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丹仙》 第一章 刺客 郢都,废园白龙池。 秋风瑟瑟,吹起池水涟漪,吴升麻衣草鞋,立于池畔亭中,手抚长剑,屈指轻弹,一声剑吟。 剑名碧玉,长三尺二寸,越国名师欧冶子所铸,摄五行、控七星,三丈之内来去自如。 “……叔兮伯兮,靡所与同。 琐兮尾兮,流离之子。 叔兮伯兮,褎如充耳。” 有渔夫头戴斗笠,撑着竹蒿泛波而来。 待渔夫来到亭下,吴升摇头道:“亡国之音。” 渔夫黯然:“本将亡国,岂不尔思?中心是悼!” 虎方国祚七百年,崛起六十载,数月之间便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几将为楚所灭,能不怅惘? 但这些都与吴升毫不相干,他不是虎方国人,只是一名刺客,当下问道:“绿萝带来了?” 渔夫从怀中取出个包裹,抛了上来:“仙都山第三峰的绿萝。” 吴升打开包裹,是一株绿丝环绕的嫩苗,异香扑鼻,正是自己破境所需的好东西! 将绿萝收了,吴升点头道:“可以说了?” 渔夫拱手,又抛上来一幅画轴,吴升打开,见画上是个中年男子,以金黄色的狐衾裹身,看上去富贵逼人。 “此为何人?” “楚大夫昭元,去年已入炼神境。” 吴升微微摇头:“一国大夫,之前可没说。” 渔夫道:“一株绿萝,却也难得。” 吴升没再多言,身为刺客,既然收了酬劳,唯履约而已,只问:“人在何处?” 渔夫道:“今日正于上园鼓琴。” 吴升掌心一团青焰燃起,画轴烧成灰烬,正要动身,渔夫在竹排上叫道:“此人乃令尹屈完谋主,今日不死,虎方亡矣!” 吴升没有理会,将破斗笠往头上一罩,足尖轻点,掠过秋池碧水,身形没入对岸树丛之中。 他露了这一手,渔夫心中稍安,不愧是荆水左近最负盛名的刺客,看来这次以重宝托付,当不至辱命。昭元是楚国主战灭亡虎方的重要人物,只要他死了,局势或有挽回之机! 上园位于城东,是国人游赏的胜地,许多卿大夫也常来宴游,只要是郢都人,没有不知道的。 吴升虽然不是郢都人,但几年前也来过一次,自然识得路途。楚国大军正兵围虎方,但郢都却看不出丝毫的肃杀之气,城中依旧摩肩接踵、行人如织。 穿街过巷,负剑而行,不多时便到了。 上园之中,怪石小桥、飞瀑深潭,草树繁茂、溪水淙淙,好一派盛景。 吴升隐入其间,侧耳倾听,忽闻琴音传来,声如金石。 身为刺客,藏匿身形只是寻常之事,不多时,吴升循着琴音来到一处亭台外。 亭中一人身披狐衾,正凝神鼓琴,周围五、六丈内,有十余剑士护卫。 于树后查看片刻,吴升了然于胸。 剑士都不过炼气境,非自己一合之敌,而这鼓琴之人,与画像依稀相似,应当便是昭元了。 大夫出游,竟是如此托大! 吴升自林中而出,步向竹亭。 护卫们立刻望了过来,各拔长剑戒备,领头的制止道:“尔乃何人?” 吴升轻声道:“听琴之人。” 剑士首领道:“贵人鼓琴,止步!” 吴升继续前行。 “呛啷”声中,剑士首领出剑,刺向吴升,剑光迅捷,剑未至而寒芒已至。 吴升挥指轻弹,点在剑芒之上,剑身颤动之中,飞出七八丈外,剑士首领口吐鲜血,身子萎靡不振,倒在地上。 惊呼声中,众护卫急围而至,从四面八方剑刺吴升。 吴升原地滴溜溜转了一圈,叮咚之音如泉滴石,十余柄长剑尽数折断,众剑士翻倒在地。 亭中鼓琴之人眼望吴升,脸颊抽动,赞道:“好指力!足下可会抚琴?” 吴升道:“只会杀人,不会抚琴。” 亭中之人叹道:“可惜了。” 话音刚落,吴升向前一指,碧玉长剑飞起,直射竹亭! 忽有虹光大作,一对金钩自亭后飞至,旋转如轮,挡住碧玉长剑。钩剑相击,声震四外,竹亭轰然倒塌。 吴升面色凝重,嘴角溢出鲜血。 原来真正的护卫在亭后。 亭中之人自残垣中纵身而出,环抱乌琴,叫道:“何故杀我?” 吴升头上斗笠飞出,挡在身前,碧玉长剑落入手中,合身扑向目标。 金钩再次驭光而至,向着吴升斩落。 金钩的主人修为远甚于己,若等他现身,就杀不了昭元。 如果失手…… 身为刺客,宁死不可失手! 吴升毫不犹豫,以身护剑,去势丝毫不减。 碧玉长剑带着决绝,刺入目标的心口,一剑功成! 与此同时,金钩也重重砸在背上,深厚的真元之力自钩上传来,吴升的五脏六腑顿时遭受重创。 一击之下,将吴升砸飞十余丈远,漫天都是血雨。 借着这股力道,吴升逃入树林之中。 “嗖嗖”,两人自不远处飞至,落入当场。 其中一人将双钩招入手中,追了出去。 身后之人峨冠博带,环视一周,查看了亭内亭外的所有尸身,皱眉不语。 很快,双钩的主人急掠而回,拱手道:“大夫,刺客逃了,我先送大夫回府。” “介子,可有眉目了?” 孙介子取出一柄长剑和一个破斗笠,禀道:“得了此物……据我所知,此为刺客吴升所用,大夫宽心,定能搜到。” 峨冠博带者点了点头,情知孙介子只是担心自己安危,只要自己回府,他就可以全力追捕了,以他之能,当不会让刺客逃脱。 孙介子身为郢都士师,职在护卫全城,事关重大,他将人送回大夫府后,立即上禀令尹屈完,再报国君,同时召集门下,发出海捕文书。 至傍晚时,郢都九门关闭,卫士尽出,大索全城。 黑夜寂静,依旧是城南废园白龙池,还是那座荒亭之中。吴升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气息全无。 直到天色微明,却忽然睁开双眼,望向四周。 挣扎着爬起来,斜靠在亭柱上,长叹一声。 千年一大梦,所历皆黄粱。 刚穿越过来就发现自己闯下大祸,还修为全废! 玩儿呢? 第二章 同名 原来这家伙也叫吴升,看来同名是穿的必然条件? 审视自己的修为,这具身体一切完好,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是因为自己的穿越而修复? 可修复是修复了,全身真元却丧失殆尽,好似从没修炼过一般,这就有点坑爹了。 修为什么的暂且不提,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保命,自己闯了那么大祸事,刺杀了楚国大夫昭元,用脚想都知道,郢都必然在四处搜捕自己。 前任的记忆零零散散继承下来不少,“曾经”身为刺客,吴升当然知道那些同行们被抓住以后会遭受什么待遇。 割鼻示众、砍脚游街都是轻的,什么去势啊、人肉蜡干啊之类,想起来就不寒而栗。 更恐怖的还有,记忆中一个同行在晋国刺杀中军佐失败,被捉到后放进空腹铜牛之中,下面加火点燃,惨叫声从铜牛鼻孔传出来,像极了牛哞。 想到这里,吴升当即一身冷汗,这座亭子是不能待了。 白龙池虽是废园,但这座木亭却矗立在池边,很是显眼,楚人不进白龙池则已,一进来必然会找到这里。 吴升连忙起身,沿着长满了杂草的小径往南走——白龙池南边是郢都的国人坊。 郢都有四座国人坊,住的都是国人,也就是楚国国民,居于君室、卿大夫、士之下的第四等,是正经的良民,地位远高于野人和奴,乃国之基石。 国人坊不同于卿大夫和士所居的里,国人多,坊中的房屋和院落也多,显得很是杂乱,比较容易藏身。吴升两天前进入郢都后,就专门查看过这片地区,选作逃生的退路。 赶到墙边时,却听见墙外有嘈杂之声,透过墙上的空窗,隐见国人坊中各处皆有甲士往来穿行,更有人在白壁坊墙上悬挂布告。 坊中很可能就是在搜捕自己,这边出路已断,吴升果断离开。 西边是片果林,不知属于国君还是哪位公卿,这是逃走的第二退路。但赶过去看时,林中也人影憧憧,此路不通。 北边是卿大夫和士居住的里,先不说隐藏着多少修士高手,单说那些高高的围墙,一个个如同坞堡,绝不是现在的自己能攀越过去的。 至于东边,则是郢都的大片城内田,空旷无蔽,没有躲藏之处。 彷徨无计之下,只得来到废园东北一座石桥下,暂时藏身于此。两天前吴升入园时,正逢秋雨,当时就是在这石桥下避雨。 石桥左右两侧桥墩处皆有泄水孔道,形成内孔,从外面看不见。 藏进来后,发现一套衣服,想起来是自己之前留下以备万一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于是手忙脚乱换上。 原来的那身麻衣则在附近挖个坑埋了——天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上园回来的,路上也不知有没有被人见到,换身衣服更稳妥些。 盛放绿萝的木匣也一并埋进坑里,真要被抓了,这玩意儿留在身上就是祸根。纵有万般不舍,此时也只能埋了,在原地作个标记,等将来有机会再取出就是。 匆匆收拾完毕,回到桥下时,已然听到郢都卫士闯进白龙池搜寻的呼喝声,以及犬吠声。 有狗就麻烦了,吴升暗叫一声“苦也”,紧张之余,只得将希望寄托在池水中。 白龙池是曾经在楚国权势熏天的若敖氏故居,随着若敖氏灭族后荒废,一直无人清理,池中满是浮萍、杂草、芦苇。 吴升直接下水,往水深处趟去,离岸边七八丈远时,便只露得出头来。他也不敢再往深处去了,脚下是黏糊糊的淤泥,再往深处走的危险很大。 忽然灵机一动,折了根芦苇塞进嘴里,如此一来,关键时刻便可沉入水中。 不多时,白龙池中就热闹起来,不少卫士于园中四处搜寻,在几条猎犬的引导下,卫士们很快就找到了吴升埋衣之处。想起木匣中那株绿萝,吴升就感到万分疼心。 卫士们很快又找到了石桥下,亏得自己离开了,否则就成了瓮中之鳖。 还在后怕时,卫士中便有人踏波上池。 高手,这是高手! 吴升虽然修为清零,但眼光还在,能够登萍渡水的,至少都是炼神境,就算自己修为完好之时,应对起来也不容易。 见状,吴升立刻蹲了下去,整个人没入水中,只靠着芦苇杆子换气。 那踏水登萍的修士在水面上仔细查看,吴升则缓缓挪到一片芦苇之后,尽量掩藏身形。 白龙池不算大,却也不小,水面约有百余亩,且浮萍、莲叶、芦苇遍布,只要不露头,想被发现也难。可惜这是潭死水,全靠雨水补充,否则吴升早就寻找出口离开了。 那修士在水面上搜来搜去,量着池子走了不知几圈,足足小半个时辰之后才放弃。 吴升提心吊胆在水下躲藏,又过了许久,方才慢慢露头,白龙池早就恢复了寂静,卫士们离开了。 重新回到桥下,吴升冷得直打哆嗦,又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更不敢生火,只能把衣服脱下来拧干,晾在桥墩上。 光着身子在桥下不停活动,依旧耐不住秋意和饥饿。 到了夜里,吴升才壮着胆子溜到南边的园墙处瞄了很久,见国人坊中搜捕的卫士已经撤走,家家户户闭门歇息,一片安静,于是扒着墙跳了出去。 偷偷摸摸潜伏到距离最近的一家民户处,院墙很矮,一个翻身进去,伸手把竹竿上晾着的衣服取了穿上,这才感受到几分暖意。 鼻子里忽然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抬头找寻,见到屋檐下吊着的肉脯,当下食指大动,实在耐不住饥饿,垫着脚尖摘了一串下来。 正准备开溜时,看见了坊中那堵悬挂着布告的坊墙,犹豫片刻,壮着胆子凑了上去。 借着墙侧两支火把的光亮仔细去看,木牌制成的布告上果然是张搜捕刺客的海捕文书,要搜捕的刺客就是吴升,悬赏十金。 十金就是十鎰爰金,这种金锭如猫爪子般大小,由掌管天下修行的稷下学宫所制,其中含有少许灵材,很难仿制,稷下学宫也严禁各国仿制。爰金可以用来向学宫购置灵材,向洛邑的周天子缴纳茅贡。诸侯各国钱币很多,但通行天下的却是爰金。 在楚国,常用的是蚁鼻钱,一千枚可换一镒爰金,十金是很大一笔钱了。曾经的自己刚出道时,接单的价格也不过就是三百钱而已。 再看向木牌上镌刻的那幅头像时,吴升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 画的什么玩意儿?这是谁啊? 第三章 妙计 悬挂出来的海捕文书让吴升镇定了许多,但他还是没有贸然乱动,自己在郢都人生地不熟,且先原地躲避两天,找机会再出城。 回到白龙池,依旧是石桥下,吴升抱着肉脯就啃,啃得满嘴流油。吃完后就在原地睡了,这一觉却睡得极不踏实,有点风吹草动便立刻惊醒。 午后时分,白龙池忽然来了一队楚国卫士,瞧这模样,似乎是要驻扎在这里。 这批卫士人数不多,也就是二十余人,但逼得吴升没办法继续待下去了,跟某处墙角旮旯好不容易熬到天黑,赶紧翻墙出去。 实在也没地方可去,只能暂时寄身于国人坊某户人家的柴棚中,一边钻进草垛中取暖,一边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着实辛苦。 忽听外头有人高喊:“抓到了!抓到了......” 立时从各处房舍中涌出不少人来:“抓到刺客了?” 吴升一个激灵,藏在草垛中一动不动。 只听外面一片嘈杂:“哪里?哪里?” “是刺客么?” “我先看到的......” “一起看到的,你想污了我那份?黑心东西......” “去叫坊甲来......” 吴升大概听明白了,不是自己暴露了行藏,而是坊中捉到了一人,于是小心翼翼拨开几根茅草,就着缝隙往外看。 果见不远处街道上跪着个蓬头垢面之人,身边围了一堆本坊的国人,各自拎着刀、棍、木耙。 不多时,坊甲就赶来了:“又抓了一个?瞧清楚没?” “应当是了,没错的。” “背上还有伤,布告不是说刺客受伤了么?” 国人们纷纷道。 坊甲拽着那人的头发,拖到坊墙下,拿火把照着他的脸,比对着布告上的画像辨认,瞅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旁边有人道:“是了是了,很像!” 又有人道:“先送去廷寺再说,万一是呢?” 还有人道:“就算不是,那也是野人或者奴,野人不可留宿城中,奴不可私逃,都是犯禁的,报了同样有赏。” 那人兀自挣扎:“不是刺客,不是刺客,莫要冤我......” 然而他的哀告却没什么卵用,被一行人拖着走了。 草垛里的吴升仔细思量起来,听这意思,南坊已经抓了不止一个“刺客”,想必别处也不会少。 既然抓了那么多刺客...... 吴升眼睛亮了。 想罢多时,他从草垛中钻了出来,身上沾满了草根草芽,再把头发搞乱,这才大摇大摆来到外面。 随便选了一户人家,翻过低矮的土墙,抬眼就看见屋檐下吊挂着的一串串肉脯,不由暗叹,郢都的国人就是富庶啊。 正好肚子饿得狠了,于是摘了一串,摘完就坐在小院里大吃大嚼。 房门开了,探出来一张猎弓,弓上有箭,持弓的是个老头,他身后跟着个老婆子,手上握着根擀面杖。 吴升两口将肉脯塞进嘴里,擦了擦嘴边的油渍,举起双手:“对不住了老人家,实在饿得狠了,吃了块肉,要打要罚任凭处置,当然,我建议最好把我送官。” 双方对峙了稍许,老婆子忽然就是一嗓子:“来人哪,抓到刺客了!有刺客!” 周围邻里立时各开家门,不少人向着这边赶来。 吴升高举双手,四下转着圈,以示无害:“我身上没有刀剑......”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一记擀面杖,顿时栽倒。 耳听那老婆子叫道:“我家抓的,我家打晕的,赏金我家拿大头!” 吴升处于半晕眩状态,也不敢起身,只是双手护头,不停分辩:“别打别打,我没有刀剑,不伤人......” 两个年富力强的将他架起来,拖到坊墙下,吴升努力把头抬起来,露出脸蛋,露了左脸露右脸,尽量让他们辨认清楚。 须臾间,坊甲又到了,嘟囔着:“刚送进廷寺,怎的又来一个?今日都送了五个了。” 关于吴升的模样和画像是否相似的问题,再次引发一阵争论,争论的结果自然是没有结果,不管如何,坊甲又跑一趟,将吴升送进了廷寺。 廷寺中一派忙碌,吴升被送进来后,立时有人上来将他扒光,验看他有没有伤口,与通缉布告是否相符。 之后又拿水给他洗脸,看是否刺有纹印,如果有,那就是逃奴,各家纹印都不同,是哪家的就送回哪家,送回去后有很大可能被处死。 检验完后,由寺吏登记。 那登记造册的小吏都麻木了,问:“叫什么?家在何处?” 吴升回道:“小人季白,无家,混在城里讨口吃食。” 自称小人,这就表明身份,不是国人,而是野人;说自己无家,表示自己不是郢都人,是野人中的流民。 小吏对此表示认可,直接在竹简上落笔记下,然后问坊甲:“为的何事?” 坊甲道:“还是刺客。” 小吏摇头,没多解释,再问:“可有别的罪错?” 坊甲道:“偷吃了六舍老羊头家的肉,被他拿下了。” 小吏点头:“知道了,等待处置吧。” 坊甲追问:“有赏金么?” 小吏道:“纠报野人宿城,二十钱,过几日来领。” 坊甲点了点头,却依旧有些不甘心:“不是刺客?” 小吏嗤笑:“若真是刺客,能被老羊头拿了?” 坊甲叹了口气,闷闷不乐的走了。 囚牢位于廷寺西南角,方方正正挖了好大一个坑,足有丈许深,里面用木桩隔出一间间囚房,顶上用原木封住。 吴升被送下去,关进一间囚房中,顿觉味道刺鼻。 这间囚房中关了十多人,都是这一、两天抓进来的“刺客”,除了这间囚房外,左边和右边的也都是“刺客”。那么多人吃喝拉撒全在一处,味道能好得了? 不过,对于吴升来说,进到这里,就意味着安全了。 按照惯例,野人和流民接受一定惩处之后,都会被赶出城去,下一步吴升要做的,就是等待。 囚牢里的饭实在没法下口,一个破瓦罐里盛两勺糊糊,也分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每天还只有一顿。 吴升的适应能力还算强,第一天实在吃不下去,到了第二天就吃完了,第三天的时候,开始和别的囚犯争抢饭食——而且抢赢了,对方不服,恶狠狠的下了战书,约他明日再战,胜者得食! 可惜的是,约战没能达成,不停有刺客被解送进来,囚牢实在住不下了。 一大早,廷寺就来了位修士,挨个给被以“刺客”之名抓进来的囚犯们把脉。 轮到吴升时,手腕被那修士刁住,一股刺痛之后,就被放了过去。 没有修为的吴升被送到另一间草堂中,当场摁倒,抽起了鞭子。 鞭笞之刑:野人宿城,鞭三记,盗肉一条,鞭五记,合计八鞭子。 这八鞭子打下来,疼得吴升一魂出窍、二魂升天,被打的时候他严重后悔了,早知道就不吃那块肉脯了,多打的这五鞭子,忒特娘的疼了! 第四章 修行 吴升趴在牛车上,和一群同样挨了鞭笞的狱友乘车离开了这座楚国都城,穿过城门洞的时候,他忍不住侧身,打量着有两丈纵深的门洞从自己头上缓缓滑过。 两旁的甲士执戟并立,城头上王旗烈烈,一派森然之象。 等五架牛车穿过后,离着城门十丈远处,押送的寺吏将他们驱赶下来,又带着牛车返回。 巨大的城门缓缓合上——城中扔在搜捕刺客,门禁尚未解除。 城外,是一派秋高气爽。 被赶出来的几十个狱友都是近几日被捕的野人,大家一瘸一拐的各自离去。 昨天和吴升约战的狱友是个矮子,此刻瞪着眼睛看向吴升。世间风尚极重然诺,答应了的事情,拼了命都要去完成,更何况是约战。吴升哪怕觉得毫无意义,也只能摇着头上前应战。 虽然修为不在,但做了那么多年刺客,眼力、反应、架式都在,两拳下去,那矮子就趴地上了,擦了半天鼻血才爬起来,冲吴升拱了拱手,表示认栽,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野人是住在城外的人,要么祖上来历不明,要么是罪孽之后,因此没有国人那样的待遇,但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家,相反,城外的野人极多,自发形成了很多野人村,以耕地、渔猎、砍柴为生,向国君或者贵人们缴纳沉重的税赋。 流民们也有栖息之地,比如山洞等等,吴升此时的身份也是流民,但他的栖息地却不在左近,而在东边数百里外的荆江以北,云梦泽。 来的时候不过三天,如果回去,吴升估计没有十天走不到。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海捕文书上的画像虽然是错的,但对自己的描述却没错,“刺客吴升”这个名头非常响亮,郢都没理由不去云梦泽抄家。自己的居所的确很隐蔽,可偌大楚国,高人异士辈出,只要铁了心去找,肯定能找到,赶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只是可惜了自己积攒下来的两万多钱! 不管怎么说,先离开郢都要紧。 家是不能回了,吴升在野地里走了半天,沿着纪山南麓向西,准备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 那么高的修为说没就没了,实在是可惜。 修行四大境,炼气、炼神、返虚、合道,曾经的吴升幼时便开始修行,炼气用了十二年、炼神耗费十八年,加起来三十年苦功,如今一朝退回原点,确实很不甘心。 不过吴升心态很快就调整过来了,这可是修行的世界,有什么比成仙更具吸引力的吗? 没关系,重头再来就是!吴升对接下来的人生充满了期待。 当晚,吴升在纪山脚下寻到一处避风的岩缝,生了个火,钻进去露宿。 归真诀养天地之气,化万物之灵,是这世上一等一的道法,起步并不困难。吴升趺坐片刻,四肢百脉开始吸纳灵气,这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虽然只是几乎微不可察的一点点灵气,却令他心情大好! 吸纳到的一丝丝灵气,沿着经脉向气海汇聚,然后…… 出了点意外,这些灵气穿过了气海,消散了! 反复多次,吴升收功,呆呆坐在原地——气海没了! 没了,就是没有气海,好似它就从来不曾存在过,也意味着自己的身体就像个大漏勺,永远无法存住灵气,更不可能炼化出真元。 完犊子,来到一个可以修仙的世界,却发现自己不能修仙,这是老天爷跟自己开玩笑吗? 好不甘心啊! 吴升强迫自己冷静,开始仔细回忆。 由于穿越的原因,过去那个吴升已经死了,他的记忆虽然被部分继承,但时间越久远,记忆就越模糊,要想从记忆中找到解决的办法,还是比较困难的。 想破了头皮,也只隐隐约约回忆起一件尘封的往事。 记得几年前,曾经的自己接过一单生意,去杀一个修士,找到人后很轻易便将那修士逼入绝境,自己还问对方为何不拔剑,对方坦承气海已废,修为全无,并且哀叹,若是能给他几年时间,必有一战之力。 当时自己奇怪的问了一句:气海废了还能重修? 对方说,要去某处仙山拜谒某位宗师,有可以重修之法。 曾经的吴升是名很讲原则的刺客,不杀没有修为之人,这种生意是不做的,于是放了那修士。当时那修士提了个十年之期,表示十年之后一定会来云梦泽找他。 后来吴升回去将钱退给了雇主。雇主听了缘由后,也没纠缠吴升,反而赞叹吴升有侠义之风。 这桩往事忽然跳了出来,让吴升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于是坐在篝火旁绞尽脑汁的回忆。 那修士似乎叫金无幻…… 可那位宗师叫什么? 那座山叫什么? 可惜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于是又开始回忆十年之期是什么时候,这件事过去了几年?还有多久能等到对方履约?如果是吴升自己的承诺,他肯定会时刻记在心里,但这是对方的承诺,吴升却没怎么往心里去。 把经历的事情一件一件往前倒推,算来算去,似乎正好是十年前冬天的事。 现在已是深秋,很快了! 不行,还是得赶回云梦泽,希望对方能够履约而来! 念及于此,吴升坐不住了,将篝火熄灭,趁夜掉头向东,往云梦泽的方向而去。 行到天明时,再次将郢都远远甩到了身后,拐上了去往纪山东口的道路。 以自己现在的脚力,行至夜里就能抵达纪山东口,过去之后向北两天的路程,可以赶到乱石渡,从乱石渡摆船过了荆水,再行三天就能进入云梦泽了。 当然,这是全力赶路的走法,自己要面临的问题很多,最主要的还是吃饭问题,这个问题解决不好,别说十天,半个月都走不到。 路过一片林子时,吴升已经感觉到腹中空空、脚步发软了,于是一头钻进林子。 仔细搜索了半个时辰,找到一些浆果,连忙塞进嘴里大嚼起来。这种浆果又苦又涩,但无毒,水分也足,吃下去能顶一阵。 曾经的吴升常在四野奔波,野地里生存的技能还是很强的。 又剥开树皮找到几条蠕动的肥虫,生了个火烧熟,全部吃了下去,这就耽误了一个时辰。 吴升继续赶路,到了晚间,只觉寒意阵阵。前方将至纪山东口时,终于见到一栋木屋,屋中点着灯火,于是上前敲门。 门开处,出来一位青衣壮汉,身材高大,几乎把门整个堵住,他怀抱长剑,侧身让道,微微躬身。 吴升怔了怔,望向屋内。 屋中跪坐着的,正是数日不见的渔夫,同样向吴升躬身见礼。 他的面前是张短几,几上燃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 第五章 不想破例 渔夫伸手相邀,吴升对面而坐,那壮汉怀中抱剑,跪坐于门口。 一时无语,只闻油灯偶尔嘣出的噼啪声。 良久,渔夫再次躬身:“还请先生随我回城。” 吴升问:“为什么?” 渔夫道:“大夫昭元,有弟昭奢,为乐尹。” 乐尹是掌管宫中音律的贵官,权势不大,地位却很显赫,昭氏名列楚国三大公族,族中得授贵官美职者甚多,昭元官拜三闾大夫,其弟拜为乐尹,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莫非杀了昭元不够,渔夫还想让自己出手,去杀昭奢? 这桩生意肯定做不了,当下吴升拒绝:“昭奢之事,恕我不接。” 渔夫道:“死的是昭奢,不是昭元。” 吴升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渔夫深吸一口气,道:“先生当日杀的,不是昭元,是昭奢。” 吴升心里一惊,仔细回忆,摇头道:“在上园弹琴,穿着狐衾,相貌也和画中相似,且有卫士守护……我没杀错。” 渔夫道:“当日不知为何,昭元兴之所至,便请了昭奢至上园,听说昭奢去时衣裳单薄,昭元见了,便解衾相赠……此非先生之误。” 吴升无语:“难怪……当时有人使双钩阻拦,那才是昭元?” 渔夫道:“此为士师孙介子,昭元当在其侧。” 吴升道:“孙介子修为极深,之前为何不曾提及?” 渔夫道:“其错在我。” 就算杀错了人,也肯定不能回去,吴升再次拒绝:“城中森然,已非动手之机。” 吴升的拒绝,令屋中气氛再次冷了下来。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受到一股凛冽的杀意。 气氛有些紧张,三人皆沉默不语,良久,渔夫忽问:“听说先生受了重伤?” 一句问出,吴升似乎看见油灯上的灯焰轻轻一跳,他一颗心也随着灯焰跳了一下。 这个问题,如果回答得不好,恐怕今日就难以过关了。不管是眼前的渔夫还是门口的壮汉,都不是自己能应付得了的,吴升感觉心快跳出了胸口。 镇定,镇定! 吴升强迫自己镇定:“孙介子从旁偷袭,令我几乎难以得手。为杀昭奢,不得不弃了碧玉剑,如今剑也丢了,身上更是重伤难愈,连行路都难。尔等要不要替我验伤?” 话说完,屋中沉寂下来,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良久,渔夫再次躬身:“我有灵丹相助,能生肌肉骨,七日之内当可复原如初。恳请先生再次出手,有何所求,我等必竭尽全力。” 说罢,渔夫取来一个锦盒,盒中有粒青色的丹丸:“此乃生元丹,圣手文挚所炼,足下服用之后,最多七日便可复原如初。” 文挚本是齐国丹修,曾以灵丹治好了齐国国君的不治之症,也因出言无忌而惹怒了齐君,被捉起来送入丹炉炼化,一直炼了三日未死,也不知是依仗的什么办法。 炼丹很讲天赋,不是随便一个修士就能炼丹的,故此丹师极少,何况是一位成名的丹师。稷下学宫因此发话,齐君才不得不饶了他一命,文挚也就离开了齐国,迁入楚国郢都。 这位丹修非常出名,就连曾经的吴升这位常住偏僻之地的刺客都听说过,眼前的小木匣中,甚至有文挚本人签名手书的一片木简,简单写着两句灵丹的用法,看来是真品无疑。 