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记斋记》 01 梅雨?生还 躲在这个破庙里,又冷又湿,庙里的干柴都已被陆瑾岚燃尽,那些捡拾来的树枝,晾了又晾,奈何仍是潮湿地厉害,怎么也燃不起。 陆瑾岚裹了裹身上破旧的单衣,还是觉得冷,明明都已经入了夏,却还如三月料峭春寒。冷倒还还在其次,只是三天未曾进食的她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昨儿冒雨找到的那几个酸涩的野果也不敢多吃,只有在饿的厉害的时候才放入口中一颗慢慢含着,肚子里灌满了自欺欺人的雨水,好似这样就忘记了饥饿。 若不是连着下了七八天的暴雨,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想到此,陆瑾岚忍不住从怀里掏出母亲留给自己的桃木簪,贴在脸前。 “娘,没想到你一走,日子竟如此难熬,你又何必留瑾岚一人在这世间受罪。”陆瑾岚不禁喃喃自语道。 她真想一头撞死在庙里墙柱上,一了百了,可是不能,陆瑾兰答应过母亲,要好好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下去。陆瑾岚望着庙里不断涌进的雨水,告诉自己,明日不管这雨停或不停,她都不能在这儿待下去,否则就真得要死在这儿。 缩进庙里那一片唯一未被雨水打湿的地面,地上是前几日找来的杂草铺了一层权当床铺,可躺在上面又潮又湿,陆瑾岚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第二日,天并不遂人愿,陆瑾岚望着庙外大雨滂沱,叹了口气,收拾包袱打算冒雨而行。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可收拾得,当时与母亲逃出来的时候,除了几身旧衣几件母亲陪嫁的首饰便别无长物,而这些东西之前母亲重病去世时皆已当尽,只余母亲的一支桃木簪当铺不收才留给她。她所有的不过一身破衫,一条贱命,仅此而已。 纵然这样想,陆瑾岚还是将桃木簪用摘来的树叶细细包好再揣进怀里,那几个不舍得吃的野果也一并揣入怀里,最后又把那采来的树叶用那庙里的破布条勉强串在一起,套在身上权当蓑衣挡雨。 天才蒙蒙亮,陆瑾岚看了一眼这个栖身好几天的破庙,对着庙里那残破的观音像拜了三拜,才转身离开。 也不知是老天故意捉弄,要把这一年的雨水泼下来,陆瑾岚每走一段都要把脸上的雨水拭去,才能看清前面的路,衣服早已湿透,冷得厉害,剩下的那几个酸涩的野果早已进了肚,可依旧挡不住肚子咕咕的叫。陆瑾岚忍不住加快脚步,又不停地四处环顾,希望能够找到野果野菜路上果腹。 也不知走了多久,衣是湿的,身是冷的,头是昏的,眼是花的。 捧了雨水就着手喝了,又拽路边的野草塞进嘴里,肚子勉强不再空荡荡,咬着牙硬往前走。只望今日能找到一个落脚的地,寻得一口热饭吃。 又走了半晌,脚步越来越沉,天愈暗心愈急,再这么下去,天黑下来,如若找不到一个落脚之地,怕是要这风雨中挨上一夜,想到这儿就不敢往下再想。 总算天无绝人之路,陆瑾岚使劲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终于远远瞧见前面的城门,心里一喜,暗想,进了城就好了,进了城就有遮雨的地,进了城,就能求一碗粥一块饼了,想到着,原本轻飘飘的身子似乎也有了气力。 眼瞧着天色越来越暗,陆瑾岚提着那口气紧赶慢赶,生怕晚了就进不了城。 等走进城门,陆瑾岚终于长舒一口气,脚步也放缓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豁了口的粗碗,这还是在庙里捡的。 陆瑾岚左顾右盼,看能向谁求两个铜板或一口饭菜。但不知是因为这雨,还是因这天色,又或者因这世道,原本寥寥无几的行人一见她便绕得远远的。 陆瑾岚咬了咬嘴唇,只好瞧瞧路边有没有开着门的饭馆,酒楼。 刚走到一家饭馆门口,陆瑾岚还未伸碗恳求,店里一个伙计瞧见她,嫌恶地说:“哪来的小叫花子,赶紧走,别脏了我家的地儿!” 挨到下一家,陆瑾岚缩着身子,弯着腰,举起碗,低声下气地说:“求求大爷赏口饭吃吧求求大爷伤口饭吃吧” 可还未等陆瑾岚抬头,迎头而来的却是一扫帚,“没有没有没有,走走走,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本来就虚弱的身体怎么能挨得了这重重的几下子,陆瑾岚一下子跌在地上,湿漉漉的身上又滚满了泥。陆瑾岚挣扎着起来,不敢怒不敢言,只是慢慢地去捡那掉到地上的破碗。 原本昏沉的脑袋再一摔愈加疼痛,看什么都昏天暗地。 陆瑾岚跌跌撞撞地往下一家走去,拖着沉重身躯,就那么机械地走着,正瞧着前面似有石阶,脚却抬不起来,只觉眼前一花,就那么栽了去。 在倒下的最后一刻,陆瑾岚心想或许就会这么死掉吧。但又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这人怎么倒到这儿了?……” “娘,瑾岚真得好累,你为什么不让瑾岚跟你一起走,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世上,娘……”隐约中陆瑾岚看见娘远远地望着自己笑,陆瑾岚一边哭着一边朝她跑去,可是不管怎么跑,娘都远远的,怎么也跑不到,陆瑾岚越跑越急,跑着跑着就摔倒了,眼见娘越来越看不见,陆瑾岚忍不住大哭起来。 正哭着哭着就醒了,原来是一场梦。 “醒了,醒了。”似听到耳旁有人欢喜道。 陆瑾岚这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床上,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早已换下,取而代之的柔软的衫衣。 “醒来就好,你都不知道,你都烧了两天,倒真是吓死个人。”这才注意到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身着紫红妆花颠锦镶边的无袖裱子,淡紫罗衫和水红抹胸,头上只斜插了一只玉钗,虽粉黛未施,却仍娇艳如出水芙蓉。 陆瑾岚只愣神了一下,便想起了发生什么事,大概是自己昏过去之后被面前这女子救了去。想到这儿,陆瑾岚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谢谢小姐救命之恩,我给小姐磕头。”但刚一起身只觉天旋地转,站立不稳。 “妹子,别这么客气,你的身子虚着哩,我也用不着你行这么大的礼。”身子被稳稳地扶住了,按回床上。 “你先坐着,我给你倒些水,你瞧瞧你那嗓子都哑了。”女子说罢便走到桌前拎起茶壶倒水。 “谢谢,谢谢。不知道恩人怎么称呼。”陆瑾岚接过水,一饮而尽。 “你叫我红莲就行。”红莲笑着说,又接着问,“妹妹呢?” “我性陆,名唤瑾岚。”陆瑾岚答道。 “这名字倒是秀气,那天你倒在我们门口,还以为你是街上那要饭的乞丐,张柏看你一身湿衣正打算把他旧衣裳替你换了,幸而我多瞧了两眼,要不然……”红莲说着上下打量着陆瑾岚。 听到这话,陆瑾岚不禁红了脸,“我这衣裳?” “放心,妹子,自然是我替你换的。不过妹子,这般瞧着你倒像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怎么沦落成乞丐了?”红莲问道。 一听这话瑾岚未言却先红了眼眶。 “没事没事,你若不想说我便不问,你且先把身体调养好。”红莲立马转了话题,“我让严松给你煮了粥,我去看看好了没有,估计你也一定饿坏了。” 这话还没说完,陆瑾岚的肚子便不合时宜地咕咕地叫了起来。 红莲掩口一笑,“你这倒是真给我面子。” 未等瑾岚回答,红莲便风风火火地起身出去了。 陆瑾岚一个人半躺在床上发呆,她环顾四周,仍觉在梦里,她想了想挣扎着起来,推开窗,雨果然还在下着呢。 她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她这一推窗,便落入了楼下一个人的眼里。 02 梅雨?相逢 又是一夜风雨。 今年的风雨格外热烈,早上开门的时候,门口一大片湿哒哒的银杏叶,黏在地上,绿一片,黑一片。 姜九立在门边,出神地看着地上叶,天上雨,楼上人。风裹着细雨,就那么打湿了一身的衣衫。 “姜九爷这是要吟诗作对么?怎的,对着这天这雨竟发起呆来了,让人看见也不觉得笑话。” “噗嗤”一声,伴着轻笑,俏丽的女声传来。 “除了你笑,哪有旁人敢笑。”姜九收了神,转过头看着对面的女子。 绛紫褶裙流苏粉衫。鬓鸦凝翠,眉如柳叶,眼如皓月,唇如樱桃。 姜九看她这装扮微微蹙了眉,“这都什么时辰了?张柏呢?” 红莲慢里斯条开口道:“这才什么时辰,就这天,一时半会怕是也来不了半个人。” 姜九道:“谁说没人来,故人将至。你去后院舀一壶天泉水,等会烹茶用。” 后院有一列缸,泉水、雨水、江河水、雪水……依次在列。每年光是收集这些,着实耗费心力。 红莲撇了撇嘴,“你还真是支使习惯我了,这事你叫张柏做不就行了。下次是不是劈柴烧火也让我来干。” 红莲刚准备转身走,姜九的声音又唤住了她:“前个儿倒在门口那小姑娘怎么样了?” 红莲听到姜九问,停下脚步道:“你提这事,我正要跟你说呢,这姑娘身上没啥大事,倒真是个苦命人,父亲娶了小的,忘了大的,那小的作威作福把她跟她娘赶出来了,结果路上她娘病重没了,她又碰见这天日,好在倒在咱门口,也算是巧。” 说到这儿,红莲见姜九并未接话,犹豫了下又道:“我见她长得那般像,会不会……” 听到这话儿,姜九面色一沉,半晌方道,“人有相似罢了。”说罢,也不再理会红莲,低头看了看已经半湿的衣衫,随手抖了抖,霎时衣衫洁净如初,全然不见刚刚被雨水溅湿的痕迹。 “可……”红莲刚想再说,却被姜九打断,“速去备水吧。” 听见姜九这么答,红莲只得暗自叹息,才转身回后院。 刚打扫完楼上的张柏回来看老板在柜台闲闲翻着书,也不吭声,拿着毛巾把屋里的桌椅板凳又抹了一遍。 这间不大的铺面,名曰“六记斋”,朴素的木质招牌上书写着篆体黑字,鲜有人认识。 楼下摆着方桌方凳,宽敞整洁。楼上倒是有两间雅室,一为新室,一为旧室。新室不新,旧室不旧。 不多时,还真有人来了。雨仍旧淅淅沥沥,时辰也尚早,往日这时断是无半个客人。 来的是个僧人,长者,穿着半旧的僧袍,一手托钵,一手拄着半截竹竿。雨水打湿了僧袍,脸上也是星星雨点。 张柏看到僧人,并不如其他店铺一般直接驱赶,而是让进了店内,取了干净的手巾,双手捧过:“长老,快进来,您老先擦擦脸。” 僧人双手合十,“多谢施主,叨扰施主了。这家老板是否姓姜?” 张柏尚未应言,一旁的姜九已经迎了上来:“虚弘大师,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虚弘抬头细细打量面前的年轻人,然后哈哈一笑:“姜九老弟,三十年一别,你倒是一点都没有变。” 姜九拱手让道:“哪里哪里,三十年一晃而过,怎同往日。大师今日前来,可有要事?” 虚弘笑道:“不过途径此地,前来叙叙旧罢了。” 姜九指了指楼上道:“不妨请大师喝杯茶,咱们边说边聊。” 二人来到楼上旧室。 红莲正在烹茶,高山泉水,清冽茶香。 红莲看见虚弘倒不敢造次,起身拜道:“参见大师,大师身体安康。” 虚弘大师抬眼看看红莲,同姜九笑道:“这是当年那丫头吧,当年牙尖嘴利的,差点咬了我去,这么多年去了,怎成了这般乖巧伶俐。” 说得红莲脸上红一块青一块。 姜九忍不住挑眼看了看红莲,看她面色微红,知道她害了臊,回道:“她牙尖嘴利的时候丝毫不比往日少,不过您知她底细,她又奈不了何你,不过安生做样子罢了。” 虚弘手捧茶杯,轻品了一口,茶水甘甜清香,忍不住点头称赞道:“也就姜施主这儿能有这般好茶。” 姜九也尝了口,茶与水的融合极好,恰好的回甘与清香。 两人聊起境遇,虚弘大师多方游历,此番想一路向西。 虚弘道:“自三十年前分别以来,天地愈发不得安定,只怕过不了多少时日天下将要大乱。施主在这一隅之地也已多年,为何不趁势而挽之。” 姜九举杯慢饮,说道:“你们佛法最讲究因果之缘,一切顺其自然。现在倒想让我来力挽狂澜,逆天而为。天地大乱看似灾之难之,但是这又何尝不是斗转星移,运之幸之。” 听到这,虚弘细想半晌,双手合之,嗟叹道:“阿弥陀佛,姜施主所言极是,是我未悟道罢了,只是可怜了这一方百姓。” 姜九婉言道:“虚弘大师悲天悯人,令人敬佩。可是天命人命都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如若遇之救之也是缘分,但天意若此,又怎可违之。” 虚弘握着茶盏半天方道:“看来,是老朽强人所难了。” 临近午时,虚弘起身告别。 姜九道:“路途遥远,一路艰辛,我做几道素斋为大师饯行。也不枉此番相识。” 虚弘双手合十以示谢意。 做的是佛家常见的“三春一莲”,即煎春卷、烫春芽、烧春菇与白莲汤。煎春卷,后院随意摘几把野菜,豆干剁碎,拌入胡椒、生姜、豆汁等成馅料,然后用油豆腐皮卷了去,用香油煎制。烫春芽本来原料要用香椿叶,但是现在着实不是食香椿的季节,所以改用苣荬菜,开水烫过,切碎用盐、酱油、麻油调拌。烧春姑则是用干松蘑泡发,切片,猛火爆炒,加入去皮的切成薄片的荸荠翻炒,再放入盐椒等佐料,再加勾芡即成。最后是白莲汤,莲子、百合、银耳,拌以粳米熬制成粥。 另让张柏做了椒盐饼,带予路上做干粮。做好的饼子焦香,而且不易变质。晾凉后用包袱裹了去。 端于楼上,清雅而淡香,姜九道:“走了样的‘三春一莲’还望大师不要嫌弃。” 虚弘起身拜谢道:“劳烦姜施主了,当年我途径黄梅五祖寺,也曾品食‘三春一莲’,今日在此处看到这五祖四宝,亦知施主煞费苦心。” 姜九道:“大师勿要笑我班门弄斧即可,我这与那黄梅五祖寺还些差远。我尚备下椒盐饼若干留于大师路上作干粮,此去前途凶险,还望大师一路保重。” 随是在外,虚弘还是双手合十,唱念供养咒后,方进食。煎春卷皮焦而馅鲜嫩、烫春芽清香回甘,烧春姑浓香汁醇,白莲汤洁白糯暖。看似简单确将食材最原本的味道散发出来。 饭毕,虚弘赞道:“若是天天叨扰姜施主,怕是我也要犯贪念了。” 姜九笑道:“大师这话真是折煞我了,不过果腹的吃食。” 虚弘起身告别,临走,虚弘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停了脚步,问道:“恕老朽多嘴,不知姜施主三十年前那事,是否已然放下?” 姜九沉默了一下,才轻声道:“放下又如何?我又如何不放下?” 虚弘见姜九神情,已不愿再谈,只得自嘲道:“看来,不论你我,都有这开悟不了之事。” 送别虚弘出门,姜九正要回后厨,就听见轰隆一声,随之而来传来几个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没长眼睛呀,撞着大爷了。” “也不瞧瞧这地方是你来的么,秃驴!” 03 梅雨?来客 这忽如起来的几声谩骂,让众人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也有人悄声说道:“听声音又是那霸匪。” 原本给客人上菜的张柏见状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一瞧,虚弘已经摔倒在地,包裹钵什么的都被撞到了地上,撞人的不是别人正是李成霸一行人。 说起这李成霸,城里没几个人不恨的,人人都道:“宁惹阎王,莫惹霸匪”,李成霸原先不过一混混,会些拳脚,后来不知怎的跟太尉扯上关系,便有了靠山,又收了好些个手下,自此霸人田产、欺人妻女、抢人钱财都不在话下,众人皆敢怒不敢言,遇其总是绕而行之。 张柏立马扶起在地上呻吟的虚弘,又替他拾起包袱,方对那李成霸道:“李爷,这位大师且是我们掌柜的朋友,冲撞了您几位,您且见谅。” 李成霸还未开口,他手下一个外号“瘦猴”的立马嚷道:“哼,掌柜朋友怎么的,莫说是掌柜朋友就是掌柜撞了我们李爷那也不行……”话说了一半,正巧看见姜九出了门便立刻噤了声。 而李成霸的刀疤脸也起了笑,“哈哈……姜九爷呀,你说巧不巧,倒是跟你朋友装个满怀。” 姜九冷冷地看了李成霸一眼,并不答言,细心地为虚弘拍去泥尘,又从张柏手中递过拐杖和包袱,为他带上斗笠,做完这些方唤张柏送虚弘。 见虚弘走远了,才对着那尴尬半天的李成霸道:“李爷来了,可巧今儿来了新鲜的青鱼,你且尝一尝。” 说罢便转身进去了,只留下李成霸一行人自讨没趣。最后还是李成霸打哈哈道:“走走走,吃饭吃饭,尝尝这儿鱼。” 李成霸对姜九有几分忌惮。要知道城里大部分的店铺都被李成霸敲诈过银子,如若不给这店肯定是开不下去的,最初李成霸来的时候,姜九没露面,只是唤张柏把银子给他。 李成霸自然也没把六记斋当回事,可是那次,他们一行人来店里时正好瞧见红莲,这几个人调戏良家妇女习惯了,一见面前这个如玉的美人,垂涎欲滴,语出污秽,动手动脚。红莲自是不怕,张口就要破口大骂,刚想废了他,谁知姜九抢先一步拦了她,并用另一只手拦住了李成霸。 “是哪个有眼无珠的拦着大爷我……”这话尚未说完,被姜九两指捏住的手腕传来剧痛,李成霸身边的那几个下人见状立马上前帮忙,可一个个还未挨身就被姜九一脚踢翻在地,疼得哇哇大叫。李成霸自知遇到对手了,只得干笑着说误会,姜九这才松了手,笑笑说:“姑娘家不懂事,李爷你不用跟她一般见识,等会儿给您几个上些好酒好菜压惊。” 李成霸当面只得服软,背后却不肯罢休,回头夜里便让人偷着放火抢人,可是去的人倒把自己烧的眉毛头发全干净,又唤人前去碰瓷说饭菜不干净吃坏了肚子,可那人刚一张嘴就发现自己竟失了声,如此三番,李成霸才知这姜九不是一般人。 但李成霸也发现这姜九虽有些本事,但也不愿与他多纠缠,来了依旧好吃好喝伺候着,该给的钱也给,只不过想在这里惹事万万是不行的。 按道理李成霸没必要来这儿店里自讨没趣,但不知怎的,吃了这里的饭菜竟像是被勾了魂一样,三天两头不吃就觉得心里痒痒,所以隔三差五非要来这儿吃上一顿。 这五个人一进门,众人只是闷头吃饭,送人回来的张柏将这几位瘟神领到了中间最显眼的地方,又上了茶点,便不去搭理他们。 姜九则早进了后院,捞起那水缸里的青鱼,宰杀去鳞,鱼是要做醋搂鱼,将青鱼切大块,用油煎炸,再加酱、醋、香油入锅煨了。 一早蒸上的荷叶粉蒸肉正腾腾地冒着香气,新鲜的荷叶沸水烫过切成四块,另取猪肉切成块用豆酱、酱油、糖、黄酒、葱姜等腌制入味,再加入米粉拌匀后放入切好的荷叶上细细包成方形,再上笼用温火蒸。 煨过鱼又嘱咐严松拿新鲜青笋炒了腊肉、拌了糖藕,自己则亲自熬了虾羹,方才作罢。对姜九来说,这做菜就像是修行,把那不停溢出的欲望再度封印起来。 至于李成霸一行人,吃着桌上的茶点,喝着新酿的香雪酒,吵吵又嚷嚷,店里旁人见状都默不做声,生怕引了这伙阎王的注意。 酒喝到一半,这当中有个外号叫哑巴的眼珠骨碌碌地一转便凑到李成霸耳边嘀嘀咕咕。 这哑巴并非是真哑巴,一来这人不爱说话,二来这人说话必须凑到人耳旁方能听清,时间久了周围的人便都叫他哑巴,但他虽不爱说话,但总爱瞎捉摸,鬼点子最多,两眼珠一转准没好事。李成霸听完,哈哈大笑:“不错,不错,哑巴真不枉你这军师的头衔。这下兄弟们又能大吃一顿了。” 瘦猴立马接口问道:“大哥,又有啥好事了。” 李成霸看了众人,方凑到瘦猴耳旁低语一番,说完只见这瘦猴也是精神一振,几个人如此这番,嘀嘀咕咕。 张柏远远见了,只是高嚷一声:“几位爷,上菜喽!” 这几个人这才不再嘀咕,放开了吃喝,醋搂鱼的鲜香、粉蒸肉的糯香、糖藕的甜香、青笋肉的清香、虾羹的嫩香,竟引得几人举箸不停,直呼过瘾。 待到众人打着饱嗝,一旁的瘦猴道:“大哥,你别说,这家的饭菜就是比别家的吃的香。看着都还凑合,吃起来那滋味就不一样。” 另一边的长的黑黑的唤做黑子的嘿嘿地笑道:“老板娘也比其他家漂亮。嘿嘿”说着歪过头去看柜台,红莲坐在柜台后面一藤条椅上,从这个角度看上去也就是看个头发尖。 瘦猴又道:“也不知道大哥怕他们啥子,要我说抢了这老板娘回去让大家乐呵乐呵多好。” 瘦猴的话刚说完,忽觉嗓子像被鱼刺卡主了,刺刺地疼,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捂着脖子张着嘴,脸色煞白,一旁人见状急忙替他拍背,又唤张柏上碗醋,一碗酸溜溜的醋下肚,他张了张嘴,又咽了咽吐沫,方长舒一口气。 李成霸见瘦猴这一出,忍不住呸了一口,“活该!该惦记的不惦记,不该惦记的瞎惦记。” 红莲见姜九过来了,起身凑到他身前,笑嘻嘻地悄声说,“这几个人刚嘀咕着做坏事呢,也不知道找个没人的地。” 姜九没说话,只是冷眼看着这几个人。 这几个人吃饱喝足才站起身慢慢悠悠地往门外走去,看见姜九,李成霸咧嘴笑道:“多谢姜老板款待。今儿这鱼却是不赖。” 姜九这边也笑笑回礼道:“李爷吃好就成。”说着他又望了张柏一眼,张柏立马将一小包碎银递给李成霸身边的瘦猴,瘦猴掂量了掂量方才心满意足地揣进怀里。 见李成霸走了,这屋里的所有人才自在起来,聊天声碰杯声逐渐响亮。 而后几天这李成霸倒是安静了许多,一直未出现在六记斋。 这雨倒是一直不停,哗啦哗啦,像是谁拿了瓢一直往下浇水。 04 梅雨?瘦猴 或许是因吃药的缘故,陆瑾岚这几日一直昏昏沉沉的,直到今日方觉得身体轻便了些。 可如今身体好了她却发了愁,原本出来的时候母亲与她打算是一路往南,回岭南,母亲的故乡。母亲十三岁来京,十六岁嫁与父亲,自此再也没回去过,母亲曾告诉她家乡或许还有远房的亲戚可以投奔。母亲去世后的这些天连逢暴雨,食不果腹,并未想太多,可是如今细想之下,母亲都不在了,她一个人回岭南又有何意义,更何况,山高路远,对她一个孤女来说,无疑是痴人说梦。 那么回去?或者找父亲?陆瑾岚更是马上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念头。这十五年来,她与母亲不早就看清了父亲是怎么样的人,父亲何尝拿她当过女儿。 或许,留在这儿?这个念头一起陆瑾岚被自己吓了一大跳。这几日,通过红莲,她知晓救她的这个地方名唤六记斋,是间饭馆,掌柜的姓姜。陆瑾岚好几次向红莲说想向掌柜当面道谢,红莲却只说不急,让她先养好身子。原以为他们救了自己,最多等自己醒了就会把自己赶出去,毕竟她这样的人势必是拿不出银两来付这几天的吃饭的钱、住店的钱、治病的钱,可是红莲从没提过,甚至连问她住到几时都未问。 可是她愈是不问,陆瑾岚心里愈是不安,前几日方可仗着自己身体的缘故赖在这里,可是如今身体好了,她哪有什么理由住在这里。 今儿个红莲照例来看她,并送来好几身她自己穿的旧衣。 “虽说你身子骨瘦,但好在身量跟我差不多,我这几件旧衣你且先拿去穿,回头不行咱去裁缝店再做上几件新衣。”红莲抱着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塞到陆瑾岚怀里,又紧接着开口道:“虽说是旧衣,但都洗干净了,你可别嫌弃。” “红莲姐,”陆瑾岚接过旧衣,迟疑半晌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了?嫌弃姐姐我,还是身子骨又不舒服?”红莲见陆瑾岚神情有异,拉起陆瑾岚的手关切地问。 陆瑾岚这才把心里的疑虑同她说了,红莲听完思虑半晌,才道:“若是让你留在这儿,你且答应?” 陆瑾岚心里一喜,却又有些犹豫,低声细语道:“若是姐姐肯收留,定是好的。姐姐大恩,妹妹没齿难忘。” 说罢起身深深地道了个万福。 红莲连忙将陆瑾岚扶起身,回道:“我只是这么一想,我们掌柜,说不说得通我还拿不定,若是说不通你可别怨我。” 陆瑾岚连忙摇摇头道不碍事。 红莲从陆瑾岚房中出来转了一圈没找到姜九,问张柏只说去徐水河了,红莲只得趴在柜台百无聊赖地等人。 六记斋内,未到午时,不过三两桌客人。 一桌四人边吃边聊,其中一人说:“听说没,河阳乡发生塌方了,结果地面露出一大洞。里正找了几个胆大的下去一瞅,才发现是个墓,又是棺材又是死人骨头,怪吓死人哩。” 另外一个人看了看周围,说:“我知道这事,而且我还听说那墓里有不少珠宝玉器哩,”说到这儿不禁压低声音,“听说那霸匪也去了,估计又要干那掘人坟墓的缺德事。” “那死人东西能随便挖么,说不定里面有煞什么的,万一冲撞了可了不得了。” “你看你这就不懂了吧,这叫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好些不要命的,专门做死人生意,随随便便挖些宝贝,这辈子吃穿不愁呢。” 这群人正聊得起劲,突然门外传来“砰”得一声,吓得众人一跳。有眼尖的看见门口似乎是有人摔倒在地,张柏这时已经走到门外,扶起那人,大家一看立马没人再说话,只因为这人不是旁人,而是一直跟在李成霸身边的瘦猴。 只见他全身湿漉漉地,像是从水里捞出一番,又不停地哆哆嗦嗦,面色铁青。他拉着张柏,颤抖道:“给我……给我来壶热水,我……我要冻死了……渴死了……阿嚏……”说着又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张柏看他这样湿漉漉地,只好把他安置在门口一个桌子旁边,又递了手巾与他。瘦猴弓着身子半趴在桌子上,丝毫没有平素那般仗势欺人的样子,拿着手巾不停地擦着,可是身上的水似乎没有丝毫的减少。 一壶热水端了过来,刚放到桌子上,他立马掂着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就喝起来似乎丝毫感觉不到热水的滚烫。 有胆大的悄声说道:“这不是跟着李成霸那小子,怎么成这样了。” “嘘,小声点,我瞧着也怪怪的,别是招了什么了不得了东西,还是别惹他了。” 姜九就是这时入门的,张柏一见姜九立马迎上去,“掌柜,你看这……” 姜九看了瘦猴一眼,道:“没事儿,你招呼着吧,我去做。” 一大碗米下锅,另切一整块姜成丝,丢进锅里煮成粥。一大把芫荽切成小段,与切成条的洋葱拌了去。山药切成段煮了去皮,切成条,放进油锅略微炸过,另取咸鸭蛋黄炒之加炸好的山药条,略微翻炒即可。 姜丝粥,拌洋葱,炸山药,依次端菜上桌,就连新上的那壶水也加了一把花椒与胡椒,瘦猴见了这几样吃食与平日不同,牙齿打着颤道:“你看不起……我,是吗?这些菜是……是……人吃的吗?” 一旁的张柏立马回道:“这是我们掌柜亲自做的,他说您邪气入了体,吃了这些方可好些。” 一听这话,瘦猴的身子一震,没再说话,用筷子夹起洋葱尝了一口,又连忙夹了好几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若是常人吃了这几样东西,怕是心中如火烧般,但是被阴气、湿气裹身的他唯有此方能压制体内邪气。 瘦猴面对着面前一大盆如面盆大小的姜丝粥呼噜呼噜喝着,时不时夹起面前洋葱与山药丢进嘴里。旁边那几桌客人见此也不再闲聊,匆匆吃了饭,走到门口瞧着瘦猴摇摇头,绕着他走了。 而新要来的客人一见瘦猴坐在门口,也不往里进,这大半会儿,除了这个瘦猴,店里倒是无半个客人。张柏也不在意自顾自收拾刚吃完的那几张桌子,姜九这会儿也从后厨过来,一声不吭地看着面前这个骨瘦如柴的人一刻不停息地吞食着面前的食物。他身旁的地下不知什么时候趟起一层水来,因为挨着门外,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外面的雨水被风刮了进来。 等到面前的米粥逐渐见了低,他吃饭的速度才慢慢地降了下来。两盘菜也只剩零星些,终于他打了个饱嗝,放下手里碗筷,又掂起那一壶花椒水一饮而下,这才好似缓过劲来。 原本湿答答的身体也渐渐像脱了水,只觉得潮得厉害,倒是不滴水了。 他吃完了,左看看右看看,便唤张柏:“小二,结账。”张柏麻溜地放下手里的活,跑到瘦猴面前,等着。这瘦猴倒也将手伸进衣服口袋,左掏掏右掏掏,伸出手掌才两个铜板,看了两眼,然后又丢进口袋,装模作样道:“今出来的急,忘带钱了,先记我们李爷账上好了。”他平素倒是没有单独来过这六记斋,都是同那李成霸一同来的,此番话说来,到底没有底气。 张柏看了姜九一眼,见他示意,便依旧笑嘻嘻地说道:“好哩,大爷,回头结也是一样的,大爷慢走”说着便送他出门。 姜九若有所思地看着消失在雨中的瘦猴。 “怎么了,姜九爷,这人应是中了鬼邪之气,但这脱水的症状应该不是这邪气引起的吧?”红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姜九。 “不只鬼邪之气,还冲撞了水物。”姜九淡言道。 “要我说,反正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死了就死了,何必替他续命?“红莲不喜李成霸瘦猴这群人,死了也好,免得在这六记斋惹是非。 “生死有命,更何况他却命不该绝。”姜九看着那雨,越下越大。 “行行行,你说得有理,我不同你说这,我来是说楼上那位。”红莲便把留陆瑾岚的意思同姜九说了。 听此,姜九沉默半晌方道:“红莲,你明知道我不愿有人再卷入这些纷争。” “那行,那我送些银两給陆姑娘,让她明日走人,也算顾了情分。”说着红莲便要去柜上拿银两。 “红莲,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姜九说到这儿,久久不往下说,又停了许久,方叹口气,道:“罢了,罢了,你去唤她来。” 05 梅雨·蠃鱼 姜九躺在柜台后面的躺椅上,手里持了一卷线装书正认真地看着,忽的冷不丁书被抽了出来,一抬眼,却是红莲。 “你倒是真有雅兴。这雨下得后院都淹了。”红莲翻过书,看是《剪灯新话》,噗嗤笑了,“没想到你还看这书。都是些人人鬼鬼相恋的事。寻常人看了倒也罢了,你倒是跟着凑热闹。” 姜九抽回书,“没想到从来不看书的红莲竟也知道,也是稀奇。” 红莲嘴里哼一声,辩驳道:“你这是只许‘官家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就许你什么书都要看上一看,不许我也观它一观。”想当年姜九有段时间无聊便看尽这人间的书,她在一旁也是百无聊赖,瞅来瞅去书架上大半书籍都艰深晦涩,唯独有些志怪小说倒还看得,其中便有这《剪灯新话》。这会儿提起来,倒还是记得的。 姜九并不应她这话,只是低头看手中的书,想了想又放下书,向红莲道:“这雨还得下几日,别让雨进了屋,湿了东西。还有你跟严松说一声,最近的鸡鸭鱼肉什么的都别买了,湿气重。” 红莲道:“那这六记斋岂不成斋堂了?好生没趣。” 姜九抬眼看了看红莲,“你若想回苜蓿山,我送你回去。” 红莲撇了撇嘴回道:“我不与争辩,我来是有正经事,诺,人我给你带来了。”说罢微微侧了身,一直躲在红莲身后的陆瑾岚正拘谨地站着。 陆瑾岚有些局促,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自己的衣角,这时见姜九望她,立马结巴道:“姜……姜九爷……掌柜的……” 姜九见此先是细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底是一丝不令人察觉的惊异,但仍淡淡地道:“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用不着紧张。” 说罢,转头问红莲:“她这衣裳?不是让你给她拿几件你的旧衣,怎么穿成这样?” “不,不要怪红莲姐,是我想穿成这样,这样方……方便些。”陆瑾岚低头小声地回道。 当初,同母亲出来时,因母亲怕她一个姑娘家的在路上不安全所以一直让她穿男装,昨日她见过姜九后,她便找红莲说想要几身男人的旧衣,又说自己一直穿男装习惯了,且在店里帮忙也方便些。红莲便让张柏找了几身给她。 陆瑾岚此时穿着灰青色的布衫与长裤,头发都用头巾细细裹了去,脚上是厚厚的白袜和黑色布鞋。衣服明显宽大,衬得原本瘦弱的路瑾岚更加弱不禁风,但纵然如此,也藏不住那一脸娇俏玲珑,眉目婉约。 陆瑾岚见姜九盯着她那双脚,不禁往后缩了缩红着脸道:“因自幼被差使做事,所以不曾缠足。” 看了半晌,姜九只言:“那你先跟着严松吧,去后厨帮忙,若是有其他地方用得着你的,再去唤你。” 陆瑾岚应了声,便匆匆退了。 姜九见她下去了方冲红莲道:“回头带她做几件合体的衣裳,她若推辞,就说从她工钱里扣。” 说罢撂下手中书,又走到门口,那雨依旧呼啦啦地不停地下,地面上全是大块小块的积水,路过的行人各个行色匆匆。 姜九冷不丁在人群中见了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人,周身全部没入黑色中,就那么急匆匆地走着,可是不管怎么看,也瞧不见斗篷下的脚与手,那斗篷人似是觉得有人看他冷不丁转过脸,姜九的目光一冷,斗篷下黑云一片,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脸。 “怎么了?”红莲见他神情有恙,不禁瞬着他的目光瞧去,待她看到斗篷人,也不禁讶异道:“那人?” “张柏,”姜九高声唤道。 而刚刚还不知道在哪的张柏竟瞬间出现在两人面前,弯腰道:“掌柜的。” “雄黄酒都备好了么?还有,你去一趟吧,河阳乡。” “是。”张柏低声应道。 “恩,等等,还是等我回来你再去。”姜九又唤住他,又同红莲说道:“你收拾一下,去钓鱼。” “这天?去钓鱼?掌柜还真有雅兴。”红莲皱眉道。 去的地方名唤徐水,徐水是这里的一条大河,离六记斋所在的青古镇稍远些,离南边的河阳乡、子春乡却近些,徐水河徐徐地穿乡而过,直至汇流入海。 姜九跟红莲穿了蓑衣戴了斗笠,匆匆在雨里走着,偶有行人见两人,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已见不到人了,全当是瞧花了眼。 两人直至到徐水河边方停,只见姜九手里提着竹篾编的小篓,肩上是一只竹子做的钓竿。 此时的徐水滚滚而去,远处的木桥的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似是风雨一刮便要轰然倒下般似的。河岸边的杨柳树也个个无精打采,任是许多枝叶被风刮断了去,就那么裹挟着掉入河水中。低矮的岸边,河水不停冲击着上岸,分不清地上是雨水还是河水。 红莲把头上戴斗笠稍微正了正,看着姜九立在河边,雨水就那么打上去,任是带了斗笠与蓑衣,奈何寒气还是入了骨,湿冷湿冷的。红莲看着河水不停翻滚,道:“天好时没见你来钓过鱼,这倒好,雨下成这样偏偏来,真不知道是你傻还是我傻。” 姜九像是没听见似的,他看了看风雨,便将手里的竹篾小篓递给红莲,自己就那么专心致志地钓鱼。水急雨急风急,却见钓竿不移,钓线不动,直至地入了水。 红莲无聊,只好挑了块石头坐在旁边等着。没一会仍是更觉闷得很,便想起前些天看到牡丹亭,便依样哼唱了起来,有很多词想不起来,却是学了调咿咿呀呀。 姜九只是一眼撇过,依旧是一动不动盯着那河水与钓竿。不一会儿,原本面色淡然的姜九,眼神里像是有了神采,持钓竿的手力调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又转头匆匆地跟红莲说道:“鱼篓呢。” 红莲这边正哼唱到兴头,只得停了,伸过鱼篓,道:“怎么上钩了?” 话音未落,只觉有一道光飞过,手中的鱼篓添了几分重量。“咦?真有鱼?”红莲讶异,便伸头去看鱼篓里的鱼,扁扁的,倒是鱼鳍好似与旁的鱼不同,宽大大的,鱼在鱼篓里扑腾个不同,发出像是鸳鸯的叫声。 “这鱼好生怪异,什么鱼,能吃吗?”红莲盯着鱼左看右看,不是鲤鱼鲈鱼鲫鱼,怎么看都不认识。 红莲刚想再细看却被姜九拿过鱼篓,看了一眼道:“蠃鱼,走吧。” 红莲甩了甩发梢的雨滴道,“这就走了,大清早跑过来就为钓这么个小鱼,你还真是不嫌耽误工夫。” 姜九道:“平素让你多读书,你偏不。我问你,知道什么叫蠃鱼?” 红莲忍不住白眼道:“没听说过,世上的鱼多了去了,难道每一种我都得知道叫什么。” 姜九回道:“嬴鱼,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 红莲一听不禁自言道:“莫不是这些天的雨都是它捣得鬼,我还以为是龙王最近心情不好呢。不过你怎么知道的?是昨天那个?” 姜九似是没听见,只是大步往前走去,将红莲落在后面。 这就是那水物?红莲喃喃自语道,又见姜九走得快,方疾走两步。 因听那嬴鱼一直在鱼篓里“噢噢”直叫,不禁好奇心作了祟,趁姜九不注意从他手里抢过鱼篓,“那让我再瞅瞅,这鱼竟能飞,我倒要看看……” 话没说完,“噗”的一声,只见那鱼篓竟坠在地上,而那蠃鱼竟从鱼篓中翻身跳出来,飞快地扑着翅膀,甩着身子,将雨水拍打到二人身上。 姜九一见叫不好,却来不及了,那蠃鱼飞快地闪动翅膀,越过红莲,甩着尾巴,立马消失在雨中。 红莲显然没有意料到这一变故,看着面如寒冰的姜九,尴尬地笑道:“这条鱼怎么逃得这么快……” 姜九刚想说话,便被一阵鞭炮声和鼓声所打断,远远看去,竟似有一只送亲的队伍热热闹闹而来,但细看去,却有些怪异,除了那一顶扎满红锻红彤彤的轿子丝毫看不出任何喜气,那送亲的人中各个都是壮年的汉子,抬着活鸡活鸭、生猪点心等物,更见一孤老婆子扶着那轿子一直哭个不停,那娇中似乎也有呜咽哭声传来。 “这个时辰怎么会有送亲的队伍?”红莲好奇地问。 “是祭祀河神的队伍。”姜九收回目光。 说罢,抬眼看了看红莲,“你去找趟河伯吧,我想凭他的能力应该能抓得到那蠃鱼。” 姜九刚说罢,红莲便抱怨道:“我不去,你明知我跟那浪荡子有仇,一见他我就有气。” “那你自己去抓,抓不到就别回来了。”姜九冷冷回道。 “行行行,我去我去,谁让我一不小心放走那什么破鱼,等抓住它我非把它放油锅里炸了不行。”红莲恨恨地说道。 语罢,哪里还看得见这俏丽女子的身影。 但没过一会儿,忽见平地里起了大风,刮得那前去祭祀的人群各个东倒西歪,连那轿子都被吹翻在地,而那些祭祀的果食全都消失不见。 这时人群中有人嚷道:“人……人……人不见啦!” 见此,姜九摇摇头,将斗笠戴好,快步向前走去,很快,人就在雨中消失不见。 06 梅雨·河伯 “灵何为兮水中?乘白鼋兮逐文鱼, 与女游兮河之渚,流澌纷兮将来下。 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 波滔滔兮来迎,鱼鳞鳞兮媵予。” 红莲很想将那个立在河边举着酒壶吟诗的白衣男子一脚踹下去,但最终还是乖乖摘掉斗笠,脱掉蓑衣,甩了甩半湿的秀发,施施然走过去。 “冯公子好有雅兴啊,雨中饮酒作诗,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哈哈哈……” “哟,我当是谁呀?原来是红莲姑娘,怎么今个儿想起来来我这一亩三分地,难不成是知道我一个人喝酒无聊,来专门陪我喝一杯来了?” 男子转过身来,一袭白缎长袍,面若冠玉,目若朗星,妥妥的俊逸风流,当然对红莲而言面前这位不过空有一身好皮囊罢了。 “可惜在下只有浊酒一壶,若是姑娘不嫌弃与我共饮此壶酒,倒是一桩乐事。念当初我与素莞姑娘也曾……” “停停停,我没功夫听你唠叨你那情史,我问你,刚刚有一行祭祀河神的队伍,你可见?送来祭祀的那女孩子连及笄都不到,若不是我拦着,没准这会儿人都投到你这徐水河中来了!”红莲秀眉微蹙。 “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干系呢?如此良辰美景,红莲姑娘,且听在下吟诗一首,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又见冯正吟诗,红莲觉得有些头疼,连忙制止道:“行行行,你别岔开话题,那些人来祭祀的原因你还不清楚?还不是因为这河阳乡、子春乡都快淹了,若不是你放任蠃鱼在你河里作祟,哪里发生得了这些事……” 红莲牙尖嘴利,说起话来得理不饶人。 “蠃鱼,”冯正突然打断道,“这么说,姑娘见到这蠃鱼在我这儿河里了?” “那是自然,要不是我一不留神放走了它,哪用得着……”话说到这儿,红莲猛地住了嘴。 “我就说嘛!一向对我爱答不理的红莲姑娘怎么突然这么热心肠,这下我明白了。”冯正灌下一口酒,忽地凑近红莲,“看来是在主人那儿吃了瘪,跑我这儿来撒野来了。” “你!”红莲气红了脸,“好,不用你,我自己抓,不就是条破鱼嘛!有什么了不起,没有你,我照样也能抓。” “蠃鱼,抓一次容易,抓两次就难喽,虽然它嘛就是条鱼。”冯正转过身,懒洋洋地沿着河边晃荡,“我倒是不介意你去我这河里试试?不过我好像从没听说狐狸还擅长抓鱼的对了,好像狐狸也不擅长游泳是吧?那你可得小心点,这河水可湍急地很,河底下还有不少鬼鬼怪怪什么的,最喜欢年轻漂亮的小娘子了——” “冯正!” “行行行,我不打趣姑娘。我同姑娘做个交易可好。”冯正见面前的红莲气得小脸圆鼓鼓着实有趣,不禁眯着眼,笑嘻嘻地盯着她看。 “什么交易?” “以身相许——”冯正拉长音瞧着面前的女子似要发作,立马转言道,“那是不可能的。我听说六记斋有一种酒,名唤神仙酿,滋味比那王母的琼浆玉液还要让人余韵无穷,可否让小生尝尚一尝?” 提起这神仙酿,倒是姜九的心头肉,要用尽世间各地的七十八种糯米,再拿天河与忘川的水来酿制,要足足十一年方能酿成,每次只能酿成三小坛,红莲自己都只能偷着喝上一点点。 看红莲犹豫,冯正又道:“一壶酒,换一条鱼,划算得很。吃了蠃鱼,不仅会增你三百年的功力,还会让你身轻如燕。就算你们姜九爷来了,他也定会同意这么划算的买卖。” 红莲咬着朱唇,心想,这倒也划算,再说,我先诓住他将那鱼捉了,等鱼到手了,那酒不给他不就是了。想到这儿,不禁暗暗佩服自己,立马笑盈盈道:“行,我同意了。” 红莲等着冯正挽袖子下水捉鱼,却见人家依旧吊儿郎当地半倚在河边的柳树下喝酒吟诗,一点儿没有捉鱼的意思,“哎,我说,你不是捉鱼嘛?怎么不动手呢?” “红莲姑娘,切莫心急。你瞧,这不捉着呢。咕咚……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冯正说着指了指脚下的徐水河,饮了一大口酒,又开始吟诗了。 红莲这才发现,原本只是翻滚的河水竟有许多鱼虾在河水中跃动潜行,密密麻麻地布满河面,青的红的黑的,长的短的胖的,竞相拥挤着,依稀有些小鱼被挤出河面,在空中翻滚跳跃然后再坠入那鱼群中去。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便随着冯正的吟诵,那鱼虾涌动的越来越快,若是此时有人经过,想必定会惊得下巴掉下来。 红莲虽比那凡人多些见识,但此时也看得愣住了。 就在此刻,忽的见那鱼群中有传来“噢噢——”声,一只银色扁身长翼的鱼突破鱼群竟直扑空中—— “鱼,鱼——”红莲的声音未落,就见紧随那蠃鱼身后又飞腾出无数条鱼,相叠而上,飞腾在最上面的是一条尖尖长长的细鱼,它在众鱼前赴后继的腾跃之下一冲而上,竟生生咬住了那嬴鱼的尾巴,而后续的鱼也紧接而上依次咬住前面的鱼尾。 这接连发生的几幕让红莲骇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鱼群,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唯恐吓惊吓到他们。 “噗嗤。”冯正忽地发出一声低笑,饶有兴致地看着红莲,而对那如火如荼的战局似是毫不关心。 而一直关注着鱼群的红莲丝毫未发现自己全身早被雨水打湿,葛青色的衣衫贴在身上,隐约露出里面绯绿色抹胸。 但就在此时,红莲忽地发出一声惊呼,原来那蠃鱼竟逃脱了鱼群的追捕,飞快地闪动着翅膀,身子忽闪忽灭。 “不好!”冯正目光一沉,紧盯那那蠃鱼,低喝一声:“起!”那河水宛若白练般忽卷而起,瞬间将那蠃鱼层层裹住,蠃鱼发出更加刺耳的“噢噢”声,在河水与鱼群中挣扎。 就在此时,冯正又喝:“收!” 那河水竟飞卷那鱼直直落入冯正的酒瓶之中,只是一刹那,空中再无鱼群和水练,而河面再也瞧不见万鱼飞腾的景象,只有那越来越小的雨滴静静地落入水中。 07 梅雨·风起 今天这雨起起又落落,终是有了减弱的趋势,前些天冷冷清清的街道,也一时间多了好些个人,街上的酒楼茶肆也忽地热闹起来,当然,这喧嚣不全然因为这天,更是因为城里发生了件大事。 李成霸死了,死相惨烈,皮肤上全是大大小小的黑色刀痕,而他全身骨头也像是被人敲碎了一般,软趴趴的躺在床上,双目圆瞪,耳鼻尽失,七窍流血,纵然是谁去瞧了都要骇得心惊肉跳,半夜非起噩梦不可。 李成霸虽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但他的死还是闹得人心惶惶。 这议论也飞到了六记斋,而此时,姜九跟红莲仍在徐水河边。 “吓死个人哩,霸匪的事你听说没?” “可不是,都说是招惹了什么厉害的东西,你可知,前些天他生了场大病,据说全身骨头酸痛,就像是被谁狠狠踢打一般,大夫请了,神婆巫观和尚也统统请了,吃药、贴符、做法、念经,一样不少,病倒是没见起色,谁成想这一夜之间竟发生这凶杀之事。” “要我说,他就是自作自受,谁让他平日做尽歹事,你瞧,这不应到自己身上了!” “我跟你说,原先跟着李成霸那几个人也倒大霉了!” “咋了?” “啥?你没听说,有好几个都得了跟那李成霸一模一样的病症,各个在床上哀嚎打滚直呼骨头疼呢!这李成霸的事一起,各个如丧考妣,像那谁呀,家里趁早去了棺材铺,我估计这几个人够悬——” 几个人正说得热火朝天,却不妨不知何时出现的张柏,不言不语冷冷地放下一盘酿瓜。 “我说,想当初那李成霸也没少在你们这白吃白喝,这下倒也算替你们出了口恶气。”其中一个圆脸厚唇的人见了张柏,似也要将他拉入这讨论队伍中。 一向活络的张柏这次却没接话,撤了那空盘一声不吭地下去了。 “那个,陆姑娘,我有些急事要出去一趟,前面你帮忙照看着,等会儿我就将那歇业的牌子挂上,那堂上几桌散了你收了就成。若是真有什么事你就叫严松,不过不叫他应该也出不了什么事。”张柏唤住正缩在大盆中洗碗的陆瑾岚。 “恩,我知道了。怎么?张柏哥,有急事?”陆瑾岚双手在襜衣擦拭干净,站起来问道。 “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去收些东西,原本想等掌柜回来我再走,可是想着还是早些去得好。”张柏搓了搓手指回道。 张柏又去了后厨找严松,这严松一直窝在后厨,因其是个哑巴,又个性沉闷的很,平日里除了闷头做菜,到不怎么引人注目。陆瑾岚看了看两人,张柏虽然动着嘴,倒是听不见说些什么。 陆瑾岚想了想,擦了擦手,又对着那盆中清水照了照,方才走到前厅,默默地站着。 所以当姜九回到六记斋的时候,正巧看到陆瑾岚在收拾桌子,先小心地将杯盘碗筷放入托盘,又用抹布细细将那桌子收拾干净,最后才放好板凳,一个人颤颤悠悠地端着盘子往后厨走去。 店里的老顾客看到店里冷不丁换了个使唤的伙计,话题也顺势而转。 “六记斋好似从没请过新人吧,这小子哪来的,干活倒是细发,就是这细胳膊细腿的,不似干粗活的。” “你还没瞧那脸呢,俊俏得很,细眉细眼的,倒像是个姑娘家家的。” “还有那小手,白白嫩嫩,倒想让人拉上一拉。” “张四你这小子,咋越说越不像话,要让你家娘子知道……” 姜九抿着嘴一言不发地走到后厨,盯着正往盆中放盘子的陆瑾岚,冷冷地开口道:“不是让你在后厨吗?怎么跑到前厅了?” 陆瑾岚冷不丁身后出现一个人,倒是吓了一跳,盘子从手里滑落坠入盆中,转过头,见面前的男人似是有些生气,但是又不明白他因何如此,只得小心解释道:“我……我只是帮邦忙,张柏哥说出去有些急事,严大哥去总归是不太方便,所以我才去的。” 陆瑾岚的话没有错,更何况陆瑾岚也不可能一直呆在后厨,姜九忽得觉得自己这生气有些没由,看着陆瑾岚,那眉,那眼,那鼻,那唇,都与那人一模一样,刚刚,自己把她当成那人吧,曾几何时,她也穿男装风风火火地在店里跑来跑去,一见自己也不管旁人的眼光,欢快地跑过来将一手的油腻蹭到他的衣衫上,“小九,呶,借你衣裳用用,刚我不小心将东坡肉弄撒了。” 姜九见陆瑾岚还盯着他,似是等他训话,他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又瞧见她那双手,被水泡得发白,指尖也是皱皱的。 “前厅你先不用去了,就在这儿忙吧。”姜九沉默半天,才说出一句不冷不热的话。 陆瑾岚只当掌柜的嫌她干活不利落,也并不多想,再次闷头去刷碗。 过了一会儿,姜九又匆匆走过来,丢到陆瑾岚怀里一个精巧的小瓷盒。 “红莲给的,护手的,我用不上,你拿去用吧。” 说罢也不等陆瑾岚说个谢字,便匆匆钻入后院库房。 很久之前姜九就不怎么喝酒了,人人都道一醉解千愁,可是对于他,总是再多的酒也解不了那愁,后院堆满了神仙酿,可惜饮酒的人早已不在。有时,那念头压不下去了,才会一个人孤零零地喝上一坛。而此时姜九就抱着一坛神仙酿,有些失神地走到仍在埋头刷碗的路瑾岚面前,“你喝吗?” 路瑾岚从刚刚就觉得从外面回来的掌柜怪得很,又说不出哪里怪,见他手持酒坛,脸色如冰,只得小心答道:“我……自幼不曾饮酒。” “果然,不是,不是。”姜九长叹一声,只留下仍懵懂不知的陆瑾岚。 严松不知什么时候钻出厨房,手里是两盘精致的小菜。 姜九半倚在柜台上,瞧着严松默不作声端来的盘子,一盘是芥辣干,一盘是糖脆梅,忽地发出一声浅笑:“唯你懂我,也是,你同我都是一样的可怜人。” 严松仍是紧抿着唇,默默将另一壶神仙酿放于柜台。 “可惜,你一不饮酒,二不说话。懂得再多又有何用?”语毕,姜九托起酒坛就是一阵“咕咚咕咚。” 所以当红莲和冯正来的时候,就看到在大厅醉得昏昏沉沉的姜九。 08 梅雨·醉酒 陆瑾岚见过父亲醉酒,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至今还记得那头次,那时候二娘还未入门,有天晚上父亲醉醺醺地踢开了房门,母亲刚要过去搀扶,就被他推倒在地,“我不……不用你扶……你这臭……臭婊子,天天哭丧着脸,给……给谁看呢……” 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年幼的陆瑾岚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看母亲一声不吭爬起又将父亲扶上床,替他脱去布满污秽的衣衫,又端来醒酒茶递到他嘴边。 谁料父亲茶水刚入嘴,“呸!你这泼妇,想烫死我啊!” 茶水喷了母亲一脸,而茶碗也被打翻在地,茶碗碎片溅到小瑾岚的脸上,原本一直胆怯地躲在母亲身后的小瑾岚,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 “哭……哭什么哭!小杂种!” 父亲一脸厌恶,又不耐烦,便抬起脚向母亲跺去。母亲只顾弯腰查看小瑾岚的伤势,冷不防背后被母亲狠踢一脚,两个人就那么被踢翻在地。 倒地的小瑾岚被背后的茶碗碎渣硌疼了,又因醉酒的父亲谩骂,想哭又不敢哭,只得在母亲怀里抽噎道:“疼——” 母亲搂着小瑾岚细声安慰道:“囡囡乖,囡囡不哭,让娘亲看看。” 当然很久之后陆瑾岚才明白父亲并不是因为醉酒才变成那样,只不过醉酒让他更加变本加厉起来。故而,打小她就对酗酒的男人没有什么好感。 因此当她见到姜九抱着酒坛拼命灌下,还问他喝不喝时她,她对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刚起的那些好感又回到冰点。这几日,旁人见她总是一脸和善,唯有他看自己眼神总是怪怪的倒像仇人一样,她心里暗想,或许他一早就不想留下自己,只不过碍于红莲的面子才勉为其难。 但不管怎么,六记斋里所有人都是她陆瑾岚的恩人。 姜九喝得凶,陆瑾岚唤严松,想让他劝着点,可严松只是对她摆摆手,顺便又搬过一坛酒塞到陆瑾岚的怀里,示意她给掌柜。 陆瑾岚叹口气,默默抱着那坛酒去了前厅。 “芸卿,你怎的又穿这难看的衣裳,来……让我……” 躺在躺椅上姜九抱着酒坛眯着眼,瞧着那个身着宽大衣衫的身影抱着酒坛放到柜台上。 “酒……酿了许久的神仙酿,你不是最爱喝吗,这么久不回来,后院都快堆成山了……” 酒,真得那么好喝吗?满屋都是一种令人迷醉的酒香,好想尝一尝。 一向厌酒如仇的陆瑾岚被这个忽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使劲摇了摇头,把尝酒的念头给驱逐出去。 陆瑾岚瞧了瞧被姜九碰翻的桌椅板凳,满目狼藉,只得挽了挽袖子,埋头收拾起来。 “芸卿……你收拾那些作甚,反正,等会让张柏他们收拾不就成了?” 陆瑾岚没回话,暗想,张柏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不收拾干净,明早儿还怎么开张。 还有他口中的芸卿又是谁呢? 陆瑾岚一面想着,一面将那桌子归了位,又弯腰放板凳。 “芸卿……我唤你呢……” 一个温热的身躯突然抱过来,来人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青丝,又唤:“芸卿……” 陆瑾岚哪里遇过这事,当下又羞又气,却又不敢唤人,只得用力去掰紧环在在胸前的那双手,纹丝未动。 “卿儿,明个儿你芳诞,我想得脑袋都疼了也没想出来要怎么给你庆祝?” 这一句说得低沉与慵懒,酥酥麻麻的热气与酒气就那么打在陆瑾岚的脖颈上。 这一句一入耳,陆瑾岚却愣住了,这个名唤芸卿的女子,竟和自己同日生辰? 但陆瑾岚来不及多想,因为她感觉到脖颈上是更为湿热的啃咬。 “你……姜……掌柜,你放开!认……认错人了!” 陆瑾岚满通红,用力挣扎。 “卿儿,你又同我玩笑,你就是变成那狮子老虎,我又岂能认错?”语毕,作势就要将怀里的身子转过来。 陆瑾岚全身僵硬,手脚并用,可仍挣脱不了。 “严……严大哥……”陆瑾岚想求救,可话出口却声如蚊蚁。 从来没有一刻像这样度日如年。 当看到面前那人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时,陆瑾岚咬着嘴唇,噙着泪,虎口的疼痛不知为何出奇的清晰。 她想给自己想些办法,可是大脑一片空白。只是任凭四肢做最后的负隅抵抗。 “咚!” 陆瑾岚睁开刚闭上的眼,身体是一阵剧痛,她推了推趴在他身上姜九,死沉死沉的。 她松了一口气,才觉脸上汗津津的。 面前的男人双手仍揽着自己,沉沉的呼吸声伴着酒气钻入自己耳朵,双眉紧锁,似有化不开的愁绪。 陆瑾岚瞧得出神,手指竟想抚平那愁绪,但指未及眉,又生生停住,转而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托起那身体少许,将自己从那重压中解放出来。 陆瑾岚瞧着那睡得死沉的姜九,忽的生出几分闷气,抬脚就朝他踢去,但这脚踢得狠,落得却轻。 踢了两脚方才使劲拉了拉那身体,分毫未动。 陆瑾岚只得转头去唤人。 红莲与那冯正来的时候,可巧陆瑾岚去后院找严松,可左找右找就是寻不到。倒是后院那几棵槐树树叶被风刮得哗啦啦作响,像是有人说话一般。 “哎哎,怎么醉成这样,我说你们就看着他醉成这样,也不管管?”红莲双眉紧蹙,盯着柜台上的笔砚与珠盘没好气的说着。 只见那毛笔刚立起,便“啪”地又忽然坠下。 “红莲姐,你总算回来了。你……”陆瑾岚听到声响立马跑到前厅,忽见除了红莲还有一陌生男人,便立马止住口。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不拦着点。张柏呢?严松呢?都是死人呐!”红莲又问道。 “张柏哥出去了,严松大哥我刚刚去后院找了,还没找到人。”陆瑾岚细声答道。 说完又将姜九醉酒的情景简单说了,却并未提及刚刚那件事。 “看来姜九兄是怕我喝光他的神仙酿,所以才提早自己偷偷喝了。这招倒是妙啊,不过好好的几坛神仙酿就这么浪费了,着实可惜喽!”冯正耸耸肩叹息道。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红莲白了冯正一眼又问陆瑾岚:“他真得提到一个叫芸卿的姑娘?” “恩,还提起明日是那姑娘的生日……” “明日?”红莲若有所思,想了半晌才喃喃自语:“我竟忘了。” 09 梅雨·花念 陆瑾岚是被花香唤醒的,浓郁香甜的花香在空中四溢,陆瑾岚推开窗,满院都是盛开的栀子花。 洁白的栀子花一丛丛一束束,热烈地绽放着,陆瑾岚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香沁人心。陆瑾岚看到严松正默不作声地将那一盆盆栀子花依次摆好,还有许多栀子花被细心地扎成束插满各处。 原来他昨日是去搬花了,陆瑾岚暗道,可平白无故的弄这些花作甚。 因心里疑惑,下楼也漫不经心的,刚走到楼下,冷不丁眼前冒出一枝栀子花,待定下神来,方见是昨日与红莲一块来的冯正。 “姑娘早呀,鲜花赠美人,姑娘就如这花一般清雅秀丽。”冯正眨着桃花眼,言笑晏晏。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陆瑾岚慌忙看了看周身,衣衫整齐,胸部裹得平平的,乌发也用头巾裹得牢牢的,并未遗漏什么。 “姑娘虽着男装,可姑娘这清新脱俗的气质哪里是那些泥塑般的男人所能比的,再说姑娘,少年穿耳着实少见,更何况,姑娘这玉颈……”说到这冯正手指轻挑,栀子花徐徐在颈前扫过。 陆瑾岚听到这儿,慌忙双手按住自己的双耳,双颊早已绯红。 “当然,作何打扮的姑娘的自由,在下也非有意说破姑娘。只是我这人一见漂亮的女孩子就忍不住……”冯正唇角勾起,花被塞入陆瑾岚的手里。 陆瑾岚迟疑着接过花,刚要道谢,身后突然有人将花一把夺走,随手一丢,那枝花便飞入院内木架上的扎好的花丛中。 “甭理这浪荡子,他嘴里没几句好话!”红莲如母鸡护犊般将陆瑾岚护到身后,生怕她吃亏。 “红莲姑娘几时来的,莫不是吃醋了,莫急莫急,我这就给你多摘几朵。”冯正说着便弯腰去摘放于脚边的一盆花,但手未触及到花便被飞来的青杏砸到。 “咳咳,看来某人怪我摘了他的花。”冯正尴尬道,远处严松正冷冷地盯着冯正,寒气逼人。 “红莲姐,这花……是怎么回事?”陆瑾岚忍不住好奇道。 红莲迟疑了一下,方道:“昨个儿你不是说掌柜提到今儿个是芸卿的生日,这花就是给她的。”说到这儿又挤出一丝苦笑,“年年如此,姜九若不醉就是他弄这些,若是醉了,就是严松。毕竟,今天还是她的忌日。” “这芸卿,莫不就是那位姑娘?”冯正不知何时又摘了花,用手轻轻转着,听到这儿似是恍然大悟,插嘴道。 “那位姑娘?是姜掌柜的心上人吗?她……跟我长得很像?”陆瑾岚联想昨日姜九的行径,犹豫地问。 “你如何知晓她同你长得很像?”红莲猛地盯住陆瑾岚讶异道。 “昨日他……他不是一直对着我唤芸卿,所以我才胡想的。”陆瑾岚小声解释。 “是,你同她长得很像。但其他地方又统统不像。”红莲语气松下来。 “那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红莲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才轻声道:“她,大概是一个能带掌柜入情的人吧。” “不提不提,”红莲刚说完又连忙摆手道:“你切莫在掌柜面前提芸卿。惹得他发脾气谁也劝不住。” 陆瑾岚应了,又想起昨日那个眉眼中满是愁绪的男人,不由自主地问道:“掌柜他……醒了么?” “他,喝了那么多神仙酿,怕是要等明天了,不过也好,反正左右今天歇业。”红莲说着眼睛瞥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说起神仙酿,红莲姑娘,你答应在下的神仙酿何时才能兑现?我可是期待良久……”一见提神仙酿,冯正忙不迭地插嘴。 红莲先看了陆瑾岚一眼,方没好气地说:“你不都见了,掌柜喝醉了,想要酒得等他醒了再说,更何况,鱼你不也没给我。” 陆瑾岚对于他俩的对话有些摸不着头脑,想问这酒再好花钱买不就行了,为何非要用酒换鱼?当然,这些话她没问出口。娘自小教她不懂的事切莫谨言善行。 红莲因陆瑾岚在有些话不好说,便唤她去打扫厅房。 待陆瑾岚走了,红莲才小声警告道:“在那姑娘面前好好做人,若是露了马脚,小心有你好看!” “行行行,知道知道,昨儿没进门你就说八百遍了,怎么姜九真打算让这姑娘待在这儿,说起那芸卿姑娘,当年我倒也听说一些……” “停,”还未等冯正说出,红莲打断道:“你既然听说,我劝你别提,特别是在我们掌柜面前,你应该知道若是惹怒他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你。” 两个人又在院下闲扯半天,因这红莲非让冯正把那蠃鱼先给她,而冯正则回没有神仙酿一切白搭,最后红莲见这冯正虽一直笑脸相迎,但说起话来就像一团面团,话揉来揉去也没个形状,最后索性作罢,只等姜九醒来再说。 当然铺面紧闭的六记斋,自然不知道这城里又发生了变故,骇人的消息就像那尚未落去的洪水,转瞬间就将城市湮没。 本想在六记斋吃饭谈天的几个熟客,看着冷不丁挂出的“今日歇业”的木牌,其中一人嘟囔道:“怎么好端端的歇业了,这门上还忽的挂起了白花,怪那个的。” “还不是那事闹的,现在看见这白的,我心里都发憷。” “谁说不是,虽说哑巴那几个人跟着李成霸没干几件好事,可怎么说都是乡里乡亲的,昨儿个我还在庙里碰见哑巴他娘,给他儿子上香呢,哎,可怜呐。” “要说前个儿李成霸死的时候,听说这几个人全吓得面如死灰,这两天该想的招都想绝了,可你看那么多真人道士,没一个降住的,想想我这后脑勺还发凉呢。” “这事据说还惊动官府了,来来去去好几拨差役,可是你说,这玩意儿哪是人能逮住的……” “不过,我听我那当差的堂哥说,好像还真得查出了点眉目,前几天河阳乡大水冲出个墓,你们可听说了?” “这谁不知道,金灿灿的墓,谁瞧着都眼红,那墓不是给围起来了么?” “是围起来了,可是这李成霸不专爱干这些个掘人祖坟的缺德事,又仗着有靠山,一伙人借着官家的名义就去了,这不,撞上了呗。” “所以啊,我跟你们说,这人呐,还是得积点德……” 这几个人的声音伴着脚步离六记斋渐行渐远,只留下六记斋门上那绽放的栀子花慢慢枯萎下去。 10 梅雨·入墓 今天是李成霸出殡的日子,和风阵阵,漫天飞舞的纸钱,竟生出几分飞花的模样,满城艳阳,就连送葬人的脸上也并未见到多少悲戚。 而当众人目视那送葬队伍离城之后,这街上的酒楼茶肆也因有了新的谈资立马热闹起来,六记斋自不例外。 “这李成霸一行人闹得如此下场,倒是罪有应得。就是不知那害人到底是是鬼还是妖,这么厉害!” “可不是,要说先前那李成霸死时屋里没人,可是哑巴那小子,听说他娘每天晚上寸步不离地守着,结果就去解个手人就成那样了。” “哎,这弄的人心惶惶的,这几个是见阎王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个。” …… 因张柏未归,一早红莲便唤陆瑾岚同她在前厅招待客人,那冯正也跟着凑热闹,不过最后干活只有陆瑾岚一个人。那两个人一直躲在姜九旁边嘀嘀咕咕,似是在争论鱼与酒的问题。而那姜九,或许是酒醉神迷,一直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对这些似是全然不关心。 “陆瑾岚好不容易忙完,这会儿找了角落休息,顺便也听着众人的议论,因不明白此事的始末,故而大家的议论让她既害怕又好奇,不禁竖起耳朵听得认真。 “扑通!” “别……别……别……别杀……杀……我。” 便随着门口一声异响,颤抖的结巴声飞入耳朵,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是两个人。 一个人是张柏,而另一个因躬身身子扑在地上战战兢兢,大家未瞧出是谁,只觉那人声音有些熟悉。 待到张柏将那身子扶起,有眼尖的立刻吃惊道:“那不是瘦猴嘛!” 众人一瞧,可不就是瘦猴,只不过众人并未见过如此狼狈的瘦猴,脸色发青,眼眶下乌黑,双颊凹陷,面露惊恐,破烂的衣衫遮不住瑟瑟发抖的四肢。 而姜九,在听到那一声“瘦猴”忽地猛然睁开眼,却只是看了一眼又半闭上。 倒是冯正小声讶异道:“怎么是他?” “怎么,你认识他?”冯正身旁的红莲好奇道。 “还真见过,话说那天风雨和顺,我在徐水河边正诗兴大发,忽地见水中似有人落水,我刚念叨谁这么倒霉却见那人忽地从水中飞出。要说这人落水我是见得多了,可是这人从水中飞出来倒是头一次见,我还想着莫不是这人有什么法术,但细一瞧原来不过一个衰命鬼。我问了那河里的鱼虾小子们,方知刚刚落水时那家伙正好撞到一条奇怪的鱼就飞出去了。当然,那条奇怪的鱼就是昨儿咱抓的蠃鱼。”冯正侧耳解释道。 冯正的话让红莲总觉哪里有些不对,这么说冯正应该是先于她与姜九遇到蠃鱼,那么作为河伯,他为什么当下不把蠃鱼先擒住,反而要等姜九跟红莲巴巴地去捉鱼。 冯正见红莲面露疑惑,笑嘻嘻反问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先把鱼抓了,却要等你们找上门来是吗?” 红莲猛地点点头。 冯正斜着眼看了看姜九,回道:“这个你们掌柜的自然知道。” 红莲忍不住看了看姜九,依旧面沉如水,却淡淡地睁开眼,答道:“蠃鱼,出自邽山,是穷奇那家伙的领地。” “你是说穷奇?!”红莲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音量也提高了好几度。 好在此时众人正紧紧盯着那瘦猴,谁也没注意到他们三人。 毕竟,瘦猴才是众人的焦点,而瘦猴刚刚忽然发了疯,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牙齿打颤,口齿不清地说道:“别别别……找我,别杀我,我……我没干,都是……都是他们干的,别别,别再跟着我了……” 瘦猴的话说得颠三倒四的,但明显话里有乾坤,众人忙问张柏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前个儿出去采买,走到街上忽地见一个人缩在那儿,全身颤抖,我还以为是谁生了重病,结果扶起一看这不是常来店里的瘦猴嘛,不知怎么疯疯癫癫的,一直说别别杀我别追我,还提到黑影、墓里、斗篷什么的,我想着莫不是中邪了,或者魇住了。又不好把人扔到那儿,只好先带回来了。”张柏忙解释道,语罢又看了看姜九,见他不落痕迹地点了点头。 众人见状,立马出起了主意,有人说赶紧去找大夫,还有人说这应该找神婆,还有说这肯定得去报官,一时间大家众所纷纭。 张柏趁人不备,轻轻往那瘦猴的脖颈处拍了一下,却见那瘦猴忽地一颤,似又清醒了许多,茫然地站起来,看着众人,又疑惑地摸了摸后脑勺。 有靠的近的,见瘦猴起来了,也不似刚刚那么疯癫,便试探地问道:“瘦猴,你咋了,遇见事了?” 瘦猴似是没听见,摸了摸脑门,困惑地自言自语道:“我没死?” “没死,没死!”好几个围得近的人急忙应道,又连问:“你还记得发生啥事了吗?” 瘦猴这才如大梦初醒,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自己大腿,哭嚷道:“没死!没死!太好了,我没死!” 大家一看有戏,又是扶起又是递水,放好板凳,只待听故事。 瘦猴虽恢复了神智,但讲起话来还是颠三倒四,不过结合最近的事,大家很快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拼凑起来。 一切起源就是那河阳乡那个被洪水冲开的坟墓引起的,只不过,除了瘦猴,和那死去的五个人,以及地下的那些怨灵,再没人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主意是哑巴出的,他消息灵通,所以李成霸他们几个人方能赶在县官上报之前,打着应奉局的名义贴上黄封条,反正最后只用分给应奉局和县里一些也没人敢说啥。 按理说,平日里下墓这事李成霸是不怎么做的,可是那日,前去探墓的黑子说下面宝贝不少,再加上连日的暴雨而形成的天然大盗洞最适合群体行动,所以这次几个人竟都下去了。 原本一切都顺顺利利的,直到黑子举着火把对着那墓中那几具身着铠甲的尸骨,忽地唤道:“老大,老大,你快看着铠甲似是玉制的。应该值不少钱吧,要不要脱下来?” 李成霸一喜,急忙借着灯火去瞧那尸骨,又伸出手吐上吐沫去擦那铠甲,晶莹剔透,细腻温润,不用说肯定是上好的玉。 “脱!”李成霸一声令下。 除了瘦猴因胆子小不敢动那尸骨,装模作样地帮忙举火照亮,黑子经验丰富,率先开脱,但很快他脑门起了一头汗。 “这怎么脱不下来?”他奇怪道,再见其他几人,也一样,不能脱掉分毫,那玉铠竟像是长在那尸骨上。 李成霸见状也上去拽那玉铠,劲使了,可玉铠仍好好穿在身上。 李成霸一气,急道:“就这儿还能难倒霸爷我,太小看霸爷的威力了!” 语毕,便抬腿朝这一具骸骨的头骨狠狠踢去。 只见那头骨,咕噜咕噜,滚了出去。 11 梅雨·贪玉 瘦猴见李成霸将那头骨踢翻,又将四肢卸下扔到一旁,握着那忽明忽暗的火把,不禁结巴地问:“这,这不好吧。” 李成霸将那玉铠拿下,满不在乎地说道:“怕什么,不过是一堆死人骨头,别说踢几脚,若是我家狗儿在这,我倒想让它尝尝这人骨头啥味!” 那几人见李成霸顺利地将那玉铠拿下,也一一效仿,很快地上堆满了骸骨,而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两件玉铠。散落的骸骨在昏暗的火光下发出莹莹绿光,就连那活人脸上也有几分奇异的绿,但众人只当那光来自玉铠,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墓室里悄然弥漫的诡异。 李成霸见玉铠拿到,又指着陈列在内室的那口主棺道:“走走走,那个才是重头戏。” 棺材是上好的金丝楠木,纹理细腻,雕花精致,李成霸一个示意,黑子和哑巴便开始撬棺材,瘦猴悄悄的从怀里的布袋里摸出一把糯米,躲在后面。 便随着刺耳的咿呀声,两个人一使劲,棺材盖落下了,几个人凑上去,棺材里是具身体魁梧的男尸,身着甲胄,更奇怪的是这尸体竟然没有腐烂,不过很快他们便被那尸身两侧各式各样的珠宝所吸引,各个眉开眼笑,伸手便去捞。 李成霸却被那男尸身上的明光甲所吸引,照理来说,这明光甲上胸前及背后会有金属制的圆护,但这男尸身上的圆护却是上好的羊脂玉,再加上那铠甲之上点缀的各色宝石,不用说也知其价值连城。 但怎么脱下来倒成了问题,众人研究了半天,还是哑巴出了主意,将那套绳索在那尸体的脖子上,然后另一端系在一个人腰上,再借用腰腹的力量将那尸体给拉起来,可是由谁去又成了问题,这几个人当中不用说李成霸最为魁梧,可是几个人虽有心可不敢提,最后有体格稍微矫健的王五上了,但王五虽使劲气力,但却未拉起那尸身分毫。 李成霸见这架势,其他那四个人也不用试了,便嚷道:“算了算了,你下来,这点事都干不利落,让我来!” 李成霸坐在尸身上,任由黑子等人将那绳索绑好,李成霸瞅了瞅尸身,双目紧闭,鹰鼻厉眉,不觉有些心颤,忙紧吸一口气,使出全身气力,说来也怪,这尸身好似也没那么重了,竟慢慢的随着绳子的拉扯竟坐了起来。 李成霸一喜,忙伸手去脱那甲胄,但手刚触到那尸身腰部,那男尸竟忽的张开嘴,一股黑水直喷李成霸! “啊!”李成霸只觉双眼刺痛,口鼻生恶,立马双手捂眼大叫起来! 众人被这景象吓着了,还是瘦猴先反应过来,大叫道:“炸!炸尸了!”语毕,几个人丢下李成霸掉头就跑,没跑两步就听见李成霸在那后面哇哇乱叫:“快给我回来!小兔崽子们!敢跑?大爷我扒了你们的皮!” 几个人只得大着胆子往后瞧,这景象着实有些诡异,当然还有些好笑。李成霸坐在男尸身上,与提他脸对脸对着,因腰被绳索绑着,一脸黑色汁液,因看不见,双手胡乱在腰上摩挲着,嘴里骂着,腰部扭着,双脚瞪着。 总觉得这个景象有点熟悉? 几个人大着胆子把那绳索解掉,将那李成霸拉了下来,不知是谁递过来一块脏兮兮的绢帕,不过没人敢给他擦,李成霸一边骂骂咧咧的,一边擦脸,但是,那黑色汁液早已干在脸上,李成霸睁了睁眼,勉强能看到。 几个人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瘦猴结巴地说道:“要不咱走吧,别……别惹出什么祸端,我总觉好像有什么看着咱几个。” 他的话刚一落,墓室竟平白起来一阵阴风,吓得几个人又是一阵哆嗦。 “娘的,我怕他们,我就不信脱不下来!”说罢,又道:“若是今儿个谁敢逃跑,这东西不分且不说,以后也别想在这城里混了!” 说完又“刷”地一下掏出一把匕首,“我还就不信了,我取不下来!” 匕首很锋利,最是杀人利器,就是不知道杀尸怎么样。 带着些许怒气,这手起刀落甚是利索,接连几刀,“噗噗噗”,甚是解气,方才去撬取那甲胄上的宝石,虽然这样肯定没有全甲换钱多,但总比眼睁睁留在那儿强。 宝石很多,有大颗的也有小颗的,没一会儿李成霸嫌累便唤下一个人,如此三番,除了瘦猴每个人都在那甲胄上留下许多刀痕,瘦猴拿着刀瞧着那所剩无几的宝石,迟疑着不敢动手,李成霸等得不耐烦,一把推到,“瞧你那样子,怎么是个怂包。来来来,黑子你来!” 宝石被一颗不剩的取了下来,只留下一具孤零零的尸体在那坐在那里,以及满地的尸骸,众人皆沉浸在盆满钵满的喜悦中,谁管得了这些,喜气洋洋离开。 瘦猴走在最后,走着走着忽觉后背凉凉的,不禁回头看了看,背后黑乎乎的,瘦猴举起火把,冷不丁竟瞧那男尸似乎睁开了眼。 “他!他!他!”瘦猴吓得丢了火把和包袱,连滚带爬地叫着:“鬼!鬼!尸!尸!尸!” “他娘的,你鬼号什么!”李成霸“啪”的一声将他打翻在地。 “我……我好像见那尸体开……开眼了!”瘦猴捂着右颊,哆嗦地回道。 “说什么忽话,你再说我这就给你踢进洞里,让你看个清楚”李成霸脸色一变骂道! 但李成霸还是命他们找些土,将那墓洞口给填了。瘦猴这才想起刚刚自己裹的那些金银全都拉洞里了,李成霸一听,又骂:“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带你来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瘦猴被李成霸几个人骂了半天,一个人跟着最后灰头土脸的,谁知刚走到徐水河边,不知怎的就落水了,可转眼又回到岸上,这一惊一乍的早已让他下破了胆,一个人连滚带爬蹭蹭就跑回城了。 回城之后他自是大病了一场,好在李成霸也没找他事,结果没过两天他便听说了李成霸和那几个人生病的事,也跟着吓到不行,而前两天他们一死,他更是宛若惊弓之鸟。 可好在他一直未有那骨痛之症,他刚想放下心来,结果昨日他睡觉时,半夜模模糊糊竟在窗前看到一个黑影,一晃眼又不见了,他吓得悄悄透过门缝,猛地远远瞧见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惊异之下又见那人竟转过脸。 那张脸,那身失去玉石珠宝的铠甲,还有那凌厉的双目,不正是墓中的那人! 12 梅雨·思疑 当瘦猴提到李成霸毁尸骸、刺尸身时,众人都道难怪李成霸死相凄惨,这就是报应! 当瘦猴提到那墓中之人睁眼,又在屋顶发现那斗篷人时,众人却都冷不丁打了个寒蝉。 瘦猴的话就像是滴进热油锅的水,一滴滴,先是劈啪作响,最后窜起灼心火焰。 而大家关注的重点也由李成霸几人的死,变成了那个斗篷人,如果真如瘦猴所说,他发现的斗篷人就是那墓中的恶灵逃出来的,那么他很有可能随时随地出现,伤害每一个人的性命。 有人说这事可了不得,得马上去报官。有人立马跳出来说报官要有用,还要官干嘛。还有人说莫不让那城里的真官们联合起来或许能驱一驱。有人有说估计一听信别说联合了,人估计也寻不见了。有人又道,要不去请些得到的高僧,说不定超度超度就行了。 讨论很热烈,可是没什么用,至于那瘦猴,此时又似半疯半癫,缩在地上,心胆俱碎,但此时再无人关切他。 张柏在瘦猴讲的时候已偷偷退出圈外,悄声站在姜九的身侧。 “掌柜,我办事不力,请掌柜责罚。” “你可查清?” “是,怕是跟那蠃鱼是同一伙人。先是借蠃鱼造成水涝之灾,又借李成霸之手来唤出那阴灵,而这一切似乎都是有备而来。”张柏迟疑一下,见陆瑾岚这会儿不在前厅,方道:“另外,我怕那陆……姑娘出现的也有些巧合。” 张柏讲完,姜九半天不语,一脸凝重,又沉默半天方道:“再细查吧,那姑娘,应该不是。” “可是……”张柏又道。 冯正看见这一幕,轻笑一声,道:“姜九爷几时做事也需这般细思量了。哦,对了,让我想想,自从那事以后,掌柜的法力大不如从前,怎么,要不要让我帮忙?” “河伯几时这么关心起我了?我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不是吗?”姜九淡淡回道。 “我还以为是姜九爷有求于我呢?要不然怎么让红莲来找我帮你们捉鱼?”冯正说罢伸了个懒腰。 “我不过不想伤了你河里那些小鱼小虾而已,你知道的,蠃鱼只会上钩一次,若是去水里捉,我自然没有你河伯有办法。既然如此,我自然要秉承术业有专攻的原则。” “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怎么,姜掌柜,这次的事用不用在下帮忙,我的要求不高,再加一坛神仙酿足以。” “多些冯爷好意,冯爷应该知道我这神仙酿历来不送不卖不换,但前日红莲既应承了,我就算不愿意,也会兑现。张柏,替冯爷打壶神仙酿。”姜九吩咐道。 “即是如此,那小弟也不强求,这鱼我双手奉上,至于这酒,就用用我这装鱼的酒壶来装就成。”语毕,冯正笑嘻嘻地将那日捉鱼的酒壶递给张柏。 “掌柜,这……”张柏不敢接。 姜九看了一眼,笑道:“冯爷可真会开玩笑,你这玉精瓶就算将我后院所有神仙酿倒进去,恐怕也装不满吧。这样吧,张柏,你去搬一坛神仙酿给他。” 一听这话冯正眼睛一亮,笑着说道:“既然姜掌柜如此大方……那在下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不过说起来这酒是有了,可这下酒菜还没着落,你也知道就我那徐水河也没什么像样的下酒菜,不知掌柜可允许在下叨扰一段时日,毕竟,能配得上这神仙酿的,只有这六记斋的酒食了。” “掌柜——”红莲听见冯正这话,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来者皆是客,既然开门做生意,六记斋自然不能将客人拒之门外。”姜九仍道。 “那在下——” 冯正的话未说完,忽地见门外进来两个差官,朗声唤道:“谁是王喜,王喜何在?” 众人议论纷纷,这王喜究竟是何人?忽的有人恍然大悟道:“王喜,不就是瘦猴嘛?”立即便指着那地上瘫坐的瘦猴同差官说就是这人。 其中瘦高差官一见瘦猴厉声道:“你可是王喜?请跟我们走一趟吧!”说罢也不管那瘦猴应不应承,两个人架起瘦猴就走。 有跟那差官熟识的客人见此便问因何拘这王喜,一差官道:“京城的九霄真人来了,前来调查李成霸一案,因而要唤这王喜前去问话。” “九霄真人?莫不是那个‘上知天宫,中识人间,下知地府’,最受官家宠信的那个道士?”有那爱好朝廷八卦的立马抢答道。 “太好了,这下有救了!” “我听说那真人本事可大得很,不仅能降妖伏魔,还能役使鬼神,宫里有多少蹊跷鬼事都是他降服的。怎么官家会唤他来咱这小地方?” “这谁知道,或许是因为窦太尉?李成霸不是跟窦太尉那个嘛!” …… “这九霄真人又是什么来路?若是他能捉的住那斗篷人,倒也省事。”红莲见忽地冒出一个九霄真人,不禁同姜九议论道。 “这个九霄真人我倒还真听说过,”冯正插嘴道,“记得去年我们河神聚会,其中汴河的河神提过,他的领地出现了一个法力颇为高深的凡人,前前后后向汴河借了好几次水,还将他河里两只修炼千年的寿龟给捉去放到宫里的浴星池里去了。他讨要几回都没结果,这些事他又不能向上面报告,只得在这酒桌上抱怨。这一提起京城来的九霄真人,我还真想起来了。” “想来是那汴河河神的法力太差吧。”红莲哼道。 “若论起法力,这汴河河神虽然比不上在下,可是若是跟一只千年九尾狐相比,倒还是能比得上一二的。”冯正眨眼道。 “你,别老瞧不起人!” 不过提起法力,红莲却是有点心虚,前修五百年她倒是专心致志,可是而后她就专心修尘缘去了,结果尘缘修惨了,直到后面跟着姜九,修身养性、烧火做饭的事做了不少,但这法力增进的事却做得不多,以前仗着老大法力高强,可是现在,想到这儿她不禁瞄了姜九一眼,那件事之后,他的法力最多只比张柏高上两三成,若真是来个厉害的家伙,岂不是…… 姜九见红莲一脸担忧,知她担忧什么,淡淡来了句:“我的法力又不是回不来。” 13 梅雨·恶月 五月,天气炎热,百病丛生,又称恶月。 青古镇的街头巷尾几乎随处都能见到桃枝、柳枝、葵花、菖蒲、佛道艾,再加上前日李成霸与那斗篷人的事,人人恨不得将那菖蒲、艾草等插满门楣,似乎这样就能将那鬼魅、毒物等驱挡在外。 六记斋的门上却是光秃秃的,只是新贴了红纸,写明雄黄酒有售。这也是历年的传统,六记斋的雄黄酒原本只售一日,只在端午当天,但是今年,这不过五月端一,六记斋一早便将这红纸贴上。 六记斋的雄黄酒,比一般酒肆售卖的雄黄酒更加绵长回甘,往年很多人一早就会来这六记斋,打上一壶雄黄酒,再买上些粽子、团子。有许多人见才初一六记斋就开始售卖雄黄酒,便想着趁早多喝上几杯,毕竟,今年青古镇似是没有往年安宁。 不过酒还是好酒,但这几天六记斋的下酒菜着实少了些,平日常客爱点的什么搂醋鱼、八宝肉、蘑菇煨鸡、蒸鸭等统统没有,或者说除了一些腊肉腊鱼火肉等,新鲜的鸡鸭鱼肉全都告罄。有那好事的人不禁抱怨:“这六记斋怎么回事?一连几天了,前几日下雨还好说,这天都晴几天了,还整天弄些素菜腊肉什么的,就算这味道再好,还是没有弄些个大鱼大肉爽利!” “是呀,别的不说,至少这鱼总该有吧,虽说这大街小巷鱼都成灾了,可是六记斋的搂醋鱼、酥骨鱼、红煎鱼可都是一绝,为何连这鱼都没有?我家还有不少呢,要不拎来让掌柜的给做了?”另一人也接口道。 鱼灾是从前两日起的,或者说是从那雨停之日起的,初时,并不明显,只有渔民发觉这河水、鱼塘中的鱼好似比往日多了些,他们只道是这些天雨落生洪从别处冲来的,这些人自然不敢大声声张,只是白天黑夜加紧了捕鱼的频率,一时间街上的鱼贩也多了许多,不过没多久,消息还是传了出去,打鱼的人更多了,但是这河里的鱼似乎一点也不见少,一时间,整个城里都弥漫着一股鱼腥味。 “客官,真是对不住,不过这是我们掌柜下的吩咐,他说这恶月,还是少招些血腥好。”张柏弯腰笑着解释道。 “行吧,行吧,再给我打上一壶雄黄酒,恶月,恶月,连吃个荤腥都成事了。”一个肚子瘫在腿上的胖子不满意地嘟囔着。 “好哩,您几位稍等。”张柏说罢便走到柜台吩咐陆瑾岚打酒。今儿个一早她就被安排在这雄黄酒坛边,专为客人打酒,说是掌柜一早吩咐下来的。 陆瑾岚觉得最近姜九待她好似更加疏远了,比如今日,明明看见她了,只装没看见,不一会儿张柏过来告诉她去掌柜让她打酒。 雄黄酒泛着浓烈的酒香,陆瑾岚那日虽同姜九说自己不曾饮酒,但这雄黄酒倒是每年都会饮上一杯,每年端午,母亲都会用些五彩线缠成长命缕系在自己手腕上,粽子都是央求厨房留些粽叶与糯米、枣与松栗亲自包的,至于雄黄酒也是母亲用私房钱让小厮偷偷买的,可是,再也没有机会同母亲抱怨这雄黄酒太难喝了。 张柏见陆瑾岚看着那雄黄酒发呆,笑道:“陆姑娘,你若想喝自己舀就成,只要不喝醉,掌柜是不会说什么的。” 陆瑾岚收起情绪,挤出一丝笑,“不不,我只是想起些事。怎么要打酒?” “叁号桌,加一壶雄黄酒,等会儿你直接端过去就成。”张柏吩咐道。 陆瑾岚应了后,便熟练地用酒提将那酒壶灌满,端了过去,这两日,陆瑾岚尽量用石黛将脸稍微涂抹的黑些,倒是没有客人再同她打趣。陆瑾岚将那酒壶放下,见那几个客人仍聊得兴起。 “你们说这冷不丁地冒出这么多鱼,到底能吃嘛?刚刚那伙计一说,到真觉得怪怪的。” “这有什么,多半是前两日发洪水把其他地方的鱼给冲来了,你说这话可不是让人心颤嘛,这李成霸的事刚过去,这骇人的斗篷人至今也没个信,眼看又到端午了,这不是火上浇油嘛!” “提起这个,不是说请了那九霄真人嘛,也不知能不能降得住?” “要说这个,你们可知这九霄真人长什么样?” “怎么也得是个仙风道骨之人吧?须发皆白?” “反正不可能是什么俊俏少年郎?少说也成名20年了吧?” “错,我听我那在县衙当差的兄长说,那九霄真人,长得唇红齿白,还真是个翩翩少年郎。进衙门时根本没人认出来,还以为是那九霄真人的徒弟。” “这怎么可能?” “瞎说!” “你又没亲眼看见!” …… 那人的话一起,其他桌的人侧耳听到,也一个一个都道不可能,原本还各自闲聊的众人,都加入到以九霄真人为主题的热烈讨论中,当然侧重点是容貌而不是法术高低。 当然也就没有人注意到六记斋什么时候进来一个少年。他先是环顾四周,方看到在柜台后面酒缸前的陆瑾岚,她正半趴在柜台上,似在认真听这屋厅里的八卦。 “伙计,可否给在下腾个桌子,上些酒菜?” 陆瑾岚仰头,看见来人,雪白斓衫,剑眉星目,美如冠玉,俊俏无双。 陆瑾岚有一刻失神,见那人轻笑一声,又扣了扣桌子,方才反应过来,忙道:“您,您稍等一下,我,我一看。” 陆瑾岚先是寻张柏的身影,不在,再去寻空桌,没有。陆瑾岚皱了皱眉,“客官可否稍等片刻,或者去楼上雅间?” 那人听见这话,又笑了一声,“我只一人,不过吃些薄酒小食,倒用不上雅间。若是等,”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估计是要好等,这样吧,你给打上一壶酒,上些小菜,我就在这柜上吃可好?” “这个,不好吧,恐怕怠慢了。”陆瑾岚迟疑道。 陆瑾岚正犹豫着便见张柏端着盘子从后厨过来,忙道:“张柏哥,张柏哥,这有个客人。” 张柏听完那人的想法,又上下打量那人,眼神里透出几分异样,但立马又笑道:“这位小哥,若是不介意与其他人拼桌的话——” “我介意——”张柏还未说完,那人立马拒绝道。 最后张柏看了看陆瑾岚,方道:“那行吧,你搬个杌子给客人。” 新酿的雄黄酒他只让陆瑾岚执着酒提闻了闻,却让她打了壶碧香酒,一盏喝尽,便目不转睛地盯着陆瑾岚。 14 梅雨·卜算 陆瑾岚一向不善同人打交道,自幼跟着母亲受尽冷落与白眼,旁人若是多看她两眼她就周身不舒服,初来六记斋时,红莲总说她说话像蚊子哼哼,这两日方才好些,可是面对一个陌生男生炙热的目光,她仍是觉得难以招架。 “在下祝钰,不知姑娘……哦,不对,不知公子如何称呼?”男人弃了杌子,半倚在柜上,托着酒盏,闲闲地看着陆瑾岚。 姑娘?陆瑾岚一听这两个字心一惊,难不成自己女扮男装就这么差劲,先前被那冯正瞧出,今个儿又被这自称祝钰的认出,到底问题在哪? 祝钰见陆瑾岚一脸疑惑,笑道:“倒不是你扮相太差,只不过我这人,眼神比一般人好些。你若不想说,倒也不碍事,名字不过代号,你生下来就是你了,跟名字无关。” 陆瑾岚见他这般说,只得小声回道:“奴家姓陆,名唤瑾岚。” “听话音,你倒像是京城人士,小可也是自京城而来。就是不知姑娘缘何来此?”祝钰晃动酒杯,但却一直未饮下。 “家中遭了变故,故而流落于此。”陆瑾岚低下头,细语道。 祝钰听此,先是双眼一闭,似是在想什么,复又睁开眼,淡言道:“令堂虽此生坎坷,未得天年,但其一生温良恭俭让,来世定能平安健康,诸事顺遂,切莫多悯。” 陆瑾岚一听,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双目含泪,怔怔地盯着面前的男子。 半晌,才哽咽道:“先生从何而知我家中变故?” “这个嘛”祝钰瞧着陆瑾岚,半开玩笑道:“刚不是说了,我的眼神好,一瞧就瞧出来了。在下还能瞧出姑娘的前世今生,姑娘若想知道……” 话未说完,忽的背后有人讥讽道:“你这小子哪里的,长得人魔狗样的,却跑到这儿来坑蒙拐骗来了!” 语罢,一盘糖蒸茄重重地放在柜上,红莲凤眼圆睁,挤到陆瑾岚的面前,气冲冲地瞧着祝钰。 祝钰忽的见来个不速之客,先是细细打量,方笑道:“姑娘若是不信,也可一起,在下只是因缘而卜,并不收取分毫,并非那坑蒙拐骗之徒。” 说罢,便执起筷子,夹起那糖蒸茄,悠悠地放入口中。待糖蒸茄入口,眼睛忽的一亮,筷子又伸向其他两盘。 红莲见此人来路不明,周身透漏出蹊跷,刚刚张柏跑到后院同姜九说前面来了个人,奇怪地很,看不出来路,姜九却只说:“若是相安无事,何必挑人是非。”红莲起得晚,一听便说要来瞧瞧,说罢,便抢了张柏手中的糖蒸茄蹬蹬蹬便来了。 红莲皱着眉头凑到陆瑾岚小声嘀咕刚刚的情形,听到陆瑾岚说他一下子就点明知晓自己母亲已亡故之事,也不禁面露诧异,转头又细细瞧了瞧那男子。 张柏说得没错,面前这个人是怪的很,他是人,但是他似乎有一股深厚的气,是凡人所不能有的,而且她看不出这气的来源与好坏。 红莲想了想,掌柜又不让她轻举妄动,这青天白日的,且探探他的来意再说。打定主意后,红莲柔媚地笑道:“那也行,就是不知先生用的何种卜算之术?是卜筮、易卦、相术,还是谶语、拆字?” 祝钰见红莲语气颇有嘲讽,也不在意,吞下口中的豆腐,笑道:“且用拆字吧,最是简单。姑娘可先来。” 红莲也不客气,随手沾了祝钰置于柜桌上的酒杯,潦草地写了个“蓮”。 祝钰盯着那字看了半晌,直至那字逐渐干涸于桌上,方道:“姑娘想问什么?” 红莲想了想,眼珠一转,道:“那不知先是觉得我应该问什么?” 祝钰执竹箸在那干涸的“蓮”,笑道:“姑娘,你这字就和你一样,何必着急,特别是姻缘之事,更不可急,前之所遇,今时所想,皆非良人。” 祝钰的话一毕,红莲脸忽地变了色。 前之所遇,已让她遍体鳞伤,今时所想,又是一厢情愿。被点明心事的红莲有些气急,又有些不甘,强道:“这不过是你胡乱猜测罢了,那些算命先生,最惯用这些计量,说些真真假假的话,左思右想总能串到自身。” 祝钰收回筷子,盯着红莲,不以为意道,“姑娘以为我是妄加猜测?以姑娘的身份,总要找个和衬的‘人’才是相宜,”说到“人”时,他不自觉加重了语气,像是知晓红莲的真实身份似的,但很快又往下说去,“不过,好在,期盼之期并不远矣。” 红莲听罢,咬了咬嘴唇,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将陆瑾岚往前推了推,道:“那你给她也测测。” 陆瑾岚刚原本不欲答应卜算之事,可这时又不好说个不,犹疑半天,手指噙在嘴里,想了想,才写了个“未”字。 “姑娘可是想问来日?”祝钰看着那个四平八稳的“未”字,问道。 来日?未来?陆瑾岚低头看着那个“未”字在桌上稍纵即逝,她很少想到来日,又或者常想到来日。小时候总期盼长大能保护母亲,后来大了几岁发现这不过是自己不谙世事的妄想,再后来与母亲出来,才有起了新的念想,可是母亲一亡哪还有什么来日,她的来日,将会如哈?她想象不出,也不敢想。 陆瑾岚想了半晌,摇摇头,又点点头。 祝钰重新沾了酒水,在陆瑾岚写过的地方,写了个“未”字。 “姑娘,心有思虑倒也正常,因为自你踏入此地,便卷入了未知之境,个中纷繁复杂,自是讲不清道不明。”祝钰淡淡地说。 陆瑾岚对祝钰的话这次倒没有多少吃惊,只是低头沉思,倒是一旁的红莲却暗暗吓了一跳,这个人莫不是瞧出了六记斋什么。 “但我并不是来说这的,”祝钰语气重了几分,但声音仍是只三人能听闻。 “其一,我是劝姑娘离开此地的。其二,我是希望收姑娘为徒。” “什么?” “不行!” 听到祝钰的话后,红莲同陆瑾岚同时开口道,语惊而声响。 祝钰却像没听见,仍接着说道:“姑娘本是仙身道骨,不过尘缘孽重,才有此一遭,若是趁早截断尘缘,对于你来说,只有益处。” 听到这话,陆瑾岚皱起眉来,刚刚方觉此人像是那未卜先知得高人,可这两句话说得又着实胡闹。 “原来你不是来骗财的,倒是来骗人的!”红莲已一把将陆瑾岚护在身后,怒斥道。 “在下——” “真人,真人,原来你在这儿啊——”门外忽的有人高嚷道。 原是两个官差老爷,急匆匆踏门而来! 刚还闲聊的众人立即禁了声,左顾右看,寻那官爷口中的真人,可是左瞧右瞧,谁都不像。 却见那官差直直地走到柜上,冲着那位身姿绰约少年。 “真人,大人找你半晌了,你说来查案,这人生地不熟的,怎不多叫些人来——” 15 梅雨·来意 “你就是九霄真人?” “你不是叫祝钰?” 红莲和陆瑾岚的声音同时响起。 而背后更是密密麻麻的窃窃私语声。 祝钰轻抚额头,有些头疼。 “是,我是祝钰,也是九霄真人。”祝钰解释,但此时的他语气中少了刚刚的悠闲,毕竟他的身后有那么多双眼睛正盯着他,竖起耳朵听的话还能听见那些小声的议论声,比如说的确是一表人才,也不知娶亲没我那小女正待字闺中,他这样子怎么都不像能捉到那斗篷人诸如此类的。 “那不知九霄真人到我们这六记斋有何贵干?”红莲一脸戒备盯着祝钰,心里是解不开的绕线圈。 “我是来查案的,王喜,听说是你们六记斋的人救的,所以有些问题想来请教请教。不知道你们掌柜在不在?”祝钰一本正经道。 一旁的差官也道让掌柜的出来。 “你就是九霄真人?在下姜九。” 姜九不知何时出现,身后是张柏,想来是刚刚张柏闻讯,便到后厨通知了姜九。 两个人互相打量,从上到下,细细又详详,似是想将对方的底细看穿。 半晌,祝钰才笑笑说:“我倒是久闻掌柜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负盛名。” “红莲,新室。”姜九望了红莲一眼,又冲祝钰做了个请的姿势,“楼上请。” “这糖蒸茄、荷瓣豆腐、茭白鲊,还有这碧香酒,也得劳烦伙计帮我端上楼去,说起来,京城天香楼的厨子也未尝有你们六记斋的手艺。”祝钰指着刚刚吃了一半的酒食说道。 六记斋的雅间其实并不常招待客人,除了提前预定,或掌柜亲请,一般客人是并不会安排在雅室,只那陆瑾岚初来不懂,只因平日打扫房间见有雅间,故刚刚才会那么一说。 桌上除了新上的糖蒸茄、荷瓣豆腐、茭白鲊,又新添了几样点心小食,玛瑙团、茯苓糕、蜜梅之类,酒仍是碧香酒,祝钰晃了晃,满满一壶。 “掌柜倒是大方。”祝钰笑了笑,先是给姜九斟了一盏,才给自己斟上。 屋内只有他们两人,其他一干人等都被拦着楼下。 “我刚刚同你们店里的伙计陆姑娘说,想收她为徒。”祝钰将酒饮尽,又丢进嘴里一颗蜜梅。 由蜜浸成的青梅,酸涩去了大半,只留下微微的酸和蜜蜜的甜,最是好滋味。 姜九看了看桌上的酒盏,没说话。 “陆姑娘天生仙身道骨,留在你儿,可惜了。”祝钰又道,嘴里仍是甜中带酸,又夹了一筷子茭白鲊,且是爽口。 姜九仍未半晌不语,唯有眼睛里面波光闪动明灭。 “你一定想知道陆姑娘的来历。”祝钰这次索性夹起一块茯苓糕。似乎刚刚在楼下光顾着说话,这会儿方觉得饿了。 “你知道?”姜九终于开口。陆瑾岚的身世非常简单,简单到查不出她的前世。 “那是自然,师祖寻了她几世,到上世才有眉目,可惜——”茯苓糕在嘴里软糯生甜,话说得也含混不清。 姜九的脸色终于变了,不知什么时候握在手里的酒盏“砰”地碎了。 祝钰抬眼看看,见桌上仍有两只空酒盏,便又斟了一杯,推到姜九面前。 酒盏碎片并未伤他分毫,姜九又是一握,张开,已是青白粉末落下。 “河阳乡的事是你插手的吧,那些骸骨都被好好安葬了呢,连同那些骸骨身上的怨气也被平了,那些怨魂没有神智,其实可远比那逃掉的将魂要麻烦得多,若是放出去了,死得可不是那几个人了,说不定好端端的端午节要变成中元节了。当然,若是以前,就算死伤再多,你也不会在乎,而现在,一个小小的王喜,你倒也见了。” 祝钰将那茯苓糕吞下,但却未将刚刚未说得清楚明白的话再说上一遍,反而说起了河阳乡的事。 “王喜他,良善未泯,虽有一报,但终不罪死。”姜九终于执起酒盏。 “也是。我查那王喜,除了在那墓中遇了邪气,又入了湿水之气,若不是你刻意救之,怕这时也要上奈何桥了吧。说起这个,我倒还有一事,那鱼可在你那?” “新鲜蠃鱼做醉鱼最好。破肚去杂,腌上三四日,洗净后晒干,丢入酒坛,再入花椒,以黄泥封好,可惜只有一条,否则过些日子倒是请你前来尝尝。”姜九淡淡回道。 “没想到,当年那个贪婪弑杀的你,有一天也会成为庖厨之人。” 以前?那是太久远的事了。姜九想了想,恍然隔世如梦。 “你,究竟是什么人?”姜九问。世间知他来历的并不少,只不过知他来历的凡人并没有几个。 “我,”祝钰停住筷子,“此生名唤祝钰,自幼入了道门,大家叫我九霄真人。” 他是人,功力高深的术士。姜九只看出这些,这才奇怪。 “怎么?嫌我说得简单,没办法,事实如此。不过我的师尊倒是可以同你说说,想当年他可没少同你打交道。”祝钰瞧姜九一直盯着他,不禁笑道。 “你的师尊?”姜九皱眉。 “日出长庚后。” 姜九听完,又是久久不语,半晌才道:“那她?” “论起来我们曾是师兄妹,不过按此机缘,只能让其屈居为徒了。” “所以若是她应我,你应该不会阻拦吧。”祝钰道。 阻拦?姜九闭眼,面前出现一个女子的面庞,一笑比那栀子花还要娇艳几分。 “我与她不过一面之缘。”姜九摇摇头。 “看来你倒是比我清楚,我原想着你若不同意,我还要多费些口舌。” 菜不知什么时候已空了大半。 “对了,那个将魂是冲你来的吧?他背后好像有人。”祝钰道。 祝钰又说了几句关于那个将魂,也就是众人口中的斗篷人的事,但姜九似乎都没听进去。 祝钰只得站起来,说道:“将魂的事,看来只能改天再聊了。” 喝完最后一杯酒。 “六记斋好像今年酿了不少雄黄酒呢?”本欲离开的祝钰,却又停住。 “不知可否卖些给我?顺便将那打酒的陆姑娘也借我几天?” 16 梅雨·疫病 最近青古镇的县官庞正很是头疼,前几日李成霸的事一起,他便火烧眉毛起来了。虽然他曾背地里骂了那李成霸无数次倚官仗势、驴蒙虎皮,但每次见面还得挤出三分笑。 李成霸和应奉局一样都是让他极其讨厌,好在应奉局离他尚有百里之远,可这李成霸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想避都避不开。 李成霸病重时,他悄悄派人去探望,一听说这病蹊跷又难治,他暗自欢喜,没几天李成霸跟那几个人一死,他这喜又转了悲,一边装模作样地查证,一边火急火燎上书,又让李成霸亲属写了一封悲切的恳请书,当然还有自己身为父母官的关切与同情,飞鸽给窦太尉,毕竟这事让他查破头皮也不可能有结果,索性就将这件事往大了说,往玄了说,这样自己虽落个无能的名声,但好在也尽了全力。 但是,九霄真人的到来却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他觉得以李成霸与窦太尉的亲疏关系还不至于让他费这么大气力,让一个官家面前的红人跑到他这犄角旮旯里。 所以有些事就难免措手不及,比如手下先是将九霄真人误以为是擅闯县衙的刁民,又比如将九霄真人身边的奴仆当成九霄真人而将他当成九霄真人的弟子,又比如今天他的手下同他去查案生生把人跟丢了。 若是这样的事再来上几件,估计比李成霸的悬案要严重得多。 所以当他看到祝钰领着一个容貌俊俏的小厮进来之后不禁眼睛一亮,毕竟他还想着要不要去荔香院请两个当红的歌妓来给他洗尘,只因九霄真人的奴仆太难打交道,所以他还没敢贸然行动,这般看来这真人或有这南风之症,庞正心里一喜,他正想着要如何讨好这九霄真人呢。 陆瑾岚低着头,跟着祝钰的身后,一声不吭,可心里却将那姜九骂了八百遍。 纵然这祝钰就算再怎么有那通天摄地、知晓天下的本领,让她拜一个陌生男子为师,修习道法,这不是天大的笑话。还说她有什么仙身道骨,这不更是白日做了歪梦。 她自然是毫不犹豫地拒绝,那祝钰倒是一副了然的样子,她刚想这件事就此别过,没想到跟在他身后的掌柜却冷冰冰地告诉她,因这祝钰买了店里雄黄酒,需要她一同前去做着打酒的小厮。 面对祝钰,她可以把拒绝二字说出口,可是面对姜九,她不能说个不字。虽然红莲和张柏在一旁帮她说话,但姜九却立马回绝了。 陆瑾岚看了看姜九那张阴沉的脸,晓得这件事没得商量,只得乖乖听候差遣,她心里打算,若是这祝钰再说什么没边没沿的话,她只当没听见。 可这一路祝钰也没再提当徒弟的话,或许是因为还有两个官差老爷跟在后面,他只是随口聊些李成霸的事,陆瑾岚那些天虽然听了些,到底是知之甚浅,只能应上两三句,倒是后面那俩官差老爷跟着一唱一和,说个清楚明白。 可是越听得明白越好奇这个人真得能抓到那可骇吓人的斗篷人吗?陆瑾岚不禁好奇。 她跟在祝钰先是去了县衙,见了县官大人,那姓庞的县官一直意味深长的打量他,她只能局促地将头埋得很低,好在祝钰从头到尾也没介绍她。 陆瑾岚偷瞄了几眼,那庞县官胖乎乎的脸因为堆满了笑,有点像某种不知名的动物。 两个人先是聊了李成霸的案子,庞县官表示事情太棘手希望祝钰鼎力相助,而后又聊了最近的鱼灾,提起鱼灾,庞县官眼睛倒是一亮,问祝钰要不要将此祥瑞上书。 陆瑾岚见祝钰好似懒得应付庞正,一直心不在焉地玩着一把折扇,随口附和两句,只是在提起鱼灾时,他才将那折扇收起,笑道:“庞大人,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这鱼灾鱼灾,即成灾,怎么会是祥瑞?” “这个……”庞县官冷不丁祝钰这么说,愣了一下,眼珠一转,笑道:“是下官口误,怎么能说是鱼灾呢?应该说是鱼群如云、岁稔年丰之吉兆——” “噗呲——”祝钰又笑。笑得那庞正有些发怵。 “没什么,只是觉得庞大人这个词用的妙啊。” “是吗?那我这就草拟——”庞正以为自己受到了表扬,立马兴冲冲道。 “可是,这鱼灾就是鱼灾,并不是什么鱼群如云,大人,”祝钰语气忽的一冷。 “那您的意思是?”庞正不明就里。 “大人最近就没听说除了这鱼灾,城里还有什么怪事吗?”祝钰盯着庞正。 庞正脸上起了一层汗,脑袋已经飞快地转起来。怪事?最近有长星袭月?荧惑守心?还是河水又东冲西决了?又或是那斗篷人又害人了?他左想右想想不起来,急得抓耳挠腮。 一旁的主簿见状,也是想破了脑袋,忽地想起了什么,凑到了庞正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只见那庞正听完一惊反问道:“果真如此?”那主簿看了看祝钰,又连忙点点头。 庞正才鼓足勇气,颤巍巍地回道:“好像最近河阳乡同子春乡有不少民众患病,医馆,医馆救治不及,已,已死了三人。” “看来大人的消息还不算太滞后,水落而鱼生,鱼生而疫起。” 祝钰的话令庞县官的脸一下子失去了生机,冷汗连连地道:“真人的意思是疫——” “待会我写个方子,你派人去抓药,这两日我将这药酒配了,应该能赶在端午之前,当然也需要大人从中协助各方施药事宜,这件事虽不是什么好事,可好在大人遇见了我,想来若是一切顺利,大人的政绩应该也会有这漂亮的一笔。” “是是是,一切有赖真人!”庞正立马点头如捣蒜,响亮地应答道。 “行了,我定了六记斋十三坛的雄黄酒,等会你派人送到别院来吧。”祝钰摆摆手。 又低头冲陆瑾岚示意:“走吧!” 祝钰和陆瑾岚走出好几步,那庞正方才想起什么,在背后唤道:“真人辛苦,我,我给真人备了份薄利稍后送到,还望真人笑纳!” 17 梅雨·熬药 疫病是从老人和孩童先起的,刚开始是腹中绞痛,上吐下泻,吐泻物如米泔汁,加以面色苍白、虚汗不止,四肢厥冷。送去医馆或请了脚医,都说是吃坏了肚子,大多开些藿香正气散、纯阳正气丸、飞龙夺命丹之类。 但不管哪种药,却没听说有病人痊愈的,反倒这重病之人是越来越多了,而且不知老人孩童,就连那年轻力壮的青壮年也有患病的,一时间河阳乡和子春乡的医馆都是人满为患,这病起得急起得广,但等消息递到县衙,已耽搁就不少时日,若不是祝钰问起,估计又得耽搁半日。 庞正与祝钰会面之后又与主簿细聊方吓了一跳,若是在他任期出现这样的大事,别说政绩考评,估计等不得今年考评,他就得滚蛋。想到这儿,他竟生出了许多冷汗,忽又觉得腹痛难忍,连忙小跑到茅房,一阵“噗噗咚咚噗噗次次”,站起身,腿脚发麻,这肚子,好似更痛了。 不会这么惨吧。他双腿打颤地唤主簿来扶他。 “快快快唤真人替我配药——”他惨兮兮大呼道。 祝钰同陆瑾岚看着庞正送来的十几套制作精良的男女衣裳、以及一个别致的小檀木箱子,祝钰打开那箱子,里面是一本别致的秘戏图,还有那一些奇怪的……器具。 祝钰见那了那些东西,随手翻了翻,又拎起那本秘戏图,“噗呲”便笑了出来。 这时一个五十来岁的身着粗布麻衣的老人利索地拎着扫帚从里屋出来,看见祝钰,又打量了一眼陆瑾岚,然后没说话,悠悠地开始在院中扫地。 祝钰指了指那老人,同陆瑾岚说道:“那是韩伯,他不爱说话,但是人还是极好的。” 陆瑾岚点点头,心里松下一口气,刚刚还想若是同这小子同处一地该如何自处,此时倒是有这第三者在场,万事倒可安心点。 可是?陆瑾岚见那祝钰手中翻看的奇怪画册,脸上那玩味儿的笑容,她便不禁想好奇地瞅一瞅。 谁知眼神刚瞟过,便见那祝钰立马合上画册,笑道:“这庞正,献殷勤献得怪有趣,就是——” “咚咚咚——咚咚咚——” “九霄真人救命啊,我家大人……”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呼喊声将祝钰的话打断,他只得开门,便见到那个一直跟在庞正身后的主簿,气喘吁吁地立在门外,见祝钰开了门,立马挤到:“真人,真人,我家大人恐有疫病之症啊!” 祝钰听见那庞正刚刚拉了肚子,压着笑道:“就算大人再怎么急,我要的药与酒都没送来,这治病的药一时三刻也配不出来,不过,你回去告诉你家大人,这病虽然急,但像大人这么壮硕的身体,三五日定是没什么问题的。” 说罢又指了指那盒檀木箱道:“衣服我收下了,不过这个,我着实用不到,你替我还给你家大人吧。” 那主簿见状讪笑道:“若是真人有什么需要吩咐一声,小的们立即办妥。” 那主簿抱着檀木箱,刚要走,祝钰又忽地唤住,“额,对了,刚刚有件事忘记吩咐你家大人了,写个布告,这市面上的鱼虾等河里的荤腥切不可再食用了,这疫病就是因此起的。” 主簿抱着檀木香暗自想,好像大人最喜欢吃鱼虾,前个请真人吃饭时,好像大人还吃了不少呢?可那时候为何真人不提呢?他那时好像一口荤腥都没吃?当时还以为真人吃素,还好自己最近没怎么吃鱼虾…… 待那主簿走了,祝钰方指着那一叠衣服同陆瑾岚道:“这是庞大人送给你的,你收着吧。” 陆瑾岚摇摇头,“我用不上。” “既然送了你收着就是,恩,就当这几日的工钱好了。反正你也听见了,这大人也病了,等着咱配药给他治病呢。”祝钰回道。 “这疫病?真得这么严重?你真得能治好?”陆瑾岚犹豫半晌方问,“而且,为什么你一早就会知道这疫病?” 祝钰笑笑,反问道:“那你知道为何你们店里最近不卖鸡鸭鱼肉,又为何备了这么多雄黄酒要卖?” 陆瑾岚心中疑惑,不食荤腥、售卖雄黄酒不是因这五月,因这端午?可是为何祝钰配药酒要用六记斋的雄黄酒? 祝钰见陆瑾岚陷入沉思,又是一笑,道:“那我再告诉你,若是同你说你们掌柜不是人,你可相信?” 不是人?陆瑾岚心里咯噔一下,又想那个人,有影子,那天推到自己的时候,有体温,还有什么?陆瑾岚使劲摇摇头,怎么就怀疑起来了? 祝钰说完这句话见陆瑾岚更是困惑,摇摇头暗自叹道:“想你当年是多么聪颖伶俐,怎的这一世竟托生的这般愚钝。算了,算了,师尊给的任务,还真是任重而道远。” 说罢也不同陆瑾岚解释,只是朗声唤那院里的老人,“韩伯,你带陆姑娘去休息,这衣裳也同她送去。” 陆瑾岚只得跟在韩伯身后,她回头看了看祝钰,手里又拿着那本画册,恩,好像刚刚那主簿大人来的时候他偷偷收到身后了。 陆瑾岚被安排在别院右侧的偏屋,屋子打扫的很干净,韩伯将那衣裳放于桌子上,又替她开了窗户,指了指桌上的茶壶,道:“满的。” “谢谢韩伯。”陆瑾岚忙谢道。 韩伯却像没听见一样,转头就走了。 或许是因为庞正也喜患这疫病,所以不管这酒还是这药送来的都格外迅速,甚至还派来了几个医馆药方的小厮,说是精通药理,可以帮忙配药。 祝钰摆摆手说这调配之法不能泄露,便将人都赶了出去。 至于说这药怎么配?祝钰让人在院里摆上了十三个炭炉,上面是十三个瓦罐,配好的药便丢了进去,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十三粒丹药丸,依次也丢进去,小火,便咕咚咕咚地烧了起来。 陆瑾岚便拿着一把小蒲扇坐在这炭炉面前,盯着那炭炉,谨防那药汁鼎沸,或者火小而熄。 五月的天已经开始热了起来,不一会儿,陆瑾岚起了一头的汗,内衣变得汗津津的,她不得不挥动小蒲扇给自己扇风。 而那祝钰倒是坐得远远的,说是要施法,可是他全程都在盯着那本画册看,陆瑾岚见他看得津津有味,心里疑惑,到底是什么画册竟这么吸引人,可惜瞧来瞧去也没看见一丝半毫。 陆瑾岚瞧了一会儿也不见那祝钰有什么施法的样子,又被熏得心急,又不敢轻易离去,便鼓起勇气大声唤道:“这还得多久啊!” 祝钰瞧了瞧她,早已香汗淋漓,眼神里带着一丝丝期盼,他只装没看见,回道:“早着呢,好了就会唤你。切不可离开那火炉之中,否则坏了药气。” 陆瑾岚叹口气,坐回小杌子上。 药熬足五个时辰,方滤了药渣倒入那雄黄酒坛内,陆瑾岚全身此时已湿透。她终于明白为何祝钰要让她收下那些衣裳了。 当然,陆瑾岚并不明白这药并不只是为那疫病之人熬的。 18 梅雨·烦思 等陆瑾岚回屋后才发现,屋里不知什么时候搬进了一个大木桶,陆瑾岚试了下,水温正好。在之前放衣服的旁边又放一个小木盒,放置了一些肥珠子、花露、头油、胭脂水粉、宝钿花钗等物,另有干净的脸帕、绢巾之类。 陆瑾岚褪了衣裳,入水而浴。水里似乎加了舒缓的香料,泛着淡淡的清香,陆瑾岚觉得通体舒畅,她不禁闭上了眼,初时放空思绪,而后却又思绪烦忧,想起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想起孤独无依的流亡,想起在六记斋醒来吃到第一晚热粥,想起那天在六记斋写下的“未”字,又想起祝钰说的什么“仙身道骨”,又想起姜九,想起那天他的醉酒,想起那满院的栀子花,还有刚刚祝钰的那句玩笑话,姜九不是人? 想到这儿,她睁开眼,摇摇头,低下头,看着水中,她的右脚脚踝处有一块粉红色的印迹,层层粉叠,细细看去,倒像是一朵花蕾。或许是水波涟漪,陆瑾岚忽的发现那朵花蕾似乎绽放出花瓣,陆瑾岚心中疑惑,忍不住抬起脚,那花蕾并无任何变化。 或许真得是自己看花了眼。 陆瑾岚盯着那块粉红色的印迹,人人都说胎记是天生的,可是她的这个胎记却不是,她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她生了大病,一直高烧不退,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一到夜里就会做些奇怪的梦,她却不太记得那些梦。她也不记得自己的病是怎么好的,她只记得母亲抱着自己去找父亲,父亲却躲在姨娘房里不出来。 后来才听母亲说过,她一个人抱着自己跑遍城里的医馆,都说没救了,她就那么抱着自己在街上呆呆地走着,直到被一个须发皆白的道士拦住,说她怀里的女娃命不该绝,又从怀里掏出一丸丹药塞入自己口中,丹药入口,没一会儿自己竟悠悠转醒,抬头唤了一声娘,母亲刚想道谢,谁料那道士已然不见,病好之后,自己总觉得脚踝处痒痒的,母亲这才发现她的脚踝处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块铜钱大小的印迹。 待水已半凉,陆瑾岚方后知后觉地起身。庞正送的衣服布料精良,而且剪裁合理,她先是拿起一套天青色的衫裙,细细看了一会儿方穿上,对着铜镜看了看,又涂了些脂粉,画了秀眉,散下的乌发梳了时下女子最常见的云髻,才从那些宝钿花钗中选了件精巧的玉钗插在头上,再瞧那铜镜,铜镜中的那个女子像是一朵被露水打湿的栀子花,清丽秀雅,水云清淡。看了会儿,陆瑾岚微微叹了口气,拔掉那根玉钗,从刚刚脱下的衣衫上拿起那个熟悉的桃木簪,插在头上。 她与过去,似乎就只剩下这个桃木簪了。 …… 今天的六记斋有点冷清,原本清早还有几个吃早点的人,后来门外忽的人潮涌动,有路过的人路过瞅见,忙道:“你们几个怎么还在这儿,衙门口贴了告示,正说城里起了疫病,正施药呢,还不快起,晚了就领不到了!” 有人疑惑道:“我家又没人生病,领药有何用?” “管他呢,先领了再说,旁人都去领,你不领多不像话!” 一个人说着便拖起那不愿去的那位匆匆走了。 红莲乐得清闲,趴在柜上,盯着一旁的姜九,懒散地问道:“姜九爷,你真打算将陆姑娘留在那个叫九霄真人的身边?我怎么瞧那人都不像那正经修道之人。” 姜九正专心致志地看店里的账簿,那些平凡的收支文字,他看得很出神,半天也不见他翻上一页。 “我同你说话呢。”红莲“啪”地一下抽掉账簿,撂在柜上。 “唔”姜九含糊地答道,又将那账簿拿起。 红莲见对方没有细聊的意思,并不放弃,又用手压下账簿,好奇道:“那日那小子同你在楼上聊些什么?怎么好端端就把那么多雄黄酒卖给他了,还有陆姑娘,他说那陆姑娘可是仙身道骨之人什么的?还要收她为徒,你这样不管不问地把陆姑娘指使过去,不是明摆着把人往那边推嘛!当初芸卿不……” 说刚说出口,红莲猛地止住,平白无故提那两给字作甚! 却见姜九似是没听见,只是专心致志盯着账簿,似是在找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执起毛笔,重重在那账簿上落下。 红莲瞅了一眼,是前些日子给陆瑾岚做衣衫出的支账,因陆瑾岚执意要从工钱里扣,所以才会有那么一笔。 笔在纸上浓浓的划去,握笔的手不知何时加重了手力,毛笔竟然忍不住哆嗦了下,账簿上留下了一大团污迹。 红莲见他眼中似有红色波光闪动,心里一惊,忙抚上他的手道:“怎么了,怪我怪我,明知道你不愿提……” 姜九的手一松,毛笔便灰溜溜地滚在一旁,趴在桌上,也不敢吭声,哼哼地忍着痛。 “红莲,你说,她到底会不会回来,她不是明明已经……她魂飞魄散?” 姜九这句话说得很沉,很轻,似是一不留神就听不见。 红莲咬了咬嘴唇,不知该如何答。 半晌,她方自嘲道:“我们这些魑魅魍魉,本就学不会人类的那些爱恨情痴,你也是,我也是,严松也是。错的是我,不该让你留她。” 姜九低头,半天不语,只是盯着柜台上那一小坛神仙酿发呆。过了一会儿才问道:“冯正走了?” 红莲长舒一口气,道:“走了,一大清急匆匆的,说家有急事,不日而归。还让我好好保管好他的神仙酿。” 红莲想起冯正走上一脸无奈的表情。 “他们究竟想干什么呢?”姜九细思道。 想了半天,方将那毛笔捡起,徐徐吹了口气,只见那毛笔欢畅地空中转了几圈,方又落到砚台之上,沾了浓浓一笔墨,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个“魚”字。 那写了“魚”字的纸,竟翩翩地飘在半空中,一转眼化成了一条小巧的鱼,在空中一甩尾,便消失不见。 19 梅雨·施药 陆瑾岚瞧着后面长长的队伍,她不禁甩了甩胳膊,手腕和胳膊都是酸的。她要做的其实很简单,将药酒舀到小碗里递给领药的民众,按道理这样的活谁都能干,陆瑾岚想不通,为何祝钰非要让她一人来做,多几个人施药不更快些,可祝钰拒绝了庞正的提议,只用陆瑾岚一人。 陆瑾岚看了眼前面的祝钰,他懒散地坐在靠背椅上,一手执着折扇,一手执着一把精致的茶壶,瞧着那领药的民众,时而趾高气昂地用折扇点指队伍中的人,被他点到的人就被差官拉出撵走。 陆瑾岚也瞧出他指认的人中,有些好像先前已从她手中领过药酒,还有些身强体壮一点病症也没有。 告示说得清楚明白,非病者不施,非近日食用鱼荤者不施。 可是…… 陆瑾岚叹口气,若不是祝钰卡着,这药酒定是不够的。不过好在,秩序还算井然,早上刚开始施药的时候,差点连酒坛都被挤翻,幸而衙门人拦着又杖打了好几个领头闹事的,才算安定下来。 陆瑾岚见坛中的酒见空,便唤一旁的差役新搬一坛,她也好趁机休息下。 “累了?累了就歇歇,反正不急。”祝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闲闲地扇着扇子。 “没事儿。”陆瑾岚摇摇头。 祝钰见她神情认真,笑道:“不用这么急,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人。” 陆瑾岚见新酒搬来,也不理会他,挽了挽袖子,重新开始,这么多人总要快些好,更何况早些干完早些回六记斋,也不知店里的生意如何。陆瑾岚想着,手里的动作也快上几分。 祝钰讨了个没趣,只得又坐回椅子,一抬手指着队伍中的那几个人,“你,你,你,你,你出去!” 直至日头逐渐西斜,方见那队伍稍微松散些,主簿前面已吩咐下去,药酒只派发到酉时,明天请早。因那差役也累了一天所以队伍后面的除了明显病重的早已大声喝离。 祝钰斜倚在倚在上,也懒得瞧那个站得周正的陆瑾岚,一个人从怀里掏出昨日庞正送的秘戏图册,懒散地看着,立在他身旁的差役,时不时瞄见,瞅瞅祝钰又瞅瞅陆瑾岚,相互使眼色,眼睛又时不时陷入那画册中。 “咚——”那差役猛地捂住自己的脑门,只见祝钰一边执图册,一手拿起一粒杏干,也不看他,只是闲闲道:“不该看的别看,不该想的别想。” 说罢便合上秘戏图册,唤那主簿,扬起那图册,吩咐道:“这图册倒是挺有意思的,跟你们大人说说,回头多送我几本。” 那主簿虽已年过而立,可是见祝钰大喇喇地举着那令人心潮澎湃的图册,脸上起了几丝潮红,忙道:“是是是,只要真人想要,今晚回去我就派人多寻得基本给真人送去。” 祝钰这才站起身,将那图册又揣进怀里,再次走到陆瑾岚旁边,见她执酒提的手已有些微颤,但仍尽量平稳,不让那酒洒出分毫,又见她指腹似有细茧,可见平日并不是娇生惯养之人。 待到最后一人的酒递上,陆瑾岚便不停地活动着手腕和臂膀,又见祝钰一直盯着她,便放缓了手上的动作,只是用左手微微按压右手手腕。 “非要这么拼命,不累才怪。”祝钰飞过去一个白眼。 “没事儿。”陆瑾岚摇摇头。 “你还真是跟以前……”祝钰刚说半句忽又止住,见陆瑾岚只是低头活动手腕,并未注意,轻呼一口气,仍笑道:“就算不累也该饿了,为官府做事还这么尽心尽力,也就你了,走吧,庞大人请吃饭。” 陆瑾岚活动完手腕正在活动脚腕,听此,想起那个脸如圆盘的的胖县官,抬起头,低声问道:“我就不去了吧?” “去,为什么不去。难得你这么卖力,我也在这儿耗了大半天功夫,不好好吃他一顿怎么能行。”祝钰伸个懒腰,但目光却停在某地。 陆瑾岚见祝钰似是在看远处,她不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远的墙角似乎缩着一个人,但全身黑漆漆的,看不真切。陆瑾岚有些奇怪,这天并未全黑,为何看不清呢。刚一疑惑,那人一闪便消失在墙后,陆瑾岚似乎看到黑色的衣袂翻飞。 是斗篷吗? 祝钰收回目光,见她沉思,笑道,“怎么,你也瞧见了?” “是那个斗篷人吗?”陆瑾岚问。 “是啊。”祝钰不在意道。 “为什么不捉他?他不是害了很多人?” “我是奉命来捉他,可是捉不捉也得看我心情。比如现在我就不想捉。”祝钰懒洋洋道。 “可是?” “行了,别可是了。走吧,晚了,庞大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酒席很丰盛,精巧的素斋,一点荤腥都没有。陆瑾岚看了眼庞县官,好像脸比昨日瘦了一圈,不过脸上的笑好似更灿烂了。 陆瑾岚坐在祝钰旁边,只是埋头吃菜,中午为了节省时间只吃了两个饼,此时确是饿了。 祝钰倒是没怎么动筷,每道菜只夹了两筷子,便懒懒地坐着与庞正闲聊,庞正这个地方官倒是有趣的很,鱼灾和斗篷人的事没聊上几句,倒是讲起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他新收了唐寅的《风流绝畅图》,又说当地有几处瓦舍里的唱戏的小厮俊俏的很,也提到他家里有好些漂亮的花石等等。 祝钰只是轻轻扇着折扇,半晌,才笑道:“我这个人其实没那么雅,倒是喜欢俗气点。” 那庞正一副了然的样子,连忙笑道:“对对对,我也是这般想的,俗话总说,大俗即大雅嘛!我也备下了一些俗物,就是不知道真人喜欢不喜欢。” 说罢,一旁的主簿连忙捧过一个雕工精致的小匣,放到祝钰面前。 祝钰瞧了一眼,也不打开,便将那小匣丢到陆瑾岚怀里。 沉甸甸的,陆瑾岚没看,但她不看也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她侧过脸看了看祝钰,生出几分好奇,他这样的人也会贪慕钱财? 一进院,陆瑾岚便立马将那匣子丢回到祝钰的怀里,他倒也不恼怒。 陆瑾岚正准备回屋休息,祝钰指了指院里那些备好的瓦罐,“怎么,活没干完,就想休息?” 陆瑾岚看了祝钰一眼,祝钰抱着匣子,脸上带笑,并不见是有意还是无意。 陆瑾岚叹了口气,又坐在那火堆之中,天知道她是怎么晕乎乎地走回房间的,沐浴的水照样是备下的,陆瑾岚嗅了下,似乎今日的香料香气比昨日更加浓郁了。 水能解乏,陆瑾岚在那舒适的水中,竟不知何时晕乎乎地睡着了。 而在水中,她右脚腕的粉红花蕾印迹,忽明忽暗,花瓣一层层绽放,水波也在一层层涌动。 在那绽放的花瓣之中,在那涌动的水波之中,似乎有一个妙龄女子的影子在闪动。 20 梅雨·端午 接下来两天,陆瑾岚都跟着祝钰施药,而晚上回去还要坐在那炭炉中间熬上三个时辰的药,陆瑾岚虽不是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女子,可是一天下来也是累得够呛。 陆瑾岚初时以为祝钰是故意捉弄她,可是每次回屋,一看到那一桶温热的兰汤,她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揣测祝钰。 不过说来也奇怪,每次虽累得全身酸痛,可是一泡入那浴桶中,那种酸痛之感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连精神也跟着放松下来,也不知那兰汤中到底放了什么解乏的香料药草。只不过,每次都会不知不觉睡着,再醒来已然是一两个时辰以后了。 陆瑾岚只当是自己太累了,倒也不当一回事。 过完这三天,便是端午节。陆瑾岚起了早,梳洗过,寻了在六记斋时的旧衣穿,见梳妆桌上有针线盒,便寻了几根彩线,绕成长命索,系在腕上,看了半晌,方觉自己的长命索绕的太丑,只是低叹一声,便将袖子拉下遮掩好。 一出门便见祝钰立在院中,一身白衣玉冠,衣带随风,陆瑾岚呆了一刻,方想起有句诗,“清风朗月,辄思玄度。” 祝钰见她呆愣,笑道:“怎么了?见我仪表不凡、风度翩翩、清新俊逸,看上我了?” 陆瑾岚一窘,忙否认道:“不是,我没有。” “好了,我就随口那么一说。跟现在的你开玩笑着实没趣味。”祝钰抖抖衣衫,一旁的韩伯递上了一面小巧的云纹铜鼓。 “走吧。”祝钰将那铜鼓丢给她,铜鼓看似不大,却出奇的沉,陆瑾岚手上吃重,连忙抱好。昨日与那庞正吃饭,便谈及今日要去徐水河作法。庞正应了祝钰要求,在城郊设了焚坑,专门焚烧那些已经捕捞上来的鱼虾,一时间城里弥漫地都是烤鱼的香味。有不少贪嘴的孩童乞丐想要偷偷尝上一口,都被看管的差役驱逐。而差役们被熏得受不了,各个怀里踹了不少肉脯肉干。 岸上的鱼可以这样做,可是那河里的鱼虾总不能全然捞起也焚杀了吧。庞正皱了半天眉头,期盼的目光又将祝钰照耀半天,最后祝钰才悠悠说道,可作法降之,可是…… 一句可是,庞正自然心领神会,又是一小匣,对于该花的钱他一向大方,更何况,他可是打听得清清楚楚,这祝钰不仅在官家面前吃得开,那些朝中权贵也是奉其为上宾,他又怎敢屈居人后。 陆瑾岚跟在祝钰身后,先去见了庞正,那庞正一早便将那一干人准备妥帖,浩浩荡荡的马车队伍迤逦数十米。祝钰见后只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便领着陆瑾岚上了马车。马车穿城而过,似乎有意吸引众人眼光。 果然,一入徐水河边,那等着看热闹的人早已人山人海。原本这端午,大家都攒着气力参与龙舟竞技的,结果今年因这些个变故龙舟便取消了,所以一听说今天九霄真人要为百姓作法驱疫,大家自然兴致高昂,这徐水河边的人倒比往年看龙舟竞技的人更甚,特别是一些平日不出门的碧玉娇娘、花信少女也娇俏俏地携手而来。 难怪祝钰打扮地这么隆重。还好陆瑾岚穿上了在六记斋的旧衣,远远看去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厮。 祝钰让庞正将那河岸两旁围了百米,供桌摆正,青团、粽子、糕点等依次排列,青铜小鼎里焚香淼淼,一旁还有许多从丽春坊请来奏乐的歌姬乐手奏响雅乐。 祝钰领着陆瑾岚施施然踏入那围线之内,顺着河边环顾,那河水清冽,水波粼粼,岸旁柳树依依,倒是十分清爽。 陆瑾岚抱着云纹铜鼓,跟在祝钰身后,见他沿着河岸散漫地晃悠,也不见开始,那围观的众人早已有等得不耐烦的,大声叫嚷着几时开始。 祝钰仍是不急。 “咚——”陆瑾岚头上一痛,低头一看却是一梅子核。一仰头,却见那柳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躺了个人,手里是几颗吃剩下的梅子核。 “咦?倒是巧啊?”那人悠悠坐起,笑道。 “怎么,这才几日就不认识在下了?没想到姑娘是这般薄情健忘之人?难得我还花赠美人?”那人一副惋惜的表情。 陆瑾岚想起来了,这人是那日同红莲一起来的冯公子。 “冯公子,你怎么在这儿?”陆瑾岚有些好奇。 “我为何不能在这儿,这是我的家呢。”冯正笑道。 家?是住河边吗? “就是不知这位公子是何人,是陆姑娘的心上人吗?”冯正笑吟吟地瞧了祝钰一眼,又转过头冲陆瑾岚道:“说起来,这河边还真是幽会的好去处,水木清华,景色宜人……” “不,不,不是,掌柜唤我来帮忙的。”陆瑾岚急忙解释道。 “哦,原来是这样,这位公子?瞧来却不像是那需要帮忙的人呐。”冯正又看祝钰。 “是嘛?” “那我说,此时我正想唤人帮忙呢?”祝钰笑着答到,不知从哪掏出折扇,轻轻地扇着。 陆瑾岚见远处的众人频频往这边看来,不过这冯正被树枝挡得严密,旁人看不真切,只当她与祝钰密聊。 陆瑾岚怕耽搁久了不好,忙道:“冯公子,这位是九霄真人,正打算作法驱疫呢,你看这一片都围挡了起来……” 话未讲完,就见冯正收了笑容,问道:“你就是九霄真人?” “正是在下。”祝钰仍然笑着。 冯正先是徐徐将祝钰打量个真切,半晌方笑道:“原来你就是九霄真人。先前还想着这九霄真人是何方神圣?没想到却是这般青年才俊。” “过奖。”祝钰拱手道。 “怎么,这徐水河惹到你了?你要做法?是将这河里的鱼虾一网打尽,还是将这河水一泄而空?”冯正懒洋洋地问道。 “这怎么敢呢?在人家地盘总要收敛些嘛。”祝钰笑。 “是吗?我还想着九霄真人好不容易来一趟,总要大显身手才是。” “不过是给那些人做做样子,反正要做的你不都做了?我来不过给你正正名罢了。” “这样啊,这么说来我还得多谢阁下手下留情了。” 21 梅雨·作法 陆瑾岚听着这两位猜哑谜式的聊天,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祝钰见陆瑾岚抱着那云纹铜鼎,手掌似是压出红痕,便不动声色地用右手接过来,又指着远处道:“你去同那人说一声,降疫在巳时三刻进行,再让他拿一壶上好的酒来。” 陆瑾岚顺着祝钰的手指的方向看了下,远远的见主簿正一溜烟地小跑而来,估计是等急了。 陆瑾岚应了声,两只手搓了搓,便快步去了。 “这姑娘看来倒是有趣的很,那六记斋的人惦念她倒也在理,却不知这远道而来的九霄真人对她也如此上心。”冯正仍是坐在树枝上,见祝钰仍望着陆瑾岚的背影,不禁笑道。 “这个嘛,她可是我新招的徒弟,自然要上心了。”祝钰将那云纹铜鼓托在右手手心,手指微动,铜鼓便上下翻飞。 “我瞧着人家姑娘可不是这么想的。”冯正又不知从哪摸了几个梅子,随手丢了一个到嘴里,也不问下面的人吃不吃。 “是吗?我与她本属同门,这缘分已然天成。” “同门?恕我眼拙,我还真没瞧出你的来历,倒是你这鼓有些眼熟。”冯正说着盯着祝钰手中的小鼓。 云纹铜鼓,不过一尺见方,金铜锃亮,鼓面外雕水波云纹,中间是一颗启明星。 “启明?太白?”冯正喃喃道。语毕,又回头看了看正在远处等着拿酒的陆瑾岚。 祝钰见他识,笑道:“怎么想起来了?” 冯正摆摆手道,“没想起来。”天上的事他懒得再想,懒得再管,还不如当一个小小的河神自在。 祝钰也不戳破,笑道:“算了,不说那个。这次的事你怎么看?” “不怎么看。反正也不是冲我来的,要不是惹到我的一亩三分地上,我才懒得掺和。倒是你,千里迢迢的?”冯正说着又靠在树枝上。 “我?原本不想管的,不过碍于师尊面子,过来瞧一瞧,免得真起了什么波澜。” “说起来,这次的事看似声势浩大,但不过都是些面上的事,我想多半也是瞧一瞧那位的反应。” “他?”祝钰刚想说话,却见陆瑾岚拿着一个精巧的青色瓷瓶回来了。 冯正见状,便不再理会祝钰,笑盈盈地问陆瑾岚:“我听说他要收你当徒弟?” “不不,没有。”陆瑾岚看了祝钰一眼,连忙摆手道。 “我跟你说,他这人,虽然有些花俏的本领,但为人却狡诈得很,我劝姑娘还是莫要拜她为师。再说一个姑娘家家的学什么道法,我瞧着不如跟你家掌柜学点庖厨的手艺就行,以后当个厨娘倒是不错。”冯正笑道。 当厨娘?陆瑾岚眼睛一亮,掌柜的还有严大哥厨艺都不差,这倒是个去路,就算以后不在六记斋了,也算有个营生的本领。 陆瑾岚还未细想,一旁的祝钰已冷言道:“走了,走了。时辰到了。” 祝钰的本领确实蛮花俏,蛮吸引人的。陆瑾岚瞧着在一旁击鼓作法的祝钰,不禁赞叹。 白衣少年,面水而立,屏气凝神,右手执鼓而击,鼓声和着远处的琴箫声瑟,鼓声阵阵而水波荡荡,鼓声起而水波起,鼓声落而水波没,波光粼粼,鱼虾迎钵而动。 远处的人群中已经传来传来叫好声,好似大家不是在看降疫,而是在看什么亮眼的鼓乐表演,更有些妙龄女子摘了面巾,挥舞手帕,就差将那钗凤丢到祝钰身旁。 大家又看到那供台上的祭品竟也像长了翅膀一样,排着队伍,先是飞向空中,而后迅速地落入水中。 鼓声中,少年不知何时悬立空中,又见他忽地一指陆瑾岚手中的酒瓶,只见那酒瓶像是有了灵气一般,竟直飞空中,瓶身一转,那酒便直入空中复又落水,而原本波涛汹涌的水面,竟瞬间腾起巨浪,而后在那水浪之中竟有水龙凌空而破,呼啸而悬飞。 水龙腾云而飞,嘶吼阵阵,细雨迎面而来,雨落无声。众人皆被雨水打湿,但众人已然忘却。 细雨过后,水雾中似有莹莹几个大字,大家还未看出字意为何,天空已然是七色彩虹。 大家都被这景象看呆了,忽的有人叫道:“河神显灵了!河神显灵了!” 河神?水龙?树上的人轻声嗤笑一声。 待祝钰落地,见陆瑾岚也已看呆,打趣道:“我这些可比你当厨娘有趣多了,你真不考虑考虑?” 不仅有趣?还挣得多。陆瑾岚晃过神。 而庞正早就在一旁候着,一见祝钰两人过来,忙堆笑道:“真人,刚刚真是河神显灵?还有那神谕又是何意?” 祝钰轻笑一声,然后凑到庞正耳边低语几声,陆瑾岚只听见毋竭川泽等词句,只见庞正一直哈腰点头说是是是。 祝钰说完也不理会沸腾的众人,只是低声冲陆瑾岚道:“走吧。” 庞正连忙派人护送二人上了马车,在人群的呼唤中挤过。又见那庞正派人喝住众人,似是在传达祝钰刚刚讲的神谕。 陆瑾岚隔着窗棂,见庞正讲得吐沫横飞。 祝钰抬眼一笑,道:“怎么,好奇?好奇刚刚的奇象是怎么回事?好奇那庞正讲了什么?” “毋竭川泽。”陆瑾岚低声道。祝钰要讲的并不是河神如何恼怒、民众祭祀如何不诚、平息河神如何费心等等,他讲的不过是浅显的毋竭川泽、毋漉陂池、毋焚山林的道理。 “道理虽浅,可若非是河神的指示,并无多少人愿意遵守。不过,就算是河神的指示,遵守也不过百日。可总聊胜于无。让他们少捕点鱼,少杀点生,没事多给河神送点好吃的,总是好的。”祝钰摆弄手里的云纹铜鼓,随口说道。 陆瑾岚幼时曾在母亲的教诲下浅读了几年经史子集,这些道理自是懂得。只是…… 马车晃晃悠悠,脚程却不慢,祝钰瞥了眼窗外,慢里斯条地说道:“怎么,真得不考虑当我的徒弟?你也瞧见了,我的本领,你可知天下有多少人挤破头皮都想拜入我的门下,就连官家,也巴不得脱袍入道?” 陆瑾岚摇摇头。 祝钰见她仍是不为所动,轻声一笑,道:“罢了,反正,来日方长。过了这条街就到六记斋了,难得你这几天跟着我也尽心尽力,送你的衣衫你也不收,且送你一份薄礼吧。” 语毕,祝钰摊开掌心,陆瑾见他手心灵光闪动,而后出现一只精巧的玉鹿。盈盈白玉,呦呦鹿鸣,陆瑾岚一眼便被吸引,不知怎的,总觉得梦里似是见过它。 但是,陆瑾岚摇摇头。 祝钰却仍将那玉鹿随手撂入陆瑾岚怀里,“收着吧,一个小玩意,不值什么钱。给你金银你又不要,这要再不收,旁人都该说我九霄真人小气得很,一毛不拔。” 陆瑾岚见那玉鹿小巧宜人,却不像什么名贵之物,也不好推辞,便收下了。 见陆瑾岚收了玉鹿,他才指着外面,道:“下去吧,到了。” 陆瑾岚低声道谢,又问道:“你不去了?” 祝钰低笑:“怎么,不舍得我?我这一身,我可不想被人围着当猴子。” 确实,此时祝钰在哪出现,都会引起众人瞩目。 待陆瑾岚进了六记斋,祝钰盯着六记斋的招牌若有所思的看了半天,才低声吩咐道:“走吧。” 22 梅雨·陌泪 六记斋与往日并无什么不同,张柏在招呼客人,姜九和红莲在柜上闲聊。陆瑾岚一入门,张柏便已见她,笑着迎上来,“回来了。” 陆瑾岚点点头,便去见掌柜,掌柜照旧是落落暮暮的样子,可是一见那张脸,陆瑾岚忽地心口一痛,竟落下泪来。 我这是怎么了?陆瑾岚愣了。 “你怎么了?是那小子欺负你了?”红莲讶异,以为她遭了欺负,连忙问道。 姜九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 “我不知道,突就心口一疼。”陆瑾岚疑惑地回道,伸出手,拭去脸颊的泪。为什么会觉得心痛呢?刚刚那感觉真得是来自自己吗? “你莫害怕,如果那小子真对你有什么不轨之事,你就直说,我们六记斋还不是能让人随意欺负的地方。”红莲以为她被欺负了不好意思讲,拉起她的手,关切地补充道。 陆瑾岚摇摇头,便将这几日的事简单讲了,最后讲了祝钰在徐水河边作法,巧遇冯正之事,姜九仍是若有所思的盯着陆瑾岚的脸。 陆瑾岚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一旁的红莲连忙解围道:“你瞧瞧,这两日,小脸倒又瘦了一圈,本才刚好的身子别再累着。” 姜九这才收了目光,轻声道:“你回去休息吧。” 陆瑾岚应声,眼睛瞄过柜台,不禁“呀”的一声。 “怎么了?”红莲问。 “我好像看到笔自己动了下?”陆瑾岚歪着头盯着那只笔,笔好端端地支在砚台上,分毫未动。 “大概是我看错了吧。”陆瑾岚揉揉眼睛,再看那笔,仍是好好的。 红莲和姜九颇有默契地四目相对。 红莲忙笑着回道:“估计这几天累着了吧?那小子指使你干这么多活,难免神思恍惚,你快些回去休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陆瑾岚点点头,往后院去了。 陆瑾岚走后,红莲与姜九沉默许久。红莲托着腮盯着桌子上的毛笔,它站战兢兢,忍不住缩了缩身子,这可不怪它啊,那丫头又不跟之前那位能命通阴阳,能见妖鬼。 再说刚刚,它不就忽然觉得鼻头痒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么小的动作,谁会注意的到。 “她?竟能看见了?”红莲用手弹下毛笔,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在问姜九。 姜九没说话,拳头握得青白,刚刚陆瑾岚那目断魂销的神情,泪落而生的悲切,和她临死前一模一样。 红莲见姜九不对劲,知他又想起了,急忙道:“或许跟着那小子几天,沾染了些灵气,过些天就没事了。” 那日,祝钰同他说,芸卿本是长庚的仙徒,自然是留有仙身的,可是她神魂具散,就算李长庚为她凝神投胎,留下的不过是她的仙身。属于芸卿的魂魄早已坠入地狱道,无论如何是不可能轮回的。 那她,又怎么会有那样的神情? 姜九闭上眼,微微叹了口气。 风吹过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仍是淡淡的腥味,这些天,城里鱼灾成群,复又尽数焚烧,残存些腥味倒也正常。 可是。 姜九睁开眼,六记斋里人声鼎沸,吃饭喝酒闲聊,没有人注意到,头顶飘来一缕残烟。 前两日放出去的墨鱼,全身焦黑,顺着风悠悠飘来,落到姜九面前,已然成为灰烬。 姜九伸手接过那些灰烬,握在手中。 红莲见了,诧异道:“竟被发现了?” 墨鱼的灵力很弱,但就是因为弱,才不容易被发现。派它去追踪将魂最是适宜,这么说来,除了将魂,他背后的人也在?那人人真得是穷奇?穷奇一向与他不和,他得到讯息来此作乱,倒也正常。以恶养魂,以恶支魂,确像是他的手笔。只是? 姜九按了按额头。 他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蠃鱼的事,只是引子,将魂的事,是条明线,那么暗线,又是什么? 姜九觉得头痛。 而陆瑾岚,正如张柏所说,她出现的是巧,更巧的是,紧接着出现的祝钰,那个人,出现在此地,真得只是接回李长庚的旧徒?可是,若是想要接她又何须等到今时今日,为何非要等这个节点? 而她,刚刚看见灵,是巧合,还是? 姜九思绪如麻。 红莲见姜九思绪涌动,眼神中再起波澜,忙握住他的手,道:“别想了,无非穷奇见你法力失了一半,就想趁机捣乱。他又打不过你,便想这些阴招,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我们又不怕他。” 姜九见红莲这样说,握紧的手松了下来,自嘲道:“现在的我处处思虑,是不是毫无旧时模样?连杀伐果断都做不来了。” “怎么会?芸……她不总说遇事要多思多虑,多善多行,你现在不就做得很好嘛。”红莲忙道。 姜九低声道:“是吗?” 现如今这样的我,真的是你企及的?若是我早些如此,你是不是就不会? …… 不知为什么,这次一进入六记斋,陆瑾岚就觉得出奇的安心,是因为自己已然把这里当成家了吗。 陆瑾岚推开窗户,院落还是一如往常,只是—— 严大哥头上那是角吗?严松正在埋头晒茄干,头顶似有凸起,而手上也似乎有鳞? 陆瑾岚再次揉揉眼睛,哪有什么角,黑黑的头发,灰色的头巾。手也是常人的手,仔细地将那切好的茄子一一摆放妥帖。 看来我真得是累了。子不语怪力乱神,跟着那家伙几天,怎么看什么都疑有鬼魅。 陆瑾岚想着,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应该睡一觉就好了。 陆瑾岚从怀里将将祝钰给她的玉鹿放于床头,和衣而眠,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长,直至深夜。 昏暗的房屋,忽地有了暗光,光来自床头,那个小巧的玉鹿竟像是夜光石一般发出莹莹淡光,光忽明忽暗,没一会儿,玉鹿竟像是是活了一般,先是昂起头,而后四蹄立起,便盈盈而跃,再看时,哪有什么玉鹿,只见一只半人多高的白鹿已然出现在面前。它先是亲昵地在陆瑾岚脸颊处蹭了蹭,然后又走到陆瑾岚的脚踝处,盯着那块粉色印迹。 低下头,舔了舔。 陆瑾岚似乎觉得有些痒,微微缩了缩身子。 那朵粉色花蕾,再次缓缓地绽放。 院中,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陆瑾岚的房间。 23 梅雨·幻象 端午节一过,城里就好似安宁了下来,只是大街小巷鲜见有鱼,但想必不久之后,它们依旧会出现在各家餐桌上,毕竟,再大的事,一旦过去,就是过去了,再大的波澜也会被人遗忘。 就像李成霸早已不是街头巷尾的热门话题,而未有下落的斗篷人倒仍保有热度,但这热度并不因为其本身,而是由九霄真人再度带起的,毕竟,自从前几日的施药作法,九霄真人就霸占了城中的热门排行榜。 据说城里有些大富大贵派人去请九霄真人问卜吉凶,但皆被拦在外,也有些想借庞正通关系的,也被告知没用,只言,真人因缘而卜,无缘不卜。 有不死心的,跑到九霄真人的住所前,驻扎了两日,却连人影都没见到。 六记斋里,颇显繁忙,或许是因前些天掌柜不食荤腥的说辞,被一些熟客大肆宣扬,倒引来一些新人前来尝鲜。当然还有个原因,有人说这九霄真人与六记斋的小伙计有牵扯,还有人悄声打听到,这九霄真人借着送酒之名将那小伙计困在房里三日,二人不知做了什么勾当。 有些想一问究竟的便都跑来了,有些胆大的还借着上菜的时机各种问询,直问得伙计小陆羞红了脸。最后惹得掌柜一拍桌子,冷着脸冲小陆道:“你别再这儿碍眼了,回后厨帮忙去。” 陆瑾岚这才松下口气,她原以为不过跟着帮两天忙,没想到这也会被拉上关系,而且为何众人的问话都怪怪的,还问那祝钰是不是好南风?这无稽的猜测又是从何而来? 算了,反正只这两日,待祝钰走了,过不了几日,就没人想起了。 陆瑾岚小心地看护那一炉笋脯,新鲜的笋剥皮后加盐煮熟,再放在炭火上慢慢烘烤,火不灭不旺,还需时时翻动,最是考验耐心。 陆瑾岚盯着笋脯,偶尔转过头看着严松,严松正在煨豆腐,豆腐切块过水,放入小瓦罐中,再倒入备好的鸡汤汁、火腿汁、肉汁慢慢煨着,又细切笋片、香菇,放入一同煨煮,没一会儿,瓦罐中传来阵阵清香。 其实做一个厨娘也未必不好,陆瑾岚想起前日冯正的话,还记得在家里,姨娘他们总是欺负他们娘俩,连带着送来的吃食经常都是些残羹剩菜,母亲怜她,偷偷攒下点银子就送去厨房,换些菜蛋之类,自己做给她吃。想起母亲,陆瑾岚微微叹口气,过几日,便是母亲的冥寿,如今自己总算安定下来,也好去看她。 正想着,“啪”地一声,一块八角打在手上,陆瑾岚一回神,发现火上的笋片被烤得边角上了焦色,连忙举起筷子匆匆翻起。 陆瑾岚翻完歉意地看严松,却见严松已低下头在挑拣瓦罐里的火腿片、鸡肉等,并不看她。陆瑾岚又看了一会儿,方睁大眼睛,为什么又看见角了?黑色的尖尖的角从发顶凸出,陆瑾岚又往下看,见那执筷的双手也似长满了一层黑色的鳞片。 陆瑾岚愣的说不出话,只是瞧着那严松,直到严松注意到陆瑾岚目光,转过头,陆瑾岚才又看到那角那鳞又全然不再,面前仍是那个冷峻的青衣男子。 陆瑾岚讪笑一声,便收了目光,低下头,心里却是止不住的疑惑。昨日睡得安好,为何还会看差?她记得母亲曾说,她小时候那次大病,倒是总说些胡话,什么看见白鹿在空中飞,陌生女人在窗外看着她笑之类的,她自己是没记忆的,待到病好了,母亲感叹提起时还说怕那时魂魄已离身,才看到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但是现在? “啪”这次是一颗肉蔻。 陆瑾岚连忙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翻起笋片,这一炉笋脯怕是被自己折腾坏了,还是莫要想那些没边没际的事。 可是? 陆瑾岚转过头,看见红莲抱着茶笼经过,她今日穿的是一袭紫色的衫裙,衬得人越发地娇艳了,但她的背后那一串毛茸茸的是新进流行的貂毛配饰?还是尾巴? 柜上的茶叶没了,红莲被指使过来取茶叶,一经过便见陆瑾岚正瞠目结舌地盯着她。 “怎么了?怎么那副表情?我脸上有花?头上有角?”红莲拿着茶叶罐,拐过来打趣道。 陆瑾岚没敢说头上有角的是严大哥,你是身后有尾?陆瑾岚慌忙摇摇头。 红莲见她欲言欲止,笑道:“怎么样子怪怪的?是烦了还是累了?你若不好同严松说,就同我说?” 陆瑾岚又细瞧了红莲身后,哪里有什么尾巴?若是同她说这些,还不以为自己发了神经,陆瑾岚仍是猛摇头。 红莲见状,不好再问,只得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行吧,有事千万别掖着。” 陆瑾岚点点头。 抬头又见严松正拎着菜刀,冷冷地瞧着两人,皱起了眉,“你别老冷冰冰的,让陆姑娘瞧见了,吓得话都不敢说了。” 严松没吭声,举起菜刀,“砰”地一声,将一段棒骨一切两半。 “算了,算了,跟你说也没用。”红莲收回目光,无奈地摇摇头。 陆瑾岚埋头收了炉上了笋脯,犹豫再三,方轻声同红莲道:“红链姐,过两日,是我母亲的冥诞,我想去看看她。” “恩,这倒是大事。难得你也安定了,她若是知道了,也定会高兴。没事儿,你去吧,我同掌柜说一声。”红莲回道。 陆瑾岚道了声谢,便埋头新扑了一层笋片。 红莲抱着茶笼回了前厅,因一直想着陆瑾岚刚刚的样子,一不留神险些撞上柱子。 “想什么呢?”姜九说着从她手中接过茶笼。 取了一小团茶饼,用净纸裹紧用茶槌细细捣碎,然后又将敲碎的茶块放入茶碾中反复碾压,直至茶入细末,方放入茶罗中细筛,不紧不慢。 “刚刚陆姑娘看我的神情怪怪的,一直往我后面瞄,好像我后面有东西似的。”红莲想着陆瑾岚的神情,若有所思地问道。 姜九瞄了一眼,罗茶的手一顿,沉沉地道:“你刚刚是不是泄了妖气。” 作为妖,维持人形易,但收敛妖气却难,但妖气只有命通阴阳或有道行的道士真人等等方能察觉。 所以泄妖气对于妖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是,明明刚来六记斋的陆瑾岚什么都看不到,为何这两日竟能看见了? 姜九没再说话,将筛过的茶末再次过罗,心里却是波澜不止。 这究竟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24 梅雨·祭祀 今日,陆瑾岚醒的很早,她从衣匣中取了一身淡绿色衣衫与罗裙穿上,那是红莲的旧衣,前些日子掌柜唤红莲找人给她做几套新衣,原本也要做衫裙的,可她说自己用不上,便只做了几身男衣。 好在红莲拿来的几身旧衣都是挑些秀雅的,穿起来倒也相称。陆瑾岚对着铜镜,梳了云鬓,又将母亲留给她的桃木簪插在头上,又细细画了眉黛,涂了脂粉。陆瑾岚看着镜中的自己,低眉细眼,双目如水如愁,她看得仔细,就像母亲在看她。半晌,才低下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母亲葬得并不算远,念当初,母亲去世前曾告诉她,活人不能为死人所累,让她不必拘与世礼,陆瑾岚将全身上下当尽,方才换来一口薄棺,将母亲就地安葬。 母亲去世,她便一路走来,没走两日,便遇大雨阻路,栖居于破庙中,再走,便到了六记斋。当初以为艰难万分的道路,才发现,不过数十里。 张柏一早便租了马车,说是相熟的伙计,又说掌柜答应让红莲同她一起去,但陆瑾岚拒绝了,店里本就这几个人,又怎好因自己私事而麻烦他们,能给自己租车前往已是感恩。 车子一路往西,是凤西乡,当初母亲便葬在那里。车子一路颠簸,陆瑾岚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篮子,那里面是为母亲准备的点心香烛纸钱等祭祀之物。 她并没有注意到,远远的一直有双眼睛盯着车子。 浅浅的一垛土坟,连碑都都没有,若不是坟后一棵矮小的柏树,怕是很难辨识。 驾车的是个憨厚的汉子,一路上只是问车子晃不晃,要不要慢点,一到地方便搀着陆瑾岚下了马车,又看了看四周,方关切地道:“姑娘,我就那边等着,不远,有事你唤我就成。” 陆瑾岚哎了声,便提着篮子走向那土坟。陆瑾岚先是细心地将坟头的杂草拔掉,方将篮子里香烛、五香糕、雪花饼等一一摆上,焚香跪拜,方低声道:“阿娘,我来看你了。” “娘,我有听你的话,你看我现在很好,找到了安身的地方。大家待我也都很好,你不用为我担心受怕了。” “娘,你不怪我将你葬在这里吧。你说过,待你死了,随便找一个地安葬就好,看不看你都好,就让你化为一抔黄土,可是我还是没忍住来看你了。” “我想让你知道我过的很好,上次有位道长说,娘此生虽此生坎坷,但来生定会福寿安康,终生顺遂。” “娘你说让我不要记恨爹,我与他不过没有父女的缘分。” …… 陆瑾岚半坐在地上,低声地说着,就好似母亲还在时那般,陆瑾岚忍着泪,却仍是笑着,好似泪一落,就怕母亲看出她伤心一般。 人总会失去,又总要学会告别。 陆瑾岚起身,猛地发现坟后的柏树下,坐着一个男人,一个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的男人。 斧凿刀刻般的五官,厉眼寒星,正冷冷地盯着他,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隐约露出里面的铠甲。 陆瑾岚心一跳,总觉得似乎在哪见到过他。她忍不住去寻那接送他的马车,马车远远的停着,赶车的人似是在马车上躺着,丝毫不知这里的变故。 她不敢叫,压着心跳,急急地收拾东西,当她跨着篮子,准备走时,背后传来悠悠的声音。 “你的母亲死的不冤吗?”低沉的男声,带着一丝嘲弄。 他显然将自己讲与母亲的话尽数听入。 陆瑾岚一怔,若父亲念一点旧情,若姨娘心存一点善念,母亲也不至于客死他乡,她也恨过,自小她便恨过,可是…… 陆瑾岚没吭声,仍是往前走去。 “你没想过为她报仇吗?就让她流落这荒郊野外?” “没想到却是个无胆无识的窝囊废,既如此,还来拜祭作甚,我替你毁了这坟坑,一了百了。” 男人又道,语气中的嘲讽一览无遗。 陆瑾岚听到似有树枝断裂的声响,她一惊,忙转头,见那人旁边的柏树已然段成两截。 他执着那断裂的树枝,紧走两步,眼看就要插入母亲的坟上! “等等——”陆瑾岚咬了咬嘴唇。 “母亲说过,冤冤相报何时了,劫劫相缠岂偶然?更何况,母亲并不是他们亲手杀死的。” 陆瑾岚望着来人,抖着嘴唇,但仍一字一句镇静地说道。 男人不屑一顾地看了陆瑾岚一眼,抬起手中断枝,“咔”地一声,树枝没入地里,只留下地面分毫。 陆瑾岚惊呼一声,已是一身冷汗,母亲埋得并不深,只是薄棺一具。 “唰”男人从腰间抽出一柄佩剑,陆瑾岚见那剑已是锈迹斑斑,可是就算是树枝那人尚且能一插入地,更别提手中的铁器。 他说毁坟,并不是说说而已。 “怎么?怕了?你说你母亲不是他们直接杀死的,若是此时此刻我将你母亲的坟挖开,将她尸骨折毁四处丢弃,你会如何?是想杀了我,还是任你母亲在我手里死之不宁?”他气焰嚣张,似是有意挑衅陆瑾岚。 风呼呼地刮起,尘土飞扬,陆瑾岚看见黑色衣袍下铠甲似是满是刀痕与损伤。这个人是谁? 黑色衣袍,黑色斗篷,失玉铠甲,是那个斗篷人! 陆瑾岚脸色发青,咬紧嘴唇,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怎么?怕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男人又笑,只是这笑冷得像冰。 “我怕。”陆瑾岚深吸一口气说道,“母亲此生历经磨难,最后只得薄棺一具,若是你真得这么做,我定会发狂,可是我还是会克制住自己,不让自己这样做。因为母亲不会愿意我这样做,我相信与其一死为她博上一具尸骨,不如留下性命好好活着。” 陆瑾岚说完,男人先是不语,而后目光似是注视到远方,眼里忽地起了杀气,盯着陆瑾岚,一字一句地说道: “说得简单,既然如此,若是我不仅毁了你母亲的骸骨,还让你——” “名节尽失、尸骨不存!” 男人说得最后一句,声音就像是来自八热地狱! 陆瑾岚脸色刷白! 双脚就像定住一般,再难迈动一步! 25 梅雨·相煞 天地寂静,万籁无声,唯清风肃肃生。 黑袍裹风而袭,杀气、剑气扑面,下一秒,陆瑾岚闭上眼睛,但只一瞬,她又睁开,带着一丝惊喜,她听到一袭风,衣决翻起的风带来一股熟悉的香味,属于六记斋的香气。 她尚未看清,已落入一个人的怀中,他揽她入怀,这动作又轻又快,陆瑾岚刚想唤出口,忽地后颈一痛,她便昏过去了。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出现呢?”男人笑了。 他未答言,只是低头将怀里的人搂得更舒服些。 “我的那些将士是你杀死的?”男人嘴角仍是带着笑,但眼神却射出寒光。 “他们本就死了。”姜九抬头,淡淡地说。 “是。他们早就死了,死在两百年前,死在那一杯杯毒酒之中。是不是很讽刺?想我赵泰与众将士浴血奋战,征战沙场,戎马一生,最后唤来的不过毒酒一杯,但那人为了欺瞒世人,却说我们是护主而亡,为我们披上这珠宝玉铠,好一个弥天大谎,好一个明并日月的明君。你说可笑不可笑?又是这一身珠宝玉铠,却遭无耻小人觊觎,让我的那些将士死了尸骨也不得安宁,人不善我,我何善人?”男人一字一句的说着,带着百年的怨恨,他的全身似是被黑气笼罩,说到最后,已是字字带刀。 “那又如何?死人就是死人,害他们死的人早已化为一抔黄土,害他们尸骨不存的人也入轮回,而他们,也没有留于世间的必要。”姜九没有丝毫动容,语气仍是淡淡的。 “说得简单。你非我,又岂知我的悲愤?就像这丫头,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什么为母亲好好活着,我看就是贪生怕死之徒!”赵泰有些气愤。 “我非你,所以我不会明白你的悲愤,你也不是她,你又怎么知道她心里所思所想。但是,你借着一己私欲,而为非作歹,就怨不得人了。”姜九说得很轻,但纵是这样,杀气仍是从体内汹涌而出。 这些年姜九已经很少有杀气了,毕竟属于恶的自己被牢牢锁起来了,没想到,今时今日,他竟也有无法克制的时候。 “哈哈,好一个怨不得。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了。”赵泰面目突然变得狰狞起来。 一顾风云起,再顾光影生。姜九一手抱着陆瑾岚,时而闪躲对面的剑影叠叠,时而凝气推波直冲来人。 姜九的眉头皱了起来,将魂,将士之死凝结而生的魂灵,原以为他是借着身上的护魂衣才能在白日安行无恙,可是这般看来,似是有人将生魂注入其中,且不说他本身怨念极强而难对付,如果强行将其魂魄打散,不仅他的魂灵会被打散,而注入他体内的生魂也会魂飞魄散,那无疑是害人性命。 看来有人知道他的短处故意这么做的。如果这样,便只能将其活捉,再将其身上的生魂抽出,姜九这般想着,手里的动作便略有迟缓。 似是看出姜九的犹豫,赵泰的动作更是凌厉,每一剑都杀气重重,而且,每一剑都直冲陆瑾岚而来。剑气扫过陆瑾岚的衣角,便是一片焦黑。姜九接连退后几步,手一挥,便见一把光刃迎风而出,直冲赵泰握剑的右手而去。 “噗!”刀刺入赵泰的手背,便是一股黑血涌出,他吃痛,握剑的手一缓,更是气急败坏,伸出左手将姜九射出的光刃一拔,便朝姜九二人飞来。姜九轻挥衣袖,光刃便一闪而灭,就在此时,赵泰大喝一声,一股股黑烟从赵泰受伤的手背涌出,而他双眼通红狂奔而来,剑剑紧逼快如闪电,姜九抱着陆瑾岚不敢迎上,只是闪躲,岂料这时,一股黑汁直冲姜九而来,姜九忙挥起衣袖,将黑汁尽数挡下,黑汁落地已是焦黑一旁。 姜九刚放下衣袖,又是一剑萧瑟而冲,姜九暗道不好,却见那剑已向陆瑾岚挥下。 姜九急退,伸出左臂便是一挡。剑刺破衣衫,血丝阵阵。 姜九抬头,杨泰已退于三丈远。 “看来,她对你真的很重要。”赵泰讥诮道。 姜九不答,唯有脸色越来越冷。 赵泰看了眼自己手背上的伤,血仍在涌出,他不自觉抓紧了佩剑,却忽得笑了声。 “我虽打不过你,可你也杀不了我。更何况我今日志不再杀你,既然如此,咱们,来日方长。”赵泰说罢,也不等姜九回话,便将斗篷帽带上,转瞬,黑色斗篷已化为一股黑烟,消失在空中。 姜九只是冷冷地看着,一动不动。被剑划破的衣衫下,手臂上长长一刀血痕,但只是一瞬间,那血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只留下淡淡的血迹伏在上面。 姜九看着怀中的陆瑾岚,额发贴在头皮上,双眉紧皱。 而面前一片狼藉,陆瑾岚母亲的坟上仍插着半截柏树枝,坟头已半毁,香烛祭点散落一地。 姜九叹息一声,手一挥,只见那入地的柏树枝徐徐飞出,姜九把怀里陆瑾岚轻轻放到一旁,方埋头将地下散落的香烛祭点摆好,最后燃香坟纸,双手合十,低头致歉。 这才又将陆瑾岚抱起,埋头向远处走去。马车仍在,马车上赶车的人却在马车上呼呼大睡。姜九先将陆瑾岚轻轻放到马车上,才用手轻弹了那车夫一下。 车夫方如梦初醒,先是见姜九,又见了马车上的陆瑾岚,忙诧异道:“这是怎么了?掌柜你怎么在这儿?还有这姑娘这又是怎么了?我可是有听张柏哥的吩咐,好好看着呢,可是怎么就睡着了……” 他摸着后脑勺,满脸不解。 姜九并不想同他多说,只是轻声吩咐道:“走吧。” 马车不大,姜九的眼光落在陆瑾岚的身上,刚刚在于赵泰相斗时陆瑾岚的衫裙与长裤不知何时被划破,小腿处洁白无垠,姜九伸出手,将衫裙替她盖上。 手刚起却又一滞,再也不动分毫,一朵粉色的栀子花,如初见时娇艳,就那么静静地绽放着。 姜九心一阵收缩,盯着那朵栀子花,看了许久,最后低下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半晌,方细细地用衣裙盖过那一片洁白与粉红。 再次相见,已是再难回首。 26 梅雨·闲话 “怎么好端端的就失了手?”一个男人的声音冷冷地开口。 “失手!失手!”男人低头逗趣的一只雪白鹦鹉不知趣地尖声叫道。 “一开始你可没说那人会插手?”赵泰捂着右手,毫不知错。 “我并没有说那人不会插手,我只说也许有人会护她,要不然,何必让你出手?” “我又不是那人的对手,何必以命相搏?”赵泰狡辩道,黑色血汁从手背伤口啧啧渗出,滴落在地上。 “命?你几时来的命?”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忽地发出一声冷笑。 笑罢抬起头嫌恶的看了一眼,方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小瓶,扔给赵泰。 那赵泰一见立马惊喜地接过,打开瓶子,只见一股青烟缓缓而出,赵泰立马屏息而吸,紧接着赵泰浑身一震,便见那伤口已悄然不见。 “去吧,莫忘了你的任务。”男人挥挥手,懒得看他。 “任务!任务!”那鹦鹉拍打着翅膀又道。 “这是自然。可是你们承诺的可别忘了兑现。”赵泰活动着右手,不屑一顾道。 待赵泰化作黑烟不见,那男人才低声浅道:“这样放纵他真得好么?”“好么!好么!”鹦鹉乌拉拉地在空中盘旋。 “反正他也是用来迷惑姜九的,这样,他的专注力自然不会在我们头上,我们不是更好下手。”一个娇俏俏女声忽然响起。 …… “娘——”陆瑾岚猛然坐起。 “别担心,没事儿。”在一旁打瞌睡的红莲冷不丁被陆瑾岚的叫声唤醒,忙道。 “我不该去看她的。”陆瑾岚喃喃道。 “这又是你的错,你莫自责,你娘的坟安然无恙,她不会怪你的。”红莲悄声安慰道。 陆瑾岚沉默许久,方缓声道:“是……掌柜救了我?” “是。” “那他,没事吧?”陆瑾岚犹豫地问道。 “没事儿,他好着呢。”红莲笑道。 那他?为何出现在那里?为何能在那斗篷人的剑下就得了自己?他,真得不是人吗? 这些疑问从一醒来就在脑中萦绕,可是陆瑾岚不知如何问?不知该不该问? 红莲见她神思百转千折,知她心有疑问万千,但掌柜未吩咐,她又岂敢贸然回答,最终只笑道:“我还以为你要睡上一夜呢?这样正好,有人找你,已经等了大半天了。” “找我?”陆瑾岚疑惑地问。 “祝钰。你若不想见他,我替你回了他。”红莲道。 陆瑾岚心下忖道,若是问他,总是无关紧要吧。 “没事,我见。”陆瑾岚摇摇头,回道。 “夜静春山空。” “昨夜微霜初度河。” “风雪夜归人。” “小楼一夜听春雨。” “海日生残夜。” …… 还未入门,便听见屋里传来酒令之声,似是酒兴正酣。 陆瑾岚还在迟疑,红莲已推门而入。 “两位好雅兴呀。”红莲笑盈盈地说道。 “可惜,只有好酒却无美人,这下好了,美人美人劝我酒,有客有客听我歌。”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正是冯正。 而另一位正执筷将一颗乌鱼蛋丢进嘴里,恩,由鸡汤、蘑菇煨过的乌鱼蛋正是鲜美。 抬起头自是祝钰,他并不看陆瑾岚,而是笑着同对面人笑道:“这局可是你输了” “谁说输了,刚刚说到哪了,夜,夜,丹凤城南南夜……”冯正想了半天却只想起半句。 “喝吧。”祝钰笑。 “喝就喝,这么好的酒不喝是傻子。”冯正说罢便举起酒壶。 一晃,酒壶一空。又去找一旁的酒坛,岂料酒坛也空。 “没劲,没劲。这一坛神仙酿还没怎么喝就空了?红莲姑娘,速速找你掌柜再赊来一坛!”冯正举起酒坛就冲红莲说道。 “神仙酿岂是说赊就赊的。”红莲道 “扫兴,扫兴。”冯正摇头道。 “既然没了神仙酿,我看冯兄不如早早回去休息。”祝钰筷子又伸向一盘八宝肉圆。 “为何?你喝了我的酒,吃了我的菜,还要将我赶走,这是何礼?”冯正咋舌道。 “愿赌服输,这道理不用我教你吧。”祝钰夹起八宝肉圆,嘟囔着说道。 “我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祝钰吞下八宝肉圆道。 “我看你就是故意支开我而已,好和佳人把酒言欢。”冯正瞧了眼一旁的陆瑾岚,回道。 “就是如此。那你走不走。”祝钰也不否认。 “走走走,佳人有约,我岂敢不从。”冯正笑着看向陆瑾岚。 “麻烦冯公子了。”陆瑾岚立马起身道了个万福。 “走,红莲姑娘,咱楼下再痛饮三百杯。”冯正起身向红莲邀约。 红莲知他二人有话要谈,自不多言,便与冯正阖门而出。 “我听说你受了惊,特来看看。”待冯正走了,祝钰的话才方显正经了些,只是手中的筷子并未放下。 陆瑾岚只是站着,并未答言。 “怎么样,若是你早早拜了我为徒,哪会发生这样的事。”祝钰又道。 陆瑾岚沉默半天,方轻声问:“掌柜到底是什么人?” 祝钰的筷子一滞,笑道:“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你们掌柜吗?怎么倒问起我这个外人了?你怕问了就动摇留在这里的心思吗?” 陆瑾岚咬了咬嘴唇,没说话,似是在思索,半天才低声说:“幼时母亲曾给我讲过一些魑魅魍魉的故事,她也说过,万物皆有灵,我们看不见,不代表他们不存在。” 祝钰见她神色郑重,便收了笑,道:“你虽长在人间,性子又着实软了些,但好在见识倒不算太差。我想这两天你必然也看见了一些,否则心里也不会这般打鼓。” “是你?”陆瑾岚想起这两日的幻像。 “你本是仙身道骨,看见他们本就不奇怪。”祝钰随口说道。 缓一缓,又道:“这下你明白了,我早就说过,你们掌柜不是人,或者说这六记斋,根本没有人。”祝钰语气很平常,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陆瑾岚虽早有此猜想,可是冷不丁听见祝钰这么说,这话还是在心里震荡半天。 “所以说,你待在六记斋,跟着你们掌柜,像今天的事,只多不少。若是跟着我,我收你为徒,修道练功虽是少不了,可是日子可比在这里逍遥自在多了。”祝钰瞧了她一眼,仍是苦口佛心地劝导。 陆瑾岚低头不语,半晌,又只是摇头。 祝钰见她这样,脸上似是起了不快,隐忍半天却只道:“你啊,固执起来,跟那人别无二样。” 陆瑾岚心中仍有疑问未解,刚想发问,门却忽地被推开了。 27 梅雨·衷肠 话就这样被打断了,进门的是姜九,他的脸上仍是淡淡的,淡到陆瑾岚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他并不看陆瑾岚,只是看着祝钰道:“问也问过了,你该走了。” 祝钰见姜九赶人之意颇浓,也不恼,只是笑道:“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在她心里的分量。算了,反正也不急。对了,那将魂?那日我同你说他不简单,你倒是不当一回事,怎么,找上门来了吧?” 姜九先是看了陆瑾岚一眼,方冷冷地道:“你非要两件事一起说?” “恩,也是,有些话总要背地里说才好。不过,反正你也能对付,我操那份闲心作甚,本来想着好歹我也收了人情,总要做些什么,这般看来,你倒是嫌我多管闲事了。” “多些九霄真人的好意,日后自是有用得着阁下的地方。” “噗呲。”祝钰笑出声,“我还以为你会说,不用麻烦真人你了,我自己能料理。你这个回答,倒还是出乎人意料。” 这次姜九倒是没接话。 “算了,跟你俩说话,费心费力。”祝钰自叹道,语罢又转过头问陆瑾岚:“我送你的礼物你可还好?” 陆瑾岚以为是那只玉鹿,她看着他越看越喜欢,好在只有一拳头大小,便每日揣在怀里。 陆瑾岚点点头。 祝钰夹起最后一块鸭脯,放入嘴里,细嚼慢咽,又道:“你可得好好保管,虽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可留着对你也是大有裨益。” 桌上酒食干净,他方丢了筷子,施施然起身,笑道:“好了,酒足饭饱,若我再留下去,你真要拿扫帚轰人了。” 姜九不动,只是睥睨而视,是谁都能瞧出知道你还不快走的意思。 “人留给你了。”祝钰走到姜九身忽又停住,低声浅道。 语罢也不等姜九回答,便转过头笑着冲陆瑾岚摆手道:“小徒弟,师傅先告辞咯。” “嘎吱。”房门关了又开,屋内只剩两人,时间就好像忽然静止了,谁也没有说话。 陆瑾岚忽地紧张起来,脸颊也泛了红。 陆瑾岚想问,却又问不出口。 良久,姜九开口,“你还好吧?” 陆瑾岚点点头,又是沉默。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却又同时止住。 半晌,还是姜九复又开口:“你母亲的坟安然无恙。” 陆瑾岚低声道谢,却仍是开不了口。她性子本不是那活络之人,纵使心中有千思万想,可一开口便成哑巴。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姜九语气又淡了几分。 陆瑾岚揉搓着自己的衣角,咬了咬嘴唇,终于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祝钰说你……不是人。” 这句话像是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头,一旦说出,便像下定了决心。 姜九听见这话,沉默良久,忽地发出一声轻笑,“你怕吗?” 你怕吗?为什么要怕呢?不管是人是妖,是鬼是神,他若不害她,又待她好,她就不应该怕她。 陆瑾岚摇摇头。 姜九见陆瑾岚一脸郑重,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定。他沉沉叹息了一声,方道:“你应该怕我的。” 陆瑾岚低下头思忖良久,方轻声道,“幼时,母亲与我不讨父亲喜欢,姨娘他们也跟着欺负我们,总会指使我同母亲做许多差事,每次累时,母亲便会讲许多故事给我,其中便不乏魑魅魍魉、妖魔鬼怪之事,母亲说过,善恶行止,本无人妖之分,妖不为恶,人不为恶,有何可惧?” “妖不为恶。”姜九喃喃重复道,低声道:“你怎知我不为恶呢?若是我杀孽慎重、暴虐无常呢?” 陆瑾岚仍是摇头。 “你留在六记斋,日子总不会太平。”姜九又道。 是,祝钰刚也说过,留在六记斋,像今日的事,只多不少。可陆瑾岚不知为何却对六记斋产生了依赖,或许是因为六记斋救了她,她又别无去处,六记斋待她这般好,哪怕知道他们不是人,是妖,是精,是怪,可打心里并不怕他们。又或许是心里那一丝讲不清道不明的深深的眷恋感? 陆瑾岚低下头,似是在找说服自己的理由,半晌又道:“六记斋待我这般好,就算你们是妖邪之物,定也是好的。我虽不懂祝钰说得仙身道骨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他是作了什么法,可是这两日我也看见红姐他们身上那些……变化,初时我也是怕的,可是看着看着就不怕了,我只念着你们待我的好,便不怕了。我想,待在你们身边,就算遇到那些事,应该也是不会怕的。” 姜九看着陆瑾岚,面前却出现她的影子,刚想唤出那个名字,却又猛然止住,最后别过脸轻声道:“算了,你今天受了惊吓,回去好好休息,若是你改主意了,再同我说。” 陆瑾岚喃喃道:“掌柜。” 这一声很轻,姜九却听得真切,“怎么?” “我想留在六记斋。”这一句声如声如蚊呐,可就那么轻轻飞入姜九的心里。 似是这话自觉说得不够堂皇,她又马上补充道:“留在六记斋,我也能跟着学些烹调的手艺,日后,日后也好……” “恩,你在这里,若想学,这些总会教你。”姜九回道,语气中多了几分释然。 陆瑾岚抬头,不经意间对上姜九的眼睛,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双眼睛似有无数哀愁说不出道不明,多看一眼,就要陷进去。 陆瑾岚又低下头,心却一直“扑通扑通”跳。 姜九却没有注意到她的这一变化,只是轻声道:“你快回去吧。” 陆瑾岚应了声,便低着头匆匆地退出去。 姜九却一个人坐在桌前,盯着那一桌子的残羹冷炙沉默许久。他知道她有许多话没有问出口,而他自己,也有很多也不敢开口。也只有面对她,自己才会变得这般小心翼翼,因为怕相信,因为怕失去,若是他们想借着她…… 想到这儿,姜九的面色一冷。 忽地门被轻轻叩响,紧接着便有人推门而出。 “掌柜。”张柏唤道。 张柏先是紧走两步,立在姜九的面前,似是犹豫半晌,方才说道:“陆姑娘她,身上有生灵。这几日晚上我见到她屋里……” 姜九思绪仍像是沉游,见张柏说完,仍是半晌不动。 生灵?姜九想起那个熟悉的面容,他回来了?又想起陆瑾岚腿上的印迹,那个寄生于她体内的生魂,真得是芸卿吗?这些想法在他脑海中萦绕,久悬不去。 “掌柜,我觉得你对陆姑娘……”张柏大着胆子道。 “张柏,你一向不插手这些事的。”姜九拦住他,不让他说下去。 “是。我僭越了。”张柏低声道,不再说下去。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姜九沉默了一下,方又接着说道,“我心里有数,她不是芸卿,我也不可能再犯那时的错误。” 张柏没再吭声。有些话,只能说一次。 “将魂的事,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知道我的短处,便有恃无恐,这一遭风波过去,想来他们会有其他的招数。我们虽不至于惧他,但敌在暗,我们在明,还是要多防备些。” “还有,祝钰,这个人善恶不明,来意不明……” 28 夏日·冰事 自从那日后,陆瑾岚在六记斋的日子越发安定下来。 每日早起,她便会帮忙打扫店里卫生,接着便会跟着严松或者掌柜跟着打下手,虽和之前差不多,但是因陆瑾岚同掌柜说过想学些烹饪的技艺,每次姜九下厨时都会唤她来看,一边做一边细细讲,有时又唤她下手试着做。 陆瑾岚有时听着听着会失神,直到姜九冷冷地唤她,她才忙不迭的道歉,可是又总忘记失神时在想些什么,就好像想的那个人不是她。 她也开始习惯,晃着晃着,便看见严松头上张角,张柏手上有毛,红莲有尾巴,有时候也会看见院子那些寻常的石桌石凳、茶壶酒盏时而一摇三晃,时而窃窃私语。刚开始她还惊诧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便只当看不见。 但是,她从来没有看见姜九有什么异象,没有头上长角、手上有毛,更没有一屁股毛茸茸的尾巴,她好奇良久,但终是不好意思问。 陆瑾岚在院子里随姜九在做鸡丝,新烫的嫩鸡,拆皮去骨,鸡肉切丝,加笋丝、青芹,用秋油、芥末、醋拌好。 红莲坐在石凳上,在树下纳凉,可仍觉得不解暑,便冲院内两人闲话:“掌柜,这天马上都六月了,也着实热了,要不让严松做些个冰饮来卖?” 陆瑾岚拭了拭额头的汗,日子是忽然热起来的,一早醒来日头便已火辣辣,睡觉时的衣衫被汗浸得半湿,非要用那新打的井水洗上一洗,方觉得畅快。虽然据前些天的大雨倾盆,并没有过去多少时间。 姜九停下手里的动作,撇了红莲一眼,缓缓道:“就你贪嘴。” 但没两日,六记斋的汤饮和冷食还是悄然上桌了。 青古镇城北的李家专做售冰营生,每年寒冬便派人前往北湖采冰,运冰,须耗上整整一月的时间这冰方能入了李家冰窖。一入夏,便有各式运冰车往来李家购冰,照理说说,六记斋这样的小户,家里不应有冰窖,但也没人瞧见六记斋倒李家采购过冰,自然也没人清楚六记斋的冰来自哪里。 比如今年,李家的冰尚未开卖,这六记斋的冰已经开售了,但有什么关系,重要的六记斋那些凉滋滋的消暑凉饮,杨梅渴水、紫苏饮、杏酥饮、绿豆水等等,无论是谁来了,先喝上一碗冰凉,就算是再热的天也能一下子舒爽起来。 仍不过瘾的点上一份冰雪冷元子或者生淹桃李香,冰雪冷元子是由焯熟的黄豆与糖蜜拌匀加水团成团子,再浸入冰水里,而生淹桃李香则更为简单,当季的桃李瓜果削皮去核,切成小块,泡到冰水中即可。 只是,冰饮每日不过百份,售完即止。 因而,这天仍大早,前来六记斋买冰消暑的人却络绎不绝。 陆瑾岚天刚蒙蒙亮便同严松备好了各色汤饮,又洗净各色瓜果,便在前面候着。 冯正刚喝了一碗加冰的紫苏饮,直嚷不解渴,又要吃冰雪冷元子,一连几天,日日见他在此,只说家里太热,出来避暑来了。 当然除了像冯正这种日日厮混在店里吃的,还有一些贵家子弟、富家千金等等不想出门的,便派小厮骑快马而来,快马而归。 比如县官庞正,每日便是如此,倒不是这庞正嗜冷,据说只因九霄真人怕暑热,非得有这冷饮方能静下心查案。 又比如,城南张员外家,买起冰来更是一日不差。 说起张员外,人如其名,张大富,果真大富大贵,以织锦发家,城里几乎一半的绸缎布匹都是出自他家,平日里忙于营生,倒不是那为富不仁的奸商,也不爱显山露水。 所以,这买冰的自然不是张大富,而是他的儿子,张子贵。张子贵不喜文不爱武,更不爱经商理财,日日留恋与烟柳之地,不管是迎凤阁、凤栖馆,还是荔香院,哪哪都有他的身影,花出去的银子更是如水一样。 因而那管事的一开口,便有那看热闹的人道:“估计又是讨好迎凤楼的莺莺燕燕去了。” 莺莺燕燕是城里迎凤阁最近新起的一对双生花魁,两姊妹长得一模一样,都是玲珑娇俏,只不过一个善歌,一个善舞,红袖一舞,莺嗓一开,不知多少人拜倒在石榴裙内。但这两姊妹也娇贵地很,这日子一热,便直嚷受不住,这张公子也就日日派人来买冰食凉饮来讨好她们。 只是今天,这手笔似乎有点太大了些。 那管事的衣着不菲,显然不是平日跑腿的小厮,大概是念着此次花费颇巨,故而打发他来。他一见姜九便趾高气昂地唤姜九把店里存的冰如数卖给他,姜九冷冷看了他一眼,只说两字,不卖。 那管事的年纪不大,因而一听脸上便起了几分恼色与尴尬,叫道:“我可是张员外家的,别说区区一车冰,就是把你这店买下了,也无非是九牛一毛。” “不卖。”姜九这次看都懒得再看他。 “你!”管事气到脸涨红,一旁的小厮立马在他耳旁悄声几句,他方收了起,装作和声道:“掌柜,家里真是急等着用冰,您开个价,多少我家都出的起。” “张柏,送客。”姜九转身,淡淡地吩咐张柏。 一旁瞧热闹的也起哄道:“人家不愿卖,哪有强买的道理!” “就是,就是!别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就狗仗人势!” 那管事的脸色越发难看,又不好发作,只气得脸由红便白,由白转青,由青发紫。 张柏过来劝和道:“这位爷,不是我们不卖,是我们原本也没多少,这都给你了,我们生意就没得做了,这么些老主顾看着,确是不好卖您。您再去李家瞧瞧,他家毕竟专做这营生,或许您去再好好商量,便提前卖了给您。”说罢便装作无意地替他拍了拍身上尘土。 那管事似是忽的有点懵,半晌都呆立不动,又过了半晌,方才转过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懒得跟你们在这闲扯,走,去李家瞧瞧。” 便领着一干人上马扬长而去,众人见这一骑烟尘滚滚不禁直摇头,这场不大的风波很快过去,但岂止,这却是另一场风波的开始。 29 夏日·燕燕 青古镇有条著名的街,唤南桑街,一提起城里的妇人都要咬牙切齿暗骂几声,为何?因这南桑街便是城里最著名的烟柳街,大大小小十几家妓馆,而其中最著名的有三家,迎凤阁、凤栖馆、荔香院。 原本三家鼎立,各有千秋,可是近日迎凤阁因为莺莺燕燕一对姐妹花,风头倒有盖过其他两家的趋势。 这莺莺燕燕虽是近日新起,却是迎凤阁的房妈妈精心调教良久的杀手锏,这一对双生花自从七岁被买入迎凤阁,不管是诗词歌赋,还是琴棋书画都是请了最好的师傅,两姊妹花相貌一模一样,唯有莺莺眼角有一颗泪痣倒可分辨,莺莺善歌,莺嗓一开便如翠鸟弹水,黄莺吟鸣,而燕燕身姿如燕,罗袖一起便似章台柳、昭阳燕。 这样一对绝色天姿,又岂不勾人心魄? 因而张大富的独子张子贵便日日赖在这迎凤阁,左一个莺莺,右一个燕燕,怎么也亲昵不够。你若问他更喜欢谁?刚开始好似不分伯仲,可是这几日,人人都瞧出是那莺莺占了上风,大概是因为莺莺眼角下的那颗泪痣让她平添地比燕燕娇弱几分,再加上苏苏的一声“贵哥哥”直勾得人心痒痒,而燕燕呢,虽有那袅娜腰肢,但似是总爱使些小性子,比起姐姐,到底是差上几分。 比如今天,早上莺莺直嚷这天热得嗓子都像冒了火星,若是屋里摆上冰鉴,岂不舒爽许多。因往年她也知道迎凤阁若是来了贵客会摆上冰鉴降暑,便故此一提。 一旁的丫鬟忙道这李家售冰好似都从夏至起,这还差着时辰呢。她立马不高兴道:“那这日日吃的冰食、凉饮里的冰从何而来,莫要欺我!” 这才有了张子贵派人论车买冰之事。不过半日,那小厮便灰溜溜回来了,只说六记斋不卖,那莺莺见状立马又是双泪盈眶,小厮看了眼已是满脸冰色的主子,忙又回道:“莺莺姑娘莫慌,奴才已同李家说好了,等夏至一到,冰一开售,这头一份儿冰,麻溜地给姑娘送来。” 莺莺仍是蹙眉娇嗔道:“那这几日倒也难捱。”张子贵在一旁自是好一阵劝解,又是骂那小厮不成事,又是妹妹莫生气,娘子莫恼怒,还应了要将家里祖传的玉玔、玉枕拿来送她,还吩咐小厮就守在李家,一听说送冰车倒便立马送到这里。 莺莺这才由悲转喜,转头又见燕燕在一旁似笑非笑,便扯着张子贵的衣袖为妹妹抱不平:“那燕燕妹妹呢?不能只我一人得了这些物件。” 好一个贴心又体贴的姊姊,燕燕冷笑声声,却不道谢,只是瞧着那两人亲亲又蜜蜜,若是叫外人瞧见了却是好一对神仙眷侣。 燕燕斜眼瞧那张子贵,倒真是富家出来的子弟,面如傅粉,唇如涂朱,颜貌如宋玉,又生得一张巧嘴,姐姐妹妹句句体贴,因而在这南桑街倒是个讨人欢喜的主顾,只是一向待人不分伯仲的他近日不知为何却与莺莺越走越近,虽每次莺莺也拉着她一同作陪,但也就只是作陪而已,还记得他前些天刚入迎凤阁时,尚还莺莺又燕燕,并莲同好,可不知为何他在莺莺房中宿了一夜,又睡了大半天,一醒便成了这钟情公子的模样,就连他一贯喜欢自己跳的惊鸿舞也道没趣没趣,却爱极了那莺莺唱柳三变的昼夜乐、满朝欢之类。 昨日她还偷偷听到张子贵唤来房妈妈打听要给她赎身的事宜,可是这两日明里暗里在她面前提都不提上一句,以往这张子贵是万花丛中过,并不见多瞧上谁几眼,大家也没那个念想,可是如今,若他真是转了性,只爱一人,替她赎了身,那她不是飞上枝头变凤凰,想到这儿更是妒意满满。 待回了屋,一张脸早已冷若冰霜,又瞧见妆奁上那些个珠钗玉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随手便是一阵乱丢,直吓得跟着她的小丫鬟阿喜也不敢动,她这个主子最近脾气越发古怪,每次只要同莺莺伺候完客人哪次都是摔东摔西的,若是上前安慰,轻则挨骂重则挨打,所以见此情景动也不敢动。 可是不动,燕燕见阿喜只是呆愣,又忍不住骂道:“你这小蹄子,站在那儿挺尸呢!连句话都不会说,滚滚滚,别在这人碍眼!” 阿喜见此,唯恐再招惹祸端,便咬着嘴唇关门下去了,既然主子不愿意见她,眼不见心不烦。 燕燕见小丫头一声不吭关门走入,心念连个丫头也欺辱她,拿起桌上的茶盏便朝门上掷去,“砰”茶盏被摔得支离破碎,她方附在桌上嘤嘤哭起来。 她不甘,为何她与莺莺一同入迎凤阁,一同学艺,一同梳栊,为何她就处处高自己一等,又要处处摆出姐妹情深的姿态,处处弄这些个怜悯的施舍,让旁人瞧了看我笑话。 燕燕这般想着,泪就似那断了线的珠子,直到她忽地听到一句娇媚款款的女人的声音:“好一副梨花一枝春带雨的娇容,怎么,不甘心,我帮你好不好?” 这一句,讲得如此勾人心魄,似是蕴藏着讲不清道不明的魔力,一入耳便沉溺其中。 “谁?”燕燕抬起头,泪痕犹在,嘴唇微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惊诧,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她环顾四周,屋子中纱幕重重,地上满是狼藉,异香缭绕,但只她一人,那么说话的又是谁? 她似是听说旁的姐妹说过,这阁里阴气重,有些姊妹不知怎么就没了,房妈妈隔段时间就要请些道士真人前来做法,要是哪次不来,便会有人瞧见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嘻嘻。” “并蒂莲开,莺莺燕燕,谁才是那最娇艳的那朵?” 女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更是分外妖娆,更添几分嘲弄。 “到底是……谁?”燕燕抓起桌上茶壶,朝着那空气,大着胆子喝道。 窗户不知何时开了,吹得纱幕起起又蒙蒙,燕燕瞧见那纱幕后面似有个女人,影影绰绰。 30 夏日·失踪 李家冰窖的冰历来都是夏至开售,据说这是从上一辈传下来的规矩,从不例外。就算知道今年六记斋又早他一步,这规矩也不能破,当然李家现如今的当家李成往年都派人打听过了,应该是六记斋自己家有个小冰窖,所以才能赶早一步,早就早吧,反正他又不外售,就随他去了。 只是唯一不快的是,一旦六记斋售冰,那些个官门富家、酒楼饭庄日日派人来,想提前买冰,平添了几分麻烦。比如张员外家的,往年虽也年年买冰,都是老子派人出门,今年可巧,却是小子赶在头上,还不是给自己家买,听说是讨好那迎凤阁里红倌姐们。 想到此他不禁摇摇头,真是败坏门风,却仍唤下人别忘了张子贵的那一车冰,毕竟人家付了大价钱。 夏至这一日,晃晃荡荡的运冰车使城里有种凉爽的热闹,其中就有一架驶向迎凤阁的运冰车显得格外迅速些,毕竟,美人要冰,可是耽误不得。 也从这一日,六记斋的热闹好似降了好几度,毕竟不到半日,城里便随处可见“冷饮、凉食”之类的招牌,许多卖的还是同六记斋一样的正宗生淹桃李香之类。 姜九却毫不在意,索性叫了陆瑾岚随他在后厨做面,做好了,便唤每人来上一碗。 到了第二日,店里更显冷清,百份的冷食竟没卖完,陆瑾岚有些不习惯这种空闲,但大家好似都习以为常,姜九甚至在厅堂的躺椅上睡着了。 红莲端来两份满满的生淹桃李香唤她一起吃,桃白李红杏黄,拌入细碎冰块,淋入香蜜,确实香甜解暑。 店内那些老主顾见了也笑道:“旁人都去天香楼、黄胖食馆吃个新鲜,我却瞧着还是你们店里的好吃,往年我去吃过,用的是祝家从北湖拉来的冰,前些个年还可以,这几年那水都是混的,那冰能好吃。” 陆瑾岚暗道,那是自然,六记斋的冰啊,可是严松从井里打上来的,空桶晃晃悠悠下去,再拎上来便是一桶剔透的冰块,至于切冰块,她眼瞧着严松只用一根棉线切冰如切豆腐,她舀了一勺那冰,看似简单,天晓得背后竟有这乾坤。若是他们知道这冰是这般来的,怕是酒不会吃得这么安心。 陆瑾岚又听那两人闲聊,没一会儿聊起前两日前来买冰的张子贵,因那日那一场风波,陆瑾岚自是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便听来下食。 “最近你听说没?张员外家的独子张子贵跟他老子闹翻了。” “就他家那浪荡子,想必又是惹了什么风流债吧。” “你还真没猜错,这小子看上了迎凤阁的莺莺,要替她赎身,娶她为妻呢。” “咦?那小子浪迹情场这几年,在咱青古镇也是出了名的,前年那玉蝉,去年是月瑶对吧,年年评出的花魁娘子他不都沾染了,都是三两天的性,也没听说要给谁赎身,怎么打算浪子回头了?不过迎凤阁的姐儿,就他那爹能答应?” “谁说不是呢,据说闹得天翻地覆,索性就赖在迎凤阁不回去了。” 陆瑾岚暗道这张子贵还真是子凭父贵,没办法,谁让人家是独子呢。 正想着,店里忽地有客迎门,是两个衙内的差役,陆瑾岚刚想起身,一旁的张柏忙冲她使眼色,自己便热情地迎上去了。 “差官老爷,辛苦辛苦,给您两位各来一碗冰雪冷元子?” 刚刚聊天的两人见了这两位差役忙起身招呼道:“来来来,陆大哥,秦大哥,坐着坐着,一块唠唠。” 看来是熟人,那被唤作陆大哥、秦大哥的差役也不客气,将手中佩刀随便一放,便顺势坐下。 冰爽舒口的冰雪冷元子下肚,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陆大哥,这么热的天,难不成又得了什么要命的差事?”一人好奇地凑过来,旁边邻桌也竖耳倾听。 “哎,我跟你们说迎凤阁的莺莺失踪了,忙活大半天了,连个人影都没见。”被称作陆大哥的衙役叹道。 “迎凤阁的莺莺?就是新晋的花魁姊妹花莺莺燕燕吗?” “是啊,还是张家公子最近的心头爱,昨天还睡在一张床上,结果今儿一早床便空了,左右是找不到人,便非说是迎凤阁的老鸨将人藏起来了,那迎凤阁失了花魁也是急得不行,还以为是张子贵将人拐了,吵吵嚷嚷了大半天,也没个结果,便跑来报官。”姓秦的差役跟着补充道。 “这好端端的怎么失踪了?不过南桑街那地界,不管是迎凤阁还是凤栖馆、荔香院失踪个人那不是再自然不过,怎么会闹到报官。” “这你不懂了吧,若是寻常的小倌,失踪就失踪了,可这莺莺燕燕现如今可是迎凤阁的摇钱树,你家摇钱树丢了你不急?再说,还有那张子贵从中掺和着呢。” “这倒也是。你说会不会是张子贵爹……毕竟一听说儿子要娶个红倌,难免气急上火。” “你这话说得,张员外一向是本分的生意人,哪能做这事。” “甭说那没影的事,还不如听秦大哥讲讲,这莺莺失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人将跑偏的话题又拽回来。 几个人哄着让那姓秦的差役一讲究竟,这两个差役领了军务虽稍有抱怨,但做起事来也不应付,去了迎凤阁三三两两一打听,便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打听个清楚。 这时,他们巴不得将这事一吐为快,为何,找人这种事,仗得是人多力量大,单指望衙门没戏,就算这莺莺金贵,有那张子贵跟迎凤楼上心找,可你哪知这人是在天上还是地下,还不如让这些爱操闲心的民众帮忙照着,说不定就有了眉目。 这件失踪案子表面看起来很简单,头天晚上,张子贵留宿莺莺房中,两人吟歌赋诗到半夜,就连一旁伺候的小厮与丫鬟也被唤去歇息,两人睡下都半夜了,谁知这一早起来,张子贵一摸,床空了一半。 张子贵只道人出去小解或闲逛,可是一唤伺候莺莺的丫鬟,说是从没见人从房里出去,便慌了神,派了人找却终是不见,又疑心是迎凤阁自己把人藏起来,可那迎凤阁的老鸨一听人不见了跳的更高,说是张子贵拐了人。反正闹也闹了,找了找了,终是不见人。这才想起报官,这两位大哥去了问了一遍,又挨个屋子查了一遍,也不见人,只好先回去复命。 迎凤阁就这么大,门口也有门房守着,人怎么会声声不见呢。 31 夏日·冰藏 大家正在热烈讨论着莺莺失踪之谜,忽地听门外有人嚷道:“秦来,陆元,别在这打牙撂嘴了,快走,快走,迎凤阁的莺莺有下落了。” “咋了?人找着了!”姓秦的差役听见忙不迭起身回头道。 门口是另两个差役,汗流浃背,面色焦急,听见问话,叫道:“啥找着了,人,死了!快走快走。” 他这话一起,刚还听热闹的众人便像炸开锅似的,怎的,这失踪案又变成凶杀案了! “差爷,这人好端端的咋死了?!”有人叫道。 “这当口忙着呢,甭打听,你俩快点,别墨迹了。快点!”喊话的差役又道。 这俩人也顾不得付账便火急火燎地拿起佩刀小跑着走了。 陆瑾岚听了半晌,见大家都在猜想这莺莺是如何似的,是被谁杀死的,却暗自为这莺莺惋惜,想来她也不会比自己大上几岁,原本流落风尘已属不幸,年纪轻轻又没了性命,也不知能不能捉到那凶手。 她正想着,却见那红莲趴在桌上嘟囔道:“这年月,三天两头总要死个人,也不知这害人的是人还是鬼?” 陆瑾岚见红莲这话说得随意,她心里却冷不丁“咯噔”一下,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又见桌上吃剩得生淹桃李香,冰早化了,残留的瓜果汁浸到冰水里,竟生出几分奇异的瑰色,红的颤人。 她看得有些呆了,手却不知何时触到那冰水中,明明都化光了,却仍有种刺骨的寒冷,这一冷方才缓过神来,急忙忙起身收拾那些碗碟。 红莲仍不知觉,笑道:“反正没人,晚会儿再收也不要紧。” 陆瑾岚收了碗碟,一转头,方发现原本在柜台后小憩的姜九不知何时不见了人影,只留下空荡荡的躺椅。 第二日一早,陆瑾岚刚随着张柏在归置桌椅,因是清早,街上虽有人声,却还算清静,但没一会儿这份宁静却被门外急切的脚步声打破。 一群差役,押着一位年青的男子,那男子衣着鲜亮,头上冠玉,腰间系着玉佩,一瞧便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只是那人虽生得唇红齿白,可面色却十分惨白,不吭不响的踉跄地走着。倒是他身后跟着一人,陆瑾岚却似有印象,好像是那日张员外家前来买冰的管事,哭丧着脸,嘟囔地着跟一旁的差役说道:“人肯定不是我家公子杀的,我们家公子没杀人……” 说罢还拉那一言不发的男子,哭丧道:“公子您倒是说句话啊。” 陆瑾岚心想那人莫不就是大名鼎鼎的张子贵,她又忍不住多瞧了几眼,总觉得阳光打在他身上雾蒙蒙的,好像他站在那里都陷入黑影之中,朦朦胧胧中有看见些黑气在他身上萦绕。 陆瑾岚看得发呆,却不妨姜九什么时候凑到他身旁,淡淡地道:“他被鬼附了身,还失了一魂。” 被鬼附身?失魂?陆瑾岚心下讶异,想再多看几眼,那衙役们早已押着人走远了。 她刚想多问几句,便见姜九已转头走到张柏身边,不知悄声吩咐什么。自从知道她能瞧见那些,有些事他倒不再刻意避她,不过仍她不知道姜九到底是何身份,倒是红莲却对她却说过,这地界上的异时,掌柜虽不愿意管太多,但有时也不得不管上一些。 这事,他也要掺和进去吗?还有那日在母亲坟前要杀她的斗篷人,似是也派张柏查着。 陆瑾岚心里好奇那张子贵的事,因而上午便一直在店里伺候着,好在姜九似是知道她的想法,便也不唤她在后厨帮忙,只是在前厅候着。 这段时间,或因熟了后,她倒是比刚来时开朗了不少,有时也敢同熟客说上两句话,只是仍是穿着男装,好在这世间好看的俊男子并不算少,刚开始大家尚且调笑几句,时间久了,也就习惯店里这个俊秀内敛的小伙计。 青古镇并不算大,所以风声总是传得特别快,不过半天,张子贵被抓与莺莺被杀的细节便被说得一清二楚,虽然这些小道消息总有那添油加醋的痕迹,但事情却讲得还算清楚明白。 前面说这莺莺与张子贵留宿房中,虽屋内无人伺候,但屋外仍有丫鬟小厮候着,只听屋里调笑如常,只是这莺莺声音比平日更娇嗔一些,唱得曲子也是平日不唱的,张子贵好似性质高昂,又是妹妹又是娘子唤着,直到后半夜才没了声响,丫鬟小厮也熬不住便睡下,第二天一早便见张子贵唤那小厮丫鬟说见莺莺出去没,丫鬟只说不知。 又寻人找了个把时辰,仍不见人,也就起了急,迎凤阁的房妈妈闻讯也是不信,阁里翻个底朝天也不见人,两边都说对方把人藏起来,可那着急的样子又不似装的,又派人出去找,也还报了官,可差役把事打听个清楚,也帮着找了,可仍不见人。 但是晚上,莺莺房间的丫鬟,见房里夏至那日搬来的冰鉴下的盛水的盘上的水似是有些泛红,她只当是夏至那日放进去的瓜果之类坏了,毕竟这日忙着找人,也没人在意这冰鉴,谁成想,她一打开那冰鉴的顶盖,竟吓得全身瘫软,魂都飞走了一半。 你可知何故?只因为那不大不小的冰鉴里,正方方正正塞着她家主子。 那知道内幕的客人讲到这儿,只怕众人不清楚,非要再嘟囔几句:“咱都知道,这冰鉴内外两层,这外层放冰,内层放果食,照理说也塞不下一个成年女子,可是一打开,那内层没了,只剩下外层,可莺莺就那么可巧塞进去了,就那么泡了一天,又冷又涨,眼睛都没合上,那张原本美若天仙的脸啊,啧啧啧,算了我不说了,那仵作和差役费了半天劲都没把尸体弄出来,最后只得将那冰鉴用锯拆了,那尸体出来了还蜷缩着,根本拉不开。” 这冰鉴是张子贵送来的,这屋里只有两人,头天还在,第二天人就被塞进了冰鉴里,你说这张子贵不是杀手谁是杀手? 众人都道,这张子贵虽然人是花心点,平日里又仗着老爹撑腰是有点飞扬跋扈,可怎么瞧着也不像那能杀人藏尸的人呐。 陆瑾岚听完也是一惊,又想起早上见那张子贵的样子,莫不是杀人的是附在他身上的鬼?可是瞧着终是不大像。 32 夏日·吃鱼 陆瑾岚少有见红莲对吃上心的,就连前日夏至,唤她来吃面也是兴致索然,可是今日一早便见她候着姜九旁边乖乖地等着吃鱼。 小小的坛子,一打开便是浓烈的酒香味,陆瑾岚凑近,好似里面只有一条孤零零的鱼,细扁身子,琥珀色泽,陆瑾岚瞧了半天也没认出是什么鱼。 姜九将那鱼捞出便丢入一旁备好的笼屉里,慢慢地整个院子萦绕着一股浓烈的鱼香味,红莲忍不住抽了下鼻子,道:“掌柜,你说腌蠃鱼剩下的酒是不是或多或少也有些用处,要不也别浪费了。” 姜九看了没看他一眼便将那酒坛递给陆瑾岚,吩咐道:“倒了,洗干净。” 陆瑾岚连忙接过,看了眼神情哀怨的红莲,待陆瑾岚将那酒坛清洗干净,红莲已端着那蒸好的鱼两眼放光,鱼被细心地切了段,见陆瑾岚过了忙道:“你要吃吗?虽然这鱼得之不易,但是分你四分之一,不三分之一倒是还可以的。” 陆瑾岚见她珍视的很,忙道:“你吃吧,我不爱吃这醉鱼。” 红莲看了看那鱼,又看了看陆瑾岚,神情颇有些挣扎,最后转过头问姜九:“掌柜,这鱼要不給陆姑娘分些,你说我吃了增加三百年修为,若是我俩分着吃,我虽吃点亏,可陆姑娘若吃了是不是也能有些益处?” “你吃一块吧。”姜九温和道。 陆瑾岚听红莲那般说,虽不太明白,可也猜出这鱼的珍贵,她便又推辞道:“我不吃了吧。” “来来来,让你吃就吃,赶紧吃,可别等我后悔。”红莲忙夹起一大块鱼塞到她嘴边,陆瑾岚只得咬住。 鲜软的鱼肉裹着淡淡的酒香,可入了口又有种韧性,越嚼越香。陆瑾岚还在品味,却见红莲已咽下一大块,又要吞剩下的一块,她那神情,好似吃的并不是醉鱼,而是什么灵丹妙药。 待她吃完忙便急急双手做结印姿势,陆瑾岚有些好奇,倒是姜九在一旁对她轻声道:“你试着提气往上蹦一下。” 陆瑾岚有些懵,她不懂提气,便只是轻轻蹦了一下,谁知她刚一起跳,便离地一丈多高,倒将她吓了一跳,急道:“掌……掌柜,救……” 她未喊出“命”字便觉身子似有人轻轻托住,缓缓地将她放下来。 陆瑾岚平日虽也见过红莲、张柏他们偶尔使些奇怪的法术,比如隔空取物之类,但先如今这法术发生在自己身上仍是吓了一跳。 纵然双脚已着地,仍有些云里雾里的感觉,喃喃道:“我刚刚是飞起来了?” 红莲在一旁笑,“你这儿哪叫飞?若不是掌柜拉住你,你还能再往上三丈,不过这充其量也只能算蹦。” 陆瑾岚仍未从刚刚的奇遇中缓过劲来,便想再蹦跶两下试试,可又怕发生刚刚的意外,只得强忍好奇道:“我刚刚吃的是什么鱼?怎么会有这样的功效。” “蠃鱼啊,虽然抓它费了些劲,可至少也没白搭力气。”红莲在一旁喜滋滋道,看来似是很满意。 “你没有根基,吃多了也无用,不过略微吃些,下午我再教你些简单的术法,若平日遇个危险,倒也可自保。”姜九在她身后说道。 陆瑾岚虽从祝钰那儿听说自己是什么仙身道骨,但从未有此奇感,又听姜九说要教她术法,仍觉好似在梦里一般,喃喃道:“要我学术法?” “虽不能像祝钰教你些正统的法术,但一些初级的、报名的倒还是可以的,毕竟跟着我们难保不会遇到些事。”姜九淡淡地解释道。 陆瑾岚刚想问得更详细,忽见姜九的视线落到地上,她顺着看去,原来是她一直揣在怀里的玉鹿不知何时掉在地上,她刚想捡起,却被姜九抢了先,她只得解释道:“这是我的。” 一只通体洁白的玉鹿静静躺在姜九的手中,他似是没有听见陆瑾岚的话,只是低头望着那鹿,半晌才将那鹿送还陆瑾岚手中。 倒是一旁的红莲凑过来见了那鹿,神色似是有些惊讶,但仍马上掩了,笑道:“这玉鹿倒是挺小巧可爱的,却不知你是从哪里来的。” 陆瑾岚迟疑了一下,向红莲递过去,道:“上次帮祝钰施药时送我的,他说不值钱,我便收着了,也就没同你们讲。红莲姐若是喜欢……” “我就是随口一说,只是瞧着有些眼熟罢了。你快些收好,莫要掉了。”红莲将那玉鹿推还回去笑道。 陆瑾岚这才将那玉鹿冲又塞回怀里,她原想着,红莲既将那珍贵的蠃鱼分给她,若是她看中这玉鹿,就算自己再怎么不舍也应送她。 “这玉鹿,祝钰让你好好收着罢。既是如此,就别轻易拿来送人。”姜九瞧了陆瑾岚一眼,语气中似是有几分责备。 “是。”陆瑾岚忙应道。 “你最近睡得可安稳?”姜九忽问道。 他这一问让陆瑾岚有些发愣,倒是一旁的红莲笑道:“姜九爷,就算你是掌柜,但哪有一开口便问人家姑娘睡得可好?” “倒还好,一睡着便沉沉的,又总觉得在做梦,可是醒来时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陆瑾岚略一愣神,仍轻声答道。似乎端午之后她一入眠便睡得死沉,原先还有一两次起夜,可现在总是一夜到天明,就是白日里有时觉得脑子有些昏沉。 其实这些天姜九虽教她下厨,唤她做事,似比刚开始亲近些,可是比起旁人这份亲近却又像是隔着距离,有时他瞧她对她说话时的神情语气又好像是对着久别重逢的故人。 “回头我配点安神的茶饮,你睡前喝点,应该会好些。还有,若是……算了。”姜九没把话说完。 陆瑾岚知道有时候掌柜应是把她当做那人吧,可是他每次又总把这种情绪及时收住,倒是自己,不知为何总能捕捉住这种情绪,她好几次都会觉得心里堵得很,却又说不出为什么。 红莲见两个人都在发愣,只得装傻笑道:“那掌柜给我也配些,我觉得我最近好像也睡得不太好……” 姜九轻咳一声,道:“你哪里需要什么安神茶,瞎凑热闹。” 陆瑾岚也回过神,又不好意思道谢,只得干巴巴地站着。 好在这时却听见外面厅堂人声鼎沸,又疑听见“张子贵”、“凶手”等词,她念到估计是张子贵的凶杀案有了新消息,便想去看看,又不好意思张口,只是频频往厅堂那边瞄去。 “你先去前面招呼着吧,我下午再教你术法。”姜九似是知她心意,不在意地吩咐道。 陆瑾岚这才轻快地应了。 红莲见她身影不见了,笑道:“这姑娘虽性子软了些,可是这刨根问底的劲头倒是跟那位没差。” 姜九知她说的是谁,也不辩驳,只是瞧着那人消失的方向。 33 夏日·横生 陆瑾岚照例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这两日虽有人议论张子贵杀人的事,但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不管是张家、迎凤阁还是县衙,似乎都在有意避免透漏更多的案件细节。 那么今日,又会有什么新进展? 今日一早有人瞧见张子贵被张员外家的马车悄悄接走了,从衙役那传来的消息是抓错了人,真凶是一个名唤姚安淳的人。 众人对姚安淳这个名字并没什么印象,有人忽道:“不就是城南那个书呆子嘛!” 一提城南书呆子大家似是恍然大悟,当然也有对他确实不熟悉的,便也有人立马为其他解惑,这姚安淳自幼爱书痴迷,不仅爱读书更爱藏书,若是富家子弟有这爱好倒也好,可这姚安淳不过一落魄的教书先生,家里出了书便别无长物,就连床都没有,只有一单薄褥铺在书堆中。 你若在街上遇上了他,十之八九手里都捧了书在诵读,可惜他虽对书痴迷,但他却无功名命,连考三次都名落孙山,便有了这书呆子的名号。 就算是了解了姚安淳的生平,那些早已将张子贵案件始末了解的详详细细的诸位听众仍是不解,这怎么好端端冒出个姚安淳来,他怎么会跟这张子贵凶杀案扯上关系? 那说凶手是姚安淳的是城里有名的包打听,平日城里有些风吹草动他都知晓,可是今日他讲凶手是书呆子姚安淳,大家都嚷道:“你莫不是诓大家嘛,若是这案子是姓姚的做的,那为何前两日提都没提这个人!” 包打听听听见众人不信他,忙道:“我的好兄弟在衙内当差,他亲自去抓的姚安淳,这事定是没错的。而且,你们知道这姚安淳是什么人嘛?” “不就是书呆子嘛?!”众人哄叫道。 “错!这姚安淳与张员外家关系可不一般。”包打听一副故弄玄虚的样子。 早有那忍不住的人问道:“怎么个关系不一般?难不成关系不一般,这人就该是他杀的?” 包打听见众人起了兴,一双细眉细眼挤得弯弯的,笑道:“我这大清早起来,连水都没喝上一口,这会嗓子都要冒烟了。” “伙计,给这厮来壶好茶,再上些点心。”有那不差钱立马朝张柏嚷道。 “好哩。”张柏应道,便去被茶点了。 包打听这才清清嗓子,细细将来。 这姚安淳父母早亡,平日里又鲜有人交际,除了被拿来取笑,自是没人在意他的家世背景,但其实姚安淳的母亲是张员外的一个远方表妹,这关系不近不远,只不过因他母亲去世的早,所以平日里基本也不走动,只是偶尔张员外想起他这个外甥,逢年过节也周济点钱粮什么的,权当做善事,这张子贵平素瞧不起这姚安淳倒也不来往。 但是有一天,这张子贵约了莺莺上街,谁知迎头撞上了姚安淳,张子贵平素不耐烦他这个穷亲戚,刚要赶人,便见莺莺拿着地上散落的几张纸细细看着,又问这词可是他填的。姚安淳话都说不出,只是点头。莺莺便笑道:“词还是挺好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让我拿去谱曲吟唱。”姚安淳又是点头。 莺莺笑问:“这人莫不是哑巴?” 张子贵道:“这人哪里是哑巴,是我远方的一穷亲戚,就知道读书买书,人都呆傻了,估计没见过你这天仙般的美人。” 张子贵便让姚安淳替莺莺填词,还说若是填得好,城里老庄书肆的书随他挑。 姚安淳自是忙不迭地应了,而夏至那日,因莺莺兴起,便唤来姚安淳填词,莺莺一边唱一边唤姚安淳在一旁改词,直到后半夜,他还一个人在外屋改词,而莺莺同张子贵已经歇下了。 谁成想姚安淳却对莺莺起了色心,竟半夜偷偷溜入二人房间,将迷药喂给二人,先将张子贵拉下床,而后对莺莺施了那不轨之事,谁想中途莺莺似乎有觉察他索性将人勒死,又将人塞入冰鉴中,临走时又将张子贵拖到床上,这才偷偷溜走。 待第二天莺莺不见,众人慌作一团,自是没人将念头放在一个老实巴交的书呆子身上,谁成想这几日官差对尸体进行勘察,对涉案人员进行走访问询,方查到姚安淳身上。等去抓人时,那姚安淳都被吓得痴傻了。 待包打听讲完,众人面面相觑道,“这不可能吧?我倒宁可相信是那姓张的给人杀了。他一个穷书生,再怎么也不会做这事吧?” “哪有什么不可能,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人不可貌相。你想啊,这姓姚的,连点荤腥都没见过,那莺莺又是绝色,难免那什么精虫上脑?”包打听“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壶茶,抹嘴道。 “就是,就是。这么说倒是冤枉了那张子贵。” “可不是,听说因这事,那张子贵在狱中都病倒了,整天哭诉对不起莺莺姑娘,倒是个痴情的人。”包打听又补充道。 包打听的话一说完,这张子贵妥妥从加害者变成受害者,众人一溜烟地开始同情张子贵,而对姚安淳是各种不堪入耳的谩骂。 陆瑾岚看着包打听,总觉得他说得话有什么不对劲,是因为这案子转折得太匪夷所思,还是因为一个爱书成痴的书呆子只因一时之欲就变成人人得诛的杀人魔头?她注意到包打听似乎面有喜色,一直欢快地吃着点心,喝着茶饮。 他讲得这般详略得当,一个未经审理的案子真得能调查的如此清楚吗?她心下起疑,却不好说什么,只是盯着那包打听。 “你不相信凶手是那姓姚的?”不知什么时候姜九立在他身旁。 “就是觉得那点不对劲。”陆瑾岚蹙眉道。 “那你以为凶手是张子贵?”姜九又问。 “我不知道。你不是瞧出那人不是……”失了一魂,又被鬼附了身?陆瑾岚摇摇头。因怕人听见,她没说出后面的话。 “这案子……是有古怪。”姜九握着一卷书,瞧着那包打听,也皱起了眉。 34 夏日·枝节 祝钰出现在六记斋的时候,陆瑾岚还是有些发愣,虽然前些天庞县官会派人替他买冰食,可是算起来这小半个月倒真没见过他露面。 “怎么了?许久不见莫不是不认得在下了?”祝钰扇着手中折扇,打趣道。 “你不是忙着破案吗?”陆瑾岚只是问道。 “破案,破案?哦。你说将魂的事?我还以为没人想起来呢,我正打算随便找个说词让庞正结案呢。”祝钰不在意地回道。 “那人不抓了?”陆瑾岚好奇道。 “抓啊,不急,不急。再说不是还有你们掌柜嘛。你知道这犯人呐,只有犯案的时候才是最容易抓的。” “可是?” “莫急,莫急。先给我来碗紫苏饮,再来一份生淹桃李香,庞正这几日偷懒只在屋里摆了冰鉴,送来的那些冰饮凉茶也不是六记斋的,总是有种浊水气,难喝死了。”祝钰一屁股坐下。 “对了,再唤你们掌柜做些小菜,酒嘛,我记得有次喝得碧香酒还不错,也给打上一壶。” 祝钰一副要在这里好吃好喝的样子。 祝钰一抬头却见陆瑾岚站着不动,便笑道:“怎么,六记斋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我瞧着你在这里混了这些天还是这般迟眉钝眼的,倒不如跟着我修道学法呢?” 陆瑾岚没吭声,转头先从柜台拎起茶壶给他倒了一碗紫苏饮,又打了一壶碧香酒,给他端上,又跑去后厨给他备菜。 清爽的酿瓜、糖藕、蜜酒蒸鲥鱼、腐干丝、煨三笋,虽都是些常见的小食,但原本夏日肠胃最是偏爱些小食,若是大鱼大肉反而没了兴致。祝钰吃得慢里斯条,不紧不慢,就好似专程来这里吃饭的。 待桌上吃食已下了大半,方又唤陆瑾岚,道:“你们掌柜呢?” “在后厨。”陆瑾岚道。刚祝钰来的时候她便告诉了掌柜,但姜九却没说见他。 “听说姓姚的下个月就要被问斩了,想当初他父亲还在学堂教过我呢,若不是他去世的早,说不定这书呆子还干不出这泼天大祸。” “所以说读书多有何用,越读越痴傻,要不然哪里的百无一用是书生。” “怎么没用,张子贵要是略通笔墨,也不会找那书呆子作词谱曲,若是没有这作词一事,哪会有后面的事?” “听说这张子贵一出狱便大病了一场,至今还在家里躺着呢,我还听说啊……” 陆瑾岚听见有人在议论张子贵与姚安淳,便忍不住侧耳细听,连祝钰唤他都没听见。 “啪。”冷不丁头上挨了一下,陆瑾岚方回过神来。 祝钰把玩着手里的折扇,好暇以整地盯着陆瑾岚,笑道:“怎么,你也好奇这案子?对了,我正好要去张子贵家走一趟,你要不要也一块?” “你去张子贵家做什么?”陆瑾岚揉了揉额头,好奇道。 “挣钱啊。你没听说这张子贵大病了一场嘛,本来以我的身份我是不屑于去的,可是老庞同那张员外好像关系不错,又送了好些个好东西,我又不好驳了人家面子。”祝钰徐徐解释道。 陆瑾岚在意姜九说张子贵失魂又被鬼附身的事,听祝钰这般说便有些心动,可是觉得自己贸然答应又有些不妥,便期期艾艾半天也不开口。 “怎么?不愿去?那算了。也怪我,总以为你是我徒弟。”祝钰笑笑,不在意地端起酒盏。 “不是,我听掌柜说……”陆瑾岚想将张子贵失魂与被鬼附身的事告诉他,可是忽又想到以祝钰的法力若是见了张子贵又定能发现,若是此时说出好似有些看不起他,便又忽止住。 “听掌柜说什么?你说不出,那掌柜你来说说。”祝钰将视线落到陆瑾岚身后。 姜九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了。 “你去吧。”姜九瞧着祝钰,话却是对陆瑾岚说的。 “怎么,姜九爷舍得将你这衷心耿耿的小伙计借我?也不怕我将人拐走?”祝钰笑道。 “小陆,我给九霄真人做了八宝豆腐,应该好了,你去端来。”姜九淡淡吩咐道。 “是。”陆瑾岚应道,只得去了。 “怎么,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小伙计的面说。”祝钰瞧了眼陆瑾岚的背影笑道。 姜九并不作答,坐在祝钰对面,然后伸出手,轻轻在桌子上扣了下,霎时六记斋里嘈杂的人声都已不见,只剩下祝钰执筷轻嚼的声音。 “连避声都用上了?怎么?说得还真是见不得人的话?”祝钰执起酒盏,慢慢地吞下。 “你唤醒她身上的生灵,最近在大量消耗她的精气,若不是那家伙在一旁护着,恐怕……”姜九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 “不是还有你嘛。上次你发现后,不也没反对,怎么现在担心起来了。”祝钰面色如常。 “若不是你说这是芸……她回来的唯一方法,我也不会任由你这么做。”姜九语气泛着一丝丝苦涩。 “凡事都有代价,她既从巫鸾和芸卿那承了这仙身道骨,必是有此一遭,但是我可没说她一定会变成你的芸卿,说不定她会抛弃芸卿的记忆,重新变回巫鸾。” 姜九握紧拳头,没有再说话。上次祝钰来六记斋,在见陆瑾岚之前他曾拦住祝钰问过陆瑾岚身上的印痕,他以为那是芸卿的印迹,因为芸卿身上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祝钰却告诉他那是巫鸾的痕迹。巫鸾是芸卿的前世,也就是李长庚的徒弟,祝钰的师妹。 半晌,姜九才摊开拳头,静静地说道:“昨日她吃了一块蠃鱼,我把芸卿的《鸾明书》也给她了,但是……” “有这些就足够了。”祝钰拦住姜九,然后将酒盏轻轻在桌上磕了下,笑道:“掌柜的八宝豆腐,我可好好尝尝。” 霎时间,谈笑声、脚步声、杯盏声打破了刚刚的寂静,姜九没有回头,只是任由陆瑾岚将那一小盘八宝豆腐放在桌上。 “掌柜既然愿意小陆跟着我去长长见识,倒也未尝不可,我听你们掌柜说你得了本研修法术的书,正好去的路上我可以替你点拨点拨,也算是这盘豆腐的谢礼。” 祝钰筷子轻轻夹起一块嫩鲜可口的豆腐,丢进嘴里。 35 夏日·旧梦 祝钰一出门便唤陆瑾岚租车,说累,不想走。 陆瑾岚瞧着祝钰一副大爷模样,皱了皱眉,但仍是去相熟的车马店租了辆驴车,祝钰一见那驴车,不满意道:“我九霄真人几时沦落到坐驴车的地步了?” 陆瑾岚摸了摸那头温顺的毛驴,道:“又不出城,驴车足以,再说,驴车比马车要便宜上许多,也不用专门租师傅来赶车。” 祝钰脸色方煮好几分,扇子呼呼地扇着,道:“原来是想省钱,你倒真是呆傻,一会儿到了张家唤他们付钱不就行了。” 陆瑾岚转头一想,倒也是,刚想转头去换,祝钰拦住她,道:“罢了,反正也不差,驴车就驴车吧,两人同乘一辆驴车倒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说罢,走到那毛驴旁边,摸了摸它的头,又俯身凑到毛驴耳边,低声耳语几句,才起身唤陆瑾岚上车。 陆瑾岚拿了鞭子便想坐在前面。 祝钰见她一副准备赶车的驾驶,道:“你知道怎么去?” 陆瑾岚迟疑道:“刚问了车马行的伙计,说是顺着这条街一直走,然后左转到明祥街,走到头再右转……”她刚刚租车的时候已经问好,又让伙计画了图示给她,再不清楚也可问人。 祝钰将折扇合上,笑道:“我同这驴说好了,它认得路,不用你驱赶。走,上车吧。” 陆瑾岚瞧了瞧那驴子,并没有瞧出与平日的驴子有什么不一样的,但祝钰既然这么说想必是施了什么法术,便应声坐到驴车的一边。 祝钰坐了驴车另一边,吩咐道:“走吧。” 只见那驴子似是听懂人话,拉着车子便快步走了起来,并不需要鞭子驱赶,走的也是去往张员外家的路。 驴车有些窄,陆瑾岚有些不自在,便忍不住往旁边缩了缩,祝钰斜了眼看她一眼笑道:“穿了男儿装,心倒还是女儿心,不过,你大可放心,不管是三百年前,还是三百年后,我对你都没什么兴趣。” 陆瑾岚听见这话身子一僵,便没好意思再动。 过了一会儿,她方想起上次她与祝钰的谈话,当时因姜九突然闯入,导致她有许多疑问并没问出口,若是借着此时,是不是就能弄个清楚明白。 想到此,陆瑾岚先轻咳几声,方轻声道:“你总说我是仙身道骨,又说要收我为徒,刚开始我以为不过是你诓人的玩笑话,可是这些天我见了你和掌柜,我心里也起了许多疑问,我原想着这世间虽有魑魅之物,可这些应与我并没有什么关联,可是最近发生的这些,又让我觉得我好像并不仅仅是我。你能告诉我,我究竟是什么人吗?” 祝钰听见这话,先折扇展开,眼底的伤感一闪而过,却又马上笑道:“我以为你一直都不会问呢?你想知道,我告诉你,你本是太白金星的徒弟,因为犯了错,被罚下人间饱受七世轮回之苦,所以你才有这仙身道骨,七世过后,你便会重回天庭。巫鸾,是你本来的名字。” 祝钰答得这般明白,倒叫陆瑾岚有些不相信,在心里思忖半天,又默念“巫鸾”两字,可是心里并没有任何起伏。自己的前身果真是那天上的仙人? 或许是因为这个答案太过缥缈,陆瑾岚不知道是不是该说服自己信服。 “那芸卿呢?”陆瑾岚想起了另一个名字。 “她?”祝钰先是转过头若有所思瞧了陆瑾岚一会儿方道:“她是同巫鸾最像的那一世,可惜性子太像,像到连错犯得都一样。” “那她和掌柜?”陆瑾岚想问得更多。 “她同姜九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是姜九害死了她。”祝钰转过头,显然不想就这个问题答得更多。 掌柜害死了她?陆瑾岚想起那天醉酒之夜,掌柜明明那么爱她,怎么会害死她呢?芸卿,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祝钰见陆瑾岚低声不语,忽又笑道:“我以为你是对你自己的身世感兴趣,但好似你更感兴趣的是姜九?也难怪,你不管转世几世,都注定会被那个人吸引呢。怎么,要不要我告诉你姜九的真身究竟是谁?” 陆瑾岚没吭声。她已经猜到红莲与张柏、严松的身份,可是姜九,她是一点也猜不到。 她想知道,可是又觉得从祝钰这里知道似乎对他不太公平。 “你心里好奇,却又觉得我若告诉了你,好似我将掌柜的秘密告诉了你,就像背后说人坏话一样,总是不好的。对吧?”祝钰识破他的小心思。 “我……”陆瑾岚迟疑。 “算了,这个谜题留给姜九自己告诉你,免得回头师尊又骂我泄露天机。”祝钰转头,似是没看见她的迟疑。 陆瑾岚低头,似是有几分遗憾,又似是松下一口气。 祝钰低下头,却喃喃道:“巫鸾,七世情孽,你还没看透吗?” 但这句话说得很轻,很轻,轻到陆瑾岚根本没有察觉。 陆瑾岚只听到祝钰接下来的话,“我听说姜九把《鸾明书》给你了,那是芸卿的遗物,如今给了你,也算物归原主,只不过,芸卿三岁即入道,十七岁学成,捉妖除魔,世间鲜有敌手,至于你,我看再怎么努力,也就学个皮毛。不过也无所谓,让你学那些,也只是为了保你命。” 《鸾明书》是那日下午姜九给她的,只说让她先看,说以她的根底前面一些基本的应该不难,若是有什么不清楚的再问她。 书陆瑾岚只是粗粗翻过,书被保存的很好,原书的封底被撕了又被细心地重新沾了新页,上面的字迹娟秀,明明白白写了隐身法、飞剑术、驭雷术、飞天术、定魂术、往生咒等等各种术法和咒法,只不过偶尔也会混杂一些法术之外的话,比如“枯燥、无聊”、“饿了、御火术用来烤鸡倒也不错”之类的注释。她能猜出书的主人应该是个有趣的女子,没想到就是芸卿。 至于书上的法术,虽然看着字句简单,可是芸卿却连最入门的穿墙术都没学懂,更别提后面一沓,若是挨个问掌柜,自己也怕张不开口。 “他虽将这《鸾明书》给了你,可毕竟不是修道之人,谁让你我这一世有这师徒的情分,你应我一事,我便教你鸾明书上的术法。”祝钰又说。 陆瑾岚犹豫,或许等掌柜教她更好?可掌柜若是时常想起那个女子会不会不好。 祝钰见她踌躇不定,笑道,“不会让你伤天害理,也不会让你以身相许,原先我欠巫鸾一个原谅,我想让你替她收着。” 陆瑾岚对这话没理解,但是好像也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略微思考,便答应了。 祝钰见陆瑾岚应了,却也不再解释,只是说道:“你将那《鸾明书》拿来,我教你怎么看。” 陆瑾岚从怀中拿出《鸾明书》递过去。 只见祝钰将那鸾明书一抛,那书中小字便似活了一般,先是从纸上施然而动,而后蹦蹦跶跶跃入空中,陆瑾岚刚要称奇,那一串串字符便晃头晃脑朝陆瑾岚飞去,转瞬便消失了,陆瑾岚根本没有看出那字符是如何不见的,却只觉脑中如过戏一般,那些文字悄然便映入脑中。 当然旁人若是注意,只会觉得驴车上的那少年的神情颇为奇怪,似是有些痴傻,并不会看到有什么书与文字飞舞。 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便随着“啊——呃——啊——”毛驴的一声长叫,陆瑾岚发现驴车已停,而天色渐晚,她仍脑中震荡。 半晌,祝钰将书合上,又撂回陆瑾岚怀里,打个哈欠道:“走吧!到了。” 36 夏日·入门 张员外早已派人在门外候着,本来一早庞正便派人说九霄真人已经应了提他家小儿看病,但又说真人有事不知何时临门,让他提前在门口候着。 张员外专门派了府里几个最俊俏的小厮在门口等人,没想到这一等便是日头西斜,一辆慢悠悠的驴车,嘶吼一声,方唤醒这几个打瞌睡的小厮。 那几个人只听过九霄真人的名号,却没见过其真容,但想来必定的高车大马前来,这一个破旧的驴车驮着两个人,怎么瞧都不像是那法术高深的真人。 祝钰伸了个懒腰,道:“驴车就是驴车,坐得腰酸腿疼的,好不舒服。” 又见下面那几个小厮发愣,懒洋洋地道:“这张员外家的小厮看着利利亮亮的,却这般不懂事,看见九霄真人来了,也不知道迎人,小陆,要不咱掉头回去算了。” 那几个小厮见祝钰自称九霄真人,方如梦初醒,一个个谄媚喜笑要来扶祝钰下车,有一名小厮眼看挤不过前面几位只好转到另外一边想来扶陆瑾岚。 “不用,我自己下。”陆瑾岚忙摆手拒绝道,利落地跳下马车。 那边早有人去通知张员外,所以尚未走到门口,便听见粗粗的喘气声及一连串碎步声,一抬头,便见一个和和气气,圆脸胖身的中年男子满脸堆笑地迎了上了。 他先是打量了祝钰和陆瑾岚一番,见祝钰衣着华贵,方冲祝钰拱手道:“这位就是九霄真人吧,小可在这儿已经等候多时了。” 祝钰倒是不客气,也不回礼,只是打个哈欠道:“走了一路,腿也乏了,肚也空了,眼也涩了。” 张员外听此话音忙笑道:“早就给您预备好了,上好的酒菜,就等真人入座呢。” 说罢又瞧了瞧陆瑾岚,招呼道:“这位兄弟不知是真人的?” “我徒弟。”祝钰不等陆瑾岚答话随口说了,便在众人的簇拥下往进了院门。 饭菜果然是出乎意料的丰盛,张员外家的餐桌特别大,大到可以坐下二十来人的那种,可是整个餐桌只做了三个人,张员外、祝钰还有陆瑾岚。 祝钰享受着张员外的殷勤照顾,身旁站了两个小厮,一个为他夹菜端汤,一个为他端茶倒酒,本来陆瑾岚身旁也有一个小厮,但是陆瑾岚一直说自己来自己来,便给撤了。 陆瑾岚有些不自在,只是就近吃着自己面前的几盘菜,倒是祝钰颇为自在,几十道菜都一一品尝过,若是遇到可口的便顺手加到陆瑾岚的盘子里,直直让张员外感觉这个徒弟似是不太简单。 祝钰吃得有条不紊,过了半晌,张员外方挤开那张圆鼓鼓的脸,笑道:“真人,我家小儿的事就麻烦您了。” “好说,好说。”祝钰看了眼桌上的一盘扒海参,张员外忙给一盘的小厮递了眼色,一只黑黑胖胖的海参被夹到盘子里。 “我也不瞒真人,自从我这小儿在那迎凤阁受了惊,又在狱里遭了吓,回来之后就大病不起,城里的大夫都请遍了,都说只是惊吓过度,吃些安神的药即可,可是人也不见好起来,也请了玉明观的张道长、延平寺的空明主持瞧了,张道长说我这小儿似有失魂之症,可是招了半天,也没个效果,这人还是一天天痴傻起来。道长,我就这一个独子,虽不成器,可……” 说着说着张员外的脸越发皱得像被挤扁的苦瓜,连泪都掉下几颗。 祝钰瞧了一眼,只是低头拨盘子里的几只白灼虾,剥完了,顺手放到陆瑾岚的盘子里。 “真人,我知道我这点小事麻烦真人确实有些说不出口,你放心,若是能看好小儿,我定有厚礼相谢。”张员外忙又笑脸补充道。 祝钰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你儿子呢?” “在别院,在别院。”张员外慌忙道。 陆瑾岚跟着祝钰走进张员外家的别院,据张员外介绍,他这个儿子自打回来之后,便有些痴傻,见着家里的那些丫鬟便直叫妹妹、娘子之类,又唤她们与自己吃酒吟诗,还说自此之后再没有人将我们分离,而对其他人其他话却是一句也不理会。 祝钰拒绝了张员外的陪同,只唤陆瑾岚与他入了别院。 陆瑾岚一入别院,便有种冷飕飕的感觉,夏日的风本是凉爽的,可是这份凉爽却带有种刺骨之感。 “那日早上,我见衙役押解张子贵,掌柜也见了,说他失了魂,又被鬼附了身。”陆瑾岚一见身旁没有旁人,便悄声解释道。 “怎么,巴巴地提醒我,怕我搞不定?”在前面走着的祝钰忽然停住脚步,转过头,瞧着陆瑾岚。 祝钰白色的衫角被风吹得翻飞,若不是那双清亮透底的双眸,怎么看都是个清爽的少年郎。 “你似是总是低看我,若比起来,你家掌柜现在未必是我的对手。”祝钰忽地低声笑起来。 “这样好了,你若不信我,那么你来,若是有鬼你将那鬼驱逐,若是失魂,你将那魂魄招引,可好?”祝钰又凑近道。 “我……”陆瑾岚迟疑道。她不相信自己能做的了这些。 “你既然接了《鸾明书》,你家掌柜虽不指望你承了芸卿的遗志,可就算学些简单的保命之术,你也得经历些实战。走吧。”祝钰不容她拒绝,转头就走。 陆瑾岚只得咽下嘴里那个似吐未吐的不字,埋头跟上祝钰的脚步。 “因念秦楼彩风,楚观朝云,往昔曾迷歌笑。 别来岁久,偶忆盟重到。 人面桃花,未知何处,但掩朱扉悄悄。 尽日伫立无言,赢得凄凉怀抱。” 略显凄薄的歌声在院子里空荡荡,但传来的却是男子吃吃的调笑。 两人对视一眼,便推开那扇门。 桌上残酒残食,唯酒杯清亮,怀中罗衫半褪,双颊绯红,歌已涩。四手相叠,深入裙衫。 陆瑾岚脸一红,不敢再看,却仍清清楚楚看到那男子脸色惨白,眼底犯黑,若是再细瞧,仍是一团黑气满满而溢,连带他怀里的女子都似是有种惨淡的俏丽。 祝钰皱了皱眉,刚想说话,却见那男子已推开怀中女子,三步并作两步冲陆瑾岚跑去,口中直嚷:“幕娘,你可来了,你让我等得好苦!” 陆瑾岚只觉腰间一紧,便透不过气来。 37 夏日·见鬼 转瞬之间,张子贵便将陆瑾岚搂在怀里,亲昵的好似旧日情人。 陆瑾岚却全身僵硬,她隐约看到张子贵身上似乎附着另外一个男子,但她此刻却顾不得细看,只是用力去推张子贵,但张子贵似乎全然不察,将陆瑾岚搂得紧紧的,一声声亲昵地呼唤着“穆娘”。 一旁的祝钰眼底飞过几丝不悦,却没管这一对,而是走上前冲刚刚在张子贵怀里唱曲的女子道:“姑娘没事儿吧,稍作歇息下,一会儿就好了。” 语罢,便用右手两指轻点女子的后颈,女子瞬间瘫软倒地。祝钰才冲陆瑾岚冷言道:“想什么呢?《鸾明书》白看了?定魂咒。” 陆瑾岚身形一顿,咬了咬嘴唇,勉强定了定心神,在心里默思刚刚看过的《鸾明书》,说来也怪,当想时,那些文字便在脑中飞快的穿梭,并似有一青衣女子在脑中施展法术。 很快,陆瑾岚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来,轻阖双目,双唇微微翕动,默念道:“能除世间恶,毒害诸鬼神,及诸天魔人,一切诸咒法,若闻此咒名,皆悉自摧伏……” 语罢,双目紧紧盯着面前的张子贵,伸出右手在他眉间轻点,并急促道:“定!” 只见那张子贵似有僵态,搂住陆瑾岚的手似有松懈,陆瑾岚踉跄地退后几步,却见张子贵虽有一刻迟缓,可马上又冲陆瑾岚咧嘴笑来:“穆娘,你怎的跑了?” 说着,一股黑烟便从张子贵身体中溢出,慢慢地向陆瑾岚裹挟。 陆瑾岚刚松懈下来的神情立马又紧绷下来,却见祝钰摇头道:“果然,你的天资就算同芸卿相比也是差个十万八千里。” 说罢,抬起扇子便往张子贵脑门一敲。张子贵立即捂着脑袋面上似有痛苦之色,喉咙嗬嗬有声,但人却只是退了几步,便扶着桌子勉强支立。 “我在那?” “你们是谁?” 张子贵身体里传出两个声音。 祝钰冷笑一声,道:“还不现形么!”说罢便是低声念咒声,念到最后,只听他厉声喝道:“出!” 陆瑾岚瞧见附着与张子贵身上的男子身形越来越显,慢慢地幻化出一个清俊的青衫男子,虽面色青白,但仍仍瞧出他生前应是翩翩少年郎。 那鬼飘飘而露出人形,而张子贵却瘫软在地上,面有痴相。 “你这孤魂野鬼不去投胎,附身于人,意欲何为?”祝钰厉声道,只见他凝神敛容,与平日懒散做派全然不同。 “我?孤魂野鬼?对了,我早成那孤魂野鬼,情难成双。”那鬼幽幽道。 “穆娘是谁?”陆瑾岚躲在祝钰身后,大着胆子轻声问道。 “穆娘?”那鬼听见这两个字,深深瞧了陆瑾岚一眼,笑道:“你长得有六分像穆娘,若是换了衫裙,戴了珠钗,再让我为你描眉涂脂,或许有七八分像。” “那莺莺呢?”陆瑾岚只当他后面的话没有听见。 “莺莺,莺莺。”那鬼似是沉思半刻,方又道:“哦,对了,穆娘眼角也有颗泪痣,她若唱歌动情时便颗泪痣便会盈盈而闪,最是迷人。” “那人是你杀的吗?”陆瑾岚又问。 “杀人?我怎么舍得杀穆娘?我可是将她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可惜啊……”那鬼似又生几分愁肠。 一旁的祝钰听得不耐烦,直道:“你不就是想知道迎凤阁杀人的真相嘛,照你这么问,问到明年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你没见他正同你装傻。碰见你这种小丫头片子,情鬼最擅长弄这一招了。” 说罢,面色一改,便冲着那鬼冷言道:“莫啰嗦,张子贵的生魂去哪了?还有那个叫莺莺的红倌是不是你杀的?速速讲来,若有半句失言,我便打得你魂飞魄散。” 那鬼听到祝钰这般讲,又见他全身散发着冷杀之气,不禁打了个哆嗦,讨好道:“这位姑娘这般问,我便这般答,这位兄台若是想我竹筒倒豆子,我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鬼方似是对前世念念不忘,虽听了祝钰的话,却仍要将这一世缓缓道来。祝钰刚想发作,却被陆瑾岚拉住。 只见那鬼似有怀念之态,幽幽而诉:“我与穆娘也在这迎凤阁相识,我与她情投意合,可是那迎凤阁的老鸨却嫌我家境微寒,拿不出给穆娘赎身的银钱,穆娘怜我便把她的体己钱补给了我让我替他赎身,可是赎身的那日我的钱却被贼人抢走,我不敢去见穆娘,但是第二日我便听说穆娘因见我不来便以为我卷了银钱,当天便吊死在迎凤阁。” 捉到这儿,那鬼似有几分哽咽,又接着说道:“我心里不信,以为是迎凤阁将人藏了起来,便找他们理论,没想到一时推攘之下我便跌下台阶,撞死在石柱上。死了之后我仍心里惦念穆娘,想着就算死了我也要找她说清楚,我便日日在这迎凤阁,只希望能碰见穆娘的魂魄,可惜我在迎凤阁见了很多孤魂,却没有碰见穆娘……” “说重点。”祝钰冷冷地开口。 “话说那一日,我在迎凤阁游荡,忽见一男子醉醺醺地出了屋子,一不留神跌倒在地,没过一会儿,便见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男人。”那鬼立马讲回正题。 “你说你见到一个穿黑色斗篷的男人?”陆瑾岚心里一动,忙插嘴道。 “是啊,不过那应该也不是人,不过他看起来蛮厉害的,我没敢上前。我只是远远见他抽了地上那男子,就是张子贵的生魂,等他走了我好奇上前细瞧,瞧着瞧着不知怎么我就附身到张子贵身上了。又过了一会儿,便见有小厮过了唤我公子你怎么倒在这里。反正我身上这家伙浑浑噩噩的,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我便做了张子贵。再加上我发现与他交好的莺莺姑娘似有七八分像穆娘,尤其是一颗泪痣,更是一模一样。我以为她是穆娘的转世,所以我才……” “你啰嗦起来真是没完没了。”祝钰揉了揉太阳穴,第一次听鬼讲故事讲到头疼。 “我问你,你见的那个穿斗篷的男人去哪了?”祝钰凑近,伸出右手想拎起那鬼的衣领,忽的想起来一个鬼又没实体,哪来的衣领? “那人一晃就消失了,我哪里知道他去哪了。”那鬼一副恍然不知的表情。 “那个,你还是讲讲莺莺姑娘死的那天的情景吧。”陆瑾岚忙上前,插嘴道。 虽然吧这个鬼是有点啰嗦,但是她还是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38 夏日·真相 这鬼这所以这么啰嗦,也不能完全怪他,一来是这么久难得碰到能听他诉说往事的人,二来以前总听说这道士术士之类若是遇到他们这些孤魂野鬼,十之八九都会被打个魂飞魄散,自己又打不过他们,能拖一时是一时,说不定就能找到逃跑的时机呢。 “快讲!”祝钰懒得再多言,直接暗念咒语,却见那鬼全身发出莹莹磷光,全身似同火烧,只是全身缩成一团,直嚷道:“仙人莫怪,仙人莫怪,我讲,我讲!” 祝钰这才收了法术,索性坐到桌前,瞧了一眼地上的男子,吐出两个字:“讲吧!” 这鬼这次到没过多啰嗦,直接讲了那日的事。 “因那日夏至,小厮送来了冰鉴到莺莺的房里,莺莺又唤了燕燕,我们三人玩耍半天,到了稍晚时,那姚姓书生拿来几首新词,莺莺试唱后觉得有几句不合心意,便唤那书生在一旁改过,直到亥时,书生改完,便让他回去了。” “你是说那书生回去了?”陆瑾岚诧异道。 “是啊,那书生看着呆头呆脑的,若不是莺莺说他写的一首好词,我本不愿让他来。” “那你为何不说出去?” “我可不敢说,因为这杀死莺莺的不是人。”那鬼忽地凑近陆瑾岚,青惨惨的一张脸倒将陆瑾岚吓了一跳。 “接着说,不要装神弄鬼!”祝钰白眼道。 那鬼哀怨地低下头,心道,我还弄什么鬼嘛,我自己不都是鬼,又接着道:“稍后燕燕姑娘说有些头疼,便自顾回房休息了。我与莺莺大概子时前后便休息了。不过夜里,我却被吓醒了,你知道我虽然是鬼,但是也没什么法力,更不懂得害人,我见,我见燕燕姑娘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刚开始以为是燕燕姑娘,但后来我发现,那姑娘不是燕燕……” 说到这儿那鬼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道:“那燕燕姑娘半夜不知怎的就爬上我们的床,我先瞧见了她,我见她神情怪怪的,后来我看她身后好像趴着个黑影,我刚开始以为那黑影也是鬼,可是还没等我看清,那黑影便使劲掐住我,我当时一害怕,本来想逃,可是那黑影却突然停住手,笑着说:‘没想到是个衰鬼,既然如此,那正好,若是两个人都死了,倒也麻烦,你就好好在他身上呆着吧。反正这丫头还指着你替她赎身呢。’” “然后我就发现我就被困在这张子贵身上,接着我就见燕燕同那黑影生生掐死了莺莺。这莺莺死后,她瞧见那冰鉴又笑道,‘你既然喜欢这冰鉴,不如好好在里面呆着吧。’她便将莺莺姑娘塞进那冰鉴之中。” 那鬼对于这段故事似是不愿意多讲,倒是没了什么复述。 陆瑾岚听完后,心中没由地堵得慌。 “亏你还自称什么有情郎,说莺莺同你的穆娘有七八分相似,可是等她要死时,你还不一样见死不救。”陆瑾岚低声说着,她说的语气平常,但那鬼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本来就乌青的脸变得黑青。 “我本就是一个低微的小鬼,能明哲保身就不错了,哪里还容得我去救人呢。”那鬼唯唯诺诺地说着。 “那书生呢?为何诬陷他是杀人凶手?”陆瑾岚又道。 “这就跟我无关了,要怪只能怪这小子有爹靠,银子换命,天经地义。你若是进了狱,你爹想必也会想尽方法给你找个替死鬼吧。”那鬼说着瞄了一眼在地上瘫软的张子贵,似是还有一丝羡慕的神情。 陆瑾岚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就算死在狱中,也不会有人在乎,但她没有说出口。 “我都说完了,那我可以走了吧?”那鬼将身子努力缩了缩,似乎这样自己就不那么打眼。 “你要不要试试杀鬼咒?虽然你连定魂咒都没用好,可是难得有这个机会,练练手也是可以的?” 那鬼的身形一顿,忙嚷道:“我还话要说!” “那书生入狱时也失了一魂,所以我想那抽魂的或许就在迎凤阁或者附近,你们要不要留着我,说不定还能帮些忙身的?” 又一个失魂?陆瑾岚想起那人在母亲坟头的那个斗篷黑影,迟疑要不要留下他。 祝钰在一旁点破道:“就你这弱鬼,留着能有什么用呢。早死早超生,你不杀我杀了。” 陆瑾岚迟疑了一下,想想好像是没什么用,便低头回想,杀鬼咒杀鬼咒,想着想着脑中一闪,便低头喃喃道:“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升……” 祝钰的眉头一挑,若有所思地看了陆瑾岚一眼,没吭声。 只见那鬼全身变得愈发透明,他的脸色煞白,先是紧紧环抱自己,发出痛苦的低吼,须臾他有些诧异发现自己并不痛苦。 “若是来生再遇到穆娘,莫要再辜负她了。”陆瑾岚低声道。 那鬼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陆瑾岚,他想说“谢谢”但没说出口。 只见那鬼身形渐消,从上到下慢慢消失不见,陆瑾岚刚想长舒一口气,却见那鬼全身虽消但唯留下头颅疑惑地打量着陆瑾岚。 陆瑾岚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却听见祝钰轻笑一声,便低声浅念之声。 很快,那鬼全然化为虚无,再也不见。 “看来,我还真是高估你了。算了,回去你自己慢慢练吧,想当初巫鸾还经常嘲笑我学艺不精,若是让她知道她的转世这么的呆笨……”说到后面,声音已经低下去,初时为乐,而后为憾。 “对了,虽然你念了往生咒,但是我忘了告诉你,这个家伙来世是不可能遇到他的穆娘的。”祝钰声音又起,语气如初。 “为何?”陆瑾岚不解。 “因为他根本不可能回转世为人。”祝钰接口道。 陆瑾岚微微叹了口气,但也没说什么,他之因,他之果。 “那这个人呢?”陆瑾岚瞧了瞧地上的张子贵,虽穿着锦衣玉罗,长得也算俊俏小生,可是不知为何仍觉得让人生厌。 “他?”祝钰踢了踢地上的张子贵,道,“失了一魂,又被这鬼附身这么久,虽不死,也不能算活,若是找到失魂,怕还能有了转机,若是找不到,挨不过这月。” “但是,”祝钰笑道,“谁让人家有爹靠呢,只要肯花大力气,这命还是保得住的。” 陆瑾岚蹙眉,瞧了祝钰一眼,话到了嘴边,却又止住。 39 夏日·曲直 祝钰见陆瑾岚吞吞吐吐,不禁笑道:“你心里定想,张员外勾结官府嫁祸他人,草菅人命,张子贵一瞧就是不学无术的浪荡公子,这样的人,我救的时候至少应该有些犹豫,对不对?” 陆瑾岚没吭声,但神情明显是说我就是这样想的。 “以前巫鸾凡事都要与我辩个是非曲直,可是后来她渐渐就不辩了,因为很多事根本辨不明,后来又因为那家伙……”祝钰似是要讲往事,可是话说一半忽又止住。 半晌他才又开口道:“就如同刚才那家伙,你见他说得可怜,可是说到底,不管是之前那个穆娘还是这个莺莺,他虽不杀伯仁,但伯仁却因他而亡,你觉得替他超度,送他去轮回,便是善事,可是在某些人看来,又何尝不是恶事?” 陆瑾岚不过及笈,世间的事总习惯分对错,又容易被各种情感所左右,祝钰的话一起,她方觉得自己好似想得简单了,或者说有些事,粗想方觉得自己是对的,细想之下又不知自己是对还是错。 祝钰见陆瑾岚仍在低头沉思,似要想个答案,不禁笑道:“别想了,很多事我从天上想到地上,都没个结果。” “可是?”陆瑾岚仍低声道,“我只是替那书生不值,平白受了冤枉,又丢了性命。我若是他,怕是死了也不会甘心。” 祝钰伸了个懒腰,笑道:“我知道你想救人,既然相救,那便救吧。” “但是,”祝钰眼神瞥向门口,侧耳听去,似乎从院门那边窃窃私语之声,当然若是出了房门必定能瞧见院门那边挤挤攘攘了一群人,张员外,张夫人,张老夫人,后面还有一群丫鬟小厮都翘首以待,等着他家公子回复往日风采。 “我也不能砸了九霄真人的招牌,再说,难得有人愿意当散财童子,总不能辜负了人家好意吧。”祝钰说罢便在屋子里瞧来瞧去,最后见后面的书桌上有纸笔。 他见纸上起了一层尘土,而笔是涩的,墨是干的,不禁皱了皱眉,又瞧张子贵刚吃饭的桌上仍有残酒,便轻念一句,只见那酒盏缓缓飞起慢慢地落到砚台上,酒入砚中,化了残墨,又吹了吹那落了灰的毛笔,才执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个小人。那小人因笔墨寡淡,一点也不鲜亮,倒像一个患了旧疾的病人。 这样的人倒也与张子贵相配,只见那小人,先是费劲地从纸上坐起来,然后撑着站起,又使劲拍打了拍打自己身上的尘土,才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向张子贵。 陆瑾岚眨了眨眼睛,那小人突然抬起头,冲着陆瑾岚一笑,可惜它忘了它的嘴只是一条线,所以只是浅浅的一弯,颇有些滑稽,陆瑾岚有些发愣,那小人已跃入张子贵的身体消失不见。 那小人飞入张子贵身体后,他似是久睡刚醒,眼睛挣扎了半天,方睁开,见了陆瑾岚又是一笑。 陆瑾岚只得尴尬地也给他挤了个笑。 “只能先这样了,让它抵挡几日,若是寻了那张子贵的失魂,算他命大,若是有了差池,就该他倒霉。走吧。”祝钰说着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门前,抬起腿,踢了下门。 这一声并不大,可却像是一声召唤,门口那群探头探脑的人闻此讯号,立马蜂拥而上,不过却是直冲祝钰和陆瑾岚身后刚刚坐起的张子贵,张子贵一副懵懂之态,瞧了一圈,方冲其中富态的中年妇人轻轻唤了声:“娘。” 这一声对于这些人犹如天籁之音,那妇人一喜,却是抱着张子贵喜中带泪,而紧跟其后的张员外忙紧张道:“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地上凉,先把人扶到床上。”一行人忙扶着张夫人和张子贵移向床缘。 张员外这才转过头,圆圆的脸上笑快要溢出但他仍浑然不知,以一种过于亲昵地姿态凑近祝钰。 “拜谢真人,真人果然名不虚传。想我这几日吃不下睡不下,为我这小儿操碎了心,这下我这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我没说你家公子没事了。”祝钰不动声色地往后面退了两步。 他这一句说得平常,但在张员外听罢一颗心犹如从天上坠入地下,笑仍在脸上干巴巴的,半天才结巴地问道:“这,这听起来像是好了呀。那几日连人都不会叫,只是唤丫头叫娘子之类……”边说还边还往后面看去,众星拱月之中的张子贵嫌弃地抱怨着被褥有些潮气。 “你家公子失了一魂,所以才会神志不清,我虽唤其神智,但只是暂时,若是找不到丢失的那一魂,过不了多少天他还会神志不清,犹如痴儿。”祝钰淡淡地解释道。 “啊?这个?那您可一定得替我家小儿找回那失魂啊……”张员外脸上的笑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便是一脸的苦相与哭相。 “这个,不是我不肯,是实在不容易。”祝钰为难道。 连陆瑾岚都听出祝钰的话外之音,那在生意场上厮混的张员外岂会不知,立马点头哈腰道:“只要能救回小儿,真人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大有以万贯家财来换得小儿一命的架势,陆瑾岚因对着张员外新生厌恶,此时竟生出祝钰多敲诈些张家财产也不错的心思。 等这一箩筐事谈妥,月亮早已西斜,好在张员外家贴心地在别院备了客房,又因九霄真人怕吵闹,所以唤人伺候洗漱之后便一应退了。 陆瑾岚只觉困乏,也没客气,简单梳洗之后便钻入薄被之中,没一会儿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祝钰则慢里斯条洗漱,瞧了眼崭新的被褥,先是和衣躺了上去,可是过了一刻,又起了。 从窗户望去,月亮淡淡的在云里穿梭,时而有风,将那云推揉着避了月。 他又等了半刻,方推开门来,屋外有廊,廊上有台,台边有柱,祝钰就那么靠着柱边,轻轻地扇着扇子,不知是扑萤还是扑蚊。 他的目光落到瞧着陆瑾岚的屋子,屋中有淡淡的光溢出,慢慢地,从门窗中挤出来,便消失不见。 祝钰瞧了半天,等了半天,没有等到他。 40 夏日·迎凤 第二日,陆瑾岚起了个晚。 陆瑾岚揉了揉额头,真该将掌柜给的安眠茶带些来,睡得晚,不管怎么补眠,第二日仍是脑袋似乎仍有些昏沉。 先是一起吃了饭,这次倒是举家团圆相伴,张子贵也在其列,他只是埋头慢慢吃着,一旁的张夫人注意力也全在他的宝贝儿子身上,时而将他最爱吃的菜夹入盘子,又唤丫鬟添饭添汤,时而又冲祝钰泪眼婆娑地表示小儿是她的心头肉可一定要救救他。 陆瑾岚秉承安静的传统,只吃饭不说话。祝钰虽也想少说些话,可没办法,张员外的嘱托犹豫黄河之水,滔滔而不绝。 待酒足饭饱,准备出发,这日头已经微微西斜了下去。 陆瑾岚瞧着张员外给的那个沉甸甸的箱子,两个小厮抬起来方嫌费劲,心想祝钰还真不客气,不过他一向对这些富贵人家似乎不客气,也是,谁让人家钱多呢。 院子里驮着他们倆来的驴车还在,只是那驴一见这一个烁然大箱,忍不住发出一声“嗯啊——”的长鸣,似乎在说,这箱子太重了,我可驮不动。 当然大家也不指望它驮,毕竟,有了这个箱子加持,再坐这个驴车似乎是太寒酸了些。好在张员外家什么都不缺,驴车被小厮送回车马行,又给他们安排了一个气派的马车,车厢里甚至还贴心地铺了软塌,又有矮桌一张,另有些精心的吃食,一副我就是要讨好你们的阔气。 张员外依依不舍地送别两人,不知是为儿子还是为了这箱子珠宝。 祝钰半倚着车厢,陆瑾岚觉得有些无趣,便将那《鸾明书》掏出,细细看着。 祝钰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想要记得牢,用得好,书翻烂也没什么用,回去多找你家掌柜练练手,就行了。” 陆瑾岚眨巴眨巴眼,还真想了想,掌柜的话应该是用除妖的术法还是除鬼的术法呢? 祝钰却翻开那箱子,下层都是金灿灿银闪闪的真金白银,上面又有许多宝珠玉钗之类,祝钰翻了翻,像是没什么心仪的,又去挑拣那些钗凤之类,一般挑拣一边问道:“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喜欢什么随便拿。” 陆瑾岚抬眼看看,东西倒是好东西,可她只是摇摇头,穿惯了男装,对这些钗凤之类的兴致越发低了。 祝钰只是翻捡,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方锦帕包了些银两、和珠玉钗凤之类,丢给陆瑾岚。 “我不要。”陆瑾岚说罢便要将那东西还给祝钰。 “我没说那是给你的。”祝钰没接,“迎凤阁里的姑娘们最喜欢这些了,若是没了这些,怕是你连迎凤阁的门都进不去。” 陆瑾岚没明白他的意思。 “穿过前面的街一直走,再过两条街,便是有名的南桑街,其中最著名的便是迎凤阁、凤栖馆和荔香院,可惜庞大人只邀请我去过荔香院,这荔香院跟其他两间不同,不仅仅有些绝色的倌妓,还有些俊俏的……” 祝钰淡淡地说着,一旁的陆瑾岚脸色却越发难看。 “当然,穿过前面这条街,你往北去,便可到六记斋。是某人说想救人,我才想走这么一遭,既然如此,我就带着这一箱金银,回去好替那张子贵找生魂……”祝钰慢里斯条地说着,一只手已经要掀开车帘似要唤那车夫改路。 “我去。”陆瑾岚抢过那一包银两和珠钗。 祝钰又转头瞧了瞧陆瑾岚,笑道:“你穿这么久的男装,若是不去这烟柳巷走一遭,岂不浪费?” “我穿男装不是为了……”陆瑾岚咬唇道。 “对了,今日二十七,让我想想,这姑娘死的时候正好是夏至,算起来,今天正好是头七,对了,你可知道,这人呐,若是有什么怨气,这到了头七,最容易回煞了。你可讲过美人回煞?听说这莺莺是个绝色美人,就是不知道回煞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祝钰有意调侃道。 陆瑾岚没再吭声,她不善辩驳,索性不言。 若是寻常人家死了人,门口定要挂白,可是在迎凤阁,仍是珠帘绣额,灯烛晃耀,红绸绿锦中轻薄衣纱笑招迎,陆瑾岚只是一眼,脸便羞红一片。 祝钰却像久经沙场的老将,如那水中鱼空中鸟,并无丝毫不自在,先是在那一群庸脂俗粉中环顾一圈,便要唤妈妈。 近日因莺莺的事,迎凤阁的生意倒是落了不少,张公子也不来了,不仅折损了一员大将,连钱财也损耗不少,房妈妈的正心肝疼呢。 这一瞧见祝钰,这么风流倜傥,衣着华贵,定是个大主顾,跟在他后面的小厮倒是没见过世面,可是瞧着怀里鼓鼓囊囊,想必是替主家带了好东西。 想着那贵公子好似看穿她的心思,一抬手,便是小小一锭金子,笑道:“有劳妈妈了,若是称心,我那伙计身上可还带了不少好东西呢。一会儿分给妈妈跟众姐妹。” 这一句话说得意思再清楚不过。房妈妈接了金锭,先是方嘴边轻咬了下,才收进袖中,笑道:“公子客气了,可不知公子是否有相熟的姑娘?” “这倒没有,不过听说迎凤阁的燕燕姑娘才艺双绝,小生倾慕已久,还望妈妈引荐。”祝钰笑着答道。 “这……”房妈妈面露难色,又解释道:“不是妈妈不给您引荐,确实是燕燕因为她姐姐的事哀痛欲绝,这几日茶饭不思,以泪洗面,不好让她见客。” “这事倒也听说,听闻这莺莺燕燕是双生姊妹,姐姐惨死,这妹妹伤痛倒也自然。不过小生最是怜香惜玉,若燕燕姑娘如此呕心抽肠,更是要多加关切不是?”祝钰体贴地说道。 祝钰说罢又去瞧陆瑾岚,“为了见燕燕姑娘,我还备了好些个薄礼,听说这玉能压惊,珠能慰心……” 陆瑾岚便将祝钰交给他保管的锦包拿出,打开时一不小心,金银珠宝、珠钗玉玔散落一地,看得房妈妈眼红心跳。 陆瑾岚急忙捡起,祝钰却从中挑了一个翡翠点金臂环丢给房妈妈,也不说话,只是笑盈盈地盯着房妈妈。 房妈妈喜滋滋地瞧着那臂环,笑道:“燕燕姑娘也休息了好几日,想必情绪也缓了,我这就同她说有贵客迎门,让她好好打扮打扮……” 41 夏日·追魂 这一日,陆瑾岚和张柏都不在,红莲不禁气恼,平时懒散散的她,又是端盘又是结账,没一会儿就累得脚疼头疼,故而见了客人临门不是笑脸相迎,而是一双恶狠狠的眼睛瞧着来人,恨不得将人瞪出门去。 可惜仍有些不知趣的客人以为那是巴巴的苛求,一哆嗦,竟比平日点得菜还多。 好不容易忙完,已经到了下午,红莲捧着一碗紫苏饮,咕咚咕咚地喝尽,自我称赞道:“好久都没有这么用心干活了。” 姜九站在她旁边,淡淡地撇了她一眼,没吭声,但意思表达的很明确,平时偷懒的人还好意思抱怨。 两个人就那么无所事事地站在门口,其实是在等人。 “掌柜,小陆,你到底怎么打算的。”红莲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唔。”姜九视线被一对买花的男女吸引,两人相依,琴瑟调和。 “姜九爷,我问你话呢。你把芸……的书给她,难不成?可是当初你不是不愿意……”红莲注意到姜九的目光,那男子将一朵娇艳的红花别到女子的发间。 他们浑然不觉远处的注视,就如同他们浑然不觉将他们的恩爱秀给旁人。 “红莲,你记不记得有一年芸卿想在院子里种花,在街上买了一大把种子,兴致冲冲的,天天浇水,就等着它们抽芽开花。可是最后,只有一株长大了,还不是心里念念的栀子花。这世间很多事情,就算是再小的事,经常也不会按照你预想的方向发展,而结局更是难以预料。”姜九忽地低声说道,话是对红莲说的,又好似是对自己说的。 红莲不记得有这样的事,她想了半天,却也不明白他说得这些与陆瑾岚的事有什么关联。 姜九的目光从那对男女身上移开,转向远处,张柏匆匆而来,他的身后似是跟着一个女子。那女子怀里似是抱着一沓书,搂着紧紧的,面上似有焦急之意。 然而到了门口,张柏冲那女子低头示意,她便只是站门口等着,并不进门。 姜九瞧了那女子一眼,也不招呼,转头回屋听张柏的禀报。 “掌柜,查明了,确实是在迎凤阁。” “除了张子贵,姚安淳,至少还有五六个男子,都被抽了幽精。幽精毕竟不是主魂,又不致命,初时根本不会被人察觉,但是那家伙好像又厉害了,我不敢贸然出手……”张柏仔仔细细地说着,说到最后,才有所吞吐,“我走的时候,好像见祝钰公子和陆姑娘了。” “小陆也去了?”红莲似是不相信,插嘴道。 “他们顺着张子贵那条线查到那里倒也不奇怪。”姜九面沉如水,但语气仍淡然。 他的目光落到门口的青衣女子身上。 张柏在一旁道:“她是寄居在姚安淳院内的柳树妖。我在查访将魂的时候碰到的。” 那女子似是察觉到姜九的目光,试探地看了几眼,方抱着书紧走两步,然后跪倒在地,低泣道:“求掌柜救命。” 女子手上的古籍是见面礼,不过是因为这姚安淳爱书至极,她便觉得这些书便是极好的,又听说掌柜平日也是看书的,便偷偷拿了几本,毕竟若是人不在,要书何用。 姜九闲闲地翻着那几本书,保存的还算得当,翻阅的痕迹随处可见,可见倒是真的看书的人,并不是拿它们来装门面。 可惜,这女子并不懂书,大概因为书的主人对书珍爱,她便觉得这书价值连城,这几本书虽是前朝之物,但并不是什么令人稀罕的孤本,不过是曾广为流传的诗集刻本,这些个书,在姜九的书房,根本不会为它们留位置。 姜九将书随手放于桌边,不再翻看,那女子看了一眼,仍低头道:“求掌柜救命。” 女子是能力低微的树妖,平素一向偏安一地,静静地成长修炼,参和人间事的并不多。 “我名唤绿云,本是一棵柳树精,长在我家主人的院落,一直以来我听主人读书诵词,日子倒也安逸,可是前些天他被人冤枉杀人入狱,我原想凭一己之力将人救了,奈何我家主人不知被谁抽去了一缕生魂,我虽能救其身,但不能救其命,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来求掌柜,我知道近些年掌柜不爱管这些闲事,可是我真得是没有办法……” 姜九没说话,倒是一旁的红莲听出话音,不等那女子讲完,便插嘴道:“你家主人不会是前几天被抓的那个书生,姓什么来着?” “姓姚,姚安淳。”绿云连忙答道,说罢又同红莲解释道:“姐姐既已听说,就应当知道我家主人定是遭人冤枉,他一向不爱女色,只是沉迷于这些故纸堆中,又怎么会见色起意,更何况,他手无缚鸡之力,平日连鸡都不敢杀,又怎么会杀人呢?” “你见了那抽他生魂的人了?”姜九淡淡地问道。 “算是吧,夏至那日傍晚,我见他抱着几张手稿出去,直到深夜未归,他那性子我怕又出了岔子,所以才幻化为人去寻人,人就瘫坐在迎凤阁的门外,刚开始见他以为是醉了可是细瞧才发现他被人抽了生魂。” 绿云说到这,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又强压了下去,才接着道:“我只得先将人扶回去,我猜想他应该是在这迎凤阁遇了害,我寻了两日,方寻找真凶,是一个着黑色斗篷的人,看不起面貌,但我却清清楚楚地瞧见他抽人生魂,可是我法力弱,被他打伤了。等我逃回去去,那差役已经将主人拘了去。” 说到这儿绿芽又忍不住低声咳嗽几声,红莲见状,立马先把人扶了起来,关切道:“你有伤未愈,快些起来吧。” “还请掌柜救我家主人。”她并未起身,声音仍带哭腔,可是话说得却十分坚定,好似姜九不答应,她便跪立不起。 姜九低头看那跪地的女子,方缓缓道:“人妖殊途,就算你救得了他,你和他也绝无任何可能。” 绿云听此,低头长跪,道: “这个绿云自是明白,绿云从不敢奢求什么,只是希望掌柜求主人一命。” “你起来吧。”姜九淡淡道。 姜九抬头看了看门外已经落下的日头,吩咐道:“张柏,你同我走一趟,红莲,你就同严松留在家里。” “不行,我也要去。你现在……”红莲蹙眉道。 “掌柜,请让我也跟着去吧,虽然我法力低微,但总能帮上些忙,我也想早些拿到主人的生魂。”绿云忙低头作揖恳求道,她脸上的泪痕仍在,自是我见犹怜。 但不知为何,她听到姜九点头应允时,嘴角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42 夏日·迷心 陆瑾岚缩在祝钰身后,悄声打量那位名唤燕燕的姑娘,肤若凝雪,凤髻轻挽,纱裙清影下微露细腰如弱柳,秋波流转,不管谁瞧了也觉心荡神怡。 “公子,”燕燕低眉,将一盏清酒凑到祝钰面前,“公子这般玉质金相,小女子暗自心折,不知公子可饮了我的这杯浊酒。”燕燕声如吐兰,一开口,空气中便似有中醉人的迷香。 燕燕的酒是她刚喝过,酒盏上仍有一丝抹红。 陆瑾岚低下头,见燕燕的玉足不知何时轻轻勾了过来,在祝钰的小腿处不在意地碰了一下又一下,陆瑾岚只瞧一眼便赶紧移开,两颊已飞红。 而祝钰却像没事人一眼,笑盈盈地托起燕燕的柔荑饮下那一盏酒。 “燕燕姑娘果然是有倾城之貌,又听闻燕燕姑娘舞艺超绝,不知能否一睹姑娘的风采?” 说罢,便将一只珠钗斜斜插入燕燕的云髻中,燕燕自是喜盈盈地应了,唤丫鬟阿喜去请了琴师,不一会儿,琴声起舞纷飞。 舞自是极好极好的,若是寻常男人见了怕是早被那霓裳美人勾了魂魄,可这陆瑾岚和祝钰都不是寻常男子,祝钰一直嘴角含笑,看着那翩翩起舞的美人,倒是陆瑾岚坐立不安,终是凑到祝钰耳旁,低声道:“人是她杀的吗?” 陆瑾岚因怕人听见,所以声音压得很低,祝钰却似没听见,目光仍盯着那跳舞的燕燕。陆瑾岚见祝钰不答,怕他被这燕燕姑娘迷住了心窍,本想再提醒两句,却见燕燕一曲舞完,起身回了。 祝钰鼓掌道:“果然名不虚传,想当年都道这赵飞燕舞姿轻盈如燕飞凤舞,这般瞧来,姑娘也是不差的。” “谢谢公子夸奖,奴家哪里能跟那赵飞燕相比?”说着便用锦帕轻轻拭去额间香汗。 祝钰见他拭汗,不禁关切道:“姑娘热了?说起来我也觉得有些燥了,这六月天真是说热就热,是不是小陆?” “还好吧。”陆瑾岚不明白祝钰的意思。天是有些热,但也还好,就是刚刚这舞蹈跳完空气中似是又添了几分燥热。 “要不唤房妈妈,看有没有冰鉴,摆上一个,还能冰些果酒之类……”祝钰不经心地说道。 而一旁的燕燕早已变了色,拭汗的手似是有些颤抖,半晌方将锦帕紧紧攒在手心,但仍笑道:“我瞧着不用了吧,我唤阿喜将窗户打开,这六月天,窗户一开,风吹进来可是更舒服些。” 说罢便递眼色给那一旁的丫鬟,阿喜忙开了窗,不过并没有风。 “哪里有风?小陆,你拿锭银子给房妈妈,让她寻个冰鉴,越说越觉得又热又闷。”祝钰看了一眼大开的窗户,仍笑道。 “公子,”燕燕咬了咬嘴唇,唤道,不知何时,她额头的汗似是更密了些,额发有一些也黏在一起。 倒是那丫鬟阿喜唯唯诺诺地上前解释道:“前些天,姑娘的姐姐莺莺姑娘遇了歹事,人就是……就是在这冰鉴内发现的,所以我家小姐才……” “阿喜——”燕燕厉声制止,不让她说下去。 祝钰停了这话,有些惊异道:“竟有这样的事,这倒怪我,只听说莺莺姑娘遇了害,没想到死得却是这般蹊跷,也不知凶手抓住了没有?” “抓住了。已经关进打牢了。”燕燕颤着嘴唇道,似是不愿意谈这件事。 祝钰瞧了执起酒盏,装作歉意道:“倒是小生考虑不周,竟提起姑娘的伤心事,真是该罚,来来来,我先自饮三杯,给姑娘赔罪。” 三杯饮尽,祝钰的话却又不合时宜地转到了莺莺身上,“原听说这迎凤阁的莺莺燕燕,国色天香,一个善舞,一个善歌,只可惜,只能见燕燕的绝妙舞姿,却无法耳闻莺莺的绕梁之音,倒是人间一大憾事。” “说起来,我虽爱姑娘这舞姿,但其实我最爱的还是听曲,我天天都同我家小陆说,若是哪天遇到了个声如天籁的女子,我定是要娶回家的。” “也不知燕燕姑娘的歌喉怎样,你与莺莺同为姐妹,想来也应不差,若是能听燕燕姑娘吟歌一曲,倒也能补了今日之憾。” 燕燕刚刚听见冰鉴和莺莺,只觉心里烦躁不安,原想借故打发这两人,但听祝钰说“若是遇到个声如天籁的女子,我定是要娶回家的”不禁心里一动。 她不进暗忖道:“论起来面前这个祝公子可比张子贵长得风流倜傥多了,他的手笔也比那张子贵阔绰,若真得依他所言,只要我唱得能入他耳勾他心,将我赎了,娶回家,那我岂不脱离这苦海深渊。”她心里这般想着,已忍不住问道:“若奴家唱得好,公子真得愿意将我赎了?” “那是自然,不过要真唱得好才行。”祝钰笑着瞧那燕燕。 陆瑾岚在一旁不知祝钰打得什么主意,但见那燕燕似是面有喜色,又像面有犹豫,全然不像刚刚双眸带泪的伤怀之感。 燕燕攥了攥拳头,似是在权衡什么,半晌方笑道:“那公子容奴家准备准备。” 祝钰握着酒盏,笑道:“姑娘自便。” 待燕燕带着丫鬟退了,陆瑾岚方急道:“那姑娘身上我看不到有任何异状,难不成人不是她杀的?” 祝钰饮了酒,瞧了陆瑾岚道:“这人也好,妖也好,都有百态,不是谁都能轻易瞧出的。这姑娘到底是人还是妖,现在下决定还尚早。” 陆瑾岚涉世未深,见祝钰这般说了,就不好再辩驳,只是附在桌上,等那燕燕露面。 门,忽地开了。 陆瑾岚抬眼,便愣住了,若刚刚这燕燕是倾城之貌,那此时,她便是倾国之貌,明明是一样的脸,一样的眉,但不知为何竟比刚刚美上十分。 “公子,奴家让公子久等了。”这一声靡软入心,竟像是有说不出的魔力。 燕燕歌舞一起,天地为之黯然。 罗袖飞春,袅袅柔肢,余音绕梁,芙蓉泣露,歌影徘徊,舞影零乱。 “细追思、恨从前容易,致得恩爱成闹烦。 心下事,尽凭音耗。 以此萦牵,等伊来……” 轻音曼歌,呢喃绵软,一声声,一句句,好似给心喂了迷香,竟觉得心生荡漾,魂也跟着那歌声飞去。 陆瑾岚听着听着,只觉心神不宁,又见那女子,全身似有妖娆丽影。 “不对,这不是燕燕!” 43 夏日·痴梦 陆瑾岚的目光再也难移开分毫,可是她渐渐觉得不对劲,她的神魂好似都被这女子吸引,一时间耳畔尽作金石冗杂相撞之声,颅内纷乱如搅。 想到此,她不禁转头看祝钰,祝钰也是沉迷其中,目不转睛地盯着燕燕,脸上似有迷醉之态。 “公子,燕燕的曲如何?舞如何?”燕燕秋波流转,含娇细语。 “好,十分好。”祝钰目光仍停在燕燕身上,痴痴道。 “公子,你可愿替燕燕赎身?” “愿意,愿意。” “公子,你可愿迎燕燕入门?” “愿意,愿意。” 不管燕燕问何,祝钰只是应好,好似就算燕燕让他刀剑自裁,怕他也能答应。 “祝钰!”陆瑾岚不禁急唤道。 祝钰却全然不知,一心全在燕燕身上。 陆瑾岚屏息细瞧燕燕,她身后似有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的清晰,长长的一条,随着燕燕的玉足轻移,那影子也在屋内迤逦,可不管怎么动,那影子仍如长练一般,瞧不出人形。 “公子,良宵苦短,何不在此歇息?”燕燕不知何时已坐于祝钰的腿上,双臂环颈,声如吐兰。 “好,好,好。”祝钰痴笑道。 “祝钰!”陆瑾岚上前去拉祝钰的衣袖,却被燕燕轻轻一带,她就被推到在地。 燕燕这才转过头,瞧着陆瑾岚笑道:“我原以为是个没眼色的小厮,没想到却是个丫头,难怪对我似是不怎么上心。我与你家公子喜结连理,你应该欢喜才是,怎好阻拦?” 她虽是言笑晏晏,可是目光却是冷的,好似一双利箭射来。 陆瑾岚不知道面前这个燕燕是何精怪鬼魅,可是,祝钰这般姿态,也不知会如何加害祝钰…… 想到此,她有些心慌,又见燕燕冷哼一声,便又如长蛇一般紧紧地缠绕在祝钰身上,手也由颈往背部探索…… 陆瑾岚咬着嘴唇,不敢再贸然向前,只是在脑中急寻《鸾明书》的法术,刚记起一个定魂咒便立即默念咒语,然后伸出右指对着燕燕喝到:“定!” 燕燕的动作却无丝毫迟缓,仍在祝钰身上摩挲,而祝钰只是任君享用。 陆瑾岚见对她无用,便接连使了御魂术、杀魂咒、降妖术等等,但好似都不管用,那些法术打到燕燕身上好似挠痒一般,连她身下的影子也跟着不满地抖了抖。 “我说,你这丫头,学了些三脚猫的法术,就想对付我,我劝你最好一边呆着去。”燕燕终于不满地转过头来。 “我就是试试,试试哪个管用。”陆瑾岚尴尬道。 但她的动作却没有停,恩,桌上有些杯盏,又灵机一动,低头默念,念到最后一声轻喝:“起!” 只见那杯盏晃晃悠悠地从桌上爬了起来,又慢慢地移到燕燕的头上,“哗啦”,那些杯盏尽数落到燕燕身上,残酒湿了衣衫,杯盏碎片划破了燕燕的玉肌。 “你!”燕燕满面恼怒,瞧着陆瑾岚。 陆瑾岚挠挠头,好似有些管用,但不太管用。 “噗嗤!哈哈哈哈”一声轻笑打破了两人的尴尬。 只见燕燕身下的祝钰忍不住笑声连连,一边笑一边瞧着陆瑾岚说道:“你啊你,法术没学会,倒学起滑稽戏来了。” 陆瑾岚脸一红,但马上意识道:“你没事了?我还以为你被她,被她……” 祝钰瞧了眼还坐在他身上的燕燕,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在空中轻轻弹了下,就见那燕燕捂着右臂直呼痛,祝钰再一侧身,就见那燕燕竟呼啦啦地滑到地上。 “噗呲。”这次陆瑾岚也没忍住。 “我这个人呢,一向兴趣与凡人不同,比如说这绝色天香,在我看来与那街上的破衫乞丐,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我这个人最喜欢看戏,难得有人这么卖力气来演,我总要多多配合才是。可惜,这戏演得一般般,还么我这小徒的滑稽戏好看。”祝钰起身,轻轻弹了弹自己的衣衫,好像上面沾染什么不洁之物。 燕燕先是脸被气得通红,低头将身上的杯盏碎片缓缓拿下,一抬头,却泪眼蒙蒙,似是蒙了什么委屈,想要拉祝钰的衣袂,祝钰却忙退了一步,让燕燕扑了空,她只得双手伏地,仰头哭泣道:“公子,我哪里是演戏,是公子说想要听奴家唱曲,又说若是奴家唱得好,就替奴家赎身,娶了奴家。奴家自是想尽办法讨公子喜欢……” 燕燕说得声泪齐下,陆瑾岚都觉得这燕燕似有无尽委屈。 “好一个想尽办法。”祝钰轻笑道。 “那莺莺,也是你想尽办法杀的吗?”祝钰又柔声道。 话说得轻柔,可燕燕却赫然变色,泪涸在脸上,她似是有几分迟疑,却又马上摇头道:“不不不,姐姐不是我杀的,我不过羡她比我歌唱得好,我什么都没做,没做,人不是我杀的,我不过不想让她同张公子好,我没做,那不是我……” “对,是她的错,她故意给我难堪,她想处处压我一筹,她想告诉世人她曲子唱得好,世人都爱她,是她活该,对,是她活该,这跟我有什么干系。我现在比她唱得还好,她还有哪好,对,那颗痣,大家都说她那颗痣长得好,我也有,我也要,给我痣……” 燕燕似有些癫狂,她身下的黑影也缩成一团,紧紧地环住她,燕燕不停地喃喃道:“痣,痣,我的痣呢?” 陆瑾岚瞧见,她的眼角下似乎真得生出一颗泪痣,黑黑的,她双手在脸上摸索,似是摸到一颗突起,不禁仰头喜滋滋冲祝钰笑道:“你瞧,公子,你是不是也喜欢泪痣,你看,我也有,这下我能比过莺莺了吧,我比她漂亮,比她曲唱得好听,对,舞,她自幼不如我。” 陆瑾岚瞧着燕燕,忽觉她竟是十分可悲,在这烟柳之地,整日为讨男人欢心费劲心思,又要与众姊妹互相攀比,唯恐自己不如旁人,唯恐自己不被男人喜欢,日复一日,直至人老珠黄,唯一的指望便是有一日被某个男子赎了,可赎身便是圆满,不不,谁知是不是另一个牢笼。这样的期盼实在太低微太渺茫。 燕燕说罢,慢慢站起身来,转头看了一眼陆瑾岚,幽幽道:“公子不喜欢奴家,莫不是因为公子喜欢这个妹子。我倒要瞧瞧这妹子有什么好的。” 话音未落,陆瑾岚只觉脖颈一紧,燕燕不知何时已经紧紧箍住了她! 44 夏日·变故 这忽如其来的变故让陆瑾岚祝钰猝不及防,毕竟那么一副楚楚动人的姿态,就算明知她不是人,也难免蛊惑你放下防备。 没人看见她是怎么出手的,陆瑾岚只觉脖颈好似被绳索套住一般,呼吸越来越困难。 “啪。”一柄折扇飞过来打在那双掐住陆瑾岚脖颈的手上,只见燕燕面色一痛,手上一松,陆瑾岚连忙退了几步,捂着自己胸口,连咳好几下,方觉好受许多。 “公子,你待奴家就这般狠心嘛!”燕燕揉着被祝钰打红的手背,一脸委屈道。 “小生只不过打了姑娘一下,就怪在下狠心,那姑娘一不如意就作恶杀人岂不更狠心?”祝钰将陆瑾岚拉到身后,笑着说道。 燕燕先是面色一暗,但不过一瞬,仍作娇媚,对祝钰柔声细语道:“奴家见不得公子说不喜欢,不过一时心急了而已。公子,你说我是哪里不好了?奴家改不行吗?” “对了,我长得不够白,腰不够细,我的皮肤要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白,我的腰要再细上半寸……”她一边说着身体也悄然发生了变化,脸白得像敷了粉的死人,而腰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细。 陆瑾岚不禁在祝钰身后讶异道:“她到底是人还是妖?” “她是人,也不是人。你瞧见她身下那条长长的影子了吧?那都是欲念,来自于这阁里的数以万计女子的欲念,这些欲念赐她力量,也让她迷失。” 她因欲而生念,因念而引欲,这些欲念凝结成的妖气就会附身在她身上,由欲念凝结成的妖深知她心底的欲念,她想要什么便得什么,这般要风得风唤雨得雨,若是你,你或许也愿沉醉其中。 燕燕早在一尺一寸地欲望中迷失了自己,执念、欲望一点点将她吞噬。 燕燕说到最后,面目竟在不停幻化,而声音也在不停的转化,好似她的身体中有很多女子。 随着变换,燕燕身下的黑影也由渐渐幻化出许多不同的影子,密密麻麻地屋中遍布,若是细瞧,那每个影子都好似是一个女子。 祝钰不动声色地在暗中催动法力,无数力道慢慢在在指尖萦绕变换成丝丝缕缕的玉色荧光,待燕燕痴狂之时忽地执起手掌,荧光束束袭向黑影。 那些影子被光击中,光影斑驳,四下分散,似有痛苦之意,但那些残影马上又聚为一团,从影子中飞起万千密密麻麻的黑色触手,向祝钰和陆瑾岚袭来。 祝钰低喝一声,掌心荧光忽飞涨成熊熊烈焰,黑色触手避之不及,呲呲作响,火影重重,像极了绚烂的焰火,但转瞬,焰火焚为细影,而早已伏在地上燕燕更是抱头发出痛苦吟吟声。 眼看地上的黑影愈加缩小,慢慢地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影子,那影子蜷缩在燕燕身下,再也不动。 陆瑾岚立在一旁,问道:“妖灭了吗?” 祝钰瞧了一眼地上的女子,淡淡道:“人之欲望本是无穷无尽,欲望凝成的妖也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陆瑾岚见燕燕只是蜷缩在地上,打着哆嗦,喃喃自语道:“我没做错,我没做错,你活该,是你先炫耀,我才心生不甘……” 可是说着说着,又似声嘶力竭,眼中泪珠滚落,哭道:“姐姐,姐姐,你别怨我好不好,你打小都让着我,你把张公子也让给我好不好,喜欢你的人那么多,也不差这一个……” 陆瑾岚心有戚戚,便想上前扶起燕燕,手刚碰到燕燕的胳膊,却见燕燕身下的一条黑影迅雷不及掩耳地从地上慢慢地移到陆瑾岚的影子之中。 祝钰并未察觉这一异状,但见燕燕周身似仍有妖气淡淡,谨慎拦住陆瑾岚道:“妖气未散,莫要尽她身。” 话音未落,却听见门外似有沙沙的声响,又似有金石相接之声,陆瑾岚有些诧异,祝钰一抬手,一阵疾风从陆瑾岚面前刮过,窗户便开了。 窗外数影琳琳,明明这地方应灯火通明才是,可是不知为何却黑成一团,明明应该是喧闹之地却死一样的寂静,似是被谁布下了结界。 陆瑾岚再细看,那月华之下,黑夜之中,似有一人,杀气凛冽,陆瑾岚不禁喃喃道:“将魂!” 黑色斗篷迎风而起,金铠玉甲熠熠生辉,反衬出那张如同修罗般的丑陋面容,他握紧手中长剑,剑身被黑气萦绕,如同地狱之火。 “没想到你竟然找到这里来!怎么,想杀死我,我身上可有七条生魂,若是杀了我,他们也死无葬身之地!”那将魂向下嘶吼道! 立身在陆瑾岚身后的祝钰忍不住皱了皱眉,冷冷瞧着空中的将魂,又将目光下移,轻声道:“你们掌柜也来了!” 陆瑾岚立即俯身下凑,目光在那一片黑暗中搜寻,果然发现一处微亮,是掌柜,他仍穿着平日里的青衫,仍是儒儒雅雅的样子,只是一双眼眸冷地厉害。 将魂话落,忽地身影已爆起,行进处如影似电,树叶已是片片焦末,再看时那身影已逼迫至青影前,而手中剑早已直插而入。 陆瑾岚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又怕掌柜有什么不测,咬着嘴唇,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叫出来。 但见掌柜仍是稳稳立在原地,唯有衣决震荡、青丝飞腾,而他的手掌出气如云涌,竟托得那剑分毫未动。 再一愣神,风影交错,剑气如虹,劲气如刃,所到之处,地上已是道道缝隙,碎石翻飞,陆瑾岚只能看出青白两道光影在空中上下翻飞。 陆瑾岚甚至看不出两人身形,只是暗下着急,却听祝钰在一旁道:“依你们掌柜的法力,还用不着你当心,只不过安将魂擒了人生魂,杀他易,捉他难。” 陆瑾岚目光未曾离开那两个人的身影,见两人争斗不分,不禁低声求祝钰道:“要不帮帮掌柜。” 祝钰笑道:“此时,莫说是帮他,就算是有只鸟飞过,怕也会影响二人,你没瞧见六记斋的人也在下面候着呢。” 陆瑾岚眨了眨眼,趴在窗棂上,细细瞧去,这下往下面看去,似是看见一男一女两个身影,是张柏同红莲吗? 不禁侧过身子,往前探去。 就在这时,陆瑾岚后背猛地一痛,是谁在推她? 那人似是整整压在自己身上,祝钰没有瞧见吗? “祝……”她急忙唤道,但话未出口,自己的身子已像脱了鲜的木偶,跌跌撞撞向窗外跌去。 但只是一瞬,她的手被拉住,是祝钰,祝钰轻轻一抬,似要把她拉上去。 但伏在陆瑾岚身上的黑影,竟忽地长出一条长长的黑练,裹着一把明晃晃的刀,猛然往被祝钰拉住的手腕出砍去,“咔嚓”刀被祝钰拦住,可是陆瑾岚却因为没有祝钰的放手,直直往楼下坠去。 45 夏日·入影 燕燕的房间位于迎凤阁的二楼,不高。 所以陆瑾岚在下坠时,首先想到的便是这楼高,应该摔不死人吧。当然马上她又想应该寻一个救命的法术,可惜术到用时方恨少,她只勉强记起一个升天术,可是她一着急好似念错了几句。 当然,这些都发生在转瞬之间,因为她马上发现自己腰间被一条金色的长绳缠起,紧接着她便被提了起来。 她一仰头,便看见祝钰那张救命的脸,她刚要松下一口气,却瞧见祝钰身后那个纠缠不休的身影,燕燕,似笑非笑的脸,双手慢慢往前探,似是下一秒就会掐上祝钰的脖颈,好像这女人杀人就喜欢掐人脖颈似的,陆瑾岚在生死关头脑中却冒出了这一念头,当然她没忘了赶紧提醒祝钰:“你身后!” 祝钰只是略微侧头,袖子轻轻扫过,燕燕便被打翻在地,但她似是不知疼痛,不过倏忽双手已紧紧搂住祝钰的双腿,祝钰眉头一皱,索性念了个“定”咒,人人都说女人难缠,看来还果真如此。 陆瑾岚此时已经被祝钰拉起,陆瑾岚刚想扶墙跳窗,却发现自己脚上似是被一双手紧紧拽住,动弹不得,她不禁低头,黑色的长影如同毒蛇一般紧紧缠着她的右脚腕,而长影的另一端似是贴在墙上,你若不细瞧,定会以为那不过是墙自身的影子,可不过转瞬,那影子便活了起来,不过一瞬,影子便将陆瑾岚想蝉茧般包裹起来。 黑色从来没有这么浓重,黑影慢慢地沿着捆在陆瑾岚腰间的金绳慢慢往里挤,它似是知道这绳子轻易解不开,索性将所有力量递送道陆瑾岚腰间,陆瑾岚觉得好像有一双巨人的手紧紧的握着自己的腰,往里挤,随着挤压,是无法言说的钝痛,起初是肉,而后是骨头。 祝钰脸色一暗,默念咒法,困在陆瑾岚腰间的捆仙绳似是松了些,可马上又紧了起来。 祝钰握紧捆仙绳,可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不管他用何咒法,似乎都很难不伤到陆瑾岚。 “祝钰。”陆瑾岚颤抖着说,显然,来自于腰间的痛楚令她很难受。 这次竟是他大意了,黑团中的陆瑾岚冷汗连连,但她努力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正在犹疑之间,忽见陆瑾岚怀里似是荧光穿透黑暗星星点点,对了,还有他。 “收。”祝钰握紧手中的捆仙绳,捆仙绳从黑暗中缩了回来,团在手中。 但失去捆仙绳牵绊的陆瑾岚并没有坠下楼,而是被黑影裹在空中,腰间的力量卸去,陆瑾岚方觉好过一些,但她来不及欢悦,就发现自己被黑影提到空中,脚下全是虚无,困于黑影中的她动弹不得。 如果说刚刚陆瑾岚坠楼时尚没有引起空中打斗两人的注意,那么此时,陆瑾岚成功地引起了众人的瞩目。 两人退于三丈外,都瞧见了空中的陆瑾岚。 姜九的脸色一变,但只是须臾,空中的将魂如疾风袭来,姜九只得凝神与将魂再战,但明显他的心力已有分散,眼神不时撇向陆瑾岚。 黑影撕扯着陆瑾岚,却没有杀她的意思,只是裹挟着她加入到姜九与将魂的战局中。 人人都觉得黑夜便是黑,伸手不见五指便是黑,但其实世间黑的东西有许多,而你往往摆脱不了。 比如此刻,黑影潜行,慢慢在大地上铺陈开来,它的行进速度很快,快到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面前的三人都消失不见。 陆瑾岚、姜九、将魂全都湮没在这一片黑暗之中。 张柏最先反应过来,低吼一声,便穿进黑暗之中,但不过须臾,他便从一边飞了出去,差点撞到在窗边瞧着黑暗若有所思的祝钰。 “别费功夫了,那是影妖,无形无态,你打它一拳,它能原封不动地送给里面的人。”祝钰道。 “可掌柜和陆姑娘……”张柏迟疑道。 “以你们掌柜的法力,应该还用不着人操心吧。”祝钰又道,瞧着那一团黑暗他又低声自言道,“更何况,他总会护人周全吧。” 黑暗外的人在焦灼的等待,那黑暗里的人又如何呢? 光,没有光,风,没有风,目之所视不见五指,陆瑾岚眨眨眼,害怕自己瞎了,但很快她发现自己没有瞎,因为她怀里隐约有光,玉盈盈的光星星点点穿透黑暗。 陆瑾岚摸索了一阵,原来是自己一直揣着的玉鹿,她暗下庆幸,亏是一直收着这玉鹿,没想到竟是夜明的。 那现在,要怎么出去?好像掌柜同那将魂也被吸尽这黑暗中,他还好吗?这般想着,便忍不住轻声唤道::“掌柜,掌柜,你在吗?” 她的声音就像是掉进了棉花里,转瞬便没了声响。 她跺跺脚,脚底软绵绵的,但不知为何她却没有掉下去。 她紧紧攥着玉鹿,玉鹿被陆瑾岚捂得温热,甚至还有些湿腻,但纵然如此她也不敢松开, 生怕一不小心掉下去,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同玉鹿喃喃自语道:“玉鹿玉鹿,你知道掌柜在哪吗?” 玉鹿只是在手心熠熠生辉,却没有丝毫反应。 她走着走着,却突然停了下来,有风,或者说是剑气,冷冽的剑气穿透无妄的黑暗,刺破了陆瑾岚的袖口。 她一滞,没敢再动,举着玉鹿,清晰可见的裂痕。 “唰唰唰。”陆瑾岚有些迟疑,自己是不是又听见什么,紧接着她似又听见金石冗杂相接之音,玉鹿的光只能照出几寸光亮,而声音时近时远,时而晰时而胧,她心下起急,便又唤道:“掌柜。” 初时没有回应,但很快,陆瑾岚全身如坠冰窟,她的后背冷飕飕的,是剑气,离她不过三寸。 背后是一阵冷笑,“上次让你跑了,且看这次你们掌柜还能不能救得了你!” 陆瑾岚抬眼看了看,她没有看见掌柜,但她知道他就在附近。 背后之人又笑道,“怎么,舍不得?你若挨我一剑,我便放了她,如何?” 剑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近,陆瑾岚咬了咬嘴唇,用力止住颤抖的双手。 黑暗中终于有了徐徐的光,淡淡的,清清的,映出了那人的面庞,沉沉如水,冷冷如玉。 46 夏日·血生 这黑暗中明明没有风,没有光,陆瑾岚却清晰地瞧见陆瑾岚的衣袂鼓风而翻飞。 他没说话,只是瞧着陆瑾岚,眼神中复杂人人可见。 “怕了?我同你说,我这剑在地下陪了我三百年,却从来没有杀过妖兽,他们说你的血最适合给我的剑开刃,今日我倒想试一试。”将魂冷呵一笑,剑在后背摩挲,却突然消失了,弹指之间,后背是冰凉的铠甲,一只冷冷的手臂卡在陆瑾岚身前,将魂的轻轻的呼吸声落在耳旁,剑端却指向姜九。 姜九握紧拳头,目光在陆瑾岚和将魂之间徘徊。 他忽地一笑,眼光一冷,淡淡地说道:“你知道,我这人最厌烦被人威胁。” 语毕,姜九全身被青光笼罩,但是只是一瞬,他便如闪电般刺破黑暗,陆瑾岚甚至都没有看清眼前的身影,只觉腰间一暖,流光刺破黑刃,化成漫天的繁星映夜。 将魂连刺几剑都不见得逞,更是气急,剑剑凝杀,杀气宛若排山,护着陆瑾岚的姜九手中无刃,唯有气化倒海。 黑暗以外,祝钰和张柏目不转睛地盯着,此时黑暗似是被什么刺破,光裹着风似在黑布上作画,画出团团光影。 终是打起来了吗,祝钰冷冷地瞧着,默不作声。一旁的张柏虽心下着急,可也只能眼睁睁地瞧着。而他们并没有瞧见另外一个原本也在旁观的身影悄然无声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陆瑾岚被姜九好好地护在怀里,可是也因此,面对对面将魂的攻势他只能躲,陆瑾岚虽不懂但也知道这样下去,对姜九并没有好处。 又是一阵光影相接,姜九连退三步,衣袖上出现一连串细微的裂痕,而他低头,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要不先别管我了。”陆瑾岚怯怯地说道,但环在腰间的手似乎楼的更紧了。 姜九没吭声,冷冷地盯着对面的将魂,忽一凝神,衣袖一挥,便见四束光刃,直冲将魂的四肢,不消片刻,便传来痛苦的吼叫声。 “你要杀我?呸!”将魂冷笑道,一口黑血从口中吐出。但他并不在意,伸出左手,将身上的光刃一一拔下,做完这些,不慌不忙从斗篷中托出一只光亮小球,那里面似乎模糊有人影。 “安淳!”黑暗中忽有人唤出声,陆瑾岚低头,似乎模糊间看到有一个人影。 将魂低头,笑道:“是你?” 那人影慢慢穿破黑暗,是一个青衣女子,她咬着唇,紧紧盯着将魂手中的生魂。 “要不要做个交易,你替我缠着那女子,我把这生魂给你?”将魂不紧不慢地把玩着手中的生魂,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把那生魂碾碎。 绿云面色惨淡,将魂手中的生魂像是一团面团,揉捏挤压,她又瞧了一眼面沉如水的姜九,慢慢走近姜九,低声道:“对不起。” 话音未落,便见绿云全身生出无数条枝蔓,像无数条毒蛇扑向两人,姜九连退三步,枝藤却不依不饶,而将魂不知何时已飞身下来,剑风凛冽,直冲两人而来。 姜九低吼一声,手接利刃,血从手掌滴落,但未刺破陆瑾岚。 但却因为这一挡,陆瑾岚已被绿芸的枝蔓缠上。 将魂低头瞧了一眼被枝蔓缠上的陆瑾岚,忽地一笑,伸出左手便是凌冽的一掌,直冲陆瑾岚的天灵穴。 “不好!”姜九心下一惊,立即松开环在陆瑾岚腰间的手,迎上将魂的一掌。 一掌过后,将魂连吐三口黑血,但嘴角却起了一丝狞笑,姜九的脸却冷得像冰,而陆瑾岚早已被绿云拖到三丈以外。 “怎么?这姑娘对你就这么重要?这么不舍得?这样吧,你挨我一剑,我就放了她。”将魂讥笑道。 “不要!”陆瑾岚忙道。 姜九半晌没说话。 “怕了?”将魂又冷笑道。 姜九冷如冰的脸,忽地也起了一丝笑,“两次,你不会有第三次威胁我的机会。” 语毕,身影便如电光幻影般消失在黑暗中,在一定神,他已闪现在将魂面前,双指如刃,飞快地在将魂身上轻点,但每一下将魂都发出响彻天际的痛吼声。 顷刻之间,将魂的身体先是飞出团团生魂,而后竟化为粉末,消失在黑暗中。 姜九趁机将将魂身上的生魂一一收纳,谁也没有注意到,将魂手中掉落的剑直冲陆瑾岚而来。 姜九暗道不妙,忙飞身潜来,陆瑾岚虽有心躲避,但却被绿云的枝蔓缠得紧紧的,此刻陆瑾岚怀中似有光芒飞出,但还未等她猜想那是何物,剑已近在身前。 “噗!”剑入心脏。 “小九!”陆瑾岚不自觉地叫出声,泪已满面颊,心如刀割,可是那人却不是她。 血从姜九的胸前喷涌而出,他怒吼一声,将利剑从怀中拔出,怒急反笑,血沾染了利剑,嗡嗡直响,反手一执,剑入绿云,发出痛苦的呻吟,但只是一瞬,又是一掌,转瞬,两人便化为粉末,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转过头,血在胸前绽放出花朵,他却全然不顾,看着陆瑾岚,喃喃道:“芸卿!” 陆瑾岚被当前的变故吓呆了,想伸手替姜九止血又不敢,只是喃喃道:“掌柜!” 一听陆瑾岚唤他掌柜,他再也支撑不住,仰面而倒。 而此时,陆瑾岚怀中的忽发出瞩目的荧光,在一晃眼,一头玉鹿便从陆瑾岚怀中飞出,玉鹿化为“呦呦”而鸣,在黑暗中穿梭,很快,黑暗似是被什么撕裂一样,徐徐而开。 祝钰和张柏就是在此时看到陆瑾岚抱着姜九从裂开的黑暗中缓缓而落。 “掌柜!”张柏急道,腾空而起。 张柏抱着姜九,祝钰也接过陆瑾岚。四人落于地面,祝钰见姜九胸前血染一片,伤口血流如柱,皱了皱眉,然后轻点胸口,替他止了血,又从怀中掏出一瓶青瓷小瓶,倒出一粒药丸,勉强塞入他的嘴里,让他含化。姜九的脸色方才稍微好看些。 祝钰又看了看陆瑾岚的身后,白鹿上前舔了舔姜九的伤口,那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它舔舐完,又亲昵地在陆瑾岚身上蹭了蹭,然后再次由青烟化为陆瑾岚常见的玉鹿。 陆瑾岚神情有些疑惑,祝钰将那玉鹿捡起塞入陆瑾岚手中,解释道:“那是巫鸾的灵兽,先带你们掌柜回去吧,稍后我再同你解释。” 祝钰说罢,瞧了瞧周围,低头默念咒法,只消片刻,原本因打斗而破乱不堪的院子重新恢复原状,地面平坦如初,再也看不出原来的痕迹。 “走吧!”他再一裹袖子,几人方如风影一般消失在空气中,只剩下地上残残血滴。 47 夏日·别期 这是一个无眠之夜。 陆瑾岚抱着双臂靠在后院的板凳上,低头不语。 一入门,姜九便被簇拥进了房,陆瑾岚想进去,红莲咬着嘴唇,拦住她道:“你别进去了,我怕吓着你。” 虽众人唤陆瑾岚出去了,但陆瑾岚睡不着,双手环腿,坐在石凳上等消息。 她等得无聊,便从怀里掏出玉鹿,低声道:“你是巫鸾的灵兽吗?那你叫什么名字,你刚刚是救了我是吧,还是你救的是巫鸾,还是芸卿?你为什么平时不现身呢?你说掌柜会不是死?你既然是巫鸾的灵兽,那肯定也是芸卿的灵兽吧?……” 那玉鹿立在桌上,月光之下洁白无瑕,但无论芸卿说些什么,它并没有任何回应,陆瑾岚叹了一声,仍是不停地说着,好似这样时间就能过得快些。 直到祝钰推门出来,她方从石凳上站起来,等祝钰走过来,她立马迎上去道:“掌柜没事吧。” 祝钰面色如水,先是上下打量,方才轻声笑道:“怎么,怕他死了。” 陆瑾岚喃喃道:“掌柜是为了救我才……” “放心吧,他死不了,若是你受了这一剑,怕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但是他,想要杀他还是要多下些功夫。”祝钰接口道。 “那他的伤……”陆瑾岚又问道。 “他的伤倒是不要紧,却也很要紧。” “不过,虽然要紧,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之前的他将自己封得紧紧的,虽然那样的他做事总不是错的,可是却跟之前的他并不像,而且法力也被封印,这次受伤之后,封印受损,他会变成什么样子,谁都不知道。”祝钰低头说着。 又瞧见陆瑾岚并不明白,笑道:“算了,以后你会明白的。” 祝钰的视线又落到桌上的玉鹿身上,索性坐到石凳上,用手指轻轻点了玉鹿几下,“要我说也怪这家伙,明明知道你有危险,还不提前出来护主。” 说罢又唤道:“麖呦!” 可惜那玉鹿并没有任何反应,仍是安安静静地伏在桌上。他想了想,将玉鹿握在怀里,笑道:“你还真是躲个清静,算了,你想待着就待着吧。” 但话落却执起玉鹿扔到地上。 “别!”陆瑾岚惊呼道。 那玉鹿落地儿不碎,只是发出莹莹之光,但只是片刻,又消失不见,仍是玉鹿模样。 见那玉鹿不愿意献身,他耸耸肩道:“这家伙执拗的很,只听巫鸾的差遣,后来好不容易勉强接受芸卿是他的主人,又出了那档子事,他便又不愿意出来了。不过虽然如此他也是见不得巫鸾的转世受到危险,所以情急之下他倒也是可以救你的命的。” 陆瑾岚小心地将那玉鹿捡起,抚去灰尘,轻轻放到桌上,瞧着那玉鹿,轻声道:“你叫麖呦对吧?刚刚真得谢谢你。” “既然将魂的事了了,我也该回去了。”祝钰忽然说道。 陆瑾岚抬头,似是有些不相信。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怎么?舍不得我。”祝钰又恢复调笑的样子。 “不是,有些突然。而且掌柜刚受伤。”陆瑾岚喃喃道。 “我在这里逗留的时间已经够久了,若是再不回去,怕是官家要发十二道金牌来请我了。”祝钰笑道。 “可是,”陆瑾岚想要留他,又找不到理由。 祝钰笑笑,又接着说道:“再说,《鸾明书》教给你了,学好学坏全靠自己,要是真有什么事,你家掌柜同麖呦也不会坐视不管。” “这样吧,我再替你占一字,算是送别礼物。”祝钰又道。 陆瑾岚没吭声,见地上有树枝,索性蹲在地上,一笔一划写了个“九”字。 祝钰一看,笑道,“你是想问他,还是想问你?” 陆瑾岚犹豫半天。 “世有九难,道长且艰,九九终归一。”说罢,祝钰似是轻叹一声。 半晌,见陆瑾岚面色凝重,又笑道:“莫信莫信,随口胡诌的,也就骗骗官家了。” 说罢,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条金黄色的长绳,就是之前用它来捆自己的,放到桌子上。 “这个送你了,捆仙绳,想必总会有用得着的地方。” 陆瑾岚刚想拒绝,只听“咣当”姜九屋子的门开了。 她急忙抬头,红莲、张柏、严松面色严峻地从出来。 她急匆匆跑过去,冲红莲道:‘掌柜他,没事了吧。’ 红莲苍白的脸挤出一丝笑,“没事儿,忙了一夜,你快些回去休息吧。” “我能不能,去看看掌柜?” “他已经睡下了,而且,他现在的状况不适合见任何人,你放心,掌柜毕竟不是凡人,想要杀他,还早着呢。你若不想掌柜担心,就早些回去歇息。”红莲仍是笑着,可是语气中的拒绝之意不容人质疑。 陆瑾岚低头不语,只得应好。 转头又去找祝钰,院子已空空 待她回头,院子已经空无一人,祝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只剩下桌上孤零零的玉鹿。 天高水远,后会有期。 …… “姜九那家伙真得受伤了?”一个女童正在正拿着小刀在切着什么,头也不抬,案上已是血淋淋的一片。 “确定无疑,不过将魂死了,影妖也受了重伤。”男子低头看女童将那血物细细地切成片,放入碗中,不禁皱起了眉。 “要不要尝一尝,十四岁处子的心脏,还是热的,就这么一片片切好,只需盐和麻油,最是香甜可口。”女童捧起碗,抬起头,是一张极具妩媚魅惑的脸,与她的四尺身高可谓毫不相称,再加上那一碗血淋漓,这画面纵然是谁都要起上一身的鸡皮疙瘩。 男子摆摆手,示意自己不用,女童倒是不客气,用一双象牙竹箸轻轻地夹起,放入口中,脸上是无尽享受的模样。 “只是,费这么大劲,只是为了解开他的封印,是不是?”男子尽量不去看那女童,将视线移到一旁。 女童将碗中的心片尽数吃尽,最后又将碗舔了干净,方心满意足道:“穷奇,要知道揭开他的封印,带给他的痛苦,远比直接杀了他要更多。” 语罢,抬起头,冲穷奇,舔去嘴角血痕,盈盈一笑,道:“怎么说,都是旧情人,总要有些耐心才是。” 48 夏日·了了 姜九闭门不出,但六记斋却照常营业。 第二日上午便听来六记斋的客人议论说,昨日迎凤阁好像发生了奇象,半夜临街的人瞧见迎凤阁的院子上空似有电闪雷鸣之异象,但第二天问迎凤阁的人却没人有印象,更奇怪的是燕燕姑娘似是疯了,不停地嚷人是我杀的、还给我、我唱得比你好、我脸上也有痣之类等痴语。 有人说估计是因为老天不满莺莺的案子的真凶逍遥法外,所以降下天灾来警示世人呢。 众人议论纷纷,转头又问昨日在迎凤阁留宿的一人,“秦二爷,你不是说你昨日也在迎凤阁,怎么半夜也没瞧见声响?” 那唤作秦二爷的人摸着脑袋嘿嘿笑道:“说来也怪,这前半夜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这风月正好,我与我的小莲妹妹正饮酒谈心,可是等第二天醒来后半夜的事怎么也记不起来,我俩半夜就那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后来才知道,原来当天不仅我们是这样,好像大家都是这样,所以大家都说这天谴估计只是给那燕燕一人的。” 旁边的人也跟着说道:“也是,长得那么好看,心肠怎么那么歹毒,连她亲姐姐都杀。” “这有什么稀奇迎凤阁那地方,最是藏污纳垢,据说那里每年都有不少人悄无声息就没了,找都找不得。” “那你还去?”众人哄笑道。 “色字头上一把刀嘛!”那人挠挠头,不好意思道。 “石榴裙下命难逃!”有人立马接道。 众人又是哄笑一团。 “不过好在这事终于真相大白,你说要是这真凶没有捉住,再枉死一人,说不定还真会天降六月大雪呢。”有人感喟。 “对了,你们记得包打听吗,听说这燕燕一疯,衙门就把他捉起来了,说是造谣滋事。” “活该!”众人想起包打听煞有其事地说姚安淳是凶手样子。 “但是我觉得这事包打听不过是替罪羊,你想啊,他说的那些话不都是从官府中传出来的?当时我就觉得他说姚书生是凶手的话没根据,你想想一个弱书生,又是迷药又是杀人的,你觉得可能吗?我说前些天瞧见包打听最近好像发了财一样,衣服都是绸缎做的,还跑到天香楼去吃饭,我看呀,背后都是那谁捣的鬼。”一个长相机灵的瘦子若有其事地说道,但说到最后,却没把那人的名字说出来。 旁边的人哄笑道:“你倒是把那名字说出来嘛。” 那人笑道:“你没听过一句话,穷不斗富,富不斗官,人不斗天嘛。大家心知肚明,我又何必说破。” 又隔两日,六记斋的客人又带来了新的八卦。 “你们听说没有,张员外被罚了一大笔钱,说是哄抬物价。张家的绸缎布匹不一向与市价持平,何来哄抬一说?” “这你还不知道,还不是他儿子的事。上次不都是那包打听是替罪羊嘛,不过这事,若是没有那谁,他一个巴掌能拍响,不过给人做做样子罢了。” “我瞧着也是,这张家一向同咱大人关系好得很,听说前两天九霄真人去了张府,替那张子贵治病,光是酬金都是一大箱子,那里面可都是真金白银。九霄真人能去瞧病,那谁牵的线,不是明摆着的嘛!” 众人听了也只能感叹有钱就是好,要不当官也好,最不好的就是他们这群没钱没势的小老百姓,只能过过嘴瘾。 又有人想起那倒霉的姚书生,不禁问道:“那姚安淳呢?” “他,我知道,我就住他家隔壁。刚开始回来还痴痴傻傻的,就那么坐着自家枯树下面,坐了两日,后来不知怎么想开了,一屋子的书全卖了……” 陆瑾岚只是听着,没说话,这些事,不好不坏,她甚至不能用一句善恶有报来结尾,但总算有了个结局。 半晌,她忽见门外远远有个女子,静静地盯着六记斋,似是注意到陆瑾岚的目光,方朝着她深深鞠了躬,便消失不见,人虽未看得不真切,只是她眼角似是有颗泪痣格外清晰。 至于掌柜,一连三天,他都没从屋子里出来。 每日一日三餐严松或红莲会将吃的端进去,过两个时辰再端出去,很多时候饭菜并不见动。初时只是饭菜,第三天开始严松便送神仙酿,满满一坛,但酒次次都能空。 陆瑾岚盯着后院摞得满满当当的空酒坛,不禁低叹,她仍记得第一次见姜九喝神仙酿的情景,那次他醉得浑然不知,可是这次,哪怕天天喝神仙酿,总是时不时能听见他痛苦的低吼声,那声音深深地压抑,像是某种野兽的吼叫声,让人绝望的声音。 陆瑾岚想进去看看,可是红莲却一直拦住她,道:“掌柜没事,他不过在疗伤,这个过程会比较……痛苦。” 红莲见陆瑾岚眼底是藏不住的失望,顿了顿,又轻声说道:“若你是……芸卿,我这会肯定巴不得把你推进去,可你不是。如果让你进去,我怕他会伤害你。” 陆瑾岚沉默半晌,笑道:“算了,我不进去了,我进去也帮不上忙,只会添乱,我还是多替六记斋做些事吧。” 陆瑾岚日日不是在后厨帮忙,便是在前厅伺候,让自己忙里忙外。 六记斋并没有什么不同,其实倒是出奇的平静,有有些相熟的主顾一连几天没有见到掌柜有好奇问的,初时说受了风寒,后来索性说出了远门,反正他们也就随口那么一问。 倒是冯正不知从哪得到消息,带了一大块黑乎乎的说是太岁的东西要给姜九补身子,他倒是被允许进去看了姜九,出来之后却是直摇头,陆瑾岚问他掌柜怎么样。 他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青山旧路在,白首醉还乡。”这句诗陆瑾岚虽是半懂不懂,但却不知这与姜九的病有什么关系。 冯正见她不懂,笑道:“不懂得好,不记得更好。” 她忽地有些后悔管这些闲事,若她不与祝钰去迎凤阁,或许姜九也不会分神救她,自然也不会有他受伤的事,可是她又觉得不应该后悔。 更何况这世间的事就算你想后悔也不能回头了,不过好在,不管后悔不后悔那些事总会过去。 49 孟秋·日常 这小半个月,姜九一直没有踏出房门。 每天忙碌,陆瑾岚几乎都要忘记没有掌柜的日子了。初时还时时惦记,趁没人的时候一个人默默蹲在姜九的门外,多半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有几次似是听到喝酒的声音,唯一一次,陆瑾岚蹲的脚麻,起身时不小心撞到门,里面忽地传来沉沉的轻声:“小陆?” 或许是因自己一直着男装,大家便一直唤她小陆,姜九其实很少这样叫,此时这一声小陆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疏离。 “是我。”陆瑾岚低低回道。 屋里沉默许久,方又传来声音:“我没事儿,你不用再来看我了。” “是。”陆瑾岚只能应道。 从那以后,她便再没有去听,只是偶尔在院中忙碌时会不自觉看那间屋子。 这段时间,她也不自觉努力起来,虽然祝钰将《鸾明书》简而有效地让她学会,但真得要用,还是差之千里。每日闲暇时,她便一遍遍地练习里面的术法,最开始是简单的,比如穿墙术、隐身术、催花木之类的,当然她最先练熟的其实易容术,或许是因为男儿装女儿身,她总会时不时疑心旁人瞧出自己,一见《鸾明书》上有,便兴致勃勃的学起来。 午后店里空闲时,她便一个人窝在后院一边洗碗,一边修炼法术,最开始便的是少年,其实与她本身相貌相差不大,只是更加英气一些,而后才慢慢尝试其他,比如变成一个满脸须发的大肚便便的男人,或者满脸褶皱的老头,有一次,红莲踏进院子便瞧见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埋在盆中卖力的刷碗。 红莲眼睛一转,故意怒斥道:“拿来的泼皮,跑到我们后院作甚!” 那汉子一转身,红莲便笑得前仰后合,为何?只因为这汉子虽生得膀大腰圆,但一张硕大的圆脸上,眉眼却细细窄窄,鼻子也小巧玲珑,一张嘴却如血盆。 陆瑾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默念法咒,将自己又回复原貌。 “练多了,就串了。”陆瑾岚尴尬地解释道。 “无妨无妨,你倒让我想起当年了,刚开始变身时,不是忘了尾巴就是忘了脚,还有次竟然忘了头……”红莲哈哈地笑着。 “对了,忘了正事了,李家的那个丫鬟又来找你了,就是那个扎着双髻总是风风火火的丫头,叫什么荷花还是荷叶?”红莲强忍着笑,紧接着说道。 “双荷。”陆瑾岚不情愿地欠欠身,但不想起来。 “我瞧着人家姑娘是瞧上你了?难得我们小陆又轻快又能干,长得也俊俏,小姑娘不喜欢才怪!”红莲打趣道。 “红莲姐。”陆瑾岚一脸难色。 “行行行,我不讲,我不讲,但是人家小姑娘就等着你呢,坐了半天了。我要是你,趁早找个借口回绝她,免得日夜相思,久思成病。” 陆瑾岚叹口气,洗净双手,在襜衣裳擦拭干净,站了起来。 近日来,因为这双荷她颇有些头疼。 双荷是李家的丫鬟,李家就是售冰的李家,照理说李家因为六记斋提前售冰的事,自是不愿意光顾的,可是这李家小姐李惜惜不知从哪打听到六记斋的小食好吃,便唤丫鬟买来试试,谁料这一吃便一发不可收拾,三天两头都来光顾。 当然陆瑾岚后来猜测,初时或许是因为李家小姐起兴,而后倒像是双莲自己找的借口。因为有几次,姜九忙时,李家的菜是她烹的,时常有发挥不稳的时候,每次她小心地提点说是她做的,估计咸了、淡了、浓了之类,双荷仍是喜滋滋地说:“没事儿,小姐不讲究,只要是六记斋的都好吃。” 虽然每次都告诉双荷若是小姐不满意,分文不取,不过好似做好做坏双荷都只说好吃,甚至往往还有颇丰的小钱赏赐,初时陆瑾岚不明白以为真是小姐赏的,后来揣测其意便只是推测,双荷每次结账时都硬塞到她手中,拎起食盒便一溜烟地消失在青古大街上。 只留下陆瑾岚哭笑不得。 “小陆,我等你半天了。”双荷坐在长凳上,一旁放着食盒,瞧见陆瑾岚,仰头抱怨着,眉眼却弯弯而笑。 “后厨忙。”陆瑾岚故意冷冷道。 “你们老板娘也真是,我瞧着姓张的伙计闲得要死,你却忙得半天不讲个人影。”双莲说着不禁撇了撇一旁明明忙得不停的张柏。 “张柏哥也是一刻不闲。不知道今天你家小姐想吃些什么?” “今天照旧四样小菜,对了,我见他们好像在吃荷叶鸡,瞧着怪好吃的,给我也来一份。” “荷叶鸡,一早备的卖完了,现做的话,估计得等上个把时辰。”陆瑾岚迟疑道。 “不碍事,反正小姐下午要午睡,左右半晌都没事儿,等就等呗。”双荷冲着陆瑾岚眨眨眼,陆瑾岚忍不住低咳了声,以掩饰尴尬。 “怎么咳嗽了?是不是受风寒了?小姐平日驱寒的药还有不少,改天我给你拿来几包,你好熬了喝了。对了,要不你先喝上几杯热茶,热茶驱寒。”双荷紧张兮兮地凑近道,又将刚刚窝在手中的茶碗倒满茶,热切切地递到陆瑾岚的嘴边。 “我没事儿。我还是去后厨给你做菜好了,你先慢慢坐。”陆瑾岚咽了口吐沫,逃脱某人热烈的注视。 陆瑾岚暗下决心,一定要找准时机,早些拒绝才好,若是人家没有那个意思自是无碍,若是有了到头来不是害了人家姑娘。 自从姜九闭门不出,做菜的活就落到严松和她的头上,虽然一开始说要跟着掌柜学做菜,但那时多半都在打杂,这些天严松忙不过来时,她方偶尔下下手,虽然每次严松都会试试味道,但端出盘子时仍是心惊胆战,只有客人结账走了,方放下提悬的心。 陆瑾岚去后厨时,严松忙得不可开交,她将李家小姐的菜单报了,严松只是点点她,又点点一旁空着的案板,意思让她自己做。 陆瑾岚叹口气,只得先从鸡下手了,好在虽然现成的鸡没有,但幸好鸡是处理好的,工序虽然繁琐,但不算复杂。 新鲜处理的鸡涂抹香蜜,用手轻轻拍打,然后分别将鸡爪、鸡头塞入鸡身,放入油锅炸至金黄后捞出,再放入一早卤上的卤汁中卤制。等会卤好之后放入晒干的莲叶包裹再上锅蒸了即可,出来的鸡肉骨酥肉嫩,带有荷叶的清香。 另备了糖藕,莲藕去皮切盖,塞入洗净的糯米后复将藕盖封上,放入锅中,加清水、糖、枣煮半个时辰后取出,沥干汁液,待藕凉凉切片即可,糖糖甜甜。 至于糟蛋、蒸茄、拌海蜇更是简单,毕竟夏日菜上总要清清爽爽最适宜。 待几道菜上桌,双凤早已等着不耐烦,一个人支着头,一晃一晃地打着瞌睡。 50 孟秋·学巧 陆瑾岚埋头将菜放进食盒,才盯着嘴角不知何时淌下一缕云津的双荷,在想要不要叫醒她,眼瞧着那缕云津绵绵延延都要淌下桌子,陆瑾岚不禁低咳了一声。 “砰。” “啊。” “好了啊,小陆。” 双荷猛地惊醒,扶着撞红的额角,又见桌子上的一滩,又手忙脚乱地用衣袖擦拭干净方仰头冲陆瑾岚呵呵直乐。 “恩,快些回去吧,时辰不早了,荷叶鸡趁热吃最好。”陆瑾岚作势轰人。 双荷抬眼看了看门外日头,日头西斜,她忍不住跳起来,“呀,都这个点了!小姐都等急了。” 说罢,又是沉甸甸的一块银子塞过来,拎起食盒就要小跑。 跑了三两步,又忽地折身回来,问道:“巧果你会做吗?” 陆瑾岚一愣,点头道。 “那行,回头你教我做巧果好了。这次先不跟你说了,改天再同你细说。” 说罢,也不等陆瑾岚拒绝,三步并作两步,人影已消失在大街上。 巧果,陆瑾岚不禁喃喃道,竟马上就入七月了。 巧果之所以唤以巧字,是因为七夕用来乞巧的果点,便唤作巧果。七夕之夜,女子孩童将巧果抛掷屋背,喜鹊就会衔了去搭桥,以让牛郎织女夜渡银河相会。 当然有些胆大的姑娘也会悄悄地给情郎送去一盒巧果,个中心意,自是不言而喻。 巧果其实做起来非常简单,用面、糖、油、蜜等发好的面团放入各式花形木模压成型,而后油炸或者放入炉内烤制,出来的巧果精巧可爱,小鸡、小猪、小鱼、小蟹、或者各式瓜果,煞是喜人。 陆瑾岚小时候随母亲也做过,不过每次厨房仗着母亲不得势,好看的模具从来不给用,母亲没法只得将和好的面切成长条,丢进油锅里炸了撒上芝麻,其实陆瑾岚觉得这种巧果比起大厨房做得那种要好吃多了,酥脆香甜,可惜再也吃不到了。 若不是双荷提起,怕是根本不会想起吧,过去的,再怎么想也过去了。 没两天,双荷又跑来重提学做巧果的话题。 陆瑾岚为难地列了诸多理由,比如自己厨艺不精不能胜任,李家厨房应该能做巧果的厨娘会教的更好,自己活计太多腾不空,六记斋不方便让人进后厨,老板不会同意之类。 双荷蹙眉听了半晌,原本神采奕奕的脸一下子暗淡下来,绞着袖子,气呼呼地说道:“你是不是不愿意教我?” 陆瑾岚苦笑不得道,“我原本就是个小伙计,学厨就是这几个月的事,手艺确实不到家,若是跟我学,岂不砸了六记斋的招牌。” 双荷见陆瑾岚语气有缓和,才拉着陆瑾岚衣袖故作可怜道:“小陆哥哥,你就当帮我的忙好了,我这就去求掌柜,若是他答应,你可别再推三阻四。” 语罢,便抬头去寻红莲。 陆瑾岚抬头,也不知双荷手舞足蹈冲红莲说了什么,红莲只是捂着嘴轻笑,还时不时飞过两眼。没一会儿,双荷蹦跳着回来了,笑嘻嘻地说:“你们老板娘都同意了,你没理由再拒绝我啦!” 回头陆瑾岚冲红莲抱怨,红莲笑道:“不是有句俗话,叫什么君子有成人之美,再说,难得人家这么大一锭银子,我又何必不知趣。” 陆瑾岚无奈,不过好在双荷还真是诚心学做巧果,每日下午来六记斋买点心小食,便会同陆瑾岚在后厨学上个把时辰。 巧果其实不难,只不过这双荷虽是丫鬟,但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刚开始也是弄得后厨鸡飞狗跳,过了两日方才好些。 当然后来陆瑾岚才知道双荷虽是丫鬟,但她本家却是李家夫人的远亲,因自幼父母双亡才留在李家,当了贴身丫鬟,因与小姐投契亲如姐妹,其实却算是半个小姐,也难怪她这丫鬟当得却是有些随心所欲。 双荷天性天真率直,借着学做巧果的功夫,没两日便将她家小姐和她的事讲得一清二楚,当然虽然每次讲完之后,都要提醒,小陆哥哥我可只告诉你一人,你可千万别拿出去乱说,要不小姐的名声就坏了。 比如,这巧果她可是为她家小姐学的,只因为小姐心心念念的世衡表哥前些天送信来,说要来拜见世伯,大概七月初就会抵达。 蒋家和李家两家妇人本同为闺中认识的姊妹,一直交好,夫人怀孕时,可巧蒋家夫人也坏上,索性许诺若是一男一女便指腹为婚,天随人愿,果真是对小儿女。 那时蒋家还在青古镇,这一对青梅竹马长至七八岁方因蒋家老爷考取功名调任而分离,离别前,夫人将一精巧的鎏金钿盒一分为二,给了两人,以做留念。 这些年蒋家逢年过节也会托入带些礼品,蒋世衡的信也会夹带其中,每次小姐收到信件都会高兴上许久,所有的信件同那半个钿盒都好好地收进一个紫檀小箱子,小姐一看都能看上大半天。 双荷一边轻轻地将面团挤进木模,一边同陆瑾岚细聊小姐与世衡表哥的事,言语上下颇有几分羡慕的神情。 陆瑾岚随即接口道:“那你家小姐倒是幸运,难得遇到一个如意郎君。” 双荷先是笑笑,却又露出几丝遗憾的表情来,瞧着满桌子的小鸡小鱼、小兔小蟹,半天忽低声叹道:“是挺好的姻缘,可小姐她……” 话说一半又不往下说,将手中木模往桌子上一扔,笑道:“你瞧,我都弄好了,接下来要怎么办?烤是吗?还是炸?” 陆瑾岚小心地将双荷压好的巧果放进炭火烤炉中,转头回道:“你家若有烤炉就用烤炉,出来得会好看些,当然炸的也行,下次我教你炸的,你看你家小姐喜欢那种。” “都行,反正离七夕还有好些天,不急。”双荷凑过头,却没看烤炉,只是盯着陆瑾岚。 半天,忽地露出小儿女的姿态,“我家小姐说,等她出阁了,也给我寻户好人家,我是不在乎家室、门第什么的,就是人得对我好,还……还得是我喜欢的。” 说罢,抬头望着陆瑾岚,一脸羞涩。 陆瑾岚放巧果的手一抖,又一抖。 当然陆瑾岚最后委婉地表达自己年纪尚小,这婚姻大事自己暂时是不考虑的。 双荷眼底的失望一览无遗,但马上又似是安慰自己道:“算了,反正自己年岁也小,也不着急。反正现在一切以小姐的事为重。” 51 孟秋·初见 陆瑾岚喜欢将姜九常坐的藤椅搬到后院,一个人躺着,扑着蚊萤,听着蝉声阵阵,一仰头,便是苍澜星空。 红莲有时候好奇便也凑过来,但没一会儿便打个哈欠道:“你们凡人这些雅趣我欣赏不来,好端端的坐这儿招蚊子,还不如回房睡觉。” 张柏同严松自然也不会凑热闹,倒是六记斋里的那些精怪什么的有时候会凑到一旁,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六记斋的小管,小管的真身就是成日躺在柜台上晒太阳的细管毛笔,大概是因为前世跟了几任落魄书生,连带着它也有些文人习气,什么清风朗月、蝉鸣霜浓之类,让它总时不时想晃动身子,赋诗一首。 当然当它在石桌上一阵龙凤凤舞之后,最后陆瑾岚鉴定,估计它只是想打扫卫生吧。 “小管,你在这六记斋多久了?” 小管挠挠头,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它思索半天,像它这样的小精小怪,哪会想那么多,“大概,大概几百年?日复一日,每日都差不多,哪里想那么多。” 陆瑾岚低头,凡人不过生死不过百年,而妖魔鬼怪、神灵仙佛之类,生命比人都要长上许多,那人之情爱对他们而言,是不是就是沧海一粟。 想及此,陆瑾岚转头问道:“掌柜也活了很久很久吧?” “那是自然,自从盘古开天地以来,掌柜就已名扬九州四海,天下魑魅闻声而逃,还好我遇见掌柜时他已经不比当年了,毕竟……”说到这儿,它猛然住口,眨巴眨巴眼睛,假笑道,“呃,掌柜的事岂是我这种小辈岂能议论的,若让掌柜知道我在这闲言碎语,定要拔了我的毛,折了我的杆。” 说罢又挠了挠自己的长毛,解释道:“其实掌柜的事,你自己问他就好,因为我们总觉得你和掌柜的事,我们外人不好插嘴,毕竟你是芸卿姑娘……” 说到这儿又尴尬地在石凳上打了个转儿,恨不得自己抽自己一嘴巴,瞧着陆瑾岚道,“你瞧,我又多嘴了不是。算了,算了,多说多错,我自己罚睡去了。” 说罢,自己从桌子下翻下身,摇头晃脑晃晃悠悠地走去前厅了。 陆瑾岚转过头,掌柜的屋里,传来昏昏暗暗的一盏灯,想来也还没睡,严松临睡前又送去了一壶神仙酿,想来这会儿应该还喝着。 陆瑾岚其实能猜到,大家之所以不愿意将掌柜的事告诉她,大概是因为她是芸卿的转世,或者是巫鸾的转世,而不管巫鸾也好、芸卿也罢,似乎都与掌柜有牵扯不清的牵绊,而这牵绊才是大家真正避讳的原因吗? 是因为芸卿是被掌柜害死的吗? 陆瑾岚叹口气,原以为自己不过凡人,但这几个月经历的这些,真真切切,将自己推向一个无法预知的天地。 可是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身体里似乎有两个她,一个是原原本本的她,羞怯胆小平凡,而另一个却是像早已接受这些,努力学习法术、努力融入六记斋,甚至在努力融入姜九的世界。 是因为她是芸卿的转世吗?还是有其他自己不知道的理由。 夜深露浓,陆瑾岚看了一眼已经一片漆黑的那个屋子,忍不住也打了哈欠,算了,人生这么短,自己又孑然一身,何必多思多忧? 夜深难眠,可陆瑾岚仍是睡得昏昏沉沉,玉鹿仍是一入眠便踢踏着现身,它先是轻轻在陆瑾岚耳旁轻轻蹭蹭,陆瑾岚不自觉伸出手挠了挠耳朵,翻个身又睡去了。 它复又低头舔舐陆瑾岚脚踝上的淡粉的栀子花,那花似是感应道玉鹿,再次绽放,但复又收缩,循环往复。 “巫鸾,你还是不愿意醒来吗?”玉鹿低头喃喃道。 一连几日,双荷日日学习做巧果,学过之后便依样做一遍,若是味道不满意,便让陆瑾岚重教,所以虽然只是小小的一样果点,倒是耗了些日子,待双荷将几种巧果基本都学得差不多,日子也真得爬到了七月。 双荷兴高采烈地举着自己新炸的巧果递到陆瑾岚嘴边,让她试试味道。 此时,蝉鸣阵阵,阳光正盛,院子里的蔬果有气无力地伸展着身子,严松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院子里火上只有在炸巧果的油锅噼里啪啦,陆瑾岚额角渗出的汗被忽如其来的风刮落。 六记斋的后院有两棵很大的槐树,一入夏,便能听见起此彼伏的蝉声。 陆瑾岚就是在咬下第一口巧果时,抬眼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似乎更瘦了,还是一贯的青衫,手里拎着一壶酒,冷冷地瞧着两人。 陆瑾岚不自觉退了两步,喃喃道:“掌柜。” 他已转过身,朝着前厅走去,不知为何,陆瑾岚觉得姜九似有之前不同,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同。 双荷觉得陆瑾岚神色有异,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一个青衣男子消失在后院。 “那是你们掌柜?不是说出远门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双荷好奇地问道。 陆瑾岚转过头,只是瞧着那一锅焦黄的巧果,轻声道:“焦了。” “呀,真是,好好一锅毁了。”说着手忙脚乱地捞起。 送走双荷,陆瑾岚回头便看见姜九一个人窝在长藤椅上,他脸色发白,眼下微微泛着乌,瘦骨嶙峋的手抓着酒瓶,时而灌下一大口。 红莲和张柏仍是平常模样,好似掌柜一直都是这样,好似只有她觉得掌柜消失了这么久的时间。 陆瑾岚顿了顿,仍是走到姜九旁边,轻声唤道:“掌柜。” 姜九却似没听见,视线落在陆瑾岚身后的某个地方,陆瑾岚以为他是好奇双荷,忙解释道,“那是李家的丫鬟,来学做巧果的。她不会瞧出来的。” 但是姜九仍是不发一言。 陆瑾岚没由地有些手足无措,见一旁柜台有新沏的茶水,便跺着步子走过去,沏了一杯,递过去,道,“喝酒伤身,喝些茶解解酒吧。” 茶杯被握住,是入心的冷。 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探寻,半晌,他才低声问道:“我听说你最近在学习法术?” “恩,但学得不好,我不够聪明。”陆瑾岚轻声道。 她等着姜九问,但他只是低头握着茶杯,再也不言。 “你的身体……没事吧……”陆瑾岚想了想,仍是问出口。 姜九沉默半晌,忽地低笑一声,“像我这样,天地都亡了,我也不一定会死呢。” 52 孟秋·世衡 姜九的出现,初时还收到熟客的热情寒暄,可不过半日,大家的热情便消减了不少,只有个别见了姜九还点头示意,唤声掌柜。 倒不是青古镇人情冷落,只是姜九的表现颇为冷漠了些,以往六记斋的掌柜虽不是那活络之人,但仍是和和气气,而现在一见面却是冷言冷语。 有人猜测,莫不是掌柜遇到事了?还有人同陆瑾岚偷偷打听,是不是出门遭贼了还是家里有丧事之类?问得煞有其事,陆瑾岚闹了半天头,只得说,前些天掌柜不舒服,身体还么恢复吧。 众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姜九的变化,陆瑾岚旁敲侧击问了红莲,红莲只道,掌柜大病初愈,难免性子阴晴不定,不要理会即可。陆瑾岚只得默认了这个说词,转头也同客人这么说。 要不然还能怎么说。 陆瑾岚呵呵笑了笑,便埋头收拾刚刚吃剩的残桌。 “来来来,世衡兄,这就是惜惜经常念叨道的六记斋,别看他们店不大,菜色可不差。” “是,谢瀚青老弟,倒是叫你破费了。” 陆瑾岚转头瞧见一对书生,李瀚青她自然是认得的,李家公子,也就是李家小姐,李惜惜的胞弟,平日偶尔也会来六记斋,在他一旁的书生,穿着白色斓衫,倒是儒雅模样,听李瀚青唤他世衡,莫不就是李家小姐的是衡表哥? 想到此,陆瑾岚不禁多看瞧了他几眼,那人似是察觉到陆瑾岚的目光,不禁抬头冲陆瑾岚一笑,倒是弄得陆瑾岚有些不好意思。 “不知两位公子吃些什么?”陆瑾岚只得上前搭话。 “不知世衡兄,有什么忌口没有?”李瀚青问道。 “这到没有,只要不要过于辛辣即可。”将世衡忙拜谢道。 “那行,荷叶鸡定是要的,再来条鱼,清蒸即可,其他的小菜随便再上些来,切记口味清淡些,莫要放哪些芥辣、胡椒之类。另再来上一壶上好的酒来。”李瀚青淡淡地吩咐着。 陆瑾岚应声下去了,但仍不住回头看了将世衡一眼。 他的面色,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待双凤又来,拎着一食盒,里面却不是空的,而是各式巧果。 她指着那一大提食盒,兴冲冲道:“你瞧,我家小姐一见世衡表哥来了,偷着做了这么多巧果,非让我都拿来让你尝尝,看哪里做得不够,让你指点指点,再改改。” 陆瑾岚瞧着那堆得满满的巧果,讪笑道:“小姐的手艺应该是不差的,一看就能看出来,更何况又做了这么多,熟能生巧。” 说罢,便用筷子夹起一块,放入口中,酥脆香甜可口,可见做的人下了许多功夫在里面。 “味道也不差。”陆瑾岚补充道。 “我就说说嘛,但小姐说,给世衡表哥的东西,一定要多多用心才是。” 陆瑾岚放下筷子,忽然问道:“为何从来不见你们小姐出门?” 照理说,既然丫鬟能时常上街买食,这小姐为何时时闷在闺房,应该不是因为门第森严才怪。 双荷的脸色有几分奇怪,干笑着说:“我家小姐最近感染了风寒,不太方便外出,不过,我家小姐说了,过两天一定要亲自来六记斋尝尝小陆的手艺。” 陆瑾岚见一向爽利的双荷说话忽地有了吞吐,总觉得她似有什么事在隐瞒,但她又不好追问,忽又想起那天来店里的蒋世衡,便道:“那天我见你家小姐的蒋公子了,是同你家大公子一起来的,确实是一表人才。” 见提到世衡表哥,双荷又兴奋道:“对对对,我家小姐一见世衡表哥,脸都羞红一片,话都不敢说。” “不过,蒋公子的精神头好像不是太好,莫不是生病了?”陆瑾岚又问。 “这个,”双荷想了想没有印象,只得揣测道,“大概是因为蒋夫人病重吧,再加上舟车劳顿,应该过两日就好了吧。” 希望是吧,陆瑾岚眼前仍是那个过于暗淡的脸。 没两日,蒋世衡又来六记斋了,只不过这次是一个人,待在角落,点了几个小菜,一壶薄酒,自酌自饮。 他坐的地方正好对着门外,陆瑾岚初时没觉察,慢慢便发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门外一个地方。 她便朝蒋世衡的视线望去,是斜对角的的李四客店,客店门口有一个经纪,挑着一篮子蜜桃正在售卖,买桃的不知是谁家的丫鬟。 那丫鬟买了桃,一转身便进了李家客店旁边的一户宅院,那宅院门口挂着门帘,她一掀门帘又见门内有个妇人,两人略微瞧了两眼,便进去了。 那家宅院,陆瑾岚倒是有些个印象,那个妇人她也见过。 她与丫鬟倒来过六记斋两次,每次总要选个僻静的位置,但纵然如此,到也引起店里的一番议论,只因为,这妇人长得好似初发芙蓉,着实好看。 后又听人议论,那妇人是某位官人的妻室,不知何故在对面租了宅院,已经住了小半个月,自然也有那泼皮浪子时常在那宅院门口晃荡。 陆瑾岚仍在发呆,却听蒋世衡唤人结账。 他出了门,倒也直奔那蜜桃摊前,但他耽搁许久,却不见买桃,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怏怏地走了,没一会儿,又见从那宅院挑帘出来个丫鬟,手里是一篮子的桃子。 两个人交谈了一会儿,却见蒋世衡捧着那篮桃子走了。 直到蒋世衡消失在巷尾,陆瑾岚才转过头来。 一回头见红莲直瞧着她笑:“怎么瞧见人家公子了,这么魂不守舍的。” 陆瑾岚忙摆手道:“不是,不是,那是双荷说得她家小姐的那位……” 之前陆瑾岚倒也同红莲说过双荷同她家小姐的事,这时她一提,她自然是知道的。 “原来他就是那位世衡表哥啊。怎么,为李家小姐把把关?”红莲笑道。 “那倒不是,总觉得这人不知道哪里不对劲。”陆瑾岚思忖道。 “好了,别瞎操心了,学了几天法术,是不是瞧着人人不是鬼就是妖?走吧,走吧。”红莲说罢嬉笑着便推人进屋。 陆瑾岚摇摇头,希望只是瞎操心。 53 孟秋·相会 相较于陆瑾岚的瞎操心,姜九的表现就是完全不操心,陆瑾岚觉得他出屋和不出屋好似没什么区别,日日捧酒而眠,再也不操心六记斋的日常,偶尔也下厨,但往往做到一半又嫌弃丢在一旁。 陆瑾岚知道红莲虽面上不说什么,仍是嬉笑如常,但背地里望着姜九却又时常叹气。 面对这样的姜九,陆瑾岚有时候也会有种说不出的心疼,就好像有一根针,总会时不时刺上去。 至于为什么对李家小姐那么上心,或许是因为这即将到来的七夕,又或者是因为母亲的婚姻,让她总是希望有人能幸福。 但,这份期望好似并不能如人愿呢。 第二日,蒋世衡又来了,但是他的心思好却并不在这六记斋的饭菜上,往往一个人坐在六记斋的门口,点上两个小菜,一壶小酒,就频频往对面的宅院望去。 没一会儿,陆瑾岚就瞅见一个小厮抱着一匣子跑来冲蒋世衡低声耳语一番,那小厮便又抱着匣子往那宅院跑去,那日的丫鬟的先是挑帘冲那小厮攀谈几句,而后抬头往六记斋看了几眼,便抱着匣子进去了。 不大一会儿,她又挑帘出来,手中仍是那个匣子,匣子还给了小厮,蒋世衡脸上此时起了几丝失望的神色,待那小厮跑来,将匣子放到桌上,又是一番耳语,那蒋世衡先是面露失望,但听到最后,却又有了几分喜色。 待小厮走后,他方匆匆吃完酒菜,抱着匣子结账走了。 陆瑾岚跟到背后,他抱着匣子,却没直接走,而是走向了宅院旁边的客店,陆瑾岚又等了许久,却不见他出来。 待到日头西斜,他又出现在六记斋,仍是一人孤坐。 但没一会儿,对面宅院的那位妇人带着丫鬟来了。那妇人身穿白色罗衫罗裙,一片片莲叶荷花淡淡地开着,入门时她带着面巾,但纵是如此,一双如水眼眸只是稍微扫视,便觉得波光流转,待落了座,摘了面巾,更是清新脱俗,一旁吃饭的食客见冷不丁多了个绝色佳人,更是一个个被吸引了目光,那妇人倒是坦然自若,用绣帕遮了茶盏,淡淡地饮着茶。 蒋世衡因位置直对那妇人,因而便目不转睛地瞧着,一不留神,“啪”地一声,酒盏被扫落在地,那妇人只是瞧了一眼,仍是冷冷的,倒是伺候妇人的丫鬟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忙讪笑地唤陆瑾岚,“伙计,不留神打破了杯盏,快换个来,待会结账时一同赔你。” 陆瑾岚忙送上新的杯盏,又将地上的残渣碎屑扫了。 那妇人倒是没待多长时间,点的几样小菜都只是浅尝即止,便唤结账走了。 待她走了,便听六记斋起了议论,毕竟这样的美人,若是没些许议论反倒奇怪。 无非是讨论些这妇人的来历、相貌之类,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有人打听出这妇人闺名是荔娘。 那蒋世衡听了半晌,便没再多留,陆瑾岚瞧他虽灌了一壶酒,面色仍是暗淡的白,眼下深深的乌青,怎么瞧都像是没有睡好的样子。 他起身的时候,红莲正在柜台与客人谈笑,莺笑连连,他便忍不住一顾再顾,却不妨从门外新进了客人,两个撞个正着,蒋世衡被撞翻在地,只是骂骂咧咧,撞人却只是拍打了衣衫,方随口问道:“这倒是赶了巧,这位兄台没事儿吧?” 陆瑾岚一看,倒是巧,那撞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冯正,徐水河的冯正。 张柏紧走两步,忙把那摔倒的蒋世衡扶起,道:“这位客官没事儿吧?” 蒋世衡刚想发作,但见撞他的冯正华衣锦服,料想是富家子弟,只得嘴里哼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冯正却弯腰在地上捡了什么东西,冲蒋世衡问道:“这位公子,您掉了东西。” 陆瑾岚这才瞧见,那好像是一块玉佩,他一见玉佩忙一摸脖颈,脸色缓和几分,匆忙接过,拱手谢道:“多些这位兄台。” 说罢也不过多寒暄,便将玉揣入怀中,踏门而出。冯正也不以为意,在门框瞧了那人半天,方转头过来。 又见陆瑾岚只是瞧着蒋世衡发呆,便笑道:“我原想着姑娘是瞧我的,没想到是瞧那位公子呢。怎么,看上人家了?” 陆瑾岚忙不住摇头,又尴尬地轻咳一声。 冯正凑到陆瑾岚耳边低声道:“难不成你也看出来他被鬼缠上了?想一试自己新学的术法?” “啊?”陆瑾岚讶异道。 他阳气不足陆瑾岚第一眼倒是瞧出的,不过被鬼缠上,她埋头想了想,好像并没有见他身上附有什么鬼魅啊? 冯正见她一脸迷茫,笑道:“原来你没看出来啊,也是了,他身上配有经高僧开光的玉佛,你没瞧出来也正常。” 自从陆瑾岚能看出些精怪鬼魅,自然也能看出冯正不是凡人,但是听他说自己是河伯之后,仍是有些吃惊,当然现在早将冯正化为朋友一枚。 此时因夜已渐深,六记斋的人只是寥寥,陆瑾岚便拉着他将缘由讲了。原来他来时便远远瞧见六记斋的外面有只鬼在游荡,等蒋世衡走了,那鬼便远远跟着,并不近前,自然可以推断那鬼是跟着蒋世衡的。 陆瑾岚听罢,托着腮想了半天,这蒋世衡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呢?为何会有鬼跟着他呢? 想了半天,方支支吾吾地问冯正:“那鬼是男是女?” “自然是男的了,要是个漂亮的女鬼,我估计我有份闲心上前多问两句。可惜一个年轻的男鬼,我自然没什么雅兴,不过刚刚那鬼,好像跟那人长得有几分像。”冯正伸懒腰道。 说罢,左顾右盼,瞧了一圈才问:“你们掌柜呢?” 一提掌柜,陆瑾岚的脸色又黯淡几分,回道:“回屋了吧。” “是嘛,我还想着找他喝几杯呢?算了,这神仙酿又蹭不上了,来一壶玉泉酒吧。早知道应该早一些来的。”冯正一脸遗憾。 自从知道姜九时常在店里喝酒,冯正便有了这蹭酒的习惯,虽然他无数次唤掌柜和红莲卖他些神仙酿,但每次都是失望而归。不过当姜九喝酒时,或许是因一人喝酒无聊,他倒是能蹭上一些。 说罢,一转头,便去了柜台,这家伙,又去找红莲闲聊去了。 54 孟秋·惜惜 这一日,双荷又来找陆瑾岚,好歹这次没有带满满一盒子的巧果,陆瑾岚松下一口气。 不过双荷一来便止不住地上下打量她,打量得陆瑾岚心里直发毛,半晌她才幽幽说道:“小陆,你长得这么好看,怕是穿女装也没人能认出来吧。” 诶?