活。”不知为何,胭脂心中对春娘这位没见过面的妹妹心中怜悯不已,流昔与她都是善良的好人,为什么老天爷就没能够给她们安排一个好的结局?
“这是不可能的。”春娘摇头轻叹,“茜纱深爱顾家少爷,若不是因为腹中孩子,只怕在顾家少爷故亡的那日早就自绝随他而去。她的性子我非常了解。”
“故亡?”胭脂深感疑惑,“可我明明记得顾大人说他的父亲是病故。”
“正室妻子毒杀亲夫的丑案,当然要对外人说是‘病故’。”春娘冷笑道,“那姓瓜尔佳的女人因为不满自已夫君对茜纱的宠爱,竟然下毒手毒死了自家相公。”
胭脂小心翼翼的问道:“顾邵威可知道这件事情?”
“也许不知道,兴许知道了也当成不知道吧。”春娘的回答是模棱两可,她掏出帕子擦拭着胭脂脸上的泪痕,“你认为顾邵威是一个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她愣了愣,不知该怎样回答春娘。
“他身为三司之首的大理寺卿大人,掌握了不少机密,多不胜数。当年我之所以训练白芍成为杀手,就是因为受制于他。”春娘看着她低头不语,继续说道:“你一定在怨我为何不将戒指的秘密告诉你,这枚戒指确实关乎着一笔惊人的宝藏,是历朝历代的鬼妓杀手所积累的财富,用于改朝换代顺应天道者所用。”
胭脂深感意外,“改朝换代?顺应天道?”
“你应该知道,斗转星移,时事变迁,任是哪个再鼎盛的朝代都有气数尽亡的一天。而改朝换代时必定会引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所以在鬼妓掌门中便一条不成文的门规,但凡继承掌门之位的人,必须严守宝藏的秘密,并将此门规转述于传人,用于新一任天子开国、顺利接管朝政所用。倘若天子执政不够仁德,门内之人必将其诛之。”
“难道雍正皇帝就是……”胭脂吐了吐舌头,发觉自已把话题扯远了,她重新将戒指戴回小指上,“春娘,你若真的放心将戒指交我保管,我必尽心竭力,不负你所托。只是我依旧不明白,你为何选我做继承人?做为杀手,我不够冷血,无法视人民如草芥,真能堪此大任?”
“这……确实是我出于一已私心罢了。”春娘望着那张酷似妹妹茜纱的脸,目光犹豫着欲言又止。自已时日已经不多,如果说出这桩深埋在心中的疑惑也许将来只会凭添她的伤心。也罢,能够多看她几日也好。
“你回来了,我真的很开心。”胭脂搀扶起老师,兴奋得喋喋不休起来,“我已经好久好久没吃过你给我做的西湖醋鱼啦,还有啊,回到翠轩阁后我要好好修理修理卞嬷嬷,她居然把把我卖了两回!还有还有,我要告诉你阿娜的事情,还有一个奇怪的东瀛女子……她们居然都知道戒指的秘密。”
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模样,已经没有了刚才离别的悲伤,春娘的微笑有些悲凉。有些秘密,也许应该被永远深埋于黄土之下。
春娘的身体确实大不如前,胭脂一直忧心忡忡。她们没有回到翠轩阁,而是继续住在毕祖父的教会医院中,夏沐风在宫中当差后就会到医院来为春娘亲自把脉、煎药,当然免不了还经常和胭脂打趣、斗嘴,两人似乎又回到了在皇宫中的那段日子,打打闹闹,开开心心的。其实,她与夏沐风在宫内的时候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朝夕相处,因为他当时做为光绪帝的专职御医,而她又是御前行走的女官,自然有许多说话的机会。若是兴致好了,他还会从买些蝈蝈或小女人用的玩意带进宫给她,权当她和自已的小妹初禾一般年龄,也就宠着逗着倒是十分开心。兴许是日久生情吧,不知不觉间他若是少了不见到她噘嘴气哼哼的小样,就感觉心中缺了些什么。八国联军入京这一年间,她竟然就和自已的好友轩翔好上了,自已也不过只能在心中愁叹一声。但并不影响两人之间过去的情份,依旧玩笑打闹着,好不开心。连春娘看到他打闹的样子,青白的脸上都情不自禁露出一抹微笑。
这天下午,夏沐风看见她正摇着蒲扇给春娘煎药,走到跟前说道:“你的胆子还真大,居然打晕了予宁格格,冒充她和轩翔拜堂成亲!”
“情非得已啊。”胭脂嘟了嘟嘴,“干嘛提这个?你不早知道了嘛。”
“虽然舒穆禄家没提及此事,但你的通缉告示可贴满了大街小巷了!”他拿出了一张画像,递到她前面。
“啊——!居然把本姑娘画得这么丑!”她叫着跳了起来,“我这里根本没痣,还有,我的下巴哪开叉了?!”
“我看看。”夏沐风抬起了她的下颌仔细看了看,笑道:“确实没痣,而且下巴光滑得很,根本没开叉。”
她左右看了看,还是觉得不像,“所以那些画师全是饭桶,可是你又怎知这画像上通缉的人是我?”
夏沐风道:“因为画像这双眼睛真的很是传神,所以我一看到就认定了是你。”
“谁都有眼睛。”胭脂郁闷坏了,就凭一双眼睛他就判定画像上的人是自已了?她站起来用旁边盆中的水洗了洗手,“我要出去给春娘买些小菜回来,毕祖父的面包与冷肉我们实在吃不习惯。对了——”她转头笑道:“拜堂那日你怎么会想出这么一招金蝉脱壳的办法?”
“还不是轩翔出的鬼主意!”他苦笑着,“太医院的脸都被丢尽了,我娘罚我在父亲遗像前跪了足足一天一夜!”
“为朋友两胁插刀,真是可歌可泣!”她睁大眼睛故作夸张的表情很可爱,夏沐风不禁微微一笑,只听她继续说道:“一会我上街多买几只猪蹄膀,给副院判大人好好补补脚上的蹄子!”
“哎?城中正在通缉你呢!”夏沐风本来想扯着她,没料到她动作这么快,小身板一闪就溜到了楼下,眨眼间不见了人影。
“唉……”他转身无奈的苦笑着,心中泛出一阵酸楚,同时还有一丝疑惑,轩翔怎会喜欢上她这样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他一直以为好友喜欢的是流昔姑娘那家倾城倾国的美人,也怪舒穆禄·予宁倒霉,她这位留过洋的表哥最讨厌含蓄婉约的大家闺秀,说是看到她们心中就犯怵。
胭脂一路上看到她的通缉告示便偷偷的撕了,她可以想象予宁心中的愤恨,要是换了自已也必然会气得七窍生烟,想来予宁和她一样是眼中容不进沙子的人。已经过去已经两个多月,狐狸估计已经坐上海盗般前往英伦。她越想越觉得狐狸不是好人,这做海运的商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和海盗勾结在一起?难不成是一边做海盗,一边做海运生意?正笃自想着,没留意前面突然冲来一个人,肩膀狠狠地撞了下自已,她倒退了几步后捂着吃疼肩膀,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这个冒失鬼。
“姑……姑娘,小的不是故意的。”
那人肩上披着块白汗巾,看起来像是个跑堂的,被她眼中的杀气给吓坏了,连忙跑过作揖赔礼,“小的听说天成号韩家出事了,正准备跑过去看看热闹呢,不小心跑得急了,撞到了姑娘,请姑娘赎罪!”
难道是朝廷还没放过韩家,又寻了了借口抄家?胭脂心中一惊,“什么大事啊,这些年来朝廷抄的那些大家还嫌少吗?”
“不……不是啊。”那跑堂的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着气结结巴巴说道:“我……我听说韩家在发丧呢,韩家向来财大气粗,这丧事办的都快比得上国丧了,哪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能轻易见到的!”
“哦……”她的略略松了口气,放下心来,随口问道:“你知道是韩家哪位长辈过世了?”
“哪是什么长辈,是韩家一位年轻的少爷,还是老佛爷跟前的红人呢!那位洋务钦差大人才刚刚奉旨与某位格格完婚就被外派到英国当驻外使节,没想到船在半路上遇到风暴,翻了,听说同船的人没有一个活着的!哎——!姑娘!”跑堂的小哥话还没说完,那位姑娘就惊慌失措的推开他,转向后跑去。
66、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这丫头居然说皇上赏赐的御酒是一罐猫尿!
陈五的话使胭脂心中抱的最后一丝侥幸破灭,这位身板壮实的男子,在韩家自小就追随在三少爷身边的总教头,使劲蹙紧了眉才没让眼中的泪水滑落,“水姑娘,消息是千真万确的,我正打算去通知您……轩翔少爷所乘坐的船遇到了风暴,同期开往英伦方向的船没有一艘回来的……”
她的眼中一片干涩,欲哭无泪。难道这就是哀莫大于心死吗?可是自已的心并没有死啊,只是感觉到一层层如同抽丝剥茧般的空落与破碎,疼痛越来越清晰,剧烈,直到她惨白着脸捂些胸口跪到地上。
“水姑娘,你没事吗?”陈五连忙将她扶了起来,“请节哀随便,少爷要是看到你这副样子会担心的……”
这个陈五倒是很了解他们家少爷。胭脂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发丧?”
“这两日开悼,三天款客,第五天发丧。”陈五有些不放心眼前的女子,她水雾般眼眸中的空洞与忧伤令他非常心疼,少爷虽然已经不在人世,可她毕竟是嘱托他代为照顾的人,“水姑娘,你放心,我陈五虽然是个粗人,也没几个钱,但少爷托付的事情,一定能办到,你如果需要什么,或者是要用到我去办的事情,只管说。”
胭脂不自觉笑了笑,摸着自已的脸,很奇怪,为什么自已这样的时候还能笑得出来?她还需要去做或期盼些什么事呢?如果有可能,她再也不会和韩轩翔吵嘴、斗气,无论他说什么自已都会去照做;如果有可能,她宁愿把他让给予宁,只要他能够回来……
“陈大哥,你知道大海有多宽广吗?”她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神,喃喃自语道:“他说过,大海是水天一线,一望无际。是无情的,却也是无私的,更多的却是贪婪与残忍,吞噬葬送了无数的财富、罪恶与荣耀梦想。”
天成号韩家虽然是最早败落的八大家之一,毕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硬。尊从族中几百年间的规定,每有丧事,必大肆铺张。先是两天开吊,再来便是三天款客,极尽奢华。出丧时所用执事亭台旗幡极为考究,六十四人个人肩抬手扛着檀香木棺材从城西奔到东城的祖专坟,奔丧的队伍连绵数里,所走过的街道里巷全部堵塞,由纸糊成的房屋、田倾、人偶、金山、银白、屋宇、马匹,为死者去另一个世界继续享受凡间奢侈的生活。韩家的仆人一刻不停地沿途舍钱,围看的穷苦百姓们抢成一团,场面苦涩而壮观。除此两天开吊,三天款客外,还需有七七四十九天僧侣与家仆伴宿灵前,以及设有‘盥洗’等二十三所,请道士、和尚、礼生等有有板有眼的诵诗、朗经、讲经、讲书、奏乐、献馔,名目繁多且复杂的繁文缛节。但百姓都在私下悄悄议论着,这恐怕也是韩家最后一次如此铺张的大办丧事,这位做到朝廷正三品大臣的额驸没了,韩家离彻底败落也不远了。
胭脂看到春娘服了药后睡得很安稳,一大清早便穿着一袭白色素服偷偷溜出了门。这几天,夏沐风的眼睛也红得像兔子,但两人之间却默契非常的绝口不提关于韩轩翔的任事情。她心中很是感激夏沐风,因为她害怕听到任何一毫一丝关于狐狸的事情,非常非常的害怕,此时此刻,她就如同一根绷紧的弓弦,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断裂,崩溃。
一朵纯白的木兰花轻插在她乌黑的发髻上,她轻轻的闭上双眼,木兰花的馥郁香气夹带着雨后泥土的芬芳,冥冥中似乎能感觉到他指尖暖暖的温度,木兰花特有的幽香中伴随还有着他温和的气息,轻叹着,我的五儿好美。
泪水涌上了胭脂的眼眶,她害怕春娘担心,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已的脆弱。可是,就算明明知道韩家的棺木中是空的,她依旧想送他最后一程。她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才会肆无忌惮的流泪,也只有真正失去的时候,才能明白韩轩翔三个字对她意味着什么,这个人对自已有多么重要。她后悔过去如此任性,说了这么多令他伤心的话,在松江府的时候还打了他一掌。流昔的死根本与他无关,他所做的一切真的只是出于内疚,可以说这份内疚的补偿早已仁致义尽,何需在意她的诸多无理取闹?
纵然是死,也要死在一起该有好啊……胭脂无力的斜靠在一棵枝叶翠绿的梧桐树边。死狐狸,你居然敢骗我,你说过你半年事就会回来接我,你说要带我去看大海,要再买白糖糕给我……你若在天有灵,就给我记得,我永远也不要原谅你!
一顶罩着黑纱的轿子停在不远处,她抬起头看到一身披麻带孝的少女在老婆子与丫鬟的搀扶下正准备走向奔丧的队伍中,那少女看到胭脂后愣住了。
人生何处不相逢,只怕这位少女看到自已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胭脂定了定神,冷漠看看着走向自已的舒穆禄·予宁。
舒穆禄·予宁看到胭脂后确实心中由悲转怒,由怒转恨,这种恨几乎令她想将眼前的女子撕成碎片,当既不顾形相的指着她怒骂道:“轩翔表哥死了,你高兴了吧?如果不是你,他又怎么可能被朝廷通缉?如果不是你,他又何需提前离国?你就是害死他的凶手!”
“是,我是凶手!”胭脂用力的点了点头,如果他的家人能够感觉好受,自已怎样都无所谓。她语无论次的说道,“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把他还给你,我再也不和你争抢什么,只要他能够还阳!”
“像你这样的女人,为什么还要活在世上呢?”予宁掩面悲泣道,“自已出生风尘就算了,还要连累别人为你丧命!”
厉鬼因何留恋凡间?你的尘缘早已化尽,多少仇怨已在前世了结,何必纠缠不体!一身戾气还累得旁人血光之灾不断!
不知为何,那日在翠轩阁胡言乱语的怪道人所说的一番话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而后儿时的记忆涌上心头,年幼的她,被村里人唤做‘狼女’,说她是野狼养大的孩子,因为她出生的那一年的旱魃肆虐,方花五百里颗粒无收,村里说全是她这个狼女引来的灾祸。她的身子无力顺着树干滑落,跪坐到地上,“我……确实是一个不详的人……”
“把轩翔表哥还给我!该去死的人是你,不是他!”予宁失去理智的扯着她身上的衣裳,“从我懂事那一刻起,就知晓与他之间的婚约,认定了他是我未来的夫君。我们俩自小就亲梅竹马长大,你凭什么把他抢走?你凭什么!”
胭脂任着予宁撕扯着她身上的衣裳,翕动的嘴唇却说不出话来,眼前晃动的人群,悲拗的哭声,哀乐声逐渐模糊,开始变成不真实,自已似坠入了一个无底深渊,无比黑暗、寒冷。
“九门提督大人在此,何人在此喧哗!”
予宁的奶娘看到九门提督福大人后扑过去跪地叫道:“禀告提督大人,这名女子——”她转身指着胭脂,“正是通缉告示上那名潜进舒穆禄府中偷盗御赐嫁妆的丫头!”
鉴于韩轩翔贵为额驸的特殊身份,又是做为正三品官员,所以前来悼丧的朝廷官员为数不少,逮捕小犯这事虽然不归属于九门提督的事儿,不过好歹要给这位皇族的格格一个面子,毕竟人家才刚成亲就成了寡妇,所以他捏了捏上唇那撇小胡子,对手下人吩咐道:“把她带到刑部去。”
胭脂听到刑部二字就想起那夜发生的可怕事情,身子不禁一震,抬眼静静注视着那位年龄约五十开外九门提督大人。
“大胆叼妇!谁允许你这么盯着本官看的!”九门提督福大人被眼前这名女子的眼光望着心中直发怵,这么一双含春水如清波流盼的双眸,却也冰冷至极,这道审视而透彻的目光他似乎在哪见过……转身对手下喝道:“来人!把个叼妇给本官绑了,先打上二十官杖!”
“福大人,今日我等前来为韩大人送行,韩家这一路都在舍财布施,你又何必在半路生出事端,令韩家人心生间隙?”大理寺卿顾邵威从人群后走了出来,蹙眉看到胭脂被撕扯的衣衫与散乱的发髻半响,忽而轻笑道,“难怪别人会把你误认成女飞贼,穿得这般朴素,也怪我近日里公务过于繁忙,没能抽空好好照顾你。”
“这……”九门提督大人倒犯了难,虽然出了紫禁城还有总理衙门才到他九门提督,但这大理寺卿大人无顾出来夺人,让他九门提督的面子往哪阁?不过此女看来与顾大人的关系非同一般,顾邵威又是荣禄大人的亲外甥,罢了罢了,就算顺水推舟做个人情罢了。
顾邵威解下披风,披在胭脂身上,正拉着她准备离开,予宁却不顾礼仪的迎了上去,眼中目光咄咄逼人,“大理寺卿大人是准备窝藏人犯吗?此女子于几个月前的夜晚闯进舒穆禄府中行窃,本格格看得是一清二楚,大人若是没法交待清楚,又何以面目面对逝去的额驸!”
“予宁格格此言诡矣。”顾邵威看着胭脂身上凌乱的衣衫心火本已很大,却依旧不动声色回道,“本官还不至于连自已的女人都看不住,任由她半夜三更寻入你府中偷窥!”
予宁依旧步步紧逼道:“顾大人,信口雌黄这一套还是留给你们需要去栽赃嫁祸的人!我是大清的多罗格格,现在铁证如山,不知大人你这般偏袒,所为哪般?!”
九门提督暗自倒抽了口冷气,这予宁格格实在是养在深闺不知官场险恶,恐怖她家若是有什么案子犯在大理寺卿手中,那可就要倒大霉了。
“只是不知予宁格格这般愤恨,所为哪般?”顾邵威冷笑道:“只怕她偷走的不是格格陪嫁的珠宝首饰,而是心。”
“你——!”予宁的脸色瞬间青白下来,踉跄的后退了一步,浑身气得发抖,她被狠狠的刺中了七寸,根本无招架之力。
“就算她真是好那夜的人犯好了,我即刻就要将她带走,予宁格格若是有意见,不妨到老佛爷跟前哭述去!”顾邵威说完后头下不回的带着胭脂离开。
哀乐声,锣鼓声、哭丧声依旧在响彻底京城,天空中飘飞的纸线如同腊月里的漫天白雪。
“谢谢……”
顾邵威沉默了一阵,端起了手边的茶盏,“你是在谢我今日为你解围,还是谢我那日写信通知你?”
“都有。”胭脂背对着他淡淡的说道,她随着他来到京郊的别苑后换下了身上那套被扯坏白色素服,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的满月。目光虽宁平静如水,却似承栽着万千的重重心事。
“我只不过想与他公平的争取你,只是没想……”顾邵威笑容有些讽刺,从她与韩轩翔离开顾府的那一刻起,他其实就已经输了,他与她之间的恩怨情仇根本无以清算,一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对于韩轩翔的死,他的心中也有隐隐的失落感,做了这么多年官场上的宿敌,突然失去了一个堪配而实力相当的对手,不失为一件憾事。他发现自已并没有想象中这么恨他,多年来较量的结果却是彼此间的惺惺相惜,如若不是为了眼的这个女子,他们之间兴许还能把酒小酌一番,论说古今英雄豪杰,叹世道轮回。
“韩家的事情,也谢谢你……”
“哦?”顾邵威颇感意外的挑了挑犀利的眉峰,“你不在官场,又怎会知道我为韩家的事情向老佛爷求情?”
“我猜的。”胭脂依旧没有回头,她突然想起了韩轩翔说过的话,无论身在何方,所有人看到头顶上的那轮弦月或者满月都是同一个月亮,这样的月光是不是也同样照耀在他的身上?
“我宁愿你像予宁格格那般无所顾忌的放声大哭,而不是像这样将难过憋藏在心中。”他的心中怜惜不已,望着好她冷漠的小脸笼罩在一层如薄雾般的月光中,这样强忍着心中悲痛的神情要比流泪更令人心碎。
“谁难过了?”她心口不一的撇了撇嘴,“死狐狸成天就会欺负我。”
“死狐狸?”大理寺卿大人忍俊不禁的抹了抹上唇,“韩轩翔自来心高气傲,竟然被你起了如此花名。”
……
二人之间又一次沉默下来,只剩下花涧的汩汩流水声与夏虫的细微吱叫。
“你这有酒吗?”胭脂突然转头对他说道,“总听人说酒能解千愁,可惜我喝了卞嬷嬷这么多的女儿红与桂花佳酿,竟然没有一次能够忘愁。”
“莫道有酒终需醉,酒入愁肠愁更愁。敢问姑娘是想骗别人,还是想骗自已。如果是想骗别人,就勿须再借酒伪装;倘若是想骗自已,劝姑娘还是作罢算了。酒,在忧愁时而饮,便是穿肠□□。”
“看来顾大人经常自饮愁绪酒了?”
“在流昔死去的那几个月中,我经常醉得不知天南海北。流昔的一颦一笑在我的眼前晃动,她弹奏过曲子时时在我耳边萦绕。可惜,梦始终是梦。醒来后,终须要面对失去她的事实。”
“既然是穿肠的□□,也是医治心痛的良药吗?”胭脂低语道,她突然觉得自已很想流泪,哪怕是在梦中见到韩轩翔一次也好,告诉他,她喜欢他。
就让酒入愁肠,化做相思泪吧!
“你若不愿拿出你府中的镇酒,我可自已去晓醉轩了啊!”她威胁着起身便要离开。
顾邵威的神情略有为难,“我这里剩下一坛御酒,还是咸丰年间皇上赏赐给舅舅的。”
他一脸犹豫的表情倒把胭脂给逗了,“顾大人,别这么小家子气嘛!不过就是一坛酒嘛,说穿了不过是一罐猫尿。既然都喜欢饮这些穿肠而过的□□,独酌实在太刹风景,何不分一杯给民女。”
这丫头居然说皇上赏赐的御酒是一罐猫尿!顾邵威无耐的摇了摇头,“你若是愿意直呼我的名字,倒是可以考虑将这罐猫尿分你一杯。如此大人、民女的客套称呼,实与桌上散脱随意的气氛不堪相配。”
67、未妨惆怅是清狂
未妨惆怅是清狂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果真是酒入愁肠愁更愁,心中似有千万倾清明之泪无处流泻,轻轻一触便痛彻心扉。月当空,幽凉的庭院中夏虫吱鸣。手中五光十色的琉璃盏中的浮现是他往日里的笑容,温柔的,怜惜的。原来,他笑起来这么好看,为什么……为什么直到失去的时候才能明白拥有的价值?咸丰年间的陈酿御酒入喉,除去一片苦涩竟然别无他味,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喝!
“真不明白,你们男人为什么会喜欢酒——这般难喝的东西!”胭脂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目不转睛的盯着琉璃盏在烛光下折射出来如虹般的光芒,半晌未听到顾邵威作声,忍不住问道:“怎么,还在心疼你的御酒?”
“我在心疼你。”顾邵威幽暗深邃的眼眸闪烁而过一丝痛楚,他抚摸着她光亮的发鬓叹道:“你对他竟然用情如此至情了么?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可是心中却已经痛不可言。”
心中痛不可言?!胭脂的心中蓦然一惊,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望着眼前的男子,他竟然能看穿自已的心事?她的脸在瞬间热得厉害,心也随之骤然慌乱的悸动起来。
顾邵威轻抿一口杯中酒,“我自问,韩轩翔能够为你做到的一切,我同样也能为你做到,除去流昔的死,这已是无力挽回的事情……未曾料到,一直以来却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为什么不说是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你与流昔,与我,我们三个人只能用说是阴差阳错。”胭脂苦涩仰头闭眼又强迫自已灌下了一大杯酒,呛得她捂着嘴直咳嗽。
“别喝了。”顾邵威拿走了她手中的琉璃盏。
“你为什么不早一些出现,为什么不早一些为我和流昔赎身?”胭脂从他手中抢回了琉璃杯,又斟上满满一杯酒,目光幽怨,“如果你早些出现,流昔就不必受这么多苦,我也不必进宫,就不会遇到死狐狸……”
“对不起。”他的声音暗哑而深沉,饱含着深深的愧疚。
自已究竟想说什么呵?胭脂低下头吃吃的笑了,只感觉头越来越晕沉。自已莫不是还在埋怨流昔的死与他有关?虽然他逼迫流昔做了那样的事情,但真正害死流昔的人却是白芍,是韩四公子,而不是他。她忍住强烈的眩晕感,扶额缓缓说道:“我相信,流昔姐姐早已原谅了你。”
“倘若你有任何不测,我都无颜面对流昔。直到如今,你竟还无法明了我的苦心?”
“顾邵威!”酒气上头,胭脂将琉璃盏在咣当一声搁在桌上,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我讨厌别人对我的怜悯,因为我不是弱者!”
这个女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大理寺卿苦笑了一下,这大概是自已生平中遇到的性格最直率最差劲的女子吧?温婉如流昔,百依百顺如白芍,可她却像只浑身长满刺的刺猬,一个不对劲就把刺都竖起来,把对方刺得措手不及。不过他依旧是泰山崩于眼前般不动声色,“不会喝酒就不要喝这么多,一会该难受了。我对你——”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一直有情,只是你自已想歪了。”
我想歪了?胭脂的脑袋越来越不好使,口齿不清的说道:“你……你……我对你才没非份之想……不要以为,以为你长得人模狗样我就会色欲熏心啊……嗝儿”
“你真的喝多了。”顾邵威看着这个语无伦次的小女人坐回椅子上便趴倒在桌子上不动了,在她耳边轻唤了两声还不见回应后,无奈的将她抱起走向里屋。
冰凉而幽蓝的水压迫得她有些透不过气来,一头乌黑的长发飘散在水中,交织成一张魅惑的黑网。透过水底蒙蒙灭灭的光线,她看到一位身穿白衫的男子正向幽暗的水底沉去。
轩翔……
她身不由已的向白衫男子划游过去,敏捷的如同一尾水中的鱼儿,将他托了起来,向水面浮去。
不要害怕……我带你回家……
回家……
“大人……”刘顺管家端着一盆热水,时不时探头望着昏睡在床上的女子,嗫嚅着欲言又止。
顾邵威用热绒巾细心擦试着胭脂的脸,“怎么了?”
刘顺小心翼翼回道:“奴才看这位姑娘的眉眼长得好像茜娘。”
“茜娘?”顾邵威拿着绒巾的手顿了顿,一时没反映过来。
“就是在扬州祖屋里,顾老爷的病逝前新娶的那位小姨娘,您不记得了?您小时候与她玩得可要好了,她还经常做江浙一带的点心送给我们吃,是位极好的人。”提起往事,刘顺唏嘘不已,他自小便跟着顾邵威,所以后来这样顾家长房的世子进了京城学堂就读,他也跟了去,也就幸免未被祖屋的那场大火烧死。
“难怪本官看她觉得面善,原来竟是长与茜纱姨娘非常相像?”顾邵威笑着摸了摸胭脂秀气的眉。事情已经过去了十七年,早已物是人非,况且自已当时年仅七岁,记不清茜纱的长相也属情有可缘。
刘顺又伸长了脖子看着熟睡中的少女,心中暗暗称奇,这世上竟然有长得如此相像之人?那小脸,小嘴,鼻梁和当年名震秦淮河的歌妓殷茜纱一模一样。
“刘管家,去煮一碗醒酒汤。”他对刘顺吩咐道,修长的手指从她的眉间落到了娇艳的朱唇,低语道:“这一次,我希望能够留住她。”
胭脂一向睡得极浅,且多梦易醒。可是,韩轩翔出现在自已的梦中,却是头一回。
旖旎的月光淡淡透入水中,她将头抵在他的胸口,轻唤着他的名字。可是那他紧闭着双眼,没有丝毫苏醒来的意思。潭水极深,似无尽头。她的心开始揪紧,想起了流亡在松江府的那个阴冷雨夜,他身中锁魂封的巨毒,因为解药服用过晚,她不眠不休守在他的床前,许了一个愿,只愿老天将她的命拿走,将他的命换回来。也许情根从那时便已开始深种。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她依旧会用自已的命去换他。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她终于从梦中哭醒,感觉到身子地一紧,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顾邵威深锁着眉头,感觉到她柔弱的身躯在怀中无助的颤抖着,轻拍着她纤细的肩,叹道:“哭吧,把心中的郁结哭出来,这样便能好受些。我说过,以后在我面前,你勿须伪装或戒备。”
“轩翔……”胭脂哀哀的哭着,滴落在他手上的眼泪灼热滚烫,疼得他心中一阵抽痛,却不是嫉妒,而是深切的怜惜。她抽抽搭搭的将眼泪全沾到自已的胸口。许久,才红着眼睛抬起头,哽咽的说道:“谢谢……”
他捧起那张眼泪汪汪的小脸,深深的注视着她,“我们之间的爱恨纠葛又岂是一个‘谢’字能够说得清楚?”
她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只恨造化弄人呵。那年梅花怒放的正月,人攒动的庙会,她与流昔,他与韩轩翔,都在最好的年华中遇见彼此,却最终只能有缘无份。错在时局,而不是他们。
山河破碎红颜悴,乱世桃花逐水流。
“你曾经说过,我命由我,不由天。”顾邵威的眼中闪烁着捉摸不定的目光,“如此轻易的让前尘往事成为你的羁绊,这不像是我过去所认识的你。那个有勇气潜进紫禁城,为光绪皇帝挡上一剑的女子,又岂是一个平凡女子?”
“平凡是福。如果有可能,我与流昔都希望能够生长在有爹娘疼爱的家中,只求温饱,而不是因饥寒所迫被卖入青楼。”
胭脂一番发自肺腑的话使顾邵威感到一阵辛酸。原来竟是他从来没有为流昔设身处地想过,只是想一味的渴望占有她,最终酿成大错。他揩干她眼底的泪珠,问道:“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我会陪着春娘一起,共渡余生。”她看到一缕诧异的光从他的黑眸中闪过,不由得问道:“你知道春娘的行踪?”
“十五年前的杨州,顾家那场惊天的灭门血案,似乎与殷春娘有关。”顾邵威平心静气的却使胭脂感觉非常害怕,她紧紧拉着他的袖口,“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竟还在乎这些恩恩怨怨吗?”
顾邵威反问道:“如若白芍还活着,你可会原谅他?”
“我……”胭脂语塞,依她睚眦必报的性情,哪可能轻易放过害死流昔的人。可是春娘是她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了,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因为过去所犯的错误而被他杀死吧!大理寺卿的手段她是知道的,若要是追杀一个人,任他逃到天涯海角都藏身。她望着他深不可测的永夜黑眸,坚定的说道:“你不会希望我恨你第二次吧。”
他苦笑道:“你为何总护着我讨厌的人。”以前是维新叛党韩轩翔,现在又是与卷入自家灭门惨案的殷春娘。这个小女人似乎从没有顺过自已的意,因何一味的护着她?是因为心中对流昔的愧疚,还是因为他对她,有情?
“因为我真的不想恨你。”她的声音极轻,发向内心深处的叹息。但在万籁惧寂的深夜,字字句句却如同铁杵落地般击入顾邵威的心中。他紧盯她的双眼,“我曾经问过你,如果没有流昔,如果我们之间没有这么多的爱恨纠缠,你我之间有没有可能。我要听的——是你的真心话,而不是搪塞!”
“世间爱恨,又岂是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能够了结的?”胭脂啜着眼泪幽幽的望着他,“那日在天桥庙会,我盯着你的眼睛看了老半天,流昔还说过我,要我不要盯着男子的眼睛看,这样会显得很轻浮。后来知道你心怡的人是流昔,为她高兴了好久。我欣喜的是流昔绝不会把我一人独自扔下,这样,我就能够天天看到你了……再后来,等我出宫后,一切全变了……”
顾邵威蓦然感觉胸口一阵闷痛,痛得眼前一片灰暗。怀中这个流着泪的女子,在青涩的豆蔻年华中芳心暗许,可是那时他全付心思都放在了流昔身上,却未曾察觉在流昔身后,在红墙青瓦的紫禁中,在金碧辉煌的正大光明殿下,有一双眼睛曾经默默的在注视着自已。
“只是当时已枉然,是吗?”他明白了她心中所想,就更不愿放手。她从一开始便是他的,现在怎可轻易放手?他吻干了她脸上的泪痕,紧握着她的柔荑,语气温柔而坚定,“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开始,又何来的结束?”
这个男子怎么和自已一样,喜欢自欺欺人?胭脂悲哀的想,这个属于情窦初开,少不更事的的秘密,也许应该永远封存于她的心底。韩轩翔的离去,以然使她已心如止水,“时至今日,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可能吗?唔……”
她还没说完就已经被把顾邵威蓦然间霸道的堵住了双唇,他流连她檀香小口中的清甜与柔嫩,怀中馨香的娇躯原先挣扎着抗拒,慢慢的消耗与对l中软化下来,待到他松开她时,发现她差点因为窒息而晕过去。
“只要是你不愿意,就没有人能逼迫你做不喜欢的事情,不是吗?”他低头注视她粉面含春,娇喘不已的动人模样。他早猜到她对他未必无情,却没想到她对他竟然动情在先,这更坚定了要她的决心。
“我不能……”胭脂流下了伤心的眼泪,在他强吻她的时候,她心中想到的全是韩轩翔。
心……很疼。
“我不会逼迫你,可是你必须立即忘记韩轩翔。”顾邵威将视线移向了别处,“他已经死了,但你还年轻,不能够为了他而意识消沉,失去自我。”
胭脂无力反驳,她知道他说的字字句句都是自已心中所想。可是让她忘记韩轩翔,谈何容易?
“告诉我,你能够做到。我身边失去的人已经够多了,我不希望连你也失去……”他的低喃声音充满着痛苦,更多的却是蛊惑。在不知不觉间,领口上的琵琶襟已经被解开,他轻吮着她雪白的脖颈,在带着青色细碎胡碴的下巴与温热的呼吸磨下使得她敏感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心中明明在抗拒,却只能发出微弱的、似哭泣般的娇吟声,被他压在身下的躯体越来越无力。
如果就此能忘记一切忧愁,是不是一件好事?
一阵冷冽的寒意袭击来,她打了个寒颤,身上却蓦然一轻。
竟是春娘潜进屋内,拿起屋角的一盆冷水向他俩泼了过去。
“殷春娘!本官正想找你!”顾邵威衣衫已经被水浸湿,他起身拨出青锋剑指向她,“十五年前本官家中的灭门惨案,希望春娘你给一个解释!”
“这一次,我是来带走这个不肖弟子。”春娘指着床上的用慌乱用被]掩起裸露雪肤的少女,对顾邵威继续说道:“顾大人要是想知道真相,改日必定亲自登门向大人禀明。”
顾邵威手中的剑光杀气四溢,他冷笑道:“这里可是是大理寺卿府上,可由得你想来就来,想走便走?再说,她这辈子已经注定了是我的女人。”
“什么!你们俩人!”春娘的瞳孔骤然间放大,她捂着胸口一阵嘶哑的喘气,转手将剩下半盆水泼向胭脂,在她吃惊的叫声中将她拉下床,看着她满脸通红的捂着只着鲜红肚兜的模样,不由得颤抖的指着她骂道:“你这个糊涂丫头啊,瞧瞧你,你们做了什么好事!”
“殷春娘,这是本官的府邸,就算你是胭脂的老师,这样的行径未免太过份了些!”顾邵威赶紧拿起件衣裳给胭脂披上,将她瑟瑟发抖的娇弱身躺拥入怀中,她吃惊害怕的模样令他心疼不已。
春娘在刹那间感觉到天眩地转,这难道就是冥冥中的天理报应?她无力的跪坐在地上,虚弱不堪,带着些许绝望,哽咽道:“你们两个还不快分开!胭脂她根本不是水家的女儿,她是我妹妹茜纱的亲生女儿,是你的妹妹。”
四周仿佛遇到冷风瞬间凝固的醋油般,只剩下烛火在微弱的晃动。半晌,顾邵威疑惑的注视着怀中神情诧异的少女,“她是茜纱姨娘的孩子?你有何证据能证明她的身份。”
胭脂的心中更是疑惑不已,“春娘,你定是搞错了。我爹姓水,我打小就与家人生活在一起,怎么可能又是茜纱的孩子?”
春娘问道,“你很小的时候,是不是与流昔一道生活在湘西娄底?”
胭脂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春娘定了定神,继续缓缓说道:“茜纱当年被顾邵威的母亲,也就是顾家的正室夫人瓜尔佳氏强行嫁到湘西一户人家,可是喜轿却在关途出了意外……遇到了山贼的洗劫……这也是我从当年随嫁的一个媒婆那打听到的……新娘从扬州巨富顾家被绑入轿中时时已经身怀六甲,肯定是茜纱,不会有错了……”
虽然胭脂对这个骇人的真相不可置信,可她分明感觉到顾邵威拥着自已的手在一直发抖。
“再后来,我到金陵城寻到了胭脂的父亲,就是那位水秀才,他说家中的老五是妻子在湘西老家里在野外捡来的,这个孩子被林中野狼养育了一年,因为村中不断有人欺负她被野狼收养过,才会想到举家搬到金陵城……”春娘从袖中掏出一方色泽陈旧的红色帛帕,展开对顾邵威说道:“这是水秀才给我的,在孩子被发现地方寻到的。恐怕你是没印象了,但我认得,确实是茜纱的手艺。”
“就凭一面之辞与一方帛帕,使能判定胭脂是茜纱的女儿?”话是这么说的,顾邵威的脑海中却泛出了种种烟尘往事,茜妙姨娘的笑靥,胭脂的巧笑嫣然;撇嘴时的娇憨;方才老管家刘顺的话;还有就是自已对胭脂说过的那句话,你怎么和流昔一点也不象?
难怪村里在人会叫我狼女,爹娘,还有流昔竟然与我没有一点关系?这个消息对胭脂来说实在太过突然,她还没有从失去韩轩翔的伤心阴影中走出来,现在却又要面对另一个不可思议,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残忍的现实。她感觉到顾邵威对自已的桎梏越来越紧,他的眼中闪烁着凌厉如闪电般的摄人光芒。
这个爱恨交加的男子,会是自已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你不是想知道家中灭门血案的真相吗?”春娘看着一脸凝重依旧一动不动的顾邵威,把一心横索性将真相道了出来,“这件事你迟早会知道,当年你母亲逼嫁茜纱后,她便一直渺无音讯。我是她在世间的唯一亲人,若是活着定会来寻我,你母亲逼她改嫁,依她的刚烈行性并定不会相从,这是把她往死路上逼啊。所以,我在往遍寻不着的情况下,将杨州顾家烧了灰烬……”
大理寺卿恢复到平日里的冷静,“我早猜到了家中的灭门惨案不同寻常,从步入官场便开始着手调查,一路只想到一些世仇的大家,只是没想到会是你殷春娘所为。”
春娘笑得很是哀伤,“你肯定还不知道,当年你的母亲将你的父亲毒杀一事。”
“我都知道。”
顾邵威的回答使胭脂倒抽了一口冷气,抬头望着他冷俊的侧脸。他都知道?那么这些年来他独自背负了多少痛苦?
春娘眼中满是释然,“你母亲瓜尔佳氏害死我妹妹茜纱,是死有余辜。只是我当年一怒之下杀了顾家上百口人命,所以终遭遇报应,如今我的哮症已经不治,病入膏荒,春娘这条贱命,大理寺卿大人尽管拿去好了。”
“不可以!”胭脂用力挣脱顾邵威的桎梏,跑到春娘身边,“春娘,你说你的病不治了,这是骗我的,是不是?!”
“胭脂。还记得那年你刚来的时候,我给送给你的胭脂扣,所以给你起的这个名字吗?我越来越相信是茜纱冥冥之中在天之灵的保佑,将你送到了我的身边。”春娘爱怜的轻抚着她的脸颊,“我本打算将这个秘密带入黄土,可是眼见你与他,顾家的哥哥发生不伦之事,我已经无法再守住这个秘密。”
“我,我还是无法相信……”胭脂只感觉到欲哭无泪,如果顾邵威真是她的哥哥,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要你发一个毒誓,从此不许再见顾邵威!”春娘狠心的扭过头,不看徒弟眼中祈求的泪光。她是过来人了,怎么可能看不懂胭脂眼中对顾邵威的依恋,顾邵威又是对她何等的痴迷?她太了解胭脂的软弱与顾邵威的强势霸道。流昔的下场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只怕自已若是哪天归于黄土后,这两兄妹又走到了一起,她有何颜面对见九泉之下的妹妹?
“不!春娘!你一定是弄错了!”胭脂的心中再一次感觉到被掏空的失落,再不见顾邵威?春娘真的认定了真相,所以才让她发这一个毒誓?她扑到春娘脚下哭道,“我再也不来找他便是了,为什么一定要我发毒誓?“
“你这个糊涂丫头啊!”春娘激动的叫道,“难道你的身子已经给了他?”
胭脂捂着嘴,堵着喉间悲痛欲绝的哭声,闷声喊道:“我没有!”
“那还快给我发誓!你这个死丫头!”春娘望着哭成一团的徒弟,心乱如麻。她心疼这个世间唯一的亲人,可是也恨铁不成钢。这般软弱,哪配做她殷春娘的弟子?哪能将鬼妓杀手门独自支持下去,又怎样去继承黑玉戒指的秘密?
“殷春娘,你不要再逼她。这个毒誓由我来发。”在一旁沉默的顾邵威突然说话,在两位女子惊讶的眼光中,他旁若无人的笃定的起誓,“皇天在上,我顾邵威在此立誓,永世不再见胭脂。如违此誓,定会家宅不得安宁,死于非命。
春娘听到他的立誓突然脸色惨白,轻声说道:“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光明磊落,挺天立地。”她看着他眼中咄咄逼人的审视目光,笑得很释然,“顾大人如果怀疑我说的话有假,可到金陵城南郊的北三小里的行院找一位姓水的秀才问问便知。”她拉起了跪坐在地上神情恍惚的胭脂,“走吧,丫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这么做是为你好。”
68、月缺星稀云霜寒
第71章节月缺星稀云霜寒缘起※缘灭※缘尽※缘散
春娘的病每况愈下,胭脂每日尽力竭力汤药伺候于病榻前。夏沐风经常是在宫中当差后便直接来到教会医院,为春娘的病复诊,已经多月未曾归家。这日,李莲英公公突然到来,与春娘在屋内谈得两个多时辰才起身离去。
胭脂蹲在墙角煎药,向着归去的李公公行礼,本想向他打听皇上的近况,却看到他朝自已略略点颌首便匆匆离去,不觉心中惆怅无限。在这个世界上对她好的人都一个个的以自已的方式离去,再下来就是春娘吗?自从吐露那个秘密后,她越发觉得血缘是一道奇妙的纽带,将她与春娘,顾邵威之间无声无形的联系到了一起。她真的是顾家的女儿吗?如果她真是茜纱的女儿,那茜纱现在何地?是死了,还依旧在活在人世?
春娘在不咳血的时候便用怜爱非常的目光长时间的凝视自已,也许是因为感觉自已时日不多,时常告诉一些关于杀门手门的秘密。但是接下来,春娘提出的要求却令她深感意外,或者说在她看来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春娘要自已嫁给夏沐风。
胭脂不解,“我不明白,为什么?”
春娘看着窗外的萧萧秋雨,道:“我知道,你心中真正喜欢的人是韩大人,但是他已经不在人世。而顾邵威是你的亲哥哥,你们不可以在一起。我死之后,你从此便无依无靠。一个女子不能够孑然一身在江湖飘零。”
胭脂倔强的回道:“我能够照顾自已!”她不知道春娘为什么要把夏沐风和自已硬是拼凑成一对,虽然与夏沐风的关系一直不错,但却从未想过做他的妻子。
“我真的后悔了。把你收为鬼妓中的杀手,是我的错。”春娘腊黄的脸已经毫无昔日的风采,“你知道的,杀手门中的门规严令不准杀女人,否则会死于非命。而我当年杀了顾家一百多条人命,其中就包括几十个无辜女子的性命。我知道你尚对自已的身世存有疑虑,但我相信,你就是茜纱的女儿,我的外甥女,不会有错……可是我竟然把你训练成一个杀手!”
“如果我真是茜纱的女儿——”胭脂来到春娘的床前,拉着她的手跪下,“请不要逼迫我嫁给一个自已不喜欢的人!”
“孩子,你当真一点也不喜欢夏大人吗?”春娘抚摸她的额头,“还是你的心中尚未忘记韩大人?”
“如果你真是我的姨妈,你应该知道,我无法和一个自已不爱的人生活在一起啊。夏沐风固然好,对我也很好,可是我……”她无法忘记韩轩翔,但也确实不讨厌夏沐风,但是真要他做她的夫君,与他同枕而眠,却是从未想过的。
“很多时候,感情是成亲后去经营,去培养。我一起到自已很快就要尘归尘,土归土,把你独自一人丢在这乱世之中,这让我有何颜面对见茜纱妹妹?”春娘伸出袖口为胭脂擦试着苍白小脸上晶莹的眼珠,“再说,你欠了人家的,就必须还。孩子,这就是一报还一报。”
“欠了他的?”她愣住了,不明白春娘在说什么。
“你应该还记得,十二岁那年因为被卞嬷嬷关在柴房中而私自跑出翠轩阁的事情。后来你在东四大街上被马匹撞伤,正是这位夏公子救了你。”
“我是记不太清楚了……”她只记得那夜的雪好大好大,自已漫无目乱跑着,一心只想回到金陵。在街角自已似乎被什么东西撞得失去知觉。北风呼啸,四周冷得厉害,就以她以为要被冻死的时候,被拥入了温暖的怀抱,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自已耳边一遍遍的询问着,你的家在哪里?
“那夜,是夏沐风救了我吗?我全然不记得了……”胭脂紧紧抓着春娘的手,心疼如绞,“春娘,不要离开我,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
“你就是我在这个世间最不舍,也是最放心不下的牵挂。”春娘抱着她流下了眼泪,“我知道这对你来说非常勉强,但夏大人是一个好人,我相信他一定能够善待你。”
“春娘,我……”胭脂不忍回绝春娘的临终遗愿,她心乱如麻,泪眼模糊中看到门外夏沐风长身玉立的身影。
半年后。光绪二十六年,春。
三月。蔷薇蔓。木笔书空。棣萼||。杨入大水为萍。海棠睡。绣球落。
胭脂穿着白色的孝服在教会医院中收拾着春娘的遗物。按照春娘与卞嬷嬷之间的约定,她已经成为翠轩阁另一半产业的股东,所有的房契、地契及部分姑娘的卖身契全放在一口小银箱中。她打开箱子,发现其中有一封泛黄的信笺,上面写着没有署名,只写着暗春二字,字迹有些眼熟。拆开信笺,看到信上的落款是一个喜字,里面只有两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诗,暗香浮潜鬓影摇,春朝知暖了梦寒。
这是当年心怡春娘的男子送给她的情诗吗?胭脂思付着将信送回了银箱中。听到外边的脚步声,她回过头去,看到夏沐风拿着几包药材走进了屋里,“院判大人今天不用当值吗?”
“特地给来毕神父送药材,随便来看下你。”由于老佛爷的病情一直不是很稳字,夏沐风这一个多月一直待在宫内,所以连春娘的丧事都没能参加。“看到你这付样子,我就放心了。”
“你不会以为我会像流昔姐姐死去的那时这么不懂事吧?”胭脂仔细看了看夏沐风的模样,忍俊不禁。他想来是多日未眠,眼睛周围一圈青黑色的印记,像只熊猫。
“姑娘那时真把我吓怪了,想劝你吃饭来着,结果你根本不理我,看来我并不是个好大夫。”夏沐风望着阳春三月的柳树抽出的碧绿,有些局促地掐着手中的药材,“水姑娘准备以后打算怎么办?”
“翠轩阁有我一半的股份呢,看来是饿不死了。”胭脂看着他紧张的模样,笑道:“流昔曾经说过,赎身后我们就开一家胭脂水粉店,通过自实其力而活。我呢,打算把翠轩阁一半的股份给卖了,然后租一个铺子,做自已动手做胭脂水粉。”
夏沐风望着她眼中流露出坚强与自信的目光,沉吟了一阵,严肃而认真的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生活?”
“另一种生活?”
“一家人,有长辈,有亲人。逢年过节,家人团圆,齐聚一堂,其乐融融。”
“还有呢?”
“有一个慈祥的娘亲,平日最会为你还有两位与你年龄相妨的小姑,平日里闲着你可以和她们一起逛调集,挑选花钿,缎料……”
“不要停下,请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个疼爱你的夫君,冬日里陪你看雪赏梅;待到李能白,杏花示其蕊时,一道春游踏青;我也许不是最优秀的大夫,但一定会努力做一个好的夫君。”
胭脂一瞬间湿了眼眶,这确实是她心中向往不已的世俗生活。相夫教子,平凡到老。她看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的男子,缓缓说道:“夏沐风,你知道我的过去吗?或者说你真的了解我这个人吗?”
“你的过去对我并不重要,我只知道能够将你娶回家中的男子,必定是前世修来的福份。”夏沐风拾起她的柔荑,团在手中,“水姑娘,请让我照顾你。”
一阵和煦的春风吹过,胭脂轻轻闭起双眼,闻嗅着空气中香甜的花香。她感觉到眼中流动的温热泪水逐渐微凉。
前尘往事,不想放下,却是终须放下。
春娘虽不是自已的双亲,胭脂却执意为她守孝,所以嫁入夏家的仪式一切从简。春日的雨夜阴寒而凄靡,她依旧停留在毕神父的教会医院中,因为没有娘家,所以第二天只能从这边出阁,直接由坐花轿进入夏家。明日之后,她就会成为夏沐风的妻子。从此,鬼妓的杀手身份,江湖恩怨,皇宫,权利之争都再也与自已无关。
一切都会好的,你一定能够做得到。她在心中暗暗给自已打气。已经四更天了,她依旧睡意全无,索性拿起春娘留下的那块陈旧的鸳鸯帛帕细细的研究起来。好细腻的针脚,锁边的工夫也是一流,帛帕上两只在碧荷间嬉水的鸳鸯栩栩如生。听闻这是茜纱当年所绣……茜纱,这位只被春娘与顾邵威口中提及的女子,只存在于他们两人记忆中的女子,当真是自已的亲娘吗?
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她吓了一跳。开门后发现门外那个穿着青蓑手载斗笠的男子竟然是半年多未见的大理寺卿顾邵威。
“你怎么会来这里?”胭脂还惦记着他发过的那个毒誓,而且顾邵威的样子看起来憔悴不堪,雨水顺着蓑不断滴落在地上。“你不是已经发过誓不再来见我的吗?”
“我是发誓说不再见你,不过没发誓不再见我的妹妹。”
顾邵威的话便胭脂心中一惊,“你去了金陵找我爹?”门外的寒风使她心中非常不忍,转身说道:“你先进来罢。”
“我还去了娄底,并提审了当年关于此事的所有人。”他解下了头上的斗笠与身上披着的蓑衣,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就时间上来说,是吻合的。秀才水y说你确实是他们家的养女,所以你和流昔并不是亲姐妹。”
胭脂动了动嘴角没有说话,她不明白顾邵威为何执著地去调查她的身世,就算是证明她茜纱所生,是顾家庶出的女儿,又能怎样?顾家早已败落,自已的亲生爹娘也早已不在人世。可是心中地那些往事有的人存有一丝丝好奇,“茜纱……她还活着吗?”
“早已化为尘土。”顾邵威说完环顾着屋内,发现了铺在椅上的新娘喜服与凤冠,走上一步抓着她的肩膀质问道:“你要成亲?!”
胭脂点了点头,“是春娘临死前的遗愿,让我嫁给夏沐风。”
“你根本就不爱她,你怎么可能嫁给他!”他紧抓着她肩膀的手在不断的用力,额边青筋凸显,面带痛苦的说道:“如果你真是我顾家的女儿,我必须阻止你!殷春娘让你这么做,迟早有一天会后悔的!”