自家知道自家事,生元丹肯定无法帮吴升“生”出一个气海,因此对吴升无用。 当下摆了摆手:“果然是好东西,只是无功不受禄,就不必了。” 渔夫凝视吴升,吴升心跳加速,面上却不露声色,以浅笑回应。 对视良久,渔夫躬身再拜,前额触地,施以大礼:“我等还有厚报。” 吴升依旧摇头:“杀错了人,是你们的错,不是我的错。昭元已然惊觉,难觅良机。我虽不惧,却也不愿送死。” 说罢起身,径直来到门口,那壮汉却没让开出路,只是将怀中的长剑出鞘,双手托于眉间,躬身道:“我等不愿为亡国之人,先生若不答允,请自昭尸身上越过。” 吴升皱眉:“你想求死?” 那壮汉瞪着吴升,慨然道:“为国岂敢惜身!” 渔夫也道:“非只小昭,我等随时随地皆可死!” 偌大一条汉子,跪坐着都能高及自己胸口,却叫小昭,这种反差让他有些恍惚——小昭不应该是这样的。 此刻不是纠结名姓之时,吴升盯着小昭的眼睛,缓缓道:“自我束发习剑,已杀七十二人,记得当年初为刺客,杀一人只收三百钱。尔等可知,我现在杀人,最低收多少么?最低一金,低于一金之人,我不杀,更不免费杀人。” 顿了顿,轻声道:“我不希望今日破例!” 说完,直接从小昭身边迈了过去,走出木屋。 忽听“呛啷”一声,小昭拔剑了。 吴升心下一紧,顿住身形,也不回头:“临别之际,我有一言相赠。” 渔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请讲。” 吴升语出肺腑,诚恳奉劝:“虎方之亡,岂在一人?就算杀了昭元又能如何?能让正在围城的楚军撤兵?天下纷扰,国战不休,此为大争之势,岂是尔等之力可以挽回?我料旬月之内,虎方必亡。若想复国,可往奔齐,齐国强盛,未尝不能会盟天下,为尔等主持一个公道?言尽于此,如何选择,尔等好自为之。” 渔夫和小昭各自跪坐,一动不动,就这么看着吴升走远。 一直走出去很远,等到走进纪山东口之后,吴升才敢回头,确定他们没有追上来,脚下忽然一软,差点没站稳。 稍微缓了缓劲,吴升加快脚步赶路,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干脆撒开脚丫子跑了起来,五六里长的山口,没过多久就跑到尽头,前方豁然开朗。 吴升感到体力透支,于是离开大路,寻了个隐秘的角落歇宿,休息一晚,继续前行。 见到荆水时,也不敢去乱石渡口了,而是找了两棵倒塌的小树,用藤蔓绑牢,抱着凫过对岸。 云梦泽很大,包括了围绕云梦大湖的山林沼泽,纵横八百里,吴升隐居之处,在天门山中。一路餐风露宿,过了必经之地的章华台时,身上的衣裳已经不成样子,草鞋也只剩了一半,看上去极为狼狈,如乞儿一般。 在天门山下,吴升打起了万分小心,他的小心没有错,在入山的西口处,果然见到了巡山的楚国卫士。 虽是早有所料,但真正见证了,还是忍不住着急。 这不是耽误事么! 第六章 云梦泽 吴升没敢继续前行,而是很快退了下来,在一处山岩下考虑行止。 目前的状况,存在很多不确定。 那个叫金无幻的家伙是否还活着? 他是否还记得十年前的约定并且信守然诺? 他是不是这个冬天过来?之前来过么?亦或会等到隆冬时节甚至冬去春来? 该死,当年的自己要是对他提出的约期认真一点就好了,至少能把时间定得准确一些。 太多的不确定让吴升心乱如麻,他干脆围着天门山转了起来,在几条山道外守株待兔。就他现在的模样,再加上修为尽失,只要不往山里走,被楚军发现也没什么太大的危险。 好在回到了自家门前,对这片山林很熟悉,在哪里可以采集到足够的浆果,在哪里架设捕猎陷阱,他都了若指掌,因此倒也饿不死。 当天门山上雪花飞舞的时候,吴升已经在山下守候了一个多月,而这一天,楚军开始撤离了。 上百名楚军沿着山道下来,其中夹杂着十余名佩剑修士,如此阵容还是相当奢华的,也说明楚国是真心想要抓住他。 吴升躲在远处的岩石下避雪,偷偷看着他们踏雪离去,直到旌旗淹没在雪天之中,这才松了口气。 当晚,吴升依旧不敢上山,而是去了近几日常居的山洞,踏实的点燃篝火,吃了顿热腾腾的烤兔肉,好好睡了一觉。 第二天时,雪花依旧飘洒,吴升将身上穿戴的几张兔皮用绳子紧了紧,然后捡了根树枝做手杖,沿着山道上山。翻过两座山坳,沿着一条小溪折向山北,前方就是翠云谷。他没敢立刻进去,而是爬上了东边的山顶,在一处露台边,借着山石的遮护向下望去。 山坡上,一圈柴篱,两间茅屋,这便是他的家。 但谨慎起见,他不打算回家,准备在这里蹲守那个叫金无幻的家伙。山顶视线很开阔,只要金无幻出现,会看得非常清楚。 唯一的问题,就是缺乏食物。他不敢去打猎,担心错过了金无幻的到来。 过了两天,吴升将前些天打猎得来的兔肉吃光,便开始考虑粮食问题了。 记得离家的时候,屋中存有半缸粮食,房梁上也吊着肉脯,这让吴升越想越慌,慌得跟猫爪子挠在心上一般。 虽说这些吃食被楚军祸害掉的可能性极大,但万一有残留呢?另外,天气也越发冷了,曾经的自己不畏寒冷,可现在修为全失,有点挡不住寒风。 但凡有了念想,饥饿感就很难顶住了,到了第三天午后,吴升决定忍到夜晚时分回家转转。 眼看着天色一分一分变暗,当弯月挂在天上,照得雪地微微泛白之时,吴升长出了口气,他觉得这是自己渡过最漫长的一天。 刚要起身,却见山坡下一道身影不知从何处出现,掠过雪地,飘入自家正屋之中! 莫不是金无幻那厮? 吴升瞪大了眼睛望去,那身影进入房中后,待了很久都没出来,于是他连忙下山,下到一半时躲在树后,这里离茅屋近了不少,可以看得更清楚,但茅屋一片寂静,也没有光亮透出。 会不会是金无幻?要不要过去见面? 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吴升一时间犹疑不定。 正在这时,刚才进屋的人出来了,他身边还跟出来另外一人,原来这三天里,屋中一直有人! 只见两人拱手道别,一人踏雪而去,另一人则返回茅屋,隐没在黑暗中。 吴升半倚在树后,一颗心砰砰乱跳。 他看清楚了,虽然见不到二人相貌,但他们都身着黑衣,在自己家中埋伏,明摆着守株待兔。好在自己硬生生忍了三天,否则此刻已然自投罗网。 吴升一步一步慢慢后退,不敢再于此间停留,直接退出了翠云谷。 离开翠云谷,犹豫片刻,拐上了去往鹿台的山路。鹿台是天门山中一处高台,和翠云谷隔着数重山梁,走山路大概两个多时辰,吴升抵达的时候,天还没亮。 来鹿台不为别的,是为了见人。 人生一世,谁没几个朋友,吴升也有一个,既是邻居,也是朋友,这个人叫邹齐,猎户邹齐。 邹齐原本并非猎户,和吴升一样,也是刺客,云梦泽盛产刺客和盗贼,这一点没什么奇怪。 两人当年曾经多次合作,遇到难以对付的目标时,便一起出手,也算得上生死之交。七年前,邹齐遇到了一个女人,于是金盆洗手,靠着积攒下来的钱,过上了平静的生活,转行成了猎户。 从那之后,二人之间便渐渐少了往来,尤其是邹齐的儿子出生后,便彻底断了联系。 邹齐的院子比吴升的可要气派多了,七间木屋以亭廊相连,外面用绿竹葺成高墙,墙内有池塘花园,还有鸡圈犬舍。 吴升没有过去叩门,而是坐在院门外的一块卧牛石上耐心等候,等待邹齐出来。邹齐的女人不喜欢自己,不是针对自己,而是她不喜欢刺客,不喜欢邹齐过去的生活。 等候稍许,院中便亮起了灯火,但片刻之后,灯火又灭了。 随着鸡鸣犬吠之声交叠响起,不多时,天色发白,一个女人推开院门,叉着腰站在了门口。她青裙素袄,既无绫罗貂衾,也无钗环珠坠,看上去就是普通农妇的打扮,但掩不住明艳秀美的容貌,活脱脱一个美妇。 吴升缓缓起身,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美妇先是疑惑的打量着吴升,终于还是确认了,咬着嘴唇道:“我家夫君已不问外事多年……去岁时,家里又添了女儿……” 吴升默然片刻,微微躬身,拄着木杖转身离开。 走下鹿台时,吴升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腹中再次咕咕叫了起来,他已经饿了一整天了。想了想山中猎物较多的林子,准备去碰碰运气,只是下雪之后,野物难寻,想要有所捕获,委实没那么容易。 转过一道山梁时,吴升顿住了脚步,眼前站着个猎户,手持猎叉,肩扛包裹,正是邹齐。 第七章 不同的路 见到吴升,邹齐挠了挠头,歉然道:“我那婆娘就是这性子,胆子也小,总怕我出事,兄长别往心里去。” 吴升安慰道:“说的什么话,她是为你好。” 邹齐摇了摇头,又道:“听说兄长在外面做了场大生意,直入郢都,单剑刺杀楚国上卿,真是……”说着,眼中露出神往之色。 吴升笑了:“什么上卿,一个还没有炼神的乐尹而已。” 邹齐道:“话不是这么说,那可是当着士师孙介子和众多卫士的面下手,还能全身而退,当真了不起!” 吴升道:“我还是羡慕你,娇妻作伴、儿女双全。我这条路,难啊。” 再次沉默片刻,邹齐道:“兄长不要回家了,走远一些罢……前些时日,不单是士师府的高手,连稷下学宫的人都来过我这里,打探兄长的下落。” “稷下学宫?”吴升忽然醒悟,昨夜见到的两个黑衣修士,怕不就是传言中的稷下学宫行走? 稷下学宫位于齐国临淄,是天下修行者心中的圣地,听说是世人与仙神沟通之所。自己刺杀昭奢一事和稷下学宫有什么关系?自己又不是魔道,更非妖物,不在他们镇压之列,他们可不管世俗之事,更不管刺客和盗贼! 邹齐摇了摇头,再次解释:“所以我那婆娘怕了,她并非对兄长有什么恶意……总之,兄长还是走远一些,先避一避风头吧。我给兄长准备了一些酒菜,供兄长路上驱寒。” 说着,将肩上的包裹抛了过来,拱了拱手,大步离去。 吴升接了过来,等邹齐背影消失在山梁之后,这才翻开包裹,里面是一个酒葫芦、一大包还带着热气的熟肉,以及上百个蚁鼻钱,沉甸甸的压在包裹底下。而这包裹打开之后,本身就是一件厚布斗篷,针线密实,晚上在野地里可以挡风。 打开葫芦,酒香扑鼻,吴升往嘴里灌了一口,暖意自腹中升起,眼睛忽然有些模糊了。 却听脚步声响,邹齐又出现在山梁上,却没下来,只是远远道:“兄长,险些忘了,有个叫金无幻的,上月来找过你,说是应十年之诺,我什么都没告诉他。此人提一根铜棍,腰间盘着条青蛇,很好辨认,兄长须得留神。” 吴升顿时一个激灵,忙问:“他去哪了?” 邹齐摇头:“不知,往鹿鸣涧那边去了。” 吴升追问:“走了多久?” 邹齐想了想,道:“总有十七、八天。” 鹿鸣涧是西北方向,从鹿台出发,有一条山道通往那里,走上一天就到。 吴升一边赶路,一边吃肉喝酒,肚子里有了东西打底,感觉浑身力气都回来了,丝毫不觉寒冷,更不觉得疲惫。 这可是自己重新修行的希望,得赶紧追上去,只是不知还能不能追得及。 鹿鸣涧这边有个村子,六户人家,既不是刺客,也不是盗贼,他们都是收赃的。吴升和他们都算熟悉,也在他们这里销过赃,却远远谈不上什么交情。 如果仅仅是应对楚国士师府的话,吴升可以大大方方露面,向他们打听金无幻的行踪,这帮人和官府不对付,没什么风险。但有了稷下学宫的行走们插手,可就不好说了,在学宫行走的威名下,他们的人品是无法保证的。 所以吴升不敢露面,只是在村外的林子中藏身,等待合适的时机。 等到傍晚时,机会出现了。 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蹦蹦跳跳进了林子,背着个竹篓子,捡拾雪地上的枯树枝。 见四下无人,吴升抓了把雪泥敷在脸上,又把发髻散开,这才迈步出来。这丫头是鹿鸣涧吕家的女儿,唤作二丫,可别被她认出来。 吴升的突然出现,骇了吕二丫一跳,不禁后退几步,袖中滑出一柄尺许长的短剑,手一抖,寒光乍现,短剑冲着吴升就飞了过来。 吴升正弯下腰和她说话,短剑刚巧贴着他的发髻飞过,“嗖”的一声将身后一棵小树斩断。 吴升压根儿来不及反应,身子僵在原地,顿时一身冷汗。 差点被杀了…… 小丫头一剑失手,骇得倒退几步,眼见要叫,吴升连忙压着嗓子恐吓:“丫头,你敢叫我就杀了你!” 吕二丫顿时用手捂住嘴,于是吴升很满意,沉着嗓子道:“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放了你,也不怪你用剑射我,怎么样?” 见吕二丫点了点头,吴升开始提问:“和你打听个人,有个使铜棍的,大约半月之前来过鹿鸣涧,你可曾见过?他腰上还盘着条青蛇为带。” 吕二丫眨着眼睛,一边打量吴升,一边点头:“见过。” 吴升大喜,忙问:“他往哪里去了?” 吕二丫指着北边:“往锁云道去了,他跟牛伯伯家住了三天,给了很多钱,整天在山里转悠,到处找你,我们才不告诉他!” 吴升顿时有点尴尬:“二丫,你认出我来了?嗯……” 吕二丫眨着眼睛:“那个怪人到处找你,你又找他,你不是吴叔是谁?” 忽然拍手,兴奋道:“吴叔,听说你在郢都干了大事,光天化日之下直入上园,剑斩乐尹昭奢,士师孙介子、三闾大夫昭元率上百高手卫士都拦不住你,如入无人之境……” 见小丫头一脸的崇拜,吴升干咳了一嗓子:“没那么夸张,没那么夸张,这样,我要走了,不要跟人说我来过,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好不好?” 小丫头很遗憾:“吴叔要去找他斗剑么?哎呀,可惜娘亲和爹爹不会让我离家的……” 吴升笑了:“好好学剑,你刚十来岁的年纪,已入修行,且剑芒若隐若现,分明在炼气境上有了较深的火候,当真难得,若是去郢都士师府应募,卫士中也当有一席之地了。” 吕二丫撅着嘴:“我才不要去当卫士,我要和吴叔一般仗剑天下!” 吴升鼓掌:“好志向!” 转身要走,却被吕二丫纠缠:“吴叔,我将来学成之后,能不能找你比剑?” “十年之后,我等你来找我!记住了,别说出去,这是秘密……”吴升敷衍着,加快脚步,往锁云道赶去。 吕二丫留在原地雀跃不已,又回想着刚才吴升躲避自己飞剑时的游刃有余,那分寸掌握得当真妙到毫巅,不由更是钦佩。 第八章 卜三十 吴升赶到锁云道后,又追到了大草苇,就这么一路追寻着。 不过也有个好处,越是远离翠云谷,认识自己的人就越少,打听消息时暴露的风险也就越小。 但金无幻的行踪还是失去了,到了这一带,就没人见过他。吴升心忧如焚,若是找不到金无幻,他该如何打开自己的修行之门? 苦思之后,他来到洪山集,这里已经是大泽北口,出了洪山集,就离开了云梦泽。 洪山集是个不大的集市,时值寒冬,出行的人少,就越发萧条了。吴升来到一家挑着酒幌的铺子,点了碗咸豆干,要了半罐黄酒,就着熏鱼下酒。 酒铺很简陋,半堵残墙、半道竹篱而已,卖酒的老翁就靠在墙角根的灶台边,给吴升暖酒,此外,铺子里再无他人。 吴升吃了两块锅巴,肚子里有了东西,便慢慢啜着黄酒,打量着对面一排大大小小的房舍。这些房舍大多简陋,通常是简单的土墙木门,只有一间带着院墙,门户上覆着瓦当。 吴升只来过洪山集寥寥几次,而且都是路过,没做停留,所以都不认得,但凭经验,依旧锁定了带院子的那间房舍,静静的观察。 整整坐了一个下午,也没观察出什么名堂,那院子里大门紧闭,无人进出。 思索片刻,吴升转过头来望向灶火边的老翁:“老人家,跟你打听个人。” 老翁转过头来:“客人想问谁?” 吴升道:“卜三十。” 老翁又烫好了一碗酒,挨过来给吴升倒上:“客人找他有事?” 吴升指了指斜对面那座小院:“他是住那里么?” 老翁点头:“是,不过他不在家,出门了。” 吴升很失望,他听说过卜三十的名头,据说卜算很有一手,经常有人从远地而来请他占卜吉凶祸福,不论灵验与否,每算一次收三十钱。 曾经的吴升是不太相信的,但现在的吴升却有点信了,故此赶来这里,想算一算金无幻的去向。 “何时能回?” “客人是想卜算?” “是,我有一友,访我不得,因而离去,我想知道去哪里可以找到他。” “卜三十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走了的意思。” “为什么走?” “卜筮之术,已为稷下学宫所禁,听闻近日有学宫行走于大泽出没,他不走等着被拿问么?” 吴升怔了怔,无比郁闷,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重重墩在桌上,胸中如有块垒。 老翁忽道:“不过小老儿也能掐会算,客人若不嫌弃,小老儿可以试一试。” 吴升心中一动,凝视老翁:“老人家也懂卜筮?” 老翁摇头:“卜筮是不懂的,奇门遁甲倒是略通一二。” 吴升问:“多少钱?” 老翁回答:“三十钱。” 吴升缓缓点头:“好,便烦请老人家给算一算。” 老翁手指轻叩木桌,吴升很痛快的从包裹里数出三十个蚁鼻钱来:“放心,不差钱!” 老翁袖子一抹,把钱收了,问:“贵友姓氏?是男是女?” 吴升道:“金氏,男子。” 老翁摸了摸怀中,摇头叹息:“可惜未带八卦罗盘,不如因陋就简……” 起身弯腰在门口转了两圈,拔了一大把蓍草过来,一边警惕的看着外面,一边手指飞快的点出五十根来。又让吴升从里面随意选了一根,搁在旁边。 五十为大衍之数,取一根为太极,剩下的四十九根也让吴升随意分作两堆,这叫分两仪。再让吴升从随便一堆里选一根放在旁边,合“一生二、二生三”之意,这叫天地人三才俱全。 吴升分完后,老翁开始接手,目光依旧对着外面来回扫视,手上动作飞快,将蓍草按每四根一组排列…… 后面的步骤和手法,吴升就搞不清楚了,只见老翁不停的摆弄蓍草,同时直接用手指头在地上记着各种符文。 片刻之后,老翁道:“地山谦。“ 吴升问:”何解?“ 老翁点头:“所谋之事亨通有成。” 吴升明白了:“就是能找到?太好了!那......然后呢?去哪里找?” 老翁捋须笑道:“先草为筮、龟后再卜......不是,先定数,再求象,奇门遁甲之术,向例如此。” 吴升拱手:“那就求象?” 老翁手指继续轻叩木桌,嗒嗒声中,吴升不悦:“怎么还要?” 老翁笑道:“承惠,一次三十钱。” 吴升醒悟:“哦——,闹了半天,这是两次啊?” 心中暗骂“你个奸商”,还是不得不再次倒出三十个钱来,在桌子上滴溜溜滚动得到处都是。 老翁袖子一抹,桌上恢复如初,然后又开始摸向自己怀中:“哎呀,没有八卦罗盘。”说着,弯腰,去土灶底下摸出块龟甲来,掸了掸灰,将刚才草筮的结果刻在龟甲上,丢进了灶坑里。 噼里啪啦一阵响动,老翁用火钳将龟甲从坑里扒拉出来,直接放在掌上打量观察,看得吴升心中一凛,这是真不怕烫啊。 “西北,三日。” ”西北方向,走三天?“ “还有别的解释?” “怎么个走法?快走还是慢走?” “随意,反正快走也是三日,慢走也是三日,客人自便。” 那么玄吗?吴升难以理解,看着老翁,不知该不该信他的邪。 那老翁却仍在转着圈的观察龟甲烧裂的纹路,皱眉道:“白虎交重,凶!” 吴升:“找不到人?” 老翁笑着摇头:“想知道?”木桌上又响起了手指轻扣之声。 吴升脸色有点发黑,邹齐给的百来个蚁鼻钱,之前就花了一些,刚才两次掏了六十个出来,再给一次就身无分文了。 “老人家,先欠着行不行?”吴升开始压价。 “没钱了?”老翁脸色也不好了。 吴升给自家留了二十个,摸出十个来:“就这么多了,下回来时再给你?” 老翁摇头:“老夫这里概不赊欠。”说完,衣袖一扫,又将这十个钱扫没了,沉吟着,从灶台后的皮囊里摸出根燃香来:“这支香算你十个钱,留着防身,还有坨泥丸,收好了。酒喝完了没?喝完就赶紧走吧,走走走......” 第九章 聚龙山 吴升被赶出了酒铺,却又不敢发作,只能咬着后槽牙离开。 走出洪山集,看着手上一根三寸长的燃香,以及一坨手指头大小的泥丸,莫名有种空虚和失落。 省着些吃,一个蚁鼻钱几乎可以凑合一顿饱饭了,七十钱可是一笔大钱,就这么莫名其妙换了燃香和泥丸,还有一句往西北走三天的卜辞...... 这是不是被坑了? 一气之下差点把这根燃香扔了,但终于还是没舍得。左思右想,又没有方向,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抱着万一的侥幸心态,按照卜辞往西北而去。 西北,西北,这个方向可以去哪里呢?吴升琢磨着,从记忆中拼命搜寻有用的消息,不知不觉被一条大河所阻。 河名鄢水,奔流湍急,以他目前的身手,是难以逾越的,印象里,往下游方向似乎有个渡口,名聚龙渡,有船家摆渡。 想到聚龙渡,忽然想起个人来——聚龙山人,此人就住在不远处的聚龙山上,以贩卖消息为生。 聚龙山人天赋所限,一直困顿于炼气境,斗法实力很是不堪,普通修行三、五年的炼气剑士就能胜过他。 之所以混出了名气,靠的就是消息灵通,但凡去找他打听消息的,首先要提供一条消息作交换,然后再按照所打听消息的价值付上一笔钱,当年吴升就找他打听过一次。 还是那片茂林修竹,吴升叩响柴扉,有童子问明来意之后,将吴升迎了进去。 几年不见,这竹林的规制又大了许多,增设了一座鱼塘、一片花圃。沿着石径入内,曲折通幽的尽头,是间草堂,聚龙山人就在堂中等候。 “贵客登门,所为何事?”聚龙山人宽袍大袖,颇有几分隐士高人的风范,伸手示意,邀吴升堂中对坐,又吩咐童子上茶。 瞧他模样,似乎已经认不出自己了。也难怪,上次相见,距今已历五载。 “我有一事相询,还望山人告知。” “请讲。” “前些时日,有修士名金无幻者入大泽,如今却不知所踪,其人持铜棍,腰悬青蛇,与常人殊异,不知山人可知他的去向?又或者,他所居何处?附近可有亲友?” 聚龙山人听罢,眼睑半闭,沉吟不语。 没有拒绝,这是表明他知道消息,等待交易。 吴升心中一振,将自己最后剩下的二十钱取了出来,放在身前木塌上。聚龙山人贩卖消息,收费从十钱到百钱不等,吴升只是打听一个无名修士,并不是什么要事秘辛,二十钱足够了。 钱放下,聚龙山人以细竹杖将钱往自己膝前拨过去,然后望向吴升,等吴升先交换消息。 吴升早想好了,当下道:“刺客丁甲,自去岁以来不知所踪,很多人都在寻他,我知道他的下落。” 聚龙山人微微动容:“还请告知。” 吴升道:“汨罗江畔群玉山乱石峰下。” 丁甲与吴升修为相若,都是刺客中的翘楚,但相互间却没什么来往。去年时,吴升忽然接到丁甲的简函,邀他一起刺杀大盗魏浮沉。可吴升赶到群玉山时已经晚了,只找到丁甲的尸体,于是收敛了就地掩埋,大盗魏浮沉也从此销声匿迹。 吴升没说丁甲的生死,反正到了之后应该能找到坟茔,算是为修行界解开一桩秘辛,对自己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聚龙山人缓缓点头,起身道:“贵客要打听的消息,还需查阅,且请在山上用饭。” 等他离开后,吴升在堂上静静等候,约莫半个时辰后也起身出来,四处转悠,想找茅厕方便。转到竹林后,见那童子正在厨边做饭,瓮中炖着肉羹,菜板上切着肉脯,香气扑鼻,量很足。 吴升客气道:“不需做这么多,一碗羹足矣。” 那童子回道:“山人吩咐了,要多准备一些,不够吃。” 吴升道:“你家山人食量很大么?” 童子笑道:“山人午前才用过的。” 向童子打听了茅厕的位置,原来就在旁边一丛青藤后面,转过去解决了问题,吴升回到正堂继续坐等。等待之中,那瓮中满满的肉羹、案板上堆成小山一样的肉脯在他脑海里不停浮现,怎么也挥之不去。 又等多时,聚龙山人回来了,亲自提着个食篮进来,热情招呼吴升用餐。 一碗肉羹、一碟肉脯、三块米饼、一瓮酒。 “有劳贵客等候,请用饭。”聚龙山人从瓮中舀了一勺酒水,倒入酒盏:“这是舍下自酿米酒,请贵客品尝。” 望着眼前的饭食,吴升问:“山人不吃?” 聚龙山人笑道:“午前已用过,不饿。”见吴升没有举箸,他失笑一声,也取了个酒盏来给自己盛了,举盏相邀:“请!”自己先饮了。 吴升慢慢端起酒盏,口中问道:“金无幻的下落,山人能否告知?” 聚龙山人道:“边吃边说。” 吴升酒盏端在嘴边,却没饮:“还请告知,否则食不下咽。” 聚龙山人点头道:“金无幻的确来过大泽,如今不知去向,但他在田山峡中有位好友,名辛西塘,贵客可去田山峡走一趟,当有所获……请满饮!” 吴升点了点头,把酒盏放下,默默盯着聚龙山人。 聚龙山人再笑:“可是酒食不合贵客之意?” 吴升忽问:“山人请了几位客人?” 聚龙山人怔了怔:“贵客何意?” 吴升问:“山人今日准备宴客?” 聚龙山人眨了眨眼:“从何说起?” 吴升又问:“既不宴客,厨下做那么多饭食,是给谁吃?” 聚龙山人袖角微微颤动,额上一滴汗珠顺着鼻尖滑落。 吴升伸手入怀,聚龙山人端坐未动,坐席却猛然向后退出数尺,自席下抽出柄长剑来,护在身前。 吴升自怀中取出一根燃香,又取了火石点燃,然后望向对面的聚龙山人:“三个问题,燃香尽时,若答得令我不满意,山人便死。” 聚龙山人脸色惨白,长剑轻颤,不由自主望向门外。 吴升道:“山人是不是认出我了?如果认出来了,你当知道,自己是逃不出这间草堂的。” 聚龙山人呼吸急促,看着燃香嘶吼:“你问啊!” 吴升笑了:“我已经问了第一个问题。” 聚龙山人立刻回答:“你是刺客吴升!”回答时,左手却往地板上按去,只是按到地板时,却已经浑身酸软,头晕目眩,使不出一丝力气,继而歪倒在地,昏迷不醒。 昏迷前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不是炼神境的大高手么?居然用下三滥的迷香…… 第十章 田山峡 吴升也感到一阵晕眩,好在刚才以酒盏在嘴边遮掩时,嗅了泥丸解药,否则此刻怕是和聚龙山人一个下场。 好霸道的迷香,老子第二个问题还没来得及问…… 原来这东西是真的,幸好,幸好…… 将燃了半截的迷香掐了,重新收好,又猛嗅泥丸缓了半天劲,吴升来到聚龙山人身边,注意到他刚才手掌想要触碰的地面有块凸起,试着按下去。 堂屋地板忽然向下打开,聚龙山人直接连同坐席陷了下去。 吴升刚好站在边缘,不经意间也吓了一跳,赶忙退开两步,探头看时,黑乎乎是条通向斜下方的滑道,深邃而不见底,应当是聚龙山人危急时刻逃生的手段。 也难怪,他修为太过低微,没有逃生的手段,怎么敢随意见客,怎么能活到现在? 再回头时,刚才自家坐席之处也同样敞开一个大坑,那些吃食都掉了进去。 走过去张望,七尺见方的大坑深达丈许,底部倒插着许多短刃,刃上泛着乌光,显然淬有剧毒。猝不及防之下,普通炼气士恐怕都会吃上大亏,修为低一点的,难逃一死! 刚才自己就坐在这个绝杀陷坑的上面! 吴升油然而生一股凉意,从头到脚汗毛倒竖。 片刻之后,木板自行转动,慢慢合拢,恢复如初。 吴升不敢多做停留,天知道聚龙山人叫来的帮手是什么人,什么时候到,略一思忖,干脆再次按动机括,从聚龙山人陷落的滑道滑了下去——这应该是最快的逃生之路,也许下面还有宝库。 在黑暗中不停滑落,滑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脚下触底,却是落进了一个水塘中。 这是个天坑形成的山洞,从上方星星点点的石缝中投下来不少亮光,照得石洞依稀可见。 脚下的水塘高不过腰,应该是特意挖出来的,可以缓冲滑落的力道。 吴升迈步想要走出水塘,却不留神被绊了一跤,原来是脚下踩到了人。伸手入水拽起来,正是刚滑下来的聚龙山人。 拖着聚龙山人步出水塘,仔细探他鼻息,呼吸全无,又摸经脉,没有摸到任何跳动。聚龙山人在昏迷中被自己挖出来的水坑淹死了。 吴升伸手去他怀里翻动,什么都没有,暗道一声晦气。 山洞不大,查看了一圈后没有发现什么宝库。于是又抬头观察上方石壁,很快就发现个有石块遮挡的可疑之处。爬上去后,将大石头向旁边使劲推开,露出个窟窿来,寒风立刻从窟窿外透进来。 石下压着个皮包裹,用绳子捆得很紧,吴升打开之后,忍不住一声欢呼。 两镒爰金,一堆蚁鼻钱,一套衣服鞋帽,两块风干的肉脯,以及一个小竹筒。 爰金是好东西,一镒可当千钱,那堆蚁鼻钱也有上百个,虽然没有找到聚龙山人藏钱的宝库,但有此收获,也足以维持不少日子! 打开小竹筒的塞子,里面倒出粒暗青色的丹丸,丹丸散发出隐隐约约的清香,浸入鼻间,灵力顿时散入经脉,却又稍有辛辣之意,也不知是什么灵丹。 