穿女装?陆瑾岚一哆嗦,莫不是她瞧出来了,要不要趁此机会告诉她,其实我就是个如假包换的女人,让她趁早绝了这念头。 她正苦苦挣扎时,双荷却拉着陆瑾岚的衣袖可怜巴巴道:“这件事,小陆你可以一定要帮我。” 陆瑾岚眼角一抽。 双荷这才解释道,原来她家小姐本来想同蒋世衡一起来六记斋,但家里却不同意。 陆瑾岚皱眉道:“既然家里不同意,那就照往常一样在六记斋订好饭菜到时候送到家里不就行了。” 双荷这才期期艾艾地说:“其实小姐想借着这次机会见见你。” 见我?陆瑾岚一愣,又见双荷满脸通红。看来这丫头还没死心啊。 她挠了挠,装作不懂道:“小姐见我作甚,我就是一个小伙计。” “你!哎!”双荷一跺脚,半气道,又不好说破。 陆瑾岚虽不愿是因双荷的缘故去见这李家小姐,可是因为惦记发生在蒋世衡身上的异状,若是他身边真得有鬼的话,就算近不了他的身,可是难免不会近这李家小姐的身。 她犹豫半晌,最后还是双荷发话道:“你若不同意,我就去找你家老板或者老板娘,反正不都是银子的事嘛。” “行行行,我去。”陆瑾岚忙应道。她既然有心帮李家小姐,就不愿意借着银子的名义,虽然最后双荷还是给了红莲一大锭银子。 双荷原本是想将她的衣服送来几身,陆瑾岚忙道她问老板娘借一声就好。 自从穿惯了男装,每次穿女装都不那么习惯。在房中收拾了许久才不自然地出门,刚到院子,迎头撞见姜九,她喃喃道:“掌柜,我……” 这次的事她自是没有同姜九说的,她只是告诉了红莲,此时撞见姜九也不知要不要告诉他,姜九却只是冷冷瞧了几眼,方道:“来了没多久,多管闲事的性子倒是学得快。” 说罢便不再看她,掉头就走。 陆瑾岚叹口气,刚来时掌柜待她不冷不热,后来知道是因为她是芸卿转世,与她相貌相似的缘故,好不容易两人关系稍微缓和起来,掌柜一受伤,倒比刚来时更显得阴阳怪气。 她原本还有几分期待的心情瞬间沉落谷底。 倒是双荷见了她的打扮,眼前一亮,笑嘻嘻挽着她的胳膊说:“小陆姐姐真是绝色佳人。” 因怕人认出,两个人便坐了轿子,一入李府,只说是请来的厨娘,给小姐做饭的,入门的小厮唤声双荷姐,并不盘问。 陆瑾岚跟着双荷穿过长长的院落,左拐右拐,最终敲开了一个别院的院子。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人,长得倒是和善,一见双荷便道:“双荷姑娘回来了?这位是?” “从外面请的厨娘,给小姐做几道拿手的小菜。”双荷回道。 说罢便招呼陆瑾岚,“走吧。” “双荷姑娘,小姐刚刚又咳了,你这会儿过去还是注意些儿吧。”那妇人在背后嘱咐道。 说罢,“啪”地一声,门关了。 一听这话,双荷的脚步一顿,但仍回过头,笑着招呼陆瑾岚,“走吧,我先带你去见小姐。” 又穿过小小的一个院落,院子里只有个丫鬟在打扫,不知为何,明明是盛夏,可是这里却有种破败的气息,院中的一棵香樟树也像是半死不活,树叶落了许多,院中闷闷的,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香味和中药味。 “你先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同小姐说一声。”双荷说罢,便推门进去。 扑面而来便是浓重药味,还有接连几声的咳嗽。 这李家小姐竟然病得这般重吗,陆瑾岚不禁低头暗想。她仰头去看院子里的香樟树,在江南,香樟树又被称为“女儿树”,如果哪家生了女儿就会种下一棵香樟树,待到女儿出嫁便会将树砍倒,做成陪嫁的箱子。 没一会儿,双荷推门出来,唤陆瑾岚:“小陆。” 陆瑾岚转头,见双荷身后跟着一个身影,消瘦的身子,撑不起身上厚重的衫裙和褙子,一手执着绣帕捂着口,只露出一双眼睛,倒是大大的,可是这眼睛又似是缺乏了生气,也是病恹恹的。 陆瑾岚打量她时,她也目不转睛瞧着陆瑾岚,半晌才咳嗽道:“双荷,咳咳,这就是小陆,这……明明就是个姑娘嘛。” 她瞧得仔细,一个人扶着门框,说罢又点头示意道:“陆姑娘。” “小陆是长得好看,但他明明是位公子,我天天见他,岂会不知?”双荷忙不迭反驳道。 “双荷,你去沏壶茶来,我同小陆在这坐坐。”李惜惜指着院子里的石凳石桌。 “小姐,外面湿气重,要不还是坐屋里吧。”双荷犹豫道。 “不用,咳咳,在屋子里焖久了,也想透透气,咳咳。”李惜惜摆手道。 双荷见小姐执意,便想去扶她,她晃了晃身子,道:“不用,我自己能走,你去沏茶吧。” 李惜惜缓缓地走向院子,带着一股浓重的药香,慢慢地坐到石凳上,是一张没有血色的脸,她似是注意到陆瑾岚的注视,笑了笑,又招呼陆瑾岚,“你坐那边吧。” 她指得的位置是离她最远的石凳。 她见桌上有掉落的香樟树叶,便轻轻地捡起,那叶子微黄,她瞧着发愣,半天才说:“今年的香樟树没有开花。咳咳,往年都好好的,从去年开始不知道怎么就咳咳,就慢慢枯了,请了许多人来瞧,咳咳,办法也使了,还是一日日枯下去了。” 陆瑾岚不知道如何应,只得静静听着。 “陆姑娘,咳咳,”李惜惜抬头,“你一来,我就瞧出来了,咳咳,你是个姑娘,也就双荷傻,看,咳咳,看不出来。” “原想着至少能看到她找个如意郎君,这般看来,还是不能如愿了。” 说罢,又笑笑,眼神里尽是暗淡,道:“你莫要笑话我多愁善感,我就像这树,活不久了。” 55 孟秋·痨病 陆瑾岚猛地抬头,面前的女子用绣帕捂着唇角,一阵风吹过,她便又是一阵猛咳,似乎要连心肺都要咳出来。 陆瑾岚想去帮她捶背,她忙摆手阻止,道:“你别过来,他们都说,我这病是要传染的。” 是女儿痨吗?陆瑾岚只得呆呆地站着。 “自幼我与双荷交好,我拿她当妹妹,前段日子,她不知从哪听来的,说六记斋的饭菜好吃,咳咳,便想给我买些尝尝,后来她又说六记斋有个小伙计,咳咳,名唤小陆,长得好性子也好,厨艺更是不错,话里话外都是夸奖,咳咳,我便唤她天天去,双荷自幼父母双亡,咳咳,我便为她找个好人家……” “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告诉双荷姑娘的,要不然她也不至于。”陆瑾岚歉意道。 “不怪你,你一直以男装示人,自然有你的缘故,就像我,咳咳,一直闷在这院子里,也有我不可说的原因。”李惜惜又道。 “这世间,原本就有许多不可而为的事。”李惜惜低头,叹惋道。 “小姐,你又在这唉声叹气了,上次宋大夫不是说了,你的病只要好好休养,定是会好的,你若整日郁郁寡欢,这病自是愈发重的。”双荷放下茶盘,轻轻替李惜惜拍背。 “你别拍了,给小陆斟茶吧。”李惜惜吩咐道。 “行,行,你就怕把病传给我,我跟你说,我命硬得很呢,再说,就算是小姐把病传给我,大不了我同小姐一起死。” “住口!谁让你说这些混账话!”李惜惜厉声道,又马上“咳咳”起来。 “你别急,小姐,我不说了,不说了。今天唤小陆不是说蒋公子的事,都是高兴的事,我怎么又惹你生气了。”双荷眼圈也红了,自责道。 “生气伤身,小姐,先喝些水,”陆瑾岚忙递过茶盏。 “是,倒叫小陆瞧笑话了。”李细细让双荷接过茶盏,才接了,轻轻喝了一口,只是攥在手里。 “原本送巧果的事,不过是我心头一念想,咳咳,后来做了便又想着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次,所以也就总是麻烦小陆。前些天,原想着待七夕那日,咳咳,我同世衡表哥一同逛逛,去六记斋尝一尝小陆的手艺,咳咳,顺便将巧果送他。但他们都不同意,想来也是我任性了,我的病,竟起了这样的奢望……”李惜惜断断续续地说着。 听得一旁的陆瑾岚和双荷只是眼红,却不敢落泪。 陆瑾岚想起蒋世衡的样子,原想着将这些如实告诉李惜惜,可是现在,她是一句也讲不出口。 李惜惜说罢,缓了半天,方道:“是我任性了,咳咳,不过表哥已答应那日过来陪我吃饭,咳咳,也是一样的,我心里也是一样高兴。” “惜惜姑娘,待七夕那日,我来府上,我的厨艺虽然比不上我家掌柜和严大哥,但是我想给姑娘做菜。”陆瑾岚插嘴道。 “谢谢你,小陆,虽然你与双荷,咳咳,不过我还是庆幸双荷与你结交……”李惜惜又道。 “小姐,该吃药了。”旁边忽地一个丫鬟端着一碗药,远远地候着,却不向前。 李惜惜听了没应声,只是蹙眉,一旁的双荷忙道,“上次买的蜜饯还没吃完,我去给你拿上几颗。” 李惜惜瞧了瞧那药,叹息道:“日日喝,也不见有一点起色,只是吃尽苦头。” “双荷,你这里可有银耳、鸽蛋、冰糖?”陆瑾岚忽道。 “有自是有的,只是……”双荷回道。 “我不懂医理,可是银耳用冰糖煮烂,再加入蒸过的鸽子蛋,养阴润肺,倒是比蜜饯好些。若有干百合,将干百合同蜂蜜一同蒸了,也行。也不麻烦,我替小姐做些来。”陆瑾岚又道。 “若是早知姑娘,我平日做菜上……” “不怪双荷,是我不想告诉旁人,那倒麻烦小陆了,咳咳。”李惜惜接口道。 别院的厨房虽不大,但倒也一应俱全,陆瑾岚知道李惜惜这样子,想来平日送来的饭菜她未必能吃上几口,她叹口气,将干银耳用温水泡了,沥干揉碎,放入小锅加水大火煮沸,又加入冰糖放到炭炉慢慢煮着,另将打好的鸽子蛋略微蒸了,方淋入银耳羹中,最后又加了一点点蜂蜜,盛出。 李惜惜药已喝完,双荷端过银耳羹,慢慢喝着,小半碗下肚,脸色起了血色,她抬起头冲陆瑾岚道,“原先双荷她们也熬过这银耳羹,咳咳,只是没放过这鸽子蛋,你这种做法,倒是更妙些。” “只是平常做法,不值得称赞。待下次我多做些适合姑娘吃的,让双荷给姑娘送来。”陆瑾岚道。 “小陆,你回去吧,我累了,那日,咳咳,还是要麻烦你了。本来还想再做些巧果让你试试味道,但我这身子,咳咳,”李惜惜道。 “小姐保重身体要紧。”陆瑾岚忙道。 “小姐,蒋公子待你,”陆瑾岚犹豫地问道。 “世衡表哥待我很好,下个月我们就成亲了,”说到这儿她面色起了几丝红晕,眼里也有了光彩,“我这病本不该奢望,咳咳,可是他说这是伯母的期望,他自己也愿意,只是,”说到最后她忽又摇摇头,“没什么,是我多想了。” 双荷送陆瑾岚门口,两个人似是都心事重重。 “你,”两个人不约而同开口道。 双荷先是沉不住气,一张脸又恼又红,道:“我问你,你真是女孩子?原本我是不信的,可是小姐说后,再看你的举止越来越奇怪,明明就是女孩子,偏我眼瞎。”双荷气道。 “双荷姑娘,我不是有意瞒你,可是,”陆瑾岚挠挠头,想解释又不知如何解释。 双荷眼睛一瞥,见她满脸通红,着实是个乖巧的妹子,自己竟愚钝如此。 半晌,才道:“你说什么我都不原谅你,要不是为了小姐!” 陆瑾岚见她倒不是真生气,忙接了话,“你家小姐之前讲过蒋公子吗?” “小时候是一同玩耍的,不过后来他们举家搬至江淮,倒是没再见过,不过倒是收到过蒋公子的信,小姐每次都要看上好几遍。” “哦,那她提起蒋公子,有什么说过什么?” “说过什么?没有吧,对了,好像就是口味上比小时候好像有些变了。”双荷回想道。 双荷不是心思细腻之人,可是有些事又不便当面问李惜惜,陆瑾岚心中虽有疑惑,但此时不好明说,只得压在心里,同双荷告辞。 轿子在离六记斋不远的街道停下,陆瑾岚付了银子,等了半晌,又走了几步,方又停下来,转过身,冲空气道:“你跟了我一路了,是何用意?” 56 孟秋·现身 刚才来的时候陆瑾岚便注意到,外墙上一直蹲坐着一个身影,远远地瞧着院里,待李惜惜出屋,他更是直愣愣地眼都不眨地瞧着李惜惜。 李惜惜这样的人,阳气不足,其实最容易吸引鬼魅,只是墙头的这只鬼却有意不去靠近,好似怕自己身上的鬼气摄了她的阳气。 原以为不过是这附近的野鬼,偶尔游荡,但他却默默地跟着陆瑾岚,不远不近,似是愿意让她发现,又好似有事要告诉她。 陆瑾岚停下的地方是一条巷道,往里走便是几户高门大院,往外走,便是繁华热闹的大街,若这鬼真有什么企图,怕也不会在这地方现身。 “小生想托姑娘给李家小姐带句话。”那身影缓缓在空中现身,是一个温雅的书生模样,弯腰作揖。 “什么话?” “那蒋世衡不是好人,他一心贪图李家财产,根本不是为了李家小姐才应的亲事,他,他还在勾引有夫之妇,让她莫要应了这门亲事。”那书生怒气冲冲道。 “你一个鬼说话,如何信得?”他说的话陆瑾岚虽猜中几分,但她面上仍装不信道。 “姑娘,姑娘,因为,我就是这蒋世衡啊。”那书生见陆瑾岚不信,忙急道。 “你是蒋世衡?可那人又是谁?”陆瑾岚诧异道,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他是我同族的表弟,名唤蒋修文。”书生面色一黯。 若是此时有人从这小巷经过,定会觉得奇怪,为何墙角的的石阶上蹲坐了一个绿衣少女,托着腮,微微侧着脸,似是在听旁边的人在说什么,可是那旁边明明只有空气而已。 蒋世衡与蒋修文为同族表兄弟,不过当初蒋世衡一家在青古镇住时,李家并不知道蒋家族里的情况,自然也就不知道有这将修文,事实上那时候蒋世衡也不知道,他是搬回族里后,才与同族的将修文关系日渐亲密,惜惜与他的事他也不避讳修文,甚至两人的信也曾拿与修文看。 父亲早逝时他还小,不到娶妻生子的年纪,而此次母亲病重,他已足弱冠,想着今后只余小儿一人,便想趁早将蒋世衡的终身大事定下,于是催促蒋世衡前来,看能否促使两人的百年之好。又怕他一人身单力薄,便约了同族的蒋修文一同前往,一来可以帮衬,二来也能增长见识。 可没想到,在抵达之前,自己却突发重病,蒋修文虽替他求医问诊,但终是回天乏术,他临死前只得托付蒋修文抵达李家,宣告这一噩耗,解除婚约,莫要拖累李家小姐。 谁料他死之后,因惦念李家小姐,心愿未了,魂魄便未前往转世投胎,而是悄悄跟着蒋修文,他原本想着等见了李家小姐,亲自听蒋修文将自己已身死的不幸告诉李家,他再投胎。 可惜,他等来的却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 一是,蒋修文竟冒名顶替他,要与李家小姐成亲。 二是,李家小姐竟得了重病,怕是时日不多。 蒋世衡讲到这儿,忽地露出一丝苦笑:“以前同蒋修文讲时,他总说羡慕我有惜惜这样一位红颜知己,我只当他真为我高兴,便将我同惜惜的事,一一讲给他听。没想到却给了他可乘之机,若他真是真心爱慕惜惜,倒也罢了,可是他明明就是贪图李家的家产,还,还去招惹有夫之妇,我,我……” 说道后面,更是气愤,怒眼圆睁,拳头紧握,似是想手撕了那蒋修文。 “可是,蒋修文他身上佩戴着佛家之物,我并不能近他的身,只能远远跟着他,看他行这些混账事。我又想去告诉惜惜,可是,她危在旦夕,我又怕她若得知……” 陆瑾岚眼瞧着身旁的鬼,初讲时条理清晰,镇静有度,渐渐语气充满了气愤与不甘,又有深深的遗憾与怜惜。 陆瑾岚将这几日的事串连起来,自然是明白蒋世衡的意思,他与李惜惜原本情投意合,若是两人没有这些变故,说不定就能共挽鹿车,比翼连枝。可是现如今,想及此,再想起李惜惜还想着七夕之约,也禁不住黯然神伤。 陆瑾岚沉默良久,低声问道:“那你想我告诉李惜惜,面前这个蒋世衡是蒋修文冒充的,并不是真心想与她共结连理,而是贪图李家财产,让她莫要轻信于他。” “我,我是想,可是我又怕,惜惜的病这般重,若是得知我早已……”将世衡迟疑道。 是啊,告诉与不告诉,伤害的都是那个可怜的女子。 一人一鬼,就那么枯坐半晌,也未想出什么好的解决方法。 眼看日头愈加西斜,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陆瑾岚最好只道:“李家小姐那边我再想想法子,至于蒋修文那边,你还是先暂且跟着他,但是毕竟人鬼殊途,你莫要轻举妄动。” “那就麻烦姑娘了。”蒋世衡起身,冲着陆瑾岚再三拜谢,方化为一缕青烟,消失在空中。 待回到六记斋,她思忖良久,还是将这件事告诉给红莲,红莲听完,也是为李惜惜和蒋世衡叹惋,又为蒋修文的小人行径所不齿,可是最后,她却道:“生死有命,如果李家小姐真得命不久矣,其实说与不说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 陆瑾岚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对于一个身处迷梦的人,醒来只会更痛苦,李惜惜那样的身子,告诉她,无非将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个美梦打破。 半晌,红莲又笑道:“我就是那么一说,这世间的事,我瞧得多了,难免薄情寡义些,你若想管,同掌柜说声,他也未必会反对,反正,以前芸……驳着他的面子,也做了不少这些个蠢事。” 陆瑾岚心里一黯,若是掌柜还是以前的掌柜,她或许会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他,可是,现在,她却不敢同他说,一来怕再给掌柜惹上些麻烦,二来现在的掌柜她不知为何,总是有些怕的。 她心底犹豫,却突然听到有个沉沉的声音讥讽道:“多管闲事,不自量力。” 57 孟秋·换命 陆瑾岚身体一僵,正是掌柜的声音,她转过头,姜九不知何时立在柜台,手里照旧是一瓶神仙酿,眼神清冷。 话毕,也不看陆瑾岚,便又窝在长椅上,仰头,倒酒。 “掌柜,我……”陆瑾岚的话卡在喉咙里,想吐吐不出来。 倒是红莲笑道:“难得姜九爷今日到这时还没醉?小陆既然想管,就让她管好了,不过是些小事,反正之前某人不也爱管这些闲事。” 红莲的话一出,姜九倒酒的手一顿,冷冷道:“她不是某人。” 半晌仍是咕咚咕咚,最后晃晃酒瓶,随手一扔,酒瓶便飞到柜台稳稳立起。 他并不说话,晃晃悠悠起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方有声音传过:“你若爱管,不会有人拦你,但生死自负。” 陆瑾岚暗下神伤,倒是一旁的红莲瞧着姜九若有所思瞧了半晌,待那人影没了,方笑道:“没事儿,他就是那么一说,若你真遇到什么,他不会不管的。” 陆瑾岚低声应了,一个人闷头回屋。 红莲却晃了晃柜台上姜九丢的酒瓶,自己动手将那酒瓶灌满,又拿了酒盏,一个人趴在柜台,慢慢地喝着。 半晌,方低低道:“话都说得一模一样,你的那一半已经回来了吗?也不知这些到底是祸还是福?” 说罢,见柜台上的小管不知何时斜着身子,歪头看她,她不禁笑道:“怎么?你也怕掌柜再变成那样?” 小管哼哼唧唧,却没吭声,过了半晌,又是忍不住道:“掌柜的封印真得解了吗?” 红莲趴在柜台,喃喃道:“解了好,不解也好。” 陆瑾岚想等双荷来了,给李家小姐做些滋阴润肺、补中益气的的羹汤,也好将蒋世衡的事同她透透口风,可是等了两日,却不见人,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记恨她骗自己的事。 倒是蒋修文一日不拉,毕竟对面客店价格虽便宜,但饭菜也并不讨喜,当然,他来这儿,大概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今日,他与李家公子李瀚青吃饭,那蒋修文虽面色惨淡,印堂发黑,但仍是一脸喜色,言语之间似是提及定亲事宜,又言母亲病重,只望随了母亲的愿,早日结成此事。 李瀚青却忍不住叹息,若不是因为妹子的病,这件亲事根本不能结成,现在,不过是了了妹子的心愿而已。蒋修文也故作伤悲,却仍言相信惜惜妹子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药到病除。 陆瑾岚在六记斋忙来忙去,将两人的话全然收进耳朵,纵然六记斋人声鼎沸,两人的话却能清晰地收进耳朵,蒋修文的的声音在陆瑾岚听来全是讽刺。 她一个人踱步到门外,看到一个鬼影远远地躲在阴影处,看到陆瑾岚似是面露几分惊喜,又有几分探寻的目光,最终只是弯腰深深作揖,像他这种鬼魅魍魉,是根本进不了六记斋的门。 陆瑾岚只得又躲回六记斋,一回身便见姜九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陆瑾岚低叹一声,只装不知,转头跑得红莲那儿,支吾地说若这两日双荷不来,她想上门探望李家小姐,红莲瞧了眼姜九,做主说无妨。 好在七夕前的头一天,双荷终于来了,手中却没有拿平日的食盒,倒是忧心忡忡,满腹心事的样子,陆瑾岚以为是李家小姐的病又起了变化,她却只是摇头。 陆瑾岚怕她有什么事不便说,便带她来后院,生淹桃李香,放了一点点梅子酒,是陆瑾岚自己想的,凉中有甜,甜中带酸,外加一点点的醉意,最适宜凉人心脾。 果然,一碗生淹桃李香下肚,双荷脸色方退了几分慌张,而有了几分镇静的样子。 陆瑾岚便将新杀的乌鸡拿来的炖汤,用清水过了,放入小瓦罐中,另加百合、莲藕丁、枸杞、红枣方入,放到碳火中慢慢煨着。 乌鸡炖上了,又用竹篾装了一筐豌豆荚,又拿了一个小碗,慢慢地拨着,一颗颗青豆青翠可爱,用来炒虾仁或者放入清粥中,便会添了几分夏日的气息。 双荷将手里的空碗放到一旁,也与陆瑾岚一同拨豆子,待拨到小半碗。 双荷才轻轻开口道:“若是你最亲近的人要死了,你会拿你的命唤她的命吗?” 她的话问得没头没脑,陆瑾岚拨豆子的手一顿,眼前首先出现的是姜九的脸,若他要死了,自己会拿自己的命换他命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半晌,她方埋头将手中剥好的一把青豆丢进碗里,轻声道:“以命换命,未必是好事。” 双荷忽地一行泪落下泪,“可是,她就要死了啊。” 双荷的鼻头一抽一抽,仰头又冲陆瑾岚道:“小陆,小姐她,真得就要死了啊。” 陆瑾岚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伸出手,却不知要不要搂过她,她张了嘴,却又闭上,安慰人这些事,她本不善于做,就如同她小时候受尽委屈,母亲最后搂她入怀,轻轻地拍着,至于她说得那些委屈却并不会为她抱不平,毕竟这世道艰辛,早晚都要看清现实。 最终她只是轻轻搂过面前的女子,给她一缕温暖。 半晌,双荷才试了眼泪,强挤出一丝笑来,道:“小姐说过,生死有命,不要让我为她过分伤感,到底还是忍不住。” 陆瑾岚见她平了情绪,柔声问她刚刚的话是怎么回事。 若是治病救人,怕不会有什么以命换命,显然,这件事,应有蹊跷。 双荷见陆瑾岚问她,犹豫半晌,方支吾地将事情讲了。 因小姐患病,怕传给双荷,所以一向谴她去偏房睡,昨日起夜,路过小姐屋,忽地听到里面传出声音,她刚开始以为是小姐梦里说些胡话,可是她又细一听,好似两人在谈话。 那人问:“你决定好了没有?惜惜姑娘,我若是你,早早应了,同情郎白头偕老多好。” 小姐颤着声道:“一命换一命,不也是杀人?” 那人笑道:“杀人的又不是你?也找不到你的头上,何必顾忌。是我怜悯你与情郎,方好心帮你。你得了肺,我得了心,一石二鸟,利己利我。” 小姐仍犹豫道:“可是我与双荷情同姐妹,若是杀她才能救我,我也是不愿做的。” “你是富家小姐,她不过贫贱丫头,哪能同你比,若不是李家,怕是她早就不知流落哪里,让她报效与你,理应如此。” 小姐沉默许久,又道,“若是他人能否?” 那人冷笑道:“哪能事事如意,非她不可。” 小姐又是许久未答,半晌才道:“让我再想想吧。” “三日,我且再等你三日,过时不候。” 话毕,屋内在没有声音传出。 门外的双荷一直紧紧捂住自己嘴巴,生怕叫出声来。 58 孟秋·七夕 七夕前,市面上已有巧果售卖,街上的糕点店售卖的巧果更是一家比一家巧心思,六记斋自然也有摆上,那些日子陆瑾岚教双荷做巧果,每次做好之后便用竹篾盛了,放到柜上,权当茶酒点心。 这一日,街上也比平日热闹了许多,卖巧果的卖瓜果的卖花的卖胭脂水粉的卖磨喝乐的,挤挤攘攘,闺阁女子借着七夕自是春情萌动,相约晚上一同赏月拜织女,亦有男女相伴或逛街或去庙里焚香祈愿,就连那懵懂小儿,也一个个抱着新买的磨喝乐,相互攀比谁的最精巧好看。 这些欢乐自是是不属于李家小姐的,她只能躲在日渐枯萎的香樟树下,等着月夜的到来。 陆瑾岚自然也不会凑那热闹,今日六记斋比平日热闹许多,多是男女相伴,或是三五成群的女子前来,陆瑾岚却只是注意对面的宅院和住店,倒是没有见那妇人,也没有见蒋修文。 想来,这样的日子,他们也不会明目张胆。 说起那个名唤荔娘的,这些日子虽然常听六记斋的客人议论,也有那好色胆大之人借着各种名头前去勾搭,倒也没见荔娘有什么表示,只是听说好似收了些果食点心之类,又说有些出言污秽的浪荡子弟连面都没见上,就被轰了出去。 陆瑾岚听蒋世衡说过,蒋修文借着卖钗凤手钏的明头进去见了两面,但呆的时间并不久,出来后脸上一脸失落,想来也并未得逞什么。 陆瑾岚未出闺阁,自然揣度不了荔娘的想法,但是见她每次来六记斋吃饭倒是又冷又雅,想来应不是那轻浮之人,不过红莲见了却说那女子不简单,若是全然不想招惹这市井浪子,又何必抛头露面,故作高雅,又何尝不是吊足胃口。 陆瑾岚听了不知如何辩驳,只望荔娘并未瞧上蒋修文,否则又为这事平添了几分麻烦。 眼瞧着日头渐西,月亮渐升,街上热闹不减,就连风里也平添了几分甜蜜。 算着时辰,陆瑾岚早早备了几样小点,果然刚到酉时,李府的轿子便在六记斋的门口落下。 待入了别院,便看到院子里放了长桌,上面是一些盘盏,时令水果、巧果蜜饯,一一摆放,双荷和李惜惜伏在桌上,不知在瞧些什么,李惜惜的脸上少有的有几分红润,大概是因为刚笑过,整个人倒是生动了许多。 她俩见陆瑾岚来了,双荷忙过来接过陆瑾岚的食盒,又推她到桌前,才发现桌上有三个花雕的红木小盒,李惜惜笑道:“小陆姑娘,咳咳,难为你同我们过来过乞巧,刚双荷捉的喜蛛,我说等你来到,她偏要替你,咳咳……” 双荷不等李惜惜说完,便将其中一个木盒塞到陆瑾岚怀里,似喜似怒道:“送你的!” 陆瑾岚忙双手收了,又不好放于桌上,只得将盛有喜蛛的盒子握在手里,复又塞入袖中。 然后才将食盒中的小食一一摆放在桌上,凉藕、马蹄糕、百合糕之类,李惜惜一见,便笑道:“小陆倒是有心了,咳咳,先前让双荷端来的乌鸡汤,也是极好的。” 陆瑾岚笑笑,“不过是去隔壁药铺多问了两句。” 又拿出一小坛子酒,轻声道:“专门问了张柏哥,店里可巧去年酿了小半坛梨子酒,倒也是润肺的,待会蒋公子来了,倒可小酌几杯。” 李惜惜面色一喜,接过酒坛,轻轻晃了晃,又揭盖看去,酒清香甜,半喟叹道:“之前我与双荷倒是偷偷喝过几次,咳咳,自从生了这病之后,便再也没碰到,咳咳,其实有时候也想喝上几盅,那时候不觉得这酒有什么好喝,可是现在想起却又觉得倒是怀念那时。” 双荷在一旁刚想劝慰,忽听小丫鬟远远地插嘴道:“蒋公子来了。” 李惜惜猛然转过身来,瞧着那门口,似是有几分喜色,却又有几分悲憾。 陆瑾岚忙道:“我再去煮些银耳汤吧,待会儿吃罢酒,吃一些。” 李惜惜忽地转过身,想握起陆瑾岚的手,却又忽放下,手里绞着锦帕,低声道:“小陆姑娘,麻烦你了,今天唤你来,就想多留你些时辰,咳咳,我与双荷并没有多少朋友,我听双荷说你对我和世衡表哥极是关心,便想唤你来,咳咳,你莫要嫌我。” 陆瑾岚忙握起李惜惜的手,柔声道:“我亦是拿双荷与惜惜小姐当朋友,我也希望惜惜小姐平安顺遂。” 说罢,方松开手,道:“我去煮汤,待会蒋公子走了,我们姊妹再赏月乞巧。” 七夕的夜,清朗明月,一抬头,云影淡淡,蝉声阵阵,空气中有草叶的清香。 银耳莲子百合,在小瓦罐中慢慢地舒展,一抬头,其实就能看见李惜惜和“蒋世衡”,只要略加侧耳,便能听见两人说些什么。 双荷也被指使过来烹茶,两个人知趣地不去向前,但仍是竖起耳朵,目不斜视地盯着树下的两人。 陆瑾岚瞧见“蒋世衡”有意无意地同李惜惜隔着半人身的距离,李惜惜递过来的巧果,他也只是浅尝即止,李惜惜脸上只是失落,却又笑笑,空中远远递过李惜惜柔淡的声音:“这是我同六记斋的师傅学的,有好几种,你再试试这种。” 倒是看不太清“蒋世衡”的脸色,只是听他道:“惜惜姑娘倒是有雅兴,我且再尝尝。” 仍是轻轻咬了一口,便放下筷子,“倒是好吃,可惜我这个人平素不太喜吃甜食。” 语气淡淡的疏离。 陆瑾岚轻轻叹口气,轻轻淋入香蜜,甜甜的,双荷的茶叶缓缓地烹着,一甜一苦,就这样慢慢的混在一起。 香樟树树叶被忽然而至的风吹起,发出哗哗的声响,便有片片吹落到院落。 树梢处,似有苍白身影,淡淡的,与夜色相融。 李惜惜被那一阵风吸引了目光,仰头望空,目光穿过那淡淡的身影,落在远方。 一直在闲聊李家今年冰售卖如何的“蒋世衡”似是察觉到冷落,将目光投向李惜惜望向的地方。 李惜惜却收了目光,灿灿一笑,轻声道:“不知道当初分别时,家母送的那一半钿盒你可还收着?” 59 孟秋·生离 当初用作信物的鎏金钿盒,镶满了绿松石和珍珠,是李家夫人的心爱之物,李惜惜保留的半扇是及笄那年生日母亲给她的。 “那是自然了,这么珍贵的信物自是好好收着。”“蒋世衡”忙道,说罢便从怀里掏出拿半扇钿盒。 李惜惜接过用锦袋裹好的钿盒盖子,细细看了,又掏出自己那半扇,小心地将两扇合为一起,天衣无缝,圆满非常。 李惜惜呆呆地瞧了那钿盒,抚摸上面的圆珠,半晌,方抬起头,笑道:“之前你寄信来,说这钿盒盖上有颗珍珠被你不小心碰掉了,后来又找师傅费心给镶上了,我瞧了半晌,也没瞧出是那颗,你指给我看看?” “蒋世衡”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接过钿盒,上上下下翻了一遍,又用手指细细抚摸钿盒盖上的那十几颗珍珠,半晌才讪笑道:“师傅手艺确实好,这镶的时间长了,我自己倒也瞧不出来了。” 李惜惜听了这话,先是默不作声,半晌淡淡道:“世衡表哥来信曾说,咳咳,这钿盒因珍贵异常,一直都在伯母处放着,这次来之前方取来,咳咳,从未说过有钿盒落珠之事。” “蒋世衡”听了这话,勃然变色,指着李惜惜半天却吭吭叽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世衡表哥最喜甜食,咳咳,幼时总巴巴盯着我手里的蜜饯,唤我分他一半。咳咳,后来我写信还调笑过这件事,他还说,咳咳,还说李府的蜜饯比别处的都好吃,等再见面时要吃个痛快。”李惜惜仍是平静地说着。 “你,你早就怀疑我!”“蒋世衡”红了脸,怒道。 “你到底是谁?”李惜惜虽说得平淡,但语气却极其清冷。 “蒋世衡”先是环顾四周,丫鬟都被指使走了,双荷和陆瑾岚因在隐蔽处,他自是不察,他瞧着面前这个病恹恹的女子,嗤笑道:“我是谁?我是你的世衡表哥,下个月,我们就要成亲了。到时候,我就是你的丈夫。” 李惜惜抖着嘴唇道:“你不是蒋世衡。” “说起来李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知道你得了这痨病,不好好在家养着,还想着嫁人,真是笑话。若不是丈人答应娶了你就同意助我在这儿站稳脚跟,要不然,以你这身子骨,谁敢娶你?我有这钿盒,我便是蒋世衡,你同我成亲,本是委屈了我,你还有何抱怨?”“蒋世衡”冷冷道,全然不顾脸色愈加苍白的李惜惜。 双荷与陆瑾岚冷不丁见这一变故,又见李惜惜面色有异,忙过来扶她,双荷扶住颤抖的李惜惜。 李惜惜低着头,只是不停地咳嗽,待双荷轻轻为李惜惜捶背,她摆摆手,似是想说话,谁料刚一张口,却是一大口猩红落到地上。 “小姐!”双荷急道。 “双荷,唤人来,咳咳,速去叫下人拿了这冒名顶替者,明日送到衙门,咳咳,既然他得了这钿盒,就说明他与世衡表哥有干系,咳咳,说不定人就是他害死的,让管家禀命爹爹,让爹爹去告官,请庞大人明察真凶!”李惜惜忍住不适,边咳边说道,虽然声音气若游丝,但却出奇的坚定,只是说到最后,脸色惨白一旁,好似喘不上气来,帕子在伏在嘴边,已是片片红花。 陆瑾岚紧跟在一旁,默不作声瞧了眼树梢的身影,半晌,才冲双荷道:“给你家小姐倒杯茶吧。” 扶过李惜惜缓缓坐下,一杯茶水入口,她的脸色方缓和几分。 陆瑾岚瞧了眼“蒋世衡”,见他并没有丝毫愧色,叹口气,方缓缓冲李惜惜道:“这件事倒是我做错了,我原打算等过了今日,才同你讲的,没想到小姐自己瞧了出来。这人却不是蒋世衡,而是蒋修文。” “你怎么知道?”“蒋世衡”脸色又是一变。 李惜惜握住陆瑾岚的手,眼里有了奇异的色彩,咳道:“小陆,那,那蒋世衡呢?” 陆瑾岚看了眼身后,轻声道:“他其实一直都在,跟着蒋修文。那日我离开李府,被他叫住,我原本能看见些寻常人看不见的,所以我才知道,本来想过了今日告诉你的,可是……” “你的意思是他死了?”李惜惜不相信道。 “是,在来的路上就死了。他同这蒋修文本同族胞弟,当初结伴一同前来,没想到蒋公子路上染了急症,竟然病重去世了,临死之前他将这钿盒交予蒋修文,是想让他将自己病重身亡的噩耗告诉小姐你,没想到他不知何故竟冒了蒋公子之名。”陆瑾岚徐徐解释道,眼瞧着蒋修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但是,他没有想到,”说道这儿,陆瑾岚冷冷地盯着蒋修文,接着说下去:“蒋公子因放不下你,所以死了之后一直没有投胎转世,而是跟着这蒋修文来到这儿,他本想见你一面了此残念,只是没想到一直亲如兄弟的蒋修文竟背叛了他。” 听到这儿,蒋修文已经大汗泠泠,一阵风吹过,他忍不住一阵哆嗦,颤抖道:“你说他一直跟着我?” “是,此时他就在你的身后,应该恨不得掐死你。”陆瑾岚淡淡的说道。 陆瑾岚的话使蒋修文猛地往背后望去,只是空空荡荡,但纵然如此,他仍是犹如惊弓之鸟。 “你莫要蒙我,明明,明明什么都没有。”蒋修文勉强道。 “你不相信?”陆瑾岚忽地淡笑道,“你身上是不是有一个玉佛?” “你要,要干什么?”蒋修文忙按着自己胸前。 “我呀,自从能看见那些神神怪怪之后,为求自保,便学了些小法术,其中有一样叫隔空取物,我最喜欢。”陆瑾岚缓缓走到蒋修文面前,猛地一抓,只见手中是一个晶莹透亮的玉佛。 “这玉佛虽不是什么珍贵的物件,但应该是交由高僧开过光吧,所以蒋公子一直无法近你的身。但是现在,你瞧,”陆瑾岚猛地指着他身后,淡淡一笑。 “他不就在你的身后?” 60 孟秋·死别 蒋修文冷不防被陆瑾岚夺了玉,又听她说蒋世衡在他身后,当下吓得头皮发麻,颤颤微微地往背后看去。 他本是看不见的,空旷的院落,被风刮起的落叶,让他陡然生出一丝寒意,他还未从这种寒意中逃脱,便觉得脖颈处似有一只冷冰冰的手伏在上面,耳边更有一丝凉凉的寒意钻入,陆瑾岚默念法咒,蒋世衡的声音便幽幽传入蒋修文的耳中。 “修文” 蒋修文吓得陡然一颤,捂着耳朵连退三步,哆嗦地叫道:“我,我没害人。” 蒋世衡只是深深一个长叹,并无再言。 倒是一旁的李惜惜早已站起,在双荷的搀扶下紧走几步,朝着陆瑾岚刚指的地方,颤声问道:“世衡表哥,是你吗?” 陆瑾岚见那身影默然望着李惜惜,张了张口,似是惜惜二字。 陆瑾岚走向李惜惜,默念咒法,然后在她眉间轻点一下,霎时,目明神清,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青影,从眉目到手指,又到衣衫,月华穿影,并没有在他身后留下痕迹,良晌,她方唤道:“世衡表哥。” “是我,惜惜。”对面的身影黯然神伤。 是久久不能言的沉默,不能生离,却是死别。 最终,还是李惜惜双目含泪道:“一别十载,竟是物是人非。” 蒋世衡飘至李惜惜身前,手抬起,想拭去她眼角的泪,想拥她入怀,最终却只是握紧手,直直地放下。 一旁的双荷早已泪如雨下,喃喃道:“小姐。” 原以为总能有一场幻梦,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双荷似是想起什么,忽地拉过陆瑾岚哽咽道:“小陆,你的法术能不能救救小姐和公子,或者你可认识其他真人道长什么的?” 陆瑾岚摇摇头,生死有命。双荷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好一对郎情妾意,可惜,这一鬼一痨,难不成想做妻?” 空中忽地传来一声女声,娇媚入骨,动人心魄。 李惜惜的脸色猛地一变,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陆瑾岚也顺着看,空中是一袭霓裳红衣,翩然而落,好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皮肤白得像血,乌发如黑绸,嫣然一笑,秋波流转,但这样一个绝色的美人,在这样的夜空之下,却有种诡异的美丽。 “惜惜姑娘,三日之期已到,不知你考虑得如何?”女子似笑非笑瞧着李惜惜。 “我,我不要了,你走吧。”李惜惜握紧衣袖,大着胆子回道。 “是吗?是因为心里念念的情郎死了,你也不打算活了?”红衣女子目光落到李惜惜身上片刻,又落到了她身后的蒋世衡身上,冷笑道。 说罢,忽注意到一旁的陆瑾岚,皱起了眉头。 陆瑾岚的手悄声放入腰间,那里有祝钰送于她的捆仙绳,平日她拿院子里的花精树怪做过尝试,刚刚一见那女子,便知她定不是人。 早先空气中一直萦绕的药香与银耳羹的香气,但此时,这些香气却被浓重的妖气与血腥味所掩盖,陆瑾岚有些紧张,手心沁出了汗。 那女人饶有兴趣地细细打量陆瑾岚,半晌才讥笑道:“没想到你在这里,真是相见不如偶遇。” 陆瑾岚心下一愣,并不明白她说得是什么意思,但那女人却转头冲李惜惜道:“难得我当次好人,今天索性送佛送到西,我不仅救你性命,还能让你的情郎化鬼为人。” 李惜惜听到这儿,一双眼眸如湖水起了波澜。 “你的情郎已然化身为鬼,想要死而复生自然是不能的,不过让他附于那男人身上与你双宿双飞倒不是难事。至于你,不过是换个肺而已,原先想着你这丫鬟心肺清纯,倒是极好的人选,但是,我现在改主意了,将这女人给我,我救你们两人如何?”女人说罢,手轻轻一挑,指向的人正是陆瑾岚。 “不,不,我不同意!”最先开口的却是远处的蒋修文,从这女人一露面他便察觉气氛诡异,后悔刚刚没有趁机逃走,此时他连滚带爬向门爬去。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女人不耐烦道,伸出胳膊,手陡然长至数丈,拎起蒋修文,随手一丢,蒋修文疼得直打哆嗦,却不敢再叫。 双荷扶着李惜惜惜,面如土色,连泪也不敢落下。 陆瑾岚面上虽镇静如常,但心下却有些后悔自己的冒失,应该让红莲一同来的,可是转念又觉得自己若是一遇到事便时刻指望她人,岂不又将祸端引向他人。 那女人见众人默声不语,笑道:“怎么?不相信我?恩,这家伙我眼瞧着也心烦,不妨拿来同你们一试。” 说罢也不等众人搭腔,红袖翩翩如飞,快如闪电,转瞬便将蒋世衡的魂灵裹至袖中, 蒋修文连滚带爬刚想逃,却被一袭红袖打过,霎时,蒋修文抱头在地上翻滚,翻滚不过顷刻,竟躺在地上再也不动。 “世衡表哥,咳咳,世衡表哥,咳咳……”李惜惜附身急唤,却无人应答。 李惜惜仰头,泪早已落满脸颊,但仍强忍问道:“你将,咳咳,世衡表哥怎么了?!” 女人悠悠一指地上的蒋修文,笑道:“他不是好话地活了吗?” “惜惜表妹,我没事儿。”地上的蒋修文睁开眼,对上李惜惜关切是目光。 他先是伸出手瞧了瞧,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才不可思议道:“我这是活了么?” “你真是世衡表哥?”李惜惜颤声道。 “是我。”“蒋修文”双手拉起李惜惜的手,高兴道。 “怎么?如何?我没诓你们吧。”红衣女笑道。 “接下来,便是换肺取心……”女人又道。 “不要,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与你何愁何怨,你要这般害我,咳咳……”李惜惜抖着嘴唇哭道。 “怎么?你觉得我是害你?”红衣女忽低头,瞧着面前面色苍白满脸泪痕的李惜惜,半晌,才淡淡道:“告诉你也无妨,不过是因为你当初你救了我一命,要不然我才懒得费这功夫。” “我救了你?”李惜惜茫然道。 “去年下雪之日,你曾在金佛寺外救了一个红衣女孩,便是我。”女人冷冷道。 李惜惜想了半晌方记起去年年初,她同双荷曾去金佛寺上香,回来时天将大雪,下山时发现树林中有一红衣女孩伏在雪中,一动不动。她忙唤小厮将人扶上马车,又喂了些热茶,那女孩不过十岁左右,醒来后,并不言语,李惜惜以为她是哑巴,便想着先带回府中,可是没想到一入城,那女孩竟掀了帘子跳下马车,再看时那女孩已悄然不见。 这时想来,并不能将当日女子同面前这个魅惑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怎么想起来了?我这个人不欲欠人情,快些让我为你换肺,换了肺,你与情郎便能白头偕老,恩恩爱爱,岂不甚好?”女子低头凑到李惜惜面前,满脸笑意。 这笑,却让人遍体生寒。 61 孟秋·切心 女人的话让人心动。 李惜惜也没想到当日的无意之举竟有今日之果,只要同意,便是生机,只要同意,便是双宿双飞,只是—— 她想了半晌,嘴唇咬出齿痕,望了一眼仍立身不动的陆瑾岚,颤声道:“小陆是好人,我不能害她。” 李惜惜的话让女人生出几分不耐烦,恨道:“你倒还真是善女子,可惜,这世间好人不长命,你可想清楚了,我的耐心可有限。” 李惜惜摇摇头。 红衣女人猛地凑到陆瑾岚面前,手轻轻拂过脸庞,似笑非笑道:“怎么?想杀了我?让我瞧瞧,长得一般般,呆头呆脑的,瞧着架势,怕是连小妖小怪都没捉过,就想杀我。这几世越发没有长进,也不知那家伙执拗什么。说起来,我好心帮这李小姐,你原不打算成全,既然如此,何不添上一份力呢。” 说罢,轻拂在脸上的手猛然下滑,直驱陆瑾岚的心膛,陆瑾岚陡然一吓,连退三步,弹出三尺外。 陆瑾岚虽懂些法术,勉强将自己会的一股脑使出来,但在这女人面前好似小孩过家家,她一袭红袖上下翻飞,陆瑾岚提气躲避,已然是大汗淋漓。 她刚想取出腰间捆仙绳,对面女子却陡然一笑,手如利爪直冲陆瑾岚而来! 顷刻,忽一袭紫影跃到陆瑾岚身前,接过那红袖利爪,当下,风起云涌,两道身影如闪电般在空中纵横交错! 陆瑾岚惊喜道:“红莲姐!” 一瞬,两道身影已然坠落于地,红莲一袭紫衣,凝神敛气,目光炯炯,双掌带风,将陆瑾岚护在身后,冷冷地瞧着面前的红衣女子。 红衣见忽然杀出个程咬金,面色仍是淡然,只是红袖下妖气涌动。 不过须臾,两人便又缠绕一起,红影紫影如绚丽虹影在夜空中缠绕,空中陡然有生出狂风阵阵,裹挟着树枝、碎石上下翻滚,而长桌上的杯盘哗啦啦被风扫落在地,噼里啪啦,满目狼藉。 陆瑾岚紧紧盯着两人,她虽有心上前帮忙,却不知如何插手,眼看红莲就要落于下风,心下焦急万分。 “啪!”紫影坠于长桌上,“咔嚓”一声竟将长桌撞成碎片,陆瑾岚急忙跑上前去,扶起红莲。 红莲双目通红,抖了抖衣衫上的碎屑,嘴角淌下一丝红,她身后几条长尾更是因妖力消耗而显出形来。 红衣女立于空中,讥诮道:“就凭你还想拦我,就算再修行一千年你伤不了我分毫。” 这一番争斗早已令院中众人惊骇连连,呆若木鸡。 红衣女撇过众人,叹息道:“你瞧,我好不容易想当次好人,你们还左拦右拦,真是无趣。” “不过,就算你们愿意不愿意,这女人我既然碰见了,我也是要定了!”红衣女子又瞧着红莲和陆瑾岚,森然道。 “小陆,你先走,我拦着她!”红莲低声道,运气于掌心,想要拦着红衣女子。 女衣女子索性大步踏来,冷笑道:“都说了,你拦不住我,想救人,唤你们掌柜亲自来吧!” 话毕,便如一袭烈火猛然焚起,只是一瞬,红莲便被震出,在空中翻滚,化为一只九尾狐,厉声嚎叫,滚落在地,猛咳出一口鲜血。 待她面前化为人身,面前哪有陆瑾岚和红衣女子的身影。 双耳如鼓风,满目皆是红,陆瑾岚想挣扎全身似被禁锢,她默念法术,丝毫无用。 好在只是须臾,她便跌落在地。 是一间屋子,雕廊画栋,红绸满缎。 中间有一张红木长桌,长桌上是一块圆圆扁扁的砧板,旁边是几柄宽窄各异的刀,明晃晃的,分外扎眼。 陆瑾岚觉得不舒服,空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有些像厨房宰杀牲畜时的感觉,陆瑾岚抽了抽鼻子,是血腥味,浓重的血腥味。 女人丢开陆瑾岚,坐在长桌上,仰头看梁上飘荡的红绸,低低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红色吗?因为血染上之后,会变得愈加漂亮。” 说罢,手指轻轻在案板上扫过,是一种似有若无的红,又扫过一旁的明亮的刀,映照出的也是摄人心魄的红。 女人猛然回头,一字一顿道:“你知道这砧板是做什么么?” 陆瑾岚摇摇头,不敢作答。 那人不以为意,笑盈盈解释道:“切心,热腾腾地心脏,还在手中跳动,置于砧板,用最快的刀来切,每一片都只有一毫之厚,趁热入口,最是美味。” 陆瑾岚忽觉有些犯恶,再瞧那砧板,似是真得看到红红的一团。 “说起来,这种吃法还是要谢谢你家掌柜,不知怎的,想起做厨子,我便也想体会下做厨子的乐趣,恩,是比想象中有趣。”女人又说道,浑然不差陆瑾岚的面色越来越难看。 “恩,你说,饕餮有没有机会看我亲自切了你的心?”女人执起薄刀,轻轻在砧板上划着,说罢,抬起头,冲陆瑾岚妩媚一笑。 陆瑾岚双手微颤,后背起了一层冷汗。但她仍捕捉到女人话里的关键,饕餮? 那女人见陆瑾岚似有一丝疑惑,笑道:“你不会还不知姜九那家伙就是饕餮吧?” “都道你是她的转世,这般看来,好似一无是处,什么也不记得。让我想想,是因为上一世魂飞魄散的缘故吗?”女人又笑。 “你到底是什么人?”陆瑾岚颤声问道。 “我?”女人笑道,“我是修罗娇娆,非神非人非鬼的怪物。” 饕餮?修罗?陆瑾岚喃喃道。脑海中好似有什么突然迸发,又好像有什么景象在脑中一闪而过。 “我倒要看看,你身上到底还有留有多少那女人的痕迹,让饕餮那家伙念念不忘?!”娇娆说到这儿脸色陡然一便,从长桌上跃起直冲陆瑾岚而来。 萧杀杀气凌冽而来! 陆瑾岚本能地腾空而退,手触到腰间的捆仙绳。 从刚刚来的时候,就打算奋手一搏,手心是密密麻麻的指尖痕迹,痛才能清醒。 仙绳从手中飞出,灵活如长蛇,快如闪电,飞快地追寻着那一袭红影,重重叠叠将红影覆住,陆瑾岚咬紧嘴唇,不敢分心丝毫,但不过须臾,忽地听到娇娆一笑讥笑,那仙绳竟在空中陡然停住,直冲陆瑾岚而来! 62 孟秋·修罗 陆瑾岚默念咒语,但那仙绳却并不受她支配,反倒将她牢牢捆缚! 祝钰当初给陆瑾岚捆仙绳时大概没有料到捆仙绳到了她手中,到头来捆住的人竟然是她自己。 她苦笑一声,这些日子,这些境遇,让她将过去的胆怯丢去不少,又仗着自己莫名而来的仙身道骨之身,以及从《鸾明书》中修得的法术,让她平添了些自信与胆大。 也因此她才萌生独自插手李家小姐的事,她不禁埋头,到头来终是自尝恶果。 捆仙绳紧紧地缚在身上,让她动弹不得,她默念法术,捆仙绳纹丝不动。 娇娆见陆瑾岚眉头紧皱,喃喃自语,似是在想脱逃之法,不禁笑道:“想当初巫鸾用这捆仙绳是如鱼得水,你用起来却是布鼓雷门,真是贻笑大方。要不要我教教你这捆仙绳到底怎么用?” 说罢,嘴唇微动,那捆仙绳竟像活了一般,渐渐收缩缚紧,纵然隔着衣衫,陆瑾岚仍觉得全身火辣辣地疼痛,但仍紧咬口唇,不让自己发出声来,只是豆大的汗滴顺着脸颊流下。 只是一瞬,那捆仙绳却又松了。 陆瑾岚抬头,忽见那娇娆手抚心口,面容扭曲,似有苦痛之意,而她的脸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衰老,但只是一瞬,面容又似断线复织,一点点恢复如初,待面色如常,她方抚着胸口,大口呼气。 半晌,才抬起头,只装无事,缓缓道:“饕餮给世人烹调,我却只烹于自己吃。也你且瞧瞧,到底我俩的厨艺到底谁更胜一筹?” 话毕,一抖衣衫,竟消失在房中,但只是转瞬,一阵疾风旋飞,娇娆拎着一个粉衫女子落到陆瑾岚眼前,陆瑾岚瞧了那女子一眼,与她年龄相仿,正值妙龄。 陆瑾岚还来不及看清那女子相貌,就见娇娆伸出手,霎时五指长甲,撕破衣衫,直冲胸膛,飞溅出的血落到陆瑾岚的脸上,地上那女子甚至都来不及呼救,只是四肢颤抖一下,便再也不动。 手中是一团火热,跃跃而动,陆瑾岚低头便是一阵作恶,但却什么也没有吐出,她不敢抬头娇娆却将那团火热置于她面前,笑道:“怎么?怕了,想当年饕餮吃起人来,比起这儿可有过之而不及。” 陆瑾岚忍不住闭上眼睛,娇娆却用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森然道:“我最厌烦便是你这种强装良善的人,不想看,我偏让你好好看清楚!” 陆瑾岚被扯到长桌前,眼睁睁瞧着娇娆将那一团热腾腾的红心置于砧板,手起刀落,刀入人心,红星点点,陆瑾岚麻木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将心一刀刀切开,一刀刀执起咽下。 胃里翻江倒海,咽喉不停地反刍,陆瑾岚大汗淋漓,手指狠狠地掰着捆在身上的捆仙绳,奈何只是徒劳。 陆瑾岚最终只能强忍着垂下脸,只听见娇娆轻轻地咀嚼声和嘲讽的笑声,无间地狱也不过如此吧。 这一根紧绷的神经是被一只鹦鹉的叫声扯开。 “恶心!恶心!” 娇娆陡然变色,带血的手霎时长至三丈,抓起那红嘴绿鹦,鹦鹉在她手中惨烈地扑腾着,更是一阵阵呼叫:“救命!救命!” “莫杀!莫急!娇娆,跟一个畜生动什么怒!”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穷奇,好好管好你这畜生!”娇娆抓住那鹦鹉随手一丢,厌烦道。 鹦鹉在空中挣扎片刻,扑闪着翅膀立于来人的肩头。 陆瑾岚将目光投到那男人身上,是一张平淡无奇的脸,穿着兽纹长衫,唯有他的手背有一袭黑色长痕密密沿上,他似是注意到陆瑾岚的目光,低下头饶有兴致地看了陆瑾岚一眼。 陆瑾岚心一颤,这人虽面带浅笑,但这目光却像毒蛇一般。 被唤作穷奇的男人,看罢陆瑾岚,又看了看屋中的这一地血腥,皱了皱眉,但仍笑道:“你还真把她捉来了,接下来怎么办?杀了?” 娇娆白了穷奇一眼,淡淡道:“刚刚我还真想把她杀了,可是现在,我改主意了。再说,就算是杀,也得当着姜九的面杀才是。”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穷奇低头逗起了肩头的鹦鹉,不在意地说道。 “她?”娇娆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似沾染了一片红,便从长桌上拿起一块红巾轻轻地擦着,半晌,似是想起什么,抬起头,冷笑道:“说起来还有几日就该七月半了,既然如此,不妨将她丢到冥道不正好。” 穷奇听到这话,沉思片刻,也道:“这倒是极好,那地方,对他俩来说,还真是最适合不过的地方。” 陆瑾岚并不明白他们二人说这话的意思,但料想那地方定是万分凶险,更何况,掌柜的伤并未痊愈,若是被引入那地方,是不是又会生出什么祸端。 想到此,陆瑾岚忍不住挣扎起来,娇娆见了,冷冷道:“我劝你安分点,要不然,我怕我一不留神也切了你的心来吃。” 说罢也不等陆瑾岚反应,拎起陆瑾岚的后颈衣衫,整个人便被提了起来。 她拎起陆瑾岚走到角落,嘴唇微动,似是在念什么咒法,顷刻,只见那墙面霍然出现一个黑咕隆咚的圆洞,娇娆拎过陆瑾岚,讥诮道:“你就在这儿待着吧,看看你家掌柜什么时候能找到你。” 话毕,手一松,陆瑾岚便坠入那黑暗之中。 穷奇见陆瑾岚不见了,皱眉道:“你就这样把她丢进去,万一?” 娇娆不在意道:“怎么说都是巫鸾的转世,就算再怎么不济,也能挨上几日,若是挨不过算她命薄。” 穷奇又道:“我听说太白那家伙还念念不忘他这个小徒弟,真这般做,怕是难免……” “怎么?你怕了?”娇娆语气陡然一冷。 “怕?笑话,想当初,咱们五人怕过谁呢?若不是饕餮那家伙先生异心,这世间怕还是你我几人的天下。” “是啊,念当初,那是怎么锦韶华年,乐以忘忧的日子。可是这一切,终是一去不复返了!”娇娆低头叹道,语气中尽是难以掩盖的失落。 饕餮,你可有一丝怀念过往呢? 63 孟秋·寻觅 深夜,李府别院。 李惜惜勉强支立身子,一旁是蒋修文,或者说是蒋世衡。 两人仍未从刚刚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附身在蒋修文身上的蒋世衡又惊又喜,又骇又怕,又怜又惜,个中情绪陡然变幻,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怔怔地瞧着李惜惜。 双荷被支去同红莲一起前往六记斋找掌柜。 两人本欲久别重逢话细聊,可当下,却不知如何聊起,又不知自己是生是死,也不知那陡然出现的红衣女子到底有何目的,小陆、红莲他们又是什么人。 半晌,李惜惜方道:“你在这里终究不妥,咳咳,你先回去,待双荷从六记斋回来,再做打算,小陆和老板娘都不是寻常人,想来总会有办法。” 蒋世衡死而复生,只是这具身子是蒋修文的,也不知自己现在到底是人是鬼,心里更是牵肠百转,只道让她保住身子,莫要担忧。 毕竟虽然两人有了婚约,可是他若留在这里,到明日,怕对李惜惜也是不好的。 且说红莲带着双荷来六记斋,自然不是让她去掌柜面前哭诉,而是需要给李家的事有个收尾。 原本想着,陆瑾岚既然想插手李家小姐的事,便就由着她,虽然事情有些不寻常,但她在背后帮衬着,应是出不来什么乱子,但这忽如其来的变故还是让她措手不及。 姜九是冷着脸听完的,刚喝过酒的他褪去了酒意,周身是一种生人莫近的冷意。 “是妖娆。”红莲最后说。 这个名字,那个女人,此时回想起来,同哪些过往,都是不愿再提起与回想的禁忌。 “他们,还是这般不死心。”姜九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底波光涌动,是难以遮掩的杀气。 双荷躲在一旁,原本还想哭诉的她,此时早已绝了这念头,甚至连原打算让掌柜救自家小姐和公子的念头也不敢说出。 倒是红莲体恤,伏在姜九耳边不知悄声说些什么,又转到后院,不一会儿便抱着一盆兰草,又唤双荷走到门外。 “并不是我们不想救,只是你家小姐命数已尽,至于蒋公子,他本是鬼魂,强行将他禁锢在活人体内,表面看起来是死而复生,但不过是一时之策,要不了多长时间不仅他投不了胎,连他寄生的那个人也一样活不了。” “我同掌柜说了,先暂且将蒋世衡的魂魄引到这株兰草之上,助她凝了人形,也不至于因自身的鬼魅之气加重你家小姐的病症。” “今日的事你们切记勿要走漏风声,原本是想抹了你们几人的记忆,但毕竟小陆想你们总要有个圆满的结局,若是她回来……” 红莲少有的同凡人讲这么多,或许是因为小陆的缘故,又或许她同小陆一样,偶尔遇到这些凡间情爱,就会多了一分怜惜。 双荷对于红莲的话懵懵懂懂,但她仍知今天所遇大概是平生最大之奇遇,她能做的便是闭上嘴,做好分内的事,对于一个丫鬟,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这些事只有你们三人知晓,至于蒋修文那个家伙,你自是不用担心。” 红莲清晰明朗地吩咐着,语气淡淡的,但是紧锁的眉头表示她愁绪满满。 双荷自是知道她大概在忧心小陆的事,她心里也思绪万分,自小到大,她只有小姐一个朋友,至于小陆,本以为做不成情郎,总能做出姊妹,现在看来,大概终归不是一路人。但那样一个良善可亲的姑娘,应该会安然无恙吧。 红莲说罢,唤双荷走近些,默念咒法,两人便如同一阵风消失在六记斋的门外。 红莲去处理后续,六记斋里的空气仍是沉寂许久。 姜九陷在长藤椅上,他经常半躺在上面,有时迷醉,有时清醒,有时酣眠。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多年前时,他被芸卿拉上街闲逛,他本不适应这种人类的平淡生活,芸卿却兴致冲冲,一副小儿女的姿态,拉着他的衣袂在大街上穿梭,买了糍糕有些甜腻便一口塞到他嘴里,又拉着他看傀儡戏,笑得她发簪都差点晃下来,最后不知怎么跑到一家木器行。 她相中的便是他身下的这一个长藤椅,说实话并不出奇,不过是随处可见的竹制藤椅,可是她一躺下便笑眯眯地冲他说:“这椅子好舒服,买把摆在院子里,再拿把蒲扇,最是畅快!” 那时候她最喜欢窝在躺椅上,一趟便是半天。再后来,人不再了,这躺椅却依旧牢固非常。 这些平凡的琐碎的回忆,不知怎么在脑海中分外清晰,想着想着,便觉得心口隐隐作痛,再细想,全身便似被撕裂一番。 血气在全身蔓延,一闭眼,便是熟悉又陌生是杀戮,利爪、尖牙、怒目,嘶吼挣脱,姜九额角直起冷汗,半晌,抬起拳头,地面便是霍然一深坑,泥土飞扬,是遮不住的杀气。 “掌柜!”张柏急道。 姜九摆摆手,半晌,目中杀气方消。 找人持续了三日,可是毫无结果。青古镇颇有道行的术士都隐隐觉察最近几日城中颇不太平,各种妖灵精怪似乎一下子都冒出来,但并不危害人间,大肆的行动,似乎只是在寻觅什么。 就连冯正也动用水系关系,可是仍旧一无所获。 姜九是脸色越来越难看,六记斋也少有的关门歇业。 众人自是不知这一扇木门之后是怎样的波涛汹涌。 “连麖呦都没有消息?”红莲悄声问张柏。 张柏在一旁摇摇头,陆瑾岚或许不易脱逃,但麖呦,这世间不应该有能困住他的地方,除非他的灵力根本使不出来,又或者他不愿意出来。 红莲一脸悔意,急道:“当初真不该鼓动小陆去,又或者我若是平日修行用点心,那日拼了全力,定也能护陆瑾岚全身而退。” 这一日,姜九并未饮酒,凝神屏气,压抑着内心那个不断作恶的魂灵,半晌,才低低道:“他们就那么想把你放出来吗?” 又过半晌,才深深叹气道:“算了,红莲,他们不会杀她。他们是在等。” 64 孟秋·祭城 黑暗,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腐败而又熟悉的气息,这种熟悉隐约让人觉得心悸。 好在,或许是因逃脱了妖娆,捆仙绳逃脱了束缚,坠落在地。 凝火术让她勉强有了光,手在怀中摸索,想寻玉鹿,先拿到手里的却是李惜惜送给她的木盒,她借着暗光,小心地将盒子打开,不知何时死去的喜蛛,织了一半的蛛网。 她望着那残网,幽幽叹了口气,放到一边,又去摸玉鹿,或者说麖呦。 玉鹿在黑暗中发出莹莹的玉光,但陆瑾岚对着玉鹿喃喃自语半天,他并没有变成想象中的灵兽白鹿,祝钰临走时曾说过这玉鹿是巫鸾的灵兽,若是陆瑾岚遇见危险,他定会现身营救。 只是这次,屡屡危难之中,他并没有化玉为灵,虽明知不能寄希望于他,但—— 她想了半晌,将玉鹿塞回怀里,既来之,则安之。 她望了望周围,一片混沌,这便是冥道吗? 听娇娆的语气,似是想用她引掌柜来冥道。 冥道?七月半?鬼门?饕餮? 那时候的惊吓并没有让她过多思考,现在想起娇娆的话,就像是柳暗花明之后又入山重水复。 饕餮?陆瑾岚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幼时听来的魑魅魍魉之事,好像对饕餮并没有过多的描述,细细思索,方才想起似有有贪如狠恶,积财不用、贪于饮食之形容,记得并不真切,自然也不可能将古书上的记载与她所认识的掌柜联系起来。 她坐了半晌,复又叹气,幼时,便明白许多事不管怎么想都没有答案,比如父亲待母亲,父亲待自己,曾经的哭诉探究并不能改变丝毫。 她努力按捺自己的纷繁复杂的思索,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行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看见一个门,一个奇怪的门,红漆木门,陡然出现在混沌之中,门上是两个铜环,铜环上似有某种奇怪的兽纹。 陆瑾岚将手放于木门之上,并不是妖鬼的气息,而是另一种说不出的沉闷,但此时,除了往前,她别无选择。 她摸了摸腰间,这个不知为何没有被娇娆截留的捆仙绳,现在仍是她唯一的寄托,当然还有怀中的玉鹿,如果他能变成麖呦的话。 陆瑾岚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不是想象中的景象,既没有凶神恶煞,也没有刀山火海,而是一片集市? 像极了凡间的集市,热闹喧哗的集市,人流穿梭,街道两边是果子行、药材铺、酒家饭庄、绸缎庄、金银铺等等各式铺面,亦有各种摊贩,卖各色小吃的、字画的、卜算的、甚至还有杂耍唱曲的,至于街中的行人,更是与她在青古镇见到的全无二致。 陆瑾岚再回头,哪里还有红漆木门,仍是喧闹街市。 陆瑾岚有些发愣,忽地被穿行的一个男子撞了一下,那男人嫌恶的看了她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声,便绕着走了。 肩肘处还隐约传来痛感,包括刚刚被撞时那人的吸气声都分外清晰,并不是梦,也不像是幻象。 这里究竟是哪里?她喃喃地转了圈,最后走到了一个卖豆包的店铺前,热腾腾的豆包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陆瑾岚摸了摸荷包,幸而还在。只是? 她先是呆立半刻,见一旁有一妇人领着稚儿在铺前用铜板买了一个豆包,那稚儿不过三岁,抱着豆包小嘴猛地一咬,便是咕噜咕噜的吞咽,一旁的妇人忙道:“狗儿,慢点吃。” 陆瑾岚舔舔嘴唇,虽因娇娆的挖心切心之举吓得胃中犯恶,但此时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腹内早已空空。 她迟疑地递过三个铜板,卖豆包的是一个粗实的中年妇人,利落地接了铜板,递过豆包。 陆瑾岚接过,是属于食物的香气和温热。 “大娘,这是哪里?”陆瑾岚终于按捺不住,问道。 那妇人上下打量着陆瑾岚,见她衣衫凌乱,风尘仆仆,笑道:“姑娘莫不是逃荒而来的,这里是祭城。” 祭城?陆瑾岚刚想问得再多,突然侧身伸过一个脏爪,一把抓过她尚未塞入怀中的荷包,转身就跑。 “小偷!还我荷包!”陆瑾岚忍不住叫出声! 偷她荷包的是一个七八岁的乞童,衣着破烂,像一只灵活的猴子,在人群中穿梭,众人虽听见陆瑾岚的呼救,但不过微微侧了身,并不上前追赶。 她忙提气去追,忽地发现自己好像法术尽失,并不能像平日一跃三丈,但此时来不及多想,只得拔脚就追。 陆瑾岚在人群中横冲直撞,眼看那乞童便要消失在人群中,谁知那乞童跑着跑着忽迎面撞到一个锦衣男子,那男子皱眉看了看乞童,又瞧了眼远远奔来的陆瑾岚,一把提起乞童,拽到陆瑾岚面前。 那锦衣男子拉扯着乞童,上下打量陆瑾岚,惊喜道:“没想到真得是你,穆姑娘。” 穆姑娘?陆瑾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人却兴致勃勃道:“怎么?这小乞丐抢了你荷包,还有你这一身?”说道这儿看着一身狼藉的陆瑾岚,皱眉道:“又去哪里捉妖了?” 陆瑾岚是一句话也回答不上来,半晌,才喃喃道:“怎么?你认识我?” 那人听见陆瑾岚的问话,一脸诧异,疑惑道:“你不是穆芸卿姑娘吗?难不成我认错人了?” 穆芸卿?陆瑾岚猛地睁大双眼,结巴道:“你说,你说我是穆芸卿?” 若他说得是寻常名字,或许只是一不留神认错了人,可是他说出的穆芸卿的名字,她不得不断定这个名唤祭城的地方与她,或者与那位早已身故的芸卿姑娘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奇怪,奇怪。”锦衣男子挠头道,“难不成你真不是穆云卿,呶,荷包先给你。”锦衣男子忽想起自己还拎着那乞童,忙不迭抢过荷包塞到陆瑾岚手里。 陆瑾岚有些茫然地接过荷包,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拿着豆包,又看了看在锦衣男子手下挣扎的乞童,蹲下去,轻声道:“以后不要再偷人东西了。” 说罢,便从荷包中取出一小块碎银,连同刚买的豆包一同塞到那乞童的手里。 那乞童瞪着圆咕隆咚的眼睛瞧着陆瑾岚,半晌,抢过银子和豆包,转头就跑。 陆瑾岚摇摇头,这才问面前的男子:“我是穆芸卿,那你是谁?” 65 孟秋·真幻 “我?你不认识我了,穆姑娘?我是顾北山。”男子面露惊异,反问陆瑾岚。 “去年,你好心救过我,你忘了?”男子紧接着又道。 陆瑾岚默不作声,她不知自己要妄称自己是穆芸卿,还是要将真实发生的这一切告诉面前这个男人。 自称顾北山的男子见陆瑾岚一副不识来人的模样,笑道:“看来穆姑娘还真是贵人多忘事。”说罢凑到穆瑾岚耳边,低声道:“我是苜蓿山的九头蛇妖,去年多亏姑娘,我才保有项上这仅有的一颗头颅。” 陆瑾岚瞪大双眼,面前这人是九头蛇妖?为何自己没有丝毫察觉,似乎一入这里,妖鬼之气全然感受不到了。 顾北山见陆瑾岚仍是不识来人模样,忽地眯起眼,若有所思地盯着陆瑾岚半晌,又凑过来,低声道:“莫不是姑娘受伤了?那饕餮大人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饕餮?陆瑾岚心里一动,仰头道:“你知道他在那?” 顾北山听见陆瑾岚的问话,又笑起来,“姑娘怎么问起我来了?他与姑娘不是?不过,饕餮大人,自然是在六记斋了,说起来姑娘一回祭城,不去六记斋怎么一个人在这街上闲逛。” “六记斋?”陆姑娘喃喃道,忽抓牢顾北山,急道:“带我去,快带我去六记斋!” 顾北山眼中似有光波涌动,嘴角微挑,笑道:“看来姑娘,真得遇见坏事了,连自己家也记不得了。好在,遇到了我,我这就带姑娘去找饕餮大人。” 顾北山这句话说得有些奇怪,但陆瑾岚却只想若是姜九也在这里,六记斋也在这里,或许能找到破解这一切的法门。 顾北山瞧着陆瑾岚抓牢自己的胳膊,神情已然正常,笑道:“穆姑娘,你能松开你的手吗,你瞧,都要抓出红印子了。” 陆瑾岚忙后知后觉地松开自己的手,红着脸,讪笑道:“一不留神——” 谁料她的话尚未讲完,脸又涨红起来。 “咕噜咕噜。” 因两人离得很近,饿了许久的肚子竟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看来姑娘这一路,好似辛苦得很呐!”顾北山笑道,说罢从怀中掏出一颗香甜的桃子,问道:“新摘的桃子先吃一个垫垫吧。” 陆瑾岚接过桃子,清香的桃香让她再也忍不住,不自觉狠狠的咬上一口,说起来饥饿令她几乎无法思考。 两个人顺着大街在人群中缓慢前行,或许是因为周围的一切过于平凡安详,陆瑾岚紧绷的神经霍然放松下来,竟左顾右盼起来。 顾北山似是不耐烦,提醒道:“穆姑娘,咱得快些,晚了天就黑了。” 陆瑾岚忙回过神来,讪讪地问道:“抱歉,抱歉,还有多远?” 顾北山道:“倒是有些距离,这样吧,我知道一条近路,带你走快些。” 说罢,便抓起陆瑾岚的手,飞快在人群穿梭。 陆瑾岚只觉两边似风云涌动,渐渐人声渐灭。 待风云消散,眼前景致已全然不同,天阴沉沉的,无日无月更无星。 仍是街市,只是这街市虽人来人往,却仍然人觉得寒意阵阵。 街市两旁时有昏暗的灯笼悬挂,是惨淡的黄与白,陆瑾岚盯着街市上一个卖胭脂水粉的看,那身穿绿绸的人脸上没有五官,只有黑漆漆的四个洞,森然可怖。 若是再往前看,就会发现没有头的男人,吐着长舌的红衣女,浑身湿漉漉的小孩子,甚至还有头上长着尖尖角,满身鳞片的扭着长尾的,不能称之为人的,妖? 猛然看到这些,陆瑾岚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抓紧身边的人,生怕一不留神便被丢在这里。 顾北山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笑道:“怎么?穆姑娘几时变得这般胆小了?” “恩,既然来了,要不送姑娘些见面礼好了。”说罢,拎起路边小摊上一个小巧的胭脂盒。 那买胭脂水粉的绿绸鬼,用脸上的黑洞使劲吸了吸,道:“是新死的?烟火气这般重?来来来,快看看,这胭脂,可是调和最新鲜的人血活成的,颜色艳丽,香气宜人……” 陆瑾岚忙退后几步,颤声道:“饕餮在这里?” 顾北山丢了胭脂,凑近陆瑾岚低声道:“饕餮怎么敢在这里?不过你在这里,他马上就会来这里。” 陆瑾岚猛地摇摇头,道:“不,姜九,饕餮不会来这里,我不是穆芸卿,他不会来的。” “是吗?可是好像我的消息一传过去,那家伙就急得不得了呢。”顾北山冷笑道。 “你,到底是谁?”陆瑾岚退后几步,看着面前的顾北山,仍是锦衣公子模样,只是目光中寒气忽地暴涨。 陆瑾岚这才后悔怎么忽地轻信来人,或许是因为他抢回了自己的荷包,又表明自己被穆芸卿所救,所以自己想当然认为他是穆芸卿的朋友。 “我,我一早便说过,我是苜蓿山的九头蛇妖。”顾北山凑近冷笑,“看了穆姑娘还真发生了不得了的事,似是得了失忆症?难怪前些日子饕餮那家伙好似疯了一样找姑娘?倒是让我捡了漏。” “你不是说我救了你吗?”陆瑾岚迟疑道。 “是啊,多亏姑娘,我才保有项上这可头颅,可是,”顾北山说道这儿恨恨道,“我这其他八个头颅,可都是饕餮那家伙给斩下来的。” “啊!”陆瑾岚禁不住叫出声,原来,原来这家伙不是穆芸卿和饕餮的恩人,而是仇人。 陆瑾岚的叫声引来周围众妖鬼的注目,这目光除了好奇,似乎还有些蠢蠢欲动? 大概注意到陆瑾岚似有脱逃之意,顾北山讥诮道:“我劝姑娘最好老实点,在这里,像你这样的活人可是最讨大家喜欢呢,若是我不小心在你身上抓上一道,那香甜的血气可是能吸引一大群家伙呢?” 陆瑾岚脸色苍白,心念好像不管在哪里,自己好像都在给掌柜惹祸呢,还好自己不是真得穆芸卿。 顾北山以为她在想什么脱逃之策,冷笑道:“你的法力在这里根本使不出来,我劝姑娘还是好好跟着我,免得还没等到饕餮那家伙,命便没了。” 66 孟秋·鬼王 陆瑾岚真希望这一切都是梦,但顾北山拉扯她时胳膊传来的疼痛,非常清楚地告诉她,这一切并不是一场等待惊醒的噩梦。 法术尽失的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听之任之。 她被带到街上的一间赌坊,陆瑾岚平日里自然没有来过赌坊,其实这赌坊与凡间的赌坊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这赌坊里没有人。 这一路看惯了各种妖魔鬼怪,所以就算面对的都是有毛的、有爪的,有尾巴的,没影子的各种精怪鬼魅,陆瑾岚总算也能安之若素。 但是,若是在此地遇到了“人”就不是什么好事,这一路陆瑾岚大概明白,越是能维持人形的,越是有高强的法力,比如带她来的顾北山。 又比如坐在赌桌上的那个人,胖胖的身子,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眼睛,光光的头,身上是一件华丽的袈裟,他笑得很大声,站在最宽最大的那个赌桌上,这赌桌上有许多人,但他的身边却并没有人,显然他的地位要比旁人高。 更何况顾北山并没有等陆瑾岚多做思考,便被拉到那人的旁边,凑到那人的耳边低语几声。 那人抬起头,在陆瑾岚身上环顾一周,用洪钟般的声音讥诮道:“这就是饕餮那家伙心尖尖的人呐,这么一个毛都没褪干净的丫头——” “鬼王大人,定是没错的,上次她与饕餮那家伙斩我八头,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顾北山冷冷瞧了陆瑾岚一眼,又冲被称为鬼王的男人谄媚道。 “管他呢,我对他心尖尖上人没兴趣,我只要饕餮那家伙能来。至于这丫头,先捆起来吧,不是说学了些术法,莫让她趁乱偷跑了去。”鬼王淡淡道。 “是。莫要担心,我已然给这丫头下了毒,她就算想跑也跑不了。”顾北山低头应道。 陆瑾岚听到两人的对话,猛地抬起头望着顾北山,下毒?什么时候的事? 顾北山见她听见,凑到她身旁浅笑道:“那个桃子,你忘了?并不是什么要紧的毒,三五日内才会发作。” “你?!” “总要做两手准备,再说穆姑娘此次好似并不如上次见面时聪慧呐!”顾北山说着拎起陆瑾岚扔到屋内一高柱盘,默念咒法,很快从柱子后面爬出几条白色小蛇,缠上陆瑾岚的四肢,“呲呲”地吐着芯子。 “莫要动,我这些徒子徒孙脾气可不太好,若是惹毛了它们,咬你一口,那这毒可不好接了。”顾北山亲昵地拍了拍一只爬上陆瑾岚脖颈的一只小蛇,那蛇只是安静地盘在陆瑾岚的身上,并不咬人。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我都说了,我不是穆芸卿,我是陆瑾岚。”陆瑾岚冷汗连连,却不敢挣扎。 “我不管你是姓穆还是姓陆,总之只要饕餮那家伙能来,有何干系?”顾北山“哼”了一声,又道。 顾北山见陆瑾岚似要挣扎,便不耐烦道:“我说了,我这些小蛇可不是吃素的,若不是看在当初你当初拦了饕餮一下,我才懒得大发慈悲。” 说罢,便不再看陆瑾岚,只是候在那鬼王旁边。 陆瑾岚心想,若是当初没有拦住饕餮,让她杀了这九头蛇妖,是不是就没有今日的祸端。 等等? 陆瑾岚心里一惊,她为何想的是若是没有拦住饕餮,而不是当初穆芸卿没有拦住饕餮,这一想不要紧,耳旁似有金石冗杂之声,脑中如梦如幻,似有无数景象纷至沓来。 但是一想探寻究竟,却又头痛欲裂。 半晌,已然是一头冷汗,而远远的顾北山瞧见了只当她是害怕。 她只得不去多想,只是呆然望着屋中。 屋内先前还有凑热闹的小妖小鬼们,见冷不丁来了个人类,一个个摩拳擦掌想吃肉饮血,但一听说她是饕餮大人的相好之人,便不敢上前,只是远远地瞧着。 毕竟,饕餮那家伙可不好惹,一直都听说鬼王与这饕餮有血汗深仇,难不成真要借着这次的机会杀了饕餮吗? 陆瑾岚凝了凝神,便听见那些小妖小鬼的议论。 杀了饕餮吗?陆瑾岚勉强转过头,瞧着那个被称为鬼王的中年胖子,明明一副屠夫相,却穿着一身袈裟,懒散地立在赌桌前,手中的牌九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并不像是什么厉害的角色。 但是? 她思绪繁杂之时,忽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尖锐的嘶叫声:“修罗大人到!” 这一声好似敲响警钟,原本围于门口的众妖众鬼忽知趣的让开道,不一会儿,门口便飘飘袅袅进来一个红衣女子。 一见那红衣,陆瑾岚骇了一跳,禁不住喃喃道:“妖娆!” 是了,面前这夺目的红衣,酥麻入骨的轻笑声,千娇百媚的女子不正是娇娆。她为何也来到这里? 只见那娇娆并未瞧见她,只是施施然走到鬼王旁边,巧笑倩兮道:“鬼王大人,这一局是输还是赢?” 鬼王拦过娇娆,笑道:“美人,你几时见我输过?” 娇娆酥媚媚地低头,在鬼王吹气道:“也是,我们的鬼王大人,可是逢赌必赢。” 说罢便亲昵地倚在鬼王身旁,随他摆弄桌上牌九与骰子。 过了一会儿,赌桌便是一阵叫好之声,鬼王桌前已经堆了各式珍奇宝物。娇娆闲闲地拎起一颗红珊瑚的凤钗,视线却在屋中环顾,若无其事地扫过陆瑾岚。 上下打量,似有不屑,又似有几分愤恨。但这目光又似与之前见到了娇娆似有不同,并不是同一个娇娆? 她看罢陆瑾岚,便又悠悠转过头,凑到鬼王耳边柔声,道:“那丫头片子就是饕餮那家伙的情人?” 鬼王这才抬头看了一眼陆瑾岚,便收回目光,笑道:“怎么?好奇?说起来,饕餮那家伙好像是你的旧情人?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娇娆轻笑一声,语气却是冷的,“情人?是啊,做了不知道几时的情人,说踢开就踢开。我恨不得抽他的骨,扒他的心。” 鬼王哈哈一笑,道:“这样看来,你好像比我还憎恨那厮,不急,待会有报仇的机会。” 67 孟秋·赌命 姜九来得并不慢,鬼王的这一局甚至尚未赌完。 仍是一丝尖锐的嘶叫声,只是语气平添了几分急切,“饕餮来了!饕餮来了!” 霎时,热闹的地方一下子冷寂下来,众鬼众妖的目光全都移到门口。 风涌瑟瑟,杀气腾腾,一个身影落于门外。 一袭青色长袍,清冷的眼眸淡淡的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角落陆瑾岚的身上,皱了皱眉,又望向屋中的鬼王。 “还真是稀客啊,这不是饕餮姜九爷嘛!欢迎欢迎!”鬼王笑意满满,圆圆的脸上除了那张张开的大嘴,眉眼却都是又直又冷。 姜九一言不发,一步一步走了进来,立于牌桌前,冷冷地开口道:“我来了,人你可以放了。” “既然来了?就何必着急。来,给姜九爷上杯茶。”鬼王仍是笑。 说罢,一只有着狐尾的娇媚女子端着一只鎏金酒盅走到姜九身旁,姜九低头淡淡瞧了眼,并不端杯。 “最新鲜的人血,你不尝尝?”鬼王指着那酒盅,热络道,半晌,又笑道:“倒是我考虑不周,这么干巴巴喝酒着实没趣,娇娆,你去伺候伺候姜九爷,旧情人的酒,想必总要喝的吧。” 娇娆妩媚一笑,轻柔地走到姜九身旁,端起酒盅,倚在姜九的身旁,柔声道:“好久不见,饕餮。” “娇娆。”姜九开口。 “我今天是来找人的。”姜九接着说。 “那又如何?这一盅酒的面子还要给我吧?还是你怕有毒?那我饮一半你饮一半如何?”娇娆凑到姜九耳旁,笑盈盈道。 姜九没说话。 娇娆也不在意,轻轻晃动酒盅,轻轻吹动那一袭腥红。 姜九并不看他,只是冷冷盯着鬼王,道:“这酒是不是非得喝?” “你喝了,接下来咱才有的谈。放心,我并不喜欢用毒。”鬼王笑道,说罢像娇娆递眼色。 娇娆盈盈地将酒盏凑到姜九唇角。 姜九仍未动,半晌,娇娆低笑一声,“堂堂的饕餮姜九,难不成现如今已然变成一只小绵羊?” “别喝。”陆瑾喃喃道。 姜九的手一顿。 鬼王嘲笑道:“难不成姜九爷还要听一个女人的差遣吗?” 姜九接过酒盅,一饮而尽,嘴角是鲜艳的红,喝完,他随手将那酒盅一仍,抬头望向鬼王:“人我今天一定要带走。” 鬼王哈哈一笑:“这自是不难,只是姜九爷难得来一趟,总要叙叙旧才是。” 姜九面色仍是淡淡的,不动声色的撇开一旁的娇娆,道:“我和你没有旧可叙。” “是吗?那些陈年旧事,难不成你都忘了,说起来还真得多亏你啊,若不是你,我也不会做了这鬼王,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暗自逍遥!”鬼王摩挲着手里的牌九,不动声色地笑道。 “除了我,这里惦记你的人可也不少,大家可都等着你来叙旧呢?比如我这个小老弟,听说你的八颗头都被这家伙斩下来了?北山?”鬼王。 顾北山咬牙切齿道:“多亏姜九爷手下留情,要不然我就成为无头蛇!” 姜九只是撇了顾北山一眼,半晌,才讥诮道:“原来是你。看来那天我真该煮一锅蛇羹的。” “你!”顾北山红目圆睁,怒吼道。 姜九冷笑一声,道:“手下败将!” 顾北山气急,身体已然幻化为一条青白大蟒,唯有头颅仍是刚刚顾北山的头颅,想来只剩一颗头颅的他并不愿轻易示人。 鬼王抬眼看了看耐不住性子的顾北山,怒道:“北山,你还是改不了你那心浮气躁的脾性,今天咱请姜九爷来,便是主家,又岂能随意打打杀杀呢。” 姜九倒是不在意,只是徐徐抬起手,方向是角落中的陆瑾岚。 谁也没有看见一袭如闪电般的光刃是如何划过,只有“噗噗噗”几声,再看时,陆瑾岚四肢与脖颈处的小蛇已碎成粉末,落到陆瑾岚脚下。 陆瑾岚见没了束缚,立即向姜九的方向奔去,但只是一瞬,却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束缚,陆瑾岚再一看,腰间似是黑云团团,若是细看,那黑云之中似是有无数鬼脸,陆瑾岚低声惊呼,又连忙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丫头,别急啊,好戏才刚开场。”鬼王侧过脸笑着对陆瑾岚说道,又指了身旁一个红木长椅,道:“也怪小九不懂得这待客之道,至少应让姑娘好好坐着才是。” 语罢,陆瑾岚被那黑云涌动,便牢牢被锁在那长椅之上。 鬼王见一旁的顾北山仍是蛇样,骂道:“没出息的家伙!” 说罢,随手丢起手中的牌九,只听顾北山一声惨叫,再看时他已化为人形,捂着胸口,冷汗连连,唯诺应是。 “倒叫姜九爷看笑话了。这样吧,既然今天咱在这赌坊见面,不妨一赌如何?你若赌赢了,我将这小丫头给放了。”鬼王好暇以整地瞧着姜九。 “若是输了?”姜九淡淡道。 “若是输了,”鬼王抬起头,挤出无比灿烂的笑,“若是输了,也简单,把你的命留下。” 鬼王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笑意款款。 姜九脸色未变,而一旁的陆瑾岚早吓得脸色尽白! “你应该知道,在这冥界,就算是你饕餮,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更何况还带着这样一个使不出法力的小丫头。我这个人很讲公平,用赌,就算旁人知道了,也不会说我念着旧仇欺负你。你看如何?”鬼王又道。 姜九抬眼看了看陆瑾岚,眼神似有波光涌动。 “啊,对了,北山,我刚刚听说你给这丫头下毒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鬼王忽然咋咋呼呼地来了一句。 姜九袖中的拳头紧握,但只是一瞬,忽又垂下。 “鬼王,说起赌的话,我倒是有个主意,既然要赌,何不妨更有趣些?娇娆不知何时又回到鬼王旁边,这时,忽娇媚媚开口。 鬼王的手抚在娇娆的臀部,好奇道:“不知美人有何高招?” 娇娆先是凑到鬼王身边耳语一番,方抬起头看着姜九,浅笑道:“赌命的话,一局定输赢,自然无趣,不妨咱赌三局,第一局由北山,第二局由我,第三局再由鬼王,至于赌法则有我们三人说了算。” “三局两胜。为表诚意,只要你赢了一局,北山便将这姑娘的毒给解了。三局结束,只要你赢了两局,我们便放了你们二人。” “姜九爷,你看如何?” 68 孟秋·赌局 姜九不置可否。 一局赌命,三局又何尝不是赌命。 鬼王笑道:“怎么?难不成鼎鼎大名的饕餮也会害怕?” 姜九徐徐走到赌桌前面,不偏不斜,盯着鬼王,一字一顿道:“好,我赌。” 说罢,他又走到陆瑾岚身旁,蹲下去,轻声道:“卿儿,我会救你出去。” “我不是……”陆瑾岚刚想说话便被一旁急不可耐的顾北山打断道:“你莫要耍诡计,她身上的毒只有我能解。” 姜九听了这话,站起身,冷笑道:“我做事从来光明正大。你想赌什么?” 顾北山皱起眉想了半天,道:“赌……毒好了。” 蛇善毒。 一共十二杯,一模一样的酒盅,但是却是十二种味色各异的酒,有浓烈,有香甜,有清香,但这十二杯,只有一杯没有毒,而剩下的都是一饮致命的剧毒。 “你若喝对了,便是你赢了。我便为这姑娘解毒,但是若喝不对,你俩的毒我不仅不解,你还要受我八刀,以报当日之仇。当然,以你饕餮的本领,这些对你也应该不算什么吧?”顾北山凑近姜九,一副奸人得逞的样貌。 姜九扫了那十二盅毒酒,面若冰霜,半晌,问道:“是不是只要我喝了没有毒的那杯,就算我赢了对吧?” “那是自然。我且告诉你这里面每样酒,每种毒都有不同,是我耗尽百年心血才寻觅而来的……”顾北山自信地解释道。 他善毒,爱酒,他拿自己最擅长的两样,自然有绝对的把握。 但姜九没等他说完,便执起第一杯酒。 顾北山话说了一半,忽见他执起第一杯酒缓缓放到唇边,顾北山见状面上已有惊喜之色,但没等他宣布姜九喝错了,却见姜九一一端起那十二杯酒盅,一一饮下! 他竟喝光了十二杯酒! “你!”顾北山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气道:“你这是犯规!” 姜九喝罢毒酒,面上浮现出奇异的色彩,先是白,而后是红,又转青,直至慢慢额头起了一层汗,脸色才逐渐恢复正常。 他丢了酒盅,淡淡道:“我刚刚问你了,是不是只要我喝了没有毒的那杯,就算我赢了?你的答案是肯定,而现在,我已然喝了没有毒的那杯,那自然是我赢了。” “这,”顾北山一时竟不知如何辩驳。 “蠢材,技不如人,还有何可说!还不快认输!”鬼王斥道。 顾北山哼了一声,没吭声。 “那她的毒能解了吗?”姜九丝毫不在意输赢,只是指着一旁的陆瑾岚问道。 顾北山走到陆瑾岚身旁,从怀中掏出一粒丹药塞入陆瑾岚的口中,回过身来。 一旁的娇娆瞧着陆瑾岚解了毒,面色一冷,但转过头仍是语笑嫣然,道:“姜九爷果然聪明,着实让人佩服。” 顾北山在一旁嘀咕道:“喝了我十一种毒酒,就算你是饕餮,也有你好受!” 姜九只当没听到,只是问娇娆:“不知你要赌什么?” 解了毒的陆瑾岚其实已然瞧见刚刚姜九不动声色地运气,想来是在压制体内的毒。 娇娆凑近姜九,含情脉脉望着姜九,柔声道:“你我总有那几百年的情分,我怎好害你?你放心。念当初我与你吃尽天下珍馐,不妨咱们赌吃。” 六只碗,六只普普通通的瓷碗,碗内之物却让人匪夷所思,一粒金丹,一块腐木,一块寒冰,一团烈火,一把尘土,以及一只蚕蛹。 娇娆指着那六只碗,一一介绍道:“金噬丹,一入口便化为千万金屑,在全身经脉中畅行,金屑化针,全身须经万针扎身之痛;万腐木,千年不腐,但却能让你五脏六腑慢慢腐化成水,幽冥寒冰,食之后如坠千年寒冰之中。” “烈焰火,饮后全身如被烈焰焚烧,至于这沉世土,吃下后倒不会有什么痛感,只是会五感尽失。最后这个,噬心蛊,可是我的心爱之物,会慢慢爬进你的心,慢慢孵化成虫,慢慢啃食你的心,当然唯一不同的是它长得非常慢,所以你刚开始根本不会有任何感觉。” “但是,前面五种,虽来的迅猛,但好在不过转瞬,不过这转瞬之间你法力尽失。而最后一种,对法力无碍,甚至连心痛之感都要历经多年之后才发作,只是这疼痛却却要历经千年不灭。” 娇娆解释罢,笑盈盈地看着姜九,缓缓道:“念在老情人的份上,我自然不会让你把这六种都吞下去。这样吧,我将决定权交给穆姑娘,若是你同穆姑娘选择对同一种,你便可以不吃,但若是选错了,你就得将你选错的那碗吃下。如何?” 陆瑾岚脸色发白,刚刚娇娆说得她自然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纵然是神兽,刚刚喝下十一种毒药的他,哪怕只吃下其中一碗,恐怕他都很难全身而退,而接下来还有一局。 这些人,显然不愿意将生的机会给姜九。 娇娆装过头望着惊惶无措的陆瑾岚,笑道:“穆姑娘莫要担心,以饕餮的法力,就算是这六碗全吃下,怕也没有干系,只不过,疼痛难忍之下,难免疯癫。” 她说得亲昵有加,却让陆瑾岚满身恶寒。 姜九若无其事,走到陆瑾岚面前。 娇娆忙道:“姜九爷,作弊的话可不是君子所为。” 姜九淡淡一笑,道:“我一向光明正大。” 装过头,轻轻冲陆瑾岚道:“你就随便选一样就好,不用担心,我定会没事。” 陆瑾岚刚想说话,谁料娇娆一挥衣袖,她便被隔到一袭红墙之外。 娇娆冷冷道:“以防万一,穆姑娘还是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陆瑾岚脸色苍白,全然不知该如何选,她只得从刚刚娇娆的描述中左右摇摆,到底那一碗对掌柜伤害最小,到底哪一种掌柜最有可能选。 时光慢慢流淌,陆瑾岚却急出一身汗,脑中混沌一片,仍是没有答案。 “想好了没有?想好了便写下了,我好问姜九爷。”娇娆忽地从红墙中探出头,不耐烦地问道。 陆瑾岚颤抖着手,写下答案。 娇娆取了纸条,若有所思瞧了一眼,方笑着问姜九,“姜九爷,你的答案呢?” “噬心蛊。”姜九淡淡道。 “可惜,穆姑娘写得是尘世土呢?”娇娆一扬手中纸条,娇媚一笑。 69 孟秋·死局 当姜九说出噬心蛊时,陆瑾岚猛然抬头。 还是猜错了? 姜九听见后却面无表情,反倒是娇娆猜出姜九的意图,嘲笑道:“看来不管穆姑娘选哪个,姜九爷都会选这个噬心蛊吧。” 姜九淡淡道:“这一局是我输了。” 姜九拿起碗中的那一粒噬心蛊,盯了半晌,慢慢放入口中。 “好,输者认罚。你既然吃了这噬心蛊,我便不再另罚,只是这穆姑娘我还暂且不能放。至于你们今日能否离开这里,便看接下来你能否赢得了这最后一局。”娇娆见他吃了那粒噬心蛊,面无表情道。 “好好好,饕餮果然不愧是饕餮,赌得起,输得起,一胜一负,这赌局倒也有意思,只是不知道这最后一局,究竟是你死还是我亡?” 姜九吃下噬心蛊,手轻轻放在心口,似是感受那一丝涌动,半晌,方抬起头,问道:“不知你要赌什么?” “这么多年,饕餮,你可知我无时无刻都想噬其骨,啃其肉。想当初,你杀我全族一百零七口,血肉不存,我仍记得你一爪刺穿我的心口,这疼痛可真是举世无双。千百年来,我的心可都是空空荡荡!” 鬼王盯着姜九一字一顿说着,一双圆目像是两团火焰,想要把目视之人焚尽。 “鬼王,”姜九似是微微叹了口气,又似是想了许久,方道:“那些陈年旧事,做过便是做过,我自然不会否认。虽然我现在也不喜欢那时,但我并不会为做过的事抱歉或后悔。” “你说得可真是轻描淡写啊!我全族一百零七口,就因为你的贪虐,魂魄都被啃食的七零八落,无一投胎转世,一百零七个残魂因怨气而凝结,才有了我鬼王。若不是你,这世间怕也不会有我,这么想来,我倒要多多谢谢你才是!” 鬼王说起这些,怒气像是被点燃的星星之火,不消一刻,便成燎原之势。 陆瑾岚在一旁,听着,丝毫不能将鬼王所说之事同面前这个清冷的男子联系起来。 但是姜九听罢,并不否认,半晌方道:“那时候我做的恶事,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只是,不管如何,也轮不到你来做审判者。” “你成为鬼王,我成为姜九,都不过是前世之因。我来这里,只想带人走。”姜九又道。 “行行行,我原想若是你有丝毫悔恨之意,我倒还可以网开一面,没想到,既然如此,我便没什么可说的。咱只说接下来的赌局。”鬼王怒气反笑,道。 “刚刚对赌,一胜一负,那么是输是赢,便在此一举。这一局,很简单。原本我是想同你赌大小,可是刚刚我突然改主意了,你说我不配做这审判者,那么简单,我也不用你还我一百零七口人的命,我只需你赔我这锥心之痛。” “当初你一爪刺穿我心,今日我便也朝你这心口刺伤一刀。只要刺完你还能站在这里,我便放了你们二人,如何?饕餮,你赌生还是赌死?”鬼王压着怒气,说出赌局。 若是前两局尚还有胜算,那么这一局,铁定没有任何机会。 姜九陷入沉思。 “掌柜,你别管我了,快些逃吧。”远远传来陆瑾岚的声音。 听到陆瑾岚唤掌柜,姜九的面色似是有一些疑惑,但是来不及他多想,鬼王便在一旁催促道:“饕餮,你既然独自来了冥道,就应该知道,这地方,汇集全天下至阴至邪至奸至恶的戾气,哪怕是你,也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更何况,你本凶兽,想不受这阴邪之气的影响,怕是很难吧?”鬼王又道。 冥道之凶险,陆瑾岚自然不知,但是若是寻常地方,寻常人物,姜九又怎么会这么听话地应了这些赌局。 “鬼王,我应你的赌局,并不代表我怕你。当年我杀了你一族,不容否认,既然你心里耿耿于怀那一刀,今日,我且还你。”姜九沉默半晌,冷冷道。 “好,我鬼王佩服。”鬼王拱手道。 “不过,这一刀之前,我有话同她说,你先放了她。”姜九望了一眼陆瑾岚,忽然道。 “姜九爷还真是用情至深,怎么?临死话别?好,我同意了。”鬼王随手一指陆瑾岚所在的椅子,陆瑾岚只觉腰间一松,似是脱了束缚。 她忙站起身,奔向姜九,急道:“掌柜,你没事吧?” 姜九并未答言,只是细细从上到下打量她,半晌,才道:“芸卿七日前失踪,我原以为在这里,却没想到,你究竟是不是芸卿?”姜九低低道,他以法术之声入耳,故而身旁之人听得并不真切。 当然在这种情景之下,大概都会以为两个亡命鸳鸯在临终话别吧。 陆瑾岚垂下脸,满脸悲切,却只是摇头。 姜九似是了然,忽苦笑一声,道:“看来,竟是老天在捉弄我。” 陆瑾岚望着姜九,想到他为救穆芸卿只身犯险,又承受这些,心口猛然一疼,半晌喃喃道:“小九。” 但说罢,忽又觉得这一句,并不出自自己之口,好似身体中有另外一个人驱使着她唤出声来。 这一念来的急去得又快,陆瑾岚未察觉姜九似面有惊喜之色,仍道:“我,我是穆芸卿的转世。” 这一句说罢,姜九脸上忽喜忽悲,忽疑忽惑,但还未等他问得更多,便见鬼王在一旁不耐烦道:“互诉衷肠这事就留在你们做了鬼鸳鸯之后再说吧!” 姜九想了半晌,方淡淡笑道:“算了,我会听你说完个中始末的,毕竟,我还要找芸卿呢。” 说罢,抬起头,冲鬼王道:“鬼王,这一刀算我欠你的,今日我还给你。” “我既然应了这赌约,便是相信你鬼王的承诺。我本不欲与你将这冥界搅得天翻地覆,我也不愿意将他放出,所以我才应你这一刀,这一刀之后,我若安然站在这里,届时,你别忘了你的赌注,放我们安然离开冥道。”姜九又道。 “这是自然,我虽与你有仇,但是,鬼王一向说话算话。只是,我这个人从来没有赌输过。”鬼王笑道。 “等等!”娇娆忽叫出声,面色有些苍白。 “怎么?美人,你起怜心了?”被打断的鬼王一脸冷意,森然道。 “我,不是,刚刚他吃了噬心蛊。”娇娆咬着嘴唇道。 “那又如何?!你快些退下,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说罢,便见鬼王全身涌出无数团黑气,层层笼罩,而他也随着黑气一团团变大! 上架了 上架了,依照惯例,似乎要写点什么。 唔,感言要怎么写,无非是写作初心,过程艰辛,感谢陈词,当然有些还要加上人生感悟,最后再求票票求订阅巴拉巴拉写上一些。 但是,唔,作为一个佛系的作者,想了很多,但最终却不想写得慷慨激昂。 其实就算不写这篇,也没什么,就像那些高冷的作家们,默默地写,默默地上架,也没什么不好。 可惜,我又不是那么高冷。 算了,随便说说吧。 一是感谢,不想一一点名,但是你们的每一张投票,每一个打赏都有看到,特别是有几个真的是从一开始到现在每天都有投票,每次看到你们,那种感觉怎么说,大概是一种长情的欢喜。当然就算你们以后不投票了,我也记得你们曾经来过。 其二,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读者,反正从数据来说,大概,也许,就那样吧,不过这样也好,以后写起来会更随心所欲些,当然并不代表敷衍,大概就是会多些尝试,给自己多一些进步的空间。 至于订阅打赏什么的,大家看心情就好。 更新还是方在晚上吧,七点、八点、九点之类。 就是这样,愉快! 70 孟秋·惊梦 鬼王一点点在黑暗中蜕变,渐渐长至三丈多高,而这个赌坊也随之塌陷消失,原本观热闹的众妖众鬼全然不见,甚至周围也丝毫看不出任何陆瑾岚来时的集市之景。 是一片混沌的晦暗。 她勉强在混沌中站定,瞧见鬼王慢慢变大,他的身体好似一大团黑影,而黑影之中似有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唯有他的双臂与手仍是人的形态,只不过这双臂和手非常巨大,而他的右手握有一把由黑气凝结成的巨刃。 姜九却仍是人形,只是衣袂翻飞,连头发都随风而起,只是他的脸色却有一丝黯淡。 陆瑾岚纵然感受不到,也知姜九大概在凝结全身之气,毕其功于一役。 只是,毒蛊之下的他,纵然神兽之躯,也能承受得住吗。 陆瑾岚忽觉胸口隐隐作痛,泪竟然不受控制,滚滚而落。 她似看到姜九受刀之后的景象,痛苦地伏在地上,连人形都维持不住,羊身人面的他嗷嗷直叫,胸口被贯穿出一个大大的洞。 她又看到,痛苦之下的饕餮,被刺穿的心口似被无数密密麻麻的小虫一一啃食,直至他发怒发狂,慢慢的好似变成另一个人。 她喃喃自语道:“不要!” “不要!小九!” 眼看鬼王的刀如雷霆之势,斩向姜九,她全身似被一种奇怪的力量驱使,竟奔向姜九身前! 这一刀,即将横贯陆瑾岚的身体! 但,这一刻,却突然风停云消,鬼王的刀并没有刺穿任何人的身体。 陆瑾岚落到一个人的怀里,是姜九,仍是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姜九。 陆瑾岚哆嗦着,泪如滚珠,不停地嚷道:“不要,小九,不要,小九……” 姜九叹息一声,喃喃道:“这一切都过去了。” 看向与鬼王迎刀而上的“姜九”,惨淡一笑道:“你还是一样的执拗!” 语罢,忽伸出手,运气在空中结出一个巨大的咒法,金色的圆盘慢慢闪现,最终只听姜九暗念一声:“破!” 只见这空中忽现金光,金光蔓延之地,这满目之景好似山崩地裂,一点点裂开,一点点扩大,转而迅速蔓延。 再看时,哪有什么鬼王之刃,迎刃的姜九,更没有娇娆、顾北山,以及各色魑魅魍魉,街道鬼市,这一切,全都如尘土一般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这一切,不过是噩梦一场。 陆瑾岚好似疯癫一般,全然不察,只是紧紧怀抱姜九,喃喃道:“小九,不要,小九,不要。” 姜九低声一叹,抱着陆瑾岚,在万籁俱寂之下,飞奔而出。 但是,毁灭之外并不是期盼已久的光明,而是另一片虚无。 怀中的女子仍陷落在过去的回忆之中,姜九的目光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神色,有惊喜,有期盼,还有一丝丝痛苦。 他静静搂着怀中的女子,好像她就是一株柔弱的栀子花,半晌,他方抬起头,冲着那一片虚空,冷冷地道:“你该现身了吧?” 空中先是传来一声娇媚的笑声,才是红艳艳的一片红,好似飘然的红绸,又好似泼洒的血,风过红影,才慢慢显出人形。 正是娇娆。 “怎么样?我送你的见面礼不错吧。饕餮。”女子娇声一笑。 饕餮,那个属于过去的没有姜九的时代,一声饕餮,足以引起天崩地裂,移山倒海。 姜九只是轻轻扫了对面一样,淡淡道:“过去的事,我已不大能想起来。” 娇娆似是一晃神,看着抱着陆瑾岚的姜九,不知想起了什么,许久,神情是一丝落寞,低声道:“是啊,若是你有丝毫留念,怕都不能赶过去救下这个丫鬟吧。” 说罢,又向姜九身后望去,可惜不过一片灰茫茫,属于他的过去早已塌陷。 冥道之所以可怕,不仅仅在于永无天日,妖魔横行,更在于永无止尽的迷梦,一旦踏入,便难以脱逃,更可怕的这迷梦并非只是虚幻,依旧有生有死,稍有不慎,便会永坠这一片黑暗之中。 姜九见娇娆,其实并不太能想起她的样貌,就像那些过去,其实只像一场虚妄的梦,就算想起,也不过是梦。 所以当她踏入娇娆编制的梦中,他的神思依旧是清醒的,只不过,身体中的那一半,却十分留念,要不然,也不会拖到最后一刻。 梦中,他是举世无双的饕餮,他曾与混沌、穷奇、梼杌,以及娇娆有那般无法无天的日子,三界之中,六道之内,没有他们去不了的地方,没有他们不能吃的东西,魑魅魍魉尽数吞下,贪欲和暴虐,是他快乐的源泉。 娇娆与他,帷帐之中,快乐的放纵,痛快的缠绕。 这一切,真得非常美好,美好的如同幻象。 饕餮盛宴,以血为池,以肉为林,日夜皆欢。女人缠绕身侧,问他欢愉否。 他知道,那些日子,他只需一招手,一切便来。 只是在这痛苦的欢愉之中,似乎永有一双眼眸静静地望着她,是巫鸾,是芸卿,是她。她唤他小九。 她是收妖的少女,她更是在无聊练习法术是小仙,总是一不留神,便会救了他。 心猛然收缩,是痛,更是清醒。 姜九将手伏在胸口,默默念动法咒,霎时,疼痛萦绕,将恶的力量慢慢压抑,那恶就像是被逼退的烈火,汹涌燃烧,永不覆灭。 姜九似是能听到他的怒吼:“你不会逃脱的,总有一天,我会把你吞噬掉,连同你所珍视的这一切,一同吞噬掉!” 恶被祛除,幻象轰然倒塌,剩下的便有她。 姜九想起这些,想起自己的过往,想起芸卿因他而亡的场景,心口仍是隐隐作痛。那一日,他并没有救下穆芸卿。 痛苦便从那时而来,姜九低头看陆瑾岚,她仍是在做噩梦,看来她体内的残魂正在慢慢苏醒,是因为这些痛苦不堪的过往吗。 姜九嘴唇亲昵地伏上陆瑾岚的额角,仍是湿冷。 思绪便在此刻收紧,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身影,冷道:“娇娆,当日的事,我不恨你,也不谢你。我与你的旧情,本就一刀两断,你又何必执拗?” 71 孟秋·两断 对面的人听到姜九的话语,脸上似笑非笑,只是捂住胸口,讥诮道:“旧情已断?可是噬心蛊的毒可时刻提醒着我,这情难断。” “饕餮,你扪心自问,这世间其实最懂你人根本不是你怀里的丫头,而是我,不是吗?当日,唯有我知道,你只可能选噬心蛊,而这丫头却选了什么沉世土,若是她有丝毫懂你,都不会选错。”娇娆见他如此呵护怀中女子,又是忍不住。 “娇娆,她选沉世土,你选噬心蛊,都有道理。当然,那时我并不知道噬心蛊是有两只,要不然,”姜九轻叹一声,忽道,说道最后,眼中似有几分痛苦之色。 “是啊,若不是噬心蛊,这世间哪有你饕餮呢。”娇娆冷笑。 噬心蛊本是一对,同生同死,拥有举世无双的复生能力及反噬能力。当日,饕餮被贯穿心房,心内的噬心蛊受伤反噬,受伤严重的饕餮本很难承受噬心蛊的反噬,可是却因娇娆吃下的雌蛊而有了一丝生机。 雌蛊因感雄蛊命不存焉,竟提前破蛹而出,反噬饲主,从而将反噬的而得的法力喂于雄蛊,雄蛊在饕餮肆虐而生,饕餮也因此获得了生,只是这生却属于恶的力量。 作为上古神兽的饕餮,体内一直有两股善与恶的力量在此消彼长,经过这些年的压制,恶的力量原本消散,可是经过这一击,恶的力量却陡然上涨。 恶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难以抑制的杀戮、暴虐。 似是想起那日,姜九的脸上终是生出几分痛苦之色,穆芸卿死之后的那些,被他牢牢封在记忆深处,同体内的恶一起,一旦想起,便如雷霆之势,在体内奔涌,再也按捺不住。 “娇娆,你又何必做这些?”姜九垂下脸,对于这个旧日情人,并不是没有丝毫愧疚。 那些万箭穿心般的疼痛,他又何尝不知,他自然也知道,面前这个女子要承受多少。 “饕餮,你知道吗,每次噬心,我都会又痛又喜,毕竟不管你怎么爱你怀里的这个女人,最终只有我与你一同感受这噬心的疼痛。穆芸卿死了,魂飞魄散了,恶的力量充盈你的全身,你知道我有多么高兴吗?我在想,我熟悉的饕餮终于回来了。”娇娆说道这儿,脸上甚至有几分惊喜之色。 但她话未说完,却被姜九打断,“娇娆,我是不会将他放出来的。” “饕餮,我不明白,我真得不明白,你做这些,上界那些假模假样的所谓的上神,根本不会在乎,给你一块封地,让你守着这些莹莹小民,美名其曰助你修行,便将你打发了。你做得好,并不会收到嘉奖,但是一旦你有一丁点异动,他们就怕你体内的恶被放出来,时刻准备将你剿灭。这样的日子,你真觉得好吗?”娇娆不甘道。 “我本想着巫鸾,那个贱人终于死了,不会束缚你了,可是没想到他们还是想尽办法将她的残魂找来。他们做这些,无法是忌惮你,想用——”娇娆依旧不依不饶地说着。 “娇娆,不要再说了,我一早便说,你所认识的那个饕餮早已不在,不必再枉费心力。我与过去,早就一刀两断。念着旧情,我不会与你追究,但是,若是今后你们若是仍穷追不舍,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姜九打断娇娆。 “好一个一刀两断,”娇娆仰头,冷笑连连,“饕餮,你真得以为你能将你体内的恶永远封印在你的体内吗?我可是感受到,它在时刻蠢蠢欲动呢?” “这不牢你操心。”姜九面色一冷,道。 女人冷笑道:“说穿了,还不是为了这个女人,怎么,怕一不留神,杀了她?真不知这样一个连仙籍都没有的小仙,到底给你喂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般念念不忘。不过,她可还记得,当日,她本不至于魂飞魄散,若不是你体内的恶,她怎么会……” “娇娆,”姜九赫然变色,随手一挥,便见一束光刃如闪电般飞奔而出,射向来人。 “你!”娇娆吃痛,显然没想到姜九竟忽然起了攻击。 “娇娆,”姜九这一声又缓和下来。 半晌,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仍在梦魇中的女人,忽露出一丝自嘲的笑,道:“娇娆,你一直以来太高看我了,我饕餮,本来就是一只不入流的妖兽,我在凡间待久了,早已没有你的那些鸿鹄之志,更不想掀起什么风浪,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饕餮!”娇娆恨恨地盯着姜九,半晌,转过身,声音却冷冷传来。 “既然如此,今日,我便放你们回去,从此之后,不管是我遇到你,还是她,都不会再手下留情。” 姜九听此,也似有叹息,道:“娇娆,是我欠你的。但是,就算噬心再痛,我也劝你还是不要食人心了。” 娇娆听到这话,忽转过身,眼角是一滴似落未落的泪,讥讽道:“难不成,让我同你一样,生生压下去?我修罗娇娆,从不为善,你放心好了。” 姜九听罢,并不再说话,只是瞧了对面女子半晌,方如一阵旋风一般,消失在空中。 苍茫之地,只余一袭红衣。 是他说过,自己穿红衣好看,便时刻穿得这般璀璨,可是到头来,他全然忘记了。 娇娆蹲下身,手抚在胸口,那里,是一颗残破不堪的心脏,被噬心蛊虫啃食得所剩无几的心脏,不知何时便会痛苦不堪的心脏。 可是他却说,不要食人心了。 娇娆闭下眼,半晌,并未掉下泪,她只是喃喃道:“饕餮,你真得是,好狠的心。” 姜九带陆瑾岚回六记斋时,陆瑾岚已然陷入沉沉的睡梦之中,她眉头紧锁,嘴里喃喃自语,似是在唤小九,又似在唤娘亲,待伏到唇边,却又不知她在说些什么。 姜九小心地将陆瑾岚放回床上,默默守在床边,可惜床上之人仍在深陷梦境,并无苏醒之势。 红莲见姜九面有痛苦之意,怕他体内恶又趁着噬心蛊作祟时蠢蠢欲动,便唤他回去,自己守着小陆。 深夜,红莲伏在陆瑾岚床边沉沉睡去。 床上之人,忽发出一声呓语,在宁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72 孟秋·此生 时隔七日,六记斋开门营业。 这一年的中元节,对于青古镇人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街角仍能看到人们祭祀的瓜果与焚尽的灰烬,不知谁家孩童贪玩将刮到河边的河灯拿了回来却又丢弃。 但这些,已然随着中元节的过去逐渐被人淡忘。 六记斋里已然有了新的议论,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个宛若白莲的荔娘。 荔娘是一夜之间不见的,当县衙的人将那院落层层围住之时,大家仍恍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后来才听说城里金店的廖家公子被这荔娘诓去了三千贯钱,还有好些个金银首饰。 众人才后知后觉。 有人说:“这荔娘哪里是什么官宦家的内妾,不过是被请来做戏的,专门诓骗那些有钱的富家子弟。” 有人紧接着道:“早些年我在江南可见过不少这种戏码,什么商人之妾、富家千金,其实都是从那烟柳巷请来的青楼女子。租一间小院,日日作态勾搭那些心怀不轨的富家人,摆的的清高姿态,端得是爱恋难舍,一步步引你上钩,直至你跌入她的石榴裙下。” “待你上钩,邀你入府一叙,你以为是同你共赴云雨,岂不知,后面有一群人等着好戏开演,跳出来说你勾人妻妾,若不拿钱,那便打得你屁滚尿流。” 有人好奇问道:“那些人果真敢动手?” “为何不敢?说起这个,我倒是听闻一事,就这荔娘,好像最初下手的可不是廖家公子,而是一位姓蒋的,那姓蒋的和我同住在荔娘宅院旁边的客店。呶,前几日还在趴在对门疯疯癫癫要找荔娘呢,全身筋骨好像都打断了,爬都爬不起来。”一正在饮茶的中年人插嘴道。 “也该这姓蒋的,口袋没钱,装什么大爷。不过好像听说他原是李家的亲戚,不过客店掌柜认出他后,派人去问,却说没有这号人,但明明都瞧见他同李家公子走的近得很。” “你一说我好像还真想起有这号人,那段时间天天就来这六记斋,一个人就眼巴巴地望着对门,那一双色眯眯的眼睛任谁都能瞧出他图谋不轨。” “说起来,这荔娘虽然可恶,但总归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只不过失些钱财倒还好,若是连人命都搭进去,可就得不偿失了。” 众人议论纷纷,却没人关心这蒋姓公子是生是死,结局如何。 而此时,却见双荷进了六记斋,她并未落座,而是冲着店内伙计,她一向没有正眼瞧过的张柏,低声问道:“我听说小陆她回来了,我能去看看她吗?” 张柏想了想,道:“陆姑娘应该还没醒,不过红莲交代过,若你来了,可去后院找她。” 说罢指了指后院,双荷这才低声应谢。 红莲见了双荷,先问李家小姐。 双荷一听,便红了眼眶,泪在打转,却又强忍住,哽咽道:“小姐让老爷将蒋公子的棺木迁了回来,说是届时要一起合葬,小姐这些天日日咳血,可是她却总是高兴的,同我讲,双荷你应该为我高兴,我同表哥终归还是在一起了。可是,我却不明白,为何像小姐和蒋公子这般好的人,这般好的姻缘却不能善终呢?” 红莲亦是叹息一声,道:“这世间的事哪能事事如愿呢,不管是人,是妖,还是神,都有许多不能如愿的事。你家小姐,与蒋公子,虽福薄命薄,但总归心下无憾,也不失是一件幸事。想来来生,他们定能福寿安宁。” 双荷垂下头,拭去眼角不知何时淌下的泪痕,强笑道,“是,小姐,公子他们,下一世也一定能在一起,平平安安,顺顺当当的过完一辈子。” 说罢方问起小陆:“我听说小陆回来了,我能去看看她吗?若不是我,她也不会……” 语未罢,泪又起。 红莲忙道:“小陆她不碍事,不过多睡上几日,并无大碍,你莫担心。” “我能去看看她吗?”双荷道。 “待她醒了吧,若她醒了,我让她去李家看你们。”红莲望着一脸期盼的双荷,婉拒道。 双荷明白,既然不让见,那便有不让见的道理。更何况六记斋里,又统统不是凡人,她能有幸进到此地,与他们相识一场,便是缘分。 当然她并不知道的是,其实这时陆瑾岚已经醒了。 不,醒来的并不是陆瑾岚。 她眨眨眼,似是在熟悉这个地方,半晌,她方从薄被中抬起手,看了看,手上有薄薄的细茧,这双手十分陌生。 她转过头,又望了望这间屋子,倒有七八分熟悉。 她似是微微叹息一声,才缓缓地坐起,此时屋内空无一人。她在床上环顾一圈,似是在寻找什么,想了想,方从枕头下面摸索出玉鹿。 她抚摸玉鹿,细细去看,最终嘴唇微动,不消片刻,只见手中玉鹿竟然活了,缓缓地站起,四肢在手中踏起,而后飞起,在她的身旁跳上跳下,半晌,方徐徐落地,慢慢幻化成一头通体洁白的鹿,白鹿低吟一声,全身发出白色的光芒。 光芒散去,玉鹿悄然不见,而是一个郎朗少年。 她瞧着少年,眉眼弯弯,轻快地唤道:“麖呦。” 唤作麖呦的少年神情颇为不满,赌气地转过头。 “麖呦。”女子又唤。 少年方气冲冲地哼出声,但最终还是顺从地走到女子身前,蹲下身,将头伏在女子的身上,女子便轻轻地揉乱少年的头发,又轻轻从头到背,慢慢抚过,似是安抚这个寂寞的少年。 “麖呦。”女子仍低低唤。 少年亦是保持原来的姿势,唯有头微微侧过,望向女子如水的双眸,半晌似是赌气道:“巫鸾,你为何不回来?” 女子的手一顿,依旧慢慢地重复刚刚的动作,又似是苦笑一声,方缓缓道:“巫鸾也好,芸卿也罢,毕竟都死了,我知道你们想让我回去,可是如今我魂魄不全,有些事根本力有不逮,若不是这次去冥道,让这姑娘阳气受损,我也不会醒来。” 麖呦嘟囔道:“我看你明明是惦记那家伙。” “麖呦你呀,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女子有些无奈道。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帮帮他,我想,他的噬心蛊怕是发作的愈加厉害,我怕他很难按捺体内的恶,届时,难保……” “我不要!”麖呦怒气道,索性直起身。 73 孟秋·无憾 “麖呦,”女子拉过麖呦的手,语气中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是,你会帮我,不是吗?难不成你让这丫头亲自去?要知道,那些人惦记姜九,一定也不会放她。就像此次,到了冥道,你心急得很吧,可还不是无能无力。今后也难免不发生这样的事。” “麖呦,莫要耍脾气。早些了结这些事,你不也这样想。好了,好了,我给你奖赏,好不好?”女子笑着抚慰面前的少年。 半晌,麖呦才气道:“我要很大的奖赏,不,特别大的奖赏。” “好好,我家麖呦最好了。你想要什么?”女子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麖呦仰起头想了半天,却不知道要什么,强答道:“反正是特别大特别的大奖赏,等我想起来再说。” “好,”女子笑道,“那等你想来再说。” 麖呦这才发现上了女子的当,想回绝已为时已晚,最后只得哼了一声。 女子见麖呦应了,方拉过他,在他耳旁窃窃私语一番,最后嘱咐道:“这些东西虽然麻烦些,但对你来说并不算太难,要是你一个人应付不来,去找云鹤,呃,这一世是叫祝钰对吧,祝钰那家伙最好命,披了轮回的皮,结果不还是云鹤。” 麖呦嘟囔道:“那家伙还天天羡慕你呢,说像那样,在这凡间,着实无趣。” “是是是。”女子笑意连连。 “对了,这丫头,仙身不全,前面虽有祝钰那家伙指点,可是靠她自己想修炼到芸卿那时,恐怕也很难。我知道你赌气,所以才一直不愿意出手相助,可是,怎么说,她毕竟……” 女子还未说完,麖呦便打断道:“可是你却不愿意让她变成你,不是吗?” 被抢白的女子,半晌不言,最后苦笑道:“我魂魄不全,最后只能借了她的身,你们都说她是我的转世,其实我知道,并不是。算了,闹到现如今这种结局,我自己都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听之任之。但是,麖呦,” 说到这儿,女子郑重道:“不管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她,有些事一旦遇到了,便避之不及,我帮不了她,姜九那家伙自身难保,你总要好好替我守着她。” 麖呦撇过头,淡淡道:“我不是守着她,我是守着你。” “行行行,莫要离我那么远,让我再好好抱抱你,下一次,再来都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女子抬起头,笑道。 麖呦眼底的倔强变成了一丝落寞,走回女子的床边,静静钻回女子的怀里,任由她轻轻拍着自己背,弄乱自己的头发。 又不知何时,那只手忽然停了下来,麖呦仰头,女子已经陷入沉沉的梦乡,他抬起头,看着女子的睡颜,双目紧闭,可是睫毛不时闪动,眉头时而紧锁而是舒展,不知在想些什么,此时的她,并不是自己心里惦记许久的她。 麖呦有些恼怒,却不知道自己别扭什么,半晌,方恨恨地从女子怀中钻出来,却又轻柔地将她躺好,盖好被,才如一阵电光消失在屋中。 陆瑾岚是被一阵头痛欲裂唤醒的,猛然坐起,惊呼:“掌柜!” 这才发现自己安然无恙地躺在床上,闭上眼,那发生的一切好像过眼云烟,却又无比清晰,脑海中自己看见掌柜,掌柜他—— 想到此,她立即跳下床,刚想站起,又忽觉一阵眩晕,她不得不又在床上坐定,脑袋,好像空了一块,又好像多了些什么,但是一想,又觉脑袋混沌一片,什么也想不起来。 半晌她方缓缓扶着站起,适应,才觉好些,又饮下桌上一大壶水,身体才舒缓下来。 慢慢地走过去,推开门,是熟悉的阳光与清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草木香,还有饭菜的香气,她往楼下望去,看到的是严松忙碌的身影,看来好些一切都恢复正常。 自己安然无恙,那么掌柜?想到此她蹬蹬蹬地下楼,刚走到一半,迎面看见红莲。 红莲又喜又惊道:“你醒了?我刚下去一会儿,身体无恙了吧?还是快些回去躺着。” 说着便要扶她回去,又道:“待会我让严松送些粥来,你都睡了一天一夜,想来也饿了。” 陆瑾岚没动,眼神仍在院落打量,没有见到那个惦记的人影,方问身旁的红莲:“掌柜呢?他没事吧?” 红莲道:“你莫担心,掌柜没事儿。走,回房我慢慢同你说。” 等回了房,陆瑾岚又被按回床上,红莲本想倒水,晃了晃壶已经空了,便拎起壶,道:“我下去给你道些水,顺便给你端些吃的。” “掌柜?”陆瑾岚动动嘴唇。 “掌柜没事儿,只是需要修养一段时间,等你好了,自然就能见到掌柜。” “我,看见,掌柜他在,”陆瑾岚想说那些情景,可是事如乱团,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红莲过来,手伏在陆瑾岚的肩头,轻声道:“一切都过去了。你遇见的那些,想来只有掌柜知道始末,届时你想知道什么,你问他便是。” 说罢,忽似想起什么,道:“对了,刚刚双荷姑娘来了,若是早知道你这会儿便醒了,我就多留她一会儿,让你同她说说话。” “那李家小姐和蒋公子?”陆瑾岚忙道。 红莲摇摇头,叹息道:“想来就这两日,待你身体好些,去看看也好。” 陆瑾岚面色一黯。 红莲忙宽慰道:“想来对惜惜姑娘来说,这一世应该也算无憾,有些事不可能尽善尽美。” 是,古来世事,不皆如此。 陆瑾岚好了之后,却未见掌柜。红莲只说他去办些事,过两日便回来。心下的那些疑问,只得再次按捺。 至于李家小姐,也一样没有见到,因为她已香消玉损。陆瑾岚低头,却没有泪,并没有去李府拜祭,而是做了一篮子巧果,约了双荷去坟头拜祭。 双荷双目通红,不知哭了多久,陪着陆瑾岚拜上祭品,点香,焚纸,拜祭。 作罢这些,陆瑾岚方扶起泣不成声的双荷,问道:“双荷姑娘,你作何打算?” 双荷挤出一丝笑,道:“人如浮萍,哪里想得了那么多。” 不复从前的天真烂漫。 陆瑾岚叹惋一声。 回去之后,红莲方告诉她,那日的事、李家小姐的事双荷会慢慢淡忘。 陆瑾岚默然不语。 当然很久之后,听说双荷嫁给了城里王家包子铺的公子,她去看过,并不怎么记得她,欢快地唤她买包子。 这样也好。 74 雁来·前尘 八月雁归。 姜九归来亦在八月。 陆瑾岚与姜九促膝长谈。 陆瑾岚其实没指望姜九将一切告诉她,但或许是因为此次的事,姜九并不像往日避而不谈,而是出奇的坦诚。 “我想娇娆应该告诉了你一些,是,我是饕餮,曾经是世人唾弃的妖兽,凶兽。” “你在冥界遇到的那些其实是幻象。是属于芸卿的幻象,当然也不全是,因为冥界幻世会根据你心境的转化发生变化,所以这其中有一些是属于你的。” “你问我?噬心蛊?”姜九这次倒是沉默了许久,才又道:“噬心蛊本不可怕,可怕的是我。” “我的身体内有一只非常可怕的妖怪,有些人想他放出来,而噬心蛊发作的时候,他便会变得强大,所以那时他便会与我争夺这具身躯,而那次我便没有战胜他,反叫他做了可怕的事。” “不,我没事。” “恩,他现在一时半刻还出不来,我又加了封印,只不过,噬心蛊经过这次的事,反噬是比想象中严重。不过并不碍事。” “其实本不愿将你拉进这些纠纷。芸卿说过,若是能平凡过一世,倒也快意!” “你是芸卿的转世,你身上有芸卿的印迹,当然你们都是巫鸾的转世,又或者说你是巫鸾和芸卿的转世。巫鸾是上界的小仙,被放逐人间轮回,所以她魂魄不灭,但是因为芸卿那世的缘故,你现在体内的魂魄是不全的。那魂魄也许是芸卿,也可能是巫鸾。” “我原先不确定,可这些日子,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觉察,其实你身体里她的魂魄其实苏醒过。” “你会不会变成她?”姜九咀嚼陆瑾岚的问话,想了许久才道:“也许会,也许不会。当初祝钰那小子只说太白将你的魂魄从冥界凝聚,但是,三魂七魄并不全,所以你与芸卿不同,不完完全是巫鸾的转世。太白耗尽心思将巫鸾的魂魄凝聚,到底作何打算,我并不知晓。” 说道这儿,姜九忽是意识到什么,竟发出一丝低笑,喃喃道:“我身体里的他,总怕他出来,你身体里的她,总盼她出来。还真是……” 这一句说得很低,很轻,陆瑾岚却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心中一怔。 她手抚在心间,也不禁在心里暗问自己:“所以那些奇怪的心思都来自于你吗?你是不是也想出来?你一定还爱着他吗,要不然为何总在他危难之时占据我的心呢?” 姜九见陆瑾岚埋头沉思,脸上是一种别样的情绪。 很多东西,总是剪不断,理还乱。 半晌,姜九方缓缓道:“小陆,之所以趁此机会将这些告诉你,是因为现在他被牢牢封印在我的心间,所以我才能这么清楚明白的告诉你。毕竟,今后这样的机会或许并不多,他总在蠢蠢欲动,所以,之前,或者之后,我或许会不像姜九。” “当然,那也是姜九,或许是饕餮。这些日子,经历这些事,你以后大概也不再单单只是六记斋的伙计,小陆。” 陆瑾岚埋头,脑海中如同一片混沌,纷繁复杂纷至沓来。这时再想幼时的自己,父亲,母亲,遥远的家乡,竟恍然如梦。又想起六记斋的日子,或者属于巫鸾或芸卿的记忆,又似十分清晰。此间种种,竟有波涛汹涌之势,将她湮没。 那么以后呢?是小陆的未来,又或者是巫鸾的未来。 祝钰是不是说过。 “世有九难,道长且艰,九九终归一。” 那么所谓的归一,又通向何方? 陆瑾岚仰头,满目星辰,在夜空中清清亮亮,远处,忽坠下一颗流星,悄然划破天际。 陆瑾岚有些看呆,姜九见她目视星空,便也徐徐抬头,那颗流星已西落,他并未瞧见。 只有丝丝的风徐徐而来,吹动两人的衣袂,远远瞧去,竟十分动人。 半晌,陆瑾岚转过头,盈盈一笑,竟像极一株迎风绽放的白色栀子花。 她轻轻道:“掌柜,我要好好学习法术,还要好好学习厨艺。今后,六记斋一定还有遇到很多事,我可不能给掌柜,六记斋,还有巫鸾丢脸。” 这一句,似将所有的前尘往事统统丢去。 想不通,索性就不要再想。许多事,都不过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姜九瞧着陆瑾岚,她全然不像刚见她时的羞涩,眉眼之中再无闪烁,而是平添了几分坚定与淡然。 似是多了几分那人的影子,但又全然不同。 半晌,姜九也淡淡笑起来,道:“是。说起来,好像最初就是这样打算的,没想到平添了这些枝节。” “你快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得早起呢。”姜九又道。 所谈之事,看似没有结果,却一解心中之惑,倒十分畅快。 陆瑾岚告辞回屋,刚走两步,背后的姜九忽道:“小陆,神仙酿,要不要同我喝一些?” 陆瑾岚脚下一顿,摇摇头,笑道:“掌柜忘了,我不善饮酒。不过,改日有机会,我倒想喝上一些。” 姜九并不意外她的回答,面上仍是淡淡,回道:“那你早些回去吧。” 回屋之后,陆瑾岚方在床上坐定,发了半日的呆,却什么都没想,半晌,方叹息一声,起身洗漱。 玉鹿照例放于床头,不管他是不是灵兽,陆瑾岚这些日子时时带着它,竟有几分护身符的意味。 只是今日,玉鹿似乎有些不安定。 骨碌碌从枕头旁翻滚到床边,拿起后并没有任何异常,待再放回床头,却又骨碌碌地滚落。 而这次却没有滚到床边,而是直直落下地! “呀!”陆瑾岚忍不住叫出声。 却见那玉鹿并没有发出想象中的落地而碎的声音,而是在落地之时竟发出灿灿之光,陆瑾岚眼睁睁地望着那玉鹿从小小玉石幻化成半人之高的白鹿。 “麖呦?”陆瑾岚喃喃念出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只见那玉鹿原地踏行,竟又化为一位白衣少年。 眉目如画,眼神清亮,只是神情颇为不满。 陆瑾岚看着面前这个身量与自己差不多的少年,迟疑道:“麖呦?” 75 雁来·对峙 少年撇了一眼陆瑾岚,慢悠悠地晃到桌前,坐定,懒洋洋地叫道:“小陆。” 陆瑾岚刚想说话,忽想起来自己衣衫不整,忙拿了裱子披上,少年不屑一顾道:“扁平平的,有何可遮的。” 一句话呛得陆瑾岚没话说,心道,这少年好似脾气不怎么好呢。 “诶,我说,你想不想救那姓姜的四脚兽?”麖呦又问。 四脚兽?掌柜是四脚兽,那你不也是四脚兽,陆瑾岚心道,当然她没说出口。 她耐下性只问道:“掌柜不是好好的?” “你还真是没头脑。刚刚那家伙不都告诉你了。噬心蛊,还有他自己体内的那只,你真以为他封印了便没事了,告诉你,压制越狠,反噬越严重,不过是早晚的事。”麖呦讥诮道。 “啊?”陆瑾岚完全没有意识到会这样。 “还有,我问你,《鸾明书》你学会了没有?” “咒符会画吗?” “还有捆仙绳,是不是只能捆些不能动的花花草草?” …… 一连串的发问,令陆瑾岚招架不住,只得在一旁啼笑皆非。 “这样,姓姜那家伙的事一时半刻急不得,先把你的筋骨练好,免得每次出去都只有挨打的份。” “从明天开始。” “先将《鸾明书》背上一百遍再说。” “还有这身子骨,僵硬呆板,想想都头大。也不知道当初怎么找上你?” 麖呦又喋喋不休,完全破坏掉一见面在陆瑾岚心底留下的,如玉的清朗少年,好形象。 说罢,才转过头,问道:“我说得,你都记下没有?” “记下是不错。可是我想问问,你为何之前都不愿意出现,现在怎么?”陆瑾岚忙趁机问出心中的疑问。 “这个,”麖呦冷不丁结巴起来,半天,才冷冷道:“回头再给你说。我走了,鸾明书背一遍再睡。” 说罢,便也不听陆瑾岚的回话,又如一阵风刮过,便回了玉鹿模样,安静地卧在床上。 陆瑾岚哭笑不得,心道这少年还真是傲娇啊。 算了,等以后再说。 但仍是老老实实将《鸾明书》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睡前又用帕子遮了玉鹿。 当然黑夜中,那只玉鹿,伸出蹄子将那锦帕踢了老远。 一大早,便听见院子里叫叫嚷嚷。 陆瑾岚一醒,便见床头玉鹿不见了,只剩下锦帕飞到了地上。 被声音吵醒的陆瑾岚,忙推窗户,便听到红莲和麖呦好像在吵架。 “我昨日放这儿的豆饼被谁吃了,连招呼都不打?!” “豆饼硬巴巴的,一点都不好吃。” “那是我用来喂鸡的,谁让你吃的?” “你说我是那畜生?” “我几时说你是的。我是说我喂鸡的豆饼被你吃了。” “那你的意思不是说我是?” …… 呃,还真是好惹祸的少年郎。 一清早,便生了几分头痛病。 忙手忙脚乱地跑下来,麖呦可别同红莲他们打起来。 但好像两个人吵虽吵,但火势并没有蔓延,倒像两个小孩子闹脾气。 麖呦一见陆瑾岚下来,便气冲冲道:“小陆,我要吃新鲜的豆饼,你给我做。” 红莲拉着陆瑾岚没好气道:“别给他做,六记斋不欢迎白吃白喝的鹿娃子。” “谁说我白吃白喝,我可是,可是六记斋的大恩人,野狐女。” “你!”红莲气得两窍生烟。 “红莲!”掌柜不知何时也来到院子,见两人起纷争,只是唤红莲。 麖呦一见姜九来了,嘴里“哼”了一声,连招呼也不打,直嚷道:“小陆,快给我做豆饼,要不然,我就不教你练法术。” 掌柜倒是没有太多意外,盯着麖呦看了半晌,淡淡道:“你终于舍得露面了。” “我才不是为了你。”麖呦撇过脸。 “我知道。我还知道你记恨我。”姜九又道。 “你知道就好,这次若你再,我定不会像上次那样放过你!”麖呦忽凑近姜九,恨恨道。 姜九依旧面沉如水,道:“我知道,上次的事也绝不会发生。” 陆瑾岚大概猜到麖呦说这话,是因为穆芸卿魂飞魄散的事记恨姜九,她怕两人起纷争,忙道:“这,麖呦,昨天突然就出现在我房里。他说,说要教我法术。” “他还说,有办法帮掌柜……”陆瑾岚又道。 话未说完却被麖呦打断,“谁说我要帮他了,你莫胡说,我是看在巫鸾的份上帮你的,至于他,我巴不得他死了才好。” 对于麖呦的出言不逊,姜九毫不在意,淡淡道:“小陆,好好跟着麖呦学法术。恩,他若想吃什么,尽管做就好。” 显然,是把麖呦当成了爱闯祸的小孩子。 红莲却在一旁嘟囔道:“这家伙在这儿准没好日子。” 陆瑾岚不知为何,却因这个出言不逊的少年的出现,陡然生出了几分安心。 姜九说罢便去了前厅,红莲不愿同麖呦共处一地,索性也去了前面。 陆瑾岚原想帮张柏打扫了屋子再回来,却被麖呦拉扯着非要做豆饼。 麖呦刚刚吃掉的豆饼,其实的豆渣饼,用磨完豆浆剩下的豆渣做的。 可巧今日并没有磨豆浆,陆瑾岚原想拿豆面做了,可麖呦不依,非说不好吃。 一旁的严松冲陆瑾岚打手势,又指了指隔壁,陆瑾岚方想起来,六记斋的胳膊是间豆腐坊,这豆渣什么定是多的,不妨换些来。 严松指了指新蒸好的绿豆糕与茯苓糕,豆腐坊的一对夫妻在经营,男的名唤李嗣,女的秦氏,家里有一小女,不过七八岁,好像李秦氏新怀了孕,这糕点送过去倒也正好。 便装了一盘,又拿了一个空瓷盆,便利利索索地去了。 豆腐坊的门脸很小,只挂了青底黑字的店招,写了“李家豆腐坊”几个大字,好在豆腐买卖都是熟客,有无招牌并无大碍。 陆瑾岚去的时候,正巧看见秦氏托着腰站在门口,看她的肚子,已然十分大了,但仍日日需守在这豆腐摊前,好在她就做习惯了,到不觉得累,脸上挂着笑,喜迎来客。 六记斋本是豆腐坊的熟客,因此秦氏一见陆瑾岚便热络道:“陆姑娘,怎么店里豆腐又用完了?” 因之前来买豆腐时,不知怎么被秦氏瞧出端倪,知她是女子,故而没人的时候便唤她陆姑娘。 陆瑾岚笑道:“那倒没有,不过店里有人想吃豆渣饼,可巧店里豆渣用完了,便想上您这儿讨些来。” “店里新蒸好的糕点,送些给您尝尝。”陆瑾岚又递上那一盘糕点,接着道。 秦氏接过糕点,眼里一亮,笑道:“这糕点一瞧就好吃,要豆渣是吧,他爹去送豆腐了,我让我那丫头带你去。” 说罢便冲里间高声唤道:“秀儿,秀儿!” 76 雁来·秀儿 一连叫了好几声,方从后面怏怏走过来一个小丫头,不过七八岁大,扎着双髻,穿着一身桃红色的小衫,衫上是一大团污迹,有些暗红。 秦氏见了,皱眉道:“你又将那腌臜血弄身上了,等会赶紧换下来洗洗,让你炖个鸡汤,也生出这么多事。” 那丫头,撇着嘴,并不应答,而是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直直盯着陆瑾岚,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秦氏又道:“快叫人呐,别成天话也不坑一句。你去后院给小陆姐姐盛些豆渣来。” 那丫头仍是不动,又将视线移到秦氏放到桌上的那一盘糕点上。 秦氏从那盘子里掏出两块糕点塞入丫头的手里,道:“就知道吃吃吃,快去,盛豆渣来,再去拿个盘子,我好将这糕点盘子腾出来!” 唤作秀儿的丫头这才一手拿着糕点,一手去接陆瑾岚手中的瓷盆,瓷盆有些重,她一个手端不住,险些将盆子摔到地上,幸而陆瑾岚眼疾手快,赶紧接过。 “你就不会两只手,摔了人家的盆子,看你拿什么赔!”秦氏赫然变了脸色,骂道。 “无碍,无碍,是我偏选了个重盆,我同秀儿一同进去吧。”陆瑾岚忙道。 秦氏看向陆瑾岚,又是一脸堆笑,道:“小丫头不懂事,你莫见怪。” 陆瑾岚笑道:“秀儿这么小就帮家里做事,着实不容易呢。” 陆瑾岚记起,自己大概也是这个年纪便总被姨娘指使干各种各样的活,稍不如意便是一肚子打骂,而姨娘的孩子却日日玩耍,心里难免憋着一肚子的气。 因而,她见了秀儿,自然也是生出了几分怜惜。 秀儿并不看她,而是拿着糕点,慢腾腾地往里面走去,还没几步一个糕点已然下肚,又将另一个糕点送入口中,吃罢,舔了舔手指上的碎屑。 似是注意到陆瑾岚的注视,她脸上倒是生出几分涨红,陆瑾岚倒是不在意,笑道:“你若喜欢吃,我回头多送些给你。” 被猜中心事的丫头终于脸色缓和几分,接过陆瑾岚手里的瓷盆,期期艾艾道:“你就在这儿等着吧,我去里面给你端。” 陆瑾岚打量这个小院落,地上的大木桶中仍泡着黄豆,一旁的大石磨上仍有磨剩的豆渣,一只瘦弱的驴子被拴在院中一棵桂花树下,咿咿呀呀低头啃食地上混着泥土的豆渣。 院中砌好的灶火上有一口大铁锅,隐约传来鸡汤的香气。 地上还有些没清扫干净的鸡毛,以及星星点点的晦暗血迹,应该是杀鸡的时候留下的。 除此之外,还隐隐约约有种奇怪的气息,很淡很淡的,说不出的感觉。 陆瑾岚刚想细细查看,秀儿已经转身回来。 秀儿捧着满满一盆豆渣,小心地递给陆瑾岚,缓了缓方挤出一句话:“你要豆渣做什么?” 陆瑾岚笑道:“做豆渣饼吃。” 秀儿忍不住哼了一声,道:“豆渣饼又干又涩,一点也不好吃。” 想来平日里也没少拿豆渣做豆渣饼。 陆瑾岚笑道:“让我想想,你家的豆渣饼是不是只用了豆渣和面来做,那样自然不好吃。豆渣饼,除了豆渣还要混点面粉,鸡蛋,再加些萝卜丝,青椒丝来做,出来的豆渣饼鲜香可口,而且一点不涩。” 秀儿眼巴巴地看着那盆豆渣,咕咚一声,咽下口水。 陆瑾岚闻了闻那鸡汤,笑道:“你炖的鸡汤应该好了,要不要我替你瞧瞧?” 秀儿没吭声,但却走到灶台前将那锅盖掀开,里面果然是一只已经炖得七七八八的老母鸡,只是,这鸡汤并不清澈,表面倒是有一层浮沫。 陆瑾岚又拿起筷子扎了扎那鸡,想了想道:“你这鸡炖的时候是没有过水吧,还有你莫不是热水下锅?” 秀儿瞪大眼睛,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陆瑾岚失笑,指着那鸡汤道:“你这鸡汤这么混,鸡肉也不嫩,一看便知。秀儿,下次再炖鸡汤时,先将鸡放入清水中焯一下水,再放入温水中煮开后,小火慢炖。” 说罢,见一旁有汤勺,便将豆渣放下,取了汤勺,将那锅里的浮沫一点点撇去,道:“现在鸡汤都炖好了,自然是没办法了,下次照我说的试试,应该比你这样做出来的好吃。” 浮沫撇干净后,又舀了一点点汤尝了尝,道:“幸而你没放盐,切记,这顿汤都是最后放盐,你娘身子重,平日是该多喝些鸡汤鱼汤,等她卸下了,这汤汤水水也少不了,若你不懂,可以来六记斋问我。” 秀儿咬着嘴唇,只是不应,半晌,才嘟囔道:“你不知道……” 却又不往下说,满脸倔强。 陆瑾岚见她不说,也不好问,捧起那盆豆渣,想了想问:“你送我这么多豆渣,我教你做豆渣饼可好?” 秀儿虽不应声,但神情却是期盼的,陆瑾岚笑道:“走吧,我同你娘说一声,她定是愿意的。” 陆瑾岚捧着豆渣,秀儿捧了个空盘子,两个人慢慢走到前面。 忽背后传来一声“咕呱”的叫声,陆瑾岚忍不住回头望去,这里没有水,哪里来的蛙叫? 再细听时,只是驴子的“咿呀”的叫声,身后的秀儿已停下脚步,陆瑾岚只得接着往前走。 待听说要教秀儿做豆渣饼,秦氏忙道:“这怎么好意思,这是你们营生的本领,怎么好拿来教我们。” 陆瑾岚笑道:“这豆渣饼平日也不卖客人,不过做来自己吃的,我刚听秀儿说你们家平日也做豆渣饼,不过又干又涩,其实这豆渣饼想好吃做起来也简单,她应该一学就会。难得你们给了我这么多豆渣,教你们并不碍事的。” 秦氏谢罢方道:“若不是我这身子,要不然也不会让我这丫头做这些个事,她性子又拗,平日到不怎么听人的,没想到她却能听你的话。” 说罢,又是对秀儿一通嘱咐,才放人。 到了六记斋,陆瑾岚先让秀在门口等了下,见掌柜在柜台,不知在账簿上画些什么,便过去将秀儿的事同他讲了。 掌柜看了一眼,只道:“莫要吓到那小丫头就好。” 想了想,又道:“旁人有旁人的命,莫要过于怜悯。” 陆瑾岚点头,转过头望了秀儿一眼,想了想,先把豆渣送回后院,见众人安然无恙,旁人都习惯做人,只有麖呦摸不准,又见他等得不耐烦,便过去叮嘱了。 他躺倒石桌上,摆摆手道:“我不管,只要给我做豆渣饼就成。” 这才放心去唤秀儿进来。 没想到,还是出了纰漏。 77 雁来·烙饼 陆瑾岚返回来接秀儿时,她正眼巴巴地盯着屋里客人的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酒菜,见陆瑾岚过来,忙收了目光,低低望着自己的鞋尖儿。 陆瑾岚只当没看见,笑眯眯招呼她:“秀儿,过来吧。” 秀儿便跟在陆瑾岚身后,亦步亦趋走进后院。 谁料刚入后院却迎面撞来一个人,把陆瑾岚撞得了个趔趄,差点碰到身后的秀儿。 秀儿没有被撞到,却忍不住惊呼出声,“呀!” 陆瑾岚这才注意到撞进怀里的是一个跟秀儿差不多身量的孩童,身穿奇怪乌纹的红色小衫,头上顶着小髻,眉间用朱砂点了红心。 只是他的一只手抓着一只烤鸡,另外一只手是几张新塌的饼,嘴上也是一嘴的油腻。 身后是怒气冲冲的严松,头上赫然两只角直愣愣地杵着,想来是因为气急而动怒,妖气散了,所以连真身也跟着外显出来。 陆瑾岚忙转过身,护住秀儿,高声道:“秀儿,你没事儿吧?” 幸而秀儿身材矮小,被陆瑾岚遮了严实,并未看见严松头上杵着角,好险。 身后的严松立即像泄了气般,头上的角赫然不见,脸色也变得正常,但仍手脚利落地拎起撞着陆瑾岚的孩童。 那孩童手脚乱蹬,叫嚷道:“不过吃了你只鸡,几张饼子用得着动怒嘛!我同你说,吃你这些是给你面子,就算是饕餮,也得……” 陆瑾岚一见他说饕餮,立马意识到面前这个看似机灵古怪的小孩子并不是人,忙道:“小弟弟别闹了,你看这还有个小姐姐在呢。” 那孩童一听这话,先是抬头看了看陆瑾岚,又瞅了瞅身后的小丫头,嘟囔道:“还有人呐!” 说罢,便不再吭声,举着手里的烧鸡,问身后的秀儿,“你吃嘛?” 秀儿一脸吃惊,瞪着那孩童,又是摇头又是摆手。 严松提溜着那孩童,指了指前面,做了个手势,陆瑾岚知道他是要找掌柜,看来这家伙是六记斋的熟人? 但此时因秀儿在,她不好再问太多,只得任由那两人去了。 她又环顾院落,并没有见到麖呦,这家伙不知道跑哪去了,不过也好,要不然还得提防。 陆瑾岚招呼秀儿:“来吧,我教你做豆渣饼。” 陆瑾岚取了一个大盆,倒入一半的豆渣,又舀了两勺面粉,然后另取了洗净的胡萝卜、木耳、小葱切成碎末,放入盆中,最后打入两个鸡蛋,又放入少许盐、秋油等调味。 陆瑾岚一边慢慢做着,一边细细同秀儿解释,“这里面放的菜可以不限于这几种,比如青椒、芹菜等等都可以,不过面和鸡蛋总要放的,若是感觉太浓稠,可以稍微加一点点清水……” 待面糊和好,陆瑾岚便将铁鏊子放到灶火上,稍微炕热,涂上一层薄油,舀了一勺豆渣面糊放到上面,面糊在火上发出“呲呲”的声音,不大一会儿一面已经烤得焦黄,便翻了面,又烤了一会儿,焦香的豆渣饼已然好了。 放入盘中稍微放凉,陆瑾岚便递过去,笑道:“你尝尝好吃不好吃?” 秀儿迟疑了下,才接过那豆渣饼。她并没有说好吃,只是眼睛一亮,便将那个豆渣饼吃得干净。 此时严松已然回来,陆瑾岚趁机同他打手势,知道他将那孩童送到掌柜那里。她本想问那孩童的来历,但碍于秀儿在这,便不好再问太多。 严松已转过去在另一边的案上,咣咣当当地剁起羊排。 陆瑾岚注意到秀儿正注视着她和严松,忙道了声抱歉,又烙起饼来。 全程秀儿只是悄然看着,时而又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与自己家全然不同的院落。 眼看饼糊逐渐见底,她抬起头问秀儿,“你要不要试试?” 秀儿迟疑下,方接过勺子,动作娴熟地依样烙了,看来平日在家里也没少做活,想来穷人孩子总是早当家。 待那豆渣饼做好,她取了一张干荷叶,将那豆渣饼裹了一半递过去,笑道:“你拿回去给你爹娘尝一尝。” 秀儿这次接过豆渣饼,方低声说了句:“谢谢!” 陆瑾岚笑笑,道:“你快些回去吧,这豆渣饼趁热吃最好,不过豆渣这种东西一次不可吃得太多。若是放凉了,你放回锅中重新煎一下就好。” 秀儿目光中有一丝不舍,陆瑾岚却不好多留,只得笑道:“你娘一个人在家,总是不便,若平日空闲了,再来玩儿。” 待送走了秀儿,陆瑾岚转过头,看着掌柜面前那个,已然将手中的烧鸡啃得干净的孩童,不知同掌柜说些什么,只是掌柜的脸色阴晴不定,眉头微微皱起。 陆瑾岚走到两人面前,那孩童转过头,瞧了眼陆瑾岚,伸出油乎乎的两只小手,在陆瑾岚身前的襜衣上抹得干干净净。 陆瑾岚有些哭笑不得,这孩子还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姜九看了看陆瑾岚,指着那孩童,道:“这是阎憩,这几日先住在这里。” 那孩童看自己的手蹭的干净,满意道:“恩,你也可叫我小憩,你是小陆。陆陆柒柒,咱俩倒是有缘,你是排行老六?” 陆瑾岚尴尬道:“不,我姓陆。” 想了想,又反问道:“你总不成排行老七吧?” 对面那人听见这话,立刻不满道:“我才不是老七呐,我排行十一呢。说起老七那家伙,上次偷吃我的鸡爪,我还没找他呢。” “呃?那你家有几个兄弟姊妹?”陆瑾岚忍不住好奇。 “不多,不多,总共才十六个,不过全是儿子,无趣地很,平日里只打打架玩儿。”阎憩摆摆手道,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说起来,刚刚那个小丫头,看起来倒是挺好玩儿,你咋把人弄走了,说起来老爹老娘生了一群带把的,整日就知道打打杀杀,无趣地很。” 呃?陆瑾岚默默道,我怕你吓着人家。 姜九面露无奈,低声同陆瑾岚道:“回头再同你说。” 陆瑾岚点头,又看了看周围,随着中午临近,客人已悄然多了起来。 “红莲姐去哪了?”陆瑾岚这才发现一向喜欢在柜上发呆的红莲并不在。 “她?”姜九见问红莲,忍不住勾起唇,道:“她被冯正借去当媳妇了。” “啊?” 78 雁来·阎憩 “当媳妇?”陆瑾岚愣了半天,掌柜不是开玩笑吧。 掌柜一向不动于山的脸上也是难掩的笑意,道:“等红莲回来,你问她。” 一旁的阎憩已巴拉巴拉说道:“这个我知道,刚刚来的那家伙是吧,叫冯正的,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不就是他老爹给他找了个媳妇,说是今天媳妇要找上门,所以想找个人诓骗老爹给他找的那位女子,说自己心有所属,请她另择佳偶。” “这个?”陆瑾岚想起冯正那张风流浪子的模样,没想到有一天也会面对家里逼婚之事。只是,这冯正不是河神吗?还需要娶妻生子? 说起来,红莲好像并不怎么喜欢拿家伙,怎么会答应他的要求,便忍不住问道:“红莲姐会同意?” 阎憩又立马道:“这个,你得问你家的那头鹿呀,他不知巴拉巴拉冲那只小狐狸说了什么,那小狐狸就跟着那只长条龙走了。” 呃,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小子在说什么胡话,又是鹿又是狐狸,还有只长条龙。 “小陆,你带这家伙去后院吧,别在这儿引人注目。”姜九按了按额角,嘴角一抽,道。 也好,关于这家伙的来历也要问个清楚。 一入后院,便见麖呦坐在石桌上,举着一个豆渣饼,一瞅见陆瑾岚便朗声道:“怎么就做了这么几个,都不够我吃呢?” 话音未落,忽见自己身旁飞过一个身影,再看时,便见麖呦气冲冲地叫道:“谁让你抢我豆渣饼的?!” 远远的阎憩已躲到树上,拿着豆渣饼兴致勃勃地啃道:“这饼也就一般般吧。”但说着三口两口一个饼已经下肚。 “你!”麖呦三下两下便如一阵风向阎憩袭来,却见阎憩如闪电般左右闪动,丝毫不被麖呦触及,阎憩还嘲笑道:“你这鹿不行啊,动作这么慢!” 麖呦被阎憩的话点燃怒火,动作愈加迅速,两个人俨然两阵疾风,在院内风驰电掣。 陆瑾岚忙道:“别打架啊,你们!” 严松在一旁冲她打手势,意思是别管这两人。 陆瑾岚见他二人窜上跳下,丝毫没有停手的打算,但是见严松说无碍,想来也不会起什么争端,便将刚刚用去一半的豆渣又去做豆渣饼。 果然当一盘豆渣饼的香气在院中弥漫,那两个身影又霍然出现在盘前,两只爪子,不,两只手都向那盘子抓起。 眼看盘中的豆渣饼呼啦啦地要掉下地,陆瑾岚忙叫道:“再抢,我以后再也不做了!” 这一句果然凑效,两个人果然停下抢夺,友好地一人拿了一个饼,哼唧唧地开吃。 陆瑾岚皱了皱眉,两个人的衣衫,发梢都有些凌乱,俨然像街头闹架的小孩子被父母拉着劝架假装和好的模样。 两个人嚼着豆渣饼,又开始比起速度来,风云残云般一盘豆渣饼很快见了底。 吃罢,阎憩仍不依不饶道:“也就你们四只脚的喜欢吃些豆啊,草啊,要是搁我,看都懒得看。” “懒得看,你还吃了那么多。”对面的人呛声道。 “这个,”阎憩显然忘记了自己也吃了许多,却仍硬气道:“我不过是图个新鲜!” 看来这两个人丝毫没有休战和好的样子啊。 不过好歹将这个名唤阎憩的小子的来历弄了个清楚。 原来这个阎憩是阎罗王的第十一个儿子,因为在家里闲得发闷,所以出来溜达溜达。 陆瑾岚想了半天,问道:“你们下面的人还能随意在人间走动啊,我听说那些鬼差不都是晚上才出来拘人魂魄么?” 阎憩白了陆瑾岚一眼,道:“我能跟那低贱的鬼差一样吗?我可是堂堂阎罗王的儿子。” “呃,”陆瑾岚憋了半天,来了句,“那你这么小出来,阎罗王放心嘛!” 也难怪陆瑾岚有此一说,只因为这阎憩的样子,说话行事太像那富贵人家娇惯的小娃娃。 阎憩没料到陆瑾岚有此一说,愣了半晌,才辩驳道:“谁说我小了,我已经五百岁了。” 麖呦在一旁抢白道:“他们的五百岁,其实在人间,也就五岁差不离!恩,跟刚刚你带过来那女娃娃还要小上几岁吧。” “哼,那你上千岁不也没长进!” 眼看这两人又要吵起来,陆瑾岚只觉头大,忙打岔道:“那你来六记斋有何事?” “当然有事了,还是要事。我要捉人。”阎憩正正经经道。 “捉人?捉谁?”陆瑾岚不解。 “就是前些天在冥界捣乱的女修罗娇娆,说起来这事还有你家掌柜的事呢,不过念在他是受害者,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若是他能助我捉住娇娆,这功过相抵,到时候我在老爹面前美言两句,替他求个情,说不定还能替他找一找……”说得最后瞧了陆瑾岚一眼,嘟囔道:“同你说也不懂。” 娇娆?陆瑾岚立马明白了。想到此她忙问道:“那娇娆到底是什么人?还有鬼王,祭城?” 阎憩伸手小手挠了挠自己发痒的屁股,奶声奶气道:“娇娆就是女修罗,至于鬼王,三十年前不就被饕餮那家伙给杀死了嘛,祭城,哪里还有祭城。那时候你们将冥界搞得天翻地覆,这还没两天又弄出这些幺蛾子。要不娇娆背后有那谁撑腰,哪里容得她这般胡来。” 陆瑾岚一直以为娇娆不过是寻常的妖怪,这般看来确是自己想错了。 “可是娇娆吃人心啊。”陆瑾岚突然想到那个红艳艳的身影,忍不住心下恶寒。 “这个?”阎憩想了想,语气寻常道:“我又没说她同我们一伙儿,再说,三界之内,哪怕是神佛,也有那见不得的事。” “反正,我若捉住了娇娆,对你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可知道那家伙可是虎视眈眈地盯着你同那饕餮呢,说不定什么时间会再来。” 讲到这,忽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自言自语道:“让老大老二老三老四晕头去找吧,平日里总嫌我没本事,若是这次我捉住了娇娆,看他们还敢骂我小屁孩?!” 麖呦撇了一眼这家伙,忽问陆瑾岚,“你想不想快些提升法力?” 79 雁来·闲话 提升法力,对于陆瑾岚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 只见麖呦支着下巴,思考道:“像你这种根基又弱,又不聪明的凡人,就算再怎么学,这辈子也不过尔尔,不过,现在没办法,只能求些速成的法子。既然这家伙在这儿,拿他练手倒也不错。” 麖呦说得若有其事,一旁的阎憩嚷道:“我来可是来办大事的,可不是来给这丫头当靶子用的?” 麖呦忽凑近阎憩道:“你说,我若是放出消息说阎罗王的十一子在这儿,你说会如何?再者,你也知道这丫头的来历,我同你说,” 说着便见麖呦凑到阎憩耳边叽里咕噜不知说了什么,只见阎憩听完,滴溜溜地瞧了陆瑾岚一眼,爽快地应道:“你说得倒也不错,这样一来,在老阎罗那儿我也算挣了面子。不过,你刚刚说的,到时候可别反悔。” 麖呦道:“那是自然。我几时诓过人。” 阎憩一听,两只小手一叉腰,指着陆瑾岚道:“来来来,给我敬茶,叫我师傅。” 呃,平白无故多了个小师傅? 算了,反正跟小孩子不能计较太多。陆瑾岚秉承着哄孩童的心态,见院内石桌上还有茶壶里还有残茶,便倒了一杯,双手敬上,道:“小师傅,请喝茶。” “诶,什么叫小师傅,我可比你大许多。”对面的人不满道。 “行行行,师傅,请喝茶。”陆瑾岚又敬上。 “这还差不多。”阎憩端起茶盏煞有其事地一饮而下。 至于麖呦,一见拜师结束,一转头便摆出大师傅的作态,道:“昨日我让你背《鸾明书》,你背得如何?” “呃,背了。”昨日背到最后,好像熬不过睡着了? “背来听听。”麖呦又道。 “这会儿?”陆瑾岚迟疑,瞧了眼已经快要爬到正当午的日头,讪讪道:“马上要到午时了,店里正忙,红莲又不再,要不等下午?” 陆瑾岚虽有心好好学习法术,可是自己并没有那天资卓绝,所以真有个师傅实打实盯着她,倒还是有些露怯。 麖呦想了想,凑近陆瑾岚,道:“想偷懒可不行,这样吧,下午背《鸾明书》,晚上让这家伙陪你练术法。” 一旁的阎憩叫嚷道:“咱可说好,我应了这丫头当师傅,你答应我的可别反悔。” 麖呦在一旁忽悠道:“这是自然,我是那说话不算话的人嘛!” 麖呦说罢,凑到陆瑾岚面前,正色道:“我可是下了大力气。别的不用,你再多做些豆渣饼来,刚刚只是吃了个半饱。” “行行行,”陆瑾岚应道,看来得专门去隔壁买些豆渣来。 “对了,刚刚掌柜说,红莲姐,红莲姐被冯正借去当媳妇了?”陆瑾岚忽想起另外一件事。 “嗯,这件事又没坏处,为何不去。”麖呦不在意地道。 “可是,红莲不是不太耐烦冯正吗?我听小憩说你同红莲姐说了什么?”陆瑾岚反问。 眼前出现了冯正那张七分俊俏三分不正经的样子,那两人一见面就冷嘲热讽,为何麖呦能说动她。 “这个,”麖呦忽然反问道:“你可知冯正是什么身份?” “不是河神吗?徐水河的河神?”陆瑾岚不解道。 “河神不假,可是他家里面可不一般,跟这家伙一样,有爹靠。”麖呦指了指一旁凑热闹的阎憩。 “什么叫有爹靠,我可是正正经经靠本事说话的。”阎憩嘟囔道。 “你可知这冯正可是堂堂东海龙王的三公子?”麖呦懒洋洋道。 冯正,竟然是东海龙王的三公子,还真是人不可貌相?陆瑾岚暗道,只是这徐水并不是什么大江大河,为何东海的龙子放着浩瀚的大海不待,反而窝在这小小的徐水河。 “那冯正为何会待在这徐水河?”陆瑾岚好奇道。 “这个,”麖呦揉揉鼻子。 “对对,你说为何?”阎憩也露出好奇的姿态,毕竟再怎么说他也只有五百岁,这三界内的一些闲话秘事他还是所知甚少。 “我还真不知道。”麖呦猛然一个大喘气。 陆瑾岚冷不丁咳咳,一旁的阎憩已忍不住抬起小短腿要跺向对面那人,“你不知道,那你说得煞有其事作甚?!” “我虽不知道这个中因由,但这东海龙王父子失和可是上界皆知,为此他老爹可没少在众仙人面前丢面子。但再怎么说也是父子,听说这冯正的两个大哥都已娶妻生子,所以这次落到冯正头上倒也正常。”麖呦慢里斯条地说道。 陆瑾岚心想,凡人总觉当神仙自在,看来那些看起来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神仙似也有数不尽的烦恼。 想到此,她又望了望一旁撇嘴的阎憩,这家伙,也一样吧。 “小陆,你可知东海中有一样至宝,凝血珊瑚,可是上好的良药。”麖呦说道这儿,忽凑到陆瑾岚耳边道:“最适合姜九那家伙用来疗伤。” 阎憩见两人说悄悄话,怒道:“你俩说什么呢,有什么我不能听!” “说起来,红莲可比你还要忧心你家掌柜,你说她能不要?”麖呦又道。 是了,若是能救掌柜,就算是她,她也会答应吧。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这下可以给我做豆渣饼了吧。”麖呦伸了个懒腰,又惦记起吃了。 “说起来,你真身是玉鹿,照理说不用吃东西吧,之前你没现身时好像从来也没见你吃东西啊?”陆瑾岚应是,忽又想到。 “笨!”麖呦忍不住在陆瑾岚脑袋敲道。 “原来我不现形,自然不用吃东西,可现在为了维持这真身,自然要像凡人一样吃东西了。我瞧你,你还真脱不了这凡胎了,孺子不可教也!”麖呦气道! 陆瑾岚挠挠头,趁着少年没生气之前赶紧溜了。 走到前厅,见姜九正依在柜台,手里执着一卷书,陆瑾岚低头看了一眼,封皮上好像写着《清异录》。 姜九注意到陆瑾岚,笑道:“后面谈好了?” 陆瑾岚点点头,姜九又道:“麖呦那孩子对我有意见,至于阎憩,初来人间,对凡事好奇地很,你陪着些倒也好。” 陆瑾岚想了想,迟疑了下,才问道:“掌柜,你的心,真得没事吗?” 按照麖呦的说法,经过这两次,掌柜的伤应该更严重,可是不同于上次明显能感觉掌柜因伤而引起的情绪波动,而这次,掌柜似乎和初见一样,甚至更加温和一般。 这样的掌柜,与喜怒无常的掌柜,似乎很不一样。初时不察,这次想起来,好像总有什么不对劲。 姜九愣了一下,淡淡道:“不碍事,我将他封得牢牢,不会让他出来作祟。” 80 雁来·见面 姜九的话让陆瑾岚噎住了,就好像咽下了苦连,不能吐,反而让苦涩的滋味慢慢在身体中蔓延。 半天,姜九见陆瑾岚无语凝噎,笑道:“无论如何,都死不了,你不要多想了。” 陆瑾岚只是点头,不好往下再谈,便转了话题,谈起向隔壁买些豆渣的事。 豆渣并不值钱,姜九自然不反对,反而道:“多做些也行,那些吃惯了精细饭菜的客人,见了这豆渣饼,倒也能图两天新鲜。不过,这东西用也就这些日子,时间久了,总会厌倦。提前同李家说个清楚,莫让他们惦记。” “恩,这是自然。”陆瑾岚应道。 正值午时,店里客人稍显多了些,说起来,最近这些日子,好像这店里的客人并没有她刚来到六记斋那会儿多了。 这奇怪的感觉只是一闪而过,一旁的四人桌上便有人唤道:“伙计呢,伙计呢?” 陆瑾岚忙碌起来,这一忙便到申时。 这才想起去隔壁李家豆腐坊找秦氏,豆腐坊门口摆放的豆腐摊并没有人,陆瑾岚瞧了眼,桌上仍有尚未卖完的几块豆腐。 她探头瞧了眼,只见秀儿坐在院中的竹凳上,手里是满满一簸箕黄豆,她正埋头挑着豆子里面的草木、杂石等。 “秀儿,”陆瑾岚朗声唤道。 秀儿抬头看了看陆瑾岚,又回头看了看屋里。 “你爹娘呢?”陆瑾岚又高声叫道。 不一会儿,便听见有应声传来,“谁呀?秀儿,你死人呀,就知道坐在这儿,也不知道去瞧一瞧!” 又过片刻,方有沉沉缓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是挺着大肚子的秦氏。 “陆姑娘,招待不周,这会儿来有事?”秦氏笑道。 陆瑾岚三言两语说了买豆渣的事,但是只说最近店里忽然来了个爱吃豆渣饼的客人,所以这豆渣的消耗便多了些,想近日每日买些豆渣,届时同豆腐一同结账。 秦氏听了,忙笑着摆手道:“这豆渣又不值什么钱,你想要每日送你些就好,难得六记斋总是照拂我们家的小生意。” 陆瑾岚直说这怎么好意思,最后还是让秦氏折价卖给她,秦氏假意推辞一番便笑着应了,对于豆腐坊来说,不管钱多钱少,总算多了笔进账,也算好事。 说罢,陆瑾岚又问及秀儿。 一提起秀儿,秦氏便絮絮叨叨开始抱怨,说这丫头就知道偷懒,捡个豆子能捡个大半天,也不知发什么愣,唤她卖豆腐也不知道叫人,真不知道怎么养了这个讨债的。 陆瑾岚笑道:“小丫头嘛,总是玩心大,倒也自然,毕竟这么小唤她干活不情愿倒也正常。” 秦氏叹气道:“若是家有万贯,自然将她捧在手心里,这做豆腐的活计,一向辛苦得很,要不是现在挺着肚子,也不会让她做这些。” 陆瑾岚打量秦氏的肚子,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自然看不出秦氏这身孕有几个月了。 倒是秦氏猜出,笑道:“也就这个月的事了,这么久了,快熬出头了。” 陆瑾岚问道:“家里也没人来帮衬几日吗?或者另请个人,你这儿眼瞧着就生了,就你们夫妻,怕是怎么也应付不来吧。” 秦氏点点头,道:“家里人都远得很,现如今也指望不上,不过请了相熟的阿嫂,等过两天就来,到时候帮衬两月,也就熬过去了。豆腐坊小本薄利,请个人就要多笔花销,这又刚生了阿弟,很多事,没办法呀。” 陆瑾岚点头应是。世道艰难,生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秦氏又笑道:“六记斋的生意好得很,想来是不用担心生计的事。” 陆瑾岚倒是没怎么关心过,说起来,六记斋里他们平日不怎么用术法妖力,而是本本分分依照着人间的方式生活,掌柜也常看账簿,张柏偶尔也会抱怨最近粮食又涨价了等等。 陆瑾岚只回道:“我一个小伙计,自然不操心这些事。好在有吃有喝,日子总能过下去。” 秦氏突然感叹道:“倒也是,只要这天下太平,都还好。只是听说,好像才北方动乱呢,也不知道会不会祸及这里。” 陆瑾岚这倒没注意,忽想起祝钰,上次他火急火燎地回京,会不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陆瑾岚在这又与秦氏闲聊了几句,无非是世道艰难之类。 眼看秦氏的话没个头,陆瑾岚才说店里还忙,得早些回去。 临走,想了想又道:“这些天的豆渣可以唤秀儿来送,她一个人闷在屋里,若是不忙,出来跑跑也好。” 秦氏笑着点头应了。 一回六记斋,便见空闲的六记斋,堂中正桌多了三人,其中两人是熟人。 红莲,冯正。当然,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子,上身着银丝花绣的水蓝衫,下身是素白月华裙,头上是一个素素的银簪,只是簪柄处镶了一颗圆润可人的粉紫色珍珠。 她埋头轻轻吹着手中的茶盏,一抬头,姣若秋月,又如清风拂面,。 并不是红莲或者娇娆那种咄咄逼人的美丽,而是一种沁人心脾的淡雅。 想来这便是冯正父亲为他相中的女子了,这女子也不是人吗?陆瑾岚禁不住细细打量,她一转头,见陆瑾岚瞧她,并没有面露不悦,而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冯公子,既然这红莲姑娘是你的心上人,我自然也不会强人所迫,可这亲事既然定下来,若是反悔,需要你同伯父说清楚,若他同我爹爹同意,我定会祝你和红莲姑娘白头偕老。可是若你无法说服,这亲还是要结的。”那女子淡淡道。 “韶菀姑娘,你就不能同你爹说,不愿意嫁给这家伙?”红莲插嘴道。 “不行。”唤作韶菀的姑娘冷静地答道。 “你这姑娘怎么说不通呢?”冯正不耐烦道,“不是同你说了,我若同我爹说我不想结亲,就算我同他说我有心上人,他也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样吧,要不你同你爹说我,我不思进取、整日寻欢作乐,惹是生非等等,怎么恶毒怎么随你说,你爹总不能将你推到火坑里吧?” “不,我爹就是要将我推到火坑。”韶菀抬起头,淡淡道。 81 雁来·纷杂 韶菀的故事像极了陆瑾岚幼时听母亲讲过的牛郎织女、白蛇传之类的人妖相恋的故事。 韶菀本是南海的龙女,与冯正不同,她一向安于听从老龙王的命令,并不惹是生非,一年前年前她为龙王寻找生辰礼物,来到京城。 因老龙王忽喜欢上人间的瓷器之物,她便想为父亲找一个绝佳的工匠绘制一套举世无双的瓷瓶。没想到在京城时她遇见了画痴武宣维,初时只是恳求武宣绘瓷,但没想到日久之下两人竟暗生情绪。 韶菀情难自禁,又不能告知武宣维的身份,便留恋人间许久,直至龙王生辰,她派人送去武宣维绘制的瓷瓶,只说在凡间有事耽搁了,不日则返。龙王心下生疑,便派人前去调查,却没想到自己一向青睐有加、循规蹈矩的大女儿竟爱上凡人。 龙王一气之下唤韶菀归海,韶菀自是不同意,她以为龙王自幼心疼她,假以时日便会应了她的心,她甚至打定主意与武宣维私定终身,可没想到龙王派人化作术士,说他身畔之人是害人的妖怪,又送他照妖镜。韶菀被武维宣照后心下大骇,韶菀这才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徐徐道来。 但芥蒂已生,不复从前。 初时,韶菀以为讲清道明,两人仍能像从前,但武宣维待她越来越冷淡,直至轰她出门。 后来韶菀才知道,原来龙王不仅仅假授术士之名诬赖她为害人的妖怪,更是给他了难以拒绝的许诺。 说到最后,韶菀心平气和道:“父亲派人同武维宣讲,若他与我断绝关系,便助他成为京城第一画家,连官家也会将他的画作奉为上作。要知道,武维宣学画十七载,却只能窝在小楼中为人画瓷器,我太知道他渴望成功了。更何况,父亲还威胁他,若是不同意,便废了他双手,让他再也做不了画。所以,这不怨他。” “此事之后,父亲是铁了心要将我嫁为人妇。不论对面之人再怎么不堪,只要是龙子,便没有什么干系。” 韶菀最后解释道,语气清淡,却没由的让人唏嘘。 一旁的红莲早已按耐不住,嚷嚷道:“韶菀姑娘,这凡人多寡情,既然他不仁,你又何必有情?要我说,你嫁给这家伙也没什么不好。你瞧他长得还算周正,虽然有些拈花惹草的坏毛病,但总算龙心不坏……” “喂喂喂,你到底是哪边的?你莫忘了,你想要的凝血珊瑚……”冯正不满道。 “这个……”红莲猛地想起自己的目的。 “我说,冯正,你为何不想成亲?”红莲转过头问冯正。 “你以为成亲就如同小孩过家家啊,龙子成亲,报备上庭,分封地,各种纷繁事务,更别提什么生龙子、管龙族之事,想想都头大。我这个人闲散惯了,最烦心这些琐碎时。”冯正摊摊手。 韶菀没吭声,显然冯正说得一点没错。当然她并不是在意冯正所说的那些事,而是她打心底放不下那个人。 红莲一转头,看见陆瑾岚望着他们三人发呆,叹道:“小陆,你瞧,神也好,妖也好,人也好,烦心事都是一大堆。” 陆瑾岚咬唇半天道:“不能同龙王好好说一说吗?” 韶菀和冯正同时摇了摇头。 冯正叹道:“一直听说东海龙王最是心疼他的三位龙女,我还以为总要给她们选一个心甘情愿的夫婿,这样的话,只要你们相不中我,便自然会退了这门婚事,没想到,没想到,这下麻烦大了。” 韶菀面上是一丝无奈的笑,道:“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的,自幼父亲代我极好,总说三姐妹中我最懂事,最知疼人,将来定要为我选一个如意郎君。原来终是抵不过,” 说到最后,并未往下说,可是话里意思一览无遗。 姜九不知何时也倚在柜台,听着三人望桌兴叹,道:“韶菀姑娘先暂且住下吧,这事需得从长计议。” 红莲也道:“这倒也是,反正左思右思,也没个主意。” “喂喂,我说,你们背着我谋划什么勾当呢,莫不是要跑去同阎罗王送信吧?”阎憩不知何时冒出来。 “还有,小陆,麖呦念叨半天,说这日头都下山了,你还不找他背书去?小心他打你戒尺!”阎憩装过头瞧着陆瑾岚道。 “对了,晚上我还得陪你练法术,你快些去,莫要耽搁我晚上睡觉。”阎憩又补刀道。 陆瑾岚挠挠头,看来自己拜了两个不得了的师傅呢。 姜九见陆瑾岚一副发愁的样子,笑道:“你快去吧,难得六记斋少有的这么热闹,等背完了书,大家一块聚一聚。” 陆瑾岚点点头,老老实实去找麖呦背书了。 其实《鸾明书》她记得大差不离,当初祝钰以法术将鸾明书的内容印刻在她脑中,前些日子她自己修炼法术时也将其复记多遍,背诵自然是不成问题,简单的易容术、凝火术等等倒也能用,可是若是遇敌,这些法术又成了纸上谈兵之物。 “对对对,你快些去背书,让掌柜备些好酒好菜,我要一醉泯恩仇!”冯正一听,又不改他一向的“诗仙”本性。 这样挺好,这世间的事,有酒有菜,再多的烦心事都能抛之脑后。 只是,还要去背书啊? 陆瑾岚默默耷拉着脸去背书。 陆瑾岚背得倒是没错,只是麖呦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听着陆瑾岚磕磕巴巴地背书,时而皱眉盯牢陆瑾岚,时而又微微叹气,弄得陆瑾岚心里七上八下。 她背着背着,思绪竟跑到幼时,偷偷溜去中堂,看姨娘家的弟弟妹妹正襟危坐听教书先生授课,那时候他们总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还时时被教书先生叹惋不好好背书。而自己却总是羡慕,心念若是自己去了定能好好念书。 好在母亲幼时倒是正正经经请了先生读了几年,便教了她,否则她也是只字不识…… “啪!”冷不丁一根树枝打到陆瑾岚头上。 “想哪去了?背着背着也能跑神?”麖呦端足师傅做派。 82 雁来·月夜 事实上,这场背诵最终还是草草收场。 因为院中的弥漫的饭菜的香气太过令人沉醉,再加上喧闹的众人,这样一个有月有食有酒的月夜,怎不勾人? 纵然只是偏爱豆渣饼的麖呦也按耐不住,冷着脸道:“今日暂且如此,明日再背。” 陆瑾岚转过头一看,便见麖呦蹭得跳到灶台旁,一盘刚刚烤得的黄豆,撒了椒盐,香气扑鼻。 院中,堂中的桌子搬了两张对上,桌上是醉蟹、酥骨鱼、芥辣肉脯、羊头签、鹅鸭签、盘兔、炒蛤蛎、酿瓜、糖藕、芋饼等等各色小食,另有各色时令鲜果,与几坛上好的酒。 阎憩偷偷在喝坛子里酒,一口下去,满脸通红,又随手捡了肉脯填到嘴里,没想到却是芥辣,小脸一下子皱成一团,哗啦啦抱着一个大梨子啃了下去。 冯正倒是慢悠悠地坐在红莲身旁,端着酒盏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嘴,嘴里念念有词,似是“今宵有酒今宵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之类。 红莲微侧着头,同她旁边的韶菀不知谈些什么,韶菀脸上倒是平静,红莲却时而皱眉时而叹气,半晌,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连一向拒人于外的严松也坐在角落,他身旁是张柏,两个人时而对饮,时而埋头分食桌上的醉蟹。 秋风渐起,送来不知何处的桂花香,一仰头,月明星稀,分外安宁,连禅都不知什么时候悄然不见,树下的草丛中不知从哪里钻出几只萤火虫,一闪一灭。 就连院中的树精花怪等小妖小怪,也露了真身,在院子里嬉戏,也有淘气的精怪跑来,比如在桌上跳来跳去弄乱碗筷的二尺孩童模样的勺童,撞掉了阎憩面前的筷子,被他气得便要伸手拍他,麖呦不知何时丢过几粒黄豆,打得阎憩哇哇乱叫,直嚷:“你丢我干甚!” 那勺童趁机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麖呦凑到他身旁,用干净的筷子,夹起一块芋饼,淡淡道:“反正他又活不过早上,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阎憩哼哼唧唧抓过那盘芋饼,猛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姜九则在灶台前,守着一锅香气四溺的鸡汤,手里晃着一壶酒,淡淡地喝着,一旁的案上是包好的馄饨,还有一些未包完的馄饨皮和馅。 好一副月夜图,竟令人有几分沉醉。陆瑾岚呆愣了半晌,方缓缓踱步到姜九身旁,包起了剩下的馄饨。 姜九望了一眼,淡笑道:“这些应该已经够了,也可能这些也用不了。” 陆瑾岚利落地包好一个馄饨,回道:“左右我又没事儿。” 姜九饮下一口酒,道:“你可以陪着大家,不用守在这儿。” 陆瑾岚摇摇头。 姜九低下头,正好能看到陆瑾岚的睫毛,微微低垂,再往下,是小巧的鼻子,他又将视线收回,晃了晃手中的酒瓶,忽转过头,扬着手中的酒瓶,问道:“你要尝一尝吗?” 想来这已经是第三次姜九邀请陆瑾岚喝酒了,陆瑾岚迟疑了下,接过姜九手中的酒瓶,依照他的样子,并未用杯盏,而是对着瓶口咕咚饮下。 “咳咳咳。”是一连串的咳嗽,陆瑾岚一向不曾饮酒,猛然这酒入了口,一种浓郁的酒香混合着烈冲的味道在口腔充斥,进而冲进喉咙。 姜九忍不住笑道:“你没喝惯,慢一点,一点点喝。” 说罢,掀开炖着鸡汤的锅盖,用筷子轻轻撕了一点鸡肉,递到陆瑾岚嘴边,道:“吃点东西再喝,就会舒服很多。” 陆瑾岚抬头,对上姜九那一双温柔似水的目光,被酒呛得通红的脸更是飞红一片。 就着筷子吃下那鸡肉,一下子冲淡了口中的酒味。 姜九放下筷子,接过陆瑾岚手中的酒瓶,饮下一口,抬头看了看静谧的星空,道:“很多年前,似乎也是这样的一个月夜,大家坐在这院子中,对酒当歌,畅谈天地,她自己喜欢喝酒,又爱唤人同她喝,喝到最后,大家竟都喝醉了。” 陆瑾岚眼里暗淡几分,她自然知道姜九说得应该是穆芸卿。 姜九似是察觉到陆瑾岚的失落,歪过头,苦笑道:“有些情绪,总是不由自己。就像当初,我并没有意料到我其实爱上了巫鸾,又或许,我和她都没有意料到。” 姜九是什么时候意料到自己爱上巫鸾呢?大概是世间再没有巫鸾之后吧,他很久很久之后才知道巫鸾因为救他被贬下凡,历劫轮回。 两个人在凡间相遇了四世,每一世都会有一些暗自生长的情愫在蔓延,可是每一世巫鸾都都没等到两人真正相爱的那一刻,直至到第六世,穆芸卿,两人方揭开云雾。 只是。 姜九低头,若不是,巫鸾安安稳稳度过七世,她就会重回天庭,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仙? 但世间的事哪有什么必然与假设,除了生与死,万事皆难预料,三界内外,六道轮回,皆是如此。 陆瑾岚不知如何作答,微微侧脸打量身旁的男人,又像是有许多化不开的愁绪。 心,陡然一悸,是身体里的那个人在为她担心吗? “喂喂喂!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悄悄话呢?快来喝酒,快来喝酒,掌柜,要不要来行酒令,我这会儿诗兴大发,就想找人一绝高低!”冯正不知何时撇过目光,看着游离在外的两人! 姜九收了落寞,对一旁的陆瑾岚道:“这鸡汤也好了,馄饨留着等会再下就好,既然开宴,总要有个畅快!” 端了鸡汤,两人同众人一起坐到桌前。 只是在场的众人,竟有一半不懂得这酒令之事,因而冯正推介的飞花令、吟诗作对之类自然不通,若是只是猜拳好像也不通,想来想去,竟难住了众人。 半晌,还是红莲道,索性击鼓传花算了,随手从院中采了一株月季抛在冯正手中,道:“就从你开始吧,第一局,让不会喝酒的小陆背身击鼓。下一局就谁输谁来击鼓。” 说是鼓,其实不过拿筷击打盘盏。叮叮咣当,在月夜发出动人的旋律。 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击鼓传花令,竟然众人玩个痛快,直至月亮西斜,桌上只余残羹冷炙,再看这一席,皆东倒西歪。 就连陆瑾岚也伏在桌上,不知何时睡了起来。阎憩睡得香甜,嘴里嘟囔道:“我可不能喝醉,我还要同小陆练法术呢。” 直到最后,只有姜九坐在桌前,众人独醉他独醒。 仰头喝罢最后一盏酒。 83 雁来·天明 陆瑾岚起了个晚,头尚有些闷,想不起昨日是怎么回房间了。 好像最后大家都喝醉了,朦胧中好像有人抱着她上了台阶,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是掌柜吗?一捧清水扑在脸上,勉强将昨日的迷蒙洗去。 刚抬起头,便听见房门“啪”地一声被人推开,是麖呦。 “你怎么刚起,快来,隔壁那小丫头过来送豆渣了。”麖呦心里惦念自己的豆渣饼,也就少有的上心。 豆渣?陆瑾岚心里一动,是了,隔壁那个唤秀儿的丫头。 忙收拾妥帖,蹬蹬下楼,才发现秀儿正同阎憩坐在树下,阎憩正兴致冲冲地盯着身旁的丫头吹树叶。 女孩倚在树下,浅低着头,双手执叶,按叶片于唇间,呜呜地吹奏,清震之声悠悠而起。 一旁的阎憩也煞有其事地捧起树叶,鼓足脸颊,“噗”的一声,并没有想象中的清亮悠扬。 阎憩小脸先是圆鼓鼓的,紧接着又皱成一团,抱怨道:“我怎么吹不响。” 再一使劲,那叶片竟裂成两段,再看地下,已有不少树叶的残肢。 女孩“噗呲”一声笑出声,一张清秀的小脸不似平常的浅淡,而霎时生动起来。 “你不能这么使劲,你看,两只手执着叶片靠下的两端,叶片要稍微折一下,然后再贴着叶片的上面,吹的时候要慢慢……”秀儿拿着叶片同阎憩详细地解释道。 只是“噗”、“咘”、“呲”各种此起彼伏的声音将阎憩的兴致打击得一干二净,半晌,他泄气道:“这怎么比我学……还难。” 秀儿又是一阵笑,道:“多练几次便学会了,我刚开始也吹不响,慢慢才会的。” “真得?”阎憩瞪大双眼,有些不可思议道。 “秀儿。”陆瑾岚不好意思打断两人。 “陆……”秀儿猛地站起来,似是冷不防陆瑾岚的突然出现。 “豆渣我放案上了。”秀儿迟疑道,双手垂下,树叶悄无声息握在手里。 “不碍事,”陆瑾岚笑道,“你吹的很好听。” 秀儿的脸上起了一丝红晕,半晌,她答道:“我,我回去了。” “诶,你再待会吧,我还没学会呢?”阎憩急道。 “不了,待会我娘该急了。”秀儿摇摇头。 “那我能找你玩儿吗?”阎憩又忙问。 秀儿迟疑了下,又摇摇头。 陆瑾岚忙道:“你家里若不忙时,都可以过来。” 秀儿这才点点头,望了眼案上,道:“陆姐姐,你把盛豆渣的盆换了,我好,好拿回去。” “哦。”陆瑾岚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笑道:“你等等。” 说罢,忙跑到案前,找了个空盆将豆渣倒了,又洗了干净,方递过去。秀儿接过盆,便转身要走。 “那我送你出去。”阎憩恋恋不舍道。 待两人走了,麖呦在一旁摇头道:“阎憩这小阎罗王,竟然喜欢跟这凡间的小姑娘混在一起,还真是——” “诶,对了,你,昨日书背了一半,让阎憩那小子陪你练法术,结果,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醉得厉害。今天必须将昨日的补出来。”麖呦猛然想起正事。 “是,是,是。”陆瑾岚挠了挠头,不怕徒弟偷懒,就怕师傅尽责。 说起来倒也不怪麖呦,其实想当年,巫鸾刚收留他的时候,为了训练他,可没少盯着他日夜勤练,想起当初那不堪回首的日子,麖呦便有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想法,所以自然紧盯着陆瑾岚。 “不过,你还是先做豆渣饼吧,一大早起来,我饿了。”一说豆渣饼,麖呦锐气一下子消减了大半。 陆瑾岚作罢豆渣饼,麖呦气焰又消减了一半,便应了陆瑾岚的合理建议。每日下午接受麖呦的教导,至于晚上依旧仍阎憩陪她练习。 倒不是陆瑾岚偷懒,只是店里一贯中午客人稍多,她当惯了伙计,见不得有活不去干。 不过她同姜九说时,姜九却说紧着她的事便好,若想帮忙在后院干些琐事即可。陆瑾岚便只是帮忙些洗些碗筷、摘菜洗菜之类,倒也能将《鸾明书》来回再温习几遍。 一上午都没见到韶菀和冯正,问及红莲,好像韶菀一直在房间里待着,至于冯正,一大清早都不知道跑哪去了。红莲又告诉她,这一段时间,估计两个人都要在六记斋耗着。 至于原因?韶菀韶菀身后有一大群跟着呢,不过都在徐水河里耗着,至于冯正,听说他弟弟,也从东海往这里赶呢,不日来了,便一同回东海。 至于为何不直接在东海会面,一来是冯正不肯,二来韶菀不愿意,便只能退而求其次,让两人先私下见见。 当然这意图显而易见,无非是两位老龙王希望两个孩子能够提前培养培养感情。只是看来好些进展不够顺利。 红莲告诉陆瑾岚,其实昨日与韶菀闲聊时,能感觉到她心里还惦记着那个凡人,至于冯正,也是信誓旦旦说不要成婚。 红莲少有的发愁,不知如何毁了这段姻?若是拆散一对相恋的男女,她倒是可以一试,可是拆散一对不相爱的男女,她倒是没有头绪。 红莲托着腮,问陆瑾岚:“你说这如何拆散?冯正说等他弟弟来了,就说他已经与我私定终身,断不可能再娶韶菀姑娘。看能拖多久算多久,说不定时间一久,老龙王心灰意冷就放弃了。我怎么想都觉得这主意不牢靠。” 陆瑾岚也没法子,想了想问道:“掌柜什么意见?” 红莲皱皱眉,道:“他?隔岸观火,不管不问。早知道如此,我也不能轻易应承,现在弄得骑虎难下。” 陆瑾岚自然知道她是为了掌柜才应了这差事,不过现在又是实打实为两个人忧心,想了半天才道:“现在不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红莲又是一阵唉声叹气,半晌才气道:“左右都怪冯正那家伙,不行,我得同他说,不管怎样,到时候都得将那凝血珊瑚给我。” 陆瑾岚见红莲提起,又左右看了掌柜不在,便低声问红莲:“那凝血珊瑚对掌柜真得有用吗?” 红莲点点头,低声道:“麖呦那家伙说得吧。原先本不需要这些东西,可是现在,有要比没有好上许多。凝血珊瑚是东海至宝,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当然,只有凝血珊瑚也是不够的。不过掌柜他,算了,你知道就好,也不用同掌柜说。” 陆瑾岚点点头,想起掌柜现在风轻云淡的样子,不知道他背后承受了多少,心里陡然不是滋味。 84 雁来·练功 等麖呦教导陆瑾岚如何修炼法术时,她方知自己之前懵懂自学的方法根本就是错的。 虽然祝钰将《鸾明书》印在她脑中,每次默念各种法咒时脑中便会有一青衣女子在脑中挥舞,她只用依葫芦画瓢即可,但这样学来的只有三分形似,全无精髓。 所谓术法,无论你背得如何熟练,动作如何精准,但内功没有打好基础,无非是高空建瓴,所以当麖呦唤她演示自己所学的术法后,不禁皱起眉头,道:“这学的这些,去当茅山道士,坑蒙拐骗倒是不成问题。” 陆瑾岚讪笑连连,认真聆听麖呦的教诲。 麖呦先是将陆瑾岚手中的《鸾明书》接过,依次告诉她,修炼顺序,又将一些对她并不怎么重要的篇章指出,比如炼丹之类的便唤她直接略过。 但是对于书里看似最枯燥的心法篇却明确告诉她,这些才是重中之重。 说起来当初陆瑾岚学习《鸾明书》时,只是先挑一些看似简单有用的术法来练,而将真正基本的内功心法给丢到一旁。 好在,陆瑾岚虽当初学的虽不得法,但总算有了根基,依照麖呦的指点,重新将《鸾明书》上的心法融汇贯通。 她屏气凝神,双眼微闭,潜心修炼,自是不察自己盘坐的双腿已然离地,不过三个时辰,陆瑾岚便觉有股灵气似从丹田涌出,顺着全身经脉游走,渐渐又觉全身如沐热气之中,通体舒畅。 待到日头西斜,麖呦方道:“可以了。今天就练到这里吧。” 陆瑾岚长舒一口气,但是前面练得顺顺利利,到了阎憩那里,却又碰了壁。 依照麖呦的法子,不需要阎憩去教陆瑾岚,而是让陆瑾岚运用自己所学的来捉住阎憩。 看似简单,实则很难。 陆瑾岚之前倒是拿院中的小精小怪练过手,但是那些精怪原本就弱得很,而阎憩虽然只有五百岁,但他天资聪明,又经过地府那些高手的教授,更何况他又是孩童心性,与陆瑾岚迎战到像是戏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陆瑾岚却因没有实战经验,只知道腾空运气,广撒各种术法,阎憩躲起陆瑾岚像是玩捉迷藏,飞上扑下,像一只灵巧的猴子,累得陆瑾岚满头大汗,一个时辰下来,连阎憩的衣袂都没碰到。 空手不行,陆瑾岚一气之下,便想起祝钰留给她的捆仙绳。 只是捆仙绳刚掏出,却被麖呦拦住,说依她现在的功力根本不可能驾驭捆仙绳,但是却从红莲那借了一段白绸来给她用,捆仙绳自带灵力,自然容易运绳,但是若是一段普通的白绸,光运绸而飞就要花大力气,更别提用他来捆人了。 因而第一天,陆瑾岚虽耗尽心神,也勉强让白绸能听她的指挥在空中穿行,别说捉阎憩了,白绸连碰到阎憩都很难。 没一会儿,阎憩躺在树上无聊,道:“小陆啊,让我陪你练功,也太大材小用了,我都快要睡着了,也没见你这白绸在我面前挥一下。” 陆瑾岚累得气喘吁吁,刚想说话,谁知精神一松懈,那空中的白绸便翩翩落地。 麖呦打个哈欠,伸个懒腰,摇头道:“今天且到这儿吧,反正对于你这种天资愚钝的,一日两日不会有什么起色。” 陆瑾岚松下一口气,揉了揉手腕与肩颈,真是比平日干活要累上许多。 她自然不知,若是凡人修炼《鸾明书》至少要二三十年尚且能达到她今日的水准,当然除了她本身仙身道骨,以及当初红莲送与她吃的羸鱼有关的原因,更重要的还是因为身体中的她,虽然陆瑾岚并不知晓。 麖呦自然也不会告诉她这些。 陆瑾岚只当自己天资愚笨,只能更加尽心尽力。因而麖呦虽然唤停,她仍又逼着自己多练了两个时辰,方去歇息。 一连几天这样的日子,让陆瑾岚自顾不暇,每日像被人抽打的陀螺,不停地旋转。 待到七日后,当她第一次运白绸扑到阎憩身上,她高兴地差点跳起来,当然虽然事后阎憩只说当时不过是因自己一不留神而已。 果然当阎憩接下来认真严对,陆瑾岚又是次次扑空。 陆瑾岚一场空欢喜。 而这些天,六记斋里许多事都像是暗自生长的花,静静地发芽、抽枝、生长、直至绽放。 像是阎憩似是全然忘了当初来六记斋的目的,每日只是缠着来送豆渣的秀儿陪他玩儿,这几日倒将凡间里孩童的戏耍学了个遍。 至于韶菀经常一个人闷在屋中,红莲后来告诉陆瑾岚,韶菀那是在瞧武维宣呢,因她当初在武维宣身上施了术法,就算远隔千里之外也能瞧见那人,只不过这术法破耗心力,看一时就需要歇息好长时间。 陆瑾岚提到时便是一阵哀叹,说当初自己也同她一样,明知不可能,偏要抱着一丝期待。 至于冯正,倒是来去匆匆,不过每次来,却并不找韶菀,只是同红莲闲聊几句,大概是说等他弟弟来了,要如何如何。 后来又听说原本要来的龙四子冯辛不知怎么路上耽搁了,左右不见人来。 至于掌柜,虽然看似平常,不是待在大堂,便是在后厨做菜,就如同陆瑾岚最初见到姜九时的那些日子。但是每晚他休息的很早,一个人抱着一坛神仙酿早早便入了房,灯却是整夜通明。 只是有些事,似是装作不知道会更好。 今天一早,因昨日练功又是起得稍晚,刚在房中洗漱完,便听到噼里啪啦的敲门声,一开门,便见阎憩满脸不高兴,道:“小陆,秀儿生病了,今天一早是他老爹来送豆渣,我问了,说是起了高烧,在床上躺着呢,我要去看看,你陪我。” 陆瑾岚这些天只顾着练功,此时听到秀儿突然生病,心里也添了几分担心。说起来,她有时候觉得秀儿有几分自己幼时的影子,内敛,执拗,心思重,是个令人怜惜的姑娘。 想起她家里的情况,秦氏即将临盆,李大哥又整日忙着豆腐坊的生意,估计也顾不上秀儿。 是应该去看看。 85 雁来·探病 患病之人总要吃得清淡,陆瑾岚想了想,虽然那次见秀儿炖了鸡汤,但她那样的人家,多半并不常食,又见严松早上刚买回的猪排,索性拿冬瓜炖了,又备了两样小菜,才与阎憩一同去看秀儿。 秦氏仍坐在铺前卖豆腐,只是脸上也添了几分愁绪,一听说陆瑾岚同阎憩想去看看秀儿,忙道:“倒是劳心你惦记,也不知怎么就起了烧,请了大夫,也吃了药,只是这烧时起得急退得慢,倒是让人忧心,我又大着肚子,还得招呼这摊子,只能让她自己在屋里床上躺着。你们去看她,她定然很高兴。” 秦氏看了看自己的豆腐摊,指了指内院,道:“我这儿实在走不开,你俩进去吧。秀儿,秀儿,有人来看你啦!” 说到最后,背过脸,高声朝院中叫道,却无人应答。陆瑾岚摆摆手,示意不要叫了。 临进去之前,见秦氏托着腰,身子愈发重了起来,想了想道:“嫂子,你这身子应该没几天了吧,秀儿又病着,是不是?” 秦氏知她意思,叹气道:“谁成想秀儿那丫头生了病,同李家嫂子说了,她这两天便能腾出空来,到时候等她来了,便会清闲些。她爹也说,当初不应图省那些钱,早些请个人,秀儿也不至于生病。倒是可怜这孩子了。” 陆瑾岚柔声回道:“不过挨过这几个月,请了人,你也好多歇息歇息。” 这才去看秀儿。 院中仍是上次来时的样子,只是更显杂乱,院中石磨旁边的老驴抬眼看了冷不丁出现的客人,连叫不叫,便又低下头悠闲地不知嚼着什么。 “秀儿,秀儿。”陆瑾岚高声唤道。 阎憩等不及,连蹦带跳去掀开挂着门帘的堂屋,却发现秀儿已走到门口,满脸通红,嘴唇却有些发白,额发湿漉漉地粘在头上,身上的粗布衫也皱巴巴的,全身有一种汗津津的味道,显然仍在病中。 阎憩高声嚷道:“你怎么病了?上次你教我的推磨枣什么时候我们再玩儿,我就不信玩不赢你?” 秀儿脸上先是一喜,而后又看见跟在阎憩身后的陆瑾岚,便低下头默不作声。 “秀儿,病好些嘛?听说你病了,想来胃口不会太好,我炖了汤,你喝一些罢。”陆瑾岚不在意道。 “谢谢。”秀儿低声道。 秀儿仍站在门口,并没有让他俩进去的意思,陆瑾岚顺着阎憩挑开的门帘能看到,屋里昏暗一旁,地上堆的满满的各种杂物,再往里去,似是一张床铺。 陆瑾岚想了想,问道:“烧退了吗?能见风不能?若是烧退了,在这外面坐坐也好,总闷在屋里倒也不行。” 说着,便抬起手背,拭了拭秀儿的额头,秀儿马上往后退了两步,但仍感受到手背传来一阵温热。 “摸起来倒不怎么热了,那就在院子里吧。你身子虚得很,总要多补补才是。”陆瑾岚扬了扬手里的食盒。 “对对,秀儿,你可快些好啊,我还要找你玩儿呢。”阎憩咋呼道。 秀儿点点头,脸上终于起了一丝笑意。 阎憩兴致勃勃地说着他已经琢磨出如何能赢的方法,秀儿用勺子缓缓舀着那冬瓜汤,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偶尔小声地指出阎憩的法子中不妥当的地方,又说哪种方法最好。 阎憩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还真是,为何我怎么都没想到。” 秀儿浅浅地笑着。 陆瑾岚只是站在一旁,并不插嘴,环顾院落,半晌,忽然角落传来一声突兀的“咕呱”声,打断了两日的谈话。 阎憩皱起了眉,看向院落,陆瑾岚也顺着望去,并没有看到青蛙的影子。 半晌,阎憩语气有几分冷,冲坐在竹凳上埋头喝汤的秀儿问道:“怎么,你还没将它赶走吗?” 秀儿垂下眼,摇摇头。 “我不是同你说,那家伙不是好东西,虽然现在不害人,难保它以后也不害人。”阎憩又道。 “你说的是刚刚的青蛙?”陆瑾岚疑惑道。 说起来,这院子里似是有非常淡的妖气,上次来的时候,好像也听到青蛙的叫声。 “恩,”阎憩没好气地应声道,“秀儿,你听我的话,要不我替你捉了它。” “不要,”秀儿忙急道,又低头喃喃解释:“它从来没有害人,它会陪我玩。” “真得,它真得没有害人。”秀儿摇摇头,肯定道。 “你不知道,秀儿,它……”阎憩想说话,却被陆瑾岚拉住,摇摇头。 面对一个凡间小丫头,若是说得多了,定会吓着她,陆瑾岚又细细在院中搜寻,这次倒是没有听见蛙叫。其实六记斋也有很多这种小精怪,石头、树、笔,甚至木勺都可能成精,但大部分都不会害人。 至于秀儿这里的,陆瑾岚并不确定,还是回去同阎憩问清楚再说。 “算了,算了,反正别怪我没跟你说,我回去了!”阎憩见两人都不听他的,索性小孩子脾气起了,一脸不高兴,也不等陆瑾岚,便蹬蹬蹬一个人跑回去了。 秀儿抬头望向阎憩消失的方向,呆了一呆,陆瑾岚忙道:“不碍事的,小憩他脾气起得快,落得也快。你可得好好养病,回头再同小憩一块儿玩儿。” 说罢,又接过秀儿手中的空碗,道:“我再给你盛一碗吧。我炖得多,剩下的给你盛到砂锅中,回头热了,你同你娘都能再喝些。” 秀儿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中的那碗汤,又抬头见陆瑾岚将剩下的冬瓜汤倒入平日给母亲炖鸡汤的砂锅中,又将食盒中的小菜端出,另搬了凳子放到秀儿面前,将盘子放上去,又道:“虾油豆腐和煨三笋,怕你不能吃油腻的,所以都是清淡的小菜,你尝尝。” 说着递过去一双筷子。 秀儿接过筷子,却并不动,半晌,才低低问道:“小陆哥哥,娘生下来的弟弟是不是也像小憩那样,讨人喜欢?” 陆瑾岚想了想,柔声道:“秀儿也很讨人喜欢啊,你看,我和小憩都很喜欢你。” 秀儿摇摇头,道:“娘就不喜欢我,总是数落我,还嫌我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 陆瑾岚蹲下身,轻声道:“你娘有了身孕,辛苦得很,难免有时候忽视你,可是怎么说你都是他们的亲闺女,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秀儿似是不相信陆瑾岚的话,摇摇头,低声道:“等爹娘有了弟弟,肯定就不喜欢我了。” 86 雁来·童心 秀儿坐在竹凳上,没由的心烦,这个院子,弥漫着永远无法消退的豆子味,就连自己身上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她讨厌这种味道。 “咕呱。” “咕呱。” 院子又传来熟悉的叫声,过了片刻,在院子墙角的草丛中跳出一只巴掌大青蛙,青蛙跳着蹦到秀儿的身旁。 秀儿撇了一眼青蛙,双手抱膝,低下头,轻声道:“阿钥,你说娘若生了弟弟,果真就不要我了吗?” 那青蛙“咕呱”一声,接着竟发出的却是稚嫩的女童声,它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要你了,不要你了。生了你弟弟,就不要你了。” 秀儿忽然想起几日前爹爹与娘晚上闲谈时,爹爹说等生了弟弟得更加努力再行,要不然养活四口人着实有些困难,那时候娘就说,也就辛苦几年,等秀儿嫁人应该就好了。 秀儿一个人在大铺上,背过身,听着这话,心凉了一半,原先她曾与巷子里一个稍长的叫小枝的女孩要好,可惜后来她被卖到大户人家当童养媳,娘是不是也是这样打算的。 “生了弟弟,只会唤你给他唤尿布、哄他睡觉,他若哭了便是你没有照顾好他……”被秀儿唤作阿钥的青蛙接着说道。 秀儿先是默不作声,忽又生气起来,嚷道:“你走开!你走开!我不要听你的话。” 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子便投向那只青蛙,青蛙“咕呱”一声跳着跑开了! …… 陆瑾岚回去之后,阎憩一个人坐在树上,手里是一团橘子叶,被他薅得不成样子,小脸也气得红彤彤的。 陆瑾岚走过去,打趣道:“怎么?生气了。我问你,为什么你说那只青蛙是坏的?” 阎憩扔了手里的橘子枝,没好气道:“我不知道!” 陆瑾岚只好当哄孩子一般安抚半天,阎憩才哼哼唧唧告诉他,“有几次我偷着溜到豆腐坊找秀儿玩,便看见那只青蛙趴在秀儿旁边,说了怪怪的话,什么娘亲不喜欢她啊,要将她嫁出去之类。” “我虽然不懂,但我觉得那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本来我想抓了那只青蛙烤了吃,可是秀儿不让,说是她朋友。转头又问我,有没有弟弟妹妹之类。” “我同她说我没有妹妹,倒是有好几个弟弟,上面还有一串的哥哥,平日里斗个没完。她听我这话,问我,那我爹娘是不是也不疼我。我说哪里管得了我,就像这次,我都出来这好几天,也没人找我……”阎憩打开了话匣子,又说了个没完。 陆瑾岚自是知道秀儿的心思,可是从刚刚同秀儿谈话的情况也明白,她定然是不信自己的话的,只是为何那只青蛙要说那些挑唆秀儿与她爹娘的那些话呢。 “小憩,那只青蛙会不会害秀儿?”陆瑾岚拦住喋喋不休的阎憩。 “这个,”阎憩两只大眼睛转了转,想想道:“应该不会,那只青蛙妖力太弱了,连人形都不一定能幻化出来,更别提害人了。” 陆瑾岚稍微放下心来,只是要说通秀儿,恐怕并不是容易的事。 “小陆,你去哪里偷懒了。我等了半天,也不见你给我做豆渣饼,快去,快去,我饿了。”麖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黑着脸道。 “送豆渣的秀儿不是生病了,我同小憩去看看她。”陆瑾岚解释道。 “病了就病了,找大夫就好了,你去凑什么热闹。有那份闲心还不如多练一会功。”麖呦耸肩道。 纵然麖呦虽然不满,可是这几天陆瑾岚仍时常去看秀儿,好在六记斋里也出奇的平静,只是冯正一连几天没出现,韶菀倒是照例闷在房中,大家也不好说什么。 秦氏唤来帮忙的李嫂来了,秦氏便不用时常守在摊前,陆瑾岚去看秀儿时,她便在院子中随意走动,一边同陆瑾岚闲聊,见她次次来时总带羹汤,便连说不好意思。 因秦氏在,秀儿也没再说过那日的话,每次只是低声道谢,唯有同阎憩说话时,言语倒多些。 说起来小孩子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三四日,病也慢慢好了起来。 这几次,陆瑾岚特意看了看,并没有发现青蛙的身影,甚至连蛙叫声也没听到。不知道是逃走了还是躲了起来。 这一日,秦氏特意挺着大肚子,身后跟着秀儿,特意来六记斋道谢,并送来一些自家制的豆腐乳、豆干之类,只说平日里多赖六记斋照拂,这几日小陆还日日惦记着秀儿的病。 姜九收了这些东西,只道,邻里之间自是应该了,并不是什么的大事。 秀儿病好之后,照例来送豆渣,和阎憩一同玩耍,大概因不被唤去干活,人也似欢快许多,两个人不知怎么说起这几日街上有傀儡戏耍,阎憩听了,心里直好奇,便非要拉着秀儿去街上看,秀儿拗他不过,两个人便去了。 到了傍晚,陆瑾岚今日功练完了,便到前堂帮会儿忙。等过会儿店里人少了,用完晚膳,便会接着练功。 店里的几桌客人,闲闲的聊着天,陆瑾岚侧耳听了一桌,两个书生模样的人谈及过几日便是中秋了,感慨韶华易逝之类。 她又将目光移向街道,说起来,阎憩同秀儿好像一直没有回来。 收回目光,忽见豆腐坊的李嗣领着一个妇人,急匆匆从门前走过,李嗣似是催促道快些,快些。竟是要生了吗? 两个人很快没入豆腐坊的门内。 又过了半晌才见阎憩同秀儿从街道的另一边跑来,两个人气喘吁吁的,但是眼睛都是明亮亮的。 见两个人跑到六记斋的门口,陆瑾岚忙冲秀儿道:“你娘好像要生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秀儿一听这话,面色一愣,脸上的欢快一下子消失殆尽。 半晌,才低低道:“知道了,我先回去了。” 阎憩撇了陆瑾岚一眼,似是怪她多嘴,转过头又冲秀儿道:“明日我们再一起去。” 秀儿没应声,只是点点头,便向自家的豆腐坊走去。 豆腐坊关了门,秀儿轻声扣了扣,不大一会儿,门开了,传来一阵叫嚷声:“你娘都要生了,你倒好,跑哪混一天不知道回来!” 87 雁来·新生 第二天一早,李嗣便同秀儿上门来,李嗣满脸都是遮不住的笑,而他身后提着一篮子红鸡蛋的秀儿倒是没有多大喜色。 李嗣并不像秦氏活络,聊起来翻来覆去都是母子平安之类,说到最后,方想向掌柜讨个名字。 这李嗣和秦氏不通文墨,在这青古镇又没有识文的亲戚,平日里也不过同这些个买豆腐的主顾相熟些,自是知道掌柜是懂文墨的。 李嗣搓着手道,道:“秀儿这名字就是随意起的,这好不容易生了男孩,将来若是出息了,总要有个响亮的名字。” 陆瑾岚立在姜九身后,提着那篮子鸡蛋,少有地看见掌柜有些踌躇的思索。 想来应该是第一次摊上起名字这样的活儿,姜九思索了半天,道:“李平轩如何,平为平安顺遂,轩则气度不凡。” 李嗣听罢,连双手作揖,笑道:“好,好,好名字,小名可唤轩儿。” 说罢又冲一旁的秀儿高兴道:“秀儿,你弟弟有名字了,轩儿,李平轩,走,咱赶紧回去告诉你娘去。” 秀儿仍是不冷不热的样子,李嗣倒是不查,只顾着向掌柜道谢,便拉着秀儿兴冲冲地走了。 待这两日走了,姜九方问道:“你同这小姑娘关系好?” 陆瑾岚瞧了眼两人消失的方向,摇头道:“小憩倒是同她玩儿不错。” 姜九听完倒也没再往下说,陆瑾岚以为没事儿,他方道:“你同严松说一声,拿些回礼送去吧。” 停了停,又道:“若是妖魔作祟,自是当管,可若只是凡人之事,还是莫要夹杂其中。” “可是……”陆瑾岚迟疑。 “天各有道,人各有命。”姜九淡淡道。 陆瑾岚点头应是,说起来,自从来六记斋,掌柜虽然管些闲事,但每次都是因为有鬼魅之类作怪,其他的,并不怎么管。 至于豆腐坊那只无关紧要的乌龟,又称不上什么精怪,此次,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了。 陆瑾岚摇摇头,秀儿那样,多半只是自己多想了,等过些日子,她应当会明白。若是李嗣与秦氏真有那想法,自己又能如何。 红莲也在旁边念道:“小陆,你呀,好奇心太重,人又太善,凡事总想管上一管,可这世间的事,就算是那观世音,也管不了这么多。” 陆瑾岚挠挠头,姜九听见这话,没有说话,显然是认同的意思。 或许真得是自己多管闲事了?陆瑾岚想起来,因为自己的缘故,好像没少同掌柜、红莲他们添麻烦,虽然有些麻烦是避无可避,可是若是当初自己注意些,或许很多事就不会发生。 想到这儿,她心生一丝歉意,低声道:“有时候情不自禁就,以后……” “行啦,行啦,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不是埋怨你,你快去同严松要东西同那李家嫂子送去,刚生产的人总要多补补。”红莲见陆瑾岚面色凝重,“噗呲”一声笑出声,摆摆手道。 一只老母鸡,两只蹄髈,还有一些菌菇之类,陆瑾岚提了满满一篮子,本想邀阎憩一同去的,他却两眼一翻说女人生产血腥太重,他不想去,店里的其他人去好像更不合适,最后只得她自己去。 门口是秀儿在照看豆腐摊,看见陆瑾岚,眼睛一亮,又往她身后瞧去。 “小憩没来,待会我回去问他要不要过来。我过来看看你娘和你弟弟。”陆瑾岚道。 秀儿指了指院内,隐约听见里面似是传来小孩的哭声。 一入院子,便见灶火上炖着鸡汤,咕嘟嘟地冒着香气,一个中年妇人见冷不丁冒出个男子,骇道:“哪来的泼赖小子,跑这里作甚。” 陆瑾岚连忙回道:“我是隔壁六记斋的伙计小陆,早上李大哥倒我们店里送喜,掌柜特地派我送来只母鸡给嫂子补身子的。” 里屋似是听到动静,有声音传出,“是小陆啊?快进来快进来!” 那妇人却有几分犹疑,阻拦道:“妹子,你这刚生产过,让一个年轻男子进去总归不太好吧。” 秦氏笑道:“小陆是妹子,你再悄悄,李嫂子。” 李嫂方细细打量陆瑾岚一番,半晌,方道:“我还以为是个俊俏的后生,没想到却是个姑娘家的。” 陆瑾岚脸一红道,“因我干的是这端茶递菜的活计,便穿了男装,嫂嫂莫要出去宣扬。” 李嫂朗声一笑,道:“这我自是懂得,姑娘家家在外,总是不容易。你快进去吧。” 陆瑾岚这才低头进入那有些昏暗的屋内。 屋里很是杂乱,门口堆放的是成袋子的豆子和闲置不用的做豆腐用的木格、蒸笼、铁锅之类,再往里是一个陈旧的木桌子,上面摆放了壶盏,而后才是一张宽敞的木床。 “来了,小陆,快坐。”秦氏抱着小宝宝坐在床边招呼她。 陆瑾岚撇过脸,那小宝宝正安静地躺在秦氏的怀里,并不睁眼,只是哼哼唧唧地吮着,吃个畅快。 陆瑾岚尚未出阁,虽然是女子,可冷不丁看到,还是有些燥红,倒是秦氏毫不在意,只是唤小陆自己倒茶喝,又说刚出生的小娃娃除了吃就是睡,刚醒来闹,一吃就好。 陆瑾岚给自己到了杯茶,慢慢地饮着,不至于太突兀。 秦氏又谈及掌柜取得名字真好,果然念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还是掌柜有气度,不似平常在酒庄饭馆看得那些掌柜,满身铜臭味。 说完掌柜又夸老板娘也生得好,落落大方,就是来了几年倒是没见生养,回头可以去瑶山的观音庙拜拜,自己就是去的那边,灵得很。 说了一圈,话又落到陆瑾岚身上,说小陆虽是男装,可一看就是秀气的姑娘,做事勤快,心地又好,只是天天干这抛头露面伺候人的活终归不太好,又问小陆多大了,是否有心意的人家,若是没有,回头可以同她介绍几个,都是好人家,嫁过去定是吃不了苦。 陆瑾岚听完这些,只有招架的份,没有还击得份。好不容易趁了空挡,转了话题,忙问秀儿待这轩儿如何。 秦氏笑道:“同胞姊弟,自是亲了,不过秀儿这丫头,整日就这样,待谁都那副德行。” 陆瑾岚又不好说什么,只是匆匆告辞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秀儿一个人低着头,不知摆弄什么,一听到声音,慌忙将手中的东西的藏到身后,陆瑾岚撇了一眼,似是草扎的小人。 秀儿脸色仍有几分惊慌。 是给弟弟做的小玩意吗,还是什么?想着又不好问,只道回去问阎憩,看要不要过来。 秀儿脸色方缓和几分,点了点头。 88 雁来·失踪 陆瑾岚去院子里找阎憩,他正趴在地上研究一群蚂蚁,地上是他撒了一些馒头粒,那群蚂蚁正同馒头粒作战,阎憩看得不亦乐乎。 陆瑾岚同他讲秀儿正守着门口豆腐摊,看他要不要去,阎憩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道:“好像这切豆腐来卖也挺好玩儿,我去瞧瞧。” 说罢,便丢开蚂蚁,一溜烟儿不见了。 陆瑾岚忙罢这事,见院内大盆里堆满了待洗的碗盘,便撸了袖子,埋头洗了起来。 又过一会儿,姜九到了院子,看了她一眼,并未言语,只是唤严松将早上新煮的羊肉拿来,自己下手做了一道羊肉羹,熟羊肉切成骰子大小的丁,取了砂煲,舀入鸡汤,将羊肉丁丢了进去,又将洗净的青笋、香菇、山药切成丁丢进去,不一会儿便传来鲜香的味道。 又煮了鸡粥,只用母鸡两脯的肉,去了皮,用刨刀细细刨成丝,另取一砂煲,照例浇入鸡汤,依次放入洗净的粳米,煮到七八成熟,方倒入鸡丝、火腿屑和松子肉,等炖至汤香米糯,则淋入鸡油、芫荽、盐等,另取了酿瓜切了、豆腐丝拌了盛入盘中。 一抬眼,便见陆瑾岚洗净了碗碟,拭了手,刚巧起身,这才唤陆瑾岚送与韶菀的房间。 这几日,韶菀几乎都是闭门不出,连饭菜也是红莲、陆瑾岚等送上楼,今日她又得了这差事。 韶菀的房间同陆瑾岚隔了两间,平日里几乎都是窗门紧闭,今日走上前刚想推门,却见旁边窗户开了缝,陆瑾岚忍不住瞄了一眼,却愣了一下。 韶菀坐在桌边,桌子放有一只水盆,里面一只体型巨大的龟,晃动着脑袋,口齿清晰地训斥着韶菀,“大公主,不要怪老奴多言,就算你再怎么不舍,你也不可能嫁给凡人的。你整日瞧这水镜,又有何用,不如快刀斩乱麻,去了这念想……” “谁!”乌龟猛然噤声,转过头,望向窗外。 陆瑾岚讪笑了,道:“我是同姑娘来送饭菜的。” 韶菀点点头,同乌龟道:“铁臣,这是六记斋的陆姑娘,并不是旁人。” 唤作铁臣的乌龟似是不满话被打断,四肢在桌上扑打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大公主,我先回徐水河了,你再好好考虑考虑,若不是现在东海的四公子不见踪影,也不会任由你在这里虚耗时日。” 说完便扑腾腾地跳出水盆,落到地上,原地转了几圈,却见乌龟在一阵青烟中化作一只身材矮小,驼着背的脑袋尖尖的小老头,他推开房门,撇了陆瑾岚一眼,摇摇头,便往前走了,没一会儿便消失在空气中。 “快进来吧,陆姑娘。”韶菀脸色已平复,轻声唤陆瑾岚。 待陆瑾岚将盘中的粥点小菜放下,她才抬头冲陆瑾岚笑笑:“到让你看笑话了,这是铁臣,自幼看护我长大。” 陆瑾岚摇摇头。 韶菀忽地发出一声叹息,道:“明知不可为,明知应早些同他断了干系,可是又偏生忍不住。陆姑娘,若是你爱上一只妖,一个神,你会如何?” 韶菀冷不丁的发问,陆瑾岚一愣,眼前赫然出现掌柜的模样。 只是,一直以来,陆瑾岚并不知道自己对掌柜,掌柜待她,是什么想法,或许是因为明知道自己的身体里有她的残魂,宁愿相信那些突如其来的情愫都是来自于她,而她自己待他,真得也有那样的情愫吗。 她不知道。 “倒是我唐突了,你别在意。因这周围只有你一个凡人,所以我才有此一问。”韶菀忙道。 陆瑾岚想了想,道:“自幼倒是听了些人妖相恋的故事,那时候还不太明白,只是沉溺于那些瑰丽的故事,现在想想,若是书中讲的那些是真得,大概总不过一句,情难自禁。” “韶菀姑娘,毕竟凡人不过百年……” 话未说完,忽听见门外传来红莲的声音,“小陆,你也在这儿。” 一转头,是红莲和冯正,两个人的脸上有几分倦意,冯正的一向整洁的衣衫甚至有了折痕。 “我同韶菀姑娘送午膳。”陆瑾岚回道。 “韶菀,我弟弟不见了。恐怕回东海的事要拖些日子了,我来时碰见铁臣已经同他讲了,他说会回禀龙王,至于这里,他们也会帮忙寻找内弟的下落。”冯正道,脸上是一脸的凝重。 “虽然现在我能感受到他应该就在城里,可不知为何一直不见他现身,我用潜音同他联系,也不见他回应。我那个弟弟做事一向一板一眼,吩咐他的事从不会违逆,出现这样的事,着实奇怪。”冯正又道。 前几日,同冯辛一同来的东海的虾兵们便到了,只说四公子路上救了一个姑娘,后来便说要送姑娘回家,让手下先走,说到须水汇合,谁成想,便不见了踪影。 “那姑娘?”韶菀疑惑地问。 “这我也不清楚,那些小兵们也说不清,也瞧不出是人是妖,不过以冯辛的法力,若是妖,总能瞧出端倪,又怎么能着了人家的道。”冯正回道。 “已经托了掌柜,须水河的那些手下也派出去了,先找上两日再说吧,不过,虽然冯辛那家伙不见了踪影,但是我却没感觉他深陷危险之中,现在只能盼望他只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冯正接着说道。 韶菀点点头,这忽如其来的变故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红莲在一旁也皱眉道:“也不知怎了,这安生的日子总是没几日,便又起了变故,我说冯正,你家的事偏要拉到六记斋,倒是嫌我们这儿不够安生啊!” “这事跟我有何干系,不就唤你帮个小忙,想当初,你们六记斋有难的时候我可没少出手相助。”冯正不满道。 “行行行,我又没说不帮你。凝血珊瑚可别忘了啊。”红莲又提点道。 “我自然知道,凝血珊瑚在东海,咱一日不回去,一日就拿不到,所以,先找人才是正事,行吧。” 这两个人又忍不住斗起嘴来,一旁的韶菀却默不作声。 陆瑾岚看了眼门外,一向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忽起了大片的乌云密布。 不知为何,陆瑾岚突然感到了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89 雁来·风起 雨是忽如其来下起来的,先是靡靡细雨,而后雨势渐急,转瞬,街道已然积起了水潭,起初还有一些行色匆匆的人,渐渐便只有三两行人冒雨潜行。 因而这个下午,六记斋出奇的冷清,当然其他店铺也是如此,偌大的前铺只剩下陆瑾岚和阎憩坐在门口望雨,红莲与掌柜都悄然不见。 阎憩百无聊赖地托着腮,抬头问陆瑾岚:“小陆,你说东海龙王的四公子不见了?怎么好端端的一个龙子会不见,莫不是跟我一样,是自己偷偷溜出去的吧?” 陆瑾岚没应声,有些忧心忡忡地望着外面的大雨。 半晌,才问:“秀儿没事儿吧。” 阎憩打个哈欠道,“没事儿啊,就是卖豆腐有些无聊,我唤她去看傀儡戏,她又不去,没意思的很,一下雨她娘唤她收摊,我便回来了。” “那只青蛙呢?还有没有捣乱?” “青蛙?什么青蛙?哦,你说那只青蛙,没看见,不知道,我一提她就急,所以我就没提。不过说起来,青蛙最喜欢下雨了,这雨下得这么大,那家伙又该跑出来了吧。”阎憩又道。 “等等,不行啊。我得去看看。”阎憩似是猛然想起来,跳起来,道:“小陆,我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陆瑾岚刚想说话,阎憩已然跳入雨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雨下得很大,豆腐坊没了生意,但是愈加忙碌,原本李嗣正在院子内磨豆子,这时忙不迭地将泡好的豆子、磨好的豆浆一一搬到屋里。 眼看这雨下得没完没了,本来陪着轩儿的李嫂见没一会儿院子里的水已涨了上来,心里惦记自己院子种的一院子的蔬菜可别遭了殃,于是告假回去了。反正这雨若是下个不停,豆浆肯定的磨不成了,已经磨好的待会做豆腐,也没有多少,第二日想来早早就无事,便允了李嫂回去。 这一会儿,轩儿喝了奶在屋里床上熟睡,一旁是趴在床边守着的秀儿,至于李嗣和秦氏忙着腾地方煮浆点豆腐。 院子里有两间房,一间是轩儿和他们夫妻睡的,另一间则是堆满了杂物,还有个备用的灶火,平日若下雨便在那里煮豆浆,若是没有便一直是秀儿睡的。 这次李嫂来,便将那屋子稍微腾了些,又摆了张床铺,便勉强睡下两人,原以为这秋高气爽的不会下雨,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好在秦氏并不是那娇弱的妇人,生产后三天便能下地,不过是因为轩儿年幼得时时需要人照看,虽李嗣念着,她还是唤秀儿看着轩儿,自己在那灶火前看着,李嗣则专心点起浆来。 秋天的雨又冷又急,哗啦啦的雨水打在石磨上,平日栓在石磨旁的那头老毛驴也被牵到屋子旁边一个简陋的草棚之中,老驴显然很满意这样的悠闲,偶尔发出“啊——呃——”的叫声。 当然若是细听,这院子里墙角处传来“咕呱”的声音,高耸的草丛之中被雨打过,窸窸窣窣跳出来一个身影,是一只青蛙。 咕呱。 又是一声,那青蛙蹦跳地来到院中,看了眼正在忙碌的秦氏和李嗣,便依旧一蹦一跳往前去,直到跳到屋里,秀儿趴在床沿,似睡非睡,床上的轩儿正睡得香甜。 青蛙跳入屋里,又是“咕呱”一声,秀儿猛然惊醒,看着不知何时跳入屋中的青蛙,低声道:“阿钥,你怎么来了?快出去,让阿娘看见你该把你赶出去了!” 咕呱。青蛙又是一声,晃了晃身上的雨水,猛地鼓起身子,一跃而起,再看时,那青蛙竟化作一个七八岁的女童,扎着双髻,只是头发有些发青,脸上也有一些青色的印迹。 “阿钥,你又能变出来了?”秀儿语气中有几分惊讶又有几分惊喜。 “秀儿,上次给你草编娃娃,你也下不了狠心,你若早些将这孩童给……”唤作阿钥的孩童脆生生地说道。 “不行,不行,他是我弟弟,我不能,我不能……”秀儿的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 “可是你就满意你爹你娘将你当做小丫鬟,我当年可同你一样,娘亲生了弟弟,就不管我了,还唤我日日照顾弟弟,弟弟只要磕了碰了便怪到我头上,平日有什么好东西也从来只有弟弟的份。”阿钥絮絮地说着。 秀儿怎会不知道,从娘亲开始怀孕,阿钥便日日同她讲她与弟弟的那时候的事,小时候要替娘亲看着弟弟,不让她爬上爬下,还要同他浣洗尿布,有时娘亲忙了还要哄他睡觉。等她弟弟大了,更是跟在他屁股后面,不让旁人欺负他,可是弟弟却时常欺负阿钥,不是弄脏她的衣服,还会故意诬赖她打自己,每次娘亲跟爹爹知道了便是一阵痛打。 而现在,秀儿也要时常照顾这个小小的人儿,娘亲的心思也日日在她身上,爹爹回来后也是也是先去看他,对着他是又亲又抱的,而对自己,从来都没有。 秀儿埋头不语。 阿钥又说道:“你忘了我是怎么死了吗?难不成你想像我一样?” 秀儿转过头去看轩儿,小小的人仍在熟睡,小脸一会儿舒展一会儿皱起,小嘴吧唧吧唧。 秀儿有些迟疑,阿钥上前催促道,“趁着现在没人看管,你用那被子一蒙,只装睡着,到时候你爹娘无非打骂你几下,可是以后你就不用像我一样,掉进河里也没人管。” 阿钥曾经对秀儿说过,当年娘带着她和弟弟一起在河边浣洗衣服,没想到弟弟一不留神滑下水,她忙去扯他,结果两个人都落了下去。 娘亲一看,忙呼人救命,自己也忙跳下水,可是去捞的却是弟弟,而她眼睁睁地看着娘从她身旁拽起弟弟,而她扑打着胳膊,却溺死在那河里。 阿钥眼睛死死盯着秀儿,秀儿只觉有个声音,杀了他,杀了他,在她耳旁萦绕。 她木木地瞧着那婴童,似是有想起娘骂她的样子,还有说要将她许给人家的样子,缓缓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掀起了那原本搭在轩儿身上的被子。 悄不声息地往上,再往上。 90 雁来·雨落 “你做什么?!”一只手猛然推过唤作阿钥的女童,又抓住阿秀拉向头顶的薄被。 秀儿猛地抬头,是一张又慌又惊的脸,“我,我,小憩——” “不,不,我不能这么做,不能。”秀儿是想起什么连忙摇头,低头去看床上的婴童,不知是否感受到刚刚忽如而至的生死,他竟微微晃了晃身子,抬了抬眼皮,最终悠悠地睁开,瞪着大大眼睛,一瞧见秀儿,晃了晃小手,竟笑了起来。 “轩儿,轩儿,是姐姐的错,姐姐不该,不该。”秀儿喃喃自语,脸伏到婴孩的胸前,轻轻地拍了拍。 小轩儿并不在意,小嘴一咧,又是一笑。 “我以为你不过是寻常的小妖,没想到你竟起了这害人的心思。”小憩见两人无事,才一手拎起刚刚悄无声息重新化为青蛙的阿钥。 “咕呱,咕呱。”阿钥的一只爪子被阎憩抓在手里,剩余的三肢拼命地挣扎。 大雨倾盆,噼里啪啦落下来,那边还在辛苦熬豆浆点豆腐的李嗣和秦氏,丝毫不知道这边刚刚发生了什么。 “小憩,放了它吧,阿钥很可怜的。”秀儿一张脸仍是苍白,却为听求情。 “你说什么,若不是它,刚刚你就杀死你的弟弟了。”阎憩又急又气。 “不是,阿钥它只是,怕我和它一样。”秀儿摇摇头。 “阿钥很可怜的,生前总受到她爹娘打骂,弟弟也欺负她,落水之后没人救她,她不知怎的就跑到一只青蛙身上,可是没人认识她,她跑回家,她弟弟还差点踩死她。”秀儿又道。 “你还真是,”阎憩话说到一半,不知怎么说服面前这个倔强的小丫头。 不过是一个落水的冤魂巧合附身到将要修炼成精的蛙妖身上,那魂魄因其自身强大的怨念竟将蛙妖原本的魂魄给吞噬了。 “阿秀,”阎憩的话没说完,只见那青蛙猛地跃起身子,跳到阎憩的手上,张开嘴,伸长舌头,向阎憩袭来! 阎憩冷不防,竟不自觉甩开手,那青蛙便趁机连跳几下,越出房门,消失在水中。 阎憩看了看手,黏唧唧的。 “阿秀,你被这青蛙迷了心智,你看你,你差点害死你弟弟。”阎憩因青蛙脱逃,语气又稍显严厉了几分。 他这句话刚说完,阿秀还没吭声,倒是床上的小轩儿忽地“哇哇哇”大声哭起来! 这声响亮的啼哭,穿透密布的雨帘,不一会儿,秦氏冒雨踏进房门,一进门倒是先看见阎憩,虽平日里没少见阎憩跑来找秀儿玩,可冷不丁看见他出现在这儿,还是有几分疑惑,问道:“小憩,你什么时候来的?下这么大的雨?” 阎憩抬起头,立马恢复人畜无害的笑脸,甜甜道:“秦姨,我来找阿秀捉青蛙玩儿,上次我们约好了,等下雨了就一起。” 秦氏有些奇怪,说起来好像总听见院子里有青蛙叫,但,她瞧了一眼秀儿,皱起眉头道,“捉什么青蛙,你这小子,莫要带坏我家丫头,这么大的雨,改明儿天晴了再来吧。” 阎憩也不在意,抬抬眼道,“阿秀,那我回去了,下次再找你一起玩而。” 说罢,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大雨仍哗哗而落,秦氏看了一眼,摇摇头,又转过头,抱起已经不哭的小轩儿,轻轻试了试轩儿的屁股,安抚道:“宝宝乖,宝宝乖,娘亲在呢。” 一旁又转过头冲秀儿,道:“不碍事,尿了。不是不让你出去,下这么大的雨,风寒还没好几天,若是再受了凉——” 秀儿一听,鼻子一哼,竟忍不住抽噎起来,眼泪噼里啪啦落下泪。 “怎么了,这孩子,没事儿,没事儿。”秦氏奇怪地看着冷不丁哭起来的秀儿,不知道她是受了什么委屈,只得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拍拍秀儿的肩膀,又替她擦了泪,方和声道:“那边马上就好了,今儿个下雨,没多少活儿,李嫂回家了,你再看弟弟一会儿,待会儿爹娘忙完了就过来。” “恩。”秀儿抽噎应了,她心里这时才害怕起来,若是刚刚真得那般做了,一想到这儿,泪又落个不停。 他们自然不会察觉,阎憩出了门,跑到雨中,脚步反倒慢了下来,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 然后,猛地转头,紧紧盯着一处院墙下,那里是高高的杂草,杂草下因为下雨积下了一小片水潭,他如一道闪电奔向那水潭,手猛扑那水潭。 哗啦。 水潭中一束绿色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起来,但还是晚了一步,青蛙被稳稳地捏在手里。 “咕呱,咕呱,咕呱!”青蛙在手里迅猛地挣扎,高声地叫嚷。 “我劝你安分些,要不然我现在就把你捏死在这儿!”阎憩握住青蛙的手陡然又收紧了些,冷冷道。 蛙精被这一声镇住,又或者说是全身传来的愈加浓烈的法力骇住,竟一下子放弃了挣扎,垂死一般一动不动。 阎憩满意地瞧了它一眼,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脸上的雨水,只消片刻,身影消失在雨中。 陆瑾岚瞧了一眼宛若落汤鸡的阎憩,皱眉道:“你刚刚去哪了,弄得这么狼狈,可别受了风寒,赶快去把湿衣服换下来吧。” 阎憩满不在乎道:“你见过神仙生病吗?” 陆瑾岚一愣,好像还真没有,说起来这么多天好像也没见这家伙换过衣服。 阎憩伸了个懒腰,抖了抖身子,霎时身上哪里还有丝毫雨水,身上衣裳也洁净如新。 “你刚刚是找秀儿吧?”陆瑾岚又问。 “是啊,顺便还做了只青蛙呢。说起来,我最讨厌这种黏唧唧的动物,若不是看在秀儿面子上,我才懒得下手。”阎憩挠了挠半干的头发。 “那青蛙呢?”陆瑾岚上下打量,并没有瞅见什么青蛙。 “自然是杀了。”阎憩不在意道。 “杀了?若让秀儿知道——”陆瑾岚疑惑道。 “不杀怎么送那丫头去投胎,若是碰上旁人,杀了就杀了,好歹是我,也算是看着秀儿面子上,要不然我才懒得费那功夫。”阎憩耸肩道。 陆瑾岚听得一头雾水,又拉着阎憩讲完始末,方才明白。不过说起来阎罗王的儿子,应该平日干的便是这拘人魂魄,送入轮回的活吧。 再一抬头,这雨像是要慢慢停了,只是,出去找人的诸位还没回来呢。 91 雁来·临门 雨是半夜停的,悄无声息。此时万籁俱寂。 昨日,因下雨的缘故,六记斋并没有多少客人,又因众人去寻人,陆瑾岚便只得待在店里,并不像平日与阎憩练功。 当然更主要的是刚入夜,阎憩便寻觅不见。麖呦听罢到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给了她一叠白纸唤她画符。 符咒,也是《鸾明书》里重要的一部分,当然还有一部分是练丹,这部分自然被麖呦否认掉了,说以她的资历和法力恐怕练出来也没什么用。 就这样一边画着符咒,一边等人,直至夜深,仍未有人归来,倒是严松催促她去睡觉。 陆瑾岚虽然心里惦念,但想到此时熬下去也无用,不妨早睡,明日他们若回来,自己不至于没了精神。 麖呦拿着那一沓龙凤凤舞的符咒,抬头道:“也是,你再熬下去,符咒只会越画越糟糕。”说罢自己也不等陆瑾岚,自己率先回房间了。 这家伙,虽然真身是玉鹿,可是似乎已经习惯卧在陆瑾岚的床头睡了,当然陆瑾岚原本心里还有些芥蒂,但麖呦听见她嘟哝后,不满道:“当年巫鸾可都是抱着我睡的。”一句话堵的陆瑾岚再也说不出话来。 回房的时候,特意看了眼,韶菀房间的灯还亮着。 经过的时候便敲了敲门,道:“韶菀姑娘,韶菀姑娘,早些睡吧。” 陆瑾岚好心提醒道,房内过了半晌,方传出韶菀略微惊异的声音,“知道了,一会儿便好。” 陆瑾岚听罢,并没有注意到这一丁点的不同,打了个哈欠,倒是有些困乏了。 第二天一早,空气中是清冷异常的气息,一推门,一夜之间地上都是被刮掉的落叶。严松拿着扫把,正在清扫地上那些沾满泥土趴在地上的落叶。 院中立着几个人,掌柜、红莲、张柏、冯正,还有阎憩,面色严峻的众人,似是在谈些什么。 麖呦从她身后探头,道:“都回来了?” 待陆瑾岚匆忙赶下去,麖呦则慢悠悠地踢踏着步子。 冯正道:“我的手下找到内弟了,不过他不愿意回来,而且还把人打伤了,等他们回来报信,我再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我手下说,他的身旁确实有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 红莲皱眉道:“这下可好了,人没找回来,反倒又丢了一个。这下子,越来越麻烦了。” 姜九一抬眼看到正凝神听的陆瑾岚和麖呦,淡淡解释道:“韶菀不见了。” “怎么会?昨天我回房时她还在呢?”陆瑾岚讶异道,这时才想起昨夜的对话,当时竟忘记多问上一句。 红莲递过来一张纸条,道:“昨天半夜不见的,应该是去京城了。” 陆瑾岚扫了一眼,随手撕下的纸上,娟秀的字迹,只是说多劳近日的照顾,因急事需去往京城一趟,过几日便会返回。 冯正揉了揉额头道,“这下可好,老龙王若是知道消息,肯定会想,这下定是如了那不孝子的意了。” 红莲听了这话,笑道:“你说这话,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你在中间使绊子呢。” “虽然我是不愿意成这亲,但是出现如今这状况,我也是很头疼的。”冯正苦笑道。 “韶菀姑娘离开,我倒是不担心,再说西海的人接到讯息,自然会派人去找,倒是冯辛那家伙到底搞什么名堂。”冯正又道。 “掌柜,”张柏忽凑到姜九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只见姜九的脸阴晴不定,待他说罢,他对众人说道:“冯辛身边的那个女人,应该是娇娆。” 娇娆。陆瑾岚的心猛一跳,那个女人,她抬头看姜九,他的脸上虽然阴沉,但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倒是阎憩嘟囔道:“还以为她会找你呢,没想到,没想到。不过我昨天跑断腿也没寻着人,还差点被老大老二他们发现。” 说起来阎憩也是来找那娇娆的。 “这下完了,”冯正摊手道,“我这个弟弟,平日只是习武练功,哪里懂得温柔乡的可怕,碰见这鼎鼎大名的女修罗,还真是大麻烦。” “现如今,先找人吧。阎罗王那群人既然奉命要寻娇娆,她若不找上门,便不去管她,这几日先将心思放在寻龙四公子身上。冯正,我虽不欲与东海结交,但毕竟你曾助我,此次的事六记斋会插手。你弟弟既然已经露了面,想来寻他也不是难事,只是寻人易,转心难,娇娆那人的手段你自然也是清楚的。”姜九又道。 “不过,娇娆她虽然不是什么善茬,但是杀害堂堂西海龙王的龙子,她怕还是做不出来的。”姜九皱眉道。 “她若真做得出倒也好,添上一两件罪不可赦的罪罚,这样地藏那老头也不会护着她了。”阎憩道。 “这女人,到底什么安得什么打算?”陆瑾岚心里想着,竟忍不住说出声来。 麖呦却冷不丁用手杵了杵陆瑾岚的肩膀,道:“这事你操心不得,还是老老实实练你的功,学你的法。” “对,小陆,你就老老实实在六记斋待着,那女人怎么也不敢在六记斋动手。”红莲听见麖呦的话,也忙不迭跟着说道。 陆瑾岚倒是没有去帮忙的想法,只是有些忧心众人,特别是掌柜,噬心蛊,他们两个都被种下了吧,若是那个女人有什么闪失,那么掌柜会不会也会?想着她不禁抬头望向姜九。 而姜九也恰好投过目光,四目相对之下,陆瑾岚忍不住轻咳一声,别转了头。 “小陆,你这些日好好学好法术,过些日子我试一试你的功力。”姜九忽说道。 陆瑾岚点头应是。掌柜的意思她自是清楚,只是此次的事真得能顺顺当当结束吗? 接下来几日,六记斋看似没多大变化,有些熟客倒是会觉察六记斋的掌柜和伙计比平日奚落了些,但也不算什么大事。 冯辛一直不见踪影,冯正来了两次,只说若是再找不到人,他家那头老龙王恐怕要杀来了。 但是没想到,众人踏破铁鞋寻觅的冯辛,却冷不丁大喇喇地出现在六记斋的门口。 92 雁来·争斗 此时,月上眉梢,街上灯影重重,人来人往,六记斋里人声鼎沸,杯盏觥筹,嬉笑相谈。 陆瑾岚正靠在柜台旁,候着客人,刚刚下厨后的姜九正走到柜台后,随手拿了柜上的一瓶陈酿,闲闲的喝着。 红莲和张柏派去找人,还未归来。 “姓姜的,姓姜的何在?”便随着一声咆哮和踢破门框的哐当咔嚓声,门口出现一人。 此人身着墨锦长袍,容貌甚伟,目光却森冷异常。 六记斋的众位客人被这位突然出现的凶神恶煞吓了一跳,但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倒是没有人偷偷溜走,而是低声暗自议论,这掌柜莫不是惹了什么祸端,掌柜一向待人和善,怕不是这人故意寻事滋事吧,瞧瞧再说。 陆瑾岚刚想上前,却被姜九拉住,低声道:“这是冯辛。” 冯辛,不正是大家苦苦寻觅的龙四太子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六记斋的门前。他的架势像是与掌柜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可是明明之前从未见过,连冯辛的面貌也是冯正画了唤大家辨识的。 姜九已走到门口,看了看被冯辛踢破的大门,皱眉道:“冯四公子,这是何意?” “哈哈,你竟认得我,那倒好办,我且问你,你将娇娘藏到哪里去了。”冯辛怒声道。 “娇娘?”姜九疑惑道,“我并不认识什么娇娘。” “不可能,娇娘留下字条,说她得罪了姜九,被他追杀,为了不连累我,只得偷偷离开,若是三日之内没有消息,便是被这姜九杀了。”冯辛又道。 冯辛的话引起了六记斋里客人的一旁哗然,有那忍不住的已开口小声道,这莫不是因情而起的凶杀案,这掌柜怎么看都不像那为非作歹之人呐。 姜九听见,撇了一眼安然不动的众人,叹口气,这些凡人啊还真是瞧热闹不嫌事大。 “你说的娇娘我并不认识,你说的事我并不知晓,我并不知道这娇娘留下这一张居心叵测的字条是何用意。”姜九语气平平,显然并没有被冯辛激怒。 “不可能!这娇娘从来不会说谎骗我。如今我寻了三日,并未寻得娇娘,反倒找到你这歹人,速速将娇娘还我,否则有你好看!”冯辛咄咄逼人! “看来,今日的生意是做不成了,小陆,在座的客人今日的酒菜钱就免了,唤大家离开。”姜九淡淡吩咐陆瑾岚。 陆瑾岚忙应是,便小声同客人说抱歉,但是大家显然看意正浓,有些个客人直摆手并不起座。 “快些还人,否则别管你是是人是妖,都别怪我不客气。”冯辛怒发冲冠。 “我想你要不要等冯正来了再说?”姜九瞧了一眼并未离去的众人,转过头,淡淡道。 “冯正?哼,你竟认识三哥,看在三哥的面子上,你若速将人还了,我暂且饶你一命。”冯辛的语气稍有缓和。 “那什么唤娇娘的字条可否借在下一看?”姜九又道。 “诺,你敢说这上面不是你的名字?难不成这天下还有第二个姜九?”冯辛从怀中掏出一张细心折过的字条,缓缓打开,扬到姜九面前,却并没有递到对方手里的意思。 姜九到不在意,细细去看那纸上的字。 确实是姜九的名字,内容也正如冯辛所说。只是,淡淡的血腥,混合着独一无二的香气,是那个人无疑。 还真是,姜九摇头道。 “如何?这上面说的是你吧?”冯辛收过字条。一旁凑上的看客直呼可惜,竟未瞧见那纸上究竟写了什么,可这冯辛说得信誓旦旦,难不成这掌柜真得是那衣冠禽兽? 姜九瞧了一眼仍巴巴看热闹的众人,终于有几分不满,虽然在陆瑾岚的劝告下,有几桌客人已在旁门离开,可还有那不知死活的人,分毫不移。 “看来你说的娇娘,应该是娇娆。”姜九开口道,“我确实认识,只是我从来没有追杀过她。” “你休骗人!我看你不见棺材不落泪!”冯辛怒道,显然不满意姜九的回答。 姜九将视线落到冯辛的手上,淡蓝色的光在涌动,双目通红,箭已在弦上! 姜九又扫向不知何时在六记斋门外瞧热闹的众人,看来刚刚出门的客人不仅没走,反而引来了一大批围观的众人。 “这样吧,想找娇娘,你随我来。”姜九盯紧冯辛! “你可别刷什么手段!你既然认识冯正,自然也是知道我的厉害!”冯辛手下的光陡然一弱,厉声道。 姜九引着冯辛往后院走去,一边走一边冷冷道:“小陆,送客,关门!” “是。”陆瑾岚应罢,也摆起面孔,冷冷道:“抱歉,关门歇业,请改日再来!” 有那不知趣的客人想往前凑,却被陆瑾岚拦住,有一个矮胖的客人见陆瑾岚瘦弱并不在意,只是往前挤嚷道:“有什么事不能在前面说,若真有什么事,我们可是要报官的!” 手还有意无意地往陆瑾岚胸前的位置扫去,陆瑾岚气得默念一个小法咒,只见那人“哎呦”一声,手像是被针扎一般,疼得要命,忙缩了回来。 陆瑾岚已经抓起扫帚,压着火气道:“你们若想去报官,请尽快去,只不过掌柜唤我关门,若是再有那不识好歹的人,就别怪我不客气。” 众人一见平日和善的小伙计动了怒,有些客人见此也不好再往前凑,再说毕竟掌柜免了酒菜钱,若是再起了什么争端闹到衙门去,还真是得不偿失,便纷纷互相推让道,走吧,走吧。 陆瑾岚方松了口气,一边紧盯着众人,一边道歉道:“抱歉,抱歉,请各位改日再来吧!” 待众人出了门,她想锁门,才想起房门被冯辛踢烂了,只得勉强支起,又搬了凳子支在后面,权当挡了众人的视线。 街上见六记斋房门紧闭,相互嘟囔几句,也就散了。 陆瑾岚叹口气,才慌忙敢去后院。 “你竟然诓我!看招!” 陆瑾岚刚刚赶到,便听见一声怒喝,院中的两人已争斗起来! 93 雁来·痴心 旋风阵阵,乌云涌动,狂风将院子中一切刮得七零八落,陆瑾岚勉强支撑站立,仰头而望,空中似有两道闪电上下翻腾,半晌,风云消散,陆瑾岚瞧出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条巨大的黑龙,怒目而斥,而对面的姜九却仍是人形,神情凝重,手中一柄小小的光刃。 陆瑾岚刚想呼唤,这一人一龙再次化为电光云影,穿梭与九霄之上,霎时再度风云巨变,电闪雷鸣,飞沙走石,令人避之不及。 陆瑾岚心下着急,便想御风而上,冷不防被身后一人拉住。 “你上去也帮不上忙,就在这儿等着吧。”麖呦不知何时出现,淡淡的道。 “可是,”陆瑾岚踟蹰道。 “严松去找冯正,应该马上就赶过来了。姜九只要拖到那时便可,毕竟,又不能杀了他。”麖呦接着道。 果然,不等麖呦说完,忽见有一身影从屋顶略过,再看时那身影已化身为一条白龙,咆哮着直冲九霄而去,霎时,三条身影缠为一团,在空中划出纵横交错的影线。 而身旁是匆忙赶来的严松、张柏和红莲,红莲见了陆瑾岚,喘气道:“这家伙还真是,杀出个措手不及。” 陆瑾岚只顾瞧着空中,天空像是被谁打翻了砚台,黑云团团,隐约看到两条巨龙在云层中穿梭,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哗啦啦的大雨倾盆而落,再看空中,黑云渐渐消散,肆虐的狂风缓缓而散。 而那九霄之上,哪里还有什么巨龙翻腾之影? 不消片刻,院中落下三人,姜九,冯正,以及被冯正拉扯着心不甘情不愿的冯辛。 “回屋。”姜九落下之后,冷冷道。 屋外大雨渐渐转稀,而屋里仍是剑拔弩张。 众人默然或坐或立在屋中,屋中唯能听见冯正与冯辛的声音。 被冯正拦下的冯辛怒目而斥:“别以为你是我三哥,我就能放了这小子。” 冯正一脸正色,冷冷道:“吃人的女魔头,你真得相信她会爱你?” “你说谎!我不信,娇娘那么柔弱,那么善良。”冯辛不容人污蔑她心中至爱。 “四弟,人人都知道的事实,难不成还用我诓你?”冯正道。 “不,不,不可能。娇娘在哪?我要找她,我要向她问个清楚!”冯辛仍不相信。 “你,你,我看你真得是被那娇娆迷了心窍,竟然痴傻了。你忘了你来是做什么吗?你忘了父王的嘱托吗?这不肖子有一个就够了,难不成你也要吗?”冯正一改平日做派,气道。 冯正说罢,冯辛仰面发出一阵狂笑,讥诮道:“不肖子,是只有你们是不肖子,我哪里有资格成为不肖子。表面打骂你,骂你不成器,可背地里最宠的不还是你。而我,自幼苦苦练功,安分守己,可是他呢,几时正眼看过我?现如今,我只做这一件出格的事,只是想喜欢一个人,难不成也不行吗?” 冯辛的话令冯正稍稍愣住了,半晌,才道:“四弟,你怎么能这么想,若爹真得宠溺我,便不会给我结这亲了。” “哼,你当我不知道他安得什么心,他只不过想唤你回去,将来,可是要把东海传给你的。我,呵呵!”冯辛毫不在意,大声道。 “什么?”冯辛的话令冯正愣住了,半晌,才道:“不不,你这话从何而来,爹他从来没有厚此薄彼过,更何况,东海继承权怎么会给我——” “你一向目中无人,怎么会明白,算了,这些话我原本也不想同你讲的,我现在只想找到娇娆,你若再拦着我,可别怪我不客气。”冯辛打断道。 “四弟,”冯正顿了顿,接着说道:“你若真想去找那女魔头,你便去,我不会拦你,但是我会禀命父王。” “哼,”冯辛转过头,不耐烦道:“父王那儿我自会解释,不牢你费心。” “你想找娇娆,我有办法。”一旁的姜九忽打断道。 “你又耍什么花样。”冯辛不信道。 “原本要找她是要花一些功夫,可是既然你有信物,倒并不是什么难事。你将刚刚让我看过的信笺借来一用。”姜九淡淡道。 冯辛半信半疑地递过去。 薄薄的信笺,在姜九的手里上下折叠,不大一会儿,便是一只纸鹤模样,姜九低头默念,不大一会儿,便见那只纸鹤在空中振翅欲飞。 “红莲,再拿来张纸。”姜九吩咐道。 这一张不过是平常的纸张,依样也是折出一只纸鹤,喃喃自语一阵,姜九右手一托,朗声道:“去吧!” 只见那两只纸鹤便一前一后在屋中盘旋一圈,便从不知何时打开的窗户飞出,冯辛见此,忙急走到窗前,那两只纸鹤像已迅速消失在空中。 冯辛原想跳窗而出,却又转头道:“这纸鹤真能寻得娇娘,还是你诓人的把戏?” “我姜九一向说话算话,你也不用一路去追,等上两日,那纸鹤自然能回来报信。”姜九淡淡道。 “哼,这莫不是你拖延之法?”冯辛仍是不信。 “你若不信,你自己去找便是了,何必在这问东问西。”红莲抢白道。 “四弟,你且住下,这两日你再好好想想,阎罗王的人也在寻这娇娆,她的事你问他们自然也能知晓,这样你就知道我说得是真是假。”冯正道。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丘之貉,”冯辛仍硬气道,又抬头望向窗外,半晌转过头冷冷道:“我就住在对面,若得消息便派人来知会我。” 说罢,也不等众人应承,便抬脚朝那大门踢去,“咣当”,原本被陆瑾岚勉强支立的门槛裂成了碎片,他看也不看一眼,便抬脚而出,消失在众人的凝视之中。 一片死寂之后,冯正叹息一声,方望着那支离破碎的木门,苦笑道:“这门,我赔。这两日真是麻烦诸位,来日我专程向诸位道谢。我另有些琐事还需处理,就不打扰诸位了,就此拜别。”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到桌上,拱手一拜,便出门而去。 “这人,还真是,我六记斋的大门岂是一锭银子就能赔的起的。”红莲嘟囔道。 “张柏,你把门修了。其他人回房休息吧。”姜九淡淡吩咐了一句,便不再说他话,转身走了。 陆瑾岚瞧了一眼,麖呦不知何时又不再了,还有阎憩,为何还没有回来? 这纸鹤真能寻得那娇娆吗? “走吧,走吧,明日事明日忧。”红莲打个哈欠,冲陆瑾岚道。 94 雁来·月团 今天一早,青古镇的街上边议论纷纷,非说昨日天空出现了异象,有人说自己瞧见了真龙在天空翱翔,也有人说哪有什么真龙不过是风云电彻瞧花了眼。 当然还有一事,也在小范围传得沸沸扬扬,昨日听说六记斋的掌柜墙了人的媳妇,结果两人打了起来,好像老板娘也在呢,三个人闹得不可开交,连六记斋的大门也被撞破了。 因此,平日稍显冷清的六记斋,今日反倒格外热闹,大家瞧着焕然一新的大门,又看了看掌柜波澜不动的掌柜,还有冷艳的老板娘,似是与平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倒是秀儿一大早在门口捧着豆渣犹疑半天,陆瑾岚见了,忙唤她,她又在屋里环顾半天,才低声问道:“小憩不在?” “恩,他有事出去了。”陆瑾岚回道,又唤她到后院玩儿,秀儿摇摇头,只说让她把豆渣盆换了便回去了。 陆瑾岚只得依了,她拿着空盆跺着小步快步走开了,说起来自从那日之后,秀儿好像在六记斋待的时间少了,虽然每次还是会同阎憩玩上会儿,可是过不了多少时间便说要回去,要帮忙照看弟弟。 陆瑾岚虽然不敢问,但从她偶尔谈及弟弟的神情与往日全然不同,有时也会露出笑意。想来她会想通吧。 陆瑾岚望了一眼对面,冯辛应该就住在对面,也不见上门惹事,也不知那纸鹤要几时能寻得娇娆。 心里想着,便禁不住去找掌柜,并未寻得人影,倒是红莲凑到她身旁道:“去后面了,这悠悠众口,虽讲得都是没边没沿的事,听上几句倒也心烦。” 陆瑾岚点点头,又不能像昨日那样将人平白无故轰了出去,也不好封了众口,好在,这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很快会被新的代替。 红莲又道:“你不是还要做豆渣饼,左右也无事,你也不用在这儿耗着。说起来,过两日便是中秋了,依照旧历,六记斋也要做上一些月团,也不知今年是不是还是如往年一样。” 中秋,中秋,举家团圆,陆瑾岚忽生出一丝悲凉,母亲早已化为一抔黄土,而父亲呢他是否还记得自己有这样一个女儿,是不是会想到他离家的妻子可否安好。 红莲见她神情恍惚,忙笑道:“其实这节不节的,我瞧着都一样,不过到时候赏一轮明月,喝些小酒,倒是惬意。原本六记斋倒没这旧历,不过这些年掌柜倒是年年唤大家聚了,今年你在,倒是热闹些。” 陆瑾岚收了神,回道:“也不知此处的月亮圆不圆,不过昨日瞧着好像已经大圆了。” 又随意聊了几句,陆瑾岚才回了后院。 灶上传来香气扑鼻的果仁味,姜九正在灶上的铁锅前用勺子轻轻炒着,一旁的严松正在用面、猪油、水、化好的糖浆和成面团。 陆瑾岚倒没记得以前家里做过月团,想来都是厨上从外面买的,酥油与面、糖制成的月团几乎都是拿来祭月,因为太过甜腻,并不怎么吃,此时见掌柜炒制果仁,倒是有些新奇。 陆瑾岚凑近看,见姜九那铁锅里似有核桃仁、瓜子仁、松仁等等,待果仁发出焦香的气味,姜九便将那果仁倒在案上,又抓了些葡萄干、芝麻,用刀轻轻切成碎粒,倒入盆中,又放入一些糖拌了备用。 另取了一盆,倒入面粉、牛乳、糖水和成团,放在一旁。 作罢这些才抬眼看陆瑾岚,淡淡道:“月团这种又甜又腻的东西,做起来又花功夫,不过这些年倒是做习惯了,也就权当应个景。” “你先做豆渣饼吧,这馅料也得过了晌午才好,到时若是无事,到时过来帮忙做上些。” 陆瑾岚应了,便开始做豆渣饼,说起豆渣饼,麖呦这家伙一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最近的兴致好像也降低了,原本一大盘豆渣做成的饼,刚开始能吃完,最近几日却能剩下一半,好在拿到柜上,总有那图新鲜的客人买去尝一尝。 是不是该同秦氏说上一声,陆瑾岚想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不消一会,豆渣饼便做得了。 这才看到麖呦晃晃悠悠不知从哪里走过来,拿起一个豆渣饼,咬了一口,道:“怎么这饼吃起来越来越没味道,是不是豆渣的问题,要不然明日你用小磨自己来磨好了。” “嗯,对了,不能用术法偷懒哦。” 院子确实有一个石磨,不算大,平日里严松倒是用它来磨过米、豆之类,虽然豆子是泡过的,但若是多了还是相当耗费时间和精力的一件事。 陆瑾岚想了想,试探问道:“或许是你吃烦了?要不然改给你做炒豆子如何,上次掌柜不是做了些,我瞧着你也挺喜欢吃的。” “恩,”麖呦略作思索道:“那每日再加一锅炒豆子吧,豆渣饼可以少做一些。” 好吧,陆瑾岚挠挠头,此路不通。 虽然陆瑾岚觉得麖呦的想法颇有些莫名其妙,但他既然说了,便也就安生应了。 做罢豆渣饼,姜九正好准备做月团,炒好的果仁料同刚刚和好的面团混在一起,另加了陈酿静置半个时辰后,此时面团和馅料刚好好了。 姜九将馅料和面团依次团成小团,置于案上,严松不知从哪里拿来一些做月团的模具,除了常见的圆形,还有寿桃形、鱼形的,倒是精巧可爱。 陆瑾岚先看严松先将面团压成圆饼状,然后将馅料置于饼皮上,先小心地将馅料包入饼皮中,最终成为一个球状,然后轻轻撒上若干干粉,又取了一个圆形的模具,小心地压制,一个月团便好了。 严松打了打手势,意思是她与掌柜做,他去做其他的活儿。这时候虽然客人不多,但厨上仍是缺不了人的。 陆瑾岚点点头,她也不吭声,依样做着,刚开始几个掌握不了诀窍,做得不够圆润,但没一会儿便上手了,姜九瞧了一眼,拿来模具,将陆瑾岚团好的月团一个个压好,两个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地做着。 麖呦懒散地坐在一旁的石桌上,啃着豆渣饼,若有所思地瞧着他俩。 95 雁来·归去 院中散发着浓郁的香甜气息,陆瑾岚觉得从来没有闻过这么好的月团的味道。 陆瑾岚活动着手腕,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灶火,一旁的姜九笑道:“这月团烤好之后,凉个半日,回了油,方才好吃。虽然是应景的东西,可是想着既然做了,总要能入了口,原先她……们最喜欢这用果仁做得月团,待会你尝一尝,看好吃不?” 陆瑾岚点点头,并没有听出姜九话里的意思。 待月团刚出锅,倒是听见外面一阵吵嚷的声音,其中隐约似有阎憩的声音。 接着便见红莲从前厅过来,叫道:“姜九爷,阎罗王家的三弟兄要见你,除了阎憩,还有他们家的老大、老四。” “知道了。”姜九淡淡道。 又吩咐严松看好灶火方出了去,陆瑾岚心里好奇,自然也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阎憩耷拉着脸,坐在桌上,一旁是正襟危坐的两个成年男子,又瘦又高,倒是与阎憩有几分相像,但是眉眼之间多了许多厉气,一看便让人敬而远之。 姜九瞧了一眼,淡淡道:“去新室吧,这不是谈话的地方。” 说罢,便做了个请的姿势,又冲红莲道:“沏壶茶送来。” 一旁的阎憩嘟囔道:“我不上去了,你们若谈好了,下来唤我好了,我才懒得将你们那些高大上的说辞再听上一遍。” “十一,莫要胡闹。姜九爷,在下阎晟,这是阎昇,这些日子,内弟叨唠您照顾了,其实今日前来,倒是没有旁的事,就是同掌柜说一声,家父命我二人寻找内弟,如今既然找到了,便想知会声,内弟今日我二人便带了回去。”其中一个年龄看起来稍长一些,身披红色披风的男子拱手道。 “还有娇娆,修罗娇娆的事。”一旁手里一直握着粗杆毛笔的男子,紧跟着提醒道。 阎晟撇了一眼阎昇,身为四弟,他的样子着实有些丢脸。 姜九仍是淡淡,指了指楼上,“若是她的事,更应该上楼了。” “看来,阎憩这小子说得话不假,既然如此,倒是叨扰了。”阎晟道。 阎憩死活不肯上楼,一溜烟儿便跑后院去了,阎晟摇摇头,冲姜九道:“走吧。” 陆瑾岚不好上楼,便去后院找阎憩问个究竟。 阎憩已抢了新出炉的月团,呼呼地吃着,一旁吃也一旁嚷:“幸好我没跟着上楼,要不然就错过这么好吃的月团,往年在地府,他们不知从哪里弄得月团,又硬又油,难吃死啦!” 麖呦淡淡瞧了一眼,也拿了一个月团,轻轻咬了一口,又默不作声拿了好几块,一个人坐在石桌上吃起来。 眼看两三个月团下肚,又要再拿,陆瑾岚看了看面露不悦的严松,忙道:“月团多吃容易积食,更何况,这月团要至少放上半日方才好吃。” “可是,就是好吃嘛。”阎憩嘴里都是月团,含糊不清道。 “小憩,刚刚那两个是你的哥哥?怎么要找你回去了?”陆瑾岚见他应腔,忙问道。 “唔,”一听见问那两人,阎憩的小脸皱了皱道:“若不是那日找娇娆,也不会被他俩发现,现在可好,人没找到,却被他俩抓个正着,现在想跑也跑不了了。” “娇娆应该不在这儿了。”娇娆道。 “难怪,难怪,你怎么知道,怎么,她真得来找掌柜了?我的想法不错吧,是不是让她逃了?”阎憩顾不上再吃月团,跳起来,一连串地问道。 陆瑾岚这才将这两日发生的事讲了一遍,阎憩眼珠骨碌碌地转了转,道:“这娇娆倒是奇怪,若是不想惹你家掌柜,又何必诓骗那冯,冯辛的,若是想报复你家掌柜,怎么又一声不吭不见了人影。” 陆瑾岚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娇娆自从出现,行事做派着实让人想不到,按照在冥道发生的那些事,娇娆应该对姜九恨之入骨,所以才会挑唆冯辛和姜九,还是她不知道冯正与六记斋的关系,所以以为冯辛一定会杀了姜九,或者两败俱伤。 “对了,你说你家掌柜让那纸鹤去寻娇娆,这样倒也好,到时候得了讯息,必能打她个措手不及。”阎憩又问道。 陆瑾岚点点头,就是不知道这纸鹤几时能回来。 事实上,这纸鹤直到中秋傍晚才回来,可惜纵然阎憩死缠烂打都拗不过两位哥哥,只说中秋必须归地府,就算想捉那娇娆,也得禀命阎王,过了中秋再来。 陆瑾岚这才知道原来中秋是地府一年一度的休息日,除了一些值班的鬼差,其他一干人员全都不上工的。至于阎罗王一家自然将这一日定位阖家相聚的日子,所以也难怪这两个人这么火急火燎地寻阎憩回去。 阎憩闹虽闹,但也知道这中秋节在老阎罗王心里代表什么,所以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也不好溜走,只是偷偷对陆瑾岚道:“等过了中秋他还回来。” 临走之前,他还特意跑去豆腐坊,告诉秀儿,说自己要回家了,不过一定还会回来看她。秀儿没料到这个刚刚熟稔起的小伙伴马上就要走了,半晌才低低道:“阿钥好久都没来了,你也要走了吗?” 阎憩挠了挠小脑袋,道:“恩,我,我不是说还会来看你的,再说,你不是有弟弟吗,找他玩就行了。我那些哥哥弟弟虽然讨厌,但是有时候想起来没有他们,倒也无聊地很。” 说罢塞到秀儿一包六记斋的月团,偷偷包来的,道:“你尝尝,可好吃了。” 秀儿接了,点点头,半晌,似是想起什么,道:“你等等我。” 说罢,急匆匆跑回房,又过片刻,方蹬蹬蹬跑出来,递到阎憩一个布包,阎憩打开,全都是秀儿平时教他玩儿的那些小玩意。 阎憩咧嘴一笑,道:“谢啦,正好也不怕回去无聊了。” 这家伙不仅顺了一些月团给秀儿,还包了一大包的月团,说是要拿回去给自家那个老子尝尝。严松在一旁气得不得不行,掌柜却只道,虽他拿吧,反正自家也吃不了多少。 中秋之日,街上是少有的热闹,一早,便有老顾客嚷道要伙计拿新酒来吃,还要新蒸几个大螃蟹用来下酒,街上是来回跑闹的孩童,热闹非凡。 这一日待到晌午,冯正便来了,带来消息,说是已派人禀命父王,东海那边也派人回信,铁臣好像已前往京城去寻韶菀。 冯正又谈及弟弟冯辛,只是无奈,又问及纸鹤的消息,姜九只说应该快有信了。 过了傍晚,街上愈加热闹,谁也没有瞧见一只纸鹤飞快地从青古镇的上空掠过。 96 雁来·中秋 姜九冷静地将那纸鹤托着手中,似是轻轻聆听,半晌才道:“张柏,去请冯辛吧。” 月亮慢慢爬上树梢,挂上半空,是灿灿的圆月。 六记斋今日却早早关了门。 中秋节,石桌上摆了月团、石榴、橘子、葡萄等新鲜的水果,是为了祭月。 另院内合了堂上的两个方桌,桌上是一些酿瓜、肉脯、醉蟹、片鸡等小食,另有新酿的桂花酒。 只是这气氛有些辜负了这朗风明月、这佳酿美食,当然原因不容置否,冯辛。 纸鹤,只回来了一只,因为另外一只循着踪迹寻到京城,然后刚刚飞入皇宫的宫墙,便化为一缕灰烬,紧随在后面的纸鹤得到了命令是若前面纸鹤发生意外,便返回报信。 娇娆写信的纸笺发生意外多半是寻到娇娆或者被她发现,无论哪种她都会觉察并销毁。 所以必须有两只纸鹤,这种只需小小灵力就能支使的灵物,日行千里,不被人发现,最适合寻人传信。 冯辛听到娇娆应该入了宫,仍是不信,道:“娇娘怎么会入了宫,这莫不是你诓人的把戏吧?” 冯正气道:“我们为何要骗你,难不成你以为他会骗你?我已禀告龙王,你若不听劝,他会亲自将你羁押回去。” 说罢,缓一缓又道:“四弟,不要怪三哥不通情理,若是你喜欢的是旁人,不管是人,还是妖,我都支持,可是这娇娆,是万万不行,更何况她又不是真得喜欢你。” 冯辛冷冷堵回去道:“不管我喜欢是人,还是妖,你都支持?说得简单,更何况,你又从哪里知道娇娘不喜欢我。” “我,”冯正冷不丁不知如何回答,愣了两秒,方道:“她若喜欢你,自然不会离你而去。” “那是她怕被这仇家追杀。”冯辛回道。 “那她为何不当面讲清楚,而是要留这一张似是而非的纸条?”冯正又问。 “她怕连累我。”冯辛又回。 “那她,她为何不将她的真实身份告诉你?”冯正一声比一声高。 “我从来没问,她为何要讲。”冯辛毫不退让。 “你,你真是冥顽不灵!”冯正辩无可辩,只得猛地喝下面前的一盏酒,将酒盏重重摔倒桌上。 冯正记得,冯辛很小的时候并不在东海,后来才被父王带回,因而性子上到底有些古怪,但他年龄与自己相仿,到底比两个兄长亲近些。 只是平日冯辛认定的事,纵然是九头马也拉不回来,幼时,有次练功,师傅教授他们两人,冯正偷偷琢磨出一种方法似是更省力些,便悄悄告诉冯辛,冯辛却依旧按照师傅的法子练,直到后来师傅偶然发现冯正的法子确实比他的要好,可是冯辛仍是按照师傅的旧法子去练。 姜九任凭这两兄弟争论,淡淡地喝着酒。张柏和严松索性一人抱着一坛子酒躲到树下,麖呦装作无事,闲闲地抱着一盘西瓜子,咔呲咔呲。 红莲倒是听得认真,听得此处,显然也没见过这么执拗的人,忍不住说道:“反正人在哪我们也告诉你了,我们掌柜断是不想与这娇娆有什么牵扯,自然没有把人藏起来来,更没有把人杀了,更何况,以娇娆的本事想要杀她,可不是容易的事。你若不信,你自然可以自己去瞧,去查个清楚。” “现在,该说的都说了,若不是看在你是这家伙弟弟的份上,我早就挥扫帚撵人了。我们也不想因你破坏了这饮酒赏月的兴致,我劝你最好快些告辞。”红莲毫不留情面地又道。 冯辛并不应答,只是冷冷盯着姜九,见他低低饮着酒,并不瞧他,半晌才冷道:“若是让我知道你欺瞒我,若是你真对娇娘做了什么,我让你视如此凳!” 说罢,起身,抬起脚狠狠踢向座下凳,凳子凌空而起,霎时四分五裂复又碎成木屑落地。 便头也不回起身而走。 冯正长叹一声道:“我这个四弟啊,真不知当初爹爹怎么想起派他来,若是大哥、二哥来,又怎么生出这么多事端。” “若是你早早应了这门亲事,不就没这些个麻烦事,明明是你的缘故,反倒赖到他人身上。”红莲呛到。 “红莲姑娘,这话万万不是这样讲的,你看就算我应了这婚事,韶菀姑娘也心不甘情不愿,再说你就愿意看见我俩成亲,你就没有那一丁点想法?”冯正似是为了缓和气氛,故意高声嚷道。 “我有何想法?你莫将这话说得不明不白,要不是,要不是为了那什么,我怎么会掺和到你这麻烦事之中。”红莲忙撇开干系。 “你,你,你真是伤了我的心。”冯正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扑哧。”陆瑾岚一忍再忍,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笑,似是真正开启了中秋之夜。 显然冯正并不想因为自己和冯辛的事破坏大家的气氛,所以纵然这玩笑开得有些生硬,但是显然还是奏效了。 见气氛缓和,冯正方举起酒盏道:“浊酒一杯,且敬各位,有谢有歉,全在酒中。” 说罢,便一饮而尽。 姜九淡淡执起一杯酒,示意了下,便饮下。 其他人见此,也举杯示意,一一饮下。 接下来,便是饮酒闲谈,消磨时光,陆瑾岚见冯正低声不知同红莲说些什么,只见红莲皱起眉,手里的酒盏执起又放下。 严松取了两坛桂花酿,放在桌上,只是淡淡地饮着,张柏似是在闲聊白日里店里发生的趣事。 陆瑾岚因不能多饮,便取了只螃蟹,用签子慢慢剔着,一旁的麖呦嘲讽道:“你瞧你剔的,跟那什么似的。” 但他自己又不吃蟹,只是吃些素菜,又是抱怨今日竟没个豆食。 陆瑾岚不死心,便想上嘴,又觉不雅,冷不丁面前放了一旁剔好的蟹肉,一旁的姜九并不看他,只是冷静地剔着蟹肉,偶尔填入嘴里一点,喝上一盏,又接着下手。 陆瑾岚脸一红,拿起筷子夹起蟹肉,放入嘴里,不知为何竟比自己剔下的好吃许多。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过去,陆瑾岚忽想起什么,跳起身,跑到石桌前,到底将这月团给忘了。 从怀里掏出随身的桃木簪,又斟酒一杯,对月默声道:“娘亲,母上安康,儿一切安好,切勿挂念。” 念过,方徐徐将酒撒下。 并没有过多伤怀,只是感念中秋月圆,只望一切安顺。 待敬完,方用盘子装了几个月饼,刚走回桌前,便见冯正向姜九道:“我与红莲姑娘,想上京一趟。” 97 雁来·入京 冯正进京的理由相当正当,一则他的弟弟冯辛定会进京寻娇娆,二则韶菀入了京城,龙王得了讯息也一定会让他入京城,既然如此不如早做打算,免得冯辛到时候做出什么一发不可收拾的事。 冯正道:“我这个弟弟,一向不撞南墙不回头,我是拦不住他,但是也不能眼睁睁看他做傻事。” 至于唤红莲去的理由,也是正正经经:“到时候父王若是去了京城,必然要问起我的亲事,红莲姑娘在,一切也好周旋。” 红莲在一旁只是握着酒盏不吭声,显然是应了冯正的说辞。 姜九听罢,沉默半晌,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去吧。” 陆瑾岚在一旁呆愣半晌,喃喃问道:“红莲姐,那六记斋怎么办?” 红莲听此,笑道:“傻丫头,我又不是不回来,再说又什么消息我都会传回来的。最多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六记斋平日里我出力最少,我去也正合适。” 陆瑾岚默然不语,没想到中秋之日,竟是分别之日。这般想来,好似世间并没有那不散的宴席。 第二日一早,冯正带了消息,昨日冯辛从六记斋离开,便连夜走了,想来便是赶往京城。 冯正另说,龙王已派人传回讯息,让他即刻赶往京城,而龙王自己过两日也会赶往京城。 望着冯正和红莲离开的身影,心里不知为何总有一种不详的感觉。 少了红莲的六记斋,到底是少了许多热闹。 陆瑾岚又日日疲于练功,上午虽不用练功,可因祝钰上午唤她以石磨磨豆浆,下午教她术法,晚上本是让阎憩陪她练功,因阎憩离开后他便亲自与她对练,让她弃了了白绸,正式运起捆仙绳。 麖呦虽没有阎憩那边古灵精怪,但胜在灵动,陆瑾岚只得打起十分精力,才勉强能应上几招,因而倒也不敢松懈。 六记斋的生意倒是与平日无常,秀儿倒是来过几次,因没有得到阎憩来的消息,一脸失落,渐渐地也不怎么在六记斋门前晃悠了。 陆瑾岚想了想,阎憩信誓旦旦地说过了中秋还会再来,却也没来,只是他若真来了,怕也是要去京城的,既然如此,又何必给秀儿希望呢。 陆瑾岚虽然没有明确表示,但是心里却是希望地府那些人能捉到娇娆,这样掌柜就不会再受到娇娆的威胁了,在冥界,虽然最后她晕过去了,发生的那些事姜九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可是她能感觉到,娇娆应该不会善罢甘休。 娇娆,那个人,究竟想如何对掌柜呢? 虽然姜九将他与自己的渊源讲了清楚,可是大多数情况下她还是不能明白姜九的想法。 有时候他待自己是好的,可这份好又带着克制,或者是淡淡的疏离。 陆瑾岚猜想他待自己好无非是因为自己体内的芸卿,这样的想法起了她便会没由地心烦,可有时她又觉得她若是旁人,看姜九和芸卿,或许打心里就会觉得这一份姻缘注定有缘无分,既然如此,又何必开始呢。 至于她自己,不不,她不会爱上姜九,更何况,姜九又不是真得爱她。 如此这般,定然无解,又逼着自己不去想这些,好在,日日练功,倒也辛苦,并不时常想起这些烦心事。 这一日,红莲以纸鹤送来了讯息。 一则是韶菀,他们已然找到韶菀,那日韶菀之所以着急是去京城,是因为她心里念念不忘的武维宣被关入了地牢。 武维宣和韶菀以成名的代价分离之后,他果然平步青云,先是被召入国画院,而后又被皇上一眼相中,时常召入宫中作画,他的画作笔调朴质简逸、精巧细致、堪具绝妙的想象,竟有了“画仙”的美誉,就连他之前那些练笔的习作、绘制的瓷器,一时之间也身价倍增。 照理说,这样一个声名鹊起的画家,怎么会被关入地牢呢?京城上的人都传言是因为武维宣得罪了皇上唯一的妹妹仪柔王姬。 说起这仪柔王姬,,估计满京城的人都要摇头,这个仪柔王姬虽生得倾城之貌,但是性格乖张,如今才花信之年,可已经有三任驸马,第一任驸马被流放,第二任驸马更惨被砍头,第三任驸马是唯一还安在的,不过也被驱逐出京,人人都说若是被这仪柔王姬相中,那便是要倒了大霉了。 至于说这仪柔王姬如何相中武维宣,说是有一日武维宣正在皇宫花园为皇上作画,可巧碰到仪柔王姬误闯花园,她翩跹而跃的身姿被武维宣画入了画作,而仪柔帝姬却冷不丁见花园中有一个俊俏的少年郎,又见他才貌俱佳,当下便暗生情愫。 自此,仪柔王姬日日找武维宣作画,武维宣心中只有画画,自然不明白仪柔王姬的心思,所有当仪柔帝姬告诉他自己已向兄长许了他们二人的婚约,武维宣却当面回绝了仪柔帝姬。 仪柔王姬一向无人敢忤逆她的想法,就算是皇上,也一向对她言听计从,如今一个小小的国画院画师竟然当面回绝了她,刚开始她以为武维宣是因为忌惮她的身份地位,便想好言劝说,没想到武维宣却直言自己从来对仪柔王姬没有任何想法,不论是身为王姬还是一个女子,她颜面荡然无存,一气之下,便将武维宣关入了地牢。 京城的事,一向传得快传得详实,红莲自是将此事缘由打听得清清楚楚,话里话外似是对这武维宣有了几分赞赏之意,但又告诉姜九等人,韶菀虽有心将武维宣从地牢中救出,但好像夜闯地牢的韶菀无功而返。 至于冯辛,好像连着入了几次宫墙,但都未寻到娇娆的踪迹,但是又听说京城人说,前些天皇上微服私访之时救了一个民间女子,并将她迎入宫中做了贵妃,众人传说的女子的容貌似有几分像娇娆。 同时又道,冯正卸了须水河河神的职位,东海和西海的龙王不日将抵达京城。 当然最后又提及,她在京城巧遇祝钰,祝钰说京城繁华,希望姜九能考虑将六记斋安于京城。 姜九听完这一件件事,沉思许久,方将那纸鹤化为一袭青烟,陆瑾岚倒是没有见他再回信。 说起京城,陆瑾岚倒是有一丝恍惚,几个月前她便是从京城辗转而来,如今,若是回去了,又是怎样一个物是人非? 98 雁来·猜测 京城。 这几日,最令人瞩目的消息,便是仪柔王姬要与画仙武维宣结亲的消息了,初时听到仪柔王姬相中了画仙武维宣,武维宣入了狱,人人都道可怜这刚刚名满天下的画仙了,又为他的骨气所敬佩,可没想到,不过几日,却传出结亲的消息,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有人说,是因为这仪柔王姬以人命要挟,武维宣不得不答应。 还有人说,是因为仪柔王姬以情动人,打动了武维宣,两个人是心甘情愿的。 当然也有人说,是因为仪柔王姬以名利相诱,武维宣虽不喜欢仪柔王姬,但耐不住这巨大的诱惑。 可不管哪种,都得不到求证,只因为这武维宣虽出了大牢,但一直在仪柔王姬的府邸居住,从未有人见他出来。 天盛楼,被誉为第一楼,位于皇城东角楼外,足有三层楼高,青砖灰瓦,雕栏画栋,门上悬挂华丽的锦帛与花架,若是入了,更是为其富丽堂皇所惊诧,更别提那独具一格的酒食饭菜,就连宫里的那位也常常微服私访前往这天盛楼尝一尝鲜呢。 入了天盛楼,便是一条笔直的走廊,南北天井两廊各列小室,其中一间里面是两个熟悉的身影,红莲与冯正。 两个人闲闲点了些酒菜,毕竟兴致不在此。 “韶菀那边,我是无法,这姑娘表面看起来温婉贤淑,没想到却执拗地很,她死活不相信那姓武的是心甘情愿待在王姬府,非要救人。”红莲夹起一筷子炒蟹,又放下,皱眉道。 “你不是也去王姬府看了,如何,姓武的是不是心甘情愿?”冯正问。 “说起来,反正人没捆没关,好手好脚,好饭好食,日日作画,倒是瞧不出什么。我本想等仪柔帝姬来时看能不能瞧出端倪,可是自从上次韶菀去过后,那里便增强了守卫,还请了一些懂得术法的高手,也不知是谁出的注意?”红莲回忆道。 “自古多情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冯正喟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过韶菀好在没有轻举妄动,再说还有东海的人拦着,你家那位,才是沉梦难醒。”红莲讥诮道。 “左右我是管不了他,只等父王前来料理。”冯正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龙王什么时候来?唤他们早些将这些忤逆子统统押回去,一了百了。省得我在这里虚耗日子。”红莲浅尝杯中酒。 “对了,你说祝钰那小子提议如何?”冯正撇开不谈。 “提议?你说将六记斋置于这京城之中?”红莲反问。 见冯正颔首,她略一思索道:“京城这地方,虽然繁华,可是不管是人,还是那魑魅魍魉都比青古镇要多上几倍,更何况,皇城地下,就算你不惧他,还是会平地生出许多事端。反正,我是不喜欢。” 虽然一入皇城,刚开始还觉得新奇,待上两日,兴致减了,便觉这京城有何可好,街上人挤人,去趟天盛楼还要提前预定,若不是冯正非要来尝个鲜,她是不愿意讨这热闹。 “是嘛?我还以为你喜欢呢。”冯正道。 “喜欢?我几时说我喜欢了?这里哪里有青古镇逍遥,街上也没难么多人,也没那些什么世子、公子、大爷惹得人闹心。”红莲立马反斥道。 说起来倒也不怪红莲,谁让她一入京城,便被那些不三不四的公子爷瞧上,摆上什么爹爹是朝中大员,舅父是京城贵胄,又是邀游又是宴请,甚至还有那妄想动手动脚的,虽然冯正在旁,自己又不是那弱女子,可这一来对京城也平添了几分厌烦。 当年在青古镇,虽然也有那不识好歹的,可是不出几日,人人便知这六记斋的老板娘并不是可以随意欺负的对象,自是安生。可在京城,人口众多,谁知今天碰见的谁,明天碰见的又是谁。 “行行行,不聊这个,对了,你让祝钰打听那娇娆是不是那个新得宠的枝贵妃?” “说起这个,也不知这小子怎么想的。说是会好好查证,可是又是这理由又是那理由,就是不将结果说来。”红莲心烦地将筷子撂下,喝尽杯中酒。 冯正默不作声地将酒盏斟满,道:“或许是因其他原因呢?比如恰好不得见,又或许娇娆化了其他容貌,更何况若娇娆真得成为枝贵妃,毕竟是后宫里,他就算再得宠,也不一定能有机会入了后宫。” “我瞧着他就是故意推脱,这家伙瞧着和和气气的,谁知道肚子里安得什么心思。”红莲道。 “或许他就是故意不告诉你,不过我猜测,宫里的那个应该就是娇娆。”冯正一副笃定的样子。 “为何?” “因为昨日冯辛在京城购置了一处宅院。”冯正解释道。 “宅院?昨日你怎么没说?这么说的话他是打算在京城定下来,若是没有寻得娇娆,那他定然不会这么做,所以宫里的那个一定是娇娆。”红莲一点就通。 “聪明。”冯正笑道。 “既然如此,那也奇怪,他既然喜欢娇娆,如今娇娆入宫当了贵妃,他竟能不声不响在京城租了宅院。我若是他,应该同那女人一刀两断,又或者至少将她带离京城。”红莲不解道。 “这个……我也不知,我这个弟弟一向心思重,又执。原以为我尚能猜中几分他的心思,可是现在看来竟是一分不知。”冯正道。 “早知如此,就应该跟着他入宫去瞧个究竟。”红莲道。 “祝钰不是提醒过,宫里那地方有许多机关暗道,最好不要乱闯。冯辛他毕竟武功高强,可是你,如若娇娆真在宫中,你未必能全身而退。”冯正道。 “我又不怕。”红莲哼道。 “好了,不提冯辛。至于娇娆,你应该清楚你家掌柜的意思。”冯正道。 “是是是,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算了,我将这些知会给掌柜,看他的意思如何。你家冯辛的事我自是懒得管,至于韶菀的事,我倒是有些担心。”红莲摆摆手,但是说到韶菀,又忍不住有几分担心。 或许是因为当初,自己也曾那么爱一个凡人,可结果呢?看见韶菀,似乎就想起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去。 99 雁来·是非 京城,皇宫、绛芸殿。 伺候的太监和宫女都被驱到门外远远地候着,只因枝贵妃有这心口疼的病症,平日最怕吵闹,若是睡不好,心口疼便会发作,这可是谁都担当不起的。 纵然是皇上,若不提前唤人禀告,临时来了,也要吃闭门羹呢。 大家私下议论纷纷,都说这枝贵妃竟比福宁殿那位还要得宠,福宁殿住着的便是皇后娘娘,但是这枝贵妃长得是真好看,连那位都说“枝娘一笑百媚生”,那意思不是明摆着告诉大家六宫之内无人能比得上枝贵妃嘛。 更何况,宫里哪里有人敢忤逆皇上呢,可这枝贵妃却偏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今日嚷心情不好唤他不要来,明日只说心口疼不想出门,皇上不知怎么,还偏偏吃了这套,又是唤御医诊治又是送来各种补品、珍品讨枝贵妃开心。 比如今日,皇上早两日便说要约枝娘吃酒赏月,可是临了却打发人说心口不适,要早些歇息。 前去送信的小太监跪在地上哆哆嗦嗦,低着头,唯恐一不留神惹得皇上气恼,拿自己开刀。 本是兴高采烈地唤人换衣服,一听这话,气得抓起刚要挂起的玉佩往地上一扔,冲着那换衣的太监抬腿便是一脚,叫道:“戴戴戴,戴什么戴!” 传声的太监更是吓得哆嗦着身子一直磕头。 半晌,方见皇上缓了缓,道:“庆子,唤御膳房做两道滋补的羹汤送去,再将去年西夏进贡的雪莲送去些,喏,让枝贵妃好好养身子,等哪日朕得空了再去看他。” “喳,奴才领命。”一旁忙有一圆脸和善的太监上前回话,顺便抬眼尖尖地撇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太监,尖声道:“还不随我回去复命!” “是,是,是。”太监磕头如捣蒜,方才趔趄地起身,缩到一旁。 当然就算是颇得皇上心思的庆大总管,到了枝贵妃这里仍是吃了个闭门羹,只因这枝贵妃吩咐下来了,就算是皇上派人来了,送东西了,也不见。 且不说有多少人背后咒骂这枝贵妃,这人在屋里,可是一点也没打喷嚏。 而是闲闲地卧在塌上,与人对聊。 人,是男人,平淡无奇的男人,坐在桌前,手里是一只新鲜的橘子,一下一下地剥着,道:“我听说你将那头蠢龙放到身边了?怎么,可怜他了?” “可怜?”娇俏的女声反问,随后懒洋洋地笑道:“我几时可怜过。那小子,既然愿意有这一腔热血,我又何必驳了他的面子,更何况,留着他将来大有益处。不是吗?” “你说得自然有礼。反正,这天下哪有你娇娆驯服不了的男人。”男人将一瓣橘子塞入口中,道。 “穷奇,你太高看我了。这天下我驯服不了的男人多了去了,比如你,比如姜九,又比如祝钰。”推开帘帐,露出娇娆那张十分娇媚的脸,但这张脸似又之前见到的那张脸有些许不同。 “你这张脸?”穷奇愣了一下。 “脸?”娇娆笑着摸了下,“不过稍微动了些刀子,你知道的,男人,总会喜欢女人美一些,再美一些。” “穷奇,你该回去了吧?那边呢?一切都准备好了?”娇娆斜在塌上,盯着穷奇道。 “自然,只要你狠得下心,还有什么担心呢。再说,那三位可也虎视眈眈盯着呢。”穷奇回道。 “不过,你这里,虽然那人将你捧在心尖尖上,可是祝钰那小子毕竟在宫中许久,想要拉他下马,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那家伙,连你这种国色天香尚不放在眼里……” “说起这个,我倒是听说,那小子,可是有不一般的癖好呢?”娇娆眼皮一翻,轻笑一声,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不一般的癖好?”穷奇重复道,半晌,方恍然大悟道:“莫不是,总听说他们修道之人,啧啧,” “不过,谁也没瞧见过,只听说他那殿里,有间屋子放满了那些个各朝各代的秘戏,春画什么的。这家伙,还真是有趣地很呢。”娇娆笑道。 “不过,除了这一丁点无伤大雅的癖好,好像那小子还真没什么破绽。皇上那里,我提了几句,反倒没讨到什么好。”娇娆说到这儿,笑意顿失,一张脸像是沁了寒冰。 “房子又不是一日建成了,莫心急。”穷奇道。 “我不心急,反正,我有的是大把的时间。”娇娆又恢复懒散模样。 “那就好,明日,我就回青古镇。这次,就看这次了。”穷奇反倒郑重其事起来。 “那就你祝你马到成功了。”娇娆笑道。 …… 六记斋接到红莲的讯息已经是三日后了。 姜九看罢,面色如常,半晌才淡淡说了一句:“静观其变吧。” 因而六记斋的日子倒是一如往常。 傍晚,六记斋又开始热闹起来,今日,又好像出奇的热闹,大堂的十来张桌子竟然坐了个七七八八,而且大多数桌上点的都是颇耗心力的菜肴。 姜九有几分起疑,但这些却又是实打实的客人,有一些还是平日经常光顾的老客人。 他低头吩咐了张柏几句,便去了后院,严松一个人应对,还是有些困难。 就算是前厅,张柏和陆瑾岚也忙得焦头烂额,一会儿问菜几时上,一会儿又让送酒,还有不小心打翻了杯盏的,虽然忙,可是看起来好像又与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当然,此时,六记斋又迎来了另一波客人,平淡无奇地两个人。 两个男人,除了一个更瘦一些,另外一个,右手手背处有一条黑色长痕倒是引人瞩目些,除此之外,两个人的相貌全都毫无特色,就像你看过三遍也不会想起的那种。 一进门,便坐在了唯一的空桌上,在角落,等陆瑾岚瞧见时,都想起不来这两人几时进来的。 连声道歉,又添了茶水,方恭敬地问吃什么。 其中一个男人,上下打量了陆瑾岚,不在意道:“随便上几个拿手的小菜,再上壶好酒即可。” 陆瑾岚连忙应了。 张柏似是忽然注意到陆瑾岚招呼的这两个男人,皱起了眉。 100 雁来·来客 六记斋一直以来都有结界,为了避免六记斋被一些妖魔鬼魅之类的乱闯,给人惹下麻烦。 当然对于那些道行高深的妖魔来说,这种结界就没什么用了,比如今天来的这两个人。 道行高到连妖气都很难被人察觉,若不是其中那个瘦瘦的那个微微泄了妖气,张柏也不会察觉,而另外一个人,则是一丁点妖气都没有溢出,但是直觉告诉张柏,那一位,也不是人。 张柏拦住陆瑾岚问道:“那两人,没事吧?” 陆瑾岚自是没有察觉,疑惑地反问道:“怎么了?只让送几道拿手的酒菜,又要了一壶酒,虽然是生客,但看起来不是生事的人。” 平日里若是碰到生客,陆瑾岚也会揣度,因为张柏交代过若是有些不安分的客人,尽管唤他。 张柏没解释,只道:“待会上菜的时候我去。” 陆瑾岚这才回头又看那两个客人,打扮、谈吐都没有什么异常,脸上也没有凶相,只是? 她看到那个稍微瘦一点的客人喝水的时候,舌头悄无声息的地舔了一下,快如闪电,舔过之后似是被旁边的男人呵斥,才如常人一般,轻轻地压到唇下喝着。 就刚刚那一刹那,陆瑾岚也觉察出来了,那个人有问题。 张柏见她瞧了出来,轻轻冲她摇摇头,道:“敌不动,我不动。我去禀告掌柜。” 陆瑾岚的心思便落在那两人身上,但是那两人真得如寻常客人并没有什么不同,饮茶、闲聊,偶尔环顾整间屋子,那个手背有长痕的男人似是注意到陆瑾岚,抬起头,咧嘴一笑,是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陆瑾岚来不及多想,便被一旁的客人唤去添茶水。再看时,张柏已将几样小菜和一壶酒用托盘盛了送去。 “两位客官,菜好了,请慢用。”张柏恭敬道。 手背带疤的男人用筷子挑了挑菜,道:“这菜,是你家掌柜亲自烹的?” “这两盘是,这三盘是我们厨子做的。客官尝一尝可合心意?”张柏又道。 筷子轻轻夹起一块清蒸鲥鱼,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笑道:“不错,难得你家掌柜做了这些年的厨子。” “不知两位,还有其他吩咐?”张柏不动声色道。 男人筷子停住,笑道:“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过想请你家掌柜出来闲聊两句。” “有什么事,吩咐我也是一样的。”张柏又道。 男人抬眼,打量张柏,半晌才道:“我想,你家掌柜会更愿意亲自与我谈。” 张柏迎上男人目光,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寒气,须臾,张柏恢复平日笑脸,弯腰道:“那您请稍等,我去唤我家掌柜。” 陆瑾岚虽离得远,可小用法术,也将两人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 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又有何目的? 掌柜来时,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甚至路过时,熟客还熟络替同他打了招呼,淡淡地应了,方来到这桌前。 是四目相对的凝视,良晌,男人指了指对面,笑道:“请坐。” 姜九并未拒绝,坐了,淡淡道:“穷奇,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陆瑾岚远远看了,只听见掌柜唤那人穷奇,便再也听不见了。 想来是用了避声之类的法术,掌柜波澜不惊的面上不露息怒,而对面的男人倒是时而露出笑意。 陆瑾岚拉住张柏,低声问:“张柏哥,那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张柏神情有一些凝重,道:“掌柜会处理的。” 缓了缓又道:“麖呦呢?” 陆瑾岚愣了下,一向从来不关心麖呦的张柏为何此时问起,她道:“应该在后院吧?刚刚去时,好像还在。” 张柏点点头,道:“你同他讲,莫让他走远。” 看来,那人是很厉害吗? 张柏说罢便又忙了起来,陆瑾岚看了一眼听不出声响的那三人,又趁着收盘子的空挡回了后院,可巧麖呦正懒散地拿着两个核桃,在手上转着,只听“咔嚓”一声,核桃皮碎,麖呦挑着里面的核桃仁吃着。 陆瑾岚便将前面的事讲了,又道听见掌柜唤手上带疤的男人叫穷奇。 麖呦皱起眉,只是挑净手里的核桃仁,随手丢入口中道:“看来今日也练不成功了,这化形也没个意思,我且回去歇息歇息。” 说罢也不等陆瑾岚说话,便如一缕青烟钻入陆瑾岚的衣襟中,重新化为玉鹿。 陆瑾岚低头瞧了一眼,难不成那两人真得有什么古怪。 而此时,姜九与穷奇的谈话正如火如荼。 “怎么,没有想到我会在这儿?”穷奇笑道。 “倒不是没有想到,几个月前,你就应该不在邽山。你来,只是早晚的事。”姜九回道。 “是吗?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有那么一点出乎意料呢。看来我还是高看自己了。”穷奇举起酒杯,缓缓喝下。 “从羸鱼,到冥道,这些事,并不是娇娆一人之力,穷奇,之前我已同娇娆说罢,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又何必执迷不悟。”姜九道。 “娇娆?”穷奇发出一声轻笑,道:“女人,终归是女人,哪怕是修罗,也不过是个女人。我来,并不以情动人,当然若你念了旧情,那更好,若不念,也无妨,世间的事,无利不往。” “刚刚那个丫头,就是那个人吧?虽然我是不懂你们这些,叫什么人间之情的,但是你应该知道,一旦她体内的残魂聚集苏醒,她就会变成你心心所念的那个人,当然苏醒之后呢?是陪在你身旁,还是被接回去?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吧。”穷奇又道。 姜九没动,唯有眼里似有波光涌动。 “所以,你想让她醒来,又怕她醒来,怎么,我说得没错吧。当然我既然来,肯定不会像娇娆那样,用一些所谓的旧日情分那些没用的东西,我可是抱有很大的诚意的。”穷奇并不在意他的不发一言。 而坐在穷奇身旁那个瘦瘦的男人,只是用筷子夹着面前盘子的花生豆,并不参与两人的谈话。 “如果,我讲,我有办法,将她那些残魂聚齐,助她醒来,还能让上界放弃接她回去的想法。如何?” 101 雁来·交易 穷奇开出的条件很诱人。 对于姜九来说,芸卿是他的死穴。就算把全天下的至宝拿来,他都能眼睛眨都不眨,可是若是芸卿,他无法做到不动于山。 穷奇显然捕捉到姜九眼里的波动,笑道:“人间自是有情痴。我虽体会不到你们这些,但是,总归来说咱都有几百年的情意,成人之美的事我还是愿意做的。” 许久,姜九淡淡道:“你们想做什么?” “我们想做什么?”穷奇重复道,半晌,若有深意道:“凡人有句话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做了这么久的燕雀,难不成你不想做鸿鹄?” “鸿鹄?”姜九抬眼看去,穷奇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难不成你想?”姜九目光一淩,联想在京城宫墙外发现娇娆的踪迹,这一切并不难猜想。 “当然,我其实对这人间的帝王并没有多大兴趣。不过,一想到当初为了这些莹莹小民,被禁锢在小小的邽山,可是换来的安平天下,可全都落在了这一心求道、痴迷奇花顽石、纵享奢靡的昏君身上,你说,咱再守着这样的人间,岂不笑话?要我说,既然上界不管,咱索性搅它个天翻地覆如何?”穷奇略带低沉的声音说到最后竟陡然升了几个声调。 “这朝代更迭本是人间正常事,何劳你来插手。”姜九一语中的,并不被穷奇偷梁换柱之语蛊惑。 “是么。可是,自古至今,可没人说过,这人间的帝王,便只能有这凡人来当,这凡人命如蝼蚁,却平白占了这最繁华之地,岂是天大的不平事。”穷奇哼道。 “当然,你相当那燕雀,我也不拦你,只是,这天下被我们四人相分,现如今只有你守着这一方,若你不应,今后岂不是以一敌三?怎么说我们都是老朋友,都得拉你一把,你放心,只要你同意,等将来不仅原原本本替你寻得心上人,还会让你们双宿双飞。至于其他事,都不牢你操心。”穷奇苦口婆心道。 姜九忽发出一丝轻笑,道:“你真得以为上界会放任不管吗?” 穷奇却露出一个更大的笑,道:“饕餮,你也太小看我了,你真得以为这些不过是我们三凶加上娇娆那个女人白日痴梦吗?上界,上界又有几人关心凡间的事,更何况,上界,可是有一场更大的风暴要来临,他们,怕是到时候只会自顾不暇。” 纵然是姜九,听到穷奇的话,也禁不住动容。是谁呢?他想了一圈,却没有头绪,一向,他与那里都是没有什么联系瓜葛,从当年到现如今,他其实一直都未对那些所谓的神仙抱有好感。 说起来,当年,他在天宫惹下祸端,那些神仙可是想杀了他呢,若不是,若不是后来遇见巫鸾,这世间早已无他饕餮,到后来,不知怎么,却免了他死罪,与穷奇他们被放逐四方,可是巫鸾却被打入轮回。 这时想来这些,好像,自己也与上界似有那一丁点仇恨呢。 “那人,是谁?”姜九回过神,问道。 “哈哈,告诉你这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想让我说出是谁,饕餮,你真以为我是三岁小儿呢?对了,就算你想办法将这讯息递给上界,也不会有人相信的。所以趁早弃暗投明才是正道。”穷奇讥诮道。 “我若不应呢。”姜九沉思许久,问道。 此时,六记斋呢仍然人声鼎沸,客人酣畅地饮酒,畅意地吃肉,就像是最后的狂欢。他们丝毫没有察觉角落里这一桌客人和掌柜究竟说些什么,甚至,因为声音过于嘈杂,就算听不到一丁点声音,也觉得是非常正常的事。 “不应啊。”穷奇似是陷入沉思,低头瞧着桌上那盘鱼,蒸过的鲥鱼,张着嘴,眼珠发白,背上被撕去了片片白肉,他忽夹起筷子挑起鱼眼,放入嘴中,笑道:“我为刀俎,人为鱼肉。饕餮,这句话讲得真好,饕餮,你真得以为你有选择的余地?若不是之前,”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之前,娇娆她妇人之仁,也就由着她了。可是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若不应,自然有你不应的对策。” 气氛陡然紧绷,像是一根紧绷的弦,只要稍一碰触,就会崩裂。 穷奇说罢,又瞧着姜九道:“跟现在的你说话还真是费劲,若是从前,这领头的可是你饕餮。” 姜九沉默不语。 手抚摸着面前的空酒杯,半晌才道:“以前的那个饕餮已经不在了。” “是吗?我还以为他一直想要冲破牢笼呢?”穷奇若有所地地盯着姜九的胸口。 “穷奇,你开出的条件非常诱人,可是,现在的饕餮,还是不能答应。”姜九盯着穷奇一字一顿道。 “哈哈,饕餮,无论是以前的饕餮,还是现在的饕餮,这执拗的性子倒是不改。不过,我也没指望你能答应,毕竟,我可是比娇娆那女人更懂你呢。”穷奇大声笑道,毫不在意地回道。 倒是一旁的瘦瘦的男人,冷冷地撇了姜九一眼,那眼中似是带刀。 “既然如此,再谈下去也无益。这一杯酒,我敬你。饕餮,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咱们江湖再见。”穷奇举起酒杯,一饮而下。 姜九拿过酒瓶,给自己斟了一杯,喝下。 霎时,声声入耳的周围嘈杂的人声,姜九去了避声咒。 穷奇起身,他身旁的男子也跟着起身,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姜九仍坐在原位,任由两人离开,他没有回头。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那瘦个男子不知怎么突然和邻桌一个身材壮硕的男子撞在一起,那男子“哎呦”一声被撞了个趔趄。 但再看时,穷奇二人已然消失在六记斋内。 却听见那身材壮硕的男子嚷道:“肚子好痛啊,这饭菜不干净啊,这饭菜有毒啊!” 这一声叫嚷,就好像一只闪动翅膀的蝴蝶,又像是被谁扔下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霎时,便听见此起彼伏的叫嚷声,以及杯盘破碎的声音。 “我肚子也疼起来了。” “哎呦,好痛啊!” “六记斋害人啦!” “快去找大夫啊,要命啦!” “报官!报官!杀了这害人的凶手!” 102 雁来·中毒 大半夜,庞正便被“咚咚咚”的敲门声惊醒,此时他正在凤栖馆与苏烟办事,紧要关头哪里容得人打扰,便在榻上仰起头,大声嚷道:“哪里来的没眼色的糊突桶,没瞧见爷正在办事嘛!” 只听门外传来焦急的人声道:“大人,大人,不好了,不好了,城里六记斋毒死人啦!都死了好几个了!” 这一声喊出,身体上某个筋骨霎时软了下来,庞正撇了一眼春色漫漫的苏烟,没好气地道:“等等!” 这才慢慢吞吞地披上衣裳,套上鞋子,塌上的女人懒洋洋地支着头,娇声问道:“大人,这就回去了?” “你没瞧见出人命官司了嘛!”庞正圆圆的脸上尽是愤色,这好不容易才安生些日子,怎么又起了事端,看来今年的考评若不下点血本,怕是有大麻烦呐。 一拉开门,见是衙内的差役,小四,满脸都是汗,看来为找庞正,跑了不少地方。 “你刚刚说什么?什么叫毒死人了?”庞正厉声问道。 “大人,是六记斋,今天夜里,有人报案,说是今天晚上去六记斋吃饭的人全都中毒了,送到医馆,一下子死了好几个。现在还有十几个中毒的客人被扣在六记斋,大人您快去看看吧。”唤作小四的衙役着急道。 “死了好几个?到底死了几个?”庞正抓起小四的衣襟,怒目圆睁道。 “五六个,也可能七八个。我找您的时候有五个已经不行了,还有两三个也,也差不多。至于被扣在六记斋的那些,还,还不清楚情况呢。”小四哆嗦着说道。 “什么叫被扣在六记斋?怎么还不把人犯人给押入大牢,难不成你们这些人都是吃干饭了嘛!”庞正怒道。 “不,不,不,我们的人都在六记斋外面围着呢,但是被六记斋的伙计拦着,谁也攻不进去,现在城里几间医馆的大夫都被唤去到六记斋了,六记斋的掌柜说,这些人若是出了六记斋,就,就会性命不保!”小四又道。 庞正抚着额头,刚刚褪去的汗被冷风一吹,竟忍不住头疼起来,庞正自言道:“六记斋,六记斋不是,不是个饭馆嘛。” “对,对。大人您忘了,立夏前那段日子,您还老唤小人去那里买冰食呢。”小四又道。 小四的接话显然没有参透庞正的意思,冷不丁的回话反倒惹烦了庞正,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啊,再耽搁下去,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是,是,是。轿子早在门口备下了,就等大人您了。”小四忙应道,心里却想怎么怨起我来了,您若老实待在府里,哪里会耽搁这两个时辰。当然这些话他是不会说出口的。 六记斋,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漫长的两个时辰。这一夜,也是如此的漫长与热闹。 门外,是拿着扫把的张柏,对面是几十个拔刀相向的差役,再往外,则是一拨拨前来看热闹的民众,当然这瞧热闹的人群当中,有一些是被困在六记斋里的家人,手里拿着棍棒,叫嚷着。 “快冲进去呀,我兄弟还在里面呢,咱这么多人,还打不过他一个人!” “就是,就是。快上啊!” “你听里面那惨叫声,再不进去,怕是人都被六记斋里的人害死了。” 当然,没有一个人敢贸然冲上去。差役们虽然一个个严阵以待,但是,谁也没有一腔热血杀进去。 毕竟,之前已经尝试过了。几十个人一拥而上,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一阵疾风涌来,大家便翻到在地,再上,则是人人又挨了重重的一扫帚,而自己的刀却差点误伤了同僚,虽然在窦县尉的催促下,大家只得再硬着头皮上,然而又是风卷云残,倒是引得后面围观的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恩,这还是平常那个手脚麻利、和气生财的伙计张柏吗? 窦县尉一看无法,只得唤众人摆上阵势,又再次派人去寻那不知在何处风流的县官大人。 好在,刚刚那凶犯明明白白讲了,杀人的不是他们,可若是放了那些中毒的人,只怕会性命不保。更何况,已有好几个大夫进去诊治,现如今只听见那些直呼痛,却没听见有死讯传来。 如今,只能将这缉凶的众人,交给县官大人了。窦县尉这般想着,又听说大人已经在来的路上,霎时心情也轻松许多。 不过,此时六记斋里却是一点也轻松不下来。 十七八客人坐在桌子上捂着肚子哀嚎,一旁有三四个大夫模样的人正满头大汗地诊治,诊脉、针灸,有一个甚至不知从哪拿来了一碗黄汤,冲着一个麻衣男人的咽喉就灌了下去,霎时,那男人脸上涨得通红,捂着嘴巴就要往下吐,一旁的大夫连忙递过来一个平日放泔水的空桶,只听哗啦啦作呕的声音此起彼伏,霎时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充斥满屋。 大夫悄无声息用锦帕喂了口鼻,抬眼瞧了瞧那呕吐物,并没有任何异常,事实上从他们几个一进门便查了桌上的酒菜,并没有任何异常。 他等那人呕完,又诊了诊脉,怪哉,真得是毫无中毒的迹象。 又有两个大夫不知何时凑过了,问道:“如何?” 只是摇头。 陆瑾岚一直在店里忙来忙去,送泔水桶,递茶水,当然那些客人一个个凶神恶煞地让她滚一边去。 姜九只是坐在柜台,冲她摇摇头,示意她站在一旁,不用理会这些人。 这事情,怎么就会变成这样子,这些人怎么好端端就中了毒,陆瑾岚甚至自己也夹起那饭菜尝了尝,她不相信六记斋的饭菜有毒,可是若是无毒,为何这么人都嚷着中毒,就算是下毒,也可能一瞬间就将这么多人毒害。 还听说有几个跑出去就诊的客人已死在医馆,可是为何这几个大夫又诊治不出来是什么毒。 这些疑问充斥在陆瑾岚的脑中,让她又惊又急。 她想问姜九,但是掌柜只是冲她摇头,他一直冷静地面对这些状况,唤张柏堵了门,不将病人放出去,却又让大夫上门诊治,又不关心大夫诊治的情况。 那么,他到底在等什么? 103 雁来·入狱 庞正在路上预想了问题的严重性,可是等到了还是吃了一惊,这场面颇有几分戏文里攻城不破的景象,一个小小的六记斋,全县衙的人都搬了来,竟然也不能动他分毫。 平日里怎么没瞧出来。 他满脸惊诧地听完县尉的禀告,心里早已翻了起无数层浪花,心里直呼,如今可要该怎么办。 “大人,现在法子能用的都用了,可都等着大人您力缆狂澜呢!” 庞正眉头都快拧成一团,半晌,才问道:“死了那几个呢?仵作去勘验了没有。” “去了,去了。总共七个人,人都在济世堂,那边也是乱成一锅粥……”县尉越讲庞正越觉头疼,这不足两个月就到冬至了,现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可该如何是好。 “大人,大人,”县尉见庞正有些跑神,不禁大声唤他,“那六记斋的嫌犯说若等大人来了,让您进店一叙。” “啊?”庞正这才意识到窦县尉说的是什么,脸上阴沉的厉害,难怪这家伙倒还镇静,没想到想把一切都推给自己。 庞正挠了挠自己圆圆的头皮,竟带下来好几根头发,看来这头皮却是要秃了。 庞正又细细打听了六记斋的里的情况,听说有几个大夫被送进去了,又说人虽不能进去,但从外面看,里面好像并没有人再死,六记斋的凶犯好像也没有痴狂杀人的迹象,还是相当安全的。 庞正黑着脸,点点头。此时还能怎么办,迎着头皮上呗。 庞正回想了下,自己平日里虽然偶尔听下人说过六记斋的饭菜还不错,但是他从来没有亲自去过,毕竟自己的身份与这六记斋还是不太匹配的。 今日,却是第一次,若是可以,他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他让衙内几个身手最利落的几个手下跟在自己身后,然后轻咳了声,道“窦胜,你,你去同那伙计说,大,大人来了,要进去。” 庞正勉强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紧张,窦县尉得令一声,便去交涉,很快,便做了个“请”个姿势。 庞正这才硬着步子在众人的簇拥中往六记斋里走去,刚走到门口,张柏抬眼看了看庞正身后那几个尾巴,冷冷道:“你进去,剩下的人留着。” “这,这位壮士,我这些手下,手下也一同进去吧。”庞正的话一说便漏了怯。 张柏不耐烦道:“哪里这么多废话,快进去,我家掌柜还等着呢。” 一句话说罢,庞正忽觉背后不知是谁推了他一把,再看时他已踉跄地扶着六记斋的门框,而他身后那几个差役竟退到了几丈远的地方。这些人,还真是吃干饭的。 庞正暗自骂了声,自己给自己鼓劲,庞正,你是一县之主,现在全县的身家性命都在你的身上,你…… 这样想着,似乎胆子也打了许多,早知道,晚上应该多喝上几杯的。 一入门,便听见哀嚎夹杂着求救的声音,“大人啊,救命啊,大人啊,快些拿了这六记斋的歹人……” 当然还有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庞正只当没听见。 庞正讪笑着,没敢应腔。 突然柜上“啪”地有一声巨响,霎时,屋里声音顿消,原来是在柜上拿酒的姜九“不小心”地将酒壶掉到桌上。 脸上沉沉的,看不出喜怒,可是众人却没人再敢吭声,万一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动了怒怎么办,姜九举起已经舀好了酒,抬眼,冷冷地环顾四周,然后才看向愣在中间的庞正,道:“大人,可要喝上一杯?” “不,不用了。”庞正只觉脊背发凉,挤出平生最难看的笑容,哆嗦地应道。 两人坐在一张方桌,因为拒绝了姜九的邀约,他的面前是一杯茶,可是他动也不想动。 姜九却毫不在意,拿着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喝着。 庞正不敢说话,用力装作镇静的样子。 “这些人的毒,不是我下的。当然也可以说他们没有中毒,等到天命便无事了。不过,在外面死的那些人,就无能为力了。”姜九淡淡地说着。 “这……”庞正琢磨半天,只挤出一个字。 “他们的毒虽然不是我下的,可是这件事说来也是因我而起。”说到这儿,长长叹息一声。 “那……”庞正抽了抽鼻子。 “照你们平日,犯了这样的案子的犯人当做如何处理?”姜九忽抬头问道。 “啊,呃,”庞正听到对方问他,半晌才晃过神来,忙道:“这,这案子事关重大,若是抓住了嫌犯,定要押,押入牢中,问,问询清楚,写清陈词,禀告上级,这样重大的案子,应该要上报提刑司或,或者大理寺……” “哦,会不会押往京城?”姜九又问。 庞正摸了摸脸上的汗珠,道:“应该,也许,大概会吧。” 庞正见对面只是略一颔首,不再说话,半晌,庞正咽了咽吐沫,讪笑道:“这位,大,掌柜,刚刚你说这犯人不是你,那这犯人,犯人是……” “犯人,”姜九想了半晌,道:“跑了。” “咳咳,那,可有线索,我,我好派人去拿人?”庞正心里想骂人,但面上仍和气道。 “这犯人,你捉不住。”姜九回道。 “那,这个,我,”庞正憋了半天,不知该如何说。 “先关到狱中吧。”姜九又道。 狱中?谁?你?庞正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狱中那个地方应该很清静。”姜九想了想说。 “现在什么时辰了?”姜九抬眼看了看门外,乌压压的都是人。 “快,快到卯,卯时了吧。”庞正不甚明白。 “恩,那再等一会儿吧,你再坐会。”姜九嘱咐道。 又从侧立在旁的陆瑾岚道:“你去收拾收拾,等会儿咱随大人入牢房。” 他的话一出,当下听见的人都以为耳朵出问题了,庞正一张脸又惊又喜又愁又骇,个中情绪连他自己都摸不准,而听到吩咐的陆瑾岚则一脸难以置信,道:“掌柜,这?” 掌柜不应该去缉拿真凶以证自己青白,为何要主动要求入狱? “去吧,六记斋,要关门了。”姜九说罢这句话,叹而无息。 104 雁来·对峙 眼瞧着庞正进了六记斋的门,却不见人出来,在屋外等候的众人早已昏昏欲睡,有些只是瞧热闹的民众已经回去睡觉了,反正明日一早城里肯定也会传个一清二楚。只有那些亲人在六记斋的人和死者亲属仍慷慨激昂,只等放人或者惩治凶手。 窦县尉一旁的小四,凑到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的上司旁边,悄声道:“县尉,你说这大人,大人会不会被那歹人劫持了去?” “啊——啊?”窦县尉没有打完的哈欠霎时变成了惊讶,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万一他挟了庞正要逃跑,怎么办,刚刚好像漏了这个,庞大人应该也没想起来。 窦县尉挠挠头,半晌才低声回道:“别乱说,大人那么英勇的人,怎么可能会被劫持。再说,要是被劫持,也该,该出来了。恩,这会儿应该是,相谈甚欢。” 小四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也可能犯人正在收拾包袱,准备好了再行动。 此时,庞正已经伏在桌上直打瞌睡,但是周围嘈杂的声音让他没办法入睡,刚开始他还装模作样地听那几个大夫将病况汇报给他,确实奇怪,明明一个个直呼肚子痛,可是却查不出病因,又没有腹痛的表征,甚至问他们哪里痛都说不清楚。 庞正听了一会儿,也瞧不出个所以然,又见对面桌上的姜九一副老僧入定般的淡定,恩,刚刚他说等到天亮就好了。 虽然他刚刚想出去了,可是环顾一圈,他不好意思提出来,更何况真出去了,好像也不知道如何交代。 既然如此,只能候着吧。 陆瑾岚完全摸不准姜九的意思,收拾,收拾什么,如何收拾,她自己的到能收拾,可是其他人呢,红莲姐倒还好,之前去京城应该把要紧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只得求助严松,严松眼皮一耷拉,半晌,方点点头,只唤让她收拾自己的,剩下的交给他就好。 眼瞧着时间如沙漏中的沙子,一点点漏光。 “啊,啊,醒了。”庞正支着脑袋的胳膊猛地一斜,把自己吓了一跳。 一抬头,却见姜九仍执着酒壶酒盏自斟自饮,却见一大夫凑到庞正身旁,似喜似奇道,“怪哉啊,大人,这两个人忽说自己不痛了,问他发生了什么,却又说不清楚,好像得了癔症?” “恩,啊,哦。”庞正抬起头,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应道。 这时环顾四周,众人似都有那如梦大醒的样子,只记得自己昨日晚上来六记斋吃饭,可是有一些自己竟奇怪自己昨日并没有来六记斋的打算,不知怎么就来了,至于后面的发生的事,更是记得茫然,连腹痛也记不太起来。 这还真是匪人所思,庞正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里的人虽然安然无恙,但是那几个死掉的人总不至于会死而复生吧。 “那个,掌柜,你看,这个,”庞正不知该冲姜九说些什么。 姜九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淡淡道:“他们可以回去了,我们也走吧。” “啊,走。”庞正不知所措道。 那一干人原本对当前的状况都是懵的,一见庞正说走,便一个个嚷着便往门外走去,有两三个被灌了黄汤的人,面无血色,不知为何自己满口粪味,直嚷要漱口。 外面的人猛然见一大群人从六记斋涌出来,窦县尉一个激灵,嚷道:“快快,快,莫让犯人逃了。” 但这句话没说完便被张柏一个眼神给吓回去了。 好在这会儿谁还在乎,那些盼了一夜的民众见自家的丈夫、兄弟、妹子一个个从六记斋里出来,安然无恙,各个高呼其名,叫嚷着涌向前,要将人领回去。 而累了一夜的差役根本拦都拦不住,索性也不拦。 有眼尖的差役见那群人后面先是跟着筋疲力竭的大夫,再下来是自家大人,还有六记斋的掌柜、伙计。 “大人,是庞大人!”有人嚷道。 窦县尉先是确定庞正安人无恙,也不像是被人劫持,方积极地跑上前,故作着急道:“太好了,大人,你可出来了,怎么,这是什么状况。还有,这嫌犯是大人您降服的?您不愧是智勇双全——” “咳咳。”庞正冷不丁噎住,瞧了一眼身后的姜九,打断道:“有什么事回去再说,这个,六记斋的掌柜和伙计回去配合调查。” 窦县尉眼珠提溜一转,道:“要不要,找人捆起来。” “捆什么捆,捆什么捆,”庞正抬脚便往窦县尉的腿上踢去,骂道:“还不快些将那瞧热闹的给驱走。” “是是是。”在庞正面前没有讨着好的窦县尉立马黑着脸,冲着身后的差役吼道:“还愣着什么,没听见大人吩咐嘛!” 庞正这才憨笑着冲姜九道:“掌柜,您看,咱是走着去,还是给你找辆马车?” 最后,还是找了辆宽敞的马车,铺上舒服的毡子,安安生生地送了姜九四人上了马车。 毕竟就算庞正再怎么糊涂,也能瞧出这六记斋里的几个人可都不是凡人,若是真捆了,还不一定发生什么严重的事来。 这时他才猛然想起来,当初九霄真人好像来的时候只同六记斋打过交道,好像刚刚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小伙计,不就是当初跟着祝钰的那个? 自己怎么这么后知后觉,说起来当初祝钰有没有唤自己多多关注他们呢,恩,好像说过城里万一有什么大事发生,可以传讯息?当初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呢,是随口说说,还是真得特殊关照? 庞正揉了揉脑瓜子,这几位大神请回去该如何处置?怎么说还死了好几个人呢,要不趁机关入大牢,明日唤快马禀告州府,要不然给他们弄个畏罪自杀,这样一了百了反正人证物证俱在,自己也好结案讨赏去。 当然这个想法纯碎属于庞正异想天开,就冲那个以一敌万的小伙计,庞正也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这马车到了县衙之后,庞正压根不敢将人关于大牢,而是安排了几间客房,屋里的东西都换了新。当然,门口重兵把守着,以防,以防他们有什么要求。 庞正又忙去唤县尉,问明被毒死的那个人的情况,听罢之后,他觉得自己这头疼的毛病更厉害了。 105 雁来·汹涌 远在京城的红莲自然不知道青古镇发生的这些事。 但是京城的风波一点不比六记斋要小。 因为,明日,便是仪柔王姬与武维宣大婚的日子,整个王姬府喜气洋洋,张灯结彩。 皇上虽另拨了间宅院给武维宣安家,可是依照仪柔王姬的意思,那地方太过窄小,又是原来罪臣的府邸,年久失修,一时片刻也是住不得人的,不过这仪式还是要在驸马家办的,毕竟若是在王姬家就太不合规矩。 说起来,王姬前面那三任丈夫成完亲也是住在王姬府,只是一句住不过夫家便被打发了。 没办法,仪柔王姬的任性,可谓人尽皆知。 韶菀被困在房里,门外是苦口婆心的铁臣。 “大公主,您就听老臣一句劝吧,您同那凡人是不可能有结果的,就算老臣现在放您出去,那人也不会跟你走的,再说,就算跟你走了,等龙王来了,你要如何交代?难不成你要与整个西海为敌吗?” 屋里的韶菀一言不发。 她开不了水镜,王姬府不知被谁设了结界,阻碍她的窥探,可是就算不看,她也知道,武维宣此时应该仍在画画,哪怕明日要成亲。 但仪柔王姬呢,会不会替他研磨,会不会替他递茶,还是会换上嫁衣问他好不好看,一想到这些,心口便像针扎一样的疼痛。 当初,真不该,原以为只要他好,只要他得到他想要的,自己无所谓,明知道与他,不过是幻中影,梦中花,可是为何还会这般执迷不悔呢? 韶菀任由这些繁杂的思绪在脑海中游走肆虐,自己却奈何不了。 门外,传来红莲的声音, “我来看看你家韶菀姑娘。” “放心,我怎么会将人放走呢。我来劝劝她。” “要不,我让冯正那小子上来?我跟您说,这姑娘家家的心事,还是我们自己最懂。” “你瞧瞧,这饭菜都凉了吧,你唤人送些热的,我让她多少吃些。” 不大一会儿,韶菀红着眼,看见红莲端着一盘子的饭菜进来。 “你瞧瞧,你这是多久没合眼了,还有这眼红的,哎,韶菀姑娘,你这样可不行啊。”一进门,红莲便关切道,但眼神却往门外瞄去。 “纵然是神,你这不吃饭也不成,多少吃一些,再说,你就算想救人,也得有气力才行。”红莲又道。 说着已经坐到桌前,将那饭菜放下,不过寻常的粥食小菜,想来是匆忙备的。 红莲端过那粥,放到韶菀面前,又将筷子递过去,韶菀接了筷子,却只是握在手里,并不夹菜。 半晌,韶菀忽抬起头,泪眼摩挲道:“红莲姑娘,你替我救救武维宣吧。” 红莲柔声道:“你说什么傻话呢,你也去瞧了,是那武维宣不愿意走,当初你尚能狠下心,怎么如今又放不下呢?” “不,不,”韶菀摇头道,“若是他真得好,我也就罢了,可是,我能瞧出来,他不对劲,他不应该是那样子,那一次我见他并没有觉察,可是这些天我翻来覆去,他那个样子,并不是我平日里认识的武维宣。更何况,你看,” 韶菀说着从袖口掏出一张揉成一团又折叠妥当的画作,红莲接过,打开一瞧,那是一副残画,图上一个男子正埋头绘制瓷器,而他身后,是一个只画了一半的女子,细心地凑到男子身前,虽然那女子身子未画完,但认识韶菀的人一瞧便知这画上的女子应该就是韶菀。 “红莲,你也说王姬府有法力高强的人护着,那么那些人为了困住武维宣不一定会使出什么手段。再说,仪柔王姬她那样的人,我不相信她是真得会爱护维宣……” 韶菀喋喋不休,想将她所了解的一切都告诉红莲,想让红莲救她心上的人。 红莲回头看了一眼,故作大声道:“韶菀,这凡人都靠不住,我同你讲啊,” 说道这儿,忽低头塞给她一个纸条,却仍大喇喇地同她讲道:“想当年,我也同你一样,爱上一个凡人,恨不得将全真心都给他,可结果呐,没想到那人是个道士,一心只想取我的内丹……” 韶菀却只顾展开红莲递过来的纸条,并没有在意红莲说得到底是真是假,半晌方紧紧握住那纸条低声道:“这——” 红莲却对她高声道:“所以啊,韶菀姑娘,这人心难测,这武维宣说不定也变了心呢,要我说,就算你相不中冯正,还是有很多其他选择的,我听冯正说,南海、北海也有适龄未娶的龙子——” 红莲说着冲她点了点头。 韶菀的眼中终于有了几分惊喜之色。 “你先吃些东西,我再同你讲讲。”红莲推过饭碗。 红莲这才用勺子小口地舀着。 “你看,等龙王来了,到时候同他讲讲,再怎么说你都是他心爱之女,你不情我不愿,如何嫁的,再说,这武维宣娶了亲……” 门外,侧耳倾听的铁臣终于长舒一口气,一颗心往下放了放。 待红莲托着吃下去小半的托盘,关门出去,道:“你瞧,我说得没错吧,姑娘家家的心事你一个老乌龟怎么能懂。韶菀姑娘吃了东西,这会儿也困了,估计要睡会儿。” 铁臣点点头,作揖道:“我替我家公主谢谢姑娘。” 等下了楼,早已是等候良久的冯正,一见红莲,忙道:“怎么样?” “恩。”红莲应声道,“只是,这么做真得好吗?其实我觉得那武维宣真嫁给那什么仪柔王姬也没有什么不好。” “不过是让他们说个清楚,我这个人虽然不喜欢韶菀,可是也见不得这姑娘家流泪。这王姬府守备森严,自是没办法突破,但是明日成亲,迎亲队伍会穿过这京城大街,到时候,自然不用顾忌在王姬府那严防。所以只有明日有机会。” 红莲撇嘴道:“我看你是怕你父王死活都要你娶韶菀吧。索性先从她那里撕开口子。” 冯正只是讪笑不答。 “且不说这个,你弟弟的事打听清楚了,确定已经入宫了?”红莲问道。 “恩。”冯正道。 “这么说,娇娆一定在宫里了。那女人到底想干什么?”红莲蹙眉道。 “别急,不是还有祝钰嘛。”冯正倒是镇定。 “祝钰?他那个人,”红莲摇摇头,半晌,才道:“若是他真有心护那皇上,这天下也不会如今这个样子。算了,我瞎操什么心,真是跟着姜九时间久了,竟忧心起这些来了。” “说起来,你家掌柜,怎么也不给你个回信?”冯正突然问道。 红莲想了想,道:“他那家伙,没信便是好的,若是有信,怕就有麻烦了。” 106 雁来·等待 王姬府。 仪柔王姬正在唤两个丫鬟给她试穿新赶制的吉服,凤冠霞帔穿戴在身,珠翠特髻、珠翠团冠一一戴好,最后是扑粉描眉画唇,瞧着镜中那美目盼兮的女子,仍是倾城之貌。 纵然已经结亲三次,纵然已到华信之年,可她仍是那个最受人瞩目的仪柔王姬,天下的女子有多少羡慕她。 但是,她瞧了一眼画的稍微有一点斜的眉黛,斥道:“你怎么画的,这眉毛,怎么见人,你那双手,不想要了!” 一旁画眉的女子忙跪地叩道:“王姬,饶命,王姬饶命,奴婢,奴婢再重新给您画!” 仪柔王姬满脸恼色,抓起头上的珠钗便往地上掷去,又想去拽头上的凤冠,另一个女子也忙跪地道:“王姬息怒,王姬息怒,这凤冠若是摔了,明日结亲……” 仪柔王姬的手猛然停下来,半晌才道:“替我卸了吧。” 缓了缓又问道:“驸马的吉服呢?” 替仪柔王姬卸凤冠的女子忙应道:“已经替驸马放回屋里了。” “驸马呢?”仪柔王姬又问。 “驸马应该在小花园作画。” 待这一身脱下,仪柔又重新穿上平日穿的绛紫色衫裙,又重新瞄了眉,刚刚的唇太红了,又拿纸沁了,方道:“去看看驸马。” 武维宣仍在作画,是大片的花团簇拥,团团的青云郎朗,画中间却是一个女子,微微颔首,拈花而嗅的美人,只是侧身,看不清她的面貌。 武维宣画得很认真,一如往常,只是此时他的画作却与往日不同,少了一些清雅,而是多了一些浓烈。他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仪柔帝姬,而是细心地给画中那女子的裙衫上色,天青色的长裙,更给女子添了几分清雅。 仪柔王姬没有这个颜色的裙衫,因为过于寡淡。那么他笔下的女子,到底是谁。 “维宣,累不累,歇歇吧?我唤厨房做了莲子羹,你喝一点。”仪柔伸出帕子,替他拭去额角的汗。 一旁的丫鬟忙递上莲子羹,仪柔端着碗,舀着勺递过去。 顺从地吞咽,目光却仍停留在画上。 “明日大婚,到时候仪式会在皇兄赏赐的南城的宅院里进行,不过那地方年久失修,住不得人,待仪式完了,咱还住在王姬府可好。至于那边,此次结亲只能简单修葺下,不过等仪式完了,是要重整的,等回头修缮完了你去看看喜欢不喜欢,到时候若想搬回去住,咱就搬回去住,可好?”仪柔柔声道。 “好,都行。”武维宣嘴里还有未咽下的莲子羹,含糊地应承道,并看不出感情。 一碗莲子羹见底,一旁的丫鬟忙接过王姬递过来的碗。 仪柔王姬亲昵地挽起武维宣的胳膊道:“走吧,陪我逛逛,今日就不画了,我听说你的吉服已经送来了,你穿上我看一看若是不合身还得唤他们赶紧改,时间赶得紧,难得有人做事不紧心……” 手里仍紧紧抓着毛笔,目光仍停留在画上。 “行了,我唤你别画了。”仪柔王姬忽抓起那纸,便要撕,却见武维宣忙抓住仪柔王姬的手道:“别,不要。” 仪柔叹口气,道:“行行行,我不撕,这下可以跟我走了吧。” 又冲一旁伺候的丫鬟倒:“去,替驸马将画好好收起来。” 丫鬟小心地收起画作,轻轻撇了一眼,那画作上,女子旁边有一大片空白,似是没有画完。 …… 皇宫。 绛芸殿。 是一种迷醉的香气,堂中是轻舞的曼女,堂上是嬉戏的男女。 枝贵妃衔起一瓣新鲜的蜜橙,送入身旁的环着她腰的男子口中,男子笑道:“这赣南进贡来的蜜橙几时这般好吃了。” “哪里好吃了,甜又不甜,酸又不酸,没甚滋味。”枝贵妃也递到自己口中。 “是嘛,让我再尝尝。”说着便笑盈盈地凑上来。 半晌,方抚着嘴角笑道:“明明甜得很嘛。” 枝贵妃倒是没有什么喜色,手里的橙子塞到男子手中道:“陛下爱吃,那都送与你。” 男子也不以为意,笑道:“要不我给你剥,朕同你说,这橙子自己剥得不好吃,旁人剥得才好吃呢。” 枝贵妃瞧了眼堂下的莺莺燕舞,悄然转了话题:“明日仪柔王姬大婚,陛下去不去凑热闹?” 男子笑道:“我这个妹子啊,万事皆由她,我好端端的一个国画院的画师,硬是被她讨了去。这一次、两次、三次,我若再明目张胆地去,总归是不好的。不过怎么说,我就这一个妹妹,到时候咱俩唤了便服,去瞧热闹如何?” 枝贵妃不置可否,笑道:“仪柔王姬倒是性情之人,说喜欢谁,就喜欢谁。” 男子轻轻在枝贵妃的鼻头刮了下,调笑道:“那朕也不是想喜欢谁,就喜欢谁。说起来,枝娘这次还真功不可没,说起武维宣那小子,虽然长得还算周正,可是一门心思只扑在作画上,到底少了几分情趣,为问你,仪柔在你这儿讨了什么去,怎么没两天,便转了性子,应这这么亲事。” 枝贵妃凑近,魅惑道:“陛下想知道,我告诉陛下,我可是会下蛊,只要被我下过的男人,都会服服帖帖,说起来,我倒还给陛下也中了蛊呢。” 男人听了这话,先是目光陡然一冷,却又马上笑道:“不用下蛊,朕也是服服帖帖,你看,你唤我往东,我却不能往西,你唤我往西,我不敢往南。” “不过,明日仪柔大婚,你还是给测一测,别路上出什么乱子。”男子又亲昵道。 “测?”枝贵妃笑道,“你唤九霄真人来测,不更好,我一个不入流的女冠,怎好同名誉天下的九霄真人相比。” 男人摆摆手道,“他测是他测,你测是你测,那怎好相提并论。再说,祝钰,他,时间久了,总有些坏毛病,正好,如今你来了,我倒想用你压他一筹。” 枝贵妃懒懒地摇了摇腰肢,笑道:“这话陛下倒还真说得出来,我可不敢测。原本这宫里宫外,都满是闲言碎语,若是再同这祝钰起了纠葛,旁人不更得说奴家的不是了。” “就你多心,对了,我听说你新招了侍卫,怎么,嫌我配的不合心?还是?”男人的手轻轻滑过枝贵妃的腰肢。 “那倒不是。这侍卫,可对陛下,大有裨益呢。” 107 雁来·劫亲 这一日,京城分外热闹。 出了御街一直到西门大街,街道两边店铺门面都用红绸扎了,纵然是仪柔王姬的第四次结亲,照样是马虎不得。 街道两边也都围了个水泄不通,只因为这王姬府在御街,而皇上新赏赐的驸马宅院却是在西门大街上。 人们都在翘首期盼着,皆议论纷纷。 “这姓武的算是一步登天了,原先他还在我那小店里住过几日,有好几次连饭钱都拿不出来。没想到现如今又是画仙,又是驸马的。” “我要是他,我宁愿不当这驸马,咱那仪柔王姬,那是一般人嘛,前面那三位的下场,你又不是不知道。” “管他呢,我问你,若是王姬相中你了,你去不去,就冲咱王姬那姿色,有句话怎么说的,‘杜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一群人嘻嘻闹闹,不大一会儿便见巡防营的人开始将人群往两边驱赶,而后便远远瞧见迎亲的仪仗队。 前面有数十个侍卫提着镀金银的水桶和扫帚,清扫洒水,而后是几十个人抬着盛满各式精巧贵重嫁妆的檐床。 紧着着,便是由一群身穿红罗销金袍帔、头上插着真珠钗凤的宫嫔,她们骑在马上一对对走着,而在这群宫嫔之中,最打眼的便是由六个人抬着的装饰华丽的金铜檐子,仪柔王姬自是在里面。 当然在金铜檐子旁边是身穿红色锦袍,高靴玉带的新晋驸马,武维宣,满身华服更是衬托着他相貌堂堂。 只是他一脸凝重,机械着随着这迎亲的人群,旁人只当他是紧张。毕竟任是谁落了这差事,都不会太轻松,更何况是一个几个月前还食不果腹的落魄画师。 至于仪柔王姬,坐在精致繁琐、层层珠帘内的她,谁也瞧不见她的样子,但是想来,应该会气定神闲了吧。毕竟什么场面没有讲过,又是结过三次亲的人了。 但是凤冠霞帔,红盖下的仪柔王姬,手里紧紧攒着锦帕,偶尔轻轻掀开红盖,顺着珠帘的缝隙,瞧着一旁的武维宣,心里却没由的有一丝紧张,甚至比前面三次都要紧张,今天,真得要嫁给这个人吗。 一向高傲的她,前面,那三个人,她也喜欢,可是却不如眼前这个人这么喜欢,那三个人不管心里乐意不乐意可是结亲时满脸喜色,而他,他的心里是不是一丝丝都不愿意,若不是因为那个,他是不是还是会宁死也不娶呢。 心里仍是枝贵妃的话,“王姬啊,你知道,这男人最容易变心了,前面死心塌地,后面便会将你弃之不顾。既然如此,为何不一开始就让他将他牢牢攥在手心里,只有你弃他的份,如何?” “我这蛊,虽不怎么厉害,但是寻常男人,都是抵挡不住的,更何况,王姬你这般绝色美人,男人见了就有三分情愿,又怎会无用。” “我恭喜王姬如愿以偿,与心爱之人,双宿双飞、琴瑟和鸣。” 仪柔王姬正了正身子,她不能最后关头,退缩。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在御街上便耽搁了不少时间,如今走上了西门大街,更是行径缓慢。 人群之中,有两个人随着队伍缓缓地走着,时而盯着那队伍。 “这仪柔王姬结亲的阵势可真大,难怪人人都想得当这帝王,一个王姬尚且荣耀至此,更别提那龙榻的人了。”红莲侧身同身旁之人说道。 “我倒觉得这帝王未必有这王姬自在,不过,咱这个王姬也算好命,谁让她有这么一个疼她的皇兄。当然,我从来也没觉得当这人间的帝王有什么好的。”冯正耸肩道。 “是吗?难怪你父王巴巴让你回去,你也不愿意。”红莲笑道。 “那是自然了,回去有什么好呢,畅游天地,饮酒作诗,自在逍遥,岂不更好,何必去将自己关进那牢笼之中。”冯正又道。 “当然,如今只是少了一个红颜知己,要不然,人生岂不完美?”冯正说着故意直直盯着红莲。 红莲却祥装不知,道:“咦?你身边几时少得了绝色佳人?昨日也不知是谁在绾瑶阁厮混了一夜才回来?” 冯正被她说个正着,连咳了两声,才辩解道:“那还不是因为我唤你游街赏月,你又不应,我又不耐烦早早闷在屋里,只听那掌柜说绾瑶阁景致好,我才去的。” “哼,景致好,烟柳巷里数一数二的地方自然景致好了。”红莲撇嘴道。 “行行行,下次我带你一起去,好了吧。”冯正拱手道。 “我才不去。到底什么时候动手,韶菀可还等着呢。”红莲谈起正事道。 “唔,再等会儿吧,也不知有没有人护着。”冯正回道,脸上也有了几分正经色。 “你说,这设结界和给那姓武的下药的,就是在那宫中化身为什么枝贵妃的娇娆嘛,她到底想干什么,原本以为她不过是针对掌柜,但现在看来,好像又没那么简单。”红莲也不再打趣。 “说起这个,我倒是更担心冯辛那家伙,莫不是娇娆也给冯辛喂了什么,竟这般听命与她,但是他怎么说都是龙子,一般的蛊药不可能会牵制于他。”冯正说起冯辛,又有几分担忧之色。 “若是蛊药,是有些麻烦,但大多数总会有对策”红莲迟疑了下,又接着说道:“可就怕你弟弟那家伙是心甘情愿的。” “我也是这般想的,我一早便说,我这个弟弟看起来最听话,可其实最执拗的便是他,他一向都在深海龙宫,自然不知道这修罗的厉害。”冯正皱眉道。 “算了,反正你都说交给你父王了,既然拦不住,操心也无用。”红莲回道。 “我就是那么一说,先解决眼前的事再说。再过三个路口拐过去便是驸马家,趁着迎亲队伍停下前咱必须动手。若是没人拦倒好,若是有人,到时你将人带去交给韶菀,我来拦住追兵,等事成之后我们仍在店里汇合。”冯正凑到红莲耳边,悄声说道。 “恩。明白。虽然你我是不担心,但是还是得防着有人在暗处。”红莲低声嘱咐道。 冯正凑到红莲耳旁,呼气笑道:“怎么,怕我不行?” “没正经。”红莲白了冯正一眼,不理他,转头去看那迎亲的队伍。 此时,谁也不知道,这瞧热闹的人群中,还有一对男女也不一般。 108 雁来·来去 自早上跟着皇上和枝贵妃出宫的庆总管,一颗心就没放下。 他一边紧张兮兮地跟着前面那两个人,一边低声嘀咕,平日里皇上虽然也喜欢悄不声声地干这微服私访的事,可是好歹一般都是避着这人,可今儿倒好,哪人多往哪挤,王姬成个亲,依着旧礼,最多在驸马家露个面不就行了,何必来凑这热闹。说到底,还不是那枝贵妃在背后教唆。 一提起枝贵妃,他不想多说话,只想说一句,蛇蝎美人。 早知道如今,当初自己就不该多那么一嘴。 庆总管想起那日,也是一个微服私访日,皇上不知怎的想去寻屏思巷的孜孜姑娘,说起孜孜姑娘,可不像这枝贵妃没气节,人家宁愿呆在烟柳巷也不愿去那宫墙之中,性子、相貌、才学都是个顶个,一想起那个芙蓉般的姑娘,庆总管就觉得可惜。 那日,皇上去找孜孜姑娘,没想讨了个没趣,这孜孜姑娘得了风寒,无论如何是见不得人呢。皇上隔着帘子只得关切几句,又唤他去请了御医过来给孜孜瞧瞧,便怅怅走了。 没想到一入大街,却冷不防那马车上有一匹马不知怎么受了惊,四蹄乱踏,又撞向一旁的另一匹马,虽然那赶车的侍卫眼疾手快,迅速将缰绳拉紧,但是失去控制的马车还是朝着前面浩浩荡荡而去。 就连一旁跟车的庆总管也忍不住惊呼道:“快快快,快让马车停下来!” 眼看马车就要冲上人群,撞上前面一个女子,却忽见那女子不知怎的转过身来,侧身倒那失控的马匹旁边,一拉缰绳,那马匹先是仰天长啸,然后前蹄止步不前,哼哼几声,却安静下来,立在原地,只是顺从。 庆总管忙拉帘子唤道:“陛,老爷,您没事儿吧。” 惊魂未定的皇上怒斥道:“怎么回事?想谋害天子嘛!” “陛下息怒,息怒,”庆总管忙小声道:“一匹马不知怎么受了惊,多亏前面有个姑娘帮忙拉住了缰绳。” 一听姑娘,皇上的眼皮一挑,拉开帘子,看着前面那个身穿绛红衫裙的女子,红衣似火,更衬得她肤若凝脂,她正轻轻用锦帕擦拭自己的右手,似是受伤了。 皇上指了指那女子,唤道:“庆子,将那女子请上来,我要好好谢谢她。” “陛下,”庆总管忙道:“这不太妥当吧,万一,” 皇上皱眉道:“你唤我什么?” “老,老爷。”庆总管忙改口道。 “去请。”皇上目光仍停留在那女子身上。 “是。”庆总管只得去唤。 从第一眼瞧见这个自称枝娘的女子,庆总管便有不好的预感,天生绝色,不妖则孽。 果然,不知两人在那马车之中谈了什么,皇上便以枝娘受伤为由需带入宫中请御医诊治,便让枝娘入了宫。 而后便听说这枝娘竟有那洞察天机、逆天改命的本领,不消几日便将皇上哄得团团转,硬是逆了皇后和大臣的意,将这枝娘封为枝贵妃。 想到这儿,这个从小摸爬滚打才爬上来的庆总管,不禁哼了一声,这驸马是一步登天,这枝贵妃更是飞上枝头变凤凰,莫不要飞得高跌得惨才好。 纵然如此,他仍是紧紧跟着前面只顾瞧热闹的两人,直呼道:“老爷,夫人,慢点,慢点,小心,小心。” 又对着跟在旁边的便衣侍卫道:“还不看紧点,若是出了事,你们谁能担当得起。” 真是考虑周详,脸上的表情也是随意变换。 男子却是不在意,环着娇娆只是在人群中穿梭,低头凑到女子耳旁笑道:“如何,看我大周国,繁荣昌盛,国泰民安,王姬成婚,举国欢庆。” 娇娆但笑不语,只是瞧着那队伍中央的檐子,又瞧了瞧高马上的武维宣。 “怎么,你不是说此次结亲,应是无恙嘛。说起来,祝钰那小子却说,此次王姬成亲,怕事有波澜,但不成,也未必不好。”男子想起昨日祝钰的卜算,不由地皱起眉来。 “你说,好端端的喜事,竟被他破了兴致。我便要亲自瞧瞧,谁还敢在天子脚下,王姬婚前,犯上作乱不行。”男子说道此,语气都重了几分。 “祝钰,”娇娆若有所思道,“若说波澜,只怕,老爷,”娇娆忽凑近身旁男子,呼气道:“若是奴家算错了,你可否怪罪奴家?” 男子听此,霎时冷了脸色,捉住娇娆的手,冷言道:“算错?你是说难不成祝钰算对了。要知道,这可是堂堂王姬成亲,难不成还真有人作乱不成。” “老爷,您弄疼我了。”娇娆半恼半娇道,“我又没说有人犯上作乱,我就是那么一说,看老爷疼我不疼。再说,我已经唤人跟着了,若真有什么事,也会拦着。至于老爷,若有什么人想对,想对老爷,我定第一个挡在老爷身前,您看总行了吧?” “行行行,我就是那么一说,再说,我可舍不得你挡在我身前。”男子瞬间由阴转晴。 两个人顺着人群,眼看就要到驸马家,男子正要唤庆总管去前面开路,忽见人群中有人嚷道:“有人劫亲啊!” “快来!保护王姬!” “快看,快看,空中!空中!” 庆总管眼疾手快,忙道:“快护好老爷、夫人!” 霎时一行几十个便衣护卫便簇拥着两人在中间,个个严阵以待。 皇上先是心里一惊,而后朝着众人注视的地方望去,只见空中陡然飞过两个身影,皆蒙面,只见他们在空中如燕子略过,而后在踏过一溜檐床,最后立于仪柔帝姬的檐子上。 下面一干人群只是乱做一团,加之不少马匹受惊,不停传来呼嚎之声。 皇上心里抖成一团,若是那歹人劫了王姬要挟自己该如何是好,是应还是不应? 但这心思还未落,却又一愣,只因那两人瞧都没瞧身下王姬一眼,而是环起正拉扯着缰绳在马上颠簸的驸马,御风飞起。 眼瞧着这三人在空中掠过,众人方才意识到,这歹人竟不是要劫持王姬,而是那驸马! 又是连呼:“驸马被人掳走啦!驸马被人掳走啦!”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又飞过一个白衣身影,直冲前面三人飞去。 109 雁来·追逐 坐在檐子上的仪柔王姬,见到变故,猛然拽下红盖头,拉开珠帘,瞧着已经消失在空中的武维宣,一旁的丫鬟忙道:“王姬,小心啊。” 因为混乱,这檐子原本就站立不稳,此时因为仪柔王姬的动作,更是摇晃再三,仪柔王姬却毫不在意,只是呆愣地盯着万里无云的空中。 半晌,忽发出一声奇怪的低笑,只吓得一旁伺候的丫鬟一句话也不敢说。 而这时,皇上和娇娆已在侍卫的护卫下勉强躲到几十米开外的驸马家。 好在这混乱虽然来得及,但是毕竟京城脚下,又是王姬大婚之日,自然有这紧急应对之策,不消片刻,便是一溜禁军出动,很快,便将这混乱扼杀下来。 此时街上人群都被驱散,只余街道当中四散于地的檐床,滚落一地的各式嫁妆、甚至连路边的悬挂的红绸也被扯了一地。明明只是个小小的动乱,却不知为何有这么狼藉的场面。 皇上刚刚坐定,便指着娇娆怒道:“枝贵妃,枝贵妃,这就是你说得安然无恙!” 娇娆倒是镇静如常,柔声道:“陛下,我早有准备,您刚刚不也瞧见了,我不是也唤人去追了吧。” “哼,追?你可知道,这好端端的王姬结亲,如今全毁了,这人追不追得回来,尚且两说,大庭广众之下,驸马被人劫走了,你让仪柔王姬的脸面何在,让朕的脸面何在,又让大周的脸面何在!” 一连三个何在,一声比一声严厉,娇娆只得扑在地上,捂住心口泪道:“陛下,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算错了,明知道这武维宣不喜欢王姬,明知道武维宣有个不一般的心上人,偏要做这逆天而为的事,都是我的错,既然如此,陛下派人砍了我便是。” 皇上见她面有痛色,声泪俱下,甚是可人,语气便缓和几分,道:“你刚刚说这武维宣有个不一般的心上人,是什么意思。就算他有什么心上人,我就不信仪柔还比不过。当初瞧上他武维宣,那是他造化。” 娇娆仍扑在地上,面有苦痛之色,只是捂着心口。 皇上心生怜惜,看向一旁的庆总管,道:“还不快将枝贵妃扶起来。” 被扶起的娇娆,脸上泪痕未干,却是我见犹怜。 “陛下,请恕枝娘妄加揣测圣意,枝娘才敢讲。”娇娆勉强站立,轻声道。 皇上盯着娇娆,不知她是什么意思,半晌,才道,“庆子,给枝贵妃搬把椅子,没看枝贵妃身子不舒服嘛。” 一旁的庆总管心里也是七上八下,要知道这圣意难测,更何况这关乎大周颜面的事,就算是这枝贵妃再得宠,恐怕也不能全身而退吧,且看她如何作妖。 心里虽然这样想,可是面上仍是眼疾手快给枝贵妃搬来椅子放于面前,又扶着坐好。 皇上这才又问道:“你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娇娆假意顺了顺气,柔声道:“咱这个王姬,样样都好,可就是这选人的眼光不怎么样,当初陛下也知道,那武维宣并不十分情愿,为了咱王姬,我便使了些小手段。但是,我却忽略了一点,就是这武维宣原是有心上人的,而且他这个心上人还不一般。” 