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浦旧事》 引子 红拂有知应识我 引子 上海 灰蒙蒙的雨幕使黄昏更添了一种愁感电车叮叮的摇着铃铛开过来街上的行人撑着杏黄色的雨伞步履匆匆走着。民国十二年八月初八与最平常的日子本该没什么不同但对禾生剧场来讲却非比寻常京剧名角程老板今晚将在此演《红拂传》。他在京成名二次赴沪场演出声势排场都十分惊人离开演还有半个时辰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队伍等着入场。 启眳钱庄的少东家齐云昊当然不用排队小汽车刚在剧院的侧门处稳稳停住穿着制服的门僮就殷勤跑来将车门拉开恭恭敬敬请他下车在前引着往二楼的包厢去。 齐云昊是上海滩的风云人物身家自不必提更兼长相俊美连女子都要赛过刚满双十还未曾婚配引得一帮影星名媛如招蜂引蝶般整天无事也往钱庄去几趟。他又生成一种风流态度来者不拒今日和这个上报纸头条明日又追捧那个明星。这一众女子人人都离他远不远、近不近不甘心又舍不得脱开手纠缠不清。程老板这场演不知道经理替他约了谁估计是刚红起来的沪上名媛王遥杳。听说这女子极会用手段他不觉嘴角上翘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来:若跟他用手段倒要看看她有几分道行。 上楼梯右转第五间包厢门帘上贴张黄色纸条上用楷书工整写着“已定齐”。那门僮将纸条撕下来打起帘子请他进去。包厢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小圆桌子上仿着西式摆设铺着雪白台布桌上搁着一枝鲜红的玫瑰花和烛台。云昊在心里冷笑一声:“真是不伦不类。我等着你有多少手段尽管使出来。”女伴竟然敢比他晚来这可十分罕见。虽说女士迟到天经地义在他这里就要反过来往往他是迟到那个。今日赶着看程老板的戏好不容易早来了几分钟竟前所未有被晾了场子怎地不叫他生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剧场里坐满了人渐渐嘈杂起来。台上的气灯刷刷齐亮将舞台照的如同白昼台下便先喝一声彩。敲过一巡开场锣鼓这女子仍是不见人影他冷冷的想:“我倒看你能忍得几时。” 这出《红拂传》果然不同凡响整整一个台子载歌载舞端的叫人眼花缭乱。程老板扮的红拂女穿梭在一众舞姬当中出尘脱俗。此时演她不愿委身于歌姬侍宾待客手持拂尘唱来一段二黄慢板。二黄板本就苍凉深沉程老板的唱腔又极是清致隐约一点哀怨含而不。台下如雷般叫起好来。 云昊一心两用双眼看台上又分心听楼道的动静不由焦躁起来。听楼梯恍惚有响动却不是高跟鞋咚咚踩过来的声音门童刻意压着低低的声音:“小姐齐公子的包厢请这边走。” 他嘴角浮起微笑她到底来了。能忍到此时委实不寻常起初倒将她小看了。 身后的门帘动了一下他哪里肯转过身去只装做专心听戏的模样。此时红拂见李靖在座间慧眼识英雄使出浑身解数表演。程老板此段自创一段云帚舞正演到佳处配以西皮二六唱腔西皮板昂扬欢快他身形纤巧举手投足如仙子般飘逸。台下都凝神盯着台上看连好也顾不上叫。 门帘半掀从门边嗖嗖的刮进风来这女子竟就此靠门站住要进来却不进来仿佛预备着随时要走。云昊忍了半响终于转过头去恨恨地在心里想:“果然手段高明今日竟要败在你手下。” 此时李靖上场与红佛舞起“马趟子”两人仿着纵马飞奔间眉目传情热闹无比锣鼓点子敲着一时一时的急。云昊转头看向门边笑容立时僵在了脸上浑身像有冰水浇下来冷彻心肺。 满场锣鼓离他越来越远杳然不闻云昊竟身不由己慢慢立起身来朝那女子伸出手去欲扶她坐下臂上却软绵绵的半分力气也无他跌坐回椅子心中懵然空白似喜似悲愣了半响低声问:“你是谁?” 第一章 卿虽跨马我戴笠 第一章卿虽跨马我戴笠 一年前民国十一年青浦 陈祖荫在当铺料理了一回事情又将上海带来的本月洋行盈亏账单对了一遍眼看着到吃午饭时候便坐轿回府来到门口刚下了轿见刘家老太太抱着新添的孙子身边的丫头领着大孙女从自家鱼贯出来倒吸一口冷气转头低声吩咐贴身伙计进宝:“快去马厩里牵一匹快马配好了鞍辔在后门等着。” 自己满脸笑容的迎上去抱起刘家大孙女晓络亲了亲放下笑道:“老太太您今儿倒有空过来也不吃了饭再走?晓络可越长越秀气了这小孙子也像雪团般可爱您可真是享福呐。” 刘老太太却不受他的奉承绷着脸道:“论起来你跟我家大儿子前脚后脚成亲如今他都儿女双全了你怎么连个响动都没有?好歹有个一男半女的也别让你娘孤零零的难受。”说罢回头看祖荫母亲一眼摇头上车去了。 祖荫最怕她提这个却是怕什么来什么硬着头皮转脸向母亲笑着道:“娘外头风大快回屋吧闪了风可了不得。” 陈老太太见刘家的车走远了脸上那一丝笑容立刻抹去冷冷的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少奶奶玉钿赶紧回身跟上行走间抽出掖在镯子里的手帕拭了一下眼睛。 祖荫不得已也只得低头跟在后面心里十分忧愁。以前每次刘家老太太带着孙女来过他就要被母亲狠狠训斥一顿。今儿人家连新添的孙子也一起带来免不了便是一场雷霆大怒等着他。 果然他母亲进了正房坐下面如寒霜将桌子一拍道:“给我跪下。” 祖荫忙跪下玉钿也跟着跪下这一屋子的佣人见他俩跪下也齐刷刷的里里外外跪了一地雅雀无声。 陈老太太未开口说话眼泪先直直的流下来:“祖荫你是读过圣贤书的给我好好讲讲不孝有三是什么意思。” 祖荫料得他娘便要问这个早就在心里揣摩好了低声答道:“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三者之中无后为大。” 陈老太太冷笑道:“无后为大?你也知道无后为大成亲四年你可给我养个后人出来没有?” 祖荫低着头不敢作声。屋里的西洋自鸣钟恰恰到整点报起时来音调拖着极长声音沉闷咣——咣——咣。他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下、两下、三下……十二下终于停住犹有嗡嗡的回音绵绵不绝。 他娘见他默不作声更是生气眼泪交流:“刘家大公子跟你一起娶亲比你还小两岁如今小孙子长得粉雕玉琢。你爹去的时候为这个牵心挂肚眼睛都闭不上。我也都这把年纪了膝下连个跑跳的都没有。你到底是什么打算?让你再娶一房也不答应。你诚心让我明日死的时候也合不上眼啊?你不如现在拿刀来杀了我也别让我这般怄气。”越说越气顺手竟拿过太师椅边的拐杖劈头盖脸的朝他打下来。 那拐杖是整根乌檀木削出十分沉重陈老太太在气头上那杖落下来又准又稳。祖荫躲闪不及肩膀上挨了两下火辣辣的疼。地下跪的佣人一见这个架势离老太太近的便往她杖边凑握住拐杖求情不迭。离祖荫近的便偷偷拉起他来只将他往门外送。 祖荫被连拖带拽的拉出门来忙忙的便往后门跑去。听着屋里一片哭声不绝也管不得那么多先躲了今日再说否则依老太太如此暴怒这几日只怕天天都要挨打。 他一路跑到后门见进宝已经将马备的妥当拉着马探头探脑的在后门张望见他出来笑着问道:“今儿可挨打了没有?”祖荫一腔火正没处出去踢了他一脚道:“别问我挨打没仔细我先打你。”说毕拿手去揉着肩膀。 进宝深知他脾气仍是嬉皮笑脸道:“少爷你若打了我下次就没人偷偷给你预备马了看你还往哪里躲。” 祖荫绷不住也笑了道:“你这小子真欠揍偏偏又挑不出来错处。”翻身上马又踌躇道:“这整个青浦里我能躲的都已经躲遍了还能往哪里去?唉这刘老太太老来串门以后可怎么办?饭都没吃成就被撵出来早知道中午不回来还好些。” 进宝笑嘻嘻道:“少爷不如还往张先生家去他画的西洋画儿女人都光溜溜的不穿衣服看着好痛快。” 祖荫掌不住便笑了在马上狠狠揣了他一脚:“你他娘的正经事记不住就把这些记得清清楚楚。上次躲到他家去结果害得他画室都被老太太派人砸成乱七八糟一摊我还有脸再去?快想个地方远点的让我多躲几日再回来。”想到多躲几日突然有了主意笑道:“我想到个好地方也不用担惊受怕躲着又能舒舒服服的。你在家老老实实呆着要帮着大管家忙忙生意别光知道玩。” 进宝大失所望:“少爷这次不带我去?” 祖荫扬鞭笑道:“我想清清静静的躲几天可不能带你这皮猴子去。”一鞭下去这马撒开蹄子快跑竟就此走了。 出了城门视野骤然开阔二月的原野好像一幅泛青画儿一眼望不到头的总是平坦的土地。一条青泥路夹在原野上直直往西去了。前两天刚刚下过一场透雨路上还有些未干的水滩坑坑洼洼祖荫只带着马往干的地方去度不知不觉就慢了。抬头看前方道路漫长他眉头轻皱勒住马自言自语地道:“若这样走法何时才能到陈家湾?” 陈家在青浦城西12o里地处有一处田庄名唤陈家湾这名字原也有来历——庄后头有个小小的水湾河水到此交错汇集后又往东流去。 陈家湾的大部分土地都归陈家所有平时只留个积年管家在此料理事情。如今湾里住的是先前他父亲手里用过的管家陈诚论起辈分来还当得起祖荫叫一声叔七扯八绕的只怕还能攀上亲戚。陈家传到祖荫手里也是第四代了家风甚严除了城里的祖传老宅之外其它乡下宅子一律不得请佣人。 这里头也有缘故乡下宅里住的管家管的土地多离主人家又远若是请佣人难保没有欺上凌下的事情坏了主家名声。陈诚带着妻子勤勤恳恳在湾里管了近2o年从没出过差错。夫妻两个都是极老实的人结果养个宝贝女儿柳柳自幼便养在乡里父母也难狠下心肠管她由得她整天价疯玩疯跑闹出来无法无天的性子。 祖荫头一次见柳柳时他才12岁跟着父亲来乡下查看。柳柳5岁才刚留了头整天脸糊的花里呼哨上山爬树摸鸟捉鱼无所不为。祖荫何曾见过这样的闺秀?惊讶之余对柳柳另眼相看反而成了好朋友。祖荫父亲见两人交好本有意干脆订下亲事陈诚管家却硬是不允。 如今11年过去听说柳柳夏天就要出阁嫁的就是刘家二公子。一想到刘家祖荫心里腾腾的似有一团火起来。想到母亲逼他回答“不孝有三”心头又复烦恼。肚里火烧火燎的饿上来他将马肚子一夹笑道:“现在肚子饿也顾不上你了等到了湾里再好好给你洗刷吧。”马蹄嗒嗒急响不再躲避水滩直直往洼中踩下一路泥水四溅。 陈家湾 一群顽童在打谷场上用稻草垛当堡垒挥着木头刀枪扮官匪打仗喊声震天。一个顶小的孩子怯生生的站在一边紧张的看着两边对阵看得入神处不知不觉将指头放进嘴里咬着。好容易稍稍分出个胜负来官兵这边的将军铁蛋将手一挥示意暂时停战坐下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对着场边的小孩喊道:“青牛你没刀又没剑又那么胆小我们哪个队也不要你你别在这儿等着了。” 那被唤作青牛的孩子一听便着急了:“我的刀马上就做好我也不胆小冲锋肯定跑在头一个。” 土匪那边的小豆子笑道:“得了吧你的刀都快一个月了也没个影子。我们才不要你这拖后腿的。” 两边又有孩子七嘴八舌的嘲笑他胆小嘻嘻笑成一团。青牛扭头看完这边看那边脸儿挣得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掉下来。铁蛋将手一挥一群孩子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的看着他话铁蛋瞧着青牛笑嘻嘻的说:“青牛你说你不胆小那你今天做一件勇敢的事情给大伙瞧瞧咱们就没话说了。” 青牛点点头满眼期待的看着他。铁蛋转脸跟他的副将狗剩低声商量毕了招手叫过青牛来笑道:“水渠东头的树上刚长了个马蜂窝你空手去捉一只马蜂给我们看.大家都在后面眼睁睁的瞧着如果做成了当官兵还是当土匪随便你挑。”” 一帮孩子嘻嘻哈哈的涌到水渠东头青牛远远便瞧见树干上伏着一只小小的蜂巢。巢里几只扁肚子的马蜂翁翁细响爬进爬出叫人心里虚。他手心里攥地全是汗扭头问铁蛋:“我娘说见到马蜂就要躲地远远的不能招惹它们万一被蜇了会疼死的。”铁蛋将脸一沉道:“方才是谁不承认自己胆子小?你若不肯干我们扭头就走以后你再也不要提入伙的事情。”一堆顽童跟着七嘴八舌的起哄。 青牛悄悄咽下一口唾沫在心里思量了几回入伙这件事情魔力实在太大难以抗拒。可就这么过去抓吧腿肚子簌簌的直打颤他想了想突然有了主意挠头道:“我知道怎么办了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回家去拿了斗笠就来。” 铁蛋摇头道:“刚刚说好空身用手抓怎么又要拿斗笠扣去?也罢看你年纪小就饶你一回。不过你拿了斗笠来即使抓到马蜂也只能当土匪。你要是想当官兵就还得在干一件事。”他扭头去跟小豆子说了一句话两人都齐齐笑起来。 青牛天天看他们打仗总是官兵一方打赢的时候多做梦都想当官兵一听这话又有点踌躇想了半天将牙一咬道:“多一件就多一件我要当官兵。” 祖荫将马骑的很快眼看前面就是陈家湾前的水渠了。渠里积着有近三尺深的水清亮亮的往东流去。渠边小路甚窄他将缰绳一带放缓度慢慢行走。才走了半里远远远便看见一个小孩坐在渠边嚎啕大哭。那孩子小小身躯哭得头一点一点地伤心万分。他心下怜惜忙将马放慢了到了近前下马来走到那孩子身边蹲下温言问道:“小弟弟你在这里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那小孩抬起头来两只眼珠子黑亮黑亮眼睫毛也极长眨一眨似蝴蝶翅膀扑闪十分可怜抽抽噎噎说:“我的斗笠掉到渠边我不敢下去拿。回家我娘见我丢了斗笠一定会打我的。”说毕又大哭起来。 祖荫低头一看果然斗笠落在渠边的斜坡上小半个都落在水里了此时随着水波轻轻摇动眼看再过一会儿就要漂走了。他不知怎地心下只觉得义不容辞笑着道:“你替我牵着马我下去帮你捡。” 这水渠斜坡的坡度虽缓到下面却滑溜溜的很不好走他一手提着长衫下摆一手小心翼翼撑着斜坡半蹲着慢慢往下好容易能够着那斗笠了笑着扭头道:“你看马上就能拿到了。” 谁知岸上竟连半个人影也没有只有一匹马孤零零的站着低头去啃路边的小草。他立起身来一看见那小孩顺着渠一道烟似的跑远了。他摇头暗笑:这孩子莫不是又去搬救兵?也未免太小看了他。将身稳住一手便拿起那斗笠来。 这斗笠一掀起底下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嗡嗡叫着几个黑影只往他脸上来。他心下知道不好丢下斗笠忙忙转身便往岸上爬可哪里能赛过有翅膀的东西飞得快?只觉得脸上、耳边火辣辣的已经着了十几下有两个正巧刺在眼睛周围立时痛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只听得岸上的马长嘶了一声嗒嗒跑了。 雪樱在柳柳的绣房里做了半天活自觉得脖子酸痛抬头看天上太阳已经快移到西边山头便把针线收拾了出门。门前便是水渠水波清漾一个白花花的斗笠浮在水面上慢慢漂来。乡下人家一针一线都是珍惜的丢了斗笠还不知道要怎样心疼呢。她忙沿着台阶走下去伸手够着那斗笠的提起来。 只见斗笠沿上歪歪扭扭的画着一间房子一个小人十分熟悉。她忙将斗笠翻过来一看果然系的带子用两种颜色的布条扭成的一黑一蓝可不就是她家的东西?正惊疑间岸上却有嗒嗒的马蹄急响只见一匹棕色的马沿着渠边小路跑过来马后有一只蜂子穷追不舍。那马见到人放慢度直直朝她跑来似在求救一般。 她绕到马后挥起手中的斗笠几下子便将那蜂赶走了。这匹马浑身上下一根杂色毛也没有她心下喜欢抚摸着马鬃微笑道:“好端端的怎么去招惹蜂子?那可是最厉害的葫芦蜂尾巴有毒要被蜇上可就惨了。” 那马似有灵性将头伸来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吁吁做声将嘴来叼着她的袖子摆头往回路上看眼中依稀有乞怜之意。她笑道:“那边还有一匹马吗?你载我过去咱们去救你的同伴。” 第二章 解铃还须解铃人(完) 陈家湾里第一个燃起晚炊烟的人往往是陈诚婶也怨不得她一家子上下连带长工十几口人都指着她做饭宅子里不许请佣人上上下下全凭她一人忙活。她在绣房督着柳柳做会活计估摸着做饭的时辰到了走到院里抬头见那日头果然已经走完大半个中天转身进厨房抱出一捆小青菜蹲着摘菜。 院门吱呀一响徐徐开了却又没人进来。陈诚婶以为是村里顽童在闹着玩站起来笑道:“又是那个猴崽子把门推开了?下次被我抓到仔细揭你们的皮。”门外有马打响鼻的声音她心下诧异走到门边一看大吃一惊。 只见雪樱满脸焦虑牵着一匹马站在门外。见她出来大大松口气道:“婶子这人在水渠边被葫芦蜂蜇的厉害瞧着情形真是不好。刚才他还能说话的时候叫我送到湾里管家这儿来。我方才已经将他脸上显眼处的蜂刺拔下来也拿蒲公英汁子抹了只是看着不怎么管用。” 陈诚婶见那人上身都伏到马脖子上有气无力那马又极是神骏不是寻常人家的东西不敢怠慢:“既是来找你陈叔的先将他扶下马来再说。” 两人合力将这人从马上扶下来他浑身软绵绵的已是站不住了脚一落地便往地上倒去。 雪樱见状只得一把扶住他。他比她高出一头将一个身子都靠过来十分沉重。雪樱是未出嫁的姑娘此刻与一个大男人贴身站着脸羞得通红却不敢撒手额上汗水密密浸出。 陈诚婶忽然惊叫一声:“好少爷你怎么青天白日突然到湾里来了?”虽然这人被蜇得整张脸肿起来眼睛紧紧闭着脸的大轮廓却仍依稀可辨。陈诚婶急得声音都嘶哑了朝屋里大喊:“柳柳快去田里叫你爹并所有长工回来再差一个人去请大夫少爷被蜂蜇昏了。” 一会功夫院子里便多出十几个人来。陈管家从田里匆匆跑回见祖荫已经昏迷不醒急得团团乱转搓着手反反复复的念叨:“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好?”十几个长工站在院里面面相觑他们糊里糊涂的被叫回来却插不上手去也不敢乱跑。阿柱历来是个爱马的见院里多出一匹棕色马肚子上溅着都是泥浆实在可惜便悄悄将马牵到渠里洗刷。 雪樱瞧着屋里院里都是人忙乱也无人管顾她不如回家去罢。家去的路原是走惯的却不知怎地脚下飘。原来刚刚那人竟是陈家少爷……以前跟柳柳一起绣花时柳柳言语间把陈家少爷夸得那样好:邻村给二郎神起神身时泥匠塑了半月庙祝总不满意结果十六岁的祖荫跟着父亲到陈家湾来被泥匠看到大喜之下就照着他的大模样起了神身这差事才成了。后来此事被祖荫父亲知道将泥匠叫来一顿好骂若不是神像已经开过光庙里香火又盛灵验得远近闻名定要泥匠将神像拆了不可。 雪樱想着柳柳说起陈家少爷时眉飞色舞的表情再想到刚才渠边那人被蜇得满头包的模样忍不住便扑嗤笑出声——他的脸肿得像起来的馒头哪能有二郎神的神韵? 走到自家院外隔着柴扉便瞧见青牛小小的身影坐在院中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玩呢头也不抬。雪樱故意将脚步放重上前一看大惊失色绷着脸问:“青牛柴刀也是你该玩的东西吗?还不快放下小心一会把手削了。” 青牛抬起头来喜笑颜开:“姐姐我当官兵啦!爹爹答应给我做刀都快一个月了也不动手我自己做好刀就能上阵杀土匪了。” 雪樱知道他这几个月心心念念就牵挂着当官兵去却因为年龄小只有在旁边看的份儿一听也十分高兴笑道:“咱家青牛可真了不起!今天怎么当上的啊?” 青牛嘘了一声招手让她蹲下趴在她耳边笑眯眯说:“爹娘还没回来我就告诉你一个人你可别一会告诉娘去。” 雪樱微笑着点点头:“你说给我听让我也替你高兴高兴。” 青牛绘声绘色将整个过程说与姐姐听:“铁蛋哥哥见我用斗笠将蜂巢整个儿扣住了就要我再去大路上抓个土匪才配当官兵。铁蛋哥哥说只要被抓的土匪个头比我大摔倒在地上就算成了。我想到用马蜂智擒土匪的法子就问他跳到水渠里算不算?铁蛋哥哥说要是逼土匪跳到水渠里就算我立战功一次。” 他说到精彩处手舞足蹈拿着杨木叉子在院子里呼呼舞动大笑道:“我把斗笠放在水渠边坐在渠边哭起来一会儿就哄个骑马的过来了他见我哭得伤心帮我拿斗笠那斗笠一掀起就是马蜂窝他必定要跳到渠里躲马蜂。姐姐我才刚当上官兵铁蛋哥哥就要记我一次战功了。” 雪樱越听越觉得心惊问道:“他若没跳到水里去被马蜂蜇了怎么办?” 青牛摇头道:“谁会那么傻见到马蜂还跑?我特特的把斗笠放在渠边只要他跳到水里去蜂子怕水又蜇不到他一会儿就飞走了。他再傻些手里还有斗笠呢挥一挥就能把蜂赶走。除非是傻瓜怎么可能真被蜇了?”青牛说着说着见雪樱眼睛直脸上呆愣愣的神气奇道:“姐姐你脸色好奇怪。对了我放在渠边的斗笠怎么在你手里呢?” 雪樱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直响半天才艰难的说出话来:“青牛你闯大祸了。” 柳柳一人趴在椅子上正百无聊赖雪樱到她身边坐下长叹一口气。柳柳笑道:“有什么好叹气操心的?他人就在水渠边上还让蜂蜇成那样笨的活该。” 青牛在旁接嘴:“是啊我把斗笠就放在水渠边只要跳到水里去蜂子自己就飞走了。” 雪樱一路在心里盘算半天也没想出该怎么将这事说出口不提防青牛自己浑不在意见人就说急得慌忙来捂他的嘴。柳柳一听却大有兴趣一手便将青牛拉到另一边去笑眯眯的道:“好青牛快说说是怎么回事让我乐乐。” 青牛一见她问兴奋得脸都红了小嘴如竹筒倒豆子噼哩叭啦将来龙去脉讲的清清楚楚说到精彩处险些爬到桌子上比划。 柳柳笑得直不起腰来捂着肚子说:“唉呀原来祖荫被你这个坏蛋当土匪抓了?你可真够聪明的连这好主意都想得出来?快要赶上我了。” 青牛高兴地摸着脑袋嘿嘿笑极是得意话都说不出来了。雪樱本意拉着他来道歉结果适得其反忙拉起他的手说:“我们先回去吧明儿再来。”一指头戳他脑门上笑道:“你可千万别逢人就炫耀了。” 柳柳瞧着他俩调笑一边笑着一边站起来道:“娘你干吗去了?” 人乳对蜂蜇有奇效。陈诚婶跑了半个村才找来一碗人乳回来便看见柳柳在堂屋里哈哈大笑走进来狠狠瞪她一眼道:“少爷都成那个样子了你也不好好在里面照顾着就知道玩。瞧你笑的那副张狂样儿哪有半分姑娘家的矜持?”她这话原是说柳柳的雪樱听在耳朵里却像是句句说自己一般本来准备拉着青牛走也不好意思立刻就走只得原地站住。 陈诚婶端着碗就进屋去了。屋门一开一关间床栏上挂的帐子微微摇动躺在床上的人静悄悄地了无生气。雪樱突然想起方才替他拔刺时他恐怕忍着极大的痛楚虽然紧闭双目一声也不吭却将双拳握得紧紧的。 她隐隐有点牵肠挂肚不好意思跟着去又舍不得走左右为难扭头呆呆看着院里。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有件蓝色土染棉布的罩衣搭在最边头许是洗完不久又未曾拧透水顺着衣襟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下头的青泥地洇湿了一大块衣服似在默默流泪。 陈诚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透着十分焦急:“我的好少爷你别将脸侧开。若不把刺先拔干净没法抹药。” 原来祖荫虽然紧紧闭着眼睛但一旦陈诚婶将手往他脸上贴近他却像有感觉将脸立刻侧开。陈诚婶急得无法立起来道:“柳柳你来吧。” 柳柳转头东盼西顾她娘紧紧盯着她绝对没有一丝退缩的余地只好吐吐舌头笑道:“您都不成还指望我?”果真如此换了柳柳祖荫仍是偏头不让碰。 陈诚婶额上的汗滚滚便下来若医治不及留下疤痕后果严重到不敢想象。瞧着屋里都是男人一个也指望不上突然看到雪樱站在门外像得了活佛一般招手叫她:“雪樱你来试试。” 雪樱只觉得大家的目光都嗖嗖的看向门边此刻更不能转身离去只得走进来轻轻说:“少爷刺里有余毒若不赶紧拔出来日后会留疤痕。您别再躲开了。”将手抖抖索索伸到他脸边自己倒先把脸羞红了。这声音似乎蕴含奇效祖荫竟不再扭头侧脸由着她将余刺都拔出。雪樱拔完蜂刺又拿白棉布蘸了人乳抹过伤口他都一动不动由着她医治。 陈诚婶在旁看得目瞪口呆见雪樱完事站起身来一把抓住她的手低声笑道:“好姑娘你可帮大忙了。”扭头便对柳柳说:“快去跟她娘说一声今晚要留下雪樱照顾少爷。等忙过了我亲自封礼物上门道谢。”她想一想又对陈管家道:“恐怕柳柳说不管用你也跟着一起去一定要把人留下。” 管家忙带着柳柳去了满屋子的人顷刻间也撤的干干净净。陈诚婶心神初定笑向雪樱道:“亏你亏你不然少爷此次有个三长两短只怕陈家湾上下好几百号人都不够赔的。忙乱了一下午我这心里才稍微踏实点。好雪樱婶子知道你素来妥当就暂时在这里陪着少爷吧。他若醒来你赶紧叫我。” 房间还没点上灯渐渐的暗下来一人呆呆坐着守着病人简直透着凄凉的意思。祖荫仍是昏沉沉的皱眉睡着只怕疼得厉害眉头亦深深蹙成一个川字。雪樱静静看着他心里仿佛生出另外一个人来伸手轻轻替他把眉头抚平。她想了又想慢慢伸出手去门却咣当一声被推开了。 她吓得几乎直直跳起来忙将手缩回来端端正正放在膝盖上。却是柳柳兴高采烈的蹦进来笑眯眯的说:“雪樱姐你娘答应让你留一晚。今晚咱们两个人一起看着祖荫哥哥。” 她心里不知为了什么蓦然一松点头微笑道:“你把青牛也送回去了?他没再见人就炫耀说陈家少爷被蜂蜇是他的功劳吧?” 柳柳扑哧笑出声道:“本来要说被我拦住了。若给你娘知道青牛非要被狠狠揍一顿不可。哎呀你别一口一个少爷的听着真别扭。要不你跟我一样叫他祖荫哥哥好了。”雪樱默默将他的名字记在心里又拿绣活上的话岔开了。见窗户纸渐渐暗淡四下里亦是一丝一丝的冷上来两人抱来被衾在地上铺好又在被窝里说了半天闲话。柳柳漫无心事说着话渐渐便睡着了。 雪樱只将外袄宽了和衣卧着不敢睡沉梦里也凝神听着床上的动静。半夜恍惚醒来窗棂上似乎有风沉沉刮过簌簌的树叶微响明明隔着窗户那风却像是刮在身上浑身都不自禁颤抖。她撑起身来一看只见一点雪青的月光透在窗户纸上轮廓却并不齐整仿佛推窗是掀开的。 雪樱披上外袄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果然窗户开着一条缝儿。虽已是春初夜风犹凉往里丝丝缕缕渗着寒气。她将推窗关紧又把小销插上正要回地上再睡去却听屋里有动静——祖荫似乎在床上不停地翻身。 她一动也不敢动就在原地静静站住。过了许久也许有一年那么久她猛然醒过神来悄悄地走到床边颤抖着手划了一根火柴借着一点荧荧的光只见他满脸通红额上密密的都是汗水。 她心里一惊被蜂蜇重了很易体热——恐怕他也是起热了才如此烦躁不安。她不及多想伸手一摸他的额头果然是滚烫的。忙去将豆油灯点燃又倒了一杯茶端过来。站在床边踌躇半天抖抖索索地斜签着身子在床边坐下轻声道:“少爷喝口水吧。”话虽如此说却不知道这杯茶要如何递到他手上。 果然悄悄地无回音。柳柳裹着被子也睡的正香也不知道梦见什么唇边犹带笑意。许是灯光刺眼翻了个身背向床而卧。雪樱端地手都酸了咬着唇想了半天终于一寸一寸的俯身下去伸手搂着他的肩膀让他略略欠起身将茶送到他的唇边。 茶杯捏在手里是温的一点一点的倾斜他也似有知觉张口将水慢慢喝完了。她心下大喜忙又去倒了一杯。仓皇间这杯茶倒地极满几乎要溢出来她不敢抬头只垂目瞧着脚下小心翼翼将茶水端到床边微笑着道:“这水是温的你多喝几杯便不热了。”正要伸手去揽他肩膀却呆在当地双颊飞得通红。 祖荫许是略有些力气了虽然眼睛仍然睁不开自己却已欠起半身来。恐怕他亦觉得燥热正伸手去解中衣的第一个扣子。 她又羞又窘端着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垂下眼睛不敢看半晌偷偷抬起眼角一瞥只见他仍然纠缠在第一个扣子上左撕右拽那扣子却纹丝不动。 她不知怎地心里只觉得同情。不知不觉已放下茶盏欠身坐在床边伸出手去替他将扣子解开。云白色的衣领一松他也似松了口气嘴角动了动突然低低问道:“你是谁?” 他的声音非常心平气和在这样的暗夜里听来像是假的。仿佛所有的忙乱都与他无关而她才是个莫名其妙闯来的人。她悄悄地不做声可若一直沉默更不合礼数便站起身低头道:“少爷渴了吗?我拿水给你喝。” 豆油灯莹黄的光圈在暗夜里极刺眼她把自己的头拢了拢才将茶水端过来。祖荫却不伸手来拿她端的手都有些酸想了又想微笑着叹口气仍是半欠着身子将茶送到他唇边。 祖荫微一迟疑抬头将一钟水就着她的手喝下去。她慢慢将手拿回微笑着低声说:“少爷若还想喝我再倒一杯。” 祖荫却轻轻笑了:“我已经不渴了就是觉得热。”他翻身复倒下笑道:“你是柳柳吧?怎么像转了性子?一口一个少爷叫得人真不自在。” 她垂下眼睛终究没说什么替他将被角掖好眼睛掠过他半开的衣领时不自觉便略略注目一瞬扭过头来咬着唇微笑只觉脸颊烫得像开水浇过一般。 第三章 今夕何夕此粲者 雄鸡远远的叫了一声既起只消一会儿工夫村落四下里的公鸡便此起彼伏的打起鸣来。陈诚婶照例是鸡一叫就醒的忙到祖荫这儿察看。一夜过去祖荫脸上的肿块已略略收敛只是全脸仍然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见祖荫睡的很沉她略放下心来忍不住叹口气替他将被角掖好。 地上两人似回应她一般柳柳裹着被子翻个身半个胳膊都露在外边了。雪樱在旁沉沉睡着嘴角一个浅浅笑容。她也禁不住微笑:虽然雪樱跟柳柳相比算是老成到底仍是个孩子呢。 走到地铺边蹲下轻轻推着雪樱:“雪樱快醒醒。”见她睁开眼睛轻声笑道:“好樱儿有福今天娶儿媳妇婶子和柳柳她爹都要过去照应。家里实在是没人了我也指望不上柳柳就把少爷托付给你你多费心看着点。等过了今日你就好好歇几天也不用来替柳柳绣嫁衣了” 雪樱听到她说“也指望不上柳柳”时微笑不语坐起身来将大袄披好才慢慢地说:“婶子放心去吧这里万事有我。” 蜂毒本来有些麻醉的作用祖荫醒来时已日上三竿。眼睛仍是疼却到底能张开一条缝了。他睁眼将周围看了一圈心里有点糊涂。又皱眉闭眼想了一阵猛然记起昨日骑马到陈家湾时在水渠边招了一群马蜂再往后的事情就只有极模糊的轮廓只有一件牢牢记在心上:满脸如火烧般疼的时候有人拿凉凉的汁来替他抹在脸上声音极是温婉:“你忍着疼千万别乱动一动这刺便会钻到深处以后要留疤的。” 外头檐下有几只鸟儿扑棱棱的扇着翅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屋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心里有无数模糊的影像却怎么也串不起来。 门外传来扑扑的脚步声似乎有人走过来了。祖荫只觉得心里怦怦直跳注目盯着门框。门哗一下被推开一个着红的女孩子跳进来惊喜喊道:“呀你醒过来了?” 他不知为何心下若有所失仿佛漏过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淡淡笑道:“柳柳怎么是你?你娘呢?” 柳柳却将手指竖在嘴边做个噤声的动作跑到窗前凝神听了一会拍手笑道:“祖荫哥哥你听迎亲的花轿快进村子了。” 果然远远的有唢呐声吹打而来。祖荫头痛得昏沉沉的听在耳里只觉得噪杂不堪扭头笑道:“你爹和娘都去吃喜酒了吧?” 柳柳转过身叹了一口气点点头道:“是啊他们去吃喜酒了我娘还是大媒呢。若不是你病着我也能去看看新娘子了。” 祖荫听柳柳言下十分遗憾微笑道:“我只觉得头疼只想好好睡觉。你若想去看这会子就去罢。” 柳柳摇头道:“我娘让我好好看着你要是瞧见我去了一定生气。你既然头昏就多睡会吧要是想吃东西或者想喝水喊我就行了。” 听到喝水两个字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片断突然稍微有了头绪——暗夜里醒来有人拿了一杯水来凑在他唇边慢慢的喂他喝了。他只觉得心里一甜微笑道:“几年不见你这疯丫头倒像变了一个人我都不敢认了。” 柳柳吐舌一笑摇头道:“我娘说刘家的规律大着呢。要嫁到刘家去不能像过去一样疯疯癫癫的无法无天。唉这几个月为了绣嫁衣服都快被我娘骂死了。”她虽然言语间略有收敛表情却仍是大大咧咧。祖荫听她提到刘家再想到刘家老太太心头烦闷点头笑道:“他家规矩确实大着呢。听说婚期就定在端午节后你还没做好嫁衣可要赶紧上心了。” 柳柳见祖荫翻身向里睡着了悄悄退出房间。迎亲的队伍大概到了村口唢呐吹得昂扬欢快。她最爱看这个热闹心里痒痒的只是按捺不下跑到院门口一看只见院门口送亲的队伍正沿着公用的大道走来。那帮吹鼓手眼见着到了村里越卖力将一《迎花轿》吹得千回百转人人脸上喜气洋洋。踌躇半日她暗暗在心里道:“看一会儿就回来家里还有雪樱姐姐想必娘不会怪我的。” 出门撵着那花轿走了一段路她又指挥轿后那帮顽童将路边揪来的草段儿扔到那花轿上——将小草揪成极碎的末扔到天空去飘飘洒洒的落下来就像新娘子进门时撒的红纸片只不过这个是绿的。玩了好一阵花轿快抬到陈有福家门口了才依依不舍的回来。 雪樱端端正正的坐在窗前绣嫁衣见柳柳兴高采烈的进门回头笑道:“看到新娘子没?她的衣服好不好看?”原来此地风俗新娘嫁衣一定要新娘子亲手缝制成亲当日穿着万事吉利也是向宾客展示新娘子的能干。 柳柳左右一看四下里静悄悄的并无旁人疑惑的问:“你怎么知道……我去看新娘子了?” 雪樱微微一笑指着窗户道:“方才唢呐声从门口过的时候看着你蹑手蹑脚的出了院子。”她将手里的嫁衣一抖笑道:“你爱看新娘子过几个月自己也做新娘子时倒可以对着镜子好好看个够。”她一边笑一边指着嫁衣云肩道:“肩上的小团凤如意云纹都已经绣完了正在做襟上的盘金满绣牡丹阔边你来试试看这几个花样子配在一起可还看得过眼。” 柳柳开始听雪樱奚落她正预备伸手去呵她痒痒。却见衣服一展开绣花果然已经完成大半又惊又喜夺过衣服左看右看点头笑道:“雪樱姐姐真是仙女下凡。”这衣服下襟用盘金牡丹大镶滚装饰牡丹花叶内又藏着莲花和折枝小花与胭红缎面上的百蝶牡丹暗花遥相呼应心思十分精巧。衣服摆着固然是极好的却不知道穿起来是什么样子。想到穿起来看时她突然心里一亮欣喜道:“雪樱姐姐你穿起来给我看看好不好?” 雪樱慌得将手乱摇笑道:“嫁衣服怎么能乱穿?你还是自己试罢。” 柳柳眼睛一转见雪樱黑生生的头只用柳木簪挽了两个桃髻趁她不提防左右手齐上将那两根钗拔下来藏在自己怀里笑道:“你不答应我就不给你簪子你披散着头回去吧。” 雪樱头极多极厚柳柳将她簪子一抽登时头便乱纷纷地披下来将脸都遮住了。她哭笑不得将手来抓柳柳柳柳哪里能让她碰到早跳到门边去了一只脚跨出去笑道:“我去将我娘的珠花拿来好好把你打扮起来给我看看。好姐姐你想想看衣服穿起来是给别人看的。我若自己穿哪能瞧的见?”一边笑一边去了。 柳柳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更兼着这衣服大部分是她一针一线做的绣工十分精细像把千回百转的女儿家心思也缝进去一般。想着便低低叹了一口气伸手拿起那衣服来轻轻抚摸。 柳柳不但拿了珠花还将胭脂水粉一起搬来挤眉弄眼的笑着说:“村里今日娶新媳妇我这儿也要有个新媳妇了。” 柳柳忙了半天好容易将雪樱的头挽成个琵琶髻将那枝镂空穿枝菊花钗斜斜插上。又替她拍了一点胭脂诸事妥当退了一步偏头看着十分得意。将菱花镜往她面前一推嘿嘿笑道:“雪樱姐姐将来你嫁人的时候新郎倌一掀起盖头来当下还不魂飞魄散?” 远远地唢呐和着锣钹齐鸣。那锣一长三短停一时再敲一次唢呐在锣声空档时补入喜庆里透着十分庄重。鼓乐一毕便霹雳啪啦燃起百子炮仗只觉得热闹到了极点。 雪樱往镜里飞快的看一眼脸都飞红了啐她一口道:“你这蹄子就知道作弄我。玩够了没有?我可要将衣服脱下来了。” 柳柳笑着摇头指着耳朵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你快站起来让我好好看看。” 雪樱脸上已有佯怒之色却无何奈何站起身笑道:“你挽的髻不牢头丝在脖子里扎着要痒死了。快点看完了好让我梳头。” 她俩正在调笑却听门外似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略过了一刻竟有人掀帘进来。 雪樱第一个反应便手忙脚乱去解身上的衣服偏偏这盘扣做得极复杂一急之下丝毫也动不得。她又忽地想到这个动作大大不妥当下窘得手足无措。 祖荫扶着墙也呆在了当地失魂落魄。她微施粉泽唇上沾了一点猩红双颊嫣红如醉低眉浅笑略带窘意。背后便是窗户窗外一树桃花云雾漫漫的开着她的衣服云肩上、下襟上绣着无数玲珑花纹胭脂样的大红色衬着屋外的春暖日妍仿佛毕毕剥剥在空气里燃烧一瞥之下眼睛都已烧毁。 屋里蓦地静到连彼此的鼻息都能听见她却伸手去解扣子鬓边的菊花钗上垂下来的穗子簌簌轻响。这气氛突然太过暧昧祖荫喉头一紧强迫自己将目光一寸一寸的移开转到她衣角细碎的折枝牡丹上微笑道:“方才渴的厉害叫了半天也没人答应才冒昧的闯进来了。我当只有柳柳一人在里面真是对不住。”他的声音在微微打颤但要很仔细才能听出这丝颤音。 雪樱顿身福了福低头笑道:“刚才外头燃着炮仗噼里啪啦的吵我们在这屋里确实没听见。少爷请略等等我马上去倒水。” “少爷”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听在耳里陌生而新奇。他猛地抬起头来眼里惊喜的难以置信一瞬间仿佛要将她看到透明透亮:“原来是你不是她。”顿一顿声音突然又涩又哑:“你预备嫁人了?” 第四章 无以冰炭置我肠 陈诚婶说话倒十分算数婚礼那日过后便让雪樱好好歇几天。不过雪樱原本做活惯了今日见太阳甚好便挽了篮子到溪边洗衣裳。 草木灰加了颜料染的蓝黑料子一按在溪水里山色水影都似被染蓝了拿着棒槌一记一记的敲打下去水滴浆浆溅得石蹬子上的日光也是湿漉漉的。她今日却有些心不在焉洗着洗着便怔怔出一回神皱一回眉头又自顾自微笑。听林子里一对鸟儿滴溜溜叫着婉转悦耳便呆呆仰头瞧着头上的树林。新叶才长到有一多半大小阳光透过叶尖照下来嫩绿里透着金只觉得那叶子薄到了极点一碰就破。 也不知道想些什么精神一松手也慢慢的松开了用来浣衣的棒槌随着水势便往下游直直流去。等她想起来时眼看那棒槌流到溪水的转弯处轻轻靠着岸边荡漾。她忙站起身来正预备往下游走浣衣篮子却也被带的一偏慢慢朝溪水斜下。篮里已有一件衣服倾出来随水微漾。她忙蹲身去扶篮子又牵心棒槌莫要被水带走了又急又怕正要回头看那棒槌却扑托一声正正落在她脚下。 她又惊又喜慢慢站起身来嘴角微动到底不知道该说什么。蹲身福了福微笑道:“谢谢少爷……少爷的伤都痊愈了?” 祖荫遥遥站在溪水转弯处穿一件石青色长衫潇洒挺拔。他休养几日脸上余毒褪尽只觉得眉目清明文定安详似换了一个人。他慢慢沿着溪水走过来微笑道:“怎么好几天都不来?” 有过冬的枯叶深深埋在草棵里脚踩上去一声脆响。枯叶粉身碎骨的声音荏地惊心动魄。见他走来不知怎的她只觉得心慌往后退了一步却正好碰上浣衣篮子心里暗叫不好还没来的及弯腰去捡篮里的衣服便被溪水缓缓卷走了。 她手足无措半晌才想起来该把衣服捞回来。他却朝她摆手示意她还未反应过来他已合着鞋袜踩入溪水中那溪水虽不甚深刚能过膝到底春寒料峭还略有些寒意他却似浑不在意将衣服一件件捞起站起身朝她眨眼微笑道:“你这样忙手忙脚的以后怎么做陈家的媳妇?” 初春的阳光洒在后背上慢慢有种灼热的感觉。原野里的油菜已零零落落开起花儿花儿连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随着风儿有一点微微的起伏。这金色亦似落在溪水里溪水潺潺水色天光皆是鲜活的。 她慢慢地双颊绯红低下头想笑到底忍住了抬头绷着脸道:“少爷说话好没正经的。” 他欲言又止走上岸来将衣服放到浣衣篮中默了一默突然笑出声来:“别叫我少爷。我最不爱听这个了。” 她飞快地提起篮子三步两脚便窜到小树林里盈盈笑道:“少爷快回去换鞋吧。你的鞋袜……都湿透了。” 其实岂止是鞋袜连长衫下摆都滴滴答答的流水。他似恍然不知朝着她的背影大声道:“别叫我少爷……晚上我还在这里等你。” 她也不知道听见没有只留下一串银铃似的笑声渐渐跑远了。 溪山风日落在眼里似有一种可靠。远远的不知谁在唱歌声音颇熟悉仿佛是阿柱只觉得曲调缠绵听在耳里愉悦之极。阿柱的口音不正祖荫听了好几遍才听出来歌词说的是: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哪有树缠藤青藤若是不缠树枉过一年又一年 他看着她跑远的方向微微笑了。 雪樱一口气跑回家中脸儿通红额上扑扑冒汗。将洗好的衣服一一晾在绳上想着他方才踏入溪水中将衣服一件一件捞起不知不觉又伸手去摸了摸那件离的最近的罩衫心里也不知是甜是酸靠着晾衣杆子托腮微笑。 却听屋里似有人谈笑正是陈诚嫂的声音:“雪樱这孩子我瞧着生的又好脾气又好不知比我家柳柳强到哪里去了。这次多亏了她不然少爷若是有个差错我连上吊的心都有了今日特地来谢谢您呐。” 原来陈诚婶倒真是说话算数封了礼物上门来谢。雪樱见他们说到自己微微一笑欲拔脚走开却听她们话锋一转提到前几日婚礼时的情形。 只听陈诚婶说:“那新媳妇倒也手巧做的嫁衣裳十分精细。不过我看来看去还是没有雪樱替柳柳做的那件好。明儿也不知道是哪个有福气的娶了樱儿去。” 三德婶笑道:“雪樱还小着呢我还想多留她几年呢。可惜前几日我不得空没亲眼看看新娘子去听着便热闹的很。” 两人说起婚礼都极有兴致笑语晏晏只听陈诚婶道:“您前几年没看少爷娶亲时的排场那可是光炮仗炸的纸屑就铺的有一脚深流水价开席。”她顿了顿言语中极是赞叹之意:“少奶奶到底是书香门第的小姐真是好仪态珠光宝气穿着大红彩云福字妆花缎袄将一只手搭在喜娘胳膊上款款走进来。百褶裙上系着总有二三十个银铃铛走路却一点声音都没有连裙子褶都不抖。女宾们都交口称赞说陈家少爷真真好福气。” 雪樱站在院里怔怔听着听她们说到陈家少好仪态低头瞧着自己身上蓝底白花的夹袄那蓝是草木灰加了颜料染的暗暗的颜色不均匀一块深一块浅像刚被羊啃过的草丛乱糟糟的不堪入目。脚上那双青布棉鞋的鞋头上快被踢破了露出灰白的棉花来只窃窃的想把脚往回缩。又恐怕头蹭的有点毛——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手脚没地方搁隐约急出一身汗来——自己刚才这身打扮一定已经落在他眼睛里了他一定会狠狠笑话自己。一丝绝望隐隐从心底生出来就像外头飘的小团的柳絮明明看见它在眼睛前头浮着却难握到手里她简直要落下泪手握在晾衣绳上不知不觉往下一拉竟将绳拉断了。上头挂的衣服都扑通扑通的落到地上。 屋里三德婶已站起身来问道:“谁在院里?” 雪樱一件一件地将衣服收到篮子里带着哭腔说:“我不小心……衣服白洗了。” 祖荫沿着溪路正要回去却听树林里哗哗的有响声回身一看只见雪樱无精打采的提着篮子走过来脸上犹有泪痕。见了他理也不理自顾自的走到石凳子上把衣服拿出来重新清洗。 祖荫扫一眼笑道:“怎么又忙手忙脚的把衣服摔地上了?” 她听到忙手忙脚不知怎地心里一酸抬袖拭泪并不答话。 祖荫见她脸色不对悄悄走到她身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低头看那水面一滴滴的泪水落下来混到水里便看不见了。他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瞧着她肩膀微微耸动十分可怜心下着急却万万不知道她为何去而复返便似变了一个人叹了一口气微笑道:“我在青浦城里有个留过洋的朋友上次他拿了一本西洋书给我看有个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故事。”他也不管雪樱有没有听自顾自一口气说下去。 他讲到阿里巴巴在山洞前喊了一声芝麻开门那山便轰隆隆的打开进去一看全是数不清的金银珠宝时水面上终于不再有涟漪她被这故事吸引凝神倾听。他心下一喜蹲下身笑道:“樱儿开门。” 他自然而然地便叫她樱儿这一句出口身躯微微一震却是一种漫漫的欣喜像是已经将“樱儿”在心底演练过成千上万次终于等到这个契机说出口。 雪樱开始挣扎着不肯听后来故事讲到佳处不知不觉便将衣服握在手中倾听。他的呼吸却赫然已在耳边热气吹在脖子里痒酥酥的声音含着笑意低低回响:“樱儿开门。” 今生今世她从来没跟哪个男人这样距离亲密。他的鼻息此时在耳边轻轻吹气教人无端端的惊慌失措。他还会跟谁这么亲密?陈家少奶奶珠光宝气穿着大红彩云福字妆花缎袄款款过来百褶裙上系着二三十个银玲铛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原来他娶过亲陈家少爷真是好福气。 雪樱心下突然无限悲伤气一阵阵的往上堵猛地转过身来抬起胳膊狠狠打在他肩上。这一拳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她的泪水也如夏天的骤雨昏天黑地的落下哽咽着说:“你竟然敢……你这个短命的……”将脸上的泪水胡乱拭着敏捷的像一只小鹿提起篮子沿着小路绕个弯钻进树林里便不见影了。 这一拳正中在前几日被檀木拐杖打过的地方旧痕新伤翻天覆地的疼疼得祖荫立刻蹲下身来拿手去按着伤处朝着她消失的方向喊道:“樱儿你别恼傍晚我就叫陈诚婶去提亲。”心里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滋味低低笑了一声:“傍晚就让陈诚婶去提亲。”快乐一点点漫上心头将他整个人都要浸没了。 第五章 不知今夜属何人 田里劳作的人都是看太阳估摸时辰每日太阳快要挂上山头时便收拾农具回家去。若是动作快些敞开门就着太阳的一点余晖吃晚饭连点灯的钱都省出来。 此时太阳正落在半山腰上家家的茅草屋都正冒着炊烟陈诚婶笑容满面沿着村里公用的路走去敞开门吃饭的农户见了她都忙忙从屋里出来打招呼她也还礼不迭脚下却一点没有停下的意思毕竟有要事在身不敢耽误走了半晌只觉得背心上都有些微微的热好容易走到陈三德家站在院门外瞅了一眼见屋顶上青烟袅袅屋门半开想必家里有人在便喊道:“三德家的可在家吗?”语音刚落那只半大的黄狗冲出门来汪汪的叫个不停。门吱呀一声大开陈三德一见是她做礼不绝只管将陈诚婶让进屋里去。三德婶忖度着只怕是为雪樱照顾少爷的事情特特来道谢笑道:“这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下午我还再三跟您说少爷这回的伤是青牛弄的鬼雪樱替他把罪过赎了少爷没出什么大岔这是我们的福气您怎么还要亲自再跑一趟?” 陈诚婶含笑不语只往屋里走雪樱忙去倒茶。陈婶却拦着她笑道:“雪樱你先出去散一散。我今日不能喝茶你别张罗了。” 原来此地风俗若是上门提亲的媒人第一次进门来不能喝茶恐将好事冲淡了。女客上门便教主人家撤茶便暗指说亲事来了。家里的男人都要回避说的有眉目了互换庚帖下回再来时媒人喝茶抽烟男主人一句话便定下乾坤。三德婶一听这话又眼见的陈诚婶打扮的郑重其事齐齐整整便知是为雪樱提亲来了陈三德带着青牛回避不绝。 雪樱犹站在屋里愣听她娘重重咳嗽一声才醒悟将脸飞的通红蹑着脚走到院子里抚着院里新栽的柳树皱眉微笑。下午隐约听他在身后喊提亲当真托了陈婶做媒。再一想到他原娶过亲心里煎熬的像有千万只小虫在爬气一阵阵的往上堵。 草垛外有只布谷鸟“不如归去——不如归去”才刚刚过了春分离播种尚远怎会有布谷鸟儿反复鸣叫?这鸟儿甚是奇怪滴溜溜的叫个不停却不往天空飞翔。雪樱嘴角抿起一丝微笑却又稍纵即逝板着脸走到院门边。 果然柳柳在草垛外嘬着嘴学布谷鸟叫见她出来大大松了一口气笑道:“雪樱姐姐你再不来我就该去芦苇荡子拆鸟窝抓只真鸟儿啦。祖荫哥哥下午趟水这回子起烧来了。”说着拿眼睛盯着地下偷偷的笑。 雪樱看着她肩膀微微耸动明明知道大概是柳柳逗她的却忍不住心急火燎上来皱眉道:“他都多大的人怎么还这么弱不禁风的?如今他人在哪里?” 柳柳抬起头来满脸促狭笑意指了指湾后小溪的方向一扭头便跑了。 见大家都避出门陈诚婶方笑道:“三德婶我先跟你道喜了。今儿这门亲事便是打着灯笼寻到天边也保管没第二个。” 三德婶笑道:“雪樱这孩子我原本想多留她几年的。倒不是我夸自家孩子实在是教人打心里头疼她。模样不必说性情也是头一等。这几年上门提亲的不少我到底也没个顺心如意的。如今陈诚婶既然说好必是好的。” 天色昏暗很快暮色苍茫间四周寂寂的静只听得阿黄在门外哽咽着叫两声便沉默了。三德婶起身点上灯又取剪子来将先前燃尽的灯芯绞了些见火苗子腾腾的燃起来了方端来放在陈诚婶手边的桌子上。陈诚婶一直含笑注目着她动作灯光一暗一明间三德婶的脸也像活泛了一下似的。就在这一瞬间陈诚婶恍惚觉得面前的三德婶眉目间竟是很美的全然不是平日里朴实无华的农妇模样。 灯油许是烧着杂质了扑的爆了一声陈诚婶忙回过神来笑道:“今儿是给我家少爷说亲来的。昨日您也见过陈家少爷罢?今年虚岁二十四跟樱儿的属相也极配相貌家境都是一等一的方圆百里再也挑不出第二个来。也难怪雪樱这孩子可不是人见人爱都怪你调教的好生出这样仙女似的闺女来。我若有儿子我早就要了去了。”说罢便笑了。 一席开场白说完三德婶却像呆了似的默默无言脸上表情亦是高深莫测。陈诚婶来之前亲受祖荫殷殷托付一定要将亲事说成十分郑重其事的模样她也不敢不上心。如今三德婶不语不笑也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打算硬着头皮笑着说:“这几年青浦城给少爷6续说媒娶二房的也有少爷总没一个看得上的。这次瞧见雪樱倒像是失了魂定下心思要娶。我瞧着这也是前世的缘分怨不得你老留着雪樱先前总不到时候呢。再者雪樱这模样这性情庄户人家怎么消受的起呢?” 油灯芯子被捻的很小昏黄的光只能照亮桌子一尺见方朦胧中可以看见桌子质地木头上只上了一层清漆透着原木的本色白茫茫让人心虚。堂屋里暗暗的三德婶仍是默默无言这静默的气氛最是厉害不过每个字说出口都如泥牛入海渺无音信。陈诚婶昨日向三德婶夸耀祖荫娶亲排场时万万没想到今日祖荫会托她做媒一路走来心里便十分懊悔屋里的静默像是掐着喉咙快要喘不上气她脸上笑着心里焦急万分只得接着道:“少爷原是娶过亲的少奶奶娶进门四年了肚子也没什么动静。为了这个老太太不知道跟少爷生过多少气。不过话说回来少爷这样的人才和家境若和他一般的三妻四妾算得什么了。这几年原本说亲的也不少都被少爷回绝了唯独雪樱这回可是他自己瞧上的。雪樱明儿一嫁过去可不跟心肝宝贝似的宠着再添个胖小子谁不拿她当大奶奶看?” 灯油又扑的爆了一声屋里光线忽的亮起来又迅暗淡下去。这屋里高低的家具灶台变了形似的在灯光中一闪又回到昏暗里。陈诚婶说完这一席话便见三德婶站起身来将方才的茶端来放在她手边不由得心里暗暗叫苦。 原来次上门主人先撤茶下去听媒人说毕若是收下对方庚帖欢欢喜喜的送她出门去这门亲事便有八分把握。只要再将庚帖压在供灶王爷的烛台下三天内本家都平安无事和和气气这门亲事便算是成了媒人通知男方下定双方择日成亲。可主人家要将撤下去的茶再端上那就是婉言谢绝只当是邻居上门来闲谈一回吃杯茶此事便罢。 三德婶将方才的茶端来放好了方徐徐说笑道:“陈家少爷这么好的门庭我们哪里高攀的上?我们是庄户人家雪樱要嫁也嫁个庄户小子日后走动也方便些。陈家少爷这番心意我替雪樱心领了烦您替我好生谢谢少爷罢。” 陈诚婶此番来时祖荫跟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将这事说成了才好。她哪里肯如此便回返?见三德婶站起来要送客的神色忙拉着她坐下郑重说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自然是怕雪樱嫁了去候门深似海的雪樱性情又好恐被当家奶奶刁难。少爷今儿跟我说若是雪樱不爱住老宅子便在城里另找一处只一人单过便了。日常花销都跟大奶奶一模一样绝对委屈不了她。” 三德婶神色间已经颇有恼意此时语气颇不善道:“少爷少奶奶人还年轻又都是好福气的人生养的日子还在后头呢。雪樱嫁个庄户人家两个人一心一意粗茶淡饭一辈子就完了。她没嫁给少爷的命我们也不敢做白日梦。”说罢站起身垂手立着竟是定要送客出门的意思。 三德婶身量甚高比起陈诚婶来高一个头还有余。她脸上一丝笑容也无影子映在墙上像经冬的松柏般凛凛。陈诚婶只得缓缓站起身来心里犹自还在计较还有什么动人的好处没说出来。她亲受祖荫殷殷嘱托若就这样回去了不但自己面上无光连带的祖荫也面上无光。 初九的月亮有大半个更兼天空晴的通透极是清亮离着月亮甚远处才见到疏疏几颗星星零零落落的挂在天边。祖荫在溪边上转了半晌折了好几根嫩柳梢一寸一寸的掐着玩又一根根扔到水里去瞧着水面上一个接一个的小小圆波纹儿一圈圈散开去好容易听到树林里有轻轻的脚步声。那人终于慢慢从树丛中走出蓝底白花大袄眉目间如笼轻愁。 天空里有点微云月亮正升到树梢只朦朦胧胧的一弯月色并不甚明亮照在新的苇草上便如起了烟雾一般。湾里还有不少旧苇梢头仍稀稀挂着去年的白絮。水面上一点涟漪也没有微微反射月光像一块极平整的铜镜天上水里两个月亮遥遥相望。 苇叶经风轻轻摇动过了一冬的叶子早已干透虽只有一点风听着像是细微的雨声。雪樱穿的衣服袖子极阔衣袖也随风飘拂朦胧间显着手腕极是纤巧身上似乎有极淡的香气非兰非麝随风迎送教人心驰神怡。 祖荫低声道:“樱儿我下午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现在知道了。你……还在生气?” 雪樱摇头道:“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刚刚柳柳说你趟了水烧我才来看看。既然你没事我就该回去了。”不易觉察的后退一步转脸向他微微一笑笑容凄苦比哭还难受。 眼前苇草如落过新雪月下美人如兰花泣露祖荫见她如此神气恨不得将她立刻拥入怀中轻声抚慰可是此时若真个用强只怕她一辈子都不会再理他只得罢了。心念一动瞧着那河水低低吟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回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怕雪樱听不懂又自顾自一句句翻译出来。 “白花花的芦苇”。 隔了半晌怅然道“我刚进书塾念书去才三四岁晨读时坐在第一个听先生念过这诗一听之下不知怎得便记住了。先生只自己念过一两次从来不教我们又不敢问只能自己牢牢记在心上。后来认得字渐渐知道这诗说的是什么。一个人明明看见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在对岸却如何也够不着只能远远的看着心里悲伤。” 雪樱默默无语只觉得他语调低沉一颗心也不由得跟着黯然本来已经转身欲走思量几次叹了一口气站住道:“你是尊贵的少爷又娶的是书香门第的小姐还有什么不满足还有什么东西是你够不着的?” 祖荫轻轻道:“旁人看我只觉得我该有的都有了你也在心里这么看我?”微微叹道:“樱儿我若昨日不往乡下来不被马蜂蜇不被你救下我也许就这么躲躲藏藏过躲到几时是几时。可是樱儿天可怜见让我遇见了你。”月色清淡月光透过树叶落在脸上半个脸都是叶子零零碎碎的剪影微风吹过这淡墨的影子轻轻颤抖却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 六年前那晚也是弯月如钩他在书房里默默收拾书籍他亲自做这件事情一卷一卷的书捆好放到书架上拿白布遮住灰尘。书被遮起那一刻他便不能碰它们了父亲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家里的生意总要有人接手。陈家既以做生意起家科考也在他八岁那年停了父母亲极其开明的让他念书到十七岁也该感恩不尽了。他把所有的书籍都放好点上一根蜡烛呆呆的坐在屋里瞧着四壁白棉布在烛光下是姜黄色的像是永远也洗不干净引来整个河的水也洗不干净了。 就是那晚他父亲告诉他刚刚见到塾师家的小姐走路时连裙子都不动仪态极好已经替他许了亲事。两个本来不相干的人就这样被扯到一起。大家都夸说他有福气那么他就算是有罢。玉钿不能生养可是所有的闺秀都用一个模子刻出来低眉顺眼轻言细语了无生气。再娶一个来还是这么着又何必受双倍的罪? 直到碰到雪樱她见他疼便拿手来替他轻轻涂抹凉凉的液体。她见他要晕过去便将半个身子来撑着他扶他上马。她听到他娶了亲便拿拳头来砸他哭着说“你这个短命的……”她是活生生的像三月的阳光照在油菜花地里油菜花儿的香气生机蓬勃随风一阵阵的逼过来满眼尽是金色的起伏。 他心乱如麻然而用那样恳求的语气:“樱儿我娶过亲不假我给不了你正室的名分可是自从遇到你我就想若是你能一直像那晚一样跟我在一个屋子里睡着晚上醒来时你就在我身边。”他嘴边含着一丝微笑声音低得像梦呓:“我们住在湖边的房子里房子三面临水后院里种着鲜红的蔷薇。五月间淡紫的藤萝一串串的垂着半个墙都被它遮住了。仲夏夜晚凉风习习屋里满满的都是金银花的清甜香气。樱儿就我们两个人静静住着你欢喜不欢喜?”沉默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我真是傻把不可能的事情说得这么真。我请陈诚婶去提亲原本心里就没底。更何况就算你爹娘同意了你也不会答应。” 雪樱眼里满满都是泪水心里如同被油泼过煎熬着又疼又热。他被蜇时闭目极力忍耐的模样豆油灯的暗黄光晕里他欠半身闭目坐在床上云白色的衣领半松……有那么多的零零乱乱的片断种种往事交替着在心上来去。许久许久她含着眼泪微笑道:“你这座房子什么时候能盖好?真的只有咱们两个人吗?” 祖荫浑身微微一颤向她伸出手去。她默默无言将手交到他手中。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却像是很遥远处来轻轻的说:“就咱们两个人。只要你肯住立刻便盖好了。”两人都不再说话握着手静静不动。月亮渐渐的升到中天微云似已被风吹散月色清朗起来。风低低吹过四下里脉脉的尽是树木的晚香。 第六章 岂知身世自悠悠 上海启眳钱庄 6豫岷在门口犹豫着站了半晌仍是不敢叩门。门只是虚掩着丝丝青烟从门缝飘出来是最熟悉不过的淡巴菰味道。他站了半天有些焦躁右手略一使劲不提防手里捏的纸卷叭一声轻响里面已有人沉声问:“谁?” 他低头苦笑只得推门进去屋里光线甚亮天花板上悬的水晶吊灯繁复的累累坠坠姜白色的灯光洒下一片晶澈脚踩在厚厚的牡丹花鸟地毯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启眳钱庄的少东家齐云昊神色冷冷的站在窗户边手里的雪茄已经快要燃尽了青烟一蓬一蓬的往上冒。他知道云昊这几日必定心情不好也不敢多话只将手里的礼单递过去。 云昊接过去看了一眼便撂下淡淡的说:“今年虽然不是整寿到底大哥起不了身我娘就指着我你只管好好的采办只要面子上好看钱多少无所谓。” 他忙点头称是将礼单拿来依旧卷好转身欲出去云昊却叫住他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盯着他看半晌才说话:“你不会为了这点子事特特来一趟还有什么话没说?”突然声音低沉叹了一口气道:“还是没有小姐的消息吗?” 派到京冀一带找寻小姐下落的人今日回来了仍然带回来两个字:没有。这三年来每年春天齐云昊总要派一拨人去北方明察暗访可小姐就像石沉大海再无音信。 6豫岷只觉得云昊的目光扫在身上冷嗖嗖的如含冰霜只得点头道:“下午那拨人回来了确是没找到。四太太当年说将小姐送给往北走的乞丐不一定是真的。”他说着说着便心虚声音渐渐低下去。 云昊神色漠然良久淡淡一笑道:“当年我娘是怎么说的?你在旁边可听清楚了?” 6豫岷半天才反应上来这次二少爷指的“我娘”是他的亲娘四姨太不由得抬头看着云昊。晶澈的灯光下他的眼睛里像是汪着一潭水最深处一片浓浓哀伤全然不似平日风流倜傥的模样。窗上大幅的落地深紫天鹅绒窗帘被微风吹得起了涟漪那紫色如同得了灵魂细细地起伏…… 四姨太站在妆台前胸口剧烈的起伏薄薄的嘴唇上刚涂了新鲜的胭脂鲜红欲滴渐渐绽出一个奇异的微笑:“你这辈子都休想再见到云濛了实话告诉你罢我把她送给过路的叫花子了。齐如山你锦衣玉食花天酒地时我总要你记着你的三小姐正饿肚子光脚跟着乞丐沿街要饭。”她渐渐的笑出声来那笑声是叫人起寒意的他竟情不自禁的打个哆嗦。 齐如山气得快说不出话冷笑道:“云濛是你生的你就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妆台上点着整整一排蜡烛烛光倒着照上来她的脸如同羊脂玉般净白无暇凤眼斜飞翡翠小扇子耳环像秋千般晃动神情妩媚:“横竖我都是要死的人了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眼波一转笑道:“我若一死你转眼就把我忘得干干净净我可不能便宜了你。哪怕你一辈子恨我也比忘了我好。齐如山将来你死的时候也得记着四姨太把你的三小姐送给乞丐了那时候只怕你眼睛都合不上。”她的嗓音娇俏动人说出来的话却是一句狠过一句。齐如山眼里要喷出火来无声的挥了挥手旁边的人早已预备好了一拥而上将麻胡桃塞到她嘴里几下子就将人绑的跟粽子似的用麻袋从头套到脚。她开始仍徒劳地挣扎终于不动了。 齐如山的声音像被撕裂沙哑着抖:“沉河时别弄出太大声响明儿只对外说四姨太病死了。”他吩咐完了抬脚往外走突然转身道:“6豫岷天亮了你就把云昊抱到大太太那里去让他改口叫娘。” 夜晚那么长那么暗他是如何挨到天亮的?紫色窗帘被风吹着扑拉扑拉的响从帘角处时时透进一抹墨黑的天色十六年已经无声无息的逝去可他想起四姨太唇边那抹奇异的微笑仍是微微抖。云昊却嗤嗤笑了将手里的雪茄随手往地毯上一扔也不管它仍然一亮一亮地冒着红火星眼里又挂起似笑非笑的神色懒懒地说:“寿礼单上再加一尊白玉观音。给大少爷的鸦片烟要隐蔽些别让旁人知道是咱们送的。” 此事一直是6豫岷亲自秘密经手加进去的“特料”分量循序渐进十分谨慎。他见云昊嘱咐低声道:“二少爷放心每次都混在旁人送的烟里以后作了也万万也疑心不到咱们身上。” 见云昊点头无话他躬身出去正要掩上门却又被叫住抬头一瞬只疑心少爷正落下泪来云昊却极快的将身子转过去手紧紧地攥着紫色天鹅绒的窗帘良久低声道:“6哥你照顾我长大你知道我就这一个亲妹妹一定要将她找回来。”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不能怪我娘但这世上我只剩下妹妹一个亲人我只有她了。” 云昊自成年以来极少如此称呼他为6哥他浑身微微一震无限感慨默默点头轻轻掩上门。 门轴日久涩吱呀一声响虽然动作轻微到了极处在这寂寂的夜里听来仍是刺耳的很。三德婶定定坐在灯边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见陈三德领着青牛进门勉为其难的微微一笑。青牛哈欠连天嚷着要睡觉去。三德婶将他抱到床上去掖好被角直起身来叹了口气神色略有点恍惚心里重重争斗终于狠下心来道:“三德你知道我为什么只肯让雪樱把你叫叔? 若论起陈三德平生最得意之事莫过于十年前去邻村打井的路上拣了个媳妇。他小时家里贫苦春天里树上长了榆钱、槐花什么的背着大箩筐爬树摘来添补口粮。八岁那年一个失手从树上滚了下来命虽然保住了从此却落下腿疾走路有点一瘸一拐。家境本就不好这腿疾更是雪上加霜快三十了还没娶上媳妇。渐渐的他也就绝了念头不想此事不料竟在十年前去邻村打井的路上见到个端端正正的小媳妇带着冰雪般小女儿在路边哭哭啼啼。他平日就是极厚道善心的人问明了缘由便将母女俩带回家来暂时安置谁承想竟带回来段好姻缘不花一分一毫便娶上了媳妇隔一年还添个胖儿子。 他是知足的人虽然三德婶一直不肯让雪樱把他叫爹他也从不问缘故。今日三德婶主动提起百感交集摇头道:“你必定有你的缘故和难处。” 三德婶眼睛里渐渐蒙上一层雾气定定的看着陈三德又像是透过他的身体直直望进虚空里去:“今儿陈诚婶来给樱儿提亲事关重大我不能再瞒着你。”她叹了一口气微笑道:“这十年来大家都长里短里得唤三德婶都快忘记当年的艺名是什么。”她突然有点局促不安摸摸鬓角含笑看着油灯:“当初在兰菊社我叫碧玉。”因为刚才一直等人的缘故灯捻子被捏得很小小小的一簇火苗顶着昏黄的圆形光晕在黑暗里跳跃回忆里也有模糊的两团光晕比眼前的大、圆、白。 那是兰菊戏院门口挂的灯笼。 二十年前新定府的兰菊戏院每晚在水粉的戏牌子上头另外用竹竿挑起灯笼来里面燃着的蜡烛比小孩子手臂还粗灯笼上写着六个大字“文珍珠”“武碧玉”半里地外都瞧的清清楚楚。戏院门前摆着好几簇瓜子摊、点心摊、茶水摊开戏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那晚兰菊社上下下紧张万分因为新定府富王家三天前便包下全场专程招待金陵的富商齐如山。王家老爷事先沉着脸打招呼若是因为戏演不好生意谈不成兰菊社就不必在新定府呆了。 本来珍珠唱青衣她工刀马旦锣鼓喧天先上武戏唱完半场达官贵人66续续到齐将锣鼓一收方才还热闹不堪的戏院立时雅雀无声笙箫齐鸣后半场的文戏开场。那晚却为着怕吵闹事前只点了几出清淡的折子文戏。 珍珠像是怔仲不宁默默由着她描眉画鬓突然展眉一笑她天生便是一双凤目横波如醉道:“碧玉姐我若不在了你会不会想我?”她正用丝棉沾了胭脂替她轻轻涂抹听此话说的没头没脑手里丝毫不停笑道:“这上天入地的你还能去哪里?我们入了唱戏这行便是身不由己的人怎能摞开手说走就走?”说毕叹口气。 这话听着辛酸却是实情。唱戏的女孩子在台上演绎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戏场里的叫好声比雷还响下了台便是低贱的人和行当连绸缎都不能穿行动更不得自由。即便珍珠和她是兰菊社的台柱也强不到哪里去。珍珠心又强每每下台跟她抱怨:“我瞧着那些坐在包厢里的少奶奶、姨太太跟咱们都是一样的人凭什么就该她们穿金戴银披翠带花?总有一日我也要天天打扮的珠光宝气、粉雕玉琢的比她们还风光。” 今晚台下坐的人虽少却比往日里满场观众合起来都重要她见珍珠心绪不宁以为她心里害怕轻言慢语的抚慰。珍珠仍是默默无言听那箫管悠扬该是上场时候终于站起身来往镜中照了一照:“碧玉姐你看我美吗?” 她此时才猛地现珍珠装束的全然不对上的水钻如露珠般栩栩生辉戏班子从来没有这般雍容华贵的头面。珍珠已经缓步走到台侧气灯纷然的光将她照得一半明一半儿暗她站在台边的幕布里转过身来朝她挑眉一笑那笑容合着乐器的嘈嘈切切看上去恍恍惚惚的有种特别的意味。 戏台子后头远近的拖沓喧嚣在耳边蓦然尖锐铺天盖地的恐惧翻滚着涌来她约略猜到珍珠想做什么拼命摇头张口欲喊间嗓子却哑得不出声袖子被谁紧紧扯住兰菊班主的声音低低地在耳边一字一句清晰可闻:“她自己答应的这都是命。碧玉这都是命。”她的泪水如小溪般汹涌流下在泪眼里模模糊糊的看着珍珠用水袖遮起面来一步一步地款款走入那满台光明的所在。 原来珍珠瞒了她整整三日包场的水钻头面都是王家事先送来的那晚只待金陵的富商点头王家的生意便谈成了她也能脱了戏班嫁去金陵做齐家四姨太。 嫁衣是极精致的百褶裙间垂下的铃铛小巧玲珑个个都是黄金打就铃铛上系的流苏用七色丝线细细拈成比女儿家的心思还要纷繁几分。喜冠上遮面的珍珠浑圆匀称宁静皎洁映在镜子里淡淡光泽。她将丝棉上沾了胭脂小心翼翼的扑到珍珠颊上一边说:“今儿是你的好日子多扑些胭脂。”一边扭头掉下泪来。 珍珠脸上红扑扑的此时却是一种惶然之色不言不语突然拉着她的袖子说:“姐姐我好怕我不应该瞒着你。” 