既然聚龙山人逃生时都想着带上这枚灵丹,必然是好东西无疑了。 吴升快速将包裹系好背在身上,想了想,又转身回去,在水塘里摸了片刻,摸出柄长剑,正是聚龙山人刚才护身时所用。 剑身泛红,犹如血光,虽然不及自家遗失的碧玉剑,却也是柄宝剑。吴升是刺客中的剑修,阅剑无数,修为虽然没了,但眼光还在,这剑估摸着就算修为到了炼神境也勉强可以使用,同样在背后打了个习惯的十字绑,随时可以拔剑防身。 收拾妥当,这才从石窟隆钻了出去,风雪立刻刮在脸上,却是外面又下雪了。 聚龙山人选择的逃生口很妙,处于山麓上方,抬眼可见半山坪处聚龙山人的竹林,离山底还有五、六丈高,视野很好,一眼可见上山之路。 正要下去,却见远处来了四人,个个头戴斗笠,身负长剑,踏雪而来却不留足印,行动迅捷。 打头的那两个瞧身形和穿扮都似曾相识,转念一想,可不就是前些天在自家翠云谷见到的那两位么? 稷下学宫的行走! 吴升呼吸一紧,又缩回石窟隆,心中后怕不已。 远远的盯着这四人上了山路,吴升连滚带爬翻下来,拼命逃下山去。 风雪更大了,这很好! 吴升顶风冒雪赶往田山峡,路上不敢稍作停留,雪地上留下的一串串脚印,也很快被风吹散,被雪掩盖。 田山峡有六十多里,吴升走了一天半,就看见了两峰之间的峡口,算起来,从洪山集出来,恰好是第三天。 吴升现在对卜三十的卜辞有了很大信心,说有凶兆便在聚龙山发生了意外,既然说向西北方向三天能有收获,那么金无幻就有可能在这田山峡中。 只不过这么贸然进峡肯定不合适,吴升还是老办法,上山! 顺着左边山梁爬上去,沿着山脊往前磕磕绊绊走了半个时辰,下方峡谷的景象尽在眼前:一条溪流在两山之间蜿蜒而出,自己这边半山处有块山坪,坪上散落着几座茅屋,除此之外再无别处人烟。 这里应当就是聚龙山人说的那个辛西塘所居之处了。 吴升看见旁边有块巨石,高约丈许,面向自己这边正好有个凹陷,于是猫着腰过去,藏在巨石下头。既能挡风避雪,又利于隐蔽,端的是处绝佳的观察位。 探着头往下看去,半山坪上的茅屋没有人迹,但吴升并不着急,很有耐心的等着。既然此间主人是金无幻之友,就算金无幻不在此处,也能从他口中打听到金无幻的下落。 又到了放水的时间,吴升站到崖边,扯开裤子,对着下方就是一泡。 迎风三尺,凝而不散,比来到这个世上之前强多了,吴升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表示满意,同时也暗暗下定决心,将来再寻地方盖房时,一定不住在山谷下方,实在太容易被偷窥了。 正痛快时,忽然感觉上方似乎不对劲,侧身抬头,莫名见到巨石顶上站着个虬髯大汉,正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 他的右手提着个又瘦又长的人,如同竹竿一样,被绳索绑得结结实实。 那竹竿也同样目瞪口呆的望着自己。 没提着铜棍,腰上也没缠着青蛇,但吴升依旧认了出来,被提在虬髯大汉手中的竹竿,正是金无幻,十年了,他的模样没有任何改变! 第十一章 水震田山峡 三人对视片刻,吴升的水终于放完了,他下意识抖了抖胯,尴尬的笑了笑,系上裤袋。 虬髯大汉正要发怒,被他提在手上的金无幻忽然开口叫道:“吴升!吴先生!” 吴升打了招呼:“好久不见......”下意识摸了摸自家的脸——我已经很辛苦的捯饬了,怎么没用吗,谁都能认出我来? 虬髯大汉身子顿时一僵:“刺客吴升?” 吴升也冲他点了点头:“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虽然搞不清虬髯大汉的来路,更不清楚金无幻为何会被绑住,但瞧这形势,恐怕对自己大大的不妙,一时间心里虚到极点。 只听金无幻大叫:“吴先生,快救我,这厮要拿我去报赏!” 吴升很艰难的挤出个笑容,余光瞟向身侧的悬崖深谷,盘算着如果跳下去会不会摔死? 悬崖并不是那么陡峭,下面还有看起来不浅的积雪,似乎还行? 意识到中指上还有点余液,于是在腰间擦了擦。 刚擦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搞些掩护,比如长笑一声,或者说一句“待我下山取剑,你不要走”之类的场面话,虬髯大汉已经先发制人,大吼了一声。 吴升脚一软,正要跳崖,那虬髯大汉已经抛下金无幻,腾空而起,猛然—— 跳崖! 只见他在空中两个转折,足尖在峭壁上点了一点,便翻到峡底,继而几个起落,如同鹞鹰一般消失在谷外,去势惊人! 金无幻双手双脚被绳索绑着,如大蛆虫一般奋力扭动到崖边,冲着虬髯大汉逃窜的背影怒吼:“狗东西别跑啊,你不是说要拿了我和吴先生去换赏钱吗?” 又向吴升急告:“吴先生,为何还不飞剑斩之?” 吴升眨了眨眼,刚刚反应过来:“这......就跑了?” 金无幻气道:“这个卖友求荣的狗贼,见了吴先生当面,不逃还等死么?吴先生,刚才不应该放过他的......也难怪,这厮逃得太快,哪里有身为修士的风骨......吴先生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吴升道:“听说你在找我?” 金无幻小鸡啄米般点头:“十年之前,先生放了我,故此十年之后,我来赴约,非是向先生约战,只为感谢先生当年不杀之恩。先生在郢都大展神威,天下才俊无不钦服,听说稷下学宫和楚国士师府同以重金悬赏先生,金某心中焦急万分,便在左近打听先生的下落,一是为提醒先生,二者也为助先生一臂之力。” 说着,愤恨道:“只是不合误交损友,让姓辛的知道了我和先生有十年之约,便下此毒手,要拿我去报赏......八年的交情啊,抵不过区区赏格——姓辛的,我必杀汝!” 加起来二十镒爰金的赏格,顶得两万钱了,自己一生积蓄也就这么多,吴升想起被抄了的家就心疼,难怪姓辛的出手。 “跑的那个就是辛西塘?” “正是这厮!” 吴升一直瞅着金无幻身上的绳索,感觉材质有点古怪,似乎不是普通麻绳,转念一想,普通绳索也困不住金无幻这种修士,因此虽想上去解开,却又很是犹豫,万一露怯咋办? 见吴升盯着自己身上的绳子,金无幻道:“先生好眼力,这绝金绳有点名堂,寻常兵刃无法斩断,用火也烧不开。不知先生身上有没有可放雷电的法器?” 吴升闻言如释重负,想了想问:“子午电光剑?” 子午电光剑是大高手隐龙道人的宝物,可引雷电击人,天下知名。 金无幻满是期望:“先生有这宝物?” 吴升摇头:“没有。” 金无幻期望变失望,沮丧道:“就是此类法器,刚才若是拿下辛贼就好了,他身上便有雷火钉。” 吴升提议:“去他家里找找?” 金无幻道:“也好。” 吴升走到悬崖边张望,向金无幻道:“这崖壁也不算陡峭......” 金无幻明白了:“先生,下面是处空宅,姓辛的狡诈,以空宅掩人耳目,他本人是住在这边......先生随我来......” 说着,金无幻膝盖发力,身子就从地上直立起来,蹦了蹦,面向巨石,足尖奋力一点,高高跃起,眼见就要跃过丈许高的巨石,却终于还是功亏一篑,啪的摔了下来。 金无幻四仰八叉望着吴升,恨恨道:“这绳子果然邪门,无法凝聚真元,绝金、绝金,姓辛的藏着这么根绳子,明显是包藏祸心,对我图谋不轨已久!” 他不单姓金,修的更是五行之中的金系功法,被这绳索克制得死死的。 吴升无语,这巨石虽然挡住了崖顶的这条小路,却也不是完全挡住,左侧尚余空隙,侧着身子是能慢慢挨过去的,当下提着金无幻就从旁边的缝隙挤了过去。 才一过去,吴升暗叫“大意了”,就在巨石过去的不远处,崖壁上露出个山洞来,钻进去后,里面是修葺一新的几间房舍。 都知道时间宝贵,于是两人抓紧搜寻,金无幻来过几次,也在这洞里住过几天,情况比较熟悉,在他的指点下,很快就搜到了辛西塘藏宝的秘窟。 两百多个蚁鼻钱,一卷辛氏祖传的功法口诀,两瓶助长修行的灵丹,以及一件短褂——金无幻蹦蹦跳跳在旁解释,说这短褂是件宝物,用北地的天蚕丝所织。 哪怕吴升知道修行很费钱,修士积攒财货不易,但姓辛的只有这点东西,还是令他极其失望。 “穷鬼,穷鬼啊。”吴升哀叹。 金无幻也很失望,又蹦跳着四处踅摸了一阵,确认没有宝物可以打开他身上捆绑的绳索,只得催促着吴升赶紧离开。 不用他催促,吴升当然知道要赶紧扯呼,辛西塘不是去楚国士师府举报,就是去报稷下学宫的行走,估摸着一天之内就能赶回来。 两人匆匆下山,熟悉地方的金无幻在前开路,吴升紧随其后,半个时辰便离开了田山峡。 别看金无幻被绑着,且真元被绳索束缚,但蹦跳之间还挺快,除了偶尔踩上石子崴一脚,或者碰到草根绊一跤,并不太影响行走。 吴升跟在后面,见远离了田山峡,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试探着问起了自己憋了很久的问题:“金兄......” 金无幻立刻回道:“不敢当兄之称,先生唤我为弟便可。” 吴升点头:“好吧,金老弟......瞧你这模样,修为恢复得还不错?” 第十二章 雷公山 听得吴升问起,金无幻边蹦边答:“劳先生操心,弟气海已复原如初。” “那倒是可喜可贺了。如今修为如何?” “更胜往昔,今年春,已入炼神。”金无幻略带骄傲。 吴升不由一阵羡慕。记忆中,十年前去杀金无幻时,金无幻处于炼气的顶峰——当然,他气海已经破损,斗法时近于凡俗,半分真元也无。没想到十年之后,不仅修复了气海,甚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突破了大多数修士毕其一生也熬不过去的那道坎,成了一名炼神境高手。 反观自己,记忆中存留着修行的法门和套路,乃至经验,却又对身为修士是什么感受没有任何体悟,因此在内心深处,对修行有着极度的渴望。 换句话说,吴升知道应该怎么修行,知道修行到什么地步后,怎么调度真元就能登萍渡水,或者纵身一跃便能轻飘飘上树顶,但登萍渡水或者飘上树顶时的那份刺激和愉悦,却只能凭空想象。 真想成为一名修士啊…… 胡思乱想片刻,回到现实,现实就是自己是个没有气海的人,所以他问起了关键环节,故作平淡:“记得上次金老弟说要去什么山拜什么宗师?” 问这句话的时候,呼吸一阵急促,心里万分紧张。 金无幻有点累了,刚好来到一条小河沟边,于是停止了蹦跳,和吴升下了河堤,在水边寻了个隐蔽的角落休息。 “弟后来去了雷公山,拜了木道人为师,得老师传授青妙玄功,才将破损的气海修复。” 这么一说,吴升立时便想起来了,当年金无幻提过的,可不就是雷公山和木道人么?只是这山名和宗师法号都没听说过,故此便始终想不起来。 “雷公山?这是在哪里?” “虎方之北。” 听及虎方,吴升顺道问了句:“虎方如何了?” 金无幻回答:“前月时,为楚国所灭......” 虽然早料到虎方会亡,却没想到会那么快,算了一下,大致就在自己刺杀昭奢的前后,说不定更早几天。 见金无幻语气萧索,吴升问:“你是虎方人?” 金无幻摇头:“我是齐人,拜入师门之后,于虎方久居十年。” 吴升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一时默然。 金无幻转过头来:“吴先生,虎方虽亡,但义士仍在,先生也不要太过伤心,我等携手奋力,总有复国之日!” 吴升怔了怔,心道怎么反过来安慰我了?我伤什么心? 只见金无幻郑重道:“我家老师已寻得公子锥,准备举兵复国。先生刺杀楚国上卿,义赴国难之事,已传遍虎方,我家老师听说之后赞赏不已,故此让我出山相请,一人之力是小,合众人之力则大,我等虎方志士只要努力图强,终能达成所愿!” 说罢,万分期待的望着吴升。 吴升想辩解两句,说自己并不是什么虎方人,对虎方复国也没什么兴趣,但话到嘴边还是强行咽了回去。 “这么说,你是专程请我去雷公山的?” “是,专为请先生归国。”金无幻拜伏,因为身上绑了绳索,“咚”的一声向前栽倒,声势惊人,诚意十足。 吴升为其诚意所动,立刻答应了。 反正自己刺杀楚国上卿已是铁的事实,被稷下学宫和楚国士师府悬赏通缉无可更改,干脆去见见这帮虎方国的遗老遗少也是条出路,似乎还要更加安全一些。 更何况,自己还得重新修行,不去不行啊! 双方达成共识,气氛更加融洽,吴升琢磨着见了木道人后应该怎么求取气海重修之法,金无幻则没话找话的套近乎:“先生是生于何地?” 这个问题,吴升还当真回答不上来,只记得幼时似乎随父四处流浪,就连修行功法,都是父亲所传。只是父亲去世之后,自己才在云梦泽的天门山翠云谷中定居下来。 见吴升不答,金无幻理解的点了点头:“先生不必难过,总有收回故土家园的一刻。” 吴升也懒得解释,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金无幻浑身五花大绑,光天化日之下容易惹人注目,于是等到天黑,两人顺着河沟向东,往雷公山方向行进。 一路之上,吴升有意无意的把话题往木道人所传的青妙玄功上扯,扯了几回,终于对这门功法有了初步的了解。 青妙玄功的确能修复破损的气海,属于一门奇功,却名声不显,鲜有人知,木道人传功时也多所叮嘱,不允许弟子随意泄露,如果不是吴升早知此事,且他是木道人指明要拉来“入伙”之人,金无幻也不可能告诉他这门奇功的只言片语。 金无幻甚至明言,想要修行这门功法,须得由木道人亲自种下修行种子,只这么一句,就让吴升别无可想,只能乖乖前往雷公山。 感觉金无幻似乎已经起疑,吴升便不敢就这个问题追问下去了,路上不能再起波折,且先见了木道人再说。 从北边绕过云梦泽,转向东南,一路昼伏夜行,走了半月之久,终于进入一片群山之中。 山势绵密,灵气十足,哪怕是刚下过大雪,依旧郁郁葱葱,尽显勃勃生机,这就是位于虎方之北的雷公山。 翻越几座山头,前方就遇到了巡山修士,金无幻高叫:“二位,我是金无幻,我已将刺杀楚国上卿的吴先生请来了,吴先生准备和大伙儿一起,共图大业,快些报与我师知晓!” 两名巡山修士大喜,其中一个转身就往山中纵跃而去,瞧身手是个资深的炼气士,另一个则留下来陪同,倍加殷勤:“先生便是威震郢都的吴先生?哎呀呀,久仰大名,我等兄弟早就如盼甘霖了!” 热情引路的同时,还问:“金兄这是怎么了?为何这般模样?” 金无幻笑着摇头:“别提了,晦气!还要请我家老师解开......” 不多时,周围便聚集了十余修士,围在吴升身边,纷纷嚷嚷、各道敬仰,山路中好不热闹。 吴升摸了摸鼻子,心里有些发虚:“我那么有名吗?” 第十三章 拜师 快至主峰下时,围在吴升身边的修士已经有二、三十位,山间谷地中还有临时搭建的草房竹屋,三五成群的普通士卒各持弓矛,不解的看着他们路过。 虎方虽亡,忠于故国者却不少。 有好事者将吴升的事迹加油添醋宣扬出去,令这些普通士卒也顿时群情激昂,士气为之大振。 吴升打探之下得知,这些时日里,投奔雷公山的虎方修士已然过百,兵车十多乘,军士上千,还有众多遗老遗少及家眷,当真聚起了一股不小的力量,许多小国都凑不出这许多修士和兵卒来。 当然,也因虎方原本就是大国,地方数百里,人口数十万,就算残余之力,也比许多小国强得多。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传到主峰脚下,抬眼望时,前方山坡出现黄色虎旗,旗下有不少人正驻足眺望。 因为有碍观瞻,金无幻已经被其师兄弟提前带去拜见老师木道人了,所以此刻为吴升向导的是金无幻的一个师弟,名叫虎头。 这位人如其名,长得虎头虎脑,指着山坡道:“吴先生,公子锥亲迎先生了!” 公子锥是虎方国君之子,虎方城破后,国君为楚军所执,解往郢都,他则在一群死士的拼死护佑下逃了出来,被木道人找到,保护在雷公山中,以图复国。 这位公子年岁不大,看上去不过十七、八,见面时冲吴升一躬到底:“见过先生,自闻先生刺杀楚国上卿后,吾便不胜钦慕,今日终于得见先生了。有先生助吾一臂之力,虎方复国有望矣!” 吴升连忙回礼,好生谦虚了一阵,他不仅谦虚,而且心虚,感觉自己有点被架在火上烤的意思,身下的火苗越来越旺,相当的难受。 和公子锥寒暄已毕,吴升当即提出要拜见木道人,他决定了,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认错,把自己的现状坦白出来,请木道人收下自己这个弟子。 什么都比不上修行重要啊! 吴升登上雷公山的主峰,距峰顶十余丈下有个石洞,便是木道人修行的洞府。 按照金无幻路上的介绍,他的这位老师已入返虚境多年,平时不怎么出山,因此声名不显,却堪称宗师级的人物,放在天下间也是有数的大高手。是以吴升非常恭敬,以晚辈身份拜行大礼。 木道人身着青色道袍,长须至膝,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态,他对吴升也相当亲和:“贫道让无幻去寻访你,你果然来了,来了就好,雷公山对你可是翘首以盼啊,呵呵。” 笑着将吴升搀起,笑容忽然定住了。 吴升低声道:“晚辈有下情回禀。” 木道人点点头,让众人退避,将吴升引进石洞深处:“小友受了重伤?” 吴升承认:“当日刺杀昭奢时,有士师孙介子护卫在侧,为求一击必中,只得拼死硬吃了那对金钩。” 木道人又伸手过来刁住吴升手腕,闭目沉思片刻,问道:“小友有何打算?” 吴升再拜:“当年便听说前辈有门奇功,可疗气海之伤,晚辈不才,还请前辈收入门下!” 木道人思忖良久,道:“不妥,贫道不能收你为徒。” 吴升呆了呆:“晚辈拜师之心甚诚,入门后,愿追随左右……是因晚辈资质鲁钝?” 木道人笑了:“听说小友无名师指教而至炼神境顶峰,你若资质鲁钝,那天下就没什么天纵之才了。” 吴升又问:“是因晚辈过去身为刺客?晚辈愿回头是岸……” 木道人摇头:“刺客吴升,贫道以前就听说过你的名头,虽为刺客,立身却正,听说有三不杀,不杀妇孺老弱之辈、不杀无力反抗之人、不杀品性高洁之君子。有此三不杀,已是难能可贵。贫道虽不收你为弟子,却愿助你疗伤,放心就是。” 最后的转折令吴升意外:“这是为何?” 木道人微笑道:“这许多志士来投,都是为了虎方大业,小友盛名在外,为四方楷模,可振士气、凝聚人心,贫道若收你为徒,恐有不妥。” 木道人答应过几日就替吴升解决气海的问题,传他青妙玄功,吴升辞别之后,有公子锥的卫士引他至一处竹屋前:“吴先生,这是公子所赐,如今条件简陋,还请先生担待。” 这竹屋造得甚为宽敞,一水儿的新竹新木,有些地方枝叶都没来得及削剪,显然是专门为他临时所建。 周围的环境也好,掩映在松竹之中,旁边没有其他居所,下方三丈处便是一条淙淙的溪流,溪边覆盖着积雪,比较安静,吴升很满意。 屋后又转出两个峨眉粉黛的婢女来,身段婀娜,容颜秀丽,那卫士道:“公子怕吴先生起居不便,特意让她们过来侍奉左右。” 两名侍女进了竹屋,立刻开始收拾,干起活来很是利索,但吴升却感到一阵头疼。 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流亡期间,还能拨出两名侍女给吴升,显然是对吴升寄予厚望。厚望是什么,不问可知。 但自家事自家最是清楚,虽然担着偌大名头,却不过虚名而已,真要动起手来,自己不说手无缚鸡之力,也基本上帮不了什么大忙。 于是连忙婉拒,想要让他把人领走,那卫士却不依从,只说是公子锥之命。 卫士离去后,两名侍女跪下叩首,语带惶然:“先生可是嫌婢等粗陋?婢等不敢奢望上榻陪寝,只望洒扫庭院、洗衣做饭,只求先生不要赶婢等走。” 吴升安抚道:“不是说你们不好,我向来自己惯了的,用不着人陪侍,且无功不受禄。回头我亲自去和公子说......” 两名侍女连连磕头:“求先生怜惜,饶婢等一命,若是为先生所拒,回去后恐怕不能再活了!” 吴升顿时无语,心道恐怕还真是这么回事,不由一阵头疼,摆了摆手:“你们先干活吧。” 二婢抹着眼泪继续干活,倒让吴升一阵自责,正在此时,却有人上门拜访,却是司徒纪平。吴升上午初至雷公山时,这位纪司徒就在公子锥身旁,是他的得力干臣。 司徒管民,是三司之一,算得上大人物了,因此吴升连忙以礼相待。 二人对坐后,纪平开门见山:“公子意欲征拜先生为司寇,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第十四章 来来往往 虎方与楚国官制不同,更趋于中原诸侯,太宰之下设司徒、司马、司空,分别掌管民治、军事和田土山林。比三司稍低一些的还有司寇,管刑狱、治盗寇,权力很大。 吴升刚到雷公山,公子锥就要征拜他这么高的官职,当真是殊遇了,按理说,不是虎方的老牌豪族是不可能坐上这个位置的,更何况一个刺客。 这也就是流亡之君才会有的举动。 两世为人,以他丰富的阅历和认知,虎方是很难复国成功的,如果不是这一世有修行这么个变数,他甚至可以百分之百的肯定,虎方彻底亡了,今后也不可能再有这么个诸侯国的存在。 正因为此,他对出任什么司寇之职完全不感兴趣,何况就这么一座雷公山,巴掌大的地方,修士百余人、军民不到两千,这种司寇当着有什么意趣可言? “在下德浅才薄,何敢踞此高位?”吴升推脱。 “先生声名日隆、威望高著,修为精湛、才干不群,忠于君室、不计私人,此位非先生莫属。”纪平好一通褒奖。 “初来乍到,无尺寸之功,此事不妥。”吴升继续拒辞。 纪平笑了:“于郢都刺杀上卿,扬我虎方威名,何谈无功?” 推来推去,就是推不掉,这也是世人风尚,国君征辟大夫,何止三辞三让,有些高才之士一让就是三年,而有些国君就让这么重要的职司空置三年,专门等着。 “明日辰时,公子将亲至此间,征辟先生。”纪平起身,一再让吴升“留步”,笑着离去。 这个劳什子的司寇肯定是没必要去做的,司寇一职,更重修为,尤其这个时候,很多事情估计都要亲力亲为,自己修为不够,坐上去除了丢人现眼外,没什么好果子吃,等明日公子锥来征辟时,继续辞拒就是了。 傍晚时,两位婢女将饭菜盛了上来,还真别说,味道不错! 吴升往嘴里刨着黍米饭,就着肉脯菘菜,相当的可口。 正吃时,金无幻来了,吴升连忙让婢女添加碗筷。 “绳子解开了?怎么不吃?”吴升一边往嘴里塞肉脯,一边问。 金无幻勉强举箸,在木碗里扒拉着饭粒,扒拉了几下,又放下了,望着吴升,神色复杂:“先生原来......修为已失......” 吴升顿了顿,继续吃饭:“令师已经说了?” 金无幻点头:“老师让我们几个弟子分头准备炼丹的材料,要为先生修补气海。” 吴升放下碗筷,郑重拱手:“多谢了!” 金无幻连忙摆手:“先生救命之恩,说这种话岂不是折煞我?” 吴升问:“需要什么材料?不知何时能够开始?” 金无幻道:“主要是绿蛤珠、血蜈须、灵香草等等,大约十余种,有个十数日便可配齐。” “大约多久能够将气海修补好?” “丹成便可,我当年耗时近年,以先生资质,兴许数月便成。只是要重修功法,恢复到起初的修为,便因人而异了,但少说怎么也要五、七年,我是用了七年半。” 听完之后,吴升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更加忐忑,于他而言,压根儿就不是修补气海的问题,他是压根儿就没有气海。也不知木道人的青妙玄功能否助他“生”出一个气海来,若是不能,穿越过来还有什么意趣?不如一头撞死好了。 金无幻陪着吴升吃了一顿食不下咽的晚饭后,唉声叹气的离开了,吴升将他送走,看着他走路时还带着一蹦一跳的步子,像个小孩子一样,不禁莞尔。这是被绑着行走了半个多月的后遗症,需要时间来慢慢化解。 当晚,吴升的竹屋陡然间热闹起来。 司射元诵首先赶到,虽然没有明说,但殷勤之中透露出他的想法:“今后还请先生多多看顾着些,先生但凡有什么要做的,尽管明言,下官必当凛遵!” “何必如此,我哪里有资格看顾司射?”吴升哭笑不得。司射是高级军职,战时受司马指挥,平时助司寇捕盗,这位是提前过来拜见上司了。他知道元诵的来意,只不过人家既然没有明着祝贺他出任司寇,他也没法挑明自己辞谢司寇的决心——公子锥还没正式征辟呢! “先生说笑了……那是那是……明白明白……好的好的……这是下官……在下一点心意……哎呀,还有军务,在下先走了,先生留步!” 吴升追之不及,正无奈时,又有客至,这回是个胖子,姓成,官职是廪人,就是掌仓库的,木道人捐了一大笔钱粮出来给公子锥,再加上近月以来投奔的各色人等捐出的财物,雷公山设立官库,公子锥便任命他来掌管。 “先生,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先生务必笑纳。” “成廪人这是做什么?” “今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呵呵……” 成廪人走后,又来了不少人,其中甚至有修行界都小有名气的班车,此君的名头吴升甚至能在记忆中搜索到,修为只是炼气巅峰,但斗法狠辣、功法诡谲,许多炼神高手都不愿轻易招惹他。 “司寇……” “我非司寇,班兄莫叫错了。” “迟早的事……班某今日前来,是想检举大理卿西门冶,此乃小人,如何能助司寇断案?当年我与他同在万军山落草,数月之后便分道扬镳,为何?贪图小利、不讲义气……” 班车口沫横飞,将新任大理卿好一通揭发,末了自我举荐一番,希望吴升征辟司寇后,能将属下的大理卿换成自己。 没想到班车是个官迷,跟传言中很不一样啊…… 吴升无奈,讲到口干舌燥,才劝退了班车。别说他不会接掌司寇之职,就算他接了,也没办法换人——大理卿是要职,位居中大夫之列,哪里是一个司寇能随意汰换的? 这一整晚,吴升就没消停过,各色人等纷纷登门拜访,等天色微明,送走最后一位拜访者——来打听他是否有妻,竹屋角落里已经堆满了各种礼物,单爰金便有十三镒、蚁鼻钱上千枚、丝绢七匹、翡玉四块、法器六件、灵丹三瓶。 辛苦一辈子,抵不上今夜收一场礼。 第十五章 人之常情 望着屋子角落里堆放的礼物,吴升一阵头疼,初来乍到,拜客中除了少数几个,他压根儿记不全刚才都有谁来过,更搞不清谁送的是什么,这该怎么退回去? 两个婢女端着清水进来服侍吴升洗漱,吴升问她们记不记得昨夜都有谁来拜访,两婢跪下,都道不知,且不敢与闻大事。 吴升也只得作罢,等着公子锥前来征辟,心里也在盘算着怎么婉拒推辞。 结果等到日上杆头,已是中午时分,公子锥也没来。 公子锥没来,但昨夜到访的成廪人来了,见面就一躬到底:“见过吴先生!” 吴升连忙回礼:“见过廪人......” 成廪人嘻嘻哈哈的笑着,下巴上的肥肉不停抖动:“昨日过来拜访时,不甚遗失一物......哈哈,冒昧了,冒昧了......”说着,眼神就往竹屋里瞟。 “何物?我帮你找找......” “就是这个......哎呀,实在抱歉,原本是想带回仓廪的,和先生谈得尽兴,走时忘了。” 说着,成廪人上前就将七匹丝绢抱起。 吴升简直无语了,心道取走也好,吩咐婢女取来竹简笔墨,让他写个收条。开玩笑呢?先把东西送来,然后又取走,不写个收条为据,今后说不清! 成廪人犹豫片刻,还是写了,但也不再和吴升客气,抱着七匹丝绢大步而去,头埋在丝绢里,也看不清脸色,想来多半好不了。 紧接着出现的是炼气巅峰修士班车,神色冰冷,见了吴升也不打招呼,直接入屋,跟那堆礼物里挑来挑去,把三件法器塞入怀中。 吴升也不拦他,待他转身要走时,才将竹简和笔递过去:“兄台取走了飞刀、玉剑、银针三件法器,还请签字。” 班车脸色数变,将那筒银针取出,扔了回去,然后一把推开吴升,昂然而去。 吴升摇了摇头,替班车签了名,后面加了个“代”。 仿佛约好了似的,昨日来送礼的这些人,一个跟着一个赶到,有的客客气气,有的冷冷冰冰,有的皮里阳秋,有的干脆讽刺挖苦。 一个下午,堆着的礼物就消失了大半,两个婢女也放下了手头的活计,站在吴升身后,看得目瞪口呆。 吴升笑了笑,冲她们道:“很有意思是不是?” 两个婢女连忙躬着身子退了下去。 最后一个到的是司射元诵,此君一脸郑重,和吴升对坐于屋中。 “听说吴先生受了伤,在下特来看望,不知先生伤势如何?” 