“那么,我应该怎么做?”她的眼中一片干涩,“平凡是福,所以,我必须知足。”
“你以这样的身份嫁入夏家,肯定会被人欺负!夏沐风又是个极孝顺,且对自已母亲言听计从的人!”顾邵威身在官场多年,知道没有娘家撑腰的女子嫁入夫家后面对的将是夫家人的冷言相待,更何况胭脂出身青楼,夏家老夫人岂能轻易答应让这种烟花女子进入夏家大门?“我知道你心中真正所想的人是谁,这件事实在过于仓促,有欠考虑!”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胭脂望着他眼中焦灼的目光,轻轻的笑了,“让流昔一起到夏家陪着我,好不好?我说过,要和她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
顾邵威知道她一旦决定故事,便不会再更改,目光阴郁而黯淡,“流昔是我的妻子,你……”
“我已经一无所有,不要再给我抢了。”在最无助的时候,她不想就这样与流昔分开,哪怕是姐姐能在冥冥中给予自已一点点的勇气也好。她真的越来越讨厌这个固执而不可理喻的自已。
“不对!你还有我!我是你的——!”顾邵威摇晃着她单薄的肩膀,始终没能把哥哥这两个字说出口。真是造化弄人啊,她竟然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你是我的什么?知己,朋友,还是哥哥?我想春娘这样的安排必有她的道理。”
“你又何必委屈自已呢?”他松开了她的肩膀,神情痛苦的扶试着额头,“无论你是不是我的妹妹,我都希望你能够幸福,而不是糊乱嫁给一个自已根本就不爱的男子。”
胭脂的笑容迷离而忧伤,安慰道:“不必担心,我会好好的。”
“好吧。”他推门走向屋外,“我这就回去将流昔的骨灰取来给你。”
“谢谢……”她用细若蚊吟的声音说道,目送他骑马离开。
屋外稀稀沥沥的春雨已停,清新而阴冷的寒风扑面而来。月光黯淡,星辰散落,被风剪碎的云彩就像一声被撕碎的布料。
破晓晨星在东边的天空中熠熠发光。
69、望夫云
第72章望夫云苍山雪※洱海月※赐婚
三年后。光绪二十九年,夏。云南大理,洱海。
一个丫鬟打扮的小丫头拿着油纸伞嘴,边追赶着前面赶路的少女口中边报怨道:“格格,您也真是的!这么坏的天气跑山顶来干嘛!你看看,浑身都淋湿了,当心生病!”
“杏儿,我难得出门,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穿着绸缎柠黄窄袖衫的少女不满的皱了皱眉,顾不上雨水打湿了她头发与身上的衣裳,继续向前赶路。山路迂回蜿蜒,青松翠柏间视野突然在一个转弯处豁然开朗,脚下出现了一片云雾缭绕的迷幻景致映入眼低,她回头笑道,“终是不虚此行……试问此番景致一生能见到几回……”
杏儿不满的嘟起了嘴,“格格,全怪那个白族老头,骗我们看来什么云,您看,都淋成落汤鸡了!”
“是望夫云。”少女望着眼前的不凡景致,兴致勃勃的继续说道:“这是大理白族的一个美丽传说。相传南诏国的阿风公主与猎人阿鹏的恋情因为遭到南诏王的反对,所以南诏王请来了国中的巫师罗荃将阿鹏封变为石螺封印在洱海海底,阿风公主追随着罗荃到了苍山,最后愤郁而死在玉局峰上。公主对爱人的思念化做一朵白云,被白族人称为望夫云。刚才晴朗的天空中空突然狂风大作,白云逐渐变黑,如同一个穿着丧服的女子,那是便是阿风公主想要将海水吹开见到海底的石螺,这是恋人因为生离死别而产生的怨怒。”
“杏儿不知道什么恋人间的怨怒啊,不过格格你再不回云,奴婢就要被冻死了!”小丫鬟缩着脖子打了个哆嗦,突然指着前方尖叫起来,“月格格,阿风公主的魂魄出现了!”
那位被称做月格格少女回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悬边站着一位浑身湿透的粉衫女子,她静静抬头凝望着空中那团白色的望夫云,风吹动着她身上轻柔的衣袂,雨水打湿了纤长的睫毛,眼睛流露的却是江南烟花般如梦似幻的景致,可又是如此落寞忧伤,似含千言万语无处尽述,无尽轻愁与万般柔肠百结。“好美啊……”月格格轻声赞道,被眼前这幅惊心动魄的景致深深的给震撼了,也许眼前这位神秘的美丽女子便是传说中千百年来站在苍山山顶等候爱人的阿风公主?
“格……格格……”杏儿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哭腔,使劲扯了扯主子的衣裳,向那位女子的脚下指了指,格格主子才留意原来那位神秘的女子白色衣袖的轻纱上全是血渍,顺着雨水溶到脚下。小丫头吓得牙关直打颤,“呜呜格格,这会不会是山中的女妖啊!听说专吸活人的鲜血!”
“别乱说!”月格格注视雨雾中静默的女子,那张绝美的脸不染纤尘,此刻正微闭着双眼,抬头迎向雨水轻轻微笑。这般如仙般飘逸脱俗的气质,她宁愿相信这位女子是来自山中的精灵。
轩翔……你好吗?已经过去了三年……
我依旧无法忘记你……
苍山雪,洱海月。山可移,海可枯。
此情,永不改……
“那些家伙还跟着你吗?”白玉珠帘内,大理寺卿顾邵威半倚在软塌上,轻抿了一口杯中的梅酒,注视着不远处的女子。
胭脂用绒巾擦试着湿漉漉的头发,懒洋洋的回道:“还跟着呢。今天心情不好,正好拿他们来撒气了。”
“你又去玉局峰了?”他摇晃着青花瓷杯中的金黄色梅酒,“来大理三四回了,你怎么回回去玉局峰时都遇到暴雨。”
“确实很倒霉。”她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留意到顾邵威冷峻的眉梢越锁越紧。“你少喝酒。”她将酒杯从他的手中拿走,“大夫早说过饮酒对旧伤不利,偏生这几天又一直在下雨。是不是疼得很厉害?”
“我心烦。”大理寺卿依旧愁眉不展,“刚刚接到太后老佛爷懿旨,说将姬王府的月格格指婚于我。如今正为公事奔波,他老人家不是在给我添乱么?”
“姬亲王的月格格好歹也是位嫡出和硕格格,那你将来可就是和硕额驸了。”胭脂莞尔一笑,放下酒杯继续用干巾拍打着头发,“这可是份殊荣哦,以前也只有皇子,世子,贝子才能娶到硕格格。”
他眯着狭长的双眼望向她,“在我娶亲前的必须做到的一件事——就是要把你给嫁出去。否则一切免谈。”
胭脂笑道:“在离京之前夏沐风还到过府上找我吧?结果被你轰了出去。”
“他还有脸来找你?那三大板子下手也够狠的。”顾邵威一脸不悦,“你不会还想着和他重修旧好吧?你敢做这丢人的事情试试,要是你敢回夏家,我立马命人轰平了夏府!”
“不回就不回,生这么大气干嘛!”胭脂不满的撇了撇嘴,拿起桌角准备好的雪梨银耳羹,用小汤勺搅着雪白的梨肉,“先把这碗银耳羹给喝了,晚上才有力气打架。”
顾邵威吃着碗中的雪梨银耳羹,注视着眼着继续用干巾抹着头发的小女人,突然问道:“你今年可有二十了?”
“你有完没完啊!”胭脂如同一枚被点着了的炮杖,“你要嫌我阻着你的好姻缘了,明日我就搬出去。当初可是你央着我住进府中的!”
“脾气这么坏,谁敢娶你。”大理寺卿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要依着他以前的性情,有哪个女子的敢在他面前如此嚣张放肆?光是那两道威慑十足的目的就足矣令她们花容失色。
胭脂气鼓鼓的扭头不再搭理他,“拉倒。反正我也不想嫁。”
“你若真不想嫁人,我终生不娶便是了。”他起身扳过她单薄的肩,抬起了她的下颌,“我欠你的实在太多。你……”看到她先是眸中神色一黯,接着动了动小嘴准备反驳,于是先发制人,“先去把身上的湿衣裳换下来,别害病了……”
大理白族安抚使大人的府邸内热闹非凡,乐之间不绝于耳。喜洲酥粑,炭烤松耸,砂锅鱼,木瓜鸡、邓川乳扇,海东雪梨,梅雕,刺菱角等种极具云南白族特色的菜系及时令水果呈现于桌前,几名穿丰白上衣外罩红坎肩,腰扎绣花短围腰白族少女在屋角拨弄着三弦。
“格格,听说大理寺卿大人今晚会出席安抚使大人的家宴,你是不是好紧张呀?”杏儿笑嘻嘻的揶揄着她家主子。
“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姬亲王府的月季格格乘四下无人冲小丫鬟扮了个鬼脸,“他此次来大理听说是特派为钦差大臣,是为处理夷人乱党一事。西南如此蛮荒之地,他若是真能摆平这群南蛮子,我便服他。”
“其实格格还是好奇未来夫君的长相吧。”杏儿自小与月季格格一同长大,一处吃住,情同姐妹,所以说话未免有些口无遮拦。
“小蹄子贫嘴!”月季咤道,“能有什么好样,不过是一脸阿于奉承的嘴脸。老佛爷开的先例,一介汉人官员能娶到皇家格格,还不乐坏了!”
丫头杏儿则呈一脸花痴状,“可奴婢听说他是荣实录大人过世前最为看重的外甥,当今朝延中数一数二的美男子,风度翩翩不说,还满腹文章,才华横溢。最重要的是已经快到而立之年,至今家中一个小妾与侍婢也没有。如此品质优良的男子,老佛爷自然是要许给最为疼爱的月格格了。不然你看,荣大人家的巴龙世子还没娶到皇家的格格,怎么就轮到顾大人了?”
“而立之年还没小妾,那他肯定有断袖之嫌!”月季格格一脸不以为然,“对了,杏儿,你可知予宁表姐何日归国?”
杏儿回道:“听闻予宁格格准备和未婚夫一道归国。格格您应该认识予宁格格的夫婿,就是老佛爷任命的洋务钦差大人,天成号韩家的三少爷。”
月季思付道:“那门亲事,不是早做废了吗?而且听闻韩大人在三年前遇到了海难,到此生死不明……舒穆禄家以当日新娘不是予宁为名,死活求着老佛爷退了这门亲事。老佛爷自然是不会准的,结果予宁的娘家就把她给接了回去。”
“谁料到韩大人并没有死,一年后竟又找到了,并被老佛爷任命为出使英伦的钦差大臣。后来予宁格格在英国遇到了韩大人,两人竟然将这段好姻缘给续上了,真真让好生令人羡慕啊。真可谓千里姻缘一线牵,这就是传说中的有缘千里来相会吧?”杏儿又是感叹又是唏嘘。
“有缘千里……”月季想起下午看到苍山顶上的那朵望夫云,对未来夫君的长相愈发好奇。他果真与传言中所说的那般风流潇洒吗?还只是市井间的以讹传讹?
“哦,陆大人。”
“小弟今天来安抚使大人这,不为别的。只听说大人府人来了位绝色的舞姬……听说这样舞姬还是钦差大人预备送给安抚使大人的礼物……”
“陆大人此话可不敢,此女子可是钦差大人的宝贝啊,动不得,动不得,下官受之不起……钦差大人无论走到哪,身边曾已何时少过这位美人儿的身影?”
……
月季支愣耳朵听完安抚使大人与几个官员的对话,回头冷笑道:“杏儿,这可就是你形容的品质优良的男子?本格格未来的额驸?”
杏儿的回话令她家主子几欲呕血,“格格,正常男子没个三个四妾已经很奇怪了,再说他至今只有一位红颜知己相伴身侧,多专一啊!”
姬王府格格对于这门御赐的亲事感觉肠子都要悔青了,她决定效仿宫中的御前女官德龄格格的做法,抗旨逃婚。
安抚使家的家仆将几只大鼓摆放在地上后离去。一阵琵琶与管的声乐声传来,原本四处张望的杏儿却像见着鬼了般缩成一团,扯着主子的衣裳直往她身后躲,“格格,是,是今天那个山中女妖啊,居然追着咱们从山上到了这里!呜”
果真是玉局峰上的那名白衫女子,她穿着一身唐代舞姬的浅紫色广袖流仙裙,流云鬓上斜插着一朵大理特有的白茶花,随着乐声的韵律用脚踩踏敲击着几只大敲,裙袂飞扬间,媚眼如丝,妖娆无限。
她就是大理寺卿大人身边的女子吗?月季暗自思付着,果然不是一般的庸脂俗粉,难怪顾大人对她如此看重。紧束的广袖流仙裙下束得极紧的袅袅柳腰不堪一握,身形妙曼婀娜,大有赵飞燕轻盈掌间飞舞之姿,白净的脸未施任何脂粉却如朝霞映雪般惊艳。在雨中观望夫云的凄伤之色已经全然褪尽,唇边泛起的浅浅笑意似嵌进了在场每个人心中,过目难忘。
这是一个情敌!月格格的心中暗叫不好,真没想到自已还未出阁,未来夫君身边就存在有这么一个绝色女子,真真可气也!
胭脂于鼓上舞步轻盈,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却被夏沐风一封言辞恳切的信扰得心神不宁,连续踏错了好几个韵律。她嫁入夏家还不足半年,就被夏老太太给逐出了家门,临走时,背上还狠狼挨了夏沐风三大板子。要说她心中不怨,不恨,那是说谎。那晚的她在大雨中茫然的走着,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翠轩阁,看着阁内的灯红酒绿,莺声燕语,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无力的倚靠在墙边正盘算着是不是走进翠轩阁的时候,头上的雨却骤然不再滴落,顾邵威撑着一把油纸伞无声出现在她身后。那晚若不是她拼死拦着,这位脸色铁青的大理寺卿大人真就带着人把夏家给踏平了。那夜她无泪无伤,只是感觉到疲累与无耐,倒是顾邵威一脸痛楚之色,紧紧搂着她,说了一大堆对不起她,对不起茜纱姨娘,云云种种之类的话。她虽对自已是顾家女儿一事依旧将信将疑,倒是他自从春娘吐露真相后,所做之事再也没有逾越过一个兄长应有的尺度。
她对顾邵威始终有着说不清的情绪,就如同最开始对他无法解释的谅解一般,莫名的心动,莫名的依赖,莫名的亲近感。他真的是自已的亲生哥哥?她不知道应该以何种身份面对他给予的近乎于纵容的溺爱,这样的感觉自已得到过,失去过,并为之心碎。久而久之,他对她的纵容成为了习惯,开始倚仗着自已的宠爱无法无天起来,这大约也是对应了狐狸的那套溺爱理论——三天不打,上房掀瓦。先是接管了顾府中的大小产业,接着把东四大街长久无人居住的府邸给盘了出去,俨然一付女主人的架势。看着赚来的银子全捐助给了毕神父的教会医院,顾邵威的态度是彻底两手一摊,不置可否。后来为怕她在京城中久居闷得慌,还特地奏请皇上批了一个特派钦差大臣的事务,经常在各地走动。
此次来大理处理边陲某些暴动的夷人,却没想到又惹上了那些依旧耿耿于怀的维新派余孽,教说着这群夷人反叛朝廷,还派出杀手立誓要取大理寺卿的性格,一路上几次三番相继失手,她终于动了怒,亮出了身份,希望那些二流杀手们知难而退,别扰了她出游的兴致。结果就是导致一些知道黑玉戒指秘密的江湖人士如蝇逐臭般的扒了上来,时不时来个跟踪跟稍,暗算偷袭,没把她给烦死。好不容易又来到了大理,想再去看眼玉局峰上看眼的望夫云,偏生路上几个土鳖档着自已的道儿,非要她交出黑玉戒指,她一气之下把暗器甩向带头老大的一嘴暴牙,那家伙扯着自已衣裳鬼哭狼嚎那叫一个惨,台词也不夹带着改改,千篇一律的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幼儿。
一阵锐器刺耳的摩擦声传来,胭脂心中暗笑,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大理寺卿大人如此容易就被摆平,他就白吃了十几年的皇粮。果然,混在宾客中的暗卫很快将场面控制住,她正寻思着兴许用不着自已出手,没想到一个家伙突然把刀横在了在坐一名女子的脖颈上,红着眼,嘶哑的声音如同临死的公鸡,“都不许动!谁要是敢动,这位王爷家的格格就没命了!”
71、窈窕淑女
窈窕淑女一窥无心,二窥便是有意
“你说三年前遇到海难的洋务大臣韩轩翔还活着?他在英国已经做了两年的公使?”顾邵威微翘的精致嘴角带着一抹邪魅而玩世不恭的笑意,此刻正低头心不在焉的拨弄着手中的九连环。
大理寺卿府上负责通报消息的探子跪在地上回道:“顾大人,他当时被南洋附近的海盗救起,并且在他们的手下服务了一年之后才转道英国。”
“在海盗手下服役一年?”他的声音中笑意十足,用手掩着上唇道:“继续说。”
探子道:“韩家大爷遇见他的时候,听说他根本已不记得过去所有事情。”
“哦?此话怎讲?”顾邵威抖了抖手中的九连环,慢慢的取出一只圆环,“他怕朝廷把他压回来,装疯卖傻?”
“大人,据说韩大人所乘坐的船只遇到风暴,他落海时撞到了头部,所以害了失忆之症。”那探着看着他家大人挑了挑英气十足的眉,示意他说下去,便继续回禀道:“后来韩大人在海盗与洋人的某次交火中被洋人抓了回去,幸得有洋人认识他身上那块洋务钦差的金牌,所以没杀他,倒是把他交给了中国领事馆。”
“此事京城韩家倒没有多大的动静,怕是旧事未结殃及池鱼。”顾邵威抖了抖九连环,又将一只圆环从横条上取出,“还有其他消息吗?”
“韩大人受老佛爷召见,近日已与予宁格格回到京城。”
“没你事了,你退下吧。”他挥了挥手对探子吩咐道,“把英招给我叫来。”
“是,大人。”探子心中一惊,却不动声色的退下了去。英招可是顾府,乃至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杀手,只怕哪位朝廷高官又要倒霉了。
朝南的厢房被秋后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房中充斥着馥郁的花香。胭脂将清晨刚摘下来的红色玫瑰花花瓣细心剥下,放在一个玉制的钵中中辗碎舂成成浆汁,一会再用细纱过滤取汁,用当年新缫就的蚕丝剪成胭脂缸口大小后放到花汁中浸泡,待晾晒干后点上些桂花油便制成了上好的朱丹。她儿时经常帮着娘亲做,详细的过程却记得不是很清楚,所以还请教过一些著名水粉店的东家。因为不施粉黛,所以这些制做出来的东西全送给翠轩阁中的姐妹,不想有一回被来八大胡学习绾发的李公公遇着,便带了些回宫,没想到宫内的娘娘小主们便爱上了她做的这些胭脂水粉,经常塞了银子珠宝央着李公公出宫时帮带些回来。
“你若是觉得累,便和李公公推了这门差事。”顾邵威推开了南厢的门,看着胭脂一脸专注认真的神情,掏出绢子为她擦去额角的汁水。
她停下了手中捣搅的玉杵,“我只是很奇怪,皇上只有一位皇后,一位嫔妃,都说‘女为悦已者容’,这些娘娘小主们何故还要打扮的这么漂亮?”
“宫中女子一生寂寞凄凉,与天,与人之间的互斗便是她们一生可做的事情。否则在日出日落日复一日中等候寿终正寝更是煎熬难耐。”顾邵威抖了抖手中的九连环,“你要我帮你取出的九连环,我全取出了。”
“你真厉害。”胭脂感叹着接过了他手中解下的九只圆环,“我真笨,一只也取不下来。”
“这门手艺法出自民间的古彩戏法,不过论说过解机关方阵,算易经数术,却是世外另有高人。”顾邵威犹豫了一阵,还是没想好怎样把韩轩翔生还的消息告诉她。得知这位宿敌依旧活着的消息,却是没感到太过意外。此人的运气一向极好,为此他背地里还暗访过一位著名方士算过他的生辰八字,说是命不是一般的硬。当时还兀自咬牙恨恨了一番,现在知得这人大难不死心中反感没有了过去的恨意。只不过这人两袖清风的将过去诸多往事忘了个一干二净,也不知她得知真相后心中又会有多难过。
“你有话要对我说?”胭脂与他之间一起默契非常,经常感觉到彼此最细微的情绪变化。
“如果有人欺负你,害你伤心难过,我一定会杀了他。”他抚顺了她额角被汗水浸汁的柔软青丝。
“想欺负我的人还是自求多福吧。”她想起了离开大理前被打晕后翻着白眼趴到地上的安抚使,不禁掩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忘记了便好,凡事别太往心里去。”顾邵威注视她那张明媚的笑靥,不知为何越看越像茜娘姨娘。她的外冷内热确实很像顾家人的性子,外在的坚强却只是为了掩示内心的脆弱。
管家刘顺进屋通报,“大人,姬王府的月季格格来拜访水姑娘。”
顾邵威不满的蹙了蹙眉,“她怎么会知道你在这?你的行踪我一向对所有人保密。”
“兴许是瞎猫撞到死耗子呢?”胭脂一脸捉狭的表情,“我看啊,这样月格格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伸手挑了挑他的下颌,“在乎山水之间也。”
“放肆的丫头。”大理寺卿大人嘴中虽然斥责,眼中却全然没有怒意,目光温柔而溺爱。这小丫头从来是得寸进尺,他却一味的纵容。她就差没骑到自已头上了。
只见她摇头晃脑的说道,“你也老大不小啦,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对上回在大理被他暗指年岁不小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如今抓着机会焉有不报之理?
“傻丫头,她若进门,你又该怎样自处?”他心中担忧不已,只怕这位皇家的格格为诸多为难。
“云游天下,做只闲云野鹤不比困在这四方阵中更好?若为下堂妇,夫家还不定怎样叼难。”胭脂撇了撇嘴,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自已的身份哪有平常人家肯容下?
“别这么说。”顾邵威很是心痛,捧了起她的小脸,“你与流昔都是非常好的女子,只是……天意弄人……”
胭脂没想到这位姬王府的月季格格没有一点皇家郡主的架子,对自已很是热情亲厚,再加上两人年龄接近,有诸多女儿家的话题,所以聊得甚欢。
“多亏了水妹妹,不然我那天可就惨了。”月季格格发觉眼前的女子举止优雅,见识颇广,谈吐间落落大方,根本不像是传言中的风尘女子,或者是足不出户的小家碧玉。
“月格格叫我胭脂便可。”她微微一笑,发现这位小格格很有意思,没有大家闺秀的古板,性子直率而热情,如此这般,倒很是契合大理寺卿的戒备与冰冷。
“胭脂妹妹,从此之后你唤我姐姐可好?”月季拉着胭脂的手,“我这次来的匆忙也没给你准备好的礼物,这样——”她从头上拨下一只金镶玉的金簪,插到胭脂的发髻中,“顾大人真是小气,也不给你买些首饰。这只炙冕福耀簪是当年的福安太后送给我额娘的——”她看到对方似要婉拒的目光,赶紧补充道,“你要是不收下,便是嫌我送的礼轻了。大恩不言谢,我现在可是礼轻情义重。”
“小女出身寒微,何德何能与格格以姐妹相称?”胭脂知道这些贵族小主们向来是不喜别人拒绝她们的赏赐,便起身谢礼道,“小女谢过月格格。”
月格格的眼神有略有些失望,“来日方长,将来胭脂妹妹便知我的真心了。以后你我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又何必分清彼此?”
胭脂睁大了眼睛,她知道这位小格格必定是误会了自已了顾邵威关系,可是他们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所以含糊的搪塞道:“格格您误会了,我与大人之间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就是顾大人在一味的痴情于此女子?到头来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月格格的心中很不是滋味,如此优秀的男子,她何至于不屑一顾?两人之间静默了一阵后,她叹道:“我本是姬王府的独女,承欢于父母膝下多年,上过西学堂,与几位哥哥弟弟间玩玩闹闹而过,却不想如今已二十有一。老佛爷将我指婚给大理寺卿大人,从此便要离开父母,心中很是不舍。”
“大人是位好人。”胭脂想到,撇开流昔的意外死亡与他所在政党的立场,他对自已的好,她的心中不可能不感动。无论自已是不是顾家的女儿,她知道,他都会一如既往的照顾她。
月格格笑道,“也不知顾大人会不会嫌弃我已经过了该出阁的年龄。”她的美容甜美非常,观之可亲,在嘴角边有两个小小的梨涡,使她端庄的容颜中带了几分俏皮。“不过我表姐的予宁如今已经二十有三,今年才成亲,这般便使我倍感安慰。”
“予宁格格?”胭脂心生疑惑,予宁不是在三年前就已指婚给韩家了吗?还记得那夜她打晕了这位多罗格格赶到韩府通风报信,也就是那日,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韩轩翔。
“是啊,胭脂妹妹大概不知,我这位表姐与她和额驸间的那段传奇经历。三年前,大礼未成,多罗额驸前往英伦的路途中遇到海难,本已为是天人永隔。谁料到予宁表姐后来去到英伦留学时又遇到了额驸,原来他竟然没有死!从此两人共续前缘,这已经在我们这些深闺小姐间传为一断佳话。”
胭脂压抑着剧烈的砰砰心跳,“月格格所说的多罗额驸可是天成号韩家的那位三少爷?”
月季格格点了点头。
“是这样啊。”她笑着点了点头。
送走了月格格,胭脂愣愣的望着窗外在微风下晃动的摇拽花影。
他没有死!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她的心中百感交集,却不免泛出一丝苦楚。自已在他下丧那日所说的话竟然在朗朗乾坤间兑现。她说只要他能回来,再无不再于予宁争抢……
“你……都知道了?”顾邵威走进了屋里,管家将刚才她与月格格之间的谈话告转后,他怕她生心误会,急忙前来解释,“我也是刚刚才知晓此事,正不知该怎样告诉你。”
胭脂的撇了撇嘴,“我又没怪你,何须立一块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招牌?这么说,——是真的了?”
“是真的。因为是外派官员,所以这几年来我也不知情,大约只有尚书大人才知晓详情。”顾邵威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郁,“想不到,他与我在官场上相斗多年,最终却将尘往事忘记得一干二净。”
“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胭脂疑惑的眯了眯眼睛。
“听说他害了失忆之症。所有的,包括韩家,皇宫,还有政变,所有人,所有事全然不记得了。”
他竟然把自已给忘记了么?只不过,即使是时日变迁,我心斐然,只要他还能活着,一切真的已经不再重要……胭脂突然感觉自已很想哭,那是因为他生还的喜悦。很想见他一面,即使他已经不认识自已……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你不要杀他。这不是他的错。再说,死狐狸爱娶谁便娶谁,我和他之间已无瓜葛。”
“你……”顾邵威挑了挑俊气的眉,果真是因为血缘这层神秘的联系吗?她竟然如此清楚自已心中所想。他想起了那夜被她自已压在身下,睁着一双楚可怜的眼睛,祈求道,请你放过韩大人。
她的心,始终是偏向韩轩翔。
胭脂脸上的表情极是不屑,“我早说说过,他就算娶只老母猪回家也与我无干。”
热闹的唐沽市集,自从停火以后,各国的商船每年秋分时节便在此齐聚。来自远东的香料,东瀛的长刀,高丽的人参,琉球的樟脑,南洋的象牙,等等汇集了各国良莠不齐的商品。自古以来,正规的集市中都或多或少的参杂着海盗的财物。这些带着货物主人鲜血的赃物却以低廉的价格卖出,成为商人谋取暴利的重要手段。可笑的他们今天可能是海盗们的客人,改日便有可能成为他们的刀下亡魂。
“看看这位从暹罗来的猫,它可是只在暹罗国的皇宫与寺院中供养,是猫中的贵族,暹罗国人可是为它打造了黄金的小屋。看看它细长而优雅的四肢,与仪态高贵的外形……”
“这只猫的脸像被烟熏黑了一般。”胭脂歪着脑袋打量着这位南洋商人手中的猫咪,这只猫的外形也真够奇怪的了,短短的毛,小小的脑袋,身形尽管流畅却过份纤细。
黝黑矮小的南洋商贩反驳道:“这位小姐,你可看清楚了。这可是来自暹罗国中的贵族猫,价格二百俩白银!”
“二百俩白银!我可以买十个俊俏丫头了!”旁边的一个胖子对她嘿嘿一笑,“是不是啊,姑娘。”
“这位爷说得极是。”胭脂冲他焉然一笑,乘着那只肥猪咧着嘴还没反映过来,闪身走进了人群中。她从金探子那探到的消息说韩轩翔会在今日来到塘沽港,所以她也就提前几天赶了过来。临行明接到阿娜的信件,她说自已也会去塘沽的市集,二人便约了此碰头。
“阿姐!”自已的肩膀被重重拍了下,果然一样果然是阿娜那个丫头,都已经出落出年成十八岁了大姑娘了,还是那副迷迷粗糊如同梦游般的表情,不过见到几年未见的阿姐后很是开心,拉着她的手说道:“几次邀你去凉山玩,就是不来,我阿爹阿娘也很是挂记你,说上回来去勿勿,都没邀请你去家中作客。”
提到凉山胭脂心中便有阴影,那次的同心结抢亲事件虽然顾邵威出面后总算没出大事,若是他没赶来,自已说不定真要独自杀出条血路了。
“这几年你过得可好呀,阿娜?”
“我还不那样,插殃,收割,和祖祖辈辈的苗民一样看天吃饭,偶尔心情好了便去接几个雇主的活计。”阿娜眨巴着一双蓝灰色的眼眸,“阿姐,你上回写信告诉我韩少爷死在海中了,怎么前几天的信件中又说来寻他。难道他没死?”
“是没死,他的命真大呢。”胭脂的心中其实慌乱的很,只是极力的勉强笑道,“知道他没死我便安心了。”
“阿姐……”阿娜看得自已不过是提起韩轩翔的名字,她的眼眶瞬间便红红的,心中很是难过,摇着她的手说道:“有什么话大家可得好好说清楚撒,三年未见,他肯定也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吧。”
“他已有了家室。”胭脂在阿娜惊讶的目光中继续说道:“他离开京城那件老佛爷便已经将一位多罗格格赐婚给他,如今他是带了自已的妻室回国。”
“我就知道男子没有一个好东西!”阿娜听了很是生气,“阿姐,你是不可能成为一个合适的杀手的,把戒指的秘密深埋于心中,和我一起回凉山吧。虽然我家中不算很富足,但是顿顿温饱还是能够保证的!”
“谢谢你。”胭脂的目光迷茫而忧伤,“我之所以没有离开顾大人,是因为他身上的伤因我而起,如今他也快要成亲,从此之后我便勿须再担心。”
“其实,你的心中还是放不下这两个男人吧。当时我若是人在京城,也必定会阻止你嫁给夏沐风。”
“放不下,也终须放下,不是吗?”她轻轻闭上了双眼。她的心真的累了,累到无力去反驳阿娜。“阿娜,过些日子等到顾大人成亲后我们随你回凉山,到时候你也别想着雇主的单子,我们一起做胭脂水粉,开个小店铺,好不好?”
“好是自然好了。阿姐肯和我回凉山,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怕顾大人不放人撒,他的眼神肯定要吃人了!”阿娜用手吊着眼梢,做着鬼脸,逗得胭脂咯咯直笑。
做为驻英伦特派公使的钦差大臣,韩轩翔那身高领蓝黑色的制服在一群龌龊的海盗之中更显得卓而不群,黄色的冰丝重影从肩处潇洒随意的勾挂在第二颗扣子上,胸前的蓝色勋章在屋内昏暗的光线中愈发耀眼。而他那张美如冠目的白皙脸庞,在经过海风的历练后多了一份风流不羁,看人的目光依旧冷漠而深不可测。
东印度公司已经倒闭几十年了,他们旗下的人却是依旧从事着在海上抢劫的老行当。
“这次通关文碟的事情,全靠您了。韩大人还真是位公私分明的人。”海盗头目忙不迭的向眼前的这位贵人致谢。
“本官一向公私分明,不过下不为例。”韩轩翔发觉这位海盗头目一付欲止又止的模样,便随口问道,“还有事没说完?”
“是关于贵府的四公子。他半个月前从我进了一批鸦片,可是却迟迟未付款。大人您看……”
“什么?”韩轩翔的目光相当不满,“轩松从你这买鸦片?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令弟瞒着您的事情很多,他前些日子在船上打死了一个小雇工,被人家给告到了衙门,最后给了知府大人许了些银子才了结了此事。”这个满身腥臭的海盗头子一直记恨着韩轩松拖欠货款一事,自已碍于情面不敢声张。这次抓到机会索性在背后暗暗的捅他几刀,心中不甚乐哉。
“胡闹!”韩轩翔蹙起了俊秀的眉,虽然对家中之事记得不太清楚,但四弟轩松是自已唯一的弟弟,岂能容得他一味任性下去,得罪海盗这可不是件好玩的事情。“阁下,回头你把货物的清单给本官,本官核实后就把银子提给你。”
黝黑干瘦的海盗头目做了个揖,“谢大人。”
“真是不让人省心啊,一大家子怎么会这么多事情。”韩轩翔窗外望去,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很是热闹。他的视角停留在一位身穿粉衫的女子身上,她身边的丫头穿着非常奇特,白蓝格子的粗布衣衫,光鞋子穿着草鞋,一看便是个来自南方的蛮夷。两人正奋力的逆穿过人流,向他所在的方向走来。
头,不由自主的疼了起来。他揉着疼痛的额头,收回了目光。可是却再一次欲罢不能的将目光移动了那名身穿粉衫的女子身上。眼前似晃过无数画面,恍忽间似乎看到她正指着一男子怒声斥责道,不许欺负我姐姐!收回你骂人的话!你这个下流无耻之徒!
头疼得愈发厉害,他用力的按着太阳穴,只感觉到心中缺失得厉害,似乎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待着自已去完成,可是记忆一片空白,毫无头绪。从英伦的大伯口中,他看到了自已过去的照片,只知道自已是韩家的三少爷,大清国的朝廷命官,并且与表妹予宁之间有了婚约。
贱人,你居然敢打小爷!
脑海中的画面又一次闪过,那名男子的脸变成了四弟轩松,他扭曲着脸,咒骂的神情很是可怕。而粉衫姑娘的身后,站一位青衣白衫的女子,眼神幽怨而凄伤。
这么美丽的女子,为什么会有如此忧伤的眼神?轩松又何以如此放肆的唾嗓,这两位姑娘,她们是谁?
头,疼得似乎要裂开了。他清楚的到看粉衫姑娘摸向了耳边,视线不断拉近,那闪着蓝白光芒的耳环,锋利的边刃闪烁着噬血的寒光。她,要杀了轩松?
“住手!!!”
“大人!”海盗头子摇了摇钦差大人的肩膀,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扶着额头喘气,“大人您可是梦魇了?就这么一会……”他顺着韩轩翔的视线看到了人群中的两名女子,不禁笑道:“原来如此,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窥无心,二窥便是有意。何不让小的去打听下这两二姑娘的姓名?”
72、故人相见不相识
故人相见不相识余韵袅袅,花落人亡两不知
“一窥无心,二窥便是有意?”听到如此风雅的话从海盗头子嘴中说出,韩轩翔不禁乐了,“本官只不过忆得了过去的一些事情,并非是见色心起。”
海盗头子感觉到这马屁似乎拍到了马蹄子上,赶忙岔开话题,“是,是,大人的事情,小的也略有所耳闻。只是大人这失忆之症可有药医治?”
“据说有人一辈子就这么缺失一断空白的记忆,有些人则是几个月后便自已想了起来。不过本官以为,最好还是全部记起来的好。怎么——”韩轩翔扶试着额头问道,“阁下可是知道有治疗失忆之症的良药?”
“良药倒是没有。不过小的倒是听一位南洋的巫蛊师说起过,暹罗国皇宫中养着一种暹罗猫,据说能够通灵。曾经有位水手失忆了十几年后因为一个偶尔的机会得到了一只暹罗猫,后来竟忆起了一切往事。”
“自古以来但凡猫狸狐之辈便带有着非常的灵性,不过你所说的暹罗猫能唤回人失去的记忆,本官倒是第一次听说。”
“这里还与暹罗国的一个传说有关。”
“哦?”韩轩翔挑了挑眉毛,“不妨说说。”
“相传一位暹罗公主在洗澡的时候不慎将未婚夫送给她的戒指滑落到池中,公主在潜下水中寻找戒指时不慎淹死,其魂魄化身成为一只猫,口中衔着戒指来到了未婚夫的府邸,悲伤的目睹着他娶了另一名女子为妻。原来公主所爱的男子被一位女巫所看中,她先是将公主淹死在池中,再来就是消去了那名男子对未婚妻的记忆,接着嫁给他为妻。化身成猫的公主经历了千辛万苦来到未婚夫的身边,当地名男子看到猫嘴中衔着的戒指时回忆起了一切。将那名女巫赶出了大门,从此与猫一起终老。”
韩轩翔听完海盗头子说完的故事,大笑道:“好俗套的故事。蒲松龄老先生写的《聊斋志异》中多是些聪慧机灵的狐鬼报恩,到了暹罗便成了被残害的可怜女子。不过我若是那个被欺骗的男子,哪能如此轻易放过害人的女巫?定要将她千刀万剐。”
“嘿嘿。”海盗头子感觉到了一阵寒冷。这位钦差大臣的长相可谓百里挑一,可是如此俊美容貌下掩盖着冷酷与绝狠,自已若不是靠着些关系找他来通融,只怕早让他一枪给崩了也说不定。于是陪笑道,“大人,说得极是。”
“最近本官在看一本则天皇帝时期酷型的书,里面提到了一位企图毒害则天皇帝的女官被送至刑部后,先强迫她吃下三根千年人参继命,而后用烙铁一块块将其身上的皮肉烙下,一旦昏迷便继续用冷水浇醒,继续审问。据说那名女官死去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美的皮肤。本官想那位女巫对此严型最合适不过。”
海盗头子又干笑了两声,这名男子周身散发的寒意使他禁不住想打哆嗦,脚下也暗暗发软,所以赶紧找了个借口脱身,“大人,小的听说市集上有位南洋来的商贩在卖计暹罗猫的,小的这就去给你打听下。”
“也好……”韩轩翔望向窗外,发现人群中已经没有了那位粉衫女子与蓝格粗布衣小丫头的身影,心中不免有些失落,“无论需要多少银子,你先帮本官买下来便是。本官还有些要事,还有事要先行一步回京城。”
胭脂和阿娜扑了个空,等到赶到商会的时候听人说洋务钦差大臣已经先行一步离开了天津。
“阿姐……”阿娜看着她的眼神很是伤感。
这大概就是自已与韩轩翔的命吧?连见他最后一面都不可能。胭脂不禁想到了春娘那年留给自已的信。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见不着就见不着呗。”她若无其事的挽起阿娜的手,“走,我们逛市集去。”看着阿娜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话,她先一步警告道,“不要说出令我扫兴的话,我今天难得兴致不错。”
“好吧。”阿娜咽了口唾沫,想想阿姐这一生也够苦的了,劝着她早日与自已回凉山才好。
人群突然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在那大声议论道,那只卖二百俩银子一只的暹罗猫居然卖出去了!
“走,去看看!”胭脂拉起了阿娜的手一路奔着从人群中挤了过去。这次没能见到韩轩翔,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不过方才走到商会楼下时她竟然心生怯意,两脚颤抖着不想走进里面。他会用怎样冷漠、陌生、疏离的目前看着自已?一起到他身边的予宁格格,她就禁不住心里直泛酸水。原本以为狐狸死了,她们两人都是输家。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予宁输了这么久,最终还是赢回了自已。呵呵,宫里的那句老话叫什么说来着?想要赢,就得学会怎么输。自已这回还真是输得一败涂地呵。
“嘿,还有真有个傻冒把这只暹罗猫给买下啦!”
“二百俩白银呐!可以买十个丫头了!”
“你说一个赶说的买这不会捉耗子的猫儿干嘛?难不成当菩萨供着?”
“真没想到,这年头猫的身价比人还要值钱。”
……
“我这还剩下最后一只猫儿,这只猫可是捕鼠能手!看看它漂亮而尖锐的利爪!”卖猫的小商贩翻出猫爪肉垫下的爪勾,显然他陶醉在二白俩银子卖出只暹罗猫的成就中,于是拿出只黑白斑的家猫在人群中自夸起来,“还有它嘴中锋利锋利的牙齿!”他翻了翻猫儿的嘴唇,“它可是位一等一的杀手哇!在我家后院中一个月便被到了鼠兔鸟等二两多只猎物!这可是海上消遣捕鼠的必备之物,要问此物多少钱,只要区区二十两白银!”
“嘁”
看热闹的人群嘘了他一阵,三三两两走开了。一个人跑过来喊道,“您就算倒贴我二十俩白银,我也不会要!这是八成是你从哪家偷来的猫儿吧?”正说着,小贩手中抓着的猫儿张嘴给主人手上咬了一口。
人群发出了一阵哄笑。
“嘿,你个小牲畜,我摔死你!”小贩怒了,正准备将猫儿摔到地上,一个少女的声音在人群后响起,“等等,二十俩银子,我买下这只猫。”
空灵声音却余韵绵长,带着吴侬软语的娇甜,宛若山谷中的泉水般清澈。人群的自动让开,所有人的目光集体中一位身穿粉色宽口罗衫的少女身上,只见她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精致漂亮的脸蛋上脂粉未施,气度却不似寻常人家的小家碧玉,她旁边的小丫头虽然穿着古怪,不过也是伶俐非常,接过她手中的银子便递给到了猫贩子手中,“喏,这是二十俩白银,把猫儿给我。”
“姑娘果然好眼力。”小贩将猫递给了那小丫头,不免多看了几眼她家小姐,“仔细这畜生咬人。”
“畜生只会咬畜生罢了,不会咬人。”阿姐丢了个白眼给那猫贩子,在他还没反映过来时便已挽着胭脂的手离开了市集。
每月的上中下旬,胭脂都会抽出三天时间带上糕点去看望毕神父救济所中的孤儿。她是真心的喜欢这些失去父母的孩子。如果当年自已与流昔能够遇到毕神父这样的好人,姐妹俩便不会被人贩子卖入青楼。所以,她竭尽所能的帮助这样洋人传教士。
“水姐姐,这只猫儿真可爱,它叫什么名字?”
“唔,我还没想好呢。”胭脂用手指逗弄着猫儿的下巴,看着它一脸惬意而的舒服表情,懒洋洋的仰躺在地上,心中不免有些惆怅。她将猫带回顾府后,却发现了一件令她十分吃惊的事情,原来杀人不眨眼的大理寺卿大人居然怕猫!
“你别过来!!!”顾邵威刚从宫中下朝回家,发现她怀中抱着只猫正准备奔过来,立马黑着张脸闪到十尺之外,神情戒备紧张的叫道:“干嘛带一只野猫回家!”
“小猫多可爱啊。”她拍了拍猫无辜的小脑袋,小家伙沙沙的舌头舔得她手心痒痒的,心中很是温暖。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度,“我不喜欢猫!本府禁止养猫!”
“水姑娘。”管家刘顺在一旁好心的提醒道,“我们家大人小时候让猫给咬过……”
顾邵威气极败坏的喝道:“刘管家,你住嘴!”
她奇心的问道,“被猫儿咬过,咬到哪了?”
管家刘顺一脸尴尬的表情,顾邵威则涨红了脸。她只得不情不愿的先暂时将猫关在院中,第二天送到了毕神父的孤儿院。
小小拉着她手央道:“水姐姐,毕祖父一直忙着医院的事情,你能弹琴给我们听吗?”
“我好久没碰,生得很呢。”胭脂望着屋角落满灰尘的钢琴,一时间万千情绪涌上心头。在松江府夕阳的余辉中,他英俊非常的侧面轮廓,专注而清澈的眼神,在黑白键上灵活的修长十指奏出了优美的韵律,已经成为她心中难以磨灭的一幕。所以毕神父只要一有空,她便缠着他教自已弹琴,也不知这算不算得上对对逝去的时光,逝去之人的一种祭奠与缅怀。
“弹嘛,弹嘛。”小小将她推到钢琴前坐下,用手擦一擦琴盖上的灰尘,“就弹你最喜欢的那支曲子。叫火……火……嗯……”她抓了抓脑袋,没想起来。
“火烧云。”胭脂补充道,每当太阳刚升时或落下的时候,天边的云彩便会通红如火烧一般。”
“是的!就是这个!”小小拍了拍脑袋,“水姐姐,弹嘛,弹嘛。我好喜欢听你弹琴。”
——不要停下,继续奏下去。我好喜欢听。
——五儿若是喜欢,我可以教你。
——真的吗?君子一诺千金,绝不可以食言哦。
她叹了口气,自已怎会如此不争气?动不动就想到死狐狸。他已使君有妇,今生已非自已的良人,为何偏偏他的身影却在脑海中久久难以挥去?
果然还是多日未碰琴键,手生了许多,原本很熟悉的曲子却时不时有不和谐的音调出生。不过弹琴之人在乎于心,韵律由心生,而非对曲子的熟悉程度。她奏得很是专注,全然没注意到屋内多了一个人,正用疑惑而温暖的目光注视着自已。
“你弹错了,这个地方不该是这般。”
熟悉的声音传来,似如初春冷冽的清泉。胭脂的身子不禁一震,耳边只听到自已清晰有力的心跳。是他吗?她艰难的缓缓转过头,看到在夕阳的余光中,那个爱到令自已痛彻心扉的男子熟悉的面孔。一切如同置身梦中般,她无法言语,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向自已进来
“寂静的夏日傍晚,云团有如火烧般通红,如果这一段不能够清晰奏出,便无法表现出漫天红霞的辉煌景致。”他的面容湿润如常,眼光却陌生的淡漠,微蹙的眉泄露了他心中的纷乱情绪,他脱下手上的白手套,“劳烦请姑娘坐过去一点,由我来为姑娘弹奏这一断过渡的音阶。”
胭脂向长形的登子边挪了挪,她已经不敢相信自已的双眼。他活着,他真的活着!无数次听毕神父说,要原谅我们的敌人,要宽容的对待这个人世。可是,韩轩翔真的活着,他好好的坐在自已的旁边。她知足了,真的知足了,纵然此生受过再多的苦,心中存有再多的恨,她已经不再想计较,只要他活着,她此生便已无欲无求。
好听的曲子果然还要懂得音律的去弹奏才能使听者感受到其中的意境。她弹奏的是对往日种种的思念,而他弹奏的则是空灵高远,海阔天空的的远大志向。
一滴眼泪,滴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滑落到黑白的琴键间。
73、一纸休书
一纸休书你为了你们伟大的爱情不惜伤害身边所有人
蓝黑色薄昵袖口绣着精致的花纹,从衬里的白色花边中伸出的修长手指停在琴键上。他身上熟悉而温和的气息传来,胭脂的心中一阵阵发酸。她深爱的男子就坐在自已身边,可是他已经将她全然忘记。
琴声嘎然而止,滴落在指间的温暖泪水晶莹剔透,可是却有如万箭穿心般灼痛。韩轩翔疑惑的低头望向身边微笑不语的女子,他认出了她便是那日在塘沽市集中奋力穿过人流的少女。方才他早已站在门口静静聆听了许久,她的琴声虽乱,却流露出某种深切的思念与空旷的寂寞。
“大人弹奏的韵律实在太感人,小女子都禁不住要落泪了。”胭脂起身福了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用袖口擦着眼角的泪花,“小女琴技拙劣,让大人见笑了。”
“曲境在乎于心,而不是在于琴技。”他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请问毕神父在吗?”
她已平定了情绪,垂目答道,“毕神父去西区办事了。请问大人找他可有要事?”
“也不是什么很特别的事情……”韩轩翔从家人口中得知教会医院的毕神父曾经是自已的老师,于情于理都应该来拜访下他,兴许还能了解一些更多关于过去的事情。
说曹操曹操到,门外的响起了一阵孩子的吵闹声,毕神父回来了,毕神父回来了。
毕神父带着夏沐风走进屋内的时候,夏沐风先是看到胭脂脸上露出了惊喜之色,随之看到韩轩翔后脸上一阵惨白。
“轩翔……”夏沐风轻唤着儿时好友的名字,看着他用陌生的目光打量着自已,“你是……夏家公子?我听家人提起过您的名字。”
他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关于自已,关于胭脂,关于过去的一切一切!夏沐风不知是该为自已庆幸,还是该为好友感到悲伤。在与胭脂成亲前的三日,他收到了韩家于管家来的书信,说是轩翔少爷已在国外找到,只是丧失了过去的记忆。他慢慢将信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他知道胭脂的心中从未忘记过韩轩翔,莫若不是老天向着自已,又岂会让他死里逃生后又失去了过去的记忆?胭脂注定要成为他的妻子,他亦不想将她让给任何人。
“毕神父,相信您已收到了我的来信。”韩轩翔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那位女子悄然离去,心中怅然若失间疑窦重生。她并不像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自已的穿着如此特殊,她却依旧神情自若。究竟是哪家的小姐,脂粉未施的脸庞明艳动人,虽未配戴任何贵重首饰,但一身贵重绫罗绸缎剪裁而成的衣服却是落落大方,优雅端庄。她闻音落泪的感伤,那双啜着泪珠的双眸似中千言万语令他心中凭添出几分惆怅与心痛。
毕神父上前拥抱着自已昔日的学生,“轩翔,你能活着回来真是太好了!我经常向仁慈天主祈祷,希望他能够保佑你的平安。”
“轩翔……”夏沐风心中尽管激动不忆,却依旧犹豫着要不要和毕神父一同拥抱自已的好友。最终,他追着胭脂走出了大门。
“毕神父,刚才的那位姑娘是……”韩轩翔感觉到刚才的气场非常诡异。如果按家人口中所说,自已与夏家公子自小一起长大,交情甚好,他何至于看到自已时脸色都变了,连召唤也未打一声就擅自离开。
毕神父答道:“她是水姑娘,这所教会医院的临时护士。前段时间她和我提过是否能够成为主的仆人,她想做一名修女。不过她是沐风的妻子,所以我无法收留她。”
“夏公子的妻室,是吗?”他沉吟着了片刻,问道:“这两人之间可有矛盾?”
“轩翔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洞察敏锐,观察入微。”毕神父用欣赏着眼光看着自已最为骄傲的学生,“那位水姑娘因为出生青楼,所以嫁给沐风后被婆婆与小姑虐待。后来她离开了夏家,一直求我让沐风写一份休书。可是沐风说什么也不同意。水姑娘是位固执的女子,说什么也不肯再回夏家。”
“青楼女子?”韩轩翔有些意外,按理说青楼女子一般是不能成为正室夫人。
毕神父道:“在大国,出生风尘的妓女比我们的国家更受歧视。她们的命运就好比被人随意践踏于脚下的花朵。”
——乱世桃花逐水流,公子有心了。小女子殷春娘有礼。
——小女来带里屋的孩子回翠轩阁。听说她无意中惊了韩三公子的坐骑,所以特地代她向三公子赔罪。
脑海中传来了女子似远似近的声音,头痛接踵袭击来,他倒退了几步紧捂着额角,冷汗从他的额间渗出。恍忽中似看到穿着宫服梳旗头的女子,提着灯笼,带着他穿过紫禁城逼仄幽深的道路。两旁高高的红墙耸立,耳边的狂风呼啸不止。
山雨欲来风满楼!
“轩翔,你还好吗?”毕神父急忙将他扶到椅子上。
——韩大人,能带我一起去瀛台吗?我想见皇上!
她仰起楚楚可怜的小脸,哀求着骑在马上的他。心……不由自主的抽痛起来。
“毕神父,我没事。“韩轩翔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按予宁所说,自已与她自小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所以双方长辈为他俩订下了婚约。此事得到大伯与家中长辈的证实后,他也就没再有异议。毕竟她已经等待了二十二年,他亦看得出这位远房表妹对自已的情意,只等国内的事情完结后便回英国完婚。对予宁,他感觉不到任何的心动,只是出于责任与义务尽量对她好些。对于这一点,他始终心存愧疚。这位知书达礼,高雅端庄的多罗格格却放下身段想方设法讨他欢心,也许自已应当知足。
只是,此次回到家中,家人却对三年前完婚之夜,大礼未成一事三缄其口,言辞之间多有闪烁,而且自已最好的朋友看到他死里逃生归来后视若无睹,脸色在一刻钟内三变,刚才竟然不告而别。这其中肯定有鬼!
“毕神父可知道三年前我与未婚妻予宁之间的婚礼何故突然取消?”