皇上摆摆手道:“枝贵妃,我没心思听你在这儿绕来绕去。不管是谁,敢大庭广众之下劫持驸马爷,若追得那妖人,我定然不饶。” 娇娆又道:“陛下别急嘛,我听说西南的汝南王可是一直喜欢着咱这个王姬,前不久听说王姬放夫,不是还托信来,” 说道这儿,她悄然起身,微微凑到皇上耳旁,低声说了几句,却见皇上的脸上霎时由阴转晴,半晌才道:“你刚来没几日,我的这些心思你又是如何猜得的?” 娇娆又坐回椅子,装作恼怒道:“皇上只以为我日日耍小性子,皇上真以为我这心痛的病症从何而来。若不是为了陛下,我用得着费劲这些心思嘛!” …… 穿耳的风声阵阵,渐渐人影渐渐稀,只见空中那两个黑影,御风而行,其中一个黑影怀里抱着红衣男子,只是已经昏了过去。 他冲身旁的另一人道:“红莲,你带着武维宣先走,我来拦住他。” 红莲瞧了后面一眼,道:“那是……” “冯辛,”冯正接口道。 说着便将怀中的武维宣抛来,红莲接了,小声道:“我回去等你。”说完便带着武维宣飞身向下。 冯正这才在空中站立,等着后面追来的人。 追来的人一见武维宣被带走,便想撇过冯正追去,冯正忽唤道:“冯辛。” 锦衣男子猛然止住身子,看着面前这个蒙面的男子,半晌,似笑非笑道:“原来是三哥。” 冯正问道:“你是替娇娆追的。我劝你回头。” 冯辛反问道:“我若不肯呢?难不成三哥还要同我拔刀相向吗?让我想想,当年,咱俩比试,可是一直不分伯仲,这些年,因你一直在外,如今也不知谁更胜一筹?” 冯正又道:“四弟,你现在怎么成了这样,难不成三哥还能害你不成。父王马上就赶到,若让他看到你这样,岂不心痛。” 冯辛冷笑道:“他?我是好是坏,他又何曾关心。我劝你早些将人交给我,娇娘可还等着呢。” “娇娘,娇娘,”冯正气道:“我不是劝你打听,她明明是吃人不眨眼的女修罗,如今她又混进皇宫,成了所谓的枝贵妃,我不知你留恋她什么,难不成她给你下了蛊不成。” 冯辛冷道:“我喜欢的娇娘是吃人不眨眼的修罗那又如何,让我想想,你喜欢的是只九尾狐对吧,是了,这九尾狐身份低贱,法力又不高,吃的人自是少了。” “你!”冯正气道。 “三哥,你既然拦住我,你就别废话,那日我懒得动手,今日可别怪我这个当弟弟的不客气!” 霎时,只见一阵旋风刮过,冯辛已然化身成黑龙,怒吼而望,冯正见此,也只得如风如影,化为白龙,与冯辛缠斗一起! 晴空被乌云密布,空中云雷滚滚,电闪横斜,此时若有人仰头而望,或能看到两条巨龙在云中穿梭、追逐、翻腾! 110 雁来·止息 红莲看了眼后面滚滚雷云,只是稍一定神,便又御风飞行。瞧了眼怀里的武维宣,半晌才叹气一声。 也不知这么做是对,还是不对。可是就如同当年,情到深处,终是难自控。希望韶菀,不要像自己。 城外十里,有一僻静丛林,还是入京时偶然路过,昨日因临时起意,索性便约到这里,果然刚落地,便见已焦急等候多时的韶菀。 一见两人,便忙扑身向前,去瞧已经昏过去的武维宣,红莲忙解释道:“他无碍,不过被冯正那家伙打昏了。” “多谢。”韶菀低声道。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红莲道。 韶菀先是摇摇头,而后轻声道:“我想,先替他将这蛊给解了。至于接下来,我也不知道。” 红莲叹气道:“最好他不后悔,你也不后悔。多情与寡情,有时只是一年之间。” 韶菀刚想说话,忽然看了眼背后,急道:“不行,我要走了,铁臣,铁臣他们追来了。” 红莲瞧了瞧后面,显然也看见那个大乌龟的御风而行的身影,道:“你们先走吧,我替你拦着他们。” 韶菀点点头,抱着武维宣便飞驰而去。 红莲便倚在树上,懒懒看那乌龟的身影越来越近。 铁臣怒气冲冲领着一群虾兵蟹将,看见红莲,气道:“大公主呢?我就知道这狐狸精诡计多端,我怎么就着了你的道呢?” 红莲伸个懒腰道:“怎么了,老铁,这么急呼呼的,要去哪啊,咦,你家大公主不见了?昨日我去的时候不是好好在屋里待着,怎么好端端不见了。” 铁臣指着红莲怒道:“你甭给我在这装糊涂,我刚刚可是看见,刚刚明明有个人影在这儿呢。” “人影?”红莲祥装不知道:“这里就只有我一个人,哪里来得这么多人影,再说,这之树密影深的,莫不是您老眼不济,瞧错了?” “我不在这儿跟你瞎扯,快说,你将人藏到哪里去了?”铁臣涨红了脸,道。 “你,你,你瞧你这一身黑衣黑裤的,你敢说你不是去,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铁臣指着红莲一身黑衣黑裤,气不择言道。 “我,我,我穿黑的怎么了。我穿什么你还管得着嘛。”红莲反斥道,都怪这冯正,非学这人间侠盗,刚刚行动前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衣衫,非要她换上。 她又估摸着这会儿韶菀已经走远了,便不再这儿耽搁,又故意道:“哼,懒得同你聊,我走了” 语罢便“噌”地一声化为一缕青烟,消失在铁臣面前。 “喂喂,大公主到底被你弄到哪里去了!”背后是铁臣的吼声。 红莲快速的脚步猛地一滞,好像刚刚,忘了问韶菀去哪里了。 …… 风云变幻,乌云密布,雷声滚滚,而云层之上是两条巨龙在穿梭、追逐。 不! 是三条巨龙,其中一条金色的巨龙比先那一黑一白两条巨龙身形要更大上一些,此时三条巨龙将这天日搅得天翻地覆。 当然凡人并不能瞧见这九霄之上的巨变,只有那三岁小童在他娘亲的怀里,指着那天空道:“娘,你看天上好像有蛇。” 那妇女此刻正心急,怕这忽如其来的暴雨淋到小儿,快步如飞,抬眼瞧了那黑压压的云层,嘴里只是敷衍道:“天上哪里有蛇,娘得快走,等会儿雨若落了,糟了淋,再受了风寒就不好了。” 话音刚落,便见那雨如倾盆而泄,在天空中拉下了雨帘,而雨中正立着三个身影,一黑一白,还有一个身穿龙纹锦袍,须发皆白的老人。 那一黑一白自然是冯正和冯辛,两人仍是一脸愤色。 倒是那须发皆白的老人,指着两人,气道:“你,你们,这是作甚,难道兄弟相残吗?” 冯正用手抹去脸上雨水,不在意道:“父王,可不是我先动手的,是四弟。” 东海龙王气道:“你,你这个不肖子,你还有脸说,我问你,和西海龙女结亲的事如何。还有你,” 说着望向一言不发的冯辛,道:“辛儿啊辛儿,自幼就你懂事,不用我操心,所以才唤你来,可结果呢,那女修罗是你能碰的吗?” “你,你,你们,一个个,怎么让我这么不安心,到时候我该怎么将这东海的重担交予你们!”东海龙王又接着道。 “哼,本来就没打算给我吧。” “我才不想接。” 被指责的两人竟异口同声道,东海龙王霎时暴跳如雷,连天上也跟着连打了好几声闷雷。 只听东海龙王气极反笑道:“好好好,我竟是一个管教不住了,是吧?我,我,看我今天不打死你这俩不肖子!” 话尚未说完,忽见龙王捂住心口,弯下腰,连咳几声,脸色煞是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冯正见状,连忙拥上前来,道:“父王,你怎么了。” 东海龙王只是摆手,嘴里骂骂咧咧道:“不,不肖子,看,看我……” 这时,后面是一对匆忙赶上的虾兵蟹将,领头那个相貌堂堂的男子,忙跑来道:“龙王这是救疾犯了,得赶紧找个地方歇息。” “青辰,”冯正道,青辰年纪和他差不多,是她姑姑的孩子,自幼一起练功,后来一直跟在龙王身旁。 青辰点点头,道:“三太子,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那些虾兵蟹将自是找片水域扎营,至于冯正等人则寻了间干净的住店,扶着龙王坐下,又递了茶水,又用术法给龙王净了衣衫。 冯正唤过青辰,低声问道:“父王几时染上这病症的,我怎么不知道?” 青辰叹口气道:“从你走之后,龙王的身体便一天不如一天了,后来不知怎么就染上这胸闷的症状,平日倒是无妨,只是这一路只顾着赶路,刚刚又为了制止你们,难免气血攻心。” 冯辛在一旁讥诮道:“怎么这会儿想起装孝子了?” 冯正气道:“你!” 青辰在一旁劝道:“三太子,四太子,别吵了。龙王还病着呢。” “正儿,辛儿,你们过来。”缓过气来的龙王在背后悠悠唤道。 111 雁来·妥协 其实东海龙王来之前,关于他这两个儿子的事迹已经知晓个大概,但是仍唤他们原原本本地道来。 听完之后,是久久的沉默。更何况,这两个人,并没有把该说的全部讲清道明。 东海龙王,先是看着冯正,问道:“你果真不愿意娶西海的龙女?” “是。”冯正应道。 “你也不愿意回东海是吧?” “是。”冯正又应。 “你喜欢的那个唤红莲的狐妖是吧?”东海龙王又问。 “是。”冯正三应。 “你!”东海龙王缓缓闭上眼,半晌才道:“自幼你就是这样,唤你做什么,你偏不做什么,正儿,你心里有主意,我知道,可是你扪心自问,我唤你做的这些,真得就是害你吗?” 冯正不答,半晌才道:“我知道父王待我好,可是你让我做的那些事,我是真得做不了。” “罢,罢。”东海龙王摆手道。 “冯辛,”东海龙王又冲另一边,道:“辛儿,你应该知道,自幼,你都是最懂事的那个,从来没有忤逆过我,这次,你打算忤逆为父吗?” 冯辛撇过脸,道:“自幼,我又不讨你喜欢,既然如此,我顺从或忤逆,又有何关系。” “你这话又是从何而来,你们兄弟四人,我一向都是一碗水端平,又或者说更向着你们兄弟二人,因老大老二年龄毕竟稍长,我自是不用多费心。可是,你看看,你们兄弟二人,如今成了什么样子。”东海龙王似又要动怒。 一旁的青辰忙过来替东海龙王顺气,轻声道:“舅舅。”只有在特别的情况下,青辰才会唤东海龙王为舅舅。 东海龙王摆手道:“我没事儿。” “辛儿,我问你,你当真不知道你喜欢的那个修罗是什么样的人,就算当年你在深海之下,一心只在练功,并不管这些俗事,可是这些天,我不信你没打听,我原本想等你三哥的亲事定下,就给你说亲,现如今,为时不晚,你早些回头是岸,否则,你就毁了啊,辛儿!”东海龙王忽动情道。 冯辛转过头看了东海龙王一眼,似是有些缓和,但仍道:“枝娘不是您们想得那样,她全都是身不由己。父王,你听我说,枝娘答应过我……” 他的话未完,便被东海龙王打断道:“你喜欢谁都行,就她不行,哪怕你像冯正喜欢个狐妖兔妖什么的,只要秉性纯良,还尚可商量,可是修罗,我是万不能同意的!” “为什么!像老三一样喜欢一个狐妖,还是想他娘一样喜欢一个凡人,这和我喜欢枝娘有什么不同,我非枝娘不要!”冯辛指着一旁的青辰高声道! “啪!”冯辛捂着脸颊,不可思议地看着东海龙王。 冯辛气极反笑,道:“好,好,好。父王,你知道为何小时候我从不忤逆你,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你从来没听过,只会按照你以为正确的去做。我告诉你,我还就要喜欢枝娘,你们越不让我喜欢,我偏要喜欢她!” “你!你!你若不想当这东海四太子,你尽管去,你也想跟冯正这家伙学是吧,好,走,走,都走。我一个也不留!”东海龙王摆手气道。 又唤青辰:“辰儿,你将他们全都给我赶出去,我没有这两个儿子,就当他们死了算了!” 冯辛冷笑道:“你几时当我是儿子!” 说罢,不管不顾,拔腿就走。 东海龙王指着冯辛的背影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瞧见冯正,又气道:“你留在这儿作甚,走,走,走,爱去哪去哪,爱喜欢谁喜欢谁!” 青辰冲冯正使了眼色,冯正只得先退出去。 待走到廊外,背后忽传来声音,“三哥,你等等。” 青辰快步走过来,道:“龙王不过一时气急,你稍微等等,”说到这儿,似是又想起什么,问道:“西海龙女果真喜欢的是一个凡人?” 冯正点点头,青辰似是想起什么,半晌,却又不接着往下讲,而是转了话头,道:“其实来的时候,舅舅其实说过,若真的是两厢不情愿,也不会硬将你俩凑到一起,刚刚若不是因为四哥,说起来四哥一向明事理,怎么这次就这么不理智呢?” 冯正叹气道:“该劝的也劝了,该骂了也骂了,他那个人,表面看起来不声不响的,其实最有主意。” 青辰摇摇头,道:“他若真打定主意同那女修罗混在一起,还真是,算了,你都劝不住,我更不说了。但是,怎么说,这次你得一定会东海,就算你不娶那西海的龙女,这样吧,你将你在信里说的,叫什么红莲的唤来,待会儿我再劝劝舅舅……” 冯正听到这儿,挠了挠头,道:“这,这个节骨眼,还是不用了吧。” 青辰道:“舅舅不会在这儿耽搁太长时间,你知道他为何急着要给你娶亲,唤你回来,如今大哥、二哥都被唤回来,龙王的病其实很麻烦。” 冯正一愣,道:“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只是旧疾嘛,再说既然如此,直接派人送信来即可,又何必弄出这成亲的事来。” 青辰道:“成亲其实是舅母的意思,舅母想早点看你成亲。她是担心龙王,龙王他,” 青辰说道最后,欲言又止。 冯正抓过青辰衣襟道:“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你说话吞吞吐吐,还有,若是父王病的这般重,为何冯辛一句不提。” 青辰撇过脸去,道:“这个,四哥,四哥他毕竟不是舅母所生,他心里芥蒂,自是应该的。” 冯正听到这话,半晌也低下头,轻轻道:“若不是刚才,我还以为,他不知道,就我知道。” 青辰不答,瞧了一眼开着的门房,道:“其他的话我也不多说,你快去唤那个叫红莲的姑娘吧。我得回去看着舅舅,毕竟他现在的身体,周围离不开人。” 冯正少有地踟蹰,半晌,才道:“早知如此,我应该,哎,算了。” 又抬起头,冲青辰道:“你等我,我马上回来。” 说罢,便快步而去。 回去时,红莲正坐在大堂上,桌上满满一桌子的菜,百无聊赖地执着筷子听一旁客人在聊今天一早发生的仪柔王姬大婚驸马被抢之事。 冷不丁瞧见出现的冯正,忙道:“来来来,你快听听,夸人呢,说那抢驸马的那两个人身姿卓越,武功高强……” 冯正倒是一脸凝重,将刚刚发生的事告诉她,红莲听罢,眉头紧蹙,道:“这么说龙王的病是很重了,那他若是应了咱俩的亲事该怎么办?” 112 雁来·决定 这几天,是庞正自然最积极的几日。 毕竟身背着如此重大的案子,若是处理不好,轻则丢官,重则可是要掉脑袋的,更何况,他这小庙请来的又不是普通的瘟神。 所以,面对瘟神,最紧要的便是,关怀,再关怀。 首先,便是跑去六记斋告知了众人,那日从六记斋跑出去就诊的七个被毒杀身亡的客人的验尸结果,还委婉表示,现在民情激愤,都表示要严惩凶手。 而对于民情激愤,庞正举了相当详实的例子,比如死者亲属每日在衙门口候着,又比如还有追到他家里去的只怕他徇私枉法,当然他还说如今六记斋的招牌都被人大卸八块踩到地上,门上更是被泼了许多腌臜物。 当然对此他表示深切同情,并表示会在六记斋门上张贴告示,说凶案重地,不可随意损毁现场。 其次庞正又道此事事关重大,他身为一个小小的县令,实在是无法承接这么重大的凶案,所以他已经禀告州府,至于州府那边应该也会一级级上报。说到这件事的时候庞正则一副不得不为之的样子。 除此之外,他还旁敲侧击地了解了一些与案件或相关或无关的事情,比如死的那几个人中的什么毒,与当日稽留在六记斋的其他人有什么不同,掌柜是否认识那下毒之人,又比如为何仵作只能验出他们有中毒的迹象,却无法验出是中了什么毒,还比如掌柜还有小陆同九霄真人的关系如何,六记斋的众人的身手是不是都像张柏那样令人敬佩之至,又或者六记斋这些年生意做得如何营收几何等等。 不过,这些问题,庞正每次都似是无意的问出,就像同问今日天气很好之类,非常有技巧地问向不同的人,可惜,除了陆瑾岚回得多些,面对其他人都是无功而返。 至于姜九,庞正每次来,虽然面上自认自己将身份摆的极好,但是心里还是会冷不丁打了个冷战,回去后悄声问之前常在六记斋吃饭的那几个手下,这掌柜是不是平日就这般的不近人情? 那几个人想了半天只道,倒还和善,不过确实没人敢在六记斋闹事。其中一个还补充道:“大人你还记得李成霸那伙人么,这李成霸怕过谁呀,可是那时候,他们可不敢找六记斋的麻烦。那时候还以为是银子管事,现在想想,这六记斋,可真是不一样。” 好在,他还做一件最重要的事,他派人骑了快马,直接赶往京城,将六记斋在青古镇发生的这件事告诉了九霄真人,只是现在消息还么传来。 这左证右实,庞正觉得自己此次的决定做得非常正确,不管是对上还是对下,都让人挑不出毛病,反正这案子这般重大,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如何应对得来,烫手的山芋可不能捂在手里。 上次李成霸的事虽然因庞太师的关系得到了重点关注,自己也混了个配合得力、应对及时的评价,别看只是不痛不痒的评价,要知道这年头无错便是有功。 想到此,庞正长舒一口气,现在做的,便是等。如果祝钰插手最好,再次就是上面派人来将这案子接了去,最差的便是让他自己查验这案子。前面两种都好说,若是第三种,庞正还没想好对策,但是以他的聪明才智,怎么也不可能让第三种发生。 庞正的心里的水桶的放下一半,可是陆瑾岚,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因为她实在有些摸不透姜九的决定。 为何一定要待在这县衙之内,虽说起来陆瑾岚对这里还颇有些熟稔,这地方,就是上次同祝钰住的地方,不同的是,上一次院内清清静静,而这次,则是遍布差役,虽然他们并不上前,但是被人时刻紧盯的感觉,也是令人非常不舒服的。 而这几日,除了被他们紧紧盯着,便是接到庞正的数次问候,虽然陆瑾岚觉得这个看似和善县官相当好说话,但是她还是不太喜欢他,从上次的疫病,到这次的事情,她一直觉得这庞正会做官,但不是一个令民众喜欢的官。 当然,她虽是年岁小,自然也不是那天真之人,这样的庞正,太正常了。所以虽然心里不喜欢,但也不算道厌恶,更何况,此时她更忧心的却是六记斋。 张柏和严松倒是安然若素,至于麖呦,只是偶尔出来,唤她练习画符咒,至于术法什么的倒是让她先不用练。 至于姜九,似乎更是淡然,每日只是待在屋里或者在院子的上椅上,抱着酒瓶,淡淡地饮酒。 从六记斋来的时候,严松备得最多的便是几坛上好的酒。 他们几人似乎都对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应该做些什么,全然不在乎,又像是已经清楚。 陆瑾岚按捺不住还是跑到姜九面前,迟疑半天才问了一句:“这样一来,六记斋是不是就只能关门了。” 她自诩这个理由非常正当妥帖,毕竟庞正将六记斋的惨状说得如此详尽,当下听罢,虽然知道来的时候姜九在六记斋加了新的结界,那些人应该是进不了门,可纵然如此,心里仍不是滋味。此时问出,也是她心中所想。 姜九听了,想了半晌才道:“有时候我觉得很奇怪,不管是人还是妖,是神还是魔,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连我自己,有时候我也弄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原先的饕餮,好像想得很简单,但是作为姜九,要想的太多。有时候,又觉得不该这么想,这么做。或许是因为心里的他,那些想法,有时候却大相径庭。” 姜九见陆瑾岚有些发愣,显然不明白他在讲什么,姜九露出一丝苦笑,自己又何尝明白自己在讲些什么。半晌,他才缓和道:“这里的六记斋没了,还会有新的六记斋。” 过了一刻,又道:“莫担心,置身事外想来是不可能的,可是,事情既然来了,自然不会局惧它。有些事,毕竟早晚都要解决。” 陆瑾岚虽心下懵懂,但见姜九一副笃定的样子,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一份心安。 就像自己,自从入了六记斋,面对这些,又何尝有选择的余地。 113 雁来·入夜 入夜,院子里的差役刚开始还笔直地站着,但是随着夜深,六记斋几人回房后,又知也不会有人再来,索性一个个寻了地方,打瞌睡。 差役们心道,反正这些人也不跑,更何况,就算要跑他们也只有躲得份,哪有追得份,自然如此,又何必尽心尽力。 当然,他们谁也不会意料到,这院子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那个小小的身影,先是在各个房门前晃来晃去,后来又索性将那门窗推开小缝隙,凑上去,往里面瞧。直到看到第三个屋子,晃悠悠地穿门而入。 一入门,便伸了个懒腰,笑嘻嘻道:“掌柜,怎么你把六记斋搬到这县衙来了,真让我好一顿找。” 床上那人早已起身,斜在床沿,抬眼看看已经坐到桌旁,装模作样将那烛火点了,又拉过茶壶给自己斟茶的身影,倒不惊异,淡淡道:“阎憩,怎么阎罗王放你出来了?” 阎憩一听,小脸鼓道:“什么叫放我出来?告诉你,我这次可是光明正大来办事的。我问你,四日前那日夜里,青古镇一下子有七人中毒身亡,为何来的时候这城里都说这人是六记斋害的,你们门上又是泼粪又贴告示。” “照理说,我们地府是不管这凡间的案子了,不过这次的事干系你这只饕餮,我家那老子便关切了几句,毕竟你若惹了大事,我们那里怕也不得安宁。” 姜九笑道:“这应该你的想法吧,阎罗王,才懒得操这闲心吧。” 阎憩一听,挠头不满道:“什么叫闲心,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你看平白无故死了七个人,那些个冤鬼,连自己怎么中毒都不知道,那日的记忆也没了。若真是你饕餮又起了那杀心,在这凡间作恶,那地府岂不也得跟着倒霉?” 姜九淡淡道:“那你觉得这毒死人的到底是不是我?” 一听这话,阎憩煞有其事分析道:“来的时候我还真细细打听了,说是那日一屋子的人吃饭,都中了毒,后来说是有几个跑出去到医馆寻医,可是却毒发身为,而剩下的没有跑出去的人都被掌柜扣在六记斋,接下来县衙便派人将六记斋围了起来,却一直却没有攻入,直到这县官一个人独闯六记斋,说服掌柜自首,至于在六记斋中毒的众人,身上的毒却不要而解。恩,这人证俱在,又有这案犯自首,我若是这凡间的县官,就算判六记斋合谋杀人也是没有什么疑问的。” 姜九听罢阎憩这般取自凡间的说辞,淡淡一笑,道:“好像确实如此。” 阎憩喝掉一大杯水,又道:“怎么,难不成你还想应了这罪不成。我家老头子说,饕餮那家伙用得着下毒吗,还下毒杀凡人,说出去不是让三界笑话。” 阎憩又紧接着道:“怎么,就你饕餮,还有人用这法子陷害你不成,再说同你有仇的也定然不是凡人,既然如此,直接想办法杀你不就行了。何必费这些个事?不通,不通?” 姜九见阎憩一副不解的样子,好心解释道:“这陷害我的,确实不是凡人,至于仇人,” 说道这儿他略一沉思,又接着道:“倒也不能算仇人,不过是旧人。” “旧人?”阎憩琢磨道,“娇娆?啊,对了,是娇娆了。说起来,你不提我差点忘了,娇娆去哪了。” “这旧人,既是娇娆,又不是娇娆。”姜九解释道。 “这是什么意思?”阎憩不解道。 “告诉你倒也不是不行,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知道一件事。”姜九道。 “咦?你饕餮也会知道做交易。地府有什么事是你想知道的。”阎憩半扬起头,瞧着姜九。 “当年,我在冥道,和鬼王的事,你应该也知道吧。”姜九淡淡提起。 “那是自然,别看我年纪小,这地府的事我可都是知道的清清楚楚。”阎憩拍着胸脯道。 “那我问你,当年芸卿的魂魄是不是全被太白金星收回去了。”姜九盯着阎憩,一字一顿问道。 “这个,”阎憩似是被问住了,愣了半晌,方迟疑道:“这个,当年太白金星来时,老头子应该是将芸卿的魂魄都给收回去了,不过,” 说道最后,却又有几分犹豫,挠着头,半晌忽又有几分生气,问道:“你问这个作甚,难道你想将小陆身体里的那魂魄给唤醒不成?” 姜九此时早已从塌上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才坐到阎憩对面,郑重道:“小陆是小陆,小陆不是芸卿,我虽然想再见到芸卿,可是芸卿是不是想回来,这不是我决定的,而是她决定的。” “那你问这个?”阎憩松了口气,道。 “是因为有人说,可以帮我将芸卿的魂魄从小陆的体内唤醒,让芸卿回来。”姜九淡淡解释道。 “这不可能,芸卿的魂魄飞入饿鬼道,虽然勉强救回两魂四魄,给了李太白,可是余下的一魂三魄都被吞入暝貅体内,无论如何,芸卿的魂魄也不可能会完完全全地回来。”阎憩反驳道。 “你说什么?”姜九手猛地压起桌子,凑近阎憩厉声问道。 “我说,我说芸卿的魂魄被暝貅吞了。”阎憩被陡然充满杀气的姜九骇住了,吞吐道。 “暝貅是谁?”姜九又问。 “自然是饿鬼了,还能是谁。”阎憩回道。 姜九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紧盯着阎憩,半晌,阎憩只好又补充道:“好吧,好吧,告诉你,这暝貅自然不是那寻常的饿鬼,他天生比寻常饿鬼心智、法力都要高上许多,阎罗王便让这暝貅当了这饿鬼的头领。” “所以,这芸卿的魂魄是铁定回不了了,除非,”阎憩说到这儿,又不往下说。 “除非什么?”姜九反问道。 “你应该知道饿鬼因受饥饿折磨而不断吞食,但是很多时候他们并不能消化吞下去的东西,特别是魂魄,暝貅虽然不比寻常饿鬼,可是芸卿的魂魄毕竟属于仙魄,所以,他一直没有消化,也是有可能的。”阎憩这才将心里话讲出来。 “原来是这样。”姜九沉默半晌,方低低道。 “我跟你说,这事我老子都不知道我知道。若不是念在小陆,我跟你说,打暝貅的注意是没有可能的,再说就算芸卿的残魂不被消化,在暝貅体内那么久,互相沾染也是有可能的。”阎憩又道。 “行了吧,家底的东西都掏出来了,你也该说你的吧。”阎憩等了半天,只见对面人似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禁不耐烦道。 114 雁来·夜谈 姜九便将娇娆在京城的事告诉阎憩,也把那日穷奇来的事告诉他,当然他虽将穷奇帝王之谋告诉他,不过没有将上界有人相助的事告诉阎憩。 一来,对于穷奇所说之事他并不能完全信服,二来,穷奇与娇娆所谋划之事如果真得涉及上界,那么地府是否也有人牵扯,他并不知道,阎憩是否会告诉其他人,他也不知道,更何况,对阎憩来说,知道得越多,对他未必就是好事。 听罢姜九讲完,阎憩眉毛皱成毛毛虫,道:“怎么这般麻烦,咿,我还想着随随便便将那娇娆捆了去交差,在老头子那儿也扬眉吐气一番。还有你说在你六记斋下毒杀人的是穷奇跟他身旁的那条蛇?” 姜九没回前一个问题,只为后一个解释道:“其实在六记斋,那人根本没下毒,当时也没有人从六记斋跑出去,至于死的那七个人,也不是在六记斋中毒的。而是他们的双重嫁祸。” “这样啊,”阎憩若有所思道,“是了,怎么可能有人从六记斋里跑出去。在外面下毒,杀你个措手不及。” 姜九没再回答,显然阎憩说得是事实。 阎憩说罢又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将那下毒的,穷奇,呃,身边的那条蛇捉了,替你洗脱嫌疑。” 姜九淡淡道:“穷奇他们不会在这等着我,更何况,就算捉了他,又怎么洗去我的嫌疑。” “呃,这个……”阎憩猛地愣住,是啊,就算那那蛇捉了,也不能押到县衙吧。 姜九又道:“他们目的在于我,只是平白了这几人的性命,但是,这笔账我会记下。” 阎憩道:“算了,算了。今生算他们倒霉,来世希望他们运气好一些吧。这么说的话,他俩应该同娇娆一起跑到京城了。” “应该是。”姜九答道。 “这么说,我若想捉娇娆,还非得跑一趟京城?”阎憩一副为难的样子。 “我劝你丢了捉娇娆的心思。”姜九淡淡道。 “为何?”阎憩不解。 姜九不答反问道:“捉娇娆的命令是阎罗王下的?他是怎么说的?” 阎憩挠挠头,道:“还能怎么说,你也知道,娇娆虽然满腹恶名,但是杀又杀不得,老头子只说卖地藏一个面子,能劝降或者活捉最好,若是真做不得,尽尽心就行了,也不用太尽心。” 这些话其实阎罗王同老大老二他们说得,捉娇娆这事原本阎罗王就没派给他,所以此次说起这些话,还是有些别扭。 姜九听罢这话,停了半晌,道:“阎罗王真得这么说?” “那是自然,我什么时候说过谎话,再说好歹六记斋收留过我这些日子,我这个人别看年纪小,讲义气这事我可是最擅长了。”阎憩拍着胸脯道。 姜九略一凝思,道:“阎憩,捉娇娆这事,我看你还是不用插手了。再说,捉娇娆,这事本来阎罗王也没有派给你吧。” “你别小看我,我可是很厉害的。”阎憩不满道。 “倒不是小看你,只是阎罗王想来也没指望捉娇娆,他应该是要替地藏传口信给娇娆。” “口信?什么口信?我怎么不知道。”阎憩疑问道。 “娇娆身为大慈天女,地藏派人找她,便是口信。”姜九解释道。 “这叫什么口信?”阎憩一头雾水。 姜九心里猜测或许地藏早就知道了什么,所以才在这个关头唤娇娆回去,但是他又不好出面,便借着娇娆在地府作乱的事为借口,同娇娆示警。当然这些猜测他不可能告诉阎憩,最后只得说道:“这次的事,就算你真得赶在前面,想来阎罗王也不会夸奖你,你也不是娇娆的对手,既然如此,何必去做。” “谁说我不是娇娆的对手,你们都小看我。”阎憩歪过头,哼声道。 他虽然表面逞强,可是上次中秋回去,老爹听说他偷偷跑去找娇娆,将他骂到半死,又禁了他的足,这次好不容易趁着老爹不被,才混入鬼差之中跑来的。 “反正我只说事实,做与不做,决定在你。”话既然说了,听不听全凭自己,姜九也不会在多劝。 “哼,你还真是,算了,我自己心里有打算,不用你们操心。”阎憩生气道。 转过头,又不见姜九搭腔,半晌,只得又哼哼唧唧问道:“你们是不是也要去京城?” 姜九抬头看了看窗户的,道:“就算我不情愿,已经掉入这是非之中了,想逃,大概的逃不出去的。” “那多有意思,总比我天天没事儿,只能捉些小鬼玩儿……” 阎憩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到门外传来幽幽的的声音,“憩少爷,咱该回去了,再不回去,鬼门一关,阎罗王那儿,我们这些小鬼可是担当不起……” “去,去,去一边去,没看我在谈事儿嘛。”阎憩不满道。 门外的声音却是不眠不休,又道:“少爷,来的时候咱可商量好了,您若不跟我们回去,我们捆也是要将你捆回去的。” 姜九在一旁道:“你是该回去了。不过,虽然我劝你不要掺和这些事,可是你若想去京城,我倒是可以给你出个主意。” “什么?”阎憩眼睛一亮道。 姜九唤阎憩到他身旁,凑到他耳朵旁悄声说了几句。 阎憩一拍脑袋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么不仅正大光明,在老头子那儿也算是个正经的差事。谢啦,饕餮!” 阎憩说罢在姜九的肩膀上一拍,丝毫没有注意到姜九不悦的目光。 “那行,我走了啊。”阎憩刚要转头离开,忽又站住,道:“这一耽搁,竟忘了瞧小陆和麖呦那两个家伙。” “这个时辰,他们应该早些睡下了。”姜九回道。 “也是,算了。反正又不是见不着。只是可惜,秀儿那丫头以后是见不着了。”阎憩禁不住嘀咕了句。 “那我走了啊,还有,”阎憩忽又凑到姜九耳旁,低声嘱咐道:“暝貅的事,你可千万要保密啊。若让老爹知道我告诉你,麻烦就大了去了。” “这是自然。”姜九点头道。 “憩少爷,都过四更天了,快走吧。”门外又嚷道。 “催催催,催鬼啊。”阎憩一恼,骂道,转过头冲姜九一扬手,道:“跟小陆说一声,回头到了京城找她玩儿。我走了啊。” 看着阎憩穿门而行,姜九盯着暗下去的烛火,是久久的沉思。 115 雁来·讯息 陆瑾岚自然不知道,昨夜阎憩来的消息,在姜九提的时候,她还好奇道,阎憩来找掌柜做甚,姜九淡淡解释道他随鬼差来办事,听了讯息便来瞧一瞧,顺便问娇娆的讯息。 陆瑾岚这才想起来,阎憩一开始便是要捉娇娆了,如今娇娆去了京城,他莫不是也要追去。 又想起红莲也在京城,也不知一切是否安好。 正想着,便见一只纸鹤飞入院落,是红莲的纸鹤。 姜九坐在长椅上,细细听了信鹤传来的讯息,中间皱了好几次眉,脸上也是有一些阴沉,陆瑾岚在一旁也提心吊胆,心想莫不是红莲在京城也遇到事了。 半晌,姜九才淡淡将红莲带来的讯息讲来。 第一件事,红莲,要同冯正前往东海。信上只说,冯正和韶菀的婚事已退,但是东海龙王身体有恙,冯正需前往东海,并要求红莲一同前往。这件事红莲并没有细说她的打算,只是写明为让龙王打消疑虑,自己会一起前往,但不会耽搁时间太久。 第二件事,是韶菀的事。红莲用了相当大的篇幅将讲了为韶菀劫亲的事,又说此次的事虽然有些唐突,但好在西海龙王来京后,虽大发雷霆,但同韶菀达成妥协,让韶菀用一年时间为武维宣解除蛊毒,但是一年之后,她必须返回东海,心甘情愿地听此龙王对自己亲事的安排。 第三件事,则是娇娆,又或者是冯辛的事。她印证了之前的猜测,告诉他们在宫里那个新起的枝贵妃确实是娇娆,不过她与冯正并没有见过,而且不知为何她托祝钰打听时他并没告诉自己。另外红莲还说冯辛在京城置了宅院,还说他现在似在宫里当差为娇娆做事。 最后一件事,则是问询,她道,祝钰告诉她,他为姜九在京城选个新铺面让自己去看,说不日姜九将会去京城。红莲在信上再三问询,她想知道六记斋这段到底发生了什么?六记斋真得要搬去京城吗? 姜九自然没有将红莲一连串的疑问同陆瑾岚等人讲得太清,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祝钰已经通知红莲说他们过几日便会到京城,但是又因她要同冯正去东海,或许不一定能见到。 姜九将这一件件事徐徐道来,当然没有讲得过于详尽,不过每件事的进程与结果倒是都讲得一清二楚。 陆瑾岚听到红莲带来的这一连串消息,虽然并没有人被毒杀的凶恶,但是这一连串的事一点也不轻松,陆瑾岚甚至隐约觉得不管是红莲他们在京城,还是他们在六记斋遇到那个叫穷奇的家伙。这种种的事,似乎都只是开端。 待姜九说完,他先是沉思良久,方道:“青古镇的六记斋的算是相当太平的一段日子,京城那地方,本也轮不到我们去搅那一滩浑水,但是现在,他们既然想将咱拉入这深渊之中,若是再远离这是非争端,怕也不行。当然,还有些事,算是我的私事,也算是我的私心,所以,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我们接下来会去京城。在京城,六记斋不可能会像青古镇这般太平,之所以同大家讲清楚,也是让大家心里也有个打算……” 姜九的话未说完,张柏笑道:“掌柜几时这么生疏了,我们,一向上天入地,不都是跟着掌柜,六记斋这些年又几时太平过。” 严松虽然没说话,但目光炯炯,是少有的热诚。 姜九看了陆瑾岚一眼,笑道:“小陆,算我私心,就算你不想去,我也得带着你。” 姜九这话说得明白,陆瑾岚低头看了看脚尖,才感叹道:“当初离开京城,真得以为自己会一直往南,随着母亲,没想到,会经历这些事,也没想过会再回京城。但是现在,我既然入了六记斋,跟着掌柜,自然是大家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姜九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再等上两日了,庞正那家伙应该会送我们去京城。张柏、严松,还是依照旧历,六记斋的这些物件,还得劳你们搬去,不过这次,至少房子有人替咱备好。也算是省了些心力。” 说到最后,似是又叹息道:“只是白白害了那些被毒死的人,不过,这份账六记斋记下了,总会让他们还的。” 果然,姜九的话说完没两日,庞正便笑眯眯地来了,说他们的案子关系重大,青古镇这个小地方着实审理不当,所以现在需将他们羁押到京城,再做审理。当然他又侧身到姜九耳边,不知悄声说了什么。 半晌,姜九缓缓道:“六记斋这些年也承蒙青古镇乡亲照料,拿出些钱财慰藉死者亲属倒也自然。好在我们手里也是有些银钱,虽然不多,但还是有一些的。” 说罢,庞正的眼一亮,又道:“说起来,我也不相信六记斋的诸位是那害人不眨眼的魔头,不过毕竟群怒难平,此次幸而贵人相助,送诸位前往京城,也算是保护诸位。当然,拿出些钱财,虽不能平息众怒,但人家家里死了人,总要安抚一下。这样时间久了,这怒气消了,到时候再抓住真凶……” “什么时候出发。”姜九不耐烦打断庞正的啰嗦,截断道。 “明,明日。”庞正被姜九射过来的目光一寒,结巴道。 一旁的陆瑾岚在心里嘀咕庞正口中的贵人祝钰到底做得什么打算,又想起六记斋这次虽然平安无恙,可还是牵扯七个无辜的人被害,虽然能拿出些钱财,心里仍不是滋味。 “啊,那,那我就不打扰诸位,今日,诸位可以好好收拾一下。另,另外明日出城,为了防止刁民闹事,咱五更天就出发。不过,诸位也不用担心,我这边都准备好了,最好的马车,绝不唐突了诸位。”庞正笑道。 “还,还有,”庞正瞧了一眼冷着脸的姜九,挤着笑补充道:“这次的事,我可是提着半个脑袋,姜,姜掌柜,等到了京城,莫忘了在九霄真人面前美言两句。今年这冬至马上就到了……” 姜九又是一个冷眼抛来,庞正忙咯噔一下,道:“啊,那个我先去了,还有若是银两备好了,你同差役说一声唤我就成。” 说完才一溜烟地蹿了,等出了院门才直摇头,终于要把这般瘟神送走了。 116 雁来·行路 待庞正走后,姜九才淡淡吩咐张柏,取一些银两包了,待会让庞正过来取走。 又同严松说:“店里的东西,你同张柏这几日送到京城吧。” 严松点点头,陆瑾岚在一旁猛地转不过弯,问道:“店里那么多东西,得多少马车才能运走?” 张柏在一旁笑道:“陆姑娘,哪里用得着马车,不管有多少东西,我和严松保管原模原样搬去京城。” 一旁的姜九也忍不住轻笑两声。 陆瑾岚这才想起,他们几人又不是凡人,这点小事哪里会办不妥,她话问得岂不杞人忧天。也干笑两天。 笑罢之后,却有一丝失落,大概没有想到六记斋要以这种方式离开。 这一夜,陆瑾岚竟有些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入睡不得,最后,卧在床边的麖呦化身为人,打个哈欠抱怨道:“大半夜的,不睡觉,你来回翻腾什么呢。” 陆瑾岚叹气道:“我也不知道想什么。一会儿想到六记斋是不是真得能在京城安下身,又想到娇娆跟那穷奇,还想这次去京城还能不能碰到红莲,还有,想到爹爹和姨娘……” “停停停,照你这么想,我也跟着失眠,反正你想与不想,该面对的还得面对,既然如此,想那么多作甚。”麖呦打断道。 陆瑾岚只好连连应是,便躺在塌上动也不敢再动,但是脑袋却被众多繁杂思绪萦绕,仍是半天不得入睡,直到后半晌困极才恍恍睡去。 结果第二天姜九唤她出发时,半晌她才想起,手忙脚乱地从塌上跳起,一边应道,马上就来。 庞正备的马车车厢又宽敞又舒适,扑上了厚厚的地垫,足以坐下四个人,另备了一辆为他们运送随身行李,不过张柏早早拉过严松说到后面车上押送行李,结果这车上只剩下陆瑾岚和姜九两个人,当然,还有一上车便幻化成人的麖呦。 麖呦懒洋洋地拿了车上备下的桂花糕一边吃一边抱怨:“这饼子又甜又腻,真是同六记斋做的差远了。” 姜九毫不在意,手里是一壶酒,瞧了毫无精神的陆瑾岚,道:“你再睡会儿吧,时辰也早,在这马车上左右也无事。” 这句话正说到陆瑾岚心坎上,昨日失眠的后果就是今日一早打不起精神,再加上原本起得早,这会儿眼皮睁都睁不开,一听姜九唤她睡觉,便靠在车厢上眼睛一闭,就开始打盹。 刚进入梦乡,却忽觉身上被盖了东西,一瞧,却是一张薄毯,姜九淡淡道:“车厢宽敞,你躺下睡吧。” 说罢看了看大喇喇斜躺的麖呦,麖呦摇摇头,又歪到姜九那边儿,便给陆瑾岚留下了宽敞的一半车厢。 陆瑾岚到了声谢,裹着薄被,没一会儿便缩在晃悠的车厢上睡了过去。 这时候的青古镇,仍是安静,只听见哒哒的马蹄和车轮行径的声音,姜九侧身拉开车帘,外面黑漆漆的一片,偶尔能听到鸡鸣狗叫之声,或者零碎的脚步声。 护送他们的足有七八个人,可是只有一个穿着衙役的衣衫,其他的全都是生面孔。姜九倒是不在意,只是静静看着车窗外面,时而就着酒壶喝上一口。 麖呦咽下桂花饼,瞧着姜九,道:“怎么,你还会不舍得?” 姜九只是盯着窗外,半晌,方转过头,拉下帘子,道:“当人当久了,难得沾染些凡人别离伤怀之感。” 麖呦耸肩道:“所以,我最厌烦这些人间凡情,徒增烦恼罢了,你这家伙还真是奇怪,一个凶兽,也会心生七窍。哦,对了,说到底,若不是你把那家伙关起来,也不会变成这样一个多情多思之人。哎,我说,你心里的那个家伙还安生不?” “那个家伙,”姜九似笑非笑,喟叹道:“他,也是饕餮呢,说起来,这次去京城,他应该会高兴吧,不过,就算是为了芸卿,我也不会再将他放出来。” 一说到芸卿,麖呦的脸上多了几分凝重,半晌才道:“你俩还真是,算了,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成,你应该也知道,若是让他占据这具身子,后果会有多严重。” 姜九瞧了麖呦一眼,笑道:“怎么,你还会为我着想,想当年,你恨不得杀了我,幸而李太白后来将你寻了去。” “哼,谁关心你了,我是关心这个傻丫头。再说,上次芸卿来时交代过,要不然,我才懒得管这些闲事。”麖呦抬起脚踢了一下正睡得香甜的陆瑾岚,歪着头道。 姜九也看了看陆瑾岚,她正睡得沉沉,刚又施了安眠是术法,一时半刻自是醒不过来,只是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紧锁。 姜九伸出手,想抚平那紧锁的眉头,却又放下,半晌才问道:“芸卿,她,可否提过想回来?” “回来?”一句话点燃了麖呦的怒火,麖呦瞧着姜九,怒气道:“回来?难道你不知道芸卿她死了吗?芸卿她自己都说她死了,死了!别忘了,若不是你,她现在早在上面自在地当她的小仙,现在呢,你说她算生还是死?” 姜九不答,脸如沉冰,猛地灌下一口酒,道:“是,芸卿死了。我又何必痴心妄想了。麖呦,既然如此,你告诉我,为何李太白还要寻回她的魂魄,将小陆送到我身边,你说,这是为何?难道,真得只有我有这痴心妄想吗?” “那,那是,”麖呦猛地止住话,看了眼陆瑾岚,才缓缓道:“太白金星是她师傅,徒弟死了,难道师傅能眼睁睁不管吗,巫鸾当年再不济也是个小仙,因为你,堕入轮回,好不容易熬到六世,你可知道,只要芸卿那一世安安稳稳的,她现在早就回上界去了。可现在呢?” 一连串的反问,令姜九只觉心口隐隐作痛,半晌,姜九方捂住心口道:“麖呦,如果可能,若唤回芸卿,你一定要好好地护送她回去,莫要在这凡间流落了。” 麖呦怕又引起他蛊虫发作,给自己平添了麻烦,只是随口应道:“若是那样,自然不牢你操心,到时候,你可得躲得远远的。” 说罢,便不再看他,一个人倚在车厢,只是闭目。 此时,这一对车马迎着曦光,已悄然踏出了青古镇的城门。 117 雁来·会面 红莲一早便接了姜九的讯息,姜九的信很短,与她长篇大论不同,只有短短一句话。 “穷奇现身青古镇,嫁祸六记斋杀人,祝钰相助来京,莫忧,可与冯正依计划前往东海。” 红莲翻来覆去瞧了那句话,心里却一点也不能不忧。最后,便咚咚敲响冯正的房门,门一开,便对里面的人道:“不行,不行,我不能同你一起去东海了,我要留在京城,等掌柜。” 脸上惊喜未落的冯正一听这话,忙惊异道:“这前两日咱说好的,怎么可能临了变卦,不行,不行,我爹那里可都说好了。明日都出发了,你这可不行。” 红莲将手里的纸鹤塞入冯正手里,道:“你瞧瞧,前两日祝钰来说时,我就觉得奇怪,你看果不其然,现在,我怎能一走了之。” 冯正瞧了一眼手里的纸鹤,一把将红莲拉入房内,关了门,才将手中的纸鹤置于空中,听罢后,沉思半晌方道:“你家掌柜都说莫忧了,你说让你随我去东海,既然如此,我看你也不用过于忧心了。” 红莲嘴直心快,忍不住反驳道:“你让我怎么能不忧心,你看看,穷奇去了青古镇,嫁祸六记斋杀人,若是无事,六记斋怎么会从青古镇跑来京城。你又不是六记斋的人,你说得轻巧,我若是此时走了,岂不是弃六记斋于不顾。” 冯正见红莲说得坚决,想了半晌才道:“既然你不放心,要不就找祝钰问个清楚明白,前几日他不是唤你去为六记斋选地方,你索性便应了,去问个清楚如何。” 红莲这才缓了缓口气,想想也别无他法,道:“只能这样了。” 京城的人都知道,九霄真人祝钰有两处住所,一处就在宫中,皇帝御赐的神霄宫,平日里为皇帝立道学、卜吉凶、炼丹药等等,一处则在京城西南角的九忧院,这九忧院虽在京郊,但却是皇帝御赐,又送了好些个奇花顽石,人人都说这九忧院堪比石崇的金谷园,不过,虽有此一说,但大多数人都只闻其名而未见其面,毕竟不像王家园、麦家园、东御菀等一到春季便对游人开放。 红莲想起那日在街头巧遇祝钰,祝钰只说,若是想通了,只管派人到九忧园报信即可。冯正便让住店的掌柜找了个小厮前去送信。 不到午时,那小厮便回来了将信递上。红莲连忙拆过,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和时辰。 “崇宁街,兔儿寺前,申时。” 红莲鄙夷道:“哪有见面约到寺庙的,这小子怎么想的。” 冯正瞧了一眼道,“去瞧了再说吧。” 崇宁街在京城的内城最东面,不算繁华,但其街上有三生河穿街而过,又有成片的柳树,环境倒算清幽。 红莲和冯正所在的客店也在内城,离崇明街倒不算远,两个人用罢午膳便边走边聊。 京城一向繁华,街上车水马龙,两个人穿过人海,前面是几个身穿粗布短衣的五六个汉子,正大喇喇地议论前几日仪柔王姬驸马迎亲当日失踪之事。 “你们见那告示没,若是寻得仪柔王姬失踪的驸马,可是赏银千两。” “就你那短胳膊短腿的,还指望能寻得驸马,再说那日救驸马的人你又不是没瞧见,竟在空中飞了起来,说不定是哪里的绝世高人,你能打过人家。” “就是,你也不看看,禁军出动了多少人,也没见寻得个人影,这时候人早肯定不再京城了,难不成还在这待着等被你发现?” 几个人大声聊着,却不妨后面的红莲和冯正跟着听着。 冯正低声问道:“那家伙的蛊毒一时半刻是解不了吧?” 红莲点点头,道:“解与不解,我瞧着都一样。” 冯正问道:“这是何意?” 红莲道:“你忘了,若是毒解了,韶菀就得提前回去,可若是不解,那人体内蛊虫发作说不定就,你说这到底是解还是不解。” “可是,不管怎样,一年之期到了,韶菀不还得回去。”冯正耸肩道。 “希望到时候龙王能改主意吧。”红莲叹息道。 “人龙相恋,本就不易,你还记得青辰吗?”冯正忽问道。 “怎么?”红莲不知何意。 “他父亲也是凡人。”冯正道。 “他?”红莲仰头回想,道:“那你见过他父亲吗。” 冯正摇摇头,道:“怎么可能,凡人只有百年生命,更何况他好像一出生就被送到这里,那时候他头上有角,但却变不成龙。” “我姑姑,也就是他母亲,好像远嫁南海,将他留到东海。至于他父亲,我从来也没听过。”冯正又补充道。 红莲停了半晌,好像族里也有同凡人相恋的,若是生下的是寻常人倒还好,若是生下的是狐族,好像就会交给同族抚养,倒是没有太多这方面的忧虑,更何况,她也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此时忽想起,便忽生好奇,问道:“这人龙相恋龙族变不成龙身,那我们狐族若是同龙族结亲,到时候生下的不会是龙身狐尾吧?” 冯正被她这一问弄得有些哭笑不得,道:“红莲姑娘你想得倒长远,我爹他老人家应该也没想到这一层吧。” 红莲这猛地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脸一红,道:“我就是纯属好奇,你可别多想啊。” 冯正笑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红莲一抬头,便见前面正是兔儿寺,便忙岔开话题道:“到兔儿寺了,怎么没见祝钰那家伙。” 冯正道:“去前面看看吧。” 两人便朝前走去,冯正跟在红莲旁,却又悄声说道:“其实龙族里虽然没有同狐族结亲的先例,不过很多年前龙族里有娶了蛇妖的,生下的倒与一般龙族没什么两样。所以狐族应该也是如此。” 红莲只装没听见,打哈哈道:“要不要进去看看。” 两个人看着颇显破败的兔儿寺,门口石阶上是一溜儿的杂草,寺院门上兔儿寺的牌匾也裂了,寺门微开,红莲往里探了一眼,连个人影也没有。 红莲想了想又道:“要不你进去看看吧,这种地方,我还是不要进了。” 历来妖鬼都不喜寺院佛门这些地方,红莲的法力虽不至于让她现了真身,但总归还是不舒服。 两个人正犹豫着,忽见一个小厮跑上前,指着对面,道:“是冯公子和红莲姑娘嘛,九霄真人那边等您二位多时了。” 118 雁来·新店 红莲和冯正顺着那小厮指着的方向,是一间修葺一新的店铺,只是没有挂招牌,大门敞开,却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在里面晃悠,又见一个中年模样的人跟着那身影。 不用说,那身穿白色锦袍的正是祝钰。 红莲蹙眉道:“明明又不在什么兔儿寺,干嘛非说什么兔儿寺。” 冯正不在意道:“走走走,去看看。” 两个人在小厮的引领下去了。 祝钰一见两人,笑道:“红莲姑娘,你且看看,这地方可是我精挑细选的,要知道这京城毕竟不比青古镇,铺面紧张,想要找一个合心意的地方竟是十分困难。” 红莲先是环顾四周,这堂内却比原先青古镇的六记斋还要大上一些,收拾的十分干净利落,刚刚跟在祝钰身旁的中年人笑道:“真人,您看,整个京城可找不出比这更好的铺面了,地方宽敞,你看楼下摆有十二张桌子,这楼上原先是六间客房,听闻您是想做饭庄,那给您改几间雅室也是可以的。这后面还有一个院子,也有七八间房间,不管是自住还是给客人当住室都是极好的,待会儿我带您几位这后院瞧瞧,这后院可有两棵百年桂树,这季节正是桂花飘香,你闻闻,就连这前厅都隐约有那桂花的香气。” 祝钰倒也不搭腔,只是任由这中年人絮絮叨叨介绍完,待他说完,祝钰方看着红莲,笑道:“如何。反正我一连跑了好几间,也就这间凑合些,这地方虽然不属于闹街,但是人烟不稀,地方,环境倒也算雅致。” 红莲一时倒也挑不出毛病,半晌才指着对面那破败的兔儿寺道:“好端端的对面有间寺院,这店铺一瞧就不好。” 没等祝钰吭声,那中年人忙道:“非也,非也,这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原本京城这地界,各种小寺小庙就多,这兔儿寺你别瞧着庙小破旧,这里面住的可是得道的高僧,他性子高雅,不贪俗尘,平日里连僧客的香油钱都不收,但若有事向他问询,却是灵验的很。有这兔儿寺镇街,这崇宁街的风水好得很呢,再说你这铺面又不直对这那寺门,对您这儿是一丁点影响没有。” 红莲摆摆手,她懒得再听那人讲下去,这些做生意的人,纵然是黑的也能讲成白的,再说,她刚刚也就随口那么一说,对他们而言,对面是不是寺庙根本无所谓。 祝钰笑道:“红莲姑娘要不去楼上或者后院瞧一瞧再说。” 红莲哼道:“你会这么好心。我且问你,为何掌柜在六记斋发生的事你会知道。” “这个,”祝钰瞧了眼仍在一旁候着的中年人,笑道:“你且先看看铺子喜欢不喜欢,我再与你讲。” 红莲见祝钰故作神秘的样子,也瞧了一眼在一旁笑眯眯的中年人,他正乐呵呵地弯着腰示意道:“对对对,应该要看清楚,这相铺子跟相人一样,要不我陪姑娘再看上一圈,哪里有什么不满意的,咱再商量。” 红莲白了他一眼,道:“我自己看。” 说罢,拉着冯正道:“走。” 走了两步,转过头又道:“待会下来,我可不想再看到这个人。” 那中年人霎时笑干在脸上,“这,这个,我也没有得罪姑娘……” 祝钰在一旁笑道:“你先回去吧,回头你倒九忧院领银子就成。” 那人一听知道这铺子算是定了,霎时雨转晴,笑得如同一朵花,道:“得嘞,这是钥匙,您看有什么不满意,派人去唤我就成。” 祝钰摆摆手,那人一看便利落地消失了,祝钰这才随手拉了长椅,坐在桌前等红莲和冯正。 不大一会儿,两人便从后院来,整个铺子格局确实与原来的六记斋有几分相像,除了院子没有原来大,她倒还真提不出什么不满意的。 但是一见祝钰,仍摆出一副冷脸,在祝钰对面坐下。 冯正倒是拱手示意,祝钰仍是笑道:“听说东海和西海两位龙王都前两日也来了京城,还有这么多龙族子弟,却不知所谓何事?” 红莲讥诮道:“九霄真人不是能洞察古今,怎么连这些都算不出来吗。” 祝钰脸上仍是带笑,道:“红莲姑娘真得对我是敌意满满,明人不说暗话,红莲姑娘来京,我总要打听一番,再说龙族乌泱泱的一群人,想不注意也难。怎么,如今龙女将人带走了,这事便算了了,说起来,因为这事,我和枝贵妃可都没讨到好处。” 红莲见他提枝贵妃,忙接话道:“我问你,你明知道这枝贵妃就是娇娆,为何不讲。” 祝钰笑道:“红莲姑娘问我的时候,我还真不知,你也知道,这皇宫可是大得很,我一个真人,她一个嫔妃,想要见面,还着实有些困难。” “哼。”红莲撇过脸,显然不满意祝钰的回答。 “再说,就算姑娘知道枝贵妃是娇娆,又能如何?捉了她?杀了她?”祝钰反问道。 “这个……”红莲一愣,之前只顾着求证枝贵妃是不是娇娆,可是接下来怎么办她倒是没想过。 祝钰见红莲迟疑,笑道:“枝贵妃也罢,娇娆也罢,她如今都是皇上身前的红人,想动她可不是易事。” “不用你提醒。”红莲驳斥道。 祝钰伸个懒腰,笑道:“算了,今日又不是讲她的事。今日不过是唤红莲姑娘来瞧一瞧这铺子可否满意,若是等上三四日,姜九和我那徒儿来了,再寻这可心的住处总是不方便,我既然得了讯息,总要尽尽地主之谊。” 红莲这才想起今日来主要便是问这要紧事,忙道:“六记斋在青古镇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快如实讲来?” 祝钰瞧了红莲,反问道:“难得红莲姑娘竟不知?” “谁说我不知道,我不过是知道的不详细而已。”红莲反驳道。 “既然这样,那讲给姑娘听倒也不可,不过我这里听到的也不过一二。毕竟,这消息是青古镇县令递给我的,你倒是可以同你家掌柜给的讯息对上一对。”祝钰不在意道。 庞正派人传来的消息可想而知,自是各种添油加醋,不过总算将那日发生之事道个清楚,再结合掌柜指名道姓说出是穷奇搞得鬼,红莲听罢这才算明白前因后果。 红莲问祝钰:“既然这杀人的又不是掌柜,为何要将他们弄到京城?” 祝钰道:“这入京不是我决定的,而是你家掌柜决定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想了想又道:“既然你说姜九传讯息是穷奇所为,那么,我大概猜到你家掌柜为何要来京城了。” 119 雁来·离去 红莲心里正疑惑,此时见祝钰这般说,忙问何故。 祝钰却不答,问一旁的冯正道:“冯兄高见?” 冯正略一沉思道:“娇娆入宫,穷奇到青古镇后,姜九便也入京城,那么这一切的争端,应该在京城之中,或者就在那皇宫之中。” 祝钰笑道:“冯兄所猜倒是与我有七八分相合。” 冯正却又有几分疑惑:“若是凡人,生出这谋权之心倒也正常,可是他们二位,还不至于淌这浑水吧。” 祝钰收了笑脸,正色道:“恐怕他们想要的不只是一个位置那么简单,但是现在,敌不动,不好妄加猜测,不过,姜九应该知道更多些,届时倒是可以向他求证。” 红莲见他们二人直打哑谜,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不禁打断道:“你们到底说什么呢,就不能说得明白些。” 祝钰笑道:“我好像听说红莲姑娘要离开京城,恭喜。” 红莲不解道:“恭喜什么?我问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祝钰回道:“姑娘远离这是非中心,岂不恭喜。” 红莲似是明白了一些,思索道:“这娇娆在京城,穷奇一向同娇娆在一起,想必也会来京城,还有你,也在这京城,那么京城定然不会太平,掌柜来京,确实是有一分道理。” 祝钰笑道:“红莲姑娘一点就通,看来不用我多说了。就是不知红莲姑娘和冯正兄几时离京?” 冯正抢先答道:“明日就走。” 红莲道:“我什么时候说明日就走了?不行,我要在这儿等掌柜来了,问清楚再走。” 祝钰手里摩挲着钥匙笑道:“原想着借此机会顺便就将这钥匙托你交给姜九,这样的话,算了,回头我自己给他算了。” “既然该问的都问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我这会儿还得入宫一趟,我就不恭送二位了。”祝钰起身道。 “还没问清楚呢,别以为你送了铺面给六记斋,我就会拿你当朋友,谁知道你安得什么好心,还有你若同娇娆同流合污,我,我……”红莲不依不饶道。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山高水长,有缘再见。”冯正拱手道。 冯正说着便拉红莲就走,红莲被冯正拉出铺子,她方挣脱道:“你怎么不容我问清楚,我还有好多疑问呢。” 冯正道:“祝钰不是回答得很清楚,再说他还要入宫,难道你要赖着人家不成。” 红莲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怕我问清楚,就不走了是吧?我说,反正我都应了,也不差这三五天,要不就让龙王先回去,或者你先陪着龙王回去,等我这边问清办妥后,我自己去成不?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不成,我不答应,再说,龙王也不会答应。更何况,你不想早日拿到凝血珊瑚?要知道,你早一天去东海,你便能早一天拿到凝血珊瑚救姜九。”冯正道。 红莲左右为难,皱起眉头想了半晌,忽惊喜道:“有了!这样吧,我京城这边正好有个远方姐妹,要不然让她替我去,她生得比我漂亮,性子也最讨男人喜欢,我去同她说说,让她陪你走这一趟。” 冯正一听这话,黑着脸,气道:“你真得以为我是找不到人才找得你吗?” 红莲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你,”冯正挠头,半晌才粗着声音道:“不成,我父王已经见过你了,你想变卦,晚了。行了,行了,我告诉你,东海除了凝血珊瑚,还有一种至宝,龙魂珠。” 红莲眼睛一亮,问道:“这龙魂珠也能救掌柜吗?” 冯正气道:“不能。” “那我要这龙魂珠做甚。”红莲亮起的眼睛又暗下去。 “龙魂珠是我们龙族至宝,是历代龙王死的时候魂魄凝聚而成,它虽不能救姜九那家伙,可是能帮你修炼内丹。你的内丹不是只剩一半了,以你的法力留下了,若是寻常事端用不着你帮忙,若是遇到法力高深的妖魔,你自顾不暇,如何帮得着掌柜。”冯正粗着声音解释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内丹只剩一半?”红莲不解道。 冯正揉了揉鼻子,不看红莲,回道:“自然,自然是你家掌柜说得了,要不然,他为何给你来信,让你随我去东海。” 红莲低下头,内丹的事,她确实只告诉过掌柜,那么这么说的话,掌柜同意她去东海,是因为嫌弃自己法力不足,只能在六记斋添乱嘛,说起来,自己法力不足,又不像张柏和严松能干,甚至现在连小陆也用心修炼术法,自己却只会拖大家后腿。 冯正见红莲似被说动,长舒一口气,道:“你放心,等东海的事了了,我马上陪你回来,成吧?” 两个人就这样一言一语说着便来到平日住宿的客店前,正巧碰见在楼下踱步的青辰,一见冯正两人,忙道:“你们可回来了,龙王让我瞧瞧,看你们准备好了没有。” 冯正问道:“怎么了?有事?” 青辰回道:“那倒不是,三哥,龙王还不是怕你又一溜了之,所以非要让我来看着二位,恐怕你中途后悔了。” 冯正瞧了一眼红莲,红莲面色有些尴尬,他笑道:“怎么会,我们既然应了,再说父王的病,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一走了之的。对了,父王和西海龙王谈妥了?还有,四弟那儿,你又去了没有。” 青辰点点头,道:“西海龙王已经回去了,这次的婚事,虽然是咱龙王先提的,幸而是他们先悔婚,到底还是咱压了一筹,也不算失了面子。至于韶菀公主,西海龙王只说小女年岁尚小,家里还想多留上两年,到底是没有说破。不过四哥那儿,” 说道这儿,青辰摇摇头,“我照你说的地址去了,他仍是拗得很,死活不肯去找舅舅认错。还说,还说,这东海龙子不当也罢。” 冯正点点头,道:“我也找过他几次,也是冷嘲热讽的。既然如此,也只能由他了。只希望他在此碰了钉子,方能迷途知返。” 因这是龙族家事,红莲倒不好开口,只在一旁听着,冯正说罢,便招呼红莲进去,一转头看见紧跟在身后的青辰,问道:“你不回去找父王?” “龙王让我看着你俩。”青辰一本正经道。 冯正冲红莲示意,意思你想不去也不成了。 最终,不管红莲乐意不乐意,她同冯正还是一大清早,随着东海龙王一起赶往东海去了。 而京城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120 雁来·留下 满京城仍是贴满了失踪驸马武维宣的画像,只是秋日风急,竟那一张张画像徐徐从墙上剥落,刚开始还有人捡起查看,感叹几句,而后便被众人踏在脚下。 在京城,任何消息传得也快,落得也快,不过三日,大家便会慢慢淡忘,只剩下故事的主人公仍在故事中。 仪柔王姬府仍是大门紧闭,至于仪柔王姬则是紧紧将自己关在房门中,两个小厮小心地将梁柱上前日未扯干净的红纸摘干净,那日仪柔王姬回府后,一言不发,看见满院的红绸红纸统统扯落,又将房内的喜被拿剪子铰了个稀烂,一旁的丫鬟也不敢上前,只是在一旁提心吊胆,生怕仪柔王姬一不小心伤了自己。 最后还是一身便服的皇上领着一对人马不知从哪来,抢过仪柔王姬的剪刀,直呼胡闹,而后皇上还有跟着他身边被庆总管唤作枝贵妃的,与仪柔王姬待在屋里足有一个时辰,出来后,便唤人将屋里的剪刀金钗什么都收了去,又道仪柔王姬需好好静养歇息,让人好生伺候着。 屋里的仪柔王姬呆愣愣地看着面前一叠的纸张画作,全身武维宣留下的,半晌,方一张张撕得干净,直至屋里全是满地的碎屑,丫鬟送饭时想替她收了去,被她轰了出去。 直至日头西斜,屋里是一地的雪白,仪柔王姬伸出手,看了看有些发红的指尖,唤道:“来人。” 屋外候着的两个丫鬟,忙推门而入,小心翼翼道:“王姬有何吩咐。” “武维宣,找着没有。”仪柔王姬淡淡问道。 那两个丫鬟忙跪地,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颤声道:“王姬,还,还没有消息。” 仪柔王姬听到这个消息脸上没有丝毫变化,轻轻将桌子上的纸屑推到地上,半空中纸屑如白雪,洋洋洒洒,她竟看德有些出神,过了片刻,她方回过神,瞧了一眼地上伏着的那两个丫鬟,道:“吩咐下去,就说武维宣畏罪自杀,死了,让他们不用再寻了。” “啊。”其中一个丫鬟年纪稍轻,竟不自觉叫出声,忙被另一旁跪拜的丫鬟使劲扯了衣袖,跪地道:“是。谨遵王姬旨意。” “去吧。”仪柔王姬似是没注意到刚那丫鬟的反应,只是摆手道。 两个丫鬟一身冷汗地退了,走到一半,忽又听见王姬道:“等等。” “王姬还……还有何吩咐?” 王姬站起身,瞧了一眼这满地的纸屑,道:“将这屋子收拾干净。还有,” “去把小花园,还有后院原先武维宣住的屋子都给拆了,他的东西,都给烧了。” “是。”两个丫鬟长舒一口气,连忙应道。 …… 京城之外,有一片远山,远山之下,有一条悠悠小河,河流旁边便是一栋简陋的茅草屋,屋外,一个男人正伏在桌前,捉上摊着画纸,在画这远山,这清河,他一心沉浸在这画中,连被墨色沾染了袖子都顾不上。 “你瞧瞧,这袖子都弄脏了,快换下来,我给你洗一洗。”正去河边洗完一筐青菜的女子回来时正看见一袖黑墨的男子,指着袖子笑道。 那男子听了才注意到,忙抬起袖子,原本青白色的袖口浸润了一大片墨色,他不禁皱眉道:“好端端怎么又弄到袖子上。韶菀,又得麻烦你了。” 女子笑道:“又不碍事,一会儿我用皂角搓一搓便好了。让我瞧瞧,今天你画了什么,波上清风,山上绿水,十分清雅。” 男子瞧了一眼那画,才又去瞧面前这个不施粉黛,巧笑倩兮地女子,半晌,方低声道:“韶菀,你可怨我?” 韶菀一愣,柔声道:“我为何怨你?我庆幸还来不及,若你心里无我,就算我解了这蛊毒,你也不会多瞧我一眼,可你心里有我,就算你中了这蛊毒,你不还是记得我。这就够了。只是平白辱没了你的才华,若不是我硬让红莲他们帮我将你劫了来,你如今还是那令众人羡慕的驸马爷,名满京城的画仙。” 武维宣摇摇头,道:“我原以为我也不会后悔,可是自从你走后,我一日成名了,我被选入国画院,我再也不用窝在小房间里画什么瓷器了,刚开始我沉浸在成名的喜悦中,不管我画什么,大家都说好。可是不知为何,我却总是想起你,一想到我现在拥有的这些,都是用你换来的,我就怎么也快乐不起来。” 韶菀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柔声说:“你的画本来就是极好,就算没有父亲的允诺,你一样能名绝天下。但是现在,却因为我,你怕是再也没有成名的机会了。不过我们西海有一种深海神泥,用之涂面,可另容貌发生改变,届时等我给你解了蛊毒,为你取些来,这样,就算我不在你身旁,你也不用担心……” “韶菀,我不许你说这话。”武维宣生气道。 “好,不说,不说。你快去把衣裳换下去,若等墨迹干了,再洗就要留下痕迹了。”韶菀推他入茅屋。 待武维宣入了屋,韶菀瞧了一眼,方紧走两步,走到河边,低下身子,冲着那河水轻声道:“铁臣。” 只见她说罢,忽见从那河水中有一只硕大的乌龟探出头来,乌龟摇头晃脑,说得却是人声:“公主,你真得要留在这儿吗?” 韶菀点点头,道:“铁臣,你不用再说了,你就让我任性一次吧,左右不过一年之期。到时候,我一定会回去。” 那乌龟叹息道:“公主,你莫怪龙王,他这也是为你好,该说的我也说了,人龙相恋,注定是没有好结果的,就算你赢了这一年,那么一年之后,你想过吗?你真得能放下吗?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执着于这一年呢?” 韶菀面色一黯,道:“我知道,可是我却不能放着武郎不管,我不能眼睁睁看他困于牢笼之中,他体内的蛊虫,我现在勉强将它压制,我得想办法将它驱除出去,还有,我不能让他一辈子当这黯然不见天日的囚徒。铁臣,你就当我是借着这些,给自己一个待在他身边的理由好不好。” 乌龟在水中沉默许久,方又道:“你这些心思我岂能不知,算了,你既然打定主意,我不再劝你,我来是同你说一句,一年之后,无论如何我都会带你回东海。公主,你好自为之,老臣去了。” 说罢,只见那乌龟沉入水中,再看时已游至数米远,韶菀只是低头看那河水,闷声不语。 “韶菀。”背后忽有声音传来。 “来了。”一起身,仍是言笑晏晏。 121 授衣·九月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授衣。 陆瑾岚就在摇晃的马车中迎来了九月,一入京城,喧闹的街道一如往常,陆府虽然也在京城,但是只在京城外城西北的一个角落,平日里基本上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少有几次节庆倒是在京城闲逛过,但是那时总是同母亲…… 姜九见陆瑾岚拉着车窗的帘子,若有所思地瞧着外面发呆,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陆瑾岚回过神来,道:“在想陆家,在想会不会有一天在街上碰见父亲他们。” 姜九听此,若有所思道:“说起来,我倒忘了你说京城人士。确是我考虑不周。” 陆瑾岚摇摇头,道:“他们应该认不出我了吧,再说,京城这么大,想不碰见一个人总是容易的。” 姜九瞧着面前的女子,这般瞧来,她却与初见时有几分不同,那时候的她,羸弱瘦小,一双眼眸总是低垂,说话时声音也是低低的,现在再看她时,身量似是比那时高了一些,也不似那时瘦弱,说话时声量也高了许多,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坚定,依旧是一身男装,如果不细看,倒是有几分俊俏小生的样子。 若是再细看,现在的小陆,似是和她更像一些。 姜九还想说话,忽见有人轻轻掀开帘子,道:“姜九爷,我家主人已经在新六记斋等候您了,现在我们可过去?” 姜九点点头。 这一路随行的人,便是祝钰安排的,姜九不知祝钰从中斡旋多少,但是想来已经为他们了了后顾之忧。 快入京的时候,又收到红莲的讯息,只说祝钰待她去瞧了他给六记斋找的新铺面,倒还凑合,只是用不用还凭掌柜做主,另她与冯正归东海的事因无法后延,所以无法等他们来了,东海事毕,便立即返回,若有急事另当别说。最后又叮嘱说祝钰那家伙自己瞧不透,另言京城娇娆等人皆在,是非定是不少,还望一切小心。 陆瑾岚自是不知这些,她关心的是其他,她听见外面小厮的话,有几分惊喜和好奇,道:“也不知祝钰寻的地方,掌柜喜欢不喜欢。还有张柏和严松,不知几时能将铺里的东西搬来,六记斋要几时开门迎客呢?京城的客人一向嘴刁眼高,也不知会不会生出许多麻烦?” 姜九听见了,笑道:“有我在,你还担心什么。” 这句话说得少有的清风和月,陆瑾岚看着姜九的面上那一丝和煦的笑,竟有些呆了。 “哎,终于快到了,这马车坐得腰痛背痛,待会儿我得好好歇上一歇,还有,小陆,还要多做些豆渣饼。”不妨麖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打断道。 气氛霎毁,陆瑾岚一脸无可奈何,道:“行行行,等到了便给你做。” 正说着,便见马车一停,外面又传来小厮的声音,“姜九爷,到了。” 麖呦一听便掀开帘子跳下马车,姜九也起身下车,又转头去扶陆瑾岚。 陆瑾岚脸一红,接过姜九递过来的手。 麖呦已经先跳进街边的一间店铺,陆瑾岚抬头望去,是一间宽敞的店铺,没有挂招牌,只是随意开了门,里面是明净的桌椅,往往里看去是空无一物的柜桌。 倒是与原来的六记斋有几分相像。 陆瑾岚看姜九,他也正盯着这店铺瞧,又将视线落到这街道两边,此时正是申时上下,街道倒不十分热闹,也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好奇地往这里瞧上两眼,姜九并不在意,他的视线反而落到了斜对面。 破旧的木牌上不知是谁随意地写了“兔儿寺”三个字,大门紧闭,石阶也有裂痕。 陆瑾岚顺着姜九的视线瞧见了,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感觉,问道:“这怎么有间寺庙?” 姜九收回视线,淡淡道:“没什么,你先进去吧。” 陆瑾岚点点头,便向店铺走去。 刚走入门口,还未瞧见人,忽觉有一只手向她袭来,如一阵疾风,她连忙侧身躲开,又运掌相接,不过两招,待瞧见来人,她忍不住唤出声:“祝钰。” 对面的人听见,止住手里的动作,笑道:“看来这两个月还算是有长进。麖呦那小子说教你练法术,倒算尽心。” 陆瑾岚道:“麖呦教的很用心。” 祝钰听此,似有几分调笑道:“当初,我唤你当我徒弟,你还不应,反倒拜了这小子当师傅。好像你还拜了阎罗王的儿子当师傅,是吧。” 陆瑾岚听此,想起当初祝钰三番两次唤他当徒弟,都被自己拒绝了,最终却阴差阳错还是练起了法术,倒是有几分不好意思,道:“对不起,那时候我不知道……” 祝钰拿出扇子,轻轻扇动,不在意道:“反正这收徒是我最早提出来,理应是大师傅。” 陆瑾岚刚想说话,忽又见祝钰收了扇子,对着陆瑾岚身后,笑道:“好久不见,姜九爷。” 原来是姜九不知何时也进来了,回道:“好久不见,祝公子。” 祝钰笑道:“真没想到,不过三月时光,会在京城遇见姜九爷。” 姜九淡淡道:“我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卷入这京城的是非中。” 祝钰用扇子指了指这铺面,笑道:“我倒是曾想过,毕竟像姜九爷,待在一个小小的青古镇,着实有些浪费,不是嘛。你且瞧瞧这铺面,我念着当初去六记斋的印象给寻的,也不知姜九爷满意否。前两日倒是请红莲姑娘来瞧了,她应该是觉得尚可,我便自作主张给买下了了。” 姜九只是淡淡扫了一圈,回道:“挺好。” 陆瑾岚倒是细看了一番,竟比原先的六记斋还要大上一圈,陈列摆设也与原先有几分相像,甚至连柜台边也有一张竹制的长椅,只是更加精巧些,而麖呦此时则懒洋洋地躺在长椅上闭目养神。 “小陆,你去招呼把行李收了。”姜九淡淡吩咐道。 “是。”陆瑾岚连忙应了,此时张柏和严松也都不在,她身为六记斋的伙计,怎么能忘了这些重要事。 一出门,便瞧见随他们来的小厮已将后车的零零散散一堆行李卸下来,原本陆瑾岚以为随车的没有多少东西,等出发时才知道严松和张柏不知何时又回六记斋搬了,倒是满满当当装了一车,至于其他,就不知道他们怎么运来了。 等陆瑾岚招呼他们将行李放到后院,他们便知趣地像影子一般消失了。 待走到前厅,祝钰和姜九不知何时寻了桌椅坐下闲谈,姜九瞧见陆瑾岚,又道:“去沏壶茶来吧。” 陆瑾岚又手忙脚乱地去寻壶寻水去烧。 122 授衣·打算 虽然是新铺子,但好在后面码放了新柴,厨房里灶火什么的也都砌好了,也有烧水用的铜壶,陆瑾岚又从随身的行李中翻出茶叶,和一套茶具。 而此时,前屋两人正聊得热烈。 先是一番寒暄,祝钰又将这铺面简单介绍了下,从铺子情况,到街道情况,以及客流量都一一说个清楚。 姜九听罢,笑道:“祝公子这倒是打听个清清楚楚,我这六记斋倒没有那么多讲究,倒是有劳费心。” 祝钰笑道:“怎么说我也在京城多年,这点小事倒是费不了多少心思,就是不知姜九爷如今到了京城,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姜九反问道,瞧了一眼这店铺,笑道:“能有什么打算,开门迎客罢了。” “好一个开门迎客,”祝钰笑道,“姜九爷可知,这京城繁华,这客人自然也比小小的青古镇要多上数倍,到时这事端或许也比青古镇要多上数倍。” 姜九淡淡道:“哪里无事,不过事到其间,道在人为。” 祝钰刚想说话,远远的长椅上传来麖呦懒洋洋的声音,“你们二位这么说话也不嫌费劲。要不要我替你们二位补充一下,娇娆、穷奇、皇宫、小陆,这才是你们想问的吧。” 祝钰瞧了一眼,笑道:“倒有个等不及的。那么摊开说也好,姜九爷,麖呦所说之事你看如何。” 姜九淡淡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则当别论。” 祝钰笑道:“看来,掌柜心里早有打算。原本前些天庞正那家伙派人来送信时,我心里猜了几分,前两日与红莲姑娘见面时又中了几分,如今见了掌柜,看来心中所猜确有其事了。接下来,看来这京城,这大周,动乱自是少不了了。” 姜九听了这话,沉思半晌,方徐徐问道:“难得你不想拨乱反正吗?” 祝钰轻笑一声,反问道:“何为反?何为正?” 姜九上下打量祝钰一番,见他眼神清亮,目光炯炯,忽自嘲一笑,道:“原竟是我猜错了。” 祝钰不在意地轻扇折扇,道:“错也没错,食其禄尽其事,就像你开这酒楼饭庄是一个道理,不是嘛。” 姜九哈哈一笑,道:“确是如此。” 祝钰起身,道:“这些年,懒懒散散的,倒也无趣,既然有热闹,不妨瞧上一瞧。” “这么说,你是不打算管了,是吗?”姜九反问。 “管?如何管?”祝钰又问,“那位若问了,我自然会提醒,若他有了其他心思,那也就虽他去了,反正就算没有娇娆,没有穷奇,这风云变幻的,也属自然。怎么,掌柜来此,莫不是想管上一管?” 一旁闭目养神的麖呦听见这话,不自觉嘴角一扬,是一丝不令人察觉的轻笑。 姜九手伏在桌上,似在描画什么,半晌方抬起头淡淡道:“这人间的事,我自是不会掺和,但若是有那些魑魅魍魉,想要将这人间搅和得天翻地覆,那么,我就不得不管。” “娇娆与穷奇,掌柜想管,自是当管得。那么,小陆呢?”祝钰道。 “小陆?”姜九神情有了一丝丝变化,但仍面色如水,道:“又如何?” “茶来了,茶来了。”随着一声清脆声,陆瑾岚拎着茶壶,手里托着几个茶盏从后院而来。 将茶盏至于两人面前,又轻轻倒入两缕清茶,道:“刚刚我听见掌柜唤我?” 姜九托起那茶盏,轻轻吹拂,饮下,道:“刚刚祝公子想问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打算?”陆瑾岚一愣,反问道:“我能有什么打算?不是跟之前一样在六记斋的时候一样?每日帮着掌柜做饭,招呼客人,还有,练功?” 祝钰轻扑扇子,笑道:“小陆,你练功是为了什么?” “练功自然是为了,”陆瑾岚说到这儿猛然止住,瞧了一眼姜九,才道:“为了不给掌,大家添麻烦,还能帮着,帮着做些事。” 陆瑾岚心里的想法是练了功,学了术法,若是再遇到麻烦事,自己也能自保,不用麻烦掌柜救她,还能帮掌柜寻那疗伤的良药。 “这样啊,无妨,那倒也是正经事。”祝钰轻笑道。 扇子合了又开,似是想起什么,又道:“刚刚来的时候,试了你两招,你知道虽然你现在入了门,但是还差得远,你知道为何吗?” “为何?”陆瑾岚不解道。 “因为你没有实战过,所以,你虽勉强接了我的招,可是心神不定,先怯了三分,若是真遇到那鬼魅妖祟,想来未战则输了几分。”祝钰随口解释道。 “这样啊。”陆瑾岚想起之前,不管是遇到娇娆,还是在冥道,自己连丝毫反抗的能力都没有,暂且不论那时候练习法术才刚刚开始,更重要的是自己一遇见这些事,心里便发慌,这些日子虽然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但若是真遇到什么事,自己真得能以一己之力抗敌吗? “那……”陆瑾岚犹豫道。 “我就是随口一说,反正,接下来的日子,不管是麖呦还是我,总会有机会让你瞧瞧这法术如何用。”祝钰起身,语气又变得不在意起来。 “好了,可惜你们这六记斋开门迎客怕还得两日,要不然倒想在这儿赖顿大餐。掌柜,等你开业了,我且定下三日如何?”祝钰笑着瞧着姜九。 “自是欢迎。”姜九起身淡淡道。 “谢了。”祝钰拱手道。 “礼尚往来。这铺子既然是祝公子给的,几顿饭菜姜某倒还给得起,祝公子不管哪日来,这酒菜钱自是免得。” “那我可得多来几趟才是。好了,今儿个也耽搁得太久了,我也该回去了,若是有事,且去九忧园寻我便成。”祝钰回道。 “小陆,送送祝公子。”姜九吩咐道。 “不用,你们有得忙,就不用招呼我了。”祝钰摆摆手,转身踏出六记斋。 陆瑾岚瞧着祝钰的身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一回头,却见姜九也若有所思地瞧着祝钰。 陆瑾岚不好问两人谈了些什么,只得转头去收拾茶盏,却见刚刚还躺在躺椅上麖呦不知何时不见了。 123 授衣·开张 祝钰转身往后瞧了一眼,笑道:“怎么,你也有话同我聊?” 身后的人影随意地跟在他身旁,回道:“难得你没话同我说?” 祝钰轻挥扇子,道:“麖呦,你几时变得这么热络了?之前唤你出来都不出,如今倒是明白我的心意了。” 一旁的路人瞧见祝钰和麖呦,忙恭敬地打招呼,九霄真人好。但是目光却逡巡在麖呦身上,看得麖呦只觉怪怪的。 祝钰倒是大方地点头示意,依旧缓缓地走着,一旁的麖呦低声问道:“他们为何这般看你?” 祝钰不在意地笑道:“有时候一些无关紧要的误会,总会给人带来乐趣,不是吗?不说这个,我倒是真有些话想问你。” 麖呦将手叠到后颈,随着祝钰的步伐,闲闲地问道:“什么?” 祝钰道:“姜九他,体内的那个家伙压制的如何了?经过这两次三番,照例说应该有失控的迹象,怎么这样看来好些比之前锁得更牢了。” 麖呦想了想,回道:“天知道他用了什么样的方式,不过自从上次从冥道回来,他身体里的那家伙没有丝毫涌动的迹象。但是我猜想,这种方式,估计反噬也会很严重。要不然芸卿那家伙也不会,让凑齐那几样灵药。” 祝钰瞧了一眼,笑道:“没想到有一天,你麖呦也会帮助饕餮那家伙。” 麖呦面上一滞,反驳道:“我不是帮他,我是帮芸卿。” 祝钰道:“反正结果都一样,不是吗?这件事,你有没有告诉饕餮那家伙。” 麖呦回道:“他?反正我懒得同他说,至于其他人,估计也会瞒着他吧。当然饕餮那家伙又不是傻子,总能猜到几分。” 祝钰想了想,道:“那么这样看来,他是真得快要到极限了。” 麖呦不在乎回道:“到没到我管不着,不过芸卿那家伙交代的事情,我是答应过的。灵心丹,你得给我。” 祝钰止住脚步,道:“灵心丹?你说得倒轻巧,你也知道灵心丹那玩意儿连我都炼不出来,我手里的那几颗都是师傅给我的。” 麖呦道:“反正芸卿说了,我若办不妥的,自可找你,这灵心丹她既然说了,那除了找你,还能找谁?” 祝钰沉吟了一会儿,道:“算了,既然是那丫头,哎,真是孽缘,给你就给你,等过几天吧,那东西我今儿没待到身上。” 麖呦耸耸肩道:“你记着就行,反正也不急于一时。那我回去了。” 祝钰忽唤道:“麖呦,小陆那丫头,” 麖呦转头,问道:“如何?” “算了,无事。回头再说吧。”祝钰却又止住。 麖呦看了祝钰一眼,见他不想往下说,便也不问,最后摆摆手道:“走咯。” 祝钰见麖呦的身影又重新没入六记斋,方转过身,徐徐走了。 陆瑾岚见麖呦从外面走了进来,好奇道:“你去哪了,怎么一转身不见踪影。” 麖呦打了个哈欠,道:“出去转转,屋子收拾好了没有,我困了。” 陆瑾岚刚去看了,后院倒是有几间房间收拾的干净利落,只是没有被褥铺盖,想来之前是做客房用的,姜九见了唤她随意挑间住就成。 张柏和严松尚未来,随身的行李虽然有几张薄被,但总是不够的,陆瑾岚刚还想一些寻常用的东西得列个单子出去采买才行。 麖呦见陆瑾岚有几分迟疑,摇头道:“怎么这些个小事还没办好,今晚总不至于让我和掌柜睡地下吧?” 陆瑾岚刚想说话,忽见门外有一个爽利的声音入门而来,“哪位是姜掌柜?姜九爷?” 入门而来的是一位和善的汉子,一见三人,忙笑道:“在下郑牛,是九霄真人唤来给诸位帮忙的,这铺子也是在下出面卖给九霄真人的,诸几位新来总是有诸多不便,又对这京城不甚了解,若是有什么需要尽可开口。” 姜九点点头,便唤陆瑾岚先挑些要紧的东西让郑牛陪着买了,余下的等张柏和严松到了再说。陆瑾岚心念这祝钰倒是心细,总算接了自己燃眉之急。 这郑牛办事妥帖,陆瑾岚想到的没想到的他都能说出个一二,对这京城又十分了解,引着陆瑾岚又在这崇宁街逛了一圈,甚至还给了她一张京城的绘图,从河流到街道,从大内诸司到各个店铺,名宅名苑倒是标注的一清二楚。 更讲清哪里的菜色新鲜又便宜,哪里的粮铺老板更实诚,衣裳棉褥去哪里买等等,有些不太紧要的陆瑾岚只是拿纸笔记个清楚,待张柏和严松回来了,再交予他们。 就这样忙活了大半天,总算把这两日所需凑个齐全,晚上只是随意下了面,吃了便早早睡下了。 旅途的困乏让陆瑾岚沾被即睡,自然没有听到半夜里院落里嘈杂的声音,待第二天一早醒来,看到堆砌满院的货物,吓了一跳,再一细看,竟全是原来六记斋的东西,从酒坛器具,案板锅具,再到掌柜屋中的书籍字画等等,一应俱全。 陆瑾岚在货物之中瞧见正在紧锣密鼓收拾的张柏和严松,惊喜道:“张柏哥,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张柏回道:“做个忙活了一夜,总算将东西收拾得差不多。只是可惜了六记斋的招牌,被那些人摔了个稀碎,到底是不能用了。” 姜九不知从哪里走出来,听见这话儿,淡淡道:“不过只是一块木匾,找人重做便是。” 张柏忙说是。 陆瑾岚想起昨日郑牛倒也提过这刻牌匾的地方,忙回屋将那张纸交予张柏,张柏一瞧,笑道:“陆姑娘倒是心细,这样待一会儿收拾好了,缺什么,便能一应备齐整了。” 一连几天,几人都在店里忙着归置物品,中间郑牛倒是来过一两趟直问要不要帮忙不,姜九不愿假手于人,只是谢了好意。 因此,直到第三天,这店铺才算收拾妥帖,张柏又去定了新的木匾招牌,仍是篆体黑字,粗看倒与原来的有七八分像,姜九见了点点头,淡淡道:“挂上去吧。” 陆瑾岚在一旁瞧见了,问道:“就这样挂上去?好歹新开张?” “就这样挂着就行。”姜九回道。 就这样,新的六记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张了。 124 授衣·日常 自从开张以来,六记斋就显得冷冷清清,毕竟在京城,一个新开张的饭馆,还是一个格外低调的饭馆,想要吸引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还有这么一个不一般的掌柜。 陆瑾岚百无聊赖地站在店铺门口扑苍蝇,瞧着街上人来人往,倒是有那么一两个行人朝她望了两眼,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六记斋,便收回目光,直直地往前去了,陆瑾岚连招呼都未来得及打,只有刚起的笑容尴尬地凝在脸上。 陆瑾岚瞧了瞧自己,不知问题到底出在哪,毕竟自己不如红莲姐那样会招揽客人,哪怕自己穿的是女装。 说起这个,陆瑾岚想起前两日店铺开张前,姜九见她仍是旧日伙计打扮,忽淡淡对她说,也不用刻意穿男装。 这几日陆瑾岚上街,那些卖花的,唱曲的,饭庄里那些伺候客人添酒递菜的也都是女子,毕竟京城之地,风俗开化,并没有那么多讲究,陆瑾岚也不似之前羞涩,之前穿男装一为自保二为方便,如今自己又学了法术,性子也开朗不少,自然觉得自己再穿男装有些过于刻意,如今掌柜又提出来,她也不好再穿男装。 好在当初红莲给她的都是几套衣衫都是素净的,她今儿个穿的便是一身天青色的衫裙,脸上仍不施粉黛,头上简单梳了云髻,只是簪着母亲留给她的桃木簪。身上又围着襜衣,一瞧仍是伙计,并不会与那些专门伺候酒食的女子混淆。 刚开张时,那些女子倒是上门来,直言若是她们在此,店里生意定能蒸蒸日上,姜九冷冷看了一眼,只道不需要便唤张柏将人驱了,那些女子本是附近的,又在其他店里伺候着,想必言语之间提起这新开的六记斋,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话,所以六记斋没生意倒也正常。 陆瑾岚转头瞧了瞧掌柜,他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一个人躺在躺椅上,手里不知什么书,只是盖在身上,闭目养神,倒有几分过去的样子。 若是寻常店铺,这般冷清,怕是只要喝西北风了,但是在六记斋,陆瑾岚见掌柜不急,便安下心来,反正对六记斋的众人来说,这六记斋不过是一个营生,不以为生,但不得不有。 麖呦不知从哪里掏了两个石榴,坐在门口台阶上,瞧了她一眼,问道:“吃吗?” 陆瑾岚摇摇头,麖呦满不在乎地将石榴剥了,将石榴籽扔入口中,闲闲地道:“左右没有生意,你不如得空多去练法术。” 陆瑾岚哭笑不得,无论何时,他倒还真是尽责的很。不过,他说得倒也没错,上次祝钰都说自己学的那点,只能算是花架子,若是御敌,总是不成的。而一想到娇娆也在京城,还有那什么唤作穷奇的,再说要为掌柜寻那疗伤的良药,自己若是只是得过且过,总是不行的。 陆瑾岚想到这儿,又回头瞧了瞧姜九,仍闭目养神,并没有注意到她,便挨着麖呦坐下,低声问道:“掌柜,还需要寻什么良药吗,我能不能帮上忙?” 祝钰瞧了她一眼,将剥下的石榴籽如数丢入嘴里,边嚼边道:“还不会走便想飞,反正一时半刻,你家掌柜又死不了人,着什么急。” 陆瑾岚面色一红,辩驳道:“不是,我只是随口问问。” 祝钰又掰下一大半石榴,道:“等你将捆仙绳练好了,再说吧。” 陆瑾岚刚想说话,忽觉俩人面前一黯,一抬头,确是祝钰,瞧着他俩笑道:“怎么大白天的,坐到这儿干什么。” 又瞧了瞧身后的六记斋,好奇道:“你们这儿是还没开张?” 陆瑾岚站起身,道:“开张了,不过没有客人。还没有对面兔儿寺一早上的人多。” 祝钰转头瞧了一眼斜后方的兔儿寺,见门口或坐或站围了一群人,手里似是都握着卜卦用的竹签,不大一会儿,便见一个小和尚在门口唤什么,便见其中一人兴高采烈地举着手中的竹签,随那小和尚进去了。 祝钰也露出几分好奇,问道:“那是什么?” 陆瑾岚一连观察了好几日,每日辰时,兔儿寺的门口便会排着一长溜的人,稍后,便会有小和尚抱着一个签筒,从前到后依次抽取签子,稍后和尚便会查看签子,有一部分人会在门外候着,而另一部分人便收了签子,垂头丧气地离去。 “请愿。每日只有二十个名额,每日辰时方可排队,辰时一刻派签,有缘者方可请愿。”陆瑾岚解释道,这还是她实在好奇便问旁边包子铺的大嫂得来的。 祝钰笑道:“这规矩竟比我九霄真人还繁琐,也不知是哪里的得道高僧,我在京城这么多年竟也没有听说过。莫不过故意弄这些蹊跷来忽悠人的吧。” 陆瑾岚摇摇头,道:“不知道,反正隔壁阿嫂说好像挺灵验的。” 陆瑾岚自幼便没有这求神拜佛的习惯,现如今更是知道,那些神佛魔妖尚有自己不可为之事,又怎么事事求于他们。 祝钰扇着扇子,将视线转了回来,道:“求人不如求己。好了,别在这儿耗着了,来来来,给你们六记斋添上些人气。” 陆瑾岚以为他又是找掌柜有话要说,可是他这番来却像只是为吃饭而来,先是同姜九随意寒暄两句,便点了两三个小菜,又要了一壶碧香酒,自顾自吃了起来。 吃罢也不结账,只是同姜九拜别,只说改天再来,姜九也不在意,只说好走。 一连三日,皆是如此。但是自从祝钰进了这六记斋,外面倒是有一些行人好奇地在门外往门里看,瞧见祝钰,他是笑着举举酒杯或者扬一扬手里的筷子。 陆瑾岚这才恍然大悟,这祝钰这般做确是给六记斋来引客的,毕竟九霄真人的名气在京城首屈一指,旁人瞧见定会好奇,如此这般,六记斋的客人总是有了起色。 对此,姜九也不曾言谢,也不婉拒,只是任由祝钰这般做了。 陆瑾岚低声道谢,祝钰只是笑道:“这铺子还是我给找的,若是日日没有人来,我这本钱岂不折里面了?再说,掌柜的饭菜本就合胃口,何乐而不来呢?” 倒第四天,祝钰仍是来了,只是这次带来了一个人。 125 授衣·菊开 陆瑾岚眼瞧着祝钰同一个身穿紫锦云绣长袍的贵公子相互谈笑着进门来,只是这贵公子手里抱着一盘菊花,花开正艳,那贵公子毫不在意那花盆外的尘土散在他的身上,而是极其宝贵他手里的那盆菊花。 祝钰见陆瑾岚好奇地盯着他身旁的男子和他手里的那盆菊花,忙笑着介绍道:“这是梁大学士家的三公子,梁攸。” 陆瑾岚听到梁大学士时并没有多少反应,当然他自然不知这梁攸的父亲梁城颇得皇上欢心,因而这京城一听到是梁家的公子便要高看几分。 那梁攸只是抱着那盆菊花,听到祝钰的介绍,便隔着花,向陆瑾岚寒暄,“陆姑娘你好,我是梁攸,这是落琼。” 陆瑾岚有几分好奇,这落琼难道是这菊花的名字,祝钰见陆瑾岚面露疑色,又笑道:“这家伙天性爱菊,嗜花如命。他有一个菊园,几乎囊尽这天下各种奇珍异菊,他手里这盆便是其中之一,只是一盆稍微罕见的绿衣红裳罢了。” 陆瑾岚自是不知什么落琼,也不知什么绿衣红裳,只是瞧着那盆菊花与平日所见霎是不同,那花竟呈五色,花瓣尖部为绿,接下为白,再往下为蓝,依次为紫,而花央为粉,霎是好看。 梁攸一见问及他手中的花,便兴致勃勃地道:“祝兄,什么叫稍微罕见,我这盆可是十分罕见,这寻常绿衣红裳,不过三色,绿白紫,而我这盆,则足足有五色,你瞧这花色绚烂,可谓人间绝色。” 陆瑾岚虽觉这花十分好看,可是也就是好看而已。不过自幼也知京城之地,爱花人极多,或许是因为宫里那位本就极爱这奇花顽石,便引得这世人爱花者极多。 一入九月,正是菊花盛开之际,陆瑾岚前两日在街上闲逛之时,便瞧见街边便有不少挑着担子前来卖花的花农,又有那容貌俊俏的卖花女,面前都是璀璨的菊花,而许多茶肆已然堆上些菊花山,供那些雅客前来赏玩。 祝钰笑道:“好啦,好一个人间绝色,今日又不是赏花的,而是来吃饭的。来来来,今日你想吃什么,我来请客。” 梁攸似是对祝钰的态度有些失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盆被称为落琼的菊花,问祝钰:“你说这盆菊花真得只是一盆寻常的菊花?你不是说万物皆有灵吗?” 祝钰回道:“这万物皆有灵是不错,但是这盆菊花真得就只是一盆罕见的绿衣红裳而已,虽然它确实是这花中绝色,但是它怎么也变不成你口中所说的什么妙龄女子。” 梁攸一脸掩饰不住的失望,道:“可是我明明眼睁睁瞧见了,花中起舞,留帕赠我,唤我梁郎。 祝钰听此,扇着折扇,闲闲道:“这么说的话,要不是梁兄是梦中之幻,要不就是,有那妖祟作怪。” 祝钰又见陆瑾岚在一旁瞧着,指着只有茶点的桌子道:“这干巴巴地坐着着实无聊,小陆,你先随便上些上菜,再来壶好酒,我与梁兄边吃边聊。” 陆瑾岚得令离开,转身时又忍不住瞧了那梁攸一眼,并没有在他身上瞧出丝毫被妖祟近身的气息,更何况,祝钰也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怕多半只是这贵公子自己痴人说梦罢了。 蜜火腿、炒鳜鱼、芙蓉豆腐、拌海蜇,另加一壶香雪酒,姜九一直在后厨,听到祝钰来了,又带来一位客人,也不去打招呼,只是备菜,先是将一早切成方块,用蜜酒煨烂的火腿盛出一盘。 又取了一条新鲜鳜鱼,料理干净,切成薄片,用秋油浸了,再用芡粉、蛋清拌了,另起锅用素油炒了,最是可口。 至于芙蓉豆腐则是用豆腐脑过罢三次井水后,去了豆腥味后放入鸡汤后滚熟,起锅时淋入紫菜和虾肉即可。拌海蜇更是简单,不过是酒和醋拌了,却是别有风味。 陆瑾岚将酒菜端上时,两个人似是仍聊着那菊花与遇妖之事,梁攸面上似愁似忧,祝钰倒是蹙眉慢思,一瞧见托着饭菜的陆瑾岚,面上一喜,道:“来来来,尝一尝六记斋的小食,却有一番风味。” 那梁攸似是正说到兴致处,扫了一眼陆瑾岚端上的酒菜,随口道:“瞧着不过寻常的酒菜,这小门小店的,能有什么好菜,还不如回头我请你去天盛楼,最近听说新请了个江南的厨子,烹出的小菜倒是别有风味。” 祝钰笑道:“这六记斋的厨子,可是不一般,你且尝上一尝再说。保管你一尝,肚子里的蛔虫都被勾起来了,再也不想什么天盛楼的酒菜。” 梁攸笑道:“你这家伙,就算是照顾你徒弟家的生意,也不用将这小店夸上天吧。再说,我倒是好奇,你说这小陆姑娘是你收的关门弟子,怎么不跟着你在宫里好好呆着,反而跑到这小店当什么伙计,倒是稀奇。难不成做这伙计比当你九霄真人的徒弟还有面子?” 祝钰执筷耸肩道:“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你可知,当初唤这丫头给我当徒弟可是死活不肯,非要呆在这小小的六记斋当什么厨娘。” 梁攸瞧了一眼有些窘态的陆瑾岚,起了好奇心,笑道:“那我可得尝一尝,被你夸上天的饭菜到底有什么不得了的。说实话,我可不信,你看若是这饭菜这是好得不得了,为何这吃饭的人仍是这么稀稀落落呢。” 梁攸的话令陆瑾岚又是一窘,说起来,虽然祝钰来的这几天带来不少客人,但是回头客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多,大部分似是都冲着九霄真人的名号吃个新鲜。 陆瑾岚也有些奇怪,说实话,掌柜的饭菜,明明十分好吃,可是为何那些人来了却又走了,自家的饭菜价格合理,味道尚佳,陆瑾岚倒是问过张柏,张柏只是耸肩说,京城这地方,很多人吃饭又不是吃的味道。 陆瑾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吃味道,那吃什么。对此姜九倒是毫不在意,淡淡道这样也好,乐得清闲。 此时那梁攸夹起那鳜鱼放入口中,又夹起一筷子火腿吞下,然后放下筷子,笑道:“倒是十分可口,竟比那宫里的御厨做的还可口,比起天盛楼也是有过之而不及。这些,莫不是出自小陆姑娘的手笔?” 陆瑾岚忙道:“不不,是我们掌柜做的。我的手艺只能做些粗鄙的小菜。” 祝钰笑道:“她的饭菜做的如何,我倒是不知,不过,你家菊园的事,倒是可以请她瞧上一瞧。” 126 授衣·菊事 梁攸听见祝钰这般说,皱眉道:“这就是你的推辞之法?合着我说了半天,你就用这么一个小丫头糊弄我?不成不成,我俩的关系,还不及让你去我那菊园跑上一趟吗?” 祝钰吞下刚送入口中的海蜇,笑道:“倒不是我不愿意去,一则是你爹明令禁止我和你家扯上关系,二则最近宫里事务繁杂,你也知道,这重阳过后,便是天宁节,这天宁节之后,又是冬至,事事冗杂,皇上都说我若无事少回九忧院……” 祝钰的话未说完,梁攸打断道:“你这第二条明明就是托词,这第一条才是心里实话吧,我同你讲,我爹是我爹,我爹不喜欢你,处处找你茬,可是你怎能将我和我爹混为一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他,早已是水火不相容,我都个把月都没回府了,你哪里还用顾忌他的面子。” 祝钰笑道:“此言差矣,你与你爹势如水火,我更是不能去你那菊园,原本你爹都说你玩物丧志,我若上门去,岂不更落了人口舌,我可不想天天被你爹的伶牙俐齿攻个片甲不留。” 梁攸哼道:“以你九霄真人的名头,你还怕他?谁人不知你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我爹不是一向忌惮你三分,你几时会怕他?” 祝钰执起酒杯,笑道:“你这话所言差矣,我现在身前身后,可全都是敌,算了,这些话说多了倒也无趣,你看,我就是拿你当朋友,才将我这爱徒介绍给你,再说,你那菊园满是菊花,总嫌那寻常俗人去了沾染上不洁之气,我这徒弟,可不似那些你瞧不上的牛鼻子老道,长得清秀雅致,倒是同你那菊园十分相称,不似吗?” 梁攸上下打量了一眼陆瑾岚,见她虽穿粗衣,脸上也未施粉黛,但却是不遮其清丽的气质,若是好好打扮一番,倒是比翠微阁那些娇娘还美上几分。 他语气缓和几分,道:“那你这徒弟不是在这小店当伙计,却不知她学得你几分的法力,莫不要随便给我找个闲人来糊弄我。” 祝钰未答,陆瑾岚已然凑到祝钰身旁悄声道:“我哪里懂什么降妖除魔之事,莫要误了这梁公子的大事。” 祝钰笑道:“当年芸卿靠着一本《鸾明书》可比我降的妖除的魔还要多,好歹你得了好几位师傅的亲传,怎么将自己说得这么不济,让梁兄听见了还真以为我随便找个酒囊饭袋来糊弄他了。” 陆瑾岚面色一红,她确实对自己到底学了多少会了多少没有把握,这毕竟不像做菜,只需做了端给客人尝上一尝便可。只是,她又低下头同祝钰说道:“我,再说,掌柜那边,” 祝钰打断道:“现如今六记斋又没有那么些客人,想来掌柜也不会反对你赚些贴补六记斋吧。更何况,麖呦说得替掌柜寻药事,你不想早些办妥了?” 梁攸在一旁有些听不懂他们所谈之事,插话道:“你们打什么哑谜呢,这丫头到底行不行啊,喂,你说,你若行了,速与我去菊园瞧上一瞧,至于这赏金自是少不了你的。” 陆瑾刚想说话,麖呦不知从哪忽然冒出来,道:“行,怎么不行。” 梁攸又见有个白衣少年凑上前来,叫道:“这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祝钰撇了一眼麖呦,淡淡道:“帮手,有这两位,你那菊园若真有那精怪鬼魅,定能让他们无所遁形。” 梁攸听见这话,又上下打量面前这两人,虽然看起来年纪轻轻,但是瞧多了好像颇有些说不出的仙气,说起来,祝钰这家伙不也与那些须发皆白道袍木剑的老道们全然不同,连容貌也十年如一日,说不定,这两位也同祝钰一样,海水不可斗量。 想到此,他已然信了几分,低声道:“我同你们讲,我这次请你们来,可不是为了捉那她,我只是想再见上她一面。” 祝钰听见了,押了一口酒,淡笑道:“梁兄,看来,你还真是情迷菊园,怎么真得相信你遇见的就是那菊花仙子,我瞧着却是那小精小怪倒是有可能。” 梁攸见祝钰驳他,忙道:“你瞧你瞧你就是不信,不信拉倒,反正你又不去,来来来,小陆姑娘,还有这位是,” “麖呦。”陆瑾岚见他问询,忙回道。 “小陆姑娘,还有这位麖呦公子,你们且听我细细道来。”梁攸又接着说下去。 梁攸说着便硬是拉着陆瑾岚和麖呦同他听自己这段时间的在菊园发生的一件奇事。 梁攸的菊园在京郊,院中亭台楼榭,清溪绿水,奇花美木,甚是可人,当然这些在京城之地,众多私家美苑丛立之中,倒不算什么,但是菊园之所以有了美名,却是因为这园种了千余种菊花而享了美名,所以他索性便只用菊园二字用以当名,却也十分妥帖。 梁攸平日里爱菊赏菊,一天时间竟有半日都混在菊园之中,菊园虽足有五名花匠,可是平日里他仍亲力亲为,为那些菊花浇水剪枝,特别是有几盆名贵的品种,几乎日日查看,可是前些日子他仍是发现他最爱的几盆菊花似有日渐凋敝之态,连忙请了这京城最知名的几位花匠,却仍不能起死回生。 他心里着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生怕一觉起来,那一盆盆菊花就枯萎凋零。 直到有日夜里,他夜间辗转反复,不知怎么觉得屋外似有人影,他原以为是那小偷前来盗取他的珍奇菊花,却没想到隔着窗户,却瞧见屋外,月华之下,却有一绝色清影,身着鹅黄轻纱,在百菊花中翩翩而舞,他一时之间竟看呆了眼。 他刚想推门而出,那人似是有所察觉,已然在一阵清风花影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他在百花从中怅然若失。 但是,怅然之后他却发现,自己那几盆即将凋敝的菊花却有重回新生之貌,第二日,他问花园中值夜的下人,却都说未瞧见有什么女子现身花圃之中。 他初时也以为自己瞧花了眼,可是一连几日,他夜夜不寐,都瞧见那女子在花中起舞,而那些菊花也似有了生气一般,随佳人而舞,但是每次只要他想推门而出,那女子却又消失不见。而原本那些快要凋零的菊花,却又一日日更加绚烂夺目,因此他怀疑他遇见的肯定是菊花仙子,可是不管他唤多少人去守在菊花丛中,除他之外,竟无人瞧见他口中的菊花仙子。 直到那一日,他赶走所有外人,一个人守在菊花丛中,竟再一次瞧见了那女子就从他那盆落琼身后翩然现身。 127 授衣·落琼 听到梁攸说瞧见一妙龄女子从那盆菊花身后现身时,麖呦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梁攸瞧了,他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道:“昨夜没睡好,这会儿倒闹起困来了,你接着讲,接着讲。” 陆瑾岚盯了麖呦一眼,忙道:“别管这家伙,梁公子你接着说吧。” 梁攸虽有些不满,但此时他正讲到关键处,岂能弃之不讲。 且说这梁攸瞧见那身穿鹅黄轻纱的妙龄女子从花盆之后现身,他不敢贸然出现,生怕一个不小心再次吓跑了她,只见那女子现身之后先是在花丛中莲步轻移,而后低头轻嗅,再见她纤纤玉手轻轻在那一盆盆莲花上轻轻挥动。 一刹那,却见原本蔫了的菊花竟犹如新生,昂首而怒放,十分娇艳,生生瞧见这般奇景的梁攸仍是忍不住惊呼出声。 而那女子听到这一声之后,瞧见在花丛之中现身的梁攸,似也是不防,竟呆愣了一刻,而后请唤出声:“梁郎。” 这一声梁郎唤罢,梁攸只觉天籁,更是借着月华瞧清了面前这女子,鬓发皓齿,天然艳丽,靡颜绝色,非平生所见那些庸脂俗粉可比,霎时心荡神怡,便不禁走上前去。 却不知那女子见此却猛然惊觉,连忙后退几步,而后往那花丛之中跑去,梁攸连忙去追,可是却遍寻不得,却只见那盆落琼之上落了黄色锦帕一张,上面绣了一朵娇艳的白色菊花,另有娟秀小字,写着落琼两字。 梁攸说着便将那锦帕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递了过去,陆瑾岚接过,是一种令人迷醉的花香,展开后,果然上面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菊花和落琼两字,一看便是闺阁女子之物,只是,陆瑾岚将那锦帕细细翻看一遍,仍是没有任何异常,除了这股说不出的香气,到底是没有嗅出有什么妖祟的气息。 麖呦瞧了一眼,便转过去,道:“不过是寻常女子家的帕子。” 梁攸见这两人并没有瞧出任何线索,一脸失落,但仍小心翼翼地将那帕子收了,道:“可我这双眼睛却不会骗人,一次两次倒是可能是我痴人说梦,可是那日我瞧得清清楚楚,又得了这锦帕,或许是因这女子真得是花仙,你闻着帕子上的香气,三日不绝,而且是我平生从未闻得的香气,所以你们才瞧不出所以然来。” 祝钰停下筷子,瞧了眼半空的盘子,又晃了晃空掉的酒壶,递给一旁的陆瑾岚,瞧着梁攸道:“是人是鬼,是神是仙,是妖是怪,让我这徒弟上面瞧了自然便知,不过,反正这帕子,我是没瞧出个所以然来。要不你去打听打听这京城家有哪家小姐闺名名唤落琼的,说不定是平日去你那菊园赏花的富家小姐不小心遗落的。” “这怎么可能凡间的女子,虽然平日里我这菊园也有一些赏花爱花的好友前来,他们虽会邀约佳人,可是那些女子我瞧着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我这落琼的。”梁攸否认道。 陆瑾岚瞧着那梁攸,仍是痴痴地瞧着那锦帕,时不时又将目光递到那盆被唤为落琼的菊花上,看起来已经情系其间,一门心思觉得自己瞧见的这落琼就是花仙。 祝钰用手杵了陆瑾岚一下,道:“别呆了,快去再斟壶酒去。” 陆瑾岚这才恍然想起自己握着祝钰递过来的酒壶已半天了,忙起身去舀酒,却听见祝钰问梁攸:“若你心里念叨的这落琼真得是花仙,又或者是妖是鬼,你又当如何?” 陆瑾岚走远,却不见梁攸回答,只是一脸发怔,待陆瑾岚舀酒回来,嘴里喃喃直道:“待我见了这落琼再说,我现在心里不知如何,只盼着落琼是花中仙子,又怕她是,但她自是知我的,要不然也不会唤我梁郎,不是吗?” 祝钰又给自己到了酒,又轻轻碰了一下梁攸面前一直未动的酒杯,笑道:“看来梁兄倒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总之,事也讲了,这人我也荐给你了,至于接下来的事,可就靠你们了,这时辰也不早了,待会我还有佳人有约,就不再这与你们虚耗时间了。” 说罢,一饮而尽,又瞧了瞧被陆瑾岚添满的酒壶,道:“倒是可惜了这一壶酒,梁兄,你若无事,便在对花饮酒好了,至于小陆,你瞧什么时间去合适,便派人来请好了,当然,咱可提前说好,不管寻未寻得你那位落琼姑娘,这礼金可不是少不得。我这徒弟可不像我,清贫得很。” 梁攸端起酒杯,一口饮下,道:“行行行,我梁攸可是那缺钱的人嘛,若是替我寻得落琼,莫说千金,就算是万金我也是拿的出的,行吧。” 祝钰又恋恋不舍地喝了两杯酒,夹了一筷子海蜇,方站起身,冲陆瑾岚道:“小陆啊,这可是为师作为九霄真人派给你的头一份差事,你可要好好做事,莫要砸了我九霄真人的招牌。” 祝钰的叮嘱令陆瑾岚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这家伙,说是师傅,其实说到底还没有麖呦这小子教给自己的多,不过自己既然学了法术,虽不能像那位芸卿姑娘行走江湖,捉妖拿魔,至少总要有些历练才是。 待祝钰走了,梁攸对着陆瑾岚又是叮嘱,又是将自己遇见落琼那日的情景翻来覆去又讲了个便,甚至唤人拿了纸墨,将他印象中的落琼的模样画了下来,唤陆瑾岚记在心间,并说今日无空,明日傍晚派人前来接她和麖呦。 这才又小心翼翼抱着那盆菊花消失在六记斋的门口,陆瑾岚瞧着他留下的那张画作,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叹口气,麖呦瞧了一眼,讥诮道:“这落琼若真是长成这样,这梁公子就应该滚回去睡觉。” 呃,陆瑾岚眨眨眼,自己没发出的感叹倒是被他说了出来。 陆瑾岚想了想,问麖呦,道:“你说这菊园去还是不去啊?” 麖呦伸个懒腰,白了陆瑾岚一眼,道:“这应都应了,人也走了,难不成你还能不去?去就去罢,左右你多见些小鬼小妖什么的,倒也没什么坏处。” 陆瑾岚挠挠头,也是,应都应了,总不能再推回去。 不过,好像,刚刚祝钰话赶话,没有给她时间让她去问掌柜。 陆瑾岚又挠挠头,只得吞吞吐吐去告诉姜九。 姜九听了,倒没多大表示,只是唤她多加注意。 128 授衣·召见 祝钰出了六记斋,便直奔宫门。 今日一早,便有人递了信,若是无事,想劳烦九霄真人跑上一趟。 祝钰瞧了那信笺,若有所思了好一阵,方派人回了,酉时必到。 九霄真人平日并不怎么掺和后宫的闲事,这是皇上特意吩咐下来的,但是今日他却不得不去。 抵达福宁殿,在门口的小太监见了,忙和气地道:“九霄真人,您来了,皇后娘娘正等着您了。” 九霄真人点点头,道:“有劳了。” 入了福宁殿,虽说是皇后的寝宫,但却并不奢华,甚至相较于那几位得宠的贵妃,这里竟是有些稍显简陋,祝钰扫了一眼,便收了目光,说起来,这位王皇后,一直以来可都是极其低调。 王皇后是皇上身为太子时娶下的,不过刺史之女,相貌虽然清丽,但在后宫佳丽之中,却只能算平平,又因性子和顺,为人内敛,一直不怎么讨皇上喜欢,但她尚有自知之明,倒也从不参与后宫争斗,反而倒是维持了后宫的一片安宁。 那么此时,她唤来祝钰,又是为何? 祝钰入了殿,可巧王皇后正在用膳,不过寻常的几个小菜小食,她正捧着一个瓷碗轻轻舀着汤。 祝钰瞧了一眼,忙跪拜道:“祝钰给皇后娘娘请安。” “快些起来,皇上平日都说九霄真人是世外高人,莫要拘这凡间的俗礼,我怎敢劳其大驾。”王皇后放下碗勺,亲和地说道。 “谢皇后娘娘,不过祝钰既然入了宫,又怎能坏了这规矩。”祝钰起身回道。 “不知真人可曾用膳,若是没有,便一起用些吧。”皇后又道。 “谢皇后娘娘,先前已用过了。”祝钰辞道。 王皇后见状,倒也不多言,仍是拿着勺子,吃着面前那一碗羹汤,吃了两口,又放下,笑道:“这一段时间,却是有些贪嘴,原先只觉这燕窝羹做得有些甜腻,但是这些天却觉得尚可,还有那梅子,平日只觉过于酸了,可是日子却时时少它不可。” 祝钰在宫中多年,又岂听不出王皇后的话外之音,忙拱手恭贺道:“倒是恭喜皇后了。” 王皇后一听这话,巧笑一声,道:“九霄真人还真是,我不过随口这么一说,倒叫真人听个明白。我十七岁随着皇上,如今也有十年,倒也一直没有诞下子嗣,因为这件事,平日里下面那些人没少闲言碎语,虽然郑、李、乔三位贵妃给皇上诞下两个皇子,一位公主,但是对于大周国来说,还是稍显淡薄。皇上虽未说过,可是身为一宫之主,我心里不芥蒂也是不能的。好在,前两日,我只觉得身体有些不适,唤来太医瞧了,方知道这一好消息。原本,因不足三月,我倒不想声张,可是,” 王皇后说到这儿,忽停下来,祝钰抬眼,并未接腔,但却瞧见这大殿之内不知何时只剩下他自己,还有王皇后,而伺候的人只有一个宫女远远在黑暗中站着。 祝钰只瞧了一眼,又低下头,低声回道:“不足三月,娘娘身子金贵,多注意些总是好的。就是不知皇上可曾知道这一喜讯?” 王皇后见祝钰搭腔,又轻笑一声,道:“我接下来讲的便是这事,昨日一早,枝贵妃来了,带来好些个补品,说是从皇上那得知我怀了身孕,特来道贺。但是,我有身孕这讯息,还尚未告诉皇上。” 一直以来,王皇后不得皇上宠爱,想来这次怀孕也是费了好多波折,若非时机成熟,在这满是风雨的后宫,这点自保的手段她倒还是懂得的。 祝钰听此,只装不知,假意问道:“是不是为娘娘问诊的太医不小心透漏给皇上,毕竟娘娘有身孕这事可是大事,太医也不好隐瞒,不是吗?” 王皇后听此,回道:“太医透漏给皇上,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这皇上问候的讯息还未传来,却是一个新晋的枝贵妃来了,难保不引人猜想,不是吗?真人。” 这一句问话,虽语气轻轻,但却有几分寒意。 祝钰笑道:“皇上事务冗杂,枝贵妃与皇上走的近,难保闲聊时提起,派枝贵妃前来,倒也是正常。” 王皇后听了,轻笑一声,回道:“平素倒听了些传言,说这枝贵妃因会些占卜问询,洞察天机,逆天改命的本领,深得皇上宠爱,就连一向器重的九霄真人都被压去了一筹,两个人颇有些龃龉,现在看来,倒是我猜错了,这九霄真人,话里话外,倒都是帮着这枝贵妃讲话呢。” 王皇后说道最后一句,冷冷地盯着祝钰。 祝钰面不改色,拱手道:“皇后娘娘多虑了,这枝贵妃讨皇上欢心,又有些令人称奇的本事,我本是敬佩的,至于这龃龉之说多半是宫里那帮人闲言碎语随口传的。至于皇后娘娘的口中所说的相帮,更是没有影子的事,皇上一早便说让我勿要掺和这后宫之事,所以,至今,除了在皇上那瞧了枝贵妃几面,却是没有什么私下的交情,更哪里的相帮之说。” 祝钰这些话说得冠冕堂皇,王皇后的脸色方缓和几分,道:“九霄真人莫怪我这般揣测,只是这宫中,人心难测,自是如此,原先我也不欲参与这些后宫争端,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现如今,我肚子里怀了皇上的骨肉,就不由得我多加小心才是。就像这枝贵妃,明面上说得好听,替我好好看好这龙胎,不让旁人动我分毫,可是谁知道她到底说得是真话,还是假话?真人你也莫怪我这般直白,毕竟,我只有这腹中之子可以依靠,我可不想出任何差池。所以便想向真人求一道平安符,想唤真人好好保我腹中之子平平安安。” 王皇后说到此,已然站了起来,声音虽柔,但咄咄逼人之势铺面而来。 祝钰面色如水,轻笑如常,道:“皇后娘娘忧心腹中皇子,倒是应该,毕竟,世事难料,不过一道平安符,倒不是什么难事,改日,我亲自给娘娘送来便是。” 王皇后听了,语气更柔了几分,道:“这么说,真人愿意保我和腹中孩儿了?” 129 授衣·敌友 出了福宁殿,祝钰舒展了身体,轻笑一声,娇娆,开始行动了吗。 没走几步,面前忽被一锦衣侍卫拦住,冷冷地瞧着祝钰,道:“枝贵妃要见你。” 祝钰瞧着面前这个面如冷霜的侍卫,与平日瞧见的那些全然不同,又细看了一分,方笑道:“前些天听说枝贵妃寻了一个得力的侍卫,就是你吧,果然与众不同,让我猜猜,东海的龙子?不知如何称呼。” 对面的侍卫目如寒冰,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冯辛。” “幸会,幸会,冯侍卫,且不知枝贵妃寻我有何要事相商?”祝钰拱手笑道。 “不知。”冯辛又冷冷道。 祝钰见了,对面男人如同一张铁板,仍是不在意,笑道:“看来这事还颇有些机密,倒是我考虑不周,这大庭广众之下,怎么打听。既然如此,咱且去吧。” 冯辛听了,便不再应声,只是冷冰冰地点了头,便在前面走着。 绛芸殿外,冯辛点头向守在门外的太监示意,便转过头,冲祝钰道:“你在这儿等着。” 祝钰只是站了,嘴角是一丝若有似无的笑,这枝贵妃,还真是得了宠爱,架子比王皇后的架子还要大。 不大一会儿,便见冯辛推门出了,冷冷道:“你进去吧。” 冯辛说罢,一双眼睛又上下逡巡一番,方朝着一旁离开了,只留下祝钰在一旁苦笑。 待进了绛芸殿,便是一阵阵令人迷醉的香气,轻纱软塌,塌上之人并未起身,只是斜卧塌上,手里把玩着一颗蜜橙,瞧见祝钰,便支了支身子,笑道:“九霄真人,大名鼎鼎,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真是幸会。” 祝钰笑道:“枝贵妃这话倒是见外了,这些天,在皇上那儿,咱们可是见了面。” 枝贵妃似是恍悟道,直起身子,笑道:“是吗,我却是忘了,让我想想,是了,那日,因着仪柔王姬的事,他可是狠狠埋怨了我一通。” 枝贵妃一边说着,一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柄匕首,轻轻地在手中的蜜橙上圈画着。 祝钰只瞧了一眼,又向周围看了一眼,是轻纱叠嶂,是香气迷人,是温柔乡田。 他收回目光,视线又落到榻上那个娇媚的女子身上,轻笑回道:“仪柔王姬的事,娘娘所思所想何尝有错,毕竟,郎才女貌,本是美满良缘,谁都不想横生变故不是嘛?娘娘是体恤皇上,不像我,口无遮拦。” 枝贵妃只是笑盈盈,拿开手中匕首,只见那橙子皮完好地如一条黄色锦带,一一剥落,她托着那枚完美无缺的橙子,问道:“真人,要不要吃?皇上派人送来的蜜橙,我总觉得不怎么好吃,皇上倒是喜欢的不行。” 祝钰笑道:“枝贵妃剥的橙子,旁人怎么能有口福。再者说,贵妃今日前来,可不是为了请我吃这橙子的吧?” 枝贵妃巧笑倩兮,道:“这话说得倒有些见外了,我为何不能请你吃这橙子,再怎么说,咱也算是半个旧人,不是吗?” “旧人?”祝钰不动声色重复道,半晌方笑道:“何为旧人?祝钰和枝贵妃,哪里称得上旧人?” “是吗?”对面的人仍是言笑晏晏,道:“那么,娇娆和云鹤呢?” “云鹤。”祝钰轻笑。 半晌,方缓缓道:“云鹤,这个名字,若是没人提起,我差不多都忘记了。” “云鹤,巫鸾。这两个名字,我想,就算旁人都忘了,你也不应该忘,不是吗?”化身为枝贵妃的娇娆笑道。 “是啊,我怎么能忘记自己的名字呢。那么娇娆,今日提起这些陈年旧事,又是何意?”祝钰抬头盯着塌上的女子,笑意渐冷。 “陈年旧事?真得是陈年旧事吗?怎么我可是听说太白金星可是一心想寻他的两位爱徒重回天界,这七世轮回已到,可惜巫鸾却魂魄不全,因而你这云鹤,也不得不仍待在这凡间,不是吗?难道你不想早日寻回巫鸾吗?”娇娆反问。 祝钰不答,只是迎头望向娇娆。 “怎么?不信我会帮你?那么要不要我多透漏一些,前几日,想必你应该知道,穷奇那家伙去寻了饕餮,那么你可知因为何事?恩,这个估计你可能不会太感兴趣,那么我再说,穷奇向饕餮替的条件,你可知是何?” “是何?” “寻回巫鸾的残魂,助他重新唤醒巫鸾,或者说是他心念念的芸卿。不过,饕餮那家伙,拒绝了。”娇娆又道。 听到这话儿,祝钰神色却没有发生变化,淡淡回道:“巫鸾失了一魂二魄,我师父都不曾寻回,难不成你们能寻会不成?当初在地府,阎罗王可是将巫鸾的残魂全都交予师傅了。” 娇娆笑道:“你真得以为阎罗王那人会毫无保留?” 徐徐又道:“说起来,他倒不是不想给你们,只是很难给你们,因为这巫鸾的魂魄在一个很不一般的地方。” “在哪?”祝钰追问道。 “这个嘛,”娇娆故做沉思道,“我倒是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是,若同你说个清楚,那我岂不平白施人恩惠?” “那你想要什么?”祝钰见状,反倒不急,笑道。 “我就是喜欢和你这样的聪明人说话,简单,我想先问你,你和饕餮是敌是友?”娇娆笑道。 “非敌非友。”祝钰淡淡回道。 “非敌非友?我还以为,你与姜九走得这般近,又替他扫除了在青古镇的那些祸端,应该称得上一个友才对。不过,让我想想,当年若不是这饕餮,你和巫鸾哪有这轮回之苦,若是从这一层来说,你与饕餮,应有这不解之仇才是。”娇娆条条分析道。 “你既知我与饕餮的这些旧事,就应当知道,我和饕餮,是不可能成友,我做这些,不过是为了巫鸾。”祝钰对娇娆将当年之事说得清楚明白,并没有任何惊诧,反倒随口解释道。 “既然是这样,那便甚好。我再问你,你可有和我们结为盟友的打算?”娇娆又问。 祝钰见娇娆的问话,轻笑一声,道:“我虽不知你们打算做什么,可是巫鸾的事,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能查个清楚明白,既然如此,你拿这个来当交换条件,岂不太高看自己了?” 130 授衣·玄虚 空气中是一片死静。 娇娆手中的半瓣橙子,在手中绚烂出黄澄澄的汁液,半晌,娇娆方笑道:“九霄真人,高看?难得你不觉得我提出这些,算是高看你了吗?你真得觉得,我需要同你成为盟友?枝贵妃未必能比得上九霄真人,可是我娇娆,你觉得会比不上你祝钰,不,云鹤?” 祝钰面如沉水,只是冷冷瞧着面前的娇媚女子。 “我原本就没打算拉拢你,若不是穷奇那家伙说,既然我们和你都曾与饕餮那家伙有些旧仇,为何我们不能同仇化友呢?”娇娆一边将手中的橙子丢开,只用一方洁白的锦帕,缓缓地擦着,轻笑道。 祝钰瞧着娇娆,须臾才回道:“女修罗娇娆的名号,我岂能不知,四凶一娇,想当年响彻天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而我云鹤,不过是一介不入流的小仙,怎能相提并论。只是我这个人,一向独来独往惯了,交友这种事,不适合我。” 娇娆听此,抬起头,娇媚一笑,道:“既然是这样,让我想想,恩,那也好办,你既然与饕餮非敌非友,那么又何不与我们也非敌非友,好好当一个看客岂不乐哉?” 祝钰听此,开怀一笑,道:“娇娆,枝贵妃,不愧能讨男人喜欢,果然是一朵沁人心脾的解语花。” “是吗?怎么说,我娇娆在宫中,还要做好我的枝贵妃呢,怎能处处树敌,如今,既然说开,以后咱俩,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岂不两全其美?”娇娆笑盈盈说道。 “那是自然。原本,我就不想趟这浑水,你也知道,我在此,不过是为了巫鸾。”祝钰回道。 “巫鸾?”娇娆笑着念出这个名字,又道:“也不知这丫头是幸还是不幸,生生死死,都得到这么多人的惦记。” 祝钰冷笑道:“娇娆,不也得到那么人的惦记,比如门外不就有一个。” 娇娆远远瞧了一眼门外,那似是有一个阴影,她冷笑一声,“他?我惦记的不惦记我,惦记我的我不惦记,这心琢磨起来,还真是有意思,不是吗?” 祝钰听了却不答腔,只道:“枝贵妃若是没有其他的事,祝某就先行告退了。毕竟让人瞧见这九霄真人夜入枝贵妃的寝宫,总是不好的。” 娇娆听此,忽笑道:“这么说也对,不过九霄真人离去之前,我倒想多问上一句,不知王皇后召见九霄真人可有要事?” 祝钰笑道:“却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听了一件喜讯,顺便向我求了一道平安符。” “平安符?”娇娆反问,似是想起什么,轻声道:“看来皇后娘娘对我怕是有什么误解,我去探望她,可是真心真意的,所以这件事,我倒是可以告诉真人你,王皇后她,和她腹中的胎儿,可是会母子平安。” 祝钰似是有一丝不解,却又马上心中了然,恭敬地回道:“那祝某就替王皇后多谢枝贵妃了。” 娇娆又道:“难得我们一片祥和,我就顺便再多说上两句,巫鸾的残魂,在地府,你想寻倒也不难,可是想让这魂魄重回那丫头体内,恐怕就不是一件易事,我劝你可不要轻举妄动哦。” 祝钰一愣,仍是笑道:“多些娇娆提醒,在下记着了。” 娇娆瞧了祝钰一眼,却又懒懒地躺下了,只有一句娇声传来:“既然如此,那就恕不远送了,真人。” 待祝钰推门出去,冷冷地往旁边瞧了一眼,那冯辛仍立在黑暗之中,只有一双眼神如同明烛,射向祝钰。 祝钰甩甩袖子,道:“冯兄辛苦,在下告辞了。” 话毕,屋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唤:“辛郎,你可在外面?” 冯辛应了声,撇了一眼祝钰,便推门进去,祝钰不在意地摇摇头,迈步走了。 娇娆此时刚净了手,湿漉漉的双手伏在冯辛眼上,娇柔柔地问:“猜猜我是谁?” 冯辛的语气软和起来,双手叠在那伏在自己眼上的柔荑上,半气半喜道:“娇娘。” 手先是伏在柔荑上,而后向下探寻,向后环抱住,又道:“娇娘。” 娇娆松开遮住他双眼的手,却又替他轻捏双肩,而又轻轻在他耳旁轻呼,道:“辛郎可是怨我?” 冯辛身体一僵,道:“娇娘心中所想,都与我说得清楚,我自然是明白的。” “我就知道,这全天下,唯有辛郎最是懂我。”娇娆双手离开肩膀,又缓缓地地依循至下,轻轻叠上他的双手,复又轻轻环住前面的人,柔声回道。 待是一片温存,娇娆方又轻轻在冯辛耳旁轻诉:“辛郎,你替我办一件事可好?” 而后,声音愈加低了下去,两个人如同连体婴般在这暗香之中紧紧拥在一起。 半晌,方听道冯辛低声应了句,“那我去了。” 待冯辛离开,娇娆不禁打了哈欠,方扶着弱柳腰肢,缓缓地走到床榻,又过一会儿,方冲着门的方向,冷冷地道:“既然来都来了,怎么还不出来?” 这才有一声低沉的轻笑,道:“看来冯辛这家伙还真是对你死心塌地,怎么又为你寻觅少女去了?” 娇娆讥诮道:“难不成你替我去寻,还是让我亲自去寻?既然有现成的人卖力,我又何必吝啬?” 穷奇摆摆手道:“算了,这家伙,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我懒得关心。如何?今日祝钰那家伙来了?” “来了。”娇俏懒洋洋应道。 “那么他答应了?”穷奇又问。 “没有,这家伙,聪明的很,人家说得一清二楚,非敌非友,对饕餮那家伙,对我们,皆是如此。”娇俏回道。 “这样,倒也自然,毕竟,若是轻易应了,反倒值得商榷,现如今,既然他不插手,那么咱们依照计划行事便是。”穷奇略一沉思,答道。 娇俏笑道:“我看你不过是自己给自己找台阶罢了,当初你不是想借着青古镇的事将祝钰那家伙拉下去,是我说这件事若处置不好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再者说若不是上面那位发话,你怎么会临时改了主意。” 穷奇被道破心事,面色一僵,却道:“这过去的事提他作甚,现如今,应当好好谋划接下来的事才是。” 131 授衣·滋事 天意凉凉,六记斋后院的丹桂仍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只是,这院落少了些精怪的气息。 原先在青古镇,院中有许多精怪相熟而居,搬离京城之时,那些小精小怪自然不能跟着迁徙,只是另寻他处。而新的六记斋,却没有的新的小邻居,那些原本的精怪似乎从姜九等人一搬入,反倒跑得不知踪迹。 唯有树上麻雀不知疲倦地喳喳而鸣。 这一日,祝钰并没有临门,六记斋的生意仍如同往日,不咸不淡,倒是有几个客人模样的跑来,先不点菜,反而问道今日九霄真人来不,陆瑾岚只说不知,那些人便又问,这六记斋的掌柜与九霄真人莫不是亲友?陆瑾岚懒得解释只说毫无关联。 一群人便一哄而散,只留下寥寥几个人在店里用膳。 倒是有那好心的客人“特意”指点,告诉陆瑾岚,你不应该那样说,你应该说这店铺是九霄真人家的,自己同九霄真人关系好着呢,还能帮忙说上话,那你这店就不至于冷冷清清。 陆瑾岚不太明白,问道:“为什么,开馆子最重要的不是饭菜可口?” 那是个须发泛白的老人,或许是因为在家中闲来无事,便道:“小丫头,你不懂,在京城这地界,开馆子,可不是光好吃就行了,还得有名气,何为名气,比如这京城最享名气的酒楼,天盛楼,可被称为天下第一楼,他家的饭菜确实不错,但是贵也是有目众睹的,更何况还得提前预定,可是这客人啊仍是趋之若鹜,你可知为何?” “为何?”陆瑾岚被勾起了好奇之心。 “名气啊。你去天盛楼上瞧了没?上至高高在上的那位,下至皇亲贵胄,坊间名人,为天盛楼题写的字画可都在天盛楼的墙上挂满了,你这小店,既然同九霄真人有那沾亲带故的关系,就应该好好用上不是,怎么反倒撇个一干二净,莫怪我不提醒你,你去求一张九霄真人的字画挂到这墙上,平日聊天时再将九霄真人时常挂在嘴边,我保你这店啊不仅客似云来,还少了好些个麻烦——” 老人的话尚未说完,忽听见门口一阵吵吵之声。 “哪位是掌柜?掌柜呢?掌柜速速出来?” “快叫你家掌柜赶紧滚出来!” 一连串的不甚入耳的叫骂声接连传来,陆瑾岚不禁皱起了眉,朝门口望去,张柏已经迎上前去,面沉如冰,但仍和气地问向门口那四五个彪形大汉,“诸位,不知寻我家掌柜有何事?同我讲也是一样的。” 领头的是一个身穿薄褂的汉子,满脸横肉,壮硕异常,坦着前怀,隐约露出一大片青色的纹身,他低头瞧了张柏一眼,嗤笑一声,道:“你?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同我讲话?你可知我是谁?我可是大名鼎鼎的‘翻江龙’马滚?” 陆瑾岚听见这一名号,差点忍不住笑出声,马滚?这名字倒是别致。但是一瞧刚跟他说话的大爷已然掩口不言,只是摇头,又瞧见陆瑾岚,直冲她使眼色。 之前在青古镇时,虽然待她去时,恰逢当地恶霸李成霸出事,但是这些地痞流氓之徒她倒也是知晓的,此时,这自称“翻江龙”的马滚想来定是这京城地界的一个小霸王了。 此时张柏瞧着那马滚,似笑非笑道:“哦,原来是滚爷,岂不知滚爷来我这小店可有要事?” 那马滚虽觉得这称呼有些怪哉,但总算唤他一声爷,倒也不细想,只是将自己衣衫不经意往外搂了搂,露出里面那条趴在胸脯上的青龙,和腹上的横肉,以及别在腰间的一把亮堂堂的斧子。后面的四个人也连忙缕缕袖子,露出手臂上虎虫之青纹,并扬起了手中的棍棒。 这马滚待众人摆好架势,方用足中气,道:“你们既然在这京城,在这崇宁街上开店,也不趁早打听打听,难道旁人没有跟你们说这条街可是划给了我,怎么都这都悄没声息开张好几天了,规矩也不懂,难道不知道‘上供’吗?” “‘上供’?”张柏疑惑道,须臾方拍着脑袋笑道:“您是说同灶王爷上供吗?这个自是要做的,我们开饭馆的,这祭灶王历来都是传统,这规矩我们岂能不知,还多谢滚爷提醒——” 那马滚圆滚脑袋下的杂须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大堂之上早有人埋下头憋不住笑出声来。 “谁,谁,是谁笑的!”马滚抬起头,将手里的巨斧握在手中,高声叫道。 后面跟着的手下也厉声嚷道:“对,是谁笑的,站出来瞧瞧,脑袋不想要了,敢嘲笑我们滚,马爷?” “你,”马滚抬起巨斧,盯着张柏,满脸愤色,叫道:“去,把你家掌柜叫出来,同你这愣头青的伙计,我费什么话,瞧见我这斧子没有,可不是砍柴的,而是专门砍人的?” 张柏听了,仍是假意不懂道:“砍人?莫不是滚爷是在刑场上干活?不对啊?那用的不都是大刀,几时成了斧子了?” “你!你!”马滚气得说不出话来,扬起巨斧便是朝张柏旁边砍去,只是这巨斧看似张狂无比,可是却斜斜劈向了张柏一旁的方桌上。 张柏斜身瞧了,忙呼道:“哎呀,滚爷,我这好端端的,你劈我桌子做甚。让我家掌柜瞧见了,少不了要赔的。” “你!你!我劈,劈死你!”马滚气得话都说得不利落,又去拔插入方桌之上的斧子,可是他先是一滞,而后大喝一声,用足气力,可惜那斧子竟没入方桌之内,纹丝不动。 他又是一愣神,轻咳一声,瞧了仍笑盈盈盯着他的张柏,伸出另一只手,双手紧握那斧子,双脚踏地,使出吃奶的气力,脸憋得通红,只听“咣当”一声,他竟连人带斧,又连同桌子,一下子扬身倒地。 “哈。” “噗嗤。” 霎时四面八方传来强忍的笑意。 “还不快扶我起来!”马滚躺在地上,冲着那四个傻站的手下厉声唤道。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那手下一边扶着马滚,一边冲后面还瞧热闹的几桌客人,嚷道:“瞧什么瞧,没看见大爷办事嘛!” 那些人这才压着身子,忍着笑意,边瞧边从侧门走出这一方战场。 “我说,你,”马滚狠狠踢了下那一方桌子,刚想发作。 从张柏背后走过一袭青衫冷影,淡淡道:“我是掌柜,你们今日来,到底何事?” 132 授衣·水帮 马滚冷不丁听到一声冷若冰霜的声音,声音先是怯了几分,道:“我,我,” 话未说毕,却瞧见张柏身后出现的那人,虽比张柏高上几分,但是一袭青衫,身材消瘦,霎时底气又足了几分,脑袋一晃,身体一抖,霎时胸前青龙宛若出海,嚷道:“你就是这间店店铺的掌柜,我问你,你同九霄真人有何关系?” 姜九冲张柏使了眼色,方走到前去,淡淡道:“没有关系。” 一听这话,那马滚眼睛一亮,中气又足了几分,高声道:“哪好,这京城,这崇宁街,可是划给我马爷了,想要在这儿做生意,你就得守这里的规矩,这街上的店铺可都是由我马爷罩着,你也知道,这做生意的,难保没有那些寻滋闹事的,可是若是搬出我马爷的名号,那些人总要让上三分。所以,想要太太平平,就得交保护费,交了保护费,这平日里你们便可安安心心做生意。” 这马滚恐怕这店主也是个不知趣的,索性将话说得清楚明白。 说罢,还怕不够,索性又添了几句,道:“你也瞧见了,我这些个兄弟可都不是吃素的。哦,你是外乡人是吧,那我就多啰嗦几句,这京城地界,有一大帮,唤水帮,这帮中足有天罡地煞八十八位,还有三千七百一十二位兄弟,这京城各大街道,可都是由我们水帮罩着,得罪了我,便是同我们水帮三千多名兄弟作对,只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陆瑾岚在一旁咋舌,她虽是京城人士,几时听过这些,原先在青古镇,虽有些地痞流氓,不过是三五成群,成不了气候,没想到京城之地,却有这么一群泱泱大众,可是若是这般声势浩大,那么官府也不管管嘛,天子脚下,竟任由他们寻事滋事? 陆瑾岚只是瞧着他们这些人,就算是全来,六记斋也是不怕的,可若是寻常店铺,想在这京城生存下去,怕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姜九听了,却轻笑一声,语气平淡道:可不知这保护费几何? 那马滚听到此话,眉眼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但立马又收了,哼气道:“你这店瞧着——” 说着四下环顾,又在姜九、张柏和陆瑾岚身上逡巡一周,方收回目光,高声道:“倒也宽敞,想来以后生意定是不差,这事端也不会少,每月就收,收你,十两,不,十五两银子好了。” 陆瑾岚虽不知六记斋一个月进账几何,但是,平日里三五个人在六记斋点上一桌子饭菜,也不过百文即可,就算是大鱼大肉,怕也超不过一两银子,他这般要法,若是寻常店铺,恐怕根本交不起这银钱。 姜九听了,不露声色,又道:“若是拿不出来呢?” “若是拿不出来,”马滚一听这话,霎时怫然变色,指着姜九道:“你这家伙怎么不识抬举,我好声好气同你费这么多话,你是瞧不起大爷我是吧?” 说着,又伸出手杵向姜九,平日里像他这样的小身板,在自己的卖力杵之下,重则倒地,轻者也能踉跄,至少能给对方个下马威,虽然今日出师不利,可是对方这一个个身板羸弱的,吓他们一吓总是可以的,这般想着,马滚的气焰也就嚣张起来。 只是? 瞧着纹丝不动的姜九,他有些许尴尬,便又用了几分气力,但是面前的姜九仍然是气定神闲地站着,寸步不移,面带微笑地瞧着马滚。 跟在马滚背后的那四个人看着稍显笨拙的老大,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起来,今天好像有些出师不利啊,明明都打听好的,怎么一来这店里竟有些邪性?莫不是同那对面兔儿寺一样,风水不妙? 此时马滚已经用尽第三次气力,面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意,伸出手,在姜九的衣衫上拍了拍,笑道:“唔,你这衣衫怎么脏了,我替你拍一拍,拍一拍。这位掌柜,是这样的,刚刚已经同你说得清楚,我们水帮身为京城第一帮,靠的可是实力,再说我们背后也是有人的,你这个外乡人估计不了解京城的情况,像你这种小店,若没有我们水帮照拂,想要在京城之地开下去,那便是痴人说梦。” 马滚不动声色地说着,咱武的不行,还是来文的。 姜九轻笑一声,瞧着马滚道:“这银子给你们也不是不行,不过我倒想先问问,你说这水帮背后还有人,那么这人是谁?” “这人?”马滚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又忍不住将袖子一撸,将衣衫往外搂了搂道:“我们主家姓窦,这不用我多说了吧。” 姓窦? “窦?恕在下孤陋寡闻,刚到京城之地,却不知你口中的姓窦的是何人?”姜九不明白道。 “你,你真是,”马滚皱眉道,然后往前凑了凑,低声道:“窦渊你总不能不知道吧,那可是我们水帮的老大,他同窦太尉的关系你总不能不知吧。” “窦太尉。”姜九似是想起来什么,轻笑一声,道:“那我算是明白了,这么说的话,这京城的大大小小的店铺都由窦家照拂了?” “那是自然,要不然,我们水帮怎么号称京城第一大帮。”说到这儿,马滚似是松了一口气,这家伙,终于上道了。 “一个月十两银子,倒也不多。张柏,去取银子给他们。”姜九朝着在一旁远远站在的张柏吩咐道。 “是。”张柏应了,便从柜上取了银子,递给马滚。 马滚瞧着这才喜笑颜开道:“这就对了嘛,还是掌柜明白事理,我同你说,早这样不就完了,费这么口舌。” 说着便要接银子,却忽听门外有人唤道:“陆姑娘,哪位是陆姑娘,我们公子唤我们来接你了!” 陆瑾岚向门外探去,却是一个不认识的小厮,他先是一脸嫌弃地看着马滚他们,又往里间探寻,陆瑾岚忙道:“我便是,不知你是?” “我是梁四,是梁公子家派来接姑娘去菊园的,对了,还有一位姓麖的公子的怎么没瞧见!”唤作梁四的小厮和气地说道。 陆瑾岚这才想起是应该是梁攸派人来接他们了,忙道:“麖呦应该在后院,我这就去唤他。” 梁四又瞧了一眼马滚,声音却有些尖,嘲讽道:“这水帮几时连我们梁公子和九霄真人的朋友的店都不放过了?” 133 授衣.入园 那马滚听了,脸上起了汗珠,心想这消息也没听说啊,脸上却是笑嘻嘻,道:“原来是梁公子的朋友,抱歉,抱歉,大水冲了龙王庙,倒是闹个笑话。” 梁四哼道:“既然知道,还不快将银子还给掌柜。” 马滚脸如翻书,忙哈着腰,恭敬道:“掌柜,既然是朋友说一声便是,哪里还敢收您的银子,若是有事您尽管开口。” 姜九冷冷地瞧着,张柏忙接过银子。 梁四这才恭敬地同掌柜道:“这些小喽罗们最喜欢干这种仗势欺人的事,好在水帮的帮主窦渊同我家公子倒是有些交情,所以若是下次再有水帮的人找上门,若不好端出九霄真人的名号,只管提我们公子便成,他们也是不敢来捣乱的。” 姜九淡淡应了,道:“倒不是怕他们,不过不想多费口舌罢了,还是多谢。” 梁四应了,笑道:“并不是什么大事,若是陆姑娘和麖公子没有别的事,咱这就走吧,马车已在门外备下。” 姜九点点头,便唤陆瑾岚跟着麖呦一起去菊园。 马车颠簸一路往城外走去,最终在一处僻静的山野院落外停下,是一处高耸的外墙,外墙上爬满了绿枝,不知名的小花点缀其中,梁四指着那雕有朵朵菊花的大门道:“陆姑娘,麖公子,咱便到了。” 陆瑾岚点点头,梁四瞧了他俩两眼,方敲门朗声喊道:“老庄,老庄,公子请的客人到了,快开门。” 不大一会儿,便听到有声音应道:“来了,来了。” 一开门,是一个略显消瘦的老头,头发花白,弓着背,抬头瞧了三人一眼,方同梁四说道:“公子和那些公子哥都在熹微阁吃酒”呢,怎么这两位这会儿才到。 梁四解释道:“这两位可不是同公子喝酒的那些公子小姐,这两位是替公子捉妖的。” 捉妖?老庄这才抬起头细细打量了陆瑾岚和麖呦,半晌才粗声粗气道:“这菊园啊,哪里有妖,不过是公子瞧花了眼。” 梁四笑道:“这谁知道,左右咱都没瞧着。行了,我得带这两位去熹微阁楼。” 说罢便同陆瑾岚道:“陆姑娘,麖公子咱们走吧。” 一入园便闻见的菊花香更加浓郁,跟着梁四,穿过满玲琅的菊花丛,如沐花海,陆瑾岚不禁有些痴了,目光时时被那一朵朵形色各异的菊花所吸引。 麖呦倒是没多大兴致,不过仍是走走停停,目光落到那菊花丛中。 梁四倒也不催促,放缓脚步,一一介绍道:“这一片是白菊,那一片都是墨菊,稍远那一片则是紫菊,再远那一片没有开花的则是寒菊,要等到十一二月才会依次开放。” “当然除了菊花,我们这菊园还有其他的,比如芍药、牡丹、栀子,另有梅花、丹桂、桃花、梨花、杏花等等,这样,一年四季,皆有花次第开放,什么时候来都是好的。” 陆瑾岚点点头,也就这些不愁生计的富家子弟方有这些兴致爱好,若是寻常人家,连吃穿都发愁,哪里有这些闲情雅致来赏花养花呢。 想了想,陆瑾岚仍是问出口:“梁公子操持这个菊园这一年光开销都得好多钱吧。” 梁四听了这话,笑笑,道:“姑娘关注的倒是别致,我家少爷怎么说都是梁家的公子,这些钱自身不缺的,不过,你别看我家公子痴菊爱菊,但他可不是那些只知玩乐的纨绔子弟,我们菊园里的这些菊花可是供应了京城三分之一的菊花市场,还有那些名贵的菊花,若不是公子总舍不得,若是全都卖出去,那得的银两,让我可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所以除了开始公子还使了家里的钱,这几年可都是自给自足。” 话语中颇有几分骄傲之色,陆瑾岚听罢,心里也有几分改观,原以为这梁攸不过是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没想到却与自己想得不同。 言谈之间便到了一处清音雅乐之地,梁四指着前面一片长廊亭台道:“那便是熹微阁,平日公子会招待一些朋友前来,今日便是一早约好的,不过这些人并不过夜的,所以向来待会就会散了,你们先在这儿稍等片刻,我进去禀明公子。” 陆瑾岚点点头,看向前面,在一旁亭台之下,在菊花香绕之间,在筝瑟笛悠之间,珍馐美酒之间,是十几个身穿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嬉笑谈乐,陆瑾岚认出其中那个正同一个男子说话的便是梁攸。 只见梁四走到梁攸身旁,弯腰低声不知说了什么,便见梁攸抬起头望向陆瑾岚所在的方向,而后便站起身,冲一旁刚刚说话的男子说了两句,才向陆瑾岚和麖呦走来,笑着招呼道:“陆姑娘来了,过来坐吧,我这儿这会还走不开,不如一同过来用些酒菜,待会儿我陪你们一同再去。” 陆瑾岚还未说话,麖呦瞧了一眼那群熙攘的人群,道:“我随便去逛逛。” 说罢也不管他人,一跃便入了花丛。 陆瑾岚只好窘笑着解释道:“麖呦一向如此,不太合群,他先去逛逛,说不定能瞧出什么,要是梁公子这会儿忙碌,倒也不用招呼我,我随麖呦一起在这园子逛逛即罢。” 梁攸笑道:“这怎么可以,梁四,你去寻麖公子陪着,这园子大,别一会儿寻不到人了。” 梁四应了,又同陆瑾岚打了招呼,忙朝着麖呦消失的方向去了。 梁攸这才又冲陆瑾岚道:“走吧,先用些酒菜,待会儿我再陪着陆姑娘一同去逛院子。” 陆瑾岚不好拒绝,便同梁攸一同去了。 梁攸引着陆瑾岚走向刚刚他坐的位置,一旁已有人调笑道:“梁公子几时寻得这红颜知己,倒也没听说过,这般清新脱俗,怎么也不同大家介绍下。” 梁攸笑着指着陆瑾岚道:“大家莫要乱说话,这位可不是,这位陆姑娘是九霄真人的徒弟,是替在下办事来了。” 那几个人目光在陆瑾岚身上上下打量,陆瑾岚知道同这些人相比,自己穿着打扮都与他们迥然不同,刚刚那句话,颇有几分嘲弄之意。 梁攸有些歉意同陆瑾道:“这些人平日里都没个正形,不用理会他们,来你坐这儿。” 梁攸指着他身旁的一个位置道。 而他位置旁边的男人正转过脸瞧着陆瑾岚。 梁攸又向陆瑾岚介绍道:“这位是窦渊,是窦太尉家的公子。” ? 134 授衣·问询 一听那人是窦渊,陆瑾岚不禁皱起了眉,面前这人竟然是刚刚在店里称王称霸的水帮的帮主,窦渊。 她忍不住细细打量面前这个男人,不同于梁攸世家公子温和无害的感觉,窦渊虽也穿着锦衣,一副书生模样打扮,但是一双眼睛却像利剑,此时也正盯着陆瑾岚,嘴角噙着一丝轻笑。 梁攸自是不明白这两人莫名其妙的凝视来源如何,有些狐疑地问道:“怎么?你们二位之前认识?” 窦渊笑道:“不认识,只是见这陆姑娘出尘脱俗,只是有些好奇罢了。九霄真人的徒弟,想必定然有些不一般的本事。” 梁攸招呼陆瑾岚坐下,道:“你这家伙,怎么,同祝钰那家伙约战不行,又打起他徒弟的主意了?我同你说,这可不行,陆姑娘是替我寻人的。” 窦渊轻笑回道:“我不过随口这么一问。来,陆姑娘我且敬你一杯。” 说些向陆瑾岚一举杯,陆瑾岚注意到,他的手上有薄薄的一层茧子,位置与陆瑾岚有些不同,但是一看便知那是练武之人的手。 陆瑾岚举杯,只是坐定轻轻道:“说来倒也是巧,今日来之前,恰好听到了窦公子的大名,好像是叫什么水帮还是土帮的帮主,平日里这护卫京城大小店铺的责任好像全都落到了窦公子和你手下的一干人身上。” 陆瑾岚话刚说完,窦渊面色一沉,道:“姑娘这是从何得知的?” 陆瑾岚回道:“不是我从哪里得知的,而是我来之前遇到了,就在我们店里。” “你们店里?”窦渊微微不解道。 一旁的梁攸似是听明白了,笑着解围道:“窦兄,莫不是你水帮的那群弟兄又借着你的名号去街上惹是生非了吧?这陆姑娘在一家新开的饭馆里做伙计,叫什么,六生,还是六什么斋的。” “六记斋。”陆瑾岚补充道。 “伙计?”窦渊念着这两个字,神情颇为玩味地瞧着陆瑾岚,半晌,才道:“没想到,这陆姑娘倒和我一样,竟有个双重的身份,倒是有趣。” 缓一缓又道:“水帮,原是我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聚在一起办的,不过后来因我在府里当差,所以平日里倒不怎么管帮里的事务,不过那么些弟兄,难免不服管教,平日里冲撞了姑娘也是有的,若是如此,我回去定然不饶他们。” 陆瑾岚哼了一声,他虽说得冠冕堂皇,可是谁知道他是不是明里一套,暗里一套。 梁攸在一旁笑道:“窦兄,我早说你那水帮里的弟兄借着你的名号没少在外面为非作歹,就连我都瞧见好几次,你却一直不当一回事,怎么,这次被人亲自点出来了吧?要我说,你就算有心聚集那么多兄弟,这日常开销用度也不是一笔小数,就算你平日里添补些,可是那么大一批人,靠你一个人或者帮中几个弟兄,是万万活不了的。还不如趁早寻些亮堂的营生。” 窦渊不置可否,笑道:“那些人,你唤他们做什么?难不成同你一样,弄这样一个院落,养这些个菊花来换钱?” 梁攸摊手道:“算了,算了,我就是这么一说。来来来,陆姑娘你先用些酒菜,待会我再同你去那发现落琼仙子的地方。” 梁攸将一副碗筷至于陆瑾岚的面前。 窦渊听到梁攸说到落琼二字,似是想起什么,问梁攸:“你刚刚说得是落琼?” “是啊,落琼,怎么我没同你说我在园子里发现花仙之事?这花仙留下的锦帕上绣着落琼二字。对了,你这家伙从来不信有什么鬼神之说,每次只要我一提起你便借故不听,这落琼之事你怎么知道。”梁攸回道。 窦渊听了,并不在意,皱起眉想了半天,才道:“我的确是不相信什么鬼神,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若非亲眼所见,是不会相信这些东西的。但是这落琼的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在哪里听过?”梁攸一喜,忙问:“你快想想,到底在哪里听过。你这家伙,历来过目不忘,过耳不遗,快想想。” 陆瑾岚在一旁也停下来,瞧着窦渊。 窦渊先是抚着额头思索半天,随后又瞧着四周嬉闹的人群,忽冲着角落一个身影唤道:“周敢,周敢,你过来。” 霎时刚刚还嬉闹一团的人群一下子冷寂下来,窦渊又冲着那角落唤道:“周敢,你过来一下,你们照旧便可,我找他问些事情。” 陆瑾岚这才注意到,虽然这园子是梁攸的,可是这些客人似乎更加注重窦渊。 这时,一个身穿白色斓衫的年轻人已走到三人面前,他弯腰低头打招呼道:“窦大人,您唤我?” 窦大人?陆瑾岚想起,刚刚窦渊似是说自己在府中任职,但并没有说官阶名称。 窦渊盯着那唤作周敢的,问道:“我记得,有一次你是不是带了一位叫落琼的姑娘来菊园。” “落琼?”周敢喃喃念道这个名字,叹息道:“是,落琼是我的舅母家的表妹,因平日也爱菊,赏菊,因而上个月月末我曾带她来过菊园,但是,前不久,她却突然失踪了。” 梁攸听到此,忙惊异道:“真有个叫落琼的女子?怎么?怎么会失踪了?还有,你那表妹长什么样子?” 周敢叹气道:“梁少爷大概忘了,我这落琼表妹来的时候还同你聊了半天呢,回去之后落琼也对少爷赞誉有加,因我这表妹自小也是爱菊之人,不过因舅舅不过朝中一个六品散官,自是不能同你们相比的。” 周敢又描述起落琼的相貌,竟与梁攸印象中的落琼花仙有七八分像,不过毕竟没有那么仙气飘飘,梁攸又忙取出怀中锦帕交给周敢辨识,周敢接了,望着那绣着菊花和落琼二字的锦帕,只道:“这名字是不差,只是你也知道这锦帕是女子的私物,就算我与落琼为表兄妹,但也是不识的,不过我拿回去同她丫头小蝶看一看便知。” 梁攸听罢,又惊又喜,又在脑海中回想半天,可是印象之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 陆瑾岚瞧了一眼这围绕在这众多少爷公子身边的绝色佳人,想来这落琼若非真得是天资绝色,在这一群莺莺燕燕之中,想要引人夺目,那自是很难的。 窦渊却冷静如斯,听后,脸上仍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瞧着周敢,道:“你将落琼姑娘失踪的事且讲上一讲吧。” 135 授衣·踪迹 周敢这才将落琼的事徐徐将来。 落琼本名姓虞,她母亲与周敢的父亲为兄妹,因为两家平日走得也算近些,这周敢家与虞落琼家双方父亲虽都在京城为官,不过一个六品、一个五品,若是放到地方上去,自然也是拿的出手的,可是在京城,遍地都是官的天子脚下,反而是一点都不起眼的小官,所以周敢和虞落琼平日也是低低调调的。 周敢也是这两年因入了以官宦子弟众多的白鹿书院,才逐渐和那些上层的官家子弟有了来往,也因此有机会随着他们一同来到梁攸的菊园吟诗作对,赏花饮酒,回去之后,他便同爱好菊花的落琼表妹提起,落琼便心生期盼,因平日里也听说这菊园的菊花满地,姹紫嫣红,又有许多世间罕见的品种,早就想一睹芳容,只是因之前这菊园不对普通民众开放,所以一直未尝如愿,如今,听到周敢的描述之后,便想借着周敢女眷的名号进去一睹为快。 因平日他们来菊园时也会叫上一些名媛佳丽,但多是城中翠微阁、夜来香苑或者其他的勾栏之地的红颜名妓之类,当然也有一些名门的闺阁之女好奇之外也会一同来凑热闹瞧上一瞧。 至于虞落琼随着周敢前来,自然也不会引人瞩目,那日,虞落琼同周敢前来菊园,虽是梁攸招呼,可与平日一样,他并不会与那些世家子弟带来的女子多聊上几句,无非只是介绍些园内的菊花之类,虽然周敢曾说那日落琼与梁攸畅谈了有半个小时,但梁攸左思右想却记不起来。 他转过头问窦渊,是如何有这个印象的,窦渊想了想,道:“忘记了,好像那次落琼姑娘来的时候恰好我在,那日你同我聊扩园子的事,后来这姑娘不知怎么就插进来话来,你说若是扩充园子,怕是要卖去不少园中菊花方可,那姑娘听了便一味惋惜,反对说若是这些花落入那些不爱花手中,岂不糟蹋了。后来好像又与你论了好长时间的种花养花之道,你也知道,我见过的人,多半都会有个印象,所以,能记得这姑娘也是自然。” 梁攸槌着脑袋道,“我怎么会一丁点印象都没有,照理说,若是有这么一个绝代佳人,同我讨论养花之道,我怎么会一丁点印象都没有呢?” 窦渊嗤笑道:“你的一门心思全在菊花身上,这来来去去万千佳丽,你有几人曾多瞧过一眼,平日里你又总觉得她们全都是庸脂俗粉,没有印象倒也正常。” 梁攸叹息道:“算了,算了,周敢兄,你还是说一说这落琼姑娘是如何失踪的吧。” 周敢这才又接着讲下去,那日落琼来过菊园之后,便又提及要周敢去菊园,可是恰逢那一段学业紧,又有些杂事耽搁了一段时日,便一直未曾与落琼联系,可是没想到没过几日,他母亲突然传来告诉他,落琼竟然失踪了。 落琼失踪那日是在去完明山寺上香回来的路上,她同丫鬟小蝶坐马车经过一段僻静路段,忽见一阵狂风袭来,吹得几人睁不开眼睛,小蝶记得当时紧紧拉着小姐落琼的衣袖,可是不知为何,待风停之后,却发现马车之上并不见小姐,问及那赶车的车夫,只说当时飓风之下只顾着牵着马匹,只是好像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但是因风太大,所以倒也没瞧个清楚。 两人当时也从未听到有小姐的呼救之声,所以这失踪来得奇,来得怪,若是被风刮走,或者被歹徒挟持,不可能连一点痕迹都没有,两个人围绕那条马路寻了好久,也没有寻到小姐,只得跑回家里,家里听了也是大骇,立马发动家里人去寻找,又忙去报官,可是寻了两日,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周敢说道这儿,也是一副喟叹,道:“我这个表妹,虽然比不上那些高官厚禄家的女孩子,可是平日里也是受尽我舅舅、舅妈宠爱,现如今我舅妈天天以泪洗面,还托人四处打听,甚至连京城那些个京城妓院也找了,可是现如今,人影全无,倒真是邪乎得很。说起这个,这位是九霄真人的徒弟是吧?前几日舅舅就想寻真人给卜上一卜,可是一直未尝得见真人,此时正好,托姑娘给真人传个话,看能不能求真人寻上一寻?” 陆瑾岚听到虞落琼悄然不见,心里也觉这事蹊跷,但是是人是妖,怕还是不得而知,只是这失踪的落琼与在菊园出现的落琼会是同一个人吗,照理说,这周敢的表妹落琼是人无疑,但这菊园里出现的落琼又是何人?照梁攸的描述,这落琼定然不是人,可是妖?是鬼?还是仙?又或者是其他精怪,却值得商榷。 思忖半天,陆瑾岚回道:“这事,我会同九霄真人提上一提,但是,他应或不应,我却是不能做主的。” 周敢听了,马上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真人事务繁杂,若是能帮忙寻了,定要重谢,若是不应,也不敢有怨言。” 梁攸在旁听了半天,方狐疑道:“陆姑娘,你说这周敢表妹落琼与我在菊园见到了落琼,是不是一个人?总不是他那表妹落了难,然后她的鬼魂……” 说到这儿,他又止住,摇头道:“不对,不对,若是鬼,总没有影子的,可是那日我记得清清楚楚,她明明是有影子的,在月华之下翩翩起舞,应该不是鬼。” 周敢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又不敢明着问,只得又瞧陆瑾岚,犹豫道:“陆姑娘,你们说的,菊园的落琼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我这表妹在菊园出现了?” 陆瑾岚看来梁攸一眼,梁攸这才忙道:“还是我来说说吧。” 梁攸瞧了一眼依旧欢乐的众人,窦渊伸了个懒腰,冷冷道:“今日天色已晚,大家早些散了吧。” 这一声霎时打断了众人,那些公子小姐,瞧了瞧面色凝重的四人,知道他们应是有要事想谈,便立马知趣地告辞了。 梁攸这才将菊园遇花仙的事再次复述一遍,讲罢,周敢面露惊喜道:“这花仙必然是落琼,她一心寄在菊花,出现在菊园也是自然,陆姑娘,你可一定要寻到啊。” 窦渊瞧着陆瑾岚,却是似笑非笑。 梁攸也催促道:“既然人都走了,那咱就寻人吧。” 136 授衣·猫否 陆瑾岚眨眼睛瞧了瞧面前这三个人,难得这三位都要跟着一块去寻人吗? 窦渊撇了一眼旁边的周敢,淡淡道:“你先回去吧,若是有消息,再去通知你。” 周敢一副想跟着又不敢跟着的表情,最后只得一脸遗憾道:“那我就先回去了,窦大人,梁公子,还有陆姑娘,若是得了消息,可一定要通知我啊,还有陆姑娘,九霄真人的事,莫要忘了,我们一家还有舅舅一家可都等着呢。” 陆瑾岚点点头,梁攸又道:“放心,若是寻得了人,或者得到了讯息,我一定让梁四去知会你。” 周敢这才三步一回头地消失不见。 梁攸又瞧着窦渊,问道:“怎么窦兄,你还不走?” 窦渊握住自己腰间的一把佩剑,回道:“我虽不信这鬼神之说,但是也因为自己从未瞧见过,如今既然有了这机遇,我又怎么能错过。” 梁攸耸肩道:“算了,若是旁人,我定要轰人走的,至于你,你想跟着就跟着,只有一点,若落琼姑娘真得出现了,你可千万不能轻举妄动,一切要听陆姑娘的吩咐。” 陆瑾岚轻咳一声,突然觉得身上陡然多了几分重担。 窦渊瞧了陆瑾岚,轻笑道:“那是自然,我虽会些武功,不过都是对付凡人的,至于这魑魅魍魉之徒,还要依仗陆姑娘。” 陆瑾岚一直觉得这窦渊瞧她神色总是有几分奇怪,难道真的是因为不信鬼神,所以才“格外”看中她?又因为在六记斋的事,所以陆瑾岚对他也没个好印象,自己与他大概是两两生厌,但是此时,毕竟也不知这人到底是好是歹,自是不能随意盖棺定论才是。听梁攸的话音,这窦渊与祝钰也是相识的,看来回头得问问他再说。 想到此,陆瑾岚只是回道:“仰仗不敢当,只是希望能解了这落琼之惑。” 梁攸又问:“那我先带你们去发现落琼的地方,就在此不远,这一片本都种着一些名贵的菊花,我平日下榻之处也就在前面……” 梁攸一边解释道,一边引着两人往前面走去,只见夜幕之下的菊花丛中,因离开了烛火通明的亭台,便显得影影绰绰,时而在黑暗中钻出一个个黑影,快速一闪,复又不见。 陆瑾岚刚开始吓了一跳,跟在陆瑾岚旁边的窦渊讥诮道:“想不到九霄真人的徒弟,竟然连这猫也害怕。” 陆瑾岚这才注意道,那一道道在丛林中钻进钻出的黑影确是一只只猫,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只猫叫,甚至借着月华,还能瞧见那一颗颗宛若明亮的宝石的猫眼,闪出异样的光芒。 但那些,不过是寻常的猫咪。 过了片刻,陆瑾岚忍不住问道:“梁公子,你这菊园的猫咪有些颇多了吧?” 刚刚,若是没有看错,陆瑾岚已经瞧见了十几只猫咪。 梁攸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倒不是我爱猫,只是这些猫,来了便赖在我这菊园,我也不好驱赶,便每日唤梁四他们随便喂些饭菜什么的,过些日子,这猫好像是更多了。” 窦渊在一旁道:“好在你这园子大,若是地方不大,光这些个猫就够你受了。不过这事倒也不怪你,谁让这京城之地,爱猫的人极多,可是爱了又不爱的人也极多,这猫又善于繁殖,你对它们好,他们不赖在这里赖在哪里。” 陆瑾岚自知窦渊说得是实话。爱若极宠,不爱则随意丢弃,陆瑾岚瞧了瞧梁攸,似乎这事并不是值得称赞的事,瞧他的样子,倒也不像那爱猫之人,但是这般做法,令陆瑾岚对梁攸又添了几分好感。 几个人走着,梁攸指着前面一处光亮处,道:“前面就到了。” 陆瑾岚抬头望去,只见一间雅致的院落坐落在菊花丛中,灯火明亮,再一见,便见到两个人立在院落之中,正是梁四和麖呦。 梁攸回过头冲陆瑾岚道:“却忘了这麖公子,没想到却在这儿遇了个正着。” 待走到前,麖呦依旧是懒洋洋的样子,瞧见陆瑾岚道:“你们怎么现在才来,我都转了一大圈了。” 一旁的梁四倒是大汗淋漓,瞧见三人,忙道:“窦大人,梁少爷,陆姑娘。” 梁攸瞧见梁四这个狼狈样,好奇问道:“你怎么弄得这个样子。” 梁四呼气道:“我跟不上麖公子的步子,跑了一路,这刚刚才停下来,就遇到了少爷们。” 陆瑾岚走到麖呦身旁,低声问道:“你可有发现?” 麖呦挑眉道:“你不是九霄真人的徒弟?这梁公子请的也是你,怎么你没发现?反倒问我?” 陆瑾岚轻咳一声道:“麖呦。” 麖呦的神色恢复了几分正经,道:“别的倒是没瞧出,只是这园子里,猫倒是挺多的。” 猫?陆瑾岚皱眉道,猫多有灵性,但是刚刚瞧见了那些都只是些寻常的猫而已,那么难道这地方还有其他不一般的猫? 梁攸指着园子里那一片菊花丛道:“这地方就是我发现落琼的地方,原先这里放着那盆五色的绿衣红裳,后来落琼出现后,因疑心这花是落琼变的,我便将花移到盆中,带着让祝钰那家伙瞧了,现在这花被我移入了院子。” 陆瑾岚没有再去瞧那花,花定然是寻常的花,这谜团还是在这花丛之中,陆瑾岚先是弯下腰去瞧梁攸说得地方,又在附近花丛之中转了一圈,地上是有许多猫的痕迹,细碎的脚步,在地上踏出痕迹,当然这园子里本来猫咪众多,照理说并不是什么值得疑心的事情,可是陆瑾岚分明还在其中嗅到了,很淡很淡的,不同于浓郁的花香之气,而是一股妖气。 这妖气因隐藏在花草之中,所以气味很淡,又流动与百花丛中,所以很不易被人察觉。若是原先的陆瑾岚或许并不能发觉,可是现如今的她却能清楚地捕获这种妖气,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异常的气息。 陆瑾岚轻嗅,园中的某个角落似是仍有妖气传来,陆瑾岚不禁紧走两步,往那一方角落走去,只见霎时,便有四五只猫咪从那花丛中蹿出,又迅速地没入草丛之中。 陆瑾岚再瞧时,那些猫咪已然不见,连同刚刚的妖气也不见了。 陆瑾岚回过身,瞧着梁攸道:“这落琼是妖是仙我还不知道,但是你这院子里,确实有妖。” 137 授衣·真身 梁攸尚未说话,却听窦渊轻笑道:“这陆姑娘瞧起来倒是有些本事,这捉妖捉鬼倒也与那街上那些寻常的茅山道士不同,一不设台二不燃符三不舞剑,只是低头瞧上一瞧,就能看出这地方有妖,看来还真是得了九霄真人的真传。” 陆瑾岚不说话,她不是没听出窦渊话里嘲讽之意,梁攸却没细想,忙问道:“你说我这菊园有妖?是什么妖?” “猫妖。如果没猜错的话,就在刚刚跑出的那几只之中,应该有一只是猫妖的真身。”陆瑾岚淡淡道。 梁攸挠着头,又摇头否认道:“猫妖?难得你是说这落琼是猫妖?不可能,不可能,若是猫妖,又怎能帮我救了这好些个花草。会不会是认错了?” 陆瑾岚瞧着那些猫消失的花丛,道:“我并没有说落琼就一定是猫妖。要想弄清真相,恐怕得将那猫妖捉住才行。” 梁攸这才恍然过来,拱手冲陆瑾岚示意道:“那就麻烦陆姑娘,只是,我这园内到处是菊花,还望姑娘小心些,莫要伤了花。” 陆瑾岚点点头,一旁的麖呦走到陆瑾岚身旁,打个哈欠道:“这就连夜去找?” 陆瑾岚低声道:“怎么你想偷懒?” 麖呦耸肩道:“我是无所谓,这些天你术法也没怎么练,借此机会好好活动活动筋骨也可。” 陆瑾岚便转过身冲梁攸道:“不知道你这里有没有绸带,且借我一用。” 梁攸望向梁四,梁四忙道:“之前装扮庭院的绸子应该还没用完,不知道姑娘需要多长,我替姑娘截了来。” 陆瑾岚道:“一丈左右即可。” 说罢又冲梁攸道:“梁公子,还有窦大人是吧?待会儿我和麖呦会在这菊园寻觅一番,看是否能找到猫妖,至于你们,我看可以先回去休息,待有了消息,我再来通知你们二位可好?” 梁攸不懂武功,自是同意,反倒是窦渊瞧着陆瑾岚,嘴角噙着一丝轻笑,道:“姑娘是想用这一丈绸缎来捉的猫妖是吗?小可虽不懂你那些捉妖的法术什么,但是这寻常的武功在下倒是懂得一二,不知姑娘可否需要在下帮忙寻上一二。” 此时,梁四刚巧将那一段胭脂水色绸缎抱来,陆瑾岚将那长绸接过,轻轻朝空中抖去,只见那绸缎像有了生命一般,在空中飞舞,而陆瑾岚轻轻一提气,便立于那绸缎之上,冲窦渊道:“窦公子想来也是可以的,只是我怕公子跟不上我们的步伐。” 说罢,又冲麖呦道:“咱们走吧。” 麖呦瞧了一眼窦渊,伸了个懒腰,道:“那我们待会儿见咯。” 便是微微一纵身,便也飞到那锻锦之上,冲陆瑾岚低声道:“你这是故意的吧?” 陆瑾岚低声回道:“是啊,我就是不喜欢那个人。” 在地上握着腰间长剑的窦渊有些愤恨地瞧着空中那两个人,只见陆瑾岚轻舞手臂,那绸缎便应风而飞,萦绕在陆瑾岚身侧,两个人在花木之上,如蜻蜓点水般翩翩而去,莞作画中那些神童仙女一般。 梁四和梁攸忍不住发出惊叹之声,梁攸更是同窦渊说道:“你瞧,原以为祝钰那家伙随便找个人糊弄我,这般瞧来,却是我小瞧了他们,窦兄,就他们这凌波微步,想来以你的轻功也很难追到吧。” 窦渊轻哼了一声,抬头只是搜寻那两个身影,半晌,方冲梁攸道:“去叫人烹茶去,我渴了。” 梁攸回道:“这倒也可,左右咱是帮不上忙,不如静待片刻,只盼陆姑娘早些替我寻了落琼仙子。” 且说这两日回屋烹茶对棋等人,陆瑾岚同麖呦却在菊园踏风而行,深夜的菊园,花影丛丛,花香四溢,群猫窜行,陆瑾岚虽说故意以这种颇为绚烂的方式出场,是有几分杀一杀窦渊锐气的意思,可是不大一会儿,便屏气凝神起来,要想寻得猫妖,这种方式无疑是比较快捷的方式。 若是猜得没错,刚刚从花丛中溜走的猫妖便是朝着这个方向逃去了。那只猫妖很聪明,若是以人形现身,不仅会消耗自己的妖力,而且更容易被发现,现在以猫身逃窜,看似困与猫身,但在众多猫的掩护之下,反倒不易发现。 再加上浓郁的花香能够掩盖其自身的妖气,让搜寻变得并不简单。 虽然夜深风凉,但是不过一个时辰,陆瑾岚的额角已经沁出一层汗,她瞧了一眼麖呦,虽然追逐这种最适合他,但是他显然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陆瑾岚,并没有出手的准备。 陆瑾岚咬了下嘴唇,若是连这种程度都需要旁人出手相助,以后又该如何应对那些纷至沓来的妖魔鬼怪,想到此,她索性心更沉了几分,深做呼吸,轻嗅那藏匿在花丛之中的妖气。 麖呦瞧着认真的陆瑾岚,神色有几分凌然,却只是默不作声地跟着。 又过半个时辰左右,陆瑾岚终于在一片菊花丛中发现一股比先前浓郁的妖气,看来长久追逐另它也稍显疲惫,正与一群夜猫隐于那花丛之下。 陆瑾岚凝了凝神,望着那片花丛,道:“我们不是来杀你的,而是向你求证一件事的。” 陆瑾岚的声音似是惊动了那一群夜猫,突然从菊花丛中蹿出四五只猫咪,再次四处逃窜,陆瑾岚快速扫视过后,方冲着一直通体漆黑的向前狂奔的猫咪疾道:“落琼,你等等!” 这一声落琼传入那黑猫的耳朵,身形悄然一顿,但很快又灵巧地向前逃去。 但是这次陆瑾岚没有放过它,手中长锦风驰电掣一般向那猫追寻而去,黑猫灵巧地跳起,钻上钻下,躲避长锦的追逐,而且它一次次跳入那菊花丛中,以做掩护。 陆瑾岚以双指相御驱使那长绸在空中飞舞,很快,长绸化为一条条,如同织网一般,拦住了黑猫的去路。 黑猫见前面逃无可逃,索性回过身来,一双墨绿的眼眸眼睁睁地盯着陆瑾岚,全身毛发长竖,尾巴翘起,厉声喵叫一声,一双利爪便向陆瑾岚袭来! 霎时一人一猫便在空中缠斗在一起,不出片刻,却见那黑猫跳下地面,青烟闪过,只见一个容貌俏丽的女子出现在陆瑾岚的面前。 陆瑾岚连退三步,瞧着对面,轻唤道:“落琼。” 138 授衣·生死 面前的女子自然与当初梁攸画上所绘的女子容貌相差甚远,与周敢所描绘的落琼表妹的样子也不太相似,面前的女子身着一袭黑色锦衣,长发飞舞,眼神甚冷,陆瑾岚目光向下,瞧见她的双甲尖尖,不知涂了什么,煞如鲜血,而她的身后是一条长长的黑色猫尾。 但陆瑾岚赌了一把,唤她作,落琼。 面前的女子听到落琼二字,嘴角是一丝嘲讽的笑,道:“落琼,这世间哪有什么落琼,我不叫落琼。” “那你叫什么?” “我?”面前的猫妖神色有一丝恍然,半晌才喃喃道:“我叫什么?” “狸奴。”面前的女子身体中似有另一个声音传来,更加尖尖的,小小的,与刚刚应答的女声明显不是同一个声音,就好像有两个人拥有同一个身体。 陆瑾岚皱起了眉,一旁的麖呦也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神情也有几分诧异。 面前的女子似是察觉出陆瑾岚的注视,尖声再次响起:“怎么?有些奇怪?你既然捉妖,就应该不奇怪才是,猜不出我到底是什么?” 面前这个女子是猫妖自然不容置疑,可是,为何陆瑾岚在她身上又瞧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又或者说是魂魄。 麖呦凑到一旁,轻声道:“应该是这猫妖吞了一个死人的魂魄。” 那女子听到麖呦的声音,回道:“你倒是识相。” 陆瑾岚听了这话,又细细打量面前的女子,到真的在她的身上似是瞧见一个女子,不似面前女子的凌厉,而是有几分娇弱之态。 陆瑾岚想了想,换了一个问法:“那你在这里,想要做什么?难不成想害那梁攸吗?” 听到这个问话,似是触动到这个自称狸奴的猫妖的神经,霎时有两个声音传来。 “怎么可能,他是恩人。” “不,不,我喜欢他。” 陆瑾岚瞧着神色突然温柔起来的女子,看来,真相就要揭开了。 陆瑾岚叹口气,便将梁攸托她寻人的始末告诉她,并说梁攸以为她的花仙之事也如数讲来。 听罢,面前的女子身体的那两个声音又似在商量,又似在争辩。 陆瑾岚自是能听到一些诸如“你看让恩公误会了吧?”“这些你不也是同意了嘛。”“现在如何是好?”之类,半晌便见那声音收了,女子抬起头看着陆瑾岚道:“那你不是梁公子派来捉我们的了?” 陆瑾岚点点头,道:“梁公子本就没有这样的想法,他只是惊叹在他的菊园翩跹起舞的花仙,为其倾心,想一寻踪迹而已。而我,此时此刻,却更想知道到底是何境遇,竟让落琼姑娘糟此劫难。我倒是听落琼的表哥,唤作周敢的公子,讲落琼姑娘与丫鬟去庙里进香返家途中,忽遇暴风,而后落琼姑娘便失踪不见。这些天,姑娘家里乱作一团,四处寻觅,可是却全然不见姑娘身影。” 对面女子听此,面色一黯,似是有几分悲苦之意,半晌才道:“他们哪里能寻得到人,我,我早已尸骨不存,魂魄不复焉!” 陆瑾岚见她这样,忙问道:“姑娘可否讲始末如数将来,或许我能有帮上姑娘的地方?” “既然如此,告诉你也无妨。” “多谢姑娘。” 又是两个声音传来,半晌似是推让之声又响起,接下来,猫妖身体里的两个声音依次响起。 先讲的是落琼,也就是周敢口中爱菊赏菊,曾入菊园与梁攸对谈的落琼,前面失踪之事与周敢所述并没有什么不同,陆瑾岚关心的便是落琼失踪之后的事。 面前的女子沉思良久方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会被掳走的,那时我被风刮得吹不开眼睛,只觉背后似被人狠狠敲击了一下,便昏了过去,而后便模模糊糊听到有叫贵妃的,还有零散的脚步声,但是我却睁不开眼睛,又没过多久,我忽觉心口一疼,被痛醒,便瞧见,便瞧见,” 说到此,那女子脸上忽生了几分惊惧之态,不自觉用手捂住胸口,半晌方接着讲下去:“我瞧见她,她手执一把明晃晃的刀,在我的胸口划拉,我疼得要死,却叫也叫不出来,又见她,她竟从我的胸口掏出心来,我竟不知这天下有如此狠毒的女子。我不知道她拿我的心做什么,因为没一会儿我便又昏了过去,等我再醒来,我便死了。身旁便是这家伙,我才知道我被掳进了宫里。” 陆瑾岚听到落琼的描述,心里一跳,忍不住想起曾经看到的那一幕,说起来,她不就在宫里,还,还摇身一变城里枝贵妃,难得她,再一次做了这些歹事,她心里的蛊虫也十分厉害吗?那么姜九心里的蛊虫呢?是不是也一样。 这些想法令陆瑾岚忍不住失了神,一旁的麖呦瞧了她一眼,然后打了个哈欠,踢了踢脚,道:“你既然死了,怎么魂魄又会跑到这家伙身上的。” 陆瑾岚这才回过神,落琼却没有注意到陆瑾岚的想法,又沉默许久,半晌说话的却是那个叫狸奴的猫妖,嗤笑一声,尖声道:“接下来,我来说罢。” 猫妖狸奴却没接着落琼的话接着向下说,反倒讲起来自己的故事。 狸奴一直生活在深宫之中,前世,它曾经是某个贵妃的宠猫,那时候它还是一身通体雪白的白猫,可是,后来她却被卷入一场宫斗之中,她的贵妃主人怀孕了,得了圣宠,可是却在分娩时生出了一只猫,对,那猫便是它,它被人喂了药扒了皮毛,换走了刚出生的婴孩,一时之间,贵妃生了邪物的谣言传遍整个后宫,而盛怒之下的皇上,将贵妃已一尺白绫赐死,而后将身子与那所谓生产下的邪物猫一同丢到了宫外一处埋葬奴囚的坑中。 但是没想到,那猫却没死,而虽已身亡的贵妃,却因为心中一腔怨念化身为厉鬼,附身于她生前极其宠爱的猫咪身上,就这样,她们便活了下来,天长日久,这猫因身上附身的厉鬼,渐渐有了意念,并修炼了法力,连身体也悄然发生了变化,身体长出了不同以往的雪白毛发,而是短短的黑色皮毛。 可惜的是,当它有了法力,想要向那些曾经加害她的那些人报复时,那些人早已化身为一抔黄土。而它只能在宫中游荡,直到遇见梁攸和落琼。 139 授衣·故事 狸奴的故事显然比落琼的故事更为悲烈,陆瑾岚不禁唏嘘不已,都道世道艰难,原以为自己所经所遇之事令人怜惜,却没想到这世间总有更加悲惨之事。 狸奴对于陆瑾岚的反应却没有太大反应,又接着往下讲。 狸奴成妖之后,并没有离开皇宫,而是如之前一样,栖身在皇宫之中,她虽化身为妖,但其妖力有限,平日里依旧维持猫身。 前一段世间,她在宫中觅食,误入到一位妃嫔的寝宫,结果被一个奇怪的人袭击了,重伤之下的它勉强逃了出来,身上还带着伤,只能混迹野猫之中,可巧那日,碰到梁攸带着一些人用菊花布置宫苑,一时之间她与众猫暴露在人群之下,宫里的太监瞧见了便说这些个野猫总是没日没夜吵闹个不停,索性借着此次的机会全都捉了一杀了之。 狸奴说到这儿,面色有几分温柔,方说起梁攸冲那管事的太监提及这些好歹也是生灵,将它们驱了去便可,没有必要赶尽杀绝。那时候狸猫身上有伤,自是跑不快的,便落到后面,梁攸瞧见了,便替她用锦帕包了伤口,又不知从哪拿来几个包子喂它,才将它送到一处僻静的地方。 狸奴还记得当时梁攸亲昵地摸着她的脑袋,小声同她解释,这毕竟是宫里,所以也不能带你出去诊治,不过你的伤瞧着也好了七七八八,想来应该也不碍事,给你点吃的,你吃罢后就赶紧走吧,这次恰好被我碰见了,若是再有下次,难免真得被人捉了杀了。 长期以来,狸奴本是因仇恨而生,在宫里因前世伤痕,也离众人远远的,一时之间哪里得到如此怜爱之举,所以哪怕只是一帕一食,也被她记在心间,也因此她记得了梁攸的名字。 而在那之后,一天夜里,她身体恢复之后,便游荡到当日受伤的宫殿外,它本意是瞧一瞧那害她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却没想到遇到了当天害她的那个黑影,驮着一个麻袋跃到了宫墙之外,扔入了一口枯井之内。 其实宫里宫外有许多这样的枯井,大多数都被封得死死的,后来宫里的枯井被人施了术法之后,便只剩下宫外的枯井,但作用都是一样的,扔掉不想留下的物或人。 狸奴瞧了半天,自知被丢入这井里的,自然也是活不了。但是她却等到了从那具尸身上茫茫而起的落琼的魂魄。 细聊之下,两人竟有同一个敌人,又同时对梁攸暗生情愫,落琼已落身为鬼,但她心系梁攸,又有那一丝丝仇恨,自然是不能安然投胎的,一念之下,她的魂魄便俯身在狸奴身上,一为寻人报恩,二为寻仇。 狸奴凭着落琼的记忆,寻到了菊园,可是阴阳两隔,人妖殊途,就算落琼靠着狸奴可以化身为人,但终究不可能与梁攸有什么牵扯。 而那时,又眼瞧着梁攸因菊花枯萎之事烦心,便一时不忍,想为他解忧,便凭着妖力,为他护花。 话讲到这里,故事已悄然清晰,落琼与狸奴虽未言明,但她猜测,或许是因为贪图梁攸的误认,以及那情难自禁,所以她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化身所谓的花仙现身。 除此,陆瑾岚更注意的是宫里的那位,显而易见,那害人的定然是娇娆。接下来,她是不是又会接着做这些剖腹吃心的勾当呢,这些事,又是否要告诉姜九,这些疑虑在陆瑾岚心间萦绕。 对面的女子哪里知道陆瑾岚的想法,见她迟迟不语,便问道:“怎么?同情我?还是想捉了我同梁公子讲明真相?” 陆瑾岚这才意识到,思忖半天,方道:“你们愿意我将真相告诉梁公子吗?” 对面沉默。狸奴除了身体里曾有那被人陷害而亡的贵妃的魂魄,她并不曾为人,但是落琼,自是告诉她,作为一个人,她虽看了些人鬼、狐妖之魅的故事,但是那些书里,故事里,就算再怎么相恋,这凡人若是得知了对面是鬼、是妖,都难免望而却步,更何况,不管为人,为妖,落琼自知是配不上梁攸的。 半晌,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不要告诉梁公子。” “不愿意。” 可是虽这么说,心里也不是没有一丁点期盼,要不然又何必留下踪迹。 陆瑾岚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还想着要报仇?” 她问的是落琼,狸奴虽被娇娆打伤,但总算性命无忧,想来并不会赔上自己的百年妖行去奋力抗击。 “我想,可是,” “若是有机会,自然有仇必报。” 但应她的依旧是两个声音。 陆瑾岚抚了抚额头,望向麖呦,道:“这该如何是好?” 麖呦打个哈欠,道:“这差事是你应下的,怎么要我做决定。要是我,便懒得管,当初只是应了这找人的差事,只有这后续发生的,便不是你能管的。要知道,这世间,就算是大罗神仙,也管不了这许多事。你这操心、闲心倒是同芸卿学的怪像,可惜,没有金刚钻,我劝你莫要拦着瓷器活。” 陆瑾岚听出他话外之音,但仍不死心道:“若是芸卿姑娘,这事又当如何?” 麖呦白了她一眼,道:“她的术法,若是拼尽全力,或许还能胜了娇娆,至于你,就算再学个十年八年,恐怕也就同她对个百十招。” “你说的娇娆,便是害我的那个女人吗?”落琼迟疑问道。 陆瑾岚点点头。 狸奴却道:“那日,害我的可是个男人。” 男人?难道是冯辛,还是穷奇?陆瑾岚眉头又皱了起来。 麖呦抬头看了眼西斜的明月,道:“我说,你快些做决定,我困极了,还想早些回去睡觉。” 陆瑾岚迟疑半晌,方道:“这报仇的事,你们且不可轻举妄动,但是帮忙什么的,我现在也不能说一定帮还是不帮,但是我心里还是希望莫要有女子遭受像落琼姑娘这样的事。至于前面一件,我既然答应梁公子要替他寻人,定要给他个结果,今日就算我没有寻到你们,想来以后,他也会找其他人来。除非,除非你们从此不再菊园出现。” 半晌,对面之人才道:“那,便告诉他吧。” 140 授衣·天明 梁攸和窦渊在屋内下着棋,饮着茶,只为等人。 窦渊瞧着局势大好的棋局,却兴致索然,道:“平日里与你下棋,总是旗鼓相当,今天可好,五局我胜了四局,真是没意思的很。” 梁攸手里握着棋子,心思却没在棋盘上,瞧了一眼窗外,夜深宁静,并没有任何声响,一旁伺候的梁四因为乏困不知何时立在门边只是打瞌睡。 梁攸忍不住心中好奇,问道:“你说陆姑娘到底能不能寻得人?” 窦渊也回头看了一眼窗户,月光静静地撒了进来,又想起那个在月光下花海上翩翩而飞的身姿,神色也有一丝晃神,半晌方丢下一枚棋子,道:“你输了。” 梁攸索性也将棋子丢到棋盘上,扫兴道:“不下了,不下了,心里装着事,怎么下也是输。” 说罢,端起一旁的残茶,也不在意,随口饮了口,又问:“窦兄,你说这落琼到底是,鬼还是妖?” 因听了前面周敢所讲,他心中虽怀着期盼,但此时落琼为仙的想法终究还是落了许多,对面之人听了,也端起茶盏,闲闲回道:“你明知道,我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 梁攸反驳道:“你既然不信,在我这儿凑什么热闹。” 窦渊想了半晌,方道:“有话曾说,事有躬行,我是不信,但在此之前我尚未遇之,若真得遇见了,信与不信只在一念之间。” 梁攸刚想说话,却听门外忽传来脚步声,梁攸立马急唤道:“梁四,梁四,快看看,是不是陆姑娘他们回来了?” “啊,啊,是,在哪。”如梦初醒的梁四被梁攸唤醒,忙应声答道,又去开门,方见陆瑾岚和麖呦已走到门口,忙回头禀告梁攸:“是,是,少爷,他们回来了。” 霎时,大门拉开,梁攸和窦渊都同座上起身,迎到门前。 梁攸先是四下打量,只见只有陆瑾岚和麖呦两人,心里便空落了一分,但仍怀着希望道:“陆姑娘,是否寻着了那猫妖,那落琼是不是?” “是。”陆瑾岚应道。 见梁攸心有疑惑,又解释道:“寻找了猫妖,不过又被她跑了。” 梁攸听后,又是一脸憾意,但是,他关心的不仅仅是这个,他再次问道:“那我遇到的落琼到底是不是猫妖,又或者是鬼,是花仙?” 陆瑾岚盯着对面的人,又瞧了一眼瞧热闹的窦渊,答道:“落琼若是猫妖,若是鬼魂,你当如何?” “这——”梁攸迟疑道,从一开始,他就在避免想这个问题,鬼魅害人之说他不是不知道,平生这么多年,也见过许多绝代佳丽,可是却没有一个心仪的,如今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入了自己的心,难道现如今要唱演一出白蛇传? 他思绪万千,可是却不知如何作答,只是愣愣地盯着陆瑾岚。 陆瑾岚又道:“梁公子既然没想好,那等想好了再说吧。” 窦渊在一旁却不买账,道:“这么说,这落琼便是妖,是鬼了。陆姑娘既然如此清楚,那么说你追到了猫妖,不是被她逃跑了,而是你有意放走了她,是吗?” 陆瑾岚叹口气道:“那么窦大人,我是不是应该将猫妖捉了捆到你的面前,让你经过一番审讯才是。” “理应如此。”窦渊回道。 陆瑾岚道:“梁公子一早便说,让我帮他寻人,并没有说让我替他捉妖。” 窦渊冷笑一声,道:“既然没有见到猫妖,我很难怀疑你是不是随意编弄些谎话来糊弄我们。” 陆瑾岚瞧了窦渊一眼,默不作声从怀里掏出一条锦帕,递给梁攸道:“这是落琼姑娘留给你的。” 是一条白色的锦帕,上面亦有一样字迹的“落琼”二字,一朵娇艳的粉紫色菊花,菊花旁边还有星星点点的红色印记,而那锦帕上更用金色丝线绣了一行诗句—— 芳菊花下巧笑兮,记得那时初见。 梁攸一愣,落琼的诗句,恰如当初第一次在月光之下,巧见佳人翩翩起舞的身姿,心中之荡漾。但是对于落琼,这一句应是描绘周敢所说当初带着落琼第一次踏入菊园,与他相谈甚欢之景象。 只是,这些美好,如今早已烟消云散。 陆瑾岚淡淡道:“之前那条锦帕是她平日所用,而这条锦帕,则是那日她回去之后新绣下的,可惜,她生前并没有来得及将锦帕送出。你若细瞧,这锦帕上的血星便是她死的时候留下的。” 梁攸握锦帕的手一滞。 陆瑾岚又解释道:“并不是我不想带落琼姑娘亲自来,可是我猜想梁公子,若是面对面得知这些,恐怕会比现在更不知如何是好。落琼姑娘已死,现如今魂魄只能栖身在猫妖身上,才获得些许法力,但是人妖殊途之言不用我多说,所以我才想全梁公子先想好才是。” “南柯又一梦,不外如此。”陆瑾岚最后淡淡说道。 梁攸久久不言,窦渊听罢,却只是若有所思地瞧着陆瑾岚。 “那落琼姑娘,又是被何人所害?至少,至少要替她寻了这歹徒,替她报仇才是。”梁攸沉默之后,方迟疑问道。 “害她的人,在宫里。”陆瑾岚虽从落琼和狸奴那里得了真相,可是她却不想将此事细细道明,但又不能随意扯谎,只能简而言之。 “宫里?”梁攸和窦渊几乎同时出声问道。 “怎么会是宫里?她是如何死的,歹人是谁?我可以让家父帮忙……”梁攸一脸不可思议,又惊又骇道。 “恩。害她的人,她并没有瞧见,但并不是寻常之人。这件事,我需要回去问祝钰。只希望,落琼姑娘这样的事不要再发生了。”陆瑾岚淡淡道。 就连落琼的尸身怕都不能随随便便从那井中取出,依狸奴所言,那里可不是只有落琼一人的尸首。 窦渊虽未说话,但眉头紧皱,似是在想什么,又瞧了梁攸,最终却没有开口。 最后梁攸叹息一声,道:“那落琼,是不是还在这菊园之内。” 陆瑾岚点点头,最后道:“梁公子若想好了,再来六记斋找我吧。” 待陆瑾岚和麖呦出了菊园,坐上马车,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哈欠,隔着车窗,天边已微微泛亮。 141 授衣·命案 陆瑾岚和麖呦回到六记斋后,天已大亮,清晨的阳光撒入六记斋,陆瑾岚瞧了一眼对面兔儿寺门前依旧忙碌的人群,踏入稍显冷清的六记斋。 张柏正在清扫地面,姜九坐在躺椅上,手里照旧是一本书,见陆瑾岚回来一脸优思,又是欲言又止之态,却只是问道:“如何?困不困,要不先去歇息?” 陆瑾岚一门心思都在要不要告诉姜九这件事,却不妨他说了什么,只是发愣。 一旁的麖呦只是连连打着哈欠道:“我先去睡了。” 陆瑾岚这才反应过来,挠着头发,也忙道:“啊,我也睡一会儿,等会儿再同掌柜你说。” 说罢也不等姜九搭腔,便紧跟着麖呦去了。 只留下姜九若有所思地瞧着这两人。 陆瑾岚紧跑两步,跟上麖呦的步伐,悄声问道:“你说,这件事我到底要不要告诉掌柜?” 麖呦满不在乎道:“随你。不过就算你不说,他知道也是早晚的事。” 陆瑾岚低头不语,若是娇娆再次破腹吃心,姜九怎会不知。陆瑾岚叹息一声,还是等睡醒再说吧,能迟一时便是一时。 这一觉便一睡到午时,醒来之后,六记斋比想象中热闹。 窦渊,周敢都在等她。 周敢等她是为了问清表妹落琼遇害之事,更是为了寻觅落琼的尸首,以便入土为安。 陆瑾岚迟疑半晌,却不知如何说。 一旁的窦渊见了,瞧了一眼六记斋,凑到陆瑾岚耳旁,道:“我劝姑娘最好如实说来,因为现如今可不是只有虞落琼一人遇害,另有两名妙龄少女确认也已失踪,若是真如姑娘所言,是被宫里之人所害,那么此事干系重大,就算是九霄真人,也不能独自揽下。” 陆瑾岚听到又有两名女子遇害,面色一惊,瞧着窦渊,窦渊才又接着往下说:“昨日听到落琼姑娘的事时,我并不十分确定,所以也未多言,可是今日一早我回府中,又核查了一番,确实有两名女子同虞落琼一样,青天白日之下失踪,遍寻不到踪迹。” 陆瑾岚这才想起,问道:“窦,大人,到底是什么人?” 窦渊轻笑一声道:“在你的眼里,我定是那不学无术,仗势欺人的水帮帮主,昨日妄你叫我一声窦大人,却不知我还任着皇城使的职务。这件事虽然划归南衙所管,但此事事关重大,所以我就算不想管也得管。” 难怪昨天听到宫里二字时,他的表情除了震惊,更多是一种凝重。 陆瑾岚又瞧了一眼远远在旁的姜九,方冲两人道:“二位,先暂且等我一下,这件事,我得先同我家掌柜说一声。” 周敢听了忙道:“陆姑娘你可快些,落琼,落琼表妹的事可是耽搁不得。” 窦渊倒是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她。 陆瑾岚深吸一口气,方将昨日之事一一同姜九讲来,听到这害人的多半是娇娆时,姜九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却没说话,只是示意陆瑾岚接着讲下去,待将窦渊的真实身份讲明,他又远远瞧了瞧坐在桌边盯着他俩的窦渊。 待陆瑾岚说完,他却像没有听尽一样,依旧注视着陆瑾岚,但神思明显不在陆瑾岚身上。 半晌,姜九才缓缓道:“那个殒命的是叫落琼,对吧,他们若想知道,便如实告诉他们便是。至于娇娆的事先不用告诉他,但是这些事告诉祝钰吧,看他做何打算。至于那只猫妖,若是能力范围之内,你想帮便帮吧,不过,替那姑娘报仇的事,你不要插手。娇娆那边,我自有打算。” 姜九说得声音很轻,他低头悄声在陆瑾岚耳旁吩咐,但一言一句却十分笃定,陆瑾岚一直吊着的心也就安生了几分,但是,陆瑾岚听到最后,方问出自己心里的疑问:“掌柜,你和娇娆若是遇上了,会不会?” 姜九瞧了陆瑾岚一眼,淡淡道:“无事,我和她,怎么都杀不了对方。” 姜九这句话,虽然说得毫不在意,但是陆瑾岚觉只觉心疼。 姜九又瞧了瞧她身后,道:“你去吧,他们还等着。” 陆瑾岚点点头,还有一句话她没有问出口,你心里的蛊虫,是不是还痛得厉害。 陆瑾岚这才将落琼葬身之地告诉二人,但依姜九所言,关于娇娆之事却是一句未提,只是先寻得了落琼的尸身,再说。 窦渊听罢,眉头却依旧紧锁,问道:“这杀人的线索全无吗?昨日姑娘不是瞧见了那落琼附身的猫妖对吧,既然如此,活人开不了口,这鬼和妖总能吐露些什么吧。” 周敢在一旁也道:“是啊,陆姑娘,能不能让我表妹现身,今日一早我同舅舅、舅妈提及时,他们哭着说,只望能见上一面落琼表妹。” 陆瑾岚回道:“周公子的要求我倒是能试上一试,但是,落琼并不知道这害人的是谁,更何况,则杀人者并不是人。我想就算是整个皇城司或者南衙,怕都寻不得人。所以,我想先将这件事告诉祝钰,若他同意——” “算了,姑娘既然不想说,我也不强求,我这便去寻九霄真人,让他亲自来问清始末,看这件事到底该如何处置。”窦渊见陆瑾岚并不打算说明,索性打断道。 陆瑾岚只是不言,若是让他知道,这皇上宠爱的枝贵妃是杀人不眨眼的女修罗,恐怕引起的只是更大的风波。 窦渊冲周敢道:“既然如此,咱先去寻尸吧,我想只要尸体在,总能寻到个蛛丝马迹,原本我也不相信这些鬼魅害人之说,现如今看来,这犯案的到底是人是鬼还不一定呢!” 周敢连忙应了,又回头冲陆瑾岚道:“陆姑娘,麻烦你了,可一定要让落琼回来见她父母一面。” 待两人走了,陆瑾岚方叹息一声,取了一张纸,叠成纸鹤模样,轻轻放飞。 前些天一直空空闲闲的祝钰,这两日竟也不出现,陆瑾岚虽不知祝钰这时在何地,但总归这寻人的纸鹤能将这些讯息带到。 也不知他会如何打算。 陆瑾岚眼瞧着纸鹤在京城的上空消失不见,艳阳依旧,可不知为何,却让有种风雨愈烈之感。 142 授衣·不见 这一天陆瑾岚都在等祝钰的消息,但是没来。 陆瑾岚又瞧了姜九,虽得了这些消息,但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至于麖呦,更是毫不在乎,在六记斋随便找了个位置打瞌睡。 没有九霄真人的六记斋,出奇的冷落,但是却没有人再来捣乱,直到日头落山,却等来了两个差役,要找陆瑾岚。 陆瑾岚有些奇怪,那差役只说是窦大人派人来接陆姑娘前去问话的,这窦大人自然是窦渊,那么所谓何事? 那两个差役倒也和善,便将窦渊派人前往皇宫墙外一处枯井处寻尸,但众人在那井下搜寻许久,只寻得六七具年代已久的尸骸,并没有失踪的虞落琼的尸首。 陆瑾岚一愣,想来狸奴并不会说谎才对,那地方又不被人察觉,娇娆既然将尸体抛到那里,就应该不会再移动便是,那为何,尸体会不见呢?难得是因为自己不熟悉这京城,所以一时无意,竟指错了地方? 但此时又不能求证,那两个差役又只是紧催,说窦大人和南大人都等着呢,还望姑娘不要耽搁。 陆瑾岚只得同姜九讲了,姜九便道那去看看也可。 陆瑾岚这才火急火燎地随那两个差役去了,三人小跑着奔向地方,好在陆瑾岚有法力打底,所以这一路倒也轻松,只是那两个差役却累得够呛。 待到了地方,陆瑾岚方瞧见乌泱泱地一群人,她只在人群中只认得窦渊和周敢,窦渊正同身旁一个身穿青绿色官服的中年男子不知说些什么,一旁周敢正同一对中年夫妇不知说些什么,那妇人只是用衣袖拭泪,旁边围着似是丫鬟小厮。 其中一名差役唤陆瑾岚稍等片刻,另一位则小跑着向前,同窦渊禀告,窦渊抬头看向陆瑾岚,向一旁的差役不知说了什么,便见他又小跑回来冲陆瑾岚道:“窦大人唤你过去。” 陆瑾岚走向前,窦渊瞧了她一眼,便指着一处刚刚被一群差役围着的地方,道:“你瞧瞧吧,这挖上来的,都是有年头的骸骨,经仵作勘验,最近的也有五六年了。至于虞落琼倒是没有发现,不仅没有发现尸首,也没有抛尸的痕迹。要不然就是凶手即刻转移的尸首,或者毁尸灭迹,再不然就是这地方原本就没有虞落琼。” 陆瑾岚瞧了一眼,便回转身,道:“我得到的便是此处,我想问这地方是否有其他枯井?” “没有。”窦渊否认道。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知。”陆瑾岚答道。 “那边,同周敢一起的便是虞落琼的父母,他们一听说女儿出事,听到此处便是女儿的葬身之处,便非要跟着来收尸,可惜愿望还是落空的。”窦渊突然瞧向一旁。 陆瑾岚不是没有望见他们悲切的样子,但人已死,有些事终究是徒然。 “他们还想让你唤他们的女儿回魂现身,他们虽心有所想虞落琼多半遭遇不测,但是你所说的附身妖身之事,言语之间他们还是不信的。”窦渊又道。 虞落琼身死为妖,是幸又是不幸,但她心有执念,又是枉死,若不是遇见一狸奴,怕只是孤魂野鬼,如今与狸奴共享猫妖之身,但她们注定法力不足,不可能像红莲或张柏他们,行走于人世,更可况,无论是何种妖,世人都有偏见,又怎能长留于世。 陆瑾岚道:“我说的是事实,信与不信,我自是管不了的。至于他们相见,我还得去一趟菊园,她们现在,只能栖身在那里。” 窦渊道:“既然如此,那待会儿我便同你一起去。不过现在还有一件事,上午从六记斋离开后,我便派人去给九霄真人送信,可是我好像哪里都寻不到他人。既然姑娘是九霄真人的徒弟,想必自然能寻到人了。毕竟如你所说,此事牵涉宫里,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我自是不可能上报,九霄真人既然道行高深,又长期居住在宫里,自然能洞察真相。” 对此,陆瑾岚只能直言相告,道:“我已传了讯息给他,但至今尚未得到答复。” “这样啊,”窦渊皱了皱眉,道:“都说九霄真人来无影去无踪,看来果真如此,既然这样,那只能先去菊园了。” 窦渊同陆瑾岚道:“你在这儿稍等片刻,我去找辆马车。” 说罢也不等陆瑾岚应声,先是走到那身着青绿官府的中年男人身旁不知说了什么,那人只是抬头瞧了陆瑾岚两眼,面露微笑,点头示意,便又同窦渊低头应答。 待说完,他又向一旁一个差役吩咐两句,不消片刻,便见差役牵过来两匹马,窦渊这才又回身问陆瑾岚:“你可会骑马?” 陆瑾岚摇摇头,她只会骑驴,并不会骑马。 窦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一时片刻,这得闲的马车是寻不来的,你身材瘦小,两个人骑一匹马倒也凑合,当然陆姑娘那踏风而飞的身姿至今印在在下的脑海中,在下也不介意姑娘从这里飞到菊园去。” 陆瑾岚皱皱眉,从这里飞到菊园,他说得到轻巧,她虽有这法力,但从这里到菊园足有十数里,估计还未到了她便累趴在半路。 陆瑾岚最后只得闷声答道:“我骑马。” 就这样,别扭的两个人骑上了马,一骑尘土在京城的街道上飞起,有些认识窦渊的人,瞧见他与一位容貌俏丽的女子一同骑马飞奔,都惊掉了下巴。 待到了菊园,陆瑾岚不等马匹站定,便率先跳下马车,显然不想与窦渊多待上片刻。 窦渊倒是不在乎,上前敲门,老庄瞧着风尘仆仆的两人,只是奇怪,窦渊只问梁攸在不。 得了应,两人更是一刻不停去寻梁攸,听到要寻落琼,梁攸似喜似惊,迟疑半晌,方道,我还没想好。 窦渊冷冷地驳了好友的面子,道:“梁兄,一入相思,怎么时时想着儿女情长。” 但是,这一次,不知为何,陆瑾岚在菊园飞了几圈,都没有寻得落琼和狸奴的痕迹,甚至连那淡淡的妖气也很难闻到了。 落琼,为何一夜之间竟消失不见。 143 授衣·作壁 窦渊和梁攸瞧着陆瑾岚,眼神带着一丝丝的不信任。 陆瑾岚叹口气,她也不知为何事情竟突然变成这样。 窦渊讥诮道:“这倒是奇怪得很,尸首和猫妖同时不见了,若不是昨日陆姑娘递上的锦帕,很难让人猜测这些是不是都是陆姑娘的撒下的弥天大谎。” 陆瑾岚一时不料这些事,但是也不知如何反驳,心里也百思不得其解。 一旁的梁攸忙解围道:“那锦帕确实是落琼的,我相信陆姑娘并没有说谎,出现如今这种状况,恐怕也是她所料未及。” 三人正在菊园面面相觑,却见梁四跑来向三人禀告:“少爷,窦大人,外面有皇城司的人,要找您。” 窦渊点点头,便见有一个身着便服的男人在几尺开外的地方,见窦渊示意,连忙走上前去,凑到窦渊耳旁,不知细声说了什么,只是言语之间似是听到九霄真人的名字,窦渊听时眉头紧皱,是不是抬起头瞧上陆瑾岚一眼,最后方点点头,那人说罢也不离去,只是远远站着。 窦渊这才走到陆瑾岚面前,道:“陆姑娘,我派人送你回去,这里不需要你配合了。” 陆瑾岚诧异道:“为何?” 窦渊脸上一记冷笑,道:“你师傅九霄真人,说你修为尚浅,遇事恐怕妄加揣测,并不能作为定夺的依据,至于这虞落琼之事,他自会帮忙寻觅,只是,这杀人凶手是否来自宫中,恐怕需要从头商榷,让我勿要听信与你,更不要为难你。” 窦渊说罢又接着说道:“九霄真人不仅派人送来口信,还不知怎么说动我义父,让我即刻回去。我这个人,最懂得审时度势,我就算不在乎九霄真人,也不能不在乎我义父。陆姑娘,咱们且后会有期。” 陆瑾岚脑中一片混沌,她想不出祝钰为何有此一言,当初既然指派她来菊园,自然是相信她,更何况还有麖呦跟着,更何况,她觉得这件事若不是狸奴和落琼撒谎,岂不是显而易见的事,那为何,祝钰却说她说的不对,不让旁人听信于她。是因为此事干系重大,不好公诸于世,还是因有其他的原因。 他既然能派人传口信给窦渊,为何不给自己写一封回信? 陆瑾岚心里想不通,可是此时又寻不得落琼和狸奴,再待下去也徒然无用,只得任凭窦渊借用梁攸的马车送她回去,梁攸见她神情恍惚,却不似窦渊冷漠,而是悄然安慰她,道:“陆姑娘,我是相信你的,想来一时时间落琼姑娘跑向他处也是有可能的,或许过几日也就回来了,到时候你再来寻上一寻,也就找到了。” 陆瑾岚只是低声不语,一个人缩在马车上,翻来覆去去想昨日之事。 …… 皇宫,绛芸殿,大门紧闭。 娇媚女子依旧,只是面容上有一丝不悦,坐在长椅上,手里是一柄精致的小刀,手指在刀刃上轻抚,低声浅浅道:“辛郎可都处理干净了?” 堂下矗立了一个直挺的男人,回道:“尸体都烧干净了,只是,那只猫,让它逃了。是我当初没考虑妥当,一早就不应该留下痕迹。” 娇娆抚刀的手一滞,但抬起头,仍是笑盈盈,道:“算了,也不是你的错,那日倒是我欠考虑,在这宫里,做起事来,到底束手束脚的,更何况,谁知道偏偏事有巧合,至于那猫,逃了也不是见大事,回头再捉吧,就算真捉不到,我也不会怨你的。” 冯辛听了,面色不动,只道:“我不会让娇娘失望的。” 娇娆挥挥手,道:“算了,不过,这些日子,暂且不用再给我寻人了,我的心口这些天倒也好多了。明日便是重阳,我还要随皇上出宫到城外万崇山登高插萸,到时候,若是有需要,便再说吧。” 冯辛只回:“是,娇娘说什么便是什么。” 娇娆抬头瞧了冯辛一眼,见他神色紧绷,倒显得人有些木楞,不禁噗嗤一笑,道:“辛郎,我又不是拿你当奴仆,你瞧瞧你,我知道你是怨我给你吃了痴心丹,我不过就是试上一试,看一看药效,早知道你吃了药,人就呆傻起来,说什么我也不给你吃了。” “我没有怨娇娘,我是心甘情愿试着痴心丹的,只是吃了痴心丹,有时心里想的便是如何听命娇娘,至于其他却一时想不起来了。” 娇娆起身,施施走到冯辛身旁,握着他的手伏在自己脸上,语气更加娇媚,道:“辛郎,你再辛苦几日,待我试出了这痴心丹的优劣,便将解药给你。” 待冯辛处了宫殿,娇娆方收了脸上的笑,神情却有一丝丝疲乏,拉开殿门,屋外烛火通明,仰头看向星空,半晌远远有两个小太监迟疑道:“贵妃娘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娇娆抬头望向那两个哆嗦的身影,那两人立马低头跪拜,再次哆嗦道:“小人唐突,打扰道娘娘。” 娇娆不在意问道:“什么时辰了?” “马上就亥时了。”有一个灵巧的小太监,连忙道。 娇娆却不再应答,又盯着那夜空瞧了一会儿,又转身回去,只留下两个小太监跪在地上,面面相觑。 一入门,便听见一个声音,懒散道:“怎么?对月兴叹?娇娆几时变得这么有雅兴了?” 娇娆瞧了一眼在长椅上坐着的穷奇,笑道:“我不过瞧瞧,这天上是不是有异象?毕竟,风起而云动,不是吗?” 穷奇笑道:“现在?恐怕还为时已早。” 娇娆也斜坐到长椅,问道:“你今日前来,又所谓何事?” 穷奇脸色正了几分,道:“先前不是同你说了,这吃人心的事,不是不让做,我也知道,就你那颗心,三天不吃,就痛得不行,但是当下,还是要小心一点。你也知道,若是你还没有完全取得皇上信任,就出了这些事,难免不留人话柄?” “话柄?”娇娆嗤笑道:“谁?祝钰?你可别忘了,这次的事,可是他先送来信的。” 穷奇听了,神色也有一分疑惑,道:“说起这个,倒也奇怪,他不是不同意同我们共谋大计,怎么又出手相帮?” 娇娆冷笑一声,道:“他?我看他不过只是作壁上观罢了。” 144 授衣·不解 陆瑾岚一入六记斋,便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祝钰,神情似是颇为悠闲地同姜九自饮自斟。 陆瑾岚连忙跑上前,带着几分气意和不解问道:“祝钰,为何?为何你要同窦渊那样说?” 祝钰神情依旧,瞧了一眼陆瑾岚,转过头冲姜九笑道:“你看,这丫头就是沉不住气,未问三分责。” 姜九抬头,朝陆瑾岚道:“坐吧。” 陆瑾岚一屁股坐到两人身旁,问:“祝钰,难道我做的不对?” 祝钰轻摇折扇,轻笑道:“不,你做得很对,你明知道这件事牵涉到娇娆,但是你没有向他们说出,而只说凶手在宫里,且不是凡人,这样的话,你既没有说谎,又说了真相。当然若是我没猜错,你想你说凶手在宫中,当时也不过是权宜之计,若不是你没想到又有两个人失踪,恐怕这件事不会这么甚嚣尘上。” 陆瑾岚神色稍霁,道:“还有一件事,我没想到,窦渊不仅是水帮的帮主,竟然还是皇城使。” 祝钰笑道:“他,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人。这家伙,一向不喜欢我,这次我想他之所以这么积极,恐怕也是想借着此次的事拉我下马,毕竟,宫里的事,想赖总能赖到我身上。” 陆瑾岚不解,问道:“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包庇娇娆,明明她,她不是害人的修罗,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眼睁睁瞧着她为非作歹呢?” 祝钰见陆瑾岚这么问,也不在意,反而转头问姜九:“掌柜,你说以我的法力能捉得了娇娆吗?” 姜九淡淡道:“勉强。” 陆瑾岚又问:“那不还有掌柜,还有麖呦,还有六记斋,再要不然等红莲和冯正一起……” 祝钰又笑:“原以为你有三分像芸卿那丫头,这般瞧来,还是有凡人丫头的天真。” 姜九面色沉沉,道:“天真未必不好。” 祝钰望向姜九,道:“我还以为,你会同意我的做法。怎么,你想找娇娆?趁早说,我是一丁点也不想插手你们之间的事,再者说,若是没有你的噬心虫,你有这自信还可,可是现如今,你也不敢轻举妄动吧。更可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娇娆那家伙的真实身份,所以我觉得现在最好还是等。” “等?身份?”陆瑾岚露出疑惑的神情。 姜九没有同陆瑾岚解释,只是盯着祝钰,半晌才道:“深海已沉沦,最难解脱。” 祝钰轻笑道:“掌柜又心生感叹了,不过,想来地府也已经得了消息,在青古镇,娇娆在暗,他们在明,自然难以寻人,而在此地,又平添了几条冤魂,地府想视而不见也难了。既然如此,为何不将这难题交予他们。” 姜九执起酒盏,一饮而尽,方道:“等地府那帮人插手,等地藏那老儿大发慈悲,你倒是真会打算。” 祝钰执起筷子,夹起一片鱼脯,道:“倒不是我会打算,而是事实如此,你也知道,我在人间这些年,可不像你,出淤泥而不染,而是早已与这世间的浊气,同流合污了。” 姜九盯着祝钰,他眼神依然清亮,只是在这清亮眼神之下的他,却有怎样的猜不透,想不透。 半晌,姜九忽发出一声低笑,道:“没想到,现如今,我饕餮竟然也会谋划这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勾当计谋。” 祝钰又夹起一块鱼脯,道:“我为刀俎,你为鱼肉的道理,掌柜自是也清楚了,毕竟,我和你饕餮,不皆如此。” 陆瑾岚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他俩猜什么哑谜,半晌才插嘴道:“难不成,这件事,就任由这样发展下去,那狸奴、落琼,现如今也找不到了,连落琼的尸首也寻不得,还有,还有另外失踪的那两个人,若是娇娆再杀人的话……” “小陆,”祝钰忽打断道:“你知道,这世间最优雅的死法是什么吗?” “啊?恩?”陆瑾岚恍然。 “自掘坟墓。”祝钰故作高深道。 “什么意思?这同我说的有什么关系。”陆瑾岚更是迷惑。 “这样吧,我替你们算上一卦可好?难得今日天色正好,最适宜卜卦问询。还是老规矩,以字卜吉凶好了,最是方便。”祝钰避而不答陆瑾岚的问题,而是唤她卜卦。 “这个?”陆瑾岚迟疑,为何不明明白白告诉她。 “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测。”祝钰笑道。 陆瑾岚见桌上有空盏,索性到了一杯酒,以手指代笔,一笔一划在桌上勾画出一个“嬌”。 祝钰一看,笑了,道:“小陆,果然,还想知道娇娆之事。” 陆瑾岚点点头,头:“心中疑惑,不得不解。” 祝钰轻轻道:“有女为乔,高挑妩媚,身姿卓越,可惜,曲折反复,不过画地为牢。” 说罢,又用手蘸取自己杯中之酒,似是无意地滴在那字上,只见“嬌”字霎时被酒水沁成一团,他方又笑道:“你瞧,只需轻轻一点,便再也寻不得踪迹。而这一点,便能解开这一截死扣。” 陆瑾岚似懂非懂,听祝钰话里的意思是说,娇娆她,迟早有人收拾,只是,现在还未有人点出这一点? 祝钰却不想讲得太明白,又转向姜九,道:“今日,掌柜,可不知有没有兴趣算上一卦。” 姜九瞧着桌上的“嬌”字慢慢消失不见,方缓缓地伸出手,也蘸了一下酒盏,在桌上,洒脱地写下一个“九”字。 祝钰笑道:“想当初,我从青古镇走时,我便为小陆测了一个‘九’字,如今,掌柜也写了一个‘九’字,倒还是巧。小陆,你可记得,当初我是如何所说。” 陆瑾岚有些发愣地瞧着姜九写的“九”字,不同于她的一笔一划,姜九写的“九”一笔而就,像是一条打了弯的线,尾部长长飞起。她当然记得当初祝钰同她说过的话。 “世有九难,道长且艰,九九终归一。”祝钰一字一顿说着解词。 “掌柜,这九九倒你这儿,方归了一。”祝钰瞧着姜九,忽郑重说道。 姜九不答,只是低头看着那汇成一条线的“九”字,半晌,嘴角方噙着笑,道:“如此,倒也甚好。” 祝钰笑道:“好了,明日要同陛下出城,又是一堆琐碎之事,又是吃不上掌柜的好酒好菜了,说起来,这些天也没少让掌柜破费,不如今日,送掌柜一件小小的礼物,权当酒菜钱了。”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锦袋丢过来。 姜九接过,打开一看,脸色微变,半晌才拱手道:“你倒还真是舍得。多谢了。” 祝钰不在意道:“这东西虽然金贵,但是我却是用不上,给你便给你了。” 145 授衣·重阳 陆瑾岚并没有看到祝钰扔给姜九的是什么东西,但从姜九的表情能看出,应该是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 祝钰将东西给了姜九后,便告辞了。 陆瑾岚心里仍是半疑半惑,按耐不住,最后还是在姜九面前迟迟疑疑地问道:“掌柜,落琼的事就这样不管了?我怕落琼和狸奴她们……” 姜九叹了一口气,道:“这件事,再等等吧。这世间有时候,有些人,总有自己的命运,有些事,你不得不承认,并不是你努力便能得的。” 这一句似是妥协,又是无奈。 半晌又接着道:“我会让张柏和严松去寻一寻,若是能寻得,那自是好的,若是寻不得,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姜九言至与此,陆瑾岚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点点头。 陆瑾岚又将这些事告诉麖呦,他倒是无所谓的样子,道:“他们怎么说,你便怎么做就好了。反正,这世间的闲事,你若管,总是管不过来的。与其想这些,不如想想该怎么将你的法术更上一层楼。” 陆瑾岚吃了瘪,心里赌气道:“练练练,反正不管怎么练,我也成不了芸卿,成不了巫鸾,不是吗。” 她因为落琼的事,祝钰和姜九的态度,心里没有一股闷气,如今被麖呦这么一说,更是火冲心中来。 麖呦见她这样,也不搭腔,只是耸耸肩,便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陆瑾岚就在这种失落的情绪下迎来了重阳节。 街上时而能见到行人手里拎着五色重阳糕送人,六记斋只是稍微应景做了一些,反正现在店里也没有太多客人,新酿的酒一天也没有卖出几斗,连带着张柏和严松也闲置了下来,过了午后,甚至严松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陆瑾岚猜测,或许是被支使出去寻落琼了。 陆瑾岚去后院时,猛然瞧见姜九同麖呦谈话。 姜九道:“那灵心丹,是你唤祝钰给我的?” 麖呦抬眼,一副不解其意的表情,道:“灵心丹?什么东西。不过祝钰那家伙反正不就喜欢炼丹炼药之类的,你若有用你便收着就是。” 姜九又道:“是芸卿让你做的,我知道,除了她,谁也不能指使你,不是吗。” 麖呦这才哼了一声,道:“不过不想见你死到眼前,再说,你若死了,回头芸卿回来了,我可不想看她又是哭又是闹,我最受不了。” 姜九忽道:“你是不是一直想着芸卿她,回来?” 麖呦一向满不在乎的脸终于正经起来,少年仰起头,郑重道:“芸卿她,一定能回来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让她回来。” “不论付出什么代价吗?”姜九似是反问,又似是思索,半晌方轻笑道:“我若是你该多好。” 麖呦撇过脸,喃喃道:“我倒情愿我是你。” 也不在乎姜九听见没听见,转过脸,粗声道:“你可得好好活着,要不然芸卿这些心思便白费了。” 姜九叹声道:“她,最近一直没有出现吧。是因为知道我心里的那个家伙被我锁牢了吗?麖呦,若是芸卿回来,与之前不同,你会如何?” 麖呦瞧着姜九,颜色没有一丝迟疑,道:“芸卿也好,巫鸾也罢,她一直都是她,无论变成什么,我都不在乎,我都会等她。” 姜九沉默半晌,方道:“那小陆呢。依照芸卿的性子,若是。” 麖呦听此,眼神终于暗淡几分,道:“我可以等,但是,在我心里,芸卿才是第一位,至于其他,我管不了那么多。哪怕天崩地裂,哪怕地动山摇,我的心里,芸卿也不懂分毫。” 姜九听此,忽自嘲道:“原来,你才是最在乎她的人。” 麖呦似是有几分烦躁,道:“我同你讲这些作甚,灵心丹,你吃了吧,还有几样,我和小陆都会同你寻的。若是这段时间你将你心里的那家伙放出来,我们可饶不了你。” 说罢,麖呦便急匆匆地走了,只留下姜九在院中停留。 陆瑾岚在院口站了许久,又转身回去。 姜九朝了那院口撇了一眼,只装不知。 这一日,城里没有城外热闹,重阳登高望远,遍插茱萸是历来的传统,而京城郊外又有许多景致别致的山野,因而一早便有许多人携家带口,或者三五好友相伴而行,去往附近的梁山、枫桥、青封岗等地,名为避凶,其实多半不过借着避凶的名头观山游水,毕竟此时秋高气爽,正适出游。 而每年皇上重阳游览万崇山也是传统,名曰为国避福请愿,其实大家也明白,无法是借着重阳的名头,游乐而已,大家心照不宣。至于万崇山,可不同于凡人所去的梁山、枫桥之类,无非是一些野山野趣,万崇山可是周王的心头好,只因为这万崇山可是囊括了这世间许多的奇珍异石,繁花异草,珍奇异兽,更由能工巧匠耗时七载,山水相连,山景水景,亭台楼阁,雕阑曲槛,万分精巧,十分奢华。 当然,这万崇山不仅仅因其好山好水好石好花而得周王之爱,更重要的是,这万崇山可是周王的风水宝地,他登基不久,便遇到一位所谓的得道真人,指点周王说这东北方正是其龙脉的风水之地,若是能抬高一些,其国运定能蒸蒸日上。 那时候,周王将信将疑,只是吩咐依照真人选址的城郊东北处,运来山石土木,以“造山”而抬高其国运,没想到,这山起来没多久,一直未曾有子嗣的周王,郑、李、乔三位贵妃,先后怀孕,此为大喜,他便对此深信不疑,对这万崇山之造更是上心,遍寻天下奇珍异石,繁花异草,将这万崇山打造地独一无二。 而此次,借着重阳之行,恰好是因为这万崇山的建造已接近尾声,正好好好看看自己精心打造的万崇山,二来,他想让祝钰好好为万崇山遍撒甘露,以防万崇山有了晦气来干扰国运。 至于这随行,除了自己称心的窦太尉、梁大夫,祝钰外,这后宫则是由枝贵妃和乔贵妃陪着,至于皇后,历来也是不跟着的,好在她也从来不在乎。 说起这一趟万崇山之行,可谓十分精彩。 146 授衣·万崇 虽然这次的重阳之行众所周知,但依照周王的吩咐还是相当“低调”的,只有七八辆马车,上百名随从,至于这皇城司的人也是明里暗里跟着,生怕出了差池。 至于皇上的马车上,则萦绕着一股迷醉的气息,周王懒洋洋地枕在娇娆的裙上,又捉住她的手,两人嬉笑半晌,娇娆抱怨道:“这还要多久才到,晃晃悠悠,烦闷个人,周身也都不舒坦,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待在我的绛芸殿歇着呢。” 男人笑着坐起,移身到她身后,替她捏着肩颈,道:“怎么?累了?” 却不见力度,只是轻柔慢捏,娇娆只是笑道:“陛下,你这只是偷懒,照你这力度,哪里解得了乏?” 男人凑到娇娆耳畔,轻呼道:“我可知道有种更解乏的方式,就是不知枝贵妃可想一试?” 娇娆故作娇羞道:“陛下,这可是马车里,若让外面的人听见了,这陛下的威严何在?” 男人笑道:“他们?他们什么也听不见,我这马车,可是铺了三层毯垫,想要外面的人听见,可是需要大力气才行。” 娇娆不动声色侧身,笑道:“我才不要同陛下胡闹,就算听不见,这下了车,外面的人瞧见你我衣冠不整,那些人背地里可不知道怎么议论。” 两个人正在调笑,忽听到外面有人小声禀告道:“陛下,这前面就到万崇山了。” 娇娆轻笑道:“你看,外面可是有人提点着你呢。” 男人轻哼一声,道:“平日倒也没见他们这么察言观色。” 万崇山,此时虽不似夏日繁花似锦,青山绿水,但是此时叶儿红红叶儿黄黄,又有菊花丛丛,清澈的河水穿山越林,风又清爽天又高清,更加上山上那些集天南海北的花石异兽,一踏入万崇山,就算是那些只是伺候的随从,也不禁为这美景所感叹。 周王同娇娆一下马车,便是一脸笑意,同娇娆道:“枝贵妃,你从没来过我这万崇山,你瞧我大周这美景,比起蓬莱仙境相差几何?” 娇娆轻笑道:“那蓬莱仙境怎能比得上陛下的万崇山。” 周王满意地点点头,这时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身着锦衣的两个中年男子凑到周王面前,道:“陛下,这万崇山之成,乃国之大幸啊!” “陛下,这万崇山之景,万石争辉,百花斗艳,谷静泉响,岩深青霭,百兽齐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真乃万民之福啊。” 周王笑道:“窦太尉、梁学士,所言甚是。” 远远又见一个宫女搀着一位容貌清丽的女子姗姗来迟,移身到周王身前,巧颜笑道:“陛下,且等等奴家,上次来这万崇山还是盛夏,如今已近寒露,更是别有一番韵味。” 周王却依旧由娇娆轻轻依在身旁,只是道:“乔贵妃这一路可好?” 那女子又笑盈盈道:“奴家自是安好,只是惦记陛下,也不知枝妹妹能否伺候好陛下,如今见陛下神清气爽,便一切都好。” 几个人只是寒暄,半晌周王远远注意到祝钰并不向前,只是若有所思盯着面前的万崇山,他便好奇唤道:“真人,真人,怎么,瞧你一脸凝重,莫不是有什么不对?” 祝钰这才上前,拱手笑道:“陛下,只是觉得这万崇山景色别致,故而有些失神而已。” 周王笑道:“原来如此,这两日有的真人瞧了,毕竟,这万崇山方圆十余里,都有赖真人,以免有那不干净的鬼祟之类跑到这里,坏了万崇山的风水。” 祝钰回道:“这自是应该,不过枝贵妃不也有这能人之术,就是不知道枝贵妃有没有兴致为这万崇山,为这大周国添上一份力。” 娇娆轻笑道:“我哪有九霄真人那通天的本事,不过,我倒想向周王介绍我的一位旧友,可巧前些天游历到京城,他在天外修行多年,倒是可以助九霄真人一臂之力。” 周王听了面色一喜,道:“仙人在哪?” 娇娆指着前面,轻声道:“陛下你瞧,他就在那里!” 众人顺着娇娆的目光瞧去,只见不过是一片空旷的草地与矮林,哪里瞧得见有什么人,只有祝钰神色如常,冷冷地盯着前方。 周王刚想出声询问,却见平白地上卷起一阵旋风,刮起片片落叶,只见那落叶在空中飞旋,忽又变成飞舞的蝴蝶,众人忍不住惊呼,只见那蝴蝶在人群中萦绕,甚至还有不少停留在周王和娇娆身上,又消片刻,蝴蝶又次第飞起,转眼只见蝴蝶竟在空中依次排列,有人瞧见了忍不住惊呼道:“四海升平,风调雨顺” 只见蝴蝶犹如静止般在空中叠出“四海升平、风调雨顺”八个大字,霎时,众人皆跪拜道:“恭贺陛下,贺喜陛下!” 周王大笑道:“众爱卿平身!” 只见此时蝴蝶又化为片片黄叶,在空中翩翩,又是一瞬,那风叶之中,竟有一人化身而来,众人惊诧,周王身旁的窦太尉、梁学士忙护身在前,道:“护驾护驾!” 娇娆轻笑道:“陛下不要惊慌,这便是我同你讲的友人,穷桑。” 众人这才看清,面前是一个身穿金丝白袍的中年男人,他手捧一个金雕木盒,他在众人注视之下,躬身向前,道:“小民穷桑给陛下请安。” 周王忙扶起,道:“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穷桑起身道:“陛下,小民游历万山,踏遍千水,有一日巧遇一块玉石,以麒麟之姿,以预太平之兆,便想进献给陛下。” 说着,周王盯着穷桑手里的木盒,一旁的庆总管见了忙上前接过,奉献给周王。 周王托起那块玉石,果然是麒麟之态,且无人工雕琢之痕迹,十分圆润可爱,又见那麒麟玉石的底座,似是字迹,翻过来一瞧,更是一喜,只见那上面模糊见似有四个字,细心辨认,那四个字却是“江山永固”。 周王喜道:“好,枝贵妃、窦太尉,梁学士,你们都瞧瞧,这可是人间绝石啊。” 又是一番赞颂之声,周王这才瞧着下面的穷桑喜道:“甚好,果然是人间祥瑞!朕十分欣喜!你既游历千山万水,又有这高深的术法,想来也是那得道之人,此次有幸遇到真人,不如多留下日子,朕还有许多想法同真人切磋。” “是,谨遵陛下懿旨。”穷桑拱手道。 147 授衣·计谋 穷桑同周王及娇娆同行之后,祝钰自然落到后来,而窦太尉也未跻身向前,反而是凑到祝钰的身旁,道:“九霄真人看起来似乎有一些不高兴。” 祝钰轻笑道:“窦太尉,何出此言?祝某并没有不高兴。” 窦太尉宽阔的身躯在祝钰身旁显得格外庞大,一张脸凑得近近的,道:“我我还以为,这枝贵妃、还有这莫名其妙出现的穷桑,会另九霄真人不愉快呢。” 祝钰笑道:“我不过是在想接下来会有怎样的一场戏,你我到底是看客,还是不知不觉中做了那台上的戏子?” “哦?”窦太尉有些不解道:“九霄真人这话我似是听不明白。” 祝钰目光移向前面几人的身影,忽问道:“窦太尉,窦渊他今日没有跟来?” “他?”窦太尉皱起眉想了一番,道:“皇城司的人虽然来了,可是他谁知道跑哪了。他虽然是我的义子,但你也知道,他并不怎么服从我的管教。” 祝钰笑道:“是吗?我还以为你最得力的儿子便是他了。” 窦太尉哈哈笑道:“九霄真人这话倒是说得好笑,对了,昨日的事,我心中倒是有一疑惑,为何一向行事不拘一格的九霄真人,会做事如此谨慎?” 祝钰瞧着前面那抹俏丽的身影,道:“窦太尉,你也知道,这高手相争,有时露出破绽并不是让自己陷入困境,而是诱敌深入,一击击杀。” 窦太尉顺着祝钰的目光,笑道:“真人所言甚是,可是真人,我可是将赌注都压到你的身上,你可真得要小心点才是。” 祝钰侧脸瞧了窦太尉一眼,不在意回道:“太尉,你可知,这赌得越大,这输得越大。我劝你,可也要小心一点才是。” 这两日面色笑盈盈,低头浅耳,似是在议论这万崇山的别致景色,而再往后,更有一对人员悄然落到最后。 一个容貌俏丽的女人,正是一同前来的乔贵妃,原以为她在后宫佳丽三千中脱颖而出,此次也使出浑身解数,打算借着此次的机会重新夺回盛宠,可没想到,从出宫门,到入万崇山,周王都视他为空气。 她任由一旁的宫女搀扶着,一脸愤色,低头同那宫女抱怨道:“真不知那狐狸精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陛下这般听话,早前仪柔王姬的事还以为陛下会对她另眼相看,没想到她却能转危为安。” 一旁的宫女冲她低声道:“贵妃娘娘,我听说她向福宁殿里的那位……” 乔贵妃的声调不禁高了几分:“你是说她竟要拉拢咱哪位不得宠的皇后?难不成她也想打她肚子的主意?怎么,自己肚子不争气,生怕旁人抢了风头不行?” 一旁的宫女忙压低声音,道:“娘娘,你小心点,若让旁人听见了……” 这乔贵妃撇了一眼已经向前走远的众人,冷哼道:“你看,他们都忙着去巴结新得宠的枝贵妃,谁还会在乎一位不得宠乔贵妃呢?” 身旁的那宫女心思灵巧,忙道:“娘娘,听说那枝贵妃会些蹊跷的术法,就连九霄真人都奈她不何,所以陛下一时被她迷了心窍也是有可能的。等假以时日,陛下他看破她的那些鬼蜮伎俩,自然也就不会再钟情她一人。” 乔贵妃显然没有被下人的巧言哄住,打断道:“明月,我让你准备的你都准备好了没?她有张良计,我有过云梯,我倒要看看,到底谁更胜一筹?” 唤作明月的宫女此时面露难色,道:“准备倒是准备好了,可是娘娘,真得要在这万崇山动手吗?那枝贵妃或真与凡人不同,若是被她发现,反咬一口,娘娘的处境恐怕……” 乔贵妃脸色一变,厉声道:“明月,让你做你变做,几时这么犹疑了,你若不愿意做,我也不强求你,只是你莫忘了,清风她……” 明月连忙跪拜在地,道:“奴婢不敢,奴婢自是一切听娘娘的吩咐。” 乔贵妃这时脸色方缓和几分,道:“起来吧,几个丫头中,你一向聪明伶俐,最得我心,要不然这次来万崇山,也不会专门带你来,你放心,此时的事,你若做得了,你家里我会派人送去一大笔酬礼,我听说你有个弟弟一心向学,过了今年解试,明年要进行省试是吧?你也知道我的父亲是礼部大员,到时候稍微动一下手脚……” 说到这儿更是笑盈盈地看着明月。 “奴婢明白,奴婢一定办好此时的事,为娘娘分忧。”明月叩谢道,隐约看到半湿的额发站在脸上。 乔贵妃这才满意道:“起来吧,难得来这万崇山,可要好好看一看这里的美景才是。” 明月这才连忙起身,扶着乔贵妃,施施往前面走去。 此时凉风阵阵,落叶缤纷,半晌,方从远处树林之中跳出一抹黑色的身影,那人冷冷盯着前面的两人,半晌又隐身不见。 而此时周王正在众人簇拥之下游历万崇山,窦太尉指着那块块奇石冲周王和众人炫耀。 那块是从太湖运来的,足足高六仞,百人不能合抱,在船上运行百日方抵达京城。 那一块是东南巨石,运送出城之时,必须拆得城门方能运出。 更有数不尽的古树繁花、另有那林中仙鹤,丛中白鹿,潭中锦鲤,各种奇珍异兽,霎是喜人。 周王笑得合不拢嘴,直道窦太尉心思灵巧,功高劳苦,为国分忧,深得朕心。 一旁的祝钰却冷笑连连,并不像其他人交口称赞。 而此时,还有一人,穷桑,更是面色凝重,走到周王面前道:“陛下,这万崇山盛景虽好,这花石虽妙,这百兽虽灵,但有一点却大大不妙。” 周王的脸霎时拉下来,道:“真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娇娆连忙笑盈盈拉着周王,道:“陛下,我这位好友,历来说话耿直,你且看他说些什么再说。” 周王语气缓和几分,道:“你说。” 穷桑拱手道:“陛下,我瞧了这一块块巨石,可是有不少血腥之气,而这些石头依窦大人所言,都是来自东南是吧?我猜想,这东南之向,恐有不宁之兆。” 148 授衣·东南 穷桑的话令周王紧锁眉头,脸色黑成一片,道:“真人这是何意?” 穷桑瞧了一眼众人,道:“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小人想当面禀告陛下。” 周王见这里人多嘴杂,若他真说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接下来恐怕也很难收场,这样想后,他方哼声道:“小庆子,去,腾出房间。” “渣,奴才这就去。”跟在周王身旁的庆总管连忙应声道,便退去了。 周王又道:“你,还有窦太尉、梁学士,祝钰,恩,枝贵妃也一块跟着去吧。至于其他人先在这儿候着吧。” “扎,奴婢遵旨。”霎时众人跪拜道。 周王在万崇山本就时时小住,平日里虽不在此办理事务,但确仍有一间书房备着,专供周王潜心研习书画,此时周王提出,自是安排在此处,虽然来之前这里必定打扫干净,但谨慎的庆大总管一定要重新审视一般,方能放心去周王那应话。 在万崇山等待的众人都以为此次重阳之行十分舒畅放松,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穷桑,又添出这些个是非,一个个在原地待命,心里却直打鼓,不禁小声议论开来。 一位小太监跟旁边人议论道:“原以为九霄真人行事已经够令人匪夷所思了,这个穷桑又是什么来历,一露面,先将陛下哄得哈哈笑,可一转眼,又搬出这什么东南不宁,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回道:“我看还不是枝贵妃和九霄真人有那什么,咱这个枝贵妃一向都不是吃素的。说不定想趁机将九霄真人那个……” “不能吧,九霄真人的本事,你能不知,且不说这些年他为陛下做了这么些个事,光他那些个法术,还有他那驻颜有术的方子,你觉得陛下能轻易听信这个什么叫穷桑的,我看那穷桑不如九霄真人的本事大。” “我看未必,你没瞧见他刚刚化叶为蝶,化蝶为字的术法,那能说一般人使出来的吗,所以,这事情到底如何发展,谁都说不定。” “不过,说起东南,”那人将声音压得更低道:“我倒是听说了一二,我有个远亲就在那地方,前不久传来信来,就咱这万崇山,因为这些个花石,这闹出了不少的动静。只不过这些个事都让人给压了下来,你知道,咱这陛下……” “你!你!你!妄加议论什么的,来人,快将这两个碎嘴的蠢物拉下去,杖打五十大板!”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这两个人一抬头便见不知何时出来的窦太尉指着他们二人气冲冲道。 一时间,再无人敢再发一言,只是低着头,目光移向这位怒气冲冲的窦太尉,一个个心间疑惑,他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怎么就他一人。 只见窦太尉唤来一个下人,有人从那身穿着打扮瞧出那人正是皇城司的人,只见他皱起眉头,不知悄声吩咐什么,便见那人低声应了,便飞快地消失在万崇山,而吩咐过后都太尉也不离去,只是在原地走来走去,不时抬起头环顾众人,远远似是听到杖打声和惨叫声,众人一个个噤若寒蝉,却不知到底什么引得这位窦太尉如此焦灼生气。 当然也有人心里猜出一二,只是不敢再妄加议论。 又过足一个时辰,众人远远又瞧见梁学士脚步匆匆而来,不同于窦太尉黑着脸,他的神情倒是稍显轻松,他走到窦太尉身边,两个人不知说了什么,只见窦太尉脸色稍霁,又回了几句。 两人说罢,梁学士便又回去了,只留下窦太尉仍在原地打转。 直到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方见远远有两个急匆匆的人影,众人瞧出,那前面的人正是窦太尉的义子窦渊,跟在他身后的则是刚刚同窦太尉说话的侍卫。 窦渊走向前,窦太尉虽压低声音,但他声音中的生气却怎么也压制不住,只见他厉声道:“唤你跟着,唤你跟着,你倒好,偏要去查什么失踪案,你瞧瞧,现如今出了大事了!快走快走,陛下还等着呢。” 窦渊只是听着,没有应声,窦太尉说罢又紧着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众人见这两位瘟神消失了,方长舒一口气,却不知窦太尉口中的大事到底是什么,但因刚刚的事端,众人也不敢议论,只是一个个在心中打鼓,只盼着莫要出什么塌天的大事。 事实上,周王与穷桑等人的问话,在窦渊来之前便已结束了,窦渊前来不过是来领命的。 窦太尉和窦渊跪拜在地上,等着周王的问询,窦渊仍是挺拔的身姿,一旁的窦太尉却哆嗦着身子,他在朝中经营这么多年,却没想到今日被人摆上了一道,原本东南之事,他还想接着一个恰当的时机找个适当的理由搪塞过去,却没想到今日被这个程咬金捅了出来。 刚刚周王一连三拍桌子,问他为何知情不报,骇得他差点以为自己项上乌纱不保,但那穷桑和娇娆却不似要至他于死地,话里话外都是开脱,最后只是唤他将窦渊叫来领命。 因而他才会那么火急火燎地去,又不敢再提前回去,而此时瞧着周王的心情好像又不似那么糟糕。 “窦爱卿,你一向颇得朕心,这万崇山,从七年前你接收,一直兢兢业业,为我寻来这些个奇花异石,平日里也鞍前马后,我刚刚话虽说得重了些,可是正如桑真人所言,若是东南之事,你早些将这苗头扼杀,哪里还有这些不宁之兆。前些日子,我便觉得有些寝食难安,却没想到竟是东南有祸。” “臣办事不牢,请陛下责罚。”窦太尉叩拜道,一副悔恨模样,但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 周王缓了缓又道:“至于窦渊是吧?皇城司的事务,你处理的很好,你那一身武艺一直也得到朝中上下称赞不已,你办事我也一向放心,所以这次东南的事交给你我也放心。不知你可有异议?” 窦渊也跪拜道:“臣不敢有异议。” 周王这才道:“两位爱卿平身吧。” 见两人其实,周王似是又想起什么,道:“窦渊,这次的事,虽有妖祟,但你不用担心,九霄真人将同你一起,平这东南之祸。” 149 授衣·对谈 听到要派窦渊和祝钰一同前往东南,窦太尉一时有些晃不过神,不禁抬眼望向祝钰,他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而窦渊则也是正正经经地站着,目光不移分毫,但是略微抖动的眉角,似乎表示他也有一丝丝疑惑。 周王见窦太尉有一丝惊讶,又道:“怎么,窦太尉还有什么看法?” 窦太尉忙道:“没有,没有,臣只是想什么犬子什么时候与九霄真人启程而已。” “这个,”周王蹙眉想了想,道:“自然是越快越好了,不过,九霄真人还得为万崇山施法,窦渊你还得将皇城司的人马休整一番,留出一部分人护卫京城和宫里,剩余的人你都带走,依照桑真人所言,此次的东南之祸恐怕有蔓延之趋势,必须及时扼制才是。就等重阳之行结束,你们二人便出发。” “是。臣遵命。”窦渊和祝钰先后出列应道。 周王见这一桩大事已了,又望向在一旁矗立的穷桑道:“桑真人,如今东南之祸已有解决之道,那么您所说南征与北战两项事关我大周国命运之事,可否在细聊。” 穷桑道:“小人自是竭尽所能,知无不言。” 周王瞧了周遭一圈,道:“暂且退下吧,今日就到这儿,我与桑真人还有要是要谈,刚才你们也听见了,向北,燕尉十七郡从太祖至今一直未曾如愿,西、辽两国屡屡进犯,令人堪忧,至于向南,汝南王、安南王虽说臣服于我大周国,但一直以来面服心不服,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如今,桑真人既能洞察天下局势,想我大周国,统一大业,指日可待。” “恭贺皇上、贺喜皇上。”在场的众人忙跪拜道。 待出了门,窦太尉忙唤住梁学士问道:“这南征北战,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得糊里糊涂,一向周王不是主和不主战,怎么那位叫什么桑真人的一说,陛下怎么这么快就改了主意?” 梁城摇摇头,道:“我也没听个全,当中我出去了一趟,你忘了,后来陛下又唤我去取边防图,前后一耽搁,竟也听个差,这事,我哪个问个清楚,我瞧着陛下或许是有意驱了你我,毕竟这件事,王丞相还不知,陛下现如今正被桑真人说得兴头上,这一会儿怒一会儿喜的,谁知最后到底怎么说,咱静观其变吧。” 窦太尉感叹道:“也是,王丞相在家里了个自在,咱们得了这不讨好的差事,原想着借着万崇山的事,能得两句奖赏,可没想到,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说着,又去四处环顾,见祝钰已经同窦渊走远了,又道:“哎,祝钰那小子,怎么跑的那么快,他不是一直在旁听着呢,找他问个清楚明白。还有窦渊那小子,也蹿得那么快,哎,这小子,越大越管不住。” 梁成回道:“九霄真人那人你还不明白,几时嘴里有几句真话,平日里你同他走的近吧,可到头来呢,遇到事了,连句好话都没,我瞧着你问他,也是无功而返,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同枝贵妃不是面和心不和,说不定,这次的事就是故意将祝钰那小子指使出去,你瞧嘛,叫穷桑那家伙一来,三言两语就将祝钰派了出去,这段时日,再稍加运作,你觉得这宫里还会有九霄真的位置?” 窦太尉抚须道:“梁老弟所言甚是,我一时竟忘了这茬。现在想想,陛下对我虽雷声大,雨点小,可毕竟也没什么处罚,枝贵妃还帮着老朽说话,看来这以后站队还得多加考虑才是。” 梁成道:“走吧,走吧,还是想想这两日怎么哄得陛下和枝贵妃他们开心才是。如今老虎发威,咱们可得谨小慎微。” 这两位似真似假地推心置腹,远远的窦渊早已拦住了祝钰。 “九霄真人,没想到,有一日我却要同你一起去为陛下分忧解难。”窦渊一脸深意地瞧着祝钰。 祝钰倒是不在意,驻足望向远方,窦渊顺着祝钰的目光,是两头洁白如雪的白鹿。 半晌,祝钰方收了目光,笑道:“怎么,你一向不喜欢我,如今领了这差事,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窦渊冷笑道:“面对九霄真人,我哪敢不痛快,只是心里有许多疑惑罢了。” 祝钰从袖中掏出折扇,似是无意地扇着,道:“疑惑?却不知窦老弟有何疑惑?” 窦渊紧紧盯着祝钰,道:“猫妖。宫中。” “猫妖?宫中?”祝钰似是不解地重复道,半晌才笑道:“窦老弟一向不信这魑魅之说,怎么平白无故冒出个猫妖,还宫中,确实让人疑惑。” 窦渊冷冷道:“祝钰,明日不说暗话,昨日你派人送信来,说过的话都忘了,难得需要让我把你那姓陆的徒弟说得话如实在说一遍,我原以为你九霄真人虽担了个虚名,总要做些实事,可是没想到,遇到事了,也是一缩了之。” 祝钰听了这话,也不动怒,笑道:“哦,你是说昨日之事?猫妖?哦,你是说那女子失踪之事,还是说梁攸那小子那什么花仙之幻,原以为不过是寻常鬼祟之类,没想到却平白牵扯到宫里。忘记同你说了,我这个徒弟啊,不仅道行浅,而且女孩子嘛,你也知道,最容易受人蛊惑,她虽说得是真话,可是那猫妖之话你就一定相信?” 窦渊见祝钰推得干净,脸色黑了几分,道:“可我若有证据表明,这掳人的必定来自宫中,真人又当如何。” 祝钰笑道:“不当如何。这件事与我又没有什么干系,窦老弟若是想查便去查去,不过现在,窦老弟与我一起赶赴东南,这案子恐怕又要变成无头案了。” 窦渊瞧着祝钰,讥诮道:“你那徒弟倒瞧着心如白纸,怎么真人却是这般笔笔生墨呢?” 祝钰轻笑一声,道:“所以,我才能护着我那徒弟。我劝窦老弟一句,如今去往东南,倒不失一见幸事。至于这案子,你查与不查,结果都一样,既然如此,又何必给自己平添烦忧呢。这个道理,我想窦太尉不会没有教你吧。” 窦渊冷笑道:“这么说,我倒是应该感谢九霄真人了。” 祝钰收了折扇,闲闲道:“你会明白的。” 150 授衣·祸水 窦渊若有所思地瞧着远去的祝钰,冷笑一声,半晌才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在前往东南之前,他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至于万崇山这一趟浑水,就由这几人来蹚吧。 他虽然身为窦太尉的义子,但是无非不过是因为窦太尉没有儿子,才将他过继过来,而之所以选择他,不过是因为自己天资聪颖,十六岁便得了这武状元,要不然,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么一个无父无母的小乞丐头上。 想到此,他面色一冷,他犯下的祸端,让自己来收,倒还真是非常恰当。 他往后看了一眼,窦太尉正和梁学士不知聊些什么,他只看了一眼,便收了目光,大步朝外走去。 至于万崇山因这一档子事,直到第二日大家神情方放松起来,周王的脸色不似昨日的阴晴不定,而是一直和颜悦色,在众人的簇拥之下畅游万崇山,只是祝钰却没跟在眼前,只因他领了这施法避祸的差事,旁人见他只是用一面云纹铜鼓在空中轻轻敲打着,鼓声阵阵,化为缕缕青烟,而那万崇山的百兽听到鼓声都仰头长啸,霎是壮观。 周王瞧见了,面露赞赏之意,冲跟在一旁的穷桑道:“桑真人,你瞧九霄真人这术法如何?” 穷桑面露微笑,道:“不错,不愧是九霄真人。可惜,这鼓声虽精妙,但是若想永固山河,倒还是欠上一分,更何况,只有鼓声未尝有些单调,不如在下以一萧来和,也算给陛下助助兴。” 周王听了眉开眼笑,道:“如此,甚好。” 霎时,穷桑从袖中取出一黑色长啸,跃身空中,霎时一阵悠扬的啸声便在空中四溢开来,与鼓声相追相合,渐渐地人们瞧出端倪,那萧声起处风云渐起,逐渐化为一条巨龙在万崇山上盘旋,而祝钰的鼓上则跃出一只凤凰在空中飞舞,龙凤相逐,令人瞩目。而地面,则更是百兽合鸣,一时之间,众人都已惊呆。 半晌,鼓声、萧声渐消,而那巨龙飞凰也随之在空中盘旋不见,众人才晃过神来。 周王不禁拍手赞道:“我大周有此两位,真是我大周之幸哉!” 此番过后,周王更是显得心情尤佳,便唤晚上要盛宴相庆。众人听此皆露欢喜,如此,风声终于渐消。 只有远远跟着后面的乔贵妃盯了一旁的明月一眼,低声道:“机会就在今夜,你可得把我好了。” 宫女明月只是垂着脑袋,半晌,似是从嘴里挤出一个是字。 待众人回房歇息,矗立在娇娆门外的身影方推门而入,正是如影子一般一直跟在娇娆身旁的冯辛,只见冯辛凑到娇娆耳畔低声说了几句,只见娇娆笑道:“倒是辛苦辛郎了,没想到,还有人想把注意打到我头上,还真是不自量力。这样也好,我还生怕这后宫太太平了,如此,倒是深得我心。” 娇娆依身在冯辛身旁,语气亲昵道:“这世间也就辛郎待我最好了。辛郎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间,若不是我中的噬心蛊的毒,我倒是真想同辛郎一走了之。” 冯辛手抚在娇娆的头上,眼中似是一汪柔水,道:“这些我都明白,我可以等。” 娇娆又反身抱住冯辛,道:“再等等,再等等便好了。” 半晌,娇娆又道:“如今在这万崇山,人多嘴杂,待回到宫里我再好好报答辛郎。” 语气娇媚,一双柔荑恰好抚在某个地方,冯辛一僵,道:“枝娘若无事,我便退下了。” 冯辛走后不久,便听到门外有人叩门,稍后又听见有人说话:“贵妃娘娘,穷桑有事求见。” 娇娆道:“进来吧。” 待进了门,娇娆方冷笑道:“穷奇,怎么换了个衣服,安了个名字,连行事做派都变了。” 进了门,穷奇环顾一周,道:“你这贵妃当的,怎么身旁连个宫女太监都没有。” 娇娆回道:“我若不将他们指使远了,你们如何进的了我这门,更何况,他们一听说不用伺候,一个个跑得比猴子还快。” 穷奇这才坐到长椅,为自己斟了杯茶,闲闲道:“如今我是桑真人,怎好像某人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娇娆笑道:“好一个桑真人,如今路铺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看真人如何演好这一出戏了?” 穷奇道:“只要这里谋划妥当,混沌和梼杌也已安插好,假以时日,还怕演不好这一出戏。” 娇娆却并无喜色,只道:“不过祝钰那小子,倒还真是听话,唤他去东南,倒也利利索索地去了,将这京城就这般留给我们。” 穷奇笑道:“那家伙,最懂得审时度势,当初,他虽说不帮我们,又说不帮饕餮那家伙,可是,我瞧着明里暗里,却又都插上那么一手。我看无非是给自己留好后路。此时他避往东南,既不得罪我们,也不开罪饕餮那家伙,他何乐而不为。” 娇娆讥诮道:“是吗?希望如此。” 穷奇又道:“总之,祝钰去了东南,接下来,这宫中,这京城,可都是咱们的地盘,假以时日,这天下也都是咱们的。” 说到最后,面露喜色,娇娆却并不同喜,只道:“莫忘了还有饕餮。” 穷奇哼道:“他?正好,接下来,我还真想拿他动刀呢。这些年,他太平的日子也太多了。这京城多风雨,又怎能让他独享安乐呢。” 娇娆的脸上却有了一丝丝变化,半晌却绕过不谈,只道:“刚刚冯辛那家伙,说来一件趣事。” 说着凑到穷奇耳旁低语一番。 穷奇听罢,也笑道:“没想到还真有这不知死活的撞过来,如此也好,你便陪着玩上一玩,陛下想来也会非常喜欢这出戏吧。” 娇娆笑道:“身为枝贵妃,这后宫争斗之事,自然也要参与进来,才热热闹闹,我倒也想瞧瞧,这人间女子的本事,能有几何。” 半晌,方听道远远有人在门外朗声道:“枝贵妃娘娘,这宴席马上就要开始了,陛下请你前去。” 娇娆听了,正了正声音,道:“知道了。” 待声音远了,娇娆方笑盈盈冲穷奇道:“走吧,去看戏去。” 151 授衣·乔事 这是一场相当欢愉的宴席。 桌上是各色珍馐美食,美酒佳酿,周王身旁萦绕着枝贵妃、乔贵妃悉心伺候,又有窦太尉、梁学士在旁附和称赞,下面是灯烛通明、丝弦声声,更有舞女和着琴声翩翩。 稍后更有万崇山张管事专门令人训练的猴子高跷、鹦鹉学语、小狮滚球等等别出心裁的动物戏耍。当然还同京城杂戏班专门又专门请了表演傀儡戏的、球杖提弄的、舞掉刀的,一时之间众人又是被逗得喜笑连连,又是惊呼阵阵。 当然就连祝钰和桑真都以法术表演颇为瞩目的小戏法,更是周王喜上眉梢。 娇娆依偎在周王身侧,时而递盏,时而举葡,又时而凑到他耳畔指着那堂下戏耍评价一番,更似是无意地扫过周王另一畔的乔贵妃。 乔贵妃比起娇娆似是更精心打扮,而且不同于娇娆的妩媚,她似是有意将自己打扮的更加清雅,身穿淡紫轻纱,脸上只是略施粉黛,头上则是绾了几颗紫色宝石,更显得人无辜淡然。 但是看到娇娆在周王怀中喜笑时,眼神中却有几分不悦,她虽也跟在周王身旁伺候,但是三番两次被周王拦下递过来的酒盏,她更是面上无光,但仍压着火,一双手只是似无意地绞着袖子。 又过一会儿,方见乔贵妃的宫女明月凑到她身旁说了两句,只见她悄然点点头,又见此时众人正看傀儡戏在兴头上,自是没有察觉。 不大一会儿,便见几个宫女端来一盏盏晶莹剔透的燕窝盏,小巧的银盏中卧着煮得胶浓的燕窝,燕窝上有有些新鲜的蜜桔果粒,霎是喜人。 燕窝盏放到娇娆面前,她只是略微扫视一下,并没有端起引用,倒是窦、梁几人都依次吃下。 乔贵妃一直紧盯着娇娆面前的燕窝盏,却见她只是避而取食旁边的一盘子葡萄。 周王倒是颇为赞赏地瞧着面前的燕窝盏,一盏下肚似是有些不足,又往两旁瞧了瞧,见枝、乔两位贵妃的燕窝盏都没有吃,略微迟疑,便端起枝贵妃的那杯燕窝盏。 乔贵妃见了面色一惊,忙阻止道:“陛下,你吃臣妾的吧,臣妾的也还未动,枝贵妃妹妹的,说不定她还要吃。” 娇娆扫了一眼,笑道:“乔姐姐倒是贴心,不碍事的,陛下想吃便吃就得了,我吃不吃都无碍。” 乔贵妃见那燕窝盏已然在周王的手上,她压着自己跳出的心,道:“陛下,枝贵妃妹妹最近伺候陛下,劳碌非常,这燕窝最是滋补,我因在宫里时间久了,早就吃腻歪了,不如让枝贵妃妹妹多补补,我的送与陛下吃也是一样的。” 说着,便将周王手中的燕窝盏取了重新放回娇娆面前,而将自己的燕窝盏塞入周王手中。 周王不疑有他,笑道:“乔贵妃一向懂事体贴,倒是有心,枝贵妃,你便吃了这盏燕窝,也算是你们姐妹情深。” 乔贵妃见周王这般说,终于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是不变的笑,娇娆却是轻笑一声,道:“这燕窝虽好,可是也不知这里面有没有加了不该加的,若是吃了不舒服,也不知该怨谁。” 娇娆这话虽轻,却如平地惊雷,霎时周王和乔贵妃脸色煞变。 乔贵妃瞧了一眼黑脸的周王,颤声道:“枝贵妃妹妹这是何言,众人都吃了这燕窝盏,陛下也吃了,你怎么说这燕窝盏有问题?” 周王也冷言道:“枝贵妃你将话如实道来。” 娇娆笑道:“陛下,我只不过随口一说,你也知道,我历来有这疑心病。刚刚我见给我端燕窝的好像是乔贵妃贴身的宫女,端给我的时候手由不自觉抖了一抖,也就不妨多想了些。” 周王何尝没有听出娇娆的话外之音,道:“乔贵妃,枝贵妃所说之事是否属实,这燕窝盏当真是你那宫女端上来的?” 乔贵妃心里一惊,忙道:“陛下明察,你也知道,我自爱吃这燕窝,来的时候便特意带了些,而这做法也是臣妾最喜欢的,所以便唤明月做的时候看着些。皇上,臣妾可以以项上人头担保,这燕窝盏绝对没有毒,你瞧这盛燕窝的盏杯便是银器,若是有毒,自然一瞧便知,臣妾又怎敢胆大包天犯下这等滔天之罪?” 下面的人瞧见原本和颜悦色的周王此时不知同身旁两位贵妃说些什么,只是面色凝重,但是因周王未曾唤人,大家只是祥装不知。 周王听完乔贵妃的说辞,也觉得有道理,便和声同娇娆道:“枝贵妃,或许是你想多了,乔贵妃我是了解,你看她那柔弱的样子,怕是也生不出害人的心思。” 娇娆目光在乔贵妃脸上,半晌,笑道:“或许是奴家想多了吧。” 乔贵妃见了,紧绷的身子松了下来,瞧着娇娆,道:“就是,肯定是妹妹想多了,我不过是瞧着燕窝滋补,想劝妹妹多补补身子,妹子既然不愿意吃,那就算了便是。” “是吗?”娇娆的目光移到面前的燕窝盏,半晌,笑道:“吃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瞧着姐姐递给陛下的那盏似是更可口些,要不然换上一换如何?” 周王道:“不过一盏燕窝而已,倒在这儿熙攘半天,这样吧,这燕窝朕也不吃了,枝贵妃你既然想吃乔贵妃这一盏,不如就换上一换,你俩都将这燕窝吃了,这一篇也算翻过去了。” “甚好。”娇娆笑着将自己面前的燕窝放到乔贵妃面前,而又将周王面前那一盏燕窝拿来,瞧着笑道:“这燕窝这会儿看起来倒是比刚刚可口了,我倒还真想尝尝。” 说着用小巧的银匙舀了放入口中,赞赏道:“恩,这燕窝香甜,橙子酸甜,放在一起,却是十分美味,乔姐姐,你也快尝尝。” 乔贵妃却一脸迟疑,道:“我,我刚刚吃多了,这会儿正好没什么胃口,要不放着待会儿在吃吧。” 娇娆步步紧逼,瞧着乔贵妃笑道:“怎么,姐姐不愿意与我和好如初,还是这一盏燕窝有问题?” “当然……不是了。”乔贵妃反驳道。 周王道:“你就随便吃上几口,不过一盏燕窝,快吃。” “是。”乔贵妃只得端起银盏,小心地舀了几口,放入口中。 娇娆见乔贵妃吃下燕窝,嘴角起了一丝笑,不再看她,而是同周王调笑道:“你瞧,你小孩子钻桶呢,倒是好玩。” 只留下乔贵妃一个人坐立难安。 152 授衣·落幕 接下来每一分每一秒,对乔贵妃似都是煎熬,她紧紧攥着袖子,目光向四周望去,最后才站起,小声同周王道:“陛下,臣妾突然略感不适,想先行告退。” 娇娆听了,笑道:“别急着走呢,乔姐姐,这好戏才刚开场呢。” 娇娆的话令乔贵妃身子一僵,转回身,挤出一丝笑,道:“枝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是刚刚多吃了些水果,这会儿腹内有些不适罢了。” 说着手抚在腹部,脸上似是也白了几分,但她的左手不自觉在右手手上挠了几下,娇娆见了,笑道:“腹内不适?我瞧着乔姐姐应该不是腹内不适吧?怎么这会儿急着去吃解药?让我瞧瞧,呀,这疹子都长到脸上去了。” 乔贵妃连忙捂住脸,道:“不不,不是,我不是。” 娇娆又接着道:“乔姐姐,估计怕我不吃,所以特意下得分量比较重,只需少少的几口,便成了这样子,要不然,怎么刚刚你就只是吃了那一丁点儿,可惜,害人终是害己。对了,刚刚你左顾右盼,是不是在找你那忠心耿耿的小宫女?” “不,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乔贵妃瞧了一眼已经赫然变色的周王,眼泪涌动,哭诉道。 周王冷冷道:“那你倒是解释清楚啊,乔贵妃。” “这……这……或是是刚刚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乔贵妃强装解释道。 “乔姐姐,不如唤你的小宫女来解释,会更清楚吧。”娇娆笑道。 话毕,娇娆朝远方瞧了一眼,很快,一个侍卫押着一个宫女走来,乔贵妃一见那宫女心下一惊,忙厉声道:“明月,你说话可要小心点。” 娇娆低头瞧着跪在地上的宫女,冷笑道:“明月是吧?我同你讲,你同你家主子的事,我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难得你还觉得她还能护着你吗?” “快讲,你若是有一句不实,朕定不轻饶!”周王已经从两人的对话中猜出一二,此时话里话外明显已不再信乔贵妃所辩解的。 那跪在地上的明月已被吓得半死,抬起头战战兢兢瞧了乔贵妃一眼,又连忙冲周王磕头结巴道:“皇上,这一切都是乔贵妃……指使的,奴婢,奴婢本也不想做,可是她威胁奴婢,奴婢也是迫不得已啊!” 周王冷冷瞧着在不停在磕头的宫女,转头向乔贵妃道:“乔贵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如实讲来!” 乔贵妃见状,立马也跟着跪拜道:“臣妾,臣妾不过是一时糊涂,臣妾见枝贵妃深得盛宠,对,对臣妾爱理不理的,臣妾便想若是枝贵妃身上起了疹子,就无法伺候陛下了,臣妾,臣妾没想害枝贵妃,这药,这药并不会致命,不过是让人,让人身上瘙痒,起些疹子罢了。你瞧,你瞧臣妾,现在不都好好的。” 乔贵妃虽跪拜在地,望着周王哭诉,可是双手却不自觉挠着全身,明显这瘙痒之症似是严重了。 周王见她这个模样,厉声道:“你瞧瞧你那样子,你还好意思说,乔贵妃啊乔贵妃,想我一直以为你乖巧懂事,这次重阳之行才特意带你,没想到,没想到,你太令我失望了!” 此时,下面众人想再装聋作哑很难,一时之间,安静异常,只听得宫女明月和乔贵妃的抽噎之声。 半晌,周王冷冷道:“来人,乔芸氏不守宫规,即日起,降为嫔妃,闭门春锦殿,没有朕的旨意,一步都不得踏出殿门!” “陛下!皇上!求陛下宽宥臣妾,臣妾只是一时糊涂,臣妾再也不敢了!”乔贵妃跪在地上,抱着周王的腿,声泪俱下。 可是此时周王只觉厌恶,冲一旁道:“庆子,快不快将乔贵妃请回房里。” “渣。”霎时,马上有两个嬷嬷模样的人上来拉走了乔贵妃,又有两个小太监拉走了跪在地上的宫女明月。 周王冷冰冰地瞧着乔贵妃和宫女被人拉走,只是冷冷地瞧了一眼全都噤若寒蝉的众人,说道:“真是扫兴!都散了去吧。” 一场重阳之行就这么不欢而散地落下帷幕,那天近身瞧见整件事的人都私下议论道:“乔贵妃本虽有那害人之心,可是枝贵妃明知道那燕窝盏有问题,却紧逼乔贵妃吃下,其心思缜密,待人不留情面,岂不更盛一筹?” 当然守在乔贵妃门外的两位嬷嬷听到屋里撕心裂肺的乔贵妃,不,乔妃,都面面相觑,因枝贵妃特意吩咐了,既然这药不致命,不如让她好好享受一番,等回宫里再给她解药。 至于周王,自然也不会念着旧情,去瞧上一瞧,依他心中所想,若不是她生了公主,恐怕就不是降为乔妃那么简单了,如今,也算是宽宏大量。 他更在意的却是一脸不高兴的差点被人毒害的枝贵妃,如今,他的一门心思都在枝贵妃身上,更何况,她又推介了那位通晓天下事的穷桑。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对于娇娆似乎是过于关注了,刚入宫那段时间,他尚且心里还存着这一分戒心,甚至还想让她与祝钰相互压制,甚至在仪柔王姬的事出了之后,他心里还存着一份欣喜,觉得这枝贵妃,脾性太难驾驭,杀一杀她的锐气也好,但是这些天她那些谋略的本事,瞧起来却是比一向主和不主战的祝钰似是更要胜上一筹。 这些年,他虽钟情书画,可是身为一个帝王,他心里也有那一统天下的宏图大业,更加上,他一心向道,这祝钰虽表面臣服于他,也给自己炼制了许多丸药,可是离自己长生不老之梦仍是差之千里。如今得了枝贵妃和穷桑两位,相信这不久的将来,自己便是这天下的王,想到此,他按耐不住心里的欣喜,又想到枝贵妃因为这次重阳之行,推介高人未赏赐,受到乔妃毒害未安慰,便马上唤来庆子,草拟了一副旨意,当下虽因在万崇山,可是这应赏之礼不能少,列了长长的一张单子,一挥宫便兑现。 娇娆见了只是说谢主隆恩,待人走了,娇娆捏着那张胆子,同躲在幕后的穷奇冷笑道:“咱这个皇上,还真是,千古名君!” 穷奇瞧了一眼,笑回道:“千古名君,咱就让他来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下第一帝!” 153 授衣·风声 一连几日,陆瑾岚都颇显无精打采。 她日日凑到张柏和严松身旁,只望能听到关于落琼和狸奴的消息,但是得到的却总是失望。她甚至去打听了另外那两家失踪女子的消息,那两家不过是寻常人家,卖入大户人家当丫鬟,没想到相伴出去为当家小姐采买胭脂水粉时被一阵狂风掳走,便再也寻不着人,最后,那主人家听说后,向那两户人家赔了一大笔钱,至于失踪女子的家里,虽也报了官,也跑到大户人家闹腾了一番,最后因得了银子,这件事便烟消云散。 这几日,倒也没再传出有妙龄女子失踪之事,陆瑾岚方安心了一番,希望娇娆得了消息,收敛一番。 她又想起自己,同母亲逃出之后,父亲一定也没有再寻她,如今到了京城,明知道自己的家就在十数里之外的地方,可是自己却是一丁点也不愿回去,那个地方,从自己从母亲逃出来之后,便再也不能称之为家了。 如今,她一心寄在六记斋,寄在掌柜、寄在大家身上,可是当下,她又有些挫败,突然对自己的今后的路失去了方向,有些事不去想,似乎就可以忽视,但是最终那些事还是成为了拦路虎。 她坐在六记斋里,瞧着空空荡荡的六记斋,张柏一如往常,只是偶尔外出,至于掌柜,好像这几日经常在房中闭门不出,后来,她才从麖呦那儿得知,那日祝钰给她的锦袋,里面是一粒珍贵的丹药,灵心丹,可以帮忙压制掌柜的心里被他封印的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似乎寥寥几次提及,掌柜、麖呦、祝钰似乎都只说那个家伙,掌柜倒是最重的时候提到,那个家伙是妖怪?还是魔鬼? 希望那丹药能够让他不再那么痛苦吧,陆瑾岚又想到,也不知远在东海的红莲和冯正两人如何了?那凝血珊瑚什么时候能来。 她也想知道除了那灵心丹,除了凝血珊瑚,还需要什么灵丹妙药,才能帮助姜九,她也三番五次问及麖呦,可是得知的都是你先将法术练好再说。 可是,一提到练法术,她又像是遇到了拦路虎,好几次,她甚至想同麖呦说,你们都说我身体有芸卿还是巫鸾的残魂,那么既然如此把她放出来好了,让她上自己的身也好,反正大家不都喜欢她,关心她,惦记她,将她放出来,岂不皆大欢喜。 虽然这样想,但是她最终又没有说出口,或许因为自己又舍不得这些。 倒是旁边的卖包子的廖大嫂见她日日郁郁寡欢,只当她是小儿女心思作怪,又猜想她是担忧六记斋的生机,毕竟如今换了女装,倒是有些人以为她是六记斋的老板娘,她虽辩驳几次,但是毕竟客人人来人往,说去的话也没人记在心上,平日里便仍唤她小老板娘,至于姜九,头两次听见了,只是盯着满脸通红的陆瑾岚解释,后来听见了,也不再理会,所以误会的人也便更多了。 不过不管是什么烦心事,那廖大嫂都唤她去对面兔儿寺瞧瞧,还说,咱这儿不是近水楼台,你瞧瞧每日那排队的人,就知道这庙里神仙有多么灵验了吧。 陆瑾岚平日里虽对兔儿寺好奇,但毕竟见多了这鬼怪妖魔之事,所以对这求神拜佛并不怎么信服,只是这兔儿寺名字怪,行事也怪,刚来时虽好奇但来不及多想,这时被这位看似热心肠的廖大嫂提起来,她也倒起了好奇之心。 她不禁悄声问道:“廖大嫂,这兔儿寺真有这么灵?这里面供奉是什么神仙?还是这里面有什么得道的高人?” 廖大嫂压低声音道:“这供奉的不过是寻常的观音娘娘,以前这庙里破败不堪,就连那观音娘娘的金身都缺了一大块,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这兔儿寺来了一老一小两个僧人,没过多久,便有人偶尔去拜拜,不知许了什么愿,总之就是应验了,这一下子就传开了,慢慢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陆瑾岚更是好奇,问道:“那么大嫂,你有没有去过兔儿寺请过愿?” 可是没想到,一听到这个问话,这个言语爽快的人却面露难色,道:“那……那自然是请过的了,不过,姑娘啊,我同你说,这请愿啊,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在兔儿寺请愿可不是磕磕头,烧烧香,进贡些香火钱就行的。” 陆瑾岚之前倒是同母亲一起去过庙里,不管是灵或不灵,无非最后还是要看香火钱多少罢了,怎么这兔儿寺倒是与别处不同? “那需要做什么呢?大嫂?”陆瑾岚不禁又问。 那廖大嫂神情更是奇怪,半晌才道:“你得换。哎,这个,一句两句也说不清,不过你若有心,早上你去排队便知道了,若是真有那解不开的疙瘩,倒也可以一试,陆姑娘我就是这么一说,去不去你自己决定就成。” 陆瑾岚看着已经闪进自家包子铺的廖大嫂,又转头看了看下午时分已无人烟的兔儿寺,心中的疑团也是越来越大了,她皱起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进去瞧一瞧,但是她与廖大嫂的想法颇有些不同,她虽然有一连串的难题,可是她却不相信这庙里的菩萨能替她解了这难题,她只是奇怪,这兔儿寺如此迥然不同,里面到底是神仙还是妖怪? 她立在门口发呆,不知何时麖呦踱到门口,见她神情恍惚地望着对门兔儿寺,讥讽道:“怎么,你还想求神拜佛?” 陆瑾岚却想起什么,拉起麖呦,道:“麖呦,要不你跑进去瞧一瞧吧,我总觉得那地方有古怪,就好像那里面有妖怪一眼。” 麖呦也抬头瞧了一眼那兔儿寺,却没有陆瑾岚的好奇,懒洋洋道:“我才不去,我们仙界一向同佛界不是一卦,在天上平日里都鲜少来往,如今,到了地下,更不想去。更何况,我早就瞧了,那地方,没有妖怪,就算是有,也不是妖怪,我劝你啊,少点闲心,还能少给大家添些麻烦。” 陆瑾岚吃了瘪,更是烦闷,又想去寻掌柜,但在心里迟疑半晌,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只是在门口晃来晃去。 直到背后被人用扇子敲打到脑袋,一抬头便见祝钰笑眯眯地看着她,道:“怎么?在门口迎接我呢?” 154 授衣·辞行 祝钰是来辞行的,陆瑾岚听到祝钰应了差事要去往东南,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虽然祝钰给他的感觉都是来无影去无踪,可是每次不得不说,都是他或多或少地帮了自己,更何况现如今宫里还有娇娆,原以为有祝钰在,多多少少,她和掌柜会安心一些,可是现如今,又是一个措手不及。 因而她忙问道:“为什么现在去?去多长时间?” 祝钰笑道:“这差事可长可短,谁也说不好,所以才特意说上一声。” 这时,姜九不知何时出来,祝钰瞧见了,又道:“不过,小陆,对你,倒是没有多嘱咐的,反正你身旁有麖呦那家伙,左右都会护着你,今日,我主要是寻掌柜有事的,当然,更是惦记你家掌柜的美食。” 前半句话是同陆瑾岚讲的,后半句却是同姜九说了,姜九见了,依旧面沉如水,向陆瑾岚吩咐道:“小陆,你去将楼上新室腾出来,我来招呼祝公子。” 楼上虽有好几间空房,但仍是依照青古镇六记斋的布局,设了两间雅室,一间新室,一间旧室,陆瑾岚应了声,便上楼去了。 平日里因鲜少用,所以虽日日打扫,但招呼客人还需稍作清理,又去烧水沏茶,待再去时,姜九同祝钰已然在新室坐定。 陆瑾岚刚放下茶,姜九又吩咐他同严松做几道酒菜端上来。 陆瑾岚瞧了一眼,还是特意将她驱开,陆瑾岚心里有一分失落,但仍是顺从地应了。 见陆瑾岚关了门,姜九已将面前的茶盏推过去,道:“祝公子,喝茶。” 祝钰笑道:“我倒是更情愿姜掌柜敬杯酒,说起来,姜掌柜酿的神仙酿一直未尝喝道,倒是一大憾事。也不知今日能否如愿以偿。” 姜九饮了茶,道:“神仙酿虽好,但总是醉人,陆公子既然是辞行,就不便来饮酒,不过,公子走时,姜某倒是可以送公子一坛,权将给公子赠别之礼。” 祝钰回道:“甚好,那么倒不枉今日我来此一趟,特意给姜掌柜带些推心置腹的消息。” 姜九轻笑道:“推心置腹?这个词用得妙,没想到有一日我也能与祝公子推心置腹?” 祝钰端起茶盏,也跟着笑了,道:“世事无常,你我大概都没想到,想当年在天上,彼此都瞧不顺眼的两个人,如今倒成了朋友。” 姜九脸上笑容渐消,道:“世事确实无常。又不知祝公子此次前来,带来哪些无常的世事?” 祝钰饮了茶,语气也不似刚刚轻松,道:“娇娆和穷桑,怕是要下手了。我来便是提醒你一句,想插手,对你而言可不是轻易的事。” 姜九手里执着空茶盏,听到祝钰的话,只是沉默,半晌,忽轻声笑道:“其实我挺怀念那时候无法无天的饕餮,有时候我也会想,穷奇他们也应该会怀念吧,他们或许比我有更深的执念,毕竟我将恶锁了起来,而他们却没有,他们蛰伏了这么长的时间,早已按耐不住了吧。只是,没想到,最终我和他们还是要走上这一步。” 祝钰听了,抬眼瞧着姜九,他的神情中不复平日里的深水,而是时有波澜,他回道:“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了,其实,你可以不管的。” 姜九听了,眼里波澜没了,只是轻笑道:“让我像你一样?不不,不管怎样,我做不来你们神仙那一套。我一早便说,我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也不像你们那些神仙佛之类,有那所谓的普度众生的胸襟,但是,当初我既然在天上应了要抵御魑魅的,这些年又是这般做的,现如今,想放下,已然放不下。” 祝钰道:“那既然如此,我多说无疑,穷奇和娇娆的打算,想必你比我知道的更清楚,他们所谋之事,不过我来时也早有打算,想来你饕餮,应该也在他们的计划之内,至于到底会如何对你,我就不知道了,可是,我希望,你能保护好小陆。” 说到陆瑾岚,姜九的神情温和了几分,刚想说话,却见门外传来敲门声,紧接着进来的正是陆瑾岚,端着木托盘,上面是几道可口的小菜,还有一壶酒。 祝钰瞧了一眼放到桌上的白片鸡、炒羊丝、虾油豆腐、糟蛋、酱萝卜,笑道:“看来这些日子,小陆真得不仅仅只学了法术,走之前能尝到小陆的手艺,倒也不失一件幸事。” 说着,举起筷子便要品尝,陆瑾岚端着托盘,指着桌上那几道菜,道:“只有这豆腐和萝卜是我做得。”顿了顿又向掌柜说道:“掌柜若是没什么事,我便先告退了。” 姜九点点头,却又说道:“让严松去取一坛神仙酿,给祝公子备着。” 陆瑾岚应了声,便退下了,待出了门,祝钰瞧了眼窗外不见的身影,又道:“这丫头,虽然身上有芸卿、巫鸾的残魂,可毕竟还只是个凡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干什么,闲心倒是不少。” 姜九目光移到窗户,半晌,方道:“那她应该干什么,好好学习法术,像芸卿一样捉妖除魔,直至体内芸卿的魂魄苏醒,替代她,然后同你一起回天界是吗?” “难道这对她不是最好的结局吗?巫鸾或许想让她像凡人一样生活,但是这一切从她被芸卿的残魂附身,从她出现在六记斋,她注定就不能再像一个凡人,既然如此,让她早早脱离凡人也未尝不好。”祝钰反问姜九。 “是吗?这样就好吗?你就一定相信芸卿她会回来,她愿意回来?”姜九有些喃喃道。 祝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酒香肆虐,他端着酒盏,道:“这世上大多数,不管是人,是妖,是魔,是鬼,都有自己的宿命,不是吗?你如此,我也如此,巫鸾她,更是如此。姜九,难道你真得要迟疑下去吗?我想地府那地方,只有你去才最合适,当初是你将她留在那儿,我希望你能将她带回来。” 祝钰说完,直直地盯着姜九,姜九一怔,半晌,才笑道:“原来,这才是你这次来的真实目的。” 155 授衣·心境 陆瑾岚坐在楼下,一直瞧着楼上,面前的一坛神仙酿,麖呦凑到她旁边,非要尝一尝,被她赶到一旁发呆。 麖呦见她痴痴地瞧着楼上,笑道:“你既然想知道,为什么不上去。” 陆瑾岚摇摇头,道:“他们既然不愿意让我听见,我又何必上去凑热闹。” 麖呦不在乎道:“其实他们说什么,我猜都能猜到,反倒最后都会落到你身上。” 陆瑾岚想起她刚刚送酒食过去的时候,似乎在门外听到她的名字,她忙低声问道:“我?为什么总会说我。” 麖呦伏在桌上,歪着脑袋瞧着陆瑾岚道:“因为原本就是为了你啊,又或者是为了芸卿,要不然呢?你以为,若不是你体内的残魂,你同大街上那些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不是吗?” 麖呦的话说得很直白,陆瑾岚一愣,半晌不知道怎么回。 麖呦说得没错,若不是因为自己体内的残魂,自己与芸卿相似的面貌,就算当初自己被掌柜救下,他或许也不会有留自己的意思,只会随随便便将自己打发了吧,自己,终归只是芸卿的替身。 想到这儿,陆瑾岚低下头,似是喃喃,又似是问麖呦:“若是让芸卿代替我,是不是都皆大欢喜了?” 麖呦离她近,自然听得一清二楚,立马答道:“那是自然了。” 陆瑾岚听了,更是沉默,只是伏在桌上,半晌,一动不动。 麖呦孩童心性,心里又只有巫鸾和芸卿,对于陆瑾岚,自然没有那么地用心,就算是之前教她练法术、护她性命,也多是因芸卿的嘱托,所以说话自然无所顾忌。 不过说罢,看陆瑾岚这样,似是明白自己这应答好像有些伤到面前这个小姑娘的心了,说到底,她不过一个才及笄的凡人女子。 麖呦又想起其实她已经努力在做到最好了,自己或许要求太高了,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又不知如何说,半晌也就任由她趴在那里。 直到祝钰和姜九从楼上下来,祝钰的扇子在她的脑袋上拍上,她方抬起头,眼睛似是有些通红,又瞧见祝钰身后的姜九,连忙揉了揉眼睛,道:“刚刚眼睛进了沙子,揉了半天。”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只当没看见她通红的双眼,祝钰笑道:“小陆,我要走了,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陆瑾岚挤出一丝笑,道:“后会有期。” 祝钰又瞧了瞧桌上的那一坛子酒,笑道:“这便是掌柜酿的神仙酿吧,终于可以一饱口福了。” 祝钰说着抱起那坛子,又同陆瑾岚道:“小陆,希望下次见你,便不是现在的自己了。” 这一句煞有深意,陆瑾岚却因刚刚麖呦的话,并没有多想,只是以为他又以师傅自居,唤她多加练习法术,便道:“知道了。” 祝钰又同麖呦道:“我要说的,你都知道。反正,我同你也没什么告别的。” 就这样,祝钰走了。 祝钰走了没多久,窦渊也上门来,他只是叫了些酒食,一个人闷头吃完,待最后才走到陆瑾岚面前,同她冷冷道:“我这段时间不在京城,但是落琼和猫妖的事,不管是作为皇城使,还是我窦渊,我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瑾岚倒是有些讶异,原以为,这家伙一出现便是水帮帮主,又是梁攸身旁那个冷峻的男人,更是皇城使,还是落琼和猫妖案子的办案人,现如今落琼和猫狸她都不抱希望,他竟然还放到心上。 陆瑾岚迟疑了会儿,又道:“我也没有放弃去寻找,只希望她们还在,又希望她们能去投胎。” 这看似矛盾的答案,令窦渊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起身从怀里掏出几角碎银,扔到桌上,道:“结账。” 但走的半道,又折了回来,道:“我这次可是同你的师傅九霄真人一块去处理公务,希望我们能够相处愉快吧。” 最后这句似是莫名其妙,又似是在点名什么。陆瑾岚望着窦渊的背影,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下次再见面,又不知是什么样的情景。 或许是因为一连两人的离别,陆瑾岚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又想起麖呦说得话,心里更不是滋味,她望向姜九,希望姜九同她说上几句,一直以来,姜九同他都有一份淡淡的疏离,可是曾经,他爱芸卿,爱得那么热烈,陆瑾岚心里又有些嫉妒,不知为何,或许因为自己体内芸卿的残魂,她总觉得自己一颗心也时常系在姜九身上。 可是姜九待自己,应该只是小陆,身体里有芸卿魂魄的小陆而已吧。 陆瑾岚忽又觉得对自己有些生气,她一个人立在六记斋的门口,街上人来人往,仍是十分热闹,有三五成群的,也有形单影只,甚至还有一个个衣着破烂的乞丐,望着那些乞丐,她不禁嘲弄自己:“陆瑾岚啊陆瑾岚,你心里在期盼什么呢,你有现在的这些,你就应该庆幸了,要不然,或许你还不如街上这些乞丐呢,他们既然想唤回芸卿,你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应了,甚至就算他们想要你的命,你也应该一声不吭伸出头才是。” 这样想着,目光便移到对面的兔儿寺,又想起上午廖大嫂说过的话,那兔儿寺里,若真得能实人心愿,自己若是去求,是不是也能应愿呢。 这样的想法一起便再也受不住,人或许就是这样,有时候总会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一切不切实际的想法,陆瑾岚明知道自己不应该去,可是那地方,既然没有感觉到妖气,那么说不定真得有身也说不定。 抱着这样的想法,陆瑾岚决定明天一早自己去兔儿寺一探究竟。 六记斋前厅只有她和张柏在打扫,待打扫了差不多了,她便同张柏说反正这会儿店里也不会有客人,她想出去逛逛。 张柏自是不疑有他,痛快地应了,陆瑾岚便见张柏回了六记斋,她便悄声找了一个僻静处,换了身衣裳,又念了易容术,才大摇大摆地走到兔儿寺前。 但是她算错了时间,她原以为,赶到辰时之前便能领到签号,但是她瞧了瞧面前已然聚了一堆人,不禁问身旁的人,“这么多人,都能派到号吗?” 那人摇摇头,道:“这得看运气,反正都是抽签,抽足二十名,今日便满了,有时你排再早也是无用。” 果然,第一次,陆瑾岚失落而返。 156 授衣·抽签 第二日,陆瑾岚照例起早先把自己的活干了,便同张柏说自己出去逛逛,张柏一如昨日,并不疑心,仍是应了。 昨日,陆瑾岚便瞧出来了,这来早来晚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因为辰时才排队,所以虽然大家自发地说按照顺序,可是一到真正排了,还是有随意加塞的情况,当然更重要的是,就算你排到第一,你也未必能抽到那个签。 或者说,一切随缘。倒还真是佛家思想。 昨日,陆瑾岚便没有抽到那个签,而她后面一个中年男子却有幸抽到了签。抽签时她又细瞧了那派签的小和尚,并没有瞧出什么端倪,没有妖气,看她的时候也并没有多瞧上一眼,只是在抽到签后,才清脆地道了声:“不中,请施主下次再来。” 陆瑾岚也同其他人打听了,但是关于兔儿寺好像说得都同廖大娘说得差不多。 对于一旦涉及到如何情愿,如何换,大家都说得含糊不清,陆瑾岚更是觉得十分奇怪,她更想一探究竟。 今日,她照例以男装示人,脸上又用易容术,看起来就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小子,以至于旁边的人瞧见她都问她是想许功名还是许媳妇。陆瑾岚只是嘿嘿笑,这里面的人,有人有人对自己要许的愿三缄其口,有的则坦言相告,比如家中老母病重,又或者家中田地被抢诸如此类。 陆瑾岚心道,果然各人有各人的烦忧。 正聊着,忽见兔儿寺的大门开启了一个缝隙,忙有人叫道:“到辰时了,到辰时了,快排队。” 说话间,刚刚还四散的人群立马挤成一团,并相插成队,刚刚同陆瑾岚聊得愉快的一个中年大叔,忙拽着她的袖子道:“过来,这边,小兄弟。” 陆瑾岚忙冲那中年人道谢,那人只是摆摆手示意不客气。 这时,那个来派签的小太监已经在队伍开头站定,手里是一个装满签的签筒,里面大部分都是空签,只有二十个签上写了一个“中”字。 陆瑾岚细细打量那派签的小和尚,无论瞧上几次,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和尚,只是生得唇红齿白,若是去了这一身僧服,倒是有些像年画上的福娃娃。 她盯着前面密密麻麻的人群,明显已经超过二十个,但是一般都不会抽足二十个“中”字,陆瑾岚一个个数着,中,不中,不中,不中,中,到她前一个,足有七个抽到“中”字,那七个人兴高采烈地拿着签字,站到另一边,而没有抽到的,一个个唉声叹气地将卦签递给那小和尚。 陆瑾岚见前面那个憨厚的中年人,先是搓了搓手,又往自己手上吹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签筒,抽出一只后,却不敢看,犹豫半天才探出头,看着空无一字的签字,他叹口气,然后朝陆瑾岚拍了拍胳膊,道:“小兄弟,祝你好运。” 陆瑾岚瞧了瞧那个小和尚,他已将签筒递了过来,陆瑾岚迟疑了一下,手伸入签筒,半晌才拿了出来,她将签字举了起来,跟在她后面的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已叫道:“中了,恭喜,兄弟。” 那小和尚也只是瞧了一眼,便示意她站在一旁,陆瑾岚握着那个写有“中”字的签子,忍不住长呼一口气。 她站起那七个人身旁,这几个人忙向她道喜,同那长长的队伍相比,这边的几个人心情稍显轻松了许多。陆瑾岚只是握着那签子盯着细细看,只是平平无常的签子,上面的中字也是随意写下的,她又看了看其他人,都是一样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当然她在心中稍稍说了句抱歉,这一次,她没有像昨日一样,听天由命,而是用了一点点小法术,昨日她回去之后,想了半天,才决定要用法术,因为她怕万一要是一直抽不中怎么办,虽然这么做对这些辛辛苦苦的派队靠运气抽签的人,有些不公平。 但这世间,哪有绝对公平的事呢。 思绪之间,小和尚已经走到队伍的中后部,陆瑾岚瞧了瞧自己身旁的人,已经十五六个,果然,不到最后,二十个人已然选出。 那小和尚折了回来,让按照刚刚的顺序排好,又每个人发了一张小小的纸张,陆瑾岚拿到的是八,是按照抽签的顺序再重新定序,那小和尚这才双手合十,道:“恭喜各位施主,请各位拿好签子和号纸,稍后会一一叫到各位施主的号纸上的数字,叫到的施主跟小僧进去即可,至于其他的施主,就需要稍微等待。” 大家对于这个规矩自然是没有疑问。那小和尚又在众人脸色、身上仔细查看了一番,才推门进去。 没过多久,那小和尚便回来,叫道:“请一号施主请随我来。”便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腿脚发颤地随那小和尚进去。 而剩下的众人不同刚刚有些愉快的心情,这时大家似是更加慎重,有低头小声议论,大概还需要多少时间,也有互相问要家里遇到什么难题,要许什么愿,更有沉默不思的。 直到第一个进去的老头出来,足足花了将近两刻的时间,陆瑾岚又问旁边的人,似乎每个人都差不多这个时间,陆瑾岚怕在这里耽搁久了,张柏他们会起疑心,估摸着时间,跑到后面换了衣服,又折回六记斋。 此时店里依旧是没有客人的,陆瑾岚望了望,掌柜仍是不再,只有张柏一个人闲闲地毛巾在擦拭桌子。见了陆瑾岚,笑着问道:“陆姑娘去逛完了?” 陆瑾岚点点头,在店里转了一圈圈,又到门口,细心地查着兔儿寺还剩几人,过了一会儿,搓了搓手,凑到张柏身旁,道:“张柏哥,刚刚我在街上看到卖胭脂簪子什么的,有一个簪子我特别喜欢,但是没带钱,便又折回来了,我能不能再去一趟……” 张柏听了,笑着说:“这是自然,你总是穿男装,如今这些东西总是缺的,你快去吧,反正店里也无事。要是钱不够,先从店里取。” 陆瑾岚忙道:“够了,够了。那我回屋去拿钱便去了。” 她怕张柏看出破绽,便想借故转上一圈,张柏笑道:“哪里这么麻烦,柜上的钱你先借了,等会儿买好回来,看用多少再放回去就行。” 说着走到柜台,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问:“够吗?” “够了,够了。那我去了。” 157 授衣·过去 陆瑾岚虽然觉得这样三番两次瞒着众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可是自己要问的事,又不想让他们知道,如今,只能这样了。 等再次回到兔儿寺,刚巧第六个人刚进去。 陆瑾岚长呼一口气,又等小半个时辰,只见那小和尚推门而出,唤道:“八号施主,请跟我进来。” 一入寺庙,与平日里所见到的寺庙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更显简陋了些,只有一个小小的院落,院中并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僧手持扫帚在清扫落叶,看见陆瑾岚和小和尚瑾岚,只是稍微示意,便又干起自己的活了。 陆瑾岚将目光移向四周,见院内有三间大殿,陆瑾岚来不及细看,那小和尚便冲陆瑾岚道:“施主,请往这边走。” 陆瑾岚被领到最当中的一个大殿,里面供奉的只有一尊观音娘娘像,面前亦有功德箱、香炉、蒲垫什么的。那小和尚拿来三支香,递给陆瑾岚,示意她上香。 陆瑾岚以前只跟母亲去庙里上过香,现在便依葫芦画瓢,接了香燃了先是冲那观音相拜了拜,插入香炉,又跪倒地上磕了三个头,却不知要不要许愿,便只在心里默念希望众人平安顺遂。 又起身,从怀中掏出几角碎银丢入功德箱。 那小和尚也不说她这样做是合规矩还是不合,见她起身放完香火钱,走到自己面前,方道:“小施主,请稍等片刻。” 陆瑾岚双手合十应了,便在殿内等待,她又看了一圈,这大殿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她等了不消一刻,又见那小和尚回来了,冲陆瑾岚道:“施主请跟我来。” 陆瑾岚又跟着那小和尚出了殿门,从一旁一个小侧门,进到后院,看起来好像是平日里和尚们生活的厢房,小和尚带她进入的一间,那房间内,不似平日里常见的,一入门,便是一面大大的屏风,屏风前有一张凳子,除此之外,屋里并无他物。 那小和尚指了指屏风,道:“施主您有什么话冲着屏风说就行了。” 陆瑾岚瞧了瞧那屏风,并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便问那小和尚:“那屏风后面是寺院的主持?还是什么人?” 那小和尚似是有些不满,皱了皱眉,道:“不是,但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他。” 说罢便退了几步,关门出去了。 陆瑾岚先是走到屏风前看了半天,也不见屏风后面有声音传出来,透过屏风也瞧不出里面到底有什么人,她甚至想绕到屏风后面去瞧一瞧,这个念头一起,忽听见屏风背后有声音传来。 “小姑娘,你身上多了两魂四魄,让我瞧瞧,原来,这身上多的魂魄,前世倒是个仙家。” 那声音有一点点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不像是凡人发出来,但是更另陆瑾岚诧异的是他说出的话,屏风后面的人不仅知道她身上有芸卿的魂魄,前世还是仙人,至于他所说的两魂四魄的事,她则是完全不知道。 她愣了半晌,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你究竟是谁?” 屏风后面的人呵呵一笑,道:“这世间没有我不知道事。怎么,不相信?那你可以试上一试?” 陆瑾岚想了想,郑重其事地问道:“那你知道饕餮吗?” “饕餮?”屏风后声音再次响起,又笑道:“饕餮,饕餮的大名如雷贯耳,名扬三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想知道什么?想知道他同你身上那魂魄主人的始末?” 陆瑾岚发现不管自己想什么,屏风里面的人似乎都能很快猜出她的心思,他到底如何是做到的? 这个念头一起,屏风后面的人又接着道:“还在好奇我是如何猜中你的心思的?我劝你不如将心思多花在你和饕餮身上,至于我,无论如何,你都是猜不到的。” 陆瑾岚见屏风后面的人这么说,她忍不住问道:“难道你是神仙吗?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屏风后面的人哈哈一笑,道:“神仙?小丫头,旁人不知,你还不知,这神仙也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吧。我的身份,你是猜不出来的,不如问些你想知道的事。” 陆瑾岚听了,沉默一下,方道:“那你就告诉我饕餮和芸卿的故事吧。饕餮真的杀死了她吗?” “看来你倒不算一无所知,这是自然,她也不能算是被饕餮杀死了,更应该说她是被成魔的那个饕餮杀死的。这个故事,说起来,横贯百年,也算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了。”屏风后面的人又道。 说完,屏风后面的人似是在思索,半晌才又徐徐开口,讲起了那个悠远而又陌生的故事。 千百年前,作为四凶的饕餮、穷奇、混沌、梼杌和女修罗娇娆,整日无恶不作,杀人放火、吃妖除魔、毁天灭地、无恶不作,他们无所顾忌,特别是饕餮,比起其他四人更甚,因为贪吃,暴虐,杀戮,他犯下的祸端,几天几夜都说不完。终于有一天,玉帝决定派人镇压四凶,要将他们除掉。 一时之间,天界与四凶一修罗五人展开了为时七天七夜的战斗,他们甚至攻上了天庭,最终,以饕餮为首的他们终究还是败了,惨败之下,饕餮竟竟逃走了,误入了太白金星的殿宇,然后遇到了巫鸾。 巫鸾不过是太白金星座下的小仙童,遇到误闯的饕餮,不知怎么巫鸾最终收留了饕餮,并将将他藏了起来。 谁也不知道巫鸾为何要就饕餮,而饕餮第一次没有起了杀心,安安生生地躲在那里,听凭巫鸾为他治伤。 但是,伤未痊愈的饕餮最终还是发现,至于巫鸾,私藏天庭要犯,更是犯了大罪,就连巫鸾的师兄云鹤也因包庇,一同被关了起来。 最终,巫鸾和云鹤因为犯下天条,被赶出天界,并受七世轮回之苦。 而饕餮,自然也被抓了,同其他的三凶一起,后来佛界出面,将四凶体内的恶压制,并让他们赎罪,投诸四裔,以御魑魅。 照理说,两个人的故事本该就此化上休止符,可是却没想到饕餮和巫鸾不知何时系上了情结,七世不解的情缘。 158 授衣·是劫 屏风背后的人显然没有注意到陆瑾岚阴晴不定的脸色,而是继续徐徐地将这个故事讲完。 巫鸾在凡间辗转,前五世都未曾遇到饕餮,直到第六世,她终于又遇到了饕餮,虽然历经六世,虽然巫鸾在被打入凡间时失去了轮回的记忆,可是,最终两个人还是被那七世情缘,牢牢地系在一起。 后来,两人不知什么原因却到了冥界,在那里饕餮中了噬心蛊,突然发狂,杀死了巫鸾,巫鸾堕入饿鬼道,饕餮则逃亡苜蓿山。 逃走之后的饕餮,在苜蓿山沉寂了许久,再听说时,他好像将自己发狂的那一半封印的起来,也就是深藏在他体内的恶的那部分。 至于巫鸾的残魂,飘荡在饿鬼道之后,被她的师尊太白金星寻回,可惜只寻得二魂四魄,并将它们投诸到你的身上。 听完这个漫长的故事,陆瑾岚久久回不过神来,原来,这便是她体内的那个人与饕餮故事的始末吗? 屏风后面的人见陆瑾岚听罢后久久不再答言,又笑道:“怎么?不信我说的?其实饕餮同她的故事,三界之内,知道的人并不算少数,可惜的是,你身旁的饕餮,以及你身旁那些知道内情的人,并不会将这些原原本本告诉你。” 陆瑾岚沉默,屏风后面的人说得是实话,其实从饕餮,从祝钰,从麖呦,他们的闲言碎语之中,她不是猜不出这些,只是如今将这个故事这般详细地听来,心中的震荡还是不言而喻的。 屏风后面的人又道:“小丫头,若不是瞧着与你有哪些个渊源,我才不会同你说这些。原本来我这儿的都是些凡人,许些功名利禄,或者许些健康顺遂之类,对于你,恐怕你想许的愿,都不一定能实现。不过,我倒是可以听上一听。” “那么,你要许什么愿?”屏风后的人问道。 陆瑾岚想了半晌,若是真得什么愿望都能许,她会许什么,许愿解了饕餮的噬心蛊的毒?还是许愿让芸卿的魂魄苏醒?又或者许愿娇娆他们不要再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一时间,各种想法纷至沓来,很难取舍。 倒是屏风后面再次传来笑声,道:“小丫头,你想那么多,我也不能全都告诉你。” 陆瑾岚思索半天,方犹豫道:“那我可以问两个问题吗?” “哪两个?”屏风之后的人问道。 陆瑾岚才道:“一是饕餮体内的噬心蛊之毒如何可解。二是我体内的芸卿姑娘的魂魄如何能苏醒。” 屏风后面的人似是沉默半晌,方回道:“第一个问题,无药可解,至于第二个问题,倒是有办法,不过,想要她苏醒,得拿你的命来换。” 屏风后面的人说得风淡云轻,陆瑾岚却是心里一惊,半晌才喃喃道:“他的毒竟无药可解吗?” 屏风后面的人解释道:“原本是可以解的,可是自从他把自己身体的那一半封印起来后,便无药可解了,我若没记错的话,现如今,那噬心蛊应该同他身体的那个家伙同生同死,所以,先如今必须压制,要想解噬心蛊的毒,就必须先将他身体中的那一半放出来。但若是那样,噬心蛊的毒解与不解其实也没有意义了。” 陆瑾岚不明白他的意思,反问道:“为什么没有意义?难得不能将他封印的那个家伙放出来,待解了噬心蛊的毒,再重新封印。” “不,一旦饕餮封印接了,他便会变成当年那个无法无天的魔鬼。这个办法,饕餮他应该也知道。”屏风后面的人又道。 陆瑾岚默然,她虽然想象不到被称为魔鬼的饕餮是什么样子,可是她也隐隐约约明白,那定然是一种无法挽回的局面,要不然掌柜宁可日日忍受折磨,也不愿意去尝试解除封印。 陆瑾岚心情黯然,屏风背后的人又道:“怎么?这么关心饕餮那个家伙,可惜你注定不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 陆瑾岚身体一僵,想起自己问的第二个问题,又接着道:“你说我体内的芸卿,她还能再苏醒?需要我用命来换吗?” “这是自然,你原本就是替身,她的魂魄苏醒了,占据了这具身体,你自然也就死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应该醒过吧?那时候,你觉得你还在吗?”屏风后面的人又道。 陆瑾岚去想,这段时间其实已经没有那种恍惚的感觉了,可是她仍清楚地记得,从冥界回来之后,她昏迷了好长时间,那时候应该是她来过吧,可是自己却什么也没有感觉。 这些,姜九知道吗?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每次谈及这些事,总觉得他似乎有所隐瞒,还有祝钰,麖呦,他们不都想让芸卿或巫鸾醒来,所以没有一个人将芸卿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是不是我修炼法术,对巫鸾苏醒,也会有帮助?”陆瑾岚又问。 “这是自然,毕竟你是凡人之躯,若是没有根基,巫鸾醒过来,以她自身蕴含的灵力,哪怕再弱,你这具身躯,也有可能承受不住。”那人又道。 原来是这样,麖呦督促自己练习法术,不仅仅是为了保护自己吧,更是为了给巫鸾苏醒打下根基吧。 想到这儿,陆瑾岚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自己的人生,竟然一直都在为他人做嫁衣。 半晌,陆瑾岚忍住心痛,又道:“那如何让她醒过来呢?” 屏风背后的人似是一愣,反问道:“难得你还想帮着他她在你的身体里苏醒?” 陆瑾岚喃喃道:“她若醒来,饕餮一定会很高兴,她还会帮上饕餮,说不定,饕餮的噬心蛊不会再发作,体内的那个妖怪也不会作祟,而祝钰和麖呦也会如愿以偿,这样,对大家岂不都好,至于我,原本就是孤身一人,我本是一介凡人,又何必做那些神仙美梦。” “没想到,没想到,”屏风后面的人似是在感叹,半晌,才道:“这样吧,原本我想我既然这样说了,你便不会再问下去。如今你既然想知道,我告诉你也无妨。反正,左右,你们三人的劫算是解不开了。” 159 授衣·是缘 屏风后的人这才将芸卿魂魄堕入饿鬼道的事讲给陆瑾岚。 先前只说芸卿的魂魄坠入饿鬼道,但是关于饿鬼道,陆瑾岚所知甚少,更不知道饿鬼道的可怕,饿鬼道里是无穷无尽的饿鬼,因为不忍饥饿的煎熬,他们会吞噬所有堕入饿鬼道的灵体,而芸卿的魂魄虽然是仙魂,一般饿鬼虽然不能伤害她,但是在那个暗无天地的地方,永无休止地遭受饿鬼的袭击,她的魂魄也会被一点点吞噬干净。 更何况,饿鬼道中还有法力、智力都比一般饿鬼高上许多的暝貅,三魂七魄皆散的芸卿,最终还是被暝貅吞下一魂三魄。 所以,当太白金星赶到地府的时候,也只能得到芸卿奄奄一息的两魂四魄,为了救下芸卿,只得将这两魂四魄暂且寄生在当年只有七岁的陆瑾岚的身上。 只有两魂四魄的芸卿虽然有时勉强可以在陆瑾岚的体内复苏,但是总归因少了一魂三魄,所以想要真正苏醒是不可能的。 而唯一的办法,便是寻回被冥貅吞下的一魂三魄。 陆瑾岚有些不解道:“芸卿的一魂三魄不是被他吃掉了,难得这么多年,她的那些魂魄还一直都在那什么暝貅的体内?” 屏风后面的人解释道:“暝貅虽然是法力高强的饿鬼,可是芸卿就算只有一魂三魄,那也是仙魂,他应该无法完全将其吸收到自己体内,当然,这么多年,暝貅将其吞噬一部分、或者芸卿的魂魄与暝貅自身的魂魄相融也是有可能的。” 陆瑾岚细细思索那人的话,心中又有了疑问,问道:“那么当年,太白金星为何不把芸卿的魂魄全都寻来?那时候暝貅吞下的芸卿的魂魄,岂不更容易寻出?” 屏风后面的人笑道:“那时候芸卿的魂魄都被饿鬼撕咬的不成样子,成了碎片,谁会顾得上去数一数到底有几魂几魄。更何况,阎罗王怎么也得护着暝貅,所以就算他知道暝貅或许吞掉了芸卿的魂魄,也不会同太白金星说的。” 缓一缓,屏风后面的人接着说道:“你可知道,这三魂七魄,相吸相聚,当年,从饿鬼道救回的芸卿的魂魄,弱得不成样子,根本感应不到剩下的魂魄,更无法聚集,但是现在,你体内的芸卿魂魄仙力渐渐恢复,又因你这段时间的修炼,才有了让她苏醒的可能。不过,虽说如此,但想从暝貅体内拿回芸卿的一魂三魄,同你体内的两魂四魄凝聚,让她完全苏醒过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陆瑾岚听罢,心里不知为何竟也有些怜惜芸卿,她应该是一个又善良又美好的女子,要不然,当年也不会因为救饕餮卷入这七世轮回,也不会有接下来的这些,说不定,她会一直安安稳稳地在上界当她的小仙,哪像现在这样,身已死,魂魄四散。 陆瑾岚沉默许久方问道:“那到底该如何做呢?才能救回她的魂魄,将她唤醒?” 屏风之后的人似是有意等她去消化自己所说的这些,待她问了,方又徐徐往下道来:“想救回运气的一魂三魄,就必须入地府,下饿鬼道,而且非你不行,只有你去才能有可能唤醒暝貅体内芸卿的残魂。你去,以你体内的芸卿的两魂四魄,唤出暝貅体内的一魂三魄,三魂七魄只要聚集,芸卿的魂魄全了,再附身到你的身上,那她自然便醒了。” 那人说得简单,可是陆瑾岚仍有许多疑问,比如如何去地府?如何寻得饿鬼道,寻得暝貅?只要去了芸卿的魂魄便一定能唤醒吗? 屏风后面的人似是听到陆瑾岚心中的疑问,笑道:“小丫头,世间的事,总要靠机缘,你明白这些,你若想救她,便能救得。这样吧,我送你一样东西,待你入了地府,入了饿鬼道,你打开便知道了。” 说完,只见从屏风后面徐徐飘来一个黑色锦囊,落到陆瑾岚的面前,陆瑾岚有些迟疑地接过。 “你到底是谁?”陆瑾岚喃喃问道。 屏风后面的人笑道:“我是谁?对你来说,我是谁其实并不重要。当然,若是你真到了地府,或许我们还要见面的机会。” 陆瑾岚想问得更多,可是屏风后的人却道:“你该回去了,在你身上浪费的时间和精力已经太多了。丫头,你要记得,世间万事万物,皆是劫,皆是缘。” 话毕,只见一阵狂风刮过,陆瑾岚身后的门已打开,门口侧立这小和尚,冲陆瑾岚道:“施主,时辰已到,您可以回去了。” 陆瑾岚望了一眼屏风,忽然有种想拉开瞧一瞧那背后倒是何方神圣,可是最终她仍是呆愣在原地,瞧着那屏风。 而小和尚已然再次催促道:“施主,请回吧。” 陆瑾岚看了一眼手中的锦囊,心中仍是一个个疑团,待她再回头时,她已然站在兔儿寺的院落中,而刚刚入的房间、屏风全都消失不见了。 陆瑾岚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着小和尚走出兔儿寺的,一直到门口,方看到后面焦急等候的众人,一瞧见她,忙道:“兄弟,你遇到什么事了,怎么耽搁这么长的时间,都快一个时辰了。” 这时陆瑾岚忙反应过来,看了一眼对面的六记斋,门内似是有客人,又瞧了自己身上衣衫,也不应答众人,忙跑起来,待来到僻静处,换了衣衫,退了易容术,方急匆匆跑回六记斋。 一入六记斋,迎面撞到张柏,瞧着她奇怪道:“陆姑娘,你怎么去了这么长的时间?怎么簪子买到了?” 簪子?陆瑾岚愣了半晌,方想起来,从怀中掏出拿锭原封不动的十两银子,道:“没,没买到,店家卖给旁人了。” 张柏有些奇怪道:“那再换个就是,怎么空手而归了。” 陆瑾岚只是有些愣愣地将银子还给张柏,半晌,似是又想起什么,问道:“张柏哥,掌柜有没有问到我?” 张柏瞧着有些失魂落魄的陆瑾岚,道:“倒是问了,不过我说你上街去了,他便没再问,你寻他?他在后院呢。” 陆瑾岚摇摇头,她想说,又不敢说。 160 授衣·纷繁 陆瑾岚心绪不宁,站在六记斋里只是发呆。 她摸了摸怀中的锦囊,仍然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们,她有些恼怒自己,她应该问清楚的,那屏风背后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告诉自己这些?难得真得是因为机缘巧合?还是其他的原因? 她正胡思乱想着,却不知姜九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前面,盯着他她,问道:“小陆,你有事?” “啊,没事儿。”陆瑾岚猛然转过头,瞧着姜九,见他一如往常云淡风轻,忙摇头道。 姜九皱着眉瞧了她半晌,似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道:“那你去招呼客人吧。” 陆瑾岚点点头。 这一日就在这种懵懵懂懂中度过,她有几次想同掌柜说,要不就去地府吧,去饿鬼道,去把芸卿的魂魄救回来,去把她唤醒,可是每次一看到姜九那似是淡然的样子,却又退缩了,如此三番,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别扭得很。 她还想要不要再去兔儿寺一探究竟,但是很奇怪,接下来两日,等她再去兔儿寺的时候,不管她用不用法术,再也不能抽到那写着中的签了,就好像里面的人故意不愿意她再去。 又两日,忽见兔儿寺门前围着一群人,她有些惊异,见众人不备,跑过去,才知道兔儿寺人去寺空,再也没有什么小和尚,没有什么号签,陆瑾岚甚至随着众人去了后院,凭着记忆找那间屋子,可是每一间都看了,却连那日见到了屏风也没发现,这一场,都好像一场梦,唯有锦囊还贴身放着,陆瑾岚失魂落魄地回来。 陆瑾岚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回到六记斋每日在六记斋更是混混沌沌的,就连麖呦都瞧出她的不对劲,平日里还记得练功的陆瑾岚,这几日,虽然也照平日练习,但是明显心思不再上面,好几次御着捆仙绳都能掉在地上。 麖呦在一旁讥诮她,她也只是发愣,半晌才默默将捆仙绳拾起。麖呦最后夺了她的捆仙绳,恼怒道:“喂,你若不想练,趁早说,别虚耗时日。” 陆瑾岚瞧着麖呦,忽然问道:“我若不在了?你会不会有一丝丝惦记我?” 麖呦被她的问话弄得摸不着头脑,陆瑾岚问完也不等他回话,一个人只是抱着捆仙绳发呆。 麖呦懒烦再去猜心思,见她这样,索性气恼道:“算了,练不练随你。” 说完,也不再理会陆瑾岚,一个人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倒是姜九瞧见了,只是若有所思地瞧着陆瑾岚,半晌,方唤来张柏,细细问明那日的情况,张柏只说从那日买簪子回来便有些奇怪。 姜九低声似是沉思,自言自语道:“平日里她头上除了那个桃木簪,几时见她戴过别的簪子。” 半晌,姜九便冲张柏道:“我知道了。” 缓一缓,又问道:“那个猫妖寻着了没有?” 张柏这才道:“寻着了,但,还是死了。” 接着又细细讲了,猫妖是在梁攸的菊园外被发现的,一只小小的猫,全身是一道道血痕,猫妖的灵丹也没了,至于狸奴的魂魄和落琼的魂魄都不知所踪。 姜九听了,沉默了下,才道:“我明白了。天意如此。你去吧。” 当姜九将落琼和狸奴死的消息告诉陆瑾岚时,她听罢沉默半晌,似是喟叹,喃喃道:“她在菊园外出现,是还想再见梁攸一面吧。” 姜九淡淡道:“人各有命,她们原本就死了,现在无非是早些归于宿命。并没有什么不好。” 陆瑾岚再次沉默,半晌忽抬起头,问道:“那芸卿呢?她的宿命是什么?她也死了,可是现如今还是有这么多人想让她回来。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的宿命便是让芸卿而生。” 姜九盯着陆瑾岚,脸色如冰,半晌,才道:“芸卿,她不一样。还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趁早收起来吧。” 说罢,便冷冷地离开了,只留下陆瑾岚呆在原地。 陆瑾岚捂着心口,瞧着姜九消失的背影,喃喃道:“芸卿,你呢?为何你现在也不再出现,你告诉我你到底想不想再活下来?你告诉我好不好?” 但是回应她的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她叹口气。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梁攸落琼的事,却没想到梁攸今日却找上门来。 陆瑾岚不知道,自从落琼和狸奴失踪之后,梁攸便也关注着这京城女子失踪的事,他本意是通过此来寻找落琼的消息,而今天,他一踏入六记斋的大门,便冲陆瑾岚道:“我从南衙得知,京城又有女子失踪了,同之前落琼失踪时一样,陆姑娘,你快查查,看是不是和你说的凶手可是一个,说不定顺着就能查到落琼。” 陆瑾岚先是一惊,娇娆她又出手了,但是听到他说还没有放弃寻找落琼,面色一黯,道:“落琼她,和狸奴,都死了。” 那梁攸脸上本还怀着一丝希望,虽然他明知道落琼不是他心里念念的花仙,可他心里却不能忘记那菊花丛中翩翩飞舞的身影,却没想到,最终等来的却是这样的消息。 陆瑾岚安慰道:“落琼她,本来就死了,如此,对她反倒是解脱了。” 陆瑾岚明知道自己的安慰对他来说很牵强,可是她除了这么说还能怎么说,为什么遇到的事都是这般的不如人意。 两个人坐在六记斋的桌前,满怀心事,久默不语。 半晌梁攸道:“陆姑娘,陪我喝上一杯吧。” “好。”陆瑾岚听到自己应道。酒,原来自己也会想喝酒,也会想喝醉,她突然有些理解姜九为何时常喝酒。 初时,两人只是小酌小饮,梁攸甚至还将他派人从南衙得知的失踪女子的事同陆瑾岚一一讲来,陆瑾岚听了半天,只道,人如草芥,便是如此吧。 到后来,两人越喝越多,梁攸同她说父亲不喜欢他,更不待见他爱菊赏菊,陆瑾岚同他说,自己父亲岂止不喜欢她,从小打骂不离口,她早已被赶出家里,她也没有母亲,谁也不爱她。 两个人越说越多,一旁的张柏凑到姜九面前,道:“掌柜,这……” 姜九叹息一声,道:“随她去吧。” 就这样,陆瑾岚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一早。 161 授衣·药来 陆瑾岚摸着有些头痛的脑袋,半天才想起昨天的事,同梁攸喝酒喝到半夜,后来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待洗漱完出门,天已大亮,陆瑾岚到了前面,看见张柏,道:“抱歉,张柏哥,昨日……” 张柏笑道:“无妨,那位梁公子,昨天半夜他家仆人已经派人将他接了回去。不过,陆姑娘,下次还是别喝那么多酒了,难免酒后失言。” 陆瑾岚抚了抚隐隐作痛的脑袋,问道:“昨日,我是不是说了什么?” 张柏道:“前面倒是没说什么,后来,店里也没人,掌柜也在前面喝酒,便唤我去后面了。不过,就算说了什么,掌柜听见了,应该也会料理的,莫要太担心了。” 陆瑾岚又左顾右盼,倒是没有瞧见掌柜,便问张柏,张柏道:“哦,今日从东海来人了,掌柜在楼上招呼他了。” 陆瑾岚一听东海,忙完:“是红莲和冯正要回来了吗?” 张柏道:“不,红莲没回来。是一个面生的。” 陆瑾岚心里有些怅然,若是红莲回来了,还可以找她吐一吐心事。 陆瑾岚正想着要不要上去看看,却见一个生得风流倜傥,身穿波纹锦帕,迎面而来,笑着问她道:“这位便是陆姑娘吧?我叫青辰,冯正是我三哥,此次来六记斋,便是三哥和红莲姑娘嘱托。除了见掌柜,三哥和红莲姑娘还托我给姑娘带来样东西。” 陆瑾岚接过青辰递过来的一个巴掌大的巨蚌,刚一触及那蚌壳,那蚌壳便打开了,里面卧着一颗珠圆玉润的宝石,陆瑾岚忙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青辰解释道:“这并不是珍贵的宝珠,而是一颗灵珠,是以我们龙族至宝龙魂珠的灵力凝结而来的,虽然龙魂珠相差甚远,但是可以帮助姑娘修炼法术。红莲姑娘托我告诉姑娘,让你无论如何都要收下,说你一定需要它。” 陆瑾岚这才将那灵珠,道声谢。 青辰见她收了灵珠,又问道:“陆姑娘,红莲姑娘和我三哥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吧。” 陆瑾岚一愣,反问道:“什么事?” 她刚想说红莲去东海不是为了阻止冯正和龙女成亲,所以才假装同冯正有了情愫,但是她不知道面前这个青辰是不是知道真相,所以她意识到之后又立马止住。 青辰却没注意到她的异常,他脸上有一丝丝喜色,道:“三哥同红莲姑娘已经定亲了。” 陆瑾岚这才诧异起来,忙道:“定亲?你是说他们要结亲?” “是啊,所以他们这会儿才赶不过来,怎么了陆姑娘,你不为他们高兴吗?”青辰有些奇怪。 “那,掌柜知道吗?”陆瑾岚又问道。 “这是自然了,这次来,便是告诉掌柜这个消息。等他们成亲的时候,若是你们有机会,一定要去观礼。虽然红莲姑娘不是龙族,但是能让三哥心甘情愿娶她,总算有情人终成眷属。”青辰又道。 陆瑾岚有些茫然,半晌,才又问道:“那韶菀姑娘呢?” 青辰听到韶菀,笑道:“原来陆姑娘也知道韶菀姑娘的事,我倒也听说韶菀姑娘的故事,可惜一直未尝如愿,说实话,我很敬佩她,当然我也很佩服三哥。” 陆瑾岚沉默下来,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青辰见话已带到,便同陆瑾岚道:“陆姑娘,我这里还有其他的事,便不打扰姑娘了。若是有机会,欢迎你们来东海。” 送走青辰,陆瑾岚握着手里的蚌壳,才想起去找掌柜,蹬蹬蹬上楼,一推门,姜九和麖呦正坐在桌前闲聊,姜九面前是一簇崭新的红色珊瑚,两人正不知聊些什么,她猛然闯进,有些愣住了,忙道:“抱歉,我不知道……” 姜九见她手里还抱着一个扇着珠光的扇贝,淡淡道:“那个唤青辰的东海龙子来找过你了。” 陆瑾岚道:“是,红莲姐她真得要嫁给冯辛了吗?不是明明只是假装吗?为什么为弄假成真?” 陆瑾岚仍然不相信这个讯息,是不是因为为了怕东海的人知道,所以才故意假装,红莲去东海不是为了凝血珊瑚,如今凝血珊瑚送来了,想来不久之后她就会回来了吧。 姜九倒是没有太多惊讶,又道:“她没有递来消息,想来便是真得。如果是假的,她应该会传来消息,如今她不敢说,那多半是真得。” 可是?陆瑾岚仍是不解,她记得,红莲姐明明对掌柜不是?怎么会? 姜九似是瞧出了她的疑问,接着道:“冯正那家伙,其实一直对红莲挺上心的,他和红莲倒也合适的,总不能一直留她在六记斋,跟着我,也没什么好的。” 陆瑾岚听了姜九的话,低下头,心中喃喃,原来他都知道,那么,自己,他是不是也这样想,跟着他,注定只是一枕黄粱。 陆瑾岚沉默半晌,一抬头,见两人还都望着她,忙道:“那,那我下去了。” 麖呦撇了一眼陆瑾岚,面不改色道:“掌柜,小陆既然来了,不如让她一起听听吧,反正,现如今也没什么可瞒着她的。” 姜九点点头,道:“那你坐吧。” 陆瑾岚只得坐下,在一旁听着。 麖呦收回目光,盯着姜九道:“灵心丹掌柜已经服了?凝血珊瑚也送到了,现如今,还差三样东西,原想着我和小陆还有祝钰那家伙,慢慢寻着,但是照当下这种情况,恐怕,不能这样慢慢来。” 姜九淡淡道:“原本就不该麻烦你们,现在我既然知道了,时也摊开了,便早早将此事了了也好。” 麖呦不在意道:“反正,你知道不知道,我都无所谓,当初我得了令,不过是寻这些东西,救你的命,现在,你既然想掺和,我更是乐得清闲。” “那么现在还需要什么?”姜九问道。 麖呦道:“除了凝血珊瑚,还还需要,天山雪狐的灵丹,南召深林的百毒草,以及一碗孟婆汤。” 姜九想了想,道:“雪狐的灵丹,南召的百毒草,我可以让严松和张柏去,至于这孟婆汤——” “我去。” 姜九的话未说完,忽然有人应道。 说话的正是陆瑾岚。 162 授衣·新事 从刚刚姜九和麖呦讲起的时候,陆瑾岚才猛然想起,除了芸卿,还有姜九噬心蛊,她竟然忘了,是了,就算自己要唤回芸卿,也应该先将姜九所需要的药凑齐才是。 而当听到需要孟婆汤时,她又想到,要寻孟婆汤,一定要去地府,这样的话说不定就会去地府,那么,便有机会去饿鬼道,说不定正好…… 一时之间,种种想法涌入陆瑾岚的脑中,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姜九和麖呦盯她半天,待注意到两人有些奇怪的注视,她轻咳一声,解释道:“我,我也想帮上掌柜。” 麖呦耸耸肩道:“我是无所谓,不过,相对于一个冰天雪地,一个虫毒蛇草,我倒是宁愿去地府。” 姜九盯着陆瑾岚,思索片刻,才道:“雪狐可让严松去,至于南召,张柏去倒也合适,至于这地府?小陆,你可知这地府是什么地方?” 陆瑾岚点点头,道:“我清楚。人死了之后,听说都要去地府,其实,我一直都好奇。再说,上次去冥界,那也是地府吧?我心里有准备。” 陆瑾岚说完,又猛然想起,阎憩,他,他不是阎罗王的儿子,若是找到了他,不管是孟婆汤,还是去饿鬼道寻暝貅,都应该会简单许多。 她便接着说:“我记得阎憩,他不是阎罗王的儿子,阎罗王是不是在地府……” 姜九见陆瑾岚没有说下去,但她的意思他明白,便点头道:“若是有阎憩,这孟婆汤,倒不是难事。只是原本这些事,不该让你们去。只是京城现如今娇娆和穷奇他们……” 没等姜九说完,麖呦讥诮道:“算了,地府那地方阴气那么重,都是些鬼怪,若是再引起你体内那家伙作祟,岂不功亏一篑?” 姜九没吭声,显然是默认了麖呦说得。 陆瑾岚忙解围道:“就是不知道,阎憩那家伙,当初说要来京城,如今倒也没见过。” 姜九想了想,道:“待晚上鬼差办事时,找人递上个消息,总不是难事。毕竟,最近京城也不太平。” 陆瑾岚忙想起昨日梁攸说的又有女子失踪的事,又告诉姜九,姜九点点头,道:“昨日你们聊的时候,我也听了一些,若真是这样,我得去,” 说道这儿,姜九却又收回话,瞧了陆瑾岚一眼,又接着说道:“我先让张柏查查再说吧。” “好了,既然这样,那就等你雪狐的灵丹和南召的百毒草凑齐,再去地府好了,反正还要等阎憩那小子。说起来,没有人同我抢豆渣饼,这日子倒是无聊得很。”麖呦站起身,耸耸肩道。 陆瑾岚见麖呦走了,也忙站起身,道:“那掌柜若是没有事,我便走了。” “等等。”姜九突然唤道。 但是等陆瑾岚回过头,他却又沉默起来了,半晌方指了指她手中的灵丹,道:“灵丹入体,你的法力、灵力都会增加不少,你唤麖呦帮你帮你运气调和一些,以免身体一下子接收了过多了灵力,反而伤了你的身。” 陆瑾岚心里一喜,又是一落,低声应道:“那我走了。” “等等。”姜九再次叫住陆瑾岚。 陆瑾岚有些疑惑地瞧着姜九,姜九的目光中似起了波澜,但最终他却只是淡淡道:“下次不要再喝那么多酒了。” 陆瑾岚咬了咬嘴唇,低下头,道:“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姜九叹口气,道:“你去吧。” 陆瑾岚出了门,望了一眼寂静无声的房间,最终只是默默地走下楼去。 而屋中的姜九,则盯着关闭的房门,久久移不开视线。 陆瑾岚回房之后,麖呦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瞧见陆瑾岚将手中的巨蚌放到桌上,立马跳起来拿起,打开一看,瞧见一颗光华灿灿的如珍珠般的灵珠,赞扬道:“这灵珠倒是不错,看来那两个家伙待你倒是不错。” 陆瑾岚只是坐在桌上,有些发呆。 麖呦见陆瑾岚并不答言,便冷不丁凑到陆瑾岚的眼前,盯着她道:“你最近两日怎么倒是呆傻起来了?怎么了?昨日喝酒喝多了?还是什么时候撞到脑门了?” 但是这似是调侃的话并没有换得陆瑾岚一笑,半晌,陆瑾岚才抬起头,问道:“是不是凑齐这几样东西,掌柜噬心蛊的毒就能解了?” 麖呦道:“他的蛊虫,想解是不可能的,不过有了这几样东西,再加上灵心丹,虽然不能帮他解了噬心蛊的毒,却能将其体内的蛊虫压制,这样饕餮那家伙,蛊虫的痛苦也会少一些。” 陆瑾岚听完,想起那日在兔儿寺碰到了那个人,说的姜九的噬心蛊无药可解的话,看来是真得了。不过虽然解不了,但是能将其压制,总能好上许多,她心里似是安定了许多。 又瞧见那灵珠,问道:“若是我修炼好这灵珠,是不是对芸卿苏醒也有帮助?” “那是自然。”麖呦很自然答道。 陆瑾岚嘴角扯出一丝笑,忽仰头问麖呦:“麖呦?你同芸卿,或者巫鸾怎么认识呢?为什么你这么在乎她” 陆瑾岚的问话使麖呦一愣,但是他却郑重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当初是巫鸾救我的,那时候我还是一只普通的鹿妖,一不留神被一只狼妖打伤了,正巧被她碰见,便带回了天界,那时候她救下了许多像我这样的小妖,不过大部分都被她放走了,只有我赖着不走,才被她收到身边。要不是他这么善良,她也不会救下饕餮那个家伙,可是没想到,这对她确是灾难。” “至于芸卿,当年巫鸾被打入轮回,我也被罚关了起来,直到过了百年,才被放了出来,等我再下凡寻找芸卿,她那时还不记得我是谁,我便像当年一样执拗地跟着她,不过芸卿和巫鸾还是不同的,巫鸾像是一片云,芸卿便像是一阵风,可惜的是,无论怎么样,都逃脱不了爱上饕餮的宿命。真是可笑,明明我才是一直陪在她身旁的那个。” 似是触动了心中的某个琴弦,一向看似洒脱的少年麖呦,或许是因为压抑在心中太久,第一次吐露心底这些旧藏的秘密。 陆瑾岚听罢,看着面前这个如玉的少年,与他比起来,自己对掌柜的那些心思,似乎有些不堪一提。 麖呦说后,屋中便是一阵沉默,半晌,麖呦跳起来,似是辩解道:“我,我不过是随口这么一说。我出去转转,明日,明日你可不能再像这两日偷懒了,怎么说,你都不能辜负巫鸾!” 只留下陆瑾岚再度苦笑,喃喃道,我不能辜负她吗? 163 授衣·入十 这几日,街上时而能看到不少售卖冥衣、席帽、衣段之类,因为一到十月初一,便要将这些烧给那些亡故的旧人。 至于宫里,也是一样忙碌,每年十月初一,周王将赐给百官以锦缎制成的衣袄,而到了十月初五,宫里还要派马车送宫里的人前往道者院给已故的嫔妃或宫女祭祀,也要前往西京黄陵祭祀。 当然更重要的接下来的天宁节\冬至,对于宫里来说更是说不出的忙碌,特别是今年显得更尤为特殊些。 这几日,朝中上下也是乱作一团,尤其是当重阳过后,周王从万崇山回来之后,宣布了几个令人颇显吃惊的旨意。 首先,便是九霄真人祝钰同皇城使窦渊前往东南镇压叛乱。而原本九霄真人的职务暂且由穷桑真人代替。 其次,乔贵妃因在万崇山触犯宫规,被贬为妃。 第三,天宁节,周王将会正式宣布南征北战的重要决定。 一时之间众人议论纷纷,特别是一同前往万崇山的窦太尉和梁学士因洞察内情,更是受到众人的询问,大家纷纷打听这穷桑到底是什么来历,一听说这穷桑是由枝贵妃推介而来,众人则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当然除此几件大事,还有一件大事也在其中,那便是皇后怀孕即将有子嗣的事,虽然皇后怀孕有些人早就得了消息,可是宣布却在这三件事之后,若是没有这件事,那枝贵妃的地位自然也不容置疑,但是现在,大家又得掂量掂量。 原本大家都觉得大周的这位皇后一向不得周王的欢心,又没有子嗣,可是现如今,她却有了身孕,虽然不知道腹中是男是女,但万一若是那皇子,那多半就科有可能被立为太子。 再加上牵扯大周国运的南征北战,可以预知到大周国接下来,恐怕有一场难以预料风暴即将到来。 而在后宫,暴风中心的绛芸殿,也迎来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这天夜里,绛芸殿外,突然有了一个不速之客,但那人却不是来寻枝贵妃的,而是直奔那位一直隐藏在黑暗之中侍卫,冯辛。 “四哥,我能找你聊上两句吗?”一个身穿白色锦衣的男人在黑暗中格外显眼,但不知为何,却没有被人发现。 冯辛瞧着对面的人影,冷冷道:“青辰,我同你没有什么要讲的。” 青辰叹息道:“难道你就甘心守在这门外,给那女修罗当这什么侍卫?四哥,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冯辛面色阴冷,只道:“你不会明白的。” 青辰瞧着冯辛,道:“我知道你记恨龙王,你总觉得龙王辜负了你母亲,可是你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你不想知道你母亲到底在哪?” 青辰的话终于使冯辛动容,半晌,才问道:“你知道?” 青辰看了一眼周围,语气似是轻快了一些,道:“你觉得这里是说话的地方?” 冯辛这才冷冷道:“你跟我来吧。” 霎时,黑暗中一黑一白两道影子快速消失了,不就之后,两人方在宫外一块僻静的密林停留下来。 冯辛这才冷着脸,问青辰:“你刚刚那是什么意思?原来你也知道?” 冯辛黑着脸,一直以来,他虽知道自己不是龙后亲生,但是他却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青辰看了一眼冯辛,叹息道:“其实龙王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他阻止你同娇娆那女修罗在一起,也是为了你好。” 听到这话,冯辛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讲出什么令我大吃一惊的话,你若还是替那老头来做说客的,我劝你最好早点放弃这想法。” 说完,冯辛便拂袖而去,青辰忙在他身后叫道:“四哥,难道你一定要知道吗?好,那我告诉你。” 小时候,冯辛一直被龙王称赞,是最懂事的那个,可是不管他做什么都得不到龙后的好脸色,直到又一天,他偶然听到龙王和龙后的议论。 龙后正同龙王抱怨:“你瞧瞧辛儿那孩子,心思沉重,一点儿都不像正儿他们几个。你总让我待他当亲生的,可是无论如何我都喜欢不来。” 龙后的话一出,隔窗而听的冯辛脑中“轰”地一声,拳头攥得紧紧的,原来竟是这样。 他又听龙王制止龙后,道:“你身为龙后,应该一视同仁,怎么能这般看待辛儿,辛儿这孩子是不如他的三个哥哥,但是他也是我的孩子,这样的话以后别再说了。” 冯辛苦笑,原来,自己无论多努力,终是不如三个哥哥,难怪,自己永远都讨好不了他们。 从那以后,冯辛虽然私下多次打听,可是却并没有再像上次那样听到任何关于他母亲的事。原以为这件事会深深埋藏在心里,可是不知为何,后来,东海还是传出了冯辛是龙王私生子的传言,毕竟,化为龙身的四个龙子,只有他是条黑龙,而他的三个哥哥,都是通体或白或银,也难怪,众人,不会胡思乱想。 而青辰,这次却带给了他答案。 青辰叹了一口气,似是不太情愿告诉他,半晌才道:“你母亲,同我母亲都是龙王的妹妹。” 青辰的话一出,冯辛脸色赫变,驳斥道:“不可能,不可能,你这话从何而来!我母亲,我母亲怎么是龙王的妹妹?这么说,这么说我父亲难道不是?” “不,你父亲确实是舅舅。舅舅除了我母亲,还有一个小妹,很多人不知道,她其实并不是舅舅的亲妹妹,而是被捡来的,她便是你的母亲,而她的真身,便是一条黑龙。至于舅舅和你母亲的事我并知晓地太多,我知道她生下你之后,便疯了,一直被关在东海,后来,没等你长大,她便失踪了。” 冯辛握着拳头,红着眼睛,狠狠打了青辰一拳,道:“不,我不相信。是不是,是不是你故意骗我的,这些,这些,你是从哪里知道的?我不相信。” 青辰连退几步,却仍道:“其实这些,便是龙王告诉我的。我这次来,他特意嘱咐我,要是你不愿意回东海,便让我将这件事告诉你,他说,你是他这辈子犯过的唯一的错误。但是他待你真得同冯正、冯良、冯御他们一样,都是龙王的儿子。” 冯辛冷笑道:“难道你以为你替他讲了这些,我便会听你的话,乖乖地回东海,不,你想错了。越是如此,我越不可能回去。” 164 授衣·殿内 而此时,将芸殿也不是平安无事。 深夜,空空荡荡的绛芸殿只有娇娆一个人,一直以来,绛芸殿里的众人都习惯了因心绞痛厌烦热闹的枝贵妃,也习惯了动不动就将殿里的一干人都驱得远远的枝贵妃。 所以,今日,没有冯辛守卫的将芸殿内,也只有枝贵妃一人。 但是,不久,就如同冯辛迎来了一位访客,绛芸殿也迎来了一位陌生的访客。 烛火跳跃,帷帐轻舞,一阵风忽如而至,而随风而来是一位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看不起的男人的面貌。 但是还未等男人开口,直冲他面门的却是一只酒盏,以及便随着娇娆冷冷的声音:“你是谁?敢夜闯绛芸殿?” 披着斗篷的男人看不清面貌,手里握着刚刚娇娆丢过来的酒盏,盯着娇娆,问道:“可是娇娆?” “你是何人?”娇娆未应,只是问道。 那人却只当娇娆默认,开口道:“我叫阎晟,是阎罗王的大儿子,此次来是因为地藏王有话要捎给你。” 阎晟说话简单明了,并不多言。从青古镇一直追到京城,为了这句话,已经耽搁了相当长的时间。当然这其中也因为地府最近事务繁杂,又拖上了一段时间,所以才到这时,才寻得娇娆,而此时,确认眼前是娇娆,便一字一顿将来意说清道明。 娇娆听到这句话,尖锐的利甲收了回去,瞧着阎憩,上下打量,半晌,似是半嘲道:“怎么,地藏王他终于想起来寻我了?我还以为他会亲自来,没想到却转嫁到你们地府的人。你说吧,他托你带来什么话。” 阎晟将头上斗篷摘了,露出一张五官坚毅的面容,他看了娇娆一眼,虽然此时的娇娆仍是十分妩媚,但他的脸色并没有任何改变,盯着娇娆,一字一顿道:“地藏王说,回头是岸,你该回来了。还有一句是,是佛是魔全在一念之间,你若此时不回头,恐怕连他都保不了你。” 娇娆听到这话,噗嗤一笑,似是听到什么好听的笑话,讥诮道:“地藏王,他还是一贯如此,什么回头是岸,什么是佛是魔,他是佛我是魔吗?好笑,真好笑。” 阎晟听了,淡淡道:“最近地府收了不少被掏心的女子魂魄,死状惨烈,却都不记得自己被何人所害,但是他们虽然不知,但是我们地府的人确是知道的清清楚楚,这些帐都会一笔一笔记下。” 娇娆收了笑,似是不明白阎晟的意思,笑着反问道:“那又如何?你是在威胁我吗?这些人都是我杀的,那又如何?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还是将我扔进饿鬼道?我这个样子,早已成魔,我还怕什么?” 阎晟见娇娆这般说,也不反驳,只道:“话已带到,我的任务也完成了。若是娇修罗没有什么话需要递回去,我便不打扰了。” 娇娆冷笑一声,道:“阎晟是吧?身为阎罗王的儿子,我还以为你会多劝上两句,没想到,算了,我同你也没什么可聊的。” 阎晟拱手道:“那么,后会有期了。” “等等。”娇娆突然唤道。 阎晟转过身。 “你同地藏王说,我是死也不会回去的。”娇娆盯着阎晟,似是看到了另一个人,一字一顿道。 “这句话,我一定带到。”阎晟回道。 话说完,不一会儿,绛芸殿里再也瞧不见阎晟的身影,只留下娇娆一个人。 娇娆瞧着墙上烛火,梁上轻纱,喃喃道:“回头是岸,这世间对我娇娆,哪里还有岸可言?” 说完,她又猛然捂住胸口,面上是豆大的汗珠滴落,一副痛苦的样子,而面容也在悄然发生变化,但很快,那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娇娆又变成了那个旧时的娇娆。 她这时才恍然想起,一向守在门外的冯辛为何没有拦下阎晟,以冯辛的法力,不可能让阎晟悄无声息地进入到绛芸殿内来。 她走到门口,已听到滔滔的雷声,一拉开殿门,只见外面天色已然剧变,乌云密布,狂风不止,不消片刻,大雨如瓢泼,裹着风,一下子闯入殿内。 屋外并没有人,只有狂风与暴雨。 娇娆一身红色衣衫,黑色长发在风雨中不停飘摇,娇娆迎着风雨,有些发愣,半晌,她似是听到什么声音,她开了口。 “辛郎,你在吗?”她的声音被湮没在风雨之中。 又等片刻,回应她的仍是无尽的风雨。 她刚想将门关上,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带着风雨冲入殿内,娇娆刚起的杀心,却又立刻烟消云散,是熟悉的身影,虽然与平日不同,但却是一直在乎她的冯辛。 娇娆不知这个有些疯狂的男人刚刚遭遇了什么,可是此刻,她也想有人在。 有时候,痛苦与快乐会相辅相成,就像此刻。 大门紧闭的绛芸殿,只听得道屋外的大雨倾盆,谁也听不到屋里的声响,谁也不知道发生什么。有人在乎有人不在乎。 更没人知道冯辛想确认什么,他想忘却,又不能忘却。 半晌,烛火渐渐熄灭,方听道娇娆低低地唤道。 “辛郎。” “辛郎。” 是两声低低浅浅的声音,不问发生什么,却又像是什么都知道,每一声似乎都想要抚平心上的伤。 半晌,又是冯辛的声音,他道:“枝娘,枝娘。他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告诉我这些,只会让我更加记恨他。他还让青辰那个家伙告诉我,连亲口同我说的勇气都没有吗?” 娇娆侧起身,瞧着这个面色如冰的男人,巧声问道:“他告诉你什么了?” 冯辛瞧着娇娆,一只手突然掐向娇娆,声音如同寒冰,道:“他说,他说是你害死了我娘。还说,你得了我娘的内丹,吞到自己腹中。” 娇娆脸色微变,但立即又满脸笑容,不在意道:“我,害死你娘?辛郎不觉得这也是笑话吗,我几时认得你娘?” 冯辛手再狠狠掐上,说道:“我原也不信,可刚刚,我确认了。” 165 授衣·弃子 当冯辛闯入绛芸殿,以自己的方式验证了青辰的那个事实后,他终于忍不住,掐住娇娆的脖子,质问她。 但是当他说出已然确定了娇娆便是杀害他母亲的凶手时,娇娆脸上笑容依旧,并不在乎他的佛然变色。 “哦,我倒想知道,你是如何确认的?”娇娆的手悄然伏到冯辛压到她颈部的手,霎时,冯辛一吃痛,手便被被娇娆推到一旁。 