吴升笑道:“多谢元司射关心,没什么大碍。” “听说动不得真元?” “是。” 元诵叹道:“因先生身上有伤,公子以为,还是让先生养伤为好,故此司寇一职,延后再虑。“ 吴升松了口气:“本当如此。” 元诵摇头:“就算有伤,那又如何?总有好转之日。以先生之才、之名,区区司寇而已,又哪里做不得了?反正我元诵是服气先生的!可惜......元某位小职卑,无法相助先生。” 这是第一个挑明原因的,吴升对他瞬间生出不少好感,反过来安抚:“元司射的好意,我记下了,如今虎方国难艰危,如此要职,还是寻一个妥当之人才是,公子所虑不无道理。对了......” 吴升将角落里剩下的礼物都卷了过来,两镒爰金、五百蚁鼻钱,这就是元诵昨天送过来的礼物——他是第一个来送礼的,所以吴升记得清楚。 “无功不受禄,还请元司射取回,我知军中用度不菲,这些钱与其放在我这里吃灰,不如拿去给将士们充作军用。” “这如何使得?万万使不得!” 你来我往推了多次之后,元诵终于万分惭愧的将钱收了回去,拱手道别。 看着空荡荡的屋角,吴升拍了拍手,这下子干净了! 他以为干净了,实则还没干净,很快,两名婢女就过来道别了:“先生,公子那边有很多事忙不开,特意传我们回去帮忙,过几日再来侍奉先生。” 吴升笑道:“可不是我赶你们走的,回去没事?” 两名婢女都很感激:“没事,先生待婢等很好......” 才短短一天,好是肯定谈不上的,却也不坏,说话客气,不打不骂,仅此而已。吴升摆了摆手:“回去吧。” 等到金无幻来时,见吴升一个人生火做饭,不由问道:“婢女呢?” 吴升往火中添着木柴,道:“被公子锥召回了。” 金无幻皱眉:“怎么回事?” 吴升轻描淡写说了情况,金无幻大怒,原地跺足:“目光短浅!”又叹道:“先生何苦说出去?” 吴升喊冤:“修复气海之术是贵门秘术,你和令师都叮嘱过我的,我可没说,包括我这伤势。” 金无幻皱眉,忽然拱手告辞,急冲冲而去。 吴升在后面叫:“不吃了再走?” 金无幻离开此间,赶回主峰下,见了师弟虎头,一把拽住他:“见三师兄了么?” 虎头指了指林后:“适才见他回屋了。” 金无幻怒气冲冲就奔了过去,虎头连忙跟过去,穿过林子,后面的山崖下有几间草房围着个小院,金无幻一脚踢开篱扉,直奔正屋。 屋里出来一位修士,英气逼人,沉着脸道:“师弟这是作甚?” 金无幻冷声问:“三师兄,吴先生气海受损一事,是不是你告诉的公子?” 三师兄看了看院外,见没有人,于是道:“你听谁说的?” 金无幻气道:“还用听谁说吗?知道他气海受损的,只有老师和咱们几个师兄弟,今早时,我亲眼见你往行在去了,不是你是谁?” 三师兄不动声色:“你非要这么以为,也可以。” “老师一再叮嘱,青妙玄功不能轻易示人,你为何告知公子?” “我并不曾说出青妙玄功之事,只是告诉公子,提防吴升使诈。” “怎么使诈了?” “他身上有伤,就算修复气海,没有数年苦功,也恢复不了修为,如何做得司寇?” “所以三师兄是去毛遂自荐的?” “那却没有,公子自有青眼,用贤不用驽,公子自有考量。” 金无幻气得嘴唇哆嗦:“三师兄,这么做是不是太下作了?” 三师兄斥道:“金师弟,别忘了谁是外人谁是同门师兄弟!” 金无幻抗声道:“可吴先生救过我的命!他那伤,也是为了虎方而受。” 虎头在旁边摸了摸脑袋,插嘴道:“三师兄,青妙玄功不能说出去的。” 三师兄怒道:“我没说出去!我只是提醒公子,吴升做不得司寇,是个小人!虎头,你来这凑什么热闹?滚出去!” 第十六章 挪地儿 师兄弟三个正争执间,大师兄进来了:“几位师弟,老师相招。” 三人这才住了口,跟着大师兄上主峰洞府。 木道人见了几位弟子,道:“你们都准备得如何了?” 大师兄当先回答:“尚缺龙蛇胆一味,其余都已妥帖。” 金无幻道:“弟子这里血蜈须已备,其余几味打算立刻下山采摘,几日内能备齐当。” 虎头也禀告了自己准备的情况,他还差两味灵药,大约需要三日。 唯独三师兄道:“灵香草和绿蛤珠等物较难寻找,弟子正在多方打听。” 金无幻当即告状:“老师,三师兄那里就有一枚绿蛤珠,我前月见过的。” 三师兄大怒:“这枚绿蛤珠是留着备用的,总不能把家底掏给姓吴的,这回聚众复国,大战小战都少不了,万一我师兄弟有人伤了,需要用药时却没有,缓急间去哪里寻来?” 木道人叹了口气:“韩子,把绿蛤珠拿出来吧。” 三师兄不甘:“老师……” 木道人言道:“值此国难当头,不能再只顾自家了。韩子你是为师门考量,但吴升是为国事负伤,大义当前,孰轻孰重,我等心里要掂量清楚。” 三师兄低头,无奈道:“是。” 木道人又道:“原本让无幻去寻吴升,是要让他为国效力,壮大我们的力量,如今人来了,却发现他受伤难用,怎么办?我们有必救之法却眼睁睁看着不管,拖着不救?不是道理。都下去尽快准备,让他早一些修行青妙玄功吧。” 众弟子散去,金无幻又转了回来。他倒是没有告三师兄的状,只是将公子锥对吴升的态度变化告诉了木道人,生气道:“老师是不是劝劝公子锥?以为可用时骤拔高位,听说受伤后冷脸相对,前恭而后倨,岂不令人心冷?” 木道人闻言,默然良久,方道:“此事为师也不好张口,免得公子心中生疑。” 金无幻气道:“老师拒收吴升入门,也是为此?真真是……”忍了忍,没骂出口。 木道人劝道:“此时此刻,切莫由内而生嫌隙,岂不闻季孙之忧,不在颛臾?”又沉吟着问:“吴升不悦了?” 金无幻道:“他却看得很开,只说轻松了。” 木道人点头:“倒是有几分度量,是个修行的人才……你去将他请来,我先传他云纹之法,免得他无事多思,多思则多怨。” 金无幻正要离开,木道人又叫住他:“吴升受伤一事,是韩子告诉的公子锥?” 金无幻叹了口气:“三师兄欲得司寇之位……老师莫怪他,他幼时家穷,受尽了贵人的欺压,想要借此成为公族。” 木道人点了点头:“你去吧。” 金无幻下了主峰,前往绿竹林,离着竹屋还有段距离,就听见一片喧闹嘈杂之声,连忙加紧赶过去。 却见吴升提着包裹,正从竹屋处过来,他身边是个小吏,不停的赔罪:“实在对不住先生,我等人手太少,投奔者又众,许多都是过去国中的贵人……先迁往别处,待我等腾出手来,定为先生盖一座又大又敞的堂屋……” 吴升则道:“不妨事,有个地方睡觉便好……金老弟来了?” 那小吏也忙向金无幻行礼问好,金无幻问他:“这是作甚?为何要让吴先生迁走?” 小吏苦着脸道:“渔大夫入山了,来得突然,未曾给他准备新屋,金先生也知道,我等营造最多的还是小屋,哪里好让渔大夫挤小屋?工尹吩咐下来,还请吴先生体谅一二,腾个地方。” 金无幻正要发怒,却被吴升拦住。这事儿说实话的确有点恶心,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虎方君臣若是待他太好,他反而会压力很大,不知该怎么回报。如今算是无债一身轻,他求之不得。 区区千多人的流亡小朝廷,一天到晚算计官职、地位,讲究着条件、待遇,吴升当真生不起归属感。 吴升这位正主都没说什么,金无幻也只好打消了替他鸣不平的念头,只是气呼呼问:“渔大夫是谁?” 小吏道:“听说是国君以前派出的细作,在楚国郢都得了左使之职,入了下大夫之列,委实难得。这回也是抛家舍业,来雷公山共图大业的。” 说话间,来到半山腰的某处,从这里眺望,视野非常开阔。只见远处山脚下,成群结队的人正在迎客,人们欢呼雀跃的簇拥着来人,山坡上同样是公子锥等一干虎方小朝廷的文武大臣们,一如前日他来时那样。 吴升怔住了,驻足眺望片刻,这才重新启程。虽说离得尚远,但他依旧认了出来,所谓渔大夫,便是渔夫那个重金托付他刺杀昭元的人,他的身边还跟着条硕大的壮汉,那是小昭。 新住所的确狭小,离主峰更远,而且不再那么清幽,周围有很多修士。金无幻看不下去了,直接建议:“干脆去我那里住。” 吴升也嫌这里吵,便没有搬进去,跟着金无幻去了主峰,但却没有住进金无幻的居所,而是选了处附近幽静的空地,自己建竹屋。 不就是座竹屋吗?谁不会建呢? 先找几颗大树砍了,树桩埋在四角为基,再砍几颗小树削平,用卯榫原理,锲入桩中作梁,框架就出来了。 剩下的便是砍伐竹子,用藤条搓绳,绑定成地板、墙壁、屋顶,为挡住冬日寒风,墙体特意竖了内外两层,把空隙都给堵上。 又赶制了门窗安上,一座高出地面半尺、纵横两丈的大竹屋便建好了。 外围再用多余的竹子插在地上围了圈篱笆,弄了个小院,感觉还不错。 金无幻是修士,成了砍伐树木、削剪竹叶的主力,恰逢虎头经过,也加入了搬运之列,两位修士一起干活,竹屋的搭建速度飞快,不到天黑便告竣工。 就着新居的小院生火做饭,饱餐一顿,金无幻才猛然一拍脑袋:“坏了,原是老师相招吴先生,却耽搁了……” “令师何事相招?” “恭喜吴先生,老师准备传授先生青妙玄功了。” 第十七章 云纹 这是吴升第二次上主峰,这回多了些闲暇打量木道人的洞府,只觉很是简朴。 木道人请吴升坐下,金无幻则陪坐在另一侧。 “小友在山中受了些委屈,此事我已知晓......”木道人沉吟着,原本想好的说辞又觉得不妥,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安抚吴升。 吴升哪里需要他安抚,笑道:“前辈不需担忧,晚辈实在对做什么司寇毫无兴趣。” 木道人见他笑容发自肺腑,似是出于真心,于是道:“小友视富贵荣华如粪土,倒是我白担心了。” 吴升道:“其实也非视若粪土,能够晋为公族,很少有人不愿意,晚辈也同样如此,只是......说句不中听的,此非其时也,与其在这里执着于名分尊卑,不如大家好好想想应该怎么应对楚军的围剿。” 木道人来了兴趣:“不知小友有何高见?” 吴升道:“要我说,不可长困于此,等楚军围上来,便是绝地,须得立即转移,往别处去才是上策。” 金无幻在旁插嘴:“雷公山地势险要,我师营造多年,设天心万剑大阵护山,楚军万难攻破!” 吴升摇头:“从来就没有攻破不了的堡垒,何况雷公山弹丸之地,我方人少力薄,待楚军围上来,外无必救之兵、内无必守之民,缺乏进退回旋之地,这一仗不用打就输了。” 金无幻摇头道:“你不了解我师大阵的厉害......再者,我等于此竖旗,诸多义士听闻后才能来投,若是去了别处,他们怎么办?” 吴升道:“这两天我也见了不少人,军将、大吏、侠客、卫士,据我所知,公子锥初来此地时,雷公山半月之内聚众便至一千二百余人,之后一个月,才得了六百余,最近这几日,每日抵达的也不到十个,说明竖旗的效果已经过去了,该来的大部分已经来了,没来的,将来也不会再来。” 金无幻问:“那你说去哪里?” 吴升道:“两条路,一则往东北走,虎方为天下诸侯之一,楚灭虎牙为不义,可请齐国主持公道,会盟诸侯伐楚;二则往南边走,过大泽继续向南,远离楚国势力雄厚处,在其力不可及之处立国,恢复元气后再图谋故国旧地。” 金无幻看了看老师木道人,木道人凝目沉思,座中一时无语。 言尽于此,至于怎么选择,就看木道人的了。 这种大政方略不是席间几句话就能决定的,是以思忖片刻后,木道人感谢了吴升的肺腑之言,便换了话题。 “炼气本义,即为炼丹,青妙玄功,其源为炼丹之法,于体内成丹,以代气海之用。说是修补气海,实则乃重塑气海。这一层,小友须当知晓。” 吴升大喜,之前和金无幻打听青妙玄功时,一直说的是修补,他还担心自己没有气海,无从修补,今日听了木道人功法本义,终于算是踏实了。 重塑好啊,重塑比修补强! 上次相见时,木道人以观气之法察知吴升气海有问题,今日是要正式行功,故此伸出手指,搭于吴升经脉之上。 一丝真元自木道人指尖传入,真元有如实质,却又柔和不显霸道,于吴升经脉之中游走一圈后退出。 “经脉通畅而无阻滞,小友天分上佳,殊为难得,只是却似从未修行过,令人不解。受伤后,小友可曾用过灵药?或者寻人诊治过?气海已经完全破除干净,倒是少了很多手脚,可省半年之功!” 吴升当然不可能告诉他怎么回事,也不敢随便编瞎话,只能以“不知”应对。 木道人也不纠缠于此,当下道:“欲炼气海之丹,需用十三味灵药,最难得的三种,我这些年已经准备了,余下十味,几个弟子也在筹措,差不多几日便可筹备齐全。” 吴升感激莫名,于座中躬身:“大恩不言谢,晚辈若能重回修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木道人笑道:“也不是为了图你报恩,单你郢都刺杀楚国上卿的壮举,便足以让我破例这一遭。” 的确是破例,这等玄功哪里会轻易传给外人,吴升再次躬身。 木道人取出卷册子来,递给吴升,吴升翻开去看,顿时看得一头雾水,每一页木简上,都镌刻着五、六个符号,这些符号就如同吴升儿时随意涂鸦的云朵,简单几笔画一朵云,一朵接着一朵,乍看上去全都相同,仔细分辨,却又各有千秋。 “我门下功法,除吸纳吐炼之外,也有炼丹、炼器之法,但却与别家不尽相同,无论丹、器,皆需配以云纹。每一个云纹,便是一层寓意。” “一个云纹,就是一个字?不,一个词?” “差不多是这个道理,故此须得先将云纹这一关过了。” 卷册有十多片,每一片差不多五、六个云纹,估算下来六、七十个。数量多且不说,关键是每一个云纹长相都很相似,要记那么多云纹,这可有得头疼了。 正为难时,却听木道人解释:“炼制青妙玄丹,总计要用到六十六个云纹,都在竹简中,你务必牢记观想。” 吴升向金无幻道:“劳烦老弟借笔和空竹简一用,我抄下来。” 金无幻笑道:“哪里有那么容易,这云纹是以真元观想具现上去的,方位、长短、间架不能有丝毫变动,否则无效。先生要记,也是以观想之法去记,抄下来的东西没法观想,是无用之功,我当年记这六十六个云纹,足足耗去一年!” 木道人点头:“竹简先存于你手,且好生琢磨,观想云纹,待材料准备妥当后,我便传你练法,这六十六个云纹有所得之后再还我。” 金无幻表决心:“老师放心,先生若有所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吴升拜领云纹竹简,心道这下有得苦吃了,又向金无幻道:“今日之后,你可为我之师,先生之说再也休提,说实话,什么吴先生,我就一直听着别扭。” 金无幻大笑:“那还是称先生为兄吧,如此更妥当。” 第十八章 何必纠结 回到刚建起来的竹屋,吴升立刻开始学习这种古怪的云纹。 金无幻陪着他坐了一会儿,滔滔不绝的讲了半天自己当年的学习心得,见吴升一头雾水的模样,这才醒悟过来,失笑道:“我这番话都说早了,还是要吴兄自行揣摩才是,等吴兄生了疑问,弟再来解答吧。观想云纹不用太过心急,慢慢来,弟当年观想了半个月,才将第一个云纹看明白。” 吴升问:“我听令师说,再有几日,炼丹的各种材料便可备妥,观想云纹需要那么久的话,跟不上怎么办?” 金无幻道:“炼丹是长久之道,并非一蹴而就,炼丹的同时,可以观想云纹,观想出一个,炼丹时就铭上去一个,以之炼化融合,想要一口气全部铭刻上去,此事绝无可能。” 吴升翻看这些云纹,感觉一个头两个大,向金无幻求教:“这些云纹是什么意思?金老弟给我翻译翻译……解释解释?” 金无幻道:“刚才不是说了么?观想观想,观入心中方可有所思、有所想,不同的修行者,感悟不同,所思也不同,弟若是告知了吴兄,说不准反会坏了吴兄的修行……否则老师刚才就直接说给吴兄听了。” 吴升道:“总有个引子吧?” 金无幻道:“老师曾说,修行在外,体悟在己,经历见识、善恶之念、心胸气度,无不反馈于体悟之中,每一个云纹,都昭示着不同的天地至理,而此天地至理,实则出于己身。说句实话,有些道理,弟虽然观想出来了,也记下来了,却始终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只能照猫画虎,铭上去了事。” 见他暂时帮不上自己,吴升摆了摆手:“老弟你先去忙,我自己试试。” 金无幻走后,吴升埋头于卷册,盯着第一个云纹仔细观察,手指凌空比画着。 这个云纹由四笔构成,上面两个小波浪的短笔,中部是个如同横着的问号,最下面是个三折波浪纹形状的“一”。 初步熟悉了这个云纹的结构,吴升以观想之法“烛照”云纹。 观想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老师传法,将成熟的观想种子打入气海,在气海中直接成形,每次观想时,便以此为图来观想修行。 吴升没有气海——修行青妙玄功的人都没法使用气海,所以走的是第二条路,不停的对着卷册拼命想象,务必使这个云纹大量多次的在眼前重复,闭眼后就如烛光映照一样,将云纹的光影完整的留下,最终在眼前呈现全貌。 这是个不停重复的过程,极其考验修行者的耐心和毅力,当然也是个静心的过程,只要沉浸进去,对心性有着莫大的好处。 不知不觉就是一夜。 这一夜的观想,虽然没有达成目标,未能获得结果,却是穿越者吴升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修行,感觉很是奇妙,如同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早上精神非常饱满,浑然不觉困意。 来到屋外生火熬粥,美美的吃了个早饭,正要回去继续用功时,有访客叩响竹扉。事实上不用来访者叩门,吴升早就看到他了,就这么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院门前,伸手在竹扉上连拍三下。 来者小昭,壮汉小昭,那个跪坐时高及吴升脖颈的小昭。 吴升伸手相邀:“请。” 小昭向前推门,咔嚓声中,孱薄的门扉当场断裂,倒在地上。 小昭瞄了一眼竹扉,大步走进院内:“我赔。” 吴升无奈的掐了掐太阳穴:“不必了,请坐。” 两人对坐于院中草地上,吴升问:“昨日到的?我在山上看见你们了。” 小昭道:“郢都士师府抄没了鱼大夫的左使府,鱼大夫带着我们逃了出来。郢都城中的虎方义士尽数失陷于敌。” 见他面容很是憔悴,原本挺拔的胸膛似乎都消沉下去一截,吴升安慰道:“你和鱼大夫能逃出来就好,在郢都能坚持到如今,当真不易。” 小昭默然片刻,忽道:“吴先生,你的伤当真那么重?” 吴升盯着他的眼睛,问:“什么意思?” 小昭道:“吴先生不要误会,在下只想知道......是之前,还是之后?” 吴升明白他的意思了,沉吟着道:“之前之后,又有什么关系呢?当日你和渔大夫拦住我,若是我已经失了修为,你们莫非真要杀我?” 小昭呆了呆,躬身道:“多谢先生解惑。” 心结已解,小昭又道:“如此,我就不打扰先生了。” 吴升问:“是渔大夫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来的?” 小昭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渔大夫初入雷公山,事务繁忙,公子有意将司寇一职委以渔大夫,明日便要征辟。” 没有正面回答,其实等于作了回答,渔夫肯定不想这个时候和吴升见面,吴升同样也不太想和渔夫见面。 刺杀昭奢一事,是双方共同完成的功绩,但却不是一次成功的刺杀,因为对象搞错了,如果真相揭露,对双方来说都不是好事,不如默契的就此揭过,谁都不提,最好就干脆互不相见,免得尴尬。 之后的几天,吴升听说渔夫被公子锥征辟为司寇,还听说木道人的三弟子韩子不服,亲自上门挑战。 韩子的修为比金无幻还要高出甚多,属于资深的炼神修士,渔夫和小昭的本事吴升很清楚,处在炼气士的顶峰,肯定没办法和韩子相比,因此当场吃了大亏。所幸木道人得了通报,及时赶到制止,才令渔夫没有受到羞辱。 这个时候,公子行在又放出风来,说一国官职的除拜,不能以修为高低而论,就算渔夫没有一丝修为,凭他卧底郢都十余年的功绩和苦劳,也足以胜任司寇。 话是没错的,但吴升听后也只能呵呵一笑。 他的确只是一笑而过,没有放在心上,他在全力观想云纹。 第一个云纹的观想,确实很难,短短几笔扭曲的线条,没有任何繁复之处,却总是记不住,连续多日苦功之后,也仅仅能够做到在眼前若隐若现。 云纹这种东西果然有些门道,难怪金无幻用了半个月才观想完成第一个。 等到第六天的时候,吴升一边吃饭一边冥思苦想,吃完饭后,下意识将筷子往木碗上一放。 往日这个不起眼的动作,今日却令他心中一跳,眼珠子瞪着两支筷子看了半天,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忽然仰天大笑。 原来如此! 第十九章 有点跑偏? 在吴升的观想之中,这个云纹呈现出别样的面貌,两条直线平行,在他观想的无尽意识虚空中延伸,一直延伸,不停延伸,飞速延伸 关键在于,经过直线外的一点,只有一条直线与其平行! 这个道理简直不要太容易理解,一旦理解,就这么呈现在了意识之中,完成了云纹的观想。可就这么一个简单的云纹,却为难了吴升六天! 就是不知,在金无幻的意识中,这个云纹代表的道理又是什么?木道人的意识中,观想出来的又是什么? 忍不住想和金无幻交流一番,正琢磨时,金无幻就来了,一脸的怒气冲冲。 “谁惹你了?”吴升问。 “前两日,山外送进来一批灵材,你猜怎么处置的?” “什么灵材?谁送的?” “留在山外的国中义士们辛苦筹措的!原本是军辎,准备炼制法器和灵丹,结果被成廪人卖掉了!” “卖给谁?” “楚国商人!义士们千辛万苦,冒着多大的危险送进来,结果转手就被卖出山去了!这件事被班车发现,捅出来以后,上报了行在。” 这可真是大罪了,吴升点头:“成廪人该死。”心下也在庆幸,好在成廪人把送过来的礼物又自己收回去了,否则自己不得惹一身骚? “该死?嘿嘿”金无幻一屁股坐下来,抓起吴升依旧放在火上炙烤的兔子大嚼起来,吃了两口又气得咽不下去,呸的吐了出来:“该死什么?行在把事儿揽了,说是卖军辎的事情他们知道,还说成廪人有功,把楚军缴获的宫中器物换了回来,免了毁于楚军之手。你知是什么器物么?大鼎、公床、玉册,还有绫罗绸缎、公车、虎墩,诸如此类。东西都添置进了行在,三司、众臣都说好,说是虎方有了中兴之象,你说荒谬不荒谬?” 吴升呆了呆:“还能这么干?” 金无幻将最后一口兔肉送进嘴里,满腔怒火发泄在兔骨上,奋力一掷,扔出不知多远去。 吴升问:“令师知道么?” 金无幻叹道:“老师知道后,很是难过,什么话都没说。” 吴升摇头:“这个小朝廷要完啊,公子锥不可保。金老弟,说句过线的话,劝劝令师,该想条退路了。” 金无幻默然,摇了摇头,却没再说什么。 二人对坐无言,良久,金无幻才岔开话题:“吴兄,你的云纹观想如何了?” 吴升提起精神道:“正说呢,想请你来参详参详。金老弟,这个云纹,你观想出来的是什么道理?” 金无幻道:“上次不是说了么,等你观想成了之后再谈此事,怕影响到你。” 吴升笑道:“我已经观想出来了。” 金无幻眨了眨眼睛,不可置信:“这才几天?才六天也难怪,吴兄的资质,连老师都赞许的,可是这也太快了” 又追问:“吴兄观想出来的修行之道是什么?” 吴升没有把握,道:“老弟你先说。” 金无幻道:“那行这个云纹,我观想出来的是阴阳之道,阴阳分化,却又合一。” 吴升怔了怔,问:“那令师” 金无幻道:“我老师说,他观想的是一生二、二生三之道。” 听上去都很高大上啊,而且极其符合修行,什么阴阳分化,什么一二三,这才是修行之道啊,自己那个算啥?吴升怀疑自己领悟的道理是不是跑偏了,顿时心虚莫名,好半天没有回答,在金无幻的追问下,最后勉强道:“跟你们有点区别。” 金无幻鼓励道:“没关系啊吴兄,每个人有每个人领悟的道理,不论是什么道理,都暗合天地至理,不同才是正理。究竟是什么,说出来一起印证,也是一桩美事。” 既然如此,吴升也就不藏私了,鼓起勇气道:“经过直线外一点,有且只有一条直线与其平行。” “什么?”金无幻没听明白。 “经过直线外一点,有且只有一条直线与其平行。”吴升再次重复一遍。 “平行?”金无幻依然发懵。 吴升只好向他解释:“你看这双筷子,这么放,叫做互为平行,之间的任意距离相等,延伸下去,永不相交。” 金无幻盯着两支筷子,左看右看,不停眨着眼睛,终于明白了:“是这么个道理,的确平行。” 吴升在地上画图:“对啊,在一条直线外随便找一个点,经过这个点,只有一条直线和它平行。” 金无幻点着头,下意识道:“这跟修行有关系吗?” 吴升舔了舔嘴唇,干咳了两声,却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金无幻醒悟过来,忙安慰道:“吴兄,我不是那个意思,嗯,但凡观想出来的道理,都是天地至理,肯定有用,只不过我们一时领悟不到而已。” 吴升道:“这应该是公理。” 金无幻琢磨着这个词:“公理?公认的道理?” 吴升继续解释:“对,差不多相当于常识。” 金无幻点头:“的确是常识”还是忍不住吐了个槽:“这也太常识了。” 不管是不是常识,这就是吴升观想出来的第一个云纹,等炼丹的时候,就可以将这个云纹打入进去,成就气海了。 绕了半天,金无幻终于道出了今天的来意:“炼丹所需的十三种材料,只差最后一味了,三师兄已经去找了,过上几天便可,到时候随时请吴兄上山。” 金无幻走后,吴升一个人安安静静思索片刻,他觉得自己观想出来的云纹和金无幻、乃至木道人都相差太远,实在离谱。但金无幻有一句话说得很有道理,“但凡观想出来的道理,都是天地至理,肯定有用”,至少吴升愿意相信这句话很有道理,其中的差别,或许来源于彼此不同的世界观吧。 既然如此,那就顺其自然! 于是吴升又翻开卷册,开始琢磨第二个云纹。 这个云纹有点像扁平的人脸,或者说一朵有眼睛的云,两只眼睛,一条笔直的横鼻子,上方和下方分别以波纹连接。 这么一张扁脸,怎么看怎么古怪,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是什么意思,吴升照例是老办法观想! 凡事开头总是最难的,第一个符文便是如此,但有了第一个符文作引子,第二个符文就会自觉不自觉的往第一个符文开拓的方向上靠。 三天之后,吴升观想成功了,果然是同一类型,令他哭笑不得。 第二十章 别被世界观毁了 看着这个扁脸云纹,怎么看也和修行之道扯不上关系吧? 如果非要强行解释,或许可以说两只眼睛代表两点,中间的横鼻梁是直线,至于上下的两条弧形波纹,莫非是用来作长短比较的?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没错,就是这条修行之道。 有啥用?吴升完全摸不着头脑,用这两条“天下至理”能塑炼出气海来?怎么想都觉得不靠谱。他甚至有点后怕了——这是修仙啊大哥,千万不要被自己过去的世界观毁了啊! 不管怎么说,这种事情无法求助旁人,每个人观想出来的都是自己的东西,无法效仿。他也想如木道人和金无幻那样观想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出来,比如太极、两仪、三才、四象、五行、六合、七星、八卦、九宫之类的大道,又比如虚无、神识、金丹等等玄之又玄的概念,但现实如此,他也就只能徒呼奈何。 硬着头皮往下走,吴升继续向第三个云纹进攻,只希望这回能有所变化吧。 就在他努力修行时,金无幻又来了,神色间又是兴奋又是担心。 “大军打出去了!”金无幻告诉吴升。 “大军是谁?打谁了?”吴升最近脑子里全是云纹,反应比较迟钝,一时没听明白。 “我虎方大军出击了,破楚军三千,已然收复洙镇!”金无幻挥了挥拳头。 吴升终于将该死的云纹从大脑中暂时清除出去,不可置信:“虎方的大军?多少?” “兵车十五乘,满乘!”金无幻带着些骄傲回答。 楚军中,一乘配三名修士、五十名兵卒,虎方达不到这个水平,炼制不出那么多兵车,也没那么多可以驭车的修士,所以通常一乘配两名修士、七十五名兵卒,而金无幻特意强调的“满乘”,就是说兵车上配满了三名修士。 