“这一点我不太清楚。”毕神父摇了摇头,“轩翔,你何必一味追究过去?你的生还既然是主的安排,那么总有一天他也会将你失去的东西还给你。”
“失去的东西若是能寻回才好。”韩轩翔冷笑道,“就怕是被人欺骗,隐瞒真实的过去。如此一来,我便和被人捉弄的傻子一般,任人摆步。”
“轩翔,你为人实在是太过执著。”毕神父又一次摇了摇头,“你们的圣人说过一句话:难得糊涂,所说的便是若是糊里糊涂的渡过一生,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要知道聪明的人肯定会比糊涂的人偷凭添出许多烦恼。”
“我只是……”他握紧了拳,眼中的光芒阴晴不定,“无法忍受欺骗。”
毕神父叹道:“你的心性还是和过去一般要强,骄傲,从来不肯认输。在世为人就必定难免会说谎,同是也会被他人欺骗,这也是人性的本罪之一。况且,有些谎言未必是恶意的,而是善意的谎言。”
“善意的谎言?”韩轩翔微笑着用手指轻敲着梨花木扶手,“有些意思。这般有哲理的话,也就毕神父您这样人才能够说出。”
胭脂心事重重,一路走得飞快,夏沐风在后边追赶着,险些没累得吐血,连叫了几声也没见她回应,最后卯着口气终于赶到了她身后,扳正了她的身子,发现她已两眼通红。他如同被闷棍狠击,使劲捏着她单薄的肩,生怕她再次走掉。
“为什么……”他缓缓叹了一口气,明知会从她嘴出听到自已害怕的决定,明知道真相却依旧不甘心的继续追问,“既然忘记不了他,为何当初要嫁给我。”
“当初明知道我忘不了他,你又为何愿意娶我?”话一经出口她便后悔了。她知道这句有多伤人。果然,夏沐风脸色惨白的摇晃着身子,松开了她的肩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沐风,我们之意根本不合适,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所以,你还是另娶一位姑娘做你的妻子吧。”
“不,这只是你的借口,你根本就没有给过我机会!”夏沐风痛苦的望着她,“你对轩翔有情,对顾邵威有义,为何偏偏将无情留给我?”
“这全是我的错。”她不想再与夏沐风纠缠,顾邵威经常派人盯着她,若是看到这般情景被看到,她没有把握大理寺卿会不会动手杀了这位太医院副院判大人。
夏沐风低吼道:“你是想和轩翔再继前缘是吗?他已经全然不记得你,而且准备娶予宁为妻!”
胭脂看着她名义上的夫君,轻轻的笑了。他,真是不了解自已,也难怪这段莫名生出的姻缘在短短数月便完结了。“等顾大人完婚,我便会去找一处隐居,从此远离京城。”
“你宁愿做去修女,去隐居,也不愿意原谅我吗?我……真的是有苦衷的!”夏沐风抚摸着她神情淡漠的小脸,“我竟然这么招你讨厌吗?不是的,你应该记得你在皇宫的那段时间,我为皇上问诊完后便会与你们在院中一道踢毽子,那时你笑得很是开心。我只时就在想,如果能够天天看到你明媚的笑靥,人生便已无憾。”
“我有想过的。记得出嫁的那夜,顾大人来阻止我。我告诉他,平凡是福。安定的生活,那是我,还有流昔期盼了多年。只是……”她的目光望向了很远的地方,“妾身的声名如此不堪,你又何必娶一位令家中永无宁日的妻室?”
“你这根本是推脱之辞!”他反驳道,“你若是真的想安定生活,又何必对我,对我的家人根本就没有以诚相待!”
“也许我做到的只能有这么多,沐风。”胭脂自嘲的笑了笑,自已还能付出多少?哪怕是以死铭志,也换不回夏老太太对自已的成见。“我什么都忍了,可是唯独流昔,我不能再忍。我今生欠她的已经太多太多,可是却害得她死后连骨灰都无法存于世间。”
夏沐风蹙紧了眉,黑亮的眼睛中流露出些许愧疚,“流昔的事情,我很难过。那是娘的不是,可是你也有不对的地方,无论怎样都不可以对长辈无礼。”
“是。所以我才会请你写一封休书。从此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夏沐风冷笑着,一字一句说道:“你·好·狠。为人妇者,不可恪守妇女道,对长辈无礼,事后却不思悔改,却求着夫家一封休书了事?”
“你……可不可以不要拿大理寺卿大人的事情说事。”胭脂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夏沐风明明知晓顾邵威与自已的关系,可是却根本不容他的存在。当时过门未足两个月,无意中遇到顾府的刘管家,知道了他家大人因为旧伤的关系这几日一直未能上朝,在家中静养,便偷偷跑出去看望,谁料到却被大姑初荼看见。从此她不清白的出身加上不恪守妇道的罪名令她在夏家的待遇雪上加霜。
“无论是顾邵威,还是轩翔都与你有着不同寻常的经验,而我是你真正的夫君,你的身心却从未交付予我。你让我如何能够忍受?”夏沐风那张俊秀的脸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看得她心中很是不忍,“我不是故意的,所以请放我走吧。世间女子如此之多,妾身这般身份的女子何以配得上夫君?”
夏沐风失去理智的抓着她的肩膀大吼:“借口!借口!你这些全都是借口!你的心中根本就没有忘记过轩翔!如若他不再出现,你现在根本不必如绝情!”
胭脂被他彻底吵烦了,索性把心一横应,道:“我是忘不了他,我天天都在想他。你满意了没有?夏老夫人毁了我姐姐的骨灰,我此生都不会原谅你们夏家,你满意了吗?!”
“你为了你们伟大的爱情,不惜伤害身边所有人吗?你还有没有羞耻心?”夏沐风越说越气,扬手便想打下,岂料到手腕一痛,已经被她劈手挡开,冷漠的小脸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你那三杖,打断了你我二人的夫妻之情,也打碎了我在夏家仅存的尊严,你现在还想打我?夏沐风,你真的一点也不了解我。”
“你是我的妻子,只要我一日不写休书,你便依旧是我夏家的人!”
74、情 蛊
情蛊爱·恨只在一念之意
“你是我的妻子,只要我一日不写休书,你便依旧是我夏家的人!生是夏家的人,死是夏家的鬼。就算死后灵位也是放在夏家的祠堂内,而不是韩家!”
“生是夏家的人,死是夏家的鬼?”胭脂听闻此话后笑得很是讽刺,“夏老夫人从来没有承认过我是夏家的媳妇,也从不许我叫她一声娘。沐风,你何必为我成为一个不孝之人?”
“我倒想问问,你和我阿姐之意一没父母媒妁之言,二没三书六礼,你又以何种理由将她强留于夏家?”阿娜不知何时走到这两人身后,语言之中气愤非常,“我原先觉得韩家少爷风流成性,不值得阿姐托付终身,现在看来你给他提鞋都不配!你们夏家的人这么欺负阿姐,不就是因为她娘家没人么?你们一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夏沐风指着阿娜怒斥道:“你又是什么东西,一个南方的蛮夷女子居然对本官口出狂言!”
“哼”阿娜边冷笑边摇晃着下颌磨牙,从袖出拿出一条嘶嘶吐信的青色小蛇,“我是阎王爷派来向你催命的!”
“住手!”胭脂一把抓着阿娜的手,另只手掐住了竹叶青的七寸,回头对夏沐风喊道:“你快走!快走啊!”
“阿姐,你干嘛拦着我!”阿娜灰蓝的眼睛中泛起了一层血光,“这个男人他刚才想打你耶!他凭什么打你?你是鬼妓的掌门,难道不知道伤害我们的男人——必须死!”
胭脂看到夏沐风紧蹙着眉愣在原地,不禁跺脚道:“夏沐风,你还不快走!今天说的事情改日我会再来找你说明!”
“阿姐!!!”阿姐看起来真的生气了,在与胭脂的拉扯中,从袖口中向夏沐风甩出了一样黑色东西,却因为力度不够,那样黑物只摔落到他脚下。
原来是一只比成年男子手掌还要大的毒蝎,通体深黑发亮,高高翘起的尾倒倒钩呈现出深红色。随即,这只毒蝎被一枚蓝色的飞镖刺中身体毙命。
夏沐风倒退几步躲闪着毒物,用阴睛不定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两名女子,“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胭脂扭过头不看他,依旧把阿娜的手压得紧紧的,“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我真的——从未了解过你。”他在说这话时,眼中闪烁着怨恨的光芒,“你对我的诸多隐瞒,难道就是夫妻之间应有的交心?你所谓的诚意实在太过虚伪!”
“你不配知道我阿姐是什么人!她不告诉你还不是怕你们夏家死无葬身之地?!”阿娜嚷嚷着挣扎起来,“阿姐放手!这个男子心肠实在太黑!我真不明白殷春娘为何把你嫁给他!”
“水胭脂!”夏沐风语调中威胁的口气带某种可怕的情愫使她回过头来,他俊秀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狭长的双眼闪闪发光,“你听着,我若是得不到你,也必定不会让别的男人得到你。我宁愿毁了你!”
“就凭你?!”阿娜突然用手肘重重撞了下胭脂的小腹,她痛得缩了手捂着肚子蹲在地上。阿娜将手中的竹叶青丢向夏沐风,谁料到他竟完好的将那条小青蛇准确无误接到手中,手指蛇身七寸间狠狠掐去,奇毒无比的竹叶青立即因心脏碎裂而亡。他甩手将死蛇的尸体弃在地上,道:“这种小蛇我在家乡时便时常玩耍,还轮不到这南蛮女子拿来吓唬我!”
“你——!”阿娜瞪着眼睛,大吃一惊,低头看到胭脂吃痛的捂着小腹蹲在地上,急忙弯下身扶着她的肩膀,“阿姐,对不对,对不起!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事……”胭脂轻吐了口气,夏沐风的怨恨令她的心中很不是滋味。不过他方才的举动有些奇怪。还来不及细想,远处便传来了毕神父的声音:“水姑娘,您还没走吗?我正有事要找你。
夏沐风犹豫的盯着胭脂痛得青白的小脸看了一阵,拂袖而去。
“水姑娘,你怎么蹲在地上?”毕神父走到两位姑娘跟前,留意到胭脂的脸色,急忙问道:“你没事吗?”
“神父,我没事。”胭脂勉强站了起来,刚才阿娜的一肘子戳得忒狠了,她的额头上泌出了细密的冷汗。
“对了,刚才,我过去的学生——韩家的少爷给你留了一份曲谱。”毕神父从口袋中拿出一张折起的纸递了过去,阿娜看到胭脂依旧轻蹙着眉捂着小腹,所以代她接过后打开,一脸疑惑的表情,“啥子东西撒?画了一纸的蝌蚪。”
“这是五线谱。”胭脂接过那张曲谱,看着纸上熟悉而俊秀飘逸的勾画,眼眶中一片温热。她想起了在松江府里自已曾经绣了一张鸳鸯戏水的帕子送给他,还被他笑话成是鸭子吃蝌蚪。虽然才过去了三年,可却像是前世之事。他说,一日不见五儿,如隔三秋。这么算来,他们俩已经隔上了一千多年未见。
原来,自已已经这么老了。
阿娜无限难过的看着胭脂,为她的小腹敷上了一块热的药巾。窗外天色浅暗,一轮圆月悬于空中。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佳节。
半晌,阿娜终于憋不住,小心翼翼问道:“阿姐,你还忘不了——那个人吧?”
“忘了又怎样,不忘记又能怎样?”胭脂托着腮若有所思的望着桌上柔和的烛火出神。
“在我的苗族中有一种情蛊,苗族蛊婆会用尽十年时光用心头血豢养蛊虫。待到蛊虫成熟之时,便给自已喜爱的男子用上,到此他便一生都不会背叛你。”阿娜小心的从贴身里衣中拿出两只透明的蛹,一只呈血红色,另一只则呈透明状,能看清里面的脏器。两只蛊虫蛹身在轻轻抽动着。
“然后呢?”胭脂看了一眼那两只奇怪的虫子,将头扭了回去。她从小就讨厌虫子,哪怕是能够变成漂亮蝴蝶的丑陋毛虫。
阿娜将那只透明的蛊蛹递到她手中,“这只带有血色的蛊虫,我已经养了八年。另一只新蛊虫,你先用心头血养着,过段时间就用在韩少爷身上。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能将他迷惑,夺回来便好。”
胭脂撇了撇嘴,“有必要么?要我用心头血喂养蛊虫,然后换回一个成天惹我生气的人?拜托,我还想再多活几年。再说,我怕疼。”
“阿姐!”阿娜着急的叫道,“直到这种时候你还在斤斤计较?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娶别的女人,然后你心痛一生吗?”
“你不是希望我和你回凉山一起生活吗?”胭脂没打算回答这个尖锐的问题,她将那透明的虫子放回了阿娜手中,“我打算不再等到大理寺卿大人大婚之后,过几日便与你回凉山,你看可好?”
她实在被夏沐风给烦透了。夏家,她是铁定不想回去了。
阿娜忧心忡忡的踌躇了半天,“韩少爷对你可是非常好的,可是偏偏遇到这样的事情……”
“你不是说他是个眼神轻佻,嘴角轻浮,一脸命犯桃花相的公子哥么?”胭脂奇道,“还说纵然是娶个天仙美人,隔天也就置之脑后。怎么突然向着他说话了?”
“我只是心疼阿姐……你这辈子太苦了……”阿娜嗫嚅着,蓝灰色的眼眸中一片晶莹。
“死丫头,没事就给我来添堵。”胭脂轻轻拍了拍她的额头,“今晚就别去王二麻子胡同的表叔家了,随我一道回大理寺卿府上,我们同铺而睡吧?好久没和你说悄悄话了。”
“奇怪,一向对你紧张兮兮的顾大人今天怎么没来接你?”阿娜吐了吐舌头,“对了,毕神父刚才找你有什么事?”
胭脂道:“顾大人最近公务繁忙,已经好几夜未归家。毕神父刚才是和我商量一件事,孤儿院有位孩子病了,问我可否抽出几日来看护他。我应承了她,明日便收拾些衣物住到这儿来。等那孩子病好了,便与你一起回凉山。”
“如果阿姐要搬来这住,我也要住在这儿。免得那个讨厌的夏大人又来欺负阿姐!”阿姐说到夏沐风时一脸咬牙切齿的表情。
胭脂动了动嘴唇想说话,最终还是将心中的疑惑压了下去。方才夏沐风闪手接过那条竹叶青,再一掐毙命的动作干净利落,似乎有着极深厚的功夫底子。是她看走眼了吗?这位在文质彬彬,儒雅干净的男子难道也有瞒着众人的惊天秘密?
顾邵威下朝后并没有回家,而是前去拜托了姬亲王府。他并没有通过大门传报,而是从王府侧门请人通传了王府二格格月季的贴身丫头杏儿,请她帮转告自已的私下来拜访。
杏儿告诉月季格格大理寺卿大人来访时,她正穿着一套家常的便服在院中荡秋千。听到他来找自已,心中自然欣喜非常,没想到杏儿却在旁边泼冷水道,“按理数他应该先拜访老王爷,怎会来私自约见格格?”
“死蹄子住嘴啦。”杏儿的话令月格格大为不爽,“顾大人能够撇开那些繁冗的礼数来亲自来找我,证明我在他心中有着一定的份量。”
小丫片子言之凿凿,“我看顾大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必定是有事情想要求着格格,而且八成不是好事。格格您还是别去了。”
月格格狠狠的瞪了眼这个张口闭口乌鸦嘴的小丫头,心想着回头再收拾她,衣袂翩翩的走出了后门,独自去王府花园私会未来夫君去了。
白玉兰落英树下的男子,穿着深蓝色三品朝服的身姿挺拔刚毅。刀刻般冷俊优雅的侧面轮廓,在夕阳余辉的照映下黑眸如星河灿烂璀璨,微微勾起的嘴角弯成了一个魅惑的弧度。白玉兰花瓣飘落在他的朝帽,肩头,胸口的朝珠上,可是他却混然未觉。
蒹葭萋萋,白露未。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月季格格不禁想到《诗经》中的著名诗句,脸上一片绯红。这般优秀的男子是二十一年来上天赐予她的最好礼物。她抿出了一个可人的笑容,上前姗姗行礼,“大人,月季来迟。害大人久等。”
“格格多礼。下官公务繁忙,所以也就不便再多说客套之话,此次私自拜访,实属有不得已的苦衷相告,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原谅。”
月格格点了点头,低着头掩饰着脸上的红霞,“大人请说。”
是夜,胭脂正沉思着低头收拾绣花的面料与针线,没料到顾邵威已在光线阴暗的墙角已经站了许久。等看到他时被唬了一跳,把手中的针线撒了一地。
她蹲下捡着针线,嘴里埋怨道:“干嘛一言发的站在墙角啊?!大晚上的吓人呢?”
“我今天去找了姬王府的月格格,恳请她向老佛爷请求将婚期延迟。”他蹲下帮她一道捡着地上的东西,“如若不成,我便辞官回扬州。”
“你难道想打一辈子的光棍?”胭脂心中愈发不好受,他总不能为了自已让顾家绝后吧?自已岂不成顾家的罪人了?
“有何不可?”顾邵威将针线盒拾起放到她怀中,“她长得实在太像流昔,若是真娶了她,对她更是有欠公平。”
“流昔姐姐没有她这么优雅端庄,也没有她这样显赫的身份与福份。”胭脂起身将针线放好,咬了咬嘴唇,对他说出了自已的决定,“我打算过几日便和阿娜去凉山小住一段时间。”
“只怕不是小住,而是想永远离开京城,彻底躲开某些人。”他望着她那双迷离清澈的烟雨双眸,心痛油然而生,“我明日便去找韩轩翔,告诉他你们的过去。”
“别丢人啦。”胭脂小声嘟囔着,“好没意思的事情,多没劲。”
她清楚他是一个自尊心极强,又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这让他怎么和韩轩翔开口?再说知道了又能怎样?哭着求狐狸对她负责?狐狸本来就对她就没有任何的责任。他们……只不过共渡了一断患难时光的两人,仅此而已。
“你当真能放下?你若当真能放下,也不会阻止我杀了他。”顾邵威的永夜般的黑眸中浮现出隐隐杀意,“难道你还想回夏家?”
胭脂有些奇怪的望着他,“如此没脸没皮的糊涂事情,我做过一次便算了。你今天很是古怪。”
顾邵威有些自嘲的笑了,月格格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试问大人,如此自欺欺欺人还能瞒得住多久?
眼前的女子,他刚刚为之心动就莫名其妙的成了自已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令他情何以堪?
不过既使她不是他的妹妹,他亦会照顾她一生。
因为这是他欠流昔的,欠她的。
“我一直在想,爱恨不过是一念之差。若不是我将流昔关在琉金阁中,她便不会遇到那样的事情……也许我现在已经与她成为一对神仙眷侣,云游四海,不问世事。”
“世事本就难料。谁又能够提前知晓?”胭脂说得很是含糊不清。如果他不是自已的哥哥,自已与他之间又是何种处境?所幸,老天还算厚待他俩,没让乱伦之事发生。
他坚定而执著的摆明了自已的立场,“在你没能找到好归宿前,我绝对不会成婚!”
“你……这又是何苦。”她鼻翼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他的心中所想,与他一起生活了两年多,自已还会不明了?“干嘛对我这么好?”她苦涩的问道:“我未必会感激你,更拿不出东西回报你。”
“希望你每日都展露着笑靥渡过,这便是我最大的心愿,也是你唯一可以回报我的东西。”顾邵威揩干了她眼底的泪水,“你要去凉山小住也好……忘记不愉快的事情。只是要记得与我保持联络,切勿渺无音讯。知道吗?”
“嗯。”胭脂的心中更是难过,伤感。他为保护自已的旧日枪伤时常复发,一遇到变天便会隐隐做疼,她如何能狠下心,永不再牵挂?“你多要保重,如果有事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不然我会很生气……”
话还没说完她的身子蓦然一紧被他拥在了怀中,只感觉到他成熟而令人安心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淡淡龙涎香,熟悉而亲切。黑暗中,他将嘴唇贴在她柔顺的长发上,低醇如酒的声音似叹息,似无奈,“明日我就起身去科尔泌草原公办,没法陪你一起过渡中秋佳节了。到了凉山,一定要生照顾好自已。公办完结后我便去凉山寻你。”
“嗯。”她啜着泪含笑着点了点头。前尘往事是该放下了,无论应该放下的,不能放下的,还是本该就放下的……
75、爱来,情倾城
爱来,情倾城妾早已坐化成石,心水止水。只怕一觉醒来已白发苍苍。
被毕神父称为伤寒的病症高发于夏秋两季,如若发生在孩子身上更是凶险非常。那个叫点点的孤儿从开始的低烧到恶寒,脾肿大,内脏出血,一直到后来的深度休克昏迷。半个多月前还活蹦乱跳的小男孩就这样蒙主召唤,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水姐姐。”点点在回光反照的那一刻紧紧抓着胭脂手,“你……可不可,可不可以以用笛子再吹下那首曲子?那是我娘亲在世哄我睡觉的时候经常吹哼唱的调子。”
胭脂点了点头,从身后拿起了一只已经泛着铜光的竹笛,时光让这只泪迹斑斑的潇湘竹失去了原有的苍翠,可是却因为主人的爱惜,它的音质依旧清脆悠远。她缓缓将笛子放在唇边,吹奏那只苏杭的摇篮曲。笛声几度因为哽咽停滞,恍然间似回到了金陵的家中,娘亲一边为自已与流昔用扇子驱蚊虫,一边吹着这曲温暖却略带悲凉的曲调。然后,又是烟雨迷蒙的太湖之上,白衣青衫的风流公子,点着她的鼻子,小东西,听说你吹的笛音比弹的琵琶曲要好听多了,今日吹来让小爷听听?
“……望尔今日,赖主仁慈,至于太平之所,而住于天堂。为是吾主耶稣基督,阿门。”
她轻声而无意识随着毕神父吟颂着临终祷告,看着他上前合上了点点的眼睛,并在他的额头及手上涂上圣油,“我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地、因为先前的天地已经过去,海也不再有了。仁慈的上帝将擦去他们的眼泪。那里没有死亡。没有哀伤。”
“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吗?没有死亡,没有哀伤。”胭脂的眼中一片干涩,这些被送来孤独院中的孩子大多因多病或家人实在无力抚养而被遗弃。想到这,她已经完全原谅了当初将自已与流昔卖给人伢子的父亲。做为父母,他们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孩子能活下来。无论用什么方式。
“我们都是罪人,身在地狱,必须通过炼狱的试炼才能步入天堂。”毕神父小心的用白色亚麻布将点点包裹起来,伤寒病症的传染性很强,一旦不小心就会引起瘟疫,所以点点的治疗一直与其他孩子完全隔离,一会遗体也必须由专门的人焚化后深埋。他转头发现胭脂的脸色苍白,有些担心的说道:“水姑娘,一会您去好好休息。您为了照顾点点这孩子已经几天几没合眼。”
“毕神父,我没事。我待会和你一起看着点点下葬。”胭脂疲惫的站起身,一阵眩晕袭来,令她眼前发黑,跪坐在地上。
毕神父急忙将她扶起,生气的命令道:“您,必须立即去休息!”
“好啦,神父。我这就去。”胭脂知道这位好心肠的神父生气的时候虽然不可怕,但会拿出一堆主的训戒来教说个不停。为求耳根清静,她转身离开了隔离的小屋。
“您要记得要马上洗澡,将身上的衣服全部下来!”毕神父依旧在身后喋喋不休,她无奈的摇了摇头,发现自已越来越喜欢这位经常胡言乱语的洋神父。他所说的炼狱与天堂,是不是指古人经常说的守得云开见月明?大智慧显然都有异曲同工之处。
秋后的凉意使胭脂打了几个喷嚏,她将半干的头发松松在脑后随意挽成了个鬓。路过漆黑的的忏悔室时,发现在黑暗的阁屋中坐着一个身穿黑衣的人。
难道是新来的本堂神父?可是毕神父不是说过新来的神父要下周才到吗?她暗自思付着推开了忏悔室的小门,室内光线透过细密的网格窗,她到一位穿着黑衣的男子静坐于室中,黑色斗篷的帽沿压得极低,根本看不清他的长相。
“你是……新来的神父?”胭脂有些疑惑,那个一语不发的家伙默默点了点头,她感觉有些疲倦,就势坐在窄小阴暗的忏悔室中,想想也没有人会无聊跑到这儿假扮洋神父,也就放下心来。有回无意中在这儿听到一位中年妇人哭哭啼啼向毕神父悔过自已的罪状,因为嫁入夫家三年还未添个一男半女,觉得心中有愧。毕神父当时还宽慰那位妇人,说是孩子是上天赐予的礼物,无论是有或没有都是主的旨意。谁料到那位妇人哭够了,听了毕神父的话却很是不开心,当即就叫骂起来,你咒我此后无子吗?就知道你们这些洋人没啥好东西。
“人为什么要忏悔呢,是因为世界上无后悔药可吃吗?”她自嘲的笑了笑,那名黑衣男子如泥塑像一动未动。“我忘记了,毕神父和我说过,新来的本堂神父似乎听不大懂我们这儿的话。”
“ican。”嘶哑苍老的男声从格窗内传来,把胭脂心中直渗得慌。如此垂垂老矣的声音,无怪乎是比毕神父等级还要高的本堂神甫,就和那些得德高望重的高僧一样吧,非得修行到头发胡子花白行,将就木之时才能悟道,得道吗?
“无论你是不是能听懂,可是我真的很想说。点点死了,我发现人命真的很脆弱,有些东西不是我们想抓住便能抓住的。我……不能说自已完全清白无辜,可是所做之事却始终问心无愧。只有一件事,我始终耿耿于怀。春娘说,八年前将我在东四大街上救下的夏公子,欠了他的恩情,就必须还。那年的雪好大呵,他一往遍遍的在我耳问着,你的家在哪。只是,时过境迁,造化弄人。我的心已经回不到过去,现在所能做到的事只能是不再恨他。我也许真是个忘恩负义之人……神父,你有在听吗?”胭脂看到忏悔室的神父似乎焦燥不安的动了动,心想要让一个什么都听不懂的人耐心倾听自已语无伦次的废话是一种折磨。这些话自已从未向别人吐露过,顾邵威懂,可是她却永远不会对他说。阿娜或许一知半解,可是她们永远也想不到一块。她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朱颜瘦,盼君归。寒星碎,晓梦残。长相思,清影蓼梦寒。愁绪转……”
“愁绪转,暮归人断肠。”
胭脂的心不由自主的狂跳起来,这几句诗是那年在太湖湖畔,韩轩翔为自已吹奏的《梦里水乡》所提的诗,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可是她记得,她一直都清清楚楚的记得,他和自已说过的每句话,每个眼神的交流,还有经历过的点点滴滴往事。在三年前以前失去他的日子里,她总是反反复复梦到过去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断。
“芙蕖莲叶鸳鸯锦,羡煞瑶池天上仙。”黑衣男子从忏悔室中走了出来,扯去了身上的斗篷,“五儿,我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狠心!连你也伙同着他们隐瞒我的过去!”
胭脂微张着嘴愣坐在原地,自已报怨了半天的‘神父’居然是韩轩翔!“你……”她的脑中嗡嗡作响,浑身无力的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他唤自已‘五儿’,难道是忆起了过去的事情?
“八前年,我刚从英伦归国,因为不满大清国之局势堪忧,却毫无作为,在腊月天大雪中策马狂奔的时候将一位小姑娘撞翻在地。”似初春冰雪般冷冽,似美酒般悠长的声音在幽暗空旷幽暗的室内回响,“她说她要回家,我问她,你的家在哪?她回答,我的家,在金陵!”
——京城不好玩!我要回金陵!
——你的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家?在金陵。
是他!居然是他!胭脂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她一直以为当初救下自已的人是夏沐风!春娘离世前的一片苦心昭然。一是不想她再为韩轩翔的死而悲伤,二是不希望与自已同父异母的哥哥顾邵威再有更多感情瓜葛,再有,便是忧心唯一的徒儿,外甥女,孓然一身于世间飘零,无依无靠。可是春娘呵,你一心希望我过得好,你这样做可是真的对我好?
韩轩翔颤抖着手,抚摸着那张令自已魂牵梦系的脸。自从他回到京城的那一刻起,自从他见到五儿的第一面起,失去的记忆便在一点一滴拼凑。他记起了那个月黑风高之夜拉着一只柔软的小手跌跌撞撞跑出刑部;忆起了太湖冰冷的湖水中,从来不会打女人的他,给了某个任性的小女人一记耳光,心中的痛楚有若被烈火灼烤;想起了大理寺卿府上姥窖匠拧短一u濉返男u幌肫鹆肆魍鲈谒山娜杖找梗蘖对谝伪汤酥星樯钜庵氐睦鹩憔t诤掖笤褐性从凶乓豢靡丫菟赖哪纠迹丛谏钋锸苯诳隽舜蠖涞陌啄纠蓟ǎ抑兄私砸晕忠欤骨肓说朗孔龇ā6丛谑15哪纠蓟ㄏ峦吠从训脑瘟斯ィ泻踔兴瓶吹剿欢浒啄纠蓟逶谂游诤谠器拗械模嵘陀镒牛业奈宥妹馈
如若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们之意已经隔上了千年未见,这让他如何不去想念?自已倒好,将过去忘记得一干二净。可是他的五儿呢?该如何熬过这三年的光阴?他再也禁不住这刻骨的思念,将她柔软的身躯紧紧拥在杯中,两人一起慢慢相拥着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两行晶亮的泪水顺着精致的玉颜滑落,胭脂趴在他的肩头哭得浑身颤抖,他的人与魂终是回来了。只是三年的时光,他与她之间已经回不到从来。她嫁给了夏沐风,而他也准备与予宁完婚。“妾……早已坐化成石,心水止水。只怕一觉醒来已经白发苍苍,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十二岁那个雪夜把我救回去的人是沐风。我以为你死了,就听从了春娘的遗愿嫁给了他,我已无颜面再来面对你……轩翔,我们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五儿……”韩轩翔将怀中的人儿拥得更紧,生怕她又一次走失。她所说的话就有如一根细细的弦,勒得他的心鲜血淋漓,几欲窒息,只能任由着脸上重逢与心酸的泪水消失在她柔软顺滑的青丝中。这她是他遗失了三年的宝贝,现在失而复得,岂能轻易放手。
“五儿,我的五儿……”
在来寻五儿之前,他需要将这三年间的发生事情弄清楚一个来龙去脉。从陈五那的了解必然不够,向韩家的人了解自然是白搭,大理寺卿大人去了蒙古公办。于是派人将太医院副院判夏沐风由宫中当值回家的路上‘请’到了某处。
“轩翔?”夏沐风刚从麻袋中解出,一脸惊诧的看着好友脸上庸懒而漫不经心的表情。“你将本官抓来这,是为何?难道……”
“一别三年。夏兄,别来无恙啊。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我请你帮照顾五儿——”他懒洋洋的铰着指甲,歪着头打量着儿时好友,“结果就是你知道我出事后便将她娶回家。你还真行啊,我把你当兄弟,你把我当表弟!”
夏沐风扑嗵一声跪在了他脚下,令他史料未必的向后退却,眼中满是厌恶。
“轩翔,自小到大你我情同兄弟。我从未向你相求过任何事情!现在,我求你,不要和我抢胭脂,他是我此生最爱的女子!”
“此生最爱的女子?”他的声音极是讽刺,“令她在家中受尽屈辱,再三杖将打出家门?”
夏沐风见他已经知晓了这么多的内情,也就再无心再隐瞒,“但凡大家大户,都有难言之瘾。依她的身份即便是嫁入了韩家,只怕待遇也不会好到哪去。再说,胭脂已经是我夏家的人,你莫要背负上强夺朋友之妻的恶名!”
“至少,我会尽我所能去保护她,绝不让她再一丝一毫委屈。”他了解这位童年好友,知道他恬燥的外表下的实质却是深藏不露,因为惦记着五儿也就不想再与他继续诡辩,于是转头吩咐陈五道:“好好招呼夏公子,小爷我三年未见此人,心中很是想念啊。”
怀中的小女人抽抽噎噎的终于停止了哭泣,望着韩轩翔和自已一般如同兔子般通红的双眼。他比三年前更成熟稳重,褪去了风流不羁与轻狂,却愈加深不可测。蓝黑色的贴身制服与黑色长靴显然比大清的长褂朝服更适合他,清新而优雅的气息依旧,二人间的距离却有如隔上了千山万水,无法逾越。
“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可否随我去公使府邸小坐?”
胭脂摇了摇头,既然已经决定放手,决定了与阿娜一道去凉山,从此之后尘世中事就再与自已无关。可是,为什么眼泪还会禁不住的滴落呢?他温暖而忧伤的目光就像一道柔柔的月光,照亮了她内心灰暗一片的世界。心为什么还会痛?明明已经心如止水,以为这世间之事再无可能伤害自已。
“你我之间,非要如此生分吗?”韩轩翔紧紧握着她的手,从见到她的那刻里,就一直没有松开。“五儿,难道你不想知道这三年来,我是如何渡过的吗?”
“知道你还活着,我便别无他求了。”她带泪而笑,笑容楚楚可怜却是欣喜多于悲伤,“三年前韩家为你发丧,满个长安街漫天飘散着白色的纸钱。我穿着丧服插着白木兰送别时遇到了予宁。她说是我害死了你。我确实是一个不详之人,只会害得身边的人遇到不幸。轩翔,老天既然安排我又能见到你,我真的心满意足了。”
“那么我呢?你光想到你自已,可有想到我?”他的语气中有了一丝怨怒,“韩家和予宁隐瞒真相也就罢了,为什么我那日来这找毕神父,你为何不将真相告诉我?你这样狠心,就不怕我有召一日死不瞑目吗?”
想到她冷静的坐在自已身边沉默着听他弹琴,再强笑掩饰着说只是因为触情伤情而落泪的情景,他的心中萧瑟一片。故人相见不想识,可她却是故意不相认。
“不!不会的!”胭脂的身子一软,感觉到自已的心仿佛狠狠的缺失了一大块,“你不会有事的,我决不让别人伤害你!”
听着她孩子气的话,韩轩翔轻轻的笑了。她的心中果然还是有他呵,而且占了很大很大的一部分。“五儿,我什么都不在乎。是我对不起你,将你忘记了。”
“再等几年吧……”胭脂伤心的哭着,她始终无法拒绝他,这是她此生最爱的男子。倾尽一生,终无悔。
“等?三年,五年?十年?试问我们之间有多少个三年五年经得起岁月的蹉跎?”她十二岁那年发生的事情,韩轩翔确实不大记得了。没想到却因为一念之差,使得她与流昔的命运从此殊途。当年的自已是多么可笑的自以为是,自认为救了一个陌生的小女孩也挽救不了大清丧权辱国的命运。没想到那个在雪风中盲目奔跑的小女孩,在他怀中坚定的说我要回金陵的小女孩,会与他此生深深相爱,并且如同共生的连理枝,一旦分开便痛不可挡。一滴泪划过他俊美的脸庞,滴落在胭脂的手,眼泪灼热的温度使她的轻轻一颤。
“五儿,你知道吗?那日你在通惠河畔弹奏着琵琶送我,我都听到了,你的歌声我也都听到了!我跪在船弦边胃疼得厉害,捂着嘴一直干呕,可是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我……直到那时才知道,如果真要把你从我的生命中一点一点抽离,那是怎样一种痛彻心扉的分离之痛?你能明白吗?可是——”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你连让我以一个朋友身份向你讲述这几年来的遭遇机会都不给我……”
胭脂在听到他发自肺腑的讲叙三年前离别一幕,心早已被撕成了碎片。“轩翔,你不要说了。”她哭着抱着他,“我和你回公使府邸。”
76、誓 言
誓言爱如捕风,你想捕捉注定离散的风吗
精美雍容的大理石浮雕,长长的门廊,雕刻着横状条纹的立柱,黑金色的风灯旁嵌着繁叶状的花纹。草坪中央修建一座圆形的喷泉,飘散的水滴有如杏花春雨。已近深秋,墙边红蔷薇依旧吐露着艳红的芬芳。胭脂的手被韩轩翔紧紧抓在手中,她随着他走进了内室。红色的地毯,洁白的帷幔,壁炉前的黑色栅栏,眼前的一切充满着异国如梦似幻的陌生景致,却因为身边男子熟悉温和的气息而倍感亲切。
韩轩翔从壁炉上拿一封信笺展开后眉头渐渐深蹙,“五儿,可否在这儿等我一会?”
胭脂点了点头,感觉他的温润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浸润于水雾中的美玉。目送他背影消失在深金色的大门后,她才发觉原来天色渐暗,外边秋风萧瑟,几片枯黄的叶片随着寒风翩翩起舞。她揉了揉发涨的额角,感觉比方才更加晕沉难受。想来是自已这几天劳累着了,然后又洗了头未及时擦干,所以害着伤风了?慢慢走到宽大的黑色铁架床前坐上,抚摸着被垫上细白的面料,轻轻的斜靠在床头,熟悉的气息传来,她再一次感觉到眼中充斥一片温热。自已莫不是在做梦吧?如果这是一场梦,但愿从此沉沦梦中再不醒来。
小师妹,好久不见。
在一条悠长蜿蜒的河流,四周盛开着如火如荼的红色花朵,却是有花无叶。岸边向自已频频招手的不是白芍师姐么?一袭白衣一如往昔的风流明艳,她恍恍惚惚的走了过去,笑着问道:“师姐,你怎么会在此?”
“我在等你呵,小师妹。我在这忘川河边徘徊了许久,因为没有师妹的陪伴很是寂寞。”白芍的手指轻抚摸着她的脸,冰冷的触感使她浑身一颤。她记了起来,白芍师姐已经死去三年有余。
胭脂幽幽叹道,“师姐,你最终要等的人,顾大人吧。”她终于能够明白心中所爱被夺去的愤恨,又或者是白芍的死终使一切消散。所以,她终于能够心平气和看待世事无常。
“顾郎本是东海的龙宫太子敖威,我的前世身为芍药花仙,因迷恋敖威而无怨无悔追随在他身侧千年。可恨他与妾身千年的恩情,竟不及他在天庭中回眸一望的牡丹仙子。”白芍的眼中无限凄伤,“我急怒之下将牡丹仙子与敖威的私情禀告天庭,天庭震怒,将牡丹仙子贬入凡间,敖威知道后也随她跳下南天门。我拿着月老的红线,追随着他一路投身凡间,只是没料到,几番轮回,开头的一切又一次重演。无论是哪一世的轮回,她始终占据着敖威的心。我,真的好不甘心。”
“争来争去的,多没意思啊。”胭脂叹了口气,“任是世间繁华无限,任是情深似海,百年之后一样化做枯骨,殊途同归。”她想起了予宁怨恨的眼神,还有自已知道韩轩翔死讯后的心如死灰。春娘说得好呵,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人生,终不过一场春秋大梦。
“听小师妹的言下之意,似乎了悟不少?”白芍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抓着她的手道:“如此甚好。你的心中已经了无牵挂,那就随我一道走吧。你的姐姐流昔,可在那头等你。”
“五儿!”
胭脂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努力的想看清眼前的景物。头疼得厉害,身上似有千均之重,却一阵冷似一阵。她勉强笑道:“轩翔,你好奇怪哦……怎么会有四只眼睛啊?还有两个鼻子,不对……明明是两张脸。”
韩轩翔刚回屋后便发现她晕倒在地上,将她抱上床摇醒后才发现她的面颊出现了不正常的潮红,伸手摸上了额头,手心间一片滚烫。“五儿,你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有不舒服啦。”胭脂笑着摇了摇头,“只是感觉好累,好困……”她慢慢的瞌上了双眼,却感觉呼出的气息越来越滚烫,几乎要将自已鼻翼下的肌肤灼伤。“好冷哦……”她缩起了身子,轻声低吟着将头蹭在他胸前粗昵的制服间。
韩轩翔解开她领口的盘扣,手背触及到她颈间的温度更是烫手。他轻唤着她的名字,而怀中的小女人依旧一动不动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就像避雨的蝴蝶一般安静。他心中一惊,难道她的身体早就感觉不适,却一直硬撑着不肯说出?
“于管家!找人来给室内的壁炉升火!还有,立即派人去请医生!”
怎么以又看到了这条熟悉河流,对岸似乎有隐约的歌声传来。白芍师姐拉着自已的手一路走得飞快,远处隐隐出现了一座拱桥,她回头娇笑道:“小师妹,走过这座桥便到了。”
“放开我妹妹!”随着一声女子的娇叱,胭脂蓦地抬起头来,眼前轻纱飘逸的女子竟是流昔,只是她纤弱的白色身姿在黑色的幕布中是如此不真实。
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
“姐。”她笑着挣脱白芍的手,奔了过去,“姐,你一直在等我吗?”
“傻丫头,你不能再往前走了。这条河的名字叫忘川河,过了奈何桥便是阴间。”流昔怜爱的抚摸着她的小脸,“听话,快回去吧。”
“姐姐,我不要回去。做人真的太辛苦了。”胭脂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在流昔面前,她永远是那个喜欢撒娇的小妹妹,似乎永远也不用长大。
“如若我还有阳寿尚能待在人间,又何必在这奈何桥头苦待良人?”流昔轻叹着像儿时一般抚摸着小妹妹柔顺的发髻,她转头对面色阴惨的白芍说道:“今天之事,我不会告诉阎王。只是请芍药仙子您自重。我们曾经同为天庭花仙,现在又同在地府共为鬼魂,前世的种种纠葛请不要牵累到旁人身上。”
“牡丹仙子莫不是在护短?”白芍如同一只觅食的兽,慢慢的在姐妹二人周围环圈踱步。“你家小妹前世身为厉鬼,害人无数。你明知前世我死于那只九尾白狐之手,今世又死在他手中,如今就是来报怨的。我就是不服,这丫头的命何至于这么好?”
“前世之因,并有后世之果。白芍,你不信天理报应都不可以。当年我欠下你的夺爱之恨,如今已经全部还清。所以——”流昔的语气无比笃定而严肃,“我已经不欠你任何东西。你若是还不快走,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胭脂吃惊的看到白芍在流昔咄咄逼人的气势下眼中闪烁着怨毒的目光拂袖而去,望川河对岸那一地对火如荼的凄艳之花似勾起了脑中无数幻象。灼热的沙漠,异域的敦煌,佛前的青灯,还有那闪烁着幽紫光芒的美丽眼眸。她抬头仰望着流昔的脸庞,心中一阵酸楚,扯着她的衣裾恳求道:“姐,求求你,别赶我走。”
“五儿。”流昔轻笑将抓着她的手,十指相缠,“与你今世在凡间的姐妹情缘,是几世来令我最开心的事情。只是你的尘缘未了,我又何以忍心让那毁去几千年道行的狐仙空守一世?你宁愿离却西方极乐,舍弃在佛主前的长生不死,也要与他在凡间相守,试问又几人能够做到?这份千年情缘来之不易,一定要好好珍惜,切莫轻言放弃。”
“我听不懂啊!”胭脂气恼的摇了摇头,她只知道姐姐不要她了。
“他为你毁去千年道行,只为洗褪你前世在凡间犯下的种种罪孽。我相信,我家的小五儿,绝不是一个无情之人。是不是?你听——”流昔捏了捏她的鼻子,扬头指向漆黑天幕中一丝泛白的光芒,“他已经在求我将你送回凡间了。你们的前世虽为仙妖之恋,为六界所不容,可最终还是修到正果。只是我和敖威,也不知于何时才能够苦尽甘来……”
流昔,我求你,不要把五儿带走。全是我的错,是我忘记了五儿,是我没能好好照顾她……让她受了这么多的苦。只是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带走我的五儿……
胭脂迷迷糊糊的睁开睁,心中很是困惑。流昔,白芍,望川河,如火如荼的花朵,九尾白狐,龙宫太子,这几个字一直在她心中打转,只是记不起来究竟发生了何事。她动了动手指,却感觉到手心蓦地一紧,接着感觉到一阵温湿。
“五儿,你终于醒了。以后不许你再随便发那种乱七八糟的誓言,你若是死了,我还能独活么?”
她艰难的动了动嘴唇,只感觉浑身酸疼得厉害,“……什么誓言啊?”
“无论是上穷碧落下黄泉,这一次,我决会再放手!”韩轩翔吻上了她消瘦的小脸,如若不是顾忌着这个小女人病后虚弱的身子,此刻只想将她用力揉入骨血之中,再不分离。
“轩翔……”胭脂眨巴的眼睛愣住了。他怎么在哭啊……这么冰冷凉薄的人,他的眼泪可是为自已而落?
“阿姐!你醒了啊!整整五天,我差点的以为你要熬不过去了!我开始就不答应你去照顾什么伤寒的病人啊,你看嘛!结果你被染上的伤寒,差点就……”阿娜在屋外听到动静后冲了进来,扑在她的床前眼睛肿得桃儿一般,“阿姐,你吓死我了!”
五天?胭脂暗自疑惑着,自已居然睡了这么久?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梦到了什么。只记得流昔一直鼓励着自已,让她正视与韩轩翔的感情?可是流昔怎么会知道她对狐狸的心意?也许真的只是个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想罢了。她揉了揉眼睛,尝试着想看清屋内的一切,却发现夏沐风阴沉着脸从门外走了进来,后边还跟着顾邵威。自已莫不是还在发白日梦?再仔细看看夏沐风,脸上青块紫一块,像开了染坊。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夏沐风望着童年好友,口气很是不友好,冰冷冷的说道:“胭脂是我过门的妻子,这些天劳烦韩大人照顾她,夏某不甚感激。”
韩轩翔依然紧抓着她的手不放,“发妻?三年前五儿可是我拜过堂,什么时候又成了夏家的媳妇?”
“姓夏的!你要脸不?!”阿娜叫了起来,“当初你三杖将我阿姐打出家门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在意结发夫妻之情?再说你娶阿姐的时候也无三媒六聘,依你们汉家的规则,这门亲事不能算数!”
“你这南蛮妖妇少在这胡言乱语!”夏沐风气恼的一甩袖子,“今天你能安全待在这儿,不保证你明儿不会被九门提督抓走!”他会心的望了一眼韩轩翔,“天子脚下焉能没有王法了”
“原来如此啊。”韩轩翔平静的口气很是意味深长,“夏大人莫非是想要老佛爷跟前哭泣一番本官那日将你抓起来痛打一顿的事情?那些乱棍是我代五儿打你的,夏兄你受之无愧。”
“韩轩翔!你不要太过份!”夏沐风立起了眼睛,眼光极是凶狠,“夏家与韩家几代世交,我与你十几年交情,不要毁在一个女人手中!”
“夏大人,据我所知,你在将五儿接入夏府的时候就已经知晓我依旧活着的消息。”韩轩翔明显的感动胭脂的手在他的手中轻轻一颤,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依旧不动声色,“如此欺瞒的恶劣行径,实在令人汗颜。”
夏沐风脸色一变,试图做垂死挣扎,“三少爷你不是此次回国准备与予宁格格完婚吗?试问你如何忍心让胭脂委身为妾?”
这予宁果然是胭脂的心结,她的心中蓦然一惊,空落得厉害。试图将手从韩轩翔的手中抽离的时候,却依旧被他紧紧抓住,温柔着注视她,正色说道:“我当然不会让五儿委曲妾室,更不因为家中长辈给斥责、打骂她!我会带着她远远离开这里,就像我当初所承诺的那样。”
“你不管韩家宗室?打算因为她一人而让韩家族人为她陪葬?”夏沐风很清楚自已唯一的优势,那就是他没有昔日好友这么多的桃花债,也没有他身后这么庞大的家族势力。俗话说有得必有失,韩轩翔大概没想到,家大业大的韩家有朝一日为成为他的弱肋。
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大理寺卿终于开口说话了,“这些天来你们从胭脂的病床前就一直吵闹争斗到现在,可有结果了?不如让她随我回顾府,等你们争出了一个结果再来告诉我。她现在身子尚虚,需要静养。”
“顾大人这些年来心心念念的不就是想拆散我与我家娘子的好姻缘么?你当年乘着她伤心之时也没少做图谋不轨之事。”夏沐风虽然被顾邵威凌厉的目光狠狠一凛,却依旧毫无惧意的迎了上去,“也难为顾大人了,顶着个哥哥的名号,却对眼前心爱的女子只能看不能动。”
耳边一堆哇啦哇啦的声音吵得胭脂的心中烦闷不堪,特别是那夏沐风所说的话越来越不堪,她早已声名狼藉,可是顾邵威有什么错?他这三年来对自已兄长般的关爱到了夏沐风的口中显得格外猥亵。
“统统都给我出去!”她抓起了床边的花瓶,拼着全身力气向床下摔去,宋朝官窑烧制的麟纹青花瓷就这样哗哗啦啦了变成了碎片。
夏沐风瞪大了眼睛,他从未见过胭脂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在他的印象中,她一直是一位温顺而逆来顺受的小女孩,尽管偶尔倔得厉害。他闪躲着她眼中恨意与厌恶的目光,“只要我一日未写休书,她就依旧是我夏家的妻子。”
“我以为时至今日,你会选择潇洒的放手离去。真没想到……”顾邵威的口气中冷冷的尽是讥嘲,他转身向外走去,“私人恩怨请私下解决,不要打扰她休息。”
“阿姐,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三位大人都被你哄跑了。”阿娜小心地将汤勺中的热水放在唇边吹了吹,送到她嘴中。
“吵死了,脑袋都要炸了。”胭脂的声音闷闷的,她想起狐狸临走还对她笑了笑,可是她只顾低着头生闷气,回避着他温柔的目光。他憔悴了好多,一直很注重仪表的人,居然胡子拉碴,这几天一直没休息好?她昏昏沉沉的问道:“阿娜,这几天出了什么事?”
“阿姐,你都全然不记了?”阿姐喂了她一小匙热水,“孤儿院那个死掉的孩子使你染上了伤寒,随着韩少爷来到这里以后一直昏迷着。我听毕神父说你在这儿,赶过来时就发现那个坏人夏沐风也在这里,而韩少爷正用枪指着他的脑门。”
“啊?”胭脂吃了一惊,正想坐起来时却被阿娜按回了床上,“别乱来啊,你现在不能吃东西。身子会受不了。”小苗女撅了撅了嘴,继续说道,“然后呢,我就听到夏沐风说,如果他要是把你治好了,韩少爷就得让你随他回夏府。我当时一听都要气炸肺了,这不就是你们汉人经常说的那个什么乘……乘火劫持吗?”
“乘火打劫。”胭脂纠正道,“然后呢?”
“然后顾大人不晓得怎么连夜就从科尔泌草原提前结束公办赶了回来,把韩少爷的枪口从坏人的脑门前移了下来,还说韩少爷这几年失踪后实在变了许多,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非常的不够冷静了。再后来坏人还是做了件好事,和那些洋人大夫一起好歹把你给救了回来。他本是极不愿离开的,无奈紫禁城里的老佛爷病情危急,所以将他急昭进宫。”
“哦。”她轻轻的吐了口气,她还记得夏沐风说过的话,说是若是得不到她必定了毁了她。真没想他还会出手救自已。不过,她宁愿欠着他这条命,从此再无相欠。
“阿姐。我要是他肯定就放手了。你在晕迷的时候一直喊着韩三少爷的名字,说的话害得我在一边心疼得哭了好几日。连顾大人这么硬心肠的男子听了都忍不住动容,强忍着眼中的泪水。”阿娜吹了吹汤勺中的热水,正准备喂入阿姐口中,却被她轻轻挡下,嘴角轻扯着讪笑着问道:“我说什么了?”
“你说,生不能同裘,死能同冢。”
胭脂抽搐了下嘴角,咽了口唾沫,“还有吗?”
“你说韩少爷比你的性命还要重要,如果老天先要拿走他的性命,就请拿走你的。”
她结结巴巴的问道,“还,还有吗?”
“你说这辈子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那个,还有没有……”
“有啊,有啊。韩少爷抱着你好一顿痛苦流涕,说这辈子再也不与你分开……我要是坏人夏沐风就知趣的走人了事了……”
胭脂发出了一阵悲呜,绝望的扯着被子盖住了自已的脸。
完了,完了,自已都说了些什么呀?!这脸算是丢大了!