娇娆在床榻上起身,用床上轻纱裹起自己,当轻纱飘起的时候,她的后背处一块如同明珠一样黑色印迹格外醒目。 龙族的灵丹,一旦被异族吞入,便会在身体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印迹,那印迹,若不注意,只会以为是突生的胎痕之类。 冯辛先前并不知晓,但是作为黑龙,他自然知道自己的灵丹是一颗通体黑亮的黑色珠子。刚刚青辰告诉他,若是不相信,只需查看娇娆身上是否黑色珠样的印痕,便能知晓。这也是为何龙王虽怀疑,却又一直无法验证的原因。 而刚刚,冯辛与娇娆的缠绵,即是发泄自己一腔熊熊之火,更是验证,验证一个他并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而现在,事实成真。 冯辛被娇娆打落手掌,他也不在意,甚至并没有再次动手,他只是瞧着一身轻纱的娇娆,红色轻纱落在如雪一样的肌肤上,仍是他最爱的她,但是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冯辛忽然仰头大笑,笑着笑着眼角滴落几滴泪珠,他大笑道:“冯辛啊冯辛,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大笑话……” 话未说完,却突然见冯辛从头上束冠中抽出一枝由珊瑚做成的红色长簪,簪子前端如利剑般尖锐,只见他手持长簪直直刺入对面娇娆的心口。 但是长簪刚刚触及娇娆的胸口,血甚至沿着簪子渗出,下一刻,只见冯辛捂着脑袋,面露痛苦之色,发出一声声低声吼叫。 只见娇娆淡淡地拔出胸口的长簪,甚至轻轻舔了舔簪上鲜血,笑着瞧着冯辛道:“辛郎,没想到有一天你也会对我下手,枉我一直那么信任你,爱你。” 她又将手抚上胸口,霎时,那鲜血涌出的小洞,赫然不见,剩下的仍是光洁雪白。 冯辛痛苦地抚着脑袋,一只手指着娇娆,挣扎着说道:“你的背上有,有一颗小小的黑痣,你,你敢说你没有杀死一条黑龙,取她灵丹。” 娇娆听到这儿,皱了皱眉,似是在思索,半晌,轻笑道:“辛郎,你也知道,我娇娆吃过很多人,也吃过很多妖,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了,至于龙族,让我想想,啊,抱歉,我真得想不起来了。” “你!”冯辛刚想怒斥,但这个念头一起,脑中霎时四分五裂,疼痛万分,再也忍不住。 “辛郎啊辛郎,你不是早说,你没有母亲,你母亲早就死了,你既然没有见过你的母亲,为何要为一个陌生人来发难你最喜欢的枝娘呢。”娇娆笑容依旧,但是眼神却越来越冷。 “我,我要杀……了你。”冯辛痛苦地说。 “不,不,你杀不了我,你很爱我不是我,你爱我爱到可以为我去死不是吗?当初可是你主动吃下痴心丹的,你忘了,我一直以为痴心丹对你无效,没想到,现在才看出药效,可惜,一颗对你好像不够呢。”娇娆一句句说着,一步步逼近。 若是旁人瞧见了,若是没有双方迥然有异的神色,恐怕谁都会以为这是怎样一副香奢的景象。 娇娆凑到冯辛身前,语气亲昵,轻声道:“辛郎,你不知道,从你说爱我的那天起,我就格外钟情你了,难得有一个人能全心全意为我,我怎么能轻轻放走你呢。” 说着,只见娇娆面色一冷,凑得更近反手将一粒丸药塞入冯辛的口中,冷冷道:“既然一颗不到,那就两颗吧,我既然已入魔,你便陪我一起吧。” 再看冯辛,似是更痛苦,双手捂着脑袋,已然滚下床榻,在地上打滚,慢慢地连头上犄角都已出来,全身也都起了鳞片,但是不等他蜕化成龙,他已然昏了过去。 绛芸殿内虽发生这些,但是殿外风雨大作,又因守卫绛芸殿的众多侍卫都不敢向前,所以竟无人发现。 娇娆瞧着地上不着一物的冯辛,忽发出一声长笑,半晌又是呆愣,最后却是一声长叹。 才悄然穿上自己的衣衫,又取出一件干净的男衫跪在地上,替冯辛换上,一边换,一边同他低声浅语:“辛郎,你别怨我,当初是你爱上我的,难道你不知道,爱上我女修罗的,以及我女修罗爱上的,从来没有好下场。” 待衣衫穿戴整齐,绛芸殿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娇娆抬头瞧了一眼,轻笑一声,道:“今日将芸殿还真是繁忙,穷奇,你不好好呆在你的桑聖殿,跑到我绛芸殿来作甚。” 自从穷桑真人替代了九霄真人的差事,周王便在宫内为穷桑真人拨了新的宫殿,桑聖殿给他,桑聖殿离娇娆所在的绛芸殿距离倒是不近。 娇娆此时的动作却为停下,正用一把小巧的牙梳为冯辛梳头,然后又用刚刚刺入她胸口的那枝珊瑚簪子细心地为他簪好发冠。 穷奇见了,轻笑道:“怎么,他竟反了自己心心惦念的枝娘吗?” 娇娆面色一冷,却仍解释道:“他说我杀了他母亲,吞了他母亲的灵丹。” “是吗?那么果真有此事?”穷奇有一分好奇。 “我不记得了。”娇娆见冯辛已打扮妥帖,便不再管他,随他靠在堂内廊柱,自己起身,瞧着穷奇:“你杀过那么多人,你都会一一记得清楚吗?” “哈哈,笑话,记得清楚,就算唤阎罗王来,恐怕也数不清入地府的冤魂到底有多少是死在我们手上。怎么可能记得清楚。怎么,他就为了这件事,同你反目?”穷奇笑道。 “是啊。可惜他忘了,他早已吃下了痴心丹,当初不过以防万一,没想到有一天竟真得派上用场。”娇娆语气似有几分失落。 “那么,现在他该如何处置呢?杀了他?”穷奇反问道。 “他说我杀了他的母亲,若是再杀了他,不管怎样,龙王都未必能善罢甘休,可是,若是他被饕餮杀死,那么情况,或许又会不同。”娇娆瞧了地上的冯辛,冷静地道。 穷奇听了,拍手笑道:“好极,好极,原想着,最近顾不上那家伙,现在倒是好得很。” 166 授衣·相聚 这几日,六记斋更显冷清,因严松去了天山去寻雪狐,所以平日里若是有客人,多半都是姜九或者陆瑾岚在后厨,好在六记斋的客人一向不那么多。 不过,比起刚来时,倒是稍显好了一些,这些天,梁攸倒是时常来六记斋,那日喝醉酒的事,他好像忘了,刚来的几次,还时时将落琼的锦帕拿出同陆瑾岚念叨,话里话外都是惋惜之意,他甚至同陆瑾岚说,想出银子,帮忙去寻凶手,但是最终被陆瑾岚拒绝了,毕竟,徒劳无功的事,做再多,到头来仍是一场空。 至于那日梁攸所说的京城又有女子失踪的事,后来姜九告诉他,不过是一位女子偷偷同情郎私奔,所以才会招致家里误会,倒是同娇娆没有关系。陆瑾岚告诉梁攸后,他只庆幸道,还好不是。 除了梁攸,六记斋还有几位面生的熟客,说面生是因为每次来的人不同,但是每次来人都会恭敬地介绍道自己是水帮的,陆瑾岚也不知是窦渊的意思,还是水帮那群人自我揣度的,反正没人提,也没人问。 提起窦渊,又想起祝钰,陆瑾岚心下感叹,这次的事了了之后,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祝钰,或许下一次,他见到的便是芸卿或者巫鸾,而不是陆瑾岚了。 大概是因为下定决心,陆瑾岚这些天在麖呦的指示下,以灵珠运气,练起功来是心无旁贷,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练到何种地步,但是每次练完只觉通体舒畅,到底与之前不同。 连麖呦都说她大有长进,不过有几次麖呦试她法力,不过三五十招,却又败下阵来。 但是陆瑾岚也没有太多气馁,只当此次练功不为捉妖除魔,只是为了芸卿复生做准备,尽全力去做,但是又不抱期待,反倒尽心尽力。 只是眼瞧着到了十月,姜九托张柏去递消息给阎憩,倒是没有回音,她想起在青古镇时,阎憩在的那些时日,现在想想好似恍年,却不过才两个月不足。 陆瑾岚有时会立在六记斋门外瞧着对面兔儿寺发呆,她甚至有时觉得那日在兔儿寺知晓的那些,好似是一场梦,但一直贴身放着的那个小小的锦囊,却真真切切地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就像她,从随母亲被赶出家的那日起,都好像一场梦,如今,她还在梦里,或许,她真得就是一场梦,一场芸卿的梦,等她醒来,她便变成芸卿了。 这些日子,姜九倒是比之前忙碌了许多,因严松不在,白日他时常在后厨,晚上又早早回房,到底不与芸卿怎么照面,可是有一日夜里,陆瑾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刚推开门,还是瞧见姜九的身影悄然消失在夜空中,也不知去向哪里。 陆瑾岚看了半晌,只装不知,她与姜九,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以为的相遇,最终不过是擦身而过。 冷风吹动落叶,院中的桂树也变得日趋凋零起来,陆瑾岚裹了裹身上单衣,终于还是觉得冷了,新做的两身夹衣,依旧是素素的,她觉得同自己十分和衬。 这一日,眼瞧着太阳落了山,街上行人也开始稀落起来,虽然是京城,可到底不比夏日,秋风一刮,便刮走了人气。 陆瑾岚刚想回屋,冷不定肩膀不知被谁拍了一下,一扭头,却又瞧不见人,她有些疑惑,只当是自己的错觉,可是再回头,背后似又有了人。 那人刚想跳起来拍打陆瑾岚脑袋,却不妨被猛然转身的陆瑾岚捉住那只调皮的手。 陆瑾岚一瞧,脸上是许久不见的喜色,笑道:“阎憩,是你。” 被抓着正着的阎憩还是旧日模样,一身红衫褂,与这冷秋到底不搭,但是他的脸却仍是红扑扑的,眉心的那颗红痣也一同往日。 他却因为被陆瑾岚这么轻易抓住了,倒是有些不高兴,撇嘴道:“有些日子没见,你的功力倒是有些长进,我还以为小师傅不在,你便顾不上练功了。” 陆瑾岚只是笑着道:“不过是凑巧罢了。” 听了这话,阎憩的脸色到底又活泼起来,一蹦一跳入了六记斋,上瞧下瞧,道:“确实比那什么青古镇的六记斋地方好像宽敞许多,不过就是人气少些。对了,怎么没瞧见掌柜,还有麖呦那家伙呢?这些日子我在地府都快憋死了,还有,我要吃大餐,地府那群老鬼做得饭太难吃了。” 阎憩的话没说完,突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你找我干什么,难不成又想抢我的豆渣饼吃?”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麖呦。 “咋了,不过多吃了你两个饼,用得着记到现在吗?我倒觉得那豆渣饼倒是一般般,也就你这种四条腿的喜欢吃,干渣渣的,有什么好吃的。” 一向冷清的六记斋,就好像突然有了人气。张柏瞧见了,脸上也添了笑容,悄声同陆瑾岚道:“我去后院同掌柜说。” 不大一会儿,姜九便跟着来了,那阎憩一见姜九,忙抱怨道:“掌柜,你给的方法不管用啊,我一回地方,好嘛,我家阎老头儿不管不问先将我关了三日,我说我去京城,他死活不应,就连这次你递消息,我也是险些没收到。还好我机灵,要不然,你们等我,估计都要道明年了。” 阎憩一个劲地叽叽喳喳,似是在地府没人听她吭声一样,来到六记斋,索性将话倒个干净,说了半天,又嚷饿了。 姜九听了,轻笑道:“正好,围炉正好吃肉。” 小巧的铜炉煨在炭火上,里面是熬煮的清汤,另将将新鲜的兔肉、羊肉切成薄片,另备了各式山菇,青菜、山药、豆皮之类,陆瑾岚帮忙将各式菜色洗净切好,姜九则用山椒、麻油之类调了酱料,张柏又取来一坛上好的新酒。 一旁的阎憩瞧见了,一个劲地咽吐沫,道:“瞧着就顶好吃,快些,快些,我肚子里的蛔虫快要忍不住了。” 一时间,众人都被阎憩的话惹得哈哈大笑,就连一向清冷的姜九,眉眼也是笑意。 几个人围坐在炭炉旁边,星空月下,虽有寒风,但炉火滚烫,却十分温暖。 夹起切成薄片的野兔肉片,羊肉片,在热腾腾的汤水中稍微一涮,再入调料汁碗中一滚,入口一咬,再无鲜美。 不过到底不似青古镇时那般热闹,但是几个人只聊星辰,却也都喝得十分迷醉,好像,这样,便把忧愁抛向昨日。 167 授衣·夜袭 这一日,大家都喝多了酒,待月夜已深,冷风阵阵,炭炉里的清汤也渐渐熬尽,桌上也尽是残羹冷炙,几人才伴着酒香入睡。 因多酒的缘故,这一日,大家都睡得格外深沉,第二日,连一向守时的张柏也比平日起晚了些,好在姜九也并不在意。 阎憩听说陆瑾岚同麖呦想去地府,又听说想要孟婆汤,不仅皱起了眉头,半晌,才道:“带你们去地府倒不是不行,可是要孟婆汤,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说这入轮回的都要喝这孟婆汤,但是这孟婆历来脾气古怪,想要向她寻一碗孟婆汤,恐怕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陆瑾岚有些不解道:“为什么?你不是阎罗王的儿子,要上一碗孟婆汤,还不简单,怎么会说不容易?” 麖呦跟着道:“管他简单还是困难,反正等到了地府,是抢是骗还是夺,总会有办法的,不就一碗汤,难道还能难上天不成?” 阎憩耸耸肩道:“你们不信拉倒,反正等我带你们到了地府,你们见了孟婆就知道了。” 虽然说动了阎憩,但是什么时间去,一时之间还没决定,原想着要等严松从天山回来,等张柏去了南召,再去地府,毕竟,地府不像天山和南召,来回要花上许多时日。 姜九听了只说这件事等等也好,毕竟,就算孟婆汤拿回来了,没有雪狐的灵丹和南召的百毒草,拿回来也无用。 但是,世事难料,谁知,几天之后的夜里,却发生了一件大事,打乱了最初的计划。 这几日,麖呦虽嘴里不厌烦阎憩,可是或许因平日太无聊,自从阎憩来了,这两人日日打架斗嘴,毫不消停,可是一转眼,又坐在一起吃饭或者跑去看杂耍,外人瞧了,都道这两兄弟关系倒是要好很。 因阎憩毕竟是阎罗王的儿子,这次好不容易来京城便是借着公务来了,所以夜里也会督促那些鬼差前去办事,这一日,麖呦因好奇,便非要嚷着去瞧上一瞧,索性两人便一同去了。 六记斋又没什么客人,索性早早闭门歇息,陆瑾岚在院中随意练了会功便回房睡了。 夜里,睡梦中她似是感受到房门有被人推动的声响,刚开始她以为是麖呦回来了,可马上感觉不对劲,这几日,麖呦倒是常同阎憩厮混在一起,更何况,今日去瞧热闹,不一定回来。 一想到这儿,陆瑾岚猛地睁开眼睛,霎时,一个黑色身影已经入到门中,手中是一把利剑,直冲床上的陆瑾岚袭去,陆瑾岚连忙一避,手一挥拿到身旁的捆仙绳,暗念法术,捆仙绳便坚硬如铁,被她护到身前。 而那黑影又接连刺出几剑,陆瑾岚虽敢吃力,但好在都有惊无险地躲过了。 但陆瑾岚心下仍然大惊,要知道,这六记斋可是有结界,寻常的妖怪鬼魅是根本不可能进来了,而面前这个,陆瑾岚虽感觉不到妖气,但不容否认,他肯定不是常人。 “你是谁?”陆瑾岚一边往门口退去,一边问那蒙面男人。 但来人却只是冷冷盯着陆瑾岚,手舞长剑,只字不言。 陆瑾岚连连败退,眼瞧着那长剑如同电闪一般追向陆瑾岚,陆瑾岚忙默念法术,但定身咒念罢,来人却丝毫不受影响,陆瑾岚忙又念起几道御敌的咒法,可是这些对他毫无作用,反观他动作越来越快,陆瑾岚眼看招架不住,忙念起御风咒,霎时,房中狂风阵阵,刮得两人睁不开眼睛,陆瑾岚这才迎着狂风跳出房内,一跃跳入院子。 “掌柜,掌柜,张柏,张柏!” 逃离夜袭的陆瑾岚连忙大呼,可是几声过后,院中并没有人。 眼瞧着那黑衣人从陆瑾岚房中跳出,手持长剑,再次向陆瑾岚刺来,陆瑾岚便顾不得再呼救,只得一门心思放在这黑衣人身上。 刚刚在院中,陆瑾岚的捆仙绳施展不开,如今到了院落,倒是比刚刚要轻松许多,陆瑾岚尽量不与那黑衣人贴身,只是远远地用捆仙绳御敌。 可是那人武功高强,又非凡人,陆瑾岚虽用尽气力,可也只是勉强与来人抗衡,但瞧他的样子,最多用了五六成的功力。 又过一刻钟左右,两人已然斗下数十招,那黑衣人终是不耐烦,索性收了剑,以掌相对,原本刚刚黑衣人的动作已十分凌冽,可是现在弃剑而运掌的黑衣人,比起刚刚更是快上许多,且掌掌逼近,陆瑾岚一连败退,她能感受到从那掌风传来的法力。 黑衣人似是知道陆瑾岚已招架不住,更是猖狂,越过明显慢下来的捆仙绳,御掌而来,陆瑾岚心里惊慌,虽连忙阻挡,但那掌却一下打在了陆瑾岚的胸前,霎时,陆瑾岚只觉心如火烧,胸口似有东西涌出,却是猛然咳出一口血来。 而那人见陆瑾岚受伤,便又是迎风一掌,朝着陆瑾岚狠狠劈下。 难道自己竟然命断今日?掌柜呢?芸卿呢?陆瑾岚忍不住闭上双眼。 但只是一瞬,陆瑾岚忽然感到有人站在自己身前,而那掌也未落在自己身上。 陆瑾岚睁开眼,瞧见的正是掌柜,姜九。 只见他身穿薄衣,迎面接下了那黑衣人一掌,但不知为何,额头一层细汗,可是纵然如此,他目光如冰,盯着黑衣人,冷冷道:“阁下,夜闯六记斋,所为何事?” 但那黑衣人仍未答,见姜九出现,动作更快地想姜九攻去,霎时两人缠斗在一起,空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交错横斜。 但是不同于与陆瑾岚相斗时占尽上风,与姜九对战时,他明显已落下风,连着接下几掌后,姜九转过头瞧着陆瑾岚,见她虽受伤,但是并不致命,稍微放下一口气,瞧着对面的黑衣人,冷冷道:“你到底是谁,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那黑衣人低吼一声,再次御掌向姜九攻去。 陆瑾岚这会儿只觉身痛难忍,又因姜九前来,索性放松了警惕,在院中靠着石桌,勉强支立。 可就在此时,忽然那黑影竟不顾姜九的阻拦,再次向陆瑾岚袭来,眼瞧着那一掌竟有十分功力。 眼瞧着那黑衣人的掌心便要落到陆瑾岚身上,姜九暗叫不好,立即运气从袖中飞出一柄光刃,直冲那黑影而去! 霎时,那光刃直插黑影心窝,只听到一声惨叫,那黑衣人从陆瑾岚面前倒下。 待两人扯下那黑衣人的面巾,瞧见那黑衣人的真实面容,两人都大吃一惊! 168 授衣·人死 陆瑾岚没有想到,面前这个夜袭自己,如今身中姜九光刃的竟然是冯辛。 此时他面露痛苦之色,不停地抽搐,渐渐地眼神涣散,不等姜九和陆瑾岚问话,竟死在两人面前。 这冯辛为何深夜来刺杀自己?冯辛因钟情于娇娆,所以一入京城便为他卖命,难道真正想杀他的娇娆,可是娇娆应该知道派冯辛来六记斋杀她,想要得手应该也是很困难的事,那他这么做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更令人奇怪的事,就算是姜九刚刚那光刃刺入他的胸口,冯辛毕竟不是凡人,上次冯辛化龙与掌柜相斗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死去了。 陆瑾岚扶着胸口,勉强思索,刚想抬头问姜九,却忽见一直站立在自己身旁的姜九,身子竟摇晃一番竟忽然倒下,陆瑾大骇,忙去扶他,可是她自己也是受伤之躯,一时之间,两人竟都摔倒在地。 陆瑾岚去瞧姜九,他额头满满都是汗,且有苦痛之意,陆瑾岚忙道:“掌柜,掌柜,你怎么了?可是受伤了?” 姜九在陆瑾岚的支撑下,勉强坐在地上,冲着陆瑾岚摆摆手,但只是脸色发白,似是说不出话来,又过好长一段时间,忽听院门一响,紧接着是张柏着急的声音。 “掌柜,陆姑娘,你们怎么了?这,这人,怎么?怎么是他?”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张柏,忙将姜九扶到院中石凳上,又见陆瑾岚胸口似有血迹,问道:“陆姑娘,你怎么也受伤了?” 陆瑾岚摆摆手,忙指着姜九道:“快去瞧瞧掌柜,他,他刚刚……” 张柏又去瞧姜九,低声问道:“掌柜,你是不是噬心蛊又开始作祟了,怎么偏偏挑到这个时候,早知道我就不该听你的话去宫里,没想到,却被娇娆那家伙反将一军。” 姜九脸色苍白,瞧了陆瑾岚一眼,忙制止张柏说下去,只道:“我不碍事,休息一会儿便行了,你去瞧瞧小陆,他刚刚受了冯辛一掌,又吐了血,她身子毕竟不像我们。” “我没事儿,我真没事儿。”陆瑾岚听见姜九的话,连忙站起,示意自己并不碍事,但谁料一起身,胸口又是一阵苦痛。 她脸色一白,但仍挤出一丝笑道:“我真没事儿,想来最近那灵珠也不是白练的,胸口不过有些痛而已,其他倒是没什么感觉,掌柜你不要担心我了。” 姜九见她这样,知那一掌并没有伤到要害,便稍放下心,又命张柏查看地上那冯辛,张柏细细查看了一番,道:“他好像中了毒,面色乌青,若不是因此,恐怕也不会轻易被掌柜杀死。但是如今麻烦的事,冯辛死在六记斋,接下来也不知会发生什么。” 姜九闭上眼睛,脸上的汗珠也渐渐落去,脸色也不似刚刚那般苍白,思索片刻,他方又睁开眼,淡淡道:“看来,穷奇和娇娆他们,到底是等不及了。只是,这冯辛,娇娆弃得这么快,总有些奇怪。” 张柏回道:“这冯辛虽与东海龙王不合,但总归是龙子,就算咱们同冯正的关系尚可,但是如今冯辛死了,恐怕东海龙王未必会善罢甘休。” 姜九淡淡道:“我明白,娇娆打得也是这主意吧,他派冯辛来刺杀小陆,恐怕原本就没指望他来得手,而是引我杀死他才是,这样,这杀冯辛的罪名便由她的身上,转嫁到六记斋的头上。” 陆瑾岚有些不解,道:“可是,她为什么这么做呢?我还以为这冯辛这么痴迷娇娆,她就算不喜欢冯辛,也不应该给他下毒,给他送上死路才是。” “是啊,这点我也想不通,让他来杀人,我倒是不疑惑,可是为什么要给他下毒呢?”张柏也道。 姜九沉默半晌,瞧着地上那个已蜕化成龙形的冯辛,淡淡道:“或许这两人之前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成为弃子。” 说到这儿,似是瞧见陆瑾岚似是有些痛苦的神色,他便停了下来,他面色一沉,然后缓缓站了起来,又走到陆瑾岚面前,轻声道:“把手给我。” 陆瑾岚不解地伸出手,便被姜九握住,陆瑾岚先是感受到姜九那略带潮冷的手轻轻地抓住自己,紧接着,陆瑾岚又觉得有一股暖流注入,瞬间,陆瑾岚便觉胸口舒适许多,但眼瞧着姜九的脸色似是更加苍白。 陆瑾岚忙抽回自己的手,拒绝道:“不不,我没事儿,掌柜,你,你。” 姜九见她抽回的手,倒也没再强求,淡淡道:“我不碍事,这样你会舒服一些,等会麖呦回来了,再让他瞧瞧。好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说完,又唤张柏:“张柏,你去把尸体收了,余下的明日再说。” 话语间似是有些疲惫,说完便一个人缓缓地走向自己的房中。 张柏连急走两步想要搀扶姜九,却只见他摆摆手,不知说了什么,张柏只得回来。 瞧了一眼陆瑾岚,关切道:“陆姑娘,你快回去歇息吧,哎,好端端的,若我不去,也不会发生这些,平白让你受了伤。可惜我不懂疗伤,要不然也不用麻烦掌柜。” 陆瑾岚摇摇头,道:“只是赶巧,我不碍事。” 待陆瑾岚回到房中不久,麖呦和阎憩才回来,一听说陆瑾岚受伤了,冯辛死了,也非常吃惊,麖呦查看完陆瑾岚的伤势后发现并无大碍,再加上姜九以法力替她疗伤,其实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可纵然如此,麖呦也气道:“亏教了你这么久,在六记斋竟然也能被打伤,看来我还是太高估你。” 陆瑾岚忙又让他去瞧姜九,麖呦听说姜九似也受伤了,皱起眉想了想,道:“他应该不是受伤吧?噬心蛊恰好又发作了吧,刚好赶到冯辛那家伙来,所以,才恰好而已。再说,一回来阎憩那家伙就会瞧了,若是有事他会料理。” 陆瑾岚见麖呦这般说,也只得这样,左右天也快亮,也不该再去打扰他。 结果第二天一早,却没有见到姜九的身影,去问张柏,只说掌柜还在疗伤。 169 授衣·决定 这一日,陆瑾岚三番两次询问张柏,掌柜不是吃了祝钰送来的灵心丹,为何还是会这样?不是已经运功疗伤有一段时日,为何这还会日日遭受这噬心蛊的痛苦? 张柏叹息道:“原本因为封印那家伙他的法力失了大半,前段时间又接连受伤,掌柜为了压制噬心蛊和体内那家伙,所以不知用了什么方子,掌柜又不让我们知晓,我只知道,这方子虽能让那家伙不能作祟,可是对掌柜伤害也是极大的,必须每日强忍痛苦,服下灵心丹后虽有好转,但却并不能即可发挥作用。” 麖呦似是不意外,道:“原本灵心丹只是一味药,只因他与其他几味不同,可以单独服用,但想要解除饕餮那家伙的痛苦,恐怕还需要那几位药才是。” 陆瑾岚望着那扇紧锁的房门,似是又想起饕餮那时因痛苦而不得不靠酒而买醉,而现在,他虽不让众人知晓,但是痛苦仍在,想到这儿,陆瑾岚心中不是滋味。 半晌,她忽想起什么问张柏:“昨日,掌柜不是唤你去宫里?可是为了什么?” 张柏听了,似是有些犹豫,又往掌柜的房间瞧了一眼,才冲陆瑾岚既然说道:“倒不是什么大事,掌柜无非是怕宫里有什么变故,毕竟现在祝钰又不在宫里,所以才然我瞧一瞧。” “那,可发现什么?比如为什么要派冯辛来这里?”陆瑾岚问道。 张柏摇摇头,道:“我只是去勘察宫中动向,毕竟至于娇娆和穷奇,我怕打草惊蛇,所以未尝靠近。” 麖呦听了,嘴角一扯,讥诮道:“小陆,我要是你,就不打听这么清楚,打听了,有些事也不一定能知道。” 陆瑾岚瞧了张柏一眼,见他话语之中似是有多处隐瞒,说起来,她虽然知道娇娆和穷奇入宫中,定然没安好心,可是他们到底有什么打算,自己似是从来也不知道,而姜九也从来未尝向他提过。 说到底,她终究是一个外人。 最终,陆瑾岚挤出一丝笑:“算了,我不过想同掌柜说,看能不能早些给他凑齐那几位药,这样,大家也能安心些。” 张柏听了这次倒是点点头,道:“前两日严松去的时候,我原打算也一块去,掌柜又怕,陆姑娘既然也这样想,到时候我们不妨一块同掌柜提一提,说实话,我跟了掌柜这些年,见掌柜如今这个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阎憩眨巴眨巴眼睛,手里抱着苹果正啃着,听到众人这么说,从石桌上跳了下来,道:“既然想去,那就去好了,正好,你去那什么南召对吧,我同小陆,还有麖呦这家伙,去地府,不正好。” 张柏迟疑道:“这样行吗?” 阎憩反问道:“有什么不行,难得你是怕六记斋关门歇业?难得饕餮那家伙还一门心思做生意不成?” “自然不是。”张柏摇头道。 “既然如此,那等饕餮那家伙出来,就同他这么说好了。至于接下来,那什么娇娆,什么穷奇,饕餮那家伙想对付他们,也能一门心思对付,也不用整日在这儿左思右想。”阎憩咽下刚咬下的苹果,又道。 阎憩毕竟是孩子心性,所以考虑事情直来直去,但此时他的提议一出,陆瑾岚也觉得这样正好,一直以来,她考虑这些事情,总是想前想后,结果反而不如这样直来直去地好。 更何况她也不是想早日解决这些。 她点点头,又看向麖呦,麖呦只是耸肩,道:“反正怎么都好,不过,早些凑齐也好,我也不想整日操心那家伙的事。” 所以等傍晚时姜九从房中出来,并不知晓六记斋里的众人已经决定了这一件事。 姜九皱着眉听完,半天没有说行还是不行,思索半天,方问张柏:“我让你去寻前两日东海来的青辰,寻到了没有?” 张柏低头道:“并没有寻到人,想来已经回东海了。” “那冯辛的尸体呢?”姜九又问。 “依照您的吩咐,昨日已经用冰暂且封冻起来了。”张柏又道。 姜九听张柏说完,又是半晌没再说话。 缓了缓又问:“今日,宫里,有没有消息传来?” 说起来,今天一天,陆瑾岚在店里也是生怕宫里的人突然闯进来,生怕娇娆借着冯辛的事,同六记斋发难。 张柏答道:“没有,店里今日也与平日一样。宫里,宫里好像上上下下都在忙天宁节的事,所以,娇娆此时派冯辛来,确实有些想不通。” 姜九半晌才答:“或许只因这冯辛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才不得不如此。事已至此,倒也没有别的办法。待会儿,先同红莲传了消息,至于这尸体,你送回东海吧。” 缓一缓,又道:“若是东海那边有什么,我再亲自跑一趟,不过,现如今,我还得在京城这儿盯着。你送完尸体,你就直接去南召。” “是。”张柏忙应道。 “至于这地府,”姜九说着,停下来看着陆瑾岚,又接着说道:“小陆,你的伤如何了?” “不要紧了。”陆瑾岚忙道。 “再歇上两日吧,再歇上两日,你同麖呦,还有阎憩,就去地府。”姜九淡淡说。 “是。”陆瑾岚也应道。 姜九掠过众人,目光落到那树叶已经凋零的桂树,又望向那日已西斜的天空,半晌才收回目光,望向众人,郑重其事道:“总之,这次是麻烦大家了,我姜九,我饕餮,谢谢诸位了。” 姜九这郑重其事的道谢,反倒弄得众人有些不好意思,张柏直道:“掌柜,说这些作甚,不都是应该的。” 阎憩和麖呦倒是不在意,两个人只顾着去抢石桌盘子里的苹果和梨,转眼,两人便追得满院子跑。 陆瑾岚见姜九的目光最终落到她身上,半晌才喃喃问道:“掌柜,你没事儿吧?” 姜九摇摇头,道:“我没事。” 霎时,风吹动落叶,刮到陆瑾岚的身上,陆瑾岚捡起,黄灿灿的落叶,她忽感叹道:“一转眼,秋天都已过半了。” 姜九接过那落叶,轻轻吹了下,转眼,那落叶化成一只翩翩而舞的黄色蝴蝶,迎着风飞向空中,在院中飞旋几圈,复又变成一片落叶,混入满院的落叶。 两人都瞧着那落叶发呆,半晌,姜九才道:“原以为很漫长的事,到头来都觉得短暂。” 170 初霜·宫内 自从入了十月,宫里就显得格外忙碌,事实上,许多工作从九月就开始了,比如京城教坊的众多歌姬,从九月就开始忙碌,为十月十二日的天宁节盛大的仪式做准备。 宫里,像是御膳房,为当日宴席准备的各式菜肴名录也列清,天天都有各式珍馐美食运进,而各个官员,也为宴席当日为周王的祝寿的贺词做准备。 另外京城,各个驿馆也休整一新,毕竟,每年还有各国使臣前往祝贺。 不过周王虽每日都会问及为当日宴会准备工作的进展,但其更关注的却不是这些,近些天,周王经常前往桑聖殿已是众所周知,至于商讨的事情,就连是宰相、太尉几人也不甚清楚,只知与关于前些天所言的“南征北战”之事有关。 对此,虽有朝臣提出周王过于崇道尚真,又专宠枝贵妃一人,恐怕对大周社稷不利,还请周王三思而行。但是最终却被周王以忤逆之罪关入大牢,一来二去,谁还敢进言。 而打听枝贵妃和穷桑来历的人越来越多,可是最终却无人知道他们到底有何背景,反倒关于枝贵妃和穷桑是天外仙人的传言却越来越多。 当然,这些风言风语,对于周王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桑聖宫内的一个巨大的用沙土和竹木枝条之类制成的巨大的大周地形图。 这便是前两日,穷桑真人,刚刚进献给周王的,非常详细地,将周王心心念念的南林北疆都涵盖在内,而且更重要的是这地形图与现实的地貌一模一样,比如西南是密布的丛林,对照在地形图上便是一片茂密的树枝林木,而向东、向西是一望无垠的大海,在地形图上便是一片汪洋。 面对这地形图,周王似是有种感觉,这图上展示的天下都是他的,有了这地形图,接下来,南征北战的实现指日可待,若是南林北疆都划入我大周的版图,那么他便是这名垂千史的千古一帝,一想到这儿,他便喜上眉梢。 只是,虽然有这穷桑真人坐镇,但是周王还是略微有一些担心,毕竟大周国一向重文抑武,为了防止地方叛乱,所以兵权几乎全都收归,除了西南边陲,汝南、安南两地。 地方无兵,若是只是指望驻扎在京城的禁军恐怕还是稍显不足,虽然在穷桑真人的建议下,大规模的征兵工作已逐步就绪,但是真得能在短时间收伏南北二地吗? 周王想到这儿,瞧着那地形图便有些恍然,便问向穷桑真人:“真人,你说,我大周的兵力能不能同这大理、西辽相抗衡?” 穷桑笑道:“陛下,难得您担心大周兵力不足?你且瞧!” 说着,穷桑随手从那地形图上的抓起一碰沙土,往空中一扬,霎时,空出跳出几十个巴掌大的小人,不消片刻落到地上与常人无疑,手持各式武器,在这院中操练起来了,周王一时看呆了,又见穷桑随手一挥,那些人又像风一样,随即不见。 “好好好,有这撒豆成兵的本事,朕还担忧什么!” 周王目光又移向地形图,待看到西南,又蹙眉思虑,这汝南、安南因位置偏远,又因重林叠嶂,虽然名义上他们臣服于大周,但是事实上,多年以来,他们仗着天高皇帝远,并不把大周放在眼里,特别是汝南王,所辖之地更广,已三番两次叫嚣要自立为王。 周王想到这儿,抬起头问穷桑真人:“真人,你说,汝南王真得能心甘情愿臣服我大周,不再有这分立的异心,并助我收归大理南召。” 穷桑笑道:“陛下莫要忧虑,这汝南一直不都是大周之地,不过这些年陛下待他们太和善了些,更何况,我另有两位兄弟,已助我前往汝南、西辽,届时,不光是大理南召,就连辽北之地都会是陛下的疆土,真可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周王喜笑道:“原以为平了汝南、安南之乱,收回燕尉十七郡,便是我大周之幸,没想到,没想到,若真是如此,朕,朕一定要好好赏赐桑真人。” 穷桑双手作揖,拜谢道:“臣甘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一旁的娇娆笑盈盈道:“陛下,莫忘了这汝南之安,可是也有我的一份力呢。” 周王握着娇娆的青葱玉指,笑道:“朕怎么能忘了枝贵妃呢,枝贵妃可真是朕的贵人,若是没有枝贵妃,哪里来的穷桑真人,又何来这南征北战,更不用提这天下尽归我大周。” “陛下,陛下记得枝娘这一点点好,枝娘就满足了,这一切,都是陛下应得的。”娇娆香兰轻吐。 “不过,之前你说让仪柔嫁给汝南王,我心里倒还是有些不舍,仪柔自幼娇气,性子执拗,爱恨分明,前些日子,因为那什么画师的事,搅得天翻地覆,如今,让她远嫁,朕还是有些担忧。”周王忽想到。 “陛下,听说着汝南王相貌堂堂,又有雄韬武略,此次天宁节他又回来,虽然穷桑真人有那锦囊妙计,可是奴家觉得,他既然一向喜欢仪柔王姬,正好借此,表明陛下的诚心,更何况,对仪柔王姬来说,也是一个如意郎君,仪柔王姬若是嫁给汝南王,岂不一举两得,不,一举多得。”娇娆笑道。 周王点点头,道:“仪柔,任性这么多年,确实也该为我大周分忧了。” 此时远处似有太监伏在庆总管耳旁悄声说了什么,庆总管瞧了一眼正在兴头的周王,不禁有些皱眉,而后忍不住轻咳了声。 周王此时仍兴致勃勃地瞧着那地形图上汝南与安南地区,以及毗邻汝南的大理南召,庆总管这才悄声走向前,伏在周王的耳旁低声禀告。 他声音虽低,但是娇娆近在周王旁边,自然也是听得一清二楚。 “陛下,从福宁殿那边传来消息,今儿给替皇后娘娘请平安脉的御医诊断,娘娘最近有些略感风寒,咳嗽不停,因而这腹内时感胎儿振动。” 周王听罢,皱起眉,喝道:“怎么好端端的会偶感风寒,那么多人伺候着,都是怎么做事的。” 171 初霜·谋划 一听到皇后受了风寒,娇娆忙贴心道:“那陛下快去瞧瞧吧,此时,皇后娘娘想来最是思念陛下,陛下若去了,说不定这病也就好上三分。” 周王见娇娆一副关切样,不禁笑道:“最近朕听说枝贵妃同皇后关系日趋亲密,如今瞧了确是如此,你倒是让朕有些吃惊,我这个皇后,一向待人疏离,这么多年,后宫之中也没听说她与哪位妃子要好的,我还以为,如今皇后怀孕,枝贵妃会不太高兴,没想到,朕真没想到。” “瞧陛下说得什么话,陛下有了子嗣,枝娘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会生嫉心,更何况,枝娘与皇后娘娘投契,陛下更因高兴才是。好了,陛下快些去吧,我等明日再去瞧姐姐。” 说着便作势将周王往外推。 因此次来桑聖殿是周王同娇娆一同来的,此时,周王便唤庆总管要将娇娆送回绛芸殿。 娇娆忙道:“陛下,莫要管我了,那么多奴才,就不用担忧我了。” 待周王的龙撵消失在桑聖殿,娇娆方冷笑道:“这家伙,终于走了。” 穷奇见娇娆抱怨,不禁笑道:“我还以为你乐在其中呢?” 娇娆连连冷笑,道:“难道你不也觉得时常干恶,对了,你只用巴结奉承,可不像我,还得紧紧贴上,我娇娆就算再喜欢男人,也不是什么男人都喜欢的。” “是,你喜欢的是像饕餮那样的,再不济,也得像冯辛那样的,是吧,可惜,一个你永远得不到,至于另一个,已经成为一条死龙了。”穷奇讥讽道。 娇娆目光一冷,盯着穷奇,道:“若不是你给我的痴心丹有问题,冯辛那家伙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也不会轻易被饕餮那家伙杀死。” 穷奇耸肩道:“谁知道那家伙那么不中用,再说,当初这计谋可是你提的,如今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冯辛这颗棋子可是你要弃的,怎么,现如今,人死了,你反倒留念起来了?” 娇娆冷不丁掐断那沙盘上的树枝,转过头冷冷道:“我留念不留念是我的事,我且问你,现如今冯辛既然死了,你的人也该出动了吧。” “我比你积极,南山,一早便出动了。不过,饕餮那家伙,依照他的性子,也不会偷偷将尸体一藏了之,估计会派人送入东海。”穷奇道。 “他?送于不送,这人是他杀的,这是不争的事实,至于东海龙王,我倒有些好奇他会怎么做,说起来,害死冯辛,可也有他的一分利。”娇娆冷笑道。 穷奇好奇道:“说起来,这冯辛母亲被你杀死这件事,肯定他派人告诉冯辛的吧,他一定没想到,就是因为这件事,害得他儿子送了命。你说他既然知道你是害死冯辛母亲的凶杀,为何不找你报仇,反而告诉冯辛?” 娇娆一语道破道:“那老家伙又不是我对手,我想他本意只是唤回儿子吧,却没想到,事而其反。” 穷奇道:“算了,人死都死了,反正这东海龙王就算报仇也是先找到饕餮头上,这样我们的目的便达到了,至于其他,想他作甚。” 娇娆不知何时从地形图上捡拾了一根树枝,听到此,只听咔嚓一声,娇娆这才摊开手,刚刚被握进手里的那根树枝已然折成几段,就像某人的生命,她呆看了一会儿,又紧紧握住,再张开时,以然成碎屑,她轻轻吹下,便化为一抔尘土,随风而逝,像是某人的生命。 作罢,她的手指又轻轻落到那地形图上,位于东南之地,此地,在地形图上,山石林立,花草繁茂,更有河海湖泊,她瞧了半晌,方道:“祝钰那家伙?好像在东南之地不怎么安生呐。” 穷奇的视线也落到那地方,笑道:“东南因为花石,民情激愤,听说祝钰那家伙和那姓窦的好像颇为头疼,毕竟,若是妖祟,祝钰尚且还有办法,现如今面对这些个凡人,杀又杀不得,赶又赶不走,对他倒是正好。因为这件事,咱们陛下不是还大发雷霆,毕竟花石运不来,这民愤又不平,说出去,皇上的脸面可是不太光彩。” 娇娆笑道:“是吗?我还以为,这是祝钰的权宜之计,若是快些平了这东南之乱,回到京城,难道要与我们水火相接吗?” 穷奇道:“管他呢,他若不来,更好,我瞧着,他是想坐山观虎斗,可惜他又不是虎,最多算只猫。他想蹦跶,就让他蹦跶两天吧。” 娇娆轻笑一声,并不复合穷奇的话,半晌,她似是又想起什么,转头问穷奇:“这次天宁节,混沌和梼杌是不是都回来?” 穷奇道:“混沌自是回来,至于梼杌,西辽之地,原本与大周关系紧张,此番他的任务又是挑战不挑和,此番天宁节,若是出现,岂不又尚和了?” 娇娆不在意道:“无所谓,不来就不来吧,梼杌那家伙我也不喜欢,不来正好。” 穷奇笑道:“是啊,我们四人,你只喜欢饕餮那家伙,这早已是不争的事实。” 娇娆冷笑道:“那又如何,你们三人不也不喜欢我。” “谁说的,混沌那小子,可一直对你挺上心的,这次听说你能来,传来消息,可是高兴地不得了。”穷奇又道。 听到此,娇娆脸色仍是冷冷,道:“他?哼,哪个女人他不上心?” “啧啧,瞧你这话说得,若是让混沌听见了,岂不伤了那小子的心。”穷奇又道。 娇娆目光移向远方,因穷桑真人的吩咐,桑聖殿所经之事关机密,所以非经吩咐,都不得入内,此时空旷旷的桑聖殿,只有两人。 娇娆又望向天空,半晌,才转过头问穷奇:“上面那位,可有新的消息递来?” 穷奇有些疑惑,反问道:“你不是一向不关心这些,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那位,他要谋划的事更多,一时片刻还操心不了这里。再说,我们都处理的好好的,也按照计划进行着,既然如此,他又怎么会有新消息递来。” “是么?我还以为,”娇娆说到这儿,忽又止住,摇摇头道:“算了,我累了,回去了。” 说完,也不瞧穷奇,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施施然走了。 奇望着娇娆的背影,半晌冷笑一声,才转回视线。 172 初霜·入地 这几日,因张柏前往东海,六记斋出奇地冷清,而前两日姜九向红莲传去的消息,一直也没没有传来回信,陆瑾岚有些担忧,不仅仅为姜九担忧,也为红莲担忧。 上次,青辰前来告诉红莲将与冯正成亲,初时不信,可是而后又觉得红莲若是能放弃一个不可得的人,或许也不错,但现如今,若是得知冯正的兄弟被饕餮杀死,那么她与冯正的亲事会不会受到影响。 这样想着,心里还是放心不下,可是她与麖呦和阎憩就要去地府了,也不知等回来时又是怎样的光景。 是啊,去地府,一想到去地府,陆瑾岚心里,又有些怕,害怕自己再也回不来,可是,又强忍着告诉自己,这条路是你选的,你又怕些什么呢。 六记斋仍旧开着,只是依照姜九的吩咐,每日早上日头快到头顶才开门,而下午太阳刚一落山便闭门,如此一来,每日来店里的客人更是少了,可是如今店里只有姜九和陆瑾岚两人,这店开与不开其实并没有什么紧要,不过姜九只道:“既然人在,那便开着吧。” 梁攸来了几次,头一天碰了壁,看六记斋大门紧闭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待敲开了门,才知因最近伙计家中有事,招待不了客人才会如此,梁攸有些疑惑,问道:“不过是几个伙计的事,再另请便好了,现如今,不是跟关门没什么区别。” 陆瑾岚迟疑下,不知怎么跟他解释,最终只得假装掌柜不愿意随便更换伙计为由打发了。至于陆瑾岚自己,来京城,这梁攸算是唯一一个尚有交情的人,他也算祝钰的朋友,又因落琼的事,她想了半晌,总觉得要同他说一声,便告诉她自己要替师傅出趟远门。 梁攸听了到底有些失落,答道:“原想着同你还能说上两句,我有时一想起落琼,便想找人聊上两句,看来,以后,也不用来这儿了。” 陆瑾岚不知该不该安慰他,最后只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梁公子,过些日子,我或许便回来了,我若不会来,也是天意。” 又想到去地府,因前些天同阎憩说了落琼和狸奴的事,他瞪大双眼想了半晌,说等到了地府倒是可以托入问问,看是不是顺利投胎之类,见他心里还想着,便同他说:“我认识个下面的人,托他帮忙寻一寻落琼投胎的消息,若是得了,到时候便托入告诉你一声。” 梁攸听了,先是一喜,而后默然,半晌才道:“陆姑娘,知我心意,心里惦记一个人,哪怕不得,总想她有个好结果。这也是为何我只与姑娘说起这些事,同旁人说了,还以为我心里对那落琼还心存什么心思,其实,我早就没那心思。” 陆瑾岚自是知道他说得是什么意思,也不知该如何说,好在,梁攸说完,也将话题岔开了。 隔日,只派梁四送来一盆菊花,一盆洁白的菊花,与当初落琼那张绣帕上修的白色菊花十分相像。 梁四又道:“公子其实本想将那盆落琼送给姑娘,可是一想姑娘过两日要出远门,所以便只送了这盆,公子说这花不惧严寒,三五日不理会也无妨,待姑娘回来,说不定这花还开着。公子还说,他以后不来了,若姑娘回来了,他再来看姑娘。” 陆瑾岚只是道谢,将那盆菊花搬回后院,瞧了半晌,才喃喃道:“花如人,纵是再坚强,总有凋零的那天吧。” 麖呦路过见了,耸肩道:“这天气,还能开花,也是奇了。” 又同陆瑾岚道:“你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姜九那家伙也说,若是无事,便准备去地府吧。” 陆瑾岚点点头,这一日终于来了。 陆瑾岚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活着到地府,这样想着,似乎觉得有些好笑,那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今时今日所遇之事,这样想着,似乎就算死了,好像也值得了。 临行前,姜九终于叮嘱道:“小陆,瑾岚,我在六记斋等你回来。” 似乎是瑾岚这个称呼有些别扭,姜九念起来有些怪,面色也不似平日那边清淡,而是带着一丝丝不舍。 陆瑾岚心一动,愣了半晌,不知该回些什么,最后只是勉强挤出一丝笑,道:“那我去了,掌柜。” 明明知道,那人会叫他小九吧,可是自己却只能唤他掌柜。 一旁的麖呦耸肩道:“又不是不回来,怎么弄得生离死别是的。” 阎憩也拍着胸脯道:“小陆,你放心,在地府,无论如何,我都会保你平安,怎么说我都是阎罗王的儿子,这点小事我还是做得来的。” 麖呦嗤之以鼻,道:“你这阎罗王的儿子,可是连孟婆的一碗汤都弄不到手。” 阎憩被抢白地说不出话,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强辩道:“我不是同你说了,孟婆那人,连我老爹的面子都不给,我,我拿不到不也很正常。你若有本事,等到了地府,这拿孟婆汤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嘁,不就一碗汤,我还就不信了,小陆要不你留在这儿,我一个人跟着这小子就搞定了。”麖呦翻白眼道。 陆瑾岚忙说:“不行,不行,我一定要跟着去。” 说完瞧了姜九一眼,又道:“我也想帮上忙。再说,都说好了。” 阎憩凑近陆瑾岚,盯着她,大声道:“你这么想去,莫非……” 陆瑾岚心猛一抽。 “是对地府那地方十分感兴趣吧。我同你讲,这地府啊,十个凡人九个九肯定都感兴趣,就像我,没来人间时,对人间也感兴趣地不行,结果来了,好嘛,也就那样。” 陆瑾岚松了一口气。 姜九淡淡道:“去吧,在这里,未必太平。” 陆瑾岚点点头,如今,风雨欲来,比起不知何时出现的危险,地方似乎要更太平些。 “那掌柜,我们去了。”陆瑾岚应道。 待走到六记斋的院中,阎憩左瞧瞧,右看看,问道:“都准备好了没,好了,咱就去了。” “等等,”陆瑾岚突然叫停。 “我真的能去吗?还是只是魂魄去了?”陆瑾岚猛然想起一个重要的事。 “废话,你又不是凡人,身有仙骨,自然身子跟魂魄一块去了。好了,别打岔,要去了。”阎憩不耐烦嚷道。 话毕,只见院中闪过一束白光,只是须臾,再瞧时,院中却只是剩下姜九一人。 姜九瞧着那空荡荡的院落,终于低声叹了一息。 173 初霜·初入 双眼紧闭的陆瑾岚,耳边是说不出的声音,像是风声,又似有谁在耳旁说话,全身也像掉入水中,一种难以逃匿的湿冷,陆瑾岚不禁觉得有点闷,她感受不到麖呦和阎憩的存在,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好在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她刚想出声询问,便听到阎憩的声音:“好了,到了。眼睛睁开吧。” 陆瑾岚听到阎憩的声音,略微松了一口气,张开眼,面前是一间屋子,一间与凡间见到的那种并没有太多区别的屋子,只是这张屋子里并没有床,只有两张圆圆的桌子,围着桌子是十几张圆凳,就好像是吃饭的地方。 阎憩瞧了一眼,挠了挠头,面露窘色,道:“呃,距离估算错误,不过到这里也正好,小陆啊,还有麖呦,我同你们介绍,这里是我家吃饭的地方,你瞧这里有两张桌子,又有这么多圆凳,主要是因为我家人口众多,所以一张桌子根本坐不下……” 阎憩煞有其事地介绍道,一旁的麖呦白了阎憩一眼,打断道:“难道你要招待我们吃饭?” 阎憩再次挠了挠他的小脑袋,仰起头看了看天,小声道:“现在还没到饭点呢。” “那你有什么计划没有?带我们道地府之后,可有什么安排?比如什么时候去找孟婆,如何向她讨要孟婆汤之类?”麖呦再次问道。 “这个嘛……”阎憩陷入沉思,半晌才道:“你们也知道,这地府毕竟不是寻常之地,所以,咱万事不能着急……” 正在这时,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还有叫声:“十一少爷,十一少爷,可是您回来了,老爷让您回来后务必找他一趟。” 阎憩听了,忙笑道:“我去瞧瞧。” 说着便开了门,陆瑾岚好奇,便顺着门缝往外凑去,门外阴沉沉的,只见一个牛头从门外探进头来,冷不丁骇了陆瑾岚一跳,却见那牛头见了两人先是哼哼地点头示意,然后便凑到阎憩耳旁悄声说:“少爷,老爷不是说,你就这么把人带来了。” 虽然那牛头的动作似是要低声说,但是架不住他实在有个大嗓门,所以声音仍是很大,陆瑾岚和麖呦都听得清清楚楚,陆瑾岚不禁有些尴尬。 阎憩似乎更尴尬,往后面瞧着陆瑾岚和麖呦正盯着他,忙笑道:“你们先稍等我一下。” 说着拉着牛头出了门,“哐当”一声关着了。 这是门外的声音渐消,也不知两人聊些什么,麖呦沿着屋中那两张大桌转了一圈,直摇头,道:“阎憩这家伙果然不靠谱,算了,反正都到地府,要不打听打听,这孟婆,应该是在奈何桥?还是在哪?咱俩直接杀过去不就结了。” 陆瑾岚忙道:“麖呦,这里毕竟是地府,我们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再惹出什么祸端,还是等阎憩来了问清楚再说吧。” 麖呦哼唧一声,显然表示对陆瑾岚这个提议不赞同。 好在阎憩并没有让他俩等很长时间,没过一会儿,便见那门又开了,阎憩跑了进来,道:“我得先去找我老爹,这样吧,我让人先送你们去我那里,你们先休息一下,过会儿早去找你们。” 说着,阎憩扭头冲门外大叫道:“哨子,哨子。” 说完,从门外飘进来一个黑黑瘦瘦的人,或者不能说人,他身穿黑色长褂,手里提溜这一个小小的昏黄的纸皮灯笼,凑到三人面前,声音低低的,叫道:“十一少爷。” 那阎憩指着那唤作哨子的人说道:“哨子,你现代小陆,还有这家伙回我那儿啊,我去去就来。” “是,十一少爷。”哨子低声应道,又转过头冲陆瑾岚道:“陆姑娘,还有这位公子,请跟我来。” 阎憩此时已跑到门口,望着两人,叫道:“小陆,我去去就来!” 说着便消失在门口,留下陆瑾岚和麖呦面面相觑。 那哨子回过头看了陆瑾岚和麖呦一眼,低低道:“你们二位可一定要跟好哨子,万一在地府走丢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哨子声音又低,脸色又阴沉沉的,听得陆瑾岚心里直发麻,忙应道:“明白了。” 待出了门,陆瑾岚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屋外,更是阴沉,像是糊了一团团迷雾,像是没有月亮和星星的天空,只有一个个小巧的灯笼照亮前路,若是没有灯笼,就像是被迷雾吞下去一样,而那一个个小灯笼后面都跟着人,有些像是人,而更多是却不像是人,比如刚刚的牛头,又比如吐着常常舌头的,或者很瘦,又或者很高,这么一比之下,面前这个哨子就好像格外像人了。 但是陆瑾岚从他满身的阴气却能感受到,他肯定不是人。 不过在地府里,哪有人呢? 那哨子倒是转过头,使劲在嗅了嗅,然后从怀中掏出两件黑黑的大褂递了过来,低声道:“我倒忘了,陆姑娘,还有这位公子,你们身上生气太重,在这地府,难免惹人注目,你们且将这褂子披上,待进了屋在脱下便可。” 陆瑾岚难怪觉得从刚刚一直有无数双眼睛似乎盯着他们,原来是因为这个。她听话地将那衣衫披上,一旁的麖呦虽有些不情愿,但也随便披在身上,这褂子穿着身上,陆瑾岚更觉湿冷,但一穿上这衣衫,周围异类的目光果然少了许多。 这地府的路不似凡间的路,迷迷蒙蒙的,分不清东西南北,更瞧不出前途与来路,陆瑾岚回头,刚刚同麖呦待的房间已悄然找不到了。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陆瑾岚才勉强看到前面似是有一个红木的大门,门口站着两个高高大大的身穿红褂黑裤的红脸汉子,手上都拿着长戈,似是守门,那哨子上前指着陆瑾岚二人道:“这是十一少爷的客人。” 那两个汉子只是上下扫了一眼,便放行了。 进了那门,陆瑾岚方觉得那地方与人间的地方有一些相似,是一个小巧的院子,围着院子是几间厢房,哨子带他们来到其中一间,打开房门道:“陆姑娘、这位少爷,您二位先在这儿等十一少爷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待陆瑾岚和麖呦刚一见面,只听“咣当”一声,那门便关上了。 174 初霜·阎罗 两个人在屋中坐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来,半晌,麖呦坐得无聊,便在屋中转来转去,最后又瞧了瞧那房门,便使劲去拉,但是,麖呦一试,再一试,使劲全身力气,可是竟没有将那房门拉开。 陆瑾岚见他这样,也好奇地盯着那房门,见麖呦两次都没有拉开那房门,索性也去试了试,那房门瞧起来与人间的没有任何区别,可是不知为何,就是拉不开。 “这阎憩做什么,难道还想将我们困在这里不行?”麖呦恼怒道,索性抬起脚便向那房门跺去,陆瑾岚来不及阻止,但没有想象中的房门破裂的声音,反而听到麖呦“哎呦”一声,紧接着抱着脚黑着脸在房中蹦了好几下。 半晌,他才甩了甩右脚,嘴里嘟囔道:“我还不信了。” 说罢,嘴唇微阖,开始念动咒法,紧接着手指房门朗声念道:“破!” 但是—— 看着那纹丝不动的房门,麖呦脸色相当难看,最后黑着脸坐到那椅子上,拎起桌上茶壶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道:“阎憩到底搞什么鬼,这里又不是冥道,我灵力怎么还会失灵?小陆,你,你试试。” 陆瑾岚见麖呦的发力失效,刚开始觉得好笑,而后便又觉得不妥,此时麖呦唤她,她忙念动一道穿墙术,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咦? 瞧着没入房门中的右手,陆瑾岚心中一喜,又缓缓伸出一只脚,也顺利地没入,陆瑾岚试着用右手抓了抓,似乎什么也没抓住,她深吸一口气,打算一股脑穿过墙去。 但是? 嗯哼,瞧着卡在门当中的自己,陆瑾岚有些哭笑不得,她使了使劲,但自己就好像长在门上,不动分毫。 无奈之下,她只得去喊麖呦,麖呦见她这样,刚刚的怒气一扫而空,转而指着陆瑾岚大笑。 “快来帮忙。”陆瑾岚有些生气道。 麖呦这才忍着笑,拉着陆瑾岚的左手,两个人一齐使劲,只是,两个人都累到一头汗,陆瑾岚的身子仍然卡在房门中。 半晌,麖呦丢下陆瑾岚,笑个不停,道:“你就卡着吧,等阎憩来了得好好说他,有他这待客之道嘛!” 光顾着陆瑾岚的窘相,似乎也暂时忘了自己法力也全失的不幸。陆瑾岚也上下瞧了瞧自己,一只手一只脚在外,剩下的都在屋里,自己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略作休息后,她又唤麖呦来帮忙,麖呦虽有些不甘愿,可是此时也只能如此,两人打算再做一次努力。 陆瑾岚想了想,道:“这样,咱们一起用力,这样说不定就出来了。” 紧接着,只听到陆瑾岚暗念“一二三”,紧接着,便见两人都往后使劲,只听“扑腾”“哎呦”两声,便见两个人都跌落在地上,紧接着,便随着“嘎吱”一声,那房门竟开了。 “你们这是作甚?怎么都躺在地上”阎憩一头雾水,不明白面前这个状况。 麖呦率先跳起来,揪着阎憩的衣衫叫道:“我问你,为什么我的法力会没了,你将我们关在这里作甚,你什么时候带我们去找孟婆。” 这一连串的问话,让阎憩招架不住,举起双手,忙道:“别急,别急,这么多问题你叫我回答哪个。” 麖呦这才松下手,没好气道:“先说,我的法力呢?” “法力?”阎憩有些疑惑,半晌,笑道:“哪个啊?你们法力没失,是这个东西搞得古怪。” 说着转回门口,从门上扯下一张黄色的咒符,上面用黑色墨汁不知画了什么,纵然是学过画咒符的陆瑾岚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 “哨子估计怕你们偷偷溜走了,所以便将阎老二的咒符偷偷给你们贴上了,不信你们再试试。”阎憩解释道。 一听,麖呦忙试着催动体内灵力,果然与刚刚完全不同。陆瑾岚也在心里默念个隐身咒,很快整个身形便消失在屋中。 “你们看,我说得没错吧。”阎憩笑嘻嘻道。 “好了,走吧。”阎憩又道。 “去哪?不行,这次你得说清楚。”麖呦忙拦在陆瑾岚身前质问阎憩。 阎憩白了麖呦一眼,意思他大惊小怪,没好气道:“行行行,告诉你们,阎罗王那头子,要跟你们一块吃饭,行吧,本来想偷偷把事情办妥,可是没想到还是被我家老头儿将了军,不过我都同我家老头商量好了,所以你们放心好啦。” 一听说要见阎罗王,陆瑾岚心里还是有些打鼓,忙拉着阎憩问道:“阎罗王是不是看起来不怎么和善,我去要不要注意些什么?万一他要是问起,我该怎么说。” 阎憩笑道:“放心,放心,我家老头子,才不会管那么罗里吧嗦的,不过吃顿饭,随便说说话,再说,饕餮他也认识,所以我就如实说了,他说了,这孟婆你随便找,但是这孟婆汤他也帮不上忙。” 一听这儿,陆瑾岚略微放下心,道:“那去吧。” 一出门,哨子又在门口候着,手里仍是两件黑色大褂,一盏纸皮灯笼。一行四人,又在薄雾中悠悠荡荡。 等到了地儿,陆瑾岚有些好笑,原来饶了一圈,又回到了刚刚来的那个屋子,只是这时屋里坐了满满两桌子的人。 阎憩小声同陆瑾岚解释道:“正好开饭,所以人就有些多。” 陆瑾岚扫了一眼,其中一桌子,有男有女,里面倒是有两个熟面孔,好像是之前在六记斋见到的自称阎憩兄弟的人,还有两三个小孩,见到阎憩笑嘻嘻道:“十一,十一,你来了。” 阎憩忙不高兴嚷道:“叫十一舅。” 阎憩指了指那桌:“我家兄弟十四个,人太多,小时候老妈还总搞混,这桌上有老大,老二,老五,老七,还有十三,那两个小不点是老大家的。” 陆瑾岚挠挠头,心道,就算给我介绍,这么多人,我也记不清楚。 阎憩倒也没打算一一指给她瞧,而是引她到另一桌,这桌上,倒是空旷些,只坐了一个中年人,穿着便服,黑须长发,面容十分严肃,陆瑾岚心想,这便是那阎罗王了,还好没有长有三头六臂。 “小陆对吧,来来来,快坐快坐!”没想到阎罗王一开口,便冲着陆瑾岚笑容可掬道。 只是这笑得陆瑾岚直打寒蝉。 “谢谢阎……老爷。”陆瑾岚舌头打了个结,才结结巴巴说道,随即被阎憩拽到椅子上。 175 初霜·赴宴 陆瑾岚颇为拘谨地坐在那圆桌上,一旁麖呦和阎憩也挨着她坐下,阎罗王又招呼道:“来来来,莫客气,莫客气,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饿了,先吃饭先吃饭。” 呃? 陆瑾岚瞧着面前这一桌子颇没有生机的菜肴,缓缓地拿起筷子,只见阎憩在他身旁也拿起了筷子,又低头冲他俩使了使颜色,方将筷子递向其中一盘青菜。 陆瑾岚又看了看麖呦,他先是皱眉瞧了瞧,又瞥向陆瑾岚和阎憩,似乎不太愿意动筷子。 倒是那阎罗王夹起一只鸡腿,放入陆瑾岚的碗中,招呼道:“快吃啊,来到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又见阎罗王想夹起另一只鸡腿放入麖呦的碗中,麖呦忙摆手道:“我吃素,我吃素。”说着立马夹起那盘中似是莲藕的东西,放入自己碗内。 阎罗王倒是没生气,仍是和颜悦色,转头将那鸡腿撂入阎憩的碗中。 陆瑾岚瞄见阎憩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又瞧了瞧自己碗中的鸡腿,白白的,似乎还带着一丝丝血丝,她又见阎罗王正盯着她,她只好慢慢地轻轻地夹起一丝丝鸡肉,在阎憩缅怀地注视下塞入口中。 “咳咳咳咳。”陆瑾岚强忍着才让自己没有吐出来,难怪阎憩会喜欢六记斋的美食。 “怎么?噎着了?来来来快盛碗汤喝。”阎罗王指着桌上一小盆淡淡的,飘着黑黑红红的不知什么东西的汤,热情道。 “谢,谢啦。我没事儿,汤就先放着吧。”陆瑾岚忙摇头道。 一旁的麖呦也好不到哪里去,吞下一口莲藕他,紧紧皱起了眉,又用余光扫了扫众人,才用力地,将那莲藕咽下。 天知道他俩都吃了什么。 好在这顿饭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阎罗王吃饭很快,不一会儿桌子上的三分之一的饭菜被他解决之后,他又抬起头上下不停地打量陆瑾岚和麖呦。 直直打量得陆瑾岚心里发毛,只得拿着筷子,挤出一丝尴尬地笑,也不知要不要应声。 “那个,小陆,对吧?”阎罗王终于再度开口道。 “是,您说。”陆瑾岚立马正襟危坐道。 “你的事我都知道,倒是辛苦小丫头你了,怎么样,身体还好吧,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的地方?这地方不比上面,你虽然有那仙骨,但是怎么还算半个凡人,所以若是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趁早说才是。”阎罗王叮嘱道。 “是,倒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只不过比上面觉得有些湿冷些。”陆瑾岚忙应道。 “那就好,那就好。我听阎憩说你想要孟婆汤是吧?”阎罗王和气地问道。 “是,是用来救人的。”陆瑾岚回道,到底没直接说是救掌柜。 阎罗王却似不在意,又道:“饕餮那家伙的事,我也知道,毕竟当年他也算在地府出了事,没想到,如今他还为其所累,既然现在有法子,你们且试上一试,不过,想必你们也听阎憩说了,孟婆这个人呢,虽然划归我阎罗王的手下,但是她历来同那牛头马面、无常判官它们不同,算了,我也不多说,等回头让阎憩带你们去瞧瞧,你就知道了。” 说到这儿,又问向阎憩:“你打算什么时候带小陆去奈何桥?” 阎憩正百无聊赖地将那鸡腿肢解,此时见阎罗王唤他,忙停住筷子道:“这个,明日吧,明日好了。” 阎罗王点点头,又道:“那就好,这地府,毕竟不是这丫头该来的地方,早去早了解。还有,” 阎罗王又转过头问陆瑾岚:“除了取这孟婆汤,你还有其他事需要办的吗?” 阎罗王这看似无意的问话,让陆瑾岚心里一惊,以为他猜出自己要去饿鬼道的事,忙使劲摇头道:“没,没有,只这一件事。” 阎罗王又上下打量陆瑾岚一圈,方道:“那行,这样吧,到时候我让阎憩尽量协助你将这事情办成,若是办不成,你也不能在这地府多停留。” “是。”陆瑾岚忙低头应道。 “我倒是想在这地府多逛上一逛,难得来上一趟,听说地狱道有八冷八热十分好玩,我想看上一看。”麖呦冷不丁说道。 “这位?”阎罗王又将目光投向阎憩,注视了半天,才笑道:“原来是只灵鹿,难怪你也来去自如,只是,你的法力在这地府之内还是会受影响吧。至于你说想逛一逛,这也不是难事,阎憩,他们想看,你就带他们看上一看好了。” “不过,”阎罗王的目光突然一冷,道:“这不该去的地方可千万不能去,要不然,就算是阎憩和我,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你们。” 陆瑾岚又忙点头,说实话,这阎罗王虽然语气亲和,但是奈何长着一张十分阴沉的面容,说起话来,总让人觉得脊背一凉。 阎罗王说罢,又笑道:“想来二位也是那懂规矩的人,前些日子,我也听说阎憩在人间多劳你们照顾,此时以礼还礼,也是我们地府的待客之道。” 麖呦轻笑一声,筷子随意地挑动自己碗中的青菜,却再也不敢贸然送入嘴里,陆瑾岚则是挤出满脸笑容,懂事地点点头。 阎罗王看着这还剩大半的饭菜,皱眉道:“怎么,这饭菜不合几位的胃口?要不然我让后厨再做些别的拿手菜来?” 陆瑾岚忙笑着制止道:“我,我们不十分饿,又,又有些水土不服,所以胃口欠佳,欠佳。” 阎罗王这才点点头,问道:“那几位吃好了没有?若是吃好,阎憩就带两位下去歇息好了。” 一听这话阎憩连忙丢下筷子,道:“那老爹我们走了。” 又忙冲陆瑾岚和麖呦使眼色,三人赶紧站起来,陆瑾岚这才发现,刚刚坐在他们后面的一桌子人仍在,只是不声不响地巴拉这饭菜,此时见他们三人起来,也忙放下筷子,阎罗王见了道:“等客人走了,你们再走。” 那些人也不同陆瑾岚打招呼,只是坐着等,阎憩忙低头冲陆瑾岚说:“走走走。” 陆瑾岚随阎憩回去,不过这次却没有再去之前的那个房间,而是另一个更加宽敞的房间,屋里又放了好几盏纸皮灯笼,挂在门檐两旁,看起来,颇有些特别。 阎憩指着那房间道:“这间平日倒不怎么住……住人,你们就住这里吧,还有,小陆,你托我问那落琼的事,我已经同判官说了,等查过后,便同你说。” 陆瑾岚到了谢,阎憩便离去了,只是陆瑾岚虽有些困乏,却只觉那床又湿又硬,怎么都不舒服,折腾了半天夜睡不着,等睡着了,却又一直做噩梦。 176 初霜·梦中 睡梦之中,陆瑾岚感觉自己在一旁茫茫迷雾之中,迷雾只有她一人,她环顾四周却不知要去往何方,她心里有些惊慌,她紧跑几步,忽然见前面似是出现一个人影,她心中一喜,便向前跑去。 但是等跑到前面,瞧见面前那人的样子,她却愣了,因为那人长得同自己一模一样,那人瞧见她灿灿一笑:“你是来救我吗?” “你便是我的替身吗?” “你也喜欢饕餮吗?” “你愿意永远待在地府吗?” 一连串的问话令她招架不住,面前这人难道就是芸卿吗,陆瑾岚又仔细瞧去,那女子依旧笑盈盈的,一步步向她逼近。 “你是来换我的吗?我在这里等了好久了。”那女子又笑道。 但是不知为何听到那女子的话,陆瑾岚却害怕了,猛地摇着头往后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瞧着那女子一步步逼近,陆瑾岚一害怕竟扭头就跑,她跑得很快,可是背后那女子却一直紧跟在她身后,怎么也逃不脱。 就这样一直跑一直追,谁料跑着跑着陆瑾岚竟一脚踩空,她一下子跌落下去,她吓得忍不住大叫。 结果一醒来,自己仍在床上,满身都是汗,屋里仍是昏暗的灯笼,倒是化身成鹿窝在床头睡觉的麖呦不满被忽然惊醒的陆瑾岚打断梦乡,便在床上踢踢四肢,跳下床,化身成人,叫嚷道:“你不好好睡觉干嘛呢,扰人清梦。” 梦境中的一切历历在目,甚至那女子的衣着相貌,所说的一句句话,都依稀在耳畔,她张了张嘴,最终只道:“做了个噩梦,梦中我掉落悬崖了。” 麖呦嗤笑道:“还真是凡人多梦,莫忘了你现在会御风术,难不成还能吧自己跌死吗?” 陆瑾岚刚想说话,忽见门外有敲门声,一打开,是昨日那个哨子,捧着一盆清水,道:“陆姑娘,麖公子,请洗漱。待会我家公子待你们去用早膳。” 屋外仍是昏昏沉沉的天,看不出清晨与日落,陆瑾岚只觉这一觉十分短暂,却不觉已是一夜。 似是瞧出陆瑾岚的疑惑,哨子又笑道:“姑娘,我们这里同上面的时间有所不同,若是依照上面的时间,现在恐怕正要入夜。” 陆瑾岚点点头,不禁有些好奇:“你们难道同人,同我们一样需要睡觉吗?” 哨子应道:“这是自然,不过我们睡不了那么长时间,说是睡觉,其实也不能叫睡,只能叫休息,因为我们不做梦的。眼睛一闭,个把时辰就好了。” 不做梦?陆瑾岚想象不出,最后只是假装懂了似的点点头。 待两人洗漱干净,便在心里打鼓用早膳的事,若是还同昨日一样,昨日陆瑾岚就没好意思说,她觉得那些饭菜,着实有些不像活人吃的,但是这个念头一起,又立马压下去。 但是好在今日没有去昨日那个吃饭地方,哨子只是将他们领进院中另一个屋子,一敲门,就见阎憩招呼他们:“快进来,快进来,今天带你们吃好东西。” 又同哨子说:“你在门外看着些。” 说着又引他俩到屋中桌旁,陆瑾岚一瞧,桌上盘子中放着几个白嫩嫩的包子,另有几张薄饼和两碟小菜。 虽然看着简陋,但是一瞧便知这饭菜肯定来自人间,一旁的麖呦已忍不住拿起一个包子使劲咬了一口,囫囵咽下,还嘟囔着:“这包子虽然差些,可是比起昨日的那什么一桌子饭菜还是还多了。” 阎憩笑眯眯道:“我就知道你们吃不惯,说实话,这些年我都同阎老头说了好多次了,奈何没一点用,所以我偷偷让去凡间办事的鬼差带了些回来,要不然你们就得饿肚子了。” 阎憩刚说完就变了脸色,同已塞下一个包子,又拿起两个包子的麖呦嚷道:“这可是三个人的,你一个人怎么吃这么多。” 三个人吃着包子,心情尚佳。待吃完了饭,阎憩又道:“待会判官会过来,等见完他咱再去找孟婆。” 说完又冲麖呦道:“还有你,想去十八层地狱是吧,等把正事忙完了,就让你去看,你若想留在那儿,我也没意义。” 麖呦黑着脸,道:“要去一起去,要留一起留。” 判官掌管生死簿,凡间之人一入地府,便会依照生死簿的记录查看以确定其投胎转世之事,所以光是存放生死簿,阎罗王前后已划归一百七十二间屋子,就这儿每年还要销毁一部分陈年老簿。 好在陆瑾岚想知道的落琼和狸奴刚死不久,查起来倒也不是难事,所以才能今日早早前来。 陆瑾岚瞧着那身穿红色官府,头戴官帽,一手执着生死簿前后翻看的黑脸判官,心里有些惊怕,又有些好奇,目光紧紧落在那生死簿上,总是想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可是判官翻起生死簿飞快,那上面的字似又与人间的不同,瞧来瞧去也不认分毫,陆瑾岚瞄了半天最终只能放弃。 此时,判官正好停下来,指着那生死簿的一行字细细查看,方冲陆瑾岚道:“陆姑娘,这落琼姑娘上个月底已投胎为人,倒是安康之家,不过这狸奴,让我瞧瞧,她倒是可惜,仍是投胎为猫,好在与这落琼有一场主仆之缘。” 一个人的人生,一个人的生死在生死簿上只有小小的一行字,陆瑾岚有些唏嘘,半晌,方道:“谢谢,麻烦判官了。” 阎憩打个哈欠道:“既然如此,那咱就去找孟婆吧,说起来,我也好长挥剑没见她了。” “那下官就先且告退了。”判官拱手道。 “那个,”陆瑾岚突然问道:“我的生死是不是也在生死簿上?” 陆瑾岚有些想知道。 那判官瞧了陆瑾岚半晌,方道:“姑娘不在。并不是所有人都记录在这生死簿上。” 一旁的阎憩打哈哈道:“像你,像饕餮,还有这家伙,我,等等等,自然不在这生死簿上,要不然我早就偷偷去瞧了。” 陆瑾岚有些失落,但又松了一口气,笑道:“我就是好奇一下,走吧,去找孟婆。” 177 初霜·孟婆 陆瑾岚和麖呦身披黑色长褂,全身几乎都没在黑暗之中,而此时他们正随阎憩站在奈何桥边。 那桥长不过十几米,通体漆黑,横跨一条长河,阎憩再三告诫说那河中有游魂,切莫靠近,陆瑾岚远远瞧了,那河如血色,波涛汹涌,波浪之中似有蛇虫,陆瑾岚只瞧了一眼,马上便掉转回头,只因河水似要将她吞噬一样。 桥头两旁,有两个带着魔头面具的瞧不清面貌手持长戈的凶神守在两旁,见阎憩带着陆瑾岚和麖呦来了只是略略点头示意,并不说话,阎憩告诉那便是日夜游神,专门把守着这奈何桥。 当然,除此之外,三人的目光便落在桥头一口巨大的被架起的汤锅,以及汤锅前面的一名容貌寡淡的女子身上,阎憩拦着麖呦和陆瑾岚并不上前,而是远远介绍道:“这便是孟婆。” 陆瑾岚一直以为这孟婆是一位头发花白、背曲腰躬的老婆婆,却没想到是一个年轻的女子,阎憩又道:“孟婆不喜欢做事前有人打扰她。” 远远的是牛头、马面押着一队孤魂前来,陆瑾岚瞧了一眼,那群孤魂有男有女,不言不语只是跟着前面牛头、后面马面飘飘荡荡来到奈何桥前。 此时,奈何桥头,孟婆正用一柄长长的铁勺搅拌这一锅汤,被架起的汤锅下面是一团团蓝色火焰,那汤正散发着缕缕青烟,那青烟飘荡在空中便消失不见。 陆瑾岚忍不住踮起脚尖去瞧那孟婆汤,见那孟婆汤似是清水,但不知为何却散发这令人迷醉的香气。 再一晃神,便见牛头已领着那一队孤魂走向前来,只听牛头低头向孟婆示意,笑着寒暄道:“孟婆辛苦,又得麻烦您老了。” 可是那唤作孟婆的年轻女子听到这句话,仍是冷着脸,只是搅拌汤勺的手停了下来,声音寒冷如冰,道:“那么大声作甚,我还没聋,耳朵听得见。” 牛头挠着头,辩道:“我天生高嗓门,您又不是不知道。” 孟婆又冷着脸,道:“该谁了,莫要误了时辰。” 显然不愿意听那牛头解释,牛头只得耸耸肩,上前催促排在队伍最前头的那位,道:“去,该你了,喝了孟婆汤,好送你投胎。” 那是个脸色苍白中年男子,听到这话,只是呆愣愣走到孟婆面前。 孟婆不知从哪凭空化出一个粗瓷碗,用铁勺舀上一碗汤,也不多言,只是递上,那男子也不迟疑,端着碗,便咕噜噜喝下,喝下后,便仍是呆愣样,一旁的牛头已驱赶道:“下一位,下一位。” 前面七七八八的鬼魂都依次接了孟婆汤喝了,唯独留在队伍最尾端的一只鬼混拿起来碗来并不往嘴里送,只是犹疑。 陆瑾岚瞧了瞧,这鬼仍是少年模样,身穿白色锦袍,头发并不像其他鬼散落,而是一如活人模样,高高扎起,脸上也是洁净,想来生前出生于富贵家庭,纵使入了地府也要高人一等。 可惜,入了这地狱门这一切早就是一场空。 那少年魂魄似是尚未失了心魄,端着那碗竟开口道:“喝了这汤,是不是一切前尘往事统统忘了去。” 一听这话,孟婆皱起了眉,陆瑾岚瞧见她冷着脸盯着那少年魂魄,倒是一旁的牛头早已拿着鞭子扬起喝道:“多什么嘴,赶紧喝,误了时辰,你耽误得起吗?” 少年失了惊,手一哆嗦,一碗汤眼睁睁地就要打翻到地。 可下一秒就稳稳到了孟婆手里。 “要是再像上次打翻了我孟婆的汤,小心我让阎落王罚你们俸禄。”孟婆面色一冷,开口道。 孟婆拿着汤碗,看着少年,冷冷开口道:“忘记如何,不忘又如何。” “我临死前与青妹相约共赴黄泉,来生相见,可是我并未瞧见她。”少年一脸的失落与担忧。 原来人死之后,若是有执念,还会记得,那么那时候自己会不会也在奈何桥前,面对孟婆汤而迟疑呢?少年的话清晰地传到陆瑾岚的耳中,她不禁在心中喃喃问自己。 “清妹?”孟婆一晃而过的失神被冷笑代替,你说的清妹可是她? 孟婆举着那汤碗送到少年面前,只见那少年瞧见后,只是发愣,反问道:“怎么会?清妹她怎么好好的?” “爱如何,情如何,念如何,思如何,生如何,死如何,记如何,忘如何,都抵不过孟婆的一碗汤。”孟婆冷笑道。 说罢,再次递过那碗,道:“来来去去,全在汤中,喝汤。” 说出喝汤两字,也不等少年迟疑,便在少年肋下轻点一下,那少年竟呆在原地,半张着嘴,任由孟婆将那碗汤一丁点儿不剩地灌下。 待汤灌尽,不知为何,却见孟婆掉转回头,空碗已在手中碎裂。 旁人只注意到那破碎的空碗,不知为何,陆瑾岚却瞧见刚刚孟婆似是掉下一滴泪落到那汤锅之中。 她心感奇怪,却不知何故,但却见孟婆已转过头,再次冷言道:“牛头马面,今日汤尽,明日再说。” 牛头马面瞧了瞧那汤锅,面面相觑,陆瑾岚瞧了一眼,明明那汤锅之中还有一大锅的汤,为何她要说汤尽? 还未等陆瑾岚反应过来,只见孟婆已从桥头跳起,拎着那那锅汤,“哗啦啦”倾入忘川之中,就连本来闲在一旁毫不关注的麖呦此时也被孟婆的行为惊了一下,情不自禁道:“她在干什么?” 阎憩忙小声喝道:“不要惹她,不要惹她。” 孟婆目光冷冷地投射过来,但是并没说话,反而又同那牛头马面道:“汤尽了,明日请早。” 那牛头马面哪敢不应,忙道:“那我们去了,孟婆您忙,您忙。” 孟婆也不答言,只是拎着那汤勺汤锅,朝着那刚刚煮汤的蓝色焰火上吹了下,那焰火闪了两下便灭掉了,孟婆这才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阎憩忙冲陆瑾岚和麖呦两人使眼色,低声道:“走走走,快些,快些。” 待三人跑到孟婆面前,阎憩笑着凑近道:“那个,孟婆,我有事想求孟婆答应,就是,我这有两位朋友,想向孟婆讨上一碗汤。” 孟婆听到这话,停了下来,陆瑾岚也紧跟着道:“孟婆,我们想问您要上一碗汤,是为救命。” 孟婆目光移回陆瑾岚身上,半晌才冷笑道:“这汤,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喝的。” 178 授衣·求汤 孟婆的话一出,阎憩忙笑嘻嘻道:“孟婆,看在我们共事这么多年的份上,卖个面子,我知道您这孟婆轻易不给人,可现如今这汤是拿去救人的,要不这样,我让我家老头给你涨工钱可好?” 孟婆却没理会阎憩的话,只是盯着陆瑾岚,半晌才冷冷问道:“你想救谁?” 陆瑾岚迟疑着没说话,一旁的麖呦则大喇喇开口道:“还能救谁,救饕餮那家伙。” 听到饕餮两字,孟婆看向麖呦,目光却又转回陆瑾岚身上,似是上下打量良久,方问道:“你同饕餮是什么关系?” “他,他是我家掌柜,他救了我的命,所以我才想替他寻这孟婆汤,求孟婆看在救命的份上,能够赐汤给我们。”陆瑾岚忙求道。 听到陆瑾岚的话,孟婆冷笑一声,盯着陆瑾岚躲闪的眼睛冷冷道:“你没说实话。” 说完也不理会三人,只是往前走去。 阎憩则忙冲两人使眼色,三人便只是跟在孟婆的身后,孟婆冷冷回看三人一眼,也不再理会,只是任由他们跟着。 就这样三人跟着孟婆来到一间宅院前面,那院门写着孟庄二字,孟婆开了门,却停了下来,转头冲着陆瑾岚道:“你,过来。” 陆瑾岚忙上前,恭敬道:“孟婆。” “你想救饕餮?” “是。” “你可知饕餮可是凶兽?” “知道。” “那你为何要救他?” “我,我不想见他死。” 问到最后一句,陆瑾岚咬着嘴唇,但仍郑重其事道。 孟婆的目光又盯着陆瑾岚半晌,才道:“想救他也行,你同我进来,至于你们两个,这里用不着你们,你们先回去吧,明日再来。” “不行。”麖呦马上道。 “没事儿,没事儿。”阎憩忙拉住麖呦,笑道:“孟婆不会为难小陆的,对吧,孟婆?” 陆瑾岚也忙推着麖呦道:“对,你先同阎憩回去吧,我在这儿出不来事的,对了,你不是想去地狱道,可以让阎憩带你去啊。” 最终,麖呦不情不愿地被阎憩拉走,而陆瑾岚忙小心翼翼同孟婆闪入那宅院。 刚一进门,只听那门“咣当”一声便关上了。 孟婆已然进入院中,随便将手中的铁锅和铁勺随便丢到院中,陆瑾岚这才注意到这院落与之前阎憩所住的院落不同,这院落里弥漫这一股奇异的香气,更令人瞩目的是院中架起的几口大铁锅,与之前在奈何桥孟婆使用的铁锅一样,里面都是满满的一锅汤,小火慢慢滚沸着。 陆瑾岚瞧着那一口口汤锅,心想,若是偷偷盛来一碗拿回去岂不就行了。 似乎看破陆瑾岚的心思,孟婆冷冷道:“这些孟婆汤就算你偷回去也救不了饕餮。我孟婆的汤要熬足七天,少一天都不行,从熬第一天开始,每一天需投入一味药,直到第七天,所以今天这院中的汤,都不足以称之为孟婆汤。” 原来如此,难怪孟婆将那汤倒了,便说今日汤尽,可是为什么要将那汤给倒了呢?陆瑾岚去回想那时候的事,难道是因为那一滴泪,孟婆的眼泪? 陆瑾岚想到这儿,去瞧孟婆,她仍是冷冷的样子,想象不出刚刚她是因何落了那滴泪。 孟婆见陆瑾岚盯着她看,冷笑道:“怎么,不相信我的话?” 陆瑾岚忙摇头,低声回道:“我是在想刚刚在奈何桥瞧见,瞧见你刚刚落——” 陆瑾岚的“泪”字尚未吐出,孟婆目光如刃,猛地朝她射去,陆瑾岚立马噤声,不敢向下讲下去。 孟婆却开口问道:“你想救饕餮,那我再问你一遍,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别以为我瞧不出,你身上可还有那两魂四魄!” 陆瑾岚见孟婆识破,低着头,不知该如何解释。 孟婆冷笑道:“说都不敢说,我看这人你也不用救了,你现在,就回去罢。” 陆瑾岚双手绞着袖子,半晌,才语如蚊蚁道:“我……我喜欢他,所以才不想他痛苦,不想他死。” 看似简单又直白的答案,陆瑾岚曾深深藏在心口不敢说出来,此时却吐露在这个陌生的女子面前。 听到此,孟婆并不惊奇,只是再次盯着陆瑾岚问:“若我没猜错,他不喜欢你?” 陆瑾岚脸色一白,半晌才喃喃道:“他,他喜欢的是我,我身上那两魂四魄的主人,我只是一个替身。” 亲自说出的答案就像一把利刃,将陆瑾岚是心刺穿,但是此时此刻,陆瑾岚将这个深埋在心里的答案说出后,反倒似觉得解脱了。 孟婆这次倒是没有再逼问,看了陆瑾岚一会儿,便又往向院中的那六口大锅,她似是叹息了声,便将刚刚放在一旁的那口空锅放到一口空灶之上,而后,又从一旁一口大缸之内舀出一瓢一瓢的水倒入那大锅之中。 陆瑾岚瞧见,那水通红通红,里面又似有蛇虫之类,煞是骇人,陆瑾岚忍不住连连倒退几步。 “怎么,怕了?这不过是忘川之水,至浊至浑的忘川之水,熬足七日,便成为这看起来空无一物的孟婆汤,一碗孟婆汤,了却前尘,便可再次投胎为人。”孟婆淡淡道。 说着,用一柄长勺开始搅拌那锅汤。 “但是我熬了千百年来,自己却从未喝过这汤,你知道为何?”孟婆突然转头问道。 陆瑾岚摇摇头。 “因为我喝而不忘,这世间大多的痛苦,不过求不得,已失去以及忘不了。而刚刚,你知道为何我要倒下那锅汤吗?” 陆瑾岚再次摇头。 “因为,就在刚刚,奈何桥上,我又想起来了。那个少年,就像曾经的他一样,我竟然差点以为他是他的转世。可笑真可笑,竟然会留下泪,一滴泪。”孟婆说道这儿,目光再次投向陆瑾岚,问道:“你呢?你爱那家伙,可惜,求不得,爱不得,忘不了,最终却只能失去。你还愿意为他求上一碗汤?他不会念你分毫,只会将你忘记,而你却要日日陷入这忘不了的痛苦之中,你还愿意为他求上这一碗汤吗?” 陆瑾岚呆在原地,脑海中似是想起姜九的样子,清淡的样子,就那么出现在脑海之中。 一瞬只见,不知为何,一滴泪从陆瑾岚的眼角划下。 “我愿意。”陆瑾岚听见自己一字一顿说道。 179 授衣·八苦 待陆瑾岚说出我愿意这三个字,孟婆似是轻笑一声,停下搅拌汤的汤勺,半晌才道:“当年我同你一样,以为奋不顾身,但最后,留下的痛苦的只是自己。你可想好了?” 陆瑾岚点点头。 孟婆似想起什么,再次反问道:“你身上的魂魄?难不成,你还想成全他们吗?” 陆瑾岚没吭声,只是咬着嘴唇。 孟婆见她这样,在她身上逡巡半晌,似笑非笑道:“原来是这样,难怪,难怪,这么多年,还有你这么痴傻的人。罢了,罢了,行吧,你想要这汤是吧?” 陆瑾岚见孟婆语气有所松动,心中一喜,忙抬起头望向孟婆。 “给你一碗汤,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孟婆汤从不给凡人,你要,便在这儿替我熬汤吧,用这长勺一刻不停地搅拌这锅汤,直至明日这个时辰,若你还站在这儿,我便把汤给你。” 孟婆所提的要求难又不难,陆瑾岚听罢,忙应是。 就这样,陆瑾岚站立在那汤锅之前,用那长勺开始搅拌一锅汤羹,此时再细瞧,那汤中不仅仅有虫蛇之类,更有那魂魄从汤中涌出,若是再细听,那肢体不全的魂魄嘴里不停地嘶吼着:“苦啊,苦啊,苦啊。” 一声声苦,一声声痛,使得执汤勺的陆瑾岚一骇,差点就把汤勺掉在汤锅之中,而此时从屋中走出的孟婆见此情景,又冷笑道:“你可得小心点,若是打了我的汤,就算是天王老子都赔不起的。” 陆瑾岚忙握紧那汤勺,低声应道:“知道了。” 又见孟婆手里捧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是七样奇怪的东西,一团血肉,一段白骨,一碗药羹,一尺白绫,一截长发,一只药瓶,一本经书。 迥然不同的七种东西被孟婆丢入院中的七只汤锅,而丢入陆瑾岚面前的便是那团血肉。 陆瑾岚瞧不出那团血肉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见它没入汤锅之中霎时不见,孟婆见她疑惑,冷言道:“你可知人生有八苦,第一苦,便是生苦,这团血肉便是妇人分娩下血物。人之一生,历劫八苦,投胎轮回,便要将这八苦一一饮下,至此方能忘怀。” 陆瑾岚从未听过人之八苦的说法,但此时见孟婆不欲往下谈,又不好再问,只得屏气凝神,去搅拌那汤,此时她能闻到,她面前的汤中时有恶臭传来,全然不像其他汤中弥漫地是香气。 搅拌汤羹,看似简单,可陆瑾岚所持汤勺十分巨大,原先孟婆拿着的时候并不觉得,此时已搅拌一会儿的陆瑾岚已觉胳膊逐渐酸痛,她心里暗骂自己,又只是强忍。 那孟婆说完刚刚的话并不再去瞧她,只是站在院中看着她七口汤锅发呆,又过半晌,嘴里似是念念而语。 陆瑾岚凝神听了一会儿,却好像是佛经。 “愚痴无所知,无慧无所闻, 施彼得果少,无光无所照。 …… 彼是生善处,如意往人家, 最后得涅槃,如是各有缘。 ……” 陆瑾岚虽似听出是佛经,但平日她并不礼佛,自然也从不诵读佛经,并不明白其意,而那孟婆也不再理会她,只是喃喃默念。 不知过了许久,方见孟婆抬起头,冲陆瑾岚淡淡道:“当年,我也曾历劫人生八苦,也曾爱而不得,也曾像你一样执着,可惜,最终我却不能像那些凡人一样,历劫而生,而是时时饱受这些痛苦,佛不度我,我却度人,孟婆汤能渡人忘却凡尘,但我却要在这无妄地狱之中,无生无死。” 陆瑾岚见孟婆神情漠然,但不知为何却让人觉得十分悲苦,陆瑾岚想安慰,又不知如何说。 却不成想孟婆说到此,却瞧着她又一声冷笑,道:“而你,同我也一样。” 说罢,便起身回到屋中,再也不理会陆瑾岚。 陆瑾岚瞧了院中那七口大锅,蓝色火焰熊熊而燃,她再细瞧,除了她面前的那口大锅,其余的六口大锅里的勺子也在不停地搅动,原来她一直没有注意到,那几口大锅旁边分别伫立着一个非常寡淡的魂魄立在那锅口,仔细地搅拌着,而那魂魄的样貌与孟婆几乎都一模一样。 难道孟婆日日都要立在这里不停地熬煮这汤羹吗,每日将这人生之苦酿住这孟婆汤之中,方得到那使人忘却前尘的孟婆汤,而孟婆是不是永远都在承受着难以忘记的苦楚,想到这儿,陆瑾岚突然对孟婆生出怜悯之心,可是忽又觉得孟婆说她不也一样,霎时,心中又有种说不出的意味,或许,婆娑世界,人生皆苦。 在这里,没有日月,没有光阴,陆瑾岚初时还能估算者过了几时几刻,但慢慢的,她只是机械地晃动她的臂膀,去搅拌那一锅汤。 到后来,她只觉胳膊酸痛,又觉得昏昏欲睡,可是一想到姜九,却又强打精神,换了另一只胳膊,又接着搅拌下去,她在脑海中无数次圈画姜九的面容,又去想姜九痛苦时会是什么样子,他似乎从来没有众人面前表露,只有那段以酒相醉的时日似有模样,那时并不细想,可是那日复一日的痛苦,也是十分难以承受吧。 这样想着,陆瑾岚便觉得这一分分的苦楚就没有那么难捱。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孟婆从那屋中出来,便瞧见陆瑾岚额头尽是薄汗,而她正用左手托着右胳膊尽心尽力地去搅拌那一锅汤,只见那汤中蛇虫已然不见,汤色也由暗红变为鲜红。 孟婆并没有言语,而是走向其中的一锅汤,那汤不同于陆瑾岚面前的那锅,汤色如水,汤香浓烈,她怔怔地瞧了那汤半晌,方将自己的右手放了进去,霎时只听呲呲之声,又见孟婆的血肉皆化入那汤水之中,而孟婆面色如常,伸出化为白骨的右手。 而一旁的陆瑾岚早已呆愣了,却见孟婆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骨而生肉,不消片刻,面前又是一只完完全全的手,见陆瑾岚发呆,便道:“人生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前七苦取自人间,最后一苦,却来自我自己,五阴炽盛,而生七苦,七苦历尽,而忘凡尘。” “好了,这孟婆汤,你可以拿走了。”孟婆最后淡淡道。 180 授衣·锦囊 待再次醒来,陆瑾岚已经躺在床榻之上,她猛然坐起,唤道:“孟婆汤。” 原在榻前候着的麖呦讥诮道:“还想着孟婆汤呢,呶,在这儿,你拿去吧。” 说着一个青瓷小瓶飞了过来,陆瑾岚忙接住,却差点落空,她双臂酸痛,接过瓷瓶之后,觉得就连手也有些发颤。但她仍紧紧握着那瓷瓶,轻轻摇晃,听到清亮的水声,方松了一口气。 这便是孟婆汤?有了这个,便能救饕餮了,她心里念念道。 但是,她为何会在这里,她记得自己明明在孟婆的院子之中,当时虽听得孟婆说着孟婆汤可以给自己了,然后自己一喜,却不知为何头晕目眩,便昏了过去。 便去问麖呦,麖呦有些气道:“一个小小的孟婆,为了一碗汤,竟指使你站足十二时辰,还让给她搅拌那什么破汤,我都问阎憩,之前从未听说她那汤还要另需人搅拌。” 陆瑾低声喃喃道:“她并只为了让我搅拌那汤,她的本意也不在于此。” “那她是什么意思?”麖呦反问,显然不能体会孟婆为难她,她还为孟婆说话的行为。 陆瑾岚沉默半晌,却不想告诉他,人生有些苦,不能诉说,只能独自体会。 麖呦见她满腹心事重重,却不再说,有些恼怒道:“说话说一半,怎么,还不能告诉我。” 陆瑾岚挤出一丝笑,道:“没什么,不过双臂沉沉,有些累了。” 麖呦叹口气,黑着脸道:“反正现在孟婆汤也拿到手了,要不然咱就早些回去吧。” 陆瑾岚听到这话,心里一慌,忙道:“现在,现在还不能回去。” “怎么了?”麖呦见陆瑾岚脸色突变,疑惑道。 “哦,那个,那个,你不是要去瞧地狱道,看完了没有?”陆瑾岚猛然想起,便将话题引向麖呦。 “这个,我,我不想看了。”麖呦话语中有些迟疑。 “为什么?”陆瑾岚反问道。 “不为什么。”麖呦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 此时,门外突传来扣门声,紧接着便见阎憩跳进房间内,满脸喜色地冲陆瑾岚道:“真没想到,一向坏脾气的孟婆会这么容易将孟婆汤给你,我还以为要等上一段时日呢。” 陆瑾岚道:“大概,大概我同她投契吧。” 说着,面前出现孟婆的样子,便反问阎憩:“孟婆生前是什么人?” “这个?”阎憩挠头,思索半天才道:“孟婆生前?孟婆还有生前吗?反正在地府,好像孟婆一直都在,对了,因为她脾气太古怪,所以还真打听过,好像好似是尼姑庵的道姑?让我再想想,之前同判官提起,他怎么说呢?” 阎憩陷入沉思,半晌才恍然大悟道:“对了,我想起了来了,好像这孟婆一生下来便被唤作佛胎,所以从小便被送入尼姑庵,后来,后来好像就没了。” 麖呦听了,在一旁嘲讽道:“你这算什么知道,只只当他生前是个尼姑,你好好意思说。” 陆瑾岚听了,在那里不明白的事,似又懂了一些,比如为何她会说人有八苦,为何会念佛经,又为何会情而不得。 阎憩摆手道:“孟婆一向独来独往,又不喜欢同地府的其他人打交道,我家老头倒是知她来历,但我又不能去问她吧。反正你们都拿到了孟婆汤,还管那么多干嘛。” “对了,我家阎老头说,你们若是想在地府多逛逛,倒是可以多留一两日,要是不愿意,让我就此送你们出去。不过,小陆,就你这胳膊,在这儿多待上两日也好。” 陆瑾岚正有此意,便道:“我想,严松和张柏应该还没将那雪狐的灵丹和南召的百毒草拿回来,不如再留上两天,再说,麖呦,麖呦不是要去瞧地狱道?” “我刚刚不是说了,我不想去了。”麖呦冷冷道。 阎憩也紧跟道:“我跟你说,小陆,说来也奇怪,昨日,你不是留在孟庄,然后我就跟麖呦去瞧那地狱道,结果只瞧了两层,这家伙便木着脸回来了,非说不去了。” 陆瑾岚只知他所说的地狱道应是凡间所说的十八层地狱之类,都说那里是犯了业障的鬼魂受苦的地方,便有些好奇的问:“那里真的是要上刀山下火海,又或者要下油锅的地方吗?” 陆瑾岚的形容让阎憩忍俊不禁,笑道:“你说得对也不对,反正你们凡人一听,多半就会这么说,其实也不太相同,不过那地方,你一个小姑娘家,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你瞧,就连麖呦不都被吓回去了。” “我不是被吓回去了,我,我只是……”说到最后麖呦却结结巴巴不想往下说了,半晌才又恨恨道:“我只是不想去了,就这样。” “那饿鬼道呢?是不是也在那里?”陆瑾岚突然问道。 “饿鬼道?你怎么会知道饿鬼道?”阎憩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转过头,盯着陆瑾岚道。 “不,我就是听说,听说。所以就随口问问罢了。”陆瑾岚被阎憩的冷脸吓了一跳,忙回道。 “是吗?我还以为,小陆,你若想去地狱道我倒是还可以陪你去瞧瞧热闹,但是这饿鬼道,可是比地狱道还要可怕百倍、千倍的地方,就连我都从没有去过。”阎憩郑重道。 此时麖呦却突然凑近道:“小陆,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没有,没有,我不过同你都只是好奇而已。算了,反正我现在只想多歇上一会儿,你们瞧我这胳膊,现在那也去不了。”陆瑾岚忙笑道。 说着将自己的胳膊抬了抬,僵硬像树枝,麖呦哼道:“算了,瞧你那样子,那你先歇息吧,若是无事,明日再回上面。反正饕餮那家伙想来也不着急。” 陆瑾岚忙点点头。 “那我们出去了,啊,待会我给你带好吃的,你这会儿一定饿坏了吧?我去搜罗搜罗看今谁去上面办差,给你带点些好吃的去。”阎憩又是一副笑脸。 陆瑾岚忙笑着点点头。 “对了,麖呦,这孟婆汤你先收着吧。我怕我一不留神再给摔了。”陆瑾岚忽唤住准备离去的麖呦。 麖呦盯着她的手臂瞧上两眼,然后有些不情愿地将那瓶子收到自己怀里。 陆瑾岚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待两人都走了,陆瑾岚坐在凳子上呆了半天,方费劲地从怀中掏出当初在兔儿寺那人给她的那个锦囊。 181 授衣·谛听 陆瑾岚想,若是明日随麖呦回去,恐怕就再也不可能来地府,所以这次便是唯一的机会。 陆瑾岚盯着桌子上的那个黑色锦囊,用手细细捻了捻,其实之前她趁着无人的时候也曾这么做,一点点摩挲,但是最终她只是确认,这锦囊之中应该只是一张字条,那人到底写了什么给她? 因为那人的叮嘱,她之前一直不敢打开,入了地府,便一直惦记着,但因为没有拿到孟婆汤,仍不敢打开,而此时,她深吸一口,缓缓地将锦囊打开。 是一张暗黄的锦帕,打开之后,上面是一行字。 “若想去饿鬼道,请找谛听。”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无头无尾,陆瑾岚的手停在谛听二字上。 谛听?谛听又是何人? 陆瑾岚叹口气,原来到头来只得了这两个字,那么为何那人一定要自己入了地府才打开呢? 最终她只好将那张锦帕又细细收回锦囊之中,塞回自己怀中,躺在榻上,脑中空白一片,该如何找谛听,找到谛听之后呢,就能去饿鬼道吗,如阎憩所言,这饿鬼道十分可怕,那么自己真得能凭借一己之力从那叫什么暝貅的身体内寻回芸卿的魂魄吗? 想到此,她将手伏在自己胸口,喃喃道:“这么做,你会谢我吗?就像上次梦中,你是不是一直在等着,等我我去救你?” 半晌,她又因困乏而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十分疲乏,陆瑾岚梦中如过幻影,有姜九,有她,有六记斋,也有麖呦,也有娇娆,那些或熟系或陌生的景象在梦中混杂,她沉迷不腥,那些梦境里的那个女子,似她,又不似她。 直至她被扣门声唤醒,才觉历经一场沉梦。 进来的是阎憩,手里抱着一个红木食盒,故作神秘地冲陆瑾岚道:“你睡醒了,快瞧瞧,我给你带什么了?我怕麖呦偷吃所以还是偷偷瞒着他来的。” 陆瑾岚见阎憩将那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盒精致的桂花糕和茯苓糕,另有豆腐丝和白切鸡等几样小菜。 阎憩笑道:“我刚刚尝了,虽然比不上六记斋的吃食,但是和地府想比,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快尝尝。对了还有这个,” 说着又打开那食盒的最后一层,是一小盆鸡肉粥,清香肆意。 陆瑾岚瞧了瞧阎憩,圆圆的大眼睛正一脸期盼地瞧着陆瑾岚,陆瑾岚想到之前在六记斋,他仍像孩童一样,整日与麖呦打打闹闹,争吃争喝,此时,却难为她十分细心地想起这些。 “谢谢你,小憩。”陆瑾岚低声道。 阎憩却似些不好意思,只是挠头,笑道:“怎么说地府也是我的地盘,你又是我徒弟,怎么当师傅的也得好好照料徒弟不是吗。你快尝尝,我都忍了一路,就只是尝了那么一点点。” 说起来倒还是孩童心态,陆瑾岚瞧着缺了一块边角的茯苓糕,忍不住笑了起来,随手拿了两块糕点塞到他口中,笑道:“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些,你也吃吧。” 说着又递给他一双筷子,阎憩忙将那茯苓糕塞到口中,嘟囔道:“这茯苓糕果然没有你们六记斋的好吃。” 陆瑾岚虽一天未曾进食,但不知为何,却并没有什么胃口,此时,只是随手盛了一碗粥放到自己面前,小口地喝着。 鸡肉粥虽然香甜,但果然没有掌柜熬出的粥好喝,陆瑾岚喝下小半碗,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阎憩,问道:“阎憩,你知道谛听吗?” “知道啊,谛听,不就是地藏座下的那头四脚兽嘛,没什么本事,就喜欢探人心事,嚼人舌根。”阎憩咽下一口白切鸡,答道。 陆瑾岚握羹勺的手一滞,谛听?难道那日在兔儿寺的便是这谛听吗? “什么叫探人心事?嚼人舌根?”陆瑾岚好奇地问道。 “这个啊。你可知这谛听有一项本领,就是能够通晓天地,不管是人是鬼,是神是佛,都能照鉴善恶,察听贤愚。而且只要站在他旁边,你心里想的他都能猜到,反正我一见他,就像被人扒掉了衣衫,又喜欢讲些有的没的。总之我不太喜欢拿家伙。”阎憩随口解释道。 “天下之事,他皆知晓,难怪,”陆瑾岚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怎么,难道你想找谛听,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事?关于饕餮?”阎憩见陆瑾岚提起谛听,不禁好奇道。 陆瑾岚迟疑半晌,方低声同阎憩道:“不,不,我是有想知道的事,但不是关于掌柜的。阎憩,你能不能带我见见谛听。” “不是关于饕餮,那是关于什么?带你见他家伙倒也不难,不过我们地府平日倒也不怎么同地藏打交道,算了,难得你来一趟,你想见,我便想想办法。不过,小陆,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见谛听,我再带你去。”阎憩盯着陆瑾岚,想从她脸上寻出答案。 “我,我是想知道我能不能变成神仙?”陆瑾岚迟疑半晌,突然答道。 这看似一本正经又胡说八道的答案另阎憩忍俊不禁,笑道:“哎,我说,小陆啊小陆,平日里看你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也是个俗人,想着成仙,你该不会还想着长生不老,青春永固吧?” 陆瑾岚面色一红,道:“原本我也没有这些想法,可是,你也知道,我既然有了这仙身道骨,祝钰和麖呦又说我前世是那什么天上的神仙,所以,所以我才有了这些个想法。你,你千万不要告诉麖呦啊。” 阎憩挠挠头,看陆瑾岚说得煞有其事,再次凑近,道:“你不会是在诓我吧?今日你醒了之后,总觉得你像是知道一些东西,我问你,你从哪里知道饿鬼道,还有谛听的?” “这个……这个……”陆瑾岚结巴地说不出话来。 “是,是孟婆告诉我的!” 当陆瑾岚说出孟婆之后,在心里默念,孟婆对不起,这件事不能让他们知道,只能托你之名了。 阎憩因陆瑾岚从未诓骗过她,所以虽略感奇怪,但仍半信半疑地应了。 最后,阎憩道:“那行吧,我回去想想办法,带你去见谛听。” 182 初霜·迷途 阎憩带陆瑾岚去见谛听这事,是瞒着麖呦的,那日,阎憩不知凑到麖呦耳旁说了什么,他便撇下陆瑾岚,便说再去地狱道瞧瞧。 待麖呦走了,陆瑾岚方问阎憩到底同麖呦说了什么。 阎憩笑眯眯道:“我知道他想去那里找那谁……东西,所以我便说上次他去的地方不对,恐怕还得再往下三层,方能寻到。” “找东西?找什么东西?”陆瑾岚见阎憩说得含糊,便又追问道。 这时,阎憩却有些支吾,含糊道:“没什么东西,当年他有样东西落在那儿,谁知道是什么东西,他想找,便让他找就是了。” 陆瑾岚也不好再问,只道:“那让他自己去那地方,不会出什么事吗?” 阎憩回道:“他怎么说都是只灵兽,再说,那地方,每一层都有我们地府的人把手,我都同他们说好了,出不了的事。” 陆瑾岚放下心,却想,若是等你们回来,再也寻不到我,会怎么想,麖呦,你不是想让芸卿回来吗,希望这次能实现你的愿望吧。 阎憩带着陆瑾岚在暗沉沉的地府之中走着,阎憩解释道:“若是带你直接去找地藏的话,一来他不甩我面子,二来我家阎老头同我们交代过,没事儿莫要同地藏老儿打交道。还好我聪明,这谛听平日老说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所以我便托入告诉他说我能找人变得同我一模一样,还让他猜不出来,他不信,非要来瞧瞧。” 阎憩说到最后,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 陆瑾岚问道:“那等他来了,岂不发现自己被骗了?” 阎憩不在乎道:“这怎么了,反正人来了,不就结了。再说我怎么骗他了,到时候,你变成我不就结了,反正你也会易容术。” 咳,这个,陆瑾岚看着比自己矮上一大截的阎憩,他真得觉得自己能变成他的样子? 阎憩带着陆瑾岚来到一间房间,先是敲了敲门,里面却无人应答,他才冲陆瑾岚道:“那家伙果然没来,走,咱们先进去。” 说着,便推开门,这不过是一间寻常的屋子,阎憩瞧着陆瑾岚道:“来,快点,趁这会儿那家伙还没来,你先变成我的样子。” 陆瑾岚细细瞧了瞧阎憩,叹了口气,才开始默念法术,转眼之间,只见陆瑾岚的容貌悄然发生变化,很快,屋中出现了两个阎憩,只是其中一个“阎憩”要比另一个高上一头,果然,对于陆瑾岚来说,能将容貌变得七七八八已经十分不容易,个头再类似,则十分困难。 陆瑾岚又试了几次,但都宣告失败。最终,陆瑾岚冲阎憩道:“你瞧,不行,这一看不就露馅了。” 阎憩围着陆瑾岚转了一圈,又仔细看了看陆瑾岚化为阎憩的脸,道:“其实吧,小陆,你这个样子其实还蛮像我的,除了个头有点高。” “对了,我有办法,我长高些,不就行了。”阎憩想到一个好办法。 说完,便也围着陆瑾岚飞快地转起圈来,陆瑾岚只觉得头晕目眩,忙叫道:“你慌得我头晕,小憩。” “好了,好了,好了。”阎憩的脚步慢下来,待陆瑾岚瞧清面前之人,阎憩竟比平日高上许多,现在与她个头相差无比,再一细瞧,两人竟一模一样,竟分不出谁是阎憩,谁是陆瑾岚。 “如何?现在我便是你,你便是我。”阎憩道。 “你确定这样能唬住他?”另一个“阎憩”也说道,他的声音也似与阎憩相似,但若是细听,还是能辨出一个似更沉稳些。 “无所谓,反正又不是真得让他来辨真伪的。”阎憩耸肩道。 “待会儿,我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若是等他瞧出来,你再说你真实的意图。不过说真的,要是他瞧不出来该多好,正好将他一军。”阎憩又道。 “那个,这谛听长什么样子,我好心里有个准备。”陆瑾岚心里没底问道。 “他,真身是一只狗不像狗,狮不像狮,貔貅不像貔貅的的四脚兽,不过平日他都是化身成一个男人,长得嘛,反正瞧着阴森森的,不像好人那种。”阎憩形容道。 话刚说完,便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阎憩忙冲陆瑾岚使了眼色,才上前开门,门外是一个男人,但是不像阎憩所形容的那种,阴森森的,而是相当儒雅的一个男人,比起变高的阎憩还要高上一头,身穿绛紫色锦袍,后披黑色斗篷,推门而入,瞧见阎憩本来要说话,却看到站到阎憩旁边的另一个“阎憩”,上下打量一番,轻笑一声,道:“阎憩,这便是你说的那个同你一模一样的人,你也太小看我了。” 这声音一出,陆瑾岚心里暗道,果然是在兔儿寺听到的那个声音。 但是此时容不得她细想,便见阎憩开口道:“谛听,你猜上一猜,到底谁是我。” 另一个“阎憩”也紧跟着道:“我是阎憩,阎憩便是我。” 两个声音一模一样。 却见谛听又道:“阎憩,你今日将我骗来,到底所谓何事?你这种小戏法,就别拿来丢人现眼了。” “你不说便是猜不出,谛听,你说我是真还是假?”阎憩仍道。 “我是真得,谛听,他是假的。”另一个“阎憩”又紧接着道。 却见谛听只是轻笑一声,索性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道:“你既然让我猜,那么,阎憩,请开始你的戏法。” 陆瑾岚心里捏了一把冷汗,用余光瞧了阎憩一眼,他似正乐在其中。 “谛听,我俩谁是真的谁是假的?”阎憩又道。 “谛听,我俩谁是真的谁是假的?”另一个阎憩又道。 “我说,小丫头,你跟着这小子在这儿胡闹,你累不累,来喝杯水吧。”谛听握着那茶盏轻笑道。 话音刚落,只见那茶盏已轻轻飞到其中一个阎憩面前。 “阎憩”握住茶盏,轻声道:“抱歉。” 真阎憩一脸不高兴,道:“无趣,无趣,谛听,你让我多玩上一会儿多好。” “但是我瞧着这位姑娘似是不愿意陪你胡闹呢。”谛听瞧着另一个“阎憩”道。 此时“阎憩”已慢慢褪去之前的容貌,重新变成那个旧日的陆瑾岚。 陆瑾岚握紧茶盏,恭敬地冲谛听作揖道:“我有事想问先生。” 183 初霜·陷身 阎憩站在门口,有些不明白,为何自己要站在门口替他们二人守门,难不成小陆真得有什么不能告诉人的秘密要问?这时才觉得之前小陆向他说得理由好像有些不太符合情理。 但是此时,又不能冲进去问个清楚明白,他索性趴在房门上,想听个究竟,但里面声如蚊呐,只是听不真切。 而此时一门之隔的谛听和陆瑾岚都瞧见了房门上那个黑黑的影子,谛听轻笑一声,道:“若是换了旁人,恐怕就不会这么轻易带你来找我了。” 说着袖子随手那么一挥,屋中一如往常,只是门外的阎憩再也听不见屋中有丝毫的声音。 陆瑾岚回头看了看,徐徐从怀中掏出那个锦囊,掏出那张锦帕递道谛听面前,道:“我来,便为此事。” 那谛听瞧了一眼那锦帕,又上下打量陆瑾岚一番,笑道:“果然是你,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难得你真得想好了吗?” 陆瑾岚点点头,答道:“是。那时候,原本有些不明白,本想再去兔儿寺的,可是不知为何却再也没见到先生。” 谛听回道:“有些事,说得再多也是枉然,不说,你也能想清楚,不是吗?瞧你这个样子,我不用猜,也知道,你做好准备了,是吗?” 陆瑾岚道:“就算我没有做好准备,可我既然来了地府,便没有后悔的机会,不是吗?” 谛听笑道:“你倒是明白,若是没有这份勇气,你就不会到地府,既然来了地府,那么你再想后悔也难了。所以那个锦囊其实并不重要的,重要的在于你自己。” 陆瑾岚低头看了看自己紧紧握在手里的锦囊,心想,如果自己没有想好,贸然拆了锦囊,见是这么一条是是而非的字条,恐怕根本不会去,可是一旦想好,到了地府,自然而然便会跟着字条上所讲的,去寻谛听。 “为什么?”陆瑾岚问道。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为什么又要帮助自己去唤回芸卿,难道在兔儿寺是故意等自己,故意告诉自己这些吗? “小丫头,我早已说过,这世间的事,皆是劫,劫是缘,你同饕餮有缘,你同你身上的仙魂有缘,你同地府也有缘,你同我也有缘,但是这些缘分又是劫难。”谛听避而不答。 陆瑾岚沉默半晌,忽苦笑一声,道:“是劫,是缘都已不重要了,我既然选择了,那么历劫历缘又有什么区别。” “难怪当初太白金星会选你做这合适的人选,果然没有看错。小丫头,你真得想好,要去饿鬼道。想必你也听说过饿鬼道的可怕,一入饿鬼道,你便没有回头路了。”谛听声音尖尖,字字戳进陆瑾岚的心间。 陆瑾岚闭上眼睛,往事历历在目,犹记得被爹打骂的情景,犹记得母亲将自己搂入怀中讲那些魑魅魍魉之事的情景,更记得母亲死的情景,在六记斋醒来的情景,还有在六记斋,姜九的样子也刻在脑海之中,甚至还记得醉酒之时,他喃喃地那一声“芸卿。” 待再次睁开双眼,面前只有这地府,只有谛听,将要带她入饿鬼道的人。 “我到了饿鬼道,会死吗?”陆瑾岚低声问道。 “不会,怎么说,你身上都有那仙魂,虽然饿鬼吞噬万物生灵,可是有暝貅那家伙在,你总是死不了的。只是,若想救回你身体里芸卿的魂魄,他会怎么同你交易,我就不得而知了。”谛听回道。 “不过,你现在害怕,我可以当你没有来过,我也没有见过你,从这扇门出去,你还是现在的你。”谛听又紧着道。 陆瑾岚望着仍伏在门上的那个黑影,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却仍转过头,望着谛听,摇摇头,道:“不用了,人在悬崖边,总是要跳下去的。” “那你这里,便不同他们说一声。”谛听示意门外的谛听。 陆瑾岚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封折好的纸笺,盯着瞧了会儿,方郑重地放到那桌上,用茶盏压住。 “既然如此,那边去吧。”谛听站起身来,一字一顿道。 说完,只见他一抖身上的斗篷,将陆瑾岚护在身下,霎时,陆瑾岚只觉面前漆黑一片,耳旁只能听见风的呼呼之声,却不知自己前往何处。 隐约又能听到人声,但很快又什么听不见,不消片刻,自己竟昏昏沉沉睡了下去。 阎憩在门外等得心急,却见那房门一动不动,又听不到任何声响,最后实在等不及,便敲门叫道:“谛听,谛听,小陆,小陆,你们在里面作甚,还不出来,再不出来我进去了。” 连叫了好几声,却没有听到里面有人应声,便又是一连敲门,又试着推了推门,那门却分毫不动,他心觉异样,大喝一声:“你们不出来,我进去啦!” 说着,使出全身力气,猛地去推那房门。 只听“嘎吱”一声,房门被推开,瞧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阎憩有些发愣,怎么好端端守着,人就不见了。 他在房中转了几圈,甚至连床下都瞧了,却毫无踪迹,他嚷道:“这两人同我玩什么捉迷藏的,好端端的人在眼皮子底下还能飞了。” 又环顾一圈,方看到静静躺在桌上的那张纸笺。 他从杯盏下抽出纸笺,上下一扫,脸色一变,骂道:“小陆啊小陆,没想到你却骗我,这下可是糟了。” 一连说着,便将那纸笺一团,小跑着出去。他跑到门口,见到哨子,便冲他道:“待会若是麖呦那家伙回来,你就说我同小陆出去逛逛,待会儿就回来了。” 说完便一溜烟消失不见,只留下哨子疑惑道:“可是陆姑娘哪去了?在这地府,若是闲逛,说不定要惹下大麻烦的。” 阎憩虽被阎罗王三令五申无事不得去寻地藏王,但是此时也顾不得,更何况,他现在要找的不是地藏,而是谛听,他一边跑一边暗骂:“这家伙到底安得什么居心,怎么青天白日就将人给我拐了去。” 可是没想到,一到地藏王的殿外,便被门口的守卫给拦了回去,说谛听闭关呢,谁也不见。 184 初霜·寻觅 昏暗的殿内,只见一个菩萨模样的人正在与谛听正在细聊。 “人,带来了?” “是,地藏王,不过,现在就将她送入饿鬼道吗?”谛听恭敬问道。 “再等等吧,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过这丫头的果断倒还真是出乎意料。”地藏王似是有些感叹。 “怎么说,都是太白金星选出来的人,慧根天成,不过入了饿鬼道,就不知道暝貅怎么待她了?”谛听回道。 “怎么?你竟然猜不出来?”地藏王笑着反问道。 “小人也不是什么都能瞧出来的。”谛听又道。 “你倒是精明,不过你说饕餮若是知道了,会不会谢你?”地藏王轻笑道。 “这个,若是这丫头真得能将芸卿的魂魄从饿鬼道中救出来,或许会吧。”谛听低声道。 “算了,还是等她入了饿鬼道,再静候佳音吧,毕竟,连你也猜不出这件事的结局不是吗?”地藏王摆摆手道。 “不过,谛听,上次让你去上面,娇娆那丫头,还那么肆意妄为吗?”地藏王又问。 “小人不敢妄言,只是,你让地府的人给她带信,恐怕并无成效,她和穷奇在皇宫之中,并不安分。”谛听道。 “哎。”地藏王听罢深深叹口气,又道:“这丫头,真是,也怪当年我太过宠溺她,才酿成今日之祸,原想着经过之前与饕餮那家伙的事,她能收敛,摒弃前尘,安安生生做回她的大慈天女,却没想到,她还是执迷不悟。” “地藏王如今既然已下定决心,大慈天女回归您座下,想来只是早晚的事。”谛听道。 “她?”地藏王摇头道:“现如今,保不保得住她,还是未知之数,毕竟,若是太过插手,上面那位难保瞧出来,他若知道我已洞察,接下来的事恐怕更是麻烦,现如今,只望娇娆这丫头自求多福了。” “您真不打算将那个人的企图告诉上界?”谛听忽低声问道。 “告诉?”地藏王瞧着谛听反问,半晌,摇头道:“你说,这些事,佛祖会不晓?谛听啊谛听,你想的还是太简单了。再说,天界历劫,也本是冥冥之中的定数,既然是定数,便容不得我等干涉。” “可是,你不还是让饕餮他……”谛听犹豫说道。 “慎言,谛听。”地藏王喝道。 半晌,地藏王又淡淡道:“有些事,你我心里明白便可,再说,这次的事成与不成,谁也不知,既然是不知道的事,就勿妄言。” “是,属下多言了。”谛听忙道。 “去吧,时机到了,便将那丫头送进饿鬼道吧。”地藏王吩咐道,对于刚刚的话题,却不欲再多聊。 “是。”谛听低头应道。 “你去吧,殿外喧喧闹闹的,地府家的那小子,还真是,你去瞧瞧吧,莫让他扰了佛门清净。”地藏王摆摆手道。 隐约之中似是听到喧哗之声从外面传来。 “是,属下这就去。”低头答道。 此时,阎憩在地藏王的殿前嚷了半天了,但是他却没敢进,毕竟就连他老爹都不敢在地藏这儿放肆,所以他虽忧心陆瑾岚,也不敢随意闯入,更何况,以他的法力,想闯入也是不可能的事,他便只剩下一个办法—— 以情动人,以话感人。 他已经口干舌燥同那侍卫足足说了一箩筐的话,甚至使出了他的绝杀,贿赂,但是,或许是因在佛门,面前这两个手持金叉的罗汉,并不买账,从头到尾冷着脸,只道谛听闭关,谁也不见。 所以当阎憩远远看到谛听的身影时,忙大声挥手道:“谛听,谛听,你这家伙,快来,快来,快把人给我还来!” 又冲那侍卫道:“你瞧,这人哪里闭关了,瞎说。” 可那侍卫仍像木头一样,也不辩驳,阎憩此时怕谛听又跑了,索性推开那拦人的侍卫,一溜烟蹿了进去,紧紧拉住谛听的衣袖。 那侍卫原想上前拦着,不过见谛听摆摆手,便又退下了。 “阎憩老弟,在这殿外大呼小叫,可有何要事?”谛听面色如常,笑着打招呼。 “废话,放放放……那什么,我问你,小陆呢,你将人藏到哪了。”自誉好脾气的阎憩此时也差点爆出口,但是最后还是一忍再忍,忍住了。 “小陆?不知你口中的小陆又是何人?在下倒是有些糊涂了。”谛听一副恍然不知的样子。 “你蹦跟我打哑谜,我心里想什么你还猜不出,人,人,快把人交出来,呶,这信写得清清楚楚,你又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将人带走的,别,别不承认。”阎憩扬着手里被握成一团的纸笺恼怒道。 谛听瞧了一眼那不成样子的纸笺,笑道:“且让我瞧瞧再说。” 说着默不动声地从阎憩手中取过那纸笺,纸笺被汗水有些浸湿,但上面的字仍是清清楚楚,谛听扫了一眼,道:“这上面写得明白,请麖呦早些将孟婆汤带回去给掌柜,另自己在地府还有要事,若是事情办妥,自会回去,勿念。从头到尾都没提到是我将人带走的,更何况,我今日并没有出这殿门。” “你,你,你怎么能睁着眼说瞎话,今日,今日明明你找我了,然后就把人带走了。”阎憩心下大惊,几时想到这个认识了几百年的旧友,竟翻脸不认人,倒让他着实乱了阵脚。 “你可以问这守卫,看我今日出去了没有?”谛听随手指着一旁紧盯着阎憩的罗汉道。 “不可能,不可能,今日那个明明就是你,连你这衣衫都一模一样,再说,谁敢在地府冒充你谛听。不对,不对,你在骗我。你让我进去找找,我就不信我找不到人。”阎憩在风中已凌乱,此番想来,从陆瑾岚要见谛听,到她消失不见,十分不可思议,倒像是有预谋为之。 他心里哀嚎,若是让麖呦和姜九知道他将人弄丢了,岂不要将他生吞活剥。 “谛听,你别戏弄我了,快些把人给我,你要一个小丫头作甚。”阎憩不敢硬来,只能哭丧着脸道。 谛听轻笑一声,将那纸团塞回阎憩手中,淡淡道:“这人又不是我捉的,上面不也写得清楚,是这人自己有事要走的,她既然心里有打算,也写得清楚,你便按她所要求的,安心等上一段时日便是了。” 阎憩瞪着圆鼓鼓的大眼睛,拼命地盯着谛听,难怪自己不喜欢这家伙,这家伙果然是魔鬼!视线又飘向谛听身后,又见谛听不防备,暗暗使劲,用尽全身力气向里面跑去。 只是,被谛听扔出殿外的阎憩,最终只得摸着疼痛万分的屁股,灰头土脸地回去。 185 初霜·天宁 十月十二日,对于大周国来说是尤为重要的日子,所谓天宁节,是大周国独有的节日,表面言之,是天下安宁,当然这一日其实是周王的生辰,所以才会有如此的隆重。 这一日,将在大内有一场声势浩大的庆典。 一早,不论是宰相、亲王、宗室成员及朝中百官,还是西辽、汝南、安南、大理等诸国使者,都在大内候着,等待祝寿。 周王携着王皇后高高坐在龙榻之上,此时,朝中百官已列队两旁,远处是等在一旁教坊的乐人。 只听庆总管高声叫道:“祝!” 且看下面百官手持笏板,齐齐跪拜。 “祝皇上万寿无疆,圣体康泰,大周国运昌盛,天下安平!” 此时周王满目春风,一脸笑意,低声同坐在一旁的王皇后道:“想我继位一十三载,大周能有如此盛世,朕甚是高兴,不过今日天宁之喜,可不光光如此。” “此乃大周之幸,也是陛下之幸。”一旁的王皇后脸色倒是平静,说出的话也称不上恭维,周王瞧了一眼王皇后,语气稍冷了几分,道:“怎么,皇后瞧着不怎么高兴。” 王皇后淡淡道:“臣妾不敢,不过因臣妾身子沉重,又身着凤袍,略感疲乏而已。” 周王的脸色缓和,见王皇后此时身子已渐显怀,但仍依照国礼尽职地身穿凤袍头戴凤冠,又正襟危坐在这龙榻之上,也却是辛苦,语气便缓和几分道:“皇后毕竟是怀了龙嗣的人,朕倒忘了,等这祝礼结束,皇后若是累了,便早些回去歇息。” “谢陛下体恤。”王皇后会微微欠了身子,以谢隆恩。 周王虽这样说,但心里却道,难怪自己不喜欢他的这位皇后,比起枝贵妃,果然是少了许多趣味,但是,这样的场面,又不能真将枝贵妃安置在这里,毕竟,王皇后虽无趣味,但胜在安妥,所以才会维持后宫的稳定,若真将枝贵妃扶到后位,恐怕自己这皇帝也坐得不那么安心。 想到此,他的目光便投向下面朝贺的百官之中,枝贵妃自然是不在,他看得是穷桑真人,此时他站在百官的队伍尾部,若不是一身白袍,倒不怎么显眼。 随着一阵百禽的鸣叫之声,这百官朝贺的仪式算是落下,只见众人依次落座,紧接着,宰相、执政、亲王及各国使臣被请入殿上的百桌前。 周王的目光略过宰相、太尉、亲王等人,又落回到穷桑身上,但是逡巡一圈,又停到西辽和大理的使者身上,果然,西辽及大理只是象征性地派了个使者,他冷冷地盯了盯那使者,又转向安南王、汝南王,他们倒还是懂得这君臣之礼。 此时,庆总管已悄声来到周王面前,低声同周王道:“陛下,该赐御酒了。” 说着两只金盏以递到面前。 周王点点头,便见贺尚书已来到周王身前,举起酒壶,向周王斟酒。 这时,远远站在殿上边栏的教坊的色长举起双袖望向殿下百官,并高声吟唱道:“绥御酒!” 便随着一声声“御酒”的吟唱之声,响起的是教坊的礼乐之声,更有那身着彩衣的舞姬和着那一首首劝酒歌而翩翩而舞,亦有那左右军献演百戏,整个大内一片歌舞升平,承欢侍宴之景。 整个祝酒典礼就这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周王坐在龙榻之上,享受这这大周的一片祥和。 而殿下的众人则各有心思,桌宴前,众人举杯喝酒,低声浅论,笑语连连。 百臣之中,穷桑独坐一桌,手持酒盏,似笑非笑地瞧着那殿上歌舞。不知何时,穷桑身旁出现一人,身着黑色长袍与穷桑坐在一起,倒是十分显眼,他虽是男人,但容貌却有种女子的秀魅,若不是他懒洋随意的姿态,恐怕很容易便会误认为是在一旁侍酒之人。 “穷桑真人好本事,一入大周之地,便听闻穷桑真人的大名传遍。”那人开口,言语之中颇为不满。 “混沌,哦,对,应叫你夜羽大人是吧?夜羽大人不也一样,被汝南王奉为上宾,比起我来有过之而不及。”穷桑淡淡道。 “哼,那怎可一样,一个小小的汝南,同一个泱泱的大周,你说怎会一样。更何况,你身旁还有绝色的娇娆,怎像我,一个人,孤家寡人,混迹在蛇虫鼠蚁的汝南之地,好生寂寥。”混沌说着将目光投向一名正在翩翩起舞的舞姬身上。 “我可是对你心念念的蛇蝎美人毫无兴趣。你若喜欢,敬请拿去。”穷桑讥诮道。 “我倒是想,可谁都知道,咱这位美人历来不把咱三位放在眼里,不过我倒是听说,前不久,好像她跟一条龙关系倒是亲昵,着实让人没想到呢。”混沌又道。 “龙?”穷桑轻笑一声,道:“不过死龙一条,大名鼎鼎女修罗娇娆,谁喜欢上他谁就要倒霉,混沌,我劝你,还是离她远一些。” “是吗?可是现在离她最近的可是你。哦,对了,还有上面高高在上的那位,不过,那人若是知道了枕边之人随时都能将他吞下,不知作何感想。”混沌笑道。 “他?恐怕死也不知道,不过,他得到了也够多了,不是吗。这一场大戏,少了他可是万万不行呢。”穷桑轻笑一声道。 混沌忍不住伸了个懒腰,道:“我就是想不通,穷奇,你说,我们费这些个心力作甚,真不知上面那位到底怎么想的。” “他老人家的心思,岂是你妄猜的。更何况他说得又没错,若是明目张胆地搅乱这人间,你觉得这三界能放任不管吗,反观现在,一切不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穷奇道。 “算了,反正怎么都好,这么多年我也是烦闷极了,如此玩玩也好。你说得也对,若是随随便便就直取黄龙,倒也没意思,不是吗?”混沌笑着将面前的一盏酒饮下。 “这是自然,对了,汝南王那边如何?”穷桑侧身,盯着身旁的混沌,问道。 “他?一切就绪,只欠东风。” 186 初霜·再宴 徐徐而绵长的九盏祝酒结束后,这天宁宴席也将宣告结束,按照以往的传统,周王将摆驾返回内廷,而朝臣百官则自行退散。 但是今日,这天宁宴后,在内廷却另有一宴席,才是重中之重。 景福殿,是周王最喜欢的宫殿,因这殿内,个中亭台楼阁、水木山林皆由他亲自设计而成,虽无万崇山之宏景,但也胜在小巧精心。 而今日,这天宁宴席之后的小宴,便在景福殿的别苑,这苑中,此时最吸引众人目光的却不再是那别致的苑内风景,而是苑中那庞大的一张方案,方案之上正是这大周的秀美山水地形图。 前两日,由穷桑真人耗费心力制成,又连连拆了七个殿门方将这地形图运送到景福殿的苑内。 围绕着足有半人之高,三十尺见方的大周地形图,摆放着十几个特制的方案,这方案与地形图同高,方案之上是各式精致菜肴,这便是周王宴请的地方。 周王踏入景福院的时候,娇娆早已坐在最前面的方案前,托着腮,嘤嘤细语,待周王走尽,方听道娇娆似是在吟唱,虽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其语调轻柔,却是十分动人。 周王笑盈盈地拦过娇娆,笑道:“我倒是从未听过枝贵妃唱曲,却没想到竟有那百灵之音。” 娇娆冷不丁被人打断,眼光一冷,但是一见身旁之人是周王,霎时又笑意盈盈,道:“陛下莫要打趣我了,怎么,宴席结束了?” 周王靠在娇娆身旁,笑道:“倒是无聊,好在总归结束了。贵妃可是等得心急?好戏马上开演。” 娇娆扫了一眼,果然此时景福殿人已逐渐多了起来,再一看,远远又扫见几个熟悉或陌生的身影,尤其是穷桑身旁那个黑色影子,不禁皱起了眉头,但一回头仍巧笑倩兮,道:“陛下,这宴席可是要开始了?” 话刚说完,便见庆总管凑到周王耳畔,回禀道:“陛下,这人都来齐了。宴席可开始?” 来的人,有朝中三品以上大员,另有远道而来的安南王、汝南王,当然还有穷桑真人。 周王扫了一眼,问道:“仪柔王姬呢?怎么没见人?” 照理说这宴席,平日怎么都不可能请到仪柔王姬,只是今日的宴席还非要她不可。 庆总管头更低了几分,道:“陛下,已经派人请了,只是,只是……” 话未说完,只见周王脸色变了几分,喝道:“也不看看,这是她使小性子的时候吗,快去,派人给她说,若是她还想当这王姬,就安安分分赶紧滚混来!” 一旁的娇娆拦住笑道:“陛下,这姑娘家家的,总是面薄,要不然,我去跑上一趟,您倒是可以同这些个大人先谈事,仪柔王姬不听也罢,待我同王姬回来,倒是正好。” 周王长哼了一声,道:“罢罢,就这样吧。” 娇娆起身,一旁的庆总管忙道:“麻烦枝贵妃了。请随奴才这边请。” 娇娆施施然起身,在苑中迤逦而行,众人的目光也随之吸引而去,但是大部分人只是略微扫过便收了回去,毕竟,周王宠幸的枝贵妃,谁又敢动歪念头。 刚刚落座的汝南王也是一扫而过,倒是跟在他旁边的谋臣夜羽则直勾勾地盯着娇娆,汝南王便低声道:“夜羽,莫要造次。” 唤作夜羽的混沌低笑道:“王上,在下并不是对这位贵妃造次,而只因这位贵妃是在下的一位旧友,久别不见,所以便多瞧了几眼。” 汝南王这才又去瞧那已远去的娇娆,低声道:“莫非这位便是,提议我与仪柔结亲的你的那位贵妃友人?” 夜羽答道:“正是。” 汝南王刚想再问,却听一小太监朗声道:“开宴。” 周王已从座上起身,招呼众人,道:“诸位,本来天宁宴后,本不应再开这小宴,可是那宴席之上有些话朕不便说,所以才开这小宴,特别是今日,汝南王、安南王远道而来,借着此次天宁节,有些事朕想同诸位商讨一番。” “诸位且看,为何今日这宴席要开在景福殿,更要在这我大周山水图前,个中真意,诸位想必也能领会。”周王又道。 在周王的引领之下,众人的目光落到那山水图前,其实在座之列,除汝南王安南王两位未曾参与之前周王“南征北战”的讨论中去,其余都明白周王的意思,虽有那主和不主战的朝臣,但奈不住周王的一意孤行,以及王宰相、庞太尉等重臣的附和,所以此次,无非再明心志而已。 只有汝南王与安南王一直偏安西南,此次“北战”之谋虽与他们无关,但这“南征”却是要他们当这先驱兵,尤其是汝南王。 汝南与安南虽各自占据西南一方,但汝南之地更加广袤,汝南的兵力也胜于安南数倍,所以,此次,周王真正的目标便是这汝南王。 周王徐徐自先祖创业讲起,言说一百年来大周的兴盛繁荣,但又言西北之地一直饱受西辽侵扰,特别是燕尉十七郡至今被辽国霸占,而向南,大理南召国也并不安分,不禁屡屡犯禁汝南地区,更不顾当初签订的周召之盟,不再进贡于大周,更放出狂言,要将汝南、安南之地纳入大理国。 周王谈吐之间,频频望向汝南王,又指着那西南之地,步步紧逼,但汝南王面对周王的进攻,却如打太极,话语之中,并未表态。 半晌,周王的脸色有几分不悦,就在此时,忽见庆总管小跑而来,凑到周王耳旁低声细语一番,周王脸色方由阴转晴,缓缓道:“朕这一说话,倒是忘了这不是在御书房,也不是在那朝堂之上,诸位大臣莫要拘谨,先入宴再谈吧。” 说罢,又望向汝南王,语气更是亲和,问道:“听闻汝南王已有数位侧妃,却一直未有正妃是吧?” 汝南王恭敬道:“望陛下惦念。” 周王见一旁姗姗来迟的枝贵妃和仪柔王姬,又道:“我倒是听说,汝南王曾有一言,说此生必娶仪柔是吧?” 187 初霜·螳螂 汝南王喜欢仪柔王姬是由来已久之事,那时,仪柔王姬仍未出阁,刚刚登基不久的周王,迎来各国使臣的朝贺,当然安南、汝南也在其列,就是在那次,汝南王第一次见到仪柔王姬。 那时的他刚刚封为汝南王不久,在宴席之上见了不过碧玉年华的仪柔王姬,一见恍若惊鸿,动人心魄,他便向周王请求将仪柔王姬嫁给她,但是这次求亲却以失败告终,周王不肯,仪柔王姬不肯,所以他虽得了破费丰厚的赏赐,但是他最终却没有赢得美人归。 而后几年,他也曾数次向周王再提此事,都被周王以各种理由婉拒,而仪柔王姬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嫁人,照理说她数次结亲,年华亦不再,他不应该再耿耿于怀,但是不知为何,或许就是是因为不可得,而一直惦记。 前月,他得了一位谋士夜羽,起初他并不在意,毕竟,在汝南,这样的谋士他有好几位,但是,慢慢的夜羽就显示出他的与众不同来,谋略他确实更盛一筹,他猜出自己虽表面臣服大周,但其实心里一直另有盘算,同时,他还告诉自己,他有办法,即得到这仪柔王姬,又能脱离大周,自立为王。 他所言所谋,正中汝南王之怀,不动心是不可能的。此番天宁节来大周,其实周王的意图他早已知晓,刚刚宴席之上,他之所以处处不表态,便是等周王将这仪柔王姬推给他。 仪柔王姬给了他,一来了了自己多年的惦念,二来也让周王对他卸下防备,以为自己会卖命效忠替他攻打大理,但其实,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周王是螳螂,而他汝南王便是黄雀。 都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可若是这象早已病入膏肓,那么这蛇吞象也未尝不可。 此时,仪柔王姬盛装打扮,但却冷若冰霜,纵是如此,就算是站在枝贵妃面前,也不得不说,毫不逊色,也难怪会有这京城第一美人的美誉,若不是个性过于乖张,也不至于四嫁四离。 刚刚周王说出此生必娶仪柔时,一时之间席间议论纷纷,大家都猜测不出周王的意图,虽然汝南王是曾有那么一说,但是如今的仪柔王姬难道还能像之前一样吗?或许只是周王用来制衡汝南王的工具? 汝南王瞧了一场众人,面对周王的质问,面对姗姗来迟的仪柔王姬,他轻笑一声,道:“当日之言,陛下至今不忘,今时今日,若得仪柔王姬之青睐,臣自是欣喜。还望陛下替臣做主。”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难道这汝南王要自己跳入这火坑之中吗? 周王见汝南王应言,心里松下一口气,徐徐道:“自古以来,美人配英雄。汝南王之风姿卓越,大周上下皆知,且又为我大周安定边疆,功高劳苦,而仪柔王姬,作为朕唯一的妹妹,一直以来,其亲事颇得朕忧心。当年,汝南王曾数次提出要迎娶仪柔,朕却未曾允诺。一来母后在世,不愿仪柔远嫁,二来,那时仪柔虽然年幼,但却仗着母后和朕的宠爱,总想为自己挑选一个如意郎君,也就随她去了。但是这么多年,朕才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考虑有失妥当,如今看来,汝南王与仪柔原本是佳偶天成,却是让朕给耽误了。” 而原本脸色沉沉的仪柔王姬,脸色霎时一变,挣开一直挽着她的娇娆的手,叫道:“陛下,之前您曾说过,仪柔的亲事,当让仪柔自己做主,如今,陛下为何出尔反尔。” “放肆,你的亲事几时轮到你做主。朕是让你做主,可是结果呢,你四嫁四离,这便是你自己做主的结果?”仪柔王姬的反驳,让周王忍不住训斥道。 此时娇娆伏在周王耳畔轻声说了几句,周王缓了缓,道:“既然今日宴席之上,朕该说的都说了,诸位也都表态了,接下来,便是朕的家事,也不便在这宴席之上议论,诸位劳累一天,也窦疲乏了,暂且退下吧。” “是。”诸位大臣听到这一声退下,心里忙不迭松了一口气,毕竟搅合这仪柔王姬的婚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此时若是能抽身离去,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霎时,原本人声鼎沸的宴席,只剩下寥寥几人。 周王瞧了一眼咬着嘴唇,默然不语,只是神情淡漠的仪柔王姬,心中一叹,这个妹妹,终将是宠坏了。 周王又见汝南王嘴角噙笑,仍是风轻云淡,远远的穷桑真人也未离席,但却从头到尾不发一言。 周王瞧着汝南王笑道:“到底让汝南王见笑了,这些年不欲将仪柔嫁给你,也确实是因她被宠坏了。一直以来仪柔是朕最宠爱的妹妹,也是唯一的妹妹,但汝南王对仪柔的这份心,朕也是一直记挂在心上,若是此番成了亲,也算是了了朕多年的一个心结。” 汝南王笑道:“若是真如此,也算是了了臣多年的夙愿。” 瞧着两人有说有笑,好似这婚事就这般定了下来,只有仪柔王姬面如死灰,半晌,才望着周王冷冷道:“陛下,当真要将仪柔嫁给汝南王?” 周王见仪柔仍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面色一冷,道:“君无戏言,仪柔,朕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好一个为我好。”仪柔连连冷笑。 倒是一旁的汝南王解围道:“臣定当好好待仪柔王姬,还请仪柔放心。” 仪柔王姬本欲再说,却不妨坐在身旁的娇娆的手不知何时悄然伏到她手上,仪柔霎时呆若木鸡,张了张嘴,却不能吐出只字片语,只能一脸愤恨地盯着一旁的娇娆。 娇娆却只是轻笑,道:“仪柔王姬这心里刚刚受了伤,一时片刻想不过来倒也自然,不过汝南王品貌非凡,惊才风逸,又对仪柔王姬一往情深,我想王姬只是面上皮薄,待想通了,也是倾慕阁下的。” 汝南王笑道:“多些贵妃夸奖,若是如此,再好不过。” 周王这才徐徐道:“那么,既然如此,这向大理南召征战之事……” “臣自竭心尽力。”汝南王忙领命道。 188 初霜·黄雀 接下来的宴席,周王与汝南王相谈甚欢,从大理南召的咄咄逼人之势,聊到汝南兵力强劲、汝南王训兵有方,又聊汝南山清水秀,风景宜人,也聊到仪柔娇宠还望驸马要多多包涵,颇有忘却君臣之礼的意味。 而周王又隆重介绍了穷桑真人,这大周地形图的设计者,也是“南征北战”决策的提出者,汝南王上下打量穷奇,笑道:“这穷桑真人,却有这惊世之才,倒让人敬佩。” 周王则注意到跟在跟在汝南王身旁的夜羽,原本之前诸位大臣都在的时候,他倒是没注意,可是此时,这位身着黑袍容貌俊秀的男子,着实吸引人目光。 对此,汝南王只是笑道:“不过是一个得力的奴才,虽然也有些才干,但是万万不能同陛下的穷桑真人相比。” 周王得意洋洋道:“那是自然,原本以为那祝钰有那仙人之姿,可惜做起事来终究不那么尽心竭力,倒是这穷桑真人,深得朕心。” 话语之间,又让穷桑表演那日在其面前演示的“撒豆成兵”的术法,汝南王连连称奇,赞道:“果然是世外高人,有此高人,陛下自是如虎添翼,想来这南征北战,定能无往不利。” 这宴席看起来令人十分愉悦,除了仪柔王姬呆坐一旁,如是木偶,有一些些煞风景,但是此时,也不那么重要了。 月上树梢,汝南王与夜羽方踏出宫中,与刚刚在宫中满面春风的汝南王不同,此时他的脸上倒是添了几分优思之色,他低声问一旁的夜羽,道:“夜羽,你所言倒是不差,这将计就计也是自然,只是,你也瞧见了,周王身旁那些大臣倒是不可惧,只是这穷桑,高深叵测,你说他会不会瞧出什么?” “他?”夜羽轻笑道:“王上轻放心,他,只会助王上一臂之力。” …… 第二日,朝堂之上,仪柔王姬与汝南王结亲的旨意便下了,而结亲便定在半个月之后。 朝堂之上,自是无人反对,毕竟,这件事,无论怎么瞧,都是非常美满的一件事。 至于京城之内,这消息也像是插了翅膀一般,霎时间便传遍大街小巷,不少人都低声引论,这仪柔王姬上一段婚事刚刚告吹,这不过两个月有余,没想到仪柔王姬竟再次结亲,果然,美人多祸水。 也有人说,这仪柔王姬现在一定偷着乐,望遍大周,有哪个女子如她一般,四次嫁人,最后仍能嫁给那堂堂的汝南王。 但是此时大门紧闭的王姬府,一直未曾露面的仪柔王姬,却让人猜测不出对于这门亲事到底是何意愿。 当然也有从宫内传来些闲言碎语,说这仪柔王姬嫁给汝南王,不过是周王为了拉拢汝南王。 此时,六记斋,姜九半依在六记斋的门边,虽不刻意听,但关于汝南王将要迎娶仪柔王姬的讯息也传入耳中,他手中拎着一壶酒,闲闲地饮着。 若是有那客人前来,他只是指着门上那个“歇业”的招牌,附近的见了,只当这个新开的店铺估计因经营不善恐怕要面临关门的结局,只有一旁包子铺的廖大嫂来来回回瞧了几趟,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我说啊,掌柜,你家老板娘呢,怎么,同你家女人吵架了?她人呢,不回是回娘家了吧。我说前两日她满腹心事重重,我还同她说,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可以去对面兔儿寺请请愿。”廖大嫂平日虽没有同姜九聊过,不过因陆瑾憩的缘故,又见他长得相貌堂堂,风流倜傥,倒是有心攀谈。 “兔儿寺?”姜九反问道。 “是啊,不过瞧着你们这样,估计没请成吧,说来也奇怪,上次我同她说过没两日,就听说这兔儿寺里的高人不见了,这请愿什么的也没了,她倒是赶得不凑巧。”廖大嫂惋惜道。 “请愿?”姜九望向对面空空荡荡的兔儿寺。 “怎么,你不知道,我同你说啊,那时候兔儿寺请愿可是很灵的……”似是有意无意,廖大嫂凑近姜九耳边,低声细语。 姜九因只顾着她所说的事,见她凑近,虽皱了皱眉头,可还是耐着性子,由她讲下去。 待讲完,姜九又问道:“这位嫂子,这兔儿寺请愿,是什么时候开始呢?” 廖大嫂皱起眉想了想,道:“大概,也许也就个把月吧,让我想想,是了,就是你们这六记斋开业前半个月,我记得清楚,不知怎么就大家就得了消息,说着兔儿寺请愿灵验的。” 姜九神色回复自然,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与廖大嫂拉开距离,道:“多谢嫂子告知。” “我跟你说啊,嫂子是过来人,再说我看你家那位,待人和善,倒不像那无理取闹的人,若是真有什么事,你身为一个男人,总要哄着点,这事我是过来人,别看人回了娘家,其实心里还是惦记你的,大兄弟,你得拉下面子,买些姑娘爱吃的爱穿的,上门求着点,照样还是和和气气一家人,但你若是像现在……”廖大嫂全然不顾姜九的疏离,反而更是凑上前。 姜九面前浮现憩陆瑾岚的样子,前些日子,自己未尝不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反常,只是,面对陆瑾岚,他不能给她任何期待,否则便是害了她。 姜九叹了口气,他自己都在深渊,尚且自身难保,他想救回芸卿,可是,面对一个真心待他的小陆,他也不愿意伤害她。 半晌,望着仍喋喋不休的廖大嫂,姜九终于拦住道:“这位嫂子,她并不是我的内人,而且,她只是出外办事了,您若是无事,便请回吧,我要关门了。” “啊?不是啊。不对啊,先前我问的时候,好像你们也没说不是。你们那样子,还能不是夫妻,嫂子我有经验……”廖大嫂只是一愣,但仍顺着话茬接着往下聊去。 姜九的脸上终于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便冷冷瞧了面前妇人一眼,又暗中默念法术,只见那妇人猛然止住话,挠头道:“我来这里做什么,我记得好像家里有什么事要办……” 说话间,已转头离去,姜九瞧了那妇人背影一眼,晃了晃已经空掉的酒壶,便要返回六记斋。 却听背后忽然传来声音。 “怎么?见到旧日老友,不请我进去喝一杯?” 189 初霜·来者 姜九听见背后的声音,身子一滞,半晌方缓缓转过头,瞧着面前这个身穿黑色长袍,容貌俊秀的男人,淡淡道:“混沌,是你。” 混沌上下打量一身长衫的姜九,又盯着六记斋的招牌看了片刻,目光又移向他身后的六记斋,笑道:“堂堂的饕餮,竟然当起了这小店的掌柜,穷奇同我谈起的时候,我还不信,这般瞧来,果真如此。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混沌连连摇头,目光之中多少鄙夷之色。 姜九却并不在意,只是冷冷道:“你来这儿,所谓何事?” 混沌笑道:“难得我们那么多年的情意,你既然开了这店,不应该请我进去喝一杯吗?” 说着便要推开姜九往里进,但是姜九却寸步不移,指着一旁“歇业”的招牌道:“抱歉,本店暂停歇业。” 混沌瞧了瞧姜九手上的酒壶,调笑道:“怎么?掌柜自己有酒喝,却不来招待我这个好友,真是伤人啊,难怪我唤穷奇和娇娆一同前来,他们都不愿来。” 姜九脸色一冷,却没有再阻拦,任由混沌进入店内。 混沌在六记斋里四处走动,好奇地上下打量,一回头,见姜九随手从柜上拿了一壶酒递到他面前,道:“喝完走入。” 混沌笑道:“怎么,你不陪我喝上一杯?这么年未见,我可是想同你好好叙叙旧?” 两个人坐在桌前,面前只有一壶两盏,混沌斟满面前的两盏酒,轻轻推过去一杯,道:“这第一杯酒,敬过去。想当日,你饕餮带着我们三凶还有娇娆,大千世界任我们驰骋。” 姜九只是不言,却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混沌又接着道:“这第二杯酒,敬当日。犹记得当日,我们大闹天宫,整个天界被我们搅得天翻地覆,此时想来,都觉得痛快。可惜后来,你饕餮背信弃义,弃我们于不顾。” 说着又将酒盏斟满,再次递过,姜九仍一饮而下,混沌一手执着酒壶,一手执着酒盏,也仰头一饮,又斟第三杯酒。 “这第三杯酒,敬至今。我们四凶被投诸四裔,护卫着这所谓的人间太平,我们从人人惧怕的四凶兽,变成天界的走狗,想想我都觉讽刺。而这些,也是托你饕餮的福分。” 混沌说罢又将饕餮面前的酒盏拿过,两杯斟满,轻碰姜九的酒盏便再饮。 姜九也徐徐喝下第三杯酒。 “还有这第四杯酒,”混沌再次斟过,笑道:“敬今日。如今我们四人与娇娆全都混迹凡尘,身披人皮,强装人样,想起来,都觉好笑。” 待四杯酒饮尽,混沌又道:“过去,当日,至今,今日。我们四凶的情意,都化在了这四杯酒里面。” “混沌。我们四凶早已不是当日的四凶。”姜九淡淡道。 混沌讥诮道:“就是为了一个女人吗?为了一个女人,你就甘心窝憋在这间小店,当什么掌柜,当什么厨子?对了,我还听说,你将自己的那一半封印起来了,是吗?你倒真对自己下得去手,我倒是奇怪了,你这样的人,娇娆她到底痴迷你什么呢。” 姜九握盏的手猛然一紧,霎时,酒盏在手中碎成粉末,姜九冷冷道:“混沌,前尘旧梦,说前尘,再无意义。你又何必揪着不放。” “好好好。”混沌脸色也是一沉,冷笑道:“不说前尘,那么如今呢,你一个人难道真得要同我们四个对着干,我还真是不明白了,难道,像过去的那些日子不好吗?” 说到这儿,似有感叹,盯着姜九,目光灼灼,只道:“饕餮,我们做回当日无法无天的四凶不好吗,管他什么三界,管他什么六道,四凶便是四凶,天下之大,唯有我们,难得不好吗?” 混沌说到这儿,姜九握紧的手一松,霎时,一捧粉末,轻轻一吹,那粉末洋洋洒洒,消逝在空中。 “混沌,无论是谁,都回不到过去,不管是你,还是我。”姜九淡淡道,言语之间,也是黯然。 一时之间,屋中静寂无声,只见两人沉默以对,半晌,混沌又恢复往日模样,自嘲道:“穷奇同我说,饕餮现如今与我们早已天各一方,我还不信,现在瞧来,却是我想错了。” 姜九听此,沉默良久,方问道:“混沌,你不在西南待着,也要搅合进来吗?” “搅合?饕餮,你喜欢这样的日子,我却是早已厌烦够了,这天地早已该搅合搅合了。”混沌讥诮道。 说着,便站了起来,又道:“道不同,不相为谋,饕餮,既然如此,酒已喝,情已断,饕餮,再见面时,我们再无旧情可言。” 姜九只是坐着,混沌本欲离去,却又停住脚步,回头道:“作为旧友,我不妨再告诉你一句,你想拦着我们,无疑以卵击石。饕餮,你好自为之。” 说完,便如一阵青烟,消失在空中。 姜九瞧着空无一人的六记斋,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一酒盏,一酒壶,半晌,只是轻叹一声,又是轻笑一声。 “终于要来了吗。”姜九喃喃道。 话音未落,忽见门外风云突变,霎时雷声滚滚,又见电闪雷鸣,不消片刻,大雨倾盆。 姜九回头瞧了一眼,一阵阵狂风裹挟着大雨破门而入,他有些愣神,再看时,却又见风雨之中飞入一道身影。 还未等看清来人,却听那人怒吼一声:“饕餮,还我儿命来!” 霎时,只见六记斋内,只听金石相接之声,两道身影在屋中纵横交错,片刻,只见屋中桌椅皆裂,杯盘酒盏皆碎,就连那房梁门柱都开裂成痕。 再瞧时,又见洪水如柱,从一人身后汹涌而来,此时,便见来人,正是东海龙王。 东海龙王怒发冲冠,双目通红,手持双戟,盯着姜九再次悲愤喝道:“饕餮,还我儿命来!” 见来人是龙王,姜九神情淡然几分,收了手中光刃,淡淡道:“冯辛的事,人虽是死在我的手上,只是,这凶手,并不是我。” 只见东海龙王怒斥道:“好笑,死在你之手,凶手却不是你。饕餮!莫要狡辩,今日且拿你命来祭奠我儿!” 190 初霜·凶手 面对东海龙王的质问,姜九并不动怒,只是再言道:“东海龙王,那日,是冯辛自己寻上门来,且蒙了面,他对我家伙计痛下杀手,我为了救人才与他动手,我只是不知,他上门之前已身中剧毒,否则他也不会死。” 姜九的解释,并不能平息东海龙王的怒火,他仍怒道:“身中剧毒?是何人所为?” 姜九淡淡道:“我并未瞧见这下毒之人,不过,我猜,应该是娇娆。这个答案,并不难证,我已派人将冯辛的尸体送回东海,东海龙王瞧见了尸体,应当能明白……” “尸体?!我还想问你,你将我儿的尸体藏到哪里去了?”东海龙王厉声截断姜九的话。 听到东海龙王的反问,姜九神色也有几分疑惑,问道:“难道你不是因为瞧见了冯辛的尸体赶来的?” “我从未瞧见辛儿的尸体!”东海龙王答道。 只见姜九皱起的眉,沉吟半晌,才道:“原来,竟是这样。难怪,难怪。那么我饕餮是杀人凶手的讯息,不知东海龙王从何而来?” “自是有人告诉在下。”东海龙王撇脸道,鼻中直冲怒气,又补充道:“我本也不愿意相信,可是有人却将我儿的头颅送入东海。而你,饕餮,你敢说你没有提前将这杀人的讯息透漏给红莲?要不然,我也不敢断定,辛儿是被你杀死的。” 姜九脸色阴沉,他的确向红莲传递冯辛已死的消息,只是那封信只是简单介绍了冯辛被杀的经过,与他刚刚告诉龙王的并无二致,他也预料到龙王或许会因此责难,但是他没有预料的是张柏为何没有将冯辛的尸体安全送达,冯辛的头颅又是被何人割下。 他思索半天,却忽轻笑一声,道:“原来,你们竟打得这主意。” 东海龙王见姜九冷不丁笑出声,更是怒气冲冲,喝道:“冯辛虽与冯正他们不同,可是怎么说也是我的骨肉,我虽气他轻信妖女,钟情那仇女,可是,说到底他还是我东海龙王的龙子,如今,你杀了我儿,竟还笑得出来,难得你竟没有悔意吗?” “东海龙王,冯辛之死,全由他咎由自取,不管你信与不信,皆是如此,我饕餮之名,你也是知道的,我杀了人,我自是认,但凶手不是我,或者说凶手不仅仅是我。原本我以为,你瞧见了尸体,自当明白。”姜九又道。 “那尸体呢?我儿尸体呢?”东海龙王连连反问。 便随着东海龙王的怒吼声,却见他忽抚住胸口,连连猛咳,却是喘不过气来,但纵然如此,他仍以手中双戟支地,以维自己站立不倒。 姜九瞧见了,眉头紧锁,连忙上前,往东海龙王的胸膛轻点几下,帮他运功调气,又过片刻,方才见东海龙王的脸色不似刚才煞白,慢慢有了红润之色,呼吸也逐渐回复正常。 姜九虽做这些,东海龙王仍是一脸恶意,斥道:“饕餮,别以为你猫哭耗子,我便会上了你的当。” 姜九淡淡道:“我救你,一则是我不愿意不明不白又添了妄杀龙王的罪名,二则是看在红莲和冯正的缘故上。” 东海龙王此时面色虽恢复自然,可是原本因冯辛的事一路飞赶而来,又因动怒气血上涌,刚刚又与姜九争斗一番,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他只是嘴中强硬,身体早已支靠在堂中大柱之上,以免自己支撑不住。 姜九瞧见了,并不说破,只是随手扶起屋中倒在地上的一桌两椅,自己又从柜上拿了一壶未被打破的酒,自己坐在桌上,也不用盏,也不招呼东海龙王,自己就着壶口闲闲喝着。 东海龙王见此,仍哼道:“你杀了我儿,这笔帐不会救这么算了。” 不过话语之间,已三步一移地坐到姜九对面。 姜九待东海龙王脸色又回复几分,问道:“将冯辛头颅送回东海的究竟是谁?” 东海龙王这才闷声道:“不知,头颅被扔入东海,嘴里塞着一张纸条,里面写着杀人者饕餮。” 姜九又道:“龙王就没有怀疑过吗?” 东海龙王瞧着对面的姜九,嘴一撇,道:“你以为我东海龙王就那么容易轻信于人,若不是,我听到正儿同红莲低声议论冯辛被你杀死,你觉得我会仅凭个头颅一张字条就断定辛儿是被你杀死的。” 姜九自是清楚这中间是谁搞的鬼,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张柏这当中竟发生了变故。 此时,屋外大雨渐消,只是屋中仍是一片狼藉,所以当紧跟其后赶来的冯正和红莲及青辰三人,看到六记斋如今的景象,也是吓了一跳。 在东海等他们发现龙王不见时,纵然紧赶慢赶终还是慢了一步,好在赶到六记斋,看到两人都尚且安然无恙,不禁松了口气。 青辰率先察觉龙王异样,上前探究,只被他摆手,道:“我无碍。” 倒是红莲,因多日未见姜九,再见时,竟是如此景象,坐在凌乱不堪的六记斋里,孤身一人,只有浊酒一壶,霎时红了眼眶,喃喃道:“姜九,掌柜。” 姜九瞧见红莲,却只是轻笑,道:“好久不见,红莲。” 冯正则拱手道:“姜兄,没料到,竟发生如此变故。” 这才将此事的来龙始末,徐徐拼凑而来。红莲虽早早得了讯息,可是却因为这件事干系重大,她不敢告诉东海龙王,只怕引起祸端,便同冯正商讨,冯正听了也说暂时不能告诉龙王。 却没想到,不出两日,冯辛的头颅却在东海出现,嘴中又含着“杀人者是饕餮”的字条,此事便再也瞒不住龙王。冯正和红莲就信笺一事再次商讨要不要告诉龙王,却不料想龙王竟自己听了去,这才有了这次的事。 听到红莲将东海那边发生的事一一讲来,听完,姜九仍是皱眉,半晌,才问道:“红莲,你也没有见到张柏人么?” 红莲摇摇头,虽然姜九的信中告知张柏会把尸体送来,但是当她见到冯辛的头颅出现在东海时,她也奇怪。 那么,张柏现如今到底在哪里? 191 初霜·心知 东海龙王听到几人的议论,嚷道:“就算你找到了那什么张柏,也不能否认,这人是你饕餮杀的。” 姜九淡淡道:“我从没有否认,人是死在我的手上,我也说了,若不是冯辛深夜前来刺杀小陆,生死之间我也不会贸然出手,他若不是蒙了面,又中了毒,我也不可能将人杀死。” 红莲插嘴道:“他来杀小陆?难道是受到娇娆的指使,毕竟他不是一直听命于那女魔头,说不定这毒就是她下的,又来嫁祸掌柜。” 红莲的猜测虽是事实,可是刚刚姜九并没有将这些告诉东海龙王,因为这些猜测,没有真凭实据前,龙王怎会相信。 一旁的青辰虽从头到尾一直没有说话,但是听到红莲的猜测时,忍不住问道:“我能问下,这冯辛刺杀那位陆姑娘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冯辛说了个时间,恰好是青辰从京城离开后的两天,听到这儿,他似是想起什么,忍不住道:“该不会,该不会……” 说着脸色一变,弯腰伏身在东海龙王耳旁低声耳语,却见东海龙王脸色也是煞变,直道:“不,不可能,不会的。我不过,不过是……” 一下子,龙王似是老了好几岁,双手抱头,双目微阖,眼角似是莹莹。 而在场的其他三人却不知青辰到底说了什么,冯正终是忍不住,问道:“父王,您怎么了?这件事,虽然姜兄杀死了四弟,可是如今看来毕竟是无心之失,反观,若真是那娇娆给四弟下毒,又驱使他来刺杀陆姑娘,那么修罗娇娆才是这罪魁祸首。” 但东海龙王听了冯正的话却置若罔闻,半晌不言,最终只是颤颤微微站起来,声音也疲乏不堪,只道:“我累了,想去歇息。” 青辰忙扶过东海龙王,冲冯正使了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 就这样,东海龙王暂且住进了六记斋后院的客房,冯正原想跟在一旁伺候,却被他轰了出来,只唤青辰在旁。 而姜九则从柜上寻了一张白纸,用毛笔飞快描画,又叠成纸鹤模样,轻呼一口气,只见那纸鹤翩翩在空中打了个转,便飞出六记斋,很快消失不见。 “掌柜,可是寻张柏?”红莲见状问道。 姜九点点头,道:“只望他安然无恙。” 红莲一来便见六记斋悄无一人,但刚刚因龙王在,又忙着问询冯辛之事,此时才顾得上问及严松和陆瑾岚去哪里。 姜九三言两语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缓缓道来,红莲听罢,眼圈一红,直道:“早知如此,我就不应该留在东海,若我在六记斋,或许还能帮上忙。” 姜九望着红莲,目光又扫过跟在她身旁的冯正,笑道:“又没有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再说,你已将凝血珊瑚送来,这已经足够了。红莲,你没必要,因当年我救了你一命,就一直赖在我的身旁。” 冯正将红莲揽入怀中,亲昵道:“你看,掌柜不也好好的,你又担心什么。再说,现如今,咱们都在,有什么事都能解决。” 红莲见姜九望着他俩,似是有一分不好意思,忙推开冯正道:“这都要怪你,若是当日早些听我的,早些回来,又怎会发生这些事!”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行吧。”冯正举起双手回道。 “我现在就将功赎罪,我替你家掌柜将这屋子收拾妥当,可好?”冯正又笑嘻嘻同红莲道。 红莲忙推他道:“既然如此,你还不快些去。” 冯正瞧了瞧这一屋子的狼藉,不禁耸肩,但仍爽快地收拾起来了。 红莲见他勤快不足,笨拙有余,便也跟在一旁帮忙。 只有姜九靠立在门边,望着天上不知何时浮起的明月,一个人呆立。 …… 此时,地府之内,却颇不太平。 阎憩虽三番两次去寻谛听,可是谛听却只是不认是他将陆瑾岚藏了起来,阎憩又想尽办法偷偷跑入地藏王的殿内,可仍遍寻不到人,反而被人扔了出来。 刚开始还想瞒着麖呦,但是不消两日,一直不见陆瑾岚心下起疑,连连追问,阎憩这才将陆瑾岚留下的纸条递给他。 麖呦黑着脸看完,追着阎憩便是一阵痛打,又拉着阎憩闯上门去,可是面对油盐不进的谛听,两人不管是强攻还是巧取,都毫无进展,陆瑾岚仍是一无所踪。 最后,阎憩只得去求助他老爹阎罗王,阎罗王听后,连骂阎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耐不住阎憩死皮赖脸求助,最后拉下脸去找地藏王。 可是纵然是阎罗王,去找了地藏王,仍是吃了个软钉子,三言两语被打发了回去。阎罗王最后只道,希望陆姑娘自求多福吧,显然不愿再管此事。 麖呦和阎憩两个如热锅上的蚂蚁,能想的法都想了,能做的事,也都做了,两个人思前想后,却不知陆瑾岚到底因何不辞而别,又不知她有什么事需要瞒着两人独自去办,但他们猜测,这陆瑾岚就算不在地藏王的殿内,也一定在地府。 所以,两个人如蒙头苍蝇,胡乱找寻,但这几日,他们将能寻的地方都寻了,可是仍以失败告终。 最后,阎憩试探道:“那个,麖呦,要不然,要不然咱就安心等上几日,反正,小陆,小陆不是说她无事,不用担心,等事情办完了,她肯定就回来了。” 麖呦斥道:“她有何事要办?她能办什么事?她那点法力,你觉得在地府,她能自保?找!找!上天入地,刀山火海,都得将人找出来不行!若是,若是找不到,我一定要杀了你!” 说到最后,麖呦双目通红,一脸杀气,阎憩瞧了都忍不住打个哆嗦。 麖呦又连连逼问阎憩那日他们两人将他诓骗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陆瑾岚说过什么话,试图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与此同时还问阎憩在这地府之内到底还有哪里没有寻到。 阎憩抓耳挠腮,思前想后,半晌,猛地一拍脑袋,心里一惊,拉着麖呦结结巴巴道:“小陆,小陆,不会是去饿鬼道了吧?” 192 初霜·被困 陆瑾岚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面前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她揉了揉有些昏沉的脑袋,回想之前发生了什么,谛听,谛听带她来饿鬼道吗? “谛听。” “谛听。你在吗?” 可惜陆瑾岚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地方回荡,除此之外,空无一声。 谛听不在,难道这里便是饿鬼道吗? 陆瑾岚想了一会儿,毕竟不能坐以待毙,她默念御火术,须臾,只见一团小小的火焰在陆瑾岚的手中绽放,她试着用火焰来照明,可是火焰就像被黑暗吞噬一般,发出微弱的光,并不能照清眼前的景致。 陆瑾岚试着站起来,举起手中的火焰,探试着在黑暗中摸索,半晌,她似是触及到墙壁,说是墙壁,却并不坚硬,而是一种奇怪的触感,软绵绵的,有点像是布料,她又试着一点点触摸,那墙壁凹凸不平,她顺着那墙壁摸了半天,竟摸不到边角。 她想了想,又用火焰靠近那墙壁,那墙壁是暗黄色,她又试着烧了烧,火焰在墙壁上焚烧许久,却连焦黑之色都没有。 陆瑾岚又从头上取下簪子,之前原本戴的都是母亲的桃木簪,可是后来又怕遗失,便换成一根简单的银簪,没想到,此时正好能用上。 她用簪子试着扎进那墙壁,但是,簪子触碰到墙壁并没有没入墙壁,而是随着簪子往外凹陷,她收回簪子,那墙壁又回复正常。 她皱眉想了想,又默念咒法,可是那些法术,对这墙壁丝毫无用,陆瑾岚费了半天气力,无论怎么攻击,都会被那墙壁弹回来,反倒自己折腾半天累极,只得坐在地上喘气。 暂作歇息,她又腾空而飞,不大一会儿,她觉得自己碰到顶了,她慢慢去摸那顶,这次,她发现那墙顶却并不是光滑无痕,而是有了褶皱,她顺着那褶皱,最终摸到了一点点缝隙,她又用簪子试着向那缝隙扎去,这次簪子却入了那缝隙。 陆瑾岚觉得有些奇怪,她又朝着四周飞去,这地方上窄下宽,就好像一个被扎起的口袋,可是自己又怎么会被装进口袋呢?陆瑾岚百思不解。 如此折腾半天,陆瑾岚只觉疲乏,又觉腹内空空,最后只得坐在地上,细细思索,这里肯定不是饿鬼道,就算自己没有去过饿鬼道,也知道饿鬼道定然入目皆饿鬼,一定十分可怕,可是这里若不是饿鬼道,那么谛听带自己来的,到底是哪里。 思索间,她忽觉周身四处摇晃,而自己也被甩来甩去,最后她勉强抓紧那地面,来维持自己不被甩出,她心里更是奇怪,也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摇晃持续了很长时间,陆瑾岚只觉双手酸痛,眼瞧着支撑不住,那摇晃突然停止了。 她似又听到声音,模糊间,似有两个人在说话,她忙提起精神,想去听那两人在说些什么。 “……好久不见……来这儿” “无事不登……送来大礼……” “……怎么会想起……” …… 那声音细细碎碎,陆瑾岚听得不十分真切,可是依稀听到其中一人的声音有一点点像谛听,难道自己被谛听装入这囊袋之中送给了另一个人,那么另一个人又是什么来历? “你会喜欢的……” 原本停下的摇晃似是又起了,但很快又停了下来。 接下来便再也听不到说话声,摇晃重新又起了,又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之间,原有的宁静被打破了,入耳而来的奇怪的令人感觉非常不舒服的怒吼声,一声声,一阵阵,此起彼伏,如是潮涌。 “饿啊……饿啊……” “啊……苦啊……啊……” “帮帮……帮帮我啊……” 随着这一声声嘶吼,陆瑾岚还感觉到浓重的压抑感,虽然这里与外面隔离,但浓重的腥气不停地涌了进来,这些,都让陆瑾岚感觉极其不舒服,与这不舒服相伴而来是一种闷涨感,陆瑾岚说不出来,只觉胸腔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腾上涌,她又觉脑袋也闷疼地厉害。 这地方,让人忍不住逃离。 在这里,陆瑾岚又不知被摇晃多久,忽然她觉得耳畔的声音一低,那不舒服的感觉似是减轻了许多,她刚刚长舒一口气,又发现自己好像被人提了起来,随之又是一落,原本软绵绵的脚下似是变平了。 就像是有人将自己丢到了桌上。 如果刚刚自己是在谛听手里,如今经过转送,又有刚才的声音,那么自己现在是被送入了饿鬼道吗? 而带自己来的是不是就是暝貅? 刚刚的摇晃和头疼让陆瑾岚来不及思考,可是此时,这些疑问一下子涌入陆瑾岚的脑中。 那么接下来呢?自己会被他放出来吗?是不是就能唤回芸卿吗?会怎么做呢?杀了自己还是怎样? 来的时候,抱着一腔热血,甚至抱着视死如归的想法,可是在此时,不害怕是不可能的,陆瑾岚忍不住自嘲一声,喃喃道:“芸卿,你告诉我,我这么做,是对的吗?你的魂魄真得在这里吗?你真得会回来吗?” 她抚着胸口,想要问身体中的另一个灵魂。 此时,忽然奇怪的声音。 “砰”地一声,紧接着又是杯盘之声。 “你还真是勇敢,自己送上门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陡然想起。 哑哑的,沉沉的,带着嘲讽之意。 是在说她吗? “以命换命,以魂换魂?”男人低笑道。 “阿卿?你说用她拿来当下酒菜可好?”男人又笑道。 下酒菜?陆瑾岚心中警铃大作,难道要吃了她?阿卿?是说芸卿吗?她是不是真得没死? “我倒想瞧瞧,你的这个替身,到底是什么样子?” 男人再道。 不等陆瑾岚反应,她只觉装着自己的袋子被人先是拎了起来,接着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霎时,黑暗渐消,光逐渐涌入而来。 陆瑾岚只觉双目不适,情不自禁用手挡住那光亮。 眼见四周墙壁剥落而下,隔着手指陆瑾岚面前出现一个巨大的手,还未反应,那手突然将她从那囊袋中拎了起来,随即,手一松。 霎时,陆瑾岚身子便坠落而下! 193 初霜·暝貅 被扔到地上的陆瑾岚被摔得连连呼痛,又觉得面前似有一巨人,但来不及去瞧那巨人的样貌,只觉自己也在一点点变大,只是须臾,面前巨人与自己相差无异。 看来刚刚自己只是变小了,陆瑾岚揉着疼痛的脊背四肢,去瞧面前那人。 一个脸色与四肢异常苍白的男人,可是他的皮肤之下又有大团大团的黑色印迹,像是一张白纸泼上了墨色,而他的脸上,右侧面颊延至脖颈处都是黑色痕迹,那黑色痕迹像是一枝枝一条条,从上而下,甚是可怖。 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男人异常俊俏的五官,深不可测的眼眸,挺拔的鼻峰,紧抿的薄唇,手里仍轻拈着一个土黄色的布囊,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陆瑾岚惊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怎么?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可怕?”那人哑着声音,盯着陆瑾岚,讥诮道。 “不,不是。”陆瑾岚说不出那种感觉,纵然面前这个男人面目有些可怖,可是这些日子,她也曾见过不少容貌骇人的妖鬼,可是与面前之人比起来,并没有那种透不过气的压抑之感,而他,不知为何,陆瑾岚打心底觉得他就像一汪深渊,只要一靠近,就会被吸入。 “你知道这里是哪吗?”那人再次笑着盯着陆瑾岚。 陆瑾岚环顾四周,这地方有些像山洞,四面昏暗光滑,墙面之上四处是点点蓝色的光焰,而男人身旁是一张长桌,桌上有杯盏与菜肴,她的目光又落到那几盘菜上,霎时只觉腹内干呕,只因为那所谓的菜肴却是一些淋漓的血肉。 陆瑾岚忍着胃部的不适,连连摇头。 那男人见陆瑾岚看向桌上,不禁笑道:“怎么?饿了?要不要来些?这些东西,外面的那群可是嘴馋地很呢?” 说着随手将手里的囊袋放到桌上,又用筷子夹起一块在陆瑾岚面前晃过,再道:“这人死了之后要趁热扒皮剃掉血肉才好吃,若是等这人死僵了,这肉便不能吃了。你今天运气好,这人不过才弱冠之年,这血肉还算鲜嫩。” 听着面前之人煞有其事地谈论着吃人之道,陆瑾岚脸色苍白,就好像回到了当初见到娇娆吃人心时的感觉。 “来来来,我这里好久也没有客人,你既然来了,总要好好招呼你才是。”男人又笑,说着向前,猛地伸出手,将仍呆坐在地上的陆瑾岚拎了起来,按到桌前的椅子之上,又将面前的一盘血肉推了过去,又随手推过一杯盏,陆瑾岚低头瞧了瞧,那杯中血红淋淋,不似平常见到的酒,反而有些像是血。 “不,不用了。”陆瑾岚结巴道。 “我还以为既然有勇气来饿鬼道的人,应该是一位颇有勇气的巾帼女子,可是没想到却是这么一个见了血肉都怕的要死的娇滴滴弱盈盈的小姑娘,倒让我有些吃惊。”男人也不再逼迫,只是自己端起那酒盏饮下,嘴角带红,盯着陆瑾岚轻笑道。 “你,你便是暝貅?”陆瑾岚大着胆子问道。 “暝貅?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男人又夹起一团血肉。 “芸卿,芸卿的魂魄是不是在你,在你的身体里?”陆瑾岚咬着嘴唇,再次问道。 “芸卿,卿儿,怎么,你想救她?”男人优雅地嚼着血肉,就像是在吃什么珍馐美味。 “卿儿,卿儿,早已融入到我的身子里,救她?卿儿,你听到了么,她想救你?”男人低笑,却不知在问谁。 “谛听那家伙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我想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自己送上门来求死,你可知,这芸卿的魂魄早已被我吞入腹内,救她?你可知这千百年来,我吞下的生灵无穷无尽,却没有一个能让我再吐出来。”男人徐徐又道。 陆瑾岚拳头攥得紧紧的,她不知该如何说,她只知道要救芸卿就必须来饿鬼道找暝貅,可是现如今,真得找到了暝貅,又该怎么同魔鬼做交易呢。 “让我瞧瞧,是了,难怪你会说救芸卿,毕竟你身体有芸卿两魂四魄,是她让你来的?阿卿,你不是说要陪我到天荒秽,地衰老嘛,怎么你也待不下去了么?是啊,在这地方,任是谁,都会疯掉的,不是吗?”暝貅再地低声喃喃道。 陆瑾岚心里有些奇怪,难道被暝貅吞进腹中的芸卿的魂魄,一直与他共存而生吗?就像是相依相伴的朋友? “怎么?平日里不是挺爱吭声吗?怎么今日偏偏不出来了,你快来瞧瞧,你的另一半魂魄来了,你不该高兴吗?有了另一半魂魄,你不就可以重生了?你不该欣喜吗?”暝貅连连反问。 陆瑾岚此时只觉胸闷不止,好像有什么东西再胸腹之中涌动。 半晌暝貅的脸色一黯,冷笑道:“你怎么不说话了?是被我说中心事,还是不愿意面对你的另一半?那我若杀了她,吃了她?如何?这样,你就完完全全与我融成一体了,我一想起来就觉得兴奋呢。” 话语之间,似愤怒,似兴奋,似癫狂,陆瑾岚还来不及反应,一直手猛然掐了过来,霎时陆瑾只觉喘不过气来,陆瑾岚试图掰开面前那双手,可是眼瞧着呼吸越来越急促,一时间,陆瑾岚甚至觉得眼前似是漆黑。 但只是片刻,那手又陡然松了下来。 “怎么,你不相信我会杀了她?”暝貅再道。 陆瑾岚倒在地上,连连咳嗽,瞬间涌入的空气,让她深吸一口气,这空气虽然有种让人厌烦的腥味,可是与刚刚一刹那的窒息,此时就像是由地狱爬到云端。 陆瑾岚心道,刚刚他是不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我问你,是她让你来的,诓骗着你,来救回她陷深渊地狱的魂魄?”暝貅猛然凑近陆瑾岚,是一种可怕的神色。 “不,不是,是我自己来的。我想,我想救她出去。”脸色仍是惨白的陆瑾岚结巴道。 “是吗?”暝貅言语之中有几分质疑之意。 “那应该说你天真呢,还是说你愚蠢呢。你若是知道了饿鬼道真正的可怕,或许你就不会这么想了。”暝貅盯着陆瑾岚,一字一顿到。 194 初霜·饿鬼 陆瑾岚还未明白暝貅是什么意思,便见暝貅已站起,拎着陆瑾岚的衣领飞了起来,她不知暝貅要做什么,只是隐约觉得不妙。 她试着挣扎,又默念法术,可是暝貅只是低头瞧了她一眼,讥诮道:“你的那点本事对我来说就像挠痒痒,我劝你,若不想死,最好老实点。” 说完,也不等陆瑾岚应声,便向那墙面一冲而入,陆瑾岚忍不住闭上眼睛,不过须臾,陆瑾岚又听到刚刚来的时候的那铺天盖地的嘶吼声。 “饿啊……饿啊……” “吃啊……吃啊……” “给我啊……嘻嘻……给我吃啊……” 此起彼伏的声音冲入耳膜,陆瑾岚睁开眼时,被眼下之景吓了一跳,满目似是火海,火海有无穷无尽的面目可憎的饿鬼从地下涌出,他们全身青黑,在地上攀爬着,张着嘴,面无表情地吼叫着,以及互相撕咬着,霎时,血肉淋漓,但那些饿鬼似是不知疼痛,仍是木然地去遍寻周围可以啃食的任何东西,空气中弥漫的还有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灼的味道。 似是为了让陆瑾岚看得更清楚,暝貅甚至有意无意地降低再降低,陆瑾岚身上属于人类的气味吸引那些饿鬼本能地抬头相望,没想到原本木然的饿鬼们一看见陆瑾岚,全似疯癫地一拥向前,相互踩踏着,手脚向陆瑾岚伸去,暝貅靠的很近,陆瑾岚几乎能感觉到有些饿鬼好几次都似要拉住她,甚至有一次,有一只饿鬼手都触碰到她的脚腕上,陆瑾岚惊怕不止,使劲将身子往回缩,似乎这样就能离那些饿鬼远些,再远些。 暝貅见了,只是冷嘲道:“你不是想来饿鬼道吗?我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饿鬼道,这便是饿鬼道,这世间最恐怖的地方。他们一出生便是饿鬼,只能忍受饥饿的痛苦,不停地啃食一切,可是却填不饱自己的肚子。每日都有数不尽的饿鬼被相互啃食而亡,却还有数不尽的饿鬼从这里诞生。你觉得如何?” 陆瑾岚瞧着那些血肉模糊,腹部鼓鼓的形象可怖的饿鬼,又闻见那令人窒息地味道,只是缩成一团,又抚着胸口,无数次,她想呕吐。 “怎么?怕了?我便是出生在这里,我同他们一样,忍受着折磨,可是他们虽痛苦却没有知觉,而我的痛苦却无时无刻不再蚕食着自己,对了,当初芸卿来到饿鬼道,可也在这里熬了许久,数不清的饿鬼撕咬着她的魂魄支离破碎,我想那种感觉,她永远都不会再想起来。你呢,既然来这,要不要试一试?” 说着,拎着陆瑾岚衣襟的手似是一松,陆瑾岚马上觉得身子猛地一坠,铺面而来的便是大大小小咧着嘴疯狂上涌的饿鬼,陆瑾岚心里大惊,但是只是一瞬,暝貅却又拎起她。 “你果然是很胆小呢,死到临头,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吗?若是当年芸卿同你一样,恐怕早就葬身在这些饿鬼的腹内了。”暝貅将陆瑾岚往上提,悄声伏在陆瑾岚的耳畔,嘲弄道。 陆瑾岚抖着嘴唇,全身大汗淋漓,连话都讲不出。暝貅瞧她这样,轻笑一声,道:“你这个样子,还想将芸卿的魂魄救回,还真是不自量力。” 陆瑾岚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道:“我要救她,哪怕以命换命,以魂换魂我都要救她。” 讲出的每一个字都异常艰难,可是陆瑾岚仍逼着自己说出,从她踏入地府,从她决定寻找谛听开始,她便没有退路,她甚至想过,哪怕没有命也好,若是能救回芸卿的魂魄,至少也能成全两个人。 暝貅盯着她,见她虽怕得要死,可是说出这一句话时仍强壮镇静,半晌,暝貅轻笑一声道:“舍己为人?你倒真是有趣,救了她,你便死了,我倒是好奇,你拼死都要救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原本我还以为是你体内芸卿的另一半魂魄驱使你做这些,可这般瞧来,倒是你心甘情愿,我且问你,救了她,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陆瑾岚摇摇头,这件事对她有什么好处呢,自己拼命做的事,只为成全姜九和芸卿,到头来她又能得到什么呢。 或许只因为不愿再看到他痛苦吧。对她来说,她就像是一只浮游,生命短暂而又苍白,而他呢,作为饕餮,生命长若天地,可是这么长久的生命,就这么一直痛苦下去,应该会很辛苦,也会很寂寞吧。 有时候一想到这些,她就会忍不住心痛。这些想法到底是属于她,还是属于她体内的芸卿,她自己也说不清,可是这些念头一旦起了,便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暝貅见她摇头,讥诮道:“你自己都不知道吗?” “大概,我不想让他就那样一个人寂寞地痛苦下去吧。”陆瑾岚忽应声道。 暝貅听到后,猛然一愣,只是盯着陆瑾岚,却只字不语,两个人就那么停留在半空之中。 他们身下是无穷无尽嘶吼着撕咬着痛苦着的饿鬼,以及永燃不熄的地狱之火。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刻很长,又似是很短。 “好,既然这样,我便让你救她。”暝貅忽道,目光只是寂寥。 说罢,便只是拎着陆瑾岚在空中掠过,不到一刻,陆瑾岚瞧见在众多饿鬼之中有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上有一个鼓起的似是山包一样的东西,只有这个山包上没有饿鬼的踪迹。 刚刚应该就是从这里飞出来的吧。陆瑾岚心道。 那暝貅只是拎着陆瑾岚朝那山包飞入,很奇怪,明明撞了上去,可是却没有任何触碰之感。 只是眼前一黑,陆瑾岚便发现又回到了刚刚来的那个地方。 暝貅飞落到地,只是随手将陆瑾岚往地上一扔,陆瑾岚全身被摔的酸痛,但纵然如此她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这里,至少比刚刚的地方要好上太多了。 “我问你,你要救芸卿的魂魄,那么你体内她的那一半魂魄知道吗?”暝貅冷冷道。 陆瑾岚只是摇头。 “看来,要不是她不愿意,要不就是她在你体内没有苏醒。既然这样,你们与我体内的她的那一半魂魄一起见一见再说吧!” 195 初霜·卿魂 暝貅的话陆瑾岚还未明白什么意思,就见暝貅已然如凶神恶煞凑上前来,张开大嘴,作势就要将陆瑾岚吞入腹中。 陆瑾岚心中一骇,本能地向外逃去,可是面对强大的暝貅,这无疑是徒劳无益,暝貅恶狠狠地笑道:“想逃?晚了,你已经无后路可退了。” 说着双手已掐住陆瑾岚,再次张嘴,陆瑾岚只是恐惧地盯着暝貅,却什么也做不了,她尚未明白发生什么,就只觉得身体一痛,便无了知觉。 暝貅见手中的陆瑾岚已无知觉,苦笑一声,道:“芸卿,你会如何选择呢?” 陆瑾岚如坠梦中,不知发生什么只觉眼前之景全都血红一片,又似听到各种奇异的声音,或痛苦地吼叫,或咯咯地笑,又或如潮水涌动的声音,她想听下,可是身子却不停地往下坠,再往下坠。 我这是死了吗,我是被他吞入腹中了吗? 陆瑾岚喃喃道。 陆瑾岚只觉自己像被洪流裹挟而去,就这么一直游游荡荡,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方坠落到一块平地。 说是平地,但这地面软绵绵,满目红色,四周望去,是各种平生未见的可怖景致,银红、殷红、绯红、鲜红、朱红、各式各样的红色血肉一样的东西纵横交错,陆瑾岚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她坐在那地面上,因为害怕她站立不起,她伸出手,才发现自己的手延至全身都是一种半透明的,她伸手去触摸那地面,甚至没有任何触觉,她又触摸自己,感受不到自己身体传来的温度,甚至没有自己的心跳。 自己这便是死了吗?这便是自己的魂魄?陆瑾岚低声问自己。 “陆瑾岚。”不知从何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是谁?”陆瑾岚向四周望去,这时她才发现原来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一直飘荡着一个女子,那女子身穿青色衫裙,与她一样身体都呈现半透明状,但是令她惊异的是那女子的容貌与她竟有七八分相像。 “陆瑾岚。”她又低声叫道,面露微笑,静静地看着陆瑾岚。 “你,你便是芸卿吗?”陆瑾岚迟疑地问道。 因为相似的容貌,让她不得不作此联想,可她是哪个芸卿,是原本就在自己身体里的芸卿还是在暝貅腹中的芸卿? “是,我便是那个芸卿,或者巫鸾。从刚刚被暝貅吸入腹中之后,我便一直跟着你,不过,你的魂魄终究还是凡人,所以一掉入这里便控制不了自己,所以不能像我随意操纵自己的身体。”“芸卿”淡淡解释道。 话语之间,她已徐徐飘落到陆瑾岚的面前,与陆瑾岚的惊慌不安相比,她的神色更是淡然,但是眉眼之间又似有淡淡的愁绪。 “那我们这是死了吗?”陆瑾岚又问。 “死?”“芸卿”轻笑道:“对我来说,我早已死去很久了。不过我生是仙魂,所以魂魄才会不生不灭,至于你,不过是魂魄被暝貅吞入腹中,若他将你吐出去,你还能便会原来的陆瑾岚。” “魂魄?那你呢,你的魂魄若出去的话,你会不会也会活过来?”陆瑾岚忙问道。 “我么,”“芸卿”似是陷入沉思,半晌才摇头道:“我只是魂魄,哪怕是仙魂,没有身体,也不能复活。更何况,我只有两魂四魄,其实若不是这些年附身在你的体内,师尊与祝钰他们帮我凝神,恐怕我现在早已魂飞魄散。” “寄生在我身体的那部分便是你么,”陆瑾岚喃喃问道,半晌又望向四周,问道:“你只有两魂四魄是么?那么那一半呢,是不是就在这暝貅的腹中,若是,若是你聚齐三魂七魄,再有了身体,你是不是就能重新苏醒,变回真正的芸卿?” “理论是这样,”“芸卿”索性就坐在地上,又冲陆瑾岚示意,两人并排坐在一起,才又接着道:“师尊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可惜的是,当初我入了饿鬼道后,被那些饿鬼啃食,魂魄碎成千片万片,那时候师尊虽然拿回了我的魂魄,却不知我的魂魄并不全,等凝聚之后才发现只有两魂四魄,而剩下的一魂三魄便留在了饿鬼道,留在了暝貅的腹中。只有两魂四魄的我,又经过那一番劫难,又怎么能复活?可是师尊却不死心,找到了你,你原本应该是我的第七世投胎转世,可是因为这些个意外,我不能如愿转世,所以才有了你。” 陆瑾岚有些不明白“芸卿”的话,问道:“这么说,我本来就应该是你的意思吗?” “芸卿”摇摇头,又接着解释道:“本应是这样,我若如常投胎,附身到你的这具躯体上,那么我便是你,而你的魂魄也不会投胎到这具身体之中,可是因为我魂魄不全的缘故,不能投胎,若是没有魂魄,你就算生下来,也是死胎,所以师尊便向阎罗王求情,寻了你投胎到这具身体中。这样,若是我魂魄聚齐,便还能用这具身体。” “芸卿”的话令陆瑾岚心中一震,有些事如拨开云雾,霎时明朗,她沉默半晌,嘴角似是有一丝苦笑,半晌才道:“这么说的话,我其实生下来就是为了你,是吗?” 似是察觉到陆瑾岚情绪的波动,“芸卿”手叠到陆瑾岚的手上,虽然没有温度,没有触觉,但似是这样便能给她安慰似的,轻轻道:“其实,你投胎上这具身体之上,原本也算是宿命吧。只因为前世我救了你一命,所以,你才会有此境遇吧。” “前世?”陆瑾岚反问道。 “是啊,我魂魄破碎,被师尊凝魂的时候,同我说过,因为我不能如愿转世,阎罗王在寻找替魂的时候,翻阅生死簿的时候,找到了你。”“芸卿”又道。 说到这,“芸卿”也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笑:“我也没想到这些,前世我不过随手救了一只兔子精,便有了这些缘分。而你,便是那只兔子精,那时候,哪里想到这些,你应该也没想到吧,只因为当年我偶然为之救了你,这一世,却要你用命来还我。有时候,宿命真得是避无可避呢。” 196 初霜·回忆 对于陆瑾岚来说,从来没有想过前世曾与芸卿有过牵连。 在芸卿的口中,若不是因为当年师尊救他魂魄时所讲,她自己都不曾记得自己救过一只兔子精。 芸卿轻笑道:“那时候师尊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想了好久,后来才恍惚间记起似是有那么一回事,从小,我都以斩妖除魔为己任,那时候我总觉妖魔便是坏的,直到有一天,我才发现这个想法是错的,许多次,我发现妖怪也有好的,人也有坏的。我还来不及辨别这些究竟何为真何为假,却因为误听了一个坏人,把一个本没有害人也没有错的狐妖给杀死了,你懂这种感觉吗,就好像你的相信的东西,一下子轰然倒塌。” 芸卿说道这儿,缓了缓,看了一眼陆瑾岚又接着说道:“这种挫败感让我消沉许久,整日混混沌沌的,直到后来有一天,我在山林里游荡,碰见一只兔子,一只被兽夹夹到的兔子,我一瞧便知道那兔子是并不是寻常的兔子,而是一只兔子精,若是以往我一定会杀了她,可是那次不知怎么我救了她,不仅帮她把兽夹打开,还替她医治好她腿上的伤。那只兔子精跟了我好长一段时间,虽然她从来没有变成人,我想她或许一直以为我只是一个寻常人吧。后来她走了,偷偷走的,不过走之前不知从哪里找来好些个灵芝,大概想报恩吧。” “后来,我再也没有遇到那只兔子精,但是我得谢谢她,若不是她,我也不会变成后来的穆芸卿。”芸卿似是感叹道。 陆瑾岚听了芸卿的话,半晌不语,她竟不知道,自己原来前世就与她牵绊在一起,所以这也一切是缘,也是劫,是早已注定之事吗? “后来的穆芸卿?”陆瑾岚喃喃问道。 “是啊,只有后来的穆芸卿,才有可能认识饕餮那家伙,才可能爱上饕餮那家伙,也才有了后面这些事,才有了现在这样的局面,连我都不知道,这些事,哪个是因哪个是果。”芸卿又道。 “后面的事?”陆瑾岚想起芸卿之死,姜九身重噬心蛊,这些事就像是一颗颗珠子,先是散落一旁,而后一颗颗聚起,而此时,芸卿便将这些一颗颗串连成串。 “其实,我在你身体的时候,前几年因为我法力弱,又被师尊暂时封印,所以并没有觉醒,可是等你到六记斋后不久,特别是祝钰来之后,那家伙,使了些手段,让我苏醒了。在那之后,发生在你身上的许多事,我都能有所感知。祝钰也好,小九也好,告诉你的其实都不是所有的真相。当日,虽然是小九杀死了我,可是最初的起因却是因为我骗他去冥道,我妄图去封印他身体里那一半,但是没想到,我被利用了,我失败了,结果你也知道,小九中了噬心蛊之毒,而我被噬心疯狂的小九杀死入了饿鬼道。”芸卿又道。 陆瑾岚从来没有从姜九那儿听说过当初是芸卿骗他去冥道的,她还以为从头到尾都是娇娆搞得鬼,却没想到真相竟然如此。 陆瑾岚转过头盯着芸卿,见她抬头目落远方,也不知在看些什么,半晌见陆瑾岚知是盯着她,转过头轻笑道:“没想到吧?他们都把我说得太好了,其实我哪有那么好。小九永远不会说我的一句不好,我知道他一直耿耿于怀我被他杀死的事,可是,这一切,其实都是我罪有应得呢。” 或许是因为两人这特殊的牵绊,芸卿讲起了那件事的起因。 巫鸾投胎转世并不像祝钰仍保留着前世的记忆,而她的记忆都随着投胎而忘记,只有在历经七世劫难之后,返回天界之时才会记起之前的一切。 而巫鸾投胎的第六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投胎的那个婴儿生下来没多久母亲便将她遗弃到当时青来峰,青来峰上青来派是举世闻名的天下第一修仙派,历代弟子勤修仙术,入世降妖,她虽遭遗弃,可是却被青来派的掌门收留,所以自幼她便跟着那些师兄弟一起修仙练术,接受到的便是妖怪皆害人,降妖除魔方为正道,可是后来下山之后,频频受挫,再后来又遇到误杀狐妖之事,而后又因救了兔子精,有些事才豁然开朗,人也好,妖也好,又岂能单单以好坏论之杀之,所做之事皆应随心。 从那之后,她没有像之前一样,遇妖则杀,遇鬼则收,而是去感知他们,如果真是遇到了十恶不赦的妖怪,她仍会出手,相反,若是遇到了良善的妖精鬼怪,她也会出手相助。 就这样,她来到了六记斋,遇到了饕餮,那时候,她还不知两人有那前世的牵扯,她初时留在六记斋的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这里都是妖,她好奇,这样一间由妖股开在凡间的店,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初时甚至猜测,他们或许是为了方便在人间作恶。 她索性赖在六记斋,她对饕餮产生了好奇,看饕餮每日烧饭做菜,读书饮酒,把自己过得像一个凡人一样,但是附近若是有妖祟作怪,他也会管,但若那妖鬼不害人,他也就随它们去了,就好像有意维护四方平衡。 那时候她虽然知道饕餮不是人,但那时她只当他是一个妖力高深的妖鬼而已,并没有多想。但就算是妖怪,她也不自觉地被吸引,当她意识不对的时候,她已经爱上了他。 她明知道这不对,但是却无法阻止自己深陷进去。 而饕餮,对她,也是特别的,这种特别让她能感受到,他们心里都有彼此,只是,当他们放纵这种感情潜滋暗长后,穆芸卿渐渐发现饕餮有时候会变得很奇怪。 饕餮,他有时会变得疯狂,变得暴虐,变得可怕,这样的饕餮,虽然有意避她,她还是发现了。她不明白,到底那个饕餮才是他的真实面貌,而他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而这个答案,并不是饕餮告诉她的,而是麖呦。 说到这儿,穆芸卿低声道:“若是我和小九能坦诚相告,或许,也不会走到当日那个地步。” 197 初霜·魂生 穆芸卿觉得此生做得最后悔的事,便是将姜九骗去冥界,以至于中了娇娆的陷阱。 那时候一直被关着的麖呦被放出来之后,便下凡去寻巫鸾,但是没想到巫鸾不仅仅忘记了他,还同当初害她的饕餮搅合在一起,心生愤恨的麖呦不仅将当年在天界发生的事告诉了穆芸卿,而且格外强调了饕餮的可怕。 那时候,穆芸卿半信半疑,失去前世记忆的她只有在轮转七世才能真正回忆起过去,可是因为麖呦的缘故,她倒是想起了那些片段,正是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导致她以为麖呦讲的一切都是真的。 其实麖呦讲的又确实是真的,他见到的认识的饕餮就是那个无法无天,扰乱三界,大闹天宫,被玉皇大帝下令逮捕,而后误闯入太白金星的殿内,被巫鸾救下的饕餮。 因为这些,又因为姜九的隐瞒,穆芸卿才会误将现在的饕餮,当成以前的饕餮。 那段时间她整日闷闷,忧思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如果是刚刚从青来山下山的穆芸卿不用说一定毫不犹豫地以消灭饕餮为己任,可是经过这些事,她再也无法痛下决心,更何况,那时候她早已爱上了她。 就在那时,她遇到了娇娆,娇娆嘲笑她,说饕餮原本就是凶兽,想要改变他,除非将他身体中恶的部分全部封印掉,饕餮他与她穆芸卿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是这样似真似假的话,她不知怎么就相信了,更何况,娇娆说得又没错,穆芸卿所学的法术之中,也有这样的封印之术,因为是禁术,所以她从来没有用过。 似是有意无意间,这些巧合就这么串联在一起。 穆芸卿讲到这儿,目光之中流露出深深的自责,自嘲道:“你看,我就是这么傻,饕餮也傻,明知道我怀疑他,却也任由我这样下去。当然后来我无数次想过,他或许是故意的吧,故意任由我这么做。” 但是饕餮和穆芸卿都没想到,他们都被娇娆利用了,当然,就算是娇娆,也没有得到她想要的,这件事,只有受害者,没有获胜者。 至于那日的事,其实与当日陆瑾岚在冥界发生的事差不多,穆芸卿被抓,饕餮因救他而中噬心蛊的毒,可是谁也没想到,在噬心蛊啃噬之下的饕餮瞬间癫狂,就这样,疯癫之下的穆芸卿被饕餮斩杀。 自此之后,原本在天端的两人,霎时坠落深渊,再也无法逃脱。 穆芸卿讲述这些的时候,初时还能轻快地述说,是啊,初时那些日子,当时未尝觉察,其实是最快乐的时光,而讲到最后,她显然不愿意地回忆,只是寥寥几笔带过,说到最后,她只是闭上眼睛,半晌,似是泪珠在眼角盈盈,但最终也没有滚落。 陆瑾岚只是静静地听着,原来,这才是真相吗,关于穆芸卿和姜九生死相缠的真相吗。 这样的两个人,终究是她夹不进去的,她的命运,其实上天早有定数不是吗?她不过是穆芸卿随手救的那只兔子精,她来这里,不过是报恩的。 这样也好,她欠穆芸卿一命,她也欠姜九一命,这样都还了也好。 想到此,沉默许久的陆瑾岚轻声道:“既然如此,难道你不愿意再见掌柜吗?他一直未尝将你放下,他一直在等你。” 听到这话儿,穆芸卿久久不言,半晌才道:“你瞧,我这个样子,再说,我已经死了,更何况,就算我真得复活,我的归宿也只能是天界,而不是在饕餮的身旁。” “不,我不相信。你们不是有七世情缘,既然如此,我不相信,你们就会这样下去。我要救你,对,我要救你。”陆瑾岚转过身,盯着穆芸卿,郑重道。 “傻姑娘,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愿意在你体内苏醒吗?不仅仅是因为我灵力微弱,更是因为我不愿意见到你这么做。”穆芸卿苦笑道。 “那你就想这么一直下去,你只有两魂四魄,那么那一魂三魄呢,你就愿意让她一直呆在这饿鬼道,呆在这暝貅的体内?”陆瑾岚反问道。 穆芸卿沉默不语。这个问题,她何尝没有考虑过,她何尝没有挣扎过,她也有自己的私心,就像在陆瑾岚初到六记斋的那段时日,有好几次她都忍不住,叫出那个名字,忍不住情绪波动。 “对了,你的那一魂三魄,既然我们来到这暝貅的体内,为什么她一直没有出现,是被暝貅吸收了?”陆瑾岚忽然想起来。 说起来,两人在这里已经呆了很长的时间,只顾着聊前尘,却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 穆芸卿的神思也被拉了回来,闭上眼感受片刻,摇头道:“不,她应该还在。我能感受得到,只是,我也不清楚她为什么不出现。” 陆瑾岚有些不明白,问道:“她在这里呆了这么长的时间,应该很想出去才是,既然这样,她为什么反而不愿意出现呢?她与你本是一体,你能感受她,她肯定也能感受到你,如果她没有被暝貅吸收,那么她为什么不出现?” 穆芸卿回道:“她虽然只有一魂三魄,可是与我一样,虽然只是残魂,但是这么长的时间,也会有自己的意识,可以说,她是我,她又不是我,我们都是穆芸卿,又不是穆芸卿。我谁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可是并不能感受到她在想什么。” 陆瑾岚索性站起身,向四周瞧去,或许是因为穆芸卿的到来,她变得不那么害怕,又或许心里早已打定主意,此时反倒变得无畏。 她想寻找另一半穆芸卿,但是她寻觅半晌,却一无所获。 反倒穆芸卿也跟着站起身,瞧她的样子,道:“既然来这里,总要见面,我来寻她吧,说起来,我此生最对不起的两个人,一个人是饕餮,一个人竟是我自己。” 说着穆芸卿便缓缓浮到空中,在那一片片血红朱红殷红之中,四处飘荡,许久,突听到她轻声道:“原来你早就在了,为什么要躲起来呢?” 198 初霜·相见 听到话语声,陆瑾岚不禁往穆芸卿所在的地方望去,仿佛在她的身影旁边另有一个浅淡的身影。 之后是一声淡淡的声音:“我,好么。” 陆瑾岚没有听到穆芸卿的回答,只见两人就那么对望,半晌似是传来两声轻笑,很多时候,笑的时候并不意味着高兴。 一声笑意,或苦涩,或无奈,或无法言说,都用一笑泯之。 两人徐徐下落,陆瑾岚细细去打量随穆芸卿飘荡下来的另一个“穆瑾岚”,初看时,这个“穆瑾岚”除了身影更加浅淡之外,倒是与刚刚同陆瑾岚对谈的穆芸卿一模一样,只是她的神情之间更多了一丝说不出来的感觉,似寂寥,又似淡漠,又似平静。 霎时,三人只是互相对望,似是在探究彼此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半晌,还是那久居暝貅腹中的“穆芸卿”先苦笑一声,道:“没想到,你们会来这里,我还以为,我会吧在这里,永久地沉沦下去了。” 穆芸卿轻声道:“对不起,是我的错。” “穆芸卿”轻笑道:“你便是我,我便是你,又有何错,当日之事,全都因为穆芸卿,错也是穆芸卿,只不过当初在饿鬼道,我被吞入暝貅的腹内,你被师尊救回。这也是命。” 穆芸卿再问:“那你要离开吗?和我一起?”穆芸卿魂魄一分为二,变成两个独立的个体,那么,决定也不是其中一个来决定。 听到这个问话,另一个“穆芸卿”静静地往向四周,似是在寻觅什么,半晌才又转过头,淡淡道:“离开?说起来,刚进来的时候,我是真得想离开啊,当初,在饿鬼道发生的那些,我想你也记忆深刻,魂魄四分五散,那一刻,觉得一定会死了吧,被那些饿鬼吞噬撕咬,可是没想到,四处分散的魂魄,一半被师尊救回,一半被暝貅吞入腹中。真得,在被暝貅吞入腹中的时候,其实连意识都没了,你也是吧,被救出的时候,什么也不知道了。” 穆芸卿只是看着另一半的自己,没有应声,但她说得是事实,世上的人,若是魂飞魄散,何来意识,而穆芸卿因为是仙魂,所以才能不灭,她被师尊救回,花了不知多少个日子才将她凝神凝魄,可纵然如此,只有两魂四魄的她,仍非常脆弱,若不是寄身在陆瑾岚体内,她也不可能存活下来,那么只有一魂三魄的另一半“芸卿”呢,与她相比,岂不更加难以“活”下来? 似是觉察另一个自己的疑问,“芸卿”淡淡解释道:“我虽然被暝貅吞入体内,但其实也是他救了我,他将我吞了,但事实上也没有杀死我,而是替我将魂魄凝魄,又以灵力相渡,维持我的神魂不灭。” 陆瑾岚不太明白,问道:“暝貅为什么这么做,他将你吞下,不是要吃了你吗?不是应该将你的魂魄吸收么,为什么反而会救你呢?” “芸卿”望向半空,淡淡道:“或许是因为寂寞吧。” 寂寞?陆瑾岚一愣,难怪那时自己说道不愿姜九就那么寂寞和痛苦下去时,他那奇怪的表情,说起来,若是她,在这个地方,无生无死,就这么一直下去,或许自己也会疯掉吧。 “芸卿”转过头又接着道:“最开始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他这么做,直到后来等我逐渐有了意识,他每天会同我讲话,嘲讽,辱骂,抱怨,无奈,每天说各种各样的话,他还总威胁我说,要把我吸收掉,可事实上,这么多年过去,他也没有这么做。” “到后来,我甚至都有些习惯了,几乎都忘记了,我是芸卿的那些日子,你知道,不管哪种日子,时间久了,总会消磨人的意识的。”“芸卿”又道。 “要不是你们来,我还以为,我会继续这样下去,不生不死,就这么下去。你们刚来的时候,我很高兴,我迫不及待想告诉你们,你们要来救我出去吗,可是不知怎么,我又忍住了,而刚刚我又听了那么漫长的一个关于‘我’的故事,若不是她讲起,我都想不起她口中的芸卿,也是我。”“芸卿”望向远方,只是感叹。 “难道你不想出去吗?”陆瑾岚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说自己忍住了,在这个地方,难道她不想立刻马上出去吗。 “出去?”“芸卿”反问,说罢又笑道:“是了,我应该出去的。芸卿,我们是不是应该出去,你在她的身体里,我在暝貅的身体里,我们都被困住了,对吗?” “芸卿”似是对另一个穆芸卿说,又似是反问自己,这些事,换作谁,谁又能想得清呢。 “可是出去之后呢?你刚刚也没有想好,对吧?忘记饕餮,占据这丫头的身体,放下这所有的一切,重新回到天界,重新回到师尊的身边,重新做回当日巫鸾,这便是我们的正途是吗?说起来,巫鸾到底是什么样子呢?我们还能做回巫鸾吗?”“芸卿”再度发问,这些疑问,又何尝不是另一个穆芸卿心中的疑问。 穆芸卿的魂魄虽然一分为二,这些年又各自分离,虽不能完全洞察对方在想些什么,但说到底,还是最了解对方的人,对方的心思,一猜便中。 另一个穆芸卿听到这一连串的发瘟,也是低头苦笑,未来,是一团团迷雾,无论怎么探寻,都不能寻找出正确的方向,她不知道,到底怎么选择才正确的。 陆瑾岚见她俩心生疑虑,便急道:“这有什么可考虑呢,无论如何你们都应该苏醒啊,我不管你们以后是不是要返回天界,是不是要变会巫鸾,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掌柜,掌柜一直在等你们不是吗。还有,掌柜的噬心蛊,掌柜的封印,难得你们忘了么。” 说道这儿,陆瑾岚泪已涌出眼眶,哽咽道:“我总在想,掌柜无论如何都想唤回,等回的芸卿,一定也在心里思念着掌柜。我不相信,芸卿你真得舍得,让饕餮,他就这么孤独的痛苦下去么。” 199 初霜·魂归 陆芸卿的反问,唤来对面久久的沉默。 半晌,先前同陆瑾岚对谈的穆芸卿轻笑道:“芸卿姑娘,看来你也很喜欢饕餮那家伙。当初你初入六记斋,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因为我的缘故,所以你才对小九那么地上心,但是后来,我才慢慢觉察其实不是。你真得比你想象,也比我想想中要喜欢他。” “我,我不是……”刚刚还伶牙俐齿的陆瑾岚,讲到自己却又结巴起来,半天不知该如何反驳穆芸卿的问话。 许多事,置身事外方能看清,对别人最易指手画脚,可是对自己,却很难真正洞察。 “芸卿姑娘,你喜欢小九,所以才对他这么上心,你尽心替他寻药,你跑去兔儿寺,你心里的那些踟蹰,我都知道。芸卿姑娘,也因为这些,所以我也不愿牺牲你来成全我,我也不需要你为了前世的一命之恩,再拿命还我。我虽不是圣人,可是这样的事,我也不愿意去做。”芸卿又道。 “可是,我愿意啊。不管是为了哪种,不管是为了爱,还是为了报恩,我都愿意。”陆瑾岚回道。 “你,”芸卿看着坚定的陆瑾岚,不禁深深叹息。 “哈哈哈哈。” 一连串的笑声打破原有的寂静,陆瑾岚和穆芸卿忙四周望去,却并没有见到人。倒是另一个“芸卿”淡淡解释道:“那是暝貅。” “暝貅?难道他一直在看着我们么?”陆瑾岚反问道。 “芸卿”轻笑道:“我们在他腹内,自然我们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都知道。不光如此,就算你来到这里,想把穆芸卿魂魄合二为一,想将穆芸卿带离这里,这一切的一切,决定权并不在我们的手里,而是在暝貅的手中。” “果然,小卿不愧在地狱中陪我这么多年,我想什么,你倒是猜得到,那么你再猜猜,我到底会不会放了你们?”暝貅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芸卿”倒是闭口不答,而一旁的陆瑾岚忙道:“我可以替她待着这里,或者你可以将我的命,我的魂都拿去,只求你放了她们,她们不应该待在这里。” “不该待在这里?哈哈哈,那谁又应该待在这里。我么?”暝貅笑着反问道。 “不,不是。”陆瑾岚不知该如何回答,面对这样一个喜怒无常的暝貅,不管说什么,陆瑾岚觉得都是错的。 “暝貅。”“芸卿”淡淡唤道,却只是叫他的名字,也不往下再说。 “怎么?小卿,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想逃出这个牢笼吗?我还记得有段时间,你不是一直想偷偷逃跑是么?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你怎么反而不积极了?”暝貅再度开口,却是问向一直生活在他腹中的“芸卿”。 “暝貅。”“芸卿”又只是唤他名字。 “小卿,你不愿意回答我是吧?这样吧,我现在将这个决定权交给你,若你说你想出去,我立马送你和另一个芸卿出去,但是这个姓陆的小丫头得留在这里,你看如何?我这个提议可是完完全全为你考虑呢,也算是你陪我这些年的恩赐。”暝貅的声音再度响起。 “快答应他啊。”陆瑾岚望向“芸卿”,这样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不是么。 但“芸卿”却久默不语,连同一旁另一个穆芸卿也就不发一言。 “还是说,你们都想留下来?那倒更是求之不得。”暝貅再道。 “暝貅,我答应过你,我留下来。你把她们送出去吧,我还陪着你。”“芸卿”终于开口道。 此话一出,陆瑾岚不可思议地望向“芸卿”道:“你,你要留在这里?你忘记掌柜了么?还有麖呦,还有祝钰,还有,还有你的师尊,天界,这些,你统统不要了么?” “芸卿”苦涩一笑,道:“世事哪有两全。就算没有我,你们也会想起其他的法子救饕餮,不是么?” “不,不是。你说,你说是不是,”陆瑾岚望向另一个穆芸卿,她仍未劝阻。 “你,你们不是爱饕餮么,为什么呢,我不明白。”陆瑾岚再问。 “怎么,小卿,你是可怜我是么?还有你,小丫头,你真得觉得舍己救人真得很好玩是么?等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么想了。”暝貅冷笑道。 “暝貅,我不是可怜你,我只是在想,除了我,谁还能受得了你的坏脾气呢。”“芸卿”忽轻声道。 这一句过后,步步紧逼的暝貅却半晌没有再说话。 “芸卿”又望向其他两人,静静道:“宿命,有时候是很奇怪的事,可是你以为的宿命,就一定是你的宿命么?” 这一句话没头没脑,但是她也不解释,只是徐徐将自己的衣袖拉上去,纵然是魂魄,也因这些年吸收到暝貅给予她的灵力,而有了灵体。 陆瑾岚有些奇怪她这样做的缘故,但是一看到她雪白的臂膀上是大片的黑色印迹,也忍不住吓了一跳,就好像见到暝貅第一面被他身上大团的黑迹所震惊一样。 “你瞧,不管我承认不承认,我渐渐脱离了穆芸卿,而像那家伙一样,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穆芸卿有穆芸卿的宿命,可是我还是穆芸卿么?”“芸卿”再次淡淡道。 另一个穆芸卿听罢,看了一眼陆瑾岚,道:“小陆,你回去吧,麖呦还在地府等着你呢,小九也等着你将孟婆汤带回去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陆瑾岚更是诧异。 “其实,我早就同麖呦说过,穆芸卿其实早就死了。这些,不过都是执念而已。芸卿已死,可是魂魄不能永分两地,我留下来。”穆芸卿又道。 “不,不,不是这样的。”陆瑾岚直道。 明明来的时候想好的,从这里救回芸卿的魂魄,这样,芸卿一分为二的魂魄合二为一,这样,她就能复活,这样,她便能和姜九在一起,至于她陆瑾岚,哪怕生命在此终结,也是是应该有的结局,不是么? “小卿,你真的愿意留下来陪我么?”暝貅的声音沉默许久,忽又响起,只是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倦。 “是的,我愿意。”“芸卿”轻声道。 200 初霜·何处 “芸卿”说罢愿意二字之后,在一片血红之中突然卷起一阵狂风,狂风过后,风中是一个人影,陆瑾岚瞧出那人正是暝貅。 他的样子与刚刚相差无几,只是身体也是微微的透明色,想来他此时离魂而入体。 他只是瞧着“芸卿”,神色与陆瑾岚对谈时有所不同,他目光灼灼,再次问道:“你真得愿意在这里陪我?” “芸卿”仍轻轻回道:“我愿意。” 暝貅望向四周,这里,是他暝貅的体内,这里,被他吞噬的生灵数不胜数,唯有芸卿留了下来。 为什么呢?大概当时只是因为一时好奇?又或者是因为寂寞?现在已经说不清了,可就是那一点点莫名其妙的情绪,让他救了她,那些日子,就像是在一片漆黑中点亮了一点点光,光虽然微弱,可是却照亮了他的心。 半晌,暝貅苦笑一声,道:“罢了,罢了,这牢笼里,关我一个足以。” 还未等陆瑾岚弄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见暝貅的身影闪烁,随即消失不见,而此时只觉面前一阵阵狂风刮起,瞬时陆瑾岚觉得自己被卷入那狂风之中,渐渐的她意识渐消,也不知穆芸卿和“芸卿”两个魂魄又在何方。 暝貅魂魄重新入了体内,面前是漂浮的三个魂魄,他盯着其中一个瞧了半天,才拿出刚刚用来装陆瑾岚的锦囊,只是将陆瑾岚的魂魄装了进去,面前则是两个芸卿的魂魄,细细瞧来,两个芸卿面貌一模一样,只是一个魂魄更加透明,身上也不似另一个至纯,而是有一股淡淡的黑气萦绕,而那黑气则是属于他暝貅的印迹。 就算他再怎么注意,“芸卿”生活在这里,哪怕她是仙魂,也不可避免得慢慢被他同化,不管他是否同意,如果这样下去,“芸卿”早晚有一天,也会变成饿鬼。 他想留她,却又不得不承认,“芸卿”她并不属于这儿,他曾也想过将她的魂魄送出去,当初阎罗王来寻芸卿魂魄的时候,他故意没有将自己已经吞下的一魂三魄给他,而只是将还未来得及吞下的剩下的交了出去。 当然关于芸卿的故事,他是后来才知道,他刚知道的那段时间,他心里不知为何有种隐痛,因而那段时间他对“芸卿”总是冷嘲热讽,可是每每提及,“芸卿”却只是沉默,到后来,他又觉得自己这是何必,最后气到的还是自己。那段日子过后,他不提,“芸卿”也不提,她讲的更多的是在青来峰修道练术的日子,她说,其实那时候应该是最快乐的吧,因为简单的日子,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很多时候痛苦便是源于此,拥有的越多,失去的也就越多,也就越痛苦。 那时候暝貅总是嘲弄她,哪里知道什么是快乐,什么是痛苦,而现在,他才有些明白“芸卿”的意思,就像此时此刻,原来并不觉得“芸卿”在的时候有多么痛苦,总想着要是哪天不高兴索性杀了吃了算了,哪天高兴的时候又会逗趣“芸卿”说要放了她。可是有时候又会逼着她答应要自己陪着自己,就这样一直一直下去。 但是哪有什么天长地久,一个人的痛苦才是永恒的,不是么。 暝貅盯着那两个已无意识的魂魄,久久长叹一声,最终喃喃道:“小卿,你看我终于不是再故意诓骗你了。你到上面之后,会不会有一丝丝怀念我呢,还是会义无反顾奔向那个饕餮的怀抱呢。” 暝貅低声喃喃,神情哀伤,双手只是至于那两个魂魄的头颅之上,瞬时,灵光在两个魂魄间流转,那两个魂魄,一个神情平静,一个却面露哀伤。 只见暝貅双手微叠,却见那两个魂魄慢慢地靠近,直至合二为一。 刚开始还能瞧出是两个魂魄,但是渐渐地那两个魂魄重叠相融,最终只呈现出一个人的面貌。 …… 阎憩被麖呦拖着去找阎罗王,只为要去饿鬼道。 阎罗王虽然非常仔细认真地听了阎憩略显磕巴的解释,但在亲切地安慰了急躁的麖呦之后,还是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两人。 饿鬼道一直以来是地府的禁忌,就算是阎憩也不敢带着麖呦乱闯,而带着麖呦去寻阎罗王也是不得已之法,他原想着,或许老爹会念着他这个儿子的面上,亲自跑一趟,但显然他这个儿子在老爹那里的分量还是不够大。 阎憩拉着不依不饶的麖呦,安抚道:“我就是那么随口一说,小陆也许不在饿鬼道呢,说不定,说不定就是被谛听那家伙藏了起来,过几日就放出来了。要不,咱们先回去吧。” 麖呦推开阎憩的手,冷笑道:“该找的地方都找了,难道你还能说出第二个小陆能在的地方?你不要忘了,小陆可不止是小陆,她可还是芸卿,说什么,我都要去,哪怕我自己一个人拼死都要去。” 阎憩咽了口吐沫,灰头土脸道:“我又不是说不去。这件事是怪我,可是,咱就算去,也得好好商量才是么。” “那个,麖公子啊,你担心陆姑娘我可以理解,可是我早就说过,在这地府,有许多地方可不能乱闯,一旦你去了,就算我阎罗王,你保不了你。”阎罗王望着麖呦,淡淡道。 麖呦盯着阎罗王,冷笑道:“保得了如何保不了又如何?我麖呦用不着你们来保,今日,我还就告诉你们,我就是要去饿鬼道。你能奈我何?” 阎憩忙拉过麖呦,低声道:“行了,行了。我早跟你说了,同我老爹讲这些没用,我们再想其他的法子。” 麖呦挣脱阎憩的手,只道:“不用你想法子了,我自己有法子。” 说着头也不回便走了。 “哎,你,你等等我。”阎憩忙叫道,说着便要追人。 “阎憩,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背后的阎罗王叫住阎憩。 阎憩不情愿地转过身,挤出一丝笑,道:“怎么了,老爹?你有何吩咐?” 阎罗王道:“这件事,你不要插手。地藏王和谛听盘算的事,不是你们能染指的。” 201 初霜·冬立 转眼已至立冬,冬至前几日,街上格外热闹,来往的都是车载马驼,运送的皆是过冬的蔬菜,只因为一入冬,京城之地温度骤减,几无蔬果可种,下至贫困人家,上至皇宫大内,都会储备过冬的蔬菜,只是种类就千差万别。 而对于那些饭馆酒楼,更是忙碌,毕竟,没有酒菜的饭馆何人可去。但是六记斋,却显得尤为冷清。 六记斋仍然挂着歇业的招牌,甚至连大门都时常紧闭,偶尔开了,只是瞧见掌柜一个人抱着酒壶立在门边,不知在瞧些什么。 隔壁的几家店铺瞧见了,心里都道,眼看这冬日渐来,一个饭馆也不储备过冬的蔬食,估计这离关门大吉也不远了。倒是一旁包子铺的廖大嫂上门,“好心”劝慰着,这京城之地不比别处,若是这营生干不下去,可千万别硬耗着,否则将老本都蚀进去就不好了。 姜九只是疏离地到了谢,却一同往日。 旁人瞧着清冷异常的六记斋,其实却一点也不像外面瞧着那边平平淡淡。 或许是因为冬日温度骤寒,又或许旧病新疾,东海龙王自那日以后,竟一病不起,自然也无法再去问责姜九杀害冯辛之事,不过吩咐一旁伺候的青辰要冯正与他查清冯辛之死的真相。 虽然大家笃定这件事是娇娆从中捣鬼,但是没有真凭实据,龙王仍是不信,而冯辛的尸体,将尸体运往东海的张柏,如今全都不见人影,早日寻到才是头条大事。 这几日,青辰和冯正沿着京城去往东海这一段路程来回奔波,但是却全无踪迹可寻,而红莲原本想去南召那边寻觅,但是这个想法却被冯正拒绝了,只唤她好好照料龙王。 姜九也同意了这个决定,对于张柏,只说自己会亲自跑上一趟,让她就守在六记斋。不过抱着一线希望,他仍在等待那只放飞的纸鹤,纸鹤能够探究独属于张柏的灵力和气味,若是纸鹤也寻不到张柏,那么只能说明张柏是真得出事了。 当然,姜九之所以没有出发,还有一个原因,他想等一等,等陆瑾岚和麖呦回来,地府不比天山或者大理,山高路远,照理说,不论两人能不能将孟婆汤带回,也该回来了。 红莲听说陆瑾岚去了地府,这些天也未尝见到人归返,也是有些担忧,问道:“小陆毕竟是凡人之躯,不会也有什么意外吧?” 姜九虽心有担忧,但此时此刻,面对红莲却只说:“麖呦和阎憩都在,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事。” 又过两日,终于有一件稍微令人欢喜的事,就是严松回来了,不负众望,将天山雪狐的灵丹带回来了。严松一回来听说这些日子发生的这些事,便打着手势说要去找张柏。 姜九想了想,却道:“你留在这儿,我去。” 西北的寒风就这么裹着冬日里的第一场雪浩浩荡荡地来了,路上的行人都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冬衣,行色匆匆地走过,谁也没有注意到一直大门紧闭的六记斋突然敞开了大门。 一个青衫长袍怀里抱着一只全身僵硬的猴子踏入六记斋的大门,他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抱着那只猴子。 红莲瞧见了,忙惊呼道:“张柏他怎么了?” 姜九冷冷道:“中了毒,然后被冰封冻起来了。” 红莲的手已探向那只猴子的口鼻,证实还有微弱的气息,方稍稍松了一口气,道:“幸好,可到底是谁干的?娇娆他们?” 姜九回道:“等张柏醒了,就一清二楚了。” 姜九是在东海附近的一汪冰冻的池水中发现张柏的,姜九发现他放飞的纸鹤一直停留在那片冰封的湖泊之上,他心下起疑,将冰破了,才发现已经沉入水中多时的张柏。 他已经变回了真身,全身僵硬,想来是他遭遇攻击后中了毒,然后被打入这湖泊之中,也幸好此时正是冬日,又遭遇冬日寒流,寒冷的池水结冰将张柏冰封了起来,也因此,他身上的毒也得以抑制,也算是因祸得福,捡回一条命来。 姜九将张柏带回来之前已替他解了毒,但是等待他恢复,却仍需要时间。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姜九在发现张柏的地方,并没有寻到冯辛的遗体,他将这件事告诉冯正和青辰,两个人虽然早已不报希望,可是听到这个讯息,还是十分沮丧,若是能寻回冯辛的尸首,至少也算给东海龙王一个交代,可是现如今连这一点点期望都落空。 这几日东海龙王的病仍不见好转,青辰曾提议先将东海龙王送回东海,毕竟对于龙族来说,海中才是最适合疗养的地方,更何况,东海龙王一直在外,若是某些人知道了,恐怕对东海也是不利。 但是东海龙王却执意不肯,非要青辰和冯正将冯辛的尸体寻回,查明冯辛之死的真相。 姜九听说之后,只说:“待张柏醒了吧,待他醒了,问清楚之后,我就去宫里一趟。” 这些天,冯正其实早就想去宫里一探究竟,找娇娆报仇,但是这个想法却被青辰拦下了,他道:“当下若是你再出了意外,对东海来说,就是灭顶之灾。这件事,怎么都与六记斋有关,既然现在掌柜插手,索性再等等,难道要让东海龙王痛失两位龙子么?” 冯正听罢青辰的话,又悄悄瞧了在一旁悉心照料龙王的红莲,只是一连叹气,若是他去宫里,红莲势必不会不管,若宫里只有娇娆一人,凭他们几人之力,自然是不怕的,可是现如今穷奇在,还有据姜九所言,混沌也在,那么对他来说,几无胜算。 而此时,姜九提出之后等张柏醒后去宫里时,红莲虽执意反对,他却并未出口阻拦,整件事虽然是冯辛自作自受,可是说到底,也有姜九的缘故。娇娆与姜九的牵扯,他之前虽略有耳闻,可是详细听红莲说罢之后,他断定,娇娆必定不会对饕餮痛下杀手。 既然这样,解铃还须系铃人,让他去,才是最好的选择,不是么。 202 初霜·大雪 谁也未尝想到,冬日的第一场大雪,下得这么酣畅淋漓,一连七日,大雪都未停歇,整个京城都是一片白茫茫的。 道路也因为积雪的覆盖,出行变得异常辛苦,虽然如此,最近几日,御街及京城的几大主要干道的店铺都接到了上面的指示,让务必将店铺前街道前的积雪清理干净,否则严惩不贷。 而原因则是因为大周国的仪柔王姬要再度嫁人了,前些天仪柔王姬下嫁汝南王的消息早已传遍,大家虽悄声议论,但是不过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过了便过了。 这些天,一连的大雪,让人自顾不暇,谁又会在乎这个旧日的谈资,偶尔想起当日所说的半月之后结亲的消息,都道如今大雪封城,恐怕这婚期也得延后,却没想到,上面却吩咐要清雪开道,为仪柔王姬和汝南王结亲做准备。 自从天宁节之后,其他各国的使臣早已归返,唯有汝南王却因为所谓的婚事而一直在京城逗留。京城之人都传言是因为他们的皇上不舍得仪柔王姬远嫁,又说是因为看重汝南王,所以才要亲自主持两人的婚事。 当然,也有从宫内传来所谓的确切消息,说是与陛下所定下的“南征北战”的决定,所以需要与汝南王商量作战计划。 提起“南征北战”,这一月之内,京城百姓虽然不少人已有所耳闻,但是因为消息封锁,大部分人也都只是听个只言片语,谁也说不清到底何谓南征何谓北战,只是隐约觉得今后的太平日子恐怕越来越少了。 其实,自入秋以来,从辽北之地频频传来边境侵扰的消息,而东南之地,也有传言因为周王频征花草异石,导致不少百姓家破人亡,一时之间,揭竿而起之事时有发生,且来势汹汹,势如水火,关于这作乱之徒,更却有传言是那魑魅魍魉借着人身作乱,所以周王才会派九霄真人和皇城司的人前去镇压。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又是冬日,那些富贵人间索性借着冬日存粮存蔬的传统暗暗大量囤积粮食,贫苦人家一来得讯息晚,二来手中也未尝有太多积蓄,所以望着粮铺的粮价高似一天,只能唉声叹气。 但这些潜滋暗长的汹涌似是都被大雪覆盖一样,这天下,这京城仍是清平盛世模样。 就像周王此刻得到的讯息,便是京城百姓有序地为迎接仪柔王姬和汝南王大婚而自发地清扫街道,虽然已有不少臣子建议仪柔王姬和汝南王的婚事可以往后延迟几日,等这大雪结束之后更为妥当。 但这件事却被汝南王拒绝,只是禀告周王希望按照预定日期如期举行婚事,而理由有二,一来自己仰慕仪柔王姬多日,只盼能早日将仪柔王姬迎娶进门,二来,自己离开汝南地区多日,希望此事了结后能尽快返回,这也是为了周王的江山大业而做考虑。 周王也觉得汝南王所说有理,便依此行令,众朝臣见周王发话,也不敢再反对,只道周王圣明。 下了朝之后,汝南王出宫之后骑马而行,身旁仍是他得力的谋士夜羽,两个人迎着风雪,只是缓缓朝汝南王府走去,汝南王府是周王新赏赐的,原本其实是一罪臣宅院,之前一直空闲,因此次的成亲事宜,汝南王再住在驿馆也不甚合适,周王便派人紧赶慢赶将那宅院休憩一新,挂上汝南王府的牌匾,权当汝南王在京城的府邸。 高马之上的汝南王将今日朝堂上诸臣子的反对之声告诉夜羽,夜羽听罢后只是笑道:“不过是一群吃饱撑着的酒囊饭袋,王上不足为惧,如今皇上一门心思都挂在王上身上,谁又再敢说三道四。” 汝南王脸上似是有几分厌烦,道:“若不是你让我应承着,我倒是一日也不愿在这京城待着,这风雪漫天,寒天蔽日的,还在得日日缩着脑袋做人,哪里有在汝南畅快。” 夜羽笑道:“不过再忍些日子,这些天,皇上不是同王上商量这南征之事么,王上若不尽心尽力,皇上又岂能真得相信王上的效忠之心?” 汝南王不屑一顾,道:“天天只惦记着他的奇花异石,诗文书画,又被那些个温柔软香痴迷了去,还真以为自己是那千古一帝,说起来,穷桑真人提出的‘南征北战’,现在细细思量起来,总觉得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说到最后,汝南王面上流露出疑惑的神色,之前夜羽提起穷桑的计策也说过,穷桑所提的“南征北战”看似处处为周王考虑,可是细思之下,其实却是大有深意,这些日子,他又仔细琢磨,总觉得有哪点不对劲。 夜羽勒紧马绳,马蹄在刚刚清扫干净的御街上停住不前,他望着漫天的大雪,半晌,才转过头,轻笑道:“王上,皇上以为这穷桑真人是为他所谋,这就足够了。人间不也有句古话,天下之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说到这儿,又低声凑近,道:“这天选之子,若是不得天意,这天也会想要换掉,你说不是么?” 汝南王愣了半晌,方明白夜羽的意思,怔怔道:“你是说穷桑真人果真是?” 夜羽正色回道:“有话说,天机不可泄露,王上,我只能言说至此。不过,王上,这天选之子将来会落到谁的头上,是天命,也是人命。” 此时,因大雪漫漫,街上行人倒是稀落,他们的声音又不大,自是没有人听到他们说些什么,唯有两匹骏马在雪中仰天长啸。 又见夜羽又低声在汝南王耳畔耳语一番,只见汝南王大笑道:“好好好,如此甚好,没想到,我汝南王有生之年,竟要大梦所成,走走走,饮酒去,真是畅快!” 夜羽又低笑道:“是该饮酒,王上马上就要迎娶仪柔王姬,多年夙愿得成,确实该好好庆贺一番才是。” 听到夜羽提及仪柔王姬,汝南王收了笑容,面色阴晴不定,许久,才冷笑道:“是啊,迎娶仪柔王姬,可是我汝南王多年的夙愿呢。” 203 初霜·拜访 仪柔王姬自从那日天宁节之后,一直待在王姬府闭门不出,伺候的婢女一个个心惊胆战,恐怕她们这个主子有什么想不开的。 前些日子因为那位画师驸马,已经搅得仪柔王姬府天翻地覆,如今好不容易平静些日子,却又生出这些事,刚开始仪柔王姬府的那些婢女奴才听说之后,有欢喜的,还有忧愁的,但是没过几天,各个都变成垂头丧气样。 只因为,上次结亲,仪柔王姬好歹还有个笑颜,而此次,从头到尾,仪柔王姬只是脸如寒冰,每日躲在房中,不知想些什么。 而明日,便是结亲的日子,送来的喜服,递到门口唤仪柔王姬去试改,她也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出去。” 仪柔王姬这个样子,仪柔王姬府上下皆议论,王姬对此次的结亲并不满意,但是却无法不应,因而才会这个样子。仪柔王姬虽然平素并不是那种讨下人欢喜的主子,但是此时此刻,因主子这个样子,上上下下也难保唉声叹气。 当然除了这个原因之外,那些下人更是为自己的前途堪忧,要知道仪柔王姬这次可不像前几次,虽然嫁为人妇,可仍在这京城之内,这王姬府也丝毫不受印象,而此次,仪柔王姬要远嫁西南,那么仪柔王姬府的这些人,何去何从,也无人知晓。 众人就是在这种沮丧的情绪下迎来了枝贵妃。 仪柔王姬府门口的守卫远远瞧见一辆华贵的车马驶来,虽然上面宫中的标致格外显眼,但是也没人意识到这马车上的人是来找他们的主子的,直到那马车旁的随从趾高气昂地告诉那两位有些呆傻的守卫道:“马车上坐的可是尊贵的枝贵妃,特来探望仪柔王姬,还不快些去禀告!” 这才火急火燎地跑去告诉他们的主子,要知道,虽然他们没有见过这位枝贵妃,可是枝贵妃的鼎鼎大名自是知晓的,原先他们主子得宠,宫里那些贵妃嫔妃的倒也不怎么放在眼里,可是现如今,是一个也开罪不起。 但是在仪柔王姬跟前侍奉的婢女青榴隔着房门禀告后,屋里久久没有声响,青榴在门外心急如焚,只差硬闯进去,将她的主子拉出来见客。 虽然仪柔王姬是陛下的皇妹,可是现如今枝贵妃正是得宠,怎可将其拒之门外。青榴虽闯门的心,但纵使在门外来来回回数十趟,可最终还是不敢推门而入。 她虽然身为仪柔王姬的近侍,但跟着仪柔王姬也不过这一年半载,只因为她这个主子脾气实在古怪,先前那些婢女因伺候不周,都被仪柔王姬驱逐或降罪,而她若是闯入,恐怕明日她的脑袋在不在头上还不好说。 她正在门外不知如何是好,却见一位衣着富贵华丽的妇人已在婢女的搀扶之下踏步而来,她心下一慌,忙双膝下跪道:“奴婢给枝贵妃请安。” 娇娆只是瞧了她一眼,问道:“仪柔王姬呢?” 青榴忙再次跪拜道:“仪柔王姬身体,身体欠安,所以还,还在房中歇息,请,请枝贵妃赎罪。” 娇娆只是冷笑一声,也不再问询,便伸手去触碰那房门,先是轻轻一推,房门似是被反锁。 一旁的青榴想说话,却见娇娆又略微使劲,那房门“嘎吱”一声,竟开了,青榴有些诧异地略微抬起头余光扫过枝贵妃,又望向屋中,此时她的主子正坐在椅子之上,见到房门被推开,也不移分毫。 青榴正在想要不要起身去伺候,却见娇娆回头撇过仍跪在地上的青榴,冷冷道:“我同仪柔王姬,有些话要谈,你们都先退下吧。” “是。”青榴忙应道,心中松了一口气,但起身时瞧见仪柔王姬那张格外阴沉的脸,只在心中念叨,王姬千万别动怒啊。 娇娆一声令下,霎时院中的那些奴婢下人都候得远远的,眼瞧着娇娆轻移莲步,踏入仪柔王姬的房中,而后缓缓地关上了房门。 众人见状,都忍不住在心中求佛祖保佑。 屋中,门窗紧闭,房中一片昏暗,只见仪柔王姬坐在凳上,面前桌子上是一幅小像,正是当初在御花园之时,与武维宣初见时,武维宣不经意将她画入画作的那副画,这些日子,关于武维宣的画作几近全毁,唯有这一幅留了下来。 她一直盯着那副画发呆,瞧见娇娆进来了,只是冷冷道:“出去。” 娇娆却不在意,索性走到仪柔王姬面前,仔细地瞧了那张画,画中翩翩起舞的仪柔王姬确实宛若仙子,而同面前这个面色苍白,神色黯淡的女子判若云泥。 她瞧了一会儿,方笑道:“原来,你还惦记着那小子,可惜,妾有情郎无意。” 仪柔王姬咬着嘴唇,语气更冷,道:“出去。” 仪柔轻笑一声,道:“其实我挺羡慕你的,要知道,这天下女子,像你这般,由着性子喜欢一个人,还真是少之又少,这点,就算是天上的那些神仙,恐怕也做不到。” “但是,你应该也知道,这世间的事,哪可能都会事事如意。说起来,上天待你已经够好了不是么,虽然四嫁四离,可是最终还能嫁给堂堂的汝南王,也算你运气好。”娇娆又道。 “这件事,是你捣的鬼。”仪柔王姬冷着脸开口道。 “是啊,那又如何,说起来,我待你可是不薄,若是唤作其他人,我才懒得这么尽心尽力。”娇娆柔声道,话里话外尽是关切之意。 “那我还真得多谢你的好意了。”仪柔王姬咬牙切齿道。 “怎么?你觉得我是害你?当初,你喜欢那什么画师,你想让他听你的话,与你结亲,我不都依你了,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喜欢的又不是凡人。你真觉得你喜欢的,都会喜欢你,神仙与妖怪都做不到的事,你又怎能做到。”娇娆讥诮道。 仪柔王姬冷冷道:“他喜欢不喜欢我,不用你来评论。” “你还真是不识好人心,若不是瞧着你与我当年有几分像,我才懒得操这份闲心。让你嫁给汝南王,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娇娆凑近仪柔王姬,一字一顿道。 204 初霜·结亲 结局?仪柔王姬盯着桌上的画作,只觉得那画上的繁花与翩翩而舞的女子似是都晕开了一样,半晌,她方喃喃道:“这便是仪柔的结局么?” 娇娆见仪柔王姬泪珠无声地滑落掉在那纸上,讥诮道:“美人落泪,最是惹人怜,若我是个男儿身,恐怕现在也想将你搂入怀中,可惜啊,就留着你的眼泪给那位钟情于你的汝南王吧。” 说罢,面色一冷,走向前去,随手从怀中掏出一丸丹药,塞入仪柔王姬的口中,又道:“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给你吃下这一丸丹药,不过,你放心,只有一点点而已,我说过,我最是羡慕你,所以,这丹药只会让你老实一点。” 此时,仪柔王姬抬起头,双目含泪,只是恨恨地盯着娇娆,想说话,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娇娆拍了拍手,笑眯眯道:“怎么想骂我,想打我,可是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吧。” 仪柔虽神智清明,但发现自己全身软绵绵的,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一脸恨意地盯着娇娆。 娇娆又道:“提醒你一句,我若是你,就老实一点,明日好好结亲,好好伺候你的新夫君。” 说着也不再理会那个一脸恨意的仪柔王姬,推开门,唤道:“来人。” “是。”远远在旁候着的青榴听到娇娆的话,忙上前应道。 “仪柔王姬为准备明日的婚事,会好好歇息,莫要去打扰她。”娇娆冷冷道。 “奴婢明白,奴婢领命。”青榴忙跪拜应道,说罢,余光撇过屋中,只是见仪柔王姬仍坐在凳上,与刚刚枝贵妃入门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 “还有,仪柔王姬因前一段思虑过度,所以嗓子受了伤,这两日不便开口说话,明日结亲一切依礼就是了。”娇娆又补充道。 “是。”青榴再应,她心里虽觉得枝贵妃的话有些奇怪,可是这几日,倒没怎么听仪柔王姬开口,只道她是因这次结亲的事哭哑了嗓子,所以才不好开口。 青榴虽这么应了,可再怎么说仪柔王姬才是她的主子,所以等娇娆走了之后,她仍小心翼翼地走到屋中,瞧着脸上仍有泪痕的仪柔王姬,轻声道:“王姬,您,您没事吧?” 仪柔王姬只是呆呆地,不发一言。 青榴又道:“枝贵妃已经走了,还有,还有您看要不要试一下喜服?” 仪柔王姬虽听得清楚,但是她却不能发出一言,见桌上茶盏,想去拿,可是手刚抬起,只觉四肢酸软。 青榴见仪柔王姬手伸向茶盏,以为她想喝茶,忙上前去斟了一杯茶,却见仪柔王姬的脸色更是难看,也不去接那茶盏。 青榴又忙放下,道:“要不奴婢扶王姬上床去歇息吧,奴婢瞧着您脸色不怎么好,明日便是王姬大喜的日子,这几日您也没好好歇息,不如今日养足精神。” 说着见仪柔王姬并无反对之色,便伸出手去扶仪柔王姬,仪柔王姬虽有心呵斥,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手脚也不似她的,只是任凭青榴将自己扶上床榻,又盖了被子。 做完这些,青榴又道:“枝贵妃说您伤了嗓子,待会奴婢去厨房给您煮些梨子银耳羹,再放些川贝,王姬服了,想来嗓子也会舒爽些……” 听着青榴的话,仪柔王姬只是木然地听着,她费劲地将自己的手伸出被子,抓住青榴,青榴瞧见了,停下话,又贴心地将仪柔王姬的手塞入被中。 “王姬若是无事,那奴婢就先退下了。”说罢便轻轻退出房中,又关上房门。 门外亦有其他伺候的小丫头,瞧见青榴出来,忙压低声音道:“王姬,王姬她还好吧,是不是还那样?” 青榴摇摇头,道:“倒是与之前有些不同,不过枝贵妃同咱王姬说了什么,又不像之前那样,情绪倒是平和了许多,我刚刚伺候她,她也未像之前那样,不过也可能因她伤了嗓子,所以才……” 一小丫头接口道:“伤了嗓子?也是了,这几日,不吃不喝,又只见她压着嗓子哭,不哑才怪。” 说着又压低声音道:“我瞧着,这汝南王怎么都比那上一个要好,虽说这次是远嫁,可是就咱这王姬,你说谁还敢娶她。” 说到最后声音虽然压得极低,但青榴黑着脸,斥道:“这些话,让王姬听见了像什么,别再拿来乱嚼舌根子!” “是。”那丫头见青榴生气,忙应道。 青榴叹口气,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道:“你们在这儿盯着点,我去厨上给王姬炖碗梨羹。” 这一日,不管是用膳还是试衣洗漱,仪柔王姬出奇地配合,众多下人都只道仪柔王姬想通了。 第二日,因众多京城百姓的努力,仪柔王姬迎亲路上积雪也清扫干净,天空也放了晴,只是冷风呼呼地刮着,让人睁不开眼,不同于上次仪柔王姬结亲,或许是因为寒冷,这大街上瞧热闹的人到底是少了许多。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仍是身穿红罗销金袍帔、头上插着真珠钗凤坐在高马的宫嫔,身后也照旧是华丽的金铜檐子,仪柔王姬身穿凤冠霞帔,安静地坐在金铜檐子之内,一早上,任凭青榴和其他婢女打扮地妥帖,面色平静地踏上这金铜檐子。 从头到尾,旁人只见仪柔王姬目无斜视地坐着,脸上也毫无欣喜之意,在一旁的青榴瞧见在一旁高马之上身穿喜服的威武的汝南王,在一旁低声同仪柔王姬道:“王姬,汝南王当真是风流倜傥,又不似那些柔弱书生,又对王姬如此长情,想来以后与王姬,琴瑟和鸣,美满良缘。” 但仪柔王姬只语不言,像一个木偶一般,迎接接下来的结亲。 虽然仪柔王姬四嫁四离,就算贵为王姬,照例说也不应大办,但因嫁得是汝南王,所以这仪式倒是比之前几次还要隆重些。 仪式是在汝南王府进行,不过周王和枝贵妃都出席,更有朝中大小官员也悉数参加。 远远只听见一声响亮的声音在鞭炮轰鸣声中传遍汝南王府。 “一拜天地——” 205 初霜·如愿 仪柔王姬木然地被拉扯着举行完仪式,幸而新娘子原本就不用说话,所以谁又会察觉到仪柔王姬的异样呢?只会觉得她是心甘情愿嫁给汝南王吧。 终于,仪式结束,仪柔王姬被送入洞房,一个人坐在那床榻之上,头戴红盖,她听着一声声欢乐非凡的嬉笑热闹之声,终于“刷”地一声将头上盖头撤掉。 仪柔王姬将红盖头攥地紧紧的,咬着牙,费力叫出那三个字。 “枝贵妃。” 她是故意的吧,故意只让药效停留在此刻,她想自己做什么,从这间房间出去,大声嚷着自己是被枝贵妃胁迫,大声叫道,说自己不愿意嫁给汝南王。 然后呢,她会怎样?陛下会听自己的么,一向对自己宠爱有加的皇兄还会依往常一样么。 “不,不会了。”仪柔王姬喃喃道。 从在宫中,从在众人面前,说出让她嫁给汝南王的那刻起,就不会了。仪柔在心中默然道。 就在此刻,房门突然打开了,踏入房中的是身穿喜服,目光灼灼的汝南王。 他见仪柔王姬自己拿下的红盖,表情颓然,醉醺醺的笑意从嘴角滑落,盯着仪柔王姬,讥诮道:“怎么,王妃看起来好像不怎么高兴,是怪本王回来晚,冷落了王妃么?来来来,先喝了这交杯酒,行了这合卺之礼,我再好好同娘子赔罪。” 说着一步步向前,准备去拿桌上那酒盏酒杯。 “你别过来。”仪柔王姬忙退后两步,拔下自己头上的金簪抵在身前,全身戒备地盯着汝南王。 “怎么?”汝南王收回自己的手,目光一冷,却仍是笑道:“娘子这是什么仪式?难道是京城之地的新礼?我倒是从没有瞧过呢。” “我,我不想嫁给你。”仪柔王姬颤声道。 “哈哈,还真是好笑,仪柔王姬,我可提醒你,咱俩可是在陛下面前结成的亲事,难不成你还想反悔么?”汝南王再道。 “不,不,我是被,被枝贵妃逼迫呢,我要去皇兄说,说他身旁的枝贵妃不安好心,给我吃了毒药,让我口不能言,行不听己,所以,所以才会这样。”仪柔王姬解释道。 “枝贵妃?”汝南王笑道:“这到底是枝贵妃还是皇上的意思,仪柔王姬难道心里真得没有谱么?说起来,枝贵妃可还给我了一粒丹药,她说,仪柔王姬若是不愿意,只要吃下这粒丹药,自是能服服帖帖。”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再向前两步,丝毫不在乎已近在身前的金簪。 仪柔王姬握着那金簪,额上皆汗,被逼得退到床榻前,一不留神竟坐到床榻上,但仍咬着嘴唇道:“你,我叫你别再往前了。你要再上前,” 她先是将那金簪往前递去,又觉自己不是汝南王的对手,索性又忙将那金簪收回,抵到自己的脖颈处,再道:“你要再上前,我,我就自裁!” 金簪尖尖地刺到脖颈处,汝南王只是轻轻撇了一眼,便坐到那桌前,用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下,方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么?” 仪柔王姬一愣,显然没有想到汝南王有此一问,手上的金簪也松了一分。 “我还记得。”汝南王的思绪似是回道往日。 “转眄流光,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汝南王再道。 “当初宴席之上,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心里想的便是这诗句。那时,陛下宴请群臣,我便在其中,彼时正是丝竹管弦,莺歌燕舞,众人目光正在那堂下舞姬身上,此时,正有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翩翩落在我的面前。这时,你从远处跑来,身后是一群婢女,声如银铃,直叫道,我的风筝,我的风筝哪去了。” 汝南王徐徐说道,娇娆只是听着,在脑中中细细回想,却怎么想不起有这一幕。自己曾经去那样子么?放风筝?放风筝是多久之前的记忆? “后来,我将地上的风筝捡起,你看见了,蹬蹬蹬地跑来,从我手中抢走了风筝,瞧也不瞧我一眼,便在皇上的训斥中一溜烟跑了。只是那一眼,我便再难将你从我的脑中摘除。”汝南王说起这段往事,已过而立之年的他,目光之中仍是深深的留念。 “我这个人,有个不太好的地方,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都想要得到。哪怕这件东西坏了,破了,脏了,我也要得到。但是只要得到了,若是不喜欢,也一样会随手扔掉。”汝南王转过头,盯着仪柔王姬,若有所指道。 “其实原本我不用同你说这些,只要你服下这粒丹药,你便是我听话的汝南王妃,可是我这个人一向也不喜欢强人所难,再者说,十年前,你能当得上这京城第一美人,可是现如今,美人迟暮,你觉得我还会真得在乎你么。”汝南王把玩着刚刚放到桌上的瓷瓶,徐徐道来。 仪柔王姬的脸色苍白,她不是不明白汝南王的话,现在的她,有什么筹码可言,不管她是抵抗,还是不抵抗,她全无胜算。 汝南王见仪柔王姬变了脸色,语气又轻快几分,笑道:“不过王妃也不用过于忧思,怎么说你都是皇上的妹妹,今日我娶了你,若你安分守己,自然当你是我汝南王的王妃,若是不然,等回到了西南,你也别怪我不客气。” “还有,莫说是一枝小小的金簪,就算你握在手里的是削铁如泥的匕首,对于我汝南王来说,都不值得一瞧。”汝南王不屑一顾道。 说着便放下手中瓷瓶,猛然凑到仪柔王姬面前,仪柔王姬还未反应,只见手中的金簪不知怎么就到了汝南王的手上,他瞧了一眼金簪,随手丢到地上。 手又放到仪柔王姬的凤冠之上,柔声道:“让我替娘子解了这些累赘。” 屋中的烛火不知何时燃尽,屋外冷风呼呼地刮着,这一夜显得格外地漫长,又格外的短暂。 而这一夜,回到绛芸殿的娇娆,迎来了一位久违的客人。 206 初霜·久逢 皇宫,绛芸殿。 从汝南王府回宫,娇娆便以身体不适,心绞痛有些犯了为由拒绝了周王的侍寝,一个人独自回到绛芸殿。 一入绛芸殿,娇娆似是感觉到一股不太寻常的气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她站在殿门前停留了一会儿,似是在等什么,她身后跟着伺候的太监宫女们也不知枝贵妃又要做什么,大气不也敢喘一下。 此时,她往后瞧了一眼,冷冷道:“我累了,要好好歇息,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能进来。” “喳。” “奴婢遵命。” 身后的那些人忙跪拜应道,偌大的绛芸殿只有娇娆一人,她轻轻地推开殿门,烛火通明,轻纱叠嶂,影影重重,并未瞧见人影,娇娆望着空空荡荡的大殿,轻笑道:“老朋友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还要躲躲藏藏?” 妩媚的声音在殿内回荡,须臾,只见薄纱之后现出一清俊的身影。 “饕餮,你终于来了。”娇娆柔声道。 姜九冷冷地瞧着娇娆,道:“我等你多时了。” 娇娆笑盈盈道:“是么?多时?可有我等你的时间长,我等你等得沧海桑田,河清难俟,等得当年我们栖身的那山洞早已化为尘土。” 姜九听了却面无表情,只问道:“冯辛的毒是你下的么?” 娇娆缓缓走到姜九面前,盯着姜九冷峻的面庞,笑道:“是又如何?我好像听说人好像被你杀死的。怎么龙王找你报仇来了。” 姜九淡淡道:“那冯辛的尸首也是你派人抢走的?” “抢走?”娇娆的神色有一丝疑惑,但马上又恢复正常,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姜九道:“冯辛死了之后,我派张柏将尸体送回东海,可是半路却被劫走了,劫走之后,又将冯辛的尸体的头颅砍下丢入东海,但是尸身却不见了。” 娇娆似是有一丝恍惚,喃喃反问:“头颅被砍?” 闭上眼,沉默半晌,缓缓又道:“那你今日来,是来寻尸呢,还是来报仇呢?冯辛身上的毒是我下的,也是我让他去杀那丫头呢。怎么,你要杀了我?你不要忘了,你杀不了我,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姜九望着娇娆,淡淡道:“你又何必执迷不悟。” 娇娆听此,反笑道:“执迷不悟?也不知执迷不悟的到底是谁?你真觉得你将你体内的那一半封印了,你就能和那丫头比肩而立?就你能从地狱爬到天际?最执迷不悟的是你,而不是我娇娆。” 姜九叹气道:“娇娆,你这又是何必呢。” 娇娆冷笑连连,道:“何必?你问我何必?千百年前你同穷奇混沌梼杌还有驰骋三界的时候,你有问过一句何必么,你同我快乐相依的时候,你有问过一句何必,你大闹天宫我们跟着你共进退的时候,你有问过一句何必,你和我在冥界为了那丫头心甘情愿吃下蛊虫的时候,你可问过一句何必?” 这一连串的何必,令姜九脸色非常难看,半晌,他才道:“娇娆,这些事是我对不起你。但是,过去的也都过去了,再讲又有什么意义。” 娇娆冷笑道:“意义?每次我因为噬心蛊心痛欲裂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这些,对我来说,当日那些快乐和痛苦,正是意义所在。” 姜九见娇娆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他不自觉转了目光,道:“娇娆,我来不是同你讲这些的。前尘往事,我全都放下了。” “好,好一句放下。饕餮,当年我也没瞧出你竟是如此狠心。不说前尘,你今日专为冯辛而来?我已说了,毒是我下的,人是我派的,信是我送的。你不就想知道这些,然后到龙王那儿去说杀他儿子的凶手其实是娇娆,而不是你饕餮么。”娇娆怒声道。 “娇娆,前一段,地府的人来寻你,说是受地藏王所托。娇娆,我想你该回地府了,你身上的噬心蛊,或许地藏王能解。”姜九又道。 “这才是你真正的来意么?”娇娆问道。 “是。我原想着,地府的人找过你后,或许你会收敛,或者就此返回,可是这些日子,你同穷奇他们,一步步,一桩桩,我不能再视而不见。再这么下去,我怕你会万劫不复。”姜九又道。 “哦。万劫不复?”娇娆怒气反笑,道:“从你抛弃我的那日起,从你爱上那丫头的那日起,从你身重噬心蛊的那日起,我娇娆,早已万劫不复了。” “饕餮,别怪我不提醒你,想捉我,也得看你有那本事没有,当年你法力胜我数倍,可是自从你中了噬心蛊之毒,又将自己封印了一半,现如今,若真是斗起来,谁胜谁负还说不定呢,更何况,你还想将我送回地府,我听起来,这些话痴人说梦。”娇娆说到最后,全身灵力暴涨,衣决随之风动,她的指甲也长至数尺,面色也悄然发生变化,只见目中火焰涌动,再不似平日那个娇媚的枝贵妃。 姜九悄声往后退了几步,在衣袖中悄然运气,但面上仍镇静如常,淡淡道:“换个地方了,这地方太小,施展不开。” “悉听尊便。”娇娆应声道。 霎时只见屋中轻纱翻飞,烛火跃动,两人的身影只是一闪而过,便再也瞧不见人了。 待两人消失,忽听见这屋内又闪出两人。 “就这么让他们两个去?”黑色身影道。 “当然,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混沌不用我同你说吧。”穷奇道。 “那,娇娆她,”混沌犹疑道:“饕餮那家伙,虽然中了噬心蛊,又封印了一半法力,可他到底能使出多少,谁也不知道,莫忘了娇娆她也中了噬心蛊之毒。” “那不正好?怎么,还怜惜那女修罗,反正除非饕餮疯了,娇娆她一点事也没有,不过,饕餮要真是疯了,那才好,不是么,我们等得不就是这一刻。”穷奇又道。 “果然,你才是最狠心的哪一个。”混沌摇头道。 “我?古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再说,我也是依命行事。”穷奇揉了揉鼻子,不在意道。 “走吧,这出戏也该我们出场了。” 话音刚一落,屋中哪里还有两人身影。 207 初霜·突袭 北风凌冽地吹,一仰头,天空中漆黑如泼墨,只有点点星辰与明月。 枯枝老树,惊起昏鸦一片。 万籁俱静,只有苍茫中矗立着两个身影。 长身玉立的身影,显得单薄而清瘦,但面容镇静。 迎风而舞的轻纱红衣,夺目地让人动魄,目光之中是流光,更是火焰。 姜九手中是一柄光剑,不同于往日的短如匕首的光刃,此时手中的剑,通体洁白耀眼,握在手中,姜九不像那令人惧怕的凶兽,而是一个寂寞的剑客。 对面的人瞧了她一眼,妩媚冷笑,道:“原来,你还是不肯拿出十成十的本事,你以为只用小小一柄剑,就能收伏得了我娇娆?还是说你怕你身体里的他趁机作祟?” 姜九目中寒光凛凛,冷冷道:“娇娆,你不用激我,待你先胜了我手中的剑且再说。” 娇娆徐徐伸出葱葱玉手,只是须臾,却见那手指指甲飞快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长长,霎时,她好暇以整地张开如鬼爪一样的长指,盯着瞧了一会儿,抬起头,再笑:“那你就试试吧,看一看,我还时不是不是当年的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小娇!” 话音刚落,只见一袭红影扑面而来,而姜九手中的剑也飞快地刺出,转瞬之间便瞧不出两人的动作,只见红青两色在空中上上下下,时而听见金石相接的声音,时而又只听见北风肆虐的刮过。 又听到一声震荡,霎时,空中两人分开,只见姜九握着长剑,脸色铁青,而对面的娇娆则更显得从容一些,只是红色纱衣上有些许被刀剑刺破的点点痕迹。 娇娆轻笑一声,道:“饕餮,这么多年,你的功力竟退化到如此地步么?” 姜九只是盯着娇娆,似是在凝神定气,不消片刻,手中的光剑的光芒更显得耀眼和夺目。 娇娆瞧了一眼,又道:“你真不打算变了真身,你还真是,固执啊,以为,你维持了人形,你就不会变成昔日你讨厌的那个凶手饕餮么。” 姜九目光一凌,手持长剑,再次攻上,此次的攻击明显比刚刚更快更厉,而娇娆也随着剑的舞动而飞快地舞动身形,霎时,就像是在空中跳一曲奇异的舞蹈。 不消片刻,只见空中滑落一片银色光丝,就像是一片疾雨,又像是一片流星,在空中交织,全都落在那一片红影之上。 光雨滑过,两人的身影再次分开。 “有意思,饕餮,真希望你能杀了我。” 言语之间,只见娇娆雪白的脸上的有一道血痕徐徐滑落,更平添了几分妖艳,但她毫不在意,而是用指尖轻轻滑过那道血痕,然后将染血的指尖噙入口中,再次轻笑道:“不过你真杀了我,黄泉路上,我们也有了伴,一想到这儿,我就欢快地不得了。” 姜九右手紧紧握住光剑,左手却不自觉握紧了拳头。他虽用了五六成灵力,但是他亦能感觉到,以他封印之躯,至少要七八成功力,否则很难将娇娆降服。但只要不出意外,他胜算十足,现如今只怕有穷奇闻讯而来,彼时用尽用尽全力,自己体内灵力暴涨之下,很有可能会冲抵自己体内的封印,而那时,体内的那个家伙很有可能会感到封印涌动,如果自己再受伤的话,难保他不趁机作祟。 娇娆笑道:“怎么,你在犹豫什么?怎么还不动手?” 话虽笑盈盈,但是她衣袂翻飞,指尖更是迸发出团团火焰,看来她已打算用尽十分灵力,与饕餮决一死战。 这一战,是爱,也是恨,因爱极,则恨极。 娇娆话音刚落,便迎面扑来,霎时,一团团火焰向姜九追来,姜九只得扬起长剑,此时,长剑在空中画圈,霎时,一张巨大的光盾橫在两人面前。 娇娆嘴角仍是带着一丝笑,但手上的火焰再次猛涨,远远望去,只见一片漆黑之中,一片火海,一片雪白,相抵而立,呈现出骇人的光芒。 远远的,有两个身影盯着那片血光,见姜九与娇娆斗得如火如荼,只是低声议论。 “混沌,你瞧这两人看着似都用尽全力,但是招招又留有余地,看来还真是旧情人相会,都舍不得呢。”穷奇评析道。 混沌的目光仍盯着那两人,不屑一顾笑道:“是么,我怎么看着娇娆好像不怎么留情面呢。” 穷奇淡淡道:“那是因为我告诉她,想要寻回旧日的饕餮,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而后生?你是说打开饕餮的封印?说起来,上面的意思也是这吧,不杀死他,而是想方设法解了他的封印。”混沌回道。 “是啊。难道你不知道,对他来说,杀了他,远没有解除封印对他的打击更大。解了他的封印,他体内的那个家伙压抑地太久,一旦挣脱牢笼,你觉得他会善罢甘休吗?”穷奇又道。 此时,只见娇娆面色忽地一变,似有痛苦之意,而她指尖的火焰也似在慢慢消减,而姜九神色如常,但光盾仍呈现如火如荼之势。 他似是瞧出对面娇娆异常,只是稍一迟疑,便又恢复平静,却在盾后扬起袖一飞,霎时,几条光影穿过光盾,飞过火海,直冲娇娆而去。 “你,饕餮!”只听娇娆有些痛苦地喊叫声,再瞧时,那光影已化为两条绳索紧紧地束在娇娆的双腕之上,原本已经黯淡的火焰,一下子熄灭,而光盾也在此刻瞬时不见。 若不是噬心蛊发作,娇娆自然不会畏惧这束缚,但是原本她经过这一战消耗了大量的灵力,此刻又深受噬心蛊的钻心之痛,所以哪怕只是小小的两条灵线,就能将她制服。 更可况,姜九又趁机收了光盾,以灵力又化出几条绳索,将娇娆束缚地死死的。 姜九松下一口气,原本以为还会有一场恶斗,却没想到却因娇娆自己种下的噬心蛊发作而了了收尾。这样,或许也是天意。 接下来,便可趁机将娇娆送回地府,也正好去看一看小陆,她在地府这么长时间,到底是因为什么久久不返。 他刚想上前去捉娇娆,却不妨背后有两人正要对他痛下杀手。 208 初霜·战局 本来势均力敌的两人,却因为娇娆的噬心蛊发作,却突然扭转了局势。 穷奇见了脸色微变,道:“这女人,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走,混沌,该我们出马了。” 混沌目光一寒,道:“此时不待更待何时!”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如电闪一般消失不见。 姜九此时正一步步走进娇娆。 娇娆见自己被俘,忍着心痛,望着姜九,冷冷道:“饕餮,我还是败在你的手上,或者说是,败在我自己的手上,若是没有这噬心蛊的毒,你又怎能轻易将我捉住?” “娇娆,噬心蛊,害你我二人,伤人伤己。希望送你回地府之后,地藏王能想方设法解了你的噬心蛊之毒。你身为九慈天女,本不应同穷奇他们在一起……”姜九因心有戚戚,一边靠近娇娆,一边说着。 却在此时,忽见娇娆面色一变,望着姜九身后,吃惊道:“你——” 话刚说出,却又止住,只是神情复杂地盯着姜九的身后。 姜九刚刚察觉娇娆脸色突变,已然感觉到自己身后两股凌厉的杀气滚滚而来,他猛地一侧身,避过袭击,紧紧盯着来人,叫道:“穷奇,混沌!” 穷奇伸出的掌又收了回来,从空中跃下,笑道:“饕餮,怎么,就这么对你的旧情人,也不讲一点情面么?” 紧跟在混沌后面的穷奇也跟着跳下,但却不说话,只是盯着姜九和他身旁的娇娆。 姜九见了,目光扫过两人,冷冷道:“我要将娇娆送回地府,我劝你们不要插手。” 穷奇听了,大笑一声,道:“饕餮,你真得觉得你有本事说这话,若是当年,恐怕你说这话我还得掂量掂量,可是如今,你瞧瞧,一个娇娆,你都勉勉强强,就凭你,你觉得你能打得过我和混沌么?” 姜九目光一寒,反而又向娇娆靠近两步,来之前,他就想过穷奇和混沌若在的时候,恐怕会有一场恶战,所以他计划要速战速决,毕竟,这件事因他而起,他也不能一再退却,但是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姜九此刻只能借机将娇娆快速带离,只要到了地府,他们就不会再追来。 姜九心中打算着,索性又不动声色往前走了两步,正好将娇娆护在身后。 他身前的穷奇和混沌见他这样,自然知道他是不打算放人,但是这也无所谓,只要依照上面的指示,趁机将他的封印解除,那么一切便不成问题。 双方心中各有盘算,在这样的冬夜之中,曾经的一切,都将化为子虚乌有。 穷奇运掌而起,霎时,凌冽的掌风中飞出无数只黑色的灵力化成的乌鸦,乌鸦发出凄裂的叫声,扇动翅膀飞快地朝姜九和娇娆而去。 “你!”穷奇身后的混沌忍不住唤出声,若是姜九一个人逃脱,那么被捆缚在地上的娇娆势必逃脱不了,这些黑乌能够啃食一切具有灵物,就算是娇娆,虽然不至于在黑乌的啃食下丧命,但是也会受到重伤。 姜九只是微微皱眉,右手飞快地拎起娇娆,踏步而飞,并一挥左袖,霎时,无数条光丝从他袖中飞出,那些闪耀的光丝穿透面前的黑乌,便只听得那些黑乌发出惨烈的叫声,而后消失不见。 但是穷奇却只是冷笑一声,再次运掌攻去,更多的黑乌从他的掌风中飞出,乌压压的一旁,就像是一团团泼墨,而姜九的光丝在这些巨大的黑云面前就显得有些单薄,那些光丝刺破乌云只是发出些许嘶鸣,很快就消失不见,而那一片黑色却越逼越近,眼看就要将姜九和娇娆二人吞噬! “饕餮,你逃不掉的!”黑云之后的穷奇吼叫道! 姜九的心,不由自主地下沉。穷奇的法力几时精进到现在这个地步,瞧他的样子也就用了五六成法力,可是却能有如此的威力,若想胜他,恐怕要用出全力,可是哪样的话,心里的那个家伙,会不会趁机逃脱呢。 “嘻嘻。”仍被姜九拎在怀里的娇娆,忽发出几声奇怪的笑,似是毫不在意自己目前的境况,也不在意穷奇的翻脸不认人,只是盯着姜九,看他会做如何选择。 姜九眉头紧锁,低头瞧了一眼娇娆,又看了看面前的黑云,如今他跃入空中,那些黑乌紧随他而来,而下面却是一片清明,他叹口气,便松开了自己的手,让娇娆坠了下去。 再怎么样也狠不下心,娇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坠下去,也不想办法脱逃,只是盯着空中的姜九,喃喃道:“你还有一丝丝的顾忌么。” 娇娆坠下去,却没有坠下地,而是被及时赶到的混沌接了下来,他抱着娇娆,调笑道:“你瞧瞧,最后最怜美人的,只有我混沌。” 娇娆却只是冷冷道:“放我下来!” 混沌啧啧道:“最狠女人心,你瞧瞧,若不是我,你就与这地面来个亲密接触,如今我救了你,却连个谢字都没有。” “谢了。”娇娆冷言道:“现在可以将我放下来了吧。” 混沌这才松开娇娆,手又在娇娆身上摩挲,只见娇娆一脸的恼怒,笑道:“我这不是给你解束缚在你身上的灵线么,你也知道,饕餮那家伙将你捆缚地死死的,我不上手怎么能解开呢。” 说着手指在那些纯白的丝线上划过,霎时,那些灵线在空中化为粉末,而后消失不见。 解开束缚的娇娆这冷冷地盯了混沌一眼,并没有再说话,仰头盯着空中的那两个身影。 天空之中那群黑乌再次向对面的姜九发动了攻击,而没有娇娆影响的姜九也正凝神以待,手中重新握回光剑,他在空中轻舞,只见随着他的舞动,剑雨翩翩而下,飞向那一片黑云之中。 随着姜九的越来越快的舞动,那片黑云的吞噬在逐渐地减弱,黑云之后的穷奇也不似刚刚那么气定神闲,而是严阵以待地对姜九发起一轮又一轮的攻击。 “你说,这两人到底谁胜谁负,对了,若是饕餮那家伙败了,是不是他身体里封印也会趁机解除?” 站在娇娆一旁的混沌,也望着空中的两人,轻蔑道。 209 初霜?入局 空中,穷奇化灵力为掌风,幻化出无数只黑乌,而姜九以灵力御剑迎战,空中是一片黑暗与光明的交汇,发出耀眼的光芒! 势均力敌的穷奇和姜九以灵力相御,此时,若是细瞧,姜九的额角已有一层薄汗,刚刚在同娇娆的争斗中虽然他获胜,但消耗了部分灵力,而同穷奇的战斗,更在源源不断地损耗体内的灵力,如果他不能速战速决,灵力耗尽之时,体内的那家伙很有可能会趁机冲破封印。 姜九盯着穷奇,他亦用了七八成功力,却不对姜九赶尽杀绝,而似是有意耗费姜九的灵力,难道这才是穷奇的真正目的么。 至于穷奇的阵法,让他进也不行,退也不能,若想破阵,只能用尽十成灵力,姜九这般想着,手里的动作已比刚刚迟疑,他已经感受到胸口的涌动,看来那家伙,已经感受到自己灵力的消减吧。 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他出去,这般想着,姜九舞动的剑雨已不像刚刚挥洒自如,而是借机飞快地向上飞去,似是要逃脱穷奇的阵法。 但是姜九快,穷奇更快,那些黑乌随着姜九的身影飞快地掠起,直冲姜九而追去。 而此刻,混沌和娇娆也瞧出局势的变动,混沌笑道:“你瞧,我还没去,这饕餮都有些自顾不暇,看来,他身体中的封印,对他真得是影响深大,你说若是此刻,我对他来个致命一击,他将会如何?” 娇娆只是眼睁睁地盯着姜九,神情凝重,不知道她到底在思索什么。而混沌瞧她这样,脸色有几分不悦,道:“饕餮那家伙灵力已经耗得差不多了,此时,正是我的这把火燃起的最佳时机。” 说完,抖了抖自己黑色的斗篷,一跃飞入空中。 “你!”娇娆只是叫出一个字,忽又停口,她要说什么,阻止混沌么?为什么要阻止,她不是一直期盼着有一天,能够将饕餮的封印解除,那样,才能撕开饕餮的身上的枷锁,那样,才能寻回曾经的那个饕餮么?可是,为什么刚刚又退缩了呢? 娇娆不言不语,只是冷冷盯住空中的三人。 不同于刚刚饕餮在空中轻快地飞上飞下,突破穷奇的袭击,现在的他,面对穷奇和混沌的攻势,明显已感觉到吃力。 穷奇的黑乌万丈,如潮水一般滚滚而去! 混沌越到空中,立在穷奇身侧,伸出双手,只见如丝的光华从指间流转,只是片刻,那一泄而出的光华从那群黑乌下穿过,先是条条丝线,而后那些丝线纵横相接,转瞬,再瞧时那丝线已经化为光滑无垠的冰面,向姜九铺陈开来。 眼瞧着身下是丝丝叠起的冰面,而那些黑乌更是向姜九盘旋而去。混沌如同操作看不见的傀儡,指尖飞快地舞起,那冰面越结越快,他猛地一扬右手,只见那冰面由一层分为两层,而另一层在上空飞快地结界,至于姜九此时正困于那群黑乌的袭击之中,却不妨头顶又是一层冰面。 娇娆在地面瞧着,空中出现两层晶莹的冰层,就像是天界那莹莹生辉的银河,当然不同于银河,这冰层带来的寒意,根本令凡人难以承受,更何况由混沌结成的冰封万里阵可不仅仅只有这点用处,只见混沌轻笑一声,同一旁的穷奇道:“这家伙快到极限了吧,什么时候动手?” 穷奇冷冷盯着饕餮,轻蔑道:“极限?这家伙的极限还未到吧,你瞧,他可还是在克制,克制自己没有变成令人畏惧的饕餮,更多,还需要更多,混沌,让他无处可逃!” “这有何难?他既然与我们断了这旧情,就别怪我们翻脸不认人,就让饕餮瞧一瞧,我们真正的力量吧!” 话毕,只见混沌凝神贯注,双手舞动地更快,身后的斗篷也迎风而舞,只见那手指上飞出的光华先是清晰可见的条条丝线,丝线飞快地交织成冰,混沌的指尖已是一片光华与雾气,雾气之下是凝结而成的厚厚的冰层,而冰层潜行的速度更快,姜九不停地往后退,却依旧逃不了飞快凝结的冰层,而在冰层之间更有无穷无尽的黑乌从穷奇的掌风中飞出,不同于刚才,姜九可以在天空中肆意上下翻飞逃脱黑乌的追捕,此时陷于冰封之中的黑乌可以轻易地向姜九袭去! 远远望去,晶莹的冰层之中是一片片乌黑倾泻而奔,而黑乌尽头却只有莹莹晶光刺破黑乌,略显单薄。 事实上,姜九从刚刚混沌加入战局之后,已经心力不足,他虽有心摆脱两人的束缚,可是没想到穷奇和混沌的灵力比他想象中要深厚,当年,他虽是四人之中法力最高的那个,可是自从他将身体中的那个家伙封印,又中了噬心蛊之后,他的灵力至少被锁住了一半,现如今,他又岂是两人的对手。 姜九瞧了瞧身后,那冰封的速度与他逃脱的速度相差无己,混沌和穷奇的攻势虽然凌冽,但也极其消耗灵力,他一边抵御两人的攻击,一边暗自感应身体中灵力的消耗,若是此时将灵力提至十分,或许就能摆脱两人的束缚,但是这个速度必须要快,否则长时间的耗费灵力,只会让身体中的那个家伙察觉,如果他出来,那么后果便不可收拾。 但是此时除了这样做,姜九别无选择。 姜九暗暗在身体集聚灵力,只见姜九手中的长剑变得比刚刚更长更亮,他高举长剑,飞快地挥动,只见那长剑发出耀眼的光芒,此时,从那剑中飞出无数条灵光,并幻化出长鹰,向那群黑乌袭去,又飞向上下两侧的冰阵。 黑乌遇到灵鹰,发出凄惨的鸣叫,而后消失不见,而那冰阵遇到灵鹰的扑打,冰层也一碎裂,姜九见此,趁机收势,转身便向外飞奔而去。 “不好,他拼劲全力,破了你我的阵法,要逃跑!”混沌急道。 “想逃,没那么容易。” “拼劲全力?很好,我等得就是此刻,饕餮,你的末日到了!” 半空中传来穷奇的声音! 210 初霜·失控 半空中,眼瞧着姜九正在破局,混沌的冰封万里已在姜九面前层层裂开,而那些黑乌也被姜九挥洒的灵光灼得发出凄惨的叫声,姜九见此忙收势往后奔去。 可是还未等他逃出穷奇和混沌的包围,却听背后穷奇的怒吼声,再瞧时,身后那群黑乌之中蹿出一只长着翅膀的老虎模样的怪兽踏着冰雪而来,那正是穷奇的真身! 只见他闪动双翅,霎时一阵飓风席卷而去,将姜九的灵剑挥出的剑光尽数刮散,而电光石火间,他已跃至姜九面前,只见他伸出利爪,仰头便要向饕餮袭去。 姜九忙御剑抵御,两人缠斗之间,却见原本被姜九攻裂的冰层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冰封,不消片刻,已拦住了饕餮的去路。 “饕餮,今日,你是逃不掉了!”穷奇大喊一声,再次朝姜九攻去,只见他时而张开大口,时而挥动双翅,时而又伸出利爪,他身形虽然巨大,但是速度却飞快,纵然是饕餮,也只有勉强抵抗,姜九瞧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长剑,光影再次变得黯淡,毕竟,这一战,他消耗的灵力太多了。 姜九目光一凛,不能再这么下去,他手掌一翻,那灵剑转瞬消失不见,他往后紧退几步,贴上混沌冻起的冰层,然后瞧着正飞奔朝他袭来的穷奇,一挥衣袖,瞬时只见无数条光刃从他双袖中挥出,直冲穷奇而去! 这些光刃速度极快,混沌一时不防,这些光刃,尽数射向穷奇。 “啊啊啊啊——”空中只听见穷奇的惨叫声,身中光刃的穷奇难忍疼痛,不禁大叫起来,于此同时,却见姜九转身朝背后的冰层劈去,只见冰层瞬时随成粉末,姜九见困境已开忙御气飞出。 而此时穷奇已将全身的光刃震出,大叫道:“想逃,没那么容易!” 穷奇虽刚刚身中光刃,可是并不致命,此时再次迎头追上。 而地面的娇娆看到的景象便是姜九突破穷奇和混沌的包围圈,不知为何,此时她竟在心中涌出一念,就让他就这么逃了也好,可是这一念刚起,又被心口的疼痛提醒,娇娆,你不能心软,千万不能心软。 她瞧出姜九已经是强弩之末,而他御飞而行的时候正悄无声息地捂住自己的心口,若是没猜错的话,他的噬心蛊马上就要犯了,这么长时间的相斗,又耗费了大量的灵力,此时,只需给他一击,他就会土崩瓦解。 娇娆站起身,她身体内噬心蛊的疼痛正在悄无声息地消逝,她伸出右手,再次聚起灵力,只见她的指尖迸发出团团火焰,若是此时她出手,饕餮自然不备,那么,攻下他,自是不成问题。 可是她真得会这么做么? 正在娇娆犹豫之间,却见穷奇再次拦住了饕餮的去路,穷奇双目通红,挥动着双翅,身后是乌压压的一片黑乌,而他对面的饕餮仍只是一袭青衫,孰强孰弱一看便知。 两人只是停歇片刻,又斗在一起,饕餮的动作越来越迟钝,穷奇的攻击却一次比一次来势汹汹。 就在此时,穷奇身后那片黑乌之中忽然闪过一个黑色的身影,因为藏身在黑乌之中很难被人察觉,更何况是一心应对穷奇的姜九,那黑影手中是一把黑色的巨刃,他飞快地穿过黑乌,眼瞧着就要突入两人的战局之中。 “不好!”娇娆暗叫道。 混沌手中的幽冥刃,以饕餮现在的灵力是不可能抵抗的,难道混沌是想置他于死地么? 不是要将他灵力耗尽,活捉之后再解他封印么?那么混沌为什么要对饕餮痛下杀招! 娇娆来不及多想,便提气向三人奔去,此时,穷奇和饕餮正打得如火如荼,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一旁黑乌遮掩之下的混沌。 “混沌!”眼瞧着混沌飞出,心下一急的娇娆忍不住大声叫道。 待她叫出声,她已经飞抵三人面前,可是混沌更快,收持幽冥刃高高扬起,此时穷奇面色似也有些惊异,但他仍忙侧身,让饕餮迎面对上混沌的幽冥刃。 姜九眼瞧着面前忽现一把黑色巨刃,此时,逃是不可能的,难道自己真得要命丧与此么,不,不行,他忙运起全身的灵力,将灵力聚集到双手,此时此刻,他只能接下这一刀。 姜九紧紧咬着牙,忽感受到心口一股强烈的力量似是要奔涌而出。 “咚!咚!咚!”他甚至能感受到身体里的那家伙在拼命地撞破牢笼。 不好!姜九暗道,身体里的那个家伙真得要出来了么?他嘴角不禁泛起了一丝苦笑,看来,自己最终没有逃脱宿命么? 他虽拼劲全力,可是从心口弥漫至全身的痛楚甚至让他刚刚聚集的灵力正在消散,却眼瞧着面前的幽冥刃在一步步逼近! “饕餮!受死吧!”只听见混沌举起幽冥刃大喝一声,迎面向姜九劈下! “噗!” “噗!” 刀入体内的声音瞬时响起,听到的却是混沌不可思议地叫声:“娇娆!你做什么!” 原来不知何时娇娆挡在姜九身前,幽冥刃横贯两人的身体,幽冥刃上是两人血染的红,而娇娆猛咳一声,又是一大口腥红从口中涌出。 “我娇娆,最终还是不能放下啊!”娇娆缓缓地回头看着也是一脸震惊的姜九。 话音刚落,她的身子便是一垂,再无知觉。 “你!”姜九见娇娆替他拦下这一刃,也是不敢相信,他刚想说话,却只觉心口疼痛无比,意识甚至有些模糊,只听见“咚咚咚”的声音,又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涌出。 “娇娆!”混沌再次大叫:“饕餮,我要杀了你,为娇娆报仇!” 说着猛地拔出幽冥刃,只见娇娆的身躯已软软地向下坠去,而混沌此时再次举起幽冥刃,朝饕餮胸口刺去。 幽冥刃再次入体,只听到姜九传来一声惨叫,又见他双眼通红,却不似刚刚渐失知觉,而是泛血的嘴角往上一勾,伸出右手,只听得“咔嚓”一声,幽冥刃就此碎成粉末! “你们为何非要逼我!”姜九仰面大吼,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211 初霜·魂移 身中幽冥刃的姜九大喝一声,身体迅速发生了变化,手脚化为四肢,衣衫被挣裂,长出了白色的毛发,再看时他身体已化为羊身,只有面容仍是人的模样,他痛苦地嘶吼着,在半空中仰面而啸,又暴虐地横冲直撞,原本困着他的黑乌和冰封万里的冰层都在他的冲撞下碎裂不见。 而在他面前的混沌,也被饕餮接二连三地撞击撕咬,不消片刻,他身上已满是伤痕。 混沌脸色阴沉,大喘着气,脸色、身上皆是血迹,他盯着饕餮,大笑道:“饕餮,你终于变成旧日凶狠模样了么?怎么,想杀了我?” 此时的饕餮已迷失了神智,只是怒目而视面前的混沌,而他身体上胸口的位置仍是血淋漓的一个大洞,顺着雪白留下一片惨红,甚是可怖。 就当饕餮再次准备向混沌发出袭击之时,刚刚一直不见踪影的穷奇突然出现饕餮的身后,他猛地张起大口,只见从他口中射出无数条毒蛇,那些毒蛇飞到饕餮身上,紧紧缠着饕餮,并张开獠牙狠狠地向饕餮咬去! “啊——啊——”饕餮再次发出痛苦的嘶吼之声,并不停地扭动四肢,想将自己身体上的毒蛇甩下身去。 “混沌!冰封!”穷奇冲着一旁的混沌大叫道。 只见混沌嘴里喃喃而动,双手飞快地舞动,无数条丝线从他的指尖飞出,向饕餮飞去,那丝线层层叠叠,一层层将饕餮包裹,刚开始饕餮还能挣开一些丝线线,可是随着那丝线越来越快,越来越密,越来越厚,而且那些丝线裹到饕餮身上,便变成了一层层的冰层,随着冰越结越厚,饕餮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就连原本咬在他身上的那些蛇也慢慢不动了。 渐渐的混沌的额角渗出一层层的汗,混合着脸上的伤痕,鲜血淋漓直下,可是他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而是越来越快,他的脸上甚至出现了可怕的笑容。 直到那丝线渐渐将饕餮裹成一个巨大的冰球,而饕餮早已在冰球里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未闭,恶狠狠地盯着混沌和穷奇。 混沌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一旁的穷奇也化成了人身,只见他全身上下也有些许伤痕,灵力大失的他面色有些苍白,但他的脸上却是计谋得逞的畅快的笑。 混沌冷着脸,问道:“饕餮刚刚是冲破封印了么?” 穷奇道:“这是自然,你瞧他的样子,灵力耗尽,噬心蛊发,封印冲破,现在的饕餮就是实实在在的凶兽!混沌,我们终于得逞了。” 混沌的脸上却见不得欣喜,冷冷道:“那么现在呢?” 穷奇大笑道:“现在,自然是将这家伙弄回去交差,上面那位可是说得清楚,若是我们如愿解了饕餮的封印,就将人给他弄回去。” 混沌反问道:“弄回去?那家伙到底想干什么?杀了他,还是什么?” 穷奇不屑一顾道:“干什么,这就不劳你我担心了。说起来,刚刚你那一刀实在是太冒险了,我还真怕你把饕餮一刀杀死了。” 混沌冷冷道:“杀死如何,反正,当日的那个饕餮,不早就死了,现在的这个,还能称得上饕餮么?” 穷奇哼道:“无所谓,反正结果最重要,说到底,你这个家伙一向最是口是心非。旁人不知,我却知道,当年你就不喜欢饕餮吧,只不过碍于他是老大,所以才故意从来不说吧。怎么是因为娇娆?” 一提起娇娆,混沌脸色一变,刚刚他是亲自杀了娇娆是么?想着便再也顾不得穷奇和饕餮,只是飞身往下,背后的穷奇声音响起:“娇娆她,已经死了。” 混沌向下飞去,那一片鲜红静静地在大地上绽放,像是一朵最娇艳的花朵,她双目紧闭,胸口裂开了一个大洞,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似是还想捉住些什么。 “娇娆,娇娆,娇娆,娇娆。”混沌一连声唤道,紧紧抱起那一片鲜红,娇娆身子仍然火热,但无论他怎么呼喊,她都不言不语。 “娇娆,你醒醒,我不信,你可是大名鼎鼎的女修罗,怎么可能挨不住我的幽冥刃,你瞧饕餮那家伙都没死,你怎么能死了呢?你快醒醒。”混沌似是不相信,使劲摇晃怀中的娇娆。 可是她仍像是一朵凋零的花,芳香犹存,魂已不再。 “你可是怨我,可是你应该知道,我恨饕餮,我恨他无论做什么都能赢得你的心,是,刚刚我是有私心,所以才用尽全力,我想,饕餮万一死掉也好,这样,你就不再惦记了……”混沌再次喃喃说道。 “你又是何必呢,为什么要钟情这样的人呢,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呢,他都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你心里还惦记着他,你看,报应来了么,你终于还是被饕餮害死了……” 混沌似是不在乎怀中娇娆已死,只是抱着她抱怨道。 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到的穷奇,看了一眼地上的混沌和娇娆,冷冷道:“人已经死了,你做什么都无济于事,走吧,先将饕餮这家伙弄走再说。” 混沌却置若罔闻,半晌才道:“不,我要救你,我不信,走,娇娆,我带你走。” 穷奇冷笑道:“混沌,痴情公子你演得倒是真像,我都要被你感动了。说到底,你记恨的不仅仅还有饕餮,还有娇娆吧。” 混沌的身子猛然一顿,声音也止住,半晌才站起身,冷冷道:“我不过是,想看一看,她到底死了没有。” 若是没死,这一场戏码便是最佳的表演。 穷奇刚想说话,忽听到似是有奇怪的声音响起,轰隆隆的,就好像从地底下传来的,那声音由远及近,穷奇脸色一变,道:“不好,看来娇娆之死,引起了地下那家伙的察觉,快走,咱不是他的对手!” 混沌脸色铁青,听此,犹豫了一下,便想再次去抱娇娆,想带她离开。 却听穷奇喝道:“把她放下,那家伙可是为娇娆而来,你带着她岂不给自己惹上大麻烦!” 混沌握紧拳头,最终还是将娇娆重新放回地面。 两人才带着饕餮飞离,不出片刻,娇娆的身旁悄然出现了两个人。 212 初霜?救人 冬日的冷风呼呼地刮着,灰茫茫的大地一片寂寥,月亮明亮异常,光华撒向大地,照亮了大地上那片红艳艳。 红得令人扎眼,血还在汩汩地流淌,谁也没有注意到,那身影先是冰冷地一动不动,而后她的身躯在微微地颤抖,但是她没有睁开眼睛,她的眼皮似在微微抖动,像是在沉迷某个无法逃脱的梦魇。 穷奇和混沌早已丢下了她,此时,娇娆身前突然闪出两个身影,一个高高瘦瘦的书生模样,一个身形稍胖身披袈裟倒是个和尚模样,他们两个立在娇娆面前注视了许久,半晌方听到那和尚道:“冤孽啊冤孽,九慈天女,早就唤你要迷途知返,回头是岸,可是你偏偏不听,终是落得如此下场!” “地藏王,好在九慈天女虽历此重劫,总算保住了性命,只希望她以后将这些凡尘俗怨皆能抛去,也不枉她经受这些。”那书生模样的人道。 “谛听,将人带回去吧。”地藏王淡淡吩咐道。 “是。”谛听弯腰抱起娇娆,娇娆的身子只是微微颤抖了下,双目仍然紧闭。 地藏王又望向空中,淡淡道:“谛听,你说上面那个家伙,让穷奇和混沌做这些,到底是什么打算。饕餮这颗棋子,他终于要拨动了么?” 谛听恭敬道:“地藏王,饕餮这枚棋子,可不是谁都能拨动的。” 地藏冷冷道:“也是,只希望那家伙不要引火烧身才好。走吧,娇娆这丫头,挨不了太长时间。” “是。”谛听应道。 此时,平地卷起一股旋风,将三人裹挟其中,再看时,哪里还能瞧得出三人的身影。 …… 地府。 阎憩硬是拉着麖呦仍去找谛听,可又碰了壁,守在地藏王殿外的罗汉只说人不在,让他俩速速离去,要不然就别怪他们不客气。 麖呦哼了一声,道:“这就是你想的法子,再跑到这里去就找什么谛听和地藏,阎憩,算我看错你了。” 说着也不再理会阎憩,一个人不发一言腾空而飞,很快消失在地府的迷雾之中。阎憩一脸懊恼,连连摇头,又看见麖呦消失的身影,不禁暗骂一声,飞快地也跟上。 饿鬼道,深藏在地府的深处,不同于有人把手的地狱道,饿鬼道,门口空无一人,当然也不需要人,因为一入饿鬼道,任何低等的生灵,都会被饿鬼们啃食的一干二净,这样的地方,不会有任何人想要去的。 饿鬼道里的饿鬼无穷无尽,也无法逃脱这里。为何?一来是饿鬼道自身的封印,二来是饿鬼道中饿鬼之王暝貅的统治。 来到饿鬼道的入口,化为灵鹿的麖呦在空中环顾了一圈,而后停了下来跳下,又重新变回了少年麖呦,他瞧着面前那个吞噬一切的黑洞,一旁贴着几张破损的红纸,上面写着“饿鬼道禁地,请勿入内!”“一入饿鬼道,生死皆不再!”“内有饿鬼!” 各式各样的标语,警示着来这里的所有生灵,只要踏入饿鬼道,几乎再无生还的可能,麖呦有些发呆,小陆那傻瓜,真得跑去饿鬼道么?她到底在想些什么?难道她不要命了么?纵然是麖呦,踏入饿鬼道,他也不可能全然面不改色。 似是又想起阎憩的猜测,紧紧握住拳头,不管怎样,他都要闯上一闯,小陆,芸卿,他早已被她们死死地捆在一起,不管是哪里,他都要去。 “麖呦!麖呦!你可千万不能冒闯饿鬼道,以你的灵力,根本不是那些饿鬼的对手!”远远传来阎憩的呼唤声。 在地府,阎憩虽熟门熟路,可是化为本体灵鹿的麖呦飞行的速度更快,所以他虽紧赶慢赶,也是到这时才勉强追上,他瞧见还未入饿鬼道的麖呦,生怕来不及,忙大声呼叫道。 可是没想到原本还在犹豫的麖呦见阎憩追来,便跃入空中,重新化为白色的灵鹿,然后向那一片黑暗,猛地一头扎了进去。 “哎!你!你!你!”刚刚赶到地狱道入口的阎憩还是晚了一步,瞧着消失在地狱道的麖呦,他捶胸顿足道:“怎么还是晚了一步,麖呦啊麖呦,你真是不想活了呀!” 阎憩在饿鬼道入口处急得来回奔走,却不知如何是好,原本陆瑾岚失踪他就后悔万分,不过他心里仍相信有谛听和地藏王,怎么也不可能妄害人性命,再加上阎罗王同他说得清楚,这件事陆瑾岚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是这件事他也插手不得。 可是这些话,麖呦说什么也不信,阎憩自然也知道,就算他与陆瑾岚关系再好,仍是比不上麖呦,两人之间毕竟还隔着芸卿。想到这儿,他叹口气,喃喃道:“暝貅那家伙真得能善罢甘休么?” 关于暝貅的传言,从他一懂事就知道,因为自小阎罗王就再三告诫,地府有两个地方,就算是身为阎罗王的儿子也不能乱闯,一是地藏王的宫殿,二便是饿鬼道,前者闯了老爹的日子会很难过,至于第二个,一旦闯了,便会有性命之忧。 但是此刻,又不能真得将麖呦丢在这里,阎憩挠着头想了想,以自己的灵力,在饿鬼道总能拼上个个把时辰,那时候只要找到暝貅,至少自己与麖呦的性命应该无碍,如果小陆真得在暝貅那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不行,让老爹多拿些其他生灵来换,说不定也会他也能同意。 阎憩虽然觉得自己想的这个主意很站不住脚,但是此时此刻,又没有别的办法,他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道:“阎老头啊,阎老头一定要保佑你儿子我安然无恙啊!” 说着,便又使劲吸了吸鼻子,。闭着眼,使劲往那黑洞一跃而入! 霎时,只觉得耳畔全都是痛苦地嘶吼声,他刚睁开眼睛,便是一片火海,火海之中全都是面目可憎的饿鬼,他吓得一激灵,刚要大着胆子往前飞去,却猛然瞧见一个身影撞到自己身上,再一看,竟是麖呦。 他正要说话,一个身影飞快地在自己面前闪过,那人猛地朝他身前的麖呦打了一掌,他来未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自己和麖呦便往后飞出了饿鬼道! 213 初霜?交涉 前往饿鬼道的麖呦,一入饿鬼道,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是仍然被焮天铄地的熊熊大火,以及无休无止从火焰之中涌出的饿鬼,骇了一跳。 他刚在空中停留,脚底下饿鬼闻到麖呦的气息,一下子变得癫狂起来,不停向上攀爬,试图去捉住麖呦,他们行径的速度很快,麖呦刚一愣神,便有一只瘦长的饿鬼顺着其他饿鬼叠起的小山迅速地向上,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捉住了麖呦的右腿,麖呦忙向上御飞,并向他击出灵球,霎时,只听到那饿鬼发出惨烈的叫声,从半空中跌了下去,但是他并没有因此罢休,而是再次地一跃而上,朝着麖呦的方向奔来! 麖呦只得飞快地在空中飞行,减少停留与降落的时间,他心下着急,在这种地方,陆瑾岚是不可能活下来了,那么她现在到底在哪? 此时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饿鬼道,可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麖呦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人,一个脸色苍白,五官俊俏,却眼眸阴冷的男人,他的怀中抱着一个人,麖呦只瞧了一眼,就觉得此人深不可测,当然除此之外,他的目光却被他怀中人所吸引,她的脸深深地埋进了那男人的怀里,可是他仍一眼便瞧怀中人正是陆瑾岚。 她一动不动地待在那人的怀里,似是没有知觉。 “小陆!小陆!”麖呦大叫道。 可是他怀里的人仍毫无反应。 “你对她做了什么?”麖呦怒吼着,便想将人抢回去,可是刚飞到暝貅面前,就被他一闪而躲过,麖呦再攻,暝貅再闪,如此三番,麖呦都未尝碰到暝貅一下,反而接二连三挨了暝貅好几掌。 “我说,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莫要再虚耗气力。”暝貅冷冷地开口道。 “快将人给我还来!”麖呦双目通红,显然已经急了眼。 “你是何人?”暝貅却避而不答,只是问麖呦。 “麖呦,你怀里的陆瑾岚是我的人,你快些将人给我。”麖呦不耐烦道。 “麖呦。”暝貅眯着眼睛想了半晌,似笑非笑道:“哦,我想起来了,是那只坏脾气的白鹿,没想到倒是个护主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麖呦见他话里话外透漏出古怪,厉声问道。 暝貅却不再应答,只是低头瞧着怀中昏昏沉沉的女子,低声喃喃道:“难得你身边还有这样的人,将你送出去,看来也再需要我担心,若是有一日我出了这饿鬼道,你是否还能记得我?” 麖呦却并未听见暝貅说些什么,只是见他低头喃喃,目光中流露出怪异的神色,他生怕暝貅对陆瑾岚再做出什么不轨之事,又见他不答自己话,更是怒气冲冲,索性迎头再战。 暝貅看似对麖呦没有防备,可是等麖呦攻至身前,他仍然轻易地躲过,并飞快地提出一脚,麖呦这次又被远远地弹开,但是还未等麖呦坠地,冷不防身后有个人拦着他,他来不及反应,暝貅又忽然现身在两人面前,迎面给了麖呦一掌,瞬时,两个人便被暝貅打得直接飞了出去,而这里又刚好是饿鬼道的入口处,所以两人竟跌出饿鬼道。 麖呦只觉得胸口生疼,身后的阎憩虽然随麖呦飞出时被撞到地上,给麖呦当了肉垫,可好在他并没有受到暝貅的直接攻击,所以并没有什么大碍,他瞧麖呦在地上挣扎着半天没有起来,忙扶起麖呦,关切道:“你没事儿吧!让我瞧瞧你的伤?” 麖呦甩开阎憩,便想再次冲入饿鬼道,这时却从饿鬼道跳出一个人,正是刚刚将麖呦打出饿鬼道的暝貅,此时他怀里仍然抱着昏迷不醒的陆瑾岚,缓缓地落到两人跟前。 他瞧了瞧怒气冲冲的麖呦,又转向一旁的阎憩,面上有些不悦道:“你是阎罗王的儿子吧,难道阎罗王没有告诉你,饿鬼道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刚刚暝貅跳出饿鬼道之时,阎憩已经注意到他怀中的陆瑾岚,他见陆瑾岚虽然没有知觉,可是他从暝貅抱她的样子可以瞧出,他待她并没有敌意,甚至还相当珍视。 暝貅这一行为其实非常明显,可是关心则乱的麖呦倒是忽视了。 阎憩虽然没有真正见过暝貅,可是也从判官那儿打听过,更何况饿鬼道里除了暝貅,其他的饿鬼也不可能随意出入饿鬼道。 “那个……我是阎罗王的第十一个儿子,我叫阎憩,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一不留神失踪了,我们正找着呢,恰好听说这人在饿鬼道,所以我们就来了,嗯,也是一时心急,啊,对,就是你怀里抱着的,那是我们朋友,暝貅大人,是您救了我们朋友是吧,那真是太感谢了。”阎憩挤出笑,恭敬地向暝貅回道。 “是么,你说她是你的朋友?我还以为她是谛听那小子给我送来的礼物,这人我正打算留下来,你也知道,我在饿鬼道可是寂寞得很,难得刚好遇见一个和我口味的人。”暝貅淡淡道。 一听这话,麖呦怒道:“小陆不可能留下的,你快些将人还给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便想再次动手,阎憩忙冲他使眼色,又笑着同暝貅道:“那个,暝貅大人您别在意,我这个朋友不懂咱地府的规矩,言语之间多有冒犯,你多体谅,不过,他也是心急,那个我朋友,她没事儿吧?” 暝貅再次望向怀里的陆瑾岚,许久才移开视线又盯着麖呦道:“你很在乎她?” “那是自然……”麖呦话说到一半忽又止住,没好气答道:“这跟你有什么干系!” “你想救她?也不是不可以,如果你同意代替她待在饿鬼道,我就可以放了她。”暝貅冷冷道。 “你!”麖呦气急败坏道。 “怎么不愿意?难得你不喜欢她?”暝貅盯着麖呦反问道。 “我,谁说我喜欢……她的,”暝貅哼道,但是目光仍停留在陆瑾岚的身上,半晌才哼哼唧唧问道:“我留下来,你真的能放了她?” “还有,那个,我才不喜欢她呢,我不过不过是欠她一条命。”麖呦似是想起什么,别扭地补充道。 ”麖呦,这怎么能应呢,你千万别傻。”阎憩拉着麖呦小声说到。 214 初霜·返回 麖呦也说不清自己对巫鸾或者芸卿到底是什么感情,可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爱”她,他固执地将这份感情归于恩情,当年是她将自己从深渊中解救出来,也是她一点点给自己治伤,教自己功夫,那些在天界的日子,是那么简单和快乐,可是毕竟再也一去不复返。 但是,麖呦望着陆瑾岚,她心里没有自己,她待自己再好,也不是像对饕餮那家伙那般好,想到这儿,麖呦神情有些忧伤,但是,就算如此,这世间自己唯一在意的人也就只有你了吧,哪怕是用自己的命来换你,自己也是心甘情愿的。 想到这儿,麖呦直直盯着暝貅道:“只要你放了她,我便答应你。” 暝貅瞧了麖呦一会儿,嘲笑道:“你还真当真了?我不过就随口一说,就你,让你陪我待在饿鬼道,我还怕给自己添堵呢。” 麖呦见暝貅戏耍他,脸涨红道:“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暝貅却不再看麖呦而是转向阎憩,问道:“你说给我找些不错的生灵是么?” 阎憩忙应道:“这是自然了,想要什么都有,只要我同我老爹说一声,他立马就送来,不是什么大事。” 暝貅似是满意地点点头,道:“那正好,我怀里的这丫头我正好也瞧不上,还给你们也无所谓,不过,阎憩,得让阎罗王拿五十个个生灵来换。” “行,没问题,别说是五十个生灵,就是一百个生灵也没问题。”阎憩一听立马答应道。 “好,那就一百个好了。”暝貅又道。 阎憩在心里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可是仍然笑着应道:“行,我回去就跟我老爹说,让他尽快把生灵送来。小陆是不是可以先给我们了?” 暝貅低头看怀里的陆瑾岚,见她睡得沉沉,见她头发不知何时垂到面上,又轻轻地替她拢到耳后,才抬起头看了看阎憩和一旁黑着脸的麖呦,装作不在意道:“这人,还给你们了!” 说着便将陆瑾岚往麖呦的方向一扔,麖呦忙跃起将陆瑾岚紧紧抱住,细心查看,并低声唤道:“小陆,小陆,芸卿,你快醒醒,我是麖呦。” 唤到芸卿的时候麖呦的声音情不自禁低了下去,但是阎憩和暝貅都听得清楚,不过阎憩只当没听见,至于暝貅只是冷冷地盯着麖呦和他怀里的陆瑾岚。 麖呦见陆瑾岚虽有气息,却一直昏迷不醒,便抬起头厉声问暝貅:“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暝貅冷笑一声,道:“不过让她的魂魄在我的体内走了一圈,又没有害她性命,至于这么大惊小怪么。” “你!”麖呦刚想再说话,一旁的阎憩忙低声道:“好了,别再惹怒他了,人都救回来了,其他的等我们回去再想办法。在这儿耗下去对小陆只会百害无一利。” 说着便使劲将麖呦往后面拉去,麖呦虽不太情愿,可是他又不是暝貅的对手,只得恨恨盯了暝貅一眼,在麖呦的拉扯下离开。 暝貅看着他们三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浓雾之中,半晌才道:“小卿,这是我做的唯一一件非常后悔却又不得不做的事,只希望你出去之后一定要随心所欲地生活。若是等我出了饿鬼道,如果你没有这样做,我一定不会轻饶你。” 又过许久,直到眼前只是一片虚无的浓雾,暝貅才回头,静静地朝饿鬼道而去。 这一次,便是咫尺天涯,下一次,便是天各一方。 …… 且说麖呦抱着陆瑾岚同阎憩返回,因饿鬼道入口离地藏王殿不远的地方,所以三人经过的时候,眼尖的阎憩忽然注意到谛听和地藏王好像在门口一闪而过,谛听似乎还抱着什么人,但是他并没有瞧清楚。 他心里有些好奇,谛听救的是谁,可是他只瞧见那人一身红衣,应该是个女子,地藏王和谛听为何会救一个女人?这个念头在心头一闪而过,但是因当下着急去救陆瑾岚,所以并未去探寻究竟。 至于麖呦更是一心只注意怀里的陆瑾岚,根本不去关心其他。 待回到阎憩住的院落,麖呦将陆瑾岚小心翼翼地放但床榻之上,他从上到下又细细查看了,除了昏迷不醒,陆瑾岚确实没有其他的伤,就是不知道为何不醒。 “要不我去让判官过来瞧瞧,他在地府见多识广,说不定能看出什么。”阎憩跟在麖呦的身后说道。 “那个,我觉得你也不用太担心了,我觉得暝貅他并没有害人之心,再说,陆瑾岚她身体里,她,可能……”一向口直心快的阎憩说到最后却吞吐起来了,又见麖呦脸色阴沉地厉害,一心只在陆瑾岚身上,便没有再说下去。 阎憩心道,这件事麖呦到底知道不知道他也不清楚,他也不知道暝貅到底有没有,现在还是不要把自己的推测告诉麖呦,他一遇到芸卿的事便没办法理智下来,这件事还是等以后再说吧,说不定等小陆醒了,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这样想着,阎憩悄无声息转了话题,道:“没事儿,那我去找判官了,你先看着小陆好了。” 阎憩见麖呦也不回答,也不知自己要不要去,正在犹豫间却听见麖呦黑着脸道:“你怎么还不去?” “行行行,那我去了。”阎憩一迭声回道,飞快就往门外跑去。 阎憩跑到阎罗殿,刚走到后院,便瞧见阎罗王正从远处而来,他挠挠头叫苦不迭,还真是背运。 他刚想绕道而行,不料阎罗王早已瞧见了他,远远唤道:“阎憩,你过来。” 阎憩见绕不过去,只得低眉顺眼走到跟前,恭敬道:“老爹,咋了?有事?” “你干什么去?”阎罗王问道。 “啊,那个,我去找判官那老头问点事,老爹要是没事儿我就去了。”阎憩挠挠头,答道。 “那你去吧。”阎罗王挥手示意道。 阎憩暗暗松下一口气,刚想拔腿跑走,却又听到阎罗王的声音响起。 “那小丫头的事,你是不是知道?” “小丫头?你是说小陆啊,小陆有什么事?哦,对了,你是说小陆失踪的事,找到了,就在地狱道的门口,应该是不小心闯进去了正好碰到暝貅将人送出来,说起来我真是吓了一身冷汗,您老说暝貅有多可怕,今天见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对小陆也没做什么,不过小陆好像还是受了惊吓,这会昏过去了,我就是为这事找判官呢。”阎憩似真似假飞快地说道。 阎憩一向这样,越紧张的事实说得越快,说完也不瞧阎罗王。 阎罗王皱眉听了许久,半晌才淡淡道:“算了,那你去吧。” 215 初霜·人非 在地府之中,一向没有大夫,毕竟,谁也从来没有听说这鬼还有生病的,阎罗王一家倒是有时会有个头疼脑热的,这时一向都是由判官出面,判官生前虽然没有做过大夫,但是见多识广,又瞧了好些个医书,那些大夫死后入了地府,判官也秉着不耻下问的态度,都会虚心好好学习一番,所以判官可谓地府的半个大夫。 判官就这样被阎憩拉扯着去找麖呦,麖呦一看忙将人拽到床榻前,问道:“你快瞧瞧,这人为什么一直没醒来。” 判官看着床榻上昏睡的陆瑾岚,皱起了眉,他暗道,他几时给活人看过病,这不是为难他。但是眼瞧着阎憩和麖呦急切的样子,想拒绝肯定是不行的,只得说道:“那个,我试试,我试试,不过,这瞧不瞧得好,我可不能打包票。” “别那么废话,赶快看病去。”麖呦将判官按到陆瑾岚面前厉声道。 判官先是探了探陆瑾岚的鼻息,又试了试她的额头,然后才装模作样诊起了脉,最后又将脑袋伏到陆瑾岚的胸前,麖呦见了忙将人推开,喝道:“你干什么呢!” 判官忙举起双手道:“误会误会,我就是听一听,听一听罢了。” “那你折腾这么久,瞧出来什么没有?”麖呦不耐烦道。 “这个……”判官迟疑半晌才犹豫道:“我瞧着这陆姑娘倒是没有大碍,至于为什么一直昏睡不醒,在下倒也不十分清楚……” “她的魂魄进过暝貅的体内,是不是因为这个?”阎憩在一旁补充道。 判官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道:“那就对了,你们也知道这魂魄离体自然对身体伤害极大,这陆姑娘虽然不同与一般人,可是在地府这么长的时间,这魂魄又离过体,这人进入昏睡状态倒也说得通,陆姑娘现在魂魄重新入体,总要需要些时日修养,想来过几天应该无事了。” 判官在心里叹口气,暗道这让他怎么瞧,他又不是那天上的神仙,他也不是那华佗扁鹊,算了,就顺着他俩这么说,想来总不会错的。 麖呦听见他这么说,不满道:“你瞧了半天就看出来这些?那有什么法子没有?” “那个,要不然我开几道滋补的良药您给喂喂,不过,这陆姑娘身体上是没一点问题,她现在睡觉也是为了养精神,就好像,恩,就好像,这人好几天不睡觉,就非得睡上几天,这精神啊气力才能恢复。”判官脸不红心不跳补充道。 眼看判官也提不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麖呦便将人从屋中轰了出去,只是守在床榻前,阎憩将判官送出门转回来同麖呦道:“我跟你说啊,你也不用太担心了,就像判官那老儿说的,小陆休息几日,养足了精神了,自然就会醒过来。”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在这里聒噪,还不赶紧出去?”麖呦冷着脸道。 “我……倒是我的不是了。”阎憩哭笑不得,但左右他现在理亏,麖呦又像那生气的老虎,此时若是摸上老虎屁股,岂不自讨苦吃。 “那行吧,那小陆就麻烦你守着了,若是有什么事,你告诉我一声,鞍前马后,在所不惜。”阎憩拍着胸脯道。 阎憩说罢见麖呦也不应腔,只得自说自话道:“那我走了,麖呦。” 说完摇摇头,自己耸肩出去了。 屋里的麖呦只是盯着陆瑾岚,在他眼里,面前这个女子不仅仅是那个在六记斋小伙计小陆,更是芸卿,一个对他最重要也是唯一重要的人。 麖呦也不知守了多久,之前在饿鬼道被暝貅打伤的地方现在开始隐隐作痛,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握着陆瑾岚的手,埋下头,靠在陆瑾岚的身旁,时间渐渐流逝,麖呦终于因为这些日子的疲乏而睡了过去。 至于床榻上的陆瑾岚仍混混沉沉睡着,浑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管是人也好,神也好,其实都会做梦,有的梦长有的梦短,有的梦过于绮丽,有的梦又格外真实,有时候你以为你醒了,其实你在做梦,有时候你在梦中,又会觉得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此时,芸卿就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漫长的梦,一场非常漫长的梦,梦里是各种景象,关于天界的,关于人间的,关于冥界的,甚至是关于饿鬼道的,她看到许多,比如看到在六记斋自己变成陆瑾岚和姜九相处的那些日子,比如又看到自己在饿鬼道暝貅救自己讽刺自己的那些日子,这些种种都如过眼云烟在眼前闪现。 直到最后,各种梦境如同碎片一样一点点重合交织,梦境结束,芸卿留下了一滴泪,抚着自己胸口道:“你和我终于在一起了么?” “是啊,在一起。”身体似是有另外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可是分明又是自己的声音。 “是暝貅那家伙做的吧,他还是放了我们。” “是啊,那家伙一向都是这么口是心非。只是可惜,以后他在饿鬼道一定很寂寞。” “寂寞?以前我总觉得不会寂寞的,若不是遇到饕餮那家伙,那里才知道寂寞是何物。” “饕餮?忘不了不是么,既然忘不了,又被推到如今这个境遇,只能选择走下去了。暝貅那家伙也是这样想吧,总不愿人人都寂寞下去。” “看来,暝貅对你影响挺深的。” “寂寞的时候,人总会想要相互取暖的。只不过,我们先遇见的饕餮那家伙,有些事,总是没得选择,更何况,我便是你,你便是我,我能扭过自己么。” “饕餮,他,更需要我,我们不是么。” “是吧。事到如今,还有的选择么。” “没有选择,所以哪怕以后还是不能在一起,我也没有选择。” “你是在担心那个丫头?她出现,也是天意吧。所以,你看暝貅还是把她留给了我们。” 芸卿只是喃喃细语,不远处有一个人静静躺着,正是与芸卿有七八分想象的陆芸卿。 “天意总是这般弄人。世人又何尝知道天意到底可违不可违?” 216 初霜·醒来 芸卿的魂魄盯着陆瑾岚的魂魄注视许久,方喃喃道:“管他天意,事到如今,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是啊,芸卿,这未尝不是宿命呢,芸卿的宿命,这丫头的宿命。”她体内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要走了么。” “走?来便是走,走便是来,又有什么区别。存在和消失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若是还有我的残念,那便是我。” “我会记得的。” 芸卿索性坐到地上,埋头细语,许久,也不见声音再次响起,她才起身,重新走到陆瑾岚魂魄的面前,柔声道:“谢谢你。你放心,我不会取代你的,可是以后究竟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们都是为了那一个人,不是么?” 不同于芸卿魂魄早已恢复意识,陆芸卿的魂魄一直处在昏睡之中,她自然知道这是暝貅故意而为,不过现如今,这也是最好的方式,不是么。 所有的路都是这样,就算你知道将来的道路崎岖,就算你知道这路的尽头是悬崖,你也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终于,前尘已了,所有的往事都如梦一场随风而去。 “陆瑾岚”醒来的时候,麖呦仍伏在她的床榻前沉睡,盯着面前这个倔强的少年,她叹了口气,喃喃道:“辛苦你了,麖呦,但是现在我只能以陆芸卿的身份与你相处,毕竟若是让你和祝钰知道,一定不会让我继续在这儿待下去吧。” “陆瑾岚”轻轻摸了摸麖呦的脑袋,亲昵地看着他,而麖呦似是察觉到动静,猛然抬起头看见不知何时坐起的“陆瑾岚”,惊喜道:“你醒了?” 可是立马又黑起了脸,问道:“你去饿鬼道干什么?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我,”面前的女子犹疑半天,吞吞吐吐,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芸卿刚刚在陆瑾岚的身体里苏醒,许多事情都没有考虑好,也不防备麖呦突然醒来,因此此刻,她不知该如何说,只得支吾半天。 “怎么了?我以为你一直挺老实的,没想到说起谎话来也脸不红心不跳的。快说,到底是因为什么。”麖呦厉声道。 “其实是因为之前在兔儿寺我见过那个叫谛听的家伙,当时他给了我一个锦囊,说若想救掌柜就去找他,他还说在饿鬼道有一样东西对掌柜很重要,若我取了,掌柜的噬心蛊就会没事。他还不让我告诉任何人,所以我才……”深吸一口气,“陆瑾岚”解释道,在心里又暗自同真正的陆瑾岚道歉。 “傻瓜,早就跟你说了,饕餮那家伙的噬心蛊不可能救的,你瞎听那叫谛听的家伙干什么。还有你什么时候去兔儿寺的,对了,我想起来了,我说那段时间你怎么怪怪的。”麖呦显然相信了“陆瑾岚”的解释,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陆瑾岚”暗道,抱歉啊,麖呦,以后别怪我要天天骗你了,你放心,等饕餮的事了了,我一定如实将这些都告诉你,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对了,你说一样重要的东西是什么?还有在饿鬼道,你同暝貅那家伙到底发生了什么?”麖呦打破砂锅问到底,再次开口。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那天我同阎憩去找谛听,我本来是想问清楚,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被谛听塞到一个锦袋里去,然后我就莫名其妙进了饿鬼道,在饿鬼道的时候,暝貅只是随口问了我几句,后来我不知怎么就被他吸到肚子里去,再后来我就像做梦一样,只觉得周围都是红彤彤的,紧接着我就没知觉了,等我醒来我就到这里了。” “陆瑾岚”似真似假地说着,麖呦只是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是在看她有没有说谎,待她说完,又沉思了许久,才道:“算了,反正你安然无恙,以后你若是再敢随便糟蹋你这个身体,我才不会善罢甘休。” “陆瑾岚”忙应道:“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行了吧。” 芸卿尽量学着陆瑾岚本身的说话习惯,以防麖呦瞧出端倪,好在在陆瑾岚身体里的这些时日,她的魂魄虽然有时昏沉有时清醒,可毕竟时间也不短,倒也学个三分像。 麖呦见她应了,过了一会儿才没好气道:“你先歇息吧,我去给你找些吃的来。” “麖呦,”麖呦刚站起身便听到床榻上的人唤道,等他回过身,又见她摇摇头,道:“没事儿,我就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没事儿,反正也不全都为了你。”麖呦有些别扭地说道,说完便急匆匆地走了。 “就是知道,所以才要说谢谢啊。”陆瑾岚身体里的芸卿叹息道。 没过多长时间,麖呦便拎着一个食盒同阎憩一起来了,阎憩一听说小陆醒了,高兴地跳了起来,又尽心从各处搜刮了几样人间的饭菜,兴冲冲地来了。 麖呦将那食盒打开,竟有一小盆香气浓郁的鸡汤,另有八宝豆腐、虾饼、煨冬瓜等几样小菜,虽然并不是什么稀罕之物,但是在地府也是十分不易的。 “陆瑾岚”只是小口吃着,一旁的阎憩叽叽喳喳问了半天,“陆瑾岚”也只不过将刚刚同麖呦说过的那些话再说上一遍,阎憩听罢,瞪着圆咕噜的大眼睛只是盯着她。 “你怎么了?怎么眼神怪怪的?”麖呦也注意到阎憩热烈的眼神。 “啊,没什么,我不过瞧瞧小陆还是不是小陆,只觉得她从地狱道回来之后有些不一样了。”阎憩笑嘻嘻地挠着脑袋回道。 “不一样?小憩你想多了吧?”“陆瑾岚”停下筷子,故作淡定,笑着回答道。 阎憩又盯着她瞧了许久,咧开嘴大笑道:“可能吧,哈哈哈,你别在意啊,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哈哈哈。” “哦,还有,你们想什么时候回去?要不要再多待两日,小陆你身子现在不还虚着呢,我让判官给你寻了几样灵药替你补补身子。你再好好养养?”阎憩又问道。 “不用了,我没事儿,我想早点回去。” “早走早安生。” “陆瑾岚”和麖呦的声音同时响起。 217 初霜·物是 无论是暂时占据陆瑾岚身体的芸卿,还是麖呦,都不想在这地府多待上一刻,芸卿是想早些将灵药给饕餮凑齐好治他的噬心蛊,而麖呦只是凭直觉觉得若是再待在这里,或许又会横生变故。 阎憩见两人没有再呆的意思,也不好再挽留,毕竟地府这地方怎么说都不是陆瑾岚这样的凡人之躯应该待的地方,只好说道:“好吧,你们既然都不想,我也不强留,毕竟,地下一日,地下十日,也不知上面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想回去那就回去吧,不过我就不能陪你们了,因为和麖呦一起闯饿鬼道的事,我又被老爹禁足了,下次相见又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麖呦哼道:“自作自受,要不是你带着她去找那什么谛听,哪里会生出这么多事,我瞧着阎罗王应该多关你些时日!” 阎憩见麖呦讽刺他,又无法反驳,最后只得涨红脸道:“我又不是故意的,算了,我好好在地府闭门思过行了吧。” 就这样,略做休息的“陆瑾岚”和麖呦在阎憩陪同之下,去找阎罗王告辞,也算是尽了礼节,阎罗王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说招待不周,还望海涵之类,不过他却是盯着陆瑾岚看了半天,意味不明道:“陆姑娘,出了地府,只望一切安好。” “陆瑾岚”拘谨地应是,好在时间并不长,三人便从阎罗殿出去了,走了没多远,正好碰到孟婆远远而来,她冷冷瞧了三人半天,道:“人生八苦,众生皆苦,你我一样。” “陆瑾岚”心中一凛,她似是看破她的真身,又似是在预言什么,可是孟婆说完这句话也不再看他们,只是迎头向前走去。 “陆瑾岚”停下来,不禁回头去瞧,只见孟婆一步步向前走着,嘴里似是念念有词,细听来,却是当日佛经之言。 “愚痴无所知,无慧无所闻, 施彼得果少,无光无所照。 …… 彼是生善处,如意往人家, 最后得涅槃,如是各有缘。 ……” “陆瑾岚”听得有些呆了,直到麖呦用手肘顶了她一下,道:“还不快走?发什么呆。” “陆瑾岚”回过头道:“没什么,麖呦,孟婆汤你收好了对吧。” “那是自然,我办事可不像某些人。”麖呦瞧了一样阎憩回道。 不同于从地面到地府可以随意念动咒语而入,从地府回到人间必须在地府的入口处由鬼差贴上特殊的符纸才行,好在并不算繁琐,再加上由阎憩领着,所以两人很快插队到去凡间办事的鬼差队伍最前面。 那鬼差恭敬地同阎憩道:“您放心吧,我定然安然将两位送到地方。”说着给两人贴了符纸,然后又问清要去的地方,便见他指了指前面一扇窄小的木门道:“两位从这里穿过去就是,切记在到达另一个门之前千万不要回头。” “陆瑾岚”转过头同阎憩告别,麖呦只是扯着她道:“快走了,没什么好留恋的。” 阎憩在后面高声呼喊道:“等过几天我就去找你们啊!” 此时两人已没入一片黑暗之中,黑暗之中只有前面有一处隐约的光亮,两人一前一后只是往前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觉得那光亮越来越明显,再瞧时,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门。 “陆瑾岚”深吸一口气,终于要见面了。 踏出那门,迎面而来的便是满天的风雪,大雪如鹅毛,在深夜之中显得尤为热烈和寂静,街上空无一人,“陆瑾岚”仰头,让风雪落到自己脸上,真是太久远的感觉了。 麖呦见她的样子,讥诮道:“你倒是不嫌冷,我都要冻死了,走吧,快进去了。” 这里仍是崇宁街,只不过因这厚厚的积雪,倒是有些陌生,“陆瑾岚”一转头,便瞧见那个熟悉的“六记斋”的招牌,大门紧闭的六记斋同这满是风雪的街道一样,显得落寞和寂寥。 “陆瑾岚”费劲地走到六记斋的门前,麖呦已经上前去敲门,瞧了几声无人应答,他索性不耐烦地使劲一推门,屋里是一片漆黑,两个人踏入六记斋,陆瑾岚在柜上找到烛火点燃,六记斋仍是一同往日,桌椅整洁地摆放着,柜台后面的几个酒坛散发着浓郁的酒香。 两人入门没多久便听到从后面传来响声,“陆瑾岚”心中一动,忙望向声音的方向,出现的确是张柏和姜九。 一见两人,张柏又惊又喜道:“陆姑娘你可回来了!” 严松虽然不会说话,可是此时也上前紧紧握住“陆瑾岚”的手,芸卿不见姜九,便问道:“小九,不,掌柜人呢?快同他说,孟婆汤我们找到了,严松还有张柏,你们去寻天山雪狐的灵丹还有南召的百毒草,寻到了没有,若是寻到了,这下就能救掌柜了。” 大家并没有觉察到她称呼的变化,严松和张柏都是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样,最后还是张柏哀声道:“陆姑娘,掌柜,掌柜他失踪了。” 一声失踪,“陆瑾岚”心里一惊,忙转过头拉着张柏的手急切道:“失踪?到底怎么回事?小……掌柜怎么可能失踪呢?” 张柏这才将陆瑾岚同麖呦去地府之后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一讲来,他道:“我去东海的路上遭到穷奇和娇娆手下的人偷袭,我一时不防备被他得逞了,那人将冯辛的头颅砍下丢入东海,后来东海龙王便找上门来,那日红莲和冯正也回来了,因为冯辛的事,掌柜去了宫里,自那日以后,他便再也没有回来。” 一听张柏的话,“陆瑾岚”忙问:“掌柜他难道是遭了穷奇和娇娆的毒手?不可能,不可能,就算饕餮他将自己封印,灵力大失,他们也不可能会杀死他的。” 张柏叹气道:“不知道,早知道那日我拼死也要同掌柜一起去,可是他非拦着我们大家说这事因他而起,他要自己解决。结果,结果掌柜便再也没回来。” “那娇娆呢?穷奇呢?不行,我们去找他们要人。” “事实上,失踪的不仅仅是掌柜,娇娆和穷奇也都不见了。”面对陆瑾岚的反问,张柏再道。 218 初霜?无踪 张柏说穷奇和娇娆全都不见之后,不光是“陆瑾岚”,就连麖呦也皱起了眉。 穷奇和娇娆怎么可能舍皇宫而去,麖呦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可隐约也知道他们这谋划之中关键应该就在皇宫,那么他们怎么可能舍弃呢? 张柏这才将这件事细细讲来,那日姜九去皇宫之后便再也没回来,等了两日,大家心下着急,便派了严松去皇宫探寻,但是皇宫上上下下都找遍了,也没见人影,只打听到绛芸殿的枝贵妃不见了踪影,穷桑真人也不见了,皇上正大发雷霆呢。 严松回来便把这消息告诉大家,一连几日几人来回探听,可是也没发现有任何消息,只同一些妖鬼打听到,姜九去皇宫的那日,在宫墙之外不远的地方,倒是见到一场奇怪的恶战,瞧出似是一女三男,但是谁胜谁负却不知,只因谁也没敢上前,唯知不久人全都不见了。 后来才从皇宫又得到消息,说枝贵妃那一日被妖怪挟持,后被穷桑真人发现便追了出去,没成想那妖怪是极其厉害,竟然将枝贵妃给杀害,还将穷桑真人给打伤,穷桑真人为了追捕那妖怪所以一直未曾回宫禀报,直到后来如愿将那妖怪擒获才传来讯息,不过因为要将妖怪驯化需要时间,要耽搁一段时间才能返回宫中。 大家都推测这妖怪定然是姜九,那么这意味着姜九被他们捉住了么,众人心中惶惶,他们不愿意相信这种糊弄皇帝老儿的说辞,可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又不免望这上面联想。 张柏又道:“穷奇和娇娆还有掌柜就这样失踪了,不过因打听回来的消息说那场打斗是三男一女,所以我们推测这其中应该还有混沌,刚开始我们以为混沌也失踪了,后来才听说混沌化身为汝南王的谋臣,前些天汝南王携汝南王妃,就是那位仪柔王姬一块回汝南的时候倒是出现过,可等我们去寻的时候,这人也不见了。” 芸卿心中已道不好,若是穷奇、娇娆、混沌三人夹击饕餮,以他现在的灵力的确很难全身而退,她脸色十分难看,一旁的麖呦听完也道:“这饕餮怎么回事,明知道他们三人就等着他找上门去,怎么还只身犯险,至少也等我们将这孟婆汤还有那两味药拿回来再说,也不至于出这档子事。” 张柏道:“这事全赖我,若我去东海稍微警觉一点也不至于让那条毒蛇得逞,冯辛的尸首若不是遭了意外,东海龙王也不会狠逼掌柜,也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陆瑾岚”摇摇头,道:“掌柜同穷奇和娇娆他们早晚都会有一场恶战,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 张柏有些奇怪,问道:“这些事,陆姑娘你怎么会知道?” “陆瑾岚”突然想到自己现在不是芸卿,而是那个有许多事都不清楚的陆瑾岚,她忙解释道:“我不过是猜测。” 张柏叹气道:“好不容易想着掌柜的噬心蛊有救了,没想到这药还没凑齐,掌柜却出了意外,红莲也被冯正拉着去东海了,六记斋冷冷清清的,开了这么多年,从来也没想过有关张的那天。” 说到关张,就连一向喜形不于色的严松也忍不住张了张口,但是什么也没说出。 “红莲去了东海么?”难怪这么冷清,芸卿心里不禁喃喃暗道。 “是啊,原本红莲死活不去的,可是你也知道,红莲要同冯正结亲了,她再也不能事事以六记斋为先。东海龙王的病也是时好时坏,不过他听从宫里传来的消息后,只当娇娆被掌柜杀死了,掌柜失踪了,他便说此事就算恩怨了了,便要回东湖,本来红莲和冯正还想多留一段时日,可是不知那个叫青辰的说了什么,最后冯正便拉着红莲一同回去了。”张柏解释道。 “陆瑾岚“点点头,若是红莲真得能与冯正有个好归宿,又何必让她再淌入这浑水,她道:“红莲她在这儿未必能帮上忙,她去了也好,没有必要真得将她绑在六记斋,掌柜原本不也是这样的意思。” 张柏沉默不语,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六记斋的这些人,少了谁都觉得空落落的,可现在,想到这儿他又忍不住哀叹一声。 芸卿心里自从得知姜九失踪便不是滋味,原想着终于可以相见,却不料竟是这样的一个结果,但是她不相信饕餮真得会被穷奇他们杀死,他们捉住饕餮一定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对了,芸卿猛然响起,他们,他们不一直想拉拢饕餮,还想将他体内的那家伙放出来,一定是了,他们不是想杀死饕餮,而是想让他疯掉。 可是让他疯掉,比让他死还要痛苦不是么? 想到这儿,“陆瑾岚”难以自控地难受,却又不想让他们瞧出来,使劲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丝窘迫的笑,道:“这雪说下就下了,天也冷得很。” 张柏这才注意到陆瑾岚身上穿的仍是单衣,就算她现在学了法术,有了灵力,可说到底还是个凡人,又怎么能抵御这冬日的寒冷呢。 “光顾着说话了,我竟没有注意到。”张柏懊恼道。 “没事儿,我就是鼻子进了凉气,吸了吸,不碍事。是了,我喝点酒就好了。”“陆瑾岚”忙回道。 三人有些奇怪地看着陆瑾岚走到柜台前,随手给自己舀了一壶酒,也不用酒杯,就那么对着酒壶口一饮而下。 “咳咳咳咳。”酒入愁肠,出奇地凛冽,看来这具身体并没有习惯酒呢。 见陆瑾岚连咳数次,麖呦讥诮道:“不会喝酒装什么,你还以为你是芸什么。” 张柏也道:“陆姑娘,你不会喝酒,这大冷天的,灌下这冷酒可别再不舒服了,原本大晚上的,要不你和麖呦先回去休息吧,掌柜的事我和严松都发愁好长时间了,也不再这一时片刻。” 麖呦也打个哈欠道:“是啊,反正饕餮那家伙一向命大,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事,我困了,我要回去睡了。” 无论如何今日也不可能讨论出个结果,这谈话就这样草草收场。 床榻上的“陆瑾岚”是怎么也睡不着,倒是麖呦睡得呼呼,她终还是起身推开窗,不知何时天已蒙蒙亮,而那风雪依旧。 219 初霜·冬至 “陆瑾岚”推开窗户,望着窗外的风雪发呆,院落中遍地都是白茫茫一片,芸卿想起同姜九在的那些年,有一年也是这样的大雪,那时与六记斋的众人就坐着院中的长亭里,围坐在炭火旁,温一壶清酒,吃着暖锅,是怎样一副快乐的景象。 眼前似是出现那时的情景,炉火上架着汤锅咕噜噜地煮着,身旁是切成薄片的牛、羊、兔肉等,还有各式蔬菜菌菇,用酒、椒、酱等调制出料汁,大雪纷飞,可是几人却热腾腾地围坐在一起,芸卿总喜欢将一盘子肉全都丢入那铜锅之中,看着肉在锅里沸腾不止由嫩红变成嫩白,霎时几双筷子就会一起向那锅里探去,不知谁与谁的筷子夹在一起,只听到愉快的笑声。 姜九却爱靠在庭台的长柱前闲闲地饮酒,而自己总是偷偷将一筷子沾满芥辣的羊肉塞入他口中,直看他被呛得双涕横流,大家瞧着掌柜哈哈直笑。 这些旧日情景如今想来历历在目,可是终究还是如过眼云烟,随着这风雪消逝不见。 芸卿不禁有些黯然神伤,一阵风雪横冲直撞飞入窗中,芸卿忍不住打个了喷嚏,背后忽传来阴沉沉的声音:“大清早的裹着单衣吹风雪,你倒是好冷的雅兴。” 芸卿又忘记自己是陆瑾岚了,当年她仗着自己有灵力护体又嫌弃冬日的棉衣太厚重,便只穿单衣,可是没成想还是着凉了,在床上卧了两日,又灌了好几碗的姜汤才将这风寒驱走,从那以后姜九便总要在冬日里叮嘱自己多穿衣,又时常将暖乎乎的汤婆子塞到自己手里。 “陆瑾岚”发呆之际,麖呦已走过来将那门窗用力关上,又盯着她道:“还不快些将你的棉衣裹上。” “陆瑾岚”温顺地念是,心里想到,想当初麖呦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自己总是念叨他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如今却全都反了过来。 “陆瑾岚”从箱子里寻了棉衣穿上,却只用凉水洗漱,虽觉冰寒入骨,可是一夜无眠的困顿却就此驱散,麖呦见她这样只是皱了皱眉,撇了撇嘴。 两个人下了楼,张柏正在堂中清扫,六记斋门上挂着厚重的帘子,屋里有些阴沉,“陆瑾岚”便拉开帘子,望向街道,不同于昨夜冷寂的街道,此时外面风雪虽大,街上行人虽形色匆匆,但却仍感觉热闹了许多,有不少都拎着刚买的蔬食,脸上也多是欢喜的表情。 “陆瑾岚”转过头问张柏:“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张柏停下手里的活计,道:“都到冬至了。” 原来一转眼便到冬至了,“陆瑾岚”望着街上的行人有些发呆,都道冬至大如年,芸卿原本是不知道的,后来同姜九在六记斋待久了,沾染上凡俗之气,也学着那些人过冬至,一大穿了新衣,让张柏和严松置办许多酒食,却不弄什么祭拜,只在那一日广开大门,附近许多魑魅都会跑来,拎来些珍馐野味,一大群妖精鬼怪就那么齐聚一堂,欢度过冬至。 似乎那时候六记斋已开许久了,附近的妖精鬼都与六记斋熟稔,有些孤身的妖怪就会趁此跑到凡间,来六记斋坐一坐,似乎这样,才能度过接下来冬日的寒冬。 但是此时望着空荡荡的六记斋,芸卿有些感叹,物是人非事事休,往事真的不堪回首。 张柏自然不知道面前的“陆瑾岚”便是芸卿,不过见她神情落寞,还以为她是担心掌柜,便道:“陆姑娘,你放心,我和严松拼死都会将掌柜寻来的。” “陆瑾岚”回过神,道:“该寻的地方你们都寻了?” 张柏点点头,不知她是何意,芸卿心里自然明白,张柏和严松在他们来之前定然是想尽办法,可是却依旧毫无消息,那么只能证明再寻下去,也只是枉然。 “陆瑾岚”道:“看来一时片刻再去寻,也不会有结果,既然如此,现如今也只能等了。” 张柏却不想坐以待毙,又道:“陆姑娘,掌柜都不见这些日子,他身上又有噬心蛊,我和姜九都担心,你毕竟不知道,若是他身上噬心蛊反噬,或者他身体里的那家伙要是出来……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不管怎样,我们拼死都要将掌柜寻来。” 芸卿何尝不知,毕竟当初造成今日这个局面的就是她啊,但是此时她又不能正大光明地告诉张柏这些,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道:“我是想着,这些日子大家这样拼命地找,若真是穷奇他们将人拘了去,此时一定想方设法将人藏得让我们找不到,但是若我们假意放弃,或许他们过些日子就会漏出马脚,那时候就会很容易找到。” “陆瑾岚”话一说出,张柏猛的一拍脑袋,道:“我怎么没想出来,我和严松真是糊涂了。” “再者,现在就算真得寻得他们,就一定能将掌柜救出来么?”“陆瑾岚”再问。 张柏听到这话,欢喜陡然尽失,落寞道:“是了,我连他们的手下都制服不了,如今掌柜也被他们捉走,就算真寻到了人,又怎么将人救下?” “陆瑾岚”叹口气道:“掌柜虽然被捉,但是我猜想穷奇混沌他们灵力也会大失,少不了时日修养,或许这便是他们不露面的原因,此时我们若寻到他们,拼死或许能与他们相抗衡,可是胜算仍不大。所以他们现在避而不见,是好也是坏,若是我们能借这段时间想到万全之策,等他们以为我们放弃了,大意之下,或许我们能反败而胜。” 芸卿的这些想法,都是昨日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之时,慢慢思索出来的。 张柏听罢这些,有些吃惊地看着“陆瑾岚”道:“陆姑娘,你哪里来得这些想法?怎么感觉,感觉你跟之前不一样了,好像一下子就变成芸……我不认识的那个陆姑娘了?” 张柏说到芸卿的时候又忽然止住,就算掌柜不再,这个名字也是禁忌。 芸卿听到张柏反问,心里一惊,自己说的这些话太不像那个陆瑾岚了,半晌她只得挠着头,道:“我,我不过小时候听……听娘亲讲那些神话故事,才借此想到的。” 220 初霜·寻物 芸卿假借陆瑾岚身体说出的这些话,虽然不太像陆瑾岚,可是她又不得不这么说,此时,姜九生死不明,踪迹全无,她却不能放弃。 张柏听罢“陆瑾岚”的话,他粗想只觉得面前这女子的话不似往日,又见她目光坚定,似是心中早有主意,便问道:“那陆姑娘,关于你说的这万全之色可有什么主意?” “陆瑾岚”这次没有像刚刚一副笃定的模样,而是沉思良久,方道:“我哪里有什么万全之色,不过想到,前些天我们来回奔波为掌柜寻药,如今掌柜虽然不再,我们也应该将这药凑齐才是,万一我们寻到了掌柜,就算掌柜在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可是有了药,说不定会——” “陆瑾岚”的话没说完,便见张柏一拍手道:“是了,陆姑娘,你说得没错,我同严松光顾着找人,却忘了这茬,当下就算救回了掌柜,因为这噬心蛊,还是受制于穷奇他们,可若是吃了这灵药,噬心蛊压制下去,说不定灵力也会大涨,这样,这样就算是对付穷奇他们,我们的胜算也大了许多。” 张柏一扫前几日的忧虑,兴冲冲地说道,“陆瑾岚”却没再接张柏的话,心里只道,若真是这样就好了。 麖呦只是冷冷地看着,并不插话。 张柏说罢,又高兴地同陆瑾岚道:“陆姑娘,若不是因为我去东海出了意外,这药早就凑齐了,现如今只差这百毒虫,无论如何也该是替掌柜凑齐才是。我这就同严松去说,让他在六记斋同你们盯着,我去寻这百毒虫。” “陆瑾岚”点点头,问道:“这孟婆汤麖呦还拿着呢,就不知道那几味药在哪?” 张柏皱起了眉,道:“药都给了掌柜,就不知道他是收到屋里还是随身拿着,若是随身拿着,那可就麻烦大了……” “他不会随身拿着的。”“陆瑾岚”笃定道。 “你怎么知道的?”张柏见她说的那么肯定,不禁疑惑道。 “呃,我猜想的,你想这药也没凑齐,掌柜若是随身待在身上去宫里找娇娆和穷奇,万一被他们抢了去,掌柜肯定会找一个稳妥的地方放着才是。”“陆瑾岚”沉吟半天,方说出自己的猜想。 “那我去掌柜的屋里去找找看吧。”张柏道。 趁张柏去找药的当空,一直在旁边默声不语的麖呦凑到陆瑾岚面前上下打量,半晌不咸不淡道:“总觉得你从地府回来之后怪怪的,我说你真的是陆瑾岚么,你在地狱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瑾岚”被麖呦盯得不是滋味,半天才强辩道:“什么叫我不是陆瑾岚,我不还同以前一样,我不过,不过经历了这些事,就,就一下子顿悟了!” “陆瑾岚”有些不自然地撇开与麖呦对视的目光,走到柜台前,装作没事人一样去擦起了桌子。 麖呦虽然这么说,可是他早已探寻过了,面前这个陆瑾岚身体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也能感应身体里仍是两个魂魄,但是自从那次同芸卿相见后,她再也没有在这具身体中出现过,而这次饕餮出事她也无动于衷,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安,可当下他除了等待她出来告诉他自己平安无事,还是什么也做不了。 此时,张柏已经从后院回来,一脸失落,瞧见陆瑾岚道:“陆姑娘,我找了一圈,可是没有找到,你说,你说掌柜不会真得将那几味药带到身上,若是那样,该如何是好?” “陆瑾岚”安抚道:“你别着急,要不然我们都去找找,或许放到什么不起眼地方,你没发现罢了。” 作为陆瑾岚,她从来没有去过姜九点房中,但是身为芸卿,当年她倒是肆无忌惮地随意进出,姜九房中的每一寸地方她再熟悉不过。 张柏道:“虽然可能不好,可是现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这样了。” 几个人走到姜九点房中,“陆瑾岚”一到房中,还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这几十年过去了,姜九屋里的一物一件都一同往日,她一进屋便见到桌上那两个木雕,一个容貌清丽,与她的样子有几分相似,而另一个容貌丑陋,勉强看出是一位公子。 她盯着那木雕有些发呆,当年她瞧见街上有卖木雕的,她不知怎么心血来潮也要雕,便找来两小块木头,她先雕了一个“姜九”,可是雕得实在相貌丑陋,她一生气便扔到一旁说不雕了,姜九却将两块木头都捡起来,她雕的那个他没有仍,而是将另一个细心雕好,雕完之后,活脱脱一个小“芸卿”。 她抱着那个木雕非要拿走,可是他却不让,后来她偷偷从他房中偷走,再后来兴头过了,她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没想到姜九还好好收着。 她恋恋不舍地将那木雕放下,麖呦冷哼了一声,也不去帮忙翻找,张柏同严松已找了半天,可是仍一无所获。 “陆瑾岚”却不急着翻找,而是一点点查看,见张柏和严松确实一无所获才慢慢上手翻找,有意无意地去翻箱倒柜,查看床下,又瞧瞧墙面,拍拍地上,如此三番四次,麖呦讥诮道:“你以为是藏宝呢,饕餮那家伙难道还会将这灵药塞到地上,塞到墙上不成?” “陆瑾岚”道:“我听说那些大户人家若是家里有什么金银珠宝,怕被人盗去,总会在墙上设个暗格什么的,或许掌柜也会这么做?” 麖呦反驳道:“我从来没听说这妖怪还需要学着像凡人往这墙上凿暗格的?” “陆瑾岚”只是不答,当年她给某大户人家降妖时,便见到那家主人从墙上暗格掏出一包夜明珠送给她做为酬金,回来她便也依葫芦画瓢,非要也在姜九的墙上凿一个,说要是有重要的东西,就这样藏起来,也不怕被旁人偷了去。 果然,不到一会儿,她在墙上发现一道浅浅的印痕,她轻轻叩了叩,然后道:“这好像是空的。” 张柏一喜,忙道:“我来。” 此时,“陆瑾岚”已轻轻一推,只听“咔嚓”一声,那墙壁裂开一个小方格,里面是一个熟悉的木箱。 221 初霜·暖锅 张柏拿出的那个木箱“陆瑾岚”再熟悉不过,那是身为芸卿的她送给姜九的,若是没有猜错的话,里面的东西—— 几个人围着张柏,见他打开箱子,里面满满塞了许多东西,有一个锦布袋子,不用拆“陆瑾岚”便知里面是夜明珠,还有一些金钗玉镯之类,都是当年芸卿同姜九逛街时诓骗他买的,可是买回来时又觉得不合心意便唤他好好收着,还有自己给他绣得歪歪扭扭的荷包,那时候已经旧得不成样子,可是最终自己也没有再给他绣新的。 “陆瑾岚”睹物思人,眼圈都红了,却只听张柏兴奋道:“找到了,果然在这儿。” 那一堆东西之中夹杂着的便是当初红莲送来的凝血珊瑚、还有严松寻来的天山的雪狐灵丹,至于祝钰给的灵心丹想来姜九早已服下倒是没见,加上麖呦收着的孟婆汤,就只差百毒草。 张柏和严松皆被这箱子所吸引,倒是没人注意到陆瑾岚的异样,只有麖呦盯着揉眼的陆瑾岚皱起了眉,但是“陆瑾岚”很快神色恢复正常,脸上也有几分欢喜之色,道:“果然找到了,太好了。” 张柏道:“陆姑娘猜得太对了,谁会想到掌柜怎么会把这东西藏到墙里。” “陆瑾岚”苦笑,心里暗道,陆瑾岚自然不会猜到姜九会把东西藏到这墙里,只有芸卿会这样想,姜九,都搬到京城了,还依照原样在墙上那弄出这样的暗格,这箱子,这些旧物还这样悉心放着,若我真得不回来了,难道你要守着这些一直下去么。 但是此时“陆瑾岚”也只能假装高兴道:“我就是这么随便一猜,没想到能猜中,或许就是因为你们都以为掌柜肯定不会像凡人那样藏东西,才不会想到呢。” 严松在一旁打手势,意思既然这几样药找到了,那么赶快动身去寻南召的百毒草。 张柏点点头,道:“那我一会儿便出发,这样就能尽快赶回来。” “陆瑾岚”却道:“怎么说今日都是冬至,至少也等明日,就算掌柜、红莲都不在,咱也一块吃顿饭吧。” 严松点点头,张柏笑道:“倒是我心急了,也不差这一两日,明日就明日,有段日子没见陆姑娘,是该坐下来一起吃顿饭。” 麖呦虽然没说话,但是明显对陆瑾岚的这一提议并未表示反对。 众人将箱子中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放回去,麖呦也将怀中的孟婆汤瓶丢入箱子中,这才又依照原样将箱子放回暗格,重新封上,与其众人拿着,还是放回它原来的地方最为稳妥。 这件心事了了,众人沉重的心也放下一些。 这些天,因掌柜不在,众人又忙着寻人,自然也没心思经营这店铺,再加上大雪封门,又没有多少客人,连门都时常紧闭。店里储藏的蔬食也没有多少,怎么也不像是一家饭馆,“陆瑾岚”看了眼空荡荡的后厨,自嘲道:“掌柜不在,我们都变得懈怠了。” 张柏道:“是啊,大家哪里还有心思开店呢。” “陆瑾岚”道:“掌柜不在,这店也得开着呐,要不然等他回来,看见这些,该多难过。好在现在我和严松都在,不求多少客人,至少让这六记斋的大门敞着,也是好的。” 张柏点点头,道:“我们也知道六记斋对掌柜的重要,等会儿我就去采买些新鲜的蔬菜肉食,好在六记斋存下的肉脯、腌菜之类的还不少,酒也多着呢,就是这些天得辛苦你们了。” “陆瑾岚”摇摇头,道:“我们倒是无碍,反倒是你,此去南召,还望多加小心。” 严松在一旁也打手势,示意陆瑾岚说得没错,张柏笑道:“没事儿,上次是我张柏大意,这次怎么说都要平安无事地将百毒草带回来。” “陆瑾岚”将目光转向后厨一个铜锅,盯了半晌,便拎了出来,问道:“要不然就吃暖锅吧?我瞧着这还有几个铜锅,待会架上炭火,反正还有许多笋脯干菇之类,若是能买来羊肉、兔肉最好,若是没有有什么算什么,热腾腾的一锅,大家也热乎。若是有客人,他们想吃也这样架上暖锅,左右也算开着店。” 张柏笑道:“这方子倒好,省力省事,我这出去买肉去。” 严松和陆瑾岚则将那铜锅一个个刷好,放到大堂的各个桌上,在后厨起了一个大锅,里面放满了各式干菌菇,小火炖煮着,不一会儿便传来清香阵阵。 好在店里的存下的菜并不少,木耳、海带、鱼干、腌肉、火腿、茄干、笋脯之类,有一些虽然不适合入暖锅,但是稍作处理,也是一道美食。 此时门外的大雪似是比之前稍有减弱之势,张柏去的时间并不算太长,而在京城,毕竟要比青古镇好上许多,虽然下了多日的大雪,可因是冬至,这街上的菜色比之前还要多些,唯有菜价肉价涨到有些离谱,但此时也不在乎这些了,张柏赶的车上甚至有一小头刚宰杀的羊,还有各种新鲜的蔬菜,另有一大块豆腐和小半框豆皮。 隔壁的廖大嫂见六记斋出奇地热闹起来,便好奇地探出头瞧着几人进进出出,她不禁心里嘀咕:“这六记斋倒是奇得很,先前是老板娘和伙计不再,如今伙计和老板娘回来了,这掌柜又不在,莫不是这老板娘同这伙计有什么勾当?” 她瞧了半天,还是趁“陆瑾岚”在门口歇息时凑了上来,问道:“姑娘,你们这店歇业这么长时间要开张了?” “是啊,您要不要尝尝?新上的暖锅,冬日最是滋补。”“陆瑾岚”招呼道。 廖大嫂见她的样子好像不认得她一样,便提醒道:“我是隔壁包子铺的。” “嗯嗯,哦,那个,是啊,有段日子没见了。”“陆瑾岚”仍热络道,她心里却直犯嘀咕,虽然在陆瑾岚体内许多事她都清楚,可是毕竟有时清醒有时昏睡,有些人还是没什么印象,想来这人瞧出来了,但此时也只能装傻充愣。 廖大嫂讨了没趣,便回去了,只留下“陆瑾岚”长舒一口气,心里念道,陆瑾岚,你什么时候才醒呢? 222 初霜·旧友 送走了不知所谓的廖大嫂,“陆瑾岚”在心里喃喃自问,不知暝貅到底做了什么,导致陆瑾岚的魂魄一直未曾醒来,芸卿猜想或许是因为暝貅想为她争取更多的时间,怕一旦那丫头醒过来,就会面临艰难的选择。 是啊,选择。从巫鸾到芸卿,再到如今,她做过太多的选择,有对有错,有时后悔,有时庆幸,可是不管是哪种,她都无法回头。接下来亦是这样,不管是神还是人,人生总不能重来。 正想着,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披着厚厚的斗篷,头上还戴着斗笠,“陆瑾岚”抬起头,却瞧不清那人面貌,便问道:“这位客人,可是要吃饭?当下只有暖锅,你要是不介意……” “陆姑娘你不认得我了,我是梁攸啊。”来人说着将斗笠摘了下来,露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脸,“陆瑾岚”愣了半晌,才想起似是有这么一个人,毕竟那段时日,这位痴情公子经常跑到六记斋,为那位花仙姑娘念念不忘,不同于刚刚那位出场不多的廖大嫂,这位梁公子因为与陆瑾岚交集甚多,芸卿倒还是记得的。 “怎么,你真不认得我?不过有段日子没见,怎么瞧着这么生分了。”梁攸见她有些发愣,便又开口道。 “梁公子,你怎么来了?”“陆瑾岚”站起身,脸上扬起笑,问道。 这时张柏从大堂出来,道:“陆姑娘,都准备好了,咦,梁公子,您怎么来了?今儿可是冬至——” 只见梁公子挠着头,面色有些窘迫,道:“我不过随便逛逛,不知怎么就逛到这里来了。” 按道理,冬至里,像梁公子这样的大户人家,总要坐在一起阖家吃顿团圆饭才是,怎么会孤家寡人在这大街上闲逛。 张柏笑道:“既然如此,就一起进来吃饭吧。可巧今日店里做了暖锅,也没几个人,就一块儿添添人气。” 梁攸搓搓手,笑道:“那倒是真好,这一路下来,确实也冷得很,我正想去哪找个能吃口热汤饭的地方,一抬眼便瞧见六记斋了。前几日我倒也来过,不过那时总见六记斋挂个歇业的牌子,就老惦记这六记斋发生什么事了。” 张柏和“陆瑾岚”相互对视了一眼,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最后还是“陆瑾岚”开口道:“倒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前一段我们几个都出了一趟远门,店里人手不足,所以才会……” 张柏也跟着笑道:“对对,没什么大事,梁公子,您快进来吧,外面天寒。” 几人进了堂屋,迎面而来的便是热腾腾的香气四溢,梁攸吸了吸鼻子,道:“好香啊,我还真是饿了。” 他又盯着正忙着给那铜锅添汤的严松,以及在一旁不停用筷子夹那铜锅里菌菇的麖呦,然后四处环顾,好奇道:“你们掌柜去哪了?怎么没见?” 他这一声,令原本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还是“陆瑾岚”解围道:“那个,我们掌柜出远门还没回来。” “这样啊。那就难怪了。”梁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来,来,来,梁公子您快坐吧。”张柏忙笑着招呼道,又将他脱下的斗篷和斗笠接了过去。 好在很快几人便被这热腾腾的暖锅吸引了,新切的羊肉肥瘦相间,下入煮沸的热锅之中,肉在汤锅之中慢慢舒展开来,由粉红便成嫩白,一筷子夹起,往放有芥辣的料汁一沾,再丢入口中,只觉畅快淋漓。 几个人虽满腹心事,可是在当下,味蕾的满足让人暂时忘却这些烦忧,张柏将温好的酒拿来,几个人边喝边饮,不一会儿便打开话匣子。 不过大多是都是梁攸在说,众人在听。 自从冬日渐寒,这大雪又接二连三,梁攸的菊园便逐渐冷清了下来,虽然园中设有暖阁,仍有许多菊花绚烂地开着,而园中也有许多腊梅、三色堇、鹤望兰之类,但是除了少数迎雪赏梅的富家子弟偶尔前往,平日并无游人,对于菊园来说,虽然少了许多营收,但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真正令梁攸发愁的是,他的父亲多次让他把这菊园关了,安安生生在家里待着。 今日,原本一家人和和睦睦地在家中一起吃饭,梁学士不知怎么又提到这件事,梁攸说到这儿,一连叹气,道:“今日父亲又提起这茬,他还说平日你闲散折腾都无所谓,你不愿意入仕也就随你去,反正当今这时局,不入也罢,可是你能不能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再捣鼓你那个破菊园,让你娶亲你也不娶,每次一说你就躲在那菊园三五个月不回家,你几时为梁家考虑过?你瞧瞧你大哥,安安生生地考取功名,也成了家,再瞧瞧你,不学无术,一事无成,你这不是丢梁家的脸么!” 说到最后,梁攸一连喝下好几盅烈酒,脸上也是通红一片,只是一连抱怨:“他还说让我把菊园卖了,说明年要让我去南方,还说这京城待不得了,我瞧着他就是看着我不顺眼,想趁机把我打发得远远的,才能不给他丢脸……” 梁攸的话让“陆瑾岚”觉得有些奇怪,便问道:“你父亲为什么说这京城待不得了?” 梁攸打了个嗝,道:“大概朝中又有什么事了吧,我一向不关心这些,不过在家的时候,我大哥倒是提过几句,说什么,接下来大周的太平日子没有了,南北皆战,这让百姓的日子该如何过。说是跟皇上定下的南征北战有关,就连菊园,有好几个常来的花匠都不来了,一问都朝廷是征兵征到他了,皇上也是,好好的太平日子不过,非要打什么仗?” 这“南征北战”六记斋的几人之前倒也听说,也知道这提议是穷奇搞的鬼,可是当下这穷奇都不在了,这谋划还进行着么,“陆瑾岚”握着酒杯,细细思索,这么说的话,穷奇还是没有放弃皇宫这步棋,很有可能,他还秘密同宫中通着消息。 她又想到,若是祝钰重新回到宫中,会不会扭转当下的局势呢? 223 初霜?送别 梁攸的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只是抱怨自己这些天的遭遇,而“陆瑾岚”却一直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虽然张柏去南召寻百毒草,如果顺利的话就可以交于祝钰来炼成灵丹,那么接下来呢,若是能寻得姜九的讯息还好,若是没有呢,那么该接着等,还是该怎么办? “我说,陆姑娘,你还记不得之前,你说你要出远门之前,同我说,要替我寻得那落琼的下落,我就想问问……”只顾着自己心事的“陆瑾岚”却没注意不知何时突然转了话题,问及多日之前那位他心仪的落琼姑娘。 “啊,你,你说什么。”直到麖呦用筷子敲了敲“陆瑾岚”面前的盘子,她才反应过来,茫然不知地问道。 “我说,你还记得落琼么,你说要替我打听她转世的消息。”梁攸再次问道。 “陆瑾岚”迅速在脑海中回忆,幸而到地府之后她精神一直紧绷,所以发生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蹙起眉想了想,才恍然大悟道:“哦,对,对,落琼还有那位唤作,唤作狸奴的,我想起来了,我让朋友帮忙查了,那位落琼姑娘投胎转世到一户安康之家,不过那位狸奴并未投胎转世为人,只是投胎为猫,不过恰好投胎到这落琼姑娘的家里,两人也有一段主仆之缘分。” “陆瑾岚”徐徐说道,这当中麖呦只是盯着她看,当日阎憩同判官来告知这落琼姑娘下落时,他也在,他见“陆瑾岚”所说与当日判官所说的分毫不差,默不作声地将在料汁碗中搅得不成样子的豆腐夹起来塞入口中。 听罢陆瑾岚的话,梁攸一副叹惋之意,举起手中酒杯,仰天道:“今生命薄,落琼姑娘愿你来世平安喜乐,万事胜意。还有那位狸奴的,虽然你未投胎转世为人,但是也希望来世你同落琼姑娘一起,一生无忧。” 说完,一饮而尽,又同陆瑾岚道:“多谢陆姑娘,这样也算是了了我心里的那点念想。想我梁攸这么多年,从未遇到心仪的女子,只有这落琼让我情难自禁,可惜,可惜天不遂人愿,唉,难道我梁攸自此就要孤老一生?” “陆瑾岚”劝慰道:“梁公子相貌堂堂,才学渊博,家世殷厚,定然有许多妙龄女子钦慕公子,一定会再遇到令公子心仪的女子。” 梁攸摇头道:“这世间姻缘二字,只讲一个缘字,哪里会那么容易,更何况,能如入我梁攸眼的我,除了落琼,就是面前的陆姑娘,陆姑娘既有才情,还有那什么通神通要妖的法力,自菊园一见,我就对姑娘佩服不已,我亦说过,我梁攸就算娶不了落琼姑娘,至少也得找一个像陆姑娘这样。” “啊?这个……”“陆瑾岚”不妨梁攸猛然将话题转到她的身上,她有些尴尬,她支吾着不知道该如何接梁攸的话,一旁的麖呦已变了脸色,哼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自己什么样子。” 梁攸被梁麖有多话点燃了,反驳道:“你这说得的什么话,我梁攸什么样子,且不说我的家世,就冲我梁攸自己,就算陆姑娘是祝钰的徒弟,我觉得我也是配得上的。” “哼,”麖呦冷笑道,刚想嘲讽,却见“陆瑾岚”忙解围道:“麖呦,梁公子不过是说笑的,你又何必当真。” 张柏也忙笑道:“是是是,不过都是些酒后之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来来来,快来吃肉,这肉最讲究火候,时间稍长便老了,再吃就不是那个滋味了。” 说着便将话题岔开了,梁攸倒不是那小气的人,见他们都不欲再谈,便也不再说,只是饮酒吃肉,话题也回到自己菊园里的那些菊花和梅花去了,“陆瑾岚”只爱栀子花,其实原来她什么都花都不爱,也什么花都爱,看花皆美,可是真要说出个最爱,却是没有的,后来不知怎么因姜九说栀子花像她,她也觉得那栀子花越瞧越喜欢,此时梁攸讲起菊花,他道:“大家都知道我爱菊,多是猜想我是因靖节先生先生爱菊之说,虽然有这么一层意思,其实有一个因由大家都不知道,我母亲特别喜欢菊花,从小我在院子里陪着她就种了特别多的菊花。后来母亲去世,我也随母亲,喜欢上了菊花。对了陆姑娘,还记得我上次送你的那盆菊花么?虽然是不起眼的品种,可是因为耐寒,所以小时候母亲种了许多。陆姑娘,那菊花可否还在?” 见梁攸问起菊花,“陆瑾岚”一愣,她左思右想,却没想起有送菊花这件事,她忍不住左顾右盼,想寻一寻那菊花,梁攸见她茫然,以为她将花给忘了,便又提醒道:“就是你同我说你要出远门的第二日,我送来一盆白色的菊花,你忘了?” “是,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陆瑾岚”犹豫道,倒是一旁的严松打着手势告诉梁攸说后院是有一盆菊花,不过前些天店里无人照看,下雪给冻死了。 梁攸一副惋惜道:“其实若是有人将那花搬到这屋里的话,应该是不会冻死了,可惜了。” 眼看桌上肉菜渐渐消减下去,铜锅之中的汤加了又加,几人吃足一个时辰,也未尝见到有其他客人临门,而这天色渐晚,梁攸虽有些不舍之意,可是也不好赖着不走,最后将口袋荷包掏出道:“今日多谢诸位款待,陆姑娘你瞧这该多少银两?” 张柏在一旁忙回道:“梁公子客气了,都说请公子了,怎么好让公子破费,等下次吧,下次再来,再唤公子结帐。” 梁攸听了,也不推辞,回道:“难得今日与诸位聊得如此趁兴,若是我再拿出这俗物,反倒是我的不是了。这样吧,改日我再送来盆新菊,就当回礼了。” 送别梁攸,张柏笑道:“这梁公子倒是性情之人。” “陆瑾岚”点点头,不知何时麖呦凑到她身旁,阴沉沉道:“那盆菊花的事,你压根没想起来吧?” 224 初霜?别后 麖呦倒是记得那盆菊花的,因为去地府之前陆瑾岚专门将那菊花搬到向阳的地方,还嘱咐张柏替她照看些,说难得旁人送来的礼物,若是不好好照料,总归是不好的。 可是没想到去了地府一趟,她就将这桩事给忘了,麖呦觉得有些奇怪,从地府回来,虽然他三番五次说服自己,面前这丫头就是如假包换的陆瑾岚,可是心底还有另外一个声音,在说,她不太像之前的陆瑾岚,可是哪里不像,他又说不出来。 “陆瑾岚”见麖攸质疑,她忙笑道:“不就一盆菊花,当下这么多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菊花,一时没想起来也是正常。哎,刚刚应该同梁公子说的,让他别送菊花了,被别好端端又给人养死了。” 麖呦刚想说话,张柏突然凑过来,道:“原本想趁着这吃饭的当介好好聊聊掌柜的事,没想到被这梁公子插了一脚。” “陆瑾岚”道:“一切等你拿回百毒草再说吧,当下,只要穷奇不露面,我们也不会轻举妄动,你去的路上一定要小心,要不然,让麖呦陪你一起去,这样路上也有个照应。” “我不去。”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足以。”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麖呦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陆瑾岚的身旁,至于张柏一来是知道这麖哟毕竟不是六记斋的人,只因为芸卿姑娘的嘱托,再者前面的事他都办砸了,这次自然不想再麻烦他人。 “陆瑾岚”也觉得自己这个提议不十分恰当,其实应该唤严松去的,可是若是要维持六记斋,还非得严松在才行。 张柏又解释道:“这次的事又不凶险,穷其他们现在肯定也顾不上我们,所以只要我小心一点,出不来岔子,再说,南召那里的密林我去最适合不过了,若是再带上旁人,反倒容易暴露。” “陆瑾岚”道:“那就只能这样了,你路上小心点。” “没问题,陆姑娘。”张柏应道。 因无客人,明日张柏启程去南召,所以六记斋早早便闭门了,收拾妥帖后,“陆瑾岚”与麖呦便回房歇息,走到门口,“陆瑾岚”突然转过头,问麖呦:“麖呦,要不要我再替你收拾间屋子,这样你睡得更舒服些?” 对于“陆瑾岚”的提议,“麖呦”脸色一变,冷冷道:“我可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 说着,推门大步朝前走去。“陆瑾岚”之所以提出这样的要求,还是害怕自己在睡觉的时候不自觉讲出什么,被麖呦瞧出什么端倪。 “陆瑾岚”叹口气,却不敢说得太明显,以防显得太刻意了,既然麖呦直接了当地拒绝,只能自己小心再小心。 半夜里,麖呦醒来,看着床榻上那个背过身子,蜷成一团的“陆瑾岚”,那并不是她常有的睡姿,他悄无声息看了许久,最后还是默不作声又以白鹿的姿态静静卧在床头,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久违的大雪终于消停了下来,冷淡的阳光并不能带来暖意,“陆瑾岚”早起后,想了半天,还是穿上了棉衣,毕竟现在这具身体并不像以前耐寒。 待下了楼,严松已在院中清扫积雪,前几日,连绵的大雪在院落沉积了厚厚的一层,“陆瑾岚”看着严松用法术将那积雪堆积到园中的桂花树下,又将那积雪消融,很快,积雪在树下慢慢不见。 做完了这些,严松回头发现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陆瑾岚”,同她打手势,告诉她张柏大清早已经出门了,还告诉陆瑾岚,他将后院清扫干净,一会儿再将大堂打扫一下,六记斋便能如常开门了。 “陆瑾岚”点点头,告诉他,自己这便去打扫大堂去。之前她是芸卿的时候,基本上是不干活的,一来是自己懒散二来自己仗着姜九宠溺,可是这陆瑾岚却是个勤快又懂事的丫头,再加上这店里如今就这几个人,她自然也是要下手的。 “陆瑾岚”尽量让自己学的像真正的陆瑾岚那样勤快,可是没一会儿,麖呦盯着被她寥寥打扫过的桌椅,耻笑到道:“你也学会偷懒了?” “陆瑾岚”脸色一红,倒不是她偷懒,只是她确实不擅长做这些,好在这屋子张柏天天都会打扫,其实只要稍微清扫一下,便也看不出差别。 至于六记斋的饭菜,还是依照昨日商讨的,以暖锅为主,小菜为辅,这样,就算只有两个人,店里也能忙过来。 初时,有客人进来一听不能点菜,扭头便走,而后有那好奇的,三五个一群的,提议试试,其实暖锅这种东西,冬日吃起来,远比几样小酒小菜吃得爽利,不到几日,这六记斋的人气反倒旺了起来,有熟客,也有新客,就是图个新鲜。 但六记斋也就只能招待六七桌客人,忙的时候,“陆瑾岚”唤麖呦也充当伙计,虽然心不甘情不愿的。 而这几日,梁攸有时没事也会跑到六记斋,不仅送来菊花,甚至将他的小厮梁四借给六记斋当伙计,他还贴心建议“陆瑾岚”,既然生意这么好,为什么不再请几个伙计。 “陆瑾岚”与麖呦对看一眼,只是笑道:“再过些日子吧。” 没过几日,六记斋的生意不复前几日红火,只因为这大街上许多饭庄酒馆都同六记斋一样,推出了暖锅,而且还能点菜,也不用等位,自然吸引了许多客人。 对此,“陆瑾岚”倒是无所谓,只是耸肩到道:“这样正好,我刚好嫌这几日人太多了。” 毕竟,六记斋之所以开着,并不是真的在乎这点食客,而是因为这是掌柜的六记斋,若是开着,万一掌柜回来了,一看便知大家都安好。 不过还是有些特殊的食客,经常光顾六记斋,比如梁攸,又比如之前有段日子常来的水帮的人。 提起水帮,“陆瑾岚”刚开始还没想起来,还是麖呦提醒下想起的。 麖哟还哼声道:“难道你忘了水帮的帮主同祝钰一起去东南了?” 225 初霜?惦记 水帮,京城第一大帮,之前因为找过六记斋的麻烦,后来恰巧被梁攸的小厮梁四瞧见,便替六记斋解了围,后来又因落琼和狸猫奴的事,与窦渊有了牵扯,“陆瑾岚”虽然对水帮的印象不深,但是那个窦渊,她却是有印象的,他虽然是凡人,可是身上却散发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感觉。 说来也奇怪,这水帮虽然在京城享有恶名,可是在六记斋,只有第一次,之后只要出现在六记斋,都老老实实的,有时还特意跑到陆瑾岚面前,告诉她,自己是水帮的人,若是店里有什么麻烦,只管吭声,就好像是某人特意关照的。 当然这些事,芸卿还是残魂,在陆瑾岚身体里时,并没有想起。这两日,“陆瑾岚”才确定自己是受到了格外的关注,刚开始,“陆瑾岚”并没有注意,除了发现水帮的人来,不仅不添麻烦,有时还会帮忙,虽然客人貌似不太喜欢这些看起来不怎么和善的帮忙,直到麖呦吭声,她才意识到,又联想之前,她心里有了打算。 她将一壶温好的碧香酒放到那桌水帮客人的桌上,只见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拱手向“陆瑾岚”致谢道:“麻烦陆姑娘了。” “陆瑾岚”笑道:“应该的,应该的,你们是客人,怎么叫麻烦。怎么,还合胃口么?” “合,合,合,怎么不合,六记斋的饭菜,可比那京城第一楼要好多了,就这暖锅,别看现如今这大街小巷都是,可是没有一家能比得上六记斋的,你瞧着羊肉鲜嫩,这汤清鲜,还有这料汁,调得也十分对胃口。” 那人忙笑眯眯道。 “陆瑾岚”左瞅瞅,右瞅瞅,见麖呦这会儿也不在,便凑近问道:“那个,这位大叔,就是你们那位帮主,叫窦渊是吧,现在还在东南么?” “陆姑娘叫我陈标就行,我们帮主同那位九霄真人一直都在东南呆着呢,毕竟没有皇上的命令,我们帮主就算想回来也回不来呢,不过你放心,我们帮助说了,让我们时常关心着陆姑娘。”那人又道。 “时常关心?你们帮主真这么说的?”“陆瑾岚”皱起眉头反问道。 “大概是这么个意思,但是原话记不得了,只道陆姑娘这六记斋要是有什么情况要及时让人递消息给他,若是陆姑娘有什么要求也尽量满足,陆姑娘,我们帮主生的风流倜傥,武功高强,嫁给我们帮主可是京城多少姑娘梦寐以求之事。”面前这个大叔苦口婆心地说着,一旁的几个人也在一旁附和道:“对对,我们帮主什么都好,嫁给他没错的。” 呃?什么情况?“陆瑾岚”心里直犯嘀咕,什么时候这窦渊喜欢陆瑾岚了?她怎么不知道,而且就她之前的观察,这窦渊从头到尾的表现也不像是喜欢陆瑾岚的样子。 “那个?你们帮主说过喜欢我了?”“陆瑾岚”忍不住开口道,前两日梁攸那开玩笑的说辞让她都有些招架不住,若是再来个窦渊,岂不要她的老命,再说了,之前也没觉得陆瑾岚这丫头这么招桃花,怎么自己一附到她身上,怎么生出这么多的事。 “这个,倒没有,不过,我同你讲,丫头,我们帮主可不是在那烟街柳巷厮混的那种人,一向都没听说他对哪个女子特别上心的,姑娘这是独一份。”陈标又打开话匣。 “我觉得或许是你们误会了?我和你们帮主不是你们想到那个关系……”“陆瑾岚”回道。 “这个……是老朽考虑不周,毕竟姑娘家家的,面子薄也是有的…”陈标眯着眼打量陆瑾岚,说到这,见陆瑾岚脸上似是有些不高兴,忙又止住,笑道:“姑娘说啥就是啥,反正我们都是听令行事。” “你刚刚说六记斋发生什么事,都会给你们帮主传消息是吧?”“陆瑾岚”问道。 “这自然……恩,陆姑娘你有什么事么,你若有事尽管说,我定然一句不差告诉我们帮主。”陈标一眼看破陆瑾岚的心思,忙拍着胸脯答道。 “我想问下,我们掌柜不在店里这件事,你们帮主是不是也知道?” “这是了,我还知道前段时间陆姑娘出了趟远门,后来你们店里就歇业好长时间,我们帮主知道后,还嘱咐我们没事儿多来几趟,若是姑娘回来了,就及时通知他。”陈标又道。 “陆瑾岚”皱起了眉,这些真的是那位窦渊想知道的,依照之前的那寥寥几次见面,他不可能也不应该会这么关心自己,以及关心六记斋的动向。 “那个,我还想再问下,”“陆瑾岚”说着凑近陈标,压低声音,问道:“你们帮主,是不是还关心着宫里的动向?” 陈标眨眨眼,也低声回道:“你看我就说姑娘与我们帮主关系不一般么,这么机密的事情,若是你问他们这群人,或许还不知道呢,亏是问我。不过这件事,我只能告诉你却有这件事,可是若是姑娘好奇宫里发生什么事,就恕在下不能告诉姑娘。” “陆瑾岚”心中寻思,这么说的话,或许真正想知道自己情况的,并不是窦渊,而是祝钰?但若是祝钰,为什么他不亲自给自己传递消息问明情况,反而要借窦渊的身份? 还是自己想错了?说起来,陆瑾岚与祝钰的关系毕竟不像她和麖呦那么亲近,甚至身为芸卿,有时候她也弄不懂祝钰的想法,但是事到如今,还是得想办法让他会尽快回京城才是。 想到这儿,“陆瑾岚”同陈标道:“我不过随口问下,倒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若方便的话,替我告诉你们帮主,说我陆瑾岚多谢他这些日子的关心,这马上岁末岁寒的,希望过年之前东南的事能了了,到时候我请他在六记斋吃饭。” “陆瑾岚”这句话看似只是寒暄,但是听在陈标耳朵里却是同情郎的抱怨,而“陆瑾岚”真正要传递的信息,却是借窦渊之名给祝钰的。 226 初霜?来往 “陆瑾岚”之所以这么说,一来是告诉窦渊和祝钰,自己已经知道他们关注六记斋,二来是告诉他们,希望他们能够早日回京城,“陆瑾岚”猜想,他们既然也探寻宫里的消息,他们自然也知道宫里这些日子的变故。但是只有一点她想不通,为什么祝钰当时要远离京城这些纷争,那么现在呢,他会回来么?还是会静观其变? 直到陈标一行人走了好久,“陆瑾岚”还沉浸在这些猜测之中,直到一旁的客人连着唤了她好几遍,她才回过神来。 “又想什么呢?不好好干活。”麖呦不知何时躺在刚刚陈标坐的长凳上,抬起头看着“陆瑾岚”嘲讽道。 “你!”“陆瑾岚”想回说你还不一样,却又止住,毕竟身为麖呦徒弟的陆瑾岚可不能像芸卿那样待他,陆瑾岚又是个软柿子,所以芸卿刚开始还不习惯,总对麖呦大呼小叫,到后来,才学着低声下气,至于现在,她只能将那些话吞到腹中,利索地给客人添酒。 待忙完,“陆瑾岚”才凑到麖呦面前,问道:“当初,祝钰去东南可有交代什么没有?或者说过什么话没有?” 麖呦蹙眉,然后斩钉截铁道:“没有,不记得了。” “陆瑾岚”不死心,又问道:“你说,掌柜的事,让祝钰帮忙会不会好些?祝钰会帮忙吧?” 麖呦不置可否道:“我不知道,若是你去求他,或许会吧。那家伙,天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陆瑾岚”心里忍不住反驳,是,天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可是你心里想什么,不也一样没人知道,你再也不是当年跟在巫鸾屁股后面的那头小白鹿了,而麖呦也不是老喜欢同巫鸾呛声的师弟了。 “陆瑾岚”叹口气,又道:“麖呦,你要不打听一下,东南现如今是什么情况。” 麖呦哼道:“你想给祝钰传消息,就直接说,用得着绕弯弯么。” “陆瑾岚”苦笑道:“我是想给祝师傅传消息,可是我还想先打听打听祝师傅什么情况,这样不为过吧?” 麖呦白了“陆瑾岚”一眼,冷冷回道:“画蛇添足。” 但纵然如此,他还是默默从长椅上跳起来,瞧着陆“陆瑾岚”道:“豆渣饼。一大盘。” 说完才慢吞吞地走向门口。 “陆瑾岚”瞧着麖呦的身影消失在六记斋,直摇头,这孩子,还是一向这么嘴硬心软,呃,他刚刚说什么来着?豆渣饼? “陆瑾岚”呆滞了两秒,才想起来正宗的陆瑾岚同严松和姜九学习烹饪之后,厨艺可是相当能拿出手的,至于她这个冒牌货,芸卿,让她做菜,比让她降妖还难。 当初,有一次她突发奇想烤个鱼,结果差点没把灶台给点了,还有一次,她想熬个粥,结果把锅给烤焦了,还弄得后厨狼烟滚滚,让前面大堂的客人瞧见了,还以为后厨走水了。 所以,这也是她提议当下六记斋以暖锅为主的原因,毕竟,万一要是让她下厨,岂不让人起疑,但是现在?“陆瑾岚”忍不住噘嘴,麖呦是故意给她找事么? 她瞧着麖呦消失的方向,好在他一时半刻也不会回来,让严松做不就结了,待晌午时候过了,店里无客人,“陆瑾岚”便跑到后厨,期期艾艾地告诉严松,说麖呦突然心血来潮想吃豆渣饼,自己还得在前面照应着,顾不上,便想向让他替麖呦做些。 严松笑着打手势,意思这点小事不值得一提,他很快就做得。 “陆瑾岚”笑着拍拍严松的胳膊,意思是谢谢他,严松一愣,笑着摆摆手。 走出好远,“陆瑾岚”才想起,刚刚自己表示感谢的方式好像不是陆瑾岚常有的,算了,他应该没有注意到不,“陆瑾岚”自我安慰道。 下午的六记斋,并没有多少客人,毕竟,再有客人临门,就到傍晚了,“陆瑾岚”索性坐到六记斋的门槛上瞧着街上人来人往发呆。 也不知道姜九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安然无恙,还是遭受到非人的磨难?“陆瑾岚”喃喃自语,但是无论如何,她都相信姜九或者饕餮那家伙,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就死去。 这两日,前一段一直肆虐的大雪终于停下了脚步,街上也由白茫茫的一片,变成了湿漉漉,再变成干燥,现在,尘土飞扬的地面,看不出丝毫被大雪侵蚀过的痕迹。 懒洋洋的阳光斜斜撒到六记斋的门口,“陆瑾岚”眯起双眼,感受到阳光的温暖,就在这时,面前突然被一片阴影覆盖,“陆瑾岚”抬起头,看到来人,不禁皱起了眉。 来人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小子,他举止大方,拱手向“陆瑾岚”作揖道:“这里可是六记斋?” 但是“陆瑾岚”一眼就能认出,来得这个少年并不是人。 “怎么?难道不是?”少年有些疑惑地看着门头招牌,“六记斋”几个大字明明白白,他又望向“陆瑾岚”,笑道:“在下,并没有看错呢,请问姜掌柜可在?” “陆瑾岚”缓缓站起身,盯着少年,回道:“掌柜不在,请问你找他有何事?” 少年见“陆瑾岚”一脸戒备,笑道:“在下是受人之托而来的。” “受人之托?”“陆瑾岚”扬眉,反问道。 “对,是一位命名为虚弘的僧人。他临终前特意嘱咐我来六记斋一趟,说有话要托付给姜掌柜。”少年又道。 “陆瑾岚”并不认识什么叫虚弘的人,可是自己也不能就此断定面前这个人在说谎,可是,姜九会和一个凡人成为朋友,还特意临终相托? 那少年见“陆瑾岚”有些犹豫,笑道:“姑娘可是有什么担忧?还是怀疑在下的身份?” “陆瑾岚”上下打量少年,然后盯着他,道:“你不是人。” 少年笑道:“原来是因为这个?我曾听说,六记斋迎客,不论是人生是妖,是鬼神怪,皆可进门来。” “陆瑾岚”叹口气,记得当年她在的时候,确实如此,可是现在?她苦笑一声,道:“这位公子,有什么事,进门来说吧。” 227 初霜?寒暄 陆瑾岚不知道,她迎来的这位客人,让她探究到自己当年被姜九杀死之后的一些事。 少年进屋之后,看到空荡荡的六记斋,不禁有些好奇,问道:“怎么没有客人?” “刚过来饭点,所以恰好没有客人。不知公子是否可用过膳了?若是没有,我让后厨给你做些。”秉承着来者皆客的想法,“陆瑾岚”问道。 少年笑道:“我曾听虚弘说,六记斋的饭菜天下一绝,就算是素斋也是极其美味,今日既然来了,倒是想瞧瞧虚弘那家伙所言非虚。” “陆瑾岚”上下打量少年,问道:“你是僧人?” 少年笑道:“你都瞧出来我不是人,又何来僧人之说,我不过是在那佛门之地待得久了,倒是见不得荤腥。” “陆瑾岚”又仔细打量那少年,半晌才恍然大悟,道:“原来你的真身是木鱼。”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少年索性做个双手合十的姿势,然后笑道:“这下姑娘该相信在下没有恶意了吧。” 少年又恭敬地作揖,道:“在下顾沉,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芸……我叫陆瑾岚。那个,你刚刚说说,是受虚弘临终所托?那个叫虚弘的僧人是圆寂了么?” “虚弘已前往西方极乐世界。姜九掌柜是不在么?是出远门,还是遇见什么事了?”顾沉反问道。 “陆瑾岚”一听,忙问:“你怎么知道?你从哪里听说的?” 顾沉轻笑道:“我并不知道姜掌柜的情况,只是虚弘临终时曾告诉在下,他感觉到内心惶恐,怕是姜掌柜身上的封印有了变数,可惜他时日不多,所以特意嘱咐我来一趟六记斋,” “陆瑾岚”一愣,反问道:“这位虚弘,可是像你一样的非凡之躯?” “不,不,虚弘不过是寻常的僧人,虽一生求佛,但未尝脱离凡胎。”顾沉又道。 “那他怎么会知道小九,不,掌柜封印的事。”芸卿当年虽有心封印,可是最终却因为在冥道遭了娇娆的算计,所以被发狂之下的饕餮杀死,而后魂魄入了饿鬼道,后来姜九将自己封印,她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至于姜九封印自己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并不清楚,而当她附身到陆瑾岚的身体中后,在六记斋也从来没有人讲过这些,大家像是刻意避而不谈。 “陆瑾岚”盯着顾沉,难道他知道答案么。 顾沉却往长凳上一坐,笑道:“刚刚姑娘还问我要不要用膳,怎么,这会儿就这么干巴巴地聊下去?” “陆瑾岚”面色一红,自己确实有些着急了些,一听见姜九,自己竟失了分寸,她有些不好意地回道:“那个,我们六记斋的暖锅,有用菌菇熬制成的底汤,再配些素食素菜,你看可行?” 顾沉笑道:“繁到极致便是简,吃食物本味,倒是甚好。” “那你先坐着喝茶,我去后厨说一声。”“陆瑾岚”从柜上小炭火上拎起刚刚煮沸的铜壶,给顾沉沏了壶茶。 茶是店里寻常客人都会喝的,就是普通的茶叶,“陆瑾岚”其实知道,按照以往,若是有这样的客人,姜九应该会将客人请到雅间,然后沏上一壶好茶,但是,现在,一则店里人手不足,二则她也不会,就这样凑合吧。 好在顾沉的样子也不在意,只冲陆瑾岚做了个自便的手势,便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喝着,一边四处环顾六记斋。 此时,已到后厨的“陆瑾岚”问严松认识不认识,一个叫虚弘的僧人,严松想了半晌,才打着手势告诉陆瑾岚,确实有这个人,是掌柜的旧友,不过,他也没见过几面,又告诉“陆瑾岚”,她刚来六记斋的前几日,这位虚弘高僧曾来过六记斋。又问陆瑾岚是不是他来了? “陆瑾岚”摇摇头,告诉严松,是一个木鱼精,说是受虚弘所托,有话要带给掌柜,还说,虚弘僧人已经圆寂了。严松沉默了下,倒是瞧不出悲喜,半晌才打着手势告诉陆瑾岚,那就看他说什么,如实记录下来到时候转告就是了。 “陆瑾岚”点点头,又冲他说要准备一锅素暖锅,严松手脚利索地用铜锅盛了一锅菌汤,陆瑾岚则将豆皮、山药、土豆、白菜等各式素材装了几盘,两人这才端着铜锅和菜盘来到堂屋。 严松利落地将特制的小炭炉摆上桌,又将铜锅架上,陆瑾岚则将一盘盘菜围着铜锅一一摆上。 顷刻,满屋的香气在屋里弥漫,纵然是顾沉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笑道:“我一闻便知虚弘所言不差,看着是简简单单一锅汤,就如此清香,可见用心。” “陆瑾岚”指着一旁默默干活的严松道:“这些都是严松准备的。” 严松打着手势同顾沉打招呼,顾沉有些奇怪,转向“陆瑾岚”,她忙解释道:“严松不会说话,他的意思是这暖锅汤不过是用一些菌菇小火炖煮而成,不值得称赞。他还说很高兴见到你,当年他曾见过你口中的虚弘高僧,没想到他竟然圆寂了。” 顾沉淡淡道:“生死有命,世有轮回,虚弘虽然心有遗憾,可也不枉此生,他既然去了,也不必为他忧伤,只当他独自远行去了便可。” 或许因佛门呆久了,顾沉说出的话也颇具禅语。 严松点点头,打着手势告诉顾沉,自己后院还有事,若是有什么话尽管告诉陆瑾岚便可。 严松一贯如此,不太善于与生人交际,又因他口不能言,所以这种场合他从不参与。 他又同陆瑾岚做了手势!意思他在后院时刻关注着,若是有什么事唤他一声就行。 陆瑾岚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怕这顾沉来意不明,恐怕有诈,陆瑾岚点点头,冲他回了一个不要紧的手势。 刚开始“陆瑾岚”也以为这人或许是穷奇派来的,可是从这一番言谈他能感觉并不是。 “陆瑾岚”将严松前一句转达给顾沉,他笑道:“无碍,我同这位姑娘讲也是一样的。你随意。” 待严松下去了,顾沉才又同陆瑾岚道:“这位倒是好心肠,生怕我加害姑娘么。” 陆瑾岚回道:“他只是好心。” “可惜,明明身为龙身,却口不能言,奇哉,还有姑娘,也是,是人又不是人,也奇哉。” 228 初霜?旧事 待面前的顾沉说出“陆瑾岚”是人又不是人之时,“陆瑾岚”在心里吓了一跳,难道面前的这个木鱼精瞧出什么了。 顾沉见她面色一变,忙笑道:“我就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恶意,陆姑娘,我要说的话,你想听到事,一时片刻也说不完,既然如此,不如坐下慢慢谈,你若饿了,也可执双筷子,陪在下吃上两口。” “陆瑾岚”沉吟一下,索性从柜上拿了一壶桂花酿,虽然她一直很想喝上一杯姜九亲酿的神仙酿,可是她心里却执意觉得,这神仙酿第一壶一定要同姜九同饮才有意义。 而平素,她只是随意从柜上拿些酒,偷着喝上一些,毕竟,真正的陆瑾岚是不喜饮酒的,而她芸卿,则被姜九称为不折不扣的“酒鬼”,这会儿,反正麖呦也不再,喝一点点也没关系,此刻,她需要借酒壮胆。 走到顾沉面前,她扬了扬手中的酒壶,问道:“你不介意吧?” 顾沉摇摇头,笑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姑娘随意便是。” “陆瑾岚”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下,然后装作不懂,问道:“你刚刚说我是人,又不是人,是何意思?” 顾沉喝了一口茶,然后将桌上的一些素菜,随意夹入那铜锅之中,看着菜在锅中沉沉浮浮,笑道:“我不过瞧出姑娘身上似是有两个魂魄,故此有这么一说,当然这是姑娘的私事,我随意提及,倒是在下的不是。” “那你还瞧出什么了?”“陆瑾岚”看了一眼门外,又朝着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转过头看着顾沉。 “怎么?姑娘怕旁人知道?那在下不说了,在下听说,姜掌柜身旁有两男一女,皆不是凡人,那女子为一只千年狐妖,当年还差点将虚弘当作歹人一口吞下肚,所以刚刚见姑娘时,我以为姑娘就是那位狐妖……” “虚弘说的是红莲,她去东海了,暂时不在。”“陆瑾岚”解释道。 “哦,那姑娘,倒是没在虚弘的说的三人之列。”顾沉又道。 “我是几个月前刚来六记斋的,我也没有见过你口中是虚弘,所以他不认得我,也是正常。你刚刚所说,我是人不是人,是因为我身体里的残魂吧。”“陆瑾岚”以陆瑾岚的身份解释道。 “残魂?”顾沉放下筷子,又细细盯着陆瑾岚瞧了一会儿,道:“你身体里的两个魂魄,三魂七魄俱全,在下可没有瞧出是残魂,不过不知为何一个魂魄一直在沉睡。” “陆瑾岚”咬着嘴唇,盯着面前的顾沉,他真的仅仅只是一个木鱼精,那为何麖呦他们都看不出自己身体里的残魂已全,他却能看出? “陆姑娘?怎么瞧你的表情,似乎不愿意让你知道?放心,姑娘既然不愿说,在下自然也不会同旁人再提,更何况,今日来,我只是替虚弘带话的。”顾沉回道。 “什么话?”“陆瑾岚”见对方趁势转了话题,自己也默默跟上。 “他说,他年少时曾见过饕餮从深渊中爬出来,如今他即将归去,却日渐感觉心中惶惶,只希望饕餮不要再跌回深渊。”顾沉缓缓道。 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若是常人听了,定然不会明白是什么意思,可是芸卿何尝不懂,姜九身中噬心蛊,亲手杀了她,又将自己封印,这些事,对姜九来说何尝不是深渊。 “陆瑾岚”愣了半天,方问道:“为什么虚弘会知道这些事?他又为什么会告诉你?” 顾沉笑道:“这世间的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说到底不过是机缘二字。我和虚弘这一世是缘,虚弘与饕餮的相识也是缘。姑娘,就连你,与我,与姜掌柜,甚至与虚弘,不也是缘。” “陆瑾岚”心中叹气,有缘则有孽,她想到此,又给自己斟满酒举杯而下,然后望向顾沉,问道:“我能不能问一问,当年,虚弘高僧与姜掌柜相识的故事呢。” 顾沉看着面前的“陆瑾岚”,不知是不是饮了酒,她双颊通红,眼睛有氤氲,他忽然问道:“当年姜掌柜因为一个被他害死的女子而封印自己,那个女子同你有关系么?” “陆瑾岚”抬起头,愣愣看着顾沉,不自觉开口道:“小九那家伙,将这些事,都告诉你们了?” 缓缓又意识自己问得不当,忙又摇头,道:“不,不对。是,我,我身体的另一具魂魄是那个女子的,所以我才知道这些事,但那个女子不是我。” “这样啊,那就难怪,所以我说机缘二字,并未说错。既然有这机缘,告诉姑娘,也是应该的。”顾沉笑道。 有些事,或许早已知道结局,可是当你知道那些曲折蜿蜒的过程,还是会忍不住,心痛不已。 “陆瑾岚”从顾沉那听到这段过往旧事,便是这样的感觉。 顾沉先介绍了三人相识的机缘,苜蓿山的山脚下,有一间寺院,因为远离尘嚣,寺院中香火并不繁盛,可就是这样一间寺院,收留了被父母遗弃在寺院门口的虚弘,彼时,虚弘才七岁,年少的虚弘,整日在寺中虚度时日,他不喜欢寺院的生活,可是又不得不待在这里。 他从小就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父母丢在这里,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日日念经诵佛,还有日日做工劳作,他讨厌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 因为偷懒,他甚至弄丢了自己的木鱼,后来被师父责骂,勒令他必须寻回,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四下翻找,才找到了一个泛着尘土的木鱼,虽然与原来的那只木鱼毫不相似,但总算也有个交差。 而这个木鱼便是顾沉,说道这儿,顾沉听了下来,笑着问“陆瑾岚”:“是不是觉得枯燥,毕竟要讲明那时的事,总要将这些过往全都牵扯出来。” “陆瑾岚”摇摇头,示意顾沉接着讲下去。 顾沉喝空面前的茶,才又开口道:“我那时虽然被他从尘中寻出,可是那时候的虚弘,只是一个爱闯祸,又整日埋天怨地的小子,所以我也没打算露面,直到他遇到了饕餮那家伙。” 229 初霜?划心 顾沉讲起那时候的事,虚弘那时候只是一个任性出格的小僧人,就这样混混沌沌过了十年,这十年,顾沉一直以木鱼的姿态,从未现出原形。 但是虚弘虽然不知道天天随意敲打的木鱼是顾沉,但是虚弘却总喜欢同他的木鱼絮絮叨叨讲一些心事,比如近日又被师兄弟教训了之类,比如他偷偷跑到后山捉了一只兔子烤了吃之类,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填充着虚弘的日常。 顾沉那时觉得面前这个小子,不太像佛门子弟,可是心底也不算太坏,虽然总遭到师兄弟弟欺负,可是也没有以怨报德,之前虽然说是捉了兔子,可是其实那只兔子不小心撞到树上而已,包括他手里的木鱼,虽然表面不爱惜,可是每次都好好收起来,生怕再向上次一样,被人偷偷丢了去。 所以,顾沉也就安心待在虚弘身边。 直到有一天,虚弘脸色苍白从外面回来,趴在床铺上瑟瑟发抖,旁人问他怎么了,他都只摇头,大家都嘲笑他是被鬼下破了胆。 后来他才悄悄爬起来,抱着木鱼,少年虚弘喃喃道:“不知为何,抱着你我就觉得心安,有什么话总想同你说说,我同你说,我今天跑到苜蓿山,碰到一个妖怪,明明看着像羊,却不知为何是人的身子,他昏倒在丛林深处,身上全都是血,周围树林也全都毁坏了,想来就是这个妖怪干的。你说,我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主持师傅,还是就那么放任不管,你说要是万一他跑下来害人怎么办?” 虚弘就这么喋喋不休同顾沉讲着,后来,虚弘耐不住心中好奇,又偷偷跑去苜蓿山林里,回来又告诉顾沉:“我跟你讲,那妖怪好像受了重伤,前几天下雨,我瞧他伤口都溃烂了,幸好我偷偷跑到虚空师叔屋里,给他偷了金创药,不过好像也没什么用。不过我送过去的清水还有包子和捡来的野果都吃了,我想应该给他找只兔子或者鱼的,我觉得他应该吃荤腥……” 虚弘口中的羊身人面的怪兽,就是饕餮,顾沉虽然害怕,可是最终还是救下了他。顾沉讲到这儿,停下来,若有所思道:“我一直以为虚弘没有佛心,后来我发现我错了,因为当下,虚弘虽然将这些告诉了我,可是我却没有救他,也许在漫长的岁月中,我早已学会了袖手旁观。” 芸卿从来不知道,她死了之后,饕餮经历了这样的日子,可是为什么他会独自蜷缩在苜蓿山疗伤,红莲呢,张柏呢,严松他们,不应该去寻他们么。 顾沉见面前的女子一言不发,紧紧握着她手中的酒杯,是似是在等他再讲下去。 “后来,又过了几天,虚弘突然兴冲冲回来了,他按捺不住心里的喜悦,却仍只告诉了我这只木鱼,他说,那个妖怪,突然变成人了。” 虚弘言语之中遮掩不了他的兴奋,他从没想到自己偶然救下的那个妖怪竟然变成了人,或许是因为这些天他发现那妖怪虽然面目可憎,可是醒过来的他并没有恶意,反而一味地抗拒躲藏,不愿意见虚弘,所以,虚弘也就慢慢摒弃了害怕,毕竟,他也不知道自己救下的是大名鼎鼎饕餮啊。 而重新变成人的饕餮,只告诉他叫姜九,初时只是沉默,后来才断断续续讲自己的故事告诉了虚弘。 “陆瑾岚”有些奇怪,这时候的姜九既然已经变成人形了,为什么还要躲在这里,还要将自己的故事告诉一个陌生的小和尚?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他呢?”她低头喃喃问道。 “就像虚弘将这些事告诉我这个不会说话的木鱼,姜掌柜将这些告诉虚弘,应该是一个道理吧。”顾沉听到“陆瑾岚”的疑问,回道。 面对一个什么都不懂得小和尚,甚至将姜九告诉他的那些当作神话故事,重创之下的姜九,在寻求一个答案,更像是救赎。 疯狂之下的饕餮,杀死芸卿,大闹冥道,也在鬼王等人的围攻下受了重伤,也因此他维持不了人形,变出了真身,而这样的饕餮,不愿被人发现,只身躲入了苜蓿山。 那些天,他日日忍受噬心蛊的噬痛,唯一庆幸的是,重伤之下的他,灵力大失,也因此,他身体里恶的那部分也变得虚弱,所以他才能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将心里的魔压抑下去,但是,魔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并慢慢长大。 当他将这些事告诉虚弘,虚弘也将自己的人生的不平告诉姜九,看似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却都面临着难以解决的人生烦忧,却不知在相互倾诉的过程中为彼此相互解了疑难。 或许,对姜九来说,就算没有虚弘,他心里也早有打算,虚弘恰是一个契机。 那一日,虚弘惊慌失措地跑回来,衣衫上甚至还有血迹,寺中的同僚还以为他做了什么害人的事,将他捆了起来,大声责骂,他却什么都不说,后来在他的床铺之中翻到一只死兔子,众人心中松下一口气,只当虚弘一时贪口腹之欲,犯了杀戒。 在黑暗中面壁的虚弘,才抱着木鱼喃喃告诉,自己应姜九的要求,用刀将他的胸口一刀刀划开。 眼睁睁看着那刀划破胸口,又见胸口的伤口一点点愈合,循环往复,一刀又一刀,血溅到身上,他甚至能看到跳动的心脏,甚至能看到在心脏在似是有什么东西涌动。 而姜九,则痛苦地忍受,脸上大汗淋漓,虽尽量保持着人形,可是身上时而变化的毛发,表示他已经在极限的边缘,虚弘几次想停下,可是姜九只是唤他,不要停,不要停。 就这样下去,就这样,一刀刀划下去,就这样一刀刀忍受痛苦,就这样,将你驱逐到心里,就这样用鲜血与痛苦将你封印下去。 芸卿不知道自己怎么听完顾沉的讲述,他略显平和的声音,并不能描述出姜九的痛苦挣扎。 可是不知何时,她已经是泪流满面。 230 初霜?真意 姜九选择了最为痛苦的一种方式,每一次划开心口,噬心蛊就会反噬心脏,而灵力就会驱使抗击噬心蛊,也会迫使去愈合伤口,而在这个过程中,姜九在身上种下封印,随着每一次灵力的驱动,就会将身体中那个魔鬼,驱赶到心间,一点点将他封锁在心里。 这些话,当时,虚弘凌乱地讲给怀中的木鱼,顾沉震惊了,之前,通过虚弘的描述,他还只是以为虚弘不过救了一只普通的妖怪,他虽有些好奇,但是却不在意。 可是,那一夜,他按耐不住心里的好奇,去了虚弘说的苜蓿山,果然在那里看到了奄奄一息的姜九。 “当时,我还以他要死了。”顾沉评价道。 他抬起头,看着已经泪流满面的“陆瑾岚”,关切道:“陆姑娘,你怎么了?” “陆瑾岚”摇摇头,道:“我没事,你接着讲。” 顾沉虽然觉得面前的女子过于悲伤,可是还是依她之言,继续讲了下去。 在虚弘离开之后,姜九终于因体力不支再次昏了过去,顾沉虽然旧久佛门,可是饕餮毕竟是上古神兽,他虽未见过,甚至在虚弘形容饕餮真身面貌的时候,也未联想,可是此时,当看到在地上奄奄一息饕餮时,他还是认出,面前这个可不是寻常的妖怪。 但是不知怎的,或许是因为他是虚弘救下的,所以顾沉将姜九移到隐蔽处,又替他处理了伤口。 虚弘因为被关禁闭,他没有办法再去见姜九,可好在有顾沉的照顾,春去秋来,姜九终于痊愈了。 而此时,虚弘也被放了出来,或许是因为这段日子的奇遇,又或许是在日复一日的禁闭之中,虚弘突然就顿悟了,当他再见到姜九时,姜九已经变成了现在的姜九,而他也真正入了佛门,当然,彼时,他也见到了顾沉,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敲打的木鱼是只精怪。 顾沉道:“姜九就这样在苜蓿山呆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候,虚弘经常跑去同姜九去讲经,你知道的,这很奇怪,但是不容否认,姜掌柜就这日复一日中,变得不太像那个传说中的饕餮。直到,有一日,他被他的手下寻回,可是他还是待了很长时间才离开。” 当顾沉讲完这些,换来的是久久地沉默。 顾沉又补充道:“也不知为何,姜掌柜同虚弘有了一种特殊的牵绊,或许是因为当初的封印,又或许是因为两人那段时间的交心,所以,虚弘有时候能感受到姜九心绪的涌动,或者说是封印的涌动,这也是为什么临终之前他一定要我来的原因。” “陆瑾岚”何尝不知,或许现在姜九体内的那个家伙早已被放了出来,可是现在她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半晌,她才喃喃道:“这就是天意么。” 此时,顾沉面前的炭火不知何时熄灭了,那一锅汤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门口的帘子突然被人掀起,然后闪进来一个人,那人蹿到两人的面前,他盯着顾沉,冷冷道:“你是什么人?” “麖呦。”“陆瑾岚”呵道,又接着解释道:“他是掌柜的一个旧友,路过六记斋,来看看掌柜的。” 麖呦狐疑地盯着顾沉,顾沉笑道:“我没有恶意,这位小兄弟不要想多了。” 麖呦索性坐到“陆瑾岚”的旁边,一副我就在这儿坐定了,看你想怎么样的架势。 顾沉看他满脸敌意地盯着自己,不禁笑道:“陆姑娘,这位是你的?” “呃,徒弟,不,我是他徒弟,他是我师父。”“陆瑾岚”忙改口道。 “哦,我还以为,倒是我想错了。”顾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个,我能问下,你们掌柜不在,难道真的与虚弘的猜测有关?”顾沉问道。 “陆瑾岚”没有回答,但是表情代表了一切,顾沉道:“看来我来,倒是赶上了马后炮,当年,他置之死地而后生,如今,希望他依旧能够如此。” “陆瑾岚”咬着嘴唇,道:“一定会的,我相信。” 顾沉又道:“也是,毕竟,你还在,他应该就不会放弃。” 麖呦听到这儿,转过头盯着“陆瑾岚”,她忙低声解释道:“他是说我身体里的那个……” 顾沉瞧见了,只当没听见,又道:“虚弘临终前一直惦记一件事,他数月前曾只身向西,路过六记斋,当时,他曾向掌柜说这天下恐有不宁之兆,并希望掌柜能够力挽狂澜,不过当时掌柜拒绝了他,但是这些日子,他见过太多饿殍遍地,又见过太多天灾与人祸,他原想向西寻求这解救人间苦难的法门,可惜染了恶疾,终是不治而亡。” “我虽未妖,可是你也知道,这生死有命,他临终前,一来惦记姜掌柜,二来他说,这时代更迭本是常事,但是若这些事并不仅仅是凡人之争,还是希望掌柜莫要置身事外。不过,现如今,这些事,恐怕得等掌柜自救之后恐怕才能再往下谈吧。”顾沉又进一步道。 “陆瑾岚”蹙眉,问道:“这第二件事,真得是他说的么?”虚弘一介凡人,会探究出如今天下局势,非凡人所操纵? 顾沉沉默了下,才道:“其实,这件事,是我告诉他的,我与他一路向西,到了西北,在那里受到了西夏王的接待,我还在那里见到了一个妖怪,就是他教唆西夏王不停向大周边界侵扰,还定下了吞没大周的计划。当然我把这些告诉给了虚弘。” “我来六记斋之前,从西向东,东北向南,看遍这天下局势,所以我才笃定了之前的猜测。原本想着,饕餮毕竟要平定一方么,若是有妖怪作祟,他做这些不也应该么。这也是虚弘的期望。”顾沉又道。 这才是顾沉来的真正目的吧,为了继承虚弘的遗志。 麖呦哼道:“现如今,他自身难保,让他管这些个闲事,呵呵。” “陆瑾岚”瞥了麖呦一眼,道:“这件事,就算掌柜不想管,他也脱不开身了。” 231 初霜?探寻 有些事,不是你想管就能管的,有些事,不是你想脱身就能脱身的。 “陆瑾岚”心里明白,从这一次的事开始,姜九已经彻底无法逃脱了,同穷奇,同娇娆,同曾经的伙伴,甚至同这天下,他再难割裂开了。 “陆瑾岚”又道:“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至于你说的那些,若是掌柜回来,我会如实告诉他的,不过,现在,谁也说不出将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顾沉道:“我相信姜掌柜,当然,我也相信你。既然该说的都说了,今日我也品尝到六记斋的美食,咱们就此别过。” 说着便站起身,“陆瑾岚”也紧跟着站起来,麖呦倒是仍坐着,手里把玩着刚刚“陆瑾岚”刚刚用来饮酒的酒壶。 “我送你。”“陆瑾岚”道。 麖呦只是冷冷盯着顾沉、陆瑾岚一前一后走到门口,掀起帘子出了门,顾沉才回过头,看着陆瑾岚,道:“陆姑娘请留步。姑娘,我相信,姜掌柜一定会为了你回来的。” “陆瑾岚”沉默了下,道:“我也相信,他会回来。” 顾沉忽道:“陆姑娘非凡人,我一眼便瞧出来了。祝姑娘和掌柜,会有一个好结局。” “谢谢你。” 待“陆瑾岚”的谢字刚说完,面前的少年早已不见踪影,就像他来的忽然,去的也忽然。 “陆瑾岚”在门口发了好长时间呆,才转头掀帘进去,看见麖呦正大剌剌地用她刚用过的酒杯喝酒,看见她回来,讥诮道:“怎么,哪哪的妖怪都放进来,他说什么你就信,难道你就没怀疑他是穷奇那家伙放来的奸细。还有,你什么时候染上这喝酒的毛病,我记得你以前可是滴酒不沾的。” 酒是穿肠毒药,酒是解忧良药,曾经的芸卿爱酒,现在的她仍是舍弃不了,半晌,她讪笑道:“偶尔喝上一两杯也是不错的。” 麖呦哼道:“刚刚那个家伙都讲什么了。” “陆瑾岚”道:“你刚刚不都听了,前面也没讲什么,不过说了当初的一些旧事,姜九认识一个叫虚弘的高僧,是多年前的旧友,前不久去世了,临终前托刚刚这个人带了几句话来,我不认识,他顺便就说了些他们相识的事,你若不信,你去后院问严松便知。” 麖呦瞥了撇嘴,道:“我才没有那闲工夫。” “陆瑾岚”叹口气,一边收拾桌上东西,一边问麖呦:“我让你问东南的事,你问好了没有?” 麖呦道:“我的豆渣饼呢。” “陆瑾岚”道:“在后厨呢,你先说,说完我给你拿。” “不行,拿过来,我再说。” “行行行。” “陆瑾岚”端起收拾好的铜锅走到后院,然后看见严松忙碌的案上已经有一筐做好的豆渣饼,忙冲严松使了个眼色,便端走了。 麖呦见了豆渣饼,脸色好了几分,拿了一个,使劲一咬,没嚼两口,抬起头问“陆瑾岚”:“这豆渣饼不是你做的吧?” “那个,刚不是正好有客人么,我一时忙不过来,便唤严松做了。怎么不好吃么?”“陆瑾岚”有些心虚道。 说着拿起一个豆渣饼,悄悄撕了一块,填入口中,香气扑鼻,豆香满溢。 “是好吃,但不是你做的。”麖呦哼道。 “不都一样,下次给你做行了吧,你先把打听来的消息快讲讲。”“陆瑾岚”挤出笑脸,同麖呦道。 虽然有些心不甘情不愿,麖呦还是将探听来的告诉了陆瑾岚。 虽然因为涉及到民众动乱,可是并不是什么机密的不可探的消息,甚至在不少饭馆酒肆,有些说书先生将得来的小道消息编成书来说,吸引了不少食客。 麖呦虽然听了些,但还是往宫里跑了趟,好在东南之事几乎隔三差五都会禀告给皇上,所以麖呦很轻易在案上的奏折上翻捡出东南的奏折。 说是领头起义的一位叫宋昔的农民,因不满皇上频繁征收奇花异石,百姓徭役繁重,民不聊生,百姓唉声载道,一时愤起之下便联络四方百姓,准备起义。 而祝钰和窦渊去之前接到的消息,恰好是宋昔等人的谋划被人告发,宋昔索性杀了当地的县官,率领五千民众誓师起义,而后率领所谓的东起军烧寺庙道观,毁其神像,又杀贪官污吏,一时之间,五千民众数日已近五万,那些当地百姓哪里见过这阵势,各州县又无太多兵力,因此节节溃败。 面临如此水火般的局势,就算是祝钰和窦渊一时之间也难以全力镇压,但好在宋昔的东南军虽然来来势汹汹,但毕竟都是一些乌合之众,许多匪徒也趁着起义军之名烧杀抢夺,同当初那些抢占民宅抢夺奇花异石的官匪没什么区别。 而宋昔却全然不顾,只是一味的攻占领地,从睦县到傅州,再到新城,青城,时战时退,长时间的作战令宋昔的东南军疲乏不已,其内部又未经整合,所以整个军队外强中干,而此时窦渊已经联合各州县的兵力,在侗县相拦截,在战争之中,窦渊的队伍虽然称不上强悍,可是毕竟作战有序,所以没多久便将东南军打得层层败退。 不过,宋昔却在这一战之中,率着亲信逃跑了。 看似这一战,祝钰和窦渊大获全胜,但是窦渊递上的折子和那州府递上的折子上的内容却大相径庭。 窦渊如实将这些内容禀告,但是州府却道窦渊在这一战有意将宋昔放走,还言窦渊在整个作战之中一意孤行,随意调动各州府兵力,而未提前向陛下请示,所以这次战争,过大于功。 甚至还有奏折称,这宋昔之所以能以一己之日号召五万甚至十万民众起义,是因为其身边有妖怪相助,但是九霄真人却放任不管,甚至整日不见踪影,希望陛下降罪祝钰。 当然,在民间传颂的却是窦渊如何英勇,如何率领皇城司以一挡百,将东南军打得节节败退。虽然东南起义是因为民愤不平,可是若是东南军攻北而上,大家还是心慌不已,如今,见东南起义遭到镇压,大家还是长舒一口气。 “陆瑾岚”听罢,陷入了久久地沉思。 232 初霜·去宫 虽然不到半天的时间,但是麖呦打听来的消息很全面,他讲罢,坐在凳子上,一边撕着豆渣饼,一边盯着陆瑾岚。 “陆瑾岚”则站在桌前,心不在焉地收拾着,半晌,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问麖呦,问道:“麖呦,你能不能去宫里帮我倒点乱。” 麖呦皱眉,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陆瑾岚”解释道:“我想给祝钰传个信,让他回京城来,但是他来京城,必须有个契机。宫里的那位,你也知道,前有祝钰,后有穷奇,他既然那么信道信神,那么你在宫里捣乱,现如今穷奇是肯定不会回来,那么他能指望的便只有祝钰。” 祝钰回到京城,趁着穷奇不在的这段时间,或许能扭转局势,又或许,穷奇闻讯而来,这样也好,或许能早日顺藤摸瓜找到姜九。 无论哪种,都比现如今坐以待毙要强。 麖呦听罢,停下撕豆渣饼的手,嘲讽道:“你倒是打得好算盘,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陆瑾岚”好声好气道:“麖呦,我知道你会帮我的,再者说,你虽然不喜欢掌柜,可是你也不会见死不救吧。” 麖呦转过头,哼了一声,表示说这话没用。 “陆瑾岚”又道:“那要不我给你多做些豆渣饼,你想吃多少都行。” 麖呦瞥了撇嘴,道:“我没那么好收买。” “陆瑾岚”皱眉,叹口气,问道:“那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得出来,我都答应。”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麖呦道。 “什么事?”“陆瑾岚”见他说的神秘,便追问道。 “反正你应我一件事,至于什么事,我还没想好,反正今后只,到时候你就得答应。”麖呦道。 “可是你若是让我杀人放火,再或者让要我性命,难道我也答应么?”“陆瑾岚”反问。 麖呦似是有些不耐烦,回道:“我不会让你做伤天害理的事,当然,我也不会要你性命,这总行了吧。你要是不答应,就当我没说过,反正我也正不想去呢。” “行吧。我答应了。”“陆瑾岚”回道。 她心里暗自嘀咕,反正先骗着他把事做了再说,至于以后的事,等以后再说,大不了就说当时应他的是我芸卿,看他还能怎样。 麖呦这才有了几分正经的样子,问道:“你想做到那种程度?” “陆瑾岚”虽然心里有这个想法,但是终是没有具体筹划,想了半天,还是将这个皮球踢给麖呦,道:“那个,你看着办吧,反正得让那位请回祝钰才行。” 麖呦活动着脖颈,道:“那多长时间?” “陆瑾岚”回道:“越快越好?不,不对,你迅速渐进,最好让宫里那位觉得非祝钰不行才好,我想,你可以先小打小闹,然后瞧瞧动静,再慢慢加大动静,对,就这样。” 麖呦哼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心思了。” “陆瑾岚”面色一窘,之前的陆瑾岚哪里会有这些个谋划,她讪笑道:“这不是为救掌柜,没有办法的事么。” 说完,便从柜上抽出一张纸,又寻出一支笔,刚想找砚台,却又停下。 麖呦扬起眉,道:“怎么?想给祝钰写信,怎么又停下了。” “陆瑾岚”摇摇头,道:“算了,不写了。反正让人托消息了。” 麖呦冷笑道:“你是想让祝钰不想回也得回吧。” “陆瑾岚”道:“是又如何,现在又没有别的办法。” 麖呦耸肩道:“无所谓,你爱咋咋地。我累了,我去睡觉去,你说对事,反正也不急,等回头有心情再去吧。” “陆瑾岚”望着麖呦的背影摇摇头。 但是没两日,宫里有妖怪的传言还是传扬开来,为何?因为听说最近京城里有不少道士术士都被请入宫中捉妖,但是谁也没真得将妖捉住,但宫里有妖怪的消息却在京城搞得人心惶惶。 有传言说,那妖怪大如巨山,一下子将皇上的辇队压住,数十个人都动弹不得。 还有传言说,那妖怪细如长蛇,有着长长地舌头,能一下子将人吞下去又吐出去。 还有传言说,那妖怪像只大鸟,飞快地掠过,然后众目睽睽之下就将人掳走。 当然还有传言说,那妖怪化作美人躲入宫里那位的床榻上,然后说要吸干那位,害得那位几天几夜没合眼,还非得一群侍卫守在床边才行。 这些传言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入了京城百姓的耳朵里,众人都道,看来这宫里真的是不太平,前有九霄真人,后有穷桑真人,那时倒是没听说这宫里有什么事,如今这些个真人都不在,就出了这些邪乎事。 还有人道,原来并没有觉得那九霄真人同穷桑真人有什么本领,可是你瞧,现如今这进进出出宫里的道士真人这么多,却没听到一个管用的,可见谁优谁劣,一对比就出来了。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陆瑾岚”的耳朵里,毕竟这些天就算是客人不怎么多的六记斋,茶余饭后的谈资也非这件事莫属。 其中一位道:“我瞧着,还是咱这位陛下,做了那什么的事,所以遭到这什么,这天谴,你瞧现如今这日子,可有太平的,向北,西夏将咱打成什么样子了,向南,听说汝南安南要向南召开战,还有东南,我就不说,你们都知道。” 另外一位吞下一大口沾满芥辣的羊肉瞧了瞧六记斋,呵呵笑了声,又低头同同桌咬舌头:“谁说不是呢,我瞧着咱这皇上就是作的,好好的太平日子不过,非要打什么仗,就咱大周的兵力,虽然禁军是强,但是也就护卫着京城,你再瞧瞧地方,可有拿出手的么。” “哎,你说,要是这妖怪真把咱这陛下给吃了,你说下面接位的会是谁?庆丰王?” “这谁知道,反正咱一个平民老百姓,哪里管得着这些。反正只要不打仗,我就乐得太平。” “陆瑾岚”看来看麖呦,他只装没事人一样,一个人坐在一旁,抱着一个冻梨喀嚓喀嚓地啃着。 “陆瑾岚”心道,这下,宫里那位该通知祝钰了吧? 233 初霜·雷霆 宫里少有的人心惶惶,宫中侍卫已经严阵以待二十四个时辰,就是为了所谓的妖怪。 通往绛芸殿的路上,两个侍卫悄声议论。 “我说,就算就咱这些侍卫再怎么不吃不睡在这宫里晃来晃去,也找不到那妖怪,就算找到了妖怪,咱还只有逃到份,哪里有捉的命。”一个侍卫连连打哈欠同身旁人说到。 另外一个也好不到哪里去,眼圈一片青黑,他揉了揉眼睛,回道:“谁说不是,你说你让那些道士去捉妖,指望咱这群人,那妖怪的可怕你也不是没瞧见,唰地一声,这人就被那妖怪掳走了,可是咱连这妖怪是什么样都没瞧见。” “唉,道士,你不也瞧见了,这天天宫里来来去去的道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结果呢,吓破胆的有一半,好不容易站着不倒的虽然也有一半,可是有三成还没斗上两招就被那妖怪打翻了,对了,还有两成,都被妖怪吞下去或者掳出宫,是生是死都不知道。”那人又接着道。 谈话之间,远远已经瞧见一溜身穿各式道袍的战战兢兢的方士真人巫士,往前走去。 一个侍卫摇了摇头,道:“你瞧这群酒囊饭袋,指望他们捉妖,还不如指望咱哥俩捉呢。我瞧着一个个全都比不上之前的那两位,穷桑真人,还有九霄真人,特别是九霄真人,你瞧九霄真人在宫里这么多年,宫里全都安安生生,啥事都没有。” “是啊,不过我听说,陛下已经传旨意给九霄真人了,这阵势,除了九霄真人谁又能镇得住。我说皇上也是,不知怎么相中那位穷桑真人,你瞧现在人也不见了,有事不还得指望九霄真人。” “我听说啊,就那位九霄真人,在替陛下寻什么龙脉呢,所以啊,虽然这次的事让九霄真人来,但是我瞧着咱这位陛下,心里排首位的还是那个穷桑真人。” “反正我是不喜欢……” 另一个的人还未说完就见身旁的人用力杵了杵他的胳膊,他忙抬头看了眼,便又低头,两个人恭敬地躲到一旁,这时候,一个容貌清雅的女子在宫女的搀扶下向前走去。 待那人走远了,两人的话题又移到刚刚过去的女子身上。 “这就是那位新来的孜贵妃?” “是啊,自从前面那位枝贵妃,就是那位,说是被妖怪掳走杀害后,皇上不就将他这位在宫外的老相好接入宫里,可惜啊,这太平日子没两天,宫里又出了这档子事。” “时运不济啊,时运不济。算了,不说了,反正若是遇到妖怪,咱得躲远些,别再把命搭进去。” 两个人渐说渐远,消失在宫墙之下。 …… 此时,御书房,坐立难安的周王正走来走去,他身旁站着几位大臣,而在御书房的门外站着密密的两层侍卫,自从宫里有了妖怪的事,咱这位大周王去哪都得带着数十名侍卫。 “折子递过去了没有,祝钰那小子什么时候能赶回来?”周围停下脚步问身旁的庆子。 庆总管忙道:“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了,可是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七八天,陛下,这才刚过去两日,恐怕这折子还没递到东南呢。” 周王脸上平添了几分难看,语气更是烦躁,道:“不是让快一点么,怎么还这么慢。你瞧瞧,当今这情况,是能等等么。那个呢,派人去通知穷桑,让他回来!” “陛下,穷桑真人远在千里之外,更何况,每次都是他以神鸟递消息来,咱就算给真人递消息也不知递到哪里。”庆总管恭敬道。 “一群酒囊饭桶!”纣王拂袖骂道,又转过头问窦太尉:“那群找来的道士呢,捉妖可有进展?” “陛下,这个,您也知道,这当下京城附近有名的能人异士都被请来了,可是宫里这个,这个妖怪着实厉害,现如今,还没有一个能降伏妖怪的。陛下,陛下再,再等待几日,那祝钰,祝钰很快就回来了。”窦太尉宽大的身材压得低低的,唯恐陛下一个看不顺眼。 “祝钰,祝钰,祝钰,一到事上,全都指望祝钰,是不是没有祝钰,这妖就捉不得了,想我大周泱泱大国,竟然连个捉妖的人都没有?!”周王气得原地打转,窦太慰悄无声息往后退了一步。 “皇上,这术业有专攻,若是其他事,我们这些臣子或许还能想想办法,若是寻常妖怪,京城那些道士方士或许能一降了之,可是这次的妖怪,陛下您也知道……”梁学士恭敬道。 “罢,罢,别再找什么借口。”周王摆手道。 “那个,穷桑真人上次传消息是什么时候?”周王又问庆子。 “七日之前,陛下。”庆总管忙紧跟着道。 “那个……他给的药,算了。”周王瞧了一眼御书房围着的几人,忽又止住,转头问向下面一个头发花白的大臣。 “王丞相,各州县的征兵书是否都下发下去,征兵工作进行得如何?” “陛下放心,正有序进行,过年前一定能按照计划达到五十万兵力。”王丞相忙回道。 周王的脸色缓和几分,又望向窦太尉,“听说从西夏有个叛臣要归附我大周,你同他聊得如何了?是否取得西夏抗击我大周的作战计划,还有他们的兵力如何,粮草如何?这些可都探寻清楚?” “这个,陛下,那叛臣要许诺给他衣食无忧,加官进爵,才肯将这些如实招来。”窦太尉低头道。 周王不耐烦道:“还想蛇吞象,也不照照他什么样子,同他讲,我大周没有那么好的耐性,他若想归顺,如实招来,自会给他赏赐,可若想得寸进尺,直接关进打牢,一样让他开口。” “是。臣这就吩咐下去。”窦太尉回道。 “那东南的事呢?听说窦渊那小子处理的不错?”周王又问。 “还是多亏下面官员的鼎力配合,功劳是大家的,窦渊那小子怎敢将功劳全都拦在自己身上。”窦太尉谦虚道。 周王刚想问下去,忽听到门外有人喊道:“妖怪在福宁殿出现了!” 234 初霜·福宁 福宁殿,是皇后娘娘的寝宫。 已经怀有五个月身孕的皇后,现如今,可谓是金贵再金贵,就算是一向不喜欢她的周王,自从得知皇后怀孕的消息后,也时常去福宁殿对皇后嘘寒问暖一番,也时不时派人送去些滋补良药,每日也会有太医前去给皇后请平安脉,毕竟经太医诊断,皇后怀的很有可能是一位皇子。 要知道周王子嗣现如今只有两个皇子,三位公主,皇后自从嫁给周王之后,就没有子嗣,若是皇后顺利诞下一位皇子,他很有可能就是大周未来的继承人,怎么可能不重视。 而现在,妖怪出现在福宁殿,那可是事关大周的将来,纵然皇上,听到这个消息,也是赫然变色,推开身前庆总管,以及挡在身前的窦太尉等人,大步走到门前,拉开门,冲着门口那群惊慌失色的侍卫,呵斥道:“到底怎么回事?妖怪出现在福宁殿?皇后呢?皇后可有事?” 下面那群侍卫只是支吾着不答。 “说话呀!一个个都成哑巴了,到底什么情况,速速如实禀来,刚刚谁嚷的,再不说话,朕砍了你们所有人都脑袋!” 这时那群侍卫推让攘着,半晌方见其中一个侍卫结结巴巴道:“从福宁殿传来的消息,说是那妖怪当着皇后娘娘的面掳走了一个宫女,皇后娘娘好像受到了惊吓,现在众人正在寻那妖怪呢。” “寻妖怪,寻妖怪,一个个衣架饭囊,若是指望你们寻妖捉妖,我大周都要亡了,皇后呢?皇后可有大碍?”周王指着下面一群群人,骂道。 “听说已经请太医了,不过到底什么情况,奴才们也不知道。”那人又哆哆嗦嗦道。 他虽得了消息,但是皇后娘娘的情况,怎么会告知他一个小小地侍卫,再说福宁殿肯定也会派人来传信的,到时候不就知道了。那小侍卫一时口快,惹下这麻烦,此时心里又害怕又直犯嘀咕。 “你,你,算了,庆子,摆驾福宁殿。”说着也不理会众人,便迎头向前走去。 庆总管忙回过头看着那些侍卫,急切道:“还不跟上!” 说着又紧跑两步到周王面前,道:“陛下,这里离福宁殿还有段距离,您可要不要……” 但是话没说完看周王的架势只顾往前,他叹口气,小声吩咐一旁的小太监,快去将陛下的车攆抬来,跟着陛下。 说着自己又小碎步跑起来,紧跟着周王,虽然御书房离福宁殿有段距离,但其实也不算太远,只是平日周王就算去瞧皇后,也是坐着车攆去。 但是周王心急如焚,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待他走到福宁殿门外,已经听到里面传来嘈杂的声响,门口两个小太监瞧见周王火急火燎地步行而来,后面跟着一溜的太监和侍卫,忙跪拜在地,高声拜道:“皇上驾到!” 周王只是瞥了一眼,便又往里面走去,边走边嚷道:“皇后呢?人在哪呢?” 话语之中,原先喧嚣的福宁殿一下子安静下来,众多宫女太监已经搜寻妖怪的侍卫全都原地跪拜。 伺候皇后的宫女夏苜已迎到周王面前,跪拜道:“皇上,皇后娘娘在屋里,于太医正给娘娘诊脉。” 周王停下瞧了一眼,问道:“人怎么样?” 夏苜道:“皇上,皇后娘娘只是略微受到惊吓,就是于太医诊治还没有结束,奴婢不敢妄言。”夏苜谨慎地答道。 周王索性不再问,只是大步朝那儿殿内走去。 此时,皇后娘娘正躺在床榻之上,于太医正在替皇后诊脉,他的身旁还站在其他两位太医,因为事关重大,太医院不敢轻视,所以一接到消息,便派出院里医术最高的三位太医前往。 于太医神情凝重,正一心一意地听诊,倒是没有注意到周王到来,倒是他身旁的另外两个太医瞧见周王冷不丁出现在殿内,忙跪道:“叩见皇上。” 虽然是冬日,可是因为他快行到福宁殿,额上早已是一层薄汗,而紧跟在其后的庆总管也好不到哪去,但他仍趁着这个空档用锦帕替周王拭了汗。 而床榻上的王皇后也勉强要支起身子,却被周王制止,问道:“皇后觉得如何?于太医,皇后情况到底如何?” 于太医已起身矗立在一旁,听到周王的闻讯,忙回道:“臣已经为皇后娘娘诊脉,幸而皇后娘娘虽然受了惊,但脉象平稳,想来腹中胎儿并无大碍,待臣回去开几幅安神的汤药给皇后娘娘服了。不过,皇后娘娘的腹中胎儿虽稳,可是若是再受到惊吓,恐怕……” 毕竟宫中妖怪的事众人皆知,若是再发生什么不测,就难保像这次太平。 “多谢皇上担忧了,臣妾无碍。”王皇后柔声道,她虽然面色有几分苍白,但是精神还算不错,也未瞧出惊吓之意。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周王长舒一口气,做到床榻前,轻轻抚着皇后的腹部,又抬起头,握起皇后的手。 “皇后,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周王问道。 其实倒是与刚刚那小侍卫所讲的差不多,确实是妖怪忽然出现在福宁宫,彼时皇后娘娘正在花园中赏梅,远远听到有宫女的惊叫声,皇后刚想呵斥,却又听见有人嚷道:“有妖怪啊,有妖怪啊!” 霎时花园中的众人都瞧见从空中掠过一只白色的大鸟,扑打着长长地羽翼,而它的爪子抓着一个小宫女,那宫女四肢乱抓,哭嚷道:“放了我,我不想死啊,快放了我!” 一时之间园中众人大惊失色,皇后也被吓到面色苍白,身旁的宫女太监和侍卫忙将皇后围到中央,护送回福宁殿中。 至于那只大鸟和被它捉走的宫女,很快消失在空中,以防那妖怪再回来害人,所以整个福宁殿侍卫严阵以待,四处搜寻。 听罢讲述,周王长舒一口气,却又气道:“这到底哪里来的妖怪,待祝钰回来,我非要祝钰将那妖怪擒获,碎尸万段才是。” 王皇后柔声道:“陛下终于要将九霄真人请回来了?” 235 初霜·闻讯 周王听见王皇后这么问,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王皇后何出此言?” 王皇后柔声道:“倒没什么事,念当初臣妾刚有身孕的时候,向九霄真人求了道平安符,从那以后便觉得心安,可是前几日这平安符不知怎么被臣妾弄丢了,结果没两日就有了这福宁殿遇妖的事。所以臣妾就想若是九霄真人回来了,臣妾正好再求上一道平安符。” 周王扬眉,他从没有听说这件事,他道:“怎么从来没有听你提过这件事。” 王皇后笑道:“又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不过之前有次偶然在宫中碰见了,便随口聊了几句,因关怀我腹中龙子,所以九霄真人便提及送我一道平安符,又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若不是这次的事,臣妾也不会想起。” 周王温和道:“九霄真人过几日回宫中,我让他专门来一趟,给你再求上一道平安符。” 王皇后道:“谢陛下体恤。” 周王和王皇后又随意聊了几句,周王便道还有一沓公务要忙,让皇后好好安歇,王皇后也不挽留,只道:“陛下赶快去吧,臣妾既然无事,也不用皇上过多体恤,如今朝政事务繁杂,陛下理应以国事为重。” 周王道:“你放心,这些天我会多派些侍卫护卫福宁殿。皇后尽管安心养胎,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最近还是少在外走动为宜。” 王皇后道:“臣妾记着了。” 待出了福宁殿,周王瞧了一眼在门口的车攆,缓缓坐上,庆子在一旁问道:“陛下,咱这是去哪?” “御书房。”周王的声音冷冷传来。 “摆驾御书房。”庆总管的声音高高响起。 待这条路走尽转弯,周王忽掀起帘子,同庆总管道:“不去御书房了,去绛芸殿。” “喳。”庆总管应道,然后吩咐队伍:“摆驾绛芸殿。” 见周王又重新放下帘子,车攆有序地在宫殿里慢行,庆总管在心里嘀咕,这绛芸殿前有枝贵妃,后有孜贵妃,都是讨皇上欢心的,可惜前面那位红颜薄命,就不知道这位今后的宿命又是如何,想到这儿,他不禁摇了摇头。 …… 侗县,山清水秀,尤为令人瞩目的便是侗县漫山遍野的竹子,每到春夏,风入竹海,倒是一副雅致的景色。 当然现如今,正处于隆冬,虽然不是竹绿丛丛,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不过窦渊和祝钰自然没有这种雅兴,宋昔率领着亲信部队隐身在竹林从中,窦渊下属部队虽全力追捕,但是还是让他们逃跑了。 侗县县衙,后院的一间屋中,炭火上的铜壶里水滚滚而沸,祝钰用布帕垫着拎起铜炉倒入早已备好的茶壶之中。 瞬间茶香在屋中弥漫,冲淡了冬日的寒冷。侗县虽然位处东南,可是毕竟是竹林深处,前些天正下了雪,所以仍是湿冷的厉害,祝钰和窦渊都裹着厚厚的棉衣。 祝钰为窦渊倒了一杯热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道:“窦大人凑合,不过这白茶虽相貌不端,可是闻起来倒是比京城那些什么云祥茶团要清香回甘。” 窦渊端起茶盏,淡淡喝了一口,道:“没想到,有一日我俩竟会做到这穷乡僻壤一同喝茶聊天。” 祝钰笑道:“那是因为窦大人一直对祝某怀有敌意。其实我对窦大人一直有心仰慕。” 窦渊虽然听到祝钰的话,可是面上并没有多少喜色,道:“九霄真人恭维人的能力可是同你的法术一样高深莫测。” 祝钰道:“岂敢岂敢?窦大人实在是缪赞了。” 说着祝钰又为窦渊添了茶,只见窦渊盯着那茶盏,又道:“你我二人在这儿互相恭维,有意思么。” “没意思。”祝钰笑道。 “那不如说些有意思的,从京城又有消息传来,陆姑娘已经回六记斋了,还托人带口信来。”窦渊抬起头,看向祝钰。 “哦,是么。她传什么口信来。”祝钰的神色如常,问道。 “她说,多谢我窦渊的对它和六记斋的关心,希望过年之前东南的事能了了,等我回京之时,要要请我在六记斋吃饭。”窦渊一字一顿道。 祝钰轻笑一声,道:“这口信是给你的,跟我好像没什么关系。” 窦渊看向祝钰,道:“我可不觉得这口信是给我的。” “哦,是么。”祝钰不置可否道。 “说起来,当初九霄真人同我来这穷乡僻壤,是不是就为了避开这京城的这一场狂风暴雪吧。听说六记斋的掌柜不见了,至于宫中,穷桑真人和枝贵妃也没了踪迹。咱这位陛下的南征北战也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这些九霄真人是不是早有预见?”窦渊盯着祝钰问道。 “窦大人太高看我祝某了,当初同窦大人来这东南,原因窦大人应该再清楚不过,陛下对我不满也是由来已久,恰逢穷桑真人上位,我祝某被挤下来也是理所当然。”祝钰回道。 “是么,”窦渊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是九霄真人故意为之,否则,留在京城,历经这一番风雪,还不知会是怎样的景象。不过,这般看来,有人怕是不愿意你再在这里了。又或许,是你不愿意再在这儿呆下去?要不然怎么会托我去打听那位陆姑娘和六记斋。” “只是我有一点不明白,为何你非要让我窦渊出面,你去打听这些事,岂不更容易?怎么说你和那位陆姑娘不是师徒,联络起来岂不比我这个外人更方便?”窦渊又接着道。 “我还以为你是对我这个徒弟上心,才会同意我当初的建议。”祝钰笑道。 “好笑,明明当初是你助我赢得东南之战才换来的这些,怎么到头来,反倒是因为我对你这个徒弟上心,当然,这窦太尉之子皇城使同九霄真人的徒弟若是结成百年之好,传出去,倒也是一桩奇闻。”窦渊又道。 “是么?”祝钰反问,不置可否。 此时突然门外传来扣门声,又听到声音:“窦大人,九霄真人,从京城来了特使,有旨意要给两位大人。” 236 初霜?接旨 门口时一个身穿紧衣的差役,因为来得急,直到入了县衙,才从马上一跃而下,同衙役小跑而来,见到祝钰和窦渊两人,先是单腿跪拜,道:“给窦大人、九霄真人请安,小人奉圣上旨意,特有旨意传给大人。” 说着起身拿下身后的特制的木筒,从中取出一卷圣旨,双手奉上。 窦渊回道:“谨遵陛下旨意。” 说着弯腰双手接过圣旨,因此次事态紧急,所以没有派专人传诏。 窦渊接过后,展开一览而过,稍候又递给身旁的祝钰,两人看罢后,脸上只是凝重。 而那送信的差役见两人都看完了圣旨,便问道:“两位大人,我这边还等着回旨呢。” 祝钰想了想,道:“这位差官稍等一下,我这儿就书一封回信,您可带回复旨。” “这个,我接到的旨意是希望真人能同我一同返京。”那差役迟疑道。 “你放心,陛下不会怪罪于你的。你若不信,你看了我写给陛下的信便知。”祝钰回道。 那差役忙摇头道:“您写给陛下的,我怎么好私自拆开看,真人若能记得我这颗脑袋可全系在真人身上便行。” “你放心,带着这封信回去,陛下只会赏赐你。”祝钰笑道。 “那行吧。”那差役思忖半天,回道。 祝钰这才又回屋,此时窦渊问道:“这妖怪的事闹得很大?” 那差役叹道:“谁说不是,要不然陛下也不会这么火急火燎地来请真人,要知道,这些天宫里天天请的那么多道士真人,可是没一个顶用的,每日都有人被妖怪捉走的。陛下进进出出身后都带着一群侍卫,生怕那什么……不过若是九霄真人回去了,想必定会一举将那妖怪擒获。” 窦渊笑道:“九霄真人法力高强,应是如此。” 那差役又道:“窦大人英明神武,窦大人率兵抗击东南军的事迹都在京城传扬开来了,如今那些贼人溃不成军,想来窦大人一定能一举得胜,凯旋而归!” 窦渊道:“借这位兄台吉言。” 那差役仍想说几句恭维之词,这时祝钰已推门而出,走到差役面前,先是递过一封信笺。 差役接过,拱手道:“小人一定快马加鞭,尽快将信送达。” 祝钰这时又递上一个荷包,笑道:“这位小兄弟辛苦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那差役忙推辞道:“这怎么使得。”但是目光仍停留在那沉甸甸的荷包之上。 祝钰笑道:“这是你应得的,这一路还要辛苦你了。” 说着将那荷包塞入差役手中,那差役才满脸笑意道:“那小人就多谢大人了。” 说着,悄无声息将那荷包塞入怀中,又道:“信既然已送达,小人还得赶回去复命,就先告辞了。” 说着一拱手,见祝钰挥手示意,他便小跑着走远了。 这一插曲完毕,两个人相互瞧了一眼,便又回头推门而入。 窦渊随手将接到的圣旨扔到桌上,摸了摸已经冷掉的茶杯,祝钰这时已经拎起炭火上的铜壶,倒入茶壶,又拿过窦渊的茶杯,将杯中残茶随手泼到地上,而后注入新茶,推了过去,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窦渊举起茶杯,却觉十分滚烫,又放下,瞧了一眼被自己随手丢下的圣旨,望向祝钰:“这旨意下还真是时候,特别是与陆姑娘的口信,可谓相得益彰。” 祝钰笑道:“一前一后,恰好赶到一起,倒是巧。” 窦渊又道:“的确是巧,就好像专门为真人设下了,一个尽快返京的借口。现如今穷桑真人不知身在何方,此时真人若是能将这妖怪降伏,想必陛下对真人的看法或许另当别论。” 祝钰不屑一顾,道:“另当别论,咱这位陛下,心里那点想法,窦大人岂会不知。” 窦渊此时才端起茶盏,徐徐喝下,才道:“圣意难测,我又怎能领会陛下的心思。不过现如今东南的事已近尾声,回京也是早晚的事。更何况,我想真人心中应该有其他打算才是。” 祝钰看着袅袅升起的茶中青烟,半晌才道:“关山正飞雪,烽火断无烟。” 这一句说得没头没尾,窦渊却没再问。两个人听着炭上铜炉发出一声声嘶鸣,许久,窦渊忽然起身,推开窗户,淡淡道:“又下雪了。” 刚起的雪如细粒,一落地便不见踪影。 但慢慢地那雪粒渐渐变大,不大一会儿,地上已经起了一层薄霜。 祝钰笑道:“这风雪来的还真是时候,说起来,今年的雪好像格外地多。” 窦渊搓了搓手道:“是么。去年的雪不也一样。” “不一样,今年这雪,还要这样绵绵下去。”祝钰回道,说话之间他已经走到门口,伸出手去接,雪花落到手上,只是丝丝凉意,便很快不见。 “风雪一起,便是离别时,窦大人,难得咱相伴这么长的时间,我替你测上一字吧。”祝钰转过头望向窦渊。 “测字?”窦渊轻笑道:“都道九霄真人一字千金,还有缘得知,我岂不是占了大便宜。不过,我却没有想到要测什么。” “不如测一测这天下?”祝钰淡淡道。 “这天下?”窦渊若有所思,半晌笑道:“这倒是有意思,既然白得的,为何不测上一测。” 窦渊见院前有一枯枝,便也不惧风雪,将那树枝捡起,随手在地上勾划,不到片刻,将手中树枝随手丢开。 是一个龙飞凤舞的“渊”字。 祝钰盯着那渊字,叹道:“好字!” “渊,回水,水出地而不流。用它来形容当下的大周,倒是恰当,可是窦兄这个渊,又非一池死水,四方云扰,个中风云际会尽在其中。” 窦渊看着他写的渊字慢慢被风雪覆盖,半晌,他道:“一池深水,理应如此。就是不知这将来,这渔翁会是谁?” 祝钰笑道:“鹬蚌相争,鹬蚌既知,这渔翁又岂会不知。窦大人,你从来都不是燕雀,不是么。” 窦渊大笑道:“九霄真人,九霄真人,你恭维我的那么多话中,我最喜欢的便是这句!” 237 初霜?回京 风雪中,祝钰和窦渊相视大笑,是为天下,也为自身。 半晌窦渊又笑道:“九霄真人,你这一字果然千金难换。只是不知九霄真人就宁愿这一池深水就此下去,还是想搅上一搅。” 祝钰淡然道:“我们本就在这一池深水之中,何来搅和,有些事,并不是你想抽身就能抽身的。这一盘棋局,我们都是棋子。” 窦渊反问:“我们既然是棋子,那么谁又是这下棋之人呢?” “这谁又知道呢。”祝钰望向天空,喃喃道。 半晌,祝钰又转过头,同窦渊道:“大雪既来,我也该走了。窦兄,我在京城等你,这东南之事,也该了两。” 窦渊笑道:“是啊,是该了了,毕竟,你的那位徒弟,陆姑娘不是还要请我在六记斋吃饭呢,我怎么好拒了美人之约。” 祝钰没再说话,只是抬头望向空中,雪花就那么洋洋洒洒飘落,明明一片寂寥,却又那么热闹喧嚣。 …… 京城的雪来得这么措手不及。“陆瑾岚”站在六记斋的门口,看着街上的人行色匆匆。 不知什么时候麖呦突然凑到“陆瑾岚”的身旁,问道:“你又想什么呢?” “陆瑾岚”回道:“心境不同,原来看雪也不同。” 麖呦讥诮道:“我是没那什么心境,不过我知道,若是那些贫民百姓,瞧见这风雪,估计背地里又该骂老天了。” “陆瑾岚”转过头顺着麖呦是视线望去,看见远远的有一个身穿单衣的老乞丐哆嗦着身子,手里似是抓着一块饼子,一步步向前走去。 “陆瑾岚”有些吃惊,麖呦竟然会关注这些,纵然是她,几时注意到这些劳苦的民众,若是真的走到六记斋的面前,或许她会注意,可是若是没有,她也不会关注。 但是这世间的事,不就是这样么。 半晌,“陆瑾岚”叹息道:“风雪岂知人间疾苦。” 麖呦却并未答言,“陆瑾岚”望着那消失在风雪之中的乞丐,又道:“你我亦不知。” 麖呦伸个懒腰,似是这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而他的感叹也是一时兴起,他忽道:“听说宫里那位已经给祝钰传旨意了,想来这几日,那家伙就应该回来了。” “陆瑾岚”听了,面上一喜,道:“谢了。” 麖呦道:“谢?不用谢,莫要忘了你还应我一件事就成了。” “陆瑾岚”本想再问到底是什么事,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些天,宫里那个神出鬼没,千奇百怪的妖怪都是你吧,你说若是祝钰回来了,知道要捉到妖怪是你,他该如何想?” “如何想?他应该高兴才是,若是真是个厉害的妖怪,他岂不还要费尽心思捉妖。”麖呦哼道。 说完,又连连打哈欠,道:“我去睡会儿,晚上我再出去。” 麖呦的妖怪虽然白天偶尔也出没,可是基本上还是晚上出没的多,毕竟,大白天装妖怪要更加耗费心力。 周王的旨意虽然下了,但是麖呦的装妖却不能就此停止,还得等到祝钰回来,甚至让祝钰将这“妖”捉到才算了事。 麖呦虽然表面装得不在乎,可是“陆瑾岚”却知道这件事麖呦仍是尽心尽力的,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就见到成效。 另外虽然宫里传出的关于妖怪的说法如此可怖,但是“陆瑾岚”自然知道麖呦不会真的做出那妖怪吃人之事,可若只是装装样子吓人,那位周王定然不会下定决心将祝钰急召回来,否则也不会在这些天请了那么多能人异士去宫中降妖。 “麖呦,那些被你掳走的人呢?”“陆瑾岚”叫住正准备走的麖呦。 “哦,他们啊,丢到百里之外了。就算想回宫里,恐怕一时半刻也回不来。毕竟又不能真杀了他们。”麖呦又打哈欠。 说着又道:“最近几日不掳人,来来去去,累死人。那个,待会儿起来我要吃炒豆子,一大袋。” “陆瑾岚”眨眨眼,道:“行行行。”反正左右都是严松下手,她倒是偷摸尝试了一次豆渣饼,可是当她把那一坨放入锅里去烙的时候,她就决定放弃了,下厨这事,这辈子,下辈子她都做不来。 不过好在从那次以后,麖呦也没再提给他的豆渣饼炒豆子等到底是她做的还是严松做的,每次只是拿起就吃。 颇有些心照不宣的意思,这些天,因为麖呦扮妖的事,晚上也不在六记斋睡觉,白日里虽然仍在“陆瑾岚”房中歇息,可是这样一日一夜,两个人鲜为见面,“陆瑾岚”暂时也放下了担忧,担忧被麖呦瞧出来,她的身体里是芸卿而不是陆瑾岚。 她甚至有一点点奢望,就这样也好,自己就这样做“陆瑾岚”,做着这些事,等着姜九,等着饕餮,陆瑾岚是纯粹的,而她芸卿,做这些,最终却是一个谁也无法知晓的结局。 “陆瑾岚”叹口气,喃喃自语道:“陆瑾岚啊陆瑾岚,你一直不醒来,是真的想把这具身子给我么,你是不是觉得,这样,芸卿和小九就能在一起。可是,明明就是天各一方,再怎么靠近,中间也是隔着一条深深的鸿沟。” 但是身体中的陆瑾岚仍然在沉睡,连一丁点波动都没有。 “算了,现如今,事已至此,我们都无可奈何,不是么。就像这风雪,它要下,就让它下好了,又怎么能拦住呢。”“陆瑾岚”又道。 这几日,随着这风雪愈大,六记斋的生意更是冷清,“陆瑾岚”经常一个人抱着汤婆子,就那么只能在门口,一旁包子铺的廖大嫂只当她在迎客,又不见她招呼过往行人,只是摇头,这六记斋的生意还没有她一个小小包子铺好,恐怕这关门也是早晚的事。 想到这儿,廖大嫂也不禁啐了一口,这年月,生意再好也白搭,太平日子没了,就像这寒冬,怎么也过不到头儿了! 这一日清晨,因为连续几日的大雪,街上厚厚白白,冷清的街道,一匹白马就这么悄然出现在雪街之上,只听一声长鸣,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从白马上跳下。 站在了六记斋的门口。 238 初霜?相会 那白衣少年站在六记斋的门口仰头瞧着那招牌半天,才掀起帘子进去。 此时,“陆瑾岚”正在擦柜台,柜台上有许多东西,她一样拿起擦过,又一样放下,擦完之后,桌上还是乱糟糟的一片,她盯着那桌子有些发呆,叹口气,将抹布扔到一旁,开始整理,可是她明显不擅长做这些,不管是笔还是砚台都随意规整到一边,看似整理,却仍是杂乱。 她整理到一半,又拿起那账簿,随意翻看了几页,似是注意到什么,便停下来仔细翻看,显然没有注意到屋里什么时候进来了一个人。 直到那人凑到“陆瑾岚”的身前,也盯着那账簿,他瞧了一眼,然后笑道:“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陆瑾岚”忙抬起头,瞧着来人,面色一喜,又忙将那账簿合上,笑道:“祝钰,你终于回来了。” 祝钰将视线从那账簿上移开,刚刚他也瞧见了,那账簿上似是无意地随手写了个卿字,旁边还有一朵小花。 祝钰笑道:“怎么?你这个徒弟还会想我这个师傅?我还以为你从来没有将我记挂在心里呢。” “你这个……”“陆瑾岚”刚想说油嘴滑舌,又觉得不合时宜,忙又止住,只说:“好久不见,祝钰。” 祝钰笑道:“是好久不见,明明才两月有余,却觉得过了许久一般。” “陆瑾岚”心里有许多话,可是此时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盯着祝钰瞧,说起来,当年同他在天界时,若不是因为自己,他本不会被裹挟入这凡间,当年不觉得自己亏欠他,可是后来想起,自己好像欠了他许多。 祝钰见她盯着自己,神情复杂,便笑道:“怎么这幅表情?是埋怨师傅没有好好教你法术?还是怪罪师傅将你丢在这京城之中?” “陆瑾岚”深吸一口气,想反驳却又反驳不出来,半晌,才喃喃道:“京城发生了好些事,六记斋也发生了好些事。” 祝钰瞧了一眼空荡荡的六记斋,也似有感叹,道:“是啊,许多事,一朝风雨,又起多少事。” 恍惚的神情只是一闪而过,祝钰又笑道:“赶了这么远的路,徒弟,你不好好给师父上些好酒好菜,接接风尘?一会儿我还得赶去宫里呢。” “陆瑾岚”也收了感叹,笑道:“掌柜不在,伙计不在,只有暖锅和美酒,可好?” “甚好。暖锅解馋,美酒解忧。”祝钰回道。 “陆瑾岚”回到后厨,同严松讲了祝钰回来的事,问他要不要见,严松只是打手势要忙。 因时辰尚早,暖锅底汤虽熬的时间尚短,但此时也来不及等,不过好在是素汤,倒也还好。 严松利落地切了两盘羊肉,一盘兔肉,又备了一些一些素菜,好在只有祝钰一人,每样只是稍微准备,便是满满的一桌子。 “陆瑾岚”先将那铜锅端上,又从柜上温了一壶碧香酒,然后再将严松准备好的食材一一端上桌。 从头到尾,祝钰只是盯着“陆瑾岚”瞧,待都准备妥当,祝钰便道:“难得师傅来了,你这徒弟也该陪陪师父。” “陆瑾岚”依言坐下,顺手将两人的酒杯斟满,然后一举杯,道:“我敬你一杯。” 祝钰端起酒杯轻笑:“我这徒弟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陆瑾岚”一咬嘴唇,倒是又忘了,便讪笑道:“就是有时候觉得喝上两杯也不错。” 祝钰倒是没追问,也端起酒杯饮下,然后随手执起筷子,将面前的羊肉下入铜锅之中。 待肉渐渐泛白,祝钰又开口道:“听说姜掌柜不见了?有消息没有?” “陆瑾岚”摇摇头,握紧酒杯,回道:“穷奇和娇娆也不见了。” 祝钰夹起那肉,丢入面前的料汁碗,才抬头看向“陆瑾岚”,道:“你想让我救他。” “陆瑾岚”执起筷子也夹起羊肉,却没有放到自己的碗中,而是放入祝钰的碗里,道:“张柏去南召了,如今给掌柜的药只剩下百毒草这一味了。” 祝钰皱了皱眉,盯着“陆瑾岚”瞧了一会儿,道:“麖呦告诉你的?还是?” 凑齐那几味药,除了当年的芸卿,在这凡间只有祝钰能炼成抑制噬心蛊的灵药,这件事,麖呦知道,可是他会告诉陆瑾岚? “陆瑾岚”也忽觉得自己有些失言,原来的陆瑾岚,虽然模模糊糊知道一些,可是关于灵药的事,其实麖呦对她讲得很模糊,可是当下她说得如此自然,如此清楚,就好像她什么都清楚一样。 “呃,是麖呦告诉我的,毕竟要给掌柜寻药,所以就问明白了。”“陆瑾岚”只得这么讲下去。 “哦,麖呦呢?”祝钰夹起羊肉,塞入口中,只见他神情有一丝丝改变,嚼了几下吞下,又塞入几片羊肉,随机又用筷子夹起许多羊肉丢入碗中,然后悄无声息又丢入兔肉。 “陆瑾岚”瞧了一眼,用筷子替他在锅里将那肉拨散,才道:“去宫里了。” 这一句讲得清楚明白,祝钰听了停下筷子,看着神情自然的“陆瑾岚”,扬了扬眉,问道:“宫里的妖怪?” “陆瑾岚”放下筷子,回道:“是他。” 听到这儿,祝钰笑道:“还真是,我就想,穷奇他们不在,谁又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怎么,费这么大劲就为了让我回来?让我想想是谁的主意?总不至于是我这个乖巧懂事的徒弟干的吧?” “是我的想法。”“陆瑾岚”并不遮掩,这件事,她早已想好,如果祝钰来,就清楚明白告诉他,毕竟也是欺瞒不了的事。 “没想到,这才几个月,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得,甚至不愿意认我当师傅的小徒弟竟长进这么多,倒是有些不像当初那个畏畏缩缩的小丫头了。”祝钰虽然说着话,但是并没有停下夹肉的手。 “我想让你救掌柜。”“陆瑾岚”盯着祝钰,恳切道。 祝钰终于停下筷子,回看“陆瑾岚”,摇头道:“一个执迷不悟,两个执迷不悟,孽缘啊孽缘。” 239 初霜?打算 祝钰的话令“陆瑾岚”心中一凛,他说的是陆瑾岚,还是芸卿,是姜九,又或者是谁。 祝钰见“陆瑾岚”沉默,自嘲道:“你瞧,当初我便说,你留在六记斋,不会有什么好事,看吧,现如今被卷入这些纷争中。真是,你们,一个个真不让我省心。”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死磕饕餮……”说到这儿,祝钰话又止住,摇头道:“算了,算了,既是宿命,再谈无益。” “小陆,若是让你拿命来换姜九那家伙,你可愿意?若是你费尽千辛万苦,成全的只有别人,你可愿意?”祝钰突然抬起头,问向“陆瑾岚”。 这句话是问陆瑾岚,又何尝不是问芸卿。“陆瑾岚”沉默,眼睛只是盯着面前滚烫的铜锅,也不知是不是瞧得时间久了,总觉得眼睛生疼,“陆瑾岚”深吸一口气,道:“愿意不愿意,事已至此,还有选择么。” 一条路走到一半,明知道前面是死路,你还会选择回头么,回不了头的,因为来路早已堵死了。 祝钰停下的筷子又举起,将锅中的肉全都捞得干净,又丢入腐皮、木耳、山药等各种素菜,才道:“也是,这些菜一旦被丢入这锅中,还有的选择么。” 说完又笑道:“倒说起这些无趣之事,扰了吃肉喝酒的兴致。” 说着拿起酒壶给两人各斟满酒,道:“来来来,既然有求于师傅,就同师傅喝上一杯。” “陆瑾岚”默不作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祝钰又道:“你想怎么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饕餮那家伙,并不是我能救得了的,我能帮忙,但是我救不了他。” 祝钰说得很直白,芸卿心里自然也清楚,她不可能央求祝钰去替自己寻饕餮。 “我想让你替我给掌柜炼制灵药,还有,我想光明正大地当你的土地。”“陆瑾岚”回道。 祝钰一扬眉,盯着陆瑾岚,前一个要求他早已想到,至于后一个他倒是有些出乎意料,面前的女子目光坚定,一举一动再也不复前几个月的羞涩,甚至有点像变了一个人。 是像她么?不像,祝钰摇摇头。 “前一个,等那几味药凑齐,虽然耗些心力,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后一个,我有些不明白。”祝钰问道。 “我想早日探寻到掌柜的消息,我想穷奇既然还同宫里那位有联系,若是靠近些,说不定能打听出什么。”“陆瑾岚”道。 这么说自然是没错的,当然更重要的那一条她没有说,就算是祝钰,就算是麖呦,她也不想告诉他们,毕竟,这一场纷争,卷入的人已经够多了。 祝钰盯着陆瑾岚瞧了一会儿,问道:“你真的是小陆么?” “陆瑾岚”有些不自然道:“自然是了。难道还有假么。” 说着又道:“反正之前你不是一直埋怨我不想当你徒弟,如今,我想通了,难道还不成么。” 祝钰上下打量陆瑾岚,忽然问道:“还记得不记得我曾经给你测字,你写了一个九字。你还记得我是怎么说的。” “那么久远的事——”“陆瑾岚”说到这儿瞧见祝钰慢慢凝重的表情,忙有改口道:“怎么会不记得。” 在脑海中迅速思索,当时这家伙到底同陆瑾岚说什么来着,那时候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身体里响起。 “世有九难,道长且艰,九九终归一。” “原来你还记得。”祝钰抬头,轻笑一声。 但是“陆瑾岚”的样子很奇怪,好像刚刚说出那句话自己也不可思议似的,半晌,她才又重复了一遍,道:“世有九难,道长且艰,九九终归一。” 祝钰道:“看来,你却是陆瑾岚。” 只有“陆瑾岚”心中警铃大作,刚刚那个声音,来自于真正的陆瑾岚,她醒了么,她在心里默念,小陆你醒了么? 可是回应她的只是沉默。 祝钰却没有注意到陆瑾岚的异常,又问道:“那我送你的捆仙绳你可还好好收着?” 连问两声,都没有反应,祝钰忍不住又问道:“你不会是弄丢了吧?” “什么?绳子?你是说捆仙绳?在,在呢。”“陆瑾岚”回过神,忙应道。 说着又在怀里摸索,然后掏出一条金灿灿的绳子,陆瑾岚虽然还是没有将捆仙绳用好,可是每次都仔仔细细收着,就算到了地府,为防止丢失,也是贴身放着,自然是不会丢的。 所以当芸卿从陆瑾岚的身子中醒来,自然也是瞧见这捆仙绳的,甚至有一些感慨,因为这捆仙绳,本就是她的,直到她在冥道魂飞魄散,这绳子应该是被地府的人收了,直到太白金星从地府将她的残魂寻回,顺带着将这捆仙绳带了回去。 后来太白金星就将这捆仙绳给了祝钰,如此辗转反复,这捆仙绳才又重新回到了她的手里。 祝钰瞧见了那捆仙绳,道:“你要光明正大当我徒弟,你要入宫门,你就要做好准备。” “我明白。”“陆瑾岚”道。 “对了,你说,麖呦是在宫里是吧?看来他这个妖怪做得倒是称职,等这次的事了了,我便想办法将你引见到宫里。”祝钰又道。 “谢谢你,祝钰。”“陆瑾岚”回道。 祝钰摆摆手道:“就当你请我吃饭的谢礼吧。还有,那个,若是你的药凑齐了,就尽快给我吧,虽然不知道饕餮那家伙现在到底如何了,可是这药还是趁早炼成,若是穷奇回了,恐怕就顾不上了。” “陆瑾岚”点点头。 此时六记斋的帘子突然被人掀起,进来四五个个陌生的面孔,之间其中一个胖胖的人高声嚷道:“伙计呢?这里可有什么吃的?” “陆瑾岚”瞧了一眼,忙站起身,道:“几位客官,这店里如今只有暖锅,没有炒菜,不知几位可否介意?” 那几个人瞧了一眼祝钰吃的,又搓了搓手,其中一位道:“外面大风大雪的,吃这个倒也合适,再上些好酒,配上这新烫的肉,瞧着倒也怪解馋的。” 另一位也道:“那就这样吧,伙计快点给我们上。” 祝钰这时站起身,道:“既然有客,我也不再留了,我还得回宫捉妖呢。” 240 初霜?面圣 祝钰的话说完,“陆瑾岚”迟疑道:“要不我同麖呦说一声。” 祝钰笑道:“说了不就不好玩了。再说,这也没什么可说的。我先走了,回头再来。” 祝钰说着起身,便消失在门口,随着一声马的嘶鸣声,祝钰的声音消失在风雪之中。 “陆瑾岚”本想出门,但奈何屋里的那桌客人只是叫着赶紧上菜,赶紧上酒,她只得回身伺候。 当然祝钰的事倒还好说,“陆瑾岚”心里惦记的却是身体里的她,刚刚她是醒来了么,可是为何这会儿又沉默了。 好不容易挨到这桌客人离开,“陆瑾岚”顾不上收拾,只是低声喃喃问道:“小陆,刚刚是你么,那个解词是你说得么,你怎么不说话?你出来吧,我不是故意占据你的身子的,你若愿意,我现在就还个你……” “陆瑾岚”喃喃道,但是不管她怎么说,身体里那个灵魂却没有反应,半晌,她叹气道:“是我听错了,还是你不愿意出来。” …… 皇宫之内众人都听到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那就是九霄真人祝钰回来了。 儿此时他正在御书房接受周王的召见。 周王瞧着面前这个数十年如一日的少年,还记得自己尚未登机之时,第一次见祝钰,他便是这样子,如今近二十年过去了,祝钰仍是这个样子。 可是无论自己怎么问他要这长生不老的丹药,他都说没有,虽然给自己炼制了一些所谓益寿延年的丹药,但是并不见有什么用。 而至于其他方面,比如自己的雄心伟业,他也从来没有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这么多年,虽然为自己为大周做了不少事,可是这些事,总是些可有可无的事,离自己所期待的还相差甚远。 相较于九霄真人祝钰,穷桑真人虽然行事做派虽然有些激进,但是他却领会自己心里的想法,每次自己还未开口,他便能递上自己想要的。 所以周王虽然欣赏祝钰的能力,可是却对他总有一分戒心,可是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对于祝钰,只是可以用,暂时身边没有顺手的,便只能用着了。 周王心里虽然这样想着,但是面上仍不动声色,笑道:“这些日子辛苦真人了,听说东南之行,真人同祝钰大获全胜,将那些反贼一举歼灭,这些日子真是辛苦真人了。” 祝钰拱手道:“臣做这些都是应当对,更何况,这次的功臣,应该是窦大人,臣并没有做什么值得陛下夸奖的事。” 周王笑道:“真人谦虚了,朕倒是听说,真人在这次抗击东南军也出了大力,本想等着你们将那反贼头目一举擒获,好一同奖赏,可是没想到,这宫里竟出了妖怪作祟之事,只得麻烦真人先行回来。” 祝钰恭敬道:“皇上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圣旨,臣也瞧了,这妖怪当今这么厉害?还有,那穷桑真人不是一直都在宫里,难道不能为皇上分忧解难么?” 周王脸上的笑意渐消,道:“真人一直在东南待着,所以可能不太了解这宫里的事,半个月前穷桑真人替朕出外外事,一直未曾回京,所以当下只能麻烦真人从东南赶回来。” “哦。原来如此,倒是臣消息闭塞。既然这样,这差使交给臣,臣自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解难。”祝钰仍是恭敬。 “那你去吧,现如今这妖怪的事扰的整个宫里不得安宁,至于其他的话等真人将这妖怪捉住后,朕再与真人好好叙叙旧。”周王摆手道。 “那臣就先告退了。”祝钰作揖道。 他退了两步,却听到周王又唤住他,道:“祝钰,你等下。” 祝钰停下脚步。 “前两日我听皇后说,之前你曾送给她一道平安符,可是前不久她不小心弄掉了。你若是忙完这捉妖的事,回头再给皇后请道平安符吧。”周王道。 “臣记下了。” “那你退下吧。” “是。” 从御书房出来,紧跟在身后的刚刚一直在书房伺候的庆总管,他随着祝钰一同出来,穿过门口两排侍卫,祝钰又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庆总管仍是跟着,祝钰便停下来,问道:“庆大总管可是还有事?” 庆总管圆圆的脸上堆着笑,道:“许久不见九霄真人,便想同真人问候一声。” 祝钰轻笑一声,道:“多谢庆大总管记挂。” 庆总管望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才又转过头,同祝钰道:“九霄真人,这次回宫,趁着那位穷桑真人不在,可要好好谋划一番,可不能向上次一样,好端端被一个外来的和尚的抢了庙宇。” 庆总管说得如此露骨,祝钰扬眉,笑道:“怎么?庆总管不喜欢这位穷桑真人,要知道,同我比起来,这位穷桑真人可是更得圣心,不是么。” 庆总管压低声音,道:“我十三岁便入宫,十七岁跟着陛下,咱俩公事也这么多年,平心而论,真人在宫里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事,我可是瞧在眼里,相较于那位,我更喜欢知根知底的九霄真人。” 祝钰笑道:“没想到,我在庆大总管这里的位置还不低。那么庆总管叫住祝某,是为?” “你知道穷桑真人不在宫里所谓何事?又知为何皇上对他仍如此信任?”庆总管反问。 “祝某不知。” 庆总管凑到祝钰耳畔,低声道:“前些天,枝贵妃和穷桑真人一夜之间皆不见了,过了三五日穷桑真人才传来信来,说这枝贵妃被妖怪杀害,他去捉妖去了。再后来又传口信,说这炼化妖怪要七七四十九日,还说在捉妖途中,偶然发现了龙脉的踪迹,如今要替皇上寻着龙脉。” 听到龙脉二字,祝钰的眉毛一跳,庆总管又接着道:“这龙脉,对陛下有多重要,不用奴才说吧,更重要的是,” 庆总管又接着往下说去:“这穷桑真人还给陛下送来一盒丸药,说是能,能长生不老呢。” 祝钰眉头紧皱,庆总管已停下话,瞧着祝钰,笑道:“这下真人明白了吧。” “多谢庆总管,在下心里有数了。”祝钰拱手谢道。 241 初霜?席地 祝钰从御书房出来,同庆主管寒暄之后,在宫中遇到那些太监宫女、侍卫等都格外热情,当然这也是理所当然,妖怪作祟,首先遭殃的可是他们这些奴才们,如今见祝钰回来了,若他是能顺利将妖怪降伏,那么他们再也不用过这担心受怕的日子。 祝钰一路散散慢慢地在宫里走着,此时宫里还有许多道士真人等能人异士,想来是不知道九霄真人何时来,所以仍让这些人在这儿。 走了没几步,祝钰忽见前面跑过来一队侍卫,领头的侍卫瞧见祝钰,便高叫道:“九霄真人,您可回来了,我正找你呢,刚刚,刚刚就在景翎宫的前头儿,有人瞧见那妖怪了!这会儿好像往您的灵霄宫去了,您,您快看看去吧。” “哦,”祝钰挑眉,嘴角一勾,这家伙是已经知道了么。 “多谢贺侍卫,祝某这就去瞧瞧去。”祝钰回道。 说话的侍卫,名唤贺锌,是宫中的侍卫统领,这些日子,因为妖怪的事,他忙得焦头烂额,一听祝钰回来了便火急火燎地区寻祝钰,可没想刚走没多远,便听到有人嚷“妖怪又来了,妖怪又来了。” 他只得带着人去捉妖怪,待追到景翎宫,又看见那妖怪不紧不慢地飞到灵霄宫,他一拍大腿,道:“天助我也!” 又忙派人打听九霄真人在宫中何处,好不容易等手下回报真人刚从御书房出来,便飞奔而来,恰好截住九霄真人。 “那个真人,要不要我领你过去,这几日因为妖怪的事,我和兄弟累死累活,一个个拎着脑袋过日子,就指望着真人能够早日回来,替我们捉了这妖怪,好还宫中太平。”贺锌又道,心里是巴不得赶紧押着九霄真人前往灵霄宫。 虽然明知道九霄真人会往灵霄宫赶去,可是他带着一队人马仍“好心”地将九霄真人送入灵霄宫的门口才算了事。 瞧着九霄真人踏入灵霄宫,贺锌同身旁的那一队侍卫不禁长舒一口气,高兴道:“这下终于妥了,再也不用过担心受怕的日子了。” “那个,你说九霄真人能不能将那妖怪捉住,万一要是发生什么意外的话?”队伍之中突然冒出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放什么狗屁!这天下哪有九霄真人降伏不了的妖怪。你你你你,过来,还有你们几个,就站在这灵霄宫门口等着,看九霄真人几时将那妖怪擒获,好去陛下那儿禀报!”贺锌厉声呵斥道! 几个被点到名的侍卫互相看了眼那位多嘴的小侍卫,一副恨不得杀了他的样子。 至于此时,祝钰则显得十分悠闲,不紧不慢在灵霄宫中走着,灵霄宫中空无一人,原本之前他曾向周王禀告说灵霄宫不比别处,他也闲散,不用人伺候,所以这宫殿一直连个清扫庭院的人都没有。 祝钰瞧着空空荡荡的灵霄宫,园中杂草丛生,树叶凋零,他瞧了一眼,便推门入了宫门,首先入的炼丹房,硕大的炼丹铜炉上积了厚厚的灰,他却看了不看,他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每次炼丹的时候就想喝酒,索性便在这儿打了个酒窖。 酒都是原来周王赏赐的,赏赐的多,他喝得也多,可是经常找不到喝酒的人,所以仍是剩了许多。 他从地窖里抱了一坛上好的秋露白,走出房门,也不去往何处,只是坐在院中银杏树下,放下那坛子酒,坛子上盖着两个粗瓷碗。 他将两个碗都放下,打开酒坛,瞬时一股浓烈的酒香冲鼻而出,他只是倒了一碗,瞧着面前萧瑟的景致,慢慢地喝着。 不一会儿,面前突然跳下一个人影,他看了看祝钰面前粗鄙的酒坛和酒碗,讥诮道:“没想到九霄真人这儿还有这么粗野的酒具。” 祝钰笑道:“精致的美酒夜光杯,倒也有,只是配不上这么好的景致。” 来人耸耸肩,有些嫌弃地用酒坛将另一酒碗到满,一饮而尽。 “咳咳咳咳咳。”一连声的咳嗽令面前这个身穿黑色紧衣的少年差点将酒碗丢掉,他骂道:“这酒怎么这么烈!” 祝钰笑道:“这酒自然不能同六记斋的酒相比,更何况,麖呦,这凡间的酒你喝不惯的。” “谁说我喝不惯。”少年索性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咕咚咕咚一饮而下,这次他虽然没有咳,却满脸通红。 他坐到祝钰身旁,从怀中中掏出一个布袋,撇嘴道:“你这儿连个下酒菜都没有,真,真是寒酸至极!” 说着从布袋中掏出一大把炒黄豆,丢进嘴里,嘎吱嘎吱嚼了起来。 祝钰抽了一眼,也顺手掏出一把黄豆,丢进嘴里,道:“你这儿出外还随身带着干粮,还真是,啧啧,怎么这黄豆是小陆那丫头给你炒的。倒是香脆可口!” 麖呦没说话,只是又从袋子里掏出一把黄豆,塞入口中,只是嘎吱嘎吱地嚼着。 这时树上突然传来“吱吱”的鸟叫声,两人抬头,是几只不能南飞的麻雀,或许是因为冬日寒冷,又或许是因为没有进食,所以才会吱吱而鸣。 麖呦盯着那几只麻雀,祝钰却“噌”地一下飞入半空,不消片刻,只见他跳了下来,手里是好几只嗷嗷的麻雀。 麖呦嫌弃地看了一眼,道:“怎么,难道你还想用他们当下酒菜不成?” 祝钰耸肩道:“你那豆子当下酒菜,不对胃口,还不如烤几只麻雀。” 说着拿着冲着那麻雀一吹,转瞬那些麻雀全都没有了动静,他利落地去毛扒皮去内脏,然后随手一挥,从树上落下些干枝,他串好之后,又一指地上,转瞬一堆枯枝叠到一起,他再一吹,火光突起,他这才将那小麻雀驾到火上。 一旁的麖呦瞧见了,只是摇头,又从口袋掏出一把黄豆,塞入口中。 “若让外面的人瞧见了,堂堂的九霄真人席地而坐烤麻雀,不知道他们该如何评论。”麖呦见祝钰烤得认真,忍不住讥诮道。 “你可还记得,有次,我们同巫鸾那丫头,偷偷跑到人间,我就曾烤过这麻雀。”祝钰突然抬头同麖呦感叹道。 242 初霜?捉妖 很多久远的事,总会在某个瞬间响起,比如刚刚在那麻雀叫的时候,祝钰突然就想起那次三人偷偷下凡的事。 因为蟠桃大会,整个天界的上仙都去参加了,留下他们这些下等散仙无所事事,三人坐在炼丹炉前发呆,巫鸾突然跳起来,道:“要不趁着师傅不在,我们偷偷下凡去玩儿!” 其实之前他们也曾这么做,那次也没什么特别的,甚至有些无聊,那时正值寒冬,人间河水冰冻树叶落尽,没有什么好景致,后来,巫鸾不知怎么瞧见几个乞丐样的小孩爬到树上捉麻雀,就那么烤着吃,也起了兴致,便嚷着也要吃,麖呦自是嫌弃不愿意,只得云鹤下手,麻雀都烤焦了,甚至连盐都没有,但是巫鸾却吃得津津有味。 后来回去之后,三人被师傅太白金星狠狠教训了一顿,足足禁闭了半个月才放他们出来,巫鸾出来之后就感叹这一次烤麻雀吃得真不值。 麖呦只是盯着那烤麻雀瞧,见火舌舔舐着麻雀发出“次次”的声音,冷着脸,也不回答。 祝钰耸肩道:“不记得了?也是,反正你一向不喜荤食,记不得也是正常。” 麖呦忽道:“我只记得,因为偷偷下凡,被关了紧闭,后来,就遇到饕餮那家伙了。” 祝钰拿麻雀的手一滞,道:“是啊,没多久,就碰到饕餮那家伙,便有了接下来的事。巫鸾那丫头也是,那时候拼死都要救那家伙,现在魂魄都不全了,仍要救那家伙。” 说着,木然地将其中一只烤得焦香的麻雀送到嘴边,狠狠咬下,半晌,盯着手中的麻雀瞧了一眼,道:“果然不好吃,当年那丫头为什么说这烤麻雀香得很呢。” 麖呦冷笑一声,道:“时过境迁,再好吃的东西也会变味道,更何况是一时兴起的东西。” 祝钰将手中烤好的麻雀随手丢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口喝尽,道:“麖呦,你说咱就这么放任饕餮那家伙这样下去好不好,说不定他就死了,巫鸾或者说芸卿那丫头的念头就断了。” 麖呦听到这话,原本去抓黄豆的手停到半空,盯着祝钰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又抓起烤黄豆,却只是低头去瞧,并不往嘴里送,半晌,他才低声道:“不救饕餮那家伙,说得简单,我是不想救,可是能不救么。” 祝钰苦笑一声,道:“也是,若是这世间再无饕餮,恐怕也没有巫鸾了。” 麖呦道:“巫鸾说要救,那便救。至于其他的,我不要想。” “你。”祝钰转头见麖呦重新将黄豆塞入口中。 半晌,只是叹道:“算了,师尊也说,巫鸾想要重新飞升成仙,就必须历劫与饕餮的七世情缘,只有她学会得到与放下,才算功成,否则也只能当着一缕青魂。” 祝钰说完,两个人只是默不作声地低头饮酒,冬日的寒风凌列地刮着,直到慢慢一坛酒见了底,祝钰忽问:“我听说给饕餮那家伙寻到灵药只剩下百毒草是么?对了,你有没有同小陆说过给饕餮的灵药还得由我炼成丹药。” “没有。”麖呦瞧了空空的酒杯,又去抓黄豆,摸了半天只剩下一小捧,他瞧了一眼,塞入口中。 祝钰听到这个答案,眼神似有波光涌动,半晌,却又说:“我来的时候见小陆了,她说想光明正大当我徒弟,她想入宫探寻穷奇的消息。” 麖呦咽下最后一捧黄豆,道:“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反正我都会跟着她。” “是么,这么多年,也只有你还这么纯粹。”祝钰望向少年,轻笑道。 “我说,你这妖还捉么,不捉,我回去了。”麖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枯枝。 “捉,自然要捉,还要声势浩大地捉,众人不是等着瞧我就九霄真人如何将这妖怪擒获,总要好好表演一番。难得麖呦你演了这么久的戏,总要为有个漂漂亮亮的结局才是,不是么。”祝钰将手中的酒碗一丢,笑道。 麖呦伸了个懒腰,道:“那快些吧,这些天,我也累了。” 祝钰没有再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鼓,那鼓在祝钰的手中慢慢变大,直至那鼓长至一尺见方大小,鼓为铜鼓,外雕水波云纹,中间是一颗启明星。 麖呦瞧见了,嗤笑一声,道:“你这鼓好久不用了吧。” 云纹铜鼓,与送给陆瑾岚的捆仙绳同为太白金星的宝物,后来送给了他的两位爱徒,云鹤和巫鸾。 祝钰回道:“不弄得声势浩大,怎么能显出九霄真人的本事呢?” 此时祝钰将那鼓丢入空中,又同麖呦道:“开始吧。” 而等在灵霄宫外的那几个侍卫,喝着冷风,哆嗦着身子,相互窃窃私语。 “怎么里面还没动静,会不会妖怪跑了?” “还是这妖怪将九霄真人也掳走了,你说要真是这儿该怎么办?” “怎么可能,九霄真人可是天外仙人,怎么会怕那妖怪,你别乱说了。” 几个人正议论着,忽然其中一人道,你瞧那是什么? 只见半空中突然飞起一面铜鼓,那铜鼓在空中旋转变大,赫然变成四五寸见方,铜鼓在空中停下,而后飞起一个人影,身穿白衣,正是九霄真人,他立在鼓前,衣袂随风而飞,他双手置于鼓上,先是轻轻拍动,而后速度越来越快,鼓声也越来越急,宛如疾风骤雨般。 而伴着鼓声,许多枯叶凌空而起,显示零零落落,可是随着鼓声,那落叶很快交织在一起,而后迅速地变化,时而是一张长席,时而又细如长绳,时而又变成巨人,那些侍卫都被这景象惊呆了。 忽又有人指着空中道:“快看,是妖怪!” 在那些枯叶之中,赫然出现一头巨大的白鹿,那白鹿在空中横冲直撞,似是想逃脱祝钰的阵法。 响彻云霄的鼓声带来强大的冲击力,那几个侍卫只觉耳膜震动而痛,不禁捂住双耳。 再去瞧那空中,那些枯叶越聚越多,甚至从其他宫殿也相聚而来,整个宫中都能瞧见这一场奇景,便随着九霄真人的鼓声,那些枯叶层层叠叠聚集在一起,很快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猛虎,与面前那头白鹿对立半空! 可以想象,接下来会有怎样一番恶斗! 243 初霜?获胜 御书房中的周王也得到了消息,在庆总管的搀扶之下,走到殿外,一抬头便瞧见那两头巨大的白鹿和猛虎在空中缠斗在一起,而在不远处的祝钰只是屏气凝神在拍打着面前的巨鼓。 周王自是也知道祝钰的这面鼓的,有多少次他都曾见过这面鼓的风姿,比如在万崇山施法避祸时,又比如之前在泰山祭天时,又比如降伏宫中或者京城大大小小的妖怪时。 但是之前几次似是都没有此次的壮观,随着祝钰的拍打,从鼓声中流淌出银色的光华,而那光华裹着大大小小的落叶不停地在灵霄宫聚集,出现在那头巨鹿面前的猛虎也越来越大,原本只与那巨鹿差不多大,但很快就长至两倍,直冲着那巨鹿嘶吼。 合着鼓声,巨鹿向那猛虎冲去,可看着明明由枯叶聚集而成的猛虎,在巨鹿的冲击之下却显得牢不可破,只有一些零散的落叶掉下,可猛虎身上的树叶还在不停地聚集。 猛虎张开巨口,猛地朝巨鹿咬去,只听的巨鹿痛苦地嘶鸣声,不停地摇头摆尾,似是想挣脱猛虎的袭击,可是它显然不是那猛虎的对手,身上似是也被那猛虎撕咬出血痕。 庆总管见到这种情景也忍不住高兴道:“陛下,你瞧,这九霄真人要将妖怪降伏了。” 周王脸上也有喜色,可是听到庆子的话,脸上喜色一收,轻轻哼了一声,只是盯着空中。 这时,身旁那些也盯着空中的宫中众人又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那白鹿突然慢慢变小,然后猛然变成人形,他身穿黑色紧衣,头上蒙着黑色面罩,瞧不出他的样子,他手中握着一把半环形的两头尖尖的利刃,飞快地穿过猛虎,霎时,只听到那猛虎的痛苦的嘶鸣声,然后只见猛虎身上的树叶飞快地落下。 众人刚开始还能瞧见那黑衣妖人的身影,可是很快只瞧见一道黑色闪电飞快地穿过猛虎的身体,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便瞧见那猛虎怦然在空中碎裂开来,无数的枯叶纷纷落下。 而那黑衣人的身影渐渐出现在枯叶之中。 “那妖怪打败九霄真人变出的猛虎么?” 灵霄宫外的那群侍卫言瞧着层层落叶在自己身旁坠落,又见黑衣人在空中矗立,不禁心中一惊。 但是望向九霄真人,他的样子仍是沉静如常,他此时没有再拍动铜鼓,而是双手紧握铜鼓两侧,冷冷地盯着面前的黑衣人。 此刻,只有风声伴着落叶纷纷而下。 庆总管哆嗦着小声道:“九霄真人,这莫不是败了吧?” 可是话未说完,只听到周王在前冷冷地“哼”了一声,这位一向懂得察言观色的庆总管突然觉得自己太沉不住气了。 他心里不禁为祝钰捏了一把汗,若是这次的捉妖败了,那么接下来,这位九霄真人就真的爬不起来了。 但是他这心思刚一起,又被周围人的惊呼声打断。 只见祝钰十指飞快地在云纹铜鼓上敲击,轻巧的鼓声先是轻如细雨,又见无数条细如蚕丝的灵线从祝钰的指尖流淌,那些灵仙飞快地向那黑衣人袭去,一层层将黑衣妖人包裹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黑衣妖人在那灵线之下不停地挣扎,可是不管怎么努力,他都挣脱不了祝钰灵线的束缚。 反观祝钰,只是一心一意敲击着云纹铜鼓,就像是奏响一曲天籁,那灵线一层层包裹,渐渐地众人都瞧出在半空之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白色的像是蚕蛹的东西。 圆圆的,巨大的,洁白的蚕蛹,里面包裹着妖人。 祝钰这时又停下了敲击,但是众人此时的心境却与刚刚完全不同。 祝钰只是停了一刻,便见祝钰猛地重重双手一击那铜鼓,众人只觉半空中似有声波涌动,便瞧见空中的那巨型蚕蛹轰然裂成粉末。 再瞧时,哪里还有妖人的踪迹,唯有满地的落叶,仍留有刚刚打斗的痕迹。 这便是胜了么? 那妖人被九霄真人杀死了么? 众人先是一声沉默,而后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 再看祝钰,淡然地伸出右手,面前的云纹铜鼓慢慢缩小,最终只有巴掌大,他将铜鼓塞入怀中,又猛地一挥衣袖,朗声叫道:“去吧!” 众人还未反应,便见刚刚散落在地上的落叶又猛然升空,旋转,然后向西方飞奔而去。 霎时,面前只是风平云淡,好像刚刚的那一场恶斗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众人再次高声欢呼,纵然是跟在周王身旁伺候那些太监宫女也忍不住拍手称赞。 周王盯着仍在半空的祝钰,也似长长舒了一口气,但是却不像他人有过多欢喜之意。 祝钰胜利,他自然高兴,可是他却又不那么高兴,最终他还是唤过身旁的庆子,同他低声嘱咐了几句,才转头向御书房走去。 走到门口,又瞧了瞧仍矗立在门口那群侍卫,他们仍瞧着祝钰所在的灵霄宫的方向,他喝道:“你们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滚回去!” 那些侍卫忙匆匆而撤,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不太高兴。不过皇上喜怒无常不是常事么。 好在终于不用时刻守在皇上面前了,也不用为妖怪的事担心受怕了,所以一等皇上入了御书房,众人便小跑着往灵霄宫跑去,想再瞧瞧那妖人的踪迹。 当然,妖人肯定是找不到了。甚至九霄真人也以需要歇息入了灵霄宫,禁闭大门,将众人的恭贺声关在了门外。 这一幕,很快便由宫中传出宫外,像是插上了翅膀一样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传扬开去。 而六记斋的“陆瑾岚”得知的消息更早,因为她眼睁睁瞧着麖呦穿着黑色紧衣从空中跳到六记斋的院子,然后瞧了一眼正端锅准备上菜的陆瑾岚,道:“我去睡了。碰到祝钰那家伙,我的事做完了。” “陆瑾岚”瞧见麖呦随手将外面的黑色紧衣脱下,露出里面的白色衣衫,只是轻轻一丢,那黑色紧衣便燃起火光,化为灰烬。 “陆瑾岚”心里暗道,这件事了了,其他的事也该开演了。 244 初霜?引见 这几日,祝钰的两处住所,灵霄宫和九忧院都格外热闹。 自从九霄真人降伏妖怪的事迹在宫内宫外传扬开去,来寻九霄真人的就格外多。 宫里,先是周王派人送了许多赏赐,还派人将灵霄宫重新修葺一新,用周王的话讲九霄真人在东南这些日子,灵霄宫也没个照应,如今真人回来了,就算仍不要人伺候,可是至少也得先清扫一番,才能住人吧。 对此,祝钰只是躬身相谢。 当然宫里还有一些嫔妃偷偷派人给给九霄真人送去好些个礼品,不过大多都是些礼节性的问候,只有几人的礼品颇显厚重,一是统领六宫的皇后娘娘,她倒是正大光明,说是感念他为宫中除妖,特地送来赏赐,二是之前在万崇山加害枝贵妃而被禁足春锦院的乔妃,三则是新入住到绛芸殿的孜贵妃。 不过,不论谁送礼,他都一一收下,并不推辞。 但是他只去了福宁殿,专门向皇后娘娘告谢,毕竟这也是周王的意思。 王皇后此时已经显怀了,正在花园中散步赏梅,见到祝钰来了,忙笑盈盈道:“好久不见真人,真是多亏你,哀家才能在这花园之中散布,前些日子因为妖怪的事,整个宫中都人心惶惶,连出个门都怕妖怪从天而降。” 祝钰拱手道:“皇后言重了,为宫中斩妖除魔,本是属下应该做的,倒不是值得称赞的事。” 王皇后笑道:“旁人做不来的事,你做得了,怎么能不值得称赞。九霄真人一向谦虚,这样可不好,要知道,陛下这人最容易忘事了。” 祝钰笑着回道:“陛下忘了,皇后记得也是一样的。更何况,陛下有时候也是能记得的。” 祝钰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平安符双手递上,一旁的宫女刚想接过,却被王皇后制止,又道:“这汤壶不热了,你去换一个来。” 那宫女告退之后,诺大的花园,只剩下皇后和祝钰两人,这时,王皇后才自己接过那平安符,细细察看。 “属下回宫见陛下,陛下还专门提到说前些日子,皇后娘娘将之前属下送给娘娘的平安符给弄丢了,吩咐臣再给娘娘送上一个。”祝钰笑道。 王皇后的脸上倒是没有多少欣喜之意,只是随意摆弄那平安符,道:“不过那日福宁殿有妖怪出没,皇上来了,说要请真人回来降妖,我便提起了这件事,毕竟有关龙嗣,皇上记得也是应该的。若哀家未曾怀孕,或许就没有这些个事了。” 祝钰笑道:“皇后娘娘过于妄自菲薄了,在这后宫唯有娘娘身为六宫之主,娘娘又在皇上身侧一十八年,又怎么会不记得。” 王皇后道:“一十八年,说起来,九霄真人也在陛下身畔这么多年,难道真人心中真得不知陛下是什么人么?” 祝钰但笑不答。 王皇后瞧了,也不再往下说,只是盯着这园中的梅花去瞧,如今这时节,花园之中,也就这傲雪梅花开着,只是许多都是含苞待放。 “你瞧,这些个百花,当今这季节,只有这梅花还在,想当初,那些个桃花、荷花、牡丹之类,开得再浓烈或清雅,也熬不过这寒冬。”王皇后又道。 “前些日子,不就香消玉殒了一朵么。不过,旧花谢了,新花又跟着开了。真是始料不及呐。”王皇后随手摘了一朵梅花,低低瞧着。 祝钰笑道:“这百花再好,也不上梅花,不是么。” 说着一挥手,霎时,原本还含苞待放的梅花全都灿烂地绽放。 王皇后瞧见了,笑道:“确实是百花都比不上的景致,特别是在这样的时节。不过当下,对于梅花来说也都不重要了,毕竟花总有凋谢的一日。” 说着手抚在腹部,道:“百花盛开也罢,百花凋敝也罢,对于赏花人来说,能结果才是最重要,不是么。” 祝钰目光落到王皇后的腹中,问道:“听说是位皇子,恭喜娘娘。” 王皇后的脸上也少有地生出几分温柔的神色,道:“我盼着它是位皇子,又怕它是位皇子。不过,还是皇子要好一些吧,毕竟,若是位公主,接下来的日子也就没个盼头。” 祝钰道:“娘娘定会如愿的。” 王皇后道:“真人前往东南的那段日子,哀家在宫里整日担惊受怕,真人也知道,皇上前段宠爱的那位枝贵妃,虽然她表面对哀家关怀备至,可是你懂那种感觉么,如芒在背。好在她自作孽,遭了天谴。但是现如今,这旧的刚走,新的又来,那位孜贵妃,也不是个省油的角色。九霄真人,你说,光凭这道小小的平安符,真的能护哀家平安么?” 祝钰轻笑一声,道:“娘娘身为六宫之主,谁又敢加害娘娘呢。” 王皇后道:“哀家虽然身居这皇后之位,可是这些年,皇上岂曾高看我一眼,若不是这次有了身孕,我都以为自己要被打入冷宫了。如今,我想九霄真人的境遇应该与我差不多才是,若不是这次的捉妖,恐怕真人还不能从那偏远的东南之地归来。” “而且,我哀家听说,那位穷桑真人可正为陛下寻这龙脉,待他回来,这宫里,这朝中,真人真得觉得还有真人的位置么?”王皇后目光灼灼地望向九霄真人。 “娘娘的意思?”祝钰似是不懂,反问道。 “若哀家诞下皇子,哀家便去求皇上,让真人当皇子的义父。”王皇后道。 “娘娘,这……”祝钰面有难色,似想推辞。 “九霄真人,哀家从不求人,哀家族里在朝中也未有重职,当然,哀家也不指望他们,现如今,哀家能指望能信任的,便只有真人,所以,希望真人再莫要推辞,更何况,一举两得的事,我想真人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王皇后循循善诱。 祝钰思忖半天,才道:“既然如此,臣一心只为皇后娘娘效劳。只是臣虽有心,但是也不能在时时在皇后娘娘身旁,不过臣有一个徒弟,倒是可以推荐给娘娘。” 245 初霜?波折 祝钰从福宁殿出来,原本笑意满满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就像是被这冬日冻住一般。 他回头望了一样福宁殿,喃喃道:“就这样如你所愿吧。” 没多久,周王去瞧皇后时,王皇后拿出祝钰新送的平安符,只是谢周王还记挂之前的事。 又言,现如今虽然得了这平安符,可是不知是因为月份大了,还是因前面接连出了几起妖怪作祟的事,所以仍然心中难安,本想请九霄真人时常来福宁殿为腹中皇子请福,可是九霄真人却道这不合规矩。 周王听到这儿,面色虽然没什么变化,可是心里却觉得皇后过于小心翼翼,便冷冷道:“确实不合规矩,虽说九霄真人身份特殊,可以出入后宫,可怎么说也是外臣,怎么能时常逗留福宁殿。这让群臣百姓知晓了,该如何猜想。” 王皇后顺势而言:“九霄真人也这般讲,不过真人说若是臣妾真的心有不宁,可以将他的一个徒弟送入宫中,陪着哀家,他那徒弟虽然本事比不上九霄真人,可是却是一名女子,权当我身边多添了名婢女,外人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闲话。若是寻常女子臣妾就自己做主了,可是毕竟是九霄真人的徒弟,所以特意同陛下提上一句。” “徒弟?九霄真人几时有个徒弟,还是位女子?他不是从来不收徒么?”周王有些好奇。 这么多年,九霄真人一直独身一人,从未收徒,怎么这冷不丁冒出个徒弟。 “是啊,臣妾听到九霄真人收徒也吃了一惊,要知道这些年就算是臣妾,也听说想拜九霄真人为师的都能从东华门排到西华门。九霄真人只说机缘使得,说他这徒弟虽然是女子,但其却是仙身道骨,他们又有这师徒的缘分,所以才会收了那女子为徒。” 周王听到这儿,道:“既然是女子,留到宫中,倒也无所谓,不过我倒是好奇,这九霄真人的徒弟有多少本事。” 王皇后道:“我也没见过那女子。” 周王道:“总之,既然是送到你宫里,也不能说是随随便便之人,回头我瞧瞧,若只是寻常女子就算了,若真有些本事,放到你宫中,朕也能少了一份担忧。” 王皇后道:“陛下替臣妾把把关,臣妾自是求之不得。” 周王便向一旁的庆总管道:“你同九霄真人传到旨,让他明日带着他的那位徒弟来宫中一趟。” “喳。”庆总管忙低头应了。 周王说完,似是想起什么,又问庆总管:“我记得今早是不是从南衙递上张奏折,说京城最近半月时常有孩童失踪之事?” 庆总管忙道:“是有此事,当时周大人还提议让九霄真人瞧瞧,看是不是妖怪作祟。” “那这件事,正好可以拿来试试他那徒弟的本事。”周王道。 说起最近孩童失踪案,因为与宫中闹妖怪的时间相差无几,所以一直也未曾受到重视,更何况,刚开始只是偶尔有孩童失踪,就算是南衙,也就只当一般的失踪案处理。 毕竟刚开始只有两三例,也不会有人将他们联想到一起,可是随着失踪的孩童越来越多,不足半个月,已有数十名孩童没了踪迹。 南衙的府尹姓周,在当今大周朝,一心为民,兢兢业业,倒算得上是一位清流,自从出了孩童失踪的事,他都派下属紧锣密鼓访查寻找,可是虽日日加大搜寻力度,可是不仅全无收获,反而被众多失踪孩童的民众挤在南衙口,有说周府尹包庇犯人,也有说周府尹办事不牢,当然也有名事理的,只说求衙早日将这案子破了。 南衙护卫着京城的安全,原本还有皇城司帮忙分担,可是自从窦渊去了东南,皇城司所剩之人甚少,所以这重担几乎都压在南衙身上。 周府尹才会如此焦头烂额,更何况,这么多起案子,连个凶犯的样子都没瞧见,这该如何捉。 不管是贫农家,还是富贵人家,不管是奶娘搂着娘亲抱着的,还是自己裹在被中的,都是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只听得门窗一响,一个人影一闪,那孩童就已不见了踪迹。 因为发生在夜里,刚开始案子发生时,大部分人都在睡觉,所以很多人甚至在第二日或者半夜起夜时才发现,只当是贼人掳走了,但找是找不到的,也没有人来递要赎金的信来。 到后来,失踪的人多了,家中有小孩的都人心惶惶,夜里巴不得寸步不离地守着,可纵然如此,人还是就在转瞬之间就不见了踪迹。 唯一可以查明的便是,有人瞧见那黑影似是披着长长地头发,有长长地指甲,而一旦哪家有孩童失踪,就会在其家里发现孩童带血的衣衫,而失踪的孩童都只有两三岁左右。 但是根据这些线索,想要查出这凶手是谁,简直难入登天,更何况,已经有不少人都议论说这凶手不是人。 不是人,让他们这群人怎么捉!周府尹本不信这鬼神之说,可是这些年遇见的事多了,什么也没个绝对。 他倒也寻过一些能人异士帮忙,但是就如同宫中捉妖一样,那些人虽然看似花哨,可全都是花架子,不管用。 之前他其实也递上了折子,可是那时周王听到失踪案后,虽然表示此案需重视,可是仍只是唤他加紧调查。 如今,他只得重新上了折子,再次将此案详详细细地讲个清楚,只希望周王能够将重视,周府尹想到这儿,不禁叹口气,他其实还向九霄真人的府邸九忧院递了拜帖,也送了礼品,可是听说那里给九霄真人送的东西都堆积如山,也没见九霄真人回去翻看过。 但是好在今日,周王瞧了折子,却没有简单说一句加大调查力度之类了事,而是说回去再仔细瞧瞧,看是否有让九霄真人协助办案的必要。 周府尹就在这惴惴不安中等来了信,可是当他听到协助破案的是九霄真人的徒弟时,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九霄真人的徒弟,到底是谁呀? 246 初霜?徒弟 这一日上午,祝钰便到了六记斋,因为要带陆瑾岚进宫面圣。 祝钰简单地将在宫中同皇后见面的事告诉了陆瑾岚,又将皇上召见他,要陆瑾岚破了京城这些日子发生的孩童失踪案,才能入宫的事也一并讲了。 “陆瑾岚”听到京城孩童失踪,现如今已经近百起,不禁皱起来眉头,这件事照理说这么严重,应该早就在京城传言开来,为什么没怎么听说呢。 “既然有这么多孩童失踪,不应早该调查了么,为什么拖到现在都没有破案?”“陆瑾岚”问祝钰。 祝钰耸肩道:“南衙的府尹姓周,还算是一个比较称职的官员,我听说他之前已将这件事上报过朝廷,可是因为种种原因,皇上只是让他加紧调查。他虽有心查案,可是这件事多半非凡人所为,所以他再怎么查证,也不可能有个结果。” “陆瑾岚”叹气,心道,宫中出了妖怪,皇上就可以一封急诏将祝钰召回,可是,这京城之中有这么多孩童失踪,却只让加紧调查,还真是一位明君。 祝钰知“陆瑾岚”心中不满,但仍只是说:“我现在在咱这位陛下的心里的地位不比之前,所以他对你不信任也是理所应当,不过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好处,若是陛下认可你的能力,或许会很快对你建立信任。但是,皇上吩咐过,这次是事,由你同南衙一同破案,我是不能插手的。当然表面上这样。” “陆瑾岚”听了,回道:“就算不入宫,也理应将这案子破了才是,毕竟这么多条生命。我有信心能捉住这掳走孩童的妖怪。” 祝钰笑道:“恩,历练历练也好。反正有麖呦在你身旁,寻常妖怪自然不用担心,真要是有那什么厉害的角色,我也不会不管的。” 对于这件事,若是从来没有除过妖的陆瑾岚自然会心有胆怯,可是对于一直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穆芸卿,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只是,当下还有一件事,“陆瑾岚”望着六记斋,若是她去了宫里,那么这六记斋怎么办,原本想着离她入宫还有段时间,到那时候,或许张柏已经回来了,自然是无碍了,可是没想到祝钰的速度这么快。 祝钰见她望着六记斋愣神,猜出她心中所想,道:“我的九忧院倒是有不少小精小怪,平日里帮我看家护院,倒是可以借到六记斋几日,反正当个伙计,还是绰绰有余的。” “谢谢你,祝钰。”“陆瑾岚”谢道。 “又不是什么大事,既然都已安妥,那便随我进宫吧。”祝钰道。 “陆瑾岚”点点头,麖呦自是不去的,便唤他待在六记斋,等九忧院的人来。 “陆瑾岚”并没有见过周王,但是潜意识中对于这位爱好风月与花草,奇石与丹青的皇上并没有什么好印象。 所以“陆瑾岚”甚至懒得梳妆打扮,仍是平日装扮,祝钰也没有特意吩咐,两个人就这么入了宫门。 两人一路进了御书房,此时御书房里,除了周王,还有一个人,便是为京城孩童失踪案焦头烂额的周府尹。 祝钰进了御书房,只是作揖拜见,“陆瑾岚”心中虽然有些厌烦,但仍是恭敬地跪下行了大礼,周王唤她平身。 周王扫视了面前这个女子,同他心中所想的九霄真人徒弟相差甚远,他倒是瞧见过哪些女冠,身穿着清雅的道服,手中拿着一柄长剑,颇有仙子的风采。 可是面前这个,虽然生的还算清秀,可是从上到下,怎么也瞧不出有什么灵力法术,这样的人真的是九霄真人的徒弟? 周王一脸质疑的神色,问祝钰:“这便是你的徒弟?瞧着不过一名寻常女子,你莫随便找个人来诓骗朕。” “微臣不敢,她的确是我的徒弟,她的法力虽然比不上在下,可是比起寻常的道士真人,还是要高上许多。”祝钰回道。 “你姓谁名谁,家在何处,跟祝钰学法术有几年?都有什么本领?”周王望向陆瑾岚。 “陆瑾岚”恭敬道:“小人名唤陆瑾岚,本是京城人士,半年前曾偶然遇到九霄真人,他说奴家是仙身道骨,便要收奴家为徒,就这样跟着真人学习法术有半年之久。至于本领的话,奴家可以给陛下演示一番。” “哦,这朕倒是要瞧瞧。”周王起了兴致。 “陆瑾岚”望了祝钰一眼,然后又回道:“这屋里地方太小,小人恳请皇上移驾到外面。” 周王笑道:“那就去看看吧。” 御书房外,许多人闻讯而来,偷偷跑到不起眼的地方,去瞧这位九霄真人徒弟的本事。 本来众人看见这九霄真人的徒弟是一位不起眼的女子,都有些失望,可是当她从怀中掏出那条金灿灿的绳子往空中一抛,众人都睁大了双眼! 只见那条绳子像是活了一般,飞快地在空中旋转,发出耀眼的金光,绳子不停地发生变化,时而是一朵金莲,时而是一只仙鹤,时而又是一只蟾蜍,最后竟然变成了一位金光灿灿的菩萨,一手持着净水瓶,一手结着手印,慈悲地望着大地。 只见“陆瑾岚”幻化的菩萨先是环顾四周,而后,一手用净水瓶上的柳枝轻轻挥洒甘露。 霎时,空中被一片水汽萦绕,那水汽落到地上,便是片片莲花,有人偷偷伸出双手去接,手上也是一朵盛开的莲花。 众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陆瑾岚只是双手飞快地结着法印,催动着捆仙绳,给众人展示这一奇景。 其实这样的术法只是好看,并没有实质性的作用,但是对凡人来说,这样的术法已经足够了。 祝钰从头到尾看着陆瑾岚的展示,这些事来之前已经商讨过,只是他没想过陆瑾岚能够运用的如此熟练自如,这些真的是麖呦教给她的么? 祝钰还在思索,便见“陆瑾岚”突然飞快地结了一个手印,然后朝着空中朗声道:“收!” 此时原本的金光菩萨突然碎成粉末,泻出一缕缕金光落在地上,很快,地上便有了“太平盛世”四个大字熠熠生辉。 “好!”周王不禁拍手而赞! 247 初霜?寻孩 这一场相当炫目的表演赢得了周王的赞赏,此时再瞧陆瑾岚也不似那么不起眼,周身似是也有了令人说不清的光华。 重新回到御书房,周王瞧着陆瑾岚笑道:“没想到你跟着九霄真人才学了半年有余,就有如此不同寻常的术法,想来你定能帮南衙破了这失孩案。” “陆瑾岚”恭敬道:“小人定会竭尽所能。” 周王又道:“若你破了这案子,便可入了这宫中,想来你也听你师傅九霄真人说了,皇后想有个法力高强之人在她身边,以护她腹中龙子,你师傅便推介了你,朕也从来没听说九霄真人有什么徒弟,所以生了好奇便想瞧瞧,如今看了,若你真陪在皇后身边,朕也能安心。” “谢陛下信任。”“陆瑾岚”又道。 “朕记得,这京城失踪孩童的案子也颇为严重,是吧?周爱卿?”周王望向那个一直未曾言语的周府尹,周朝。 周朝今日下了朝便在这儿候着,说是要他等祝钰带着他徒弟来,他心里倒是欢喜,没想到皇上这次如此迅速,等瞧见了祝钰身旁那个不起眼的女子,心里便失落几分,可是等看到那个自称陆瑾岚所演示的术法,他落下的心又安定下来。 当然他心里想得更多的是,不在乎这位徒弟的法术又多好,只要真的是九霄真人的徒弟,这次的案子就没问题。 他瞧了陆瑾岚半天,只觉得这女子有些眼熟,但到底没想起来这女子到底在哪里见过。 他心里正恍惚,忽听到周王唤他,忙上前禀告:“是的,如今距离第一起失踪案已经半月有余,总计报案的有一百一十七起,臣甚是恐慌,如今只盼着这位陆真人能够早日协助臣破了此案,好早日还京城百姓一片安宁。” 周王道:“既然如此,你们就早些退下吧,朕等着你们破案的好消息。” “是。” 几人应声而退,等出了御书房,祝钰同陆瑾岚道:“恕我不能陪两位了,我灵霄宫还有其他事需要处理,小陆,你速去陪周大人去破案吧,若是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是。徒弟知晓了。”毕竟外人在场,“陆瑾岚”同祝钰也不能细聊,只能乖巧地应是。 祝钰又同周朝道:“祝愿周大人早日破案。” “谢真人吉言,想来有陆真人鼎力相助,一定能早日破案。”周朝拱手道。 待祝钰离去后,周朝招呼陆瑾岚道:“那陆真人咱走吧。” “陆瑾岚摆手道:“叫我小陆就成,我可担不了什么真人。” “那陆姑娘,咱们走吧。”周朝又道。 两个人先回了南衙查明案宗,当然这一路,周朝已经将这一连串的案子同“陆瑾岚”讲个清楚。 失踪孩童的一百一十七户遍及京城大街小巷,一晚上经常有五六家孩童失踪,而且距离数十公里,失踪又是在一瞬之间。 当听到那些孩童都是夜里失踪,且是一眨眼的功夫都不见,而多半家里会出现带血的童衣时,她心里已经笃定这次的事绝对不是寻常人所为。 周朝道:“你瞧,陆姑娘,不是我不尽心,你也看了,这案子怎么可能是凡人所为。” “陆瑾岚”问道:“有没有发现有失踪孩童的尸体?” 周朝摇摇头,道:“没有,一起都没有。” “陆瑾岚”又指了指一旁那些血衣,问道:“这些衣衫上的血迹可有查证,是那些孩童的血迹,还是其他什么人的?” 周朝道:“这个不好查证,不过应该不太像那些孩童的血迹,因为有一家是在孩童失踪前发现血衣的,但是那家清楚地记得当时孩子并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因为提前发现血衣,那家当天便住到别处,日夜守着孩童,所以孩童当天没有失踪,可是没有三五日,等他们搬回家中,孩子还是不见了。” “陆瑾岚”皱眉道:“现如今想直接抓到那掳走孩童的妖怪恐怕很难,估计只能守株待兔。” 周朝叹息了一声,道:“陆姑娘,这法子我们早就用过。你瞧南衙队那些捕快们,查访这城中适龄的孩童,每日入夜便守在屋里,可是要不扑了个空,要不还是被贼人得逞。当然,如今有了陆姑娘,想来再去捉这贼人,定能如愿。” “陆瑾岚”只是低头查看周朝递上来的两卷书册,一卷是失踪孩童的目录,清楚地记录了何时何地失踪,失踪孩童的姓名,家庭基本情况等,另一卷则是记录了京城2岁以下孩童的基本情况,虽然这卷更厚,但是信息比较简略,而且明显还有许多遗漏。 周朝见她盯着那卷记录着两岁以下孩童的目录,感道:“光是统计这些就耗费了相当多的心力,可是统计到一半下官就心灰意冷了,统计得再多也挡不住贼人。” 周朝所言非虚,毕竟整个京城足有百万人口,就算是内城也有数十万,如此庞大的基数,要在短时间统计出这些,恐怕并非易事。 “陆瑾岚”道:“周大人为民做到这些,已经实属不易,不过既然有了这些,想要寻找贼人的踪迹,已经不是难事。这些都是大人的功劳。” 周朝面色一喜,问道:“陆姑娘可有对策?姑娘果然乃神人,这么快就找出对付贼人的办法,实在令下官佩服。” “陆瑾岚”道:“我并不是什么神人,这法子其实是周大人想出来的,不过周大人的南衙的捕快都是凡人,自然捉不了那偷孩的妖人。我会放些信蝶在那些孩童身上,若是妖人将那孩童掳走,便可根据孩童身上信蝶的气息去寻贼人的踪迹,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办法。” 周朝拍手称赞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这样,那贼人定然能无所遁形。只是信蝶是什么玩意?” “是一种灵物。”“陆瑾岚”简单解释道。 这个法子看似简单,其实并不容易,光是在那些孩童身上放置信蝶就是一项相当繁琐的事,更何况那些孩童那么多,而且周朝也没有完全统计完,如果那妖人瞄准的是没有在这册子上统计的孩童,那么“陆瑾岚”的法子就没有用。 248 初霜 众目 “陆瑾岚”同周朝从南衙的证物房出来,便瞧见院中已经有一群人在窃窃私语,大部分都是衙门的捕快听说上面派来九霄真人的徒弟协助办案,所以来一探究竟的。 “我说,这丫头这么其貌不扬,怎么瞧都不像是什么世外高人,到底成不成啊?” “我怎么瞧着那丫头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我也瞧着有些眼熟。” “你不是瞧着人家妹子清秀故意这么说的吧!” “谁说的,我就是觉得在哪瞧过她,好像,好像,对了,我想起来了,她不就是崇宁街上那家,那家叫什么六记斋的伙计嘛!” “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他们家最近出了什么暖锅,我去吃过几次,我还想着,这小伙计长得这么好看,又勤快,娶回家做老婆也不错!” 一群人远远瞧着,或许是因为发现这位所谓的九霄真人的徒弟,不过只是饭馆里端菜的小伙计,言语之间颇不客气。 周朝显然也听见了,他倒是不知这陆瑾岚到底是什么来头,可是她在宫中的戏法他自是瞧见了,对她的能力自然毋庸置疑。 “你们这群酒囊饭袋,不去做事,说什么混账话呢,我身旁这位可是大名鼎鼎九霄真人的徒弟,陆真人,她的本事我在宫里已经瞧见了,毋庸你们来质疑!”周朝呵斥道。 “那个,衙门口又聚集了一堆老百姓,都是听说九霄真人的徒弟协助办案,特意来情愿的。”人群中推让着有人说道。 周朝的脸色一变,斥道:“这是谁捅出去的?” 原本因为案子的事就弄得衙门口天天围着一群人,扰得衙门无法办案,这两天刚消停一些,就又弄成这样,这案子还怎么查。 话语之间,似是已经听到门口一片吵嚷之声。 “大人,我也是想让这位陆真人瞧瞧,毕竟这案子拖了这么久,大家心里都是着急,希望,希望真人能早日破案,我,我家宝儿都不见七八天了,唔…”说话的是一个身材矮瘦的人,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呜咽。 周朝道:“这是王四,他家有个独子,过了年才两岁,就这么不见了。” “望真人早日捉到妖人,帮我们寻回,寻回丢失的孩子!”王四刚刚听到众人议论这位九霄真人的徒弟是饭馆的伙计,心里已经凉了几分,原本一早听到这个消息,他按捺不住心里的期盼,便将消息透露给几家丢孩的人家,没想到一传十,十传百,许多人听到消息都跑来瞧。 此刻他虽然不太相信这女子能帮他们寻回失踪的孩童,可是现在仍然抱着一分希望说着。 周朝望着陆瑾岚,有些不好意思道:“陆姑娘,你看——” 周朝此时只将这皮球踢给陆瑾岚。 “陆瑾岚”望了一眼下面聚集的众人,朗声道:“诸位,我知道你们心里着急这案子,其中有不少人还是受害者,我陆瑾岚向你们保证,我一定会同周大人,还有诸位,尽快破案,捕获凶手!” “陆瑾岚”声音虽然不大,可是话说得掷地有声,刚刚还议论纷纷地众人,也一下子安静下来,但是等陆瑾岚说完,人群中又传出声音,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能捉到凶手!” “陆瑾岚”看了一眼众人,瞧出刚刚说话的是王四,因为涉及自家孩童所以他更关心这位陆真人的能力。 “陆瑾岚”略作沉吟,将手中其中一个卷册,往半空中一丢,然后飞快地念着:“庆丰街张四家张宝,11月27日晚失踪;凤阳街余生家余二狗,11月27日晚失踪,洋河街赵云家赵妞妞,11越28日晚失踪……” 众人只见那卷册一页页飞快地翻动着,而陆瑾岚的动作更快,嘴唇微阖,失踪的一百一十七家基本情况一家家都报个清楚,这对于凡人来讲是根本不可能的。 待陆瑾岚念完,又见她手一指,那卷书册突然不见,众人忙去寻觅,只见空中突然出现把巨刃,朝着众人迎空劈下,众人骇得一跳,那巨刃带来凌列的风,众人霎时只觉站立不稳,眼瞧着那巨刃要砍向自己,有些胆小的人甚至已经跌坐在地上。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却见那巨刃忽然不见,再瞧时,面前只有一卷书册浮在空中,再瞧时,那卷书册已徐徐落到陆瑾岚的手中。 “诸位,我已经记下所有失踪孩童,我一定会全力追捕凶犯,相信在诸位的共同努力下,一定能早日破获此案!”陆瑾岚握紧卷册,望向众人。 “好!我相信!” “对!不管哪凶手是人是妖,在陆真人带领下,我们一定能擒获凶手!” 人群中爆发出几声附和。 “陆瑾岚”望向周朝,道:“周大人,这次的案子虽然非凡人所为,可是为了以防万一,涉及到破案的具体方法、细节我还是希望不要告诉对外公布,毕竟,这样可能会令凶犯察觉,不利于破案。” 周朝忙道:“这是自然,具体怎么做陆真人只用同我商量即可,至于需要下面人怎么配合,只要你开口我们全力配合。” “陆瑾岚”点点头,道:“这样吧,这里的诸位弟兄,还是尽快将这份名录补齐,我先回去,依照这份已有的名录,先将我能做的做妥,剩下的等目录齐了,我再继续做。因为那凶犯都是晚上行动,所以每日晚上若是有异常,我便会行动,若是有消息,我会尽快通知到大人您,若是有需要,再麻烦诸位弟兄,你看成不。” 周朝点点头,道:“没问题,你看这晚上行动要不要弟兄帮忙,虽然大家伙没有真人那么厉害的法力,可是毕竟人多力量大……” “陆瑾岚”摇摇头,道:“捉妖的话,估计你们帮不上忙,不过大人也不用担心,我还有帮手。当然若是寻到失踪孩童的踪迹,可能就要麻烦南衙的的诸位弟兄。” 周朝道:“没问题,这自是应该的。” 就这样,忙碌了一上午的“陆瑾岚”终于回到六记斋,但是她却不能停下来。 249 初霜?放蝶 南衙门口围了许多人,但是等了一上午也没见所谓的九霄真人徒弟的真面目,反倒临近中午时分,衙门里的众多衙役捕快走到门口,只说真人没来,让他们速速散去,莫要干扰衙门办案。 百姓自然不依,双方只是推搡,此时谁也没注意从衙门口闪出一个身影,混入人群依然不见。 “陆瑾岚”抱着两卷书册,看了一眼众人,摇摇头,才往前走去。 谁知刚回到六记斋,还是被里面挤挤攘攘的众人吓了一跳,看来还有有听到了信息赶来。 果然“陆瑾岚”一出现在六记斋里,便有不少百姓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你就是九霄真人的徒弟么?” “你能捉到那凶手么?” “我家宝儿都不见五天了,求高人一定要救救我家孩子。” “陆瑾岚”叹口气,装着不懂道:“你们认错人了吧?我不是什么九霄真人的徒弟,我就是个小伙计,你们要吃饭么,恐怕要等上一会儿。” 那群人盯着陆瑾岚半晌,又相互低声议论。 “到底是不是这个人,不知道啊。” “会不会认错了,瞧着她的样子不像啊,要不回去再问问。” 众人狐疑地盯着陆瑾岚,见她的样子确实不像,便一哄而散。 “陆瑾岚”耸耸肩,心道,早知道应该用个易容术,也不至于这么麻烦。 她抬头看到麖呦正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的长凳上盯着她瞧,她刚想说话,忽然旁边有个人迎了上来,道:“陆姑娘,我是九忧院来的,我叫杨璞,是来帮忙的。” “陆瑾岚”上下打量来人,只见他身形利落,容貌俊俏,再细细察看,方看出此人的真身应该只狐狸,他见“陆瑾岚”盯着他瞧,解释道:“我在真人的九忧院十多年来,姑娘可以放心。” “陆瑾岚”自然是放心的,祝钰送过来的人她怎么可能不放心。 她看着杨璞,道:“这几日要麻烦你了。” 杨璞道:“陆姑娘客气了。” “陆瑾岚”又低声吩咐了几句,便拉着麖呦去后院了。 到了后院,严松仍在忙着,“陆瑾岚”之前将这件事说了,他只是打手势告诉陆瑾岚依着自己的想法做便好了,若是需要他的时候,尽管吩咐。 “陆瑾岚”同严松简单打了招呼,便将麖呦按到院中的石凳上,介绍了从周朝那儿了解到案子情况,又讲了自己的想法。 麖呦听完哼道:“你的法子看似是没问题,可是这么多家,你要耗费多少灵力去做,更何况,万一那妖怪不出现,或者他选中的是你没有放信蝶的孩童的身上,你不照样扑个空。” “陆瑾岚”叹道:“敌在暗,我在明,京城这么大,这种方法是最快了,而且我将失踪人家的基本情况的都记了下来,虽然看似没有规律,可是若是细瞧了,还是能看出,那妖怪应该主要在京城的西北方活动,所以我想先将重点放在那里,这样或许会快些。” 麖呦哼道:“随便你。” “陆瑾岚”道:“麖呦,你帮我一块吧,这样会快些。” 麖呦一副不情愿的样子,道:“你接下的活,我为什么一定要帮你。” “陆瑾岚”歪着头想了想,道:“你不是我师傅么,师傅帮徒弟不是理所应当的事么。” 麖呦扬眉,小声嘟囔道:“怎么说话语气同那家伙一模一样。” “麖呦,帮我把炼丹炉打扫干净吧。” “麖呦,我饿了,你去瞧瞧有什么好吃的没有?” “我为什么偏要做这些?” “你是我徒弟呀,徒弟帮师傅做这些不是理所应当的事么。” “麖呦,麖呦,麖呦……”“陆瑾岚”一连串的叫声打断了麖呦的思绪,只见陆瑾岚已经翻开了那本记录着京城两岁以下孩童的册子。 “麖呦,你帮我拿一些不用的信笺来。”“陆瑾岚”因见麖呦发呆,所以一连串叫着,见他抬起头不满地看着自己,也不在意,只是吩咐道。 此时,她正在飞快地翻动那册子,好在周朝派下面人调查的时候,是按区域划分的,而城北因为发生案子比较多,所以说是最先开始记录的,信息相当全面。 “陆瑾岚”想先大致了解下这一区域到底有多少户孩童,自己心里好有个数,她一目十行,照理说真正的陆瑾岚是做不到这些的,可是现在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她低头翻看,看到一个名字愣了一下,她心里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她低头又重新看过那个名字“玉阳街,陆文山家陆麒麟。” “陆瑾岚”突然反应过来,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陆文山家难道是?她在心里喃喃反问,小陆,难道这个是? “喏,都给你拿来了。”麖呦抱着厚厚一叠信笺,看着摸着书册发呆的陆瑾岚,将信笺扔到陆瑾岚的旁边。 “你在瞧什么?”麖呦凑到陆瑾岚面前问道。 “没什么。”身体里的那一悸动一闪而过,“陆瑾岚”来不及多想,匆忙答道。 又飞快地翻动,直到半个时辰过去,她才勉强翻了一遍,当时匆忙想出的法子,果然相当费力。 陆瑾岚叹口气,同麖呦道:“来帮忙吧。” 说着拿起一叠信笺,飞快地撕下,然后喃喃细语,本来已经被撕成一叠碎纸的信笺转瞬变成了一只只白色蝴蝶,在园中轻轻飞舞。 然后陆瑾岚又将那书册翻到前面,对着目录一字一顿念叨:“果子桥街,马光家马二宝。” 说完一指那院中蝴蝶,只见其中一只已翩翩而飞去。 “果子桥街,王守弘家王守宜。” …… 转瞬,院中是一只只蝴蝶依次飞走。 “麖呦,我念术法,你催动这些蝴蝶,这样我们分工,会快些。”“陆瑾岚”念完一页,抬头痛麖呦道。 麖呦从刚刚陆瑾岚念动术法,催动蝴蝶的时候就一直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注视着她,只是陆瑾岚却未曾注意。 此时见唤自己,麖呦少有地没有反驳,而是就坐在陆瑾岚的身旁,望着空中飞上飞的白色蝴蝶,瞧不出喜怒,道:“开始吧。” 250 初霜?露馅 此时若是有人到六记斋的后院,或许会被眼前的景象惊诧,院中半空之中全都是洁白的扇动着翅膀的蝴蝶,而蝴蝶身旁围绕着的是一对坐在地上的清秀俊俏的男女。 只见女子飞快地翻动着手中的书册,低头喃喃细语,而她身旁的少年只是随着女子的细语随手指向半空中的蝴蝶,蝴蝶一只只飞起,转瞬就消失在空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太阳也只剩下最后一缕光辉,陆瑾岚瞧了瞧仍有三分之一未曾念完的书册,合了起来,只觉口干舌燥,一旁不知何时已经递上上了一杯茶。 “陆瑾岚”接过,只见麖呦讥诮道:“真是不知道自己多少斤两,若不是天黑了,你是不是还打算要继续做下去。” 其实若是只驱动一只信蝶,耗费不了多少灵力,可是如此庞大的数量加起来就不一样了,虽然“陆瑾岚”和麖呦分工合作,但是两人此时仍相当疲乏,考虑到或许晚上那掳走孩童的凶犯会出现,现在必须停下来休息。 “陆瑾岚”没有吭声,刚刚念到后面,她已经有所感应,毕竟这具身体只是凡人之躯,就算陆瑾岚曾经加以训练,可是还是不能同芸卿相比。 “陆瑾岚”看了一眼身旁的麖呦,他是灵兽,这点灵力的消耗对他来说倒是还好,只是他的脸色并不怎么好。 “陆瑾岚”便道:“要不你先去睡会儿,反正那妖怪也不一定出来,就算出来了,若是没有它捉走的孩童身上没有我们的信蝶,我们也发现不了它的踪迹。” 只听见麖呦闷声问道:“你的法术几时学得这么熟练了?” “陆瑾岚”一愣,信蝶的术法可以说是相当基本的法术,她的那本《栾明书》里也有写,只是好像陆瑾岚从来没有用过。 “那个,我见掌柜用过纸鹤,翻《栾明书》里也瞧见过,所以自己偷偷练过,没想到有一天会这么用。”“陆瑾岚”装傻道。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她现在做的这些都不太像陆瑾岚,但是现在也顾不得了。 “是么?我还以为是芸卿教给你的。”麖呦黑着脸道。 “这个……这个……怎么可能,她,她最近又没有醒,更何况她就算醒了我也不知道。”“陆瑾岚”讪笑道。 “好了,忙了一天,都没吃东西,你也饿了吧,走,让严松给我们做点好吃的,然后再小睡一会儿,反正若是有异常,信蝶会回来通知的。”“陆瑾岚”悄无声息转了话题。 “好像从地府回来,你就没有再下厨了吧?这些天给我的豆渣饼和炒黄豆也都是严松做的吧。”麖呦目光灼灼望向陆瑾岚。 “这个,这个,不是最近店里人手不够么,再说我的手艺你也知道,也就凑凑合合,不做也罢。走了,走了,你想吃什么,要不让严松下碗面?阳春面,我记得你不是喜欢吃……”说道这儿,“陆瑾岚”猛然止住,她突然想起,好像在六记斋,麖呦从来没有吃过阳春面,也没有说过喜欢这样的话。 麖呦喜欢阳春面,还是同芸卿在人间闯荡时,两个人总是在一间小店吃,刚刚一时嘴快,她竟脱口而出。 麖呦听到这话赫然变色,猛地凑到陆瑾岚面前,逼到她退无可退,冷冷问道:“你到底是谁?你不是陆瑾岚,芸卿,你是芸卿!” “我,我就是陆瑾岚,不是什么芸卿。”“陆瑾岚”挣扎道。 “那你怎么可能知道我喜欢吃阳春面,我几时在你面前吃过阳春面。”麖呦盯着陆瑾岚,从牙齿中挤出这句话。 “是,是,芸卿告诉我的,行了吧,还有这些日子,许多事,都是芸卿告诉我怎么做的。”“陆瑾岚”慌不择言,随口说道。 “芸卿告诉你的?”麖呦不可思议反问,“陆瑾岚”趁机往后连忙退了几步,麖呦这个样子,就好像小绵羊一下子变成了大老虎。 “不可能,芸卿醒了,我怎么会不知道,再说,她若醒了,为什么你还在?”麖呦不可思议道。 “我也不知道,从地府回来之后,就是有时候,芸卿姑娘会说话,怎么说,就是我能感受到,但是外人是听不见的。”“陆瑾岚”只得顺着讲下来,就像陆瑾岚在她身体里发出的那两个声音一样。 麖呦猛然停下,只是盯着陆瑾岚,呆了半晌,才喃喃问道:“你说对可是真的?既然这样,她为什么不同我说,为什么要避着我,明明之前……” “那个,那个,我也不知道,可能不想让人知道。她只说想等早日救回掌柜再说。”“陆瑾岚”又道。 “陆瑾岚”看着麖呦的神色暗淡,心里也不是滋味,她是不想告诉麖呦,她是怕若是知道她的魂魄已经全了,恐怕就会让她回天界。 “这样吧,等她再醒了,同我说话了,我同她讲好了,这样总行吧。”“陆瑾岚”道。 麖呦却只是盯着“陆瑾岚”,喃喃道:“为什么,你明明回来了,为什么假装不在?” “陆瑾岚”挠了挠头,有些不自然道:“我去让严松做饭了,至于你说得芸卿的事,等,等以后再说好了。” 说着逃离麖呦火热的视线,跑到严松面前,“陆瑾岚”不知道严松是否听到他俩的话,只是故作平常地让严松下了碗面。 严松面色如常,打着手势,说没问题。 麖呦没有再追问,只是端着碗,坐在院子的石凳上,一下一下挑着面条,时而将目光停留在陆瑾岚身上,却也不说话。 “陆瑾岚”在心里后悔自己一时多言,但是此时想再收回也是不可能的了。 待吃完了面,一直充当伙计的杨璞回到了后院,同“陆瑾岚”道:“陆姑娘,前面已经没客人了,还有瞧热闹的人也没了。” “陆瑾岚”点点头,道:“麻烦你了,一会儿你去吃点东西就歇息不,明日还得麻烦你。” “没什么,这是真人吩咐下的,小人理应做好才是。”杨璞禀告完,很快又隐身不见。 麖呦这时站起身,冷冷道:“我去睡了。” “陆瑾岚”叹口气,这一晚六记斋分外宁静,放出去的信蝶也没有一个回来报信。 251 初霜?寻踪 这一夜,“陆瑾岚”原本担忧麖呦还会追问,结果他一个人悄无声息去隔壁客房睡了。 而“陆瑾岚”则因心下担忧,前半夜一直未曾安眠,但因下午耗费灵力太多,所以挨到后半夜实在熬不住,便睡了过去,结果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她叹口气,准备洗漱,却听到门口有人敲门,敲了两声,那人便推门而入,正是麖呦,他冷冷道:“昨日又有孩童失踪了,周朝带着人已经来了,正在前面候着呢。” “陆瑾岚”心里一惊,忙问:“是哪里的?失踪了几个?” 麖呦拉着脸道:“我又不是九霄真人的徒弟,我问这些作甚。” “陆瑾岚”知道麖呦正别扭着,也不再问,只是赶紧洗漱了,同麖呦道:“我去找周大人。” 此时周朝正同几个衙役坐在六记斋的堂屋中,面前是几盘包子、几碟小菜和几碗粥,几个人正急匆匆地埋头吃着。 一瞧见陆瑾岚来了,周朝忙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包子,几个衙役也跟着停下,站起身。 “陆姑娘,昨日又有两名孩童失踪了,哎,真是。”周朝叹息。 “失踪的孩童是在哪里住的,他们的名字有没有在昨日你给我的那名册上?”“陆瑾岚”飞快地问着。 “在北山街和宁峰街,都在北郊,不过还未来得及统计到名册上。”周朝一旁的一个衙役忙回道。 此时周朝旁边的衙役已经腾开了位置,周朝忙招呼陆瑾岚坐下,道:“陆姑娘还没吃饭吧,要不一块吃吧。” 说着瞅了瞅已经见底的包子,便想仰头找伙计,这时,两个碗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桌子上,麖呦冷着脸放,一碗粥,另一碗是一个包子和些许酿瓜,又丢给她一个筷子。 “陆瑾岚”这才忙道:“大家边吃边说吧。” 那些衙役却似心有灵犀一般,飞快将碗里的粥喝完,又将手里的包子塞入口中,然后将桌上的空盘子收了,只留下陆瑾岚和周朝。 周朝倒是不紧不慢,一边吃一边同陆瑾岚道:“陆姑娘的方法虽好,可是毕竟京城的孩童太多了,不管是姑娘放那什么叫信蝶的东西,还是我这边统计两周岁以下孩童的信息,工作量都非常巨大,这期间,恐怕还有不少孩童失踪。” 陆瑾岚拿着包子迟迟不往嘴里放,思忖半晌,又问道:“可有京城的街道图?” “有的有的,不过都在衙门里,这会儿没有带到身上。”周朝道。 “大人,我这就回去拿。”有那机灵的听到两人的对话,忙应声回道,说完便利索地跑走了。 “陆瑾岚”这才小口地嚼着包子,同周朝道:“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这凶犯虽然下手对象没有固定,但从以前失踪孩童名单瞧还是以西北方为主。” 周朝道:“确实如此,所以刚开始统计这信息的时候,也是以失踪孩童的周边为辐射进行统计,确实北面的孩童更多些。” “陆瑾岚”点点头,只是低头吃包子和粥,她歪着脑袋看见麖呦也靠着长柱前,手里抓着包子,脸色阴沉地盯着她瞧。 “陆瑾岚”忙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同周朝道:“我想今日去昨日夜里失踪孩童的家里去瞧一瞧,看有没有线索。” 周朝点点头,道:“那你同冯捕快他们一起去就成,我衙内还有其他的事务,所以就不能陪真人了。” “陆瑾岚”吞下包子,道:“不碍事,我同他们去就成。” 若是寻常案子,本不用周朝亲自去,但因这件事事关重大,所以他才亲历亲为,但是本身南衙事务也不少,所以做到现如今这地步,作为一个官员,也算不易。 两个人又对昨日的案子随意聊了几句,这时前去衙门地图的衙役已经回来了,将一卷画放到两人的桌前,禀告道:“大人,图拿来了。” 周朝看了一眼那满头大汗的衙役,同“陆瑾岚”道:“这便是冯贵堂,陆姑娘待会儿若去,只管跟着他便是。” 说完又同那衙役道:“冯大头,一会儿陆真人要去查案,你在一旁伺候着,真人有什么要求你都听着照做便是。” 那人利索地点头应道:“得了,知道了大人。” 说着笑着同陆瑾岚寒暄:“陆真人,有什么事您吩咐便是。” “陆瑾岚”看了那冯贵堂一眼,果然好像头比常人大一点,所以才有了大头的外号么,但是仍笑着回道:“麻烦冯捕快了。” 这时周朝已经将那图展开,同“陆瑾岚”道:“陆姑娘您来瞧。” 这张京城的地图虽然不怎么翔实,但是好在街道什么标识还算清楚,“陆瑾岚”看了看,问周朝:“可以在这上面标注么。” “陆姑娘您随意,您随意。”周朝做了个请的姿势。 “陆瑾岚”起身从柜台上拿了枝笔,一旁的冯贵堂已将桌上剩余的碗筷收了,“陆瑾岚”拿着笔就这么趴在那画图上,飞快地下笔在在纸上涂画,很快那画上出现了一个圆圈,她画得飞快,周朝盯着那画上的一个个小圈圈,不明白陆瑾岚是什么意思。 “陆瑾岚”只有在沾墨的时候才略作停顿,不到半个时辰那图上已经密密麻麻的许多圈圈。 待画完最后一个圈,她才将画笔丢开,同周朝道:“周大人您来瞧,我将那失踪孩童的位置都标注了出来。当然我只是依据街道来标,可能与实际有误差。不过,基本上也能看出那凶犯的犯案的活动范围。” “这样就一目了然,确实都集中在西北方,原先我瞧着只是以为以北方为主,确实没想到往这图上圈一圈。只是这么做有什么用处?”周朝有些不解道。 “陆瑾岚”拿着笔在那图上圈里一圈,恰好将失踪人最密集的西北方全都圈里进去。 “麻烦大人将这区域内没有统计到两岁孩童信息统计清楚,至于其他地区的等这部分统计完成再进行。”“陆瑾岚”道。 说着她又向北圈出京郊的一片山,思忖了半天,道:“这是北硭山?我想,妖怪或许就躲在这山里。” 252 初霜?寻访 “陆瑾岚”指着那图上的北硭山,猜测着,这么多孩童,除非那妖怪当下吃了,否则总要有地方来藏匿他们,而且那妖怪掳走这下小孩多半不是为了吃。 此时除了周朝和冯贵堂,其他人也凑了上来,盯着“陆瑾岚”所指的北硭山,纷纷窃窃私语。 “这么看来确实有可能,你瞧着失踪孩童几乎都集中在北面,而靠北只有这北硭山,说不定这妖怪就在那儿。” “北硭山那地方,山高路险,上面又光秃秃的,平日里根本就没人往那山里去。” “难道现在要搜山么?” …… 众人又是议论又是出主意,“陆瑾岚”又道:“我只是这么猜测,等我随这位冯大哥去受害者家里查访一下,若是有时间,我再去这北硭山查看。” 周朝道:“若是如此,寻回这些孩童便指日可待了,陆姑娘,你看你何时出发。” “陆瑾岚”道:“宜早不宜迟,这便去吧。” 周朝道:“冯大头,你带着几个兄弟,同真人一同去,这样吧,给陆真人租辆马车,免得真人过于操劳。” 就这样,“陆瑾岚”同麖呦一同坐上马车,冯贵堂和几个捕快则跟在一旁,从这里到昨日失踪孩童的家里差不多有一个时辰的脚程。 “陆瑾岚”坐在马车上也没有闲下来,昨日放飞信蝶的工作没有做完,上了车她便撕了一小叠信笺,转瞬马车上几十只白色蝴蝶在他们身边环绕。 麖呦只是躺着,仰头看着“陆瑾岚”认真地念着法术催动那蝴蝶从车窗中飞出,冯贵堂刚开始坐在马车上同陆真人禀告那受害家的情况时,瞧见“陆瑾岚”做得这些,十分惊异,却不明白她这么做的原因,大人也吩咐过不能多问,便只是赞叹道:“姑娘果然好法术!” “陆瑾岚”只是是不值一提的小法术,并唤他将受害者孩童的情况讲个清楚。 失踪的孩童,一家是在北山街,刚从乡下般来不久,一家四口,当家的是在街上送炭的,妇人就给大户人家缝缝补补,家里有两个小孩,大的是女孩已经七岁,失踪的是男孩,才一岁七个月。 一家人晚上就睡挤在一张床上,本因为听说最近孩童失踪的事,为了以防万一,就没有分床,结果,睡到半夜,那妇人一摸床铺,那孩童就不见了。 另一个在宁峰街,这户比较特殊,丢孩的是一个乞丐老头,那孩童本是他去年捡到,其实已经三四岁了,可是因为缺衣短穿,所以看起来也就像一岁的孩童。 那乞丐同那孩童找了个破庙栖身,老头夜里睡的不安稳,庙里也冷,所以起了好几次夜,有一次醒来突然看到庙里黑影一闪,身旁的孩童就被那黑影掳走了,他追着跑出去,可是连个人影都没有,所以老头连夜就跑到衙门来让我们帮着寻人来了。 听罢,“陆瑾岚”只是默不作声地撕着信笺,不管是前面的一百一十九家失踪孩童,还是这厚厚一叠没有失踪的,都是一个个人生,但是在外人看来就是或平淡或唏嘘的故事而已。 冯贵堂说完也叹气道:“丢了这么多孩子,若是能找到最好了,都是自家的心头肉,每次去那些报案人家里,心里都不是滋味。我也是快要当爹的人了,所以现在瞅见这儿,就心里难受,恨不得将那妖怪拉出来碎尸万段。” “陆瑾岚”听到这儿,问道:“嫂子有身孕了?” “恩,五个月了,所以也想着趁早将这案子破了,我家内人前段听了这事,也是跟着担惊受怕。”冯贵堂不好意思地挠头回道。 说话之间,马车已经到了北山街,几人敲了一户人家,倒是再寻常不过的小户,虽然出了这档子事但是男人还是出外干活了,只留下妇人领着一个衣着脏乱的丫头在家。 那妇人神情恍惚,眼睛通红,一见冯贵堂几人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拉着冯贵堂直哽咽道:“差官大人,你可一定要将我家宝嗣给寻回来啊,他夜里怕黑,没有娘亲在一定会怕得直哭,他还喝着奶呢,这挨天杀的,这让人怎么活呐!” 冯贵堂有些尴尬瞧着那妇人拉扯着衣袖,道:“这位嫂子,我们南衙一定会尽快破案的,那个,你能不能先把手松开。” “陆瑾岚”更不擅长这种人情世故,她虽怜悯那妇人,可是此时也不上前,只是低声问一旁的衙役:“在她家可发现那带血的衣衫?” 那衙役回道:“我帮你问问,早上报案来得早,也未曾问及。” 说着便冲那夫人道:“秦氏,你可曾在家里发现孩童沾血的衣衫,快去找来让这位陆真人瞧瞧。” 那夫人听了停下哭诉,将目光移到陆瑾岚身上,“陆瑾岚”面带窘色地笑了笑。 冯贵堂这时忙挣脱那夫人的拉扯,介绍道:“这位是皇上派下来协助查案的陆真人,其法力高强,你快去找找那可有那带血的衣衫,赶快给真人瞧瞧。” 夫人一听说是法力高强的真人,忙上前便要向“陆瑾岚”跪下,“陆瑾岚”始料不及,忙拉起那夫人,道:“这位大嫂,你将昨夜你家孩子失踪的情景再讲讲,然后看家里是否有带血的衣衫,让我瞧瞧,或许能发现凶手的线索,好早日找到孩子。” 秦氏一听,便又要落泪,冯贵堂忙制止道:“秦氏你快讲清楚,真人好早日帮你破案,还有那证物,你也赶紧找找,哭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秦氏哭哭泣泣将事情讲个清楚,其实同刚刚在路上冯贵堂讲得相差无异,毕竟是在睡梦中不见得,倒是讲不出个所以然。 至于那带血的衣衫,秦氏手忙脚乱翻了一圈却没有发现,倒是在一旁秦氏的大女儿,那个默不作声的小丫头,递上一件孩童的裹被,边角处有一点血迹。 因为时间不长,所以“陆瑾岚”能闻见上面确实有淡淡的妖气,而那血迹,也确实不是凡人的血迹。 至于其他倒是没有什么发现,几人又耽搁了一会儿,便去宁峰街,找到那个丢失孩童的乞丐。 253 初霜?救孩 不同于刚刚那妇人的歇斯底里,几个人看到那老乞丐,木然地坐在宁峰街巷口,面前的一个破碗,他头抬也不抬,看不出他的表情。 这时,忽然蹿出几个七八岁的孩童,嬉闹着跑到那老人面前,其中一个胖胖的小孩子抬脚便将那破碗踢到一边,然后几人大声叫道:“老乞丐吃剩饭,养不活小乞丐,小乞丐没爹妈,一不留神还被妖怪叼走咯!” 那老乞丐只是佝偻着身子趴在地上,似是没有听到那群孩童的声音,冯贵堂率先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冲那群小孩恐吓道:“小兔崽子们,还不赶紧回家去,小心我将你们押到衙门打板子!” 那群孩童才一哄而散,冯贵堂扶起那老人道:“老人家,我们是南衙的,想找你了解下你家孩子失踪的事。” “陆瑾岚”发现那老人听到冯贵堂的声音,目光中似乎有了一丝神采,扶着冯贵堂便要跪下:“差官大老爷,那娃娃苦啊,可一定要找到那他啊!” 几个人扶着老人找了间茶肆,那伙计原本见那乞丐想轰走,可是又见他旁边拥着一群衙役,忙笑脸相迎道:“差老爷们来了,您看你们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冯贵堂先是问“陆瑾岚”同麖呦是否要吃点什么,“陆瑾岚”只是摆手,他便只要了一壶茶,不过给那老人要了一盘包子。 待茶和包子上了,他先倒了一碗茶水给那老人,又将包子推到那老人面前,道:“这位老人家,你先喝碗热茶,再吃个包子,然后再慢慢说。” 那老人盯着面前的包子,黑黑的手抓起来,看了半天,喃喃道:“石儿,你瞧白面包子,爷爷带回去给你尝尝尝,你昨儿就没吃饱,身上衣衫又薄,你说你怎么挨啊……” 冯贵堂虽然心有不忍,但是此时也不得不打断他,“那个老人家,听说你看见那掳走你孩童的妖人了,你能不能仔细讲一讲。” 夜里,因为寒冷,小孩又尿湿了裤子,老人怕他冻着,便将自己身上的棉衣盖到他身上,所以他自己冻得睡不着,在破庙之中哆哆嗦嗦,夜深时,他突然瞧见有一个身影闪入庙中,掳走了孩童。 那老人虽然瞧见那缕走孩童的妖怪,可是因为只是一瞬间,所以并没有瞧得清楚,不过却瞧见那妖人披着长发,瞧不清面貌,指甲很长,抱着孩童转瞬就飞出门外,一处门外便张开长长地羽翼,向北方飞去。 老人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件破旧的小裤子,上面还有许多补丁,“陆瑾岚”一眼便看到那裤子的裤腿上有一些血迹。 “老人家,这裤子能不能让我看下。”“陆瑾岚”向那老人询问道,“陆瑾岚”细细察看,是一样的妖气,而上面的血迹,散发的味道,同刚刚在那秦氏家一样。 难道这血迹是那妖怪的么?“陆瑾岚”心里忍不住猜测。 麖呦不知何时站在“陆瑾岚”的旁边,从她手里拿过那裤子,低头嗅了嗅那裤子上血迹,然后又丢到陆瑾岚的手里,冷冷道:“不是人类的血迹。” “陆瑾岚”点点头,道:“我也这样想的。” 冯贵堂不明白这代表什么,忙问道:“陆真人,可有什么线索,这血是小孩的还是妖怪的有什么区别么。” “陆瑾岚”看了一眼老人,才道:“也没什么,只是觉得那些孩童多半还活着。” “陆瑾岚”见老人盯着那包子发呆,也不吃,柔声道:“老人家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帮你把孩子找回来,还有这包子你快趁热吃吧。”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干净的帕子,将那包子放上去,喃喃道:“我要留给石儿,留给石儿。” 几个人见了这一幕,都叹口气,冯贵堂道:“老人家,你吃吧,还有呢,等会儿再给你要上一盘,你包上带回去,等你家石儿回来了,带给他吃。” 好说歹说,老人才将包子握在手里,细嚼慢咽。眼瞧着也问不出什么,冯贵堂便又要了盘包子让店家包了,一会儿好让老人带走。 几个人还要查案,便嘱咐老人吃了包子再走。 待出了门,陆瑾岚瞧着几双期盼的眼睛,道:“冯捕快,你们若有公务就去忙吧,我也不回去了,就近找间客栈,要,要施法给那些孩童,若是结束早了,我便往北硭山跑上一趟,若是晚了,就等明日一早再去。” 冯贵堂道:“我对这片熟,前面就有一间悦来客栈,地方宽敞也干净,我这就给陆真人定下,至于我们,大人说了让我们陪姑娘查完,就依旧去查访这片两岁孩童的名单是否有遗漏,若是有了新的名单尽快给姑娘报来。” “陆瑾岚”点点头,就这样,冯贵堂引着陆瑾岚和麖呦到悦来客栈定了房间,才告辞,“陆瑾岚”回到房中,则又开始放信蝶,或许是因为见到两家受害者,“陆瑾岚”心里不是滋味,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快,也不唤麖呦帮忙,一个人只是闷头喃喃书册上的名录,放着信蝶。 信蝶虽然在屋中飞舞,可是一旦出了窗户,便慢慢消失不见,所以倒也不会有人注意。 麖呦见了陆瑾岚不知疲倦地做着这些,最后还是忍不住将陆瑾岚手里的书册抢走,道:“你这样做下去,你还怎么捉妖。你念,我放信蝶。” “陆瑾岚”看了麖呦一眼,见他已经将信笺一一撕开,屋中霎时满是白色蝴蝶飞舞,彼此的目光都被这些蝴蝶所挡住。 昨日的事,“陆瑾岚”虽然知道麖呦心里还压着石头,可是他总是这样,就算不喜欢,就算不同意,可是只要芸卿的事,他总会这样默默去做。 “对不起,麖呦。”“芸卿”在心里喃喃说道。 也不知做了多长时间,才被麖呦冷冷打断说饿了,然后出去让店家做了几盘菜,又要了两碗素面端来,吃完饭两人又接着做。 就这样,两人勉强在傍晚时分将这项繁琐的工作做完,等终于做完这些,“陆瑾岚”只觉有些头晕,毕竟还是耗费太多灵力了,麖呦默不作声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丹药,扔过去,道:“祝钰给的,你服下,然后歇一会儿。” “陆瑾岚”这次没有推辞,如果不歇息,估计晚上很难爬起来。 但是,她还没睡多长时间,便被唤醒了。 254 初霜?现身 深夜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到来,又是京城无数个父母担惊受怕的深夜,原本孩童出生长大带来的喜悦,全都被这掳孩妖怪带来的恐怖所冲散。 冬日的深夜,格外的冷,明亮的月亮冷冷地照着大地,若是有人仰头去看那夜空,或许会在某一瞬间发现一个黑色的身影掠过空中。 此时,陆瑾岚还在沉睡,而原本在她床边的麖呦不知何时早已不在,他躺在悦来客栈的屋顶冷冷地盯着夜空。 当他看到空中有一个黑色的身影飞过时,轻快地跃起,紧跟在前面那黑影而去,他一身白衣,在黑夜中分外明显,他紧紧地跟着前面那伸展着羽翼的黑色大鸟一样的妖怪,深夜的风就这么呼啸着在两人之间穿梭。 麖呦盯着面前那妖怪,它飞的很快,但是它的姿势比较奇怪,在它宽大的羽翼之下双手保持着拥抱的姿态,若是细瞧,才会发现它的怀里似是抱着一个孩童,那孩童一动不动似是在沉睡。 麖呦盯着那孩童,忽见到从他的耳朵后面飞出两只蝴蝶,白色的蝴蝶忽闪着翅膀,逃脱了那妖怪的束缚,然后向麖呦身后的方向飞去。 麖呦只是略一愣神,便又朝着前面飞去。 …… 深夜里,因为灵力的消耗,“陆瑾岚”睡得很沉。 此时,从窗户飞入两只白色的蝴蝶,蝴蝶翩翩落到床榻上沉睡的女子的鼻息上。 女子先是不自觉揉了揉鼻子,然后猛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忽然醒过来的“陆瑾岚”揉着鼻子,盯着被子上被她喷落的两小只白色身影,一个激灵反应过来,问道:“怎么?妖怪献身了?” 那蝴蝶翩翩环绕在她旁边似是在告诉她什么,只是一瞬“陆瑾岚”立马跳了起来,叫道:“麖呦,走,快走,发现妖怪踪迹了!” 可是再看屋里哪里还有麖呦的影子,“陆瑾岚”只是稍一犹豫,便冲那蝴蝶道:“走了,不管了。” 那蝴蝶似是能听懂“陆瑾岚”的话似是,在空中轻轻飞了一圈,便翩翩往窗外飞去。 “陆瑾岚”略一提气,便跟着那蝴蝶跳出窗去,御风而飞。 此时悦来客栈的小伙计起夜,猛然看到空中掠过一个青色身影,吓了一跳,将手中的灯笼一丢,大叫道:“鬼啊!” “陆瑾岚”自是没有注意到这一幕,此时她已经飞出几丈以外,黑色的夜空之中,就这样有三个身影一前一后飞快地追逐着。 一路向北,因信蝶虽然能辨识那附着孩童的气息,借此来追踪,但是那孩童随着妖怪一直在飞快地移动,所以信蝶的动作有时会迟疑,“陆瑾岚”虽有心,但速度却没办法提到最快。 但是“陆瑾岚”心里却微微松了一口气,只要那妖怪不讲那孩童丢下或者吃掉,只要那孩童还在,信蝶就能捕获其踪迹。 也不知追了多久,只见天色越加黑暗,就连月亮也不知到了那里,“陆瑾岚”只是飞快地在空中掠过。 她一路向北,终于看到东方泛起了白,而她也到了北硭山的边界。 此时,信蝶停了下来,似是在犹豫往哪个方向,“陆瑾岚”停下来稍作歇息,心道,那妖怪果然在这里么。 面前的光秃秃的山,不同于南方风景秀美的山丘,这北硭山上由一块块巨大的石头层层叠叠而起,山上只有些矮小的松柏,所以平日里也鲜有人去这山里。 只是稍微停歇,却见那两只信蝶又重新飞了起来,向着西北的方向飞去,信蝶小小地身影掠过高山,然后俯空而下,“陆瑾岚”这才注意到原来这里有一个山涧,里面有一大片枯黄的草地,草地上似是有一个身影。 那两只信蝶便向草地飞去,然后停留在那身影之上。 “陆瑾岚”落下,草地上是一个孩童,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衣,静静地躺着,发出平稳地呼吸声,还活着,“陆瑾岚”松了一口气,又摸了摸他的手,只是冰凉,但好在他身上还是温热。 “陆瑾岚”左右环顾,这孩童既然在这儿,那么掳人的妖怪应该也在附近才是。 她站起身,暗念法术,缓缓地在那孩童四周围着一圈淡淡的光华,此时只能将这孩童暂时放在这里。 做完这些,她便再次四处查看,忽然,她似是听到什么声音,好像树枝撞裂的声音,“陆瑾岚”从怀中掏出捆仙绳,飞到半空中,细细搜寻。 果然在东南方,她似是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 麖呦? “陆瑾岚”喃喃道,她飞快地朝那个方向飞去,果然空中那严阵以待的人正是麖呦,他的目光正落在下面。 “陆瑾岚”顺着麖呦的目光望去,只见下面是一大片桦树林,一个扑腾着双翅的面目丑陋地披着黑发的妖怪从树下坠落,发出痛苦地叫声。 在刚刚麖呦追到这北硭山,那妖怪见实在摆脱不了麖呦的追逐,便将怀中的孩童丢下,然后与麖呦斗在一起,但它并不是麖呦的对手,所以很快便被麖呦从空中打落。 “麖呦。”“陆瑾岚”飞到麖呦面前,然后扬起手中的捆仙绳,准备将那妖怪制服。 可是就在此刻,那地上的妖怪的样子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只见她的双翼慢慢蜕化不见,而她面目可憎的脸也一点点脱落,露出了人类的皮肤,就这样,原本还令人惊骇的妖怪,一点点蜕变成一个年轻妇人。 只见她伏在地上,喃喃而语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 目光之中流露的茫然失措,就像是白日在那失孩母亲秦氏眼中一模一样的神色。 “陆瑾岚”和麖呦√看一眼,然后从空中跳了下来,麖呦两人戒备地盯着地上那妇人,“陆瑾岚”开口问道:“你是什么妖?为什么要掳走那些孩童?他们呢?那些孩童都在那里?” 那妇人置若罔闻,只是喃喃问自己的孩子在哪。 麖呦不耐烦,走上前将手伏在那妖怪的脖颈处,冷冷问道:“你到底是谁?孩子呢?” “我?我是谁?”妇人愣愣地盯着麖呦瞧,然后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灿灿道:“我是谁?我是夏获,孩子,对,孩子被他们带走了。” 255 初霜?姑获 夏获?这个名字,似是有些熟悉。“陆瑾岚”盯着地上那女人低头回想,倒是麖呦忽然轻声道:“姑获。” 姑获?听到这个名字她眼睛一亮,若是没记错的话,姑获她记起来了,麖呦却以为她没有想起来,又低声解释道:“死去的产妇所化,所以她没有孩子,专门偷取其他的孩子。面前这个想来怨念很强,所以妖力也比寻常的姑获要强。” 那妇人这时若是细瞧,仍能看到她略微隆起的腹部,而她裤上似是还有点点血迹。 “陆瑾岚”想起来了,她未死之前,还是芸卿时曾捉遇见过一只姑获,姑获化身成鸟,黑夜掳人婴孩,她早该想到的,只是那时候,那姑获妖力有限,只是偶尔在人间作祟,前后不过掳走两家孩童,最后她在追捕那姑获时,不小心将那姑获杀死了,但是那两家的孩童却也死了。 当时还难过了好长时间,没想到现在却没有想起来。只是她之前遇到的那只姑获可是没有变成其他的样子。 “有些姑获会变成夏获的,夜里是姑获,掳人婴孩,白日将掳走的婴孩当成自己的孩子抚养,便是夏获。”麖呦又解释道,他在人间久了,有些妖怪他也是认得的。 “你叫夏获?那你的孩子呢?他们在哪呢?”“陆瑾岚”此时因惦记那些被掳走的孩童,所以走近那地上的妇人,再次问道。 “孩子?对,孩子,我有孩子的,孩子我找回来了,”夏获看了一眼自己的怀里,喃喃道:“孩子呢?孩子我放哪里?对了孩子饿了,该喂了。” 说着,夏获猛然站起身,四处查看,似是在找什么,又停了半晌,才似猛然想起什么,向西北方的山上跑去。 “陆瑾岚”看了麖呦一眼,两人心有灵犀地没有拦下她,只是紧紧跟着那妇人,只见她只是朝着前面跑去,很快便在一个山洞前停了下来。 那山洞黑漆漆地一片,但是似是能听到奇怪的声音,那妇人只是茫然地向前跑去,“陆瑾岚”飞快地向空中指去,霎时,只见空中出现了点点亮光。 这时再瞧那洞中,“陆瑾岚”骇了一跳,只见那洞里密密麻麻躺了许多孩童,那些孩童都闭着眼睛似是没有知觉,“陆瑾岚”看了麖呦一眼,他的脸色也相当难看。 而那妇人却只是面无表情地抱起其中一个孩童,将自己的衣衫敞开,然后将那孩童拥进怀中,眼睁睁瞧着那孩童虽然没有睁开眼睛,可是小嘴一张,便擒住了,咕咚咕咚似是吞咽什么。 此时麖呦已经跳到最近的一个孩童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冲陆瑾岚示意,这些孩童并没有死。 只是?那妇人给那些孩童喂下的可不是奶。“陆瑾岚”眼睁睁瞧着妇人喂完孩子然后将孩子移开,那孩子并没有睁眼,但是他的嘴角泛着血迹。 “陆瑾岚”脸色一变,那孩童饮下的是夏获的血,虽然因此活了下来,但是也不能称之为活,因为随着他们吮吸的妖的血液越来越多,他们也会慢慢变成妖。 当然前提是这妇人能用血一直源源不喂养活的话,也难怪麖呦会轻易将那妇人打倒,因为喂养这些孩子要消耗相当多的妖力,这些孩子会慢慢蚕食掉她。 “陆瑾岚”同麖呦对望了一眼,姑获虽然很可悲,但是却不因为怜悯就放任她,“陆瑾岚”悄无声息地从怀中掏出捆仙绳,而麖呦见她这样便准备向夏获飞身掠过。 夏获亲昵地抱着那孩童,嘴里喃喃细语,似是在说些什么,此时麖呦突然出现在她身旁,飞快地抢过孩童,然后飞出几丈远。 “把孩子还给我,那是我的孩子,快给我!”夏获见怀中的孩子被抢走,失控地嘶吼着便向麖呦飞去。 但是还未等她飞起,“陆瑾岚”早已念动咒法,催动捆仙绳向那夏获袭去,捆仙绳像一条灵蛇电光一闪已在夏获捆去,夏获被拦住了去路,更是愤怒,全身也赫然发生了变化,羽翼再生,身体上也是一层层的羽发,夏获在怒气之下又变成了姑获。 夏获像人喂养孩童,而姑获则是妖,只知抢夺的妖。 姑获用力挣脱着捆在她身上的捆仙绳,“陆瑾岚”不禁皱起了眉头,双手似是有一种失控的感觉,姑获的妖力比想象中要大。 姑获双翼在空中拍打,吹动着先前“陆瑾岚”释放的火焰,光影绰绰,而洞中地上的那些沉睡的孩童,也被姑获拍打双翅带来的风吹得身体摇摇晃晃,似乎下一秒就要被刮到半空中。 “不好,麖呦,快将姑获引到外面去,要不然这些孩童就会有危险。”“陆瑾岚”大声叫道。 说着催动灵力驱动捆仙绳试图将姑获带离这里,但是那姑获似乎明白面前这两人要将她带离这里,反而更加拼命挣扎,捆仙绳在她的身上越缚越紧,而她怕打着翅膀,抬起头,脖颈出忽然有血液渗出,她怒气冲冲,双目通红,怒吼道:“孩子,都是我的孩子,快给我!” “陆瑾岚”渐渐觉得自己的灵力在迅速地消耗,这两日因为释放信蝶,已经耗费了不少灵力,而她的这具身体毕竟不是芸卿的,还是太高看她了,在这么相持下去,姑获很有可能会逃脱束缚。 而麖呦自然也看出“陆瑾岚”的灵力不支,只是略作思考,他将原本准备放下的孩童又搂到怀中,并飞到那姑获面前,故意激怒道:“你的孩子,我带走了!” 说着,便迎头向洞外飞去,姑获听到麖呦的话痛苦地嘶吼着,霎时,只见她的脖颈处血液流出地更多,而随着血液,是一颗颗头颅赫然而生,与此同时,她双手用力地将捆在身上的捆仙绳一点一点地剥落,双翅飞快地扇动,往洞外的方向。 “陆瑾岚”见此,飞快地聚集身体中的灵力,然后猛地一指姑获,大声喝道:“去!” 便见那捆仙绳携着姑获向洞外飞去! 256 初霜?消灭 被捆仙绳束缚而出的姑获,此时已飞抵到洞外,而她的脖颈处还在长出头颅,她痛苦地在半空中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转眼,便见她长出九颗头颅,而她的长发也像毒蛇一样地在空中舞动,她紧紧盯着将孩童带走的麖呦,然后身形猛然一震! “陆瑾岚”只觉胸口一阵发闷,再瞧时姑获已然挣脱捆仙绳的束缚,飞扑着向麖呦袭去,麖呦见状飞快地向地面飞去,然后将怀中的孩童放到地面,然后迎头向姑获攻去。 幻化出九颗头颅的姑获便是她的真身,不同于之前所见到的,此时疯癫之下的姑获妖力更胜,她九颗头颅或哭或笑,或怒吼或低喃,或怒目而视,或眼露温柔,她的双手却像鹰爪一般长出长长地利爪和厚重的毛发,而她身后的双翅也长至四五丈长,在半空中就像是一片巨大的乌云。 麖呦只是略略皱皱眉,如同疾风一样闪现在姑获在身旁,他飞快地躲过姑获的扑打的双翅,和双爪的抓击,向姑获打出一拳拳,如同一阵暴风疾雨,只听得姑获凄厉的嘶吼,被打倒身子直直往下落去! 但是很快,她扑打着翅膀使自己停到半空之中,然后飞快地扑打着翅膀,只见半空中刮起一阵黑色的狂风,向麖呦席卷而去,麖呦只觉面前一片昏暗,似是有什么迷住了双眼,在他略愣神之际,却不防姑获猛然出现在自己身前,然后伸出双爪,拼命向麖呦的脖颈处扼去! “小心!”“陆瑾岚”见此情景,忍不住大叫提醒,却见麖呦虽然脸色也是一变,但是双手却飞快地截住了扼住自己脖颈处的利爪,然后拽住飞快地在空中旋转起来! “陆瑾岚”在下面只瞧见麖呦拉着姑获越转越快,初时还能看到两人的身影,可是慢慢地只见黑白两道影子在空中刮起一阵狂风,扶摇直上,惊涛叠浪,苍茫云漫,肆虐盘旋! “陆瑾岚”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空中那股狂风,就在此时,忽然见一个黑色身影从嘛狂风中飞出,然后轰然向一旁的高山坠去。 顷刻,只听到山石崩裂的声音,无数块石头飞起,刮起一阵浓烟,再瞧时,只见姑获躺在一堆山石之中捂着胸口,痛苦地哀嚎。 “陆瑾岚”松了一口气,看来这姑获虽然妖力不弱,但仍不是麖呦的对手,麖呦此时已跳到陆瑾岚的旁边,淡淡道:“该如何解决这家伙,虽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妖怪,可若是放了她,难保今后不会再做这些个事。” 对于姑获来说,掳人孩童当作自己孩子来喂养,是她因逃脱不了的宿命,从她降生这一刻起,便注定了。 “送她去……”“陆瑾岚”话音未落,却不防姑获突然从地上跃起,张开翅膀向她而来,而从她九颗头颅的口中射出无数条黑色的尖针,那些尖针密如细雨,“陆瑾岚”赫然变色,刚想防备,却见她身旁的麖呦速度更快,扬手一挡,便将“陆瑾岚”护在怀里,然后凌空飞出数丈原。 姑获见未曾得逞,却不想就此罢休,再次向两人袭来,麖呦见面前的妖怪如此冥顽不灵,便也不再废话,将陆瑾岚推到一旁,然后迎上姑获,此时麖呦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弯弯半环形两头尖尖的利刃!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的“噗”的一声,寒光凌列的利害刃已然刺破姑获的身躯,姑获九颗脑袋皆因这一刀痛苦地哀嚎,伸出双爪想将麖呦的利刃拔出,可是麖呦抢先一步,利刃从身体中飞出,又接着刺入,此时,姑获再也不能抵御,身子本能地缩成一团,身上被刺穿一个个洞,血液涌出,在大地上留下可怖的凄红一片! “等等!”“陆瑾岚”刚想唤住,却已然迟了,只见姑获在痛苦地哀嚎之中身子悄然发生了变化,身上的羽翼毛发慢慢褪去,紧接着,她又变成了夏获的样子,只是她的身子上全都是被麖呦刺穿的血洞。 “孩子,我的孩子,娘亲来了。”她似是瞧见远处刚刚被麖呦安放到一旁的那个孩子,便一点点向前爬去,地上被拖出来一道道血痕,可是没有几步,便见夏获的身子慢慢变得透明,然后缓缓地消失在空气中。 魂飞魄散的姑获带着一腔执念,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陆瑾岚”叹口气,其实或许可以将她度化的,也许能投胎转世,来生托生为人,再一次真正成为母亲,经历怀孕产子抚育的痛苦与欢乐,拥有一个真正能唤她娘亲的孩子。 而现在,她的魂魄消散在大地之中,这种想法,自然也烟消云散。 “麖呦,你本不用杀死的。”“陆瑾岚”喃喃道。 “她刚刚想杀死你的,再者说,你又不是芸卿,难道你还能度化她么?”麖呦转过身子,冷冷地反问。 “我……”“陆瑾岚”止住口,是啊,芸卿的灵力可以度化这姑获,可是她现在是陆瑾岚,纵然支配这具身体的芸卿,可是以她现在的灵力,确实做不到度化这种事。 茫茫之中,皆是天意。 “陆瑾岚”叹口气,世事总无两全,缓了缓,她道:“去看看那些孩子吧。” 一百一十九个孩子,全都在,只是,当两人查看之后,脸色还是难看如冰霜,有二十个孩子身子早已僵硬,想来姑获在喂养这些孩子的时候,被遗漏掉了,那些昏睡的孩子就这么在寒冷的冬日,悄然没了呼吸。 就连麖呦查看完,也久久不说话,半晌,才默然道:“去通知那周朝吧。还有这些没死的孩子,恐怕想真正活过来,也需要时日。” “陆瑾岚”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这些孩童虽然因喝了姑获的血而活了下来,可是毕竟是妖怪的血,要想让他们便会正常的孩童,需要将他们体内的妖血净化才是。 “去让祝钰做这些吧,他应该能练出这些灵丹,可惜死的这些孩童,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没办法了。”麖呦又道。 陆瑾岚沉默,生与死,谁又知道哪个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呢。 257 初霜?等待 因为涉及到孩童众多,所以陆瑾岚和“麖呦”就算想将这些孩童送出去,也有心无力,想了半晌,最终由“陆瑾岚”等在这里,麖呦前去同南衙的人报信。 毕竟不用来回奔波。 麖呦走之前瞧着洞里那密密麻麻的孩童,又盯着陆瑾岚看了一眼,然后便出了山洞,“陆瑾岚”以为他去报信了,可是没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已经死掉了的狐狸丢到山洞门口。 “陆瑾岚”不太明白麖呦这么做的原因,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麖呦道:“他们若是问这妖怪在哪,你就说被你打死了,这是他的真身。” “陆瑾岚”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又问:“刚刚那妖怪不是被我们杀死,魂飞魄散了么,为什么要说这狐狸是那妖怪。” 麖呦道:“你若想少些麻烦,就照我说的这么做。” 说完又紧接着道:“我去找衙门那些人了,你在这儿看着这些孩童吧。” 便再次消失在山洞中。 “陆瑾岚”默然看着洞中的那些孩童,看似都在沉睡中的他们,但有些人生刚刚开始,而有些生命早已终结在这里。 半晌,“陆瑾岚”才弯腰将里面那些早已僵硬的,二十个孩童小心翼翼地移到洞口的位置。 待做完这些,她便坐在洞口的位置,仰望外面的天空,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冷风呼呼地挂进洞里, 小陆,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觉得幸运,和这些孩童相比,我的生命这么长,也没有真正死去,是不是。 身体里的那个灵魂似是有感应一般,发出了一声深深地叹息之声。 小陆,我知道你其实醒了,是么?我能感觉到的。就像我当初一样,活在这具身体里,不是么。 “陆瑾岚”低头喃喃,身体里的那个灵魂却像是不愿意回答一般,只是沉默。 奇怪,不知为什么,这次醒来,我发现自己不太像芸卿,有时候,我甚至有一丝恍惚,忘记自己到底是谁,是巫鸾,是芸卿,是你,还是那些往世? 执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陆瑾岚”就这么坐在寒风之中,一直盯着那天上的太阳一点点地向西沉了下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看到麖呦出现在天边,而他的身后远远跟着几个人气喘吁吁地跑来。 麖呦先飞了过来,看着陆瑾岚双手抱膝蹲在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下面那群人跑上来。 麖呦将一个油纸包塞到她怀里,道:“吃点东西吧。” “陆瑾岚”摇摇头,示意自己没有胃口,麖呦又将一个酒囊丢过去。 “陆瑾岚”这次没拒绝,拔开酒塞,然后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是很劣质的酒,但此刻没有比这再好的东西。 就这么喝下半袋子的酒,“陆瑾岚”只觉得胃里如热辣辣的,鼻子也有些发酸,可是心里的愁绪总算是冲淡了些。 此时,冯贵堂已经领了五六个衙役赶了过来,只见冯贵堂气喘吁吁道:“陆真人,你将妖怪制服了,那孩子了?” “陆瑾岚”的视线落到身后的洞里,冯贵堂显然也注意到了,目光移到身后,霎时被那些挤挤攘攘躺着的孩童吓了一跳,道:“老天爷啊,这,这些孩子,该不会,不会都死了吧?这让那些当父母若是知道了,该,该怎么……” “这,这,这个……” 其他几个人看见了也是惊骇地说不出话,其中有个胆大的上去试了试其中一个孩童的鼻息,他触摸到刚好是那些被“陆瑾岚”移到洞口的已经没有生命的那二十个孩童。 触到一个没有冷冰冰的没有鼻息的孩童,他骇了一跳,又大着胆子去摸另外一个孩童,仍是冰凉。 “冯大头,他们都,都死了!”待探到第二个人,他再也不敢继续下去,往后退了几步,同冯贵堂哆哆嗦嗦道。 麖呦这时撇过这几个人一眼,在他们身后冷冷道:“一共一百一十九个孩童,死了有二十个。洞口你们摸到的都是死了的。” “可,可是他们怎么都一动不动……”其中一个衙役哆哆嗦嗦问道。 “他们被妖怪喂了毒血,施了妖术,所以昏睡过去了。”麖呦不耐烦地解释道。 “哦,这,这样啊。”几个人连忙点头道。 那先前去试鼻息的衙役又去试里面的孩童,果然一触到鼻前,是均匀的呼吸声,他忙惊喜道:“大头,这个,这个还活着。” “还有这个,这个,都还活着!”那人惊喜地试了好几个孩童,无疑都活着。 冯贵堂这才相信麖呦所说之话不假,看了一眼那些活着的孩童,又看了看那些死掉孩童,生死都在这里,也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此时灌下一肚子酒的“陆瑾岚”也站了起来,走到麖呦的旁边,道:“死去的这些孩童,是无论如何不能复生了,至于这些,虽然没死,可是因为被妖怪以毒血喂养,想要变成普通的孩子醒过来,需要净化他体内的毒血。这个,等回去让祝……我师傅九霄真人来帮忙,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冯贵堂道:“哎,只是可惜了这些,算了,算了,不提了,那些父母们听说陆真人将妖怪降伏之后,都盼着将孩子接回去呢,现如今,哎!” 冯贵堂一连几声叹息,说得那几个衙役也是跟着连连生叹,冯贵堂这时又气道:“陆真人,那妖怪呢,这样的妖怪,碎尸万段也不为过。” “陆瑾岚”刚想道说那妖怪魂飞魄散了,却见麖呦猛然截住她的话茬,指着门口一个孤零零的狐狸尸体道:“我们杀死了,呶,那就是妖怪的真身。” 几个人围着那只狐狸,恨不得一个个上去将它踩个稀巴烂,最后还是冯贵堂拦着几人,道:“不成,不成,还得留着它,要不然大人怎么跟那些百姓有个交代。” “陆瑾岚”听到冯贵堂的话,猛然抬起头望向麖呦,原来他是这个意思,这妖怪被他们杀了不错,可若是只是同他们这么讲,交不出妖怪的尸首,恐怕难以平息民怒。 258 初霜?回家 几个人听完冯贵堂的话,停了下来,压着心里的怒火,只是往那狐狸身上啐了几口。 冯贵堂又转过头,冲陆瑾岚道:“陆真人,还得麻烦您再在这儿等会儿,周大人带着人马上就来了。” “陆瑾岚”点点头。 虽然这山洞里比较温暖,但是几人都不愿意在那洞里待,只是围坐在洞口,那几个衙役又去寻了些干树枝拢了点燃,一来为报信,二来为取暖。 那些衙役一边搓着手一边感叹,这年月,真是不太平,说着又望向“陆瑾岚”,原本想问及她和麖呦如何降伏那妖怪的,可是一看两人都是冷着脸不欲多谈的样子,只好作罢。 夜晚就这么来临,几个人冻得瑟瑟发抖,终于看到周朝和百十名衙役以及身后几百名民众匆匆而来。 那些百姓大部分都是失踪孩童的家属,当然还有一些是自发前来瞧热闹的,老远见到“陆瑾岚”等人,就忙拥着向前,一个个直嚷:“我家宝儿呢?孩子呢?孩子在哪?” 周朝见状,忙呵斥道:“大家不要急,不要挤,先等我问清楚,等一等,我让你们等一等……” 周朝还未说完,便被那些失控的民众打断,只是推攘着向前,想早日寻回自己的孩子,最后周朝只得大声嚷着让衙役拦到民众前面,成为人墙,自己站在中间大声喝道:“快停下!你们早些停下来,早些能见到自己的孩子,谁要是再不停下来,现在立刻抓起来问罪!” 但是纵然如此,那些民众仍是没有停下来的样子。 此时,麖呦早已被这景象弄得心烦不已,一声不吭飞身掠过,拎起一个嚷得最大声的年轻汉子飞到半空中,“砰”地一声丢到地上。 只听的那人在地上连连呼痛,挣扎不起,众人瞧见了,都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说话,唯恐再被麖呦拎起丢下。 周朝这时忙跟着大声喝道:“你们都瞧见了,谁再不安分,就跟这个人一样!” 周朝走上前同麖呦道:“多谢公子出手相助,那个妖怪,陆真人……” 说着又瞧了瞧下面目光灼灼的众人,然后又见“陆瑾岚”和冯贵堂仍在那洞口等着,便道:“我们上去说,上去说。” 待到了洞口,听到冯贵堂的禀告,又瞧见洞里的那些个孩童,也倒吸一口冷气,虽然现如今这情景已经比预想得好上太多,但是仍然是非常糟糕。 他又问了“陆瑾岚”降伏妖怪的情况,除了隐藏了妖怪的真实身份和已经魂飞魄散的事实,其他的基本上如实讲了,周朝听完也是连连感叹,又去瞧那狐狸的尸首,也是恨不得碎尸万段,但是作为南衙的府尹,他要做的却不能只是在这感叹与激愤。 他详细地问了那些还活着但一直昏睡的孩童的情况,以及如何救治的办法之后,便一直在这洞门口来来回回走着,半晌才转过身道:“陆真人,这次的事,辛苦你了,等明天我会递上折子,向陛下如实禀告这次的案子。” 周朝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至于接下来,便由南衙来办了,我先让那些民众将这些已经不行了的孩童领回去好好安葬,至于剩下的这些,你看若是不影响可否也让他们先领回去,毕竟都带回县衙也不好安置。等明日我禀明陛下,再看九霄真人那边如何处置。” “陆瑾岚”点点头道:“这样也好,反正他们在家应该能得到更好的照顾,至于治疗,我回去会尽快给祝钰说的,让他尽早将解药研制出来。” “那,要不真人你先回去,这里的事,估计一时片刻也结束不了。”周朝又道。 “陆瑾岚”也觉心累,她也能猜出接下来会有怎样一个有人喜极而泣而有人悲痛欲绝的景象,便应声道:“既然如此,我瞧上一会儿,便先回去了。” 接下来,周朝简单明了地将那些孩童的情况讲了,众人听到有二十个孩童已经身亡,一个个面如死灰,生怕那个孩子就是自己家的。 紧接着,便是由冯贵堂等人一一将那些死亡的孩童挪到洞外,由下面的百姓认领。 他们虽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先出现,可是仍一个个瞪大眼睛瞧着,不一会儿,便听到一声声哀叫在人群中传出。 “庆儿,我家庆儿,孩儿你怎么这么命苦!” “二狗,二狗,你睁开眼睛啊,是娘啊!” “妮子,我家妮子!” …… 这一声声痛苦的哭喊声,拨动了每个人都心弦,有不少就算只来瞧热闹的百姓此时也红了眼眶。 “陆瑾岚”躲到洞口,听了一会儿,便冲麖呦道:“麖呦,我累了,我们先回去吧。” 此时,周朝已经开始将那些只是昏睡的孩童一一抱了出来,然后他又重申了待明日他禀明圣上,等九霄真人的药炼制好了再统一发放。 不管是已经身亡的孩童,还是这些只是昏睡的孩童名字父母住址都一一统计清楚,以方便后续工作的进行。 那些只是昏睡的孩童被父母领了回去之后,紧紧地抱着,明知道他们暂且不会回应,也喜极而泣地呼喊着他们的名字。 此时那些身亡孩童的父母见了,更觉凄惨,有些抱着已经冷掉的孩童的尸体,同周朝叫嚷道:“为什么,为什么他们的孩子还活着,我家孩子死了。那妖怪呢,我要将那妖怪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而那些瞧热闹的民众也跟着附和道:“是啊,让我们瞧瞧那害人的妖怪到底是什么样子!” “陆瑾岚”停下脚步,往回看了一眼,周朝此时已唤人去拿那狐狸的尸首,麖呦在她身旁低语道:“那些恨,与其对着烟消云散只是空口评说的妖怪,还不如一只狐狸尸体更好发泄。” “陆瑾岚”沉默半晌,才道:“走吧!” 此时,并没有人会注意将妖怪降伏的“陆瑾岚”和麖呦,夜色渐深,北硭山刮来冷冽的风,就这么呼呼作响。 “陆瑾岚”和麖呦御空而飞,消失在深夜之中。 259 初霜·事终 “陆瑾岚”和麖呦连夜回到六记斋,“陆瑾岚”只觉身心俱疲,走入大堂,便从柜上抱着一坛子的酒,闷声不响,仰头便是咕咚咕咚一饮而下。 麖呦瞧了,也不出声阻止,自己也从柜上抱起一坛子酒,也喝个痛快。 两坛子酒很快见空,“陆瑾岚”摇摇晃晃道:“我去睡了。” 这一夜,“陆瑾岚”睡得很沉,或许是因为喝了那些消愁的酒,又或者是因为这些天灵力的消耗,又或许只是因为太累了。 而麖呦却一直没睡,抱着酒坛就那么半依靠在床沿边,盯着床榻上的女子,半晌忽听到女子喃喃道:“小九,小九。” 轻柔而细碎的声音,在深夜显得格外清晰。 麖呦听到后,身子一滞,然后仰头又灌下一坛子的酒,喃喃而语道:“芸卿,酒真得能解千愁么?” 第二日,“陆瑾岚”醒来之后,只觉得头痛欲裂,果然放肆的结果就是忍受,她叹口气,道:“小陆,你不会怪我吧,就这么让你变成一个酒鬼,可是,酒真是一个好东西不是么。” 她环顾四周,地上仍有喝空的酒坛,但是麖呦不知道哪里去了。 她简单洗漱后,刚出了房门,便听到外面熙熙攘攘的声音,她从楼上往下探去,院子倒是一如往常,难道这么早,生意就这么好么。 待到了院子,严松见到她,忙打手势告诉她,门外都是等着见她的百姓。 “陆瑾岚”皱了皱眉,她不擅长应付这些情况,就在这时,麖呦不知从那冒出来,冷冷道:“有瞧九霄真人徒弟长什么样子的,还有替自己孩童求药的,我劝你现在不要出去。” “陆瑾岚”索性就在院中石凳上坐着,揉了揉有些生疼的额头,麖呦此时已经拎来一壶茶水,默不作声地倒了两杯,推到“陆瑾岚”面前一杯,自己的那杯却只喝了一口便放下。 麖呦又道:“想来周朝已经将这件事禀告上去了,至于祝钰那边,早上我已经跑了一趟,同他说了,他说没问题,最多三日,他便能将丹药备好,到时候直接给周朝便可。这件事,剩下的,你不用管了。” “陆瑾岚”只是静静地听着,这件事,她再插手也无意义。 又呆坐了一会儿,方见杨璞从前面过来,走到陆瑾岚身旁,道:“那个,周朝大人来了,陆姑娘你看你要不要见。” “陆瑾岚”点点头,道:“是要见的。” 杨璞又道:“既然如此,你看要不就在这后院吧,如今前面围满了百姓,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不一会儿,杨璞领着周朝从前面挤了进来,一进这后院,周朝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道:“陆姑娘,你们这六记斋恐怕从来没有这么多人过,我都差点挤不进来。” 说着四处瞅了瞅这院子,道:“没想到这院子倒是雅致。” “陆瑾岚”顺手从石桌上给周朝斟了一杯茶递了过去,周朝忙推辞道:“不敢,不敢,这可使不得,陆姑娘可是九霄真人的徒弟,如今又是陛下赏识之人,这怎么使得。” “陆瑾岚”不在意道:“我原本就是这六记斋的小伙计,有什么使得不使得的。” 周朝笑道:“陆姑娘自谦了,不过今后姑娘想当这六记斋的伙计估计也当不成了,今日我向陛下将姑娘破获这孩童失踪案,降伏妖怪的事迹同陛下说了之后,陛下对姑娘的能力是大加赞赏,还说既然这样,是该让姑娘早日入宫。听说此番姑娘入宫是陪皇后娘娘是么?” “陆瑾岚”脸上倒是没有多少喜色,淡淡道:“是,受祝钰的吩咐。” 周朝笑道:“那是应该恭喜陆姑娘,皇后娘娘如今有了身孕,身子娇贵得很,前段宫里出妖怪的事,我也是有所耳闻,此番姑娘入宫,等皇后娘娘诞下龙子,姑娘也是功臣之一。” “陆瑾岚”却不欲再聊,只问:“孩童失踪的案子了了?” 周朝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透陆瑾岚的想法,见她这样,立即知趣道:“算是了了吧,今日一早下官将这件事禀明陛下,他陛下听到后也十分震惊,特别是对于死亡孩童的百姓也表示怜悯,决定从国库拨出一部分银两作为体恤金,至于其他的中毒昏睡不醒的孩童,陛下也吩咐九霄真人尽早炼制丹药,好发放下去。至于那妖怪,虽然已经被陆姑娘杀死了,但下官建议陛下将那妖怪的尸首悬挂在城门曝尸十日,以平息民怒。” “陆瑾岚”听罢道:“也只能这样了。” 周朝又道:“毕竟死去的那些孩童是无论如何不能死而复生,也只能在金钱在给予抚恤了。对了,陆姑娘,早日下朝的时候,我碰到九霄真人,他让我告诉你,你这几日让你在这儿先歇息几日,再带你入宫。” “谢周大人。”“陆瑾岚”回道。 停了停又道:“那个,大人统计的已经死亡的孩童的名单可否让我看下。” “这个自然,正好我随身带着。”周朝说着从怀中掏出几张折好的纸张,展开双手递了上去。 “前面是死亡孩童的名单,后面是中毒孩童的名单,都在这里了,姑娘请看。”周朝又补充道。 “陆瑾岚”看着白纸黑字上冷冰冰的名单,迅速地览过,她注意到前日失踪的秦氏的孩子和那老乞丐的孩子都未曾遇害,或许是因为亲眼瞧见了,所以就比其他的孩童多了一份关注,她略略觉得安慰,便将那纸重新叠起递给周朝。 周朝道:“陆姑娘若是没有其他事,下官就先且告退了,这后续的安抚工作还等着我去做呢,我也不便在这儿多加逗留。” “陆瑾岚”拱手道:“大人事务繁忙,自是请便。” 周朝告辞走了几步,又转过头同“陆瑾岚”吩咐道:“这门口那些,我只告诉百姓这杀死妖怪的是祝钰真人的徒弟,并没有说是六记斋的伙计,估计都是下面的人熟悉姑娘的相貌所以才……” “无事,反正没有几日便会散去了,再说,过几日我便入宫了,更是无所谓了。”“陆瑾岚”淡淡道。 等周朝走了,麖呦突然在背后冷冷道:“你去宫里了,我你打算如何安排?” 260 初霜·入宫 “陆瑾岚”入宫是早已打算好的,从她魂魄聚齐,死而复生,回到六记斋,听到姜九失踪不见便想好礼了,无论如何都要将姜九救回来,至于其他的,她从没有多想。 此时麖呦问她如何安置自己,“陆瑾岚”讪笑道:“那个,你可以留在六记斋帮忙的……” “不行,我要跟你一同去。”麖呦截住她的话,冷冷道。 “那个,那就只能委屈你还变成灵鹿,在我怀里,毕竟宫里不比别处,你若还像现在跟着我,也不合适。”“陆瑾岚”迟疑了下,才挤出笑回道。 其实在心里,她不太愿意麖呦时刻守着她,但若是真得将他赶走,一来他肯定不愿意,二来自己现如今的灵力,若真遇见什么,恐怕也不能安然无恙地护着这具身子。 麖呦听到这话,哼道:“我就这么见不得人么?” “陆瑾岚”明知道他说得是气话,但仍安抚着解释道:“我这是给皇后当侍女去了,带着你,像什么话,等我入了宫,若是有机会,对了,要不然你先去祝钰那儿,这样一举两得,这样总行了吧。” “陆瑾岚”话说到一半,猛然想起这个办法。 麖呦脸一沉,道:“这就是你想的好主意?还真是为我着想。” “陆瑾岚”拉着麖呦的衣襟,忍不住撒娇道:“好了,好了,就这么说定了,等回头师父,不,徒弟给师父买糖葫芦吃,行不。” 以前芸卿同麖呦在人间闯荡时,每次芸卿央求麖呦做事,他不愿意时,芸卿便会同他撒娇,用各种好吃的搪塞他,刚刚她一不留神便脱口而出,想收回来已经完了,只得假装不知道往下说去。 果然麖呦听完,脸色一下变得十分难看,冷冷问道:“这些,又是芸卿醒的时候告诉你的,你不是说等她醒的时候告诉她我有事同她说么。” “那个,这个,这几日芸卿就醒了一下,我还来不及说话,她又睡过去了,估计是这几日灵力消耗地太多,所以才……你放心,等过几日她醒来了,我就告诉她。”“陆瑾岚”只得再次往后推延道。 麖呦只是哼了一声,便没再理会她。 接下来几日,“陆瑾岚”就在六记斋的后院发呆,没敢出门,因为为民除妖的事,所以百姓都想一睹九霄真人的徒弟的真容,当然也有想求她捉妖的,或者托她向九霄真人办事的,不厌其烦,索性便闭门不出,前面的事仍交给杨璞。 当然也不是没有好处,因为这件事,捎带着六记斋的生意倒是比前几日好多了,杨璞也十分尽力,甚至还从九忧院又带来个刺猬精一同来帮忙。 至于严松,仍是闷头坐在自己手下的活,有时“陆瑾岚”有些抱歉同他提及这些纷争,他只打着手势告诉,知道她做这些都是为了掌柜。 好在不出三日,祝钰果然来了,他一瞧六记斋熙熙攘攘的客人,便一提气跳入六记斋的后院,看到“陆瑾岚”正捧着栾明书百无聊赖地看着。 “怎么,现在想起用功了?我听周朝说小陆降伏那妖怪的英勇事迹,没想到这些天,你的法力灵力都有所精进。”祝钰笑着往陆瑾岚的身旁一坐。 “姑获,掳走那些孩童的是姑获。”“陆瑾岚”合上栾明书,淡淡道。 “这个,麖呦那家伙告诉我了,他做得没错,就像我在这人间降妖一样,有时候做得那些,其实不是为了降妖,而是让人瞧得。不过反正妖怪降伏了,那些百姓不用担惊受怕了,便是好事不是么。”祝钰不在意道。 “陆瑾岚”沉默了下,然后叹口气,却没有说话。 “那些丹药我炼完已经给周朝了,想来今日就会发给那些孩童,再过几日那些孩童就能安然无恙,好在那些孩童应该不会记得自己曾经发生的这一切,只有他们的父母会感叹自己的孩子死而复生吧。”祝钰又道。 听到这儿,“陆瑾岚”才低声道:“生死有命么。” 祝钰淡淡道:“不管是凡人还是神仙、精怪,生死全都不由己,历来都是。” “明日一早,你随我进宫,你到皇后那里,我倒是不担心的,皇后那人虽然现在因为腹中孩子的事为自己谋划,但本身并不是那心思歹毒之人,不过在宫里,就算你有灵力,有法术,也要万分小心。当然,只要穷奇那家伙一日不回来,这宫里就还算风平浪静。”祝钰又道。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陆瑾岚”应道。 祝钰仰头看了看这院子,忽道:“其实若没有这些纷争,像饕餮这样,开这么一件小铺子,大隐隐于市,倒也自在。” “陆瑾岚”也抬起头,院中桂树早已只剩下树枝,偶尔有一两片枯黄的树叶迎风而舞,不知从哪里来的麻雀在树枝上叽叽喳喳的,倒是十分宁静的景象。 谁记得当年你在树下我在笑?似乎一晃眼,就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当然若不是自己一时想错,是不是就能守得这一片安宁? “陆瑾岚”半晌才喃喃道:“物是人非事事休。” 祝钰也跟着道:“只恐双溪舴艋舟。” 说完自己又笑道:“真是什么,吟诗作对,触景伤怀?不提不提,往事何其多,世事说不得。走了,走了,我再去南衙一趟,瞧瞧周朝的丹药发放得怎么样了?明日一早,我派轿子来接你。” 说完便站起身。 “那个,麖呦,待入了宫,让他待在你那里吧。总不好跟着我。”“陆瑾岚”忽道。 “这个,我是无所谓,不过腿长在他身上,他愿意待在哪里,我是管不着。”祝钰耸肩道,说完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六记斋的院子中。 第二天一早,果然祝钰派来接陆瑾岚的轿子便出现在六记斋的门口,麖呦瞧了,只是冷冷说自己想法子去,说完便不见了踪影。 “陆瑾岚”盯着六记斋的牌匾瞧了一会儿,才落落地上了轿子,就这样入了宫。 倒是没有再见周王,祝钰领着陆瑾岚直接去了福宁殿,见了王皇后。 王皇后上下打量了陆瑾岚许久,方笑道:“陆姑娘,这段日子可要麻烦你了!” 261初霜·在宫 王皇后见到面前这个祝钰带来的清秀的女子,清涟不妖,心里便喜欢了几分,又见她识礼懂事,便又添了几分好感。 祝钰恭敬道:“我这个徒弟,在我身旁时间不长,但是灵力法力倒是还凑合,但毕竟是乡野之人,若是平日有怠慢皇后娘娘之处,还望担待。” 王皇后笑道:“九霄真人这话怎么说的,我瞧着这位陆姑娘懂事又大方,可不是你口中所说的什么乡野之人。” 祝钰恭敬道:“皇后娘娘缪赞了。” 说着又转向陆瑾岚,道:“小陆,你在这儿要好好陪着皇后娘娘安胎,若是有什么问题,尽可向灵霄宫来寻我。” 说完,便向王皇后躬身告辞道:“若是无事,那下官就先且告辞了。” 待祝钰走了,王皇后又亲昵地问了“陆瑾岚”一些简单的问题,比如家住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芳龄几何之类,“陆瑾岚”一一答了。 当王皇后听说她和母亲自幼被父亲和姨娘欺负,而后被赶出家母亲重病而亡时,忍不住拉着陆瑾岚的手感叹道:“倒是个可怜的丫头,不过好在也是因祸得福,你若一直在你那家里,说不定还受到什么虐待,幸而你路遇好人,先是遇到那什么六什么斋的掌柜,后又遇到九霄真人,才能有此机缘。” “陆瑾岚”讲得自然是陆瑾岚的生平,毕竟他们多半也会调查,与其说一个假的,不如说一个真的。 王皇后又随便拉扯些闲话,便唤宫女带她去瞧她的房间,虽然表面她是以婢女的身份进来了,可还是有所不同,单独给她安排的有房间,也不用她端茶倒水,只需平日无事陪在王皇后的身边。 王皇后有时兴起时也会让她表演些小法术,或许是因为宫中的日子着实无聊了些。每日除了一些嫔妃来请安,便是御医前来请平安脉,就连皇上陆瑾岚来了这七八天也只见过两次,头一次待的时间倒是长些,但却盯着陆瑾岚瞧东瞧西,又让她表演了些法术,像是专门来瞧她来的,至于第二次则只是随便坐坐,带来些南方进贡来的燕窝,说是让皇后补身子。 对于皇上的这样子,王皇后倒是习以为常,同她道:“你瞧,当了皇后,当了这一国之母又能如何,连丈夫也要同人分享。” 至于麖呦,他则是相当“听话”地很少出现,只有第一日晚上“陆瑾岚”回屋之后不久,他突然穿门而过,幽幽告诉她自己在祝钰的灵霄殿住着了。 说完,又悄无声息走了。 “陆瑾岚”叹口气,这家伙就是这样,一言不合就生气,不过好在他在生气,也不会放任自己不管。 但是在宫里的六七天,也不算没有好消息,那日晚上,麖呦又突然出现,别扭道:“张柏回来了,百毒草也带回来了。”“陆瑾岚”心里一喜,道:“我要回去看看。” 麖呦冷冷道:“你偷偷溜出去没事么。” “陆瑾岚”犹豫道:“趁着夜里没人注意,应该也无碍吧。” 麖呦哼道:“算了,若是让人发现,你偷偷溜出去,或者不再房间里,也很难解释吧。反正左右你不是要回去拿百毒草和其他的几样灵药给祝钰,张柏那家伙一回来,我就拿走去给祝钰了,用不着你操心。” “陆瑾岚”道:“其实我也想见见张柏,既然这样,那等以后有机会再回去吧。不过,不过我得去找祝钰一趟。” 麖呦道:“怎么,还不放心祝钰?” “陆瑾岚”别扭道:“也不是不放心,就是想着见一面,好一些吧,毕竟是掌柜的事。” 麖呦转过头,冷冷道:“随便你了,我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她再说话,身子一晃便不见了。 第二日,“陆瑾岚”便同王皇后道想去见九霄真人,王皇后笑道:“怎么?在我这住的不如意想同师傅抱怨?” “陆瑾岚”忙道:“不是,不是,皇后娘娘待我极好,我感恩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抱怨,就是,就是在修道上有些想法想同师傅交流……” 王皇后笑道:“哦,我倒忘了,听说你才向九霄真人学道半年之久,虽然你天资聪慧,天赋异禀,这修道上有些不清楚向师傅求教也是应该的。这样吧,今后你若想去找你师傅只管去便是了,恩,宫里这地方你不熟,待会找个奴婢给你带路。” “谢皇后娘娘。”“陆瑾岚”忙拜谢道。 “快去吧,早些回来,回来了陪我去御花园赏梅。”王皇后亲昵道。 “是。”“陆瑾岚”应完之后,王皇后又低声吩咐她的贴身宫女如春让她找个人陪陆瑾岚去灵霄宫。 灵霄宫与福宁殿倒是不远,不到一刻钟,两人便到了,等到了灵霄宫,“陆瑾岚”便同那宫女道:“这位姐姐,这路我记得了,要不你先回去吧,一会儿我自己回去便是。” 那宫女摇头直道:“不行,如春姐姐让我在这儿陪着姑娘,若是我自己回去了,可是要挨骂的。” “陆瑾岚”见左右说不通,想了想,便道:“要不你同我一起进去了。” 那宫女先是想答应,后来又摇头道:“我还是不进去了,这宫里都知道九霄真人的灵霄宫可不是能随意乱闯,我就在这儿门口等着,姑娘若是得了,便早些出来就是。” “陆瑾岚”想了想只好这样,说实话,她也不愿意有外人去。 灵霄宫不同于其他的宫殿,门口没有侍卫,里面没有宫女太监,甚至连大门都紧闭着。 “陆瑾岚”先是敲了敲门,然后那门便自己开了,她瞧了一眼里面空荡荡,便走了进去。 院中空无一人。 “祝钰,麖呦。” “陆瑾岚”唤了两声见无人应答,便准备去殿中寻人,没想到刚走几步,却忽然见不知谁仍来一个冬枣,滚到脚边。 她四处环顾,却没有见到人,刚想继续往里走,却听到麖呦的声音响起。 “为了饕餮那家伙的事,你还真是积极。” 仰头,才发现麖呦躺在高高地树上,手里是一把新鲜的冬枣,边嚼边道。 “不过,祝钰去见皇上那家伙了,估计你得等上一会儿。” 没想到,“陆瑾岚”等到的不仅仅有祝钰,还有周王。 262 初霜?拜见 待周王和祝钰踏入灵霄宫时,原本在树上同陆瑾岚说话的麖呦脸色一变,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树间。 “陆瑾岚”转过身,看见出现在眼前的祝钰和周王,以及远远跟在周王旁边的庆总管,忙跪拜道:“拜见陛下。” 周王若有所思地望着树上,道:“刚刚我好像瞧见树上有个人影,难道看错了?” 祝钰笑道:“这树上怎么会有人,应该只是麻雀之类晃了陛下的眼。” 周王回过神,望向“陆瑾岚”,又转向祝钰问道:“你这徒弟不好好在皇后那呆着,跑到你这灵霄宫做甚。” 祝钰瞧了陆瑾岚一眼,恭敬回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徒弟向师傅请教,只是赶得时候不凑巧,要不我让她先回去,莫要扰了陛下的兴致。” 周王摆手道:“既然来了便来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者说,也怪朕,今日兴致起了,便想来你这灵霄宫瞧瞧。” 祝钰回道:“陛下几时来都是应该的,这溥天之下莫非王土,更别提一个小小地灵霄宫。” 周王又转向“陆瑾岚”,道:“陆……什么……” “陆瑾岚。”祝钰马上应道。 “对,陆瑾岚,前些天你同周朝破了这京城孩童失踪案,降伏了那妖怪,朕还没有嘉奖你。”周王又接着说道。 “这是奴婢应该做的,更何况,能救下那百十名孩童,对奴婢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奖赏了。”“陆瑾岚”恭敬道。 周王笑道:“你这小丫头不贪功,倒是难能可怪,又有这天赋之资,更有哪什么仙身道……道骨,着实是难能可贵。” “陆瑾岚”没吭声,一旁的祝钰笑道:“陛下能让她入宫,对她来说便是最佳的奖赏。她哪里还敢要什么奖赏。” 周王道:“也是,你好好待在皇后身边,照顾好皇后和她腹中的龙子,将来给自会好好奖赏你。” “谢陛下。”“陆瑾岚”恭敬拜谢道。 “行了,祝钰,我让你给我配的丹药你不是炼好了,快些给我拿来些,这些日子也不知怎么了,总是觉得有些头疼,让御医瞧了也瞧不出个所以然,真是一群庸医。穷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当下也只能依靠你了。”周王揉了揉额角,同祝钰道。 “是,本应微臣亲自给陛下送去,却让陛下……”祝钰道。 “无妨,无妨,朕不过想着好长时间没来你这儿,过来瞧瞧,看九霄真人有没有金屋藏娇罢了。”周王摆手笑道。 “金屋藏娇?”祝钰听到这四个字,一愣,也笑着附和道:“陛下你也瞧了,我这里空荡荡,哪里有什么姣可藏。” 周王道:“走吧,去你的炼丹炉瞧瞧,顺便将我的丹药取了。” “是,陛下这边请。”祝钰忙道。 周王和祝钰在前,陆瑾岚和庆总管跟在身后,周王只是四处查看,等去了炼丹炉的房间,盯着那特制的丹炉,打量了许久,忽然问道:“真人,你说这世间真有能让人长生不了的丹药?” 祝钰躬身道:“这个……想来应该也是有的,只是微臣能力有限,炼不出这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丹药。” “这么说的话,还是有可能有那法力高深的真人炼出长生不老的丹药的。你说,若是真有这丹药,凡人服用了,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周王又问。 祝钰视线悄无声息落在跟在周王身后的庆总管,他只是装聋作哑站着。 “这个,臣不好说,或许一时身体不适也是有的。”祝钰回道。 “算了,朕就这么随口一问。”周王有些失望道。 祝钰这时从墙边柜隔上取了一个精致的木盒,道:“陛下,这是您让微臣配的丹药,不过,依微臣给陛下诊脉可知,陛下这身子并没有什么大碍,想来只是最近有些操劳罢了,只要按时服用臣给的这些丹药,过些日子,这头疼的毛病就会慢慢消减了。” 一旁的庆总管忙上前接过,然后打开,里面整齐地放了二十粒丹药。 “这二十粒,每日早晚温水送服一粒,待十天过完,我再给陛下送去二十粒。”祝钰叮嘱道。 周王瞧了一眼,然后满意地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在这影响你们师徒了,” 说到这儿,目光移到一直低眉顺眼的陆瑾岚身上,道:“因你是九霄真人的徒弟,所以这些事朕也不避着你,但是你得记得,不管你在皇后身边也罢,还是在九霄真人,或者在其他地方,看见了,瞧见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得心里有数。你若不清楚,让你师傅好好教教你。” “是,奴婢记下了。”“陆瑾岚”忙回道。 “走吧,庆子。”周王这时吩咐一片的太监。 “喳。” 送走周王,“陆瑾岚”紧绷的身子方松了下来,问祝钰:“皇上怎么突然想起来你这儿了。” 祝钰笑着瞧着“陆瑾岚”道:“我这徒弟怎么也突然想起来到为师这儿了。” “陆瑾岚”有些不自然道:“我听麖呦说,张柏将百毒草拿回来了,所以就想来问问……” “问什么?问我几时开始替你家掌柜炼丹药?几时这丹药能炼成?炼制的时候有没有用心?”祝钰一连串反问道。 “不,不是,我就是有些不放心……”“陆瑾岚”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有些后悔。 “这家伙,心里只惦记着饕餮那家伙。”不知什么时候背后突然传来冷冷地声音。 “麖呦。我不是那个意思。”“陆瑾岚”忙摇头道。 祝钰笑道:“你的意思,我同麖呦可都瞧得清楚,行了,知道你担心,我既然答应了,自然会将这丹药炼好。二七,最多十四日,这丹药便能炼成,你看可满意不,陆徒弟。” “谢谢你,祝钰。”“陆瑾岚”低声道。 又瞧了一眼冷着脸的麖呦,忙补充道:“也谢谢你,麖呦。” 麖呦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祝钰则不在意,笑着问道:“今日你除了来关心饕餮那家伙的灵药,可还有其他的事么。” “当然不仅这一件事。”“陆瑾岚”抬起头,望向祝钰。 263 初霜?想法 虽然如愿进了宫,“陆瑾岚”心里却不太满意现如今的状况,王皇后虽然待她还算亲昵,可是也仅限于此,至于周王,除了刚开始那一丁点好奇,便再也没有将注意力投到她的身上,她想趁穷奇不在的这段日子,迅速拉近自己与王皇后甚至周王的距离,否则,自己入宫也就没有意义。 虽然这种想法,不怎么正大光明。 听完“陆瑾岚”的想法,祝钰扬眉,啧啧称奇道:“这还是当初那个缩着身子不敢说话的六记斋的小伙计么。” 麖呦在一旁不阴不阳道:“你怎么知道她就是当初那个小伙计,说不定早就改头换面了?” “陆瑾岚”瞧了麖呦一眼,怕他说出芸卿魂魄的事,忙冲他摇摇头,麖呦瞧了,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又或许,我们根本没有弄清楚她到底是谁。” 祝钰听到麖呦的话,索性也上下打量陆瑾岚,“陆瑾岚”被他瞧得不自在,生怕他像当日顾沉一样,瞧出她身体里的具魂魄皆已全,忙道:“这半年经历这些事,比我前面十几年经历的都多,人总要变的么。” 祝钰听到这话,感叹道:“人总要变的,这句话不错,或者说,不管是人,还是神,又或者妖,都会变的。” “算了,反正左右你都是巫鸾的转世,再变这点也没跑。所以,你想怎么做?”祝钰收了感叹,望向“陆瑾岚”。 麖呦见此,也不再吭声,只是懒洋洋走到炼丹炉旁边,拉起地上一个木板,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洞,然后跳了进去。 祝钰解释道:“酒窖,之前皇上送来好些个酒,我炼丹又闲的无聊,索性便在这儿弄了个酒窖,麖呦这家伙,之前在六记斋也见他怎么爱酒,跑到我这儿,反而天天偷我的酒喝。” 说话之间,麖呦已经抱了一坛子酒,大剌剌地从两人之间穿过。 祝钰道:“你想早日取得皇后和皇上的信任,这想法也没错,说起来,在宫中,从上到下,可都是这样想的。” “陆瑾岚”道:“皇后她虽待我亲昵,可是说到底,她并没有真正信任我,至于皇上,更不用说了。” 祝钰道:“咱这位陛下,想要让他真正信任,恐怕很难毕竟,就算是我,这么多年,你也瞧见了,穷奇一来,我就被他打发到东南去了。但是,他有个特点,谁对他有用,他便依仗谁,要不然,穷桑真人也不会这么快爬到我的头上。” “刚刚皇上说的长生不老的丹药?”“陆瑾岚”迟疑道。 “长生不老,一向都是帝王的追求,不是么。”祝钰反问道。 “你是说穷桑给了皇上长生不老的丹药?可是?”凡人哪有可能会长生不老呢? “陛下看到我二十年来面貌如一日,自然相信有这长生不老之说,至少十年之前他就同我提过,我却只说我炼不出来,如今来了另一个人,说他的法力更强,他能练出来,若是你,你也会喜欢后来的人,难道不是。”祝钰淡淡道。 “那他给皇上吃得到底是什么?” “这个?有人偷偷拿给我瞧了,不过是寻常的补药,于身体也没有坏处。” “皇上的头疼难道不是因为吃那药吃得么?” “不是,那家伙想要下毒,恐怕不会等到今日。头疼,不过是寻常的病症。” “陆瑾岚”听罢,百思不得其解,问道:“那穷奇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巩固他在皇上心里的位置,要不然不会弄出这长生不老和龙脉之事。”祝钰回道。 “长生不老?龙脉?”龙脉又是什么? “龙脉,保佑王室后裔的山水之脉,身为帝王,又怎么可能不觊觎呢?”祝钰看到陆瑾岚疑惑,又道。 “穷奇到底想做什么呢?”“陆瑾岚”喃喃道,以他四凶之一的身份,为什么要甘于臣服凡人的帝王。 “也无非其他,搅乱现如今这天下太平的局势罢了。”祝钰淡淡道。 “陆瑾岚”皱眉。 祝钰瞧见她的样子,道:“你去揣测穷奇的目的,是没有意义的,不过,他们就想搅乱这凡间太平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现如今,就算穷奇不出现,这人间也不会如此安宁下去。” 饕餮那家伙是不是也知道这些? “陆瑾岚”欲言又止,祝钰见了,道:“怎么?还想知道什么?想知道饕餮知道么?想知道饕餮是怎么打算的?这些不用我说,你也应该能猜到不是么。” 是能猜到,要不然,饕餮也不至于陷入如今这地步。 “陆瑾岚”叹口气。 祝钰又道:“如今饕餮也罢,你我也罢,都被卷入其中,至于今后到底会如何刮,谁也不知,不过,还是先将饕餮那家伙救回来再说吧,要不然,想要扭转如今这局势,也很难。” “你也相信饕餮那家伙没有死么。”“陆瑾岚”又问。 祝钰道:“若是真的死了,穷奇那家伙早就回来了,不是么。” 祝钰一语中的。 “好了,做再多的猜测现在也无用,你既然想趁着这段时间好好谋划,那就照着你的想法做吧。皇后娘娘请你来护她安危,替她降妖,你便这么做好了。至于皇上那边,倒是急不得。”祝钰又道。 “那该如何做呢?” “如何做?”祝钰轻笑一声,道:“你靠近些,我告诉你。” 说罢,“陆瑾岚”凑近祝钰,祝钰则在她的耳边低头细语一般,半晌,祝钰又道:“反正现如今,后宫那些,这些手段历来都有的。” 院外,麖呦一个人抱着酒坛依坐在树下,他冷冷地盯着祝钰和陆瑾岚所在屋子的方向,然后随手将酒坛的塞子扔到一边,仰头灌了一大口。 许久才见到两人从屋中出来,他嘴角噙了一丝冷笑,又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酒。 “陆瑾岚”见他这个样子,皱起了眉头,忍不住道:“麖呦,你几时学得这酗酒的……” 麖呦冷笑一声,道:“不是跟你学的么,我喝再多的酒也醉不了,怕什么。” 一句话呛得“陆瑾岚”说不出来。 最后只得喃喃冲祝钰道:“我先回去了。” 待“陆瑾岚”走了,祝钰方瞧着麖呦摇了摇头。 264 初霜?赏梅 好不容易晴下来的天,又开始落满了雪。 没有预兆的越下越大,王皇后走到门口,望着外面厚厚的飘雪,手里握着汤婆子,瞧了半天,放回过头,冲着陆瑾岚道:“花园里那几株晚梅应该要开了,若是没这身孕,迎着这风雪,也应该瞧上一瞧的,可惜现在……” 言语中颇有几分失落之意。 一旁的“陆瑾岚”轻声道:“看梅花,也未必非要在外面。” 听到这句话,王皇后转过身,盯着陆瑾岚笑道:“怎么,陆姑娘能让这满屋现桃花?说起来,前段时间,在御花园中,你师傅九霄真人曾让那些梅树尽绽开花,却是十分美丽。你的法力难道比你师傅更胜一筹?” “陆瑾岚”拱手道:“徒弟自然不比师傅,不过这些都是小法术,不值得一提,权当给人瞧个赏。” 王皇后听了心情十分愉悦,笑道:“这几日的大雪漫漫,只能待在这房中,心情也跟着闷生生的,若是能瞧得见这满屋梅花,倒也不错。陆姑娘不如变出来瞧瞧!” “是。”“陆瑾岚”忙躬身道。 王皇后这才在宫女如春的搀扶下往回走,但却未落座,只是站在屋中,“陆瑾岚”瞧了一眼,然后默不作声走到屋中一面墙边,那面墙原本挂在两幅画,祥鹤图和盛菊图皆是当今皇上所作。 “陆瑾岚”转过头恭敬道:“娘娘,请恕奴婢需要先取下墙上挂的这两幅图。” 王皇后道:“哦,如春,去找两个人将陛下的画先取下来。” 如春还未应便听到“陆瑾岚”又道:“娘娘,不用麻烦,奴婢一个人足以。” 说着,只见“陆瑾岚”轻轻挥了下衣袖,便见墙上的两幅画翩翩而飞起,缓缓落到一旁的桌子上。 又见“陆瑾岚”恭敬道:“娘娘,那奴婢这就开始了。” 王皇后示意后,只见“陆瑾岚”嘴唇微阖,直直地盯着那面墙壁,此时那墙壁尚且还空无一物,此时又见“陆瑾岚”左手托着右手,右手食指轻指那墙面。 屋里众人此时瞪大了双眼,因那墙面好似一张画布,不知是谁拿着画笔慢慢勾勒出墨色,先是寥寥几笔,而后一笔笔浓墨,在那墙上铺陈开来,再瞧时,七八棵梅树一跃然墙上,不消片刻,从那梅树枝上有绽放出点点的粉红与粉白。 随着“陆瑾岚”法力的催动,墙上赫然出现一株株栩栩如生的梅树,只是一刻钟不到的时间,足有数十棵梅树出现在那墙面之上,或远或近,或怒放,或含苞,如同一副栩栩如生的梅花怒放图。 王皇后见到此景,忍不住称赞道:“这墙开梅花,确实是十分精妙,但是这梅花总归不是真梅花,到底少了些赏花的兴致。” 此时,墙上的梅花图已经画满墙,“陆瑾岚”也停下来,装过身,恭敬向王皇后道:“皇后娘娘,这幅梅花图还没画完呢。” 说完,便又望向墙壁,然后猛地一挥衣袖,朗声道:“风来!” 此时再瞧那墙壁,那一棵棵梅树像是活了一般,而随着一阵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刮过,无数的梅花花瓣随风而落,并从墙壁飞出到这屋中。 霎时,满屋都是梅花漫漫,甚至能闻到浓郁的花香,众人都看呆了,王皇后甚至忍不住伸出手去触摸那飘落的花瓣,花瓣落在手上,又凑近细细闻了,与寻常所见的梅花并无不同。 众人都盯着那墙面去瞧,那梅花仍灿灿地开着,就好像置身于梅海之间,“陆瑾岚”悄无声息退到一旁,让众人一览无遗面前的花海。 屋外是漫天的大雪,而屋里是灿烂的梅花。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陆瑾岚”注意到从门口进来一个宫女,低头走到如春身旁,不知低声说了什么。 如春见到兴致正浓的王皇后,不好打断,迟疑半天,方趁着给王皇后递茶的功夫,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此时王皇后似是有几分不悦,但一瞧那满屋的梅花,嘴角忽又勾勒起来,淡淡道:“你去叫她进来吧。” 王皇后这才转过身,同陆瑾岚笑道:“刚好孜贵妃来了,也让她来瞧一瞧这奇景。” “陆瑾岚”低声道:“是。”便悄然退到较远的地方。 这时,门口出现一个罩着大红羽纱面白狐里的斗篷,身后跟着几个身穿棉衣的宫女,只见那几个宫女伺候着摘了斗篷,露出一个容貌清丽的女子,她瞧见屋里这一番奇景,显示呆愣了一下,方才徐徐走上前,向王皇后到了个万福,道:“妹妹给皇后娘娘请安。” 王皇后道:“起来吧,孜贵妃,冒着这么大雪,还跑来问安,可是有何要事?” 只见孜贵妃笑盈盈起身道:“倒是没什么大事,只是前些日子我在宫里无事绣了幅观音图,想替娘娘祈福,可巧今日绣得了,便想尽早拿给娘娘。没曾想在娘娘这儿瞧见了这等奇景。” 说着,便忍不住好奇去接那梅花。 王皇后笑道:“倒是妹子有心里。至于这梅花景,我也是今日才是才得见,不过刚刚同陆姑娘提到这冰雪漫天的,不能出去赏梅,所以陆姑娘便说在这屋里也能赏梅。” 孜贵妃笑道:“陆姑娘?莫不是前一段破了京城孩童失踪案的九霄真人的徒弟么?” 说着目光落到站在墙角的陆瑾岚。 “陆瑾岚”忙躬身向孜贵妃请安。 王皇后道:“是了,就是那位陆姑娘。” 孜贵妃笑道:“只听说这陆姑娘法力有多么厉害,今日总算得见了,有这么一个人陪在身边,既能护人平安,又能消遣解闷,姐姐真是得了一个宝藏呢。” 王皇后道:“不过都是些小戏法罢了。陆姑娘,将这术法收了吧,瞧多了,也怪迷眼的。” “是。”“陆瑾岚”忙低声道,说着便冲着那墙壁一挥袖子,刚刚还漫屋飞舞的梅花,一下子便消失不见,而墙上的梅花数也像水沁墨一样,慢慢淡了下去,然后悄然不见。 她又转向刚刚放置画画的桌子上,手再一挥,那两幅图又悠悠飘到原来的位置,悬挂如旧日。 王皇后见屋中恢复如常,才笑着同孜贵妃,道:“刚刚妹妹说给我绣的是观音图,在哪呢?拿出来让我好好瞧瞧。” 265 初霜?送礼 来宫里的这段时间,“陆瑾岚”早就察觉出,这后宫之中,这些嫔妃与皇后之间,表面和和睦睦,可是明争暗斗的事多了去了。 而这位王皇后,虽然久居后位,可是明显并不得皇宠,但只因她腹中的龙子,皇上才会偶尔前来慰问。 至于今日前来的孜贵妃,则是皇上新宠,当然这么说也不对,因为这为孜贵妃,是之前周王微服私访在凡间所青睐的女子,之前一直未曾入宫,后来枝贵妃得了圣宠之后,便冷落了许久,直到枝贵妃不见之后,不知怎么这位孜贵妃便入了宫,就住在娇娆之前所在的绛芸殿,就连恩宠也一样得了去。 不同于其他嫔妃出身名门,家世清白,这位孜贵妃之前可是出身在烟柳巷中的,这样的人,会有怎样的狐媚功夫,都说不定。 王皇后嘴上不说,可是每次孜贵妃走后,她的脸就会一下子拉下来,虽然对着“陆瑾岚”只会稍稍抱怨几句,可是就这几句,就能体会到王皇后的心思。 毕竟,就算她有了子嗣,也依旧没有真正赢得皇上的心。 此时,王皇后与孜贵妃虽然笑着寒暄,可是两个人心里怎么想,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孜贵妃见王皇后提到观音图,立马笑盈盈道:“光顾着瞧着奇景的,怎么将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说着微微侧身,一旁伺候的宫女已经将一个卷轴双手递上,她接了过来,双手捧上,王皇后瞧了一眼,身旁的如春忙双手接过,又徐徐打开。 是一副精致的送子观音图。 王皇后瞧了一眼,微微皱了皱眉,但仍笑道:“这幅送子观音,针针精妙,栩栩如生,孜贵妃倒是有心的。不过,我到时觉得,这送子观音,应该孜贵妃自己收着才是。” 孜贵妃笑道:“这送子观音我现在要还早着呢,原本我绣图时也没有想好,后来还是一个老嬷嬷说,不如就绣一个送子观音好了,我还奇怪,说这送子观音不都是给那些未曾有孕之人,怎么好送给皇后娘娘。那嬷嬷只说我孤陋,还是这送子观音若是送给这有身孕的人,便是祈求母子平安,我一听,这送给皇后娘娘,倒也合适。” 王皇后听了,笑道:“这么说,孜贵妃还真是为我着想,这么用心绣了这么长的时间,又冒着大雪送来,我可得好好收着才是。如春,先收着,回头就挂在这墙上吧。” “是,皇后娘娘。”如春应着,将那绣卷收了。 孜贵妃瞧了,笑道:“这绣卷既然送到了,那妹妹就先告辞了,明日再来给娘娘请安。” 王皇后瞧了一眼屋外的大雪,道:“既然来了,这么着急走干嘛,外面还下着大雪,不然在这儿用了膳再走。” 孜贵妃笑道:“倒不是妹妹不想留,只是昨日皇上来的时候,说午时要我陪他去御花园迎雪赏梅,他说要画一幅梅花迎雪图送我呢。” 王皇后听了,不自觉握紧手中的汤婆子,却仍笑着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早些回去吧,莫回去晚了,让陛下等急了。” “那妹妹就先告退了。”孜贵妃同王皇后告辞道。 王皇后就这么默不作声地瞧着孜贵妃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待她走了,方听到王皇后哼道:“送子观音图,赏梅作画……如春,去,将刚刚孜贵妃送来绣卷,拿去烧了。” “是。”如春应到,便想拿着那绣卷出去。 “娘娘,这孜贵妃送来的绣卷烧不得。”一直没有吭声的“陆瑾岚”突然道。 “烧不得?为何烧不得?”王皇后不悦地问道。 “奴婢若是猜得没错,孜贵妃送给娘娘这松子观音图,就是为了让娘娘烧的,又或者绞了,扔了,总之,娘娘若是派人毁坏这幅松子观音图,娘娘与娘娘腹中的胎儿,或有不测。”“陆瑾岚”解释道。 听到“陆瑾岚”的话,王皇后倒吸一口冷气,问道:“你说得话可当真?” “陆瑾岚”道:“自是不敢欺瞒娘娘。” 只见王皇后听言,气得将手中的汤婆子扔到地上,骂道:“这狐媚妖子,我就知道她冒着大雪巴巴地跑来,就没安好心,这后宫一个个,就恨不得我跌上一脚,推我一下,腹中的胎儿掉了才好。” “娘娘,切莫动怒,若是气坏了身子,那可了不得了。”如春抱着绣卷忙上前安抚。 王皇后瞧见了,忙气道:“你还抱着这东西作甚,我瞧见了就心烦,还不赶紧拿一边去。” 如春迟疑了下,因刚刚听陆瑾岚说这画卷即不能毁坏又不能随意丢弃,这该如何处置。 “陆瑾岚”见了忙道:“把这画给我吧,我来处置。” 如春如丢烫手山芋一般,忙将那绣卷塞入陆瑾岚怀里。 王皇后见了,又道:“陆姑娘,这得亏是你在这儿,这狐媚子也是,明知道你在这里,还弄这些手段,也不怕遭天谴。” “陆瑾岚”道:“这个,或许是以为我不会注意到这绣卷吧,毕竟平日皇后娘娘见这些贵妃娘娘时我基本也不在身前,今日只是恰好,她既然来了,话也说出口,也不好收回,更何况,这画真挂了,倒也没什么坏处,若是娘娘今日将这图毁了,以后出了意外,更不会有人联想到这一副送子观音图。” 王皇后听到这儿,骂道:“真是好歹毒的心思,这些狐媚子,天天勾引皇上,我只当没瞧见,可是将心思动到我头上,还真以为我好欺负啊。” “陆瑾岚”道:“孜贵妃冒险这么做,恐怕内有深意,皇后娘娘不妨派人查一下。” 王皇后道:“查自然要查的,如春,去,派人查一下,绛芸殿最近可有异事发生。”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如春伶俐地应道。 王皇后便冲陆瑾岚道:“你去将这画处置了再来陪我,我一瞧这画,就想起那狐媚子,便头疼得很。” “陆瑾岚”应是之后,便悄然退了,至于这送子观音图,她只是随意挂到墙上,便不会理会了。 至于孜贵妃那儿,果然没多久,王皇后便将她叫道近前,说这孜贵妃好像也有了身孕。 266 初霜?连环 王皇后侧躺在床榻之上,抚着肚子,怒声道:“我就知道,这狐媚子,入宫还没两个月,果然是好手段,难道她觉得将我腹中的胎儿弄掉,她腹中的那个就能坐上太子之位,真是做得好打算!这次是送子观音,那么下次呢,是不是还要想些其他的阴险招术!” 如春在一旁替她顺气道:“娘娘,娘娘,切莫动怒,那女人是什么身份,她就算再怎么生,也不能跟娘娘比,她现在做这些就是故意让娘娘动怒,您若入了心,便是招了她的道。” 说着又望向陆瑾岚,道:“陆姑娘,你快劝劝娘娘吧,你瞧娘娘这肚子紧得很。” “陆瑾岚”忙柔声道:“如春姐姐说得没错,娘娘,千万保住身子要紧,你若气坏了身子,反叫后宫那些妃嫔们得逞了。” 王皇后深吸一口气,手轻柔地放到自己肚皮上,道:“孩儿啊,抱歉,娘亲也不想动怒的,是她们太可恶了。” 肚子里的胎儿似乎听到王皇后的话,先是微微动了了动,而后冷不丁肚子便弓起了一大块,王皇后见了,刚刚的怒气转瞬消逝了一大半,冲一旁的陆瑾岚和如此道:“你们看,你们看,他动了动了,他能听懂我说的话了。” 如春忙道:“恭喜娘娘,你看,宝宝也在告诉娘娘千万要保重身子。” “就是娘娘,好好保住身子方是最重要的,再说,孜贵妃有了身孕这事,毕竟也只是听说,她自己又没有讲,说不定只是瞎传的,更何况两三个月的身孕,最容易发生不测了。”“陆瑾岚”在一旁安慰道。 王皇后却像被提醒了什么,忙拉住陆瑾岚的手道:“是,你说的没错,若真是这两三个的身孕,最容易发生什么不测,更何况,像她这种冒着大雪还要陪着陛下赏梅,如此不知轻重,真是难保有什么意外。陆姑娘,你说对么?” “这,这个,我,就这么随口一说……”“陆瑾岚”脸色一白,忙道。 “陆姑娘,我也不是那心思歹毒之人,只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哼!陆姑娘,你靠近些,我有话同你说……”王皇后唤陆瑾岚靠近些。 只是低声耳语几声,便见陆瑾岚的脸色更白了几分,也颇有几分紧张之意,只是踟蹰,道:“娘娘,这,这么做,真的好么。” 王皇后悠悠道:“我又没有让你做哪些伤天害理之事,你怕什么,更何况,明明是她先惹怒我的,如此,只是稍微惩戒,若是她没怀孕,不过让她懂得收敛,若是她怀孕,那就看她腹中的胎儿命大不大了。陆姑娘,我可没有真的让你对她腹中的胎儿动手,不是么?” “是,奴婢明白了。”“陆瑾岚”谨小慎微道。 王皇后又道:“你也知道,让你来宫里陪我,可是护我周全的,当然这点你做得不错,可是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这平日你去降伏那妖怪,也不是一味的不知反击只知防御是吧,这道理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明白。” “是,奴婢知道了。”“陆瑾岚”再次道。 从皇后的寝宫出来,“陆瑾岚”抬头望了望的漫天的大雪,喃喃道:“小陆,你说这么做真得好么,可是此时也顾不得这些了,不是么。” 风雪中,只是瞧见一个孤零零的身影,立在雪地中,半晌方见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风雪,有时候,很难瞧见一个人,到底是人,还是妖。 绛芸殿里那些宫女太监,最近的日子要比前些日子好上许多,他们都私下议论,说这新得宠的新主子孜贵妃,可不比之前那位枝贵妃,飞扬跋扈,喜怒无常,一言不合便要惩罚,如今这位,待谁都和和气气,每次皇上给了奖赏,多多少少都会拿出点让大家沾沾喜气。 因此,大家都说,绛芸殿的好日子要来了,只盼着这位孜贵妃,能够在绛芸殿坐稳了,要不然皇后怀孕,说不定她得的恩宠会更大些。 一说到怀孕,两个跟在孜贵妃身旁伺候的近身宫女忙相互对看了一眼,却没吭声。 其他的宫女太监自然不会察觉,只是低声又议论说这孜贵妃怀孕时早晚的事,这时又有人低声反驳道,咱这位皇上,不是那个,要不然这些个年,后宫里的那些妃嫔娘娘才给皇上生了这寥寥几个皇子和公主,那几个皇子还一个个那什么,要不然皇后娘娘腹中的那个怎么会这么得金贵。 大雪的檐下,六七个宫女太监,趁着左右无人,天又冷的很,便那么躲着风雪,低声议论。 这时忽地听到一声女声喝道:“一个个乱嚼什么舌根子,还不快去做事!” 众人忙回头,瞧见面前正是跟在孜贵妃身边的贴身宫女绿沙,忙战战兢兢道:“绿沙姐姐。” “还不去做事!”换作绿沙的又道。 几个人一哄而散,这时又见绿沙的声音响起:“翠屏,红桃,你们等下一下。” 几个人对看一眼,有些怜悯地看了唤作翠屏、红桃的两个宫女。 两个宫女只得缩着身子转过身,再次低声道:“绿沙姐姐。” “下面那些人随口议论便罢了,你们也跟着凑什么热闹,我问你们,可有乱说什么,小心我绞了你们的舌头。” “奴婢不敢。” 两个人忙应声跪下,直直摇头。 “说话小心点,去吧,眼看着屋里的炭都快燃尽了,还不干活去。”绿沙又吩咐道。 “是。”两人听到绿沙的话送了一口气,忙又应声。 绿沙这才起身走了,后面那两个宫女只是立在一旁,言瞧着人走远了,才低声道:“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娘娘果真是有了。” “去,去,别再说了,小心让然再听见了。”另一个人忙摇头道。 待着两个人走远了,方见到空中悄无声息地飞过一只白色的蝴蝶,在风雪中显得份外不显眼,它的身影一闪,便又不见了。 谁也不会知道,这一只莫名其妙出现的蝴蝶,将会带来怎样的风波。 267 初霜?遇鬼 这一日夜里,风雪依旧格外的大,门外的风雪足有一膝之高,又冷得很,所以除了守卫,大部分的人都缩在屋里。 “陆瑾岚”却无睡意,只是拉开窗户,迎头看向屋外的风雪,她微微动了动手,只见手中似是有看不见的丝线,又见她叹了口气,然后手指飞快地在空中飞舞,须臾,丝线穿过风雪,飞快地在空中凝结,然后慢慢地空中出现一个人影,先是身子,四肢,然后是脑袋,先是模糊,而后清晰,是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只见那女子面容娇媚,微微一笑,倾国倾城。 “娇娆,抱歉,借借你的样貌。”“陆瑾岚”喃喃道。 只见那女子仍是笑盈盈,并不回应陆瑾岚的话。 “陆瑾岚”这才轻轻吹了一下,那女子的身影在风雪中一闪,便悄然不见。 …… 此时,绛芸殿。 外面虽然风雪漫天,但是屋里却还有些燥热,因而床榻上的那个清丽的女子,推开厚厚的被子,唤道:“绿沙,绿沙。” “娘娘,娘娘,怎么了。”绿沙忙忙上前道。 “渴了,去,我要喝酸梅汁。”女子懒洋洋唤道。 “是。奴婢这就去。” 她走到一旁低声吩咐另一个小宫女,没一会儿,那宫女下去端来一个杯子,递给绿沙,绿沙送过到那女子面前,她便就随口喝了一口,然后面色一变,随口吐到那杯子中,厉声道:“这热烫烫的是酸梅汁么,去放些冰块,心里燥得很,这让人怎么喝。” 那绿沙低声安慰:“娘娘,这大冷天的,怎么能喝冰的,要不然我让厨上做些雪梨银耳羹,再放些梅子,酸甜可口。” “什么雪梨银耳,听着就腻,算了,算了,你去将那罐乌梅拿来。”女子又道。 “是。” 不消片刻,只见绿沙碰过一个小巧玲珑的乌金瓷罐,递了上去,女子从中衔了一颗,丢到口中,面色方有一些好转。 就在这时,她抬起头,盯着烛火通明的房间,视线移到门窗处,然后微微愣了愣神,问道:“绿沙,我怎么瞧着窗外有人,你,你快去让人瞧瞧。” 绿沙听到这话,也忍不住转过头,似是门窗外有个人影影绰绰,瞧不清楚,难道又是那个宫里派来的不知死活来探听消息的么? 她忙唤一旁跟着伺候的宫女,道:“你,别愣着,没听见娘娘的话,快去瞧瞧。” 那宫女刚想过去,又听绿沙吩咐道:“小心点,被让那人瞧见了。” 那宫女迟疑了下,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但是窗外那影子仍然似是没有察觉,来来回回,晃来晃去。 宫女走到窗前,然后转过身,瞧了绿沙一眼,见她点头示意,才大着胆子,上前猛地一下拉开那窗子! 霎时,风雪一下子涌来进来,伴随着风雪而来的,还有红色的轻纱,以及一个娇媚的女子! 开窗户的宫女离得最近,因此瞧个清楚,只见半空中,风雪之上,漂浮着一个娇媚的红色身影,风姿卓绝,女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那宫女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指着那身影结结巴巴道:“枝……枝贵妃娘娘!” 那宫女本是绛芸殿的老人,自然是伺候过枝贵妃,此时瞧见那女子,样子同枝贵妃一模一样,当下吓得站都站不起来。 而床榻上的孜贵妃见了,也吓得手里装梅子的瓷罐一下子掉到地上,一罐子的梅子滚的哪里都是,她躲到绿沙的身后,哆嗦道:“绿,绿沙,你去瞧瞧,快去叫人,看那窗外到底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绿沙也比那宫女好不了多少,但身后的孜贵妃只是推攘她。 而此时窗外那红衣女子,也越来越近,衣衫皆飘到屋中,而她身子也缓缓下移,似是下一刻就要飘到屋中。 “来,来人啊!”绿沙先是哆嗦着轻声喊了一声,一声过后,窗外的影子仍是缓缓地向屋中移动,绿沙见状,忙厉声大叫:“来人,快来人啊,保护娘娘!” 而在床边的宫女,见此情景,也跟着大叫:“来人,来人,快来人啊,有鬼!有鬼啊!” 此起彼伏的叫声,惊动了安静的深夜,不一会儿,只见无数个人影从绛芸殿的各个角落赶来,而那窗前的红色身影在众人的瞩目下悄然不见了。 这时,突然听到绿沙声色巨变地喊道:“娘娘,娘娘你怎么了?” 只见孜贵妃捂着肚子弯下腰,只是喊痛,额头也是豆大的汗珠滚落。 “娘娘,娘娘。”绿沙此时的神情比刚刚见到枝贵妃鬼魂的样子还要着急,慌忙冲一旁待愣的宫女大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叫御医啊!” 这一夜,对于绛芸殿来说,格外的忙碌。 先是好几个御医冒着大雪,匆匆赶来,而后到了后半夜,又见周王也沉着脸,冒着大雪,踏入绛芸殿的寝宫。 而绛芸殿闹鬼的传闻也像是插了翅膀,传遍了整个皇宫上下。 这一夜,皇后娘娘则睡得出奇的安稳。 到第二日,连同绛芸殿闹鬼和孜贵妃被鬼惊了魂的事已经人尽皆知,都说,是因为枝贵妃死得不安宁,又被孜贵妃鸠占鹊巢,所以才来作祟。 还说这一惊,孜贵妃好像生了大病,一晚上御医来来回回,瞧个不停呢,甚至还有传言说,是因为孜贵妃怀了身孕,这一吓之下,那腹中孩儿保不保得住还两说,所以,绛芸殿上上下下才会那么紧张,还说就连皇上知晓后,也大发雷霆呢,这会儿还在绛芸殿,连早朝都没顾得上呢。 福宁殿,如春派出去的小厮将打听到的消息,如实地禀告给如春,此时,王皇后正在用早膳,听到如春一字一顿将这些话说得清楚明白,说到最后,如春附到王皇后耳边低声说,这会儿就连九霄真人都去了绛芸殿,看这架势,是想将闹鬼之事查个清楚明白。 王皇后听罢后,脸上仍是平静中带着喜色,放下书中的汤匙,浅声问道:“陆姑娘,她可知道这些,去唤她过来。” 268 初霜?真假 这一日早上,漫天的大雪依旧,“陆瑾岚”起得比平日晚,洗漱之后,便坐在门口,用手将地上的积雪积积叠叠,很快聚拢在一起,然后须臾,手里便出现一只小巧的白兔,那白兔,栩栩如生,在雪地上蹦蹦跳跳,十分可爱。 就连唤“陆瑾岚”的宫女走近时,瞧见那只白兔,也忍不住停下看了半晌,直到“陆瑾岚”直起身望着她问道:“这位姐姐,可是皇后娘娘有事要寻我?” “是了,陆姑娘,娘娘正叫你呢。”那宫女才紧走两步,目光仍在雪兔上停了一下,才移回目光,同陆瑾岚说道。 说完瞧了瞧周围,并无别人,才低声将昨晚的传言,告诉给陆瑾岚,只见她皱了眉听完,才低声道:“既然这样,那咱快走吧,莫要耽搁了皇后娘娘的事。” 只见陆瑾岚弯下身子,刚刚还在雪地上胡乱蹦跳的兔子,已蹦回到她的怀中,她就这样抱着兔子,站起身,同那宫女道:“咱走吧。” 那宫女瞧见她怀中兔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引着她去找王皇后。 到的时候,王皇后已经用过了早膳,只是拿了针线在绣一个红彤彤的肚兜,那肚兜上已然是绣了一半的鲤鱼荷叶图,她一抬头瞧见抱着兔子的陆瑾岚,面色一喜,笑道:“陆姑娘,这是从哪里来的兔子,倒是可爱。” “陆瑾岚”将那兔子放到地上,答道:“早上见院子皑皑白雪,一时兴起便用雪幻了兔子,拿来娘娘解闷的。” 王皇后盯着那兔子在屋里蹦蹦跳跳,忍不住道:“去,抱来给我瞧瞧。” 如春应了,便弯腰去抱那兔子,说来奇怪,那兔子似是能听懂人话,也不跑,只是任由如春抱着送到皇后娘娘身旁,但送上的时候仍迟疑了下:“皇后娘娘你小心些,你这还怀着身孕呢。” 王皇后却不在意道:“这有什么,一只兔子而已,对吧,陆姑娘。” “陆瑾岚”也道:“无碍的,这雪兔最是温顺,不会伤害皇后娘娘的。” 一接手,便是一直毛茸茸可爱的兔子,王皇后来来回回抱着那兔子顺了好几次毛,才提起头看向陆瑾岚,道:“陆姑娘,绛芸殿闹鬼的事你可听说了?” “陆瑾岚”恭敬道:“刚刚来的时候,倒是听说了。” 王皇后只是逗乐怀中的兔子,也不抬头看陆瑾岚,却又问道:“听说出现在绛芸殿的鬼,好像是枝贵妃。你可知枝贵妃?” 说到这儿,抬起头望向陆瑾岚。 “奴婢虽然听说过,但是并没有见过这位枝贵妃。”“陆瑾岚”仍恭敬道。 “哦?”王皇后挑眉,似是有几分满意,她停了一下,又问道:“我还听说,这孜贵妃好像因为昨夜的事,受到了惊吓,连带着腹中孩儿也掉了。恩,不对,如春,你听来的消息,是到底掉了还是没掉?” 如春迟疑道:“娘娘,这听到的消息还不确切,不过,若是真两三个月……” 说到这儿,突然听到门口来了一个宫女,快步走上前去,躬身道:“娘娘,陛下来了。” 陛下?屋中的几个人都一愣,皇后娘娘抱着兔子的手一顿,问道:“陛下这会儿来这儿作甚。” 那报信的宫女忙道:“奴婢不知。” 皇后娘娘已经起身,随手将怀里的兔子丢下,准备相应。 兔子在屋中蹦蹦跳跳,然后向屋外蹦去,此时,脸色阴沉的周王恰好进来,那兔子撞到周王的腿上,然后便化为一捧白雪,消失不见,周王见了,嫌恶地道:“刚刚那是什么?” 王皇后瞧了在一旁的陆瑾岚,然后和颜道:“给陛下请安,不过是刚才陆姑娘变了些小法术给我消遣,没想到陛下一下子闯了进来,倒是冲撞了陛下。” 周王的脸色缓和几分,目光移向远远在王皇后身后的陆瑾岚,道:“正好,我就是找你的,你随我去一趟绛芸殿,这样,王皇后,这九霄真人的徒弟,我且借上几日。” 周王的话一出,刚刚还和颜悦色的王皇后脸色一变,问道:“怎么好端端地让陆姑娘去什么绛芸殿,再说,我这也离不开陆姑娘啊。” 周王皱眉道:“不过借上几日人又不是不还你,绛芸殿闹鬼的事,难道你没听说,我让她去陪孜贵妃几日,查一下这鬼魂的事,怎么,难道你还不应?” “不,不是,绛芸殿闹鬼的事,我一早也是听说了,我还说着派人去问问,看孜妹妹可有大碍,不过陛下,我好像听说九霄真人不是一早去了,他是陆姑娘的师傅,而且他在宫里时间久了,这捉鬼的事,不更是手到擒来,怎么又叫陆姑娘去?”王皇后一副贴心的样子,但是话里话外,明显不愿意让陆瑾岚去。 周王没好气道:“若不是我应了让这丫头来陪你,今日我本不用跑上这一趟,九霄真人瞧了不假,可是孜贵妃说不愿意有男子出现在绛芸殿,还说她那日在你这儿瞧了,说这丫头的法术也不错,她见了也喜欢,便想到你这儿借上两日,难道因为这件事,我还要低声下气求你不成?” “臣妾不敢。”王皇后不情愿躬身道,然后冲陆瑾岚道:“既然如此,陆姑娘,你就去一趟吧,尽早替孜妹妹降了那作祟的鬼怪,难得这宫里刚清净两日。” 周王见王皇后应了,也不多言,冷着脸同陆瑾岚道:“还愣着作甚,还不跟着走。” “陆瑾岚”瞧了王皇后一眼,见她冲自己使了眼色,便忙低声同周王道:“是,奴婢这就去。” 周王便转身就走,“陆瑾岚”只得快步跟上。 周王风火火来,风火火去,连一声问候也无,王皇后见人走了,忍不住哼了一声,只是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言。 一旁的如春犹豫半天,方小声道:“娘娘,你说,这陆姑娘会不会,会不会……” 还未说完,就听到王皇后骂道:“什么会不会,她做什么了,说什么了,她不过是去捉鬼去了,你乱说什么话!” “是,奴婢不敢。” 269 初霜?背后 等入了绛芸殿,与冷清的福宁殿不同,这里人来人往,脚步匆匆忙忙,“陆瑾岚”只是低头跟着周王身后,转眼便入了殿内。 一入屋,便觉得比福宁殿还要暖和几分,此时床榻上躺着一个女子,身旁围着一圈人,有宫女,还有御医,众人瞧见周王到了,忙让开,周王这才上前,坐到床榻前,柔声道:“孜贵妃感觉怎么样了?身体可有好些?” 说着又望向一旁的御医,问道:“如何?” 那御医看了一眼周王,又看了一眼床榻上脸色苍白的孜贵妃,迟疑半晌才道:“孜贵妃这脉象有些奇啊,我们御医院上下都查了个遍,孜贵妃这脉有些像小产,又有些不像,我们实在也拿不准啊。毕竟之前也没替娘娘号过脉,所以才……” 周王听了,早就不耐烦,厉声道:“怀孕没怀孕你都号不准,我要你们有何用,你,你们……” 周王还想往下说,却见孜贵妃勉强支撑着身子,道:“陛下,你别怪御医了,反正左右现在计较这些有何用,就当臣妾没有这身孕罢了,这样臣妾心里还能好过些。” 周王皱了皱眉,望着站在一旁噤若寒蝉的四五个御医,道:“还不下去开药,还愣在这里作甚。” “是,是,下官们这就去,这就去。”这几个人如释重负,忙低头应道,然后便迅速地退下。 孜贵妃又直了直身子,柔声道:“陛下去福宁殿回来了?可否向皇后娘娘借的那陆姑娘?” 周王目光移向后面,“陆瑾岚”忙上前请安,“给孜贵妃请安。” 孜贵妃瞧见“陆瑾岚”笑道:“这几日得麻烦陆姑娘了,本来皇上说这事让你师父九霄真人在这儿,可是我总归觉得不方便,你若在了,晚上就陪在我旁边,我倒也安心。” “是。这是奴婢应该做的。”“陆瑾岚”低声道。 周王则皱着眉瞧着“陆瑾岚”,道:“我瞧着要不还是让九霄真人晚上也过来吧,这个小丫头片子,还不足以放心。” “陛下,没事儿的,我觉得,还是让九霄真人晚上在你寝宫待着,万一,要是皇上有什么不测,那臣妾的罪过便大了。”孜贵妃体贴道。 “陛下,您在这儿为臣妾忙来忙去耽搁时间也够久了,就连早朝也没顾的上,要不您先回去处理政务,等忙完了,再来瞧臣妾便是。”孜贵妃说罢又道。 周王又安抚几句,转过头叮嘱陆瑾岚后,才离开绛芸殿。 待周王走了,孜贵妃望着屋里众多伺候的宫女太监,唤绿沙:“绿沙,让她们都退下吧,这些个人,晃来晃去,瞧着眼晕。” 屋中一下子只剩下孜贵妃、陆瑾岚和绿沙。 这时,孜贵妃才望向“陆瑾岚”,道:“陆姑娘送来的药果然管用,这么多的御医,竟然没有一个瞧得出来。” “陆瑾岚”恭敬道:“能为娘娘效劳是奴婢的荣幸。” 孜贵妃懒洋洋地起身,好奇道:“我倒是有些想不通,陆姑娘明明在皇后那儿混得如鱼得水,怎么会瞧上我这个小庙。” “陆瑾岚”道:“奴婢并没有做背叛皇后娘娘之事,只是不想将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 听到这话,孜贵妃笑道:“这个比喻我倒是喜欢,就像当初我在屏思巷,虽然得了皇上的宠,可是遇到其他的恩客,也不能将人拒之门外,要不然,之前皇上不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冷冷落落在屏思巷,又岂能熬到如今。” “陆瑾岚”没有接孜贵妃的话,孜贵妃却也不在意,只是又问道:“不过,说实在的,这宫里可没有屏思巷自在,不过,我毕竟不是年方二八的妙龄少女,你要知道,这女人一旦到了岁数,老起来可是十分快的,否则,我也不会借着这次的时机,答应皇上入宫。只是,这宫中的这些纷争,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一副送子观音图竟然藏了这些个事端。” 听到这儿,“陆瑾岚”低声问道:“这给娘娘提议送子观音图的那个嬷嬷当真是从乔妃娘娘派来的么。” 孜贵妃反问道:“怎么,难道陆姑娘还不相信我是么。” “不,不是,只是觉得有些奇怪,那嬷嬷,娘娘可有好声审问,她送给娘娘的那些个丝线,是从哪里来的。”“陆瑾岚”又问。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因为问出是乔妃派来之后没多久,那嬷嬷就死掉了。这丝线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孜贵妃不在意道。 “那送子观音图之所以有问题,全在于那丝线上,那可不是寻常人可以拿到的丝线,而且奴婢不明白的是,用这送子观音图,通过娘娘来嫁祸皇后的这主意,当真是乔妃想出来的么。”“陆瑾岚”又道。 “乔贵妃心思狭隘,能想出这些也不足为奇吧,毕竟当初她可是因嫁祸那位枝贵妃不成才被皇上冷落禁足的吧,她心里肯定见不得哪位妃子得了皇上的宠爱,你瞧一箭双雕的计谋,我知道后,也忍不住为她啧啧称赞。”孜贵妃又道。 或许是因为早已将“陆瑾岚”当作一个阵营里的人,所以对她并不隐瞒,毕竟,若是陆瑾岚真的有心害她,她现在就不会这么安安稳稳地躺在这床榻之上。 昨日,她从福宁殿回来,还未等收拾完去御花园,房中突然出现一个人,便是陆瑾岚,只说她送个皇后娘娘的送子观音图有问题,还说娘娘已经打算让她好好教训一下她,她初时不信,只说这送子观音图没有一点问题,却见陆瑾岚展开带来的那副送子观音图。 随手将画丢到空中,只见那画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在其背面,隐隐显出另一副图,那画上是一个人,容貌正是当今的皇后,之间她全身上下全都被血红的丝线覆盖,霎是可怖。 “这是一种禁术,一旦皇后娘娘将这幅画毁了,这禁术便成了,到时候,皇后恐怕就会因为这幅画失去腹中的孩子,那么罪魁祸首便是你。”陆瑾岚徐徐说道。 孜贵妃,一惊之下,派人去调查那嬷嬷,那嬷嬷只是承认说这送子观音图是乔妃让她想方设法交给孜贵妃,但是等她再问下去,那嬷嬷却因为忍受不了酷刑而死了。 孜贵妃这才又问陆瑾岚,陆瑾岚便给她出了今日的主意。 她爽快地应了,毕竟这对她只有益处没有害处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270 初霜?心思 其实那日“陆瑾岚”来找孜贵妃时,一来是因为想知道那副送子观音图到底是什么人给孜贵妃出的主意,二来是因为她并不想被动于皇后,这也是祝钰教给她的,预判,然后行动。 当然这次的收获出乎她的意料,除了打听到孜贵妃的送子观音事件并非由她所做,而是乔妃所授,另外还借着这次的事不仅得到了皇后的赏识,还拉近了自己与孜贵妃的距离。 这个孜贵妃,说起来也颇有意思,据她所说,她当初之所以萌发给皇后送礼,其实只是觉得皇后在这后宫有些可怜,那些后宫嫔妃一个个不将她放在眼里,而皇上也只在乎她腹中的孩童,当然孜贵妃自己在这后宫也比皇后好不到哪去,所以她才想或许可以同皇后亲近些。 当然,没想到,却弄巧成拙,不过当下这样,也无所谓,反正她最终要讨好的并不是皇后,而是皇上,她听从陆瑾岚的想法,以怀孕又被吓流产这一场风波来得到皇上进一步的关心,又能解了皇后对她的嫉恨,虽然曾想索性就将这次的事告诉皇后,但是陆瑾岚却道,那嬷嬷既然死了,皇后娘娘还能相信她的“嫁祸”之词么? 孜贵妃除了听从陆瑾岚的建议,自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更何况,她打心里觉得“陆瑾岚”这个人十分有趣,难得借着这次的事将她留在身边,就算拿来变戏法消遣解闷不也十分不错。 这样想着,孜贵妃便忍不住问道:“改日你将变给皇后的戏法,给我也变一下可好,不,我不喜欢梅花,总要弄上几十上百种花木,那些个繁花似锦,瞧着多好,恩,得等皇上来了再变,他若瞧了也会喜欢的。” “陆瑾岚”不妨孜贵妃的这一句话,愣了一下,忙道:“这自然是没问题的。只是,娘娘,我来这里,难道你就没有别的想法?” “别的想法?”孜贵妃一顿,笑道:“你是说让你加害皇后?是,皇后虽然不得宠,可毕竟有了子嗣,将来多半也会被奉为太子,若是你能帮我将皇后腹中的孩子给那什么,那自身再好不过了,可是你愿意么?” “不愿意。”“陆瑾岚”欠欠身子道。 “就是啊,从你之前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不愿意害人,要不然就照皇后说得做便是,何必费这些闲工夫。”孜贵妃笑盈盈道。 “呃……”“陆瑾岚”没想到孜贵妃竟然这么清楚,孜贵妃又笑道:“你应该知道,除了在宫里,我在屏思巷若是不懂察言观色,我也不会有今日。” “陆瑾岚”咬着嘴唇想了想,道:“我虽然不能帮娘娘加害皇后,但是我可以帮娘娘去找乔妃,毕竟,这件事是乔妃暗地里派人做的,难道娘娘就这么算了。” “是,乔妃,一个被皇上遗弃的女人,还想着借机一箭双雕,她是觉得这样她还有机会上位么?这样也好,难得将你‘借’来了,再说,你不说这送子观音图非凡人所成,既然如此,你去瞧瞧也好,让我想想,对了,就让昨日那位枝贵妃再去问候问候乔妃吧,怎么说她们也是旧相识,不是么?”孜贵妃一点就通,欢快地说道。 “是。”“陆瑾岚”低声应道,视线移到孜贵妃身侧的那位贴身侍女绿沙身上,心里念叨,她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个主子也太会演戏了吧。 孜贵妃瞧见“陆瑾岚”视线移到绿沙身上,似是以为她会将两人谈话外泄,便解释道:“怎么?你担心这丫头?她是从屏思巷就跟着我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我入宫特意带着她的。不过在宫里,毕竟有了君臣之分,所以外人面前,这主仆尊卑,总要做足样子。” “恩,乔妃那边,你打算几时动手?”孜贵妃说完又接着问道。 “就今晚吧,宜早不宜迟。”“陆瑾岚”低声道。 “行吧,这倒是好玩,我等着瞧热闹。绿沙,去带陆姑娘下去吧,给她找个房间,好好歇歇,今晚,陆姑娘可是有要事要做。”说到这而,孜贵妃忽又止住,问道:“你说若是这枝贵妃若是现身乔妃的宫中,皇上会怎么办?让你去乔妃宫中,还是派你师傅出马?还有,你说皇后娘娘派你来吓唬我,结果你又跑到乔妃宫中,这又算什么。” 孜贵妃十分聪明,虽然之前送子观音图的事因那嬷嬷一直是绛芸殿的老人,平日做事又挺靠得住,她才中了招。但这件事陆瑾岚提出后,她虽然应了,可是又立马想到这其中的问题点。 “陆瑾岚”没有立即接话,沉思了片刻,方道:“我师傅那边,我自会同他知会,后宫的事,想来他也不会管的,至于皇后那里,我只说在娘娘这儿调查后发现此时与乔妃有关,索性趁势调查罢了,倒是不碍事的。至于皇上那里……” “这枝贵妃枉死宫中,鬼魂四处游荡,难免去往各处,也是说得通的。”孜贵妃替她接了下去。 “确实如此,娘娘。”“陆瑾岚”回道。 “行了,下去吧,这折腾了大半夜,我也累了,待晚上,你要做什么直接做便是。也不用来禀告了。”孜贵妃忍不住想打哈欠,却又强忍着,眼角却有些润了。 这一夜加一上午,确实折腾的时间够久了。 “陆瑾岚”在绛芸殿宫女的带领下,到了一间空房间,她入门,刚关上房门,她坐到床榻上,盯着地面,只是发呆。 半晌,方喃喃道:“这一池水,就这样被我搅和的混混浊浊,芸卿啊芸卿,你究竟在干什么。” 话音刚落,忽然从门上穿过一个人,一身白衣,脸色阴沉,逼近“陆瑾岚”,冷冷道:“我刚刚好像听到你说芸卿。” “陆瑾岚”望着突然出现的麖呦,讪笑道:“你怎么来了?” 麖呦冷冷道:“我只是有些瞧不懂陆瑾岚现在的所作所为,更想知道,她做得这些到底是谁教给她的?” 271 初霜?识破 这世间有许多事皆不由人,“陆瑾岚”看着目光灼灼的麖呦,忍不住叹口气,道:“麖呦,我做的这些,芸卿她是知晓的,做这些,也是为了掌柜,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麖呦哼道:“你知道分寸?为了救饕餮那家伙,无所不用其极,你真的有分寸?陆瑾岚?或者说芸卿?你当真我相信你的蹩脚的谎话,芸卿,你一说谎你就会忍不住搓手指,你当真我发现不了么?陆瑾岚可从来不会搓手指!” 搓手指?“陆瑾岚”一愣,这个小动作她从来都没注意过,甚至,当她是巫鸾,是芸卿时,麖呦从来也没说过。 麖呦瞧她目愣的样子,神色有几分黯然,道:“我一直等着你同我说真话,我想至少对着我,你应该说真话,可是一次又一次,你露出那些蹩脚的破绽,同我说谎话,你当真我会被你欺骗么。” “陆瑾岚”闭口不言,手指又开始不自觉想要搓动,待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她又忙止住,她沉默半晌,方叹口气,同麖呦道:“麖呦,麖呦,我不是故意瞒你的,你再等我些时日,等我先将眼前的事了了,我再如实告诉你,好么。” “陆瑾岚”这话显然默认了她就是芸卿的事实。 麖呦冷着脸反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地府?饿鬼道?” “陆瑾岚”再次沉默。 麖呦又道:“难怪,枉我还以为你的魂魄是在地狱道,没想到,却是在饿鬼道,哈哈哈,我还真是一个傻瓜,大傻瓜。” 说着便仰面而大笑,“陆瑾岚”见了忙上前捂住他的口,急道:“麖呦,小声点,别将其他人引了过来。” 麖呦却满不在乎,仍大笑道:“芸卿啊芸卿,我麖呦遇到你,到底让我该怎么办。” “麖呦,麖呦,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陆瑾岚”拉着麖呦的衣袖,小心地撒娇道,那是独属于芸卿和麖呦的交流方式。 这时,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陆姑娘,陆姑娘,你没事儿吧,我好像听到有男人的声音。” “陆瑾岚”忙冲麖呦使眼色,麖呦冷着脸没再说话,只是随便坐到了床榻之上。 “陆瑾岚”这才冲着门外道:“没事儿,没事儿,屋里只有我一个人,大概姐姐你听错了。” 门外迟疑了下,才又道:“那行吧,若是有事,陆姑娘你尽管说话,待会等用膳了,我再叫你。” “谢谢这位姐姐。”“陆瑾岚”凑近门边,高声道,这时门外没有了说话声,似是听到有踏雪的声音。 “陆瑾岚”这才转过身,盯着麖呦,见他没有再说话,但是脸色很难看,半晌,“陆瑾岚”才低低道:“麖呦,我就是害怕面对今日这些事,所以才瞒着你,就连我,都没有想好到底要怎么面对你,面对祝钰,面对师尊,我也害怕你们就这么让我回去,我总觉得自己离天界越来越远,更何况,我现在这具身体,虽然是师尊替我选的,可是毕竟,小陆还在呢。” 麖呦听到“陆瑾岚”这些话,沉默许久,方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小陆呢?” 听到这句话,“陆瑾岚”抚着胸口,道:“小陆是个好姑娘,我知道她其实醒了,只是故意不说话,想把身体让给我,想让我救姜九。” 心扑通扑通地跳动着,那里还有另一个灵魂。 麖呦听到这句话,又闷声道:“要不然她怎么会是你的转世,要不然她怎么也会喜欢上饕餮那家伙。” “陆瑾岚”又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明知道只是徒劳,可是似乎这样,就能将那些无可奈何全都叹出去。 “麖呦,我现在,只想先将眼前的这些事解决,趁早探听到穷奇的消息,姜九的消息,然后将姜九就出来,将他的噬心蛊给压制下去,或者想办法解了,至于穷奇他们,也不想就让他们就这样危害下去。至于关于我,关于小陆,我真的无力考虑,所以麖呦,你给我时间好么,你等等我好么。” “陆瑾岚”再次说道。 麖呦像是被遗弃的孩童,只是坐在床榻上闷声不语,许久,方听到他低低说了一句:“我怕你再一不留神就不见了。” 这一句略带撒娇的话,令“陆瑾岚”终于还是忍不住,缓缓地走到麖呦身边,将他静静拦到怀里,然后伸出手,轻轻地他的脑袋上揉了揉,道:“你放心,我一定不会不见的,我去哪都带着你好不好。” 明知道有些话说出便是谎言,但是此刻,芸卿也希望自己说得是真话。 麖呦的情绪终于被这一番安抚而平静下来,半晌,他才低声问道:“若是小陆想要回她的身体,你要怎么办,让给她么。” “陆瑾岚”咬着嘴唇,半晌才道:“她让我借用身子这么长时间,已经足够了,就算前世我曾经救过她,也不应该让她用命来还。若是可以选择,在饿鬼道,我一定不会允许她自作主张,还有暝貅那家伙。” “什么意思?”麖呦反问道。 “陆瑾岚”这才将前世自己救了陆瑾岚前世也就是那只兔子精的事,以及留在饿鬼道的那部分魂魄与暝貅的事一一讲了。 麖呦听罢,许久才道:“若不是他们自作主张,你现在能像现在这样做这些事,这么说,你的魂魄都全了?” “三魂七魄皆全,要不然,我也站不到这里,只是,我却不像自己了,麖呦,分裂开的两个人,重新又聚集在一起,有时候我也忘了,我到底是什么样的,麖呦,你说我还是我么?” 麖呦感受着脑袋上传来的温度,就像那些曾经的过往,半晌他才低声道:“无论何时,你都是你,不管你是巫鸾,还是芸卿,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你。” 他说得很清,轻到抱着她的女子几乎都听不清。 许久,“陆瑾岚”收了这些情绪,使劲吸了吸鼻子,然后才道:“麖呦,我是芸卿的事,你不要告诉祝钰,更不要告诉师尊,等这些事了了,了了再说好么。” 麖呦身子一僵,身子情不自禁又往女子怀里靠了靠,才闷声问道:“这次,这次,你又要许诺什么给我呢?” 272初霜?春锦 芸卿确实没有什么可以许诺的。 甚至已经许下的诺言,也不知能不能实现。 半晌,她才故作轻松道:“麖呦,那你说你想要什么许诺。” “我自然是想要……”麖呦本想脱口而出,却又忽然止住,然后别扭地喃喃道:“我想要的,你怎么都给不起。” 最终却只是道:“你,欠我两次,不!三次许诺,你不要忘了。” “陆瑾岚”放开麖呦,笑道:“行行行,三次就三次,你好好想想要什么,等这些事了了,我全都兑换给你。” “好了,麖呦,满意了吧。这下你可以先回去了吧?这里到处都是眼睛,让人瞧见了总归是不好的。” 麖呦虽然还有许多话要讲,但是此时在这绛芸殿,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便就这样长聊下去,麖呦只得恋恋不舍地离开。 他走到门边,身影一闪,便不见了。 “陆瑾岚”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喃喃道:“小陆,再借些日子给我吧。” 直到傍晚,孜贵妃也没有派人再来找她,待吃过了晚饭,才派绿沙过来提醒,说晚上的事别让她忘了。 这日晚上,大雪依旧,“陆瑾岚”就在院子中嘎吱嘎吱踩着雪,慢慢地天色暗了下来,灯火闪过的地方雪簌簌而落,白日清扫干净的雪,又积了厚厚的雪,夜深人静时,风雪也变得格外地热烈起来。 不一会儿,“陆瑾岚”全身上下,都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有那过往宫女太监瞧见陆瑾岚,只当她玩性大,好奇盯了会儿,便因冬日寒冷风雪又大,急匆匆走了。 而“陆瑾岚”仍在雪地上一步步走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狂风裹着暴雪刮过,再瞧时,此处只剩下零落的脚步,再无人影。 …… 春锦殿,不同于绛芸殿或者福宁殿,昏暗的烛火,会让人以为里面没有人,院中厚厚的积雪,也没有清扫的痕迹,而院中的树上,雪也是积了落,落了积。 就在这时,树后忽然出现一个人,她忍不住冲双手哈了哈气,红彤彤的双手有些冻僵了,她又使劲搓了搓,终于感觉双手回暖了些。 她躲在树后面,先是望着春锦殿许久,然后才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又将脚抬起,鞋子已经有些浸湿了,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她想了想,然后才低头默念,灵力在周身流转,全身也觉得暖和起来。 此时,她轻轻提气,身子便悬浮在雪上面,然后再运气,她的身子一闪,便不见了,再看时,她的身子在春锦殿的寝宫的各个窗户前一闪而过,有时微微推开一点点窗户,往里面探查。 毕竟这次不同于绛芸殿,所有都可提都了解清楚,而这次也不只只是吓唬那么简单,还需要查明真相。 所以“陆瑾岚”不得不亲自跑来,好在,春锦殿自从被皇上遗忘之后,连伺候的宫女和太监都只剩下寥寥几个,再加上,这样的雪夜,谁又会待在外面呢。 隐约看到屋里有暗暗的灯火,最里面的床榻上似乎缩着一个人,时而传出一两声咳嗽,床榻前有一个炭炉,隐约有烟火气传来,但是屋里似乎仍是冷得厉害,床榻上那个人,将被子裹了又裹,似乎还是非常冷。 毕竟,春锦殿,现在也和冷宫差不多了。 看到这儿,“陆瑾岚”突然有些不忍了。来之前她自然也是听说了,枝贵妃因为重阳节在万崇山筵席上,给枝贵妃下了毒,被她发现,在皇上面前揭穿,然后便被禁足春锦殿,就连儿子也交给其他人抚养。 但是,她之前呢,或许还有其他这样的事,没有被发现,就万事大吉了。遇到娇娆,她才有了这样的惩处。 “陆瑾岚”只得这样安慰自己,抱歉,若不是这次你又生出了这害人之心,我也不会来此。 “陆瑾岚”转过身,躲到僻静处,然后搓了搓手指,便飞快地敲动起来,手指上像是流淌着丝线,盈盈飞入风雪之中,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快。风雪中慢慢浮现一个身影,先是淡如薄影,而后越来越清晰,渐渐地,一个红衣女子出现在面前。 没想到有一日,要一而来再而三地借用你的样貌。想到这儿,“陆瑾岚”有些晃神,说起来,娇娆她,是真得死了,还是没有死? 就像饕餮一样,一下子就消失不见。坏人死了就一定会大快人心么,未必见得。说起来,娇娆,又怎么能用一个“怀”字一概了之,但是现在来不及想这些。 “陆瑾岚”轻轻吹了口气,那原本静默的浮在风雪中的红衣女子,突然像是活了一般,悠悠地飘向春锦殿寝宫的窗前。 窗户早被“陆瑾岚”拉开了小小地缝隙,此时,她见女子已经在窗前浮动,“陆瑾岚”指着那窗户,喃喃默念,只见那窗户便一下子在风雪中敞开了。 风雪裹挟着红衣女子的纱裙飞入那屋中。 此时,“陆瑾岚”身子一闪,悄然不见,却见到地上是一个个浅浅地脚印,而一袭风雪也像什么截断一样,撞上又停下。 隐身术,因为要入到屋里,还要从乔妃的口中问出真相,“陆瑾岚”只能用隐身术,随着一个个脚印走到窗前,然后便一下子消失不见。 只是须臾,暴虐的风雪就将雪地上的痕迹消除地一干二净。 而屋里,好戏则刚刚上演。 床榻上的那个女子,裹着被子,或许是因为刚刚被风雪刮开的窗户,屋里更冷了几分,她并未起身,只是咳嗽着,一声声唤道:“雾荷,雾荷,去瞧瞧是不是门窗被风刮开了,冷死了,快去关!” “雾荷,雾荷!人呢!彩霞,彩霞!” “一个个小蹄子,都死哪去了!” “来人!来人!” 她缩在被子中只是一声声唤着,可是屋中只有她一人,半晌,才听到她骂骂咧咧道:“瞧我明天不收拾你们,一个个,非打断你们的腿,看你们还乱跑不!” 终于,她裹着被子,慢慢地从床榻上起身。 此时,伴着风雪,那个红衣女子正幽幽地飘到屋的当中! 红衣似血,肤如白雪,娇媚十分,依稀同往日。 “鬼啊!来,来人啊!” 273 初霜?主使 乔妃觉得此生最大的错事,便是重阳节在万崇山下毒给枝贵妃,因为一时冲动,落得如此下场,她不甘,明明后宫嫔妃那些歹毒的伎俩大家都在用,她们都活得好好的,而自己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皇上从来不来,饭菜永远都是冷得馊的,就连冬日的炭都被克扣剩下一丁点,而自己受风寒唤他们请御医,请了三五日都请不来。 缩在被子里的乔妃一想到这些,便气得牙痒痒的,这冬日这么冷,连被子都是又薄又硬,唤他们关窗户也瞧不见人,但此时她只能自己哆嗦着起来关窗户。 可是? 等她坐起身,瞧见面前那个如噩梦一般的女子,她忍不住大叫起来! 枝贵妃,枝贵妃,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你,你,你不是出现在,绛芸殿,你来我这里干什么,去,去一边去,我不怕你,不怕你,又不是,不是我害你的,你去找他们,找他们,不要来找我!” 乔妃抱着被子,一直往回缩着身子,想离面前红衣女远些,再远些。 昏暗的烛光打到乔妃的脸上,露出她那张有许多红色斑点的脸,就连隐身在暗处的“陆瑾岚”也忍不住惊愕了下,这个女子,竟然变成现如今这个面貌,她的这一生,恐怕是真得毁了。 那么这样的她,会是通过孜贵妃加害皇后的幕后主使么? “你走开!你走开!” “来人,快来人啊!” 无论乔妃怎么叫喊,都无人回应,春锦殿的仅剩的太监宫女都睡得深沉,而春锦殿外,更不可能听见乔妃的呼救。 “你,你走开,又不是我害你呢,你看你将我害成什么样子,我脸上这些疤,全都是你害得,你害得,我是无数次想杀了你,可是我也就想想,若只是想想,那么后宫里的那些嫔妃岂不都该死,你去找他们,找我干什么!” “对,你去找皇后,你去找孜贵妃,你去找他们啊!” 乔妃颠三倒四地说着,但是面前的红衣女子仍是越来越近,似是那红色衣纱都要飘到乔妃的脸上。 “送子观音图。” 女子突然开口道,声音虽然与生前的枝贵妃不太相似,可是乔妃哪里会注意到这些。 “什么送子观音图?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派了一个老嬷嬷,让她同孜贵妃建议绣一副送子观音图,是么?”女子逼近乔妃,再次冷森森问道。 “什么老嬷嬷,我不知道,哪里有森么老嬷嬷。”乔妃只是摇头。 “你真的不知道么?难道你没有让人陷害乔妃,陷害皇后么?”女子不依不饶道。 而身处在暗处的“陆瑾岚”借着枝贵妃的化身说出这些话时,心里也是有些疑惑的,因为瞧着乔妃的样子,明明自身难保,怎么可能会找到奇人异士来帮她? 但是乔妃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哆嗦道:“什么陷害,我,我不知,不,难道是那个人,说了些个奇奇怪怪的话,说什么,借我的名字,说什么替我搅乱这后宫,我……” “我才管不了那么许多,我巴不得后宫那些嫔妃都斗个你死我活才算了事,让他们也尝尝我的滋味!” 乔妃说到最后,虽然害怕,但仍是愤恨的表情。 还有其他的人?是谁?难道穷奇回来了? 隐身的“陆瑾岚”从乔妃前言不搭后语的讲述中,仍是捕获蛛丝马迹,到底是谁借着乔妃的身份,来做得这些,他的目的到底何在? “你,” 红衣女子突然还想发问,“陆瑾岚”还有许多想弄清楚的地方,那人长什么样,那人几时出现,那人还说过什么? 可是没等这些疑问问出,从窗外突然吹来一阵狂风暴雪,窗户也被吹得咣当直响,而此时,躲在阴影处的“陆瑾岚”心陡然一缩! 就在刚刚暴雪之下,屋中突然出现一个身穿黑衣,头戴斗笠的陌生人! 他一步步向前,走近“陆瑾岚”幻化出的枝贵妃,然后上下瞧了下,然后冷笑道:“我当真是娇娆,原来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木偶。” 他手一挥,只见红衣女子的身子霎时四分五裂,然后化成一片冰雪,落到地上。 “你!你又是什么鬼怪,走开!走开!都走开!”乔妃瞧见这一幕,先是一愣,然后手脚乱舞,大声嚷叫。 那人嫌恶道:“真是让人厌烦,好心帮你,连个守口如瓶都做不到,亏得我煞费苦心!” 说着上前,伸出手,往乔妃的脖颈处掐去! “陆瑾岚”瞪大双眼,不知此人是何来历,见她对乔妃痛下杀手,刚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乔妃软塌塌的脑袋垂了下来,再也不发一声。 “陆瑾岚”紧紧咬着嘴唇,她虽然也对这乔妃不客气,可是却没有想过要杀了她。 她呼吸急促,而刚刚杀死乔妃的那人,冷不丁抬起头,望向“陆瑾岚”所在的地方。 “原来,你还没有逃跑啊!”那人忽然森森一笑,丢下手里的乔妃,然后身形一闪,便突现到“陆瑾岚”身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陆瑾岚毫无防备,冷不丁见那人突然到了自己身前,连捆仙绳都来不及掏出,只得连连闪躲。 而隐身术对她毫无作用,毕竟,现在以“陆瑾岚”的灵力,根本无法将自己的气息全部隐藏,若是凡人自是发现不了她,可若是法力高深的人,则能通过其的气息,察觉她的动向。 若是以前的芸卿,面前这人一定不是她的对手,可是现在,只能勉强迎战,而对面之人速度极快,招招都是致命的招数,“陆瑾岚”接了二三十招,已经感觉再战下去,自己很有可能会败下阵来。 她视线移向旁边的窗户,风雪还在涌进来,她略作思忖,若是能从这里赶到灵霄宫,便能让麖呦和祝钰帮忙,那么,反而能将这人擒获。 这样想着,“陆瑾岚”收回视线,看了面前之人,然后身子一闪,便消失在屋中。 黑衣人,见“陆瑾岚”逃了,冷笑一声,道:“想逃,没那么容易!” 霎时,风雪之中,只是隐约见到两个追逐的身影! 274 初霜?追逐 风雪中,“陆瑾岚”飞快地移动着,而后面的黑衣人的也紧跟其后,两个人踏空而行,相互追逐着。 好几次,那黑衣人即将追上,也有好几次,黑衣人的射出的毒针差点射到“陆瑾岚”的身上。 春锦殿,离灵霄宫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陆瑾岚”只盼着自己快些,再快些,终于看到那熟悉的宫殿,她又看着紧追而上的黑衣人,然后一翻身,跳到宫殿内。 而那黑衣人追到这儿,似是迟疑了下,但是等“陆瑾岚”跳到那院子之中后,他还是也跟着跳了下来。 “陆瑾岚”站在院落中,风雪此时稍微减落了些,由鹅毛大雪,变成了碎碎屑屑,因为奔跑,此时她忍不住停下来喘气,而对面的黑衣人也将自己的斗笠摘下,露出一个瘦瘦的脸,鼻子尖尖,眼睛尖尖,冷冷地盯着陆瑾岚。 他情不自禁舔了下舌头,舌尖竟然像蛇是分叉的,“陆瑾岚”看到他的动作,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个人,是个蛇妖。 只见他四处环顾,森森笑道:“这里?灵霄宫,让我想想,你是想祝钰那小子救你么?难道你不知道,今日,九霄真人可是要陪皇帝老儿,这会儿压根顾不上来救你。” “陆瑾岚”心里一惊,他怎么会知道,她忍不住望向远处的,宫殿内漆黑一片,瞧不出人影,难道祝钰真的不在?那么麖呦呢?他应该在吧。 就在这晃神之间,对面那黑衣人,再次笑道:“让我想想,若是我记得不错的话,咱之前可是见过一次面,在青古镇,六记斋,没想到这没几个月不见,你的法力真得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陆瑾岚”有些疑惑,自然是想不起这个人到底何时见过她,依照他所说,若是在青古镇,那便是真正的陆瑾岚。 对面之人见她想不起来,也不在意,再次冷笑道:“想不起来倒也自然,毕竟上次同穷奇去六记斋,我可是特意记下来你们几个人,而你,最多只会注意到穷奇吧。” 那人一提到穷奇,“陆瑾岚”心一跳,忍不住问道:“是穷奇派你来的?穷奇人呢?姜九,不,饕餮呢,他人呢,被你们抓起来了是么?” 那人听到陆瑾岚的一连串问话,嗤笑一声:“怎么,你还惦记着你家掌柜,告诉你也无妨,饕餮那家伙,可是疯了,对,疯了,他再也不是当日那个令人惧怕,无法无天的饕餮了,哈哈哈哈!” “陆瑾岚”听到这句话,脑海中忍不住“轰”地一声,风雪声,那黑衣人的大笑声全都消失不见,所有的声音只化为两个字,“疯了”。 饕餮他,疯了?小九他,疯了? 脑海中,似是也有一声低低不可置信的反问:“掌柜,疯了么?” 霎时,不管是芸卿还是真正的陆瑾岚,都被这黑衣人所带来的消息所震撼,愕然了半晌。 不可能,不可能。“陆瑾岚”猛地摇头,大叫道:“不!不可能!你骗人!小九不可能疯的!你快告诉我,他在哪里!穷奇在哪里!” “想知道,你先杀了我再说吧。”黑衣人满不在乎地嘲笑道。 “陆瑾岚”听此,也不废话,从怀中掏出捆仙绳,右手一挥,便朝那黑衣人袭去! 捆仙绳飞快地舞动,快如闪电,势如破竹,呜呜作声,在风雪中绽放出耀眼的光华,一次次向对面的黑衣人袭去! “陆瑾岚”的攻击虽然凌厉,但是对面的黑衣人也不是等闲之辈,甚至他的动作更快,更准,不同于“陆瑾岚”略显杂乱的攻击,他的动作精准快,快速地躲过捆仙绳的每一次袭击,然后飞快地射出毒针,当然这些毒针都被“陆瑾岚”的捆仙绳打翻在地。 渐渐地,“陆瑾岚”的动作稍显慢了下来,毕竟悲愤之下的陆瑾岚将灵力全都使了出来,随着灵力的消减,她渐渐感觉体力不支。 而对面的黑衣人,似是察觉到这一形势的变化,嘴角一勾,趁着躲闪陆瑾岚捆仙绳之际,双手一挥,射出了更多地毒针,数以千计的毒针就这样刺破风雪,飞向对面的陆瑾岚! “陆瑾岚”忙挥动捆仙绳将那些毒针打下,但是她的动作还是稍稍慢了一分,有些毒针仍躲过捆仙绳的阻拦,向陆瑾岚飞去! “陆瑾岚”忙运气闪躲,毒针几乎全都摄入到雪地上。 而就在此时!对面的黑衣人竟然再次射出了毒针! 这一次,“陆瑾岚”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她虽然拼尽全力,可是还有不少毒针射入了她的腿上。 毒针摄入皮肤的一瞬间,“陆瑾岚”全身猛地一震,只觉全身麻痛! 身子一下子不听使唤,从半空中坠落下来,在倒下的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想要嘲笑自己,难道自己的生命会在此地终结么? 若是如此,前面那些努力,这时瞧来,竟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但是身体并没有想象中的坠落风雪,而是落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陆瑾岚”抬头望着面前那个熟悉的少年,忍不住喃喃道:“麖呦。” 只见麖呦抱着他,焦急道:“小陆,芸卿,芸卿,我来了,你没事,没事。” 说着恨恨地望着对面的人,双眼如同两团火焰,想要将对面的人燃尽。 此时“陆瑾岚”脸色苍白,惨笑道:“现在的芸卿,是不是很失败,竟然连这么一条小小的蛇妖都打不过。” 麖呦忙轻声道:“你别说话,没事儿,等一会儿祝钰回来,就能救你回来,现在,看我如何收拾他!” 只见麖呦四处瞧了一眼,飞快地将怀中的陆瑾岚放到前面檐下,风雪刮不到的地方,再将自己身上的白色斗篷扯下,盖到陆瑾岚的身上。 这才转过身,冷冷地盯着面前的黑衣人,大叫道:“你!受死吧!” 只见麖呦的手中赫然出现一个半圆环形两头尖尖的利刃,幻刃,他飞快地跃起,然后向对面的黑衣人袭去! 霎时,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飞快地在风雪中穿梭,像是两道闪电纵横相织! 275 初霜?中毒 黑衣人显然没有预料到麖呦的突然出现,此时不像刚刚同陆瑾岚打斗时的淡定与自信,反而有些许慌乱,动作之间也有了破绽,再加上,黑衣人在与之前同陆瑾岚的打斗之中已经消耗了大量的灵力,所以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反观麖呦,因为陆瑾岚中毒,暴怒之下,杀伐之气溢满,恨不得一下子就将黑衣人杀死。 他身形暴起,手中的幻刃泛出银色光华,光华扫过之处,刺破风雪,穿破院中的高树,留下道道伤痕。 而黑衣人,则疲于防备和躲闪,黑色衣衫上渐渐出现了细微的伤痕,虽然每次都躲过了麖呦的直接袭击,但是还是被他手中的利刃带来的风刺破了衣衫。 院中的雪地,早已因为这接二连三的打斗变得一片狼藉。 “陆瑾岚”这时勉强支立着身子,瞧见空中两团光影飞快地移动,变换如电,若是凡人瞧了估计根本分辨不出两人身影,也瞧不出到底谁占上风。 但是她却能清楚地看出此时麖呦早有胜势,他手中的幻刃刺破黑衣人的衣衫,留下了刀刀血痕。 突然,陆瑾岚”见到麖呦的幻刃突然逼近黑衣人,刺到他胸口的位置,风雪中两个人就这样剑拔弩张着。 “解药呢?!”麖呦冷冷地问。 黑衣人嘴角泛着血迹,目光瞟到正盯着他们二人的陆瑾岚,讥诮道:“怎么?你喜欢她?这么担心她?你一只妖,竟然要喜欢她?真是笑话,哈哈哈哈,我告诉你,我这毒无药可解,你死心吧!我要看着你抱着她的尸首哭!” 麖呦听到这句话,双目如利剑,冷冷地射向面前的黑衣人,刺入胸中的幻刃又进了一寸,麖呦再次问道:“我再问你一遍,解药在哪?” “没有解药!”黑衣人忍着疼痛,仍咬牙切齿道。 麖呦听到这句话,脸色赫变,全身的灵力一下子涌出全都汇集到他的手上,下一刻他就要刺穿黑衣人的身体! “等等,等等,麖呦,他知道……” “你救不了她的,她也不会……” “陆瑾岚”的话还未说话,便见麖呦手中的幻刃已刺穿黑衣人的胸膛! “喜欢你。”黑衣人猛地吐出一大口咸腥,然后吐出最后三个字。 “陆瑾岚”见那黑衣人死了,口中喃喃道:“他知道小九的消息。” 她喃喃之后,只觉眼前一片漆黑,身子一软,便垂垂地落到了地上。 “芸卿!” “芸卿!” 麖呦回过头见到“陆瑾岚”昏迷不醒,忍不住大叫,拔出幻刃,也不管坠落的黑衣人,便向“陆瑾岚”奔去! 麖呦紧紧抱着“陆瑾岚”,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你不会死的,我不相信,你就是中了毒而已,一定有办法解了,我去找祝钰,让他想办法,再不行我带你会天界,去找世尊,不就是毒么,有什么大不了的,你魂魄皆在,怎么会死呢?” 而此时,坠落到地上的黑衣人,在雪地上,先是一动不动,而后忽然一闪,变成了一条黑色的蟒蛇,然后 趁着麖呦不防备,快如闪电地蜿蜒着钻入雪地。 麖呦目光忽然撇过院子,瞧见了正要逃窜的那条黑蛇,目光一冷,将手中的幻刃朝着黑蛇逃窜的方向一丢,然后正中那黑蛇的七寸,只见那黑色身子扭动了几下,便不动了,白色的雪地上,淌下了一道道鲜红。 “芸卿,我为你报仇了。”麖呦搂着“陆瑾岚”低声喃喃。 一袭狂风刮过,刚刚减弱的风雪,又一下子大了起来。 而回到灵霄宫的祝钰,见到的便是这般惨烈的景象,院中雪地上是一只蜷缩的黑蛇和一束束的鲜血淋漓,而那檐下,麖呦抱着陆瑾岚,面如死灰。 他心里一惊,忙飞奔而去,同麖呦急道:“她怎么了,快让我瞧瞧!” 麖呦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只是紧紧地抱着陆瑾岚,一动不动。 “你还想不想救她了!”祝钰大喝一声,从麖呦怀中抢过陆瑾岚,先是探了探她鼻息,而后又查了查她的脉搏,又四处查看她的伤口,待看到她的腿上一片毒针的痕迹,然后略一皱眉,便“次拉”一下将她的裤腿撕开,她的腿上是密密麻麻青黑色针眼,毒针皆已入体。 他忙抱起陆瑾岚,冲一旁呆傻的麖呦再次喝道:“还不快帮忙!” 麖呦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跟祝钰,一叠声问道:“她不会死的,不会死的,对吧?” “废话!”祝钰气道! 祝钰将陆瑾岚安置到床榻上,然后抬起她身中毒针的腿,然后暗暗运气,直至手掌出现淡蓝色的灵光,才猛地朝她的腿后拍去! 只见随着祝钰灵力的逼退,那些毒针全都涌出,射到床榻和地上,再看陆瑾岚的腿上,青黑色的针眼稍稍淡了几分,但仍然十分可怖,而她还是昏迷不醒。 “她怎么还不醒?”麖呦在一旁着急道。 祝钰不耐烦道:“你去将那条蛇找来。” 麖呦听到祝钰的吩咐忙飞奔而出,不消片刻,便见他提着那条黑蛇出现在屋里。 祝钰这才缓缓放下陆瑾岚,然后接过麖呦手中的黑蛇,走到桌前,然后望向麖呦,道:“你的刀借我一用。” 麖呦立马将他的幻刃掏出,递上去。 祝钰狠狠地掐住黑蛇的脑袋,然后接过幻刃在黑蛇牙齿尖端部分一挑,然后迅速丢开幻刃,从桌上拿起一个空杯,从黑蛇牙端接下些许清亮的液体,然后才险嫌恶地将那黑蛇丢到一旁。 他端着那被液体,然后同麖呦道:“你在这儿守着。” 说罢便消失在屋中,麖呦则木然地走到床头,盯着床榻上那个面色惨白的女子,细心地替她盖上被子。 麖呦作罢这些,便一动不动地盯着陆瑾岚,就怕一眨眼,她就一下子消失不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等到脸色阴沉的祝钰再次推门过来,端着与刚刚不同的一个杯子,走到床榻前,同麖呦道:“将她扶起来。” 猩红的液体慢慢灌到陆瑾岚的口中,待一杯见底,才听到祝钰再道:“等着吧。” 276 初霜?等待 这一日清早,接连几日的风雪终于停下来了,大清早,各宫各院都开始清扫积雪,而春锦殿,则久久没有动静。 直到日头爬到半空,春锦殿寥寥的几个宫女太监才打着哈欠起来,这一夜睡得太沉了,不过说来也奇怪,一向大清早就吵吵嚷嚷的那位失宠的乔妃今日怎么没动静。 彩霞,雾荷及几个跟在乔妃身前伺候的宫女相互推让着说去瞧瞧,走到寝宫门口,几个人望着打开的窗户,相互对视一眼,觉得有些不对劲。 “咱那主子总是嚷着冷,怎么好端端的窗户开了,再说,她这两日不是受了风寒,怎么还能吹冷风。” “是不是因为她早上见没有下雪,所以就开窗透透气,送来的炭烧起来火焰撩人的。” “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 几个人嘟囔着,推开了房门,这一开之下,几个人全都愣到原地。 只见床榻前,一个女子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乔妃,乔妃娘娘……”其中一个在几人的推攘之下哆嗦着唤道。 屋里寂静无声。 几个人犹豫着不敢进,还是其中一个脑子灵光,立马大叫:“来人啊,快来人啊,主子出事了!” 几个人也紧跟着大叫,须臾,春锦殿内所有人都被叫到门前,十几个人在门口围了一圈,相互探头看着,明知道里面大概,多半出了意外,可是也得等所有人都聚齐了,方有胆子去一探究竟。 人早就死了,身子僵硬,脑袋歪到一边,双眼圆鼓鼓地等着,口鼻流出的血迹也早已干了,脸上的疤痕混合着血迹,显得十分可怖。 众人见此,面面相觑,惊骇不已,但是此时,瞒肯定是瞒不住的,只得派人去上报。 而这时,周王的心情不太好,一大清早,祝钰便有要事禀告,昨日,因忧心晚上枝贵妃的魂魄前来作祟,头疼病似是又犯了,便唤祝钰瞧了,又让他守了,结果第二天一早,问身旁的太监,说昨晚九霄真人到了后半夜便急匆匆走了。 而这日一早,祝钰要禀告的要事,便是他的徒弟陆瑾岚昨夜练功走火入魔,需要闭关修养一段时日,所以这一段时间,不管是孜贵妃,还是皇后那儿,她都去不了了。 周王不明白,怎么好端端过了一夜,他那徒弟怎么会练功走火入魔,他让庆子派人去瞧了,说确实脸色苍白,在床上昏睡呢。 祝钰对此,只是躬身致歉,说自己这个徒弟有负皇上重托,希望皇上索性将她这个徒弟赶出宫罢了。 周王皱起来眉头,派人去问皇后和孜贵妃的意见,说是听说陆瑾岚练功走火入魔都大吃一惊,十分关切,希望她能够尽早将伤养好,还说宫里缺不了她。 两个人的意见倒是出乎意料的统一,皇后倒也罢了,为何孜贵妃对着陆瑾岚也十分关切,倒是让他有些捉摸不透,但想想,这陆瑾岚还是有些个能力,又不争赏,也算半个人才。 所以虽然有些不高兴,但是他还是同祝钰道:“既然如此,就安置在灵霄宫吧,你这个师傅照顾起来也方便,不过,最近宫里也颇不安宁,你也得多操操心才是。” 这边刚把这件小事给了了,却听到庆子急慌慌来报:“皇上,春锦殿来人了,说,说昨夜,乔妃娘娘遇害了!” 听到这句话,周王的眉头一抖,遇害?乔妃?他晃了一下神,才依稀记起这乔妃是谁,黑着脸,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遇害了?” 庆总管躬身回道:“这个奴才也不十分清楚,春锦殿的人只说,早上起早去伺候乔妃娘娘,一进屋,便发现乔妃娘娘躺在地上,人已经没了知觉。还有,还有那……” 说到最后,庆总管语气之中似乎有迟疑。 “还有什么?!说!”周王不耐烦他的吞吞吐吐,追问道。 “说乔妃娘娘的脖子,好像是被人掐断的,还说乔妃娘娘生前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周王冷着脸,又问道:“这么说,乔妃是被人害死了?乔妃身旁跟着伺候的人呢,既然是夜里遇害的,总有其他人瞧见吧,怎么会第二日才发现。” 庆总管踌躇了下,才道:“春锦殿的人说是乔妃夜里不喜欢有人打扰,所以一旁就没有伺候的人,再说,皇上,您忘了,自从乔妃被您禁足春锦殿,她那个样子,自然……” 庆总管的话虽然没说完,周王也明白他的意思,摆摆手,道:“将春锦殿所有的人都关起来,问个清楚明白,还有,唤皇城司李渊,对,李渊不在,那个让,刑部的人来查吧。” 话说得一半,忽又问道:“刚刚,你是说乔妃的脖子上让人掐断的,是么?” “是,皇上,再加上昨日绛芸殿闹鬼之事,有人就猜测,会不会,会不会,是枝……”庆总管说话很小心,但是纵然如此,当他说到枝字的时候,周王还是厉声喝道:“说什么胡话!那个,什么,祝钰,你抽空也去瞧瞧,看到底这害死乔妃的是人还是妖!” “是。那微臣就先退下来。”祝钰听到乔妃遇害的事,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静静在旁听着,当然周王并没有注意到。 “等等,那个,你也瞧见了最近宫里实在是不太平,过些日子,便是除夕,按照往日,总要进行着除妖邪的法事,朕看不行,你就提前几日,或者多做几场。”周王忽又唤住祝钰。 “是。年底多妖邪,理应如此,臣下去就准备。”祝钰仍是恭敬道。 “那你去吧。”周王才又道。 待出了御书房,祝钰沉静的脸上,才平添了几分烦忧,虽然在周王那替陆瑾岚掩过没什么问题,就算她被轰出宫也没什么问题。 问题是,她什么时候醒过来? 毒是解了,她中的毒虽然厉害,可是幸好麖呦将那蛇妖杀了,所以取得它的蛇毒,再经提取,倒可练得解药。 但是,作罢这些,她却没有醒来。 还有,那死去的蛇妖应该与穷奇有关,麖呦光顾着报仇,却忘了留下活口,那么姜九,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277 大雪?深渊 这世间有深渊么。没有来路,没有归途的深渊。 也许这里就是吧,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半空之中悬挂着一个由黑铁制成的牢笼,牢笼外贴着密密麻麻的符咒。一条看不清的铁链就这样从上到下牵扯着牢笼。 而牢笼里面,是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或者不能称之为人,因为他只有头是人的模样,而身体,则是羊的模样,他的四肢、头上皆有伤痕,许多像是撞击着牢笼产生的。 他大口地喘着气,双目通红,恶狠狠地盯着牢笼之外的地方,但是除了牢笼顶端铁链上一点点跳动的灵火,再无光亮。 在这之前,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撞击,头顶上的伤口,破裂、愈合、再破裂,就像永无止尽的循环。 似乎是听到什么声音,原本安静下来的他,又突然再次发狂起来,立起身子,四肢先是在地上踢踏了几下,紧接着朝着前面牢笼角落的方向,猛地撞击过去! “哐!” 巨大地声响随之响起,整个牢笼也迅速地随着撞击晃了起来,薄薄地链条似乎撑不住这么这么庞大的牢笼,发出“嘎吱嘎吱”声响。 但是牢笼里的他仍是毫无顾忌地猛烈地撞击,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牢笼越晃越快,他头上的鲜血也越来越多,而灵力也在一次次的撞击之中消减下去。 直到他再一次躺倒地上,大口地喘气,等待伤口的愈合,等待灵力的回复。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 “芸卿。”瘫软的他口中喃喃道。 但这只是一瞬,从他的口中又蹦出另外两个字,“姜九。” “巫鸾。” “饕餮。” 似乎默念这些名字,就可以把疯癫的神志给拉扯回来。 “你逃脱不了的。饕餮,你逃脱不了的。你便是我,我便是你,难道你可以将你自己毁灭么。” 刚刚勉强沉静下来的神经,又被身体中那个尖锐的令人痛恨的声音打断,那是魔鬼,又是他自己。 魔鬼的灵力更强,可是在这一次次的撞击之中,消耗掉他的灵力却又更多,这样,才会将自己一一从疯狂地边缘拉回来。 疯狂吧! 毁灭吧! 杀戮吧! 身体里那个声音无数次发出声音,想要把他真正地拉入深渊,是,就像此时,若是隔断头顶那吊着牢笼的链条,就这么坠下去。 饕餮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他能剪断那条链条么,他不能,不管他是清醒着还是疯狂着,不管他用伸长的手,幻化的光刃,还是用饕餮锋利的牙齿,都不能将它咬断。 这牢笼,那链条,皆是不属于凡间的黑铁,勉强称之为黑铁吧,因为饕餮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应该是来自天界,是穷奇背后之人提供的么。 穷奇,为什么没有杀了他呢。 这个念头一起,饕餮忍不住朝上面望去,仍是无尽的黑暗,他,应该快要来了吧。 自己到底在这里呆了多久,不知道。 