兵车十五乘,也就是四十五名修士、一千余名兵卒,兵车都是炼制的法器战车,也不是所有修士都有资格上战车,能够凑齐这个数,几乎是雷公山中的力量倾巢而出了。 洙镇这个地方,吴升随金无幻来时曾经路过,距此二十里左右,虽名镇,实际是个大一点的村子,约莫百余户人家,周围有一圈丈许高的石墙。 吴升不知道破敌三千这个数准不准确,但占据这么个镇子,价值委实不大,真要说有什么意义,或许便是鼓舞了士气。 按照金无幻的描述,此战由司寇渔大夫谋划,司马梁计亲自领兵出征,打了楚军一个措手不及,三千楚军虽负隅顽抗,奈何虎方上下一心,士卒拼死鏖战,两日间便攻破了城墙,楚军只得开城西逃。 听完之后,吴升初步认定,这里面水分很大,就那么个小镇子,哪里屯驻得下三千楚军? 这点道理一想就明白,但金无幻却没有考虑,只能说他要么是完全不通军事、要么是阅历太浅,否则只能有一个解释,他实在太想听到这种捷报了,宁可相信是真的,也不愿或者不敢去求证真相。 吴升没必要打击人家的信心,只是问:“实力未复,就主动出击,能行么?” 金无幻道:“这不是打了楚军猝不及防么?当然,主要还是钱粮,拿到洙镇的钱粮,很多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吴升以手抚额,这一刻觉得金无幻就是个军事小白,不仅是金无幻,整个雷公山里的虎方君臣们,都是小白。 自己力量还没积蓄出多少,就去攻打山外集镇,这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吴升陡然生起一股急迫感,此地是不宜久留了,赶紧把青妙玄功学到手,建议木道人携弟子们转进吧。 “金老弟上回说的灵材,准备如何了?” “三师兄定的是这两日,差不多快回来了。” “雷公山中可有秘道?” “秘道?” “逃离的秘道,比如绝径小路、地下坑道之类……” 金无幻不悦:“吴兄的意思,我方将败?如今形势正好,谈何逃离?我知吴兄是担心楚军攻山,可我听说,行在那边已有万全之策,在洙镇至西山口地势险要处设下伏兵,俟敌到来,可一鼓而灭之!” “你听说?听谁说?” “此乃渔司寇妙计,众臣诸将都做好了准备,修士们摩拳擦掌,都等着楚军来攻。” 吴升很是无语,就这保密水平还设伏?虎方上下真是想多了。不过也难怪,楚军攻灭虎方历时一年,虎方能战的将士死的死,降的降,知兵的基本上都打没了,剩下的这帮人肯定指望不上。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金无幻很坚定。 “我的意思,待楚军来时,有条秘道小径出山,聚集十余高手,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金无幻大喜:“好计策!我这就去行在……” 吴升连忙制止:“别!事不密则不成,就令师、你、我知晓便可。” 金无幻想了想,点头:“的确如此。吴兄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一条小道,从东山峰下的岩洞进去,可达主峰之后……只是也出不得雷公山……” 吴升来了兴趣:“走,去看看!” 东山峰的一处峭壁下,有处仅容一人进入的洞口,洞口外早已为密集的灌木遮掩,不是金无幻这种地头蛇,绝难发现。从旁侧砍出一条小径,两人一前一后钻了进去,金无幻指尖窜出一道火苗,将蛛网烧了,这才鱼贯而入。 看着金无幻以火苗开道,吴升好一阵羡慕,这就是修行啊,一旦入了门槛,以后生火做饭就不用再玩什么火石了。 石洞内部要大一些,忽上忽下,一会儿攀爬一会儿下滑,约摸小半个时辰后,前方听见水瀑的声音,这边的出口竟是个水帘洞。 水瀑其实也没多大,丈许高、数尺宽,却刚好将狭小的出口挡住,出口的下方是一汪碧绿的幽潭,好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地。 遗憾的是,此地位于主峰之下,并没有脱离雷公山的范围。但有这么一条秘道,危急关头也是可以救命的。 “知道这条秘道的人都有谁?” “就我师门几个,其余应当是再无人知晓了。” “千万不要说出去,这是绝密!” “吴兄放心,我明白的。可这秘道在山里,怎么出其不意突袭楚军呢?” “算是个备用吧,以防万一,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秘道可以直通山外的?” “这种地道是没有了,不过小路还有两条,我带吴兄去看看?” “走!” 第二十一章 终于有个太极球 金无幻说的两条小路,都是樵夫猎户走的山道,的确很隐秘,但并不保险,至少山外就有樵夫猎户知道,若是楚军统兵大将周密一些,这种小道肯定也会被发现并预留兵马。 当然,多了几条逃生之路后,至少让吴升镇定了几分,重新安定下来,投入云纹的观想之中。 第三个云纹很快就被吴升观想出来,事情并没有向他预期的方向展开,而是延续了前两个云纹的套路,他观想出来的第三条修行之道是: 勾股各自乘,并而为玄实。 我是要炼丹,不是想当数学家啊!吴升很是苦恼。 就在吴升惶惑之际,他终于收到了好消息,可以炼丹了。 “三师兄回来了,找到了灵香草,东西已经凑齐,可以开始了。”金无幻过来请吴升。 跟着金无幻上主峰时,见他眉角紧锁,吴升问:“出了什么意外?” 金无幻叹了口气:“三师兄受伤了,回来后就昏迷不醒。” 怎么受的伤,金无幻现在也说不清楚,三师兄韩子刚回来,老师就让他请吴升上山传功,但不管怎么样,总是为了采集灵香草,这个人情,吴升欠大了。 韩子躺在主峰洞府的丹房石室中,旁边燃着香炉,袅袅青烟升起,充溢着整个石室,闻起来有股淡淡薄荷香味。这是木道人调配的蜜韵香,以雷公山野蜂巢为主料,有很强的疗伤之效。 吴升在床前观望片刻,见韩子脸若金纸,一直不能苏醒,于是询问木道人:“这是受了什么伤?采集灵香草出了意外?” 木道人回答:“和灵香草无关,中了金玲双钩。” 吴升立刻皱起眉头:“双钩?” 木道人点头:“不错,就是伤了你的孙介子,郢都士师孙介子,那对金钩叫金玲双钩。” 金无幻大惊:“三师兄的气海……” 木道人摇头向他道:“你三师兄气海无事,与吴小友的伤不同,吴小友当日为了尽获全功,以身硬接金玲双钩,韩子是与孙介子斗法中受伤,没那么重,但也不轻,真元紊乱,需要慢慢调理。” 金无幻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木道人显然有些迫不及待,让金无幻照看韩子,立刻招呼吴升往另一间石室中去,吴升完全配合,毫不谦谢拖延。 木道人坐定,沉吟道:“青妙玄功是我师穷天人之力所创,依此法修行,功效谈不上卓越,却也不输旁人。此法可塑气海,仅这一点,便可称独步天下,却也因这一点,易招祸事,横生波折,若是传扬出去,于自身修行大不利。若非无幻之故、要不是你冒死行刺楚国上卿……” 吴升拜伏下去:“晚辈明白,前辈虽不能收晚辈为徒,但此恩此德,重于泰山,晚辈既敬前辈如师,则师门秘法,绝不外泄。” 木道人默然片刻,也不知想起什么,轻叹一声,道:“大音希声,大巧不工,说是秘法,实则也不难,不过是两次观想而已。前者观想云纹,听说你半月之内已得三个,算是入了门,不需我再赘述。后者观想灵图……你且过来……” 吴升膝行近前,木道人伸出一指,点向吴升眉心。 吴升浑身一震,脑海中立刻多了一幅图像,这就是修行传功时常见的观想图。 木道人收功,鬓角见汗,一位返虚高修,斗法时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不带一丝烟火气了,此刻居然会流汗,显然费力不小。 闭目打坐,调息片刻后,木道人恢复了几分神采,问道:“青妙玄功,其妙在于因人而异,传法之人不知传的是什么法,受法者所受也由内心而定,各不相同。却不知小友看到的是什么?” 吴升也从观想中睁眼,仔细回味着:“应该是一幅太极图……” “应该?”木道人抓住了关键。 “或者说,是个太极球。如果仅仅是一幅图,晚辈便只能看到正面,或者是平面,永远都是这幅图。但前辈传过来的,嗯,晚辈观想到的,却不仅止于正面,晚辈还能从侧面去看,看到的也不是一条线,同样是一幅太极图,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甚至转动着看,都是太极图,所以晚辈认为这是一个太极球。不知道晚辈有没有说清楚?” 木道人琢磨少许,哑然失笑:“倒也有趣。” “不过这个太极球有点问题。”吴升皱眉道:“它能看得……细致而微。初看时,是幅图,但仔细看上片刻,却发现是些小颗粒……比如石子,嗯,说石子有点大,更像是沙子。” 吴升找了支笔,在地板上画了起来:“前辈请看,中间的两只阴阳鱼眼,都是一些小沙子组成,紧密凑在一起,看上去像两只眼。旁边也有一些沙子,围着两只鱼眼旋转,走八字……” “这是八字?” “啊……嗯,走交叉的两个半圆,走左半圆时,与左边的鱼眼发生感应,或者隔空碰撞,产生白色电光;走到右半圆时,又好似所有光亮都被吸进了鱼眼,变得深邃漆黑……” “奇怪的是,组成两只鱼眼的沙子,似乎也有不同,好像是两种沙子,每一个角度看上去的太极球,沙子的数量也不同,有的多有的少,但都和组成鱼眼的其中一种沙子数量相同。” 吴升说完后,望向木道人,期望得到解答,但木道人却没有回答,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小友观想图很别致,老朽从未听说过这种太极图……只能小友自己探寻究竟。小友以为呢?” 吴升心里倒是有个模糊的猜想,但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一来他觉得有点离谱,没这个自信,二来就算说了,恐怕木道人也理解不了他的想法。 不论观想图是什么,接下来都要完成炼丹的步骤。炼制玄丹的时候,以观想图为引,将灵材中的灵力吸纳入体,以自身为鼎炉,将采集来的十三味灵材炼制成青妙玄丹。青妙玄丹成时,将构筑气海之壁,这便是重塑气海的过程。 炼丹的口诀并不复杂,木道人传了吴升八句,又解说了一遍,传功一事到此结束,剩下的就是吴升自己苦修了。 第二十二章 走吧金老弟 木道人出于负责任的态度,追问了几句吴升观想云纹的感受,当然,同样是爱莫能助,吴升观想出来的东西很离谱,超出了木道人的认知范围。 临别之际,木道人忽然想起一物,取来交给吴升:“小友方才提到,观想出来的太极球,沙粒之间似乎激发了电光,老朽无法解释,但这柄雷锤可以拿去参详,老朽已在锤中积存了真元,以神念牵动,可发三记雷法,便是炼气士中的高手,也吃不住三记,小友可以参详。唔,还有这根绑住无幻的绝金绳,同样如此,小友救了无幻,按理也当与你。” 这哪里是让他研究电光雷法,分明是怕他修为全无,故此以上品法器相赠,关键时刻保命。 吴升更不矫情,躬身道谢,收下了雷锤和绝金绳。 耽搁了半日工夫,出来时,三师兄韩子依旧未醒,金无幻守在床榻边,面带焦急之色,叫道:“老师” 木道人点头:“我已知悉,你且守在此处。”言罢,转身出了洞府。 吴升留在这里问金无幻:“三师兄伤势加重了?” 金无幻摇头:“不是三师兄,是大军败了。” 吴升几步赶出洞府,从主峰之上俯视下方,只见三三两两的虎方败军刚刚撤回来,正散落在谷道两旁休整,旗帜歪斜,盔甲兵刃四处散落。 急促的钟声忽然响起,在群峰之中回荡,这是敌军进袭的警钟,山谷中顿时一片大乱,败兵们四下奔逃,无人约束得住。 吴升于这乱军之中似乎听到隐约的“嗡嗡”之声,眼前的雷公山短暂的模糊了片刻,又恢复了原貌。 他以为是错觉,身后金无幻已经跟了出来,望着外间的山水振奋道:“老师启动了天心万剑大阵!雷公山可保无虞!” 吴升不知道天心万剑阵威力如何想来不会差的,木道人堂堂炼虚高修,在雷公山苦心经营数十年,他亲手布置的护山大阵能差到哪儿去? 但天心万剑阵就算再厉害,在眼前的局势下,当他启动的那一刻,就已经预兆着虎方这帮遗老遗少们复国的努力失败了。 “金老弟,劝劝令师,咱们走吧,去南方,远离这里。”吴升郑重道。 金无幻犹在幻想:“你不知道天心万剑阵的威力,楚军攻不破的。” “然后呢?困死在这里?”吴升反问:“楚军不需要攻山,只要将雷公山团团围住,围上一年,甚至都不用一年,只需半年,怎么办?” 金无幻喊道:“吴兄你不明白,若是我们这些人逃了,远离了虎方,国中沦陷之地,便再无义士了。我们于此坚持的每一天,都是告诉虎方国人,虎方犹在,虎方没有亡。” 吴升苦口婆心道:“没有外援,坚持毫无意义,保存实力要紧,只要带着公子锥逃离此地,总有卷土重来之日。我们保存的每一份力量,将来都是虎方复国的一块块基石!” 金无幻挣扎道:“没有用的,南方多瘴气、多妖兽、少人烟,公子锥和诸大臣不会去的。” 吴升大怒:“管他去死!去不去岂能由他们说了算?劝一劝令师,在公子锥和那帮鼠目寸光的家伙面前,强硬一些,不要顾虑太多,虎方的大业,在令师而不在什么公子锥!” 金无幻摇头:“我师若是这样的人,也不可能是我师了。” 吴升差点蹦出一句“竖子不足与谋”,但人家木道人师门上下待自己不薄,凭什么骂“竖子”?最后只得道:“我去准备些粮食。” 金无幻问:“吴兄要藏进秘道么?”他已经醒悟过来了,吴升查看秘道的用意根本不是什么奇兵反击,就是要藏身。 吴升没好气:“总得多准备一条后路吧?事有不谐,别忘了奉劝令师暂时避一避,能忍辱负重者,方可谈论将来。” 金无幻虽然不能接受吴升的兵败言论,却不反对吴升谋求退路,因此返回石室,给吴升整理出一个包裹,塞满了干粮。 “楚军围山,战事紧急,想来行在是暂时顾不上吴兄的,吴兄正是重塑气海的关键时刻,这些吃食可以顶些时日。” “金老弟,千万记住我的话,奉劝令师,切莫逞一时刚勇,定要留此有用之身,以图将来。老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多谢吴兄,快去吧。” 金无幻目送吴升下山,轻叹一声,可惜吴升修为未复,否则以他的能耐,当此之际绝对是个极大的助力。 转身回到石室,却见三师兄韩子睁开了眼睛,忍不住一阵惊喜:“师兄醒来了,好些了么?” 韩子伸手抓住金无幻袖角,虚弱无力的问:“老师……老师呢?” 金无幻道:“楚军围山,老师出去布置守御……” 韩子叫道:“快……告诉老师……走啊……” 金无幻安慰道:“老师启动了天心万剑大阵,三师兄不必担心。” 韩子奋力掐着金无幻的胳膊:“走,走啊……山中有叛贼……” 金无幻惊问:“是谁?” 韩子道:“我也不知……不要管叛贼了,稷下学宫来人了……” 金无幻顿时呆了:“稷下学宫?他们来做什么?” 韩子吼道:“让老师走!”这句话耗尽了他所有力气,转眼又昏迷过去。 金无幻心头狂跳不止,也顾不得照看韩子了,几步冲出了洞府,也不走山道,直接从悬崖绝壁上飞掠而下,铜棍操在手上,中途对着绝壁撑了几回,片刻间便下了百丈悬崖。 下来之后,正犹豫着该去何处寻找老师,刚巧碰见新任司寇渔夫,忙问:“渔大夫,可见着我老师了?” 渔夫道:“这却不知,木前辈没在山上?我正要上山寻访,公子想请木道人示下,应当如何协助护山大阵布防,我这里也好调派人手。” 金无幻道:“大阵不需协防,阵眼不破,敌人攻不进来……渔大夫先帮我寻找老师……稷下学宫来人了,渔大夫知道么?他们为何要来?” 渔大夫喜道:“稷下学宫向不与闻诸侯国战,怎么来了?是为调停楚军退兵么?这是好事啊!” 又道:“还是护持大阵要紧,阵眼在何处?我好调派人手。” 第二十三章 这就是命 吴升背着金无幻赠送的包裹,里面是够他吃七天的食物,但如果木道人师徒听了他的劝,留有用之身以待将来,这些干粮恐怕连两天都维持不了——木道人已经辟谷,但他有四个弟子。 好在虎方主动出兵攻打洙镇的那一天起,他就计划着寻找退路,干粮当然是必须筹划的物资,连续几天下来,也让他储备了一些,此刻直接回了竹屋,也打了包扛走。 吴升挑着扁担,前后挂着两个大包裹,直接出发赶往秘洞。路上见到了各种乱象,醉酒、抢劫、斗殴,如果不是进入雷公山的虎方女子比较少,且绝大部分都是公子锥及众臣的家眷婢仆,强奸的事件恐怕到处都是了。 见到这些乱象时,吴升便远远绕过去,从人迹罕至之处攀爬通过,尽量不和乱兵碰面。 但真应了那句话,怕什么来什么,快要抵达东山峰时,吴升遇到了熟人,正是当日听说他将为司寇后赶来送礼,却又在第二天头一个过来讨还的家伙——成廪人。 此君把各地费尽心机送来的军缁倒卖,被揭发后却没受到惩处,行在反而为他兜底,也不知是怎么入了公子锥的法眼,极受宠信。 成廪人没什么修行天赋,多年来都是个普通炼气士,只在修士行列的底层厮混,身上同样背着个大包裹,正在山间小道上急行,和吴升迎头撞了个面对面。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片刻,都看向了对方携带的包裹,吴升笑了笑:“见过成廪人,廪人这是……” 成廪人点头微笑:“有个旧友受伤了,去探望一二。吴先生这是……” 吴升打了个哈哈:“同样如此,韩子受伤了,去探望一二。成廪人听说过韩子么?木道人的三弟子,木前辈正等着我……” 成廪人道:“那快去,可不敢让木前辈久等……好的,回见……” 两人错身而过,各奔前程,走出没几步,吴升刚摸出雷锤,忽觉脑后劲风袭来,匆忙间,过去身为刺客的本能令他条件反射般向着斜前方倒地,同时往身后掷出雷锤。 成廪人的飞剑自吴升脑畔擦过,带着几缕发丝插入前方泥地,直至没柄,肩上的扁担也被飞剑斩断。若非扁担挡着,这一剑就能要了吴升的命! 吴升发出的雷锤也打在了成廪人身上,雷光之中,成廪人被劈得里焦外嫩,发髻全竖了起来,直挺挺向后栽倒,口中犹有不甘:“不是说气海已损、修为全失么?骗子……” 雷锤蕴含着木道人的真元,可发三记雷法,木道人是返虚境大高手,虽说只是藏于法器之中的真元,那也绝非成廪人这种小角色能抵挡得住的,当场就没了气息。 吴升心口砰砰直跳,后怕不已,自己的实力太过弱小,稍有不慎,就是灰飞烟灭之局。 抢前几步,将掉落在地的雷锤捡回手中,取了被斩断的扁担过来,在成廪人身体上鞭了几记,见他没丝毫动静,这才走过去确认了成廪人的死亡。 将成廪人背着的大包裹挑过来,用扁担揭开,里面许多干粮和肉脯,全是耐吃的,果然和自己一样,这厮也是打算藏匿起来。又或者是跑路?只是没留活口,不知他打算怎么逃走。 谁让两人狭路相逢了呢?没办法,这就是命! 又摸了尸体,却只得了两镒爰金和一方灵玉,以这厮的秉性,断然不会只带这么点东西,也不知他把宝贝藏在何处了。 跟地上随意挖了个坑,把成廪人草草掩埋,将那柄飞剑收了,吴升绰起扁担,挂上三个包裹继续赶路。 来到秘洞入口,吴升小心翼翼钻了进去,尽量不毁去洞口的灌木,钻进去后,就在洞口内的一处石坳中安营扎寨。 秘洞有两个出口,主峰那边小溪瀑下的洞口最为隐秘,而且洞口很小,仅能爬着进出,就算被人看见了,也不会多想,顶多以为是个野兽栖息的洞穴。 反而是这边东山峰的洞口,虽有浓密的灌木遮掩,却令他不太踏实,故此要守在这里。 他选择的这处石坳离洞口只有三丈远,可以随时察知外间是否有人接近,睡起来才能踏实。且石坳与洞口之间带着个弯,需要生火的时候,光亮也很难传出去。所虑者唯烟而已,但这一侧本就人迹罕至,小心些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吴升将两根扁担插进石缝中充作架梁,三个包裹搭在上面,又寻了些干草铺在地上,藏身之处就布置妥当了。 从洞口钻了出来,左看右看也看不出破绽,但他依旧在附近扛了根歪倒的杉木,架在洞外,又弄了些枯枝败叶精心铺陈一番,这才放心了。 钻回去后,又拨弄了片刻,留出些缝隙来,保证自己能看到外面的林子,以确保万无一失。 在洞口透过缝隙观察多时,树林子里并无异样,残雪散发着冷意,偶有飞鸟掠过枝头,啾啾两声脆鸣,显得十分静谧。 吴升回到石坳处,生起篝火,初时浓烟滚滚,其后不久便消淡,再被洞口吹进来的冷风驱散,往秘洞的另一端去了,令他更是放心。 用竹筒烧了水,煮了茶喝下去,腹中暖意升腾,感觉良好,于是将木道人赠予的十三味灵材取出,一一置放于膝前,定下心来开始修行。 太极球在脑海中观想着,起初时心猿意马,其后慢慢聚焦,显现出组成太极球的各种细小“沙粒”,意识也不自觉的随着“沙粒”的轨迹开始转动运行。 观想进入状态后,有意识的按照木道人所传口诀呼吸吐纳,起初同样配合不好,花了很长工夫才慢慢适应,观想和吐纳也配合得越来越顺畅。 口鼻处渐有所感,这是将十三味灵材中所含的灵力“观想”进了体内,这十三种灵力形成五颜六色的氤氲之气,卷入观想中的太极球,在太极球中旋转着,然后分解成一粒粒“沙子”,落入脐下三寸的虚无之处,如同雪花落地,消融得无影无踪。 雪花落地最初是消融的,但落得久了,终有积雪之时,也不知过了多久,脐下的虚无中渐渐有所反应。 无色、无味,似乎看不见、摸不着,但又切切实实存在又那处虚无之中,就如同那处虚无里其实并没有增加任何东西,而是虚无的本身,凝固了一个细小的点。 吴升一阵狂喜,我的气海,诞生了! 第二十四章 再见气海 这一喜,却令吴升从修行中退了出来。 眼前是已经通红的木炭,不着痕迹的燃烧着,为他抵御冬日的阴冷,洞口外吹进来的寒风将木炭的糊味吹进秘洞深处,令洞中的气息很是清冷。 十三味灵材静静躺在膝前,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但吴升能分辨得出,这些灵材的颜色在暗红的火光中呈现了细微的变化,一些泛白,一些泛黑。 吴升也不着急,从洞口处爬了出去。外间天色昏暗,已近傍晚,洞内生的火堆掩藏得很好,偶尔有几缕青烟飘出,也几乎难以察觉,如果不是特意去看,如果不是知道会有青烟,完全看不出来。 等夜晚到来时,则更加隐秘。 吴升满意至极,用竹筒去远处灌了雪,返回秘洞烧水热饭,饱餐一顿后,继续修行。 木道人告诉吴升,说青妙玄功实则是炼丹之法,吴升也是按照这个思路来修行的,完全以自己为鼎炉炼制灵材。只不过在曾经的刺客吴升认知里,自己的炼法又很诡异,别人的炼法哪怕是体内炼丹,也需用火,而他现在的炼法,更像是吸收和筛选,体内不见火,纯以观想中的太极球筛选,将灵材中的灵力筛选分解成细小的沙粒,沉至脐下虚无处,改变虚无的本质。 改变的速度很快,随着一次次的修行,虚无处凝固的“点”在快速增加,到第七天时,被凝固的虚无已经成长到拳头大小,漆黑浑圆,看不见,却能感知得到,这便是他的气海。 吴升每天都要出去取些雪,同时也在附近转一转,观察一下有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但整整七天,这片林子如同与世隔绝一般,和外间没有任何交集,仿佛不在雷公山里。有时候他会产生错觉,似乎虎方的遗老遗少们并不存在,被楚军围山也只是自己的臆想,之前的一切,其实只是在做梦。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气海的逐渐壮大便是他存在于这个真实世界的明证。第十五天的时候,凝固的气海已经有人头大小,然后在某个时刻,极速向中心凝聚,继而猛然扩散开来。 整个虚无空间都被凝固了,也可以说是将脐下全部占满。 再看膝前的十三味灵材,或黑或白,均已化作粉末。 气海的轮廓已经显现,现在要做的是继续凝练气海,将其化为实形。 就在这时,吴升忽然感到地面轻轻一震,整个山体似乎晃动了起来。晃动的时辰持续不长,仅仅片刻而已。 他连忙起身,来到洞口,透过缝隙向外观望,可惜什么变化都没看到,于是从洞里爬了出来。 成群结队的飞鸟,数百上千只,黑压压的在树林上方盘旋而过,吴升心里一紧,连忙向山上爬去,爬着爬着就到了高处,远远超出了他这些天活动的范围。 在山腰上的某个开阔处,吴升看见主峰顶上立着两位黑衣道人,正在俯视山谷;雷公山的北口和东口旌旗招展,大队大队身着红色战衣的楚军,在十几辆战车的引领下冲了进来;山谷中央台地处的行在火光冲天,虎方最后的遗老遗少们、修士们、军士们狼奔豕突,四处逃窜。 鼓角声、喊杀声、呼救声震动了雷公山的群峰! 大阵破了!虎方完了! 吴升的目光四处逡巡,找寻着木道人的身影,也在找寻金无幻、虎头等人的踪迹,可他一个都没看见,却看见行在处冲出来一驾战车,车上是衣冠不整的公子锥,簇拥着战车的卫士中,奋勇当先的是修士班车。 不敢再观望下去了,主峰顶上两位黑衣道士离得虽远,但隐隐传来的威压,依旧令吴升忍不住两股战栗。他跌跌撞撞从山上下来,钻回秘洞之中,两条腿肚子还在发抖。 他无心修炼,记挂着木道人师徒,便守在洞口处向外张望,等待着他们来投,可一直等到深夜,也没把人等来。 他倒是等来了一位熟人,司射元诵。元诵以一张宝弓护身,不时向身后的追兵射出箭矢,箭如流星,带着凌厉的罡风,法力非凡。 可惜追击的楚军将领也是高手,撑起一面盾牌那盾牌也是上好的法器,上下翻飞间,将元诵的箭矢全部拦下,其余楚军自左右环形包抄上来。 就在林子那一头,搁着三五十丈,吴升眼巴巴的看着元诵被楚军围住,心中不停默念:冲出去,冲出去! 元诵终于还是没能冲出去,被楚军围在当中,戈戟齐下,剁成肉泥。 元诵死后,被楚军用绳子绑了,拴在马下拖走,吴升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和元诵仅仅见过两回面,谈不上交情,却也有少许好感,此刻眼见他就在眼前被杀,顿起兔死狐悲之感,眼眶都有些红了。可惜自己没什么修为,否则真恨不能上前相助。 只是不知木道人和金无幻他们逃走没有,可千万别出事啊! 担忧是没有用的,一切还是要靠本事说话,这就是修行。以他的本事,现在肯定跑不出去,只能留在这里继续藏匿。再次检查了一番秘洞口的遮掩情况,觉得无法做到更好了,吴升这才抛却杂念,重新投入修行之中。 接下来是重塑气海的第二步,也是炼制青妙玄丹的关键将云纹打入气海,使气海成丹,化为实形。 第一个云纹就是平行线公理,这个云纹始终让吴升忍不住犯嘀咕,这对炼丹有用?但事已至此,世界观已经形成,要想改变是难上加难,只能硬着头皮,按照木道人传授的办法,打入脐下虚无。 云纹进入虚无后,引得虚无中一阵微微波澜,波澜浮现时,产生一股排斥,要想将云纹推出来。 吴升连忙掐诀,配以呼吸,合以观想,整个人如同入定一般,感受着波澜震荡的力道,在力道衰竭处推动云纹的融入。 到半夜时,终于将云纹融了进去,虚无中产生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规则,似力而非力,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可谓玄之又玄。 吴升歇息片刻,喝了点水,吃了点东西,继续打入第二个云纹:两点间线段最短。 等到天亮时再接再厉,把第三个云纹也打了进去:勾股各自乘,并之为玄实。 第二十五章 悲喜交加 吴升心无旁骛,以每两天一个云纹的速度,观想出各种“天地至理”,这些至理基本上都是关于几何的,包括三角形的几个云纹、圆形的几个云纹、矩形的几个云纹,还有关于内外角关系的几个云纹。 每一个云纹的融入,都会引起虚无中的一阵动荡,感知中这片虚无正在天翻地覆,只是依旧见不到实形。 到了此时,吴升也不觉得自己领悟的天地至理和修行无关了,他已经基本上推定,自己重塑气海的方法,就是来自过去形成的观念,同时也在猜测,莫非自己炼出来的青妙玄丹,将按照几何规则成形? 观想到后来,速度越来越快,几乎不到一天就能观想出一个来,每观想出一个云纹,吴升就毫不犹豫的打入虚无之中,整个流程的操作到了熟极生巧的地步。 