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晚了外头的锣鼓声合着劈哩叭啦的鞭炮声听着无端端只觉得着慌的厉害。她扶着珍珠出门手按在殷红嫁衣上妆花缎子像水一样冰凉袖子上挨挨挤挤绣着无数花儿在掌心有一点痒痒的凹凸。飞扬的鞭炮碎屑在阳光里簌簌落下鼻里尽是硫磺火药的淡淡芳香。地上厚厚的一层红纸屑脚踏上去松松软软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一种极细微的怆然在心上流动。花轿顶上滴溜溜的一个木绣球微有风便转个不停喜娘一声“起”字花轿颤巍巍的被抬起来在喧天的锣鼓鞭炮声中远去今生今世再没有机会回头。 外头起了风门没有关严实屋里的油灯摇摇欲灭。往事藏的那么好那么深三德婶原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对谁提起她终会把这一切忘记。今日才知道原来往事是烙在心上的一旦触及就如昨天刚刚生的一样。 陈三德惊得面色惨白半晌迟疑道:“原来雪樱是齐家的三小姐?被偷偷送给你的?” 三德婶缓缓点头道:“那姨娘送来雪樱时神神秘秘的只叫我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她声音带了一丝哽咽艰难说出:“那姨娘说珍珠不明不白病死了临死前逼着她起誓把小姐送到我这儿隐姓埋名一辈子别让人知道。可是雪樱到底是齐家的小姐她若把你叫爹只怕折你的福。” 她方才叙述间心里却有个疑团如墨汁滴到水里渐渐的一片阴影。那时辗转听说珍珠嫁到金陵没多久就生了个儿子上上下下快把她捧到天上最受齐家老爷宠爱。珍珠是从小练功打熬的身体更断断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怎么会不明不白的病死?当初如何盘问那姨娘也问不出来讳疾莫深反复的叮嘱她赶紧找个地方躲藏。 那姨娘闪烁的眼神……珍珠站在台边挑目一笑……铺天盖地的恐惧翻滚着涌来她约略猜到珍珠做了什么……她惊得打了个寒战电光火石的一瞬她突然将前后的事情想通了——珍珠不会是病死的若是大户人家的姨太太不明不白的死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当年在戏班子时零零碎碎听过这种事情当时一笑了之此刻却像闪电惊雷将万事原委照得清晰雪亮丝毫不错。 青牛在屋里模模糊糊喊了一声什么翻了个身又悄无声息。眼前这个男人不能给她荣华富贵却一心一意对她好。珍珠与她当年拜过姐妹两人形影不离像一个人然而隔着二十年看回去再深的情谊也如眼前隔了月光苍白而模糊惟有眼前的这个家是真实的这个世界是她一手造成的她不能容许它被毁灭。她终于狠下心来抬眼看着陈三德道:“珍珠是怎么死的我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心惊肉跳。”她一口气说出来蓦然轻松:“我瞧着陈家少爷倒像是认真的可任是他多好雪樱也不能嫁给他。雪樱若是嫁到青浦去保不定便有抛头露面的时候万一被齐家现我们万万也脱不了干系。前两个月邻村有人上门来提亲是不是本分人家?这丫头留不得了。” 夜幕极快的将周遭一切吞没了微微的起了一点风树木新生的叶子在微风中近似无声的响动像遥远的叹息。 树木的倒影落在水里像是墨色山脉绵绵不尽水影清清的天上水中两个月亮缠绵。祖荫只觉得身在梦境转脸轻轻叹道:“樱儿我如今才知道喜欢一个人竟是这样的。”这夜色只是薄薄的一层她的脸在暗里看得清清楚楚仿佛被月辉镶上一道微蓝的边如美玉般莹然。心下虽舍不得走却知道该是回去的时候将她手一捏笑道:“回去必能得个准信儿。樱儿我好欢喜。” 第七章 同向春风各自愁 雪樱见屋里已经灭了灯蹑手蹑脚的走进院子回身朝祖荫招招手见他的背影融到那浓黑夜色再也看不见了方小心翼翼的将门一分一分的推开屋里的黑暗中却嗤的响了一声桌上摇晃着亮起一圈柔和的光。雪樱吓得几乎要叫出声忙拿手蒙上眼睛脸烧的通红脸上羞涩欢喜之意如何也掩不住半晌才慢慢将手放下来。三德婶一直凝神看着手里的洋火等那蓬小火苗快烧到手时才将火柴梗扔掉转脸瞧着她微笑问道:“回来了?” 她不敢答话以前从没有这么晚回来过就是帮柳柳绣嫁衣上最繁复的折枝牡丹时也没弄到这么晚更不知道她刚刚立在门口目送祖荫离去可被娘看到了没有只觉得脸越来越烧连自己怦怦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三德婶却没说什么神色本有点僵僵的突然眉目生动:“樱儿娘有话跟你说。”她微笑道:“原本想等你大一岁再提此事眼下却等不得。你虽快满十七了在娘心里头还是个花骨朵儿似的小姑娘如今说早也不早只是就这么仓猝将你嫁出去真教为娘的舍不得。”说罢眼角微有泪光将手边的一叠红绸推过来。 雪樱瞧着那红绸叠得整整齐齐在油灯的光晕中喜气盈盈流光溢彩如西天一段红彤彤的云彩。先前翻来覆去想过许多次自己的嫁衣要如何裁剪、如何绣花今日真真实实到眼前来犹觉得在懵然做梦。她低头偷偷微笑嗓子里的声音细微如蚊子嗡嗡:“娘我不想嫁我不想嫁。” 三德婶脸上笑容夹杂着一丝惋惜:“你快去睡吧婚姻大事娘给你做主你只管听话就是。”见雪樱进屋去了她沉吟半晌到灶王爷面前点了一柱香含泪跪下在心中默念道:“珍珠我给雪樱寻的亲事是邻村王木匠家的大儿子虽家境平常人却极忠厚孩子也很老实。当年我念在咱们姐妹情深再者我也无牵无挂二话没说就把雪樱接过来抚养可是现在时过境迁我不能冒险将雪樱嫁给陈家少爷万一被齐家找到追根究底起来这后果连想也不敢想。你看在我养育雪樱十几年的苦劳上莫要怪我独断专行。”念到后来眼泪纵横想了又想终于缓缓站起身。 夜深了人都沉沉睡去屋里静到能听到轻重缓急的呼吸声。灶王爷面前的香案上新点的一柱香仍未燃尽在一团漆黑间明灭如同一双悲悯的眼睛睁了又合合了又睁。 四下里漆黑一片只除了陈管家庭院檐下挂着两个灯笼玉也似的灯光如两只未睡去的眼睛嵌在这一片暗夜之中。祖荫默默无言瞧着那对灯笼微微摇动烛光玉白似离人很远很远一丝一毫的温暖都传不来。手边油灯小小的一撮黄火苗照在袖子上却在冰凉之中有一点微微的暖意。 他心下纠结如乱麻沉吟半响忽然皱眉一笑道:“陈管家拿笔墨纸砚来。” 毛笔的笔尖落在纸上寂静中有一点轻微的沙沙响声。墨是仓促间磨的许是加多了水一笔写完凝聚着老是不肯干。祖荫写毕又默念了一遍见纸上仍是墨迹淋漓拿起来轻轻吹着微笑道:“陈管家明儿就照着刘家给柳柳的聘礼原样翻一番写张单子。”又递过那张纸:“把这个也用了印一并拿去再提亲。” 陈管家恭敬接过一眼望去满纸极工整的小楷笔迹还未干透在灯下每个字都微微反光心下先赞叹一声才看了一句已是耸然变色:“少爷这万万使不得。刘家给柳柳的聘礼已是很重翻一番更是了不得。若再加上十亩地不是我说也太逾礼了。当年给少奶奶下定时也不过……”他话未说完见祖荫的目光扫过来如含冰霜。他历来知道这位少爷脾气最是温和不过眼下这副神情竟是见所未见只得将剩下半句咽回。 祖荫等他无话时才接着缓缓说道:“我给不了名分难道连聘礼也给不得?今日她母亲不肯答应明日将聘礼单子和地契一并拿着再去。”他脸上沉静如水灯下一种惆怅之意:“陈管家这事请婶子千万上心。若办不成我就……”其实他倒是真没想过若办不成要怎样此时这种可能仅仅在脑中一掠而过心里已像火烧油煎一般难受。 陈诚婶第二趟往雪樱家去跟昨日的时辰差不多料得大家已经吃过晚饭了。春天的天气晴的通透晚霞满天半边天上绯粉、橙黄颜色交杂十分好看。她瞧着手里的礼单蹙眉叹口气也不知道这么重的礼是福是祸。 青牛正坐在院里削木头刀雪白的木花屑儿铺了一地四下里纷飞。三德婶出门来瞧见这一地狼籍又气又笑斥道:“好好的木头给你糟蹋的不像话。那多粗的一根杨木杈呢就给你削的只剩下这点子了?多败家啊。” 青牛连头也不抬专心致志也难为他赶这才两日功夫木头刀已经有模有样。三德婶又气又笑:“你倒上心的很不过赶明儿等你姐姐的事情定了这木头刀啊剑啊的要多少有多少你先省省力气罢”。 青牛一听到木头刀剑扭头问道:“姐姐的什么事情定了?” 三德婶犹未答话见陈婶已经在院门外头了闭口无言又不好拒人门外只得将陈婶让进屋来。 陈婶坐下笑嘻嘻的道:“我昨天空手来说了一番话也怨不得您不答应。回去少爷了好大脾气今日厚着脸皮又来了这次可不是空手。”说罢推过来一红一白两张纸笑道:“三德婶您瞧瞧这单子吧。” 三德婶低头看了一眼摇头道:“我不识字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陈婶笑道:“我也不认得。不过刚来时我家老陈跟我嘱咐过一遍我倒还硬记住了。”说罢拿起红色礼单来一样一样指着道:“这写的是春夏秋冬四季绸缎衣服各十套、金镯子两对玉镯两对、金戒指四只、金耳环两副、珍珠耳环两副、鎏金银钗四个、银元伍佰个这边写的是女儿红8担。”又将白色纸拿起来笑道:“这张地契是少爷亲自写的你瞧瞧这手好字方圆百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三德婶听她念着又惊又疑等她念毕站起身来:“这是什么意思?我倒听不明白。” 陈婶笑道:“三德婶您若答应这门亲事这些都算聘礼。论理咱们也不会在这上头争多论少可是少爷说钱财是小事心意才重要。我也算眼睁睁看着少爷长起来他脾气又好又对樱儿这般心思若得了这样一个女婿不是我说整个陈家湾都要羡慕您的好福气。” 三德婶眉头紧蹙道:“陈婶你莫跟我开玩笑。昨天我不是说了吗?陈家少爷门庭太高我们指望不上。” 陈婶也慌得站起来:“三德婶你若嫌定礼还轻只管开口少爷必是答应的。” 三德婶摇头徐徐说道:“便是抬了金山来这事也不用再议了。实话说罢雪樱已经许给邻村王木匠家的大儿子了。您瞧灶王爷的供桌底下压着庚帖呢过了三天家里若平安无事半月内便成亲。你转告陈家少爷定礼多少我不稀罕我们凭自己力气吃饭也用不着拿雪樱去换钱换地。少爷是神仙般的人我们高攀不上也不想高攀。” 陈婶愣了半响方醒悟原来三德婶竟一天之内的找了别人。这一醒悟只觉得空中打了个焦雷般震的血突突往脸上涌手里捏着礼单抖抖的说不出话来。她平日里是极干练的一个人此时只觉得心下一片茫然失措反反复复的想:“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跟少爷说去?” 西厢的门咣啷打开了雪樱煞白着脸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半截红绸身躯竟在微微抖颤声问道:“娘你说的可是真的?” 三德婶瞧着她神色不对仓促间沉下脸来:“这是哪里的规矩?让你在屋里好好做嫁衣裳倒竖着耳朵听这个?这话是姑娘家该听该问的吗?” 雪樱两行泪水直直的流下来不管不顾脱口而出:“我不嫁什么劳什子木匠。我不嫁人我不嫁人了。”一边哭一边便往外跑。 三德婶一步便挡在她前面抓着她的胳膊攥的死死的冷笑道:“说亲的人还没走你就丢了魂急着往外跑?见人家是个少爷就动了心了?这会子要往哪里去?好好回屋做你的衣裳!”见雪樱眼中一片凄苦、哀求之色心下虽是不忍却不得不硬起心肠来缓过一口气温言道:“你素来是个温良恭顺的这次倒这么固执你以为嫁给少爷就成了凤凰了?现放着大房奶奶在那里有你的苦楚呢。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只管做好嫁衣裳到时候欢欢喜喜上花轿。” 祖荫负着手在屋里徘徊许久一腔情丝剪不断理还乱心里乱纷纷的不是什么滋味竖起耳朵来听着院里的动静盼着陈诚婶早点回来将好消息早点告诉他。转念又盼她慢点回来若是事情定了还须花时间商议别的细枝末节。一颗心直如水桶般七上八下的来回摆个不停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得院里咚咚的脚步声几步便抢出来问道:“陈诚婶怎么样?”看她脸上神色十分难堪只觉得如同轰雷擎顶一般呆了一晌便往外急走:“我不信樱儿都点头了我要亲自去问明白为什么她家不答应。” 陈诚婶一把拉住他袖子见他挣扎的利害脚下仍是不依不饶往外奔她本是妇道人家手上能有多少力气?额上刷刷的汗水都挣出来了又急又气厉声道:“少爷你还要不要你的身份?三番两次上门去求亲陈家可丢不起这个人!人家今日已经另外许了亲事不日就要成亲还有什么可问的?阿柱过来把少爷给我拉住。老昌把院门关起来今天谁也别想出这个大门。” 长工们本来三三两两的在院里走动收拾一见到这个阵仗都吓得在原地呆住此时听陈诚婶喊叫才醒悟忙奔去将大门关起来阿柱脸涨得通红过来先拱手说句“少爷得罪了”从后面将他两只胳膊紧紧拉住。他的力气自然极大祖荫被箍得牢牢的半步也走不了急怒之下回头喝道:“你若不放手明儿便撵了你出去。”阿柱摇头道:“少爷陈诚婶子自然是为你好。” 祖荫眼里要喷出火来:“你还记得我是少爷?你是听我的还是听她的?快放手不然我真恼了。” 陈管家眼见他如痴如狂若真一味纠缠翻了脸他到底是少爷身份只有底下人吃亏便过来做个揖道:“少爷在这里自然该听您的。可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虽说老爷如今不在了你也不该不知会老太太知道。如今就叫人套车我跟您一起进城去若是老太太也不介意少爷被乡下人三番两次拒绝更不介意已经是许过亲要嫁人的姑娘我们也不怕没脸依旧回来再去求人。”转身便一叠声命人套车。 这话说的虽恭谨却是句句都打在七寸上祖荫一听便不再挣扎默然半晌咬牙道:“她已经许过亲要嫁人了?”低低笑了一声目光茫然颤声道:“她昨晚上才答应我今日就许了别家?”阿柱方才还使劲箍着他的胳膊防他挣扎此时只觉得他浑身失了力气一般都快稳不住脚步了慌忙手上加劲将他扶住。 陈管家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挥手让阿柱将祖荫扶到屋里坐下。他却伸手将桌上的茶杯拿过来牢牢捏在手中死死的盯着杯子看。那天暗夜里她倒了茶来凑在嘴边那茶水是温的茶香早已逸过了可是她说“少爷这茶水是温的将就着喝吧”他就没来由的一仰脖一口气喝下去。杯子在手心温寻常的白茶盅上面描着俗艳的金圈大红梅花红的从心里泛出白白茫茫的一片蔓延到眼睛里去无限落寞。 雪樱在窗边默默坐着也不愿意点灯白茫茫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屋来一片水银泻地无影无形却又无处不在。桌子原是木头黄白的本色可是手放在桌上比那本色还要青白。手里捏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月光照不到血红色触目惊心半天才想起来这是今儿裁剪的嫁衣袖子。 今儿裁剪时一时喜一时悲:他已经娶过亲了可是他说要与她住在湖边的白房子里五月间淡紫的藤萝一串串的垂着半个墙都被它遮住了。夏天夕阳落下去半弯月亮升起来屋里满满的都是金银花的清甜香气只有他与她两个人。 与他相见才几日却像是等了很久很久。湖边的房子三面临水背后是碧绿的山坡后院里种着鲜红的蔷薇花手里的绸子也是鲜红的将手一松那红绸便轻飘飘的坠入无声的黑暗中。满心里只剩下悲辛无尽从窗户望出去那月亮大半个都快满了像一滴眼泪洇在深青的天幕中夜风尽管冰凉的吹着却将这滴泪吹不干。 第八章 销魂怎地不销魂 祖荫默默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看着月亮半响只怔怔的出神。月亮悬在半空中虽不甚明亮却将这整个田野大地笼罩的无微不至四下里静得出奇村庄也似枕着月色沉沉睡去。乡下的月色与城里果然大不相同从老宅子的院落中看去月亮只是飞檐间很小很小的点缀苍白无力。 月亮如一块寒冷洁白的瓷器贴在那黑底子上天色仍是黑沉沉的小时候最怕隆冬天刚敲过五更就要上家塾去念书丫头在前提着灯笼他尽量挑着月光能照到的地方走地上像铺了一层亮晶晶得冰霜脚踩下去却悄然无声。每天他第一个到家塾坐着离塾师最近晨读时听到老师抑扬顿挫念着之乎者也念到陶醉处摇头晃脑惹得他每次抬头就想偷偷笑。只有一次塾师用最平常的语调淡淡的念诗:“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塾师念了这几句沉默一时无声无息又缓缓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回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抬起头来见他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竟很和善的微微一笑道:“小孩子家懂得什么快念你的功课吧。” 他那样的不服气为什么小孩子就不应该懂?只默默地将这两诗记在心里等识的字多了将它们找来看过自以为懂得了诗的意思。却其实一直都不懂直到今日今时才知道这两诗说的原来是这样的心情。这样的心情却原来如此。 仰着看那月色久了眼里也似渗进月光心下冰凉背上却一温回头看时陈诚婶拿了件夹衣披到他后背上:“少爷今儿傍晚多有得罪您也别往心里去。夜深了早些安置吧。” 祖荫摇摇头道:“我心里乱的很一个人呆着还好些。” 陈婶温然道:“少爷我明白你心里是什么滋味。可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谁也强不过这个理去。咱们能说的能做的都已经尽力了你也不要太难过。况且她身世不明她娘嫁给陈三德时原是带着她来的。她也只把陈三德叫叔谁知道她亲爹在哪里?平日里大家都只叫她雪樱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若不是这般不知根底哪里等的到今天才许人?少爷这般的人才和家世该有的都有了值得为她这么大的脾气?” 祖荫听得陈婶这话心中更不知是什么感觉轻轻说道:“她什么身世来历我都不管我只在乎她这个人。旁人只觉得我该有的都有了可我如今连自己喜欢的人都娶不来。” 陈婶道:“少爷你日后的路还长着呢何必拘泥于这一时?雪樱虽然好看难道天下就没有比她更美的女子么?” 祖荫心中翻起淡淡哀凉微微笑道:“你不懂。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喜欢她什么。我瞧见她的时候心里除了欢喜还是欢喜。” 陈婶默然不语叹了一口气道:“如今不管你喜欢她什么她娘已经将她许给别家了少爷又何必自苦不如明儿就走罢。你下乡也有四天了走了这么久家里只怕惦记的紧。” 祖荫心中一寒竟是半响都说不出话来缓缓闭上眼睛。昨日也是依稀这般月色她与他携手站在水边她的脸在暗里看得清清楚楚仿佛被月辉镶上一道微蓝的边如美玉般莹然。 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温温的没来由只觉得心安。七八岁的时候暑天的晚上临着窗户练字蜡烛昏昏然的光有只蚊子翁翁在身侧飞着汗水从额上一缕缕的流下来又烦又热母亲差人送井水里冰过的香瓜来圆滚滚黄白的玉也似的质地握在手里一片冰凉凉暑热尽去没来由就觉得心安。 夜凉如水高高的泡桐树叶上落下一点夜露来正落到他脸上如泪水般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冰凉一缕直透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祖荫梦呓一样低低的声音:“我真想再见雪樱一面再瞧她一眼只再瞧她一眼。” 陈诚婶默默无言。夜色里看不清他的眉目祖荫竟像是在微笑:“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是枉然了。你去安排吧我明天就走。” 初春早晨的寒气是点点滴滴的更兼着停云霭霭天色青白得又硬又冷沉沉的压下来。院里的柳树枝一根根往下垂着新生的小翠叶子上凝着细细的露水良久才落下来一滴。雪樱坐在窗前默默垂泪见她娘推门进来两颗极大的泪珠慢慢滚出眼眶倏忽便顺着脸滚下来。 三德婶见床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丝毫没动那匹红绸乱七八糟的扔着心里微微一沉叹道:“昨晚上天气那么冷你就这模样呆呆坐一宿?招了风可不是玩的带着病上花轿不吉利。” 雪樱默默无言泪水就如断了线的珠子掉下来一颗又掉下来一颗。 三德婶见女儿如此怔仲半响心下虽是不忍却半响叹口气道:“娘没嫁给你三德叔那几年带着你东躲西藏饥一顿饱一顿受尽了人的白眼。”这话确是实情当初她一个未嫁人的姑娘家抱个孩子人人都以为是偷着生的哪里肯给她好眼色?她想起当年的辛酸忍不住眼圈便红了:“后来嫁给你三德叔他家虽然穷些待我倒是一心一意。这十年粗茶淡饭的过着我瞧着比什么都好。”雪樱转脸哽咽道:“娘我不是贪图荣华富贵我就是喜欢祖荫。我记不住他跟我说过什么可是娘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那么好听的话。”她的侧影映在窗上娉娉婷婷一双眸子像浸着两汪清泉直直的看着她。 珍珠是一对凤目展眉一笑横波如醉雪樱这双凤目却如同夜空般清澈洁净泪光点点凄苦不堪她几乎一瞬间就要动摇可是遥想当年珍珠那样旺盛的生命嫁到齐家几年就“不明不白”死了临死前将雪樱送出来的用意神鬼莫测。思量半天到底扭过头去狠心道:“你哪里有娘经见的多?嫁个本分人家才是正经!娘说什么你都不听我也不多说了。这几日我也不到地里去只在家里瞧着你。反正不等到你上花轿那日你也出不了这个门。等你想通了就把衣服做起来罢。” 柳柳平日里看祖荫要么内敛稳重要么谦谦微笑便是生气时也不过蹙眉不语今日一早却见他呆呆坐在窗边像是失了灵魂般脸色惨白悲苦无限她本是爽朗通透的性子自己心里倒憋闷上来热血涌到脑中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往外走口中嚷道:“我去问着雪樱或者将她拖来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她也不闻不问。” 祖荫听到雪樱二字蓦的回过神来这两字是让人疼痛的柔情痛归痛到底仍是细细柔情见柳柳摩拳擦掌愤愤不平却哪里能舍得雪樱被质问?忙回手解下腰间的玉佩几步追上柳柳将她堵在门口摇头道:“樱儿必有她的难处再说她也许过亲了就算让我亲眼看着又有何益处?我今日便要回城了你将这个带给她也算留个念心。”想到她已许过亲事难过到了极点眼里又酸又疼闭目默默将玉佩放在柳柳怀中。 柳柳一路气冲冲的走到雪樱家院外见青牛规规矩矩坐在院里捡豆子呢倒是十分罕见不由得走进去摸摸他的头笑道:“你今天怎么不去玩了?我刚过来时还看到铁蛋他们正大喊大叫的打着仗呢左瞧右看只觉得缺了人原来是少了你。” 青牛摇头道:“娘说这几日不让我玩要在家看着姐姐。”他历来极崇拜柳柳将头一歪笑嘻嘻的道:“柳柳姐姐陈家少爷什么时候走?他一走你可别忘了跟铁蛋哥哥说去我的刀也已经做好了我要当官兵。” 柳柳扑哧笑道:“你这头牛就把这事挂在心上。”皱眉一想蹲下悄悄问道:“你刚才说要在家看着姐姐是怎么回事?” 青牛一听此话便低下头去不吭声了。柳柳悄悄笑道:“这样吧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就跟铁蛋说一声直接升你做副将好不好啊?” 青牛大叫一声欢喜的直蹦。三德婶闻声从屋里出来气道:“小心你脚下的豆捡了半天都弄洒了!”看见柳柳淡淡的打个招呼。 柳柳朝青牛挤个眼微笑道:“三德婶我来问问雪樱姐盘金牡丹镶滚如何做法?除了她谁也做不来。” 三德神眉宇间平淡如水淡然道:“她就在屋里你自己进去吧。” 柳柳一步跨进门去一眼就瞧见雪樱呆呆坐在窗下头乱蓬蓬的眼睛肿得跟桃子一般明明有人进门却连头也不回失了魂一般。本来一腔怒火想责问她见到她这等模样还哪里说的出口?只剩下满心怜惜长叹一声:“你们俩个倒是何苦来一夜工夫都这般失魂落魄。” 雪樱瞧她一眼也不说话两行热泪便滚滚的下来。柳柳取过木梳来将她头重新打开梳过辫好一厢笑道:“我笨手笨脚的梳的可不及你好看若是弄疼了你就说。” 雪樱哑着嗓子道:“反正也见不得人梳不梳的有什么关系。” 柳柳抬眼看看院子里三德婶正揪着青牛让他将地上的豆子一粒粒捡起来便轻轻说道:“祖荫哥哥心心念念惦记你你怎么见不得人了?” 雪樱一听这话哽咽难语惨然笑道:“我娘说上花轿前我可出不了这个门。娘也不下地青牛也不准去玩这几日都在家里瞧着我我一步也走不远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柳柳原本以为雪樱负了祖荫却原来两人两下里各自断肠人忆断肠人愣了半晌叹道:“实话告诉你罢祖荫哥哥听说你另许了别家难受的不得了他也不愿意眼睁睁的瞧着你嫁别人赶着今天傍晚便走。我娘正在准备行李也顾不上我我才偷偷跑来告诉你一声。我原本以为只有祖荫哥哥一个傻瓜结果一看你比他还傻竟然呆呆坐了一夜。” 雪樱听得这几句心如刀割眼泪如走珠般往下掉站起来又默默坐下去:“走罢留下又有什么分别?不过多添些苦楚罢了。”到底心中有一丝不甘挣扎问道:“他可说什么没有?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 柳柳瞧着雪樱一双凤目肿得跟桃子似的都快睁不开了哪里还有平日半分神采?扑哧笑出声来:“你们两个也真是好笑。祖荫哥哥沉着脸像天下的人都欠了他的账。你又哭成这样像天下的人都单单指着你欺负。”反手从怀中摸出玉佩来放在桌上“这是他给你添嫁妆的你自己看看吧。” 柳柳站起来挡在窗前窗外一片春深似海各式的树木争先恐后的长着新叶浅浅深深的绿颜色落在眼里好端端只觉得目光缭乱心下烦闷长叹一声。她平日里爱玩爱笑的性子突然一声长叹听在耳里真叫人心里寒。 这青玉做比目鱼状碧沉沉的握在手中竟像是握了一块千斤重的火炭烧得手烫胳膊也丝毫举不起来了。雪樱低声道:“与我添嫁妆……”微微笑着说:“他倒想的周全连这些都想到了。”慢慢沉下脸去:“我既不嫁他他替什么嫁妆的心?”反手便将这玉递回给柳柳:“我不要他的玉你拿回去罢。” 柳柳撇嘴道:“祖荫哥哥央我半天我才肯拿来。你倒好一句话就叫我拿回去。我只管往来拿不管送回去。你要还他便自己去罢。” 雪樱惨然笑道:“我便是插了翅膀也难飞出这屋去。你让我做什么去还给他?”声音愈低低的只一丝可闻:“我昨夜想了一宿怎生再见他一面。哪怕远远的只瞧他一眼也是好的。” 柳柳见雪樱泪水盈盈两只眼睛肿得通红心下只觉得十分不忍摇头道:“说你傻你还真傻我娘便是在我绣房里坐着一百只眼睛盯着我我也有法子跑出去玩。更甭说你娘还只在院子里走动你想了一宿连个好主意都想不出来。” 雪樱猛然抬起头来望着柳柳眼中依稀有默默恳求之色。柳柳笑道:“我看你们俩个也怪可怜的又都对我极好我就做个顺水人情。只一样儿事情不成便罢若是成了你得空跑出去时可千万别供出我来。” 第九章 余生遗恨上车轮 第十章余生遗恨上车轮 祖荫这一天过地度日如年徘徊间怅然如失眼瞅着太阳一路向西渐渐落下山去一颗心也直沉到最深处。门外阿柱已经将车套好正在整理缰绳。陈婶招呼着家里长工将行李往车上搬院子里穿梭价走动着人。 陈婶带给城里老宅子去的尽是些乡村风味什么干豆角、干茄子、干菜花、千层底的布鞋、各色新鲜野菜满满的装了半车忙了半个时辰才弄好了。陈管家见车已预备周全时辰也差不多了便将几个长工并陈诚婶都齐齐叫到院中关起院门来方才恭敬请祖荫:“少爷你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了。我们经年才见得你一面这里也没旁人。你有什么要嘱咐的就趁着这会说给大家罢。” 祖荫心下一片茫然见七八个人十几只眼睛定定瞅着自己都等着他示下。他轻咳一声勉强笑道:“也没什么好说的。这几日瞧着诸事都很妥当。大家的勤谨我都记在心上。”说到记在心上时语意微滞眉毛极轻微的蹙了一蹙胸中渐渐翻起不可抑制的疼痛。 这几日如流星般疏忽而过她竟是这辈子再也无法触及的渴望。如今一走便离她步步远去即使有缘再见恐怕她亦青梅结子儿女成行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情到深处却用来全然辜负人人皆道他万事齐备可他连这世上喜欢的女子都娶不到。 门外的马轻轻的嘶了一声又安静下来。几个顽童的跑跳说笑声近了又远去老远还能听到他们嚷嚷不绝。院子里安静到了极处时间仿佛也停滞不动。祖荫微微笑了道:“平日只照着陈管家的吩咐做同我在这里一样。到今年年末大家上城里宅子里我请诸位喝酒听戏。”说毕朝着陈管家微微一点头。 陈管家躬身道:“谢少爷示下。我们在这里必是尽心竭力但请少爷放心罢。”将手一挥这七八个人便散到两排去夹道送祖荫出门。 陈婶亲自与他开门去。祖荫刚走到门口只听得后面柳柳喊:“祖荫哥哥!” 祖荫回头看时柳柳似笑非笑的站在屋檐下恍惚间仿佛朝他挤个眼睛也许是错觉。他淡淡一笑心下又是一痛回头便走。柳柳在身后大声道:“你赶夜路一路小心罢。” 太阳已经落过山头去了照得山头处红彤彤金灿灿的一片像火焰燃烧般。这一片金红色之上又是层层深灰色的云齐齐压下来相交处如金丝线绣上去似的窄窄的只一线亮光。深灰色的云朵占了上风不住地往火焰上压下那一片金色虽越来越少却是越来越亮无边无际的田野都被镀上层明光耀眼的金粉。 祖荫想着雪樱家便在村落西边望着那西边的云彩略略注目:“今儿这落日倒奇怪我且坐在车辕上看一会风景再进车里去。” 阿柱将鞭子在空中甩个脆响马车缓缓动了。祖荫瞧着周遭一切慢慢后退心下不知该做何感慨胸中一片死灰般寂然沉默无声。 三德婶在家里一步不离的看着雪樱瞧着她虽然伤心却渐渐的止住哭泣心头略松。直到后晌午太阳快走到西山时却见小豆子跌跌撞撞的顺着东边小路跑过来满头是汗一边跑一边喊:“三德婶婶不好了一群鸭子跑到你家菜田里去了。” 三德婶一惊一家人平日吃菜都指着这几亩田富余的还能换点油盐钱。前两天刚长出来黄瓜秧子若被鸭子一踩夏天里可就什么也没着落了。急切间哪里还去深究三步并两步跑回堂屋里将西厢房门轻轻推开看了一眼雪樱面朝着墙躺在床上好像已经沉沉睡去。 三德婶慢慢合上房门招手将青牛叫过来悄声说:“你姐姐睡着了你乖乖的坐在这里别动别吵着她也看着不能让她出这个门去更不要让谁进门来可记住了?娘去菜地里看看一会儿便回来。” 青牛抱着木头刀眼睛亮闪闪眨着道:“我举着青龙刀坐在这里看谁敢进来。” 三德婶哧的笑出声来道:“就这木头货还青牛刀呢?说是青牛刀还差不多罢。娘去去就来都指着你了。” 阿黄跟着三德婶一路汪汪叫着远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青牛抱着刀端端正正的坐在堂屋里想起柳柳早晨笑嘻嘻答应让他给铁蛋哥哥做副将去以后打起仗来该有多么威风啊——挎着刀神气的站在铁蛋身边只要他一挥手就头一个端着刀冲上前去将敌人打得落花流水。大家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的喊“青牛副将军”多么美滋滋啊…… 青牛突然又担心起来若是柳柳今日忘了跟铁蛋说去可不知道要等到几时。娘答应等姐姐做好嫁衣裳就用剩下的料子做个红绸带拴在刀把上。将来他抱着青龙刀红绸起码有两尺长风一吹就飘啊飘啊谁见到了都要流着口水跟他说:“青牛副将军把你的青龙刀给我捧一会儿吧……” “青牛你在不在家啊?”青牛使劲摇了摇脑袋只怕想的太出神出现幻觉了吧?怎么听着像是铁蛋哥哥的声音呢?迷迷糊糊的站起来一看果然见铁蛋带着小豆子正站在院子里等着呢。 铁蛋见青牛出来笑道:“青牛你这匹牛给柳柳姐姐求了什么情?她让你做我的副将呢你能行吗?” 青牛一听之下喜不自禁乐得嘴都合不上了忙不迭的点头道:“能行能行一百个能行!” 铁蛋点头道:“既然是柳柳姐姐说的我就给你个机会吧。你现在就跟我们去我先教你几招省得到时候真刀实枪的打起来你头一个给我丢人。” 青牛回头看看堂屋面有难色。铁蛋见他踌躇道:“怎么着?还不愿意让我教啊?你若给我丢了人我连柳柳姐的面子也不给你了。” 这机会可是千载难逢若是今儿惹得铁蛋不高兴再想做副将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青牛一寻思便点头道:“那好吧咱们快去快回。” 铁蛋道:“你和小豆子先到打谷场上等着我我一会儿便来。”挥手让他们去了。 雪樱撑着一宿未睡本就是乏透了。柳柳来说了几句宽心的话虽然解不得十分心事心中紧紧的弦却松了一松不觉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梦里头身子仿佛很轻很轻轻飘飘的飞上云端去云朵儿又软又白伸手拉过一片来披在肩膀上却短了一截左拉右扯怎么也不够披的。正拉扯间云端滚滚的有雷声隆隆她慌忙将云朵扔下抬头茫然四顾四下里孤零零的就她一人张口欲喊身子却忽的比泰山还沉飞也似的往下落去…… “雪樱姐姐快醒醒啊!”有人站在窗户外头将窗框拍的雷响。她忙起身下地掀起推窗一瞧可不正是铁蛋在外头拍窗户呢?见她醒来深深的松了一口气笑道:“雪樱姐姐你娘和青牛都出去了。柳柳姐让我跟你说有什么话没说的赶紧去她家里瞧瞧只怕还赶得上。这是柳柳姐的原话。”说罢吐舌一笑撒丫子便跑了。 雪樱做梦一般听得屋子里确实静悄悄的竟真的一个人也不在了。她日思夜想盼着这一刻如今梦想成真犹不敢相信。呆了一瞬醒悟过来忙忙的对着铜镜照了照因是睡觉刚起头有点蓬蓬的眼睛仍是肿得比桃子还红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心里默默念着:“我远远瞧他一眼便回来他也瞧不见我想必没关系。”反身便跑出门去。 到柳柳家的路是平日里走惯了的今日倒觉得长了好些怎么都走不到头去。好容易瞧见柳柳家了大门却紧紧闭着莫非来晚了?这个念头既起心里如浇了沸水似的一分一分的沉下去。 又一个激灵只见门外马车还未动呢两匹拉车的马已经套好了只在那里厥蹄摇尾。祖荫骑来的那匹马拴在车后比拉车的马高出一头去。那日便是这匹好马将她带到祖荫面前去心下又复欢喜起来两只脚也不听使唤直直往那马车走去。走的离门近了隐约听到陈管家的声音恭敬说道:“少爷你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了……就趁着这会说给大家罢。” 她的心突突的跳个不停凝神听着院里的响动先是一声轻咳熟悉至极又陌生至极不是心心念念的祖荫又是谁? 只听着这日思夜想的声音慢慢说道:“这几日瞧着……大家的勤谨我都记在心上……”说到此处却停下了。 雪樱突然听着远处似乎有隐约的玩笑声仿佛是几个顽童正追着打闹流星般直往这边来了好像青牛的声音也在内一边笑一边跑。这一惊之下立刻觉得浑身上下烧急出一身汗来——若给青牛瞧见她这饥荒就难打了一会想偷偷溜回去都不能。马车就停在身边横竖先躲了他们再说。 雪樱一步便跨上车辕掀开车帘儿钻进去藏好一颗心犹自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拉车的马倒是极温顺只轻轻地嘶了一声打个响鼻儿。仿佛眼睛眨了一下的工夫便听那几个顽童笑着闹着蹦过来大叫大嚷的从马车边匆匆跑过。可不就有青牛在内?只怕是落在最后一个一边跑一边喊:“铁蛋哥哥小豆子你们等等我啊……” 雪樱躲在车上一动不动听他们声音渐渐远去方敢稍稍挪动身子正欲下车时却听得院门一响脚步声纷沓而出心下只暗暗叫苦。祖荫下一秒就要进这车里来了自己还躲在车上这可怎生是好?当着众目睽睽之下从祖荫的马车里跳出来以后如何见人?便是浑身上下长嘴也说不清。又听祖荫的声音轻轻道:“今儿这落日倒奇怪我且坐在辕上看一会再进去吧。” 她心下顿时松了一口气既然他此时不进车里来恐怕还有办法可想。究竟有什么办法此刻也不愿再去思索只隐隐约约觉得万万不要让他现在瞧见自己躲在车里。外头马鞭清脆一响马蹄嗒嗒车缓缓动了。车帘子的一角时时随风掀起一缝碎金子一样的阳光漏进一缕来照在衣服袖边上那线香粗的水藻花边游动着在金光里一明一灭飘忽不定。她忽然生出战栗的惧意来用手将另一只衣袖紧紧捏住了将身靠在软软的包袱堆上丝毫不敢动默然无声。 第十章 相逢不尽平生事 阿柱将车赶得很好坐在车辕上也只觉得有点微微的起伏。祖荫望着西天的落日呆呆出神马车稳而快朝着那一片金光跑去明明知道永远也走不到那金光耀眼处却好歹有件事情可以从容盼望否则这颗心空落落的吊在半空中要如何掏肠窝肚的难受? 连着几天都是通透的好晴天青泥路晒得结结实实马蹄踏上去是一种轻快的嗒嗒声车轮辘辘的响着一路向东。乡间的路曲曲折折的没有尽头出了村庄便是一望无际的田地油菜花一片片开着合着夕阳的缕缕金光满目都是灿烂灿烂的金黄喧闹到了极处反而心中泛起无边无际的哀凉。 祖荫只觉得阿柱像是屏着呼吸鼻息轻微侧过脸去看了他一眼见他果然将嘴抿的紧紧一线背挺得直直的眼睛定定瞅着前面的路十分拘谨。祖荫心想该拿话来问着他才好不然这一路车赶下来必要腰酸背痛便道:“阿柱马车赶的真好。” 阿柱将腰板一挺大声答道:“是少爷。” 祖荫笑道:“你放轻松些咱们到城里要两个半时辰呢你老这么紧张可挨不下来。我听说你极爱唱歌不如唱来给我听罢。” 阿柱一听便红了脸像大姑娘一样忸怩起来:“我都不记得了。” 祖荫绷着脸摇头道:“总该记得一两吧?你若不唱咱们就调转头回去我让陈管家换个会唱的来。”说着肚里暗暗好笑。 阿柱无法只得搜心挖肠的想了半天平日里无人在时也自己唱歌解闷今天被逼着唱来虽一样是唱十分不习惯脑子里一片空白鬼使神差反反复复只记得一歌: 山中只见藤缠树 世上哪有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 枉过一年又一年 竹子当收你不收 笋子当捡你不捡 绣球当留你不留 定留两手捡忧愁 连就连 我俩结交定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这调子轻快明朗到最后一句时反复吟唱只觉得情意绵绵不绝。 祖荫本意让阿柱不要太拘谨唱歌好缓和气氛哪知道他张口就唱这歌。他原本心里就有事的人听得痴痴呆呆眼睛酸的痛惨然微笑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阿柱唱歌后大为轻松说话也流畅起来。他昨日紧紧箍着祖荫的胳膊十分僭越赶车情不自禁便紧张哪知道今日与祖荫同坐一车辕少爷竟是这么个随和的人不由将心放宽有一搭没一搭的同祖荫谈起天来。 几只喜雀喳喳的飞来翅梢的白羽毛上带着最后一缕落日的金色余晖从晴空中一掠而过。太阳一下山天色便昏暗下来像墨汁滴进清水里一钵水都渐渐的混浊。淡墨色的夜幕上挂起大半个月影隔着薄云撒下清晖月光如蝉翼纱般罩在人身上。 前面一片大青杨树林迎风哗哗响着在夜色中如一架墨黑的屏风般直直矗立。阿柱劝道:“少爷夜里有凉风早点进车里去吧。”祖荫坐在车辕上只瞧着路边一驰而过的田地呆听阿柱说话才醒悟过来果然觉得有些寒侵侵的上来了点头道:“是有些冷你也加件衣服吧。”转身掀起车帘欲进去往里一瞧又极快的将帘子合上心怦怦乱跳:“阿柱咱们现在走到哪里?” 阿柱指着那树林与他看道:“到这大毛杨树处就估摸着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离陈家湾有四十里地。车上拉的东西不禁颠簸不然还能再快些。” 祖荫沉默不语只觉得一颗心跳得飞快像是要跳出胸腔来。忍了半响终于回过头又将帘子掀起一角。也许只过了一瞬间阿柱听祖荫急惶惶的大喊:“阿柱快停车。” 阿柱仓皇之下将缰绳使劲一拉。两匹马儿正跑的欢实被巨大的拉力生生拽回长嘶一声车子咣当一声便停住了。车后拴着的马更是不耐烦将车又徐徐往前推了一寸才原地站住。车一停阿柱便跳下车来一边紧拉着缰绳以防马儿往前直奔一边问道:“少爷出什么事了?” 祖荫先不答话阿柱只觉得看着他的身形都在微微打颤紧张的又问了一遍:“少爷你怎么了?车颠的不舒服吗?” 祖荫坐在车辕上将手紧紧地按着车前帘目光在夜色下如星芒般闪烁不定半响才说话:“阿柱从这里回去陈家湾要多久?” 阿柱大惊:“少爷咱们走的好端端的怎么又要往回走?” 祖荫摇头道:“不是我们回去是你回去。”顿了一顿接着说:“我想起来有一本极紧要的书放在枕头底下忘了拿上。你回去帮我拿回来吧。” 阿柱听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心想这书必是十分重要才非得立刻掉头去取低头想了一回:“若是快些一个时辰就能打个来回。” 祖荫道:“那你立刻骑着我的马回去拿我在这里等着你。” 阿柱摇头道:“少爷的马性子桀骜旁人可骑不得。拉车的马也能骑就是稍微慢些。” 祖荫已经略略镇定想了一瞬便点头道:“这主意好虽好只怕你骑不得无鞍的马。” 阿柱将胸一拍笑道:“少爷真是小看我莫说是没有鞍便是没有缰绳我也能骑回去。将马肚子夹紧些就成。只是您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真让人放心不下。若是这本书紧要我先把少爷送回城去明儿我再专门跑一趟送书罢。” 祖荫立刻摇头道:“如今田里的活那么忙就别瞎耽误了。我在这里散散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快去快回吧快去快去回去找柳柳要这书来。”说到后来语气十分急促立逼着他回转去。 阿柱无法只得将车赶到杨树林里停下又解下一匹拉车的马来。他倒是真能骑无鞍的马照样稳稳当当骑在马上刚说“少爷你要……”祖荫伸手在马臀上狠狠地拍了一下这马吃不住痛立刻便撒开蹄子跑了没说出的那句话也就此生生掐断一起往回路奔去。 祖荫见阿柱去得远了扭过头去轻轻将车帘子掀起看了半响像在做梦一般静悄悄的不敢出声怕一有声音美梦就要被惊醒飞去。 只见雪樱半倚在包裹上左手紧紧抓着右手衣袖皱眉沉沉睡着了髻被包裹蹭得有点蓬乱月下也能瞧出一张脸上犹有泪痕眼睛一圈微微红肿。夜色一分一分的变薄她的眉目一分一分的清晰朝夕慕想的人就在眼前却像仍隔了千山万水般远。祖荫心下无限疑问一拥而上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巨大欢喜想替她拭去眼泪身子像泥塑一般只能呆呆坐在原地连小指头也动不了半分。 雪樱靠着软绵绵的包裹车走得又快又稳只有一点点波浪的起伏慢慢精神倦怠模糊睡去。梦里恍惚间身下狠狠摇晃她倦怠的利害不愿睁开眼来这摇晃又立刻平伏了。安静了半响似有蝴蝶翅膀轻轻在脸上拂动触觉绵软她将脸侧了一侧这痒痒的感觉仍是挥之不去只好挣扎着睁开眼睛。 她昨晚整整哭了一宿眼睛肿的利害睁眼时眼前景物仍是影影绰绰又略过了几秒钟才看清楚眼前一切。这一瞧之下悲喜交加犹疑心自己身在梦境。抬起手来将眼睛揉了又揉面上恍然有种迷离之色轻轻的迟疑喊出:“祖荫。” 祖荫拿手来轻轻抚着她的脸也是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心中有千言万语一起涌到嘴边每一句都欲抢先说出口竟至无语凝噎半响近似叹息道:“樱儿真的是你。”两人脸上神色虽迷离恍惚眼中却满满的尽是笑意。祖荫忽然跳下车来纵声大笑朗朗笑声将毛杨树上晚栖的鸟儿也惊的扑棱棱的飞起:“樱儿天可怜见让我又见到你。” 祖荫这两日坐卧不安心里反反复复的想若是能再见到雪樱一面又该如何如何及至此时真的见到了除了大笑连一句旁的话也说不出。他平日里极是稳重的人这般放浪行骸倒是罕见不过雪樱哪里知道这许多看着他大笑心中也是喜气盈盈眉梢眼角俱是笑意阴霾一扫而光天下最开心的事莫过于此时此景。 毛杨树林的叶子经风一吹哗啦啦如落雨般清脆响个不停无比欢快舒畅。这两人竟就这样面对面傻傻看着对笑起来谁也不说话。半响笑声稍歇祖荫走到车前将手交于雪樱挽着轻轻一带将她扶下车她借着他臂上的力量双脚沾地又往前走了一步一个站不稳便倒到他怀里去。昨夜她独自坐在窗下夜那么长那么冷漫漫无期风嗖嗖从窗缝吹进来泪水纵横在脸上半边脸颊都是冰湿的可心情比泪水更加冰冷无望。一夜之间世事全然颠倒原来母亲竟将她另许了别家她其实只是想再见祖荫一面远远的瞧他一眼就好…… 她伏在祖荫怀里心怦怦乱跳暗夜里祖荫的心跳比她还要快上几分连带他的气息排山倒海的向她袭来她近似叹息的微笑将头深深埋到他怀里去。天地空空的只剩他一个而她也要将烦恼都丢开剩下林林总总一切都不用再想。 祖荫默默地一动不动心里的欢喜像海上起了飓风一浪一浪的将他打的毫无招架之力在漫天满地的喜悦之下他渺小的就像一粒小小的沙子自己不知该何去何从。雪樱的头微微的有点蓬松在朦胧月光下每根丝都在亮。他拿手去抚着她的脸让她抬起头来眼睛直直看到她的眸子里去低低笑道:“樱儿你怎么一点声音也不出?早些让我知道你在车上我也少受这四十里路的煎熬。” 雪樱微微颤抖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消失了。她起初在车上时只盼着车子走的越远越好。此时见到他心满意足才想起来自己原是偷跑出来的该如何回去收场?祖荫觉得怀里的身体分明一寸寸僵起来雪樱的臂上加了力气似要从他怀中挣脱。他心里隐约有些预感但日思夜想煎熬两日此刻哪里肯放松紧紧搂着她温言问道:“樱儿你把前因后果都告诉我我看看要怎么办才好。放心我把阿柱打回去了他还要一个时辰才能返回来你慢慢讲罢。” 雪樱的声音在青杨树的淋漓声响中也带着雨的空灵般终于将前因后果讲清楚微笑道:“我只想再见你一面如今见也见了该回去了。”讲毕心下如释重负却不知为了什么昨夜冰冷无望的感觉又像小蚕一样开始一点一点的吞噬心房。 祖荫只觉得刚才欢天喜地的一颗心缓慢的又沉下去原来雪樱只是为了见他一面却临时迫不得已跳上马车去这才在车上睡着了阴差阳错随他来到这里。他默默无语半响勉强笑道:“倒是难为柳柳坐在绣房里还要调兵遣将。怪道出门时依稀瞧着她跟我眨巴眼睛原来如此。那我送你回去吧。”笑着说这话胸腔像猛地扎进一把刀子痛彻心扉。 两人说着要回去却都是纹丝不动呆呆看着对方。祖荫看着雪樱的眼睛一周红肿的亮都快睁不开了心下又是一痛:“樱儿你哭了整整一宿若今儿不叫我瞧见我如何知道你在受苦?” 雪樱嘴角弯弯翘起笑道:“我原本不指望你知道。我只反反复复的想怎么能见你一面就好了。哪怕远远看一眼我也心甘。” 祖荫听她如此说微笑道:“你可知道我昨夜在梧桐树下徘徊心里也只反反复复的想要是再能见你一面该有多好。我还有好多话都不曾跟你说。” 雪樱嘴角带笑脸上神色却比哭还难过:“祖荫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她伸手从怀中摸出一物来递到祖荫手中:“我不用你替我添嫁妆你自己收着吧。” 祖荫抬头看夜空果然瞧那月亮又悄悄地往中天移了一寸手里的玉佩比泰山还沉:“这块玉从我记事起就带着了给你留下做个念心。不是要给你添嫁妆别听柳柳混说。” 雪樱摇头道:“我来见你必要大大地惹母亲生气。如今见了你我也心满意足。”她低下头去声音如蚊细微:“回去我就该嫁人了不该再想着你。这玉佩你还是自己留着罢。” 祖荫听到“回去我就该嫁人”时心里一沉胸腔中像有火山开了口火焰滚滚翻腾的都是熊熊妒意大声道:“樱儿我若原本就此回去从此我们两人各不相干也就罢了。可是今夜天意又让我见了你我怎么能眼睁睁送你回去嫁别人?”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是惊了。雪樱的脸色煞白眼中含泪只强忍着不落下来语带哽咽:“我也不愿去嫁别人可是想如何便能如何吗?” 祖荫话说出口心里反而镇定下来这个念头就像是原本就盘旋在脑中许久如今终于找到机会冲堤而出:“雪樱也许是老天可怜我们两人才这般安排。”他轻轻吁了口气郑重道:“跟我走。” 雪樱心下一寒竟说不出话来看着祖荫眼里仿佛燃起一团火焰满满的期待之色她又如何忍心拒绝?祖荫等了许久见雪樱默然无声俯身拔起一束青草来郑重道:“樱儿依我的心意此时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你走。但既是天意让我们相见也就凭天意去留只看看我们是不是有缘分在一起。” 他将这束草放到雪樱手中道:“你来数数这草若是单数你便跟我走若是双数”他声音一滞终于慢慢说出:“若是双数我便送你回去。” 这初春刚生的草十分绵软沾了露水捏在手里冷冷的她心里竟起了惧意慢慢的用手指一根根从左到右拨着数道:“一、二、三、四……十四、十五、十六”数到这里左边就空空的了原来是双数。她只疑心自己数错了可数的那么慢怎么可能出错?一束草数完她竟浑身瘫软无力茫然失措间伸手扶着车辕慢慢摩挲杨木上钉的铁钉一个个都是冷的硬的。脸上泪痕犹在夜风一吹满脸凉意。 第十一章 马嘶人去月半昏 眼见着车慢慢走远陈管家与陈诚婶这三四日来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扑通落地回身到屋里坐下身心俱是一松。陈管家将水烟袋含在嘴里咕噜噜的吸着向陈诚婶叹道:“如今将少爷送走了就该操心柳柳的事情啦。她这几日也跟着瞎忙活自己的事情能躲则躲你也该下狠心督着她了。”将水烟杆在桌子沿上狠狠磕了一下笑道:“看自家孩子总像长不大似的。我总觉得柳柳还小呢可眼下里就该真个预备嫁人了。” 陈婶叹道:“谁说不是呢?我总觉得她还是当年满村里惹是生非的模样儿咱们老得提心掉胆等着别家孩子上门告状。如今好容易没人告状又该张罗嫁她出门了。”说着眼角微有泪光拿袖子拭着笑道:“原本是高兴的事情听说女婿也是极好的我怎么好端端的只觉地心酸。不过今儿柳柳极听话做了一天活计也没趁咱们忙乱着就瞎跑瞎玩去。我还寻思太阳打西边出来这佛爷总算睁眼了呢。” 两人说笑一回合计柳柳嫁妆的事情却听见院门被咚咚咚拍得山响守院的老昌一打开门便见三德婶一手揪着青牛泪痕满面的走进来青牛抽抽噎噎的哭着脸上浮着五个红红的手指印。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是惊疑不定赶紧站起身来笑道:“三德婶这是怎么说?有什么事情慢慢讲不好打孩子做什么?” 三德婶怒气冲冲的进屋坐下将青牛往前一推道:“我家的孩子可管不了教你家柳柳去管教吧。” 两人方才还感叹如今无人上门告柳柳的状结果立时便来个告状的。陈婶见青牛低着头哭的伤心一把将他拉过来搂在怀里道:“好青牛你柳柳姐欺负你了吗?快说出来我管教她。” 青牛一厢抽噎着哭一厢断断续续的说夹七缠八好容易才听个大概原来是铁蛋受了柳柳的托付要青牛与他做副将将他叫出去玩了半个时辰。 陈婶一边哄着他莫哭一边向三德婶道:“你也真是的这么大的孩子莫说玩半个时辰就是玩半天去又有什么稀奇?这也值得下狠手打?” 三德婶满脸是泪咬牙道:“若是这么点子罪过倒好。柳柳安排着铁蛋和豆子串通好赶了一群鸭子到我家菜地里将我哄出门去见我出门又将青牛叫走。” 陈婶奇道:“就算如此也不至于打孩子啊?” 三德婶脸上两行泪直直的流下来:“我临出门千叮咛万嘱咐要看着他姐姐结果硬是让雪樱偷偷跑了。如今娶亲日子定下来人不见了让我如何交待?” 陈婶与管家两人对看一眼又惊又怒道:“这还了得?可四下里找了没有?也许雪樱只是出门散散只怕一会儿就回转家去。” 咚咚咚咚咚大门又被拍得山响。守院的老昌一边去开门一边嘀咕道:“从来没见像今儿这么热闹的这会可又是谁来了?” 老昌将门哗啦一开便冲进一个高高大大的人来喘息未定满头满脸都是汗水。老昌定睛一看嚷道:“阿柱你搞什么鬼?这么快就回来了?” 来人正是阿柱他也不理老昌直直便大踏步向堂屋走去。陈管家隔着院子便瞧见他神色十分焦急心下瞬间乱哄哄转过几百念头:从陈家湾到城里的路几十年都太平无事难道少爷有什么差池?祖荫是从陈家湾这儿走的路上若有三长两短这陈家湾上下几百口人生死好几回也不够赔的。亏他平时极为镇定的人此时声音也微微慌乱:“阿柱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少爷呢?” 阿柱额上的汗水连眼睛都快迷糊上了喘息道:“少爷在四十里地外那片青毛杨树林里等着他说忘了拿一本极紧要的书要我回来找柳柳取。” 陈管家一听这话才深深松了一口气皱起眉回想:祖荫来时就被蜂蜇了昏昏沉沉被扶进来明明记得他是空身怎么今日会拉下一本极紧要的书?还指名道姓要找柳柳真正蹊跷。一晚上连着这几件事像是赶了巧宗儿错综复杂又隐隐互相关联但一点头绪也理不出来。 青牛低低抽噎一声鼻涕唏唏的响。他心里突然像乌云滚滚的天空上劈开一条闪电般一瞬间刷的将万物照得雪亮又急回复黑暗。这个极渺小的可能性在心头一闪而过不愿再想却不得不想若真是如此关系实在太重大——雪樱若与人私奔这罪名但凡坐实她便万劫不复。回头看陈婶也是脸色惨白。 两人互相点点头心意相通陈婶缓缓站起身来向阿柱道:“瞧你累成这个样子怎生回来的?快先出去歇一歇喝杯茶润润嗓子。” 阿柱咧嘴笑道:“我骑马回来的。路上马跑得快凉风吹的好着呢。就是现在站住了浑身倒冒起汗来。” 陈婶强自笑道:“就知道你妥当。你先出去吧一会我让柳柳找到书再叫你。” 见阿柱转身出门了陈婶哐当便把门关上回身喝道:“柳柳你给我出来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你都干什么了。” 柳柳方才自三德婶进门时便知道事情有变只不能贸贸然的跑出来在绣房里急得团团乱转此时听她娘唤不得不出来笑容满面道:“娘你唤我可有什么事情么?” 陈婶见柳柳穿着件牡丹纹烟红色暗花绸夹衣灯光下这绸地流光焕彩显得一张脸更如满月般英气勃勃心下又是爱又是气怒道:“柳柳平日里你怎么胡闹娘都睁只眼闭只眼饶过你。可是雪樱已经许了王家的亲事你还乱生的什么枝节?你又指使铁蛋、小豆子搞得什么鬼?如今祖荫刚走雪樱便不见了你快一言一语的把来龙去脉都说清楚。” 柳柳仍是笑容盈盈转脸瞧着她爹娘脸色比锅底还沉三德婶颊上泪水宛在青牛也是鼻涕眼泪满脸——一屋子人都愁云笼罩自己只好慢慢敛了笑容道:“我也没做什么。两个人都心心念念要再见一面我见他俩可怜就想个法子找个机会让他们见一面。” 陈婶急得站起身来:“我的佛你让他们见一面如今雪樱人都不见了阿柱又回来找你拿书十有是雪樱偷偷跟了去。”见三德婶目光如冰如雪的扫过忙改口道:“十有是少爷有什么事情不能被人瞧见才找个借口打阿柱回来。而今可怎么好?” 三德婶此时倒镇定下来:“还能怎么办?如今亲也许下了人倒跑了还不赶紧往回追?”脸色惨白如纸:“今晚她若乖乖跟我回来万事皆休我只当什么事情都没有过几日欢欢喜喜打她出门。”她将青牛拉回怀里拿手来抚着他脸上红红肿起的指印儿幽幽叹道:“今晚若追不上她便是死心塌地的不要我这个娘。那我只好顶着骂名替她把婚退了她爱嫁谁便嫁谁从此我只当没养过这个女儿。”眼泪缓缓流下。 陈管家不敢看她挥手让柳柳去了叹口气道:“冤孽都是冤孽。” 陈婶去将门打开大声唤道:“阿柱快快套一匹马和两匹走骡我们要给少爷送书。” 阿柱愣愣道:“我一个人回去就是一本书还怕我弄丢了不成?” 陈婶沉下脸道:“是极紧要的帐薄子你可有能耐拿?还不快去备马。” 阿柱眼瞅着陈管家手里捏着一本书这书花花绿绿的颇像去年腊月他买回来的皇历心里十分疑惑见陈婶面色不善也不敢问答应一声自去预备马不提。 祖荫眼睁睁看着雪樱将手里的草一根根从这边拨到那边一根根数出来心一丝丝的往深渊里直直没落半响苦笑道:“既是天意如此你上车吧我送你回去。”话说毕了他转脸抬起袖来去擦拭面上的一片冰凉。男儿有泪不轻弹便是父亲过世时他也只落了两滴泪。此刻巨大失望之下眼中酸痛再也忍不住忙仰头看头顶如山涛般的树林。 青毛杨树一棵棵的立的比笔杆还直从枝杈间望去月亮已经快要满了缺的少半角也补着个淡淡的月廓阴影若隐若现。风从林间低低刮过树叶片片摇动互相撞击着如哗哗雨声。成亲前一年的某个秋日黄昏也是雨落如注他在塾师的堂屋里坐着远远看见软竹帘外里有个模糊的人影帘下露出半截绯色的裙边来密密麻麻的绣着牡丹花、芙蓉花瞧着只如屋外铺天盖地的雨一样教人心乱如麻。见他注目那裙边仓促的退走了。他淡淡的笑了心里却空落落的这就是他将来的妻啊…… 他将左手递给她挽着右手去掀车帘。青布帘攥在手里有千斤重似将整颗心也深深掀起。月光照下来那青布上起了阴影掀起来的一半是明的剩下一半仍是暗车里也是墨黑惟独眼前的人带来心上的一点亮可天意竟要他送她回去他亲自送她回去嫁给别人。她穿着一身嫁衣窗外一树桃花云雾漫漫的开着衣服的云肩上、下襟上绣着无数玲珑花纹胭脂样的大红色衬着屋外的春暖日妍毕毕剥剥在空气里燃烧一瞥之下眼睛都已烧毁。 雪樱只觉得手上一紧她已经在他怀里了他双臂用了那么大的劲要与她合二为一。他的眼睛亮的出奇教她不敢正视。他的声音却沉稳的像山一样心平气和:“樱儿那日你穿着嫁衣裳朝我微笑我不知怎的就想起很久之前看过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样怆然美丽的诗句在心里渺茫的回旋他静了半晌叹口气:“雪樱我不能让你去嫁别人。” 这话替她将心底最深处的意思说出口她不由得抬眼看着他他的眸子里一片温润如水让人不自主只想沉沦。刚才计数的那束草握在手里时间久了冰凉的感觉一点点淡去慢慢的起温来微一松手青草痒痒的划过手心簌簌落下身体的某个部分也似随它散落起初只觉得可惜后来却成了细细的喜悦。她为什么到这青杨林来?只是为了见他一面吗?不是的命里就要跟他相逢。她不合情理的来了他不送她回去。她既然来了就不该回去。 祖荫听她在怀中低低叹了一声将身向他靠得更紧却默默无言。他心下一定欢喜一丝一丝溢出来竟无语凝噎——一刹那间做梦也不会这般美满。许久许久醒过神来转头向来路道:“阿柱半个时辰就回只怕他必不是一个人来。我们不能再拉着车走了。”他松开雪樱走到车后将马解下来微一迟疑回身郑重指着月亮道:“樱儿我陈祖荫今日今时以此明月起誓若日后负了你教我这一辈子生无欢死无所。” 毛杨树枝叶响的哗哗焦急阵阵凉风吹得人瑟瑟抖。雪樱翻手来捂住他的嘴眼中泪珠莹然微笑道:“你也不必起这么重的誓。我既然……回不去便全心全意相信你。” 祖荫一把搂住她近似满足的叹息一声将雪樱抱起轻轻放在马鞍上自己也翻身坐上只觉得她在怀中轻轻颤抖温言问道:“冷吗?” 雪樱摇头道:“不冷。” 他更不多说反手将身上穿的皂色团花缎的夹衣解开将她搂进胸口用衣服裹得严实了方笑道:“樱儿今日事出权宜委屈你骑马。你坐稳了紧紧地抓住我。”将马肚子紧紧一夹这马似与他心意相通扬蹄便狂奔起来。 她藏在他的怀中身上间不知道是什么香气淡淡的萦绕鼻间中人欲醉。他心神微动忙极力自持忍住。月亮的银光如烟如纱罩着这无边无际的麦田极目望去田垄的尽头处升起一层淡淡的乳白色雾障夹着道路越黑的分明马蹄一起一落嗒嗒轻响道边的草木良田风驰电掣般一带而过耳边呼呼风声教人连灵魂都轻飘飘的飞起。 陈管家出门骑上马见陈婶和三德婶偏腿上走骡坐好了将马鞭在马臀上狠狠抽了一鞭子前头流星般先走了。陈婶眼瞅着这一鞭下去马儿疼得快蹦起来心痛得要命喃喃道:“天杀的这一鞭子抽下去难道是不疼的?也不知道珍惜牲口。”嘟囔间见三德婶也走到她前头去了忙拍打走骡追上去。 月亮照着道路像是浇着雪水一般地上明晃晃的。三个人都是默然无声只听得蹄子嗒嗒在路上起落急促有力。细微的虫子低鸣声远远近近的响起一路上绵绵不绝落在耳中丝丝萦绕不去端的叫人心烦。 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瞧见那片毛白杨林如同哨兵一颗接着一棵排得齐齐整整。她依稀看见林子里停着辆马车心下一喜扭头向三德婶笑道:“这两个孩子还是有分寸的倒让咱们一场虚惊。” 三德婶将嘴抿的紧紧的一丝笑容也没有也不答言驱着胯下骡子颠跑过去心里又喜又悲。喜的是女儿到底还是个听话的孩子没做什么逾越太多的事情。悲的是硬将她圈在屋里结果仍是看不住日后就算嫁了人只怕一时半会儿心思也调不过来。 夜风吹着杨树林如有惊涛骇浪般风雨声哗哗响的急促。管家呆呆勒马站在车边见她们两人赶到了转脸露出个苦涩的笑容来不一言。 只见车静静停在树林里马车里的东西一丝未动整整齐齐的码着跟走的时候收拾的一模一样。拉车的马只剩了一匹车里的人无影无踪。 一路风驰电掣的行来路像是极远极远没个到头的时候。骑在马上时间久了两腿麻因为紧张生出一种酥痒像有一千只小蚂蚁在身上爬一样难受至极。祖荫觉察到怀中雪樱的异样低头在她耳边说:“好樱儿你看前头就是城墙的影儿了咱们马上就到了。” 果然路尽头处与先前不同慢慢显出个巨大的城池的轮廓来。那大半轮明月低低挂在城墙角楼的飞檐上看上去远远不似乡下田野间的明月无拘无束。雪樱忽地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这恐惧隐约夹杂别样的新奇和欢喜她向祖荫怀里缩了又缩默然无声。 祖荫的笑声就在耳边热乎乎的吹拂着她的脸颊:“樱儿我终于带你回家来了。” 家听着这个词让她茫然失措。她的家这一路都一步步在离她远去还到得了、回得去吗? 祖荫悄声在她耳边极近处笑道:“樱儿咱们家里清清静静的就你和我两人住着你欢喜不欢喜?” 第十二章 谁谓荼苦甘如荠 祖荫的父亲当年迟迟不肯替祖荫定下婚事自有他的原因。陈家做小本生意起家后来渐渐达了家境虽好门第却差了些。本地高门第的哪里肯将正出的小姐嫁与他家?若是庶出的女儿陈家又觉得吃亏左选右挑竟没个顺心如意的。 陈家为了赌门第这口气祖荫一落地能走路时便逼着他念书虽然光绪三十一年里科考取消也由着祖荫一直读书到17岁不能不专心接手生意了陈父才上孔师傅家去亲自辞谢。也是天缘凑合这天孔家雇的丫头荔红正巧病了不得已只好让小姐玉钿端了茶水出来。 陈父后来向祖荫的娘夸道:“孔家的小姐仪态好得很端着茶盘就像是飘过来一般走路时裙子纹丝不动。”孔家家境虽平常说起来到底是书香门第。况且祖荫开蒙起便由孔师傅授课逢年过节陈家都上门拜谢关系非同一般。孔师傅也十分钟意祖荫这凑巧间三管齐下亲事便说成了。 玉钿16岁嫁到陈家时光荏苒四年如流水般过去了自己也是心事重重。几年来陈家上下翘盼望子嗣她却月月放空一点响动也没有渐渐的流言蜚语起来。老太太明里暗里都劝祖荫纳妾祖荫只装做听不见。那日老太太狠狠地了一回脾气他便躲得无影无踪。老太太虽然仍是生气到底将此事暂且掩过不提。 往常祖荫也为这个躲出去不过不如这次时间长算起来流水般五天过去了。玉钿今日一觉醒来见窗户纸微微透着一点亮想必天色还早偏头瞧着床上铺的鹦鹉纹金缎被面上头绣的鹦鹉细细密密用金线织就栩栩如生色彩十分富丽。两只鹦鹉相向而立拍着翅膀要飞起来一样——无端端的便叫人烦伸手将绣着花鸟草虫的纱帐拉过来蒙着自己的眼睛屋里乌沉沉的一堂檀木家具便如骤然跌到云里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瞧了一会双目炯炯睁着再无丝毫睡意不如穿衣起来。 妆台前放着一盆重瓣水仙花白花绿叶清雅素净香气阵阵浮动。玉钿掐下一朵开在最底的将花儿一瓣瓣的撕下来默数花瓣数目到最后却是双数。把花卜归期花瓣双数便暗示还要过几日离人才能归来。掐指算算今天已经是第六日了也该是回来的时候花儿怎么会是双数?正待再掐一朵重新数过门吱呀一声响丫头荔红端着托盘小心翼翼的进来见满桌子撒的都是花瓣惊叫道:“小姐这花儿今天要拿到庙里上香献观音的。” 玉钿这才想起来今天正是去城南的沉香寺里上香的日子前两天特特预备这盆水仙花准备献给送子观音笑道:“倒难为你记着。我瞧它开的好看不知不觉就掐一朵下来。” 荔红将盘子放在桌子上擦汗道:“这可是小姐的头等大事我能不记着吗?好容易护着花儿到这时节才开可别糟践了。药煎好半日不热不凉的快点先喝药吧。” 玉钿见那汤药果然并不似往日般热气腾腾触手生温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眉道:“今天这药怎么不像前几天那么苦?倒有些甜津津的味道。” 荔红笑道:“我见小姐前两日苦的难受特意多加了些甘草。” 话未说完玉钿便刷地端起碗来将满满一碗药咣当折到痰盂里横眉怒目:“谁叫你自己私自增减配方的?这药虽然不苦你可知道喝下去还能起什么效果?” 见荔红眼泪汪汪玉钿将声音放缓道:“红儿我知道你是好心觉得我喝这汤药苦的难受。可你不知道这上上下下盯着我不生养怨声载道。再传出去咱们不按药方煎药又有一场是非。你还是去将药重新煎过吧。记住照着郎中开的方子一点分量都不要改。” 荔红嘟囔道:“姑爷十天倒有八天住在书房里哪里能都怪小姐了?” 玉钿将眼风一扫见荔红骨朵着嘴不敢言语了方冷笑一声道:“他爱躲就让他躲。他娘每次脾气打的又不是我。” 荔红突然想起昨晚上熄灯后大半夜时的动静来迟疑道:“昨晚上睡下半天了仿佛听得马厩里有动静说不好是少爷回来了。” 玉钿摇头道:“他既然回来了怎么这半天都不教人知道?左不过是马儿打架别自己瞎猜快去煎药吧。估摸着时辰也该预备去沉香寺早些去人少清静也显得咱们心诚。” 到了沉香寺里果然十分清静。玉钿亲自将水仙花供在送子观音的香案前将三炷香插起默默提衣跪下闭目许愿。她许愿的声音极低荔红离她虽近也隐约只听得一两句:“……情愿一辈子持斋茹素……另起金身……” 半响她起身立起荔红忙将十个银元放到祷祝敲钟的庙祝手里。玉钿近两年本是月月来惯的因此这香火布施钱数目虽多庙祝早已收的见怪不怪微微点头示意又垂头祷祝。 荔红扶着玉钿出来怨道:“小姐你许多少钱倒没关系怎得把你自己也许进去?一辈子吃素人怎么受的了?” 玉钿扶着她的手款款跨出门槛笑道:“持斋茹素也不过许愿罢了谁还真那么傻?再说就算我千愿万愿也未必能遂了心愿。” 荔红见她揪然不乐心想该找个法子哄她高兴些才好灵机一动笑道:“小姐昨天听说金宝绸缎庄新进了一批蜀锦十分鲜亮。我们去看看可好?现在时辰尚早呢回去也没事情做。” 玉钿见荔红兴兴头头的模样倒不好拂她的意原知她一心哄着自己高兴便笑道:“你既然说好咱们便去看看。这春天里的衣服也该添置几件了。” 荔红躬身打起轿帘来见玉钿进去坐好便招呼着将轿子调转了头望正街上来。 云层厚厚的笼罩着已是卯时了光线也不见得明亮。街上的商铺正6续的开门勤谨些的铺子早将门板卸下来将货架理过一遍。绸缎庄刚开门不久见头一位顾客进来俨然是少奶奶打扮这一日的生意必要顺顺溜溜。掌柜的眉开眼笑亲自接待他不认识玉钿只殷勤将新进的绫罗一匹匹打开来供她挑选。 天色有些黯淡这一柜台缎罗咣当当铺开来无数颜色五彩缤纷显得分外鲜艳。玉钿瞧了一回也没十分钟意的随手指了几匹出来。转脸见荔红进来了招手笑道:“你来替我挑吧。我只觉得眼睛都要被照花了。” 掌柜的一见荔红忙扔下手里正打理的缎子满脸堆笑招呼道:“荔红姑奶奶今天怎么得空过来?府上要用什么衣料招呼一声我叫伙计送上门就是了倒难为你跑一趟。” 