糗死了啊,以后有什么脸面去见死狐狸。
阿娜搅着碗中的水,嘴角露出了一抹窍笑。果然,阿姐如韩少爷所说的那样,脸皮很是薄呢。自已只不过把她昏迷时的呓语稍微加工润色一番,她就羞得无地自容了。自已虽然不喜欢这个到处惹桃花的韩少爷,不过他对阿姐倒是情深义重,看来天下男子并不全是坏人。
77、言而有信
言而有信若是让我知道你敢再次有负于她,我绝不会再给你机会
十月。木叶落。芳草化为薪。苔桔。芦始秋。朝菌歇。花藏不见。
抚摸着冬蔷薇娇艳的花瓣,胭脂的心中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安心。嘈杂的人声,灯红酒绿的翠轩阁,冷血的杀手,恩怨纠葛,生生死死,聚散离合的悲伤,第一次真正离她远去。只是心中依旧犹豫彷徨,是去,还是留?夏沐风说过的话时常在脑海中打转,你为了你们伟大的爱情不惜伤害身边所有人吗。他说得没错,总不能让韩轩翔为了自已违抗圣旨让韩家人受到牵连。就算韩轩翔愿意,她也承受不起。再就……就是和予宁共同分享一个所爱的男子?
姐姐,我该怎么办?
流昔当初对顾邵威那一份绝望而无奈的感情,她现在终于感同深受。
指间传来一阵刺痛,蔷薇枝蔓上尖锐的利刺扎破了食指,鲜红的血液正从食腹间迅速涌出,滴落在娇艳的花瓣间,一时间竟有些发愣,这样的红,自已似乎在哪见过?如火如荼的花朵铺满了河对岸,空前绝后的妖治凄艳。
“怎么这么不小心,玫瑰不是这样去摘的。”
韩轩翔不知何时走进了花园中,笔挺的蓝黑色制服外披着一件深棕色的粗昵披皮,望着着那个小女人一脸浑然未觉得的表情,他微蹙着眉拾起了她流血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吮吸。
“啊……”指间传来的麻痒与微痛终于使她缓过神来,感觉到敏感食指上的伤口正被轻轻舔试着,一阵战栗的感觉传来,她羞红了脸,想将手从他那儿抽走。
“别动。”韩轩翔顺势揽着眼前小女人的柳腰将她搂在了怀中,她指腹间的伤口泛白,终于止住了血,小心的用白绢缠紧。“阿娜怎么没有陪着你?”
“她去亲戚家有些事情。”胭脂低着头不敢正眼瞧他。她还记得阿娜告诉自已在病时说的那些胡话,而且,他刚才的动作真的好……暧昧,最可气的自已居然就这样中招了!
她低语敛眉的害羞模样着实招人怜爱,暖暖的馨香娇躯带着微微颤抖依偎在他怀中,“这几天宫里有事,所以没能好好陪你。五儿——”韩轩翔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她的下颌迫使那些娇羞的小脸正视着自已,“那几日你处在生死存亡之际时,我终于明白你对我来会意味着什么。所以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手!”
予宁怎么办?韩家怎么办?胭脂的心中一片茫然困惑,可是她不愿打破这一刻的隽永与美好。她轻轻将螓首倚在他胸前,小声说道:“不要说了。你回来了,而且也想起了我,言而有信,这……就够了。”
“别和我逃避问题。”韩轩翔蓦地将她的身子拥得更紧,“你若是信我,就等我把韩家与予宁的事情处理好之后便一道离开。我说过,五儿,我决不负你。”
“何必……要做令自已不开心的事情呢?”她困惑的摇了摇头,“值得吗?”
“倘若是为了五儿,即使前路是刀山火海也值得一试。更何况——”他低头向她微笑道,“小东西,难道你认为你的夫君还没办法摆平这件事吗?”
就怕你见不得你家予宁表妹哭哭啼啼,然后半途心软,到时候我倒成了大恶人。胭脂抽了抽嘴角,没说话。
韩轩翔知道这个小女人又开始追牛角尖,“五儿,我知道自已现在亏欠你太多。不过眼前我就会寻找机会让舒穆禄将这门亲事退掉。”
“她肯?”胭脂狐疑的抬起头,舒穆禄·予宁出丧那日怨恨的目光几乎想吃了自已,现在让她就此放弃罢手,焉能甘心?“再说,即使没有予宁,韩家哪能容我进门?”
“予宁想要的不过是韩家少奶奶的位置。至于韩家能不能容你,不是由他们说了算,而是由我。因为我才是韩家的当家人。”韩轩翔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小东西,原来你已经这么心急着想做韩家少奶奶了?也是,小爷在多年前就答应过你的。”
“我哪有!”胭脂的脸刷的一下子就燥热着红到了耳根,狐狸就是狐狸,才这么一会就把自已绕捆着手脚送到他面前,还得巴巴的说,就请您好歹勉为其难的收下吧。她气得直跳脚,挣扎着要推开他,“你又欺负我!”没料想大病过后的身子依旧虚弱,到眼前一阵发黑,若不是韩轩翔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早一头栽到地上,只能软软的匐在他胸前娇顺,再也便不上力气挣脱。
“头晕吗?”他着急地摸着她的额头,发现没有发热的时候才松了口气。
胭脂在心中却暗骂死狐狸实在不厚道,自已还不够出糗吗?于是使出了杀手锏,眼中浮起了一片水雾,目光幽怨,“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欺负我,我不要再理你了。我要回家。”
“回家?”韩轩翔早看穿她披那层白兔皮,于是不动声色的笑着问道:“哦?回家做什么?”
胭脂扭头抹了把眼角鳄鱼的眼泪,“回家,种地去。”
“可是韩家的海运船务已经有了几百年基业,哪能如此轻易弃船务农?”韩轩翔将她那张别别扭扭的小脸又扳了回来,神情略带苦恼,“五儿若是走了,谁对小爷负责?喏,五儿可不要抵赖啊,当年小爷身上该看的你都看了,不该看的你也看了,所以你必须对小爷负责。”
轰隆隆!胭脂的脑中闪过了一阵雷。冤孽啊冤孽,自已怎样被他吃得死死的?
“不逗你了。”韩轩翔将斜靠在臂弯中的娇躯微微后仰,不由分说的俯下头吻上了她娇嫩的唇瓣,辗转反侧间吮吸,缠绕,厮摩,深深迷恋着她唇齿间的清甜诱惑,而她搂紧了他的脖子,在剧烈的心跳中热烈的回应相隔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吻。
炽热暧昧的气息几乎能令冬蔷薇艳红的花瓣熊熊燃烧,馥郁的香气愈加浓烈。
“五儿。你相不相信。”他喘息抚摸着她娇艳的脸颊,“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你。三年来总是重复做着一个失忆前的梦,在我不断沉入大海,快要窒息之时,你带着我浮出了水面。”
“我信,我都相信!”胭脂紧紧回抱着他,敏感雪白的玉颈因为感受他粗重的呼吸而带动着全身的轻轻战栗。他方才所说的梦,那不正是她三年来重复做过的梦吗?垂手可触的幸福带来了微微的眩晕,她闭上双眼,听到他在耳边轻声低喃着,“这一千多个日夜,你又是怎样熬过来的?我无法想象。如果换成是我,也许真的会疯掉……如此生离的折磨我再也无法忍受,五儿,你绝不可以再离开我。”
“你们!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随着愤怒惊讶的喊叫,胭脂转头看到舒穆禄·予宁不知何时出现在花园中,眼含怨怒的瞪向自已,嘴唇因为愤怒而哆嗦着,“果然是你!我就知道,一定你是你在勾引轩翔表哥!”
“予宁格格此言差矣。”胭脂感觉到身后男子带着冰冷寒意的目光,她理了理略有些松散的发i,闪身走到予宁跟前,脸上挂着神秘莫测的微笑,“不是我诱惑了他,而是我——临幸了他。”
“你,你说什么!你这个——”予宁气得浑身颤抖,将疑惑的目光转向了韩轩翔,只是没想到他只是表情颇感无奈的耸了耸肩,“正像她所说的那样,是她临幸了我。”
胭脂说完后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转身向大门走去时,韩轩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五儿,记着我方刚说过的话。”
她停下脚步转身给了身后两人一个明媚的笑容后翩然离去,心中有如恶作剧的孩童般无限畅快。十月的京城,秋高气爽,真是赏菊吃蟹品酒的好时节呀!正盘算着是不是去翠轩阁结结帐,看看卞嬷嬷那个老太婆有没有坑自已的银子,没想到墙角闪出来了顶轿子,陈五由轿后走向她行了礼,“水姑娘,让陈五送你去大理寺卿顾大人府上。”
韩轩翔冰冷的眼光审视着老太太家的亲戚,自已的远房表妹。舒穆禄·予宁则一言未发,强压着心中的怒意,只想从未婚夫那里等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良久,她终于忍受不住,开口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喜欢那个勾栏里的女人!她配得上你吗?她不止是个青楼女子,她还是个贼,在三年前我们成亲那日,她把我打晕后,偷走了——”
“注意你的言辞,予宁。这样的话不该从你这样的大家闺秀口中说出来。”韩轩翔从想起从前的一切起就没打算再有任何的保留,所以直言道:“三年前她是我最爱的女子,三年后亦是如此。予宁,乘着我们之间大错尚未酿成,让你的阿玛与额娘将这门亲事退了吧。据我所知舒穆禄家知道我的死寻后,当月就以大礼未成之名将这门婚约退了。”
“你说三年前,你……你全想起来了以前的事情,所有的?”予宁的神情很是慌张,看到韩轩翔沉默的点头后,她张扬漂亮的脸孔上慢慢浮现了一抹痛苦非常的神情,“轩翔表哥,我与你在英伦两年间相处的光阴竟然及上你和水姑娘之间短短的几个月吗?我真的不甘心,好不甘心啊!”
“从你打算欺瞒我的那一刻起,你就该明白,这是一场必输的赌局。除非我永远不能恢复记忆或者是将带着秘密死去,否则就永远不会放开五儿的手。你一直害怕我回到国内就会恢复记忆,所以——”韩轩翔转头盯着她眼睛深处,“你才会千方百计阻挠我回国,是不是这样?”
既然选择做一个赌徒,就要有所准备,有一天会输得一干二净。予宁感觉到一阵天眩地转,想起了在英伦之时韩家大爷对她所说的话。自已真的要输光了吗?她的心中涌起了一阵恨意与不甘,紧紧抓着韩轩翔的手流泪哀求道:“轩翔表哥,我求你,求你看在我对你心意的份上,求你看在我们两年来相处的情份吧,不要解除婚约。阿码与额娘已经将我们复合的婚事对所有亲戚朋友宣布,如果解除婚约会令让他们颜面尽失!”
韩轩翔冷漠看着她,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你的心中除了家族的颜面,还有其他吗?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应该清楚我的个性,我最恨别人对我的欺骗。”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予宁捂着脸泣不成声的坐在地上,她已经顾不上皇族格格的高贵身份,只想不做一个惨败的输家,“轩翔表哥,你我青梅竹马,双方家长早就订下了婚约。自小,在我的心目中,你就是我未来的夫君。我早就认定你了。你为何不要我?我真的这么差劲吗?比不上一个青楼出生的女子。”
“我最后提醒你一次,舒穆禄·予宁,请注意你的言辞!”
韩轩翔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极寒的情愫,将予宁吓得停止了哭泣,她紧紧握着拳头,尖锐的指甲深陷在皮肉中,她仰头望着自已深受的男子,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我今年已经二十二了,把我一生最美好的光阴还给我!你要是害我们舒穆禄家颜面尽失,你们韩家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又有谁怜悯我失去的那些光阴?”韩轩翔的声音很轻,很轻,如同自言自语,目光飘向了很远的地方,眼前的女子被他的样子吓得浑身发抖,他低头向她轻笑道,“你要的不就是韩家少奶奶的位置与韩家四分之一的家产吗?我,给你。”
胭脂刚走进顾府大厅就看到一个穿着粉藕锦缎长衫的女子惊慌的从顾邵威怀中挣脱出来,满脸泪痕,楚楚可怜的动人模样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原来是姬亲王府的月季格格。
“抱歉,打扰二位的好事了。”她闷闷的向里屋走去,心中很是难受。敢情自已还真是个多余的人。死狐狸干嘛要送她回顾府啊,他和大理寺卿这两人彼此间互相看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还有,自已怎么就乖乖回来了?不是想找卞嬷嬷吃螃蟹喝花酒的吗?
“你怎么回来了?”顾邵威看到胭脂的时候似乎非常意外,他转头对月格格说道:“月季格格,请让我送你回王府。”
“我……好久未见胭脂妹妹,可不可以让我好好和她说会话?”月格格摇了摇头,擦着眼角的泪花望着胭脂,用祈求商量的口气问道:“可以吗?”
“月格格这是哪的话。”胭脂心中一软,她最受不了别人可怜巴巴的口气。
胭脂满腹心事有一搭没一搭着应着月季格格的问话,而这位在样貌上神似流昔的小格格今天一改开郎的性子,愁眉不展,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最后,她记起自已那些没做完的水粉朱丹,跑到花房中和月格格好一阵忙活,总算两人之间的气氛没这么尴尬无趣。临走时还带了几盒水粉朱丹。回王府时,月季格格紧紧拉着她的手道:“三日后便是我的生辰,你若是能来我会非常开心的。”
胭脂微笑不语的点了点头。三日后?恐怕她人已经不在京城。
“你似乎非常不愿看到我?敢情你让终于我烦透了?”看到顾邵威用手扶试着额头,紧闭着双眼沉默不语,胭脂对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心中很不是滋味,“明天我就收拾东西回家。”
“你在胡说些什么。”顾邵威睁开眼睛,端起了手边的茶盏啜了一口,“回家?做什么?”
“回家,种地去。”
大理寺卿大人嘴中的一口茶水没含住,噗的一声全喷了出来,“种地?”
胭脂走到他跟前掏出绢子为他擦试着下巴与胸前衣襟上的茶水,“怎么,我有这么笨吗,连种地也不会。”
顾邵威盯着她别别扭扭的小脸半晌没出声,最后终于叹了口气用手继续扶试着额头有气无力的说道:“求姑娘了,赶紧嫁人吧……”
“不嫁!”胭脂的心中呕上了口气,“嫁人有什么好!我才不会像夏家那两位大姑子小姑子一样赖在家中不走,这点您尽管放心,我自有去处。”
“你……这几年来不是一直在等他么?他既然已经回来,又想起了你,这样便是最好了……”
“狐狸惹的桃花太多,我还想多活几年。”
“这可是在和自已呕气?若是错过了这一遭,你自问还能遇到几个像他这般对你情深义重的男子。“
这番肺腑之言从顾邵威口中说出后,胭脂被惊得口瞪口呆,他不是和韩轩翔在官场上斗了多年么,只要一见面就会掐咬得一嘴毛,怎么这会子为他说起好话来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是不是生病了?”她走过去将手扶在他的额头上,再试了试自已额间的温度,并未感觉不适,“奇怪,并没有发烧。或者是,你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别闹了,我和你说正经事。”顾邵威蹙了蹙眉,自已在这三年间真真把她给宠坏了。
“死狐狸的疑心病比猫还要重,他怎么会命人将我送到顾府?”胭脂越想越糊涂,自已只不过病了几日,而后就天下大同了?
顾邵威下一句说的话差点没把她惊得跳起来,“别这么说他。韩轩翔够包容你了,就你这坏脾气。”
“呃……你……我……”胭脂抽搐着嘴角,她望了望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思付着,自已大约又在做梦吧……“我不是说过要自已选一位合适的人做未来夫君人选吗?”她把旧帐翻了出来,说得却好没底气。
“自已选?”顾邵威扬了扬嘴角,唇边隐隐显露出来的弧度令她倍感熟悉,却一半会时想不起来。
这时一个丫头进来通报道:“禀顾大人,大理安抚使大人求见,说有要事想商,已经在前厅候着了。”
顾邵威道:“让他进来吧。”
大理安抚使?胭脂记起了那干老得快做古的色鬼老头,手和树皮差不多总寻着机会吃自已豆腐,不由得浑身起了一屋鸡皮疙瘩,正寻思要离开,不想那老色鬼已经走了进来,颤颤巍巍的行了个礼,“下官见过顾大人,下官此行进京,顺便特地来谢过顾大人对下官的救命之恩。啊,原来水姑娘也在这……”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笔起来时愈发皱得像一枚核桃,无限猥琐。
“民女见过安抚使大人。”她勉勉强强的侧身福了一福,强压下心中想把这死老头扔出窗外的想法。
“安抚使大人来得可巧了。”顾邵威的脸上带一丝玩味的笑意,“我的这位义妹已经到了婚配的年龄,说要自已选一位合适的夫君。从此夫唱妇随,永结同心。”
“果真如此?”安抚使老朽不堪的黑手握着起了眼前女子的柔荑,放在手心中慢慢揉捏,一把白胡须激动的颤抖不已,裂着嘴中为数不多的烂牙,“水,水姑娘不妨考虑下老朽……老朽家中正妻位置空,空空,空缺。”
胭脂用恨恨的目光追随着大理寺卿,看到他转头用手掩着唇边的窃笑,然后终是没能忍住,肩膀也不禁轻轻抖了起来。笑吧笑吧!她环顾了桌上的东西。没托盘,没马扎,没茶壶,是用砚台?还是用太师椅?斧柯山端砚是御赐的,太师椅太重……
“安抚使大人切莫见怪。”顾邵威强忍着笑,起身将她的手从老色鬼那拿走,“她大病初愈该回房好好休息。”他转身对那个气鼓鼓快要发作的小女人暗使眼色,“一会我让翠墨把汤药送你你房中。我与安抚使大人还有要事相商。”
打发走安抚使后,顾邵威对书架暗阁后的人说道:“你都听到了吧。我也需要重申一次,我顾家的女儿是绝不会嫁给你做小妾。”
韩轩翔从暗阁内走了出来,发现他的宿敌正很没形象的将脚搭在书案上,手中在焉的摆弄着一副金色九连环,哗哗做响。自从得知顾邵威很可能是五儿同父异母的哥哥后,他就暗地里着人调查此事,虽然只能查到五儿并非是水家的女儿,但是在他看来五儿与大理寺卿在外貌的相似之处越来越多。
也不知这是不是一种心理暗示?亦或是给自已的一种宽慰的借口?
顾邵威半晌没听到对方吱声,停下了手中摆弄的九连环,发现韩轩翔正沉默着打量着自已,神色十足的严肃认真的对他说道:“不论你是不是五儿的亲哥哥,我都必须感谢这三年来你对五儿的照顾。如果没有你,她现在也许根本不知身在何处,更谈不上我能够再一次遇见她。”
“我这么做不是为你了。”顾邵威将目光移到了案间跳跃的烛火间,目光阴郁深邃,“但最令我后悔的还是最终未能阻止胭脂嫁入夏家。这不是她的错,不要责怪她。”
“我知道。师命难违,更何况是一个临死之人的心愿。五儿,当时也够难的。”韩轩翔的心中一痛,他有什么资格去责怪五儿?若不是他忘记了五儿,又何至于走到今天的地步?幸好老天依旧厚爱,他们并未没有走到山穷水尽。即便走到山穷水尽,穷途未路,他亦不会放手!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快捷得很。”顾邵威点了点头继续拨弄起九连环,他发现眼前的宿敌并没有想象中这么惹人讨厌,撇去政见的不同,他倒是一位品相貌俱佳的男子。“把她交给你,我也就能够真正放心了。”
“如此一来,哥哥是愿意将五儿嫁给我了?”韩轩翔脸上的笑意春风无限,不过大理寺卿的手却剧烈的抖了抖,引得手中九连环哗华作响,伴随着身后一阵寒冷,他抽搐着嘴角问道:“哥哥?”
韩轩翔脸上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五儿的哥哥,就是我的哥哥。”
顾邵威早听闻洋务钦差的外交手段高明,思付着这小子想娶亲急欲攻心了吧,认宿敌做亲戚倒是认得够快。不过怎么看他都比那个死鱼脸夏沐风更顺眼,他在朝中给自已看了两年多的白眼。“如此一来甚好。妹夫——”
韩轩翔的眼皮不自觉的跳了跳,看到顾邵威从书案的抽屉中拿出了一大沓票据,“这些是你未来娘子抵押出去的祖屋,府邸,花园,还有田倾,就是押在你们家的当铺名下。我的这个妹妹,在这三年间被我宠坏了,你可得多担待。她把这些银两都给了教会的洋神父修建救济院。”
怎么会这么多……韩轩翔头皮发麻的翻着那些票据,发现全都以十几分之一的低廉的价格给抵押了出去。突然感觉有些同情顾邵威,这几年他也不容易,被那丫头整得不行,那句求姑娘快嫁人吧,也不知包括了多少无奈心酸泪。无论是亲情所至,还是情到深处连他这样狠绝冷酷的男人都不能免俗。他没留意到大理寺卿已经起身走到了内室,将那个喝了药后深深睡去的小女人用毯子包着给抱了出来。
“我把她——交给你了。”顾邵威注视着她在烛光下沉睡的小脸,微蹙的柳眉,似有似无的清风愁露。她在梦中依旧犹豫不决吗?而他已经为她做了决定。从此之后,她的一颦一笑,忧愁,烦恼,眼泪,从此都再与自已无关,而是完完合合属于另一个男子。
韩轩翔在接过胭脂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对面男子的犹豫,他僵硬着手臂并没有任何放手的意思,“依哥哥对我为人的了解,必定信得过我。我绝不会让五儿受委屈。”
“你必须言而有信。否则——”顾邵威松开了手,“若是让我知道你敢再次有负于她,我绝不会再给你机会。”
78、天雷勾地火
天雷勾地火你这是在挑战小爷的忍耐极限
夜半三更,突来其来的一场秋雨使整个北京城提前有感受到冬日的萧瑟与寒意。雨滴细密而冰凉,罄击在瓦片上,发出叭嗒叭嗒的寂寥声响。胭脂在迷迷糊糊中下意识的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被褥,她似乎回了那日日下着阴冷冬雨的松江府,屋外雨声不断,屋内的昏暗烛光摇拽,他因为中了暗器锁魂封的剧毒而命悬一线,她褪去了身上的所有衣服,趴在他身上为他降温,可是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冰冷。她心痛欲裂,呜呜的哭了起来,“狐狸,不要死……我还有好多话没对你说……”
“五儿。”韩轩翔原本在隔壁的书房中给远在英伦的大伯写信,听到内室传出若有若无的嘤细哭声后走了进来,揭开帐子后将把她搂在了怀中,“别怕,我在这里。”
听到他的声音后,胭脂松了口气,感觉脸上被温柔的揩去,她使劲着向着这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中缩去,同时小声嘟囔着,“好冷……”
想必是自已写信太过入神,所以竟没留意到窗外已经下起了阵阵刺骨秋雨。韩轩翔把拉起了床尾的被褥包裹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小女人,无限怜惜的注视着她因为梦魇而惊恐不已的小脸。那年也是在梁溪的船上,她半夜从楼中惊吓而醒时还误将自已当成了流昔。也就是那夜,他只差最一步便能了她,最终却害怕她受到伤害。也许当时自已若能狠得下心,两人何至于再等待三年?
“我们一定可以在一起。”他将她放回了床上,脱下制服后将她的头轻轻枕在自已的肩窝,低头亲吻着她光洁的额头。因为梦魇的关系,那里渗出了一片细密的香汉。
胭脂却渐渐的睡意全无,因为今日发生的事情大多,她从中饭起就没好好吃过,肚子此刻饿得咕咕真叫。她睁开模糊的双眼望着头顶漆黑一片的床,窗外依旧雨声叮咚,却不再感觉寒冷,感觉到一方柔软的绢布正轻轻擦试着她的额头,便以为是多日来与她同榻而眠的阿娜回来了,于是问道:“阿娜,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是几更天了?”
停在她额间的手顿了顿,“四更天,你再继续睡会。”
胭脂抖了抖身子,这声音化成灰她都认识,当初在宫里时,只要一听到这声音就像浑身紧张得汗毛直竖,生怕被他揭穿了老底。若非还是在做梦?天啊,连做梦都还梦到死狐狸。要是被阿娜知道又该嘲笑自已了……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日有所思也就罢了,还夜有所梦,丢不丢人。她闭上双眼,心中反复说道,这是梦,这是梦。再继续睡,接下来就能梦到芸豆卷,沙耙饼,白糖糕……她翻了个身,脸却紧紧的贴在一片坚实的温暖中,熟悉而温润的气息在鼻翼间流连,绕在肩后的手臂在轻抚着她的一头青丝。
“嗯……”她揉了揉眼睛,借着微光看到面对的男子正撑着头,居高临下用带着一抹淡淡的幽紫的茶褐色眼眸得注视着自已,眼神明亮而温柔。自已除非是饿晕了,出现幻觉了?明明喝了药后就倒头在大理寺卿府中的厢房中睡觉去了,怎么狐狸会出现在她的床上?“呃……”她掐了掐他的脸,却被他一把手抓下放在唇边亲吻着,声音慵懒而暧昧,“睡醒了?”幻觉,还是幻觉。她不甘心,用另一手继续往下摸去,感觉到面对的身体蓦然一僵,接着下颌被抬了起来,“小妖精,你这是在挑战小爷的忍耐极限!”
……
半晌,胭脂结结巴巴问道:“你……你怎么会出现在我床上?”
“这是我的床。还有,把你的手挪开,不然我不保证将会出什么事情。”
她轻叫了一声,连忙把手收了回来,“我怎么会在你的床上?”
“当然是我把你抱上来的,不然,你以为是会谁?”韩轩翔亲了亲她的额角,“顾家的哥哥把你许给我啦。所以从此之后你就是我的娘子了。”
“哎?哥哥?”虽然说顾邵威一直以兄长的身份照顾她,胭脂却从未喊过他一声哥哥,而眼下从狐狸嘴里冒出来的哥哥二字使她浑身起了屋鸡皮疙瘩。不单顾邵威帮着他说话,他居然唤顾邵威哥哥?
“娘子的哥哥,当然也就是我的哥哥。”韩轩翔言之凿凿,“他既是你的兄长,以后就切记不可对他无礼,不可随便就对他发脾气。”
这是怎么了啊,天下大同了?胭脂感觉有些发晕,裹了裹被子继续会晤周公,“我一直是在做梦,做梦……”
阿娜兴致冲冲拎着两只风干的腊猪脸走进公使府邸,下人告诉她韩大人出去公办了,走到里屋却发现胭脂如同霜打的茄子般无精打采,不由得一愣,“阿姐,你被人欺负了?”
“谁敢欺负我呀。”胭脂嘿嘿的干笑了两声,试图掩饰着脸上的焦虑不安。
阿娜把两只猪脸咣的把桌上一搁,坐下问道:“是不是韩家的人又来找麻烦了!哼!上回我们在在船上遇到那个什么韩家的表妹,我看她第一眼就知道她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别看模样长得不错,鼻子是歪的,嘴也是歪的,心肯定也是歪的!把韩少爷骗了三年,现在还赖在韩家不走!”
“你的小道消息还是很灵通嘛。”胭脂点了点头,“大理寺卿大人不知道收了狐狸什么好处,居然一直帮着他说话。”
阿娜急得呼啦一声站起来,身上的银饰叮当做响,“阿姐,韩少爷对你多好呀,你不是一直喜欢他么,怎么现在又犹豫不决了?”
“我喜欢他和我是不是愿意嫁给他是两码事。”胭脂注意到阿娜的腰间掉来一枚银制钩铃,拾起后说道:“好精巧的做工,银子的成份也够纯,咦,?上面怎么会刻有]坊的牌号?”
“这个是韩少爷让]坊的工匠做的,送我的……”阿娜脸上的表情颇有些不好意思,抢过她手中的银铃重新系回脸上。
“原来如此。”胭脂的笑容很是甜蜜,阿娜却看心中直打鼓,果然阿姐下一刻便翻了脸,边追着她打,边咬牙道:“给你些好处居然就把我给卖了!”
“好阿姐饶了我吧!”阿娜急忙围着桌子转圈子躲避她的追打,一会就累得直喘气,索性哀求道,“韩少爷对阿姐一片真心,阿娜又岂是容易受骗之人?阿姐没发现你自从遇见他后,笑容得也多了好多么?”
“贫嘴!”胭脂嗔怒着,本想继续追打,却听见一丫鬟的声音在屋外通报,“水姑娘,有一位姓夏的姑娘来找您,说是夏家二小姐。”
“夏家的人还有脸面来找你?”阿娜从鼻子发出了极轻蔑的哼哼声,“跟她我阿姐说不见她,打走了事!”
“别胡闹,初禾是来找我的。”胭脂想了想后对门外丫鬟说道:“请夏二小姐在前厅等我,我即刻便去。”
“阿姐!你干嘛还去见他们家的人!他们家没一个好东西!”阿娜气得小脸通红,“我不管了了,和他们家的人待在一个屋檐下我受不了。我去要去外边透气去!”
胭脂望着气哼哼冲出门外的小苗女,学着顾邵威故做深沉的模样摇了摇头,“死丫头脾气这么坏,看将来有谁敢娶你!”
夏家二小姐初禾看见胭脂后怯生生的叫了声嫂子,看到她的神情一黯,才红着脸改口道,“水姐姐,我求你救救哥哥吧。他真的好可怜。”
“他怎么了?”胭脂的心中很是不安,这位夏家的千金大小姐居然会肯降低身份来求自已,莫非是因为夏沐风或是夏家出事了?这声嫂子可是头回叫啊,可是自已听起来却是极其别扭。
“娘快要死了,她要见你。可是哥哥不肯来找你,所以娘要罚他在院中一直跪着,已经跪了一天一夜了,而且水米未进。娘现在要他起来,可他就是不肯起来,说是对不起你……”初禾抽泣着继续说道:“我们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娘的病从两年前就已病入膏荒,哥哥尽全力延续娘的性命。所以那□□要哥哥打你,也是因为哥哥怕娘的病情恶化,所以……他真的是有苦衷的!”
“他为什么不把娘的病情告诉咱们呢?”胭脂的心中苦涩不已,这个夏沐风,为什么这么重要的时候还瞒着自已。早知如此,她定不会进夏家的门啊,夏老太太的身体已经如此,自已这一进门岂不是更惹得她来气,自已还背负上个有违七出的罪名。
“哥哥也是怕咱们知道后,不经意的在娘面前流露出来。嫂子……不,水姐姐,你原谅哥哥好不好?他夹在你和娘的中间真的很痛苦。我知道我们夏家欠了你太多,包括开始的时候我和姐姐初荼因为你夺走了哥哥对我们关照而嫉恨你,所以才会为难你……”
“初禾,在我离开夏家的当晚,你还把扶着我走了出去。我也终于知道自已并不是非常招你讨厌。”胭脂无奈的笑了笑,“只是你哥哥当初三杖打断了我与他的夫妻之缘,从此之后,我们已经各不相欠。”
“水姐姐,我知道我不能强求你和哥哥和好。”初禾哭得很是伤心,“可是娘快要死了,她很后悔当初这么待你,你可不可以去见娘最后一面,让她安心的离开,也劝劝哥哥,让他别再跪在天井之中,任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呀!”
“好吧……”胭脂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春娘时常教导她,人不能忘恩负义。她确实对夏沐风有所亏欠,就当自已欠他的罢了。
一直跪在天井中的夏沐风在看到胭脂时脸上的神色惊喜非常,可是在看到她身后的初禾时,脸色逐渐黯淡下来,“谁让你去找她的?”
初禾喊道:“哥,娘就要去了,你想害她死不瞑目吗?当初你和嫂子之间的姻缘全是因为娘一手拆散,现在娘也后悔了,你难道就没想过向嫂子解释清楚当初的误会,冰释前嫌重归于好吗?”
冰释前嫌不代表能够重归于好呵。胭脂悲哀的想,哀莫大于心死,任是再大的误会能解释清楚又能如何?更何况,她的心从来就没想过真正接纳他。
“不关娘的事。是我没有好好待她。”夏沐风冷着脸,俊秀的面庞上充满着痛苦,“这石板多冷啊,我不过在这跪了几个时辰,腿便失去了知觉,接着膝盖便是如刀割般的疼痛。我竟害自已娘子吃了这么多苦,她不肯原谅我也是应该的。”
胭脂静静的看着他,心中很是不忍,她努力克制着想去将他从地上挽起的冲动,轻声问道:“你是打算在这长跪一辈子,还是让我去见夏老太太,让她老人家安心离去?”
“娘当初如此为难你,你竟一点也不记恨吗?”夏沐风的心中悔恨相交,他真的一点也不了解胭脂,或者说,她从来没有给过机会让自已了解。
“都已经过去了,沐风。”她将他从地上掺挽起来,身上淡淡的香气传来,语调中的淡然与温和使夏沐风的心中感觉到一丝希望,这个能为皇上挡上一剑的女子,秉性之中充满着善良隐忍的美德,原来并不是她没给过机会,而是他从未试图认真读懂她的心。
夏老太太本是吃斋理解之人,早年丧夫后好容易将三个孩子拉扯大,毕生最值得骄傲与炫耀的便是儿子沐风继承下夏老爷的精湛医术,还在宫中混得风生水起,坐到了太医院副院判的位置。偏偏也是这个最令她自豪而言听计从的孝子,若得她动怒不已,多少大家闺秀放着不娶,娶了个从勾栏里出来的女人。当初居然还想瞒着她,要不是大女儿初荼得到消息,这恐怕想瞒她一辈子了。沐风居然为了这个青楼女子企图欺骗她这个当娘的,试问她如何能够忍受?但这气不好冲着自已儿子发,所以就撒到了那个女人身上。偏生她又借着自家亲人过世不肯与儿子圆房,惹得她动怒不已,只想将她速速赶走后明媒正娶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进门。终是寻了个不是将她撵了出去,可是两年过去了,儿子沐风越来越寡言少语,平时里回家就对着房内某日那女人穿过的红色喜袍发呆,就更别提他婉拒了多少位媒婆的游说,任是让被他她责骂也一声不吭,只说认定了胭脂才是自家娘子。夏老太太要强了一辈子,现在是经过病痛的折磨,性格不再固执尖锐。她开始后悔对胭脂的责骂与刁难,只想在临死前见她一面,道出心中的悔意。本就没有报着太大希望,没想到自已根本不承认的媳妇儿居然跪到了自已的病榻前,一时间百感交集。
“你啊……也别怪沐风,过去全是我的错儿。当初,我真的很想不开,咱们家沐风这般优秀……怎么就……”
胭脂心中深感不悦,不过已经不想与将死之人计较,于是低头说道:“老太太别这么说,是胭脂高攀了夏家,胭脂不配。”
“你这孩子一味的逆来顺受,为什么我当初就没好好的从心中接受你呢?可能是我当家嫁入夏家的时候也被自已的婆婆一味刁难的原因吧……”夏老太太心有无限感慨,这似乎成了大户人家的弊病,媳妇年轻时婆婆被为难,所以多年变成婆婆后又要向新媳妇讨回当年自已所受的罪。“我不许你叫我娘,是因为我当时真的很气你和沐风怎么会瞒着我你出身出青楼那事。如今我知道了,你并不知情,只是沐风他想瞒着我……这个孩子……凡事都只想令我高兴,没料到弄巧成拙。”
“老太太。”胭脂抓起她的手,“都已经过去了。我没有再责怪沐风。”
“过去了,过去就好。”夏老太太欣慰的笑了,把她的手递到了夏沐风手中,紧紧将他两的手抓合在一起,“看到你们能够和如初,我就可以放走的走了。媳妇儿,你可不可以唤我一声娘?”
“娘。”胭脂轻轻的唤了一声,看到夏老太太的微笑着,眼中的光却越来越暗,抓着自已与夏沐风也渐渐松开,眼中不由得升起了片泪雾,纵然她再对自已不好,也是在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过半载的人。“娘,你放心,我和沐风一定会好好的……”
“娘……”看到亲娘的离世,夏沐风掩着嘴哀哀的哭了起来,他真没想到自已的娘在最后快离世的时候,最终还是原谅了他这个不孝的儿子。在悲痛之中,他将胭脂拥进怀中将头抵在她纤弱的肩上哭了起来。而她并没有躲开,只是不断的用柔软馨香的手,抚着自已的头,轻言安慰着。他的心中一热,也许,他们真的能够重新开始。
夏老太太的含笑仙逝,使夏家在场的三位子女都倍感欣慰,连一向对自已敌意有加的大姑初荼在盈盈泪光中都对自已投来了感激的一撇,胭脂也松了口气,看到夏家的人已经在准备老太太的丧事,她抽身悄悄向屋处走去。没想到刚走出大门不远,就被一身披麻带丧的夏沐风给拦了下不,“你去哪?不随我一同为娘戴孝?”
“我早已不是夏家的人,但她老人家终是长辈,回家后我会为老太太白衣戴孝。”胭脂不知道夏沐风是在自欺欺人还是刚才自已的举动令他有所误会,但他正处在丧亲的悲痛之时,不忍心打击,所以婉言道,“沐风,我不想现在做任何决定。你我都需要时间冷静。”
“这么说,你方才在娘病榻前的一番话全是在说谎了?”夏沐风低吼着,全身充斥着怒气,“娘如此委曲求全的求你,你就以几句欺骗之言来敷衍了事?你如何对死去的娘解释!”
“不要让我后悔今天的举动。”她定定望着眼前的男子,心中疑惑着某些男子为什么是喜欢鱼死网破追究事情的真相,哪怕真相只会令他们难堪痛苦,难道就不能够给彼此留一个可以回旋的余地吗?“说到欺骗,你当年隐瞒韩轩翔生还一事,你可有想过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夏沐风的心中恨意四起,抓起她的手腕吼道:“韩轩翔!韩轩翔!为了你,我和他十几年的交情不复存在!你就这么想嫁入韩家?”
“我喜欢韩轩翔,不代表我会嫁给他。同样,我原谅了你,不代表我们之间一定能够重归于好。”胭脂的话直白而决绝,却有如一把利刃将夏沐风原本充满希望的心重新划伤,她低下头不忍看到他受伤的神情,“沐风,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我们之间是没有可能的。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我还是会和以前打算的一样,和阿娜……去凉山……”
“你……”夏沐风眼中的红光在听到她要去凉山的消息后慢慢减褪,他慢慢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不想把她逼得太急。既然她已经决定离开京城,就意味着与轩翔之间也成为了过去,只要她不嫁给轩翔,最大的胜算依旧握在自已手中。“也好,你去那散心小住也好。记得及时和我联系,切勿渺无音讯。”
这家伙的口气怎么和顾邵威这么像啊,胭脂闷闷的想,自已真要离开了,要躲开的人实在太多。
79、妒 火
妒火自古红颜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一向雨水稀少的北京城最近也不知怎么了,连绵的秋雨使胭脂有一种回到江南秦淮河畔的错觉。刚离开夏家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淋得半湿,她跑进一家药铺避雨时看到顾府管家刘顺正在柜前抓药,抹了抹额发上的水珠,问道:“刘管家,您怎么亲来抓药了?”
“水姑娘。”刘顺向他弯了弯身子,“我们家大人的旧伤又范了,这几天一直未见好转。偏生这雨下个不停,他已经多日未能上早朝。”
听到刘顺的话,胭脂的心中隐隐作痛。顾邵威肩上的伤因她而起,难道终此一生她都无法还清他的这份恩情?她低声问道:“大夫开了药后怎么说?”
刘顺道:“旧伤只能调养,无法根治。”
“你们可有按时煮雪梨银耳羹给大人喝?”她始终担心着那些下人办事不尽心,果不其然,刘顺回道,“自从姑娘走后,大人就命我们不必再煮这东西。”
“他怎么这么任性啊。”胭脂不满的撇了撇嘴,尽管雪梨银耳羹这东西吃多了会腻味,到最后就如同嚼腊一般,可却有调理润肺的功用。顾邵威那年在凉山为自已挡的那一枪伤到了肺叶,逢到变天旧伤便会犯痛,可是他却至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埋怨的话,这更加令她心中不安。“刘管家,能不能先陪同我去市集?我买些东西后和你一道回顾府。”
“水姑娘……”刘管家盯着她,言辞间突然吞吐起来,“我知道您心中一定还在自已疑惑着是不是顾家的孩子,但我和大人一样,心中看得是通透的很,若是殷春娘还在人世,也会说您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实在就是茜娘当年的模样儿。”
胭脂有些意外,“哦?你也认识春娘?”
“我在顾家待了快三十个年头了,当年发生的一幕至今还历历在目。当时京城栖凤居住着两位京城最红的姑娘,一位是以美貌享誉京城的殷春娘,另一位则是秦淮河畔第一歌妓殷茜纱。这两位小娘子都喜欢上了大人的父亲。最终,茜纱嫁入了顾家,而春娘也随之失去了踪影。依我看,大人的爹最喜欢的还是殷春娘……而春娘则是为了成全妹妹,才会选择全身而退。”
难怪春娘的神情有总是在不经意流露出淡淡的忧愁与寂寞,原来她与茜纱之间,与顾邵威的父亲之间还发生过这么一段往事。
从市集中买来新鲜猪肺用水来回冲洗数次,将其中的硬管切除,再配上几大块尾龙骨,百合
、枸杞一起放在瓦罐中慢火煨煮。不知不觉间已月上枝梢,胭脂出神的望着不断翻滚的热汤,陷入了沉思。顾邵威是正是因为确信是自已是顾家的女儿,才会将她义无反顾的许给了韩轩翔?否则依他的性子,又岂能轻易放手?想到狐狸,她的心中便充斥着温暖甜蜜却又夹杂着一丝酸涩。先且不说自已的出生,就是与夏沐风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再后来又在大理寺卿府上住了两年,韩家的人会怎样看待她?狐狸看来真打算为了她和家人闹翻,他是韩家二房唯一的嫡出,不知道他的娘亲会有多伤心……
胭脂端着汤走到房中,没料到顾邵威见到她后神情很是不高兴,“你不应该再来找我,至少现在不可以。”
莫非他顾忌即将成亲的月季格格,怕她看到自已后心中不痛快?她搁下碗扭头便往外屋外走,“要不是从刘管家处听说你病得很厉害,我也懒得来招惹你!”
“回来!”
大理寺卿严厉的声音并没有使这个小女人停下气恼的脚步,他发觉她这几年来真被自已宠坏了,所以急忙从床上爬起将她拉回屋内,“你的脾气愈发任性了!现在屋外这么大的雨你想把自已淋出病来吗?”
“既便是淋出病来又有什么关系?”胭脂的心中一阵酸楚,“反正你已经不要我了。”
“你……”顾邵威的眼睛黑亮起来,他用衣袖轻试着她额角的汗水,“我没有不要你。”
她的心中无限委屈,为何三年来对她纵容溺爱的人现在会对她这么凶?甚至不愿意再见到自已。“几天前,我听阿娜提起一味偏方,说是猪肺与百合煨煮出来的汤对心肺很有好处,所以就试着……”
“我刚才是有些心急,只是害怕这样对你的名声有所影响。”他捧起了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你很快就要嫁入韩家,但就目前来说与我的兄妹关系因为干系到太多而不好公开。所以,你还是尽量少来找我,这样至少不会再背负上一个有违七出与妇德的罪名。”
胭脂心烦意乱的用手指勾扯着衣角,“我还是想和阿娜回凉山,我不想因为我的关系是导致韩家失和。”
“你既是如此喜欢他,难道就不能为他做出些许让步?”顾邵威端起那碗猪肺汤,用汤勺搅了搅,犹豫的拧着眉头看着白灰色的猪肺没敢下口。
“夏沐风怎么办?”胭脂隐隐的想起了那日夏沐风所说的话,我若是得不到你,也不让别人得到你,定会毁了你!如果当年自已的立场足够坚定,也不至于令夏沐风如此恨她。
“不要和我提起那个混蛋。”顾邵威面色一沉,“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情有两件,一件是当初对流昔的所作所为,二就是没能阻止你嫁入夏家。在我看来,那门亲事根本不算数!”
“夏老太太今天刚刚过世,我刚从夏家回来。他想与我重修于好。”胭脂叹了口气,接他手中的汤,舀起一块猪肺放在嘴边吹了吹,“我不想待在京城了。”
顾邵威挑了挑浓黑的眉没说话,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自已陷于进退两难的境地,因为胭脂正将一块猪肺递到了自已嘴边,“乘热快把汤喝了。”
“这是……猪肺……”他吞了口口水,往常她逼着自已喝那甜兮兮的雪梨银耳羹便算了,可是这种怪异的东西如何让他咽得下去?
“看在我这么辛苦,煨煮了一晚上,还把手指给划破了的份上——”她向他翘起了被割伤的手指,“阿娜说了,若是能经常吃上一断时间,必定会有明显成效。你且先试试看,真的没有这么难吃。”
他抓着她被割伤的手指,心痛不已,“你就不能把这些事情交给厨子去做么?”
“府里的厨子不会弄,所以我只好亲自动手了。”她看着他勉为其难的皱着眉头将猪肺放入口中咀嚼,吞咽了下去,掩着嘴笑道:“有这么难吃吗?”
“唔,还好……”他接过她手中的汤碗,抬眼问道:“既然不会再回夏家,为何不选择和韩轩翔在一起?”
胭脂踌躇的揉着衣角,“我只是不想嫁入韩家。”
顾邵威扬起唇角自负的笑了笑,“你怕输?怕输给舒穆禄·予宁?顾家可是世代武将出生,没有这么轻易认输的后人。”
“才不是!”胭脂撇了撇嘴,“我和狐狸之间毕竟分开了三年,而那三年时他是和予宁一起渡过的。若是说两人在一夜之间便能一刀两断,恩断义绝,说什么我也不会相信……”
“所以你才更要去争取,而不是选择退缩。更何况韩轩翔一心向着你。”顾邵威留意到窗外的雨声渐小,“你该回公使府邸了,白天离家时肯定没有告诉他。切记我的话,以后如有事找我,让阿娜来传信便好。韩轩翔的为人是不错,对你也是一片真心。但不代表他能够忍受你老是心中总是记挂着其他男子。”
“我……”她红着脸咬了咬嘴唇。与狐狸之间的关系一直微妙而暧昧,可是经过三年的时间,若是说两人之间安全没有隔阂,那是不太可能。正想着,身上一暖,被顾邵威拥入了怀中,轻抚着她的发髻,“一旦嫁入韩家,我再也没办法帮到你。你自已一定千万小心,凡事多长个心眼,收敛下心气,必要的时候得懂得以退为进,明白吗?”
胭脂点了点头,她在百感交集间突然感觉到信心百倍。原来,她在这个世界并不是无依无靠,虽说不能够为她嫁入夫家后做为强有力的后盾,至少还有最后一个可供自已遮风避雨的去处。
虽说自古红颜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可是狐狸说过,会一直对自已好。
真要嫁给他吗?
刚回到公使府邸,胭脂就感觉到气氛非常之诡异,昏暗的大厅中只有几蜡烛发出微弱的光,几个下人神情慌张的看着她欲言又止,接着阿娜跑了过来,一脸焦急之色拉着自已的袖口嚷道:“阿姐你去哪了?外头下这么大的雨,把韩少爷急坏了!”
“我离开夏家后,跑到集市上逛了逛……”她吱唔着,不知为何为心慌的厉害,隐隐约约感觉到死狐狸知道自已跑去大理寺卿府上后会非常生气。
“你好歹带个丫鬟出去撒!才刚刚生完病,雨又这么大,真让人担心!”阿娜的口气很是不满,“再说了,你又不是欠着夏家什么,他们的老太太没了,那是他们家坏事做得太多,自做孽!不可活!”
“我只是希望夏老太太能够在临终时得已瞑目,这是在行善积德。”胭脂虽然嘴硬,心中还是忐忑不安,死狐狸生气起来的样子老可怕了。
“快和韩少爷解释清楚呀,别让他误会什么了。”阿娜向里屋呶了呶嘴。
“你陪我进去啦。”胭脂挽起了阿娜的胳膊,她心虚得厉害,死狐狸总不至于在外人面前和她动怒吧?
刚走进里屋,迎面刮来的嗖嗖冷风就不禁令她打了个寒颤,韩轩翔正心不在焉的撑着手半倚在壁炉前把玩着长长的火钳,转头注视她的目光平静而冷漠,看不出任何情绪。
“轩翔……”她怯生生的开了口,却不敢正眼看他,“我回来了……”
“阿娜,请你先出去。”
韩轩翔冰冷冷的声音使阿娜一愣,下意识的抓紧了胭脂的衣裳,“韩少爷,你听我说,我阿姐她——”
“请你,出去。”
表面上敬意有加,实际却带着十足威慑与命令的口吻使阿娜不敢再说什么,尽管心中不甚害怕,她依旧犹豫着没动,手背被胭脂轻拍了几下,只见阿姐垂下眼睫对她轻声说道:“你先出去外边等我。”
阿娜担心的看了看这两人,最终还是忧心忡忡的走了出去,她还是不大放心,索性让大门敞开着,想静观其变,没想到韩轩翔紧接着走到双开式的大门跟前抬脚咣的一声将大门给踢上,把她吓得浑身一震。
胭脂叫了起来,“韩轩翔!你在做什么!阿娜是我的客人,你怎么可以对她这么无礼!”
“阿娜是这儿的客人,至少还她知道尊重我这个主人。可你呢?你又是我的什么人?”他紧紧捏住了她的皓碗,用力之大,使她的眼眶中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泪光。被误会的感觉使心中不甚委屈,“放开我。”她咬紧了嘴唇软弱的挣扎着跪坐在地上,“即使我不是你的什么人,你也不能这样对我。”
她的话使他的心中狠狠的一痛,经历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生离死别,他一直以为她懂,全都能明白。现在看来,她的心莫非是石头做的?他讽刺的笑容依旧和煦若三月春风,却使她的心中一阵寒似一阵,“原来,我在你的心中什么也不是。”
胭脂一愣,死狐狸在说什么啊。把她弄痛的人是他,怎么他倒成了受害者。“你先放开我,你把我弄痛了!事情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那是怎样?”他手中不断加下的力道终于使她痛呼出声,急忙解释道:“夏沐风很伤心,他的娘亲过世了。我只是想安慰他——”
“包括你想离开京城和阿娜一道去凉山,也属于你安慰他的一部分吗?”韩轩翔其实只想听到她亲口说出,那是只是敷衍夏沐风的权宜之计。可是她的回答却令他的心不断下沉,“我……确实不想待在京城,不想因为我的关系而使你成为忤逆双亲的不孝子。”
这就是自已一厢情愿的结果吗?韩轩翔逼视她的目光越来越冰冷。他早已在三年前就已坚定了立场,坚持的拒婚后离开韩家。而现在逼于形势,从未开口求人的他,更是不惜写信向远在英伦的大伯求助,甚至将她与自已的种种过往向鲜少说话的娘亲和盘托出,希望能够获得她的谅解与支持。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个小女人居然打起了退堂鼓!其实,他最在意的并不是她的犹豫不决,而是她对顾邵威的那一份牵肠挂肚。
夏沐风还不配值得他去嫉妒。
手腕上传来的剧痛使胭脂说的话心口不一,她只是一直在等,等他道歉,等他说两句哄着自已的话,然后就可以顺水推舟的将那句离开京城的话作废。手腕上力道终于松开,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正眼泪汪汪的查看着青紫色的掐痕,身子蓦然一轻,被他抱到了案上,一挥手将紫檀书案上的纸砚等物扫到地上,将她的皓腕压头顶后,欺身压了上来,用另只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极轻柔的语气仿佛就像面对一件稀世珍宝般爱惜,却使她的越来越害怕,“我对你,实在是太过纵容了……”
80、金缕一曲羡煞尘嚣
金缕一曲羡煞尘嚣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听到屋内传来胭脂的尖叫,阿娜在门外急得直扯头发。她顾不得对韩轩翔的畏惧,砰砰砰的在外边砸起门来,“快开门!快开门撒!你要对阿姐做什么!!!”
罗衫乱,粉腻酥融娇欲滴,发髻散,鬓云欲度香腮雪。玉体横陈于紫檀书案上,双手反扣在头顶,她在他身下徒劳的挣扎,辗转,喘息,色厉内荏叫道:“韩轩翔,放手!不要让我恨你!”
“不,你并不恨我。”他揩去了她眼角的泪水,目光迷离而忧伤。猛地将青粉色斜襟罩衫扯开,露出细润如脂,粉光若腻的香肩,红色肚兜在敞开的白色中衣若隐若现,“长久以来,一直都是我在恨你。”
胭脂吃惊的睁大了眼睛,他在说什么?他在恨自已?她仿佛听到了雪后冰棱碎裂的声音,身体重重一震,心痛相当间难以置信的望着那张俊美淡漠的脸,冰冷的幽紫色双眸中倒影着她含泪的双眼。他将她忘记了三年,和予宁上演了一出在异国破镜重圆的感人戏码,现在回来后却说恨她?他凭什么恨她?