粮食早就吃完了,但吴升进入了一种麻木和执拗的状态中,浑然忘了饥饿、忘了危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丹炼成,把气海塑造出来。只有当实在饿得受不了的时候,才从秘洞里钻出来,想办法弄点东西填肚子。这些东西包括野果、松果、肥虫、蛇、鼠、鸟、兔之类。 整个冬天,楚军都没有完全撤离雷公山,在这个虎方最后的据点中常驻了数百名军士,追捕周边漏网的虎方修士,搜剿雷公山藏匿的各种物资。 吴升哪怕最饿的时候,也没敢离开洞口的这片林子,就这么苦苦捱过了这个冬天。 当第一丝春雨洒落山间时,吴升终于完成了第六十六个云纹的观想,这个云纹让他有点忍俊不禁,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组数字:3.1415926...... 他将这个参数打入虚无,虚无中再次发生变化,这次的变化非常剧烈,如同滴水入油锅一般沸腾了起来。虚无在沸腾中向中心压缩,然后猛然外放,吴升的意识中立刻感受到了胀痛,等他回过神来,发现那片虚无已经不再是无了,而是空,可称虚空。 在感知中,这片虚空如同丹诀中所描述的那样,“脱壳出樊笼,烧成无价珠”,此为青妙玄丹大成之象。 换言之,气海成形了。 这一刻,吴升喜极而泣,靠坐在石壁上,真是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气海既出,吴升迫不及待捡起自家的归真诀修行起来,就在半年前的郢都郊外,他以归真诀修行,因为没有气海而失败,如今有了气海,应当没问题了吧? 结果一试之下,吴升傻了,吞吐吸纳的灵力还是无法沉聚,青妙玄功炼制的气海如同不存在一般,所有灵力都漏了过去! 吴升不敢相信,连试多次,皆是如此。 大喜到大悲,不外如是! 一股深深的绝望袭来,令吴升枯坐洞中,一坐就到深夜。 半夜时分,吴升终于缓过劲来,将那股无力感驱散,开始琢磨应该怎么办。 金无幻是炼过青妙玄功的,这一点毋庸置疑,既然他炼过,就说明功法本身是没有问题的,那么问题就在自己身上。 而如果自己真的有问题,青妙玄丹又怎么可能炼制出来呢? 从头开始回忆自己修炼青妙玄功的每一步,似乎都有点与众不同,问题是不是出在自己观想的云纹上?又或者出在自己观想的那个太极球上? 观想云纹这一步没什么好说的,成不成也都是他了,于是吴升开始重新观想太极球,寄希望于能在重复中发现问题。 太极球在脑海中浮现,静静的旋转着,就在同一时刻,吴升心头微微一颤,忍住激动,努力保持继续观想的状态。 天地灵气一丝一丝,一缕一缕,被旋转的太极球吸了进去,一如之前吸纳十三味灵材。 太极球能吸纳灵力,有门! 吴升继续聚精会神的观想着,等待下一步关键的环节出现——这些被太极球吸纳的灵力,能不能汇聚到气海之中。 这些灵力旋即又从太极球的阴阳鱼眼中流淌出来,进入了气海...... 吴升屏住了呼吸...... 灵力在气海的中心成功汇聚,形成一颗沙粒,就这么悬浮的虚空之中。 成了?还是没成? 吴升一时间有些疑惑,不敢确定。曾经的他修行归真诀,吸纳灵气后汇聚于气海,起初依然是以灵气呈现,到了修为精进的后期,则凝聚成灵液;进入炼神境后,灵液会进一步凝实成丹,之后丹破生婴;如果他进入返虚境,元婴可以出窍;至于合道,听说元婴将与本身重合为一...... 不管是哪个境界,都没听说过灵力汇聚成沙粒这种状态。 当然,有变化总比没变化要强,吴升仍旧为这一变化感到振奋,至少灵力积存下来了。 于是他继续观想太极球,他猜测,旋转中的太极球正在筛选或者转化着灵力,改变了这些灵力的属性和状态。 只不过这种转化很慢,远远不如他当年修行归真诀的速度,努力至深夜,也只出来了第二粒。 吴升心中一动,将缴获自成廪人的那块灵玉取了出来,他记得当时吸纳十三味灵材的时候,速度可不慢,灵玉也属于灵材,蕴含着大量灵力,是不是可以效仿当初呢? 将灵玉置于膝前观想,被太极球所牵引,一股浑厚的灵力顿时从灵玉中被拉扯出来,投入太极球中,两只阴阳鱼眼中扑簌簌如同指缝间落下沙子一般,一颗颗“沙粒”转换出来,进入气海虚空中。 “沙粒”一颗一颗不停落下,落了很长时间才停止,大概估算,是刚才费了半天劲好不容易修炼出来的几十倍不止! 这些沙粒和刚才修炼出来的两颗沙粒汇聚在一起,结成了一块小小的硬“土块”,漂浮在气海中央。 既然灵材没问题,那么法器呢? 吴升又将成廪人的飞剑置于膝前,试着吸纳飞剑。 毫无阻滞,飞剑中的灵力同样被拉扯进了太极图,两个多时辰后再次转化出一堆“沙粒”来。 土块变大了。 通过吸纳灵气来修行是正常操作,绝大部分修行功法都是这样;不用将灵材炼制成灵丹,而是直接吸纳,这就有点惊艳了;如今连炼制完毕的成品飞剑都能吸纳,简直绝无仅有! 吴升感到很是振奋,摸出了田山峡辛西塘洞府中缴获的那些灵丹...... 第二十六章 真实幻象 气海中有了灵力,当然要看看能不能使用,能使用的才是真元,不能使用的只能叫垃圾。 可是青妙玄功从本质上来说属于炼丹之法,没有技法招式,无法调动真元打架,吴升只能尝试以归真诀的技能调动真元。 这么一试,还真让他试成了! 一朵寸许长的火苗在右手中指上跳动,秘洞中绽放着光亮。这哪里是火苗,分明就是希望! 吴升激动不已,这是他来到这个世上头一次亲身体验什么叫做法力,什么叫做修仙! 把玩片刻,吴升取来一段枯枝尝试点燃,点了片刻没有成功,嗯? 枯枝扔掉,换片枯叶,还是没燃…… 干脆换了左手上去放在火苗中烧烤,没有任何热度可言,好似这朵火苗并不存在。 是自己眼花了吗?幻觉? 吴升揉了揉眼睛…… 狠掐自己大腿…… 给了自己一巴掌…… 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做梦,火苗能看见,却没有实质性的用处,这是真实的幻象。 吴升一阵沮丧,好心情跌落山谷,如同坐了过山车一般。 折腾了一刻时,火苗熄灭,气海中的土块变得近乎透明,成了虚影。这是真元耗尽的表象,只需一段时间便能自动补充恢复。修行吸纳可以拓展真元的上限,身体同时会被修行的过程改造,自行吸纳灵力补充真元,这一点吴升并不担心。 果然,大约半个时辰后,气海中的土块就由虚影重新凝化为实形。 指尖一搓,火苗再起,只是依旧没有什么卵用。 琢磨片刻,吴升找了块石头,用力砸向自己手指,真元自行运转到指尖,将石头弹开。疼归疼,却没受伤,真元可以护体。 他又拔出佩剑,这柄剑是去年冬天缴获自聚龙山人手中,剑身泛红,犹如血光,及不上当年自家的碧玉剑,却也是了不起的上品法器,足能用到炼神境。 将真元调动出来,以之灌注血光剑中,剑身立时血光大作,绽放出骇人的赤红。 又有门儿! 但大喜大悲多了,吴升已经不敢瞎激动了,以归真诀之法驭使长剑,走你! 走你个蛋! 血光剑分毫未动,根本驾驭不了。 好吧,依旧是假的,是幻象。 吴升已经大约想明白了,确实是真元没错,确实可以施展法术也没错,只不过施展出来的是幻术。但真元在体内也能运转,自己眼下如同江湖中的内家高手,身带真元气劲,拳脚打出去也能伤人,却无法外放。 或许是真元不够的缘故——吴升猜测,既然如此,那就努力好了。 吴升继续开工,观想太极球,吸纳天地灵力,灵力一丝一丝被太极球转化,形成一颗颗细小的“沙粒”,汇聚于气海之中。 又是一个白天过去,吴升愤然收功,不是修炼没有用,而是修炼出来的“沙粒”——姑且叫做灵沙,实在太少了。 尝试过吸纳灵玉和飞剑的速度后,他对这种一天一粒转化灵沙的效率实在忍耐不住,干脆将血光剑取了过来。 犹豫片刻,又颓然放下,一柄好剑难得,这是将来防身的依仗啊,不可轻易毁去。 剩下的还有雷锤、绝金绳,吴升终于还是没舍得,这是现在防身的依仗,保命的玩意儿,怎能毁去? 检视包裹时,又看见一个小竹筒,想起来了,是聚龙山人逃生秘道口摆放的物件,里面是粒指甲盖大小的灵丹。 打开木塞,顿时灵香扑鼻。 这粒灵丹想来是很宝贵的,但最大的问题在于,不知道是用来补什么的。不知道功效的灵丹,用错了方法、用错了症状,也许就是一粒毒药,所以吴升得手那么久,始终不敢服用。今日正当其时,他一狠心,置于膝前,开始观想。 充沛的灵力被太极球抽取,转化为五颜六色的沙粒,自阴阳鱼眼中落下。 这回吴升留了个心眼,关注起沙粒的数量,各种颜色的灵沙总计落下一千多粒,远远超过了此前的所有修行成果。 数量一多,各种颜色的灵沙就容易估算了。其中以翠绿色、青黄色为主,足足占了一半。其余还有纯白、赭红、亮银等十多种颜色。 这是太极阴阳鱼对灵丹的反向解析么?吴升猜测。只是不知每一种色泽的灵沙,所代表的是什么,或许和五行属性有关? 灵沙落下,汇聚于气海,土块转眼就变大了好几倍,漂浮在气海虚空中,看上去犹如海中的小岛。 吴升试着调动真元,施展法术…… 有进步,幻像更加逼真…… 好吧,那就继续。要想让真元更多一倍,单纯吞吐吸纳天地灵力的话,恐怕需要三年,这是绝对无法容忍的!在石坳处思忖多时,他起身出了秘洞。 时不我待! 吴升这回走的是秘洞的另一个方向,通往主峰的出口。楚军在雷公山中的驻军有数百人,扎营地点就在主峰下。 指尖点着火焰,在秘洞中摸索前进,火焰虽然是幻象,但起码的照明功效还是具备的,从这个角度看,也不算毫无用处。 走了小半个时辰,道路变窄,前方出现光亮,已经到了出口,吴升蹲下爬行一段,外面是溪瀑的轰鸣声。 已经是春季,水量增加,溪瀑明显宽了几尺,对吴升非常有利。 在洞口处等到天黑,吴升小心翼翼钻了出来,绕过溪瀑打量周围,除了偶尔传来的夜猫子咕咕声,没有更多动静。 夜间在林中穿行,明显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似乎眼力有了较大的增长,对黑暗的适应更强了。同时,气海中有了真元,行动之间也轻松了不少,耐力也强多了。 这就是修行和不修行的区别,吴升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沿着主峰山麓绕行片刻,前方一片山坡下已见星星点点的灯火,数十间新建的木屋横七竖八顺着山势排列成军寨,由于高低不同、树木的稀疏不等,这些木屋显得有些凌乱。 或许是因为强敌已灭的原因,这座军寨并没有设置外墙,也没有挖掘堑壕、布置鹿砦,与其说是个军寨,不如说是个村寨。 吴升围着军寨转了两圈,发现了几处岗哨,但一多半没有人值守。向主峰上的木道人洞府望去,看不清里面的详情,却能见到火光闪动,显然已被占据了,估计住在洞府里的,应该是楚军将领或者高层修士。 粮仓设在西北方向,有两名军士看守;东北方向因为地势更高且更处于“内圈”,辎场就设在这个位置,十几辆战车、数辆楼车、几架石砲等守战器具都堆放其中,看守的军卒有三人。 总体来说,很是松懈。 吴升大喜,退进林中耐心等候。 第二十七章 饱餐 等到夜深人静,军士们熄了篝火,纷纷回屋歇息之后,吴升开始行动了。 他猫着腰,借助树干和灌木的遮挡,悄悄靠近军寨,又观察了片刻后,一头钻进了寨子里。 他没敢去粮仓那边偷粮,而是来到一堆堆熄灭的篝火处翻捡。 看见半块饼,打开包裹收了:见火上有条烤糊的鸡腿,收了;捧起陶罐掂量掂量,还剩些粥,当场倒出来喝了…… 转了半圈,吃了个大饱,包裹里也堆了好多吃食。 解决完饿肚子的问题,他渐渐向辎场靠近。这里虽有值守军卒,但都只在例行故事,和虎方的最后一战过去了数月,哪里还会遇到敌人袭营? 就算有些残余分子,此刻也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躲还来不及,焉敢入雷公山捣乱? 因此,不仅看守松懈,就连养护的兴致都没有——虎方已灭,大战已无,这些战守车具暂时没什么用处,只能散乱在辎场中蒙灰。 但对吴升来说,这些大型车具却是宝贝,如同诱人的美食,散发着不可抗拒的香味。 军中使用的车具,无论冲锋陷阵的战车,还是攻城破墙的石砲,又或者登城所用的楼车,每一辆都是一件大型法器,威力不俗,车具不利,战场上是要吃大亏的。尤其楚军势大,对车具的炼制打造更是精心,车具的好坏,往往体现了一国的国势和军力。 过去,这些车具对吴升没有用,但现在,就是一桌饕餮盛宴! 三个值守军士都散落四周,靠在车轮下打盹,吴升凝神屏息从无人处钻进去,来到东北方最外侧的一辆战车处,盘算着怎么把这辆战车弄走。 但这些车具都是法器,没有相应的法术,没有驾车的战马,想要拉走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同样是看守不密的原因之一。 如果要硬生生拖走,吴升又没有那个实力,想来想去,干脆壮着胆子,借着车身的掩护,藏在车下,现场修炼! 眼前的战车拥有一对车轮,可乘三人,分别是戟士、射士、驭士,曾经的吴升远远看过几次战车冲杀,现在的吴升也同样目睹过战车冲入雷公山谷的场景,近时冲击,远时遥射,威力惊人。 此刻,这辆战车被吴升纳入观想之后,太极球抽取其中的灵力,转化为细小的灵沙,汇聚在气海中,与土块凝合。 整辆战车转换出来的灵沙,大约有三百余粒,以亮银和青铜色为主,比从辛西塘那里搜来的灵丹要多出数倍,却只有聚龙山人那枚灵丹的四分之一。 灵力被抽取枯竭后,一阵夜风吹来,战车立时散架,犹如经历过数万年的风雨侵蚀,变成了一堆清灰。 吴升顿时暴露在当场,惊得他趴在地上不敢乱动分毫。 过了片刻,缓缓抬头,见四、五丈外最近的那名楚军丝毫没有察觉,兀自倚着车轮呼呼大睡,这才蹑手蹑脚躲到另一辆大车后面藏身。 吴升松了口气,好险! 手扶着战车探出头来,一切安好,于是他又忍不住打量起眼前的大车。这是一辆登城用的楼车,比战车高大得多。 胃口吊起来了,这个时候肯定不能放过,于是吴升又将其纳入观想之中。这回所得却不如战车,只有一百余粒,品质明显不如战车,观想得也快。楼车被抽取灵力后,又很快化为飞灰,在辎场上堆了好大一堆。 吴升瞄上了石砲,这回是二百余粒,比楼车强,却依旧赶不上战车。 就这样,无声无息中“吃”掉了一辆又一辆,等到天色微明时,他已经毁掉了辎场中大半的车辆,包括五辆战车、三架石砲、两座楼车,总计收获灵沙两千多粒,加上之前的积存,体内已有四千粒。 不能再干了,吴升虽然万分不舍,却也知道保命要紧,悄然后退,离开军寨,拼命往回赶。逃离的路线是绕着圈走的,途径多条溪流,去除可能留下的气味和脚印。等天光大亮时,终于一头扎进了秘洞。 检视气海,凝实成型的土块已经不能称为土块了,更像一座小岛。 最令吴升感到惊喜的是,这座小岛上出现了一汪清泉,泉水潺潺,在小岛的另外一侧形成一片池塘。 只不过气海之中尽是虚空,没有参照物可以比较大小,这座小岛有多大,池塘有多大,吴升还无法判断。 他能够估算出来的是,如果不吸纳法器和灵材,仅仅吸纳天地灵气,想要凝实出这座小岛来,至少需要十年,这一餐相当于省了十年之功。 尝试调动真元,指尖已非火苗,而是熊熊烈火,血光剑也在大放光明,如同要滴下血珠来。遗憾的是,依旧是幻象,没法实用。 但真元对身体的改造是比较明显的,刚才逃回来的路上,脚下如风,几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维持了大半路程,蹦跳之间比原来高了一尺,修行大有进步。如果用之前的自己来对比的话,差不多是入修行一个多月的水平。 这么一对比,思路就更加清晰了,光是吸纳转化天地灵气,进度要比普通修士慢上百倍,这条路是走不通的。正确的方式就是“吃”各种法器、灵材和灵丹。 目前之所以不能化为实用,可能还是真元不够的原因,只能继续努力修炼,这也是他目前唯一的出路。 真不容易啊! 想起木道人和金无幻、虎头,以及受伤躺在床榻上的韩子,还有那个从未谋面的大师兄,吴升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自己的起步,来自于木道人师徒,可如今他们却生死不知,实在令人挂念,只希望他们师徒不要战死,想来以木道人返虚级别的修为,就算胜不了,也能护着几位弟子逃离吧。 至少自己的藏身之处还没有暴露,而金无幻是唯一知晓自己藏于秘洞的人,即然自己没事,金无幻应当也没事。 除非他死了。 但吴升不愿这么想,将这些念头抛开后,注意力重新回到眼下。当发现辎场中的大半攻守战具被毁后,楚军必然会有所反应,他们会怎么做? 在洞中歇息片刻,吴升钻了出来,林子里没有动静,于是他向山上攀爬,登上东山峰的山腰,爬上一棵面对主峰方向的大树。 举目观望,楚军果然动了,寨中倾巢而出,正在四下搜寻,还有一队楚军正朝东山峰方向而来,大约八十余人。 第二十八章 虎方最后的希望 楚军的搜索军士来到东山峰下,又分成三队,左右两条山道各十余人,剩下的开始攀山,成宽广的扇形。 吴升大致观察了片刻,判断其中至少五人是炼气士,应当就是战车修士了。这么一股力量,搜索一座高山显得薄弱了些,但用脚趾头想都能想明白,这些人都是耳目,真正动手的必然高手,比如此刻正在主峰洞府中的那些楚国修士。 令吴升担心的问题出现了,这帮家伙有朝着自己那条秘洞搜索而来的趋势! 扭头再望向主峰,正好看见峰顶的洞府前走出来两个人,举目向四下眺望。 吴升心里一突,立刻藏了起来,不敢再看,借着树林和灌木的掩护溜了下来。 此地不宜再待,虽说还剩一半的战车没有得手,但毕竟小命要紧。 吴升拿定主意,加快速度返回秘洞,包裹一卷,背在背上,出来之后专走无人问津的野道,向着东山口逃去。 接近东山口时,他并没有直接蹿出去,而是爬上了旁边的山梁,从上往下张望。他的经验和谨慎再次救了自己一命,数十名楚军驻扎在东山口外,将道路堵得严严实实,瞧模样,应该是早就于此安营扎寨的。 既然这里有楚军,其余几个山口必然也会有,绕是绕不出去的,所以还是得想办法从这里逃走。楚军虽然将山口堵死,但控制范围并不大,吴升沿着山梁向南,这边是一片壁立千仞的高崖。 换做几天前的吴升,恐怕是不敢从这里下去的,但如今相当于入了修行的炼气士,虽然真元无法外放,却身轻体健,且耐力惊人,往上爬做不到,用绳索坠下去还是有把握的。 事实上,恐怕也只有入了炼神境的高手才能不借外力自己下去。 只是山崖开阔,白天容易被山口的楚军发现,须得等到夜晚,刚好利用等待的时间搓制绳索。 山崖太高,搓制的绳索必须足够长,用普通树皮肯定不行,最好是结实的长藤,吴升沿着山梁寻找,终于看见一片密集的藤蔓。 刚走过去,藤蔓中忽然钻出个人来,衣衫褴褛,发髻歪斜,和吴升迎面撞上,两人大眼瞪小眼,都呆在了原地。 吴升眼皮跳了跳,摸出雷锤,缓缓拱手:“见过班兄。” 对方嘴角抽了抽,倒提长剑:“吴先生” 此人正是修士班车,那个听说吴升将任司寇时,巴巴着赶来送礼,听说吴升当不了司寇后,又翻脸不认人的班车。抛开他对吴升的做派不提,他的修为属于炼气顶峰,按理说在虎方残余的修士中算得上强手了,却始终没有被行在拜除职司,对此吴升也很是不解。 两人又默然片刻,同时道:“班兄” “吴先生” “请讲” “请讲” 班车首先开口:“吴先生都过了一个冬天了,怎么还在此处?” 吴升道:“彼时修为未复,想走也难。” 班车上下大量了一眼吴升,问:“那就恭喜吴先生了?” 吴升微笑:“虽然还没利索,却也恢复了大半。班兄怎么也在此处?” 班车回道:“公子锥在楚军手中,某一直希图营救,可惜没有良机。” “公子还在山中?” “不错,就押在主峰洞府里。” “为何不解送郢都?” “谁知道呢?” 聊了几句,确定对方并未投敌,两人渐渐放松下来,班车骂道:“也不知楚军犯了什么病,忽然大举搜山,说不得只好冒险突围了。” 吴升干咳了一声:“班兄有何妙计下山?” 班车道:“能有什么好计策?制绳坠崖而已。” 这回吴升笑了,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那就一起?” “好!”班车爽快点头。 密密的藤蔓纠缠在岩石和大树间,其中有好几种可以用来制绳索的,韧性都不错。班车已经制作了一根,长达数丈,他正在里面寻找一根更长的,准备和之前的连接起来,吴升既然到了,进度立时加快。 一边制绳,吴升一边问:“班兄这个冬天都在雷公山里么?” 班车将一根藤蔓从上到下破开成几束,旋转着重新绞紧:“也无处可去,否则再要进山就难了。吴先生藏在何处?” 吴升将藤蔓上的突刺砍去:“南峰和西峰间的那片树林里,遇到楚军搜山,就四处躲藏,起初时很狼狈,后两个月便好多了,只是天冷,吃食不好找。班兄呢?除了你,山中还留有别人么?” 班车摇头:“雷公山又不大,能在楚军眼皮子底下活到现在的,除了吴先生和某,谁还有这本事”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猫下腰去,望向左前方。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外面忽然钻进来一位,身上全是灰土,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班车本已摆了剑式,见状又松开了手,抢前两步叫道:“莫车正?你还活着?” 车正便是一乘车的指挥,也是车上的戟士,更是随车附卒的队正,通常都是修为不俗之士担任,吴升没见过这位车正,但显然对方也是在楚军围剿中侥幸活下来的残余。 莫车正拉住班车的手,颤抖着道:“有吃的没?吃的” 班车手忙脚乱从怀中取出块肉干,莫车正接过来拼命撕啃,顿时塞的满嘴都是。 莫车正把肉干吃了,好歹恢复些气力,这才注意到吴升,吴升不认识他,他却认识吴升:“吴先生也在,侥幸,侥幸。” 问起近况,这位莫车正也是在山中东躲西藏了一个冬天,但他和班车不同,班车是等待机会营救公子锥,他却对此没什么指望,满心想着逃出去,却苦于各处山口都有楚军驻扎,一直逃不出去。 莫车正破口大骂:“也不知哪个王八蛋捅了篓子,偷盗了楚军营寨,这才惹得楚军大举搜山这还有假?我路上听巡山楚军说了老子要是见到,非刮了他的皮!还让不让人活了” 吴升岔开话题:“凡事总有好坏,虽然惊动了楚军大举搜山,但却让咱们三个又聚到了一处,所谓团结就是力量,作为仅剩的幸存者”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了进来,外面有数人七嘴八舌:“快来,这边藤蔓都是良品” “不错不错,足够打制上好的绳索” “老六快来,抓紧些,楚军说不准就得上山” “嘘小声些,整个雷公山就剩咱们几个了,咱们可是虎方最后的希望” 第二十九章 愤怒的班车 小小的山梁上,虎方“余孽”越聚越多,陆陆续续汇聚了二十余人,都是被楚军大举搜山给惊动,从藏身之处赶了出来的,又不约而同来到这里,打算用藤蔓制绳,逃出山去。 班车很是震惊,抱怨他们:“都藏在山里一个冬天,你们就不能主动出来寻求会面吗?刚才吴先生有句话说得好,团结就是力量,有那么多人却各自分散,只为了苟全性命,简直是白白浪费救人的良机啊!” 大家忙着制绳,大部分都没工夫搭理他,有个叫老六的反驳:“救谁?先救自己吧!” 还有个长髯大汉问:“团结?姓班的,也没见你出来团结啊!” 班车气得说不出话来,想上去靠武力压人,又怕犯了众怒,他虽然修为最强,却也不是这许多人的对手。 吴升也同样震惊,震惊于雷公山中竟然藏了那么多“余孽”,他一直以为只剩自己了,天知道这帮家伙靠什么活下来的。 莫车正劝道:“有那气力吵,不如多做些绳索,先逃了命再说。” 二十多人结绳,很快就弄出来三条,都有三、四十丈长,估摸着能到底,就算到不了,也差不了几丈。 三根长绳系在巨石或大树上,就等着天黑了。 正在此时,有人忽道:“主峰!”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不知何时,峰顶上竖起了三根高高的竹杆,杆子上各自绑着一人。 班车脸色瞬间变了,叫道:“公子!” 莫车正也凝目辨认:“纪司徒……金无幻……” 在场“余孽”里头,就数他们二人修为最高,主峰据此差不多三、四里远,也就只有他们两个炼气顶峰修为的能把人认出来。至于吴升,他只能看到比蚂蚁还小的人影,哪里分得清楚谁是谁。 一个是虎方储君,一个是遗臣之首,一个是木道人弟子,楚人明显是要以此为饵,把昨夜偷袭营寨的虎方“余孽”赚回去。 将人悬挂出来,通常就是告知藏在雷公山中的虎方“余孽”,再不出来投降,这三个人就要被杀了。 现在怎么办?对在山梁上的二十余人来说,这是个严峻的考验。 大多数人明显经受住了考验。 老六叹了口气:“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长髯大汉对老六的说法似乎有些不满,瞪他一眼,哼了两声,低头继续搓绳。 莫车正怒骂:“该死的楚人!该死……且待二十年后,必报此仇!” 没有经受住考验的是班车,他不可置信的看着众人,气道:“公子将死,尔等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啊?难道我们不该想想怎么去救公子吗?” 众人好似看白痴一样的眼神望着他,又相互以目光交流。在复杂难言的目光交流中,莫车正被推举出来,向班车解释:“不要上当,明摆着是楚人的诡计,去了就是死,留待有用之身,将来再图振作。” 班车叫道:“国君被执,公子将死,虎方血脉即断,如何振作?” 莫车正道:“总有子嗣遗落世间,且耐心寻找便是。再者,敌强我弱,拿什么去救公子?咱们冲上去不是送死?” 班车伸手入怀,取出一摞卷轴,每张卷轴都以桃木为轴,以绢帛为页,展开后有巴掌大小,总有十余张。 他打开一张,在手中挥扬展示:“这是什么?宋国符师宋智的斗惊符!” 展示完一张,扔在地上,又展示另一张:“晋国符师赵慎的冰下符!” “雷上渊通符……” “紫度炎光符……” 班车愤怒的展示着自己手中的法符,展示一张抛开一张,嘶吼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法符是非常难得的好东西,蕴含着制符师对天地之道的理解,以及由此而引动的天地之力。通常来说,法符的威力要远大于法器,且会随着山川形胜之势而出现较大的变化,极品法符有时候甚至会打出天崩地裂般的效果。 但法符的缺陷也很明显,属于一次性消耗品,打完就没了,无法留存。 法符难制,也难以获得,班车手中有如此之多的法符,实在是令人震惊。 有几次法符飘到吴升面前,他都忍不住想伸手去接,偷偷揣起来,但胳膊抬了抬,终于还是放弃了。班车的修为可不是现在的他能对付的,再看他状若疯虎的样子,万一被他发现了,谁知道他能不能控制住情绪,给自己来一下? 班车发泄完了情绪,也展示了自己强大的手段,目光汹汹,瞪视众人:“谁跟某家去救公子?” 依旧无人应答。 班车手一招,将满地法符卷回袖中,愤然离去,走前骂了句:“懦夫!某不屑与尔等为伍!” 众人仿若没听到一般,各自忙着手上的活,继续制绳。 班车大步下了山梁,反其道而行之,向着主峰挺进,行了片刻,驻足转身,却见吴升跟了上来。 “吴先生?”班车有些意外。 吴升微笑:“班兄忠义,有侠士之风,令人佩服!” 班车问:“吴先生意欲同行否?” 吴升道:“不胜荣幸。” 两人并肩而行,班车赞道:“吴先生才是真侠士,班某惭愧。” 吴升提醒他:“班兄刚才落了两张法符,被他们悄悄藏了,我记得似乎其中一张是那个老六藏的,没看清手法,另一张是那个高个子,最高的那个,踩在脚下。” 班车笑道:“那厮诨号巨力士,有把子蛮力,号称能撼山。山是撼不动的,可以撼几块巨石。” 见他这副毫不可惜的模样,吴升心里有底了,望向主峰方向,道:“我知道一条秘道,可以直通主峰。” 班车喜道:“如此最好。” 小心翼翼避过几拨搜检的楚军,吴升引着班车来到自己躲藏了一个冬天的秘洞,班车好奇:“吴先生一个冬天都藏身于此?” 吴升道:“惭愧,敌人太强,吴某有伤在身,不能力敌,只得委曲求全。” 