荔红劈头唾了他一口道:“亏你整日迎来送往眼睛是做什么用的?眼睁睁瞧着少奶奶站着倒来招呼我?” 掌柜的一听之下如天上打个惊雷般。往日都是将衣料差伙计送到陈宅里去哪里能见的着陈家少面?偶尔见到荔红一面便属不易了。方才玉钿进来时虽像是有家底人家的打扮可他万万也想不到这位竟是陈家少奶奶忙忙作揖不绝笑道:“我这双眼睛该摘了去劳累少奶奶站着。少奶奶快请上坐。”一边唤伙计倒茶来。 玉钿倒不十分在意坐下随意挑了几匹料子又哪里肯喝他们的茶?站起身来就预备走。掌柜的一边差伙计将料子包起一边笑道:“今儿倒是巧了早晨还没开门贵当铺大掌柜就打人来说各样货色都要多多的预备。府上的事情我是最上心的连忙就将昨天刚到的新货摆起来。本以为顶多大掌柜过来瞧谁承想是您亲自来真是意外之喜。” 玉钿一听心下十分诧异转头问荔红:“你难道早就跟大掌柜说好今天过来呢?” 荔红前两日倒是跟大掌柜家的提过要添置新衣的事摇头笑道:“我不过跟他家秉礼婶提了一句她倒是上心。不过我倒没说今天会过来。” 从绸缎庄出来回陈府必要经过陈家在正街上设的当铺。这是城里最大的一间当铺门面宽阔十分气派远远的便瞧着“当”字幌在空中高高挑着白字黑地亮扎扎的刺眼睛。玉钿瞧着幌子下密密的聚了一圈人还隐隐大声喧哗招手叫过荔红来问:“大清早就有这么多人当当?看上去倒热闹的很。” 荔红凝神看一会摇头道:“我瞧着倒不是生意好像是有人吵架呢。” 玉钿十分诧异一直听说当铺经营的井井有条今天一出门就看见一群人吵闹看来只怕是言过其辞便向荔红使个眼色。荔红便招呼轿夫道:“到前面当铺停下少奶奶要进去看看。” 当铺伙计一见少奶奶亲自来了吓得魂飞魄散又没法将她推出门去只得迎进来上座沏茶。玉钿看了一圈不见大掌柜的人影也像是少了几个人。便问当头的一个伙计:“外头嚷嚷什么呢?这么一大早乱哄哄的看着多不好。” 这伙计低眉顺目恭恭敬敬的行个礼才道:“回少话今日一开门便有人拿了件破皮袄要来当当。这当物太差规矩是不收的他却不肯去一直在外头嚷嚷。你也不用担心一会子没人管他他便自己没趣走了。” 玉钿恍然大悟笑道:“虽然咱们不能收也不该让人堵着门吵吵闹闹地不成体统。还是快点赶他走别妨碍当铺的生意。你们大掌柜呢怎么不见他人?” 一帮伙计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言语。玉钿本是随便问问却见众伙计神情各异心下便起了疑惑追问道:“大掌柜出去办事了吗?也不在店里主持。” 这些伙计还是不肯出声玉钿略略沉默了一会忽地将声抬高了问:“一个个怎么都哑巴了?快说话啊。大掌柜干什么去了?”这语气不知不觉竟带着焦急恼火连荔红也抬头诧异拿眼来看着她只见玉钿挽的低低的同心髻上插着一股珊瑚缺月钗钗上垂下来那两缕长长的紫瑛穗子摇晃个不停。她伺候玉钿日久倒很少见她当着人如此失态不由得心里暗暗敲鼓。 见她起了急方才说话的伙计不得已又行了个礼答道:“今日天亮了一会儿大掌柜就被少爷叫走了说有紧要的事情要办。临走的时候少爷撂下话来谁来找大掌柜都只准说他不在。不是存心瞒着您我们还以为您是知道的。”越说声音越低。 外面天色昏昏的可当铺里面更是黯淡无光。举目从高高的柜台上看出去街上的人奇异的只露出半个身子在行走面目看上去非常清晰。玉钿只觉得他说的话一个字也听不懂愣愣的看着他道:“你刚才说谁把大掌柜叫走了?少爷都几日没见人影了谁家的少爷?” 这伙计最会察言观色听着玉钿话头不对迟疑半天才说:“我也只是依稀听声音像少爷。那会子天色太暗又刚睡醒还晕晕乎乎呢没看得十分清楚。”他说话时不敢看玉钿只将眼睛紧紧盯着墙上贴的粉色纸条“陈记当铺童叟无欺”。这纸条许是年月稍久颜色有点残了回头就该写了新的换下旧的来。 荔红看着玉钿像是茫然的惶恐神色柜台上也排了好几个人等着当当伙计们却一动也不敢动。当铺里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方自己心里虽然也无限疑问此时一点也不敢露出来笑着扶起玉钿来:“少奶奶估计是少爷今天绝早回来还没来的及回宅子呢。我们先回去吧只怕少爷这会已经在家等着了。”出门时又回头向当头的伙计道:“外头这人嚷嚷了半天还不走听着真是心烦你们快把他打走。” 玉钿刚上轿子犹未放下轿帘来便见一人直奔当铺飞跑眉眼十分熟悉。她疑惑问荔红:“我怎么瞧着这人眼熟?像是祖荫的贴身伙计进宝。不管是不是快将他叫住。”荔红也不答话见这人跑到跟前了大喊一声:“进宝你不在店里好好看着瞎跑什么呢?” 雪樱在马背上颠了半晚又兼前一夜一直没合眼委实又累又乏一晚上在客栈里睡的十分香甜睁开眼见窗户纸还是暗暗的只怕时辰尚早翻了个身又欲睡去却听外头有人轻轻拍门带着笑意说道:“樱儿都日上三竿了怎么还不起床?我忙乱了一早晨早饭都没顾上吃才把事情理出个头绪来怕你着急忙忙的就赶过来。你倒好这个时辰还没起身原来就我一人瞎起劲。”这声音听来温和熨贴除了祖荫还能有谁? 屋内仍是光线暗淡哪里像是日上三竿的模样?只不过既然祖荫在外敲门她也不能依旧睡着忙忙的穿衣起床。昨晚到了城里祖荫将她暂时安顿在这家客栈里到了客栈又困又累进屋倒在床上便睡着了。此时才看到这间屋子进门处搁着一架屏风上头画的依稀像山水疏疏点缀一叶扁舟小半个屏风上都是泼泼沥沥的墨迹十分潦草。 谢谢各位看书的亲亲 今天看到本周才13点击就有12推荐非常感动 文写到此处场景就由乡下转到青浦了.偶不是青浦人如果对青浦的描述有什么不真实之处希望各位亲亲指正. 欢迎亲亲们多多留言:)挑挑我文中的不合理之处如拍砖有理我一定正文鸣谢! 第十三章 柳下且系木兰舟 祖荫听着门闩扑托响了一声略等一时才伸手推门进来见雪樱脸上犹有羞涩之意一转身婷婷背影已隐入屏风后便笑道:“这架屏风可是有来历的正想讲给你听你倒走的快。”雪樱仍躲着不肯出来微含笑意:“我方才已经看过了那上头一叶小舟孤零零在水里漂着冷冷清清。这人定是个不爱热闹的。” 原来这幅屏风题的正是柳宗元的诗取独钓寒江雪之意她的话说得虽然浅显却真个将画的意思猜地不离十祖荫倒愣在当地半天笑道:“当初做画儿的人若听你这番话必定心满意足。”他瞧着屏风上冰天寒水里的小舟心里一动如今正值春日柳絮纷飞若泛舟湖上身侧美眷如花一同坐看湖心白云悠悠水光天色合二为一此景只该天上有此刻却唾手可得便笑道:“一人一舟确实无趣若是两人携手同游必定不像画上一般冷冷清清。下午天若放晴我带你去淀山湖瞧瞧。到青浦若不去淀山湖可算白来了。” 荔红坐在院门口看着不让旁人进来。云层漠漠太阳的光线从云缝中漏出一时明一时暗。院里种着几株杏树粉白花儿快开败了红色几乎褪尽尽是单薄的白在黯淡的天色下刺的人心里慌。她心急火燎地等了半天终于见进宝垂头丧气的开门出来也顾不得搭理他几步抢进屋里问:“小姐可问出来什么没有?” 屋里暗沉沉的只借着纱窗上的一点光照着窗户也没推上去。虽然水仙花儿刚供到沉香寺了到底在这屋里养了好几日仍有淡淡余香空气不通花香略有点腐味。荔红问了这句话才瞧见玉钿坐在床边沉思恍若未闻。她也不敢再问先转身将窗户推开。 眼前骤然明亮新鲜的清冷空气一拥而入。玉钿慢慢抬眼却还是没说话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将髻上的缺月钗拔下另开了妆奁取出几样富丽华贵的珠翠饰招手叫荔红:“听说是个乡下丫头的事不值得什么。你来替我重新梳妆。”荔红见她脸上神色不甚喜不敢多问答应一声过来替她梳头。 玉钿定定看着镜里她今年二十了不见得多美眉目间却有种安详之气。在青浦她是出了名的好仪态笑不露齿语不掀唇坐不倚椅走不带风——一样样她比谁做的都好。小时候练习走路母亲拿着尺子在旁边看着一有不对便照着肩膀打下来。母亲说女人当着人面时姿态端庄最是要紧。母亲的话怎么会错?那乡下丫头又能拿什么跟她比? 她忖度半天终于将心放回原处专心看着铜镜听荔红突然轻轻惊讶的“咦”一声不由得转头问道:“怎么了?” 荔红若无其事的摇头道:“没什么刚刚梳子刮到手了。”说话间垂目望着地下手上动作不停那梳子齿甚密掠过头嗤嗤作响。 玉钿脸色一沉道:“有什么你就说啊。难道旁人瞒着我你也要瞒着我?”这话说得倒不委屈若不是今日凑巧碰到进宝只怕她真要被瞒过。可是若真个不知道她依旧做端庄的少奶奶何至于要此时打扮起来讨祖荫的欢喜?简直是勾引他多丢人啊。想到此处她又有点微微地恨进宝眉头也微微地蹙起来。 荔红见她眉心微有恼意只得低声说道:“头有一簇白了不过倒不多只在根处一点点。”她说完看镜里玉钿神色怔怔的像是没听见。 玉钿心里其实却起了波澜:今日的事情没有一样顺心的天气不好当铺有人吵架祖荫从乡下带了个丫头来头有一簇白了。一件一件都让人恍恍惚惚的烦恼可再烦恼也不能摆在脸上她是书香门第的小姐不该露出小家子作风。 她心里涌上一阵淡淡的恨意:若她是小家出身的姑娘能随着心性大吵大闹也好出口闷气。可她若是小家子的姑娘又怎么能进陈家的门?只要平日当着众人面她便要对祖荫低眉顺眼人人都赞叹他们俩相敬如宾。谁真心稀罕相敬如宾?可若不是如此祖荫这四年怎会宁可挨打都不纳妾? 她慢慢将恨意压下转过脸来看着荔红眉宇间平淡如水明明说到别的事情去了:“荔红一会儿开箱拿几件衣服。”说这话时有些勉为其难的不耐烦:“找颜色喜庆点的晚上祖荫只怕要回来住。” 她身材楚楚更兼这件粉红连枝花绫缎短袄做工精致下面配着如意凤尾裙极淡的粉色经日光一照如笼烟雾见艄公将船慢慢划近柳荫转脸一笑道:“天倒是照应你挨到傍晚真个放晴了。昨夜在马上颠得头昏今日又被你逼来划船。”话虽如此打趣脸上却是喜气盈盈。 祖荫瞧着她的笑容哪里还说的出话来?伸手托着她的胳膊扶她坐好自己才跨上船来。那艄公极是恭敬未听到客人说开船静静的将船停在岸边不动。柳叶如美人眉片片点翠一枝枝软软的几乎垂到水面。祖荫瞧着她抬手将一簇新的柳枝拢在手中浅粉衣服配着嫩绿柳叶就像画儿一样美笑道:“大掌柜做事真是让人放心才半天功夫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的这身衣服。” 雪樱低头看一眼袖子上绣的折枝花卉微笑道:“衣服自然好不过我粗粗苯苯的原本不配穿这个。若不是昨日穿的夹袄在车上蹭地都是灰也不用你劳神再找衣服。” 祖荫摇头笑道:“你若不配天下还有谁配?大掌柜只怕还去绸缎庄定了好些料子等晚上回去你再慢慢挑。”他想了想又道:“我让进宝先收拾一处房子给你暂时住着这猴子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们先去游湖上岸就能有消息。” 船划到湖心已经离岸甚远岸边的垂柳如同一道淡绿的屏障围着满湖翠色春水。艄公在船尾静默的划船水被桐木桨分开时轻微的哗哗声慢悠悠的极有节奏。太阳已走到西天角了大概因为傍晚才放晴将白天隐藏的光芒都集中到此刻返射半个湖面上波光粼粼。 雪樱瞧着那夕阳站在船头默然无语。若在陈家湾的傍晚时分微红的夕阳下劳累一天的农人荷着锄三三两两的顺着田梗往回走皱皱的布裤上粘着新鲜的泥渍。茅舍灰黄的稻草顶上浮着紫色的炊烟农妇正在做饭饭做好了孩子还不归家便站在半开的柴门前尖了嗓子呼唤儿女拖长的腔调中依恋着一种格外绵绵的安详。如今身在青浦像悄然入梦境耳边只有哗哗水声眼前祖荫并艄公二人而已。 祖荫看着西面的远景只觉得气也喘不出来心驰神移。西方矮矮的遥山点点比春初嫩草的颜色还淡落日离山很近阳光直直从云层中射出湖面上飞坠的柳絮被照得一半儿红一半儿白。她站在船头人被夕阳染成橙红色耳边的碎在阳光里微微抖侧脸的轮廓娇脆到不近情理忽而转过脸来朝他微微一笑笑容如云彩般流光眩目眉梢却漫漫惆怅之意。 他心下一动只觉得无限怜惜直欲伸手替她抹平眉梢的愁苦之色。昨晚两人情不自禁纵马私奔虽然遂心如愿却有无数艰难后事等着他们。可怎能让她也一般忧愁?船头狭小不能与她并肩而立只得伸手握着她的手:“樱儿咱们的事情由我解释安排你只管放宽心就是。” 她未及答话突然遥遥指着岸边道:“你瞧那儿又有一只船划过来了。” 船上一男一女携手而立这船划的极快两人眉目渐渐看得清楚了。那女子穿着西式衣裙头蓬蓬卷着披散在肩上喜笑偃偃的转脸与身边男子讲话。祖荫摇头笑道:“原以为此时就咱们两人有兴致游湖他们竟然也赶着这时来。”雪樱诧异道:“你认识他们吗?那女子真奇怪头怎么是弯的?”说话间这船已经到跟前那男子直勾勾看着雪樱笑道:“祖荫这是哪里的妙人儿?我和清流这几日做画找不到模特愁得坐卧不宁才出来散心。方才一眼看到湖上的仙女没命的教艄公快划船过来原来竟碰到你。” 祖荫但笑不语艄公将两船靠拢那两人一步便跨到这船上。这女子过来便落落大方向祖荫伸手笑道:“祖荫好久不见。”祖荫跟她行了握手礼脸微微一红笑道:“上次带累你们害得画室都毁了我哪里好意思再去?” 那男子也朝雪樱伸出手去雪樱将手藏在背后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祖荫在旁笑道:“树之她没行过西礼你就不要难为她了。”他转脸又向雪樱笑道:“这是西方人见面的礼节见面就握手你不用不好意思。” 那男子微笑着将手拿回朝她微一鞠躬道:“敝人张树之幸会。”又指着那女子道:“这是内子俞清流。”那女子笑吟吟的站在旁边侧脸向祖荫笑道:“我们正在尝试用西方油画技法来表现东方闺秀找不到合适的模特画了许久都无法将两者揉合几乎要放弃了。你从哪里帮我们找了人来?” 张树之方才在岸边便瞧见雪樱指给清流看俩人都是欣喜若狂找到一条船便往湖心来。此时他与雪樱站的更近看她小小一张笑脸如海棠盛开赞叹道:“你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天使。”又微微鞠躬道:“请教小姐贵姓?” 雪樱微一迟疑轻声道:“我也不知道姓什么你就叫我樱儿吧” 张树之脸上显出一丝诧异却没多问点头道:“密斯雪我想邀请你做我们的模特。我与清流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今天好容易碰上你请你一定要答应。” 雪樱哪里听得懂他的话?转脸求救地看着祖荫。祖荫摇头道:“樱儿刚从乡下来什么都不懂只怕做不来。”他想到上次在张树之的画室里看到的女像据说便照着模特画的。此刻哪里肯答应让雪樱去做模特? 清流在旁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她只要静静坐着连衣服都不用换。我的背景是浅绿春草粉色裙子非常合适。” 祖荫迟疑道:“上次树之说模特要脱了衣服照着画的。怎么这次不用吗?”说毕脸又微微一红。 清流一愣咯咯笑道:“西洋画里模特分好多种不是所有的模特都要脱衣服。” 雪樱听到西洋两个字只觉得很耳熟似的垂默默回想突然抬起头来笑道:“是那个芝麻开门的西洋故事吗?”她看着祖荫满脸期待之色。 张树之也听地一愣转眼看着祖荫。祖荫略一颔笑道:“上次给你讲的西洋故事就是在他们家看来的。” 雪樱脸上红扑扑的轻轻的哦了一声。张树之恍然大悟看着雪樱越看越爱眼里满满的都是笑意:“密斯雪去做模特我们那儿有很多好看的西洋故事书空闲时可以慢慢看。” 太阳已经落下山去了水面上的寒气冷冷地往人袖子里钻艄公慢慢的将船往岸边划去。祖荫方才听说做模特不用脱衣服放下心来况且张树之与他私交甚好雪樱满脸期待之色心下也自有些松动。只是青浦城里大半人都把张树之夫妇当成邪魔歪道般若日后雪樱给他们做模特的话传到母亲耳朵里又免不得一顿生气。更何况雪樱与他私奔而来本身不占理在先——想来想去左右为难。正沉吟间小舟已经靠岸岸上有个人转来转去见他们的小船靠了岸几步便蹦到岸边来喊道:“少爷!” 祖荫一边扶着雪樱上岸一边笑着向他道:“进宝你这猴子钻到哪里去了怎么早不见你来?房子收拾的怎么样啦?”见进宝脸上神色不对诧异道:“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 进宝不敢答应过来附耳说了几句。雪樱眼睁睁看着他脸色一点一点的沉下去也不知道生了什么事情默默的仰头看着他。张树之夫妇面带关切静静在旁等着。进宝说毕垂手站到一边一声也不出他平日里跟祖荫原是没大没小惯了今日这般恭顺倒很罕见。 祖荫在心里梳理这几件事的头绪总没有万全之法微微烦躁。暮色四合雪樱婷婷一抹倩影立在柳荫旁轻飘飘的像要飞去。他好不容易带了她来如何能忍受再次永别离?转眼看张树之夫妇携手并肩站着两人脸上俱是关心之意。上次他躲到张家去害的树之和清流的画室被砸结果两人也只是一笑了之十分仗义大方。他心下一动又斟酌了一回抬头笑道:“树之雪樱若去做模特能在你们家住吗?大概三四天就成。” 张家虽然不及陈家的宅子深也是青浦有根基的人家。一路沿乌檐白墙曲曲折折走来遥遥瞧见前面一处月洞门上隐约凿着“酴醾”两字。祖荫笑道:“这院子景致很好名字不好。”树之笑道:“睡足酴醾梦也香这院子最雅静可不适合睡觉吗?密斯文就在这里住几天罢一会让清流送几本西洋画给你解闷。” 院里几树梨花开的漫然无际旁边立着大株芭蕉几间小小精舍纤尘不染。清流在前推开门回头笑道:“我们画室离这里太远也不常往这边来。这处房子除了将窗户换成西式玻璃其余摆设都丝毫没动。屋里的黄梨炕有年头了希望雪樱小姐不要介意。”说话间一个丫头抱了被褥铺在炕上引得帐钩子豁朗朗乱摇大红的帐子上排着流苏穗儿也巍巍而动。雪樱微笑道:“这屋子收拾得红通通的真像新房。” 清流扑哧笑了点头道:“说起来原本就是给树之预备的新房不过我们在国外结婚睡惯了西洋的弹簧床老觉得中式床硬的硌人才没在这儿住。” 祖荫道谢不迭笑道:“这院子太僻静我都忘了怎么走过来的快派人领我出去。”叹了一口气:“樱儿就托付给你们了我得赶紧回家。” 第十四章 中夜相从知者谁 马蹄在青石板的甬路上嗒嗒响着满是催促之意。祖荫心下烦躁打起帘子来道:“慢点走着急跑这么快做什么去?”进宝扭头道:“少爷我快把缰绳勒到马脖子里了。” 祖荫叹了口气道:“大掌柜现在怎么处置的?老太太那儿又急着催什么呢?” 原来老太太知道祖荫回来了立逼着人找他回宅子。陈诚管家、陈诚婶连带着三德婶也从乡下进城却没去老宅先去街面当铺找大掌柜。大掌柜哪敢擅专忙派人找他去当铺:两下里赶到一处急着要人。进宝迟疑道:“大掌柜已经将他们安置好了倒没说别的只找您问问到底是什么打算。老太太那儿只怕是想你回去呢。”他在心里忖度了半日觉得还是先不说少奶奶玉钿已经知道这乡下姑娘的事再添上一件要把少爷逼疯了。 祖荫凝神想一回皱眉道:“既然如此你先送我回宅里再去告诉大掌柜我明儿再去当铺。今天就托他好好招待这几位客人吧。”他主意既定心下大松掀起车帘来瞧着外头的景致。张家坐落的地理位置甚是僻静这一路穿巷过街静悄悄的。街边的槐树枝叶间漏着满天灿灿星斗冷风扑面。那夜与雪樱站在芦苇湾边也是微风习习倒不像今晚这般寒凉。 老太太那日甚是生气祖荫走了这几天一腔怒火早化做冰雪。听说他回来了忙不叠便派人去找见祖荫进门倒也没提别的细细嘱咐了一番话又打量着他笑道:“才去了这几日倒像是瘦了。” 祖荫笑道:“我在乡下躲得心惊胆战饭也吃不下自然要瘦。”与他娘说笑一回老太太从襟下扯出帕子拭泪笑道:“我也是着急看着刘家的小孙孙眼睛都红了这几年盼星星盼月亮的到底也没响动怨不得娘打你。”拿手来轻轻摸着他肩膀道:“打的还疼不疼?” 祖荫心里微微一动一瞬间几乎走神忙摇头道:“早就不疼了。” 老太太叹道:“你小时候最是用功听话三岁启蒙五岁能背三字经七岁时写的文章轰动青浦当初连亲家公都打保票将来能中举人的。”她唇角带笑陈家以做生意起家历三代辛苦钱早已不缺可惜没有功名难免气短些当年祖荫确给陈家争了不少面子可惜光绪三十一年科考好端端停了仕途期望就此掐断。她静静想了一会含笑接着道:“当初听说科考没了你爹的意思就让你干脆学着做生意陈家既然没做官的命专心做生意才是正途。你当时快八岁虽然人小却抵死不同意你爹气得拿起手边的算盘就打下去我在旁边哪里拦得住?你爹把你额头都磕破了血流了满脸结果到底也没拗过你。”她说到此处两眼空空的陷到回忆里。 祖荫也十分感慨当初他死命坚持最后家里只好遂他的意让他接着念书。一直到十七岁时不得不看顾家里生意他才没再往家塾里去。这几年全仗着大掌柜忠心耿耿照应生意上也没让他多费什么心。 屋里的西洋自鸣钟到整点报时咣——咣——咣嗡声不绝老太太醒过神来笑道:“娘知道你看着文弱骨子里却打定主意不回头娘以后不逼你你也体谅我赶紧让娘享享天伦之乐。玉钿陪着我等了你半天你快去看看她吧。” 祖荫心下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几乎要坠下泪张口欲言又生生咽回微微点头恭恭敬敬的退出门来。门外的荼糜架上爬着嫩绿嫩红的新叶夜色下都带着墨黑牵藤引蔓满满一架。他无声的叹了一口气缓缓伸手抚在肩膀上那伤处仍有点微疼只是若有若无的一丝萦绕身心。 荔红端着菱形的银粉盒小心翼翼拿着红粉扑子往玉钿脸上拍粉粉扑有点湿漉漉的潮擦地脸上仿佛白气氤氲。玉钿头上插着一对双凤鎏金钗钗上的穗子垂到鬓脚边和耳上的翡翠玉铛相击叮叮轻响。她往院门口看了又看眼见一只昏黄灯笼影慢慢从院前的甬道挪过来心下一喜挥手让荔红出去。 荔红忙放下粉扑笑嘻嘻的出来反手关上门走到堂屋门口正待迈步却惊得原地站住愣愣的问:“进宝你来做什么?” 祖荫今日本来就起的绝早又忙了一天躺下翻了几页书只觉得倦意沉沉。书桌上的蜡烛腾腾照着合着眼半明半暗间模模糊糊做起梦来。身子轻飘飘的仿佛回到小时候秋天丹桂初蕊苍穹里一轮明月又圆又大他偷着躲开奶娘翻花园栏杆去折桂花。桂花生的很小一簇簇的只躲在枝叶底下甜香袭人月下树影婆娑如画儿一般美。正要伸手折身后却有轻轻的脚步声忙缩回手来回头看却是个极清丽的美人轮廓含笑踏月而来。 那美人穿着杨妃色短袄如意云头凤尾裙款款而行眉眼渐渐看得分明了——她的眉毛淡淡的眉梢浅入鬓角细细的丹凤眼眼尾也仿佛要斜飞入鬓嘴像精致的桔瓣天然红润似张未张欲语未语轻启丹口声音温婉甜美:“少爷折了这桂花明年花儿就不开了”。 他只呆呆的看着她她的眉眼像极了一个人却万万想不起来是谁。可这样的美人就像是他心底藏了很久很久的绮梦他不由得伸手去握她的手触手一温间猛然想起这眉目像谁张口喊道“樱儿”这一出声立刻便醒了手往回一缩竟真拽着一个人。 他惊地腾得翻身坐起定神一看只见玉钿低垂着头站在面前。他凭空打个冷战忙将手松开渐渐回过神来淡淡笑道:“我不是差进宝去说了吗?我下乡好几天好多事情都荒废了今晚得赶一赶一会就歇在书房里。”他顿了顿道:“你不用等我自己先回去睡吧。”玉钿却悄悄地不言语。 他只觉眼前红霞滟滟抬眼一看不由呆了只见玉钿穿着大红彩云福字妆花缎袄底下是同色的百褶裙头上插的珠光宝气。他呆了一瞬猛然醒悟过来脸微微一红道:“我还要对帐本你先回去罢。”他心里怦怦乱跳站起身踱到乌木书桌前。桌上摆着一个托盘齐齐整整搁着四碟点心和一个官窑薄胎海棠茶壶。屋里的沉默像扼住脖子般的喘不上气他只觉得该找点事情做顺手拿过壶倒了满满一杯茶茶色黄亮茶香却隐约不对他也未多想仰脖便咕咚喝下。 一线温意沿着喉咙落到胸腔立时又辣又热。他喝的甚急眼泪都快呛出来了转身抚胸咳道:“这茶壶里怎么装的是酒?” 他本就不惯喝酒这一杯酒灌的又快又猛喝下去便咳个不停兼着胸口又苦又辣只觉得泛上一层薄薄的厌恶之感。他眼风一扫见玉钿悄悄移步过来站到他身侧裙角离他只差半步也不知道哪里起的心思抬手便将她推开。 这一推之下力气竟然极大两下里都是不提防地板又甚滑玉钿一个趔趄站不稳扑通倒到地上裙上坠的银铃铛丁丁当当一阵乱响。两人当下都呆呆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他见玉钿脸上惊疑不定自己心下也十分歉然忙走过去伸手欲拉她她却将身子往后一仰自己撑着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低眉顺眼的说:“我也不晓得茶壶里装的是酒回去问问荔红就知道了。”他历来最怕看她这般驯良的神色本来已抬手欲扶又缓缓垂下悲从中来——只要当着他或众人的面她总有本事装得这般温柔和顺简直像个无瑕的神女高高在上供人膜拜。 地板用朱漆刷的亮铮铮的光可鉴人。四下里静下来两人呼吸的气息都有些微微的紊乱。他静静的站了半响见她仍是不说话终于叹口气说:“我还要看账本你先回去吧。” 她蹲身福一幅裙角窸窸窣窣拂过地面。她的脚步迈的又小又碎即使跨过门槛时裙上系的银铛也只在百褶裙间轻微晃动一点簌簌的响声如清风软软吹过。 外头起了风庭院里植的几株松柏摩擦着如有涛声绵绵不绝。荔红定定坐在灯下托腮微笑方才她怂恿了半日终于说动玉钿给祖荫送点心她见玉钿不留神又偷偷将茶壶里的水倾出倒上满满一壶黄酒。也不知道少爷和少奶奶会不会喝个交杯酒呢?她红着脸叹口气吐舌轻笑。 一片新叶被风吹落落在窗纸上扑棱棱的响。她猛地醒过神来起身将各处的窗销插好正预备回下房睡觉却听院里有凌乱的脚步声急急跑入心下一惊伸手把窗杠握在手里沉身问道:“谁?” 门咣当被推开玉钿跌跌撞撞的踏进来眼神涣散冲到妆台前一把将头上的鎏金钗拔下照着镜子便摔去。金器与铜器相击暗夜里听来惊心动魄的一声锐响。她软绵绵的坐下来抬眼看着荔红问道:“你把茶水换成酒的?” 荔红从小服侍她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吓得张口结舌半天才想起来该回话点头道:“是我换的。我想少爷好久没到咱们这儿来……”她惴惴不安说到一半不敢再说偷眼去看玉钿的神色。 玉钿呆呆的根本像是恍然未闻半晌冷笑一声:“不过是个乡下丫头有什么稀罕处?跟着少爷私奔来的人将来左不过称个姑娘连姨太太都算不上。”她想到刚刚被推倒在地简直是人生奇耻大辱心里恨到极点眼里渐渐升起一层薄冰样的寒意伸手将鎏金钗紧紧握着钗尖在烛光下锋利的如有星芒闪烁“等她明日进了门若对我服服帖帖也就罢了。要不然瞧我怎么摆布她。”她的神色慢慢回复平日的落落大方款款站起身微笑道:“少爷今晚还要看账不用等他了你去睡吧。” 祖荫躺在榻上腹中一团焦热翻来覆去的只是睡不着索性披衣起床点亮蜡烛拿过账本看一列列的账目却像变了形落在眼里根本就认不得。他心下烦躁伸手到书架最侧面摸出一本书随手一翻“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来子宁无闻乎?”手里这本书像冒着炭星般烧手啪一声落到地上书页哗啦啦的自动翻开却是一东山“新人明达旧人如之何?” 他心下纠结如乱麻酒意在胸中翻滚浑身都微微冒汗烦闷到几欲大声呼喊迈步便往外走。进宝早在门外等候见他出来忙问道:“少爷你要去哪里?” 夜色沉沉他还能往哪里去?他自己也被问的呆住了转身欲回屋一眼看到那本书亮刺刺的扔在地板上。地板漆成朱红色纸色却暗白的黄。书页仍在挣扎着缓缓翻终于停着不动了一页纸不左不右的立在书脊间。灯光把这页纸照地透亮透明薄如蝉翼。 他默然半晌猛然转身便往院外走脚步不停道:“进宝悄悄预备马匹我去张先生那儿看一眼就回来。” 玻璃窗就有这点好只要掀起窗帘一角外头的景致便一览无余。雪樱站在窗前看了一回芭蕉蕉下几株梨花在暗夜里像落着雪安静得无声无息。桌上是清流刚刚拿给她的西洋画册起一幅画着两个暗蓝的花瓶瓶里插着一把干枯的黄花无精打采得耸拉着花瓣儿。她心下诧异难道这枯的花儿也能入画?一幅一幅的翻下去她看着看着便笑出声来:有一张画着几个吃饭盘子旁边搁一个咬过的苹果;还有一张是个怪模怪样的羊头骨白森森的钉在黑墙上——全是见所谓见的事物。这一册书很厚翻着极为沉重她突然起了好奇心一下子翻到最后一页一瞥之下羞得满脸通红啪地便把书合上。 画上是一个女人坐着旁边围着几个小孩大人小孩都不穿衣服脸上神情居然泰然自若。她想了一想红着脸悄悄地伸手欲再翻开却听院外有凌乱脚步声似的忙伸手将画册推到桌角。 脚步声却明明朝着这屋走过来走到门外停住。她心里怦怦乱蹦壮着胆子问道:“谁呀?” 过了许久也许有一年那么久祖荫低低的声音在暗夜里听来像是假的:“是我。” 她迟疑着走到门边手放到门闩上又停住轻声道:“很晚了你先回去明儿白天再见罢。”她等了半晌也无回音门外寂然无声想必他走了。 她不知为什么自己轻轻的笑了一声却听他的声音也像带着笑意般传入:“樱儿我只看你一眼就回去。” 门一打开他一步跨进来身上有隐约的酒香。她皱眉道:“你喝过酒了?酒味真浓。”又垂目笑道:“你说看一眼就回如今看也看了该回去了。”他却默默无声她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眼中神色如痴如狂突然醒悟过来急急走到门边将门打开道:“你快走吧夜深人静要招闲话的。” 他像被钉在当地呆呆的看着她她脸颊桃红一片一双凤目明如点漆头一股脑儿散开垂在肩膀上在昏黄烛光下像墨玉的波浪般微微起伏迤逦生辉。 许是酒意又泛上来他只觉得胸腔中如着了火口干舌燥见桌上放着一杯茶走过去端起来一口便喝下。这茶本是温热不知怎的喝下去却一阵一阵冒汗。眼前的烛光如有生命跳跳跃跃的亮惹得人一上一下虚。 雪樱只觉得屋里一暗门咣当合上下一刻已经被打横抱起。她又急又气狠狠的拿手去揪着他的衣裳挣扎着往下坠。他臂上不知哪里来的蛮力只紧紧地不肯放。她的眼泪铺天盖地落下哽咽道:“你竟然敢……你这个短命的……”她的手推着他的胸膛就像抵在石头上一样丝毫推不动半分。他的侵略带着酒气排山倒海的涌过来含含混混地在她耳边说:“樱儿只有你对我是真。” 她在朦胧的黑暗中看着红帐脚上垂着的流苏簌簌摆动就像村里办喜事时新娘子乘的花轿围子青天白日下一摆湖绿的流苏、一摆娇黄的流苏、一摆粉红的流苏当归当归的随着唢呐声摇过来、摆过去。新娘子向例是要哭嫁的一丝嘤嘤哭音夹在喜气洋洋的唢呐曲子中又喜又悲女儿家的一生都分明了。 她忽然生出一种薄薄的悔意泪水痒痒的顺着脸滴到荷叶边枕头上洇湿成冰凉一片。那日原不该试柳柳的嫁衣裳结果到真正该穿嫁衣的时候竟然没有穿。 各位亲最近写完了老是忘记更新…… 各位要提醒我哦:) 第十五章 意气慷慨素霓生 祖荫自幼养成习惯刚交五更便被叫起去家塾念书后来慢慢接管家中生意虽不必操心买卖上的琐碎事仍将天明起身的习惯延续下来。他今日到时辰自然醒转却见屋内光线十分黯淡也不知道现在究竟几点。张家是西派作风玻璃窗上拉着杏子红厚窗帘被褥是桃红的空气仿佛也带着嫣红色触目所及皆是喜气。 雪樱皱着眉头犹自沉睡一张素脸脂粉不施贴心知意的清丽。他起身悄悄在床边立了半晌俯身在她面颊上亲一亲方走到门边轻轻开门出去。脚下青石板路面阴润润的潮不知是露水或夜来细雨。树木清华芬茂衬着迤逦的乌檐白墙只觉得安静切实。 进宝早就在大门外牵马等候见他出来迎上前埋怨道:“少爷你也真是的说看一眼就走结果进去就不出来了害得我呆呆地等到后半宿最后只好跟门房挤在一处打个盹。您可不知道他的呼噜声吵死人了。”又挤眉弄眼地笑道:“少爷夜来好睡?” 祖荫并不答话对他的抱怨亦充耳不闻骑上马后突然含笑道:“你这猴子才多大?懂得什么好睡不好睡的?” 进宝一边利索地收拾马辔头一边笑嘻嘻道:“只要不睡书房当然是好睡。” 祖荫思索半晌竟想不出话来回他哑然失笑道:“你哪里知道有时候睡书房才是好。”又正色道:“大掌柜这个时辰也起身了吧?咱们先去当铺。” 因着时辰尚早正街上的铺面还没开门不过当铺里面已经收拾地井然有序。见祖荫进来伙计们都停下手中的差事过来请安。大掌柜正在桌边写着什么也忙丢下笔站起来道:“少爷过来了?要不要先把这几日的账理一理?” 祖荫摇头笑道:“理不理有什么要紧我还信不过你?倒是昨天的三位客人咱们是如何安置的?” 大掌柜挥手让众伙计都回避了方微笑道:“少爷不问我也正要禀告。少爷昨日回来就没有瞒我陈诚与我亦是几十年的交情他所来为何我也约略明白。此事未打开天窗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此昨晚让客人都在我家住。我斗胆问一句少爷下面怎么打算?”他的眼中透着一片了然微含笑意。 祖荫昨夜喝了酒此时只觉口中焦渴难当见桌上摆的青花茶壶口上浮着缕缕白雾便先坐下倒茶。茶汤在薄胎白茶杯里打着金黄的水旋花腾腾冲起茉莉的芬香。他慢慢转着茶杯沉吟半晌忽然微笑道:“我昨天不就跟你说过吗?除了名份其它的有什么就给什么。淀山湖风景甚好明儿就在湖边买块地依着湖岸建座房子。” 大掌柜哑口无言愣了半天道:“那我立刻吩咐人去置地。”突然又想起一事咳嗽一声道:“少爷昨日咱们上海洋行的买办寄来一封信说他认识的一家纱厂老板有意退休养老要将纱厂折价出让问您有没有兴趣接手?”他昨日看完信后虽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但深知祖荫于做生意的耐心有限历来只管守成因此他也只是随便问问聊尽人事见祖荫无话便略一躬身退到门边道:“我去找个伙计到淀山湖看看地势。” 只听“咚”的一声却是祖荫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飞溅桌上立时是狼藉的淋漓水渍。祖荫急急站起身拦着道:“等等你将信拿来我瞧瞧。” 当铺后堂四壁的家具都极高阔将日光挡得严严实实室内永远有一种太古洪荒的阴冷春夏秋三季到了这里立刻转成冬天。祖荫捏着信在堂里慢慢踱步眉目也仿佛染上萧索清冷之意愈来愈凝重。他突然停下问道:“大掌柜咱们现在能凑齐的现银有多少?” 大掌柜默默地在心里算了算账将双手一张道:“最多不过这个数。” 祖荫点头道:“这间纱厂现在是3ooo锭纱2oo名工人的规模倒真是个好生意。你写信去告诉洋行买办纱厂老板说是折价2o万出让其实纱机都已经用旧了只怕咱们接手后五分之一都得重新更换。请买办先跟老板去谈我们顶多出到15万。” 大掌柜又惊又喜愣了半天才道:“少爷即使他肯做价十五万咱们仍然还差五万。” 祖荫想了想笑道:“让进宝去请刘家大公子过来商议看他肯不肯入股。”进宝早在门外等着伺候立刻便走进来。祖荫眼里浮起浅浅的调侃之意微笑道:“你去刘家请大少爷到当铺来。顺便告诉二公子他的准泰山大人进城来了。” 大掌柜见进宝咚咚地出去了才微笑着道:“少爷历来不在生意上留心原来是深藏不露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屋里光线甚暗他也看不清祖荫是什么表情只觉得少爷今日气质大不相同沉稳里隐约意气荡然。 祖荫默不作声突然微微一笑:“先前总觉得家里的产业也尽够度日。今日细细一想这份家业都是先人辛辛苦苦挣来日后还要传下去我总不能一直安安稳稳地做甩手掌柜分毫不添。” 大掌柜默默听毕沉吟半晌才斟酌着说:“这十万本钱砸下去万一翻不了本陈家便要元气大伤。何况纱厂虽然获利甚巨但日常事务千头万绪不是此间小小当铺可比。将来若在上海和青浦间两地奔波车马劳顿比现在辛苦多了。”他将语气放重:“您可要考虑清楚。” 祖荫无缘无故的叹口气微微含笑道:“我闲散了这么多年这次既然下定决心做生意辛苦奔波当然都是份内事。你还怕我吃不了苦吗?” 大掌柜朗声笑道:“少爷怎么不早几年下决心?早知道您有这般雄心我又何必将心操碎?也能早该享清福了。” 一时刘家大少爷通鹏过来对此事也极感兴趣。他与祖荫私交甚好十分相信祖荫为人当下便粗粗议定每股一百银元陈家出银1o万刘家出银5万由两家共同经营管理。刘通鹏脸庞浑圆颇有佛像一笑连眼睛都眯缝上了调侃道:“你今日一转性连我们也跟着沾光。我倒疑惑了陈家的家底还不够厚的?你挣来金山银山给谁花去?” 祖荫但笑不语岔开话说:“二公子的婚事只怕快了你都筹备什么了?论起来这新媳妇的根底算是从陈家出去的你们刘家可别委屈了她。” 刘通鹏将桌子一拍道:“唉你不提婚事还好一提起我这脑袋就变两个大。过了端午不久就要娶过门。你知道我娘那人最讲排场这几个月硬是逼着我将整个宅子都上下粉饰一新。老二倒好整天游手好闲不干正事。我昨儿还问着他到底是谁要娶媳妇呢?”他与祖荫说笑两句又坐下喝了一杯茶便拱手匆匆走了。 祖荫站在滴水檐下送他去了从怀中摸出表看见指针走到辰时光景已是当铺开张的钟点。果然大掌柜正督着众伙计卸下门板挂上门幌忙得不可开交。祖荫看着进宝居然也帮着整理柜台摆放纸笔一点不像以前的贪玩模样不由得笑出声:“进宝你怎么突然变个人似的真叫人诧异。方才的事情办妥了吗?” 进宝放下手里的当票本子笑嘻嘻的走过来道:“刘二公子一听就赶紧将陈管家夫妇接走了说是中午吃完饭再回来。剩下的那位客人看着有点心事重重的模样一直都没怎么说话。” 祖荫脸上笑容慢慢敛去有点难为情地叹口气:“进宝一会儿我一个人进去。你在大门外瞧着别再让人往里走。” 大掌柜家在青浦城东过了放生桥再往南走半里地就到了。放生桥下河水汤汤河塘里许多乌篷船来往。祖荫走到桥顶站住默默瞧着龙门石上雕的八条盘龙。这八条盘龙雕工精美绝伦都绕着一颗明珠追逐形态逼真直欲破石而出。他心中突然意气激荡什么东西满满地装在胸腔里只是说不出来。 进宝悄悄站到他身边遥遥往北一指道:“少爷昨日您吩咐另寻一处清净的房子给雪樱姑娘暂住大掌柜就在那边找了一处院子。过了此桥再往北走五里巷子里第二户。我昨日站在后面的阁楼上往下看底下就是河水景致很好。” 祖荫犹自出神半天微一点头将栏杆一拍笑道:“进宝你先去让大掌柜家的人回避我随后就来。” 三德婶住的这间客房虽然地方不大倒十分宽敞窗户纸都是新糊的阳光疏疏地穿过窗棂房间轩敞明亮。早晨陈管家夫妇突然间匆匆走了孤零零只剩她一人。她思前想后纠结如乱麻般怀着一分侥幸将种种理由在脑中想地通透方略觉心安。忽然间院落中正在清扫地面、收拾杂物的佣人三三两两地走开四下里陡然安静她心中一惊忙掀帘察看一眼之下只觉恩怨交集千种万种复杂感情拢来一处终于扶着门站定默然无语。 祖荫含笑站在窗前的桑树下见三德婶出来将长衫下摆一提尘埃里跪下行大礼。三德婶转身疾步回屋隔着窗户冷冷地道:“少爷快请起我们福薄命薄哪里经得住您的礼?”祖荫却恍然不闻依着风俗行毕大礼慢慢站起身。阳光透过桑叶漏下来照在地上点点亮斑他眉目间仿佛带着日光的金粉金沙一片安详宁静。台阶上砌着淡青石条日色亦落在阶沿石色清亮未经人践踏的干净一团团毛茸茸的柳絮挤在石阶角落 二月春意暖人柳絮如雪成群逐队地只往人身上扑。雪樱只觉得白茫茫一团轻软在际浮动痒酥酥的感觉极难忍耐便悄悄伸手去拂试。刚一抬手便听到清流急急制止:“雪小姐请千万不要动。”清流专心做画时端正认真神情严肃她的头烫着大波浪卷儿间已经积聚不少柳絮她却一直恍然不知手上不停只听炭木条在画布上划过嗤嗤轻响。雪樱忙将手放回原处想了想摇头道:“我不是小姐叫我雪樱就够了。” 清流的声音有种山川海水的爽快抬头皱眉道:“雪樱开始做画时的位置轮廓非常重要请你不要说话也不要动。再坚持一会就可以休息了。”她皱着眉头时面含霜威教人不由自主起敬畏之意。雪樱只觉脸微微一热十分难为情忙端端正正地坐好。她的短袄淡淡的粉衬得背后的大株芭蕉如碧玉般的绿春阳潋滟打在蕉叶上似有轻微的沙沙声。 清流目不斜视地画完草图轮廓左右端详一番眉目清朗终于笑逐颜开:“雪樱快站起来休息一会儿。真是不好意思我一画画就忘记你才第一次做模特又不舍得放笔让你坚持这么久一定很难过。你的手脚都麻了吧?” 雪樱已经几乎纹丝不动地坐了近四个小时开始时只是手脚酥酥的麻后来麻到一定程度手脚便渐渐地无知觉了。现在压力陡然一去微一挪动身体反而又痒又痛难受得浑身冒汗。见清流询问她抬头微笑道:“不碍事。除了坐着什么都没干怎么会难过?” 她嘴上说不碍事站起身刚迈出一步却扑通坐到地上又窘又羞脸热的烧忙低头伸手撑地身上却力气尽失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如何也站不起来。听散乱的脚步声匆匆往自己身边来抬头苦笑道:“清流姐我就多坐了一会儿就站不住真是丢脸。”话说完便愣住了只觉胸口一痛心里无缘无故地悲伤本能般一扭头眼泪却止不住簌簌流下。 祖荫默不作声伸手将她打横抱起急急便往屋里走将她放到床上才温然道:“你稍微歇会等你缓过来了我带你去见你娘。”只觉得她浑身都在颤抖伸手来握着她的手道:“你放心该说的我已经跟她说通了。她只是想见你一面跟你说几句话。”她的眼泪却仍然止不住泪水滴在荷叶边枕头上渗成一片湿漉漉的阴红。 院里张树之正在轻声斥责清流腔调里却尽是“唉唉唉”的叹息。祖荫摇头笑道:“清流还是这个脾气画起画来什么都不管不顾。你也真是傻怎么就不知道让她歇一会?”他伸手来摸她的肩膀道:“傻樱儿下次千万别一动不动地坐太久。” 她却使劲将手一抽将身往里一侧让他全部落空哽咽道:“你这……短命的别再碰我。” 祖荫一怔却立刻便醒悟只管默默看着她心里不胜之喜。欲开口解释想半天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总觉得言辞不妥突然幡然醒悟:他对她还须措什么辞?心情一松笑嘻嘻道:“樱儿昨晚我不管不顾确实对不住你。可是我心里好欢喜。”他的眼中漫漫的都是笑意伸手推着她的肩膀柔声道:“好樱儿我陈祖荫若是日后有亏待你的地方教我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所。” 话刚说完雪樱便翻身坐起一巴掌便打在他脸上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你昨天气我也就罢了今天还这般说话来气我?天天嘴上说死你死了我有什么好?”说到此处悲从中来越抽抽噎噎哭地利害。 她眼圈微红泪水晶莹祖荫只觉心里一酸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心下爱惜不尽却又无缘无故地叹口气。人世悠悠大千世界花自飘零水自流唯独此时在这间新房里只有他与她两个人相依相偎。世上一刻在这屋里便是千年。 阳光从玻璃窗射进来照在胭脂色帐子上暗暗的光如水波纹般向外扩散波光潋滟嫣红满地。黄梨木炕头卷舒的云头胭脂帐上的黄铜钩子与眼前相依偎的人皆是这般绵密深稳。 她将脸靠在他的胸口上仰起头来含泪轻声道:“祖荫以后别动不动就提死字了。”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只觉得浑身都悚然震动仿佛太古洪荒之初的开天劈地从此以后完全是个新的世界。 第十六章 他门一入深如海 外面有高跟鞋咣咣的声音走到门边停住。雪樱赶紧伸手拭泪回手去推祖荫他却坐在床沿纹丝不动脸上尽是幸灾乐祸。清流在外笃笃叩门稳稳重重地笑道:“雪樱我进来瞧瞧你好些没。今天真是对不起。”雪樱急得直向他使眼色他笑了一声方站起身来踱到桌边低头翻那西洋画册。 清流但凡收起画笔离了画架便和颜悦色观之可亲。她穿着高跟鞋手里又捧着一杯茶小心翼翼的踏进来笑叹道:“雪樱明天我画画时一个小时就歇一次。你一定不会像今天这样累。”她但凡提到画画总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正经神色将茶端到雪樱面前深深一拜:“来喝了这杯茶别再生我气了。” 雪樱还没来得及答话祖荫啪地一声合上画册转身笑道:“清流这模特难道非得雪樱做不可吗?”又笑向雪樱道:“你可别喝她端来拜过的茶。不然这杯茶喝下去她说什么咱们都只好答应。” 饶是清流平日极为大方此刻也急得顿足却不肯再做声只将一双明眸牢牢看着雪樱满脸期待。雪樱深深地看了祖荫一眼抿嘴一笑接过茶来喝了一口轻轻地道:“清流姐明天你爱画多久就画多久不碍事的。我往日绣花时也是一动不动坐半天也不像今天这么狼狈的慢慢习惯就好了。”清流大喜过望伸手去扶着雪樱的胳膊想说什么却又笑吟吟地说不出话突然想起张树之还在院中忙走到门边招手笑道:“树之雪樱还接着给咱们做模特。” 张树之方才陪着祖荫在院门站了半晌等到清流停笔刚欲进来雪樱便跌倒了。他见祖荫跑过去时脸色阴沉抱起雪樱头也不回地进了屋深恐这位从天上掉下来的模特要没了急得团团转忙遣了清流亲自捧茶道歉。此时听到这个消息深深地松了一口气笑嘻嘻的进来道:“清流早上画我傍晚才画呢。中国旧式女子的美丽在出嫁时最是顶峰粉面云鬓璎珞玉带让人又欢喜又敬畏。我总想画一幅凤冠霞帔的新娘画像终于能心愿圆满。雪樱谢谢你。”他倒是真心实意的感激说毕便深深一鞠躬。 祖荫摇头笑道:“罢了我赶紧带樱儿走罢。你们俩轮番上阵早一幅晚一幅樱儿可只有一个人如何应付得来?”雪樱抿嘴微笑颊上浅浅一抹晕红理理衣服站起身。 清流还以为雪樱真地要跟祖荫走大惊失色忙拉着她的胳膊道:“雪樱你方才不是答应给我们继续做模特吗?”雪樱拿眼看着祖荫却不说话。祖荫脸微微一红轻咳一声道:“我本来就要接雪樱走。你们放心既然她都答应了我还能拦着?” 青石板巷中有白洋布衣衫的卖花女子提着藤篮经过篮里满满的馥郁玉兰花。门口有两辆黄包车车夫蹲在墙脚下晒太阳。见有人自大门出来忙拉着车赶过去。先一个车夫喊“先生小姐”后面的车夫喊着“老爷太太”祖荫便径自走到后面那辆车边先扶着雪樱上去转身与张树之拱手作别张树之却深深鞠躬——一个行中礼一个行西礼端的有趣他们两人自己也面对面地笑了。 黄包车把上系着白铜铃铛跑起来叮当叮当乱响。那车夫见祖荫一派贵介公子模样眉目沉稳非富即贵因此一路静悄悄地埋头拉车十分卖力。街边的槐树枝叶招展对生卵形叶子碧绿青翠。阳光从树叶间中漏下来阴凉疏朗。祖荫伸手握着雪樱的手沉默一时道:“你娘只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一个人讲我让进宝先带她去放生桥那边的院子等着。那房子昨天才收拾出来没什么人知道。”雪樱几乎纹丝不动地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祖荫将她手重重一捏道:“樱儿上海有一家纱厂折让我预备将它买下来。先前说要和你一起住在湖边只怕要晚一年半载了。”他难为情地笑笑道:“这次带着你回来突然现这家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祖上留下来的没有我自己一分一毫功劳。”他眼中有种含蓄的认真将她的手牢牢的握在手心安静地说:“樱儿富贵荣华金玉满堂我都要给你亲手挣回来。” 雪樱安然微笑喜气如水轻轻道:“富贵自有天注定。贫苦日子照样能过平平凡凡、无忧无愁也是很好的。只要你诚心待我比什么都踏实。” 她的手握在手中温温的只觉得有凡世人间的无限温馨。祖荫含笑摇头:“樱儿你不懂。”他无缘无故地叹口气微笑道:“等明年略缓过来些就在淀山湖边置地盖房。我先前允诺的将来双份的还给你。樱儿我见了你才明白男人就该让自己的女人现世安稳。我这辈子欠你名份可别的上头定让你太平得意。” 河岸边的青石板路即使晴天也像洇着水渍阴润润的湿。河岸人家栉比鳞次日色淡黄照在极白的粉墙上乌篷船在河中悠悠来往。巷子里许是有人做饭空气里飘着韭菜的辛香。黄包车到巷口就不往里走了祖荫扶着雪樱下车又走了几步指着巷里第二户人家道:“就是那里了你先去敲门我给车夫付了钱就来。” 雪樱瞧着那两扇乌黑亮的大门突然间生出无穷惧意无论如何不敢上前拍门。门却吱呀一声洞开进宝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后拱手道:“雪樱姑娘婶子在楼上等您半天了快上去罢。” 这院子从外看并不惹眼进来了却华丽深邃庭院深深。青石漫的小径甚是清洁一株白玉兰种在小鱼池边半开半含苞。半边树被屋檐影子罩着阳光未到处花朵上露水犹湿。二楼临院第一间房的窗户大开一人正扶着窗框往下看见她进来无声无息地隐没在窗后。 该来的还是要来终究躲不过。雪樱迟疑半晌终于走进屋里踏着木楼梯往二楼去。楼上传来一声极熟悉的轻咳又归于寂然无声。她心中无端端地一惊仰头怯生生地道:“娘你来了?”楼上静悄悄的再无回音。 仰头看上去二楼的雕花朱漆栏杆间透着淡碧的天色一枝玉兰斜斜在朱栏间盛开白得刺目。她呆立半晌闭目深深叹一口气且停且住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踏个空好容易挨到二楼第一间房前背上几乎密密地出了一层汗。 三德婶整个身子都隐在门后神色不甚分明凝视她半晌终于徐徐开口语气波澜不惊不喜也不怒:“进来坐吧给姑娘道喜了。” 这话听在耳里如针刺刀割她忍不住簌簌抖几乎要坠下泪哽咽道:“娘我知道自己有错处……”三德婶脸上仍是平静说的话却如平地惊雷:“你不用叫我娘。我特特地从陈家湾赶来又等了半日就为了跟姑娘说一句我不是你娘。” 三德婶连雪樱看也不看自管自地说下去。往事如天崩地裂般也好立刻要恩断义绝也好她的神情却像是在诉说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事:“樱儿我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你的亲娘珍珠当年嫁到南京富贵人家过了几年不明不白的死了死前偷偷地把你送出来托我抚养。我听说你上面还有个亲哥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三德婶凄然苦笑道:“姑娘论起来是齐家的小姐果然是金贵身子乡下养不住。不过这做妻做妾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你既然敢跟陈家少爷私奔又跟他圆了房眼见得铁了心要做妾日后的苦楚就请姑娘自己担着罢。陈家湾容不得私奔的人你也回不去了。”她原以为自己不会流一滴泪却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我虽没生你可十五年来含辛茹苦将你养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求姑娘一件事。”她抬手拭泪道:“你娘的事情我也说不好总之她只怕瞒着我什么。我老着脸求你请姑娘起个誓日后若被人问到身世千万别提到陈家湾。”她说到此处突然神色极为坚执:“请姑娘起个誓。只要你起了誓就算与我两不相欠我也好回家去。” 雪樱早已泥塑木雕似地呆了双膝一软便跪在当地眼泪纷纷:“娘您一定是骗我的。我从记事起就在陈家湾连村口都没出过怎么可能跟甚么南京有牵连?” 三德婶神色淡漠站起身道:“诸路神灵在上方才若有半句假话教我口舌生疮。你自己既然不肯誓那就听我说罢。”她侧目往院中扫了一眼只见祖荫负着手站在楼前穿一件深蓝长衫背影清峙挺拔。她心中突然起了一阵恨意冷然道:“你若日后对旁人提到陈三德、青牛提到自己的身世天打五雷轰青天白日遭逢邪祟都要落在陈祖荫身上。”未待雪樱答话她便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祖荫站在院中小鱼池边看池中金鱼嬉戏无端端只觉打个寒战却见三德婶满脸寒霜咚咚咚地出来见到他淡淡地打个招呼道:“该说的都跟雪樱说了恭喜少爷心愿圆满。昨日原是搭着陈管家的车进城的他不过碍着全湾人的面子才跟着我来劝您。您是少爷不爱听谁也管不了爱送他们夫妇上哪里本来也不关我事。只是这会子该回去了我还得搭车求您将他们找回来吧。” 祖荫微有窘意抬头见楼上毫无动静心里牵挂略一沉思叫过进宝:“你将婶子送到大掌柜家等着再去刘家请陈管家回来送他们回陈家湾。”三德婶听毕一声不吭转身便往大门走。 祖荫心里突然百感交集又没来由地忐忑不安不假思索喊出声:“婶子请留步。”他将长衫下摆一提就地便跪下只觉眼里微微潮想了半晌说:“谢谢婶子成全。”三德婶这次倒受了他的礼冷哼一声并不答话昂然走出。 祖荫看着三德婶出了院门忙忙回身上楼。这间屋的后窗下河水汤汤晴天里水气疏淡。日光照进屋子里只觉得日色亦是湿湿的。他进门便瞧着雪樱呆呆坐在地板上脸色煞白目光涣散如失了魂一般不由得心下怜惜俯身拉起她的手轻声安慰道:“樱儿你娘虽然走了以后万事皆有我你别担心。”她一声不吭半晌抬起头来凄然一笑虽然唇角微笑眼中却有种惨厉之色像是受了极大惊吓忍着苦楚说不出来。 祖荫看她脸上神情当下猛吃一惊将她紧紧搂进怀中连声道:“樱儿你娘都跟你说什么了?”她的手如置冰炭握在手里一时凉一时热他又急又气臂上略一使劲将她抱到八仙椅上坐着:“樱儿我马上去追你娘回来你别怕。” 雪樱听到娘这个字激灵灵地似有五雷轰顶整个人已是痴了醒过神时房里不见祖荫只听楼梯咚咚作响。她浑身起了一层虚汗扑出去趴在栏杆上往下一看只见他蓝衫带风走地甚急眼看就到院门了。她几乎声泪俱下哑声哭道:“你快回来你不明白……”话未说毕只觉得天晕地转软软地沿着栏杆就瘫了下去。 眼前一切都像被烟雾笼罩可即使隔着泪水她也能看清祖荫眼中的焦虑和疑问。她几乎不假思索地躲开他的注视扭头看着窗户。自楼上轩窗望出天际白云悠悠是虚的人家乌檐粉墙是实的可不管虚实落在眼里都似变成怅然。祖荫不依不饶地拉着她的手声音清坚冷静:“樱儿你说我不明白你自己现在又是这个样子到底你娘说了什么让你判若两人?” 她心里咚咚直跳慢慢转过脸见祖荫眉峰微蹙紧紧地盯着她满脸怜惜着急。她心神激荡几乎张口欲言又紧紧闭上嘴摇头不语忽然伸手抱着他只叫得一声“祖荫!”满心悲伤惊惧轻声道:“我只有你一个了。” 祖荫心中亦是一震亦紧紧地抱她在怀里心里又酸又甜慢慢抚着她的头良久道:“我心里也只有你一个。” 她沉默一时突然泪流满面低声道:“我跟你来青浦只怕是做错了。你在这儿有家有业怎么可能只跟我清清静静的两个人?可我现在就算后悔也回不去了。” 祖荫犹未答话只听院门哐啷一声响有人咚咚地跑进来。雪樱一惊一把便将他推开站起身抬手急急拭泪。脚步声一停便听进宝在院中大声喊叫:“少爷大掌柜让我给您带回一封十万火急的信。” 雪樱默不作声走到后窗边远眺。祖荫听进宝的声音急惶惶地也不知道有什么大事只得转身下楼走到房门时忍不住回头看见她手扶着窗框背影安静婉顺心中不知为何泛起一丝辛酸感动含笑道:“你等着我我去去就来。” 窗下河水荒荒乌篷船便如水面上的花瓣轻飘飘来去。河对岸是一长溜街市大多是卖鱼虾的摊头挽着竹篮的女娘们与摊主讨价还价言语有一两句传到耳边。青浦与陈家湾的口音稍有不同说话时尾音上翘拖得略长每句话仿佛都在咦咦地扬声询问。她在窗边静静倾听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楼梯间传来咚咚脚步声还未转过身来祖荫的声音已到耳侧:“樱儿方才在路上跟你说过的纱厂有好几家工厂都想接手竞争激烈我得亲自去上海走一趟。” 她猛然一惊转过身来瞧着他他的眼珠乌黑眼中一片坚绝:“这辈子我定会让你太平安稳。我许诺过你的日后定为你亲手挣来。” 人世这样不安定才聚了两日他便即将渐去渐远。她想说什么终于咽回不言微微一笑道:“我等你回来。” 祖荫的眼睛闪闪亮看着她含笑不语过了半晌蹙眉道:“我不知道要在上海耽误多久你若一人在这里我放心不下。一会我送你去张树之家你再往他家住几天吧。”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樱儿等上海的事情一完我立刻就回来。你住在张家把树之当成哥哥就是他与清流都是很和气的人。” 雪樱的眼里突然有点恍惚声音低低的微不可闻:“哥哥……那我叫他大哥。” 第十六章 盖世界浪子班头(完) 沪宁铁路 云昊昨晚打了大半宿麻将熬地双眼通红上车就哈欠连天地趴到铺上翻来覆去半日总觉得火车隆隆的吵地人心烦好容易有点朦胧睡意半醒半梦间却有一丝嘤嘤的哭声萦绕耳边比烦嚣的火车还要可恶。他忍无可忍一拍铺坐起怒道:“他娘的掌车的做什么去了?上等车厢也有人嚎丧?” 6豫岷默不作声推开包厢门出去察看。掌车在车厢头拖着一个半大不小的女孩嚷嚷急得满头大汗。那女孩穿的破破烂烂不依不饶的只是哭赖着地上不走。他皱着眉走过去道:“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让她混到上等车厢来了?哭得人心烦赶紧领走。”掌车也是怨气冲天又不敢朝他作狠狠地照着那女孩肋间便是一脚:“你跟你哥在三等车厢挤丢了到这儿来乱窜什么?快滚回去再不走我可抽你嘴巴了。”那女孩痛的眼泪汪汪却极是坚强仍是不肯走一边哭一边朝车厢里喊“哥哥”十分凄楚。 包厢门砰一声开了6豫岷扭头一看只见云昊抱着胳膊靠在包厢门边脸上薄有怒色:“掌车的把那女孩给我带过来。”这头等车厢非富即贵掌车的哪里敢违背他的话?忙揪着那女孩的胳膊将她拉扯到云昊面前。 云昊却连女孩看也不看扬手就给了掌车两耳光。他打的又稳又狠掌车捂着脸几乎要蹦起来张口欲骂被他如电的目光看的气馁扭过头去低声嘟囔。 云昊打了这两巴掌才缓缓蹲下身十分温和地问那女孩:“小妹妹你在找哥哥吗?” 这女孩与哥哥在车上挤散一路全凭勇气闯来不知挨了多少拳脚此时见云昊这般和气哇一声又大哭起来抽噎着说:“我跟哥哥上车时手拉着手后来人一多不知怎么就找不见他了。”云昊双眉微微一蹙摸摸女孩的头微笑道:“莫哭了我让人去帮你找哥哥。” 他站起来看了掌车一眼那掌车只觉得他的目光像刀锋一样扫过来情不自禁竟打个哆嗦。云昊脸上却又挂起惯常似笑非笑的神色:“掌车你一个月多少薪水?” 那掌车心中纳闷又不敢不答低声道:“1o块大洋。” 云昊朝6豫岷使个眼色俯身对小女孩说:“小妹妹等你找到了哥哥可要牢牢的拉着他的手千万别再分开了。”他缓缓站直眼里闪过一丝惆怅之意往里一闪身砰便将包厢门关严。 6豫岷叹了一口气转脸对掌车道:“带着这女孩给她弄点吃的再把她哥哥找来。”他嘴角闪过一丝微笑:“你这两耳光倒挨的真值一个耳光就换五个大洋。” 云昊被这么一搅和倒将心事轻了几分合眼便睡着。恍恍惚惚只觉得身子摇晃得厉害睁眼一看见6豫岷正推他呢打个哈欠翻身坐起笑道:“到下关车站了?” 6豫岷点头道:“马上就要到了少爷还是起身吧。”他犹豫半晌迟疑道:“少爷这次回去给大太太拜寿她必然要敲打您提点着说日后等大少爷病好些时就要将钱庄交还。”他神色凝重地叮嘱:“您自己面子上要有分寸千万别露出半分恼色。” 云昊坐在床沿上睡眼惺忪的摇手道:“行了行了我还用你教这个。”他汲上鞋站起来伸个懒腰突然想起来那小女孩笑道:“那女孩子的哥哥找到了没有?” 6豫岷笑道:“掌车的听说有十块大洋拿屁颠屁颠地去了一会功夫就把她哥哥找过来了。两人也真好笑一个往南头车厢走一个往北头车厢走怎么能碰得上?” 火车进站时呜呜地拉起长笛轮子敲击铁轨的当归声越来越慢隔着车窗看出去窗外景色像缓缓回放的旧电影胶片黑白间有种宛转的凄怀。云昊刚睡醒还有点怔仲望着窗外不言不语半晌才摇头笑道:“我也是神经今日好端端的起回善心。” 6豫岷不敢答话拎起行李箱伸手去开门门一开齐齐滚进两个孩子见到云昊便双双跪下。云昊一下便愣在当地苦笑道:“这是怎么说?你们也不怕折我的寿。”忍不住伸手拉起那女孩对那大点的男孩道:“你这当哥哥的可要好好保护妹妹别再让她被人欺负了。”叹了一口气朝6豫岷点点头自己当先走出。 6豫岷慌忙摸出一把银元放在女孩手中提着箱子匆匆忙忙跟出去却看云昊正往相反的车厢走忙喊道:“少爷走错方向了咱们要到那边下车。” 云昊脚下不停头也不回地道:“叫掌车滚到这边来开门。” 齐宅坐落在南京常府街上正门一般紧闭平常只从侧面开的角门进出。因着明日是齐家大太太的正寿日今日两扇大门洞开连门口张牙舞爪的石狮子身上也挂着红绸。赶着今天便来贺早寿的人大多与齐家沾亲带故半条街车马不绝。 齐如山两年前染了急病猝然去世撒手丢下设在上海的启铭钱庄无人堪用乱成一团。齐家虽有三位公子嫡出的大公子云腾却不争气早早染上鸦片瘾这瘾来得极重身体熬的如枯柴般竟渐渐起不了身。三公子云淳还小只有二公子云昊刚满十七岁最后无奈之下让云昊暂时接手。人人皆在心里忖度着齐家恐怕从此要往败落的路上走谁知云昊接手钱庄后不但生意没折损倒比先前更兴隆。 云昊是大太太养大的因此大太太今年虽不是整寿也按着整寿的规格订了整整三天堂会从昨日唱起后堂里嘈嘈切切热闹得不堪。大太太在后堂打了一下午麻将赢地杯满钵盈自然喜不自胜看着快到开席的时辰了招手叫过丫头道:“收了牌桌到花厅听戏去。等着云昊回来就好开席。”此时花厅戏台上一折戏刚刚唱毕班主一听大太太要过来看戏忙换上早准备好的《龙凤呈祥》。这折戏讲的是三国时刘备被吴太后招亲与郡主孙尚香百年之好祥瑞热闹用来祝寿最合适不过。 大太太穿着青地彩云寿字妆花缎旗袍富贵难言眼睁睁看着戏台上载歌载舞眉心却微有点忧愁。她想起来今早去云腾房里瞧着云腾比往日更不成人形——这满台呈祥的祥瑞半点也落不到他身上——大儿子云腾身体一日一日的坏虽说二公子云昊也是她带大的不是自己亲生终究隔着一层。正沉思间丫头翠峰走来说:“太太去接二少爷的人回来说车站人都走光了没见到二少爷。” 她微微的吃一惊道:“不是前两天打电报说今日回吗?莫不是接的人去晚了?” 翠峰摇头道:“接二少爷的人今日一大早就去车站等着了。”她迟疑一下接着说:“咱们都等着他开席现在可怎么办?” 大太太蹙眉想了一想:“再略等一刻钟若是还见不到人就先开席吧。”她想着都因为大儿子不争气此时才要指望旁人心头又复烦恼叹道:“老二到底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不然怎么这时节还见不到人?” 话音刚落二姨太在旁笑道:“唉呀呀姐姐真是心急二少爷虽不是您生的可待您那份孝敬劲大家谁不夸赞?这时节的牡丹花是什么价钱?二少爷人没回来先吩咐花房送温室养的牡丹来拜寿。” 还是春初二月戏台前却密密匝匝摆着牡丹朵朵都有碗盘子大姹紫嫣红端的叫人眼前生辉。戏台本就布置的美轮美奂更兼被精心布置成“福”“寿”字样的牡丹漫漫簇着两下里交索互染只觉富贵安逸到乎人的言说。 大太太默然无声半晌叹了一口气微笑道:“我也是着急才多说两句。这折戏让人看地眼花缭乱唱完让他们歇会儿只怕云昊也就该回了。” 这出戏唱完云昊却仍然不见人影。丫头见大太太怔怔出神因她刚刚吩咐在先也不敢去请示是否要戏班子接着唱。台子上丝竹锣鼓一收陡然安静台下一帮花枝招展的女眷低声谈笑声音如莺歌燕语般细碎。 台侧的琴师歇了半响突然将京胡拿起调弦打云板的待他弦声一定便打起过门。台下女眷们正在说笑见台上有响动立时鸦雀无声。大太太回过神来奇道:“刚叫他们歇会儿还没吩咐开锣呢怎么又唱上了?” 云板一收京胡咿咿呀呀地拉起西皮流水正是《红鬃烈马》中一折《武家坡》的过门。这出戏的看头大半落在旦角身上大家都翘等着正旦露面。终于轮到王宝钏的戏份台侧缓步走上一纤秀身影——从台前几十盆怒放的各色牡丹中看上去王宝钏身着青衣褶子银泡子婷婷雅致如一枝淡墨描的菡萏台下轰然喝彩。 二姨太看了半天笑道:“这个青衣挺面生的唱了两天戏也没见过难道班头有心藏了宝贝?就是身材略高了些扮相倒美。”大太太皱眉摇头道:“《武家坡》这一折虽然好听但是极难唱好。昨天没点这折戏就是怕他们唱走样了。”想了想微笑道:“这青衣身段扮相都不错且听听嗓子怎么样。” 说话间生旦开始对唱这青衣起初音略有些生涩唱了几句渐渐流畅与眼神身段搭配十分有戏将落魄相府千金被歹人逼迫的模样演得楚楚可怜台下又喝了一遍彩。 及至后来薛平贵唱到“这锭银子三两三赠与大嫂做妆奁买绫罗做衣衫打饰制簪环我与你少年的夫妻就过几年”时满是调戏之意王宝钏本应该又气又怒指着薛平贵痛骂台上这青衣嘴角却挂起一丝微笑。 二姨太轻轻噫了一声女眷们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想必大家都觉得此处表情不对。接下来更是匪夷所思王宝钏竟将水袖舞的如两朵白云一前一后回旋甩出恰恰搭在薛平贵的肩上反成女调戏男之势众人立刻大哗。 台上这王宝钏浑然不管台下乱纷纷眼波斜飞满脸笑意一句句接着唱这段快板口齿伶俐咬珠断玉:“这锭银子奴要了与我娘做一个寿礼的钱。买绫罗做衣衫寻翠钿添妆奁落一个孝子的名儿在那天下传。”又合着摇板唱道:“来来来一马双跨往南京赶给我娘祝寿礼才端。” 全场皆轰动翠峰惊叫道:“二少爷!”话一出口忙不迭拿手捂嘴。 二姨太听着唱词本就满腹狐疑一听提点便醒悟向大太太笑道:“二十四孝里有老莱子斑衣娱高堂咱们二少爷也仿着这出给您上寿。不是我说他这份孝顺劲儿就算是亲生的也未必赶得上。”大太太握住帕子捂着嘴乐的笑眯了眼半晌向台上招手道:“快将戏停了。云昊就知道瞎闹还不换了衣服下来。” 云昊又扯着水袖朝台下团团一拜才笑嘻嘻地回后台。他从上海乘火车时本穿着西装此时回到南京老宅中便换了一身竹根青长衫英气稍敛倒添了三分儒雅之色走出来给大太太行了大礼笑道:“娘这出武家坡唱地如何啊?”大太太满脸笑意端详着他道:“扮相不差不过你好歹也是钱庄的大东家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贪玩?”云昊正色道:“我一年也难得回来尽孝借着您过寿哄您乐一乐哪里是贪玩了?”他的眼睛里如汪着一潭清泉明澈见底语气诚挚:“娘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我这大东家不过帮大哥几年忙。我在上海没日没夜的辛苦把钱庄做的兴旺达将来等大哥病好了就完完整整的交还给他。” 大太太日夜悬心此事本来还担心这次如何对云昊开口现在听他亲口应承心里一热几乎坠下泪来笑道:“忙也要有个分寸别把你自己身体熬坏了到时候可叫娘指望哪一个?”拿帕子拭着眼角道:“云腾将来要像你一样争气娘心里就踏实了。”招手叫过翠峰:“二少爷回来了吩咐开席。” 这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再与祝寿的亲戚一一寒暄诸事消停大家各自回房睡觉时已将近三更。6豫岷跟着云昊回屋把明日的事情又叮嘱了一遍忽然间嗤嗤笑了见云昊诧异地拿眼看他忙笑道:“看过好多回《武家坡》头一次见薛平贵反被王宝钏调戏。少爷这出戏真是出其不意。”云昊也忍不住哈哈大笑眉眼斜飞英气勃勃:“我在车上看到大太太身边的人捉贼似的神气在下面等着心里就有气偏偏叫他们扑个空。” 6豫岷笑道:“齐家二少爷千里奔波斑衣效彩为母祝寿。恐怕满南京城的人明天都要传颂您的这份孝心。”云昊笑道:“今天台下那么些人眼睁睁看着口口相传这孝子的名声我就算想推也推不掉。”他唇角浮上浅浅促狭笑意:“我在上海跟影星名媛约会报纸天天追着拍照写头条启铭钱庄连做广告的钱都省了。只苦了我为了钱庄牺牲色相。”6豫岷笑道:“我看少爷倒是乐在其中。” 第二日是正寿日车如流水马如龙来拜寿的几乎把门槛踏平送的寿礼都堆在正房的条案上五光十色。云昊送的那尊缅甸白玉观音放在正中别的礼物与它相比立时黯淡无光。三少爷云淳耳边听得众人都啧啧称颂二少爷十分不服气呼呼的回房生闷气。 到中午开席时云昊眼睛一溜还缺二姨太和三少爷两人。众仆人都忙忙乱乱他们俩并不是重要的人谁诚心看顾?云昊自己也是庶出他如何不知这里头的分别?摇头暗叹自己悄悄去请走到二姨太住的厢房外却听三少爷怒气冲冲的声音:“我就是不服我哪里比不上他?他跟我一样的身份凭什么他能做少东家?”又冷笑道:“他如今有钱有义人人都道他是孝子。等他有朝一日知道他亲娘是怎么死的只怕肠子都要悔青了。”