“你凭什么恨我?”她颤抖着嘴唇,用挣脱出的一只手紧捂着胸口,“可是嫌我碍着你的好姻缘了?我只是不想你将来会后悔因我而遗弃双亲,背负上一个不孝的罪名。”
“我从未后悔自已的所作所为,哪怕是为了维新变法而招致朝廷的追杀。唯有一件事,令我深感遗憾。早在三年前在翠轩阁拍下你的初夜时便应该要了你的身子,如若不是我一时犹豫,此刻我们也不会咫尺天涯,有如镜中花,水中月般遥不可及。”
伊人微嗔的星眸中泪光光点点,却流转出不可言喻的光华,零乱的衣衫裸露出的冰肌玉肤,滑腻如上好白绸。怀抱着馨香而柔弱的娇躯,韩轩翔终于感觉到心中的空落与疼痛慢慢被填补,抚慰。“五儿。”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抚着她胸口白腻的肌肤,声音间慵懒而暧昧,“今夜,我不会再犹豫。当年听到你唱那曲《金缕衣》时,我便已经决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将你抢走。”
温暖柔软的唇瓣在如同吞噬般不断加深的吻中逐渐盛开,灼热迷眩,娇艳俗滴,她软弱的挣扎着,抗拒着他有力的桎梏,却渐渐迷失沉沦在他温润的气息中。这个男子便是她今生的劫数吗?自已就像他手中牵扯的风筝,无论飞得多高多远,终会有一根细弦会将她收回他身边。又就像是山中槲寄生的藤蔓一般,在高大巍峨的大树中生根,纠缠羁绊,生生世世,无休无止。雪白的颈项在他嘴齿与下颌的磨蹭下愈加敏感,气息紊乱的颤抖着回应他热烈的激情缠绵。她绷紧了身体企图对抗这种销魂的悸动,娇媚入骨的轻喘却犹如一个醉酒之人般轻飘而充满蛊惑,她的身体最终忠实着背叛了初衷。销魂的娇吟究竟是挑逗还是拒绝?又或是欲拒还迎?她其实是一个魅惑众生的妖精,令男子欲罢不能。
“不……”胭脂含糊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哭腔,她口干舌燥得厉害,敏感的身体紧绷着几乎到了极限。她并不是害怕韩轩翔会伤害她,只是不想在这样误会重重的情况下委身于他。胸前柔软的花蕾在挣扎与磨蹭已经硬得发疼,贲起的柔软白腻隔着肚兜被温柔的抚摸揉捏,如同饱满的花朵般肿涨盛开。双腿被被力掰开,下身传来的凉意使她从情俗的迷乱中清醒过来。死狐狸看来是玩真的,他真的很生气啊……一直不喜欢勉强别人的他居然动用了暴力。不对不对,他本来就是一只又暴力,又奸诈的色狐狸!她看到他的眼中闪烁过一丝痴然与迷恋,啾准机会用最后一丝力气撑起身子,抬手向他的脸上挥去。
啪!
响亮的耳光声使两人都愣住了,只剩下窗外的肃肃秋雨声。
“轩翔!”胭脂吃惊的掩着嘴,当即心痛难当的抚摸着他的脸,“痛不痛,痛不痛?”她只是想装装样子吓唬下他,没想到他居然没避开。
“你……”那一记耳光如同寒冬腊月盖头浇下的冷水,令韩轩翔清醒过来,依旧眼泪汪汪的小女人脸上心痛的表情使他的心无可遏止的温暖起来。她在他身下娇吟挣扎着,从罗衫中一点点裸露出花瓣般的雪白娇躯,她水滑的肌肤与柔弱的娇吟委实令他欲罢不能,又一次被她严重的诱惑了,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无法拒绝这种无法抗拒如粟花般的美丽而致命诱惑?他的五儿是一只魅惑众生的妖精,而这只妖精却身在所有男子都难以触摸到的幻境之中。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个做错事的小女人嘤嘤的哭了起来,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抽动着肩膀哭得很是伤心,“死狐狸,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恨我!”
韩轩翔张了张嘴,听方才头两句话,还以为她是在气恼他对她的逼迫,结果却是在怨他,怎么可以恨她。他脱下深蓝色的制服正准备披她身上,那个小女人却害怕身体一抖,瑟缩到远处。他心中感觉到深深的内疚,终还是吓到她了么?只因为那燎远的炉火而失去理智,导致她现在,怕他。“五儿,我唯一恨你的理由就是你对我的诸多逃避,你不能够再逃避,因为你已经无处可逃!”
胭脂挪动着身子已经退到了紫檀书案的边缘,再退就要掉下去了,身子蓦然一紧,已经被他用外衣包裹着拥在怀中,“不许跑,你是属于我的。”
“你不是恨我吗?和自已恨的人一道生活会很痛苦的。”她吸了吸鼻子,眼中一片朦胧湿热,心中难受得厉害,呼吸都随之而困难。心痛到即将窒息的感觉。
“我不过说了一句重话你便承受不起。你之前对我的诸多借口及回避,可曾想过我的心中会有多难过?”
他的话使胭脂的心中一沉。她真的是太过自私了吗?无论是想或做每件事全都自以为是的以自我为中心,可曾有想过他心中的感受?难道真像他所说的那样,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咫尺天涯?莫非早已情深缘浅,奈何苍天不再眷顾?
“三年前,韩家为你发丧的那日,我遇见了予宁。我对她说,只要你能够回来,我便不再与她争抢你。我……”两粒明耀的泪珠从她的眼眶中跌落,“直到那时我才明白,原来你比我的性命还要重要。轩翔,不要逼我……更不要恨我……我没有你想象中这么坚强,我只想做一个平凡女子。”
“五儿。”韩轩翔感觉到怀中的小女人娇弱的身子一直在瑟发抖,他的心中却已然豁然开朗。原来他竟比她的性命还要重要么?他信。那个用身体为他降温的五儿,那个为了自已能够吃上鸡汤而将手指磨出血泡的五儿,绝不会漠视他的心痛。但他依旧需要她最后一个承诺,就是成为他的妻子。“嫁给我。”看着她眼中肿怔的茫然目光,他拾起了她雪颈上的十字架,“在天主教义中,你就是我唯一的妻子。不会再有别人。”
自已的一味逃避,莫非就是在等他的这一句承诺?胭脂的心几欲狂跳出胸口,她涨红了脸低下头,心中暗骂着自已真不争气。莫非就要因为狐狸一脸高贵忧伤的表情,还有嫁给我那三字,自已便乖乖缴械投降?
“我不是和你开玩笑。”他看出了她小脸上隐藏的窃喜,不禁心中暗自苦笑。女人难道都喜欢诸如此类的承诺?但这恰恰不是他所擅长的。他让着她,事事顺着她,哄她开心,宠溺她。但是对于这样一生一世慎重的承诺,他始终无法出说口。这个小女人确实好本事,硬是把这种难为情的话给逼了出来,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打开天窗说亮话,“明天我们就去毕神父的教堂,让他为我们主持婚礼。”他低头看着怀中娇羞不已的小女人,抬起了她的下颌威胁道:“小东西,你要再敢说一个‘不’字……”
那个小女人依旧别扭得像条虫子,“三媒六证都省了,聘礼也省了。我和市集里的大白菜一个价儿了……”
“还真成了大白菜——”韩轩翔拧了拧她的鼻子,“而且是棵被猪拱了的大白菜。”
“啊——!”胭脂立马反映过来,好不容易他也有犯糊涂的时候,哪能不抓住机会,扯着他的衣裳一通乱嚷,“你说你自已是猪!”
“一遇到五儿的事情,小爷就方寸大乱。”他用牙恨恨着她的袖口扯了扯,“放肆的小妖精。快去把你的衣裳给换了。你若是再生病,小爷可受不起这样的煎熬。明日婚礼结束,绝不会再放纵着你任性胡为。”
胭脂这才注意到自已的衣裳已经被他扯得不成样子,全身就剩下一件鲜红肚兜勉强掩着身子,嘴里哼哼唧唧埋怨道,“你把我的衣裳扯坏了。”
“等会叫于管家备马,我陪给你瑞蚨祥买去。你可别像上回那样把人家的大门给卸了。”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夜从刑部外的马甲车追出来时,那个咬了自已一口的小女人一脸气鼓鼓的表情,勾了勾她的下巴,在她耳边轻笑道:“依我说,什么都不穿最好,反正都要脱下来。”
“色狐狸!”胭脂红着脸乖乖闭了嘴,与狐狸交手她几时讨到过好处?披着他的蓝黑色制服准备去换一套新的衣裳,无意中借着微弱烛光看到他脸颊的白皙肌肤上的一小片微红,不知为何想起了在太湖冰冷的湖水中吃的那一记耳光,他们之间这回算是扯平了吗?
“是不是要我帮你把衣裳换下来?”韩轩翔望着她一脸迷茫的表情,知道这个小女人严重走神。都说女人善变,这丫头难不成想反悔?她要是敢反悔他真不能保证自已还会不会心慈手软。
胭脂吞吞吐吐说道:“你不出去我怎么换……”
“需要吗?”他挑了挑眉毛,转身背对她,“又不是没见过。”等了半晌没听见响动,只听到她身后静静唤着他的名字:“韩轩翔。”
鲜红的肚兜被胭脂从胸口揭下,身后披着蓝色制服从她的肩上滑落和,她交叉的双臂掩于胸前,羞红了脸低垂着双睫不敢看他。
佳人肌肤如玉,正值双十年华,年轻的身躯如同盛开的白蔷薇般吐露着淡淡馨香。砰然心动的曲线经由清瘦的锁骨起伏至胸口,雪白软玉圆润依旧无法遮盖不堪一握的盈盈柳腰令人窒息的平坦纤细,带着令人换法抗拒的风情无限起伏至翘臀再由倾斜延绵至修长的玉腿。
这个小女人还嫌自已不够难受,居然煽风点火刺激他?韩轩翔正准备说话,突然感觉鼻间一热。
“我要你收回那等句恨我的话!我……”胭脂红着脸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窥着韩轩翔,没想到却看到殷红的鲜血正从他的鼻中流出。“轩翔!”她连忙奔过去,慌慌张张的用手中的肚兜擦着他的上唇,心中不甚后悔,“都怪我,是我出手太重了。”
“你这个惹火的小妖精!”韩轩翔猛地托着她的翘臀用力按向自已,让她近于全裸的香躯紧紧贴着自已,“你在逼着小爷今晚就将你就地正法!”
他的火热坚挺紧紧贴在自已的小腹上,胭脂感觉到扣在她粉臀上的手越来越用力。可是为什么那些鼻血依旧流个不停?很心痛,自已实在是太坏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韩轩翔本打算下一刻就把这个惹火的小女人丢到床上,她可怜兮兮带泪的后悔表情逗得他直想笑,“不怪你。小爷我太久没近女色……今夜本想放过你的,等会就给小爷消火去!”
胭脂听得似懂非懂,她撕下身上的绢布堵在他鼻下,含泪道:“我只是……只是不想你说恨我。谁都可以恨我,就你不能恨我。所以我,所以我……”她没好意思出说后边的话话,因为卞嬷嬷说,只要女人一脱衣服,纵然是天上的星星男人都会许诺给摘下来。
“小东西,我说什么你就信?”韩轩翔抱着她坐到了椅子上,仰高了头等着鼻血自行止住。他用力将她拥在怀中,恨恨的咬牙道:“你居然敢来招惹小爷,一会看我怎么治你!”
胭脂依旧契而不舍,不依不挠的追问道:“这么说,你不恨我了?”
“爱你还来不及,哪有空去恨你!”他说得咬牙切齿,把她柔弱娇躯更加用力揉进怀中,仿佛要将她溶化在骨血中一般。
胭脂偷偷露出了一个胜利的窍笑,将头靠在他胸前,却听到了门外传来了一阵敲击的巨响,她慌忙抬起头望着韩轩翔。
“没事,这里毕竟是公使府邸。”他冷静的捡起地上的蓝黑色制服为她披上,从抽屉中拿出枪指向大门。
两扇镶金的暗红色大门悲惨的应声倒地,几个愣头愣脑,膀大腰圆的大汉拿着锤子斧头冲了进来,看着屋内衣衫零乱的一对男女面面相觑着尴尬的杵在了原地。那位大人正高高仰站头,鼻孔里还塞着两团渗血的白布,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藏在怀中的小女人正缩在他的外衣下张望着。
于管家颤颤巍巍的冲进了屋内,绝望的看着倒塌的大门,“哎哟!阿娜姑娘,你这是想把我这宅子给拆了么?”
阿娜接下来的话险些没把韩轩翔气得背过气去。她看着这两人的模样,吁了口气,把手往他面眼前一摊,理直气壮说道:“付银子!砸锁十两,拆门二十两。”
81、宣 誓
宣誓动摇的爱与恨
镜中的女子神情恬然静雅,阿娜用桂花油细细涂抹在她垂至腰间的青丝上,然后从头顶分成两股后在耳边紧紧结成发辫,然后盘结成螺状的双髻。薄薄的流海,迷离若幻境的烟雨双眸,愈发烘托出她一脸的天真与娇羞。纳纱绣着淡雅的兰花精致米色琵琶襟长衫,窄肩宽袖收腰勾勒出窈窕的身姿。远望是位明艳动人的小娘子,瑰姿艳逸,袅娜风流;近观之却是位脂粉未施,颜如舜华的二八少女,芳菲娇媚,情致两饶。
“阿姐,你衣裳颜色实在太素了,怎么不用些脂粉?你做的朱丹水粉可是连宫里的嫔妃都赞不绝口。”阿娜不满的嘟起了嘴,这么重要的日子,她居然连个首饰都不佩带就这般草草打扮了事,要知道苗族女子出嫁,不说手工繁复的嫁衣,身上配带的银饰少说都有十几斤沉。
“低调嘛……”胭脂暗暗叹了口气,自已就这么嫁给狐狸了?怎么感觉自已是二嫁啊。她多想把女儿家最值得骄傲的清白名声与最好的年华献给自已最爱的男子,可惜世间之事哪能事事称心如意?
“阿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阿娜和胭脂在一起的时间越久,就越像她肚子里的蛔虫,只见她煞有其事的拿着梳子摇头晃脑说道:“年华灼灼艳桃李,结发簪花配君子。”
“哟,几日不见,会吟诗了?”胭脂回头拧了拧她的小脸,“如此附庸风雅的句子,是不是死狐狸教你的?”
阿娜无比严肃的放下梳子,“阿姐,韩少爷已经是你的相公了,别这么说他!”
这丫子居然和顾邵威一样,一个鼻孔出气?胭脂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把阿娜打量了一番,“好啊,我平日里对你的好,还不如他给你打造的几付首饰啊。”
“我还想随着阿姐一道入韩家,享几天富贵人家的清福呢!”阿娜小心的从螺髻下挑出一预留的一缕青丝,然后在双髻上插上两朵盛开的淡粉色玫瑰。
胭脂漫不经心的抚摸着发间的玫瑰花,“只怕韩家根本不认我这个儿媳妇。”
阿娜的笑容很是自信,“这有何难?不过一年半载,等你和韩少爷有了韩家的孩子,不怕他们不认你!”
胭脂红着脸啐道:“小蹄好不要脸,你知道啥一年半载的。”
“韩少爷是不是知情,我不清楚。不过我的心里可是和明镜似的。”阿娜抓起了她手腕撸起了袖口,露出了她小臂内部一粒鲜红色的圆痣,“阿姐手臂手上的守宫砂从未消褪,你住进夏家一直不愿和夏沐风那坏人圆房,是不是就是因为你的身体根本无法背叛自已心中所想?”
“贫嘴!贫嘴!”胭脂抽回手抚摸着小臂上鲜红的印记,那是自已出宫那年春娘点上的。在鬼妓杀手门中还有着一条不成文的门规,如果世间有任一男子愿意真心诚意娶门内的女子为妻,她们便可从此正式脱离杀手组织,过去的腥风血雨便再与她们无关。
唇上只涂上一层淡淡的玫瑰油,粉嫩的颜色与发间玫瑰花很是相配。阿娜左右看了看镜中的女子,终于满意的笑了,“阿姐还是适合淡雅的装束,把那些浓装艳抹的庸脂俗粉生生比下去了。”
是吗?胭脂看到镜中丽人面带羞涩微笑的低下头。她心中突然充盈着慌乱与甜蜜,与韩轩翔昔日相识相知的一幕幕浮现眼前。她十二岁那年发生的事情,她只模模糊糊的记得他一遍遍的问她,你的家在哪?没料到若干年后,他竟成了她的归宿。后来,在庙会上又遇见他,她正寻思着是不是动手杀人之时被他冰冷冷的声音喝止。从此她就从心底莫名的害怕这位韩大人。变法失败,流昔死了,他因为心中对流昔的愧疚而对自已好。他是在何时动心的?她又是在何时心动?还记得他在流昔坟前说得那句要用一生时间保守自已脸上的笑容,她不是没听懂,她只是不相信这么冰冷冷的人突然对自已这般热情,却不愿在世间欠任何人的人情而逃避他。再后来发生的事情便向着失控方向发展,她与他之间似乎被一根月老无形的红线所牵引,无论分开多远,多久,都能够再次相见。
阿娜扶着胭脂走出公使府邸时看到大理寺卿顾邵威正站在门外等她。他的模样有些奇怪,通红的双眼得似乎彻夜未眠,坚毅的双唇抿得紧紧的,上边却有一道新愈的伤痕。
“咦,大理寺卿大人吃饭时把自已给咬到了?想来是府上太久未吃肉了?”
顾邵威没理会阿娜,只略略向她点了点头,径直走到胭脂跟前,从袖中拿出一块白纱盖到她头上,“难得一向冷静有加的韩轩翔会方寸大乱,他如此心急的想把你娶进门,深恐夜长梦多。”他揶揄一笑,“也就只有你有这个本事了。嘘——”他看到她似乎想说什么,打断道:“这白纱头盖是洋教的玩意,但忌讳和大清很像。直到我将你的手交给韩轩翔之前都不可以说话,知道吗?别让他久等了。来——”
胭脂慢慢将手递给顾邵威伸出的手中,只感觉到心中一点点充实,眼眶慢慢温热起来。他无论是不是自已的亲生哥哥,他所做的一切,自已今生今世都无以回报。当柔荑被他温暖的大手握住拉着她往前走去时,模糊的双眼中只看到折纱头盖上绣着的花瓣不断交织重叠。她极小声的轻轻唤了声哥哥,也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只见他回头温和的向自已笑了笑,迈着坚定的步伐向马车走去。
洋教的婚礼她并不是没有见过,毕神父说的那套东西她几乎能背下来了,过去自已经常乐不可支的躲在墙角偷看这奇怪的仪式,没料到自已有一天会置身其中,世间之事确实有着诸多不可预料之处。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心慌,呼吸也随之萦乱起来,从进到教堂的那一刻起就昏昏乎乎的,孤儿院孩子们稚嫩的童声伴随风琴声,她任由顾邵威达牵着自已的手向前走,直到走到一身蓝黑色制服的男子跟前,手被轻轻抬起后递到了他手中。
“五儿。”韩轩翔清澈冰冷的嗓声低唤着她的小名,戴着白手套的手紧紧握握握住了她微微颤抖的双手,握紧了他今生今世最为至爱的宝贝。
身形瘦削的洋神父开始宣读天主教婚礼的宣誓。
……
让我们一同祷告:创造宇宙万物的神阿,今天我们来到这里,是按照你在人心中所种下的期望,让新郎和新娘在你面前宣誓结合。主阿,求你在我们中间作证……
……
请二位跟著我说,你往那里去,我也往那里去。你在那里住宿,我也在那里住宿。你的国就是我的国,你的神就是我的神。
根据神《圣经》给我们权柄,我宣布你们……
教堂紧闭的大门被砰的一声用力推开,门外刺眼的阳光晃花了胭脂的双眼,门外攒动的黑影中传来了几声震天枪响,人群惊慌不已的燥动起来。
夏沐风望着那个站在毕神父跟着,揭起白色轻纱静静望着自已的女子,身后的兵士很快就将纷乱的局势住,他黑色的枪口一直指着童年好友,慢慢的走到了比毕神父跟前,眼中愤怒而怨恨的目光却始终未离开过他昔日的妻子。她可真会敷衍人,说什么即使喜欢韩轩翔,不代表她嫁给他。他居然还傻傻的认为与她之间还有破镜重圆的可能。直到他从大妹初荼那儿得知他们居然今天就要在教堂成亲,才如醍醐灌顶般大梦初醒。她重头到尾都在骗自已,她的心从来就没有交付给自已。他转头向毕神父逼问道:“毕神父,你明知道胭脂是我的妻子,怎可又为她与其他男子宣誓婚约?”
“沐风。你何必这样做。”毕神父杯抱着圣经,在胸口画着十字,“按照天主教义,你与水姑娘之间的婚约并不被承认,轩翔已经将你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告诉我。况且,水姑娘既然今天愿意与轩翔走进教堂,就代表着着她已经为息选好了未来的丈夫,您能否够尊重她本人的意愿?”
夏沐风将枪口逼近韩轩翔,咆哮道,“胭脂是我的妻子,休书未写,却与其他男子成亲!她的心中可还有三纲五伦,可有尊重我这个做丈夫的?!”
胭脂快速抽身挡在枪口与韩轩翔之间,惊恐的睁大了眼睛向他摇了摇头。夏沐风心中的恨与痛剧烈翻滚着,无以复加。她居然可以为了他去死?
“五儿。”韩轩翔抓着胭脂肩膀把她挡在了身后,转头对夏沐风礼貌的点了点头,笑得云淡风轻,“夏兄手中可有三媒六证以证明五儿是你夏家的媳妇?”
夏沐风对他冷笑道,“你也无法用将她明媒正娶迎进韩家,只因为你家中早就已经定下了予宁为正室夫人,她不过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暗室!而你——”他恨恨的望向背叛自已的女子,夏老太太去世那日心中对她的感激与内疚荡然无存,“你甘愿做小,做见不得人的暗室,也就和他在一起。难道我平日里对你的好,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夏家对你的恩情,你全都不记得了?你的良心何在?!”
在场的人议论纷纷,阿娜气极的叫声从嘈杂人群中传出,“夏沐风,你好不要脸!”
“院判大人何必在这种时日扫了本官的兴致?”顾邵威镇定的本想抓住夏沐风持枪的手,却被他蓦然用力甩开。大理寺卿原本轻蹙的眉愈发拧结。事出突然,昨夜他还在姬亲王府上作客,没想到临时收到韩轩翔的信件,说想第二日一早想请他以胭脂长辈的身份出席教洋的婚约,所以匆忙之即未曾经带手下,因为顾忌到场合的庄重,连配剑与剑都未配带在身上。未料到夏沐风半路杀出来,唱了这一出好戏。自已平日里实在太小瞧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太医院副院判大人。
“哦,我倒是将大理寺卿大人冷落在一边了。”夏沐风的脸孔笑得很是狰狞,“怎么样,把自已心爱的女子亲手嫁给其他男子的感觉如何?本官佩服顾大人自欺欺人的本事,明知得不到手,就把她嫁给其他男人,好断了心中的非份之想。”
顾邵威眼中流露出鄙夷厌恶的目光,“像你这样的小人,终其一生只配得到她的蔑视。夏大人,你不认输得不成。”
“我没有输。”夏沐风扳下了枪栓将枪口指向了儿时好友的额头,“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胭脂宁愿那只枪管对准的是自已,这样她的心中会好受许多。至始至终,她都冷冷的看着那个恨意之火熊熊燃烧的男子。他该恨的人是她,亏欠与背叛他的人是她,不是韩轩翔。自已因一时犹豫与立场的不够坚定才有了二人之间的孽缘,何至于要迁怒他人?她从腰间暗袋中摸出薄如冰片的六角暗器锁魂封,“夏沐风,你不可以杀他。你试试看,如果你杀了他,我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好娘子!好娘子!”夏沐风笑得流出了眼泪,“诸位乡亲父老,你们看看,这就是我夏家的媳妇儿,要伙同着奸夫谋害亲夫!”
“你恨的人是我!冲着我一个人来就好了。”胭脂脸上的神情非常哀伤,她不是没预想过夏沐风心中的恨意,只是没料到他为了她居然连与多年好友不再讲半点情份。
韩轩翔的眼中毫无半分惧意,他捏了捏一直没松开的纤手,平静冷冽在声音仿佛始终置身事外,“夏大人,如果你够胆向本官开枪,尽管一试。如果你侥幸打中本官,夏家会为本官陪葬。如果你没打中本官,下一刻死的人便会是你。”
“韩大人果然好胆识。”夏沐风的笑得有些凄凉,韩轩翔在对面自已的枪口时加眉毛都不动一下,难道自已在他面前始终是一个二流货色?“本官只是很想知道,你与顾大人之间,她会更看重谁?”
手中的枪头微微偏,指到了大理寺卿身上。
“不——!”人群中传来了一女子惊恐的叫声,居然是姬亲王府的月季格格,她穿着汉家的便服用力推开了士兵,挡在了顾邵威跟前。与此同时,胭脂扬起了手中带着剧毒的暗器,蓝色的边刃泛出了嗜血的光芒。
夏沐风的语气中讥嘲尽现,“竟然又是一位痴情红颜。都说自古痴情多余恨,不知道月格格有没有听过这句话。”看着顾邵威将月格格挡身后,他心中生出无限悲意。自已莫非被上天所弃,成了孤家寡人?无论杀不杀得了韩轩翔,胭脂都不会原谅他。可是,于其让她被别人夺走,他宁愿她的心中存着和他一样的恨!他摇晃着枪口,红着眼睛吼道:“我看你会先救哪一个!”
随着尖叫与震耳欲耸的枪声同时响想,持枪者手中的枪飞了出云,而月格格捂着肩膀摇摇欲坠,指缝间渗出一片殷红,顾邵威急忙将她扶起。韩轩翔则飞快拾起地上的抢指向夏沐风。
“格格!”一个小丫头哭着推开人群冲了出来,死死扯着月格格的衣裳,“你千万不可以有事,杏儿就说过你不可以偷偷跑出来玩的!”
“她没事。”顾邵威仔细查看了下月格格肩膀上枪伤,松了口气,“只是擦伤。”
夏沐风眼见大势已去,对手下的兵士叫道:“你们!听我命令!把在场的人都杀了!能杀多少算多少!”
人群中一阵燥动传来了哭声与尖叫。
“且慢!”顾邵威厉声喝住了一个像是头目模样的兵士,“你们可是直录总督袁世凯袁大人手下的京津唐总兵?不认识本官,总该认识本官身上的三品朝服!夏大人借兵在天子脚下乱杀无辜,只怕到时候连袁大人也在保不住你们!”
那些兵士本就不服被夏沐风一介文官所号令,面面相觑犹豫着拿着武器僵持在原地。
“夏沐风。”胭脂不知何时解下了发髻,任由着柔顺的青丝披散着垂于腰间,她忧伤的摇了摇头,“为了一个有负于你的女子这么做,值得吗?”
“你也知道你有负于我吗?”夏沐风的笑意已接近阴惨,眉间一片青黑,无视着眉间黑色的枪口,仿佛世间只剩下他们二人,“你欠我的,欠我们夏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为了你,我最好的朋友没了,夏家因你而蒙羞,而我则起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她在面对他时,已经如同一潭平静的湖水,吹不出任波澜,“所以,我才会请你写休书啊。还你自由,亦还我自由。”
夏沐风声音变调而嘶哑,“你休想!我就是要折磨你,直到你剩下最后一口气!”额间的枪发出清脆的栓动声,韩轩翔幽紫的眼眸中杀意四起,“今日小爷本不想开杀戒的……”
“你竟然为一个女人杀我。”夏沐风绝望的望着儿时好友,眼前浮现的竟然二人初识的光景,他拉着自已的手说道,走,我们偷偷溜出去看焰火。“只是不知道,这回你的运气还有没有这么好。”原来他身还藏着另一把枪,在不知不觉间抵上了韩轩翔的胸口,“轩翔,你敢不敢和我赌一把,活下来的人便能娶她为妻。”
胭脂平静的声音又一次在耳畔响起,“夏沐风。我知道自已亏欠了你的恩情,我想还给你。”
“你想怎样还?随我回家吗?”夏沐风明知不可能,心中还是燃烧起一线希望。
“不……”胭脂淡淡一笑,温柔的目光略过她深爱的男子,“我的家在金陵。”
“五儿。”韩轩翔只觉得心头一阵乱跳,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她的笑容实在很古怪,一字一顿说道:“夏大人对小女有救命之恩,小女理当归还。自古以来,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她手中锐利的锁魂封移动了雪白的颈项边。
“五儿!”
“阿姐!”
“胭脂!”
“不要——!”
82、谁把流年暗偷换
谁把流年暗偷换韩老太太vs孙媳妇
垂至腰间的柔亮青丝顺着肩头与指缝间滑落,如漆黑夜幕下的流云追月般凄绝,在寂静无声间带给所有人内心极致的喧嚣与震撼。胭脂用两枚锋利的暗器将一头如瀑青丝铰去,任由着它们飘落到教堂冰冷的地面上。悬挂于彩色格窗前的受难基督像无声的见证着这一幕。她的目光和声音始终平静如水,“旧时割袍绝义,小女唯今断发绝义。从此小女与夏家再无瓜葛。”
夏沐风失神的垂下了抵在好友胸前的枪口,他刚才和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将锋利的暗器割向自已的咽喉时,心中的惊惶与痛楚无以复加。心,似在刹那间空了。他不是对她深恶恨绝吗?恨不得将她撕成齑粉,化成灰烬方才甘心。
韩轩翔冲上去将锋利的暗器胭脂手中拿走,惊魂未定的抚摸着她及肩的青丝,百感交集间一时无言相对。
“别被划破手了。”胭脂小心的把锁魂封从他手中拿回,塞入腰部暗藏的鹿皮小袋中。周围民众又开始嗡嗡蝇蝇的讨论开来,其中有几句伤风败俗,有损妇德之类的话钻入耳中。要知自古以来女子身份向来卑微,被三从四德与七出之条所束缚,而她今日便是要破这个先例,断发与夫家绝义。她微笑着将在场所有人略略扫了一遍,四周渐渐鸦雀无声,目光坚韧而灼灼的望着窗棂上悬挂在十字架上的受难基督像,傲声说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顾邵威抱着受伤着月格格,会心的望了一眼语出惊人的女子。同样的话,她亦对自已说过。几年后再听到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柔弱,这般傲世风骨的气势莫不是受了那名男子的影响。他小声的在月格格耳语了几句后将她交给了身后的丫鬟杏儿,扯着神色黯然的夏沐风走出了教堂,在场的兵士看到管事的走了,也随之跟着退出了过去。
毕神父早被这突出其来的一幕骇得说不出话,听到台下的议论声再次响起,清了清嗓子说道:“各位街坊邻居,你们可还记得,神爱世人,众生平等?如今水姑娘已经做出了自已的选择,我希望诸位能够尊重她的意愿。现在继续被中断的神圣仪式。”他亲自将掉落到地上的白纱披到胭脂头上,示意她与韩轩翔走到圣坛前,宣读婚约最后的宣誓,“愿主耶稣,我们的神和救世主,永远处在你们所开始孕育的新生命的中心,你们会懂得何为真爱和仁慈,愿主在生命中的每一天都抱有你们,将他的喜悦施加于你们,阿门。”他郑重地抓起两人的右手,宣布道,“我宣布,你们为神所配合的夫妇,任何人不可把你们分开。”
胭脂为月季格格处理好肩膀上的枪伤后天色已近傍晚,找了一套干净的衣裳给月格格换上又向丫鬟杏儿叮嘱了该注意的事项,才让王府马车将她们二人接走。短短半天就发生这么多惊心动魄的事情,她只感觉到想当困倦。在回廊中遇到了毕神父,她颇有些不好意思向他致歉,没想到给他的教堂带来了这么多麻烦。
“没有什么。”毕神父温暖粗糙的大手紧紧抓着她冰冷的小手,真诚的说道:“孩子,祝你幸福。愿天主的仁慈与你同在。”
胭脂听到以往耳朵都快起茧的布道词,不知为何眼眶一热,险些感动得落下泪来,目送着毕神父远去的背影沉思起来,她开始模模糊糊的理解那些仁慈的宽容是怎么回事了。秋风起,黄叶落,眼看又到四季更替的最后一个季节,可是自已心中却不似往日般的沉静如水,而是在对未来幸福的期待中又有着一丝不安。身子蓦然一暖被拥进了熟悉的怀抱中,转头看到韩轩翔的脸上带了一丝苦笑:“五儿,你把我吓坏了。”
“你们,不会都以为我……”她想想就觉得郁闷,自已什么时候成了他人眼中如此轻贱性命的软弱女子?纵然是被逼急了也断不会把刀子往自已脖子上抹啊。只是夏沐风的此种做法,真的绝了她心中对他还存有的诸多内疚。从此之后,她不再欠他任何情份。
及肩的青丝随夜风飘舞,韩轩翔抚摸着她余下的秀发,将脸埋在其中,“爱之深,情之所至。所以就更害怕失去。”
“我只是没想支夏沐风最后竟然如此恨我,甚至不惜伤害最好的朋友……这都是我的错。”胭脂的心中隐隐不安,是她让这两人有着二十多年交情的挚友反目成仇,当他们二人眼中闪烁着杀意,用枪互相指着对方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已的当年因未能坚持立场而埋下的祸根如今终于开花结果。
“沐风恨的人是我,不是你。”韩轩翔嘴角的笑容颇有些无奈,抬头凝望着渐暗的夜空,“他不会开枪的,他只是不想我娶你为妻而已。”他凑近她耳边轻声说道:“娘子,我们回家吧。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哦……”
色狐狸!胭脂的脸上一热,身子被转了过来,挑起下颌直视着他俊美的脸庞,她的燥脸热得更厉害,垂下眼睫,听到他漫不经心的问道,“方才为何说家在金陵?”
“那是过去。”胭脂又想起了十二岁那年的雪夜,那个一遍遍在自已耳朵询问自已家在何处的声音,原来他便是上天注定的良人。她慢慢伸手回抱住他的腰,不好意思的用脸蹭着他胸口的蓝黑色制服,“我的家,以后便在这里了……”
胭脂一路惦记着月格格的伤势,阿娜怎么没留下来等自已,还有狐狸所说的洞房花烛夜……正笃自莫名烦恼着,听到以车外嘈杂的人声,揭开轿帘后发现公使府邸外晃动的火光、人影、车影攒动,她吃了一惊。不远处,韩轩翔在马上弯下身子,身体高大魁梧的陈五正神色严肃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我就知道是那个不争气的老小子怂恿着老太太来闹事!”韩轩翔冷笑着翻身下马,钻进马车抚摸着着她紧张不安的小脸,安慰道,“没事。有我在,他们别想欺负你。”
陈五的声音从外边传来“少爷,涞湘说二奶奶要单独找您说个话。”
“母亲大人找我?”他的手微微一滞,“我马上过去。陈五,让他们先行安置好老太太。”
胭脂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低头使劲抓着衣角,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韩家的长辈,心中七上八下的直打鼓。她大概知道予宁格格是韩老太太娘家的亲戚,而韩老太太八成要把韩轩翔拒婚一事算到自已头上。来路不明,出生风尘,也不知韩家如何能够容她?正心慌意乱得不知如何是好,额间一暖,他温暖安心的声音由黑暗中传来,“别怕,有我。我先去和娘说几句话。”
她点了点头。如今已是他的娘子,就该全身心的交付给他,信任他,从此患难、荣辱与共。
韩老太太果然和想象中一样,神态威严,气势压人。穿着黑底绣金线桐花双襟长衫,做工精致的兜勒上嵌着金镶玉,容长脸,单凤眼,眼角与嘴角微微下垂。胭脂看到站在她身边的予宁格格一脸怨恨又兴灾乐祸的挑衅表情,心中也就对老太太的态度大抵有了个底儿,施施然上前行礼道:“胭脂见过老太太。”
韩老太太接过予宁递过的茶盏,啜了一口,并不理会胭脂的行礼,“轩翔,你收了个小妾,怎么这事我不知道?”
“老祖母,五儿是我的妻子,不是小妾。”韩轩翔拾起她的手,暗中轻捏着,示意让她稍安勿燥。
“胡闹。韩家已经为你订下娶予宁为妻,此门婚事在你未出生前就已订下来!况且——”韩老太太指着胭脂怒道:“她是个什么来路不明的丫头?一脸狐媚子相,头发还如此不伦不类,也不绾起来!”
“老太太,您别生气,当心气坏了身子。”予宁笑着上前轻拍韩老太太的胸口,“轩翔表哥要讨个小妾也就罢了,只是水姑娘出生风尘,污了韩家的名声。”
“勾栏里的女人也妄想嫁入韩家?”韩老太太重重一拍桌子,转对头对站在一边的二儿子宇赕与媳妇萧氏怒道:“你们教导出来的好儿子!我的好孙子!”
韩二爷抬头怯怯的望了一眼母亲,又偷偷瞟了一眼儿子,低下头不再吱声。萧氏始终低头沉默着。
“请老祖母至少在言辞上尊敬一下我的妻子。”韩轩翔的话使韩老太太一怔,他转头冷冷的望向予宁,眼中的目光如冰似剑,看得她心中直发怵,“敢问予宁表妹何以证明内子的出身?”
内子?舒穆禄·予宁心中恨痛交加,勉强应道:“于管家有说过,水姑娘住在八大胡同。这八大胡同是什么地方,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韩轩翔唇边的弧度愈发冰冷,“那这么说来,舒穆禄家住在粟黍胡同,可就是挑粪的?”
一干下人憋得脸色通红,其中一人没忍住,噗哧一声喷了出来。要知道这粟黍胡同可是京城中有名的挑粪街,舒穆禄家怕是被自家公子败光了家产,才会如此狼狈不堪的住到那种臭气熏天的地方。予宁格格的脸色在一瞬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混帐!”韩老太太眼见最为喜爱的娘家晚辈受辱,却又不好对韩轩翔发怒。毕竟她心中最为疼爱这位嫡出的孙子,再者必须顾忌他身为公使的身份,所以决定杀鸡给猴看,指着胭脂骂道:“你笑什么?”
我哪有笑了?尽管肠子都憋疼了,胭脂一直低着头未说话。她郁闷坏了,敢情韩老太太把自已当成了出气筒?心中正盘算着老太太还要说出多难听的话儿,自已该如何应对之时,老太太接下来的话却使她心中一惊,“宇赕!给我打这个不要脸的贱人!”
看着一脸惶恐不安的走到跟前来的韩二爷,韩轩翔抽身将她挡在了身后,“父亲大人,您不能打她。如果她有什么不是,请由儿子代过。”
韩二爷宇赕是出韩家出了名的老好人与软骨头,对所有人的态度都一味的谦让恭和,甚至于被韩家下人轻贱。在韩家事事不管,平日里就喜欢光遛鸟养鱼收集奇石,幼年的一场怪病后落下了个口吃的毛病,很难想象韩轩翔这位气宇非凡的儿子居然有这样的老子。只见他结结巴巴对儿子说道:“轩,轩翔,让让让让让开。”
“父亲大人,请不要令儿子为难。”韩轩翔镇定的望着父亲,没有丝毫动摇。
韩老太太在坐上用力砸着拐杖,“宇赕!你还在犹豫什么!娘的话你也敢不听?”
韩二爷脖子一哽,瘦削的长脸猛地拉长,上唇边的两摘小胡子几乎直坚,瞪圆了眼睛吼道:“让开!”
啪!
在场的所有人便都愣在了原地,韩二爷居然打了二少爷,韩家的凤凰?!要知道他自从出生起便没有受过任何打骂,居然被这位平日里唯唯喏喏的二爷给抽了一个响亮的耳光。连韩老太太都惊愣得张大了嘴,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胭脂的头中嗡嗡作响,眼泪瞬间迷蒙了双眼。她宁愿韩二爷那一巴掌是抽在自已脸上。死狐狸怎么这么傻的挡在自已前面啊?韩老太太要出气就让她出好了,自已咬咬牙忍忍就过了……
啪!
又是一声响亮的耳光三少爷俊美的脸微微侧了侧,不动声色的望着一屋子的人,目光清冷而直视人心,望者生畏。
韩老太太从惊愕中缓过神来,从坐上站起,颤声道:“宇赕……”
“不!不要再打了!”胭脂哭着拦下了韩二爷又一次挥起的手,“我现在就走,你不要再打他!”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萧氏抬头会心的看了看胭脂,随即又低下了头。
“胡说!你是我的妻子,还可以去哪?你——”话还未说完,这个不听话的小女人居然挣脱开自已向外跑去,韩轩翔从腰间解下执管韩家外血的蓝牌砸在地上后转身追了出去。
“轩翔,你站住!”韩老太太的怒喝并没有让孙子的脚步有任何犹豫。没想到平时懦弱无声的二儿子居然动手抽了最疼爱的孙子两个耳光,心中不禁又急又怒又痛。最值得骄傲的孙子居然连韩家的家业也不要了,和那个狐狸精跑了!她转头看了看予宁眼中的泪光,重重叹了气,“予宁,你说对了。他的魂真的被那个女人给勾跑了。”
予宁早被自已心爱之中眼中冷漠讥讽目光刺得遍体鳞伤,“老祖宗,我真的好不甘心。我有哪点不如她?”
韩老太□□慰道:“小孩子家在年轻时总会遇到一些过不去的槛儿,我看轩翔也不过是对这段时间感兴趣,等时间长了,自然也就腻味了。”
老祖宗您有所不知呵,都过去了三年,轩翔表哥还是对她念念不忘,如今已是第二次弃了韩家与这个女人双宿双飞……予宁的心中在滴血,倔强的个性却使她不肯认输,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道:“老祖宗说得对。况且轩翔表哥与我在英伦有着两年多的相处,说什么我也不能那个勾栏里的女人得了意。”
“你这孩子说的话就是甚合我胃口。”韩老太太拍着她的手,“咱们真不能把他逼得太急……所以,得从长计议。”
“嗯。”予宁点了点头,“不如让她住进韩家,再想办法哄走好了。老祖宗放心,怎么说我才是韩家承认的媳妇,轩翔表哥的原配夫人。”
“全怪你家哥哥,败家坏胚子!好好的就想着赌钱,连祖屋都抵了出去,所以三年前你爹会才会急着求老佛爷退了这门亲事。”韩老太太提起三年前舒穆禄家以为孙儿已经死在汪洋大海中而退亲一事依旧满脸不悦,“不然你早已做了三年的少奶奶。”
“我是不是韩家少奶奶,还不是得全凭老祖宗一句话?”予宁想了想,在韩老太太耳边耳语了一通如此这般,如此那般,却没留意后这些耳语全传到了二奶奶萧氏耳中,她微微蹙着眉无声的向婆婆行了个礼后转身离开。
胭脂捂着脸一路哭一路跑,心中很是伤心绝望。她能够忍受韩家人对她的蔑视、侮辱,甚至于打骂,她以为自已足够坚强,却未料到在韩二爷的两个耳光下被彻底击碎。为什么被打的人是狐狸?她悲伤的想,莫非自已的选择果然是错了么?只要能够待在他身边便好,真的不能奢求太多,否则连老天都要惩罚她的贪心。
“五儿!”韩轩翔气急败坏的追了过来,他使劲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紧紧桎梏在怀中,生怕她像上回在松江府时一般溜得无影无踪。“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面对这一切的吗?
“我认输了。”眼泪从她的脸上簌簌掉落,她抚摸着他的脸,心痛的问道:“是不是很痛?”
“五儿不也抽了小爷一个耳光么?”他轻轻揩去她脸上伤心的泪水。她所受的侮辱与蔑视令他心中如针刺般疼痛,后悔不迭。“我真不应该让你去见韩家的人,一辈子不见最好。”
“不是……是因为你被……我真的后悔了……轩翔,我们不应该在一起……”
“为何要这么说……”韩轩翔沉下了脸。他为刚才的事情一直压着口恶气,没料到这个小女子居然说出这般刺激他的话。不就是两个耳光,她至于这么万念俱灰的哭着说要放弃吗?
“我们……不能这么自私,因为一已私欲而伤害身边所有人!”胭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一天内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她已经无l应对,“轩翔,让我离开吧……”
“五儿,你错了。”他吸了口气,压抑着心头的怒火,“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正像你所说的因为一已私欲而伤害身边所有人。但我们所做的一切,却不是在伤害所有人。你必须记住,这个世间的每一件事,都会随之产生利弊得失。权衡私欲的标准不是旁人的眼光,而是自已的良心。”
“我听不明白……”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感觉到因为窒息带来的眩晕却无力挣扎,韩轩翔的手紧压在她雪白脖颈的动脉上,嘴唇因为缺氧与失血而迅速变得苍白。天幕中闪烁的星光逐渐黯淡,被无边黑暗所取代,晶莹的泪珠无声的从紧闭的眼眸滑落。
“三少爷!”陈五与随后赶后的几位韩府护卫跳下马,拱手对主子说道:“车已准备好,随时都能够出发。二奶奶说在临行之前有话要对你说,她在后院内的花房内等你。”
“知道了。”韩轩翔把怀中失去意识的小女人打横抱了起来,向花房走去。
耳边传来的汩汩水声很是悦耳。依稀中,她仿佛回到了春风和煦的秦淮河畔,正与流昔嬉戏打闹着放风筝,娘沿着河沿叫她俩回家吃饭。又似是回到了与韩轩翔泛舟行于太湖之上的光影,江南水乡,竹笛清影化做一枕寂蓼悠梦,却是无意惊醒杨柳岸,缠绵往事终成空。
如果从未得到,又何惧失去?
只是,既已相爱,何忍分离。
“轩翔……”听到她在昏迷中依旧无意识唤着他的名字,韩轩翔眉间的郁结逐渐平展。一直以来,她要承受的东西确实太多,太沉重。未能保护她周全,确实是他的过错。今夜之事,能够令宽容有加的韩老太太说出如此刻薄之话,看来予宁与四弟轩松的功夫做得很是到位。他暂时没空深究这一切,等秘密的机要完成后再回韩家惩治这二人也不迟。
不过此刻,他的思绪与目光全吸引被玉体横陈于软塌上的佳人身上,柔柔的月亮照射在精致的小脸上,朦胧似幻。她在梦中依旧轻蹙着眉,睫边泛着点点未干的泪珠。
“五儿。”他轻唤着她的名字,俯身吻干了她眼角的泪水,“终于,你是我的了。”
84、雪夜来客
雪夜来客秘密使命※漠北※江南殷家
漠北官道,衰草枯阳。
两辆在印有韩府字样的马车在官道上驰骋飞奔,六匹壮实的乌珠特泌马套在双辕中,扬起的钢铁马蹄在夕阳余辉中闪烁着冷涔涔的光芒,所到之处击起烟尘无数。马车内的馥郁温暖将车外的刺骨严寒与萧瑟安全隔离,如同两个世界。胭脂穿着一身凌红小袍窝在韩轩翔怀中,眼中盯着他手中摆弄的金色九曲连环,看着他不一会就将九个长环由扣中解出,她抢过来将九只长环穿回扣上,摆弄了半晌一只也没能解下,不由得气恼得嘟起嘴把九曲连环哗啦一声丢在一边的小桌上。
“全怪你,解得太快,我都没能来得及看清楚!”她蹭了蹭身后男子的紫色锦缎罩衫。因为要去漠北招待一项秘密公务,他们扮成了前往漠北的茶叶商人。
“娘子要是嫌为夫解得太快,下次为夫解慢些就是了。”韩轩翔笑得极是暧昧,低头用牙齿衔着她的袖口扯了扯。
“色狐狸……”胭脂的脸在瞬间红到了耳根,狐狸借题发挥一语双关,为免他说出更多邪恶的字眼,她乖乖了闭了嘴,抬头望见他柔柔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已,“嗯,轩翔……我们此行去漠北什么时候可回到京城。”
“早则腊月初八,晚则正月新年前。”韩轩翔的伸了个懒腰,闭眼抚着她柔顺的青丝,“实在舍不得把五儿独自丢在京城,索性把你一起带到了漠北。只是辛苦你这段时间随着我车马劳顿,风餐露宿。”
“我哪有这么娇贵。”胭脂想起自已那回狼狈不已的追赶着那两个湘尸人,深叹出门在外不易。“一路都见有客栈,为何不投宿客栈,反去找寻常百姓家借宿?”
“穷山恶水出叼民。这些客栈老板既然敢在这荒山野岭间开店,当然也不是什么善类……只怕第二天一早吃到的肉包子便是前晚的客人。”
胭脂吐了吐舌头,早年听春娘说过黑客栈做人肉包子的事情,没想到还真有其事。“可是陈五大哥他们一身的海风腥味,也不似长年贩茶茶商身上应有的茶香。”
“小东西鼻子倒是蛮灵。”韩轩翔睁眼刮了刮她秀挺的小鼻子,“一则我们人多,二则给的银两也不是小数目。三则真正想安身之人一般不会假扮良民守株待兔。实在找不到可借宿的地方,只好栖身破败庙宇或是废弃房屋。”
胭脂的眼睛弯成了一弘弯月,“听起来好好有意思,为什么我那年去梁溪就没这般轻松。”
“哼!你还敢提梁溪。”韩轩翔听到梁溪便来气,她居然敢在自已的茶水里下迷药,然后偷偷溜掉,想甩开他单干。她在梁溪时被白芍追杀,如若不是他赶到得及时,还不知道她今天是个什么结果。他翻身抓着她的肩膀压在身下,“以后再不乖乖听话,看小爷怎么治你!”
“那时人家和你不熟嘛!”胭脂睁着眼睛,一脸无辜的望着他。
“你一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便撒腿就跑,和兔子一般。”韩轩翔无奈,“真要住进韩家只怕不顺心的事情一件甚过一件,何必自寻烦恼。”
“你说娘希望我住进韩家,如果这是娘的心愿……”在公使府邸见着韩老太太那日胭脂已留意到一位眉目出众,端庄娴雅的妇人低头在一边沉默不语,但又怕认错了人,未敢多加妄断。没想到是狐狸的娘亲。现回想起来,狐狸的样貌大多半取自于她,而与韩二爷的相貌则可以说是形如路人。
“母亲大人未必会帮你。她必须顾忌着老太太的意思。”韩轩翔犹豫着沉思,不希望她淌韩家的混水。
“我还是希望能够侍奉你的双亲身侧,你也知道我自小便离了娘……”
她的声音渐小,韩轩翔的心中很是不忍,“你要住进韩家也无妨,我全力助你就是。只是……别将予宁逼得太急,她可是什么事都敢做得出来的。”
我就知道你生怕我欺负着你的宝贝表妹!胭脂心中恨恨然,她心中本对予宁存有着少许愧疚,眼见狐狸如此在意她,那些愧疚立马烟消云散。
“小东西又不高兴啦?”他留意到她脸上的不悦,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你是我娘子,她只是表妹,自然是娘子比她重要千万倍。不过我就喜欢你这样乱吃飞醋的闹心小样儿!”
胭脂郁闷坏了,不过立马想到了一个主意刺激回狐狸,“算了,你既这么怕我欺负她,我回大理寺卿府上住便是。反正住了两年多,也住惯了,要我换地方还真不适应。”
四周冰冷的杀意弥漫,狐狸果然炸毛了,不带温度的声音和外头的呼呼寒风有得一拼,“几天不治你,又得了意了?”
“哼!”她刚哽着脖子扭开头,下颌一紧,对视上他眯起的幽紫双眸,“小爷就不信治不住你……”
“不要,不要,现在是在马车上。”她躲闪着他映在她雪白脖颈上的狼吻,暖暖的气息痒得她咯咯的笑起来,“我错了……爷饶了我吧……”
“不饶!你休想!”实际上是因为这几天一直没机会碰她,他早已□□焚身,天天同处一处抱着美人睡觉,却吃不到嘴里,这样的感觉可不好受,早晚憋出病来。他无视她眼中惊异羞怯的目光,将白色的绢子塞入她口中,咬牙扯开了她的琵琶襟,“小妖精,敢来招惹小爷!”
胭脂跳下马车时脚下一软险些跪在地上,韩轩翔含笑着把她拉起来,打横抱在怀中向破庙走去,一脸暧昧的笑容,“娘子,你怎么啦?”