穿过秘道,从溪瀑口出来,吴升指了指上方:“洞府就在山上。” 班车终于放心了,手中攥着的两张法符收回袖袋,轻笑道:“等晚上再说。” 第三十章 救人 天黑了,主峰顶上点着巨大的篝火,将三根高杆上的公子锥、纪司徒、金无幻照得极为显眼,每根杆子下还站立着一名手持巨斧的刽子手,昭示着三名人质的结局。 吴升和班车借着夜幕的掩护,悄然爬上了主峰,在一棵大树冠下藏身。此处位于木道人洞府的斜上方,相隔二十来丈,距峰顶则只有十余丈。 俯瞰雷公群山,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火把,楚军并没有因为入夜而停止搜山,铁了心要把毁了半个辎场的虎方“余孽”搜出来,瞧各处火把的架势,不仅是本就驻扎在雷公山的楚军在搜,似乎又调了不少山外的军士进来。 最令班车和吴升忌惮的是两名楚军将领,他们就站在木道人洞府前,默然盯着山下,一言不发。从这个角度看,吴升依稀能分辨他们的模样。 一个素袍玉带,一个顶盔贯甲。除他二人,洞府前还有十余卫士簇拥其后,都是炼气士。 不是天心万剑阵被破的那天,主峰顶上傲然而立的两位黑衣道士,吴升稍稍松了口气——两个黑衣道士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至今记忆犹新。 但班车却有些紧张,凑近吴升耳边,低声道:“……是郢都士师孙介子、中射将军景涣。” 吴升心头一震,目光聚焦于素袍玉带之人,这就是在郢都上园时,把自己“杀”了的孙介子? 至于中射将军景涣,即然背着楚国三大公族的姓氏,又为中射将军,修为至少不当低于炼神境,也绝不是自己和班车能抵挡的。 仅隔三十余丈,对于两名炼神境高手来说并不算远,但凡动静稍大一点,很可能就会被察觉,吴升不敢说话应答,只是点头,以示回应班车的告知。 忽然,班车抬手指了指东山方向,东山南侧的山梁上,猛然暴起一团雷光……紧接着又燃起了熊熊火焰,火苗窜高丈许,一时间,山梁上亮如白昼。 瞧那位置,便是白天取藤制绳的所在。 这一异常立刻引起孙介子和景涣的高度关注,孙介子招出身后四名卫士,吩咐几句,让他们下山,赶往东山梁查探究竟。 这几名卫士修为不弱,他们的身影很快就淹没在夜色之中。吴升看了看旁边的班车,班车盯着山梁处,舔了舔嘴唇,一脸兴奋和雀跃。 很快,山梁方向升起几支响箭,就见孙介子和景涣同时下山,带着剩下的卫士直奔山梁而去,洞府前立刻空无一人。 班车两手撑着树干,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向吴升喃喃道:“再等等……再等等……” 吴升低声问:“班兄的符能遥控?” 班车不解:“遥控?” 却没纠结于这个词,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那是杏河派的法符……吴先生没听说过么?符有残缺,没有善法保存,见风之后几个时辰便会自行触发……越人擅剑,却去学着制符,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嘿嘿……走!” 随着一个“走”字,班车直掠向上,双手如钩,插落崖缝之间,两个呼吸就上了十几丈高的崖顶。 吴升既来不及道声“拉我一把”,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声名赫赫的吴先生,爬个十几丈高的山崖都费劲,说出去不就破功了吗?老脸往哪儿搁? 再说了,有些时候得沉住气,有人去趟雷不是好事吗?当下老老实实往洞府处奔去,从那边有山道可以直登峰顶。 班车纵身上了峰顶,回头等待吴升,却见吴升往洞府去了,暗自鄙夷,也不管吴升,直接冲到吊着公子锥的高杆处。 这边还守着七八人,其中两人是有修为的卫士,见一条身影忽然出现,口中喝问:“谁?” 班车直接动手,背上短钺飞出,寒光闪动间就来到一名卫士脖颈间。 那卫士大惊,飞剑格挡,却哪里是修为已至炼气顶峰的班车对手,又是仓促之间被打了个偷袭,飞剑一断两截,短钺略微阻了阻,继续向下,又将那卫士一条胳膊砍断。 那卫士疼得满地打滚,哀嚎不止。短钺在空中划了个圈,飞回班车手中,班车合身猛扑过去,这是要趁其伤要其命。 另一名卫士挺剑直扑班车后背,要逼其自救,班车却理也不理,短钺斩在重伤的卫士身上,顿时将其了账。 与此同时,班车也被另一名卫士长剑刺在背心上,“噗”的一声,刺入寸许,却再也刺不进去。衣衫划开,露出件黝黑的短护甲。 班车狞笑回身,短钺斩在这卫士腰间,将其斩为两截,肠子内脏流了满地。 一举杀掉两名卫士,剩下的几名楚军虽然精锐,却哪里是他对手,被连杀两人后,余者一哄而散。 班车也顾不得追杀,将高杆上的绳索斩断,公子锥落下来,被班车接住。 公子锥大喜:“壮士何人?” 班车叩头拜倒:“小民班车。” 公子锥叫道:“卿是班车,吾尝听闻,乃勇士尔!卿速救吾!” 班车道:“小民未得官职,不敢称卿。” 公子锥急道:“吾封你为司马,卿可为卿了!快救吾走!” 班车喜极:“叩谢公子,班某为司马了,班氏从此为公族了!” 虎方虽亡,公子锥毕竟是储君,这是在周天子洛邑玉册列名的虎方法统,他亲口拜除的司马,哪怕无权无势,哪怕只有一天,班车从此以后也有了卿大夫的资格,他的后人也敢拍着胸脯自称“公族之后”了。 公子锥却没工夫管他的心情,只是着急,叫着赶紧走,班车将他背上,撒丫子就跑。身后的高杆上,司徒纪平虚弱无力的求告一声:“救我!” 班车稍作犹豫,公子锥却催促:“快走,楚人回来就晚了!” 跃下山崖,班车往秘道溪瀑入口处逃去,公子锥在他背上问:“只班卿一人么?就没有旁人了?还有谁?” 班车道:“还有刺客吴升,但那厮见利忘义,见楚人不在,去洞府中搜寻财货了。” 公子锥道:“那洞府中有宝贝,好多法器灵材,等吴升搜捡了让他交回来,都是我虎方公物!” 班车道:“是……” 刚下到溪瀑口,正要钻进秘道,班车顿住了身形,眼望左侧数丈远处,将公子锥从背上放了下来。 一人自溪边树后现身,双手负于身后,讥笑道:“原来尔等贼子竟是藏于此处,果然狡诈!” 正是郢都士师孙介子。 第三十一章 都没了 吴升顺山径走,经过木道人的洞府,正要往山顶上去,却又退了回来。 洞府中燃着火把,亮如白昼,角落里堆着几个大木箱,楚人倾巢而出,竟是无人看守。 一阵风似的冲进去,掀开一个箱子,沉甸甸的爰金和蚁鼻钱堆得满满当当。太沉了,肯定带不走,吴升抓了一把爰金就算,蚁鼻钱肯定舍弃不要了,踢开旁边的箱子,里面是剑、锤、斧钺、钩叉等等诸多法器兵刃,足有几十件。 眼馋是眼馋,还是带不走,吴升不禁哀叹:“不是说修仙都有储物法器么?怎么我就没见过?” 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同样是各种法器,却非兵刃,以灵玉、宝珠、法瓶之类居多。 手忙脚乱之下,吴升拽着箱底的一张猪皮,向上提起,大半箱法器都裹在了里面,还在哗啦啦往下掉。将四个角打成包裹,背在肩上,转身就往外跑。 还没跑出洞府,两旁的侧室中便闪出两名卫士,各持短剑,将他拦住。 两名卫士都是炼气士,吴升连一个也斗不过,这要被抓住,那就真应了“人为财死”这句话。 “好贼子!果然……”两名护卫冷笑。 临阵之际,话多肯定要出事,吴升不敢耽搁,木道人所传法器立时出手。雷锤打左侧,绝金绳圈右侧。 但绝金绳出手后,却凭空拐了个弯,绕过右侧修士,飞向了左边,这绳索很是邪门,专认修了金属性功法的修士,一下子出其不意,便将左侧的修士捆了个结结实实,毫无还手之力。 飞过去的雷锤顿时砸在了那卫士头上,迸发出刺目的雷光。 绝金绳受雷光一击,当即松绑,但那卫士也被雷光轰得外焦里嫩,当场毙命。返虚高修传给吴升保命的物件,岂是这帮普通炼气士所能抵挡! 与此同时,右侧卫士的飞剑也刺到了吴升的胸口。吴升内里衬着件短褂,正是去岁冬时田山峡辛西塘洞府里搜出来的,不愧是天蚕丝织的宝衣,将短剑磕飞,救了他一命。 但飞剑来势刚猛,虽然没有刺进去,大部分力道被天蚕短褂卸去,余力依旧刺得吴升呼吸凝滞,险些晕了过去。 好在这个冬天修行,对身体的修炼效果极为明显,真元自动护体,否则他此刻已经差不多挂了。 尽管如此,半个身子依旧被打得僵直在当场,一口气憋在胸前,动弹不得。 完了,等死吧,被绝金绳害惨了! 吴升强忍着剧痛,双目睁圆,瞪向那卫士。那卫士反手招回短剑,不敢置信的看了一眼剑尖,又望向倒在地上的同伴,大吼一声,提气倒纵,惶惶逃走! 跑了?吴升眨了眨眼,有点懵圈。憋了十几息工夫,这才缓过气来,顾不上胸口的疼痛,赶忙背着包裹出了洞府。 沿着山径小道转上峰顶,刚好看见班车背着公子锥逃走的背影。这回他更加谨慎了,没敢乱动,等了片刻,不见“伏兵四出”,这才来到吊着金无幻的高杆前,将他放下。 金无幻软倒在吴升怀中,气息奄奄,惨然一笑:“吴兄……” 吴升没时间跟他唠嗑,将他扛在肩上扭头就跑,身后传来呼救声:“救我!”正是司徒纪平。 吴升叹了口气,跑过去将绑住他的绳索砍断,剩下的就顾不上了,脚不停步的扛着金无幻下山,纪平在他身后热泪盈眶,跪伏于地,以大礼相拜。 逃走的路上,吴升多次遇到往主峰方向赶去的楚人,只能离开山路,往无人行走的密林和悬崖边钻进去,当真是走得磕磕绊绊。 好不容易甩开楚人,刚一钻出山林,吴升脚下猛然刹车,身子向前扑了扑,好悬没能稳住。眼前一条水涧,足有十余丈深,他差点就踩下去了。 退回两步,将金无幻放下,给他灌了点水,吴升开始搜寻材料搓制绳索。 金无幻倚在一棵树下,看着忙碌的吴升,轻叹道:“吴兄怎么不走,居然回来救我……” 吴升从包裹中取出块米饼塞过去,金无幻狼吞虎咽的吃了,精神头稍有恢复。 大致查了一下他的伤势,胸口前、后背上都有剑伤、鞭伤,有些伤处从浅红到黑紫,还有脓血,分明是被折磨了不知多少次,也不知他这个冬天怎么熬过来。 此外,他的双腿也折了。 这些都是外伤,金无幻的两条经脉受损,这就不是短期能够恢复的了。 吴升只能在附近林中找了两味勉强对症的草药,嚼碎了先给金无幻把流血的伤口敷上,双腿也用树枝临时固定上。 一通忙活下来,金无幻混身大汗,疼得龇牙咧嘴。 吴升继续搓制绳索,金无幻则问:“吴兄是藏在秘道之中?” 吴升恨铁不成钢:“都说了,见机不妙,就赶紧躲进来找我,你们啊!” 金无幻叹了口气,头靠在树干上,好半天忽道:“老师死了……稷下学宫来了两个奉行……一个擅符,一个用剑……” 稷下学宫的修士通常有三阶称号,被称为天下行走的通常为炼神境高手,在各诸侯国中都是响当当的角色。 再往上,入了返虚境的高修称为奉行,那就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至于真人或天师,修为高到什么程度,连曾经的吴升都无法想象。 原来是稷下学宫的奉行么?吴升立刻想起去年护山大阵被破时,站在主峰上睥睨群山的两个黑衣修士,至今思之,心有余悸。 金无幻透过斑驳的树影,望着夜幕星空,眼中泪水模糊:“虎方到底犯了什么错,竟惹得稷下学宫奉行出手?” 吴升同样想不通为什么稷下学宫要助楚人攻灭虎方,自己刺杀一个楚国大夫,又为何会引来稷下学宫的通缉? “我被楚人抓了,我想问他们,为何稷下学宫会助楚人,可是没敢问出口……三师兄只问了一句,就被楚人杀了……我胆子小,我没用……呜呜呜……” 金无幻双手捂住脸,埋头痛哭。 吴升沉默片刻,问:“大师兄呢?虎头呢?” 金无幻泣道:“都没了,稷下学宫的人干的……” 吴升好一阵难过,还有怅惘,稷下学宫出手杀人,天下谁有能力复仇?当真绝望! 说到这里,金无幻左臂忽然一震,不由自主颤动起来,他挣扎着撕扯左臂上的伤口,大叫道:“吴兄快走!” 第三十二章 虚张声势 金无幻左臂上的伤口本已被吴升用草药敷了,此刻却不停震颤起来,随着震颤,由内而外散发出一道金色的光华。 不用解释,吴升已知必有古怪,多半是被楚人布设了某种诱饵,将自己的行踪暴露出去。 他拔出血光剑,剑尖在金无幻伤口处一挑,挑出片残叶,那残叶立刻燃烧起来,散发出金芒,转眼烧得只剩指甲盖大小。 血光剑在残叶上反复拍击,却无法将其熄灭,眼睁睁看着叶子烧成灰烬。 金无幻再次叫道:“吴兄快走!别管我……” 吴升不由分说,抄起金无幻扛在肩上,沿着深涧边缘就跑。跑了一刻时,忽然站定,缓缓将金无幻放下。 前方有二人挡住去路,正是阔别数月的渔夫和小昭。 金无幻挣扎着坐起来,咬牙切齿:“叛贼,恨不能吃尔肉、饮尔血!吴兄,就是他们,背叛了虎方,破坏了阵眼!” 吴升点头,安慰他:“金老弟,你伤势太重,不宜惊怒,且歇着。”雷锤和绝金绳再次滑落手中,做好了斗法的准备。 雷锤只剩最后一击之力,绝金绳则还能用两回,但他不知渔夫和小昭修行功法偏向五行中的哪一行,如果都不是五行之金,又或者只有一人属金而打错了,绝金绳就毫无用处,雷锤仅剩的一击,便是关键。 渔夫和小昭的修为他清楚,都在炼气顶峰,但凡有一个人没死,自己就死定了。 念头一转而过,吴升知道此刻不是犹豫之际,正打算赌一把,先抓着渔夫死磕时,渔夫一脸凝重的开口了:“原来是吴先生,别来无恙否?” 金无幻提醒:“吴兄,留神这厮,他当初就是趁我不备从背后下的手,这贼子最是阴狠。” 吴升苦笑:“我现在这情况,还用得着他背后下手?” 金无幻以己度人,料想吴升的气海绝没那么快恢复,更是被吴升扛着跑了半夜,对吴升的境况还是比较清楚的,见他自暴其短,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吴升又道:“金老弟当初恢复修为用了几年?” “七年……”金无幻仰天长叹:“罢罢罢,今日了结于此,时也命也。只恨不能报老师和同门之仇,死不瞑目!叛贼,金某做鬼也不会饶过你!” 对面渔夫冷笑:“想做鬼,你也要能做得了才是!” 金无幻叫道:“趁人之危,算什么英雄!” 渔夫只是不停冷笑,却不理金无幻了,只是死死盯着吴升。 吴升手提血光剑,向前迈出两步,渔夫和小昭则同时向后退了两步。 渔夫看了一眼万分紧张的金无幻,心中犹疑不定,只是讥讽道:“吴升,莫非还想故技重施?” 吴升无奈承认:“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渔夫喝道:“小昭!” 小昭却黑着脸,一语不发。 “小昭!他在虚张声势!”渔夫再次催促。 小昭脸色非常难看,咬牙招手,长剑现于掌中。 吴升盯着小昭,一字一句道:“卿本忠良,奈何从贼!” 言罢,掌中长剑血光大盛! 一旦接战,吴升的战术便是以血光剑掩人耳目,暗中以雷锤偷袭。 小昭见了血光剑的异像,大惊道:“他修为恢复了!”惊叫声中,掉头就跑。 渔夫也在惊惧中,使出浑身解数逃走,几个呼吸之间,两人便跑得无影无踪。 金无幻即惊又喜,在树下叫道:“吴兄,不能让他们跑了!别管我!” 吴升却没搭理,追什么?拿什么追?提起金无幻就走。 金无幻在他肩上一颠一颠,又是感动又是叹息:“吴兄,吴兄!我之生死,何须在意……” 吴升无语,为防他下回乱说话,只得道出实情:“我修为未复,青妙玄功如何修行,金老弟又不是不知。” 他们这边发力逃跑,渔夫和小昭那边也在夺命狂奔,奔出里许,渔夫忽然叫道:“停!” 小昭喘着气,驻足停下,不时张望着身后:“怎么不走?” 渔夫道:“上当了!” 小昭不解:“什么当?” 渔夫道:“他若真个恢复了修为,为何不追?就不怕我等告知楚人?他若追上来,你我能逃得了?” 小昭反驳:“那他剑上真元满贯,这怎么说?” 渔夫大胆揣测:“或许是假的也不一定,就算真的,也恢复不了多少,必不如往昔甚矣。吴升可是刺客,刺客动手,一击而杀,怎会有那么多废话可言?” 越想越觉得自己判断正确,拉着小昭又追了回去。 小昭兀自心虚:“该当报与士师和中射知晓,有他两位在,岂不稳当?” 渔夫不悦:“寻光叶是那么容易得来的?我花费如此代价,岂能将功劳送于他人?小昭,你我出身不正,要想在楚国立得住跟脚,这番功劳就没有送人的道理!” 小昭摇了摇头:“破了雷公山大阵,如此泼天功劳还不够么?” 渔夫怒其不争:“怎么够?如何够?你我是虎方旧臣,要想让楚国君臣看得起,不被楚人嘲骂,就必须不停立功,一直立功,多少功劳都不够!吴升可是刺杀了昭奢的人物,又逢他修为未复,这可是天赐的良机!” 说话间,又回到了刚才截住吴升和金无幻之处。吴升和金无幻固然已不在此,但他们走得匆忙,留下的脚印等痕迹却是清晰的。 追蹑一道上,就要依靠小昭了,小昭只是查验了几处痕迹后,便道:“果然如大夫所言……脚步虚浮,间距杂乱,吴升修为怕是未复。” 渔夫喜道:“追!”又叮嘱:“别叫我大夫,省得犯了楚人忌讳,你我现在只是士师府御士,已非大夫,不可弄错了……快追!” 二人奋力追赶,不多时,便见到了前方扛着金无幻奔跑的吴升背影,当下双双提气纵身,落在吴升前方。 吴升只得再次将金无幻放下,抽出血光剑,真元灌注之下,立时血光大作。 渔夫狞笑:“吴升小贼,又是虚张声势……小昭!” 小昭眼睛死盯着吴升掌中的血光剑,深吸一口气。 渔夫催促:“动手!” 小昭试探着出剑,长剑与血光剑相交,吴升右臂剧震,差点没有握住,顿时一震酸软。 第三十三章 界首山中 旁边观战的渔夫正要抚掌大笑,却见不知何时,小昭头顶忽然出现一道雷光,小昭大骇之下,飞剑抵挡,雷光闪耀下,飞剑顿时碎成几截,向着四下乱射。 观战的渔夫肝胆俱裂,躲过一截射来的断刃,一根鱼线飞出,卷住受了重伤的小昭,头也不回的逃之夭夭。 小昭被他鱼线扯着,如同人鸢一般,连吐两口鲜血,头一歪,晕厥过去。 渔夫逃出两座山头,这才停下去看小昭,见他兀自未醒,连忙送了粒养灵丹入口,行法替他化开,小昭这才幽然醒转。 小昭虚弱无力道:“他使诈……” 渔夫脸色苍白,兀自后怕:“这贼子果然是下三流的刺客,不讲道义。” 小昭心惊道:“他真元浑厚,雷法之力如排山倒海,简直无可抗拒,远胜当初,却不知是怎生恢复的。” 想起那记雷光,渔夫忿忿道:“说不定他就一直没有受伤,在雷公山时,也是诈伤!” 小昭道:“可我当时访他时,瞧着说话的意思,的确受伤了。” 渔夫气道:“假的!那贼子哄你的!” 小昭默然片刻,问:“还是知会孙士师和景将军吧?” 渔夫摇头:“此事绝不可提!你我如今寄人篱下,遇敌而败,天知道楚人会怎么对待你我?事情未成,无功可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提渔夫和小昭,单说吴升和金无幻,连续一夜的奔波,到天色最暗的黎明时分,已经站上了北山口的山梁。 山口依旧被楚军封锁,但抽掉了很多人进山的缘故,封锁得已经没那么严实了,至少山口两侧的巡查范围缩小了不少。 吴升找了处稍低的山崖,这回再没人打扰了,他很快搓制了绳索,将金无幻捆住。 金无幻还奇怪:“吴兄这是作甚?一跃而下便可,不过六七丈……”他亲眼目睹了吴升大展神威,一招击伤炼气顶峰修士的战果,逃跑的路上却又被吴升的各种低级操作搞得一团迷糊。 吴升却没空解释,一脚将他踹了下去,腰间慢慢放绳。等金无幻落地,吴升把绳索系在树上,自己才拉着绳索坠下去。 悄无声息落地后,回首看了看待了小半年的雷公山,又看了看山口灯火通明的楚军营寨,扛起金无幻,飘然而去。 雷公山西北二百余里,界首山,此地原为沈国故地,三十年前沈被楚国和蔡国所灭,成为楚蔡边界。 按照金无幻的指点,吴升于荒山野岭中奔行三日,终于进了界首山。 正值春雨淅淅,山中腾起云雾,笼罩得漫山都是。在春雨中跋涉半日,寻到半山处一片竹林。 林间有竹亭一处、竹屋三间、药圃半亩,在绵绵春雨中洗刷一新,望之心旷神怡。 药圃边立一青衫女子,扛着药锄,额上结着草环,虽无明艳之色,却有清秀之姿,就这么定定看着他们来到身前。 吴升将金无幻放下,搀着他站定。 金无幻神情复杂,轻声道:“沈娘,我回来了。” 那女子眨了眨眼,淡淡道:“进屋吧。” 吴升搀着金无幻进了竹屋,将他放倒在一席木床上。 沈娘跟了进来,将药锄搭在墙边,从柜中翻出两身男子的衣裳,抛给吴升一件,吴升也不客气,接了转身出屋,跟旁边一间竹屋中换了。 又将背上的包裹解开,把里面被雨淋湿的衣服取出来,在屋檐下拧干,搭在栏杆上。 却见沈娘自正屋中出来,去了柴房,端了个火盆放在吴升的脚下:“先生请居此间,不用客气。” 吴升没有客气,在山洞中蛰居了一个冬天,他也确实需要一个地方住上些时日,休整一番。道了谢,将火盆端进屋,取了两根竹竿架上,把湿衣取回来烤干。 山中春雨虽美,但自有寒意上身,有了火盆热着,奔波了多日的吴升挡不住困意,就着木塌沉沉睡去。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春雨也停歇,竹屋门前的屋檐下放了盆清水。以清水洗漱完毕,来到正屋前敲响了门。 得了主人允许,步入屋内,见金无幻干干净净换了身新衣,躺在木塌上沉沉睡着。沈娘守在塌旁,素手调着一炉灵香,屋中馨香四溢,沁人心脾。 “先生歇得可好?”沈娘没有起身,趺坐着向吴升微微躬身,请他对坐。 吴升坐下,看了看金无幻,见他脸色已不复苍白,有了些许红润,于是道:“亏得弟妹照顾。” 沈娘脸色瞬间涨红,咬着嘴唇道:“何敢当弟妹之称?这个负心的薄浪子……” 吴升道:“弟妹之事,路上我也听金老弟提过,他自承亏欠弟妹甚多,三年前虽然没有成亲,却已将弟妹当作珍爱一生之妻。遂于深受重伤之际,想到的仍是回你身边。” 沈娘恚怒之色稍平,望着熟睡中的金无幻,“哼”了一声。 吴升又道:“男子大多皆有恐婚之症,想来金老弟也不外如此,这番经历过生死,恐怕也是想明白了,他既然回来,就不会走了。” “当真?” “他亲口说的。” 沉默良久,沈娘起身道:“慢待先生了,我去厨下给先生做饭。” 沈娘的厨艺还是不错的,虽然比不上当日在雷公山时,公子锥拨给吴升使唤的两个婢女,但吴升依旧吃得酣畅淋漓。在雷公山秘洞中凑合了几个月,乍然吃到一顿丰盛的热食,实在是再幸福不过的事。 吃罢,饮着香茶,吴升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沈娘,沈娘听得紧张处,不时轻呼,听完后长出了一口气:“多谢叔叔相救之恩。”这是改口了。 待沈娘出门收拾碗筷,金无幻忽然睁开眼,冲吴升眨了眨眼。吴升拍了拍他,笑着摇了摇头。 有沈娘照看金无幻,吴升没了负担,在这静谧的山林竹屋中沉下心来继续修行。 包裹中的灵玉、法瓶等小件器物足有二、三十件,每一件都不大,却灵力充沛,也难怪会被楚人作为战利品珍藏起来。 吴升挑了一支金镶玉的簪子送给沈娘,这簪子不仅是饰物,斗法时也是件阴人的宝贝,他在路上听金无幻说过,沈娘的法术名千针诀,此物正适合沈娘。 送出时果然投其所好,被沈娘欢欢喜喜的收了,此后吴升每日的饭食又加了个菜。 可怜剩下的这些精美法器,沦落到被吴升开启美食大餐的境遇,只能说是“遇人不淑”。 第三十四章 小岛 取出块半个巴掌大的灵玉,经脉中立时感受到了浓浓的灵力。这块灵玉是一种辅助修行的法器,带着幽香,在修士闭关时,有镇邪、静心之效,很是难得,但吴升可不会“怜香惜玉”,直接观想起来。 大半天的观想,便得了二百余粒灵沙,以土黄色为主,附带青、白诸色,吴升也一并记录下来。 又取出一块手指长的墨玉条,这应该是镶嵌在剑柄上的,利于飞剑操控,吴升用了一下午,将其变为一块普通废石,获得三百余粒灵沙,灵沙的色泽和大致数量,也同样被记录下来。 接着是一只玉瓶,盛灵酒用的,保证灵酒的品质,得一百余粒灵沙…… 一个翠扳指,带辟毒之能,吴升犹豫了片刻,还是万分不舍的“吃”掉了,得三百余粒灵沙…… 一个玉匣,里面保存着一支数百年的老山参,吃掉后得四百粒灵沙…… 一枚灵丹,得三百余粒灵沙…… 五天时间,吴升干掉了六件宝贝,得灵沙两千多粒,让自家气海中的灵沙总量达到六千多粒。 凝聚出来的小岛明显增大了一圈,观察起来更加清晰。 小岛以沙粒为主,右下边缘处出现的水塘也更宽了,呈现出透明的蓝色,和吴升认为的“真元灵液”略有相似。 吴升信心大振,继续疯狂吞噬法器、灵材、灵丹,半个多月的时间,就在拼命修行中度过。 在沈娘细心的照看下,金无幻的伤势恢复得非常顺利,外伤基本痊愈,受损的两条经脉也调理得很有起色,可以调动少许真元,比如生活、砍柴、挑水之类。 疗伤很花钱,尤其又加了两个大男人吃饭,到月末时,沈娘有点撑不下去了,于是金无幻找到吴升,疯狂暗示他掏生活费。 吴升很有钱,二话不说便将所有蚁鼻钱给了金无幻,足有八百余枚,这笔钱管三个人一年的生活费绰绰有余。 在某个春风沉醉的夜晚,吴升受邀来到竹亭,亭中布了酒菜,炖鸡、青笋、腌兔腿、竹芽菜、鸡蛋、菘菜……大大小小的陶罐木碗摆了一桌子。 坐定之后,笑问:“这是哪一出?” 金无幻殷勤的为吴升满了一盏酒,举杯相邀:“今日,是我和娘子成亲之日,请吴兄为我夫妇做个见证。” 沈娘子看着金无幻,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羞意。 吴升叹了口气:“我能不能反对?” 两口子都怔住了,不解其意。 吴升道:“我以前有个朋友,住在大泽里,和我闯荡江湖,做了很多快意人生的事情……” 金无幻一脸鄙夷:“必然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勾当,说什么快意江湖?” 吴升瞪了他一眼:“不要打岔!” 沈娘子掩嘴轻笑,扯了扯金无幻的胳膊:“听叔叔说完。” 吴升举盏满饮了,思绪飘过万千:“说到哪了?哦……有一天,我这个朋友告诉我,他要成亲了,从此退隐,我这心啊,拔凉拔凉的……自那之后,天下间便少了一个英豪,多了个养家糊口的猎户,嗯,还有两个孩子,一个那么高,一个还抱在怀里吃奶……每日里,院中只闻鸡鸣犬吠,生活中只有柴米油盐……” 沈娘子听着吴升的描述,眼中满是憧憬,金无幻则苦笑着往嘴里灌酒。 吴升续道:“今日起,天下又要少一位俊杰,不久的将来,又要多出几张嗷嗷待哺的嘴,你们说我这心里难受不难受?” 金无幻大笑:“不敢请教那位兄台高姓大名,仙居何处,今后倒是要多多走动走动!” 吴升取出两镒爰金:“也罢,按照吴某家乡的风俗,当有贺礼,吴某如今也只有这种阿堵物了,不要污了你们两口子的法眼就好。” 两镒爰金,当钱两千,从过日子的角度来说,是笔重礼了,也正是两口子需要的,金无幻毫不推辞的收了。 当晚烛光高照,觥筹交错,人虽少而话却多,金无幻回顾了平生往事,沈娘子畅想了希冀和未来,一场大醉。 随后的半个月,吴升将所有自洞府中带出来的法器灵材灵丹全部吃掉,灵沙破万,小岛又增大了一倍有余,蓝色的水面也围绕着小岛四周所有方向出现,形成了冲滩的浪花,一道一道,白色的浪花永无止歇。 小岛真正成了一座小岛。 吴升也说不清,这座小岛的出现,是青妙玄功修行的本来模样,还是因为自己先入为主这么设想,所以依此成形。 显而易见,真元愈发浑厚了,只是令他遗憾的是,使出来法术还是幻象,更加逼真的幻象。 比如吴升打个响指燃起火苗,火苗上散发出了灼热感,用来点燃枯叶,枯叶也会随之燃烧,只有当火苗熄灭后才会发现,枯叶依旧是枯叶,好端端的放在那里,并不曾燃烧。 血光剑灌注真元之后,声势也愈发骇人,除了血光大作外,还可以分化出一道道红色剑光,如同实质,只不过剑光真个斩在身上后才会发现,并没有任何伤人之能。 对吴升来说,如此变化也是能够接受的,他也越来越好奇,这座小岛的将来,会变化成什么样子,而自己的修行,又会如何。 所有能够用来观想吸收的法器、灵材、灵丹已经全部消耗完毕,唯有血光剑、天蚕甲、雷锤和绝金绳留着。 前两者就不用说了,绝金绳还有两次功效,对修行五行属金功法的修士,这是绝杀的手段——比如金无幻,别看金无幻入了炼神境,在绝金绳面前依旧手到擒来;雷锤虽然用光了木道人的积储,但能解开绝金绳,所以同样不能吃。 