仿佛二姨太去捂他的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却仍是不依不饶挣扎:“上次听到6娘姨偷偷跟您说当初是大娘让那戏子去勾引四……”说到此处声音渐无想必嘴被捂严实了。 6豫岷转脸见云昊不在席上忙脱身来找走了一半路见云昊脸色煞白地慢慢踱过来。他以为是云昊被累着了迎上去笑道:“少爷怎么一转眼就不见您人影?您忙了一早晨快入席吃点东西吧。”云昊却像根本没听见他说的话若有所思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上次恍惚听你说三少爷迷上了秦淮河上一个歌女有没有这回事?”6豫岷被问得莫名其妙眨巴半天眼睛才反应过来笑道:“好端端的怎么问这个?”云昊目光忽然冷冽冷笑道:“今天晚上我要请三少爷夜游秦淮河。”他说完这句拔脚便走头也不回地道:“夜游秦淮没有歌女助兴怎么行?” 秦淮河的水在夜色下碧阴阴的夜幕垂垂大小船儿都点起灯火华灯映水昏黄的一串光晕在柔波里游走水里像沉着一江繁星。云昊躺在舱前的藤躺椅上仰头看着头上灿灿明亮的灯彩半晌转过脸来眼睛里仿佛也揉进星光懒懒的问:“都安排好了?” 6豫岷一躬身道:“那个歌女叫玉潞就在后头的七板子上呢。一会儿您掷杯为号船老板就送她过来。”云昊点头无语挥手让他下去。6豫岷跳到岸上遥遥的道:“少爷我在大中桥等着您。您自己要有分寸该收手时就收手。此事能问出最好万一问不出您也别气恼十几年前的陈事就算现在追究出来也与事无补。别传到大太太……”话未说完只觉眼前嗖的一个东西划过忙一闪身一个瓷杯叮当便落在脚边摔的粉碎。他苦笑道:“三少爷还没来呢您可别先把杯子摔完了。”说毕转身一溜烟走了。 云昊起身往船后一看只见岸边泊着无数七板子。所谓七板子其实就是秦淮河上的小船栏杆漆成淡蓝色被灯光一照十分清隽。他乘的这种大船本来能容纳二三十人因整条船都被包下此时舱里空荡荡的。他一人独立在舱前青衫下摆进了风扑拉拉的翻飞无限萧索。 他往岸上扫了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向船尾的老板招手道:“预备开船三少爷到了。” 船舱窗格上装了两层玻璃一层红一层蓝玻璃上映着一团团模糊的昏黄光彩船好像在朦胧的烟霭中行走。秦淮河的夜很长很长浆声却悠悠然间歇着一下轻一下重将漾漾柔波硬生生划开。船后起了白白的浪花在碧沉沉的水上如扇面般铺着渐远渐淡。 说明:武家坡是很经典的一折戏薛平贵假意调戏王宝钏试其坚贞. 原词摘录: 王宝钏:军爷说话理不端欺奴犹如欺了天西凉达子造了反妻儿老小与奴一般. 薛平贵: 自古清酒红人面.财帛可以动心间.腰中取出了银一锭将银放置在这地平川。这锭银子三两三赠与大嫂做妆奁买绫罗做衣衫打饰制簪环我与你少年的夫妻就过几年哪! 王宝钏: 这锭银子奴不要与你娘做一个安家的钱。买白布做白衫买白纸糊白幡打饰做装殓落一个孝子的名儿在那天下传。 云昊全盘改了唱词这武家坡就别有他意了:o 偶要好好感谢拒霜大人每次写到与京剧有关的地方总是要请教拒大呵呵良师啊良师:) 谢谢各位看官大人最近写得慢更的也慢真丢脸啊所以看到大家不离不弃的点击真素粉开心 第十八章 当时温柔入旧图(完) 大中桥有三个桥洞如三扇阔大的大门张在清艳的夜色里。桥上的砖因着历史悠久已转成一种烟熏火燎的深褐色。6豫岷在桥上打了无数个来回终于看到一条空荡荡的大船划过来。他心里一喜忙往岸边走。那船靠岸停住搭起跳板云昊踩着跳板摇摇晃晃地上了岸。船舱透出一丝摇摇不定的灯光红蓝玻璃窗上本映着两个人的侧影待云昊一走立刻紧紧搂做一处。这船满载着细碎的歌声人语仍旧沿着绿如陈酒的河面慢慢划远。 6豫岷见云昊脚下虚浮身上微微的有点酒香忙抢过去扶着他道:“少爷您喝醉了?” 云昊挥手将他的手格开冷笑道:“就那么点子酒也就做戏哄哄老三。我是那么容易喝醉的?”他甩开6豫岷独自走到桥的最高处趴在栏杆上一动不动摸出一根烟点燃。红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星芒般的微光照着他的侧脸轮廓如雕像般冷峻。 他忽然挥手一扬半枝烟带着火星在空中划了个弧线霎那间便落到桥下森森的流水里立刻熄灭了。6豫岷急急抢上去拉他道:“少爷晚来起了风你又喝了酒当心着凉。咱们还是回去吧。” 云昊连他理也不理半晌转过脸来神色已是泰然自若微笑道:“6哥这趟回南京真是收获不小。该办的事都办完了咱们明天就回上海。”他嘴角一扁面上一抹讥诮之意:“老三真是个不中用的许了他一个歌女就神魂颠倒问什么说什么。跟老大一样当初见到个略齐头平脸的歌妓连腿都挪不动了莫说人家勾搭他抽鸦片便是请他吃毒药也保管一口吞下去。” 夜色中传来一丝圆转的歌声由远及近似有一只七板子划来。这船没挂电灯走到近处才瞧清楚。船头坐着一个月白上衣的歌女怀里抱着琵琶口中唱着青衫。云昊忽然起了顽意摸出一块银元对准船舱扔下去大笑道:“老板快停船我要点戏。”银元落在舱里叮当一声脆响这船立时停了桨在河面悠悠荡着。伙计从舱里钻出来朝桥上拱手道:“两位客人可要上船?” 云昊扶着栏杆向下笑道:“先给爷唱个《十八摸》听听唱得好爷再上船不迟。” 那歌女立刻将琵琶横在膝盖上怒道:“我不唱那个。”俯身捡起那块银元来挥臂朝着桥头掷上却失了准头扑通落到绿波里。 那伙计又急又怒照着那歌女肩膀上便是一拳冷笑道:“给你脸不要脸既入了这行还能由得你挑三拣四?”又陪笑朝桥上道:“两位客人别恼她新近入行的不懂规矩。” 云昊却心情甚好笑嘻嘻地道:“小姑娘你不爱给爷唱爷唱给你听如何?”他倒真拉的下脸当下摸出一块银元与桥栏杆叮当相击做拍扯着嗓子吼一段散板:虎背熊腰系紫绦佯狂市井任逍遥。有酒不知天大小任他肉眼看英豪。 那歌女听他唱得激昂不知不觉抱起琵琶与他相合。及至快到处他却忽然失了兴致将手上的银元遥遥朝船舱一扔笑道:“爷也不爱唱了。你既不唱有劲儿的曲子就赶紧走罢。” 伙计方才听这客人竟扯着嗓子给歌女唱曲儿早已呆在当地还以为遇上了疯子此时听到云昊说让走如蒙大赦忙捡起银元钻到舱里。那歌女立起来默默地福了一福依旧坐下弹着琵琶唱起刚刚的青衫调。小船便如箭弩般沿着河射出歌声亦随着小船渺渺远去。 云昊望着小船去远笑嘻嘻道:“好在老大和老三迷上的都不是这类有风骨的歌女不然倒让我难下手。” 6豫岷方才一直在旁默然无声听云昊这样说哑然失笑道:“任是她多有风骨遇上少爷您还不立刻兵败如山倒?”他用手拍着栏杆笑道:“不过当初少爷年纪小心肠尚软。您留着那歌妓一条命可大太太是个极精细的见云腾突然迷上了鸦片必觉有蹊跷之处。她查来查去最后总要查到这歌妓。再往下一拷问便要落到您身上。” 云昊猛地转过头来眼中似有一簇火苗闪烁:“你怎么知道的?”他凝神回想缓缓道:“当年我做地极秘密连你也没告诉怕万一事情败露多搭一条人命。”他倒吸一口气道:“怪不得大太太刚放话要查是谁让老大抽上鸦片的那歌妓便失足落水死了。我还以为是上天给我的好运气原来是……”他脸色煞白张口结舌道:“原来是你。可是你怎么会知道?” 6豫岷沉默半晌道:“这种事情本就应该我来做。少爷的好心我岂会不明白?因此我偷偷将那歌妓灭了口也并没有再告诉您。” 大中桥外十分空阔一眼望去尽是阴森森的林木仿佛藏着无边的黑暗。桥内两岸却排着密密的人家家家都点着汽灯。点点晕黄的灯光落在河里繁星般在水波里交错腾起一层恍惚的光雾——这大中桥便恰恰是光明与黑暗的交接处。云昊慢慢踱到桥外一侧的栏杆处在黑暗里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突兀开口笑道:“你猜老三跟我说了什么?” 他却不待6豫岷回话自顾自的说下去:“我先前一直恨我娘她怎么能不管不顾的做出那样的丑事?她一死了之还把妹妹送出去扔下我孤零零一个人。”他想起那段岁月心中一酸几乎声带哽咽:“小时候我在大太太房里长着明里暗里总有人悄声骂我是贱坯子。除了你护着我谁把我当少爷看?” 6豫岷轻轻叹口气道:“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 云昊眼中如置星芒亮得可怕扭头道:“我要提。当年究竟有什么曲折只怕除了大太太贴身的人谁也不清楚。老三鸡零狗碎地说我娘与唱小生的戏子……有私情是真但那戏子却是得了大太太的吩咐趁着老爷出门时借着唱堂会之机在台上暗送秋波。”他嗤嗤冷笑:“我娘有错可引来这火种的人却是大太太。” 6豫岷呼吸慢慢急促喃喃道:“原来如此。”这段讳忌莫深的陈年往事起初乍然落在耳里像恍若未闻渐渐地心上却泛起无边无际的钝痛。 那年他十四岁被挑去做了云昊的书僮。因着云昊那日忘了带课字本他匆匆忙忙地回四姨太住的屋子拿去。走到院门外不敢贸然闯入好容易碰到个丫头也往院里走忙拉住她去传话请四姨太差人将云昊的课字本送出来。 四下寂然无声他在院门口等了半天也没人再出来招呼。院里种着一株极大的红梅怒放的梅花如朱砂般点在苍劲的枝上看得久了简直让人眼睛失明。不知道等了多久院里扑啦一声响他悚然一惊忙转头去看只见临院的和合窗从里推开四姨太扶着窗户正微笑着朝他遥遥招手。 他知道这是不合礼数的然而他像着了魔情不自禁便往窗边走去。站在窗外先恭恭谨谨地请了安才将取课字本的话说了一遍。 四姨太倒没说什么先问了一回云昊的功课突然端详着他笑道:“云昊性子太强偏偏又不如云腾命好。现在他还小日后恐怕受气的时候还不少呢你要多多替他担待些。”他莫名其妙也不敢询问只点头答应不绝。四姨太却扑嗤笑了:“我又不是老虎你老低着头战战兢兢怕我吃了你吗?”他只得缓缓抬起头来心怦怦直跳。 她突然从窗中递出个本子来笑道:“你瞧瞧是这个课字本吗?”他不敢说话飞也似的从她手中拿过本来握着点头道:“是这个本子谢谢四姨太。”她却恼了赌气似的说:“我让你瞧瞧你瞧过了再说话。”她的声音并不严厉他却只觉背心上层层汗水渗出忙伸手翻开课字本。 课字本中夹了东西一翻便恰恰翻到此页。他看了一眼微吃一惊抬头道:“四姨太你忘了把相片拿……”话刚说到此处她便竖起食指按在唇上见他住口方微笑道:“你替云昊收着。等他长大了你再拿给他看让他瞧瞧他亲娘是什么模样。” 他惊地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张口结舌地道:“四姨太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握着帕子掩嘴吃吃笑出声。云白丝帕上绣着湘黄云纹帕边上一排淡绿穗子也随着她的笑声微微抖动。她终于收敛笑容摇头道:“说给你也不明白。过几天老爷就该回来了那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她望着满树红如朱砂的梅花出了一回神突然幽幽地道:“6豫岷我知道你心地好所以才挑你做云昊的书僮。只怕日后也就你一人真心看护云昊我先谢谢你。”她叹了一口气道:“豫岷等到云昊不怪我的时候你再跟他说世事难两全取了一样就不该要第二样不可贪心不足。我便错在这上头一步踏错便回不了头。”她眼中突然微有泪光语气却如裂锦断玉:“但愿云昊将来终有一天别再怪我。我虽然做错了可绝不后悔。”说毕默默不语良久轻咳一声缓缓地关上窗户。 他心中无限疑惑呆呆站在当地半步也动不得。四姨太方才的话语和举动与这几日私下里听到的细碎流言合在一起他渐渐有点知觉只觉一丝钝痛慢慢从胸口浮上:“传言四姨太趁着老爷不在暗地与人私通难道竟是真的?”老爷两个月前出门这流言自一个月前府里请戏班子唱堂会后便飞短流长地在下人里传播难道……竟是真的? 果然是真的。过了两日也就是四姨太给他照片后的第三天老爷刚从外地回来便听人辗转诉说此事被气得暴跳如雷关起门来怒气冲冲地拷问四姨太。她竟丝毫不否认一口应承。按照家法这样的丑事自然绝对容不得四姨太当夜就被沉了河。 那是此生最长的夜晚——他站在窗边亲眼看着:四姨太穿着胭脂大红衣裳打扮得齐齐整整镇定自若缓缓地俯身在妆台上点起整整一排红烛。蜡烛腾腾燃烧妆台上嵌的铜镜流光掠霞在黑夜底子上盛开一朵晶明的花。烛光倒着照上来她的脸如同羊脂玉般净白凤眼斜飞翡翠小扇子耳环像秋千晃动神情妩媚。 老爷一挥手一伙人一拥而上将她捆的结结实实从头到脚蒙上麻袋。 齐如山的声音像被撕裂沙哑着抖:“沉河时别弄出太大声响明儿只对外说四姨太病死了。”吩咐完了抬脚往外走突然转身沉声道:“6豫岷天亮了你就把云昊抱到大太太那里去让他改口叫娘。” 她开始时仍然徒劳地挣扎最后终于如雕像般一动不动可一听到这句话突然朝着窗边直挺挺地倒下扑通一声似乎双膝落地。他站在窗边几乎摇摇欲坠咬牙忍住心里突突乱跳。 她很快就被抬出了屋几个人纷乱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屋里陡然一空四下里静得吓人。屋外的夜色一团墨黑千方百计地朝室内侵入;妆台上的蜡烛惨淡的燃着与黑暗对抗。他终于撑不住了身子一软后背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将头埋在双膝间抱着肩膀静静流泪。 他被卖到齐家的时候才六岁开始整整四年一直做最脏最细碎的活计受尽了欺负可无论旁人怎么打他骂他他都没哭过。可今夜目睹这个奇特的女子以这样惨烈决绝的方式赴死他心底似乎隐隐生出一种佩服和惋惜还夹杂着一丝生离死别的痛楚——这种复杂的情绪乱纷纷地涌到一处难收难管。他坐在比冰块还凉的青砖地面上抱着肩膀静静流泪。 夜晚那么长那么暗他是如何挨到天亮的?可他们到底挨过来了云昊如愿以偿地成了“代理”钱庄东家将生意做地兴隆达。如今南京城里人人竖着大拇指夸赞二少爷羡慕大太太养了个好儿子——不是亲生胜似亲生虽然亲生儿子不争气却另有二少爷可以指望。 岁月悠远真相如莲子般被层层剖开哪里才是因果的头? 他默默转脸看着云昊。云昊的脸庞轮廓与他亲娘十分相似下巴弧线不可思议的温柔。除去一双眼睛不像——四姨太是一对勾魂凤目云昊的眉眼只在尾梢处微微上翘少了些轻佻之意。 云昊许是感觉到被凝视忽然转过脸来眼里又挂上平日里的疏离傲慢脸上神色却微有怅然之意:“可惜我长了这么大连亲娘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先前偷偷翻老爷的相簿子大太太和其他姨娘的照片在册子里都有独独找不到我娘的。”他轻轻叹口气笑道:“想必是当年出事后便将她的所有影像毁掉了。” 6豫岷犹豫了一下慢慢地道:“少爷你真的不怪四姨太了吗?”云昊恍若未闻只管专心致志的吸烟这一支烟眼看着便烧完了。他将烟蒂往河里一扔又摸出金制的烟盒握在手中却又略略走神神情复杂地看着碧沉沉的河面。 6豫岷也不言语从他手里接过烟盒轻轻按下开关盒子嗒一下轻轻弹开。云昊微微一笑摸黑拿出一支烟顺手嗤地划亮火柴。暗夜里一簇小小的火苗一闪像乌云层间迸出一线明亮的阳光短短一瞬将烟盒照得金光灿灿。 他的精神仿佛突然被这金灿灿的烟盒吸尽整个人都安静到极点。那火苗都快燃到木头梗的尽头了他仍是懵然不觉。火光在指尖一闪而灭他低头寻思半晌才有所反应松手将木梗扔掉用左手来重重掐着被火苗灼过的手指。指尖像有根烧红的针在狠狠地扎着又热又疼。 他抬起头来目光如痴如醉如大梦初醒:“原来这烟盒……我竟然从没仔细看过。” 6豫岷含笑道:“少爷您曾问我烟盒上的“忆故人”三个字有什么深意我当时没说……”他轻轻叹息道:“四姨太当年跟我嘱咐等您不怪她时再告诉您世事难两全取了一样就不该要第二样不可贪心不足。她便错在这上头一步踏错万劫不复。”他眼中突然栩栩生辉露出极为佩服的神情:“四姨太说她虽然做错了可绝不后悔。她真是个……奇女子。” 天色尽管无瑕地黑着云昊整个人在黑夜里仿佛有种泠泠然的气息。他默不作声不停地划火柴手却微微颤抖根本失了劲道一下轻一下重火柴折断了两三根仍是点不燃。他像赌气的小孩一样深深咬着唇专心致志盯着手上的火柴盒折断一根立刻再拿根新的从头再来。划到第五根火柴时终于嗤的一声雪白的梗上腾起一簇渺渺的火焰像茫茫海面上亮起灯塔一点微光立刻叫人心安——原来你一直在这里。有你在我就心安了。 烟盒被照得金光耀眼隐蔽的夹层抽开后里面果然放着一张相片。相片年深日久已经微微黄。即使如此隔着16年的漫漫时光照片上这容颜如玉的女子笑容仍然如斯温暖。她微扬双眉凤目斜飞黑白分明的眸子如浸着一潭春水媚姿淹然。 牡丹亭里那段唇齿生香的唱词说则为她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姹紫嫣红开遍却原来尽付与断壁残垣。 世间何处有富贵荣华?好比水中月雾里花。世间安得双全事?要了一样就不能再要第二样。戏里唱地荏般情意绵绵终究被生生辜负了。 好几位看官大人都说更新的有点慢 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越写到后来越慢呵呵 尤其是到几个人pk的大段对白场面实在是太煎熬了 偶会努力再努力谢谢各位大人一直以来不离不弃:) 咳争取这个周末把青浦的情节写完……有点痴人说梦哦 第十九章 乐莫乐兮新相知 张家是西式作派为着清流不喜繁文缛节日常起居十分简洁。半月来清流与树之都忙着做画一日三餐更是草草将就就着红茶吃两片面包而已。这一日已是暮色昏暗早已过了晚饭钟点树之仍专心致志的往画布上着色清流在旁边执了一对蜡烛替他照亮。 炕桌上亦腾腾燃着两对红烛喜气盈盈雪樱坐在炕沿边穿戴着凤冠霞帔的新娘装扮系着百花裥裙一双大红缎鞋上绣着龙凤呈祥。她脸上薄薄的敷了一层粉又搽过胭脂面如桃花与烛光衣影相照艳丽不可端物。 树之突然用英语说了一句“我的上帝”将画笔一掷笑道:“清流小时侯被奶妈抱着去看戏时戏台子上喷了一阵烟雾九天仙女冉冉下凡。我画着画着只觉得自己面前就坐着九天玄女满心里敬畏只怕我画得不好会亵渎神仙。” 清流满脸亦俱是赞叹之意微笑道:“我看着雪樱穿着凤冠霞帔一直暗暗后悔当初在国外怎么就在教堂里匆匆忙忙地跟你结了婚?” 雪樱这几日与他们相处渐渐熟了知道他们一旦开谈今日的进度便算完毕因此微微一笑站起身来道:“清流姐你结婚时穿的白纱衣像云朵一样手里捧着鲜花比画册上的安琪儿还好看有什么可后悔的?” 清流大是诧异叹道:“我就让你看了一眼相片你就记住了?真是冰雪聪明。”又笑道:“树之几乎把初稿画好了你过来看看像不像你?” 油画的立体感极强画面上的潋滟光影像是流动的新娘端坐在纱帐间面上一种娇羞清纯让人又喜又惧。雪樱轻轻的呀了一声半晌微笑道:“张大哥画地真是好喜庆里又透着庄严。” 清流在旁咦了一声树之以眼神制止她转脸向雪樱笑问道:“喜庆里透着庄严这句话甚合我意。你是如何看出来这层意思的?” 雪樱微一迟疑想了想道:“我那日在客栈里看到一幅屏风用墨寥寥勾勒几笔画上白茫茫的看着那白色觉得天地间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张大哥的画法似乎完全不同用的颜色繁杂厚重层层叠叠虽然只画了一个人我却觉得画上揉着好几种感觉。” 张树之又惊又喜抚掌道:“你快接着说都是什么感觉?” 雪樱又偏头看了一会笑道:“我也说不好。村里办喜事时新娘子一路上只是哭过了那天就不是女儿家了往后就该生儿育女侍奉公婆。我瞧着你的画只觉得画上的新娘又喜悦又凄凉又仿佛有种要承担责任的决心。” 一席话说完清流十分震动简直欢喜得诧异过来拉着她的手道:“樱儿你这样聪明可不要被埋没了不如跟我学画画吧。” 雪樱脸一红小声道:“清流姐和张大哥都是出过洋的想必西洋画很难我只怕学不会。” 树之笑着摇头道:“西洋画没什么难的。清流以前从来没答允过教人画画这次看你实在聪明破例开口你可莫要辜负她的心意。” 雪樱的眼睛瞬间如星辰般灿烂盈盈地朝清流拜下去。清流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拉起笑道:“咱们不作兴这个。从明天起你就先来画室里观摩吧。只要你肯用心用不了多久就能学会。将来等你画好了可以去考上海的西洋画学校。” 张树之插嘴道:“祖荫不也去上海了吗?他去了有多久了?” 雪樱这几日天天计数立刻便答道:“算上今天已经十五天了。” 张树之摸摸下巴呵呵笑道:“但愿他晚点回来我们才能霸着九天仙女清清静静地多画几日。” 画室里搁着一部留声机一张圆盘滋滋地转着声音缓缓流出。不知道里面弹奏的是什么乐器就像月光一样清亮的叮叮咚咚一群小女孩跟着曲子唱简简单单的调子连着唱好多遍。清流听着听着就微笑起来目光柔和扭头向雪樱道:“这是教堂里的赞美诗她们在歌颂上帝。”雪樱目露诧异之色轻轻问道:“什么是上帝?” 清流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含笑道:“这个么给你看的西洋画册里就有耶稣画像。他是西洋人的神保佑人世平安。” 雪樱点点头微笑道:“那他跟玉皇大帝是一样的吗?” 清流扑哧笑出声来她笑起来喜气洋洋如春日牡丹般大方道:“西洋人的神和咱们的不一样不会天生就享福。耶稣降生在贫苦人家的马厩里长大后教化了很多人却被门徒出卖致死最后成了救世主让他的圣徒们传播道义。”她眼波柔和轻声叹道:“我在法兰西学画那几年每个礼拜日都去教堂听唱诗班的圣歌那一刻心里真是安详宁静。” 她的声音渐渐地低了颊上浮起浅浅微笑。法兰西的透蓝天空下面尽是铁灰色的尖顶子小屋花格窗户小的很却偏偏安着大块的彩色玻璃。深紫色的蝴蝶兰开的像草一样茂盛从小花园一直长到水门汀的道路边。她和树之在巴黎认识又在巴黎结婚。婚礼在宁静的夏天举行那天早晨先是下了雨太阳又立刻出来了。教堂的灰顶子异常干净一群野鸽子从湿青的天空里咕咕地飞过。她低头将戒指套到树之的无名指上去仰起脸来一笑树之轻轻地掀起她遮面的白纱在她耳边低低地说:“我愿意。”他的吻里带着玫瑰的清香——是她手里的捧花深红玫瑰配着飞燕草、白丁香用银灰缎带绑成细细一束。琴师在教堂一角弹着竖琴叮叮当当如泉水轻响。唱诗班的三个小朋友穿着雪白的衣服一丝不苟地为婚礼唱赞美诗。 赞美诗一地唱下去天使般的童音无休无止是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美好。清流转脸看一眼雪樱在心里叹口气终于忍不住道:“雪樱祖荫是娶过妻子的。现在已经是民国了都提倡一夫一妻你知道吗?” 雪樱默默无言只低头拿着画刀将调色板上的颜料抹来抹去。好几种颜色混到一起成了一种青扑扑的黑。她终于抬起头低声道:“我知道他娶过亲可我不图名分。” 清流叹了一口气道:“你这样美丽聪明真是可惜了。我瞧的出来祖荫倒是真心喜欢你。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迂明明看透了他家少奶奶却依旧在场面上撑着。明儿见了他我一定劝他离婚再娶你。” 张树之一直在画室角落里静静上色听到此处突然插进来道:“清流你这脾气又犯了。劝祖荫离婚?亏你也想的出来。这城里有点薄财的人家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他突然嘻嘻地笑了:“你还以为人人都似我般一往情深非卿不娶?” 清流一笑叹道:“我只是替雪樱可惜这样美又这样聪明。” 树之摇头笑道:“我倒是知道祖荫他虽然有点呆气心地倒真诚与雪樱两情相悦彼此珍重也算难得了。人生在世何必在乎繁文缛节?名分终归是虚的两人真心相对才最是踏实。” 一席话将清流堵地哑口无言却终归有点忿忿不平在心底默默盘算。忽然灵机一动笑吟吟地拉过雪樱的手道:“雪樱西洋画光凭我教是教不出来的你还要自己领悟。要是想画得好不但要手勤还得眼勤平时多多看书。” 雪樱一双凤眼如有星光闪烁亮了一下却又黯淡下去低头小声道:“我不识字。” 清流明眸顾盼生辉笑吟吟地说:“我送佛送到西连识字也一起教你。下午学中文晚上学法文再加上学画你要好好上心呢。” 雪樱诧异道:“还要学法文吗?” 清流此刻像个最上等的淑女吹气如兰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的神色笑道:“法语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一定要学。再说你画西洋画当然得懂法语才行。” 雪樱的世界突然比三春花事还要丰富。写中文的毛笔是软的画油画的刷子是硬的。法文像中国的风水一样居然每个单词都有阴阳分别。 清流做了描红贴教她照着临。她初使毛笔腕力不匀写出来的字不但大而且笔画似在哆嗦曲曲拐拐。清流在旁笑地前仰后合:“雪樱你哪里在写字?明明是画字。” 她被笑地不好意思搁下毛笔讪讪的道:“我瞧着它们可不就像画儿?上面这个字的右边像过年时门上挂的灯笼还带着灯笼穗子。下边这个字像有个人头上带着斗笠挥着两只手被后面的马蜂追着跑。”清流侧目看了一看噗哧笑出声指着告诉她:“给你一说还真是有点像。上面这个字是“櫻”下面是“蔭”就是你们俩人的名字。从今日起你就知道你的名字怎么写了。” 雪樱一怔正欲讲话却听门外一声极熟悉的轻咳是在心上想了千遍万遍的声音。她又惊又喜紧紧抿着嘴悄不作声地微笑。清流将她肩膀一推笑道:“瞧瞧刚才还跟我高谈阔论现在倒一句话也不说了。还是剩下的话不能当着我说?” 门外细雨初过草木枝叶如笼湿烟。祖荫背着淡薄的日头影站在玻璃窗外眉目不甚清晰只觉得他脸色略有些憔悴。门帘一掀祖荫一步跨进来笑嘻嘻地道:“剩下的话自然不能当着你说。”清流扫了雪樱一眼眉开眼笑蹬蹬地出门走了。 屋里蓦然一静祖荫半晌不言语只深深地看着雪樱像要把她揉进眼睛里一般。雪樱被他瞧的心里虚微笑着侧过脸去眼睛往下一溜突然看到桌上还摆着她刚写过字的纸心里一慌伸手欲将桌上的纸收起却鬼使神差地从砚盒边拿起笔来直直往纸上落下。她忽然醒悟过来红着脸笑道:“我的天!”话未说毕只觉得腕上一紧祖荫从背后伸手来握着她的右手替她将手腕稳住一笔一画地写下去。白绵纸质地细密笔尖从纸上划过如春蚕食桑叶的沙沙风雨声。她无声的一笑转过头来正对上他的眼微红着脸笑道:“你写的是什么?我都不认得。” 他的声音含着笑意温然如水:“日后你慢慢就认得了。清流的字太潦草一开始跟着她写日后就学不出来了。明儿我去找卫夫人的帖子你照着临吧。” 他的眼睛里尽是静静的喜悦轻声道:“樱儿真是对不起你一下子走了这么久。不过忙了大半月终于把纱厂买下来了。巧得很纱厂生产的布就叫雪鹰牌棉布可见与你有缘。” 她的脸如煮熟的虾子一点一点地红了微笑道:“你明儿把它改了吧听着……怪别扭的。” 他却极正经的模样伸手将她箍到怀里摇头道:“这可算是名牌以前获过针织大奖的怎么能随便改?” 她羞得拿手蒙上脸去顿足道:“那怎么办?传出去会被别人笑死的。” 他强将她的两只手拿开很慢很慢地微笑了轻声说:“到了纱厂里大家一提‘雪鹰’我就觉得像在叫你越听越觉得牵肠挂肚赶紧把事情谈妥了就往回赶。咱们还不该念着它的好?”他的声音那样沉静是让人什么都不愿再想的安稳:“我带你回家去。” 放生桥处的房子空置半月无人照管。院门一开树上栖的几只雀儿被乍然惊起拍着翅膀唧唧的飞到半空里去了。半月前初来一树玉兰半开半合清露滋滋。倏忽花期便匆匆过了花瓣落了一地萎黄不堪有几瓣恰恰落在金鱼池中半浮半沉间沤的烂黑。空气中甜郁郁的之气比酵的酒还要浓烈。 进宝见祖荫眉头微蹙忙笑道:“我去大掌柜家瞧瞧若有合适的丫环立刻就带过来。这院子空了这么久一个人哪里打扫的过来?”说罢不待祖荫答应一溜烟竟走了。 祖荫话刚要出口见进宝早已无影无踪摇头苦笑道:“这猴子就知道偷懒。”雪樱笑道:“花儿落在地上都是松松的其实很好收拾。咱们一会功夫就能清扫干净。”祖荫也不答话将她小心翼翼的扶到堂屋里坐下才笑道:“你又画画又写字还要给他们两人做模特还惦记着打扫院子难道你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会使分身术吗?”他突然将脸一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道:“我听树之说你这半月像是着了魔心心念念的就想着画画写字恨不得连睡觉都省了晚上要丫头催好几遍才肯略略躺会。可都是真的?”他脸上佯装怒意眼中却满是怜惜之色。 雪樱半月来夙夜用功废寝忘食极费心血。清流和树之劝过她好几次她当时虽然答应可一见到纸笔就欣然忘形。此时见祖荫面沉如水真怕他继续责怪忙拿眼四下里乱看见门上贴着一张红纸上头木刻墨印着几个字急忙指着那纸道:“你瞧那张红纸上写的四个字是不是风雨国民?” 祖荫本来绷着脸到底忍不住微笑着摇头道:“明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八个字被你一念就少一半去了。”他脸上浮起一抹赞许之色:“不过才半个多月你就能认识四个字也真是聪明。” 雪樱冲着他吐舌一笑道:“我刚才着急没看清楚最后一个是平安的安。若再加上它就一共认得五个字了。” 祖荫看着她的笑脸怔了一怔摇头笑道:“当初真不该把你放在张家。这才半月光景你简直快赶上柳柳的活泼劲儿了。我看你乐不思蜀连家也不愿意回了吧?” 雪樱毫无扭捏之色笑意盈盈:“以后我到晚上才回家呢。清流姐在画室里专门给我立了个画架就靠着窗户白天光线极好的。她说画画如练功一日也不可懈怠要天天练习。” 祖荫不禁气结拧着眉头半晌道:“真是岂有此理。”却忍不住微笑:“看来我也得下功夫不然连自家媳妇也看不住。明儿请树之过来瞧瞧咱们哪间房子适合做画室就依着他家的规格建个一模一样的。我叫工匠在每个窗户边都立上画架可讨得你的欢心了?” 雪樱大喜过望几乎说不出话。祖荫看着她笑容满满自己亦是心满意足突然想起半月来一直萦绕心头的事:“樱儿上次走的匆忙也没听你把话说完。”他抬手缓缓地抚着她乌黑的髻终于低声问道:“那天你娘到底说了什么?” 她像是被毒蛇一口咬中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下意识地往后缩去。八仙椅既深又阔她整个身子都几乎蜷进椅中一双眼睛如鸽子般温驯纯洁含着一丝凄楚摇头不语。祖荫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只觉得她瑟瑟抖心下极是不忍咽了一口气慢慢道:“樱儿那日你还说你只有我一个人了。既然如此这世上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 他的眼中一片情深似海让人不自禁沉沦。这世上还有什么秘密不能跟他说?她心中一酸泪水几乎涌到眼中刚张口说“我娘——”便猛然想到那日三德婶起的誓一字一句宛如焦雷般在耳边炸响——“你若日后对旁人提到自己的身世天打五雷轰青天白日遭逢邪祟都要落在陈祖荫身上”。 她打个冷战将嘴抿的紧紧地默默瞧着门上贴的红纸。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最后一个字是平安的安万事安好消灾得吉。 她扭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轻轻地说:“我娘说做妻做妾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既然我铁了心做妾日后有什么苦楚统统得自己担着。” 他胸口一闷千种复杂感情纠结一处想解释却无从说起。终究默然踱到门边瞧着院里一地残花低声叹道:“我何尝不知道……你不明白……” 玉兰花瓣如污秽的白纸铺在地上一阵阵之气潮水般涨落简直让人窒息。这是一种行将死去的味道——那间几乎近月没开过窗的屋子密不透光的窗帘、久不清洗的褥单、说话时胸腔如风箱般拉动的呼呼声门外低低切切的啜泣——合在一起便是这种陈腐的味道。 其它一切都能慢慢唯独诺言历久弥新。 第二十章 软语轻嘘过画梁 院中久久无人打扫春日潮地万物都易生长向阳处的小草已有二寸高矮难收难管。祖荫心里一瞬间亦是难收难管无数回忆纷至沓来如阶角丛草除了乱还是乱。 玉兰树上新生的嫩叶却是毛绒绒的叶与花一般好看。虽然花儿已尽归腐朽眼前一切却是全新的。他心里似乎也从纷乱中生出一丝期盼颇有感慨之意:“樱儿清流教你念书画画你不晓得我有多高兴。”他微微一笑像是自言自语:“起初见到他们夫妇二人我简直惊讶的要命世上怎么会有这样自由自在的伴侣能够凭着自己意愿结婚?后来往他们家去的多了才渐渐知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他脸上鲜有一种如孩童般的纯真神色:“我原本已绝了指望自觉人生不过如此。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只是读书人心中的白日梦罢了。可自从遇到你竟像美梦成真。”他的眼神一暗叹道:“我极羡慕树之与清流朝夕相对再无旁人何等美满?可我已允诺……亡师在先不能食言……” 他背向雪樱而立一席话说地甚快身后静静的毫无回音。院里的石阶亦悄然似反省他只怕她生气低低唤了一声“樱儿”她仍是不言不语。他心里愈难受忍了又忍缓缓地转过身去却怔在当地良久苦笑一声走去抚着她的脸道:“樱儿这里对着门当心风寒受凉。我抱你上楼睡罢。” 雪樱这半月来日夜用功本就是乏透了。方才将整个身子躲进椅子深处这椅子又深又阔说了两句话困倦上来不知不觉便靠着椅背睡着了此时慢慢睁开眼睛见祖荫一脸怅然之色自己也怪不好意思口中忙不迭道歉。祖荫却像是乍然回神微笑道:“方才还说不过起初几日睡觉略晚些可见是骗人的。”他双臂一展已将她抱在怀中摇头笑道:“念书学画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不可求效太骤欲则不达。我看着你你且好好睡一觉吧。” 祖荫将雪樱抱上楼去安置听她呼吸渐渐均匀眼见得睡熟了方松开她的手。后窗下河水满满船只驶过时木桨与流水回环相和泼刺刺的溅水声。他想了想将推窗合上才悄悄退出房间。二楼的栏杆上挂了几瓣枯萎的玉兰与朱栏相衬白扎扎得刺眼。他正欲伸手将萎瓣摘下抬眼间却见巷口上似有人朝楼上眺望与他目光相对立刻就不见人影了。他心中大奇只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凝神回想却万万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 院门啪啪的被拍地一片响还不等人应声便咣当大开。进宝笑嘻嘻地领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进来见他站在楼上忙向上拱手道:“少爷大掌柜家的前两天就把丫环预备好了就等着您开口呢。我一去嘱咐了两句便让带过来了。”又转身对那小姑娘道:“快给爷请安。”祖荫忙朝下摆手回头看了一眼见房门关得严严的才点点头笑道:“也没什么安不安的。进宝也帮着忙先把这院子打扫干净。” 进宝答应一声面上却浮起难色想了又想突然扑通跪下哭丧着脸道:“少爷您还是先回家看看吧。” 陈宅在青浦出了名的开朗畅通门房也比别家显着敞亮。春阳和煦照进房里暖洋洋的深宅大院昼长人静正是歇午觉的时辰。看门的老周喝了两壶浓茶下去仍觉得困意浓浓不知不觉便眼睛半阖。 却好似有个不知趣的小贩摇着拨浪鼓在门房外徘徊“登登登”的声音没完没了地响惹人心烦。老周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斜眼一瞅勉强瞧见一人背光站在外面正以手叩门。他刚梦到双倍工钱正数钱间却被吵醒自然不耐烦将眼一闭道:“我家少爷出门去了你有什么事过几日再来。” 那人静了一静脚步声便往里宅去了。老周恍惚间突然觉得不对直直跳起身往外一看又惊又悔急急嚷道:“少爷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那人转过身站住正是祖荫无疑眉目间略有点倦怠微微一笑道:“晚上关门后自己去帐房领罚。”老周不敢做声。祖荫抬脚欲走又站住问道:“老周你可记得少奶奶什么时候回娘家去的?” 老周面有惭色低头想了半天道:“少爷确切的日子我不记得不过前后的情形大概还说得上来。”他又在心里盘算了一回道:“先一天大掌柜差人告诉宅里少爷您去了上海。又过了一天第三天早晨我刚开了大门天还没亮透呢少奶奶就带着丫头走了。”那两日正是他当班倒将事情记得清爽不差。 祖荫仿佛若有所思过了良久才点点头道:“罢了今日就不必去领罚了。下不为例。”老周又喜又愧一躬到底:“谢谢少爷宽厚。”只听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才直起身来。 老太太屋前的荼靡架上满满一树青翠茎叶退了残红湿漉漉的绿。侧厢房里笃笃作响木鱼声慢悠悠的不疾不徐在深宅的肃静中听来一记一记异常稳实。祖荫在门外悄悄地立了半晌心神初定方掀起帘子进屋。丫环拢翠跪在侧厢的观音牌位前敲木鱼母亲手里拢着念珠在里厢的太师椅上阖着眼半躺半坐。 祖荫有意放重脚步慢慢走向侧厢。拢翠扭头瞧着是他面上立刻浮上欢欣喜色手上的木鱼不知不觉便停住了。她正想说话却听老太太含含混混地说:“拢翠困着了?” 祖荫摇手制止拢翠出声又挥手让她立到一边。他将长衫下摆一提自往蒲团跪下拿起黄杨木小槌继续敲起。才敲了几下便听老太太叹道:“拢翠你要把木鱼敲碎吗?” 木鱼声一停祖荫忍不住笑道:“我怎么听不出有什么分别?”他丢下小槌站起身走过去扶着老太太笑道:“娘我回来了。” 老太太仍有些瞌睡朦胧眼睛半睁半闭道:“木鱼督人精进最讲究心平气和。照你那么乱敲菩萨都要被惊扰了。”她说了几句话慢慢醒过神睁眼看是祖荫脸色一沉道:“你回来了?” 祖荫这次走的不寻常十万本钱的大生意亦未与家里商量。等老太太从大掌柜处听说此事时祖荫已干净利落地把事情办成了。她虽然私心里满是不喜却也无可奈何木已成舟此时见到他自然摆不出好脸色。 祖荫却陪着小心说话含笑胸有成竹:“娘我这次走得匆忙临行前也没来得及跟您辞行惹您担心受累确是儿子的不是。”他扶着老太太坐端了又向拢翠使个眼色笑道:“不过我去上海忙碌大半月却办成了一件响亮的事情。” 拢翠捧了卷荷叶样式的小茶盘静静走过来里面放着一个薄胎青花盖碗。祖荫端起盖碗双手奉给老太太微笑道:“娘您先喝杯茶润润口我再把这半月的经历好好讲给您听。” 老太太哼了一声道:“左不过是些生意上的事还跟我神神密密的?当年刚嫁给你爹的时候我也经见过些风浪。生意场上成者王败者寇一着不慎前头几辈人的心血就打了水漂。只要你能守住祖业一辈子衣食无忧安逸富足陈家的家底难道还不够你花的?又何苦劳心费神去弄什么纱厂?”这杯茶本不欲接却见祖荫眉目间尽是憔悴之色自然是大半月劳碌奔波而致。她的目光闪过一丝恍惚到底不忍心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摇头道:“你自小爱读书不喜营营娘还以为从牛栏里出了一匹马……结果这马到头来又变回牛了。” 祖荫但笑不语半晌轻声道:“娘我总不能靠祖宗的荫佑过一辈子。家业日后还要传给后世子孙。”他说到此处心神一荡眉目清明缓缓道:“我哪能一辈子不思进取分毫不添?” 老太太却大不以为然:“你爹辛劳了一辈子没日没夜的忙到头来有什么意思?这几年瞧你安于守成稳稳当当享福娘心里极赞成的。至于添不添家业娘本来就没指望过你。”她神情突然一肃徐徐道:“可是你既然接手纱厂就莫要小看这盘生意。十万本钱砸下去你若经营不好陈家不因你富却要因你而败了。” 祖荫恭恭敬敬点头道:“娘说的是儿子记住了。纱厂有二百号工人我若不上心把厂子弄砸他们也就衣食无着。若因此流落街头我的罪过就数不清了。我此番既然立志做事自会尽心竭力先求无过再求有功。” 老太太眼里却生了倦怠之意摇头道:“你先做一年半载看看罢。唉等你真正做起事来才晓得里头的难处。”她将盖碗放回茶盘挥手道:“翠儿去菩萨面前接着敲木鱼还是它听着踏实。” 祖荫不敢答话默默侍立半晌见老太太只随着木鱼声一粒粒拨拉手中佛珠闭目不言。他原以为母亲会大雷霆结果竟这般轻松过关心头陡然一松突然疲倦到什么话也不想说了心里恍恍惚惚的喜悦。 既然老太太已无话他正欲告退却想起那件重要的事忙问道:“娘听说少奶奶大半月都不在家里了不知道有什么缘故?” 大门方向远远地传来隐约喧嚣声像马儿被抽时的疼痛哀鸣。老太太霍然睁目皱眉朝窗外看去。祖荫忙道:“我一会便吩咐家里赶车的不可再这般抽打牲口。”老太太轻轻咳了一声拢着手里的佛珠道:“你这半月也够辛苦的倒不必操心这些小事。让拢翠去告诉也是一样。” 又想了一想才慢慢地说:“你走的第二天玉钿娘家那边传过信说亲家太太突然得了急病我就忙打她回去照应着。前几日荔红回来禀告亲家太太病已渐愈没什么大碍了少奶奶不几日就回来。你明儿去瞧瞧若是亲家太太好了你就接她回来。” 祖荫目光闪烁到底什么也没说悄悄走出门。 书房前植着疏疏的百十竿燕竹春阳照进竹林里竹叶间似有青烟袅袅。新的燕笋才二指粗细笋壳微黄与竹竿疏叶相映黄绿披拂煞是好看。竹林里的雀儿并不避人灰扑扑一群在地上跳跃不知被什么惊动了唧唧飞到空中盘旋一圈又一头扎下来如风呼啸那竹子便哗啦啦的响个不停。祖荫从书房里取了字帖出来含笑看了半响才往大门去。刚走到前院的游廊上便有个人影从门房处飞也似的冲过来抱着他的胳膊急急道:“好少爷你怎么倒出来了?你没见到少奶奶?” 祖荫差点被扑倒在地往后退了一步才扶着栏杆站住了挣扎着把胳膊抽出来道:“进宝你不好好收拾院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忽然脸色大变一把抓过进宝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进宝情急之下顾不得礼数此时忙抽手后退一步哭丧着脸道:“唉我恨不得找根绳子把自己勒死。”他低着头不敢看祖荫期期艾艾地说:“您前脚刚走少奶奶不知怎地后脚就到了。她让荔红上楼把雪樱姑娘叫下来说要带过来给老太太见见……”话未说完便听耳侧边轰的一声巨响栏杆上的大栲格子竟被祖荫一拳砸穿了碎屑纷飞露出里面白森森的木头。祖荫手上鲜血淋漓目光如困兽般愤怒到了极点咬牙道:“她竟然敢!你怎么不早点进去找我?” 进宝吓得张口结舌看着他的手想提醒又不敢眨着眼睛道:“少奶奶说让我在门房侯着不准乱走。” 祖荫似未听见极快的将眼睛闭上了再睁开眼时神态已安静平和淡淡地道:“进宝你立刻去替我办两件事。”他凝眉思索慢慢地说:“第一件今天从大掌柜家带来的丫头是什么来历。第二件去打听清楚少奶奶回家侍的是什么疾都见了哪些人说了什么话。” 进宝十分为难低头踌躇道:“头一件还好办……第二件可真够难人的。” 祖荫啪地把字帖往他怀里一扔喝道:“若不是你先前嘴漏又死撑着不告诉我如何能惹出这事?”脸色一沉一字一顿地道:“若再办不好你小子就真个找绳子勒死自己得了。”说毕略一挥手转身便往里宅飞跑。 从前院到后厢游廊栏杆无穷无尽祖荫一路狂奔好容易看到院里的荼靡架了才放缓脚步只觉得心怦怦的似要从胸腔跳出来。刚才若直直往大门去恐怕就能碰上玉钿。谁知道偏偏去书房找卫夫人的字帖与大门方向正好相反两下里便走岔了。 屋里荔红的声音如一把利刃四平八稳说话极是流利:“少奶奶听说从乡下来了个姑娘便要打我去接不想少爷急急的去了上海也不知道将人安置在哪里只好暂时撂在一边。”她顿了一顿接着道:“后来刘家大少奶奶来探病时提了一两句才知道她的来历。原来少爷下乡住了几日回城时不知怎地被她知道了躲在少爷的车上偷偷跟了来。咱家少爷最是心善便替她找了一处房子暂住着。她却痴心妄想想飞上高枝儿也不知道私下里跟人说了些什么现在青浦城里竟传的乌七八糟说陈家少爷收了一房不清不白的姨太太。老太太您看要怎么……”刚说到此处却听门外祖荫含笑道:“少奶奶怎么悄没声息就回来了?方才还正商议我明日亲自去接你呢。” 帘子一动屋外阳光漏进来铺了一地金影屋里乍然明亮。只见少奶奶玉钿穿件香色地红茱萸纹的缎袄喜气盈盈坐在乌木椅上捧着一杯茶水含笑倾听。雪樱被荔红按着肩膀跪在地上虽然脸色煞白却并无畏惧腰杆挺得甚直。 见祖荫进来屋里各人俱是一惊玉钿放下茶盏款款站起笑道:“听大掌柜家的说你这次去上海办大事奔波劳累。我无德无能替少爷分不了什么忧却也不敢劳动少爷去接。” 祖荫微微一笑转脸对荔红道:“荔红你去找进宝把我特意买的旁氏白玉霜给少奶奶拿过来。” 荔红话才说了一半如何肯走?迟迟疑疑的转目望着玉钿。玉钿握着帕子抿嘴微笑道:“虽是少爷一片心意不过倒也不必急在这一时明日去拿也一样。” 祖荫摇头道:“明日我又要忙了还是早些拿来的好。”他见荔红仍跪在原地不动眼风一扫淡然道:“我离家几日连家里的丫头都差不动了。”看着玉钿含笑道:“想必少奶奶平日也差不动她。这样的丫头还留着做什么?” 荔红吓得不敢再辨只得站起来低头出去了。雪樱肩上少了压力腰杆却动也不动仍挺的笔直目光直直看着地面嘴抿的紧紧的。她髻蓬乱衣领微松想必从睡梦里被乍然拍醒还没来的及梳头洗脸便被带到此处。 祖荫只觉得如被人狠狠猛击当胸绞心绞肺的疼心里翻天覆地的恨意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含笑问玉钿:“方才荔红在说什么?听她讲的兴兴头头的有什么欢喜的事也说给我听听。” 玉钿脸一红微笑道:“也没什么闲聊罢了。” 老太太摇头道:“方才听荔红说了一长篇又快又急我还没听真呢就被你进来搅和了也记不得她刚说到哪里了。” 祖荫目光冷凝看着玉钿微笑道:“荔红要说的话少奶奶自然知道。既然她说的不清楚倒不如让少奶奶亲自表白。” 老太太欠身坐起点头道:“玉钿说话分明。你若知道她刚才想说什么你表白也是一样。” 又看着雪樱笑道:“这孩子生的真是齐整好可怜见的惹人疼爱。如今早不是宣统年间了青天白日的跪在地下做什么?拢翠扶她起来坐吧。” 玉钿目光一寒端起茶盏欲喝又轻轻放下唇边却慢慢浮起一丝细如水纹的笑意:“老太太玉钿要给您道喜了。” 侧厢里光线不好屋外春阳满地屋内却深邃晦暗。佛龛前的铜炉里焚着香极淡的青烟飘袅混着木鱼笃笃宏静庄重。在这样的宏远里人世若有恩爱夫妻就只能相敬如宾。 第二十一章 人间咫尺山千重(补全) 木鱼笃笃如棒槌捣衣声。做女儿的时候挽着扁圆的竹篮去溪边洗衣裳。草木灰加了颜料染的蓝黑料子一按在溪水里山色水影都被染蓝了。拿着棒槌一记一记的敲打水滴浆浆溅得石蹬子上的日光也是湿漉漉的。做得久了直起腰来远远便瞧见村里人家的草顶上浮着淡淡青烟。 那青烟却含着陌生的幽香哪里是炊烟的烟火气?人世斗转星移她又何尝仍是无忧无虑的女儿家?陈家少声音赫然在耳侧温柔和蔼:“今天头一次见妹妹赶的匆匆忙忙也没预备什么见面礼。这翡翠镯子是我日常戴的也算是珍爱之物就送给妹妹吧。”雪樱猛地醒过神只觉腕上一紧右手已被人抬起。 原来玉钿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侧满面含笑将镯子强往她腕上一套端详道:“回头妹妹只管拿着它往阳光里看水头十足比玻璃还透亮呢。”扭头对老太太笑道:“见了妹妹这样天仙般的人我也不配戴这个了让给妹妹吧。” 老太太笑道:“方才这孩子跪在地上我也没细看过来给我好好瞧瞧。”玉钿一边将雪樱推过去一边扯起帕子遮着嘴笑道:“今日把妹妹接进宅里来就不用走了。老太太还怕没的看?我刚才去放生桥的院子里瞧了一眼虽说也略有几间房子可院里污秽一片缺东少西到底比不上宅里诸事齐全。” 她忽然住了嘴如梦初醒般轻声惊道:“我真是糊涂。乍一看到妹妹心里欢喜的什么都忘了。”她眼圈微红拉过雪樱的手叹道:“妹妹不知道我在娘家的时候听到些杂七碎八的坏话我才听到一半句就气得连饭也吃不下了。说什么一个已经许过亲的乡下姑娘却不知廉耻连聘礼彩礼的工夫都等不得下了死心缠着陈家少爷……”她缓缓地将雪樱的衣服理了一理摇头叹道:“妹妹这般人才竟被糟蹋的如此不堪。” 老太太皱眉道:“这都传的是什么啊?祖荫玉钿说得可是真的?” 祖荫还未答话玉钿在旁紧紧接道:“自然不是真的那些乱嚼舌头的话理它做什么?” 祖荫背窗而站乍然看不清他脸上表情只觉一双眼睛如揉入寒霜亮得惊人。他盯着玉钿直直看了半晌嘴角慢慢勾起微笑道:“少奶奶说的不错自然不是真的。” 雪樱穿着件家常玉白描青竹叶的夹袄衬的一双眸子明如清水却是脸色煞白显得神色不宁。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了半日又怜又爱转脸瞅着祖荫道:“婚事嫁娶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跟家里说一声你简直越大越不知道礼数了。难道还怕玉钿拦着你纳妾不成?现在倒好成了偷来的锣儿敲不得。即使那些传言是假的日后叫雪樱怎么在青浦做人?” 玉钿握着帕子掩上嘴轻轻笑了一声道:“也怪不得少爷。他最近忙着上海的生意只怕那边催起来比动刀兵还着急。事有轻重说不定便把这边疏忽了。”又含笑道:“今日我一早醒来便听见外头树上喜鹊喳喳报信原来应在这件事上。少爷今日也回来了阖家团圆再美满不过。” 她扫了祖荫一眼见他面沉如寒冰看不出在想什么。将心一横微笑着道:“今日阖家团圆雪樱再搬进宅里来越的热闹了。不过日后却要教下人如何称呼?”她握住雪樱的手对老太太笑道:“依我的心意自然该称呼姨奶奶可说起来到底没写婚书名不正言不顺。若按着收通房丫头的例子以姑娘称呼不但委屈妹妹旁人还以为我没有容人之量。真是叫人为难不如请老太太一并拿个主意吧。” 雪樱的眼神渐渐虚。腕上镯子微凉一线凉意由腕至臂渐渐渗到心底。眼前这女子笑意盈盈谈笑间三言两语却教人万劫不复。而大庭广众之下毫无矜持之色伸手与她紧紧相握似缠在树上的藤蔓亲密无隙。 她心里一动突然想起清流的话“旧式家庭三妻四妾也是平常。妻妾被男人当作私有财产本来就够可悲了可女人自己也不争气把男人的宠爱当作阳光雨露像缠在树上的藤蔓一样为了一线空气拚命的互相绞杀对方的空间。”清流的眼睛闪闪亮满含期待:“你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子千万别把自己的精力浪费在如何争宠斗气上。” 雪樱浅浅的笑了深深吸了一口气摇头道:“少奶奶……”刚说了三个字却被祖荫打断。 日光穿窗棂疏疏照入他靠窗而立只觉面色淡定眉间似有一抹极浅的讥诮之意。见她回头他以目默默示意。她心里一酸也不知究竟是悲是喜终于缓缓转过脸去不一言。 许是奔波日久他的声音略带嘶哑“少奶奶恭谨贤良心怀堪比清风明月。此心不但我知天地亦知。恐怕青浦城里这份贤德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忽然声音一沉“可少奶奶这次贤慧太过。若雪樱搬进宅里来恐怕陈家便要香火不继只能寄望于螟蛉之子了。” 铜炉里烧着檀香很温和的香味定心安神。屋里突然静得出奇连笃笃的木鱼声也顿了一顿。老太太愣了半晌笑道:“祖荫你胡言乱语什么呢?” 祖荫脸上却极是平静微颔道:“自然不是信口开河。并非儿子不知婚娶大礼隐瞒家里只是为了陈家子嗣不得不如此做为。” 他被触动往事神色肃穆眼中夹杂一丝恍惚低声叹道:“上次母亲为了香火的事情大动肝火我亦是忧心如焚骑着马在青浦城中乱转不知不觉就出了城门。刚出城门便有人在身后唤我下马。开始以为是个穷极要钱的并不理会结果这人竟在背后缓缓念了两句话。”他顿一顿一字一句地说:“高堂不称怀孤单少弟兄。” 此话暗合心事老太太不由得念了一声佛道:“我的天难道遇上有道高人了?” 祖荫深深点头道:“不错只怕是母亲平日里持斋念佛虔诚感动天地机缘凑合引得高人来指点一二。” 他眉头微蹙略一沉吟道:“这人句句都是金玉良言。他说陈家一脉白手起家财运不衰却注定有禄无官。”老太太叹道:“这话说得极是。好容易见你是个读书的料结果科考的路子又断了。” 祖荫微笑道:“既然命中无官又何必强求?后面的话才真正要害他说陈家历几代以来家道兴旺但在子嗣上头却越来越艰难。若再不加约束只怕……要认养螟蛉子了。”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啪便落到了地上强自镇定声音却微微颤抖:“子嗣艰难……确实如此你爹那辈原本兄弟三个长大成人的却……只有你爹一人。到你这辈兄弟姐妹俱无……”她脸色都变了急道:“那高人可说有什么禳盖之法?花多少钱都使得。” 祖荫笑道:“娘若无禳盖之法他又何苦叫住我?你千万莫着急。”他叹道:“高人说陈家做了几代生意由无至有由有至盛欣然富足。虽是命中注定如此但生意场上锱铢必较不肯宽厚为怀有伤阴德。财帛积的越多就好比钢刀磨的越利越利则越伤此长便彼伤——子嗣如树木木逢金而枯竟报应到它上头了。” 老太太听的两眼直话也说不出了。玉钿神色凝淡拧眉道:“那却如何穰盖?难道要散尽家财?” 祖荫淡淡地看了玉钿一眼心中翻江倒海的恨意涌上来冷笑道:“你这话糊涂难道要因噎废食的不成?况且我本来已经依言穰盖却被少奶奶搅得乱七八糟枉费我一片苦心。” 玉钿脸色微红缓缓低头注目地面。祖荫却看着老太太笑道:“娘也不必惊惶。自从高人指点我后立刻机缘巧合禳盖约束的法子随后便找到了。” 他轻轻吁了口气正色道:“财禄如利刀刀能伤木却不能伤水。正所谓抽刀断水水更流若能找个命相属水的女子命若属则引阳水助之。命若属阳水则引缓之务必阴阳相合就能躲过此劫。” 玉钿突然抬头微笑道:“咱家几个出色的丫鬟里好像只有荔红命相属水。” 祖荫默了一默皱眉道:“命相属水不过其一。高人还说这女子替陈家消灾便是陈家的恩人。我若有朝一日见到她必然要为她所救先受了她的恩情如此才是命中注定的救星。” 玉钿只“哦”了一声款款笑道:“这位高人说的话令人眼界大开。却不知他现在何处?” 老太太方才听得入神此时却摇头道:“玉钿你年纪轻经见的少哪里知道这里的玄机?他们都居无定所来去无踪肯出言指点那是天大的面子。”她轻叹一声慢慢的说:“当年我才嫁到陈家祖荫他爹接到一桩生意虽然利钱多却要到交货。他仗着地理熟硬要出门。也是刚出了青浦城门有人拦下他指着天空告诉他西方一道白光起了兵气不能去了。果然后来知道那边闹长毛了。” 祖荫含笑慢慢点头道:“我先前听爹也说过这事。所以此次分外留心。”他将当日在陈家湾被马蜂蜇一段往事粗粗一讲末了说:“我受了雪樱的恩情已经灵验一半又找陈诚婶打听果然她命相属水。”众人早已悚然惊动他的声音醇厚平静:“既然如此她虽然已许过亲事但只要是陈家命中注定的恩人那又有什么要紧?但事出仓猝更不能逼人退婚我迫不得已只得将她藏在车中带回来。” 他冷眼看玉钿脸上神色她正巧也转目看他视线交汇间仿佛若无其事眼底却分明有冷冷的光芒闪烁稍纵即逝。 他微微一笑索性提衣跪下郑重其事的说:“雪樱既是陈家命中恩人自然不可以妻妾之礼等闲待之。甚么名分俗事统统不必再提。”见老太太缓缓点头趁势接着道:“雪樱命相属。放生桥边的那处院子后面便是漕河烟波渺弥日月斜照让她住在那里正好取阳水相助之意;况且离咱们家的宅子远离的越远就好比刀势越弱。”他嘴角一勾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毅:“若是本家的人前去多少要带财帛打扰就不灵验了。所以求母亲答应免了雪樱平日的晨昏定省让她一人清清静静的住只怕能奏效。”他目不转睛的看向玉钿颇有警示之意。 玉钿也只得随着跪下道:“老太太少爷如此苦心安排我今日确实行事莽撞日后定然约束下人不得前去打扰。” 积年心事一解老太太只觉眼睛酸立刻点头道:“雪樱不许搬回来大家也都只准当做没这回事谁也不准混说去。若真灵验能生个一男半女的我也能合着眼睛去见祖荫他爹了。”她亲自站起身拉着雪樱的手眉开眼笑:“好孩子平日你不用过来。若是缺什么吃的用的悄悄地叫丫鬟来告诉一声。我天天让拢翠念佛保佑你早日替陈家消了灾祸。” 祖荫嘴角浮起一抹深深的笑意侧目扫了玉钿一眼道:“少奶奶方才有那般心胸我也是极欢喜的。既然雪樱不能搬回来少奶奶也照看不到不如以后每日跟着老太太念佛祈福罢。” 玉钿默然半晌终究从容一笑:“我定然日日烧香拜佛祈求陈家香火得继少爷请放心。” 虽然节气已将近谷雨白昼却并不甚长。吃过晚饭略待一刻便是暮色青森半轮明月渐渐升到半空素辉倾洒花木的影子映在青砖地上如水底藻荇纵横。远远的有人吹横笛 笛声悠悠直吹得人思心徘徊。荔红在檐下立了半晌悄悄地不见人来终究叹了一口气默默回转厢房。 因着房子已空了半月关门闭户通风不畅特地将窗户全部掀起。夜风犹有凉意呼呼的穿窗而入纱帐微动帐上绣的花鸟鱼虫亦如得了生命般的鲜活。玉钿抱膝坐在帐里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什么。见荔红进来抬眼问道:“你听那笛子吹的是什么?” 并不待荔红回答她又垂目看着床上铺的鹦鹉纹金缎被面默默伸手去摸那缎上织的两只鹦鹉。缎面微凉如春水柔软她突然万分失意叹口气道:“咱们回家商议了半月结果竟被他三言两语就全盘否定倒不如当初不去招惹任那乡下丫头自生自灭的好。” 荔红劝道:“今日确实……出人意外谁知道少爷怎么恰恰在那时赶回来了?小姐您可不能灰心她也不过眼下讨少爷的欢心。以后日子还长着呢谁知道是什么光景?” 她半晌无语起身穿了红绣鞋走到妆台前将蜡烛点亮了。烛光荡漾铜镜里的人亦是面目模糊。挽起袖口欲把镯子褪下手腕上却空荡荡的才想起那翡翠镯子已经送人了她扶着镜子冷笑道:“你懂什么?就算少爷今日不回还有明日。只要他回来就总有理由将那丫头挪出府去。” 荔红正将窗户一扇扇放下来转身笑道:“那也不要紧。咱们前两天把小榕送到大掌柜家时早就嘱咐过了那乡下丫头的一言一行要时时向您禀告。再者娘家太太也天天打人去瞧着。我就不信还能抓不出她的错处?” 远远地有脚步声慢慢走近荔红惊喜地道:“小姐是不是少爷来了?” 玉钿凝神倾听并不答话却从粉盒里拿起粉扑往脸上匀了两下又往镜子里照了照款款站起身烛光倒映只觉得一张脸残酷的白。 那人走到门外静了一静声音怯生生的道:“少奶奶小榕真是没用……少爷打我回来了。” 上好的翡翠在烛光下透光透亮如汪着一潭最深最纯的春水水意荡漾。玉钿面色惨白盯着那镯子慢慢地问:“小榕少爷除了打你回来还说了别的什么?” 小榕不敢抬头看她嗫嚅着道:“也没说什么就嘱咐我把镯子好好的还给少奶奶。” 玉钿冷笑一声忽然将桌子一拍厉声道:“你若不说我立刻叫人来把你卖了。” 小榕吓地双膝落地颤声道:“少爷本来要自己过来的走了一半又回去了。他除了让我交还镯子就说了一句什么“少奶奶侍疾时花的心思太多日后好好静心养性别弄那些暗刀暗箭的……还有再让他看见少奶奶娘家的人在巷子里来回转悠小心横着回去。” 玉钿唇边渐渐浮上一个微笑伸手抓起妆台上的一个小铁盒劈手便扔到地上。那盒子在地上咣啷朗打了两个旋儿慢慢停住了。盒面上印的美人在烛光里笑的花枝招展。她满腔怒火忽地找到一个宣泄点恨声道:“把这破白玉霜给我扔了。”又指着窗户道:“谁让你们把窗户关上的?全部都打开。” 轩窗一开悠悠笛声随风而入清明皓朗。她突然叹了一口气眼神慢慢柔和像梦呓一样低声道:“别关窗户。听听这笛子……” 那笛声渐渐到了悠扬高昂从轩窗中望出去只觉檐间夜色俱是笛声。她忽然忆起自己那年刚十四岁趁着母亲歇中觉偷偷地跟着海安去城隍庙前的戏台子看戏锣鼓敲的好生热闹笛声嘹亮台下食摊上小贩吆喝叫唤庙里香烟缭绕海安比她高半头紧张的要命不时的低下头劝她:“玉姐儿咱们回去吧。要是被师母抓到了我就惨了。” 她恋恋不舍的不肯走到底还是回去晚了责骂自然免不了可最让她难受的母亲拿着板子对着她手心抽下来抽一声骂一声:“你就算跟人偷跑也要捡个像模像样的。赵海安家是开饭铺的闲了才来念两天书平时还要在家里帮厨。你被猪油蒙了心了倒跟他跑?” 被母亲一抽她的心劲反而上来了。海安明着也不敢找她两人从此暗地里书信来往。海安写给她的信雪浪笺上满纸工整的小楷每到落款总是一句“情深似海相去依依”。她第一次看到时羞地双颊通红将信啪地扔到地上又踩一脚才略略放心。 后来嫁到陈家有次坐轿从娘家回来从海安家的店前经过。将轿帘掀起缝来悄悄张看饭铺里人声鼎沸堂倌似变魔术般收碗上菜招呼客人。轿子走了好远了还能听到锅铲在灶头上敲得咣咣响。 若是当年执意不听母亲的安排……今日怕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谁知道呢? 那横笛吹到尾声处亮了一个高抛的滑音紧接着便一丝清音缥渺渐渐地听不见了。夜长漏静四下里漠漠无声。 点推比好低哦……伤心Ing…… 筒子们有票多砸票哦…… 票票多了偶更新就有动力鸟…… 第二十二章 长笛何须怨杨柳(补全) 似有人推门而入院门吱呀轻响。清流笑吟吟地走出扶着栏杆往下一看回头道:“祖荫回来了我该走了。”雪樱亦随着她出来拉着她的袖子只是依依不舍。 果然是祖荫。他也正抬头凝望勉强一笑眉宇间尽显疲惫之色。清流被他请来安慰雪樱心中满替雪樱不忿此时也不好再说什么重重将脚一顿低声叹道:“祖荫也有他的难处你莫怪他了。来日方长总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明天我就叫影儿过来平时跟你作伴。这丫头虽笨了些心眼倒实诚。”清流脚上穿的是高跟鞋踏在楼板上嗒嗒作响。楼下却也吱吱呀呀的摇晃起来紧接着惊心动魄的一声“轰隆”像是有什么重物倒下。 祖荫本来举步往屋里走惊得原地站住道:“进宝你疯了?把门卸下来做什么?”进宝吃力的撑着门一边扭头道:“刚才清流姐姐说晚上要罚少爷在堂屋坐一宿。我自然也得在这儿陪着您总得找个睡觉的地方吧。”他将门板靠在板凳上擦着汗笑道:“少爷还有一扇门呢要不一并卸下来。您要是实在坐不住也有个躺的地方。” 这话说得极是诚恳。雪樱本来紧紧拉着清流的袖子不肯放一听这话忍不住扑哧笑出声那手不知不觉便松开了。清流满脸促狭笑意将眼眨一眨悄声道:“你可要狠的下心连被子也莫给他。”雪樱脸色微微泛红扭头笑道:“我记得了。” 送了清流出去祖荫回头便见进宝抱膝坐着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分明一幅等着看好戏的模样。他又气又笑沉下脸道:“进宝今天就叫你去打听几句话就凭空许了二百大洋出去。我可没钱给你你自己想办法补上亏空吧。” 进宝眨着眼半天才反应过来大惊失色站起来嚷道:“少爷您可不能过河拆桥。”他眼睛一转指指楼上笑道:“您若赖账我就把下午打听来的话一总都告诉雪樱姑娘去。” 雪樱在楼上如回应他一般轻轻咳嗽一声。进宝立刻闭了嘴吐舌微笑缩着头站到旁边。祖荫眉头微微皱起慢慢地道:“那些话连我都不想再听第二遍你千万别再跟人提了。”他叹了口气似有无限惆怅抬头却一愣淡淡笑道:“你怎么……下来了?” 雪樱站在楼梯口一双眸子似明前新茶般清亮注目间只觉笑意盈然咬着唇笑道:“少爷若真想在楼下坐一宿请自便。” 石榴红兜肚在腾腾烛光中异常的艳榴红底上绣的无数桃花却是一种极浅的粉色。是那日他挑帘而入正对着窗外一树云雾漫漫的桃花她站在窗前衣服的云肩上、衣襟上绣着无数玲珑花纹胭脂样的大红色衬春暖日妍毕毕剥剥在空气里燃烧。他的脸庞也似着了火般滚烫深深埋在她的胸前那兜肚往外渗着丝丝缕缕的香入骨。 他伸手将她揽在怀里悄声在她耳边笑道:“你身上好香。” 她嗤的一笑翻转身背对着他拉过锦褥蒙着头模模糊糊的说:“比什么旁氏白玉霜还香吗?” 他也不答话伸手到她腋下呵痒她开始竭力忍着不理却终于忍不住了扬手拉开被子笑道:“我不说了你快住手吧。”他却紧紧地揽着她在耳边轻轻吹风手上仍然不依不饶。她浑身又痒又酥笑得连气也喘不上来断断续续地求饶道:“好哥哥……我知道错了……” 他这才住了手嘴角含笑替她盖好被子欠身起来将蜡烛吹灭了。今夜极好的月色室内烛光一灭便见窗户纸上似有淡淡银光透入晶澈清明。 她伏在他的胸前心跳声赫然便在耳边异常稳实的扑通、扑通。她突然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将指尖慢慢划过他的肩膀低声道:“虽然她今儿那么对我我却恼不起来。少奶奶……也怪可怜的。” 他似乎已睡着了久久不答。她也不再说话脸依偎着他的胳膊困倦上来半醒半梦间他却深深地叹口气拿手来抚着她的脸道:“你说这话是觉得我薄幸吗?” 她并不睁开眼慢慢的说:“敷衍的那么好咋一看还真以为你们是恩爱夫妻……将来有一天你若也那么敷衍我我肯定分不出是真是假……” 他立刻翻身坐起脸上已略有怒色。她却仍闭着眼小小脸庞如海棠盛开只是眉心微蹙。他心里一软伸手抚上她的眉叹道:“我只告诉你凡事……有果必有因。这里头自然有缘故可我也不能当着你说她的不是。”不知她听到多少嘴角含着微笑鼻息均匀已是睡熟了。 他低头看她睡得香甜一头秀如墨云般散落枕上摇头苦笑伸手替她梳理千丝万缕在指间只是纠缠不清。他连着半月奔波本已困倦至极却被这句话搅的走了困再也睡不着了索性披衣起床悄悄走到门外。 月华里如含着露水照着人家屋檐淡淡微光似从瓦缝中透出。夜航船上挂着的小灯如几只极小的萤火虫散落在河心慢慢游走。是这样清凉安静的夜晚他默默地立了半晌突然轻轻一笑自言自语道:“傻孩子不多想想你自己倒替她说话。” 月光透过玉兰树照在栏杆上斑驳阴影明亮的地方却并不像日光般刺目。只是注目久了那冷光也似能灼烧眼睛一般。他缓缓闭目只觉得这种灼烧般的感觉十分熟悉仿佛能回溯到年少时某一天。 那年夏末春初午后和暖塾里的学生见老师不在都三三两两偷着玩去了。剩他一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温课。窗外桑树已结了椹果儿枝繁叶茂阳光从桑叶间漏进来落在书桌上圆圆的金色光斑。 窗户被拍得咚咚乱响他扭头去看光线乍然从明到暗眼前一阵晕眩过了好几秒才渐渐适应。只见海安趴在窗台上满脸焦虑见他回头拼命招手道:“祖荫你快帮忙去说说情吧师母在抽打玉姐儿呢。” 他问清原委摇头笑道:“你也真是大胆敢把玉钿带出去玩。” 海安微红着脸叹气道:“是她非要去城隍庙看戏我也是不得已总不能让她一个人乱跑吧。” 他只答应尽力试试。走到师母屋外时听那竹板子啪地抽下去连他也不自禁打个寒颤。正要出声求情却听师母似咬牙呵斥:“你就算跟人偷跑也要捡个像模像样的。赵海安家是开饭铺的闲了才来念两天书平时还要在家里帮厨。你被猪油蒙了心了倒跟他跑?”又是噼啪一声抽下去:“现放着祖荫这样的家世人才你倒不好好上心?若能嫁到陈家去……” 阳光里似有无数的金粉直直地往眼里钻灼的人眯起眼睛来眼前一切便骤然变形。他不愿再听下去悄悄地退出来。海安正在外焦急地打转一见到他喜不自胜抓着他的胳膊道:“你可求上情了?” 他默默摇头皱眉道:“师母正在气头上只怕越劝越火不如让她责骂几句消气。”海安只得罢了却仍不放心红着脸道:“以后再想带着玉姐儿出去玩只怕难如登天。祖荫你文章最好帮我给玉姐儿……写几个字吧。” 他手里握着栏杆不知不觉便攥紧了。想到此处如万箭穿心气都喘不上来抬手便往栏杆上重重一拍。栏杆嗡声不绝身后却也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去看雪樱竟不知何时披衣出来。