还记得当日,与穷奇和混沌还有娇娆对战的那一日,娇娆,替自己拦下幽冥刃,是死了么,然后呢,自己是疯了么,真是糟糕的记忆呢。 对了,噬心蛊毒发,而封印,就是在一刻冲开了吧。痛苦,是难以描述的痛苦,从胸膛蔓延至全身,撕心裂肺一样的痛苦,与痛苦相伴的还有那魔鬼冲破封印的欢愉,但是穷奇却将这样的自己用法术封了起来。 刚开始时真得疯了,或者不能称之为疯,只是身体里的那个家伙在逃脱之后想要将自己毁掉吧。 可惜,想到这儿,饕餮的目光一凛,喃喃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占据这个身体的。” “你,逃不掉的。”身体里的那个家伙,再一次发出嘲弄的声音。 自己和身体里的那个家伙,就像是不共戴天的敌人。 就在此时,空中突然出现一点点光亮,而后是一阵风,伴着风而来的,是一个人影,他悠悠地立在牢笼的上端,轻轻地晃动着牢笼,盯着下面瘫软的饕餮,嗤笑道:“怎么,不想着逃出去了?可以告诉你,无论你试多少次,你都撞不破的。饕餮,真没有想到,你会有今日。” 饕餮只是不答,甚至连看都不看来人一眼。 “饕餮,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坚持多久。为什么你不肯乖乖地屈服呢,将你的身体让出来给你身体里的那个家伙多好,为什么要执迷不悟呢。若是不是天……君,算了,若不是念着咱们旧日的情分,我早就将你一杀了之,还用等到如今。”穷奇又道。 饕餮捕获到穷奇话语中的他背后的人,天……君,到底是谁,是谁让他做这些。 “我说,六记斋的那个小丫头好像入宫了,不过,让我的人给杀了。”穷奇突然不咸不淡地说到。 听到这句话的饕餮瞳孔猛地一收缩,扬起头,盯着穷奇,似是不相信他说的话。 “是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陆是吧,那个女人是什么来路着,我记得好像是你喜欢那丫头的转世是么。本来想好好留着的,可没想到南山那家伙一时不知道怎么想的,脑子一热,就杀了。” “若是南山回来,我一定不饶了他,可惜,他被杀死了。罪有应得,罪有应得。”穷奇又道。 但是饕餮的脑海中,只听得刚刚穷奇说得那一句。 “陆瑾岚,被杀死了?她怎么会被杀死呢?她不是去地府么,怎么又回去宫里,麖呦呢,祝钰呢,还,还有张柏、严松他们,怎么会不好好护着她,怎会杀死呢?” 一瞬间,饕餮似是还没有相信穷奇所说的话,只是茫然地在脑海中思索。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 “死了更好,我早就想杀死他了,哈,哈,这下我看你还有什么盼头,死了,你喜欢的那个丫头死了,就像当年一样,死了,这次呢,魂魄还在么,还能继续你那白日大梦么?” 身体里的那个家伙听到这些,忍不住不停地嘲讽道,声音就这样涌入脑海,提醒着他,陆瑾岚,死了。 芸卿,也死了。 “不会的,不会的。”饕餮猛地捂住脑袋大声嚷道,向牢笼碰撞着! 而穷奇见到这样的饕餮,忍不住唇角一勾。 278 大雪?顽抗 饕餮不相信陆瑾岚就这么死了,或者说不相信芸卿就这么死了,就像当年一样,亲眼看到芸卿在自己的面前倒下,望着他凄惨一笑,道:“我不怨你。” 甚至还记得在天界,那个拼命将自己藏起来的小仙巫鸾,不肯说出自己的下落,最终只能从九重天跳下,自己亲眼看到她的身子从高空中坠下,然后消散在轮回之中。 而自己呢,被赶来的天界各路神仙擒获,关了起来,最后,却莫名其妙领了抵御魑魅的天命,就这么浑浑噩噩这么多年。 甚至又想起,最初开始的时候,自己与穷奇、混沌、梼杌、娇娆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其实那时候没有这些烦忧,驰骋三界,目空一切,杀虐、吞噬、贪欲、无情,是那么地自在,自由,甚至快乐。 是什么时候戴上这一副枷锁来着?对了,就是从在天界碰到那个小仙巫鸾开始,为什么要怜悯她呢,为什么要屈服天界那些自大又可笑的神仙呢,将这些镣铐全都挣脱不行呢? 管他呢?饕餮,你明明就是恶魔,为什么要将自己改头换面呢,你真的喜欢么,这真的是你想要的生活么。 毁灭吧!全都毁灭吧! 这些不才是你身为凶兽饕餮应该做得么?何必管什么天下安平,管什么巫鸾和芸卿,管什么六记斋,这些,只会将你越缚越紧。 毁灭,要将他们全都毁灭! 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想! 饕餮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脑袋,拼命地向那牢笼上撞击着,可是心里的那些声音却越来越清晰,每一次,都要把他属于良属于善的那部分驱逐! 一念可成魔,可是将魔的念头驱除出去是多么地困难。 穷奇见到再次疯狂地饕餮,忍不住嘲讽道:“你啊你,自认为能够战胜他,可是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他击溃!” “不,不,你走,你走开,我不要,我不要!”饕餮使劲地摇头撞击,似乎这样,就能将那些念头从脑海中驱除。 “执着?为什么要执着呢?来吧,来吧,接纳我吧,让我们融为一体吧,我们本就是一个人,为什么要把我赶出呢。明明,我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呢?” 身体里那个魔鬼再次叫嚣着,想趁机占领饕餮的身体,神志。 但是,饕餮此时狠狠地咬了自己舌尖,直至一股腥咸从自己口中流出,而他的头上也因为撞击,变得鲜血淋漓。 疼痛,在唤醒他的神志。 “小九,我相信你。” “小九,对不起哦。” “小九,为什么,我要喜欢你呢。” 那个如栀子花一般清新的女子,浮现在自己面前。 缓缓地,疯狂的饕餮,停下了撞击,缓缓地倒在了牢笼里,甚至连身体都在慢慢变回了人形。 穷奇瞧了,冷哼一声,道:“负隅顽抗,我倒要瞧瞧,你到底还能挣扎多久。” 说着,从牢笼上边缓缓地浮到饕餮的面前,狠狠盯着饕餮,然后猛然伸出手,掐起饕餮下颚,丢进去一丸药丸,又强迫饕餮将药丸吞了下去。 吞下药丸的饕餮,额头泛起了层层冷汗,双手紧紧地抓着牢笼四周的铁柱,喉头也在不停地抖动。 又过片刻,便见饕餮双手不停地往自己地胸口抓去,那里似是有无数条小虫在啃食撕咬,痛苦,无法忍受的痛苦又一次袭来。 没隔几日,穷奇就会给饕餮喂下这样的丹药,每一次吞下丹药,全身就像是被无数只小虫啃食,而连带着,噬心蛊的毒虫也会趁机作祟,更可怕的是自己勉强维持的心智会再一次被击溃。 就这样周而复始,暗无天日,痛无止尽,每这样一次循环,体内魔都那部分就会更强上几分,而原本的善的部分,也会削弱几分。 饕餮,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坚持多久。 穷奇看着在牢笼里不停痛苦挣扎的饕餮,嘴角是一丝满意的笑,然后笑道:“希望下一次,你还能战胜你体内的家伙。” 语气,是不忿,更是不信。 说完这句话,身影一闪,便消失在这里。 依旧,只留下饕餮在痛苦的深渊之中。 …… 穷奇从关着饕餮的地牢飞身出来,面前却是飞雪漫漫的高山,与刚刚所见之景天差地别。 这里,是不周山,而刚刚关着饕餮的地方,是不周山的地底,凡人并不知道,不周山的地下有条深渊,深渊深不见底,可是一旦坠下,便会葬身到滚烫的红色岩浆之中,所以,他根本不担心饕餮会从哪牢笼中逃出来。 当然,他若是想顺着那铁链往上,便会到达这里,看着是一片宁静祥和的白茫茫的不周山,可事实上—— 也不可能会逃跑,因为这里,有一个很厉害的家伙。他在这里布下了饕餮一个无法逃脱的封印。 至于那个家伙,则是穷奇,也不敢轻易地忤逆的一个家伙。 他只是在那雪地上略略停留,便走向白雪皑皑的雪山,他的手很轻易地没入雪山之中,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整个身子也进去其中,再瞧时,这里仍是一片人迹罕至四季皆被冰雪覆盖的险峻的雪山。 穷奇没入雪山之后,只是一瞬,来到到却是一个空旷的地方,四面腾云驾雾,中间是一个碧玉沉石的宝殿,琼香缭绕,瑞霭缤纷,景象不似人间。 他先是四处环顾,似是在找寻什么,半晌未见有人,才准备踏入那宝阁,结果刚走到门口,却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你这家伙,怎么不听禀告就乱闯灵虚殿!” 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一个白白胖胖,唇朱眉弯,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的孩童,手上持着一把短枪,若是他人瞧了定然以为这是从年画中走出来的走出的娃娃! 他虽然看着憨态可爱,穷奇对他的态度却分为恭敬,只是躬身弯腰道:“小人并未有意乱闯,只是刚刚未瞧见仙童。还请仙童向天君禀告一声,小人穷奇,有事要禀告。” 那仙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嫌恶道:“等着吧!” 穷奇等了好长时间,方又见到那仙童走来,同穷奇道:“进去吧” 279 大雪?天君 穷奇一入到内殿,迎面而来的便是满园的桃树,夭夭灼灼,十分芬芳,树上结着垂涎欲滴的桃子,穷奇盯着那树上的桃树,忍不住吞了口水,这些蟠桃,可非人间的桃子可比,只用吃下一个,灵力便可大涨,但是他只是眼巴巴地望了一眼,却不敢下手。 此时,一个须发洁白飘然出尘的仙人,扛着锄头慢悠悠从桃树后走来,他瞧见穷奇,就当没有看见一样,走了两步,见一棵桃树下有些许杂草,便抡起锄头,一下下地除着杂草。 穷奇见了,忙堆着笑走向前去,恭敬地同那仙人道:“天君,按您的吩咐,七颗丹药都给那饕餮喂下了,就是瞧着那饕餮似乎还顽固地很,就是不知道,所以小人担忧那饕餮还是没有彻底魔化,你看接下来……” 听到穷奇的话,被称为天君的仙人停下自己的锄头,抬起头,望向穷奇,淡然问道:“怎么,七颗丹药都喂下了?” “是,刚刚已经喂下了最后一颗,而且在喂下之前,我还告诉他那个巫鸾的转世死了。趁着他癫狂之下给他喂下了,希望能够将药效发挥到最大功效。”穷奇回道。 “你是说那个巫鸾的转世死了?”天君脸上有几分不悦,反问道。 “是小人办事不牢,就是,就是小人的属下去皇宫查看时,被那个女人发现了踪迹,他一时冲动,便杀了她,当然,那女人没有死,她中了毒,但貌似被祝钰解了,只是还没有醒,所以,小人才说她被杀死了,毕竟这样也能激一激饕餮那家伙……”穷奇小心地解释道。 天君又一次挥动锄头,淡淡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妥,要你有何用。我不是说过,那女人留着还大有用处。” 穷奇不解道:“属下不明白,她无非就是一个小仙的转世,就算可以用她来制衡饕餮,可是饕餮如今都被我们降服了,那么留着她还有何用。甚至还有饕餮,虽然他是我们四凶当中妖力最强的那个,可是我们其他三凶加起来还比不上他一个么?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来做这些……” 穷奇的话还未说完,便见天君不耐烦道:“你几时胆子这么大了,竟然猜测我的心思。” 穷奇忙道:“小人不敢,小人就是随口这么一说。那接下来,饕餮那儿是不是再接着喂丹药……” 听到这儿,便见天君从怀中掏出一个黄色的锦布袋向穷奇丢过去,穷奇连忙结了,天君才又道:“这里面仍是七颗,等他服完了,你再来。” “是。小人明白。”穷奇回道。 “凡间那边的事怎么了?”天君又问道。 “这个按照计划进行的,混沌和梼杌也都尽职尽责,最多等过了年,一切应该能安排妥当,就是,就是这段时日,我不在宫里,所以皇上那,恐怕有变数,根据我属下探听到的消息,祝钰那小子又回宫了……所以,你看要不我也尽快回宫,也好早日将天君的大计向前推进……”穷奇又道。 天君听到这儿,皱眉道:“罢了、罢了,等饕餮的事了了,你就回去。” “是。就是,饕餮那里,万一他服用了接下来的七颗丹药,还是不成魔,那该怎么办?天君,那个,别怪小人多言,就算饕餮成魔,妖力大涨,可也未必能为我们所用,这么煞费苦心……”穷奇仍不死心,再次试探问道。 天君听到这儿,冷冷瞧了穷奇一眼,用力挥下锄头,只见地上的杂草被清理干净,他方随手将锄头靠到地上,望向穷奇:“你果真想知道?” “还请天君解惑。”穷奇躬身道。 天君抬头看了看云雾缭绕的天空,思忖了一会儿道:“告诉你,也不是不可以,你真的以为我费心劳神做这些个事,真得只是让饕餮成魔这么简单,那你就想错了。” “饕餮称魔,再经炼化,才能铸成这天下无敌的魔刀,魔刀一出,三界不宁,这样,你总共懂得吧。”天君又道。 天君的语气虽然淡然,但在穷奇的心里引起了一阵激荡,原来,让饕餮成魔的真正目的原来是这样。 天君说罢,冷冷瞧了穷奇一眼,道:“既然知道了,还不赶紧去做事。” “是。那个,天君,最近,你看,我这忙前忙后,同饕餮的对战,还有这些日子,灵力也着实消耗了不少,还希望天君能,能够赐桃给我。”见天君赶人,穷奇才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渴求。 天君看了看满园香甜可人的桃子,又看了正眼巴巴望眼欲穿盯着那些桃子的穷奇,最后,才冷着脸转身往回走。 穷奇以为没戏,正打算含恨离去的时候,却见天君突然丢过来一个桃子。 穷奇心中一喜,忙跳起来接过那桃子,然后喜不自胜道:“多谢天君赐桃!” 但是等那桃子拿到手里,穷奇又有几分失望,因为天君扔给他的是一个青青的,小小的桃子,与树上见到的那些鲜美多汁的桃子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吃这样的桃子,虽然也能精进法力,可是还是差上许多。但总好过没有,穷奇脸上不敢不高兴,只得将那桃子揣入怀中,同天君拜谢告别道:“多谢天君,那小人就先告辞了。” 说完,听了一会儿,也不见有声音从桃树中传来,他才一步一退地出了灵虚殿。 殿外,仍是刚刚的仙童,握着长缨枪,来回地走动着,穷奇见了,忙笑道:“仙童您忙,小人先且告退了。” 仙童盯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有回话。 穷奇自讨个没趣,只得讪笑着离去,紧走几步,到了一处天门外,他左看右看,见四下无人,忙掏出怀中的仙桃,三口两口囫囵吞枣地吞了下去。 等吃完了,方想起自己好像连桃核都吞了下去,这时想吐肯定是吐不出来了,只得安慰自己这桃核吃了,对身体也大有裨益。 这才怏怏然踏出天门,只是须臾,面前之景,又是冰天雪地,仍是不周山上。 他冒着风雪腾空飞出数丈高,又运气感受体内灵力的涌动,确实比之前要高上许多,他才满意地飘然落地。 280 大雪?退缩 距离“陆瑾岚”中毒已经过去了四五日,这几日,灵霄宫一直大门紧闭,就连皇后和孜贵妃派人来探望的人都被拦到门外,每次问及祝钰,他的徒弟如何了,他都只说,身体已经大好,但是不便被人打扰。 而灵霄宫内,“陆瑾岚”中毒几日,麖呦就几日未曾合眼,祝钰见了,只是摇头。 麖呦很长时间都只是坐在“陆瑾岚”的床前,头枕在她的身边,似乎这样,就能靠她再近些,麖呦也曾再三质问祝钰,为何她还不醒来。祝钰只说,毒肯定是解了,至于醒来不醒来,那就要靠她自己,看她想醒或者不愿醒。 麖呦显然不满意祝钰这种略显冷淡的态度,质问道:“你可知道,她,她可是,芸卿,芸卿的转世,若是她死了,芸卿也回不来了!” 麖呦话说到一半,想起之前芸卿的嘱托,所以还是没有把芸卿魂魄已全,并附身在陆瑾岚身上的事告诉他,但纵然她只是陆瑾岚,他也觉得祝钰不应该是这样的态度。 祝钰却只道:“该做的我都做了,我心里也很担忧,但是就算我像你一样守在她的床榻前,一步不离,她就会很快醒来么,如果是,我肯定像你一样这样做,但并不会。更何况,这是在宫里,我是九霄真人,若我表露的太过明显,那么皇上只会察觉,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麖呦听了,只是冷着脸,他不会像祝钰这般考虑,他考虑的只有芸卿。 祝钰见麖呦没有再说话,却问了另一件事,“当日,那蛇妖可曾同小陆说些什么,比如饕餮的消息?” 麖呦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去得晚,并没有听说到两人说些什么,但是应该是说了什么,否则,” 说到这儿他回想起当日那一幕,“陆瑾岚”最后的那句话,才道:“她应该是不希望我杀了那蛇妖,所以多半应该会知道,饕餮的下落吧。” 说到饕餮二字,麖呦心里五味杂陈。 祝钰若有所思道:“算了,反正这蛇妖既然出现了,也就说明穷奇早就注意到宫里的这些动向,他出现也就是早晚都事。” 麖呦突然问道:“你会拼尽全力救饕餮么,不惜生命的代价?” 祝钰摇摇头,道:“我不会,说到底,饕餮那家伙,我从头到尾都不喜欢。若不是为了巫鸾,就算是这次的丹药,我也说不会配的,但是若是为了巫鸾,我会尽自己所有的可能。” “哪怕是你的性命?”麖呦又问。 “性命?”祝钰低头喃喃,半晌才道:“我不知道,我只是习惯惯着她护着她,这么多年习惯了。” “你喜欢她?”麖呦沉默了下,又问道。 “喜欢?应该不是喜欢吧。”祝钰看着床榻上那个沉睡不醒的女子,想了半天才道。 有些感情,能用喜欢和不喜欢来界定么,不知道。 更何况,身为仙人,有了这种复杂的凡人的感情,本就是不对的吧。他不像巫鸾,他很少去想这些麻烦的事,只是习惯做一些事,比如好好照顾他的师妹,巫鸾。 哪怕到了凡间,哪怕他们都历经轮回,这种感情也依然没有改变,应该是没有改变吧。 祝钰瞧着麖呦,索性也反问道:“你是真得喜欢她的吧?” “是。”麖呦好不否认。这天下所有人问他是不是喜欢她,他都可以毫不犹豫地肯定答道,但是若是她问,他却不敢答。 毕竟,她不喜欢他。喜欢,和不喜欢,若是不对等,便是负担。 祝钰听了,只是在他的肩头拍了拍,半晌才道:“皇帝让我在宫里举行法事,还有好几场,我不能总在这里待着,你就好好看着她吧。” 祝钰走了,麖呦便又趴回床榻前,守着他最爱的人。 至于床榻上的女子,则悄无声息地躺下一滴泪。泪滑落到枕头上,然后悄然不见。 其实陆瑾岚身体中的芸卿早就醒了,甚至连麖呦和祝钰刚刚的对话她也一字一句听得清楚,可是她却不愿意醒来。 就像是,小时候练功,因为明日师傅要考她,头天晚上她就恨不得那一夜长些再长些,这样就不用面对明日,拼命地不睡,似乎这样,明日就不用到来。 可是,明日还是要到来啊。 但是,明知道这些道理,芸卿还是忍不住想要逃避,想到要面对饕餮也许疯掉,也许死掉的事实,这些明日,就非常非常不想面对。 之前还可以说服自己,饕餮也许可能被穷奇关起来,也可能会遭受许多磨难痛苦,可是他不会死的,他一定会安然无恙的,但是这些可能在那个雪夜都被否定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直支撑着自己的信念一下子崩塌,明知道新年是那么虚无的东西,可是就是怎么也无法强迫自己再站起来。 小陆,要不你去吧,你代替我去面对这些,你看,我以为我很勇敢,可是事实上我还是这么怯懦,真是,想到这儿,我自己都恨不得骂自己两句,之前我想得那么好,可是路走到一半,却怎么也走不下去了。 两个魂魄,就这么在迷雾中相偎而坐。一个目露哀伤,一个则稍显静默。 芸卿。 那个一直沉默的魂魄终于开口。 我相信掌柜一定会没事儿的,他那么坚定地要把自己身体的魔给封印,那么顽抗地抵御着噬心蛊的痛苦,只是为了等你,给你一个承诺,我不相信,他就会这么放下。 有些事,原本就是旁观者看得清,这些天,在芸卿占据身体的这些天,陆瑾岚似乎明白了许多道理,她以为自己是爱掌柜,可是当她看到芸卿心底对掌柜的那些,才明白,自己并没有那么爱掌柜,她是被他吸引,是有哪些懵懂的情愫,可是同芸卿相比,那些又怎么叫爱呢。 掌柜,一直一直都在等你。我想他一定会不惜一切地活下来,等着你。 陆瑾岚又道。 芸卿只是沉默,半晌,她抬起头,喃喃道,小陆,我现在没有力气了,你替我好不好。 说着,起身,猛然将陆瑾岚往前一推。 281 大雪?回归 陆瑾岚没想到自己还能回来。 她甚至做好就这样一直隐身在自己体内,看着芸卿靠着自己这具身体,好好地活下来,等着掌柜,直到掌柜回来,或许同穷奇他们抗衡,扭转乾坤,又或者就呆在六记斋里,数着日子,看着时光。 但是,为什么错过的人要一直错过。 为什么相爱的并不会像看过的那些戏,花好月圆人美满。 她睁着眼睛,却什么也没瞧,在地府时,她还以为,等芸卿从她的身体中苏醒过来,这一对苦命鸳鸯终将修成正果,可是为什么会这么一波三折。 久久,她叹了口气。 也难怪芸卿会一时退缩,她应该也很累了吧,坚持这么久。 而这时,床榻前的麖呦却似是听到这一声叹息,猛然想过来,盯着苏醒的陆瑾岚,紧紧地抱着她,喃喃道:“陆,芸,芸卿,你醒来了,我,我还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陆瑾岚沉默了下,伸出手却又放下,道:“我是陆瑾岚。” 麖呦的身子一僵,抬起头,似乎不相信地反问道:“你说什么,你怎么会是陆瑾岚呢?” “芸卿,她将我一推,然后我就醒来了。”陆瑾岚又道。 她是陆瑾岚,这具身子也是她的,可是此时,她反倒像是鸠占鹊巢。 “芸卿,她说她累了。”陆瑾岚又补充道。 这时,麖呦才相信,面前这个女子,不再是芸卿,而是货真价实的陆瑾岚。 她瞒了那么九,明明才知道这些日子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就是芸卿,她就又不在了,为什么呢。 “芸卿,你出来,我让你出来,难道你不想救饕餮么,为什么你要躲回去,你快出来啊。” “你忘了你还欠我三件事,第一件,我就是让你出来,难道你要反悔么。” 反应过来的麖呦仍然不放弃,只是冲着陆瑾岚大叫,虽然这些话并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着附身在陆瑾岚身体里的芸卿说的。 陆瑾岚神情也有些哀伤,半晌,才低声道:“中毒那日,那蛇妖告诉芸卿,说掌柜疯了。所以芸卿才会……” 话没有说完,麖呦自然明白她想说什么。 毕竟,这世间能给芸卿最大勇气的是饕餮,而能轻易将芸卿打垮的仍是饕餮。 “芸卿,难怪,难怪,”只见麖呦喃喃道,半晌,忽见他站起身,一声不吭,转身消失在屋中,只留下陆瑾岚独自在床榻上。 陆瑾岚就那么坐了许久,神情哀伤,却不知到底为谁。 半晌,她才从床榻上坐起,腿上仍传来疼痛,她挽起裤子,洁白的皮肤上,仍然能够看到许多细细地针眼,只是已经比较淡了。 这时陆瑾岚才注意到,自己右小腿处的那只栀子花,已经变得很淡很淡了,只是浅浅地一片红色,是因为芸卿的魂魄全了,所以才会这样么。 她盯着那片印记,半晌,才喃喃道:“掌柜,我一定会替你等着的,芸卿,你若歇好了,我再将这具身子让出来。” 但是回应她的却是沉默,她知道,芸卿听得到。 又过了一会儿,她方用比较轻快的声音说道:“你看这样也挺好,你累了,我便替你,若是平日里遇到什么事,你也可以替我出主意,或者代替我解决难题,你可不能像之前我那样,只知道沉默不语,你看这样可好?” 虽然脑海中并没有声音响起,可是陆瑾岚仍道:“你看,你不出声,便是答应了。” 仍是沉默。 但是陆瑾岚却仍然当芸卿已经同意了,她想,两个人面对这些,总比一个人要好。 说完这些,她才站起身,缓缓地走向门前,拉开房门,屋外,仍是漫天的大雪,地上也是厚厚的一层,她先试着用手去触摸那雪,感受雪落到手上,真是奇怪的感觉,真实又不真实。 她感受了会儿雪沁入肌肤的凉意,过了一会儿,才一步步踏到雪上,雪已经没入膝盖,她就这么站在雪中,感受着这白茫茫的一片。 她刚想继续走,突然一个身影飞过,将她提起,然后飞快地飞入屋中,才将她放下。 只见麖呦冷冷道:“刚醒过来,那么弱的身子,立在雪地里,你想干什么。” “我……”陆瑾岚想解释,却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要走入雪地,或许只是想感受一下,自己真得活过来,醒过来了? 这时麖呦拎着一个食盒放到桌上,一声不吭地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米粥。 虽然陆瑾岚现在的身体不比寻常女子,可是好几日未曾进食的她其实身体很虚弱,只是刚刚自己只顾着想芸卿和掌柜的事,还有接下来的打算,所以未曾注意到这些。 “谢谢你,麖呦。”陆瑾岚低声谢到,待拿起羹勺,才觉得腹中空空无也。 麖呦却转过头,不去瞧她,只是冷冷道:“又不是为了你。” 祝钰回来时,见到已经醒过来的陆瑾岚,又替她号了脉,道:“身体里的毒已经退的差不多了,为了以防万一,一会儿我拿些解毒丹,你服下后再歇上两日,至于孜贵妃和皇后那儿,也不用着急去。” 陆瑾岚应是,虽然她心里做好打算,要照着芸卿之前的想法将这条路继续走下去,可是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做,而她身体里的芸卿应该没没有想好。 是该好好想想了。 祝钰瞧着麖呦的神情有些奇怪,不是高兴,反而有种刻意的疏离,不像是一心盼着陆瑾岚醒来的样子。 他又瞧陆瑾岚,不知为何,她的感觉好像也与前几日不同,便问道:“你们,没有发生什么吧,为什么还是感觉怪怪的。” 陆瑾岚看了一眼麖呦,连忙道:“没有,没有。就是有些事,总是没有考虑清。” 祝钰听了这话,狐疑地看着两人,然后摇摇头,也不再问,只唤陆瑾岚好好养身体。 这几日,陆瑾岚一直等芸卿回应她的话,但是她却一直沉默。 麖呦有几次也冷着脸问芸卿说话没有,她也只能摇头。 但是,就算芸卿沉默,陆瑾岚也不能一直躲在灵霄宫,当一个缩头乌龟。 282 大雪·平静 就这样,陆瑾岚又休养了三五日,这几日,大雪停停又下下,地上的积雪总是没落,而日子也转眼到了年根,祝钰也应周王的吩咐,作罢了两场法事,当然,这些天,宫里也太平地很。 这一日,祝钰问她身体恢复地如何。 身体自然是没有大碍的,陆瑾岚心里仍是有些胆怯,但是,她仍道:“我没事儿了,再在这呆下去,之前的努力不都白费了。” 祝钰点点头,道:“是。任何事,都只能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就这样,陆瑾岚,先是回到孜贵妃那儿,孜贵妃见了她,亲切地拉着上下打量,道:“陆姑娘,你可不知道,乔妃的事出了之后,可是吓死人了。九霄真人还说你走火入魔,你说那日,乔妃到底遇到了什么?可不是你这里?” 原本那日,陆瑾岚告诉孜贵妃,说自己会幻化出枝贵妃,可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乔妃被害身亡,陆瑾岚练功走火入魔,旁人不知,她自然是知道那日的事自然是有关联。 “乔妃娘娘,这个,当日,奴婢确实是走火入魔了。至于乔妃的事,具体奴婢也不知。奴婢前两日只听师傅悄然议论了两句,说是刑部的人查来查去也没个所以然,后来还是师傅去瞧了,说,说是孜贵妃的魂魄附到春锦殿里枯井里的一只蛇妖身上干的,那蛇妖师傅也捉了,宫里的法事也做了几场。所以,以后,应该再无这样的事。”陆瑾岚谨慎地答道。 乔妃笑了,道:“我不过随口问了两句,你解释的到清楚。原本想着你若好了,就让你在这陪我两日,消遣消遣。可是不知皇后到皇上那儿说了什么,说是既然这孜贵妃的魂魄也被九霄真人处理了,那么还是让你去陪皇后。” 孜贵妃说得这些事,在她来绛芸殿之前,皇后早打发如春来告诉她了。 乔妃停了一下,仍是笑盈盈道:“我不过心里有些好奇,想知道,这杀害乔妃的到底是何方妖怪。” 陆瑾岚思忖了一下,才道:“这杀死乔妃,确实是蛇妖,还是一只很厉害的蛇妖。” “哦。这么说,这宫里确实是有妖怪?我还以为不过是?”乔妃盯着陆瑾岚,表情不似刚刚那么轻松。 陆瑾岚道:“奴婢学艺不精,确实比不上我师父。不过娘娘也不用担心,师傅既然已经作罢法事了,这宫里自然也就没有妖怪作祟。” 乔妃听了,盯了陆瑾岚看了一会儿,才道:“陆姑娘,倒是坦诚。从陆姑娘第一次来,我便瞧出来了,姑娘心地不差,说话倒也敞亮,在这宫里倒是难能可贵。” 陆瑾岚恭敬道:“谢孜贵妃娘娘体谅。” 乔妃摆摆手道:“算了,你既然没有直接去皇后那儿,而先去来我这儿,也算懂事。既然皇后开口了,她又大着肚子,我也不想同她多争,毕竟,托你的福,皇上最近天天都来看我,还送了好些个赏赐。皇后听说了,估计早就恨得牙痒痒,若是再把你留到这儿,估计再气出个好歹我的罪过起步大了。” 陆瑾岚回道:“贵妃娘娘淑质英才,奴婢佩服。” 乔妃笑了,道:“陆姑娘还真是,夸人都不知道怎么夸,行了,行了,不为难你,等这阵子过了,再来唤你来表演戏法了。还有,你去皇后娘娘那儿,大可告诉她一声,争宠是一定要争的,不过她肚子里的孩子我还是懒得动什么心思,让暂且放下心。” “奴婢知道了。那奴婢就先且告退了。”陆瑾岚躬身回道。 待从绛芸殿出来,陆瑾岚才忍不住长舒一口气,低声喃喃道:“我这样做没问题吧。” 而她的身体里也有个声音悄然响起,“没问题的,你做得很好。” 是芸卿,她终于考虑好了,也应了当日陆瑾岚的邀约,毕竟,让陆瑾岚接替她继续下去,而她只用适时提点她,帮助她便是。她也可以趁这段时间再好好想一下。 “接下来,便是去皇后那儿。”陆瑾岚又道。 “是,我相信你没问题的。”芸卿应声。 陆瑾岚点点头,毕竟之前已经在皇后那儿树立了好感,而且皇后的心思不比孜贵妃多变,她要得不过是母子平安而已,当然,至少目前是这样。 等到了福宁殿,王皇后瞧见陆瑾岚则更是亲切,唤她一起做陪着自己用午膳,待吃完了,又拉着她在廊下消食散步,还关切地问她身体恢复地怎么样,又说最近陆瑾岚不在,这福宁殿也觉得冷清了许多。 王皇后之所以对陆瑾岚这么关切,一来自然是想笼络人心,陆瑾岚以及她背后的九霄真人,特别是九霄真人,虽然不在宫里任职,可是在皇上那儿却有了举足若轻的地位,尤其若是穷桑真人不回来,那么九霄真人在这宫里仍是独一份的。 王皇后抚着肚子缓缓道:“这日子说快也快,眼瞧着也快过年了,等过了年,我肚子里的这份重任也该卸下了。陆姑娘,这女人啊,有了身孕是真得辛苦,但是这份辛苦,又是值得了。现在同你说这些,你还体会不到,等以后,你就明白了。” 陆瑾岚只是跟在她的身旁,听着王皇后缓缓说着,心里自然是没有感觉到,怀孕这样的事,或许有生之年都不可能,想到这儿,她悄无声息叹口气。 王皇后在前面走着,似是忽然听见了,停下来,望向陆瑾岚,笑道:“怎么?陆姑娘有心事?” 陆瑾岚忙笑着摇头道:“不过觉得皇后娘娘很辛苦,为娘娘心疼罢了。” 王皇后听了,笑道:“陆姑娘,难得我真的将你当个贴心人,你放心,等我诞下龙子,定要好好赏赐你。” 陆瑾岚谢道:“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皇后娘娘信任奴婢,便是对奴婢最大的赏赐。” 王皇后听了,眉开眼笑,心情也似是更是愉悦,笑道:“说话倒是好听。原本想让你再便些戏法,不过想着你身体刚恢复,也就算了,只陪我在这廊下走走吧。” 说着又望向那又在一点点飘落的风雪,似是感叹道:“你瞧今年这风雪,就像是活生生想把人困住一样。” 陆瑾岚也有些出神,心中感叹,掌柜,他是不是也被这风雪困住呢? 283 大雪·忍耐 这世间有许多事,需要忍耐。 一忍再忍,哪怕到了忍无可忍的边缘,也要强撑着,再次忍下去。 在这样暗无天日的深渊之中,在这无法逃脱的牢笼之中,每日忍受着万虫啃噬的痛苦,忍受着体内那个魔鬼时不时占领自己的神志,每一次,都觉得自己要忍耐不下去,可是每一次又强忍着将自己从成魔都边缘拉回。 但是,这样的忍耐,还要持续多久,这样的挣扎,还能到几时。 饕餮不知道,他不敢想,他怕自己都放弃自己。可是他又不能放弃。 而穷奇,几乎每隔两日都会给自己喂下那个另自己崩溃的药丸,但是,他却不杀了自己,甚至还会“好心”地给自己扔下一些清水和一些鲜血淋漓的生肉给自己果腹。 看着自己用力在那铁栏上刻下的十几道痕迹,已经在这里二十多天了么,外面,是不是已经快要过年了。 饕餮仰面看着牢笼上方那唯一的亮光,似乎映射出一个女人的模样,似是那个小仙巫鸾,又似是到处降妖除魔的芸卿,也像是那个初时羞怯却又慢慢成长的陆瑾岚。 小陆,陆瑾岚,真的死了么,芸卿的魂魄呢?会再次烟消云散么。 虽然那日当穷奇说出陆瑾岚死了的消息时,当下自己心如死灰,甚至差点让心里的那个魔鬼再次占了上风,可是将那个魔鬼再次压制下去后,这几日,细细思索之后,他仍然不相信,陆瑾岚会真的死的,或者说,无数次告诉自己,陆瑾岚,芸卿是不可能死的。 只有这样,才会说服自己忍耐下去,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一定要亲自去确定,她,到底有没有死。 就算是死,也要见到她的尸骨,才要相信。 饕餮想到这儿,便又沿着这牢笼一点点摸索,每一寸每一毫,都被自己摸了个遍,到底该如何出去。 可惜,无论自己做多少次尝试,这个牢笼不知是用何制成,牢不可破,而自己就算是幻化成浮蚊虫,也不可能从那牢笼之中飞出去,甚至自己也尝试过从自己的衣衫下撕下一片碎布,用灵力幻化成蝴蝶,但是依旧被这牢笼挡住。 明明牢笼的铁栏之间有一掌宽窄的缝隙,可是任何东西都无法穿过。 但牢笼外的穷奇却可以轻易抓住自己。所以这牢笼古怪地很呐。 若自己没有受重伤,若是自己灵力全在,若是没有身中噬心蛊,若是没有被穷奇喂下那奇怪的药丸,若是体内的魔鬼没有不停侵占自己的心智,或许可以尝试,使出十成功力的情况下,或许可以冲破牢笼。 但是现在? 饕餮斜靠在牢笼的角落,也不得不灰心,难道真的是天要亡我,难道真的是什想要我饕餮去死么。 死? 当死这个念头划过心头,饕餮灵机一动。 死,若是自己死了,穷奇会怎么办。他这么煞费苦心,可不是为了让自己死的,他费尽千辛万苦将自己捉来,将自己关在这牢笼之中,给自己喂下这药丸,为的是将自己逼疯。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意让自己死的,如果看到自己死了,那么他肯定不会就这么放着自己不管。 或许会打开牢笼? 这么长时间,饕餮一直想着如何忍耐下去,如何活下去,却没想到让自己死。 想到这儿,就像是突然捡到一把锁的钥匙。 就在想如何做的时候,饕餮的心猛然一收缩,心里有个声音道:“难道你要诈死么?堂堂的饕餮竟然想到这么拙劣的办法,我都替你羞愧,而且,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饕餮喃喃道:“我一定会得逞的,你放心。” 霎时,又觉全身疼痛难忍,心口疼痛万分,那个魔鬼,又再一次来了。 饕餮咬紧牙关,全身衣服被浸湿,可纵然如此,他仍是忍耐着,不让自己被那魔鬼再次占领自己的神志,自己的身体。 许久之后,饕餮的紧绷的身体才一下子松了下来。 他喃喃道,一定不能放弃。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不能放弃。 又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再次有了新的亮光,再次有风吃下,而自己所在的牢笼上重新有了新的重量。 是的,穷奇,又来了。 此时,饕餮仍像没有注意到一样,只是呆呆地看着牢笼里的一处角落。 他全身衣衫褴褛,身上是大大小小的伤痕,还有许多血迹,连头发也杂乱不堪,但仍勉强维持着人形,这大概是属于姜九,而不是属于饕餮的唯一的坚持。 穷奇看着饕餮,讥诮道:“看你现如今这个样子,我都为你赶到可怜,若是让娇娆看到你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爱上你。不,不对,她应该已经后悔了,那个女人啊,真是傻,竟然为了你舍身为死,啧啧,真是可怜又可叹。可惜啊,她死了,你却活着。” 听到娇娆死了的消息,饕餮仍是没有反应。 穷奇又道:“果然,同你说娇娆,你连眼皮都不眨,也是枉费娇娆那女人对你一往情深。或许,我应该再多讲些那位陆姑娘的事?这样,至少你不会像只死鱼一样,连点反应没有么。” 果然,听到陆姑娘三个字,饕餮的手不动声色地握紧了,穷奇自然是看见了。 穷奇道:“让我想想,我该告诉你什么呢?是告诉你那位陆姑娘中了南山的蛇毒全身溃烂而死,还是告诉你陆姑娘福大命大竟然没有死,你觉得我说哪种会更好一些?” 穷奇说得时候还故意站在牢笼之上,一下一下地晃动着铁笼,似是有意激怒饕餮。 穷其瞧着饕餮的样子,笑道:“算了,不同你卖关子了,我应该给你道一句恭喜,你那位心里念念的陆姑娘,竟然没有死。不过,后来我想,若是就这样让那陆姑娘死了,岂不白白便宜她了。” 听到穷奇说陆瑾岚没有死,饕餮的神情似是也松了下来。 但是穷奇向下盯着饕餮这个样子,却又笑道:“不过,你也别高兴地太早,也多亏南山和你的提醒,我应该好好款待这位陆姑娘一下。听说她好像一直在打听你,要不然,我将她带来这里,你看可好?” “我也想尝尝,饕餮这么钟情的陆姑娘,到底是什么味道!” 待听到穷奇的话之后,饕餮的瞳孔猛地一缩! 284 大雪·死亡 当穷奇说到要好好尝一下陆瑾岚到底是什么味道时,饕餮果然一如既往地被激怒,而这正是穷奇想要的结果,只有在饕餮被激怒的时候,那药丸才会发挥最大的功效,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每次在给饕餮喂下药丸之前,穷奇会故意说一些激怒他的话。 而此时的饕餮,先是克制地压制着自己,直到听到穷奇又说道:“我瞧着那位陆姑娘应该才过及笈之年,她又非同于凡人,这么想来,我都有些垂涎欲滴,你说就在这里,就在你的面前,将她的衣衫一点点……” 还未登穷奇说下去,饕餮果然再次爆发,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穷奇,然后双手握拳拼命地砸向那牢笼,牢笼在饕餮的撞击下摇晃地更加厉害,但除此之外,牢笼依旧坚不可摧。 穷奇见到讥诮道:“饕餮,你别白费力气了,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杀了我?还记得当年你答应天界,放弃抵抗,成为天界的走狗,为他们抵御这天下魑魅,维护所谓的一方和平时,我也像现在,特别想冲破关着我的牢笼,杀了你。” 饕餮仍是不知疲倦地对着那牢笼拳打脚踢,渐渐地,饕餮的动作突然迟缓了下来,双手只是抱着头,嘴里喃喃自语,而脸上也是痛苦的神色,穷奇一看,就知道他身体的那个魔鬼又开始趁机作祟了。 此时,便是最好的时机! 穷奇迅速地飞到了饕餮的面前,然后手伸入牢笼之中,将饕餮的脑袋拽到最牢笼的最前面,又一次掐住他的下颚,但是这一次,却出了一丁点意外,只见饕餮双手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紧紧拉住穷奇的手,然后用力地咬了下去! 穷奇冷不丁被饕餮咬住手,剧痛无比,脸色一变,另一只手立即伸了进去,然后催动全身灵力,使劲地拎起饕餮的脑袋往牢笼上撞去,霎时,只见饕餮痛苦不已,而头上也有丝丝血迹渗出,但是他仍拼命地拉住穷奇的手,尖锐的牙齿刺入穷奇的手,而鲜血也顺着手背缓缓流下。 穷奇见饕餮这般地鱼死网破,目光一凛,松开拎起饕餮脑袋的手,而是将手移向被饕餮的嘴边,用力地掰开饕餮的双手,只听到“喀嚓”一声,饕餮的双手似是断了,只见他痛苦地嚎叫,终于松开了咬着穷奇的手。 而穷奇这时收回那只被饕餮咬伤的手,气急败坏地用另一手掐起饕餮的脖颈,骂道:“敢咬我,别忘了,你的命可是掌握在我的手上,要是惹怒了我,我就像这样掐死你!” 说着手中的力道越来越重,直至眼睁睁瞧着饕餮的脸由红便青,他拼命地挣扎着,可是双手已断,自是无力反抗,只能双腿不停地抖动,终于,他的四肢渐渐长出了白色的毛发,再瞧时,被穷奇掐住的饕餮,又恢复了真身。 显然,饕餮已然到了极限。 穷奇见了,才冷哼一声,然后丢下饕餮瘫软在牢笼里,大口地喘气,穷奇这时从怀中掏出药丸,塞入饕餮的口中,逼迫他咽了下去。 “饕餮,我要让你知道,跟我作对,是没有好下场的。”穷奇做完这些,盯着饕餮,嘲讽道。 这时再看饕餮,先是瘫软在地,而后身子猛然缩成一团,再不停地抖动,双瞳也猛地一缩,然后拼命地摇头,并将头撞向一旁的牢笼,紧接着,又试图站起,但因前腿受伤,虽然尝试数次,但只能一次次跌倒,但就算如此,他仍然用后腿支撑,一次次朝着牢笼撞去。 嘴里也发出痛苦的低吼声,一次又一次,这这深渊中响起。 穷奇见了,再次笑道:“饕餮,你就好好享受魔鬼到来的快乐吧,等你成魔之时,我想你会感谢我的。” 饕餮听见这话,只是拼命超穷奇所在的方向撞去,像是想反抗,可是最终伤害的却只是他自己。 穷奇见这次的药丸喂下了,又欣赏了一会儿饕餮的痛苦不堪地挣扎,再低头瞧了瞧被饕餮咬伤的伤口,慢慢催动自己灵力,不一会儿,便见刚刚还鲜血淋漓的手慢慢地开始愈合,再瞧时,除了手上残存的血液,并不能瞧出这里曾经受过伤。 反观饕餮,全身如同浴血,毕竟灵力大失的他,再加上不停地受伤,根本不能催动灵力再去愈合伤口,再加上刚刚被穷奇折断的双手,真的是伤痕累累。 见到这样的饕餮,穷奇有一种解气的感觉,从千百年前,在四凶亲如兄弟之时,他就不满为什么饕餮成为四人当中的老大,为什么大家都要唯他命是从,除了他的灵力要高上三人一筹,但最有想法和灵力的应该是他穷奇不是么。 到后来,因为饕餮的一时之勇,拉上四人与天界对抗,结果呢?到最后,最先妥协的却是他,再后来,他被天界发配到凡间,抵御魑魅,维护四方太平,就这么将众人抛弃,结果他自己似是安享这些,却不知他穷奇这些年时多么的痛苦。 穷奇冷哼一声,道:“从此,我穷奇再也不会屈居你之下来。” 说完,身影便再一次消失在这深渊之中,只留下饕餮继续在这深渊,在这牢笼之中,苦苦地挣扎,痛苦。 而这时,饕餮仍是不知疲倦地撞击着牢笼,时而被由心口蔓延至全身的痛苦所折磨地四处打滚,也不知过了多久,奄奄一息的饕餮终于停了下来,从牢笼底部的缝隙下滴落的鲜血,染红了黑色的牢笼,也染红了饕餮四肢白色的皮毛。 而他此时只是大口的喘气,仰头看着牢笼,牢笼上方的那团蓝色的火焰也似是变成了两个。 若是真这样死去,是不是就解脱了。 “可是你敢死么?哈哈,你若死了更好,这具身子我就堂而皇之地占领了。” 身体里的那个声音再次想起。 “那就假装如你所愿吧。”饕餮喃喃道。 只见饕餮缓缓地闭上双眼,身体也一动不动,而呼吸也渐渐越来越弱,而脸上,也不再紧绷,而是一种僵硬地松懈。 死,饕餮,真得死了么? 285 大雪·逃脱 等穷奇再次来到这深渊,见到的便是牢笼里一动不动的饕餮。 羊身人面的饕餮静静地躺在牢笼之中,双目紧闭,面色沉静,对于穷奇的到来也没有丝毫的反应。 穷奇心中一惊,飞身前往牢笼前面,先是细细去瞧饕餮,他仍是毫无反应,穷奇大叫道:“饕餮!饕餮!你这家伙想装死,没那么容易!” 说着开始剧烈地晃动那牢笼,只见随着牢笼地晃动,饕餮的身子在牢笼中不停地撞来撞去,但饕餮仍是没有反应,穷奇见此便加大了晃动的力度,饕餮的身子甚至因此而飞了起来,但纵然如此,他仍像是死了一样,就那么在牢笼中飞上飞下,重重落下。 穷奇见状,紧紧拉住那牢笼使它停了下来,而饕餮的身子先是重重撞到牢笼的一侧,然后缓缓停了下来,穷奇这才隔着牢笼伸出手,将饕餮拉到自己的那一侧,他的身子有些凉,又去试他的鼻息,全无气息,又将手探到他胸口的位置,许久,他才缓缓地移开。 没有心跳。 死了。 穷奇不相信,他不相信饕餮会这么轻易的死去,他隔着牢笼,掐着饕餮的脖颈处将他掐起,饕餮的头软软地偏向一旁,而他的身子也僵硬地垂下。 “不,不可能,饕餮,你快给我醒来,你一定在装死对不对,你怎么可能死了?我不信,你快给我醒来!” 饕餮大吼着,可是整个深渊只有他的声音响起。 他用力拎着饕餮的身子往牢笼上撞去,一下又一下,一次比一次重,不消片刻,只见饕餮的头上早已鲜血淋漓,可是他仍是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似是感觉不到疼痛。 穷奇的手一松,只见饕餮的身子再次坠落到牢笼之中。 死了。 他死了。 穷奇的脑袋突然空白一片,饕餮,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穷奇盯着牢笼里的饕餮,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反应过来,饕餮若是真死了,他该如何同天君交代,毕竟饕餮成魔可是他计划中重要的一步,可是没想到,饕餮竟然死了,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如实告诉,还是隐瞒? 这些想法弄得穷奇心烦意乱,照例来说,就算药丸的威力再强,饕餮也不应该死才是。 那么现在,想要真正确定,只有将牢笼打开,或许他只是暂时昏过去了。 这个念头一起,穷奇便又有了一丝希望,毕竟,若是饕餮死了,那么接下来,就会很麻烦,真是千算万算,竟然没有想到饕餮竟然会死。 穷奇眉头紧皱,思忖良久,方决定将牢笼打开,毕竟,就算饕餮没有死,以他现在这样样子,又怎么能逃走呢。 这样想着,穷奇飞到牢笼前,默念咒法,催动灵力,然后猛地将手附到牢笼之上,只听牢笼猛地发出一声巨响,而后从下到上,慢慢地拉了起来。 须臾,牢笼的一边被拉了上去,穷奇停下,然后飞身到牢笼里,靠近饕餮,又一次试探,仍是毫无知觉,他全身像是被冰封了起来,僵硬、冰冷,穷奇迟疑了下,然后催动灵力,往饕餮的身体中灌输,但尽管这样,饕餮也没有反应。 穷奇手仍伏在饕餮的身体上,目光呆滞,喃喃道:“死了。死了。他死了。” 他丢开饕餮,就那么随意地坐在牢笼之中,在想接下来怎么办。不能告诉天君饕餮就这么死了,就这么在牢笼里被自己折磨死了,那该怎么办? 穷奇就这么坐着,也不知想了多久,却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没有预判饕餮会死。 就在这时,或许是因为牢笼有了一丝丝倾斜,被穷奇打开的那侧牢笼低了下去,穷奇自是无所谓,可是已经死掉的饕餮的身子却一点点向下滑去。 他滑动的速度很慢,而穷奇只顾着想对策,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一轻微的变化。 直到他回过神,发现饕餮的身子已经滑向牢笼的边缘,要知道这深渊的底部可是火热的岩浆,若是饕餮掉下去,那么他将尸骨不存,在天君那儿岂不更难交代。 想到这儿,穷奇忙去抓饕餮,可就石火电光间,饕餮猛然睁开眼睛,张起口边冲穷奇喷去,霎时,穷奇只觉双目刺痛,而此时,饕餮迅速地蹬动后腿跳到牢笼之外。 紧接着,便腾空而起,一跃到了牢笼之上,用力地踏动四肢,只听“轰隆”一声,那被穷奇拉起的牢笼一侧竟然被饕餮关上了。 这时,穷奇已然反应过来,捂着双眼,大喝道:“饕餮,你竟然使诈,看我抓住你,不将你碎尸万段!” 说着用力一震,便想冲破牢笼,但是他气急败坏之下忘记了在这牢笼里硬碰是不可能冲破的,他见自己的攻击被反弹了回来,才猛然想了起来。 于是马上默念咒法,解除牢笼的束缚,在催动灵力,去拉开牢笼。 但是这时,饕餮早已顺着那铁链飞快地腾空而起,不停地飞升。 按照常理,此时的饕餮灵力大失,想要从这里飞出去,万分困难,可是这两日,就算体内那魔鬼再怎么催动,就算体内的蛊虫再怎么作祟,他都忍耐着不去消耗灵力,而是用屏息之法,以假死的状态休养生息。 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已经想过了,只要自己“死”了,无论如何到最后穷奇一定会打开牢笼瞧个究竟,毕竟他不愿意看到自己死了,或者不相信自己死了,这样,自己就有了逃脱的可能。 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无论如何都要使出全力,只要从这里出去,便有生了希望! 他飞快地腾龙飞起,终于当他触到这深渊地顶端,触到坚硬似是地面的东西,他仰天长啸,然后用力地用头颅撞去! 就算是死,也要从这里出去! 在饕餮的撞击之下,只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而头顶的那片坚硬也一点点开裂了,露出耀眼的光亮,以及片片飘落的白雪。 他心里一喜,忍着刚刚撞击带来的疼痛,再次跃动四肢!。 此时只见云起雪飞之中,雪山绵延之下,一只巨兽从地下腾空而出! 286 大雪·迷踪 深渊里的牢笼虽然困不住穷奇,但是在他催动灵力解开牢笼之时,眼睁睁地看着饕餮从这深渊之中逃出,气急败坏地追出,白茫茫的不周山上,只有星星点点的血迹,没想到天君的封印竟然没有困住他。 穷奇在不周山逡巡数圈,仍是没有发现饕餮的踪迹,他略一犹豫,还是走到了不周山的山壁前,默念咒法,没入那雪山。 这一次,穷奇可不像上一次来的时候,满怀欣喜,而是战战兢兢,悄无声息地四处打量,这时,突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冷冷地想起:“你偷偷摸摸,想干什么呢?” 穷奇抬起头,挤出笑,望着对面手持长樱枪的仙童,道:“那个,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想问下,天君这会儿在不在?” 仙童上下打量他,不耐烦道:“你有何事?仙君今日有事,不在。” 听到仙童说不在,穷奇心里暗道,难怪饕餮今日会逃脱,因为天君那封印只有他在的时候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功效,若是不在,其效力大减,也难怪饕餮能趁机逃脱。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怎么这么低不巧。穷奇在心里暗骂。 那仙童见穷奇只是低头喃喃,不知在嘟囔什么,将手中的长樱枪一举,刺到穷奇面前,冷冷道:“喂!你在那儿埋头说什么呢?你找天君到底有什么事?!” “那个,那个,天君若是不在,那等我下次来再说,我就不打扰仙童了。”穷奇忙恭敬地扯着笑脸道。 仙童见了,冷哼一声,道:“既然无事,还不速速退去!” “是是是,那小人就先且告退了。”穷奇忙道。 待又回到了不周山,穷奇在雪地上来来回回不停地走来走去,如今该怎么办?到嘴的鸭子竟然让它飞了,若是让天君知道饕餮逃走了,岂不要大发雷霆。 没想到我穷奇有一日竟然会招了饕餮那小子的道,真是,真是! 穷奇在心里恨不得将饕餮抽筋扒皮,但是想着想着,他突然反应过来,虽然饕餮逃了,可是这个结果至少要比饕餮死了要好上许多,若是饕餮死了,那便再无挽救的可能,可是现如今,饕餮没死只是逃走了,虽然天君可能大发雷霆,甚至惩罚他,但是不管怎样,他都能再把饕餮抓回来,这样,天君的大计也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想到这些,穷奇紧绷的心弦终于略微松了松,真是一急之下,被饕餮气糊涂了。 现如今,最重要的是要找到人,若是能趁着天君发现之前,将饕餮寻回来,这样就万事大吉。 但是,饕餮就好像完全失踪了一样,不管穷奇如何寻找,都全无踪迹。穷奇有些不明白,饕餮明明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却能就这么逃脱他的追捕,照理说这是不可能的事。 看来,饕餮一定是躲到了一个自己想不到的地方。 穷奇打算加大搜索力度,再不行,去将周围的小妖捉来,它们也去搜寻。 但是? 还没等穷奇去将小妖捉来,穷奇就被归返点天君发现了异常。 穷奇跟在仙童后面,心惊胆战地到了灵虚殿,仙童停下来,盯着他:“到了,你怎么还不进去?” “我,我这就进去。那个天君心情如何?”穷奇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 “你进去不就知道了,在这里罗哩罗嗦作甚。”仙童冷着脸道。 穷奇只是在门口迟疑着不敢进,仙童等得不耐烦,便使劲推了他一下,将他推入了灵霄殿。 灵霄殿里,满树桃果依旧,但是这时,穷奇却无上次的心境,只是低着头,偷偷去寻觅天君的身影,但是在那树影之中瞧来瞧去,却并未发现其踪迹。 “怎么?看什么呢?鬼鬼祟祟?”冷不丁一个声音响起。 “那个,那个,天君,小人就是刚刚没有看到天君,所以才想着找一找,找一找的。”穷奇猛地转向声音所在的地方,恭敬地说道。 只见桃林之间走出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一步步走向穷奇。 “这几日,你都做了什么?”天君也不看他只是同穷奇擦身而过,再看时,只见穷奇身后的景色悄然发生了变化,原本的桃林一下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白玉桌,旁边是一张白玉椅,而那玉桌上放着一套晶莹剔透的白玉茶具。 天君就那么闲闲地坐到玉椅上,给自己斟了杯茶,喝了一口,看着下面踟蹰不答的穷奇,再次问道:“怎么?不敢说?若不是我发现我设在不周山的封印被毁,穷奇,你还想瞒到几时!” 天君说着将手中的茶盏狠狠地拍到玉桌上,盯着穷奇大喝道! “那个,那个,其实我本想告诉天君的,就,就那日,我来找天君了,那个仙童知道,不过那日天君恰好不在,所以,所以我就……”穷奇讪笑着解释道。 “怎么?饕餮那家伙呢?让他逃走了?所以就像瞒着不说?”天君盯着穷奇又缓缓开口道。 “是,是这样的,那日,我去深渊原本是打算给饕餮再喂天君给的药丸的,可是一去,便见饕餮一动不动,我以为饕餮那家伙死了,一时情急之下,便打开了牢笼,却没想到饕餮竟然是诈死,我一时不防,才招了饕餮的道,让他逃了。天君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将饕餮找到,押到天君面前!”穷奇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天君听了穷奇的话,脸色愈冷,盯着他:“饕餮受了那么重的伤,又吃了我的丸药,竟然还会在你的眼皮子底下逃跑,穷奇,难道你是有意放走他么!” “小人不敢,小人哪有那样的心思,饕餮成魔关系着天君的大计,小人又怎敢放走饕餮,再说,小人与饕餮有不共戴天之仇,小人恨不得将饕餮碎尸万段,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饕餮放走的!”穷奇连忙辩解道。 “那,人找的怎么样了?可有发现饕餮的踪迹?”天君再次问道。 “还……还没有。”穷奇哆嗦道。 天君眼皮一挑,淡淡道:“穷奇,人逃跑了,这罪过暂且不论,这么些日子过去了,竟然还没有将人寻回,你到底怎么办事的?” 287 大雪·回宫 穷奇听到天君的质问,忙战战兢兢地解释道:“那个,天君,不是我不尽心,而是那饕餮极其狡猾,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将这饕餮抓回来的,你等我些日子,再等我些日子。” 天君听到这儿,抬眼道:“等你些时日,穷奇,你觉得我应该等你多少时日,十天,一个月,半年?给你时间,你就一定能找到么?” “这个,这个肯定是没问题的。天君你想,那饕餮受了重伤,又服下了天君那么多的丸药,如今他就算逃出去,也是半死不活,他活生生的我还能将其捉来,更别提以他现在的境况,捉到他,小菜一碟!”穷奇此时只能拍着胸脯道。 “小菜一碟?”天君轻蔑地笑道:“希望真的是小菜一碟,穷奇,我没有那么时间同你废话,这样吧,给你七天时间,将饕餮给我带回来。” 一听七天时间,穷奇的眼珠一转,然后笑道:“那个,这个七天时间是不是有些紧张,毕竟这天下这么大,若是饕餮真藏到那几角旮旯里,恐怕一时片刻也很难找到。” 天君听到这话,面色有些不悦,反问道:“那你说,得多少时间。” “多少时间?”穷奇皱着眉头,思忖半天,才犹豫道:“天君,那个,我倒是有个主意,饕餮那家伙既然知道我现在找他,一定会想法设法躲起来,但是无论饕餮怎么躲,一定回京城,去宫里,毕竟陆瑾岚那丫头在宫里。所以,与其像一只无头苍蝇四处乱飞,不如就在宫里等着守株待兔。” 说到这儿,穷奇见天君的脸上似是有几分缓和,又紧接着说道:“更何况,现如今祝钰和陆瑾岚都在宫里,若是我一直不回去,恐怕周王若是改了注意,对天君的大计也会有影响。若是我回去了,一来可以伙同混沌他们尽快将这战事拉起来,二来,我可以趁机挟持陆瑾岚那丫头,这样饕餮就不得不出现。这样既能将饕餮捕获,又不耽误天君的大计。” 穷奇的计策是才想到,若是让他答应在期限之内将饕餮捉回,万一其中有了差池,再想挽救恐怕就很难,而依照这计策,则留给自己的余地就有许多。 听罢穷奇的话,天君沉下思索了一会儿,才道:“你这计谋,倒也不是不可,宫里那边的事也耽搁不了,罢了,罢了,我就再信你一次,但是,虽然可以让你先回京城那边,但是捉饕餮的事也是不能耽搁,你要像这次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就不是像这次这么简单了事。” “是是是,小人记下了,小人一定竭尽全力,万死不辞。”穷奇立马接上天君的话。 天君听了,又重新给自己斟了茶,望着还在一旁呆愣的穷奇,皱眉道:“你还在这儿做什么,还不赶紧去!” 穷奇见自己这么轻易过关,似是有些不相信,又见天君赶人,才恍然明白,忙躬身回道:“明白,明白,小人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便往后退去,却见这时,天君又唤住他:“穷奇,我的身份,你没有对外说过吧?” 穷奇听到这话,立马应道:“这是自然,就连混沌和梼杌我也是以天君相称,并没有说过天君的真实身份。” 这也是为什么无论何时,穷奇见到他都只是叫天君,而不是称呼他真实的名讳,毕竟,若是一旦叫惯了,难保那日不脱口而出,就像那日,在饕餮哪里,他就差点,幸好说出的是天君二字。 而就凭天君这个名字,无论是上天入地,都不可能查出天君的真实身份。 天君满意道:“你要记得,无论何时,就算是死,也不能将我的身份告诉他人,否则,我会让你死也不安生。” “是。” “去吧。” 穷奇出了灵虚殿,才擦了擦头上的汗,长长舒了一口气,却突然听到一声冷笑声,一转头,仍是那仙童。 穷奇立马笑脸相应道:“仙童我这就先走了。” 仙童只是冷哼一声,嘟囔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穷奇吃了鳖,只得讪笑地走了,待出了天宫,才悄无声息啐了一口。 不过重新回到不周山的穷奇却没有立即回宫,而是耽搁了一日,毕竟这些天为了唬住周王,穷奇一是给周王长生不死的灵丹,二是告诉自己在查访事关大周命运的龙脉,这长生不死的灵丹自然好说,至于这龙脉,则必须有才能回去交差。 穷奇跑遍大江南北才选了一个最合适的地方,青岭之外,绵绵长山,而青岭之西北,则正好是西夏之地,不正好? 为此,穷奇专门花了点小心思,在青岭上埋了点东西,以创神迹,这才赶回京城。 …… 这一日,京城仍是大雪漫漫,但是大雪并不能阻止忙碌的百姓,毕竟再过几日便是除夕了,新的一年,就这么悄无声息来到了。 而宫里,上上下下也格外忙碌,当然陆瑾岚就显得清闲许多。 这些天,仍是日日陪着皇后消遣解闷,除了偶尔变些小戏法给皇后,以及耗费一些灵力为皇后缓解孕后期的不适,倒也没有其他事,不过好在因为这些日子的陪伴,皇后待她也极为亲昵。 而后宫上下那些嫔妃也因为前一段乔妃的事变得收敛许多,每次请安又见陆瑾岚陪在身侧,倒也不敢再动什么坏心思,只是问安问好。 但是陆瑾岚虽然同皇后关系拉近,但在皇上那儿却并无任何进展,一来是皇上鲜少出现在福宁殿,二来皇上似乎对陆瑾岚也并不十分信任。 不过虽然如此,陆瑾岚体内的芸卿,却让她不要着急,祝钰在宫中经营几十年尚未取得皇上的信任,更别说她了。 只是,世事的发展,似乎让有些事并不能慢慢来。 这一日清早,宫里上上下下都在传一个惊人的消息。 穷桑真人回来了! 彼时陆瑾岚正在福宁殿同皇后闲聊,冷不丁听到福宁殿的小太监同皇后禀告,陆瑾岚忍不住心里一跳! 穷奇,他竟然回来。 那么饕餮呢?他又在哪里? 288 大雪·得见 听到穷奇回来的那一刻,陆瑾岚又喜又怕,虽然早就设想到穷奇某一天会突然出现,可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当然,其实对于陆瑾岚来说,对于穷奇的感觉倒是没有太深刻,毕竟严格来说他只见过穷奇一面,到后来关于穷奇同掌柜之间的事皆由其他人,或者由芸卿告诉她,但是此刻,也是忍不住心中震动。 此刻,王皇后正与陆瑾岚闲聊除夕的旧俗之类,冷不丁听到下人来禀告,王皇后虽然也有些吃惊,但看到陆瑾岚的样子更奇怪,原本手中握的茶盏不知什么时候倾斜了,茶水顺着手淌了下来也没有注意。 “陆姑娘?你怎么了?”王皇后关切道。 陆瑾岚这才注意到流淌的茶水,连忙手忙脚乱收拾,跟在一旁伺候的宫女也连忙上前递了毛巾,这时王皇后才又问道:“怎么?陆姑娘也知道这位穷桑真人。” 陆瑾岚忙回道:“以前倒是听说过,不过一直未曾得见,如今听到真人的消息,有些吃惊罢了。” 王皇后接口道:“说起来,我之前虽然也听说了这位穷桑真人不少事迹,但也未曾见过,当然你师傅九霄真人同这位穷桑真人倒是见过。原想着这穷桑真人还得有段日子才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归返,不过皇上应该会很高兴,毕竟之前就听说皇上对穷桑真人亲睐有加。” 这一日,陆瑾岚就在这四下猜测之中度过,最后还是忍不住趁着王皇后歇息的空档跑去灵霄宫,好在之前王皇后也说过她去找九霄真人不用同她禀告,还给过她一个令牌,让她可以随意出入宫中,更何况,这些日子,宫里上上下下皆知道陆瑾岚,谁又敢随意阻拦她呢。 走到灵霄宫面前,芸卿才在她身体里悄然出声,告诉她一定不能心急,自己乱了阵脚,听一下祝钰有什么打算。 结果等入了灵霄宫,却扑了个空。 只有麖呦懒散地坐在屋檐下也不知在看什么,见到陆瑾岚进来,脸上看不出喜怒,淡淡问道:“你来做什么?” “我听说穷奇回来,所以来找祝钰问一下,看掌柜是不是……”自从知道芸卿的魂魄没有占据陆瑾岚的身体后,他便一直都是这种不阴不阳的样子,芸卿私下告诉陆瑾岚说麖呦不过是闹小孩脾气,过段时间就好了。 没等陆瑾岚说完,麖呦已经打断陆瑾岚,道:“祝钰去见那皇上没有回来。” 陆瑾岚踟蹰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留在这里等。 麖呦见她这个样子,嘲讽道:“你若想等便在这等,你若不想等,别在这儿晃来晃去。” 芸卿在心里叹口气,在心里低声告诉陆瑾岚,让她先回去算了。 陆瑾岚是趁着王皇后午休时来的,虽然王皇后说过她可以随意去找九霄真人,可是若是在这里耽搁时间长了,总归也不好,更何况,也不知道祝钰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陆瑾岚看了一眼雪地上满满地脚印,又思忖了一会儿,方同麖呦道:“那我等晚上再来,你同祝钰说一声。” 麖呦听了只是抬起头看了陆瑾岚一眼,也不说同意还是不同意。 陆瑾岚沉默了一会儿,才转头回去,走到半道,却又拐了回去,同麖呦道:“麖呦,芸卿很谢谢你为她做得这些。” 说完,才推门出去。 等出了门,陆瑾岚喃喃自语:“你这样,真的好么,其实同他说上几句,也未尝不可吧。” 身体里的芸卿沉默许久,才道:“没有希望,才不会失望,我又何必给他那些虚无的东西。有时候,残忍也是善良。” 陆瑾岚虽然不十分明白芸卿的话,但是此时也不知如何辩驳,半晌,才默不作声,只是往福宁殿走去,待走到福宁殿的门口,却见几个宫女太监看见陆瑾岚,急匆匆冲着她道:“陆姑娘,终于找到你了,皇后娘娘都派人找你一圈了!” 陆瑾岚抬头看了看时辰,平日这个时间王皇后应该还在睡,怎么今日醒得这么早,便好奇问道:“皇后娘娘找我有何事?” 其中一个嘴快的忙道:“是因为穷桑真人找娘娘问安,提到姑娘,便说好奇想见见姑娘,这才派人寻姑娘。” 陆瑾岚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穷奇竟然率先找上门来。 还未等陆瑾岚迟疑,那几个宫女已经推着陆瑾岚往内殿走去,其中一个已经率先跑去报信,只有芸卿在她心里默默安慰她,沉下心来,以不变应万变,千万不要心急。 还未等走到跟前,便听到王皇后舒心的笑容,还看到王皇后面前有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中年男子,两人不知在聊些什么。 这时先去禀告的宫女已然将陆瑾岚回来的消息告诉给如春,如春这时正凑到王皇后耳畔禀告,所以当如春禀告后,便见王皇后和那中年男子同时转过身望向陆瑾岚来的方向。 陆瑾岚见到那男子此时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上下大量。 陆瑾岚来不及多想,便上前问安:“皇后娘娘吉祥,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不用多礼。来,陆姑娘,刚不久还同你聊到穷桑真人回宫了,你瞧,这说曹操曹操到,穷桑真人这么快就来福宁殿了。”王皇后笑语盈盈道。 陆瑾岚不动声色向着那中年男人的方向,道:“给穷桑真人请安。” 只见那男人笑道:“陆姑娘不用多礼,真是久闻不如一见。” 陆瑾岚起身,只是站到另一侧。 王皇后听到穷桑真人的话,不仅好奇笑道:“久闻不如一见?这话不应该是陆姑娘来说,怎么穷桑真人先说,难道穷桑真人之前听说过陆姑娘?” 只见穷桑真人笑道:“虽然没有见过陆姑娘,可是因为认识的一位旧友与这位陆姑娘颇有渊源,所以早就听说过陆姑娘。” 王皇后抬眼,笑道:“哦,一位旧友?想来两位都认识的人,定然也不是非凡之人,就是不知道穷桑真人口中的旧友现在所在何处?” 陆瑾岚听到王皇后的问话,忍不住全身一僵。 这时,只见穷桑真人徐徐开口。 289 大雪·要挟 听到穷桑真人说到旧友时,陆瑾岚和她身体里的芸卿神经都紧绷起来,他口中的旧友,不用说指的就是饕餮。 陆瑾岚只是望向穷桑真人,想知道他会说什么,却见穷桑真人只是轻笑一声,道:“说起这位旧友,我现在也想知道他到底在哪里。不知道陆姑娘近日可有见过?” 陆瑾岚有些奇怪穷桑真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却见王皇后又问道:“哦?可不知这位旧友姓谁名谁,陆姑娘若是知道,也好告知真人。” 穷桑望着陆瑾岚,见她只是盯着自己,便又笑道:“说起这位旧人,姓姜名九,开着一间馆子,叫六记斋,那馆子的饭菜十分可口,皇后娘娘若是有机会,你一定要尝一尝。” 王皇后有些好奇道:“六记斋?这么说你们这位旧友是个饭馆掌柜,我还以为也是一位法力高深的真人道人呢?” 陆瑾岚没吭声,穷桑真人却又开口说了:“王后娘娘这就想错了,我说的这位名唤姜九的旧友可不是一位普通人,他的法力可不在我之下。只不过他一向喜欢大隐隐于市,所以才未曾被世人所知。” “哦?原来是这样,那么说这位姜九也是世外高人,若是有机会,能请入宫中也好。”王皇后顺着说道。 “这个,说起来,我同这位旧友虽然曾经关系密切,但是现如今反倒是陆姑娘同他更为亲密些,若是请他入宫,不妨借由陆姑娘来请或许更妥当些。”穷奇仍是不动声色道。 陆瑾岚却不知穷奇说得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但见他将话引到自己身上。 王皇后已转向陆瑾岚,问道:“那陆姑娘,这位姜九,你是能将他请入宫中了?” 陆瑾岚瞧了一眼穷奇,他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她只得回道:“这位姜九之前确实一直对我照顾有加,但前不久他突然不见了,至于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在何地,若是有机会见到他,我定然将皇后娘娘的意思转达给他。” 王皇后惋惜道:“既然这样,倒是可惜了。” 穷奇道:“想来过不了多少时日这姜九就会出现,倒是娘娘一定会见到他了。” 王皇后点头道:“希望如此。” 便又将话题转到穷奇身上,问道:“这些日子穷桑真人一直在外替皇上办事倒是辛苦,难得一回来还跑来给我问安,倒是有心里。” 穷奇笑道:“这是应该的,皇后娘娘身为一国之母,如今又有了身孕,来看望娘娘,是身为臣子之道。” 随口王皇后又与穷奇闲聊了一些,陆瑾岚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不知道他特意跑到皇后这里提起姜九到底所谓何意,而她身体的芸卿因怕被穷奇瞧出端倪,所以也是一句话不敢说。 穷奇在这里带了有半个时辰之久,才请安告辞,待临走的时候,却突然向王皇后道:“皇后娘娘,难得这位陆姑娘也修行道法,听闻前一段也破了京城一件大案,所以关于修道之术有些疑问想同陆姑娘请教,就想斗胆让陆姑娘送一送微臣。” 对于这一请求,王皇后觉得理所应当,笑道:“你们学道之人切磋自是理所应当,陆姑娘,你就替我送送穷桑真人吧。” “是。”陆瑾岚只得应道。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出福宁殿,待出了福宁殿门口,穷奇见了跟在陆瑾岚身后跟着送人的两个小太监,吩咐道:“我同陆姑娘还有话要讲,你们先回去吧。” “喳。” 穷奇又看了看周围,笑着同陆瑾岚道:“陆姑娘,请借一步说话。” 陆瑾岚咬着嘴唇,不敢说不去,她看了一眼周围,远处仍有宫女太监人来人往,再者说这青天白日的,穷奇应该不会对他怎样。 便只得顺着穷奇的引领往前走了几步,这里正好是一处宫墙的角落处,倒是僻静。 陆瑾岚刚在这站定,便见穷奇赫然变了脸色,逼近陆瑾岚,寒着脸问道:“饕餮那家伙,在哪?” 陆瑾岚一愣,反问道:“掌柜不是被你捉起来了么?” 穷奇越逼越近,手掐向陆瑾岚,再次逼问道:“你被在这儿给我装糊涂,我问你,饕餮那家伙到底被你藏到哪里了?” 陆瑾岚被穷奇扼得喘不过气,但仍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这可是在宫里,你若再这样下去,可别怪我不客气。” 陆瑾岚虽然心知自己不是穷奇的对手,但是在宫里,只要能引来众人,想来穷奇也不敢轻举妄动。 穷奇见陆瑾岚一副并不知晓的样子,心里猜想多半饕餮多半还未来找陆瑾岚,自己还是一时心急了,但此时既然说出口,也顾不得许多,仍是凶神恶煞道:“就算你将饕餮那家伙藏起来,我也会将他找出来的。我若是你,就趁早将他交给我,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 陆瑾岚只是咳咳咳道:“掌柜一定会安然无恙的,不会让你得逞的!” 穷奇刚想说话,却见到远处有一队人已经逼近此处,他恨恨地松下手,道:“我告诉你,我回到宫里,你和祝钰就别再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们在宫里的好日子到头了。还有饕餮那家伙,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他了!” 说完看也不看陆瑾岚一眼,扭头便走! 陆瑾岚捂着胸口,仍是咳了半天,倒是她身体里的芸卿却兴奋不已道,这么说小九一定已经逃出来了,要不然穷奇不会这么说。 陆瑾岚这才喃喃道:“掌柜他真的逃出来了?” 芸卿肯定道,一定是的,要不然穷奇不会这么气急败坏,甚至找上门来,只能说明小九不仅逃出来了,而且这件事对他影响还很大,所以我们一定要尽快找到小九,他一定受了很重的伤。 讲到最后,语气已经有了几分心疼之意。 这时刚刚那一队侍卫靠近,问陆瑾岚:“陆姑娘你没事儿吧?” 陆瑾岚摆摆手,道:“没事儿,没事儿,你们去忙吧。” 那些人虽然刚刚见到她身旁还有一人,但在宫里他们自然知道做人的道理,所以只是简单问询便走了。 待他们走了,陆瑾岚身体里的芸卿才又道,看来得尽快通知张柏他们,去找小九。 290 大雪?出宫 陆瑾岚重新回到福宁殿,王皇后见了她又问了一些姜九的事,陆瑾岚只说当初就是被这位姜掌柜救了,一直待在六记斋,后来才遇到祝钰。 对于姜九的身份,来历,他并没有多讲,只说姜掌柜确实会些法术之类,但也不像穷桑真人说得那么神奇。 王皇后听了又随口聊起穷桑真人,说起当初穷桑真人随着陛下回宫时,已经得了九霄真人去往东南的消息,宫里上上下下还宣扬是这穷桑真人将九霄真人挤走了之类,也不知这次穷桑真人回宫,九霄真人是什么态度。 对于王皇后略带揣测的问询,陆瑾岚只说自己并不知道,还说师傅也从来没有提过,或许只是坊间随口传递。 王皇后听了,笑着说:“陆姑娘,你还是太年轻了。这样吧,这两日没事儿,你替我去探望下九霄真人,就同他说,我虽然并不怎么得皇后宠,但总归还是一国之母,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陆瑾岚起身拜谢,她自然不知道这是皇后有意拉拢九霄真人,毕竟就如同王皇后当初同祝钰所说的那样,她现在既然选择依靠祝钰,就必须有实际的表态。当然她不是没有考虑过穷桑真人,可是当初她并没有见过这位穷桑真人,又知他当时与枝贵妃的渊源颇深,到后来穷桑真人失踪不见,她便断了这样的想法。 再加上近日见到这穷桑真人,也不知是相由心生的原因,她对这穷桑真人并没有好感,所以近日同陆瑾岚这么说,也是兑现当初同九霄真人的承诺。 待陆瑾岚陪着王皇后用了晚膳,便早早退下了,这时陆瑾岚才又重新向灵霄宫奔去。 这次好歹没有扑了空。 去的时候,祝钰和麖呦正在用膳,桌上是几样精致的小菜,两人倒不怎么动筷子,只是执着酒杯,边聊边饮,见陆瑾岚来了,便招呼她在一旁坐着,递上酒杯和筷子,麖呦撇过眼看向她,见她端着酒杯犹豫了下才饮下。 酒颇烈,陆瑾岚被呛得连咳了好几下,又夹了菜填入口中,那种辛辣之感才消减了下去。 麖呦只是冷冷地看着,见她这个样子,然后皱了皱眉。 陆瑾岚这才将在福宁殿碰见穷奇的事告诉两人,告诉穷奇特意在皇后面前提到姜九,又说了穷奇威胁她的事,还告诉两人自己怀疑掌柜已经逃了出来。 祝钰听完也皱起来眉,告诉陆瑾岚,今日一听说九霄真人回宫,没多久便被皇上叫道御书房,彼时穷桑真人也在,说是对皇上的头痛之症有了新的看法,还说他开的药并不能治疗皇上的头疼之症,还要给皇上换药。 对此,祝钰则只说,若是穷桑真人有了更好的治疗方案,而皇上也觉得可以的话,他自然没有问题。 周王则说刚刚自己已经服了一丸,果然感觉神清气爽,所以祝钰的药他不再服。还说除夕驱邪的法术改由穷桑真人主导,看他可有异议。 祝钰只得说一切听从皇上的安排。 周王安排完,又说穷桑真人已经寻到龙脉的踪迹,就在青岭之上,希望祝钰能够配合一同寻找,祝钰自然不能拒绝。 说完这些,便将祝钰打发走了,当然之后穷奇又与周王在房中畅聊了许久,并且要求众人退下,就算是一直跟在跟在伺候的庆总管也让出去了。 不过庆总管临出去前倒是听到穷桑真人提及“南征北战”几字。 祝钰将得来的这些讯息也一一告诉陆瑾岚和麖呦,并说,这样看起来,穷奇这次回宫恐怕来者不善,若真是南征北战,恐怕接下来大周国一时半刻不会有安宁的日子,这天下恐怕会打乱,这百姓恐怕会陷入战乱。 陆瑾岚问道,:“穷奇做这些到底是为什么呢?他将掌柜捉走,或许是因为对掌柜有仇,那么他为什么要干涉朝政呢。” 祝钰听到陆瑾岚的问话,反问道:“你知道穷奇和饕餮的渊源?” 陆瑾岚这才反应过来,看了一眼麖呦,忙道:“前前后后倒是听说了一些。” 听到陆瑾岚这样说,祝钰倒是没有追问,只道:“穷奇想干什么,我倒是略知一二,但是这些事,并不是现在就能干涉的,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先将掌柜找到。依照你所说,饕餮逃出来的可能极大,而且饕餮逃出来对穷奇影响也很大,要不然他不会这么明目张胆来威胁你。” 陆瑾岚回道:“我想尽快回六记斋一趟,让张柏和严松找人,这样找到掌柜的可能性也会大些。” 祝钰思忖了一会儿,才道:“眼看着就到除夕了,你这时出宫回六记斋,倒也无可厚非,这样吧,明日我想办法同皇后说一声,让你回去。不过,我想穷奇之所以这么明目张胆要挟你,还有种可能,就是想让你尽快找回饕餮,这样,他好坐收渔翁之利。所以,就算寻回饕餮,也要小心行事,切不可让穷奇察觉端倪。” 陆瑾岚点点头,道:“我知道。” 祝钰又道:“恰好给饕餮的丹药,刚炼制成,这样吧,我将这丹药给麖呦,若是发现饕餮,就尽快让他服下。我想,他现如今的状况不会太好。” 听到这儿,陆瑾岚沉默了一下,然后才端起酒杯一饮而下。 从头到尾,麖呦只是随意插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眼看着桌上只残羹冷炙,陆瑾岚才告辞。 待出了灵霄宫,陆瑾岚才发现麖呦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她停下来,麖呦才冷冷问道:“她知道饕餮逃出来的消息,一定醒过来了吧,她一定巴不得早日寻回饕餮那家伙吧。” 陆瑾岚沉默了下,方听到体内芸卿轻轻道,我一定会救回小九的。 陆瑾岚将这句话转述给麖呦,麖呦反问道:“不惜一切代价?” “不惜一切代价。”陆瑾岚和芸卿同时说道。 麖呦听完,却没有再说话,盯着陆瑾岚瞧了一会儿,转身便走。 陆瑾岚盯着麖呦的背影消失在灵霄宫才转头回去。 第二日一早,祝钰便来求见王皇后,不知同她说了什么,出来后没多久,王皇后便叫来陆瑾岚,说九霄真人都告诉她了,这要过年了,理应回去。 陆瑾岚只是点头,就这样,当天下午,陆瑾岚便出了宫。 291 大雪·回去 在宫里这么长时间,再出宫,陆瑾岚突然觉得有些不适应。站在宫门口看着人来人往好长时间才缓缓回去。 这一路上,或许是因为邻近过年,大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虽然路上还有残雪,却挡不住百姓采买的热情,更有那身穿棉衣的孩童拿着冰糖葫芦跑来跑去,满脸喜气洋洋。 陆瑾岚叹口气,看着街上那一家家欢快的人们,心中更添了几分寂寞,想着早已客死异乡的母亲,还有同在一个京城的父亲一家,那次在失踪孩案见到的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这些想来,心里又堵了几分。 陆瑾岚身体里的芸卿似是察觉到陆瑾岚的情绪,轻轻说道,以前我也不喜欢过节,总觉得人家热热闹闹的,我就总是一人,后来有一次,我就偷偷跑去那些人家里,专门给他们捣乱,弄得他们一个个大叫着见鬼啊之类,我一个人施着隐身术在那屋中哈哈大笑。 陆瑾岚迟疑了下,道,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些个缺德事。 芸卿笑道,我一直都是这样,我没有你善良。不过后来遇到小九,过年便在六记斋过,倒也觉得热闹,也就没有再做这些个事。 陆瑾岚道,想来那时候的日子,一定很快乐。 芸卿道,快乐的日子一定会回来的,我相信。走吧。 陆瑾岚点点头。 就这样回到六记斋,店里这时仍有三五桌客人,桌子上仍是暖锅,只见张柏忙来忙去,祝钰派来帮忙的杨璞倒是没有再见人,想来早已回去。 不过店里的人看见她倒是没有反应,只当她的寻常客人,张柏又只顾着忙,来来回回两三趟才注意到她,猛然一喜,也不顾旁人,拉起她的手,热情道:“陆姑娘,你终于回来了!” 听到陆姑娘三个字,店里的人又人不过转过头,去看向两人,只听见有人低声议论道:“陆姑娘,姓陆?难道是那位九霄真人的徒弟?” 一旁的人已经忍不住上下打量陆瑾岚,道:“她?瞧着不像?再说那位陆姑娘不是在宫里陪皇后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是。要我说这皇后也是多心,还专门找个真人陪着她,难不成生怕旁人害她不成?” “宫里那些事你还不知道,戏文里都有讲,再说前些日子宫里闹妖怪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 那些客人说着说着便转了话题,陆瑾岚苦笑一声,在这京城,任何事情就像这一阵阵的风,哪怕再大,也会马上消散,一旦过去,谁又会记得曾经刮过的风。 张柏这时已经同陆瑾岚到了后院,他看着陆瑾岚先是问道:“陆姑娘,这些日子你还好么?” 陆瑾岚点点头。 张柏又问道:“怎么麖呦没有同你一起回来?” 陆瑾岚回道:“他应该一会儿就会回来,早上祝钰说一起来就没见他人影,不知道去哪了,说是等见他了就打发他回来。” 还未等张柏问出第三句话,就见严松也看见他们,忙过来,兴奋地同陆瑾岚打招呼。 待三人寒暄之后,陆瑾岚这才将在宫里发生的事简单说了,张柏听了也高兴道:“这些日子我同严松就盼着掌柜能早些回来,来来回回也找了许多趟,可就是不见人影,如今得了这消息,我们心里就有指望了,这次拼死也要将掌柜找回来。” 他刚说再说,却听到前面有人叫道:“伙计呢!伙计在哪?上酒上酒,这等着呢!” 陆瑾岚忙道:“先忙客人,等会儿再聊。” 张柏道:“要不今日就不开张了?我去给他们说去。” 陆瑾岚道:“等这些人走了吧,也不急在这一时。” 等午后过后,客人都走了,张柏便挂上“今日歇业”的招牌。 三个人索性端了暖锅,就在屋里边吃边聊。 陆瑾岚这才将宫里这段日子发生的事细细聊了,只是没有将芸卿的事如实相告,张柏听罢后感叹道:“没想到我去南召这些日子,陆姑娘竟遇到这些事,不过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得了掌柜逃出来的消息,无论如何都得将人找到才是。” 陆瑾岚点点头,道:“是。更何况掌柜被穷奇囚禁的这段时日,一定受到了许多折磨,加上噬心蛊,还有掌柜的封印,所以,一定要尽快将掌柜找到才是。” 张柏拍着胸脯道:“这些不用陆姑娘说我也知道。” 严松在一旁打着收拾告诉两人自己也想尽快将掌柜找到。 陆瑾岚又道:“但是,我们找掌柜的事一定要秘密进行,或者说,万一找到掌柜,一定不能被穷奇发现,否者他很有可能会夺人。” 张柏点点头,道:“肯定。” 陆瑾岚又说:“好在祝钰已经将给掌柜的药炼好了,也多亏张柏哥及时将百毒草取回,只要寻到掌柜就尽快将药给他服下,希望能压抑掌柜的噬心蛊。” 张柏回道:“太好了。一会儿我就去寻人,还有严松,我们都去。” 陆瑾岚道:“我跟你们一块去。” 张柏想了想,道:“要不你就在店里等着,姑娘毕竟不比我们,我和严松不容易被人察觉,姑娘若是行动,很容易就被人察觉。” 陆瑾岚思忖了下,身体里的芸卿也小声道,张柏说的在理,你就在等着吧,回头让麖呦去找,更何况,六记斋总要有人,说不定小九会偷偷回来找你。 陆瑾岚这才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我就留在六记斋。” 张柏见陆瑾岚低头喃喃,有些奇怪,问道:“陆姑娘,你刚刚是同我说话么?” 陆瑾岚忙道:“是是,我是说我留在六记斋也行,掌柜说不定会回来也说不定。” 张柏回道:“对,你说得在理。” 待他们聊的差不多了,方见麖呦姗姗来迟,也不说话,先从柜上拿了一壶酒,就坐在那儿慢慢喝着,陆瑾岚见了,从后厨端来一盘小菜放到桌前。 将想让他去寻掌柜的事说了,麖呦抬眼看了看她,半晌才道:“这是你的意思?” 陆瑾岚停了一下,才回道:“这是我们的意思。” 292 大雪·久别 待陆瑾岚说出是我们的意思之后,对面的麖呦沉默了一下,才低低道:“我会去找那家伙的。” 说完,便只是低头饮酒。 陆瑾岚看他这样,便也不好再在跟前,只得去后院将自己的住的房间重新收拾了。 待到夜里,麖呦也没有再回到陆瑾岚的屋里,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早已习惯独自安眠,又或许是仍然在闹脾气。对于这些,芸卿却没有再出声,毕竟现在她让陆瑾岚做什么,或许都不合适吧。 而张柏和严松因等不及,便连夜去寻饕餮,对此,陆瑾岚只说让他们若有了消息尽快传回来。 所以等到第二日,六记斋便挂上了歇业的牌子,只是大门却没有关,挂上厚厚的门帘,而屋里,陆瑾岚只是依照以往在店里的习惯,从桌椅到板凳,从柜台到地面,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待做完这些,陆瑾岚便看着六记斋发呆,这半年时间,从青古镇到京城,从人间到地府,经历的这些,现在想来,都恍如隔世。 芸卿似是察觉到她的感叹,在她身体里喃喃道:“一生如一梦,想来皆是幻。” 一人一魂正感叹着,图见帘子掀起,两个男人掀起帘子进来,其中一个拎着大包小包,一入门,先是环顾四周,然后望着陆瑾岚,高兴道:“陆姑娘果然是你,太好了,祝钰果然没骗我。”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许久未曾见面的梁攸,至于梁攸身旁的人,则更是出人意料,是窦渊。 陆瑾岚望着两人,呆了半天才想起来,梁攸看着孤身一人的陆瑾岚,笑着打趣道:“我说,我送你的那盆菊花是不是又死了?” 呃?陆瑾岚一愣,想了半天以为很久之前在入地府之前的那盆,这次回来倒是没注意,这寒冬腊月的,想来应该早就死了吧。 梁攸见她一副想不起来的样子,忙摆手道:“早知道你若入宫,我就不送你菊花,这也怪我,每次都等你要出远门,偏要送你菊花,没事儿,没事儿,等你回头不走了,我再送你一盆。” 陆瑾岚看着他拎着大包小包,不仅有些奇怪,便问道:“你拎这些干什么?采买年货?” 梁攸一挠头,笑道:“就是专门来看你的,早上窦渊入宫碰到你师傅祝钰,聊到你出宫了,恰好窦渊今日跟我有约,索性便说到你六记斋来,不过,前一段每次来,都是吃暖锅,虽然六记斋的暖锅是挺好吃的,可是也架不住天天吃,所以今日来的时候,便去买了几样京城出名的小菜,你们一个久居东南,一个久在宫里,正好让你们尝尝鲜。” 说到这而又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你们店里就剩你一个人,我记得还有个叫什么张柏的伙计呢,还有这店里连一个客人都没有,说起来,好像刚刚来的时候门上挂着歇业的牌子,对吧,窦渊?” 窦渊的脸色仍是面沉如水,听到梁攸将话引到他这里,只是不答,而是盯着陆瑾岚问道:“六记斋可是遇到什么事了?我听说姜掌柜不见了是么?” 陆瑾岚迟疑了下,才道:“对,最近似是得了掌柜的消息,所以张柏他们都去找掌柜了,我就留在这里,只有我一人,所以也就只能歇业了。” 窦渊回道:“想来掌柜福大命大,定能安然无恙。” 一旁的梁攸也道:“是啊,你都这么厉害,想来你们掌柜也非凡人,一定会没事儿的,你不要太担心了。” 陆瑾岚点点头,梁攸指着他刚刚放到桌子上的那些菜,同陆瑾岚道:“难得今日便是除夕,不如咱们三人就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陆瑾岚迟疑了下,才问道:“你们难道不回家么?” 梁攸耸肩道:“反正我回去也是吵架,他们看不见我心不烦。” 窦渊淡淡道:“我一向都是孤家寡人。” 陆瑾岚想问他不是窦太尉的干儿子,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问出口。 陆瑾岚起身道:“我去后厨拿些盘子,再去温壶酒。” 庆丰斋的酱肘子,十香居的烤鸭,得奉楼的火腿,另有烧羊头、鹿脯、炒鸡兔之类,另有几样香甜可口的糕点,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 陆瑾岚又温了年下的桂花酒,一放到桌上便香气扑鼻。 陆瑾岚原想再炒两样小菜,梁攸道:“这些已经足够,不用再忙,有酒就足够。” 窦渊也道:“陆姑娘不用操忙,今日没有主客之分。” 三人这才坐定,屋外天寒地冻,屋里却因一杯温酒便觉周身温暖。 刚开始只是随意夹起筷子,小口地饮着酒,也不用格外地让酒,似乎这样就会觉得畅快。 三人之中,聊得最多的便是梁攸只是连连叹气,从梁学士对他的指责,到菊园因这些天的大雪终归还是冻死了一大片,虽然心疼,可是仍是无可奈何,还谈及,明年或许就不能再经营这菊园,因为他父亲让他将菊园卖出去,还说如今这世道,还养什么花。 说到无话可说,便又将话题引到的窦渊身上,问他东南之事如何了?那犯上作乱的宋昔是不是果真被捉住了。 窦渊点点头,道:“这次回京便是为了这件事,宋昔和一干主要犯人都被捉拿到京,过几日便会斩首。” 梁攸叹道:“这些人,说来也是可悲,我听闻都是贫苦百姓,若不是因为征收这花石,他们也未必会反,哎,一下子有这么多人相应,就可知道民愤有多大了。” 陆瑾岚沉默了下,道:“世道如此,小时候听那戏文,总说乱世多枭雄,以前不明白,现在才有体会。” 窦渊只是饮酒,待两人感叹半天,突然道:“乱世多枭雄。若是真有枭雄将这天日换了,你们觉得如何。” 两人相互对看了一下,半晌梁攸道:“我是无所谓,若是以后百姓比现在更好,谁当皇上都无所谓。” 陆瑾岚想了半晌,才道:“这天下,是要乱了。若是有人拨乱反正也是好的。” 听到两人的话,窦渊却没有再接话,半晌才举起酒杯,道:“我敬你们一杯。” 293 大雪?破冰 冷,是说不出的冷。 全身都被冻僵了,全身埋在这冬雪之中,感受不了一点温度。 甚至连心都冻住了,若是就这样能将噬心蛊冻死就好了。 大脑确是异常清醒,不敢入睡,拼命地清醒,因为害怕自己就这么一冻不醒。 饕餮试着缩了缩自己的手,试了半天,才在雪中微微动了一。 他叹口气,面前的雪被融化了一点点,他眨了眨眼睛,眼睫毛上是厚厚的一层雪。 也不知在这里多久,在这十米之下的雪山之中,就这样埋藏着自己。 从穷奇关着自己的深渊之中逃出来的饕餮,狼狈不堪,全身又受了重伤,本就逃不了多远,在拼命逃走之时,恰好又遇到雪崩,被深埋在冰雪之下的饕餮,原本想出去的,可是后来一思索,若是出去,难保自己被穷奇发现。 但是在这深深的雪下,自己的气息全都被隐藏在这冰雪之中,穷奇一定发现不了。 更何况,现在的他,身体里的那个魔鬼也蠢蠢欲动,若是不能将他压制下去,他怕自己会被那魔鬼侵占,到那时候,便晚了。 而在这冰雪之中,将自己冻起来,一方面是可以借此用灵力修复自己身体上伤,另一方面,可以将已经冲破封印的那个魔鬼压制下去,虽然现在已经不可能将他重新封印,但是至少将他“冻”起来也好。 就这样,饕餮就一直让自己冻在这冰雪之中。 一日,又一日。 有时候,噬心蛊会啃食自己的心脏,连带着穷奇给他喂下的药,让他忍不住在冰雪中蜷缩挣扎,全身犹如千虫万虫在啃噬,他咬紧牙关,汗水甚至融化了冰雪,却又马上凝结成冰。 有时,身体内的那个魔鬼又会趁着他意志消沉的时候来嘲讽他,辱骂他,在他的身体中流窜,逼迫他破冰而出。 “放弃挣扎吧,你战胜不了我的,早日将身体交给我,让我将这些毁灭,将看不顺眼的都毁灭,都吞掉,我要将他们都吃下去,包括你喜欢的那个丫头,你既然那么喜欢那丫头,就让我吃掉好了!” 饕餮挣扎着,忍耐着,喃喃道:“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一次又一次将那个家伙压抑下去。 冰雪也不知结了多少层,身上的血迹混合着冰雪呈现出朱红浅红淡淡的红色,就这么一片又一片。 终于身体上的伤口在慢慢地愈合,噬心蛊发作的频率也慢慢降了下来,就连身体里的那个家伙叫嚣的次数也变得少了。 饕餮看着面前的层层冰雪,如今,距离从穷奇那儿逃走之时,已经过去小半个月,想来穷奇已经走了,自己毕竟不能一直都在这儿,想来他若是找不到自己,说不定会回去找六记斋的麻烦,找小陆的麻烦。 想到这儿,一直平静的饕餮,终于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半晌,才喃喃道:“我要出去,我得出去。” 在这里,只会不生不死。 而外面的世界,只会翻天覆地发生变化,六记斋呢?穷奇和混沌他们呢?还有穷奇背后的天君又是何人,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这一件件,一桩桩的事,不停地催促着自己。 在一晃眼,似乎又觉得自己面前仍是那个栀子花一般的女子。 许久,饕餮才喃喃道:“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会战胜它的,你放心。” 饕餮开始催动身体中的灵力,慢慢将灵力聚集,然后双臂先是微微在雪中一动,然后猛地振臂,只见冰雪喀嚓一声,裂开了一条缝隙,一点点,迅速地又一条细线裂成了一道半人宽窄的缝隙。 只见冰雪之上,是一一丛丛高耸的雪山,偶尔有一两株干枯的树枝从冰雪中钻出,又有一两只雪狐从雪山中蹿出。 这时一只被落在后面的雪狐似是不妨半山之中突然出现一条巨大的裂缝,就这么来不及嘶鸣就掉落到那缝隙之中。 前面两只雪狐停下来面露着急之色,在雪地中原地转了几圈,又往哪深深的裂缝前探视了一眼,低声哀鸣了几声,便想转头而去。 这时,忽见从哪裂缝之中凌空飞出一人,怀中还抱着刚刚落到缝隙中的雪狐。 原本哀鸣的那两只雪兔见到此景吓得连忙向前拼命跑去,跑到一处凸起的雪山之后,才悄悄躲在后面,向前探去。 只见刚刚从缝隙中凌空而起的人,是一个衣着破烂不堪地男人,全身消瘦,身上还有数不尽的伤痕,他全身发青,但目光坚定,他望了一眼那两只躲起来的雪狐,又看了看被抱在怀中不停打着哆嗦的雪狐,略一思忖,便轻轻弯下腰,将那雪狐放回雪地之中。 那雪狐落了地,飞快地向前奔去,跑出数十步,又转身回来,望着男人鸣叫了几声。 男人道:“快去吧,它们还等着你呢!” 那雪狐似乎听得懂人话,听见男人这么说,才飞快地向前奔去,同前面那两只雪狐汇集后,便一同向前跑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一旁雪白之中。 而这时,饕餮仰头四处打量,虽然这里只是一片连绵的雪山,虽然他狼狈不堪,但是此时,他却觉得是一种自由的畅快。 他看了一下自己,才苦笑道:“姜九啊姜九,你自己都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吧。” 说完他便腾空御气,在空中转了一圈,再看时,姜九仍是旧人模样,一身青衫,翩翩如玉,只是比之前略显消瘦的身形透露出他这些日子经受到的磨难。 变换成这个样子,姜九似乎也比刚刚轻松了一些,但是他又微微皱起了眉,或许不应该以这个样子回去,毕竟,自己这个样子这么多年,若是穷奇派人追寻,难保不会发现。 他低头思忖了一会儿,才又转了一圈,这时再看,哪里还有翩翩少年郎?面前只有一个白发苍苍,柱着拐杖的老头子。 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不会老的人当一个老人或许不错。 只是这个老人,落地后,只是试探着在雪地中蹒跚了两步,随着一袭狂风刮起的风雪,便消失不见。 294 大雪·除夕 随着傍晚的来临,街上渐渐传来爆竹声声,声声入耳,而六记斋里的三人也喝得畅快,喝完桂花酒,又饮屠苏酒,三个孤单的人就这样聚在一起。 刚开始梁攸说得最多,而后或许是酒兴正酣,在梁攸的撺掇下,窦渊也讲起旧日的事,他虽然虽然名义上是窦太尉的干儿子,但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干系。 他从小便是孤儿,就在这街上摸爬滚打,乞讨、偷东西、甚至从富家狗中抢食吃,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正由于生活所迫,所以他也练就了一身逃命的本领,待他长到十六七岁,窦太尉宅院招收家臣,彼时他虽然精瘦,但非常机灵,又有一身好功夫,所以他到裁缝铺偷了一身好衣裳,又将自己打扮得利利落落,便站到了窦府的门口。 幸而那时,窦太尉因为一次偷袭事件,差点命窦太尉的命,所以因为这次的事,那次窦太尉招收家臣破格没有考虑其他,而是以武功高低为尚,所以,那次窦渊才会在打败一百一十八个人之后被窦太尉录用。 从那儿之后,他便一直贴身在窦太尉保护,正巧有一次,窦太尉同当今的皇上一起微服,好巧不巧正好遇到歹人,那人还是个武功高强之人,他举起快刀眼看就要刺入皇上的胸膛,而原本护卫着窦太尉的窦渊见状立即飞身向前,救了皇上。 皇上见他身手了得,又生得相貌堂堂,便问他是何人,一旁的窦太尉忙道:“这是他的干儿子,名叫窦渊。”皇上对他大加赞赏,索性将他纳入了皇城司。 窦渊说到这儿,自嘲一声,道:“我这个名字,就是那时候被他安的,我本无名无姓,一直都被称为小叫花子、臭要饭的,后来到窦府,才随便编了个名字,石三,却因为那次的事,我一跃成为了窦太尉的干儿子,窦渊。我虽然不喜欢成那人的干儿子,可是不容否认,成为窦渊是我想也不能想的事。” 听到窦渊看似风轻云淡地描述这些,陆瑾岚可以想象窦渊都街头那个到处讨饭,四处寻找可以遮风避雨的地,一路跌跌撞撞走到现如今,是多么的不容易。 她曾经也觉得自己不容易,从小跟着母亲,过着父亲不疼,姨娘嫌弃的日子,可是说到底,她自己还是有吃有穿,这世间便是如此,有人吃饱穿暖,有人挨饿受冻,有人顺平,有人苦随,但是又能怎么办呢,像曾经那个小乞丐石三的,或许有千万万万,但是,最终成为窦渊的却只有一个。 梁攸听完站起身,微醉的他,只是拍着窦渊的肩膀,赞叹道:“窦兄,你真是太不容易了!小弟敬佩,小弟大大地敬佩!来来来,我敬你一杯,陆姑娘,来,你也来,我们竟窦兄一杯。” 陆瑾岚听到梁攸的话,也站起身,由衷地举起酒杯,霎时三个酒杯相碰,发出清脆地声音。 窦渊喝完这杯酒,忽然感叹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陆瑾岚见到窦渊眼中有光,似乎心中有什么心事,但是他说完这句话后,便没有再往下谈下去。 梁攸则又将话题引到陆瑾岚身上,陆瑾岚虽然平日没有不习惯将自己的事同外人道来,可是此情此景之下,又有酒助兴,她竟然也将过去的事徐徐道来。 讲到从小和母亲受到父亲的谩骂、嘲讽,甚至拳打脚踢,讲到姨娘家的孩子总是起伏她,讲到冬日里她和母亲因为屋里没有炭火,每年手里都会起了厚厚的冻疮,讲到姨娘冤枉母亲偷盗她的首饰,借着父亲不在家的时候将他们二人轰了出去,讲到自己和母亲一路向南乞讨度日最后母亲因为重病无药医治时,这些过往,就像那最浓烈的酒,一入喉,仍是凌列。 母亲死后,自己亲自挖土挖到双手都是血泡,才觉得疼,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想到当日,她鼻头一酸,却强忍着灌下一杯酒,直直呛得双涕横流。 梁攸从怀中掏出帕巾,忙递上道:“我听说今晚有烟火,走,我们去看看去,外面一定很热闹!” 陆瑾岚握紧那温热的帕巾擦干眼泪,忙点点头。 窦渊也站起生,装作没有看到陆瑾岚淌下的泪,而是走到门口,拉开那帘子,站在门外。 梁攸也三步并作两步迎头赶上,唤道:“窦兄,你等等我!等等我!” 陆瑾岚也站起身,身体里的芸卿忽道:“小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希望总在前面,不是么。” 陆瑾岚看了一眼门外那两个人影,再往外,又似看到外面的灯火影丛丛。 她停了一下,才喃喃道:“是呐,一切都会好的。无论如何都应该抱着一腔希望才是。” 说完,便也走向前,掀起帘子,站到两人的旁边,彼时街上仍是人来人往,两边的铺面都挂起灯笼,铺面两边的许多小摊贩上也是挂着灯火,大声吆喝着,而那些如织的行人大多也都是喜气洋洋地,彼时远处不知谁放的鞭炮,噼里啪啦,带来着喜气洋洋,而宫里方向的位置已经飞腾起一团团焰火,璀璨地上升,又转瞬消失不见。 陆瑾岚依稀记得王皇后提起今日宫里似是要放烟火,若是在宫里瞧见,不知是怎样一番火树银花的景象。 三人都只盯着那远处的烟火,以及川流不息的人群发呆,半晌,陆瑾岚似是见到从远处的缓缓飞过一只纸鹤,陆瑾岚心中一喜,就连身体中的芸卿看见了也忍不住喃喃道:“难道是他?难道是他?对,一定是小九,快,小陆!” 陆瑾岚伸出手,原本想腾空而起将那纸鹤抓到手中,但看到身旁两人,还是迟疑了一下,但好在这时拿纸鹤已经穿过人群,直直飞向六记斋。 待那纸鹤飞到六记斋门口,飞向陆瑾岚,陆瑾岚立即手疾眼快将那纸鹤握到手中,一旁的窦渊瞧见陆瑾岚,见她只是将纸鹤紧紧握在手中,神色也不似刚刚,而是有种喜翼和紧张。 窦渊看了一会儿,便冲一旁的梁攸道:“我们回去吧。” 梁攸则后知后觉道:“啊?什么?回去?这酒刚刚喝得尽兴,怎么能回去?” 295 大雪·回信 纵然梁攸还浑然不知,但仍被窦渊冷着脸拉走,待走之前,窦渊沉着脸同陆瑾岚道:“陆姑娘,若是有需要,请尽管开口,水帮在京城多年,找人这种事还是擅长的。” 陆瑾岚点头道谢,道:“多谢窦公子,只是,算了,若是有需要,我会开口的。多谢。” 陆瑾岚原本想说找人这事,他定然是帮不上忙的,可是又觉不好直接驳了他的面子,便只得又改口道。 窦渊听了,只是点点头,便拉着梁攸,道:“夜已深,姑娘还是早些歇息,我们就不叨扰了。” 一旁的梁攸忙道:“那行吧,陆姑娘,你晚上睡觉可一定要锁好门啊,虽说你不是寻常人,不怕那些盗贼窃贼什么的,但是总归是一个姑娘家家的,还是小心行事为妙。” 陆瑾岚再次拜谢,送别两人之后,陆瑾岚才贴到墙角,飞快地将那纸鹤展开。 但是陡然的惊喜却又被失落代替。 这信笺并不是心心念念的姜九传来的,而是许久不曾露面的红莲传来的。 陆瑾岚和芸卿希望变成失望,盯着那信笺半晌,信笺上开头是询问掌柜可有消息,后又讲了这段时间她的所经所遇,最后说道,若是还没有掌柜的消息,她红莲说什么也是要回来的。 看完信笺,芸卿沉默许久,才叹道:“难得红莲能够寻到如意郎君,希望那个冯正可别再负她,也别再让她卷入这些了。这就像一片沼泽,少一个人卷入,就少一个人卷入最好。” 陆瑾岚似是也听到掌柜说过这样的话,红莲曾经遭遇过什么,难道有人负心她么?她只觉得红莲是喜欢掌柜的,但是关于红莲之前的事她从来也不知道,她从来也没问过。 似乎六记斋的每个人都有故事,一个不足于外人道的故事。 芸卿似是知道陆瑾岚心中想什么,低声道:“其实那时我就知道红莲对掌柜有好感,若是没有我出现,或许红莲一直会陪伴他在这六记斋待下去。但是现在也挺好的。你知道红莲之前的故事么?” 陆瑾岚摇摇头。 芸卿这才徐徐讲起,其实也并不是什么了了不得的故事,甚至有点像小时候母亲给她讲得那些志怪故事。 一只刚刚修炼成人形的狐狸精,在凡间没多久,便遇到一位气宇轩昂的术士,照例说像红莲这样的狐狸精,碰到术士都应该绕道而行,可是那时候她或许是天真无邪,又或许那位术士从头到尾表现地十分和善,碰到不小心受伤的红莲,细心地提她疗伤,照顾她,带她上街,替她买东西,甚至从头到尾都没表现出自己已经认出她是狐狸精。 红莲只当他是一位茅山道士,法术修炼不到家,所以没有瞧出她是狐狸精,她心里还沾沾自喜,嘲笑他是呆子。就这样,因为这位又呆又善良对她又好的小术士,红莲一不小心便陷了进去,爱上了他。 但是没想到,当她陷入之后,当她一门心思打算与这位术士双宿双飞后,却没想到这术士却趁她不备,用药将她迷昏,又取了她的仙丹,还想用她炼某种邪术,悲愤之下的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旧爱一点点地折磨自己,用刀将自己的血管划开。 好在最后她逃了出来,重伤之下的她差点死掉,就在那时候她遇到了姜九,姜九救了她,将她带到六记斋,姜九对她来说最开始便是恩人,或许是日久生情,又或许是长久的陪伴,红莲才会对姜九心生好感。 至于那个曾经的术士,红莲曾去找过,偷偷找过,甚至想一杀了之,但是等她找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死了,而他曾经窃走的灵丹也不见了,至于杀死他的到底是谁自然也不得而知。 芸卿说道最后,才道:“开始听到这些事时,我也很心疼,甚至还偷偷想过,要不就把小九让给红莲好了,可是后来又不舍得,别扭了好长时间,还是红莲大方告诉我,她喜欢掌柜是喜欢,可是掌柜又不喜欢她,那她也不是那死缠烂打的人,要不然多别扭,所以她以后就只当小九当掌柜,让我别在意。所以我是很希望她能找到一个人去陪他。” “小陆,你知道么,不管是人,是妖,还是天上那些正正经经的神仙,其实都是很寂寞的,时光那么长,若是找不到人陪伴,都会孤单的。所以,我也希望能有一个人陪着你,让你不寂寞。”芸卿讲到最后,又将话题绕道她身上。 陆瑾岚只是沉默,她何尝没有寂寞的时候,就在母亲死后,就在躲在破庙的那一个个难挨打夜晚,她无数次都感到寂寞,若不是后来倒在六记斋,被红莲和掌柜他们救起,自己一定挨不到如今。 最后她只是叹口气,执着那信笺道:“还是不让红莲来吧,要不然她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原本对冯正没有娶龙女便颇有微词的东海龙王,对红莲就不甚满意,又因为冯辛的事,更添了几分难看,若只是如此,倒也还好。红莲在信笺中讲到,冯正虽有心带着红莲回来,可是因为东海龙王的病反反复复一直未成好,而东海最近颇不太平,再加上龙母的阻拦,所以冯正才不得不放弃了这样的想法。 红莲虽然讲了自己这些因由,但是最后仍是讲到,若是掌柜真的有什么事,哪怕她自己也是要回来的。 陆瑾岚低头同芸卿喃喃道:“我现在就写回信,就说掌柜已经有了消息,想来过几天或许就能找到了,让她安心在东海,别再来回奔波了,若是有需要,再写信告诉她。” 芸卿道:“就这样吧,依照红莲的脾气,若是没有顾虑早早便回来,写这封信,便是说明她心中有顾虑,可是又放心不下。让她安心也好,说起来,就算她回来,也未必能帮上忙。” 陆瑾岚从柜上取了白纸,执笔简单将这段日子的事挑着写了些,又说掌柜已经从穷奇那儿掏出,想来过几天便会回来,让她不要担心云云。 写完之后便折了纸鹤,走到门口,轻轻送到空中,便见纸鹤在喧闹又热烈地夜空之中消失不见。 296 大雪·来人 待那纸鹤飞入空中,陆瑾岚盯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就这么依靠在门边,看着外面由喧嚣变得沉静下来,街上的人也逐渐散去,只有远处时而响起的炮竹声,宣告着新年的到来。 想来这时,各家各户都在家中守岁,倒是怎样一番热闹的景象。 陆瑾岚思忖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冷寂的六记斋,刚刚与窦渊和梁攸吃过的桌椅仍是杯盘狼藉。 她叹口气,低声道:“仍记得以前在家时,父亲每次过年都不会过来给我和母亲一同过,厨房准备的那些大鱼大肉也不会给我们,但是母亲总会想办法央求厨上弄些肉拌了馅,活了面,同我在院子里慢慢包着饺子,待饺子包好了,新年也就到了。母亲第一碗饺子总会祭神,喃喃说些听不懂的话。” 这话自然是说给身体里的芸卿说的,芸卿沉思了一下,才道:“以前在山上修道的时候过年总会有繁琐的祭拜仪式,祭桌上摆得的菜色倒是丰盛,不过只能看不能吃,至于给我们吃的,就随缘来,反正也不怎么好吃。后来下了山,去了六记斋,才发现原来天下有那么多好吃的。那时候过年才有了气氛,严松和姜九会做上一桌子的美食,大家吃吃喝喝,待到半夜,就会坐到一起包饺子,我每次包的得都丑的不能看。” 陆瑾岚似是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番热闹的景象,她沉吟了一下,然后故作欢快道:“反正也睡不着,要不然就来包饺子吧,说不定张柏和严松还有麖呦会回来。” 说做便做,陆瑾岚迅速地将桌子收拾干净,然后再后厨寻觅,好在之前严松在后厨备下的食材还有许多,肉蔬因有尽有,陆瑾岚想了下,便准备了两种馅,羊肉馅和菌菇馅,先把面活好,便开始准备馅料。 一边忙着,一边同芸卿低声细聊,芸卿看着陆瑾岚利落地忙来忙去,感叹自己怎么都学不会做饭,陆瑾岚笑道,大概这是唯一我比过你的地方了吧。 不一会儿,只听的砰砰的剁馅声,新鲜的羊肉先切成小块,然后剁成丁,再拌入大葱,姜等,最后剁成细细的馅料,再拌入鸡蛋、盐、酱油、黄酒等,顺着一个方向搅拌。 拌完羊肉馅,又用香菇、鸡蛋、白菜等拌了素馅,再开始活面擀皮,等皮擀完,便将两盆馅,擀好的皮依次放到大堂的桌上,便坐到那里慢慢包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门忽然传来声音,陆瑾岚一惊,猛地站起身,但却见大门忽然开了,从门外进来一个熟悉的人。 是麖呦。 陆瑾岚吊起的心放了下来,又坐到那里重新包起了饺子。 麖呦看着她,皱起眉道:“又没有人,你包这么些饺子作甚。” 陆瑾岚迟疑了下,才道:“万一张柏和严松要是回来,大家都在,过年吃些饺子,总归是好的。” 麖呦瞥了一眼,只是走到柜台,拿起一壶酒,便咕咚咕咚地灌下去。 陆瑾岚想了想,道:“你饿不饿?要不我先给你下些饺子?” 麖呦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也不回答,陆瑾岚叹口气,便用盘子装了些素饺子,去后厨下了,不一会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饺子,送到麖呦面前,麖呦瞧见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饺子,也不道谢,只是接过,放到柜台,先是灌了一口酒,才小口地吃着饺子。 面的香甜,馅料的清香混合着热腾腾地温度,入了胃,就这么一点点吃下。 麖呦酒喝得猛,但饺子却吃得很慢,待一碗饺子下肚,他才站起身,冷冷道:“还没有寻到人,我去找他们两个回来,吃完饺子再出去找。” 说完停了一下,又道:“你若困了早些睡便是,不用在这儿守着。” 这句话说完也不等陆瑾岚应声,便又掀帘出去。 芸卿待麖呦出去了才低声喃喃:“这孩子一向都是这样,面冷心热。” 陆瑾岚点点头,正准备刚刚麖呦吃剩的碗筷收了,却见门口帘子再度被掀起,陆瑾岚忍不住脱口而出:“麖呦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但是话刚说出口,陆瑾岚一愣,只见门口并不是麖呦,而是一个衣着破烂不堪,满头白发的柱着拐杖的老头,或者说是一个老乞丐。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着陆瑾岚一眼,然后哆嗦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破碗,喃喃道:“姑娘,行行好,给碗饭吃吧,这大过年的,外面又飘着风雪,老乞丐又冻又饿,实在是走不动了。” 身体里芸卿用非常低微的声音提醒道:“他不是人。” 陆瑾岚自然也是能感受到的,属于那老乞丐身上一种独特的气味,但是有些奇怪,那气味中混合着一种奇怪的感觉,但是那一点点熟悉之外,又是非常陌生的,不属于人类的,却又不是妖类的味道。 陆瑾岚还在迟疑之间,却见那老乞丐只是摇头叹息,道:“算了,算了,看来姑娘连一碗热汤都不愿意给老奇怪,那老乞丐就去别家乞讨论。” “等等,”陆瑾岚突然开口道:“老人家你您先坐着稍等片刻,我这就给你下碗饺子吃。” 老乞丐听到陆瑾岚的话,忙感激道:”老乞丐谢谢姑娘,姑娘心地善良,定然好人有好报。” 老乞丐哆嗦着说着,然后移步向桌前,陆瑾岚见状连上前扶过他坐下,然后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道:“老人家你先等一下,我这就给你下饺子去。” 老乞丐道:“真是,难得今日碰到好人啊。” 陆瑾岚向后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去看那老乞丐,他只是双手捧着那茶杯,微微吹着,然后哦缓缓喝了一口,干涸的嘴唇霎时润了起来。 样子,真的同寻常的老乞丐并无二致,只是身上的气味确实掩盖不了的,要知道,除了法力高深的妖怪,一般妖怪是很难一直隐藏自己身上的妖气的。 刚刚给麖呦下过饺子的锅仍然温热,又吹了吹灶火,火苗霎时蹿了起来,不一会儿,锅里的热水又翻滚起来。 陆瑾岚将饺子下了锅。 这人来这儿到底所谓何事?身体里的芸卿忍不住低声问道。 297 大雪·友敌 芸卿所问,也是陆瑾岚心中想问的,她只是盯着那一锅饺子发呆。 眼见饺子将要溢出锅外,陆瑾岚连忙添了半碗凉水,只见那锅又重新沉寂了下去。 芸卿这才略带轻松道:“或许是我们多想了吧,要知道以前六记斋也经常会来些妖怪之类,有些甚至同小九他们都成为朋友,特别是过年的时候,他们总会送一些礼,还会同小九叙叙旧,只是现如今搬到京城,这些旧友就少了,但是也难免会有一两个说不定。再说,对于他们来说,六记斋本就不同于寻常铺面。” 陆瑾岚点点头,取了大腕,盛了满满一碗的水饺,轻声道:“想来总是无事的,再说了,我现在又不是寻常人。” 或许是因为芸卿在自己体内,陆瑾岚心中也有了底气。 饺子端上桌,老乞丐脸上的笑挤出来深深的褶子,先是凑上去,使劲闻了几下,笑道:“姑娘好大方,我闻到肉的香气了。” 陆瑾岚放下筷子,道:“不知道老人家喜欢什么馅料,所以两种都下了一些,一种是羊肉的,另外一种是香菇的。” 老乞丐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哈了两下,便囫囵吞到口中,然后才口齿不清地道:“老乞丐不挑,不挑啊,什么都好吃。” 说着,便一门心思扑到那碗饺子上。 陆瑾岚见了,只是说道:“老人家你慢慢吃,不够我再给你下。” 说完便回到桌前,仍是包着没有包完的饺子。 只见那老乞丐埋头吃着,不一会儿一大碗饺子就见了底,连汤也一点也不剩,老乞丐吃完才满意地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端起碗站起身,同陆瑾岚乐呵呵道:“姑娘,你这饺子太好吃了,能不能再来一碗。” 陆瑾岚忙接过碗,道了声稍等,不一会儿,又端过满满一碗的饺子,如此这样,老乞丐吃完第七碗,才满意地将碗筷丢到桌上,笑呵呵道:“畅快!畅快啊!” 陆瑾岚忙乎整夜的劳作,几乎一半都下到了老乞丐的肚子里,陆瑾岚自然不知道这老乞丐的来历,就连见识了不少魑魅魍魉的妖怪芸卿也猜不出这妖怪到底是什么来历。 那老乞丐吃完,全身也似暖和起来,转过头看着陆瑾岚笑眯眯地问道:“姑娘,我问你,这家家户户过年都要贴红纸,放炮竹,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怎么你这里如此清冷,还有这饺子,只有姑娘一人,为何包了这么多饺子?” 陆瑾岚手中恰好包到最后一个饺子皮,可惜馅料倒是还剩下一些,她看了一眼剩下的馅料,才抬起头道:“倒不是只有我一人,只是他们出去都还没有回来,或许晚些时候便会回来。至于这贴红纸、放炮竹,却是忘了。” 老乞丐盯着陆瑾岚,脸上仍是笑,“幸好姑娘忘了,要不然我就进不来了。你这店铺叫什么?六记斋,六记,这名字倒是有意思,六记,是要记什么?” 陆瑾岚一愣,她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这六记斋到底有什么寓意,一开始倒在六记斋的门口时,也没有注意自己头上招牌上是什么字,甚至在六记斋待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知道自己在的这件铺子,名叫六记斋。后来也就习惯了。 从来没有想过,也没有想过要问,为什么要叫六记斋。 陆瑾岚迟疑了半晌,才如实告诉道:“我也不知,这名字应该是我家掌柜取得,可是他现在不再。” 老乞丐听到后,反问道:“那不知你家掌柜何在?” 陆瑾岚看着面前这个奇怪的老乞丐,总觉得他的话有些奇怪,可是又说不出哪里奇怪,但仍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我家掌柜在哪里。” 老乞丐盯着陆瑾岚上下打量,似是在揣测她到底有没有说谎,陆瑾岚神情似是有些哀伤。 老乞丐看了半天,又往陆瑾岚身后的柜上探去,问道:“姑娘,你这里可有好酒,老朽这饭饱之后,酒虫又开始犯馋了。” “有,您等等。”陆瑾岚吸了一下鼻子,忙转过头,走到柜上,挑了口感香烈的碧香酒,灌了慢慢一壶,本想递上,迟疑了下又问道:“要不要给您温下?这天寒地冻的……” 没等陆瑾岚说完,便见老乞丐已经从陆瑾岚的手中抢过那酒,咕咚咕咚灌下去,心满意足道:“姑娘,你可不懂,这饭要吃热的,这酒得喝凉的,才分外有滋味,啧啧,不过你家掌柜这酒确实不错。你那饺子,倒是差了几分味道。” 陆瑾岚一愣,老乞丐的话中似乎透露了什么,掌柜的酒? 陆瑾岚猛然反应过来,急切问道:“老人家,你怎么知道,我给你这酒,是我家掌柜酿的。” 六记斋的酒,几乎都是出自姜九,有些陈酿,多年之前早已酿下,陆瑾岚这是后来才知道的。 老乞丐似是没有听到陆瑾岚的话,只是满意地喝着酒,在这店铺里四处晃悠,走到门口,掀起帘子,屋外不知何时起的风雪,簌簌地下着,地面已经一片洁白,老乞丐作势就要出门。 陆瑾岚心中一急,连忙走上前去,拦住老乞丐,再次问道:“老人家,难道你知道我家掌柜在哪吗?如果知道,请一定要告诉我,我们都在找他。” 老乞丐这才停下脚步,回过头望着陆瑾岚,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已经半空,他沉思了一下,才笑呵呵道:“姑娘,可否再给老乞丐灌满酒?” 陆瑾岚接过酒壶,往回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回头看了看老乞丐仍是站在门口了呵呵地望着她,她才又去紧走到柜台灌满了酒,匆匆回来,递了上去,这次老乞丐确实没有再喝,而是从怀中摸出一个酒囊。 拔开酒囊塞子,将那壶酒全都到了下去,晃了晃,才满意地将酒壶塞回陆瑾岚的手中,道:“姑娘,谢谢你酒。” “老人家?”陆瑾岚仍不罢休。 “姑娘,六记斋,这六记,其实很简单,不过是什么都不记。你要等的人,用不了多少时间便会出现。” 一待最后一个字说完,再看时哪里还有老乞丐的身影。 芸卿却忍不住说出口:“六记,不过是什么都不记。这句话,是小九说下的。” 298 大雪·新年 那老乞丐走后,只留下陆瑾岚望着远处,身体里的芸卿那一句“是小九说下的”令两人猛然醒悟过来,刚刚那老乞丐,应该是来报信,可是当下,再去寻老乞丐,哪里还寻得找踪迹。 陆瑾岚甚至人不知在六记斋前面的街道来来回回好几圈,可是依旧毫无收获。 许久,身体里芸卿才喃喃道:“算了,回去吧,不可能找得到,不过,至少说明小九一定安然无恙。” 陆瑾岚低声问道:“那老人家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会知道掌柜的消息。” 芸卿思忖良久,才道:“也许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年兽。不过从来也没有人真得讲过他长什么样,只是知道他只在出席之夜出现。” 关于年兽的传说陆瑾岚倒是听说过,小时候每年过年娘亲贴对联时就会给她讲年兽的故事。 芸卿停了一下,又道:“但是不管怎样,我们都应该高兴,毕竟小九托人说这样的话,就是告诉我们他没事,让我们放心,等张柏他们回来一定要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因为这一件突如其来的事,陆瑾岚也没了睡意,又听得屋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声,早起的人又放起来炮竹,新年就这样悄无声息来来临了。 陆瑾岚索性就依靠在门口瞧着屋外天色渐明,风雪在空中洋洋洒洒,地上是一片洁白,但是不大一会儿,街道上已逐渐有了行人,多是互道早年的人,更有身穿新衣的孩童相互嬉闹着打雪仗,新年的欢乐洋溢在大部分人的脸上。 就在这时,一个雪球冷不丁向陆瑾岚砸过来,陆瑾岚一时不备,被雪球砸了个正着,她迎着雪球的方向,一群七八岁的孩童已经飞快地跑开,想来是一不小心将雪球砸到了陆瑾岚的身上。 陆瑾岚苦笑着将身上的雪花弹开,就在这时,忽见又是两个小雪球飞了过来,陆瑾岚皱起眉头心道这些孩童真是不懂事,但是等他抬起头,面前却并没有孩童,她疑惑地朝四周望去,才发现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手里是一小团雪球,正是麖呦,而他身后跟着张柏和严松。 陆瑾岚心里一喜,难得新年伊始,他们终于回来了。 陆瑾岚忍不住高兴地冲他们挥了挥手,三人脸上虽然有些疲惫之意,可或许是因为这新年,倒是也添了一分喜气。 等三人走到门口,张柏倒是先开口,“抱歉啊,陆姑娘,掌柜还是没有消息。” 陆瑾岚摇摇头,忙将昨夜那老乞丐的事告诉他,张柏听完又喜又惊道:“那老乞丐真得这么说?” 陆瑾岚点点头,道:“是的,因他问我六记之意,我并不知晓,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待他走之后,越想越觉得奇怪,心道这会不会是掌柜派人传来的消息。” 因为陆瑾岚本不知道这六记的意思,所以就算芸卿告诉她,但是当着张柏和严松的面,她也只能装作自己仍不知道。 张柏高兴道:“这六记的意思,那老乞丐说得分毫不差,而且,这六记的意思,旁人是不可能知道的,就算是你,因为来得晚,所以也未曾听说。” 但是说完,却又有几分疑惑,问道:“既然这样,掌柜为什么不直接回来,而是通过这样一个人,带来这样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掌柜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瑾岚回道:“或许是想告诉我们他安然无恙,但是不方便露面,又或者这段时间还有其他的事,但是不管怎样,总比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好吧。” 这时,麖呦已经掀帘子进去,陆瑾岚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道:“先进去吧,我给你们下饺子吃。” 张柏点点头。 待入了堂屋,张柏才又道:“掌柜这么做是不是怕穷奇他们,还是有其他什么顾虑,所以才说得这么隐晦?那老人还有没有说其他的一些话。” 陆瑾岚摇摇头,道:“那人只说,要不了多久,掌柜就会出现,但是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张柏叹息道:“早知道,昨日我和严松就早些回来了,说不定还能拦住那老人家,问明掌柜的所在。” 陆瑾岚想了想,道:“掌柜不愿意直接露面,就一定有他的理由。至少现在我们不用太担心了。你们也忙了这两日了,今日索性就歇上一歇,要找,也等明日再说。” 张柏点点头,道:“也是,难得今日是大年初一,这也算是一件欢喜的事,那些糟心事,留到明日再说。” 陆瑾岚笑道:“我去给你们下饺子去。” 麖呦这才嘟囔一声,“又是饺子,生怕你包的饺子没人吃什么。” 陆瑾岚一窘,一旁的严松连忙打着手势,告诉几人,反正后厨还有许多菜,他这就再做几样拿手的小菜,配着饺子,也算是过年了。 陆瑾岚点点头,道:“我也去帮忙。” 张柏笑道:“我去街上买两幅对联贴上,也算有个过年的样子。” 麖呦则一副怎么都好的样子,从柜上随意拎了一壶酒,就做到门口廊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张柏瞧了一眼,低声同陆瑾岚道:“我怎么瞧着麖兄弟最近比起以前怪怪的,特别是从宫里回来之后,难不成在宫里发生什么事么?” 陆瑾岚挠了挠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麖呦,只得说道:“也没什么事,不过同我闹了些小矛盾,所以有些小脾气,过些日子就好了。” 张柏点点头,见陆瑾岚不打算解释,便也不往下问,便道:“那就好,我去买对联去。” 说完便往门外走去,剩下严松和陆瑾岚只是收拾饭菜。 此时街上也热闹了起来,虽然下着大雪,但是百姓过年的性质却不减,街上人来人往,又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相伴,煞是热闹。 而六记斋仍是挂着歇业的牌子,好在大年初一,这街上的铺面关了七八成,毕竟这一日,大部分人还是要回家过年的。 不一会儿,屋里桌上已经摆了一桌子的饭菜,而张柏也将对联贴上,虽然只有四个人,可是仍摆了五双筷子,又温了酒。 虽然全程几乎只有张柏和陆瑾岚在闲聊,但总算也有了过年的味道。 299 大雪·藏身 天色渐明的京城,谁也不会注意到一个老乞丐,手里拿着酒囊,一路走一路喝一路唱。 过年好,过年乐,过年人人笑呵呵。 神仙好,神仙妙,神仙世事皆无忧。 金银好,功名好,娇妻更是少不了。 …… 疯也好,癫也罢,世事皆是一场空。 唱着唱着,这人便在街道上消失不见。 但是街上寥寥的行人谁也不会注意到这个消失的人。 而这个老乞丐再出现时却在一个窄小的土地庙里,只见那土地庙只有几尺大小,他就坐在那土地庙前,对着那土地庙里的一个几寸高的续发皆白的泥塑神像,道:“土地,土地,看我给你带好酒来了,快出来吧。” 话音刚落,只见那土地庙突然闪过几缕浓烟,再看时,便见一个方寸小人缓缓变大,变成一个常人大小的高度,那人的相貌与那泥塑神像倒是有几分相像,只是身上衣衫比那泥塑的更显鲜艳一些。 只见他一现身,便抢过那老乞丐手中的酒囊,使劲晃了晃,气道:“你这酒都喝完了,好有脸说。” 但是纵然如此,他还是拔开酒囊的塞子,咕咚咕咚将剩下的酒倒入口中。 喝完了才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又往他身上摸去,问道:“还有没有,还有没有?” 老乞丐四处躲到:“老匹夫你摸什么的,别摸,别摸,让其他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哎哎哎,你怎么还上手了,让人瞧见了像什么话,停停停,快停,我给你拿,我给你拿,快放手放手。” 老乞丐往后退了一步,制止了对面人的毛手毛脚,从怀中掏出三个油纸包,霎时肉香扑鼻,对面的人飞快地强过,吸了吸鼻子,道:“庆丰斋的酱肘子,十香居的烤鸭,德奉楼的火腿,不错,不错,酒呢?” 老乞丐在指了指已经空了的酒囊,道:“你不都已经喝了。” 土地公不满道:“就那么一点点,一口就没了,我说老年头,你既然去了六记斋,怎么不抱一坛回来。” 被称作老年头的老乞丐道:“给你留一口就不错了,还有那肉,我都没舍得吃,要不是你运气好,我正好路过一个大户人家,恰好备了一桌子的好菜,要不然,你啥都捞不着。” 土地公此时已经在那烤鸭上撕了一只腿填入口中,口齿不清地嘟囔道:“这烤鸭一凉,这皮就不酥脆了,可惜,可惜啊。” 老年头不满道:“吃着肉还塞不住你的嘴,你若不想吃,给我还来。” 说着便想抢土地公手里的油纸包,土地公连忙护在怀里,道:“你吃热的,我吃冷的,你喝了好酒,给我留了酒渣,不行,不行,剩下的都是我的。” 老年头也不再抢,低声问道:“那位还昏睡着呢。” 土地公点点头,道:“那可不是,不过好在,福大命大,若是换作寻常的妖怪,早就一命呜呼了。” 老年头吸了吸鼻子,道:“你也不看看,他是那寻常的妖怪么,当年天庭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说实在的,他现在这个样子,比起当日,倒是落魄力。” 土地公看了看周围,忙低声道:“走走走,别在这儿说。” 土地公说完拉起老年头原地转了几圈,只见风雪中起了一层薄影,再看时,雪地上只有一层杂乱的脚步,再无人影。 而这时,两人已经落到一间简陋的庙中,只见这庙中空空荡荡的,而中间堂桌上供奉的神像与刚刚地上土地庙上土地公的神像一模一样,只是这神像足有一人之高,身上的泥彩也更新上一些。 老年头看了一眼那神像,摇头道:“你也是,怎么在这儿还弄一个这儿,难道你还拜你自己不成,还有你这庙,连个桌椅板凳都没有,瞧着就可怜巴巴的。” 土地公只顾着吃手中的那只烤鸭,见到老年头嘲讽他,嘟囔道:“你又不知道,我这土地公一向清贫的很,你看看,人家的庙一个比一个阔,又是金身又是什么的,我这儿,三天两头能有人想起奉上些糕点果子就不错了,至于这荤腥,一个月到头也不见有谁大方奉上。” 土地公说完,却又不忘回击,又道:“不过怎么我都比你这人人喊打的年兽要好上许多吧,一年到头也就除夕能在外溜达,还到处被人赶来赶去。你有什么脸面说我。” 老年头气红了脸,作势便要将土地公手中的油纸包夺走,却被土地公赶紧护紧,道:“是你先说我的,一言不合就开抢,你这可不地道啊,别忘了,平日里我可没少收留你。” 老年头哼声道:“算了算了,好妖不跟孬神斗!” 土地公这时一只烤鸭已经下了一大半,脸上也红润了,才想起来,问道:“你去六记斋话都传到了?” 老年头道:“这自然了,不过六记斋就一个小丫头在,瞧着也不怎么机灵,我就没说得那么清楚,但是回头那意思应该能琢磨出来。” 土地公点头道:“反正他们能猜出这人还在,就行了。你说的清楚了,一来让那谁寻迹找来,或者知晓那家伙现如今的状况,倒也麻烦。” 老年头道:“这还用你说,吃好了没有,吃好了,走,再去瞧瞧那家伙去。” 土地公随手将手里的那几个油纸包放到供奉神像前的桌案上,盯着油腻腻的双手,又随手撩起老年头的衣衫蹭了蹭,直听到老年头大嚷道:“你怎么不往你身上蹭,往我身上蹭做甚!” 土地公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服,一本正经道:“我可就这一件好衣裳,若是蹭上油,让那些百姓瞧见了多不像话,反正你身上都脏兮兮了,也不差这一点。走走走,别在意了。” 老年头须发抖了抖,气呼呼地没吭声。 两人从这庙屋出去,拐入了一间小屋,这间小屋四面皆是土墙,中间摆了一张床,还有一口巨大的缸,缸里倒是满满地一池水,还咕噜噜地冒着水泡。 而那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满脸伤痕,饱经风霜的老人。 那老人正昏昏沉沉睡着。 老年头指着那老人,道:“谁会想到昔日无法无天的饕餮,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 300 大雪·夕夜 这样一间简陋的房间,那么一张寻常的床榻,躺着一个老人,一个并不起眼的老人,但谁也不会想到,那人竟然是饕餮。 见老年头指着床榻上的老人感叹,土地也走上前看着床榻上的老人直直摇头,道:“他这个样子,任是谁都瞧不出是饕餮,不过幸好是这样,要不然怎么会让咱哥俩捡到。” 老年头道:“这饕餮当年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是这些年所做所外咱都看在眼里,要不然谁会救他。” 土地打个哈欠道:“好了,好了,甭废话,还不是饕餮许你的有好处,你会这么尽心尽力。” 老年头被说个正着,打哈哈道:“别说我,你不也一样,行了,行了,快将他弄到那水桶中去,别误了时辰。” 两个人便一前一后,一个抱头,一个抱腿,就那么合衣将饕餮往那水桶中轻轻一放,饕餮入了水,只见那水桶中原本冒着水泡的清澈的水,水泡变得越来越大,而水也由清澈变成了奶白色,而饕餮的样子也悄然发生了变化,身上的伤痕慢慢开始愈合,原本花白的头发也变得乌黑,原本皱纹满满的脸庞也变成以往那个冷峻的面貌。 土地和老年头只是一左一右站在水桶的旁边。 等了许久,老年头问土地:“这次是不是不醒了?” 土地也往前探了探,盯着仍是紧闭着双眼的饕餮,道:“谁知道,要是不醒,咱哥俩就别在这儿耗着了,我的烧鸡才吃了一半,还有那酱肘子,不行,不行,这大过年的,肚子里的馋虫早就被勾起来了。” 老年头道:“你这家伙,就知道吃,罢了,罢了,” 说着向前探了探,靠近饕餮,在他耳边说:“饕餮啊,你托我带的话我带到了,若是你没有其他的事,我们哥俩就先出去了,你自己先泡着,等会我们哥俩再将你弄出去。” 说完,拉了拉土地的衣袖,冲他使了使眼色,道:“走吧。” 两个人看着饕餮仍是禁闭着双眼,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听到刚刚两人说的话,但是总算也打了招呼,嘱托的事业有了交代,更何况饕餮这种疗伤的方式,京城闭气凝息,全身处于休眠的状态,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加快恢复的进程,所以在他休眠之时,外界发生的一切都全然不知。 待两个人出了那房间,水桶中的饕餮,没入水中的手突然向上抬了抬,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 彼时,宫中却刚刚过了最为忙碌的夜晚。 除夕当日,周王在宫中大摆宴席,桌上是最为精美的酒菜,堂中是最为欢愉的歌舞,周王身旁是娇艳的孜贵妃,王贵妃等,堂下自有窦太尉、梁学士、王丞相等人陪着周王,推杯换盏之间,酒意正浓。 远处应周王的吩咐,开始放起了烟火,一团团盛开的烟火十分炫彩夺目,引起众人瞩目想看,周王一时兴起甚至吩咐起庆总管准备笔墨纸砚,画出一副《除夕赏夜图》,众人连连绝妙。 不过这筵席之上却没有瞧见九霄真人和穷桑真人的身影,当然这两人未出现的原因却略有不同,九霄真人不出现是因为当日要在宫中施法避祸就福,至于穷桑真人则是因为某种比较特别的原因,至于何种原因,则只有周王知道。 待到众人都喝得酒醉醺醺,才见到穷桑真人姗姗来迟,而他刚来就给周王献上了一个漆雕的红木盒子,众人都瞪大了双眼瞧穷桑真人给周王献上了什么珍贵的贺礼,却见周王只是随意打开又合上,只有眼见的人瞧见,那盒子里似是放了几粒丹药。 穷桑真人奉上贺礼之后,先是到了一番恭贺之词,又趁着大家兴致正浓,表演了一个小的术法,说是将天上的仙女借下来为这筵席添色,霎时只见堂中出现七个身穿彩衣的仙女翩翩起舞,那些仙女的容貌比宫中那些嫔妃更要加清丽脱俗,众人盯着那七位仙女看得眼都直了。 只见那些仙女甩袖飞舞,时而腾空而起,时而旋转落地,霎是动人心魄。 周王甚至不知不觉走入那池中,想将那些仙女拥入怀中,可是还未等触到那些仙女,却见那些仙女如同。电光幻影一般,一下子消失不见。 只留下周王有些窘迫地摸着鼻子,道:“朕就想细细瞧上一瞧,好画上一副天仙霓裳图。穷桑真人,这些个美人当真是你从天上请来的?” 穷桑真人低笑一声,才恭敬道:“陛下,这些仙子可以说是从天上请来的,也可以说是臣以法术变得,只因为陛下看到的这些仙女确实是天上所有,但却并不是真人,而是幻影,只可远观,却不可近侍,毕竟人仙有别,以微臣的法力也只能做到这些。还望陛下赎罪。” 周王一脸惋惜,回过神又不能表现得太过,只得摆手道:“真人好法术,这些个仙子如真如幻,也让众人瞧个稀罕。” 说着又回到案前,端起酒盏饮下满满一盏酒。 随后又有其他的歌舞戏法依次登场,到底没有穷桑真人的仙子翩舞引人注目,周王渐渐也就失了兴致,此时远远近近都是鞭炮声声。 周王便道天色已晚,众人都退下吧,那些大臣们巴不得早些回去同家人吃个团圆饭,一听说周王唤退下,一个走得比一个利落,毕竟今日伺候好周王,就可在家小憩七天,自然心里高兴。 不过穷桑真人来得晚,走得也晚,默默落到众人的后面。 周王也不急,其他的嫔妃也知趣地告辞了,只留下孜贵妃宛转侍君侧。 待众人退得差不多了,周王才唤住穷桑真人:“真人若是无事,一会儿不妨跟朕出宫走上一走,感受一下这过年大周朝的胜景。” 穷桑真人躬身道:“谢陛下,只是陛下臣给陛下炼制的丹药,还有一炉今夜方成,这无论如何都少不了人,所以……” 穷桑真人虽然没有说完,但是周王自是明白他的意思,他盯着穷桑真人看了一会儿,道:“既然如此,还还真是不凑巧,以药的事为重,你去吧。” “是。”穷桑真人躬身退下。 301 大雪·夜事 待穷桑真人走了之后,周王脸色才有几分难看,一旁跟着的庆总管迟疑了半天,也不知要不要上前,便看了看另一旁的孜贵妃,孜贵妃也看了一眼周王,这才徐徐上前,笑盈盈道:“那陛下,咱这儿还要不要出宫?” 周王耸了耸鼻子,冲一旁的庆总管道:“去,叫九霄真人过来,陪着一起出宫。” 等了许久,才见庆总管小跑而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脚印,临到周王面前还差点滑了一脚,在地上留下了一个长长地印痕,庞大的身躯差点滑出去,幸好身旁的小太监眼疾手快,赶紧扶了一把,他才立稳身子,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才道:“那个,陛下,九霄真人的驱邪的法术还没施完呢,说是还得等上两个时辰,陛下您看……” 周王等了半天才等来这个结果,脸色更冷了几分,倒是一旁的孜贵妃开解道:“要不然多叫些侍卫便是,不用穷桑真人或者九霄真人跟着也是一样的,想来这大过年的,也出不了什么事。” 周王冷着脸只是不答,自从前一段宫里出国那一连串的事情之后,前几日九霄真人为宫中做法除邪之时,也曾提过,如今宫里宫外有许多妖魔邪祟蠢蠢欲动,宫中经过这一番作法,自然是安然无恙,但是宫外他就不能保证,所以建议皇上最近最好不要出宫,若是出宫,一定要让他陪同最好。 岁末事繁,周王倒是许久未曾出宫,好不容易挨到这除夕,本想着出宫瞧一瞧热闹,却不曾想这么不凑巧,当然真让他们放下手中的事来陪着他出宫,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如此折腾之下,出宫的兴致早就没了。 他又看了看那越下越紧的雪,半晌才没好气道:“瞧这雪下的这么大,还去什么去!” 庆总管在一旁噤声不言,他已经够小心了,可不曾想还是摸到了老虎屁股。 孜贵妃见了,走到周王面前,小心地替他掸去身上的灰尘,语气更是柔和几分,道:“陛下,不去也好,左右年年都是一个模样,这又下着大雪,想来也没什么好玩儿的,不如等到元宵,皆是花灯满街,又可猜猜灯谜,倒是有趣。” 说完,见周王的脸色缓和了几分,又接着道:“我让他们弄个小暖锅,说是现如今京城流行的,陛下不如同臣妾围炉赏雪,也别有几分乐趣。” 周王看着身旁清丽佳人,收了不快,道:“既然如此,那就摆驾绛芸殿吧。” 这时庆总管听到周王的这一句,心里送了一口气,忙高声道:“摆驾绛芸殿。” 待周王上了攆,庆总管才搓了搓手,还好去了绛芸殿,若是出了宫,指不定还要怎么挨冷受冻的,这皇上倒也真是,最好的不都搬到宫中,还想着出去,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当然这些心中的埋怨他也就在心里叨叨,脸上刷一丁点也不敢表露出来。 这时,到听到刚刚跑去寻九霄真人的小太监凑到庆总管的耳边,低声道:“在九霄真人那儿碰到穷桑真人的事要不要告诉皇上……” 话还没说完,便见庆总管小声却非常严厉地呵斥道:“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连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都不知道,这么多年都是吃干饭的!” 一句话堵的那小太监低着头,连小声道:“是是是,奴才记下了,奴才多言。” 庆总管望了一眼皇攆上的周王,又低声道:“宫里这么路,穷桑真人随意走哪条都是应该,偶然碰到正在施术法的九霄真人,不过再正常不过的事,这点小事难道还要禀告皇上,令他揣测么?还不快些去绛芸殿报信,让他们好生准备着接驾,在这儿玩什么小心思!” “奴才知晓了,奴才这就去。”那小太监应了,便小跑而去,只留下庆总管在一旁摇头。 去请九霄真人,庆总管只是走到门口去吩咐手下的小太监,那小太监跑得快,但是弄错了一件事,就是九霄真人当时并不在灵霄宫,而是在御花园,等他问了好几个人之后才了信,飞奔而去的时候,恰好看到穷桑真人不知何时也走到御花园,同正在摆案击鼓做法的九霄真人不知低声说了什么。 他自是不敢上前,足足等了一刻钟,才见到穷桑真人拂袖而去,他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将陛下想让他陪同出宫的事说了,九霄真人的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扬了扬手中的鼓告诉他自己这术法还得两个时辰方能结束,请他禀告圣上,看可否再登上两个时辰。 那小太监自然不敢应承,好在他得了信只用禀告给庆总管便可,所以他连带将穷桑真人同九霄真人密谈的事一同禀告了,当然这件事庆总管自身不会说,但是他觉得这件事应该告诉周王,毕竟他好像听到了一些了不得的词汇。 原本他是想庆总管若是同意,他在将他听到的如实相告,可是当下,他只得将那些自己听到的只字片语压到心里。 一路分奔到绛芸殿,他心里仍是琢磨着他听到的那些,虽然听的不真切,可是他明明听到“长生不死”“欺瞒”“亡国”“合作”等词汇,他越琢磨越觉得有问题,细细在脑海中回想,想将那些词汇连成句子,想探究琼上真人和九霄真人到底说了什么。 却不想就在他分奔到绛芸殿的门前,忽见从天空掠过一直巨大的黑色大鸟,发出历历地嘶鸣向他袭去,他一时惊呆了,甚至连躲都不知道躲。 霎时只听到一声惨烈的尖叫,但是一声尖叫之后,却再无声音,只见那只黑鸟已经伸出利爪将那小太监抓到空中,盘旋而去,彼时雪地上只留下星星点点的血迹,甚是可怖! 这一声惊叫自然惊动了皇攆上的周王,他猛地掀起帘子,望着空中那远去的黑影,厉声跟在一旁的庆总管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快去,快去叫祝钰来!等等!把穷桑真人也叫过来!” 庆总管双腿打颤,扶着皇攆连连应道:“是,是,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302 大雪·争端 宫里有妖怪,今年特别多。 这是绛芸殿外候着等周王的小太监忽发的感慨,他眼睁睁瞧着几十米开外的那个小太监被突然从天而降的大鸟先是啄食了他的眼睛,而后飞快地伸出利爪将他由脖颈抓起,然后飞离,远处的人或许还未注意,但是他早已看到那小太监在那黑色大鸟一啄一抓之下,早已没了气息,他当下早已骇得站都站不起来。 直到听到远处高声的嚷叫声,以及来回奔跑查看捉妖的侍卫推攘他那大鸟往何处去了,他才回过神来,哆嗦着指着东南一个方向。 直到周王冷着连入了绛芸殿,他才恍恍惚惚发出一声感叹。 前些年,宫里虽然偶尔也会出现些小妖怪,但多处都在那水井边、御花园角落或者其他几角旮旯里,哪里像今年这么明目张胆,难道这天日真的要变了。 他忍不住靠近另一边的同在门口守着的小太监,拿肩膀靠了靠他,低声道:“你说今年这宫里怎么这么怪,这妖怪三天两头的,那九霄真人不是已经施了好几场法事,怎么还会有这些个,真是弄得人心惶惶的。” 身旁的小太监也刚回过神,搓了搓也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到僵硬的手,放到嘴前哈了哈气,然后才道:“谁说不是,不过别说宫里,外面也一样,我瞧着还是在宫里好些,你知道不,这些日子,宫外来来回回都是征兵的,说是要对西夏打仗呢,这要不是因为是年根,又因为这大雪,说不定这战事早就起了。虽说咱那儿什么,可是活命的机会还是大些。” 小太监听到这话,直是摇头,道:“活命?刚刚那人你没瞅见,若是碰见了,怎么会活命,你说这一两个月,这宫里被那妖怪掳走的还少么,哎!” 另外一个刚想再说,却见九霄真人远远而来,忙捅了捅他,两个人立马站好,等九霄真人沉着脸走过,两个人才对看一眼,示意这是要问责来了。 九霄真人入了内殿,那小太监才又蹭蹭走到另一个身旁,低声道:“说来这九霄真人也是倒霉,我觉得宫里这些怪事都是咱宫里之前那位和那位真人出现之后才有的,后来九霄真人被挤兑走了,这回来刚好了没几天,这穷桑真人一回来,好么,咱这位圣上不就又将心偏向他,稍带着又出了这档子事,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这穷桑真人在背后捣得……”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见身旁的太监使劲拽他袖子,他刚想说扯袖子,却见一道寒光已经射向他,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两腿一打颤,就要跪倒,幸而身旁那个太监使劲拉住了他。 这时穷桑真人已经走到门口,站着冷冷地看着两人半晌,才轻哼了一声,入了门。 等穷桑真人的身影消失在内殿,刚刚说穷桑真人坏话的和尚早已跌坐在雪地上,使劲捶了自己一拳道:“我多那句嘴作甚,你说要是穷桑真人给我穿小鞋,我哪里还有命。” 另外一个太监因嘴慢所以未曾附和,这时心里只是庆幸自己捡回来一条命。 且不说门口这两位,绛芸殿内更是一番狂风骤雨。 先前那位枝贵妃在的时候,这绛芸殿的布置就犹如她的人一样,艳丽、夺目,满殿的轻纱薄帐分外撩人,而当孜贵妃入了绛芸殿,这布置就比大改了,薄纱自是没了,殿内四处挂了些雅致的画,有些出自周王的手笔,还有些则是当世出名的画家,殿内更摆满了琵琶、金炀琴、围棋等各样琴乐器具,一来这孜贵妃不像先前那位,而是一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博才佳人,二来周王也是喜画喜乐之人,他来的时候,就会随意唤孜贵妃或奏曲,或对棋。 但是今日,从周王进了绛芸殿,就全程黑着脸,只是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连孜贵妃递上来的茶盏也是重重放到桌上。 庆总管也噤若寒蝉地立在一旁,不敢轻易上前,直到有人禀告说九霄真人来了,他才上前小心翼翼禀告。 只见周王的脸色又黑了几分,冷冷道:“让他进来。” 九霄真人进来之后,脸色倒仍是如水般沉静,他向前躬身请安。 周王冷冷道:“祝钰,你可知罪?” 祝钰道:“臣下不知,难不成是为了不能陪陛下出宫之事?这个臣已经解释过了,这术法进行到一半,实在是……” “我问得是这件事么,祝钰,你莫要装傻!”周王的语气愈加严厉。 “难道刚刚在这绛芸殿门口,在我眼皮底下发生的妖怪捉人的事,还要我再同你重复一遍么!”周王不耐烦地再次说道。 “哦,陛下您说的是这个?”祝钰语气也稍稍凝重了一下,道:“这件事刚刚来的时候,我倒是听人议论了两句,至于这详细情况还没有细听,所以,也就不敢妄言。” “我问你,祝钰,你这降妖除魔的法事这些日子也没少做,为何还会出这档子事,难道你不应该问罪么!”周王懒得再通祝钰废话,索性直截了当说道。 祝钰忙道:“臣不敢,只是这凡事都有意外,臣做得这些法事也并非完全就万无一失,今日这妖怪臣未曾得见,所以也不好妄下结论。也许当真是那十分厉害的妖怪冲破了臣下的阵法,又或许是有法术高清之人在宫里捣鬼也说不定。” 这一解释显然不能令周王满意,只见他的眉头已经皱成川形,又听见他最后一句话,忍不住驳斥道:“你说法术高强之人在宫里捣鬼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指穷桑真人!” 祝钰躬身又道:“臣不敢妄言,臣只是提了几种猜测,当然,臣学艺不精,让陛下受到惊吓,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眼见祝钰终于有了歉意,周王的脸色才回了几分,刚想端起桌上的茶盏,一旁的庆总管连忙眼疾手快拿起感受了下,低声道:“陛下,这茶凉了,奴才再去换一杯。” 周王瞥了一眼,又有几分不悦,就在这时,又有人禀告道:“穷桑真人道!” 周王这才道:“让他进来!” 303 大雪·降罪 不同于刚刚九霄真人进来时的阴沉,穷桑真人进来之后,周王的脸色虽然仍是透露着不高兴,可是却不像刚刚的一块寒冰。 此时,九霄真人祝钰仍然躬身等着聆听周王的的问责。 而周王身旁的庆总管也捏了一把汗,庆幸九霄真人来得及时,飞快地往后退了几步,将手中的茶盏递到一旁的小太监手中,不大一会儿,便见一杯水温适宜的杯子又递了回来,庆总管先是瞧了瞧周王的脸色,看他要说话,便没有将杯子递上。 周王望着堂下的祝钰和穷桑真人,将目光投向穷桑真人,问道:“刚刚妖鸟袭人的事,你可知晓?” 穷桑真人立即躬身向前,歉意满满道:“臣来的时候,已经听说了,让陛下受惊,是臣的过错!臣也万万没有想到这时会有妖祟出没,臣还以为有九霄真人以法事相降,这宫里定然能太平无恙……” 说到这儿,将目光移向身旁不远的祝钰,才又接着说道:“是臣大意了,臣这就尽快想法将这妖怪降伏,还宫里一片安宁!” 穷桑真人的话说完,周王却没有接话,而是将头转向一旁,目光投向身旁端着茶盏的庆总管,庆总管立马将茶盏递上,周王缓缓地喝过一口茶,才又道:“琼上真人,依你所见,这次的妖怪,以祝钰的法力,能不能降伏?或者说我再问你一句,这九霄真人设下的这,这什么结界到底有用没有,是真的能抵御那些妖祟,还是随意糊弄人的花架子!” 这句话看似是问向穷桑真人,但语气之中更多少责问祝钰! 只见穷桑真人嘴角浮起一个不令人察觉到笑,但抬起头却仍是正正经经,“陛下,九霄真人在宫里这么多年,想来也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他的能力自然是也容置疑的,当然,九霄真人到底法力几何灵力几何,这真让臣说也说不出来的,不过就算法力再高的道人,这马失前蹄的事也未尝不是没有……” 穷桑真人说完又望了祝钰一眼,只见他仍是堂堂正正地站着,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的流露。 这话看似在为九霄真人开解,可是话里话外则是对其九霄真人的否定。 周王何尝听不出穷奇的话外之音,随即将手中的茶盏又拍到桌上,望向祝钰:“那个,祝钰,这件事,你觉得如何处理?是交由你,还是交给穷桑真人!” 祝钰这才抬起头看了周王一眼,又侧过头看了看身旁那个得意洋洋的穷奇,沉静道:“臣能力不足,这件事,不如交给穷桑真人更为稳妥。” 周王听到祝钰的话,目光里也是几分鄙夷,又问向穷桑真人:“真人,你以为如何?” 这才见穷桑真人好整以暇道:“臣以为,让九霄真人戴罪立功也不错。” 这一句戴罪立功一出,可谓将九霄真人祝钰的罪便定下了,先前周王虽然问责他是否知罪,可是经过祝钰的辩驳,他倒是没有再提这罪过之说,可是现下穷桑真人一说绛芸殿的众人都忍不住为九霄真人捏了一把汗。 但是祝钰听到这句话,却并没有驳斥,而是仍风轻云淡地站着,好像刚刚九霄真人说得并不是他。 周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许久,他的手甚至在椅靠上轻轻敲了几下,似乎在拿主意。 此时,他忽又问一直站在身旁的庆总管,“庆子,刚刚派侍卫去追那只怪鸟和捉走的太监,可有下落?” 庆总管见话题引到他身上,全身立即紧绷,幸好刚刚穷桑真人来时,他趁着换茶之际,下面的人已经禀告了,侍卫循着众人瞧见的方向和地上零星滴落的血迹,追到灵霄宫往西的方向,便不见了。 要知道灵霄宫因为特殊,所以本就在宫中最偏远的西面,而灵霄宫往外,便是宫墙之外,虽然也派人搜了,可是一时片刻也不可能得信,更何况,捉妖怪,他们也就装模作样追追,怎么可能真得追到。 庆总管看了一样堂下光明利落地祝钰,才低声答道:“说是追到西面墙根,就寻不到踪迹,想来是已经出宫了。” 他自然不会替就在灵霄宫前不见得,他也未曾说谎,毕竟就是在西面宫墙之外不见了,而灵霄宫也恰好在那附近而已。 周王听到庆总管的禀告,思忖了半天,似是在想决定。 这时原本一直远远立在一旁静候的孜贵妃接过下然递过的一个羹碗,然后悄无声息地上前,放到周王身旁的桌上,才压低身子,低声在周王的耳畔说了几句,却见周王只是皱着眉听完,说完之后又上下打量了孜贵妃一眼,见她只是和颜地展露着笑颜。 周王又看了看下面站着的穷桑真人和九霄真人,才语气疲乏道:“罢了罢了,这大过年的,弄这些个糟心时,算了,这次捉妖的事,你们两个都领命回去,谁若先捉到那妖怪,我有赏,谁若是,” 说到这儿停下来看了一眼祝钰,才又接着说道:“谁若是没有抓到那妖怪,这次会有惩罚。你们,别仗着有一身的法力、灵力,就不将朕放到眼里,若是犯了错,朕照样不会轻饶!” “臣不敢!”堂下的祝钰和穷奇忙答道,说完又低下头目光悄无声息对看了一眼。 “行了,行了都下去,朕累了,懒得再耗下去,你们,最多三日,将这妖怪捕获,要不然,都要领责罚!” 似是觉得前一句说得有些轻,周王又补了一句。 “臣领命。” “臣告退。” 两个人依次说道。 周王这才端起孜贵妃递过来的羹汤,喝了一口,是寻常的银耳羹,想来是厨上临时做的,所以便捡了最容易的做了。 而孜贵妃则知趣道:“陛下别忧心了,喝了羹汤,待会我让他们备的小暖锅早就得了,陛下吃些,我顺便将最近新学的曲子给陛下弹了,权当给陛下解解闷。” 周王这闷算是解了,但殿外却不是这么简单,只见两人矗立,祝钰冷冷地望着穷奇,道:“穷桑真人这下可是满意了?” 304 大雪·弩张 听到祝钰的质问,穷奇的脸上仍是带着笑,道:“九霄真人这话说得,什么叫满意还是不满意,这件事同我有什么干系,再者说,这件事,我可也是领了命的,若是捉不住那妖怪,陛下可也是会怪罪于我的。” 祝钰怒极反笑,道:“这妖怪难道不就是阁下么?” 穷奇立即反驳道:“九霄真人话可不要乱讲,这妖怪怎么会是在下?” 祝钰冷哼一声道:“穷桑真人不就是因为我不愿意与你同流合污,才做出这样的事,一早我便说了,你和饕餮,我谁都不会帮,你又何必做这些背后放冷箭之事。” 穷奇盯着祝钰,半晌才讥诮道:“两不相帮,你说得倒好听,你真的是两步相帮么?祝钰,你别自欺欺人了。” 祝钰听到穷奇的话,反而笑道:“既然如此,你就当我就是帮饕餮了,那又如何?” 穷奇听到祝钰的话,冷冷道:“这么说,你是真的打算与我为敌么?” 这时绛芸殿门口似是有太监往外探头,他往后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淡淡道:”为敌?你不就这么做的么,我打算不打算又有什么意义。” 穷奇道:“如果你现在同意我在御花园提出的那个建议,或许我还可考虑考虑,比如这次的事。” 被雪浸满衣衫的祝钰,像是不在意地抖了抖,然后才抬起头,道:“多谢,但是我想我不需要。” 穷奇冷哼道:“既然如此,你可别怪我不客气。这宫里,有我没你,咱们走着瞧!” 说完便不再看穷奇,而是向前拂袖而去。 祝钰则是不紧不慢地看着穷奇离去的方向,半晌才慢慢地向着灵霄宫的方向走去。 有时候,人的想法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发生改变,这些改变,有时你也可能不会意识到。 比如穷奇,又比如祝钰。 因为饕餮的逃脱,因为天君的催促,让他受到越来越多的重压,这些重压令他心烦意乱,让他不得不做出了一些改变。 而这些改变,事后证明又有些局促。 但是现在,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反正一早祝钰那家伙就没打算和他一个阵营,原本想着或许能拉拢,或者让他置身事外,可是现如今这状况,便再没有什么可顾虑的。 穷奇想到这些,便不禁攒了攒拳头,看来,也得让混沌他们加快进步才是。 当然,此时的祝钰当然也是心事满满。 这样的雪夜,每一个人心中都有故事。 第二日昨夜宫里闹妖怪的事便传到宫里每一个人的耳中,当然也包括王皇后的耳朵里,昨夜宫里宫外虽然热闹,可是她却因为身子重又感觉疲乏,便早早睡了,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便听到这样的消息。 王皇后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手一直紧紧地伏在肚子上,此时,腹中孩儿似是能感觉到母亲的不安一样,也忍不住不停地一下下地踢动着腹部。 有好几下甚至让王皇后感到了疼痛,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但是此时更让她皱眉头的却是如春讲得昨夜绛芸殿外语殿内的事。 听完之后,如春犹豫了一下,才问道:“要不要将陆姑娘召回宫里,如今宫里有出了这档子的事,娘娘这儿还有两个月就要临盆了,让陆姑娘陪着,也好安心一些。” 王皇后却没有接如春的话,只是低头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半晌才感叹道:“宝宝,连你也感觉到不安了么。” 如春听到王皇后的喃喃自语,迟疑了半晌,才又低声问道:“皇后娘娘你也不必过于忧心了,陛下不是勒令穷桑真人和祝钰真人三日内将那妖怪拿获,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事。” 听到如春的话,王皇后才抬起头,问道:“九霄真人现如今在哪?” 如春以为王皇后是想请九霄真人,忙道:“奴婢这就派人去请。” “不,不是,”王皇后摇摇头,如春只得等在原地,不明白王皇后的意思。 如春等得不耐烦,才见王皇后才又道:“算了,你找人去查一下九霄真人现在在哪里,回来之后告诉我,但是不必告诉九霄真人。” 如春听了,却不知道王皇后到底是什么用意,但是等她派人去调查后回禀九霄真人出宫了之后,王皇后思忖良久,才道:“算了,不用去召陆姑娘了,恩,等等,待会儿,你去库房选几样应心的礼物,” 说到这儿,又停了下来,才接着说:“不,我亲自去,你挑东西我不放心。” 如春听到王皇后的话,脸上露出几丝疑惑的表情,想问却最终没有问出口,无论怎样,王皇后这样做都是有道理的,作为奴婢,她自然没有质疑的权利。 王皇后在如春的搀扶下,缓缓地走着,又低声问起九霄真人昨夜在绛芸殿的情形,半晌,才喃喃道:“难不成这次压错宝了?” 如春安抚道:“娘娘,您最大的宝不是您这肚中的皇子,再者说,你又是这一国之母,千万别再胡思乱想了,好好保重身体才是上策。” 王皇后听完却没有再答,许久才微微叹了口气。 而此时,祝钰早已坐在六记斋的店里,彼时,已经临近中午,六记斋里并没有其他的客人,或者说,六记斋,今日并没有营业。 六记斋也少有的人都在,但是严松仍是在后厨,而张柏看了看祝钰,只是讪笑道:“我让严松去做几样好菜,这段时日,祝公子为了掌柜和陆姑娘的事忙前忙后,是应该好好谢谢公子。” 祝钰只是拱手笑道:“麻烦了。” 麖呦见祝钰和陆瑾岚坐到桌前,也不往桌前坐,只是从柜上拿了酒,就那么斜靠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风雪。 祝钰看了看麖呦,回过头,夹起一筷子鱼脯丢入口中,才道:“这家伙还闹着脾气呢。” 陆瑾岚点点头,又摇摇头,似是不知该怎么解释。 祝钰却不在意,只是端起桌上酒杯,徐徐喝了一口。 陆瑾岚犹豫了半晌,但是觉得又应该将得到掌柜的讯息告诉祝钰,她端起面前的酒盏,喝了下去,才望着祝钰道:“昨夜,店里来了个客人,他说掌柜用不了多少时间就会出现。” 305 大雪·对策 陆瑾岚说完之后,祝钰的执筷子的手只是一顿,但又伸向面前的炒兔,夹入嘴中,慢慢地嚼着,半晌才道:“是么?那太好了,是什么人?掌柜的朋友?六记斋的朋友?” 陆瑾岚摇摇头,道:“不知道,当时只有我一人,我不认识他,他以乞丐的样貌出现,来的时候只是为了求一碗热汤。” 陆瑾岚便将昨夜发生的事讲给祝钰,全程祝钰只是听着,时而夹起桌上的菜或者端起面前的酒盏,待陆瑾岚说完,才道:“这么说的话,饕餮一时半会还不会出现,否则不会派人传话。” 陆瑾岚不解,反问道:“可是那人不是说用不了多久,掌柜就会出现么。” 祝钰看了一眼门口,见祝钰仍站在那儿,似是不关心他们两人在说些什么。 祝钰又转过头,盯着陆瑾岚道:“若是他很快就会出现,就不会派人传这个似是而非的讯息,他传这个讯息,只是为了让你们心安,或者怕你们像现在这样晕头转向地区找白费力气。” 陆瑾岚叹口气,道:“早知道这样,应该当时拦住那老人的,问个清楚,若是掌柜真那什么,我们这么多人,总能想出办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干着急。” 祝钰道:“这样也未尝不好,他若现在就出现在六记斋,六记斋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宁静,当然,也只是想象中的宁静而已。” 陆瑾岚的话没有说完,突然门口传来奇怪的声音,而麖呦的身影也突然一闪,消失了,不过须臾,就见他阴着脸,走了进来,手里是幻刃,而幻刃上是一只乌鸦。 那乌鸦一直扑腾着翅膀。 陆瑾岚皱起眉,有些疑惑地问道:“这里怎么会有乌鸦?” 只见麖呦将那只乌鸦从幻刃上拔出,然后用力一掐,再看时那只乌鸦扑腾了两下便一动不动。 麖呦将那乌鸦扔到地上,那只乌鸦化成了一些黑色的粉末,然后消失不见。 祝钰这才解释道:“这是穷奇的灵乌,想来是跟着我来的,当然也可能一直盯着六记斋。” 陆瑾岚忍不住又望了望地上那早已消失不见得黑乌,问道:“穷奇他?” 话一出口,却又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祝钰看陆瑾岚话说到一半却不往下讲,也不在意,只是将昨夜发生在宫里的事告诉了陆瑾岚。 待祝钰说完,陆瑾岚不禁露出关切的目光,问道:“这么说,穷奇是打算向你下手了?皇上难道真得不念旧情,若是这次你真的没有将那妖怪捉拿,就会定你的罪么,可是那妖怪明明就是穷奇捣得鬼,若是你将这些告诉皇上,皇上也不会信吧。” 祝钰淡淡道:“我早就说过,皇上他,历来谁都不信,更何况他对我不满,早已由来已久,这次,要是穷奇晚些时间回来,或许还能扭转”,但是现在,很难。不过,这样也好,反正这些事,早就会发生,现在无非将这些事向前拉罢了。我是无所谓,反正,这凡间的事,本就与我无关。只是,现在,只希望饕餮那家伙能早些出现,否则,这一场战局,穷奇恐怕会占据上风。” 陆瑾岚忍不住反问道:“难道?难道我们不能?或者说凭着我们几人的力量,你,麖呦,我,张柏、严松,或者其他的,我们一起,将穷奇打败,难道不可能么?再要不,你去找师尊?去求他老人家,让他……” 因为这些日子,芸卿给陆瑾岚讲了不少关于她的事,包括哪些前世今生,所以陆瑾岚说出师尊二字时很自然,但是当她说出口,又觉得不太妥当,所以就没有往下降下去。 祝钰听到陆瑾岚讲到最后,忍不住盯着陆瑾岚看了两眼,但是却没有追问,而是解答了陆瑾岚的疑惑:“穷奇那家伙,道行到底有多深,我不知道,但是我能感受到,他这次回来,法力似乎又比以前精进了不少。更何况,当日四兄为何鼎鼎大名,可不是平白担了这虚名的,当日,在天界的时候,以饕餮为首的四兄,可是将天界搅和得天翻地覆,若不是玉皇大帝派了三十六神仙,再加上如来佛从中斡旋,本不可能将四凶拿获,当然,这其中饕餮倒戈也占了一部分的原因。” 说到这儿,祝钰缓了缓,似是在回忆当日的情景,半晌才接着道:“而我,还有麖呦,说到底,不过是天界上最不起眼的末等散仙和灵兽,本就上不了台面,不是我自谦,事实便是如此。论名我自然比四凶的名声要好,但是这世间识得四凶之名的千千万,但是知道我祝钰的,却没有几个。至于你们几个,我不用说,你应该也知道。” “所以,硬碰硬,我们不是穷奇的对手,至少现在不是穷奇的对手。”祝钰最后下结论。 陆瑾岚一直以为祝钰、麖呦他们都是非常厉害的角色,她甚至因为芸卿在自己体内,就捎带着以为自己的灵力也是不差的,可是没想到此时却被祝钰扒得一清二楚,这么说,面对穷奇,就一点胜算都没有了么? 只能等着穷奇杀过来? 祝钰见陆瑾岚原本还有些期待的目光一下子沉了下来,她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麖呦,见他听到祝钰的话,仍是面无表情,但陆瑾岚知道这个表情代表祝钰说的话都是事实。 最终,她只是埋下头,一言不发,盯着桌上的杯盏发呆。 那现在该怎么办? 祝钰见她这个样子,端起酒壶给陆瑾岚斟了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才道:“当然,也不是全无办法,毕竟说到底穷奇的对手并不是我,而是饕餮。现如今,也只有饕餮能够与穷奇抗衡。所以,现如今,只能等饕餮完完整整地出现,这样,这一局死局才能由死转活。” 陆瑾岚猛然抬起头,望向祝钰。 祝钰轻笑道:“当下,穷奇之所以将刀对着我们,也无非是因为饕餮,而且,我想,饕餮,对穷奇而言,或者对穷奇背后的人来说,都有非同一般的作用。我想,这也是一个对我们很重要的把柄,一个能抗衡穷奇的把柄。” 306 大雪·告别 祝钰的话一语中的。 说到底,与穷奇的对抗,锁在于饕餮,钥匙也在于饕餮。 祝钰说完,陆瑾岚陷入沉思,半晌才喃喃道:“掌柜,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呢?” 倒是从后厨经过的张柏听到其祝钰的话,忍不住插话道:“不管如何,我们一定会将掌柜寻到的。” 祝钰看了一眼张柏,又看了看陆瑾岚,道:“你们找也可以,不过,我倒是希望你们没有找到。” 祝钰的话令对面的人一愣,陆瑾岚忍不住反问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不希望我们找到?” 祝钰解释道:“既然饕餮派人给你们传信,那么便说明,饕餮现如今一定藏身在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一个你们不容易找到的地方,但是这个地方又不远,说不定就在这京城之内,可你们别忘了,除了我们,穷奇可是也虎视眈眈地等着饕餮出现呢。别忘了刚刚的灵乌。” 陆瑾岚哑然,的确,穷奇巴不得大家赶紧将掌柜寻到,而一旦寻到,若是掌柜重伤不愈,大家不敌穷奇的话,那么掌柜很有可能会再次被穷奇捉走。 那样的话,就太糟糕了! 陆瑾岚咬着嘴唇道:“那现在怎么办?不找?等着掌柜出现?” 祝钰道:“刚刚不是说了,找还是要找到,只是不要那么尽心,更不要被穷奇知道,你们已经得知饕餮的消息。让他以为你们还在火急火燎地寻着掌柜,反而让他将视线全都放到你们的身上,而不是隐身在暗处的饕餮身上。” 陆瑾岚这才明白祝钰是什么意思,点头道:“我知道了。” 张柏在一旁道:“穷奇会上当么?” 祝钰回道:“这是自然,一个人被逼急了,总难免会犯一些低级的错误。” 张柏思忖后,道:“我明白了,这些日子我和严松一定会尽心去找掌柜。” 祝钰又夹起筷子,说起来,严松做出的饭菜,虽然好吃,可是和饕餮比起来,还是差了些火候。 祝钰嚼完一块兔肉,又问陆瑾岚:“你现在还想入宫么?如果皇后召唤你的话?当然这个概率现在不是那么高了。” 原本入宫锁芸卿的意思,本想借着寻找穷奇的消息而寻到饕餮,又趁机在宫中经营,破坏穷奇的计谋,可是现在,第一个自然用不着了,因为穷奇反而想接着他们来寻找饕餮,至于第二个,现在看起来很难。 陆瑾岚皱起来眉头,说实在话,虽然有芸卿在背后给她撑腰,但是陆瑾岚说到底还是一个凡人小姑娘,这些日子虽然飞快地成长,但是还欠缺的很多。 陆瑾岚想问芸卿的意见,但是当下,因为祝钰在前,她一定不会露面,她埋头思索许久,才将话题又丢给祝钰,“你说,我要不要答应?” 祝钰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淡淡道:“原本穷奇不在的时候,我还以为这宫里局势还有扭转的可能,可是后来才发现,我想的还是太真了,当然我现在怀疑穷奇应该给皇上服下过什么药,一种能支配他心智的药,所以他才能这么义无反顾地听从穷奇。但是,奇怪的是,我在替周王号诊时,又没有发现。” “也可能,是穷奇背后的人捣得鬼。”祝钰又接着道。 陆瑾岚只是握紧面前的酒盏,听祝钰讲下去。 “皇后虽然原本想拉拢我,但是这次的事之后,恐怕她会改变策略,所以若是我没有猜错,她应该不会再唤你回宫,当然这样也好,宫里那趟浑水,不去也罢。”祝钰最后提议道。 陆瑾岚犹豫了一下,道:“万一,皇后要是让我去的话?那我该怎么办。” 陆瑾岚说得可能也不是没有,但祝钰只是略一思忖道:“若当时我还在宫里,你就答应,若我不在宫里,你就找个理由推脱吧。” “你不在宫里?”陆瑾岚疑惑地反问道。 “是。我想我那时应该不在宫里,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一山不容二虎。三日之后,便见分晓。”祝钰道。 “你是说这次的事?难道不能想想办法么。”陆瑾岚又问。 祝钰闲闲地喝了下面前的酒,道:“有时候,退未必就真的退,反退为进,也不失一种良策。穷奇既然拿定了皇上这个傀儡,那便给他好了。就让他畅快一段好了。” 陆瑾岚点点头。 祝钰又道:“所以接下来宫里发生什么事,或者我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管,你就在这儿,等着饕餮回来,到那时,再说接下来的事。” 陆瑾岚见祝钰一副嘱咐再嘱咐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不会有事吧。” 祝钰停下筷子,望着陆瑾岚,语气又变得轻快些,笑道:“怎么?担心师父?别担心?别忘了,穷奇背后有人,咱背后也也有人,怎么,师尊也不会看着我们不管的。” 接下来,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祝钰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站到麖呦的身旁,道:“这里,就交给你了,没问题吧?” 麖呦此时正百无聊赖地握着手中的一团雪在玩儿,雪团在手中悄然发生着变化,须臾,只见一只小巧的白鹿出现在手中,他轻轻哈了一口气,那白鹿便跳入空中的,在一阵白白茫茫的雪花中消失不见。 他这才回过头来,语气冷淡道:“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祝钰见他这个样子,也不嫌弃,只是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便转身踏入那风雪之中。 陆瑾岚此时也走到门口,看着祝钰的身影,慢慢没入人群之中,没入白皑皑的天地之间,慢慢消失不见。 不知为何,陆瑾岚有种感觉,好像好久都会见不到祝钰一样。 这时,身体里的芸卿终于发出一声低低的感叹:我越来越不懂祝钰了。 陆瑾岚转头去看麖呦,见他只是看着远方,不知是在已经消失不见得祝钰,还是在看谁,倒是没有注意芸卿的话。 陆瑾岚叹口气,为什么感觉日子格外漫长呢,就像今年的雪,好像总也没有头。 而接下来的事,就像这雪一样,一波接一波的到来。 307 大雪?多事 果然,依照祝钰的预测,三日之后,从宫里传来若干消息。 先是小道消息,说是宫里除夕之夜出了妖怪吃人之事,被皇上瞧见之后大发雷霆,所以降罪于九霄真人,并勒令九霄真三日之内将这妖怪拿获,接下来的三日,宫里又发生了几起类似的事,弄得宫里人心惶惶,但是九霄真人祝钰却一直未曾将那妖怪拿获,直到第三日,穷桑真人将那妖怪拿到,那皇上自然对一无所成的九霄真人格外不满。 众人都在议论说这九霄真人看来真得是不敌穷奇真人,当然还有人替九霄真人说话的,说那穷奇真人才来宫里多长时间,长得又那个样子,怎么比得上风度翩翩的九霄真人。 又有人反驳道,你又不知道前一段九霄真人就被皇上发配到东南,所以这次的事,估计九霄真人够呛。 就在这些议论之中,宫里很快又传来了消息,这次消息传到陆瑾岚的耳朵里很快,因为这消息是梁攸和窦渊带来的。 梁攸自然是从他父亲那儿得知道,至于窦渊,本就皇城使,宫里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自然是理所当然。 这一日一早,两日便到了六记斋,六记斋里,仍是开着门,挂着帘子,但是门口歇业的牌子也没摘。 屋里也只有陆瑾岚一人,正在打扫卫生。 见到两人匆匆而来,一入门,梁攸便冲陆瑾岚道:“陆姑娘,你知道么,祝钰被陛下发配到青岭,说是寻什么龙脉,好像是穷桑真人提议的。表面说是为陛下分忧解难,但你说这不是发配是什么,好了,顺利寻到龙脉,回宫领赏,可若是寻不着龙脉,或者穷桑真人从中作梗,你说祝钰这不再无回京之日。” 陆瑾岚皱紧了眉头,没想到祝钰说得话这么快就应验了。 梁攸见陆瑾岚闷声不语,又接着说道:“虽然祝钰那小子法力高强,完全可以不用理会这些,我要是他一走了之也就罢了。可是我从心里为他不值,这么多年,提皇上做了这么的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能因为这一次的事就把人支走。” 梁攸喋喋不休地说着,陆瑾岚叹口气,然后唤他们俩先坐下,然后给他们到了两杯茶。 窦渊等梁攸唠叨完才望着陆瑾岚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陆瑾岚沉吟了一下,才道:“这件事,祝钰同我提过,他让我什么都不要管。” 陆瑾岚虽然知道这件事的始末,但是却不能将个中细节讲给他们听,便只能简而言之。 窦渊听到陆瑾岚的话,神色有些奇怪,迟疑了一下又问道:“祝钰都都给你提什么了?有没有提到……” 窦渊说到最后却没有说下去,一旁的梁攸听了却忍不住好奇心,忙追问道:“提到什么?为什么感觉你们什么都知道似的,就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祝钰这事,我还是听家里那个老顽固随口提到。” 窦渊看了一眼梁哟,斟酌了一下,才道:“提到我?” 提到窦渊? 窦渊的话令陆瑾岚和梁攸都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其实这也不怪窦渊,这件事,毕竟干系重大,虽然这陆瑾岚和梁攸本性纯良,又与他关系不错,可是难保以后说漏嘴,所以还是谨慎一些好。 陆瑾岚自然不知道窦渊是什么意思,她心里知晓的是这些事都与穷奇有关,与掌柜有关,更何况他们联穷桑真人真实的身份都不知道,怎么能同他们讲呢。 两个人心里的秘密各有不同,又不能与外人道,所以言语之间也有支吾。 窦渊见陆瑾岚一带而过,便也不往下讲,只说祝钰已经随同探查龙脉的一队人已经走了,直接从宫里出发的。 颇有中押解出京之意。 陆瑾岚听了,也不知该说什么,但是怎么说,祝钰又不是凡人,他若不想去,自然有得是办法,可是他既然去了,那说明他有他的打算。 窦渊说完又解释道,随从祝钰出京的人之中,好像有穷桑真人的人,只说是协助九霄真人寻觅龙脉。 陆瑾岚点点头,那就难怪了,穷奇派人,祝钰不想打草惊蛇,也就只能听从这安排。 窦渊说完,忽然又问道:“你家掌柜可有消息?” 陆瑾岚迟疑了下,还是摇摇头。 梁攸忍不住插口道:“你们掌柜难道是飞天遁地不成,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有信?” 陆瑾岚思忖了一下,才道:“仍派人找着呢,这事急也没用,不过我相信掌柜一定能安然无恙的。” 梁攸点点头道:“有需要尽管开口,如今祝钰也不在京城,我让水帮的人时不时来六记斋照看着,你虽然有法力在身,可总归是个姑娘家,平日里难保有那不安好心的人,寻事滋事。” 陆瑾岚点点头,然后道了谢。 三人又随口聊了几句,因窦渊说宫里还有事变没有再多留便走了,梁攸本想再留会儿,也被窦渊拉走了。 待两人走了,芸卿才低声同陆瑾岚道:“这窦渊与祝钰应该还有其他事,瞒着我们。” 刚刚窦渊欲言又止的样子,陆瑾岚自然也瞧了出来,她道:“我们不也有事瞒着他们,他不想说,我们也不该问。” 芸卿道:“我只是好奇,他们瞒着我的事,是不是同穷奇有关。” 陆瑾岚刚想再说,却见麖呦从门外而来,身上仍有片片雪花,这几日,因为祝钰所讲,所以他们虽然仍然会去寻掌柜,但是也就装装样子,甚至有意去看看身后有没有跟踪的家伙,当然有好几次也见到黑色的身影,只是不便表现的太明显,也就随它们去了。 严松和张柏因想看一看能不能寻到那日出现在六记斋的那个老乞丐,所以借着寻掌柜,倒也细心,而麖呦就比较随意,有时出去,有时也就在店里。 听到陆瑾岚说完祝钰的消息,他也只是冷着脸,倒是没有表态。 从柜上拿了酒,喝了一大口,才同她说饿了。 陆瑾岚叹口气,去后院做饭。 接下来的日子也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当然宫里皇后也没有再派人来请陆瑾岚。 眼看着这年过去了,元宵来了,这雪还是不紧不慢地下着。 308 大雪·元宵 转瞬便到元宵,绵绵的冬雪终于有了消减的趋势,街上从前几日就开始热闹起来,毕竟不过元宵这年就不算过。 街上各处悬挂了各种灯笼,还有一些店铺门前悬挂了许多红纸,上面写了各式的灯谜,一来是用来招揽客人,二来也为这元宵节添一添节日的气氛。 当然,从大内到御街更是热闹,早就扎起的山棚,更有各种杂耍表演,乐声、歌声、叫好声、喧闹之声,几里之外都能听见。 六记斋所在的南桑街,虽然也人来人往,当然就显得不够那么热闹,至于六记斋,则只能用冷清来形容。 这些天仍是没有得到掌柜的消息,倒是门口盘旋的穷奇的灵乌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当然有时候麖呦打落,有时候也就随它们去了。 陆瑾岚有些焦躁,前些日子,看到雪地里的雪也忍不住跺上几脚,就好像这样,心里的那些烦躁的情绪才能发泄一些。 到后来,索性每日下午在后院练习捆仙绳,用力地甩动着捆仙绳,一次次地练习,一次次地挥打。 好几次,捆仙绳打到园中仍然干零零的桂花树上又猛然收住,纵然如此,仍是有些枝杈仍是被打落下去。 每到这时,她就会抱着捆仙绳发呆,半晌才喃喃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呢。” 芸卿叹口气,道:“越烦越乱,越乱越烦,明明知道这些心思百无一用,徒增烦恼,可就是忍不住,我心里也是担心的不行,你也是,彼此又相互影响,更是难以开解。” 陆瑾岚听到芸卿的声音,伸开手,看到被捆仙绳勒出的道道红色红痕,问道:“掌柜一定能回来吧。” 芸卿肯定道:“一定会回来的,我相信。再等些时日吧。” 陆瑾岚叹口气,刚想再说话,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在拍门,因为下午这个时间,一向是没有客人的,再加上白日里六记斋虽然开着门,但是因张柏和严松仍是巡例出去,所以也不招待客人,除了一两个熟客。 而这一两个熟客,其实说白了,也就只有梁攸和窦渊,虽然水帮的人偶尔也来,但是来的时候也只是打声招呼,问是否有需要帮忙的,到不在这儿吃饭,大概是窦渊也吩咐过。 而近日来的自然也只能是窦渊或梁攸,毕竟水帮的人从来不会随意敲门。 陆瑾岚只得去开门,门外是兴致勃勃的梁攸。 “陆姑娘,今天元宵节,要不要去猜灯谜?”梁攸兴致勃勃道。 而此时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来来往往都是人,虽然偶尔还飘落些雪花,但是却不影响百姓的兴致。 就好像最后的狂欢。 陆瑾岚见只有梁攸一人,便有些好奇,平日里,每次来,几乎都是和窦渊一起,便问道:“窦公子?” 听到陆瑾岚问窦公子,梁攸似是有些不高兴,但只是一闪而过,道:“你说他,这几日宫里忙得很,他哪有时间出来。” 陆瑾岚便问道:“宫里忙得很?都忙些什么。” 梁攸此时已经掀了帘子入了屋,坐到桌前,道:“还能忙什么,元宵节啊。前几日是各国使臣来访,今日还要在宫里设宴,这来来去去,自然是忙得很。” 陆瑾岚忙给梁攸倒了热茶,梁攸接过来,放到手中暖了暖,才喝了一口,望着陆瑾岚,兴致勃勃道:“我说今日御街那边热闹得很,有表演吞剑的,还有表演傀儡戏的,踏索上杆的可,还有扎得有彩灯,当然,猜灯谜更不用提了,总之,你去了肯定不会失望的,走走走,你老在这里闷着,没毛病都被闷出毛病来了,不如跟着我去逛逛。” 这京城元宵会历来都有的,很小的时候,陆瑾岚倒是跟着母亲出去过一两次,但是也就一两次,印象中那时父亲还没有娶姨娘,虽然母亲不满,但是也没有表现的太过,也就不搭理她们娘俩罢了,元宵节他自是不在家,所以那时趁着家里无人,母亲便带着她偷偷穿过大半个城市去逛元宵会,那时只记得来来回回都是人,母亲将她的手攥得紧紧地,生怕她走丢了,而她却被眼花缭乱的表演和彩灯迷了眼,只顾着盯着看,直到母亲拉着她的手扯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陆瑾岚回忆往昔,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梁攸见她迟疑半天,等得不耐烦,便将杯子放到桌上,站起来,问道:“我没别的意思啊,你别瞎想,我就是想着你掌柜又寻不到人影,你师傅也被支派走了,你心里肯定不好受,所以才想着你要不要散散心。你别多想那啥啊。” 梁攸说到最后,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你别多想,但是说完,脸上倒是起了一片红云。 陆瑾岚才回过神来,她倒是没有多想,她迟疑了一下,刚想拒绝,却听到身体里的芸卿小声说:“听他的,去转转也好,缓缓心情也是好的。” 陆瑾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停了一下,才小声犹豫道:“我若去了,这店里怎么办?这会大家都不在。” 梁攸一听有戏,忙道:“这有什么,反正你这儿又不营业,大门一锁不就完了,再要不然,我让梁四过来帮忙看着,真有什么事,让他盯着不就完了。” 陆瑾岚还是犹豫,梁攸催促道:“走吧,要不晚上的灯会咱就不看了,早些回来,碍不了你的事的。” 身体里的芸卿也道:“去吧,放下心,没事儿。” 陆瑾岚这才点点头,想了想,又道:“我留个字条吧,等麖呦回来了,见我不在这里,别以为我出了什么事。” 梁攸道:“行行行,是该留个字条,麖呦也去找掌柜了?要不然让他一起去。” 梁攸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巴不得麖呦不在。 就这样,陆瑾岚写了个字条放到桌上显眼处,想了想又拿了壶酒压在上面。 这样,总能看到吧。 待收拾完,陆瑾岚便锁了门,跟着梁攸出了门。 自从来了京城,除了刚开始几日还好好逛了,后来因为这些纷繁复杂之事,就再没闲逛过,所以此时上了街,一会儿便被那热闹的气氛感染,烦心事暂且抛到一旁。 309 大雪·卜问 刚开始陆瑾岚倒还么感觉有多热闹,直到随着梁攸走到御街前,便被远处拥挤的人群和一声声的叫好声所吸引,再往里去,便是比肩接踵,川流不息。 陆瑾岚已经看到一个身踩五六尺尺长的高跷身穿红色彩衣的人所吸引,只见他在一片空地随意地走动、时而翻起落下,时而下腰,时而又叹向周围的人群,周围的人随着他的动作不时发出叫好和赞叹声。 梁攸见了也不催促,只是盯着陆瑾岚看,半晌才凑到她身旁道:“我们去里面看看,还有好多好玩的。” 陆瑾岚点点头,再往前还有表演吞剑的,口吐火龙的,飞天蹴鞠的,也有唱杂剧、鼓笛的,陆瑾岚小时候虽然也看过这些,但毕竟那时候并没有多少印象,所以这时瞧见了,自然好奇又稀罕,不自觉就着迷了去,梁攸看着她脸上时不时浮出笑颜,脸上也忍不住揉了揉鼻子,笑了笑。 梁攸又见一旁又买些糕点果脯炒货的,便一样买了一点,用油纸包了,递过去,道:“饿了吧?快尝尝。” 陆瑾岚光顾着看戏耍了,自身没有注意到刚刚去买东西的梁攸,又见他买了许多,自然也不好拒绝,只好接了过来,到了声谢。 两个人就这样一直往前走,这时前面不知表演什么,聚了一群人,所以后面的人举步维艰,两人就这样站在人群中只是走不动,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唤道:“这位姑娘,可要算上一卦?” 陆瑾岚刚开始并没有注意道,直到那声音叫了两声,一旁的梁攸因离得近,才祝钰到他身旁有一个小摊子,是一个不起眼的老头,面前铺了张白纸,已经犯旧落灰,纸上写了几个字,卜卦,上面还摆着几个铜板,一个签筒,旁边还有几本破旧的蓝皮书。 陆瑾岚上下打量那人,那人也上下打量陆瑾岚,这人不过是一个寻常人,想来是趁着这元宵会上,算卦挣钱的,从小到大,陆瑾岚只在祝钰那儿解过字,当然从心里来说,她对于这卜卦算命,并不十分信服。 她道还没开口,一旁的梁攸忙道:“不算,不算,我最烦你们这些张嘴胡来的人,什么印堂发黑,什么血光之灾,还有什么桃花满面,都是胡诌。” 那坐在地上的,身穿破旧长袍,续发洁白的老者听到梁攸的话也不急,只是捋了捋胡子,笑道:“这位公子可以不信,但这世间的事,冥冥之中都有定数,姑娘,你可愿算上一卦,你若信了,随意给老朽丢上一两个铜板,你若不信,大可走人。” 梁攸哼道:“你们不都这么说,随便胡诌上几句,最近走霉运,家里有血光之灾之类,想要免灾,就要破财等等。” 说着,索性从怀中掏出荷包,从里面拿出一角碎银丢到那老人卜卦的纸上,然后道:“行了,我们也不用你算,这银子就当赏给你的,我们也不浪费这时间了。” 那老人仍是风轻云淡,倒也生气,而是又望向陆瑾岚,道:“我想给姑娘卜卦,确实只因是缘分,一来我瞧出姑娘非同凡人,二来我也看出姑娘心中有事,所以才有此一问。要不然我为何不找这位家有万金的公子,而偏偏找姑娘呢。” 说着只是淡笑着望着陆瑾岚。 陆瑾岚迟疑了下,因他说自己非同凡人,所以她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人真能瞧出什么。 一旁的梁攸同陆瑾岚道:“没事儿,你若不想理他,咱走便是,反正银子也给他了。” 陆瑾岚想起失踪的掌柜,犹豫了一下,才同梁攸道:“没事儿,算一算也无妨,反正这会儿前面堵着呢,再说你钱都给他了。” 说着便坐到那老人的面前的一个小凳子上。 老人仍是笑眯眯的,问道:“姑娘想怎么算?铜钱?求签?还是测字?” 陆瑾岚想了想,便挑了最简单,道:“那就求签吧。” 老人点点头,便拿起签筒,那签筒由竹筒制成,表面已经犯乌,他只是随意摇了几下,然后递向陆瑾岚,道:“姑娘,请抽一个吧。” 陆瑾岚随意抽了一个,看了一眼,卦签上的字她倒是认识,只是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得将挂签递了过去。 那老人拿了卦签看了半天,才抬头问道:“姑娘想问什么?姻缘?前程?还是寻人?” 本来说前面两个姻缘和前程时,陆瑾岚还以为这人不过是如梁攸所说随口胡诌的,可是当他说到寻人时,陆瑾岚大吃一惊,忍不住问道:“你,你怎么知道我要寻人?” 对面的老人微微一笑,道:“这卦签上写着呢,而且我还知道,姑娘寻到得这人,还不是一般人。” 陆瑾岚听到老人的话,心里更是急切,忍不住向前探身子,着急道:“这位,这位大师,你能告诉我我寻到这人现在所在何方么?” 听到陆瑾岚的问话,那老人却只是埋头看着刚刚陆瑾岚递过去的签卦。 陆瑾岚等得心焦,却不好催促,知道灼灼盯着那老人。 梁攸原本不信,可是听到那老人说寻人,自然也是吃惊,这时,见那老人只是不说,以为他是嫌弃给的银子太少,忙道:“你快说,你若说得对,这卦银少不了你的。” 说着从怀中又掏出荷包,从里面掏出一块五十两的银子重重拍到老人的面前,老人只是瞅了一眼,却又转过头盯着卦签。 梁攸见了,又道:“你要多少你说,我堂堂梁攸还是拿的起的。” 梁攸平日虽不摆名号,但是他的名字说出去,京城大半人也是知道的。 这老人听了,只是笑道:“梁公子,你误会了,老朽不是嫌弃这卦银少。我一早说了,给姑娘算卦,只因有缘,我之所以久久不言,只因为姑娘这卦有些怪。” 怪? 老人用了一个怪,陆瑾岚咬了咬嘴唇,迟疑了下,又问道:“那大师可知,我现在寻到这人,现在是否安好?” 老人听了陆瑾岚的话,这次倒是没有犹豫,肯定道:“安好是安好。” “只是——”老人突然又拉长了话音。 310 大雪·追寻 老人的话说到一半,陆瑾岚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忽然身旁窜过来好几个壮汉,只是拥挤着向前,原本陆瑾岚和梁攸正凑到那算卦的老人面前,此时不备身后有人拥挤而来,差点将两人推攘到地上,那些壮汉此时已经推攘着向前,周围发出啧啧的抱怨之声。 陆瑾岚因坐在凳子上,所以只是趔趄着向前,梁攸则因素探着身子,所以此时差点被撞到地上,等他站起身,便想找那群人理论,但是那些人已经拥挤到人群中去。 话到紧要关头被打断,老人也抬起头望向远处,陆瑾岚也回过头,但是她目光没有投向那几个人遭众人不满的壮汉,而是远处一个身穿破布补丁的老人身上,那老人手里拿了一只鸡腿,一边走一边啃,时而探头四处看。 陆瑾岚愣了两秒,喃喃道:“是他?” 身体里的芸卿显然也立马道:“年兽,就是他,快追!” 陆瑾岚迟疑了一下,立马站起身,将怀里的大包小包往梁攸怀里一塞,然后:“你先在这儿等着,看大师说些什么,我去找个人,马上回来!” 梁攸还没应声,便见陆瑾岚已经飞快地钻入人群,他原本想跟着陆瑾岚一块去,但是陆瑾岚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他只得回过头,看着怀里的大包小包,叹口气。 而刚刚给陆瑾岚算命的老人见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只是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卦签,然后又望了望一脸失落的梁攸,笑道:“公子,一时片刻这姑娘是回不来的,要不你就坐这儿等吧。” 梁攸瞅了瞅那老人,又想起刚刚他给陆瑾岚算卦寻人,便问道:“诶,我问你,刚刚你说她找到那人安好,只是,只是什么?” 那老人见梁攸问及,笑道:“其实也没什么,这姑娘要找的那人,虽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但是想要寻到,却很难,就像这次,恐怕会会无功而返。” 梁攸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她是去找那人了?” 老人望着梁攸,笑道:“这是自然了,而且我还知道,她要寻到那人对她相当重要,当然,我更知道,公子对这姑娘的心思,也不一般。” 梁攸被戳中心事,脸色一僵,坐到老人面前,黑着脸,问道:“那你说,我跟那什么,那姑娘什么……” 他话未说满,但是老人也听个清楚,仍是笑容满面,指着面前的卦摊,徐徐问道:“公子可要算上一卦?” 梁攸见那老人正准备将刚刚陆瑾岚算过的卦签放回去,忙问道:“她算的这一卦到底如何?” 老人低头又望了一眼那卦签,如实相告道:“凶中有吉,吉中有凶,难办,难办。” “这是何意?”梁攸不明白,便问道。 老人将卦签塞回签筒,笑道:“公子,我讲得已经足够清楚了,前面我也说了,姑娘想寻这人,不易寻,但是那人却未必不会出现,至于这以后的事,老朽也不好妄断。” 梁攸冷哼一声,道:“你这儿说了跟没说不一样。” 老人笑道:“这世上许多事,一来是天机不可泄露,二来无论是谁都不能真正能断言。不过姑娘所求之事,却好算。不信,公子试试?” 梁攸见那老人说得云里雾里,但心里又想知道自己与陆瑾岚以后如何,所以望着那摊上的签筒和铜钱,迟疑了一下,还是指着那签筒道:“你将那签筒递过来,我也抽上一个。” 因陆瑾岚抽得卦签,所以梁攸也用卦签,那老人便随意摇了摇卦签筒,递了上去,梁攸手在那卦筒之中摸索了半天,先是抽了一签,刚想抽出,又停下来换了另外一个,抽出来自己仔细看了看。 他的这个签文上写着,“隔了几重山与水当知万事莫求不必二二三三” 他看着那签,眉头紧皱,他自幼饱读诗书,他虽然不懂这解签之法,可是也能读懂个一二,这签并不是什么吉签。 他看了半天,才将那签递了过去,冷着脸道:“如何?” 老人将那签接过,脸上仍是淡笑,只是看了一眼,便抬头同梁攸道:“这签上的意思,不用我说,公子应该也能猜到。我劝公子一句,这姑娘虽好,可是并非公子佳偶。” 老人说得极其直白,梁攸的脸上红一片,白一片,原本之前,当他钟情所谓的菊园花妖落琼时,他倒是没有注意到陆瑾岚,而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却不自觉被她吸引,他甚至萌发了娶了陆瑾岚也不错的想法,就算父亲不喜欢她,但是自己若是坚持,纳她为妾总是可以的吧,只要陆瑾岚同意。 只是,他自然也是能感觉到陆瑾岚暂时对他没有那种想法,但是他觉得只要假以时日,以他的条件,打动陆瑾岚并不是什么难事。 结果到了这算命先生这里,一句话就给他否定了,他以为是自己给的银子不够,便冷着脸,便从怀里掏出荷包,问道:“不就是银子的事,你说要多少,我都给得起。” 说着索性将那荷包扔到老人的面前。 那老人只是看了一眼,便又将那荷包捡起塞到梁攸的手里,道:“公子,不是钱的事,您给的卦金已经够了,我是真心为你考虑,才这么说的。不是我不给你想法,而是没有其他的法子。” 梁攸冷着脸,握着手里的荷包,半天说不出话,这时,身后突然有人不小心碰到梁攸,他马上转过头,冲着刚刚碰到他的那个瘦瘦的像猴子一样的人,大声呵斥道:“你没张眼啊!碰到我了,喂喂,说你呢!” 那个瘦子衣着光鲜,手里拿着一个笼子,里面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他见冷不丁冒出个人,也没好气,道:“怎么了?就是碰到你了,一个大老爷们,碰到就碰到了,又不是小姑娘家家的,是碰到你上面了还是碰到你下面来,用得着吵嚷么!” 梁攸本就一肚子气,又被那人呛得说不出话来,索性将刚刚陆瑾岚地过来的大包小包往地上一堆,收起荷包,站起身,大喝道:“你怎么说话的!也不看看我是谁!” 311 大雪·落空 若是平日,梁攸也懒得同这号人计较,可是今日本是高高兴兴地同陆瑾岚来逛元宵会,可是没想到却遇到这一档子事,先是陆瑾岚跑去追人了,而他又得了这样一个下签,还让他放弃陆瑾岚,自然窝着这一肚子火。 而面前这个不认识他又口无遮拦的熟猴一样的人,就像是给他这团火焰浇上了一大通的油,刷地一声就点燃了。 不一会儿,周围的人就看到一个衣着富贵相貌堂堂的公子同一个瘦瘦的男人扭打在一旁,还传来一声声不堪入耳的骂声,当然那骂声多是从哪瘦子嘴里传出来的,而位公子虽然厉声骂了好几句,但是用词还稍显文雅,因此在这口舌上便占了下风。 但是那瘦子虽然口舌之争胜了,但是在打架上却不是那公子的对手,前面几下他尚且还能还手,但是打到后面,脸上早已鼻青脸肿,身上也不知挨了几下,刚刚还不停谩骂等他因为脸上挨了好几拳,一张口便吐了一大口血,话自然也说不完整,又怎么能骂出口。 而这时周围原本买东西、看戏耍的人也被这两个打架的人吸引,不一会儿凑成一圈,有人还瞧出那打架的年轻男子正是梁学士家的公子,都低声议论:“这不是梁学士家的公子,平时都和和善善的,不像那些仗势欺人的那些富家公子,怎么今日倒在这街头同这混子打起来了。” 另一旁有人插话道:“谁知道,不过从这面向看,定是那瘦子的错,你瞧瞧他刚刚骂得多难听,连十八代祖宗都出来了,我要是梁公子,也定不轻饶那人。” “我看你们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说谁上前拉拉架,平日虽然没听说梁公子习武,可是你看他那架势,打得那瘦子直直喊痛,别再将人打死了。” “你说你上啊!”旁边的人吵嚷刚刚说话的人,那人却不再开口,也不往前。 这时,刚刚还坐在地上给梁攸卜卦的老人慢腾腾地将地上的卦摊上的铜板收到怀里,然后又将书、卦筒等东西叠到一起,将布一卷打成包袱,又拎起地上的两小凳子,看了一眼仍打得稀里哗啦的两人,摇了摇头,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走了。 而这时,陆瑾岚仍火急火燎地在人群中穿梭,向着前面远远那个老乞丐走去,或许是因为那老乞丐破旧的衣衫和乌脏的皮肤,他走到哪里,身旁都自觉让出一条道,他走得潇洒随意,手中的鸡腿啃完了随手一丢,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赫然是一个吃了一小半的烧鸡,他又拽了另外一个鸡腿,然后将剩下的包好,重新塞入怀中,便又开始啃着那个鸡腿。 相较于他的悠闲自得,陆瑾岚则显得有些狼狈,她身材矮小,又因是女子,所以身旁的人别说让了,有些还故意向她身旁挤去,虽然她已经说了一遍又一遍的请让一让,让一让,可是她的声音被埋在喧嚣的人群中,自然没人注意。 她连连叹气,想用法术,又怕引人注意,而且明明好几次,就差一两步就抓到那老乞丐的衣裳,却又被他钻入人群中消失不见。 真是出了邪了。 身体里的芸卿也是焦急,低声同她道:“再试试,真不行,先用隐身术,再用御飞术,不管怎样,这次都要捉到他。” 陆瑾岚点点头,不仅加快了脚上的步伐,好在那老乞丐并不是往人最多的地方去,而是向着御街外的地方去,刚开始人还特别多,到后来,人就渐渐松散了一些,陆瑾岚也渐渐觉得自己能迈开步子了。 可是陆瑾岚快,那老乞丐似乎更快,看似随意地向前走,一口一口看似随意地吃着鸡腿,可是不知为何,陆瑾岚却觉得总也追不上她。 眼看那老乞丐快要出了御街,他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小,陆瑾岚心里一急,便低头默念咒发,很快身子便在人群中消失不见。 只有刚刚与陆瑾岚擦肩而过的一对夫妇觉得面前好像有个女子突然消失不见,那妇人问身旁的丈夫:“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一个身穿绿袍的女子一晃就不见了?” 说着还四面瞅了瞅,哪里还有刚刚那女子的身影。那丈夫刚刚也是注意到了,甚至比他的媳妇还多瞅了两眼,也觉得奇怪,但是此时也不好说,只是拦着那妇人的腰说:“娘子看错了吧,再说这里这么多人,一晃人不见了,那不是正常得很。” 两人便揽着往前了。 而这时,谁也不会注意到,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飞过,带来一阵风,毕竟,这时空中仍不咸不淡地飘着碎屑一样的雪花,只会以为不过是寻常的风雪。 隐身御风而飞的陆瑾岚飞快地在空中掠过,直直冲向那老乞丐。可是那老乞丐似是有感觉一样,脚下也像带风,吃完最后一口鸡腿,将骨头一扔飞快地向前面街角跑去。 陆瑾岚在后面紧紧地追,眼看就要追到,结果前面正好是个巷子,老乞丐的身子一闪,便消失在巷子口,陆瑾岚心下着急,飞得更快,幸而一转,她又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在前面一步步弓着身子走着。 她飞到那人面前,落了下来,一念咒法,便现身在那老乞丐面前。 “老人家!”陆瑾岚叫道。 但是那老乞丐却冷不丁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几步,左看右看,然后又望向陆瑾岚,结结巴巴道:“你,你从,从哪里冒出来的,我,我没有偷东西!” 说着紧紧地搂着自己的怀里的东西。 陆瑾岚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东西是一个油纸包,同刚刚见到的那老乞丐打开的油纸包似是一样。 而这个老乞丐长得也与刚刚见到的那老乞丐长得十分像,只是,陆瑾岚皱紧了眉头。 “他不是年兽。”身体里的芸卿喃喃道。 “看来让他跑了么?”芸卿又道。 陆瑾岚不死心,向那个老乞丐道:“你去过六记斋没有?老人家?” 那老乞丐只是目愣着摇了摇头,然后往后退了几步,飞快地抛开了! “哎!你!”陆瑾岚刚想叫,却被芸卿唤住,道:“算了,让他去吧,看来,原本我们就不该奢望找到他的。” 312 大雪·回去 陆瑾岚失落地往回走,待走到刚刚与梁攸在一块的那条街前,却见到围了满满当当好几圈人,甚至还看到南衙的衙役,刚开始她还没将这些人与梁攸联系到一起,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待她再往里走,却见到从人群中让出一条路,又听到衙役的吵嚷之声,陆瑾岚这才发现那衙役押了两个人从那人群中挤了出来,前面是一个瘦瘦的人,陆瑾岚倒是没有特别在意,可是等她看到第二个人时,忍不住大吃一惊,连忙从人群中挤了过去,向那个全身脏兮兮的,身上还有若干伤痕的,垂头丧气的梁攸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跟人打架了?” 梁攸抬了抬眼,达拉着脑袋,看见陆瑾岚,先是一喜,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的落魄样,才低声哼唧道:“陆姑娘……” 话还未说完,就被那衙门的人打断,不耐烦地推开陆瑾岚,道:“要叙旧去衙门去,别在这儿碍着我们办案。” 陆瑾岚被推了个踉跄,她迟疑了下,才挤出笑脸,同押着梁攸的衙役道:“这位大哥,是不是这当中有什么误会,这位,这位可是梁学士家的公子……” 押着梁攸的两个衙役当中一个身量稍高的抬眼看了眼陆瑾岚,仍是冷着脸,道:“我管你是梁学士还是祝学士,跟我说都没用,有什么事到衙门说去。” 陆瑾岚咬了咬嘴唇,倒是梁攸似是想起来,同陆瑾岚道:“没事儿,没事儿,陆姑娘你不用担心,南衙的人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反正一会儿估计就会通知到我家里,不过挨几句,就放出来了。” 说完又歉意道:“本想陪你好好逛逛的,没想到,抱歉啊,对了,人找到没有?” 陆瑾岚摇摇头,她还想再说什么,梁攸连连被那衙役催促,只得冲陆瑾岚道:“这次找不到,下次一定,一定能找到的,啊,我,我先走了……” 话未说完,梁攸便被衙役拉走了。 随着梁攸与那瘦子被衙役押走,围观的人群也逐渐散去,又转头去看周围的戏耍与各式各样的摊子,陆瑾岚望着梁攸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街角,才想起来给自己占卜的那老人家,这时再去寻,哪里还有人影,只得去问刚在那占卜摊旁边一个字画摊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刚刚只注意到梁攸和那瘦子打架,这会儿陆瑾岚提起,他想了半天,才道:“啊,你说,你说刚刚在我旁边摆摊的老头?好像,我想想,我想想,对了,就那俩人刚打起来不久,那老头就将包袱一卷走了。” 陆瑾岚又问可认识那老头,毕竟若是常在这街上摆摊,或许都会相熟,但是只见中年人只是摇头道:“没见过,不认识,若是平日摆摊,这左邻右邻的倒是熟面孔,可这元宵节,连外乡的人都都跑来,刚那老头,从一早摆摊倒是跟我挨边,可是从头到尾都没讲上两句话,这姓谁名谁,家住哪里,我哪里知道。” 说完之后,那中年人又招呼陆瑾岚,“姑娘您看,您要不要照顾照顾小人生意?” 陆瑾岚有些尴尬,看了他摊前的字画,看起来倒是字是字,画是画,可是她虽然略通笔墨,识得几个字,但是也仅限于此。 那中年人见陆瑾岚没有买的意思,歪着脑袋一想,忽拍脑袋道:“姑娘,你不是想寻那老头,你看这样成不,那老头的样子我还记着,我替你画出来,这样日后你找人问也有个样子。” 陆瑾岚不好驳那中年人,既然自己多嘴问了一句,这时只得点点头。 那中年人见陆瑾岚点头,立马笑呵呵道:“来来来,姑娘你坐这儿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得了。” 陆瑾岚只得坐在那字画摊的小凳上,只是盯着那中年人的画纸,思绪却不知跑到哪里,许多事如过眼云烟,想及过去,又想到以后,只是茫然。 中年人几次抬眼,见陆瑾岚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画纸,以为她是关心那画,画得更加卖力。 只是? 当中年人将画递到陆瑾岚面前,陆瑾岚看了又看,这个是刚刚给自己算命的老年人么?算了,自己也就随口一问,也没想过去找他。 陆瑾岚叹口气,问道:“这画多少钱?” “三两银子。” 陆瑾岚皱了皱眉。 那中年人见了,立马挤出笑,改口道:“算了,难得姑娘也是识货人,这样,二两银子,就二两银子,不能再少了,我这纸可是上好的宋心堂的纸,还有这墨也不是一般的墨……” 因怕陆瑾岚变卦,这画就砸到手里了,那中年人忙不迭地解释。 陆瑾岚又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荷包,从里面掏出两角碎银,递了上去,那中年人见到银子,眼睛立即弯成了一条线,乐呵呵地接过去掂了掂,又用手捻了捻,用牙咬了咬,才塞入怀中。 又拿起桌上的那幅画,使劲吹了吹,他心里庆幸这会儿正好雪没有再下,要不然这画被雪浸了,还怎么卖。 最后,陆瑾岚就这么卷了一张二两银子的画回到了六记斋,此时,夜幕降临,街上的彩灯一个个都亮了,十分漂亮,但是陆瑾岚观灯的那一点心境早已没了。 待她开了六记斋的门,里面漆黑一片,她抹黑将灯点燃,却冷不丁发现柜台旁边的长椅上有一个人,手里是一壶酒。 她心里一惊,又是一喜,她以为是掌柜回来了,但是等烛火亮了之后,她才发现那人是麖呦。 麖呦歪着脑袋,看着她开了门,怀里卷了张纸,一脸落寞进了屋,又心不在焉地将那张纸随意往桌子上一扔,才踱步走到柜台,将烛火点上,然后才转过头看见躺在长椅上的他,脸上是变幻莫测的表情。 麖呦上下打量陆瑾岚,然后冷冰冰问道:“怎么?你以为是谁?饕餮?这大半天的你去哪了?” 陆瑾岚回道:“没什么,下午梁攸唤我出去逛逛,我就跟着出去转了一圈。” 麖呦听了,脸上仍是冷冰,不咸不淡说了一句,“你倒是有雅兴。还买了东西,让我瞧瞧是什么。” 说着从躺椅上起身,走到桌前,随意地摊开那画,见画上算一个不认识的老头,皱起来眉头,问道:“这画的是谁?” 313 大雪?安抚 陆瑾岚只得将在街上发生的事告诉麖呦,说到又见到那日在除夕之夜来六记斋的老人,麖呦听完也皱起了眉头,但是最后也只是冷冷说了一句,“既然找不到,那就等着吧。” 陆瑾岚点点头,迟疑了一下,才道:“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麖呦只是又从柜上拿了一壶酒,又转过身,忽然问陆瑾岚道:“那老人到底是什么人?你当真不知道么?” 陆瑾岚迟疑了一下,才回道:“芸卿说,说那人好像是年兽。” 听到陆瑾岚的话,麖呦的手一滞,然后又问道:“芸卿她,她还说什么了?” 陆瑾岚沉默了一下,才道:“没有了。” 麖呦听了陆瑾岚的话,猛地拔开酒塞,给自己狠狠灌了一口酒,逼近陆瑾岚,目光灼灼道:“芸卿,你说我该怎么办。你这么对我,你说要我怎么办?” 麖呦这个样子,吓坏了陆瑾岚,她忍不住退了一步,这些日子,麖呦的待她的变化,待她的冷淡与热烈,话语之中的关切和嘲讽,这些与自己刚见到麖呦时的样子全然不同,刚开始他并不觉得麖呦与芸卿之间有这么深的牵绊,可是这些日子下来,她也渐渐感觉到,自己当初只为掌柜和芸卿的感情所折服,可是这时又朦朦感觉到麖呦对芸卿的那种感情,也一样深烈。 半晌,陆瑾岚才听到一声深深的叹息,是来自身体里的芸卿。 芸卿叹息完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同陆瑾岚道:“小陆,你的身子,借我用一下。” 陆瑾岚不知道芸卿要做什么,但仍低声应好。 这时陆瑾岚突然觉得一股灵力在自己的身体中游走,而自己的身体似是也不停自己的指挥,但她又明明在动,她走到麖呦面前,伸出手,握了一下,又伸开,最后放到麖呦的头上,轻轻摸着,似是在安抚他。 “对不起,麖呦。”她低声喃喃道。 这话虽然由陆瑾岚说出,但其实并不是她,而是身体里的芸卿借着灵力暂时支配着陆瑾岚而说,这些日子,芸卿的魂魄虽然一直寄身在陆瑾岚的体内,可是说到底她毕竟是仙魂,若是她想支配陆瑾岚这具身体,还是毫不费力的。 而被她抚摸的麖呦除了刚开始一僵,可当她用熟悉的方式揉乱他的头发,当她恳切地道歉,他自然就知道面前这人,此时并不是陆瑾岚,而是芸卿。 所以他马上变顺从地靠在她的身上,由着她轻抚他的脑袋,这种简单又亲昵的方式,是两人独有的,当他被巫鸾救到天界,当他还是那只白鹿时,巫鸾就喜欢以这种方式安抚他,有时候他闹脾气,她也会用这种方式待他。 她环着麖呦,手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拍着,虽然麖呦的个头要陆瑾岚高上一头,可是此时他斜倚着身子,靠在她的身上,倒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她亲昵地拍了半天,才在他的身畔喃喃道:“麖呦,麖呦,麖呦……” 也不知喊了几声,才听到她又喃喃道:“别闹脾气了,三个承诺我都记着呢,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等这些事了了,我们就回天界好不好。” 这一声低低的,却听到陆瑾岚的耳朵里轰然炸开,难道芸卿不会同掌柜走下去么?难道她费尽千辛万苦等到如今,最终还是要分离么?这些话是真得还是只是安抚麖呦的戏言? 这些话全都堵在陆瑾岚的口中,她想问,此刻又问不出。 麖呦听到这些话,略带惊喜地抬头,对上她的眼睛,明知道现在这个脸不是那个人的,可是现在就是看着她,他不确定地问道:“你说得话可当真?” “我几时骗过你,我以前不就说过,我同饕餮,是不可能的。”她又道。 听到她肯定的答复,麖呦心里的石头似是终于落下,迟疑了一下,又低头靠在她的身上,低低道:“你可不要骗我,你若骗了我,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一声似是撒娇,又似是在威胁。 她仍是道:“麖呦,你放心,我不会骗你的。” 话未说完,她便感受到一双手不知何时环抱在她的腰上,她抚着的他脑袋的手一僵,仍是轻轻抚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她又道:“我该回去了,我现在的灵力不能一直霸占着小陆的身子。” 这时他似是抱怨着嘟囔道:“可是从地府回来之后,你明明待了很长的时间。” 她轻笑着解释道:“那不一样,那是因为暝貅的缘故,如今他施的法力早就消散了,以我自身的灵力若是一直占着这身子,我的灵力很快就会消耗殆尽的。” 虽然不情愿,麖呦仍道:“就让我再抱一会儿吧,我怕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她的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又停了一刻,才又道:“我真得要回去了,麖呦,你以后别再闹脾气了,要和小陆他们好好相处,早点,早点将小,姜九寻回来,对了,我在的事还是被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姜九。” 说完,又轻轻拍了拍麖呦的脑袋。 麖呦也不应答,只是抓紧最后的机会,将她搂得又紧了一些,也不抬头去看她。 而还在围观的陆瑾岚就是在这时猛地似是被人推了一下,再有意识时,自己的手仍放到麖呦的头上,而腰间仍能感受到温度,她僵硬地不知该如何办,而麖呦似是不知她已经回去,仍是紧紧环着她的腰。 若是不打断他,恐怕不知道要到几时。 陆瑾岚迟疑再三,最终还是开口道:“那,那个,麖,麖呦,芸卿她,她已经回去了。” 陆瑾岚的话一出口,便见怀里的那个人身子一僵,环在腰间的手也停了下来,然后只是须臾,他已经退到三步以外,然后从桌上拿起刚刚放下的酒壶,猛地灌了一口,脸上一片说不清的红。 他扫了陆瑾岚一眼,然后冷冷道:“我困了,我先去睡了。” 说完也不等陆瑾岚应腔,身子一闪便消失了。 陆瑾岚摇摇头,此时也顾不上他,只是低头喃喃同芸卿道:“你刚刚说得话说真得么?你真得要回天界?” 身体里芸卿迟疑了一下,才低低道:“自然是真的,当然如果能找到不用寄身在你身体里也能活下来的方法的话。不过,你就当我随口一说罢了,一切还是等小九的事了了再说吧。” 314 大雪·定远 这个元宵节最终便以这种惨淡的方式收尾,当然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些事。 比如,麖呦待陆瑾岚虽然仍然冷漠,但是不像前一段那么不阴不阳。 其次,过了几日方见梁攸偷摸摸上门了一趟,说自己第二日便被放了出来,只是因为这件事被父亲好好说落了一顿,并勒令他禁足,所以这几日一直闷在府中,不能出去,今日好不容易趁着父亲不在,才有机会出来。 对于梁攸,陆瑾岚倒是不担心,更何况,第二日,梁攸的下人梁四也来了一趟。 这时梁攸上门,心里自然是怕陆瑾岚担心,但是看她的样子只是关切地问了几句,倒是没有细问的样子,心里还是有些失落,又想起那天给他算命的老头说过的话,又凑近陆瑾岚告诉了她,陆瑾岚听完之后沉默许久,才到了一声谢。 梁攸一腔热血被泼了凉水,心里不是滋味,但又不想这么离去,只是在屋里晃来晃去,没话找话,又聊起窦渊,说这段日子窦渊忙得很,说是替皇上训练新成立的定远军,估计接下来不会再来六记斋。 陆瑾岚听到这儿,便好奇问道:“定远军是什么?” 梁攸摸着脑袋解释道:“就是对西辽的作战军,现如今全国各地都在招兵呢,不过京城毕竟皇上眼皮子底下,最先实施,那日我听窦渊的意思是京城这支部队训练好了,下面也要依照实行呢。” 陆瑾岚不明白,问道:“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折?” 陆瑾岚其实并不十分明白大周的兵制,梁攸见陆瑾岚提出疑问便兴致勃勃给陆瑾岚介绍,大周与前朝不同,因前朝灭国是因为军阀割据,地方军力过强,而中央兵力不足,所以为了避免步前朝之后尘,所以周国一直都是将兵力集中在中央,遵循着强干弱枝的原则,最强劲的兵力都在京城驻守,被称为殿前军,而各地方是由侍卫亲军驻扎,当然,地方各自也有自己的兵力,比如厢兵、乡兵、蕃兵等。 而窦渊所在的皇城司,其实并不属于这其中,但皇城司的三千名精军各个都能以一挡百,而窦渊的武功就更不用提了。再加上辽军善骑射,而大周大部分的士兵恰好不擅长,或者说根本不擅长实战,大周毕竟安定了百十年,那些士兵平日多半都用以维持治安和杂役,若真让他们来行军打仗,恐怕都是纸架子。 而这次周王新立的定远军则专门针对辽军,以骑射为主,当然还有配合穷奇真人的阵法加以训练,而窦渊就是周王新任命的指挥使,不过,好像只是暂定的,说是以训练定远军为主,而真正带兵打仗的可能就不是他了。 梁攸结合从他父亲和窦渊那儿听得,所以讲得相当详细,说完之后又感叹道:“看来以后这太平日子算是没了,我老爹又催着我南下,还让我尽早将菊园给买了,说这京城呆不了。” 说到这儿,又偷偷凑到陆瑾岚耳畔道:“我爹还悄悄将家里的那些房产都给卖了,全都换成真金白银,连银票都不要。” 梁攸说这话对他父亲虽然不太厚道,但是明显透露出一个讯息,那就是国将不安。 听完梁攸的话,陆瑾岚也皱起来眉,她虽然不懂得什么国家大事,可是从小也知道这太平的可贵,更何况,这太平年百姓的各种赋税还层出不穷,如今这打起仗来,岂不更是民不聊生。 而陆瑾岚身体里的芸卿听到这些后,也忍不住低声道:“这些看来都是那穷奇搞得鬼,他到底想干什么!” 陆瑾岚也忍不住喃喃道:“周王就这么听他的话,这仗打起来,对周王也没有好处,不是么?” 梁攸以为这话说问他,但是却不知她话里的他是谁,但是对于后半句他却听得清楚,忙道:“怎么没有好处,我跟你说,这燕尉十七郡,你可知道,自大周立国以来,可是一直想将它收回来,再加上统一天下的宏图,可是每个皇帝都梦寐以求的,咱这个周王自然也想当着千古一帝。” 陆瑾岚哀叹百姓之苦,是因为能感同身受,但是关于这帝王之心,她倒是没多大的感觉,她对于周王,说实在话,却是有些不满,当然大周朝大部分的百姓,心里都是如此吧,如今的周王,社稷上到没听说有什么建树,但其精通书画,又好花石,还崇尚道教,这些看似无伤大雅的爱好,给大周带来的却是沉重的民怨。 梁攸说完这话,又左右环顾,明知道没人,但还是忍不住叮嘱陆瑾岚,道:“我跟你说的这些,你自己知道就成,可千万别往外说。” 陆瑾岚点点头,然后回道:“我也没人说不是么。” 梁攸挠着头,笑道:“也是,我倒忘了。”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忽见门帘一闪,梁四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同梁攸道:“少爷,别在这儿了,老爷回来了,正找你呢,赶紧走吧。” 梁攸听了,不情愿道:“不回,让他找吧,大不了我还回菊园去,他也看不上我,我何必跟在他眼前找不痛快!” 梁四回道:“少爷,别说这混账话了,你忘了,菊园当时老爹可是出了一大笔钱,少爷,这些年你虽然挣了不少,但是大部分都花了差不多,老爷本就打算让你把菊园卖了,若是你执意去同他对着来,那他若是悄无声息替你将菊园卖了,你哭也来不及。” 梁攸还想说什么,陆瑾岚却道:“你还是回去吧,怎么说都是你爹,你想来,回头再找机会便是。” 梁四也道:“陆姑娘说得在理,再说,这人你也见了,以后有得是机会,何必急于这一时。” 说着上前去拉梁攸的袖子,急道:“快走吧,我的少爷,我的小祖宗,你若再不回去,最多挨顿打,若是让老爷知道是我将你偷偷放出来的,我的腿就要被打断了。” 听到梁四的话,陆瑾岚也催促道:“赶紧回去吧,别因为这儿再害了梁四。” 梁攸只得同陆瑾岚道:“那行吧,回头我再来看你。” 不过,梁攸走了之后,许久没有再来,而京城关于打仗的消息却是甚嚣尘上。 315 大雪·周想 六记斋后院的桂树终于抽了绿芽,地上的草也冒了青,终于有了春天的的气息,而严松和张柏也不再天天出去,毕竟无论有意还是假装,都没有寻到姜九,除夕之夜和元宵节出现的那个老乞丐,也没有再见,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众人商讨后,决定六记斋还是像往常一样开张,平素,只趁着客人少的时候严松和张柏出去寻人,其实说白了,就是给穷奇做做样子。 这些天的寻觅,说实在的,众人也有些疲乏,如今回归到平淡的日子,倒也可以修整一番,当然,最重要的,几人都相信掌柜一定会安然无恙的出现在六记斋。 相较于六记斋的平淡,宫里倒是另一番景象。 一向懒于政务的周王,这些日子倒是相当的勤奋,每日都会询问定远军训练情况,以及各地征兵工作进行到哪一步,当然还有西辽和南召的情况。 虽然当初订立“南征北战”的计划重点在于向北,也就是对西辽的作战,但是对于南召也么有失了关注,只不过因为对南召的计划主要在于汝南和安南两位藩王,再加上汝南安南南召毕竟离京城山高水远,就算是飞鸽传书,来回也得大半个月,好在,每次从汝南传来的讯息,都是好消息。 自从汝南王从京城回去之后,依照周王的吩咐,聚集汝南和安王地区的兵力,又加强训练,制定作战计划,而又趁着过年出其不意,发动两次对南召作战,全都大获全胜,不过虽然南召落败,但是却不肯轻易投降,仍是负隅顽抗。 而这次从汝南带回来的消息便是如此,当然,周王对于这个结果已经相当满意了,虽然南召只是一个小国,但是这么多年凭借自己独特的地形和山高水远的位置,一直不向大周屈服,而以国相称,这次,若是能打败南召,想汝南和安南一样纳入大周的版图,也不失是一件可喜可贺之事。 相较于从汝南传来的好消息,向北,西辽之地,传来的消息,可就没有那么乐观,一直以来,西辽与大周的边境摩擦不断,而过年期间,西辽又因连日的大雪导致牛羊受灾严重,许多牧民索性跑到大周边界,抢掠大周子民的东西,而周王也因此派出几支部队前去作战,但是西辽军十分强悍,又擅骑射,因而将大周军打得落花流水,十分惨烈。 西辽王甚至放出话来,说大周国每一个能战的,用不了两年就能灭了大周! 这等话十分嚣张,自然也飞入周王的耳朵里,这也是为什么周王要加快向北的作战计划。 虽然对西辽的几次小的战役全都失败而返,但是周王却并不在意,在他看来,西辽兵虽然强悍,可是整个西辽不过只有大周三分之一大,西辽子民人数也远不及大周,只要举全国兵力,再加上这次的周详考虑,另有专攻骑射,并有穷桑真人在旁,他觉得打败西辽定能轻而易举。 他甚至已经定好了,最迟等过完清明节,就要发动对西辽的全面作战。 而如今,不过只剩两个月的时间。 对此,他可是信心满满。 毕竟,从下面报上来的可都是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定远军的招募工作有序地进行,如今,已足有十万兵力。至于粮饷,已经下派到各州府,如今国库虽然没有多少存量存银,但是想我大周泱泱大国,这些年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这点钱粮总是能拿出来的。 唯一令人不太满意的就是窦渊对定远军的训练,说实在的,周王对于窦渊并不十分满意,虽然他的武功谋略在整个大周国倒是数一数二,包括之前平定安南,都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是他这个人为人死板,言语之间还时常顶撞,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不过也没关心,反正等到时候带兵打仗时再将他替换下来便是了。 至于穷桑真人那里,周王则给予厚望,但是心里又有些忐忑。 虽然穷桑真人从出现,就不像九霄真人那样,藏着掖着,而是全力鼎力支持他,既为他定下这南征北战的谋划,又替他炼制那长生不老的丹药,还为他寻觅那龙脉之所在,但是,周王还是隐隐觉得不安,这种不安就像是自己养了一条得力的狗,非常尽心地为自己捕获猎物,可是你又担心这猎狗有一天会不会突然咬你一口。 但是有时候他不知为何,总是觉得自己应该完全无条件地相信穷桑真人,就好像有个人一直在耳畔喃喃告诉他,让他听从穷桑真人所言。 这两种想法明明背道而驰,却全都在他的脑中萦绕,他有时想细想,就会觉得头疼欲裂,他刚开始以为自己头疼是因为服用那长生不了的灵药所致,可是当初唤祝钰那小子瞧了,也没有瞧出个所以然。 说起祝钰那小子,周王又皱紧了眉头,那家伙现在应该已经在青岭了吧,说起来派他去寻龙脉,倒是便宜他了,算了,算了,也当他在宫里这么多年,他若是识相,趁早一走了之算了,免得自己还得想如何处置他。 可是,周王想到这儿,抚着自己头痛不止的额头,问向一旁的庆总管:“庆子,那个祝钰之前开的药可还有?” 庆总管关切地上前,忙道:“有,有,还剩下几粒,怎么?陛下您的头又疼了?要不要唤御医前来看看,或者让穷桑真人来?” 周王摆摆手,道:“那帮庸医,不提也罢。算了,算了,你先将药拿来,朕服下再说。” 庆总管此时已经接过小太监递过来的锦盒,从里面拿出一粒丹药,递给周王,又接过茶盏,待周王服下丹药,又忙递上。 周王服下丹药,缓了一会儿,脸色方好了许多。 庆总管这才小心翼翼道:“那个,那个陛下,九霄真人送来的丹药没剩几颗粒,如今九霄真人也不在京,您看?” 周王的脸冷了几分,打断道:“怎么?你想替他说情?” “奴才不敢。”庆总管忙跪下道。 周王看了战战兢兢的庆总管,道:“起来吧,改名让穷桑真人来一趟,开药也是一样的。” 但是停了一下,又道:“恩,算了,你偷偷派人传封书信给祝钰,让他再送来些安神的丹药。” “是。” 316 大雪·风起 青岭东西之向,绵延四五百公里,南北宽达百宫里,层峦叠嶂,山麓重重,地形陡峭,中又许多沟、河流,可以想象要从青岭中寻得龙脉,就好比大海捞针。 更何况,是一个并不存在的龙脉,龙脉这种,也就只有帝王才会相信,就连那些随同祝钰前往青岭探寻龙脉的一队人马,自从得知自己被指派前往青岭,都一个个唉声叹气,这样一个苦差事,说不定都有去无回。 好在这一支百十人的队伍,都是从皇城司抽调出来的,据说是窦渊向周王请命的,毕竟山高水远,若是那些闲散的禁军,恐怕到不了秦岭,这人都不知了多少。 周王心里自是知道,他更知道祝钰若是想走,那么别说百十人,就算是成千上万人,恐怕也拦不住他,所以祝钰既然应承了这差使,那就这样随他去吧,如今虽然不待见这九霄真人,可是保不齐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也幸好有这个想法,所以当派人快马加鞭去向祝钰传递要他送回安神的丹药时,才会那么的心安理得。 至于周王为什么不唤穷桑真人来配这丹药,不,不是没配,而是配了吃了没用,虽然穷桑真人信誓旦旦说了自己的送去的长生不了的丹药没有一点问题,周王头疼的毛病不过是因为操劳过度引起,他倒也给了些所谓安神的丸药,可是后续周王在服用时,却不像祝钰的那些丹药,服下之后神清气爽。 前去送信的快马不出七日便赶上了祝钰,此时他们一行人距离青岭还有千里之遥,毕竟这些人除了祝钰和那领队的头领,原先是窦渊手下的得力干将,一位名唤郑铎的年轻人骑马而行,剩下的,只有运送粮草货物的由四五辆马车,余下的皆是步行,这样的队伍,又怎能走得快。 当然,反正也没人着急,不是么。 等新送到祝钰手里的时候,祝钰和郑铎正不紧不慢地谈天闲聊,祝钰展开那差役地上来的信,这次的信不是那么正式,甚至连字都非周王亲自书写,不过盖上了一方周王平日用的一方小印,以示这封信是周王的旨意。 祝钰瞧了半天,见对面的郑铎直是弹着脑袋,似是想看那信笺上写了什么,祝钰见他那样子,轻笑一声,将信笺递了上去,郑铎忙不迭地接过,脸上却一副纠结的表情,问道:“这个,这是陛下给你的,我看了不太好吧。” 祝钰笑道:“又不是什么机密,你看看也无妨。”郑铎虽然武功不错,为人也爽利,可是不像窦渊心思缜密,而是心里想什么全都在脸上,当然这也同郑铎的家世有关。 郑铎一直都是武将出身,自幼习武,家中出了好几位武将,可惜的是大周一直崇文抑武,所以他的仕途也不怎么顺,家里也不愿意他一直打打杀杀,索性便将他安置道皇城司,左右在皇城根地下,日子倒不怎么难过。 郑铎虽然不爱喜文,除了兵书,其他书劝人读不下去,不过还是通笔墨,他很快看完,然后脸上有些为难的表情,问祝钰:“真人啊,这陛下让你炼丹药送去,这行军在外的,这哪有条件?” 祝钰不在意地接过郑铎手中的信笺,笑道:“不过是些丹药,我自有办法。” 停了一下,又问道:“往前十余公里应该就是方城了吧?” 郑铎不明白祝钰什么意思,仍是答道:“是啊,前面咱还说着,等到了方城,让弟兄们好好歇上两日,休整一下,等备足粮草再行。” 祝钰没有应郑铎的话,而是转向那差役,道:“这位兄弟,你也瞧了,这信中唤我给陛下配制丹药,想来你也得了信,此番回去定是要将这丹药送回去对吧?” 那差役点点头,若是寻常送信,本不用他,可这次因涉及到送药之事,所以他是从宫里出来的,这一路赶赶停停,才多花了两日。 祝钰又接着道:“兄弟这一路奔波而来,想来早已人疲马乏,不如兄弟到前面方城歇息两日,等我将这丹药配好之后,兄弟也休整好了,正好拿上丹药再回京复命。” 那差役听了祝钰的话,却面有难色,迟疑道:“这,真人,不是小人不肯,而是我接到的命令是尽快将陛下需要的东西送回去,这若是耽搁了,小人回去恐怕不好交差啊。” 祝钰笑道:“这有什么不好交差的,这丹药炼成左右需要时间,还需要凑齐一些药材,就算你在一旁盯着我,这一时片刻,我也给你变不出来,反正左右都是等,你一匹快马,又奔波这些天去前面歇着等也是一样,没必要跟着瞎耗时日不是么。” 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扔到那差役的怀里,又道:“兄弟去方城找个好一点的客栈,好好歇上两日,不也一样?” 那差役用手掂量掂量那荷包,知道里面至少有百十两银子,立即收入怀中,眉开眼笑道:“倒让真人破费了,那就这么说定,我这就先去方城等真人。不过真人,这药的事可是耽误不得,可一定要抓紧啊。” 祝钰笑着答道:“自然不会误了兄弟你的事的。” 等那差役走了,郑铎才问道:“真人,这两日你真得能将那丹药配好?” 祝钰回道:“丹药我原本就有,但是不能现在给他。” 听到祝钰的话,郑铎不明白,诧异道:“既然早就有,为什么不直接给他,让他拿了回去复命岂不更好,为什么非要让他在方城等上两日?” 祝钰笑着问道:“你不知道?” 郑铎挠着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地反问道:“我怎么会知道?” 祝钰见此,便笑着道:“不知道就算了,走吧,早点赶到方城,可以让弟兄们好好休息一下。” 郑铎见祝钰不解释,心里想问,却又不好问,来的时候窦渊交代过了,九霄真人决定的事不要瞎打听。 于是,他只得骑着马,在队伍前后吆喝,让大家加快脚程,好到前面方城好好歇息。 众人听到这话疲乏也是一扫而空,都巴不得赶紧早点到了方城,乐呵乐呵。 就这样,这一群人浩浩荡荡,入了方城。 317 大雪?方城 方城,是一个奇怪的地方。 方城就像是一个古城,方圆百里,只有一个小小地方城,方城三面环山,入方城是宽阔的大道,但是出方城,只有一个羊肠小道,而且因为地处偏远,所以平日里很少有外人入城,所以等祝钰一干人来到方城时,都觉得这方城有种说不出的不同。 不过这种不同似是只有祝钰觉察,他抬头,看着远处有些投射来的奇怪的目光,但是众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谁也未曾注意到这种不同,或者这些奇怪的注视,他们毫不在意。 毕竟这样一群人,无论到哪里,都会引来注视吧。 郑铎一挥马鞭,从后面迎头赶到祝钰的身旁,问道:“真人,我们先去找驿站吧。” 但是等他们找到破烂不堪、空无一人的驿站,都面面相觑,则驿站住肯定是不能住了,只是他们这么多人要在哪安营扎寨,最后还是郑铎跑了一趟县衙,还好县衙倒还是有人,但那个县衙老爷,姓张的大人说他也没办法,方城这地方,几年都不一定见一次外乡人,至于这驿站,早些年是有的,可是因为自从设立以来后就一直未曾有人,以至于管理驿站的一对父子去世之后,张大人虽然上报了朝廷,但是却一直没有新人派下,也没有物资,所以久而久之,和驿站就荒废了。 张大人,对于郑铎等人的来访表示欢迎,但是对于这么多人,他表示无能力为,若是三五个人,这县衙尚且还能安置,但是这百十号人,县衙是无论如何安置不了的,甚至将方城所有的客栈都加起来也安置不了这些人。 听到这个消息,郑铎一行人都失望透顶,原本想着到了方城,便再也不用安营扎寨,没想到最终还是要露宿在外,郑铎将这个消息带给众人,那些士兵,一路奔波劳碌,就想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睡上一觉,还想大吃一顿,这下落了空,一个个都抱怨不止。 祝钰思忖半天,同郑铎商量,“怎么说诺大一个方城,安置这些人,总应不成问题,不行的话,分批分队进行安置。怎么也得让大家睡个好觉才是。” 好在经过同那位王大人商讨,最终还是商量出对策。 城中的五间客栈,共能安置七十人,城里还有两间寺庙,还能安置十余人,县衙还能安置五人,剩下的十余人就得委屈住到城里的三间没有住人的荒屋之中,但总算比荒郊野外要强上许多。 但好在方城虽然是孤城,周围又荒凉,但因其三面环山,中间又有一条河流穿过,所以物产倒也丰富,在吃上倒是不用担心,因此,他们这百十号人,解决完住的地方,首先就是大吃一顿。 当然,吃也是分批进行,郑铎索性将他们的人以十人一组,每组设立一个小头领,以方便管理,每日只用定时由小头领前来报告组内情况即可。 说白了,也算是让他们这些人放松放松。 至于郑铎、祝钰和郑铎几个亲近的下属则住到了方城衙门。 说是衙门,自然不同于京城南衙,甚至比这一路见到的那些小城里衙门都要破旧,用那位郑大人的话来说,就是他们这儿山高路远,皇上连赋税都懒得收,至于他的这位县衙大人,也不像其他地区几年一换,而是一任已经十余年,而他本身也是南城人,这些年,南城也就只出了他这一个官,一个秀才。 当然不是因为南城没有读书人,而是没有人去考取功名,说起来,这方城好像成年男子也比较少,而是以老弱妇人多一些。 郑铎像张大人打听,无非是年轻力壮的基本都出外安居了,嫌弃在这方城没有前途,郑铎问张大人当年考取功名之后怎么又想起回方城。 这个看似憨厚的中年汉子,只是打哈哈道:“当年哪里想那么多,再说在哪生活不都一样,再者说自己的性子,其实混不得官场,还不如就在这方城,来来回回就那些人,平日也没有那么多事,朝里有什么事经常也想不起他,倒也安逸,反正每两个月派人去百十里外的郭城领了薪银便可。” 郭城比起方城要大许多,而且因为处在官道之外,地势平坦,城里的人大多以贩卖货物为生,郭城比起方城要富饶许多,所以朝廷对过程的关照也要多许多,而方城,因某年上面一个随意一指,说这么小的地方,索性就让邻近的郭城照看得了,索性连薪水也有郭城代领。 这一领就是这么多年,本来最初是一月一领,后来张大人嫌麻来回奔波麻烦,索性就改为两个月一领。 听到张大人这么解释,郑铎笑道:“这么看来,这方城倒像是那世外桃源,不足以外人道也。这里有山有水,风景也秀美,民风也淳朴,生活在这里,倒也安逸。” 张大人笑道:“一日两日到可,时间长了,大人倒不这么觉得了,这方城每年都是只有人往外出,没有人往外进,别说其他地方,就单单我这儿县衙,你瞧各个都是老弱病残,连个年轻力壮的都没有。” 郑铎挠头道:“这倒也是,你这方城,就这么大的地方,前后都无人,这又临着山,我听说像这种山上,不是有猛虎就是有野熊什么的,这么想想,又觉得这方城没有什么好的。” 听到郑铎说到山上之后,张大人的神色一变,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不过仍看似无意地道:“这山上林深树密,倒还真是有野兽什么的,早两个年还真有狼下山将村民家里的猪啊鸡啊都叼走,不过这两年倒还好些。所以郑大人,你可得同你的人交代一下,这白日在这山脚下走走也就算了,这夜里可千万不能去山里,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呢。” 郑铎听了,喝着酒忍不住呛了下,嘀咕道:“还真有啊,我不过就随口说说,明日我就同他们交代一声,不过想来他们也不会去荒山野岭上去。” 王大人笑道:“那再好不过了。” 几人又随口聊了几句,酒足饭饱之后,就散了。 这一日倒也没什么事,不过等第二日,倒是出了点小事。 因为他们发现,先前那位说来方城等他们拿药回京的差役不见了。 318 大雪·异事 第二日一早,祝钰和郑铎谈及要将周王的丹药让那送信的差役送回去,可是派人去查访那差役所住何处,但是找遍整个方城都没有寻到。 当然他们头一日来的时候若是注意,就会发现,昨日那差役就已经不见了。 那么那差役难道没有来方城? 不,他的马匹还好好的在一间客栈的院子里栓着,昨夜那店的伙计甚至还好心给它喂了粮草。那间客栈自然也住了郑铎和祝钰一行人下的许多士兵,只不过那些士兵住进来的时候,只听说这间客栈头两日也住进来一个外乡人,说是在这儿等人,他们虽然跟着祝钰和郑铎,可是关于这送药之事并未完全知晓,自然也不会关心这一位外乡人,只是嘟囔这店里好端端少住了一个人。 结果没想到,第二日等头领去寻时,才知道这位陌生的旅人与他们有干系。 祝钰和郑铎有些头疼,照例说若是这差役在遇到他们之前出事,他们全然不知,也不会有这些纠结,可现在既然知道了,就得考虑如何收场。 两人又去找方城的县官张大人,那位张大人听说平白无故失踪一个人,也是惊诧万分,说这方城一向治安良好,夜不闭户,怎么会好端端有人失踪,这方城历来,没有贼,只有山上的野兽会来害人。 说着又唤来那客栈的老板和伙计前来问询,因平日这方城客人稀少,所以他们倒是有印象,说是前日傍晚来的,头一日还见呢,不过昨日,因郑铎一行人来了后,一下子住进十余人,所以就没顾上那人,不过头天晚上,那伙计夜里还敲那人房门,见没人应,还以为已经睡下了。 今日一早郑铎的手下前来问了,才说店里有这号人,上去瞧门,见没人应,待开了门,那人的行李倒都还在,就是人不见踪影,而那床榻也是整整齐齐的,想来昨夜人都没回来。 当然人不在客栈,也会有其他的地方,别看方城地方偏远,城又不大,但五脏俱全,那烟柳之地也是有的,但是,经过查访,那差役也没有去任何一个温柔乡,也就是说,他平白无故消失了。 除了温柔乡,其他地方张大人也去查访了,可是仍是一无所谓。 若是马也不见了,你倒可以说这人可能走了,可现如今,这马还在,那就只能说这人确实是失踪了。 最后无法,祝钰只得根据记忆提笔画了那位差役的画像,让张大人派人在城内四处张贴,看是否有线索。 祝钰和郑铎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弄得有些头疼,管与不管,似乎都不太合适宜,不过那些士兵们除了窃窃私语几句,心里甚至有些高兴,因为因为这件事,至少要在方城耽搁几日,虽然这破城没什么可逛的,可是不用赶路,心里还是欢喜的。 线索是在当日傍晚时分来的,临近北面山的一户人家的一对兄妹俩在山脚下捡柴时见过那位差役,当时还同这位陌生的大叔说让他不要往山里去,说山里面有妖怪,后来见那位差役在山脚的丛林边晃了几圈,就寻不到人影了,不知道是进山了,还是去往别处了。 张大人带着祝钰和郑铎还有一些手下到了那兄妹俩指认的地方,确实看到一些脚印,而那脚印刷通往山林深处,可是当郑铎建议去山里搜寻时,张大人还有张大人手下的那些衙役说什么也不干,只说这山里有野兽,有妖怪,可是去不得。 郑铎本想集结手下那些人前去查访,但却被张大人拦住了,说这山进不得,进不得,说不定有去无回。 郑铎将祝钰拉到一旁,低声问:“真人,你说这该怎么办?” 来之前祝钰专门交代郑铎,不要将他的身份暴露,只说他们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出行,这头领便是郑铎,至于祝钰九霄真人的身份不可外说,所以此刻他也就没有当着张大人的面大剌剌地问。 祝钰盯着那山看了半天,山中多精怪,只是这妖怪怕是不在山里。 祝钰回过头,同郑铎道:“他既然不让咱们寻山,咱就不去。先回去再想办法吧。” 郑铎挠挠头,不解道:“若真是有妖怪,以你九霄真人的法力难道还不能降伏么,正好为民除害,方城百姓应该感激咱们才是。要不我这就将你的真实身份,告诉那位张大人。” 祝钰摇摇头,制止道:“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咱先回去再说。” 郑铎虽然不太明,但祝钰既然这么说了,他只得点点头。 待回去关上门,祝钰才同郑铎道:“这样吧,你从你的手下挑选一个得力一点的,让他跑一趟吧,把这丹药送回宫里。”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递给郑铎。 郑铎接过那瓷瓶,迟疑道:“这个倒是没问题,可是这样成么,还有那失踪的差役,难道就这么放着不管?” 祝钰回道:“不是放着不管。我问你,你想如何管?派人去山上寻人?还是让张大人去寻?” 这一句反问令郑铎突然愣住了,结巴道:“我,这,我只是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怎么说都是从宫里来的,就莫名其妙在这儿失踪了,总该寻个究竟才是。” 祝钰道:“这世上许多事,不是你想弄清楚就弄清楚的。让大家在这里修整两日,就早些离开吧。” 郑铎心里想不通,但是又不敢顶撞祝钰,只得应是。举着手里的瓷瓶道:“我这就让人将这瓷瓶送回去,只是宫里的人问了该如何禀告。” 祝钰道:“如实说便是,反正皇上得了这丹药,这药是谁送回去的,又有什么重要。” 郑铎道:“也是啊,行吧,那就这样吧,我这就找人去送。” 祝钰见郑铎走了,索性站在门口,这里是方城衙门的后院,他一抬头,便看到门口突然闪过一个人影,待祝钰注意到,那人影一闪便不见了。 祝钰若有所思看了许久,才又回了屋。 而郑铎虽然照祝钰所说,找个手下骑快马将那瓷瓶送回,但他还是偷偷找人去那差役消失的山下附近去寻,他想不上山,至少在附近寻寻总归是无碍的,说不定就能发现踪迹。 但是,令人不妨的是,他派出去的十几个手下,竟然也消失不见了。 319 大雪·破局 待祝钰听到郑铎偷偷派人去调查那差役失踪之事,然后自己的人也都消失不见时,忍不住生气道:“不是让你别去管么,你为什么要自作主张,那人同你有何关系,用得着你去操心!” 郑铎喏喏道:“我不过想着怎么都是宫里出来的,既然碰见了,总不能放着不管,我也没想到会出这档子事,你看现在该如何是好。” 祝钰沉吟了一下,然后问道:“若是让你放弃这些手下,你觉得如何?” 一听祝钰的话,郑铎立马道:“不成,这些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若是战死沙场,我也就认了,可是你瞧瞧这叫什么事,好端端的寻人,结果人没寻着,结果把自己寻没了,这说什么我也不能认。” 说完见祝钰仍是沉着脸,生怕祝钰不管,便又补了一句,道:“不管怎样,我都不能放着他们不管,就算只有我一人,我也一定要将他们寻到。” 祝钰听了郑铎的话,却没有马上应答,而是推开门,看了看外面院子,倒是没有人,才又道:“这件事你告诉那位张大人了没有?” 郑铎吸了吸鼻子,道:“我一入衙门,就碰见张大人问我发生什么事,我一想这事业瞒不住他,便给他讲了,他听了,只是连连埋怨,说我不该去那山里,还劝我们赶紧离开方城。” 祝钰叹口气,道:“他说得是对的,我们是应该早点离开这里,昨日我就应跟你这样说,也不至于发生今天这样的事。” 郑铎辩白道:“我不是想着还有你嘛,就算有什么妖祟也不至于怕他们,再说,说不定就是寻常的失踪案,谁成想回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祝钰看了一眼郑铎,又道:“算了,算了,接下来的事,你都得听我的,我让怎么做,就怎么做。若是你再像这次自作主张,我可不会再管。” 郑铎一听有戏,忙问:“那,那我那些弟兄,能找到么?” 祝钰掐指算了一下,才道:“应该不会太晚。”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要不我将剩下的手下都聚集起来,他们听说弟兄不见了,一个个早就坐不住了,说要找人呢。”郑铎凑近祝钰火急火燎道。 祝钰摇头道:“不用,你让他们都好好待在住的地方,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这件事,有你和我就足够了。” “就你我两个,真人,我知道你有法力,可是这山这么大,靠你我两人,这找下去,也不知找到何时啊。”郑铎质疑道。 “足够了,其实我一个人也就够了。一会儿,你再去找张大人一趟,将我的身份告诉他,就说我要进山找人捉妖。”祝钰又道。 “真人我这就不明白了,先前你不让我将你的身份告诉他,这时候又让特意暴露你的身份,这到底是为什么?”郑铎一头雾水。 祝钰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云纹铜鼓,只见那铜鼓在手中慢慢变大,直至变成一丈大小,郑铎头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祝钰的法器,不禁瞪大双眼,直到祝钰将铜鼓重新拎到手上他才回过神来。 祝钰却道:“先前不愿意将我的身份告诉那位张大人,是因为不想卷入这些纠纷,可现如今已经卷入了,那也不用顾忌了,这件事还是速战速决最好。” “啊,是,你说得对。”郑铎只顾着看祝钰手中的铜鼓,直到祝钰说完才随口应道。 “好了,你去找张大人吧。”祝钰吩咐道。 “哦,那,那你去哪?”郑铎又问道。 “我去这城里走一走。”祝钰随口道。 郑铎望着祝钰手中的铜鼓,心道,难道要抱着这铜鼓在这城里走一走么?但见祝钰一副不欲细说的表情,只得将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且说郑铎去找张大人,他听到祝钰便是宫里大名鼎鼎的九霄真人时,沉默了半天,才又反问道:“这位真得是那位九霄真人?” 郑铎以为方城天高路远,可能对九霄真人不太熟悉,索性便挑了几件当初祝钰名满京城的事一一细细说来,那张大人只是闷头听了,待郑铎说完,他才又问道:“你说九霄,九霄真人去寻人了什么?” 郑铎点点头,随口答道:“他说去城里随便转转,应该是去找线索了吧。” 郑铎见到对面张大人日越来越凝重的脸,不禁问道:“怎么了?不过说起来也奇怪,你说这人明明是在山里不见了,可是九霄真人偏偏同我说要去城里转转,你说这城里会有什么?” 张大人讪笑道:“这,这我也不知道,那个,九霄真人这会儿在哪呢,我找人陪着真人一块去吧,这城里虽然不大,可是真人毕竟是外乡人,这路也不熟,再说若是遇到什么人,什么事,有衙门的人在旁也方便些。” 郑铎道:“九霄真人这会儿估计已经出去了吧,不过应该也没什么事,怎么说九霄真人也不是凡人。” 张大人这时已经走到门口,叫来两个衙役,不知低声吩咐了什么,只见那两个平日慢腾腾的衙役少有地快速跑了出去,待他见那两个衙役消失不见,他才转过头,同郑铎道:“郑大人,你别在意,本来在我这辖区,出了这档子事,我已然过意不去,若是大名鼎鼎的九霄真人再有什么不测,我这罪过也大了。” 郑铎道:“哎,一提这事,我心里就不是滋味,你说十三个人,说不见就不见了,这叫什么事。张大人,你说这山里有怪兽,还是有妖怪?本来我还以为你是随口说说,难道真的有这事,这山里到底是什么妖怪啊?你们可有人见过,之前可有害人?你快讲讲,等九霄真人回来,我告诉他,非要将这害人的妖怪降伏不成!” 郑铎信誓旦旦的说着,却没有注意到长大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只见他听到郑铎的话,手在袖子里不停地握紧又张开,眼珠子还左右不停地转动,最后才凑近郑铎,似是犹豫半晌,才吞吞吐吐道:“那个,郑大人,不是我想告诉你,而是这件事说不得。” 320 大雪·山魅 张大人讳莫如深的表情令郑铎反倒起了好奇,忙问到底何故。 张大人似是犹豫半晌,才将方城之事徐徐道来。 原来方城真的有妖怪,或者不能称之为妖怪,而是“山魅”,这山魅就住在北面的山上,高至八尺,有一头海藻一般的绿发,全身很白,身上裹着绿色的枝条和藤蔓,身下骑着一只白虎,一旦遇到过往的行人就会用长发和身上的藤蔓将他拖到自己身旁,然后勒死吃掉。 这山魅出现在十几年前,那时候,张大人才刚刚胜任方城的县官。 刚开始只是有一些上山砍柴的人失踪,寻觅不到,张大人便领着一行人前往查房,彼时才发现那山魅,彼时,那山魅正在捕获山里的一只山熊,只见那山魅伸出全身的藤蔓,飞快地将那挣扎咆哮的山熊拉到身旁,只是片刻,那山熊便没了生息,又见那山熊伸出手猛地将那猛虎的皮毛扒开,然后便将血肉送入口中。 众人被骇得屁滚尿流,可是仍有那逃得慢的,却被那山魅拖了过去,霎时,只听到那人痛苦地嚎叫,藤蔓在他的身上层层收紧,那人便陡然没了气息,这时方见那山魅抬起头,舔了一下血红而湿漉漉的下唇,灿灿道:“拿血肉来祭。” 众人只顾着赶紧逃走,哪里注意那山魅说得什么,回去之后大家也就绝了再去救人的念头,只是想着该怎么办,张大人本想集合城里的青壮年一起去,可是那些从山魅口下逃出的民众向其他民众一描述那山魅的可怕,谁还敢冒着生命危险前去。 张大人没有办法,只得从城里筹钱去外地请来所谓的法力高强的真人,但是前前后后请了五六个人,只有一个勉强从那山里逃出来,至于其他的全都变成了那山魅的腹中餐。再往后,别说请人来方城降妖,连方城本地的都有许多人举家迁走。 眼看方城要变成一座空城,可是后来人们发现那山魅似乎并不是随意杀人,而是有规律的,刚开始因为了降伏那山魅而入山的那些真人,都被山魅吞入腹中,但是山魅吃了那人之后,也不见它下山作祟,而山魅下山害人生在没人再去山中之后,往往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城里就会有人失踪,有人看见,那失踪的人便是被山魅掳走的。 众人又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到那山魅时的情景,有人便猜测,那山魅是不是每个月只要用人去祭祀它,它便不会下山作祟,而那时恰好城里有个老乞丐已经病入膏肓,众人冒着试探的想法,将那老乞丐好好梳洗,又换了新衣,派了几个人抬到山脚下,果然,那山魅掳走了那个被用来祭祀她的老乞丐。 从那之后,每过一个月,就会从城里或者城外选出一个人被当作祭品送往山上。山魅也果然没有再下山,方城也就平静了下来。 当然也不是没有一丁点好处的,原本因为方城三面环山,所以时常有野兽出没,也会发生野兽害人的事情,可是自从有了山魅,这野兽害人的事再也没有发生。甚至有时候在山魅掳走祭品时,还有留下一些东西,比如千年的灵芝,多年的人参之类,就好像是用来交换祭品一样。 山魅留下的东西刚开始没人敢要,后来张大人出面,将这些东西贩卖到其他地方,或者卖给来往方城的客商,换来的银子,补给充当祭品的那户人家里,当然很多时候祭品是无主的,这银子也就存了下来,放到县衙,登记在册,以后若有需要再拿出。 待张大人将这件事一一将来,郑铎早已骇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结结巴巴问道:“难、难道这么多年,你们每个月都要给那,那山魅祭祀么?这一年可是十二条人命啊!” 张大人叹口气,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一年二条人命,换来一城太平,若是你,大人,你是换还是不换?你也瞧了,若是安安生生将这祭品如期送去,那山魅不仅不会害人,反而还会佑我方城太平。可若是惊扰了它,就会像,像大人这样,一下子失了十几条人命。” 郑铎觉得张大人的说辞有些牵强,可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话在嘴里半天,却不知如何反驳。 却见张大人又道:“所以我才让大人不要管这些事,那人不见了十有八九都是误闯了山魅的禁地,就当他成了祭品便是,又何必去寻他。郑大人,先前不是我不愿意将这些事告诉大人您,而是怕吓着大人您。我劝大人,要不然就带着您的那些人早些离开方城便是。” 郑铎听到张大人让他早些离开方城,隐约觉得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是什么,迟疑半晌,才想起一件事,问道:“每年送去当祭品的那些人生怎么选出来的?像那个已经病入膏肓的乞丐?还是自愿?还是什么?” 郑铎的问话,令口齿清楚的张大人也支吾的起来,郑铎觉得这里面有古怪,便威胁道:“张大人,你若不能如实讲来,我可是要将这件事上报给朝廷。” 听到上报朝廷,张大人反而笑了,盯着郑铎反问:“上报朝廷如何?朝廷若是能解决这山魅,我自是十分欢迎,对了,顺便将我这县令之职去了更好,反正我早也不想干了。你可知,当初我可是将这山魅害人的事写了折子,可惜,我想这折子早就被人当成废纸扔了吧。就连这方城,又有何人想起?” “这,这,这个,”郑铎被张大人噎得说不出话来,想说这天下之人,朝廷顾不及这千里之外的方城也是有的,可是这话似是又不能反驳他的话,毕竟,现如今的皇上,就算真得了这消息,恐怕也不一定管吧,更何况这妖怪害人,能管的也只有—— 想到这儿,郑铎猛地一拍脑袋,道:“我都被你搞糊涂了了,管他什么朝廷作甚,反正京城除妖,靠得也是九霄真人,如今人都在这儿,还怕什么!张大人你放心,我这就将这山魅的事告诉九霄真人,让他除了这妖!” 说着也不等张大人再言,便火急火燎往外走! 张大人却盯着郑铎的背影,久久才回过神,拳头却是握得紧紧地,嘴里喃喃道:“为什么偏偏是他!” 321 大雪·窝藏 郑铎跑出衙门,才猛然想起好像刚刚问张大人如何选出哪些人当祭品的,他没有给答案是吧? 郑铎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就被那张大人呛声呛晕了头,罢了罢了,还是先去寻祝钰再说,等找到他,不行再回头找那姓张的问清楚。 真是的,这还没到青岭的,怎么平白生出这么多事。郑铎一边小声嘟囔着,在城里踱步快走,等走了大半个时辰,他又说一拍脑袋,自己怎么这么笨,这方城这就算不大,放着这么多人不用,自己这么瞎逛找人。 郑铎连忙去了那几个客栈,唤自己手下去找人,那些手下一听又找人先是吓了一跳,生怕又让进山,听到郑铎说只在城里找人,都松了一口气,这大白天的,这城里人来人往的,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 只是,这么多人,将这城里转了个遍,却没有寻到人,郑铎心里直犯嘀咕,这祝钰不会也不见了人了吧?那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就在那群手下围着郑铎询问还要不要找到时候,郑铎突然看到衙门的两个人,在他们面前跑过,他猛然想起来,好像衙门的人也在找祝钰,问他们说不定会有发现。 想着他便叫上两人跟着那衙门的人,那两个衙役只顾着往前跑去,却没有注意到郑铎在他们身后跟着,直到到了一间住宅门前停下,那宅子大门敞开着,似是听到里面熙攘之声,郑铎探了探头,果然瞧见祝钰在里面。 郑铎便冲身后的五六个手下道:“走,进去瞧瞧!” 等到了院内,只见那些衙役拦在祝钰面前,似是不让他往里面进。 郑铎凑到祝钰面前,低声问他:“你怎么在这儿,到底怎么一会儿事?” 祝钰指着那院内,淡淡道:“那院子里有妖怪,我不过来捉妖罢了。” 还未等郑铎发问,就听到那几个衙役道:“你胡说什么,这里是张大人的家宅,哪里有什么妖怪!” 这里是张大人的家宅?郑铎脑中的问号越来越大?这又是什么事? 他凑到祝钰面前,低声道:“你会不会弄错了?我都打听过了,这方城确实有妖怪,但是这妖怪是在山里,是一个叫山魅的妖怪,你听我给你细说。” 他说完又看了看盯着他的众人,除了衙役,还有他身后的手下,当然门口也有一些围观的民众,他咽了口水,虽说这件事方城的人也许都知道这件事,但是也不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来。 他看了又看,便将祝钰拉到一旁,低声说:“你先出来,我慢慢讲给你。” 祝钰把玩着手中的铜鼓,看着严阵以待的衙役,点点头,两个人退到门外,郑铎刚想说话,又看了看凑上来的那些下人,便吩咐道:“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同九霄真人说点事。” 两个人走到一处僻静处,郑铎这才从张大人听到的关于山魅的事告诉祝钰,祝钰听完之后,沉吟许久,才问道:“他真得这么说?” 郑铎点点头,道:“我瞧着那张大人也是不得以为之,你说这方城出了这山魅吃人的事,他这捉也捉不了,才想出来这没有法子的法子,也是难为那张大人。” 祝钰听到郑铎的话,抬起头,讥诮道:“不得以?难为?说起来还真是难为了这位张大人,这么说我就明白了,看来这方城的妖怪,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祝钰的话令郑铎更不明白,疑惑道:“你说什么一个,两个的?难道这宅子里也有妖怪不成?” 祝钰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宅院,淡淡道:“这院子里自然有妖怪了。” “可是刚刚那衙役不是说这院子不是那位张大人的宅院么,怎么会有妖怪?”郑铎反问道。 “这个么,恐怕只有问那位张大人才能知道。”祝钰回道。 “走吧,去等等那位张大人。”祝钰说完便又向那宅院走去。 “诶,你等等我。”郑铎连忙跟上,心里早已起了一连串的问号,这宅子有妖怪,这张大人不应该是受害者么,还有这妖怪同那山魅有干系么。 祝钰刚要走进那宅子,便见四个衙役已经睹到门口,其中一个年龄稍长,稍微和善一点的衙役拦着祝钰道:“虽说你们是方城的客人,又被大人请到衙门去住,可是这里怎么说都是我们大人的私宅,这宅子我们上上下下也替大人瞧了,只有两个下人,都是老实本分的,不可能是什么妖怪。我劝您还是赶紧走吧。” 祝钰笑着问道:“你们大人这么多年也没有娶亲?” 几个衙役冷不丁祝钰问及张大人的私事,不懂祝钰是什么意思,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祝钰也不催,只是盯着刚刚同体说话的那衙役,那衙役咽了口吐沫,又替张大人开解道:“我们大人一心为民,日日操劳,未曾考虑这终身大事,这也不是不可说,再者说了,你们来方城想必这两日对方城也有了听说,我们这里四五十岁未曾娶亲的大有人在。” 郑铎听了点点头,这鬼地方,谁敢将姑娘往这里嫁,就算这城里的姑娘估计也一个个往外跑,这些年,这方城没有变成空城已经够好了。 祝钰仍是淡笑道:“原来是这样。对了,你们大人什么时候来?” “我们大人,”那人刚要开口,一旁的另一人忙用胳膊撞了他一下,他才止住口,道:“我们大人在衙门忙着处理政务,这会儿自然顾不上来这儿。” 停了一下,又劝道:“我说,你们有什么事要不去衙门找他,别在这儿耗着了。” 祝钰看了一眼空旷的院子,笑道:“我劝你们还是快去请你家大人吧,若是晚了,这妖怪要跑了,我可就不等你家大人来了。” 那几个衙役听了祝钰的话,互相看了一眼,还是刚刚那个衙役,道:“我说你这人怎么拗,不是同你说了,这里面没有妖怪,我们大人我们会不清楚。” “恐怕你们就是不清楚。”祝钰接口道。 那衙役刚想说话,突然从人群中又跑来两个衙役,气喘吁吁道:“大人,大人来了!快都让让!” 322 大雪·穷途 张大人穿过人群,脸色阴沉如冰霜,他直直走到祝钰面前,但话却是对这一旁的郑铎说得,“郑大人,你们这大白天的私闯。这是何意?” 郑铎看了一眼仍是风轻云淡的祝钰,只得应声道:“那个,是这样的,张大人,九霄真人发现您这院子里有妖怪,所以就想进去查看,但是被你这些手下给拦住了。” 张大人冷冷道:“我这院子里没有妖怪,不牢九霄真人费心。” “张大人,让九霄真人到你这院子里看下,说不定——”郑铎好心道,但是没等郑铎说完,就被张大人打断:“我说了,我这里没有妖怪!” 张大人的声音很大,引来众人的围观,甚至还有窃窃私语。 祝钰看了一眼众人,又看了一眼张大人,才道:“张大人,你这宅院有没有妖怪,恐怕要看了才知道,不过,我一般都不会看错的。或许我们可以进去说。” 张大人的脸越加阴沉地厉害,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祝钰。 郑铎在旁,而下面的议论声也越加大声,甚至传到三人的耳中。 “我早就说过吧,他院子有古怪。” “别忘了当初可是有人瞧见那山魅的相貌可是同那谁有七八分像。” “有你一说我可是想起来,他那妹子当年不是说在山上失踪了,后来不就出了山魅的事。” “嘘,快别说了,你快看张奉贤的脸,一副恨不得将我们吞了的样子。” …… 张奉贤便是那位张大人,看来表面受民爱戴的张大人,并不像想象中那样。 随着这些议论愈演愈烈,张奉贤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最后他只得冷着脸同守在门口的那几个衙役道:“去,将人群驱散。” 又望着祝钰道:“九霄真人,里面请。” 祝钰轻笑一声,转身入了那宅院。 而门外的众人看到这一情景,又是窃窃私语,但是这次却因为衙役的驱赶,这议论自然也就消散在其他地方。 且说这三人进了张奉贤的宅院,祝钰倒是气定神闲,在院中随意地闲逛,郑铎心里则没底,再加上刚刚那些人的议论,让他更觉得这方城妖怪之事的古怪,原本他以为这张大人讲的山魅之事就够稀奇古怪了,可是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同张大人有关系。 他看着张奉贤一入门便回头将那院门紧锁,将外面那些人和议论全都关到门外,郑铎咽了口吐沫,刚刚应该让自己的手下也进来得,万一要是这张奉献图谋不轨…… 呸呸呸!自己想什么呢!郑铎在心里暗骂自己,自己在京城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几时变得这么胆小来着! “咳咳,那个”郑铎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怂包,便打着胆子,率先开口,只是画刚说出口,却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但见张奉贤却只是盯着祝钰,打断郑铎的话,冷冷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祝钰这时轻轻抬脚在院子的地上跺了跺,似是在寻找什么,听到张奉贤的话,抬起头,淡淡道:“张大人,我替你捉妖,你应该感激我才是,怎么一副想将我赶走的样子。” 张奉贤盯着祝钰踩踏的地面,眼神瞟向远处角落的一块地方,强硬道:“你进来也瞧了,这里没有妖怪。关于妖怪的事,我也告诉郑大人了,你们若想捉妖就去山里,若是不想就快点离开,别在这里扰了方城的平静。” “方城真得平静么?”听到张奉贤的话,祝钰笑出声,转过头问郑铎:“郑大人,刚刚在外面那些议论,你可听见了?你觉得这方城平静么。” “那个,方城,应该,大概有些问题。”郑铎看了一眼阴沉着脸的张奉贤,吞下口水,答道。 祝钰目光又投向张奉贤刚刚注视的地方,道:“照理说,你这方城如何,我是懒得管,但是,也算偏偏不凑巧,谁让这家伙偏要插一杠子,如今,我不想管也得管。我问你,失踪的那些人命可还在?” 郑铎在一旁听到这事全怪他,忍不住心中犯嘀咕,心道这同他有何干系,可是听到祝钰的最后一句话,惊诧地下巴差点掉下来。 “九,九霄真人,你,你说我那些弟兄失踪是,是张大人搞得鬼?”郑铎连忙问祝钰。 祝钰淡淡道:“这件事怎么说呢,我想张大人或许也是好心,毕竟,这妖怪要吃人,不吃外面的人,就要吃这城里的人,作为一城的县令,怎么说也不愿意见到自己的乡亲被吃,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这外乡人。只是他没想到,我也一块来了。” 听到祝钰的话,张奉贤的脸色愈加难看,却没有反驳祝钰的话,因为他现在根本顾不上祝钰在说些什么。 只见祝钰已然走到这宅院的一处角落,这角落位于围墙以内,而那上面还盖着一个棚子,但是这棚子下面却什么都没有,而是一片空旷的地面,只是那地上上面的土层松松软软的,像是时常被翻动。 张奉贤看到祝钰已经走到那棚子的下面,用脚轻轻踩了踩那地面,他双瞳猛地一收缩,也紧走两步,拦到祝钰的面前,道:“我想办法,将你们的人都放出来,这样行了吧,我将人放出来,你们赶紧离开方城。” 张奉贤想同祝钰做交易。 祝钰将手中的云纹铜鼓轻轻抱起拍了拍,道:“就算我同意,恐怕你也不能保证我们的人安然无恙吧,同我做交易,你根本没有筹码,这样吧,若是你如实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我,或许我还有可能救她。” 张奉贤冷着脸,一句不答,祝钰也不催促,只是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击打着手里的云纹铜鼓,鼓声在地面激起层层浮尘,似是穿透地面,隐约听到地下似是有低低的吼声。 鼓声和那嘶吼声层层叠叠,传入三人的耳朵之中,郑铎忍不住好奇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祝钰瞧着张奉贤,淡淡道:“她应该快承受不住了吧?” 张奉贤还是执意不作声。 祝钰叹口气,道:“你又何必执迷不悟呢!” 说罢,便使劲往哪地上一跺,却见那地面层层裂开,先是露出一层木板,而后那目标破碎,出现一个黑漆漆的大洞! 323 大雪·无奈 郑铎眼睁睁瞧着地上裂开一个大洞,又听得那洞中传来痛苦的低吼声,那声音十分尖锐,似是女人的声音,但是却听不出那女人在叫些什么,只是觉得那声音十分凄惨。 他忍不住向那大洞望去,只见那黑洞深不见底,看不清里面,他回过头,望向祝钰,问道:“这里面是人还是妖?” 祝钰道:“这个,你不应该问张大人么?这里面关着的到底是谁?” 张奉贤木着脸,拳头握得紧紧地,似是想上前阻拦,可是又明知不是祝钰的对手,只得只字不言。 祝钰看了张奉贤一眼,似是惋惜道:“难道你非要让我将下面的人弄上来,你才肯死心么。” 张奉贤这才咬牙切齿道:“你能救她么?” 听到张奉贤的话,祝钰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嗤笑道:“救?我为什么要救她?她有什么值得我救?” 张奉贤听到这话,拳头攒得更紧,手背上青筋遍布。 祝钰只当没有没听到,也往那大洞中探头望去,然后随手一指,只见凭空出现一个小小的火焰落到那坑洞之中,照亮四周。 三人这时都看到那洞中的情景,只见一个那洞穴深达数十尺,那洞穴底部是一个由精钢铸成的牢笼,那牢笼里面,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双手紧握这那牢笼,抬头着那头顶明晃晃,她双目呆滞,嘴角更是一片红,手上是长长的利爪,利爪上似是还有红色的印记。 而那牢笼下面,更是有一堆毛发血肉和衣裳碎屑,而从哪牢笼里散发的难以描述的腥臭味,更是让人忍不住呕吐。 郑铎瞧见之后,指着那牢笼里的女人结结巴巴道:“难,难道这里面的就是那山魅?” 祝钰一挥手,只见那火焰在黑暗中如烟火一般消逝,祝钰回过头,不在意道:“不是同你说了,这妖怪有两个,掳走人的应该还在山上,也就是张大人口中的山魅,至于这个,不是。甚至可以说她不是妖,说不说妖好像也不对,毕竟她也不是人,只能算是半人半妖的怪物。” 郑铎刚想再问,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阵的敲门声,还有不停唤大人的声音。 郑铎能听出那声音之中应该有自己的手下,当然夹杂着唤张大人的声音,应该那些衙役。郑铎看了一眼张奉贤,又看了一眼祝钰,显然应该刚刚祝钰震开了那地面,再加上那牢笼之中女人痛苦的低吼声传到了门外,所以才引得外面人的瞩目。 祝钰耸肩道:“我是不介意大家都来瞧瞧。“ 张奉贤黑着脸,走到门口,郑铎怕有什么差池,也忙跟上,只见张奉贤刚拉开们,便见七八个脑袋通过门缝凑了过来,十几双眼睛都直勾勾地往里面探去。 张奉贤却将门拉得紧紧地,只留出一个人的空档,他望着门外的众人,冷冷道:“我要同郑大人在这里谈事情,你们先回衙门。” 那些衙役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问道:“大人,里面没事儿吧,要不我们进去守着?” 而郑铎的那些手下却没有那么些顾虑,望着张奉贤身后的郑铎,一个个紧张兮兮地问道:“大人,我们刚刚好像听到里面有奇怪的叫声?没发生什么吧?” 说着便推让着想要进去,而张奉贤却死死把着门,但是显然他一个人不敌那么多人,眼看哪些人就要推让着进来,郑铎心道若是让这些人瞧见里面这状况,恐怕会平添麻烦,也连忙在后面帮了一把力,又大声喝道:“你们没听到张大人说,我们在里面谈事情,挤挤挤,挤什么挤,快到门外十步,不!五十步守着,若是不听,回去军法伺候!” 郑铎的那些手下,因平日军法严明,所以一听他这么说,也不敢再闯,往后推了一步,但头仍往门内凑去,问道:“大人,果真没事儿?” 郑铎大声道:“有什么事,没看我和张大人都好好在这待着,能有什么事,再说,九霄真人也在,你们还怕出什么事么?还不快退下!” 郑铎的呵斥果然有效,那些手下虽然一个个起着好奇之心,但是无奈军法如山,只得依令退下。剩下的那些衙役,这时也不好再往前挤,毕竟,拦们的是他们的大人,这里又是大人说私宅,便一个个在门口迟疑。 张奉贤皱紧了眉头,道:“难道我说话不好使是么?” 说完也不再等,只听“砰”的一声,他已经将大门合上。 待两人回过头,郑铎看到祝钰,忍不住大叫道:“你,你干什么!” 却见祝钰这时正盘腿坐在那大洞的旁边轻轻地拍打着,而从那云纹铜鼓上流淌出轻纱一样两条曼帐徐徐落入那洞中。 张奉贤见此更是大惊失色,连忙跑到祝钰的面前,伸手去抢祝钰的云纹铜鼓,又大声呵斥道:“你要干什么?!” 张奉贤显然小瞧了祝钰的法力,他的手刚刚触碰到祝钰的云纹铜鼓,已然被他震到几仗开外,又听祝钰道:“这么多年,你还是头一个敢抢我法器的,幸好我收着点儿,要不然你的小命早就没了?难道你不想将这人救出来,你费尽心血在这里弄出这样一个机关,又给她吃喝,想来是你很重要的人吧!若是我没听错,她应该是你的妹妹?” 妹妹?!一听到这两个字,张奉贤的身子猛地一激灵,然后全身瘫软躺倒地上,一动不动。他呆呆地看着祝钰将那牢笼一点点地拉到地面,而后只听咣当一声巨响,那牢笼被放到那院子正当中。 而那牢笼之中的女人似是在黑暗之中呆久了,突然出现的光让她承受不住,只是埋头呜呜,又忽然抬起头伸出手向张奉贤的位置探去,嘴里支吾着不知说些什么,但张奉贤这时只是呆呆地看着牢笼里面的女人,然后连连摇头,道“不!不!我没有妹妹,我妹妹早就死了!奉玉早就死了,她不是奉玉,不是!不是!” “奉玉?是她的名字么?那山里的那个家伙呢?是她的女儿?”祝钰盯着张奉贤一字一句问道。 324 大雪?那时 张奉贤只是连连后退,一点也不想面对那牢笼里的女人。 祝钰这时则走到哪牢笼旁边,细细打量那女人,倒是郑铎提醒道:“真人,你小心点,她可是会吃人的的。” 祝钰则无视郑铎的提醒,而是凑近那女人,半晌才感叹道:“你还真是辛苦,让我来帮帮你吧!” 祝钰说完,一只手飞快地在那女人的身上点了几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一丸丹药,塞入那女人的口中。 那女人吃了丹药,刚刚还暴躁不止的她突然安静下来,目光似是也恢复了神采,只见她先是愣愣地盯着自己瞧了,又向四周望去,再次注意到远处的张奉贤,她又猛地抓牢那牢笼,冲他喃喃道:“奉贤,哥哥。” 待听到那女人清晰地叫出名字,张奉贤也似是不敢相信,猛地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回声道:“奉玉,你,你好了么?” 唤作奉玉的女人却像是没有明白他的话,茫然了许久才道:“好了?对,对了,我的女儿呢,你杀了她是么?对不对,哥哥,你是不是杀了她?” 张奉贤苦笑一声,凄悲道:“我怎么会杀了她?我又如何能杀了她,我若真的能杀了她,你现在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奉玉听此言,低着头,看不清她神色,许久她才抬起头,哀道:“孽啊,都是孽啊!哥哥,当初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你杀了我吧,我不想再过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说完见张奉贤不应声,又望向一旁的祝钰,恳求道:“这位,这位高人,是你救我上来的吧,我求求你,你杀了我吧,若是可以,连我那女儿也一起杀死吧,我们活在世上,只是祸害!” 祝钰淡淡道:“你倒是清楚,张大人,难道你还不肯说么!” 张奉贤抱头凄声道:“这到底是做了什么孽,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祝钰听到这话,也似是有感叹,却只是低声喃喃道:“这世间的事,不都是历来如此。” 张奉贤和郑铎自然是没有听到祝钰的感叹,只是见他低头嘴中喃喃,才又重新抬起头,望向张奉贤。 一旁的郑铎这时早已走到张奉贤的身旁催促道:“张大人,你快说呀,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张奉贤又往前走了两步,看了眼牢笼中的奉玉才徐徐开口。 自幼他和奉玉兄妹两个感情极好,又因为两个人的母亲自幼生病早亡,父亲有一年去外乡贩货,便再也没有回来,从此两个人便相依为命。奉贤读书很好,一心想考取功名,虽然这在方城似乎有些不现实,但好在那时方城有一位教书先生,曾经是位落榜先生,开了书馆,见他聪明好学,便将自己平生所学还有自己的书籍都借给他看。 而奉玉为了能让哥哥专心学习,平日不仅将家里的劳作都包了下来,还替旁人补衣浆洗换钱,后来听说那山里有不少山珍和药材,能换不少钱呢,于是她便偷着去山里。 那时候倒是没有听说山里有妖怪,只是因为山里多猛兽,还是十分危险的,所以奉贤每次都不让她去,但是奉玉都偷着去,毕竟去了一次就能换来好多银两,够两个人吃穿和奉贤读书好长时间。 张奉贤见说服不了奉玉,只得同她说,等她去山里时,唤他一起去,刚开始还去了几趟,可是后来就不让他去了,因为张奉贤已经中了乡试,马上就要进京赶考,奉贤得抓紧时间备考,奉玉便告诉他自己一个人能行,让他安心备考。 奉贤因为跟着几次,奉玉都是挑那安全的地方,所以奉贤也就放下心来,他又忙着赶考,便只得同奉玉道辛苦,等自己考上了,便再也不让奉玉做这些危险事。 眼看离奉贤进京的日子越来越近,奉玉前往山里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每次花费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毕竟,山脚下那些野兽不怎么出没的地方,也有不少同奉玉一样的人,大部分还都是男人,奉玉抢不过他们,只得往深林中去。 果然,奉玉换来的银子越来越多,奉贤那时候只是顾着读书,自然顾不及这些。 事情发生变化是在奉贤将要赴京的前几日,为了给奉贤凑够足够的盘缠,奉玉总是一个人往哪山里一钻就是大半天,回来的时候,将一大包山珍和人参灵芝之类的交给奉贤去换钱,平日这些事都是奉玉自己去的,奉贤以为是她太辛苦,所以唤他去,也就没有在意,只是觉得她的脸色似是有些苍白,便问她怎么了。 奉玉只是答道在山里碰到了条蛇,被吓了一跳。 奉贤忙问她有没有受伤,奉玉只是摇头,说没事。奉贤同她道说这盘缠够了不要再去了,又说等自己到了京城,若是盘缠不够,自己也能给人写状子写书信什么的挣钱,让她别去了。 奉玉这才低着声音道:“不碍事的,我再去两趟,去两趟就好。” 奉贤不知道的是那时候奉玉已经出了事,他也没有察觉到奉玉的异常。 三五日之后,到了赴京的日子,奉玉催促着他干净离开,奉贤背着沉甸甸的行囊,嘱咐奉玉,要等他回来,等他功成名就。 只是,当奉贤等到了自己中举的消息,赶回方城接奉玉时,一切都改变了。 空荡荡的屋子,灶台早已冷了许久,桌上是薄薄地一层尘土,打开衣服箱,两人的衣服仍收得好好的,只是奉玉不见了。 奉贤忙去问左邻右舍,有人回忆道说好像奉贤去京之后的几天还见到她,再往后就没注意了,还以为她入京去寻他了,又有人说许久之前好像在山里见到她,大家刚开始还关切地询问几句,但是毕竟奉玉失踪已久,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去哪里了。 方城所有的地方他都找了,却怎么也寻不到人,她不可能出城的,家里所有的银两都给了自己,再说她说过要好好等自己的,他只得将希望放到方城外的山上。 是了,是有人说过好像在山里见过她,难不成她时入山发生了意外?被猛兽袭击了?奉贤抱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想法,不顾其他人的反对,进了山。 325 大雪?崩坏 奉贤在讲的时候,奉玉全程都没有什么表情,好像他讲的那个奉玉并不是她。 奉贤说到进山的时候,显然不愿意去回忆这些事,闭着眼睛沉思许久,才又讲了下去。 那时候,已然到了隆冬,方城的人很少再进山了,再加上那段时间临近山脚的几户人家时不时会发生家里牲畜被咬死不见的事情,人们都说是山里的狼或者其他猛兽干的,更是没人愿意再进山。 张奉贤就是这样进了山,这一路,他走得磕磕绊绊,以前由奉玉带着走得都是安全平缓之地,再加上这隆冬时节,全身冷飕飕的,他不禁裹住了身上的棉衣,想起奉玉的衣衫似乎全都在家里,她若是真得在这山林里,这天气要怎么挨啊。 还是她,早已经不在了? 一边走,一边想,眼看日头已然近西,他从包袱中拿出饼子啃了口,又干又硬,又拿出水囊,喝了一口已经冰凉的水,更觉冰冷,而从山上似是传出一声声风的呜咽声,还有猛禽的吼叫之声,张奉贤缩了缩身子,照理说他现在应该下山,毕竟在这山上是无论如何不能过夜的,但是他不想就这样轻易放弃。 他从怀中掏出火镰,又在地上捡了枯枝,制成火把,用来照明和给自己壮胆。 就这样一直走到夜黑如墨,他哈了哈早已僵硬的手,靠在树边歇息,就在这时远处突然有两个影子跃起,四颗绿油油的眼睛,在深夜中显得格外扎眼,伴随着呜呜之声,张奉贤猛地一激灵,握紧手里的火把,向前探去! 是狼!张奉贤并没有可以抵御野兽的武器,只得一边将火把杵在前面,目光在四处探寻,见到脚边有手臂粗细的树枝,连忙捡起了,又用脚飞快地将地上的枯草围成一圈,火把悄悄压低,点燃地上的枯枝,地上猛地蹿起一团火焰,张奉贤的紧绷的心略微轻松些。 但是很显然,在地上的火刚起的时候,那两只狼略微后退,不过很快火焰的光亮和温度吸引了更多的——狼,一只又一只围在刚刚那两只狼的后面。 张奉贤不知到底有多少只狼,只是觉得远处有无数只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他! 他头皮发麻,难不成今日真得要命丧这里! 他咬紧牙关,靠着树,自己的双腿早已打弯,想逃生不可能的,更何况,人怎么能逃出狼的追捕! 眼看狼群一点点靠近,张奉贤甚至能清楚看到最前面两头狼灰亮的皮毛,它们迈着爪子一点点靠近,口角处已经淌下口水,凶恶的目光似乎要将张奉贤一点点撕裂。 张奉贤退无可退! 奉玉,张奉贤最后喃喃道,妹妹,哥哥今日真的要命绝如此么? 狼就在火焰前徘徊,试探着向前,张奉贤每次挥动手中的火把,它们都会往后退上一步,可是很快又会往前探上一步。甚至当它们觉察出张奉贤无能为力时,便更是肆无忌惮地一步步靠近,直至将张奉贤团团围住。 背靠着一棵矮小的树,身前的火焰因为树枝的即将燃尽,张奉贤全身被汗浸湿,冷风刮过,他却毫无感觉,狼踩断地上的枯枝,他也能听得如此清楚。 就在此刻,领头的狼突然一跃而起!张奉贤闭上眼睛。 但是感受到的不是骨肉啃噬的痛苦,而是几声坠地声和狼痛苦的呜咽声。 张奉贤张开了眼睛,不知何时自己身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应该是人吧,因为他身上包裹着厚厚的虎皮,头发散乱着,一时之间辨别不了他到底是人还是鬼! 他拦在张奉贤的面前,指尖淌着血,张奉贤盯着瞧了一会儿,才忍不住脱口而出:奉玉! 奉玉!你是奉玉! 多年的兄妹之情,他怎么可能认不出面前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是他的妹妹奉玉。 当他惊呼之后,面前那个身子一顿,却没有转过身,仍是直直面对着前面的狼群。 那些狼刚开始还试图一个个向前袭击,可是当有三五个狼都被她打皮开肉绽,那些狼群已不敢向前,而是一步步往后退去,终于一只领头的狼仰天发出一声长啸,那些狼便飞快地转身逃跑了。 而击退狼群的那个人,只是弯腰捡起刚刚被打死的两头狼,随手一剥,便将狼的皮给剥下,这时张奉贤才觉察异样,因为隆起的腹部在虎皮中露了出来,显得格外的扎眼。 怀孕?奉玉怀孕了?张奉贤脑中轰然一声,已经不知该如何接受奉玉的变化,他真得是奉玉么? “奉玉,奉玉,我是阿哥,你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你快转过身,让我看看你。”纵然有些害怕,张奉贤还是一步步向前,试图靠近她。 “别,别过来。”那人哑着嗓子开口,全然不似自己印象中的奉玉。 “你回去吧。”她再度开口,手里仍是血淋淋的狼肉,长长地指甲狠狠地掐入狼肉里,地上是一团团队血迹,在张奉贤火把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可怖。 张奉贤一步步靠近,举起火把,想好好看看,为什么自己的妹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刚要举起火把,却被她躲得更远,但只是一瞬,他心里惊恐万分,这个还是他的妹妹么,她的脸上依稀还能看出昔日的秀丽模样,可是脸上却又一条条说不出的黑色的条纹,蔓延至脖下,再加上她尖锐的牙齿,面上一团团红色的血迹,而她的手上,原本白嫩的肌肤也是一条条黑色的纹路,当然他更看清了,是她的腹部,高高地隆起,明显已有七八个月的身孕。 张奉贤手里的火把因为惊愕一下子没有握住掉在地上,点燃了地上的枯枝,火焰一下子蔓延开来,他哆嗦着问道:“你,你到底发生什么了?” 奉玉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她的目光之中有惋惜,还有诀别,她只是一抬头,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将自己刚刚剥落的狼皮丢到那火焰之上,霎时,火灭了,黑夜之中,只有淡淡的月光照耀。 “哥哥,”奉玉又开口了,“你回去吧,我已经不是人啊,我再也回不去了。” 326 大雪·两难 那些日子,格外的漫长,格外的痛苦,以至于几年之后,张奉贤都不愿意再回忆当时。 张奉贤不知怎么听完奉玉讲完她变成这种不人不妖的样子,只记得自己双手攥得紧紧地直到指甲没入手中,他也不知道疼。 奉玉讲及自己在入山寻找灵芝和人参时,只身前往丛林深处,却没想到在那里遇到了妖怪,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一条黑色的蟒蛇拖入密林,她以为自己会被那黑色蟒蛇吞掉,可是就在那蟒蛇张开血盆大口时,不知为何它突然止住了,而……而是将她…… 张奉贤没有讲下去,当日奉玉也没有讲下去,但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次之后,那条蟒蛇竟然放了她,可是等待她的却是比死还难以忍受的煎熬,她想过死掉,想过一头撞死在树上,从山下跳下去,坠入山下的河流中去,可是一想起还等着她回去的奉贤,她忍住了,自小她与哥哥相依为命,他马上就要进京赶考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误了他,等他去京城了,自己再悄无声息死掉好了。 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奉玉装作没事人一样,仍像往常一样,只是每次面对奉贤,自己都忍不住要哭出来,好在奉贤一心扑在书上,并没有注意到。 而奉玉的身子就是那时在悄然发生变化,刚开始她并没有注意到,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上长出了一条条黑斑,她尝试着一次又一次用力地搓洗,可是那些黑斑越来越多,与此同时她觉得自己时常犯恶心,有时候上街瞧见摊上的肉都会忍不住想吐,可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自己对着生肉有种想吃的渴望,有一次她买来一大块猪肉给奉贤补身子,她竟然偷偷切下一大块生肉吃了,她恨自己,却又忍受不了。 终于挨到奉贤去京城里,她要解脱了,她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将奉贤所有的衣服都缝补的一遍,不过来不及做新的了。待收拾妥当,她便一个人躺在家里的地上许久,才一个人出门,前往山上。 她不能死在家里啊,既然在山上经受的这一切,那就死在山上吧。 被野兽吃了也好,从悬崖上跳下也好,就这样一了百了。但是她却没有死成,因为她发现无论怎么折磨自己,自己都不能死,从悬崖上跳下,只是全身像裂开一样,但还活着,至于野兽,那些野兽一看见她,一个个恨不得赶紧逃走,一气之下的她甚至将遇到的老虎还有狼全都剥皮,还有血肉,她也一口一口吞下,她厌恶这些,可是身体里的渴望却让她一口一口咽下那血腥。 她每一天都想着怎么死,但是她死不成了,因为她又一次遇到那条蟒蛇,那蟒蛇看到她的样子甚至很欣喜,将她用身子团团围住,伸出长信在她的身上舔舐。 奉玉就这样被那条蟒蛇带入了自己的洞穴,一条长长的深不见底的洞穴,里面是令人难以忍受的腥臭,蟒蛇将她安置在洞里,奉玉想杀死它,奉玉想咬舌自尽,可是她不是那蟒蛇的对手,至于她的自残,每次当她想做这些时,身体里似乎有一股力量,制止她这样做,真可笑,真可悲,她竟然无法杀死自己,而令她更恐怖的是,慢慢隆起的腹部,腹部中四惠还有什么东西在动。 蟒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去给她带来许多新鲜的血肉,而她,对那些血肉的渴望也越来越强烈,甚至战胜了她身为人的意志,有一次,蟒蛇竟然拖回来一个人,一个已经没有知觉的少年,它欣喜地将那具还温热的尸体送到奉玉的面前。 奉玉感受到腹中生命的跳动,身体里有个声音似是在呼唤她,吃了他,吃了他,吃了他。 一声声,在她的脑中回荡,她终于忍不住伸出手。 一次,两次,三次,奉玉不得不承认,人带给他的那种快感,是其他生灵不能带给她的。 就这样,奉玉终于变成了奉贤看到的这个样子。 奉贤双手捂着脸,在这寒冬夜下,蹲在地上呜呜痛苦,他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他和奉玉本就这么苦了,本来想着苦尽甘来,可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他那个善良、勤劳、美丽的与她相依相伴的妹妹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奉玉看着痛哭不止的奉贤,她似是记得当日家里只剩下他和自己时他也曾哭过,但那时他只是固执地撇过脸不让自己的泪落在自己面前,而现如今,他却毫不遮掩地在自己面前痛哭。 她想哭,可是泪早已流不下来了。 许久,她才又别过脸,哽咽道:“哥哥,你别管我了,你离开这儿吧,不要回方城了。就当我死了算了。” 地狱,一个人坠落,就行了。 张奉贤在讲这些的时候,时而盯着牢笼里颤栗不止的奉玉,时而埋下头,久久不吭声,时而脸上是种让人难以描绘的绝望。 祝钰倒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冷冷地听着这样一个惨绝的故事,倒是郑铎被惊愕地说不出话来,这样的事,恐怕他一辈子也就听这么一次。 郑铎见张奉贤沉默许久却不往下讲,心里又忍不住好奇,便结结巴巴问道:“那个,那林子里那山魅就是奉玉姑娘的女儿,那,那条蟒蛇呢?” 张奉贤看了一眼郑铎,才恨恨地从嘴里挤出道:“死了。被杀死了。” 罪魁祸首早已化为尘土,活下的全都是痛苦。 那次张奉贤入山寻奉玉的时候,恰逢那蟒蛇外出觅食,也就是那次,不知为何它许久未归,张奉贤和奉玉就那么战战兢兢躲在林中,手足无措,无论做何种选择,似乎都是错的。 奉玉一直催促奉贤赶紧离开,她怕蟒蛇回来发现他,又怕伤害他,而奉贤却不愿意放弃自己相依为命的妹妹。 但奉贤眼睁睁看见奉玉将那些血淋淋的生肉吞下,是的,哪怕奉贤用火烤熟练那狼肉,奉玉选择也是生肉。 张奉贤知道,回不去的,再怎么努力也回不去的。 就在这进退两难间,蟒蛇回来了。 327大雪·死局 张奉贤说到蟒蛇回来时,郑铎也跟着一哆嗦。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大出他所料,因为回来的蟒蛇受了重伤,全身上下如浴血,它一步步蜿蜒爬向洞中,然后将一几只已经死亡的熊和老虎拖到奉玉面前,它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在洞穴门口守着的张奉贤。 它只是将食物放到这个怀了它子嗣的女人面前。 张奉玉就这么看着已经奄奄一息的蟒蛇做完这些,然后便盘在那里休息,张奉玉只是机械着吃着蟒蛇带来的食物,一边悄然打量蟒蛇,它受伤很重,伤口处弥漫的鲜血淋漓,慢慢在它的身下淌成一条细细地河流。 张奉玉就这样一点点将食物吃完,她并不饿,但只有这个机械的动作可以让她思考,洞外,张奉贤还在,洞里,她蜷缩在这里,待她吃完最后一块血肉,她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她从身后的一块地里摸出一把匕首,那还是蟒蛇出去的时候她溜出去捡到的,她将它磨得很光,她曾经想过用它来自裁,现在,就算死也要做一次努力。 杀死它,杀死它,只有这一个念头。 张奉玉就这样挨到蟒蛇沉沉睡去,她悄无声息走上前,举起手中的匕首,用尽全身的力气,刺向蟒蛇的七寸,那里原本就有一个伤口,蟒蛇显然没有料到张奉玉会这么做,痛苦地睁开眼睛,挣扎,挣脱,昂起头就向张奉玉袭去! 可是张奉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用力地抽出匕首,一刀又一刀,一刀比一刀深,深深地刺入,旋转,直至那伤口变得血肉模糊,蟒蛇痛苦地嚎叫,身体不停地抽搐,它昂头摆尾,想要逃脱,但是张奉玉一心只想杀死那蟒蛇,血染红了眼睛,匕首早已变得坑坑洼洼,直到没入蟒蛇的体内。 张奉玉索性放弃匕首,用手,撕裂着那蟒蛇的皮,一次次地下扯下,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耳朵传来的全是蟒蛇痛苦地嘶鸣声。 张奉贤不知道自己怎么挨过的,只是抱着身子所在那洞穴外,因为害怕他不敢探头去看,他全身抖动着,等待着,直到再也没有声音从那洞穴中传出,他才战战兢兢用手撑着从地上站起,然后一步一跺走到洞口。 小声地颤巍巍地喊道:“奉玉,奉玉。” 声音飞入洞穴是许久的沉默,张奉贤探头向洞穴望去,一片漆黑。 他又叫了好几岁,可仍是寂静一片,他突然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喃喃道:“就算死,你也要进去。” 腿却一直都是僵硬,张奉贤又狠狠往自己腿上捶打了好几下,才有了知觉,他咬着牙,从怀中摸出火镰,又从地上捡了枯枝,从身上撕下一条布,制成火把,点燃了,才举着火花一步一爬地走入洞里,一阵阵浓烈的血腥味让他作呕,但想到奉玉还在里面他,他强忍着往前,一边爬一边颤声去唤奉玉,但仍是没有声音。 足足走了一刻钟的时间,他才看到前面有一条巨大的黑色蟒蛇在地上,一动不动,它的身下是一片鲜血淋淋,他吓了一跳,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又过了许久,他才试着用脚轻轻踢了那蟒蛇一下,没有动,又使劲踢了一下,仍是没有动,他微微送了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绕过那蟒蛇,继续向前。 奉玉在里面。 眼看已经走到尽头的地方,他却没有发现奉玉,难不成被那蟒蛇吃了么?因为可怕,他全程不敢看那蟒蛇。 他大声喊道:“奉玉,奉玉,你在么?我是哥哥,我来了。你在么?奉玉,呜呜……” 话说到最后,已经要哭出来。 就在此刻,他冷不丁听到“轰”得一声,他一个激灵,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难道那蟒蛇又活了过来么? 他举着火把,缓缓地回头,忽见那蟒蛇的身子突然动了一下,又啪地一声倒下了,他忍不住往后连退几步,瞪大双眼,盯着那蟒蛇,眼睛眨都不敢眨,直到确定那蟒蛇没有再动,这时他发现那蟒蛇的中央似是有一个血淋淋的身影,就那么躺在蟒蛇的身子上。 “奉玉!“张奉贤大叫道,飞快地跑向那个身子。 奉玉此时就那么喘着气,闭着眼,身子一抽一抽,腹部却不停地鼓起又陷下。 张奉贤忙扶起奉玉,用袖子将脸上的血擦干净,才唤道:“奉玉。” 似是感受到温暖的怀抱,奉玉终于睁开眼睛,望向奉贤,喃喃道:“哥哥。它死了。” 张奉贤搂近奉玉,哽咽道:“结束了,结束了,妹妹,我带你回家。” “回家?”奉玉喃喃道,然后惨笑一声道:“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哥哥,杀了我吧,我这个样子,如何回去,哥哥,你走吧,就让我死到这儿算了。” 张奉贤摇摇头,泪流满面道:“不,你是我妹妹,我怎么可能丢的下你。” 奉玉刚想再说话,却猛地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蜷缩成一团,不停地在地上抽搐,不一会儿,脸上便是一层薄汗,张奉贤想去扶奉玉却被她打开,他紧张万分,不停地喊道:“奉玉,奉玉,你怎么了,怎么了?” 奉玉咬着嘴唇,抬起头,望向张奉贤,从牙齿中挤出一句话,“哥哥,它要生了,它要生了。” 张奉贤被奉玉的话吓了一跳,生?他的目光投向奉玉的肚子,这时才发现她的肚皮剧烈地抖动着,奉玉被折磨地只在地上打滚,捂着肚子,不时发出痛苦的叫声。 张奉贤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在原地围着奉玉打转,嘴里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这时,奉玉突然抬起头,看着张奉贤,一字一顿道:“哥哥,我不要生下它,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张奉贤连连摇头,捂着头,痛苦道,“不行,不行,我做不到,做不到。” 张奉玉撑起身子,看着张奉贤,又道:“妖怪,它是妖怪,不能留下它,不能留下它。” 说着又向蟒蛇身上摸去,似是想去摸刚刚她插入的匕首,但是,还未等她找到匕首,她便再也支撑不住,只是躺在蟒蛇身上,痛苦地抱着肚子,腹中的胎儿似是感受到母亲想要杀死它,不停地挣扎,想要冲破那肚皮。 张奉贤就这样,看着奉玉,却无能为力。 终于,在一声声的哀嚎之中,它出生了。 328 大雪·活着 故事讲到这里,郑铎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听到那笼子里女子遭受到这些,其内心的震荡也是久久不散,他在京城,甚至见过凌迟这样残酷的刑罚,但是这些比起面前这女子,他觉得都远远比不上。 那些人再痛苦也就那一瞬,可是这女子,饱受这些非人的痛苦,十几年,她的神志也早已不清。 张奉贤闭上眼,这样的讲述,无疑是将那些痛苦的伤疤,再一层层撕裂开来。 且说那日,张奉玉在痛苦的挣扎中将腹中的魔物生了下来,那是个女孩,没有哭,一睁开眼,只是冷冷地盯着这个世界,然后吐出一个字,“吃。” 张奉贤抱着那婴孩,满脸惊诧,却又不知如何是好,那婴孩见了,嫌弃地看了张奉贤一眼,然后身子一滚,从张奉贤的怀中坠下。 张奉贤低头一瞧,头皮嗡地一声炸开! 因为那婴孩就那么爬到死去蟒蛇的旁边,她生母奉玉的身旁,张开口,一点点吮吸着那蟒蛇的血液,黑暗之中,甚至能听到婴孩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张奉玉比张奉贤抢先反应过来,气喘吁吁地撑起身子,虚弱道:“杀了它,杀了它,它不是人。” 在奉玉剩下婴孩的一瞬间还抱着万一这孩子就是普通的孩子呢,或许能,但是此时,面前那婴孩嗜血的样子,无不表明,它是个魔物。 张奉贤咬着牙,哆嗦着,从地上摸起来一个光滑的木棍,但当他举起来,才发现那所谓的“木棍”是一根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他手一哆嗦,差点将那木棍扔了。 一旁的奉玉看了一眼正如痴如醉嗜血的婴孩,狠心道:“哥哥,杀了他,替我杀了它。” 张奉贤狠了恨心,又握紧那骨头,一步步向那婴孩走去。 杀了它,妹妹就会解脱,这样想着,全身似是生了气力,他走向前,他面前的婴孩似是没有觉察他,仍是贪婪地吮吸着。 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结束了? 不!骨头还未落到婴孩身上,便被它随意打飞,连带着张奉贤也飞了出去,撞到了墙壁上。 张奉贤只觉头晕目眩,看来这婴童并不是没有注意到张奉贤,而是根本不在意。 一旁的奉玉咬了咬牙,现在的她纵然因为生产很虚弱,可说到底,毕竟不是凡人,她缓缓地爬起,然后走到那婴童的面前,伸出手,向它的脖颈处掐去。 婴童见到生下它的母亲打算杀了它,皱了皱眉,从口中吐出一个字,“杀?” 张奉玉愣了一下,但仍向它掐去,只是手刚刚触及,那婴童便猛地转入她的怀中,张开嘴,忽地向它的脖颈处啃去! 它明明应该没有牙齿,但张奉玉却感觉到钻心的疼痛,她这里哪里顾得上再去掐它的脖颈,只是拼命地将它从自己的怀中拽出。 但,明明只是那么小小一个身体,张奉玉却无法摆脱,只觉身体里的血液汩汩地流动,渐渐地她感觉头晕目眩,用来拉扯怀中婴孩的手臂也没了气力,慢慢地垂了下去。 紧接着,便听到“噗通”一声,张奉玉摔在地上,而她身上的婴孩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抱起这个温热的身子,低下头去。 而刚被它拍到墙上的张奉贤看到妹妹奉玉要被那婴童吸血不止,又见妹妹已经没了知觉,也顾不上其他,大喊一声,冲上前去,想要救奉玉。 那婴童似是很不耐烦自己被打断,抬起它的小胖手,向张奉贤打去。 张奉贤只是觉得一阵剧痛,便再无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苏醒,一睁开眼,满目皆黑,听不到任何声响,他猛地坐起。 “奉玉,奉玉。” 他大叫道,但没有回应。他挣扎着起来,便在黑暗中摸索,摸了半天,仍是只摸到蟒蛇的身体,他一直喃喃叫道,奉玉,奉玉,你不要死啊,不要死。 他哆嗦着从怀中掏出火镰,又脱下身上衣衫,衣衫早已半湿,他使了好几次,都没有将火打着,泪珠就那么一点点落下,明明没有哭的。 他吸了吸鼻子,终于,暗淡的光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举着,一点点照着,终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体。 就像是已经脱线的木偶,他举着火把,嘴里喃喃,泪不停顺着脸颊落下,终于他摸到了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向她的鼻息探去,他喜极而泣道:“活着,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是啊,奉玉还活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婴孩竟然没有杀死将它诞下的奉玉。 奉贤就那么抱着奉玉,下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要奉玉活下去。 事实上,奉玉的生命比她想象中顽强,奉玉昏迷了半天才醒来,她一开口便嚷喝,但是当奉贤将他仅存的囊袋中的水润到她的嘴边时,她却直摇头。 奉贤回头看了看地上那条庞大的蟒蛇的身躯,仍有许多鲜淋淋的血肉,奉贤一咬牙,便用囊袋接了一袋蛇血,果然,风险开始大口的吮吸。 就这样,奉玉活了下来。 两个人无暇顾及那婴孩在哪,只想快点离开那里,在离开之前,奉贤割掉了许多蛇肉用包袱裹了。 就这样奉贤带着奉玉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回到了家里,那些蛇肉,没过多长时间就吃完了,后来奉贤只得去市集上买猪肉,但是家里那点寥寥无几的积蓄那里能供得上奉玉。 好在,奉玉一天天好转下来,她不忍心看奉贤每日为了她的口粮奔波发愁,更何况,她心里也知道自己这样子,怎么能留在家里,说不定哪天饿极将奉贤吞下也有可能,毕竟人要比其他动物的肉好吃许多,更能平息她心里的沸腾不止的渴望。 她便趁着奉贤不在,偷偷溜走回到山上,至少在哪里,她可以去捕获那些动物来吃。 奉贤回来见她不在,知她又溜回山上,便再去寻,如此转折反复,他们都疲乏不堪,更令人担忧的是,奉玉越来越控制不知自己对血肉的欲望。 而更重要的是,他们忘记了奉玉生下的那个婴孩。 329 大雪·灰烬 那婴孩变成所谓的山魅已经是几年之后的事了,这几年,奉贤成了城里爱民如子的县官大老爷,他买了新的房子,房子位于离北山很近的地方,重要的是那地方住户很少,奉玉被大家发现的概率会很低。 奉玉起初被奉贤安置在屋里,因为怕她偷偷溜走,便用铁链锁了起来,奉贤每日去县衙之前,便将准备好的牲畜的肉和血放到屋子里。 可是还是有谣言在方城传扬开来,毕竟每日消耗大量血肉的奉贤想不惹人注目是不可能的,再加上,奉玉虽然被锁了起来,可是每到痛苦的时候,她就会低声哀嚎。 方城的百姓都说这张大人恐怕在家里养了什么野兽,听声音好像是狐狸,又好像是狼。 但是这谣言没有穿多久,方城便被一阵阴影笼罩,谁也顾不得再去想王大人家养的到底是狐狸还是狼。 那时候正是盛秋时节,正是入山的好时节,虽然山里有野兽的传言一直都在,但是架不住那些胆大的人对山里那些好东西的觊觎。反正往年也去过,失踪的被野兽袭击的总是少数,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但,这一次,胆大的,全都失踪了。 刚开始人们还觉得不过是偶然性事件,可是渐渐地,入山寻人的发现了妖怪的踪迹,吃人的妖怪。 旁人不知,张奉贤岂会不知,他心中惊惧不已,他以为那婴孩早就离开了,没想到它竟然还在。张奉贤关上房门,对着奉玉紧张道:“怎么办,怎么办,它还在,它还在,它还在。” 纵然是已经半疯的奉玉,此时也清楚地知道奉献口中的它指得是谁。 她当时只是木然地听着张奉贤说着这些,张奉贤以为妹妹早已完全疯了,并没有觉察她的异样,只是发愁接下来的事,那妖怪为什么现在出现,难道要将方城的人全都吃了么。 也就是那时,方城的人一下子少了一大半,那些家中稍微富裕的全都拖家带口离开了方城,至于剩下的,整日胆颤心惊。 奉玉的失踪,让张奉贤心事重重,再加上成立民众一个劲地催促寻人,他只得带人前往北山,每一次他想找到,又怕找到,他也不知先找到是奉玉还是那孩童。 前几次众人并没有寻到人,他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是说不出的滋味,许久,他还是忍不住,偷偷上了山。 他一连去了好几个晚上,终于在那一夜,见到了奉玉,以及昔日的那个婴孩。它早已长大,若不是奉玉,他更不认不出那个骑着白虎身长八尺的裹着绿色藤枝的就是曾经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婴孩,或者说是百姓闻之色变的 最终的结局,自然是惨败,不仅仅是惨败,似乎是炫耀一般,那山魅就那么将奉玉压在脚下,扔给她一块块血肉,人的血肉。 奉玉贪婪地啃噬着,这几年,她一直压抑的对人血肉的渴望,就在这时全都爆发了。 山魅就这样看着奉玉吃完了那些血肉,然后抬起头邪魅一笑,一挥藤蔓,就将张奉贤带到了面前。 张奉贤不知道自己怎么同山魅达成交易的,又怎么假意让百姓发现山魅,并同意以血肉祭她的,这些,与当初告诉郑铎的有几分相同,又有几分不同,当然,现在讲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最终就如张奉贤所讲,每个月都要将活人送去给山魅,当然不是一人。 至于被张奉贤关到地下的奉玉,则是因为她对于人肉的渴望彻底战胜了神志,他虽然从山魅那儿换回来奉玉,却是一个人不认鬼不鬼的奉玉。 张奉贤说到这儿再也讲不下去,他说得每一个字对他来说都是折磨。 而对于祝钰和郑铎,其实也没必要再听下去,这件事症结就在奉玉和那山里的山魅。 郑铎听完之后连连叹气,若是他恐怕还没有张奉贤勇敢,或许早就丢下奉玉独自逃走了,可是那样的话,奉玉也可能活不下去,但是对她或许也是解脱。 但是,这时间哪有那么多可能,张奉贤做对做错,其实都不重要了。 张奉贤在讲的时候,奉玉只是偶尔抬头,有时茫然,有时却又有痛苦的表情,终于等张奉贤讲完了,她才看着自己最熟悉的那个男人,喃喃道:“今生何苦,今生何苦……” 张奉贤看着早已被折磨不成样子的奉玉,望向祝钰,语气说说不出的疲乏和颓废,“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这样活着的意义,有时候觉得活着便是希望,说不定哪日她会重新变回奉玉,有时候又觉得哪里有什么希望,不如早些死了,至少来生,不像今生这么苦。你若真是有哪本事,就杀了我们算了。” 郑铎在一旁欲言又止,张奉贤真得又可怜又可悲,但是说到底,他助纣为虐,害了那么多人,倒也是真。 祝钰这才抬起头,停下捻着云纹铜鼓的手,看向张奉贤,淡淡道:“是该杀了。当初,你就不应该救她,救她,便是害她。如今,除了死,她别无选择。” 张奉贤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反驳祝钰的话,而是走到哪牢笼面前,伸进手,轻轻在奉玉的背上拍了拍,喃喃道:“你放心,我会陪着你,奉玉。” 奉玉喉头动了动,抬起头,忽低低道:“哥哥,你几时就有白头发了?” 就好像那时,她跑到哥哥面前,皱眉道:哥哥,你几时又长高了?” 祝钰只是瞥了一眼,索性就席地而坐,双手置于鼓上,轻轻的击打着。 郑铎在京城倒是有幸见过祝钰使用过这法器,哪次都是惊艳而夺目,而那鼓声也如奔腾的万马,翻滚的海浪,只是这次,轻轻的鼓声,传入耳朵,却有一种寂寥而悲戚之味。 咚,咚,咚…… 鼓声阵阵,空气中似是有无数莹莹的光,郑铎看见那些光从鼓上跃出,缓缓地飞向那牢笼,而随着那莹光飞入奉玉的身体中,她的神情陡然发生变化,只见她痛苦地趴在地上,全身团成一团,而随着莹光越来越多,她的身子也越来越亮。 张奉贤只是愣愣地看着奉玉,嘴里喃喃而动,却没人听到他说些什么。 只是须臾,忽见奉玉抬起头望着张奉贤,说了最后一句话,“哥哥,我终于走了。” 鼓声淡淡中,奉玉的身子发出耀眼的光芒,然后砰地一声,裂成了碎片。 330 大雪·入山 奉玉就这样消散在空气中,莹光闪闪的碎片穿过牢笼,飞向空中。 张奉贤就那么仰头呆呆地看着它们慢慢地消失不见,半晌才喃喃道:“不见了,她不见了。” 祝钰的鼓声也越来越轻,越来越淡,似是在送别,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停下,铜鼓就在面前慢慢地缩小再缩小,直至只有巴掌大小,他才往怀中一揣,站起身来,他看了一眼仍扶着牢笼呆呆望着空中,好像奉玉还在那里。 郑铎见祝钰站起身,忙回过神,走到祝钰身旁,问:“那个,真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祝钰淡淡道:“自然是寻人,捉妖了,不过,这人还能不能寻回,我不能保证。” 郑铎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叹道:“早知如此,我就应该听真人的,谁成想这里竟有这样的妖怪。” 哀叹完看了一眼仍在地上毫无知觉的张奉贤,问道:“这家伙该怎么办?” 祝钰瞥了他一眼,道:“他?他自己早有选择,不是么?” 郑铎刚想说话,却见祝钰又道:“走吧。“ 郑铎回头看了看在地上呆若木鸡的张奉贤,心里喃喃道,这家伙虽然可怜,可是说到底,这城里死了这么多人,他也是帮凶之一。 但这件事可若是调查追究起来,又不是三五天日可以了结的。 他挠头想了半天,祝钰早已走到门口拉开了院门,郑铎见状只得赶紧跟上,这家伙的事,还是等先寻到人再说吧。 此时门外早有人围了上来,有两个衙门的人,还有郑铎的手下,当然远远的还有方城的百姓,不过碍于衙门人的阻拦,那些百姓只是远远瞧着,窃窃私语。 刚刚从院子传来的声响早已吸引了众人的瞩目,这时见祝钰和郑铎出来,便立即往前凑,想瞧个究竟。 “大人,你没事儿吧,里面发生什么了?我们好像听到有奇怪的声音。”郑铎的那些手下早已按奈不住好奇,七嘴八舌地问道。 至于那守在门口的衙役拦住郑铎和祝钰,厉声问道:我们大人呢?” 郑铎指了指院内,那两个衙役往里面探了探,看着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铁笼,张奉贤依在牢笼旁边,只是茫然地看着空中。 “那个,大人,您没事儿吧?” “这里怎么会有,会有个铁笼?” 两个人高声问道,却见张奉贤毫不反应,那两个衙役对看了一眼,然后准备进去查看,张奉贤这时才抬起头望向门口,然后厉声喝道:“出去,都出去!” “可是……” “那个,衙内还有许多事等着大人呢?”两个人支吾半晌,在门口迟疑道。 这时张奉贤已经黑着脸,走到门口,应也不应一声,“啪”地把门给关上了。 那两个衙役差点被门撞翻了了脸,对看了一眼,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回头问郑铎和祝钰,一看,他们早走远了。 “这怎么办?大人怎么一副死人的表情?还有那院子刚刚那笼子你瞧见了么?” “怎么没瞧见?对了,很久之前那个关于大人的传言你还记得么? “什么传言?” “说是大人在院子里养了一只狼,还是一只狐狸,或者一只熊,反正就是一只猛兽。”年龄稍大的那个猛兽低声道。 “不应该吧。不过这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个笼子,我记得刚刚不是瞧了,哪有什么笼子,难不成是从天而降?”说话的衙内年龄最小的一个,不过也过了三十岁。 “算了,算了,不好议论。我看这时没完,咱也别回衙门了,就在这儿候着吧。” …… 两个人正商量着该如何办,而这时,郑铎和祝钰已经带着人前往北山,等到了山脚下,祝钰停下,向郑铎道:“你们就在这儿等着吧,我自己上山就成。” 郑铎看了看密密丛丛的山林,担忧道:“那个,没问题吧,真人?” 他没敢说自己也跟着去,毕竟他就这百十号人,那十几个人还没个踪影,若是再有什么意外,可怎么交代,他又看了一眼悄无声息往后退了几步的那些手下,又讪笑道:“那我们就在山下等真人,若是有什么问题,我们再上山帮真人。” 说完这话,又觉得这样好像不好,手摸了摸挂在身上的配刀,深吸了一口气,道:“真人,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但是没等他说完,发现祝钰早就消失在山林之中,他有些尴尬地挠挠头,然后往下那些手下,朗声道:“所有人原地待命!” “是!”众人应声道。 有几个侍卫凑到郑铎跟前,低声问道:“大人,这山里真有妖怪,那杨三他们还能不能回来?” 郑铎冷着脸,道:“不该问答别问,等着吧。” 郑铎倒不是不愿意告诉他们,而是怕真将这事告诉他们,再吓着他们,乱了军心就麻烦了。 他又回头向山上望了一眼,心里暗自为祝钰祈祷。 而这时,祝钰早已腾空飞到山林深处,他的动作很轻,神情却十分凝重,似是在感应山魅在何处。 他飞得很快,直到飞身到一颗大树面前,他突然停了下来,此时正是早春,树上大多只是抽枝,他索性立在一根光秃的树干上,闭上眼睛,似是在感受。 须臾,他突然睁开眼睛,望向右前方的一个地方。 “唰唰唰!”似是有什么穿林而过。 他却没有动,又过了片刻,方见到远远从树林之中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一头足有半人之高的白色的吊睛猛虎,那猛虎走得很慢,直直地盯着祝钰。 祝钰却没动,甚至并不在意那头猛虎,而是望向猛虎身后的地方,绿色的藤蔓就是这时刺空而出,刺向祝钰,祝钰眼神一冷,往上一腾空,躲开了那藤蔓的袭击。 可是一击之后,又有无数条蔓藤再次向祝钰刺来,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密,但祝钰只是飞快地上下变换着身姿,白色的衣衫上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祝钰突然腾空而起,一腿蜷缩一腿飞快地空中扫射一周,霎时空中出现无数条利刃飞向藤蔓。 只听到一声惨叫,那些藤蔓被切掉了许多,在半空中痛苦地蜷缩,然后退了回去。 这时,才看到一个人影从猛虎后面走了出来。 331大雪·了结 绿色的藤蔓是她的长发,身上是用兽皮随意包裹而成的长裙,她的肌肤很白,可是若是细看,却能发现她的身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黑色印痕,而她的眼睛是又大又圆,却是血红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祝钰在的方向。 “你……是……谁?”她一字一顿地问道,声音冷得像是吞了寒冰。 “祝钰。”祝钰淡淡道,说完又低声讥诮道:“不过对你来说无所谓吧,反正你也不会认得。张奉贤唤你叫山魅,可是你到底应该算什么呢。 “杀了……你,吃了。”她盯牢祝钰喃喃道。 ”那些被你掳走的人呢?“祝钰没有耐性同她闲聊,便直奔主题。 显然这个人字她是听懂的,她吐出长长的如同信子一样的舌头,舔了一下嘴唇,才道:“吃了……你也吃了。” 祝钰听此,眼神一冷,但又马上恢复平静,淡淡道:“你母亲已经死了。” “母亲?”她喃喃道,脸上露出疑惑地表情,看来她并不十分明白母亲这个词的意思。 祝钰忽轻笑一声,摇头道:“我告诉你这些作甚,左右你也不会明白,你这样一个不人不妖的怪物,不应该活在世上。这些年倒也难为你,今日我就送你上路。” 那女人似是不太明白祝钰的话,仍是直直地盯着祝钰,半晌才又道:“杀了…你。” 看起来她虽然不明白祝钰的话,但显然也能感受到祝钰的来者不善,她一步步走向前,原本与她母亲有三分相似的少女的脸,慢慢变得面目可憎起来,与其同时,她张开了双手,而满头的藤蔓也像凝聚了力量,在空中飞舞。 祝钰瞧了一眼,讥诮道:“不自量力!” 只见话音刚落,便见云纹铜鼓从他的怀中飞出,在空中旋转旋转,变大再变大,不一会儿便变成两尺大小,他飞身向上,立在云纹铜鼓面前,飞快地敲击着,霎时雷声阵阵,而随着雷声,从鼓上飞出无数条灵光射向那女人。 那女人见此飞快地伏在地上,如同一条蛇一样,飞快地在林子中滑动,躲避着祝钰的袭击,可纵然如此,仍是有许多灵光坠落到她的身上,霎时,她的身上出现大大小小许多伤口,鲜血如同一朵朵鲜艳的花在她的身上,地上绽放开来。 …… 阵阵的鼓声传入山下郑铎等人的耳朵里,郑铎和那些手下听见祝钰的鼓声立马紧张地站了起来,有些嘴快的人已经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打起来了?这么说已经找到妖怪了?” “我就说有妖怪么,哎,看来那些弟兄们是凶多吉少,幸好咱们没去,要不然下场也一样。” “你说若是九霄真人干不过那妖怪,咱们会不会有危险,要不咱们离远些,真有啥早点溜之大吉。” “我家中还有八十岁的老母,还有两个娃娃等着呢,本来我就不愿意来,你们非说留在京城也要去打仗,不如这差事清闲,你看吧,这下完了……” 随着鼓声越来越响,众人的议论也越来越大,刚开始只是三三两两,渐渐地一大片都是议论纷纷,甚至吸引到远处的村民围观,也跟着窃窃私语。 “都别嚷了!一个个贪生怕死的家伙,谁再议论,我现在就结果了他!”郑铎听的不耐烦,蹭地一下将腰中的佩剑抽了出来,厉声道。 霎时,众人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发出一眼,只是相互眼神交流,又是摇头又是点头。 郑铎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身望向那山林,此时,从哪山林深处传来一声声的鼓声,便随着鼓声还升腾起片片烟雾,若是细瞧,甚至能看到有一些大树轰然倒下,发出轰隆之声。 他看了一会儿,心里只是嘀咕,原本他对九霄真人还是有信心的,毕竟他尚能识字之时便听的九霄真人的大名,后来又瞧见过九霄真人,再到如皇城司,到这次出行,九霄真人的事迹他都能倒背如流,只是这一段时日宫里发生的这些事,他还是平添几分担忧。 他在心里不停地给自己树信心,没问题的,没问题的,刚刚你也瞧见了,他一敲鼓,那女人啪地一下就碎成粉沫沫了,这里面那妖怪又不是什么厉害的妖怪,一定没问题的。 想着,他甚至拎着刀在在地上来来回回,不一会儿地上全是他的脚印。 又过了半刻钟的时间,忽然听到下面有人轻声提醒郑铎道:“大……大人,鼓……鼓声没了。” 郑铎早已入了神,冷不丁听到这句话,立马大声呵斥道:“说什么,,什么叫鼓声没了!我不是说好好待着,别东议论西议论的,一个个怂包,咋了,想溜还是想啥?我跟你们说,没门!” 