死狐狸在明知故问!她敢怒不敢言,生怕让别人看端倪,自已还不羞死?只得红了脸乖乖伸出手圈着他的脖子。他居然在马车上要她……最可恶的还是居然还拿绢子堵着她的嘴!实在太恶劣了!害得她腮帮子酸痛不已,走路如同踩踏软绵之上。
陈五搓着手从庙宇中走出,道:“少爷,里面已经清理干净。您和少奶奶可以进去了。今儿可真冷啊,冻到骨子里的寒气,只怕马上就要下雪了。”
“一旦下雪路就更不好走了。”韩轩翔思付了阵,“必须在大雪前封门前赶到边境,如若不成需得赶夜路。”
“随时可以找当地牧民更换马匹,马力不是大问题。”陈五正说着,一片薄的雪片落在他眼前,“少爷,快进去吧。也不晓得今夜的雪会下多大。”
“今年和第一场初雪,不会太大。”韩轩翔抱着胭脂走进了破败的庙宇,环顾四周的残垣断壁,“都留心些,这地方不干净,今夜怕是不太平。”
“这里有野兽的气味……还有……”胭脂抬头闻嗅着清冷的空气,“还有……”
“死人的气息。”韩轩翔踢了踢脚下的木板,将怀中的小女人慢慢放下,“这座破庙本是个义庄,后来被废弃了。”
东家少爷的话使在场的七八个韩家家丁都神情戒备起来,教头陈五问道:“轩翔少爷,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不必。”韩轩翔摆了摆手,“你们把马拉进来院中,点上几堆篝火,再派几个人守夜,晚上恐怕会有狼群来捣乱。刚刚入冬,它们正好没东西吃。”
胭脂扯了扯他的衣角,悄声问道,“义庄的人哪去了?”
“你是说看义庄的人,还是义庄内的尸体?当然是被狼吃了。”韩轩翔窥见她害怕不已的可怜模样,握着她的腰拉向自已,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小东西,害怕了?可记得三年前我们一起逃亡到松江府的路途中,我说过最可怕的不是山林中的野兽,而是人心。”
“狼嗥声好凄伤嘛……”胭脂不好意思的抽了抽鼻子,自已做为江湖中的杀手,居然露出怯意。她怕的东西似乎很多,怕老鼠,讨厌虫子,怕身边重要的人受到伤害,怕狐狸生气,怕卞嬷嬷卷了翠轩阁的钱财溜之大吉,怕韩家的长辈怎样都不肯接受她……原来她在意的东西非常多。
“狼嗥声凄远悠长,如萧如簧,是不是很像坟地里早年丧夫,失声痛哭的女子?”他拉着她的手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别怕,有我呢。”
“嗯……”胭脂心中慢慢温暖充盈起来,方才的惧意阴霾尽散。若干她年后,她才明白这种满足的感觉叫做幸福。她将脸埋进和他温暖的胸口,“狐狸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狐狸温暖的笑容把阳春三月搬到这座风雪交加的破庙中,“五儿是我唯一的妻子。我不对你好,又能对谁好呢?”
这次随行的家丁全是韩府挑选出的得力人手,同行有一位十五岁的少年是陈五家的侄子陈九,猎户出生,年纪虽小,身手却不错,此番出行想见见世面。他第一次出远门玩心很重,拉着几位长辈顶着风雪到附近林中猎了只黄羊,兴高采烈的开膛破肚架在火上烤起来。韩府的家丁长年随东家长年奔波海上,极少吃过这种野味,权当珍馐来品,再加上自带的二锅头倒吃出了几分蒙古王爷的派头。他们也晓得东家少爷最近人逢喜事,所以都有惯肆无忌惮,有几个酒兴上头的家伙放开喉咙吼起了海上船工的歌谣。
“少爷。”陈三将一大块香气扑鼻的黄羊肉装在盘中送到了东家跟前,“您尝尝我烤的羊腿。”
善于奔跑的黄羊素有草原闪电的称誉,眼前的这份羊腿烘烤成漂亮的金黄色,撒上了盐、孜然与芝麻,喷香扑鼻。
“谢谢。”韩轩翔唇角微扬颌首。
“嘿嘿。”陈九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这位东家少爷咋这么客气?还对自已说谢谢。他望着窝在东家少爷怀中晕晕欲睡的女子,问道:“少奶奶也来一份吗?”
“不用了,她不爱吃肉。”韩轩翔低头宠溺着望着怀中睡眼惺忪的小女人,娇娇懒懒的模样着实讨人怜爱。
“嗯?好香啊……”胭脂在马车上实在被他折腾得太过疲倦,揉了揉眼睛困惑望着眼前香喷喷的羊肉。自已莫不是在做梦?可是也应该梦见最喜欢吃的甜点心。
“咦?”陈九第一次细细看到东家少爷新娶进门的二少奶奶,这个肤色黝黑的少年有着猩竦拇笱劬Γ胍豢诮喟椎难莱荩烹僦难凵裆涑隽艘坏榔嬉斓墓饷!吧俣倚氯5纳倌棠瘫雀械哪俏簧倌棠炭n虾眉阜郑
“臭小子给我过来。”陈五揪着侄子陈九的耳朵训斥道,“东家少奶奶岂是你能随便妄言的?!”说完,没忘记和轩翔少爷赔不是,“少爷,这臭小子初来韩府没几天,您千万别计较。”
“无妨。童言无忌。”韩轩翔的表情已经看不出喜怒,陈五心中不甚惶恐,能够令东家少爷喜怒动于色的人的恐怕只有他怀中视若珍宝的女子,自已侄儿说的话千万别得罪水姑娘啊。
“你说的韩府少奶奶,可是指予宁格格?”一提起予宁二字,韩轩翔就感觉到臂弯中柔软馨香的身子明显一僵。
陈九只得应得头皮答道:“府里人都唤她三少奶奶。小的初来几天,也不太清楚是哪房少主子的少奶奶,只随着他们一起唤着,没待几天随着少爷来到了漠北。
“哦?”韩轩翔冷笑着,望向陈五,“敢情他们都把我位洋务钦差确大臣当成死人呐。”
“少爷。”陈五压低了声音,“我这就去调查下,几个手下的弟兄谁收了好处,知情不报。”
“知道是谁知情不报就好,我最恨被自已人给欺瞒。如果是需要银子尽管开口问我要,但我这边绝不养胳膊衬出向外拐的家贼!下次若再犯,绝不轻饶。”韩轩翔停了停本继续往下说,一个苍老的声音却顺着呼啸的北风颤抖着传进院内,“贫道在看望师兄的途中突遇风雪,敢问院内的主人可否让贫道借住一宿。”
“少爷!”陈五警觉的拨出了腰间长刀,几个本来饮酒的家仆也慌乱站起,揩净唇边的酒,戒备的拨出刀剑。这般荒山野岭的地方,一个老者如何在雪中独行?
韩轩翔对剑拔弩张的手下人吩咐道:“你们去看下。如果真是一位老者,就让他进来借住一宿。”
“三少爷,来者是位瞎眼道长,身边还跟着个小道童。”
韩轩翔略略沉吟一阵,“让他们进来罢。再说这座庙宇本不是我们所有,能在同一屋檐下躲避风雪也算是一种缘份。”
“贫道谢过这位慷慨的大人。”一位鹤发童颜的蓝及道长由个十二三岁模样精乖的小道童搀扶而入,气度不凡的向在座的所有人作揖起礼:“贫道谢过各路英雄。”
“道长,勿须多礼。”尽管好奇心不重,韩轩翔还是忍不住问道:“道长又何以知道本官是朝廷官员?”
盲眼道长的眼虽不能视,却有着一股子清明之气,抚着白须笑道:“大人说话抛地有声,贫道一介瞎子都感觉到大人的不凡气度,又岂会是一般世间凡夫俗子?只是——”他深深蹙眉道,“大人可发觉废弃的宅院中凶煞之气弥漫?”
“这座庙宇原先似乎是座废弃义庄。”韩轩翔向来不信鬼神之说,“道长可是认为这地方有脏东西?”
“此地戾气十足,如若贫道先来一步进入,断不会让来者再进。”盲眼道长的眉头拧得更深,“大人方才说这是座废弃义庄?”
韩轩翔道:“本官也是凭这屋内经久不散的腐尸气息与地上的棺材板定断。”
“这个地方是……”盲眼道长捻起了下巴上的白色胡须,对小道童吩咐道:“徒儿,去门口看看可有牌匾上写有什么字。”
一刻钟后,小道童回禀道:“师父,墙上写着个殷字。”
“哦?这里居然是殷家的祖宅。”道长脸上的神色格外凝重。
“殷家?”韩轩翔挑了挑眉,不知是哪个大户人家会将祖宅设在这种穷山恶水间。
盲眼老道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这地方原本叫岚丘岭,是通往漠北的必经要道,康熙年间,江南的茶叶大户殷家不知从哪请了个风水师将祖宅设在了此处,并随之兴旺起来。谁料富不过三代。四十年前,殷家就被抄了家,殷家二百多口被满门抄斩。”
“那我们所处之地……”韩轩翔环顾四周,终于发现在厚厚尘埃的覆盖下依稀显露着做工精美的雕梁。
“这是殷家的祠堂,祖宅早被人烧成灰后夷为平地。”老道摇了摇头,“也不知殷家犯了什么事,竟然沦落到如此下场。他们家的管家在出事前带着殷家的三个孩子投奔到贫道家师的道观中。这三个孩子在道观中长到十岁那拉被管家接走。”
一直许久未出声的胭脂突然开口问道:“后来这三个孩子怎样了?”
“你——”盲眼老道突然脸色青白,用白色尘佛颤抖着指着女子说话的方向喝道:“你到底是何物!贫道之前一直未感觉到屋内有女子的存在!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85、但愿君心似我心
但愿君心似我心宝藏※抄家※灭门
鹤发童颜的盲眼老道突然用手中的白色尘拂指着胭脂,面色青白的喝道:“你到底是何物!贫道之前一直未感觉到屋内有女子的存在!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道长莫不是被北风给吹糊涂了?”韩轩翔笑着拍了拍怀中小女人气恼的小脸,“她是我家娘子。”
“这个世间没有鬼扮人,只有人扮鬼。难不成大人的夫人是……”盲眼老道似松了口气,言辞中却多有避讳,犹豫着问道,“敢问尊夫人可屈尊将手借给贫道一窥,贫道略通些手相命格之术。”
胭脂见那老道并无恶意,于是便不再计较他的失言,“你若是将殷家那三个孩子后来的下场告诉我,我便借给予你看看。”
韩轩翔咬着她的耳朵说道:“小东西讨价还价的本事不赖嘛!不过,我若是你,还得让他把自已的来历说下。”
胭脂冲他不满的撇了撇嘴。要知道瞎子听力极好,聋子视力极佳,他方才说的话还不全让这盲眼老道士给听了去?
老道摸了摸下颌的如雪长须,“当年送到灵虚道观的三个孩子分别是一男二女,是殷家的小少爷与两位小小姐。他们在十岁那年得知身世后便随同管家离开了道观,听说为报血海深仇分别拜入高人门下,之后便再也不知去向。”
“血海深仇?”胭脂沉思着,这四个字过去听春娘提起过,又会是怎样的仇恨会用上这样血腥的字眼?
“当年殷家的灭门惨案乃是因为官场上的争斗所致,殷老爷大约是得罪了哪位朝中权贵,才会落得个诛连抄家的下场。”老道捻须沉吟了一阵,“世间之事大抵如此,有道是‘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已归来丧。”
胭脂点了点头,将手送至盲眼道人手中,“道长其实想说的是人世间本是风雨多舛。一段石火光阴,悲喜不了。风露草霜,富贵嗜欲,贪婪不了。今日又哪能预知明日之旦夕祸福。”
“青鸾身则焉有凡鸟?大人内子的见识果然非寻常人等。方才老道对夫人的得罪之处还请见谅。”盲眼道长细细触摸着胭脂的手心的纹布,奇道:“怪哉,怪哉,夫人可是阴时阴刻出生,命中属水之人?”
“我也不知道自已是什么时候出生的。”胭脂摇了摇头,“爹娘从未向我提及。”
“这就是了。”盲眼道长继续细摸着她手上的纹路,“出生之时便父母双亡,幼时流离失所,坎坷奔波,如何已苦尽甘来,拨云见日。只是贫道不明,为何感受不到夫人的气息?难道……”他在触及到她小指上的黑玉戒指时,如同被毒蜂蛰咬般快速收回了手,“这\玉夫人从何处得到?此物在隋炀帝时期便已绝迹。”
“\玉?”韩轩翔颇感意外,他从见多识广的伯父那听说过这类奇异之物,传说此玉非阳间之物,内有恶鬼寄宿,极为不详。
“这是……家师的遗物。请问道长,这戒指有何不妥之处?”胭脂转动着小指上的戒指,心中惴惴不安起来。
老道甩了甩手中尘拂,“\玉非玉,而是一种来自于西域的奇石,若是在人死之时近身沾血,便能将其魂魄封于玉中,变做以供主人驱使的恶鬼。有关这一段传说野史得追溯到三国时期的魏国丞相曹孟德。相传他为保自已有遭一日能成为逐鹿中原之人,在地宫中训练了一批身怀绝技的暗人,皆为女子,在暗杀政客或敌方猛将时将其魂魄封入\玉之中。那些暗人的头目便是曹孟德的儿媳妇,甄姬。只是没料到孟德死后,其子曹丕因想扶正郭夫人,用一杯毒酒结果了甄姬的性命。从此,组织中的女子便流落于江湖之中。夫人可否将戒指取让下贫道一窥究竟?”
“恶鬼一说纯属无稽之谈。”韩轩翔压下了胭脂欲从指上取下的黑玉戒指,“依本官看来是有人贪慕曹孟德墓中的陪藏。”
“大人何出此言?”盲眼老道虽然依旧面不改色,眼中却有异光掠过。
“甄姬名为曹操儿媳,实质却是他留在枕边为其效力的女杀手。相传曹丞相生前令方士术士为他虚设了百余个衣冠空冢,却唯独将墓穴的位置刻于一枚黑玉戒指这之上交予甄姬,希望在百年之后,能够与她同冢而眠。他对甄姬可谓是情深义重。”韩轩翔侧头仔细看着老道的双眼,“方才道长说了两次一窥二字,而不是一触究竟,试问一个长年失明之人又怎会犯这样言辞上的差错?再有就是烤肉的荤燥之气根本盖不过内子身上的香气。道长的眼睛瞎了,难不成连鼻子也失灵了?”
望着不断逼近的韩府家丁,老道扬起了手中尘拂,拽紧了身边道童的手,咬牙道:“可恶!贫道本为以筹划得天衣无缝!”
韩轩翔的笑容极是不屑,“但凡骗术都离不开了人心贪畏,千百年来早已黔驴技穷。再下一步可是说要收走这枚\玉制成的戒指,或销毁或供奉,以除恶鬼怨气?”他低头对胭脂问道:“娘子,这老家伙不远千里一路跟着你跑来了漠北,你说是将他直接结果了,还是丢出去喂狼?”
胭脂轻声道:“全凭大人处置。”其实这老道人装扮瞎子的样子还蛮传神的,目不斜视的在小道童的搀扶下摸索着行动,言辞之间几乎毫无破绽,结果却因两个字而露出了马脚。谁叫他倒霉,遇见了狐狸。
“大,大人饶命啊!”老道士吓得双腿一软扑嗵一声拉着旁边的小道童跪了下来,“老身只是听江湖人说有位女子拿着这枚黑玉戒指,没想到是尊夫人……老身并无害人之心,只是对曹孟德墓中的宝藏念念不忘……”
韩轩翔的声音淡漠冷清,“世间宝藏之事多数以讹传讹,你又如何判定不是子虚乌有?再者你已到垂暮之年,垂垂老矣,纵有黄金万俩也买不来长生不老。”
老道似乎抓到了一线生机,唾沫飞溅间言之灼灼,“大人出生于富贵人家,哪知人世疾苦?贫道见过饥荒之年,八百里颗粒无收,饿殍载途,白骨盈野。百姓先是卖妻,卖女卖儿,食尽一切可食之物,再后来便是家人相食,食人者为人食。贫道如若能拿到宝藏,必会将这些取于民的宝藏用之于民……”
“好了,好了。你把本官当成三岁小孩呢?”韩轩翔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来人,把他丢出去。”
“求大人千万留老身一条贱命!老身愿意告诉大人一个秘密来交换这条贱命!”他转而哀求胭脂,“老身方才开罪了夫人,求夫人饶了老身的贱命。老生知道关于一个关于殷家和这枚黑玉戒指的秘密!而且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胭脂颇感意外,“殷家和黑玉戒指?”
“是,是!”老道人急忙说道:“当年殷家正是因为私藏了这枚黑玉戒指而招致杀身之祸。所以江湖之中才会愈加相信宝藏这一说法。殷家的三个孩子当年被管家从灵虚观接走是因为那殷府原来的管家眼红朝廷的万两白银赏金,于是将原东家的三个孩子送去领赏。恰巧遇到那年天下大赦,所以三个孩子侥幸逃过一死。两位小小姐被卖入青楼,小少爷则被流放到南疆充军。”
“那位两位殷家小姐的名字,你可知道?”胭脂的手中不知不觉全是汗水,心儿咚咚直跳,这老道人口中说两位殷家小姐难不成是春娘与茜纱?
“事隔多年,实在观点记不太清楚,只依稀记得最小的女孩儿唤姐姐做春姐姐,小少爷唤她纱妹妹。”老道皱起了眉头,“贫道只知殷家的小姐为替父母报仇嫁入了仇家,之后便于她们彻底失去音讯。夫人既拿着黑玉戒指,是否认识她们其中一位?可知晓她们如今的下落?”
胭脂摇了摇头,“都已经成为故人,无须多问。只是不知查办殷家的是朝廷,怎会又来的仇家?”
老道人回道:“夫人有所不知,当年正是因为朝中官员对宝藏的窥视才会引发殷家的惊天血案。两位殷家的小姐在查明真相后立誓要为爹娘报仇,所以即便身处青楼亦想方设法接近仇家。”
“那仇家,可是扬州首富顾家?”胭脂的心跳越来越快,难道春娘根本不是因为茜纱的死而迁怒顾家,而是因为其中的种种仇怨?
“贫道对此事不甚清楚,但却知道这枚黑玉戒指再现江湖后必定会引起腥风血雨,灾祸连连……夫人不如把它交给贫道……”那老道依旧贼心不死。
“你若是再多嘴一句,本官便即刻便把你丢出去。”韩轩翔威胁的话使骗子老道乖乖闭了嘴,拉着道童离他远远的寻了处坐下,几个韩府的家丁警惕的盯着他。
只怕他并没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韩轩翔心中暗自冷笑,他低头勾了勾胭脂的下巴,“小东西,想什么呢?”
秦淮河畔,杨柳依依,两位花季少女在秦淮畔邂逅了顾家的翩翩公子。谁又想到这不过是一场情仇爱恨与良知之间的对峙?春娘与茜纱接近他的初衷是想报复顾家,可是却未曾经预料到同时对仇家的少爷芳心暗许,血海深仇与顾此失彼交错折磨着情窦初开的两姐妹。最终,春娘成全了妹妹与她所爱的男子,放弃仇怨,选择离去。天意弄人,本应由一段良缘化解的仇怨却在茜纱与顾家少爷死后变做一声叹息。一个是最亲的妹妹,另个是此生至爱的男子。胭脂终于读懂了长年来春娘眼中的幽怨、寂寞与悔恨。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对于她,死,却是超脱于生之坎坷劫难之上的解脱。如果她与流昔同时喜欢上顾邵威,流昔会不会像春娘一样选择离去?她相信,流昔会这么做。当初为何对顾邵威产生迷惑,也许真的是想完成流昔未尽的心愿。
“我究竟是不是顾家的女儿?”
韩轩翔合掌遮住了胭脂的双眼,她眼中的迷茫令他心中刺痛不已,“五儿,顾邵威如若不是你的亲哥哥,你是不是会选择与他在一起?”
“无论顾大人是不是我的新生哥哥,他对于我的恩情,今生今世都无以回报。”胭脂心中一紧,顾邵威对她的宽容与溺爱早已超出了兄妹应有的范畴,两人都心知肚明。只是……她的心在三年前就给了眼前的男子,又岂能容得下第二个人?
“这并不是我想要听到的答案。”韩轩翔轻轻蹙眉,因在意她的心中所想而纠结不已,怕她说出不知道,或者用沉默应对。想到这,心中自嘲不已。凉薄冷漠如他,在知道自已身世之后可以与母亲十年内未说过一句话;自视甚高如他,就连荣禄、李鸿章这样的政客都不放在眼中。此时此刻的他却在为即将从一名女子口中说出的真话而忐忑不安,六神无主。
“你与他终是不同的。”胭脂移下韩轩翔遮抚在眼睫上的手,轻轻贴在脸颊处,幽幽抬眼望向他,“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86、怀璧其罪
【番外】怀璧其罪偷人※窃心※干柴烈火
腊月。蜡梅坼。茗花发。水仙负水。梅香绽。山茶灼。
一行人等继续在北前行,越过克鲁伦河,即将到达满洲里与沙俄边境交界的城市胪宾府。殷家废弃祠堂的那夜之后,两人间的情侬意切似乎被冬日里萧瑟严寒的天气所影响,变得冷淡生疏起来。胭脂心中也模模糊糊的意识到与韩轩翔之间的气氛很是奇怪,可究竟是哪出了毛病她却想不出来。虽然依旧对她如往昔,但是却在相敬如宾的客气中透出着某种淡漠。他已在颠簸的马车中就着烛火看着了半个时辰的书,终于开口对她说道:“五儿,请帮我把在箱中寻一本叫《胪宾府志》的书。”
她拿走烛台照亮,打开了放置在马车尾部的大箱子,翻找着其中的书籍,不一会就将那本厚厚的《胪宾府志》放到了临时摆放在榻上的台案上,韩轩翔握起案上的小狼豪对她侧首言道:“谢谢。”
他语气中的礼貌与疏离使胭脂感觉到马车外的寒意渗进了骨髓,冻得手脚冰冷,闷闷的坐下,对着手指不断哈着暖气。韩轩翔翻开那本《胪宾府志》,提笔在纸上记录。她无趣的撩开车帘望着窗外的雪花出神。京城只怕也已白雪皑皑,不知道他会不会还因旧伤而辗转难眠,她嘱咐刘管家经常炖煮的猪肺百合汤与银耳羹也不知他有没有经常食用?一切北风席卷着雪花灌进车中,她打了个喷嚏。
“把帘子合上,一会把你吹病了。”韩轩翔查觉到室内的寒意,上前拉下帘子,无意中触碰到她的手如同雪下的石子一般冰凉,不禁蹙起眉,“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已。”他起身去寻外衣时却被她从身后抱住,娇软的声音中带着委屈哽咽,“狐狸……不要这么对我……”
韩轩翔的身体一滞,他的五儿看似迷糊,其实却是个敏感的小女人。他转身将她冰冷的小手纳在温暖的手心中,“五儿,我们一直在努力缝合这三年来失去的光阴。但你与顾邵威之间却令我一直感觉困惑,根本无法介入其中。”
“不是的,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胭脂难过的低下头,她不知道该怎样向狐狸解释自已与顾邵威之间的爱恨纠葛。他是她第一次为之心动的男人,但眼前的男子却是她此生最爱,并决定共渡一生的人。她的夫君。“我以为你懂的。三年来,他对我如兄长般对照顾的恩情。”
“如果你们不是兄妹,恐怕此刻我只是一个局外之人。所以,我只是被选择的结果,是吗?”
“不是这样的!”韩轩翔的话使她心如同被一根极细的丝线勒束,疼痛而窒息,眼中不由得蒙上了一层潋滟水色,嗫嚅着,“你是我,是我的……”
“我是五儿的什么人?”他清澈明亮目光一直注视着她眼中的旖旎景致。不是不懂她心中所想,却依旧希望她能亲口说出。三年分离的光阴,如果说他一也点不计较顾邵威在她心目中的地位,那是自欺欺人。男女之爱一直以来都是在自私中镌刻出有限的宽容,而且不容一丝瑕疵。
你是我的夫君,是我托付终身的相公,是我此生此世最爱的男子。这般羞人的话胭脂如何说得出口?她可怜巴巴的抬头哀求道:“一定要说吗?”
“一定要说。”韩轩翔侧了侧头。他倒不是在刻意冷落这个任性的小女人,而是心中有诸多烦忧琐事。不过那夜她模棱两可的回答也确实亦令他不甚满意,非要从她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他的执著倒是害苦了胭脂,她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掂起脚搂住他的脖子吻上了上去。
马车突然一阵颠簸,案台上的烛台跌落到地上,屋内顿时一片黑暗。他借势合抱着她的腰躺倒在塌上。羞怯的白嫩小脸上有外头冰雪冷冽的气息,他深深迷恋在她唇齿间的清香与嫩滑中,纠缠□□着她的娇艳唇瓣。黑暗中,她的眼中尚啜着点点星光,格外楚楚动人,在他的掠夺下娇喘着追问道:“你当真不明白?”
“小爷真不明白。”
韩轩翔唇边慵懒的坏坏笑意使胭脂松了口气。二人已是夫妻,她实在不明白狐狸为何在这件事情上如此执著。“我都已经是你的人了……你怎么还……”
“这可是五儿第一次主动吻我哦,非常值得记念。”韩轩翔漫不经心的答非所问,嘴角微翘,她的反映实在大大超出意料之外。
“第一个亲你的女人是那个东瀛女鬼吧?”回想起往事,胭脂心中泛一丝酸意。狐狸的体质可真容易招惹桃花,将来还不定有多少女人对他的虎视眈眈。
“小东西,你可真记仇。”抱得佳人馨香满怀,所谓的心魔隔阂早已烟消云散,他揉捏着她柔软馨香的身子,无意中角摸到她冰冷的柔荑,赶忙抓在手心中温暖,无奈的说道:“既然感觉冷为何不来我身边?
“爷那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冰冷目光,没到你身边就已经被冻成冰块了……”想到这几天来他淡漠的神情,她扭送赌气说道:“反正没人关心我,冻死算了。”
“小爷明明是烈火,什么时候变成冰块了?”他将她的手纳入怀中,“还冷吗?”
“脚从晌午起便早冻得没知觉了。”话刚说完,脚上鞋袜就被他给抹下,冰冷的纤足被他握在温暖的手中。她脸上一热,想起了在通惠河上那个迷失而放纵的夜晚,“不要……我怕痒,已经不冷了……”
“虽然现在的情形有如干柴烈火,不过小爷可不想把你弄生病了。”韩轩翔脱下她的缎面小袄,解开自已的罩衣将她严严实实裹入怀中。
半晌,胭脂终于反映过来,狐狸语意双关,又一次把她给揶揄了。“你说我是干柴!”
“五儿确实应该多吃些,如此柔弱,怎么经得住小爷的折腾。”他笑着捏了着她的小脸,看到她在黑暗中气恼得瞪大了眼睛。
车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外头车轮辗压着冰雪的嘎吱声与呼啸的北风。胭脂感觉到鼻翼中全是他温和的气息,不由得心思恍惚起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真能够拥有安定宁和的日子吗?从此之后,夫唱妇随,举案齐眉。
“五儿,你睡着了吗?”
她在迷迷糊糊中动了动头,示意自已醒着。
“等我们回到韩家,不要和予宁起正面冲突。这件事由我来解决。可好?”
胭脂闷声说道:“她不来找我麻烦便好。”这位出生高贵的多罗格格对她的敌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狐狸莫非是怕她欺负他那位手无缚鸡之力的表妹?到底是谁在欺负谁。
“予宁虽然对整件事情有所欺瞒,但是她毕竟是我的表妹,老太太娘家的小姐,不可把她逼得太紧。再有——”韩轩翔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在叹息,“我于她,就如同你心中对沐风一般。虽然事情在阴差阳错浑的情况下发生了,但心中始终存有愧疚与不安。她与我自小一道长大,我不能够做得太过绝情。五儿,你能够理解我的难处吗?”
“我不会令你为难的。再说我哪有资格计较,毕竟她与你有婚约在先。”胭脂感觉胸口闷闷的堵得直发慌。她想起那夜从陈九口中听到韩家人已承认予宁为二少奶奶,她若是住进韩家,身份便是小妾。自古的以来妻妾制度严明,妾在家中可是说是毫无地位可言。如今都已然是生米煮成了熟饭,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只狐狸只得随着他满山乱跑,自已哪还能有抱怨的余地?
韩轩翔听出了她语气中的赌气意味,“小东西又不高兴了?别忘记三年前与我拜堂成亲的人是你,不是她。当我看到红色喜帕下的人是你时,便感到我们之间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再说,我信奉的天主教义中只能有一个妻子。”
“予宁说我是一个贼,偷了她的凤冠霞帔,还让九门提督在京城里到处贴画像通缉。最可恶的是那画像画得极是难看!”
“你窃的并不是凤冠霞帔,而是心。”
胭脂一愣,相同的话为何顾邵威也说过?
“只不过,现在连人也一并偷窃了去。”他亲吻着她雪白的颈项,感觉到怀中敏感的人儿身子轻颤,扭i着试图躲开,口中还没忘记还击,“谁……偷你了……”
“是为夫抢走了五儿。”韩轩翔将她死死桎梏在身下,摩娑揉捏柔软馨香的娇躯,“只能先委屈你在韩家先忍耐一阵,待我解决了这件事情,便带着你一道去英伦……”
胭脂被他挑拨得口干舌燥,方才的睡意全都跑光,而狐狸倒好,说完那几句话后便趴在她身上沉沉入睡。她睁着眼睛干望着头顶平安符摇晃的黄色穗子,无意中想起卞嬷嬷平时日教说阁中姑娘的话。若要得到男人的心,最下层的方法是千依百顺,这样会令男人觉得索尔无味。中层的方法就是若即若离,让男人觉得可望不可及。而最上层的方法则是求而不得。她感觉越来越不对劲,若即若离的中层之招倒是他反过头来对她使了?自已莫非又着了狐狸的道儿?
两人间的隔阂似乎在一夜间烟消云散。胭脂倒是不再忧心将来住进韩府的事情,反正该面对的迟早都得面对。第二日清晨到达了胪宾府,马车驶进了中俄勘界大臣周大人的府邸中,她终于如愿以偿,美美的洗了个澡,倒在软床上沉沉睡过去。一路的颠簸,风餐露宿确实有些疲累。待到醒来的时候发觉天色已经漆黑一片,隔壁厢房隐隐透出昏暗的烛光,披了件薄袄凑近门逢一瞧,发现狐狸正俯身注视着书案上的一幅画出神。她蹑手蹑脚的绕到他身后蒙住他的眼睛,却被他猛地转身制住手腕按倒在书案上。
“还真像只猫一般,悄无声息。”韩轩翔收起了眼中的戒备与凌厉,将她抱起后坐在自已腿上,“小东西,睡醒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回京城。”
胭脂揉了揉眼睛,发现摆放在书案的画纸上的几块深□□域勾画着几个不规则状,并备注有地名。她曾经在光绪帝的书房中见过类似的画儿,但这幅似乎更为复杂,上边还画着许多纵横分布的线条。她伸手摸了摸,画纸是用很厚实的牛皮制成,边沿泛黄卷起开裂,似乎已经有了些年头。
“这是航海图。早年的水手们没有罗盘,只能凭太阳、星辰的位置与航海图在茫茫大海中航行。”韩轩翔指着东面的一块深□□域继续说道:“这片大陆的北端有一位世间最富有的君主,世间十分之一的土地归他所有,他为了维护自已的统治不断欺压百姓,并进行了残暴血腥的镇压。不过现在他却害怕了,急着将财富分批存到国外,预防将来发生动乱时留做逃亡时使用。”
多行不义必自毙。商纣在西周军攻入朝歌时随鹿台焚化成灰烬;秦始皇被其子秦二世所杀,尸身随咸鱼运回咸阳,臭不可闻;隋炀帝杨广在江都被宇文化及杀死。但凡世间暴君没几个有好下场。胭脂争着一双困惑的眼睛,不明白狐狸为何对她说起这些事情?她对于他的机密公事向来兴趣乏乏。
韩轩翔凑近她耳边轻声说道:“沙皇尼古拉二世为他的秘密运出国内的钱财选中了五位财富看守者,分布在五个不同的国家中。你猜,他在大清国选中的人是谁?”
“无论是谁,怀璧在身都不会有好下场,暴君的钱财无异于一道催命符。”胭脂不禁想起到因为牵扯到黑玉戒指的秘密而被朝廷赶尽杀绝的殷家,以及二十年前扬州顾家的灭门惨案。
“那个人,你认识。”韩轩翔在她耳边轻声道出了一个人的名字,她蓦地抬起头,不可思的睁大了眼睛,“怎么会是他?!”
87、淡扫蛾眉篸一枝
【番外】淡扫蛾眉d一枝风鬟雾鬓无缠束,不是人间富贵妆
腊月二十九。
马车刚进京城就感觉到了浓郁的节日气息,东长安街上人群熙熙攘攘,除旧迎新的笑容挂在行人脸上,小贩的铺面上摆满了麻团、面茶、羊羹、果脯、糖果卷、驴打滚、艾窝窝、蜜麻花、茯苓饼等各家必备的年货,还有蒙古的奶酪,新疆的葡萄干,天津的麻花,福建的铁观音,东北的人参鹿茸,贵州的茅台酒,甚至还能看到少许的南方瓜果。卖大红春联与年画的小贩同时还顺带卖些祭祖用的纸钱。
胭脂透过掀起车帘中望着眼前一派喜气洋洋的景相,窝在夫君怀中,听他在自已耳边介绍街上各类年货的品质、产地及历史,心中感觉无限满足。她终于要和狐狸回家了,这是她十二岁那家离开金陵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可以称得上是家的地方。
“小东西,我在瑞蚨祥的骆掌柜那为你订了两套过年的新衣裳,并托凯文帮忙从巴黎带一套洋装。”韩轩翔将她鬓角的碎发理顺至耳后,眼中满是宠溺,“你穿洋装的样子肯定很好看。”
她疑惑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天天摸着,难道还会不清楚五儿的尺寸?”
“色狐狸……”胭脂羞红了脸蹭着他胸前的衣裳,“你可别让韩家长辈前面这么口无遮挡啊。”
“小爷是这么说话不知分寸的人吗?有些话当然只能和娘子私下说了。昨晚……”
“好羞人的话,我不要听!”胭脂捂着耳朵打断了他的话,狐狸那些邪恶的字眼每每都令她脸红心跳得厉害,恨不得打个地洞钻下去。
“娘子当真不喜欢听?”韩轩翔悠然微笑的样子斯文风雅,谁又想得到他这般在人前冷漠凉薄的翩翩公子在单独面对自已心爱的女子时会是另一副模样?胭脂想着一会要进的韩府大门,心中不觉忐忑不字起来,拧着衣角问道:“你怎么不给娘亲订做几套过年的新衣裳?”
“韩家女眷平日里都会有专门的裁缝订制衣裳,平日里京城最大的绸缎庄曾家,福源银楼的伙计都会上门为太太小姐们定制衣裳,更别说逢年过节穿戴。”
“你没有单独给娘备上一份礼品?”
“我给她准备了一份天竺的檀香。”
胭脂低头哦了一声,眉头微蹙,“我想给娘送一份见面礼,你说送什么好?此次成亲我连娘家的嫁妆都没有……”
“韩家不缺这点彩礼钱。在我们动身去漠北前,大理寺卿大人倒是为你准备了一份丰厚的彩礼,不过为避嫌,以李公公的名义送到了韩府。”
“李公公的名义?”胭脂有些惊讶,自从春娘过世后,除了两年前李公公向她订下了宫中主子们想要的朱丹水粉,每月只派小太监来拿货,月底由内务府送银子,这两年间都没有见过他。
“你大概还不知道在入宫前,你的户籍已经转入了李公公名下的事吗?”韩轩翔留意到她一脸茫然的表情,继续说道:“如果不伪造旗籍,汉人女子如何入宫?这事是由小爷一手操办的。”
她苦恼的蹙了蹙眉,“我又变成李家的人了。”她都不清楚自已该姓啥了,姓顾,姓李,还是姓水?
“谁说你是李家的人?”韩轩翔点了点她的小鼻子,“你现在姓韩,韩水氏。”
韩水氏,听起来很顺口嘛。胭脂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你说我把自已做的朱丹水粉送给娘做见面礼可好?”
“我想母亲大人会喜欢的。她一向不喜欢价格不菲的华丽玩意。礼薄情谊重,毕竟这是儿媳送给婆婆的东西。”韩轩翔微笑的眼中略过一丝犹豫,神情凝重严肃起来,“五儿,关于韩家,以及过去的事情,我现在不是很方便向你说明。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由母亲大人与你道明。还有就是——”他略略思量了一阵继续说道,“当年被我逐出家门的四弟目前也在府中,等过完年,我便会命他住去别处。”
胭脂想起了那位长着桃花眼的轻佻四少爷,如果巴儿狗黄升的话是真的,那当年便是他逼死了流昔。这件事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再被提及时,心中已经泛不起涟漪,已然再无仇怨。“一家人,何必要骨肉分离?再说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这小子背着我从海外偷运鸦片在国外卖,韩家早晚会毁在他手里。”提起不成器的弟弟,韩轩翔眉目一黯,他有些后悔当初忙于国事,疏忽了对韩轩松的管教。尽管两人的年龄相差不过一年,但二爷宇韩赕不管事儿,管教弟弟的事情理应就由他这位兄长负责。
这世间除了狐狸,还有谁能让她吃哑巴亏?胭脂挑了挑眉毛,“他不来招惹我这位嫂嫂就好。”
韩轩翔看到她这付样子便彻底放心了,“先前我不想让你住进韩家,便是怕你一味忍让。如果任由着他们欺负你,我还不心疼死?”
“谁也别想欺负我。”胭脂回想起卞嬷嬷驱赶霸王客时的情形,不由得咯咯的笑了,挥舞着手中的帕子权当着是卞老鸨手中抡起的三寸金莲绣鞋,叉着腰惟妙惟肖的模仿着卞嬷嬷的语气,“敢占老娘便宜白吃白喝?阿呸,老娘见过的男人比你们吃过的窝头还要多!还不快把他的衣裳扒光了扔出去!”
她摇脑晃脑又附带一脸伪善又嫌恶的表情逗得韩轩翔大笑起来,他揩了揩眼角笑出的眼泪,一把将她揉入怀中,“小妖精,小爷晚上非治到你求饶不可……
从位于东四大街韩府侧门进到了一个风雅简约的院落,林立的假山下一潭清幽碧水上结上了一层薄冰,最令胭脂倍感惊喜的是院中花房里的若干盆水仙,碧绿的叶子弯曲着,宛若神韵冰清玉洁的仙子,白色的花瓣舒展着在冷冽空气中馥郁的清香四溢,泌人心脾。遥间爆竹知更岁,家家户户水仙香。水仙一直都是正月新年百姓喜爱并清供于家中的年花,因为不需要土壤生长,只需要一盆清水便能开出芳香的花朵。
“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是谁招此断肠魂,种作寒花寄愁绝。”胭脂欣喜闻嗅着幽幽花香,“凌波仙子这一称号,女史花受之无愧。”
“不知道五儿有没有听过关于水仙的另一种说法。”韩轩翔看到她欣赏非常的小样儿就想逗她,“水仙不开花——装蒜。”
听到这熬风景的话,胭脂不满了的撇了嘴,不再搭理他,弯腰仔细挑选,准备抱回房中摆放,无意中看到于管家神情鬼祟的递了一封信给东家少爷,他拆开信后眉头微蹙。胭脂的心中开始犯疑,抱着选好的水仙走了过去。于管家看到她走过来,神情越发紧张不安,手足无摸。
“予宁写的信。”韩轩翔神情淡然的将信递到了她眼前,她看到纸上用四行用携秀工整的小楷书写着一首七律诗,春风不欲寒塘渡,海棠花落猝地红。孤芳自馨空言叹,可怜未老头先白。
难得予宁这样高傲的大小姐会写出如此凄婉的诗句,一个为情深陷的女子真的已经顾不上自尊与骄傲。她倒是一位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可怜之人,开始只为奉长辈之名风光嫁入韩家,却未想到在不知不觉间已对自已的表哥用情至深。胭脂看到于管家偷偷的抬眼啾了她一眼,又赶紧垂下视线,诺诺的朝东家少爷说道:“三少爷,您刚回家,是不是先去给老太太请个安,随便……再看下三少奶奶?”
“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
韩轩翔冰冷的语气令老管家的小腿肚开始抽筋,颤声道:“老太太命我请您过去……”
“轩翔,你刚回家,是应该先去老太太那儿请安。我一脸的灰尘,还是今日再去向老太太请安。”胭脂心中嘀咕着狐狸干嘛为难一个下人,不过韩家上下似乎都很怕他,这又是何故?
韩轩翔点了点头,吻上她的额头,“好好休息。一会我让他们把晚饭送到你房中。”他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意识到手中还拿着那封信,便塞到了管家老于手中。可怜老于眼睁睁看到这两人逾越礼的行径如坐针毡,走出不是,留也不是,现在手中又多了一棵烫手山芋,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于管家。”
胭脂的声音使他打了个激灵,吱唔了半天也不知该怎样称呼她比较合适,是叫三少奶奶呢,还是叫姨娘?水姑娘至少现在也算是半个主子,无论怎样称呼都是两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正是所谓顺了哥情失嫂意,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呦。
“您还是像以前一样称呼我水姑娘便好。”老于管家涨红了脸的窘迫模样逗得胭脂心中直乐,面上又不敢笑出来,只好强忍着。
“水姑娘……哦不,少奶奶,老奴不敢……”管家于华慢慢放下心来,三年前他们有过一段相处的时间,依他看来水姑娘的样貌比表小姐人略胜几分,心性则是比表小姐好上百倍。从来不把他们这些人当下人,不刻意刁难,寻不是。只是可怜她的出身不好,纵有少爷护着,但终有护不到的那一日,做妾的日子不好过啊。
这位韩府老管家为人老实忠厚,胭脂倒是不必对他过于提防,她还想从他口得打探到韩家长辈的意思,“不知于管家用了晚饭没有?如若没有,便同我一道吃吧。”
尽管于管家说了很多句老奴不敢,胭脂还是将他强留下来,在他受宠若惊的表情中,夹菜倒酒,只想套他的话,未料到老于管家的酒量如此之浅,三五杯下肚便红了脸,开始酒后吐真言,“多亏少爷还活着,不然我哪还能是个管家,早让那些小崽子们哄到马房里喂马去了。水姑娘,你也是个苦命之人呀,不过还好遇到了三少爷,以后若是表小姐为难你,千万不要说走就走呀。这韩家,走了就再难回来。老于一定会力所能及的帮你把那些责难挡下。说实话,老奴第一次见到您时,就觉得你忒面善,就好像看到了我在家乡的女儿一样,她今年已到及笄之年,在我身边的日子也不多了……”
胭脂只想打探话韩家长辈的意思,韩轩翔不知何种原因不愿吐露太多,她只好从下人处这着手,无奈老于酒量实在太浅,红了眼框语无伦次起来,根本没有她可插嘴的机会。“我是真想露珠呀,我就她这么一个闺女……”
胭脂只得命人找人将老于抬出去。在沐浴时与几个伶俐的丫鬟聊了几句,发现竟然都是韩家护卫中的家眷,其中还有一位是陈五的外甥女。她实在太过困倦,等头发干透后挨着枕头便沉沉睡去,睡前还迷迷糊糊想着,也不知狐狸是不是抱着予宁,安慰着情意绵绵哭个没完没了的表妹,她要不要一路摸到两人所在的屋子后踹门进去。卞嬷嬷总说先发制人,总不能在气势上就输给了予宁。死狐狸这么晚还不回来,她要不要把院给反锁上,不让他进来,在外头门廊蹲上一夜。不过外头北风呼啸,冻病了怎么办……
屋内被火炉烘得极暖,四周淡雅清香就好像他平日身上的温和气息,她不一会便陷入了梦乡,梦中似又回了那年的松江府,狐狸将沾着雨滴的白木兰砸向自已,她被雨水迷蒙了双眼,根本应接不了一朵接一朵抛向脸上的白色木兰花,厚实的花瓣带着水滴重重拍击着她的眼睑,脸颊,仿佛溺于水中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她气恼得大叫,韩轩翔,你再闹我就恼了!
她在一阵酸涨的悸动中不情愿的醒来,感觉到体内熟悉而灼热的律动,胸口被压迫得透不过气来。她眨巴着眼睛想了半天,总算反映过来,原来是狐狸回来了,压在她身上,死沉死沉的。
“和,和猪一样沉……”胭脂喘息着报怨,她睡得实在太死,连他回来都不知道。
“五儿,抱着我。”韩轩翔紧紧环抱着她,将头枕在她胸前,语气出奇的无助,就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胭脂伸出手回抱他,抚摸着他未干透的头发,带着苹果花淡淡的香气。本想问下今晚那边的情况,想了想,还是止住了好奇的念头。如果他愿意说便会主动告诉她。不安的快乐如波浪将她一点点逐渐淹没,雪白的小腿主动盘在他腰间,回应着他的激情。直到几天后,她才从一个丫鬟口中了解到,那晚给老太太请安后,予宁原本一直伏在表哥怀中哭泣,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大吵起来,予宁格格哭叫着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三少爷则当场砸碎了当年老佛家赐婚的玉如意,铁青着脸摔门而去。
他用力贴合摩挲着她光裸如丝缎般的水滑肌肤,试图熨慰抚平她身体上的每一处丘壑。如此亲密无间的接触令她不能自浑身发烫,悸动不已,在灼热的侵入中颤抖喘息。黑暗中,他褪去了坚硬冰冷的外衣,飘浮而带着央求的声音似从远方传来,“五儿,不要离开我。”
“轩翔……”在羞耻与快乐中,胭脂扬起着小脸娇喘着,眼角还啜着动人的泪珠,“我不会离开你,除非……你不要我……”
“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我的五儿。”他似乎要在她身上验证誓言的真实性,在邪佞放肆的律动中不断的深入,再深入,她在尖锐的快乐与痛楚中狠咬着他的肩膀,疼痛唤醒了他身体中兽性噬血的欲望,狠狠的回应着她,只愿在电光火石间溶为一体,永不分离。
头发总算长到了齐肩能够勉强绾起,阿娜嘴中咬着银梳,在盘紧的发髻上沫上桂花油,并插上一朵怒放的水仙。镜中女子的脸颊上似乎还带着昨夜欢爱的潮红,只是烟波流转的双眸中流露出些许不安与怯意。
“阿姐,今儿是腊月三十,明儿又是正月初一了,真是岁月如梭,光阴似箭。三年前的正月新年,我与你还有安达原鬼子在松江府小屋中宿醉的情形就仿佛发生在昨日。”
“是啊。都过去三年了。如今我都变成了老姑娘。”胭脂抚着脸,无限感叹的笑了笑。在松江府的时候,她就已认定了他,预备与他双宿双飞。没想到三年流转的光阴似剑,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人变了,只是她与他却依旧始终如一,也不知道他所说的关于韩家过去的事情指的又是什么?
阿娜知道她回到了京城,一大早便从王二麻子胡同赶到了韩府。她横看竖看镜中的人儿,很是不满意,“你怎么还是这么喜欢素色的衣裳呀,大过年的,哪家太太小姐不是穿戴得华贵隆重。自个做的朱丹水粉这么好,怎么就是不用呢?”
胭脂知道阿娜一直怕自已被予宁比了下去,所以笑着回道,“我一直不喜欢这些东西。好阿娜,再帮我看看有什么地方不妥,上回头发乱七八糟的都没绾起来,老太太很是生气呢。”
“好阿姐,算阿娜求你了,就是我让给你的唇上点些朱丹吧。就当是你答谢我陪着你住进韩家解闷好不好?”
“好啦。”胭脂生怕这妮子再纠缠耽搁下去误了自已请安敬茶,任由着她将朱丹点到自已唇上。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镜中女子因为唇上的一抹殷红,脂粉未施的精致脸庞灵动起来,愈发明艳无双。
韩轩翔的声音由屋外传来,“五儿,准备得差不多我们就出发。”他推门看到胭脂的模样后神情后一愣。
阿娜在一旁插嘴道:“三少爷肯定是不满意你这般素雅的装扮,我们那边的新娘子恨不得把陪嫁的银饰全戴到身上。”
“你们那堆银子少说也有几十斤深,哪是嫁人,分明是上战场。”胭脂抿嘴一笑,忍住想去舔唇上甜甜朱砂的欲望,转头略带紧张征求韩轩翔的意思,“好不好看?”
“小爷的眼光什么时候出过差错。”韩轩翔端详着眼前惴惴不安的小女子,为她在瑞蚨祥订作的衣裳是一件由浙江上等绸缎缝制牙白窄肩宽袖长衫,上边点缀着被民间俗称为金盏金台的黄水仙,正好堪配她不施粉黛,清雅脱俗的容颜。只是没想到,在唇上的朱丹如同画龙点晴之笔。清风绝露间幽香馥郁,她像一位因思凡而下界为人的凌波仙子。
“眉黛的颜色再加深些更好。”他抬起她的下颌,拾起景泰蓝小箱中的眉石轻描着她俊秀的弯眉,阿娜会意的冲他们扮了个鬼脸,转到一边收藏起原先准备好的诸多花钿珠钗,一边收一边叹息,一会阿姐可别让那些艳装华服的太太小姐们给比下去了。
胭脂羞红了脸想躲闪,这只狐狸怎么一点也不避讳呀。
韩轩翔笑道:“别乱动哦,不然一会漂亮的烟柳眉就要画成苦哈哈的八字眉了。”
胭脂闻言便乖乖不动了。他的神情格外认真仔细,就像是在临摹一件稀世古画。暖暖的冬日阳光使他温润的脸沾泛一层金色的柔和光泽。一时间,胭脂的心中思绪万千,这是她此生第一次描眉,由她心爱的男子亲自为她完成。
胭脂没料作为八大家之首的天号成韩家的府邸竟然如此之大,坐着轿子转了三四条街才行至正门前,门口两只守门的石狮子威武霸气,她感觉到心跳越清晰剧烈,握着韩轩翔的手不禁微微颤抖。也不知那位由英伦归来的韩家大爷会用怎样的眼光看自已?如果他与韩老太太一个鼻孔出气,一心要拆散她和狐狸,又该怎么办?
韩轩翔拍了拍她的手,轻声安慰道:“不用担心,万事有我在。”
胭脂点了点头,目光一直在两只石狮子口中的利齿上打转。
他看出了她的怯意,有意激将道:“准备好了,这里面可是一屋子吃人的狮子。害怕吗?”三年前陪同着他一路颠沛流离,日夜兼程流亡的小女人,在黑暗中面对一堆杀手的追杀时都没有流露出怯意,此刻却因为害怕失去他而惶恐不安。
“我才不怕呢。”她倔强的一扭头,向屋内走去。如果屋内真是一群吃人的狮子,她便要做毕神父口中将狮子踩下的人。
88、暗流涌动
【番外】暗流涌动只能意会不可言传
韩家府邸的厅堂庄重古朴,青墨石铺成的地板,主座的上方高悬着一幅白帆破浪图,案椅均以坚实致密的紫檀木为原料,屋内东西两角各放有两只四尺高的金猊古鼎香炉,缕金的花纹里弥漫着袅袅轻烟,氤氲芬芳。
胭脂想起十六岁那年进宫,见到太后老佛爷与皇上时没有一丝惶恐不安,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现在自已做事瞻前顾后,三思而后行看来,当真褪去了年少轻狂的任性妄为。又想到韩轩翔口说所说的‘屋内的狮子’,想来他已经做好了与自已共同进退的准备,既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心中也就不再感觉畏俱。上前施施然行礼道:“胭脂见过各位大爷,太太,小姐,姨娘。”说完,低眉敛目,静候等待韩家长辈发话。方才行礼时已大致看清主座右边坐着韩老太太,左边是一位身穿深蓝锦缎锁金线长褂的男子,眉目深刻,仪容威严,他神态中的淡漠与内敛与狐狸的气场很相似。
厅堂主位正襟危坐的男子便是韩轩翔的伯父,刚刚从英伦回京的韩家大爷,韩宇魏。他缓声对曲身行礼的女子说道:“水姑娘无需多礼。”
韩老太太始终神情肃穆的瞪着胭脂,道:“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看。”
方才韩家大爷称自已为水姑娘,而不是直道名讳,胭脂心中便大概有了个底儿。毕竟与和韩轩翔之间只是私下通过教会仪式结为夫妻,对大户人家来说没有三媒六聘,此等径无异于苟合,自已的身份不被认可并不稀奇。倒是省去了她给老太太磕头敬茶的大礼,还先前还寻思着老太太若是铁了心为难,让她当着一大屋的人磕了头却不让起来,该如何是好。于是慢慢将头抬了起来,目光平坦然的面对周围一干人等陌生的面孔,感觉身侧冰冷的视线,她发现予宁坐在旁侧的椅子上,神情很是幽怨。
几位女眷看清她的模样后,互相低声交头接耳了一阵,二房的姨娘伊氏的帕子掩嘴对二奶奶萧氏低笑道:“二奶奶,我看这孩子不错,倒是个齐全孩子。”
萧氏淡淡一笑未加言语,只是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盯着屋角金猊古鼎香炉徐徐升起的青烟。
韩老太太听闻伊姨娘的细碎轻言后皱起了眉,她确实不想因为眼前的青楼女子使最疼爱的孙子又一次与家人生分开来。但若是真让她做上正室夫人的位置,韩家的颜面丢尽不说,她又如何向舒穆禄家交待?三年前退婚一事,外人并不知晓,如今韩府上下更是称呼予宁格格为三少奶奶,就等择日圆房。唯今之计只有让那个女子先行进府,等轩翔安定下来之后,再以退为进。但凡风尘女子迷惑富家公子为的不外乎是为了钱财,她若是实相之人,肯主动离开韩家,便命人给她在乡下买个宅子,派些丫鬟妈子的伺候。韩家虽已大不如前,但让一名女子安享天年的银子还是拿得出来。她若是不实相,对正室之外虎视眈眈,那就体怪自已心狠手辣,不能让她毁了轩翔的前程。或强行令她嫁人,或捏造一个罪名,请提督府将她关进大狱。三孙儿毕竟是朝廷官员,将来亦是接管韩家外务蓝牌的当家人,难不成还能永远把她绑在身边,无时无刻都不离开?