他皱眉道:“你不好好睡觉又起来做什么?” 雪樱并不答话仔仔细细的看着他眉目间颇有探询之意:“你有心事。” 他不愿回答扭过脸慢慢地道:“樱儿以后不管谁问只管一口咬定是水命人莫要让别人再为这个兴风起浪。” 雪樱拧眉微笑道:“白天看你说的似模似样连我都差点信以为真旁人更不会怀疑了。再说谁还会费心费力的打听这个?” 他嗤笑一声仰头看天上那一轮明月半晌慢慢地道:“你还小呢好多事情都不懂我也不想让你懂。你只记得躲得离少奶奶越远越好。将来等纱厂的日常事务都打理清楚我就带你去上海。” 她往他身上靠了靠良久深深地叹口气。他伸手将她揽在怀中只觉得心中烦闷稍稍平息指着楼下小径说:“明儿找个花儿匠院子里多种些石榴到了夏天开起来红滟滟的又喜庆又鲜明。”低声笑道:“石榴花儿多子多福。” 青石小径两侧密密种的都是石榴临近端午时令初夏树上已结了不少骨朵儿。间或有早开的一半朵那红便似胭脂点的一般藏在碧油油的叶子里艳得触目惊心。玉钿一踏进放生桥的院子触目便是如斯美景赞叹不已走到花阴里伸手掐下一朵拢到面前闻了闻笑向荔红道:“这花儿看着红彤彤的倒没什么香味。”影儿端着蚕沙从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这句笑道:“石榴花多子多福才特意叫花儿匠多种了几棵。” 玉钿“哦”了一声缓缓一捻手里的石榴骨朵儿便被揉碎了嫩黄的花蕊从指间纷纷落下碎綃般的血红花瓣却扑到衣襟上像溅上了胭脂汁子。她扶着荔红一边往里走一边微笑道:“雪樱姑娘不在吗?” 祖荫不在青浦时雪樱便天天往张家去认字学画。影儿从未见过她以为她只是寻常串门的点头笑道:“您来的不巧雪樱刚去张家画画了天黑时才回来呢。您若有事晚些再来吧。” 玉钿停住脚步眉心微蹙缓缓问道:“哪个张家?是画洋鬼子像的张家吗?” 影儿扑哧笑出声来摇头道:“那不是洋鬼子像是西洋画。雪樱也正跟着学呢刚刚出门。太太若是有什么事不如留个口信吧。” 玉钿长长的“哦”了一声微笑着道:“瞧瞧雪樱姑娘可真是大忙人呢。” 荔红眼睛尖从第一间侧厢的门缝间望进去瞧见半个破花瓶和一个桃子放在桌上底下衬着白布忙指着告诉玉钿道:“少奶奶你瞧那花瓶搁的真古怪。”劈手便将门一把推开。影儿正要阻止玉钿已迈进去四下张看扭头惊讶道:“这屋子是做什么用的?怎么乱七八糟的?” 影儿倒不好意思再叫她们出来只得放下蚕沙跟进来陪笑道:“这是西洋画室。你们光眼睛看就对了可别动手摸。” 荔红冷下脸道:“你是瞎子吗?连我们都不认识。还好大的口气敢指手画脚的。”玉钿脸色一沉斜了她一眼道:“荔红一处有一处的规矩你只管听着。”又微笑着对影儿道:“成天只听说西洋画好今儿头一次见你带着我们好好瞧瞧也长长见识。” 影儿第一次听外人说西洋画好高兴得脸都红了。她原本是张树之家里的丫环耳濡目染带着她们参观画室讲解的头头是道。玉钿一边听一边点头温言温语的询问。窗户边上的画架用白布蒙着旁边搁着画笔和调色板她见板上的油彩看着十分新鲜便指着笑道:雪樱姑娘天天画的就是这个么?” 影儿仔细看了看点头道:“清流姐有时候挺忙的雪樱就在家里自己练习这阵子画的就是它。” 玉钿微微一笑朝荔红使个眼色又向影儿微笑道:“你是从哪里来的?真是个口齿伶俐的好丫头。” 影儿脸微微一红笑嘻嘻地看着地面揉着衣角道:“我是张家的丫头影儿清流姐让我来给雪樱做个伴儿。”话刚说完便见一个白花花的东西从眼前掠过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正是画上蒙的白布。她俯身去拾一边皱眉道:“刚说过不许动手……”话未说毕只听荔红惊天动地的一声尖叫。玉钿也蹬蹬倒退两步似不相信眼前所见目瞪口呆。 影儿站起身来瞧了瞧画奇道:“你们都是怎么了?没见过人体画吗?”她突然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你们刚刚说是第一次见西洋画怪不得这么……” 荔红腾地红了脸扭头侧脸道:“快把那布蒙上羞人死了!怪不得不敢给人看真不要脸。”她语气十分愤慨拉着玉钿便往外走:“怪不得老太太上次让人连张家的画室都砸了。砸的真好画的都是什么呀?伤风败俗。回去我们便告诉老太太看她怎么说。” 影儿的脸霎那间变得煞白惊叫道:“原来你是……陈家的少奶奶?” 玉钿亦震惊过度脸色苍白痴痴地随着荔红往外走。听到陈家少奶奶这几个字倒像是醒过神挣脱了她的手原地站住转脸斥道:“瞧个西洋画就翻了天了?瞧你这点出息。”朝影儿微笑道:“我这丫头没见过世面惹你笑话。我还没看仔细呢你再细细给我讲讲。” 影儿见她笑容和蔼放下心来拿手抚着胸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画室又保不住了。”便指着那幅画儿把来龙去脉都讲得明明白白。见玉钿眼神专注专心倾听她也十分得意笑着说:“要学好西洋画人体画是非学不可的。听清流姐说她当年学画时有专门的模特儿。如今在咱们青浦可再也找不来现成的了。” 玉钿哦了一声微笑道:“那雪樱姑娘怎么画呢?” 影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指着旁边的镜子道:“你看雪樱就对着它画。这主意还是我帮忙出的呢。” 荔红惊叫一声见玉钿拿眼狠狠的横她忙捂上嘴再也不敢出声。玉钿凝视着那画半晌嘴角渐渐浮上一丝微笑点头道:“画得很好你也很聪明。”说毕回身便往外走。 影儿忙将那画儿依旧用白布遮好跟着出来笑道:“少奶奶若是有什么事不如明天再来。我跟雪樱说一声让她在家里略等等就是了。” 玉钿站住脚步沉吟道:“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也不着急我下次早些来。”她目光闪烁微一迟疑微笑道:“影儿少爷知道雪樱画西洋画的事情吗?” 影儿心地单纯更未多想笑道:“自然知道。这个画室就是特意照着张家的样子做的几乎一毫不差。还说免得他在家时雪樱也惦记着老往张家去。”她见玉钿的脸色越来越差还以为说错了什么陪笑道:“前几日少爷从上海捎信回来说是临端午节就回。若是少爷回来雪樱就必定在家少奶奶那时再来吧。” 玉钿也没说什么只望着满院石榴呆呆出神。天色昏暗衬得那绿叶间的一点鲜红似火焰般跃动闪闪地灼人眼睛。良久缓缓笑道:“知道了我们先走罢。瞧这天色只怕要下雨了。” 祝各位大人周末愉快!好心情!多多支持青浦哦:) 第二十三章 天意偏与榴花红(补全) 临近端午溽暑初上梅雨亦随暑气来了。天色潮阴如黄昏暮冥那雨丝挂在灰蒙蒙的云中细到几乎看不见只觉触目处皆是湿漉漉的。檐头前、栏杆上纵横地牵着绳子上头晾着大簇的新鲜桑叶。进宝在堂屋里拿着毛巾手脚不停地将一张张桑叶擦干再摆到大笸箩里一边揩一边抱怨:“虽说少爷现在开纱厂可也不能靠家里人养蚕呐。就这几只破虫子弄得又操心又劳累。要我说到时候只怕连桑叶钱都挣不回来。”他手脚虽快那笸箩却甚大似总也装不满。 雪樱往年在陈家湾时本就养惯了蚕。三月间偶尔提了一句祖荫便叫人将后厢房收拾出来做蚕房略养了几匾不过让她有个想头。等到蚕二眠时却阴雨不断桑叶潮湿必要晾干了才能饲食放生桥的房子便如一颗大树般楼上楼下都迤逦散着新鲜桑叶。 祖荫昨日刚从上海回来眉目慵懒负手站在檐下听到他抱怨忍不住回头笑道:“让你多干点活就念叨个不停。再多嘴多舌等蚕三眠的时候就派你整晚看着。”蚕到了三眠时整把的桑叶撒下去顷刻间便没了一夜之间不知道要起来多少次最是辛苦活计。进宝吐舌一笑紧紧闭上嘴埋头揩叶。 雪樱端着清扫的蚕沙从蚕房出来见祖荫站在檐下悠闲自得顿足恨道:“大家都行军打仗似的就你一人闲着。眼看就要再撒一遍桑叶了进宝一人哪里忙得过来?你快去帮忙擦罢。” 进宝埋着头吃吃低笑听祖荫咳嗽一声忙强忍笑容抱起篮中揩过的叶子便往后厢溜。见他背影进了蚕房祖荫才低声道:“以后别当着人这样大呼小叫好歹也要给我存几分面子。”雪樱嗤的一笑低头道:“我知道了你快去揩叶子吧莫把蚕宝宝饿到了。” 祖荫这才装作十分不情愿的挽起袖子一边揩一边笑着抱怨:“又养蚕又画画又写字又念书自己忙不过来还连累一屋子的人都跟着你团团乱转。” 雪樱被他说的脸色微红眼珠一转咬唇笑道:“再多嘴多舌等蚕三眠时……”话未说完便听大门被笃笃的扣了几下。略停了一晌又是笃笃几声极有节奏。他含笑挑眉以目示意似对敲门声置若罔闻。还有半截话她却也不好再说只得恨恨地笑着横他一眼撑起油纸伞去开门。 这雨连绵两天地上已积了不少水洼。雨丝似扑人衣襟一般玉钿才下车进院走了几步百褶裙面上便蒙上一层极细的小水粒。青石小径甚滑一个踉跄踩到水洼里缎鞋立刻便湿了鞋帮上绣的仙桃鹦哥被雨水一淹血红翠绿色彩狰狞。她提起裙角淡淡地看了一眼神色一丝不变挽起雪樱微笑道:“不妨事。雨天就是这点不好糟蹋鞋。” 她也不再用荔红打伞只拉着雪樱的手并肩往屋里走笑道:“前天来的不巧不提防姑娘出去了。今日特地赶个早……”突然间脚步一滞直直看向堂屋里眉头缓缓拧起。 空中铅云低布堂屋里亦是光线晦暗半个条案上倒着桑叶堆得似尖尖的小山。叶面绿得青沾了潮气后似有幽幽浆水。祖荫眉目专注正拿着毛巾一片一片的揩那湿叶。揩过的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笸箩里碧绿青翠。 她平日养成的仪态极好脸上一丝错愕之色稍纵即逝慢慢的松开雪樱的手微笑道:“昨天听拢翠说少爷回来了我还不信原来是真的。” 祖荫手上不停只略一侧脸道:“少奶奶今日过来必定有重要的事情吧?” 玉钿心里一酸百味陈杂敛眉低目暗暗地吁了一口气抬头微笑道:“自然有重要的事情才敢上这边来。” 他眉头一皱缓缓搁下毛巾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也不知道是否稍有停留微笑道:“既然如此少奶奶请坐。”转脸低声对雪樱说:“把这笸箩收拾了再去沏杯热茶。” 玉钿看着雪樱的背影似有半晌失神荔红在侧咳嗽一声她才默默将目光收回微笑道:“五月初八是刘家娶二儿媳的日子。新媳妇就是乡下管家的女儿柳柳论起来跟陈家也颇有渊源少爷自然非去不可。我今日过来是想问一声雪樱姑娘她那日去不去?” 祖荫正将卷起的袖子慢慢的挽下来听她说毕微微一怔皱眉道:“雪樱跟柳柳一起在陈家湾长大情同姐妹自然要去。”他叹口气道:“少奶奶到底想问什么不如直说吧。” 玉钿脸色微红缓缓拧过脸去微笑道:“少爷上次当着母亲的面说了一番话。虽然陈家上下皆知雪樱姑娘是家门恩人外人并不知情。”她伸手去摸茶杯却摸了个空缩回手停了半刻才继续道:“说起来到底当时行事也忙乱了些甚么聘礼婚礼都省了不像样子。若五月初八雪樱去刘家旁人问起她的身份该如何圆说才好?” 祖荫不以为意嗤笑一声道:“旁人谁会问起?” 玉钿正色道:“少爷这话就不对了。天道悠悠纲理伦常是人世大信。就算旁人不问自己也要行的端走的正。” 祖荫脸色一沉冷笑道:“照少意思是指责我行不端走不正了?” 玉钿微微一笑不愠不火地道:“雪樱姑娘是陈家恩人谁敢指责少爷?我也只不过提醒少爷一句陈家到底是青浦大户莫要在旁人口中落了话柄失了体面。” 他牢牢地看定她良久良久慢慢地说:“少奶奶句句金玉良言我都记住了。”微微一笑站起身道:“少奶奶若没别的事就请先回吧。”竟是下了逐客令。 玉钿又羞又怒眼圈都红了仰头冷笑道:“若是去呢到底给我个准信儿让我把那日要穿的衣服预备好送来。妻妾有别不能当着众人面乱了规矩。”直直的看着祖荫不依不饶。 两人往日在人前相对总是平静和悦相敬如宾此时气氛却隐隐剑拔弩张。祖荫目光中似有幽火闪烁转目望着院中花径沉吟不语。石榴树的花和叶上存的雨经微风一吹聚成水珠盈盈坠落仿佛叶梢的绿意也随着滴下来。 外面的雨渐渐大了淅沥之声打在瓦片上只觉得萧索荒凉。庭院中水洼里溅起无数晶泡水汽逼人。雪樱斟了茶出来见玉钿脸色青白眼中隐约含泪心下大是不忍微笑道:“柳柳跟我从小玩到大早就看的不爱看了何必定赶着婚礼过去?我还要画画呢就不去了。这雨下得真冷少奶奶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玉钿似松了一口气隐约有感激之色。她方才不小心踩到水洼里鞋湿的精透坐在堂屋里这一会儿功夫脚下的砖地已湮湿了小小一圈。手里握了滚烫的茶盏略觉温暖抿了一口碧绿的热茶才缓过神来微笑道:“雪樱姑娘真是个聪明人。平日又养蚕又画画儿可忙得过来?我前日去瞧你画的西洋画儿只觉得是个好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呢。” 雪樱低头笑道:“在家里做惯了乍然丢下觉得不习惯只养了几匾倒也没什么忙的。画画才学了三个月刚开个头离好还差得远呢。”祖荫眼神一闪截过她的话道:“婚期定在初八只怕新娘子卯时就到略歇一歇正好赶上早酒。咱们去早去晚都不好估摸着卯时过半就差不多了。” 玉钿款款站起一福恭恭敬敬地道:“那我早些预备。请少爷寅时三刻来接莫要晚了。” 祖荫点头应允唤来影儿送她们出门见几人身影出了大门才缓缓道:“樱儿记得以后不可让别人随便进你的画室。”他神色凝重竟是十分郑重其事。雪樱微一点头怅然笑道:“柳柳的嫁衣裳还是我做了大半呢也不知道后来谁替她绣完了。” 他听她语气虽然竭力若无其事却终究有一抹淡淡的憾意也不知该说什么半晌叹口气道:“等柳柳回了三朝就请她过来跟你好好叙话。” 初八这日亦是天公作美浸渍了好几日的阴雨竟然停了。刘宅焕然一新四处以红绸妆点只觉乌檐白墙中一片清明的喜气。新娘的轿子果然卯时初就到了门前下轿处撒过了辟邪五谷夹着炸开的百子炮仗嫣红满地。 祖荫卯时半携着玉钿到来正赶上吉时。刘家大公子见到他来亲自领着到堂前坐下笑着嘱咐道:“你也算半个娘家人方才新娘子刚下轿就紧着问你。一会儿拜过堂了你去瞧瞧她罢。今儿是她一辈子的好日子凡事顺着她的意以后才能顺顺当当的。”祖荫点头微笑眼看着堂前一对龙凤烛腾腾点起来乐器细细吹打已到拜堂吉时了。 堂前花团锦簇的都是人喜娘搀了新娘子从轿里出来鼓乐之声立刻高了一个调子喜悦精美。大锣大鼓陪着号筒唢呐的音色又极是喜庆吹打得一片盛世太平气象人人脸上俱是喜气洋洋。少顷拜了堂新郎抱着新娘子入了洞房便有个丫头悄悄走过来请祖荫笑道:“新娘子又问起您来了非要见一面才安心。” 祖荫微微一笑想着柳柳还是这般任性却到底是她的好日子不能令她不喜。玉钿自去堂前酒席安坐他便随着这丫头悄悄到洞房来。 柳柳已卸下盖头帕正由着喜娘给她更衣梳妆重新涂脂抹粉预备开宴时再去席间上座。见他进来又惊又喜站起身笑道:“祖荫哥哥我下轿时就问你怎么这时候才过来?”她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眨动英气逼人哪里有新娘子的娇羞之态? 祖荫摇头笑道:“洞房只有新郎倌才好进来你这丫头怎么半分忌讳也没有?好在刘家大公子跟我甚熟不然任你把嗓子问哑了也没人搭理你。” 柳柳手里将盖头帕子绞来绞去眉开眼笑吃吃笑道:“花轿走了整整半夜一句话也不准说快把人闷死了。下轿后人生地不熟就想你和雪樱姐姐来瞧瞧我。”她朝祖荫身后一看诧异道:“雪樱姐呢她怎么不来?” 祖荫被问得一愣半晌微笑道:“她还有别的事情忙着呢今日来不了。等你回了三朝她必定请你去玩。” 柳柳哦了一声脸色极为失望闷闷不乐一扭身坐下瞅着镜子拧眉不语。喜娘在旁凑趣道:“既然新娘子想念少爷不如请那个什么樱过来瞧瞧吧。凭她怎么忙这一半个钟点的空儿总是有的。一会儿新娘子要下去安席若是拉长脸坐着让宾客们怎么下筷?” 柳柳转眼望着祖荫满脸期盼之色。祖荫与她情同兄妹心里也是极疼爱的见她如此如何狠得下心拒绝?外头又动起鼓乐快到平旦时分新娘子该下楼去拜福禄寿三星、家堂菩萨、族中长辈了只怕还有好一阵子耽误。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抬头笑道:“那我现在去接她估计到开宴时便能回来。” 柳柳大喜过望灿然一笑道:“你快去快回我给雪樱姐姐留个好位子。” 从放生桥到刘宅两刻钟便赶到了只闻远远的鼓乐声越来越近喜悦和美。祖荫凝神听了听皱眉道:“已经换了坐堂曲了也不知道筵席开了没有。”伸手扶雪樱下车。刚才领祖荫去洞房的丫头就等在大门口急得什么似的见他们到来才松了口气抢上来道:“少爷快进去吧新娘子非要等到你们都干坐了好一阵了。”雪樱略有踌躇那天原说过不来今日却又来了像有意撒谎一般。可哪里还容得她想东想西?被那丫环一催身不由己的便随着祖荫往正堂走去。 正堂摆着二十桌酒席宾客满座都等着新娘子举过杯箸才好开席。客人们枯坐半天窃窃私语但今日是新娘子的大喜之日万事皆要随她行动。柳柳坐在最上一桌心里亦是万分焦急全神贯注地看着堂口。堂前密密匝匝地摆满了一丈红仿佛还嫌不够喜庆又往花枝上缠了红绸。日光与花木辉映光影澄澄几乎令人目眩神移。终于见一个丫环匆匆进来她心中一喜情不自禁站起身来。鼓乐手以为新娘子要举箸开席忙换了曲子相和调子深邃华美让人只觉心情愉悦。 柳柳却并不举箸直直看向堂口两人脸上浮上灿然笑意脱口喊道:“雪樱姐姐!” 按规矩新娘子安席时须低眉垂目不可开口讲话。她这一声喊出口客人们俱是惊呆了齐刷刷的朝门外望去一瞬间连空气也安静到凝滞只闻鼓乐回环吹奏特意迎接这对璧人。 雪樱来的匆忙不及换吉庆的喜服只顺手折了一枝石榴花儿插在鬓间半露半藏殷红胜血更衬得一张素脸如白玉般温润无暇。緗色重莲菱制的百褶裙随她行走时微动似撒开一片柔和月华。祖荫身上一件极华丽的青缎长衫亦是眉目端然。两人并肩走入如松树阴下兰蕙盛放幽幽香气山长水远。 筒子们文章到这里就快要进包月书库了特意给公众版留一个美好的尾巴:) 最后一段我写的时候也很愉悦:)可以尽情yy啦哈哈 谢谢喜欢我的文的看官大人们 青浦已经跟记忆坊签约如果顺利的话会在网络连载结束后出版实体书.谢谢大家长久以来的支持. 深深鞠躬加熊抱! 爬下 第二十四章 历历可画旧故尘(未完) 11月25日12:oo更新第三十九章长相思兮长相忘 三月小阳春天气田里的油菜花开得像黄金铺了满地。溪涧边的乌桕树上还挂着去年的桕子像一粒粒捣凤仙花的白矾石。菖蒲大丛大丛地临水生长辛辣的芳香如江潮般涨溢。夕阳斜照年轻女子穿着水红衫柳条裤在湾边浣纱洗衣嘴里唱着紫竹调。那样清甜的歌喉悠扬婉转只能是在芊芊碧草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江南。 那是日思夜想的青浦啊…… 那是魂牵梦系的江南…… 那是他与她的江南…… 初八放晴一日第二天又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院中遍地植着深紫蓝的水绣球花被雨一淋花球无精打采的伏了满地更觉得萧索阴郁。荔红送了大夫回屋见玉钿合着眼似睡着了便小心翼翼地将床前纱帐放下来不防黄铜帐钩子咣啷摇动在簌簌雨声里似碎金断玉般刺耳。她心里暗叫不好无可奈何地朝床上看去果然玉钿轻哼一声慢慢睁开眼睛缓声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荔红赔笑道:“早着呢小姐夜里老是睡不好再养会神罢不必着急起身。” 玉钿默默不答撩起纱帐往窗户看了一眼挣扎着欠身坐起皱眉道:“我听院子里像有人走动你去瞧瞧。” 荔红笑道:“小姐定是听错了今日雨大风雨刷刷打着窗户棂子可不就像走路的脚步声?” 她话音刚落便听拢翠压低了声音在门前道:“荔红荔红你在不在?”玉钿以目示意撑着床沿欲坐起荔红忙取过靠枕替她垫在身下扭头向外笑道:“我在呢请进来罢。” 拢翠将雨伞放在檐下又掏出帕子将绣鞋上沾的雨水略擦了擦才踏进房笑道:“听说少奶奶病了老太太打我来瞧瞧。”一进门见玉钿裹着被子在床上半倚半坐气弱神衰面色青白惊得原地站住疑惑道:“少奶奶这是怎么了?昨天去刘家时还好端端的怎么过了一天就病成这样?” 荔红面有不忿之色哼了一声扭身在床沿边坐下有一下没一下的替玉钿捶肩。玉钿微垂眼帘摇头苦笑道:“这几个月天天夜里都睡得不好老觉得无精打采的。昨日去刘家瞧喜事锣鼓点子吵得人头疼也不知怎地今天就觉得昏沉沉的。劳累你还过来看我烦你替我跟老太太说一声等我略好些就去念经祈福。” 拢翠咳了一声走到桌边去倒盏热茶边服侍着她喝边笑道:“少奶奶就是心太细凡事翻来复去地在心里拈量才容易劳神。既然身子不爽就好好歇几天。只要心诚念经祈福也只是走个过场罢了。”又问:“大夫说什么来着?” 玉钿喝了两口茶摇头示意不要了从枕下摸出雪青色排穗帕子捂着嘴咳了一声道:“也就是让人安神静养莫要思虑过多说吃两副药看看慢慢养着就好了。” 拢翠将茶盏轻轻搁在床边的矮几上又伸手替她将被角掖了一掖道:“光吃药只怕不管事。”她偷眼看玉钿脸上神色并无不悦之意便笑着道:“不是我说这屋里确实冷清。又不像老太太那儿成年累月供着菩萨等闲邪崇都不敢进去。不如你也请个佛像在屋里供着平日里烧香念经日子也容易打。” 听她说到“这屋里也确实冷清”玉钿手上一紧将帕子紧紧攥成一团若有所思抬眼看向窗外。天边阴云低垂雨水溅在屋顶上又顺着瓦当流下滴零零的急响声里似隐含金戈铁马的杀伐之音。 她突然嫣然一笑伸手撑着床沿坐起容光焕:“还是拢翠眼光深远说的极是。只不过从外头请的佛像再好还是不足以显示虔诚。不如按着我这屋子的影壁请家里人按尺寸画一幅。” 拢翠一怔迟疑笑道:“少奶奶可是说笑咱们家哪里有人会这个?” 玉钿眼中笑意荡漾慢慢躺下道:“你不知道雪樱姑娘心灵手巧画的人像活灵活现乍一看还以为是真人呢。等我病好了就求她画去。” 见她已阂上眼睛荔红悄悄站起身将床前纱帐放下又将轩窗合上屋里光线骤然黯淡。两人掂着脚一前一后出了厢房站在檐下瞧那无边雨幕。雨声泼剌令人无端端心情阴郁。拢翠撑开油纸伞叹口气道:“今年的梅雨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才完。”伞面上印着竹叶桃花冷落的石青对着恬静的粉红在霏霏雨帘中蒙上一层黯淡的哀愁。 节令真是初夏了遍野风雨琳琅日子好长。 梅雨足足下到阴历六月末才算过了。刚经了雨季日光烈烈地直射大地水气立即被蒸成蓬蓬的湿热。雪樱从早晨画到傍晚也不知道后背被汗水浸透了几次。皓纱衣衫本来轻薄如纸此时也湿湿的粘在身上闷得人透不过气。忽然觉得身后凉风习习转脸一看见清流拿着蒲扇替她扇风便点头笑道:“少奶奶让我替她画一幅佛像。说是乞巧节就要呢眼看就没几天了。” 清流却不答话目不转睛的看着这幅快完工的佛像。雪樱虽然用的是西洋技法但仍以中国传统的红、黄两色为主色调再以柠檬黄加钛白画明部大红土黄调合做暗部从暗到亮色彩似浑然一体过渡自然柔和竟略含中国画风。看了半晌终于点头微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悟性极好又这么勤奋只要持之以恒日后定能有所成就。” 雪樱嗯了一声眼神专注拿起油画刀小心翼翼地将亮部的颜料刮下轻声道:“再做一遍罩染这画就快完工了。”她的眼睛清澈如水仿佛心中除了画布颜料别无它物。 清流见她脸上密密的都是汗水碎软软地贴在颈子里湿得白雾腾腾。心下怜惜掏出洋线手帕替她擦汗笑道:“虽然七月初七就要你也不用赶成这样。都站了一天了快坐下歇歇。”不由分说地将画刀夺过来硬拉着她坐下。 门外草丛里藏着数只纺织娘唧唧地叫得爽朗响亮。听那虫声如织此起彼伏便仿佛旧年收了茧花儿在茧镬边徐徐转动缫丝的纺车啷啷的声音里有种收获的繁华。一想到此她心里一喜掐指算算日期笑吟吟地道:“清流姐我在放生桥养的蚕就要吐丝结茧了。” 清流捧着玻璃杯正准备喝茶一听便扑哧笑出声点着她的额头道:“还好意思说是你养的?自从半月前祖荫回了上海你就索性搬到这里来住画画一入迷哪里见你回家照应过?” 雪樱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低头弄着衣角道:“你没看到柳柳嫁过来那天少奶奶看到我跟祖荫进去脸色好难堪听说回去就病了。我也怪对不起她的这次她开口跟我要幅画儿怎么能不尽心尽力?” 清流看着她一双明眸如夜空中的星辰般晶亮眼波似水温柔也不忍心再说什么牵过她的手叹气道:“下次握画刀的时候要用巧劲儿。你看手指都勒出这么深的红印了疼不疼?” 那痛楚只是一丝久久萦绕指间不去。她抿嘴一笑摇头道:“习惯了就不疼。”侧耳听纺织娘的唧唧叫声轻声道:“赶紧画完了好回家剪了麦秸做簇让蚕宝宝爬上去结茧花儿。” 国庆节大奉送…… 下一章就真的要包月啦……:) 祝大家国庆快乐! 本来早晨九点前该更新的奔去看本周的主编推荐《明代五好家庭》 快笑死偶了……不好意思哈晚了一会儿…… 下次更新时间? 某也不知道……尽量明天吧…… 网友上传章节 第二十四章 历历可画旧故尘(下) 饶是雪樱不畏暑热在画室里日赶夜赶这幅佛像也足足到七月初六才完工。大半月来呕心沥血等到好容易画完了压力陡然松懈。抬头看窗外夕阳刺得她微微眯起眼来情不自禁放下画笔赞叹道:“真美。” 园中树木经了雨季转成一种极深的湿绿绕着白墙乌檐绵绵不绝。夕阳在西落日余晖未尽如有一匹色彩斑斓的锦缎低曳于天幕红艳欲流。红和绿对比强烈似蕴蓄着肃杀的美感。 清流笑了一声走来站在她身后指着西天说:“雪樱半月来夕阳日日如此你今天才瞧见?真可谓不知西方之既红。” 雪樱脸微微一红转身收拾画架将佛像慢慢拿下来卷着低头微笑道:“清流姐我现在觉得当初跟祖荫来城里是我做错了。不管他对少奶奶怎样总归……他们才是正经夫妻。这次少奶奶开口要佛像就当我补偿她吧。” 清流一听便拧起眉毛正色道:“你若这么想画画就到不了上乘境地。拿起画笔后就只能与眼前的画布交流人间的烟火气一丝一毫也不准带进去。”她也觉到自己语气严厉放缓声音道:“樱儿我平生最恨男人蓄妾可是却对祖荫和你另眼相看还教你画画读书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雪樱略微一怔。清流开始教她画画时确实说过民国提倡一夫一妻语气颇有不悦之意。她缓缓摇头面上微有疑惑之色。清流叹口气道:“我们与祖荫相识两年多了。先前你没来时他在我家一坐便半晌午。家里的生意得过且过从不肯多操心。”想起当时他眼中萧索黯淡的神气她摇头笑道:“做为一个女人。我还是会反对他和你。但若为爱情的缘故我会赞成。”忽然眼珠一转。伸手来捏雪樱的脸:“也怨不得他。你这么美丽聪明我若是个男人定要跟你天天在众人面前走进走出让他们嫉妒。” 雪樱面红耳赤嫣然一笑。将画卷收到怀里打个呵欠道:“怎么这会子倒困上来了?回去要好好睡一觉。”她半月都废寝忘食地画画极为耗神一双眸子本来明如清水此时似蒙上暮霭倦意沉沉清流替她收拾好画笔画刀亲自送到大门口笑道:“未来地大画家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慢慢来吧。”见她眼中有探询之意笑吟吟的道:“就是说别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雪樱挥手招来一辆黄包车坐好后眨眼微笑。挥手道:“我知道不可求效太骤。欲则不达。”那车夫自是谨慎。忙躬身道:“小姐放心青浦城里我很熟地。哪里都能到达。”他似要验证手艺拉起车便飞跑。青石巷似走不尽般幽曲延绵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和祖荫坐着黄包车去放生桥他握着她的手说:“樱儿我见了你才明白男人就该让自己地女人现世安稳。我这辈子欠你名份可别的上头定让你太平得意。”那日刚过晌午街边的槐树枝叶招展碧绿青翠阳光从树叶间中漏下来阴凉疏朗。他的目光坚定温暖让人不由自主只想沉沦。 那车夫突然放慢脚步扭头问道:“小姐咱们要去哪里?” 她犹在出神随口道:“上海。”车子猛然刹住剧烈摇动她险险从座上掉出来见那车夫目瞪口呆忙笑道:“放生桥我要回家。”祖荫此次去上海要一个月才回眼看已经过半也快回家了。 车夫闷声不语身子向前微仰两手紧压车把走的极快极稳。暮色袭人青霭渐渐上来车把上系地铜铃铿然摇动叮当轻响间只觉得悠远无穷。 雪樱这一觉连做梦都甜甜蜜蜜身上似有阳光普照温暖无限。仿佛梦境里有开门说话声又恍惚有人走动的声音腻腻不去。她心里烦恼勉强睁开眼睛房里却空无一人只有墙上一角阳光痴痴照耀。楼下的声音恰到好处的静默了残梦粘人教人恋恋不舍她翻个身又重新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楼梯又开始吱吱作响直往房里来。她又恼又困睁眼叹道:“影儿你这半天在忙什么呢?” 门外那声音却似少语气温柔和蔼微含笑意:“雪樱姑娘我特意来接你去宅子里过乞巧节。” 她本是将醒未醒凝神一想立刻翻身坐起慌着拿过衣服穿上。玉钿在外笑道:“我在楼下等着姑娘收拾好了便一起走吧。”还未等答话便又折身下楼去了。 夏日的衣服本来简便她一瞬便收拾好了。又对着镜子将头略拢了拢恐客人久等忙忙地下到堂屋。果然玉钿正在屋里等候见她下来款款站起笑道:“听说妹妹这半月一直忙着画佛像可真是受累了。” 也不知道影儿去了哪里堂屋里除了玉钿空无一人。她心下疑惑忙摇头笑道:“我不画佛像也要画别的少奶奶不用客气。”又笑道:“影儿不知道去哪里了有客人也不来叫我让你等这半天。” 玉钿摇手笑道:“你莫怪影儿。刚才下车时我瞧着那车像拔了缝似的恐怕妹妹坐着不稳当让她出门重叫车去。”她和颜悦色过来拉着雪樱的手笑道:“我跟老太太说这次央雪樱画了佛像今日又正赶上乞巧节借着请佛像地机会不如一并请妹妹去宅里坐坐。你不知道老太太立刻叫我亲自来请。大家都等着瞧你画的画呢。” 雪樱微微一笑往后退了一步道:“少奶奶请稍坐我先去拿画 玉钿却一把拉住她道:“哪里还用得着妹妹拿?方才等的功夫已经让荔红拿上了这会正在门外瞧着车呢。”她脸上浅浅笑涡轻声道:“老太太在家等地望眼欲穿咱们快走吧。”雪樱心中似有一团小小阴影挥之不去手却被她紧紧攥住身不由己地往门外走。青石小径两侧的石榴花儿枝叶扶疏盛开地花儿胭脂般衬在绿叶间如妩媚笑颜般历历闪闪。有轻风吹过时薄绡花瓣便微雨似地纷纷飘落落了又落石径几乎已被铺成淡淡红色。脚踩上去静悄悄的什么声息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只觉得难以言喻地惆怅失落渐渐充斥身心。 老太太果然在正厅中等待见玉钿浅笑盈盈携着雪樱的手走进来欲行礼忙笑道:“不必弄那些场面上的虚礼快坐下歇歇。”又对雪樱笑道:“祖荫说的计较太多我也不敢打人去看你。今儿借着过节有神佛保佑才敢请你过来瞧瞧。”看她身上一件紫汤荷花的大衫文雅清丽底下缣素菱的裙子上却沾着几点红、黄之色煞是刺目微皱眉道:“你那边使的丫环怎么这么不上心连衣服也不替你用心浆洗?少奶奶也不挑好的送过去。” 玉钿在旁陪笑道:“我原本挑了一个少爷嫌不好又退回来了。” 雪樱早晨被催醒匆忙间也未细看随手拿起昨天那条就穿上了此时才看见上面染的西画颜料想必是上色时不小心沾上的。自己也略有窘意微笑解释道:“画画时一疏忽颜色便上了身。” 正厅中一时寂静无声只闻庭前两只夹公鸟啾啾叫唤。夏日时气闷热条案上满满地摆着冰水镇着的水果缕缕果香清而不淡随风阵阵袭来又静静的淹没在暑气里。她心里忽然只觉得空落落的方才心底那一团小小的阴影似乎开始慢慢扩散。 玉钿将茶盏轻轻放在肘后的茶几上微笑道:“正要夸你的画呢。我那天还跟老太太说也不知道妹妹是从哪里学的这般手艺画的人像活灵活现。”又笑对老太太道:“我听拢翠说屋里请了佛像等闲邪崇都不敢进去才硬央着妹妹替我画副佛像好显得咱们诚心。”拿眼四下一溜皱眉道:“荔红这丫头让她抱着画儿这会子连人影都找不见了。” 雪樱刚刚与玉钿出门时便没瞧见荔红还以为她先坐车回来了此时却仍然不见人心中已有了三分疑惧。低头瞧见缣素菱裙子上的两滴大红染料像血珠子似的触目惊心莫名其妙地便打个激灵侧脸看向庭前正瞧见荔红捧着画卷雄赳赳地走过来离厅子越来越近。 前后的事情如项链上的珠子突然间穿到一起。浑身似被冰水淋透那寒意是一丝丝从心里透出来的她几乎带着恐惧看向玉钿。 玉钿若无其事的扭过脸去唇角渐渐浮上微笑款款站起道:“荔红怎么磨磨唧唧半天才来?雪樱画了半个月的画你可不要抱在怀里抢了头功。” 荔红笑嘻嘻的走来将画卷递给雪樱低眉敛衽地说:“荔红不敢居功。请雪樱姑娘亲自打开给老太太瞧罢。” 网友上传章节 第二十五章 一年明月今宵多(上) 因着今日是七月初七玉钿指挥着宅中的大小丫鬟在庭中设起香案摆了时令水果拜过牛郎织女星后又瞧着几个未出嫁的小丫头在月影里穿针。她心情甚好将髻上插的赤金龙凤钗拔下来笑容满面地道:“你们几个比赛谁穿针最多这个金钗就算彩头了。” 众丫鬟皆是低低惊呼少奶奶往日极少打赏今天不知道为何如此慷慨。那几个小丫头自然争先恐后使出全身解数只恨没多生出几只手来。玉钿在旁捡了一把椅子坐着含笑观看侧脸瞧见荔红静悄悄的走过来眉梢眼角俱是溶溶笑意。她心中一喜回头见场上已分出胜负随手将金钗掷到胜者怀中款款站起笑道:“赏给你添嫁妆。我也看乏了回去躺躺。你们接着玩罢。”荔红忙上前搀扶笑道:“小姐这下可解气……”被她眼风斜斜一扫忙低头不敢再说。 一直回到房中玉钿进了正房坐下才长长出口气低声笑道:“当着那么多的人就顺嘴乱说好没眼色。先去替我倒杯茶。” 初七的上弦月正像一张蓄势待的硬弓又像个弯弯的笑眼装满了喜悦。月色郁郁照在一院水绣球花儿上甸甸花球亦如珠如玉。她含笑接过茶盏慢慢拿碗盖撇着浮沫见荔红转身又要点灯忙制止道:“今儿乞巧呢灯烛不可太明。白天晴的通透天上没什么遮蔽夜里月光也皓朗敞开门借点月影就是了。”荔红依言将正门大开。月色施施然登堂入室。夜风里也似带着花香从门洞嗖嗖吹入沁人心脾。 她只觉得心满意足。轻声道:“荔红你来陪我说话儿。” 荔红自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笑嘻嘻地答了一声是眼中神采飞扬比划着道:“可惜小姐今日没瞧见那画室被砸的比破砖窑还乱颜料倒在地上。五颜六色像开了个绸缎铺。所有的画都用剪刀绞成碎渣子像鸡毛一样乱纷纷撒了满地。”又凝神回想点头笑道:“我还特意将那幅佛像打开瞧了瞧倒真个画地活灵活现比外头请的好多了。可惜老太太吩咐什么东西都要砸得干干净净我也不敢不从呐。” 玉钿轻轻一笑抿了口茶缓缓地道:“那个傻乎乎的丫鬟呢?仿佛叫影儿来着。” 荔红嘴角一撇。冷笑道:“我们一推大门进去她见势头不好三两步窜出门。叫了一辆黄包车便飞跑想必是回张家去了。” 玉钿略皱眉。半天才道:“罢了。随她去吧。一个傻丫头能翻地起什么浪。” 荔红听她说翻浪二字。眼中一亮笑眯眯的道:“小姐才没瞧见今儿地浪呢。把茧花儿从后窗倒到河里时半个河面都是白的就像六月飞雪花片一样。白茧子沿着河水往下淌还有人撑着船拿网捞呢。” 玉钿呆了一呆脸上略浮起忧色:“怎么连蚕房也砸了?日后少爷问起来可怎么交待?” 荔红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道:“老太太说什么东西都要砸的干干净净又没说只准砸画室只管往老太太身上推罢.a小说网.一不做二不休把院子里的石榴花儿也铲断根了看以后还有什么多子多福。” 玉钿皱眉沉思呆呆地不作声忽然想起那日看到祖荫一片一片的揩桑叶地样子心中没来由地便浮起隐隐恨意。她脸上笑容渐渐酸楚展眉道:“你说的对一不做二不休单砸画室不见得比全砸罪过小。索性借着老太太这话全部砸得干干净净。” 荔红见她笑容凄苦不敢多说忙将话锋一转陪笑道:“老太太吩咐弄间空屋子把她关起来让她好好饿着反省。我找了宅子后头的一间屋子平常就冷清今儿更没有人敢过去。已经关了一整天了等过了今晚再给她送水。”见玉钿微一点头便接着笑道:“明日再与老太太商量怎么处分她。小姐也累了不如早点休息吧。” 见玉钿缓缓点头她便当先走到侧厢刚伸手去将门咣啷推开却听屋里嗤地响了一声妆台上的蜡烛幽幽亮起。镜前妆奁匣子半开金银珠玉与烛光相辉映光华大盛。 荔红目瞪口呆尖叫一声仓皇退后道:“小姐……小姐怎么会……”玉钿看向侧厢也霍然呆住了手按在条案上几乎摇摇欲坠只觉得心跳得如擂鼓般半晌勉强笑道:“少爷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悄没声息的坐在里屋?” 隔着烛光彼此相看像隔着烟雾一般。祖荫眉宇间平静如水目光直直扫过来只是一片万象寂然的森冷。他注目良久忽然轻轻笑了:“少奶奶想必乏透了不如早点休息吧。”竟亲自执起蜡烛走到门边替她照亮。 玉钿脸色灰白见他脸上笑容高深莫测反而镇定下来仰脸踏入房中微笑道:“少爷这般殷勤真是难得。叫人如何敢当?”祖荫语气温和:“少奶奶夙夜劳心累神自然当得起。” 她不言不语自向妆台前坐下整理饰伸手拔髻上的折枝牡丹赤金龙凤钗却扑了个空才想起来刚刚赏人了。怔了一怔又反手去摸琉璃宝钿钿齿似被头缠住了如何也拔不下来。抖抖索索地挣了两挣那琉璃钿像长在髻上一般分毫不动。她强自镇定扭头道:“荔红来替我瞧瞧。” 荔红忐忑不安偷眼看祖荫脸色并无不妥方悄悄挪动步子欲踏进来。祖荫却将门用力一甩哐啷一声便将她拦在门外微笑道:“用不着别人我来替少奶奶瞧罢。” 他的指尖似有寒冰按在髻上也只觉透着凉意。镜里恰恰映着他地侧脸。眉目专注低着头一心一意拆开髻。这种实感令她几乎有一霎那的失神只唯愿那琉璃钿能缠的更紧一点。他似与她心意通晓。静静地将手按在头上一动不动。 妆奁匣子半开各种文采辉煌地金玉饰映在烛光里。映射淡淡珠辉照在两人眉间如梦如幻。他默了一瞬忽然将手从间抽出将宝钿往妆台上重重拍落。轻声微笑道:“少奶奶你到底要什么?” 琉璃花朵宝钿似在妆台上出一丝裂音她心中一痛还没来得及看仔细便觉得胳膊一痛身不由己地被他拽起滴溜溜的转个圈子往后一仰正抵在铜镜上。 她低低地惊呼一声他地呼吸已经近在咫尺:“你到底要什么?你要荣华富贵。我何时亏过你吃穿用度?你要一呼百应家中佣人都任你差遣。你一心要在青浦树起贤德温良地名声我陪着你人前人后做戏。可你这次到底要干什么?”他的声音似有回音。嗡嗡地在耳边回响:“上次使暗刀暗箭这次索性明烛执仗。抬出老太太来。终于圆了你的心愿把雪樱弄进宅子里预备慢慢摆布。表面一幅宽宏大量的模样。骨子里却心机深沉。这般表里不一少奶奶到底累不累?” 他的脸与她相距不到二寸能清晰地看到他苦苦压制的盛怒如幽火般在眼底闪烁。她仰起脸如常温柔慢慢微笑道:“这是四年来少爷跟我距离最近地一次。” 他缓缓地僵住了少顷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沙哑:“以前你诸般算计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也不跟你计较。可万事总要有个限度这次你先央求雪樱画幅佛像告诉老太太知道。再偷偷的用人体画换了佛像还逼着雪樱在众目睽睽下亲自展示。等老太太一怒便奉了圣旨将那边砸的一塌糊涂。这般层层算计我若刚才不在里屋亲耳听到你自然还准备了滴水不漏的推托之辞。”叹了一口气苦涩地道:“就算少奶奶不累我也累了。”他的目光中隐含疲惫之色夹杂着无奈和怜悯轻飘飘的在她的脸上一掠而过。她早料到此微一低头眼泪便簌簌落下从容地抬手拿袖子擦拭哽咽道:“就算我嫉妒她心神错乱做错了这一件事少爷又何必一棒将人打杀?我就算有一千个不好也总还有一个好难道为了一个雪樱便冤枉我素来心机深沉?” 他静静的看着她嘴角渐渐浮上一抹讥笑之意:“当年我不能去塾中继续读书时先父曾去府上辞谢。你让荔红装病自己特意端着茶盘出来待客如此侥幸嫁到陈家我一直只装做不知道。可是莫要总把别人当傻子看。”她面上一热嘴角微微抽动只是说不出话。 他欲言又止深深的看她一眼转身便向门外走。 她仓皇间又急又怕他此时若这般走了日后定然绝足此处也顾不上深思脱口道:“你当日对我父亲许下地是什么话?难道都忘了吗?” 他脚下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当日许下什么话?—— 立刻便忆起在那间几乎近月没开过窗的屋子里塾师说话时已极为艰难胸腔如风箱般呼呼拉动。可不管说什么他都立刻点头答应。许过的诺言又岂能轻易忘记?他侧过脸去看着窗外嗤嗤笑道:“不错你爹去世前我确实在他床前亲口答应日后不蓄妾室。可是请问雪樱有什么名分?况且你既然说到此那我就问个明白这到底是你父亲地意思还是你事先料定我定然不会拒绝逼着他对我说的?” 她嘴角缓缓浮起微笑将脸略扬道:“不管是谁地意思你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再说当初既然是陈家上门提亲八抬大轿将我抬到正门便应该成全彼此地体面。” 他的脸平静得无波无澜如往日在人前相对语气安详微笑道:“说到底还是嫌我不给你体面。我一会便告诉管家日后你地月例、饰衣裳比先前加重一倍。陈家每年在青浦的四节施舍也统统改成少名义。”语气中终于带上一丝怒气:“你还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体面尽管开口。” 她的脸色变了几变仍旧竭力保持端庄的模样淡然开口道:“五月初八那日众目睽睽下雪樱穿着不妻不妾的衣服就去了刘家还径直往席去了。那桌是她该坐的吗?”沉默片刻想起席间女眷们投过来的意味深长的眼光忍不住略抬高声音道:“请问少爷欲置我于何地?” 妆台上的琉璃宝钿轻轻一声脆响一裂为二。 两人一瞬间都默然无声。他极快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冷凝似下了决心般几乎一字一顿的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欲置你于何地?敢问少奶奶当初你先与海安情深似海、两去依依后又存了心思嫁到陈家时欲置我于何地?” 她猛地抬起头来面红耳赤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他也冷静的看着她目光里无边无际的沉痛:“海安唯恐自己词不达意当年偷偷写给你的信都是……央我代笔。他虽然不曾亲手书写可总跟我说将来娶到你时定会一字一句的念给你听。每封信的落款处千叮万嘱我莫忘了写上情深似海相去依依八个字。” 她眼中似蒙上稀薄的雾气想要开口说话嗓子却似失声般半个字也吐不出缓缓扭过脸去将雪青帕子绕着手指绞动几乎勒到肉里去了。 他也侧脸去看着屋檐下的森青夜色勉强微笑:“只是谁都没想到到后来你……竟然处心积虑……嫁给了……我……” 他说的越来越慢。这段往事似雪亮锋利的刀刃闲闲陈述时从胸前一划而过痛不可抑:“请问少奶奶你又欲置我于何地?” 她脸色惨白看着他说话时声音竟微微颤:“原来这四年来你一直为它耿耿于怀?”他深深地叹一口气无端端只觉心中一阵悲哀几欲落泪终究慢慢地说:“少奶奶我已竭尽全力问心无愧。”仰起头去看天际的一勾瘦削的上弦月高寒孤洁。 七夕乞巧之夜的月亮大概厌倦了世人千百年来的无尽索求渐渐躲进纤云中去了。 网友上传章节 第二十五章 一年明月今宵多(下) 院中月色迷离墙角的一大丛夜来香似朦朦胧胧地浮在薄雾中清甜的香味却如潮水般浓郁直往房里透来。这所房子恰被浓荫遮盖即使盛夏也似有水气阴润。雪樱默默地趴在窗前听门前纺织娘唧唧地叫得响亮听的久了不觉渐渐出神。 记得旧年夏日在陈家湾时月亮地里坐在屋檐下剪麦茎结成簇来绑成蚕山。做的倦了抬头看门前一望无际的稻田在月色里异常鲜绿茂盛。稻香里夹着潮湿的露水气还有新鲜的泥土味便知道是丰衣足食的好年景。青牛在院子蹦跳着扑萤火虫那火虫本来在草丛稞里历历闪闪被他一扰便高高的飞到屋檐上去了。 她只觉得眼睛酸却竭力忍着不让眼泪流出。眼前的光影渐渐变得模糊朦胧中仿佛有一团光芒微弱的黄光飞进院子似聚集一群萤火虫闪闪烁烁。她茫然地想原来这里也像乡下有成百上千的萤火。 那光却又停住了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迟疑喊道:“雪樱姑娘你在这里吗?” 她忙伸手胡乱地拭泪略等了一等才轻声道:“进宝怎么是你?不是还有半个月才能从上海回来吗?”果然是进宝半月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些。 进宝将灯笼放在地上从怀中摸出一把钥匙半欠着身借着灯影翻找一边道:“少爷早晨说今儿是七夕怕你一个人在放生桥孤单临时改了主意急急地往回赶。结果傍晚回到那边时……”他语调一喜。直起身来笑道:“找到了定是这把。”雪樱心中一沉扶着窗棂道:“放生桥那边怎么了?” 进宝默不作声的专心开门。听她语气焦急抬头微笑道:“少爷还要待会才能过来。你先跟我去书房吧。”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从窗纸里透出点极朦胧的萤黄色如草棵间自由自在飞动的火虫进宝在门口站住低着头道:“俗话说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请姑娘凡事想开些。少爷特意请清流过来告诉您……” 她在空屋里苦苦捱了半日虽然惊惶却到底存了一丝侥幸如何也不愿往坏处想。见进宝语气沉重、言语躲闪便知道大事不好。半月来呕心沥血兼着整整一天水米不进本就如强弩之末。全凭侥幸一念支撑此时噩耗坐实只觉眼前黑。身子微晃青砖地面如猛兽般迎面扑来。 进宝一把抓住她胳膊。却如何也拉不住下坠之势。慌得声音都变了:“清流姐雪樱昏倒了。” 她虽然身子绵软。神志倒还清楚挣扎着道:“我没事。”伸手扶着墙渐渐蹲下身悲愤郁于心中如江河激荡如何也找不到宣泄之处。清流忙忙出来见雪樱蹲在门边几乎蜷成一团如一只受惊地小猫般无助心下酸楚缓缓伸手按在她肩膀上叹道:“傻孩子也怪不得你。你若是心里难受哭出来也好。” 雪樱渐渐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道:“我的画……我的画啊……我最伤心……画被这样别有用心地利用……”清流眼中亦是泪光莹然轻轻摇头道:“在你眼中是一幅画落在别有用心的人心里它只是工具而已。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画室被毁说不定是上帝地旨意。”她忽然笑吟吟地道:“你在色彩上的天分极高应该值得更好的老师来教。可如果不先站起来还怎么去上海学西洋画?” 满院燕竹疏疏似淡墨色的影子般映在窗棂上清剪如画。清流声音娇亮拉着雪樱坐在榻上笑道:“影儿也被吓得不轻。不过这丫头平时傻乎乎的今天倒十分机灵见势头不好出门叫了一辆车便飞跑。”她突然想起当初教雪樱念书学画地初衷略一忖度正色道:“樱儿虽然画室和蚕房都被毁了放生桥也被砸的乱七八糟可我不希望你心中从此有怨恨。” 雪樱眼神明净微摇头道:“我并没有怨恨。以前觉得少奶奶可怜现在……只觉得可悲不懂得欣赏艺术的美把那么好的画儿都糟蹋了。” 清流嗤的一笑拉过她的手道:“说你聪明吧好多事情还是懵懂。你不是她你不在意的东西对她而言珍逾性命。不过我也不希望你什么都懂就现在这样最好像小女儿般心思清明。”转目笑道:“不提这些了咱们说正事吧。我还有好多话跟你嘱咐呢。” 雪樱的眼睛忽地闪闪光微笑道:“让我去考上海美术学校是你跟祖荫提议的吗?”感激之意溢于言表。 清流点头笑道:“学校就在乍浦路上离黄浦江很近。原来叫上海国画美术院今年刚改名美术学校。西洋画系当年用真人模特写生时简直天下轰动。”她说得眉飞色舞轻轻拍手道:“以前我在美术院念书地时候最喜欢晴天时背着画夹走到江边写生。青天冥冥白云如海仿佛跟浪涛连在一起。江风微湿吹在身上飘飘然如仙。那时候心里真安静什么都不愿意再想只有我和我的画。” 雪樱听得悠然出神唇边渐渐浮上笑意。清流突然蹙眉正色道:“那里跟青浦完全不同。你到上海后可不要被大都市的花花世界迷了眼。不可贪玩好好练习做画美术学校地招生考试很严格如果考不上我可会很生气的。” 雪樱嫣然微笑用力点头道:“放心吧我一定好好练习。” 清流站起身叹道:“你地天分极好但愿我做地一切都是对的。”依依不舍地摸摸她地脸勉强笑道:“我也该走了就此别过罢。” 雪樱到青浦后一直蒙清流悉心教导情同姐妹如今离别在即心里难过到了极点扭过头轻声道:“清流姐以后你若来上海一定记得瞧我。”抬手拭泪哽咽道:“虽然我并不怨恨可是……我不想留在这里了也不想再回来。” 清流笑了一笑脸上神色十分复杂却到底不再说什么毅然推门而去。 客人的脚步声啷啷远去四下里突然寂静得仿佛有意味雪樱和衣倚枕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去上海的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渐渐睡着了。 睡梦里有软风从耳边吹过似春风细雨般和熏温柔。她并不睁开眼睛闭目微笑道:“祖荫我要去考上海美术学校了。” 她的脸映在烛光里如花似玉秀逸安详。祖荫含笑与她双手相握:“南京路上有一家伊文思洋行卖的西洋画颜料最出名明天到上海就去买。”俯下身来亲亲她的脸轻声道:“我们坐夜航船走你喜不喜欢?” 亲奈滴筒子们: 这一章结束后青浦的故事情节就暂时完了镜头将转移到上海:)前面偶尔串个场子的云昊此刻已经摩拳擦掌预备正式登场。明天一定更新大概在下午吧:)这一章写了很久今天又统统修改一遍。剧情冲突很厉害从悲到喜整整两个来回还要为前面章节答疑解惑实在是为难人奈…… 写完的那晚简直开心到顶心里翻来覆去的想唉终于他娘的写完了……嗬嗬接下来的上海卷将会渐渐到达各位亲喜欢看到什么样的情节?可以告诉我哦:)酌情添加:)谢谢各位亲喜欢:)祝亲们周末愉快! 网友上传章节 第二十六章 鸳鸯二字怎生书? 鸳鸯二字怎生书(上)1o月15日补全 一年后民国十二年八月初六 时令早已立过秋了天气却依然暑热丝毫没有秋意。落日熔金小汽车正迎着夕阳的方向行驶乌黑铮亮的壳子也像镀了一层金色。开到三马路的十字路口处司机缓缓停下车道:“二少爷这条弄子虽然不窄车开进去容易可一会子开出来就难了。”云昊伏在后窗玻璃往外一看点头道:“就停在这里罢我去去就来。” 弄口早有人等候见是他来倒怔了怔笑问道:“怎么今天是少爷亲自过来?”见云昊眼风闲闲扫过忙改口道:“只是随便问问少爷莫怪。请跟我来。”转身在前带路。直到小弄深处一所楼房前停下脚步躬身道:“少爷请上二楼左转就到了。这时辰客人多里头烟雾浓的很你看清了脚下再走。” 云昊微一点头掀帘而入。果然到傍晚时分烟馆里几乎满座烟霭沉沉靠墙摆着的十几张红木床上都躺着正在吞云吐雾的客人。鸦片的香味中似含着沦肌浃髓的魔力他眉头缓缓一蹙掏出手帕掩了口鼻才缓步沿楼梯踏上。 二楼却是另一番光景不见一张烟床十分干净。刚一上楼便有人殷勤的迎上来笑道:“二少爷早知道您亲自过来。今日就该将烟馆歇业一天。”云昊微一摆手道:“这里没什么味道也还罢了。”眼光一溜见桌上已放着包裹妥当的烟土。微笑道:“这次的货是印度土?你们申帮真个越来越有钱了。” 那人忙低头赔笑道:“烟土好了好客人才肯来么。这都是托您的福。肯贷款给我们做本钱。一路看小说网不然才一两年工夫帮里哪能铺这么大地摊子?” 云昊拿起桌上的烟土藏好冷笑道:“你们也别太贪心总要给别人留条活路。听说其它帮里近日多有不服都闹到老头子那里去了。”那人不敢说话。唯唯诺诺的送他出门。 才一眨眼地功夫夕阳落尽青霭渐起。司机见云昊从弄里出来忙上车打火。云昊见一辆电车缓缓开来懒懒地一挥手道:“等电车过了咱们再走。” 道边的洋梧桐遮天蔽日地绿枝叶低低压下几乎触到电车顶上嗤嗤地划拉而过。云昊见它走远了刚上车坐定。还未开口说话便听耳边“砰”的一声巨响后车窗玻璃被击得粉碎。无数晶亮的碎屑在眼前炸开打在脸上生硬硬的疼。 他反应极快。立刻俯下身子。心里如电光火石般一转念沉声道:“快开车!” 司机这才醒过神来。一脚油门踩下小汽车如离弦之箭瞬间已追上电车沿着车身斜斜蹭过将它抛在身后时恍然还听到电车师傅正在破口大骂。 云昊慢慢坐直身子见后面并无追兵放下心来。低头看着礼服袖子上已被碎玻璃扎出几个豁口颇不美观皱眉道:“前面掉头回家。” 司机仍是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道:“少爷若回家一趟恐怕时间赶不及了。” 云昊哼了一声道:“总不能穿件破衣服去参加英使馆的宴会罢?”突然灵机一动道:“这样吧前边左转开到钱庄去我换件上衣就成了。”启铭钱庄就在南京路上临着黄浦江与英使馆只有一刻钟车程司机便依言左转。 6豫岷还在钱庄里审核贷款申请见云昊如此形容走进来吓了一大跳呆呆地站起来道:“这是怎么说?好容易让少爷去取一趟货就遭了伏击了?”云昊赶着换衣服冷笑一声道:“估计是申帮最近吞的大小烟馆太多让别帮没活路竟然寻到我这里来了。他们也不敢下狠手只把后窗玻璃打碎意图警告他本来穿着一身全白的礼服宛然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此时换了件墨黑上衣倒也搭配伸手扶正领结道:“你一会给申帮挂个电话让他们查查是哪路的牛鬼蛇神。他娘的敢寻我的霉头真是不想混了。” 6豫岷连声答应低头沉思一回忍不住迟疑道:“少爷不然就别贷款给申帮了。他们志在不小两年就将地盘扩大了好几倍。以后若真把别帮逼到山穷水尽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一横心拼个鱼死网破咱们风险就太大了。” 云昊嘴角讥诮之意冷笑道:“如今贷款给哪家都不如申帮的鸦片生意资金回的快他们又肯出高利息。赚钱地事情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却不敢干?”他略一沉吟微笑道:“只要咱们钱庄的生意旺、名头响想必老头子还肯给我面子他们等闲也奈何不了我。这样吧从明日起不论谁来存钱不论存多存少都可以立刻开户。”原来行内旧俗一百银元才可起存像云昊这样一改即使只存一元也能开户。虽然从众多小储户处并不能获利但经他们口口相传钱庄却能在坊间落下好名声。6豫岷心中暗赞点头道:“明日恐怕来不及我让他们尽快准备从后天起实行。” 云昊脸上慢慢浮起忍俊不禁的笑意:“后天是八月初八程老板二次赴沪演戏到时候定有大批记者到场。你替我约一个最近比较红地明星等记者赶着拍照时我再顺势宣布钱庄的新章程让报纸免费打打广告。”他看看宴会时间差不多了长笑一声道:“我还要敷衍那帮洋鬼子剩下地事情你瞧着办罢。”将包裹好地鸦片轻轻放在桌上推门而去。 英使馆坐落在苏州河与黄浦江交汇处宴会还未开始道上已停满了小汽车。今日使馆宴请的是上海银行业地老板或大班们个个俱是身价殷实宴会自然也摆出一掷千金的派头花园中心的爱神喷泉汩汩淌水雾气沾人配着修饰成圆锥形的小灌木丛清秀玲珑。 花园里茵茵草地刚喷过水从润湿中透出几分油油的绿意。云昊在客人中年纪最轻同来的淑女名媛们的眼睛便如长了钉子落在他身上恋恋不去。他往日最爱惬意享受此等倾慕眼光今天遭遇惊魂枪击虽无大碍却颇有些败兴自往草坪上捡了把雪白的凉椅坐下端着水晶高脚玻璃杯望着杯中紫红的葡萄酒默默出神。 喷泉的水柱间突然放起花炮彩色的雾气流离不定眨眼功夫便换了好几种颜色。草坪上空悬的灯彩亦同时大放光明便如水晶世界般流光焕彩。这是宴会将要开始的标志果然《上帝佑我国王》的音乐嘟嘟响起英国大使由夫人相陪缓步走到草坪正中。座中诸人俱已直身起立示意。 宴会请帖上并未写明事由请的又是银行业巨子也不知英国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云昊将酒杯往餐桌上一放懒懒站起身。灯彩辉煌衬的他眉目如画于万人中央孑然挺立端的茕独落寞荡人心魄。 网友上传章节 第二十六章 鸳鸯二字怎生书(下) 同一晚在上海的天池大酒店里亦有一场婚礼宴会。沪上新派风俗若是新人有一方信教则早晨在新房举行中式婚礼向晚再去酒店行西式礼。典礼正进行到互换戒指的环节新郎满脸微笑伸手抬起新娘的手腕徐徐将戒指替她套上手指。新娘子神色娇羞缓缓低下头。 观礼的宾客们掌声雷动人人脸上俱是欢欣喜悦之意。雪樱坐在第三排将礼台上一举一动看地清清楚楚侧脸悄声对丁香说:“新娘子手里的捧花跟她衣服颜色不配。”原来新娘穿着一件苹果绿绣小鸟的礼服捧花却选了紫色的薰衣草扎花的缎带颜色也极深腾腾的仿佛有杀气。 丁香瞪了她一眼道:“你入魔了?又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是西画系鼎鼎大名的才女随手搭配的色彩都能入画。”见雪樱微笑无言自己却又叹了口气摇头道:“表姐这身衣服确实搭的不好看。” 原来新娘子是丁香的表姐嫁得了好夫婿自然要千请万请众表妹们来观礼。丁香原本跟她合不来却拗不过面子只得答应。恐在典礼上无聊便硬拉着雪樱陪她一起等一对新人在婚书上签过字便算礼成。新娘子朝着众表妹们坐的方向嫣然一笑微一抬手遥遥的将花束朝她们抛来。未婚的小姐们轰然尖叫纷纷站起身抢夺。谁知天不从人愿花束飞到第三排时便不偏不倚地掉了下去。 雪樱正在与丁香窃窃私语不提防这束千人瞩目的捧花正正飞来落在她怀里。薰衣草的紫色浓得仿佛化不开。锦绣似的在眼前闪动捧在手中香雾氤氲。她犹在犯愣丁香却嗤嗤笑着。一把将她推起来。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宴会厅中立时雅雀无声。 她只做学生装扮。淡黄地印花束纹纱地上衣式样极朴素。那紫色的捧花衬着她美玉般的气质不知怎地便有了诗情画意。她却忽然面红耳赤甩手将捧花扔到丁香怀中扭身坐下道:“我已经嫁过人了。” 丁香满脸促狭笑意。拉过她地左手笑道:“结婚的人要戴戒指才算数。怎么你嫁地人这么小气连戒指也不肯买一个?”将花束硬塞回她手中。 她正要说话满座的人却已站起身潮水似的朝餐厅涌去。丁香欢呼一声拉起她便随着人流走。她微一使劲将手挣脱摇头微笑道:“我要早些回去你自己去餐厅吧。” 丁香已被人流挤开相隔好几米远再也够不着她了。只得回头笑道:“那明儿……我有事跟你说……”声音亦是断断续续的不大听得清。 她点头答应扶着椅背牢牢站定。小说网等人流稍退转身朝酒店的正门走去。 酒店门口地黄包车夫见客人出来。忙上前招揽。她挑了一辆干净的坐上去。微笑道:“闸北台家桥益群纺纱厂。” 祖荫还在试纱室看着技术工检验棉纱质量。他这一年来放下身份。真心实意地学习纺纱知识如今虽比不上专门技工却也不至于被蒙骗。见棉纱被使力一拉再松开后便成了软绵绵一线韧劲尽失不由得微蹙眉头道:“棉纱捻度这么松究竟怎么回事?” 他待工人十分和蔼颇得众人爱戴。技工见他询问恭敬答道:“不知道是不是农村织户浆纱时出问题了。”祖荫默默地想了想道:“照着织户的法子在厂里也建一个浆纱槽多多试验几回。若真是这里的问题咱们再好好想法改进。” 他凝眉思考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身后一声极熟悉的轻咳心里一喜回头果然见雪樱怀里捧着一束紫色薰衣草俏生生地站在门外。衣衫淡黄微笑亦是淡淡的整个人便如一朵半开的花流溢着甜蜜的芳香。 他无声的一笑扭头对技工道:“明天再继续。”走出来亲自拉起她地手微笑道:“今天不是礼拜日怎么有空过来?” 雪樱眼波流转笑容如春日牡丹般大方:“我跟同学去参加婚礼见酒店离纱厂不远典礼一毕便来了。” 祖荫叹了一口气皱眉道:“原来沾了婚礼的光。还满心以为你牵挂我不肯等到礼拜日。” 雪樱听他口气十分可怜嗤的一笑脸色微红低头悄声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罢。” 他长笑一声眉开眼笑地与她携手回到宿处。见她忙着找到花瓶往里注水便拿起花束笑道:“这花儿跟你地衣服很搭配。”却见花束上还捆着缎带猛然醒悟皱眉道:“这是新娘子的捧花?” 她轻轻点头微笑道:“本来要还回去丁香说我没戴戒指不能算得数。我也懒得跟她争反正花儿很好看扔掉怪可惜地。” 祖荫已是脸色大变冷哼一声抬手便狠狠地将花束扔到门边。她心下惋惜顿足道:“干嘛要跟花儿较劲……”话未说完已被他拉到怀中铺天盖地地吻下。 暖暖的吻在唇间反复辗转悠长温柔令人神迷心醉她亦慢慢地在他怀中绵软渐渐将脸埋到他怀里来听他心跳稳稳。他亦伸臂紧紧搂住她两人都静静地不说话。良久他伸手揿灭床头的电灯含笑温言道:“睡吧。” 晕黄的灯光灭后室内骤然跌入一片漆黑。青白色的月光照在窗帘上隐约瞧见院中一株大柏树森森竦立。屋里静谧无声只听他气息均匀平静想必是睡着了。她想了又想悄悄欠身起来伸手替他拨开额上乱。轻轻推着问道:“祖荫你多久没回青浦了?” 他翻了个身含混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抚着他的肩膀。叹口气道:“去年为了我跟家里闹翻了。这都一年多了。只有过春节时才肯回家呆了两天又跑回来。就算不管别人也要想想你娘。眼看就是中秋了家家都团圆欢喜你也该回去看看了。” 他慢慢睁开眼睛。轻声笑道:“你又不肯跟我一起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有什么意思?等到年下再说吧。” 她也不答话俯身便深深吻下去。青丝散乱丝丝缕缕地垂到他脖中痒痒酥酥的感觉如电流般传遍全身。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只觉得浑身滚烫情致难以自持几乎破堤而出。她却突然如鲶鱼般从他怀中挣脱浅笑道:“你到底回不回?” 他微一怔。好笑道:“你盼着我回去有什么好?”伸手拉她她却纹丝不动。将脸一扭坚持道:“虽然你娘一直生气我学画的事情可她年纪大了。看不惯西洋画也合情合理。气我是一码事。疼你是另一码事你也要体谅她。” 她地双眸如含着水晶。即使在黑暗中也栩栩生辉。他忽然便心软了叹了一口气道:“罢了那就听你的等中秋节前回去吧。” 她嗤的一笑柔声道:“你大半年没着过家了不如这次早些走罢多待几日也能有时间拜访旧友。”伸手闲闲地从他胸前划过指下似蕴蓄火种却又含笑看着他隐忍不。 他无声地微笑臂上突然使劲将她拉倒一路趁机攻城掠地。她此时自然不肯就范说话都断断续续了却仍然竭力坚持:“咱们日子……还长着呢……不用非要急在这一时……” 他地身体明显一僵半晌轻轻地吁口气叹道:“难为你肯这么想。那我后天就走罢过了十五再回。”俯身向她耳边吹暖气低声笑道:“你明晚也要来不然我不走。” 她亦不再躲闪脸上笑意荡漾:“好我明晚也来。” 祖荫历来到时辰自然醒转今日却险些睡过。直到马路上有包车跑过时才猛然被叮叮当当的声音惊醒转目见窗帘缝中透进地天色几乎是瓷白的暗叫不好取了枕边的怀表一看果然已经七点了忙忙收拾起身。 雪樱嘴边噙着一丝笑意伏在枕上睡得正香。他也不忍心立刻便推醒她在心里默默地算了算若八点钟开课从闸北到乍浦路估计三刻钟就成了尚余一刻可耽误。侧耳仿佛听到深巷里有断续卖花声微微一笑悄悄的掩上门退出。梦境里似有暗香浮动教人恋恋不醒即使醒来也还一例茫然那幽香却仍然清而不淡犹比梦里更加清隽。见祖荫站在床前示意她愣愣的侧脸向下一看又惊又喜低低惊呼。 只见床前地红木矮几上正摆着一张清圆如盘的荷叶朵朵茉莉洁白胜雪玲珑地浮在碧绿的叶子上像惺忪的星眼。心中似涌上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如何言说。她眼里噙着眼泪仰起头微笑道:“真好看。” 祖荫穿着件竹叶青长衫在清晓的晨曦里亦如疏疏燕竹看着她含笑道:“咱们自家也有花儿以后不许再要别人的。” 雪樱赶到学校时正好上课铃叮叮敲响教授却还未到。她从后门溜进去见丁香已替她占了位忙走去坐好。 丁香斜斜地扫了她一眼眼中浮起戏谑之意笑道:“一晚上到哪里去疯了?连我都不肯等。”她面色微红只顾着低头从挎包里掏书并不理会。丁香却一伸手从她辨稍上摘下一朵茉莉花点头笑道:“昨天接到新娘的薰衣草花束今日就有人送茉莉花你真是有人缘呢。鲜花配美人派你这个大美女去银行募捐可算找对人了。” 倒把她弄得怔住了半晌眨着眼睛道:“什么银行募捐?” 丁香正要答话却见教授匆匆从门外进来便将食指放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她只得罢了一肚子疑问忍得千辛万苦好容易等到下课忙拉着问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丁香眼里满是笑意笑嘻嘻地道:“西洋画系要向社会公开展示作品需要资金、场地支持。系里拟定募捐名单决定让最美丽的你去找银行大班。”见雪樱愣在当地忙解释道:“银行是最有钱的地方平常往来地都是明星名媛咱们当然不能被她们比下去。”不容置疑的挥手道:“大家一致同意分配你去你可千万不能推辞。”她从书包里拿出名单指着第一行对雪樱说:“瞧明天就开始安排募捐了。让我看看第一家是……启钱庄。” 这几天勤快的我自己都诧异:) 就是比较累地说大家要多给我推荐哦:) 明天同一时间更新:)八月初八已经要跟引子合上啦 网友上传章节 第二十七章 是梦初醒是初见(上) 因为募捐的缘故初八只安排了半天课雪樱下课后便直奔纱厂。远远看见挂在水门汀门柱上的牌子白底黑字的“益群纺纱厂”在黯淡的天色里分外鲜明显眼脸上不知不觉便泛起微笑。 门房见到她进来忙起身笑道:“老板早晨就嘱咐过了请您直接去他的办公室。”纱厂有一大一小两个办公室大办公室给职员们用祖荫自用那一间小的。雪樱背着画夹穿过大办公室时两侧的职员们纷纷抬头以目示意她亦微笑回礼。走到尽头再左转门前的过道里放着一个玻璃柜子陈列着厂里的纱管样品。柜侧边上便是小办公室门大大敞开一眼便瞧见祖荫坐在红木办公桌前执笔疾书。 见他眉目专注她忽然起了顽心想吓他一跳便特意放轻脚步。地上本铺着地毯踏上去几乎悄然无声祖荫却嗤嗤笑了头也不抬地说:“小猫儿这么蹑手蹑脚的想帮我抓老鼠吗?” 她大为泄气顿足恨道:“你怎么听到的?” 祖荫却并不回答轻轻把毛笔放在砚台上含笑道:“这次一走七八天要安排的事情真多。忙了一早晨总算理出个头绪。” 桌上已经摆了好几张纸都密密的写满了字。她一时好奇俯身念道:“股线机、并筒机,纺42支以上及6o支等各项细纱,价折币七千六十元……”皱眉笑道:“这写的是什么我怎么都不懂?” 祖荫微微一笑道:“这是物料档案你自然看不懂。现在棉纱销路好等我从青浦回来后还要再扩大工厂所以预先将物料归档。等将来添置了新的再归拢一处计算。”忽然惊喜地道:“你都会念这么多字了?” 她脸色一红撇嘴道:“你真是小看人。我还会写呢。”雄赳赳地拿起毛笔却如何也使不上劲。额上汗水涔涔而下好容易才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散”字。 