郑铎还以为那人又想着逃跑,便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那人委屈兮兮道:“不是,大人,我是说鼓声没了。” 他不就是好心提醒了一句,又没说别的,咋又扯到贪生怕死上面了。 郑铎这才反应过来,知道自己会错了意,但仍强硬道:“鼓声没了,我会听不到么,我又不是耳聋,用得着你多嘴!” “是,大人。”那人哭丧着脸,应完之后再也不敢吭声。 郑铎这时早已回过身再次望向山林,鼓声没了,那就意味着战斗结束了,到底谁败了谁胜了?一定是九霄真人胜了,他怎么可能不胜,他若不胜,我们就完了,不对,不对,我瞎想什么丧气话的,一定会胜的,一定会的。 郑铎又小声嘀咕起来。 背后的那些人一个个绷着脸,相互看了一眼,心里直犯嘀咕,他们这大人到底靠谱不靠谱啊。 就在这百八十号人心里嘀咕不知如何是好时,从山里突然闪出一个身影。 “九霄真人,九霄真人,是九霄真人回来了!”有几个人甚至忘记了刚刚郑铎的呵斥,高兴地大声嚷起来。 郑铎这时也顾不上,三步两步跑上前去。 祝钰面沉如水,身上有点点黑色和红色的污点沾染了白色的衣衫,但却并不狼狈。 还未等郑铎问出口,他沉沉道:“还有四个活着。” 332 大雪·对峙 “啊?你说什么活着?四个?只剩四个活着?”郑铎反应过来,忙惊呼道。 祝钰仍是淡淡道:“你派人你吧。” 郑铎连忙向后望去,高声道:“还等着干什么,赶紧去啊!” “是是是。”霎时一大波人就往山上跑去,郑铎又呵道:“别都去,你,你,你们三队去吧,其他人在这儿呆着。” 被点到点三队共计三四十个人便浩浩荡荡地冲向山上,而剩下的人一副如释重负的呼了一口气。 郑铎这擦问向祝钰:“真人,那我们现在作甚?” 祝钰皱了皱眉,道:“那四个人得休养两天,这两日,补充粮食……” 话音未完,却见从远处又是浩浩荡荡的一群,最前面是七八个衙役,而后面则是方城的百姓。 “就是他们,就是他们!大人就是被他们害死的!不能让他们走了!” “对,不能就这样算了,一定要让他们偿命!” 那些人一拥而上,七嘴八舌质问道。 而郑铎的手下看一下子涌上这么多人,也立即拔刀相向,霎时,剑拔弩张之势就这么拉开。 郑铎见状连忙从挤到前面,向最前面的两个面数的衙役问去:“怎么回事?你们大人怎么了?” “我们大人死了。就在你们走之后没多长时间。”开口说便是一直守在张奉贤门前的两个衙役中都有一个。 原来郑铎这祝钰走了没多久,便有人禀告说从京城来了大官要找大人,这可是方城几十年都没有的稀罕事,那些衙役自然分奔来找张奉贤,先是敲了敲门,又喊了半天,可是一直没人应、有不敢得罪京城的大人,只得高声嚷了两个人一叠便从墙外跳了进去。 结果,这一跳不要紧,进入到那个衙役慌慌张张地滚来开了门,惊慌失措道:“大人,大人死了!” 鲜血淋漓,染红了牢笼,一条血痕在地上由牢笼蔓延到地上的那大坑里,刚进去的那人一进去便看到如此可怖的景象,刚开始还以为那是什么兽类的鲜血,直到大着胆子,凑到那地上的坑洞旁边,掏出怀里的火折子探头一看,便吓得瘫软在地上,随后便屁滚尿流地去开门。 张奉贤就死在那洞里,胸前插着一把砍肉刀,血仍在不停地涌动,全身都被鲜血染红。 众人骇了一跳,也不敢随意将张奉贤的尸体搬动,只是心中惊诧不已,明明门外有两个衙役守着,怎么连一声呼救也没有,也未听到打斗的声音。 直到后来,几人去房里查看,在桌上才发现一张笔墨刚干涸的遗书,洋洋洒洒,龙飞凤舞,熟悉张大人字迹的人虽然也能认出是他的亲笔,但这字却不似平日工整克制。 上面只是轻描淡写地写了自己的死与人无忧,令说以后祭祀山魅的事不用做了,方城今后不会再有妖怪作祟,又言他死后可派人前往隔壁郭城,求他禀明朝廷再派下一名县官。而他的尸身只需烧了撒入院内洞中即可。 当那衙役将那遗书递给郑铎看了之后,郑铎又小心翼翼托着送给祝钰去瞧,祝钰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也没有说话。 郑铎只得又将遗书拿回递还给那衙役,才理直气壮道:“他这遗书上都写了清清楚楚,他的死与人无忧,怎么就扯到我们头上来了,你可知道,诬陷朝廷命官可是重罪!你们若是再敢胡说,被怪我们将你们全都送官问罪。” “这个……这个……”那些衙役被呛了声,却不知怎么回,毕竟他们身为官府之人,面前这人说到底还是官家的人,若是明着作对,自己以后的日子恐怕很难过。 倒是身后的那些百姓,不甚清楚郑铎的来历,又只是随口听旁人议论县官大人是被这些人害死了,再者这里怎么都是方城的地盘,怎么会怕他们。 “胡说,我们大人明明是你们害死的,偿命来!” “就是!我们好心收留你们,你们竟然干出这档子猪狗不如之事!” “我们大人死了,这方城以后该怎么办!” 而郑铎的手下见哪些人口出秽语,也一个个跟着反驳道:“你们胡说什么,这件事同我们有什么干系,难道你们看见是我们大人杀了那姓张的!” 眼看又是一场纷争,那些百姓一个个手里拿着锄头、镰刀便要拼命。 郑铎只觉耳朵轰轰直响,连喊了几声停下,却没人听他的,他将目光投向祝钰,他则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目光投向远方,不知在思索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看来祝钰是不打算管,也是,妖怪的事他自是不能推卸,可若连这事都要麻烦他动手,倒是显得自己也太无能了。 郑铎看了一眼,挑事的都是一些正值壮年的汉子,好在方城这地方,寡老多,青壮年不多,他们一个个举着镰刀锄头,似是知道郑铎的人不敢轻易伤人,所以越加无法无天。 衙门的人虽然没有上前,可一个个闪到旁边,一副瞧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自然了,他们虽然知道郑铎等人得罪不起,可另一边可是与他们同为方城的百姓,他们又怎么会出手相助。 郑铎摸了摸腰间,手伏在配刀上,他犹豫了一下,又摸向另一样东西,马鞭。 郑铎平日上阵杀敌自然用得是刀,可是若是教训手下,他常用的却是马鞭,所以他这马鞭还是特指的,比平常的马鞭要长,最好的细牛皮编的,非常坚韧结实。 这时用来也尤为合适。 他刷的一下就把那马鞭那出来,而他的那些手下看见老大掏出马鞭,立即噤声躲到一旁,而那些方城百姓却不知那马鞭的厉害,仍是拥着上前。 这时只见郑铎啪啪将那马鞭凌空一甩,便腾空而起,接连踩到他的那些手下的肩上,然后唰地一声飞到两伙人中间,那些百姓只觉面前有人一闪,又觉手里一痛,再瞧时,自己手里的武器全被郑铎的马鞭裹挟到地上。 转瞬之间,那些方城的百姓都愣住了,他们几时见过这样的阵势,只是一个马鞭,便将他们十数人的武器全都裹挟到地上。 一时,也没人再敢说话,生怕郑铎一个马鞭抽过来,岂不是小命不保。 333 大雪·故人 这时郑铎见无人敢再说一句,才站到众人面前,朗声道:“方城的诸位百姓,我知道张大人死了,你们心里不平,觉得这件事与我们有关,我如今可以告诉你们,张大人的死,乃是他咎由自取,这份遗书便是证据,虽然上面只说他自己是自杀,且与人无忧,那么我想问一下大家,为何他在遗书上清楚写明方城百姓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山魅作祟!现在我就可以告诉大家,这方城之所以有山魅,也有张大人有关。” 郑铎的话一出,刚刚还安静的众人一下子喧腾起来。显然大家不明白那山魅的事与郑大人有何关系,但是这山魅之事,可以说是整个方城心照不宣的秘密,如今这人清楚明白地讲了出来,由此可见,这人并非寻常之人。 郑铎停了一下,又高声道:“我知道张大人这些年为方城尽心尽力,可是这样不能否认这山魅是由他和他的妹妹张奉玉…呃,不小心放出来的,” 郑铎本想说是张奉玉生出来的,可是又觉这么说似乎不太好,便换了一个比较稳妥的说法,这纵然如此,方城的百姓仍是议论纷纷。 郑铎只得在高呼听我讲完,听我讲完,那些百姓这才停下来。 郑铎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祝钰,才接着说道:“诸位百姓,所以,张奉贤之所以自杀,也算是为他自己赎罪,至于我们的来历,恐怕你们也不太清楚,我是京城皇城司的,而这位大人,则是我大周大名鼎鼎的九霄真人,我们刚刚找张奉贤也是为了了解山魅的始末,当然具体如何,在这儿不方面告诉大家。但是有一件事可以告诉大家,这山上的山魅已经被九霄真人降伏了,大家以后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郑铎的话,让大家有惊有喜,忙低声窃窃。 郑铎见方城的百姓注意力早就从张奉贤的死转移到山魅之上,也无人再提要郑铎等人偿命之事,便长呼一口气。 这时,前往山上寻人的郑铎的手下已经寻到了人,正三三两两或扶或抬往山下走来。 有那脚快的已经先跑下山来报信,郑铎也顾不上再理会这些京城的百姓,忙回头查看,果然依祝钰所说,有四个人还活着,只是这会儿全都昏了过去,至于剩下的九人,或者说七人尸体已经冰了,而那两个人,则与一对骸骨混在一起,自是寻不到踪迹。 郑铎看了看那早已冷冰的尸体,叹口气,吩咐道:“将死了弟兄统计清楚姓名,然后就在这山上挖个坑就地掩埋了。” “至于昏迷的这四个,一会儿带他们先回城里,请大夫看看。”郑铎又道。 这时一个人上前问道:“那山上的那些骸骨呢?于争和赵四大骸骨跟其他的骸骨支离破碎,全都混在一起。” 郑铎眉毛皱成一团,思索了一会儿才道:“让弟兄都去,挖两个坑,一个小点,埋他们七人的,至于那个大坑,有多少算多少,将能找到的骸骨全都埋了,人死了,总要入土为安才是。” 大家点点头,谁说不是。 这时衙门的那些衙役推让着上前派出一个代表低头哈腰地问道:“那,这个,呃,郑大人,你看我家大人这事该怎么办。” 郑铎看了一眼一个个垂头丧气的衙役,想了一会儿,回头高声叫道:“王成,王成!” “哎,来了!”随着一声利索的应答,一个健硕的年轻人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郑铎的身前,道:“大人,您叫我?” “一会儿我写封信,你同他们衙门的人跑一趟,送到隔壁郭城县衙。”郑铎吩咐道。 “是。”王成应了,就在一旁候着。 “哎,你们,一会儿拍个人,跟着我们的人一起跑一趟,去郭城一趟,我会告诉郭城县令,让他们暂为代管你们方城。至于方城发生的这些事,我会尽快送信到宫里,想来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有新的县令上任。” “是,小人明白了。”那人应道,应完之后,却仍是支吾,郑铎瞧了,反问道:“怎么了?不同意,还是有其他问题?” 那衙役才期期艾艾道:“是这样的,衙门里还有从京城来的官爷等着,说是说是要找人。” 郑铎挑眉,这才想起刚刚那衙役说张奉贤死时,就是因从京城来了官爷,才去寻张奉贤,这才发现的。他问道:“那京城来的人叫什么?” “叫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姓窦,好像,好像是皇什么司的。” “皇城司。”郑铎接口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皇城司。”衙役忙应声道。 郑铎眼睛一亮,就连在一旁的祝钰听到脸色也是一变,就他们所知,整个皇城司,姓窦的只有一个人,可是他不应该好好在京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郑铎凑到祝钰面前,低声道:“难道真的是窦老大?” 祝钰扫了一眼众人,才道:“先回县衙,去瞧个究竟。” 于是郑铎只派了七八个人抬着昏迷的四人随他们回衙门,剩下的则留在山上挖坑将那些尸体骸骨埋了,至于方城的百姓则让衙门的人驱散。 待到了城里,郑铎先让衙门的人带了他们的那些手下将昏迷的四人送到城里的唯一的医馆,不过刚在山上祝钰已经瞧了,这些人并没有大碍,不过是惊吓又加几日未曾进食虚弱导致。 且说祝钰和郑铎在衙门的人带领下回到衙门,一入门郑铎瞧见门口的两人,便高兴道:“方俞、程司,是你们,这么说来得真的是窦老大!” “是啊,窦大人都等你和真人好久了!”其中一人也高兴道。 “窦老大怎么回来这里呢?其他人呢,不会就来了你们几个吧?”郑铎同那两人一边说一边走着。 “大部队都在百里开外呢,窦大人是听说你们在这儿,特意快马加鞭赶来的,说是等见了你们还得赶回去。” “什么事这么急,再说你们不是好好在京城,怎么也跑到这山旮旯里。” 郑铎同他们边走边聊,祝钰在他们身后却是一脸凝重。 334 大雪·远城 推开衙门的门,便看到正坐在桌前用膳的窦渊,郑铎与窦渊极熟,虽然是上下级的关系,但除了少数时候,郑铎却没有那些个忌讳,一入门,便高兴地冲到窦渊面前,往凳子上一做,乐呵呵道:“窦老大,你怎么来了?” 窦渊一挑眉,先是看了一眼郑铎,又抬头往他身后看去,祝钰也跟着进来,两人目光对视,祝钰轻轻朝他点了点头。 这时郑铎已经喋喋不休地讲了起来:“窦老大,你怎么会千里迢迢来方城,我同你说,我们在方城遇到妖怪啊,那妖怪着实厉害,我手下的弟兄一下子没了九个,哎,一提起这事我就心痛,你说都是一起出来的弟兄,这回去让我怎么跟他们的父母交代,还有那妖怪,你可知是什么来历,竟然是这方城县令的妹妹生的,我听完都吓了一跳,真是平生闻所未闻,对了,就这方城县令,叫什么张奉贤的也自杀死了……” 窦渊冷冷地打断道:“说完了没有?” 郑铎显然没有领悟到窦渊的意图,仍是傻傻道:“我还没说完呢,窦老大,你可知那方县令的妹妹为何能生下妖怪,那是因为她被一条蟒蛇……” 还未等郑铎说完,便听到“啪”地一声巨响,窦渊将一直捧到手里的碗筷拍到桌上,郑铎瞧见那碗里的米微微癫了一下,却并没有飞出来,他的心跟着一颤。 紧接着便听到窦渊冷着脸道:“罚半年俸禄,去,写个悔过书,将这些天发生的事如实写清道明。” “啊?什么我就罚半年俸禄,还写悔过书,是,这次的事实赖我,我不应该好心让弟兄去寻人,可那时候谁会想到那山上有那么吓人的妖怪……” 眼看郑铎又要喋喋不休下去,窦渊的脸越加难看,抬起头,一双眼睛如射冷箭,“一年俸禄,下去!” “什……什么?”郑铎的眼珠子就要掉下来,他,他说什么了,就要扣他一年俸禄,同郑铎一同进来的方俞、程司见状立马拉着郑铎小声道:“郑大人,先下去再说,没看窦大人同真人有要事要谈,别在这儿裹乱了。” 郑刚想辩解,待看到黑着脸的窦渊只得噤声不言,被方俞和程司拉了下去。 窦渊这时目光已经投向祝钰,“坐。” 祝钰应声坐下,窦渊已经给他斟了一杯茶推了过去,又问道:“吃饭没?一块用点。” 祝钰低头瞧了瞧桌子,只是寻常的饭菜,只有一盆鸡汤和一盘清蒸鱼是荤菜,其他不过豆腐、菌菇、青菜等。 忙活一上午,祝钰也没吃饭,索性也不客气,轻笑道:“也可,忙活一上午,倒也饿了。” 窦渊点点头,起身,推开门唤人拿来一副碗筷,给祝钰添了米饭,两人才边吃边聊。 因一直忙着赶路,窦渊倒是不客气,给祝钰盛过米饭之后,用筷子夹起一个鸡腿,放入自己的碗里,开始大快朵颐起来,他吃得很快,而对面的祝钰则不紧不慢,只是用筷子随意加了一块豆腐,丢入口中。 这山野之地,菜色自然不能同京城相比,好在食材新鲜,倒也适口。 窦渊吃下一碗米饭,才徐徐开口问道:“这里出了妖怪?看来有你九霄真人在的地方,哪里都不能太平?” 祝钰轻笑一声,往桌上瞧了一眼,并没有酒,他便端起了茶,饮了一口才道:“我在于不在,这天下不都太平不起来了,不是么。窦大人?” 窦渊又给自己添了一碗米饭,大笑道:“不错,不错,真人这话说得倒是不错。要不然,我也不会来这儿?真人可知我要去哪?” 祝钰略一沉思,抬头道:“西辽?” 青岭在西,西辽在西北,两者虽然方向略有差别,但从方城往回走,过了郭城,再到祁州,一路向北,便是西辽的地界。 当然事实却却实如此,郑铎那个赶往京城送信的人恰好在祁州遇到窦渊的部队,便上前回禀,窦渊听到之后便留下大部队,只派了几个随行之人赶往方城。 窦渊听到祝钰的回答,也笑了,道:“若不是我这支部队是骑兵,照理说是怎么也赶不上真人你的,你同郑铎离开大半个月之后,皇上便派我和这定远军的先头部队前往西辽,我走得快,真人走得慢,这一快一慢,倒是赶得巧。” 听到窦渊的话,祝钰皱了下眉,问道:“皇上真得派你去西辽?” 窦渊挑眉,笑道:“怎么?你觉得陛下不会派我去西辽?那你也太小看那位穷桑真人了。” 听到穷桑真人四个字,祝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抬头看窦渊,半晌才问道:“他?宫里又发生什么事了?” 窦渊却避之谈起了另外一件事,“我来的时候,去了一趟六记斋,见了陆姑娘一趟,她似是有些奇怪,她又似有什么话要说,但却又没说,不过我问了她一件事,问我问她姜掌柜回来没有?她迟疑了好久才告诉我还需要些时日。” “还需要些时日。”祝钰喃喃重复道。 窦渊停下来看了祝钰一眼,又接着说道:“说完之后,她忽然又问我,是否是去西辽?我点点头,她沉思了半晌才嘱咐我小心,过了一会儿又问我,西辽已经和大周开战么?我告诉她,皇上想测试一下定远军训练的成果,所以想派一只先头部队奇袭辽军,若是胜了,一则能杀杀辽军的锐气,二则也好依照此法加紧后续部队的训练,若是败了,则吸取教训,改变训练策略。她听完之后,神情似乎轻松了一些,却又问及你,” “问及我?”祝钰反问。 “这么说也不对,也不算问及你,她只是问你去的青岭离我去的西辽有多远,我告诉她,若是脚程快,或许能在祁州赶上你,若是慢,等你到了青岭,再想见恐怕就难了。她听完之后,又迟疑了半天,才告诉我,若是能见你一面也好。我问她可要带话,她又摇摇头。但是我要走了,她却又唤住我,说,真若是见你了,让我告诉你一声,谢谢你的药。”窦渊又道。 祝钰听到这儿,似是能猜出陆瑾岚的真实意图了。 335 大雪 ·话心 窦渊瞧见祝钰若有所思的样子,笑道:“怎么?陆姑娘到底有什么话要所?” 祝钰轻笑一声,道:“倒也没有什么,不过觉得你此行过于凶险,所以便想看看我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窦渊听了,也不戳穿他,也笑,“凶险?这人生在世,何时不凶险,再说,此次西辽之行若是凶险,那成王败寇之事岂不更凶险?” 祝钰抬起头,问道:“你果真做好准备了?” 窦渊仍是笑,“怎么?听真人的意思,好像我应该知难而退才是。我还以为当初真人给我指了一条明道,是早就替我打定主意了。” 祝钰索性用手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渊字,道:“当初窦兄书写一个渊字,我曾说过,大周此时便如这一池四方云绕的深水,又言窦兄并非那燕雀,但是,窦兄,你可知这改朝换代之事业并非那么简单,更何况,你的敌人可并非只有宫里的那位。” 窦渊也低头瞧那渊字,字的右边很快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三点,他喃喃道:“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忽又抬头问祝钰道:“我若不争,又会如何?” 祝钰思忖了片刻,才道:“你若不争,自然也会有别人,就像过独木桥,总有被推让着挤下桥,当然最后仍是会有安然无恙度过桥的。” 窦渊听了,大笑道:“既然如此,我为何不争?难不成这世上还有更合适的人选?” 祝钰摇摇头,道:“最合适的人选只有你。” 窦渊收了笑:“既然如此,真人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祝钰这才道:“窦大人还是同我讲讲宫里的事吧。” 窦渊看了一眼刚刚那碗添了未动的米饭,却觉得腹中早已不饿,看了一眼对面的祝钰,也只是寥寥夹了几筷子,米饭也没怎么动。 他起身道:“是该让他们送壶酒来,这么干聊着实无趣。” 说着便走到门口,拉开门冲门外的人低声吩咐道,吩咐外门外的一个侍卫便急匆匆走了,窦渊索性也不关门,转过头,问祝钰:“这方城的妖怪是怎么回事?郑铎那小子喳喳呼呼,这些日子也真难为你了。” 祝钰笑道:“倒是添了些乐趣。” 说着便缓缓将方城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一讲来,窦渊听完也似是感叹道:“还真是平生闻所未闻,倒真是可怜人,不过,我倒是有一个疑问,你说当日那蟒蛇到底是被打伤的?” 祝钰听到窦渊这么一个问题,想了想才道:“不知道,恐怕也没人知道了。” 窦渊笑道:“也是,不过你说若是当日那蟒蛇没有被打伤,这里又会是怎样的景象?” 祝钰摇摇头,道:“许多事,不管主动还是被动,一旦做了选择,便没有想象的余地。” 这时送酒的侍卫已经跑了回来,或许是临时去酒铺买的,拎了一个小坛子,另一个手拿着一个酒壶,两个酒盏就这么晃晃当当来了。 窦渊见了,接过酒坛又拿了那两个酒盏,倒是没有接酒壶,而是啪地一声将房门关了。 窦渊关了门才回头笑道:“行了,有了酒,可以讲些贴心话。” 酒并不是什么好酒,用粮食酿的新酒,入口还有些涩,两个人倒也不在意,斟满先饮了三杯,窦渊才道:“皇上如今一门心思想着南征北战,可是南召就算攻下来了,他真得就能收回来么,安南王暂且不提,汝南王那家伙,我可不相信他真得是为了皇上才出兵南召的。至于向北,西辽,穷桑真人的阵法看似没有问题,可是定远军从成立到出兵攻打西辽,只有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真人真得觉得定远军能够战胜西辽么?” 窦渊一字一顿讲出自己的疑问,祝钰只是握着酒盏听他讲着,半晌才问:“若是败了,大周如何?你又如何?” 窦渊皱起来眉,道:“若是败了,轻则议和,陪上钱财、土地或者其他,重则,那可就亡国了。” 一句亡国,窦渊说得很轻,但所含的却是无人能预知的重。 祝钰淡淡道:“那你当如何?” “我……”窦渊迟疑,却没有立即往下讲,虽然亡国对于大周来说是无法言说和挽救的痛,可是对于一个想要篡权夺位的人来说,恐怕就并非是痛了,而是时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时机。 窦渊端起酒盏喝光眼前的酒,才道:“没有别的办法可行么?” 祝钰也端起酒盏,回道:“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只是这种可能性最大,毕竟,你也瞧出穷奇,呃,穷桑那家伙一开始都没想过让皇上胜了。” 窦渊似是有不解,问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以他的法力,直接篡权夺位不是更方便,为什么一定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呢?” 祝钰沉默了一下,回道:“这个,恐怕就要问他了,不过,无论他想做什么,以你凡人之躯,自然是阻止不了的。” “那你呢,你能阻止他么?”窦渊反问。 祝钰摇摇头,道:“我若阻止的了,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不过,或许有人能阻止,但是,到底能不能,还得等。” “有人?真人指的的是?”窦渊接着问。 祝钰却没有再应,只是抬头望了那酒坛一眼,霎时两股清流由坛中而出,落到两人的酒盏之中。祝钰端起酒盏,才道:“三界之内,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窦渊听了,沉默了一下,才自嘲道:“也是,有些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就如同我和真人的相识,就如同我至今不知真人和那穷桑到底是何人,有些事我本不该问答。不过,真人,你既然为我指了路,就应该陪我一起走下去,不是么?” 祝钰放下酒杯,忽笑道:“你倒是拎得清,还打了一手好算盘。” 窦渊也笑:“没有真人的指导,光凭我,恐怕还当不了那黄雀,做不了那鸿鹄,不是么?” 此时,守在门外的那两个侍卫忍不住搓了搓手,明明已经开春了,可是天还是冷的厉害,想到过些天还要同那些蛮夷打仗,又忍不住连连打了个喷嚏。 “哎,你听到里面说什么了?”一个人捅着另一个肩膀问。 “一个字都听不见,关起门,天知道干什么……” 336 大雪·启程 守在门外两个侍卫一直等到日头西斜方见到那门才开了,窦渊那张瞧不出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口,淡淡地吩咐道:“去把桌子收了。” 入了屋,祝钰仍坐在桌上,两人向祝钰请了安才连忙收了,酒已喝光,不过那桌上的饭菜却仍剩了许多。 祝钰见他们收桌,便占了起来,也走到门口,靠在门框边,窦渊随口问道:“真人这边,若是不去青岭,宫里那边如何交代?” 祝钰笑道:“谁说我不去了,去,自然要去的,更何况,我若不去,消息传回宫里,岂不招了那位的眼,指不定又生出什么事来。” 窦渊疑惑道:“那这个?” 祝钰瞧了一眼已经收拾妥帖的两个侍卫,便往旁边侧了侧身,让那两个侍卫过去,他才懒洋洋道:“我虽没有那分身之术,可是随便找个傀儡倒是没什么问题的,更何况,日行千里也不是什么难事。” 窦渊听了点点头,笑道:“也是,真人既然答应我,自然是做了完全的准备,我不应该怀疑真人的能力,倒是我的问题。” 祝钰没有接窦渊的话,只是看着西面的那轮惨淡的日头,白白黄黄,轻轻淡淡,也不知此时京城现在是何种情况。 窦渊随着祝钰的目光望去,却不知他瞧他日头有何用意。 祝钰察觉到窦渊的目光,回过头道:“你这趟拐了过来,可想过禀告宫里那位?” 窦渊迟疑道:“若是说了,难道不引起他们怀疑?” 祝钰淡淡道:“不说恐怕会引起怀疑,派人送信回去,将方城的事禀告上去便是,再说你不是让郑铎那家伙写了陈情书,一块递上去便是,你若是知而不言,被其他人递上信去,就不知道说的是什么话了。” 窦渊皱眉道:“你是说有人?” 祝钰淡淡道:“咱这个皇上,最喜多疑,你就一定能保证你带来的,或者郑铎手下哪些人一定可靠?” 窦渊点点头,“我明白了,那到时候真人若是出现在西辽?” 祝钰歪过头,笑:“我几时说过会出现在定远军中?窦大人,你是想要知己还是红颜?” 窦渊明白祝钰的意思,面色一红,咳咳道:“真人说笑了,行军打仗,部队里哪里敢有什么红颜,更何况,你……那什么红颜,我也不敢那什么……” 说到最后,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窦渊也少有的有些尴尬。 祝钰哈哈大笑道:“我不过随口一说,窦兄,这剩下的烂摊子就交给你了,忙活了一天,我也乏了,再说也不能一直赖在你这儿不是么。” 窦渊面色有些尴尬,留也不是,不留爷不是,只得回道:“真人早些回去歇息,剩下的事我自是办妥。” 余下两日,祝钰倒是清闲,没日除了吃喝睡觉,偶尔与窦渊闲聊几句,便是站在呀门口看着方城的街道,窦渊和郑铎则是显得有些忙碌,尤其是郑铎,为了写悔过书陈情书,废了老劲,谁让他虽通笔墨但这些年全都舞刀弄枪,哪里拿起了笔,好不容易写完,又被窦渊打回去两次,才勉强通过。 此外,城外被妖怪害死的人全都如数下葬,依照窦渊的要求,离了碑,幸而这次没让他写,而是祝钰亲自提笔写了,找城里人刻写了立上,余下,则迎来了郭城的县令,原本他前面他接到窦渊的信本不想来方城,后来听说窦渊来了,才忙不迭地赶来,承诺暂时代管方城的政务,平日派县丞暂驻方城主持,每半个月亲自来一趟来处理,直至朝廷派来新的县令。 窦渊处理完这些,又亲自上书一封,连带郑铎的陈情书一派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便赶回祁州了。 至于郑铎和祝钰则不紧不慢逗留了七八日才又重新上路,这次上路后,祝钰却没有骑马,而是让郑铎在方城寻了马车,只说前些天降妖耗了精气,好好生调养些日子,可是又不好一直在方城耗下去,以免误了皇上的要事,所以先以马车暂行。 对此,郑铎的那些侍卫倒是没多大感觉,反正骑马也好、坐车也罢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只能步行。 摇摇晃晃的马车盖上了厚厚的帘子,郑铎一个人在马车上晃得无聊,索性唤人牵了马,也缩进马车里。 马车中,铺着厚厚的毯子,毯子上有一方桌子,上面随意摊开来一本书,还有一袋子的炒货,一个酒囊没,地上还放着一坛子的酒。 祝钰就随意靠在车窗上,手里是两个核桃,倒也不见他吃,只是随意把玩着,看见郑铎缩进来,只是随口道:“怎么,郑大人无聊了?” 郑铎被说中了心事,讪笑道:“原本两个人骑着马有说有笑,也不觉得这路程远,如今真人自己一个人缩到这马车中,我骑着马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着手无趣。” 说着也不等祝钰应声,便自作主张在靠到桌子前坐了起来,用手抓了一把瓜子,喀嚓喀嚓嗑了起来。 祝钰抬眼看了,默不作声将桌下一个口袋放到桌上,郑铎扫了一眼,看见里面是一些瓜果皮纸团等杂物,便嘿嘿两声将随手丢到桌上的瓜子皮小心翼翼地用手搓了扔到那袋子里。 祝钰这才随口问道:“到哪了?” 郑铎忙道:“再走个百十里,就该入山了,真人,你说这青岭这么长,咱就这么瞎找下去?” 或许是在方城有此一劫,郑铎还有那些手下,一听到入山,心里都有些担忧,生怕再遇到什么了不得的妖怪,毕竟,方城有人烟,尚且还有那么可怕的妖怪,那青岭说不定还有什么可怕的妖怪,想到这儿,郑铎觉得后背好像有些发凉。 祝钰瞧见他的样子,轻笑一声道:“你不要自作主张,我保你们安然无恙。” 郑铎听出这是讽刺当日不停祝钰之言害死九名手下,忙挠头应声道:“我可再不敢乱,以后真人说走哪就走哪,真人让停咱就停,让往东绝不往东。” 祝钰听了,又是忍不住笑,郑铎见他心情大好,连忙问道:“那天,真人和窦老大在屋里到底说什么悄悄话来着?” 祝钰突抬起头望着郑铎,眼神中有一丝光闪过,却忽往前凑了凑,煞有其事地问郑铎:“你可知这京城许多人传扬我祝钰有个癖好?” 337 大雪·分身 窦渊赶回祁州后,倒是没有立即出发,而是逗留了两日,在城里随意闲逛,入到一间酒楼,碰到一个青年书生,两人相谈甚欢,而后,窦渊便以谋士之名将其收入挥下,而后在行军过程中,这位书生一直都在窦渊的帐中,两人不知谈些什么。至于那位书生的来历,只知道他姓吴名誉,好像是祁州的一个屡试不中的落魄书生。 这条看似无关痛痒的信息已经被某人通过飞鸽传书传到京城,某人展开之后,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但也没有过多关注,毕竟每隔几日便会有消息由飞鸽传来,有重要的,也有像这种无关痛痒的。 前些日子,窦渊前往方城与祝钰见面倒是大有文章可做,可惜,他一张奏折倒是把前因后果讲得滴水不漏,算了,反正等他入了辽,能不能活着回来尚且两说,就让他在蹦跶两日。 窦渊的队伍原本都是骑行,行进速度颇快,但后因窦渊离开祁州之后改为坐车而行,速度降了下来,当然对外只说,此地临近西辽的境地,如此大张旗鼓赶赴去,容易引人瞩目,需探听敌情,寻好对策再杀个敌方措手不及。反正随窦渊前来的定远军巴不得这样,毕竟,跑得太快,送命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马车里,帘子厚厚重重的,路上马蹄声声,倒是听不清马车内到底在讲些什么。 而马车内,矮小的桌上铺着一张地图,上面画着大周的地形图,地图上还随意撒了一些瓜子和松子之类的干果。 窦渊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地图上的瓜子和松子,而他对面则是一个相貌平平的青年,正斜靠在车上,闲闲地嗑着瓜子。 窦渊瞧了他一眼,笑道:“你的瓜子好像不是这里的吧。” 那青年低头瞧了一眼,也笑:“不小心把郑铎那儿的给拿过来了,不过反正也无所谓。” 窦渊问道:“真……不,吴誉先生,郑铎那家伙不要紧吧,不会看出破绽?” 面前这个看似平平的时候青年,无人认识的少年,便是祝钰。 祝钰将手里的瓜子丢到桌上,然后伸了个懒腰道:“郑铎那家伙,难道你不放心,我不过同他说要调养生息,会睡上三五日,他自然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反正等他到青岭之前回去就是了。再说,他掀了帘子,我还是我。” 窦渊道:“倒是辛苦先生来回奔波。” 祝钰摆摆手道:“毕竟过了祁州,吴誉再出现就不太容易,等先把这些事捋顺了,这里暂时就不需要我了。” 窦渊皱眉道:“那外面,若是先生不在,恐怕一时片刻也不好解释吧。” 祝钰不在意道:“这有何难的。” 说着随意在地图下面翻了翻,翻出一叠信笺,随手抽出一张,盯着那纸瞧了瞧,窦渊不知他要干什么便问他是否需要笔墨,他摇摇头,便用手撕起那纸,不消片刻,便见一个小人出现他的手中。 他松开手,冲着那小纸人喃喃几句,又冲那小人悠悠吹了一口气,便见那小人便像活了一般,跳到桌上,便在那地图上蹦蹦跳跳起来。 窦渊好奇地盯着那小人,但仍疑惑道:“这个,这个难不成还能代替先生当那吴誉不成么?” 祝钰笑道:“当然。” 窦渊不解道:“这个?” 祝钰的手指便在桌上轻轻点了那小人几下,口中仍是默念,霎时,便见那小人悠悠跳下捉来,先是慢慢变大,直至长至凡人高矮,而后面貌慢慢发生变化,渐渐变得与祝钰幻化成的吴誉一模一样。 显示四肢与衣衫,而后是头发和五官,甚至连脸上的痣也一模一样,他双手作揖,道:“窦大人,小人吴誉拜见大人。” 就连声音也一模一样,窦渊惊奇道:“先生好法术。” 祝钰道:“有他在,旁人便不会起疑,反正吴誉一介弱书生,整日呆在这马车之上,也不怎么见人,只是,千万不可让他见火,你也瞧见了,他的真身是纸人,一旦遇火便会焚尽。” 窦渊道:“我记下了。” 祝钰一挥手,刚刚还坐在他身旁那个一模一样的吴誉便又重新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纸人,仍是坐到桌上,晃晃悠悠地待着。 祝钰又指那地图上,徐徐道:“从这里到西辽,依照你现在的脚程只需三日,不知窦兄打探得如何?” 窦渊点点头道:“前去打探的消息的还没有回来,可是根据这一路得来的消息……” 两个人低声说着,而马车外,马队懒散地行进着,这时谁也没有注意队伍中一个身影悄然凑到马车旁边,竖起耳朵似是想听些什么,可是听了半天,只听得马蹄声阵阵。 他有些失落,索性夹起马背,又往里靠了两步,凑近赶马车的杨钧,问道:“杨大哥,你说这马车里的那位姓吴的先生的到底是什么来历,自从他来了之后,大人可一直都跟那位吴先生在马车里……” 他话未说完便见杨钧皱眉道:“你问这些作甚,大家都知道那位吴大人是窦大人的谋士,他又不会骑马,不待在马车里待在哪里。” 那人讪笑道:“我不过是随口问问,随口问问。” 杨钧道:“既然知道还不回你的队里,在这里瞎晃悠什么。” “是,是,是。”那人连连应声便退了。 杨钧见那人往后退远了,脸上露出鄙夷之色,嘴里哼了一声,才大喝一声:“驾!” 等到中午吃饭时间,马车停了,杨钧才接着递饭的功夫,低声同窦渊道:“是张开,那小子来来回回好几趟了,一直想打探大人在马车上同吴先生说什么,不过现在还不能确信。” 窦渊沉吟了一下,才低声道:“盯牢他,若是他送信,那人便肯定是他,还有,以防万一,对于其他人也不要放松警惕。” “是。”杨钧应了。 窦渊将饭放到桌上,才同祝钰道:“若是旁人,管他是谁,一杀便是,可是这位,还不能动他,真是。” 祝钰不在意道:“在留他一段时日吧,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这位在,宫里那位也不会防备你。” 这里是风起云涌,至于京城,此时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338 春阳·雨水 等待之后的等待,从来都是煎熬的。此时,六记斋就陷入了这种煎熬之中。 六记斋卸下了厚重的帘子,这些天,雪早已随着冬日烟消云散,虽然料峭的寒蝉让人褪不下棉衣,但绵绵密密的细语还是让人感觉温暖的春日就要来了。 树上、地里早已是一片萌萌的绿芽,让人瞧了欢喜,再过些时日,便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野菜,陆瑾岚此时便望着后院地里的那一片不知名的野草发呆,陆瑾岚去年从家中离开之后,随着母亲漂泊流浪,吃过不少野菜野果,可是此时瞧着那野菜却有几分恍然,辩不出,认不得,她叹口气,难道人总是健忘不成。 这时张柏关上院子里一个不起眼的屋子,回头瞧见矗立在院子里的陆瑾岚,便走上前去,道:“陆姑娘,早。” 陆瑾岚转过头,问向张柏,“今日怎么样?” 张柏摇摇头,回道:“还是老样子,服了祝公子给的丹药,便一直在睡,不过他原本就受了那么重的伤,一时片刻也是急不得。” 陆瑾岚点点头,笑道:“是我心急了。” 张柏摇摇头,道:“莫说是姑娘,就算是我和严松也巴不得一天瞧上好几遍,可是又怕被人瞧出端倪。对了,陆姑娘你若想去看,便进去看吧,我在这儿替你盯着点儿。” 陆瑾岚呆了一刻,还是摇摇头,道:“算了,我不去瞧了。” 张柏也不再劝慰,只道:“你放心,掌柜一日好似一日,想来过不了多长时间便会醒了。” 陆瑾岚点点头。 张柏便道:“那我出去了,店里的肉菜都用得差不多了,我得再去买些,就算是装样子,店里也得能开张才是。” 说着便向厨房的方向望去,高声道:“严松,严松!” 一个闷头在灶台下不知扒拉什么的男人站了起来,瞧见两人只是点点头,张柏这时也已奔上前去,问严松需要采买什么。 陆瑾岚叹口气,又望向那个小屋。 那屋子是张柏的屋子,此时若是推门进去,也并不会瞧出端倪,不大的屋子,只有一桌一椅,远远床榻上也整整齐齐的,并没有人的痕迹。 但是,陆瑾岚及众人心念念的掌柜,姜九,饕餮就在这里。 张柏的屋子有些过于简陋,连墙面也是干干净净的,只是? 陆瑾岚望着那屋子发呆,脑海中甚至能想到若是见掌柜,此时便须站在那面墙前,默念那一串熟到不能再熟的咒语,再缓缓地手伸入那墙壁。 手一旦碰到那墙壁,一定会被悄无声息地吸入,紧接着便是身子,只是须臾,眼前便是另一间屋子,说是屋子确实有些局促,这空间只放下一张床榻,床头是一张矮桌,上面或许是茶水,又或许是已经冷掉的饭。 其实陆瑾岚只去过那屋子三次,可是不知怎么那屋子的所有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甚至还记得张柏还随手将一本书塞入掌柜的枕头下面。 他现在一定还在睡吧,昏昏沉沉地睡着,陆瑾岚想到出神,喃喃自语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醒呢?” 心底似是有个声音清晰传来,“他一定会醒的,他在努力着呢。” 陆瑾岚自然知道那是附身在她身体里的穆芸卿所言,她点点头,相较于她的担忧,芸卿在掌柜出现之后,表现的一直都很沉静,甚至,都没有显露她在的一丁点迹象。 当然,若不是掌柜的伤那么重,或许他能发现的。 陆瑾岚还记得掌柜回来的那日,天上飘的蒙蒙粒粒的,说不出那到底是雨还是雪,陆瑾岚拉开帘子,瞧着街上人来人往,却是十分冷清。 自从元宵节过去,关于过年的喧腾和热闹一下子消散了下去,与之而来的却是日趋的人心惶惶。 物价并没有随着这个年过去而回落,反而越来越紧张,每日一早京城的小老百姓便堵到粮店买米,生怕晚了又扑了空,不是没有粮,听说每个粮店都囤了一大笔的粮食,可都等着涨价,每日放出的粮食就那么多。 那些穷苦人家,买不起粮食的,只得想其他办法,幸而冬日雨水多,田间地头的那些野菜蹭蹭地冒出头,又蹭蹭地被薅个干净。 至于这街上的酒庄饭店,生意也一日冷落一日,毕竟每日一去,先来了一句,对不起,今日饭菜涨价了,客官你可吃? 六记斋饭菜的价格也跟着上涨,不过六记斋的那些熟客并不在乎这些,比如梁攸,又比如水帮的哪些人。 粮食价格的上涨倒还是次要的,另一个造成人心惶惶的原因则是因为连日的征兵,各家各户,年至十八至三十五岁的青壮年全都需去衙门报道,参与定远军的选拔。 定远军的选拔,令百姓又怕又爱,怕的是一旦选上家里劳力没有了,而且上了战场,能不能活着都且两说,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对于贫困人家来说,入了定远军,家里不仅少了一个人口粮的担忧,甚至还能拿回些钱粮贴补家里。 所以有人挤着头去,也有人缩着脖子往后退。 陆瑾岚叹口气,百姓们忧心的不光光是粮食的上涨,定远军的选拔,更是因为不知何时而来的战事。 她望着街道,不知何时从远处走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柱着拐杖,不紧不慢地走着,不知为何,明明是人群中并不显眼的那个,陆瑾岚却被他吸引了目光。 是因为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么? 陆瑾岚正在发呆,那老头已经走到六记斋的门口,抬起头,脸上刷一丝笑,他颤巍巍问道:“可还有饭菜?” 陆瑾岚皱起眉,愣了一下,才道:“有什有,不过?” 那老头呵呵笑道,“怎么?怕我吃不起?我带银子了。” 陆瑾岚忙摇头道:“我不是那意思,老人家,您请进。” 那老头入了六记斋,并没有着急坐下,而是四处打量,又盯着陆瑾岚瞧了又瞧,才连声道:“好,好,好,不错,不错。” 陆瑾岚端了茶,同他道:“这位老人家,您请坐,您看您想吃什么?” 那老头目光停到陆瑾岚的身上,半晌才笑道:“都行,让严松下碗面就好。” 339 春阳·久逢 那老头的话一说出,陆瑾岚愣到原地,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盯着他一看,再看,上下打量个遍,又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忙奔到门口。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确定没有异常,才又匆匆忙忙赶回来,她刚想把门关上,又觉不妥,拉着门闩又开了,可是等拉卡却又觉得应该合上,就这么反反复复,背后的那老头突然发出一声轻笑,道:“就开着吧,没事。” 陆瑾岚转过身,咬着嘴唇,不知说什么,只是盯着面前这个熟悉的陌生人。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陆瑾岚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或者说她觉得身体里的芸卿应该说些什么,这些日子以来,从一开始那懵懂的爱到现在,陆瑾岚已经极尽克制,克制到打心底觉得掌柜便是掌柜,是芸卿爱的那个人,而不是她陆瑾岚。 一瞬间,各种思绪在脑中震荡,甚至冲淡了本应见面的问候。 终于还是对面的人先开口,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望向后院的方向,问道:“张柏那家伙呢?” 陆瑾岚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应道:“他出去逛逛,就,就掌柜不在,所以没事儿的时候,就会去找。那个,有人一直盯着,虽然知道找或许找不到,但总要给那人看到。” 陆瑾岚结结巴巴地说着,不知道自己该说得明白些还是模糊些,他这个样子,一定不想让人知道。 他笑了,道:“我这个样子若是我不说,你也是认不出来吧,看来这段时日,六记斋也不怎么好过,这么小心翼翼地。不过你放心,我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停了一下又道:“去给我拿一探神仙酿吧,这么久没喝,竟也嘴馋。还有,让严松下碗面,恩,什么都好,我就想坐在这里吃点东西。” 陆瑾岚终于确定了,面前这个全然陌生的老头,就是掌柜。 “哎,我这就去。”陆瑾岚慌慌忙走到柜台想去拿酒,可是找了一圈才猛然想起神仙酿因为特殊,平日里旁人也不会喝一直都在后面库房收着,自己怎么在这儿找起来了。 她连忙站定,尴尬地冲姜九道:“我在这儿找什么,你等我一下,我去后面,给你拿酒,还有给严大哥说。” 说着便往后院奔去,只听“砰”地一声,陆瑾岚撞到了柱子上,她揉了揉头,回头看了一眼仍坐在桌前的姜九,讪笑了一声,才又匆匆忙忙奔向后院。 姜九只是闲闲地看了一眼,便低下头,看着自己发皱的手,猛然间他握紧却又张开,刚刚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被藏得好好的。 这时,只听一连串的脚步声响起,他抬头,是严松,他也是一脸的不相信,跑到桌前,甚至忘记了主仆的身份,握起姜九的手,上下打量半晌眼中似乎也有了水汽,他张了张嘴,从喉头艰难地吐出两个不清不楚的字。 没有声音,但从口型能辨别出是掌柜二字。 姜九抽回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笑道:“辛苦你了。” 严松使劲摇摇头,忽又想起什么,指了指后院,打了手势告诉姜九说给他做吃得。 姜九点点头,道:“你去吧。” 陆瑾岚在库房翻出一大坛神仙娘,却没有立即出去,而是低声喃喃:“你不出来么?我可以让你给。” 陆瑾岚心知芸卿一定比她更渴望着同掌柜见面,就像刚刚,那在心口涌动的情绪,有三分是自己,有七分是她。 陆瑾岚抱着酒坛等了片刻,方听到身体里那个声音低低道:“不,先不要告诉他,还不是时候。” 陆瑾岚迟疑了下,低声问道:“为什么,你明明,明明那么期待和他相见?” “再等等,再等等好了。陆姑娘,我总觉得小九好像有些不对劲。”身体的那个声音又响起。 “不对劲?”陆瑾岚喃喃反问。 “大概是我想多了,你快去吧,咱俩的事等过一段再说吧。”芸卿又道。 陆瑾岚只得抱着酒坛回去。 不一会儿,酒也上了,严松做了一大碗面,想了想又觉不够,又做了好几样小菜补上桌,姜九看着满满一桌子,轻声笑了笑,道:“总觉得好久没好好吃过饭了。” 他端起酒盏,连饮三杯,才放下,拿起筷子,瞧了一眼立在一旁的严松和陆瑾岚,又:“哪里用得着这么拘谨?你们……” 就在这时,门帘忽然掀开了,严松和陆瑾岚都吓了一跳,连忙护在姜九的面前,生怕是那什么人,结果进来的一个陌生的富家公子,上下打量一圈,见里面只有一个客人,嘟囔道:“一看这馆子不靠谱。” 说着又放下帘子出去,陆瑾岚和严松吊起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谁料这时帘子又掀了起来,两个人又精神紧张地盯着那门,这次进来的人却让他们一喜。 进来的是张柏,手里是两只不知从哪里来的野兔,一看见严松和陆瑾岚,连忙招呼道:“今天我转到前面方山,可巧碰到两只野兔,我便拿回来了,对了,我听说万岁山有不少珍禽,听说吃得比人吃得都好,赶明我偷偷捉回来几只……” 话还未说完,便听到陆瑾岚红着眼道:“张柏哥……那个掌柜……” 张柏听到陆瑾岚的话,还以为她惦记掌柜的下落,叹气道:“该找到都找了,你们也说如今找估计找不着,只能等掌柜找上门来,可是这一晃个把月过去了,还是连一丁点消息都没有……” 刚刚因怕被人发现,所以严松和陆瑾岚将姜九挡的严严实实的,张柏进来也不曾防备,说起话来也没在意。 陆瑾岚却不等他说完,忙走到他面前将张柏拉到桌子面前,张柏见冷不丁出现个老头,倒吓了一跳,“怎么,还有客人呢。” 陆瑾岚低声道:“掌柜……” 张柏忙道:“我知道,掌柜不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些事还是莫要当着客人的面说。” 陆瑾岚只得挑明,低声道:“张柏哥,这就是掌柜,他,他回来了。” 张柏惊愕地将手里的兔子掉在地上,兔子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便在屋子里蹦蹦跳跳,他也不在乎,结结巴巴道:“掌……掌柜?” 340 春阳·出现 在所有人都等待着,等待着姜九出现时,他竟然真得以这种形式悄无声息出现了。 张柏同陆瑾岚和严松一样似是不相信面前出现的就是姜九,就是掌柜,走到桌前,上下打量,瞧了半天,才认出这个完全不一样面貌的就是掌柜,他高兴地跳了起来,想大声叫太好了太好了,可是看了一眼门外,还是忍住了,压低声音道:“真的是?真的是……掌柜?你怎么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还,还有这段时间你去哪了,我们快将这天都翻过来了,也没找到你?” 张柏问出的也是陆瑾岚心中所想,只是刚刚想东想西、忙来忙去,便一直将这疑问压在心头,此时见张柏问了便忍不住盯牢姜九。 姜九低头瞧了一眼皱皱的手,脸上是琢磨不透的表情,半晌才低声道:“多劳大家挂心了。我本应该早些回来的,可是这具身体,实在是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结果一拖再拖,竟拖到现在,只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姜九说到这儿,又抬头看了看,却忽问道:“麖呦那家伙呢?还有红莲,是不是还同冯正在一起呢。” 陆瑾岚忙应声道:“他……随便出去逛逛,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至于红莲姐,她还在东海,前些日子倒是捎信回来,惦记着掌柜。” 姜九点点头,又问:“祝钰呢?” 姜九失踪这段日子,发生了许多事,此时此刻,双方都迫切地想了解彼此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事事冗杂,姜九压了压额角,明知道不能着急,但仍挑着问道。 陆瑾岚看了眼张柏,张柏已经徐徐讲起来。 陆瑾岚突然有些出神,向门口望去,此时,正过了中午,密密的雨丝从未关严的窗檐中飞了进来,地上也湿了一片。她默不作声走到门口,再次掀起帘子,街上更显冷落,望向空中,仍是阴阴沉沉的,她将暂停歇业的牌子挂上,又将门关上,将半开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终于觉得有几分安全的感觉。 陆瑾岚回过头,姜九坐在左前,手里仍是酒盏,抬头听着张柏借着说祝钰的事,将姜九失踪之后的这些事一一讲来,从陆瑾岚入宫、到穷奇突然出现,再到替掌柜寻药,说到这时,张柏还道幸亏陆姑娘心细,在掌柜屋里发现暗格,拿到了之前的凝血珊瑚之类,要不然就算祝公子想帮忙,也炼不成这灵药。 听到这儿,姜九那张陌生的脸突然抬起头看了看陆瑾岚,目光中似是有波光涌动,张柏说的找药的事,并不是她,虽然这些事芸卿曾简单提过,到底没有讲那么细,她也并没有觉察到有什么特别,这时姜九抬头看他,神色中那一点点难以捕捉到异样,却让她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奇怪的感觉。 姜九听张柏讲完,才收了目光问道:“那药呢。” 张柏忙道:“原本炼好之后让麖呦收着,后来想了想还是放掌柜你房间里了,我们来来回回在外面跑,生怕有什么意外,掌柜放药那盒子,里面东西不少,祝钰还一同送来了十几颗一模一样的药丸,都放在一起,不容易被人发现。” 姜九听罢,点点头,却没有接着往下问,只是抬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喝完之后,忽道:“算了,先不等麖呦那小子了,你们三个,过来陪我喝一杯吧。” 张柏听罢眼疾手快从柜上令取了三个酒盏,放到桌子的一角,那桌子上原本满满当当地摆满了几盘小菜,还有一碗面,最终姜九只是略微挑了几筷子,面里没有一定先汤水,一大团面就那么挤挤地卧在碗里。 神仙酿,平日里就算是严松和张柏叶很少喝,此时虽然有些奇怪,可是想到毕竟久别重逢,一同喝一杯,倒也无可厚非。 陆瑾岚小心翼翼端起酒杯,脑海中突然想起,那是什么时候,掌柜曾问他要不要喝一杯? 四个酒杯清亮地在空中碰响,便各自饮尽。 喝完一杯,姜九便没有再斟,而是目光沉沉地望着面前三人,慢慢道:“我很高兴,我还在,六记斋也在,你们也在。说来可笑,以前当饕餮的时候,身后簇拥着成千上万的喽罗,身旁是穷奇他们几个,我也没有这种感觉,其实想想,我饕餮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其实挺可笑的。但却就执拗地可笑下去。” 话语之间,姜九的脸,皮肤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脸上就像是糊着一层泥土,慢慢地裂开剥落,终于是那张熟悉的脸,只是与最初离开的时候又有所不同,曾经干洁的皮肤上,是大大小小的疤痕。 他的身子也慢慢由佝偻变得笔直,终于是那个熟悉的姜九了。 自觉自己恢复如常,他才用手摸了摸鼻子,自嘲一声:“我回来的时候,那俩老头非要给我糊上一身,说怕以防万一,其实我自己也能幻化,他们不放心,说怕我身上的味道引起那家伙的主意,非要用这泥灰……” 但三人此时的目光却是落到姜九脸上和从手臂蔓延至上的伤痕,张柏忍不住道:“掌柜,你的伤?” 依照以往饕餮的灵力,怎么可能会在身上留下伤痕,除非……除非是非常严重的伤,连他自己都无法催动愈合的伤。 而从头到尾他还未提及三人最关心的一件事,他身上的伤到底有多重?噬心蛊是不是还在作祟?他身体里的……那个家伙有没有,有没有? 姜九手伏到心间,似是感受那家伙,又注意到三人的目光,缓缓抬起头,道:“接下来我要同你们讲的,便是这件事。诸位,恐怕,你们还得再等我一段时日。” 这句话一出,众人还未明白是什么意思,只见姜九的脸色已是一变,眉头紧皱,冷不丁坐到板凳上,已是冷汗骤起。 张柏见此情景,忙上前急道:“掌柜,掌柜,你怎么了?”。 姜九摆摆手,道:“没事儿,你们先听我说完。” 姜九压着从心间涌向全身的密密麻麻的疼痛,皱紧了眉接着道:“穷奇把那家伙彻底放出来了。” 341 春阳·等待 姜九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凭自己再将心里的那家伙封印,可是后来他发现他错了,这一路而来,灵力是在慢慢回复,身上的伤慢慢好转,可是心里那家伙也慢慢变得强大,甚至比他更快的恢复,说到底,那家伙也是饕餮,他回复的灵力,四分被他吸收,而六分都被那家伙掠夺走了。 他甚至猜测,当日在那牢笼之中,穷奇给他喂下的药,更是催动了那家伙能快速地掠夺,掠夺他的灵力,甚至掠夺他的身心。这种掠夺每到噬心蛊发作的时候,这种情况也会愈加严重。 当日眼看他已到京城,可是那日不知为何,噬心蛊发作愈演愈烈,甚至到了他无法压抑的地步,神志都日趋模糊,脑中全都是那家伙叫嚣的声音,他甚至想杀死他,独占这具身体,而他只能痛苦地在地上打滚,意识逐渐模糊。 光刃一次次刺入自己的大腿之中,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全身都似千万只虫蚁啃噬地疼痛难忍,可是被光刃刺入之后,痛上加痛之后,被那家伙蚕食的神志竟有了一丝丝清醒,就是凭借这一点点清醒的甚至,姜九坚持到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前,“啪”地一声倒下了。 在他倒下的那一刻,他甚至想,自己就这样,再醒来的时候会不会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魔鬼?还有一瞬间,面前还出现那个如栀子花一样清丽的身影,也许是芸卿,又也许是陆瑾岚,她们交织在一起,在脑海中一晃而过。 不幸中的万幸,他倒下的那间土地庙里的土地公,曾经与姜九打过许多次交道,毕竟自从饕餮成了姜九,在凡间这些年,人间的许多小神小仙他倒是都打过交道,而这一个土地公又恰好同姜九打过不少交道的那一位,再加上那日偶尔来串门的年兽,说起来,某一年,姜九曾无疑间救了被人类鞭炮炸伤的年兽,所以当他们认出面前这个人就是当日那个无法无天的饕餮,就是维护世间这么久安平的姜九后,便冒险救了他。 但是,他们毕竟只是不入流的小仙,又不敢大声声张,费尽心思,不知从哪里找来疗伤的方子,用药水将姜九泡了,虽生不死,但总算勉强将他拉了回来。 这期间他曾醒过,又怕陆瑾岚等人着急,便唤年兽帮忙递信,说是递信,也只是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好让他们安心。他当时甚至想,至少这样,哪怕自己回不去了,他们心里也有一丝希望,也不至于太难过。 幸好,又挨了这一个多月,他终于活着回来了。 算是活着么?算了好了么?想及此,姜九苦笑一声。 但是此刻,不管是被穷奇关入牢笼的那段日子,还是浸泡在那不知名药水的那段日子,他都一言带过,只说道:“我现在的情况很糟糕,那家伙被穷奇放出来了,就在我的身体里,还有噬心蛊的毒,也愈来愈烈,我甚至压制不过他们,所以我也不敢肯定,下一刻你们看到的我,还是不是现在的姜九。还有,穷奇他们,以及穷奇背后的人,我不知道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折磨我,却没有杀死我,到底是什么用意?我……” 说到这儿,姜九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手甚至不自觉握紧再握紧,脸上青筋也随之露了出来。 “药,快去拿药!张柏,快去拿药!”“陆瑾岚”瞧他这样子,知道他已经到了极限,忙着急道。 张柏不等陆瑾岚说完便飞奔着向后院跑去! “陆瑾岚”此时也顾不上顾虑,上前抱住身子已经瘫软的姜九,一下子跪倒地上。 严松这时也急急上前,便想给姜九灌输灵力,可是当灵力刚一入到姜九体内,他的身子情不自禁一抖,脸色更是苍白,“陆瑾岚”见状忙道:“不行,不能给他输灵力,会害了他的。” 严松听此身子一滞,手仍停在姜九的背上,却不知如何是好。 “陆瑾岚”埋头,咬着嘴唇,低低道:“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小九。” 一声小九低低的,就连一旁的严松也没有听清,可是在痛苦之中的姜九却猛然睁开眼睛,直直地盯着陆瑾岚,喃喃道:“芸卿。” 这一声芸卿,严松虽然听了,可是只当掌柜因陆瑾岚与她样子相似,所以才在恍惚之间认错,没等姜九再说出第二个词,张柏已然将药拿来。 “陆瑾岚”利落地接过药,皱眉看了一眼,然后用牙将那药丸咬成两半,依次塞入姜九的嘴里,张柏忙递过桌上茶盏,陆瑾岚接过,徐徐给他灌下。 可是当药入了口,姜九的神色却没有发生好转,而是猛地发出痛苦地一声低吟,全身抖动不止,众人不料有此反应,一片大惊。陆瑾岚忙紧紧抱住姜九,喃喃道:“没事儿的,没事儿的,没事的,小九,你没事儿的。” 也不知说了多少句没事儿,忽见姜九神色一松,然后昏了过去。 陆瑾岚忙轻摇他,道:“醒醒,醒醒,我还等着告诉你呢,我还有许多告诉你呢,小九,你可不能放弃啊。” 陆瑾岚的话颠三倒四,但此刻众人也顾不上了。只是叫着掌柜,姜九,饕餮,一声声,想将他唤醒。 过了一会儿,陆瑾岚突然露出颓败的表情。 张柏心急之下,忽转过头问陆瑾岚道:“陆姑娘,这药会不会有问题?” 药?陆瑾岚心里一惊,说实在话,当初虽然有这方子,可是到底服下后怎么样,会有怎样的效果,谁也不知道。但是? 她摇摇头,沉沉道:“祝钰他,他不会害小九,害掌柜的。看来还是以为他受伤太重了,所以药一吃下去,噬心蛊就开始反噬了,再加上,加上他体内的那个家伙,才会这样。” “那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不我去找祝公子,看他有没有办法?他会炼那么多丹药,说不定,说不定还会有其他的法子就掌柜。”张柏又急道。 或许是因为心急,话前前后后都是矛盾的。 陆瑾岚看着沉静下来的姜九的脸,心里忽也平静下来。 “等待,我们要等待,要相信他能战胜它。” 342 春阳·日复 六记斋就这样陷入了起伏不定的辗转反复之中,从焦急的等待,到忽如而来的惊喜,再到直转而下的惊慌失措,所有的一切全都寄托在面前这个男人身上。 或许是因为陆瑾岚的一句话,又或许是因为姜九日趋沉静下来的神色,刚刚惊慌的三人终于平复下来,小心地将姜九抬到他的房间,可是当将他在床上安置好,“陆瑾岚”沉思了一下,冲张柏和严松道:“还是,还是将小……掌柜安置在别处,我怕以防万一。” 他在明敌在暗,穷奇一直想尽办法盯着六记斋,就算刚刚没有发现,也不代表以后不会发现。 最终几人在张柏的房中设立机关,在屋子的一旁隐藏了另一个空间,将掌柜安置在那里,由张柏照料,这样,至少会更安心些。 “陆瑾岚”看着床榻上的姜九,此时的他整个陷在床上,脸上还有一些淡淡的伤痕,以及未曾蜕干净的碎屑,他双目微闭,眉头紧皱,身体却比刚刚似是放松了许多,“陆瑾岚”拿来毛巾细心地替他将脸擦拭干净,又替他抚平紧绷的眉头,张柏和严松见她做这些,倒是没有多少奇怪,只是忙着在这里设置结界。 “陆瑾岚”做完这些,只是静静盯着床榻上的姜九瞧,兜兜转转这么些年,终于见面了,可是还是没有理所当然地依靠在那人的身上,扯扯他的袖子,揉揉他的鼻子,笑盈盈道:“小九,我回来了。” “陆瑾岚”甚至有一丝恍然,身为芸卿她真的会这么做么,脑海中那个和姜九嬉笑打闹、亲昵依赖、固执任性的那个人真得是她么? 许久“陆瑾岚”叹口气,面露一丝苦笑,毕竟都回不去了。 彼时,张柏和严松的结界都设定好了,张柏走过来问:“陆姑娘,掌柜真的会没事么?” “陆瑾岚”沉默了下,才挤出一丝笑,道:“会没事的,毕竟,他是饕餮啊。” 这一句话说完张柏似是愣了一下,也少有地笑了笑,道:“是,姑娘说得对。” 折腾时间够久了,毕竟大白天的,三人也不能一直守着姜九,更何况,越是现在,越是要装作若无其事。 待从房间出来,才冷不丁注意到院子里矗立了一个身影,“陆瑾岚”愣了一下,这时想回去已经有些晚了。 张柏则四处张望了一番,才到:“你几时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有没有,有没有盯梢的?” 麖呦看着心事重重的三人,最后目光落到陆瑾岚的身上,揉了一下耳朵,道:“有一只,解决掉了,怎么了?” 张柏这才凑到麖呦的耳畔,低声却又高兴道:“祝公子,掌柜回来了。” 纵然是麖呦,听到张柏的这句话,也忍不住呆了一下,喃喃反问道:“回来?” 说话之间,目光又移向陆瑾岚,“陆瑾岚”却没有躲避,直视他的目光。 “他……人呢?”麖呦又问道,语气比刚刚平静了几分。 张柏这才低声将姜九回来之后的事告诉麖呦,说完之后又问麖呦:“当时这药的方子是麖公子你给的,药是祝公子炼的,这当中会不会出现什么差池?我们瞧着掌柜的表情好像……” 张柏虽然没说完,语气中却透露出几分质疑的语气,当初寻药之事是姜九应下的,对于张柏和严松来说,掌柜同意,他们便照做,毕竟照他们预想的,这药掌柜在服用之前必定会仔细查看,可是如今匆忙之间服下,掌柜却昏迷不醒,心急之下难保会多想。 麖呦听到张柏的话,嘴角噙着一丝笑,又抬眼望了望陆瑾岚,才懒洋洋道:“怎么?不相信我?告诉你也无妨,这方子本来就不是我的,是芸卿给的,你就算不相信我,也不会不相信她吧?” “陆瑾岚”倒是没有什么表情,张柏和严松听见了,却露出疑惑的样子,张柏忙问道:“穆姑娘不是……怎么会?” 麖呦一副不愿意多讲的样子,又道:“我和祝钰若是诚心害饕餮那家伙,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没脑筋!” 说完也再理会张柏,甚至也不提要去见姜九,而是直直走到陆瑾岚面前,冷冷道:“我有话跟你说,你跟我来。” 说完便朝楼上陆瑾岚的屋子走去,陆瑾岚咬了一下嘴唇,才同张柏做了一个抱歉的表情,道:“他这家伙历来都是这样,小性子多,但是他心不坏,也不会害掌柜,我上去看看他。” 说完便急匆匆地赶上了上去。 门开着,麖呦在房中背朝着门站着,看不清他的表情。 “陆瑾岚”走入房中,看了一眼那个略显落寞的身影,开口道:“麖呦。” 麖呦转过身,门霎时应声关上了。 麖呦没有立即开口,而是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最后目光落到陆瑾岚的脸上,一双眼眸似是要将人看穿。 “是你么?”他低低问道,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和赌气。 “陆瑾岚”沉默了一下,才又道:“麖呦。” 麖呦忽然轻声笑了,自嘲道:“这么些日子,我央求一次又一次,你都不肯出来见我,可是那家伙一出现,你就这么迫不及待露面了。” “陆瑾岚”叹口气,道:“麖呦,我本不想出来的,可是当时小九那个样子,我就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麖呦喃喃重复道,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陆瑾岚”见麖呦这样子,走到他面前,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才放到他的脑袋上,揉了揉,麖呦撇过脸,显然不想接受她的安抚。 “麖呦,麖呦,别置气,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我和小九不可能的。”“陆瑾岚”轻声道。 “芸卿。”麖呦张了张嘴,吐出这两个字,身子情不自禁往陆瑾岚身上靠了靠,明明他比陆瑾岚高上一头,可是此时却斜着身子,整个缩进了陆瑾岚的怀里。 “陆瑾岚”只是无声地抚在麖呦的脑袋,揉了又揉,许久,才叹口气,道:“麖呦,无论如何,我都要救小九,你要帮我。” 343 春阳·汹汹 麖呦听到“陆瑾岚”的话许久不应声,只是半晌才闷闷道:“难道每次你同我说的话就只有这些么,你就没有其他话对我说么。” “陆瑾岚”自然能听出麖呦的埋怨之意,又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道:“好了,这段时间我虽然没出现,可是我都看着你的,你好不好,我会不知道,好了,好了,麖呦,你就让我任性这一段时间么。” “你答应我的事呢?”麖呦仍闷声道。 “我记得呢,不会食言的,麖呦,我几时骗过你。好么?”“陆瑾岚”的语气愈加亲昵。 “陆瑾岚”就那么抱着麖呦,耳朵凑到他的耳边低声喃喃了几句,方见麖呦冷冷应道:“知道了。” 停了一下又问:“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陆瑾岚”低声道:“是啊,但是我还在这儿啊。” 麖呦闷闷道:“那不一样。” “陆瑾岚”轻声道:“好了,好了,你再忍一段时日,反正以后日久天长。” 麖呦终于不再吭声,只是又往陆瑾岚怀里蹭了蹭,似是在感受最后的温暖。 又过须臾,麖呦忽然觉得伏在脑袋上的手一停,紧接着自己靠着的身子一沉,便往后面坠去,麖呦眼疾手快地搂住她,手紧紧环住她的腰,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陷入沉睡的女子,许久他才喃喃道:“芸卿,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将怀中的女子轻轻放到床上,又细心地替她除了鞋盖上被子,低头看着那睡颜一会儿,才站了起来,推门出去。 等陆瑾岚醒来,天色已经晚了,屋里似明似暗,她躺在床上没动,许久她张张嘴,低声问道:“掌柜他,真得没事么?” “没事儿。不管小九变成什么样,他都是饕餮。”身体里的那个声音虽然轻,但却很坚定。 “那麖呦?”她想问,但话说出却又几分后悔,果然身体里的那个声音沉默了下,许久才道:“小陆,有些事,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到底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也希望,我不会骗麖呦。” 陆瑾岚沉默,其实芸卿不说她也明白,这些事,就像是一支已经射出的箭再无回头的可能,这只箭到底能不能摄入靶心,谁也不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等待,再等待。 好在,经久这两日虽然也是沉睡,但情况总算有所好转,呼吸不像刚开始那么急促,而是变得悠长而绵延,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张柏因日夜照料掌柜,自然也能察觉出这好转的迹象,对祝钰和麖呦也没有起初的怀疑。 虽然关切,但陆瑾岚过后也就只去瞧了两次,生怕被穷奇察觉。 但事实上,这一段穷奇似乎是无暇顾及六记斋的近况,连灵乌的数量都比前一段少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忙于宫里的事,又或许是忙于其他的事。 对于六记斋来说,这是再好不过了,春生漫漫,最是休养生息。 但是整个京城,或者说整个大周,却越发紧张起来。 就像今日,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的梁攸突然跑到六记斋,奔到陆瑾岚的面前便问:“过几日我就要南下,你,你们六记斋要不要也去?” 陆瑾岚摇摇头,道:“不行,我不走。” 梁攸咬了咬牙道:“从边境传来消息,说定远军屡战屡败,已经攻至玉山外来,虽然现在压着消息不让传,但是我爹说瞒不了多少时日了,如今朝中的那些大官,还有京城的那些显贵,早已将家眷和钱粮都转移到南方,我爹还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抵挡不住,这大周就要完了!” 听到大周就要完了,陆瑾岚的脸色也是一变,反问道:“怎么会到如此地步?定远军,定远军,不是由窦渊他?” 作为定远军的统领,窦渊的能力她是相信的,她还记得前一段时间,掌柜醒来之后的几天,窦渊临行前还来找过她,言语之间,并不担心这一仗。 她不相信这才一月有余,竟会发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见梁攸又道:“你不知道,窦渊早就不是定远军的统领了,第一战确实由窦渊亲自统领去的,这仗也打赢了,但那只是一小部分,而定远军大部队是由一位姓孙的领兵的,皇上又说窦渊这一战辛苦,让他将手下的兵交给那位姓孙的,至于他自行回京接受嘉奖即可。” 梁攸说到这而,换了口气,又接着道:“可是不成想,这还没等窦渊回京,这定远军在对阵辽军的战役中,连败两场,死伤无数,一连攻下大周两座城池。” “那窦渊么?” “他?不知道,至今还没有返京,音信全无,我还去找过水帮那帮家伙,可是奇怪的是,也不见人影。”梁攸又道。 不对劲。陆瑾岚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我跟你说,陆姑娘,我说的这些话你自己知道就是,千万别往外说,那个,要不陆姑娘,你就同我一块走吧,虽然你跟九霄真人学了些法术,可是说到底还是女流之辈,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保不齐,保不齐再遇到什么事。”梁攸又劝道。 他自言这话说得很明显了,可是陆瑾岚仍是摇摇头,道:“我不走。你快回去吧。” 梁攸见陆瑾岚不为所动,心想她还惦记姜九,便劝道:“陆姑娘,你是不是,是不是还在等你家掌柜,这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想恐怕早就,早就凶多吉少,再说,就算没事儿,等那辽军攻入京城,你不还是要走。” 陆瑾岚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摇头,道:“你别管我了。” 梁攸跺脚道:“你,陆姑娘,难道你不知道我喜欢你!我都想好了,只要你同意,我回去就去求阿娘,让你嫁给我,等到了南方,寻一处安稳地,我种上满园的菊花,我们就生活在那里。虽然我知道国难当头,我不应该有这想法,可是……” 还未等梁攸说完,陆瑾岚仍是摇头,打断道:“梁公子,我不会嫁给你,也不会随你去南方,我也不会嘲笑你贪生怕死,可是,我现在只想留在这里。” 344 春阳·迭起 梁攸对她的心思,说是没有察觉,那是不可能的,刚开始没有联想,可是后来一次又一次地来往,借口送来的那些东西,陆瑾岚就算再迟钝,她也能察觉一二,可是这些日子,她根本无暇顾及这件事,再加上元宵节过后,他来六记斋的次数慢慢少了,陆瑾岚只当他察觉到他的无意,所以也就疏远了。 可是没想到今日,他却明明白白讲了说来,说实话,梁攸这个人不错,各方面都不错,若是以往的那个陆瑾岚,遇到这样的如意郎君,恐怕巴不得早日入门。 可是今非昔比,陆瑾岚虽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但她却清楚地知道,梁攸不可能是他的归宿。 所以当梁攸说出那些话时,陆瑾岚只能装作毫不在意的,不为所动地拒绝。 或许是因为这拒绝太过冷漠,对面的那个男人有些诧异,结结巴巴道:“你,你难道就不考虑一下么?难不成你真的喜欢你家掌柜?” 喜欢?陆瑾岚耳朵有些泛红,但半晌她仍是摇摇头,语气也柔和了几分,低声道:“不,我不喜欢他。梁公子,你是个好人,一定也有许多女子钦慕你,你一定能找到那一位与你举案齐眉、白头到老的女子,可是那女子不是我。” 梁攸盯着面前的陆瑾岚瞧了一会儿,似是明白自己再说多少都是无用,他张了张嘴,可最终没有再劝,又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冷,但仍是好心,“陆姑娘,你既然不愿意,我也不能强求,只是为姑娘考虑,还是趁早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为好。” 陆瑾岚点点头,道:“谢谢,公子的好心,我记下了。只希望公子此去,一路平安。” 送走梁攸,陆瑾岚知道以后大概再也不会见他了。回过头,麖呦不知何时从后院来了,斜靠在长柱上,似笑非笑。 “你什么时候来的?”陆瑾岚故作不在意道。 麖呦却像是故意一样,瞧着陆瑾岚,懒洋洋道:“就是他说要娶你为妻,带你离开京城的时候。” 陆瑾岚轻咳了一声,似是这样能消减自己的尴尬,麖呦也没有再往下讲,只是走到柜台,从里面随手抱起一坛酒,打开咕咚咕咚就喝。 陆瑾岚瞧他样子,似是想起,最初的时候麖呦不怎么喝酒的,是从什么时候,日日离不开酒呢。 她微微叹口气,便将刚刚梁攸告诉她的京城的局势、大周抗辽战败之事,还有窦渊不见之事一一讲了,麖呦听罢倒是没有多大反应,只是有时嘴里发出唔、恩等无意义的词汇。 直到陆瑾岚讲完,他才抬起头望着陆瑾岚,问:“你说这么些,想做什么?让我打听消息?” 陆瑾岚迟疑了下,才回:“我是觉得,或许我们多打探一些消息,面对穷奇的时候不至于陷于被动。” 麖呦讥诮道:“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她的想法?” 她自然指得的芸卿,陆瑾岚只得回道:“是我的想法,就是刚刚梁公子在说的时候,我胡乱起的想法。你若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过。” 麖呦放下酒坛,语气有几分轻蔑,道:“我看你是巴不得让穷奇那家伙惦记是么?他顾不上你,你偏要找上门去?” “我……我……”陆瑾岚哪里想那么多,这时被麖呦呛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姑娘,麖宫。公子不愿意去,大不了我去。”忽有个声音传出,不是旁人,正是张柏,从刚刚陆瑾岚在讲的时候,他刚从后院而来,倒是听个一字不落。 对于张柏的表态,麖呦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随手抬起酒坛喝了一大口。 张柏走近,又接着道:“麖公子说得没错,但是我觉得陆姑娘你说得也有道理,俗话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所以我觉得我们打听一下也是应该,反正我和严松这段时间还装作寻掌柜,到时候注意一点,应该也不会察觉。” 麖呦听了仍是不置可否。 倒是陆瑾岚迟疑道:“会不会太冒险,我就是随意这么一提,也没考虑太多,若是太危险还是算了,等,再等上一段时间,说不定,掌柜就醒了。” 陆瑾岚话说到最后,也知道自己无非是自我安慰,掌柜到底什么时候醒,谁也说不出来。 张柏笑道:“没事儿,我们会小心的,再说我们又不同穷奇那家伙照面,这段时间,连跟着我们的灵乌都少了许多,我甚至怀疑,或许他都不在京城。” 陆瑾岚看了一眼冷着脸的麖呦,才回头同张柏道:“那行吧,一定要小心。” 张柏道:“放心吧,没问题。” 接下来几日,张柏和严松果然带来了一些消息,京城的局势确实如梁攸所讲。整个京城越加人心惶惶,那些富贵人家忙不迭地转移钱财和家眷,至于一些穷苦人家,也有不少离开京城的,当然他们离开京城最大的原因则是因为日趋上涨的粮价让他们很难维持生计。 至于对西辽的作战,倒是与梁攸讲得不同,从梁攸那知道的是除了梁攸带兵那次取得了胜利,接下来的几次全是大败。但是张柏带来的消息,却是定远军在对西辽作战,虽伤亡惨重,但仍取得了胜利。 至于窦渊,也确实一直没有消息。 当然踪迹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穷奇。张柏有次偷偷溜入宫里,他没敢直接去查访穷奇的踪迹,而是通过其他人谈及时才知道的,穷奇离开宫里已经一周有余,说是替周王寻访灵药去了。 听到穷奇不在,陆瑾岚松了一口气,但是又有些奇怪,为何穷奇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刻不见呢。为皇上寻药?这个理由,也就骗骗宫里的那些人。 身体里的芸卿也忍不住喃喃道:“他没有在宫里,甚至放松了对六记斋的监视,那么他到底去了哪里?为了什么?难道,是有什么非见不可的人不成?” 不过穷奇不在,总归有些好处,张柏说他可以趁这段时间多往宫里跑几趟,再探听清楚。 那么还剩下一件事,芸卿在陆瑾岚的身体里,低声道:“给祝钰递个消息吧。” 345 春阳·宫事 宫里,一连几日,周王的心情都有些糟,面前的成沓的奏折,他翻都懒得翻看,只是用手抚着额角,忍受着阵阵的疼痛。 一旁的庆总管瞧见了连忙上前,问道:“陛下,可是头又开始疼了?要不我去叫御医?” 说着又忙递上茶盏,周王就着喝了一口,但神色应没有好转,庆总管只得又关切道:“陛下,那要不,九霄真人前一段送来的灵药还有些,我去给陛下拿来服下?” 周王仍是不答,眉头皱成川形。 庆总管想了想,又道:“那个,陛下,奴才记得穷桑真人也留得有丹药……” 话还没说完便听到周王冷哼了一声,庆总管打了个寒蝉,真是皇意难测啊,他脸上堆着笑,不知如何是好。 又过了一会儿,才见周王冷着脸道:“去把祝钰送来的药拿来。” 庆总管在心里长舒一口气,忙应声道:“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药丸送入口中,又递上茶盏,又过了片刻,方见周王的脸色好了许多。 庆总管这才趁机道:“陛下,那个,九霄真人的药没剩下多少了,你看要不要再派人……” 没等庆总管说完,便被周王打断道:“这药不是前一段刚送来,怎么这么快就用完了。” 庆总管在心里连连叫苦,但脸上仍是笑眯眯,道:“陛下,这又过了个把月了,再说这段时间,陛下这头疼的毛病发作比之前越加频繁,所以这药也没少吃,更何况,当时九霄真人随药送来信来说,说出门在外,实在条件有限,所以配的药也就有限。” 庆总管恭敬地解释道。 庆总管低着脑袋,眼神却瞥向周王,见他手又揉向额角,便又追问道:“陛下,留下的那些药,恐怕……” 周王听罢,觉得刚刚好转的头又开始疼了,他眉毛拧了拧,才问:“穷桑那家伙呢?” 庆总管忙道:“陛下您忘了,几日前穷桑真人不是说给陛下配的药缺一味,需要出去几日。” 周王抬头,脸上有几分疑惑的神色,半晌才喃喃问道:“我怎么没印象?什么时候的事?” 庆总管见周王的神色,心里也犯嘀咕,这些日子,陛下忘事可不是一件两件,明明一些很重要的事,每次提起,陛下就会有这种茫然不知道表情。就好像完全不记得。 但是这件事,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庆总管忙接口道:“就七八天之前吧,当时穷桑真人来找陛下时,陛下还发了一通脾气,接着穷桑真人说有要事要同陛下谈,奴才就没在跟前,后来就不知道穷桑真人同陛下谈了什么,但等陛下同穷桑真人谈完了,不知怎么就应了穷桑真人。” 庆总管一边说着,一边悄无声息打量着周王的表情,他仍是有一丝丝迷茫和疑惑,庆总管忙又改口道:“这段时间陛下一直忙着对辽东事,一时片刻没想起来,倒也再正常不过,陛下别放在心上,想来穷桑真人再过几日就该回来了。” 周王只是冷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庆总管也不好再往下讲,便只是垂身立到周王的身前,又过了许久,周王才问道:“祝钰他?” 但说完这个名字,庆总管等了半天,也不见周王不往下讲,他胖胖的脸忍不住抖了抖,弓着身子恭敬道:“九霄真人现如今已经在青岭了,若是这时派人去寻,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大半个月……” 庆总管说到这儿看周王并没有打断他,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才又接着讲:“奴才记得当初九霄真人曾在灵霄宫养了几只鸽子,当初陪陛下去瞧时,陛下好奇问过,九霄真人还说这几只鸽子非比寻常,无论他去往何方,那些鸽子都能找到他。九霄真人走的时候,还特意嘱咐我要替他养好这几只鸽子,以防万一。这鸽子一来一回不过七八天的时间……” 周王听到这儿,目光落到庆总管的身上,这家伙自打自己入宫便跟着自己,虽然有时候有些小心思,但倒还算忠心耿耿。 周王用手捻了捻他的玉扳指,道:“说起来,你好像一直同那祝钰那小子走得挺近是么?” 这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却令庆总管的后背起了一身冷汗,忙趴倒在地上,“陛下,奴才,奴才没有,奴才一心都在陛下身上,并不敢与任何人……” 周王似是不耐烦,打断道:“我又没说什么。” “是是。奴才明白,奴才明白。”庆总管不再解释,却仍趴在地上。 周王这才道:“算了,你去飞鸽传书,问他龙脉寻得怎么样的,限他,十日之内务必返京。” 庆总管连忙应是,但却没有起身。 周王瞧了一眼,“怎么还不起来?” 庆总管这才挪着胖胖的身子,起身,回道:“是,奴才马上派人去办。” 这件事了了,周王又低头去翻面前的那堆奏折,要粮的,要钱的,要人的,还有从东南传来说是之前的反贼似是又要作乱请求皇上派兵镇压的,也有各地粮食吃紧粮仓已空之事。 瞧来瞧去,周王是一个字都不想看,庆总管在一旁瞧了,知道周王心烦,他自然也知道周王最烦心什么,禀告上来对辽一战是胜了,可是损失那么多的兵,钱粮也消减那么多,说白了,这一战到底是胜是败谁不心知肚明。 周王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他不知道,也不敢问,此时只是劝道:“陛下,这夜毕竟深了,要不等明日再看,或是去绛芸殿,听说孜贵妃新学了曲,早就想给陛下唱来听听?” 见周王没应,他又讪笑着转口,“要不去皇后娘娘那儿?这段日子没去,我听说估计就这几日就要生了,这时去瞧瞧……” 周王摆摆手,道:“又没有生?去瞧什么,摆驾绛芸殿吧。” “是。奴才这就吩咐。”庆总管忙应了。 周王忽唤住庆总管,“庆子,你说,这一仗到底能赢么?” 庆总管听此,身子一僵,要知道,这要是说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陛下,这……奴才不敢妄言,只是这定远定远,当初奴才一听,就觉得一切一定依这名字所言,陛下定能如愿以偿。” 346 春阳·远方 庆总管随着皇攆向绛芸殿走去,他长舒一口气,刚刚在御书房,他说完之后,周王倒是没有再难为他,过了一会儿,脸上露面疲乏的表情,“算了,去绛芸殿。” 且说庆总管回头拿到写给祝钰的信笺,细细小小的一条,他细细打量后,便让人卷成小小地一条,塞入鸽子腿中。 当初祝钰托他照料这几只鸽子的时候,他自然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叹口气,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事,也不知谁赢谁输? 被选中的鸽子是几只鸽子中最气质昂扬的,灰白色羽毛一抖,咕咕叫了两声,便消失在空中。 庆总管心里还是有些打鼓,他仰头看见那些信鸽消失在空中,便又唤来小太监,将刚刚信笺上内容重新写上一遍,让人快马加鞭送去。 这样总应该万无一失吧。 从南向北,从东向西,一只小小的信鸽掠过,扎入了密林之中。 穿过密林,反而是一片宽敞的平地,矗立着几间临时搭起来的木屋,只有中间一间略小的木屋显得精致一些,其他七八间木屋都是宽大却粗糙,连窗户都是随意开的,有的宽些,有的窄些。 房子周围来来回回穿行着一些人,有人抱着干柴,有些则蹲在角落给那些野兔、野狐扒皮,旁边还有就着树桩咚咚拿着大砍刀跺肉的,在旁边,一口大铁锅里汤咕咚咕咚翻滚着,传来浓郁的肉香。 “诶,我说,我们要在这儿待在多久?” “天知道,我估计皇上早就忘了,忘了我们这些人。你瞧瞧天天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吃毛饮血是吧,你瞧瞧这满手的血腥。” “什么叫吃毛饮血,这毛你吃么,那叫茹毛饮血。”那正在扒皮的男子嫌弃地看着一旁正剁肉的兄弟,把手里还未剥完皮的血淋淋的野兔凑到他嘴边,“来来来,你吃一个,你饮一个……” “行了,行了,三牛,你不就比我多识了两个字,用得着炫耀么。” “诶,你说,那,什么”说道这儿,被叫做三牛的汉子压低了声音,望了望当中的那小木屋,“真人到底怎么打算的,让我们这一天天找,要找到什么时候。这寻,寻龙脉不是应该他那什么,稀里哗啦一施法术,确定了位置,我们再一上手,不就完了,这他天天闷在屋子里,我们一拨拨找,这要找到什么时候?” 或许是因为这狗蛋的日子,他语气之中的埋怨之意尽显。 “这谁知道,算了,算了,别埋怨,埋怨有用么。” …… 当然就在这时,一只鸽子扑腾扑腾飞向中间的小木屋,他在窗棂上咕咕叫了几声,然后钻入祝钰的怀里。 祝钰看见那鸽子,亲昵地用手抚了抚鸽子的毛羽,然后从鸽子的腿上取了信,打开之后细细瞧了。 “我说,真人,走,吃饭去!”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声音,有人推门而入。 他看了一眼正看信儿的祝钰,又瞧见屋里正在地上扑腾着翅膀的鸽子,惊奇道:“怎么?飞鸽传书?这鸽子真牛,竟能飞到这儿,是谁的信?窦老大?没听说窦老大平日训的有信鸽啊?” 郑铎一面说着,一面探头朝祝钰手上的纸条望去,祝钰倒也没遮掩,随手将信笺递上去。 郑铎很快扫完了,然后喜道:“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能回去了?说实在的,天天在这儿钻林子,闷都闷死了,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随老大上阵杀敌呢?” 祝钰问道:“回去?郑铎,你觉得回去之后接下来的日子会如何?” 郑铎听到祝钰这么问,愣了一下,才结巴道:“这个,这个,上次窦老大来,不是说对西辽的战役起了,估计回去,回去若陛下不追究这寻龙脉的事,我就恳请陛下上战场去杀蛮夷去,再不济,留在京城护卫京城百姓、守卫宫中安平,总跑不了这几样吧。” 说到最后,郑铎心里犯嘀咕,不知道他祝钰问他这个是何意。 祝钰收回信笺,手一抖,便见那纸条已然燃烧了起来,很快化为灰烬。 “郑奉玉,郑俞生两位大人,七日之前,在对辽的战役之中,不幸身亡。”祝钰突然低声说道。 “啊?”郑铎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听到祝钰的话,脸上的笑僵了半晌,才猛地转过头,抓住祝钰的胳膊,惊讶道:“你,你说什么?!我爹、我大哥他们,他们怎么了?!” 祝钰又一字一顿道:“十七日之前,郑奉玉、郑俞生领命前往西辽,他们一路向北,在益州来水县遭到辽军袭击,敌众我寡、三面分攻,他们虽拼命抵抗,并向后续援军求助,但最终不敌,全军覆灭。” 郑铎只觉脑中轰轰一片,全军覆灭几个大字在脑中不停地震荡,半晌才喃喃道:“死了?死了?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骗我,你骗我,真人,你骗我对不对,你在这儿,怎么可能知道我阿爹和哥哥的情况,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对不对?” 郑铎紧紧地抓着祝钰,一脸的不可置信,一再反问,再反问,只望从祝钰的口中听到“这不过是骗你的,这是笑话”之类。 但祝钰只是淡淡地拿掉郑铎的手,然后从怀中掏出另一张纸,递了上去,郑铎慌忙接过,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那一站的惨烈。 上面的字迹他是认得的,正是窦老大的字,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完那上面的字的,双手颤抖着,嘴唇也跟着微微颤动,纵然是男儿有泪不轻弹,此时此刻,依然是一颗又一颗的泪珠如脱了线的珠子,滚落再滚落。 那纸张上的字迹早已被泪浸得一片漆黑,但郑铎只是盯着那信纸,半晌,才抬头望向祝钰,发出一声呜咽,“阿爹,阿爹,哥哥,哥哥,我,我,真人,真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抬起头,涕泪横流。 此时门外的人听到冷不丁从真人的屋中传出一声声呜呜的哭声,都面面相觑,心道:“这头儿怎么了,怎么叫真人吃饭,却大哭起来。” 347 春阳·禀告 穷奇搓了搓手,脸上有一丝丝紧张,距离上次来这儿,已经过去两月有余,人间早已由冬日入了春,可是这里仍是一如往日,碧玉沉石的宝殿,琼香缭绕,云雾漫漫,空旷的宫殿并不见一人,他却不敢像上次那样有那偷偷溜进去的想法,他甚至一点也不想来这儿。 又不知等了多久,他甚至觉得有些困,终于,有一个身影闪了出来,仍是那个不讨人喜欢的仙童。 仙童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圆圆的眼睛,脸上甚至还有酣睡的压痕,这次他到没有拿短枪,但脾气仍是不好,看着穷奇,“喂,你是什么家伙,跑这儿干什么?!” 穷奇听到那仙童的话,心里忍不住暗骂,但脸上仍是堆着笑,虽然这笑在他这张平日冷冰冰的脸上看起来有些奇怪,“那个仙童,您忘了,我是穷奇,前一段我常来的找天君来这儿,跟您打过好几次照面。这一段我一直在人间忙活,所以您瞧着也就脸生些。我这次来,也是得了天君的信,我这儿等了半天,还有要事要禀告,您看,您看要不您进去给我禀告一声。” 穷奇话说得越恭维,心里的骂声也就越大。 仙童听了穷奇的话,上下打量了穷奇一般,然后摇头道:“穷奇?不认识?没听过,我说你这不知从哪里来的小妖,我们天君怎么会同你扯上关系,再说天君今日不再,你速速离去,莫要扰了灵虚殿的清净!” 穷奇吸了吸鼻子,目光之中闪过一丝杀气,但很快便烟消云散,仍是一脸和气的笑,“仙童,我真没说谎,不信你问问真人就知道了,对了真人送来的信我还留着,不信我拿给您瞧瞧,您一看便知!” 穷奇又恭敬道,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白色的锦帕,锦帕上有些许金色的字迹盈盈闪闪。 其实当时穷奇接到这锦帕时,本想一毁了之的,甚至用手撕扯了好几下,可是那锦帕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的,竟然安然无恙,而他平静下来,却又不敢乱只得将那锦帕揣入怀里。 仙童鄙夷地看了看穷奇,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锦帕,嫌弃地接了过来,摊开随意扫了几眼,似是认出那锦帕确实是出自天君之手,便又将锦帕扔了过来,冷冷道:“是又怎么样,可是天君这会儿不在,你若想等便在这儿等着,你若不想,那就改日再来!” 真是小鬼难缠,穷奇心里又连骂了好几句,仍乐呵呵道:“仙童,您看,我真的有要事找天君,呃,对了,我在人间时发现了一样好玩的玩意儿,当时我就想拿来送给仙童,你说我这脑袋,怎么一时之间,竟然忘了!” 穷奇一拍脑袋,作恍然大悟状,然后连忙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一个只有巴掌长的银枪,倒是精致。 仙童随便看了一眼,嫌弃道:“这是什么东西,也值得你像献宝一样哪来!” 穷奇忙笑着解释道:“仙童别忙,我知道这人间的东西您是瞧不上,这东西也不值什么,可是这东西做得倒是挺话心思,我演示给您瞧!” 说着穷奇拿着那小巧的银枪抖了三抖,却见刚刚还只有一小截的银枪一下子变长至三尺来长,枪身光滑,枪头锃亮,十分引人注目。 果然仙童露出了好奇的目光,语气却仍是不善:“哎,拿过来我悄悄!” 穷奇连忙哎了声,将银枪递上去,心里长舒一口气,这玩意儿还是在宫里偶然瞧见的,不知是谁献给周王的,他随手摆在了御书房,他觉得精巧,便揣到怀里,没想到这会儿到用上了。 仙童虽然不稀罕这人间的物件,这枪自然比不上他平日使得,可是他随意甩了几下,这枪长短变换十分利落,又打造得十分精巧,倒不失一样好玩意。 果然,仙童拿了那枪,随手在手里转了几转,也不说还,穷奇又弯腰恭敬道:“那个,仙童,您看天君今日可曾回来?我就在这儿等上一等可好,等天君回来了,劳烦您给我说一声……” 还未等穷奇说完,便见仙童冷冷道:“行吧,你在这儿等着!” 说着一扭头手里的银枪揣入怀里,身子一闪,入了殿内。 穷奇暗自嘟囔一句,“什么东西。”当然,他没敢出声,又想啐上一口,最后只是狠狠咽了口吐沫。 这一次又不知等了多久,才见仙童重新出现在眼前,冷冷道:“行了,进去吧。” “啊,谢谢,谢谢仙童!”穷奇忙不迭道谢,终于可以进了。 没想到两月过去了,这殿外之景没有改变,这殿内也一如旧日,扑面的仍是粉艳艳的桃林,灼灼夭夭,香甜之气弥漫横生,穷奇照例吞了吞口水,之前还能大着胆子要桃吃,这次,天君不把他吃了,就万事大吉了。 穷奇目光投向桃林深处,想去寻天君的身影,可是他将桃林看了个遍,也没瞅见,他自然是不敢贸然踏入桃林的,只得高声叫道:“天君!天君!小人穷奇有要事禀告!还恳请真人现身!” 一连喊了好几声,却连一点点回应都没有。 穷奇揉了揉鼻子,悄悄地往前走了几步,若是再走几步,便能触及那粉扑扑香喷喷的桃子。 但就在这时。 “你想干什么?”传来一声淡淡的声音。 穷奇的身子猛然一僵,抬起头,用力挤出最大的笑脸,面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果然看到一位仙风道骨身穿金丝白袍的仙人。 “天君,没什么,就是,就是刚刚唤天君,半天也没听到声响,便想寻一寻,寻一寻。” 天君轻哼了一声,踱步而来,等走到穷奇面前,才停住,又道:“这些日子没见,怎么翅膀硬了,我交代给你的事也不做了?是不是觉得你在人间,我就不知道你玩的什么把戏?”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天君交代给我的事,我可是一件不拉地做着,不信,不信,您听我细细给您将来。”穷奇连忙弓着身子应道。 “那饕餮呢?这家伙还没抓住么?” 348 春阳·叮嘱 对穷奇来说,饕餮就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着他的心,这些日子以来,他派出无数只灵乌盯着六记斋,盯着六记斋的那些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出现。 当然,他自己也寻了,京城附近,京城之外,可是,哪里都没有寻到那个身影,他甚至有一点点怀疑,难道饕餮受伤很严重,所以一命呜呼了? 但这个答案,很快便被他否认了,饕餮那家伙,怎么可能会这么容易死呢? 一方面他迫切地想寻到饕餮,可是另一方面,他还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想法,那就是饕餮他永远不要出现好了。 那日,在天君处得知他想让饕餮成魔的真正原因,成为魔刀,可是成为魔刀之后呢,天君的大计就真的能实现么?那么他呢?他的结局又会怎样?天君会不会过河拆桥,兔死狗烹? 一想到这些,穷奇对于天君就不那么尽心尽力。 所以此时,当天君质问穷奇饕餮为何还未捉到时,他自然而然,装作无可奈何的表情,“那个,天君,这些日子,我来来回回,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可是谁知道饕餮那么狡猾,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再说,最近不是忙着您交代的那件事,所以这也是分身乏术不是么。” 天君冷冷道:“是么?还是你不想早日将饕餮寻回?” 穷奇忙到:“天君说笑了,我可是做梦都想早些将饕餮巡回,您不是说有了这饕餮,便有了那举世无双的魔刀,到时候天君的大计不就唾手可得么。” 天君盯着穷奇,见他说得真切,哼了一声,又道:“那你说说,人间的事怎么了?” 穷奇听了,立马邀功一般向天君道:“这个自然全都按照天君要求的那样,最多再有两个有余,这大周恐怕就要亡了……” 穷奇说得肯定,天君仍是冷淡地听着,待穷奇说完他才淡淡问道:“这次,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吧。” 穷奇立马道:“这次我都安排好的,向南混沌把控,向北梼杌他……” 这次没等穷奇讲完,便被天君打断,“你不用讲这些,我要得只是结果。既然你说两月有余,那就给你三个月,三个月我要听到大周灭亡的消息,还有,三个月后无论生死,我都要见到饕餮。” 穷奇一脸为难道:“那个,前一个肯定是没有问题,可是这第二个,恐怕,现在饕餮踪影全无……” 天君却不耐烦道:“穷奇,你没有同我讨价还价的余地,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穷奇只得应声道:“小人明白,小人一定全力以赴,不负真人的所托。” 天君见穷奇应了,脸色方好了几分,道:“穷奇,我经营这么年,就是为了这一刻,如今天界的事我已经谋划地七七八八,就只差这两件事,若是因为这你耽误我的事,你应该知道后果的。。” 穷奇忙道:“是,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天君已然走到穷奇前面,霎时面前出现一张白玉剔透的长椅,他索性往那长椅上一坐,居高临下看着穷奇,“今日我唤你来,一来是怕你山高水远的,忘记了你的使命,二来,还有另一件同你说,” 说到这儿,天君停下来盯着穷奇,见他仍是恭敬地半弯着腰,“您说,您吩咐。” “一早我便同你说过,我天君谋划的这些,是万不可被其他人知晓,否则,不仅功亏一篑,就连命恐怕也灭了,当然,我是如此,你穷奇也是如此,你可不要想着,这一次,你可能像千年前一样,就算败了,也能捡回一条命。” 穷奇不知天君说这些是何意思,但此时他仍不动声色,附和道:“天君说得是,小人当初既然决定跟随天君,自然早就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天君一声吩咐,就算是刀山火海,小人也要冲到前头……” 天君听到穷奇一副衷肠所言,仍是不为所动,反而有些厌烦他的这副嘴脸,打断道:“我话还未说完,你急什么?” “您说,您说。” “这些日子,我虽未在人前显露,可是前些天,在蟠桃盛会上,我碰到了地藏那家伙,他似乎是对我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他还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我,可否认识四凶和娇娆?他还告诉我说,几个月前,他的逆徒娇娆在人间被打成重伤,在她弥留之际,说她和四凶的穷奇,受到天界某人的指使,想要扰乱三界太平……” 天君不咸不淡地讲着,穷奇却是听得出了一身的冷汗,要知道,他一直以为娇娆那女人早就死了,没想到,没想到她竟然被地藏王救了,倒是她大意,忘记了娇娆那女人就算跟着他们混的时间再久,说到底她的身份仍然是地藏的六使者之一,大慈天女。 那些日子,穷奇虽然没有将天君的身份和盘托出,但是很多事并没有避着娇娆,娇娆又十分聪明,就算不知道,想来她也能猜出一二,再通过对天君的描述,娇娆就算不知,对天界熟知的地藏,通过娇娆的描述,猜出天君的身份,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此,穷奇忙俯身向前,结巴道:“小人,小人不知道娇娆她没死,当日,她阻拦我和混沌捉拿饕餮,后又为救饕餮而挨了一刀,当时明明她眼瞧着不行了,小人又忙着追饕餮,所以就没顾得上娇娆,谁成想她竟然被地藏救了,这么说娇娆她……” 天君冷冷道:“地藏虽然怀疑,但是他并没有证据,也不肯定,想来只是诈我。” 穷奇长舒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天君又道:“但是,他虽然没有证据,这也不代表可以万事大吉,穷奇,地藏那家伙虽然不能将手伸到我这里,也不代表他不能将手伸到你那里,接下来,你行事可要小心点,别让那家伙抓住把柄。还有,” 天君又冷冷吩咐了几句。 “是。是,这个小人自然明白。” 天君瞧着面前这个唯唯诺诺的男人,脸上是不屑的神色。半晌才冷道道:“行了,你回去吧。” 349 春阳·梼杌 待穷奇告辞退出灵虚殿,见到仙童仍兴致勃勃地玩着刚刚穷奇给他的那银枪,见他出来,只是淡淡丢了一眼,目光便又移向那银枪上。 穷奇忙堆笑着向前,“那个,仙童,若是没有其他事,小人就先走了。” 仙童只当没听见,看也不看他一眼。 穷奇只得讪讪走了。 仙童见穷奇的身影消失了,才收了银枪,走入灵虚殿。 “天君,就这么放他走了?这家伙心思太重,我怕到时候再被他反咬一口。” 天君不在意道:“我怎么会不知道,这家伙,不过是一颗棋子,一个小卒,别看无足轻重,可是放一旦放到敌方阵营,那便是一团炸药,我要等的便是那个时计。” “是,孩儿明白了。” “不过,青鹿,过些日子,你还是下界走一遭吧,指望他去寻饕餮,指不定要等到猴年马月,还有,地藏那儿,可别暴露了。” 被成为青鹿的仙童,天真无邪的小脸仰头一笑,道:“放心吧,孩儿自有想法,师尊不是讨厌李太白那老儿,不如我就变成他的徒弟,这样,就算被他发现,也不会想到是师尊,毕竟,李太白可是养了两个好徒弟不是么?” 听到青鹿的话,天君也忍不住笑了,“你这小孩,坏心思也不少。去吧。” …… 且说穷奇出了凌霄殿,落到了不周山,此时不周山已经绿意葱葱,当然穷奇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脸上是嫌恶的神色。 半晌,他才腾云而起,御风而飞,但方向却不是京城,而是向西辽的方向。 说起来,是该好好同梼杌那家伙好好聊聊了。 不同于混沌的吊儿郎当,虽然嘴里没几句好话,但是心思并不难猜,梼杌,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对谁都乐呵呵的,问他什么都好好好,但他心里究竟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当初穷奇甚至还想过不将梼杌拉上船,但是后来他还是这么做了,毕竟梼杌的属地就在西辽,若是背着他做这些事,恐怕难保与他为敌,既然如此,还拿旧日情谊,以饕餮未共同的敌人相邀,拉拢他。 他听到穷奇的计划,脸上仍是和气的笑,半天才问道:“穷奇,我帮你倒也不是不可以,可是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穷奇想到此,仍是忍不住轻声哼了一声,脚上的速度却没停,而这时往下望去,山越来越高,寒意也越来越重,掠过前面的高山,已然是大片大片的草原,还有一片一片的兵马,混合着或浓或淡的烟,穷奇再空中略微停了一下,才飞身向一个帐篷飞去。 他落了地,容貌也随之发生变化,剽悍魁梧,浓须大眼,身上裹着厚厚的铠衣,他往四面瞧了一眼,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便拉开面前的一个帐篷的帘子,走了进去。 不同于外面的春寒料峭,帐篷里却是十分温暖,帐篷中央有一张方桌,方桌上铺了一张羊皮缝到一起的地图,地图上的线条因为长期的翻阅,显得有些模糊,而刚刚还伏案盯着地图看的男人突然抬起头,盯着面前的这个不速之客。 不同于外面那些彪悍而强壮的大汉,面前这人长得极为秀雅,身上穿得也是锦白色的长袍,皮肤也是白皙,一双眼眸更是清澈,他盯着穷奇瞧了半天,才轻笑一声,“好久不见,穷奇。” 穷奇听到这话,哈哈一笑,往前走了几步,陷入方桌旁的一张长椅内,木制的长椅上扑了厚厚的虎皮,十分温暖。 而那长椅旁边的另一张椅子则就简陋许多,上面只是扑了羊毛织成的垫子,虽然厚软,总是少了那些许的霸气。 显然穷奇坐的那张椅子,才是平日梼杌坐的,梼杌此时只是瞧了一眼,脸上的笑也没落,但是也没坐,只是手抚着桌子,望向穷奇:“如今,两国的战事如火如荼,穷桑真人混入我西辽军中,意欲何为?” 穷奇听了,哈哈一笑,“梼杌啊梼杌,我都没入戏,你倒是入戏怪深。” 梼杌仍是笑,“不过习惯而已,在这地方呆久了,还真以为自己是半个西辽人。” 穷奇听到这句话,又笑:“梼杌,你莫要同我说这玩笑话,西辽人?我们就算披了这张皮,也不是人,至于西辽,我可不相信,堂堂梼杌会甘愿窝在这弹丸之地。” 梼杌用手指着桌上的地图,一本正经道:“谁说这是弹丸之地,穷桑真人,你可知这段日子大周一败再败,这西辽军马上就要越过蒲陵山,直捣京城,也用不了多少时日,你这堂堂大周护国真人,不呆在周王身旁出谋划策,反而深入西辽军内,莫不成阁下的想弃暗投明?” 穷奇见梼杌仍是面色正经,嘴角含笑,好像自己说得并不是笑话,而是确有其事。 穷奇用手随意拍打了拍打长椅扶手上耷拉的虎爪,才抬起头,又是一声大笑,“啧啧,梼杌啊梼杌,你还真是过足了戏瘾,罢了罢了,我可陪你演不下去了?我问你,你这西辽军还需多长时间能攻入京城?” 梼杌这次没有再说玩笑话,而是正经道:“最多四十五日,只要穷桑真人或者其他家伙不插手的话。” 穷奇也起了身,望着摊在桌上的地图,道:“插手?我又怎么会插手,我巴不得大开城门,夹道欢迎。” 梼杌耸肩,“也不知大周的皇帝,听到你这么说,会作何感想?” “他?若不是想让他瞧瞧着国破家亡的盛举,我下药也不会那么轻。”穷奇嗤笑道。 梼杌忽抬起头,盯着穷奇,“饕餮那家伙,我听说是逃了?难不成还没有找到。” 穷奇听了,神色也不似刚刚那么轻松,而是直视梼杌的眼眸,反问道:“你呢?你是想我找到饕餮,还是不希望我找到饕餮。” 梼杌静默了一刻,才哈哈大笑道:“穷奇,你怎么会这么问,当初咱可说好了,饕餮那家伙,害得可是我们三人,我又怎么会放过他呢?” 350 春阳·心事 此时,刚刚去小解的原本守在军师帐篷外的士兵回来听到帐篷里似是传来说话声,他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平日里,他们这个军师虽然看似待人和善,可是做事极为苛刻,他要一张纸,你若给他拿两张,他必定要罚你,而若是没有禀告就让人误闯入他的帐篷里,也少不了一顿惩治。 刚刚他实在憋不住所以才换人替他看着,飞快跑到边角解决,可没想到回来信誓旦旦说替他看着的人早已不知跑到哪里去,而帐篷里不知闯入了什么人。 他听了半晌,只是模糊间听到有两个人的声音,但到底说得什么话,却一个字也没听清。 他心里惶恐,只得靠近再靠近,又再心里嘀咕,到底要不要进去请罪,就在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忽然听到立马传来陶军师的声音,“外面是什么人?唯唯诺诺在干什么。” 声音不大,甚至和和气气的,但听到那小士兵的耳朵里,却好像谁猛然刺了他一刀,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小心翼翼地掀起帘子的一角,往里面看去,此时,陶军师正立在长桌前,而一旁他常做的虎榻上坐了一个人,那人穿着打扮与他倒是差不多,但却十分面生,不像是他们营队的人,但他的姿态气势却与陶军师差不多,懒洋洋地斜着身在躺在虎塌上,手甚至还时不时抚着虎塌上的虎爪。 他心里惊诧,不知这人是何来路,又不知自己该如何处置,只得瞪大双眼盯着穷奇。 梼杌见这小兵呆若木鸡一般盯着穷奇,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你看什么呢?” 那小兵忙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这……这人……小人刚刚小解去了,所以才让他跑掉大人您的帐内,这人我瞧着脸生,所以,所以就……” 梼杌懒得听他在这儿长篇大论,便打断道:“这位是我的一位旧友,莫说你不在,你就算在,也拦不住他,行了,去打壶羊奶酒,再弄两个小菜送来。” 那小兵应了差事,心里长舒一口气,难得今日陶军师没有罚他。 待那小兵退下后,方听到穷奇笑道:“这你大人看起来还挺威风凛凛的。” 梼杌也笑:“我在这蛮夷之地,就算再威风,也比不上大周堂堂的穷桑真人不是么。” 穷奇道:“算了,算了,同你说这些,是真没意思,还是说回前面的话题,饕餮那家伙,我怀疑他就在京城,可是不知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寻到他的踪迹,你知道的,他之前喜欢的那女人的转世,可一直都在京城,这些日子那女人和饕餮的手下好像一直都在找人,但也无功而返,你说这饕餮究竟是故意躲起来,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梼杌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道:“若是我记得没错,他从你那儿逃出来的时候,可受了重伤。不过说真的,我要是饕餮那家伙,既然好不容易逃出你这个魔爪,又何必深入虎滩呢。找个地方安安生生躲起来不好么?” 穷奇大笑道:“梼杌,我们和饕餮那么多年,就算他现在变得翻脸不认人,可难道你还不知他的性子么,一旦认准的事,就算是死,也要达成的,不是么。就像当初,答应了天界那群家伙,说什么要抵御四方,护民安平,这些年就这么做了,还有喜欢那丫头,这么些年,听说投胎转世,连魂魄都不全了,可还那么执迷不悔。而他早就下了阻挡我的决心,你觉得他会当缩头乌龟么?” “不会。”梼杌肯定的答道。 穷奇受了笑,又道:“不过,这当中也不是没有变数,你可知,饕餮逃出来之前,被他封印起来的恶,可是被我放了出来,所以我在想,或许他被那一半折磨地爬不起来也是可能的。更何况娇娆那女人还在身上种下了无药可解的噬心蛊之毒。想想真是可惜啊,就这么让饕餮那家伙给逃了。” 梼杌听到穷奇说了这么多,才笑着问道:“看来,你的意思是饕餮那家伙应该正饱受着令人愉悦的痛苦,说不定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对么?” 穷奇一副确实如此的样子,道:“除此之外,我是想象不出。” 梼杌摇头笑道:“穷奇啊穷奇,我可是记得当初我们四人,你可是同饕餮那家伙关系最好不是么,结果到头来最狠心的也是你。” 穷奇不屑一顾道:“说得好像你没有背叛一样,是,当初唤你来对付饕餮,你推脱了,可是你也没反对不是么,你也信誓旦旦说饕餮活该,所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梼杌仍是笑,“怎么,我不过说了一句往日,我又没说其他,你就那这么串话来堵我。说白了,旧日,我们四凶的确有兄弟之情,可是这些在我们被罚诸四裔之时,各自为战之时,早就没有了。所以,穷奇,当日我之所以没有反对,不过也是因为我没有反对的理由。算了,此时在讨论这些,又有何意义,穷奇,你大老远跑来,我想可不是为了同我叙旧吧?” 穷奇刚想说话,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声音,“大人,酒菜拿来了。” 梼杌望了穷奇一眼,才将目光投向门口,“进来吧。” “是。”进来的仍是刚刚的那个侍卫。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一银壶,两个酒盏,两双筷子,还有一盘刚考好的羊腿,还有切好的羊肉,另有一盘焦香淡淡烤饼,奶豆腐。在这军营之中,来来回回的,也就这些东西。 侍卫端着托盘,不知道要放哪里,平日里大人都是坐在虎榻上,这饭菜就放到旁边的小桌上,他吃得也简单,所以倒也放得下,只是今日? 梼杌看出他的迟疑,随手将长桌上的地图折了两下,推到一旁,然后道:“就放这里吧。还有,我和老友有要事要谈,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来打扰。” 侍卫听了忙利落地应了是,便将饭菜一一放到桌上,见梼杌摆摆手,便退下了。 梼杌随手拿起酒壶斟了两杯酒,端起一杯,另一杯递到穷奇面前,道:“来吧,敬不复存在的过去。” 351 春阳·来意 穷奇看了一眼面前那杯清淡的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酒,接过来,笑着说:“怎么?喝了这杯酒,过去的就一笔购销了是么。” 梼杌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穷奇的酒杯,然后徐徐饮下,穷奇见此也一口喝下,酸辣的马奶酒,下了肚,穷奇微微皱了下眉,梼杌又回头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才笑道:“怎么,喝不惯?我早就说过,我们这不比大周地大物博,就连酒,也只有这用马奶酿得奶酒。” 穷奇不动声色地将酒杯放到桌上,又看了一眼桌子上酒菜,并不动筷子,却道:“行了,梼杌,等你的辽军打下了大周,你想吃什么没有,想要什么没有。” 梼杌轻笑一声,道:“行行行,咱们说回正事,你来这儿,到底所谓何事?” 穷奇笑道:“难道我酒不能找你来叙叙旧么?” “你?混沌找我来叙旧我还能相信,你穷奇,说什么我也是不信的。”梼杌回道。 “果然,还说我们没有旧情,这世间怕是再也找不到比你更了解我的人了。梼杌,今日我来,是有件事,但也不算什么大事。我想问你,若是攻打下大周,这大周皇室,你们会怎么处置?”穷奇绕了半天,终于说回正题。 梼杌略作思忖,才道:“这个么,说实在的,我和皇上还真没有就这个问题商讨过,不过你应该也知道,这大周没了,这大周的皇室,又怎么会安然无恙,杀或不杀,无非就这两条路。怎么,难道穷奇要替大周的皇上求情?” 穷奇听到求情二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大笑道:“求情?你觉得可能么,我会替那家伙求情?真是好笑。我是想让你们赶尽杀绝,最好血洗汴京,一个不留!” 穷奇说到最后,脸上也似是沾染了血腥之色,明明在笑,却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哦?没有看出来,你竟然这么憎恶这大周的皇上,是他做了什么惹到你了。”梼杌笑着问道。 “这个,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只不过,你应该知道,我最讨厌,对我颐指气使的人了,更何况是一个无能的储君。”穷奇淡淡解释道。 “明白了,这倒是没什么难的,这些蛮夷子,若是真攻打下大宋,不让他们在大宋城里好好玩上一玩,也是件难事。一群狼,面对一群小绵羊,怎么可能不饱餐一顿?不过,就是不知道你想做到何种程度?”梼杌又问。 “这个么,”穷奇手指轻轻在桌子上叩了叩,然后道:“自然是越血腥越好,一想到那副景象,我就觉得全身血脉偾张,我想你应该懂得那种感觉。” 梼杌面色倒是沉静,半晌才笑了,“也是,说到底,我们本来就是妖兽,不是么。对了,你说的这些,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他?”穷奇假装不懂。 “你知道我说的谁,虽然你没给我明说,可是我也能猜到,你背后有人吧,我做这些倒是无所谓,其实说白了,我做什么都无所谓,但是,我也不能白白给人当棋子。不是么?”梼杌脸上带着笑,好像说得是今日天气很好之言。 穷奇也笑了,道:“告诉你也不难。” 穷奇说完往前移了两步,两人几乎面贴面,穷奇才凑到梼杌的耳畔低声说了几句,却见梼杌的脸先是轻笑如常,但渐渐的笑意褪了,取而代之的一脸凝重的表情。 而这时,帐篷外的刚刚送饭的侍卫没敢再凑近听帐篷里到底讲些什么,事实上从他送饭出来,他也没再听见帐篷里有一丝一毫的声音,当然他将这原因归结于这会儿正是营内换岗的时间,人来人往,吵来吵去,十分喧嚣,自然就听不到帐内的声音。 当然,他也无暇关注帐内到底讲些什么,他虽然对刚刚同陶大人说话之人的身份有些好奇,但这时他却为另一件事发愁,就是到底要不要进去。 一刻之前,陛下派人传来口信,传陶先生前去觐见,照理来说这并没有什么可犹豫,只是刚刚陶大人专门交代过,不要进去打扰,这时进入岂不犯了大忌?但陛下的口信又岂是能耽搁的。 如此这般,他再帐篷外来回走动的,越加烦躁,心里只是期盼着帐内两人能早些谈完。 又过了一刻,刚刚派来传信的侍卫又来了,脸上十分不悦,“我说,你进去禀告了没有,皇上那边催了,说陶先生若是没有急事,就赶紧过去。你倒好,着半天了,还在这里来回晃悠。” 那侍卫只得小声道:“不是我不想进去,而是陶大人屋里有人,刚刚还特意交代我了,没有什么急事,千万不要打扰他。你又不是不知道陶大人的脾气,我若着贸然然闯进去,大人怪罪下来,可是掉脑袋的事。要不,要不然你进去得了,反正这口信是你带来的,你直接禀告给大人岂不更好?” “这……”传口信的侍卫一下子吃瘪了,他自然也知道这陶吴大人的脾气,见对面之人将皮球丢给他一副恍然轻松的样子,声音又硬气起来,“你是陶大人的帐外侍卫,你去禀告是理所应当的,我只是传口信的,话带到便是,反正皇上见不到陶吴大人,怪罪下来,首先也是你的错。” “这怎么是我的错,我明明让你进去禀告的,你不进去,结果耽误了皇上的事,这与我何干?”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言,谁也不肯退让,到后来甚至推攘起来,都没个轻重,旁人瞧见这两人在陶吴大人的帐外扭打起来,刚想上前劝阻,只听“轰”的一声,一个人脚拌到另一个人的脚,另外一个人忙去拉面前之人,结果两个都没个重心,赫然往梼杌的帐篷上倒去。 倒是没有将那帐篷带倒,只是其中一个侍卫的手里的长枪不知怎么将那帐篷刺破了一个大口子。 紧接着便听到梼杌的略显不耐烦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是什么人?” 两个人霎时呆若木鸡,你瞧着我,我望着你,都心道,这下,可惹上大麻烦了。 两个人谁也不敢动,却听到门帘忽地掀起,梼杌望着门口的两人,“你们干什么呢,进来!” 352 春阳·破竹 两个侍卫心惊胆战地入了帐篷,两个人低着头,对看了一眼,然后面面相觑,其中那个一直守在帐篷外侍卫悄无声息地将梼杌的帐篷打量个一遍,心里却直犯嘀咕,怎么着帐篷里就剩下陶吴大人一个人了。 而另一个侍卫见帐篷里没有人忙狠狠瞪了那个侍卫一眼,然后才哈着腰同梼杌道:“陶吴大人,皇上拍小人来请你,说是有要事相商,结果走到门口,这斯非说你这帐内有人,还说不让你打扰您,我说皇上的事耽搁不了,他还不听,情急之下……” “情急之下两人就在我的帐外打起架来,还将我营帐弄破了是么?”没等那侍卫说完,便被梼杌截断道。 “是,是,我们就是不小心推攘了一下,也没怎么……”那侍卫又解释道。 倒是一旁的侍卫见梼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没敢出声,只是低着头。 “哼哼,”梼杌嘴角一撇,笑道:“怎么?难不成我还得谢你不成,这么替我着想,怕误了我的事?来人!” 说到最后,他脸色已冷如冰霜,原本听到声音之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侍卫,这时听到梼杌唤人,忙应声上前。 梼杌指着在两人道:“这两个人违反军规,拉下去,杖打五十大板。” “大人,我知错了,您开恩啊,开恩……” 若是平日,遇见这事梼杌或许就不追究了,可是谁让他今日心情不好呢。 待那两人被拉下之后,梼杌看了一眼桌上早已冷掉的酒菜,一旁的虎榻上还陷了一大块,他的脸色沉沉。 这时,门口又有一个侍卫迟疑地站在门口,却不敢往前进,梼杌以扭头瞧见他,不耐烦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这侍卫仍是辽王派来的,他一请再请不见人来,而派去请人的侍卫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心里等不及,便另唤了人来。 “那个,皇上派,派我来请您……”那侍卫唯唯诺诺地说着,也不敢往里面进,只是站在门口,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梼杌瞧了他一眼,冷冷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那侍卫见陶吴大人没有为难他,心里长舒一口气,忙道:“那,那我这带大人过去。” 原本辽国的皇上并不在这儿,不过最近战事吃紧,梼杌所在的部队又打头阵,所以从半个月之前,辽国的皇上也就在这安营扎寨,亲自领兵,也因此,辽国将士的士气大振,将本就气势较弱的大周军打得连退十数里。 今日辽王耶律金古这次换陶吴来,便是商讨下一步的作战计划,陶吴虽然不是辽人,但其军事、政治才华却是整个大辽境内都找不出一人,而更难能可贵的是陶吴还会一些非常人能办到的术法,他曾亲自见到陶吴随手一指人便非到空中,就连之前大辽境内大旱,牧草不长,都是由陶吴施法换来的大雨,解了燃眉之急,所以从开始的怀疑、不信任,到现在奉其为座上宾,而军师这个头衔也是特意为他设的。 所以他今日虽然等的时间有些长,甚至已经有人讲刚刚在陶吴帐前发生的事向他禀告,这时等梼杌进来,他仍是和善道:“陶军师,来了?刚刚听说有人在你的帐前闹事?” 梼杌原本冷淡的脸早就挂上了浅浅的笑意,道:“皇上,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两个小子目无军规,拉下去打几板长长记性罢了。” 耶律金古听了,道:“那就好,下面那些人就是这样,几日不挨板子,就忘了自己姓什么,打几板子长长记性也好。” 梼杌笑道:“是,不知今日陛下叫属下所谓何事?” 耶律金古见梼杌谈起正事,也不再闲聊,从桌上抽出一张纸递了上去,大周派人前来谈和。 谈何?梼杌的脸上笑一滞,但很快恢复如常,道:“谈和么?我还以为大周一心做着统一天下的大梦,这样的他还会谈和?” 说着接过耶律金古递上的信笺,低下头扫了一遍,信上写得还算言辞恳切,姿态放得也低,甚至连允诺的赔偿也非常丰厚,对于辽国来说可是一次非常划算的买卖。 梼杌很快看完,抬起头看:“皇上如何看?” 耶律金古却反问梼杌,“爱卿如何看?” 梼杌略作思忖,道:“当然,若是单单看这一纸求和书,对于我大辽是非常有利,毕竟两国交战,对于彼此都是一次大的消耗,我国兵力虽然强劲,但是在钱粮、物产等方面却远远不足,大周若是打持久战,我们恐怕会吃不消。不过,” 耶律金古听梼杌的话音,似乎话里话外都在同意这一次的讲和,却听到梼杌话风一转,又接着道:“大周表面看起来确实如一头高大的骆驼,驼峰中贮藏满满,似乎能撑过他们走过漫长的沙漠的,但是,一头已经病入膏肓的骆驼,只要给它重重的一击,它就会轰然倒下。此时就看皇上是想收下它从身上割下的肉,等它慢慢恢复,还是一鼓作气,给它重重一击,让它再也爬不起来。” 听到这句话,耶律金古眼神一亮,大笑道:“那自然是给它重重一击,毕竟那么一大头骆驼,只拿走它自己割下的那一点肉怎么够?” 梼杌笑道:“我想也是。吞下大周,陛下就可要入主中原,自然离统一天下也不远了。这不也一直皇上一心所求么。” 耶律金古道:“知我者莫如先生,只是我现在还有疑虑,毕竟我辽军最多只有二十万兵力,可是大周据说可有百万大军,虽说现在大周溃不成军,但就怕大周举百万大军打持久战,这样的话就有个万一。” 梼杌反问道:“依陛下所看,之前这几仗,我大辽军对抗大周,可否是以一挡十?” 耶律金古自信道:“这是自然,除了刚开始那一战,那大周带兵的那个姓窦还是姓什么的有些本事,剩下的全都是酒囊饭袋,而大周的那些兵,更是一个个连刀枪也拿不起,上了马没走几步便跌倒马下,这样的兵,莫说以一挡十,就是挡二十、挡五十都绰绰有余。” 梼杌笑道:“既然如此,皇上还怕什么呢?” 353 春阳·两方 耶律金古的顾虑在梼杌的一声反问之中打消了许多,但他并不是骄傲自大之人,所以虽然梼杌这么说,他仍摊开桌上的一张军师图,用手指着图中的一片区域,正是目前两军交战之地。 “先生,你看,如今两军僵持在风岭关,这风岭关易受难攻,倒让大周那些兵,有了喘息之机,我军连攻三次,都未将其攻破。但风岭关虽然易守难攻,但是,这城却是座孤城,我派人探查过,大周的援兵恐怕都在数十里开外,而这城中已经被我们困了足有七八天的时间,若是再困上几日,等不来援兵,他们就被咱耗死了。可若是等来援兵,恐怕又要有一场恶战。” 梼杌也盯着那图上看,沉吟半晌才道:“陛下,这有何担忧的,大周的援兵是不可能到的。这风岭关他们既然想耗,就让他们耗吧,至于这援兵么,我倒是有一计。正好前些天我在帐内无聊,配了一些药,这药无色无味,但是吃下之后,先是腹泻不止,而后高烧不退,纵然再强劲的兵,也会被让他们一个个趴着爬不起来。” 用毒,虽然绝非君子所为,可是在战时,也是再寻常不过的谋略,只不过这寻药容易,下药难,耶律金古听完之后沉思了片刻,方道:“爱卿的方子也不是不可行,只是这药如果入了这打周兵之口?” 梼杌撇了一眼桌上的求和书,淡淡道:“这还不简单,不是有现成的理由么。” 说着便将那求和书拿起,问耶律金古,“陛下,想如何处置这求和书?” 耶律金古道:“刚刚爱卿不是说了,这求和不成。” 梼杌笑道:“这不成有不成的法。” 梼杌又接着道:“大周既然摆明了诚意,不妨让我们看看他们的诚意到底有多大,皇上不是想要两河之地,不如看看他们到底给还是不给。正好趁这段时间让将士们好好休整一下,下一次正好给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既然我们‘同意’这求和,自然也得有使者前去表明陛下的旨意,所以我恳求陛下派我前往,我想我需要去的地方正是二十里开外的徵阳,他们的援军的大本营。” 听完梼杌的计谋之后,耶律金古大声叫好,“爱卿的计策果然甚好,如此这般,直捣黄龙,让大周那草包皇帝插翅也难逃。” 梼杌笑道:“不是属下的计谋好,是陛下统军有方,我不过提了一点点小小的建议而已。” 耶律金古摆手道:“爱卿不要自谦,若是此次你真的能助我打败大周,入主中原,加官进爵,你想要什么我便赏赐什么。” “谢陛下。”梼杌躬身谢道,却并不提前邀功。 耶律金古最喜欢陶吴的就是这点,从来不邀功,也不居功,做起事来却十足十。 耶律金古忍不住称赞道:“好极,好极,先生所说甚妙。真是,每次同先生聊完,我的心情就极好。” …… 千里之外的京城,则笼罩着令人焦灼的氛围,就连天也时不时飘落些细雨,像是为着焦灼再撒上一些烦忧。 陆瑾岚掀开六记斋的帘子,街上的人全都行色匆匆,哪怕正是中午十分,街上也并没有多少人,南桑街上有许多店铺早就关门了,一旁的包子铺前两日也携家带口南下去了,临走之前,那位多嘴大嫂还特意跑上门,叮嘱陆瑾岚,“姑娘啊,我知道你家男人不在,可是当今着世道,兵荒马乱的,还是别等了,早点关门走吧。” 陆瑾岚塞给她一包六记斋的腌菜,让她路上吃,粮食自然是不能给的,也算谢了她这些日子的关照。待她走了,陆瑾岚也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世道,当真如此么。 这些日子以来,因为张柏何严松的打探,她自然知道的更多,刚开始朝中还瞒着,向民众说的也是我军虽损失惨重,但仍是险胜,所以请百姓们一定放下心来,不要以讹传讹,听信谣言。 但事实上,大周战败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一传十,十传百,刚开始只有京中贵胄、朝中重臣知道这消息,但随着战况愈演愈烈,就算想瞒也瞒不住了。 与之而来便是如今这般风声鹤唳的局面,人人都说,这大辽要将将大宋灭了,提起当今皇上,也无所顾忌,直骂是昏君。 陆瑾岚对当今皇上也没什么好感,这亡国之君当之无愧,但是亡国对她无所谓,她只是怜悯陷入战乱的这些无辜百姓,又不知有多少人要因此而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面对当今这样的状况,朝廷也不是没有对策,陆瑾岚听张柏说,好像已经派了使臣谈和,陆瑾岚听了,真觉讽刺,想当初她虽然不知道周王定下所谓的南征北战的策略时的意气风发,可是等后来她入宫之后,自然也是听了,却没想到,现在却因为连连的败退,不得不舔着脸求和。 张柏又告诉陆瑾岚,周王之所以求和,也同穷奇不在有关,本来这南征北战的计谋就是他出的,如今他不见踪影,而战事又如火如荼,朝中能带兵打仗的将领也挑不出几个,更何况能打仗的兵也没有几个,所以大周不败才怪。 周王也太高估自己,高估大周了。 听到穷奇还没有回来,陆瑾岚也有些奇怪,难不成穷奇见计策不成,趁机溜了?但这个想法陆瑾岚很快否定了,就连芸卿也告诉陆瑾岚,穷奇绝对不可能溜走,他一定有更重要的事,不过这对他们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至少六记斋众人一直紧绷的神经可要松一些。 当然还有一件事,麖呦被派去找祝钰,回来之后告诉她,祝钰和窦渊在一起,还说没想到这两虎相争,却让窦渊这只狐狸捡了便宜。陆瑾岚心里能猜出一二,又想起之前和窦渊、梁攸一同饮酒时窦渊说过的话,当时不以为意,现在却见端倪,一只苍鹰总会想尽办法飞的更高。 这些事,有悲有喜,但最令人欢喜的是,掌柜,姜九,他醒了。 354 春阳·苏醒 姜九苏醒是有预兆的,刚开始,张柏告诉陆瑾岚,说他去瞧掌柜的时候,好像看到他的眼皮动了动,然后他忙凑近叫了两声,姜九的眼皮好像又动了动,但是之后他再叫,却又没动了。 刚开始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之后,他又唤了几次,有时候姜九的眼皮会动,有时他的手指好像也会微微颤了一下,张柏这才确定掌柜应该有了知觉,或许等不了多长时间,掌柜就会醒了。 张柏觉得或许让陆瑾岚去唤醒掌柜应该会更有效果,毕竟,她是特殊的。当张柏将这些事告诉陆瑾岚,又央求试试,或许掌柜就会醒了。 陆瑾岚迟疑了一下,同意了,这些天因为确定穷奇不在,所以陆瑾岚有时也会去瞧掌柜,或许是因为待的时间短,她倒是没有发现掌柜眼皮动或者手指颤。 而这次,她坐到床头,细细打量床榻上的人,这些天的修养,他脸上的伤疤似乎淡了许多,肤色也白了一些,薄薄的被子盖着他的身子,只有手在被子外面放着,陆瑾岚盯着床榻上的人瞧了一会儿,想去握他的手,最终却又停下,又见他嘴唇有些干,便拎起桌上的茶壶往杯子中倒了一点水,然后走到床榻前,低下身子,一点点的将水送入姜九的口中,直到他的唇慢慢润了起来。 她才直起身子,看着那个安静的面庞,低声喃喃:“穆姑娘,你要看看他么?” 身体的穆芸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应道:“谢谢你,小陆。” 陆瑾岚摇摇头,回道:“我本就想将这身子还给你,谈何谢呢,更何况,你和他本就应该在一起。” 芸卿沉默了一下,才道:“不是这样的,算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总之,小陆,你记得,我不会拿你来换我的。” 陆瑾岚回道:“谢谢,这件事,回头再说吧。” 说完陆瑾岚也不再吭声,只是静静地等着,果然没等多久,便见陆瑾岚的脑袋垂了下,然后又抬了其他,此时她的眼神便于刚刚不同,像是一汪深水,她静静地看着床榻上人,许久才喃喃道:“小九,我终于见到你了。” 这一面,就像隔了山河,隔了时光,我等了许久,终于见到了你。 此时的“陆瑾岚”就是芸卿,姜九一直心里一直念的那个女人。 他们或许想象过无数次见面的方式,但谁也不曾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 芸卿坐到床榻前,静静地握起姜九的手,他的手凉凉的,还有一些潮,在芸卿的记忆中,姜九的手好像都是温暖的,每次自己冷的时候,他就会那么握着,将温暖传递给她。 但是此时,她的手也是凉,姜九的手也是凉,就这么握在一起,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的手心都沁出了一些汗。 芸卿却不愿意放开,仍是紧紧握着,生怕自己一松手,他就不见了。 “小九,我听说你一直在等我,你怎么这么傻,当初我那么待你,你就应该将我忘了,何必等我,又何必将自己封印,你真傻,我也真傻,当时我为什么要带你去冥道,要是没有这些事,你说现在一切会不会就不一样……”芸卿喃喃道。 “你知道么,当我从小陆的身体里苏醒,当我再看到你,我就忍不住哭了,我在想,小九,你怎么这么可怜啊,你可是饕餮啊,结果现在变成这个样子……” 芸卿就这么轻轻说着,从当初在两人在六记斋的日子,再到她和姜九在冥道时发生的那些事,还讲到自己魂飞魄散后游荡在饿鬼道,后来被师尊救回到天界,被师尊凝魂,又讲到自己被封印到陆瑾岚体内,而后重新回到六记斋之后,这些种种,也不管姜九能不能听到,就这么一点点讲着。 芸卿有时候讲着讲着就会停下来,盯着姜九看上一会儿,又接着讲,这些往事,那些曾经以为早已淡忘的细节,现在想来竟然那么清晰地印刻在自己的脑海中,就好像面前之人,以为自己会慢慢淡忘,可是在重新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芸卿突然觉得自己的手上突然传来一点点的力量,她忽然一愣,才觉察出来是是刚刚有人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低头去瞧,只见自己握住的那只手缓缓地在她的那双手上颤了一下,然后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然后猛然反握住她的手。 她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那双手握着自己,芸卿愣了一刻才抬头看向姜九的脸,姜九的眼皮似乎也跟着动了一下,但是他并没有睁开眼,好像刚刚那一握是不自觉而为之。 “小九,小九,你听得到我说话是么,我是芸卿,穆芸卿啊,你醒醒,你醒醒好么,我知道你一定能听到我说话,你不是一直在等我么,如今我来了,还记得你睡过去之前么,我叫你了,你瞧,你都睡了这么长的时间了,你快醒来吧,你一醒来就会看见我了。”芸卿翻来覆去说着,也不知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只是带着那一点点的期盼,想要唤醒床上沉睡之人。 终于睡在床上的那人似乎抬了抬胳膊,手也微微动了动,然后握着芸卿的手也似乎有了力量,然后眼皮也跟着颤了颤,又眨了眨,终于睁开了眼睛。 姜九睡了太久,以至于适应了好久,才习惯了面前的光明。他看着面前的人,是熟悉的面庞,他嘴唇抖了一下,喃喃道:“小陆……” 但他说完之后似乎迟疑了一下,又吐出了另一个名字,“芸卿……” 这一声芸卿在心里唤了无数次,此时叫出来还带着一点点的不可置信,毕竟面前这人明明是陆瑾岚的样貌,怎么可能是芸卿呢,但是明明刚刚在沉睡之中,听到耳畔有一个人一直在说话,说她是芸卿,讲起过去的那些事,而这些只有芸卿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似乎是觉察到姜九的疑惑,芸卿终于放肆了一把,泪盈于睫,低低道:“这身子是小陆的,但我此刻是芸卿。” 355 春阳·蛰伏 芸卿话音刚落,迎面而来的便是一个温暖而结识的怀抱,姜九就那么紧紧地抱着芸卿,生怕自己一松手面前之人就消失了。 芸卿也任由他抱着,明知道这具身子是陆瑾岚的,可是此时此刻,她只想就这么抱着,其他的什么也不重要了。 也不知过去多久,芸卿只是觉得姜九的身子有些沉,又低头看了看他薄薄的内衫,便担心他受凉,便道:“小九,你先躺下,你刚醒,身子还弱得很。” 但抱着自己的人却没动,甚至也没说话,只是从鼻子中呼出暖暖的气打到芸卿的脖颈处,有些痒痒的,又有些心动。 “小九,”芸卿无可奈何地又唤道,手从他的怀间拿出,想将他扶起,却听到姜九低声道:“让我再抱抱你,卿儿,我怕你一下又不见了。更何况,” 姜九突然低笑了一声,道:“更何况,我刚刚坐起来已经耗费我全部的力量。” 芸卿听到这话时,她已然将姜九扶住,两个人没有再抱在一起,可是离得很近,芸卿盯着目光灼灼望着自己的姜九,他的脸上带笑,他的眼有柔情,但是也能看出他的脸上似乎有几分痛苦之色,显然他并没有骗芸卿。 芸卿有些哭笑不得,将他缓缓地扶回床上,又替他掖好被子,才笑着打趣他,“你啊你,坐不起来偏要坐起,你瞧你,谁会想到曾经无法无天的饕餮竟然会落到今日这个下场。” 姜九虽然躺会了床上,可是眼睛却眨也不眨盯着芸卿,半晌才道:“你真的是芸卿,不是小陆故意装来骗我么?” 芸卿笑:“你看我就是如假包换的陆瑾岚,张柏和严松说,只要我装作芸卿姑娘,讲些过去的事,你九一定会醒。果然如此,好了,我现在也不用装了,我去叫他们来。” 说着芸卿就要站起身,却感觉手忽然被人拉住,她低头,见姜九已然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抬头望着她道:“不,就算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也能认出,你就是芸卿,不是小陆,更不是旁人。你别走,我怕你一走,便又见不到你了。” 芸卿看着笃定的姜九,心里又何尝不是这样想,从这道门出去,她便要将这具身子还给小陆,也就只能在这道门内,在姜九面前,她才能重新当回穆芸卿,姜九的卿儿。 姜九又低低道:“若不是你这具身子是小陆的,我怎么能这么轻易放了你,只是拉着你的手,抱着你,芸卿,你知道我想做什么的。” 芸卿听到姜九的话,脸早已红了一片儿,她怎么会听不出姜九的意思,咬着嘴唇,趁势坐到床头,瞧着床上那个自己朝思暮想的男人,若她还是以前那个芸卿,她也不会这么克制,但此时,她只得轻声道:“我知道,但现在不行,小陆还在呢。” 姜九将芸卿的两只手都握在怀里,手指轻轻抚着,轻声道:“我知道。”说完之后又只是盯着芸卿的眼睛瞧,也不在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芸卿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又见他的脸色仍是苍白,忙关切问道:“你怎么样了?噬心蛊的毒如何了?还有封印,是不是?你饿不饿?我让严松给你做饭好不?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水。” 说着便要起身,可是姜九仍然紧紧握着芸卿的手,也不说话,仍是盯着她。 芸卿笑了,“好了小九,我又跑不了,我先给你倒杯水。” 说着手从姜九的手中抽出,姜九也没有再拦着她,而是静静看着她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又重新坐回床前,然后将水递到姜九面前,姜九也不接,却只是看她,芸卿只得笑道:“行吧,大病人,我喂你。” 说着将茶杯递到姜九的唇边,姜九这才低头喝了一大口。 芸卿将茶杯收了,才道:“好了,小九,咱俩也不能在这儿你看着我,我瞧着你,你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还有穷奇,那家伙到底打得什么注意,还好他最近不在,你可得趁这段时间好好恢复才是。” 听到芸卿的话,姜九也终于有了几分正经的样子,问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了?” 芸卿便简单地将最近发生的事说了,特别是大周对辽层层败退,大周百姓担惊受怕等事,又讲起宫里周王试图以求和来挽救摇摇欲坠的大周江山,还讲起自己派麖呦前去找祝钰,不过人还没有回来。 芸卿静静地讲着,姜九就那么听着,有时候又将目光移到她的脸上,真奇怪,面前这人明明的小陆的样子,可是不知怎么眼前就浮现出她当初的样子。 芸卿说着说着,见姜九有些失神,停下来推他道:“诶诶,你又想什么呢,说正经事呢。” 姜九轻笑一声,小陆无论如何是做不出这样的动作,有这样的神态,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哑,“我知道,我听着呢。我知道穷奇想干什么,其实穷奇不搞鬼,这大周的江山早晚也是要完的,不过是早晚的事,穷奇再怎么翻云覆雨,他能做得也不过这些,并不为惧,真正需要担心的是穷奇背后的人。” “穷奇背后的人?”芸卿反问。 “嗯,穷奇提过,之前在青古镇的时候,他还想过拉拢我,所以倒是提了一点,而且我被他关起来的时候他给我吃的那些药,我多少也能猜出,凭他的能力,他是做不出来的。”姜九回道。 “药?什么药?”芸卿心里一紧。 姜九本没想将这些事告诉芸卿,却不料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此时再想收回已然难了,却见芸卿再度追问:“到底什么药?小九你被瞒着。” 姜九只好道:“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药,不过吃了之后,在我身体里的那个被我封印起来的那个家伙就不受我控制,好几次差点把我杀了。” 姜九语气清淡地说着,好像只是说今日天气很冷之类。芸卿见他的脸上受伤还有淡淡的伤疤,似乎在告诉她这个男人曾遭过怎样的磨难。 芸卿鼻头一酸,道:“小九,当初我不该的,你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356 春阳·波澜 姜九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现在或许只有姜九自己知道,又或许他并不知道,从那深渊逃脱之后他就能感觉到发生在自己身体上的变化,这种变化不仅仅是体内噬心蛊的反噬、还有封印被冲破之后所带来的,而是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变化。 刚开始并没有意识到,毕竟噬心蛊和封印冲破带来的痛苦都让他招架不住,又怎么会注意到其他。但是随着那感觉越来越明显,明显到他就算想忽视也不可能忽视到的奇异的感觉。 一股强大的力量,一股似乎比体内那家伙更为凌冽的力量,就像是不停上涌的潮水,一次又一次的袭来,慢慢地将他吞噬。 特别是这些天,当那日他吞下由祝钰配下的灵药之后,他虽然昏睡了过去,可是在药效慢慢发挥作用,他体内噬心蛊的反噬也慢慢被压制了下去,那些万虫啃噬全身感觉也在慢慢消退,甚至连体内那家伙不知为何安静了许多,就好像被人重新拿绳子捆绑了起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 直到几天之前,他在昏睡之中,在一连串大片大片的梦境之后,他听到身体内的那个家伙像是猛然从深水中钻出,望着站在血红的孤岛之外,大笑道:“饕餮,哈哈,你以为你能逃脱么,你以为我就是你最大的禁锢吗,告诉你,你逃不了的,你逃不了的,你终究是成魔的命,成魔,哈哈哈哈哈,让我们一起坠入深渊吧!” 姜九有种窒息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将他按入深水之中,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甚至有了害怕的感觉,这种害怕就算当初在面对身体内的那个家伙都不曾有过,而身体内的那家伙的话,隐约间又印证了他心底的害怕。 芸卿见他有些发呆,眉头也情不自禁皱了起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他的身体又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忙问道:“怎么了?是那药对噬心蛊没用,还是你的封印被冲破了?” 他见姜九仍是不答,以为事情很糟糕,忙柔声道:“你别担心,不就是噬心蛊么,还有封印,没什么大不了的,真不行我舔着脸去求师尊,不管怎样他都会答应的。” 姜九望着芸卿关切的目光,摇了摇头,轻笑道:“那药很管用,噬心蛊的那些蛊虫就好像被冻住了一般,暂时应该不会出来作祟,至于我体内的封印,确实被冲破了,” “那你?”芸卿听到前一句心里一松,可是听到后一句,心又被吊了起来,也不等他说完,忙问道。 “不碍事的,他虽然冲破了封印,可是这些天的折腾,他的灵力消减了大半,要想打败我,暂时也是不可能的事,他能冲破封印,我就能将他重新封印起来。所以,你不用担心。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姜九淡淡道。 “可是?”芸卿迟疑道。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好了,这件事先不提了,咱还是说回穷奇的事。”姜九悄无声息地转了话题。 芸卿刚因姜九讲到穷奇背后有人的事,只说了一半,这会儿姜九重新提起来,心里倒也好奇,便应了他的话,问道:“他说的他背后的人,到底是谁?他又有何目的?” 姜九提到这儿,脸色有些凝重,道:“我只知道,他背后那人应该是来自天界,但到底是谁就不得而知,只是这人恐怕隐藏得很深,而且我想他借穷奇扰乱人间秩序,也没有这么简单,但他到底想干什么我现在也猜不出。” 芸卿听到这里,脸色也有些凝重,凝思想了一会儿,才道:“若扰乱人间秩序只是第一步,那么接下来他会做什么,他想做什么,天界的人历来不怎么管凡间的事,依照你这么说,难不成他还想扰乱天界不成?” 姜九道:“最怕的就是这样,我虽然,对天界变成什么杨,不感兴趣,可若是他的目的是扰乱三界秩序,这对谁都没有好处。” 芸卿的眉头也跟着皱起来,道:“我虽然在凡间逗留这么长的时间,可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这么长的时间,天界应该也没什么变化,我虽然只是一个小仙,可是天界那些人我倒也认识,我印象中倒是没有这样一个心思诡秘的上仙才是,你若是说冷漠的人,我倒是能说出一大串。” 姜九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天界那么多人,你又了解几个,更何况,过去这么长的时间,你真的都会认识么?” 芸卿听到这句话,讪讪道:“这倒也是,天界那些人,我又认识几个,要不然当初你和我,算了不提了。” 芸卿说到最后,又觉得不该替往日的事,便忙转了话头,好在姜九也没有再替,而是将注意力仍放到穷奇的身上,“我现在回想穷奇的话,大概能猜到,他背后的那个人,一定处在众人没有注意的地方,而且他的法力一定还不弱,或许只是一个散仙。不过,天界那地方,我全然不熟,所以我虽然有此猜测,但我也猜不出到底是谁。” 芸卿听到他的话,也皱起眉似在猜测,半天才摇头道:“依照你说得,这范围太大了。你说会不会当初穷奇只是诈你呢?说不定他就想找你不痛快,他的背后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一个人。” 姜九肯定道:“一定有这个人,而且我猜,等人间的这些事落下帷幕,或许他就露面了。” 芸卿道:“既然这样,要不要拦着穷奇,现在应该还来得及,若是人间太平无事,他的阴谋不能得逞,不久破了他的局么。” 姜九沉吟了一下,才道:“现在,应该来不及了,就算能阻止得了穷奇,这人间也太平不了了。不过,这也不重要,毕竟没有穷奇,这人间早晚也是这样。当然,以我现在的法力,也确实阻止不了穷奇,再加上,穷奇应该联合了混沌和梼杌两人。” 芸卿又问:“那现在该怎么办?你的身体,能恢复么?” 姜九道:“你放心,我的身子用不了多长时间,就没事了。至于穷奇那边,还得先等着。” 357 春阳·无惊 姜九现在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除了等待。似乎很多事,到头来都只能等待,等待拨开云雾,等待柳暗花明。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会变得怎样,他不知道穷奇接下来还会不会有其他的动作,他更不知道,穷奇背后之人到底有何打算。 芸卿见姜九一脸凝重,又知他现在刚苏醒,身体也并未痊愈,就要面对这些头疼万分的难题,便道:“算了,你说得对,就让我们等着吧,再说现在紧要的你的身体,你若法力全都回来了,你又变成了那个人人提起就闻之丧胆的饕餮,还会有何担忧。啊,对了,噬心蛊的毒,服了药,想来一时半刻不用担心,那么你的封印到底要紧不要紧?” 提到封印,芸卿心里还是像压了块石头,便忍不住再次问道。 “都说了,不用担心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姜九回道,说完又望着芸卿,问道:“那么你呢?你的身体,什么时候会好?刚在朦胧间似是听到你说你的魂魄怎么到小陆的身体里的,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真正变成穆芸卿?” 变成真正的穆芸卿?听到姜九这么问,芸卿的心里一沉,她不敢说她再也变不成穆芸卿了,她的归宿也不可能是站在姜九身边的那个穆芸卿。 但是此刻,她只得装作无事笑着说:“我你就不用担心了,你看我现在魂魄都全了,不过缺了一副身子,想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等回头我再央求央求师尊,他总会想办法的,你看当初我在冥界都变成那个鬼样子,现在还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你面前。” 姜九道:“看你借着小陆的身体,总是有些不习惯。” 芸卿回道:“是啊,可这暂时不是没办法的事,不说你,我也觉得不习惯,你看看,就像现在,若让旁人瞧见了你我这个样子,还以为你跟小陆有什么呢,你说这让人怎么解释。” 芸卿故意轻描淡写笑着说道,说完似是想起什么忙又同姜九道:“对了,虽然我能借用小陆的身体,但是也不能一直霸占着,所以待会我要便会‘陆瑾岚’,你可别惊讶啊。啊,还有,我觉得暂时还是不要将我的事告诉大家,嗯,虽然麖呦知道了,可是,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我觉得还是不说的好。” 在姜九面前,芸卿还是会情不自禁有些撒娇的小情绪,也不用顾虑太多,就像现在并没有想清楚为什么不把自己的真实情况告诉大家一样,但是她却可要耍赖地要求姜九这么做,只是现在有些事情,还是要瞒着姜九。 姜九听了倒是没有反对,淡淡道:“这样也好,反正我的身子也没完全恢复,还是小心一点好,之前你只是芸卿的转世,都引起穷奇他们的注意,若是得知你便是芸卿,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拿你来要挟我。” 芸卿刚想再说,便听到门外有声音,“陆姑娘,陆姑娘,你在么,掌柜是不是醒了,我还想听到他的声音了。” 是张柏,在外面左等右等等不来人,便来瞧个究竟,他没敢贸然闯入,只是趴在外墙听了两声,模糊间好像听到两人的声音,心里一喜,忙高声问道。 芸卿同姜九对看了一眼,芸卿低声道:“我好像在你这儿赖的时间太长了,不太像小陆了,好了,我现在让张柏进来了,记住了,我现在是小陆。你别说漏嘴喽。” 明知道姜九一定格外小心,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板起面孔又重新叮嘱一般。 姜九似是有些恋恋不舍,抬起头猛然将芸卿拉向自己的方向,芸卿自然是没有防备,只顾着回头看生怕张柏自己进来,等回过神来,便见到自己已然钻到姜九的怀里。 姜九盯着芸卿的眼眸,地下头来。 “别,小陆……”芸卿刚想说话,便见姜九的唇轻轻地在芸卿的额头印了一下,便很快又离开了。 “若不是你这身子是小陆的……”姜九喃喃道。 芸卿羞红了脸,忙从姜九的怀里跳出来,道:“好了,好了,我去叫张柏进来。” 说着便走到墙边,伸手一碰那墙壁,便被那墙吸了进去,她又探出脑袋,半边身子便倒了另一边。 毕竟这间屋子是在用法术藏起来了,本就没有门,只有一面隐藏的墙开到张柏的房中。 “张柏,掌柜刚醒了。” “太好了,我进去看看,不,我先去叫严松!等等,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别一起去。”张柏脸上是掩饰不了的高兴,但高兴之余也没有忘记担忧。而他自始至终没有注意到对面之人脸上一抹淡淡的红晕。 “你先进来吧,至于严松,等会儿再告诉他好了。”芸卿笑道。 “对对对,也不差这一刻。”张柏应声道,说着身子已然没入墙壁,芸卿也退了回来。 “掌柜,掌柜,你终于醒了。”张柏见到在床榻上坐着此时正看着两人的姜九,激动道,连眼圈都忍不住红了。 姜九笑道:“张柏,你几时也变得这么喜形于色了,呃,我忘记你不是严松那家伙,他应该不会这么没出息。” 张柏嘟囔道:“我不是高兴么,我跟着掌柜这么多年,像这样的事,也就两次,我能不担心嘛。掌柜,你没事了吧,噬心蛊的毒是不是真解了?” 姜九抬头望了一眼在张柏身后站着的芸卿,才微笑道:“解了,祝钰送来的药很灵。” 张柏高兴道:“真的?那太好了,太好了。啊,对了,那个,你身体里的那个,那个封印……” 张柏问完一个又担心另一个,姜九又看了一眼芸卿,才道:“你放心吧,没问题。不过,我现在的法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恐怕还得修养一段时间。” 芸卿听到姜九这么说,眉头已然皱了其他,姜九却抬递给她一个眼神,意思是你能瞒着,我也能瞒着。 芸卿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捅破,也是,就像她自己,就算说出去,也是徒增大家烦恼,姜九的情况又何尝不是呢。 358 春阳·共饮 之后张柏又兴冲冲地问了几个问题,又将这些日子六记斋发生的事讲了一遍,芸卿见他说得倒是与刚刚自己讲得相差不多,只是姜九也不打断他,便趁着间隙同姜九道:“你们先聊着吧,我去让严松给你做点饭送来。” “张柏你去,我跟那个,小陆还有些话要说。”姜九听到芸卿的话,镇静道。 张柏自然不知个中缘由,但听到掌柜的吩咐忙应声道:“是了,我望了,掌柜这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我这就让严松做些好吃的去。陆姑娘,掌柜既然有话同你说,你就在这儿好了,我去就行了。” 张柏很快便走了,屋里又只剩下姜九何芸卿两个人。 姜九望向芸卿,“从这道门出去,你是不是就变回小陆了。” 芸卿讪笑道:“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我今天待得时间够久了,就这样,回去之后小陆估计也得睡上大半天的时间呢。” 姜九没再吭声,只是静静地望着芸卿,芸卿被他盯得红了脸,只得笑道:“行吧,我再陪你一会儿,等严松来了,我就回去。” 两人倒是没做什么,芸卿见他睡了这么久的时间,头发乱了,便从房里找了把梳子,细心地将他把头发理好。 姜九只是任由她一下一下地梳着,忽低声道:“娥眉顾盼纱灯暖,墨香瀑布荡衣衫。执手提梳浓情过,却留发丝绕前缘。” 芸卿梳头的手一滞,半晌才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自幼读书少,学识浅薄,哪里听得懂诗词。” 姜九轻声道:“我可要一个字一个字解释给你听。” “不要,小九,你学坏了。你再这样,我不给你梳头了。”芸卿假意生气道。 姜九一抬头,捉住芸卿握梳的手,一本正经道:“我也就只在你面前才做得这些,更何况,我想做的,一样都没做。” 姜九的声音低低的,又哑哑的,目如沉水,明明说得话听起来都是正正经经的,芸卿却听出不一般的意味,她已然羞红了脸,忙道:“别忘了小陆,小陆,人家要是想听,可是会听到你说什么的。” 姜九却道:“我就是顾着小陆,所以才什么都没说。” 芸卿被抢了白,也是,他明明什么都没说,自己都想了什么呢,姜九见她这样,忍不住笑出声,道:“好了,好了,你别多想,你就坐着再陪我一会儿,至于你什么时候想来,就什么时候来,反正我知道你在。” 芸卿这才搬了凳子坐到床头,两个人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对方看,叙旧,姜九忽低声道:“对不起。” 芸卿一愣,也静静摇头道:“是我该说对不起。” 两人说完对不起都不再说话,有些话明明心里有千言万语,可是真等说的时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在没过多久,墙外传来一声敲打的声音,两个人回头望去,便见严松便便端着一个托盘来了,上面是几样小菜,还有一壶酒,姜九轻嗅了一下,笑道:“还是严松了解我,来看我,先拿来一壶神仙酿,现在的我什么都能忍得了,唯有这神仙娘还是忍不了。” 芸卿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之前的时候,她最爱的便是这姜九亲自酿的神仙酿,以前的时候真的没少喝,这次借着陆瑾岚的身子重新回来,她却没敢喝,一来是没顾上,二来陆瑾岚本身不怎么喝酒,所以就算心痒痒,她也不敢喝。 严松虽然不会说话,可是此时这时也咧嘴笑出声,又伸出手打着手势,意思想喝多少都有,将饭菜放到桌上,又急忙给他斟了一杯酒,递了上去,姜九痛痛快快喝了,看着芸卿渴望的眼神,笑道:“你要喝么?” 芸卿情不自禁道:“要……不要。” 姜九轻笑一声,瞧了一眼严松端来的酒菜,同严松道:“严松,酿的肉脯还有么,我想吃了。” 严松忙打着手势告诉他还有,他这就去,说完便匆匆走了。 姜九这才望向桌子,一扬手,酒壶便稳稳当当落到他的手里,酒很快便斟满了,他举起酒杯同芸卿道:“来,喝吧,就当陪我。” 芸卿犹豫了,没接。 “只这一杯。”姜九又劝慰道。 芸卿终于没忍住,酒还是旧日的滋味,甚至比之前更为醇厚。 一口一口又一口,直到喝光三杯,芸卿才放下酒杯直摆手,“不行,不能喝了,小九等你什么时候好了,我再陪你一醉方休。” “好。”姜九接过芸卿的空杯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再递过去,只是淡淡喝着,神仙娘似乎又有了另外的味道。 芸卿刚想说话,没有注意到屋里发生什么事的严松重新进来,手里是一大盘肉脯,芸卿瞧了,忙用手捏起一片丢到口中,含糊道:“小,啊,掌柜你好好休息,下次我再来看你!” 说着也不等姜九说话,便急匆匆穿墙而出。 等出了墙,芸卿却没有急着走,只是立在屋里,慢慢地将口中的肉脯嚼完,刚刚脸上的欢喜之色全都褪个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确是一脸的忧伤,又过了片刻,似乎听到屋里姜九在说完,她听了两句,倒是没讲什么,便将心里的悲伤藏了,推门出去。 出了门,倒是没有见张柏,想来应该前面,她才低头喃喃道:“小陆,小陆,你出来吧,我回去了。” 却没有回应,芸卿又低头暗叫了两声,仍是没有声音,她才苦笑一句,“我知道你在,你出来吧。” 这才听到身体里轻轻传来一句,“我不想出去了,你陪着掌柜多好,我不想夹在你们之间。” 芸卿苦笑一声,道:“小陆,我知道你好,可这事不能这样,刚回来那段时间是因为暝貅的缘故,要不然你的身子根本支持不住,所以你听话,反正,来日方长。” 陆瑾岚这才安生地听了芸卿的话,其实刚刚屋里,她虽然故意不去听,可是就算只是只言片语,她也能体会出掌柜和芸卿之间那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感情。 陆瑾岚的魂魄重新占据这具身子之后,不知是因为刚刚芸卿待得时间太久了,还是因为那三杯神仙娘,她只觉得困乏非常,只得去同张柏说自己有些困了,想休息一下,这一觉竟然直接睡到第二天。 359 春阳·访客 这几日,姜九并没有出屋,一来身体并没有恢复,二来是怕被穷奇发现,再出什么幺蛾子。 至于芸卿又偷偷去瞧了他好几次,见他脸色一日好过一日,也稍稍放下心来,但是她却非常克制,再也不像他醒过来的第一日那样,每次只是待上很少的时间。 姜九虽然表面没说什么,可是等她离开之后,就会发上好长时间的呆。 这些天,六记斋出奇地静了下来,但街上却更是忙乱,张柏去了好几趟,粮食明面上是买不到了,好在这对六记斋并不算什么大事。 每日六记斋虽然开着门,可是往往大半天也没有客人,每日上门的多半都是街上的那些乞丐,陆瑾岚每次看到他们就会想到自己当初也流落到街头乞讨的地步,但虽然心有怜悯,陆瑾岚却没办法救助他们,因为只要开了口子,后面久没办法收场。 除了几个乞童实在可怜才偷偷塞了几个馒头给他们,还唤他们早些离开京城,或许还能讨口饭吃。 陆瑾岚刚送走两个乞童,一转身,便又看到一个小孩,低着头,伸出一只干净的手,笑嘻嘻道:“这位姐姐,我饿了好几天,求姐姐好心,赏口吃的。” 陆瑾岚觉得那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又见那男孩衣着整洁,便有些奇怪,却见这时那男孩已然抬起头,看着陆瑾岚,笑得更是灿烂,“小陆——姐姐,快赏口吃得吧,我都快饿死了。” 陆瑾岚惊喜道:“阎憩,是你!” 面前这个正是叙旧未曾露面的阎憩,想当初在地府一别,一晃好几个月过去了,现在再见他,想起在青古镇时的日子,竟然有些恍然隔世之感。 阎憩仍是旧日模样,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咕噜噜地转着,盯着陆瑾岚上下打量,笑嘻嘻道:“你不会请我也吃馒头吧?” 说着便往里面进,等进了屋,看着空荡荡的六记斋,感叹道:“啧啧,你瞧这才过了多长时间,六记斋竟然变得这么冷清。不过也难怪,谁让人间现在这么不太平,谁还有心上馆子吃饭,不过小陆你说,不太平久不太平吧,去个饭馆吃饭,还跟我说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你们这儿不会什么也没有吧?” 阎憩说到最后,嘟着嘴连连抱怨,陆瑾岚被他的样子逗得忍不住笑出声,不过阎憩说的确实是事实,现在街上的酒店饭庄十个有七八个都关门歇业,剩下的一两个虽然没关,可是能进去吃饭的可不是像阎憩这种一瞧就是身无分文的小娃娃。 “有,你想吃什么,我让严松给你做。”陆瑾岚应道。 “肉,我想吃肉,还有鱼,大虾,总之什么都好,在地府闷了这么长的时间,真是三月不知肉味。”阎憩忙接口道。 陆瑾岚又是扑哧一笑,阎憩挠着头盯着她,好奇道:“你笑什么?难不成我说错了。” 陆瑾岚摇摇头,笑道:“没错,三月不知肉味,没错。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严松说一声,看后厨还剩什么,不过现在不比以前,很多东西都没有,但填饱你肚子总不成问题。” 阎憩摆摆手,道:“快去,快去,先把肚子搞定,其余的剩下再说。” 陆瑾岚刚走到后院,便看到张柏刚从姜九的房中出来,忙唤住他,让他告诉姜九一声,说阎憩来了,张柏自然知道他的意思,道:“我去跟掌柜说一声,看他怎么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阎憩虽然是自己人,陆瑾岚也有把把握他不会乱说,可是此时,还是应该知会掌柜一声。 陆瑾岚趁着这时间便同严松说让他给阎憩做点饭,停了下又加了一句,“阎憩想吃肉。” 严松笑了笑,拍了拍胸脯,意思没问题。 这时张柏已经向姜九禀报过了,便告诉陆瑾岚,他若问了告诉他也无妨,不过有些事他若想知道,让他亲自问掌柜便是。 陆瑾岚点点头,笑道:“我明白了,我就说掌柜回来了,至于其他的他若想知道,久让他自己来。” 等陆瑾岚回到前堂,便见阎憩等得有些不耐烦,不知何时自己从柜台上拎了一大壶茶,倒了一大半,也不坐板凳,趁势往柜台上一坐,两只脚就那么晃啊晃,茶和一大半,看见陆瑾岚回来了,忙从柜台上跳下来,道:“怎么样,菜好了没有?” 陆瑾岚道:“一会儿就好,阎憩,我问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阎憩道:“刚才不是说了,因为这凡间动乱么,这些天地府都忙昏头了,天天光是拘魂投胎的,连我都被派了一堆活,要不然我也不会有机会跑到上面。” 陆瑾岚问道:“死了很多人么?”陆瑾岚在京城,虽然总听说动乱,但是并未真正见到,此时听到阎憩讲,自己也没有什么感觉。 阎憩满不在乎道:“这死人多正常,现在才哪到哪,我听我家老阎头说,估计过段时间,这死人才多呢,不过这事再正常不过,每过了几百年,赶到这改朝换代的时候,那段时间地府里游荡的孤魂野鬼,挤得就像那什么人间的集市一样。” 陆瑾岚道:“历来如此么?明知道要死这么多人,难道不能想什么办法么?” 阎憩听到陆瑾岚的话,笑道:“这人间死人跟我们地府有什么干系,我们是管活人的,又不管死人,再说这天道轮回,生死有命,都是再自然的事,有什么好管的。更何况,真要管,也是上面的人管,说什么也轮不到下面的人管,小陆,你这话说得真奇怪。” 陆瑾岚也知自己说这话有些不该,有些讪讪道:“是我说错话了。” 好在这时张柏托着托盘端着几样小菜来到前厅,笑着同阎憩道:“好久不见,阎憩,来刚出锅的粉蒸肉、煨火腿、糟蛋,你快尝尝。” 阎憩见到饭菜上桌,也顾不上再同陆瑾岚闲聊,立马跳起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粉蒸肉塞入口中,啥时,粉糯的肉香充斥整个口腔,阎憩啧啧称赞道:“好吃,真好吃!” 一连夹了好几筷子,才抬起头含糊道:“对了,你们掌柜呢?” 360 春阳·闻讯 陆瑾岚刚还想阎憩为何不问掌柜,阎憩便开了口。 陆瑾岚看了一眼张柏,见他也正看着自己,陆瑾岚又看阎憩,他问完掌柜之后,便又埋头大吃,没一会儿桌上的酒菜便下了一大半,他又抬头问张柏:“菜还有没有,这些也就刚刚塞了牙缝。” 张柏忙道:“有,有,我去悄悄严松做好了没有,做好了给你端来。” 张柏冲陆瑾岚使了个颜色他才下去,阎憩则又抬起头问陆瑾岚:“小陆,问你呢,你们掌柜呢?我来了,他也不出来陪我喝几杯,我还有事要你问他呢。” 陆瑾岚这才道:“我们掌柜在后面呢,你找他做什么。” 想当初,陆瑾岚和麖呦去地府时,掌柜还在,等芸卿附身到她身上回来时,同阎憩分别,等回来之后,掌柜不在了,也没有再见阎憩。 这一晃好几个月过去了,又发生了这么多事,阎憩知道多少,她不知道,所以此时阎憩问道,她只是含糊道掌柜再后院。 阎憩抬眼道:“那叫他出来啊,这大白天的老朋友来了,窝在后面作甚。” 说完这句话,却又自言自语道:“我还以为饕餮那家伙不在呢,我听我家老头说了饕餮那家伙出了一点事,看来不过是道听途说。” 陆瑾岚问道:“你听说什么事了?” 阎憩重新又嚼了起来,道:“也没有什么事,不过是听说上面有人打他的注意,其他的倒也不知道,我老爹也是随便听人说了一句,回了我也就随便听了一句,至于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上面有人?是什么人?”陆瑾岚皱眉问道。 “上面就是上面,就是天界,至于什么人,我也不知道。”阎憩吞下一大口肉,耸肩道。 陆瑾岚没说话,但眉头却情不自禁紧缩,阎憩抬眼看到陆瑾岚的样子,忍不住问道:“怎么了?难不成你们掌柜真的有事?对了,麖呦那家伙呢?怎么也不出来。” “麖呦去找祝钰了。”陆瑾岚回道。 “那祝钰呢?他不是一直在宫里,哦,对了,说起来,这改朝换代,他那家伙不会还守着皇上吧,哎,他若还在宫里,让他早些走,这些人间的是非,本就不该他搅和。”阎憩一说又是一长串。 “祝钰不在宫里。他应该在青岭,也可能在别的地方。”陆瑾岚又道。 阎憩皱眉,“怎么听起来发生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哎,你要不从头给我讲讲,怎么说我还算你半个师傅,瞧你那皱眉样,要是真有什么事,为师也能帮上忙不是。” 陆瑾岚迟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这时张柏又端了两盘菜过来,听到两人的对话,忙同阎憩道:“阎公子,我们掌柜说,他有事同你说,你若吃完了,我带你到后院找他。” 阎憩筷子已然伸到张柏还没有放下的那一盘糟鱼,道:“也好,刚就说有事找饕餮那家伙,对了,让他出来啊,这大半天的,一直躲在后院,难不成还有人捉他不成。” 陆瑾岚没再吭声,阎憩抬头看了一眼心事重重的两人,有些奇怪道:“难不成真让我猜中了?欸,小陆,我怎么觉得你怪怪的,看来你们的六记斋果然发生了大事。算了,算了,不吃了,心里痒痒,我去找饕餮那家伙唠唠去。” 说完便将筷子一丢就往后院走去,张柏见了忙道:“哎,你等等,阎公子,我带你过去。” 待阎憩走了,陆瑾岚身体里的芸卿才低声道:“你说阎憩说那话的意思,是不是地府有人知道到底是谁对小九下手,也就是穷奇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陆瑾岚琢磨刚刚阎憩的话,她其实也这样想,但等她追问,阎憩又说不出什么。 芸卿又自言自语道:“算了,反正真有什么话,他应该会告诉小九,我想他应该不是无缘无故跑这一趟。” 阎憩确实不是无缘无故跑这一趟,此时,他和姜九正坐在房中,姜九正在泡茶,淡淡的茶香在屋里飘散,阎憩嗅了嗅鼻子,然后笑道:“我还以为你会用酒招待,没想到竟然是茶。可惜,我喝茶跟喝水一样,品不出所以然来。” 说完又凑近姜九,上下打量,然后啧啧道:“看来我果然没猜错,你果然发生了大事,刚才在外面小陆那丫头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就算没事儿也能瞧出点事来。” 姜九淡淡道:“她又不知道你来做什么,自然难免有些顾虑,不过一个小姑娘,心里也藏不住事。” 阎憩往凳子上一坐,道:“哼,亏我还当过她几天师傅,她对我还心有顾虑,至于么,我要真想做什么,还巴巴跑来干什么。” 姜九轻笑一声,道:“那你到底来做什么呢。” “我?”阎憩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道:“我来是提醒你,想活命,趁早躲远些。” 阎憩这话说得很随意,也很清楚明白,姜九看着面前这个看似天真的大男孩,半晌才轻笑一声:“我能知道为什么么?” 阎憩瘫到椅子上,看着对面风轻云淡,但脸色却有些苍白的男人,耸肩道:“这还用我说么,你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难怪你连门都不敢出,你觉得你能斗得过那人么?” “那人?那人是谁?”姜九盯牢阎憩问。 “我哪知道那人是谁,我不过听说有人想对你下手,要不是念在吃了你们六记斋那么多顿饭,我还是小陆那丫头的师傅,我才懒得啰嗦这么多。”阎憩不耐烦道。 “你既然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我又何必信你说得这些话。”姜九端起茶盏轻轻饮了一口。 “欸,饕餮,你真是好心当驴肝肺,我问你,这些日子,你是不是被人抓起来了,还受了重伤?”阎憩生气道。 “是又如何,那是穷奇下的手,我和他的渊源不用你说吧。”姜九淡淡道。 “你啊你,难道你就没怀疑穷奇做得这些事都是有人指使?”阎憩又问。 “这些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姜九目光炯炯问向阎憩。 361 春阳·偷听 阎憩揣了一大兜秘密,本想好好耀武扬威一般,可没想到三句两句便被姜九掏了满兜,当然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他本来就是孩子心性,藏不住事。 而这件事本又在他心头压了许久,好不容易趁着这次阎罗王不注意溜出来,如今见到了正主,他能不吐个痛快么。 其实刚刚他同陆瑾岚说上面有人想对付饕餮的话,并不是来自他老爹阎罗王,而是从地藏王那儿得知的。 自从上次陆瑾岚和麖呦被他领入地府,结果陆瑾岚在谛听的诓骗下入了饿鬼道,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出来了,虽然陆瑾岚和麖呦安然无恙回了凡间,他却被老爹好一顿数落和惩罚,先是被关在小黑屋好好反思,后来见他反思深刻,才将他放了出来,可是仍禁止他到凡间。 阎憩在地府快要闷得发毛,好几次想偷偷溜出去,可是都被逮了个正着,又连着罚了好几次,他也不敢再动去凡间的心思,只要日日在地府瞎晃悠。 后来他又觉得这些事全都赖谛听那家伙,明明是他从中使拌,结果人家什么事都没有,惩罚都落到他头上,这一想不要紧,想个两次三次阎憩心里便窝了一肚子火,说什么就要找谛听理论,至少得让他到老爹面前说明这些事全都是他谛听做得,不能让自己替他受罚。 但谛听那家伙鬼的很,见了两三次只说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又说阎憩是自作自受,阎憩越听越恼火,但人家谛听可好,刚开始还见阎憩,后来觉得烦了,索性每次见了阎憩都绕着走,阎憩一见,好么,这家伙明明就是心里有鬼,他不出现,还不兴我找上门去。 于是阎憩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天天去地藏王的殿前蹲守,还趁着守门的罗汉不注意,偷偷溜了进去,这来来回回好几次,终于让他发现了端倪。 他竟然发现了当初老爹应承的要替地藏王寻的娇娆竟然在那里,他心下觉得奇怪。当初他为了立功在阎老头那儿长脸,可没少下功夫,可是后来他被老爹拎回这地府,这件事自然也就告吹,又后来,倒是听说他家老大还是老二又或者老三见了娇娆,不过后来又听听老爹对他们几个兄弟说这件事不用管了,他当时没有多想,这时才明白,原来这娇娆竟然早就回地府了。 他偷偷溜进房中,见娇娆躺在床上,腹部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又昏睡不醒,看来是受了重伤,他不禁起了好奇,他心里想,只要能探清楚这件事,就可要拿来要挟谛听。 自从要探查这件事,他这隐身藏匿的本领也是越练越强,终于被他精心探查之下,发现了端倪。 那一日他发现娇娆在床上微微动了一下,他心里一喜,心道,难不成娇娆要醒了,于是他便幻化成那墙上虫蚁,蹲守着,果然没过多长时间,便见到地藏王和谛听来了。 当时他还害怕会被发现,但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两人专注点都在娇娆身上,所以未曾发现在墙上的蹲着的阎憩。 他先是听到地藏王狠狠将娇娆数落了一番,说她放弃大慈天女的身份,同四凶混在一起,犯下这些糊涂事。之后又说了许多娇娆犯下的罪过,有一些他听说过,有一些他没有听说过,他倒不怎么关心。 娇娆全程没怎么说完,但等娇娆被数落完,她突然咬着嘴唇,拉着地藏王的胳膊,让他救救饕餮。 一听到饕餮两个字,阎憩眼神一亮,竖起耳朵听起来,但听完之后有些欣喜,又有些失望,他听到娇娆说她和穷奇犯下的这些事是天界有人指使,他的目的是造成凡间大乱,借此让天界的神仙将注意力拉到凡间,又说那人还让穷奇想方设法将饕餮捉了,还说要让饕餮成魔。 成魔?阎憩听到娇娆说到这儿,再次声泪道:“我虽然被饕餮那家伙害了,可是我是万万不想见他成魔的,当初若不是穷奇那家伙瞒着自己,说能让饕餮变成旧日模样,我说什么也不会做这些事的。” 又说这些也是她被混沌误伤,被穷奇和混沌抛弃,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之时,想起穷奇当初对他说过的那些话,犹如散珠成串,才猛然想通的。 她又哭诉道:“师尊,我知道我罪孽深重,可是饕餮不同,这些年,他已然不是当初那个饕餮,还希望师尊大慈大悲救救他。” 阎憩见娇娆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娇娆虽然罪大恶极,但倒是一个痴情人。 他本想听地藏王打算怎么处理的,可是那时候他突然鼻子有些痒痒,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等他想忍住时已然来不及,地藏王没有动手,谛听眼疾手快已然将他捏到手里,差点将他拍死。 当然接下来发生的事就不那么令人想要回想,阎憩自然不会同饕餮说自己被谛听关在小盒子里,饿得惨兮兮,后来被老爹救回去又被打得七荤八素,他只是拍着胸脯道:“幸好自己福大命大,自己又是阎罗王得宠的儿子,地藏老儿和谛听那家伙当然不敢对自己做什么,只是随便说了一通便将自己送了回去。” 姜九但听不语,阎憩受何处罚,他自然不关心,重要的是阎憩说得那些话,基本也就验证了他之前的猜测,但是令人遗憾的是他也没有听到穷奇背后之人到底是谁,姜九沉默了许久才问道:“娇娆没有说穷奇到底是谁指使的?” 阎憩摇摇头道:“没说,她应该是真不知道,只说每次去跟那人联络,都是穷奇亲自去,而且穷奇似乎也很忌讳同她透露那人的身份,不过有几次穷奇不小心提到那人似乎叫天君。但是你说这天界哪里有叫天君的?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我孤陋寡闻,可是我也问我老爹了,他也说这天界没有叫天君的上仙,别号天君的上仙也没有。” 说完之后又叮嘱饕餮:“那天我虽然没听到地藏那老头怎么说,可看他的样子倒是不想管,你想啊,连地藏王都不管的事,可见那人的来头一定不小。他又盯着你,你要真成魔了,咿,想想我就打冷战,所以,你还是趁早溜之大吉的好。” 成魔?饕餮喃喃道,他们的目的竟然是这个么。 362 春阳·不退 阎憩说得口干舌燥,忍不住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下,喝完之后又觉不痛快,便也不等姜九给他倒茶,自己拎起茶壶连着倒了三杯才觉得冒烟的喉咙好了许多。 姜九一直没有说话,似乎在想阎憩刚刚说得话,阎憩却等不及,喝完茶又巴巴道:“我说,饕餮,对着你,我可是连掏心窝的话都讲出来了,自从从娇娆口中听说你被穷奇何混沌掳走了,我就想着你要是成魔了,我就再也吃不到六记斋的那些好吃的,我才懒得管这些闲事。” 姜九这才淡淡道:“我知道,谢谢。但是,我不能听你的。” “哎,这么说,你还打算硬碰硬啊,别怪我泼你冷水,虽说当年吧,你的大名是响彻三界,我心里还偷偷那什么,可是你看你现在这样子,不是我吹,你连我都打不过吧,你拿什么跟他们斗。”阎憩又道。 “我知道,但有些事,不能退。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不会就这么轻易输的。”姜九又道。 阎憩吸了吸鼻子,道:“我管你呢,我就是闲的没事,给自己找事呢。那个啊,你既然不要命,我也管不着,等你要是投胎,我给我老爹说一声,下一世,给你选个好的。” 纵然是姜九,听到阎憩的话,也忍不住笑出声,虽然明知道他若死了,是根本投不了胎的,可是此刻,他却假装道:“好啊,一定要给我选个好的,我当这凶兽也是当够了。” 若是有来世,你会不会等我?姜九想起心里念的那个人,若他不是饕餮,而她若不是小仙,他们若指使平平凡凡的两个人,他们是不是就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上一生。 他忽又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可笑,阎憩则见到饕餮神情变幻莫测,忍不住摇头道:“你不会被那穷奇弄得脑子糊涂了,瞧着你怪怪的。” 姜九轻笑一声,又替阎憩倒了一杯茶,道:“无论如何都谢谢你,你既然来了,就在这儿多待上一段时间吧。” 阎憩道:“这是自然,我可得多吃些,亏得我给你带了这么重要的消息,不好好犒劳我怎么成,哎不说了,不过刚给你说得话,你再好好想想,反正吧,你这家伙,历来没有什么好名声,想来上面也不会管,我要是你就躲得远远的,算了,你自己掂量吧,灌了一肚子的茶,我得去找茅厕,不说了,不说了。” 说着便跳起来,也不等姜九答腔,便三步两步推出门,跳了出去。 姜九也不关门,就这么看着门外,半晌才喃喃道:“若是想逃,便是能逃得了么。” 阎憩提着裤子从茅厕中出来,若有所思抬头看了一眼刚刚同姜九聊天的房间,从这个角度看去仍能看出门开着,只是看不见姜九,他只盯了一眼,又扭头去看正在灶台旁忙活的严松,大声道:“严老哥,你又做什么好吃的,快让我尝尝!” 严松正将查看一些久藏的肉脯、酱菜等,大部分的都是从青古镇拿回来的,许多已经放了很长时间。这些日子因为粮食、菜蔬市面上都不好买,所以这些东西就消耗了不少。 阎憩抓起一大块火腿就往嘴里填,一边吃一遍称赞道:“咦,这么好吃,等我走了,送我些我拿回地府啊。” 他一抬头看到严松有些不高兴的脸,呵呵道:“不就吃你跟火腿,反正放着放着说不定谁也吃不到。” 严松见他在火腿上已然留下了两个大牙印,就算想抢也来不及,也就只能随他去了。 阎憩嚼着火腿转身,没料陆瑾岚一直等在他背后,一个不妨,两个人差点装个满怀。 “你怎么不吭声啊,差点吓我一跳。”阎憩口齿不清地嘟囔着。 “我有话要问你。”陆瑾岚也顾不上避讳,拉着阎憩就往外走,两个人回道前厅,因张柏刚被姜九叫去,所以倒是没人,阎憩索性坐在桌上,手里仍是油乎乎的火腿,边啃边道:“说吧,你要问什么?” “刚刚你跟掌柜说什么了,你是不是知道那人到底是谁?“陆瑾岚盯着阎憩问道。 “我……我该说的都跟饕餮说了,你问他就好了,再说也没什么可说的,说了好几遍,我不知道那人是谁,我要是真知道,那我不就立大功了。不过,不知道有不知道好,你说我要是真知道了,说不定就被某人那什么咔嚓了……”阎憩嘟嘟囔囔说着。 陆瑾岚哪里肯信,拉着他非要他讲个清楚,两人正在拉扯之间,门口突然闯进来一大帮的人,倒是吓了两人一跳。 待看清最前面之人,陆瑾岚高兴叫出声:“麖呦!” 前面风尘仆仆,一脸沉色的可不正是麖呦,陆瑾岚刚想再说话,却听到一旁的阎憩大叫道:“妈呀,麖呦,你怎么把老鬼他们带来的,我在这儿屁股还没坐稳……” 阎憩说着攥起手里的火腿,就往后院跑去,可是还没等他跑,就被四个鬼差拦得死死的,背后传来阎晟冷冷的声音,“小憩,你还想跑到哪去,还不跟我回去,你不是我的对手,不要枉费心机,快点跟我回去认错,要不然可别怪爹爹再将你关小黑屋。” 阎憩只得停下,转过身,耷拉着脸,拿起手里的火腿狠狠咬了一口,抱怨道:“我做什么了,我不就来这儿吃点好吃的么,我什么都没做,干嘛又要关我。” 阎晟这时已转向陆瑾岚,抱歉道:“内弟在这儿给你们添乱了,替我跟你们掌柜说声抱歉,地府还有要事要办,我和小憩就不打扰了,等回头再来拜访。” “那个,小陆啊,你替我再拿两根火腿,我跟严松说好了,我,拿火腿回去给,老爹他们尝尝。”阎憩挫败地从陆瑾岚道。 虽然严松不十分高兴,可还是用油纸包了火腿和肉铺给让陆瑾岚拿给阎憩。阎憩接了东西,又凑到陆瑾岚的耳畔,道:“我跟饕餮说的,你再劝劝你们掌柜啊。” 阎憩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去。陆瑾岚送走这一拨人,才想起刚刚回来的麖呦,哪里还看得到人。 363 春阳·纷争 陆瑾岚顾不上再去管阎憩,忙回头去找麖呦,之前他被芸卿派去找祝钰,说是想唤祝钰打听情况,说是唤他回来帮忙,也不知到底有何结果。 等陆瑾岚走到后院,还没找到麖呦,却听到吵闹之声,其中一人声音较大,自然是麖呦,而间或听到两句比较沉静的声音,确实姜九。 麖呦要做什么?陆瑾岚皱眉,张柏和严松已然迎了上来,张柏同陆瑾岚道:“陆姑娘,你去瞧瞧吧,麖呦拿家伙,我们是说不动,也不知他想干什么,一进来就直冲着找掌柜,还没说两声,便听见吵了起来。” 陆瑾岚慌忙上楼,姜九的身体也还没好,就算麖呦不会对他做什么,可万一引人注意,也难保不会发生什么。 这么想着,陆瑾岚加快了脚步,等走到门口,恰好听到麖呦的声音。 “如果你真是为了芸卿考虑,就不应该在这儿耗着,安安生生找个地方躲着,你觉得凭着你一己之力能抗争过他们,我告诉你,别做梦了,更何况,你也不想想你什么身份,就算你做这些,也不会有人可怜你一丝,更不会有人帮你。”麖呦道。 “我和芸卿的事,不用你管。我自有我的打算,穷奇和他背后那人的事,不是我躲着就行的,或者说你觉得我真的躲得了么。”姜九淡淡道。 “你,我真不知道你固执什么……”麖呦本想再说,一扭头看到正在门口盯着他俩的陆瑾岚,也不客气,走过来拉着陆瑾岚便拉到两人面前,又“砰”地一声把门给关上。 麖呦盯着陆瑾岚道:“正好人在这儿,我想你既然知道,也不用藏着掖着,芸卿我知道你在,你出来吧,咱索性说个清楚。” “麖呦,发生什么了?”陆瑾岚开口问道。 麖呦却道:“我和你没话说,你快让芸卿出来。” 姜九看着咬着嘴唇不知如何是好的陆瑾岚,安慰道:“你别听他的,没事儿,你先出去吧。” 麖呦又冷着脸插话道:“你别动,芸卿,你托我的事我办妥了,祝钰那家伙说了,若是你同意跟他回天界,他会帮你,若你不同意,他不会帮的,他还劝你想为饕餮好,就不要参和这件事。你若想知道更多,你出来,你若不想,我现在就走。” “小陆,我借你的身子用下,抱歉。”芸卿的声音在陆瑾岚的身体里低低响起。 “好。”陆瑾岚刚说完一个好字,魂魄便被芸卿挤了出来,再看“陆瑾岚”抬起头,神色已然不像刚才。 她先是看了一眼姜九,才转向麖呦,道:“麖呦。” “我就知道,只要是这家伙的事,你一定会出来。”麖呦脸色更冷了几分。 借着陆瑾岚身子站在这里的芸卿不禁叹了口气,道:“麖呦,你又不是不知道缘故,你又何必说这些话。你去找祝钰,他到底怎么说的。” 麖呦索性往桌子上一坐,盯着一直没有开口的姜九,道:“我不是说了,你若回去,他帮你,也就是帮这家伙,你若不回去,他不会帮的。” “你没同他说……”芸卿说到这儿看了一眼姜九,却没有往下说,而是又问道:“祝钰哪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麖呦撇嘴道:“还能有什么情况,祝钰那家伙打算帮那姓窦的家伙,等这边打得差不多了,他再让那家伙出手,坐收渔翁之利,不一向都是他的强项。” 芸卿皱眉,问道:“姓窦?窦渊?”芸卿对窦渊倒是有一点印象,想了一刻才又道:“有那家伙收拾残局倒也不错,这么说的话,祝钰他确实打算放任不管了。” 麖呦讥诮道:“管?如何管?你能管,还说这家伙能管?” 芸卿看着像吃了火药一般的麖呦,忍不住开口道:“麖呦,是发生什么事了么?是祝钰那儿,还是别的原因?” 麖呦仍是黑着脸,道:“什么也没有,我就是心里烦。” 说完又望向姜九,哼声道:“喂,你若真为芸卿考虑,就早点劝她跟我回去,如今你人也回来,药你也吃了,芸卿这样样子你也瞧了,帮不了你,我还告诉你了,她自己也说了,和你是不可能——” 还未等麖呦说完,便见芸卿慌忙上前捂着麖呦的嘴,低声道:“你乱说什么呢,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又抬头看着姜九讪笑,“小九,你别理他,麖呦就是个小孩,动不动就乱发脾气,他说过的话不当真的。哎,对了,刚刚那个阎罗王的儿子过来说什么了?” 姜九看着麖呦闷声将芸卿推开,只是坐在那儿,一副懒得开口的模样,刚刚麖呦虽然没有说出口,可是他又怎么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他此时却不愿意挑明,就好像明知道马上就要天亮,却固执地守着最后一刻天黑。 “阎憩让我早点离开躲起来,他在地府见到娇娆了,说穷奇背后的人就是针对我的,我若是执意留在这儿,恐怕下次就不一定能逃出来了。”姜九淡淡道,并没有将穷奇他们目的是想要自己成魔说出来。 芸卿的眉头皱的更紧了,疑惑道:“穷奇背后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一定盯着你,穷奇跟你有仇是不错,可是说到底你不过是四凶之一,又没有什么特别的,为什么一定要盯着你不放呢。” “我听阎憩说,那人好像叫天君,应该只是代号。”姜九又道。 芸卿似乎也在思索,这天界是不是有叫天君,想了半天,只是摇头,又转向麖呦,问道:“祝钰那可有什么消息,他既然也这么劝小九,应该总有原因吧,你可知道?” 麖呦耸肩,“我不知道,我懒得问,你要想知道你自己问去。” 芸卿摇头,叹气道:“麖呦,别置气,你明知道这件事关系着小九的命。” 麖呦这才黑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像是你们师尊说得。” 师尊?芸卿一愣,难道他知道?说起来毕竟那人是在天界,师尊又关注着他们,说不定顺藤摸瓜会发现些什么。 芸卿听了,沉默一下,才道:“我去找祝钰问个清楚。” 364 春阳·措手 这件事,就像是一串失了线的珠子,偶尔拾得几颗,以为能串珠成串,可是却没想到珠子一点点捡起,却始终缺了最重要的几颗。 当芸卿说出自己要去找祝钰时,麖呦立马从凳子上跳下来,道:“我跟你一块去。” 姜九却没说话,只是盯着芸卿,芸卿对上姜九的眼睛,芸卿迟疑了一下,又摇头,“不行,我不能离开。” 麖呦见自己的愿望落空,忙急道:“不行,你刚答应要去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你还欠我三个承诺,我现在就用,你跟我走。” 芸卿沉默。 姜九终于开口:“你不用去,你陪着我就好,不用费尽心思去找祝钰帮我,穷奇那边的事,我会有办法的。你不用担心。” 芸卿忙到:“不行,你的法力都没有恢复,就算你能打败穷奇,你也不可能打败他背后的人。” 姜九淡淡道:“天命若真是如此,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卿儿,我不在乎这些。” 生不在乎,死也不在乎,只有你在,值得我在乎。 “好,我明白了,我不去。”芸卿眼圈一红,道。 麖呦却不干了,再度开口:“芸卿,你真不跟我走?” 芸卿看了一眼姜九,才拉起麖呦的手往外走,“走,我们去门口说。” 推开门,两个人就站在门外,芸卿才苦口婆心劝道:“麖呦,我答应你的我没忘,可咱不都说好了,等救下小九,我都依你,我现在不能放着小九不管。” 麖呦不耐烦道:“救救救,今日救,明日救,你若救得没完没了,那是不是就称了你的意了,我看你就是放不下这个家伙!” 芸卿的声音压得很低,麖呦却毫不遮拦,但不管是谁的声音,此刻都一清二楚地传入姜九的耳中,他只是坐在桌前,茶水早凉,他却给自己斟了一杯,缓缓饮下,茶很涩,涩得有些发苦。 待他一杯茶喝完,只见芸卿推门侧过身子,同姜九道:“小九,我还有事同麖呦说,你放心,我不走了。我想办法让祝钰回来帮你。” 姜九终于微微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他太痴心了。 他握着空空的茶杯,猛然捏碎,茶杯碎片飞入肉里,他也不觉得疼,突然他猛然觉得心一收缩,一阵阵的疼痛在心里翻滚,他双目通红,手死死地拽着,茶杯早已变成粉末,红星点点渗出,又不知过了多久,额头上一层薄汗起了又干,手终于摊开,他盯着手心的碎屑,许久未动。 他又突然轻轻一吹,粉末全都消息不见,他将手凑到眼前,刚刚被茶杯碎屑扎出血迹的地方,正在悄然愈合,而红色的星星点点早已不见,他突然一扬袖子,再瞧时,手里已经出现一把光刃,光刃刷地一下,刺破手心,鲜血淋漓,只是转瞬,伤口便愈合,但剩下的鲜血却很快变成黑色,就那么蔓延在手上,看起来像是某种丑陋的伤疤。 姜九盯着那黑色许久,才悄无声息从桌子上拿起一块毛巾,静静地擦拭。 成魔?指日可待? 接下来的几日,六记斋又陷入了一种深潭一般的宁静,芸卿不知同麖呦说了什么,反正他倒是没有再提那日的事,每次见到姜九却仍是没有好脸色,每日只是跑到柜台拿上一壶酒,就坐到六记斋的门口瞧着外面的兵荒马乱。 街上有路过的人看到少年颓废的麖呦,纵然没有好脸色,可是清俊的相貌仍是引来不少人的围观,甚至还有一些富家公子小姐上前,好心说这辽军马上就要入城了,不如一同往南,麖呦只是抬起头,酒意阑珊地吐出一个字:“滚!” 姜九这些天却没有闷在房中,只说身体没有大碍,每日甚至还下厨,做些芸卿喜欢的小菜,两人索性就在院子里摆了一桌子,库房里的神仙娘也被喝光了大半,每日醉醺醺的,就好像过了今日便没有明日。 纵然喝了酒,又喝了醒酒汤,可是每日一醒,陆瑾岚仍觉得头痛不止,但是她仍唤芸卿出来陪掌柜,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就像是冥冥之中的一种预感,翻过千辛万苦,到头来得到的却是终结。 姜九派张柏打探消息,说是宫里早已乱作一团,又说前些天原本谈拢的讲和,不知怎么又变了卦,还说辽军那边使诈,派来的使者非同凡人,竟然偷偷在定远军中下毒,后果自然可想,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周王气得一口气被上来,后又折腾了许久,才缓了过来,只是嚷头痛,人哪里还有那意气风发的样子。 周王每日都派人去问穷桑真人回来了没有,得到的却都是否定的答案。穷奇指望不上,周王只得重新依靠朝中的那些武将,可惜的是大周历来崇文抑武,除了京城内外有些兵倒还尚可,地方上本就没有多少可用之兵,从年前才征兵起来的定远军,说到底不过一群乌合之众,现在连乌合之众也没了,周王又能指望什么呢。 这大周的江山就像是摇摇欲坠的大厦,不知何时就要轰然倒下。 姜九听到这些,并没有多少感叹,只是听到穷奇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感觉有些奇怪。 穷奇,也该出现了不是么。 但事实上,穷奇从梼杌那离开之后并没有回到京城皇宫,而是去了汝南,又去找了混沌,不用于梼杌,混沌显然待穷奇更热情些,而汝南之地,显然也比西辽更为安静繁华,混沌带他前往了汝南最为繁华的绿楼,桌上是各种山珍海味,身旁是佳丽红颜。 酒意正酣之时,穷奇才问混沌汝南王何时出兵? “出兵?”混沌瞧着昔日好友笑着反问,“出什么兵?对南召?你也瞧见了南召溃不成军,这一仗汝南王早就胜了。” 穷奇蹙额,问道:“当初不是说好,等汝南打下南召,趁大周和西辽作战之时,若是大周向汝南搬兵,就借此攻入大周,给予大周重重一击。难道当初我们定下的对策你全然忘了么?” 混沌嗤笑一句,道:“当初?今日非比往日,穷奇,这一仗,我不陪你玩了。” 365 春阳·连环 穷奇万万没想到自己没有在梼杌那儿折了,反而在混沌这儿碰了壁,混沌明明满脸带笑,甚至还轻轻拿酒杯砰了一下有些发愣的穷奇,但却是毫不迟疑地拒绝了混沌。 穷奇握着酒杯有些晃神,身旁的娇娘仍替他揉着肩颈,直到混沌砰了他的酒杯他才反应过来,有些吃惊问道:“为什么,当初咱可以说好的,如今事到临头,你怎么能反水呢。” 混沌轻轻揉着一旁娇娘的柔荑,脸上仍是一副讨打的笑,漫不经心道:“可是我帮了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饕餮作为我们共同的敌人,你忘了,当初咱可说好的,可要让饕餮陷入万劫不复之地,难道你忘了,还有,等这人间动乱,天君应承好了,届时好处自然是少不了你的。”穷奇推开身旁的娇娘,同混沌道。 混沌却笑了,“好处?什么好处?当初我本来就对这些不感兴趣,要不是你说等杀了饕餮,就让娇娆跟我,可如今娇娆都不在了,至于饕餮,刚刚你不是说他受了重伤,又中了毒,恐怕凶多吉少,既然如此,我觉得你也不需要我了。” “娇娆,娇娆,莫要忘了,当初娇娆那一刀可是你自己刺下的。”穷奇反驳道。 “可是,当时可是你拦着我不让就她的,若不是你,娇娆说不定……”混沌脸上带笑,语气却是冷的。 “娇娆没死,”穷奇截断混沌的话。 混沌话说了一半,猛然止住,躬身逼到穷奇面前,问道:“你说什么?娇娆没死,不可能,那日,明明中了我一刀,怎么可能没死,她人呢?在哪?” 穷奇哼了一声,道:“真是奇怪,你们怎么都是稀罕不喜欢你们的人。娇娆喜欢饕餮,你又喜欢娇娆,有什么好的。娇娆那女人就是条毒蛇,被毒蛇缠住,只死不活,我要是你,压根瞧也不会瞧上一眼。” 混沌白眼道:“那也比你要好,我和你这种不懂情的人没什么可聊的。你快告诉我,娇娆在哪?” 穷奇不紧不慢道:“她在地府,被地藏王救回去,当他的大慈天女了。我劝你就别惦记了。” 混沌没说话,似在想什么,穷奇却又紧跟着道:“你若还惦记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和我联手,等到时候替天君做得了这些事,区区一个娇娆自然不成问题。” 混沌抬眼看了穷奇,忽然笑道:“穷奇,我拿什么相信你呢。你一向不是最会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不是么?” 穷奇不悦道:“混沌,我是念在往日情分上才好心让你分上一杯羹,我也不是非你不可,说白了,一个小小的汝南,我还看不上,再说,你能在汝南王那儿混得风生水起,我自然也可以,我只不过懒得费这功夫。” 混沌轻笑道:“是,你是何人,你是四凶中最有心机的,又得了天界能人的赏识,说不定以后还能成为这人间的霸主,我又能怎么能跟你比呢。” 穷奇见混沌软硬不吃,不耐烦道:“混沌,我没那么耐心跟你废话,你若应了,到时候给你的好处一样不少,你若不应,我再想其他的办法。” 混沌举起酒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穷奇,我混沌祝你,一切顺利。” 穷奇脸色阴沉的厉害,端起酒杯放到嘴边,冷冷道:“混沌,早晚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是么。多谢你提醒。”混沌徐徐喝下杯中酒。 穷奇却没有喝,“啪”地一声将杯子拍到桌子上,霎时酒杯四裂,穷奇应声而起,一挥衣袖,看也不看混沌,又哼了一声,推门而出。 在场的两个娇娘见到夜羽大人的朋友赫然变色,拂袖而去,都不敢吭声,但却见混沌的脸色却并没有不悦,仍是悠闲地喝着自己的酒,这时,其中一个在旁此后的娇娘才大着胆子问道:“夜羽大人,刚刚那位大人为什么叫你混沌啊,好奇怪的称呼。” 混沌听了,抬头看了看那位轻纱薄衣的妙龄女子,见她似乎有些紧张,似乎有些后悔自己问出这句不合时宜的话。 混沌笑着拉过女子的手,道:“就像你们绿绮阁一样,这些姐姐妹妹不都有个雅称别号,我的别号就是混沌,那位脾气不怎么好的大人就叫穷奇,我们还有两位兄弟,名唤梼杌和饕餮。” 那女子听了,恍然大悟道:“大人和大人的这些朋友,这些别号倒是新奇。” 另外那位女子倒是识得些字,自幼又听了不少奇珍异事,便道:“混沌、穷奇、饕餮,梼杌,莫不成是那几个流传甚广的上古神兽?” 混沌抬眼看了那位女子,笑道:“自是,流传甚广,来,你且说说,这人间怎么传扬这上古神兽的。” 那女子迟疑了下,才道:“这个,倒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比如饕餮,说他羊身人面,嘴特别大,还十分能吃,听说被他吞下的人和妖怪不计其数,最后因为太贪吃了,所以就被撑死了,至于梼杌,说他长得像老虎一样大,也是人脸,长了一口獠牙,说他十分凶恶,至于穷奇么,说他有一双翅膀,善于蛊惑人心,最爱制造战争,最讨厌善良正直的人,还有混沌……” 女子说到混沌二字时,停了下了,混沌则正听得津津有味,便追问道:“混沌如何?你接着说。” 女子刚想说话,突然从门外闪进一个孩童,不过七八岁的样子,白白胖胖,两只眼睛圆溜溜的,身上穿了锦白的像是道袍一样的衣裳,手里握着一把短枪,他一进来,便大剌剌道:“穷奇那家伙走了?” 说着便往刚刚穷奇坐的位置上一坐,混沌立马起身恭敬对那孩童道:“青鹿大人,您来了,有失远迎,快快请坐。” 说着转头对刚刚那两位伺候的娇娘道:“你们下去吧。” “是。”两个女子刚想退下,却听到混沌又道:“你等等,你刚刚说混沌如何?” 那女子有些紧张道:“混沌,混沌吞噬一切,十分厉害。” 混沌听见,轻笑一声,道:“你下去吧。” 混沌这才转身,同叫青鹿的孩童道:“青鹿大人,刚刚已经照您的吩咐做了。” 366 春阳·汝南 青鹿嫌弃地看着桌子上的残羹冷炙,混沌自然心领神会,指着一旁的茶桌道:“青鹿大人您坐这里,这里的云来锦茶倒也清香别致,我且泡给您尝尝。” 青鹿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那茶桌瞧了瞧,哼哼道:“喝茶,我没兴趣,苦唧唧的,有什么好喝的。” 混沌脸上的笑一下子停住了,却见青鹿的眼睛只是在桌上扫视,似乎是对桌上那几盘点心颇有兴趣,忙心领神会道:“青鹿大人稍坐,我让人把这桌子收拾了,再送些花饼点心,香甜可口,配着云来锦茶倒也相称,您且尝尝。” 青鹿听了略微颔首,混沌见了忙站起身,打开门,唤来了两个小斯,很快桌上的残羹冷炙被收拾干净,又端来几盘精致的小点心放到青鹿坐的方桌旁边。 混沌则坐到方桌旁边,沏好了茶,递到青鹿面前,道:“青鹿大人,请。” 青鹿看了一眼面前的清茶,倒是没多大兴趣,而是将目光投向桌上的花饼糕点,然后伸出手抓起一个百果糕塞入口中,香甜可口,软糯清香,他的眼神一亮,不一会儿一个饼就吃了个一干二净。 混沌见他嘴里填得很满,忙道:“青鹿大人,你喝口茶,喝口茶,别噎着。” 青鹿这才灌下了一大口茶,刚刚吃得太急,正觉得吞不下去,一口茶下去方觉得好了许多。 混沌也不催,青鹿连吃了好几个饼,兴趣渐消,新拿了一个饼,咬了一口,慢慢品着。 混沌见了青鹿这样,才笑着开口道:“青鹿大人,您看接下来怎么办?” 青鹿毫不在意道:“等着呗,若是穷奇没有按照天君的吩咐,你就替我结果了他。至于这段时间,我听说你们四凶里还有一个梼杌的家伙对么?” “是。当初穷奇找到我们兄弟二人,我在汝南,而他在西辽,穷奇在来之前,便从梼杌那儿来,梼杌应该应了穷奇,毕竟,不管从哪方面来讲,对梼杌更有好处。”混沌分析道。 青鹿抬眼,吞下口里的栗子饼,“这么说梼杌同穷奇关系很好是么?” 混沌笑着回道:“其实我们四个,关系说好也十分好,说不好,也十分不好,而梼杌那家伙,他应下穷奇,不过是因为这件事对他有利,但是如果有更有好处的事,他也有可能会有其他的选择。” 青鹿看了看桌上空掉的茶,混沌心领神会,立马填了新茶,青鹿喝光茶,才道:“唔,算了,先不管他,穷奇都安排好了,得让他好好演上一场才是。” 混沌道:“小人明白,那么接下来我就同汝南王说让他安享渔翁之利。还有,小人想问一下,那个,就是上次您说得那个娇娆的事,是不是?” 青鹿撇了他一眼道:“怎么?不相信我?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身份?” “小人不敢,小人不过确认一下而已。”混沌忙应声道。 青鹿道:“不过是一个区区大慈天女,虽然地藏那儿比较难办,可是有我们天君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是,小人明白了。”混沌道。 青鹿又吃了几块饼,又徐徐开口道:“对了,我还有几件事要交代你,你可千万不要忘了。” 说着青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同他道:“你该做的,这纸上都写得一清二楚,你回去好好看看,一件事都不能漏了。” 混沌忙双手接过,恭敬道:“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接过纸的混沌立马张开,双眼很快扫视了一遍,然后眉毛皱起,抬头望着青鹿道:“青鹿大人,这个?是不是有点……” 青鹿冷冷打断道:“怎么?有问题,你若觉得有问题,我可以亲自去做,不用你便是。” “不,不,没问题,没有一点问题,小人一定能办妥。”混沌慌忙道。 “那就得了,有什么事我还会再找你的。”青鹿又道,说着又从桌上拿了几个饼,探头探脑地望去,混沌瞧了,忙道:“青鹿大人您稍等,这饼您既然喜欢,我唤他们包了您带回去……” 没等混沌说完,便见青鹿摆摆手道:“不用,你带帕子没?” “啊,帕子?有有有,您稍等。”混沌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白的绢帕递了过去,青鹿接过将那几个饼一裹,往怀里一揣,道:“那我就先走了,交代给你的事,莫要忘了,要不然,你应该直到是什么后果。” “是。”混沌忙道。 等青鹿消失在房中,才见混沌刚刚还笑意盈盈的脸早就没了笑,而是阴阴沉沉的,又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他随意往桌上一丢,霎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第二日,汝南王府,汝南王拿着快马从宫里传来的一封信,递给一旁的混沌,信上简明扼要,讲了如今大周战局日趋紧张,数十万大军死伤无数,周王朝中找不出一个能战之人。他便想起汝南和安南王,希望他们能派兵支援。 汝南王问混沌:“夜羽,你看,我们应该如何做。” 混沌盯着那信,笑道:“这有什么好考虑的,等周王同西辽打得两败重伤之时,您再出手,岂不更好。” 汝南王道:“夜羽,夜羽,你果然是我肚中的蛔虫。” 混沌脸上仍是笑,道:“王上,属下还有一个建议——” 说着便凑近汝南王的耳边低声喃喃几句。 汝南王先是眉头紧皱,而后慢慢舒展,最后连连点头,等混沌说完,便大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那王上若是没有什么事,属下就去准备了。”混沌笑盈盈回道。 “去吧,这次的事若是成了,我重重有赏。”汝南王道。 待混沌走了,一个娇俏的夫人才从后面迎上前来,走到汝南王面前,道:“是不是,是不是我皇兄的信。” 汝南王随手将信递了上去,轻笑道:“仪柔,你瞧,你哥哥快不行了。” 今日的汝南王妃,曾经的仪柔王姬听完脸色苍白,慌忙接过那信,一扫而过,信很短,但她却看了一遍又一遍。 367 春阳·笼中 周王送来的信上只说了大周如今的局势,又讲了希望汝南王能够援助,但是从头到尾并没有提到他这个妹妹只字。 这也是自然,她现在只是汝南王妃,而不是仪柔王姬,她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她虽然仍是怨恨周王,可是此时此刻,国难当头,她自然不能不管不顾,她慌忙拉起汝南王的袖子,道:“那王上赶紧出兵啊。” 汝南王讥诮道:“你安生待着,我不出兵,便是最好的。要不然,你的汝南王妃也别想做了。” 同混沌分别的穷奇窝了一肚子的气,匆匆往京城赶去,等他刚入了宫,却见庆总管慌慌忙忙跑来,道:“穷桑真人,您可回来,您可不知道,这段时间皇上找您,都找疯了,您快跟我去吧。” 穷奇脸上却没有几分好颜色,这来回奔波了一路,心里所谋之事又未达成,自然心里不痛快,但现在又碍于周王的身份,虽然不情愿,还是沉着脸跟着庆总管去找周王。 庆总管一边走,一边同穷奇道:“穷桑真人,您不是给陛下寻药了么?不知这药可能寻到,小人可得提醒真人,这些日子,因为西辽那边的战事,皇上急火攻心,那日竟吐了血,这头疼的毛病也是更严重了。先前这宫里还有些药,可是从真人离开之后没多久,这药便用光了,御医倒是开了几张方子,但也不见陛下的病有所好转,您这次去,可得给陛下好好瞧瞧……” 还未等庆总管说完,便见穷奇冷冷打断道:“这些,不用你说,啰里啰唆的。” 庆总管脸上的笑凝成一团,半晌才呵呵两声道:“是奴才多言了,穷桑真人这边请。” 周王此时正在书房,面前站了一群大臣,全都耷拉着脸,一字不言,而周王的脸色十分难看,地上还丢了好几个奏折,想来是因周王气极而丢的。 而庆总管这时踱步走到周王身旁,低声道:“穷桑真人回来了。” “快让他过来!”周王厉声道。 那几个大臣听到穷桑真人来了,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如今这残局终于有人又收拾了,背后又将穷桑真人骂了个遍,甚至在朝臣之中还传出了“穷桑真人是祸国真人,应该拿他问罪。当初若不是他提出这南征北战之辞,这大周王朝又怎么会陷入今时今日这地步。” 甚至还有几个颇有骨气的臣子还上了奏折,将穷桑真人的罪过一一列个清楚,请求皇上问罪,但是对此,周王只是压住不言,对于上奏折的臣子不说奖赏也不说处罚。于是有人又传扬,说恐怕周王是受了穷桑真人的蛊惑,才会这样,还有人说是因为穷桑真人给周王喂下了什么丹药,要不然,好端端怎么会被蒙蔽了心。 又有人开始怀念当初的九霄真人,要知道九霄真人在的那么多年,大周王朝可一直都是安然无恙,而这穷桑真人来的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却发生了这么多事,京城内外,皇宫内外,妖祟作怪,魑魅横行,而西辽大军压境,眼看这大周王朝危在旦夕,这些种种,岂不都是穷桑真人引起的祸端。但是现在,九霄真人也不见了踪影,不知有谁能拿了这穷桑真人。 这时听到穷桑真人来了,这些大臣都一副瞧热闹的眼神,都恨不得陛下当着他们的面拿他问罪。 且说穷桑真人进来之后,走到周王面前,却也不下跪,只是拱手道:“便见陛下,不知陛下唤微臣所谓何事?” 周王的脸色很难看,又伸出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一旁的庆总管瞧了知道周王的头疼病又犯了,这两日眼看这病稍微轻了一些,没想到穷桑真人一回来,便又打回原形。 “穷桑,我且问你,如今西辽的战事你可知晓?”周王冷着脸问。 “这个,臣刚从西辽回来,自然是知道的。那又如何?一切皆在臣的掌控之中。”穷奇仍道。 “皆在你的掌控之中?”周王望着穷桑真人,气极反笑,指着穷桑真人呵斥道:“你瞧瞧朕桌上这些堆积如山的奏折,要不要我替你读上一遍,我大周派去西辽的十万定远军,三万战死,三万被西辽军来的所谓谈和的使者下的毒被毒死,如今只剩四万,逃得逃伤得伤,你还说皆在你的掌握之中?” 周王说着“啪”地一声将桌上奏折全都扔到地上,扔到穷桑真人的面前,而原本在一旁站在的几个大臣,此时都情不自禁往后退了几步。 而穷桑真人只是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散落的奏折,脸上却并没有什么变化,淡淡道:“这些,并不要紧,陛下,虽然您现在损失了这些兵,但局势并不是不可控的,甚至,您的十万大军全军覆灭也不要紧,我穷桑,仍有办法,扭转乾坤。” 听到十万大军覆灭也不要紧,一旁的大臣忍不住窃窃私语,这说得是什么话,怎么能这么说,那岂不是西辽军攻入这京城也不要紧了。 王丞相仗着年老位重忍不住驳斥道:“穷桑真人好大的口气,难不成你还能变出十万大军不成?” 穷桑真人冷冷地射向王丞相,哼了一声,“什么东西。” “你!你!你是什么东西,陛下,你看看这狂妄的妖人,他当真能救了我大周,陛下,您可要三思啊,趁着现在这妖人还未将我大周毁了,快些将他拿了问罪,也好给这大周子民一个交代啊。陛下!”王丞相说着便往地下一跪。 而那几个大臣见王丞相领头跪拜,也忙跪在地上,高声喊道:“请陛下给大周子民一个交代!” 周王的脸色越发难看,望着穷奇,呵斥道:“穷桑真人,不用我说了吧,今日你务必解释清楚,否则,没有人会放过你。。” 下面的大臣抬起头,看着飞扬跋扈的穷桑真人,不明白为何他现在仍是这样。 穷奇冷笑一声,才望着下面跪着的几个人,懒洋洋开口道:“一群无知的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我的大计,算了,告诉你们也无妨。” 368 春阳·禀告 穷奇狂妄的态度令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都等着看穷奇如何收场,却见穷奇看着在场的几人,冷冷道:“这件事我只向陛下一人禀告,若是你们听去传扬开去,坏了我的大计,你们谁也担当不起。” “你着妖人,死到临头还敢讲这大逆不道之言,”王丞相因刚刚周王并未出言训斥,便再度开口,呵斥完穷奇又转向周王,道:“陛下,我看这穷桑心里藏着歹心,且不可听他蛊惑……” 却不想还未等他说完,穷奇一挥袖子,冷冷开口:“罗里吧嗦的,聒死人了。” 再见那王丞相,虽然仍是喋喋不休地说着,可是什么声音也未发出,他先是一愣,然后气急败坏地指着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穷奇,手舞足蹈,似是想让穷奇解了自己的咒法,可是穷奇只装作没有看见。 而其他的那些大臣,本来还窃窃私语,对穷奇指指点点,可是一看他对王丞相动了手,便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再说话。 穷奇望向周王,一字一顿道:“陛下,可以让他们下去了吧。” 周王似乎也被这忽如其来地阵势吓住了,穷桑真人虽然身为人臣,可还是一个道法高强之人,若真是惹恼了他,恐怕这宫里那些侍卫也不是他的对手,周王看了眼洋洋得意的穷桑,只得摆手道:“你们先暂且退下吧,我和穷桑真人有要事相商。” 说完之后并不看穷奇,而只是抚着额角,忍受着从闹到蔓延至全身的疼痛。 终于满地狼藉的御书房只剩下周王和穷奇上下相对,一旁的庆总管站在角落,不敢退下,也不敢上前。 周王深吸了一口气,才望向穷奇:“穷桑真人,我敬你法术高强,又深得朕心,这些日子以来,你的确办了几件我满意的事,可是这南征北战,这对西辽之战,胜败在此一举,我大周的江山能不能保得住,也再此一举,你到底有什么计谋,速速讲来。” 穷奇看了一眼脸色十分难看,又压着不悦之态的周王,才徐徐开口道:“陛下,微臣知道您是想一路高歌凯旋,可是您也知道这世事难料,不过陛下您也不用担心,臣还有后招。” 周王眉头仍是紧缩,望向穷桑道:“后招?什么后招,你且讲来,我听听。” 穷奇这才道:“这西辽的耶律金古座下有一位谋士,叫陶吴,被耶律金古奉为上宾,这陶吴同我穷桑真人一样,也是一名修道之人,而这陶吴,另外一个身份,是我的好友之一,当初让他潜入这西辽大营,也是我的主意。” 听到这儿,周王由怒转喜,忙问道:“真人说得可当真?” 穷奇哼了一声,道:“我几时骗过陛下,我前几日出宫,一来是未陛下寻药,二来专门往西辽跑了一趟,为了就是这件事。” 周王惊喜之余,又觉得刚刚穷奇所讲的陶吴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待目光落到地上那些散乱的奏折才恍然大悟,也顾不上知会其他人,走到那奏折前面,便低头翻检,飞快地摊开扫过又扔到一旁,嘴里还念念道:“不是这本,不是这本,我记得在哪里看见的,在哪在哪?” 穷奇见周王突然去翻看奏折,不知何意,而原本在远处的庆总管忙上前蹲在地上,问道:“陛下要找什么,奴才帮你。” 周王仍是不答,只是低头翻看,终于他盯着一本奏折,叫道:“对,对,陶吴,陶吴,我说怎么这么熟悉,就是他。” 说着拿着奏折,站起身,往穷奇身上一拍,厉声道:“这位陶吴真的是您的朋友?可是我足足四万定远军,可都是被这位陶吴下毒毒害的,身为西辽军的使者,以谈和之名入了我军大营,不成想这和没谈成,我这些个兵都被他害死了。” 周王说到这儿,被气得发抖,这奏折是昨日新递上来的,当他看到后,气得差点没有背过气来,将奏折一丢,拍着桌子大叫:“我要将这个叫什么陶吴的碎尸万断,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却没想到这第二日竟然在穷奇的口中再度听到这一个大名。 穷奇听到这儿,将奏折拿起来扫了一眼,也忍不住皱了下眉,这件事梼杌自然是没有同他讲的,但也不算什么大事,便道:“陛下,陶吴若不这么做,又怎么能取得耶律金古的信任呢,等拿下大辽,陛下就不会在意这区区四万辽远军了。” 周王虽然心里仍有些不满,可若是真如穷奇所说能够以四万兵力换来西辽的灭亡,这买卖也是石坟场划算的,他瞧着穷奇,追问道:“既然如此,穷桑真人接下来想怎么办?要知道这西辽的数十万大兵已经过了亚砜关,若是再不派兵拦住他们,这西辽兵直入京城,就像直入无人之境。就算那位陶吴是你的什么弟兄,就算他能在西辽反水,可是若真西辽军入了京……” 周王没有再往下说去,作为一国之主,明知道国之将亡,可是这话却是万万说不得的。 当然他自然也不知道穷奇心里想的却是让西辽军早日入了京城,灭了这大周。 甚至他还想就再此处结果了这个周王,但是天君一再警告过他,周王身为一国之君,若是他死于非人之手,恐怕会引起上面的瞩目,到时候天君的大计难免受到影响。 想到这儿,穷奇握紧又松开拳头,笑道:“陛下不用担心,有我在,定能护着陛下周全。再者,我已经同陶吴通过气了,不会让他攻入京城,您大可放心。” 周王虽然无能,但也不全然没有头脑,听到穷奇的话仍是皱眉,问道:“穷桑,莫不是我心有疑虑,让我将江山放到你一人身上……” “陛下?听闻您最近的头疼病愈加厉害是么?”穷奇不耐烦打断道。 一听这话,周王的脑袋又似是有人拿着针扎,“是,是,一提起便头疼欲裂,原先还有祝……那小子的药,维持,可是现如今药没了,人也不见踪影……” “祝钰的药?”穷奇厉声反问。 “那家伙的药,陛下若是吃了,到时候不能长生不老,可不要怪微臣没有提醒你。” 369 春阳·控制 庆总管看着穷奇咄咄逼人的气势,而周王却受制于他,他心里连连叹气,心道,陛下当初这一步棋可真的下错了,若是当初不受了这妖人蛊惑,非要弄这什么南征北战,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地步。 也不知当初是怎么招了这穷奇的道,哪怕当初不将祝钰赶走,说不定现在还能扭转乾坤,可是现如今…… 庆总管心里虽然清楚,可是这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而周王,现在也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庆总管只希望刚刚穷桑真人说得都是真的,他真的能救了这大周江山,要不然,就真的完了! 而此时,穷奇又盯着周王道:“陛下,你服用祝钰的丹药,同我的药相冲,自然会头疼。” 庆总管在一旁听了小声嘟囔,“我瞧着就是吃了你的药才头疼。” 他声音虽然非常小,可是穷奇听了却突然装过头,狠狠盯着庆总管瞧了一眼,然后庆总管只觉喉头一痛,便再也说不出话,只是趴在地上呼呼喊痛。 周王撇了一眼庆总管,又觉得头痛非常,也顾不上他,只是冲穷奇急道:“药?药呢?我这头又疼个不停,真人,你不是去拿药,药呢?快,快给我。” 穷奇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锦袋,扔到周王手里,冷冷道:“陛下,若是以后再吃祝钰那家伙的药,我的药你也不必再吃了。” 周王见到那锦袋,也顾不上回应穷奇的话,慌忙走到桌案旁,用力打开,只见那里面咕噜噜滚出来几十颗黑褐色的药丸,撒了一桌子,他先是拿起一丸塞入口中,用力嚼了几下,见桌上有半杯残渣,忙端起喝了一口。 这才又小心又笨拙地将桌上的药一粒粒捡起塞入袋子中,而他的神情也发生了变化,就好像从地狱一下跃至天堂,明明刚刚还觉得痛苦万分的脑袋霎时觉得飘飘欲仙,精神也似乎变得亢奋,他的嘴角似乎还噙着令人难以捉摸的笑。 远远在旁的庆总管,这时因穷奇的对他施的法术过了,喉咙的疼痛也在慢慢消减,但他仍满头是汗,趴在地上也不起来,只是盯着周王的这变化,待见周王心满意足地抱着那袋子药,似乎全然忘记刚刚发生的事,对穷奇也不再质问,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庆总管不知怎的,突然觉得这样子的周王很可怕,就像是踏入了一条万劫不复之路。 穷奇只是冷冷盯着周王,冷冷道:“陛下,关于西辽的战事,您不用再操心,我一定会办得妥妥当当,您就在这宫里安心养病好了。等有了好消息我自然会告诉你。” 周王听了这话,也全然不像刚刚提出质疑,仍是紧紧地搂着刚刚穷奇给他的锦袋,有些痴迷道:“好好好,全凭真人做主,好好……” 穷奇听了随意拱手道:“陛下若是没有其他事,微臣就暂且告退了。” “好好好。”周王仍是一连声应好。 穷奇这才一挥袖子,踏步而出,走到门口前盯着仍趴在地上不敢说话的庆总管,冷冷哼了一句,才摔门而出。 待穷奇走了,庆总管才连滚带爬地跑到周王身旁,拉长了哭腔道:“陛下,陛下,您没事儿吧。” “好好好,没事儿,没事儿。”周王脸上仍是有些痴迷的笑,只是连声叫好。 庆总管瞧周王这个样子,一下子跌坐到地上,喃喃道:“完了,完了,全完了。” 一旁的周王则像是没有瞧见庆总管的样子,仍是面有痴傻之态。 且说穷奇从御书房出来,回头望了一眼大门紧闭的御书房,脸上仍是冷冷的。 就在这时,空中突然传来几声呜咽的鸟鸣,引来宫女众人的主食,只见是两三只乌鸦嘶鸣着飞过,在空中盘旋,最后落到穷奇的面前的地上。 穷奇瞧了,也不顾旁人,只是蹲下身子,盯着那乌鸦在地上蹦蹦跳跳,又叽叽喳喳,似是在说了什么。 穷奇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半晌待那几只乌鸦说完,他便伸出手,捉起那毫不挣扎的乌鸦,用力一握,一只乌鸦连呼叫都来不及,便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在穷奇的手上。 而剩下的那两只乌鸦也被他依次掐死化为一缕黑烟,穷奇站起身,抬眼看了看周围那些偷摸着瞧热闹的众人,便大踏步而去。 那几只灵乌是穷奇回京城之时放飞的,之前离开京城之时,他虽然仍留了几只灵乌,但这次回来,却一只都没了,他自然知道是六记斋那帮人搞得鬼,之前他未曾离开京城时,放去盯着六记斋众人动向的灵乌也被打死了许多,可是那时一来不想过于暴露,二来又被天君吩咐的事绊住了,所以也就随他们去了。 而等他这次回来,因为应了天君的要求,必须尽快将饕餮捉住,所以他刚道京城,便忙不迭地又放飞了灵乌。 足足二十只的灵乌,只回来了这三只,但也足够了。因为刚刚讨回来的灵乌,带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消息,他们在六记斋发现了饕餮的身影。 许久未见的饕餮,终于敢回来了。 穷奇冷笑着,心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也不枉他这些天的等待。 若是之前他可能还要想好对策,可是今时今日,他相信重伤之下的饕餮,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打败他的,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可怕呢。 饕餮,我就不相信你这次还能逃出握的手心。 而宫里的那些人,见到穷桑真人健步如飞,直冲宫门而去,无人敢阻拦,等出了宫门,穷奇也懒得这么慢慢走过去,索性一扬手,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宫门前。 直惹得那守门的侍卫瞧见突然不见的穷桑真人忍不住面面相觑道:“刚刚你瞧见么,穷桑真人是不是一眨眼就不见了?” “应该是瞧见了吧,哎,别乱说话,只装作没瞧见,你又不知道现如今这宫里,这穷桑真人可比那谁还大。”另一个人接口道,语气又惊又叹。 且说这时,六记斋的门口突然刮起了一阵妖风,再瞧时,门外已然出现一个人。 正是穷奇。 370 春阳·对阵 此时六记斋正大门紧闭,就像这条街上大部分的店铺一样,而街上行人匆匆,谁也不会注意到一个已经歇业的店铺,毕竟,现在人人都顾着保命。 穷奇冷笑一声,走到门前,抬起脚,往六记斋的大门猛然一踢,但脚踢到那门上,门并没有应声而开,而是像踢到一块铁板上,穷奇痛的呲牙咧嘴,从口中挤出一句话:“你饕餮,你以为你这小法术就能拦得住我么。” 说着穷奇又抬起脚,用力踢去,只听见那大门咔嚓一声,竟四分五裂,又见烟尘四起。 远处有人见到此情此景,都骇了一跳,也不敢多看,只是躲得远远的。 穷奇踢开了门,进到内堂,屋里并无一人,他扫视了一遍,然后走到后院,一进后院,面前出现两人。 他盯着对面之人,笑道:“怎么,饕餮那家伙准备当缩头乌龟么,派你们两个在这儿拦着我,也不看你们什么货色,一只水沟里泥鳅,一只没毛的猴子,怎么还想拦我。” 面前正是严松和张柏,只见张柏拦在穷奇的面前,冷冷道:“穷奇,我们虽然比不上你这只只会乱咬人的老虎,可是六记斋也不是谁都能乱闯的,我劝你快快离开,要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穷奇耻笑道:“不客气?就凭你?你也太高看你了,饕餮呢,快点让他滚出来,我没有闲工夫同你们废话!” 张柏回道:“我们掌柜不在这里,我也劝你别枉费心思了,你找不到他的。” 穷奇又抬头环顾整个院落,“饕餮不在,那个小丫头也不在,看来饕餮这家伙还真的变成一头羊了,只会躲着埋头吃草。不过也不要紧,他不是最在乎这六什么破斋,还有你们这些不入流的小妖,我就将你们捉了,一点点折磨,我就不信饕餮不出来。” 张柏没有说话,一旁的严松拎着两把菜刀早已怒目而视,穷奇见了,又轻蔑地笑道:“怎么,你想说什么,一只哑龙,你还能翻上天?” 张柏扬起双手,手中赫然出现一根长铁棒,将棒子一挥,同穷奇道:“穷奇,少废话,劝你速速离去,要不然,咱们拳脚见真章!” 穷奇一瞥,冷笑:“就凭你俩?不自量力!” 话语刚毕,只见穷奇全身黑气滚滚,妖气弥漫,而其身后一下子张开两只巨大的黑色羽翼,运掌而起,霎时,只见无数只灵乌从他的袖子中飞出,发出凌冽的嘶鸣之声,煽动翅膀飞快地朝张柏和严松袭去。 张柏和严松忙严阵以待,张柏舞动手中长棒,霎时许多灵乌被他打伤在地,但那些灵乌大部分都只在地上扑腾了两下,便又重新飞起冲他袭去。 而一旁的严松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手中两把菜刀不停地在他手中飞起盘旋又回到手中,而菜刀飞旋到空中霎时许多灵乌或被打伤或被打死。 他们马不停蹄地阻挡着灵乌的攻击,但随着灵乌越来越多,他们明显有些力不从心,有一些灵乌甚至躲过他们的攻击,扑到他们身上,用尖嘴和利爪在他们身上留下伤口,鲜血淋漓。 穷奇见此情景,再度冷笑:“负隅顽抗,我看你们且能坚持几时!” 穷奇飞快地运掌,只见越来越多的灵乌从他的掌下飞出,一团团黑云攻向张柏和严松,刚开始还能勉强接下穷奇攻势的张柏和严松,面对穷奇越来越凌冽的攻击,却一步步败下阵来来。 严松见张柏的手上和腹部都受伤严重,忙凑到他旁边,用肩膀顶了顶他的身子,然后往前踏了一步,飞快地甩出手中的两把菜刀,只见菜刀在空中击如石火,似闪电光,而被菜刀攻击到的灵乌纷纷落地。 见面前的攻击少了,张柏撇过一旁,急道:“严松,你先走,我拦着这家伙,咱们两人不能在这儿全军覆没。” 严松听了,虽口不能言,但摇了摇头,又坚定地往前走了一步,示意两人要共进退。 穷奇听见张柏的话,讥诮道:“这会儿想逃,晚了,我让你们一个都逃不了!” 穷奇说完这话,便见他运足妖力,连击数掌,此时面前的出现的灵乌多得数不清,就像是张开了一道巨大的黑幕,而穷奇张开双翅,迎着黑幕而来! 刹那之间,严松和张柏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漫天灵乌向他们袭来,转瞬便将他们二人围了全,他们甚至都看不到对方,只是疲于应付眼前的灵乌,灵乌一波波,而且比刚刚更为凌冽,扑打着撕咬在他们身上,严松和穷奇甚至不能将它们从自己身上打落。 而更可怕的是,就在此时,挥动这长棒的张柏忍受着疼痛,费劲地在他的伤口处啃噬的那些灵乌扯下,一抬头眼前猛然出现一只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他只觉呼吸急促,身上的灵乌和死死地抓着啃噬着,他也顾不得,手中的长棍早已丢到一旁,只是用双手去掰掐在他脖子上的那双手,可是他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小,呼吸急促,连真身都快要维持不住,毛发渐生,渐渐变成猴子的模样。 而一旁的严松被困于灵乌的攻击之下,虽然也受了重伤,可是见此情景,心里也是焦急万分,仰头大喝一声,发出呜咽的吼声,扬起手中的菜刀,飞快地攻击着,闪到张柏身旁,扔起菜刀就飞奔到穷奇的身上,但刀还未飞到穷奇面前,却被穷奇打翻在地,只见穷奇撇了一眼冷笑道:“就凭你,这两块废铁?” 严松的菜刀被穷奇打翻在地,又被他狠狠踩住,然后霎时菜刀裂成碎片。而穷奇作罢这些后再次狠狠掐住张柏,眼看张柏性命堪忧,只见严松大喝一声,用力一震,却见原本在他身上啄食的灵乌一下子全被震翻在地。 然后却见严松向天直奔,霎时空中飞云巨变,再瞧时,空中盘旋着一只黑色的巨龙,口吐火舌向穷奇奔去。 穷奇瞧了一眼,丢下张柏,冷笑道:“变成龙,你也不是我对手!” 371 春阳·惨败 且说眼看张柏陷入危急之时,严松使出全身法力,变化成龙,直冲穷奇而来,而穷奇丢下奄奄一息的张柏,面对眼前这个新的对手,穷奇的神色终于认真了一些,毕竟,严松这家伙怎么都是龙族,灵力、法力天生要高上一些,更何况,愤怒之人,难免会使出全力。 化身为龙的严松见穷奇放开了张柏,忙飞快地掠过,伸出爪子将张柏抓起,放到房顶之上,便又飞快地回来,吐着火龙,向穷奇奔去。 他的身子在穷奇的周围环绕着,许多灵乌被他吐出的火焰灼灭,而他奔到穷奇面前全身飞快地盘旋,只是转瞬,便将穷奇缠得秘密紧紧,然后张开巨口向穷奇咬去,却见穷奇先是脸色剧变,似是有惧怕之意,可是当化身为龙的张开巨口向它吞去之时,他一扬手,谁也没有瞧出发生什么之时,却见穷奇伸出手死死地扒住那巨龙的大口。 “啪”的一声巨响,却见那黑色巨龙的两颗牙齿被穷奇拔下,霎时,只见巨龙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发出呜咽的痛苦之声,而它的口中鲜血淋漓,甚是可怖。 被穷奇拔下牙齿的严松因为疼痛而松开了盘在穷奇身上的龙身,穷奇见脱了严松的束缚,然后盯着自己手里的两颗呀,讥笑一声,往地上一扔,然后在地上踩了几脚。 他拍了拍手,又道:“真是难缠,你非要我赶尽杀绝,可不要怪我!” 只见穷奇的身子就在此时赫然发生了变化,原本只是人身双翅膀的他,慢慢长处四肢,而脸上也长处黄白相间的毛发,再瞧时,眼前赫然出现一只长着翅膀的老虎模样的怪兽。 他的双翅一震,便飞奔空中,霎时,只见空中一龙一虎颤抖在一起,那巨龙的身子虽然更庞大,可是速度逊于那巨虎,不一会儿,控制只听见严松痛苦的哀嚎之声,而他的身上更是满布伤口,全是巨虎的爪子在它的身上抓伤的。 严松眼看不能支持,便怒吼一声,从口中喷出烈焰,而穷奇见此扑着翅膀,往后退了一些,躲开的严松的攻击,严松则再此吐着火龙向前,似是想凭借火的攻势将穷奇拦下。 但是穷奇只是冷笑一声,霎时只见空中一闪,穷奇的身影突然消失了,严松在空中盘旋着,口中的火焰也不敢收,只是四处张望。 不料转瞬之时,空中突然出现穷奇的影子,一闪一灭,再一闪一灭,严松因口吐火焰耗费大量的灵力,不得不收了,却不料就在此时,穷奇的身影突然出现,严松尚未防备,穷奇的利爪已然在严松的身上留下了很多伤口,又煽动翅膀,从他的翅羽下飞出无数只灵乌,数以万计的灵乌向严松袭去,霎时严松的全身都布满了灵乌,灵乌不停地啃噬着严松身上的血肉,严松身子不停地挣开又蜷缩,但那些灵乌虽然很快掉落,后面又有一波接着一波地袭来。 而穷奇的身影不停地在严松的周围出现又消失,每次便随着的都是穷奇的巨爪攻击,而这攻击一次比一次凌冽,严松向向飞起,向下盘旋,甚至直上直下,忍着疼痛,想要甩开身上的灵乌,想要躲开穷奇的攻击,可是这一切似乎都之声徒然。 而在房顶的张柏,这时才缓缓从刚才的半昏迷的状态中苏醒过来,他面前支撑着身子,一抬头瞧见的便是空中惨烈的战况,本来是黑龙真身的严松,虽然此时身上附满了灵乌,可是仍遮不住他身上的鲜血淋淋,他虽口不能言,可是此时却因为疼痛,整个空中都震荡着他的哀嚎之声。 张柏想站起帮忙,可是刚一站起,只觉得双腿疼痛又瘫软,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他低头瞧了一眼,只见他的双腿不知何事被灵乌啃噬得露出森森白骨。 而此时,伸出满是毛发的手,用力一挥,便见从远处地上刚刚被他丢在地上的长棍又握到他的手上,他用长棍支撑着站起,然后抬头尝试着飞起,可是刚一跃起,又被疼痛折磨得跌落在地上。 他恨恨地打了自己一巴掌,抬头看向空中,喃喃道:“严松,严松。” 这时只见化身为虎的穷奇张开巨口,从它的口中吐出黑烟滚滚,直冲严松的眼睛而去,只是刹那,严松发出痛苦地嘶鸣之声,一下子从空中跌落到地上,再瞧时哪里还能见到巨龙的身影,而是重新变成人形的遍体鳞伤的捂着自己双眼满地打滚的严松。 张柏刚下下去,却见穷奇也扑着双翅飞奔而下,落到地上,一只爪子死死地踩在严松的身上。 只是须臾,穷奇也重新化为人形,只是背后的翅膀仍是没有手,而他的手里此时还握着转动着一只小巧的黑色的刀刃,那刀刃被他抛上抛下,抛上时便是一只黑色灵乌,抛下落到他手中时又是那小巧的黑刃。 他的脚仍踩在严松的身上,但此时他低下身子,欣赏着严松痛苦的模样,满意地笑了,“我早说过,你们负隅顽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快说,饕餮那家伙在哪?你若说了,我可以考虑赏你一个痛快!” 说完这话,穷奇忽又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笑道:“我怎么忘了,你又不会说话,我跟你费什么劲!” 说完他抬头,一双眼眸如同利剑一般射向张柏,冷笑着道:“怎么?看见你这位昔日的好兄弟在此受难,你还不下来营救,刚刚可是他救了一命,不是么?这样吧,只要你说出饕餮的下落,我可以大发慈悲,今日就饶了你俩的狗命,但是若是你不说,我先走就结果了他!” 说到最后,穷奇的语气早已冷像冰。 这时却见张柏已经一瘸一拐地走到房顶的边缘,然后蹭地跳了下来,他在地上打了个滚,又趴在地上才用棍棒支撑着,一步一步走向穷奇和严松两人。 严松此时双目流出黑色的脓液,他已然看不清眼前的状况,可是他仍瞪大双眼,望向张柏一步步迈着沉重步伐走来的方向,从嘴里狠狠挤出最后一个字:“走!” 372 春阳·惨烈 张柏瞧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严松,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是被灵乌啃噬地大大小小的伤口,而他的双腿还骨肉森森,而他走过的地上也被他一步步踏出血印,但是此时他全然不顾严松发出全身力气喊出的走,仍是一步步向前。 “穷奇,你放了他,我告诉你,我们掌柜在哪?”张柏盯着穷奇,一字一顿道。 穷奇看了看地上的严松,又看了看正一步步走来的张柏,笑道:“好,只要你告诉我,我就放了他,反正你们怎么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说完穷奇抬起踩在严松身上的脚,然后忽又抬起脚,狠狠一踢,随着严松发出一声哀嚎,他的身子已经滚出几丈之远,痛苦地捂着双眼,在地上蜷缩着,但他很快趴在地上,手在地上慢慢摸索,终于他拉住了仍在一步步向前的张柏,嘴里发出呜咽之声,勉强辨别出他在说不。 张柏拄着长棍,停了下来,慢慢蹲了下来,在严松的身上拍了拍,道:“老伙计,不告诉这家伙,我们只有一死,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你等等我,我们一块走。” 而严松则死死地拽住张柏的裤腿,使劲摇了摇头,从他的双眼中又淌下黑色的汁液,他呜咽着,却没有人能听出他到底说了什么。 张柏用力将严松的手掰开,然后又道:“你放开我,等我告诉了这家伙,就好了,就一会儿功夫,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严松看阻止不了张柏,任由他掰开了自己的手,然后颓然地瘫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着,双手紧紧握成拳,不再发一一言。 穷奇居高临下地瞧着他俩,嘴角是一丝嘲讽的笑,“早点老老实实告诉握这些,哪里用受这些罪,不自量力!” 张柏这时已然又慢慢地用长棍将自己的身子撑了起来,然后一点点靠近穷奇,待走到穷奇面前,他忽然笑了一下,虽然这笑出现在满是伤的脸上,瞧着十分不和谐。 “穷奇,”张柏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或许是因为受伤,“我告诉你我们掌柜在哪,你靠近些。” 因为他的声音很低,所以就算他不说,穷奇的身子也不自觉往前移了一些。 “我告诉你,我们掌柜……就在……就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那地方在……” 就在张柏低声喃喃之时,谁也没瞧见,他原本垂下的右手不知何时放到了后腰处,就在穷奇专心致志听张柏说出那地方在哪里的时候,突然寒光一凌—— 穷奇忽觉胸口一痛,向下望去,只见不知何时张柏手里是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此时匕首已然刺入穷奇的胸口。 穷奇又抬起头,看向张柏,张柏突然又笑了,又慢慢地说道:“你永远不知道。” “找死!”穷奇冷呵道,伸出手将刺入自己胸口的刀拔出,反向只听噗地一声,整把刀全然没入张柏的胸口。 张柏的身子摇摇晃晃,从还洋溢着笑的嘴角淌下一行鲜血,然后只听扑通一声,张柏已经仰面倒下。 他的身子在地上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便回了猴子模样,他的脸上仍是笑,他瞪大着双眼,没有闭上。 穷奇低头看了一眼仍汩汩淌血的胸口,皱了皱眉头,然后伸出手在自己的胸口按了一下,只见原本还不停淌血的胸口一下子没了血迹,而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而刚刚听到声响的严松,虽然看不见,可是似是也明白发生了什么,在地上一点点爬着,爬到张柏的面前,伸出手慢慢摸索着,最终摸到了他的脸,然后慢慢地将他的双眼合上。 才抬起头,瞪着他漆黑一片的双眸,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是穷奇却觉得从那双被他弄瞎的眼中,有一双利剑像他射来。 穷奇讥诮道:“跟我作对,便是这样的下场,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将饕餮在哪里写下来,我便放了你,还有这具尸体,也可以一并给你。” 听到穷奇的话,严松全身颤抖,喉头鼓动,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拳头握的很紧,青筋遍布,但他仍抬起头,望向穷奇的方向。 “怎么?难不成你也想像这家伙一样?”穷奇又道。 严松终于闭上了眼,却只是一瞬,忽又睁开,然后忽然一跃而起,他的身体也在跃起的一瞬间重新变成了一条黑色的巨龙,他咆哮着,口吐火舌,向穷奇奔来! 严松,在用力一搏,积聚全身仅剩的灵力,化身为龙,拼劲生命向穷奇而来! 穷奇瞧着不知死活,做最后挣扎的严松,冷笑一声,道:“饕餮还真是养了两只好狗,倒是可惜了。” 说着他的身子一闪,也化身成一头猛虎,伸出前爪便将严松死死踩在地上,然后咆哮着像严松咬去。 在看时,眼前哪里还有巨龙和猛虎,只有穷奇用手高高地掐着严松的喉头,将他举得高高的,严松则拼命地挣扎再挣扎,然后最终像一只死鱼一样,身子慢慢地垂着。 穷奇抬头冷冷地瞧了一眼,然后将他丢在地上,严松就那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穷奇随手一指,只见凭空出现一群灵乌叼起地上的严松和张柏。 “饕餮,就算你的好伙计不说,我也不信你会放着他们不管。找不到你,我就等着你来找我!”穷奇抬头,望着六记斋,冷冷道。 他又走到被灵乌叼着的张柏面前,伸出手,轻轻一折,便从张柏的身上卸下一条胳膊,而张柏的身子似乎是动了一下,又好像一动不动。 鲜血顺着张柏的胳膊一点点低落,穷奇就这样执着张柏的胳膊,然后将他的手指踩段两截,霎时,就像是一只饱含鲜血的毫笔,他洋洋洒洒地在地上写下一行字。 穷奇满意地盯着那字瞧了几眼,才往地上一丢,手臂压在地上那一行血字上,有种惨烈的美。 “饕餮,想要寻回你的人,就来找我。穷奇。” 他又看了几眼,才抬起头看着被灵乌叼在空中的张柏和严松,吩咐道:“走。” 话音一落,只见空中卷起一股黑色浓烟,再瞧时,除了地上的那行血字和张柏的断臂,再无穷奇的身影。 373 春阳·逃走 陆瑾岚或者说芸卿,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狼狈的时候,身旁是白鹿麖呦,而麖呦的后背上托着一个男人,他满头都是汗,全身似是从水利捞出来一样,他双手扶着白鹿的脖颈,但他整个人却像是没有知觉一样,双目紧闭,口中喃喃自语,可是凑近却又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是有时候他会露出异常痛苦的神色。 这人正是姜九,也就是此刻穷奇无论如何都想寻到的饕餮。 时间回到穷奇的灵乌潜入六记斋的那时起,因这一段时间,因穷奇一直不在京城,所以众人也就放松了对穷奇的警惕,直到这一日,当麖呦发现立在院子树上藏匿的灵乌时,已然已经晚了。 那时,姜九正同张柏在院子中谈话,陆瑾岚则帮助严松在后厨帮忙,麖呦则百无聊赖地坐在院中的石桌上,不知在看些什么,而等他抬头发现那树上的灵乌时,他飞快地跃起然后捉住了树上的灵乌,但是这时从空中又飞快地掠过七八只灵乌,众人显然也发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张柏和严松慌忙去捉另外几只灵乌,但却没想到不光刚刚在树上,在空中掠过的那些灵乌,而从其他不知名地方也有几只。 数量之巨,速度之块,都令众人不妨,最终虽然大部分的灵乌都被消灭,可是还是有几只逃脱了。 张柏和严松跳回院落,张柏对着姜九道:“掌柜,这么说穷奇回来了,你看你要不要先躲一躲。毕竟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现在若是同穷奇起了正面冲突,我们必然落了下风。” 姜九只是蹙眉沉思,却不知他在想些什么,陆瑾岚这时也早已起身站到姜九的身旁,有些担忧地看着姜九,不知为何,他觉得姜九的了脸色白得有些奇怪,明明现在还是初春,可是他的额角却像是有一丝丝的汗起了,她又将目光移向姜九的手上,他的手不知何时握紧又松开,悄悄地往袖子里缩了缩,明显不愿意让人瞧见这些。 是是噬心蛊虫发作了?可是不是服下祝钰的药后就被压制下去了,还是仍被他禁锢在身体中的那个家伙又作祟了,可是这些天他不是说不用担心么,还是自己的身体早已没有大碍么? 陆瑾岚在脑中飞快地凝神沉思着,甚至没有注意到张柏接下来说得话,但依旧能辨析,他在劝姜九先躲一躲。 张柏说完之后,陆瑾岚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目光不再停留在掌柜身上的这些异常上,她道:“掌柜,我觉得张柏哥说得没错,还是先躲一躲好,毕竟明知道穷奇是冲着你来的,我……” 陆瑾岚说着说着,便瞧见姜九的脸色更是苍白,脸上的原本的汗粒也变成了汗珠,他的眉头都皱成了川形,连嘴唇都有些发紫,甚至连身体都有些发抖。 陆瑾岚几时见过姜九这样,停下原本要说的话,急忙问道:“掌柜,你怎么了?” 陆瑾岚的一句话,令在场之人都觉察到穷奇的异样,张柏看着已经摇摇晃晃的姜九,忙扶着他,亦问道:“掌柜,你怎么了?” 终于见姜九动了动嘴唇,可是他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便见到他的身子,轰然倒下。 “掌柜!” “掌柜!” 几个人慌忙扶起姜九,没有倒下,姜九靠在张柏的身上,双目紧闭,手捂着胸口,似乎是疼痛万分,他嘴里喃喃,却不知在说些什么。 “掌柜,你怎么了?”张柏急道。 一脸上的呼唤,姜九终于睁开了眼睛,可是他只是瞧了瞧张柏,又将目光移向陆瑾岚的身上,从口中挤出两个字。 “芸卿。” 张柏和严松只当掌柜昏沉之间认错了人,可是陆瑾岚咬了咬嘴唇,心里喃喃道,掌柜,是不是有话要同芸卿说。 而原本不管不顾,也未往前凑的麖呦,见到姜九倒下,也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姜九,脸色也十分难看。 “小陆,对不起,还得借一借你的身子。”陆瑾岚身体了芸卿突然飞快地低声说,甚至还未等她低声应答,自己的魂魄便又被挤了出来。 这时才瞧“陆瑾岚”,她虽然像刚刚一样关切和着急,可是目光之中似是又有了镇静之色。 她伸出手,握紧姜九有些颤抖的手,似乎是感应到她的触碰,原本紧握成拳的姜九,一下子握住了陆瑾岚的手,当然他明白这双手不仅仅是陆瑾岚,更是芸卿的。 “陆瑾岚”凑近姜九,用手抚着姜九的额头,他的头滚烫非常,不紧紧是头,他的全身都热腾腾的,甚至连脸颊都透着异常的红晕。 “陆瑾岚”突然回过头望向麖呦,“刚刚穷奇的灵乌是不是有逃走的。” 麖呦盯着她瞧了一刻,才慢慢道:“跑了至少两三只。” “陆瑾岚”低声喃喃:“那这样就糟了,要不了多少时间,穷奇那家伙肯定就回来这里,原本小,掌柜的身体就尚未恢复,现如今他成了这个样子,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要不然等穷奇追来就晚了。” 听到他的话,张柏忙接口道:“对,我们赶紧走,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穷奇将掌柜带走。” 麖呦看了看已经昏迷的姜九,又看了看“陆瑾岚”,缓缓道:“恐怕,我们现在再逃,已经逃不出穷奇的追捕。等穷奇发现六记斋空无一人,自然立马去追,我们几人的法力灵力皆不是穷奇的对手,再带着这家伙,逃不了多远。” “那现在怎么办?”陆瑾岚只是低头瞧着紧紧握着她的手的姜九,问话的是张柏。 “若是有人能阻拦穷奇一段时间,或许能逃出穷奇的围捕。”麖呦又道。 麖呦的话显然易见,无论谁留下了,等待的都不会好的结局。 空气中寂静了非常短暂的时刻,便见张柏立马道:“你们带着掌柜先走,我留下了拦着穷奇。” 而这时严松也目光坚定地打着手势,意思他也留下了。 “陆瑾岚”迟疑了一下,麖呦在一旁道:“若是再犹豫下去,我们一个都走不了。” “好了,陆姑娘,别犹豫了,赶紧带着掌柜走吧。” 374 春阳·苜蓿 就这样,张柏和严松留下了,而麖呦化身为白鹿,同“陆瑾岚”飞快地逃离。 很快,他们便飞离京城,但是他们到底要逃到哪里,“陆瑾岚”心里没有数,她只是同麖呦盲目奔着。 直到过了一个时辰,三个人早已跑到百里开外,麖呦的脚步放慢了下来,看着身旁那个一直将手伏在姜九的后背上,似是想给予他安慰,他的眼神有些冷,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同“陆瑾岚”道:“我们要去哪里,就算我能支撑,你的这具身体也撑不了太长时间吧。” 芸卿占据着陆瑾岚的身体,因为担忧着姜九的状况,所以着一路一直未曾将身体还给陆瑾岚,但是这一路狂奔,对于陆瑾岚来说还是太勉强了,她虽然仙身道骨,又修炼这些个时间,而芸卿的魂魄入了她的体内,也给她带来了一些灵力,但是相反,芸卿在陆瑾岚身体中,也消耗着她的灵力。 所以她现在面色上虽然敲不出来,可是她有些苍白的脸色,略微急促的呼吸都表示她快要到极限。 去哪?应该去哪?芸卿在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 麖呦也不急,盯着芸卿的脸,半晌才徐徐开口建议道:“若是你此刻随我去找师尊,他一定会保你和这家伙暂且平安无事。” 芸卿只是沉默,若是回天界,穷奇自然不敢追来,她不用提,从此以后便只能困在天界,只能做回曾经那个看似无忧无虑的巫鸾,而姜九呢,在自己的恳求下,他或许会无事,但是师尊不会救他。 而姜九,大概也不愿意重新回到天界吧,重新面对她的师尊。 她又抬头向下,云霭丛丛,只是隐隐约约瞧见山峦丛丛。 她转过头又问麖呦:“祝钰那家伙在哪呢?” 麖呦盯着芸卿如一汪深潭的双眸道:“也在西辽边界,但是,你别忘了,祝钰的法力虽然要高上一些,但他仍然不是穷奇的对手,而且那家伙……” 说到最后,麖呦鄙夷地笑了一下,又道:“我瞧着他也未尝会因为你和这家伙豁出命来拦着穷奇,他应该也会建议你,早些回天界才是最好的选择。” 芸卿沉默不语,麖呦说得没错,虽然在她的强烈请求下,祝钰或许会帮她,但是,他也并不是穷奇的对手,而且这般逃走,穷奇首先想到的也一定是他们会去求助祝钰,所以现在去找祝钰,并不是一个好的办法。 那么去哪?找红莲?她现在应该在东海,藏身在东海或许是一个好去处,可是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东海距离这里有数百公里,她和姜九不可能支撑着去哪里。 她迟疑着,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到姜九在麖呦的背上似乎动了一下,好像想支撑着坐起,陆瑾岚忙低头,凑到姜九的唇边,低声道:“小九,你想说什么。” 只见姜九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苜蓿。” 脑海中就像是有一道光,突然刺破了眼前的黑暗,对了,苜蓿山,怎么会没想到苜蓿山。 说起苜蓿山,芸卿并没有去过,可是她却知道,那里是姜九曾经将自己封印的一个地方,她还从那个真身是木鱼的唤做顾沉的身上得知的,她从那里知道了自己死后,姜九在苜蓿山的那些日子,又如何将他自己封印的那些事。 如今姜九自己提出来,显然这地方对姜九很重要,而且那在姜九身处苜蓿山的那段日子,许多人都去找姜九,但并没有找到,可见那地方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芸卿虽然没有去过苜蓿山,可却是知道苜蓿山所在何处,离这里到不是很远,那里丛林密密,倒是适合藏身。 “麖呦,我们去苜蓿山。”芸卿的手轻轻放到姜九的身上,然后抬起头同麖呦道。 麖呦只是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芸卿会去这个地方,他的脑海中又似乎隐约听过这个地方。但只是沉默一下,他冷冷道:“可以,但我不知道地方。” 芸卿飞快说了一个位置,麖呦听完之后,点点头,“也罢,反正这地方距离这里很近,就算我们找地方先暂且休息一下。希望那地方足够保险,让穷奇找不到我们。” 芸卿回道:“就去那里吧,反正现在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而且,我相信,既然是小九选择的地方,应该是最适合的地方。” 虽然是初春,可是从芸卿和麖呦驮着姜九飞入这片林子,还是感觉到深深的寒意,芸卿惧冷,用手搓了搓,然后又将手伏到姜九的身上,感觉到的仍是滚烫异常。 芸卿看到下面有条清澈的河流,便同麖呦道:“我们下去歇一歇吧。” 麖呦并未回话,但已然托着姜九向下飞去。三个人很快落到溪边,芸卿忙小心翼翼将姜九扶到树下,麖呦一晃身子便重新化为人形。 他抬眼看着芸卿将姜九扶到树下后,然后用手又探了姜九的额头,有些灼人。 “小九,小九,你能听得到我说话么。小九。”芸卿一连声地唤着。 姜九的身子终于晃了一下,似乎唔了一声,又似乎什么也没有说。 芸卿盯着姜九干裂的嘴唇瞧了几眼,此次出来的急,什么也未曾带在身上。 她又往四周看了看,倒是也没有看到什么大的树叶可以用来盛水。 正在迟疑只见,忽然见到一个囊袋落到她的怀里,是麖呦的酒囊,芸卿倒是见过几次。 他将酒囊扔到芸卿的怀中也不说话,索性也坐下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谢谢。”芸卿轻声道。 走到河边,她晃了晃酒囊,里面早就空了,她又用河中清澈的水将酒囊清洗了一下,才灌上一些水,重新走到姜九的身旁。 水一滴滴浸到姜九的唇上,又慢慢流入他的口中,很快他的唇不似刚刚那么干裂,但是他的体温仍是没有降下来。 芸卿喂了一会儿水,然后自己也就这那囊袋咕咚咕咚喝下一大口,又看向麖呦,他仍闭着眼,并没有要喝的意思。 芸卿又从怀中掏出一条锦帕,走到水边,浸湿了,贴到姜九的额上。 但这种办法,又怎么会起作用,姜九的身子仍是越来越滚烫。 375 春阳·入河 芸卿眼瞧着姜九的身子越来越烫,却无能为力,她一点点地擦拭,可是又湿又凉的毛巾浸在姜九的额上,只是一瞬就又变得滚烫。 芸卿望向麖呦,他一直都是闭目养神,似乎是察觉到芸卿的目光,他猛地睁开眼睛,直直地盯着芸卿,半晌,他才不冷不热道:“就算我渡他灵力,也救不了他。” 芸卿低头不语,她也是一时情急,哪里想得那么多,但麖呦说得话不错,现在给他灌输灵力,恐怕就如火上浇油,很有可能会适得其反。 芸卿瞧着面前昏迷不醒的姜九,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锦帕,回头又去瞧那清澈的河水,因不是涨水期间,所以河水并不深,甚至能看到河底的沙石和在河流间穿梭的鱼虾。 她迟疑了一下,似是做了什么决定,她抬起头,望向麖呦:“麖呦,帮我把小九放到这河水之中,先用河水帮他降温。” 麖呦听了,抬起头,讥诮道:“你确定?这河又不是天河,没有疗伤治病到底起效。” 天界有条天河,银光闪闪,非常漂亮,更重要的是天河水有疗伤治病的起效,但是天河边有天兵把手,没有得到许可,就算是上仙也不能轻易取得天河之水。 麖呦说罢,芸卿脸上却忽然有了欢喜之色,同麖呦道:“太好了,麖呦,你提醒我了,可以用天河水,天河水最是平和,又没有其他灵力同小九身体里灵力相冲,将小九泡到天河水中,一定有用。麖呦,你帮我个帮,我们先将小九放到这河水中给他降温,然后你帮我去取些天河水,用来就小九。” 麖呦的脸色霎时像是被冰冻住了一般,冷冷道:“天河有天兵把手,你又不是不知道。” 芸卿看了一眼姜九,然后站起身,走到麖呦面前,蹲下身子,双手握着麖呦的手,低低道:“麖呦,我知道那些天兵不是你对手,我求你帮帮我好么,你看小九这个样子,我不能让他就这样下去。” 两人的手叠到一起,芸卿的手潮潮凉凉的,麖呦的手却是温热,芸卿只是感觉到淡淡的温暖从他的手上传了过来,而麖呦只是低头瞧着握着自己的手,半晌,才闷闷道:“我放心不下你,万一穷奇追过来,你带着这家伙逃不掉的。” 原本芸卿是握着麖呦的手,可是不知何时却变成麖呦将芸卿的手包在自己的手中,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的力量,就像是不舍,又像是留恋。 芸卿故作轻松道:“放心吧,穷奇一时片刻找不到这里的。再说,你能去多长时间,你尽快赶回来不就是。退一万步讲,就算穷奇真的找来了,我也有办法,再怎么说我之前也是个小仙。” 芸卿说完,才把手从麖呦抽出来,在他的肩膀拍了拍,“麖呦,就算是报答当初我救你一命的恩情,你答应我好不好。” 麖呦听罢这话,脸上是起伏未定的神色,盯着芸卿瞧了一会儿,见她一脸热诚,眼中似有繁星,一下子就照进他的心里。 麖呦将芸卿的手打落,站起身,语气仍是冷,“这恩情,我不要用来救饕餮这家伙。” “行行行,不用就不用。就当我再欠一件事好了,四件事,等这些事了了,我一件件应承你。”芸卿也站起身,笑着同他说。 麖呦的脸色似是好一些,但仍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冷冷道:“走吧,把这家伙扔进水里。” 芸卿苦笑一声,没再说话,只是跟着麖呦后面,麖呦走到姜九身旁,撇了他一眼,然后不情愿地抓起他的胳膊将他背起,芸卿只得跟在旁边扶着。 待走到河边,麖呦寻了一处比较浅的地方,河水清澈,下面的鹅卵石光滑生辉,他只是看了一眼,遍将姜九往那河水中一丢。 “你!”芸卿想拦已经拦不住了,连忙跟着跳下去。 只见河水水面发出一声巨响,姜九落到水中后,仰面倒了下去,整个身子沉了下去,那河水已然高过姜九的头顶,他的身子似乎在河水中挣扎了一下,还咳了好几下。 芸卿这时已然即将姜九从河水中扶了起来,将他靠在自己身上,低声喃喃道:“小九,你没事儿吧。” 说着又连忙给他拍背,姜九又连着咳了好几声,脸色也变得惨白,芸卿只觉得心疼不已,也顾不得自己全身也早已湿漉漉,只是将他扶好,又提他将脸上的水擦拭干净。 而河岸上的麖呦看着芸卿这么细心呵护姜九,又将视线移到她的身上,虽然早春身上穿得还算厚实,但被浸湿后,全都贴到身上,麖呦只瞧了一眼,边转过身去,冷着脸道:“我走了。” 芸卿忙抬起头,“那行,你早去早回。” 麖呦顿了下,才又低声嘱咐道:“你若好了,就早些从那水里出来,把湿衣服弄干,你,陆瑾岚那丫头若是受冻感冒了,也是很麻烦。” “欸……阿嚏……知道了,你放心吧,注意安全。”芸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连忙收了,应声道。 麖呦听了,也没有回头,一跃到空中,身影便化身为白鹿,飞快地消失在空中。 芸卿这才忙又低头给姜九细细将脸擦拭干净,“小九,你到底怎么了。” 芸卿瞧着姜九紧闭的双眼忍不住低声喃喃,她又向四周瞧了一下,终于没忍住,在他的唇边印了一下。 他的脸似乎没有那么滚烫了,她的唇冷冷的,姜九的脸也是凉凉的,明明只是一下,芸卿却觉得自己的脸一下子腾的烧了起来。 而不知是不是察觉了,姜九突然喃喃道:“卿儿,卿儿。” 芸卿咬着嘴唇,木楞楞地盯着姜九,但姜九说了两声,也不再说了,仍是闭着双眼,嘴唇也紧闭。 “阿嚏——”芸卿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叹口气,重新将姜九扶好。然后飞快地起身走到岸上,搓了搓湿冷的手,然后将飞快地念动咒语,只见原本还湿漉漉的衣裳慢慢就干了。 终于她也感到一阵阵暖意,她这才低声道:“抱歉啊,小陆。” 身体里的陆瑾岚似乎是不愿意打扰她,并没有应答。 376 春阳·追逃 芸卿转过身,又盯着水里的姜九瞧了下,然后默念咒法,只见姜九原本湿哒哒黏在头上的头发全都干了,不过身体是没办法,她又走到岸边,嘴唇微动,再瞧时她的身子已然慢慢浮到半空中,又见她的整个身子倒悬在半空中,向让自己的衣衫不湿也只能这么做。 她飞快地又探试了姜九的体温,他身体的温度比起刚刚果然降下来一下,她似是很满意,然后又重新跳回到岸上。 折腾这么久,芸卿疲乏得很,她看了看周围,又闭上眼睛感受自己还剩多少法力,小陆这身体也就只能坐到这些了。 她又望了望仍在水中的姜九,然后喃喃:“小九,你一定要快些醒来啊。” 然后她从怀中掏出捆仙绳子,这绳子重新回到她手里之后,她并没有怎么用过,陆瑾岚虽然也用了几次,可是她法力有限,无论如何都不能把捆仙绳的最大功效发挥出来。 当然,现在芸卿,也做不到这些,不过,有些小法术倒是还可以用的。 只见芸卿用手抚摸着熟悉的捆仙绳,然后飞快地往空中一扔,紧接着飞快地默念术法,只见那捆仙绳先是变长边直,然后飞快地在空中旋转,每次旋转,都会有金丝细线在空中坠落交织,渐渐地那金线越来越密,就好像在空中洒下了一张巨大的蛛网。 随着这金丝蛛网越来越大,芸卿脸上也出现了莹莹的汗珠,果然这术法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勉强了,但是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了。 只见那金丝蛛网慢慢在空中张开之后,芸卿用手在空中做了一个结印,轻呵一声,“落!” 再瞧时,那金丝蛛网已然从半空中落下,紧紧密密地罩在姜九和她的这一片区域内,当然从她这里抬头看,只能看到若有似无的金丝线在半空中交织,不过要是从空中或者其他地方看,这地方仍是刚刚他们来之前的样子,河流汩汩而去,岸上绿草茵茵,而她和姜九则全然消失。 就在这时,一只兔子蹦蹦跳跳从远处而来,芸卿瞧了一眼,低头摸了摸空空荡荡的肚子,算了,还是等一等吧,在这里若是引火,恐怕就容易暴露。 而那只兔子只是蹦蹦跳跳,丝毫没有任何异样,只是当天跳入姜九的阵法之后,它的身子一闪,便消失了,转瞬之间他的身子又出现在远处河流对岸。 兔子似乎有些疑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跳过河流,它原地坐了一会儿,便又蹦蹦跳跳走了。 芸卿营造出的这术法,便是将这一片空间全然隐藏了起来,而误闯到这里的则会被推出这一片空间,但是以芸卿的灵力,并不能维持多长时间,只希望在那之前,麖呦能尽快赶回来吧。 她终于支撑不住,靠在刚刚姜九靠过的树,望了一眼安然无恙浸泡在河水之中的姜九,喃喃道:“小九,我睡一会儿啊。” 说完,她的头一歪,已然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 穷奇带着严松和张柏自然不能回宫中,不过他原本在宫外也有一处住所,还是之前祝钰尚在东南之时,周王赏赐给他的,不过他也懒得住,这房子也就空了起来。 那些灵乌听了他的指令早已带着严松和张柏回到了那院子,京城有些人虽然瞧见黑压压的一大片乌鸦飞过,中间又似乎有人的身影,甚至还有些人在那乌鸦飞过之后发现自己的身上竟然落下了血滴,但是这时大家躲还来不及,谁还敢往前凑,瞧个清楚呢。 等穷奇推门进入宅院,地上是严松和张柏,而那些灵乌全都落在地上和院中的树上,他一挥手,那些灵乌就化为一缕黑烟全都钻入了穷奇的袖中。 他上前踢了踢严松,又踢了踢张柏。 严松闭着眼,牙关紧锁,但还活着,而张柏,已然变成一只身体早已僵硬的猴子,一只胳膊被拽断,血也早已流干,伤口处早已变成深红色,不一会儿,便有几只苍蝇闻讯而来,嗡嗡地在他的身旁盘旋着。 他用脚踢了一下张柏,他在地上滚了几下仍是不动,而刚刚受惊飞起来的苍蝇又重新落了上去。 穷奇有些嫌恶地用脚踩了一下张柏,才确定他早已死透。 “哼,死得太便宜了。”穷奇嘟囔道。 说罢之后又将目光移向严松,用脚使劲踩到他的手上,不消片刻,似是听到骨头折断的声音,严松原本紧绷的身子颤了一下,又不动了。 “我让你这双手再也拿不起菜刀,你还真能忍,我且看看你能不能忍到饕餮那家伙来救你,你可一定要活得长一些,要不然我到饕餮那儿怎么同他交代。”穷奇嘴角带笑,可是这些话说出来,更让直直打冷颤。 严松本来毫无反应,可是听了这话突然睁开漆黑一片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本应看不见的穷奇,突然,他的喉头一动,嘴也跟着动了一下。 但转瞬,便被穷奇死死掐住了他的嘴,笑道:“怎么,你还想寻死?若是让你死,我就不会等到现在,你放心,我会让你生死不如的。” 说着便掐着严松的下颚将他掐了起来,然后往院中一棵树上一丢,随即从那树上便飞出无数条藤曼,将严松困得紧紧的,而似是为防止他咬舌自尽,那藤曼甚至从他的牙齿间穿过,而他的舌头被堵在藤曼的后面,就算他再怎么使劲,也不可能咬断藤曼或者咬断舌头了。 严松先是挣扎了几下,但很快他便不动了,他根本无力抗拒。 穷奇瞧着奄奄一息的严松,讥诮道:“你看你这样子,我还真怕你坚持不到饕餮那家伙来。我再最后问你一遍,若是你告诉我饕餮在哪里,我可以放了你,还能替你疗伤。再说,你跟着谁不是跟,我也可以让你跟着我,你也瞧见了,饕餮现在不过是一只丧家之犬,而我,你看,这天下马上就是我的了……” 说到这这儿,严松突然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眸就像是两把刀,狠狠地射向穷奇,而他的喉头涌动,又似是在说些什么。 穷奇看他不识抬举,冷笑道:“算了,你们这群人都跟饕餮一样,冥顽不灵,你不告诉我,我自然也有办法找到。” 说完,便见穷奇转过身,望着空中,猛然一挥袖子,刹那,无数只灵乌从他的袖中源源不断地飞出,冲破天际! 377 春阳·来袭 姜九一行人逃到苜蓿山,虽然离京城有些距离,可是并不算远,如果没有这大山密林遮蔽,又没有芸卿设下的术法做隐藏,要发现他们并不算难事。 可是现在也顾不上太多,当然来这之前,芸卿心里还有些侥幸,希望张柏和严松能够拦下穷奇,虽然这可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时,困乏无比的芸卿陷入了沉睡,甚至还坐起了梦,睡梦中,她似乎回到了天上,变会了当日的巫鸾,每日同麖呦和云鹤熙熙攘攘快乐非常,但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自己丢失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而有一天师傅唤他们过来,告诉他们如今凡间有一个妖股作祟,让他们一起下凡去捉妖,他们三人很快应了。 等他们到达凡间,没多久就见到了那妖怪,只见那妖怪十分可怕,全身长满了白色的长毛,他的身子像是一只羊,而他的脸上带着面具,瞧不出面貌,三人同那妖怪奋战,很快那妖怪的面具掉了,是一张陌生的脸,芸卿却有些熟悉,但说不出在哪看过他,而的双目通红,十分可怖,只是冲他们横冲直撞,没过上多久,三人便制服了那妖怪。 芸卿用捆仙绳将他捆得牢牢的,麖呦递过来一把刀,同芸卿说,把他的心挖出来吧,师尊说如果不把他的心挖出来,他还会作祟,芸卿顺从地举起了刀。 可是当她把刀插入那妖怪的心脏时,她却突然落下泪来,为什么会流泪呢?我认识他么? 而当刀刺入那妖怪的心脏时,原本躁狂不止的他突然安静下来,怔怔地盯着她,忽然喃喃道:“芸卿。” 芸卿却茫茫不知所措,只是盯着那妖怪看,只觉心痛…… 而在芸卿的布下的护网之下,只见芸卿坐在树下,头歪在树上,从眼角淌下一连串的泪,而她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语道:“是谁,你说谁?” 而这时它丝毫没有注意到从空中掠过数十只灵乌盘旋着飞过空中,那灵乌飞过之后,一切丝毫又安静如常,只有坐在树下的芸卿仍然陷入梦魇之中。 而河水中姜九,仍紧闭着双目,河水在他的身旁冲过,发出涓涓之声,他的手沉在水中,一只小鱼忽然撞了过去,而他的手也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动。 忽然,头顶芸卿设下的金丝细网突然震了一下,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撞了上来。 是一只灵乌,刚刚离开的灵乌不知为何又去了复返,数十只灵乌在空中盘旋,还有几只灵乌从高空中向下俯冲而来,灵乌落到金丝细网上,并没有坠到地上,而是被高高弹起。 那些灵乌被弹起之后,似乎觉察到这里的异样,再一次,俯冲而落,一只又一只,直冲而来。 此时若是有人在空中瞧见这些,一定会惊诧万分,数十只黑色的乌鸦朝着一片山林河流俯冲而去,而那些乌鸦在就要坠落到地上的时候却突然又直直地弹起,如此循环往复,十分诡异。 而随着灵乌一次次地撞击,芸卿设下的金丝网也变得越来越稀薄,每次灵乌俯冲而下,再被弹起,都会比上一次坠得更低,而弹起的越慢。 灵乌还发出一声声的嘶鸣之声,传入耳朵,就像是谁用尖锐的刀一点点地刺破你的耳膜。 但就算如此,芸卿仍是没有醒,她陷入梦魇之中,全身都再抖动,而她的脸颊上不停地淌下泪。 她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和姜九陷入了怎样的困境之中。 而灵乌仍在不知疲倦地一次又一次地撞击,或许是因为芸卿设下的金丝网在数次的撞击之中变得稀薄,让那些灵乌更是确定自己想要追寻的人就在这里。 有好几次,有几只灵乌甚至都差点冲破那金丝网,尖尖喙用力地撕扯着金丝网,原本层层密密的金丝网就在这一次次的冲撞之中,空隙越来越大,眼看着姜九和芸卿就要暴露在这些灵乌的追捕之中。 “芸卿姑娘,芸卿姑娘,你快醒醒,不好了,穷奇的那些乌鸦追过来了,快起来了,再不逃就晚了。” 虽然芸卿还在沉睡,可是陆瑾岚的魂魄却被这动静惊醒了,原本因为芸卿做这些事,让她也跟着疲乏不堪,可是她毕竟没有陷入梦魇,当她看见面前的景象之后,急忙去唤陷入梦魇之中的芸卿,可是不管她怎么叫,芸卿都不醒。 陆瑾岚着急万分,可又无能为力,可是没有芸卿,她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支配这身体,如今只能眼睁睁瞧着一点点被灵乌冲破的金丝网,甚至有几只灵乌的半个身子都卡在金丝网上,而后面的灵乌仍此起彼伏一次次冲撞着。 陆瑾岚又看了看仍在河水中紧闭双目的姜九,想唤掌柜,可是她的声音根本就冲不破这具身体。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灵乌冲进包围么? 该怎么办? 而这时,便随着几声嘶鸣声,有两三只灵乌终于冲破芸卿的金丝网,滚落在地上,而金丝网被撕裂开一个大洞,刚刚还一个劲大面积横冲直撞的灵乌,一看金丝网上出现了大洞,全都拥着朝那洞里飞入。 陆瑾岚已然看到那些冲来的灵乌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然后飞快地跃起,在低空中盘旋了两圈,显然首先注意到的便是在树下的芸卿(陆瑾岚)。 有两三只灵乌已然向她袭来,尖锐的喙,长长的尖爪,向她而来! “啊!”陆瑾岚忍不住叫出声来,可是声音仍然只在她的身体中回荡,而芸卿的眼皮只是抖了几下,却依旧没有张开。 谁料那些灵乌在即将抓住芸卿(陆瑾岚)的时候,却突然坠落到地上,而灵乌的背上全都扎着锋利的光刃。 是姜九! 陆瑾岚忙看向河里,果然是掌柜,原本在合理坐着的姜九不知何时已然站了起来,只是身子却没有挺直,一直手捂着自己的胸口,一只手伸向前方,而这只手里是一把光刃。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灵乌,又看了一眼仍在昏睡中的芸卿,脸上是痛苦而坚毅的表情。 他飞快地挥动右手,而从他的手中霎时飞出无数只光刃射向那些灵乌,转瞬,那些灵乌便一一落地,只是挣扎。 378 春阳·苏醒 钻入金丝网的灵乌全都被姜九一一射杀,而金丝网外的灵乌却因为那网洞并不算太大,所以并未觉察这里面的异常,仍是前赴后继地往洞里钻。 也因此,这些灵乌尽数都被姜九杀死。当姜九一步步从哪河水中挪着步伐走向岸上,他抬起头,看着面前一地的灵乌,扑打着翅膀,挣扎一番最终化为一缕黑烟,消失不见。 姜九又抬起头望向空中,寂静的天空只有白云和太阳,阳光撒了下来,是一片宁静与祥和。 姜九全身仍是湿漉漉的,而他的脸苍白,嘴唇发抖,一步步向芸卿的方向走来。 “掌柜。”陆瑾岚明知道她的声音姜九听不见,可是仍忍不住唤出声来。 但岂料这时,只见姜九的身子摇摇晃晃,嘴唇喃喃而动:“芸卿。”声音刚落,便见他的身子轰然倒在地上! “掌柜!掌柜!”陆瑾岚疾呼道,明知道姜九不可能听到,可是此刻却没有别得办法。 她的心情也跟着直上直下,此刻她不知姜九会怎样,恨不得自己赶紧飞奔到姜九的身旁,将他扶起。 但,此刻—— “芸卿,芸卿,你能听见我说话么,你赶紧醒来吧,姜九刚刚醒了,他救了我们,可是刚刚他又昏过去了,如果你能听见我说话就赶紧起来去看看他吧,你不是担心他,你……”陆瑾岚别无办法只得低声喃喃去唤陷入梦魇之中的芸卿。 或许是因为刚刚他说姜九醒来起的作用,又或者是因为这一场梦终于结束了,还或者是因为刚刚了陆瑾岚用尽全身气力,虽然没有重新支配这具身体,却见陆瑾岚的身体摇晃了几下,“啪”地一声倒在地上。 芸卿在地上晃了一下,然后徐徐张开了眼睛,她的脸颊上还有泪痕,她的脸上有几分迷茫,就好像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陆瑾岚见芸卿醒了,又惊又喜道:“芸卿姑娘,芸卿给姑娘,快去,快去瞧瞧掌柜,他刚刚——” 陆瑾岚的话还没说完,芸卿一个激灵便做了起来,一转头看见了摔倒在地上的姜九,一抬头又看见裂开口子的金丝网,立马明白刚刚发生了意外。 陆瑾岚飞快地将刚刚发生了一切告诉芸卿,而这时芸卿已然将姜九扶起,她将人扶到树下,低声喃喃道:“小九,小九,你听得到我说话么。” 芸卿用手摸了摸姜九的脑袋,又摸了摸他的手,他的体温比起刚刚已经降了不少,而他双目紧闭,嘴唇发抖。 芸卿又摸了摸他湿漉漉的衣衫,忙低头喃喃,很快便见姜九的衣衫慢慢干燥起来,她仍低声唤道:“小九,小九,你醒了是么。” 只见姜九的眼皮终于抬了抬,然后缓缓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卿儿。” 这一声卿儿,令芸卿惊喜不已,忙抱着姜九,高兴道:“太好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小九,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 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芸卿没有说出口,话卡在喉咙中,双眼通红,泪在眼圈打转,终是没有落下来。 姜九吃力道:“我没事儿。你还好么?” 芸卿点点头,飞快道:“我没事儿,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么。” “刚刚——”姜九又道。 “我知道,都怪我,没想到一不留神就睡过去了,差点误了大事,还好你醒了,要不然真就糟糕了,刚刚发生的事,小陆都告诉我了。”芸卿又紧接着道。 说完这话,芸卿才意识到刚刚给姜九试温度,替他把衣服弄干,好像两人靠的太近了。 毕竟陆瑾岚还在呢。虽然她非常懂得装聋作哑。芸卿想到这儿,有些尴尬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笑了笑。 姜九盯着芸卿,手本想抬起却又放下,轻声问道:“为什么会来这里。其他人呢?” 芸卿叹口气,这才将姜九在六记斋昏倒之后发生的事告诉了姜九,提到张柏和严松一脸的担忧,只道:“也不知道他们二人现如今如何,有没有从穷奇那逃出来。” 姜九沉默了一下,才道:“依照穷奇的性子,恐怕凶多吉少,但是也有可能不会杀了他们,毕竟我们逃走了,那他们来要挟我们是最快的方式。” “那……”芸卿迟疑了一下,才问道:“如果穷奇真的这么做的话,你,你会回去么?” 姜九这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脸色似乎有苦痛之色,默然答道:“不会。张柏和严松既然选择留下,想来早已做了打算。更何况,如果我现在回去,也救不了他们二人。穷奇之所以会拿张柏和严松来要挟我,是因为不知道我现在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 芸卿看姜九的拳头握的紧紧,明明很不甘心,可是表面上,却只能装作无事。 “小九,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是因为噬心蛊发作,还是因为体内的那家伙作祟?”芸卿忍不住问道。 姜九抬起头,眼睛里似乎有一潭深水,却又像是有一团火焰,他松开握紧的拳头,然后握在了芸卿的手,笑了一下,道:“我没事儿,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可……”芸卿想问却没有问出口。 倒是姜九抬起头,看了看被灵乌撕裂的金丝网,道:“走吧,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你的法力都消耗得差不多吧,所以这金丝网才会被那些灵乌一冲就破,苜蓿山有其他的藏身之地,那地方,对我疗伤有益,我们现在就走。” 姜九说着支撑着站起来,芸卿也连忙站起,道:“可是麖呦还没有回来,我让他替我去取天河水了,我想对你总会有点作用。” 姜九沉吟了一下,才道:“给他留个信吧,苜蓿山不大,他应该能找来。” 这地方灵乌能来第一次,就能来第二次,确实不能久待,她只得点点头,“那行,我给麖呦留个信。我们去哪?” “从这向西翻过这座山,在山脚下有座庙,让他去那儿找我们吧。”姜九又道。 芸卿这才走到树下,找了个树枝,洋洋洒洒地在树上画了几下,是些不认识的文字,而那些文字闪了一闪,便不见了。 她做完这些,又仰起头,从空中的金丝网朗声道:“收!” 那金丝网便一下子消失不见,再瞧时她手里已然是那条熟悉的捆仙绳。 “走吧。”芸卿将捆仙绳收回怀里,然后同姜九道。 379 春阳·旧寺 姜九说得这寺院并没有多大,从外面瞧都有些残破,不过这倒也正常,毕竟在这深山野林,有这么一间寺庙,都有些奇怪。 姜九一边走,一边说着这寺院的由来,原本不过一富家老爷为其小儿子祈福,特意请某位高人看的位置,所以才选了这个地方,建了间不大的寺庙,又请了高僧,每年还要添上许多香油钱,而说来奇怪,自从有了那间寺院,那富人家果然诸事顺遂,家业越来越大,原本多病多灾的小儿子也身体康健,不过等那富人死后,这香油钱也就断了,那富人家没多久也跟着落魄了,这寺院自然而然也就慢慢也就被人遗忘了。 不过或许是因为之前富人在世的时候,对这寺院确实很大方,而且他人很好,每年都会收留不少无家可归的孤儿,就安置在这寺院之内,再加上因为富人出资建完这寺院之后,附近的相邻听说富人家建的这间寺院很灵验,所以寺院虽然偏远,可是仍然有许多人不远千里前去请愿,有一些也应了愿,如此三番,这寺院还是有些名声。 之前姜九来的时候,恰好是那富人死了没多久,刚断了每年的香油钱,寺院的那些和尚经常提起这些事,连带着虚弘也跟着日日在姜九面前谈及这些个事,他倒是记得清楚。 芸卿听罢后,问道:“你说这寺院真的灵验么?这寺院一建,那富人的儿子果然病就好了?” 姜九看着面前残破的寺院,寺院上,“元吉寺”的匾牌早已被风雨侵蚀地看不清看不清面貌,而石阶上也是一块又一块的破损,远处,则能看到地上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枯黄的落叶,看起来,好像这间寺院早就没人的样子。 姜九轻笑一声,道:“你相信?” 芸卿哑然失笑,若是陆瑾岚问这话倒是自热,可是她问这话,自然就—— 姜九反问之后又徐徐说道:“应该是那富人的福运,只是他不自知而已,所以等他死了,他的家和这间寺院也就慢慢败落了。” 姜九在的时候,因那富人留给寺院的积蓄还有许多,再加上附近乡民还相信这寺院的灵验,那时这寺院倒还是安静而顺利地矗立在这里。 只是现在? 两个人走进寺院,果然抬头望去,整个院落都有一种年久失修的感觉,地上不知多久没有清扫过了,落叶绿绿黄黄,厚厚浅浅,院中的几棵香樟和桐树倒是长得茂密,,只是树杈之间许多蛛网,迎着阳光萦绕。 而院中的大寺,木门敞开,里面的佛像也是黯黯沉沉的,不知落了多厚的尘土。 两人刚向进去瞧个究竟,突然从一旁的侧门钻出来一个人,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佝偻着身子,身上的僧袍又破又旧,还落满了补丁,那些补丁明显补的不相称,虽然补过了,可有些地方还是开了口子。 他似乎没有注意倒姜九和陆瑾岚两人,只是弓着身子,托着一个破碗,里面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往前走去。 芸卿看了一眼姜九,然后高声笑道:“这位老人家,这寺院……” 可是那人却像是没有听到芸卿的话一样,仍是是往前走去。 “哎,你……”芸卿眉头一皱。 倒是一旁的姜九将目光从那老头身上移了回来,同芸卿道:“他应该是聋子,听不到声音。而且他的眼睛应该也有问题。” 芸卿注意倒那老头虽然轻门熟路,可是好几下他走着走着就趔趄了一下,脚底的石头树枝也似像是注意不到。 而他走到门口,显然是一手摸着门框,一手托着碗,颤颤巍巍地走了进去。 “那我们……”芸卿迟疑道。 “没关系,反正我们要去的也不是这里。”姜九淡淡道。 “啊?”芸卿诧异道。 “不过想来看看,能不能遇到老友罢了,他应该不在了。”姜九盯着那远处那老人将那碗放到供桌,然后跪倒地上的看不出颜色的蒲团,又不知从哪里摸到了木鱼,轻轻地瞧着。 “难道的是虚弘和顾沉么?”芸卿脱口而处。 这次倒是姜九有些发愣,“怎么,你知道?” 芸卿闭上眼睛,似乎想起在那漫天大雪之中,一个俊秀的少年,出现在六记斋的门口,一见她,便道:“你不是人。” 回忆只是一闪而过,说到底她并没有见过虚弘,不过想来依姜九的性子,能和他成为朋友的,便就真的是朋友。 “嗯,之前你不再的时候,六记斋来过一个客人,他说他叫顾沉,说是虚弘临终前有事嘱托他来一趟,那时候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这些日子又发生了这么多个变故,等然后你回来的时候,我也忘了这件事。”芸卿有些歉意地解释道。 姜九的脸色仍是沉沉,盯着那寺院,耳边是一下又一下沉沉的木鱼声,确实看不出悲喜,半晌才转过头,面色仍是沉静,“虚弘死了?算起来,也该到时间了。顾沉?是那个只一直陪在他身旁的那只木鱼吧?怎么他说什么了。” 芸卿沉默了一下,才回忆道:“顾沉说,虚弘临终前,似是感觉你身上的封印有变数,所以才特意让顾沉来提醒你。还有,” 芸卿停了下,才接着道:“他把你在这儿的事,都告诉我了,虽然,不那么详细。” 是,从旁观人所瞧所说,自然将那痛苦淡化了许多,可是芸卿想及当初从顾沉口中得知这些的时候,仍是忍不住心中一痛。 姜九沉默了一下,才道:“因果自得罢了,都是我们咎由自取。” 明明他语气清淡,可是不知为何,芸卿却听得鼻头一酸,半晌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姜九已然转了话题,道:“既然如此,我们去找找顾沉那家伙吧。” 芸卿点点头。 这时木鱼声已经停了,再看时那老和尚已然又摸索着出来了,他似乎察觉到院中的陌生来客,呀呀了两声,对着两人的方向,却不在说些什么。 事实上,芸卿花了很大力气,也没同那老和尚解释清楚,而那老和尚似乎也没兴趣听他们说这些,只是随便对着院中的几个屋子指了指,然后又摆摆手。 芸卿大概弄明白他的意思,是说这寺院他们随便住,可是没有吃的,需要他们自己想办法。 芸卿连忙道谢,虽然他们也并不打算在这院子住下。 380 春阳·离开 这间寺院并不大,不大一会儿,他们便将前前后后转了个遍,但是并没有找到顾沉,不知道他是不在,还是一直没有回来。 姜九倒是没有多少失落的神色,只道:“算了,也是天意。” 两个人并没有逗留多长时间,姜九让芸卿休息一会儿,说给她找点吃得,芸卿有些担心,姜九笑了,“芸卿,你就这么放不下心?别担心,我一会儿就回来。” 芸卿只得讪讪地应了,待姜九走了,芸卿才低头喃喃:“小陆,刚刚谢谢你了。” 刚刚姜九将灵乌打死之后,昏倒在她面前,可是自己却陷入梦魇,对面前发生的这些全然不知。 身体里的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才轻轻问道:“那时候,你没事儿吧?” 姜九那时候自然注意不到芸卿的异常,只当她是太累体力不支睡过去而已。 芸卿也迟疑了一下,才摇摇头,笑道:“没事儿,就是做了一个噩梦,不都是说梦同现实是相反的,一定会没事的。” 说完之后,又歉意道:“没想到把你卷到这里,小陆,抱歉,我不知该说什么,我也不知今后会发生什么,我……” 话说到一半,芸卿不知该如何讲下去,一切都是未知,甚至连明天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又该如何说。 但是,芸卿深吸一口气才接着道:“我只希望这一切都能画上一个休止符,不管是小九,你,或者我,麖呦,祝钰,我们都能回到应该在的位置。” “我希望,你和掌柜,一定要好好的。”身体里的陆瑾岚低低道。 芸卿鼻头一酸,哽咽道:“小陆,你怎么这么傻。” 这么傻,不计后果,想要成全他人,可是就算我们都付出全力,我们想要的,就一定能实现么。 芸卿刚想再说话,姜九已经回来了,他手里拎了一只野兔,还有一些野果之类。 他看了一眼眼睛有些红的芸卿,皱眉,“怎么了?” 芸卿吸了吸鼻子,道:“没事儿,刚来了一阵风,迷了眼睛。” 她盯着那兔子,不自觉肚子也跟着咕噜咕噜叫了起来,这一声分外吸引人,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跟着哈哈一笑。 两个人将野果分给了刚刚见到的那老和尚,便绕到寺院后面,将兔子烤了,好在寺院中有井,有锅,厨内只有些丑陋的已经发霉的红薯,并没有米,两个人只是用那锅烧了些开水,同烤好的兔子一起吃了,或许是饿了,又或许这兔子是姜九烤得,芸卿觉得那兔子异常美味。 结果倒是她吃得多些。 姜九大多数时候,只是盯着她吃,明明相貌不一样了,可是分明还能看出曾经的样子。 待两人吃完,姜九才同她道:“走吧,我说的那地方,在后面。” 芸卿见他目光如沉水,但不知为何,她觉得他眼睛颜色似乎有变化,但一闪而过,又是自己熟悉的那颜色,她脱口而出,“你没事儿吧。” 姜九脚步停了下,悄无声息地转过头,若无其事道:“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 芸卿跟在他背后,连连叹道:“要不是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至少也能帮得上忙,小九,你说为什么会这么难。” 这么难,我再见到你,这么难,你我变成如今这个样子,这么难,注定没有结局。 姜九的身体突然停了下来,他装过身,盯着芸卿道:“我很高兴,你能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无论是以何种样子。” 说完也不等芸卿回话,便又转头向前走了。 芸卿心里却更像剪不断理还乱的线团,有些话,注定是说不出口啊。 姜九带他来的地方是后山的一个山洞,坐落在半山腰上,来的时候,两个人自然是飞了上来。 芸卿在那洞里转了一圈,却并没有瞧出那山洞有什么特别之处,这里真的对他疗伤有益? 但还没等她多想,姜九转过身,淡淡道:“好了,地方你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了。” “啊?”芸卿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姜九又道:“我一个人在这儿就行了,你留在寺里,等麖呦。” 姜九说得也对,可是芸卿仍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那这里,真的能帮你疗伤?”芸卿将视线投向洞中,只见洞里只有张石床,上面潦草地谱写稻草,显然已经干了许多年了,初次之外,别无一物。 唯一特别的是洞里的那面墙,光滑十分,上面似乎还残存着些许刻痕,细看时,似乎能看出是个人形,但是不知为何被毁坏了。 姜九只道:“就是这里,这里的山石不一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当初我……封印自己的时候,只有在这里,能够忍受下来。这次也一样,你不用担心。” 这山石不一般,芸卿见姜九说得一本正经,来不及多想,便又同芸卿道:“再说,等麖呦取来天河水,也能帮上忙,不过,有了天河水,总要有浴桶,你帮我看看,那寺庙可有?” 一听这个,芸卿忙道:“也是,我去看看,要不然还得想办法。那你什么时候下去?” “我不下去。等麖呦来了,你再来找我。”姜九淡淡道。 “可是…… 芸卿迟疑道。 “芸卿,你安心在下面等我,我会重新便会你熟悉的那个小九的。别担心。”姜九又道。 别担心,这一句话不知提了几次,可是他越是说让自己别担心,可不止为什么,芸卿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半晌,芸卿只得妥协道:“这样吧,我每天来一趟,你总要吃东西吧,我先下去等麖呦,顺便去找一个浴桶给你背备着,唔,我回去找些被褥送来,然后麖呦回来之前这段日子,每天日落我再来一趟,给你送些吃得好了。” 姜九沉默下,才道:“行。” 说完之后,他又对芸卿道:“你回去吧。” “哦。”芸卿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冷,又看他脸色不佳,知道或许他体内那家伙又开始作祟。 “我……”芸卿想说留这里,可是最终还是说不出口 “卿儿。”伴随着姜九的一声轻唤,一个温暖的怀抱袭来,抱了许久,姜九的声音才在她耳边低低响起,“我会努力的。” 381 春阳·忍耐 等芸卿从这山洞下去,姜九就站在山洞门口,眼睁睁瞧着她的身影飞下山,然后消失在林子中,他的目光留恋了许久,才会过身,就那么立在山洞的墙壁上,闭着眼,一动也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姜九猛然睁开眼睛,再瞧时他双目通红,原本沉静的脸却有了狰狞的神色,他右手手捂着胸口,身体已然贴着墙壁跌坐在地上。 他突然转过脸,看向洞口,然后缓缓伸出左手,用力一挥,然后只见原本空旷的洞口像是蒙上了一层水幕,作罢这些后,他抬起的手猛然一垂。 这时再看姜九,就好像一只发狂的猛兽,双手先是捂着胸口,双目红得像是染了血一样,他咬着牙关,但是仍从喉咙底发出痛苦的低吟声,他的双腿先是直直放在地上,可是慢慢又蜷在一起,全身都缩成一团,就好像在忍耐什么,突然他猛然抬起手臂,然后狠狠一咬,血就顺着牙关流淌了下来,但纵然是这样,从他喉咙中那痛苦的嘶吼声仍是难以压抑。 …… 正在丛林中埋头走着的芸卿,突然停下来。 远处的山林惊起一群鸟,她情不自禁回头去看,自然只能看到层层密林,远处姜九所在的那座山,只能模模糊糊瞧见,自然也是看不清的。 但是她也说不出为什么自己要往那里看,刚刚那声音,应该是这山林中猛兽的声音吧,芸卿告诉自己,她盯着远处的高山看了一会儿,才重新回头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低头同陆瑾岚说话,“我知道小九一定故意驱开我的,他一定忍耐的很痛苦吧,我看得出来,可是我却不能说,就像我也不能把同麖呦说过的那些话告诉他一样,我这个样子,一定很讨厌吧。” “芸卿姑娘……”身体里陆瑾岚只是低低唤了一声,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当初的一头热血,当初的执拗和坚持,到了此刻,却没有办法让自己再理直气壮说下去。 “嘻,算了,我不该说这些的,走吧,先去帮小九把东西凑齐。呃,对了,你要不要出来,这些天你是不是闷坏了。我先在这附近转上一圈,要是没什么事,不,还是等麖呦那小子回来吧,等他回来看着我也放心点,到时候再让你出来,你看成不。”芸卿低头喃喃道,努力不再去想在她身后的姜九。 “唔,等麖呦回来再说吧。毕竟万一遇到什么事,我怕我做不好。”陆瑾岚低低道。 芸卿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边走边看,这一片山林,除了刚刚那寺庙,好像并没有别的人烟,不过刚刚听姜九的意思,这一片虽然没有人家,可是从这面山坡下去,应该是有人家的,再远些便是宁城,城并不算大,便是当初那富人所在的地方。 芸卿一边走一边想,若是这寺院没有浴桶,真不行就往山下跑一趟,还得解决吃得问题,还得寻上几床床褥。 而最后的结果是,这寺院虽破,但还是些闲置的床褥,虽然芸卿费了很大劲才将自己的意图表达清楚,那老和尚抱来两床床褥,都打着补丁,还泛着潮气,有些地方还有破洞,芸卿叹口气,不过有至少比没有强。 她将床褥索性就搭在寺庙的院落中,这时候,早就过了午时,太阳也没了温度,但还是要晒一晒。 吃饭上她倒是有些作难,一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二来,这里也没有米,倒是可以像刚刚姜九那样去捉些野味或者下河补些鱼虾,但是她的厨艺,实在是,拿不出手。 芸卿为难之时,陆瑾岚低声道:“我可以做的。” 芸卿哑然失笑,倒是忘了,她是不行,可是陆瑾岚却是个好厨娘。 就这样,芸卿在寺院中寻了口不用的铁锅,又去合理捉了两条鱼,几十只小虾,在河边架了火,然后将陆瑾岚回到这具身体里,煮了鱼虾汤。 本想捉只野猪,但芸卿最终还是退缩了,算了,今日暂且就这样吧。 煮好的鱼汤不知那老和尚吃不吃荤腥,也不敢拿给他吃,幸好陆瑾岚在林子里翻到一些野菜和青笋,给拿老和尚送了过去,毕竟刚见他时,他端着碗,想来平日里自己也做饭的,所以送去些菜,也算心意,若是今后有机会,去多买些米粮再送来。 炖好了鱼汤,芸卿便去收被子,虽然被子摸着潮潮的,可是不似刚刚那样好像能掐出水来,等明天再晒两床,再把这床替换下来。 眼瞧着太阳西斜,芸卿菜将被子往自己的肩头一搭,然后端着鱼汤便去找姜九了。 可是等她费劲从山下飞到半山腰,倒了姜九呆的洞穴前,她有些发愣。 洞穴外有一层厚厚的像是水帘一样的东西,她用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就像被水浪打到身上的那种感觉。 显然是姜九设了结界,可是为什么要设结界呢。 芸卿将那锅鱼汤放到地上,然后在洞穴外大声喊姜九。 “小九,小九,我给你送些鱼汤,还有床被子,你的伤怎么样了?你先把这结界去了,我进去看看你。” 里面许久没有人应答。 芸卿又唤了好几声,可是只听到面前这水帘潺潺的水声,还有一丁点说不清的声音。 芸卿心里咯噔一声,忙又大声喊道:“小九,你没事儿吧,你要是再不把这结界去了,我就闯进去了!” 这一次,又过了许久,放听到姜九有些沙哑的声音,“我没事儿,你回去吧。” 芸卿听到他的声音有些奇怪,更是担忧,“小九,你让我进去,你不想让我呆在这儿,我把鱼汤和被子放下就走。” 又是许久没有应答。 芸卿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很慢,低头看鱼汤,鱼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蹲下身,把鱼汤往旁边放了放,又把被子也放到角落,这才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小九,我这就进去了。” 可是这次没过多长时间,便听到哗哗的两声水声,再瞧时,姜九已经从那水帘内探出身子,他的样子有些狼狈,或许是这水帘,他全身湿漉漉的,他的脸有些苍白,可是脸颊却又一丝说不出的红晕。 他的眼,说不来,就像是熬了夜,冲了血。 “你……你没事儿吧。”芸卿结结巴巴问道。 382 春阳·魔化 显然这一幕有些吓坏了芸卿,她盯着狼狈不堪的姜九,不知他到底做些什么,这一帘之隔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九盯着芸卿,眼睛里是说不出的意味,他并没有离开水帘,也没有将这封印给解了,只是盯着芸卿半天,才又压着嗓子道:“你回去吧,我不饿。” 姜九的脸上全都是水,头发也黏在身上,可是他就是不管也不顾,芸卿看着他嘴角,不知为何觉得那里好像有血。 “你,你不要紧吧。我进去,把鱼汤和被褥放下就走,你让我进去吧。”芸卿勉强让自己的心冷静下来,安慰自己姜九只是在疗伤。 但姜九却仍并没有应,而是坚持道:“我不需要。” 语气有些冷,芸卿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姜九,冷地让人感觉陌生。 姜九见芸卿默然不语,可是也不离去,只是盯着姜九,眼圈都有些泛红,他又沉默了许久,轻轻咳嗽了一声,才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冷,“卿儿,你先回去吧,这些我真不需要,我,我现在正尽全力对抗那个家伙,一刻也不能耽搁,你先回去。等明天,不等后天日落时你再来看我。那时候,说不定一切都发生变化,麖呦那时或许也回来了,我就不用担心了。” 这几句话,姜九说得很真挚,芸卿无法拒绝,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变得有些小家子气。她吸了吸鼻子,嘴角扬起一丝笑,“没有问题吧?” “没有问题的,你放心。”姜九肯定道。 “好,那我等后天再来。”芸卿用力笑着回道。 “唔。回去吧。”姜九应道,说完也不再看芸卿,身子已然缩回了那水帘之后。 芸卿则盯着那水帘许久,才转过身,盯着放在一旁的被褥,或许是因为吸了日落后的寒气,又湿冷起来,而那一锅鱼汤表面早已结了薄薄的一层,没有一点热气。 芸卿先将被褥重新搭到身上,然后端起那锅鱼汤,喃喃道:“我们走吧。” 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仍汩汩流动不停的水帘,自然是听不到里面一点动静,她默然无声地转回头,呆呆地从这半山腰跳下。 或许是因为心神不宁,落到地上的芸卿不知怎么被地上的石块拌了一下,手里的那锅鱼汤就呼呼啦啦地撒了大半锅,白色的鱼汤在地上淌着,几条小鱼骨肉分离着在地上照耀。 芸卿呆坐在地上,突然就哽咽了,“对不起,小陆,我把你的汤给撒了,对不起,对不起……” 一连声的道歉,就像是突然有个口子被撕开,所有的情绪全都失控。 “我这是怎么了,明明大家都好好的,我怎么会这样……”芸卿仍喃喃道。 “芸卿姑娘……” “一定会没事儿的……” 身体里的陆瑾岚迟疑了许久,却不知怎么安慰。 “没事儿,没事儿,我们回去吧,等后天我们再来,一切就都好了。”芸卿踉跄着站起来,然后将被鱼汤弄脏的被褥重新搭到自己身上,然后端着仅剩一点的那锅鱼汤失魂落魄地往往回走。 而这时,拒绝芸卿之后的姜九,从水帘外缩回洞里之后,像是耗光了全身的力气,瘫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而再瞧他全身,全都是一道道的划痕,划痕之下能看到丝丝的伤痕和血迹。 他大口喘着气,全身都湿的,但这湿显然不是刚刚被那水帘淋湿的,而像是从他的身体里涌出的,所以他全身虽湿,但他的嘴唇却十分干裂。 他闭着眼睛,就那么躺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之间,他原本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刚刚同芸卿见面时还如一汪深水的眼眸,此时却像是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而原本还平静的脸又开始狰狞了起来,他的双臂原本是放在身体两侧,可是这时,拳头不知何时攥的紧紧的,然后慢慢移到胸口,猛捶打了几下,又猛捶打了几下,就好像那里有说什么东西想要破蛹而出。 从他的喉咙底部发出一声又一声痛苦的吼声,而他全身也弓着缩成一团,然后伴随着几次痛苦低抽搐,他的身体竟悄然发生着变化,四肢长出毛发,初见以为是他又变回真身,可是再见时却发现这次的变化却与之前数次都不一样。 刚开始确实是变回了人头羊身的饕餮,可是渐渐地他的身体仍然在发生变化,原本雪白的毛发,慢慢在变黑,不消片刻,他全身点点毛发都变黑了,就像是一只庞大的黑羊,他的脸倒还是人形,可是他的脸却不像之前变成饕餮那时,一张坚毅平静的脸,此时他的脸上,肌肉都在抖动,眼睛仍是通红的可怕,而他的口中压抑着,就像是火山爆发般的痛苦。 而他的身体并没有就此停止变化,只见他全身的毛发本来是柔软轻盈,可是这时却一点点变得坚硬,就像是一根根钢针。 而他的手和脚全都是变成羊蹄,原本是跪倒在地上,可是随着身上的“钢针”也越来越多,他早已四肢站立,头却抬着,但口中的痛吟却并没有停止,而是由压抑变成无可奈何的释放。 发生这些变化之时,姜九只觉得头痛欲裂,明明这些变化全都发生在他的身上,可是一切却都不由他控制,他所能感受到的便是痛苦,无边无尽的痛苦。 但这痛苦,却又不是他身体里的那家伙带给他的,相反,从这些痛苦开始,身体里的那家伙就像是被吞噬了一般,竟然没有叫嚣着让他把身体让出来,让他和他一起坠落到地狱的深渊,而噬心蛊的毒,或许是因为芸卿的药起了作用,噬心蛊虫好像在他的心间老老实实地冬眠,一次也没有露头。 那么,这些痛苦,到底因何而来,又将自己带到何方。 成魔?这两个字突然就这么闯入,难道这就是那天阎憩所讲得成魔么?难道自己会这样一点点坠入成魔的深渊么?那么成魔之后呢,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芸卿呢? 一想到芸卿二字,姜九又觉得自己的心在猛然收缩。 383 春阳·突破 仍在痛苦与崩溃中挣扎与忍耐的姜九,就像是蔓延的火海之中,突然出现一株干净洁白摇曳的栀子花,静静地绽放。 恍惚间见到她的身影,而她的样子也在发生着变化,有时候看来是陆瑾岚的样子,有时候又像是芸卿的样子,甚至还像是在天界时巫鸾的样子,她们三个的身影交叠,但都在冲着姜九在笑,姜九努力着去辨别她们在说些什么,好像是在唤他的名字。 又好像在说:“小九,别成魔。” 别成魔。 轰然之间,“别成魔”三个字就这么冲入脑中,一次又一次,在他的身边回响,终于,姜九通红的双眼就像是被冰块浸过一样,慢慢地那瘆人的红便淡了,就像是一层层从严重剥离,而他身上的毛发,原本已经全然竖起的黑色的毛发,也一根根软了下来,又慢慢褪去了黑色,露出了他原本雪白的毛发。 就这样,姜九慢慢地重新变回了令人熟悉的饕餮,先是变成了羊身人面,而后又变成了人形,一个虽然惨不忍睹,但却是众人熟悉的姜九。 而这时,那一声声痛苦的低吟声也止住了,他张了张口,嘴角还淌下一点点血迹,但他却带着笑,喃喃道:“卿儿。” …… 这两日,芸卿虽然数次在姜九所在的那座山下流连数次,但每次却只是回头,她不敢上去。 她又往山下跑了两次,向山下的人“借”了银子,买来几床被褥,还有一些米面,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是用来给姜九疗伤的浴桶。 这当中只有粮食买起来费了些周折,可好在这个地方离京城距离颇远,朝廷虽然年前年后征缴了许多的粮食,可是往年粮食丰收之际,倒是囤下了不少,这时节,虽然困难,但有钱,总是能买来粮食,虽然这“钱”也是借的,但现在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被褥自己盖了一床,又留了一床,还有一床送给了庙里的那老和尚,至于米面,自然就放到庙里的面缸里,那老和尚见冷不丁出现这么多粮食,只当芸卿是菩萨下凡,摸索着便要给她跪下。 芸卿同他说不通,索性就避着他,好在那老和尚也知趣得很,平日只是窝在寺院的后面的菜地,摸索着也不知种什么,到底也没见到地里长出东西来。 芸卿叹口气,也不知他到底幸还是不幸。 她作罢这些,百无聊赖地坐在寺院大门的高阶上,着两日,姜九自然是没有出现的,她盯着远处的高山看了眼,仍是宁静非常,这两日,不知为何,起了大风,吹得树叶呜呜作响,有种寂寥的意味。 去取天河水的麖呦,不知为何也没有出现,虽然天河旁的那些天兵是拦不住麖呦的,可是毕竟在天界,若是遇到其他人,也不知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着念头又立马被芸卿否定了,麖呦那么机灵,定然能够全身而退,怎么可能会遇到意外,更何况,自己交代的事情,他从来都会办得妥妥当当。 芸卿甚至偷偷又跑回自己和麖呦分别的那片林子旁,异常宁静,留在树上的写给麖呦的留言仍然在,他并没有回来。 当然,被姜九在这里杀死的那些灵乌,自然早就烟消云散,原本还担心受怕穷奇会派新的灵乌来,或者他亲自来,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就像是穷奇放弃了对他们的追捕。 芸卿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也不知现在张柏和严松是否安好。 许久,她叹口气,喃喃道,“小陆,你说,有些事,你明明知道是奢望,可是你还是忍不住去带着那一点点期盼去想。你,我,小九,甚至严松和张柏也是,我们都是一样,真是傻到不行。可是上天也似乎从来没有因为我们傻而眷顾我们。” “上天会眷顾我们的。”陆瑾岚突然低声应道。 应该会吧。 但是事实上,上天眷顾他们,却又没有眷顾他们。 京城,穷奇的心情有些焦灼,派去寻觅姜九几人踪迹的气灵乌并没有回来,而于此同时,张柏和严松的利用价值也越来越小。 唔,或者说其中一个已经完全没有利用价值,张柏的尸身已经从僵化到开始腐烂,并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严松原本还想留着,可是实在不喜欢自己眼前天天有一只死猴子污了自己眼,索性便将他丢得远远的。 至于另一个,也差不了多少时日了,穷奇盯着被苍蝇扑来扑去的严松,若不是从他的鼻中喘出的那一点点气,他一定也会认为这家伙早就死了。不过他跟死又有什么区别。 刚开始穷奇谩骂他时他还能有些反应,而现在,不管他说什么对面的严松都像是一具身体,一动也不动。 穷奇这时才有些后悔,看来自己有些太高估姜九对这些家伙的情谊,眼睁睁瞧着他们去送死,却全然不顾。 但是这时自己再去追姜九,就有些晚了,更何况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就在脚下,就在此时。他盯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一动也不动,不能看也不能说的严松,只是说道,“你放心,就算你死了,我也会捉住饕餮那家伙的,你放心,我会将他押到这大周的城墙之上,让他瞧瞧,这人间是怎么变成炼狱的,让他看看,被他一心维护的人间,最终会变成怎样的面貌。我还要将他一点点抽筋扒皮,以泄我心头之恨!” 说完,他盯着严松,果然仍是毫无反应。 他冷笑两声,走到他跟前,又狠狠踩到他早已裸露在外白骨森森,上面爬满虫蚁的褪上,终于严松被这痛折磨地喉咙动了一动,他的脸似乎也跟着抽动了一下。 穷奇瞧他这样,知道他还能坚持两日,便就将他留在这里,反正无论如何他也逃不了的。当然要是有人来救他,那更是自己求之不得。 街上早已乱作一团,到处都是逃窜的流民,肆意抢夺,街上被遗弃的孩童和老人,还有行色匆匆的士兵,而房屋树木倒塌的倒塌,毁坏的毁坏,不堪入目。 而这一切,只因为一个原因,西辽的军队,马上就要攻入京城了,大周就要亡国了。 穷奇就这样站在街上,听到这些亡国之言,欣赏着面前的这些动乱,满意地往宫里走去。 384 春阳·回宫 此时的皇宫从来没有如此混乱过,穷奇走入宫门内,一抬眼甚至能看到远处有两三个小太监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试图要翻过宫墙,显然这样的事,这段时间在宫里已经发生了许多次,至于宫里的那些侍卫,这时候也顾不上这些了。 穷奇只是看了一眼,嘴角甚至带了笑,也不去阻止他们,反正就算翻出了这宫墙,他们也未必能逃出京城。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终于远远地飞奔过来一个人,一见穷奇忙不迭地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穷桑……真人,终于等到……真人你了,快……快快跟奴才走吧,陛下……陛下等你多时了。” 穷奇笑了,“陛下可还安好?” “真人,都到了这时候,怎么可能还会好,陛下急都快急死了,这两日翻天覆地寻你都寻不到,眼看着这辽军都要攻入京城了,若不是,若不是前些天你同陛下说……”说到这儿,庆总管左右看了下,终还是没有把那人穷奇在周王面前讲的那些给说出来,而是含糊道:“穷桑真人,这千钧的重担可都压在你的身上,大家的身家性命,还有这大周的……可都在真人身上,你可千万不能撂挑子啊。” 当然,庆总管现在说得这些话,着实有些僭越了,可是现在若是大周的江山真的亡了,哪里还有什么僭越之说。 穷奇听了庆总管的话并没有什么表示,甚至连脸上都有些鄙夷的神色,似乎庆总管讲得是什么有趣的笑话,当然这些,因庆总管一直弓着身子往前走,自然是没有瞧见的。 此时,周王并没有在御书房,而是在丽尚殿,丽尚殿本在宫墙的西南角,原本是周王的某位不得宠的妃子居住的,后来那妃子重病身亡,这丽尚殿也就荒废了,周王是前一日刚搬到这里的,至于为什么放着好端端的寝宫不住,放着好好的御书房不办公,而是躲在这么一间不为人知的偏殿之中,说到底,还是因为周王怕死。 不管是自己的寝宫,还是御书房,又或者是皇后的孜贵妃的寝宫,越是平日宽敞舒心的寝宫,这时越是招人耳目,万一真是有什么事,恐怕逃也不能逃。 虽然对于一国之主来说,这逃,恐怕是最后的一计。 穷奇跟着庆总管在宫墙里绕来绕去,却不是去御书房,也不是去他的寝宫,便有些不耐烦,问道:“陛下到底在哪,不好好待在他到底寝宫,躲到哪个犄角旮旯里?” 庆总管看了眼周围,才低声同穷奇道:“穷桑真人稍安勿躁,前面,前面马上就倒了。现在不是怕那什么,想出来的权宜之计么。” 毕竟,就算穷桑真人不在,周王也不能坐以待毙,虽然他用的不知是谁想象出来的馊主意,但总比没有强。 就这样,两人终于绕到了丽尚殿,走到门口,庆总管冲一旁的穷奇道:“穷桑真人您暂且现在等下,请容老奴进去禀告。” 穷奇哼了一声,权当同意。 推开门,殿内有些昏暗,但周王的声音已经冲了出来,有些不耐烦,还有些生气。 “拦!拦!拦!无论想什么办法都要想办法把辽军拦下来!不是足足有数十万大军么,怎么可能会让辽军就这么一路攻打了下来!赵奉呢?杨自城呢?这些个武将平日里嫌弃朕崇文抑武,可是现如今呢,到了他们建功立业的时候,一个个还不是酒囊饭袋!” “陛下,赵奉,三日前就已经战死了,至于,至于杨自成,刚刚从城外传出消息,他领着一队人马,足有三万余人,已经向南逃窜了。如今,如今这城外,剩下的兵只有四五万人,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吞吞吐吐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陛下,剩下的那些兵逃得逃,伤的伤,如今,能抗敌的只剩三万人,而这领兵的张风文臣出身,并未领兵打仗,老臣,老臣是担心……” “啪!”是茶壶碎裂的声音。 “担心什么,担心我大周就此亡了么!还是担心什么,担心你的小命不保,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得什么注意,一个个说得好听,什么誓死与大周共存亡,私下偷偷早就让自己家眷裹挟着万贯家财逃得无影无踪的吧!” “老臣不敢!” “老臣惶恐!” …… 庆总管深吸一口气,看了眼仍是怒气冲冲的周王,快步走到周王的身旁,低着声音向他禀报穷桑真人来了。 周王这时的脸色十分复杂,语气仍是不满,厉声道:“快让他进来。” “是。”庆总管应声道。 周王这时抬起头,看着那几个所谓的忠心耿耿的臣子,这时也跟着庆总管的脚步去瞧,似乎是想看此时还有谁会出现。 但是周王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你们都下去吧。” “是。”那几个人虽然有些好奇,可是此刻让他们下去,仍是巴不得,忙连胜应了。 “慢着,”周王又厉声呵住。 “速速将探得的战报送来,另外,张文风既然不成,斩了,令寻个武将报来,顶上去,还有,”说到这儿,周王停了一下又接着吩咐,“将宫里剩下的兵力全都集结起来,窦太尉,你主抓这件事。” “是。” “老臣明白。” “下去吧。” “臣领命。” 窦太尉及王丞相还有其他几个周王平日依仗的大臣,忙应声走了,一转身,便看到庆总管和他身后的穷奇,几个人扫了穷奇一眼,忙低头,只当没看见。 待走出殿门许久,几个人人才停下脚步,聚在一起,个个皆是苦瓜脸,唉声叹气道:“穷桑那家伙怎么又回来了,我还以他早就溜之大吉了。” “这谁知道,当初若不是他提出这什么南征北战,这大周如今能变成这个样子么,大家伙若是拦着他,又怎么会让这妖道祸了国!哎!” “我可记得当初可是你出面力挺啊,那几个谏言的也是你建议陛下将他们问斩的吧?” “什么叫我建议,明明是陛下定的罪……” “好了,好了,都什么时候还说这些,先把陛下交代的事办好再吵嚷!” 殿外几人吵吵一团,殿内又是另一番情景。 385 春阳·将倾 周王一看见穷奇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就有些气不打一出来,原本想着,穷桑真人之前既然提出了对策,接下来总要有所行动才是,可是这些天,不仅不见他有任何行动,反而三天两天不见人影。 明明前方战事吃紧,周军节节败退,周王曾唤穷奇施用他曾经在他面前演示的撒豆成兵的术法,来击退西辽军,可是对此,穷奇却拒绝了,只说若是这么做了,就会坏了他的计策,让西辽军有了防备。 明明这些说辞听起来那么的不可靠,可是不知为何,每次明明自己有一肚子的质疑,可每次穷奇盯着他三句两句之后,他不知怎么就同意了。等过后再想起来时,也不知道自己当时都听穷奇说了什么。问及庆总管,他也只说,穷桑真人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说陛下这样做行不通之类的,陛下就同意了。 