“水姑娘。”韩家大爷的口气很威严庄重,“如果您不介意,请与我们一起共渡正月新年。”他转身对韩老太太说道:“老太太,您看可好?”
“小孩子家的事情,随他们闹去吧。只是再闹也得有个分寸,长幼嫡庶妻妾都得分得个清清楚楚。切记不可乱了章法。”韩老太太话中有话的瞟了胭脂一眼,心中不免为予宁担必忧起来。上回在公债府邸没看得很仔细,眼前的女子在容貌仪态上确实没挑儿。予宁当然也差不到哪去,勉强打个平手。只这位大家闺秀从小娇生惯养,未免心性过高。昨夜听丫鬟通报说三少爷抱着哭泣的表小姐安慰,正暗自高兴毕竟是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任是再美的烟花女子也不过是小孩子家一时犯糊涂,正准备过去瞧瞧,东厢又跑来了个丫鬟慌慌张张的通报,说是不知表小姐说了什么话,惹得三少爷将老佛爷当年赐婚的玉如意砸了个粉碎后摔门而去,留下表小姐在屋内嚎啕大哭,从未见三少爷如此发过如此大的脾气。
“胭脂谢过老太太,谢过韩大爷。”胭脂再次款款行礼,她窥见身旁韩轩翔脸上若有若无的淡淡笑意时,便知应对得很好。
韩宇魏突然问道:“水姑娘发髻中的可是女史花?”
“是……”胭脂摸了发髻,有些不好意思。怪不得一路总是闻到女史花的香味,阿娜什么时候将花插在发间的?
风鬟雾鬓无缠束,不是人间富贵妆。眼前一身素雅白衣,脂粉未施的女子就如水仙一般在寒意中释放着寂寞的幽香,在这么多人目光的审视下,她依旧不坑不卑,优雅从容的应对。能令轩翔开口相求的女子,自然有她不凡的动人之处。韩宇魏本来冷漠严肃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柔和与赞许之色,“水姑娘这一身打扮,有如凌波仙子踏水而来。”
十几年未归国的韩家大爷语出惊人,他这一番夸奖究竟是何用意?胭脂无心理会周遭女眷的嗡蝇窃语声,红了脸欠身回道:“多谢韩大爷夸奖。凌波仙子是天界花仙,以馥郁幽香为家家户户带去平祥和如意;而胭脂不过是一介凡人,又岂能与凌波仙子想提并论?”
“正月新年中,人们供奉女史花正是因为其美好的寓意。但家宅安宁,家中爹娘兄弟妯娌的间融洽和睦却是神佛也不能给予的,而是事在人为。不知水姑娘是否明白我的意思。”韩宇魏看到胭脂微微颌首后继续说道:“相信水姑娘必定如凌波仙子一般,为韩家带来祥和如意。”
韩宇魏特别加重了祥和如意这四个字。胭脂一时摸不透他的意思,又不敢妄自匪断。究竟想轰她走呢,还是希望她留下?既然无从判断,唯有顺水推舟应承下来,“托韩大爷洪福赞誉,胭脂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望。”
韩老太太听到此话后舒了口气,绷紧的面容略略松缓,欣慰的望着身边气度不凡的大儿子,又无奈的瞟了一眼不远处神情怯懦困顿的小儿子,不禁叹了口气。同是一个娘胎出来的,怎么有武大郎与武二郎这般天壤之别的儿子?三孙儿一向听他大伯的话,只要宇魏不同意,那个青楼女子迟早得离开韩家。于是曾热打铁,道:“轩翔,你大伯好不容易回国,你就不要再住在幽兰苑了,那儿潮气重,又偏僻。今夜就搬回到主屋暖阁,陪着你大伯,你爹娘一道守岁。”
韩轩翔淡淡应道:“就依老祖母所说。”
胭脂怏怏的回到幽兰苑,将韩大爷方才说过的话又仔细思量了一遍,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如若轰她走,大可以直接挑明了,或者是软刀子冷言相向,他最后对自已说的那一句话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相信水姑娘必定如凌波仙子一般,为韩家带来祥和如意。如若只有‘祥和’二字,使是明摆着不待见她,挑明了她的出现给韩家带来了‘不祥和’,偏生又多了‘如意’二字。女史花是正月新年供奉的有年花,只许在正月十五凋零后将其根块埋在花盆中,以待来年正月再次开花,没有丢弃一说,如若中途枯死便会被视为不祥之兆。她能为韩家带来‘如意’?就凭予宁与韩老太太对她的偏见,韩家离鸡飞狗跳的日子不远了,如何‘如意’?这个韩家大爷究竟想怎样?她想得头都有些疼了,索性回到房中将门栓一任便躺倒在床上,浑身骨头酸痛得快散架了。全怪狐狸昨晚这么用力……
阿娜在门外用簪子从门缝中挑开了门栓,像猫一般蹑手蹑脚的溜了进来,看着毫无形象仰躺在床上的胭脂,问道:“阿姐,三少爷呢。”
“他搬回主屋和家人住在一起啦。”胭脂的声音懒懒的,她实在困倦不堪,以前在宫中做蓖头宫女的时候还没现在来得乏累。
“什么!大过年的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这院子里的丫鬟要么回家过年,要么被调至主屋。韩家是预备放任你在这里自生自灭吗?还有三少爷,他怎么可以同意搬过去,难道他不知道奴才全是势利眼?!”阿娜急得跳了起来,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都这种时候了,她还有闲心懒躺在床上睡觉。
“姑奶奶,求您别吵啦。让我睡个好觉……”胭脂一翻身,舒舒服服的滚到被子里倒头呼呼大睡起来。
“睡睡睡!睡成猪才好!”阿娜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笃自发愣起来,虽然外头天寒地冻,四只螭首炉火把屋里烘暖得暖哄哄的,正奇怪是谁将炉火升得这么旺,院门却传来了一阵细碎的敲门声,她开门看到来者是位模样伶俐的小丫鬟。
“劳烦姐姐转告水姑娘,就说今夜二奶奶会派人接姑娘到南厢房中一道吃年饭。”
这韩家葫芦里卖得是究竟是什么药啊……阿娜悻悻的想,早知如此,还不如说服她一道回凉山,今儿是除夕夜,阿妈肯定做了不少好吃菜,什么辣子山鸡呀,炸面圈啊,酱板鸭啊,还有各种菌子……阿姐也真是怪人,何苦在这受大户人家的闲气?
胭脂一觉醒来后发现天色已经太晚,窗外飘起了大朵的鹅毛雪花。她摇了摇在软塌上睡得正香的阿娜,“阿娜,下雪了,都说瑞雪兆丰年,除夕夜的大雪如若能下到来年便是个吉兆。走吧,我们准备年饭去。”
“嗯……”屋内实在太过暖和舒适,阿娜在榻上眯了会,不小心就睡着了。她想起了方才小丫头说二奶奶要接阿姐去一道吃年饭的话,眼见天都全黑了,咋还没来人来接撒?恼怒的眉毛都要立了起来,“韩家也太欺负人了!岂有此理,看我去给他们井里撒包孔雀胆的沫沫!”
“干嘛呢,干嘛呢!”胭脂扯着她的胳膊,丢了个白眼,“大过年的,忌·杀·生。”
“可是,可是他们……”阿娜急的直抓头发,要是让阿姐知道自已被二奶奶给晃点了,她岂不是心中要难过一阵?正寻思着要不要连夜拉着她回凉山算了,于管家的声音在院外喊道:“水姑娘,,轿子已经在门外候着了,二奶奶请您马上过去。”
“二奶奶叫我过去?”胭脂茫然的望向阿娜。
“是个小丫头白天告诉我了,结果,我睡着了……”阿娜内疚不已的望着她,因为睡觉的缘故白天绾好的头发全乱了,眼下已来不及重新打理。
“你和我一起过去吧。带上梳子,一会我在轿上临时结根辫子。”
阿娜急忙摆手,“不行。二奶奶只叫了你一人。”
“好阿娜,就当成给我装胆吧!”胭脂心中还真是没底儿,白天韩大爷说得是云里雾里,眼下沉默不语的二奶奶怎会突然找上她。她对二奶奶相当好奇,狐狸的母亲是位怎样的女子?
“好吧……”阿娜本来就心虚,再说也怕阿姐吃亏,便跟着她一道上了轿子。
眼前仪态端庄娴静的坐在榻上喝茶的贵妇人便是她的婆婆,韩家二房的正室夫人,举手投足的优雅娴静应当是多年养成的习惯,眉目顾盼间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温柔怜爱望着。胭脂心中萌生出一线希望,神鬼神差的扬起了手中绢子,弯膝盖道:“二奶奶吉祥。”
阿娜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没有见过行宫礼,还当是阿姐紧张得变傻了。
“呃……”胭脂窘迫万分,怎么的进门就行错了礼?她赶忙纠正着行了个福礼,“胭脂见过二奶奶。”
“水姑娘不必紧张。”
萧氏的笑容很温和,微笑时的侧面轮廓与狐狸同出一辙。年轻时应该是一位丽质天成,韶颜雅容的大家闺秀,狐狸温润俊美的相貌想来多数源自于娘亲,而与那个喜欢缩着脖子的韩二爷没多大关系。
“二奶奶,这位是我的妹妹阿娜。”胭脂牵起阿娜的手,“我不忍心丢她一人在房中,所以就把她一道带到了这儿,请二奶奶……”
“无妨的,我这儿素来冷清,年年除夕都是独自一人渡过。眼前多一个人便是多添一份热闹。二位请先暂坐片刻。”萧氏转身对丫鬟吩咐道:“给两位姑娘倒茶,还有将准备好的菜册呈上来让二位姑娘挑选。”
胭脂越来越好奇,狐狸的娘亲做为二房的正室夫人,怎么年年除夕之夜不去和家中所有人等一道吃年夜饭,而是独自一人守在房中?
一个丫鬟将描金菜册用托盘递到了她们跟前,“二位姑娘,请点年夜饭。”
因为前些天听韩轩翔起说过韩家的一切事务都有专门的人来负责,胭脂对大户人家的奢侈也就见怪不怪,点了几道清淡可口的小菜,萧氏的口味看来也极是清淡,只点了西湖牛肉羹与白果粥。这可苦了阿娜,她因为不便开口,只得陪着她们喝稀粥吃素。事后她对胭脂说,在她们那儿,哪怕是穷得丁当响的人家,怎么的过年都要买个几斤猪肉,没肉就不叫过年。她陪着二奶奶与胭脂吃的这餐除夕夜年饭,那叫一个受罪。
吃完年夜饭,萧氏屋内的丫鬟便扯着阿娜一道去放炮仗,此番举动明显是二奶奶有话要单独对阿姐说,阿娜识相的退了出去。几位丫鬟屏退左右人等后相续离去,开门时听到外边炮仗烟花嘘嘘绲慕淮硐斐梢煌拧
“我不喜舒穆禄·予宁。”
平日里温柔沉默的萧氏此番开诚布公的表白使胭脂一愣,倍感意外,她一直为二奶奶萧氏这般孝顺的女子必定是尊从三从四德,七出七条,战战兢兢的唯丈夫与婆婆的马首是瞻。
“水姑娘可猜得到其中原因?”
若是在宫中,胭脂必定会低头噜一句,奴婢愚钝,不敢枉测主子心意。不过二奶奶既然屏退左右人等,想听的必定是真心话。她略略思量后答道,“予宁格格出身尊贵,是御封的多罗郡主。如若嫁入韩家,恐怕一直对韩家图谋不诡的人便会乘机以此要挟。”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三年前轩翔失踪之时,舒穆禄家在知道死寻后第二天便进宫求老佛爷退婚。”萧氏淡漠的神情真是和狐狸如同一个模子中拍出来的,言语之中很是不屑,“老太太想搬韩家的钱去救她的娘家人,却又不愿师出无名,惹人非议。所以极力想将予宁嫁入韩家,这样便能顺理成章用夫家的钱填充舒穆禄家的亏空。”
胭脂心中存在着无数疑问。萧氏言辞间似对舒穆禄家成见很深,莫非她与韩老太太的矛盾由来已久,只是碍于礼数不好当面顶撞?二奶奶言下之意,莫非是想借她之手将予宁赶出韩家?她小心翼翼的问道:“二奶奶,听闻舒穆禄家与韩家乃是至交,按理说亲戚间理应相护扶持……”
“若是要填平的是个无底洞,任是再大的金山银终会穷尽。”萧氏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异觉察的凌厉,“他们若是想要银俩只管拿走便是,但若是危及到轩翔,我便不能再继续保持沉默。”
又关狐狸什么事。胭脂心中一惊,难不成舒穆禄家还知道狐狸在戊戌年的那些事儿,准备把他卖给朝廷邀功?
“轩翔三年前为保韩氏基业与家人性命勉为其难与舒穆禄·予宁成亲,全怪我这个当娘的在家中没有地位。”
“二奶奶何至于有此一说呢。”胭脂安慰道,“老佛的指婚懿旨任是谁都无法违逆的呀。”
“老佛爷当年既然可以取消这门亲事,她亦可以再次将予宁指婚韩家。”
萧氏的话使胭脂心中一惊,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遭。若是狐狸再被圣旨逼得和予宁成亲,事情可真是没完没了了。
“水姑娘。”萧氏放软了声音拉着她的手一道坐在暖塌上,“我知道你在轩翔的心目中一定有着很特殊的位置,否则他也不会开口向我这个十几年未说过一句话的娘亲求援。所以,我也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十几年未说过一句话,狐狸和自已亲娘间的隔阂还真是深。胭脂不由得想到了顾家那桩的灭门惨案,怎么大户人家尽出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二奶奶尽管吩咐。”她强忍住好奇心,萧氏既然她有求于她,真相迟早会浮出水面。
“我要你助我从老太太处拿回韩府内务的红牌,那是二十五年前本应属于我的东西。”
89、正月新年
【番外】正月新年瑞雪兆非年
辞旧迎接,华灯璀璨,锣鼓齐鸣,爆竹声此起彼伏。虽未得到韩家的认可,能得到二奶奶的信任已使胭脂心中欣喜不已。阿娜与一干韩府的丫鬟们点炮仗烟花玩上了瘾,根本不愿与她回到冷清清的幽兰苑。她只得独自回去,在推开院门时,一张红字小笺从门缝中掉落,拾起一看,落笔苍劲有力,字迹如北风入关深沉冷峻。
一切安好
她欣慰的笑了,原来人生无数贪嗔痴怨,到头最想看到只是牵挂之人的一句‘一切安好’。目前虽然不知韩家能不能接受她这个媳妇,前路渺茫未知,不过身边有至爱之人不离不弃;有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大哥;有古灵精怪的却将她视为亲人的小妹,人生已然无憾。原来她要的并不多,只是世间些许的温暖。
“流昔,你是不是一直在我身边,从未离去?”胭脂将红字小笺在烛火中点燃,看着它化做灰烬,随风飘走。她想起了在夏家被杖责的那夜,夏沐风打在身上的竹杖竟一点也感觉不到痛,只是心似乎已经随着流昔被雨水冲走的骨灰慢慢死去。一步错,全盘输。这是流昔经常说的话。一入风尘便再也洗褪不掉身上耻辱的印记。
一阵寒风携带着雪花吹开了紧闭的大门,吹灭了案上的烛火。灌入肺腑的北风格外清新冷冽。都说除夕之夜的瑞雪若是能一直下到正月初一,便是来年心想事成的好兆头。胭脂在心中默默许愿,流昔姐姐,若是韩家的人能够接受我,便请让这场雪下到明日吧。
韩轩翔穿着黑色氅裘从门外走进来,将发愣的小女人一把拥在怀中,“五儿,怎么不关门?”
“你不是在主屋暖阁那儿陪着爹娘及大伯守岁吗?”胭脂格外眷恋这个熟悉温暖的怀抱,吹了好一阵冷风,直到被他拥在杯中才感觉到身体几乎要冻僵了。他带着甜甜桂花陈酿的气息令她心神迷醉而恍惚起来。
“脚长我身上,我爱去哪去哪。东西他们可以搬走,人是搬不走的。”韩轩翔捂着她冰凉的小脸,“五儿把我的心偷走了,不能只要心不要人啊。”
胭脂挑眉道,“我若是只要人,不要心呢?”
“小东西!”韩轩翔用力握紧了她的腰贴向自已,精致的锦缎小袄下楚腰纤细,似乎能够被轻易折断,“不过几个时辰不见,便开始不定份了!今夜在母亲大人房中吃的年饭可还好?”
“二奶奶对我很好。”
“错啦,是娘。”韩轩翔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母亲大人可有对你说些什么?”
胭脂犹豫了阵,决定还是把方才的事情告诉给狐狸听,“她要我助她从老太太那拿回掌握韩家内务的红牌。”
“看来母亲大人还是对往事耿耿于怀。”韩轩翔环顾着屋内的摆设,低叹道:“母亲大人在我七岁那年去到英伦之后,便在幽兰苑中足不出户住了十年。”
“轩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让娘对舒穆禄家成见如此之深?”胭脂隐隐约约感到事情远不止她想象中这么简单,能够让当事人三缄其口的事情,只能是家中丑事。她不禁再次犯疑,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令狐狸如此难以启齿,莫非是爬灰,养小叔子,男盗女猖等此类丑事?
“别着急。”韩轩翔安慰道,“我想母亲大人这几天内便会将事情的来由告诉你。还有就是——”
“嗯?”胭脂扬起了长长的睫毛。
“明日晌午我便与大伯去一趟天津,大约正月十五才能回来。”
“哦。”她将脸埋进了他胸口摇头轻蹭着埋怨,“讨厌,吊我胃口。”
“非也非也,现在明明是五儿在吊我胃口。”韩轩翔揉捏着怀中玉人柔软的肌肤,凑近她耳畔吹着暖气,“夜深了。娘子,咱们就寝去吧。”
胭脂想到每每被他折腾得骨头都散架了,他还真是精力十足。再说她已睡了一个白天,哪还睡得着?“我想去看阿娜点炮仗玩,你要困便先去睡罢。”
“外头炮仗声实在吵得人睡不着。”韩轩翔转身从后头的箱中拿一件毛皮披风替她披上,“走,我带你一道看舞龙舞狮去。”
“舞龙舞狮?”胭脂兴奋的睁大了眼睛,在京城已经八年了,她还真没见过。她抚摸身上白裘披风的柔顺毛皮,“狐皮裘?”
韩轩翔颌首,“母亲大人送你的。”
“好珍贵的。”这件狐皮裘不带一丝杂色,几乎可媲美门外的白雪。胭脂心中很是过意不去,她都没能送些像样的好东西给二奶奶。如今只有极力协助她完成心中所愿。只是心中依旧不安,“轩翔,你说娘会不会嫌弃我的身份?”
“母亲大人不会害我们,这点你大可放心。”韩轩翔看出了她的忧虑。
她急忙解释道:“我没说娘会害我们!”
“你是不是觉得母亲大人在礼貌客套之下实质冰冷难以接近,拒人于千里之外?”
胭脂犹豫一阵,点了点头,“和你一样。”
“哦?原来小爷在五儿心中居然是这般印象,看来五儿是在嫌小爷不够卖力了。”韩轩翔看着她涨红了小脸准备反驳,不由得笑道:“不逗你了。母亲大人年轻时被人陷害过,所以对人戒心很重。不过五儿是我的人,她肯定放心。不然也不会叫你一起去房中吃年夜饭,而且对你甚是满意,派人送来了这件狐裘披风。”
“我早想把狐狸皮穿在身上了。”胭脂语意双关,笑得极灿烂。她原先做梦都想剥了眼前这只狡猾狐狸的皮,现在算是了一桩心愿。
“不许叫小爷——狐狸!”他重重的掐了下怀中小女人柔软的胸口,带着得逞的快意看到她在轻声惊叫中敏感的绷紧了身子。
胭脂捂紧了胸口叫道:“你偷袭,耍赖!”她暗中磨了磨牙,盯着他胸前厚厚的紫色缎袄。
韩轩翔得意的笑着摇了摇她的下颌,“小东西,别寻思着咬小爷。就你这小牙咬上缎袄,连个牙印都留不下来。”
胭脂气恼得一声不吭,狐狸的笑容中不经意流露出的邪佞轻狂与韩家大爷的感觉很想象。全都是运筹帷幄,掷地有声的热血男儿。
“昨夜你咬在小爷肩膀上的牙印还在呢,小爷今夜要从你身上连本带利讨回来。”
“肯定不是我,你冤枉我。”胭脂真不记昨夜得做了这样的事情,只记得她极快乐,他引领着她跳出三千世界,在半梦半醒间逍遥沉沦。
“那是谁咬的?”
“猪咬的!”
“哦……”韩轩翔颇无奈的用食指点着她的领口,又点向自已,“猪—咬—我。”
胭脂知道自已又吃亏了,为免输得更难看,她挣脱他转身向门外奔去,“不理你了!我自已看舞龙舞狮去!”
“你知道怎么走吗?”
韩轩翔的话使胭脂停下脚步,回头看到他一脸好整以暇抱着手臂,只得灰溜溜的回头环抱着他的腰,一脸乖娇的表情央求道:“爷,妾身错了……”
“看在五儿诚恳认错的份上,小爷也不是斤斤计较之人。这样好了——”他像妖怪般坏笑着在她耳边嘀咕了一阵,她的小脸越来越红,终于忍不住捂着耳朵叫道:“不要!不要!……太邪恶了!”
韩轩翔猛地将她打横抱起,“五儿既没兴趣,我们直接去睡觉好了。下回再想看只能等到明年除夕。”
“好嘛好嘛……”胭脂算来算去,似乎眼下的情形似乎更吃亏,“我答应你啦,不过……可不可以不用红绸……”
“那就用白绸好了。”韩轩翔感觉到怀中的小女人害羞得直往她怀里缩,笑道:“通共都要吃下肚子,何必在意是清蒸还是红烧?”
望着从幽兰苑中牵手奔出的两个身影,一个躲藏在墙角的身影走了出来。漫天焰火倒映在他深邃幽黑的双眸中,无限繁华寂寥交错。白雪簌簌的飘落在他头上的朝帽与黑色大氅之上。
他握紧了腰间的青锋剑,缓缓转身离开。
一张红字小笺被风雪卷入空中。
曾经沧海难为水
胭脂兴奋的趴在窗前望着满院积雪,她记得昨晚向流昔许下的愿望,伴随着阵阵春雷,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整夜。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分外纯净。
流昔,果然是你的在天之灵一直在保佑我吗?
“轩翔,正月十五你便能回到京城吗?”胭脂为韩轩翔扣着制服领口的银扣,他突然揽着她的腰拉向自已,在她耳边吹着热气,“怎么了,舍不得我?”
“嗯。”胭脂认真的点了点头,“没人帮我暖床了。”
“贫嘴的小妖精。”狐狸的笑容意味深长,捏了捏她粉润的双颊,“昨晚是谁哭着求我的?啊——!”
胭脂面无表情的松开他的手,虎口处多了一圈细细的牙印。
韩轩翔甩着手,痛得他嘶嘶倒吸冷气,蹙眉嚷道,“你是甲鱼吗?张口就咬人!”
“兵不厌诈,分明是爷掉以轻心。”她拾起他的袖口,扣起上边的银质圆扣。
“很有长进嘛。”韩轩翔用手指轻抚着她娇艳的唇瓣,“今日我带你去见母亲大人,便是要将你正式托付给她。”
“我又不是小孩子。你也不过外出半个月,难道韩家还会把我卖了不成?”她不满的撇了撇嘴。
“栽赃嫁祸,私通奸夫,偷盗窃取,□□迷药,这些手段足矣另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女子销声匿迹。”
“你是不是戏文看多了?”胭脂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她抬头看到狐狸一言不发,神色愈来愈严肃,心中不禁紧张起来。难道全是真的?这些只在皇宫听说与戏文里才会发生的事情。
“确实是一屋子的狮子。若是不小心便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下。”韩轩翔凝望着窗外的皑皑白雪,“我前头本来有两位哥哥,全都没有活过十岁。”
“难道……”胭脂不可思议的掩着嘴,常听说宫中女子为了自已的孩儿将来能做上皇位而斗得你死我活,皇子们更是为了夺取帝位而骨肉残杀。没想到民间大户人家亦是如此。她轻声问道:“凶手抓到了吗?”
“凶手很可能不是一个人。害来害去,说不定哪天就马失前蹄断送了自已的卿卿性命。夜路走多了难免会遇见鬼。这也是我多年也不愿淌混水的原因,但人生在世,有些事情必定会身不由已。”
胭脂想到本想毒害狐狸却被他无意中发现并调换毒酒而香消玉殒的白芍师姐,又想起二奶奶萧氏所说万一老佛爷将予宁重新指婚和韩家的话,不禁愁绪千万。世间怎会有如此多的烦心琐事?“娘说有人要害你……你可知是何人?”
“戊戌年那年,想取我性命的人确实很多,有后党,有失败的维新派人士,还有因变法而损失大量钱财的商人。”韩轩翔轻抚着她乌黑的发髻,安慰道:“放心。我若是当真如此愚笨,性命早丢了不知几回。”
那么妾身唯有在那些想伤害夫君的人未动手之前,先行结束了他们的性命。胭脂暗中握紧了手中的象牙梳。
南厢房内,二奶奶萧氏静静的轻抿着茶盏中的黄山毛尖。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子已经不是她搂在怀中的小小婴孩,也不是那个面目冷清的少年。他已经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且身边已有了想要保护的女子,他的妻子。无数个孤寂的日日夜夜,她对镜揣摩抚摸着自已的容颜,想念着远在天涯的骨肉,从妍姿俏丽的少妇逐渐变成今日沉默寡言的二奶奶。
“母亲大人。”韩轩翔拉着胭脂跪在地上,“孩儿不孝,从未设身处地体谅过母亲大人的难处。”
萧氏放下手中的茶盏,淡淡说道:“轩翔,我们母子已经十八年未说过一句话,全凭书信沟通。我还为此生此世你都不会再原谅为娘。”
胭脂注意到萧氏注视着韩轩翔的目光忧郁且充满痛苦。究竟是怎样的变故使这对母子十八年来未说过一句话?十八年前,不正是狐狸七岁,动身去英伦那年吗?
“若不曾亲身经历,又怎能体会至爱被夺走的切肤之痛。请母亲大人原谅孩儿当年的愚昧无知。”韩轩翔暗中用颤抖的手暗暗捏了捏胭脂的手,“此次临行前,孩儿想将至爱之人托付给母亲大人。”
“你愿将至爱之人托付予我,全然信任我,是否预示着我们母子之间已经冰释前嫌?”萧氏从榻上起身,捧起韩轩翔的脸颊,两滴眼滴落在他胸前的蓝色制服上,喜极而泣,“真没想到我还能活着等到这一天。”
萧氏眼中如同浓雾般化不开的悲伤感染得胭脂的鼻子酸酸的。子欲养而亲不待。狐狸有着这么一位美貌而温柔的娘亲,他怎么一点也不珍惜呢?他俊美淡漠的脸看起来很痛苦,强忍着眼中的泪水转头对她哽咽的说道:“五儿,去给母亲大人磕头。”
胭脂恭恭敬敬的并扰十指,呈八字状摆放,并俯身以额头轻触手背,对着萧氏行了一个叩礼。她是韩轩翔的母亲,也就是自已的母亲。这般郑重的礼节,她受之无愧。
韩轩翔扯了扯她的衣角,“快叫娘啊。”
胭脂抬起头怯生生的望着萧氏,迟迟不敢开口。她看到萧氏向含泪向自已颌首微笑时,终于放下心来,低低唤了一声娘。那声音恐怕比蚊吟还要小声。
“快起来。”萧氏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一同坐到了软塌上,抚着她的小脸笑道:“轩翔,你挑的这个媳妇,我很是满意。”
90、齐人之福
齐人之福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但凡大户过年都是一家子热热闹闹吃年饭,祭拜先祖,窜门拜年。韩二奶奶所住的南院中却是难得的清净,将外头的热闹喧嚣全然隔于门外。这份清净恬然倒是颇合胭脂的心意,每日一早吃过阿娜煮的甜酒糯米圆子后就来到南院陪着二奶奶刺绣,聊天,品茗。只是担心狐狸临行前说那番话。究竟是什么人要害他?或者说,根本就是朝廷对韩家一直虎视眈眈,只是一直未寻到借口,将多罗格格予宁嫁入韩家根本就是一个名正言顺问的幌子。手中的绣花针轻颤,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怎么这么不小心。”萧氏起身用帕子捂着她的手,转头对丫鬟吩咐道:“涞湘,去拿药酒来。”
熟悉的责怪声传来,胭脂神情恍惚的注视着萧氏用帕子蘸药酒涂抹在指尖。民间都说女儿相貌多数随父亲,儿子的相貌多数随母亲。二奶奶的相貌越看和狐狸越是相像,这娘俩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压出来的,连冰冷柔和的嗓音都有几分相似。
萧氏注意到她发愣的神情,莞尔道,“不必担心轩翔,每日都会有家丁带消息回来。只是南院冷清,下人不愿驻足留停罢了。”
胭脂回过神,红着脸道:“娘见笑了,媳妇只是记挂着娘的嘱托,一时走了神。”
“我是多年来已习惯了别人对我的漠视,并且也明白了一件事。只要没有坏消息传过来便是事事平安,是好消息。”萧氏抚着她的手背,神情若有所思,“你要当心予宁,舒穆禄家的女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多谢娘的提醒。”胭脂犹豫了一阵,小声问道:“娘……予宁格格成为韩家少奶奶是迟早的事情吧?”
萧氏反问道:“果真如此,你将以何种计策应对?”
“她要成为正室夫人,胭脂必居于妾室。即便如此,媳妇亦不会让步半分。”
“妾室反了正室?”萧氏笑道,“韩家的女人一向争宠争得厉害。因为能够拿到家中内务红牌的人便能分三分之一的家业。你能有此逐胜之心,便是再好不过的事。”
二奶奶不会以为她贪慕着韩家的钱财吧?胭脂急忙解释道,“我没有想过……”
萧氏打断她的辩白,“娘都明白。你是因为真正对轩翔好,不想他因你而家中失和,才会勉为其难答应我的要求住进韩家的,是不是?”
“因为是娘的期望,任是前头千难万险也不能退缩。”胭脂脸上一红,这马屁拍得很不是地方,听起来有种壮士一去不返的悲壮决心。”
萧氏叹了一口气,“老佛爷的懿旨这几天便会下来,你……可得有所准备。到时得千万忍耐。我一定能寻着方法,把她赶出韩家。”
“娘,媳妇明白。”胭脂点了点头,心中很不好受。倒不是因为前路渺茫未,予宁将会多加刁难。她只是担心韩轩翔若是夹在自已与家人安危之间定会非常为难……这可如何是好?想必韩家大爷早已得知消息,所以才会在正月初一便拉着狐狸去了天津,怕他待在京城生出事端。可怜的狐狸……她在心中叹了口气,等他回来的时候便是另一名女子坐在幽兰阁中等候,而她只能垂手立于予宁身侧。
“阿姐!我说你这是何苦来1阿娜指手划脚间唾沫飞溅,“当初韩少爷可以答应大理寺卿大人要立你为正室夫人,顾大人才会同意你离开的。如今怎么全变了!这韩家根本就是在仗势欺人!
“指婚的是老佛爷,关韩家什么事?”胭脂白了她一眼。
“照我说,统共都不是好人!阿娜气呼呼的拿起茶盏一通狂灌,“阿姐你也是,嫁到韩家才没几天就向着他们说话,倒把他们当成一家人了?他们何时把你当成一家人了?我倒要看韩少爷回来后如何向顾大人交待1
“不许去找顾大人。他与月季格格很快便要完婚。”胭脂想了除夕那夜的红字小笺,心中感慨万分。还记得他似半开玩笑的说,你若是输给了予宁便别再来见我。只是婚姻大事向来由父母做主,她又奈何得几分?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1阿娜急得在屋里直打转,“那个予宁怎么就不生个急病死掉呢1
“她若是死了,便不好玩了。”胭脂懒懒的看了她一眼,“她若是想斗,我便陪她一路玩下去。没听古人说过妻不如妾吗?”
阿娜的眼神将信将疑,“你确实,能斗赢吗?”
胭脂放低声音威胁道:“你可是在质疑掌门的凶悍程度?”
“我怕少爷护着自家表妹,然后阿姐你是鸡飞蛋打两场空。”阿娜一针见血的话把胭脂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愣了半晌才愤然回道:“死丫头!不咯应我,你就不爽是不是?少和狐狸一个鼻孔出气!本来已经够闹心的,麻烦姑娘你爱去哪去哪晃悠去。我既然已迈进韩家大门,哪能如此轻易放弃?”
“阿姐。你变了耶。”阿娜的神情相当忧郁,“若是以前你遇到这事早就撒丫子跑路了,怎么现在是倒眼巴巴的贴上了韩家?韩少爷真了不起,也不知他使了什么迷魂大法,三年前把你的心智迷得七晕八荤,现在更是让你死心蹋地的甘为妾室。”
胭脂啪的一巴掌拍在案台上,伸出手指着阿娜正欲发作,不想听到门外有人拍门,“水姑娘,二奶奶叫您去下厅堂。说是宫里来人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吗?真快。早晨她还问着二奶奶赐婚一事,没想到才晌午十分,老佛家的懿旨便宣了下来。只是她现在的名义还只算是韩家的客人,何至于也要去同韩氏族人一道接旨?
厅堂中跪了一屋子人,门来传来了两声阴阳怪气的咳嗽声,一位穿着四品内务大太监朝服的公公走了进来。胭脂悄悄抬头一瞧,这不正是李莲英公公么?他是老佛爷不可或缺的伴儿,怎么让他来传达太后懿旨了?
“李公公辛苦了。”由于韩大爷不在家中,韩二爷宇赕做为当家人向李公公行礼。
“咱家此行前来,是为了传达太后老佛爷的口谕。”李莲英公公清了清嗓子继续宣道:“老佛爷说了,将舒穆禄家长女舒穆禄·予宁格格指婚给洋务钦差韩轩翔大人。你们可都听清楚了?全都起身吧。”
一屋子的人跪也不是,站也不是。有些人小心翼翼起身后半晌没敢出声。韩老太太忍不住问道:“李公公,老佛爷可有定下为格格与额驸行大礼的吉日?”
李莲英道:“老佛爷只说将予宁格格指婚韩家,未必提取大礼之事。”
“这……”韩老太太很是诧异,朝廷命官迎娶正室夫人,何况又是大清的多罗格格,老佛爷怎会没命礼部司议算出迎接吉日?“李公公,烦请回宫后再问下老佛爷,不行大礼,韩家何以迎娶皇家的格格?”
李莲英的语气颇是无耐,“老佛爷说了,当年赐过婚了,大礼也行了,是舒穆禄大人亲自进宫哀着光绪爷弃了这门亲事。如今,这位格格又要赐婚韩家,嫁了一次不够,还嫁两次呢?大清国库亏空得厉害,没工夫让他们挥霍。”
听到光绪皇帝的名讳,站在一边的胭脂动了动眉毛。她本以为李公公宣完懿旨便直接回宫了,没想到还出了这岔子。予宁算是韩家的亲戚,自然没来听旨。她若是在场非得气晕过去。公主阿哥格格贝子的婚事向来有由太后或皇后做主,哪有指了婚又不给安排的道理?礼数上说不过去。
韩老太太听出了李公公的言下之意,赔笑道:“李公公说的得,这些银子理应由韩家来出。老身定下吉日后便进宫向老佛爷谢恩。文书聘礼,风风光光的将予宁格格明媒正娶迎进韩家,绝不会损了皇家的面子。”
李莲英公公一挥手,道:“韩老太太,老佛爷只说将予宁格格赐婚韩家,可没说是做正室夫人。”
在场的人全都神色一愣,李公公的话无异于晴空惊雷,几位族中长辈面面相觑,韩老太太捂着胸口倒退几步,一脸不可至信的表情瞪着李公公,“公公莫要开这样的玩笑,皇家的格格岂能沦为妾室?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假传懿旨可是会被灭九族的,咱家怎敢开这样的玩笑。”李公公甩了甩袖子,“老太太,告辞,不送。”
韩老太太还未从错愕中清醒过来,李公公就已转身向门外走去。胭脂的心咚咚直跳个不停。福兮,祸兮?正愁眉不展的思量着前路断崖如何行进,未料到柳暗花明又一春。懿旨口谕与圣旨无异,予宁又何以受得起这样的羞辱?只是……太后老佛爷喻意何为?这可是丧尽皇家颜面的事情。难道,是李公公——!心中一惊,抬头望见李公公不知何时走到跟前,和颜悦色向她说道:“水姑娘,好久不见。”
胭脂行了一个福礼,“李公公有礼。”
一屋子韩家女眷开始小声的交头接耳。李莲英未加理会,笃自问道:“水姑娘前些日子可是人不在京城?你做的那些水粉朱丹什么的,老佛爷早就用光了,老佛爷早已用不惯江浙供来的那些□□沫沫,说是一股子怪味,只责怪咱家为了省银子而亏待了水姑娘。”
“公公严重了。民女前先确实人不在京城,害公公被老佛爷责骂,真是该打,该打。”胭脂不知李公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为何偏偏在大厅广众下提及此事。
李公公道:“这事姑娘可得看在咱家的薄面上,放在心上。记得当年您在皇上跟前做女官时,老佛爷就特别器重你。这些年来还不时提起,夸你聪明伶俐,毽儿踢得特别好。”
“老佛爷凤仪威严,福泽四方。此等夸奖民女真是愧不敢当。”胭脂的目光扫了遍四周的韩氏族人,只见有面露惊诧的,有疑虑重重的,还有好奇不已的,但全都瞪大了眼盯着她与李公公。
“还请姑娘早日做好水粉朱丹,好让咱家在老佛爷跟前有个交待。”李公公抱拳道:“水姑娘,告辞。”
胭脂回礼,道:“公公慢走。”
李公公走后,厅堂中韩氏族人打量她的目光愈发肆无忌惮,只是过去的鄙夷与轻视都换成了小心翼翼与好奇。二房的姨娘伊氏笑意吟吟的抓起胭脂的手,“原来水姑娘过去还在宫中做过御前女官,早先就该央着皇上将你御赏给轩翔,也就省去了后来那档子麻烦事儿!
“洛芬!韩老太太重重一拍桌子,把伊姨娘吓得面色一变,连忙松开胭脂的手。“你若是再胡言乱语,今晚便罚你跪一夜祠堂1
萧氏一旁轻声慢言道:“洛芬妹子怕是戏文看多了,若是皇上的女人哪能如此轻易出宫?”而后对端坐于正座上的韩老太太说道:“娘,媳妇的身子不大好,先回幽兰苑歇息了。”她走到胭脂跟前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跟着一道离去。
“湘娴,你站住1
韩老太太的厉声呼喝令萧氏停下脚步,胭脂心惊肉跳,以为老太太下一步便是盘算着怎样责罚她,没料到她叫站住的人竟是二奶奶。
萧氏转身淡然笑道:“老太太何事?”
韩老太太脸色铁青,指向萧氏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我奇怪你怎么会与这个来路不明的丫头走得这么近!十几年了,你终是不甘心!说!今日之事是不是你在背后搞的鬼?是你让李公公这么说的1
“老太太的话很是奇怪。”萧氏的笑容端庄优雅,却如腊月寒风般冰冷,且带着嗖嗖杀意,“一则,媳妇已经听从娘的教诲,十几年来足不出户;二则,媳妇的家人早已搬去云南,媳妇又怎会认识宫里的公公?娘莫非是老糊涂了,怀疑李公公假传太后懿旨?”
乘韩老太太愣在原地时,萧氏从从容容的向婆婆行了个礼后转身离去。胭脂赶紧跟着她溜出了厅堂,韩氏族人的审视目光虽然说不上如芒在背,可是也确实令她不甚至好受。
“老太太,依我看这也没什么不好。”伊姨娘为补方才失言之过,想开解开解婆婆,“轩翔这孩子已经不小了,如此一来便是享了齐人之福。老太太何须动怒?”
伊姨娘的马屁算是拍到了马蹄子上,韩老太太急怒之下将桌上茶盏砸向她,怒骂道:“你还想让那个贱蹄子做韩少奶奶,让予宁做姨娘?呸!烂了嘴的臭婆娘,也不想想掂掂自个儿的份量!想做正室夫人?想被扶正?等下辈子去吧1
伊姨娘的额头被茶盏砸出了血,满脸全是茶叶与热水却不敢抬手擦试。所以人都盯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无人敢插话。这些年,她生的四少爷韩轩松在老太太跟前很是得宠,她也跟着沾了些光,料不到老太太在急怒中说翻脸就翻脸,把气全迁怒到她身上。
韩二爷手足无措的望着眼前一幕,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91、韩家的秘密
1
老佛爷居然让大清的多罗格格嫁入韩家为妾?胭脂在心中笃自冷笑了一阵,果然天威难测。老佛只说赐婚,却未点破予宁的身份是正妻或是妾室,居心何其险恶。如若韩家让皇家的格格委居妾室,大不敬的罪名便是铁证如山,抄家灭族不过是迟早的事情;若是让予宁为正室夫人,问韩家要银子也就更为顺手。更甚者老佛爷凤颜一怒,斥责韩家把她的话当做耳边风,居然把她要整治的人给扶正了,从此多加刁难也未尽可知。听闻坊间传言,几百年来富可敌国的天成号韩家哪能在几年内就败落得无声无息?根本就是在装穷,早把银子转移到谁也寻不到的地方去了。想来钱财竟比地府小鬼催命的枷锁还要灵验几分,四十多年前的殷家不就是为了传说中的宝藏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如今韩家的形势只不过重蹈殷家的覆辙。
不要为眼前暂时得势的假象所迷惑,否则这样只可能失输得血本无归。这是杀手的定律,也是她此刻的处境。胭脂深深吸了一口气,打从迈进韩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她便感觉自已越来越像一个赌徒。想要赢,就先得学会怎么输,笑到最后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赢家。她泱泱的回到幽兰院,看到阿娜和韩府一干丫鬟从庙会上逛回来,玩累了,此刻正趴在塌上歇息,天真无邪的睡相很是惬意。胭脂心中不禁羡慕不已,什么时候才能像阿娜一般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
阿姐,不是我说你,你这根本就是在自寻烦恼。好好的一个人,偏生要为另一个人委屈自已,何苦来。回想起小苗女张着嘴训练她的模样,很像只在合不扰嘴的草鱼。不过小妮子说得话倒是字字在理。
何苦来?
无奈的笑了笑,拿起毡毯为阿娜盖上,走到屋外的花房中忙碌起来,早日完成李公公所托的差事,也好借机打探下老佛爷的意图。所幸在顾府时已做好不少胭脂,份量绰绰有余。水粉则得现做,主要原料是产于满洲里松花江畔色泽莹白如玉的一类大米,以及来自广西合浦质地柔和细腻的南珠。经过第一道浸泡的工序后,便可研磨成粉磨,然后合在一起用来自吐蕃的纯净冰山泉水勾兑,最后加以滑石、蜡脂、壳麝、益母草等材料调制而成。最令她欣喜的是花房中盛开的几盆白色茉莉花,因为火盆调节的适宜温度竟让初夏盛开的江南花朵反季节开放。大米经过浸泡发酵后有股酸辛味,益母草带着药味,茉莉的馥郁香气正好能将这些怪味掩去。胭脂用玉杵慢慢捣弄着罐中的材料,哼起在金陵时娘亲哄睡觉时哼唱的民谣,浑然未觉二奶奶萧氏已经在花房凝望着她认真忙碌的身影。
“娘……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呀。”胭脂回头时看到萧氏,似乎在门外站了许久,很不好意思,用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水。
萧氏上前抹去她额角的白色粉沫,“无妨。你方才哼唱的那首这支民谣可是金陵的鲜花调?”
胭脂浅笑道:“我也不清楚这支小曲的名字,只是依稀记得娘亲哼的是这个调调。”
“四百多年前,一群金陵人被流放到青海,路途辛勤遥远,凄伤的思乡之情油然而生,他们一路唱着白局曲调中的“闻鲜花”。你方才哼唱的茉莉花便是集中一段。”
“娘的祖籍可是在金陵?”胭脂只听说萧氏的娘家在外省,父亲与哥均是官员,具体却不知是哪个地区。
“祖上正是金陵人士,所以听到乡音倍感亲切。五儿的声音很好听,就像《正法念经》与《妙法莲花经》中记载的妙音鸟加陵频伽,音质婉转清澈,有如云中天籁。”
“娘,我哪有这么……”这是二奶奶第一次直呼她的小名。胭脂见狐狸的母亲从未提及她家中父母,心中大概也知晓一二,红了脸低头做活。
萧氏默默看着她将白色的茉莉花在加入罐里白糊中细细碾压捣搅,似下了很大决心一般拍了拍她的肩膀,“待会忙完,去我房中一趟。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萧氏闻嗅着精致银色小盒中的白色香粉,笑道:“这是方才做的水粉吗?”
胭脂点了点头,“一直没有什么好些的礼物做给娘,上回娘倒是送了我不少好东西。怪不好意思的。”
萧氏又打开了另一只银盒,“咦?这盒胭脂的颜色也很是特别,不像普通的玫瑰红,石榴红那般艳丽。色泽很是清新淡雅。你是怎样做到的?”
“分别用红色石榴花、白色石榴花与黄色蜀葵花三色花瓣调制而成。我见娘的衣裳向来淡素,于是就自作主张,觉得这款浅色朱红与娘很相配。”
“那我这个做婆婆的就不客气的收下了,此份礼物甚合我意。”萧氏微笑着盖好盒盖,“你这孩子倒是有心了,轩翔能娶到如此心灵手巧的媳妇,是他前世修复来的福气。”
胭脂心中一热,狐狸的母亲还真是好人哇。人长得美,心地又是这般慈善。哪像狐狸,成天就知道欺负她。把二奶奶哄开心了,回头便能合计着把过去吃过的亏从狐狸那连本带利讨回来。
萧氏从身边的小箱中翻出一张纸片,递到她跟前,“五儿,看看画上的人是谁?”
胭脂过去在宫中见过这种白色的厚纸片,能够把人一点不差的印在上面。但宫里的主子们多数害怕洋人造出的摄魂机,认为只要被印在纸片上,从便能把人的魂魄在不经意中摄去,后来珍小主告诉她,那玩意其实和水中倒影一样,摄魂一说根本是无稽之谈。她接过照片瞧了瞧,“这位小小姐可是娘小时候?”
萧氏浅笑着摇了摇头,“你再仔细瞧瞧。”
那还会是谁?照片上的小女孩约五六岁的模样,穿着红缎碎花小袄,扎着双髻小辫,模样看起来极是乖巧可爱,一看就很想在她水灵粉嫩的小脸真想拧上一把。柔和的脸部线条,精致的五官与红润的嘴唇,根本就是身旁的二奶奶嘛!胭脂疑惑的望向身边的美貌妇人。
“这是轩翔小时候。”
萧氏的话使胭脂老半天才反映过来,她赶忙将视线移回,细细琢磨起来。照片上那‘小女孩’一脸冷漠而自以为是的臭屁表情,撅着的嘴都可以挂上油瓶了,还真是狐狸……因何一身女孩儿的打扮?难不成……这是他的特殊癖好……
“韩轩翔在七岁前,韩家人都以为他是女儿身,家里人都管他叫凤凰。直到七岁那年去到英伦他大伯身边之时,全家才知晓原来二房的小姐其实是位少爷。”
胭脂还记得有问过韩轩翔小时候可有过去可小名,难怪他避而不答。狐狸这回算是糗大啦。她还是不太明白二奶奶的用意,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平民百姓莫不已得子为福,萧氏这位正室夫人怎么反倒隐瞒自已生男孩的真相?
“若不是七年来我极力隐瞒轩翔的身份,只怕也和大房的大少爷以及他的亲哥哥一般,活不过五岁。”萧氏的笑容多了几分惆怅与伤痛,“大人之间的争斗就罢了,何必要累及孩子。后来才知道,原来父母犯下的罪孽,会报应到子女身上……”
“娘,您别这么说。”胭脂握紧萧氏的手。这么温和善良的二奶奶,会是什么人想要害她?韩家也算是家境殷实,何至于互相残杀?她想到韩轩翔说二奶奶以前被人陷害过话,不由问道:“娘……我不明白,您一直都不问世事……”
“韩家老太爷,也就是我的公公还在世的时候,曾经向所有韩氏族人宣布一件事。因为韩家日渐衰落的家业,所以韩家的以后只能由长子继承,以蓝色的外务蓝牌为凭,所有的船务、当铺、布庄、银楼、等产业都由当家人掌管,而各房头无法再分到股份,只能在每年底拿到一点分红。”
所以各房头的人就起了杀心?胭脂闷闷的想,这人心也未免也过险恶了些。
萧氏冷笑道:“你知道三百多年前韩家是如何发迹的吗?”看到胭脂摇了摇头,她继续说道:“三百多年前,韩家的先祖是南洋海域到处打劫商船的海盗,后来不知怎么的垄断了东瀛、高丽的这条线路后才做起了正经生意,船务运输。但他们的本质却是嗜血的海狼,冷血而自私。”
难道二奶奶是被韩家人给陷害了?胭脂心中一惊,听出了萧氏的口气中怨气极深,只是一杆子打翻了一船人,连狐狸也归入了冷血自私的行列,不由辩白道,“娘……我觉得大伯与轩翔并不是你说的那样……”
“韩家大爷么?”萧氏眼中的寒意愈加浓重,“他……”她再次冷冷的止住了话题,“五儿可听说书的人说过才子佳人的故事?”