祖荫在旁看着渐渐笑出声她被笑的不好意思放下笔撅嘴道:“我平常都用自来水笔用毛笔当然写不好。”他看着她只是笑。目光温柔宠溺突然收敛笑容道:“进宝这家伙怎么去了一早晨还不来?”话音刚落便听进宝笑嘻嘻地在门外道:“我哪敢进去扰了少爷地好事?” 祖荫脸上一喜站起身匆匆走到门口从他手中接过一物笑道:“你去厂子门口等着。”反手关上门转身静静地看着她。 办公室里骤然一暗。从玻璃窗里透进来的天色也是灰蓬蓬的许是要下雨了。他也觉到光线不明。伸手揿开电灯。晕黄地灯光从屋顶洒下来布满一屋仿佛金色的朝阳。照在身上只觉得柔和温暖。他地眼睛也如映在太阳里闪闪生光。 她看着他眼中的神色。倒吃了一惊。低声问道:“祖荫你怎么了?” 他含笑不语。慢慢走过来道:“你闭上眼睛。” 她依言闭上双眼只觉得左手被轻轻抬起指间触感清凉忽然间便明白他在做什么惊讶地呵了一声睁眼看时果然无名指上多了枚钻戒一点蓝光幽幽在指间闪烁流光焕彩。 那戒指镶的极精致用一圈碎钻拼成晶莹的叶子中间众星拱月地捧出一粒冰雪剔透的大钻。戴在手上尺寸亦极合适像是比照着手指定做地一般。 他笑了一笑放下她的手满意地说:“珠宝行的度挺快一天功夫就做好了。”走到桌边仿佛很不经意地扭头道:“你把它拿给丁香看看看她还有什么话好说。” 她扑哧笑出声嗔道:“我不过随口提了一句你何必念念不忘?” 他已动手收拾桌上的文件笑容满面语中颇有戏谑之意:“我知道你向来不爱在珠宝饰上留心。可手上光秃秃的旁人误以为你还待字闺中让我怎么办?” 她笑吟吟的不理他眼波一横偏头笑道:“原来这样用心险恶那我可不肯戴。”把戒指取下欲贴身收藏时,却瞥见内圈上还携着四个小小的字咦了一声举起来对着灯光轻声念道:“情比金坚。” 他若无其事的轻咳一声脸色微红笑道:“我该走了。若再耽误晚上就得赶夜路了。” 她略低头想了想咬唇道:“我也要去外滩……写生咱们一起走吧。”天色黯淡并不适宜户外作画她自己都觉得言语生硬可他亦毫不起疑替她提起画夹道:“江边风大你画一会就回学校吧。别在水边站太久小心着凉。” 她心中霎时转过好几个念头几乎要将事实脱口而出却想着若教他知道必定二话不说承担这笔款子。他已计划扩大工厂规模只怕要开销处甚多能省则省还是去向银行募捐罢。抬手无意识的摸摸辫梢上地茉莉花微笑道:“我晓得了你也一路小心。” 进宝在厂门口等候见他们并肩出来忙招来两辆黄包车。祖荫亲自扶着她上了车抬头瞧瞧天色恐怕快要下雨了又将雨篷撑起来才拉着她的手叹道:“真委屈你一个人过八月十五。你放心我十六号傍晚就回来。” 她间簪的茉莉花虽然已经萎黄了却依然冷香不减。微风过处缕缕幽香似渺茫地歌声般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流动。光阴亦无声流过虽是七八日地小别她却不知怎地只觉得心酸突然间泪盈于眶:“我等着你。” 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替她拭泪笑道:“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得下?还不如不回去。” 她抬眼一笑泪花晶莹地低声道:“这大半年你一直在上海也该回去看看了。咱们地日子还长……”到底松了他的手拍拍车把道:“走吧去外滩。” 车慢慢地向前动了欠身向后看祖荫还站在“益新纺纱厂”的牌子前朝她微笑。他眉目沉静竹布长衫随风轻动微有皱痕。她的泪水又毫无理由的落下来盈盈泪水里皆是他的衣衫天地万物都似被染成了这般浑然的淡蓝色。 呵呵凌晨三点补完 偶真是个勤劳的小蜜蜂阿…… 票票哦……偶喜欢票票…… 网友上传章节 第二十七章 是梦初醒是初见(中) 车一会功夫便到了外滩。许是上游涨了大水黄浦江的水位甚高赭色的江涛急急奔流浪花混浊只在渡船舷外打转看久了几乎令人目眩。隔着车流不息的南京路对面一长溜宏伟的灰色建筑便是沪上有名的银行。启钱庄坐落在最左边冷灰色的直线里似乎另嵌黑褐色的花岗岩更加咄咄逼人。 隔马路望着钱庄的罗马式圆拱门她突然想到昨日课间时。虽然人声噪杂丁香的话却像钉子般直往耳里钻:“雪樱启钱庄的老板齐云昊在沪上可是出了名的风流好色没长性儿还不肯知足走马灯似的换女伴。你千万要小心莫要被他缠上了。” 想到此处她只是不敢过去又回身往江边立了半晌。水浪飞溅江风微潮便如下着蒙蒙细雨一般将裙子都快打湿了站得越久越从心底生出无穷畏惧终于一横心道:“管他的横竖进去一回就算我去过了好跟系里交待。” 启钱庄内部却不似外表冷硬全用云白色的大理石装饰。淡黄的天花顶上悬着繁复的水晶吊灯因着天色黯淡电灯全开姜白的灯光像月华一样缓缓地照下。钱庄里生意甚好噼哩叭啦的算盘声如海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客人在柜前与职员轻声交谈靠墙的沙上还有人坐着等候她便也走到墙边坐下。 雪樱坐了半晌只见身边的人川流不息的办理事情只有她似闲坐着休息却也不是个办法便想着该找个人询问才好走到柜前。趁着职员办公的空隙忐忑不安地道:“我是美术学校来募捐的请问要找谁?”一边将手里地介绍信递进去。 那职员拿过介绍信扫了一眼。抬头上下打量她忽然目光了然。微笑道:“这种事情要找少东家才行。不过他下午打网球去了估计要到明日才有空档。你不如先在门房登记若赶上他心情好也许会通知你。她连声道谢想到今天不用与老板见面。心里的畏惧蓦然减轻连脚步也轻快三分。到门房处登记后便似任务完成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人行道上有人骑着脚踏车咻咻地从她身边过去连链条格喇喇的声音也有喜悦地味道。学校离这里并不远她也不叫黄包车自己慢慢的往回走。虽然不过两三点钟光景却像起了沉沉暮霭街边店面地玻璃橱柜里都已经拉亮了电灯。各色的货物、用彩纸络的广告被照得红红绿绿极鲜艳讨喜。在昏灰的天色里分外醒目。 她自己在做画时总不敢用这般对比强烈的色彩。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点头笑道:“下次我也许该试试红配绿。”身影淡淡地映在橱窗里一身天青色地洋布衫。恰如一株修修青竹倚立在大红大绿的繁华中。 她忽然一声惊叫——出门时原本背着画夹的而现在映在橱窗中的身影肩膀上……什么都没有。 雪樱一口气跑回钱庄进门寻了一圈哪里还有画夹的影子?也顾不得礼貌气喘吁吁地奔到柜台前问道:“请问有人拾到画夹吗?刚才我在沙上坐的时候顺手搁到墙边的。” 那职员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之色却涵养极好低声询问过其它职员后含笑摇头道:“对不起。小姐可以去门房登记失物如果有消息会通知你来。” 画夹中装的是近两个月的写生作业每一张都再无副本。她询问前本来尚存一丝侥幸听他语气十分客气便知道几乎无指望了。 背后地客人却要办理业务不耐烦的扣扣柜台她木然的说一声对不起往后退了几步走到大厅里中心时再也忍不住热泪如泻泪珠滚滚落下。 厅中人来人往见她立在厅中哀哀哭泣都回头张望。连门房都惊动了跑进来张看以为又是个被伤透心地痴女子忙按照惯例打电话到经理室。 6豫岷放下电话皱眉将云昊最近交往的女伴挨个过了一遍却如何也想不出可能是谁出了岔子。今日恰恰是向小储户开放存款地第一天不如顺便去大厅巡视一遍看看反响如何。沿着蜿蜒地木制楼梯下来大厅里客人果然比往日略多他满意地微微一笑转目正好看到厅中央一个身影纤秀的女子举起袖子垂拭泪。 他眉头一皱对身后地书记员道:“去叫她到接待室别站在厅里妨碍生意。”说毕正要转身回去那女子却恰恰放下袖子抬起脸来。灯光晶莹像晶澈的水晶般条条射目正照着她脂粉不施的素脸脸上泪水纵横。天青色的洋纱镶滚衣袖随着她手动飘飘然起伏。 仿佛焦雷在头上炸响眼前一切像要倒塌般狠狠的晃了两晃。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时光猎猎倒流回溯而上直至与记忆中永恒的倩影重叠…… 四姨太穿着胭脂大红衣裳打扮得齐齐整整缓缓地俯身在妆台上点起一排红烛。蜡烛腾腾燃烧妆台上嵌的铜镜流光掠霞如在黑夜里盛开一朵晶明的花。烛光倒着照上来她的脸如同羊脂玉般净白凤眼斜飞神情妩媚…… 依旧是一对凤目只是眉宇间气质大不相同。若四姨太似天边云霞烂漫这女子便如山涧兰草幽静。书记员与她说完话她却转身往外走了。 他浑身微微一震猛地从回忆里惊醒见她已经伸手碰到玻璃门的扶手了不由得心急如焚一步踏下楼梯几乎摔个跟头却脚下不停大步追去喊道:“小姐请留步。” 她诧异的停下脚步见他走近了含泪摇头道:“我不是找少东家的……我的画夹丢了跟他没关系。”凤目泪光点点语带哽咽之声人见犹怜。 近距离再细细端详只觉得越惊心动魄。他定了定神不容置疑地道:“小姐既然在钱庄丢了贵重物品我们一定会负责到底。”朝她深深鞠躬含笑道:“敝人姓6是钱庄的经理。小姐请跟我来。” 网友上传章节 第二十七章 是梦初醒是初见(下) 6豫岷径直便将她带到经理室见她依然愁眉不展满腔话语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想了又想微笑道:“方才听小姐说是画夹丢了。却不知这画夹是什么来历竟然如此重要?” 雪樱叹了一口气轻声道:“里面装着我的写生画大部分都是即兴所作。若真的找不回来这几个月的心血就……就都没了。”她说到后来只觉得心里一酸眼泪汩汩而下。 他默默地看着她伸手从兜里掏出手帕递过去温言道:“你放心莫说是画夹就算丢了根绣花针也一定帮你找回来。”按铃叫进书记员道:“去查看下午来钱庄的顾客记录挨个打电话询问。再去门口贴个告示有拾到画夹送回者重重酬谢。”书记员答应着去了。他轻咳一声微笑道:“好了好了小姐可以放心了吧?先别哭了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上海何处?” 雪樱听到他竟然为画夹悬赏早已呆在当地。又见他言语极为和蔼不由得放下心来擦擦眼泪道:“我是上海美术学校西洋画系的学生叫……雪樱。学校就在乍浦路上离这里很近的。” 他哦了一声笑着道:“现在社会上对西洋画还有偏见考西洋画系的人更是少之又少。雪樱小姐的父母真是开明令人十分倾慕。不知能否为我荐见?” 她的脸微微一红摇头低声道:“不是……父母让我考的。我能考来西洋画系也许是上帝的恩赐。”突然想到募捐的事忙掏出介绍信递过去。道:“不知6经理有没有兴趣支持我们西洋画系地公开作品展览?” 听她口音与本地人略有不同提到父母时神情也十分犹豫他的猜测又多了几分肯定。当下不再多问只草草在心中将计划拟定。见她眼中满是企盼之色。便伸手拿过介绍信看了一遍含笑道:“这种开支必须少东家亲自批准我也不能擅自作主但可以安排小姐今日与少东家单独面谈想必他不会吝啬。”她却怅怅的哦了一声便低头不语。他心中诧异不解道:“小姐可有为难之处?” 雪樱慢慢抬起头见他神情像是很关心地样子踌躇片刻红着脸道:“我的同学嘱咐过……启钱庄地少东家性情……不羁不要被他……”她本要说风流不羁话到嘴边时又将风流咽下不提也不好意思说纠缠不休四个字。 6豫岷怔了一怔突然明白了她话中隐含的意思脸上表情像是喝水时被猛地呛到。咳了两声忍着笑道:“原来担心这个看来云昊果然名声在外。”眼角笑意漫漫想了想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票递过道:“云昊今晚要去给程老板捧场雪樱小姐不如去禾生剧院找他。我保证大庭广众之下。启钱庄的少东家定能谨慎守礼。进退有度。” 他亲自将雪樱送到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微笑着摇摇头。心里的欢喜也似夹杂着惴惴不安——虽然第一眼看到她时就几乎已在心中百分之百地认定可如果查证后只是认错了人……胸中蓦然闪过令人窒息的恐惧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目在心中默默念道:“四姨太不管当初你把小姐送出去时用意何在冥冥之中却另有注定请你勿要再阻拦。一路看中文网你若九泉下有知……请保佑我此行顺利查清雪樱的身世。” 他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已如常冷静叫进书记员吩咐道:“立刻去查上海美术学校的电话替我接到校长室。还有打电话给王遥杳小姐推个理由让她今晚不用去剧院了。” 到了黄昏时分到底还是下雨了。 马路两边的洋梧桐长的层层叠叠茂盛的绿叶交错成一座低低的拱门无穷无尽地延伸。雨滴经桐叶转折滚落聚成大颗大颗的水珠砸在黄包车地雨棚上一片沙沙沙沙的声音。雪樱坐在车里愁眉不展竟未察觉到车已缓缓停住。 车夫等了好一会儿见客人仍然呆呆坐着毫无下车之意在旁咳嗽一声道:“小姐禾生剧院到了。” 雪樱如梦初醒忙忙站起来付了钱不好意思地笑道:“对不起我一时走神了。”缓步朝戏院走去步伐却越来越慢。虽然6经理下午已经如是向她保证还是觉得不够踏实心里如塞进一团绩麻般烦乱只是不得解法想了又想重重闭眼道:“他若有半分不规矩我也不必跟他多费口舌了立刻转身就走。” 禾生剧院门口高高挂着程老板的大幅剧照在雪亮地电灯光里极是醒目。门前溜溜摆着一串零食摊子卖着甘蔗、荸荠、金橘、炒瓜子、姜渍糖、芝麻糖沸沸扬扬的热闹。她突然想着空手去募捐不太好便走到摊前要了两斤金橘那商贩一边找钱一边笑道:“小姐是来看戏地吧?赶紧进去恐怕戏都开演了。” 6经理下午给她地是贵宾票不需去正门排队入场她便直接往侧门去。侧门另有门童专门引导看了看她的票将手一摆默不作声地在前面带路。 戏果然已经开演了台上不知道唱到何处整个台子载歌载舞。走到二楼转弯处她低头间忽然看到脚上的绣花鞋沾了泥水颇不美观犹豫地站住。门童觉察到她落后还以为她不知方向转身低声道:“小姐齐公子的包厢请这边走。” 她只得缓步向前第一间……第二间……一直走到第五间包厢处那门童向里打个手势躬身退下剩她一人孤零零地站在过道里。眼前薄薄的杏黄帘子如温暖的朝阳。替她挡起一层安全的屏障无论如何不愿伸手去碰。 过道中有人从身边经过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她。目光轻薄。她被看的心里寒终于将心一横。向前跨一步将帘慢慢掀起。 包厢里只有一人背向而坐正在专心致志地听戏纹丝不动地注目台上并未觉察到有人进来。她心念一转。恐开口讲话打扰令他不喜却又不能呆呆立着进不得退不得。怀中抱地金橘灿灿如火光她突然灵机一闪悄悄伸手摸出一只正待往地上丢去他却将手在桌上重重两叩缓缓转过头。 听闻启钱庄的少东家风流不羁面目姣好犹赛女子。果然所传不虚。只见他眉目如画眸中精光闪烁眼角微微上挑。横目凛凛被他目光一扫。真觉眼前寒意顿生。她一时被他气势所迫。竟呆在当地。 他也突然呆住了一句话也不说。只管死死地盯着她看半天缓缓地站起身。 时令虽是初秋天气却并不凉爽。他身材极佳将一件雪白衬衣穿的挺括潇洒恐是畏暑热领口纽扣已松松解开长身玉立整个人便如一把出鞘宝剑寒寒雪光。脸上神情错综复杂她只是看不懂正沉吟间他竟然直接朝她伸出手来。 她脑中轰然紊乱又窘又迫短促地啊了一声心脏怦怦乱跳悄悄地后退手抖抖索索地摸到门框默默想清楚楼梯地方向正欲夺门而逃他却蓦然间跌坐回椅子目光渐失锐利张了张口声音沙哑不堪地说了一句什么“你是谁”。 她惊魂未定浑身瑟瑟抖他说话听在耳里也像是不懂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轻吁一口气抚胸道:“你就是齐公子吧?我是雪樱6经理让我来戏院找你……募捐。” 他却脸色惨白依旧不言不语地盯着她看。她被盯地心里虚鬼使神差地伸手把金橘递过去傻傻问道:“你吃不吃橘子?我刚在剧院门口买的。” 偶再把引子贴一遍呵呵从云昊地角度和雪樱的角度分别看 两相对照很有趣吧? 上海 灰蒙蒙的雨幕使黄昏更添了一种愁感电车叮叮的摇着铃铛开过来街上的行人撑着杏黄色地雨伞步履匆匆走着。民国十二年八月初八与最平常的日子本该没什么不同但对禾生剧场来讲却非比寻常京剧名角程老板今晚将在此演《红拂传》。他在京成名二次赴沪场演出声势排场都十分惊人离开演还有半个时辰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队伍等着入场。 启钱庄的少东家齐云昊当然不用排队小汽车刚在剧院的侧门处稳稳停住穿着制服的门僮就殷勤跑来将车门拉开恭恭敬敬请他下车在前引着往二楼的包厢去。 齐云昊是上海滩的风云人物身家自不必提更兼长相俊美连女子都要赛过刚满双十还未曾婚配引得一帮影星名媛如招蜂引蝶般整天无事也往钱庄去几趟。他又生成一种风流态度来者不拒今日和这个上报纸头条明日又追捧那个明星。这一众女子人人都离他远不远、近不近不甘心又舍不得脱开手纠缠不清。程老板这场演不知道经理替他约了谁估计是刚红起来的沪上名媛王遥杳。听说这女子极会用手段他不觉嘴角上翘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来:若跟他用手段倒要看看她有几分道行。 上楼梯右转第五间包厢门帘上贴张黄色纸条上用楷书工整写着“已定齐”。那门僮将纸条撕下来打起帘子请他进去。包厢里静悄悄地空无一人小圆桌子上仿着西式摆设铺着雪白台布桌上搁着一枝鲜红的玫瑰花和烛台。云昊在心里冷笑一声:“真是不伦不类。我等着你有多少手段尽管使出来。”女伴竟然敢比他晚来这可十分罕见。虽说女士迟到天经地义在他这里就要反过来往往他是迟到那个。今日赶着看程老板的戏好不容易早来了几分钟竟前所未有被晾了场子怎地不叫他生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剧场里坐满了人渐渐嘈杂起来。台上地气灯刷刷齐亮将舞台照的如同白昼台下便先喝一声彩。敲过一巡开场锣鼓这女子仍是不见人影他冷冷地想:“我倒看你能忍得几时。” 这出《红拂传》果然不同凡响整整一个台子载歌载舞端地叫人眼花缭乱。程老板扮的红拂女穿梭在一众舞姬当中出尘脱俗。此时演她不愿委身于歌姬侍宾待客手持拂尘唱来一段二黄慢板。二黄板本就苍凉深沉程老板地唱腔又极是清致隐约一点哀怨含而不。台下如雷般叫起好来。 云昊一心两用双眼看台上又分心听楼道的动静不由焦躁起来。听楼梯恍惚有响动却不是高跟鞋咚咚踩过来的声音门童刻意压着低低的声音:“小姐齐公子的包厢请这边走。” 他嘴角浮起微笑她到底来了。能忍到此时委实不寻常起初倒将她小看了。 身后的门帘动了一下他哪里肯转过身去只装做专心听戏的模样。此时红拂见李靖在座间慧眼识英雄使出浑身解数表演。程老板此段自创一段云帚舞正演到佳处配以西皮二六唱腔。西皮板昂扬欢快他身形娇瘦玲珑举手投足如仙子般飘逸。台下都凝神盯着台上看连好也顾不上叫。 门帘半掀从门边嗖嗖的刮进风来这女子竟就此靠门站住要进来却不进来仿佛预备着随时要走。云昊忍了半晌终于转过头去恨恨地在心里想:“果然手段高明今日竟要败在你手下。” 此时李靖上场与红佛舞起“马趟子”两人仿着纵马飞奔间眉目传情热闹无比锣鼓点子敲着一时一时的急。云昊转头看向门边笑容立时僵在了脸上浑身像有冰水浇下来冷彻心肺。 满场锣鼓离他越来越远杳然不闻云昊竟身不由己慢慢立起身朝那女子伸出手去。欲扶她坐下臂上却软绵绵的半分力气也无他跌坐回椅子心中懵然空白似喜似悲愣了半晌低声问:“你是谁?” 网友上传章节 第二十八章 是谁失语微微叹(上) 锣鼓点子敲地一片锵锵锵的热闹喜庆台上正演到李靖与红佛好事将成翩翩舞起“马趟子”两人仿着纵马飞奔间眉目传情衣袂微扬如有春风荡漾。整个舞台堆花簇锦繁华壮丽到了极点。台下看客一片啧啧赞叹叫好不绝。 云昊到底是见惯风浪的人被楼下叫好声提醒立刻恢复常态眼睛眨了眨突然笑出声摇头道:“我虽然爱吃这个却最不会剥。要不然你亲手剥给我吃吧?”仍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眼中却换上浓浓笑意。见她窘得手足无措脸一点一点地红了心里又觉不忍指指身边的椅子道:“好好好不逗你玩了。你坐下吧别尽傻站着。”见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却斜欠着身子面向门坐下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以前没看过戏吗?哪有人看戏却背对着台子坐的?” 雪樱答应了一声却并没有把身子转过来的意思垂道:“我不怎么懂这个……就这样坐也很好的。” 云昊摇头笑道:“这个有什么懂不懂的?你觉得听着好那就行了。你刚才说是6经理让你来戏院的?” 她忙点头称是将下午丢失画夹的经历略略讲了一遍又低声笑道:“6经理竟然当时就为画夹悬赏他真是个好人。” 云昊目光闪烁电光火石间已将前后的事情想明白长长哦了一声摇头道:“你是西画系的学生?我说呢怎么今日的女伴胆子这般大。”见她诧异注目笑了一声道:“不关你的事6豫岷也真是地。不提前给我打个招呼。刚才乍然看到你我还以为是……”他只说了半句就停下了。如果她真是云……即使一瞬间的奢想胸中也觉得欢喜满满。抬头看她脸庞清秀玲珑。并不像受过甚么苦楚恐怕只是眉目相似。想到此处满心怆然。垂目叹了一口气却忍不住伸手掏出烟盒。 自从去年得知烟盒另有夹层他私下里不知取出相片看了多少遍几乎已将影像刻入脑海。此时不知为何心中一片空白。几乎忘的一干二净只能再拿出烟盒对照。 两下里比较旧相片上地女子容颜如玉微扬双眉凤目斜飞黑白分明的眸子如浸着一潭春水媚姿淹然。而眼前地她安静婉顺一双眼睛如鸽子般温驯柔和仪娴态静。雪樱被他看的浑身不安。灵机一动指指台上轻声道:“程老板唱的真好听。” 程老板的唱腔极好一丝袅袅的清音夹在繁华地京胡月琴中。如春日晴天午后唯见庭院中柳絮纷飞。落英飘摇。空中晴丝一闪又飘忽飞去。再无芳迹可寻。他今日本是特意捧场还预备散场后待记者拍照时顺势宣传钱庄向小储户开放的新章程此时听得清音在耳望着台上如堆花锦簇心神却乱纷纷的难以安定。见她亦是神不守舍虽然眼望台上却似乎另有心事。 他历来做事极其果断只略一忖度便站起身来微笑道:“你既然不爱看这个咱们先走吧。” 雪樱还未跟他提到募捐的事情见他要走忙站起来道:“我……我还有别的事情找你。”他却将手一摆一句“跟我回钱庄再说”刚传到耳中人已经走到门帘外了。她略呆了呆只好赶紧掀帘跟在他身后。 雨比黄昏时候还下的大了些蒙蒙密密的一片天地间如起了雾气。小汽车的车窗玻璃也挂上一层细如牛毛的水珠街边电灯透过玻璃照进来随着车刷刷行驶一团团朦朦胧胧地黄光只在窗外连绵而过流星般倏忽一盏倏忽又一盏。星芒般的微光映着他的侧脸轮廓如大理石雕像般俊美他却只是异常地沉默。 她也渐渐的放下心来。 车开到钱庄门前缓缓停住。他亲自下车打开车门伸手欲扶她却不愿碰到他地手将身一躲若无其事地笑道:“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他微微一笑将手插回裤兜仰面看看天空道:“明日也许就晴了。” 钱庄早已停止营业他径直便往后门走去。小路蜿蜒道边密密植着雪松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心中警惕站住笑道:“齐公子咱们不能走大厅吗?” 他缓缓转过身炯炯地看着她道:“那你在车边稍等我先上去叫人下来开门。”他的眸子仿佛比最深的夜色还要浓黑没有任何轻佻之色。她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很愿意信任他摇摇头不再坚持缓步跟上。 二楼的经理室漆黑一片静悄悄的无人在内。云昊诧异地拍拍门皱眉道:“6豫岷搞什么鬼?人到哪里去了?”话音刚落侧边书记室的门却开了书记员许是睡觉才醒揉着眼睛睡眼惺松地走出来见到是云昊忙躬身陪笑道:“6经理下午便出去了嘱咐我说留了信锁在抽屉中少东家一看便知。”云昊不再说话找出钥匙拧锁开门伸手揿亮灯。 雪樱白天已经来过此处倒不陌生。室内灯光一明便看见自己的宝贝画夹好端端地放在桌上欣喜若狂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一步便抢进屋里抱在怀中。短短半日宝贝失而复得她几乎开心到落泪伸手拭着眼睛笑道:“我要好好谢谢6经理。” 云昊正俯身开抽屉锁抬头笑道:“你先别着急说谢谢看看可少了什么没有。”她哦了一声侧身坐到丝绒沙里将画夹摊在膝盖上拿出画儿翻捡。 屋里蓦然间安静绵纸一页页从指尖翻过簌簌轻响如窗外雨般清远。6豫岷留的信才薄薄两页握在手里却似有千斤重。他查问过校长后略略得知雪樱考西洋画系的来龙去脉只是其它背景资料尚不清楚已连日带人赶往青浦。信上感叹道第一眼看到雪樱时只觉得恍如四姨太再生极可能是当年丢失的小姐。并嘱咐云昊明日向书记员交待行踪一有消息便会派人回来禀告。 白纸黑字在眼前踏实可亲云昊一目十行地看完一瞬间简直不知身在何处。又一字一句地看了一遍慢慢垂下手指间略使力将信纸揉成一团。心里欢喜几近凄凉。 网友上传章节 第二十八章 是谁失语微微叹(中) 深蓝的丝绒沙侧面放着一盆棕竹细细的竿子疏疏立着长长的绿叶擎在半空正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低头翻捡画纸忽然抬头嫣然微笑眉眼生动声音甜俏:“一张也不少6经理真是好人。”忽然现他倚着办公桌含笑看她脸微微一红笑道:“也谢谢少东家。” 云昊轻咳一声微笑道:“雪樱你是从青浦考到上海美术学校的?” 她心里一惊奇道:“你怎么知道我从……青浦来的?” 云昊长笑一声看着地毯上的牡丹出神半晌抬头笑道:“我还知道你的启蒙老师叫俞清流当年也是美术学校的学生后来留洋去法国学画。她只教了四个月就让你来考试居然考了第一名当时颇为轰动西画系已招生多年从没有女子能考第一。”他的眼中浮起一抹赞许之色唇边微笑愈来愈深。 雪樱摇头笑道:“都一年前的事情了……已经过去那么久还提它做什么?”突然想起一晚上还没提到募捐的正事忙道:“6经理说募捐的事情要少东家才能做主。不知齐公子能否鼎力支持西洋画系的公开展览?” 6豫岷在信上也略提过此事他倒无惊奇之色将眼微微一眯朗声笑道:“你若明天肯陪我我就可以考虑。” 雪樱大为窘迫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明天……我还要上课。”突然想到明天是礼拜日抬目看他也正饶有兴趣的盯着她笑忙喊道:“明天的日程安排要去花旗银行募捐。”怕他不信从包里翻出日程安排表给他看。果然第二行上写着八月初九花旗银行。又指着底下密密一串字迹道:“你看从八月初八到二十八还要去二十家银行。”吁了一口气眉开眼笑地道:“日程这么满。恐怕要让齐公子失望了。” 他却嗤嗤地笑了反手拿起电话啷啷地拨了几个号码只听隔壁书记室叮铃铃响了一声便接起来了。昊斜眼看着她懒懒地朝着话筒道:“明儿一早打电话给沪上所有银行。若有上海美术学校的募捐请求一概不许接待。就说我齐云昊说的谁若不肯卖这个面子就等着我亲自打上门罢。”吧嗒将电话挂断脸上笑意融融。 雪樱急得直直地站起身又恼又气顿足道:“你……你仗势欺人!” 云昊看着她恼自己哈哈大笑眼角几乎斜飞入鬓。半天强忍着笑道:“你看替你省了多少力气?多亏了我明儿不用再去募捐了。”他的表情极是天真无辜。像做了天大的好事正等人感激涕零。 见她低下头不作声了。他含笑替她提起画夹。柔声道:“我先送你回去。记得明天中午12点我在学校门口接你。咱们去吃法国菜。” 第二天果然放晴了。梧桐叶上带着宿雨绿地亮太阳光照在树叶上亮亮反射金色的光斑透过树叶一圈一点地落在水门汀马路上。小汽车已在树下停了半晌云昊等地焦躁抬腕看表见指针才慢腾腾地走到11点半皱眉问司机:“老王现在几点了?” 司机虽然瞧见他刚看过表却不敢不回答扭头笑道:“少东家刚刚11点25分。” 云昊长长的叹口气摇头道:“早知道不如不问你。”从兜中摸出香烟一枝接一枝的吸起来。车中到底空间狭窄不一会儿便青烟弥漫他突然想到雪樱恐怕不喜欢烟味忙将手里的香烟掐灭敞开车门放入凉风。又低头看了无数次表终于见雪樱低着头从校门口出来了。 她今日衣着十分朴素竹布衫配着黑色葛丝裙眉宇间郁郁不欢像是有点生气般将绣花鞋哗哗地踩到水坑里一路湿嗒嗒的脚印。他只装做没看见伸手扶她上车含笑道:“今儿怎么不背你地画夹?” 提到画夹她倒脸色稍霁摇头道:“我怕再弄丢了。”却还是将身一侧躲开他的手。 云昊也不恼扶着车门俯身笑道:“明明看见我就想笑干吗忍得那么辛苦?” 她本是愁肠百结这下倒真被逗笑了。他满脸得意地跨上车将身往后座重重一靠朝司机笑道:“去华龙路的梅兹饭店。” 梅兹饭店的法国菜在沪上极负盛名。法国餐厅向来内部装饰富丽堂皇天花板亦用金漆彩画雪白的桌布满满地布着时令鲜花靡靡香气丝丝入扣。雪樱瞧着胡桃木餐椅上的涡轮贝壳花纹惊喜地道:“咦这个就是罗科科艺术。” 云昊是这里的常客哪里将这些看在眼里?将菜单掷回侍者怀中眯着眼笑道:“我瞧着确实磕磕绊绊的烦人。若是招了灰擦着多麻烦呐。”雪樱扑哧笑道:“你这个大少爷也知道如何收拾屋子?” 他的脸色却忽然阴沉下去转目默默看着窗户半晌道:“我以前常常收拾地。大冬天里水冰的刺骨那时候看到家具上雕着累累赘赘的花心里简直恨地要死。”若有所思的想了想轻笑道:“我也不是大少爷。” 雪樱见他脸色不好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恰好此时上了第一道奶油芦笋汤他不再说话伸手拿起汤匙。银勺与瓷器相碰叮叮轻响袖口上地银色琢钢扣亦在阳光里跃跃闪动。餐厅角落里断断续续地传来梵阿铃的清音渺茫地如同梦境一般。 他今日穿着银灰色衬衣倒添了一种内敛温和的气质。默默地喝了两口汤抬头见她只用汤匙在碗中轻轻搅动诧异问道:“味道不好吗?” 她放下汤匙摇头道:“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气味有些腻。” 他眉头一皱朝侍者打个手势道:“拿杯香橙汁。”看着她微笑道:“本来要吃完烤龙虾才能喝果汁的你既然觉得腻让他们先上这个也是一样。” 侍者将香橙汁端上来却又俯身到云昊耳边悄声说话。他脸色一变扔下餐巾慢慢站起来。6豫岷昨日在信中说明一旦有消息便会先派人禀告。果然跟着去青浦的人已被差回正恭恭敬敬的垂手立在餐厅门口。 他下意识的低头看向雪樱只觉得一瞬间心里错综复杂。日光透过彩色玻璃照进来她的身影如花枝般微微倾斜正低头捧着金黄色的橙汁轻抿杯中澄澄光影映得眉间莹然如玉石燕然温婉。 万一她不是……如果她不是——不如就让时光在此时静止还能再多奢想一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头来见她目露诧异之色朝她笑笑柔声道:“我去去就来”。 网友上传章节 第二十八章 是谁失语微微叹(下) 第二道菜是牛柳番茄配黑胡椒粒。法国菜中的蔬菜只略略过油看上去鲜翠欲滴她却仍然胃口不开。忽然身侧椅子被轻轻拖动抬头还未看清楚他已直接坐到身边来了。见她仍不动刀叉皱眉道:“看你这么单薄还不肯好好吃东西?”拿起叉子检了一块牛柳送到她嘴边。 她的脸腾腾便热了慌乱摇头道:“谢谢齐公子我自己来就行了。”他像没听到一样稳稳地举着叉子坚定地道:“我看着你吃。”声音却又沙又哑。 他的语气极为固执她也不敢争辩只得慢慢张嘴咽下。听他在背后深深地叹了口气心里正忐忑不安脖中却一凉似有冰凉的东西滴下来沿着衣衫蠕蠕流动。身边椅子突然哗啦啦乱响他猝然站起右手覆眉左手按在桌子上微微颤。 她惊得目瞪口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道:“齐公子你……你怎么哭了?”手忙脚乱地掏出洋线帕子递过去。他挥手挡开张嘴却说不出话摇头间泪水流的更凶了如小溪般哗哗而下。 在这里用餐的人大部分都是熟客颇有几个人认得云昊见他如此失态都站起身张看-小-说-网餐厅的领班疾步走过来正要开口询问他却已坐回椅子掏出手帕按在眼睛上道:“菜里有洋葱快撤下去。”领班忙躬身道歉将桌上的菜肴撤下。 又略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拿开手帕双目仍然潮湿见雪樱脸色惊惶微微一笑道:“对不起刚才点菜时忘记嘱咐厨师了。居然弄到这么狼狈让你受惊了。”伸臂放在椅背上几乎已将她拢入怀中身上有淡薄的淡巴菰味道丝丝清苦夹着成熟男子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袭来。她不敢动弹背部渐渐僵硬麻酥酥的又痒又痛。他却轻笑一声伸手抚着她的肩膀道:“平时在学校一定很用功不然怎么生的这么单薄?一会儿演奏你喜欢的曲子时你乖乖地多吃点东西好不好?”他的瞳仁浓黑眼神诚挚语调中有种异样的宠溺简直要将人融化了。 她不知该如何拒绝只好轻轻点头答应。他后来亦不怎么动刀叉只端着一杯白兰地浅嘬看她将整整两只烤龙虾吃下去才含笑道:“还想去哪里玩?” 小提琴的乐章断断续续地落在耳朵里像临睡前的催眠曲。许是吃得太饱浓浓倦意一阵阵涌上她忙摇头道:“不玩了突然间好困。能不能请齐公子……送我回去?” 他突然脾气极好百依百顺立刻叫过领班付账。从餐厅出来上车往软软的后座一靠她只觉得眼皮如粘了胶水般睁不开掩嘴呵欠连连。 他轻轻地笑了倾身嘱咐司机慢点开柔声道:你困了就睡吧一会儿到学校我叫你。” 这一觉睡得极香甜。梦里仿佛去年乞巧节躺在书房的榻上渐渐睡着了睡梦里有软风从耳边吹过她不睁眼也知道是祖荫来了。他握住她的手含笑说南京路的伊汶思洋行里卖的西洋画颜料最好。后来她竟然考了第一他高兴的要命带她去上海最出名的杏花楼吃粤菜。她极喜欢甜滋滋的雪蛤汤一口气喝了好多碗结果后来好长时间内看到乳白色的汤心中就闷得喘不过气…… 她醒来的时候也只觉得心中烦闷腻腻的感觉在胸间萦绕不去。身下的床软和到了极点几乎浑身都在濡汗。头上的黄铜镂座吊扇嗡嗡转动吹得大幅的深紫天鹅绒窗帘扑啦啦的翻飞如垂天云霞般遮影整个房间屋内光色不明也不知道几点钟了。 她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手微微一动身上盖的一件极华丽的男子礼服便落到地上去了。揉着眼睛坐起远处角落的桌上亮着一盏小小的水晶灯他坐在光影里正拿着自来水笔伏案写字。室内静到了极点只闻钢笔尖从纸上嗤嗤划过。 他许是听到衣落带风转脸朝她微笑道:“醒来了?”笑容安详温暖。 她心里一喜懵懵间几乎脱口而出“你回来了?”却突然清醒心里悚然一惊轻声道:“我怎么在这 云昊看着她脸上神色惊疑不定嗤嗤笑道:“到了学校怎么叫你都不醒。只好把你带到我的办公室。” 她默不作声赤足下地走到窗边刷刷地拉开窗帘淡墨似的夜色一拥而入临窗正望见黄浦江上点点灯火如惺忪的睡眼眨动。 本章重新排了一下版并已补齐 网友上传章节 第二十九章 教我如何不想她(上) 屋里忽然铃声大作“叮叮叮叮……”一口气地响简直容不得人喘气。云昊立刻伸手拿起听筒喂了一声便皱起眉头声音却忽然低下去像微不可闻的耳语般唔唔应答那边是个娇滴滴的女音嗔骂了句什么却又咯咯地笑起来。 他又敷衍了两句才啪嗒挂上电话抬眼看向雪樱见她嘴角隐隐含笑自己也觉得颇不好意思咳嗽一声道:“看你睡了整整一下午中午又吃的油腻恐怕会积食。我带你去跳舞场疏散疏散。”她还未答话电话铃却又朗朗响起。 他眉间闪过一丝恼怒将手按在听筒上想了想正要朝她解释她却走到沙边上俯身穿绣花鞋并不搭理他。只得拿起话筒不耐烦地喂了一声。室内安静话筒滋滋的电流声清晰可闻他的声音又忽然低下去入骨地道“每分钟都想你蜜糖。可是我这几天很忙。”那边立刻“咣当”掼了电话嘟嘟的一片忙音。 他耸耸肩膀把话筒放回架子上。见雪樱双眸如含着清水般直直扫过来不觉脸微微一红笑道:“今儿不知道怎么了旧爱新欢齐齐找上门。不用管她们咱们先去跳舞场等晚上饿了再吃宵夜好不好?” 她已穿好鞋子天青色鞋面上绣着兰芝杜若踩在厚厚的牡丹花鸟地毯上如簇锦堆绣中凛凛然立着一棵绛珠草微扬眉道:“齐公子我跟她们不一样。请你不要浪费时间枉费心思。”想了想微笑道:“我已经嫁人了。” 祖荫那日送她的钻戒原是贴身收藏的她刚才俯身穿鞋时。已悄悄取出攥在手心。见他眉间浮起疑惑之色犹似不信便将手摊开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便像怔住了。脸上一种极其失落的表情半晌“哦”了一声。慢慢地道:“你嫁人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脸上微微红想到祖荫只觉心中甜蜜温馨微笑道:“我也说不上来总之他很好很好……” 云昊似未听见伸手拿过戒指-小-说-网捏在指间细细察看。这枚戒指做工上乘恐怕亦只有南京路上地伊美思珠宝行里才能有这般纯净的蓝白色级晶钻。钻石在灯下幽幽闪耀晶润柔和他心中十分欢喜却又有些怅然叹了口气微笑道:“他也在上海吗?是做什么的?” 雪樱犹豫片刻慢慢地说:“他在闸北办了间纺纱厂……不过现在人不在上海。” 云昊见她提到纱厂时眉眼微笑想必两人融洽亲密。如释重负地嗯了一声笑道:“倒是个正经生意。既然如此……”话未说完电话铃又叮叮响起。 她以目朝电话示意揶揄地道:“既然如此。就请齐公子送我回去吧好有时间照应你地蜜糖。”他却倚着桌子嗤嗤地笑了。伸手从兜里摸出烟匣子递给她。转身接起电话。 金色的烟盒握在手里沉甸甸地光亮耀眼。她不知道他用意何在。疑惑的抬头欲询问他却面色凝重只听电话那边的男声稳稳的禀告事情。这声音厚重低沉落在耳中颇有点熟悉仿佛是……6经理。见他说完电话后兀自沉吟目光复杂莫测她想了想掀开烟盒取出一枝香烟微笑道:“齐公子谢谢你今天的招待雪樱无以为报就替你点根烟吧。”将烟点燃递到他手上。 他却将伸手便将香烟在水晶天鹅烟灰缸里摁熄神色凝重地拿过烟盒也不知道按了什么啪地一声轻响盒盖里又弹开一层。默默地对着它看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将烟盒重新递过来眼神极为温柔轻声道:“你看看跟你像不像?” 她莫名其妙地朝他手中看去当下也呆住了沉默了好一阵才点头道:“眉目确实相似。这是齐公子地……什么人?” 他深深地看着她嘴角渐渐浮上微笑话音却很悲伤:“这是亡母的遗照。她去世那年我刚四岁那时……你才生下几个月。”他顿了顿只觉心中狂乱如风中野草气血翻腾一时竟致失语吁了口气才慢慢地说:“云这么多年我终于把你找回来了。” 室内一时静如隔世。玻璃花瓶里插着一大捧百合在桌子角落里优雅盛开。空气闷热头上的黄铜镂座吊扇嗡嗡转动旋起的气流里亦含着花香芳馨沁人。墙上的挂钟滴嗒作响秒针走到正点后又从头开始重新转圈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终于开口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笑了一声拉起她的手便往门外走语调中有种异样的宠溺:“云让我带你回家。” 爱默虞献路上的梧桐长得极繁茂路灯都被拢在枝叶间一点点晕黄的光照得绿叶几近透明。街上地巡警见到小汽车驶过来立直行个礼又接着往前走了。云昊含笑指指街尽头的一栋洋房心满意足地道:“你看咱们的家就在这条路地最西边。” 从花园穿过去沿着宽大的石阶倾斜而上大厅门已敞开灯火辉煌。6豫岷含笑站在门边见到云昊拉着雪樱地手进来深深地鞠下躬去:“恭喜二少爷今日心愿得偿阖家团圆。” 杂役佣人们也在厅中整整齐齐地站成两排随着他参次不齐地说:“恭喜二少爷。” 云昊倒没预料到他竟预备了如此大地阵仗紧紧握住雪樱的手朗声笑道:“6经理你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这一天一夜真个挨得我心惊胆战唯恐最后以失望收场。”又转向杂役佣人们道:“大家这月工钱翻番今天也可以去歇了。”杂佣们欢声雷动顷刻间便散得一干二净。 6豫岷见厅中安静了才含笑道:“没找到真凭实据我怎么敢跟少爷禀告?”转目向雪樱道:“三小姐昨日豫岷虽然心中疑惑却未证实不敢贸然相认。因此嘱咐少爷在我回来之前要对小姐多加照拂。若有什么不敬之处请三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雪樱一路都如身置梦境般此时见到他语言诚恳略觉心安微笑道:“6经理言重了。齐公子对我很好没什么敬不敬地。” 云昊眉头一皱目中精光闪耀斜斜朝她看来。她亦无畏地与他对视静静地说:“即使齐公子心中认定我却不可随随便便地相认。此事非同小可万一弄错齐公子与真正的亲妹就再无相见之日岂不遗憾?”她的声音如清泉流泻垂目道:“我虽然身世不明但若没有真凭实据能证明确实是你的……亲妹我……宁可一直等下去。” 6豫岷面上闪过一抹惊讶之色语中颇多赞许:“三小姐就凭你这份心胸亦让豫岷心悦诚服。”微笑着扫了云昊一眼摇头道:“沪上的名媛明星们若能跟二少爷套近关系早就飞扑着过来了……倒是你这般好的机会也不肯轻易认承不愧是……四姨太的女儿好好。”一时颇多感慨声音哽咽连着说了两个好。 雪樱温然微笑歉意地看向云昊他却皱眉道:“你这傻孩子……若没有真凭实据我就能随随便便地认了你不成?豫岷已经把你的养母带来了她就在屋里等着呢。”指指大厅侧厢的最里一间微笑道:“我与豫岷还有话要讲你自己去问她吧。”筒子们觉得情节略有拖沓感 把原来的《上》全部删掉了:) 这一章是全文的转折点……偶写的真痛苦啊 呵呵今天下午六点前会再更2ooo字 网友上传章节 第二十九章 教我如何不想她(中) 爱默虞献路上的梧桐长得极繁茂路灯都被拢在枝叶间一点点晕黄的光照得绿叶几近透明。街上的巡警见到小汽车驶过来立直行个礼又接着往前走了。云昊含笑指指街尽头的一栋洋房心满意足地道:“你看咱们的家就在这条路的最西边。” 从花园穿过去沿着宽大的石阶倾斜而上大厅门已敞开灯火辉煌。6豫岷含笑站在门边见到云昊拉着雪樱的手进来深深地鞠下躬去:“恭喜二少爷今日心愿得偿阖家团圆。” 杂役佣人们也在厅中整整齐齐地站成两排随着他参次不齐地说:“恭喜二少爷。” 云昊倒没预料到他竟预备了如此大的阵仗紧紧握住雪樱的手朗声笑道:“6经理你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这一天一夜真个挨得我心惊胆战唯恐最后以失望收场。”又转向杂役佣人们道:“谢谢诸位。这月工钱翻番今天也可以去歇了。”杂佣们欢声雷动顷刻间便散得一干二净。 6豫岷见厅中安静了才含笑道:“没找到真凭实据我怎么敢跟少爷禀告?”转目向雪樱道:“三小姐昨日豫岷虽然中疑惑却未证实不敢贸然相认。因此嘱咐少爷在我回来之前要对小姐多加照拂。若有什么不敬之处请三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雪樱一路都如身置梦境般此时见到他语言诚恳略觉心安微笑道:“6经理言重了。齐公子对我很好没什么敬不敬的。” 云昊眉头一皱。目中精光闪耀斜斜朝她看来。她亦无畏地与他对视静静地说:“即使齐公子心中认定。我却不可随随便便地相认。此事非同小可万一弄错。齐公子与真正的亲妹就再无相见之日岂不遗憾?”她的声音如清泉流泻垂目道:“我虽然身世不明但若没有真凭实据能证明确实是你的……亲妹。我……宁可一直等下去。”6豫岷面上闪过一抹惊讶之色语中颇多赞许:“三小姐就凭你这份心胸亦让豫岷心悦诚服。”微笑着扫了云昊一眼摇头道:“沪上地名媛明星们若能跟二少爷套近关系早就飞扑着过来了……倒是你这般好的机会也不肯轻易认承不愧是……四姨太的女儿。好好。”一时颇多感慨声音哽咽。小说网连着说了两个好。 雪樱温然微笑歉意地看向云昊。他却皱眉道:“你这傻孩子……若没有真凭实据。我就能随随便便地认了你不成?豫岷已经把你地养母带来了她就在楼上的藏书室里等着呢。”指指楼梯。微笑道:“我与豫岷还有话要讲你自己上去问她吧。” 楼梯用黑白两色大理石镶嵌配着大厅地淡黄色墙壁线条不可思议的简洁仿佛有种稳定坚固的魄力。云昊目送雪樱上楼看她一抹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微笑道:“6哥这次多亏你才能这般顺利。” 6豫岷心里亦是悲喜交加顿了顿才低声道:“我跟美术学校的校长要了介绍信到青浦后径直去找三小姐的启蒙老师一路几乎没耽误时间。也许是四姨太九泉下有知……冥冥中引导小姐归来。” 云昊听他声音异样只装做不知远远地踱到沙处坐下将扶手边上地雪地纱罩落地洋灯揿灭又打开打开又揿灭。黑暗与光明切换间茶几上的玻璃花瓶如舞台上的布景般幽幽隐灭只见瓶中插的红玫瑰娇艳欲滴迷离彷徨。 他静静地吸了两根烟叹了口气道:“6哥我曾经梦到过云好多次。在梦境里她只是个丁点大的小姑娘披头散地追着我跑哭着喊着让我救救她。”想到从梦中惊醒时的凄惶只觉身上犹自寒摇头笑道:“总觉得她还小见她如茁壮的竹子般婷婷玉立地站在我的面前时反而像是在做梦。” 6豫岷悄悄地走过来打开烟盒看了半晌微笑道:“三小姐……与四姨太真像那天远远看见她站在钱庄大厅里哭泣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简直……让人心都碎了。” 云昊嗤嗤地笑了感慨地道:“她居然那么能干第一名考进美术学校地西洋画系还嫁得好夫婿便是没我这个哥哥照样平安幸福。我心里虽然极欢喜却总像有点遗憾。”默默地想了想微笑道:“听云说妹夫在闸北开了一间纺纱厂想必也是个正经生意人。你日后多多照拂若有能帮忙的地方不必向我禀告出钱出力皆可。过几日再重重地给云补一份嫁妆送过去莫亏待了他。” 6豫岷突然目光游移不定咳嗽一声神色尴尬半天才低声答个“是”字。云昊见他欲言又止心中大奇拧眉道:“有什么不对吗?”目光如电斜斜一扫只见他低着头不作声额际竟然隐约汗水涔涔心念一动已是了然淡淡地道:“里头必然有曲折黑暗是不是?你一个字也不许隐瞒立刻说给我听。” 到底是入秋了风嗖嗖地从罗马式拱形玻璃窗吹进来颇有凉爽之意。窗外天幕青森星辰初明远处街上仿佛有电车开过雪亮的光柱缓缓刺破黑暗又渐渐没入黑夜中。雪樱凭窗而望只觉得一颗心乱到了极点又惶恐又欢喜喃喃道:“不知道当年母亲将我送出来时究竟是什么用意?” 三德婶微微一笑摇头道:“你娘当年心比天高后来如愿以偿嫁到齐家做四姨太。临去世之前也许经历世事看透了什么才偷着把你送出来。这只是我私心忖度至于她到底怎么想地那就是个谜了。” 雪樱脸色煞白眼中困惑迷茫轻声道:“原来齐公子……真是我的哥哥。” 话音刚落便听楼下轰隆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到地上砸破了惊得人浑身震动。推门出来凭栏往下看只见沙侧面地落地洋灯正倒在大理石地面上纱地灯罩滚到老远仍在地上碌碌地打转。灯泡却已砸得粉碎晶明璀璨地一地玻璃碎屑。 她见厅中气氛不对忙忙地便往下走刚转过拐角处便见云昊如困兽般在大厅里乱转听到楼梯响动转目朝她看来眼神如狂。 与宽阔富丽的楼梯相衬更显得她单薄寒素像个孤苦无助地小姑娘张着怯生生的眼睛朝他张看无声地祈求救助。云昊一瞬间心里难受自责到了极点几步奔上楼梯张开双臂将她紧紧地搂在怀中沉声道:“云都怪哥哥不好没早点把你找回来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 他的语气阴沉激烈似寓藏着无边无际的苦楚和爱意。他的怀抱温暖踏实这是世上与她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啊。人世是这样的可喜她曾经失去那么多上天却又连续不断地赐给她更好的东西。她忽然感动的热泪盈眶将头靠在他的胸脯上泪水汩汩如泉水奔涌哽咽道:“哥哥原来你真的是我的哥哥。” 云昊被她叫的浑身一震竟是僵住了满腔怒火稍熄半晌朗朗笑道:“这下好了以后有哥在看谁还敢算计你。”拉起她的手往三楼走笑道:“今晚你住顶层又安静又看的远我先带你上去。若是不喜欢屋里的装饰尽管吩咐下人让他们立刻重新收拾。” 雪樱一愣摇头道:“明天还要上课我还是回学校住吧。” 云昊哪里还肯放她走紧紧握着她的手微笑道:“明早让司机开车送你去你尽管放心。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不要拘束。” 她见他兴致极高也不忍心拒绝点了点头静静地随他到顶层去。 顶层的屋子十分宽大进门便是一间小巧玲珑的前厅放着梳妆台和丝绒沙。隔壁是阔朗的卧室与浴室相连。淡紫色织花窗帘里挂着一层白累丝纱幕色彩柔和床褥亦随着窗帘用了一种润泽的粉紫和睦温馨如梦如幻。 她呵地叹了一口气嫣然微笑轻声道:“真漂亮谢谢……哥哥。” 原来云昊昨晚送她回学校后只是心绪不宁回家便命佣人将顶层的屋子打理干净先换上簇新的窗帘被褥今日便恰恰派上用场。他正检视完衣柜顺手将柜门合上见她喜欢扭头笑道:“过两日我带你去永安商场买衣服。八月二十日宅里预备举办宴会到时候上海滩的头面人物都会到场你那时可再也不能穿这么朴素了。” 雪樱皱眉道:“我最不爱这些宴会祖荫他若有应酬从不会勉强我去。你自己参加罢别让我来。” 云昊已走到门边旋动把手欲出去听她如是说缓缓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目光突然深邃阴沉冷着脸说:“我已经吩咐6经理印制喜帖二十日举办宴会庆祝齐家终于寻回三小姐你就是当日主角怎能不来?” 也不待雪樱回答他竟然哐当关上门蹬蹬地下楼走了。 口奈滴云昊要彪鸟…… 网友上传章节 第二十九章 教我如何不想她(下) 云昊听她提到祖荫时口气亲昵委实恼怒当着她的面却不好作甩门而出进书房坐下后仍是呼呼喘气。6豫岷见他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说:“二少爷已经按照你的吩咐让三德婶立刻从陈家湾搬走迁到远处。想必以后不会有人得知小姐……曾在那里长大。”云昊脸色稍霁冷笑道:“真是胆大无畏竟然敢跟人私奔。” 他越想越气一拍桌子霍然站起咬牙道:“陈祖荫未免欺人太甚既然诱她私奔却又不敢给她身份不妻不妾妄想金屋藏娇吗?” 6豫岷轻声劝道:“二少爷虽在名份上有亏论起来他待小姐的心肠倒也无可挑剔。否则小姐也不会到上海来更不能与你相认了。他若肯离婚此事就这么算了吧。” 这话却像火上浇油般云昊脸上立刻显出极度憎恨的神色勃然大怒:“他不敢给云名份再好不过。我也不认他这个妹夫。”一拳下去桌上的玻璃杯咣当被砸的粉碎一字一顿地说:“我齐云昊今日在上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什么样的妹夫找不到?让我去求他离婚再将云扶正?我丢不起这个人。哼念在他对云尚算有良心我如今也不追究他就当他是个陌路人罢了。”语气稍缓双眼直直地望着墙上的条幅半晌轻声道:“此事先不必告诉云等我安排妥当再替她重新寻一门亲事。” 6豫岷叹了口气不敢再劝换个话题道:“那就定在二十日举办宴会?在报纸上刊的启事。我明日让书记员起草一份再给少爷过目。” 云昊将手一摆嘴角浮上笑容。缓声道:“不必他们起草这次我亲自写。你找印刷厂好好设计几个喜帖的样式。再将庭院花园精心装饰。只要好看不用考虑费钱多少。这次是云的喜事请的又是沪上名流要让大家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日子一忙碌。就如飞箭似地过去了眨眼已是八月十五。云昊孤零零地过了好多中秋节今年终于阖家团圆欢欣自不必提。学校今日也早早下课他在钱庄看了半天报表看时钟差不多走到五点了便去接雪樱。见她坐在车里便不停的打呵欠皱眉问道:“昨天又熬夜画画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你学西画就图个高兴。还打算将来把它当成吃饭手艺不成?” 雪樱摇头笑道:“昨天倒没熬夜。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是觉得乏。可能是家里的床太软太舒服了整天老觉得睡不够。” 云昊哈哈大笑。听她说到家时神色自然极是开心。抚着她地肩道:“上次去永安商场时。你不肯挑衣服我就让人在洋行里替你定了件礼服。正好顺路取回来再去珠宝行配几样饰。二十号还替你安排了跳舞会这几天华尔兹学的怎么样了?”见雪樱微笑点头欣慰地摸摸她地头笑道:“那我明天可要抽时间检查。” 她忽然脸微微一红低头笑道:“哥明天我要去益群纺纱厂等着祖荫。他走的时候说好十六号傍晚就回来。”他的手忽然就僵住了停了停才说:“明天的事情明天再安排。咱们先去洋行取衣服。你喜欢什么样的珠宝?翡翠还是宝石?” 雪樱笑着摇手道:“罢罢罢可不敢跟你并肩逛街去了。那些报纸记者简直是……捕风捉影地行家。”这几日云昊一直接送她上下学与她同出同进早已引起轰动。以前从来没见过他竟有这般长性儿的时候报纸上天天登着他与雪樱的照片并胡乱加以揣测。偏偏云昊非要等到二十日一鸣惊人对此事并不解释任人误解。若被人追问便顺势宣传钱庄的新政策。因此不用花一分钱广告费“启启存款随性”的宣传词在沪上已妇孺皆知。 云昊听她口气娇嗔薄怒眉目婉转如画心中极是得意默默地将沪上与她年纪相当的名门公子算了一遍都已在宴会获邀请之列放下心来。 车已开到洋行门口他刚扶着她下了车迎面便白光一闪又有记者冲上来拍照。他突然起了顽心照着她的脸颊上便重重亲下去。那记者欣喜若狂白光嚓嚓连闪一边笑道:“齐公子是否好事将成了?” 雪樱皱眉摇头云昊却将她肩膀紧紧一搂郎声笑道:“今天中秋节给你个头条罢。好事快成了你们再耐心等待几日。”她也不好说什么扭头去看橱窗中的陈列。 洋行的五彩广告牌闪闪地亮起来橱窗里地衣服都是绸缎制成的衣袂微动如有爱人的手轻轻抚摸光影在滑滑地衣褶间闪耀似月光般晶莹。店里开着留声机歌声靡靡到了极点依稀唱的是“月光恋爱着海洋海洋恋爱着月光啊这蜜也似地夜晚教我如何不想他?” 今天十五明天就是十六她伸手摸摸贴身收藏地钻戒让它硬硬地恪在心上微微笑了。 咳上次预告过会小虐……被虐到的筒子偶就抱歉鸟 那啥后面几章基本上就为这个纠缠了…… 还把前面地(中)修改了一下把十八号的宴会改到了二十号…… 不然时间来不及鸟…… 下一章隔世相看情刹那 就是祖荫和云昊的pk大赛鸟,敬请关注哦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十章 隔世看取情刹那(上) 饶是祖荫清晨动身很早到上海时也将近六点了。恐怕雪樱久等一路不敢停歇紧赶慢赶到纱厂时正赶上工人三三两两地下班。他历来十分随和与工人们微笑致意却见他们脸色都非常奇怪一个个低着头往外溜。 多日不见有生疏之感倒也很正常他并没有在意随口问门房道:“雪樱来了没有?”门房脸色也变得非常奇怪扭头便欲回屋恐怕失礼欠身道:“还没来。” 他觉得有点不对劲眉头一皱停下脚步问道:“你怎么这般愁眉苦脸?家里有事吗?”门房却只管摇头再也不肯吱声。 进宝一马当先冲到里间办公室去开门。门开了一缝却再也推不动了像被卡住后搅着什么东西嗤嗤作响。伸手进去揿亮电灯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铺了许多报纸像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将门槛遮蔽得严严实实。他咦了一声便蹲下身去动作极快嗖嗖地将报纸归拢成一叠站起身笑道:“怪道不能开门谁把报纸放在这里了?”眼神往下一溜只觉脑中轰地如火药爆炸手一抖索怀中的报纸又呼啦啦散了满地。他心里一紧不假思索地扑去将电灯按灭。 许是快下雨了从窗里透进来的天色几乎像一种晦暗的铅黑屋里什么也看不见。他略松了一口气胸中像揣着一面小鼓咚咚急响。正欲悄悄俯身下去捡拾室内却又一次灯光大亮。 祖荫推门进来只见进宝脸色惨白。神情凄惶皱眉笑道:“天这么黑干吗不开灯?咦。你又毛手毛脚地把文件夹打翻了?” 门外嗖嗖地吹进冷风一地乱纸似风中的残蕊般微微颤抖。又宛如宁静的水面被石块激起道道波痕。他忽然息声沉默像雕塑般静静地站了半晌平心静气地道:“你出去” 进宝刚张嘴说了句“少爷”他已一拳砸在门上怒道:“让你出去。听见没有进宝不敢再辨悄悄地行个礼退出去。门砰然巨响在身后重重合上他吓得打个寒颤扑上去喊道:“少爷少爷你莫着急报纸上登的可能是假的……” 屋里静得如同太古洪荒一点回音都没有。 报纸一张张地从指间翻过。每一页都像刀子般将心刻的鲜血淋漓。从八月初九到八月十五几乎每张报纸的头版上都是雪樱和一个年轻男子地照片。 在饭店吃饭时。他坐在她身边亲密的挟菜…… 从商场出来时。他臂上挽着她地外套。伸手搂着她的肩膀…… 在学校门口她伸手扶着那男子的手。浅笑着坐上小汽车…… 再细看下面配的文字一个个的字像钉子般灼灼地扎到眼睛里。“齐二少别恋清纯女学生”“西画募捐奇缘”而今日报纸地头条赫然是“齐二少亲口宣布好事将成”配的照片上雪樱与那男子并肩盈盈而立莞尔微笑。另外一张特意加过红框是……他俯身深深吻在她的脸上而她眉间虽略有错愕之色却并不闪躲。 雪樱坐在课堂里只是心绪不宁早不知道神思飞到哪里去了。丁香偷笑着拉拉她的袖子悄声道:“你们真的好事将成了吗?”指指窗户只见云昊正站在教室外等候。他眉目俊秀英气逼人此刻闲闲地将手插在裤兜里亦是一身风度翩翩。往来的不论男女走过他身边时都忍不住回头相看。 下课铃恰巧叮叮敲响雪樱忙把桌上东西收到书包里听丁香口气揶揄啐了一口道:“瞎说什么呢?”想到云昊嘱咐她要保守秘密笑了笑道:“过几天你就知道了。”提起书包匆匆出门走到他身边低声笑道:“怎么今日特意到教室门口等?难道还怕我飞了?” 云昊嗤嗤地笑了将眼一咪道:“你说的对就是怕你像小鸟儿般飞走了。我可不想再找一次。”语气极是感慨。 她心里微微感动垂目道:“今天要去闸北的纺织厂不用你接的。我叫个黄包车过去就是了。”云昊却紧紧地拉住她地手笑道:“昨日试礼服时不合适今儿洋行改好后重新送过来了裁缝师傅在家里候了一下午总不能巴巴地让人家白等着吧?你先跟我回去万一还有不称身的地方好让他们赶紧修改。他声音中似涂了蜜又是宠爱又是哀求更不肯松手柔声道:“你放心一会让司机开车送你去闸北就是了。” 车今日却开得极慢到爱默虞献路几乎用了大半个小时。制衣师傅和女佣都在门前等候一见雪樱下车众星捧月似的涌上来拉着她便往楼上去。云昊靠在车边含笑看着她背影进了大厅俯身拍拍司机地门道:“去把车放到库里。记住从现在起除非我用否则就说车坏了。”又转脸吩咐听差道:“去把方圆五里内的黄包车都赶开若留下一辆你就不用领这个月地工钱了。” 听差立刻飞奔着去了云昊满意地笑了笑慢慢走到厅中见6豫岷正坐在沙上翻看报纸咳了一声道:“6经理花园里地灯彩餐椅之类预备什么时候布置好?” 6豫岷忙站起身笑道:“本来今天就要把灯彩挂起来的可惜天色暗沉沉地恐怕下雨淋坏了等明天再安排罢。对了少爷上次说要亲自写启事不知道写好没有?” 云昊点头笑道:“才有个草稿等明天有空写出来吧。十九日才在报纸上刊想必来得及。”两人言谈甚欢正商议间门房捏着一张名帖走入却又迟疑地站住见云昊将眼斜斜一横忙躬身笑道:““少爷大门外有人非要见您如何也不肯走。” 云昊皱眉道:“你们不知道规矩吗?若没有我地请柬哪能等闲便让人进门?”看名帖十分雅致便伸手要过翻开看到“陈祖荫”三个字眉头缓缓蹙起。半晌冷笑一声将名帖往地上一摔斩钉截铁地道:“让他立刻走。” 6豫岷悄悄捡起名帖只见满纸上端端正正的小楷笔画一丝不苟匀称秀美。他心里倒是微微一动忙摆手拦住悄声道:“少爷就算看小姐的面子你也该见他一面给日后留条后路。” 云昊面色如寒冰冷冷地道:“笑话日后还能有什么后路?” 6豫岷叹了口气道:“就算咱们下定决心撇开手这般避而不见也不合适。好歹得有个交待。” 一瞬间空气像凝滞般云昊默然无语半晌嗤嗤笑道:“好当我做善事见他一面索性让他彻底死了心省得日后烦恼。”站起吩咐厅中旁立的佣人道:“去告诉服侍小姐的女佣想办法拖延着别让她出门。”转身对门房道:“把门口那人带到书房里等着我去换件衣服就来。” 呵呵快到月底了偶真是勤快的好孩子奈 刚现本周强推……如果大家明天留言、推荐多的话 我就早点动笔写早点更新……鼓励留言、砸票票哦…… 唉两个帅哥一个内敛一个张扬偶都喜欢啊……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十章 隔世看取情刹那(下) 礼服的领口袖口嵌着无数纱绡蕾丝裙摆上疏疏的缝着水晶颗粒像趴着一群亮闪闪的萤火虫。雪樱匆匆地试了试见诸处都很妥当忙忙地换回平常衣衫。那女佣极是伶俐见她刚在妆台前坐下只装做不小心手轻轻一拂便将香粉盒子打翻了。 雪樱哎呀一声急急站起身却哪里躲的及?空中粉雾弥漫又香又白簌簌地落在头上、衣服上浑身上下如挂了一层霜。见女佣面色惊恐摇头笑道:“罢了罢了我去洗个澡再走吧。” 刚旋开蓬蓬头热水扑扑地喷下来却听玻璃窗上亦是刷刷有声竟然下雨了。 雨势徐缓窗下的花园里尽是低低的灌木从只听见树叶被打得淅淅沥沥地轻响。门房将祖荫带到书房后微一躬身便退出去了连房里的灯都未打开。窗户轩敞地张着雨丝如薄雾般蒙蒙地往屋里扑来。天空里满布着铅灰色云层低沉沉地压下来几乎与地面连成一片。 只听门外的脚步声走近他心里一凛还未转过身那人却已经进来了恭敬地道:“二少爷印刷厂今日将喜帖的样式送过来了请你过目后好定夺明日便开工制作。”祖荫莫名其妙地转过身来皱眉道:“什么喜帖?” 那人听声音不对这才恍然大悟忙点头笑道:“对不起看背影还以为是……竟然认错人了不好意思。”伸手将一叠请柬放在桌上道:“烦您跟二少爷说一声让他赶紧定了样子印刷厂好开工。”也不待他答应。忙忙地转身出去。 屋里光线不明借着微光只勉强瞧见红色请柬上印着大大的喜字如火焰般腾腾地烧到眼睛里。他心里如沸水翻滚。胸中痛楚咬牙默默念了两遍“樱儿她绝不会负我”。才能略略呼吸。 天空中刷地闪过一道闪电铅灰的云层瞬间便被白光撕裂了。墙上挂的条幅在这一闪而过的电光里蓦然清晰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草书字体极是潇洒不羁“朝为田中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闪电稍待雷声滚滚而下震得窗户哗啦啦地抖动。顶灯突然大放光明灯光如雪水般崩塌而泄室内周遭倏地从幽暗中挣脱。一个极英挺地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两人目光在空中交织如寒冰春风乍然相遇铿然有裂声 云昊突然呆住了。瞬间心中荡荡胸中只是说不出来的难受……遥遥记得当年在南京家塾中念书时大少爷云腾总是最后一个到。一堆仆人丫环簇拥着磨磨蹭蹭地走进来。老师却总是向大家夸道:“你们都瞧瞧大公子的气度。世家子弟地气质。就应该如这般晓事知礼。谦逊厚道。”又捻须笑道:“所谓君子端方温润如玉。” 那时候他还没诱惑他抽鸦片。姘歌女他与他一样都是朝阳般的翩翩少年…… 他又与他不一样。他是大太太地嫡子要什么有什么。而除了过年节谁又会多注意他这个没亲娘的少爷一眼? 只因为他是庶子便命中注定该这般苦苦钻营?他心中蓦地涌上隐隐怨恨正要开口说话却见祖荫面沉如水微一拱手道:“齐公子前几日我恰逢回乡并不知内子曾向贵钱庄募捐画展资金。请问齐公子支持的款项是多少?我双倍奉还。” 略顿一顿道:“内子性情温柔定然为了画展募集资金不得不强颜欢笑。她还在学校念书与齐公子整日上报纸新闻亦对她名誉有损。我今日特意来双倍奉还请齐公子日后不要再纠缠她了。”他眉目虽与云昊一般俊秀气质却大大不同十分沉稳内敛。分明语意中怒气激荡声调却极是平静说毕静静朝他看来眼神安详。 云昊懒懒地踱到桌边随手翻捡桌上的请帖含笑道:“陈公子一口一个内子好生义正辞严。却不知陈公子与雪樱何年订亲?何人为媒?何日嫁娶?”嗤笑一声道:“你若能把婚书拿来给我看我立刻放她走。” 祖荫微微一怔默默地想了想道:“我与雪樱……当初情之所至并不受婚书约束。我们虽无婚书作证却情深意切真心相对。人生在世何必在乎繁文缛节?婚书名分终归都是虚的只有真情最为可贵。” 雨势渐渐大了。雨点子极密极猛噼哩啪啦地落下落在窗沿边地水管道上咣咣作响。被窗台阻碍飞花碎玉般溅到屋里来。云昊起身合上玻璃窗眉目冷峻望着窗外缓缓地道:“陈公子真是打得好算盘。在青浦三媒六证地娶来少奶奶落下齐眉举案的好名声。却让雪樱无名无份忍气吞声委屈求全在上海与你两情相悦。”冷冷笑道:“可这世上的事情哪能随你索取?取了第一样就不能再奢望第二样。陈公子面子里子都想要足了未必太过贪 他口气极是刻薄说话时眉目十分轻佻。祖荫强将怒火按下沉声道:“雪樱与我虽无三媒六证但两人真情实意相对时心中再无他者。在我私心里这比一纸婚书宝贵的多。”见云昊斜眼看来脸上满是不屑之意瞬间失去自制冷笑道:“齐公子名满沪上见多识广胭脂堆中英雄视女人如衣裳几乎一日一换不知情为何物也属平常。” 云昊目光一冷眼中深邃阴沉淡然道:“情如天际浮云虚无缥缈用来甜言蜜语哄骗痴心女子而已。婚书如契约即使无情无意将来破产时也有据可查。不至于落得两手空空。”手缓缓地按在桌上只觉得触手轻软低头一看。正是印刷厂送来的喜帖样式。他心念微动已有了主意。倾身往椅子中半躺半坐仰面嗤笑道:“你口口声声说与雪樱情真意切只怕是一厢情愿罢?”拿起桌上的喜帖一扬嗤嗤笑道:“我与雪樱小姐一见钟情这几日相处。更是情投意合已经预备订婚了。” 祖荫摇头不信冷冷地道:“不可能。樱儿她不会的。” 云昊仍是嗤嗤地笑个不停起身从书柜旁拿起报纸夹哗哗翻动叹口气道:“你看八月初九这张我们在餐厅吃饭我初次向她求婚未果。伤心落泪。八月十二与她去永安商场购置新衣被偷拍。”翻到十六日这页时眉目舒展,微笑道:“这张是今天的报纸。不瞒陈公子。昨日中秋时她终于答应了婚事。去洋行取订婚宴会上地礼服。她本来不准向公众说地。我却欣喜若狂被记者追问后。忍不住泄露天机。”他说话间笑逐颜开半晌方忍住笑容道:“陈公子她与你也许曾经情真意切可是真是假都已经过去了。现在与我才是真挚深情还请陈公子日后不要纠缠她了。” 祖荫看着照片里两人亲昵的神情、用红字标出地“齐少亲口宣布好事将成”心里乱得如窗外纷纷雨丝;再听他声情并茂地解说眼中怒火迸已全然失去冷静地神色一字一顿地道:“你让我见她亲口听她说。”声音不知不觉低下去:“只要她亲口说一句……我立刻就走。” 