所以这次周王决定无论如何都必须将穷奇的全盘计划弄清楚,毕竟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若是穷桑真人再没有应对之策,明日西辽军便会攻入京城,大周便再无翻身之日。 可是,面对周王的质疑,穷奇三句两句便推个一干二净,“陛下,你不用担心,只用等着便是,难不成你还不相信我么?” 穷奇盯着周王,不紧不慢道。 “我……我自然是相信穷桑真人的。”明明想说不可能,可是话出了嘴,却变成了另外的句子。 “不,不是……我是想说……”周王一脸的不可思议,试图将刚刚同那些大臣将的那些话全都再说上一遍,可是盯着穷奇的眼睛,自己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陛下……这穷桑真人……这眼看着西辽军就要攻入京城,我们是不是应该商议个对策……”庆总管立在周王身旁,忙低声道。 “对……对……庆子说得对,我刚刚想问的就是这对策,对策。”周王似乎如梦初醒,忙应声问穷奇道。 穷奇撇了庆总管一眼,冷笑道:“陛下,刚刚不是说了,一切听我的便是,陛下,只用安心在这等着,什么也不用管。我问陛下,最近陛下可还感觉头疼,我送于陛下的那些丹药,陛下可曾按时服用?” “这个……这个自然的……朕的头确实不疼了,穷桑真人,吃了这药,是否真的能长生不老么?”周王又不自觉被穷奇带走了。 “陛下……”庆总管见此,忙上前小心提醒。 “庆总管,”穷奇突然看着周王背后那个忠心耿耿的奴才,笑道:“我和陛下商量要事,恐怕还不需要你来建言献策吧。” “奴才,奴才不过是想提醒陛下,陛下到了用药的时间了。”庆总管弓着身子,眼睛一转,恭敬道。 “既然如此,你还不快些替陛下将药拿来。”穷奇眼里的杀气一闪而过,厉声道。 庆总管看了一眼周王,他也忙催促道:“对对对,你快些将我的药拿来。” “是。”庆总管应声道。 等庆总管出了门,他并没有真的去拿药,而是立在门边,耳朵紧紧贴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其实也没有听到什么,可就是那寥寥的几句话,也足以证明一切。 这大周,恐怕是真的要亡了。 他呆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有些失魂落魄地往前走,原本在门外守着的两个小太监,看他这样子,都面面相觑,却不敢上前。 “拿药,拿药,长生不老,陛下吃了这药,便会长生不老。呵呵。”庆总管喃喃道,说到最后,甚至笑出声来。 庆总管已经年过半百,自小父母早亡,他一个人在街上乞讨为生,后来为了活路,便净了身,入了宫,这些个年,哪怕他早已混成了宫里人人都羡慕的庆总管,可是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个太监,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太监。 他甚至拿出钱,在京城内修了一间大宅子,又娶了老婆,还有一双儿女,哈哈,想我李庆活了大半生,本觉得值了,可是到头来,不还是空无一物,哈哈。 庆总管就这么一路走去,突然迎面看到两个小太监,急匆匆跑着,一见到庆总管,忙着急道:“庆总管你可来了,皇后,皇后娘娘要生了!” 原本还恍惚不止的庆总管这时也一个激灵醒悟过来,忙抓着拿小太监问:“你说什么,皇后娘娘要生了!稳婆呢,御医呢?都候着没有?” “稳婆在,不过,不过,”其中一个太监虽然着急万分,可越是这样,越是吞吞吐吐,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不过什么,你倒是说啊!”庆总管着急地拎着那小太监的袖子。 “皇后娘娘难产,听说,听说好像大出血,让我们去请太医,可是走到宫门口,非说我们想私逃,怎么也不放我们出去,我们便想去求陛下……”另外一个太监慌忙答道。 一听这话,庆总管将抓着的小太监往地上一推,呵斥道:“你说什么胡话?皇后娘娘分娩这么重要的事,那些侍卫还敢拦着么?” “庆总管,是,是真人,我听说西辽军已经攻入京城,所以,所以宫里那些人,逃得逃,散的散。听穷桑真人说他奉了皇上的命令,没有特许,谁也不能出宫,谁知道这当口皇后娘娘会生……”那小太监又接着道。 “放你的屁!谁敢说这大逆不道的话,我一刀砍了谁的脑袋!”庆总管只觉脑袋嗡嗡作响,但仍压住不停跳着的神经,破口大骂道。 那两个小太监听到庆总管的话,早就战战兢兢在地上跪着,不敢说话,若不是他们没有家人,逃出去也是死,他们又怎么会在这里等死。 庆总管抬眼看了看,这里倒还算清静,可是远处,分明早已乱成一团,甚至还能听到叫嚷声,哭声。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同那两个小太监道:“你们去浣衣处,寻几个有经验的嬷嬷,让她们去帮忙,我去找人请太医。” 那两个小太监领命急匆匆去了,庆总管又急匆匆赶到宫门,守门的侍卫什么时候全都换了,穷桑真人几时能借皇上之命下令,但现在他也顾不得这些了。 只希望,这个在动乱之时出生的皇子能够平安无事吧。 386 春阳·四散 门口的侍卫虽然眼生,但还是认得庆总管的,一看见他亲自走到宫门口,忙点头哈腰道:“那个庆总管,您怎么来了,这个没有穷昂真人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能随意出入宫门。” 庆总管哼了一声,心道真要是想逃,谁会大摇大摆从这门口走,但是此刻他也懒得同这些人理论,只得吩咐道:“皇后娘娘分娩,必须要请太医,我也不出去,你们这就去,这事可耽搁不得!” 两个侍卫对看了一眼,然后有些作难道:“这——” “怎么,难道还得皇上亲自吩咐您们才肯去么?刚刚没听到我说得话么,若是皇后娘娘和这未来的皇子有什么意外,今日你俩的脑袋也不用要了。”庆总管不客气道。 “是,那庆总管您稍等,我这就找人派去请太医。”其中一个侍卫忙道。 太医院离宫里并不算远,所以那侍卫去的时间也并不长,来的太医是一位庆总管并不熟悉的太医,也不是平日里跟王皇后请平安脉的太医,而是一个很年轻的太医,他拎着药箱被那侍卫拽着拉扯着匆匆赶来。 庆总管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怎么是你来?王太医呢?周太医呢?你也是太医?怎么平日都没见过你?” 那年轻人支支吾吾道:“庆……庆总管,王太医和周太医这好几日都没有来,我职卑位低,平日没有机会给陛下和皇后娘娘瞧病,所以庆总管没有见过我。” 庆总管有些不耐烦道:“算了,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走走走,快走,懒得同你废话。” “是是是,我这就随庆总管去。”那人忙应声道,连名字都来得及报,当然,这时候,也不会有人在意他到底姓谁名谁。 但还是晚了。 一入福宁殿,两人便远远听到一阵阵的哭泣和抽噎之声,庆总管心里咯噔一下,心道不好,而跟在他背后的那年轻太医,小声道:“那个……庆总管……该不会……该不会来晚了吧。” 庆总管来不及回他,快步跑到门前,拉起在地上跪着的一个太监,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皇后娘娘呢?孩子呢?” “皇后娘娘殁了,孩子也没了……”那太监哭丧着脸,哽咽着说道。 庆总管将那太监往地上一推,便急匆匆往里面闯,里面是更大的哭声,庆总管绕过跪拜的人群,入目而来的便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鲜血,床榻前围绕着好几个中年嬷嬷,还有好几个宫女,也都跪拜在地上。 庆总管进来之后显然惊动了众人,皆朝着庆总管和他身后的年轻太医望去。 “庆总管,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没了……”王皇后的贴身婢女一看见来的是庆总管忙上前泣不成声道。 庆总管只觉脑袋轰轰作响,但仍勉强镇定心神,问道:“真……没了……皇后娘娘腹中的孩子呢……” “也没了……”如春哭着说出这几个字后便又跪向床榻,庆总管只觉得眼前头晕目眩,看了一眼,然后疲乏地向他身后的那太医道:“去,你去看看,看,看娘娘还有没有救?” 他身后的那太医,显然从来没有经历过这阵仗,听到庆总管唤他,才如梦初醒道:“哎,哎,看看,我去看看。” 说着双脚如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甚至还趔趄了一下,才冲到床前,他平日自是没有机会替王皇后诊治,没想到好不容易有了次机会,却是在这样的机遇下。 床榻身上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静静躺着,只是她的脸上额发还有些湿,嘴唇青紫,而她的双手仍紧紧呈现握拳的姿态,向下,是高高隆起却又些下坠的腹部,而再向下,是身上被子都遮盖不住的一大片一大片的血迹,他深吸了一口气,手颤巍巍地伸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诊治完了,手上,仍是血迹,红彤彤的一片,他转过身,众人都抬头望着他,就像是,明明已经绝望,可是偏偏还带着一点点期待。 他摇了摇头,抖着嘴唇道:“皇后娘娘的孩子太大,胎位也不正,再加上皇后娘娘大出血,所以,没救了。” 就像是再一次宣告死亡,屋中又是一片哭嚎之声,庆总管听到这儿,双眼一闭,似是长长叹了一口气,他转向一旁早已哭得泣不成声的如春,“通知皇上了没?” 如春咬着嘴唇,颤着声音道:“已经派人去报了,可是报信的人还没有回来。” 王皇后的福宁殿离周王现在住的丽尚阁还是有段距离,更何况,现在,送信的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庆总管沉默许久,才道:“好好照顾皇后娘娘,替她好好梳妆打扮一般,我这就回去同皇上禀告。” “是。”如春跪倒地上,哭着说。 庆总管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着,而背后的那太医也慌忙跟上,“那庆总管,既然那什么,我就先回去了。” 庆总管只是默然走着,并不李辉他,就在这时,突然传来几声大嚷,“西辽大军攻入京城了!西辽大军攻入京城了!” 还未等那声音落下,又听到几声高嚷,“西辽大军已到宫外了!西辽大军已到宫外了!” 这一声声犹如平地惊雷,霎时刚刚还为皇后娘娘的哭诉的众人一下子都僵住了,然后又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遍嚷:“这该如何是好,这宫门破了,我们怎么办?” “我们趁现在赶紧逃吧,现在不逃难不成还等着被人杀么?” “是,国都亡了,还等什么!” 有几个胆大的已然站起身,不管不顾便往外奔去。 已经走出福宁殿的庆总管听到宫门攻破的消息,整个人像是被谁从头浇了一身凉水,霎时醒了过来,肥胖的身子飞快地跑了起来,朝着丽尚阁的方向。 他跟了皇上这么多年,离开了他,自己也不只能逃到哪,更何况,若是皇上都逃不出去,自己又怎么能逃出去呢。 一路上,宫里到处都是逃窜的宫女太监,当然还有各宫的妃子,真是,大厦倾覆,各作鸟兽散。 387 春阳·出逃 等到了丽尚阁,或许是因为这里离皇宫正大门较远,这里竟然还有些平静,侍卫也有条不紊地守着,侍卫统领是一名唤周成的,平日虽然从来没有得到重用,可还算是忠君爱国,所以这时候自然也没有溜之大吉。 他一看见庆总管急匆匆的出现,忙上前问道:“庆总管,出什么大事了?怎么这副样子。” 庆总管见了,忙问道:“穷桑真人走了么?” “一刻钟之前就走了。”周成道。 “那陛下呢?”庆总管又问。 “陛下好好的在殿内待着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周成有些奇怪地答道。 庆总管看了一眼周围,见那些侍卫的目光全都落到两人身上,但见庆总管看他们时,他们又忙转回了身,但此刻也没有别的办法,庆总管只得低声将西辽军攻入京城和攻入宫里的消息告诉了他。 周成听了之后也惊愕地看了他半天,结结巴巴道:“这话可是当真?” 庆总管答道:“难道我还能拿这件事开玩笑不成。” 说完又压低声音在周成的耳畔嘱托道:“我现在就进去找皇上,伺候他穿衣准备,你把这些侍卫都集聚好,一会儿我们就想方设法从这东南门冲出去。” 周成立马答道:“是!” 虽然庆总管这主意这时早已算僭越了,可是这时西辽军不止何时攻入此地,若是不能抓紧每一分每一秒,一切或许就完了。 庆总管和周成显然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都没有就这样做应不应该合不合理作讨论,而是飞快地决定实施。 庆总管说完之后便飞快地进入殿内,然后将门关的紧紧的,而周成则开始集结剩下的那些侍卫。 此时已经临近日落,所以屋里是一片漆黑,也没有点灯,寂静的可怕。 “陛下!陛下!不好了!”庆总管连声呼喊着,模糊间似乎看到前面桌前似乎坐着一个人,但并没有应他。 庆总管瞧见后立马紧跑了两步,呆坐在桌前的果然是周王,只见似是没有听到庆总管的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也不知在看什么。 “陛下,咱赶紧走吧,奴才刚刚才外面听到消息,说是西辽军,西辽军已经攻破京城,这转眼之间就到宫里,陛下,咱若是再不走,就来不及啦!”庆总管上前着急地同周王道。 但周王听到这些,却仍在梦里,嘴里喃喃道:“他说只要等着便可,没问题的,一定没问题的。穷桑真人说没问题,庆子,你说一定没问题的,我是谁,我可是大周的皇上,是千古一帝,这天下都是我的,你说对不对,对不对?” 周王说着拉扯着李庆的衣衫,全然不相信刚刚李庆的所说之事。 “陛下!这里哪里有穷桑,快走吧,陛下,奴才让周成再在门外候着,咱这就走,对对,陛下得先把这身衣裳给换了,陛下先在这儿等着,奴才这就给陛下拿衣裳去。” 李庆从来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做这些,他在赌么?不,他还有什么可赌的,但是除了像现在这样孤注一掷,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飞快地找来自己的一见衣裳,也不管周王同意不同意,便将他身上的衣衫给换了,又将他带到头发解开重新理了,然后将桌上的玉玺用帕子裹了塞到自己怀里,又收拾出好些个珠玉也一同塞到怀里,看了一眼仍痴呆傻傻的周王,推着他便往门外走,“陛下,快走快走,一切等咱逃出宫再说!” 但是一个逃字却让周王似是猛然醒悟过来,他猛然摇头,“不,不,不逃,朕怎么能逃呢,你看,穷桑真人替我去拦西辽军了,马上,他马上就要胜了,这江山还是朕的江山,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朕怎么能逃呢。你走,你走,你一定是辽军派来的,故意的……” 李庆瞧着周王这个样子,真想撂下他不管,可是若是没有周王在册,恐怕以他一人之力,也逃不出这京城。 李庆吸口气,只得安抚道:“陛下,就是穷桑真人唤奴才来接你的,他说过会儿这宫里不太平,让你先在外面躲上一躲,等会儿这些事了了,他再派人来借咱们。” 周王听了,笑嘻嘻道:“你瞧,朕就说么,穷桑真人神通广大,果然没问题,他真的这么说么?” “是是是,陛下,咱赶紧走吧,有什么事等出去再说。”李庆拉扯着周王就往外走,当然他心里盘算的是,等出了宫,寻到了时机,真不行再一走了之。 周成在门外等了许久,方见到李庆拉扯着周王出来,周王这时已然做了乔装打扮,再无帝王之态,而他的神色也有些奇怪,但现在来不及多想,只得向前禀告道:“陛下,一切都准备好了,咱赶紧走吧!” 李庆忙道:“麻烦周侍卫了!” 说完又连忙接了一句,“为了引人耳目,所以陛下故意乔装打扮了一番,以防被人认出来。” 周成看了周王一眼,虽然觉得这乔装打扮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可是现在还是先逃出宫方为上策,便道:“属下明白,臣这就护送陛下离开!” 幸好这丽尚阁的东南角就有一方小门,所以一行人路上倒是没有费多大气力,也没有遇到西辽军,便顺利地抵达东角小门,但是等到了门前,却出了一点纰漏。 原来这东南角虽然有门,但那门上却落了锁,而那门后也似乎被什么东西层层堵住,根本推不动,周成用刀使劲去砍那门上的锁链,可是那锁链却结实万分,费了半天力气,刀都豁了口,那门锁还是纹丝不动。 周成想了想,便同周王道:“陛下,请容臣上去看看,若是不成,咱就越墙而过。” 周王尚未表态,李庆看了眼远处似乎有马蹄声阵阵,恐怕是西辽军赶来,忙道:“周侍卫快些去,莫要再耽搁时间了!” 周成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又紧跑了几步到城墙,然后用手一扒,三步两步便跃到墙上,扫视了墙外一眼,然后回过头同李庆道:“外面没问题,我这就拉——” 话还未说完,谁料不知从何处迎空射来一只箭,直直摄入周成的胸膛! 388 春阳·波折 李庆正等着周正将周王拉上城墙,可是没想到一只长箭刺破长空,刺入了周正的胸膛,只见周正低头瞧了瞧胸前的长箭,又看了看周王和李庆,身子便摇摇晃晃栽倒在地。 李庆连忙看向箭射向的方向,只见从远处来了来了一只骑兵,一瞧便知是西辽军,那些侍卫显然也看到了,又见自己统领被一只冷箭射杀,早已乱作一团,哪里还顾得上周王,一个个全都慌成一团,拥挤着向那城墙翻去。 “嗖!嗖!嗖!”又是几只冷箭,霎时刚刚拥挤上城墙的几个侍卫一下子跌了下去,但纵然如此,后面的侍卫仍然是不管不顾地往上攀爬。 至于周王这时早已在地上缩成一团,只是嚷道:“不要杀我,你们不能杀我,你们杀不了拉我,我是天子,我是大周的天子……” 李庆这时表现出少有的过段,推攘着将周王扯出了人群之中,然后飞快地向南走去,周王虽然有些不情愿,可显然也能意识到离开这里,远比留在这里要安全地多。 两个人弓着身子,一前一后,缩着向前走,其中周王嘴里一直嘟嘟囔囔,但此时谁又顾得上去听他说些什么呢。 李庆自幼便入了宫,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现在虽然早已成为了大名鼎鼎的庆总管,可是当年也不知多少人将他踩到脚下,而他为了生存下去,也做过许多事,也知道许多事。 比如他知道从这里一直向南,是梨春殿,里面曾经住多大是前朝的妃子,后来因为犯了错,所以便被囚禁起来,后来人不知怎么就死在那里,再后来,梨春殿便被封了,再往后,那里便被人遗忘了,但是李庆却喜欢那里,因为梨春殿与宫墙紧挨着,那一片长满了荒草,平日也无人去。 但是李庆一次偶然的机会,却发现那里有一个狗洞,长在草丛之后,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在他还不是庆主管,而只是小庆子的时候,他就从这里溜出去好几次,只希望印象中那个大大的狗洞没有变小。 他拉着周王,他只是打着哆嗦,李庆将周王往那草垛里一塞,然后道:“陛下,你先暂且再这等一等,奴才去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出路。” 周王也不应答,只是抱着头缩在草丛之中。李庆瞧了一眼,便钻进草丛之中。 这里?不对?这里?记得是这里啊?怎么会不见了?哪里在哪里?快点找到啊? 李庆一面在心里期盼,一面着急地找着,一定要找到啊,要不然,就完了。 谁料越心急越找不到,那些草又长又秘,刮在脸上,只是生疼,又拌着脚,怎么也迈不动,他心里又急又骂,一时不备竟摔倒在草丛之中。 这一脚摔得可不轻,他全身都疼痛不止,双手摸索着想站起,可是怎么也爬不起来,双手只得往前使劲扒拉着,就在这时,他的眼神一亮。 原来在这里啊!就在他扒开眼前的草垛,突然看到前面有一个大洞,微透着光,不正是他朝思暮想的狗洞么。 他索性也不站起,而是往前爬了两步,用力划拉着面前的草,终于—— 他将头一探,前面也是一片高耸的草垛,他自然知道从这里出去之后,先经过一片荒地,再往前一绕,便是宁安街。他又沿着狗洞摸索了一圈,虽然这狗洞比自己想象中小了一圈,可是自己的身量应该勉强能挤进去。 他顾不上去看外面是什么情况,可是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先逃出去再说,想着他挣扎着起来,去找周王,周王仍所在草丛之中,李庆推攘着将他往狗洞的方向推去。 其间两人趔趄着摔倒了好几次,两个人身上全都是杂草,脸上也是灰一片土一片,周王好几次嚷着:“这是什么地方,我堂堂大周的天子岂能往这里钻!” 李庆一边推着周王,一边求爷爷告奶奶道:“陛下,咱先出去再说,先出去再说!” 这时突然听到哒哒的马蹄声,还有人高嚷道:“刚刚明明听他们说周王往这里跑了,怎么没人了!快追快追!” 李庆听了身上寒毛一下子炸起,捂住周王的嘴,不让他发出声,只听呜呜几声,终于外面的声音似乎轻了许多,他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又急匆匆地将那往那洞里塞。 但是,周王的身量虽然与他差不多,可是肚子却比大上一些,所以当他便卡到那洞口了,李庆在他身后推了好几次,也没有将他推出洞口,他急地满头大汗,周王也在外面哀嚎不停。 李庆全身都是汗,心急的不行,他边推边小声催促道:“陛下,陛下,您收收肚子,收收肚子,快点,快点,辽军要追来了!” 他的手又用力将周王的肚子往里面使劲按了按,可是就算这样,也没有将周王推出那洞口! 就在这时,刚刚在外面消停的声音似乎又响了起来。 “不对,怎么好端端的人不见了,再好好找找,就这一会儿功夫,人肯定跑不远,说不定是在哪躲起来了。找,快找!” 李庆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起了,又赶紧去推周王的肚子,只听咔嚓一声,推攘之间,只见周王肚子下面的一块砖石被推了起来。 “什么声音!去瞧瞧去!”李庆慌得不行,又赶紧去推周王,又听轰隆一声,哎呦一声,周王已然调到洞外,原来李庆将那砖石推掉之后,那洞大了一些,周王的肚子也就没了阻碍,他也终于掉了下去。 李庆心里刚一喜,却听到外面又道:“在那里!快去瞧瞧去!” 说话之间,甚至能感觉到身后的草好像动了动,李庆什么也不顾上,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那洞里,蹭蹭蹭,他使劲地用手扒着,屁股挪着,终于—— “咚”的一声,李庆也掉了下去。 李庆只觉屁股一软,果然,他竟然坐到了周王的身上,便随着周王的痛苦的低吼声,他连忙滚了下来,刚要扶起周王,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389 春阳·攻入 京城的外侧皆修有瓮城,里外共有三层,瓮城下东西南北共有四到门,被成为东新门、南郑门、新周门和安平门,而此刻,除了安平门剩下的三个城门全都被辽军围得死死的。 至于安平门,则是由一位名唤赵信的将军带着几百名将士和上千名试图冲破辽军包围的京城百姓在负隅顽抗,当然,这种顽抗几近是徒劳。 辽军擅长马战,更擅长骑射,所以赵信虽然领着这些人候在安平门口,但丝毫不敢进攻,城外,数千名西辽军的弓箭手全都对着他们,刚刚有一个试图往前冲的百姓,刚踏过城门口,便被射成了刺猬! 赵信之所以守在这里,当然不是因为他爱国忠君,说白了也是没有办法,好几队人马,奉命驻扎京城抵御辽军,结果那几队,一见辽军来了,飞快低就逃走了,就他得信晚了,才被堵到这儿,然后,闻讯而来的百姓,一听说安平门有个忠君爱国的将领,一溜烟地全都跑了过来,就变成这样了。 他他他滴娘啊,谁想这样啊! 看到有人射成刺猬,他情不自禁往后退了几步,这接下来要怎么办啊,要不缴械投降,可是这样的话,估计身后的那些百姓会把他剁成肉酱吧。赵信想到这儿,真是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倒是对面的辽军就气定神闲,前面那些士兵拉弓射箭,后面马背上的两个辽军将领甚至在低声聊天。 “诶,阿奉达,你说咱索性将这些人射杀,冲进去算了,用得着在这儿候着等着,瞎耽误功夫。” “你没听陶吴大人说么,小兵小将就别杀了,免得等王上入主中原落下话柄,反正其他地方不都攻进去了,咱索性在这儿落个清净,更何况,现在最重要的守好城门,万一要是让不该逃的人逃了,咱哥俩的罪过可就大了。” 另一个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抱怨道:“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咱这一路打过来,辛辛苦苦这么久的时间,我就想好好找个地方好吃好喝伺候着,再叫上两个姑娘乐呵乐呵,我可是听说这大周的姑娘可不像咱大辽,一个个小巧玲珑,白生生的,看你一眼,心就痒痒——” “阿奉达,行了行了,这话你私底下说说就成了,这当着这么人,也不想想你什么身份。” 被称作阿奉达的将士呵呵笑了两声,又低下头看了看频频向他们这里探头的士兵,呵道:“看紧点儿,听什么听!” 相比这里安平的对持,京城里面自然是不可能平静的。 四处逃窜的百姓,和气势冲冲的辽军形成鲜明对比,虽然陶吴大人下过命令,对于大周子民,京城百姓要“友好”一些,但是当那些如恶狼一般的西辽军闯入京城,又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只要不害人,反正做什么不都行。 就这样,百姓的包袱被抢,稍有姿色的女子被拖进小楼僻静处,就算躲在家中,那些辽军也如入无人之地。 这些景象,对于京城百姓来说就像是无上的灾难,可是对于某个人来说,却是相当不满意,或者说非常不满意。 高高的城楼上,北风阵阵,吹动着某人的衣衫,京城各处的景象一览无遗,从辽军踏入京城之后没多久,他脸上的惊喜已经慢慢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便是不悦。 如此祥和的景象,与自己所想象中的炼狱相差甚远,血,根本没有染红整个京城。 刚开始还以为可能会循序渐进,可是等了足足一个时辰,还是这般,梼杌到底打得什么注意,他不是答应得好好的,怎么临到头这是反悔了么。 穷奇的心情非常不爽,这一处处戏,明明都是自己排演好的,怎么等拉开序幕,全都不是按照自己预想的上演。 他又等了一会儿,刚想去找梼杌问个清楚,目光却被两个人吸引,刚刚打得不快突然一扫而空,也不急着走,而是有滋有味地盯着那两个人看起来。 只见那两个人,缩着身子,贴着墙角,微微探头,一看前面没人,领头的身材稍矮的胖子哒哒哒紧跑了两步,然后又往前探了探头,刚想再跑,却发现自己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又急匆匆地往回走,刚刚跟在他身后的那个身材稍高的胖子,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衣服破破烂烂,也不合身,全身只是哆嗦。 那回去的人拉了拉缩在地上的胖子,但却没拉起来,那人只得摇摇头,又不知凑到地上那胖子耳畔说了什么,那胖子才颤颤悠悠站了起来,两个人刚想再走,却冷不丁一队辽军握着长枪和刀将他们团团围住。 那两个人像是惊呆了,就那么贴在墙角半天没动,后来却又不知怎么想的,转头就想跑,但这瓮中的鳖怎么能逃得走,还没走两步,就被眼前的刀枪拦住了去路。 两个人弓着身子,只是求饶,后来不知怎么就跪在地上了。从穷奇这里虽然看得不是十分真切,可是大概能想象出,那人脸上惧怕的表情,一定非常可爱。 但这般求饶似乎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又见两个辽军士兵将他们两个推翻在地,便在他们身上搜来搜去,没一会儿便逃出一串的珠玉,后来又不知掏出一个用锦帕裹得密密实实的东西,打开之后,便马上递给了后面像是将领的人,那将领仔细查看了那东西,便踹到怀里,然后走到他们两人面前,叽叽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后来便见那侍卫一挥手,两个人霎时便被捆得严严实实,押着走了。 穷奇有些失望,辽军应该将他俩杀了才是,将马蹄踏过他们的尸首,这样才好玩不是么。 堂堂的大周天子,就这么横死在京城的街头,这么畅快! 穷奇失望之余又再此确定,梼杌那家伙果然没有按照自己说的,“好好对待”这京城的百姓。 穷奇盯着那些辽军将周王和李庆押走,确定他们一定会安然无恙地押入辽军大营,才一挥衣袖,消失在京城的城墙之上。 390 春阳·撕破 此时,京城第一楼,天盛楼,相当太平,当然天盛楼的老板恐怕就不这么想,想当初其他酒楼都一个个关门歇业,他没关门,为何,他仗着背后有人,但是此时,他恨不得打自己几巴掌,自己硬撑着作甚,早早裹了家产滚回家乡多好。 昨日,听说辽军已经到了城外,等他派伙计去打听,说是几个城门都被堵得死死的,就算是插翅,恐怕也飞不出去了。他只得让人把大门堵得死死的,只盼着那些人不要攻进来。 可是,不到半日的功夫,门窗都被砍得稀巴烂,唯一好一点的,那来的人好像是辽军的重要头领,并没有让他收下的那些兵烧杀抢夺,而好像是将这里将当作他们的大本营,让他做些好酒好菜伺候着。 天盛楼打得老板李三听了之后,长舒一口气,但心仍是吊得高高的,至少暂时是没事了,楼里虽然跑了些个伙计厨子,可还留下几个,这粮食肉菜幸好也囤了不少,想到这儿,李三挽起袖子,现在只希望能打动这大将军的胃,这样,自己和天盛楼才有活命的机会。 当然这想法落实到行动上,便是这满桌精致的饭菜,梼杌执起筷子,一样样夹起,塞入口中,然后又端起酒盏,徐徐送下,果然,绵延清香,十分可口。 他抬眼看了下一旁战战兢兢地李三,轻笑一声道:“酒菜不错。” “谢,谢大人抬爱。”李三的汗珠滚滚落落,眼皮向上抬了一下,终究是没敢看那高坐之人,明明一个身穿铠甲,长得皮糙肉厚,一个身穿长衣,长得文文气气,但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那文人更可怕一些。想当初,也就周王第一次现身天盛楼,他才像这样。 “行了,下去吧。”那人摆摆手。 李三忙应了准备下去,却听到那人又唤住他,“等等。” “大……大人还有什么吩咐?”李三结巴道。 “再多备些好酒好菜,我的那些手下一路风餐露宿,早就想大吃大喝一顿。”他懒洋洋道。 “是是是,小人这就下去准备,大人放心,一定准备的妥妥当当。”李三连忙应了,等出了门,脚还是有些打颤。 等李三出了门,坐在一旁的刚刚被李三形容的长得五大三粗的将士,忙放下手中的碗筷,低头问那长得文文气气却是辽王的心头肉、辽军的军师,“陶大人,耶律刚刚来报,皇宫已经被我们包围了,不过没有找到周王。不过这京城早已被我们围城铁桶一样,他就算想逃也逃不了。” 被称作陶大人的梼杌听到他的禀告,刚刚还洋溢在脸上的笑一点点散了,他用筷子戳了戳面前的那盘烤乳猪,油滋滋,金灿灿,瞧起来十分可口。 “周奉,你说这周王倒也有意思,一个高高在上的皇上,如今亡了国,手下连一个兵也没有,他若是知趣,就应该好好在皇宫待着不是,再不济,弄个引火自焚也算是对着大周的子民有个交代,就算逃,也应该等我们还没有攻入京城,就一溜大吉,现在逃出来,是想当个过街老鼠,逗我们当猫玩儿是么?”梼杌用筷子划拉了几下,霎时,那只烤乳猪,骨肉分离,他夹起一块送到周奉面前的碗里。 周奉有些惊愕地看着陶大人不知施了什么戏法,那烤乳猪没有动刀,怎么可就骨肉分离了。陶大人虽然刚刚听到周王不见时,似乎有些不悦,可是说着说着脸上又起了令人难以捉摸的笑。 还真是高深莫测啊。 他只得笑着恭维道:“陶大人说得在理,我想这周王之所以溜出来,估计也是一时昏了头,不过就算他在怎么逃,也定然是逃不出去的,大人只需在这儿安心等上半天,一定能将那周王给擒获。” 梼杌夹起一块烤乳猪,慢慢送入口中,没再讲话,一旁的周奉见了,也嘿嘿笑了两句,将梼杌夹给他的肉也放到嘴里。 “啧啧,你还真别说,这中原之地就是富饶,这菜色烧得就是比咱大辽好吃。”周奉嘴里还塞得满满的,话却没停。 周王失踪这件事,虽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也称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事,周王这个棋子,对他来说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 这一顿饭吃得很漫长,周奉吃到后来就有些后悔自己前面干嘛塞得那么多,导致后来瞧着明明还有许多菜,但自己已然吃不下了,他转头去瞧陶大人,倒是有条不紊地吃着,吃吃停停,酒也是一杯接着一杯。 当然周奉后来才明白陶大人是在等人。 也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周奉肚子里的话都掏的差不多,正苦思冥想该说些什么的,冷不丁有人前来禀告。 “大人,捉到两个人。” “什么人?”周奉忙问道。 却见那侍卫左右看了一眼,走到周奉的身旁,然后弯下腰低声说了几句,只见周奉一听眼睛一亮,声音也不自觉高了几度,“你确定?” “应该错不了,阿辽大人在其中一人怀里发现了……我们虽然不认得,可是阿辽大人见多识广,又识得些汉字,所以以瞧便猜的差不离,除了那个,他们身上带的那些个玉件一瞧也是珍品,再加上其中一人的鞋子上可是绣着龙呢,不都听说这……”那侍卫眉开眼笑地解释道。 周奉摆摆手,示意没功夫听他再啰嗦下去,然后凑近梼杌,笑着说:“陶大人,你瞧,这老鼠还没跑上几步,不还是撞到猫身上。您看?” 刚刚那侍卫说得声音虽低,可是梼杌还是听个一清二楚,所以周奉也就没有再复述。 梼杌端起酒杯,轻笑了一声,才一饮而尽,“老鼠既然来了,总要带过来了辩辩真假,是么?” 周奉听了,忙吩咐道:“快把人带来啊!”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办!”那侍卫忙应声下去。 不一会儿,天盛楼里,果然浩浩荡荡押来两个人,天盛楼的老板李三偷偷瞧见那两个人,忙捂着嘴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那,那不周王嘛!我大周果然要亡哉!” 391 春阳·入囚 且说李庆和周王好不容易从宫里逃出来,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街上都是四处逃窜的百姓,还有四处追捕辽军,李庆心里有些后悔,但现在后悔也没用,只能硬着头皮走,只希望早些找到大周的部队,这样,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李庆瞧了一眼周王,他打着哆嗦,又是嚷着头痛,又是嚷着脚疼,刚刚从那洞里跌出去的时候,好像一不留神崴伤的脚,当然李庆觉得这些不过是周王不想走的说辞。 就在两个人拉扯着躲避着西辽军向东新门走时,没想到却被西辽军捉个正着,李庆刚开始还想假装自己与周王不过是京城的寻常百姓,求他们放过,没想到就算自己刻意伪装了声音,还是被他们瞧出了端倪,更再搜身的时候搜出了大周的国印,这下辨无可辨。 他俩就被押来起了,但是并没有出京,而是被押到了天盛楼,李庆心里唏嘘,周王应该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面貌来到天盛楼吧,又有些后悔,早知道,自己贪那一点虚无渺茫的功干嘛,若是只有自己一人,说不定这会儿早就逃出京城了。 当然这个想法,若是李庆实施了,也会发现,这不过是自己的妄想。 天字号房,平日里周王若是来了,必定会入此雅间,可是此次,却是被押着进来的,李庆和周王都被捆个牢靠,尽管,就算他们不捆,他和周王也不可能逃走的。 李庆抬眼看了看桌前的两个人,一个武将,一个文臣,文臣坐得是正位,再加上那武将一副位卑的样子,很显然,这文臣才是正帅,但是,李庆心里还是有些奇怪,只因为这西辽军大多长得高大魁梧,与中原人全然不同,而这文臣却十分清俊,倒像是中原之人。 在李庆打量他们之时,梼杌和他身旁的周奉也在打量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他们,当然目光多落在李庆旁边的周王身上,就算再怎么落魄和萎靡,也比李庆强上许多,所以不用问,稍微有些眼色的都能瞧出谁是正主。 “周端。”梼杌轻笑一声,唤出周王的本名,周王的身体似乎颤了下,头脑也似乎不清楚,但能硬着脖子道:“你是什么东西,本王的名字,可是你能随意叫的,大胆!” 梼杌又笑了,甚至端起酒杯押了一口,才对一旁的周奉道:“你瞧,亏王上这么年的苦心经营,若是早知大周王是这个样子,这江山,咱早就替王上打下来了。” 周奉瞧了瞧那灰头土脸的周王,也跟着笑:“是啊,陶大人所言甚是,都说这周端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当皇上,以前我还不信,毕竟这大周矗立这么多年,我们西辽攻打也这么多年,也的确没将大周吞了,我看不仅仅是因为这周端无能,还因为陶大人足智多谋,要不然,我们也不会这么快就将大周给吞了。” 李庆看了一眼周王,他虽然脑袋有些不清楚,可是听到这话,仍是动怒,呵斥道:“我大周江山万年不到,我周端长生不老,一个小小的辽国有何可惧,一会儿等穷桑真人来了,你们全都得死,穷桑真人早就告诉朕了,这西辽大军之中有我们的安插的奸细,用不了多少时间,他就能将辽王擒获,到时候,西辽军一定会全军覆灭!” “哈哈,哈哈,”周奉听到周王的话,终是忍不住笑出声,一边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同梼杌道:“陶大人,我实在是忍不住,我瞧着周奉也非全然草包,做起着白日梦来倒是一等一的好手。欸,我问你,你说你在我们大周军营安插的有奸细,那你告诉我们那奸细姓谁名谁,我倒要瞧瞧谁这么有本事。” “哼,你以为我会告诉你么?”周王一扭头厉声道。 “那个谁,我问你,你们皇上是本来就这个样子,还是被我们大辽军攻入京城,吓破了胆,变成这个样子的。”周奉将目光投向李庆的身上。 李庆这时只想保命,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自然是他们问什么便说什么,周王虽然脑子不清楚,倒还是记得当初穷奇告诉他的计谋,这件事李庆自然也是知道的。 “两位大人,我们皇上说的这件事,并非空穴来风,当初穷桑真人告诉皇上,说他有一个朋友在辽军,还说等到了关键时刻,能够将辽王一举……擒获。”李庆唯唯喏低说着。 “是么?那我倒要问问,你们口中的这奸细叫什么,我倒要好好查证一番。”周奉盯着李庆,大笑着反问道。 “这个……这个……且让老奴好好想想,对,对,我想起来了,好像是一位叫陶吴的,还说在辽军军营担任要职,之前这陶吴还以使者之名跑到我大周军营中,毒害了我大军士兵几万人,因此皇上还大发雷霆,找穷桑真人质问,穷桑真人反而告诉皇上说这位陶吴是他的朋友,他做得这些都是为了迷惑辽王……”李庆一面仔细回想一面说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对面两人越来越奇怪的表情,当然准确来说是周奉的表情越来越奇怪。 “你是不是记错了?这奸细名叫陶吴?”周奉看了一眼仍气定神闲一副瞧热闹表情的陶大人,再此问向李庆。 李庆则是肯定道:“没错,老奴这个人没什么好处,就是记性还不错,我确定就是叫陶吴的。” 周奉歪着脑袋看向陶吴,问道:“陶大人,你看这——” 梼杌笑了,看向下面的两人,徐徐说道:“你们说这奸细是陶吴对么?抱歉,在下恰好是陶吴,而且据我所知,整个大辽军营中并没有第二个名唤陶吴的。” “啊——”李庆呆愣到原地,就连一旁的周王也抬起头看向梼杌,但却没说话,只是脸色很难看。 “那……这个……或许是我听错了,又或许是穷桑真人说错人了,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李庆讪笑道。 梼杌没再应声,转头问向周奉,“宫里的那些人可都关起来了。” “这时自然,刚刚耶律来报的时候,都关起来了。”周奉忙答道。 “那这两位也一并关起来吧,哦,对了,这位怎么说都是大周的皇帝,可得好生伺候着。”梼杌淡淡吩咐道。 392 春阳·割袍 “来人——”周奉刚想吩咐人,却听梼杌淡淡说:“这么重要的事你还不亲自去,万一出了差池你能担当得起么?” 周奉一拍脑袋忙应声道:“是是是,陶大人说得是,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那个两位大人,我是不是……可以……”冷不丁有人战战兢兢插话道,正是下面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李庆。 “怎么,难不成你还以为我会放了你,你应该庆幸你是伺候你们皇上的,要不然,你现在说不定在什么地方呢。”梼杌冷冷道。 不知为何,当他对视到梼杌的眼睛时,他竟然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便再也不敢说话。 周奉起身向梼杌告辞,自己亲自将两人押下去。 梼杌一个人坐在屋里,执起筷子仍是不紧不慢淡淡夹着菜,时而端起酒盏小酌上一口,但是没等多长时间,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他抬头,门外并无一人,当然只是转瞬,房门便又关上了,而这时,屋里已然出现一个人,脸上有些不悦,他连招呼也不打,便往椅子上一坐,盯着梼杌生气道:“梼杌,你为何没有按我的要求去做,你不是答应我要让京城血流成河么?” 梼杌轻笑一声,望向来人:“穷奇,看你的的样子,好像最近几日过得并不太如意啊。不如先喝点酒,消消气,也难怪上次你去大辽,对大辽的酒不满意,今日我尝了你们京城的酒,确实,比我想象中要好要许多。” “梼杌!”穷奇打断梼杌道:“我不想跟你在这儿废话,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梼杌放下刚刚准备递给穷奇的酒盏,又道:“刚刚你应该看到了,你们大周的皇帝已经被我们捉到了,还有整个皇宫内外,周氏一族皆被我大辽兵擒获,如今他们全都被关在大周的大牢之中,当然还有一些残党余孽,不过也不足为惧。我已经派人禀告辽王,过两日就将大周王室押往辽国……” 梼杌不紧不慢地讲着接下来的打算,可是穷奇对这些并不感兴趣,盯着梼杌,反问道:“梼杌,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真打算当那什么辽王的走狗么?” 梼杌听了穷奇的话哈哈一笑,问道:“难不成我要当你穷奇的走狗么?你让我率大辽军攻入京城,擒获周王,吞下大周,岂不都是顺了你的意,一步步行之么。但是,” 说到这儿,梼杌的话锋一转,又接着道:“我梼杌做这些,也算是念昔日我们那一丁点无关紧要的的交情,但是我梼杌也不是傻子,若是真应了你的话,将这京城变成一片血海,接下来,我梼杌也不能安安生生坐在这喝酒了。” 穷奇冷着脸,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梼杌笑了,“穷奇,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如意算盘?就算我不知道你背后那位到底是什么来路,可是我猜也能猜出来,当然若是当初你老老实实将你心里的那点盘算告诉我,拿出点真正能打动我的筹码,或许今时今日我还能考虑你一些,可是,说到底,你从来没拿我,也没拿四凶当过兄弟,既然如此,那现如今也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你!”穷奇斥道,但他却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梼杌,这些天他竟频频受挫,他曾经以为可以好好利用的混沌和梼杌,没想到最后都背叛了他。 他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手抓起桌上的酒盏,只听“啪”地一声,被他捏成了粉末。 梼杌又接着说:“穷奇,事到如今,你和我也不用藏着掖着,我猜想你原本是想等辽军攻入京城,这京城变成一片血海之后,到那时,人间的这些事,必然引起天界那些神仙的重视,到时候,我便顺理成章成了替罪羔羊是么。” 穷奇冷着脸,摊开手,只是盯着茶盏粉末一点点落下,待手中的粉末在空中飞扬干净,他才站起身,盯着梼杌道:“梼杌,没想到,我却被你摆了一道,好,好,太好了,从此,我和你梼杌恩断义绝。” 梼杌又笑:“穷奇,你说得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算了,该说的我也说了,你若想喝酒,我陪你喝上一杯,哦,对了,你的酒杯刚刚被你摔了,估计你也不太想喝,既然如此,那就好走不送了。” “梼杌,当年你就不是我的对手,现在,我想你更不是我的对手,我劝你说话还是注意些。”穷奇盯着梼杌,一字一顿道。 梼杌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笑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毕竟连饕餮那家伙也不是你的对手,嗯,这么说也不对,毕竟饕餮那家伙自己作死,因为一个女人把自己搞成那副德行。哦,对了,饕餮那家伙听说不是跑了么,怎么,又捉住了没有?” “我现在没有必要再告诉你!”穷奇冷着脸。 “看来还没有找到啊。啧啧,那你可得抓紧些,以后这些个事,你可都得亲历亲为,不抓紧怎么能成。”梼杌讥诮道。 穷奇这时脸色越加难看,脸上青筋暴露,手上的那条黑色印痕也慢慢开始蔓延,全身似乎有灵力涌动,反观梼杌,则气定神闲,丝毫不在意穷奇的这些变化,只是撇了一眼,然后笑道:“穷奇,我劝你不要和我动手,我虽然不是你的对手,可是你若想打败我,恐怕还得费点气力,这样的话,只会两败俱伤,对谁也没有好处。我想,你现在应该也不想把力气耗费在我的身上吧?” 梼杌说得没错,穷奇如果真的动手,最后只能落得个两败俱伤的局面,而天君那里恐怕也很难交代,更可恨的是饕餮那家伙也没有捉拿到。 梼杌见穷奇陷入沉思,知道他左右为难,忍不住笑道:“穷奇,你想让这京城变成血海,我不会拦你,当然,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好办法,或者,你还是应该将目光放到饕餮身上。” 放到饕餮身上?梼杌的意思自然是让他放弃京城这里,但是穷奇却因此想到了另一件事。 让饕餮成为这祸水之源,岂不一切都能如意。 393 春阳·迎面 周奉忙不迭地将周王囚禁起了,当然了,怎么周王也是一国之君,虽然如今成了阶下囚,可是还得好生伺候着,所以周王虽然住的也是牢房,可是里面收拾的齐齐整整的,甚至还送来些笔墨纸砚和棋盘之物,以供周王消遣。 还有那位“衷心”的庆总管也一并关了进去,当然周奉可是好好交代过了,让他伺候好他的旧主,以防发生什么不测。 当然李庆也再三向他保证过,说周王不可能会寻短见,让他尽可放心。周奉当然觉得还是稳妥点好,万一真有什么意外,把他的脑袋剁了,恐怕也赔不起。 等周奉忙完这些,才去找陶吴大人禀告,当然走到楼下,他又站住了,想起刚刚在屋里周王和李庆所说的陶大人是奸细的事,当然刚刚在牢里,他又细细问了这件事,周王就不提了,脑袋本就是糊涂的,倒是李庆说得清清楚楚,不过陶吴是奸细的说辞是来自那位大周鼎鼎大名的穷桑真人,如今这穷桑真人不知所向,自然也不能查证他所说的到底是真还是假。 但是,周奉摇摇头,虽然陶吴大人确实有些了不得的本领,他的来历谁也说不清,但是不容否认,这两年,若不是陶吴,大辽不可能迅速壮大强盛,以及像今天一样,轻而易举地吞并大周。 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辽王了,别到头来偷鸡不成蚀把米。想到这儿,周奉心里做了决定,脸上照旧挂了笑,才脚步轻快地上楼,准备敲响房门。 却听到屋里似乎有什么动静,又好像听到其他人的声音,他不禁心里起急,忙问道:“陶大人,陶大人,你没事儿吧?我进去来了。” 里面似乎又有了轻微的声音,却没有听到陶吴的声音,他恐怕有变,忙急匆匆推开房门,谁料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但还未等他瞧见来人是谁,只觉脑袋一痛,整个人迎面倒在地上,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周大人——” “快去瞧瞧怎么回事——” 楼上楼下的守卫看到周奉不知怎么就仰面倒在地上,慌忙上前查看,这时有人瞧见楼上一闪,似乎有人,又似乎没人,也就只当瞧花了眼。 众人将周奉扶到房中,看到陶吴大人也起了身,忙问道:“陶大人,刚刚怎么回事?周大人怎么突然就摔倒了。” 梼杌一副不清楚的样子,回道:“我只听到周大人在门外敲门,我刚想应就见他拉门准备进来,但紧接着就看到他倒在地上,至于到底发生什么,我也不清楚。” 那几个侍卫又忙着掐人中,又忙着递茶水,好一番折腾,才见周奉幽幽醒来,忙问他发生什么事,他看了看陶吴,又有些疑惑道:“我刚刚好像见到有人从陶大人房间出来,然后就像是被人打了一下,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梼杌摇摇头,道:“这屋里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会不会你看错了。若是真有其他人,那他们自然也会瞧见不是么?” 那些侍卫也忙跟着道:“是啊,是啊,周大人,从头到尾我们就看到你一个人,你该不会自己撞到门上了吧?” “我!” 周奉揉着脑袋上红彤彤的一片,心道,难道真的是自己看错了,但是怎么说自己也不应该会撞到门上才是,他又抬眼看了看梼杌,只觉得他的目光似乎有些奇怪,只得认栽道:“算了,算了,就当我撞门上好了。” “我瞧着也是撞门上了。”一时之间,那些侍卫也跟着七嘴八舌地起哄嬉笑起了,因这周奉不像那高深莫测的陶吴大人,他是武将,平日跟这些侍卫混迹多了,总是没个正形,所以那些侍卫有时也不拿周奉当主子。 “行了,行了,有什么好笑的。都下去吧,我还同陶大人有话要说。”周奉咳嗽了两声,绷着脸吩咐。 那些侍卫才低笑着出去。 等房中只剩下梼杌和周奉,一下子便冷寂了下来,周奉仍然揉着脑袋,左思右想总觉得自己刚刚明明瞧见了什么人,再说那门可千真万确不是自己拉开了,明明是有人从里面打开的。 “陶大人,刚刚真的没人来咱这屋?”周奉想着便忍不住脱口而出。 “自然是没有了。”梼杌淡淡道。 “哦,那估计真的是我看错了,倒真是奇怪。”周奉暗自嘀咕。 “事情都安排好了。”梼杌又问道。 “那是自认,人都关进大牢了,特意给周端安排个雅间,怎么说人家原来也是一国之主,也不好太怠慢他。”周奉连忙应道,刚刚那件事也就翻了篇。 “不过,陶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周奉又问道,因这次攻入京城,他虽然是主帅,可是来之前辽王清清楚楚吩咐了,一切听陶吴指挥,所以他不得不问。 这时只见梼杌从一旁桌子上拿起一个信封,递给周奉,道:“我已经将京城发生的这些事都向皇上禀告清楚,你派人快马加鞭将这信送回,看皇上怎么吩咐,我们照做便是。” 周奉笑着接过信,道:“陶大人所言甚是,这些个大事,起是你一言我一语便能决定的。我这就派人快些将信送回去,正好趁这两日,将这京城的这些事收收尾,等皇上入了京,一切都顺顺利利,妥妥当当的。” “哦,对了,现如今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刚刚那周端和跟着他的那奴才口中说的那位叫穷桑真人的,”说到这儿,他抬眼看了下梼杌,他面色没有什么改变,只是落下目光,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周端说的话我自然是不信的,可是之前咱不也得了线报,说这大周皇帝对这穷桑真人甚是看重,那穷桑真人好像有颇有些本事,但是这次却未曾将其捉获。所以在下就有些担心,怕他若是出现再生出什么祸端……”周奉回道。 听到这话,梼杌的视线落到桌上的一堆粉末上,半晌才回过头,瞧着周端淡淡道:“放心,那个人,现在应该顾不上这些。” 394 春阳·得信 京城内外早已乱成了一锅粥,而距离京城十数里之外的厉城,则要太平了许多,更要热闹许多,城里这两日来了许多人,大多都是刚刚从京城里逃出来了,此时,他们一个个坐在茶馆酒楼相互感叹,幸好是逃出来的早,要不然现在呆在京城,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子,都听说这辽军杀人不眨眼,说不定京城早就变成了一片血海汪洋。 “诶,你说这天日真的要变了?皇上真的被辽军捉住了?” “我看没差,我跟你说啊,我从京城逃出来那天可是看到窦太尉了,你想连他都跑了,那皇上还能好了。” “哎,真是,虽然咱这个皇上吧,那什么,我不说你也明白,可若真是让那蛮夷做了主,当了皇上,我这心里还真不是滋味。” “谁说不是呢,好好的江山让让他祸害成这个样子,受苦的都是我们这些百姓。” …… 历城一间不大的客栈,两个人正低声议论着,话语之间还抬头看看周围,或许是大多数都是和他们一样从京城逃出来的百姓,也就放松了警惕,随口聊起了来,当然其他桌的客人也和他们差不多,毕竟这当口,就像是天突然塌陷了一块,谁的心里都没底。 这当中,只有一桌客人显得不像其他的客人,带着疲乏、担惊受怕以及无奈等种种繁杂的情绪,而是沉静平和,长得又十分打眼,旁人的目光都会不自觉落到他们身上,可是又因他们三人的目光,让人不敢多看。 这桌上的三人,其中一人身穿白衣,竟然连一丁点灰尘都没有,又生的俊俏,另外一人则穿了黑衣,若是细瞧,那黑衣从肩膀到前胸都用暗线锈了,隐隐约约似是龙的样子,他长得更硬朗一些,眉眼也坚毅,脸上也不似那身穿白衣的,明显平日里历经风吹日晒,他此刻手里握着茶盏,只是淡淡抿了一口,就又放下,他的手上,可以明显看到许多薄茧。 至于最后一人,与这两人相比,就要平淡得多,只是生的高大威猛,说话声音也更响亮些。 “窦大人,要不我派人偷偷混进城里去打探打探,咱就这么干耗下去,我等得心急。”说话的是最后一个人,他已经尽量压低了声音,可是还是有些响亮,不过此时客栈之中议论声此起彼伏,所以他的声音也就不那么打眼。 说话的自然是郑铎,而他口中的窦大人,也就是那位身穿黑色长衣的,便是窦渊,至于另外一个身穿白衣俊俏的少年模样的,则是祝钰。 窦渊听到郑铎的话,没有回答,反而转头问向祝钰:“先生,你怎么看?” 祝钰端着桌上的茶盏,只是轻轻在桌上磕了两下,似乎在思考,因久不说话,郑铎等得有些心急,便忍不住开口问道:“对啊,先生,你倒是给句话,你没听那些百姓说,那什么皇宫都被辽军围了,那皇上也被辽军捉了,反正你们能等下去,我是等不下去。” 祝钰这才放下茶盏,笑道:“不急,再等上些日子再说。” “先生啊,那这要等到什么时候,难不成,还等到那辽军称帝不成?”郑铎本就是急性子,一听说要等,自然马上忍不住紧跟着道。 祝钰看了对面的窦渊,他倒是不急,只是又抿了一口茶,然后看向祝钰,似乎在等他说什么。 祝钰笑着安抚郑铎,“不急,不急,辽军在京城,暂时还不会轻举妄动,更何况,这次辽军攻打京城,他们的皇上耶律金古此番并没有随着一同来,所以辽军就算想入主中原,恐怕也不是那么急。” 祝钰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窦渊,又接着道:“这是从京城送出的,是送向大辽军营的,当然也就是给耶律金古的。” 窦渊接过信,却没有拆开,而是问道:“这信?” 祝钰解释道:“我昨夜闲来无事,便去京城附近溜达溜达,恰好看到有一个辽国人骑着快马从京城飞奔而出,便有些好奇,当然,这封信是我看过之后又重新抄写的,那家伙应该只会当自己做了一场梦吧。” 窦渊这才将信展开,飞快地一览而过,郑铎心下好奇也忙探着脑袋,向那纸上看去,大概意思是说周王已经被他们捉住,囚禁在大牢之中,如今京城局势已平,后面还洋洋洒洒有几行字,可没等他看完,窦渊已经把纸折了折又塞回那信封之中。 “这样看来,确实应该等耶律金古回过信再说,先生说得没错。”窦渊将信又递还给祝钰。 然后又低声道:“辽军奔波一路攻下京城,现如今虽然疲乏不堪,若是攻打,自然是不成问题,但是这次来的辽军尚不到五成,若我们现在真的贸然攻打,虽然一时得胜,可那时经过这一战,辽军派出余下的那些兵,我们就很难招架。” 当然就算他不压低声音,旁边的那些人也只能看到他们那桌客人,似乎在聊天,但却只见其嘴唇在动,却未曾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不过因这客栈本就喧闹异常,聊的多半都是京城的局势,谁又会在意他们在说些什么呢。 祝钰回道:“不仅如此,我们来时,从西南方向有一队人马也在赶往京城,若是我们这时入京,恐怕会同他们打个照面。三方相争,恐怕会拼个鱼死网破。” “你是说汝南王?”窦渊的身子正了正,问道。 祝钰点点头,“如今辽军最明,其次是汝南,最后才是我们。更何况,这三方势力之中,又不单单是那么简单,不管是辽军还是汝南军中,都有我不得不忌惮的人。” “先生的意思是,他们营中也有像先生,或者说像穷桑那家伙那般的人么?”听到祝钰的话,窦渊的眉头紧皱,开口问道。 祝钰回道:“乱世多魑魅,不过这也是冥冥之中的注定。我——” 祝钰刚想说话,却见到一只小巧的白色纸鹤悠悠飞到三人的桌上,只是窦渊和郑铎并没有注意,只有他盯着那纸鹤,面色一暗。 395 春阳·棋说 祝钰并不避讳那两个人,伸手抓住纸鹤,然后飞快地展开,纸上的字很短,因写信的人平日并不怎么写信,但是这封信却又不得不写,索性就写得短些,再短些。 郑铎见祝钰在手里翻看什么,凑近一瞧,见是一张纸条,字条上的自己潦草,他扫了好几眼,却没有看清那字条上写得什么,便好奇问道:“怎么还有封信,上面写得什么?” 窦渊也将目光停留在那字条上,但是他没问。 祝钰细细看了两遍,或许是因为那字条又小,字迹又难看,所以很难辨认,当然还因为字条上讲得事需要他细细考量。他抬起头,见窦渊和郑铎全都看着他,他却将纸条一叠,淡淡道:“是我徒弟的事,她出了点麻烦。” 窦渊听说是他徒弟,记忆中他的徒弟只有那一个,便问:“是陆姑娘的事?” 郑铎之前虽然没见过这位陆姑娘,但却是听过的,毕竟是他们窦老大唯一上心过的姑娘,说不定以后会当他们大嫂的,忙替他家老大问道:“陆姑娘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大事?这年月,一个姑娘家家的在外,确实不安全,窦老大,我觉得啊,应该将陆姑娘接到营中,这样,就算你不在身旁,那么多弟兄也能帮忙照看。” 郑铎显然是误会了窦渊和陆瑾岚的关系,当然之前因为各种原因,窦渊对陆瑾岚那些许上心的表示,也难保不让他们误会,更何况他也从来没有解释过。而他的那些手下自然也不清楚陆瑾岚的本事,虽然知道她是祝钰的徒弟,好像也听说过她的一些事,可毕竟是女流,听说长得又清秀又文气,那自然便是弱女子咯。 窦渊撇了郑铎一眼,表示他有些多管闲事,但对方似乎并没有接收到这一讯号,而是又接着问道:“先生,你看到底什么事,要是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窦渊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祝钰倒也不避讳窦渊,淡淡道:“这信是一直跟在小陆身旁的麖呦写的,前些天他们寻到了姜九,姜九受了伤,这些天原本在六记斋修养,但是不久前,穷奇,嗯,穷桑又追捕了他们,虽然他们逃走了,但是姜九的伤更严重了。所以这是一封求救信。” 祝钰详略得当,把可以告诉窦渊的全都告诉给他,之前关于他的身份,以及穷奇、饕餮等人的身份虽然完完全全告诉他们,但是他们之间的纠葛倒是同他提了两句,所以在窦渊的认知里,便是穷桑和姜九有些旧仇,所以穷桑才想置姜九于死地。至于陆瑾岚的真实身份祝钰却没有讲太多,只说前世陆瑾岚同姜九和他都有些渊源而已。 窦渊听完之后,又联想之前,知道祝钰说麻烦,那么便说明这事是真的麻烦,他开口问道:“你若需要去,那便是去,反正左右这里也是等。只是,刚刚说穷桑那家伙这些天追捕姜掌柜是么,难道这些天他放弃去帮周王夺回天下,而是盯着一个旧日仇人么?” “如果说这江山是穷桑拱手让给辽军么?”祝钰若有所思地将手中的纸条握紧又松开,却见那纸条慢慢在手中变成一朵白色的小花,然后碎成了粉末。 “先生,先生你的意思是穷桑那家伙同辽军勾结,通敌卖国么?窦老大不是我说,我就瞧出那穷桑不是个东西,没想到没想到啊,若是让我捉住了穷桑,一定不会轻饶他!”不等窦渊开口,急性子的郑铎又忙不迭的开口。 “通敌卖国?那也太小看他了,从头到尾,他就没有国可言,更何况,他又不是人,他谋划的,可比你想得更可怕。”祝钰笑道。 “那……这个……”郑铎一下子脑袋转不过圈来,想问却又不知该问什么如何问,话全堵在嗓子眼中。 “那接下来,他还会参与到这些纷争之中么,你不是说辽国、汝南皆有像穷桑这样的人在背后,他们……”纵然是窦渊,心中的那些疑虑也不敢轻易地说出来,当然,他话虽然只说了半句,但祝钰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的。 “这个……”祝钰也没了少有的笃定,沉吟了半天,才抬头望向窦渊,“他们虽然有他们的谋划,但是三界六道,总有他应有的秩序,某些人想破坏,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破坏的。这凡间之事,就像是一局棋,你以为你是下棋的人,但也许你只是这棋盘上的一个棋子。你,我,甚至穷桑,姜九,我们全都是棋子。只是就算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棋子,有时也能影响整盘棋局的输赢。所以,我们只用做我们该做的。” “我明白了。就像人不与天斗,但人总是要斗的。”窦渊显然明白了祝钰的棋盘与棋子之说。 倒是一旁的郑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睛在窦渊和祝钰两人身上来来回回半天,还是没忍住,“那个,你们打什么哑谜呢,什么棋盘棋子,我怎么都听不懂。” “郑铎,”窦渊的耐性终于被磨完了,淡淡吩咐道:“京城里面先不用着急派人混入,不过辽军和汝南军的动向必须让人好好盯着,尤其是若是辽军那边派人向京城递消息,务必要把信截下来。” “信的事,还是我想办法,他恐怕不行。”祝钰不等郑铎回话,已然接上话。 “你不要小看人,大不了,大不了我亲自去,还怕劫不来信。”郑铎不满道。 “那也行,只要你确保这信仍然能安然无恙地送入京城,不被那送信的人发现,我是没什么意见。”祝钰淡淡道。 “这个……”郑铎吞吐着盯着窦渊和祝钰看了两眼,然后咽了口吐沫,回道:“没问题,肯定没问题。” “那你还不赶紧去办?若是晚了,误了事,我拿你是问。”窦渊瞧着拍着胸脯的郑铎,又道。 “啊,这个,行,我这就去!”郑铎接下了差事,见老大急着赶人,只得起身。 “还有,”窦渊又唤住他,“祝先生说得这些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396 春阳·宿命 郑铎领了命令出去,才有些后悔自己干嘛忙不迭揽活,这事交给祝钰做不是手到擒来,一个法术的事,结果现在,哎,他心里连连后悔,但是没办法,既然接了,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做,只能从辽国入京的这一路多派些人跟着,只要那送信的人出现,一切就好说,左右他中途都要停下来,不管是吃饭还是住店,再要不要找个硬撞上去,找些茬,左右总有办法,哼,你有张良计我有过过梁梯,谁怕谁。 郑铎想着想着边走出了客栈,待走出大老远才想起自己忘记牵马了,只得又急匆匆往回跑,因这边打探消息,所以只有他们三人和几个侍卫随行,其他的大部队全都在十数里外分批驻扎着。 窦渊在东南聚集起来的兵力只有五万余众,并不多,但是若是比其大周的那些兵,那可就一个顶十个,这些兵基本都是他和他手下的那些昔日的皇城司和水帮的那些人训练出来的,全都训练有序,十分强劲。 除了这五万亲兵,窦渊还以东南为辐射,说动了不少州县,这也是为什么这次辽军会这么快攻入京城,而周王却无兵可拦,当然那些州县对于窦渊并不是就真的心甘情愿推其为王,而大多都只是在观望,若是窦渊有能力将辽国驱逐出中原,那么便推其为王,若是不行,便转头投向辽国。只不过辽国怎么说都是蛮夷,所以拜一个蛮夷为王,便是他们最后的后招。 窦渊自然心知肚明,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虽然手里有兵,又有那些墙头草点头支持,可是说到底,那他的五万兵去攻打辽国,还是不行。 等郑铎走了,饭桌上的两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尤其是在这也喧嚣的环境之中,窦渊想的是如何以奇招胜敌,战胜辽国这头巨狼,至于祝钰,心思自然是在刚刚麖呦送来的那封信上。 窦渊看下祝钰,这些日子以来,他陪自己纵观天下局势,与自己招兵买马,打探各方消息,可谓他非常重要的左右手,但是,他不像周王那个傻子,把所有的希望放在一个“高人”身上,毕竟,所谓的世外高人,全都是不问世事的,他甚至隐约有种感觉,不管是祝钰也好,还是穷桑、姜九他们这些人,总归是不属于这人间的。 当然这些话他不会对祝钰说,就如同祝钰对他们这些人的身份来历并没有真的告诉他一样。 窦渊忽然觉得嗓子有些痒的,想喝茶,茶水早凉了,他回头去找伙计,却是半天寻不到人,他只得轻咳了一声,问向祝钰:“你去么?陆姑娘的事。” 祝钰的思绪就这这样被拉回,他似是叹息一声,嘴角扬起一丝苦笑,道:“怎么能不去。有些事,注定是宿命。” 窦渊似乎在祝钰的眼中瞧出许多东西,许多他看不明白的东西,半晌才道:“那便去吧,有些事总要有个了结。” “是啊,有些事总要了解,你说得没错。”祝钰低头又笑笑,再抬起来时,眼中的那点彷徨无奈全都消失不见,“我这次去,时间应该不会太长,当然也有可能我不会再回来。” 说到不会回来的时候,祝钰又轻笑了一声,又接着道:“不过,我若是不回来,可能会有两个原因,一是所有的事都了了,不管是我、姜九、穷桑或者其他人,我们都不会在这里,人间恢复应有的秩序,到那时候,你只需按你想做的事做便可,你有帝王之相,所以你不必担心,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但我若是还回来,也会有两个可能,一是这些事只解决了一半,二是这些事已然无解。若是第一种,那暂不必说,到时候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办,若是第二种,” 说到这儿,祝钰的神情有些奇怪,像是突然陷入了某种沉思。 “第二种如何?”窦渊等了许久,见祝钰不往下说,便开口追问道。 “若是第二种,”祝钰闭上眼睛,又睁开,淡淡道:“那人间或许会变成像地狱一样的地方。” 这个形容让窦渊愣住了,若是旁人说这话,他或许会认为那人疯了,可是说这话的祝钰,他不得不信。 “那,还是希望你不要回来吧。”窦渊沉默许久,才镇静道。 “是,若是我回来,那边说明一切都恢复原样,那是再好不过了。”祝钰轻轻道。 “来人,伙计!上酒!”窦渊推开茶盏,索性站起身,冲店内朗声道。 这一声犹如平地惊雷,霎时所有人都停下话,看着两人,明明刚刚那一桌好像说什么都听不见,怎么冷不丁吓人。 “哎,哎来了,马上就来!”幸而刚刚还寻不到人影的伙计这会儿倒是还在,也忙高声回道,毕竟这桌客人与其他的客人不同,全身有种让人描述不出的贵气。 酒很快上桌,窦渊斟了两杯,推了一杯到祝钰面前,热忱道:“我窦渊这些年,鲜少交知心的朋友,祝先生算是一个,这些日子,先生又帮了我许多,今日,且以一杯浊酒敬先生,一来为感谢,二来为祝愿,祝愿先生能够如愿以偿。” 窦渊说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祝钰也端起酒杯,笑道:“窦兄言中了,也希望你能如愿以偿。事事顺遂。” 也是一饮而尽。 酒并不好喝,两人喝完之后又紧跟着喝了两杯,却什么也再说,或许是因为想要说的话全都在第一杯酒里。 三杯过后,两人皆放下酒杯,祝钰道:“珍重。” “珍重。”窦渊也道。 祝钰就这样走了,窦渊则一个人坐在这间小小的客栈,坐了许久,直到那几个随身的侍卫看着老大就这么坐在桌前发呆,面面相觑后,才推了一个代表唯唯诺诺同窦渊道:“那个,将军,郑将军和祝先生都走了,您看我们是不是……” “回去吧,郑铎那家伙办事不牢,不盯着他不行。”窦渊丢下酒盏起身淡淡道。 “是。” 客栈外几匹快马飞奔而去,卷起一阵尘土。 397 春阳·太白 麖呦为了取得天河水,破费了些功夫,还差点被发现。 毕竟许久没有回天界,天界发生的某些变化让他有些措手不及,比如,天河边守着的天神比之前想象中多了好几个,又比如他没想到当他正在查看情况的时候,却被某人叫住了。 “麖呦。”惊讶又略带不解的声音在他的背后想起。 他还没应声,远处那些守卫天河的天兵立马抬头向他们的方向望过来,麖呦心里暗骂,只得向那些天兵讪笑了一声,然后回过头,“师尊。” 那几个天兵虽然对麖呦有些眼熟,但并不认识,又见他本体是一只白鹿,只当是哪位神仙的坐骑,趁着主人不在,所以四处溜达,而当他背后之人出现时,又见他叫师尊,自然就想当然代入他便是那人的坐骑或者徒弟之类。 “太白仙人好。”那天兵恭敬地向麖呦背后的人打招呼,可是装过头对着麖呦却没有好脾气,冷言冷语道:“天河重地,这位小兄弟还是不要乱闯的好。” 麖呦微微叹口气,看来这次要耽搁上几日,一想到下面芸卿一定迫不及待地盼着他早点回去,还有饕餮那家伙,虽然有些不甘心,可是若是拖时间久了,又有虎视眈眈的穷奇,说不定还会发生什么事。 “麖呦。怎么?巫鸾那丫头出事了?”太白金星捋了捋下巴下的两撮白须,一副关切样。因不管巫鸾投胎几世,在他的眼中,都只是巫鸾。而麖呦却潜意识地喜欢叫她芸卿,或许是因为现在的她保留的关于芸卿的印记最多,而她也应该最喜欢当芸卿。 至于太白金星,麖呦其实不怎么喜欢他,他本就不是仙界的一员,当初,他只是被巫鸾偶尔路过救回的一只懵懂的小鹿,那时候太白金星根本不愿意让她留在天界,巫鸾却带着一点点的执拗偷偷把他留下了,就像后来她留下饕餮那家伙一样。 只是没想到,一回到天界,那些旧日就在脑海中忽闪而过,但此时麖呦只是垂着脸,不冷不热地同太白金星道:“她没什么事。” 太白金星瞧了一眼远处,虽然天界空旷,可是还是偶尔有不少路过的散仙,刚刚同他们打招呼的天河的守将虽然站得笔直,估计这会儿耳朵也竖得长长的,他们的耳朵虽然比不上顺风耳,可是也怪长,太白金星自然也不想在这教训他的这个半个徒弟,便收敛了神色,面上却仍是和善,只道:“跟我回去,我有话问你。” “是。”麖呦自然是逃不得的,耸耸肩,只得安生地跟在太白金星的身后。反正芸卿在人间,这老道也不会留自己,无非问些情况罢了,只是,麖呦在心里盘算着,到底该说什么,其实有些事,就算他不讲,祝钰不讲,他该知道的应该也会知道。 弥率宫还是旧日模样,只是稍显冷清些,当然,当年麖呦在的时候,也觉得弥率宫好不了哪去,不过是因为巫鸾在,所以才会觉得她好,后来巫鸾和云鹤被打入轮回,他一个人怎么也呆不下去,也不知道挨了多少日子,还是偷偷下凡去寻巫鸾了。 再后来,他被太白金星抓回去责罚,不过太白金星后来还是放他回去,只当他是护主心切,命令他好好看着巫鸾,暗中照顾她,可是,麖呦想到这儿垂下脸,他却没有好好护好她。 太白金星瞧着身后默然不语的麖呦,也是一连的摇头。 “巫鸾那丫头到底出什么事,刚刚若是老朽没有猜错,你是想偷天河水?我说怎么我那宝金葫芦怎么不见了踪影,是不是你偷偷拿去了?” 麖呦冷着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金色小葫芦,今天一早回来,他没有先去天河,而是趁着太白金星早上定要去天宫不在,偷偷溜回来取了宝金葫芦才去,当然他走的时候,明明拿了一个普通葫芦幻化放到那里,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若不是这些日子天宫忙,我早该多盯着你们的,本想着云鹤那家伙也在,左右出不了事,没想到,巫鸾那家伙魂魄聚齐了?其他人恐怕也指使不了你吧。” “齐了。但这次不是她有事。”麖呦只得回道,这些事,他若不关注自然一切不知,若是他关注,想瞒也是瞒不住的。 “不是那丫头的事,是云鹤?还是……饕餮那家伙?”太白金星岂会不知自己那个倔强的小徒弟同饕餮的事,麖呦这家伙只会为巫鸾的事上心,但是这般心不甘情不愿,那么便只有那家伙的事了。 麖呦这次没应声,显然是默认了这个答案。 太白金星摇摇头,白眉白须也跟着抖了抖,叹气道:“我这个傻徒弟啊,真是,跳一次火坑不成,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跳火坑,难道她不知道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都是那只妖兽干的。” 麖呦吸了吸鼻子,哼了声,表示你说得不错,可是她一直都再火坑里,从来也不愿意出来。 “还真是孽啊。当初怎么好端端就种下这孽缘了。”太白金星又叹,巫鸾这丫头在他的众多徒弟中并不出色,但身为唯一的女徒弟,她贴心机灵,当年又时常讨他欢心,所以对于巫鸾,他才会多了一份有些类似凡人的那点复杂的情绪。 孽缘,当年冥冥之中种在巫鸾和饕餮身上孽缘,太白金星一想起来,仍是无可奈何,当日饕餮在天界惹下大祸,后来整个天界遍寻不到他,却没想到竟然是最讨自己喜欢的小徒弟救下的。 眼瞧着瞒不住时,巫鸾和云鹤又偷偷放走了饕餮,只留下巫鸾和云鹤来承受自己犯下的恶果,至于饕餮,却是被观音送来,同时还带来了一个消息,饕餮杀不得,四凶杀不得,派他们投诸四裔,以御魑魅。 至于巫鸾,太白金星还记得当日观音之言,“这小丫头,同饕餮那家伙有七世孽缘,杀不得,让她一起下凡吧,若是历经七世,她能脱了这孽缘,自是涅槃,要不然,也是她的命。” 太白金星那时为救巫鸾急地焦头烂额,哪里管得什么七世孽缘,左右救下她这条命先说。 可是若是重新选择,现在的生,或许不如当日的死,来得解脱。 398 春阳·无奈 麖呦见太白金星感叹完之后许久不答,目光也只是停留在弥率宫,不知在想写什么,麖呦只得低头摆弄手里的宝珠葫芦,心里却在想什么时候去取天河水。 如今天河的天兵比之前多上一倍,不过他们六个时辰一换岗,在换岗前的那半个时辰他们守了大半天,心里自然早就松懈了,若是想取天河水,便只能趁那时,到时候变回真身,飞快地取了天河水,但是那样的话,若是自己逃不掉,接下了就很麻烦。 以自己的灵力,三五个天兵自然是不在话下,可就怕他们拖得时间久了,那时候再引来其他的人,那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虽然他有把握能够在天兵捉到他之前把天河水送到芸卿那儿,可是若是他被捉走,那么接下了,芸卿守着那样一个人该怎么办。虽然自己来之前就给祝钰那小子送了信,但是以他的性子…… 麖呦平日做任何事都是随性而来,现在却为了芸卿的事左右反复思量,越是思量越是没由来的生气,明明是为了那家伙,为什么自己和芸卿要赔上自己的命给他。 “麖呦,麖呦,我问你,”太白金星这时早就从过去的那点感叹回过神,毕竟过去的事早就过去,更应面对的现在和以后。 太白金星见麖呦心思沉重,自然也能猜出他他心里在盘算什么,但见他出神,便又轻咳了两声,再次问道:“麖呦,芸卿他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盗取天河水,速速讲来,怎么,怕我不敢罚你。” 麖呦虽然不是太白金星的徒弟,可他是巫鸾的灵兽,更何况他的那点灵力在太白金星的面前不值一提,他又怎敢违抗。 他得说,只是,当初芸卿也交代过,不要把自己魂魄已全还有和饕餮的那些事告诉师尊,他只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挑一些不得不讲的,可以讲的告诉给太白金星。包括芸卿的魂魄如何积聚的,以及饕餮和穷奇之间的那些争斗,以及饕餮的封印被破又严重受伤的事,告诉给太白金星。 但是关于穷奇背后有人,而且那人还在天界这件事,他只是含糊其辞地说饕餮和芸卿怀疑穷奇背后有人,但对于他身份的怀疑却没有提,太白金星的注意力自然也不会放到这上面。 待麖呦说完,太白金星果然说:“巫鸾这丫头太乱来了,你这就去把她带回来,她想救饕餮,不用她出面,我可以来想办法,但是等救完饕餮,那家伙必须离开,至于巫鸾,她也不用再回去了。” 怎么说巫鸾都是自己的疼爱的小徒弟,这些年被打入轮回,又被饕餮那家伙杀了魂魄入了饿鬼道四分五裂,她承受的已经太多了,不能再让她经受这些磨难。 上次接回她的残魂,费劲千辛万苦才勉强凝结,若不是只有靠她的残魂才能积聚她所有的魂魄,若不是她尚未历经七世轮回,又怎么会放任她在人间飘摇,如今已经魂生七世,她也同饕餮的事也差不多走到尽头了,就算没有头也该断了。 太白金星说的话麖呦未曾不这样想,甚至硬着头皮也同芸卿提过,但是最后被说服的却是他。 麖呦沉默了一下,才回道:“我和祝钰自然都是希望她早些回来,可是你也应该清楚你徒弟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你说的提议我也早同她说过,可是她拒绝了。当然,你也可以直接下凡把她捉回来,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她在什么地方。” 自从巫鸾入轮回,除了上次巫鸾被饕餮杀死,魂魄四分五裂,他一直都没有插手她的事,那次是实在忍不得自己的爱徒就这么在命丧冥界,才会出手,当然过后这件事还是传到玉帝的耳朵里,为此他可也是领了责罚,并且三令五申没有领旨不得参管凡间之事,哪怕是他徒弟也不成。 所以他也不是不想下界将巫鸾那丫头拎回来,而是三界六轮回,总有些不得不遵守的规则。 他叹口气,刚刚一时心急之言,自己多少年没有过了。 麖呦见太白金星不言,脸上也是一明一暗,似乎是十分为难,当然是为难了,他自己都不知为难了多少日子。 最终,太白金星低下头,低声问麖呦,“饕餮那家伙,受伤真的很严重?” 麖呦硬着脖子,但还是点了点头。 太白金星却已经开始说服自己,“当年饕餮那家伙的确是犯了很多错,但是这些年,他在凡间做得这些事,我还是看在眼里了,除了,除了他对巫鸾那丫头的事不可饶恕,但是,就算这样,那时候巫鸾那丫头明明眼睁睁看着饕餮杀了他,可是还在我面前提他说话,麖呦,你说我若是真的硬着脖子不管,巫鸾那丫头会不会恨我?” 麖呦没吭声,但是他知道,每一次只要巫鸾求他,他就没有办法视而不见,哪怕每次为的都是那家伙的事。 许久,才听到太白金星摇了摇头,白须捋了又捋,才低声同麖呦道:“罢了罢了,就当我欠这丫头的。你回去同那丫头说,她既然应了你只要救回饕餮,便答应重回天界,我可以由着她的性子,让她再任性这一段,但是,只有这一次,让她记得她的承诺。” 麖呦抬头,大概没有意料道自己一向不喜欢的这个老匹夫会答应帮他,当然他说完之后,哼了哼鼻子,然后不自然道:“我就是去天河边逛逛,你想做什么跟我没关系,要是被捉了,我也不会承认我是你师尊的。” “是。”麖呦掩饰着吃惊,低声应道。当年不知埋怨过多少次这个老匹夫,可是到头来看,他对巫鸾从来都没有硬下心肠。 “这个你拿着,巫鸾和……那小子应该用的上。”太白金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便往麖呦的怀里一仍。 麖呦还未打开,便听到太白金星又道:“看什么看,还不赶紧去办事。” 麖呦只得赶紧将瓷瓶收到怀里,然后跟着太白金星再次来到天河边。 399 春阳·得逞 天河的天兵还是刚刚那几个,所以等他们看到刚刚离去的太白金星又重新回来,还沿着河边慢慢地走着,不紧不慢,有时候停下来看看,有时候又停下来盯着那河水似是若有所思,有时候又瞧着那几个天兵乐呵呵地笑了笑,那几个天兵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到底打得什么注意。 就这样耽搁有一刻钟的时间,那几个天兵心里都有些发毛,这太白金星也算是玉帝身前的红人,难不成他是来视察工作,给他们找茬的,那几个天兵相互交流的眼神,觉得这可能戏极大。 太白金星看了一圈又溜了一圈,然后还故作关怀地凑到一个天兵身旁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这守卫这天河的一共有几个天兵,又比如多少时辰换岗,还有督管他们的二郎神什么时候来之类,那天兵小心的答了,答完之后,他的目光立即同那几个天兵交流了下,示意这太白金星果然来者不善。 太白金星岂会没有注意到他与其他几个天兵的交流,他自然是巴不得这样,也笑盈盈地抬头望向其他几个人,然后笑道:“我差不多也了解清楚了,诸位天兵确实辛苦,但是我还有几点意见想提一下,正好这会儿天河边也没有别的人,要不然你让大家聚一下,我给大家聊一聊……” 那天兵岂敢不应,虽然平日二郎神交代过让他们好好守着天河,但是这会儿也确实没有其他人出现,更何况,这天河对于天界的这些仙人,不过是再寻常的一条河,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不是么。 就这样,七八个天兵迅速地围在太白金星的周围,只见太白金星轻咳了两声,然后慢慢地说起来:“诸位,今天呢,我来也没什么事,就是看到……” 麖呦早就变成一只白鹿,藏身在浓云之间,等了许久,终于见到太白金星不知说了什么,那些天兵便在他的面前围成一团,认真地聆听着。 正是此时,麖呦一提气,嘴里叼着宝金葫芦,飞快像天河冲去! 只是须臾只见,便见一束天河水飞快地钻入到宝金葫芦之中,宝金葫芦能吸纳万物,所以就算是半条天河水吸进去也不成问题,不过用来救饕餮,也用不了太多,麖呦估摸吸得差不多了,抬起头看向太白金星的方向,他仍然兴致勃勃地同那几个天兵不知说些什么,也并不往他的方向看。 麖呦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地叼着宝金葫芦往回跑,待跑出很远,才又重新变回人形,低头看了看宝金葫芦,然后默不作声地塞入自己的怀里,碰到刚刚太白金星塞给他的那个小瓷瓶,他打开然后倒到自己的手心,有疗伤的丹药还有增强灵力的丹药,数量并不多,但都是极好的。 这几种丹药并不是太白金星的,他虽然也会炼些丹药,但那些丹药拿到人间便是灵药,放到这天界,就不怎么招人,而他给麖呦的药自然不是他自己炼的,而是从太上老君那得来的,太上老君的丹药那可不是想得就能得的,这几颗也不知攒了多久,就这么送给了他心爱的徒弟。 麖呦叹口气,拿出一颗丹药,想送到自己口中,可是迟疑了一下,还是又原原本本地倒回了瓶中。 等麖呦飞回苜蓿山,回到了他和芸卿约定的地方,自然是寻不到人的,麖呦先是四周查看了下,然后发现了被扔到离树下不远的一个酒囊,或者说酒囊的碎片,是之前麖呦扔给芸卿让她给姜九喂水的那个酒囊。 他心一紧,难道她和姜九被穷奇那家伙发现,捉走了么?他飞快地跑了过去,低头去查看那酒囊,然后他似是觉察出什么,又抬起头向周围望去,终于他在树上发现了痕迹,一个只有他能看懂的痕迹。 他松了一口气,然后朝着芸卿指的方向跑去。 等他找到坐在那破旧的寺院的院子里,看到那个令他心疼的人,正蹲在地上用树枝一笔一划不知在画些什么,画完了,盯着那地发了一会儿呆,又全部毁掉,可没一会儿,又开始专心致志地在那圈圈画画。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她突然抬起头,看了过来,一见是是麖呦,立马扔掉手里的树枝,高兴地跳了起来,拉着麖呦,笑道:“麖呦,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麖呦看着她有些发红的眼睛,心像是揪了一块,他又低头看了看地上,当年自己本来是不识字的,后来认得的一些全都是芸卿教他的,没想到,到头来,还不如不要教他。 被划乱的字自然是认不太清的,可是一个九字却是清楚可见,芸卿顺着他的目光去瞧,有些讪讪道:“我觉得小九他很不好。” 芸卿刚刚因为一时高兴本来是拉着麖呦的胳膊的,可是这时麖呦的胳膊一僵,然后默不作声地收回了胳膊,然后从怀里掏出了宝金葫芦,淡淡道:“你要的天河水。” 芸卿立即抢过宝金葫芦,晃了晃,然后兴奋的抱了麖呦一下,高兴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拿到?怎么?顺利么?欸,对了,宝金葫芦,难不成你先将师尊的宝金葫芦偷来了,这要让他发现了这是了不得了,不过也是,只顾着让你去偷天河水,却忘了怎么盛水这件事了……” “师尊发现我了。”麖呦又道。 “啊。你,你没说吧?”刚刚还喋喋不休说话的芸卿一下子停住了,结结巴巴地问麖呦。 “怎么可能瞒得住。”麖呦苦笑道,却是为芸卿。 芸卿咬着嘴唇沉默了下,无可奈何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麖呦又从怀里摸出那个瓷瓶塞到芸卿的手里,又道:“师尊给的。” 芸卿看着手中的瓷瓶,鼻子又是一酸,她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什么,许久她才抬头问道:“师尊他还好么。” 麖呦不冷不热道:“自然还是老样子,他又不像我们这群人。” 芸卿又是沉默,半晌才又问:“那你把这些都告诉师尊了?” 400 春阳·冷冰 麖呦很想告诉芸卿,说自己全都一五一十告诉太白金星那个老头子,想怎么严重怎么说,可是最终还是没舍得,只是如实把自己怎么说的,太白金星怎么回的一一说了。 芸卿听完之后沉默许久,才笑笑说,“我就知道师尊舍不得,这些年,我一定让他很头疼,上次师尊替我凝魂魄的时候,就忍不住骂我,说没有我这个徒弟,可是到头,还是没舍得。” 麖呦没吭声,芸卿却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一样倔强的少年,又道:“麖呦,你也是,我有时候我都觉得我不应该这么麻烦你,可是,每次却又忍不住依赖你们,我真是,想想我自己都讨厌自己。你放心,等小九的事了了,我一定回去,什么都不想了,就安安生生做回巫鸾。” 不知为何,芸卿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有些心疼,明明他是希望她这样做的,可是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毕竟她一直知道,她做芸卿比做巫鸾要快乐得多。 这也是她为什么会说自己是做回巫鸾,而不是只说回天界,只是巫鸾的时候也是快乐的,可是成了芸卿,就不觉得巫鸾快乐。 麖呦也不知为何,旁人的事,他从来不费心去猜,猜了也不知道了,可是只有她的事,只是几个眼神,便能知道她的喜怒哀乐。 麖呦撇过脸,努力不再去看她发红的氤氲着水汽的眼眸,待再转过脸,他到底脸也冷了下来,冷冷地问道:“饕餮那个家伙呢?” 芸卿总归是习惯叫他小九,好像这样就能把他和过去那个无法无天的饕餮割裂开来,至于麖呦,高兴时会随着叫他姜九,姜掌柜,不高兴的时候仍是叫他饕餮。这些芸卿初没有察觉,时间久了自然也是明白,麖呦对姜九的那点敌意和小情绪,她怎么察觉不出来。 但是,她只能装作不明白,这样,对他们都好。 更何况,现在哪有闲心再去管这些个事。 芸卿吸了吸鼻子,或许是天有些冷,她的鼻子一直有些发酸。 “好几天了,小九一直将自己关在山洞里,不出来。唔,只出来一次,不,两次,状态很不好。他不让我送饭,也不让我进去,我很担心他。”芸卿低低的说道。 面前浮现的姜九的样子,那天给他送被褥和鱼汤的时候,他冷着脸让自己走,脸上全是水,眼里就像是冰,只是一眼,就把自己冻得说不出话来。 后来她又去了一次,但,又是另一重冰山。 芸卿那两天,该买的东西都买了,寺院的每个角落都被自己走了个遍,眼睛却总时不时留恋那个地方,明知道看不见,可是就是觉得望着也好的。 就像是以后再也看不到,所以便贪恋着,再贪恋着。 心就像是被一根线提的高高的,揪着揪着终于掉了下来,然后还是放心不下。 新买的被褥自然是柔软的,饭仍是陆瑾岚做的,这丫头,真的就像兔子一样柔软。 就这样,芸卿提着提篮,背上搭着被褥,她觉得她这个样子看起来一定很可笑,但是她又觉得这样很好,全心全意地为着某个人。 这一次,她又等了许久,等到饭菜早就冷得不能再冷,才见他从那山洞中出来,他的样子有些狼狈,芸卿盯着他衣衫上像是不知被什么割出来的破洞,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的。 “你的衣衫——回去我给买件新的吧。”芸卿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有问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用。”姜九的样子很冷,他的目光只是淡淡扫了一下,便移开了,再也没有再落到她的身上。 “你的伤怎么了?”芸卿又问,眼睛却没有办法从他的身上移开。 “没事儿,”姜九停了一下又道,“看也看过了,你可以回去了,这两日不要再来打扰了。伤好了,我自然就下去了。” 芸卿吸了吸鼻子,这天怎么这么冷啊。她飞快地将被褥塞到姜九的怀里,然后道:“我知道你不需要,可是夜里凉,铺着总会舒服些。” 又把饭盒也递到他面前,道:“小陆做得,你放心,虽然你不吃饭也没什么,可是吃点总归是好的。” 姜九沉默了下,把那食盒也拎了过去,但是仍是没有答她的话,接过食盒的手,仍是瘦瘦的,芸卿顺着他的手往上看,似乎是看到他的手腕处好像有什么黑黑的印记一闪而过,再想细看,他的手已经收回了,她的目光仍是停留在上面,可是却是再也看不见了。 姜九这时却往后退了一步,冷冷地问她:“天河水送来了?” “没有。”芸卿摇摇头,“不过应该快了吧,麖呦他一向是可靠的。” 姜九飞快地装过头,视线似乎在她的身上停留了一下,才又冷冷道:“等天河水来了,你再来,我疗伤……不能被打扰。” 语气非常的疏离,就好像巴不得她一刻也不要待在这儿,芸卿沉默着,她不明白为什么姜九突然之间就变成这个样子,明明在他昏倒之前,还是好好的。 她隐约觉得这应该同他的伤有关,可是姜九刻意地隐瞒,又让她没有办法问,在她还在在心里犹豫的时候,姜九的身影往后一退,已然消失在水帘之后。 他连招呼都懒得同自己打么。芸卿沉默着在地上蹲了许久,才双脚发麻地从半山腰跳下去。 当然她丝毫也不会知道一帘之隔的那个人如何也蹲坐在地上,拼命地捂着胸口,双眸由黑变红,由红变黑一点点地忍耐着,拿进来的被褥,死死地攥在手里,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手里是一团碎屑。 他才双目紧闭,躺在地上,紧紧地抱着那被褥,就好像抱着自己最爱的那个人。 麖呦问时,芸卿自然想起见姜九的这些,可是话到嘴边,却只是避重就轻地只是告诉麖呦,姜九把自己关在半山腰的山洞里,独自疗伤。 麖呦停了,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毕竟对于他来说,若没有芸卿,姜九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既然天河水拿来了,那便给他送去吧。”麖呦只道。 401 春阳·见面 就这样,芸卿在麖呦的陪伴下向姜九所在的半山腰走去,芸卿走在前面,麖呦跟在后面,带着芸卿给姜九买的木桶,木桶是芸卿仔仔细细挑的,还特意烧了热水过了好几遍。 木桶很大,麖呦却把木桶的一个边角放到右肩上,那木桶便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随着麖呦的步伐晃晃悠悠,但不管他怎么走,那木桶也不会掉下来。 一路上,麖呦都很沉默,芸卿本想再问问师尊的情况,可是看着麖呦不想说话的样子,也只好沉默不言。 两个人很快便走到姜九所在的山前,芸卿指了指头顶半山腰的一个位置,道:“麖呦,小九就再上面那个山洞里。” 从这里看向那个位置,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蓝莹莹的一片,应该是位于洞口的水帘。 “麖呦,你能上去么?”芸卿装过头问。 “废话。”麖呦冷冷应道。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芸卿抬头一看,半山腰果然已有一个人,她摇摇头,一提起,便也跃到山洞前。 水帘依旧,麖呦立在水帘前,旁边是木桶,他盯着那水帘,不知在想些什么,见芸卿也跳上来,才装过头问她:“你叫还是我叫?” “我叫吧。”芸卿低声道,说完之后,便站在水帘前,声音由小到大,一声声唤着:“小九,小九,我和麖呦来了,麖呦他将天河水带来了。” 水帘里许久没有声音,芸卿只得又唤了几声,却只听到汩汩的水声。 一旁的麖呦等得不耐烦,问芸卿:“直接进去算了,磨磨唧唧的,他是不是想永远都躲在里面。” “等——”芸卿的话还没说完,便见麖呦已然跨过水帘进去了。 芸卿想拦已然拦不住了,只得急道:“小九,那个,麖呦进去了,那我也进去了。” 但是当她刚想进去的时候,突然传来麖呦的话,又急又冷,“芸卿,你先别进来。” 芸卿的心里咯噔一下,忙问:“怎么了?小九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么?” 里面许久没有说话,只听到汩汩的水声中听到细细簌簌的声音,芸卿心里着急,却因为麖呦的话不敢贸然进去,但是为什么不让她进去,小九他,到底怎么了? “小九,你没事儿吧,我能进去么?”芸卿只得再唤。 又过了许久,方听到里面传来嘶哑低沉的声音,“卿儿,你等等。” 芸卿只得停下来,紧紧贴着水帘,似乎这样,就能感受到姜九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又过了一刻钟,当然芸卿觉得这一刻钟过得很漫长,才看到麖呦从那水帘后面出来,他的脸色有些奇怪,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身上穿的长衫也不见了。 “你的衣裳?”芸卿见到后一愣。 麖呦却镇静道:“那家伙疗伤时衣衫全都扯破了,所以我把我的给他了。咱在这儿等会儿。” 说完,索性往地上一坐,就好像要等相当长的时间一样。 芸卿只得也坐下,身后仍是寂静无声,她低声问麖呦:“小九他,到底怎么了,很严重?” 芸卿的心七上八下,明明想马上冲进去,可是最后仍是蹲在麖呦的身旁低声问他。 麖呦支吾了一声,才开口,语气仍是冷的,“他,等会儿让他告诉你吧,为了你,他总会没事儿的。” 芸卿尚未想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却听到身后的水帘突然停下了,没有水声,一下子静谧得厉害,芸卿猛然转过头,盯着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 麖呦的衣衫他穿上自然是不合身的,他原本的衣衫还在身上,只是比上次见到的时候身上出现了更多大大小小的口子,尤其是褪上,也许是因为上半身被麖呦的衣衫挡住了。 幸而没有看到血,但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些口子下的皮肤有些暗,不知是光线的问题还是别的缘故,就像是上次在他的手腕上看到的那个黑色印记,让人难以拔开眼。 麖呦已然站起,盯着姜九,上下打量了一会儿,默不作声,转回头将刚刚被他丢到门口的那个木桶拖到洞里,然后又走到芸卿的面前,开口道:“宝金葫芦呢?” 芸卿这才反应过了,从怀里掏出宝金护理,麖呦随手拿了过来,走到洞里,站到木桶面前,拔开宝金葫芦的塞子,只见天河水就那么源源不断注入到木桶之中,直到水桶将要满了他的手一扬,霎时水流停了,他把宝金葫芦的塞子塞好,葫芦却没有还给芸卿,而是扔到姜九的怀里。 姜九握着宝金葫芦,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对视到对面的芸卿,真见了面了,她却忍住没有说话,只是眼中的哀伤和担忧,任是谁都瞧得清清楚楚。 但是,不能告诉她,哪怕全天下的人都直到了,也不能告诉她。握着宝金葫芦的手越来越紧,心里的那点挣扎怎么也掩饰不住。 这时却停麖呦再度开口:“师尊给你的瓷瓶呢,那些药,难道你不给这家伙?” “对,药。”芸卿慌忙从怀里掏出师尊给的瓷瓶,递到姜九的面前,柔声道:“小九,你的伤没事儿吧,这里面都是师尊托麖呦带来的药,你应该能用得上,你收下吧。” 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还有那天河水,你趁早泡上,还有你若是有什么事……” 还未等芸卿说完,便被姜九冷冷地打断道:“我知道了。” 说着便将手中的瓷瓶打开,将药丸全数倒在手心,从中挑了几颗,又丢回那药瓶之中,然后塞回芸卿的手中,“这几颗我用不上,你拿回去吃了。” “我——” “好了,你跟麖呦先回去吧。我好了之后便会下去。”姜九又冷淡地吩咐道。 “可是……”芸卿迟疑着。 姜九已然背过身,低着头,却突然唤道,“卿儿,对不起。你再等等我。我的伤很麻烦,但会好的。” “小九。”芸卿瞧着那个背影,却不知该说什么。 “行了,走了,在这里耽搁于事无补。”麖呦突然上前拉着芸卿的袖子就往后走。 芸卿瞧着个孤独的身影,最终被隔在水帘之外。 402 春阳·卿诉 本以为会有转折,可是没想到,见到了,心里更是放心不下,她的脑海里全都映着姜九刚刚的样子,疲倦的,冷漠的,隐忍的样子。 明明他回来的时候不都告诉自己了,在穷奇那发生的那些事,他所经受的那些磨难,甚至他的伤,不都一五一十讲清楚了么。 噬心蛊的毒,应该被祝钰的药给压制下去了,那么难道是他身体里的那个家伙么,是他要替代小九么,可是他那个样子又不像那家伙,他明明还是小九,却不像小九,就好像是第三个人。 “麖呦,你告诉我,小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刚刚在那洞里,你到底看见什么了,你不让我进去。”芸卿抬头望向一直默不作声走在她前面的麖呦。 麖呦的身子一滞,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停下来。 他转过头,盯着芸卿,目光灼灼,“是不是那家伙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你都认定他。” 小九会变成什么样子?小九变成什么样子不都是小九。 “是。小九他总归是小九。但是麖呦,”芸卿肯定道,但又突然叹气,“就算我再怎么认定他,我也知道,我和他,中间隔了万丈深渊,我的那点奢望只会坠落,我心里很清楚。但是明明知道,可就是没办法啊,麖呦,你明白那种感觉吗?” 芸卿说到最后,声音也哽咽了,脑袋就那么搭在麖呦的肩膀上,鼻子一抽一抽的。 麖呦没有动,他的手握紧又张开,想动还是没有动。以前的时候,芸卿只是拿他当自己的灵兽白鹿,高兴时亲昵时,也会抱他。麖呦也习惯在他怀里撒娇,可是此刻他却不能反身将她抱在怀里,只能像这样,把身体离她近些再近些,恨不得自己的肩膀再宽厚些,好让他依靠。 也不知抽泣多久,芸卿终于抬起了头,看着麖呦的肩膀湿了一片,脸颊上的泪痕仍在。 前面的人就是这时转身的,目光只在她的身上停留了一下,便撇过脸,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锦帕塞到她的手里。 芸卿拭了泪,有些窘迫道:“对不起。我这个样子,不该让你瞧见的。” 不敢看麖呦,只是盯着手里的锦帕,只是觉得有些熟悉,依稀间看到锦帕上锈了一个瑾字,原来是小陆的帕子,想来是不知什么时候她递给他用的。 “芸卿,姜九那个家伙,不会有事的,你相信他,便不会有事的。”麖呦突然低声道。 “他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噬心蛊?还是他体内的那个家伙?”芸卿追问道,只让她放心,却什么都不告诉她,岂不更让她担心。 麖呦沉默了一下,才道:“我不知道,我进洞里什么也没瞧见,只是见他坐在那里运功疗伤,不过,不过他的衣衫都破了,所以才不愿意让你看见。但是他的伤,应该会好的。” “是么?”芸卿反问,麖呦的解释倒也合理,可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走吧,我给祝钰托了信,他这次总该来的。我们去看看。”麖呦已然转过身,又道。 “我走的时候,穷奇那家伙是不是来了?我,我看到那个碎的酒囊了。”麖呦回了下头,看芸卿似乎还在回想姜九的事,便又飞快地问道。 两件事,终于将芸卿的思绪拉了回来。 “穷奇没来,来的是他的那些灵乌,那时候,我不知怎么就睡着了,小陆怎么推我都没推醒,我的灵力弱,设下的金丝网根本拦不住它们,差一点就,不过幸好小九那时候醒了,要不然说不定你现在都见不到我们了。”芸卿解释道。 “睡着了?”麖呦的身体一停,却没转身,仍是向前边走边问:“灵乌的动静应该不小吧,你却没有醒?” “唔,或许是太累了,不知怎么就做了场梦,稀里糊涂地,就没醒。”芸卿想起那个梦境,心又忍不住一揪,最终还是轻描淡写地含糊过去。 那只是梦境而已,芸卿摇摇头,可是小九,梦境里最后我见到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 麖呦听到她的话,也没有追问,又道:“我回来的时候在京城附近停了一下,好像听说辽军已经把京城攻陷了,至于周王应该是被辽军囚禁起来了。” “是么。周王那个样子,有这结局也不奇怪,只是可怜了那些百姓。”芸卿在宫里待过一段时间,自然知道周王是什么样子,并不可怜他。 “我没有碰到穷奇,也没有见到灵乌。不知他现在在什么地方。”麖呦又道。 “是么?我在这儿前两天还担心那些灵乌会再来,可是担惊受怕了两天,始终是没有见,这两日我都放松了警惕,照理说……”芸卿思索道,可是话音还未落,忽见她紧紧拉住了前面麖呦的手。 “麖呦,张柏和严松……”只是念出这两个名字,她却久久不往下讲,最终她蹲下去,把头埋到身体里。 自己一心寄在姜九的身上,竟然忘记了那两个人,他们先是还活着么。自己曾经也与他们朝夕相对,可是到头来,自己这么自私,一心寄在小九身上,明明他们也是为了小九才留下来的,可是这几日,自己连想都没有想到他们。 这些想法一下子冲进自己的脑海种,刚刚只是伏在麖呦肩膀抽噎的芸卿终于埋在去,狠狠地哭起来。 就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要把自己的那些情绪全都丢进去。 麖呦盯着哭出声的芸卿,目光之中也似波涛翻滚,终于也蹲下身子,伸出手将麖呦圈到怀里,低声安抚道:“芸卿,从我们离开那刻起,他们俩个就注定不在了,就算你勉强自己回去,他们也不会在了,只要你和姜九安然无恙,他们就不会埋怨你们,就算要埋怨,也只能埋怨我,你忘了,那时是我提议的。” 芸卿只是哭着,明明都知道,可泪就是止不住啊。 终于她的身子一歪,便昏倒在麖呦的怀里。麖呦盯着她深陷的发乌的眼睑,这几日她都没有好好吃饭睡觉吧。 他紧紧地搂着怀中的女子,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许久,这身体是小陆的,要不然。 最终,他还是安静地站起身,抱着芸卿,慢慢地向前走去。 403 春阳·相聚 芸卿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昏过去的,等她醒来已然躺在床榻上,身上的柔软的被子,她歪了下脑袋,看到麖呦就那么轻轻地趴在床头,守着她。 芸卿盯着少年瞧了一会儿,手慢慢放到少年的头上,轻轻揉了一下,却是微微叹了口气,似乎是感受到她的温暖,刚刚还睡得沉沉的少年猛然醒了过了,抬头看她,对视到彼此的眼睛,芸卿不自觉移了下目光,然后又移了过来,低低道,“对不起,麖呦。” 麖呦刚刚眼里的柔情一下子冷寂下来,他站起身,冷冷道:“你只是太累了,你再睡一会儿,我给你找点吃得。” “麖呦——”芸卿突然唤道。 “谢谢。”她低声道。 麖呦的身子一滞,仍是淡淡道:“对我,哪里用的着说些。” 芸卿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倔强又隐忍的少年消失在房中,后厨自然有芸卿之前买的了蔬食,他盯着瞧了一会儿,然后默默煮了锅粥,他从来没有做过饭,可是不知为何,他会觉得这么熟练。 或许是因为她不懂下厨,所以之前她在六记斋的时候,他虽然不喜欢那个家伙,还是特意地关注过芸卿喜欢什么,然后默默地记下了,现在做起来,就好像已经做过许多次。 等粥熬好了,他尝了一口,很好。 端过去,忍了忍,只是将碗和勺递了过去,芸卿尝了一口,笑道:“麖呦,你几时会做饭的,还做得这么好吃。” 麖呦的嘴角一扬,但仍是冷着脸,道:“你吃完碗就放这儿吧,我出去看看。” 芸卿的勺子停了一下,才柔声道:“那你小心点。” “我不用担心。”麖呦冷淡地回道。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屋里,芸卿看着关闭的房门,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头静静把粥喝了,然后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弯着身子,低声喃喃道:“小陆,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我一点也不像当初那个芸卿了。反而就像是一个毫无用处的人。” 芸卿的魂魄曾经四分五裂,后又积聚,最后栖身在陆瑾岚的身体里,那些记忆全都在她的身体里,甚至陆瑾岚的记忆也被她清楚地记得,或许就是因为这些,她才不像当初那个单纯的芸卿。 想到这儿,她的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又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但是小陆的声音却低低想起,“是我连累了你,你们,若是我不是凡人,若我当初多学一些,我的灵力也就高一些,或许我们不会像这样,只能躲在他们的身后,一味寻得保护。” 芸卿自然不是这个想法,她忙道:“不,小陆,你很好了,真的,若不是你,我现在或许还只是几缕残魂,又或许还呆在饿鬼道里。我真是,何德何能遇到你们。” 两个女孩明明是两个灵魂,可是因为共同栖息在同一具身体里,彼此受到影响,都能洞察彼此的心意。 小陆似是安慰她,只道:“没事儿,我想一定会没事的,掌柜他一定会好起来的,或许只是比较麻烦但又不那么严重的伤,比如他正在和身体里的那个家伙博弈,这个过程一定很艰难,他在乎你,自然不愿意让你看他那个样子,所以才会避着你,一定会没事儿,芸卿姑娘,我们要相信,毕竟掌柜就是掌柜啊。” “是啊,小九就是小九,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他呢。”芸卿低头喃喃。 现在,也只能这么说服自己。或许是因为这几天实在是太累了,又因为麖呦在,所以她的心暂时安定下来,没一会儿又感觉到困了,便又沉沉睡下。 这一次,很幸运,她没有再做那个让她害怕的那个梦。 等她醒来,屋里已然是暗下来,又似乎听到屋外似乎有说话的声音,她一喜,忙从床上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屋外已然是夕阳西斜,暖黄的最后一缕光洒在院中,那两个人的身上。 都是少年模样,一个脸上脸上仍是不耐烦的倔强,另外一个则是沉静如水。看见他们两个都在,她竟然出奇地安心。 “麖呦,祝钰。”她轻声唤道。 两个人都回过头,看着面色苍白,头发还有些凌乱的她。 麖呦没有说话,却见祝钰轻笑了一声,然后道:“小陆——芸卿。” 叫小陆的时候语气虽亲,可是落到芸卿却有一种宠溺的意味。 芸卿快步走到两人面前,望着祝钰,低声道:“对不起祝钰,对不起云鹤。” 芸卿的魂魄栖身在陆瑾岚身上后,她其实没有特意以芸卿的身份同他正是打招呼。 祝钰瞧她那个样子,笑道:“同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小陆是我徒弟,你又是我师妹,怎么我都会帮你的。” 麖呦听到这话哼了一声,冷冷插话道:“故意占便宜。” 祝钰撇了他一眼,讥诮道:“说得好像你没有认小陆当徒弟一样。” 麖呦反驳道:“我又不是主动的,是某个人特意的叮嘱的。” 瞧着他俩斗嘴的样子,芸卿似乎又想起当初他们在天界的时候,那么的简单和快乐。等这些事了了,他们是不是也能回复从前。 可是真的能回来么。 祝钰瞧见心思沉重的芸卿,安慰道:“姜掌柜的事,麖呦都同我说了,等会儿我上去瞧瞧,看能不能帮上忙,芸卿,你别太担心了,怎么说那家伙都是饕餮,不是么。” “谢谢。”芸卿应道,但脸色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好转。 祝钰又道:“还有穷奇的事,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京城附近,或许你们还不知道,京城里不仅仅有穷奇,梼杌也在那儿,所以我没进去。但是,我猜想,现在穷奇应该不在京城了。” “梼杌也在京城?”芸卿反问。 “对,不仅如此,向南,汝南军里,混沌在那儿。所以说当初穷奇、梼杌、混沌分别在大周、辽国、汝南三地,这次的战争自然是他们跳起来的。”祝钰又道。 “所以他们三个是要联合,弄得人间打乱么?”芸卿喃喃问道。 “或许是,但是照现在的局势,又好像不是。”祝钰回道。 404 春阳·商讨 关于穷奇的打算,当初祝钰倒是能猜的一二,毕竟穷奇也试图拉拢过祝钰,但是现在,发生的这些,却让他怀疑三凶并不像当初那样联合作战,而是各自为战。 祝钰把自己的猜测说了,芸卿听完之后也陷入沉思。麖呦却像是没有好好听,只是蹲坐在一旁的石头伤,手里是几根细草,就那么百无聊赖地一下又一下地拽着。 芸卿抬头问道:“会不会是穷奇背后那人指使他这么做的。” 关于穷奇背后的人,刚刚祝钰自然也听麖呦讲了,他皱眉道:“若是这样,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芸卿摇摇头,问道:“小九说那人来自天界,可是天界的那些仙人一来不问世事,二来,扰乱人间太平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说完之后他像是又想起什么,突然望向蹲在地上的麖呦,“麖呦,你有没有同师尊说起穷奇背后还有天界的人指使他?” 麖呦这才抬起头,将揉得不成样子的草仍掉,冷冷道:“我又不傻,我提这个作甚,我只说,饕餮那家伙怀疑穷奇背后有人指使,至于其他的我没提,太白金星那老头心思又不在这上面,也不会细想。再说,我若真说了,太白金星去禀告玉帝或者自己去查,岂不再也找不到那人。” 芸卿点点头,回道:“是。就算告诉师尊,多半也不会管,毕竟我们也只是猜测。他若是真查了,或许反而引起那人的防备。” 祝钰忽郑重其事道:“芸卿,其实我有个建议。” “什么?” “我们现在带着饕餮去找师尊,那老头虽然非常讨厌饕餮那家伙,可是不管怎么样,只要你求他,他总会救饕餮,再说,我听麖呦说了,师尊不也愿意去救饕餮,只要你回去。就算师傅救不了,也可以把他交给观音,当初对饕餮的处置也是观音提议的,如今他发生这样的事,他们总会想办法的,毕竟若是放任不管,饕餮又一次变成那个令天地动容的凶兽。这些,他们也不会想看到吧。”祝钰缓缓说着。 芸卿只是咬着嘴唇,久久不应声,祝钰说得话不错,甚至是最好的方案,只是—— 麖呦撇了祝钰一眼,脸仍是冷的,也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盯着芸卿,见她一副作难的样子,便站起身一声不吭走到一旁的槐树上,往上一跳,索性躺在上面闭目养神。 芸卿这才轻轻叹口气,道:“祝钰,你说得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想这样,小九他应该也不想这样。虽然我知道,你提的这个建议,或许对所有人都好。但是,有些事,勉强不了。” 祝钰思索了一下,突然问芸卿:“若是他同意呢?” 芸卿愣了一下,才回道:“他不会同意的。” 那么骄傲又别扭的小九,怎么会同意呢。 祝钰笑笑,才道:“若是他同意,你会同意吧。” 他会同意么? 芸卿低低道:“若是那样,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就像是两条路,每一条的尽头都是悬崖,不管你选择哪一条,都会跌落下去。这样的话,你会怎么选? 祝钰也不再谈这件事,反而谈起了窦渊,“若是没有穷奇和梼杌他们从中参和,现在或许窦渊已经坐上了帝位。” 祝钰又将这段时间窦渊所做的事讲了,尽管芸卿有些心不在焉,但是他也不着急,慢慢地讲,并将辽国和汝南的局势也一一道来,说完之后,祝钰又分析道:“阿鸾你瞧,现在的局势,或许是按照穷奇当初所想的,要想扰乱人间,战事是最简单的,有了战事,生灵涂炭,饿殍遍野,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若是饕餮不像现在受了伤,只能躲起来,你觉得饕餮会出手管么?” 祝钰没有叫他芸卿,而是叫她巫鸾,当年在天界,每次师尊教她什么她若是学不会嘱托云鹤盯她练习时,云鹤总能另辟蹊径想出其他的法子,这时候就会循循善诱道,阿鸾,你看你这样做是不对,你若这样想这样做,很快便能解决了。 这时,又叫她阿鸾,芸卿一愣,仔细回想祝钰刚刚说到话,然后凝神回道:“若是人间纷争,不管发生什么,小九自然也不会管,除非是穷奇想做什么危害人间的事,他才会出手。” 芸卿不太明白祝钰说这些的用意是什么。 祝钰又接着道:“三界皆有道,不管是人,是神,还是妖,都无法背驰的道,不管是否承认,这些总是在左右着三界的平衡。穷奇想打破这些平衡,或者说穷奇背后的人想打破这平衡,冥冥之中就会有力量来抵抗,不管这力量是否来自于我们。” “嗯?”芸卿还是不懂,疑惑地看着祝钰。 祝钰轻声笑了,徐徐说道:“阿鸾,我与你不同,当年,我们同被打下凡间,入了轮回,可是不同的是,你的记忆并不会随着带入轮回,而我,偏偏有了这些记忆,我是祝钰,是长生,是孟周,是赵羽……呵,当然,这些名字都是我往世的名字,我历经轮回,却无法像你每一次都是全新的你,我从头到尾都是云鹤。以前在天界的时候,时间也很漫长,可是却没有在人间漫长。我更是明白,就算我是神仙,我也只是这天界的一粒粟,风一吹,便不见了。” 芸卿有些发愣,她自然是没有祝钰,或者说云鹤的那些记忆的,她自然是没有的,她最清晰的记忆便是芸卿,还有巫鸾的记忆,至于其他几世的记忆,其实是她是没有的。 祝钰见芸卿的样子,自然知道自己讲的这些,她并不明白,他又笑笑,道:“说这些有些无趣,但我想说的是,就算没有我们,这世间万物也不会停下脚步。饕餮在,饕餮便是世间一物,他左右着他们的前行,但是他不在,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影响。不是么?所以你和饕餮,其实没有必要执着于这些,左右都会过去。” 芸卿似乎懵懵懂懂之中明白了什么,却又什么也没明白,祝钰也没有再过多解释,只道:“我就随便感叹几句,好了,我去找饕餮那家伙聊聊。早知道应该带些酒来的。” “我跟你一块去。”芸卿忙道。 祝钰笑着摇摇头,“你不在,或许我们能聊得更畅快。” 405 春阳·回去 祝钰回来的时候已经第二天中午了,回来之后却缄口不言自己和饕餮了了什么,倒是想办法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坛子的好酒,给姜九送去。 至于麖呦,也出去了好几趟,芸卿问他做什么只说出去打探情况。 他们好像瞒着她在做什么事,又好像没有瞒着她。 芸卿却暗暗有些心急,她一个人坐在庙的门槛上,盯着那庙里的佛像瞧,因为年久失修,连带着这佛像也残破不堪,上面还布满尘土,那老和尚每日虽然来祭香,但燃上的香总是燃上一半都灭了。 那老和尚见又莫名其妙来了两个人,虽然因前芸卿送了许多粮食和蔬菜,自然知道他们是没有恶意的,但总是躲得远远的,平日也不照面。 芸卿望向院子,似乎瞧见那老和尚的身影一闪而过,她摇摇头,低声同陆瑾岚道:“小陆,这两日我回想祝钰的话,好像又想明白了一些,我和饕餮,就算是神,是妖,本质上同这这个老和尚又没有什么区别。” 陆瑾岚却没有很快回答她的话,就好像不在,又好像睡着了。芸卿似乎想起,自从京城逃出来之后,除了偶尔,自己好像一直都霸占着这具身体,小陆出来的时间好像越来越短。 之前没有感觉,现在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是因为那日服用了师尊给的仙丹的缘故么?那日,和麖呦去看饕餮时,他退回的那些丹药,后来麖呦让她服用了,那些不过是增长灵力的丹药,吃了毕竟是好的,至少以后逃命的时候,可以少给他们添麻烦。 但是? “小陆,小陆,你没事儿吧?”芸卿再次唤道。 又过了许久,身体里才传来一个声音,有些有气无力道:“我在。” “小陆,你要不要出来,这些天一直都是我在……”芸卿抱歉道。 身体里的那个声音迟疑了一下,才道:“没事的,我也不想出去,反正,也无所谓的。我只盼着你和掌柜好。” “可是……” “芸卿,”陆瑾岚的声音突然打断了芸卿的话,语气也似坚定了许多,“你都说了,前世你救了我,所以这一世我才会和你有这些渊源,从入地府巡回你的残魂的那一刻起,我早就做了决定。所以走到现在,我并不后悔,甚至有时候,” 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下,才接着道:“我觉得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芸卿愣住了,她没有想到陆瑾岚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是不容否定,从她的魂魄被封印到陆瑾岚的身体之后,从她能感知外界发生的事之后,从她的魂魄聚集甚至可以替代陆瑾岚支配这具身体之后,她发生的所有事,陆瑾岚发生的所有事,彼此都看在眼里,有时候甚至会不自觉受到彼此的影响。 这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芸卿刚想问得更多,却见祝钰同前面走来,不知为何,姜九不让芸卿去看他,可是祝钰好像每日都在姜九那儿待很长时间,好像姜九也没有拒绝他,芸卿问及,祝钰只说是帮他疗伤,可是问他的伤怎么样,又只是模糊答道不怎么要紧,总会好的。 “姜掌柜同意和我们一起回天界,这样,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了。”祝钰笑着道。 “你说什么……”芸卿猛然站起,显然不相信祝钰说得话。 “是啊,他同意了,毕竟靠他的力量,有些事是很难的。我去找麖呦,让他先跑天界一趟,给师尊说一下。之前虽然师尊给麖呦提议过让饕餮去天界,但是我们就这样回去,恐怕还是会给他添上不少麻烦。”祝钰回道。 芸卿这时却没怎么听祝钰在说些什么,只是在想饕餮为什么会答应,脑海中是他疲惫不堪的样子,那个人,无论怎样,都会一个人坚持到底,可是如今却应了祝钰的提议,回天界? 祝钰见芸卿低头不语,自然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回道:“饕餮这样做也是为了你考虑,在这儿待着,穷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到时候反而更麻烦,像现在,早点回天界,他对你也能放下心来,对我们所有人都好。” 芸卿沉默许久,才抬头问道:“他做决定前就没有话同我说么?” 祝钰摇摇头,回道:“他说,就这样便好,对她,这样最好。” 芸卿甚至能想象出祝钰在说这句话时,他的样子,她抬头望向山的方向,自然是看不见他的。她低头沉思了许久,抬起头,轻笑了一声,道:“云鹤,我们在天界的时候,从来没有发现会有这么多的无可奈何。” 祝钰也笑了,回道:“当年只是年纪小,哪里又知世事。” 若是当年已知世事,巫鸾还会救下那个仓皇逃到她面前的饕餮么? 可惜没有如果。 芸卿收回目光,笑道:“就这样也好,等见了师尊,说不定也能想办法把我和小陆分开。” 祝钰盯着芸卿若有所思看了半天,似是知道他说什么,身体里的那个姑娘也能听见,最后只是笑笑,“你收拾收拾,我去找麖呦。” 祝钰走了之后,芸卿回头看了眼永远静默不言的佛像,喃喃道:“有些事本来就是天注定的,或许是吧,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不是么。” 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芸卿索性仍坐在那院内的台阶上,仰头望去,阳光穿过薄云和绿枝洒在院子里,院子里是落叶层层,枯枯黄黄,树上是不知何时落下的小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真是美好啊,但美好的,总是短暂的,就像当年芸卿在六记斋,那时候哪里知道时光那么短暂,若是早早知道,或许一切就不一样。 但是,哪里有什么如果。 就这么不知过了多久,阳光中出现一个少年,他一步步走来,然后也坐在芸卿的身旁,甚至微微斜着身子,靠在芸卿的肩膀上,没有人说话,就这样待了许久,直到太阳西斜,直到看不到余辉。 “麖呦,我们要回去了,我要回去了做巫鸾了。” “我知道。” “这样最好是么。” “应该是。” 406 春阳·入葫 陆瑾岚是什么时候觉察到不对劲的呢,其实也没有多少时间,或许是因为习惯了由芸卿支配这具身体,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灵魂之后,大家看着她,叫她芸卿,并不会想起,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的陆瑾岚。 她有时候也会觉得空落落,就好像自己在过别人的人生,自己明明在这儿,却又不在这儿。但是当初自己不就已经决定了,把身体让给芸卿,让她同掌柜好好的待在一起。 这一世,她的命是掌柜救的,上一世,她的命是芸卿救的,冥冥之中不就应该是这样,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她甚至有些怨恨暝咻,在饿鬼道的时候,她就应该一死了之的,那么今后便是彻彻底底的芸卿的人生,她的心也不会跟着起起伏伏,但是她又有些不甘,想亲自见到他们的结局,一个圆满的结局。 但是这些心绪,这些坚持,最近几日好像突然就淡了,自己总像是踩在雾中,飘飘荡荡,昏昏沉沉,很多时候,她好像在睡,甚至在祝钰同芸卿说话的时候,她也差不多要睡着了。 她甚至有一种感觉,自己就要像一片云一样,慢慢就要消失了。 是因为那些丹药吗?麖呦不是说那些丹药只是增强灵力么?服下之后,芸卿确实感觉自己的灵力有些提升,可是自己却没有丝毫的感觉,甚至觉得自己比以前更虚弱了。 还未等她细想,朦朦中听到祝钰告诉芸卿说掌柜要同他们一起回天界,关于掌柜的故事,她早就烂熟于心,芸卿心里明白如果有选择掌柜不会同意去天界,自己又何尝不明白。 她知道对于芸卿来说,天界便是终点,芸卿虽然告诉麖呦告诉她,她和掌柜是不可能的,但是芸卿不说,她却是明白的,她心里还是有那一点点的奢望,但是现在这点奢望自然是没有了。 陆瑾岚安慰不了,说服不了,所以她只能默然无声地待在她的身体里。 但是回天界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不是么,至少,不用再为穷奇那家伙担心受怕,还有可能,芸卿和自己不用再公用一个身体,掌柜的伤也会好起来,不是么。 陆瑾岚这样告诉自己,安静地看着芸卿每日魂不守舍地盯着远山,却没有再去那里,去了,也于事无补,不是么。 …… 又过两日,麖呦从天界回来了,带来消息,说师尊同意了。 芸卿脸色苍白,眼神像是蒙了一层雾,但仍笑着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早些回去吧。” 麖呦、祝钰这样回天界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但是饕餮和芸卿却是有些麻烦,芸卿虽然是仙魂,但她的身体却是人,而饕餮,身为当年大闹天庭的四凶之首,自然更是天庭驱逐的对象。 麖呦冷着脸告诉芸卿解决之道:“师尊说了,此番让饕餮上天界,他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虽说这些年饕餮那家伙在凡间做得事一向规规矩矩,可是他毕竟是个凶兽,有些事,也不是他能做主的,所以这次的事,只能偷偷来。” 芸卿点点头,这些她自然是知道的,别说饕餮,就算是他们三人回去,恐怕也会给师尊添不少的麻烦,但是现在也是没办法的事。 好在祝钰也历经七世,当年也只能算是从犯,这些年在人间兢兢业业,师尊向上面随口一提也就罢了。至于芸卿和饕餮,则只能瞒着。 祝钰拿出宝金葫芦,同芸卿道:“你同饕餮先暂且待在里面,等我们到了见到了师尊,再放你们出来。” 芸卿盯着那宝金葫芦,上次麖呦为姜九取天河水而从师尊那借来的宝金葫芦,回来时为了方便,是先给了姜九的,不知什么时候又到了祝钰的手里。 “小九现在是不是就在里面?”芸卿问道。 祝钰点点头,道:“来之前我先去找的饕餮,这样也省些时间。” 芸卿想用手去握那宝金葫芦,最终又放下,道:“既然这样,我也进去吧,也不用耽搁时间,我们早些回去。” “行。”祝钰应道,说着一扬那宝金葫芦,嘴里念念有词,霎时只见从宝金葫芦中射出一道光,照到芸卿的身上,芸卿就像是被吸入那葫芦中一样,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祝钰又一挥手,转瞬那宝金葫芦又收回到他的手上,他瞧了一眼,然后收进怀里,对一旁的麖呦道:“我们走吧。” 麖呦默不作声盯着祝钰的胸前,祝钰低头,笑笑:“怎么,担心他俩待在里面。” 麖呦冷着脸,道:“饕餮那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祝钰淡淡道:“我当日知道,若是旁人同饕餮待在一起,或许我会担心,但是芸卿她,是最不用担心的那个人,不是么。” 麖呦又道:“师尊真的能救得了饕餮?” 祝钰目光沉沉,想了一会儿,才道:“我不是说过,师尊若是不能救或者不愿意救,就把他交给观音那边吧,反正他们不会放着不管,不是么。” 麖呦沉默了下,然后转过头,“走吧。” …… 芸卿被吸入葫芦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卷入水中,眼前头晕目眩,只是喘不过气来,等她忽觉眼前一亮时,已然到了葫芦中。 她抬头,周围全是混沌一片,只是隐约能瞧出头顶好像在慢慢变窄,她又忙向四周望去。 果然前面不远处,她瞧见了,姜九,安静地坐在地上,闭着双目,就好像睡着了。 他身上的衣衫换了,是她买的,但是最终却是祝钰拿给他换的,随便买的,料子也算不上好,可是穿着他的身上仍是那么合身。 姜九不睁眼,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她到底到来,芸卿也不上前,就坐在原地,一寸寸地打量他,他好像又瘦了,脸色也更苍白,眼下有些乌青,一定是没睡好。 目光移到他的手上,那上面还有些旧伤痕,还记得那时候在看到的伤痕,可是这时他的衣衫裹得紧紧,自然是瞧不见的,芸卿看了一会儿,心里喃喃,总应该是看错了。 又去打量其他地方,只想把他的一尺一寸全都印在心上。 这时,芸卿的身子突然剧烈晃了一下。 不,是葫芦被人拼命晃了一下。 407 春阳·妖横 穷奇在梼杌那碰壁之后,却没有立即离开京城,这一场大幕已然来开,他这个主角怎么能没有唱就谢幕呢。 他回到自己的宅院,任是外面乱成一团,这里却分外地宁静,只听过到某个人细微到底喘气声,和苍蝇的嗡嗡声。 原本是粗厚的喘气,可是到后来,便变成很轻很薄的喘气,若是不注意,只是以为那人早已死掉了,等走近了,才会知道他还活着。 穷奇挫败而归,看到院子里早已僵硬的张柏和垂死挣扎的严松,气更不打一处来,他没有想到,饕餮那家伙竟然真的能舍弃他们。 当日他不会猜到姜九是因为受伤而没有办法来,等他醒来,一则明白自己现在的状况就算去也没有办法从穷奇的手里救回他们,更何况,时机一旦错过,再去也没有意义了。 穷奇走到被捆得结实得严松面前,明知道他已经奄奄一息,可是仍然是狠狠地连踹了好几脚,原本血肉全无只剩下骨头的双腿,就在他狠命地踹跺之下,只听咔嚓一声,竟然断了。 本来不知疼痛毫无反应的严松终于发出唔的一声,他的眼皮抬了抬,似乎是望向穷奇的方向,可是他双眼已瞎,自然是看不见穷奇的。 “我还以为你们会有点用,没想到饕餮那只缩头乌龟,竟然不敢露面,真是白瞎了你们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你说早知道如此,你老老实实把他在哪告诉我,说不定我还能饶你一命,哪用得着像现在这样?”穷奇嘲讽道,显然想最后再套一下严松的话。 可是严松只是艰难地抬了抬头,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穷奇盯着他的嘴唇,心里涌出一丝丝惊喜,难道他要说了么? 但是严松只是艰难地勾起了嘴角,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然后他的脑袋便猛然垂了下去,再也不看穷奇一眼。 “你不能死,你告诉我饕餮哪家伙在哪?快说,饕餮在哪?在哪?!”看到严松死了,穷奇更是愤怒,一把上前,拼命从地上将严松拉起,使劲摇晃,但纵然他再怎么使劲摇晃,面前的人仍像是一个断线的木偶,一动也不动。 穷奇恼怒地将严松摔到地上,只见他的身体弹起又重重垂下,是真的死了。 穷奇盯着地上严松,他的尸身闪烁了一下,然后变成了一条黑龙模样,全身皆是伤口和血迹,穷奇上前踩住龙的尾巴,直到那尾巴变成一摊肉泥,他才抬起脚,低声道:“就算死,我也不会让你们死的安心。” 说完,他缓缓抬起手臂,只见从他的袖口飞出许多灵乌,扑打着飞向地上严松和张柏的尸体,黑乌乌的两团,尖锐的嘶叫声和啄食声,不消片刻,待那些灵乌从两具尸身上离开,只看到两具骸骨躺在地上。 他这才哼了一声,盯着地上的骸骨,似是解了气。 又过了许久,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而那些在院中扑打的灵乌也慢慢聚了起来,好像是一只四角兽的模样。 而这时,穷奇的双手抬起,更多的灵乌从他的袖中飞出,飞向那些积聚的灵乌群中,又见穷奇盯着那些灵乌口中念念有词,刚刚还像黑色四角兽的灵乌们这时形貌悄然发生了变化,好像一只巨大的羊,只是它的头却模糊是个人形,但是瞧不出样貌。 穷奇又抬起手,手指微动,像是从手指中飞起点点的黑色沙里慢慢附着在那只黑羊身上,而刚刚还全身漆黑的羊却慢慢变成了白色,而它的脸,样貌也更加清晰。 随着穷奇最后一声,“定!” 面前赫然出现的便是他非常熟悉又愤恨的那个人,饕餮的真身。 穷奇上下打量个遍,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冷笑道:“饕餮,你瞧,我心里还是把你当成好兄弟的,瞧我幻化出的你的样子,真是分毫不差,既然找不到你,那就让你的替身在这京城好好玩玩吧。” 只见那灵乌幻化成的饕餮的真身,已然迈起步子,向门外走去,穷奇也不阻拦,反而跳到房顶,欣赏接下了发生的好戏。 此时,原本就人心惶惶的京城,因为辽军的攻陷,四处逃窜躲藏,生怕被辽军抢掠,但是等这样一个庞大的妖怪出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大家才觉得灾难才刚刚开始。 “快跑啊,兴丰街那边过来了一个妖怪,已经踩死吃了好些个人了。” “哪里?” “啊,你身后你身后!” “招娣,快跑啊!” “娘……呜呜……娘……救救我,救救……” 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小姑娘在众人奔跑着逃命时不小心摔倒了,她的母亲因抱着两岁的弟弟一时没有注意,等她发现女儿不见时,她已然落到后面,而她身后不远处就是那只庞大的令人惧怕的妖怪。 妇女紧紧搂着小儿子,呼唤着女儿的名字,可是女儿却因为害怕怎么也站不起来,妇女想上前,可是那妖怪却越来越近,终于还在他犹豫之时,那妖怪已然走到女孩的面前,他低头,张开了嘴,那女孩便被她吸入口中。 就在众人的恐惧和惊呼之中,他闭上了口,再也听不到女孩的声音,听到的只是两声咀嚼,还有嘴角淌下的鲜血。 妇人几乎晕倒过去,她怀中的娃娃虽然什么也不懂,可是分明感受到危险的临近,大哭起来,可纵然如此,好像也没有唤醒妇女。 她只是呆呆的看着那妖怪,口中喃喃道:“招娣,招娣……” 从她身旁跑过的百姓只顾着逃命,有那好心的擦肩而过时冲她大喊道:“快跑呀,再不跑你和你儿子的命都没了!” 怀里的孩子还在哇哇大哭,她低头看了眼,似乎是突然醒过神来,挣扎着站起,想要逃跑,可是就在这时她的身体突然飘了起来,后面一股很强的吸力把把她往后吸! 她往后回头,霎时惊恐不已,连哭都忘了,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越来越近—— “咔嚓——噗哧——” 逃窜的百姓回头望去,只见那妖怪又吞下一队母子,三下两下便似吞下肚,他舔了舔嘴角的鲜血,露出一丝邪魅的笑。 408 春阳·京变 这两日,京城笼罩在恐怖的阴影之下。 那些百姓全都躲在屋里,有些甚至躲进了地窖之中,但即便如此,那吃人妖怪还是时不时掀开房顶,将里面瑟瑟发抖缩成一团的人捏起丢尽口中。 不知有多少亡魂被它吞下,京城终于成了炼狱。 也有百姓冒死想冲出京城的城墙,因为那妖怪似时只在京城活动,没有丝毫离去的意思。 自从妖怪在京城出没之后,辽军大部分都撤出了京城之外驻扎,只有四个城墙处有些许辽军驻扎,但他们将城门紧闭之后,便躲在城楼之上,并不出现。 整个京城,像是一座空城,一座被鲜血染红的空城。 当然,京城第一楼,天盛楼,却显得相对安宁。天盛楼楼高四层,在整个京城也是相当显眼的,可是不知为何那妖怪几次路过,却不动那天盛楼分毫。 天盛楼的老板和几个伙计从窗户前看到那妖怪一步步靠近天盛楼,又一步步远离天盛楼,心揪起又放下。 几个人看到妖怪走远了,才依靠着门窗滑坐到地上,其中一个伙计低声结巴着问掌柜:“掌柜,我听说这城里的辽军都撤了,咱这店里,他们几个怎么还不撤啊,难不成他们不怕那外面的妖怪。” 掌柜李三回头看了眼楼上,也压低了声音,回道:“咱楼里那辽军的头领,我瞧着可不是一般人,我听着那些守卫议论过,那姓陶的大人好象有些颇厉害的本领,说是能呼风唤雨,就像,就像那穷桑和九霄真人那边……” “是么?我瞧着也就是普普通通的书生,会这般厉害。” “那九霄真人瞧着不也是一副少年书生模样,不还是厉害得很,哎,你说要是九霄真人还在,现在也不至于……” 李三的话还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严厉的呵斥声:“你们几个躲在哪里做什么呢?后厨的菜做得了么,做好了赶紧给我们陶大人端过去!” 李三转过头,面前正是这些天都跟在那位陶大人身旁的周大人,他忙哈着腰,脸上挤着笑,道:“明白,明白,小人这就去催催,催催。” 周奉索性就倚在栏杆旁,盯着李三匆匆跑进后厨,不大一会儿,亲自端着一个木盘出现,上面是鹅鸭排蒸、荔枝腰子、小煎鱼等几样小菜,还有一壶酒,两个酒杯。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伙计,也端着一个盘子,上面也是小菜若干盘,周奉瞧了一眼,又道:“小心点,利落点。” “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明白。”李三弯腰应声道。 李三和那伙计便低头送酒菜,周奉也跟在一旁,李三边走边斜着眼打量,却又不敢说话,周奉却注意到他的目光,没好气问道:“你不好好走路,瞅什么瞅?” 李三只得讪笑道:“那个,这位大人,小人就是就是有些担心外面的妖怪,万一要是闯进来,那该如何是好?” 周奉的脸一沉,呵道:“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管那么多作甚!” “是是,是小人多嘴了,小人该死,小人不问了。”李三见周奉没有回答的意思,便只好作罢,虽然这些天他们对自己还算客气,可毕竟是辽国的敌人,还是莫要惹他们才是。 待酒菜放到桌上,李三悄悄打量下仍是闲淡如常的梼杌,好象外面的妖怪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这家伙真的是深藏不留的高人? “还不快走,在这儿待着作甚!”周奉又斥,这李三着实有些没有眼力劲,真不知道这京城第一楼的老板是怎么当上的,当然这也不怪李三,毕竟在现如今的情况下,谁又能安安心心地当他的老板呢。 门很快关上了,周奉转过身,有些巴结地替梼杌递上筷子,又给他斟了酒,梼杌扫了他一眼,然后淡淡道:“你也坐下一块吃点吧。” “欸,欸。”周奉连忙笑着应声,坐到了梼杌的身旁,当然他可不是为了吃,这关节,就算是山珍海味摆到他的面前,他也是提不起兴致的。 桌上的菜随便挑了几筷子塞入口中,便举起酒杯同梼杌道:“那个,陶大人,我敬你。” 梼杌随意地碰了杯,饮了,又懒洋洋地执起筷子。 周奉又等了一会儿,实在是憋不住,问道:“那个,陶大人,这外面,那妖怪,就这么放着不管?” 前两日,妖怪刚出现的时候,辽军尚在街头大肆掠夺,自然有许多也葬身于妖怪口中,还有不少连军令也不顾,狼狈不堪地逃出了京城,周奉接到信后,惊慌失措,跑到梼杌面前,指着窗外,连话都说不囫囵,“陶,陶大人,外面,外面突然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身长百尺,如一只硕大的羊,但是他的脑袋,脑袋却是男人的模样,他一张口,那人就被他吸到口中,三下五下就就嚼了吃到腹中……” 梼杌听了他的话却没有大惊失色,而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远远望去还有几条街道相隔的妖怪,高高的屋顶上,似乎还有一个人的影子,他瞧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淡淡的下令:“除了在牢狱里把手的将士,其他的全都撤到京城三里之外,各个城门全部大门紧闭,留守一部分人在城门上把手,其他的也一同撤离。” 初此,梼杌还从递给他几张随手画的符纸,让周奉派人贴到大牢的门上,周奉结结巴巴道:“就这样能成?我们呢?我们要不要也撤出城去?万一那妖怪要是来这儿的话,我们的命……” 梼杌却冷静道:“放下,那家伙不会来这儿的。暂且登上两日再说。” 周奉心里如同打鼓,可是这两日,一切果然如梼杌所说,那妖怪虽然三番四次经过这里,周围的房屋都被他掀了个遍,可是他却一次也没有来这里。还有大牢也是,明明就是几张薄纸,那妖怪也不去祸害。 周奉的心也就稍稍放下了,但就这么等下去,好像也不是办法,所以刚刚李三他们提起,他心里也想问个清楚。 梼杌喝光杯中酒,扫了周奉一眼,才道:“管?我们管不了?不过,我们不管,不代表没人管。” 409 春阳·退京 梼杌盯着窗外那个妖怪,凡人不知,他自然能瞧出那个“饕餮”并不是真的饕餮,而是由一群乌合之众幻化出来的,而真凶,不用说,自然是穷奇。 这家伙,真是等不及,所以亲自动手了呢。 看来,他还是没有把饕餮给寻到么,饕餮啊饕餮,这一次你能逃出生天么? 相较于穷奇对饕餮的愤恨,梼杌对饕餮,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恨,他很清楚,就算当日饕餮没有带着他们大闹天庭,又第一个投降,应下玉帝和观音所提的抵御四方魑魅的提议,他们四凶也不会比现在更好。 当时没有想通的事,早就想通了,只不过,兄弟情谊却在这些岁月中磨砺殆尽,只有穷奇执迷不悟罢了,毕竟,他的野心一直都是四人之中最大的。当初饕餮领头做得许多事,不都是穷奇第一个撺掇提议的么。 想及过去,梼杌摇摇头,有些事过去便是过去了。 他也不会拦穷奇,他不像饕餮那家伙,当了这么些年的守门狗,就真的变成守门狗了,就像他帮辽王,其实也不过是因为闲的无聊,恰好穷奇来找他,他便应了。 但是他又不是傻子,穷奇既然存心不良,他又何必顾念旧情,至于现在,就当看一场好戏罢了。 周奉看陶吴大人说完之后也不解释,只是推开窗户,朝向那妖怪出现的方向望去,他只得守在一旁,心里忐忑不安,之前在辽国,陶吴大人就神秘莫测,但那时候他独来独往,并没有多接触,可是这些日子,接触多了,他更觉得陶吴大人高高在上,难不成他真的是天外仙人? 但是又不像,若是真是天外仙人,外面都变成人间炼狱了,为何他还是这般置之度外,难道他是妖?或者是鬼?鬼肯定是不可能的,他又有影子,至于妖,不都说妖害人么,又没有见他害人,应该也不是妖…… 周奉直勾勾看着梼杌,心里揣测来揣测去,却不妨梼杌突然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眼睛,他忍不住心一颤,难不成他看破自己的想法了? 梼杌怎么会不知道周奉的心思,但是他只是懒得同这些人耗,至于这京城,经穷奇这么一闹,恐怕也是待不得了。 他想了想,问周奉:“之前派人送给辽王的信,回了么?” 周奉心里正打颤,听到梼杌的问话,心里松了一口气,这胡思乱想也不应该在他面前胡思乱想,幸好幸好,便忙道:“依着时间,应该就这两日吧,不过送信的人应该会在城外候着,毕竟现如今城里这情况——” 梼杌低头沉吟了一下,道:“这样吧,不等信了,明日你派人把牢里的那些人都聚齐,我跟着一块,把人送出城,然后你把人押回辽国,由陛下处置。” 梼杌的主意正中了他的下怀,忙高兴地应道:“诶欸,行行,我觉得这样最好,先把周端那家伙押回去,左右这大周算是亡国了,这京城就先不管他了,等风平浪静后,陛下若是想在京城或者其他地方建都,咱再回来便是。” 梼杌道:“既然你同意,那就抓紧时间去办吧。” 周奉应了是,刚想说退下,眼珠一转又想起这天盛楼离大牢还有段距离,要是出去再遇上那妖怪的话,便支吾地把自己的担忧同梼杌说了。 梼杌听了,瞧了眼他腰间的配刀,猛然拔了出来,倒是把周奉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了两步,梼杌瞧见了,眉头一皱,道:“你躲什么,往前走两步,站到我面前。” “欸,大人……大人这是要,要做什么?” 周奉的话还没落,便见梼杌举起大刀,周奉的身子一抖,刀却没有落到他的身上,梼杌的手指却被轻轻划开了一道,血星星点点涌出。 周奉睁开眼,不解道:“大人,这,这……” 梼杌冷冷道:“手伸过来。” “哎。”周奉慌忙把右手递过去,梼杌便用刚刚划破的手指在周奉的手心随便点了几下,那血一下子干涸在周奉的手心,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印记,他用手轻轻摸了一下,那血像是印刻在他手上一样,竟然擦不掉。 再看梼杌,被刀划过的手指自然是没有血了,像是完完全全没有被割过。 他见周奉呆愣到原地,脸上有些不悦,道:“怎么还不去?有了这个,那妖怪自然不会近你的身,你今日办妥,明早我去大牢,同你一起离开。” “明白,明白。那个,陶大人,那京城这些百姓就放着不管了,要不要咱走的时候,这城门就不关了,反正周端我们押走了,那些百姓若是想逃便让他们逃走算了。”周奉应完之后又小心翼翼道。 他心里笃定这梼杌不是一般人,但是他自然是不能开口让他去将那妖怪降伏,这事他心里没谱,可是作为一个人,就算是在战争中摸爬滚见惯了血染疆场,可是这两日见到那妖怪害人,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打哆嗦,想想要是京城的百姓若是全都被那妖怪吃了,这是怎样的一副人间惨剧。 听到周奉的话,梼杌却笑了,“没想到周大人倒还有个菩萨心肠。” 周奉忙道:“我就是瞧见那妖怪吃人,实在是太惨了,所以就随口说说,随口说说。” 梼杌不在意道:“我们将周端押回大辽,这里的兵自然也全都撤了,反正都是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若是有命逃便逃,若是逃不出,也是他们的命,这与我们何干。” “属下明白,明白,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天意,都是天意啊。”周奉一时之下哪里想得起什么古话,只得随口胡诌了一句。 “行了,你去吧,听声音,这会儿妖怪应该走远了,你这会儿去,省得瞧见那些个血腥事。”梼杌又道。 周奉这次利落地应声下去了,梼杌仍是依靠在窗前,闻着淡淡的血腥气,听着似近似远的声音,自言自语道:“穷奇啊,你就真的不怕引火烧身么?” 他的话穷奇自然是听不见,他站在城墙的最高处,欣赏着这些,就像欣赏着自己最满意的杰作。 410 春阳?无奈 穷奇站在高楼上,瞧着自己创造出来的“饕餮”在京城横行无忌,杀戮满满,心中十分欢喜,他早已想好了,先将京城的百姓杀戮一空,若是饕餮还不出现,那么再去其他地方,方圆百里任其驰骋,他就信不能将饕餮逼出来,就算逼他不出来,到那时这天下的人皆知饕餮犯下这滔天的罪恶,让他插翅也难逃。 穷奇这时看见辽军一队人马弯着腰快步跑向宫里的方向,领头的那人身上有点点红光闪烁,穷奇自然认出那是梼杌的印记,这家伙,这些年,也跟那饕餮一样,学着护着凡人了么。 不过这两日他早就观察过了,他庇护的只有辽国那些兵,还有周王和宫里那些被他押入牢里的人,对于京城百姓,他倒是丝毫不管的,既然如此,你不犯我我不犯你,穷奇对梼杌也讨厌,但是他懒得同他起争端,也就随他去了。 但是他心里还是有些焦灼,虽然京城这些事与自己预想的有些差池,但总归也算是如了天君的意,但饕餮至今没有出现,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要知道,对于天君来说,饕餮却是最重要的一步棋,至于人间的这些事,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他如今幻化出一个假“饕餮”或许能逼出饕餮,并让饕餮成为众矢之的,但也有一个问题,他这么做,到时候天君再想捉饕餮,让他成魔,作为自己的魔刀,恐怕就不这么容易了。 但是现在,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更何况,天君那家伙,这时想来,好像并没有全完信任他,自己或许也只是他的一个棋子,等这些事了了,便将自己丢之不用。 既然如此,自己这般反将他一军,看他如何处置。 …… 京城出现吃人妖怪的事,很快便传到厉城了,毕竟厉城离京城最近,京城百姓虽然没有跑出京城,但是那些逃亡的辽兵因不敢回辽便装作来京商人跑来厉城,至于厉城的百姓,虽然心知肚明,但此时也没人敢去驱逐。更何况现在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在那吃人妖怪身上,只因他们带来的消息太过惊悚,甚至盖过了之前大周灭国的震撼。 有些原本就是从京城逃出的百姓一听,也不再等京城风平浪静再入京,而是掉头往南奔去,只有厉城本土的百姓犹豫踟蹰,不知是离开还是在这里等着看情况。 窦渊前几日虽然离开了厉城,可是其军驻扎地离厉城并不远,再加上为采买用度,军中时常派人前往厉城,这消息自然也就传到窦渊的耳朵中去了。 帐内,窦渊和郑铎的脸色都十分难看,桌上摊着地图,用笔圈圈画画,旁边还放着一壶茶,两个茶杯,茶早就不知凉了多久,两人自然也是没有心情喝的。 因沉默许久,郑铎实在忍不住,便唉声叹气道:“窦老大,你瞧现在如何是好,怎么好端端出了这么大的事,这真是多事之秋,先前这京城就时常出这妖祟,可是那些妖怪再怎么厉害,也就害个个把人,没多久便被祝先生或者其他人给降住了,可是你瞧现在,那些辽军宁可违抗军令都要逃出来,还说那妖怪三下两下便把人嚼了吞到腹中。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厉害的妖怪。” 窦渊只是不答,盯着桌上的地图,原本只用忧心这周、辽、汝南三方交战,却不曾想现在竟横生枝节,发生这样的事,他忽然想起祝钰临走之前同他说得话,但是现在出现的情况却是在他所说的情况之外,是所有人都没有意料的情况之外。 他眉头紧皱,实在是想不出对策。 郑铎见窦渊不答,又接着抱怨道:“哎,你说祝先生在倒还好,还能商量一二,但现在,我已经托人去厉城的几间寺院全都拜了个遍,不管是观音娘娘还是地藏菩萨全都拜了个遍,也不知有用没用……” 郑铎的话听到窦渊的耳中有些怪怪的,难道这时候便只能求助于那天上的神仙不成。 他突然生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无力感,以前京城也有妖祟作怪,可是那时候,有九霄真人祝钰,也有穷桑,再不济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道士真人,那时候只觉得人间有妖,自然也有除妖之人,可是现在妖出现了,却没有了除妖人,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郑铎见窦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甚至在那地图上指指点点,但却都是无意识的,他的眼中也是从来没有的迷茫神色,全然不像平日见到的那个窦老大。 “窦老大,你看,要不咱先往后撤撤,若是这妖怪真的出了京城,恐怕要不了多少时辰便会到这里,那时候再跑就来不及了。这两日军中也是人心惶惶,不少人都等着撤退的指令,我听他们议论,有些人已经存了当逃兵的心思,你说若是前面就算是十万辽军,我也有把握可以说服他们,但是现在,你和我心里尚且没底,又该怎么去安抚他们。” 窦渊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传令下去,明日先暂且往南退上二十里。” “是。” “令派些人守在厉城,探听京城动向,若是有变化,即刻来报。”窦渊又道。 “明白,我挑些一直跟着咱的,他们应该是不成问题。”郑铎回道。 “不管是谁留下,都让他们主意些,一旦有了风吹草动,保命要紧。”窦渊抬起头,又嘱咐道。 “知道。” “对了,汝南军有何动向没有?”窦渊又问。 “还是两日前得的消息,仍是有条不紊地往北来呢,怕是还有两三百公里,这京城有妖的事估计还没传到他们的耳朵中,想必得了消息,或许就不来了。还有辽军,我估摸着要撤,你瞧,不是听说那些辽军几乎全都撤到京城之外,我看他们挨不了几日。” 窦渊回道:“撤便让他们撤吧,如今妖怪的事不了,这战事恐怕就停下了。” 郑铎摇头道:“战事停或者不停,受苦的都是百姓啊。” 窦渊听到这话,没有说话,但却听到他沉沉叹了口气。 411 春阳·怪客 窦渊心中惶惶,自幼他流浪街头,摸爬滚打,好不容易进了窦太尉府,后又成了皇城司的一员,再之后阴差阳错救了周王,自此,算是平步青云。 可是他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一名奴才,周王看重时夸奖几句,厌烦时随意谩骂,更何况,他早就厌恶为那样一个皇帝保驾护航。 正因为在泥潭里混迹太久,才会格外地厌恶泥潭。但是他并没有想过自己能脱离泥潭,直到遇到祝钰,祝钰说他有帝王之姿,又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他的心像是打开了一窗,豁然开朗。 自此,一步步,靠近自己想要的地方,他以为他能改变天下,可是现在,他好像又错了,就算是天子,也是极其脆弱的,不是么? 几十公里开外,京城正经历着一场血灾,可是他,一个想成为帝王的人,现在却只能想怎么后退,怎么逃亡。 他真的是能够成为帝王的人么? 窦渊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桌上的地图,突然觉得好像有风吹过,刮起了桌上纸张,他抬头,心下大惊,原来屋里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人,一个清俊的男人,身穿一身黑袍,盯着他,似笑非笑。 他几时进来的? “你是何人?怎么进来了?”窦渊飞快地移步向前,顺手拔出桌上自己的佩剑,指向来人。 但是对面之人并没有动,也没有惧怕,而是盯着他问道:“你便是窦渊?你可认识云鹤?哦,不对,那家伙叫祝钰。你可认识祝钰?” 祝钰?听到来人口中说出祝钰两字,他疑惑道:“你是祝先生的朋友?” 但手中的剑并没有放下。 “不,我不是他的朋友,你是他的朋友吧?”来人又道。 “你不是他的朋友,那你又是何人?仇家?”剑握的更直。 来人见着警觉的窦渊,轻声笑了一下,道:“你不用紧张,我虽然不是祝钰的的朋友,也不是他的敌人。我不过是一个好心人。京城现妖的事,你可知道?我是为那件事来的?” 窦渊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的神色,反问道:“你是来捉妖的?” 那人摇摇头,道:“京城那妖怪我捉不得,不过祝钰可捉,想来你也不愿看到那么多百姓生灵涂炭吧。” “那是自然。可是你若找祝先生捉妖,抱歉,祝先生不在这里,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窦渊不明白他的来意。 “我知道祝钰在哪?不过我需要你写一封信,好送给祝钰,否则,他不会回来的。”那人又道。 窦渊觉得不对劲,冷冷问道:“为何需要我去写这封信?这京城出妖怪这般大事,不管谁说他都应该信的,再者,你既然不是先生的朋友,为何会知道他在哪里?” 对面的人并没有因为窦渊的质疑而生气,仍是耐心地解释道:“你应该知道世有三界六道,三界之间,天、地、人,各有各的平衡,并不是可以随意插手或者打破的,所以我虽然知道那妖怪害人,但这是人间的事,我若插手,便是扰乱三界平衡。而祝钰则不然,他虽来自天界,可是他确是属于人间,所以这件事他可管,我不可管。” “祝先生是来自天界?是天上的神仙?那你也是天上的神仙么?”窦渊对于他的解释有些懵懂。 “不,我来自地界,但我也算是天界之人,我来自西方。”来人并不明说自己的身份。 “可是……”窦渊仍是不解,既然这人是这么厉害的身份,那么他去找祝钰,祝钰为何不信,为何不来。 对面的人见窦渊仍然心有疑虑,索性耸肩道:“让你写信,不过是让祝钰那小子确信而已,你若不愿意那就算了,反正若不是你们这些凡人在那又是磕头又是供香的,我才懒得管你们这些凡间的俗事。” 说完之后他作势便要走,但是他说得关于他身份的只言片语却一个个冲进他的脑中,好像隐隐约约有了猜测,这时又见他要走,忙急道:“等等,我写。” 毕竟只是一封信而已,讲明情况罢了,又不会害祝钰,若是不写,任由那妖怪祸害下去,人间不知会变成什么样?无论如何,他都要写,写了便有生的希望。 那人转过身,似是满意地轻笑一声,道:“那你尽快写,早一点写完,我便想办法早些把信送到,这样你们也能早些脱离危险不是么。” 窦渊快步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纸,研墨,拿起毛笔,却又停下,抬头问那人,“这信我该如何写?” “照实写罢了,唔,发生什么事你便写什么就是了。”那人回道。 窦渊心下了然,既然这么说的话,这信他应该也不会动什么手脚,他略做思忖,便飞快地提笔写下,不大一会儿,纸上已然是密密麻麻的一行行墨色。 窦渊写得出神,并没有主意到那人几时来到他的身后,待他停笔准备放下,身后之人突然问道:“你可知祝钰他因何而走?” “自认是为了他徒弟的事。”窦渊目光扫过身旁之人,飞快但却含糊地说道。 “我知道,除了他徒弟,还有那位姜掌柜的事,对么?你不写信问他的事办得怎么样了?”那人笑笑。 “哦,”窦渊沉思了一下,添上两句倒也合适,便又提笔写上“不知陆姑娘和姜掌柜的事办得如何云云”。 那人扫了一眼,这次没有再说话。 信很快写完,他用力吹了两下,待墨色干了,拿起那两页纸又扫了一遍,情真意切,十分妥当,他便转头问那人:“这样便好了么?” “可以了,你找信封装了,交给我就行了。”那人点点头。 窦渊找来信封把信叠了塞进去,然后提笔在信封上写了,“九霄真人祝先生亲启窦渊敬上” 信交给那人,他也不再看,只是随手揣到怀里,然后同窦渊道:“你往后退二十里是不错,不过也不用再往后退,妖怪的事,过不了几日便能解决,安心等着吧。” 说完,身子一闪,便消失不见。 窦渊这时还有些发愣,但回头看桌上毛笔和砚台,又证明他并不是在做梦。 妖怪,真的能被很快降伏么? 412 春阳·送信 窦渊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快步掀开帐帘出去,门口是两个侍卫,他忙问道:“刚刚有没有人见到有人从我帐内出去?” 其中一个侍卫一头雾水道:“帐中不是一直都有大人一人么?” 窦渊看向远处,许久才道:“算了,没事了。” …… 京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宁静又喧嚣。 穷奇坐在城墙之上,远处是“饕餮”沉重又可怕的脚步声,间杂着凡人的轻微又惨烈是呼喊声,真是令人愉悦的场面啊。 他的目光又投向城门外,是押送着囚车的辽军,囚车里自然是周王,至于他的那些嫔妃爱妾皇子公主,还有其他的皇亲国戚,平日里养尊处优,这时,却是连做囚车的资格都没有。 他自然也能瞧见那位昔日的好友,看来他是打算远离京城了,这家伙,现如今是想远离是非么,还真是逃得快。 算了,反正都是无关紧要的人。 跟在辽军之后,街道上有些百姓已经瞧见辽军安然无恙出了京城,城门也似是没有辽军把手,那么是不是证明他们也能逃出去。 胆小的仍是缩在屋里地窖里不敢出门,胆大的看见那妖怪离自己远了之后,便全副武装,手里拿了棍棒刀枪,想要冲出城去,毕竟在这儿只能等死,若是冲出去,恐有一线生机。 只是,那些辽军的顺利逃亡或许给了他们以幻觉,以为自己也能顺顺利利的出去,事实上,那些试图想跑出城的百姓尚未跑两步,便被忽如其来的妖怪赶上或踩死或吞到腹中。 穷奇瞧见这些,嘴角扬起来,“好不容易圈进来这么些小蚂蚁,若是都放跑了,岂不无趣,更何况,若是这场表演就这么轻易结束,饕餮屠杀人间的消息传不出去,自己的功夫岂不全废了。” 穷奇正想着,却不妨身后突然出现一个声音。 “真是一场好表演,可是只有你一个人欣赏,岂不可惜?” “谁?”穷奇眼中的杀气骤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对面半空中立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颇为俊俏,身上的黑色长衫迎风而起,他不认识,甚至有些看不出他的来历,唯一能认出的是,他绝对不是人。 是妖?还是神?不,不会是神,若是神的话,不可能会看到这些不管的。 那人说完之后却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脚下的京城,或许是因为妄图逃出京城的百姓多了,这时候京城的街道上出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身影,带着恐怖和希望向京城的各个城门逃去,而他们的身后是那庞然巨兽。 原本缓慢的沉重的脚步突然就飞奔了起来,像是卷起一阵飓风,踏步飞过的地方全都是哀嚎声声和空中扬起的血星点点。 那人看了一会儿,才转过头,轻笑道:“这妖怪倒真是轻盈,瞧着倒不像是羊,却是有些像鸟。你说是吧?” 穷奇面色一冷,反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人脸上仍是笑:“我没什么意思,我不过是听说你在找饕餮,所以来送信的。” 一听饕餮二字,穷奇的面色更是难看,他既然说出这话,自然说明他知道如今在京城内的妖怪并不是饕餮。 当然,三界之内,稍微有些灵力的都能瞧出那妖怪自然不是饕餮了。只不过,等他们听到消息时,这“饕餮”自然早就畏罪潜逃了。 穷奇盯着来人,袖中的手已经开始暗暗运气,那人却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笑盈盈地看着穷奇。 穷奇冷冷道:“信?什么信?你又是何人?” 那人不在意道:“我是何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封信,我想你或许感兴趣。” 说完便从怀中逃出一封信飞旋着向穷奇扔来。 穷奇一扬手,信便收到手中,他盯着那信,信上并没有古怪,他抬起头,问道:“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信。” “我?你就当我同饕餮有仇吧。”那人笑笑道。 穷奇刚想问得更多,却见那人已经消失不见,穷奇盯着手中的信,想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展开。 信很快一扫而过,信是窦渊写的,提起窦渊,他倒还是有一些印象的,信上也并没有提多少饕餮的事,相当大的篇章都是在说京城出妖之事,只有最后才寥寥提了几句,问祝钰关于陆姑娘和姜掌柜的事如何,姜掌柜的伤是否已经好转等云云。 穷奇盯着那信,原来竟是这样,难怪自己苦等饕餮不来,原来那家伙受伤了,这伤应该是自己追他到六记斋之前便已经有的吧,或许是他被自己囚禁起来的时候根本就没好。 穷奇飞快地在脑中思考,可是前些日子自己派去的灵乌三番两次皆折损,也未曾寻得饕餮的踪迹,连他的气息也未曾捕获,当时还以为饕餮躲到什么犄角旮旯里。 这封信虽然只有寥寥几句,却将他心中的疑问全都解了。更重要的是这信已然将饕餮的踪迹暴露了,祝钰,那小子,自己可是没有忘记呢。 当初想拉拢他,他给自己玩心急,只说自己两不相帮,这样瞧来,他还是要帮饕餮,既然如此,那也别怪自己不客气。 也好,自己还巴不得他去找饕餮呢,祝钰那家伙,灵乌再熟悉他的味道了,要找他,还不容易。 穷奇想着,嘴角扬起一丝笑,袖子一抬,从他的手中的霎时飞出数只灵乌,扑着翅膀,飞入空中,很快消失不见。 穷奇又回头去看在京城晃悠的“饕餮”,低声道:“你就趁这段世间再好好表演一会儿,饕餮,希望趁我走之前,你的大名能再次响彻三界。” 他又想起刚刚那人,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要主动把信交给他,但是想到那人说自己是饕餮的仇敌,他又放下疑心,大概那人真的只是一个受到过饕餮伤害的不起眼的妖怪罢了。 穷奇懒得再去想那个突然冒出又突然消失的小妖怪,又将目光投向京城,观赏着自己导演的这出大戏。 这一日他瞧得有些无聊,当然另外一方面是因为他在等待他的那些前去寻找祝钰的灵乌。 幸而,这一次,那些灵乌并没有让他失望。 413 春阳·截杀 穷奇这次赶得很巧,当他看到祝钰将陆瑾岚收到葫芦中,自然也听到祝钰同陆瑾岚说得那些话,他心里暗幸,还真是来的正好,若是再晚上半个时辰,岂不让这些让人逃之夭夭了。 “九霄真人这是打算去哪呢?”穷奇冷笑着落到两人面前。 祝钰和麖呦瞧见突然出现的穷奇,心里大惊,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这时出现了。 麖呦不自觉地站到祝钰的前面,护住了祝钰,要知道宝金葫芦可是在祝钰的怀里,若是祝钰被穷奇捉住,那么饕餮和芸卿两人自然也就落到他的手里。 “我拦着他,你先走。”麖呦低声道。 穷奇显然听到麖呦的话,笑道:“想走,可是没那么容易,让我猜猜,刚刚我可是看到饕餮那家伙的旧情人可是被你收到葫芦中去了,我若是没猜错,受伤的饕餮应该也在里面吧。让我再猜猜,你们打算把他们带到天界,让太白金星来救他么?还真是打得如意好算盘。” 一听穷奇的话,两人赫然变色,麖呦已然全身戒备,靠近祝钰,再次低声道:“无论如何都要把芸卿带回去,不惜一切代价。” 祝钰没说话,抬头盯着穷奇,见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突然笑了,道:“怎么?京城的事不顺利?还是拉拢梼杌和混沌失败,孤家寡人的滋味可不好受吧。穷奇,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会背叛你么?” 穷奇冷着脸,“祝钰,你不用转移话题,我不会上你的当,不管你是想拖延时间还是想其他的招数,在我这都是行不通的。你快些把那葫芦交给我,我或许还能考虑让你们一命——” “呸!白日做梦!”穷奇的话还未讲完便听到麖呦啐道。 “呵呵,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可讲的,你这只四脚鹿,就不说了,怎么也不是我的对手,至于祝钰,咱俩虽然没有交手过,但是想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不是我的对手,要不然这些日子,你也不会缩得跟头乌龟一样。”穷奇一边说一边靠近,而他的身后,黑色的羽翼也满满地张开变大。 他双手抬起,霎时从他的袖中飞出无数只灵乌,发出尖锐的嘶鸣声,向麖呦和祝钰二人飞去。 麖呦飞快地提气躲闪,至于祝钰,则往后退了好几步,一跃到空中,从他的怀中飞出一面小鼓,正是祝钰惯用的云纹铜鼓,云纹铜鼓慢慢在空中变大,转瞬便成半人多高。 而这时一群灵乌再次向祝钰冲去,却见祝钰目光一冷,双手在鼓面重重敲击了一下,霎时,一阵巨浪般的风波从鼓面飞起,而那些灵乌全都被震了回来。 祝钰瞧了一眼正灵活着躲闪并反击灵乌的麖呦,低声道:“麖呦,到我身后来!” 语罢,又连连敲击鼓面数次,一波又接着一波的巨浪迎风而去,将穷奇的灵乌一一打落,风波巨浪又向穷奇冲击而去,穷奇便往后退了好几步,趁此时机,没有了灵乌袭击的麖呦便往后退去,只是站到了祝钰的身旁。 祝钰这时看了一眼对面的穷奇,他虽然被自己的鼓波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但是他也瞧出他现在正在积聚全身的灵力,想来新的一波攻击马上就会到来。 祝钰再次运气,又一次次地敲击云纹铜鼓,霎时,只听得漫山遍野都是鼓声阵阵,更有不少飞禽从林中钻出,似是想逃离这是非之地。 而对面的穷奇身后双翼不停地扇动着,而他的双臂交叉放到胸前,显然是在躲避祝钰的攻击。 祝钰低声同麖呦道:“你带着宝金葫芦先走,我拦着他,只要拖着他片刻,你便能能逃到天界,到时候一切就不用担心了。” 麖呦摇头拒绝道:“不成,我拦着他,你走。” 祝钰低声劝道:“现在就别你推我让了,我的灵力高,自然是我拦着他,你跑得快,理所应当是你带着宝金葫芦走。” 麖呦把手伸向祝钰的胸前,祝钰以为他要去掏宝金葫芦,正打算专心致志对付穷奇时,却见他只是飞快地拍了拍,然后低声道:“芸卿,一定要安然无恙啊,我去了。” 说完,不等祝钰反应过来,他已然冲出了祝钰的庇护圈,向穷奇冲去。 而在他冲出去的瞬间,面前再无那个倔强的俊俏少年,而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鹿,他仰天长啸了一声,然后飞快地向穷奇冲去。 霎时风中只能看到一道白色的光影在穷奇的身边忽闪出现,而那光影擦过穷奇的时候,他的身上也留下了一道道血痕,穷奇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他缓缓地伸出手,接下来却是迅雷不及掩耳间,十数掌已击到麖呦的身上,麖呦的身子一顿,便往后飞去。 再瞧时,刚刚那头白鹿已然不见,却是捂着胸口吐血的麖呦,他的眼神如两把利箭,狠狠地射向穷奇。 一旁的祝钰见麖呦不敌,手指飞快地在云纹铜鼓上敲击,随着一声声细雨般的鼓声,无数条细如蚕丝的灵线从他的鼓面一跃而起,飞快地向穷奇袭去! 丝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一束束一层层像穷奇飞裹而去。穷奇刚刚只主意着攻击麖呦,自然不备一旁的祝钰,很快先是双手,而后是双腿,再接着是双翼,脑袋,只是须臾之间,竟然将穷奇裹得如同蚕茧一般。 却见这时麖呦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把半环形的利刃,他冲着不断挣扎的想要挣脱祝钰灵线包裹束缚的穷奇,将所有的灵力积聚在手中长刃上,然后如闪电一般飞向穷奇,将长刃插入穷奇的身体之中。 只见刚刚还挣扎不已的穷奇,身体突然不动了,麖呦心里一喜,难不成穷奇被自己杀死了么? 他等待着,戒备着,穷奇还是没有动,麖呦转过头望向祝钰,高声道:“穷奇他被我杀——” 谁料话还没说完,却见一只手突然冲破蚕茧,死死地扼住了麖呦的脖颈,等麖呦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穷奇全身上下的蚕丝一下子变成了粉末。 而他,仍狠狠地掐住了麖呦的脖子,麖呦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414 春阳·逃生 麖呦和祝钰还是低估了穷奇的法力,虽然他们知道自己不是穷奇的对手,可是至少他们联合起来总能给穷奇以伤害,但是,就在穷奇冲破祝钰的灵茧,一手扼住麖呦的脖颈时,他们才觉得自己错了。 “麖呦!麖呦!”祝钰连声呼喊道,手指更是在鼓上飞舞,霎时更多的灵线交织着向穷奇袭去,但是,这一次,灵线却没有如愿将穷奇包裹,只见穷奇冷笑一声,左手一提,刚刚还插入他身体里的麖呦的长刃被他握到手中,他朝着那灵线来的方向,随手一挥,那些灵线便应声断了。 “怎么,没有其他的招数了,你们还是太小看我穷奇了。”穷奇讥诮道。 “祝……祝钰,不,不要管我,了,快,快逃。”或许是因刚刚斩断灵线分了神,穷奇掐住麖呦的手好像松了一些,所以趁此时机麖呦艰难地说道,头还往祝钰的方向费力转着。 “你还真是,啧啧,不杀了你不死心么,那我就满足你。”麖呦的话显然激怒了穷奇。 麖呦尚不清楚他想要做什么,却猛然听到身后祝钰急切的喊声:“不要,快逃!” 麖呦甚至能感受到祝钰往他们这个方向飞奔而来引起的风声,但是很快他便感觉不到了,甚至听不到祝钰的声音。 他只感觉到心口猛然一收缩,好像有什么东西刺进来了,穷奇扼住他脖颈的手似乎又松了一些,所以他甚至能低下头,瞧见自己刚刚插入穷奇身上的长刃,现在却被穷奇反手插到自己的胸口,血就这么一滴滴地顺着衣衫往下淌。 疼痛只是一瞬,麖呦慢慢什么也感受不到了,也听不到了,眼前也好像是一团团的雾,穷奇的脸慢慢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芸卿的脸,巫鸾的脸,陆瑾岚的脸,她在笑,笑着对自己说:“麖呦,麖呦,麖呦……” 一声声,好像在在呼唤他,他嘴角一扯,喃喃道:“芸卿,我不能陪你了。” 穷奇看着已经陷入昏迷的奄奄一息的麖呦,然后又撇了一眼远处悬崖料峭,便随手一丢,只见麖呦的身体便如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落向远处。 而尚未赶得及相拦的祝钰眼瞧着麖呦被丢入悬崖,立即从手中射出条条灵线想要拦住麖呦,麖呦就这样摇摇欲坠被悬挂于半空之中,他双目紧闭,似是毫无知觉。 祝钰想将麖呦拉回来,却见穷奇缓缓地在祝钰的灵线前停住,讥诮道:“怎么,你觉得在我面前还能将他救回来,我早就瞧这家伙不顺眼了,若不是因没有时间,我倒是想好好折磨他,就这么死了,着实是便宜他了。” 穷奇说着一挥手,从他的袖中飞出一只灵乌,直冲那灵线而去,祝钰还来不及阻拦,他射出的用来吊起麖呦的灵线便被灵乌啄食而断,麖呦的身影便消失在悬崖之间,再也寻觅不上。 祝钰见此,怒喝一声,“穷奇!拿命来!” 穷奇毫不在意地讥讽道:“两个人还打不过我,就凭你一人?我劝你还是尽快把你怀中的葫芦丢给我,再跪到地上给我磕上一百个头,我若是听得高兴了,便留你一命也说不定。” 祝钰这时已然不再听穷奇说什么,而是运其所有灵力,向穷奇攻去。云纹铜鼓被他敲得轰隆作响,而合着鼓声,从树上地上卷起越来越多的树叶,那树叶如龙卷风一般越聚越多,待鼓声由急变缓,突又戛然而止,面前的那些被卷起的树叶赫然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苍鹰,在空中发出惊空遏云的嘶叫,伸出尖爪向穷奇袭来。 悲愤之下的祝钰几乎使出了全部的灵力,他幻化出的苍鹰在穷奇的身上留下了一道道伤痕,伤口裂开又愈合,愈合又被撕裂。 穷奇则因为刚刚杀死麖呦耗费了灵力,又没有想到祝钰会突然爆发出这般凌厉的杀招,所以才被那老鹰袭击了数道。 但是随着祝钰的灵力大量消耗,他幻化出的苍鹰动作也慢慢迟缓下来,再瞧穷奇,已然躲开了苍鹰的好几次袭击,他唇角一勾,看来祝钰却是强弩之末了。 祝钰往后连退了好几步,背上的双翼飞快地扑闪着,而他的身体也悄然发生了变化,重新变回了穷奇的真身,一只咆哮着的猛虎,身后是黑色的羽翼。 霎时,空中一鹰一虎缠斗在一起,刚开始还能看见两人的身影,慢慢的便只剩下两道影子在空中纵横交错,于此同时,还有不少枯叶纷纷从空中落下。 而在半空中祝钰仍然飞快地敲击着云纹铜鼓,鼓声虽阵阵,却不像刚刚那般震人心魄,而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当然脸色难看的却不仅仅只有祝钰,现在位于宝金葫芦内的芸卿和姜九脸色更是难看。 刚开始宝金葫芦开始摇晃的时候,她还没有意料到发生了什么,直到摇晃接二连三,甚至隐约还听到说话之声,她才隐约觉得不对劲。 直到她听到了穷奇的声音,听到祝钰的呼喊声,她的脸色赫然变色,穷奇那家伙追来了? 她自然知道麖呦和祝钰不是穷奇的对手,此时遇上穷奇,很有可能会凶多吉少。 她看向饕餮,他仍是紧闭着双眼,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 “小九,小九。”芸卿连连呼唤了两声,对面也没有应答,芸卿只得晃着走过去,用手去拉姜九,但姜九就像是陷入迷梦之中,只是不醒。 芸卿这时才注意到姜九不仅仅紧闭双目,他的手也呈现握拳的姿态,眉头也越皱越紧,似乎在忍耐什么。 “小九,小九,你怎么了,小九,这该怎么办啊,穷奇那家伙好像来了,麖呦和祝钰定然不是他的对手,难道我们只能在这儿等死么……”芸卿握着姜九的手,喃喃自语道。 突然他感觉姜九的手似乎动了动,但等她低头,看到的姜九的手突然反手将他的手握住。 她心里一喜,刚想说话,却突然感受到地面又剧烈地摇晃起来,甚至还传来奇怪的“咔嚓咔嚓”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再紧接着,葫芦好像突然被人倒了过来。 415 春阳·假意 漫天的枯黄和莹绿在空中洋洋洒洒的飘落,而落叶之中,是一只趾高气昂的扑打着双翼的猛虎,他仰天长啸,震得山林欲碎。 而在下面的祝钰则双手紧紧扶着云纹铜鼓,手在不停地颤抖,云纹铜鼓的鼓面早已碎裂,空旷的大洞上是红腥一片,而祝钰的嘴角也是一行血迹,他的脸异常苍白,唯有眼神如两束寒光,冷冷地射向穷奇。 不出意外,他败了。祝钰的手虽然在颤抖,可是却仍死死抓牢铜鼓。 而须臾之间,穷奇已经重现幻化成人,翩翩落到祝钰的面前,讥诮道:“我早说过,你做这些不过是垂死挣扎,你说你安安生生把葫芦给我,我或许还能放了你和麖呦那小子,如今弄成这般惨烈,可叫我于心何忍?” 祝钰低头啐了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冷冷道:“葫芦给你也未尝不可,反正一开始,我与这饕餮便无情无义,我救他,无非是因为我的师妹,如今我护不住他,连麖呦的命也丢了,这些说到底,全都是饕餮的错,我和他也是仇人。你要拿他,尽管拿去。” 穷奇笑道:“你早这样想多好,也不至于白白亏了一条性命。瞧你这么识相,我心情不错,倒是可以大发慈悲饶你一命。葫芦呢?快拿给我。” 听到祝钰可以把葫芦给他,穷奇立刻眉开眼笑。 “但是,”祝钰扶着铜鼓让自己站得更稳,刚刚因为这一战受了重伤,祝钰一直扶着面前的铜鼓才勉强站立,这时他松开一直紧紧扶着铜鼓的一只手,伸入怀中。 再瞧时,却见他手中已然是一个精致的小葫芦,与刚刚穷奇所见用来吸入陆瑾岚的葫芦一模一样。 穷奇见他拿出了葫芦,便想上去抢夺,却不料祝钰虽然受伤,但动作仍然很快,转瞬之间他已然将葫芦护到胸口处,抬起头,望向穷奇,冷着脸道:“穷奇,你不知道这开葫芦的法门,就算你抢得了这葫芦,打不开,也是白搭。” 这一句话果然令穷奇收回了抢夺的手,但装作不在意道:“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葫芦,我一脚便能踩烂,一石头便能砸碎,难不成我还能怕它?” 却见祝钰一字一顿解释道:“这葫芦可不是寻常的葫芦,而是我师尊最珍贵的宝物之一,宝金葫芦,他能收容万物,他坚硬无比,就算是盘古的斧头都不能把他劈开。所以你虽然可以抢得葫芦,但若是打不开葫芦,一样捉不住饕餮。” 或许是因为祝钰的神色认真,穷奇一时之间竟然辨别不出他到底讲得是真是假,祝钰见他这样子,明明因为受伤而痛苦的脸却笑了,他随手把葫芦一推,递到穷奇的面前,道:“你若不信,尽可试试。” 穷奇将信将疑地接过葫芦,先是上下摇晃了好几下,似是听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呜呜作响,好像还有人的声音,穷奇已然确定,这葫芦中确实有人。 他又试着用力去把那葫芦的塞子,可是不管他怎么使劲,可是那塞子救好像长在哪葫芦身上,怎么也拔不出来。 对面的祝钰瞧他做这些,脸上仍是似笑非笑的表情,甚至指着哪葫芦道:“你还可以试试能不能把它砸烂。” 穷奇看了祝钰一眼,然后四下瞧了一眼,看到地上有一块巨大的石头,他自然没有真的搬起石头去砸,而是将葫芦放到石头上,然后用脚使劲踩了两下,葫芦在石头上咔咔作响,但是任是谁都能瞧出,那葫芦仍是完好无损。 穷奇这才确定这这葫芦确实如祝钰所说的不能轻易打开或打破。 “这葫芦中不仅有饕餮,还有我的师妹,我可以帮你把葫芦打开,或者教你打开葫芦的方法,甚至把葫芦送给你都可以,但是我有一个要求,你得放了我和我师妹。” 穷奇却在心里盘算,这祝钰放不放都无所谓,但是陆瑾岚那丫头他可不想就这么轻易放了她,要知道,饕餮成魔与否,可是有十分重要的干系。 穷奇想到这儿却把葫芦一收,笑道:“祝钰,你也不瞧瞧你什么样子,还同我讲条件,我现在捏死你就像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你早些将葫芦打开的方法告诉我,我还能饶你一命,若是你不说,我可是有一百种,一千种的方法来折磨你。” 听到这句话,祝钰的脸色更是苍白,但是他却毫不在意穷奇说得,盯着他手中的葫芦,平淡道:“我这个人,没有什么本领,就是骨头硬,但是唯一的软肋便是我这个师妹,这应该也知道,我做这么多,说白了都是为了我这个师妹。” 祝钰添了一下嘴角的血,又接着道:“穷奇,你若不放了她,无论你怎么折磨我也不会说得,不过前两麖呦已经先会天界同师尊打过招呼,说我们今日要回去,若是他看我们迟迟不归,总会想办法寻找。我虽然不是你的对手,但是我想,若是打败太白金星,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更何况,那时候,你就是与整个天界为敌,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穷奇没说话,但嘴里哼了一声,祝钰说得确实不错,若是耽搁了时间引来太白金星那老儿,恐怕就十分麻烦,但若是将这葫芦直接交给天君,自己的功劳就是打了折扣。 祝钰似乎是猜出穷奇心中所想,又接着道:“我也知道你背后有高人,但是,这葫芦,没有咒法,就算是再厉害的神仙也不可能将它打开或打破的。” 穷奇眼睛落到那葫芦之上,心里暗自嘀咕,这葫芦真这么厉害,想着他又使劲摇晃了几下葫芦,用手使劲再葫芦摩挲了一下,葫芦自然是安然无恙。 他又转念一想,索性先放了他们二人又如何,待他探听到打开葫芦的法门,到时候再将他们二人捉回来,不就得了,这么简单的事,刚刚怎么没想到。 想及此,穷奇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抬起头,冲祝钰道:“好,看你们师妹情深,我索性就答应你,反正我要这丫头也无用。” 416 春阳·逃出 祝钰见穷奇同意了,咧开嘴笑了,道:“这样最好,你先将葫芦给我,我现在就教你如何用这葫芦,正好将我师妹和饕餮那家伙放出来。饕餮现在受了重伤,半死不活,就算你现在踩到他头上,他也不会有知觉。” “是么?”穷奇听到祝钰的话高兴道。 “这是自然,要不然我和麖呦为何连命都没了,还不把放出来。”祝钰笑笑道。 穷奇一听也是,再者祝钰刚刚受了重伤,又肯将葫芦给他,一切皆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便将手中的葫芦一扬,丢到祝钰的手中,道:“那行吧,你若是敢耍花样,我可不会轻饶你,别忘了,你的命可是还死死攥在我手里呢。” 祝钰拿到葫芦,只是轻轻握着,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望着穷奇笑笑:“这是自然,我的命都搭进去半条,哪里还敢刷花样。” 只见祝钰一只手将葫芦微微竖起放到胸前,慢慢说道:“其实要打开这葫芦的方法非常简单,你只要运气到手心之中,然后再念一个咒语……” “什么咒语?”因祝钰的声音有气无力,穷奇便不自觉往前靠了几步,几乎贴到祝钰的身前,他并没有主意到,就算是此刻,祝钰的另一只手也没有从被他打破的铜鼓上离开。 他自然以为祝钰是因为受伤严重,所以才扶着铜鼓支撑自己的身体,当然他若是低头,便能瞧见那铜鼓内好像有什么粉末。 “这个咒语就是——”祝钰慢慢地说着,但是两只手却在不自觉地握紧。 就在此刻,穷奇正专心聆听这咒语究竟是什么的时候,突然见到祝钰猛然扬起脚边那破碎的铜鼓,轰然倒扣在穷奇的头上。 “咳咳咳——” 穷奇只觉眼前一黑,又觉得不知什么粉末呛了他一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祝钰这小子竟敢使诈!穷奇右手一扬,握住倒扣在自己脑袋上的铜鼓,往上一提又一捏,霎时铜鼓的碎片便随着莫名的白色粉末便在空中洋洋洒洒像是大雪漫漫。 穷奇用手一摸,将附着在自己脸上的白色粉末抹掉,又抬头去看,这时祝钰正艰难地往上飞去。 “祝钰!你小子往哪里跑!”穷奇大喝着边提气往上飞去,但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不对劲,脸上火辣辣地疼,一运气就好像胸口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他又觉得手上好像也有什么不对劲,一瞧,刚刚握过葫芦的手红彤彤的一片,好像肿了起来,显然是中毒了。 但是这时若是不追,祝钰若是跑了,就前功尽弃了,穷奇想到此,又急又气,再一次运出自己全部的灵力,这一次,身后的双翼顺利的展开,霎时,一阵狂风自他的双翼中飞出。 他抬头勉强瞧见祝钰越来越小的身影,提气去追,眼看距离越来越近,他甚至都快碰到祝钰的双脚,但此时他的脸越来越疼,连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刚刚洒在脸上粉末好像还糊在脸上,穷奇只得再次用手,可是这一次,当他的手在眼睑处划过时,他只觉双眼一阵剧痛,再也忍受不住,猛然一声哀嚎,他的身子便从高空中坠落下去。 “祝钰!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断……” 穷奇怒吼的声音还在身后震耳欲聋,却见祝钰艰难地将葫芦塞入怀中,略微松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艰难地往上飞去,他的手也是又红又肿,他的脸上更是苍白不已,只有嘴角的血是耀眼而又鲜艳的红。 毒不仅仅是下在铜鼓里,更是在葫芦上。铜鼓里的毒一直都在,曾经他就想过,若是有一日,他的铜鼓被人打破了,那么定然是他败了,若是想反败为胜,只能想一个最为稳妥的后招,那时候,并没有想过用他来对付穷奇。 至于葫芦上的他下的毒,并不十分致命,甚至因为临时起意,毒下得也不均匀,幸而穷奇那家伙将葫芦摸了又摸,要不然,也不会发作得这么快。 祝钰很少用毒,但不代表他不用,也幸好他还用毒,要不然,今日就真的完了。 祝钰低头喃喃道:“怎么办哪,师妹,麖呦那小子,估计要死了。” 怀中的葫芦似乎动了动,祝钰又将葫芦用力捂了下,又道:“等我到了师尊那里再说了,万一坚持不到那时,我就真的没招了。” 葫芦又动了动,似乎还能听到细微的说话声。 说话的自然是芸卿,她贴在葫芦的边缘,用力地敲打着葫芦,呼喊着:“麖呦,祝钰,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了,是不是穷奇来了,你们没事儿吧,放我们出去!” 但不管她怎么敲打,怎么呼喊,外面都没有回应,她又只得低头跑到姜九的身旁,将一直咬着牙紧闭着双目颤抖着身体的姜九抱在怀里,低声喃喃道:“再忍忍,再忍忍,祝钰一定带我们逃出来了,一会儿就能见到师尊了,到时候你就有救了,再忍忍……” 变故是从葫芦被人倒过来又使劲摇晃时发生的,那时芸卿尚未明白发生什么事,整个身体便随着葫芦的摇晃而飞了出去,这变故发生的又急又快,她被摔得七荤八素,勉强等动静小了,她连忙去寻饕餮,他刚刚也好不到哪去,也跟着上摔下晃,现在他就躺在那儿,仍是一动不动。 芸卿连忙飞抵过去,却见饕餮像是在忍耐什么,脸颊全是汗,眉头紧紧皱起,嘴唇也被他咬得发紫,而他的全身也在不停地抖动着。 “小九,小九,你怎么,快醒醒。”芸卿呼喊着,但他仍是没有反应,芸卿去拉他的手,原来一直紧握成拳的手突然反握住她的,两个人就这么死死牵着手。 而这时,葫芦又是猛然一倒,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力量似乎在压迫着葫芦,他们在里面虽然安然无恙,可是芸卿仍是感觉到非常不舒服。 好在外面对葫芦的攻击没有多长时间,隐约中她又似乎听到祝钰的声音,她看了看稍微平静的饕餮,便去敲击葫芦,她想知道外面终于发生了什么。 可是当葫芦终于被人打开,她抬头看见的却是师尊太白金星的脸。 417 春阳·放弃 “师尊,”芸卿喃喃道。 面前仍然是太白金星那张熟悉的脸,她在凡间这么多年,他的样貌好像一点都没有发生改变,就脸胡须的长度也是一样的。 她又将目光投向周围,弥率宫也似和自己印象中的一模一样,看来变化的只有人间,只有她和他们。 太白金星的目光先是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又落到她一旁的饕餮,冷冷道:“怎么,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芸卿忙往地下一跪,低低道:“不孝徒巫鸾,拜见师尊。求师尊救救小九。” “哼!”太白金星的胡须抖了抖,“小九……巫鸾啊巫鸾,你让为师怎么说你才好,当初你被这家伙打得魂飞魄散,我就劝你,这些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没有想通,他一个妖兽,不值得你做这些!” “我知道,师尊,但是有些事,不由我控制,求求师尊救救他!”芸卿头弯的更低。 “哎,你啊你,光想着这饕餮,你怎么不想想你的师兄云鹤,不想想麖呦!”太白金星长叹道。 “祝钰——云鹤他怎么了,还有麖呦,他们?”芸卿忙问道。 太白金星的脸色更是难看,道:“你师兄云鹤被穷奇打成重伤,至于麖呦,他被穷奇打下悬崖,恐怕凶多吉少……” “什么!”芸卿猛然抬起头,“麖呦他,麖呦他——” “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不过还没有找到。”太白金星回道。 芸卿却觉得眼前一黑,眼前仍是那个倔强少年的模样,同自己生气别扭的模样,笑着看着自己的模样,默不作声做事的模样,还有同自己要成诺的模样…… 他陪了自己这么多年,甚至比小九陪自己的时间都要长,他却不在了? 芸卿不敢相信,她不相信麖呦会抛弃她。 “师尊,你是骗我的,对么,麖呦怎么会不在?”芸卿拉住太白金星的袖子,喃喃道。 “我怎么会拿这事开玩笑,麖呦若是被穷奇杀死,也是天命。巫鸾,有些人不可能会一直陪你的。”太白金星摇头道。 芸卿跌坐在地上,恍恍惚惚。 而这时一旁的的饕餮突然发出痛苦的低吟声,他整个儿身子弓得像虾一样,全身都是汗,双手伏在胸前,一直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双目通红,似是想把人吃掉一般,芸卿吓了一跳,也顾不得其他,忙去求太白金星:“师尊,你先救救小九吧,你瞧他这个样子——” 太白金星盯着地上的饕餮,脸色微变,忙弯腰,手伏在饕餮的脖颈处试了一下,又细细瞧那双眼睛,然后低声急道:“不好!这家伙——” 话音未落便见太白金星伸出手,飞快低在饕餮身上连连点了几下,却见穷奇的身子又是猛然一缩,眼睛瞪得更大,但是又猛然瘫软下来,眼睛也闭上了。 太白金星这才转过头,连连摇头,芸卿见他这样,忙问道:“师尊,小九,他到底是怎么了?” 太白金星看芸卿关切的样子,叹口气,道:“要救他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若是不同意,我不会救他。” 这时芸卿哪里管得了这么多,忙道师尊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只要你救救小九。 太白金星这才道:“我要你同意,完完全全放下他,好好留在天界,不再见他。” 太白金星的话是早就预料道的,她也曾无数次劝说自己,可是真当这么要求她时,她的心还是会揪到一起,但是从饕餮和她决定来天界时,这些不早就已经注定了。 更何况,为了他和饕餮,祝钰受了重伤,麖呦生死不明,她还有什么面目要求得更多。 最终她慢慢移步到姜九的身旁,蹲下身子,握住了姜九的手,喃喃道:“小九,你可一定要好好的啊,无论如何都要好起来啊。” 姜九的手似乎感受到芸卿的温度,手指微微动了动,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再握住芸卿的手。 太白金星看了一眼,最终还是硬着心肠道:“行了,凡尘种种,都不是你该留恋的。” 芸卿站起身,道:“我知道,恳请师尊救了饕餮,这一次之后,我和他天地相隔,生死再无往来。” 太白金星点点头,道:“鸾儿,别怪师尊心狠,这可是为了你好。这些年,我也由着你任性了,但是你不能一直任性下去。” “巫鸾明白。”重新自称巫鸾,这也意味着,自己与过去终于要分离了。 太白金星又盯着她瞧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身体里的那个丫头还在?” 芸卿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得是陆瑾岚,忙道:“她……还在。” 这些日子,陆瑾岚那丫头好像在她身体里格外安静,如今回道天界,她和陆瑾岚自然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她犹豫了一下才向太白金星恳切道:“师尊,能不能想办法,让我和她分开,总归是她救了我……” 太白金星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又是一叹,道:“一个身体自然只有一个魂魄,照例说,你魂魄聚齐回到这具身体里的那一刻,她就不应该再活在世上,同你共用一具身体。” “师尊,小陆她,很好,很善良,我不想因着我的缘故,反倒害了她,求师尊想想办法吧。”芸卿神色黯淡,却仍坚持道。 太白金星沉吟了一会儿,才道:“这样吧,我想想办法。” 芸卿松了一口气,道:“谢师尊。” 太白金星又道:“行了,你去瞧瞧祝钰吧,那家伙为了你也受了很重的伤,至于这家伙,你不要再见了。” 太白金星说着右手一指,便见饕餮的身体已然浮到半空中。 芸卿咬了咬唇,最后还是低声道:“我明白。” 太白金星见芸卿仍停留在原地,便皱眉道:“怎么还有事?” “那个,麖呦,是不是?”芸卿迟疑道,刚刚不相信的事,现在仍是不相信。 太白金星听到芸卿的话,微微叹了口气,“希望那小子福大命大吧,我让你的两个师兄下凡去寻了,若是找不到,也是天命。” 418 春阳·怒火 祝钰受的伤还是蛮重的,被穷奇震碎了心肺,又中了毒,后又勉强自己耗尽全力的灵力,逃到天界,当他终于看到熟悉的弥率宫时,终于昏倒了过去。 彼时,经过太白金星医治的祝钰已经苏醒了过来,他斜靠在床上,面前坐着的是忧心忡忡的芸卿,她早就来了,那时候祝钰还在睡,她也就没打扰,等祝钰醒了,她反倒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 祝钰就这么细细打量她,其实连芸卿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的样貌好像在慢慢发生改变,若是不细看,这张脸仍然是陆瑾岚的样子,但若是仔细观察,她的眉眼之间却是越来越像昔日的巫鸾了。 她的额发早已凌乱,有几捋散落在脸上,祝钰想替她把额发理理,可是伸出手慢慢靠近,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却又停下,最终他有些怅然若失地又将手收了回去。 他的手仍是红肿得很,一碰便是疼,毒虽然解了,可是消肿却是需要一段时间,他盯着那手,却是笑笑,没想到,当初决定置身事外,到最后还是忍不住。 靠在椅子上芸卿似乎睡得很不安宁,眉头紧皱,嘴里喃喃自语,却是听不清说些什么,只是突然她的手猛然地抬起,似是想抓住什么,但却是什么也没抓住。 这一番折腾,芸卿自然是醒了,她一抬头见祝钰正直直盯着她,眼圈一红,道:“祝钰,麖呦他,真的被穷奇害死了么?” 祝钰闭了闭眼,麖呦身中长刃,在自己面前坠落悬崖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低声道:“只希望他福大命大,师尊不是已经派人去寻了,只要能寻到人,应该就能救回来。” “是,只要能寻到人,一定会没事儿的,麖呦多机灵啊,当时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让自己掉下去的,他是妖,你说哪里有妖会从因为掉下悬崖死的。”芸卿也找接口安慰自己。 祝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把当时的详细情景说出来,告诉她,也只是徒生悲伤。 他迟疑了一下,才问道:“饕餮那家伙没事吧。” 芸卿点点头,又摇摇头,低声回道:“师尊已经同意救小九,应该是没事的。” 祝钰抬眼问道:“你答应了师尊什么事?” 芸卿眼圈又红了一分,却又抬起头笑笑,道:“也没什么,师尊让我同意,不再见小九,祝钰,以后,我便只能当巫鸾了。” 祝钰沉默了下,才道:“你是巫鸾,那我便是云鹤。我们本来就属于这里,回到这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别想那么多了,有些事,总会过去的。” “我明白。”芸卿低低道。 说完之后,低下头揉了揉鼻子,抬起头却望着祝钰笑笑,关切道:“你的伤不要紧吧。” 祝钰又看了看自己红肿的手,胸口仍是隐隐作痛,好像被人撕裂了一般,笑道:“没事儿,只要没死,伤总会好的。” 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祝钰瞧芸卿满腹心事,说话也心不在焉,便道:“我的伤还没好,得好好休息,再说你这些天也累了,你瞧你刚刚在我这儿都睡着了,我也不用你守,你回去吧,若是休息好了,好好找师尊聊聊,这些年我们都不在,想来他也很寂寞。” 芸卿点点头,回道:“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等芸卿走了之后,祝钰看着空荡荡的椅子,过了许久才微微叹了口气,又重新躺会床上。 …… 穷奇躺在地上许久,才觉得脸上的疼痛轻了许多,他抬起手,手上仍是红肿火辣,他看了一眼,然后恶狠狠地一拳锤到地上。 “嘶——”疼痛令他再一次叫出声,当然身上的疼痛这时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想起刚刚那一幕,将祝钰碎尸万刮都难消他心头之恨,早知道当时就应该将他同麖呦一样趁早杀死,取了葫芦不就完了,为何自己偏偏轻信了那小子。 穷奇越想越气,又是连连几拳,直到地上出现了一个个大坑,又惊起一只只飞鸟,他方才停下来。 如今人逃了,他该如何交代,若是别处,他尚可还能追回来,可是逃亡天界,难不成他还能去天界把人捉去不成? 虽然每次去找天君,也是在天界,可是天君那地方,不像别处,人来人往,天君又在不周山修了密道,他才能来去自如,可是出了凌霄殿,他若是去往别处,定然会被人发现。 穷奇左思右想,这次却全无应对之策,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气得牙痒痒,却仍是没有办法。 祝钰,麖呦,饕餮,还有那丫头,你们一个也逃不了。穷奇恶狠狠道。 提到麖呦,穷奇突然想到,不管他死还是没有死,他们一定会来寻他,若是自己先将他握在自己手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想到这儿,穷奇连忙跳起来,冲到刚刚麖呦坠落的崖底,但是没有,没有,还是没有,穷奇全都找了遍,明明地上有血迹,明明还有坠落的痕迹,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人。 是逃了么?可是明明中了自己一刀,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没了呼吸,又从悬崖伤跌下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自己逃走的,那么就是有人把他救走了么? 是谁?是祝钰?太白金星?不可能,他们不应该会这么快。那到底是谁? 刚刚燃起的那一点点希望又全部被浇灭,穷奇气得直跺脚,刚刚平复的手和脸似乎又疼起来了,他一扬手,霎时面前的几棵大树,都被他的掌风击倒,但是他的怒气却并没有消,他刚想再挥掌,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呦,呦,这是谁啊,倒冲这些树发起火来。哈哈,这头怎么也成猪头了,好笑,好笑,真好笑。”又是讥讽又是嘲笑,穷奇的心里的火腾地就燃起来了。 “谁!”穷奇转过身厉声道,但一见到来人,又忙低头哈腰笑道:“那个,是仙童啊,真是巧啊,没想到会在这遇到你。” “巧?不巧,我可是找了你一大圈呢。天君让我问你,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419 春阳·被关 这一次,穷奇再回灵虚殿,心里是从来没有的忐忑,跟在仙童青鹿的身后,他哈着腰笑道:“那个,仙童,您这次下凡是天君派您专门来寻我的么?” 青鹿冷冷道:“专门?我还没有那么闲?寻你只不过顺道的事,当然有其他重要的事。” “哦,那小人能问下这其他重要的事是什么吗”穷奇凑到仙童青鹿身旁,恭敬道。 “这事恐怕还轮不到你来打听吧。”青鹿一句话噎得穷奇说不出话来,只得哈哈笑道:“是是是,我就随口那么一问,天君吩咐给仙童的事,自然是机密要事,我不该打听,不该打听。” 青鹿听了也不答他,只是快步在前走着,穷奇见碰了壁,只得灰头土脸地跟在他身后,也不敢再说话。 一路上他都在想该如何同天君禀告,心里想了各种说辞可是又统统都被自己否认,心像吊了水桶,七上八下。 可是等他同青鹿到了灵虚殿,先是被青鹿指着在殿外一块空地,让他候着,这一等便是大半天的时间,然后才见青鹿冷着脸出来,同他道:“随我来吧。” 穷奇揉了揉鼻子,笑道:“那个仙童,上次我送你的银枪可否好用,我在人间还发现一件好玩的玩意儿,不过这次来得及没有带来,等我下次再来时,给您带来……” “好好跟着,费什么话。”青鹿又是冷冷丢过来一句话,穷奇冲着青鹿的背影勾着头,忍不住暗自呸了一口,自然是不敢让他发现。 但是他心里却只是打鼓,虽然平日里这仙童对他的态度就冷淡,但却不像这次这么冷淡。 等入了灵虚殿内,入目而来的仍是一大片的桃林,穷奇跟在仙童青鹿的身后左看右看但却没有看到天君的身影。 “那个,天君不在么?”穷奇又讪笑着问道。 “在前面。”青鹿冷冷道。 他一步走向桃林,又回头同穷奇道:“跟紧些,别磨磨唧唧的。” “是是是。”穷奇来不及想这当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只是快步跟在青鹿的身影往那桃林深处走去,穷奇闻着阵阵桃花香,看着桃树上鲜甜的桃子,他又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原想着自己能吃很多桃子的,没想到只吃了那唯一的一次。 纵然到了此刻,穷奇还是忍不住对那些桃子垂涎欲滴,前面的青鹿往后回了下头,瞧见穷奇那痴迷的表情,脸色更冷,道:“跟上,不该看的别看。” “是。”穷奇这次没敢再留恋,只得埋下头快步跟着青鹿,往前走,以前只是远远瞧着,这时却没想到这桃林这般大,穷奇觉得自己走了有一刻钟的时间,才见到走到前面的青鹿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个小房子道:“你进去吧,就在里面。” 穷奇抬头望向那房子,方方正正的一个小房子,通体为雪白,倒像是某种玉石制成的,也没有窗户,穷奇有些奇怪,问道:“那个,天君是在里面吧。” 青鹿却推着他往前去,道:“在,赶紧进去吧,莫要天君等急了。” “哎,是是。”穷奇忙应道。 他心里虽然有些奇怪,但是这时也来不及多想,便被青鹿推入那房中,只听啪嗒一声,还未等穷奇多想,那门便紧紧闭上了。 “拜见天君,天君吉祥。”穷奇忙拱手拜道,但是对面并没有声音应他。 穷奇弯着腰,但眼皮瞧瞧抬起,这一看不要紧,他急忙抬起头,这里那里有天君的身影,房中空空荡荡,除了他别无一人,别无一物。 他的目光很快扫视整间屋子,刚刚在外面没有仔细看,这时瞧来,这屋子同在外面瞧见的并没有什么不同,方方正正的,前后只有十方大小,而且整个屋子除了刚刚的那个门,再无其他的出口,他忙回头看向门的位置,谁料那门竟然也不见了,整个墙壁光滑无垠,完全看不到有门的样子。 他急忙走到刚刚进来的位置,使劲拍了拍,急道:“仙童仙童,你在么,天君没在这儿啊,是不是搞错了,天君,天君,我是穷奇,我有重要的事要禀告,快开门啊!” 可是不管他怎么呼喊,屋外都没有任何声音,他甚至怀疑,他的声音根本没有传出到屋外。 他颓败地坐到地上,也不再喊人,而是再次打量这间屋子,这间如玉制成的屋子,严严实实的,刚刚没有意识,这时瞧来,就像是一个牢笼,难不成他们是故意将自己困在这里么。 这个突然而来的想法,令穷奇一惊,忙站了起了,走到墙边,先是细细摸了摸,如白玉一般的光滑冰凉,他开始慢慢催动全身的灵力聚集到手中,然后暗暗发力,先是两成三成,而后四成五成,直至七成八成,直到使出全力,看着毫发无损的墙壁,他再一次跌坐在地上。 他这次已然十分肯定,天君就是想把他困在这里,甚至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他。 穷奇摸着同意光滑的地面,用力一锤,但是这次,自然没有坑洞,反倒是他握着疼痛难忍的手哇哇大叫。 穷奇双拳紧握,双目想要喷出火来,他不相信,自己努力了这么久,最后的结局却是被困在这一间小小的玉屋中。 “天君,天君!”他仰头大叫,虽然没有人应她,但是他仍坚持不懈道:“天君,我虽然没有做得饕餮,可是我知道他的下落,你放我出去,我现在就告诉你!” 但是不管他说什么,屋外还是没有人应他,知道他说得口干舌燥,才愤恨地往那墙脚狠狠踢了几下,却又是抱着脚哀嚎。 这时他突然觉得这屋子晃了晃,就好像自己被人提了起来,又过了一会儿,屋子好像又安安稳稳地停住了,但是没等他站稳,他的身体却又突然被甩了出去,就好像有人在用手来来回回在推这间屋子。 而这整间屋子又光滑得很,连个可以抓的地方都没有,他整个人就这样被甩来甩去,不一会儿,他就觉得晕头转向。 当然,事实上确实是有人将他推来推去。 420 春阳·祸因 桃林之外,石桌之上,仙童青鹿正无聊地推着一个小巧的白玉石块,时而快速推动,时而又用指头一点点地戳,就好像想尽一切办法来捉弄它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才见到一个仙风道骨的白袍老人从远处而来,青鹿见了,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站直了,将玉石块拿到手中,恭敬地禀告道:“天君,已经照你的吩咐,将人困到这里面了。” 天君撇了一眼那玉石,冷笑道:“穷奇这家伙,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交代这么些事,竟一件也没办好,真是白白浪费我这些心血。” 青鹿索性将那玉石块丢上又抛下,然后用两个指头轻轻夹住那玉石块,好像一使劲那玉石就会被他夹得粉碎,他问道:“哪啊天君,要不然索性就杀了他?” 天君摆摆手,道:“要是杀,早就让你杀了,还用的着费劲把人带来,先留着吧,我还有用。毕竟,他想杀饕餮,饕餮那家伙想杀的首当其冲肯定是这家伙,用他来给我的魔刀开刃是再好不过了。” “是,属下明白了。”青鹿又将那玉石块重新握到手心,才接着问道:“天君,饕餮那家伙果然被太白金星给救了?” “是啊,真是没想到,我那个哥哥,还真的会救他,不过想想也不奇怪,他一向心软,又对他的那些个宝贝徒弟爱护的很,说起来,当年若不是他从中斡旋,恐怕饕餮那家伙根本活不到如今,不过也多亏有他,要不然哪里有有魔刀现世。”天君感叹道。 青鹿听到他这般说,只是问道:“那需要属下将饕餮从他那里头来么?” 天君沉吟了下,摇头道:“这次还是我亲自去,你不是我哥哥的对手,若是露馅了,反糟他防备,就麻烦了。” “是。”青鹿应道。 天君又问道:“凡间的事如何?” 青鹿回道:“有些麻烦,毕竟穷奇那家伙没有按照咱的要求去做,反而自作主张,还假冒饕餮在人间惹下了一场大的风波,想来消息很快就会传扬出去。” 天君听完皱眉,索性坐到白玉石凳上,手指在白玉桌上轻轻敲了几下,只见刚刚还空无一物的石桌上,突然出现一茶一杯,亦是通体洁白,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还冒着丝丝的热气,待茶喝尽,他才道:“穷奇那家伙还真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啊。” 青鹿也不着急,只是把玩着手中的白玉石块。 天君喝光第二杯茶,忽又笑道:“这样也好,穷奇那家伙办了坏事,但青鹿,你知道,有时候老天也会帮你的,穷奇走了一条弯路,但最终总会殊途同归,就让他们好好去找那作孽的饕餮吧,太白金星他,不仅会好好将饕餮藏起来,还会想早些甩了这个烫手山芋,这时候若是有个好心人想收了饕餮,你说我这个哥哥,他是给还是不给呢?” “自然是给了,饕餮就像是那过街的老鼠,除了猫谁又想要。”青鹿耸肩答道。 “对,你说得不错,可惜他们却不知道,这老鼠肉可是天底下最好的珍馐了。” …… 地府这两日总算消停些,阎憩长舒了一口气,同身旁的鬼差道:“今日的都拘完了么?” 那鬼差也揉了揉肩膀,缩了缩脖子,同阎憩道:“阎少爷,应该差不多了吧,左右今天不成还有明日,这一时片刻那里能全都拘得干净,这往日人死了魂魄倒还是全的,可是现在,一个个全都是残魂断魄,哎,我干了这么年,也没有见到如此惨烈的情况。我听那些活人议论,说这害人的妖股身长百尺,羊身人面,一脚能把人踩扁,一张嘴就能把人吸到口中,嚼个干净。判官老爷听了形容说这害人的好像是饕餮?啧啧,当年就……” 那鬼差一面想着自己听到的小道消息,一面同阎憩感叹,倒是没有主意到阎憩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只见他斥道:“什么叫好像是饕餮,饕餮那家伙不可能会害人的,一定是有人冒充他,我一问就能问个清楚!” “可是,阎少爷,判官老爷说得还会有错么?”鬼差摸着后脑勺疑惑道,只是不明白阎憩为何这般生气。 ”好像!好像!你没听说是好像么,你若是饕餮那妖怪,你会这般大摇大摆现着真身吃人么!”阎憩辩驳道。 “这倒也是,不过说不定那饕餮疯了也说不定,又或者他……他不在乎?怎么说毕竟是饕餮啊,当年四凶大闹天界的事可也是传了许多年不是……”鬼差又道。 “错错错!行了!不用说了,我找那家伙问问不就不得了!我去去就回来,你同老阎头说一声!”阎憩打断那鬼差的话,不耐烦回道。 “可是,阎罗王不让少爷你……乱跑!”那鬼差的话还未说完,便见到阎憩已然消失在面前。 “诶诶!阎少爷,你走了让我回去可怎么交代啊!”鬼差不明白这阎憩怎么好端端就生了气,一溜烟人又不见了,原本阎憩就一直被阎罗王禁足,可是这些日子,因为凡间突生这些事,地府忙里忙完都快乱套了,人手也极为短缺,阎憩少爷自然也就解了禁令,跟着忙前忙会,倒也尽责。 这眼瞧着人间妖怪不见了,战事要停了,阎憩一言不合就又溜走了,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鬼差连连摇头,一张脸耷拉着,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同老爷交代。 这边鬼差正发愁,那边阎憩早就在京城内外跑了个遍,头一个去的就是六记斋,可惜的是六记斋早成了废墟,若不是六记斋的牌匾散在废墟之中,恐怕他都认不出那地方是六记斋。 他在六记斋里翻翻捡捡,东西全在,甚至连酒也全在,可惜大部分都被打碎了,满目狼藉,他更能确定,这杀人的不会是饕餮,那家伙那么珍视他的六记斋,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把他毁坏呢? 那杀人的到底是谁?六记斋的众人又在哪里? 421 春阳·猜测 阎憩就这样找了一圈又一圈,自然是寻不到人呢,后来又想到祝钰那家伙一直跟凡间的一个姓窦的混在一起,左右打听才知道窦渊的军队就驻扎在几十里之外的地方,便决定去碰碰运气。 夜深人静之时,他跳入了窦渊休息的营帐之中,帐内只有一个小小的烛火,昏昏暗暗的,阎憩自然瞧出床榻上躺着一个身影,他刚走到前面想问个清楚,却不料迎面一把长剑刺来,阎憩连忙躲到一旁,手指夹着那长剑急道:“我是小陆的朋友!” 这句话说罢对面的剑一下子停住了,剑眉星目,灼灼地盯着阎憩,虽然停下了剑,但是目光仍是冷的,“你是小陆的什么人?” 窦渊盯着来人,不过十来岁孩童的模样,明亮的眼神也直直地盯着他打量,半晌才问道:“你就是窦渊?我是小陆的朋友,也是六记斋的朋友。我叫阎憩,我们应该么有见过面。我这次来是向你打听些事,你可知道小陆他们在哪?” 阎憩懒得绕弯弯,索性直言道。 窦渊见他说得真诚,心里的疑惑也就打消了些,收了剑,从床榻上起身。 窦渊睡觉十分警觉,佩剑也一直收到自己的枕下,所以当他在睡梦之中突然听到动静,便立马摸到自己的佩剑,等阎憩走到床头之时,便立即拔剑而处。 窦渊盯着阎憩,问道:“你说你是小陆和六记斋的朋友,我凭什么相信你!” “什么叫凭什么相信,我用得着说谎话么,我认识小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再说,我可是小陆的师傅,你敢不信我?”阎憩一听窦渊质疑他,不高兴道。 “我只知道祝先生是小陆的师傅。”窦渊回道。 “你!算了,我跟你一个凡人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我问你,前些天祝钰那家伙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你只用告诉我他在哪就行了,反正你一个凡人,估计也不会知道什么。”阎憩本想说些证明自己身份的事,后来转念一想这家伙未必真跟小陆他们熟,若是说得多了,反倒麻烦。 窦渊见阎憩不耐烦同他说那么些,又见他言语倒是坦荡,心里一动,问道:“难不成,你也不是人?” 若是凡人听到这句话恐怕立马跳起来骂人,可是阎憩听了却凑近来,“咦?难不成你瞧出来了。我可告诉你,我的身份可不一般。” 窦渊心道,大半夜的一个小孩悄无声息就跑到我的帐内,又同六记斋扯上关系,这不十之八九的事么。 阎憩点头道:“孺子可教也,我跟你说啊,你好好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等你死了之后我可以同判官那家伙说说,你这一辈一定杀了不少人,说不定到时候还要入十八层地狱……” 呃,窦渊觉得脑袋上笼罩了一层黑云,迟疑地打断道:“难不成你是来地府的鬼差?” “唔,鬼差?有鬼差长成我这这么聪明伶俐的样子么。我可是地府的大人物。行了,对我的身份没怀疑的吧,快点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阎憩又不满。 窦渊苦笑,但是显然已经确定面前这人一定就是六记斋的朋友,便把前些天祝钰离开前后的事说了,但说实在的,他所知道的还是寥寥,但就是这些只言片语,也足以阎憩眉头高高皱起。 窦渊想了想又将那日也是突如其来闯入他的营帐,说他是祝钰的朋友,让他写信给祝钰的事告诉给了阎憩。 阎憩听完之后,眉头都快成了川形,背着小手,在阎憩的帐内走来走去,又转过头问窦渊:“那人长什么样子?” 窦渊便回想着将那人的样貌衣着说了,阎憩摇摇头,那人一定幻化了样貌,问也是白问,但是那人肯定知道那京城妖怪的来历,那妖怪也一定不会是饕餮才对,要不然他为什么会让祝钰来除妖。 但是又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要一个小小的凡人来写信?阎憩左思右想却是想不通,只觉头痛,一气之下便往自己的脑袋上拼命拍了一下,生气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窦渊见他的样子又好笑又有些担忧,忍了忍还是问道:“那个,这位高人啊,有什么问题么?” 阎憩没好气答道:“当然有问题啊,还有大问题啊。你那信上除了写妖怪的事,就没写其他事么?” “自然是没有了,”窦渊回想道,却又突然停住,迟疑了下才道:“我写到最后的时候,那人突然问我祝先生这次离去是不是为了小陆和姜掌柜的事,还让我问问这事办得如何了,我就随口提了两句,其他的就没了。” 阎憩并不擅长思考这些事,想来想去,又是猛地摇头,道:“那家伙到底是谁啊,这么说他不仅仅知道京城妖怪的真实身份,还知道小陆和饕餮那家伙的事。难不成是穷奇?不对,不对,不可能。” “我再问你,祝钰有没有说他去哪了?”阎憩又问阎憩。 “这个自然是没有了,这个,刚刚我已经说过来历,高人。”窦渊回道。 “算了,算了,祝钰没回来吧?” “高人,这个,你不是知道么?”窦渊哭笑不得,刚刚还以为面前这个像孩童的家伙是个不能以貌取人的高人,这时瞧来,好像还是个孩子。 阎憩索性坐到帐内的方桌上,明知道想不通,可是还是翻来覆去去想,如今京城这妖怪不见了,祝钰他们也不在,这妖怪又是饕餮的模样,难不成那妖怪真的是饕餮,祝与降伏了他,然后他们将他带走了?不对,不对,上次去见了饕餮那家伙,他不可能会做这些事,与其信他,不如信这些事是穷奇那家伙做得才对。 穷奇?一想到穷奇,电光石火间像是有什么东西穿过脑海,“对了,穷奇那家伙,他记恨饕餮,假扮饕餮做出这些事,让饕餮成为众矢之的,不就报了他的仇,对,一定是这样!” “对!对!一定是这样!”阎憩忙从桌上跳下来,为自己的这一想法兴奋不已。 422 春阳·入府 窦渊见阎憩这样上蹿下跳,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又见他先是发愁,后又似想通,但刚高兴没一会儿,却又一副发愁的模样。 这倒也不能怪阎憩,他虽然为自己的想法点赞,但发现自己想通之后好像也没有什么用,因为找不到他们,没有办法证明这妖怪到底是谁,一切都只是白搭。 除非能找到当日让窦渊写信的那个怪人,但是又该去哪寻他呢?听窦渊的形容,又好像觉得那人有些熟悉,自己应该认识,但是到底是谁呢? 哎,要是谁知天下事就好了,对了,他不知,可是有人知道啊,找谛听啊,自己怎么忘了那个家伙呢。但是那家伙会帮自己查明真相吗?说起之前的事,自己心里还同扎了根刺一样,但是现在,还有更好的办法么?要不然再找找,要是真找不到,那也没办法。为了小陆,自己也就只能再厚着脸皮求求哪家伙了。 窦渊见到一直闷头苦思的阎憩突然跳起来,也不同他讲话,作势就往门外走。 “那个,那个高人,”窦渊忙唤住。 “怎么了?”阎憩不耐烦回头道。 “小陆和姜掌柜,还有六记斋,没事儿吧。”窦渊迟疑地问道。 阎憩抬头看了看对面这个男人,他自然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一问自然也是处于朋友的问候,又或者对于饕餮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要不然,不会傻乎乎地去给祝钰写那封信,还将那妖怪的相貌形容的清清楚楚。 阎憩歪着脑袋想了一下,才道:“也许吧,希望吧。哦,对了,祝你得偿所愿。” 对于谁当皇帝,阎憩自然没什么感觉,毕竟人间的事,与他有何干系,唔,说没干系好像也不对,毕竟人间少些战事,少些灾难,人一下子死得少些,地府的工作量没那么大,他自然也就逍遥些。 至少这家伙不坏,当皇帝,应该比比之前那位要好吧。 阎憩说完便掀起帐帘出去,窦渊忙也跟着走到门口,再瞧时,门口已然寻不到身影了。 倒是守夜的侍卫瞧见主将突然出现在夜色茫茫中,身上只是一层单衣,忙上前关切道:“大人,有事么?夜寒露重,您还是早些进营帐中,莫要染了风寒。” 窦渊盯着远处的月色朦胧,自然不会再问是否有人这样的话,过了半晌,才吩咐那侍卫:“郑铎呢?” “郑大人这时应该正在营帐歇息,需要连夜叫他么?”那侍卫见窦渊这边说,有些奇怪,又担心发生了什么大事。 窦渊回过神,又觉得自己着实有些心急了,想了想,又道:“算了,让他明日一早来我帐内。” “是。”那侍卫应了。 又见窦渊仍没有回去的打算,便道:“主将,这天还早着呢,您还是再回去睡一会儿吧。” 窦渊点点头,道:“知道了。” 说完又看了眼远处,月亮昏黄而安静,也是,不管人间怎么变化,这日月仍是这般纯净。没想到,这一场纷争就这样过了半,接下来的日子对他来说或许又是另一番模样。 待他回到帐内,却没有再睡,而是吩咐人送来一壶清茶,就这么挑灯瞧着帐内桌上的那张地形图,时而用笔涂画,时而在一旁的白纸上涂涂写写。 这妖怪既然不在了,那便是属于人的斗争。 这里窦渊连夜挑灯谋划,那边阎憩又火急火燎往地府赶,他本想一路冲进地藏王殿,去寻那谛听问个清楚,可是没想到刚一回去,便被两个鬼差架住了,说是阎罗王正找他呢。 阎憩扑腾着手脚嚷道:“你们就不能等我办完事了嘛,先等我去找过谛听,我再回来找我家老头子,我的事可是一刻也耽搁不得。” 那两个鬼差劝道:“阎少爷,你还是等去见了老爷再说,老爷吩咐过,不管什么时候见到你,就必须立刻马上把你押回去!” 说着便也不再理会不停挣扎的阎憩,就这么将人押到了阎罗王的面前。 阎憩揉了揉酸痛的胳膊,硬着脑袋没好气道:“我说,老头子,这么火急火燎地把我叫来,到底有什么事,你不知道我这边可是有大事有急事要办嘛!” 阎罗王倒是不紧不慢,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总爱惹祸的十一子,问道:“你有什么大事,要事要办?不好好在上面收魂,来来来回回瞎忙活什么!” 语气之中尽是不满之意。 “什么叫瞎忙活,我这可是为了好友,为了人间太平,我可是可是……”阎憩正绞尽脑汁想着用什么言语形容自己,却听到阎罗王不耐烦问道:“你回来是想去哪?” “我是要去地……”阎憩瞅见老爹那一双似乎穿透人心的眼睛,又忙改了口,回道:“我去哪为什么要跟你说,我自己心里有主意,老爹你别管我,你钥匙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阎罗王只是盯着阎憩,直盯他他心里毛毛的,却说了令一件事:“今日前往人间的那些小鬼们,发现了两个魂魄,那两个魂魄残缺不全,飘荡许久。不过,” 阎憩对这些根本不感兴趣,见阎罗王说到这儿停下来,便打了个哈气,懒洋洋问道:“不过什么,老爹你别同我打哑谜,我现在可没功夫猜,不过就是个残魂么,让那些鬼差打入轮回不就行了,还用特意同我说么。” 阎罗王捋了捋自己胡须,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才道:“我以为你会感兴趣,因为我听说那两个人,生前是你的朋友?一只猴子,还有一条黑龙,我听那些鬼差说,好像生前是在凡间一家叫什么六生斋还是六死斋的,当伙计。” “什么?你是说六记斋?那两个人,莫不是张柏和严松?!”阎憩震惊道。 “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就是下面人禀告了两句,我记得之前来地府那姑娘不就是那六什么斋的么,所以一想应该是你小子的朋友吧。”阎罗王闲闲道。 “他们现在在哪?”阎憩急道。若是问那两个人,或许能知道发生什么。 “自然是送入轮回了。”阎罗王不在意道。 “什么?老爹你怎么不拦住他们?哎,哎,真是的。”阎憩跺脚气道。 423 春阳·查证 听到阎罗王说已然将严松和张柏的魂魄送入轮回,阎憩从刚刚的震惊和惊喜一下子消失殆尽,又是忙不迭抱怨道:“老爹你也真是,明明知道他们是我朋友,我还有重要的事要问他们,哎,这下,又完了。” “你想问他们什么?”阎罗王顺水推舟问道。 “自然是小陆和饕餮那家伙的事了。”阎憩一时不防备,随口便说了出来,等想收回已然晚了。 因为关于饕餮,阎罗王早已三令五申,不让他掺和,所以他自然要防着阎罗王,却没想到这三句两句就把他心里的话给套出来了。 阎罗王果然黑着脸,道:“阎憩啊阎憩,我不早就同你说过,不要去管那家伙的事,那不是你该管你能管的。” 阎憩立马道:“老爹,我哪里管了,我不过就是打听打听,再说,我主要是关心我的朋友小陆,又不是关心饕餮,你搞错了。” “你心里怎么想我会不清楚,别忘了我是你爹,本来想着这些日子你安生了些,没想到一出去,心又也野了,算了,这段时间,你还是在地府好好待着反省,其他的事不用你管了。” 阎憩心里忙不迭叫苦,咧着嘴道:“老爹,这可不行啊,你三天两头关我紧闭,我可是什么都没做,不成不成。” 阎罗王盯着阎憩,严厉道:“阎憩,我整治你的办法,可不只有关紧闭一个法子。” 阎憩瞧着阎罗王那如同冰块的脸,心里又是一阵哀嚎,他这老爹像老虎,这老虎屁股怎么能摸得,摸不得,便只能哄着,阎憩想到这儿,忙挤出一个笑脸,同阎罗王道:“行了行了,老爹,这事我不管不就结了,我也不去上面了,你就大发慈悲别关我紧闭了,我就老老实实在这地府待着成不。” 一边说着一边凑到阎罗王的身旁,殷勤地给他又倒了杯水,阎罗王刚刚也就嘴上说说,倒是也没想真的把他这个爱惹祸的十一子关紧闭,于是便问:“你说这话可当真,若是让我知道你蒙我,你可是知道后果的。” 阎憩双手合十弯腰恭维道:“我哪敢啊,行了,老爹,你就应了吧,我保证安安分分的。” 阎罗王这才苦口婆心劝道:“儿啊,不是我狠心,若是其他小妖小怪,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你去了,可是这饕餮的身份来历你也清楚,惹上了,难保哪天就出了篓子,更何况,上面那些传言你又不是不知道。” “难道老爹你也相信这害人的妖怪是饕餮?”阎憩反问道。 “是不是吧,自然有人去管,也轮不到你去操心。”阎罗王避之不答。 阎憩早就习惯他这个老爹畏畏缩缩,总爱当和事佬的个性,撇了撇嘴,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才又忍不住问道:“老爹,你刚刚说的我的那两个六记斋的朋友,果真投胎了?” “嗯?刚刚你是怎么说的?”阎罗王哼道。 “我又没说管,他们死了,我作为朋友,要是能送一程,那便送一程呗,我这要求不过分吧。”阎憩揉了揉鼻子回道。 阎罗王盯着阎憩好一会儿,见他目光坦诚,摆摆手,道:“你若是走的快些,恐怕还能赶得上。” 一听这话儿,阎憩心里一喜,忙道:“那太好了!那我走了啊!” 阎憩说完把那茶盏往桌上一扔,也不等阎罗王说话,便急匆匆地往门外赶。 “阎憩,”阎罗王又厉声唤住,“你这孩子,怎么做什么事都这么急,你说过的话可别忘了,这事你管不得。” “行了,行了,我记下啦!”随着砰地一声门响,阎憩已然关门出去,只留下阎罗王盯着那房门只是摇头,又见桌上刚刚阎憩放下的茶壶倒了,茶水沁了一桌子,胡须一抖,气道:“这孩子,几时才能像他的几个大哥?” 且说阎憩出了门,一面跑一面小声嘀咕道:“不管才怪。管他呢,反正我得先去找谛听,等查清楚了再说。再说等见到严松和张柏,问清楚是谁干的,我看多半是那穷奇没错了。” 但是等他见到了严松和张柏,他觉得自己想得太乐观了,因为他还是晚了,严松和张柏已经喝过孟婆汤了,这前世的事,自然也就不记得了,更何况,听发现他的鬼差说那两人生前魂魄本就残缺,意识自然也就是模糊的。 阎憩看着面前两个飘飘荡荡的魂魄,心里只是感叹,虽然同他俩交情不深吧,可是毕竟朝夕相处了那些日子,没有一点感情那也是假的,阎憩叹了口气,同那鬼差交代道:“下辈子他们会投个好胎吧。” 那两个鬼差挠挠头,道:“这个,还真不好说,反正投胎不成人,成了妖,是好是坏不都是他们造化。” 阎憩生气道:“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鬼差只得讪笑道:“行行行,我们尽量,尽量,行吧。” 阎憩叹了口气,有些不死心,又去找判官,这家伙总要做记录,说不定能有什么线索,可是没想到一向同他交情不错的判官这次却闭口不言,问得急了,又说那两人魂魄不全,什么都记不得了。 阎憩气呼呼道:“他们死得这么惨,我打听打听是谁做的,这有错么,好判官,你就告诉我成不?” 这时判官才凑到阎憩耳畔低声道:“十一少爷,不是我不告诉你,是那两人真不知道是谁害的,不过你想啊,这六记斋的人,能害他们的也就那几个人,你心里应当清楚才是。但是阎罗王不都交代过,让你不要管这些事,所以,你打听这些没意义啊。” 判官这么一说,阎憩心里自然明白,六记斋最大的仇家不就那么一个,自己之前的猜测果然是没错了,但是光猜有什么用,光凭他一句猜测,任是他再怎么说,旁人也不会信的。 看来这件事非得问谛听不成,他总该知道才是。 阎憩边走边在心里盘算道,转眼便倒了地藏王的殿前。 424 春阳·被关 因为之前的事,地藏王殿前的那些守门的罗汉早就对阎憩十分戒备,一看他来忙严阵以待将大门守得严严实实的。 阎憩先是在殿外遛了好几圈,然后笑着同那两个罗汉道:“那个谛听在不在,我有事找他。” “不在。”其中一个罗汉冷冰冰道。 “那地藏王呢?他总该在吧?”阎憩又问。 那两个罗汉对看了一眼,然后刚刚说话的罗汉又斩钉截铁道:“不在!” 阎憩便谈着头往后看,那两个罗汉便移了移身子,尽量挡住阎憩的目光,这时却见阎憩突然指着远处道:“那不就是地藏王么,你们还骗我不在!” 说完还高高挥着手臂冲远处喊:“地藏!地藏!在这儿!我在这儿!” 那两个罗汉见阎憩说得煞有其事,忙回过头去看,哪里有什么地藏王,而趁着这空当,阎憩一弯腰侧着身子,往旁边一侧身便往里面跑,当然,没等他跑两步,便被其中一个罗汉拎着衣领往外一拽,又往地上一丢,道:“小阎少爷,硬闯是没有用的。” 阎憩的眼珠骨碌碌的转了转,又哀嚎道:“哎呀,哎呀,受伤了,受伤了,你们怎们能随随便便打人呢!谛听谛听!地藏王大老爷,你快瞧瞧啊,你们的人随便打人了!” 那两个罗汉对看了一眼,又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其中一个罗汉弯腰劝道:“小阎少爷,你的这些伎俩之前已经全都用了个遍,你再用上一遍,也不管用。我劝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阎憩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道:“都说了我找谛听有事,你们怎们不信呢,行吧,我不耍心眼,那你替我同谛听说一声,我就在这门口等他。” 那罗汉讪笑一声,又道:“不是我不禀告,谛听是真的不在。” “不在是吧?”阎憩挑眉,“那更好,我就在这儿等他,我倒要看看他什么时候回来。” 说完索性又躺会在地上,没一会儿,竟然呼呼大睡起来了。 那两个罗汉看阎憩这般无赖,只得摇摇头,只听得阎憩的鼾声越来越响,终于一个罗汉忍不住了,冲另一个罗汉使了个眼色,便转身去了内殿。 过了一会儿,他便回来了,凑到另外一个罗汉耳畔低声耳语了几句。 两个人自然没有主意到,阎憩的眼皮微微抬了下,又假装翻了个身,见他俩耳语完了,便又发出震耳欲聋的鼾声。 阎憩又等了一会儿,明明听到他们两个低声喃喃谛听二字,但是他们耳语完却又站回两旁,对地上的阎憩置若罔闻,不管不问。 阎憩只得发出更大的鼾声,甚至假装说起了梦话,但那两个罗汉也毫无表示,阎憩等得无聊,却不曾想,过了一会儿,他却真的睡着了,当然这也不能怪他,毕竟这些天,在人间忙来忙去,早就累了,只不过为着陆瑾岚和饕餮的事,才如此精神炯炯,这时一歇下来,没一会儿,瞌睡虫便来报道了。 等他终于伸了伸懒腰,只觉全身腰酸背痛,又觉得这床怎们这般硬,但只是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哪里,一抬头,黑漆漆的一片,无论如何都不是在地藏王的殿外,至于那两个守门的罗汉,自然也是瞧不见的。 他猛地一个激灵,赶紧从地上跳了起来,又打了个响指,刹那从他的手指上燃起了一点鬼火,借着鬼火,他将周围瞧了个遍,这是间屋子,门窗紧闭,他使劲戳了戳那窗户,却戳不出个洞,但是他能肯定,这里一定是地藏王的地盘,毕竟之前这里他也没少来。 难不成谛听那家伙因为记恨自己,所以便想把自己囚禁在这里?想到这儿,他索性跑到房门那儿,使劲跺了两脚,但是除了咚咚两声巨响,那门竟然纹丝未动。 “谛听!谛听!我知道你在,快开门,别以为你把我关在这儿,就万事大吉了,等我出去,我非,非要把你的丑事说了个遍,你有胆子做怎们没胆子承认啊,上次小陆的事,还有这次的事,我原来以为你和地藏王都是顶好的人,没想到啊没想到,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可说了,我可是有你的好些个把柄握在手中……” 阎憩一面敲门,一面大声嚷着,当然他说的话都是随口胡诌的,关于谛听那家伙,他也就知道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是现在,总得没话找话对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阎憩只觉得口干舌燥,终于门哐当一声开了,又听唰唰两声,屋里四角的烛火燃了起来,阎憩眨了眨眼,盯着面前的谛听,“呀呀呀,你终于肯露面了,我还以为握要等到天荒地老呢。” 谛听低头瞧着阎憩,微笑道:“听说阎兄弟握了我些许把柄,我又岂敢不来,却不知是什么把柄,我倒想听听。” 阎憩对这家伙之前倒还有些好感,可是自从小陆的事之后,那些好感全都抛到九霄云外,说白了,要不是自己技不如人,真想好好把这家伙狠狠揍上一顿,但是现在,他只能嘿嘿笑道:“都说是把柄了,这把柄岂能随随便便说了,这可是我保命的法宝。” 谛听听了,自然知道他说得多半是假话,但是也不戳穿他,只是问道:“不知今日阎兄弟今日前来又有何事?” 阎憩自是最厌烦这家伙总是一副清高的模样,但这时,为了小陆和饕餮,他忍了,他又嘿嘿笑了,“那个,前几日我不是去人间办事么,你也知道,人间最近出了一件大事,就是那京城,不是突然闹妖怪了么,这死伤无数的,我们地府的人只听那些凡人议论这妖怪的厉害,却终究是没瞧见人,所以就像问问,谛大哥,可是知道这害人的妖怪究竟是谁?回头我们也好照实向天界禀告不是么?” 阎憩自问这些话说得有理有据,情真意切,谛听没有理由拒绝,再加上自己一双迷人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肯定能说动谛听。 却不料谛听听完之后,只是平淡道:“这妖怪是谁——我自然是知道的,但是我却是不能告诉你的。” 425 春阳·引蛇 阎憩本来觉得有戏,没想到谛听一个急转弯,让他连咳了好几声,这逗人玩也不是这个逗法啊。 “谛听啊,这么说你真知道那妖怪是什么来历?”阎憩见明的不行,咱来暗的。 “知道。”谛听回道。 “那那妖怪肯定不是饕餮对吧?”阎憩接着套话。 “这个……自然不是。”谛听知道他想知道什么,索性也不骗他。 阎憩暗暗心喜,又接着道:“这么说,这妖怪肯定是穷奇那家伙了?” “这个呢……”谛听突然笑笑,然后凑近阎憩,“你猜?” “你这家伙,你,你”阎憩虽结巴没说出来,却在心里骂道,这谛听真不是东西。 这时却听谛听抬眼道:“可是这些与你有何干系?阎憩,有些事,知道多了,没有好处。” “怎么没干系,现如今这外面都在说这妖怪是饕餮,我又怎能坐视不管,你既然知道这杀人不是饕餮,就应该趁早同他们说明才是,免得诬陷了好人。”阎憩急道。 “好人?饕餮几时成了好人?”谛听又笑。 阎憩却觉得一点也不好笑,用少有郑重的语气解释道:“饕餮那家伙,虽然也是四凶之一,当年也确实闯下大祸,可是这些年他所作所为,我们不也都瞧见了,他几时做过一件坏事,如今这屎盆子无端端扣了上来,之前他又受了重伤,如今人也不见了,这明显便是有人想加害他。谛听,虽然吧,平日我看不惯你,之前因为小陆的事,我也记恨你,但是到了这大是大非面前,我不信你,真能坐视不管。” 谛听听到阎憩的话,沉吟了一会儿,然后道:“我是真打算坐视不管的。” “你,你,算了,我跟你说不通,我去找地藏菩萨去,他身为菩萨,我不信他也能眼睁睁瞧着有人平白无故受了诬陷。”阎憩从来没有像今日一样,被话差点噎死的。 却听谛听又接着道:“阎憩,饕餮那家伙就算他遭诬陷,也是他的命,这件事你管不得。” “我为何管不得,难不成,就这么眼睁睁看到真凶逍遥法外?”阎憩气呼呼道。 谛听瞧见阎憩一脸的愤恨,倒是有些羡慕他的孩子心性,语气也就温和了几分,“阎憩,这件事你不用管,自然会有人插手的,你若管了,便只是捣乱。个人有个人的命,有些事,冥冥之中,总有定数。” 阎憩却没听出谛听的话外之音,又道:“我就不明白,我为何管不得,怎么说我老爹都是阎罗王,大不了,我让我老爹写个折子递上去,让玉帝派人彻查清楚罢了,这有何难的。” 谛听摇摇头,看来一时片刻,这家伙是说不通的,便道:“你是真的想帮饕餮?” 阎憩点点头,道:“这是自然,再说,我这是帮理,饕餮没有杀人,这是显而易见的,我自然要帮他。” 谛听若有所思道:“那么这样的话,我还真不能放你出去。算了,跟地藏王禀告一声,让你在这儿陪那小子吧,左右你们两个脾性都一个样。” 阎憩听着谛听低声嘀咕,又说不能放他出来,又道要陪那小子,忙往后退了几步,双手交叉在胸前,大声道:“谛听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是真把我关了,等我出去了,我可不会放过你!还有,我这些天武功可是大有长进,你肯定不是我对手……” 阎憩说着,眼神便瞥向门口的方向。 谛听听了,笑笑道:“我哪里敢关你呢?不过是想请你来这儿做几天客,毕竟整个地府都知道你同我交情颇深,最喜欢往这里跑了,我们地藏王便好心留你几日,这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阎憩一听谛听的话茬,也不等他说完,心里直道不好,便手疾眼快往门口跑,谁料没等跑到门口,便觉脑袋一痛,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谛听瞧着昏过去的阎憩,只是摇头,“这家伙,好心是好心,可惜啊,历练太少,哪里有人把自己脑袋对着敌人的,回头得跟阎罗王好好建议建议,让他再好好磨练磨练这家伙。” 说完便弯腰将阎憩扔到自己肩膀上驮着,然后推门出去了,沿着门廊走了没多远,又推了另一间屋子进去,这间屋子,屋里只点了一个烛火,有些暗,屋里只有一桌一椅,还有一个床榻。 谛听走到床榻前,床榻上已经躺了一个人,紧闭着双目,却是不知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 谛听先将阎憩靠在床边,然后又弯腰将床榻上的那个少年往里面移了移,使床上空出一大片位置,着才将阎憩扔到那床上,然后拍了拍手,笑道:“你们两个先暂且作伴吧,日子倒也不会无聊。” 谛听又瞧了一会儿,才转身推门出去。 待走到另一间屋子前,这次他倒是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先敲了敲门,才轻声推门进去。 “都办妥了,我把阎憩同那小子先关在一起了。”谛听禀告道。 “就这么办吧,待会儿我去找阎罗王一趟,跟他说一声,他儿子在我这儿,阎憩这小子,虽然是好心,可是毕竟是个孩子,放他出去,难免会捣乱,不如放到这儿稳妥些。”说话的自然是地藏王。 谛听迟疑了下,才问道:“那饕餮那儿,真的就让那家伙将计就计下去,我怕万一,饕餮真成魔的话……” “若真是那样,也是天意。若是不这么做,又怎么能揪出那家伙的狐狸尾巴。谛听,这历来世事皆难两全。不过我相信,饕餮走到如今,不会那么轻易成魔的。”地藏王回道。 “属下明白。”谛听应道。 “听说穷奇也不见了?”地藏又问。 “是。我想应该是被那家伙带走了。不过,我倒是猜不出用意,包括京城这些事,我都觉得,对那家伙并不利,却不知他为何要做这些。”谛听疑惑道。 “京城的事,未必是他的手笔。恐怕是穷奇自主张,不过,也多亏这件事,那家伙才会这么快出动。”地藏王回道。 426 春阳·醒来 阎憩朦朦中,好像摸到一个人,软软的手,软软的身子,但是摸来摸去,那人胸前好像一马平川,阎憩哪里做过这也奇怪的梦,心里又惊又怕,猛然一惊醒,然后不自觉往旁边一模。 妈呀,怎么真有个人,自己不会被人扔到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去了吧,他忙战战兢兢地转过头,一瞧,先是长舒一口气,而后又是一惊,面前这人不正是麖呦那小子么。 他怎么在这儿,呃,不对,自己怎么在这儿。 阎憩揉了揉仍疼痛不已的脑袋,想了半天,才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的谛听那小子,难不成这家伙也是被谛听挟持来的,谛听这家伙把自己何麖呦关在这里是何用意? 阎憩这两日用脑过度,这前面又挨了谛听重重一下,一想,更觉得头痛,算了,算了,好歹见到祝钰了,问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再说。 阎憩心里想着,便推了推身旁的麖呦,但是连连推了好几下,那家伙只是沉睡不醒,阎憩暗道,这家伙怎么睡得这么沉,便又推了好几次,可是麖呦只是低哼了两声,眉毛也跟着皱了皱,却并不醒。 阎憩这次发现麖呦的状态好像有些不对劲,又注意到他的腹部被布条缠了好几条,隐约还能瞧出,里面洇红一片,竟是像受了重伤。 阎憩便低声唤了两句:“麖呦,麖呦,你怎么了?” 麖呦却只是陷入昏迷不答,阎憩又看了四周,这地方应该还在地藏王的殿内,难不成谛听那家伙是真的想就把自己关在这里么,还是说这是地藏王的授意?为了什么?就因为自己要查明真相,给饕餮洗脱嫌疑?还是说单纯的公报私仇? 阎憩在心里翻来覆去想,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何这么做,想不通,索性也不想了,只是跑到门前,又是大嚷大叫,自己好歹也是阎罗王的儿子,他们怎么能就这么把自己关起来。 但是这一次,不管他怎么叫,门外就是没有应答,又过了许久,阎憩骂的口干舌燥,这折腾两日,又是滴水未进,阎憩腹内早就空空,便也不再叫了,索性转身又坐会到床边,同麖呦抱怨起来。 “麖呦啊,你快醒醒,你告诉我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是穷奇还是谛听那家伙,你快起来告诉我,等你醒了,我们就想办法冲出去,也不知道饕餮和小陆那家伙怎么了,你之前是不是同他在一起……” “你的伤没事吧,我给你看看,算了,我还是不看了,总觉得怪怪的……” “你饿不饿,我都快饿死了,你说谛听那家伙不会是想把我饿死吧……” 或许是因为无聊,阎憩就这么啰里啰唆同麖呦抱怨着,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 就在这时,房门那边突然传来了动静。 阎憩一抬头,便见到那门的最下面,突然出现一个正正方方的小洞,然后一个木盘被人推了进来,上面放了几盘小菜,还有粥食筷子,还有一大壶的茶水,两个茶杯等。 阎憩见那东西被推了进来,愣了一下,然后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叫道:“谛听,你这家伙,快——” 可还未等他说完,那方洞已然消失不见,阎憩扑了个空,阎憩又使劲朝那门上敲了好几下,自然是没人应他,他低头瞧了瞧那地上的饭菜,然后吸了吸鼻子,算了,还是等吃饱了再说。 阎憩正吃着,突然床上有人低声喃喃道:“水,水,芸卿,芸卿……” 阎憩摇摇头,自己几时做过这伺候人的事,还是个男人。 他嫌弃地倒了杯水,然后凑到麖呦身旁,低头将水灌到他的口中,很快,一杯水便喝光了,原本干涸的嘴唇慢慢润了起来。 “芸卿,芸卿……”他又低声喃喃道。 “芸卿那家伙在哪呢?你这家伙还真是痴情啊!”阎憩一边喂着水,一边嘀咕道。 “芸卿在……”麖呦紧闭着双目喃喃说道,阎憩正想凑近听个真切,却冷不丁麖呦突然睁开眼睛,盯着他道:“你干什么呢!” “呀,你怎么突然醒了啊?”阎憩惊奇道。 只因此时两个人的姿势着实有些不雅,阎憩半托着麖呦,一手还拿着茶杯,两个人凑得极近,阎憩忙将托着麖呦的手撤离,却不料麖呦没个支撑,便咚地摔到床上,他连连呼痛,嚷道:“阎憩,你干什么?!” 阎憩举着双手,委屈道:“我可是什么都没干,是你嚷着要喝水,要不是看你受伤,我才懒得伺候你。欸,麖呦,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是谁下的手?” 麖呦一下子沉默了,然后抬头望了望四周,问道:“这是哪里?” 阎憩回道:“应该是地藏王的内殿,你不是同小陆他们在一起么,怎么跑到这儿?” “我不知道。”麖呦冷冷回道。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的伤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谛听干的,不应该啊,这家伙虽然不厚道,可是这杀人夺命的事,他应该还是干不出来的。”阎憩小声嘀咕道。 “是穷奇干的。”麖呦手抚到伤口处,回忆道,又将之前发生的事同阎憩说了。 阎憩听完咋舌道:“我果然没猜错,饕餮那家伙一直跟你们在一起,怎么可能是京城那害人的妖怪。真是,谛听果然什么都知道,还都瞒着我。” “京城害人的妖怪?”麖呦疑虑道。 阎憩这才将京城发生的事告诉了麖呦,又将自己如何查证如何寻谛听的事也说了出来,麖呦便陷入沉思。 半晌才低声问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阎憩耸肩道:“谁知道,现在唯一能知道的便是我们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麖呦只是沉默不语,许久才低声道:“芸卿和那家伙,应该会安然无恙吧。” 阎憩听了不满道:“哎哎,现在不是应该想我们应该怎么出去么?” 麖呦淡淡道:“这不重要,我只想知道她好不好。更何况,关我们的人根本没有恶意,要不然,你不会让你和我关在一起。” 阎憩吸了吸鼻子,抱怨道:“你这么说是没错,可是我们要被关到什么时候啊。” 事实上,这一关便是多日,等他们出来,外面早就换了天日。 427 春阳·分魂 芸卿已经许多天没有见到饕餮姜九了,连祝钰的伤也慢慢好了起来,但是她却连姜九的一点消息都听不到,不管是她正大光明去问,还是旁敲侧击去问,又或者托祝钰去问,每次都被师尊太白金星打了回来。 芸卿甚至还偷偷在弥率宫寻了个遍,但是却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只是不知师尊将姜九藏到哪里去了,师尊只说让她管好自己的事,以后不要再想饕餮那家伙了。 至于这管好自己的事,自然便是指她和陆瑾岚的事,提起这件事,她亦是头疼不已,之前她去求师尊太白金星,说想让想想办法让她和小陆的魂魄分开,毕竟这样下去,陆瑾岚的魂魄很有可能会慢慢消失。 太白金星本是不应,可是耐不住芸卿三番四次地去求,最终他才勉强应了,但最终给出的解决之道,芸卿却是不满意,因为那日太白金星抱回来一盆栀子花,说要将陆瑾岚的魂魄移到这花上,这样,两个人的魂魄也就分开了。 芸卿自然是不愿意这样,陆瑾岚本来投胎转世成人,可是因着她的缘故,因这些事,最后却只能辗转成为一个花妖,更何况就算将魂魄移到这花上,陆瑾岚要想修炼成人形也非一朝一夕的事。 芸卿便同太白金星道:“能不能换过来,她来当这花妖,让他把身体还给陆瑾岚。” 太白金星一句话就把她堵了回去:“若是能这样,我之前费劲千辛万苦作甚,她的魂魄一株栀子花足够,你是仙魂,没有真身,不行。” 芸卿只得抱回那株栀子花,坐在院子理低声喃喃。 “抱歉啊,小陆,没想到最后却是我鸠占鹊巢。你要是不愿意,我再去求师尊。” “没事儿,现在这样就好,我本来以为我会消失,可是变成一株花妖,我觉得已经很好了。这盆栀子花真漂亮,我很喜欢,芸卿,就将我的魂魄移到这栀子花上吧。”许久未曾说话的陆瑾岚突然低声说。 “可是……”芸卿迟疑道。 “芸卿,”陆瑾岚突然又说道,“我的小腿上,右边,有一个印记,就是一株栀子花,你看看。” 芸卿徐徐拉开裤管,果然上面有块粉红,若是细瞧,能分辨出,那时一株绽放的栀子花的模样。 “这个印记……我以前也有。”芸卿轻轻抚摸着那栀子花,低声喃喃。 “这个栀子花,我小时候本来是没有的,可是后来我生了一场大病,母亲说他遇到一个道人,病才好了,等病好了之后,身上便有了这朵小花,我想那个道人便是你的师尊,所以其实没有你师尊,其实我早就死了,所以我现在这些日子都是多活的了。”陆瑾岚声音低低道。 过了一会儿,又笑笑道:“而且啊,芸卿,你想我若是凡人,最多不过百年生命,现在我变成了花妖,其实真的挺好的,我愿意这样。” 芸卿沉默了一下,也许真的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只得应道:“我会求师尊,就算你变成花妖,只要你想留,可以一直留在这儿,就像麖……呦那样。” 提到麖呦,芸卿还是会黯然神伤,过去这么些日子,还是没有发现麖呦的踪迹,芸卿虽然央求太白金星再好好找找,可是每次带回来的消息都是没有。 她也怀疑过是不是穷奇把麖呦带走了,可是太白金星却告诉他就连穷奇也不见了,太白金星劝她放弃再去寻麖呦的想法,芸卿却仍是不愿意相信,麖呦真的会不见了。 陆瑾岚似是察觉到她情绪的转变,低声关切道:“麖呦,还没有找到么?” 芸卿摇摇头,又笑笑,道:“会找到的,那家伙说过要一直陪着我呢,我还欠他好几个承诺,他怎么会就这么轻易不见了,他一定是受了伤,躲了起来,等伤好了,他自己就会找来了。” 毕竟,只要没有寻到尸体,那么他就一定还活着吧,芸卿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这就去求师尊,把你和我的魂魄分开,至少以后我和你说话,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只是自言自语了。”芸卿收了情绪,已然转了话题。 “好。”陆瑾岚也知趣地只是应道。 有些伤,不能一再触碰,要不然就结不了痂。 分魂这件事,对于芸卿来说只是睡了一场大觉,一场没有梦的觉,等她在床榻上再醒来,便猛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她忙抬头,床边的桌子上那株白色的栀子花,仍开得鲜艳。 “小陆,小陆。”她低声唤道。 但是那株栀子花却没有应答,难不成失败了?芸卿忙起身,却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这时却见祝钰推门进来,看她的样子,知她心中想什么,忙道:“你别起来,小陆她没事,她不像你,魂魄本来就弱,一时片刻是不会醒的,师尊说怕你醒来瞧不见她担心,便让你瞧了,再让我抱走,这几日等她凝了魂,再把她带回来。” 芸卿松了一口气,低声道:“谢谢。” 祝钰笑道:“这有什么好谢的。” 说着又从桌上倒了杯茶递给她,盯着她一会儿,突然道:“我发现,你的样子越来越不像小陆了,倒是有些像过去的巫鸾。” 芸卿一愣,手抚到脸上,喃喃道:“是么?” 可是巫鸾是什么样子呢,芸卿脑海中似乎还能回想起过去在天界时候的事,可是那个总是笑的女孩真的是她么? 祝钰突然说道:“巫鸾,有些事,不管我们承认不承认,都只能接受,无法去真的改变他。你看我,虽然我还是祝钰,可是,一回到天界,我又觉得自己又变回了过去的云鹤。” 芸卿沉默了下,然后道:“我明白的,云鹤,我也会变回巫鸾的,就像过去的那个巫鸾一样。” 祝钰又笑道:“没事儿,你变不变,在我们心里还是一样啊,永远是我最忧心的小师妹。” 芸卿笑笑,却是没有再说话。 祝钰也不多留,便站起身道:“你好好歇着吧,我来就是看你醒了没,若是醒了,小陆我就抱走了,等师尊替她凝好了魂,再带她来见你。” 待祝钰走了之后,一直勉强在脸上的笑才慢慢淡去,芸卿俯身在床,许久没有起身。 428 春阳·不舍 芸卿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去。 陆瑾岚的魂魄也被移到那栀子花上,不过,她现在虽然能说话,但是却只能维持花的样貌,虽然太白金星给他度了些灵力,但是要想变成人形,还需要一段时日。 芸卿甚至有些习惯这样的日子,没有饕餮,没有麖呦,没有穷奇,远离凡间那些纷争的日子。 可是有时候夜里做梦,却又是大段在凡间的日子,每一次醒来,脸上总是一片泪痕,她叹口气,难道自己真的能忘记这些么。 或许是见芸卿精神过于萎靡,太白金星便派她打扫弥率宫,说是巫鸾和云鹤不在的这些年,宫里就没有好好打扫过,如今人回来了,就应有个当徒弟的样。 芸卿每日一醒,便是握着扫把,每日睡觉前也是握着扫把,弥率宫的每寸角落她都扫了个遍。 有时候她也会抱着一丝丝奇待,会不会在某个扫地的瞬间,在谋间屋子发现姜九,每次她试图去问姜九的伤怎么样了或者他现在在哪时,太白金星都会说,饕餮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养伤,等伤好了就会送他回去。 或许是不愿意让她再见到他,所以才故意将姜九藏起来么。 直到陆瑾岚有一日低声告诉芸卿,她听到太白金星同祝钰的谈话,说掌柜已经不在弥率宫了,而是将他交给观音了。 芸卿一愣,忙问陆瑾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因这一段时间,太白金星会给陆瑾岚度灵力,所以便经常把它摆在房中,因她现在只是一盆花,所以自然也就不会引人注意,所以祝钰来找太白金星说话时,自然有没有防备,两人的话全都被她听了去。 祝钰问道:“师尊真的将饕餮那家伙送到观音那儿了?” “这是自然,观音大士来要人,我岂能不给,再说饕餮在凡间犯了那么多的杀孽,我若留着他,等旁人寻上来,到时候这满盆子的脏水扣上来,咱弥率宫怎么也洗不尽,再说,因你和鸾儿的事,我已然到玉帝和王母那儿求了半天。我原本想着替那饕餮疗了伤,也算是仁至义尽,可是现在既然观音大士想度化他,我又何乐不为呢?”太白金星回道。 “那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巫鸾那丫头。”祝钰又问。 “我之前同她说过,饕餮那个家伙伤养好之后,便将他放回到人间,至于是死是活都与他没有干系,这件事也不用告诉她,免得这丫头又想东想西。”太白金星抚着胡须沉思道。 “那,人间的那件事,师尊要不要同玉帝提一下?毕竟京城害人的并不是饕餮,那些凡人瞧见的那羊身人面的妖怪定然是旁人假扮的,难道就让他们这么误认下去么?”祝钰迟疑了一下道。 “云鹤,这些事自然会有人管,我若去说这话,那些人定然会以为我是因为巫鸾的缘故去给饕餮那激活开解,所以这话我不能去说。”太白金星又道。 “可是?”祝钰又道。 “这件事不用再提,也不用在巫鸾面前再提,以后就当没有饕餮这个家伙。”太白金星又道。 …… 听完陆瑾岚的话,芸卿心里觉得有些奇怪,饕餮在弥率宫的事,观音大士怎么会知道,她为何会专门来这儿来寻饕餮。 还有京城的事,难道就任由大家对饕餮误会下去么? 本来决定忘记的事,到头来却还是忘不了,芸卿久久沉默,心却像被一根细线一点点缠紧,疼痛,再疼痛。 “芸卿姑娘,这件事,我是觉得应该告诉你,所以我才……但是我想或许掌柜被观音大士带走之后,说不定会比在这儿更好,也可能他的伤早就好了。”陆瑾岚见芸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便忍不住安慰道。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想怎么办。”芸卿低声喃喃道。 “算了,不去想,不去想,巫鸾,你是巫鸾,这些统统都是过去的事,饕餮现在一定很好了,不要再去想这些事了,你和他再也关系了。别去想了。”芸卿猛然摇摇头,想把心里那些愁绪全都甩出去。 半晌才低声同陆瑾岚道:“这件事别告诉祝钰他们说我知道,若是知道我听说了,又该为我担心了。” 陆瑾岚摇曳着身子,点头道:“我明白,一定会好的。” “是,一定会好的。”芸卿双手紧握,努力说服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芸卿甚至也表现得一天天好起来了,甚至也有了笑脸,偶尔也能同祝钰开些玩笑,还跑到太白金星面前撒娇。 对于饕餮的事,也没有再问,只有麖呦的事却是又问过几次,得到的也是否认的答案后,她的脸上连露出恍然的表情,半晌苦笑道:“那家伙,真是不打算回来么,至少也应该跟我说一声再见啊。” 转眼又过了小半个月,因芸卿表现的越来越“正常”了,太白金星也就放下心了,甚至问她明日的蟠桃会要不要去。 芸卿自然明白,这是师尊想接着蟠桃会的机会给她正正身份,毕竟回天界这些日子,她一直躲在弥率宫中,旁人自然也不知道她回了天界,若是以后出去走动,恐怕还会被人盘问。 芸卿想了想,笑着回道:“我还是不去了吧,等再过些日子吧。要不这次就先带师兄去好了。” 太白金星点点头,道:“算了,凡事也不可操之过急。” 说完之后又安慰她道:“没事儿,等为师回来给你多带几个蟠桃也是一样的。” 芸卿点点头,道:“好,多带几个,回来我给小陆也尝尝鲜。” 倒了隔天,太白金星果然带祝钰去了蟠桃会,只留下芸卿在弥率宫百无聊赖,她索性又拿着扫把去扫地,扫地扫到一半,她却又拿着扫把站在庭院中一动不动,心里却是想到,若是蟠桃会,观音大士一定也会去的,或许能问一问的。 想完之后又暗骂自己想这作甚,可是这想法一起,竟再也放不下来,又抬头看了看,估摸着时间,这会儿去说不定还能碰见。 “我只问一句,问一句,只要知道他安好我就死心了。”芸卿扔下扫帚,喃喃道。 429 春阳·真假 心里的牵绊哪里可能轻易放下,就像是在心里种下一粒种子,种子发芽长大,最后长成苍苍大树,哪怕有一天需要将那棵树给砍下,可是心里早以被那蜿蜒密密的根给爬满,又怎能轻易斩断。 芸卿怕遇到师尊和祝钰,索性就远远站着,等着那些仙人一个个出来,她又想,若是观音大士今日没来,或者真的错过了,那她今后便再也不问了,就让自己的心同那些根一起死了算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着那些熟悉的或陌生的仙人三三两两的出来,她甚至也看见师尊太白金星和祝钰的身影,她连忙躲到云层之中。 等他们走远了,才敢露面,也不知等了多久,就当她决定放弃的时候,准备走的时候,才终于观世音姗姗而出,芸卿盯着那身影慢慢走进又慢慢消失,待她准备飞身离去的时候,终于冲了出去,跪拜在观世音的面前。 “小仙巫鸾拜见观世音菩萨,小仙有事情想请教观世音菩萨。”芸卿低低道。 对面的观世音似乎有些出乎意料她的出现,又似是不明白她是何人,便问道:“请问你是?” “小仙巫鸾是太白金星座下的徒弟,之前因为犯了些错事,一直在凡间,前些日子才被师尊唤回天界。”芸卿抬起头解释道。 观世音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似是想起了什么,才恍然大悟道:“哦,原来你是那个丫头。你起来吧,无须跪拜,不知今日你这丫头今日贸然前来,所谓何事?” 芸卿起身,忙道:“小仙是想问一下,问一下饕餮的事?他现在在南海是否安好?” 芸卿的话令观世音一愣,反问道:“饕餮在南海?小丫头,你搞错了,饕餮从来就没有来南海,我也从来没有见过饕餮。” “什么?不是你把饕餮从我师尊那儿带走的么?”芸卿听了观世音的话也是惊愕万分,结结巴巴问道。 观世音摇头道:“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这些日子我也没有去拜见过太白金星。” “不可能,不可能。小陆不会骗我的,她明明听到祝钰问我师尊,是不是您将饕餮带走的。”芸卿不相信道。 “这么说的话,要不然就是你听错了,或者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假冒我将饕餮从你师尊那儿带走。不过说起饕餮,前段时间闯下大祸,这段时间,所有人可都在找他呢?刚刚在蟠桃会儿伤,玉帝还提起,要早日将饕餮拿获呢。”观世音又道。 “不,你是说京城的事?不,那不是他,他受了重伤,一直都和我们在一起,那不是他,是有人假冒他做得。”芸卿忙道。 “这样啊……看来这其中还有什么不为让人所知的事,走吧,我和你一起去问下太白金星。”观世音道。 “这个……”芸卿却迟疑道。 “怎么,你不愿意去?”观世音见她踟蹰,不禁反问道。 “不是,走吧。”芸卿摇摇头,却又肯定答道。明知道这般去了,师尊肯定会知道自己对饕餮还没死心,可是现在弄明白饕餮在哪,才是更重要的。 等倒了弥率宫,太白金星和祝钰有些奇怪地看到芸卿和观世音一同进来,太白金星先同观世音问了安才训斥芸卿道:“你这丫头不好好待在弥率宫,出去乱闯什么?” 观世音则和颜悦色道:“这丫头并没有乱闯,不过在外面偶然遇到,她问了我一件事,我觉得有些奇怪,所有特地找太白上仙来求证下。” 太白金星笑道:“却不知观音大士所为何事?” 观世音这才徐徐说来:“刚刚这个小丫头说,前些日子,我曾经来同太白上仙见过面,然后将饕餮那妖兽从太白上仙这儿带走,我想问下可有此事?” 太白金星一愣,瞧了一眼一旁正低着头的芸卿,又笑道:“这是自然了,当时观音大士还说此事事关紧要,一定不可随意外传,今日蟠桃宴上,玉帝问起饕餮的事,当时我还看了观音大士一眼,我瞧大士闭口不言,还以为观音大士另有安排呢。” 观音大士一脸凝重,回道:“可是我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南海,从来没有来过弥率宫,更不知道饕餮曾经在你这里,又怎么会从你这儿将人带走?” “这个……这个……不会吧……那日来的明明就是观音大士啊,相貌、声音、衣着,甚至连这玉净瓶都一模一样,又怎么会不是观音大士?再说哪里有人敢冒充观音大士呢?更何况,饕餮那个烫手山芋,大家扔都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巴巴地把人带走呢?”太白金星也是一惊,胡须抖了三抖,不敢置信道。 一旁的芸卿脸色更是苍白,抓住太白金星的衣袖,急切道:“师尊你再想想,那日将小九带走的真的是观音大士么?” 观世音也道:“太白上仙,你回想下,看可否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者有什么和我不像的地方。” 太白金星皱紧了眉头,仔细回想,又频频看向眼前的观世音,许久,才猛地一拍脑袋道:“我,我想起来了,玉净瓶,对,玉净瓶里的柳条不像观音大士这个这么鲜活,我当时还有些奇怪,但却没有深究。” 观世音道:“玉净瓶中乃是甘露水,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柳枝又怎么会半死不活,看来那位出现在太白上仙面前的‘观音大士’定然是有人冒充的。” 这话一出,芸卿的脸色更是苍白,咬着嘴唇,脑中轰轰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小九现在到底在哪?难道是那个人?穷奇背后的那个人?小九不是猜测他也在天界,只有他能做到这些不是么。 太白金星显然也没有意料到这种情况的出现,又惊又奇道:“怎么会?怎么会?这带走饕餮又有什么用?还要假冒观音大士的名号,他到底有何用意?” “恐怕这饕餮身上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观世音道。 倒是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祝钰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芸卿,最后才道:“师尊,观音大士,有一件事,我和鸾儿一直没说。” 430 春阳·被缚 祝钰这才将在凡间发生事一一讲来,穷奇的事,饕餮关于穷奇背后之人猜测的事,等他说完,却见太白金星吹胡子瞪眼道:“云鹤,这么重要的事,你之前怎么不说。” 云鹤看了一眼芸卿,才道:“我以为我们从穷奇那逃出来,饕餮被师尊救走,穷奇的如意算盘落空,后面的事自然也没有了,再者,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并没有真凭实据。” 太白金星刚想说话,却见观世音同太白金星道:“太白上心,且借一步说话。” 祝钰和芸卿便见两日远远避开他们,不知低声说些什么,祝钰瞧了一脸凝重的芸卿,安慰道:“没事儿的,如今师尊和观音大士知道了这件事,定然会将这件事查清的,会将饕餮寻回来的。” 芸卿却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两人,一字不言,直到他们两个重新回来,太白金星才看着一脸期盼的芸卿道:“这件事你们不用管了,也不用到处乱说,观音大士会帮忙查清楚的。” “可是……”芸卿喃喃道。 却见观音大士走到芸卿面前,亲昵道:“小丫头,刚刚你一说你是太白上仙的徒弟时,又问饕餮的事时,我便想起来了,说起来,当年你入轮回,可还是我提议的呢,饕餮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 “行了,观音大士既然开口了,你就别哭丧着脸了,鸾儿,别忘了你说过什么,就算是出了这件事,我也不会让你插手饕餮的事呆呆。”太白金星见芸卿踟蹰的样子,厉声道。 “是。”芸卿低低道。 “云鹤,带巫鸾回去吧,我这边且送送观音大士。”太白金星又吩咐道。 “徒儿明白。”祝钰应完边拉扯着恋恋不舍的芸卿往内殿走。 芸卿回头,想问他们到底会怎么做,会不会将姜九救回来,还是会放任不管,却听祝钰低声道:“放心,回头我替你打听,先安下心。” 可是怎么能安下心,明明已经冻起来的心,像是一下子裂开的缝。 接下来的日子,更是难熬,芸卿有时握着扫把,一呆便是半晌,一看见祝钰或者师尊,又像是突然惊醒,忙去问饕餮有何消息没有。 但每次都只是失望。 祝钰瞧见芸卿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敢告诉她,师尊这些天好像并没有寻找饕餮,也不敢告诉他,因为之前京城有人假冒饕餮犯下滔天杀虐的事,饕餮现如今早被玉帝当作畏罪潜逃的罪大恶极的凶兽,一旦寻到可直接处死。 这些事,告诉她,只会徒增她的忧心。至于观世音那日同师尊说了什么,无论他怎么问,师尊也不曾告诉他。 现在只希望,关于饕餮,也像关于麖呦一样,随着时间,会慢慢淡忘。 那么饕餮现在到底在何处呢?到底是生还是死呢? …… 有时候,你会弄不清自己是生还是死,就像你会弄不清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梦境中? 饕餮有时候宁愿自己在梦境中,梦境里自己是姜九,而不是现在这副鬼样子,梦境中有芸卿,是一大片的暖阳,而不是在这地狱一样的地方。 饕餮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动了动四肢,只听见哗啦啦的铁链响起,他抬了抬头,脖子上也是重重的铁链。 他张开双眼,却又闭上,睁开是一片黑暗,闭上却能看到温暖的栀子花一般的女子,饕餮喃喃道:“芸卿,芸卿,你可安好?我以为我能等到你,没想到最终却是我先离去。真想冲破这身枷锁啊,芸卿,我会逃出去么?” 饕餮就这么低声喃喃,在这里,除了忍受痛苦,便是思念芸卿。 突然见原本平静的脸突然变得扭曲,饕餮的全身都在抖动,锁在四肢和脖颈处的铁链也因为痛苦地挣扎而哗啦作响,整个身子想要蜷缩可是碍于紧绷的锁链只能徒劳地挣扎,手腕脚腕和脖颈处全都是一道道深红的印痕,但这些疼痛同爆发在全身的痛苦不值一提。 饕餮觉得自己全身都像要炸开了一样,脑袋里像是被谁不停地搅动,他先是咬牙忍耐,可是痛苦并不能因此减轻,反倒是汹涌而来的波浪,一次又一次地袭击而来,直到他传不过去来。 他的全身从脚底到头顶再一次升腾气一束束的黑气,而他的全身也像是被黑气裹挟,皮肤也慢慢变成了黑色,而从他的身上又长出一层层黑色的毛发,而他双眸也由清亮变得通红,又由通红变成漆黑,而他的口中也由忍耐的低吟变成了痛苦的呐喊。 只是须臾,原本是人形的饕餮竟然变成了可怕的模样,同他之前的真身有些相像,羊身人面,只是本应是一身白色的毛发这时却被一身漆黑代替,而他的脸虽然还是饕餮的脸,可是因为痛苦的狰狞变得异常可怖,还有时而红得像火时而黑的像墨一样的眼眸,让他完完全全变成了另一个妖兽。 而原本紧箍在身上的铁链因为这一变身,变得更加禁锢,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可是他的四肢都被铁链锁着,根本没办法挣脱。 也不知过了多久,饕餮觉得自己快要死过去的时候,身体又开始发生变化,身上的黑色毛发一点点褪去,身体也一点点变回人形,终于,他大口地喘着气,低下头,看着破烂不堪的身体,终于又回来了。 这些日子,他就这样不停地痛苦地变化成魔鬼,又一次次重新变回奄奄一息的饕餮,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挨不过去了,直到他喘息,喃喃叫着芸卿的名字,才知道自己又挨过去了。 但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而尽头,到底是解脱还是深渊,饕餮不知道。 当他清醒的时候,他也会想到底是谁,这一次,他清楚的知道并不是穷奇,那是谁?是穷奇背后的人么? 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呢?他把自己囚禁在自己,到底要干什么呢? 就在这时,黑暗之中突然出现一点光亮,然后是一声轻笑。 饕餮抬头,是一个人,一身白衣,蒙着白巾。 他,就是幕后之人么? 431 春阳·魔刀 饕餮仰头,看着面前翩翩出现的人,他缓缓降落在饕餮的面前,原本漆黑一片的屋子,突然有了光,但这光只会让人厌恶。 那人又笑了好几声,似是非常满意饕餮现如今的变化,但是又连连摇头,道:“饕餮啊饕餮,你可真是比我想象中要顽强啊,可惜啊,不管你怎么挣扎,宿命都是一样的,我劝你不要再徒劳了,早些变成魔刀,我们一起称霸三界,多好。饕餮,这才是你本应该有是宿命,而不是像一直狗一样,蜷缩在人间,守护着那些像蝼蚁一样的人。” 饕餮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血却将嘴唇染的异常鲜红,他也笑了,“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魔刀?我会变成魔刀么?我一直都在想,为什么穷奇那家伙处心积虑捉我折磨我,却不杀了我,还给我喂下那些药丸,我一次次忍受着身体的这些变化,原来却是要我炼化成魔刀。” “是啊,世上独一无二的魔刀,便是你,饕餮,你的身体里,你的血液里,都流淌着魔的味道,你注定是要成魔的,要不了多少时间,你就会成为魔刀了。”那人又笑道。 “那我若死了呢?本来我挣扎着求生,就是想知道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什么,可是我若死了,你的魔刀梦,称霸三界的梦就全都碎了吧。”饕餮笑得更灿烂。 饕餮笑完却猛然闭上嘴巴,但却没想到对面的人速度更快,用力掐祝饕餮下颚,让他闭不上嘴,“饕餮,你觉得我会信你咬舌自尽这种鬼话么?更何况,就算你咬舌自尽,我也不会给你机会,我关了你这么久,耐性早就磨完了,所以我打算祝你一臂之力。” 说完便飞快将伸出令一只手,往他的嘴里死塞了不知什么东西,又紧紧合上他的嘴巴,只见饕餮连咳了好几声,却终究是咳不出来,紧接着他的全身猛然抽搐起来,双目瞪得大大的,却是通红。 那人这才松开自己的手,往后飞离了几步,笑道:“好好享受成为魔刀的最后一刻吧,等我们下次见面,你就不再是饕餮了,而是我天君手中的威慑天下的魔刀了。哈哈哈哈!” 那人又盯着饕餮看了一会儿,见他仍是慢慢地朝着魔刀变化,便向飞升离开。 黑暗,又是无尽的黑暗。 饕餮终于觉得自己要熬不过去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同这个被铁链锁起来的将要成为魔刀的饕餮分离开来了,明明他这么痛苦的嚎叫,明明身体在飞速地变化,先是变成刚刚那羊身人面的模样,而后又开始变化,甚至四肢的链条都被他挣脱,因为双臂像是慢慢不见了,双腿却被禁锢在一起,一点点的,黑色的毛发变得根根竖立,坚硬无比,然后全身像是被一团团黑色的雾气萦绕,那些雾气就一层层在身上包裹再包裹。 那是自己么?成为魔刀的自己。饕餮明明看着自己在变化,可是又觉得那不是自己。 突然之间,他甚至觉得他在笑,在看着他笑,他一字一顿盯着他道:“饕餮,我们本来就是要成魔的啊,你终究是逃脱不了宿命,你不愿意,我来替你!” 是他?一刹那,饕餮终于明白,那个成魔的饕餮是谁,是那个一直被自己封印在身体里,本来就是魔的一部分,是他占领了自己的身体,主动依附刚刚那人,选择成为了魔刀。 饕餮想阻止他,慢慢地靠近他,想将他驱逐出这具身体,他怎么能成魔呢,卿儿若是知道自己成魔了,该多伤心啊,饕餮喃喃道。 这时,原本已经慢慢变化成魔刀的饕餮却突然挣扎起来,身上的那团团黑色像是一点点被撕裂,又重新露出四肢的模样,但是这挣扎并没有过多久,那团团黑雾又越聚越多,重新涌向他的身体中去。 “你想把我赶出去,饕餮,你放弃吧,现在我才是主宰!”身体的那个声音咆哮道。 饕餮的身体一会儿变成魔刀一会儿又变成羊身人面,一会儿又现出人形,就好像有好几个灵魂在他身体里拉锯。 但是现在的饕餮已然不像之前,能够靠着自身把身体里的魔一点点驱逐出去,反倒是被那魔一点点拉入深渊。 饕餮觉得自己的意识慢慢变得模糊,就连一直支撑着自己的芸卿的笑脸也一点点变得模糊。 “芸卿,难道我真的成魔了么?”饕餮喃喃道。 而这时,他的身体也不像刚刚那样时刻发生变化,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再重新变成魔刀,他的四肢全都不见,他的脑袋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黝黑的泛着荧光的令人惧怕的黑色巨刃。 魔刀,这便是魔刀了么? …… 桃林中,因为某人的突然落下,突然刮起了桃花雨,粉粉艳艳,十分绚烂,而香甜的桃子也摇摇欲坠。 一个白色的身影落到那桃花林中,盯着那些桃子,感叹道:“可惜了我这么些好桃子,都被那些仙人糟蹋了,还埋怨我说今年的桃子不好。真是,若非这蟠桃盛宴,又有谁会记得我的这片桃林。哼!” “天君。”一个恭敬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天君回过头,瞧着面前的青鹿道:“怎么?我交代你的事都准备好了没有?” “是,万事俱备,就是不知穷奇这家伙,不知何时用他来祭魔刀。”青鹿弯腰回道。 “快了,青鹿,我刚刚去瞧饕餮那家伙了,我又给他加了一把火,想来过不了多少时辰,他就能彻彻底底成为魔刀。” “恭贺天君,贺喜天君!”青鹿回道。 说完之后,却见青鹿迟疑道:“不过,那日在蟠桃宴上,我看到观世音去了弥率宫,我想太白金星已经知道了那日将饕餮劫走的是观世音是假冒的,所以我怕他们会有所提防,您看要不要?” 天君迟疑了一下,大笑道:“那又如何,反正现在一切大局已定,他们就算想阻止,也阻止不了我了。” “是。是小人过忧了。” 432 春阳·血祭 光,是许久未见的光,还有风,很轻的风,风中带来香甜的气息,是桃子和桃花的香气。 饕餮在凡间见过许多桃花林,却没有一个比得上眼前的桃花林,也没有一个桃花林,既有漫漫的桃花,也有硕大香甜的桃子,印象中他只见过一次这样的景象,那还是许多年前,他还是那个无法无天的令人惧怕的凶兽饕餮时,天界的桃花林。 没想到再次见到桃花林,却是以这样的面目,自己变成了一把刀,一把没有人能认出他本来面貌的魔刀。 握刀的是那日见到的那个男人,今日他索性没有带面巾,而是露出脸,一张平淡无奇的脸,他以前想过许多次,在揣测穷奇幕后之人到底是谁,可是今日见了,却仍没有一点印象。 他手挥着魔刀,满意地点了点头,冲一旁的红衣孩童道:“青鹿,你瞧,这便是魔刀,通体漆黑,手握如寒冰,不管是神还是妖,只需一刀,便命丧刀下。” 青鹿手中是一个白玉方块,他恭敬道:“天君,需要现在来祭刀么?” 天君笑道:“自然,这魔刀尚未完全魔化,需要用恶的血和善的血来祭奠他。今日便用这恶的血。放他出来吧。” 青鹿点点头,把手中的白玉块往空中一抛,然后用手中的长枪一戳,便见那白玉石块咔嚓一声似乎是碎裂了。 而这时,地上突然咕噜噜滚出一个人,那人抱着头在地上哆嗦了一阵,似乎是被刚刚的变故吓坏了,然后才颤巍巍地抬起头了头,先是抬头看了看天君,又看了看一旁的青鹿,然后赶紧跪拜到地上,求道:“拜见天君,求天君开恩,我有重要的事要禀告,我知道饕餮那家伙现在在哪,他被祝钰救走了,我想他一定在他师尊太白金星那里,天君……” “穷奇,”天君突然打断道,“你看看我手中这把刀如何?” 穷奇抬头,看着天君手中握着的那把黑刀,只见那黑刀漆黑如墨,却又如绸缎般的光泽,而那刀像是有生命般,在他的手中微微颤动,他自然是认不出那刀的好坏的,但是能被天君握在手里的刀,自然是把好刀,他立马恭维道:“天君这刀自然是极好的,萧飒寒芒,刀光凌厉,一定是把举世无双的利器。” 天君笑笑:“这刀当然是非常好的,这可是我朝思暮想许久的魔刀。” 一听魔刀穷奇一愣,又去细细打量那把刀,然后结结巴巴道:“这刀就是魔刀?就是用饕餮炼化成的魔刀?” “废话,这天下难道还有第二把魔刀么?”一旁的青鹿不耐烦道。 “恭贺天君喜得魔刀!天君大业将成,真是可喜可贺!”穷奇忙道。 天君盯着伏在地上的穷奇,淡淡道:“穷奇,这魔刀虽然握在我的手里,可是离练成,还差上一点,这刀还没开刃。” 穷奇道:“开刃啊?行啊,天君你说怎么做,我都可以,你让我怎么做,我便怎么做。” 一旁的青鹿盯着他似笑非笑,却见天君盯着他,目光灼灼道:“很简单,这魔刀要用你的血来祭,更何况,我想饕餮最想杀死的人应该也是你吧。” 穷奇一听天君的话愣住了,他在哪白玉屋中关了不知多少个时日,刚刚突然凌空一把长枪刺破,他还以为他要命丧于此,却没想到一抬头便看到天君和青鹿,他心里还想天君既然没有杀他,便说明他还有用,可是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用处。 他忙不迭地跪拜在地上,“求天君饶命啊,这开刃也未必非要用我的血,对了,我听说这龙血最好,要不然,对,我的那两个兄弟混沌和梼杌,他们比我灵力更高,法力更强,用他们也成啊……” 天君却笑道:“刚刚是谁说我让你怎么做,你便怎么做的,怎么,让你来祭我的魔刀,是你的荣幸,难不成你还想推辞不成?” “不不不,不是,穷奇只是觉得小人的血不好而已怕玷污了这魔刀……” “好不好,那要看看我手中的这把魔刀。”天君讥诮道。 说着便轻轻松了手,那魔刀便飞舞在空中,然后慢慢落到了穷奇的面前。 饕餮听得到他们说得所有的话,当他看到穷奇的时候,自然是恨的,甚至当看到穷奇跪在天君面前战战兢兢的样子时,他心里自然是畅快的。 至于恨,也是有的,他变成今日这个样子,自然都是拜穷奇所赐,而当日穷奇对他的折磨也历历在目。 若不是他,他不会变成魔刀,若不是他,他或许和芸卿还有可能在一起,但是现在,一切都成了空。 杀了他,折磨他,把把的肉一点点割下来,心里的那个声音说道。 心里想着,全身就像有了力量,看着穷奇飞快地逃跑,更是欢喜,追啊,去追啊,看他拼命逃窜的样子多么欢喜。 不,不,我应该杀了他么?杀了他我就彻底变成魔刀了,不,我不要杀他。 天君看到一直追着穷奇跑的魔刀突然停到半空中,一动也不动,又等了片刻,那刀又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然后又向穷奇追去,追了一会儿又停了下来。 天君的眉头皱了起来,在他身旁的青鹿突然问道:“天君,难道这饕餮的意识还没有消散么?” 天君没说话,而是微微抬起了手,霎时一缕白光从他的手中射出,飞向那魔刀,只见那魔刀刹那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然后飞快地旋转停住,然后朝着穷奇的方向,如光电般向他飞去! 穷奇原本见那刀停到半空中,心里还长舒了一口气,本想趁机逃跑,却不料那刀竟然又突然向他飞来,他还来不及反应,只觉胸口一痛,血便在他身上绽放开来。 他低头看着穷前的那把刀,喃喃道:“饕餮,饕餮,我——” 话还没说完,便见那刀又猛然拔出,飞升到半空中,然后又是飞快地劈下。 刺啦一声,便看到穷奇的身子被劈成了两半,却见穷奇的身子晃晃悠悠,便倒在了地上,是一片血红。 而那魔刀在血中铮铮做响。 433 春阳·入园 天君满意地看着看着浴血的魔刀,哈哈大笑,然后同身旁的青鹿道:“你瞧,这杯血淋过的魔刀就是不一般,而且这魔刀最喜饮血,每一次饮血,他的魔力便增加一分,只是可惜他的魔心还差了那么一点点,要不然刚刚杀穷奇的时候便不会犹豫。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停了一下,又吩咐一旁的青鹿道:“这两日想办法把饕餮心尖尖的那姑娘带来,是叫什么,巫鸾对吧,这丫头,我那哥哥倒也是宝贵,可惜啊,谁让她喜欢的是饕餮呢,这也怨不得我不顾念和他师尊的兄弟之情。” “是。徒儿明白,徒儿这就去办。”青鹿应道。 天君这才一挥手,便见刚刚还插在血潭中的魔刀又重新回到他的手中,而魔刀上的鲜血就那么淋淋地流到他的手上,他的衣袖上,纯白的衣衫上是鲜艳的红,可是天君却毫不在意,只是用力将那魔刀挥了好几下,霎时,从那魔刀下扬起一阵狂风,裹挟着鲜血点点在在半空中扬起了一真血雨。 他抬起头,感受着那些血滴落在脸上,落在身上。 远处,那些桃花似乎开得更鲜艳了。 …… 芸卿突然觉得一阵没由地心悸,她忙走到床前,外面似乎刮来了一阵风,吹动着窗前的栀子花晃来晃去。 “小陆,怎么突然就刮起了风呢?”芸卿喃喃道。 天界很少有风,若是有风多半也是哪里的仙人无聊时挥了挥衣袖,但那不过是微风,可是刚刚那风,不知为何,芸卿却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可是天界又怎么会有血腥味。 正在晃神时,突然一只小小的纸鹤飞到窗内,落到她的眼前。 芸卿好奇地打开,上面只有一条小字,却让芸卿赫然面色。因为纸条上写着:“我知道饕餮在哪里,出殿右拐,我在那里等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芸卿咬着嘴唇,心里又惊又喜,这纸条一定是带走饕餮的人写的,除了他,没有人知道饕餮曾经在这里,也不会有其他人会把这也的纸条写给她。 她将纸条攥到手心,又展开,如此反复两次,最终还是将那纸条团成团塞到面前的栀子花盆中,然后低声同那栀子花道:“小陆,我没办法坐视不管,我一定要去看,剩下的事就拜托你了。” 那栀子花的枝条却突然晃了晃,然后它的枝条便挂到了芸卿的袖子上,“芸卿,别去。” 是小陆的声音。 “别担心,我怎么都是神仙,只要在天界,他们不敢怎样的。”芸卿将那枝条从衣袖上摘下,安慰道。 说完之后,便头也不会推门出去,只留下栀子花在空中晃来晃去。 谁料刚出门便碰到祝钰,他看着心事重重的芸卿只是往门外走,便叫住她道:“你要出去?” “啊?嗯,我闷得很,就在门口转转。”芸卿吓了一跳,然后挤出一丝笑,不自然道。 祝钰见他笑比哭难看,因这些日子,芸卿一直把自己闷在屋子中,他心里也不是滋味,这时见她提出主动走走,便也不好拒绝,便道:“那行,你小心点,别走远了。” “祝钰,”芸卿突然唤道。 “怎么了?”祝钰有些奇怪。 “没事儿,师尊问起我了,你就说我出去散心了。”芸卿犹豫了下,然后说道。 “行了,我知道了。”祝钰笑笑。 等出了殿,向右拐了,芸卿左看右看,却是没瞧见人,不死心又往前走了两步,仍是没有人,正当芸卿准备回去的时候,突然见到前面又出现一只小小的纸鹤。 芸卿心里一喜,急忙上前,那纸鹤却又向前飞走了,芸卿这才明白,那纸鹤是在引路,芸卿一面跟着那纸鹤,一面向左右看去,既然纸鹤在这里,那么施法的人也应该在这附近才对,但是那人却异常小心,不管芸卿怎么看,都没有发现那人的踪迹。 芸卿跟着纸鹤走来绕去,眼看离弥率宫越来越远了,甚至连天兵见得也少了,但芸卿只顾着寻觅饕餮的消息,哪里管得这么多,只是跟在那纸鹤后面,那纸鹤飞她也走,那纸鹤停,她也停。 直到走了有大半个时辰,才见那纸鹤停在前面并不在动,等芸卿走到哪纸鹤前时,哪纸鹤却突然不见了。 芸卿忙左顾右盼,可是也没有寻到人,只是看着面前的“蟠桃园”有些发愣,意思是让她进里面么? 蟠桃园她倒是有些印象的,虽然这次蟠桃会她没有去,可是之前在天界时,每年的蟠桃会她可是没少去吃桃子,而且,因为师尊的关系,蟠桃园里的许多桃子,她都是想摘几个就摘几个? 饕餮会在这里?芸卿心里直道不可能,虽然天界许多人不知道,但她是直到,奉管蟠桃园的天虚子,可是师尊太白金星的弟弟,不过这天虚子修为道行都比不上太白金星,在玉帝那儿自然也是排不上号的,甚至很多仙人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出来,这样一个人,会和饕餮扯上关系? 会不会刚刚那纸鹤引错路了,芸卿正在疑惑间,却见那蟠桃园的门突然开了,门口是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着芸卿,然后笑嘻嘻道:“这位仙女姐姐,快进来吧,师傅等你好久了。” 芸卿疑惑道:“等我?你们师傅不是天虚子上仙?” 那孩童却是不答,仍是笑道:“快进来吧,这里有你想见的人。” 想见的人,霎时如凉水浇头,芸卿愣愣地看着对面那孩童,却见他敞开大门,盯着芸卿一字一顿道:“你不是想见饕餮么?他就在里面。” “你是说饕……饕餮,小九?他怎么会?”芸卿喃喃道。 那门口的孩童等得不耐烦,索性出了门,走到芸卿的身后,冷笑道:“是啊,他可是等你等了好久。” 芸卿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那孩童推入了蟠桃园内,那大门也应声关上。 芸卿抬头望着满树的桃花,粉红的花瓣上有些猩红点点,香甜的桃香中有种奇异的腥气。 “走吧,你不想看看现如今的饕餮么!” 刚刚推她进来的青鹿在她背后冷笑道。 434 春阳·牵绊 芸卿心里咯噔一下,但是现在想要退缩已然来不及的。 她被青鹿推攘着向前,浓重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但等到她被推到天虚子面前时,他仍然是印象种那个和善、淡然的仙人,每日只是埋头在蟠桃园中,为天界培育出最香最甜的蟠桃。 但是等芸卿的目光落到他身旁白玉桌上的那把漆黑如墨的刀上时,芸卿却有中奇怪的感觉,熟悉却又陌生,还有一点点心痛。 天君看到他,闲闲给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笑道:“巫鸾?还记得当年你在天界的时候,你师尊太白金星可是没少领着你到我这蟠桃园偷桃吃?你师尊最近如何?我这个哥哥,当年你入轮回之后,他可是没少来我这蟠桃园吐苦水。如今你回了天界,想来他定是高兴的。” 芸卿将目光从那刀上收了回来,恭敬问道:“我给师尊添了不少麻烦,多谢上仙对师尊的记挂。” 天君笑道:“怎么说他都是我哥哥,这弟弟惦记哥哥,自然是天经地义,虽然我不太喜欢我这个哥哥,谁让他是天界受人尊敬的太白金星,而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在蟠桃园种桃子的小仙而已,旁人见了,多半连名字也不会记得。” 芸卿道:“但是每年蟠桃盛宴,玉帝和王母娘娘还有众多上仙都会夸赞上仙的桃子种的好吃。这种赞誉是我师尊都不曾享受的到的。” 天君讥诮道:“你以为我会喜欢这种赞誉么。我想要的可是无论谁都要仰视我高高在上的赞誉。算了,像你这种根本不会体会我的感受。对了,你瞧我这刀如何?是我新锻成的,你要不要试试?” 芸卿又盯着那刀瞧了瞧,然后摇了摇道:“不,不用了,我来不是为了试刀的。” 天君却异常亲切道:“你应该试试的,这把刀,很喜欢你的。快,握起来试试。” 天君说着将那刀提了起来,然后走到芸卿的面前,把刀硬是塞到芸卿的手里,刀一入手,是一种异样的感觉。 刀很重,很凉,是沁入心脾的凉,芸卿情不自禁将刀提起,刀上映出她的样子,芸卿不知为何突然觉得鼻子一酸,一滴泪就这么落了下来,流淌在刀上,泪就那么沁入刀中。 刀突然晃动起来,刚开始只是微微地颤动,而后却是剧烈地颤动,芸卿一只手根本握不住那刀,只得两只手紧紧地握住那刀,可纵然如此,那刀仍似是想要挣脱芸卿的手。 一旁的天君见到此情此景,情不自禁大笑道:“看来这刀似乎认出你了,还真是情真意切,饕餮,你瞧,你最恨的人和最爱的人,我都给你找来了。这你最恨的人命丧你刀下,那么这最爱的人,我想你也一定想被你杀死吧,这样,你们不就永远在一起了,哈哈哈……” 天君的话一出,芸卿的脸色惨白,再次望着握在手中的那把魔刀,那魔刀似乎也能感受到,刀更是剧烈地震动着,只听“铛”地一声,魔刀竟脱手而出,然后发出耀眼的光芒,落到了芸卿的面前。 “小……九……”芸卿喃喃道,一下子竟跪倒在地上,手轻轻摸着那颤抖的刀,霎时眼泪模糊了视线。 “卿儿……卿儿……”饕餮看着自己最爱的女子出现在面前,在自己面前流泪,呼唤着自己的名字,饕餮想将她抱在怀里,但是这一切都只是徒劳。 无论他怎么挣扎,自己都无法挣脱这束缚,甚至他说出的话芸卿也听不见,世上最痛苦的事,恐怕莫过于此,我在你面前,而你却认不出我,明明你在我面前,却无法拥抱你。 天君用手一指那魔刀,魔刀便飞到半空中,又见天君朗声道:“魔刀,杀了她,杀了她,她便能永远和你在一起,这不是你想要的么,快点,杀了她。” 但是那魔刀只是在空中不停地颤动再颤动,似乎在抗争,而芸卿却只是茫然地盯着那魔刀,然后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想做什么?为什么要把小九变成魔刀?” 天君轻笑一声,道:“我刚刚不是说了,我不想再在这蟠桃园当一个无关紧要的种桃子的仙人,我要让三界全都看到我,看到我手握魔刀称霸三界的样子。” 芸卿抬头,盯着天君道:“你想做这些,为什么要拉这小九,他不愿意的,他不愿意的……” 天君朗声道:“可惜他天生身体里都流淌着魔的血,他注定是要成为魔刀的。就像你,注定是要用来祭魔刀的,你放心,当你的血浇满整个魔刀,你便会和心爱的男人融到一起,魔刀便会真正炼成,这是多么令人欣喜啊!” 说着用手一指那魔刀,霎时只见更多的黑气扑向魔刀,魔刀就被埋在那一团团黑雾之中,只听到嗡嗡作响之声。 却见芸卿突然站了起来,脸色只有未干的泪痕,却再没有流泪,走到魔刀面前,喃喃道:“小九,你放心,握不会让你变成魔刀的。” 这时芸卿已然从怀中掏出捆仙绳,右手一挥,便见捆仙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向魔刀,捆仙绳没入黑雾,只是不见,但芸卿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的捆仙绳,突然,她只觉右手一滞,又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拉扯,眼看着芸卿握着捆仙绳的右手被拉得全是也红痕,而她的脸色越发苍白,额头也冒出了一层汗。 天君瞧着芸卿的样子,冷笑道:“就凭你,还想阻止饕餮成魔,你也太不自量力了。” 天君说着,又抬起手轻轻弹了几下手指,却见越来越多的黑雾在魔刀的周围聚集,而魔刀的力量也似是越来越大,而这时,芸卿已然站立不稳,原本只是用一只手拉扯着魔刀,而这时则用两只手紧紧地拽住,纵然如此,她整个身体被魔刀的力量拖着已然站立不稳,脚在地上不自觉地被拖着向前。 突然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涌出,芸卿只觉双手猛然一震,就被拉入那黑雾之中。 435 春阳·败露 祝钰与芸卿告别之后,回到院中,看到芸卿的房间门大敞,觉得有些不对劲,芸卿一向细心,平日出门都会把门窗关好,而且这时想来芸卿出门逛逛似乎有些急了。 而他又望向窗台,发现陆瑾岚俯身的那朵栀子花在不停地摇摆着身子,似乎想要引人注目。 祝钰忙走到窗前,低声问陆瑾岚,“怎么?发生什么事了么?” 只见那陆瑾岚附身的栀子花枝晃了晃,然后弯下腰,从花盆里衔起一个小纸团送到祝钰的面前。 祝钰打开那枝条扫了一眼,脸色刹变,问道:“芸卿去找饕餮了?” “是,她说她无论如何放不下。可是我觉得这应该是陷阱,我想阻止她,却阻止不了。”芸卿低声道。 祝钰回道:“若是饕餮的事,恐怕任是谁都阻拦不了。你放心,我这就将她寻回来。” 祝钰说完便带着枝条急匆匆地走了,他奔到门口,向右也拐了下,但是他往前跑了两步四处查看,自然寻不到芸卿的,他又将刚刚握在手里的纸条展开看了看,又转身回去,这件事瞒不了师尊。 没想到这时却瞧见观世音远远而来,他忙上前请安,问道:“观音大士,不知今日前来可有何事?” 观世音问道:“不知你师尊太白金星可在?” 祝钰点点头道:“师尊应在内院。” 观世音道:“那正好,我找他正有要事。” “我这就引观音大士过去。”祝钰忙道。 祝钰这边将观世音引到内院,正好碰到太白金星从里面往外走,太白金星忙上前,问道:“观音大士今日前来,可是有了线索?” 观世音点点头,道:“前两日我遇到地藏,与他闲聊了两句,他倒是给我说了一件事,恐怕借此能寻到那幕后捣鬼之人。” 太白金星看了一眼在一旁聆听的祝钰,忙道:“你先下去吧,我同观音大士有要事相谈。” 祝钰却面有踟蹰之色,太白金星见他样子有些奇怪,便问:“还有何事?” 祝钰抬头看了一眼观音大士,在心里衡量了一下,然后将手中的纸团徐徐展开递上,回道:“师妹不见了。” 太白金星接过那纸条,一看纸条上的字,也是大惊失色:“这……什么时候的事?” 祝钰回道:“大概半个时辰之前,那时候我还在门口碰见师妹,她还同我说要出去走走,当时我并没有察觉她的异常,可是等回到院中,瞧见她房间大门敞开,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忙去她房中查看,便在那栀子花盆中发现纸条,我忙出去寻,可是已经寻不到人了。” 观世音插话道:“可否让我看下那纸条?” 太白金星忙将纸条递上,道:“观音大士,请看。” 观世音低头瞧了瞧,又放到鼻尖嗅了嗅,问道:“看来这人对太白金星极其熟悉,还对饕餮和你徒弟的事也十分清楚,我想这人一定一定是太白上仙极其亲近之人。” “极其亲近之人?”太白金星皱眉道,“我亲近的只有我那几个徒弟,鸾儿和云鹤暂且不说,至于我的大徒弟、二徒弟和三徒弟,自从当差之后倒不怎么往我这弥率宫来,只有前一段让人寻麖呦时派他们去过,但是他们的人品我还是相信的,更何况他们也没有本事能做这些事。” 观世音反问道:“太白上仙再想想看可否有其他的人?” 太白金星低头沉思,又在园中踱步,眉头紧皱,胡须捋了又捋,却没有结果。 观世音道:“这人也在天界,只是平日里不被人注意,所以他做这些事也不会有人察觉,而他又和你关系尚好,平日里你或许同他谈及过饕餮和你徒弟的事,甚至也将当年我们对饕餮的处置同他细聊过……” 观世音又徐徐讲道,太白金星听着听着,脚步却猛然停了下来,抬起头喃喃道:“难不成是他?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是他呢?” 祝钰也正埋头苦思,见太白金星一脸不敢相信地自言自语,脑海中也猛然闪现一个人,急忙走到太白金星面前,道:“师尊,这人,这人不会是……天虚上仙吧?” 太白金星的脸色一黯,神情悲切道:“想来想去,也只有天虚子了,他以前总像我抱怨,说这天界之人全都低看他,还说以他的法力修为却让他在蟠桃园种桃子,实在是大材小用。那时候我也就随便安慰他几句,说我会多多在玉帝面前提及他,他晋升便是早晚的事,却没想到,他还是等不及……” 太白金星叹口气道:“我这个弟弟,当初我和他一同修道,一同拜师,可是师傅总说他心术不正,不是修仙之人,他偏不任命,后来我和他一同飞升,他还向我炫耀说师傅说错了,但其实当时他入天界还是师傅向玉帝建议,格外开恩的,只是不能任他要职,所以才将他安置到蟠桃园,哎,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应该去求师傅……” 观世音道:“人心总是难测,但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咱得赶紧去找天虚子,我怕若是去的晚了,你徒弟的姓性命恐怕难保。” 祝钰一听忙催促道:“是啊,师尊,咱还是赶紧先去救师妹吧。” 太白金星忙道:“是是,我倒是忘了,咱快些去吧。” 蟠桃园离弥率宫倒不是很远,三人没多时便来到蟠桃园外,此时蟠桃园大门紧闭,从外面看不出丝毫异样。 太白金星看了一眼观世音,见她点头,便吩咐道:“云鹤,上前叫门。” 祝钰先是高声喊了几句,可是里面并无人应,他直是等不及,便上前敲门,仍是没有人应的,祝钰回过头同太白金星和观音大士道:“师尊,观音大士,没有人应,我们要不要闯进去,我怕再耽搁下去,师妹的性命堪忧。” 观音大士点点头,“只能如此。” 太白金星便道:“云鹤,你且让上一让。” “是。”祝钰忙退到一旁,且看太白金星一抖手中拂尘,便见一束光冲向那大门,霎时,便见那门慢慢开了。 436 春阳·追逃 那大门一开,太白金星、观音大士和祝钰抖皱起了眉。 飘荡而来的桃子的香甜,混合着一股淡淡的血腥,还有令人心惊的妖气,三人对看一眼便急忙往里面奔去。 而等他们到达时,更被面前的景色震惊了。空中是一大团的黑雾,而雾气之中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鸾儿……” “芸卿……” 太白金星和祝钰都忍不住惊呼道,太白金星怒斥那罪魁祸首道:“天虚子,天虚子,我没想到你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你快些停下来,要不然,可别怪我不念兄弟之情。” 只听天虚子哈哈大笑道:“兄弟之情,我们几时有过兄弟之情的,李长庚,我们的兄弟之情早就在你成为太白金星,而我只是在蟠桃园种树除草的天虚子的时候,就没有了。” “你!”太白金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天虚子看着对面三人又讥诮道:“你们出现的比我想象种快,但是怎么只有区区你们三个,怎么,是觉得我天虚子道行浅,翻不起大浪?” “天虚子,趁现在你还没有酿成大错,趁早认罪投降,我还能到玉帝面前替你求情,免了你的死罪,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太白金星再次苦口婆心劝道。 “哈哈,求情?李长庚,从我走上这一条路开始,我就没想到过要求情。我倒要你见识一下魔刀真正的力量。”天虚子不屑一顾道。 “天虚子,莫要垂死挣扎,速速束手就擒!”一旁的观音大士也说道。 天虚子却之时冷笑一声,便面向那空中的黑雾,伸出了双手。 只是须臾之间,便见到条条黑色的灵线从他的手中流淌,然后飞向那黑雾之中。 紧接着便听到芸卿痛苦的呼叫声,还有喃喃的呼喊声:“小九,小九,你醒醒,我是芸卿啊,不要成魔,不要成魔……” “芸卿……快回来,师尊来了,观音大士也来了,你快回来,师尊和观音大士会想办法的,你快回来……”祝钰再次冲那黑雾呼喊道。 但是黑雾之中并没有传来芸卿的回应声,相反仍是芸卿的低低而痛苦的哭喊声。 祝钰便想冲入那黑雾之中,但是刚一触碰到那黑雾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打了回来。 太白金星见了,忙道:“小心点,那家伙魔力太强,你不是他的对手,我来想办法。” 说完太白金星便一扬手中的拂尘,霎时,拂尘上的麈尾便不停地变长,并向天虚子的方向飞去,那些麈尾同天虚子的黑色灵线缠成一团,两人霎时缠斗在一起,空中只看到两道黑白影子在空中纵横交错。 趁两人缠斗之时,观音大士则手持净瓶,一手衔起净瓶中的杨柳枝,蘸着净瓶中的净水向那黑雾撒去,霎时,只见那黑雾一下子消散了许多,便隐约能看到芸卿双手紧紧握着那魔刀,鲜血不停地从她的手中涌出,但转瞬便被那魔刀吸收不见。而那魔刀则一直不停地颤动着,似乎挣扎,又似乎想挣脱。 祝钰瞧见了,心中一惊,忙想上前去救芸卿,却不妨面前突然出现一个身影,正是一直跟在天虚子面前的青鹿。 祝钰喝到:“快让开,小心我不客气了。” 却见青鹿将手中长枪徐徐挡在身前,冷笑道:“不客气,那你得先问问我手中的长枪答应不答应。” 转瞬之间便见他手握长枪,向祝钰刺来。祝钰往后连退了几步,又迎了上去,霎时两人便打斗在一起。 且见在观音大士甘露水的淋沐之下,那黑色雾气也越来越淡,魔刀也慢慢停下了颤动,甚至隐约能听到气姜九的声音。 “卿儿……快逃……卿儿……快逃……” “不要……不要……” 芸卿只是双手紧握那魔刀,手上满是鲜血,却丝毫不知疼痛,只是满脸是泪地拒绝道。 这时观音大士,停下了甘露水的挥洒,将杨柳枝重新插回了净瓶之中,然后一扬手,一缕长纱从她袖中飞出,稳稳当当地握住了魔刀。 “巫鸾姑娘,快些松手吧,这饕餮已然成为魔刀,你不可能阻止他的,快把他交给我吧。我自有方法将他渡化,若是耽搁久了,这魔刀现世,危害三界,将会酿成大祸——” 芸卿这时低头,显然这才注意到下面发生了什么,师尊太白金星和祝钰正同太虚子和青鹿缠斗在一起,而观音大士正阻止着饕餮成魔。 她又抬头看向身旁的魔刀,明明它是暴虐的,明明它带着吞噬一切恶,可是它又带着令人心疼的悲切。芸卿明白若是此刻放弃他,那他或许再也便不会那个风轻云淡站在六记斋迎来送往的姜掌柜了,可是若是不把他交给观音,那么或许他真的只能是魔刀了。 芸卿迟疑了许久,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却不料这时,一直同太白金星缠斗在一起的天虚子,不妨他一挥手猛然从袖中洒出许多毒粉,太白金星避之不及,竟被他迷了眼。 而趁此时机,天虚子已飞奔到魔刀面前,从袖中掏出一张黑色的薄毯,向观世音扔来,霎时,从那薄毯中飞出无数只黑压压的蚊虫,嗡嗡着向观世音飞去,观世音忙收回手中纱缎,以柳枝条沾满甘露水飞快地向那些蚊虫抛洒,那些蚊虫应声而落。 但借此时机,天虚子张开袖子,只见那袖子一下子长至数十丈大小,一下子将魔刀和尚未离开魔刀的芸卿全都吸了进去。 “想捉我,你们还不够格,待我手握魔刀,再让你们尝一尝天崩地裂的滋味,哈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面前哪里还有天虚子的影子。 而这时观世音早已将那黑毯和那些蚊虫尽数打落,而太白金星也勉强看清了眼前景象,至于祝钰则押着青鹿站在一旁。 太白金星忙冲观世音道:“观音大士,咱这就去追——” 观世音道:“太白上仙咱且兵分两路,你先去禀明玉帝,若是不能及时将天虚子捉回,魔刀炼成,三界将会有一场大的豪杰。我这就去追他,只希望能来得及阻拦。” 祝钰忙道:“我也一起去!” 观世音点点头,道:“事不宜迟,咱这就出发。” 话音刚落只见三个身影已然华为一缕青烟消失在空中。 437 春阳·消逝 饕餮很痛苦,眼睁睁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却无能为力,他想同芸卿说,卿儿,你逃啊,你快逃啊,别再管我了。 可是当芸卿的手握紧魔刀的时候,当芸卿的鲜血一点点流淌在魔刀的时候,他却忍不住贪婪地吮吸,真是香甜啊,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令他难以自拔,可是又被这样的自己吓了一跳,自己真的成魔了么。 他抬起胳膊,一片片黑云从在他的身上肆意绽放,他还是饕餮,那么芸卿握着的那把魔刀又是什么,脑中那一声声教唆又是什么,他到底是饕餮,是姜九,还是魔鬼? 当他看到芸卿的手慢慢松开时,他甚至松了一口气,觉得就这样,就这样离自己远远的,就让自己一个人陷入深渊吧。 可是心里马上又有了另一个念头,不要放开她,杀了她,喝光她的血,你要成魔。 不,你是姜九,你是芸卿的姜九,你怎么能变成这个样子呢,你不能成魔啊,你忘了么? 饕餮觉得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出路,到底出路在哪里? 正恍恍中,饕餮便觉得有一个黑色巨网迎面而来,只是片刻,自己和芸卿便被吸入到黑暗之中。 一望无际的黑暗,只有身旁那个不停抽泣着颤抖着摸索着触碰到自己的姑娘,芸卿。 扑哧。 一点温暖的火焰在黑暗中燃起。 不同于刚刚的惊怕恐慌担忧,现在的芸卿脸上虽然满是泪痕,眼睛通红一片,头发杂乱,身上满是污渍和血迹,双手上是几道深深的血痕,可是现在的她却平静了许多,看着一旁安静下来的魔刀,突然笑了,“小九啊小九,你说我们怎么就走到现在这样的结局呢?” “有时候我总在想,要是我们没有相遇过就好了,当年在天庭,我没有遇到你,没有救下你,没有将你藏起来,你呢,没有变成守护一方太平的姜九,而我,就算投胎转世,也没有再遇见你,没有爱上你,没有企图封印你,你也没有强行把自己封印,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没有,我们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我还是一个不知天日不知忧愁的小仙?而你呢,或许还是那个无法无天的饕餮?又或许你被玉帝抓住,杀了,世上再无饕餮,再无姜九?” “真难想象啊,我们奋争了这么久,以为能逃脱命运的束缚,却没想到最终还是被裹挟到这暗无天日的深渊之中。” “小九,你说像我们这样,还有来世么?不求当什么神仙,当什么法力无边的妖兽,当什么拥有七情六欲生老病死的凡人,我们就当两棵毗邻而生的树也好,你说呢?” “你说该怎么才能杀了你呢?你杀了我,我杀了你,一了百了,师尊他们也不会担心,天虚子的计划也就落空了,这样想想,好像这样最好了。” “我知道你一定能听到我说话,虽然你变成了一把倒,可是在我的眼中,你还是小九啊。小九,真的,我不想努力下去了,我本来想着,把你救了,我就安安分分当我的巫鸾好了,可是我救不了你了,我也不想做巫鸾了。” “有些事,我们以为努力就可以了,可是真的努力不下去了该怎么办?” “你说天虚子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是不是想找地方,让你把我杀了,喝光我的血,然后带着你大杀三界?” “小九,你说你能阻止他么?杀了我?阻止他?其实我不想这样,可我想了半天,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把你杀死?” “这样想想,其实我挺没用的。我好像越来越没用了。” “真的好难啊。” …… 芸卿沉静地讲着,没有哭,说着说着,嘴角还时常起了笑意。 而一直被她轻轻抚摸的魔刀突然颤动起来,慢慢地在昏黄的光下,一个清俊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芸卿抬头,看着来人,是如花开灿烂的笑。 “小九,我就知道,你还在。” “芸卿。卿儿。”姜九神情地看着芸卿缓缓地说。 “我们一起消失吧。没有今世,没有来生,就这么彻彻底底消失吧。” “好。”芸卿笑着说,泪仍在眼圈中打转。 姜九慢慢走近芸卿,抱紧了彼此,芸卿抬头,彼此眼中有光,芸卿笑靥如花,轻轻凑了上去。 柔软而冰凉,苦涩且甜蜜,世间万物皆在此刻消失。 时间也似乎跟着静止了。 两个人都忘记了一切,忘记了世间的那些纷争和纠葛。 光是在此刻贯穿两人的身体的,芸卿的身体一顿,但两个人仍是没有分开,直到越来越多的血从芸卿的背后流淌出来,她的身子越来越沉,她才缓缓地离开,然后看着面前深爱的男人,笑道:“我等你。” 待她说完这句话,身子便软软沉了下去,像是一朵最为灿烂的红色栀子花。 而就在此时,原本拥抱着的芸卿的姜九身子一闪,再看时已然又重新变回了一把黑色的巨刃,他发出耀眼的黑色光芒斜插在芸卿的身体上,只是须臾,芸卿身上的鲜血越来越多地涌入那黑色的巨刃之中。 转瞬之间,空气中突然散落下无数晶莹的粉末,而原本在地上芸卿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一把孤独的黑色长刃在莹莹光粒中发出耀眼的光芒。 魔刀已成,魔刀不再。 莹莹光粒慢慢地附到魔刀上,光慢慢暗了下来,只剩下芸卿生前留下了那一点点光亮,孤独着黯淡下。 就在此时,原本黯淡下的魔刀突然发出耀眼的光芒,霎时,风起云涌,天地为之色变。 魔刀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冲出了原本的黑色的混沌。 光,千束万束的光。 风,无边无际的风。 魔刀就这样冲破天际,霎时天地都为之一变。 “好好好,魔刀已成魔刀即成,哈哈哈,比我想象的要快,魔刀,魔刀,现在我就带你重返天界,大杀四方!” 捂着血流不止的右手,天虚子盯着空中出现的魔刀,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畅快地大笑。 但是只是一瞬,他突然露出惊异的神色,因为那魔刀在空中打了个转之后,便追着他砍了下来! 438 春阳·天荒(结局) 天虚子没想到魔刀竟然还有自己的意识,刚刚的惊喜全都化为惊愕,连忙往后退去,但是魔刀的速度很快,快到他来不及反应,身上已经是一道深深的伤口。 “魔刀,饕餮,饕餮,你杀了我对你没有好处的,天界那些人不会留你在世上的……” “难道你不想重新变回饕餮么……” 眼看魔刀没有停下的看架势,天虚子忙又呼喊道。 这次魔刀倒是停了下来。 天虚子捂着伤口,满头是汗,见魔刀停下来,心里松了一口气,又忙说到:“我既然可以将你变成魔刀,自然也有让你变成饕餮的方法。” 魔刀的影子在空中闪了闪,然后出现了姜九的身影,他面色如冰,盯着天虚子,突然笑了,“你能让我重新变回饕餮,变回姜九?” “这是自然,只要我替你将你体内魔的部分给逼出体内,你一定还能变回饕餮,呃,不对,变会姜九。”天虚子连忙答道。 “是么?可是不需要了。”姜九扫了一眼天虚子,仰头看向半空,又笑了。 天虚子尚未明白姜九这句话的意思,却见到姜九重新变成魔刀,霎时天空一下子黑了下来,风云巨变,天虚子一看此情此景暗道不好,连忙向前逃去。 可是那魔刀速度更快,只是转瞬之间,便见天虚子的身子一僵,再瞧时一把黑色巨刃已然贯穿他整个身子,他喃喃道:“三界六道,唯我独尊。” 但话未说完,便见他的身子已然化为粉末,半空中只有一把黑色巨刃闪烁,紧接着,便见那魔刀化为一缕闪电,飞快地向天际飞去。 …… 祝钰跟着观世音赶到的时候,天色已亮,空气中仍然有莹莹的粉末,祝钰大叫道:“芸卿,芸卿,巫鸾,巫鸾!你在哪?” 观世音盯着那些徐徐落下的粉末,闭上眼,掐指算了下,道:“巫鸾姑娘想来已经不在世上了,那罪魁祸首天虚子也被魔刀杀死了,至于这魔刀……” 祝钰猛然转过来,不敢置信道:“你说师妹,师妹她不在了?” 观世音道:“巫鸾姑娘命该如此,善哉,善哉。” “那姜九呢,魔刀,天虚子被魔刀杀死了,那魔刀去哪?” 观世音望向远方,“他应该追随巫鸾姑娘去了,魔刀不成魔,也是天意。” “芸卿,芸卿!” “小陆,小陆!” 空中突然传来两声呼喊,祝钰低头望去,却是许久未曾寻到的麖呦,还有阎憩,他俩尚还喘着气,匆匆赶到祝钰和观世音的身旁。 阎憩见到观世音忙恭敬道:“拜见观音大士。” 麖呦却只是抓着祝钰的衣领急道:“芸卿,芸卿在哪?” 祝钰低下头,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再抬头,却挤出一丝苍白的笑,“麖呦,鸾儿不在了。” “你说什么!不可能,不可能,你不是拼死都要护她周全的么,你不是带她回天界了么,怎么会不在呢,你骗我,你骗我!”麖呦一拳狠狠打到祝钰的身上,祝钰也不躲闪,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麖呦就这么一拳拳打到祝钰的身上,好像这样就可以把心头的恨全都发泄出来。 而祝钰刚刚还不还手,但是后来也扬起拳头朝麖呦打去,半空中两人就这么打成一团。 只留下阎憩哭丧着脸站在观世音身旁,喃喃道:“他们,真的不在么?” …… 刚刚从辽军手中抢回周端的郑铎的部队快马加鞭赶往营地,路上被突然起来的天色聚变吓了一跳,慌忙拉住马,高声道:“不要慌,不要慌,看紧重犯,不要让人逃了。” 而他抬头望去,只见空中黑云蔽日,但只是一刻钟不到,天色又已大亮。 他回头,看着昔日的大周天子如今战战兢兢缩到囚车之中,下令道:“快走,马上就回营了,大伙打起精神。” “是。” 等回到营地,郑铎兴冲冲的冲入窦渊的帐内,高声道:“窦老大,周端那家伙被我们拘来了,还有这退位书也写好了。” 窦渊脸上倒是平静,接过那退位书,认认真真看着。 倒是郑铎忍不住,往后一退,跪拜道:“臣,郑铎,拜见南王!” 窦渊听此,也似有了帝王之相,正色道:“现在称王还为时尚早,起来吧。” 郑铎嘿嘿笑道:“真没想到能跟着窦老大称王拜相。” 窦渊淡淡道:“只是可惜这南国只能偏安东南,京师之地竟尽数被西辽占去。对了,同汝南的和议也谈妥了。这天下三国鼎立之势不知要到几时。” 郑铎回道:“假以时日,我们南国早晚能夺回故土。” 窦渊点点头,将手中的退位书慢慢卷好。 郑铎挠挠头,想起刚刚在路上见到的异像,便同窦渊议论,窦渊听了,若有所思了许久,推开帐帘,看着空中,许久才道:“也不知祝先生的事了了没有。” 郑铎在身后恍然大悟道:“窦老大你的意思是,这异像是九霄真人弄出来的?”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是我想他应该不会回来了。还有那些人,应该也不会回来了。”窦渊低声道。 郑铎一头雾水道:“那些人?那些人是什么人?” 他又低声嘀咕道:“如今国事已定,这窦老大的终生大事也得提上议程了,毕竟一国之主,身边没有个女人像什么话,之前那个陆姑娘倒是不错,可是现在人也不知去哪了?回头得再物色几个……” …… 麖呦抱着一盆栀子花,坐在高山崖边,他望着远处,手轻柔地搭在那花盆上,“小陆,你说芸卿能回来么?” 那栀子花随着风轻轻摆动,半晌才听到一个轻柔的女声低低道:“一定会回来的,芸卿姑娘,还有姜九,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麖呦轻轻笑了,“是啊,一定会回来的,芸卿她,还欠我三个承诺呢,她怎么会就这么轻易死呢?”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道:“小陆,我们就这么等下去吧,等他们回来。无论天荒还是地老,都等下去。”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