胭脂点了点头,“不过那都是说书的诨人。世间能有多少个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世间只此一曲《凤求凰》。”
“只怕卓文君的父亲若不是汉临邛大富商,司马相如也不会拉着她私奔。”萧氏一脸似笑的表情,“五儿。我和你说个故事罢。多年前,一个大户人家住进了一位外省官员之女,她的父亲与韩老太爷在年轻时定下了婚约,将她许给了这家的大少爷。官家小姐自幼保读圣贤书,无奈的远离了重病的母亲,尊父命上京完婚。未曾料到,大少爷与她同住一个屋檐之下,日久生情。这本该是一段传为佳话的美满姻缘,只是……”
“就在成亲吉日订下的一个月前,官家小姐某天夜里从梦中醒来时却发现她寸缕未着的躺在自已未婚夫弟弟的床上。你说,她还能怎么办?婚礼照旧进行,只是新郎换了个人,变成了她视为小叔子的二少爷。而大少爷则在同天迎娶娶了母亲家的表妹。当时的情形锣鼓喧天,鞭炮齐呜,家中仆役在宅前施舍铜板给穷人乞丐,好不热闹。官家小姐的眼泪在穿上吉服的那一刻起便停过。直到后来她才明白,原来她的婆婆一直筹划将自家的外甥女,两位少爷的表妹嫁到给大少爷,不希望外人分走家中的产业。”
胭脂幽幽叹道:“那位小姐好可怜。她想要的根本不是大富大贵,不过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心怡之人。”
萧氏继续说道:“官家小姐心如死水,疼爱她的公公与父亲在知道此等丑事后,相继在几个月内气得病逝,可是她却有冤枉无处述,在家中受尽白眼冷遇。好在她的夫君虽然懦弱寡言,还是位人品不错的男子,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和和气气。就在她想就此渡过一生的时候,大奶奶生下的小少爷突然离奇死亡,而大奶奶又无意中知晓了她大伯过去的事情,将小少爷的死归咎于她,还痛下毒手,派小丫鬟骗她三岁的幼子吃下未成熟的青梅。”
“未成熟的青梅……”胭脂知道没熟的青梅带有少量毒,大人一般只要吃得不多便无大碍。大奶奶怕是因为丧子之痛变得颠狂……难道杀了别人的孩子,自已的孩子便能活过来吗?她的右皮眼不自觉的狂跳,二奶奶口中说的大少爷莫非指的就是韩家大伯,那官家小姐便是……
“孩子死去后,她找到大奶奶毒害自已孩儿的罪证,并要求当家大伯将杀人凶手绳之于法之时,大伯却跪着求她看在过去的情份上饶恕他的妻子,而她的婆婆也许诺将家中内务红牌送给她掌管。就在丧子之痛还未平息的时候,她觉自已又怀孕了,为了腹中的孩子,她无心力再与夫家的人计较。只是从此之后变得多疑冷漠,时时提防着所有人。后来……她生下了一个男孩,因为害怕大奶奶的迫害,买通了产婆,谎称那孩子是个女儿。只是心中明白,纸包不住火,真相败露只是早晚的问题。从孩子降生的那一刻便开始疏远他。因为她知道,这个孩子迟早要离她远去,过多的亲情都将造成羁绊与痛苦,哪怕这个孩子会因此恨她,她亦只是希望他能平平安安活下来。七年过去了,就在她准备写信请远在外地的哥哥来把孩子接走时,无意中听到大奶奶与丫鬟的对话,原来大奶奶已经知晓她生下的是小少爷,而不是小小姐。她一路跟着大奶奶到花园中,质问那个心如蛇蝎的女子为何如此狠毒,大奶奶则指责她勾引了自家大伯。两个因为丧子而疯狂的女人撕打起来,混乱中,她手中的剪子插入了大奶奶的胸口。”萧氏顿了顿,慢条斯理的啜了口茶,声音始终冷静淡漠,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个他人的故事,“大奶奶临时前对她说,我并没有害死你的孩子。五儿,这话你相信吗?”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胭脂轻声说道,“也许其中真的有误会。”
“可是这一幕却被一个最不该看到的人所目睹。不是她的婆婆,也不是大少爷,后来的当家大爷,因为他在得知自已的妻子是杀人凶犯后便前往海外,不再回来。目睹她罪证的人,是被她冷落了七年的亲生孩儿。”
胭脂低着头,紧紧抓着衣角。她一直以为狐狸是个被宠坏的富家纨绔子弟,真没想到他竟然有着这样的过去。原来他并不是出生便是这般性情凉薄冷漠之人。
“一个年仅七岁的孩子,你能相信吗。”萧氏脸的笑容虽然凄迷,眼中却是光彩熠熠,“他冷静的指挥并协助母亲将大奶奶的尸体推入园中枯井中,用沙子与石块填埋在表面。第二天他居然找到两个陌生的男子把井面移平后在上边盖上种植上花草。因为大奶奶丧子后便疯疯颠颠的,时好时坏,所以夫家人只当她又一次失心疯后离家出走,这件事,也就知不了了之……”
胭脂无法应答婆婆的话,可怕的真相骇得她全身发寒。
原来,最毒的果然不是毒药,而是人心。
92、毒 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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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富可敌国的韩家只是显贵奢华其外,败絮疮痍其中。二奶奶萧氏为保孩儿性命,骨肉近在咫尺却不敢亲近;韩家大爷沦为母亲与妻子精心布局中的一粒棋子,眼睁睁看着所爱女子嫁给自已的弟弟,最后只能黯然远走异乡。韩家败的是真够彻底,仿若一夜间大厦倾倒再难扶,外头的船务被洋人挤兑,内有自家人相互谋算、陷害。仿佛中了魔咒一般,离家破人亡仅剩一线之隔。即便如此,韩老太太还记挂着娘家的利益,这种把权力紧紧抓在手中不放的感觉令胭脂想到了垂帘听政的太后老佛爷,那种对权力与财富的向往,执著得可怕。
若不是大爷在海外开展船务,家中又有轩翔在官场中支撑,韩家早该树倒猢狲散。婆婆萧氏的话回响在她在耳中,她轻轻叹了口气。想不到萧氏过去竟然是韩家大爷的未婚妻,她当初被人陷害后肯定苦苦哀求过倾心相爱的男子吧?甚至放弃少女的矜持求他带她离开韩家。可是孝道、责任、道德准则令掷地有声的坚强男子最终还是舍弃了所爱的女子,不单眼睁睁看着她嫁给自已的弟弟,同时还娶了另一位女子为妻。试问,二奶奶又怎能不恨,怎能不怨?胭脂终于明白韩轩翔对过去之事三缄其口的原因。一个七岁的孩童自小便受到母亲的冷落,终还是顾念着骨肉亲情帮母亲掩盖了杀人的罪证。只是有一事不明,大奶奶既然已死,便再无人去危及二房少爷的性命,又何必将他送到国外大伯身边?难道……
“吠!”胭脂沉思得极深,根本未料到身后有人,不想肩膀被重重一拍,吓得身子重重一颤,轻呼一声。
原来阿娜跑来南厢寻她,丫鬟说水姑娘独自去了花园,所以一路寻来,只见阿姐捂着心口责怪道:“大半夜的,少扮鬼吓人!”
阿娜极不屑的挑眉道,“阿姐,你什么时候敬畏起鬼神了?想什么事这般认真,我踩叶子的声音极大呢。”
胭脂跺了跺脚下石子铺成的小路,“你当真不怕鬼,也许我们脚下便埋着死人也说不定。”
“真的,真的吗?”阿娜眼中熠熠生辉,“死人不葬在坟中,却埋在花园子里,肯定桩谋杀案。”
“嘘!”胭脂连忙掩着她的嘴,小声说道:“和我寻处花从中的枯井,虽然事隔多年上头的泥土肯定依旧松驰,而且也会比寻常泥土多带几分水气。还有,方才进园子可看到还有其他人?”
阿娜转头望了望四周,“那些小丫鬟都说园中闹鬼,无人敢来。”
“动作要快。”胭脂猫下腰,借着月色抓起枯草丛中的泥土仔细辨识。
就是这阿娜冲胭脂打了个杀手间才能看懂的手势,指了指脚下的泥土。
胭脂将食指深入泥土中感觉了下由地底渗出的水气,抽出后放在鼻下闻嗅了一阵,只闻到泥土的腥燥。十多年过去了,皮肉纵然已化为泥水,尸腐之气却可以周围土壤臭上百年之久,特别是井下还带着水气,只怕还没尽数烂完,右环顾了阵,打手势示意阿娜从附近拾来一支二指宽的竹杆,将削尖的一端探入泥土中,慢慢旋转深入地下,光溜的杆身轻易错开了石块。在深入地下八尺左右,将竹竿慢慢抽出。
月光阴惨,寒风中,树影萧瑟摇动。胭脂闻嗅到竹竿顶端传来的一阵腐臭气息时,秀眉微颦。在她住进韩家前,便拜托大理寺卿顾邵威调出关于韩家的全部案卷。十八年前韩府失踪的大奶奶只怕就是脚下的尸体。一阵树叶被踏踩的细碎驵律矗员呔璺派诘陌20鹊萘烁鼍镜难凵瘛k僦系亟厣系亩从檬槎滤溃缓蠖焉夏嗤劣氩萜ぃ延美髡鄱现窀蜕钊氲厣系囊欢舜撸20扔靡淮钥葜iㄈチ怂薪庞。饲奈奚5囊频轿较拢韧凶虐20鹊慕抛ド狭饲剑缓笈首呕u翊胺狭饲蕉ヌ拢⌒囊硪淼牧锘亓擞睦荚贰
“听涞湘说起过,韩府的老人经常在夜晚的花园里看见两个小孩在奔跑嬉闹,说是死去的两位小少爷因为恋家久久不愿离开。”阿娜打了个哈欠,“阿姐可还有别的收获?”
胭脂在烛火中久久凝视沾着泥土的半截枯竹。我没杀你的孩子萧氏转述大奶奶临时的话还响在她在脑海中回响。虽然她怀疑过会不会是二奶奶筹划着报复韩家,但这个假设很快就被否决。虎毒尚且不食子,萧氏尽管年轻时被人陷害,以她的慎密心思机何须在幽兰苑忍气吞声,不问世事十年之久。之所以被韩老太太禁足幽兰院,估计是在老太太得知她欺瞒孙子的身份后格外震怒的,但碍于大奶奶一事又拿二房媳妇无可奈何。狐狸不愿和亲娘说话,八成是记恨着娘亲当年冷落他。这只记仇的狐狸……
“还是不甚明白。”她叹了口气,就连狐狸与二奶奶多年来都未能将凶手绳之于法,她一介外人又能查出来个什么所以然?眼下韩老太太与予宁表小姐咄咄逼人,她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揉了揉了酸痛的额角,道:“好阿娜,帮我去煮碗安魂汤好吗?”
阿姐不解的挠了挠头,“阿姐,你平常睡得和死猪一般,怎么这回子喝起安魂汤来了?莫非是——小苗女一脸坏笑,“想韩少爷想得夜不能寐?”
“已经连续几个晚上辗转难眠,即便小睡一阵也是怪梦不断,醒来时气息难平,浑身盗汗。”胭脂没精力和贫嘴丫头计较,“难受死了,想这么多事情却睡不着。”
“不会是与二奶奶品茗多了,所以难以入睡?”阿娜发觉她这天来确实憔悴不少,精神蔫蔫仄仄,就像被冰雹打过的芭蕉叶。
“由我来品茶论道,那是牛嚼牡丹,焚琴煮鹤。即便是茶喝多了也不至于几日来均无法入睡,最近吃到嘴里的东西全是苦涩不堪,还直犯恶心。”
阿娜像是突然忆起了什么,转身跑到后院。不过一阵,胭脂看到她手中抓着了一把黑呼呼的东西递到眼前,不禁疑惑道:“这是何物?”
“这是几天来倒掉的茶渣。阿姐,我的鼻子不如你好,你仔细辩嗅下,可是有略带着一股淡淡青涩味?”
“茶的香气不都是清新芬芳么?”胭脂低头嗅了嗅,“茶香中带着些异味,像是某种刚采下的新鲜植物。”
阿娜在茶渣中细细翻找,寻到了一片如结指甲盖大小的薄叶,就着烛光仔细辨认一阵,然后放在口中轻嚼,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将残渣吐到手中,“含竹桃叶叶茎含有剧毒,我们苗民经常用来治跌打外伤。若是人畜不慎服食,不出几个时辰便一命呜呼。”
这么快便等不及了?胭脂心中冷笑着,心头一阵悸乱跳动,她捂着胸口低喘着,心中却不胜懊恼。真是妄称鬼妓杀手的掌门人,让别人先下手投毒,丢人啊。不知是狐狸高估了她的能耐,还是低估了对方的手段?只是既要杀她,何不把□□的量下足了?心中灵光一闪,想起几天来阿娜早晨煮的绿豆粥,还有在二奶奶房中喝的一肚子茶水。想来是这两味天然解药冲散了毒性。因何手中的银戒指没有发黑,测不出毒性?
阿娜是似出她心中疑惑,“夹竹桃喜热,多生长于两广与云南,其剧毒鲜人有知。再者必须是新鲜叶茎的毒性最大。阿姐,你知我素来不喜饮茶,不然明年今日便是你我的忌日!”她满脸阴狠愤恨,“好个毒辣的富家小姐,居然使然暗中下毒!回头我就给他们一家人人下个尸蛊,看谁更狠!”
“予宁是足不出户的大小姐,如何得到毒性如此隐秘的东西?谁又有机会把夹竹桃的新鲜枝叶放入我们自带的茶罐中,还是说杯中本来就放有毒物?但凡下毒者都会留下珠丝马迹,特别是被指派的傀儡……”胭脂本还想继续说下去,胃中泛出一股酸水,急忙捂着嘴向门外奔去。
阿娜跑到房中翻一个竹筒,出面装着一味极臭且催吐的草药,眼下得让阿姐把毒素会吐干净,才好慢慢调理。
胭脂吐得头晕满眼冒金星,差点连苦胆汗也吐了出来。恍惚中似看到一个扎着弯曲小辫的恶少正将一个小女孩死死按在水缸中,小女孩死命挣扎拍打,水花四溅。她擦了擦眼角的眼水,“阿娜,今日一早你便收拾行李回王二麻子胡同表叔家中。”阿娜焦急的正欲还嘴,被她用眼光止住了话,继续说道:“我确实不想连累你,不过还有更重的事情需要你协助我。”
“我不走!韩家哪是享乐的地方,分明是龙潭虎穴!韩三少爷也真够放心的,就把你这么扔下。”阿娜急得流下了眼泪,“我留在阿姐身边好歹有个照应。万一他们又要害你怎么办?要不,咱们还是回公使府邸住算了。”
“如若是一心想要索命,住到哪都不会安全。”胭脂压低了声音,亮出了小指上的黑玉戒指,“掌门之令,你听是不听?”
阿娜含泪点了点头,“掌门之令,不敢不从。只是不知道阿姐要我做什么?”
“明日一早你先帮我去抓几味中药,记得使银子让路人去抓,然后把药交给我。”胭脂在阿娜掌心中轻划着几味药的名字,“可记下了?”
“记下了。”阿娜点了点头,随即疑惑道,“仅此一件事?”
胭脂沉吟片刻,“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鼎力相助,只怕你得回一趟凉山。”她凑近小苗女耳边低声几句便吩咐完要说的事情,随后望着案上与窗外寒风搏斗不息的烛火出神,“不必担心。明日便是正月十五,狐狸与韩家大爷回来后相信他们也会有所收敛。”
为免打草惊蛇,胭脂绝口未提下毒的事情,只是第二日她消瘦憔悴的模样被萧氏看到,心疼不已,“轩翔临行前求我照顾你,这几天来你的脸色怎么越发苍白?
她勉强笑道:“让娘担心了。最近吃不下东西,也提不起精神。”昨晚吐得肠子苦胆都快出来了,早晨又喝了一碗倒胃口的汤药,能有好精神么……
“我让涞湘给你煮了碗桂圆红枣粥。”萧氏从丫鬟手中接米粥用勺子搅起后递到她嘴边,神色有些内疚,“今天轩翔就回来了,让我怎么和他交待?”
“谢谢娘,我自已来就行了……”胭脂手足无措,她又不是病人,怎么能由婆婆来服侍她。未料到刚刚想接过碗又是一阵反胃,急忙奔到院中,干呕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吐出来。昨晚就倒空了肚子,剩下空空如也的五脏六腑,还能吐出什么来?
萧氏看到她这副样子,焦急道:“你这孩子莫不是吃坏了肚子?涞湘,快去请大夫。”
“二奶奶。”涞湘笑道:“依奴婢看,水姑娘的模样像是有了身孕。”
胭脂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层红晕,嗔怪道:“别乱说。”
“我真是老糊涂了。”萧氏摸上她的额头,关切的问道:“这个月庚信可有准时来?不如还是请个大夫来确认下。”
她还不想下毒的事情被人揭穿,以免打草惊蛇,只得扭捏做娇羞状,“好,好久没来了。”
“那便是八九不离十了。轩翔要是知道他将要做爹了,不知该多开心。五儿,我答应你——”萧氏抓着她的手,目光灼灼,“我绝不会让你未来的孩子无名无份!而且必是正出!”
“娘!也可能不是!我的信期一向不准!”胭脂着急了,欺骗长辈的令她于心不安,特别是萧氏待她有如亲生女儿,实在不忍心利用婆婆对她的信任。
院外传来了老于的声音:“二奶奶,大爷与三少爷回来了!老太太叫你们一道去厅堂。”
“既然如此,这事暂且先放放。我们先去厅堂。”萧氏用省视的目光看了一眼惴惴不安的儿媳,转头对丫鬟吩咐道,“涞湘,还是把胡大夫请来,替五儿把把脉。”
阿弥陀佛!胭脂在心中默念三遍阿弥陀佛,千算万算怎么漏了最关键的一步?
93、宁负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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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里气氛在沉重压抑中透露出几分诡异,似乎每个人都心事重重。胭脂站在萧氏身后,感觉小腹不断抽痛,痛得她直冒冷汗。那些面目模糊的韩氏族人脸上写着四个大字:各怀鬼胎。狐狸依旧是一脸云淡风轻的淡漠表情,看到她进屋后脸上漾起一抹浅笑。予宁站在他身侧,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剜后再丢入油锅。
正座上的韩老太太发话了,“宇魏,轩翔。想必你们都已知晓关于老佛爷口传的懿旨。她的意思是让予宁与轩翔在近期内尽快完婚。”
韩老太太的瞒天过海是打算当那天一屋子的全是死人吗?更何况圣心难测,棋错一步便会全盘皆输,这样的道理怕是出身显贵的老太太根本没有体会过吧。胭脂动了动眉毛,她料定会有人按捺不住。不过那个最先按捺不住而接老太太话茬的人却令她深感意外,居然是韩家大爷。
“娘,儿子认为此举并不合时宜。”
韩老太太神情一滞,“宇魏,你说什么?”
韩大爷道:“儿子是说那日李公公来韩家时把话说得很清楚,老佛爷并未定下吉日,连额驸的身份都未加册封。娘认为老佛爷可是真心赞同这门亲事?如果若是一户普通人家的女儿大可以由双方父母做主,但予宁是大清的多罗格格,身份显贵,她的婚事岂如儿戏?请老太太三思而后行。”
“这……”韩老太太也犹豫起来,无意中看到萧氏一脸的闲情惬意在喝茶,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可是又不好当面折损了二房奶奶的面子,所以指着她身后脸色青白的女子斥道:“谁允许你来这里的?!这是韩家的家事,容不得外人在此旁听!”
“娘。媳妇与水姑娘甚是投缘,所以已经将她收为干女儿。”萧氏含笑放下茶盏,“娘不认水姑娘孙媳妇的身份,但媳妇不能不认自已的儿媳妇与小孙子。”
二奶奶萧氏的一席话仿佛往沸腾的油锅中浇入了一瓢冷水,厅堂里顿时炸开了锅。胭脂捂着绞痛的小腹,痛得腿直打哆嗦,混乱中只听到韩老太太的格外刺耳怒斥声,“湘娴!你是在故意在与我作对!这个孩子是不是韩家的骨血还未尽可知!”身前萧氏的声音冰冷幽怨:“老太太,天地良心。您说这样的话也不怕天打雷劈?”
胭脂用力掐着虎口的合谷穴,眼前依旧感觉一阵阵发黑,两腿间有温热不断涌出。现在还不是晕过去的时候!她急得直想哭,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感觉到身子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在失去意识前看到狐狸的眼中满是痛苦,内疚与心痛。
这可怎么收场唉……
胭脂从一开始就不认为予宁有胆量投毒,所以在韩家厅堂预备演被毒害的一幕,料定投毒之人会乘乱必然会有下一步行动。不想千算万算高估了自已的体力,刚刚经历夹竹桃剧毒的侵害,还没完结恢复过来,又服了一味药性猛烈的汤药,身子如何受得了。晕晕沉沉间小腹坠疼得厉害,飘渺空洞的声音似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你是要负她一时,还是要负她一辈子?
五儿,我宁愿负了天下人,也不要负你……
狐狸居然能说出这般煽情的话……在做梦吗?她抖了两抖从半梦半醒间睁开睁,好容易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已躺在床上,而萧氏神色凝重的枯坐于床头。“娘……”她干干的唤了声,感觉浑身疼痛得厉害。
“五儿。”萧氏含泪紧紧抓着她的手,“你不要伤心,你还年轻,将来肯定还会再有孩子。”
胭脂困惑不已,“孩子?”
“是的。我是个不称职的婆婆,连媳妇腹中的孩子,我的孙子都没能保住。”萧氏悲戚的哀叹着,眼中闪过一丝绝狠之色,“我绝不会放过那个害你的人!你早晨喝的汤药被藏红花堕胎药给调换走……”
确实,那味药的药性再如虎狼也不至于催早信期,而且她刚才应该是口吐鲜血的中毒迹象……堕胎药喝下倒真是有可能催早信期,只是二奶奶说的孩子又是怎样一回事。胭脂彻底晕了头,张了张嘴想说话,腹中抽痛令她眼前金星直冒。
“你初次怀孕所以没有多少感觉。孩子……确实有过,但是已经没有了……”
骗人的吧……可是萧氏的脸上的泪水与悲痛的神情,难道是真的……胭脂捂着肚子感觉天旋地转,她想不出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谁换走了汤药?对了,在她煎药时,有一个小丫鬟找她出去说了几句话,问怎么不见阿娜。应该就是在那时……但还是有什么不对劲……
“娘……”她挣扎的欠起身子,带着一丝期望,用微弱的声音问道:“您说……孩子……是骗我的吧?”
“原谅娘,我实在太粗心,等你在厅堂上晕过去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胭脂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五儿——!”萧氏吓得大叫,“涞湘,快拿参片来,叫胡大夫快过来!”
暖阁内的门被砰地推开,韩轩翔冲过来将床上的小女人紧紧搂在怀中。半月前她还央着他早些归来,现在却成了这付模样,“母亲大人!为什么对她说这些!”
“出去。”萧氏擦干脸上的泪水,轻轻掐开胭脂的下颌,把参片压入她口中,冷冷说道:“不想她步我的后尘,就去做好该做的事情。”
“母亲大人,不要让我后悔当初的决定。我们不是你报复的工具。”韩轩翔的声音很轻,很轻。萧氏闻言后浑身一震,“你认为我所做的一切全为了我自已?”她看着他沉默的抚摸着胭脂毫无知觉的苍白小脸,转头心酸道:“娘在你的心目竟然如此不堪?你就没想过给五儿一个名正言地面的名分?她既做了你的妻子,焉能安然置能事外?”
“如果无法保护自已心爱的女子,枉在世间身为男儿。”
萧氏笑得欣慰忧伤,“轩翔,你终究与你的父亲不同。他当年若是有你十分之一的气慨与决然,也不会令为娘郁恨多年!”
“湘娴!”韩家大爷宇魏推门而入,铁青的脸向萧氏质问道:“我就料到今日之事是你为所为!你恨我,恨老太太,恨韩家也就算了。可轩翔是你亲生的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
“哪有大哥哥不经通报擅入弟媳房内的道理?再说弟媳妇的闺名哪是大哥哥能够直呼来直呼去的?大爷请自重。”看到韩宇魏面色尴尬的退到门外,萧氏冷声道,“大爷的话好生奇怪。下药的丫鬟不是已经送到刑部受审了吗?”
韩宇魏的声音沉痛惋惜,“二奶奶,你明知有人要害水姑娘,为何不提醒?不去制止?她腹中的孩子是轩翔的,也是你的外孙……也是……我的……”
萧氏打断了他的话,“大爷有力气和我吵架不如把幕后元凶审出来后绳之以法,还死去的孩子一个公道!别和十八年前一样姑息养奸!”
“你们要吵架请另觅别处,五儿需要休息。”韩轩翔的话使萧氏与韩宇魏停止了吵架指责,萧氏望着胭脂惨白的小脸,“轩翔,你要信为娘。五儿既然唤我一声娘,我就绝无害她之心。她今日所受之苦,为娘一定会为她加倍讨回!”
天成号韩家近日来发生的事情成为街头巷尾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事情,更有好事的说书人编成个骇人听闻的故事。话说这韩家的祖先原本是海上烧杀强掠无恶不做的海盗,垄断了高丽东瀛的海上商道后做上了正经船务生意。都说因果报应,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几百年前在海上被杀的怨魂们终于找上韩家的后人,不光是家业一落千丈,十几年前大房二房的两位小少爷竟然在一个月内先后离奇早夭。大奶奶经不住丧子之痛,得了失心疯,离家后不知所踪,二奶奶也疯了,被关在院子里不准出来,韩家大爷受不了家破人亡的打击,独自渡海跑到国外生活。好不容易太平了十几年,韩家二房唯一嫡出的三少爷有好歹有了些出息,官至三品,结果又翻船死在海中。死了就算了,结果又活着回来了。这下可不得了唷,怕是海里那里不干净的东西也跟着回到了韩府。先是三少爷的小妾腹中孩子流产,原来以为得子可以被扶正,听来又说三少爷娶了自家表小姐,那位姨娘经不住打击,成日里不言不语。这事才没几天,就有一个老妈子上吊,接着老管家抹了脖子,然后几个丫鬟家仆又不明不白相继害急病死了。韩老太太满头乌发一夜间愁白成满头银丝。这韩家人死的人,疯的疯,散的散,实在诡异得很哪,看来还真是被恶鬼所缠……
后来东西大街的行人只看到韩府的人便远远闪到一边围观,指指点点。一时间流言四起。
镜中的女子螓首峨眉,娇艳芳菲,水色潋滟的双眸倒影出烟雨江南的如梦景致。她安安静静的乖坐在镜台前,任由眼前男子仔细的为她勾画秀眉。
“五儿,我总算明白被遗忘与漠视是怎样的滋味。”韩轩翔停手的眉石,抬起她的下颌,“很难过,很揪心。可是那时候我至少还能够听懂你说的话。如今你却连我说的话都听不懂……我们经历了生离死别,好不容易才能够在一起,上苍为何要如此责难……全是我的错……”
“下雪了。多像娘平日里弹的白棉絮。”胭脂欣喜的走到窗前,用手接起窗外柳絮,“因何一点也不冷?不会融化的雪花?不好玩!”她转头问道:“四儿姐姐在哪?”
“求你不要再惩罚我,求求你,仔细想想,我们一起经历过的事情……”
“好难过,我不能喘气啦。”胭脂不满的想挣脱背后男子用力的桎梏,发现根本是徒然后,嘟了嘴不再动弹,亦不再吭声。
“天碍…”韩轩翔痛苦的阖上双眼,“不要这样,求求你不要这样。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宁负天下人,也绝不负五儿……”
胭脂睁着双清澈的双眼望着他,似懂非懂。从她知晓他要与予宁完婚的那天起便成了这付样子,再也听不懂旁人在说什么,安全将自已的思绪隔绝禁锢,如同一个无底黑潭,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响。她的记忆停留在金陵生活时无忧无虑的童年,总是提起爹娘与四儿姐姐。四儿,是流昔的小名。
“但我最终……还是因为不舍韩家的上百条无辜人命因我枉死,所以负你了,负了至爱的女子……这个世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身不由已的事情……”
94、八重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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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一夜春风不问路,吹融了冰雪化作春水滋润大地。柳树抽新芽,梨花吐芳蕊,南燕在叽喳中回归了去年的旧巢。万物熬过了风刀霜剑的严寒冬日,在和煦暖风中生机盎然的苏醒,成长。
姨娘伊氏站在幽兰院外,目光被院内落瑛树下的女子所吸引。雨蕴春意,风随心动。八重樱的粉白花瓣飘飘洒洒,落在树下女子柔亮的青丝与秀气的削肩上。伊姨娘心中不由得暗自嗟叹,眼前似从画中走出的女子不过双十年华,怕是只能在神智不清中渡过余生。这座有着几百年历史的深宅大院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女子的芳华岁月。
“水姑娘,你怎么站在风口上?当心着凉。”由于胭脂的身份一直未得到韩老太太的承认,就算都知晓她与三少爷间的关系,至今亦无人敢唤她一声小姨奶奶。
“水姑娘?”伊氏走上前拂去她肩头沾着水滴的花瓣,只看到清透如水的明眸中没有一丝波澜,静静倒映着八重樱花瓣悠然飘落,不由得叹了口气。都道疯子发起狂来极是可怕,可她就这么安静的一语不发,与世无争,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偶尔开口说话亦无人能听得懂,只说要找爹娘与姐姐,着实令人心酸。京城里有名的大夫都看过,只说是因为孩子没了,才会落下失心之症,开的几副药根本不顶用。其实大家心知肚明,水姑娘自从知道三少爷要迎娶舒穆禄家的表小姐后便成了这付模样。世间男子多是薄情寡义之人,可怜如此不染纤尘的女子终被情爱痴误。
“姨奶奶,四少爷回来了。二奶奶派我叫您去厅堂。”伊氏听到丫鬟在不远处喊话,擦了擦眼角转身离去。
丫鬟湖泱一路扶着伊氏,她新进府不久,好奇心很重,“姨奶奶,方才幽兰院中的女子可是水姑娘?”
伊氏心事重重的点了点头。
湖泱轻叹道:“好可怜啊。孩子将近四个月,都成形了,就这般不明不白的没了。听说是被人暗中下了堕胎药……”
“湖泱!”伊氏止住脚步,神色俱厉,“你是新来的丫鬟,我也就权当没听到方才的话。若是想在韩家活得长久,就必须三缄其口。”
“姨奶奶!”湖泱吓得脸色青白,跪地央求道,“姨奶奶!奴婢知错了!求您千万饶了奴婢这一回,别和二奶奶说!”
“起来吧,念你是初犯。”伊氏伸手把小丫鬟拉起来后继续向主屋厅堂走去。
胭脂依旧望着满树璀璨的八重樱出神,她从未见过盛放得如此绚丽张扬的景致。明明是平淡无奇的小小小花朵,可是当千万朵共同怒放时,却几乎将富丽堂皇的花中之皇都比对得黯然失色。八重樱,倾尽所有,绽放出不属于这个世间的景致。
管家老于的声音由门外传来,“四少爷,您今儿怎么有空来这偏僻地方?”
“怎么,本少爷不能来吗?这儿是少爷我家,还要你这条老狗守着门不让进?”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哎,四少爷——!”
院门被咣当一声被用力推开,一片粉白花瓣落到胭脂长长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睛,伸手接起那片飘落的花瓣。
“哎?你——你不就是那个——”韩轩松用折扇柄点了点额头,他一时记不起在哪见过,只觉眼熟,“敢问小娘子闺名,是哪房的亲戚?”胭脂一脸漠然,视他若无物的表情激怒了他,“喂,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四少爷,四少爷!”老于急忙拉住韩轩松想挑起水胭脂下颌的手,“这位姑娘是三少爷的……因为近来大病一场,脑子不是很清醒……”
“她?三哥的女人?三哥把她藏在这种冷清地方?”韩轩松如同退避毒蛇猛兽般快速收手,“三哥就要和予宁表妹成亲,就这样把小美人独自丢在院中?”他用仅能视物的一只眼睛将她再次上下打量一番,“啧啧啧,真是可惜。对了,她叫什么名字?”
老于答道:“这位姑娘姓水。”
“水?水性扬花?妙哉,妙哉。”韩轩松用折扇拍着手心,桃花眼一弯,“哪日三哥腻味了小美人,记得来找本少爷,越是沉默寡言的美人儿在床上才越是放荡,本少爷最好这口”
老于忙道:“四少爷,这话可别让轩翔少爷听见。他……”
“好啦,于管家。”韩轩翔打断了老于的话头,“三哥再怎么样也是我亲哥哥,你别看他当年把话说得这么狠,还一剑刺在我眼上后把我赶出家门。现在不是又让我回家了么?上月他和大伯还去天津帮我把尤老板那事给压了下来。所以说,不是一家人就不进一家门。三哥到底还是向着我的。”
老于在韩家多年,极清楚韩轩松的性子,再让他待下去,这位活宝迟早要若出些什么事情,索性找了一个借口支开他,“四少爷,方才我看李厮寻你,说大爷要你去他那儿走一趟。”
“大伯找我?”韩轩松不甘的将目光从胭脂身上移走,提腿转身正欲离开,又旋回她跟前,道:“小美人好生歇息,养好身子,本少爷还会再来看你。”
“四少爷,快走吧,别让大爷久等了。”老于好说歹说总算把这个惹事的主儿给送出了门,怕他半路又折回来,干脆一路跟着他到了大爷住的西屋。
当幽兰院合闭的大门将两个男子隔于门外时,胭脂让手中花瓣轻轻滑落到地上。
舒穆禄·予宁并没有能因为即将成为韩家三少奶奶而感到欣喜。老佛爷那道匪夷所思的懿旨本已让她绝望,未料到父亲与几位叔伯将此事上奏后,事情竟然峰回路转。老佛爷还是终还是在意八旗老贵族们的拥护,否则也没有今天。让李公公传话,是妻是妾还不是韩家当家人的一道句,别事事烦着哀家。拿回本属于自已的东西自然是极是欣喜,只是这样的欣喜还没维持几天,正月十日那晚,奶娘慌慌张张告诉她,幽兰院里的那个女人像是怀孕了。她一时间惊慌得手足无措,韩家老太爷在世时便订下长房长子继承家业的死规,如若水姑娘将来生的孩子是个男孩,她将来的下场可想而知。贪污户部三十万两白银的哥哥已不知所踪,一旦追究起来舒穆禄家铁定拖不了干系。阿玛和额娘还指望着她,不能让二老一直住在臭气熏天的粟黍胡同。她咬了咬牙,命奶妈去抓了一副堕胎药,正笃自发愁着怎样把药让水姑娘喝下去,奶娘向她推荐了一个韩府的小丫鬟,说此人经常去幽兰院走动,而且家中娘亲急病,只要使唤些银子定能那让小丫头把药换下。她想也没有想便答应下来。
目的达成后,她长长的舒了口气。原来本以为全盘皆输时,老天都在助她,一举扳回全局。正与韩老太太商量着使些银子让轩翔表哥身边的女子自行离开,韩家当夜却转成一团。长年幽居不出大门的二奶奶先是把几个仆役与丫鬟捆送到刑部,还动用家法严刑拷问幽兰苑一干人等。韩老太太自然不允儿媳如此放肆,未料到与二奶奶一番理论后竟然气得卧病在床。从私设的审训房传中惨叫声不绝于耳,不出几天就死了个丫鬟。奶娘因为受不住惊吓,几日后竟然在房中上吊自杀。从此之后,韩家的气氛极是诡异,鬼怪报应之说在府中与街头巷尾流传开来。可最令她害怕的还是轩翔表哥的目光。虽然自小与她一道长大,可是他的性子她一直都摸不透。哪怕是三年前失忆时与她一道在圣约翰修学,都有如无底寒潭般难以接近了解。他对婚事采取默认态度,一如往日的礼数周全,优雅温和,没有任何可挑剔的错处。只是她感觉与他相处时一直感觉到某种无法猜透的可怕情愫,令她心惊肉跳。原来她一直害怕自已所做的伤天害理之事败露后轩翔表哥会怎样惩罚她,不过转念一想自已根本是杞人忧天。那日换药的小丫头听说被抓去刑部后,第一道板子没吃完便一命呜呼。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予宁依旧希望尝试挽回与轩翔表哥之间破裂的关系。虽然一直猜不透他心中所想,不过,她知他不是个冷血无情之人,否则也不会在回京第一天晚上收到她信笺后便来找她。那夜,她放下多罗格格高高在上的身价,哭着向他说出了长年来不敢说出的心意,他眉目间皆是不忍,将她拥中怀中轻声安慰,那一刻,她知道他心中还是有她。可就在谈及婚事,并知晓他已与水姑娘已经在教堂宣誓的事实后,她本应继续乞怜哀求,等待表哥心软,如此才有可回旋的余地。可终是没能忍住,轩翔表哥在她口不择言的咒骂中摔门而去,还砸碎了老佛爷指婚时御赐的玉如意。那柄玉如意被她视为最珍爱的宝物,没料到被他亲手砸碎,他砸碎的是她期盼的美好姻缘与高高在上的自信,以及多年来的芳心暗许……
予宁迟疑的在花园中停下脚步。凉薄冷漠如轩翔表哥,因为公务繁忙经常多日住在公使唤府邸。如此看来,他待对水姑娘不过如此。只是心中愧疚怜悯她的遭遇。她转身向幽兰院走去,想看一眼昔日将她逼入绝望,如今一败涂地的对手。这场赌局,其实并没有认正的赢家。
舒穆禄·予宁终于明白自已为何如此憎痛恨眼前的女子。胭脂洁净的脸看不到世间凡人的七情六欲,贪嗔痴怨。如水般清澈的明眸宛如一面镜子,照映出她心中的龌龊。她低着头,青葱玉指轻抚着手心中一朵粉白樱花的花瓣。
明明是个失败的失心之人,可是却感到她旁若无人的漠然神情中似乎满是对不屑。全都是输家,可是她凭什么输都比自已输得有气度?
“几日后我就正式成为韩家少奶奶。”予宁慢慢跨步到她面前,“很伤心吧,孩子没有了,轩翔表哥也不再理会你。”
胭脂依旧抚着手中粉白的花瓣,神情专注认真。
“何必呢?让自已涨落到如厮悲惨田地。”予宁残酷的微笑着,羞辱失败者确实令她郁结心舒缓,畅快不少。“不过也不能怪你。轩翔表哥确实是世间少有的优秀男子。就是太容易心软,不然也不会被你副楚楚可怜的嘴脸迷惑。你一定非常不甘心吧?你——”
予宁感觉她所说的话就像是重重挥的拳头击到了软棉花上,没有一点反映,方才的畅快变成了自言自语的索然无味,不禁太为光火,拍桌怒道:“本格格和你说话!你这个勾栏里的出来的婊/子!”看到胭脂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她冲到沉默的女子跟前,扬起手正欲挥下时似起些什么,转而由头上拨出金镶玉簪子,笑道:“三年前成亲那夜,你不是威胁要划花我的脸吗?你究竟是真疯,还是装疯卖傻,惺惺作态骗取轩翔表哥的同情,本格格倒是要试试。这叫以匕之道,还之彼身。”
尖锐如针的金簪尾划过白皙细腻的脸颊,留下一道殷红的血口。予宁心中一抖,手中的金簪应声落地,方才分明看到胭脂眼中的水雾在慢慢聚合,凝结成冰。可是,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只有困惑茫然,像是个受到惊吓的孩子。自已怎会看到升腾的冷涔杀意?定是近来自已太过杞人忧天,以至于睡不安稳而看到幻象。
“来日方长。本格格既做了韩家少奶奶,你亦无家可归,咱们,有得是闲工夫‘好好相处’。”
予宁与外头望风的丫鬟甩门后谈笑离去,胭脂面无表情的揩干脸上的血迹,眸中的冰霜越发厚重,她无声的弯了弯嘴角。
95、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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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揩净脸上的血迹,无声的弯了弯嘴角。她与春娘同为杀手多年,江湖中仇家无数,若是如此轻易便被人害了去,今日恐怕连灰都不会剩下。想要引出幕后黑手就必须令对方全然放松警惕。只是目前情形与她的最初计划差隔了十万八千里远,本想那日在韩家厅堂当众‘毒发身亡’,却未料所服汤药竟被人暗中调包换走。而她因夹竹桃之毒嗅觉与味觉失灵,察觉不到假死之药已经被换成行经活血的堕胎药。
那日在南院中,萧氏将韩家多年来的秘密告之她后,又道出长年来心中的困惑,“多年来,我总感觉韩氏族人的一举一动,皆被躲藏在暗处的一双眼睛窥视。无论是十几年两位小少爷的死,还是家业几年间一落千丈的败落衰竭。十几年过去了,大奶奶临死前所说的话一直在我耳边萦绕。一次又一次扪心自问,一个将死之人何至于说谎?”随后无奈叹道,“五儿,这个世间可有什么秘术能将身法遁于无形?这样便能在暗处将韩家所有人的一举一动看在眼中,而又不会受到他人牵制。”
“有。”她凝眉微微颌首,“死人便不会再引起任何人注意,以阴间鬼魅之身行事,便能将身法遁于无形。”
萧氏神情微诧,“死人?”
“正是。正像是盲子耳聪,聋子目明一般。死人自然能闻活人所不能闻,悟活人所不能悟。”
……
几日后,予宁又一次踏足幽兰院。只是这一回她已然没有先前的嚣张跋扈,脸带惊恐苍白之色,一进门便扯着由二奶奶调拨去服侍胭脂的丫鬟涞湘问道,“轩翔表哥近日可有来过幽兰院?”
涞湘回道:“表小姐,三少爷因为公务繁忙已经多日未归家,又怎会有空来幽兰院?”
予宁似松了一口气,又问,“有没有人把水姑娘脸上的伤告诉轩翔表哥?”
“伤?”涞湘疑道,“表小姐如何得知水姑娘的脸被划伤?”
“我,我也是听人说的。”予宁支唔着走进里屋,发觉胭脂仅着白色里衫,披头散发的抱着膝盖坐在床沿处发呆,无精打采的小脸上结着一道黑紫的伤痂。不知何故,一股无名之火由心中窜起,阴阳怪气的冷笑道:“你倒是比本格格活得还要惬意十分。”
胭脂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至始至终没看予宁一眼。
“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调拔我与轩翔表哥之间的关系!如若不是你,轩翔表哥哪会对我无此无情!”予宁满脸怨毒,上前抓着她的单衣领口不住摇晃,“大白天的也不把衣裳穿好,把头发绾好,你装出这等娇懒的狐媚之态预备给谁看呢?韩家不过是可怜你,才给口饭吃,让你苟延残喘的活着!”
“表小姐,这是怎么了?”涞湘急忙走进来将予宁拉开,“水姑娘是不是说了什么得罪您的话?让奴婢为她向您道歉。表小姐您千万认真意,她……都成了这样子,怎么还能和她计较呢?”
予宁失态的叫道:“把她给我赶出去!我容不得和这个贱女人同住一个屋檐之下!”
“这……”涞湘为难道,“现在掌管韩家内务的是二奶奶,表小姐得去讨二奶奶的示下。”
予宁指着涞湘的脸骂道:“你家主子得了意了,你们这些跟在主子身边的猫儿狗儿也都跟着神气起来了,是不是?韩家的内务红牌迟早是我掌握,你就等着被赶出去嫁个挑粪的糟老头儿吧!”此话一出,予宁立觉失言,可惜已是覆水难收。韩家谁人不知舒穆禄家住在京城最脏最臭的挑粪胡同。涞湘先是神情一愣,接着用手掩着涨红的脸扭头咳个不停。
“好啊,好啊!你们个个都欺负我!”予宁的双眼登时通红得像只兔子,她猛地将呆坐在床沿上的胭脂拉起,咬牙道:“本格格今儿倒是要看看治不治得了她!还有你!跟我走!和我去见二奶奶!”
予宁之所以如此失态,是因家中出了大事。舒穆禄家的贝子哈伦在户部贪污挪用国库银俩的事情东窗事发,又恰逢山东大旱,那笔银子本是想调去赈灾。老佛爷极为震怒,命人将哈伦贝子从八大胡同的温柔乡中捉回,勒令舒穆禄家在十日内归还二百万俩库银,否则就将革去哈伦贝子的宗室封号贬为庶人后充军边疆。舒穆禄贝勒急得抓心挠肝,偏生这事没交给宗人府,而是落到了交情甚浅的大理寺卿手中,想厚着老脸去求人都不知该如何开口,所以只得写了封信给女儿,让她想方设法先问韩家先支银子。予宁左等右等韩轩翔一直都没露面,去过几回公使府邸也都说钦差大人奉诏进宫。二奶奶虽拿着内务红牌,却因她多年来从来未向她请安,实在不知如何开口要银子。今日气急之下倒是心中生出一念,寻着一个下人对皇家格格大不敬的罪名,二奶奶必担当不起,索要两百万俩银子也就有了冠冕堂皇的借口。
“哟?我这冷清僻静的南院,竟然迎来表姑娘这般的贵客,真是蓬荜生辉。表姑娘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小坐?”萧氏半倚在塌上正在仔细看着帐本,不想看到予宁拖着胭脂跌跌撞撞的奔进来,看到胭脂仅穿着白色单衣披头散发的模样,再转头看予宁时,眉间流露出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愠怒。
“这个贱人,还有这个贱婢居然敢冒犯本格格,侮辱我舒穆禄家,现求二奶奶严惩。”予宁怒气冲冲的将胭脂使劲往前一堆。涞湘立即冲上去本扶住她,没料到表小姐力气这么大,她的跪坐在地上时额角撞向床柱,碰青了一大块。
萧氏随即便明白眼前一幕因何而起,颦蛾敛目,道:“予宁格格,你好歹是大清皇室的格格,怎么说出的话经市井小民一般粗俗无礼?刚进来就大呼小叫的,让人看到笑话了去,原来你舒穆禄府上的女儿竟然是这般没教养。”
予宁一怔,她向来只知二奶奶萧氏沉默寡妇,这番严厉的措辞倒让她心中气势大减,解下绢子行礼道:“予宁见过二奶奶。请二奶奶严惩此二人,维护大清皇室的尊严。”
萧氏淡淡望向涞湘,“涞湘,让你在园中好好服侍水姑娘,你怎么就把表姑娘给得罪了?还不快赔不是?”
见二奶奶有意开脱,予宁冷笑道,“二奶奶莫非想以赔个不是便了解此事?予宁好歹是大清的多罗格格,岂容她们随意侮辱了去?”
萧氏不温不火继续问道:“哦?那依表姑娘之见,想如何处置此二人?”
予宁道:“本格格要二奶奶将此二人赶出韩家!”
萧氏道:“这好办。一会我便命管家媳妇把她们送出府出去。表姑娘可消气了?”
予宁方才的话一经出口便后悔不迭,眼下主动权又回到手中焉能不牢牢抓住?“冒犯之罪,本应是死罪。本格格宽宏大量,让她们各吃上三十杖,再贬出府去便好。”她此番用意可谓一石二鸟,先借涞湘之命要挟,涞湘跟在萧氏身边十几年,萧氏念及旧情断不会眼睁睁看她送命。如此一来,可以此借机把不想看到的人赶出去,自已再做回好好先生,放了涞湘,让二奶奶欠她一份人情,向韩家支银子一件也就顺理成章。只是未料到萧氏只是淡淡说道:“表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罢。赶出韩家便是,何必让她们再吃三十杖?您不如直接提出打死她们算了。”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予宁不信如此精明的二奶奶会听不懂她的言下之意,“本格格又不是心狠手辣之人,该开通的自然不会为难。还请二奶奶公正决断。”
萧氏目不转睛的将予宁端详了好一阵,转头对屋外待命的媳妇吩咐道,“老于媳妇进来,把水姑娘和涞湘送到小东门外的四合院。”
“慢着!”看到萧氏根本不买帐,甚至有意袒护,予宁拦着要将胭脂与涞湘带走的管家媳妇,质问道:“二奶奶这是何意?说是将此二人赶出韩府,怎么转眼又命人安排她们的去处?”
萧氏道:“小东门的四合院是我娘家人在京城的置地,并不是韩家的产业。表姑娘,莫非我安置个下人与干女儿,您也要过问?”
“那三十大板呢?”眼看计谋不得逞,予宁心中愈发着急,也不知兄长在刑部大狱中是死是活。
“哦?”萧氏的神情始终如静止的湖水,看不到一丝涟漪,“表姑娘方才不是说自已‘不是心狠手辣之人’,怎么这会子又要取人性命?”
“本格格只是看不惯二奶奶有意包庇下人,根本没把满清皇族的尊贵身价放在眼中。”予宁决定给二奶奶一个下马威,对屋外候着的丫鬟道:“墨香,叫老嬷嬷把府中家丁找来,本格格今日要亲自严惩罚恶奴。”
“大胆予宁!”萧氏突然拍桌起身厉喝,唬得门外的丫鬟媳妇全都脖子一缩。“我倒想问问你,现在韩家到底谁是当家人?你虽贵为多罗格格,可嫁入韩家后便要遵从七出之条。格格如此藐视未来婆婆,你额娘平时是怎样教导你的?”
予宁未料到萧氏会以未来婆婆的身份压制她。过去只听韩老太太说二奶奶年轻时因为犯了错而自愿在幽兰居足不出户达十年之久,没料到竟然是位气度不凡的厉害角色,不怒自威的神情看得她心中很是害怕。萧氏过去在韩家再没地位也是轩翔表哥的娘亲,她的婆婆。方才的一席话实在很伤她的面子,又想起家中一筹莫展拉着老脸借钱的阿玛额娘,还有在大狱中生死未卜的哥哥,心头一酸不禁落下泪来。门外一个舒穆禄家的老嬷嬷看不下去,走进屋里扶着予宁,道:“韩二奶奶,就算予宁格格再是您的儿媳妇,她也是个尊贵的皇家格格。您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格格错了是该教,但要训斥她也得给舒穆禄家留几分面子。”
“主子们说话哪轮到你这个奴才多嘴?”萧氏柳眉一沉,对旁边一个体形的彪悍中年女子说道:“林祥媳妇,给我掌掴这个老叨奴。”
“你凭什么打我舒穆禄家的人?”予宁一惊,抹干净脸上的泪水,挡在老嬷嬷面前。
“表姑娘又有什么资格打我韩家的人?你现在不过是韩家的客人,还不是韩家的媳妇。还未过门便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中,是不是等过了门后让我这个做婆婆的天天去您房中请安?”萧氏用眼光打住了予宁的辩白,扶额道:“罢了,罢了。老于媳妇,快把这两丫头带走。表姑娘您也别哭了,省得有人说我以长辈身份欺负你这个未过门的媳妇。”
“二奶奶,我……”予宁咬着嘴唇,因为一心想救自家哥哥,没想把未来婆婆的关系都搞僵了,她狠了狠心,扑嗵一声跪到萧氏脚下,“求您看在老太太与我未来儿媳的份上,救救舒穆禄家!”
萧氏颇感意外,对周围人道:“你们都出去吧,我有话要和表小姐说。
东小门外的四合院中,涞湘用块浸了冰冷井水的巾帕敷在胭脂青紫的额头上,口中念道:“阿弥驼佛。水姑娘,我可真担心你继续待在韩家会被表小姐弄死。她不过来了两回,你便伤了两回。”
胭脂坐在椅上没吱声,扯了扯身上的单衣,涞湘倒抽一口气,顿足道:“看我这记性!一路走得急,忘记将水姑娘的衣物带出来了。我这就回去拿。”
也不知二奶奶此次安排她出府是何用意,难道说情况有变,来不及通知自已?胭脂扶着额头的巾帕,心中不免有些焦躁,这在节骨眼离开韩家,她生怕躲在暗处的人对二奶奶不利。身后极轻的脚步声传来,她心中一凛,挥手向身后之人劈去。黑色身影敏捷闪过,绕到她身后揽住纤纤楚腰,暧哄哄的气息吹在耳畔处痒得她一个劲缩脖子,“五儿,我们之间的冷战可否结束了?”
胭脂看清是韩轩翔之后,抿了抿嘴,将目光悻悻移向别处。她猜到萧氏送她出府的用意,八成是这只狐狸耐不住寂寞,央着母亲把她送出来住。昨夜他居然穿着夜行服翻进幽兰院,如若被幕后之人人发现,一切便功亏一篑。
狐狸的声调突然变得悲凉起来,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五儿好无情啊,小爷可是尽心尽力陪着五儿演戏呢。如今有了娘亲,就把为夫给置之脑后。”
提到演戏,胭脂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潜进幽兰院目的,居然是为了戏弄她!进门便不由分说先往她嘴中塞了粒药丸,然后笑得特别邪恶,说那是来自天竺的媚药。
韩轩翔突然发现她额角上的淤青,蹙眉问道:“你额角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还不是你拜你那个了不起的表妹所赐!胭脂翻了翻眼睛,冷着脸依旧不愿搭理他,不过脸上却越来越烫,想到昨夜发生的一幕便羞得无地自容,直想把他制成毛围脖后卖给皮货商人。什么天竺的媚药啊,明明是理气的六味地黄丸。最可恶的是,自已还以为是媚药的药性犯了,居然哭着求他……结果被他折腾了一整夜,然后快离开时看着她笑得很是意味深长,还没忘记补充一句几欲令她呕血的话,听闻最近娘子心火太旺,所以为夫特别地配了味六味地黄丸替娘子灭火……
脸都丢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