云昊啪地合上报纸夹皱眉道:“陈公子真是不解风情。当着新欢被旧爱质问场面难免尴尬。我可不忍心让她为难。”叹口气道:“多情总被无情恼我曾是过来人陈公子此时地体会我颇能感同身受也觉得十分同情。”手里将喜帖闲闲拍打忽然双目一亮道:“雪樱与陈公子既然有前缘我如今喜事当头也不愿计较就当做善事请雪樱小姐到大厅里去再跟她商量若她肯见你我绝不阻拦。” 指指书房地窗户微笑道:“你看从那里恰能看到厅中我与她在下面讲话一举一动尽收你眼底。纵然听不见说什么瞧她眉目神色也能猜个不离十。她若实在不肯来请陈公子莫要怪我。”他的眼睛里如汪着一潭清泉明澈见底语气推心置腹由不得人不信。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刷地将天幕照得雪亮。雷声滚滚劈下震地玻璃在窗框里索索抖动。密集地雨柱打在玻璃上如小溪般汹涌奔流。祖荫只觉雨水像浇到了身上般冷得彻骨半晌咬牙道:“樱儿她不会地……她若真的不愿来我……我就只当自己当初看错了人……” 云昊脸色显得极为同情却什么话也没说。起身走到门口突然驻足赧颜笑道:“陈公子我一时起了善心请雪樱小姐来厅中相见请你在楼上不要出声才好。万一被她知道跟我怄气……小弟好不容易才求婚成功……喜帖都印得了莫要为这个泡了汤。” 祖荫脸色苍白如纸缓缓咽下一口气艰难地道:“你放心我不出声就是了。” 云昊心中快意面上却丝毫不露轻轻合上门退出走到楼下招手叫个女佣道:“去请小姐穿上礼服打扮好到厅里来就说只要我看着满意立刻便送她去闸北的纺纱厂。” 大厅的窗户玻璃上蒙了层雾气凝聚成晶莹的小水滴如泪水般悄无声息地淌下。窗外的景物全部笼罩在一片影影绰绰中再也看不清本来面目。这大雨虽然才下了短短一刻钟却不知道已将人间多少辛苦心血……无情地毁灭了。呵呵今天更新的比较早埃。正在考虑明天要不要休息一晚…… 最近赶稿赶的太累了…… 大家多留言多推荐哦偶就动力继续加油……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十一章 我寐春风君不醒(上) 雪樱匆匆地洗了澡出来却见女佣又抱着礼服站在妆台前等候心中诧异皱眉道:“刚才制衣师傅不是说行了吗?怎么又拿出来了?”女佣道:“少爷不放心请小姐打扮好到大厅里给他瞧一眼说看完了就送小姐去闸北。”她哦了一声低头沉思。 窗外雨声刷刷极有节奏像催人快行的车轮声。她抬起头断然道:“不用了我还有事情这就要走了。你去跟他说礼服很妥当尽管放心。” 女佣却不依不饶地坚持道:“少爷的脾气不好说一不二起火来谁也劝不动。请小姐体谅我们做下人的辛苦罢。”又笑道:“这么美丽的衣服旁人做梦摸摸就是福分了怎么小姐反而不喜欢?” 珍珠暗花素缎的料子在灯光下幽幽泛光是这般郑重其事的心意啊。她突然有点心软伸出手摸摸裙摆上缀的水晶微笑着叹气道:“他脾气不好么?我倒不觉得。”伸手将湿拢到一处拿了大毛巾擦着梢上的水滴道:“那你帮我把书包和画夹收拾好吧一会省点时间。”言下之意便是允了。 大厅丝绒沙旁的落地灯重新换过了灯泡也许电压不足灯光有点红照得宝蓝色丝绒底上的玫瑰花纹隐隐泛紫。留声机的声音开的极大一个妖娆的女声断续的唱着“啊……我的爱人……你是我心里的月光……” 云昊似坐在一片玫瑰花蕾的海洋里皱着眉头默默吸烟直到雪樱走到身边轻拍他的肩膀才如梦初醒地站起来见她一头青丝乱纷纷地分披两边。摇手笑道:“让你打扮好再下来却怎么急得连头也不梳?穿这样地礼服应该把头盘起来”伸手从玻璃花瓶里抽了一枝玫瑰充作钗。替她将头挽起上下端详。眼中忽然隐隐泛起泪光:“看你这样漂漂亮亮地站在我面前真像在做梦。这一刻我都不知道……在梦里盼了多少年了。”他情绪激动脸上很伤心的样子身子一倾坐回沙。仍然紧紧地握着她的手静静地闭目不说话。她心里十分感动想了想便坐到他身边去将头靠在他肩膀上微笑道:“哥哥你别伤心我不是好好地在你身边吗?” 他突然伸臂将她搂入怀中嗤嗤地笑了语气宠溺地说:“好云来。让哥哥亲一下额头做个好兄长。”西方礼节里兄长亲吻姊妹并不过分。见他眼中露出很企盼的神色她犹豫了一下便仰起脸。闭目笑道:“昨天在洋行门口突然来那么一下子玩。还登到报纸上去了。同学今天看我地眼神都怪怪的。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公开说你是我亲哥哥呢?” 云昊却低声笑了。俯下身去屏息静气地将唇在她额上拂了拂慢慢直起腰道:“别着急一切听我安排就是了哥决不会让你受丁点委屈。” 鬓边的玫瑰香气浓郁甜丝丝的只往心上扑来她笑了笑温柔地点点头道:“我知道。” 大厅角落里的留声机却咯噔停住了那女声刚唱到“爱你……直到海枯石烂”后面也不知道什么词生生地就此拦腰掐断。厅里音乐一停门外雨声穿窗而入哗啦啦地如飞瀑急响。 云昊却仰面看着楼上嗤嗤地笑了见雪樱注目忙招手叫过门边侍立的佣人道:“去叫司机送三小姐去闸北。”忽然看到她指间闪闪光心念一转微笑道:“云我瞧这个钻戒跟礼服倒很搭配不如明儿我拿着它去珠宝行配个项链就不用另外买成套饰了。” 雪樱本来日日将戒指贴身收藏刚才换了这件衣服没有贴身收拾的地方了就顺手戴在无名指上。见云昊说的合情合理还能俭省开支倒很符合心意便摘下来递给他微笑道:“我其实不喜欢珠宝饰什么的这次既然宴会必须要用你就随便配一个吧别花太多钱。” 云昊点头收起却见司机满头大汗地进来微一鞠躬道:“少爷不知道怎么回事车子熄火了动不起来明天得送去维修。” 雪樱啊了一声想了想道:“那我坐黄包车走吧。” 云昊瞧了瞧外头的雨看着她欲言又止默然挥手道:“去替小姐叫辆黄包车。” 他亦不再说话坐在沙上默默吸烟。雪樱提着裙子走到玻璃窗边瞧着花园里的几株李树在骤雨里沙啦啦地颤抖枝叶已快被暴雨砸折了。她心急如焚顿足叹道:“早知道下这么大的雨下课后就该直接去纱厂。” 云昊眼神深邃莫测朝大厅角落的留声机比个手势佣人忙去换了张唱片。听音乐重新响起他仰头喷了个漂亮地烟圈嗤嗤笑道:“别着急黄包车上有雨篷的。一会儿我陪你去顺便见见究竟什么人能让我的好妹妹急成这个样子。” 雪樱脸微微一红低头笑道:“祖荫他人很好你一定会喜欢他地。” 花园里却有人急急跑入冲到厅前阶梯上不敢进来抖抖索索地道:“少爷可能今儿雨太大方圆五里地都快找遍了连一辆黄包车的影子都没见着。”他虽然打着伞混身上下仍被淋得精湿雨水慢慢地自顶汇聚到脚下地上瞬间便湿了一大块。 雪樱一声不吭扭头便往楼上走。云昊眼神一闪急急站起拉着她地胳膊道:“傻孩子这么大地雨你若执意跑过去非淋出病不可。祖荫厂里有电话机吗?我立刻让6经理去给他拨电话。” 雪樱眼神倔强轻轻摇头道:“我从没给他拨过电话……也许有吧可我不知道号码。我……自己去吧。” 云昊的声音像隐隐压着怒气指了指楼上书房道:“让6经理立刻拨电话去查。若是查不到我一步一步地走到闸北去道歉。”顿了顿很伤心似地说:“云你在怨恨哥下午没让你去吗?” 看他情绪低落她立刻急急摇头低声道:“我就是怕他着急……” 云昊低低地笑了柔声道:“我明白。你放心话务局一定能查到号码。”摸摸她地脸道:“你先上楼去换衣服吧。” 望着她的身影娉娉袅袅地上了楼他唇际渐渐浮起一丝愉悦的笑容朝厅中的佣人打个手势指指楼上道:“你跟我来。”昨晚在家无法登6今早补上 看看昊少……多么地有才阿……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十一章 我寐春风君不醒(中) 书房里静悄悄的雨柱打在外窗玻璃上泼刺刺的溅水声。云昊竭力将笑容收起后才笃笃叩门略等半晌推门进去揿亮电灯。 祖荫如被强光骤然刺痛短促地啊了一声立刻伸手蒙上眼睛像雕塑般静默了许久许久终于放下手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悲哀几乎连话也说不出张嘴数次才喃喃自语般道:“多谢……我都看明白了。” 云昊脸上极是同情点点头道:“你既然都看见了小弟也不必再多说什么……她只是不肯来。”叹了一口气道:“方才我在楼梯下时指着书房恳求她过来跟你说句话她却拼命摇头还跟小弟大雷霆……”默默地将钻戒放在他手边以目示意。 祖荫像是痴了般呆呆地垂目看着戒指。灯光雪澈映得那粒蓝白晶钻如含着泪花的眼睛悲苦地眨动。戒指内圈有轻微的凹凸花纹认了许久才想起来是那日亲手书写又让银匠照着样子镂刻的“情比金坚”四个字。 他慢慢抬起头嘴角抽动竟然微微笑了伸手将戒指揣入怀中直挺挺地往外走。 云昊忙伸手虚拦着道:“外面雨大不如先在这里稍候。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也不必过于伤 祖荫恍如未闻似毫无知觉的木偶人咚地撞到门框上也不知道疼瞠目看看又接着往前迈步。佣人早已在门外等候见云昊眼风一扫忙上来扶着他道:“陈公子楼梯在这边。” 楼梯咚咚轻响。步伐间隔越来越久像是个心事重重的人走一步歇一步。脚步声一直响到书房外。却又停住了。云昊只顾翻检手上的喜帖并不理会。过了半晌门外却仍是寂静无声。他想了想抬头嗤笑道:“6经理干嘛到门口又不进来?” 6豫岷果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进来叹口气道:“云昊你真是过于任性被你这么胡整一通。日后连一丝转寰的余地都没有了。” 云昊饶有趣味地看看他摇头道:“按照我地经验若想让人死心这个办法是最有效的。” 微耸肩膀笑着叹口气道:“我就不苦?连自己的名誉都搭上了明儿还得找个未婚妻去。” 6豫岷眼中有责备之意却到底再没说什么。半晌静静地道:“我明日便去学校让校长销了雪樱地名字另改成齐云。” 云昊点点头道:“改回云之后。谁是雪樱也无所谓随便拉个生面孔的女子充数就是了。等宴会那日就说我双喜临门。让记者们拍三个人地照片再将文章写得含混一点。让大家根本认不清哪个是小姐。哪个是未婚妻。”唇角浮上忍俊不禁的笑意:“等下一次钱庄需要宣传时正好用这个新闻做头版头条——齐二少情路波折。未婚妻劳燕分 他哈哈大笑伸手从满叠喜帖里抽出一张端详着道:“就是它罢让印刷厂赶紧开工制作。对了明天你要去找校长就先别让云去学校了。”摇头笑道:“她这几天老是犯困无精打采的样子恐怕老是熬夜画画闹的让她好好歇一天。” 雪樱这半月确实精神倦怠脱了礼服便坐在妆台前不停地打呵欠。女佣极是伶俐立刻去将被褥打开又走到窗边拉上窗帘忽然咦了一声惊讶地扭头道:“小姐那边路灯底下有个人在雨里呆呆地站了半天了。方才我去关窗户时他仿佛就在那儿了。”咂嘴摇头道:“莫不是个傻子?这么大的雨也不怕淋出病来。咦好像已经站不稳了。” 雪樱哦了一声托着腮帮呆呆地想心事。祖荫历来遵守承诺只要答应过地事情就定会做到。那日说十六号傍晚便回若回来见不到她定会着急。也不知道电话打通了没有想了想对女佣笑道:“你去问问6经理可查到号码了吗?若是电话接通了上来告诉我一声我要……单独说几句话。” 见女佣答应着出去了她走到床边坐下拿过书翻了几页纸上的字却像变了形如何也看不懂只觉得倦意一阵阵涌上不知不觉地便伏在枕头上睡着了。 她本来睡的极沉睡梦里却有人轻轻地将她翻过身又盖好被褥。她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祖荫”正要伸手去抱却突然明白了翻身坐起揉着眼睛道:“哥电话拨通了吗?” 云昊脸上神色复杂莫测直起身来吁口气道:“拨通了。不过纱厂的门房说祖荫还没到。恐怕今日雨下得太大将路冲断了。” 他负手走到窗边默默站了半晌突然开口道:“云哥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声音里带着一丝异样的情绪仿佛颇为落寞。 雪樱掩嘴打个呵欠微笑道:“我当然知道。”星眸微松像一对昏昏欲睡的褐色小鸽子。鸭绒被褥极暖她的颊上微微泛红如苹果般润泽。他叹了口气俯身替她拂开覆在额上的乱伸手将床头灯按熄,柔声道:“你睡吧看你这么累明儿也不用去学校了好好休息一天。”听她无意识地晤了一声鼻息均匀在黑暗里渐渐睡熟了。 窗外连天漫地一片浓黑云层仍然很厚雨却已经渐渐小了落在树木枝叶上簌簌轻响。 黑暗里涌起两团雪亮的汽车灯柱由近至远扫过来照得花园中地树影在铅黑色的夜空里一擎而过像阴森森的笑容般顷刻即没。云昊坐在客厅地沙里默默吸烟他并没有开灯也不知道在黑暗里坐了多久烟灰缸里已经搁满了烟头。听见6豫岷在厅前下了车咣咣地走进来他伸手揿亮落地灯轻咳一声问道:“怎么样?” 6豫岷忧心忡忡地摇摇头道:“还不好说。医生说他恐怕伤心过度又在大雨里淋的太久目前还是意志不清万一……转成肺炎就比较危险了。还好女佣现地早若再耽误一会只怕就很凶险了。”他叹了口气终于问道:“少爷你现在是什么打算?” 云昊面无表情半天淡然一笑:“有什么好打算地?不过是被雨淋一淋有什么了不起?我瞧着他也顶多伤心两天也就过去了。”他嘴角讥诮之色眉峰微挑道:“哪个男人不薄幸?现在云如花似玉他自然爱不释手才做出这么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我还是那句话不认他这么妹夫。让云无名无份、忍气吞声地跟着他那是妄想。” 他将烟头杵灭站起身道:“我已经给伊美思珠宝行打过电话了让技师连夜做枚一模一样地戒指明天还给云今晚的事也别让她知道。”仰脸微微一笑:“云一直在乡下长大所以当初才觉得陈祖荫好。明儿多替她约几位沪上有名的公子慢慢接触多了眼界一开自然就能转过心思。” 讨论剧情的帖子偶都会加精请筒子们热烈讨论吧:) 昊少很霸道很油菜吧?呵呵,偶太偏爱他鸟,正面镜头全部给了他 下本书专门写昊少,估计十二月开工:) 女主角已经在本文里露过一次脸啦筒子们有兴趣的话,可以猜一猜是谁哦:)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十一章 我寐春风君不醒(下) 梦境里似有甜香浮动强烈地刺激着身心香气愈来愈浓却不像是茉莉的味道。雪樱被这浓香扰得心神不定慢慢睁眼一看惊呼一声坐起身来只见床头柜上、沙矮几上摆着大捧的玫瑰花香气正从这两处散出绵绵不绝。 门外的女佣听到她醒了忙走进来服侍。见雪樱拿过一件淡黄束纱的上衣要穿摇头笑道:“小姐少爷走的时候嘱咐过今日王公子会登门拜访您还是另换一件衣服吧。”雪樱犹未听清莫名其妙地问道:“什么王公子?” 女佣正刷刷地拉开窗帘白昼的日光射进屋来屋里豁然明亮。玫瑰花在金色的阳光里婷婷而立花瓣上犹带着清晨的露珠似打过蜜腊般栩栩生辉。见她懵然不知女佣扭头笑道:“就是沪上有名的王夏臻啊是花旗银行经理的大公子刚从欧洲留学回来人很机智的连少爷都赞叹说他口才好。”指指矮几上的玫瑰花道:“这些花儿就是王家一早送过来的。” 雪樱哦了一声拿起柜上的小钟看了看见指针已走到十一点了忙下地穿鞋抬头笑道:“竟然睡到这么晚。你快去门口叫辆黄包车我要去闸北。” 女佣摇头道:“少爷特意嘱咐过今日请小姐好好在家休息不能出门。”见她缓缓皱眉现出恼怒的神色忙道:“小姐若一定有急事要出去不如给少爷拨个电话罢只要他同意我立刻去叫车。” 云昊仿佛正在钱庄的大厅里听筒那头一片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他的语气极是和蔼:“好云早晨6经理往纱厂打过电话祖荫他还是没回来。我又特意问了公路局。从青浦到上海的路已经被雨水冲断了要七八天才能修好。”略顿了顿笑道:“哥怕你一人在家着急。又闷得慌特意请了王公子去陪你说说话。你若不爱搭理他把他赶走就是了不必有什么顾虑。” 她本来心中稍有疑惑被他一说。反而十分感动低声笑道:“谢谢哥哥。其实不用麻烦王公子我自己画画也可以解闷地。祖荫他……他知道家里的电话号码吗?” 云昊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又嗤嗤地笑了半晌笑道:“6经理已经跟纱厂的门房说过号码了。尽管放心哥都已经替你安排地妥妥当当你乖乖地听话就是了。”旁边有人过来请示事情他转开头嗯嗯两声仿佛很繁忙的样子。 雪樱便道:“那么哥你先忙吧。”慢慢地挂上电话。默默地想了想取了画夹往花园里来。 与昨日地乌云密布相比今日天气十分晴朗。花园里满庭草木经了昨夜的雨水。枝叶沉甸甸地往下弯折。侧身从玫瑰花枝上拂过时叶梢淅沥滴水。两只鸟儿落在李子树上啾啾鸣叫。留下滴溜溜的一串清响。又无忧无虑地飞去了。 佣人们正在花园里布置灯彩只听这边说“要一只红色的小灯泡”。那边说“椅子要摆在花荫里”十分繁忙。她只觉得感动索性抱着画夹替佣人们一一画写。也不知道画了多久终于完工了满意地叹口气眉开眼笑地站起身来却见女佣立在一边眉目焦急奇道:“怎么了?” 女佣恭敬的道:“王公子在客厅等了半日了。” 她哎哟一声忙收起画夹往厅里走笑道:“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女佣委屈地说了句“我叫过好几遍”见她已快走到厅里了忙急步跟上摇头叹息道:“这么专心难道画画能顶饥顶饱不成?” 雪樱匆匆地走到厅里果然见一人在沙前来回踱步显见得十分焦躁。她心下歉意微笑道:“王公子劳您久等。” 那人转过身时本来薄有怒色见到她却突然像是呆了一呆瞬时脸上笑容满布深深地鞠个躬伸过手来微笑道:“不妨事能等候这样玫瑰花般地美人是王某的荣幸。” 他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只在她脸上打转她心下已有几分不喜却想着云昊特意请来的客人不可拂了面子便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与他握握手笑道:“听说王公子刚从欧洲回来可有什么体会吗?” 这一句话简直像戳开了他的话匣子滔滔不绝地开始叙说在欧洲的情形见她眉目专注愈议论风生从英国的君主立宪制谈起直到法国巴黎的凯旋门足足将欧洲大6转个圈儿忽然看到她身边的画夹话锋一转又提到卢佛宫里达文齐的《蒙那丽沙》。 她开始尚忍着性子听可他口若悬河地没完没了声音在耳边嗡嗡回响只催得倦意一阵阵涌上听他又转而侃侃谈论西洋画地历史渊源大有长篇大论之势终于忍无可忍地道:“王公子能不能请你别说话了?”话一出口才惊觉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腾地就红了。 王夏臻张着嘴愣住当地半晌终于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将沙扶手狠狠一拍遽然起立。 她双目微动看到手边画夹时已有了主意亦随着他站起盈盈笑道:“王公子请不要误会。我是想替你画幅写开始做画时的位置轮廓非常重要请你……不要说话也不要动。” 看看雪雪多么的油菜啊:)昊少这个媒做地…… 咳点击好少埃……为什么呢?纠结in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十二章 错也无因无果错(上) 大厅里的西洋式落地钟咣咣地敲了六下日光斜斜地从玻璃窗照进来满厅摆设似被夕阳温柔抚弄泛着淡淡的蔷薇色。王夏臻几乎呆坐了近三个小时不能说话亦不能动弹早急得虚火上升咳嗽提示好几次雪樱只装作懵然不知兀自埋头画画。 云昊从钱庄回来进门便见王公子在沙上端坐雪樱端着画夹照他写两人静悄悄地不说话沐浴在夕阳的微光里如雕塑般和谐心里十分欢喜。悄悄地走到她身后一看却缓缓地皱起眉头伸手按住画笔道:“云把画夹收起来吧。” 王夏臻如蒙大赦深深地松口气见她咬唇微笑收起画纸模样说不出的灵动可爱心思微动站起身拦着笑道:“云小姐对着我画了整整一下午想必作品极好能否让我收藏留念?” 云昊脸色尴尬无可奈何地看了她一眼咳道:“舍妹学艺不精还是不要贻笑大方了。”她低头偷笑正要缓步走开云昊却扬声叫女佣道:“立刻带小姐去换衣服。穿着这样的衣服就敢见客人一点礼数都没有。”他的声音又冷又硬竟是十分恼怒。见她一脸理直气壮的神气更是生气将脚一跺斥道:“还不快去?” 他语气阴沉连王夏臻亦觉察出异样诧异地皱起眉头。云昊吁了口气向他略略点头微笑道:“请王公子稍待我去去就来。”不由分说地拉起雪樱就走。一直到三楼的楼梯转角处才松了她的手。转身狠狠地道:“你也太不懂事了让王公子呆坐一下午就算了怎么还对着他画……别人的像?还好我赶回来的及时。若被他看到你打算怎么收场?” 转角处只开了一盏小小地顶灯。灯光昏黄照得他满脸寒霜如天神般凛凛。她亦是满心委屈扭头嘟嘴道:“他那么聒噪又盯着我滴溜溜地乱看。我都快被烦死了。又不好意思赶他走只好说给他画画好让他闭上嘴。” 云昊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冷冷地说:“我指的不是这个你别打岔。若我不回来你打算怎么收场嗯?” 她也固执起来将脸一扬道:“他要看就给他看罢又不是见不得人。哼。还说我学艺不精贻笑大方改天你见了祖荫。就知道我画的有多像了。”云昊狠狠地看着她她亦无畏地与他对视。忽然扑哧笑了。摇着他地胳膊道:“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他若坚持要看我一分钟就能画一幅保证活灵活现。” 云昊忍不住也笑了摇头道:“罢了你嫌他聒噪明儿换个不爱说话……”忽然警惕地闭上嘴摸摸她的头道:“你去换件漂亮衣服我在饭厅等你。一会儿吃饭时跟王公子多说几句话敷衍敷衍,嗯?” 吃饭时王夏臻一反常态地沉默闷头不响地将羊排切碎。刀叉与瓷盘轻轻相碰极是小心翼翼。见云昊瞪了她好几次雪樱才抬头笑道:“王公子谢谢你送我玫瑰花儿。”云昊心里一喜如释重负拿起勺子舀了满满一勺汤刚送到口边却又听她笑盈盈地说:“其实我家花园里也种着玫瑰花何必多此一举。” 咣当一声却是王夏臻手里握地银叉落在桌上满脸难以置信的惊讶之色。云昊简直被气得昏重重的放下勺子正要作见她面上微含笑意一对凤目如黑夜的星星般栩栩生光不知怎地便心软了叹了口气道:“舍妹过去埋没民间经历坎坷难免言语莽撞请王公子不要见怪。”心思微动想起今日拟好的启事话题一转道:“王公子家学渊博替我看看这篇文章罢。” 云昊在腹中酝酿了好几日郑重其事地写了篇四六体地骈文殊为不易。王夏臻粗粗看过一遍赞不绝口又指着其中几行叹道:“恨无羽翼高飞相追。长吟短叹泪下沾衣。别虽一绪竟似永诀之情。天意人事回悲怆伤心。这几句情真意切临摹当年一段分离往事感人肺腑使人读之潸然泪下。” 云昊微微一笑感慨道:“秋露如珠秋月如明月白露光阴往来。柳暗花明浮云无心出岫。峰回路转蓬山咫尺可达。不瞒王公子写这几句的时候我倒当真潸然泪下只觉得做梦一般就把妹妹找回来了自然视之如珍宝。所以她若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王公子多多包涵。”看着雪樱以目示意。 王夏臻连声不敢当见她转脸朝他歉意一笑微笑间清秀绝伦只觉得满腔怒火霎时化为冰雪无影无踪重新拿起叉子笑道:“像云小姐这般出色的妙人儿宁可被她日日冒犯。我有两张跑马场的票子不知云小姐明日能否赏脸一起前往观看?” 雪樱刚刚被云昊注视勉为其难地朝他笑笑谁知他竟毫不知足地继续邀约心里大为不乐皱眉道:“明天要上课再说我也不是小姐已经嫁……” 刚说到这里只听云昊重重咳嗽笑道:“家里明日还有事估计去不了。不如等二十日的宴会上王公子来早些或许能请云跳第一支华尔兹。”他虽然笑容满面眼神却深邃阴沉横目朝她冷冷一扫又对饭厅角落侍立的女佣打个手势道:“教华尔兹的老师快来了你先带小姐下去准备。” 雪樱看他眼中竟隐含警戒之意又见女佣恭恭敬敬地过来伸手欲扶心里瞬间乱纷纷地闪过无数个念头与这一日的情形比照渐渐了然缓缓站起身盯着他问道:“哥我地戒指呢?” 云昊目光复杂莫测半晌嘴角微微上翘浅浅微笑道:“我让6经理带去配饰了。你还怕哥藏了你的宝贝不成?”侧脸对王夏臻笑道:“看我这妹妹真没见过世面。戴着玩的戒指也值得这般记挂。” 雪樱眼里如侵着冰片目光清寒一字一顿地说:“我地戒指不是戴着玩的。”还要说话却欲言又止转身吩咐女佣:“去请6经理。” 女佣迟疑地看看云昊犹豫不决。云昊两眼炯炯将餐巾放到桌上含笑对王夏臻道:“王公子舍妹今日多有失礼之处请不要放在心上改日再请你来玩罢。” 见他拿起帽子告辞云昊默默地对女佣点点头,伸手摸出烟盒自顾自地点上烟却只凝神看着青烟袅袅并不去吸。听门外脚步匆匆进来头也不回地道:“6经理立刻把戒指还给她。” 屋里一时寂静无声。玻璃窗上垂着浅绿色镂空纱帘时气微凉帘子在薰风里波纹乍起帘角处低低露出半轮玲珑的皓月。墙上壁灯地光芒亦如清皓月色他的脸在灯下清俊如大理石雕像面无表情地看着烟头上红色微芒闪动青烟蓬蓬而起。 她与他相处数日从没见过他如此气恼心下歉然接过饰盒看了一眼放下心来低头垂目道:“哥对不起……我还以为……” 云昊眼中如冷灰置着炭火看不见地灼人将香烟重重一杵冷冷地道:“云不是哥说你你也太不懂事了。哥在外头做事情很难的王公子的父亲是花旗银行的经理等闲得罪不起。我三番两次替你解围你却不依不饶地硬要拆台你到底是不给他面子还是不给我面子?” 她被诘问地面红耳赤许是身上梅纹暗花绸的衣料不透气只觉浑身腾腾热下意识地将戒指捏紧指间一点冰凉嗖嗖地沿着胳膊传到胸口霎时舒服许多。桌上的饭菜几乎纹丝未动盘中的迷迭香烤羊排被灯光照得油汪汪的只觉胸口烦闷欲吐伸手掩嘴间晶钻的幽蓝微光在手心轻轻一闪像沁出一颗大大的泪珠。 见她泫然欲泣云昊叹口气道:“算了算了谁让你是我妹妹呢?你不喜欢王公子明儿不让他来就是了。” 她只觉浑身如坠深渊竟缓缓地打个冷战盯着戒指看了又看确信无疑在心里忖度半日终于抬头道:“哥你竟然骗我……祖荫他人呢?” 唉往戒指上打Logo就是好啊:) 呵呵接下来昊少的威风八面p雪雪的细水长流谁将胜出请看明日更新错也无因无果错 大家多多留言哦每次看到讨论剧情的帖子总是很开心的说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十二章 错也无因无果错(下) 他微微一怔眉间闪过诧异之色却极快恢复正常含笑道:“不是跟你说了吗?从青浦到上海的路被冲断了要七八日才能修好想必祖荫被耽误在半道上了。”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良久脸上浮起极为哀伤的神色摇头道:“你还在骗我……他历来最守承诺说十六日傍晚回来就算天上下刀子也一定会赶回来。”昨晚情形一幕幕在心上缓缓回放她忽然惊得脸色煞白胸口如被人猛击痛得直不起腰含泪道:“天他看到报纸上的照片一定会来这里找你。你竟然……哥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把钻戒还给他了对不对?这枚戒指虽然样子一模一样可是……内圈上没有那四个字了。” 云昊冷冷地看着她忽然微微笑了慢条斯理地将香烟含在嘴里眨眨眼道:“好云真是冰雪聪明。我也没做什么只跟他一起细细品阅这几日的报纸说雪樱小姐要订婚了。也许还说了些别的不过我现在都不记得了。” 话音刚落她的泪水已夺眶而出猛地站起身来嘴角微颤指着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他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目光中闪过怜悯之色却终究缓缓侧过脸长笑一声道:“云等我在二十日的宴会上公开你的身份后你立刻就是上海滩炙手可热的齐家三小姐那时候沪上所有青年才俊都如花园里的草木般翘等你攀折何必念念不忘一个陈祖荫?有哥护着你。定让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过去的事情就当作大梦一场全忘了吧。”她颓然地坐下。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一丝丝地被盘剥干净连举起小指头的力气都没有。良久低声道:“哥。你口口声声地说都替我打算好了原来就是这样安排。你究竟为什么要……处心积虑拆开他和我?你怎么能是这样地人?” 云昊眼中似有幽幽暗火闪耀伸手慢慢地将餐巾揉成一团忽然扬手摔开:“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处心积虑?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枉费我一片苦心。”将桌子狠狠一拍。碗碟刀叉被震得咣当乱响他地声音亦如焦雷汹汹炸裂:“我瞧在你的份上已经给他足足地留够了面子否则……否则依着他诱你私奔却又不敢给你名分任少奶奶欺凌地罪状我非将他千刀万剐再扔到黄浦江里喂鱼不可。” 她胸中渐渐泛起绝望般的痛楚泪水绵绵而下:“祖荫有他的苦衷……再说我也不在乎名分那些繁文缛节都是做给世人看的。名分终归是虚的。只有真情最为可贵。” 云昊嗤嗤地笑了仰脸道:“这是他教你地对不对?哼真情可贵?我从来不相信这世上还有真情。”见她哀伤几近绝望。心一软道:“云也怨不得你。像他那样摆出一幅家门不幸、娶妻不贤的模样。再说几句甜言蜜语保证哄得你心生同情。立刻以身相许。这一招哥哥也屡试不爽都快用腻味了。” 她立刻重重摇头道:“祖荫他跟你不一样。他对我是不是真心实意我心里明白。” 云昊简直被气得半死冷笑一声道:“他跟我不一样?我告诉你世上的男人没有不薄幸的。”想到昨日他面目平和的神气只觉心里倏倏火星乱迸横眉怒道:“云我都是为你好你不领情也罢怨恨我也罢我都不会让他再见你了。你情愿不妻不妾地委身于他我齐云昊却丢不起这个人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她缓缓站起身来扶着桌子摇摇欲坠说话艰难言辞却极为清晰:“我不是云我也不做齐家三小姐了。你……你若不让我见他我……”她想了半天却不知道该如何出言威胁终于默然无语却定定地盯着他看眼神倔强。 云昊嘴角一扬渐渐地笑出声笑音悲伤简直令人脊背生寒:“你接着说啊你要怎么样?你打算不认我这个哥再跟他私奔一次是不是?”站起身来一脚将餐椅踹倒朝角落里侍立的佣人道:“把小姐看起来。若让她私自跑了你们全部给我引咎辞职。”转身便朝外走。 雪樱见他已快走出餐厅又急又气扶着桌子欲追赶时双膝一软出溜溜地沿着椅背瘫到地上。眼泪立刻如断线的珠子般滴滴答答地沿着脸颊淌下喉咙像被谁狠狠地扼住连气都喘不上断断续续地哭道:“哥我求你……他现在一定伤心欲绝……哪怕只让我见他一面解释清楚。” 云昊缓缓地僵住了转身见她竟跪倒在地痛心至极慢腾腾地踱回她身边俯身微笑道:“你若非要去我也不拦你让司机送你去就是了。”冷笑一声指着大门的方向厉声喝道:“只要你出这个宅子一步我马上打电话给英使馆。前几日英使馆召集宴会看中了现在棉纱销路好想借本地银行的力量染指纺纱业。但凡我开口说肯贷款英国大使立刻就会出面强行收购益群纱厂。你既然心心念念地放不下他那我倒想瞧瞧等他知道自己因你而不名一文时还会不会满口真情真心?” 6豫岷眼见得他动了真火忙过来推搡着他往外走。又向女佣使个眼色将雪樱强行从地上拉起。见她抬脸哀哀地看过来满脸泪水纵横只教人怜意顿生心里登时痛楚难当低声劝道:“少爷不然送小姐去看看吧想必也碍不了什么事。”云昊恍如未闻紧紧地抿着嘴一言不。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忍不住再回头相看却见她脸色惨白双目紧闭斜斜伏在女佣臂上身体正缓缓朝地上滑倒惊得顿时停下脚步失声道:“不好了小姐要晕过去了。”疾步朝餐厅奔回。 云昊却比他动作更快几步便抢过来将她打横抱起厉声道:“快去请医生。”瞧着她虽然紧紧闭着眼眼角却仍然汩汩渗出泪珠只觉心如刀绞潸然泪下哽咽道:“云哥都是为你好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她仿佛做了个很久很久地梦梦里独自一人走过漆黑的长廊长廊尽头有微弱的光芒如无数萤火虫流流历历地闪动。她只恍恍惚惚地盼望着什么不停地往前走只听丝绒长裙嗤嗤地拖过光洁的地面却永远也走不到头……心里一着急竟然醒过来了。床头只开了一盏小小地灯灯光赢弱如夜空里地星光低低地悬在眼前。女佣正拿着丝帕替她拭泪见她突然睁开双眼又惊又喜忙起身朝外喊道:“快去告诉少爷小姐醒了。”端过一杯水笑道:“小姐请喝杯柠檬茶。” 她胸中本来烦闷欲吐闻到柠檬酸甜的味道只觉得十分适意接过来一饮而尽放下玻璃杯道:“我怎么在这里?刚才不是还在餐厅吃饭吗?” 女佣笑嘻嘻地道:“小姐你都不记得了吗?刚刚你在餐厅晕倒了。少爷抱着你上来时急得声音都哑了若不是医生上来他现在还不肯撒手呢。” 她淡淡地哦了一声垂下眼睛默默回想心里却只是一片彻骨冰冷。女佣却在床侧笑个不停她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来蹙眉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女佣看着她笑容满面地道:“小姐要跟你道喜了。” 她开始只是不明白忽然一种狂喜从心底漫漫地生出来惊讶地抬头看时女佣含笑点点头喜气盈盈地道:“小姐你有了身子都一个多月了怎么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她像是痴了般慢慢伸手覆着嘴脸上明明在笑却又忍不住热泪滚滚交流。半晌如梦初醒忙忙下地穿鞋起身便往外走。女佣却一个箭步挡在她前面道:“小姐要去哪里?少爷吩咐过了不能出门……”见她刷地沉下脸忙补充道:“还可以在庭院里走一走。” 她缓缓地转过身冷冷地问道:“我若一定要出门呢?” 女佣面色为难低头道:“小姐方才在餐厅里都听见了……少爷地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就不要为难我们了罢……” 月色清朗透过淡紫色织花窗帘照进来帘上花蕊的光影慵懒铺了满地像一张朦胧的丝网密密地罩在人心上。她静静地立了半晌默然叹口气道:“好吧我就去花园里走走。”米有留言……收藏减少咳大家不喜欢看虐的部分吗? 可是昊少……多么地有理啊!连偶都不知道怎么圆回来了…… 难道不值得鼓励吗? 呵呵欢迎大家多多留言。只要剧情讨论帖我都会加精:) 下次更新11月8日凌晨某点……这一周让偶歇歇吧两天一更好伐?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十三章 时光如屑(上) 夜色昏惫黑沉沉地侵到屋里压在胸口如千斤重的秤砣痛得人喘不过气。许是一动不动地躺了太久只觉得浑身都痛。胳膊像是被谁紧紧拉住了半分也移动不了他默默地将浑身的力气都积到胳膊上吃力地略一转侧进宝已经遽然惊动又惊又喜脱口喊道:“少爷你醒了吗?” 进宝昨晚才稍微打个转回身便不知他去哪里了又不敢冒雨去找忐忑不安地在纱厂等了两个多小时突然有人拿车子接他到广慈医院。心惊胆战地在病床边挨了一天一夜此时见他睁眼真如得了凤凰一般忙起身拧亮壁灯含泪道:“少爷你怎么才醒?你可吓死我了。” 祖荫欠身欲起侧脸间只见墙上的挂钟摇摇摆摆地乱晃悠眩地人头晕眼花皱眉道:“现在什么时候了?”嗓音嘶哑才说了一句话喉咙里便像烈火燃烧痛得厉害。 进宝忙拿来一杯温水服侍他喝摇头道:“少爷您昏了整整一天一夜。医生说你淋雨太久寒凉侵肺必须静心调养不能乱说乱动否则转成肺炎就危险了。”他舌上似生了水泡吞咽间满口剧痛抿了一口便摇头不要。 门外走廊空阔只听脚步声咣咣回响似直直地朝这间病房走来。明知不可能是她眼睛却似不受控制情不自禁地看向房门。 门缓缓开了穿着白衣服的护士在门口张了一张见他醒了忙将药品车放在门口。拿了体温计笑道:“启钱庄的6经理今日打过好几次电话了。我先替你量体温再去通知他罢。” 他一颗心如坠了铅块般缓缓沉到冰窟里。失望到了极点只觉头疼欲裂。颓唐地躺下摇头道:“你走吧用不着你们管。” 那护士见惯了病人千姿百样的态度毫不为杵走过来将体温计往他身上安放。笑道:“这个要量二十分钟呢。你可要别出声也不要乱动。她的手法熟练只轻轻转动玻璃管往他袖里放置……他捻起一朵艳红地玫瑰用长长的嫩花梗在她间一转便将满头青丝松松挽起。 她俯身检查玻璃管的位置……他抱着她地肩膀缓缓倾身在她额上一吻。她只是闭目微笑喃喃与他诉说甜言蜜语…… 体温计的玻璃壳子凉凉地贴在臂上如毒蛇的红信子般在心里嘶嘶舞动。他忽然间暴怒如狂。伸手摸到管尾闪电般地抽出来只往地上一掼。哑声道:“用不着可怜我滚!” 只听一声清脆的裂音。灰扑扑的水银珠子在玻璃碎屑间滴溜溜乱滚。护士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摇头道:“你疯了我让医生来给你注射镇定剂。”转身急急地朝门外奔去进宝亦呆住了。见护士奔出忙扑过来含泪道:“少爷你千万别激动。医生说你寒凉侵肺必须静心调养。若不慎转成肺炎就……治不好了。” 祖荫却伏在枕上嗤嗤地笑了。笑声凄苦在寂夜里如鬼哭般骇人嘶声道:“进宝我若能得了肺炎再痛痛快快地死了你就回青浦跟大掌柜要出卖身契以后就是自由身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 进宝闻言大骇见他胸腔里嗬嗬有声说话间已喘不上气吓得半死按着他的胸口道:“好少爷求您别乱说了。进宝哪里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少爷。” 他突然安静下来双眼炯炯地望着天花板良久叹了口气轻声道:“她都不愿意再跟着我了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侧过脸去泪水哗哗地顺着眼角淌下。 进宝看着他扭头静静流泪却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呆呆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半晌叹了口气道:“少爷你昨晚上烧说胡话翻来覆去地说……不在上海呆了要回放生桥。不如等你稍微好些咱们就回青浦吧。” 他一言不只是无声无息地流泪。墙上壁灯地黄铜托下笼着一团黑影幽暗的灯光落在模糊的泪眼里就像浮在阴郁的水面上一点萤光随着青浪浮沉。仿佛三更四更时点起油灯灯心上一点青色微芒在浓黑的夜色里历历闪闪。 恍然还是住在放生桥的时候蚕已到二眠需夜夜起身添两遍桑叶她执着油灯在旁照亮他捧起大摞的桑叶刷刷地撒下去。蚕宝宝通体青白在绿叶间蠕蠕而动咬噬桑叶的沙沙声如风雨拂窗。见有一两只蚕沿着匾边往外爬动她便拿起鹅毛轻轻地把它们拂回竹匾中抬起头向他嫣然微笑…… 恍然还是她初到上海时他亦刚刚接手纱厂业务不久对许多规矩一无所知。工头欺他是外行千方百计地挑拨工人厂里一团混乱。所有的行政工作、进货、下车间督工几乎事事皆要亲力亲为日日忙到深夜才有时间看帐本。在灯下做得疲倦时账本上地数字像变成一纸黑蚂蚁在眼前蠕蠕爬动。 她正在准备美术学校的考试端着画夹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低头垂目只听炭笔在纸上沙沙划过如风雨拂窗。听他唉声长叹停了笔抬起头向他嫣然微笑。水晶台灯光影晶澈她地笑容更如春风般温柔甜美他亦以微笑回之再继续埋头将恼人的数字一行行看下去…… 时光如屑一年前地燕然温婉像水面上地晶泡疏忽便蒸地无影无踪。 门吱呀又开了护士拿着针管进来默不作声地替他注射。他似已失了精神气力只厌倦地闭上眼睛偏过头去随她摆弄。枕心里装着荞麦粒侧脸间沙沙轻响如风雨拂窗。半天她面无表情地抽出针管伸手指指壁灯进宝忙起身将灯拧灭。 灯光一熄铁灰色的秋夜刷刷侵窗而入整个屋里暗无天日只是一片化不开地浓黑。点点倦意似海边的浪花一星一星的扑过来渐渐吞噬身心。虚空里仿佛生出一只温柔的手抚弄着他的臂膀拉着他朝无边无际的浓黑里飞坠下。 大家ms都要把男主忘记了这次来个正面镜头,呵呵 明天周五了吧?周末也更新吧 下次更新11月9日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十三章 时光如屑 有人离别(中) 窗外夜色幽黑站在书房的玻璃窗前看下去她正静静地坐在花荫里鹅黄色暗花绸衫映衬在苍绿的枝叶间恰如花心一簇淡黄嫩蕊。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闭目浅浅微笑。月光下一张素脸娇小玲珑笑容如花房里的蜜粉般甜美润泽。 他只觉得心被谁狠狠地摘了去难受得几欲落泪。房门轻轻一响有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背后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道:“二少爷刚才医院打电话来说陈公子苏醒后狂躁不堪只好用了镇静剂让他继续沉睡……现在怎么办?” 他恍如未闻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微笑嫣然忽然灰心失望到了极点一拳砸在墙上身体瑟瑟抖沉声喝道:“我为她费尽心思她怎么能……怎么能这般丝毫不领情?”又一拳砸下去狠狠地道:“居然还要高高兴兴地给那个混蛋生孩子。我……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妹妹?”目光如痴似狂回身便将桌上的两摞喜帖重重拂开。 大红烫金的请帖高高扬起在空中如蝴蝶穿梭终于飞倦了一张接一张扑扑地落下来满地灼灼的“喜”字每一张都似炽热的烙铁滋啦啦地烫在心上。他终于将视线从满屋喜字上挪开盯着6豫岷冷笑道:“醒过来又怎样?死不了就行了。我齐云昊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立刻联系医生替她流产等过三个月再重新帖邀请就是了。” 6豫岷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怜悯。很久很久他终于颓然向椅中倒下疲倦地说:“让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她日后的路还长着呢。怎么能不妻不妾地过一辈子?将来生下的孩子不是嫡出明里暗里都要受尽歧视……”他缓缓地哽住了全身几乎蜷到椅子深处。双臂抱着头闷声不响良久低低一声啜泣。 6豫岷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云小姐年纪还小心地单纯一时难以体会你的良苦用 他像是思虑地极周全不容云昊插嘴一口气便说了下去。侃侃而谈:“可她现在有孕在身又是无名无份的尴尬身份自然不宜大张旗鼓地举办宴会。眼下之际劝陈公子与正妻离婚后再回来娶小姐断不可行。且不论陈公子肯不肯咱们为了遮羞匆匆忙忙地把小姐嫁出万一他真如少爷所虑只是贪图美色地浅薄之辈。小姐日后仍要受苦。况且……”他责备地看看云昊摇头叹道:“况且少爷昨晚确实过分猝然间再回头低声下气地解释。恐怕难以解开心结、诸事圆转。就算他当面应承心里积怨。日后把怨气撒在小姐身上。小姐仍然要受苦。” 每一句话都似春雨般簌簌地敲在心坎上云昊渐渐抬起头来。默默点头道:“那依照你说该如何是好?” 6豫岷默然一时才轻声道:“眼下虽有个两全之策既能顾全少爷的体面又能让云小姐回心转意。只不过……少爷才找回云没几日又不得不与她分开了。” 云昊目光冷凝眉峰一挑缓缓地道:“说下去。” 6豫岷点点头道:“今日我去找校长替小姐改名无意间得知学校每年都有名额资助优秀学生去法兰西的国立里昂美专进修。” 云昊眼中一亮拧眉道:“你是说把云送出去?” 6豫岷胸有成竹地道:“不错。只不过我们自然不必学校资助只借着这个机会将小姐送出去。等到了法兰西再声称转校悄悄地将她挪到别处自然再无人能知道小姐身怀有孕。将来在国外生下孩子后假托他人之子由小姐善心收养。这样地话小姐仍是玉洁冰清少爷将来也仍然能举办宴会风风光光地认回三小姐。” 见云昊目光闪烁他顿了顿又加重语气道:“最重要的是任凭他们两人现在口口声声说什么情比金坚只要音信不通地分开几年又有误会在先只怕多深地情分也就慢慢淡了。小姐日后留学归来眼界既开身份金贵亦无陈公子萦绕在心自然对您言听计从。那时候只怕不用少爷苦心做媒就会有大把青年才俊追上门来任小姐挑拣。” 云昊只是沉吟不语半晌摇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可是瞧云眼下死心蹋地的模样恐怕她不会答应。” 6豫岷侧目望向窗外只见她坐在花荫里整个人如无暇的女神般微微仰着脸樱唇轻轻开合像在低声唱歌眉目简直与昔年的……她一模一样。他只觉心房狠狠一抽定了定神道:“只要少爷觉得是个好主意我愿意去说服小姐同意。”见云昊横眉一扫目光疑惑他微微一笑高深莫测地道:“但请少爷放心小姐她一定会同意的。”也不待云昊说话他起身便朝房外走去到门边突然转身微笑道:“五日之后加拿大地皇后号邮轮就要开去法兰西了。少爷赶紧安排妥当人手陪着小姐上船罢。还有签证、护照、入学通知书、支票、船票一堆杂事这五日咱们可有的忙乱了。” 木芙蓉花正盛开嫣红色的大花盘子晾在乳白的月光里悄悄如美人含愁。冷露无声上下错落的花叶上已蒙上一层细细的露水良久叶尖冷冷一滴落下恰恰洇在绸衫上倏忽滚下便给鹅黄衣襟镶上一绺湿边儿。女佣在旁立了许久见那露水往她身上纷纷落得急了忍不住出言相劝:“小姐夜深了回房去歇着吧。” 她只是恍如未闻粉面含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道:“你刚才说什么?” 女佣还未答话便听身后有人笑道:“去替小姐拿件披肩来吧。”正是6豫岷不知何时走到身侧突然张口说话倒骇了女佣一大跳转身见是他忙行个礼退下。雪樱倒十分客气欠身微笑道:“6经理。”大家不妨猜猜老6为虾米这么胸有成竹呢? 明天更不更啊?抓阄中……咳,大家要多留言哦,好让我有动力撒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十四章 夜来空写桃花纸 木芙蓉花正盛开嫣红色的大花盘子晾在乳白的月光里悄悄如美人含愁。冷露无声上下错落的花叶上已蒙上一层细细的露水良久叶尖冷冷一滴落下恰恰洇在绸衫上倏忽滚下便给鹅黄衣襟镶上一绺湿边儿。女佣在旁立了许久见那露水往她身上纷纷落得急了忍不住出言相劝:“小姐夜深了回房去歇着吧。”她只是恍如未闻粉面含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道:“你刚才说什么?” 女佣还未答话便听身后有人笑道:“去替小姐拿件披肩来吧。”正是6豫岷不知何时走到身侧突然张口说话倒骇了女佣一大跳转身见是他忙行个礼退下。雪樱倒十分客气欠身微笑道:“6经理。他见她握着椅子扶手欲站起忙摇手道:“小姐请宽坐不必多礼。”又指指她身侧的椅子微笑道:“不知6某有没有这个运气能陪小姐聊聊天?”见她含笑点头微一鞠躬侧身坐下想了想笑道:“明日各大报纸便会刊登二少爷亲笔书写的认亲启事。今日我也去学校替小姐改名为云了启事一出定能让你的同学们恍然大悟不再误会您与二少爷的关系。” 雪樱眉目一喜急急问道:“那祖荫他能看到吗?” 6豫岷含笑点头却又皱起眉头道:“陈公子即使看到恐怕也无济于事。启事只说认回亲妹云并无言语涉及云即雪樱。况且还会特意注明少东家双喜临门。将认亲与订婚合二为一召开宴会一处庆祝。”他说到后来特意加重语气。见她明显怔住了便接着道:“况且陈公子此时还在华慈医院昏睡。恐怕等他醒来时连宴会都散场了。” 话音刚落雪樱已悚然大惊站起身怒道:“你说什么?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女佣已拿了披肩过来默默立在一边等待。6豫岷伸手要过披肩。微笑道:“夜深露重小姐要在意自己身体。”见她扭头不理挥手令女佣退下慢慢地道:“就算小姐不爱惜自己也要多为孩子着想。”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叹了口气到底将披肩密密地围上轻声道:“哥也知道……孩子的事情吗?他既然知道怎么还……还不让我去见祖荫?他到底想怎么样?” 6豫岷目光闪烁。摇头笑道:“他到底想怎么样?上海滩三教九流无奇不有什么拆白党、翻戏党、仙人跳、放白鸽。五花八门若二少爷他真恼怒了。一样一样地使下来。陈公子将来会变成怎么样谁也说不好。” 雪樱惊呼一声。站起身厉声道:“他……他若对祖荫下手我也不认这个哥哥了。” 6豫岷并不答话两掌相击随着啪啪几下轻响厅前灯光大盛从玫瑰园两侧刷刷地喷出十几道水柱薄薄的水雾凌虚而下银花飞舞像是在半空里造起一座水晶桥梁。草坪上方悬挂的红蓝白各色灯彩幽幽点亮只映得绿地茸茸青翠欲滴。 良辰美景如诗如画如影如幻。 她惊得目瞪口呆半晌皱眉道:“6经理这是什么意思?” 6豫岷含笑道:“这就是你哥哥特意准备地宴会。到时候沪上名流齐聚于此少爷挽着您的手从大厅出来穿过水桥走到草地上向大家正式介绍您的身份。”他叹了口气指指书房地窗户道:“你看少爷整晚都在窗口看着小姐呢。” 书房里并没有开灯花园里亦是灯光幽暗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见朦胧中一个极英挺地人影立在玻璃窗后烟头上的红芒一闪一闪如星辰般悄然明灭。她心里蓦然凌乱低声道:“其实哥用不着这般……花费心思。” 6豫岷微微一笑又啪啪地拍了两下掌水柱立刻停止喷射灯彩亦幽幽熄灭。方才的无边美景猝然消失如做了场美梦醒来空空的一点痕迹也没有了。 他默了半晌才轻声道:“这些布置真让云昊费了许多心思可惜……明天就要拆掉了。还有那篇认亲的启事方才也已经打电话到报社让明天地报纸不必刊登。少爷将小姐视之如珍宝你说他能怎么样?” 雪樱啊了一声只觉心中百味陈杂缓缓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6豫岷叹口气道:“少爷幼年失母当年四姨太……去得不明不白老爷亦不正眼看他。虽然寄给大太太抚养可世情冷暖捧高踩低再正常不过。最开始那几年只要不当着人面连大太太房里的丫头都能随意差遣他。内宅我也不可随意进出他其实就像举目无亲一般……” 听她低低惊呼他并不侧脸去看继续道:“少爷能到今日委实不易。千方百计地找寻小姐再大张旗鼓地举办宴会就是想替您挣足了面子免得被人歧视像他一般受苦。” 她益无语两行清泪缓缓沿着脸颊流下半晌抬手拭道:“我能明白。哥自然全心全意都为了我好可是……” “可是陈公子亦是温良君子待小姐同样全心全意。若不是名份上有所亏欠二少爷他又何必恶行恶相费尽心思拆开你们两人?”6豫岷含笑接下去又眨眨眼睛笑道:“论起来陈公子倒心地至诚昨晚在书房里眼睁睁看着少爷与小姐“卿卿我我”竟硬是挣扎着不出一声。后来在瓢泼大雨里一动不动地站到昏迷半条命都差点没了。” 雪樱泪水益汹涌哽咽道:“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苦楚都默默地藏在心里……” 6豫岷面有赞许之色点头微笑:“我在青浦时。倒也略略打听到些事情。陈家少奶奶屡次为难小姐每每都被他轻轻化解。其实私心里论祖荫处世做事较为圆通。总能不动声色地替人留下退路倒比云昊来的踏实稳妥。不像咱家二少爷。不把人逼到穷途末路决不肯罢手。” 他竟然话锋一转隐约间句句夸赞祖荫。雪樱看他脸上神色高深莫测心里又惊又疑终于忍不住问道:“6经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眼神惊恐突然噗嗤笑出声道:“小姐如今少爷抓住祖荫亏欠名份的错处死活不肯罢休只不过现在还看着小姐的面子暂时隐忍不。而祖荫当初允了岳丈大人临终前遗言依着他一诺千金地性子更不可能离婚再娶。小姐现在……身怀有孕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却如何是好?” 她惊呼一声低头轻声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6豫岷呵呵笑了点头道:“我自然什么都知道。若不是念在祖荫对你一片真心。又被云昊骗得几乎丧命我又如何肯让小姐察觉真相?”眨眨眼道:“珠宝行的技师说戒指内圈还有四个字。我却没让他们镂刻。否则。小姐只怕此时还被蒙在鼓里罢?” 雪樱渐渐地觉悟了惊喜交加。微笑道:“原来都是6经理暗中相助。多谢您看顾祖荫……”皱眉道:“他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我……能不能去瞧瞧他?”6豫岷眼神怜悯摇头叹道:“小姐就算现在去看了他又能有什么用?咱家少爷的性子开弓没有回头箭又在嫡子庶子上素有心结若让他此时答应肯放小姐依旧无名无份地跟着陈公子那是千难万难。” 她跌坐回椅中怔怔地不出声神色凄苦。他忽然嗤嗤笑道:“小姐怎么不来问我此时该如何是好?”她蓦然回神眼中生出无限期盼。他微微一笑,侃侃道:“既然两下里为难不如一走了之。”见她神色疑惑轻笑一声道:“如今有个机会让小姐去法兰西读两年西洋画一来小姐于此道确有天赋正好加以深造。二来亦可替腹中地孩子遮过身份不必牵判于嫡出庶出。三来就要看陈公子的造化了。若他真对你情深意重想必少爷过两年也会放下疑虑不再阻拦你们地姻缘。” 她只是默默无语。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叹口气道:“少爷担心陈公子是个薄幸人才不准你无名无份地跟着他。祖荫若能在这两年内证明他心里确实只有小姐一人那6某以性命担保纵然少爷到时仍不肯松口就算我粉身碎骨也要想尽办法令你们破镜重圆。” 雪樱眼中泪花晶莹轻声道:“乍然间一句话也不说匆匆一走两年总觉得……心里割舍不下。” 6豫岷叹了口气笑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何必眷念朝朝暮暮?时光飞快两年不过小小鸿沟一跃可过。小姐若真个与陈公子情比金坚等两年后带着孩子从法兰西回来时一家团圆其乐融融千倍万倍地好过现在夹于中缝苦不堪言。” 她咽了口气缓缓地道:“6经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突然僵住了伸手摘下一朵木芙蓉将花瓣一绺一绺地撕开。碎瓣在指间嘶嘶轻响他却默默无言半晌黯然道:“小姐地眉目神态……与她当年一模一样。许多年前她跟我说世事难两全取了一样就不该要第二样不可贪心不足后来带着满心遗憾悲苦离世。我……如今只想让小姐事事圆满。如果……她在九泉下知道定然会很高兴……”说到后来语带哽咽情绪低落全然不似平日的稳重深沉模样。 她心里万分诧异心念一动低声道:“你是说我娘?” 他并不答话站起身拍拍手芙蓉花地嫣红碎瓣儿便满下里乱飞如在夜色中洒落一场花瓣雨。抬脚欲走又低头沉声道:“少爷定会让人陪着你去法兰西。小姐地日常信件。无论是写给谁地恐怕都会送到少爷这里先行过目请小姐自己斟酌罢。” 雪樱眉目端庄。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不写信给祖荫就是了。”6豫岷含笑摇头:“不……”见他目光玩味。她忽然恍然大悟微笑道:“我明白了该怎么写还怎么写把心里地想法原原本本让哥哥知道。” 他嘴边浮上一丝微笑点点头道:“去法兰西地皇后号邮轮。三日后便要开船小姐尽快收拾启程罢。陈公子那边请你放心我自然会勤加照拂只是恕我不能事先泄漏真相。6某对他印象虽好也得再细细地观察两年将来才能放心把小姐交给他。” 她泪凝于睫站起身盈盈一拜微红着脸道:“我倒不担心祖荫有变。就怕我即使走了哥哥仍要耿耿于怀。6经理。……祖荫这一年在纱厂上费了许多心血请你多劝哥哥别让英国使馆强行收购。” 6豫岷摇头微笑道:“这话倒不如小姐自己去说罢。” 雪樱抬头看看楼上书房。那一点红芒仍在黑暗里闪烁不息。她叹了口气默默地裹紧披肩。微笑道:“我与哥哥相见才几日。想不到这么快就要分开了。他心里一定也很难受我去陪他说会话儿。” 云昊一直站在窗口。见她与6豫岷说完话后极平静地走开知她必然已经答允了心里一喜却又怅然如失坐回椅中默默吸烟。过了好半天却听门外嗒嗒轻响像是高跟鞋踩过来走到门外忽然顿住了紧接着“哎呦”唤了一声。 他忙扔了手中烟卷扑过去推门一看哭笑不得地说:“云你既然没穿过高跟鞋干嘛这会子逞强?”突然现她竟然整整齐齐地穿着礼服头亦盘成极华美的西式髻缓缓愣住道:“云你……” 她无可奈何地看着落到一边的鞋子摇头笑道:“这鞋真难走路害得我差点摔个跟头。”伸手扶着门框重新将高跟鞋穿好调皮地眨眼笑道:“既然是哥哥地心意总要都试一试嘛。” 他心里十分感动扶着她走进屋里坐下叹口气道:“云你不怪哥哥了?” 她微微一笑深深地看着他道:“记得上次在梅兹饭店吃饭时你说大冬天擦屋里的家具水冷地像冰……哥我都不知道原来你吃过那么多苦……你都是为了我好我怎么会怪你?” 他目光如电只是扬眉看着她忽然嗤哧笑了:“看你眼睛里分明写着就是怪你心狠嘴里却连声说不怪。云你心里还是放不下他罢?” 她愣了愣垂目笑道:“哥我放不下他是真可心里敬爱你也是真。等我去了法国就请你不要为难他了罢。”提着裙摆站起道:“你看我特意打扮好了……等两年后从法国回来你再举办宴会时我还穿着这身衣服挽着你的手跟众人介绍好不好?”他地眼神蓦然温柔摸摸她的头微笑道:“好。”见她仍是盈盈地望着他满目期盼顿了顿道:“你放心我不为难他就是了。” 她见他答应心里一松便将话锋一转与他絮絮诉说小时候在陈家湾时的情形。什么月亮地里剪麦穗、扑火虫、半夜起来喂蚕语笑盎然他亦静静地握着她地手含笑倾听。她说了半晌突然掩嘴打个呵欠极是不好意思微红着脸朝他看来。云昊长叹一口气怅然道:“困了就去睡吧。以后两年哥不在你身边看顾不到你要懂得自己顾惜身体。” 她微笑着点点头却又簌簌地流下泪来。云昊亦是心痛难忍站起身道:“你如今也是……有身子的人了别动不动就伤心。这几天好好在家休息其它事情哥会替你一一办妥。三日之后哥亲自送你上船。” 连日忙乱时光便像箭一般地过去了转眼便是开船时间。邮轮地蒸汽机缓缓开动船尾翻起滚滚波涛一浪浪打在岸边岸上一切缓缓地在日光里倒退终于渐渐地看不见了。雪樱目光如痴如雕塑般站在船舷边海风猎猎吹得她衣襟索索地抖动如旗帜般在风中飘舞。随行贴身服侍地女佣怕她着凉忙走过来笑道:“小姐外头风大瞧着海浪颠簸恐怕会头晕不如回房间去罢你如今……该多多休息才好。” 她也觉得困乏点头答允回到舱中便睡下了醒来时已是深夜。大半轮皓月低低地照在水面上海水极是平静被月光照得黑白分明。邮轮仿佛载着半船郁郁月华穿透一片寂静的黑色在狭狭一道白光里默然无声地前行。 女佣极是警醒见她披衣起来伏在桌上写字忙从被中欠身道:“小姐若是给少爷写信写完交给我就是了。” 她手上并不停顿轻轻地点点头道:“你睡吧我晓得了。” 船身随着海浪上下颠簸写字极是困难笔划也歪歪扭扭得不好看她却硬是挣扎着写下去。那时祖荫刚从上海回来她初识写字腕力不匀他从背后伸手来握着她地右手替她将手腕稳住一笔一画地写下去。白绵纸质地细密笔尖从纸上划过如春蚕食桑叶的沙沙风雨声。他的声音含着笑意温然如水:“没关系这些字你现在不认得以后慢慢就认得了。” 如今她字字都认得了他却已经不再知道。 终于写完“醒”字最后一笔她拿起纸默默念道:“散帙坐凝尘吹气幽兰。茶名龙凤团香字鸳鸯饼。玉局类弹棋颠倒双栖影。花月不曾闲莫放相思醒。”念毕泪如雨泻低声道:“早知道那日应该写完……”祖荫回青浦那日她雄赳赳地拿起毛笔却如何也使不惯额上汗水涔涔而下好容易才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散”字。他在旁看着渐渐笑出声她不好意思地放下笔撅嘴道:“我平常都用自来水笔用毛笔当然写不好。” 今日用地是自来水笔他却已经不能看到了。想了想又提笔在底下加了一:“惆怅彩云飞碧落知何许?不见合欢花空倚相思树。总是离别情那得分明语。盼得最长宵数尽恹恹雨。” 两词一上一下极是整齐仿佛心意相通的两人一唱一和。她惆怅地叹口气轻声道:“祖荫虽然这封信你看不到可是你一定要等我……带着咱们的孩子回来。”清泪如泉汩汩而下啪啪地打在信纸上。字迹被泪水一浸淡淡墨迹渐渐晕开如船外无边无际地黑夜般悄然洇满桃花纸。 上一章字数太多索性再开一章新的。 咳大家觉得太虐了吗?可是每个人地性格就是这样嘛让偶怎么办…… 大家都不怎么留言了真是粉伤心地说。米人看了吗?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十五章 从此月明不渡江(上) 两年后上海 正值六月酷暑虽然还是清晨太阳已明晃晃地挂在半空了。已过了十点启钱庄的罗马式大门却并未如常开启前来办理存取款的储户们都聚在门口等待。暑日下略待一会儿便让人汗水淋漓。有人等的不耐烦趴在玻璃上朝大厅里张看只见钱庄里所有的职员也在厅里排成两行像等待什么人亦纷纷交头接耳。 又过了一刻钟终于见6经理带着一个面目慵懒的少年从后门进来忙整整齐齐地道:“欢迎三少爷。” 云淳像是宿醉未醒眼光直含混不清地说了个“好”便睡意朦胧地看向6豫岷。 6豫岷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挥挥手道:“既然见过面了就开始办公吧。”职员们在大厅等了一早晨结果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不由得面面相觑见6经理脸色阴沉也不敢多问忙打开大门营业。 顾客们一涌而入算盘声如潮水般哗哗地响起。6豫岷强按下怒火躬身道:“三少爷昨天下午在火车站没接到你害得二少爷狠狠地了一顿脾气昨晚又等了你整整一宿。请你这会子跟我去见他吧。” 云淳打个呵欠道:“我好端端地在睡觉硬把我抓过来。该见总要见着什么急。”他被6豫岷从被窝里唤醒心里极不痛快忽然想到身上带的钱已全花光了也无处可去立刻换了一副神气微笑道:“二哥什么脾气嘛。我都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怕在上海丢了不成?” 6豫岷默不作声转身在前引导上楼直走到二楼的办公室前。正待敲门云淳却推门便进。 云昊坐在红木办公桌后。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极是专心致志眉头微蹙嘴角略含笑意。虽然天气裹头裹脑的湿热却仍然整整齐齐地穿着白色衬衫。连领结都打得一丝不苟。 门砰地被推开他亦被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云淳忙站起身笑道:“老三你一晚上跑哪里去了?去火车站接你地人回来说没有简直把哥吓坏了。若弄丢了你让我怎么跟二姨娘交待?”目光微动已看到云淳领口上的半个醉红印子心里一沉。朝6豫岷斜斜一瞥。 见6豫岷缓缓点头他心中顿时了然叹口气道:“二姨娘在信里嘱咐我。一定要好好教你熟悉钱庄各项业务今儿算是第一天你刚才也已经见过钱庄的雇员了。就让司机先送你回家休息吧。”云淳本就困意沉沉。听此话如蒙大赦忙忙点头。 听脚步声咣里咣啷地下楼去了。云昊脸上神色渐渐冷峻低声笑道:“二姨太恐怕见云腾快不好了怕我日后大权独揽急急打云淳来上海分杯羹。你在哪里找到他地?” 6豫岷面色沮丧叹口气低声道:“福州路。”福州路是沪上长三堂子密集处他今日几乎挨个班子找了一遍才把云淳从被窝里揪出来出门时又与老鸨纠缠一通满腹怨气。 云昊见他气恼微微一笑道:“那里的大先生都身价不低云淳倒是有钱。” 6豫岷火上加火摇头道:“少爷小瞧他了他昨晚叫地是小先生还摆了一桌花酒。早晨我带他出来时老鸨硬拉着我销了帐才许走好生尴尬。咳真是丢死人了。” 云昊却心情极好哈哈大笑道:“罢了他刚从南京来也别乍然就管得死死的。反正家里开钱庄多给他钱就是了。等他玩腻了想诚心学钱庄业务时我再教罢。”又低头去看桌上的两页信纸。 桌角上的信封被撕地零七八落恐怕只有三小姐的信才能让云昊这般心情灿烂。6豫岷心中亦是一喜连方才地怨气也无影无踪眉开眼笑地问道:“小小姐还是那么调皮吗?” 云昊含笑不语从信纸下捡出一张黑白照片递过来。照片背面一行极娟秀的小字“祖荫:我获巴黎美专一等奖学金并奖章特与喧儿合影留念。樱儿”他只装做没看见翻到正面一瞧哑然失笑。 只见竹喧正拿着大大的奖章往嘴里塞雪樱脸上表情哭笑不得一手紧紧抱着她一手与她抢夺。看了半晌才依依不舍地把照片递回去微笑道:“小小姐也有一岁多了吧?真是冰雪可爱恐怕都会说话了。” 云昊渐渐收敛笑容叹了口气神色复杂莫测低声道:“已经能叫妈咪了。不知道会不会叫舅舅。”情不自禁地垂目朝信纸看去。 满纸墨蓝色的清秀小字无声无息地沉沉压往人心……喧儿前日夜间烧喂她吃药时竭力喊叫papa,h1p。直教人潸然泪下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与你重见……这一行字刺目刺心直击心底。想她一人孤身在巴黎又要上课又要照顾竹喧虽然也带着几个佣人恐怕平日还需自己劳心劳神真不知境况何等凄凉。 他心里万分酸楚良久叹口气道:“云都去法兰西两年了从没收到祖荫的只句片语却依旧月月准时写信回来。难道她一点都没觉察到吗?怎么还是这般痴心不改?”推开椅子站到窗边默默地吸烟。 6豫岷目光闪动亦摆出一副沉痛的腔调叹道:“这两年我也一直暗中派人观察陈公子。他除了维持纱厂日常事务外几乎闭门谢客与世隔绝。前年将两人强行拆开……恐怕确实操之过急有欠妥当。” 云昊在窗边如雕塑般静静伫立冷哼了一声忽然一扬手将烟头向窗外高高抛出沉声道:“老三那儿。你替我多费心在隔壁收拾一间办公室给他用。若真是可造之材别埋汰了他。”他话锋一转。6豫岷也不能继续旁敲侧击应了一声后便悄悄退出。 听木门吧嗒地在身后关上。室内蓦然静得出奇。他竟没有勇气转身面对那两张薄薄的信纸。临窗而望只见黄浦江水被酷日烈烈照耀如一条暗灰色的带子夹着两岸俗陋的洋房在漠漠青天里苍然蜿蜒。不管阴晴风雨。江水总是这般急急奔流万里滔滔永不休止。 一连几日云昊都心情甚好往日贷款报告都由6豫岷审核今天他也心血来潮去经理办公室拿了几份亲自察看。略略看过一遍后抽出一份对6豫岷道:“这家申请建电影厂地不必贷款给他们。现在电影赚钱又快又省心不如咱们直接持股。等过几日把老板叫过来谈一谈。”想了想微笑道:“让云淳也来看看。” 6豫岷咳嗽一声道:“三少爷还没来呢。” 云昊缓缓皱起眉头看墙上挂钟已指着下午两点了忍无可忍地怒道:“云淳这几日都在忙什么呢?我以为他初来上海。眼界乍开见到一片灯红酒绿未免心痒。才容他多玩几天。怎么就像野马开了笼头。跑得无踪无影?立刻把他找回来。”6豫岷低头不语伸手拿起电话。啷啷拨号。 室内虽然开着吊扇却仍是蓬蓬地热。他不知怎地只是心里不安汗水涔涔地沿着脊背往下流。见电话转了几次终于接通了6豫岷俯身沙沙地往纸上记地址才略微放下心摇头冷笑道:“从明日起让他先跟着门房实习也学着看看眼高眼低别光知道摆花酒、叫局票一味瞎玩。” 6豫岷缓缓挂上电话直起身来眼神竟是十分惶恐慢慢道:“三少爷第一天找的是小先生我也就没多留心。谁知他……”见云昊目光如电般扫来咽了口气道:“谁知他第二日就换了大先生这几日越不堪……昨晚竟然去了花烟间。” 云昊又惊又急将桌子一拍怒道:“你难道没给他钱吗?他怎么能去那种脏地方?” 6豫岷摇头道:“我给了他五千块难道还不够花?这几日更由着他爱去哪里便去哪里这些地方都是三少爷自己选地。” 云昊一言不抬脚便往外走狠狠地道:“在哪家花烟间?” 6豫岷却伸手拦住他冷冷地道:“云昊你难道真要等他来跟你分享一切?” 他身体一僵抬头看着墙上地挂钟。白色秒针只是极细地一线滴滴嗒嗒地一格格地挪着。记得当初孤身来上海接管钱庄时云淳才刚满十一岁穿着白色地孝服怯生生地从二姨太身后探出头羞赧地朝他微笑。却原来时光飞快这么多年已悄然过去了…… 秒针眼看着已走到尽头又从零重新计数他缓缓咽了口气只觉得满腔凄凉痛心地道:“无论如何他也是我弟弟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五光十色的上海滩……吞没了。”6豫岷眼中精光闪烁摇头道:“二少爷恐怕已经迟了。那家花烟间是十六铺出名地玉堂春……”将方才记下地址的纸片递给他。 他像是乍然惊呆了拿着纸片的手竟索索抖半晌醒过神来恨声道:“你先打电话给广慈医院让医生做好准备。再让申帮里管十六铺地头目立刻去玉堂春等着我。”注:1。小先生:简单滴说就是指雏妓……因为是初夜一般都很贵滴说…… 2。大先生:不是雏妓了已然…… 3。花烟间:大烟馆+低等妓女档次较低 看云淳一路从小先生降到花烟间品味急剧降低阿……各位亲: 最近讨论剧情的帖子好少埃……觉得很惶恐 难道是……剧情让大家没有共鸣了?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十五章 从此月明不渡江(下) 暮色渐起云昊呆呆地坐在广慈医院的贵宾室里看着窗外草地茵茵夕阳如流火红艳艳一片如烧到心上般只是心神不定见院长推门进来忙站起来问道:“怎么样?” 院长从病房直接过来连橡胶手套还没来的及摘朝他歉意地笑笑摇头道:“所幸就诊及时还没染上梅毒。可是淋病病菌已经侵入身体不得不注射六零六。以后恐怕会丧失生育能力。”又微一点头默默地转身出去。 云昊像是被雷击了般痴痴立在当地良久身体微微颤抖低声道:“让我怎么跟二姨太交待?” 6豫岷在旁面有不忍却终究轻声道:“云昊其实长远来看这未必不是好事。大少爷眼看就两个月的光景了三少爷又无法生育。日后这份家业再无人能跟您争了。” 云昊重重地跌坐回椅中目光疲惫伸手重重地按着太阳穴道:“你不懂。云腾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这是我一手促成毫不后悔。可如今云淳在上海出事虽然咱们问心无愧可这笔账还是会算到我头上。日后家中上下人人都会……恨我入骨……” 6豫岷摇头道:“你忘了三小姐?还有冰雪可爱的小小姐呢。” 云昊目光蓦然温柔缓缓的放下手微笑道:“呵还有云。只有在她心里我才是个好哥哥。我也只有她了。”沉吟半晌轻声道:“拍电报叫云回来吧他们这两年也够苦的。祖荫……当初是我错看他了。只要他肯离婚我也不再计较。哪怕登门亲自道歉都无所谓。” 6豫岷面上一喜微笑道:“二少爷终于想通了?真是可喜可贺——小——说——网只是……祖荫不肯给小姐名份是因为当初允了岳丈大人临终前的遗言。依着他一诺千金的性子。让他离婚那是千难万难。” 云昊目光闪动。叹口气道:“那怎么办?他家少奶奶性情阴毒云却心地善良难道真的永不回青浦名不正言不顺地跟祖荫躲在上海一辈子?况且如今还有喧儿。” 6豫岷摇头道:“小小姐冰雪可爱如何能让她也跟着受委屈?”略一沉吟。缓缓地道:“方才我在医院走廊里看到一个熟人……就是云小姐地启蒙老师俞清流。” 云昊哦了一声皱起眉头问道:“她来医院做什么?” 6豫岷道:“我问了她几句原来青浦城中流行肋膜炎她的丈夫也染上了。本地大夫束手无策她才急急地到华慈医院来找西医想请医生去青浦治病。” 云昊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点点头道:“既然是云的启蒙老师咱们也不可袖手旁观。你去跟院长打个招呼。派个医术精湛地随她去吧。”见他脸上神色悬疑不定奇怪地皱眉道:“怎么?” 6豫岷将心一横放低声音道:“听说陈家少奶奶也染上了。” 云昊眉峰一跳。伸手去摸香烟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刚刚从钱庄走得匆忙。并没有将烟盒带在身上。转眼看着椅子的涡轮花纹默不作声地将手按在椅背上。樱桃木地质地硬朗。触指冰凉在炎炎夏日里仿佛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他终于侧过脸去淡淡地道:“如果是为云好……你就看着办吧。” 清流在医院里转了半日只要听说要远途去青浦诊治医生便纷纷以各种理由推托正急得无法却有个差役来告诉说院长预备派两个医生与她同去请她此时去顶层办公室商量。 她又惊又喜一直走到顶层房间进门便见一男子含笑立起微一鞠躬道:“张太太别来无恙?”他的面目颇为熟悉她在脑中略略回想便微笑着道:“6经理原来是你暗中相助。本来预备让外子来上海就医他的身体却不宜长途跋涉这才想请医生去青浦诊治。多谢你肯施以援手。”她说话间连声道谢却仍然忧心如焚不自觉地深深皱着眉头。他咦了一声轻声问道:“张太太可有什么为难之处?” 她乍然回神忙急急摇头。他却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微笑道:“你不用着急医生正在准备器械药品一会儿让司机开车送你们回去今天晚上就能到青浦替张先生诊治。” 她这才稍觉安心叹口气笑道:“多谢6经理。不是我着急实在是外子地病……不敢耽误了。” 他显得十分理解忽然蹙眉道:“方才在走廊里听你说陈家少奶奶也感染上了?” 她倒觉得意外怔怔地点点头道:“陈家少奶奶倒不是特别严重。不过我今日到上海时也差人去闸北告诉陈家少爷了。恐怕他这会子正在回青浦的路上呢。” 他长长的哦了一声皱起眉头道:“我再跟院长说一声请医生一并替陈家少奶奶诊治吧。”说到此处却又略有些为难摇头道:“只是我与陈公子历来不熟。其它事情都好说唯独求医问药若万一不好家属便要把怨气都在荐医者身上。这个人情不做也罢。”说毕朗朗一笑极是谦逊。 清流这几日眼睁睁看着青浦的中医对病症束手无策早已怨气在胸。她历来豪爽仗义此时听他这般推托大不以为然摇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跟陈公子不熟我去跟他说。他来上海三年多了耳濡目染想必也会觉得西医好会同意用西医治疗。” 6豫岷心里一喜面上却丝毫不露点头道:“我其实无可无不可。不过既然张太太说西医好我自然全力相助”他突然面色凝重缓缓地道:“不过要请张太太帮个忙不管能否治好请你千万莫跟陈家提起说这医生是经我推荐的。我不图恩报却也不想惹麻烦上身。” 她略一沉吟便点头答应扬眉笑道:“其实祖荫颇为开通告诉他也无所谓想必他不会是非不分。陈家少病症虽然不轻倒也不重定能医到病除。你既然担心若万一有个好歹我不跟他说就是了。” 明天是周五……也会更新半章 谢谢大家的支持:) 大家多留言哦,已经在跟编编谈实体书了, 看看哪位筒子能获赠书 咳,云昊的女主上次有位筒子猜是王遥杳不对哦 其实没那么难猜么前文除了雪樱,只有一个女子跟他有互动 大家有兴趣的话,复习一下哦:) 猜中有奖奖品可以自己提议哦,偶来审阅 只要比较靠谱,偶都会考虑滴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十六章 恋恋青衿西归路(上) 连日下雨院子里满是水洼天气颇为阴冷。庭院遍地都是深紫蓝的水绣球花花球已被雨泡烂了被黄黄的泥水一搅满地蓝白一片凌乱。院中人来人往谁也无暇看管花草因为少奶奶已经快不好了。 荔红眼睁睁看着高个医生替玉钿量过体温后面色凝重朝另外一个医生点点头竟开始收拾药箱心里蓦然惊慌拉着他的白大褂急道:“你们怎么不诊治了?快给少奶奶开药啊。” 医生叹了口气将衣襟从她手中拉回摇头低声道:“恐怕顶多再能耽误两个小时。有什么话还没说赶紧嘱咐吧。” 荔红愣眉愣眼地呆在当地突然大哭大喊抓住他的医箱道:“我不信。张家那么重的病症都治好了怎么我家少奶奶反而被你们耽误了?” 她哭声悲苦说话间已瘫倒在地却仍然牢牢地抱住医箱。两个医生对望一眼耸耸肩默默静立面色十分无奈。 祖荫本来坐在窗前呆呆地望着檐下淌水见荔红吵闹不堪便站起身道:“这两位是上海华慈医院的医生若他们治不好就再也没人能治了。”走过来俯身拉起她温言道:“你莫哭了快去请赵海安过来跟你家小姐再见一面。” 荔红猛地止住哭声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他的目光温和平静见她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摇头微笑道:“难道没听清楚吗?你若走不快就去跟进宝说让他立刻骑快马去请。” 荔红这才如梦初醒般忙拭泪从地上爬起。急急冲出。祖荫叹了口气低声对医生道:“多谢两位这几天费心替少奶奶诊治。等日后到了上海我再亲自去医院致谢。” 两名医生连声不敢当。低头便往外走见他欲相送。忙摇手指指床上道:“差个丫鬟送我们出去就是了。少奶奶……时日不多你还是多陪陪她罢。” 他神情复杂长叹一声却不再坚持拱手作别。房里去了好几个人。蓦然安静。只听檐下水声嘀嗒绵绵不绝。 床上的纱帐微微一动玉钿本已昏迷一宿此时却翻了个身一只青白的手从褥中露出来寒碜寒碜地吓人。他忙走到床边轻轻握起她的手送回被中又俯身将被角掖好。眼睛无意往枕边一溜却吓了一跳。慢慢直起身道:“你醒了?” 玉钿竟然苏醒了。一路看中文网她已在病榻上缠绵一月开始时只是疟疾后来竟转成肋膜炎。眼睁睁地一病不起。她地脸本来颇有福相此时却瘦得颧骨高耸。眼睛微睁一缝。亦是毫无光彩。 他见她欠身欲起忙伸手按着被褥道:“还是躺着吧。我已经让荔红去请海安了。估计他马上就到你心里还有什么话呆会就说给他听罢。”她却像是没听懂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眉头一皱竟然奋力坐起却到底病得虚弱不堪还没坐稳便摇摇欲坠。 他情急之下伸臂便将她搂住正要慢慢送回被中她却拉着他的袖子微笑道:“别放……就这样……”喘了一口气道:“祖荫我是不是快死了?” 她脸上并没有悲切之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心里瞬间百感交集侧脸低声道:“别乱说你不会死的。”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摇头道:“我知道自己快死了不然你也不会在这屋里呆着还对我这么好……”皱眉唉哟一声轻声道:“我地右胸好痛好像有把刀子在里面搅……” 他忙伸手捂着她的嘴柔声道:“痛就别说话先睡会儿吧。等海安来了我就叫你。” 她眉间现出疑惑地神色皱眉道:“又叫安哥儿来做什么?他都快被我烦死了别再扰他了。不然把他弄恼了就不骗你写信了。”她忽然神志不清说话间语无伦次看着他微笑道:“虽然我知道是安哥儿骗着你写的可只要是你的亲笔我看着就好欢喜…祖荫心中蓦然混乱轻轻摇着她的肩膀道:“玉钿你说什么呢?” 她仍是静静地看着他低声道:“真累啊总算熬到头了……下辈子要投胎去做颗桑树等你一张张揩桑叶的时候就从我身上摘吧……”说了几句话像是累了闭目静静喘息。 祖荫见她不言语了悄悄地将她送回被中心里乱得仿佛院里地绣球花儿只是分不出个头绪。却见院中匆匆响动海安大踏步地进来了荔红跟在他身后匆匆地拿手帕拭泪。 海安俨然一副饭铺老板的模样衣服下襟别在腰带里脚步极快进屋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泪如雨下轻声唤道:“玉姐儿你睁眼看看谁来瞧你了?” 祖荫长叹一声挥手令荔红退出低声道:“趁着她还没走你有什么心里话赶紧说给她吧。”正要关上门转身出去却见海安怔怔的直起腰道:“你这话怎么听着没头没脑的?祖荫你差人请我来到底是什么心思?” 他胸中痛楚欲言又止摇头道:“没什么心思……她跟你最亲近你又写了那么多信给她却天意弄人……如今说什么都是枉然了你好好送她一程吧。” 海安目光微闪叹口气道:“当初她跟我亲近只不过因为……你跟我最亲近。”俯身见玉钿面色蜡黄呼吸微弱真是命悬一线。不由得心里一酸抬手拭泪道:“玉姐儿当年心心念念地喜欢你可你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除了我谁也不搭理。没办法她只好老来找我玩。我被烦得要死后来灵机一动假托自己想写信给她。又找你代笔才哄得她高兴了……你细想想当初我一言一句让你往纸上写的话。可像是我赵海安平日的语气?那大半都是玉姐儿的心里话啊。”见祖荫呆如木鸡摇头道:“后来你娶了她。我总算放心了。可好好地才过了三四年怎么又听说你弄来个乡下丫头把她扔到一边不闻不问?” 海安还要说什么却听背后地床上有动静俯身一看。又惊又喜地笑道:“玉姐儿你醒了?” 玉钿也不知道睁开眼多久了伏在枕上咳了两声侧目满地巡视。海安直起腰狠狠地瞪着祖荫蹬蹬走过来将他一把拖到床边微笑道:“玉姐儿你还有什么话赶紧交待罢。” 因为屋里有病人。临院轩窗都敞敞打开湿气随着风狠狠扑进扯着黄铜帐钩索索乱响。床前纱帐在风里轻快地飞扬。她整个人此刻却像死沉沉地大理石一点生气都没有了。除了眼里还有几分清明。默默地看着他忽然清泪涔涔。低声道:“你待我一直冷冰冰的开始那几年我还以为你就是这个样子……后来你有了雪樱也不往我房里来。直到那次七夕夜你为了她跟我大雷霆我才知道原来你心里竟然……可是也没法跟你辨白了……雪樱她还好吗?” 他眼中酸痛不堪半晌咬牙说了个“好”字已是泪如雨下。热泪簌簌地打在她地脸上她却微微笑了:“你别哭……以前我心里嫉妒再听别人教唆就身不由己地刻薄她。可也没法当面给她赔不是了……当初我爹逼你答应不许娶妾那是他疼我怕你日后待我不好。却让雪樱白委屈了这么多年……等我死了你就正正经经地娶她回来罢……”唉哟一声伸手抚着胸深深地蹙起眉头。 他只觉心如刀绞想忍也忍不住眼泪如断线地珠子般滚下摇头道:“你别说了……静静地……别说话。”她吸了口气泪落纷纷低声道:“我知道我不好了。祖荫我就要死了……你能不能像亲她一样……亲我一下?”慢慢仰起脸含笑闭目。 他忍住眼泪犹豫半刻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亲。她短促地啊了一声挣扎着要说话张口却上不来气喉咙里荷荷作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中渐渐失了光彩一滴大大地眼泪从眼角渗出沿着腮帮慢慢滚下。 祖荫亦是泣不成声满脸泪水纵横握着她地手垂哭道:“玉姐儿这么多年……将你扔在宅中不管不问确实是我做错了。你好好地去吧我在沉香寺替你抄四十九天经书祈福保佑你来生……来生投胎个好人家别再把心思错许给人了……” 她地手仍然很柔软却渐渐寒凉如水。檐外雨丝细如牛毛如飞花闲愁般纷飞等定睛看时又像什么都没有只是无边无际的飞烟或许有一只巧夺天工地手织成这般幻网将天地密密笼罩了。 细雨靡靡两柱雪亮地灯光由远至近而来在迷迷雾气中终于看得清楚了。旷野风大嗖嗖地寒凉侵骨两位医生在城外等了半个小时见到汽车如约到来蓦然轻松。高个医生抬腕看看表摇摇头道:“九点整估计已经咽气了。” 写到祖荫只在她额上轻轻一亲却又握着她的手说要替她抄经祈福时真真泪如雨下。 君子一诺如金可以说他迂但是不能说他不好。在我心中其实非常私爱他。想到“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情感——他当初被云昊伤得那么狠却仍然不愿意像亲樱儿一样去亲他所不爱的女子…… 从男人的角度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人与其它男子亲热这可能是世界上让人最难堪、最悲伤的事情。况且云昊后来干脆将戒指还他……这一记恨手伤人太深……又让他怎么办? 大家能不能多一点点……爱他?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十六章 恋恋青衿西归路(下) 6豫岷此番亲自开车上车后又暗暗嘱咐一通才将两位医生送回华慈医院。从医院出来转身去邮电局往法国拍了电报心里大石扑通落地连走路也要轻快几分。回到钱庄居然见云昊在大厅里巡视真是破天荒的事情迎上去微笑道:“二少爷怎么今日倒有空?” 云昊见他满脸春风心下已是了然将手中的电报递过来道:“二姨太这次十分明理只说让咱们送云淳回南京调养旁的一句重话都没提。”眉峰一挑露出浅浅微笑:“明儿你先送老三回南京吧。等你回来后咱们列个清单先替云好好预备一份嫁妆。她乘邮轮要在海上走一个多月想必八月初才能到上海。” 日子在期盼中渡过时便显得分外慢。临近七月底云昊天天要给船务公司打好几通电话询问。船务公司实在被问烦了将八月份抵港离沪的邮轮时刻表抄了一份送来。雪樱已拍电报说明回来时乘坐英国公司的玛丽号邮轮八月初三抵港。 八月濡暑稍退初二正是礼拜日云昊召集了家中佣人将明日的事宜又吩咐一遍见天气极为晴好便搬把凉椅到花园里看报纸。阳光如金照在丛丛叠叠的灌木丛里像跃动的音符般历历闪闪。他连日操心此时见风和日丽心神陡然一松看了几条新闻便觉得困倦伸手将报纸覆在脸上渐渐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像是微风吹过将报纸轻轻掀落在地。日光虽是淡淡的。射在脸上亦微微热他叹了口气正要睁眼去捡。却听一个极熟悉的声音在身侧焦急地喊道:“喧儿不要乱吃报纸!” 日光乍然竟耀得人睁不开眼。他一瞥之下竟是呆住了正要张口说话眼泪却哗哗而下忙忙伸手擦拭半天才微笑道:“怎么提前回来了?也不打电话让家里去接。” 雪樱唇角浅浅微笑。亦是泪水满面低声道:“邮轮在香港少待了一天。” 两人已经两年未见却不知为何说完这两句话竟然面对面地沉默了。竹喧却在旁咯咯大笑指指玫瑰花丛里扑腾的几只小雀摇摇晃晃地便朝它们走去。 雪樱如梦初醒眉间立刻换了一副哭笑不得的神色紧追两步将她拉回来。摇头道:“雀儿有翅膀一碰就飞了这个不能要。竹喧却不依不饶地扭动。嘴里叽哩呱啦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嘟着嘴仰头向云昊看来。见他俯身来抱。便露出一个甜甜地微笑。将手指在嘴上一比轻轻按在他的手上。 云昊哈哈大笑.a小说网.眉目斜飞极是开心立刻将她高高举起抡了两圈后架在肩膀上扭头笑道:“好喧儿你快叫舅舅我立刻让人抓小雀儿给你玩。”她像是有些怕生扭头找了一圈挣扎着又朝雪樱扑来。 雪樱在旁扑哧笑了从他肩膀上把喧儿抱下交给旁边的保姆带走。见他恋恋不舍地盯着背影看微笑道:“喧儿有些晕船这一个多月都没好生睡觉。让保姆哄她休息一会等傍晚精神好了再跟你玩罢。” 云昊无可奈何地将目光转回又细细地打量她半日微笑道:“云你好像……跟走地时候不一样了。”她穿着一身白底黑点的西式洋装眉宇间依然温柔如兰却到底岁月无声整个人像被磨砺后地珍珠淡淡珠辉映人。 她意味深长地道:“哥你也不一样了。”头向侧面一歪微笑着朝他张开双臂。 他胸中气血翻腾深深吸了口气伸臂与她紧紧相拥。只觉得心中酸楚语不成声:“云你……不怪哥哥狠心了?” 她用力摇头侧脸微笑道:“巴黎很美。”泪水却簌簌地落在他的衬衣上。云昊叹了口气索性拿起袖子替她擦拭摇头微笑道:“这件衬衣在南京路的红邦制衣店定做的价值五百元明日可要让祖荫照价赔偿。” 她猛地从他怀中抽离后退一步才站稳泪珠在眼中滚来滚去一句话也说不出半晌含泪道:“哥你……你真的不一样了。” 云昊哈哈大笑故意皱起眉头道:“果然女大不中留。听到祖荫地名字立刻飞也似地从哥哥怀里蹿出去了。还怕他再误会你吗?”他居然很难得地红了红脸低声道:“你好好歇两天。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跟他赔个不是请他原谅我当年轻狂无知罢。” 雪樱心中极是感动低头笑道:“祖荫他最通情达理不会计较的……我在船上其实不累……”仰起脸朝他看来。 她眼中殷殷期盼委实难以拒绝。他在心中默默想了想便招手叫来汽车夫道:“送小姐去闸北。”又温柔地道:“晚上让祖荫一起来吃晚饭嗯?” 雪樱微笑着点点头掂起脚在他颊上轻轻一吻低声道:“谢谢哥你真好。” 他目送着车子驶出去了若有所失地笑笑回身便往厅中来。6豫岷亦是喜气洋洋正叫来厨师吩咐晚上的菜单见他进来忙躬身笑道:“恭喜少爷。”又令厨师退下微笑道:“也不知道小姐这两年口味变了没有我就让厨房尽管做拿手的菜罢。” 云昊点点头沉吟不语目光深邃复杂半晌低声问道:“陈家的丧事办完了吗?” 6豫岷神色一沉亦放低声音道:“丧事倒是早办完了。只是祖荫还在青浦的沉香寺里抄经听说他允了少奶奶要替她抄七七四十九天的经书祈福。”屈指算了半晌微笑道:“快了明日便是断七。想必再过几日就该回上海了。” 云昊拧眉道:“我瞧着云的模样竟是一分钟也等不得。刚下船也不肯歇立刻便要去闸北。今日若知道祖荫不在上海。恐怕明日就要去青浦却如何是好?”仰头想了想。微笑道:“罢了明日我亲自陪着她去6豫岷眼神闪烁犹豫半晌道:“少爷不然还是等几天吧。虽说当初到青浦时是半夜接两位医生回来时。又让他们在城外等候想必亦无人瞧见车子可谨慎些总不是坏事。” 云昊摇摇头道:“我何尝不想等祖荫回上海再说?可我能等云却等不得。我就这么一个妹妹若看着她心神不定还不是一样难受?明日我亲自开车诸事小心就是了。” 雪樱回来时已近黄昏本来满肚愁绪一踏入厅中倒被逗笑了。只见云昊躺在丝绒沙上。拿着金怀表一上一下地逗竹喧玩每次等喧儿快要抓到时他便将胳膊一举。将金表高高荡开只引得她咯咯大笑。却半天老是拿不到。鼓着腮帮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嘴里劈哩叭啦念地飞快。 云昊笑嘻嘻地皱眉道:“喧儿说的是法文还是中文?” 雪樱扑哧便笑了。摇头道:“在巴黎时我白天要上课怕家里临时需要买东西就找了个法国保姆。晚上又跟着中国保姆睡觉两下里都弄混了我也不知道她说地是什么。”见她急得满脸通红微笑着蹲下抱着她道:“喧儿叫舅舅。” 云昊亦坐直身体将金表摊在手心笑眯眯地道:“叫舅舅不然不给你。” 喧儿举着胖嘟嘟的小手来抢见云昊握拳将表藏起奋力便去掰他的手指。云昊哈哈大笑伸手摸摸她地脸道:“快点叫舅舅。” 她睁着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张口却极清晰地喊道:“云昊脸上立刻显得极为尴尬咳了一声摊开手掌将金表给她招手对保姆道:“抱着小小姐一边玩去罢。”语气颇为不快地埋怨道:“喧儿长得不像你。” 雪樱淡淡微笑半晌道:“现在她很小哪里看得出来?再说将来像她……爹地也很好啊。”眉头微蹙低声道:“哥我刚才去纱厂才知道……祖荫他已经回青浦两个月了。” 云昊缓缓皱起眉头想了想道:“他把纱厂转让了?” 雪樱摇摇头心事重重地道:“那倒没有。听说少奶奶两月前亡故了他回家料理丧事将纱厂交给经理暂管。” 云昊哦了一声吁了口气沉默不语半晌静静问道:“那你现在怎么打算?”雪樱心里乱成一团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他虽然跟少奶奶……情分极浅但名义上到底是她的丈夫……我本来以为只要这次回来能跟祖荫在上海跟以前一样就可以了。”伸手从花瓶里抽出一支玫瑰骨朵儿花苞半合半放甜香袭人极是生机勃勃她怔怔地瞧着丝绒般地血红花瓣只觉得心烦意乱重重地叹口气道:“可如何也料不到少奶奶会突然亡故。此刻再去找他却要置他于何地?亡妻尸骨未寒便娶新人进门。” 云昊摸出一枝烟默默吸了半根斜眼一瞥只见竹喧在旁兴高采烈地嬉戏心念微动已有了主意慢慢地道:“这次拍电报叫你回来我本来打算放手不管随你地意思就罢了。但如今既然情势有变你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喧儿着想。”他加重语气慢慢地道:“从法律上讲如今喧儿可算是私生女。你在法国呆了两年不会不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吧?” 雪樱面白如纸转目看着竹喧说不出话半晌点点头道:“那我明日就去青浦找他也顺便给……少奶奶上柱香。” 云昊欣慰地笑笑眨眨眼道:“去告诉祖荫让他赶紧准备彩礼。齐家的小姐身份金贵等闲人可娶不了。若是钱不够可以跟咱家钱庄借我少算他利息就是了。” 雪樱脸一红低声嗔道:“哥……”却见他仍是不依不饶地盯着她笑索性将脸一扬咬唇微笑道:“哼反正还有嫁妆我才不会让他吃亏。”看看喧儿可爱吧?呵呵周末多更点希望大家周末快乐 这次好多留言真是开心。 阳光mm地留言真是让我百感交集……只好埋怨那时可恶的婚姻制度。 祖荫他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唉这种事情怎么强求得来? 下次更新两天后11月19日日。 周末……多更一点祝各位周末快乐!多多留言哈次看到留言总是粉开心地说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十七章 此世难赎镜花身 花园里的草地前几日刚被修剪过茸茸青翠安静整齐。成群的黑白蝴蝶在草棵间上下旋转飞舞倏忽远了又近了。竹喧被抱在怀里许久早已不耐烦扭动着身子往地上挣指着蝴蝶回头示意。 草地柔软伏贴即使摔倒也不碍事雪樱便放手随她去玩直起腰来长叹一声。他们本来已经收拾妥当连车子都已开出大门却忽然收到从南京拍来的电报。云昊下车匆匆一读脸色大变说了句“稍等”便转身奔回大厅与6豫岷低声商量。说了几句竟一起往书房去了。 她见他面色凝重也不愿多问便抱着喧儿在花园里静静等候。此时见竹喧在草地里走得十分稳当稍微放下心回身到大厅看看楼上书房仍然毫无动静。正想上楼去询问房门却砰地开了。只见云昊急急走出俯身朝她摆摆手面色阴沉叫过楼梯口侍立的听差吩咐了几句又回转房中重重地关上门。 听差立刻走下来向她转达见她皱着眉头沉吟不语略一鞠躬道:“二少爷说此事至为重要他有几件事情需要立刻安排请小姐再稍等一个小时。”大厅地面铺着淡乳黄色的大理石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射进厅内满屋流光溢彩像一面幻丽光洁的铜镜。她终于哦了一声挥手令听差退下低头怅然望着倒映在地面上的影子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忽然就想起他当初握着她手腕一笔一划地书写那词。 玉局类弹棋颠倒双栖影。花月不曾闲莫放相思醒。已经两年与他音讯不通。如何还能再等?她略略沉吟心里已经有了决断招手叫过女佣吩咐道:“二少爷今日去不了了。你去替我请汽车夫。”忙忙地走到草地中抱起竹喧。 虽然已是晴天正午阳光未照到的草地处仍是露水嗒嗒。喧儿一身白衣白鞋。被碎草屑和露水沾得又湿又脏。雪樱也顾不得许多抱着她便往大门外走去坐上车才扑哧笑道:“弄得这么脏怎么好意思去见爹地?让爹地瞧见定会冤枉妈咪不好好照顾你。”见汽车夫已经出来了。却只在车门外徘徊便敲敲玻璃笑道:“刚刚本来都要走了却突然从南京来了电报说大少爷昨日去世了。这么大的事情二少爷今日肯定脱不了身还是请你送我们去青浦罢。” 汽车夫犹豫地道:“二少爷说我今天休假…要不然我再去问问?” 雪樱心急如焚将脸一沉道:“你若不愿去我去叫黄包车。你爱休假就一直休去罢。”抱着喧儿便要下车。汽车夫见她眉间已薄有怒色如何敢得罪?忙上车将汽车动。小说网又扭头道:“三小姐还是让门房去跟二少爷说一声罢。” 她摇头道:“二少爷定要安排回南京奔丧事情繁多。不必去打扰了。他知道我今日要去青浦你就放心地开吧。”微笑着催促道:“快走。快走。” 那年从青浦到上海时。坐夜航船走水路仿佛在祖荫怀中睡了一觉便到了。今日却觉得道路无穷无尽。如何也走不到头。雪樱侧脸瞧着窗外景色路侧已渐无人烟旷野树木经一夏雨水滋润几乎绿地黑举目皆是荒荒绿意。道路颠簸不平喧儿又有些晕车伏在她怀里沉沉睡去。车里只有马达轰轰转动单调至极她见汽车夫闷声不响便开口笑道:“我瞧你仿佛对道路很熟以前经常去青浦吗?” 车夫诧异地回过头摇摇头微笑道:“只去过一次。两月前送张太太和医生回青浦6经理特意嘱咐她是小姐的绘画启蒙老师对齐家有恩决不能耽误了张先生的病情。摸着黑走夜路车又开得飞快一路心惊胆战反而将道路记住了。” 雪樱乍然听到清流地消息又是什么张先生病势凶险惊得几乎从后座上站起略问了几句见车夫也夹七缠八地说不清楚想了想皱眉道:“我们到青浦后先去张家瞧瞧再去找祖荫。” 园中树木经了雨季郁郁绿意绕着白墙乌檐绵绵不绝。夕阳在绿树间淡红一片西天云霞斜飞如情意悠悠。清流在树荫下安排好躺椅便扶着树之出来瞧落日见他脸色比前几日略好了些心里十分欢喜摇头笑道:“前两月可真是要吓死我了……你若万一有个好歹我可就……”说话间泪凝于睫叹了口气替他将薄毯盖好。 树之病愈一月有余脸色尚差倒很有精神呵呵笑道:“我若万一有个好歹你就将画室里我没完成的画儿挑拣挑拣替我补全。我在天国里回顾往事时也能有作品给上帝汇报。” 清流扑哧便笑了正作势要打却听园外脚步凌乱隐约有语音细碎夹着婴孩地咯咯笑声。她心中诧异扬声问道:“影儿不是说过这几个月不许接待客人吗?你把谁带进来了?”转眼一看又惊又喜地愣住了半晌扯着树之笑道:“啊雪樱变得……我都认不出来了。” 雪樱今日为吊丧特意穿了一身白色洋装头亦简单地挽成西式髻极是清爽大方。将竹喧交给清流抱轻声道:“我听车夫说前两个月青浦城流行疟疾连张大哥都染上肋膜炎了忙过来看看。”见树之虽然脸色苍白眉宇间倒很有精神稍稍放下心来微笑道:“这两年在巴黎时时想起清流姐和张大哥却老被喧儿在旁判手判脚连信都没功夫 清流脸上露出极惊诧的神色与树之对视一眼打断她道:“你去法国了?怎么祖荫从来……没说过?” 雪樱脸微一红摇头道:“此事说来话长。”将当年事情略略说了一遍已几乎坠泪。半晌笑道:“还好哥哥想通了说他也不管了都随我心意。我才带着喧儿坐船回来了。” 清流如被雷击了般。半响才醒过神惊讶地笑道:“当初启钱庄的6经理来找我询问。只说他家曾经丢了一个小姐又与你眉目相似想打听你的身世。我细细地告诉了他后来却再无下文还以为只是错认了。原来竟是真的。”两月前她在华慈医院见到他时正为树之地病忧虑心里哪还能想到别的事情?况且一直以为……她心里一紧皱眉道:“祖荫这两年几乎没回过青浦就算回来也从不探访旧友……我们还以为他和你在上海恩爱甜蜜不愿返乡……却原来如此。” 雪樱见竹喧在清流怀中乱扭乱动忙伸手抱过轻轻替她拂拭衣角草屑苦笑道:“喧儿出生后还没见过爹地呢。祖荫这两年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想到自己虽孤身在巴黎。却还遥遥地有盼头他却懵懵懂懂地一无所知顿时心中酸楚不堪。险险落泪忙将话锋一转。微笑道:“张大哥地病虽然凶险。好在吉人自有天相自然能平安无事。” 清流想起那几日的煎熬。眼圈微红轻轻摆手道:“哪里敢说吉人自有天相?只不过运气稍好罢了。当初陈家少奶奶也是肋膜炎病症比树之还轻后来却急转而下挨了两天工夫便撒手西去。”摇头苦笑道:“西医大夫是我推荐给祖荫地还好他颇为开通只说命该如此。若换了别家我可要惹麻烦上身了。少奶奶去的时候祖荫许愿替她抄四十九天经如今还在沉香寺……”突然心里一跳只觉一个极模糊的念头从心底轻飘飘一掠而过却影影绰绰抓不住略迟疑间却听雪樱低低惊呼一声轻声问道:“清流姐西医大夫不是6经理推荐给你的吗?……少奶奶是什么时候去地?是不是……六月十九日?” 清流张了张嘴只觉脑中如闪电刷刷劈过背上渐渐渗出汗……那天在医院里他突然面色凝重地道:“不过要请张太太帮个忙不管能否治好请你千万莫跟陈家提起说这医生是经我推荐地。我不图恩报却也不想惹麻烦上身”……听竹喧在雪樱怀里咯咯笑了一声她如梦初醒立刻警戒地摇摇头道:“我不记得日子了。” 雪樱像是痴了一般浑身竟似索索抖。轻轻的摇着头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低声道:“6经理拍电报时就是六月十九……我明白了。” 汽车夫将小姐送到张家门外地巷子后便在车外等候。青浦的街道以青石板搭砌只觉满地阴润小巧灵秀与上海地水门汀马路大不相同。一个年轻地女子提着扁篮从街对面的槐树下走过穿着阔滚边白洋布衫窄窄地裤脚上海早已不时兴了。 他忽然听见背后的巷子里起了喧哗扭头去看时只见三小姐满脸泪痕抱着小小姐飞也似地在前面走身后一个女子焦急地解释什么她只是摇头不理。车夫惊得目瞪口呆忙奔上去说了声“小姐”她已厉声道:“立刻去开车回上海。” 清流苦劝半日此时见雪樱语气仍然极为坚毅气得泪水交流哽咽道:“樱儿就算你能狠得下心不去见祖荫可孩子是无辜地怎能不让她爹知道?你怎能擅自替孩子做决定?” 雪樱泪水纷纷悲苦难言哽咽道:“少奶奶往日虽然对我不好可到底是好端端一个人就这般说没便没了。我对不起他……再也没脸去见他了。”热泪啪啪落下正落在竹喧脸上。她怕把女儿吓哭忙伸手轻轻拍打。喧儿却睁着一双大眼睛定定地盯着她看。她心里愈难受想了又想终是狠不下心低头含泪道:“喧儿出生后还没见过爹地这次万里迢迢地回来总得瞧瞧爹地是什么模样。妈咪带宝贝去看一眼就走喧儿乖乖地别出声好不好?” 竹喧像是听懂了竟在她怀里点点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清流在旁心如刀割捂着嘴哭道:“樱儿瞧在孩子的份上你就装作不知道这辈子……不照样过了?” 雪樱目光清寒含泪摇头道:“我此生还有什么颜面再去嫁他……况且……”却不再往下说了淡淡一笑轻声对车夫道:“去开车吧我们去沉香寺。”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被虐到 后两章大虐如果受不了地筒子就止步于此吧:) 连载快要结束了,在文案里写过 留言最有见地的筒子会获赠签名书:) 娇儿筒子那天答对问题得到地奖励不计算在内 欢迎大家继续踊跃留言哦 呵呵,结果将在连载完毕后公布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十八章 莲心如焚香成谶 沉香寺里的宝殿很多错落地掩映在茫茫绿树间在青色暮霭里无限朦胧幽秘。寺内四处引着涓涓溪水水槽底上铺着淡白色的卵石粒粒浑圆如泠泠的眼睛张望。沿着曲折的小路往寺深处走一路上竟静无一人。 清流方才跟她说等见到寺内荷塘时就快到了此时刚转过一处殿角果然眼前便是亭亭荷田。时已薄暮满池荷花渐渐收拢花瓣花骨朵在田田莲叶间半张半合似要闭目睡去。低头看喧儿也似困乏了在怀中频频打呵欠小手握拳紧紧地揪着她的衣襟。她略略放下心轻声道:“喧儿真乖一会儿千万不要出声咱们在外头……看一眼爹地就好回去了……” 沿着荷田旁的青泥路直直走去尽头处的殿堂檐角很低被郁郁松柏拱围在暮色荒冥中几乎隐没了。几扇正门对着荷塘大大敞开殿内却暗沉沉地如薄夜笼罩只有佛像前的香烛幽幽闪着红芒。 祖荫正伏在神龛边的条案上静静写字。案角置着小小灯盏青灰色的火光摇摇不定映着他身影恂恂如竹眉目极是平静安稳除了手腕轻转身体几乎岿然不动。恍然是刚到上海的时候她抱着画夹在灯下画静物写生他日日半夜从厂里回来一声不响地坐到对面翻开厚厚的账本一页页察看。水晶台灯晶澈清明他的脸在灯下俊美如大理石像突然皱起眉头唉声长叹…… 她几乎像做梦一样脚下微动。竟身不由己地踏入殿内。地面上铺着大块的青砖暗沉沉地如寒水凝结。脚步嗒嗒轻响他却恍然不闻。只是静静地埋头疾书。她心神激荡张嘴却不敢说话。眼里一酸泪水已簌簌落下。喧儿在怀里动了动将衣襟揪得更紧。 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她终于开口唤他:“祖荫……” 他的胳膊僵了一瞬却伸手将毛笔往青砚里一沾。继续回腕往米黄宣纸上书写。她再无勇气出声屏息凝神地站在当地默默地看着他。 晚风习习仿佛带着荷叶荷花的冷香嗖嗖地从殿门吹入。他又写了几个字似乎有所觉察缓缓地放下笔抬起头来望着她。一瞬间像是难以置信微微眯起眼睛。 她泪凝于睫。努力地从唇边挤出浅浅微笑轻声道:“祖荫是我他仿佛痴了般将手按在纸上。良久嘴角勉强抽动手轻轻一抬。案上黄色宣纸蓦然失了约束。被晚风哗啦啦吹起如絮地微痕。在满殿青色烟霭中地软软飞舞又飘飘忽忽地落到地上。 他蓦然回神急急俯身去捡。案上还有许多写满字的纸亦被风吹得掀掀欲飞她忙走到案边伸手拿起镇纸压好见脚边一张宣纸盘旋卷动正蹲下身欲拾起他却沉声道:“你别动。” 见她含泪看过来目中神色惨淡他就算满心坚冰此时亦悄然有裂缝叹口气摇头道:“这是替玉钿祈福的地藏经还没有装订成册。你不知道经文地前后顺序莫要弄乱了。还是我来拾吧。” 他动作甚快说话间已将地上宣纸拾得干干净净拿在手上一页页翻检唇角微动轻声诵读半晌已将一叠经文理通顺序。抬头见雪樱注目凝望温然道:“我许愿为亡人抄诵四十九部地藏经借地藏菩萨法力垂赐慈悲结佛果善缘替她消了今生孽障重入轮回往生处。一路看中文网” 他眉宇间平静如水目光空空如出世言语间竟似有禅意。她悄然落泪哽咽道:“祖荫你怎么……怎么成这样子了……像是参禅一般……” 祖荫眉间闪过一丝诧异默了半晌竟是微微笑了。他的眉宇依旧清秀如初霎时却隐隐笼上寒霜轻声道:“世间情爱最苦两年来身心昼夜煎熬无时无刻不痛楚。无奈之下只得往佛经里寻大自在。若不是日日持经诵读渐渐心如止水……恐怕我……早就被逼疯了……” 他目光泯然自失般摇头一笑温语道:“我不该说这个请齐太太恕我一时心神激荡口不择言。”指指殿角地牌位道:“你是来看玉钿的吧?今日是她断七多谢你还有这份心意……她临去前说对不起你如今当着她的灵位请齐太太受我一拜权当替她赔礼道歉了。”说罢躬身深一揖。 雪樱心如刀割泪水哗哗涌出捂着嘴却不敢放声痛哭亦不敢看他点点头哽咽道:“我给姐姐上柱香。”低头看着怀中喧儿作难。脚下青砖地冷硬若将她放在地上万一站立不稳恐怕便会磕破手脚。举目往殿中四顾除了灵位前的蒲团外并无软和之物。只得转目看向他低声道:“能不能……帮我抱会 祖荫目光一寒将脸缓缓侧过。她满胸悲辛无尽索性将心一横伸手将喧儿拍醒将她放在地上蹲下微笑道:“喧儿自己乖乖地立着不要动妈咪去去就来。”正待站起斜刺里伸来一双手祖荫俯身将竹喧抱起低声道:“你去吧。” 她痴痴地看着他泪如泉涌嘴角微微抽动终究垂目道:“谢谢你。”转身朝殿角牌位走去。 竹喧乍然从梦中醒来张口打了个呵欠像是现已换了个怀抱好奇地盯着他看。一双眼睛如满月之清光皎洁乌溜溜地极是可爱忽然朝他甜甜一笑转目指着案上毛笔嘴里呵呵示意。 祖荫从来没有抱过小孩只觉得她的小手按在肩膀上温绵可怜让人情不自禁地只想疼爱。从砚台边拿过毛笔微笑着递到她手中见她举起来便往嘴里送。忙伸手夺过轻声笑道:“傻孩子这个不能吃。”看到桌角上摆地一盘水红菱。挑个圆整的递给她微笑道:“来。吃菱角罢。” 菱角乌沉沉地不甚好看竹喧拿过看了一眼很不感兴趣劈手便扔到地上。举起脸甜甜一笑看到他的领口布扣凹凸如豆。举着小手便来解。小孩子地手上颇有几分蛮劲儿祖荫竭力侧脸躲闪却如何也躲不开眼看着扣子已被解脱她咯咯大笑臂上一使劲竟要顺势扯开领口。他急忙腾出一只手与她抢夺却又不敢真个用劲左躲右闪。只是无法可想心里一急侧脸便朝殿角喊道:“樱儿她遥遥地在殿角站起。见他模样狼狈不堪扑哧便笑了。疾步走过来。从他怀中接过女儿。佯装生气皱眉笑道:“喧儿又淘气了?快给……赔个不是。” 喧儿在她怀中蓦然安静下来。只默默地睁着大眼睛看着祖荫良久张了张嘴极为清晰地喊道:“pa- 雪樱脑中轰然混乱胸中热血翻腾如沸转目看向祖荫。他嘴边亦浮起一丝微笑目光蓦然温柔伸手摸摸喧儿的小手轻声道:“殿里气氛阴冷又供着亡人的灵位小孩子眼睛最是干净恐怕看见了什么怪不得连声说怕。你既然已上过香了此地不宜久留还是抱着……喧儿快走吧。” 她地心一分一分的沉下去满胸热血生生化作彻骨阴寒几乎瑟瑟地起抖来。嘴角抽动朝他强自一笑抱着喧儿急急便往外走出。门槛甚高在暮霭里并不容易瞧见她走得飞快脚下稍不留神重重一磕几乎踉跄摔倒好容易扶着门框站定正要举步迈出却听他在背后沉声喊道:“樱 她地背影清瘦双肩如削只教人顿生怜意。祖荫目光渐渐柔和叹口气轻声道:“你等等我送你们出去。”就着案角灯盏点起一只旧灯笼提到门边递过来又默默伸手从她怀中接过喧儿与她并肩走出。 月亮只是极细极细地一勾低低地挂在荷塘上。莲叶田田如碧玉制成的裙幅随着灯笼的昏黄晕影移动一片一片地在夜色里缓缓浮现又缓缓退回黑暗。凉风嗫嚅从莲叶间簌簌吹过叶片如颤动般在荷塘里卷起一道凝碧地痕。却有一支荷花令箭蓦然跳到光圈里花苞粉红如孩童紧握地拳擎在淡墨地夜色里。 竹喧立刻伸手抱着祖荫地脖子另一手指着花苞嘴里呵呵示意。雪樱皱眉摇头道:“见什么要什么有完没完?快走罢。”将灯笼往前一送那个花苞儿跳出光圈便瞧不见了。 喧儿急得几欲哭泣趴在祖荫的肩膀上向虚黑里努力招手去够却哪里抓地着?祖荫微微一笑停下脚步道:“只是一枝莲花孩子既然喜欢就给她罢。”回身亲自摘下令箭递到她的小手中轻声道:“这次拿着玩吧不要再往嘴里送了。” 喧儿握着花儿朝他甜甜微笑笑容娇媚可爱到了极点。祖荫忽然泪如雨下几乎站立不稳俯身将她放在地上背转身抬袖覆脸竟然失声痛哭:“樱儿……你当初既然走了今天又为什么要来?……你当初为什么要那般对我?” 放下袖子青衫已如汪着泪水的积水潭哽咽道:“你骗我早早回青浦过中秋等我一走却立刻转身去找齐公子……樱儿你若真心喜欢他只要你跟我说我也会放你走。可为什么要让我眼睁睁地看你们在楼下亲热?这两年……这两年只要一想到那日……就如同让我刻刻赴死……” 她泪如泉涌汩汩地顺着脸颊淌下却拼命咬着嘴唇只是不出声。他满脸泪水纵横恨声道:“你今天既然来了又为什么要走?”目光痴乱伸手狠狠地将她揽到怀中俯身重重吻上她的唇。 他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几乎将她嵌入胸中只在她唇间辗转缠绵。月落星沉良夜乍没光阴悄逝此生如风中地灯火此世是梦中的逆旅此刻又与她同在一个莲花座。此刻明明知道逝水东流杳然不归;此刻明明知道花萎死于地不能返枝重芳;此刻明明知道她已与他人举案齐眉伉俪情深儿女成群。此刻无论怎样清楚明了心中的恩爱却难以断念只深深地在她唇间吮吸。 这吻在她心中渐渐燃起一把火这是在梦里盼了多久地温存啊……她在医院里痛如重生独自在夜里生下喧儿身侧却无人堪说;喧儿高烧不退她整夜抱着在屋里打转轻声唱儿歌……一个个绝望般的暗夜这样地温存盼望是甘中最苦苦中最甘是擎在黑夜里地一星灯火遥遥温暖身 大殿上许是到了做晚课的时候忽然间钟罄齐响随风送来梵呗地声音。他如梦初醒伸手推开她低声道:“对不起我一时忘记你已经嫁人了……夫妻伦常是人世大信我先前已经错了此刻更不能这样对你……”俯身抱起喧儿嘴边露出一丝微笑轻声道:“佛家说儿女是前生的冤债可这般可爱的孩子……齐公子真有福气……” 她眼中栩栩生辉如做梦一般抬手去抚他的脸微笑道:“祖荫其实……” 身后却有人大声喊道:“少爷少断七仪式马上就开始了。法师说若四十九部地藏经抄好了请你一起拿去吧。”又冷声道:“齐太太齐先生已在寺门口等了半天你若还不走恐怕他就预备进来找你了。”语义冷峭声音却并不陌生正是进宝。 她听到少奶奶三个字浑身一颤胳膊便僵在了半空。祖荫亦随着她僵住了深深地看着她目光痛楚终于后退一步道:“替我问齐先生好。”垂将喧儿放下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昊果然站在寺门口的石桥上等待见她抱着喧儿出来迎上去微笑道:“云你怎么连一会儿都等不得?哥商议完事情听说你却走了怕你们误会难解赶紧追来找你。”又皱眉道:“祖荫他怎么不送你出来?他若还不肯原谅我亲自去跟他道歉。” 雪樱看着他只是说不出话半晌目光闪烁微笑着低声道:“少奶奶今日断七祖荫许愿替她抄经还差几百字才能功德圆满。他说……等过两日就回上海找我。咱们先回去吧。” 云昊缓缓皱起眉头仔仔细细地瞧着她。她的目光如柔波般安详宁静他终于放下心来点点头道:“好吧那我就不进去打扰他了。咱们回去等着他。”挽起她的手笑道:“哥说了要亲自开车送你中午却没送成晚上补上吧。” 云昊自开车载着雪樱当先而去。6豫岷坐在后面的车里听着马达轰隆隆作响只觉得心神不定随口问车夫道:“小姐今日是不是先去城西陈家又去城东沉香寺?” 车夫诧异地摇摇头道:“我们先去了城东张太太家。从张家出来没多远就是沉香寺。对了今日小姐从张家出来时哭得十分伤心说要立刻回上海……” 他心里一沉倒吸一口冷气将脚狠狠跺下沉声喝道:“停车。”车夫忙踩下刹车车身往前猛地一冲才慢慢停下。前面的车已缓缓没入苍黑夜色红色尾灯亦看不见了。他略一思索心里已有了决断低声道:“马上调转车头回沉香寺。”写这一章时在深夜哭得五内俱焚…… 如果大家看完本章还是不喜欢祖荫…… 那偶就找个角落再大哭一场…… 网友上传章节 第三十九章 长相思兮长相忘 从玻璃窗望出去天空里密密布着铅灰云层花园里一片冉冉的潮气天色晦暗不明。云昊历来用早点极准时时钟咣咣地敲第八下时正好踏入餐厅见6豫岷负手站在窗前朝大门张望听脚步声进来却连头也不回。 他倒未在意自去拖开餐椅坐下从银质壶里倒出一杯咖啡又伸手拿过今日的报纸低头匆匆地将报纸看了一遍拧眉微笑道:“两年前特意写的认亲启事到底没机会刊登出来。唉今日又该替云拟一份结婚启事了。” 6豫岷默默地转过身眉间微有忧色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皱眉道:“三小姐怎么不下来吃早饭?” 云昊将报纸放到桌上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道:“云昨晚回来就嘱咐过喧儿昨日有些晕车要好好补一觉今天早晨不必打扰她们。” 6豫岷点点头走到餐桌旁坐下想了想却又招手叫过女佣道:“你到顶层去敲敲门若听到三小姐答应就问问她中午想吃什么菜。”见云昊目光疑惑苦笑道:“请二少爷莫要怪罪。我有点不放 云昊心中大奇缓缓地将杯子放回桌上微笑道:“你今日怎么了?有事情就说。”6豫岷却摇头不语略等了一会儿见女佣折返回来忙站起来问道:“小姐说什么了?” 女佣却神色惶恐摇头道:“我敲了半天门都没听到小姐答应。恐怕睡得太沉了。” 云昊横目向他一扫低呼出声霍然起立。扔下餐巾便往顶层奔上。冲到门前抬手便欲砸门想了想又换成屈指轻叩唤了两声“云”。屋里却毫无动静。 他心里一沉一脚便狠狠揣下。门重重地晃了晃里面仍是寂静无声。6豫岷气喘吁吁地拐过楼梯转角见他又抬脚欲踹忙喊道:“用钥匙开。”云昊一声不吭接过钥匙咣咣地拧开锁。急急推门冲入却立刻像痴了似的呆在当地半晌转过身咬牙道:“你都知道的是不是?” 他的目光冷寒如冰6豫岷欲言又止叹口气苦笑道:“我若都知道又怎么会让小姐……偷偷走了?” 屋里静悄悄地空无一人被褥整整齐齐地摊在床上触手尚温。窗帘只拉开一半。黯淡的天光从玻璃窗透入满床锦绣般地粉紫色仿佛都在黯淡地苦笑。床头花瓶里还插着昨日的玫瑰满满一束恬静的深红。还未从清梦中醒来只有芳泽甜软袭人。 云昊目光狂乱。扭头在房中四顾。瞥见花瓶下压着一角粉笺扑过去伸手拿起。笺上泪痕犹湿。果然是云地笔迹用墨蓝水写就清秀雅致。 “哥: 当年不明世事情怀初开随祖荫私奔至青浦令少奶奶枯槁独居已经害人不浅。此次她更因我而遽然病逝幽冥中再负故人。 长夜难眠伏枕辗转间悄然思省夫妻伦常是人间的大信不坠我两番做错今生已无法弥补过失更无颜面以夫妻之名与祖荫相对缘止于此不如就此相忘。 我已带喧儿远走并以上帝之名起誓哥若因此怀恨祖荫日后再对他有不良之举所有罪孽罪果冥冥中定会报应至我身。 云顿” 云昊呻吟一声掷下纸笺已是步履不稳痴痴在床角坐下身子几乎弓成一团突然抬头怒道:“她怎么会知道?难道是祖荫埋怨她?他竟然敢……害得云远走……”将拳头捏得格格直响咣一声将花瓶砸得粉碎站起身就往外冲。6豫岷一步拦在他前面大声喝道:“少爷你冷静一点。”见云昊臂上力气极大只得喊道:“有件事不得不跟少爷说……小姐昨日阴差阳错先到了张家……得知少奶奶死因后虽然后来也去了沉香寺但并未跟祖荫说出真相。” 云昊脚下一顿狠狠地看着他冷冷地道:“你还知道什么?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伸手推开他便要往外走。6豫岷却静静地握着门把手不动摇头道:“昨晚我怕你知道后立刻去质问小姐反而将事情弄糟……少爷我们已经错了两次不能再错了。” 云昊目光冷寒如冰面无表情地道:“让开。” 6豫岷重重摇头痛心地道:“少爷你冷静点听我说。小姐她……外柔内刚现在心结难解满怀愧疚地离开你若这样狂乱就算找到她恐怕也难劝她回头只会令小姐更加义无反顾。你仔细想想她昨天从沉香寺出来时是不是像换了一个人?脸上那种小女儿家心思清明地感觉已经全部没有了……连少爷您都被她瞒过……”叹了口气道:“我心里总把小姐当成……四姨太。当年四姨太说世事难两全我就偏想让小姐事事圆满……小姐与祖荫两情相悦唯独欠缺名份我就千方百计地替她盘算。”他眼底隐约泪水闪动轻声道:“咱们一心想让小姐好……万事替她打算周全再逼她接受却从来都没问过小姐自己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云昊的声音疲乏而冷淡摇头道:“世事复杂黑暗她心地单纯怎能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我这个当哥的替她甄选难道还是做错了?” 6豫岷默默地不出声顿了顿道:“我们怕小姐被欺骗逼她远走以忘情此时再看当年确实做错了……我昨晚觉察不对立刻回沉香寺告知祖荫重要关节……他得知真相后几乎昏厥当时便声泪俱下连声说都是他不好对不起小姐……并没有埋怨少爷半句。”云昊目光闪动半晌轻声道:“那他怎么没跟你回来见云?” 6豫岷叹口气道:“昨日断七。正是亡人魂魄投生的日子……他不能贸然扔下那边不管。他说等过午夜子时一过便立刻赶回上海见雪樱和他女儿。”吁了口气接着道:“请少爷稍安毋躁我立刻带人去找小姐。请你在家中等着祖荫。他若子时从青浦动身也差不多该到了。小姐如今心结纠结。恐怕……只有祖荫才能替她解开。” 云昊伸手覆额目光渐渐冷静半晌轻声道:“你去吧。云孤身一人又带着喧儿想必走不了多远。你截到她。就说只要她肯回来以后万事都随她心意我决不再干涉……” 6豫岷深深一点头轻声道:“少爷还是去书房等我电话吧免得在这儿……触景生情。我出去时跟门房说一声若是有陈姓客人到来不必另行通报直接带去书房见您。” 书房里黯黯地云昊也不愿开灯。走到乌暗暗地书柜边俯身拉开下层抽屉将两年内云寄回的信函统统拿出。握在手里一一翻检。此时再看信封上一丝不苟的“上海闸北台家桥益群纺纱厂陈祖荫亲启”字样只觉心中错综复杂。长叹一声。将信件放到桌上坐到椅中一枝接一枝地吸烟。默默盯着袅袅地烟雾呆。 书房门轻轻地开了随着门开处带起微风青白色淡烟朝着天花板暧暧回旋而上门口处悄然出现一个极清峻的身影穿一身竹根青长衫恂恂如燕竹。烟霭不明乍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云昊半晌才反应过来忙站起身垂却无话可说尴尬地道:“你来了?” 祖荫慢慢走进来狠狠地盯着他看目光如能吞噬人般声音怒意激荡却极力压抑怒火一字一顿地道:“樱儿在哪里?还有我女儿呢?” 云昊避开他地目光低声道:“你来晚了一步……云带着喧偷偷走了刚离开不久想必走不了多远……6经理已经带人去找等截到人后立刻就打电话回来。” 祖荫急怒交加张口竟说不出话半晌吃力地道:“樱儿带着喧儿走了?她昨日来见我时竟然……一字不提喧儿是我的亲生女儿……”想到雪樱独自将女儿带大地艰辛不易再想到昨日喧儿在他怀中撒娇痴笑只觉满心痛楚如撕裂眼中泪水簌簌落下哽咽道:“樱儿她心地善良性情又温柔如水若非遇到了万不得已地难关她怎能狠得下心一个字也不跟我说?又怎能带着女儿悄然远走?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云昊目光冷凝将桌子狠狠一拍霍然立起恨声道:“她是我亲妹妹……我就这么一个妹妹能对她做什么?倒是你昨天跟她说的什么话?夫妻伦常是人世的大信不坠……只有你这种书呆子能讲出这种话。她为什么悄然远走?就是你地大信不坠将她逼走地。” 祖荫地声音几乎索索抖沉声道:“她是你亲妹妹?你现在亲口承认她是你妹妹了?你这个混蛋两年前在这间书房里跟我说地是什么?还逼我答应在楼上不得出声眼睁睁看着你演戏。你怎么能如此骗人?” 云昊眉峰微挑冷冷一笑道:“我骗人又怎么样?我让你别说话你就真个傻呵呵地不出声?那晚只要你出言喊一句恐怕就不会是现在的结果。你如今还敢怪我?” 祖荫气得说不出话猝然间竟被这般无赖言语堵得无言以对。垂目看见满桌信封上地“陈祖荫”低低惊呼忙伸手拿起一封。撕开信封的人恐怕极为急切大部分信封口都如毛边纸般乱七八糟他抬目狠狠瞪了云昊一眼低头抽出信纸就着窗口透入的晦暗天色看了两行已是潸然泪下哽咽道:“傻樱儿当初我到上海承接益群纱厂本就是为了你。就算纱厂被英使馆强行收购又有什么关系?你怎么就为这个忍心扔下我独自离去?” 他抬起头恨恨地看着云昊目光却渐渐平静安详半晌竟然微微笑了轻声道:“你当年竟然以此逼她远走?我也不欠你的人情。区区纱厂送给你就是了。”举目四顾伸手从桌上的笔架里抽出一枝自来水笔。将信纸翻过俯身在背面刷刷地写下几行字。横目一扫又拿过桌角地裁纸刀将雪亮的刀锋往左手拇指上重重捺满手顿时鲜血淋漓朝落款处用力按下指印。 他慢慢直起身。眼中瞬间怒意迸狠狠地道:“我立了字据在此益群纺纱厂现在归你所有愿意让哪国使馆收购都随便。”指间鲜血汩汩啪啪地落到满桌信封上血珠四下溅开如桃花朵朵在纸上鲜活盛开。他又将信纸往云昊面前一推嗤嗤冷笑道:“当年你做地人情我都还清了。请你把樱儿和女儿还给我从此放我们全家一条生路罢。” 云昊早已惊呆了正要张口说话。眼角却瞥到门口蓦然出现一个黑沉沉地人影悄无声息地对着房内举起枪管。他反应极快。电光火石间已俯下身去。从抽屉里摸出枪抬臂对门口扬手连射。 两处几乎同时乌芒一闪。啪啪几声巨响门口那人被打中胳膊扶着门框摇摇欲坠挣扎着对桌前狞笑道:“二少爷大太太说云腾少爷在地下孤零零地无人供他鸦片消遣请你下去陪他免得他一人寂寞难受。二姨太说……”话未说完突然双眼圆睁像见到难以置信的事情惊异地张大了嘴巴颤颤巍巍地朝桌后抬起手来胸口却又啪啪连中几枪只来得及说了句“二少爷你竟然……”便沿着门框软软栽倒。 鲜血如瀑飞溅大片大片地玫瑰红在桌上缓缓洇开在漠漠阴霭里如桃花般鲜明亮丽。是那日他挑帘而入正对着窗外一树云雾漫漫地桃花雪樱站在窗前衣服地云肩上、衣襟上绣着无数玲珑花纹胭脂样地大红色衬着春暖日妍毕毕剥剥在空气里燃烧。 是那日樱儿的石榴红兜肚上绣的无数桃花丝丝缕缕的馨香入骨。他伸臂将她揽在怀中朝那一抹石榴红深深吻下身体亦慢慢在她胸前绵软只愿从此长醉不复醒……有人急急地伸手接住他焦虑地俯身说什么却渐渐听不见了恍然中只觉眼前这张脸地弧线柔和圆润与樱儿极为相似…… 云昊抱着祖荫略一移动见他胸前鲜血如瀑竹根青长衫已几乎被血染成紫红只吓得心神俱裂急急喊道:“祖荫医生马上就到……你千万要坚持住。”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极为微弱眼看着已命悬一线不觉心如刀割泣不成声地道:“是我错了都是我错了。求求你千万坚持住……好妹夫求求你了……” 祖荫在他怀中微微动了一下竟然渐渐地睁开了眼睛嘴边绽开一丝笑容吃力地张了张口云昊忙俯身到他耳边只听他的声音细微如蚊:“是我命中注定……没有福气……让她把我忘了吧……别告诉樱儿……”他的脸上并没有悲切之色眼神明净安详眼睁睁地看着云昊点头答应低低地叹口气慢慢阂上双目。 云昊心下一片茫然像痴了般呆坐在当地泪水如泉般哗哗涌出恐热泪滴到祖荫脸上忙抬手去拭只见衬衣袖子已被鲜血染得透湿。他忽然暴怒如狂朝着门口呆呆围立的佣人怒喝道:“谁是谁把大太太的人放进来的?” 门房抖抖索索地道:“6经理……走的时候吩咐说只要是姓陈的就直接领到书房见您……” 他竟然寒碜碜地打个颤垂目看着祖荫安静的脸庞惨笑如哭:“这是我地报应都是报应可是天杀的……为什么要报到你身上?” 房间的电话突然叮零零地响起在寥寥地房间里回声荡然简直刺耳刺心。他只是呆呆地恍然未闻门外有胆大的佣人走进接起听了几句捂上听筒转头请示道:“二少爷是6经理地电话……三小姐找到了在回法国地邮轮上船还没开……现在怎么办?” 他缓缓抬起头来满脸泪水纵横悲哀到了极处心思反而平静如镜面。此心仿佛天地洪荒人世的所有悲哀和欢喜都渐渐抽身而去良久轻声道:“让她走……让她走吧……” 屋里笼着一层青色地淡巴菰烟雾。甘冽清苦。书柜角上有繁琐的雕花装饰在袅袅青烟里如得了生命般蠕蠕而动。刚才被枪声惊动地鸟儿又三三两两飞回园中。扑啦啦的从树丛里掠过身影如闪电般在玻璃窗外一闪便远远飞去了…… 天空非常干净两只雪白的海鸥在碧蓝天色下啾啾飞过羽翼上仿佛负着暖阳地影子。海上没有一丝风涛。水面只是渺渺的一片绿色安安静静地铺开去像个顶听话地孩子。雪樱抱着女儿站在船头指着远处隐隐浮现的一线6地教她说“法兰西”。见她口齿极为清晰心中欢喜不尽在她脸上深深亲了一口微笑道:“喧儿真聪明。” 并不是吃饭的钟点船侧却咣咣地响起唤人集合的钟声。她十分诧异。便抱着女儿往甲板上走。66续续地又有不少人到来却都不知道究竟生了什么事三三两两的交头议论。过了一会儿。竟是船长亲自领着一对清秀地年轻人过来了等大家渐渐安静。笑容满面地宣布道:“报告诸位一个喜讯。这对中国的年轻人搭载邮轮时一见钟情已经决定抵达法兰西后便去教堂宣誓结婚。诸位与他们同船数月。亦算有缘若有愿意去教堂观礼的不妨此时留下姓名。” 那青年男子清秀如竹气质温润眉宇间喜气盎然低头与那女孩深情相望眼中仿佛只有她一人。雪樱心里微微一动俯身将喧儿放下回手从无名指捋下戒指上前一步递过去微笑道:“恭喜你们。” 戒指在阳光里寒光映目如泠泠的水滴在指间盈盈闪烁竟是极为珍贵的晶蓝钻石。两人都被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回过神后齐齐摇手拒绝。雪樱硬将戒指塞到女孩手心中握住她的手微笑道:“这个权当贺礼是我和外子的心意……原来那只戒指的内圈上还刻着情比金坚四个字这一只虽然没有也希望你们能情比金坚。” 那女孩还欲退回见她已泫然欲泣只得将戒指收起轻声道:“谢谢您。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雪樱微微一笑轻声道:“外子姓陈。” 两人点点头齐声恳求道:“请陈太太到时候一定来观礼。” 她见他们眼中殷殷期盼又是喜事当头也不便乍然拒绝便含笑道:“好我一定去。”俯身抱起喧儿缓步离开走回船头方才站的地方指着碧蓝天空继续教女儿说话。 天空透蓝得几乎透明连阳光亦像是透明地照着蒙玛特的白色小教堂顶子如同画布上不小心沾上的钛白粉清清淡淡地点缀在色彩斑斓地巴黎上。教堂外的小花园里种着一畦畦地蝴蝶兰紫色蓬蓬盛开如草一样茂盛。 教堂内墙壁上满满地嵌着碎玻璃地圣像凑成圣经里的故事人间地悲苦喜乐都一折一折地浓缩在此灿烂肃穆到了极处。雪樱抱着喧儿在门口稍一张望便悄悄地在最后一排捡个位子坐下。 新娘子已站在圣堂前手里捧着一束黄白的玫瑰用宝石蓝的缎带绑扎与雪白的纱衣相衬鲜明耀眼。看到她进来抬头跟新郎说了句什么两人竟齐齐走下圣坛直直朝最后一排而来。雪樱连忙站起身他们已走到跟前躬身道:“陈太太请您到第一排观礼。” 小教堂中坐的人虽不多却都回朝他们看来。雪樱无可奈何的笑了笑点点头道:“好吧。”起身随他们走到第一排。 琴师在教堂一角弹着竖琴叮叮当当如泉水清响。唱诗班的小朋友穿着雪白的衣服一丝不苟地为婚礼唱起赞美诗歌曲安详宁静有种欢喜到悲凉的情致。 我是沙仑的水仙花是谷中的百合花。 我的佳偶在女子中好像百合花在荆棘内。 我的良人在男子中如同苹果树在树林中。 我欢欢喜喜坐在他的荫下尝他的甘甜果实。 良人属我我也属他 听啊那是我良人的声音 他对我说, 我的佳偶我的美人与我一起走吧。 因为冬天已往雨水已止息。 地上百花开放百鸟鸣唱 我的佳偶我的美人快与我一起走吧。 歌声到了庄丽森严。新郎正低头抬起新娘的左手将戒指徐徐套上无名指。两人转头朝她微微一笑侧手示意。只见一点蓝光幽幽在指间闪烁流光焕彩正是在船上赠给他们的那枚戒指竟被郑重其事地做了婚戒。 她心里顿时百感交集含笑点点头泪水却簌簌落下。一片泪眼朦胧中只见新人礼成在圣坛前相拥深吻。她忙仰脸看屋顶天窗上镶嵌的颜色玻璃日色从淡色玻璃照进来极是柔和缥缈如深情的眼眸般温和惬意仿佛身在江南的水乡。那间小小的办公室光线不明他转身揿开电灯晕黄的灯光从屋顶洒下来仿佛金色的朝阳布满一屋他的眼睛也如映在太阳里闪闪生光。 他的神情如水样温柔唇角浅浅一勾语气戏谑:“我知道娘子向来不爱在珠宝饰上留心。可手上光秃秃的旁人误以为你还待字闺中让我怎么办?” 她笑吟吟的不理他眼波一横偏头笑道:“原来这样用心险恶那我可不肯戴。”把戒指取下欲贴身收藏时,却瞥见内圈上还携着四个小小的字咦了一声举起来对着灯光轻声念道:“情比金坚。” 他若无其事的轻咳一声脸色微红笑道:“我该走了。若再耽误晚上就得赶夜路了。” 她的眼泪哗哗地如江水开闸间簪的茉莉花虽然已经萎黄了却依然冷香不减。微风过处缕缕幽香似渺茫的歌声般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流动。光阴亦无声流过虽是七八日的小别她却不知怎地只觉得心酸突然间泪盈于睫:“我等着你。” 他眉目沉静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替她拭泪微笑道:“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得下?” 她下意识地紧紧搂住女儿低头看向怀中喧儿正甜甜痴笑笑容嫣润霎那间万念俱寂面前仿佛涌起一朵莲花。俯身在女儿脸上重重一亲含泪微笑道:“等喧儿将来长大了妈咪就好让你回青浦去看爹地了。爹地骑着高头大马从清亮亮的水湾边一路过来妈咪一眼就喜欢他了……” 三月小阳春天气田里的油菜花开得像黄金铺了满地。溪涧边的乌桕树上还挂着去年的桕子像一粒粒捣凤仙花的白矾石。菖蒲大丛大丛地临水生长辛辣的芳香如江潮般涨溢。夕阳斜照年轻女子穿着水红衫柳条裤在湾边浣纱洗衣嘴里唱着紫竹调。那样清甜的歌喉悠扬婉转只能是在芊芊碧草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江南。 那是日思夜想的青浦啊…… 那是魂牵梦系的江南…… 那是他与她的江南…… 全剧终…… 如果大家觉得太虐 明日再放一个b版的大团圆结局吧…… 大家多多留言哦 明天就公布签名书的得主 网友上传章节 B版结局说明 昨日曾经说要写一个B版的团圆结局可今夜对着电脑呆坐良久竟然无法写笔。收藏姐姐书城书友整理提供看来要食言了。 那么就这样吧。将纸书版的后记搬来作为这个故事的收稍吧。 圣经雅歌在耳边缓缓响起那是青浦结尾的配乐宏美庄静。 没有喜悦、没有烦恼是天国里传来的美好。 写开篇时,拒霜曾经跟我说高明的故事写到爱恨交织时没有谁对也没有谁错只能长叹一声将一切归于宿命。我志气满满地说一定会把青浦写成这样的故事。从暑夏到寒冬终于写完了却先把自己虐得五内俱焚.a小说网. 青浦是个很悲哀的故事。求不得、爱不得、舍不得身心俱苦。写祖荫与雪樱在沉香寺中相见时明明情深似海却只能错肩陌路。祖荫在莲花池边失声痛哭我也趴在键盘上失声痛哭。 佳偶天成却一直到最后才让人懂得与君陌路竟是真的。天造地设的两个人结局却原来如此。为什么要这样的结局?在深夜里敲打键盘时我也一遍一遍地叩问自己。能不能让他们圆满? 想来想去竟然说不出答案。 记得幼时看天龙八部乔峰回忆当年义父削木头老虎他在旁边看着老虎的耳朵出来了鼻子出来了心里真高兴……铮铮铁汉瞬间的柔情叫人潸然泪下。 写青浦的时候我常常想到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慢慢地人物性格出来了对白分寸也出来了端方如玉的祖荫、锋如剑刃的云昊、温柔似水的樱儿在文里行间日益丰满心里又难受又高 就像在文案中那样写“我常常有种错觉:我不是创作只是复述一段旧上海的苍凉往事。”他们的喜怒哀乐就像电影般在脑中缓缓上演我想尽办法用文字把一个个场景描述出来。故事是他们的我只是个记录者。 写到泫然惟两字谁见莲心深到紫。 写结局时夜半深宵泪流满面一边哭一边急急敲字只觉身心苦楚。可是故事到这个地步时再也回不去了。我把最美丽的对白给了祖荫把最遥远的希望给了樱儿留下最深远的痛楚给云昊。这个故事已经落下帷幕下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大概o8年一月份的时候会开始更新云昊的故事《颜如莲花开落2》 六年后的云昊又会怎样?莲花里会细细讲述昊少。 我生如魇我合无光珠蚌敛。遗失何年我与莲花一段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