而安心打坐,吸纳天地灵力的方式,被养刁了胃口的吴升已经不能忍受,每天一粒灵沙,谁受得了? 吴升琢磨着,差不多到了下山的时候,应该想办法解决继续修行的材料了。再者,人家两口子成婚,自己再住下去恐怕多有不妥。 正准备飘然而去时,山外来了一位客人。 第三十五章 沈国后人 三十年前,沈国尚为诸侯,封于平舆,方圆三百里,都于沈丘,北接蔡国,南邻楚国。只是不合得罪了北方大晋,被晋国挑唆着蔡楚两国联军灭亡,宗氏遗族散落各地。 沈娘子便是沈侯之后,宗室近支,说起来,金无幻也属高攀。 来人名沈月娘,是沈娘子的表亲妹子,同为沈国宗室子弟。这位沈月娘来了之后,先向金无幻夫妻道了贺,密议多时,金无幻便敲响了吴升的屋门。 “我那岳姑丈快到头了,我和娘子要去探望……” 吴升忙道:“那刚好,其实也早打算向老弟告辞……” 金无幻急道:“吴兄说哪里话来,可不是要赶吴兄走的意思,弟这一走恐须多日,还要劳烦兄帮弟照看这边家业。” 吴升笑道:“你有多大的家业,还要我照看?再者说,没有弟妹做饭,你让我在这里挨饿?没有这个道理!” “这……” “老弟,你舍弃了大好江湖,我可没有,海阔天空等着我凭栏跃呢!” “吴兄,弟真不是那意思,弟的意思是……直说了吧,吴兄手头还宽裕么?” “好说,我这里还有两镒爰金,你先使着。” 给了钱,吴升手头也空了,他倒不是舍不得,只是想看看还能不能帮上忙:“你岳姑丈什么病?还需要多少花费?我下山想想办法。” 连上之前给的,金无幻手头有四溢爰金,普通的病症基本上就足够了,但如果是修行上的问题,那可是个无底洞。 “不是病,就是到头了。我那岳姑丈今年一百一十二岁,寿元将至。” 有句话叫“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说的便是修士的寿元。 这方世界上,大多数情况下,未入修行者是熬不过七十三岁的,有些命长的挺过去了,八十四岁又是一道坎,这是常人寿元的两道鬼门关。 但对于入了修行的人来说,过这两道鬼门关却如履平地,只要不是横遭意外,过得轻轻松松。炼气境修士的关卡是在一百二十岁左右。 吴升一听就明白了,但仍旧劝道:“若是那位老人家不幸,还请节哀,但有句话本不该说……沈氏虽为贵亲,老弟也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奠仪适度就好,情意到了就好……” 金无幻苦笑不得:“吴兄想哪里去了,你我兄弟这关系,我也不瞒你,这些钱是用来买药材的。” 吴升奇道:“你不是说寿元到头么?买药材……”忽然醒悟,指着金无幻:“老弟,你这是,你懂炼丹?” 所谓“炼丹”,当然不是修行的灵丹,在曾经的吴升记忆里,有一种丹称为“长寿丹”,可逆天改命,增长寿元。 普通人大限将至时,一枚长寿丹下去,可立增一年寿元,修士服用长寿丹后效果更为霸道,可增三年时光! 人生再世,能多活一日就是好的,何况是一年。很多时候,那些苦苦修行却一直不能得其门而入的徘徊者们,也许就靠着这多出来的一年入了修行的门槛;而那些寿元将至的修士们,有这多出来的三年时间,也许就能迈过关卡,步入下一个修行天地,寿元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延长下去。 何况一个人可以服丹三枚,虽然效能有很大衰减,到第四枚后便没什么用处,但加起来又多了一两年。有这么几年多出来的时间,就算破境无望,也能让人了结某些心愿,安心离去。 这样一枚长寿丹,堪称天下间最珍贵的灵丹之一,只是有本事炼制的人极少,基本上掌握在稷下学宫手中。 很自然的,这种宝贵的灵丹也被稷下学宫列为禁丹,不许天下修士自行炼制,因为稷下学宫认为,但凡自行炼制的长寿丹,不仅无效,而且害人,更败坏了稷下学宫的名声。只有通过正规渠道向学宫申请来的长寿丹,才允许服用。一旦发现有假冒的长寿丹,对私自炼丹者,将处以最严厉的惩罚。 吴升也是随便问一问,却没想到金无幻竟然道:“知道一些。” 这就很惊人了,吴升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愣愣的看着金无幻。 金无幻低声道:“我老师学究天人,他会。六年前,我岳丈,不是岳姑丈,我岳丈也是寿元将近,求到我老师,老师出手炼了一枚长寿丹,为他延寿,可惜寿元延长了,却没有破境……我便是那时认识的娘子。” 吴升拱了拱手,好似重新认识金无幻:“真是……贵门传承,当真渊深似海……达者为先,我当称你为兄才是。” 金无幻苦笑:“吴兄莫开玩笑,我这点本事,算得甚?只说炼这灵丹,我便只在老师身边见过几次,略知皮毛,从未上手试过。” 吴升道:“那也是天下数得上的绝技了,有这一手,天下大可去得。” 忽然间越来越明白,稷下学宫出手对付木道人,不意外啊…… 只是这话却没必要说了,说出来面上不好看。 不管怎样,金无幻能把这种事情告知吴升,是真拿吴升当亲人——不提十年前那次,就这半年里,吴升可救过他两回命! 金无幻惭愧道:“只是这丹,弟至今未曾炼过,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姑且一试,也不知能不能成。若是吴兄愿意,想请吴兄帮忙参详一二。只是稷下学宫严禁炼制长寿丹,就怕给吴兄增加烦恼。” 当然愿意!怎么不愿意? 尤其自己正苦于缺少大量法器灵材之际,有这门手艺傍身,前途就宽广了!哪怕不拿出来发卖,自己偷偷炼上三枚,一个疗程下来,长个三五年寿元,岂不美哉? “若能得窥其豹,不胜之喜!”吴升当即应承。至于稷下学宫,自己都被通缉了,还怕什么?虱子多了不用愁! 当下吴升也用不着告辞了,跟着金无幻夫妻,以及前来请人的沈月娘,一起前往平舆城。 沈月娘比沈娘子少六岁,明艳上胜过许多,更见青春,是沈家老祖宗沈复的掌上明珠,名满平舆。吴升对她颇有好感,但遗憾的是,沈月娘却对他没什么好感。 见面之后,白了他一眼,当先引路,吴升顿时闹了个愕然。 第三十六章 长寿丹 沈月娘的态度,让吴升闹了个不自在,心底下也在琢磨,莫非自己得罪过她?不应该啊,这是头一回见吧?又或者,她本来就是这个性子? 女人的心思很难猜,他也没工夫去猜,他的目的是跟着学一学长寿丹的炼制方法,看能不能掌握这门罕见的手艺,为自己极度饥渴的气海筹备“吃食”,沈月娘对他是好感还是恶感,本就没有多大关系。 好吧,吴升心底还是承认,这丫头看着挺养眼的,但这个白眼翻过后,基本就断了念想,他可不是热脸去贴冷屁股的人。 金无幻也看出了一丝苗头,疑惑的问自己娘子:“月娘不喜吴兄?吴兄一表人材,论俊朗,几乎不属于我,论品性……” 沈娘子白了他一眼:“夫君很俊朗么?相貌妾身不好说,但夫君走路这仪态就令人刮目相看了。” 金无幻连忙停止蹦跶,倒换了两下脚步:“多谢娘子提醒。” 沈娘子这才无奈解释:“月娘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好恶直接放在心上,没有恶语相向,已经是收敛了。她不乐意带上陌生人。” 金无幻忙问:“你没把吴兄的身份透露出去吧?” 沈娘子道:“当然没有,所以月娘才更是不悦。也不怪月娘,换作是谁恐怕都不乐意。” 私自炼制和服用长寿丹都是稷下学宫明令禁止的,带一个陌生人参与其中,肯定犯忌。若非金无幻信誓旦旦,表示吴升绝无可能去揭发告密,且想要炼丹没他不行,月娘必定不会同意。 金无幻很无奈,这话却不好向吴升提起,说了就难免有将他赶走的意思,只能含糊其辞,归咎于月娘的性子。 从界首山到平舆,四人紧着赶路,整整走了一天,才告抵达。 平舆是座小城,属于蔡国辖境,楚国对吴升的通缉布告,并未见于城门,虽说以布告上不靠谱的画像,悬挂了也没什么用,但吴升头顶的压力还是大为减轻了。 至于稷下学宫的悬赏,只在修行界中流传,吴升至今没有见到。 这种感觉很好。 不到千户的小城,一条十字街而已,沈氏虽然国灭,但底蕴犹在,算得上平舆最大的宗族,宽阔的宅院,占据了平舆城的四分之一。 随着父亲的过世,沈娘子这一支早已分了出去,但在族谱上,金无幻依旧享受到了姑爷的待遇,住进了东南一处两进院。 沈娘子缓缓在宅院中逛了多时,抚摸着院角的一棵桂树,坐回到廊下的石凳上,轻声道:“许久没回来了……” 金无幻拉着妻子的手,陪她坐了半天,相对无言。 吴升寻了间屋子安顿下来,觑了个空,问金无幻:“瞧这宅院规制,沈家气派不小,还用得着老弟掏钱?” 金无幻道:“外大而内虚,徒有其表。蔡侯不许沈氏经营田土和山林水泽,坐吃山空三十年,其实早就不堪了,勉强维持体面而已。当年我岳丈求取长寿丹,沈氏本宗竭力相助,本指望能出一个炼神境的高修,可长寿丹炼成了,寿元也长了,闭关却没破境,人也走了,白白耗费一场,族中怨言极大,娘子才愤而出走。如今回来,其实也有补偿之意。” 吴升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问道:“炼制长寿丹,需金几何?” 金无幻下意识四下张望,告诉吴升:“咱们自己人说长寿丹可以,但到了此间,却无长寿丹之事,要炼制的是青灵丹,定心凝神,助人破境,仅此而已。” 吴升笑了:“明白。” 金无幻道:“炼制一枚青灵丹,需两位主药,十三味辅药,每份配置出来,约需六、七千钱。炼制时,三份材料能出一枚便算运道极佳的,往往得准备五、六份才把稳。一枚丹成,少则两万钱,多则三、四万钱。” 这是笔足够普通五口之家十年的生活费,如果换算成法器,可当数十件下品法器,或者十多件中品法器,又或是两到三件上品法器。 难怪金无幻要倾家荡产,带着四镒爰金过来,想要炼制一枚长寿丹,还差得远。 楚国和稷下学宫为刺客吴升开出的赏金是合计二十镒爰金,相当于两万钱,换一枚所谓“青灵丹”都不够。 但只要出了一名炼神境修士,这笔开支就保本了,如果能出返虚境高修,那就是大赚特赚,是以世间对此趋之若鹜,可惜长寿丹都掌控在稷下学宫手中,每年成丹有限,光靠花钱是买不来的,给谁不给谁,要看稷下学宫的脸色。 吴升以小人之心度测,愈发肯定稷下学宫之所以对付木道人,与此大有关系。 钱的使费虽然多,但在吴升看来,这都不是事儿,炼成之后翻倍倒手,长寿丹的市场大有可为! 但金无幻再次打击了他的信心:“哪有那么容易?两味主药,姜黄灵芝和长翠青羽世间本就少有,又都是稷下学宫明令禁止采获的灵药,但凡出产,各国都需上缴,想要寻到很不容易,且有天大的风险。就算侥幸炼制出一两枚来,也都留着自家或至亲不时之需,怎会拿出来发卖?” 好吧,吴升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只好按捺住蠢蠢欲动的丹心,先看看这丹药怎么炼制再说。 “什么时候开始炼丹?” “沈家已经凑齐了两味主药,现在正收购其余辅药,其中有三种辅药,我家娘子已然出门去采买了。再等几日就好。” 丹方珍贵之极,金无幻当然会有所保留,十三味辅药中关键的三种,是不会告诉沈氏的,只让沈娘子去找,沈娘子自然也不会傻到告诉族人。 而对于吴升,金无幻就没那么多掩饰的必要了,两人之间的交情,堪称生死相托,还用得着隐瞒吗? “吴兄,说实话,弟来平舆炼丹,其实并无把握,当年虽然伴师炼丹,但也只记了两味主药的份量,其余辅药配量多少,却一直不知。这次请吴兄过来,也需你我兄弟一起参详。” 吴升想了想,问道:“解析长寿丹……好,青灵丹,你有什么章程?” 第三十七章 年轻的心 参详灵丹的成分,当然不能凭空猜想,金无幻是有倚仗的,这个倚仗便是一枚青灵丹残药。 当年木道人为金无幻岳丈炼制青灵丹时,炼过两次废丹,一炉全废,另一炉则初步凝化出丹形。按照木道人的说法,这枚青灵丹毒性未化而功效存疑,不可服用,是为废丹。当时金无幻留了个心眼,将那枚废丹保存下来,交给沈娘子,以防万一。 真需要服用的时候,什么毒性、什么功效都顾不得了。 这枚废丹就留在了沈娘子手上。虽然不可服用,却是金无幻解析灵丹的倚仗,只是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他对吴升一直佩服有加,此刻便拉着他一起参详。 废丹取了出来,呈紫青色,虽说已然时隔多年,却依旧透散着晶莹的光泽,捧在掌心,鼻尖可闻略带辛辣的幽香。 “这是废丹?”吴升怎么看都觉得是枚好丹。 “色泽过于泛紫,这是毒性未去之故,因而积存。”金无幻解释。 “丹方是什么?”吴升索要。 “主药姜黄灵芝、长翠青羽,辅药有雾灵子、虫草、香榛叶、大黄蝉翼、蛤蜊根、荫凝花、乌参、灵香草、绿蛤珠、血蜈须。”这十味辅药都不易找,其中更有三味是炼制青妙玄丹的秘药,难怪价值昂贵。 说了两味主药、十味辅药后,金无幻不说了,手指蘸水,在桌上写了最后三味:蜂蜜、精盐、无根水。 这是真的出乎吴升的预料,他原以为金无幻瞒下的三味就算不如主药稀有,至少也是珍奇之物,哪知却普通至此。 念头一转,吴升醒悟,竖起拇指大赞:“高!实在是高!” 金无幻笑了笑,道:“我拟将此废丹以水化开,一点一点挑出余物端详究竟,但恐此丹于火中烧炼太久,无法辨认,不知吴兄有何高见?” 吴升道:“且不忙,等材料齐全后,取一份来,先看清楚了再说。” 当晚,沈氏设宴,款待金无幻夫妻,吴升也被请了同饮。他本不想去,却不过金无幻的情面,只得一道凑个热闹。 由于金无幻入了炼神境,沈家主力尽出坐陪,其中真正的高手只有一个,同样入了炼神境的沈复,也是沈娘子的父亲。当然,余者也都是资深炼气士。 金无幻的岳姑丈属于炼气顶峰,正在为破境而努力,惜乎寿元到了尽头,故此沈氏极力想要为他延寿,寄希望于他能成为族中第二个炼神修士。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金无幻娶了沈娘子,成了沈氏姻亲,对沈氏一族是大有好处的,因为他也是个炼神修士。 席间的气氛还算融洽,毕竟沈氏有求于人,但吃到后面时,沈氏就开始旁敲侧击,打探起吴升的来历了。 这也在理解范围之内,大家做的是稷下学宫禁止的隐秘勾当,沈氏也担心露出风去,哪怕金无幻一再作保,也难消沈氏疑心。 见实在躲不过,吴升在金无幻和沈娘子满是歉意的目光中自我介绍:“敝姓沈,行五,是金老弟生死之交,几有同门之谊。”这是把姓名倒转过来,只有金无幻和沈娘子听出其意,沈氏众人却不知。 来历依旧含糊,但好歹是个身份。沈复问道:“也是沈氏中人?却不知乡籍何处?祖上是哪一宗?” 吴升道:“自幼随父浪迹天涯,父亲故去得早,便没听说,又或许说过,我却没记住。”为了增加说服力,又将曾经的吴升记忆中随父流浪的惨事说了许多,当真是闻者落泪、听者心酸。 说罢,席间众人同时长叹一声,沈复点了点头,向沈氏年轻一辈几人道:“国破之后,沈氏命运多舛,流落他乡者不知凡几,此中苦楚,尔等怕是难以体会……不知五郎年庚几何?” 曾经的吴升是老牌刺客,有三十五了,但现在的吴升只有二十,大学还没念完,因此下意识就报了二十出来,报完之后意识到不对,却也不好改口,只好冲旁边的金无幻歉意一笑。 金无幻刚才已经听得心神动摇,此刻更是目瞪口呆,心说差得有点远吧?他自家已过而立,十年前可是差点被吴升干掉的。 好在修行中人,相貌上都显得年轻几分,吴升看上去二十七、八岁左右,倒也不至于差得太远。 沈复点了点头,干笑两声:“五郎看上去倒也老成,呵呵……” 沈月娘忍不住问金无幻:“姐夫,你为何唤他五兄?” 金无幻沉吟片刻,强行憋出一句:“达者为兄。” 沈复点了点头:“此言在理,不过都是我沈氏一族……还是照年岁论吧,你们几个,都去见过五郎。” 于是,两个年长的唤吴升为“五弟”,两个年轻的,包括沈月娘,称吴升为“五哥”。 沈娘子借口更衣,匆匆离去,回屋抱着枕头笑弯了腰。 一席酒宴,宾主尽欢。 认了亲,大家就是一家人,沈家人心里的隔阂自然消弭,尤其沈月娘对吴升的态度大为好转,好转中饱含着深深的歉意。 此后沈月娘隔三差五就往东南院跑,给吴升送衣送食。 吴升受不住这番殷勤,婉言道:“月娘不必如此,此间足衣足食,并不欠缺。” 沈月娘道:“五哥打小在外,一定尝尽了世间的疾苦,既然回家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些都是该当的。我父也说,要好好关照五哥。” 吴升道:“月娘……真的用不着这许多……” 沈月娘眼眶红了:“五哥可是因之前的缘故?我当时对五哥是不好,可事出有因,这几日总觉得亏欠五哥,五哥要打要骂都可,总之不要拒绝妹的心意。” 吴升:“我真没往心里去……” 沈月娘:“也是,五哥在外面受了二十年苦,想必遭尽了旁人的白眼,早已惯了,妹知五哥不会往心里去,可每每念及于此,总替五哥心疼……五哥放心,既然回家了,就不用流浪了!” 吴升不知道沈月娘发的什么神经,心说难不成自己的遭遇还真让她“母爱泛滥”了?当下也只得由她。 就这么享受了五六天沈月娘的体贴呵护,炼丹的材料终于备齐了。 第三十八章 观谱表 两味主药是沈家好不容易凑齐的,实际上,自六年前金无幻岳丈故去后,沈家就开始筹措剩下的十味药材,同样耗费不菲,几乎把家底都掏空了,若不是金无幻夫妻驰援了四镒爰金,日子就真的艰难了。 所有材料都是按照数倍来准备的,究竟花了多少钱,没有个准数,但三、四万钱是少不了的,不下四十镒爰金,相当于曾经的刺客吴升被稷下学宫抄没家产的两倍以上。 将材料挑进东南院,金无幻和吴升开始研究,沈娘子则在旁边打下手。 吴升事前和金无幻商量多次,最终决定按照他的意思来,由他观想并测量灵丹的成分。 金无幻原本对吴升的提议感到匪夷所思,药材成分哪有观想出来的道理?但后来一想,吴升观想出来的东西确实与众不同,什么太极球啊,什么平行线公理啊,都非常人可以猜度,再加上吴升又是他家的金主,因此也就同意照他的办法试一试。 吴升先从简单处着手,观想蜂蜜、精盐和无根水三种材料,发现一无所得。转念一想发现自己傻了,这三样都不是灵材,不含灵力,自然不为太极球吸纳。 既然如此,就从灵材开始。材料所限,每一种都只选取了少许,由吴升分别观想,然后逐一记录。 姜黄灵芝:白黄灵沙15粒、青紫灵沙9粒、猩红灵沙11粒、浅灰灵沙6粒、漆黑灵沙2粒…… 长翠青羽:翠绿灵沙7粒、乳白灵沙12、黑灰灵沙5粒、赭红灵沙7粒…… 雾灵子:黑绿灵沙2粒、深灰色灵沙3粒; 虫草:红紫灵沙21粒、土黄灵沙7粒、黄绿灵沙八粒; 香榛叶…… 用了三天时间,连续观想两轮,逐一测定出了各种灵药在太极图中观想出来的灵力色泽,很明显,药效越强的灵材,转化分解的灵沙种类就越多。 看着展开的绢本上,纵横勾画出来的一个个方格,以及方格中的灵材和所对应的扭曲符号,金无幻和沈娘子都很好奇:“这是?” 吴升看着绢本,很是满意:“这是材料光谱……观谱表,这些是数字,传自……我的家乡,这是三,这是九,这是十二……” 经过解析,各种灵材的灵力观想图谱就勾勒出来了,下一步要进行的,是对照。 现在的问题是,样本只有一个,是整体观想,还是切成多份观想? 从严谨的角度来说,当然是一次性整体观想比较合适,灵丹是成形的整体,各种灵药在丹丸中相互影响,形成全新的功效,并没有分几次服用的说法,那样没有效果,就算有点效果,也远远不如整体服用来得好。 但如果一次观想的话,吴升又担心色泽太多,记不清楚,之前观想转化过的那枚聚龙山人的灵丹便是如此,转化出一大堆五颜六色的灵沙。颜色固然能分辨出来,但各有多少,却只能有个大致的概念,没有准确数字,这就很让人头疼了。 对着眼前的废丹,吴升权衡了一夜难以决定,这也许是他们能够弄到的唯一长寿丹,好吧,青灵丹,哪怕是废丹。 金无幻和沈娘子倒是对他信心满满——自从吴升画出观谱表后,两口子已经不敢轻易提议了,一切都由吴升说了算,任凭吴升彻夜思考,两口子则回房操练控火手法,回忆炼丹流程。 经过权衡,吴升最终还是选择了一次性观想的方案——其实他也没得选,将废丹整体纳入太极球转化,就算来不及数清所有的灵沙,至少得出的结果是最接近正确的结果。 机会只有一次,在金无幻两口子的注视下,吴升将废丹置于膝前,凝神观想。 灵丹虽废,但那是指延寿的效能无法达成,其中蕴含的灵力依然充沛无比,从阴阳鱼中转化出来的灵沙五颜六色,成堆落下,成为气海中的小岛的一部分,足有一千多粒。 吴升猛然间有似曾相识之感,仔细想来,这枚废丹所化灵沙,与从聚龙山人那里得来的那一枚何其相似! 原来那一枚也是长寿丹,甚至可能是出自稷下学宫的正品! 由于有过一次经验,对这枚废丹的解析便更准确了,吴升运笔如飞,将刚才观想中的发现记录下来,有些没看清楚的地方,也对照着聚龙山人那枚灵丹,估出了一个相对准确的数字。 三十余种色泽的灵沙共计一千三百余粒,每种灵沙数量从几十粒到百余粒不等。 和之前各种灵药的灵力色泽进行比对,分别用方程式求出每种灵药的占比,最终得出了一个配比表。 其中,两味主药分别为两成四和三成七,十味辅药总计占比两成一。剩下的,则由解析表格中没见过的五种色泽灵沙组成,应该就是各种灵材掺入后炼制形成的新灵沙。 带入金无幻记忆中的两味主药份量,由此得出其他材料的份量,推导出青灵丹的完整配方,所缺的蜂蜜等三种配方比例,则由沈娘子去尝试调配了十余种,最后敲定了可能性较高的三种。 因此,这张丹方出现了三种配比模式,需要炼制时逐一尝试,成功率降为正常炼丹的三分之一。也就是说,如果正常情况下炼丹三次能成一枚,他们就需要炼九次,如果正常五次能成,他们需要炼十五次。 金无幻对此愁眉不展,因为手上的灵材其实只够炼丹四次,但吴升却已经很满意了——概率只在大数据情况下有意义,对于每一次炼丹来说,都只有两个可能——成与不成,就单次炼丹而言,成功或者失败,永远都是各占一半。 所有材料配比出四份来,第一份先加入蜂蜜、精盐和无根水的甲选项,投入沈氏提供的炼丹炉中。 金无幻这些天一直在回忆当年木道人炼丹的过程,对控火手法、灵药添加顺序、真元的打入时机演练了不知多少遍,基本找回了当时的感觉,炼丹之时已无生涩之感。 吴升则在一边帮忙,认真倾听金无幻的讲解,对炼丹有了初步的认知。 果然如同世人所知,能炼丹的人当真不多,炼丹时需要精细的掌控每一种材料的灵力流转,感知灵材的融合状况,要求对灵力有极强的敏感性,这就要看天赋了。 金无幻有一定这方面的天赋,或许这就是他被木道人收为弟子的一个原因,但老实说,他的天赋并不强,对灵力的认知非常粗糙。 自己有没有天赋,吴升也说不清,但他知道,自己对灵力的把握是很强的,因为他有一个太极球。 第三十九章 丹成 第一枚青灵丹不出意外炼废了,丹丸只成形了一半,色泽也偏于发黑。 因为废丹没有完全成形,被吴升观想吸纳后只转化出了八十多粒灵沙,折射出少许正确之处。对观想出来的灵沙数目分析对比后,调整了其中两味灵药的份量,并对蜂蜜、精盐和无根水的配比再次微调。 新的灵药配制完毕,金无幻开始炼制第二枚青灵丹,这次的结果是一堆糊糊,比上次还不如。 糊糊意味着灵力尽失,无法吸纳转化,但将糊糊搓开,还是可以对照观谱表看出些失败的端倪。经过分析,除了将无根水的份量降低了一些外,其余灵药都没有调整。这回,第三枚灵丹终于成形了! 唯一的问题是,色泽不对。色泽不对,就意味着副作用很大,说白了就是毒性很强的意思,这种灵丹是不敢给人服用的,因此便宜了吴升,九百多粒灵沙入账。 吴升分析了灵沙的数量和色泽、研究了炼丹过程中灵力的走向后认为,这次失败与配方无关,应该从炼丹手法上找原因。三人在研究了整整七天之后,参考沈氏炼制清心丸的过程,改进了控火的手法。 第四次炼丹开始…… 现在只剩最后一份灵材了,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邀请金无幻两口子和吴升来府上炼丹,已经过了一个月,沈止的身子骨也一日不如一日,强行以真元吊着口气,维持着正常的生活,但沈氏宅院中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沈止的精神头已经明显不济。 掌管宗族的沈复从早到晚几乎不出家门,大部分时间都陪在沈止身边,陪他说话的同时,也在以真元助他一臂之力。 “二兄可还记得,当年小叔死在谁的手上?”沈止躺在床榻上,瞪着沈复问。 沈力点头:“当然记得……蔡驹虽身居高位、修为精深、护卫众多,这仇终究要报的……四弟且放心,无幻他们的青灵丹就快炼成了,等你破境炼神,你我兄弟一起去新蔡为小叔报仇……” “还有沈墨那贼子!”沈止怒喝。 “不会忘,且让他逍遥几日……”沈复拍了拍沈止的手。 “我孙年幼,父母早亡,二兄答应我,照拂好他……” “怎么又说这种话?你这幼孙你自家去照拂……四弟不要担心,青灵丹就快成了……” 好不容易将沈止安抚住,见他沉沉昏睡过去,沈复才出了房门,在檐下驻足片刻,径直赶往东南院。沈止的状态,让他再也坐不住了,哪怕明知帮不上忙,更可能打扰侄婿炼丹,也要过去看一看。 东南院中,沈月娘立于中庭,向着丹房翘首以盼,忽听身后有人低声询问:“如何了?”原来是父亲沈复不知何时赶到。 沈月娘忙回道:“炼第四炉了。” 沈复心头一紧,却没说什么,来到廊下石凳上坐定,招呼道:“月娘,过来与老夫捶腿。” 沈月娘跪在父亲身边,心不在焉的捶着父亲的腿,目光却从未离开过丹房紧闭的木门。 沈复沉吟道:“逆天改命,本就不易,无幻若不能成丹,你也不许多加责难……” 沈月娘却道:“一定能成的。” 沈复摇了摇头:“都希望能成,但无幻毕竟未得其师全授炼丹之法……” 沈月娘反驳道:“有五哥在,一定能成!” 沈复愣了愣,失笑道:“哦?他还能炼丹?” 沈月娘非常笃定:“大人不知,这些日子,我每去端茶送饭,都见三姐和姐夫在向五哥请益,他们都听五哥的。” 沈复有点惊讶:“真的?” 但就算如此,沈复也不敢抱太大失望,毕竟炼丹的不是木道人,炼成一枚青灵丹有多难,他是知道的。 “若是灵丹未成,你叔父那边……” 正说时,丹房中忽然绽放一道光华,异香传出,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这是熟悉的味道,一瞬间,沈复好似回到了六年前三弟服用青灵丹时的那一刻,不禁一阵恍惚。 沈月娘顿时欢呼:“丹成了!” 丹房开启,金无幻捧着方木匣出来,满脸喜色,沈娘子笑吟吟的跟在他身后。见了沈复和月娘,将木匣打开,里面躺着枚青紫色的灵丹,光泽晶莹。 不须多言,沈复亲自带头,众星捧月般将灵丹送外往主院,沈月娘好奇的回头看了看丹房,只见五哥正奋笔疾书,根本顾不上外间的一切。 心中挂念着四叔沈止,沈月娘匆匆跟上父亲,亲眼目睹四叔服下青灵丹,又在父亲的相助下运功化解药力。 一天之后,本已油尽灯枯的沈止恢复几分神采,三天之后便能下地行走、举止无常,七天后,被送进了沈宅密室,开始了计划中的闭关,为冲击炼神境作准备。 按照金无幻的说法,这枚青灵丹比木道人当年亲手炼制的一点不差,预计为沈止增寿两年不在话下,说不定可以增寿两年半。虽说依旧比不上稷下学宫可增寿三年的长寿丹,却也是极品灵丹了。 吴升最关心的不是延寿两年还是三年的问题,而是炼制青灵丹的成本问题。 这次炼丹,所有灵药的采购总价是四万三千七百余钱,如果以此为准,将来炼制的成丹至少要卖出五万钱才算是有赚头,能在这个价格上购买青灵丹的修士并不多,市场其实很小的。 相反风险却很大,因为出得起钱的人不多,但愿意为此铤而走险的人却不少,用刀架在脖子上逼自己的炼丹、甚至直接抢夺灵丹的人肯定源源不断。因此,一旦自己走上这条路,就意味着无穷的麻烦必将随之而来——这还不算稷下学宫的追捕。 除非降低成本到一万钱左右,市场才会十倍、二十倍增长,风险也才能大幅度降低。最佳效果当然是保证每炉都能成丹,比如这一次,这批灵药开了四炉,如果都能成丹的话,青灵丹的成本就能降到一万钱。 但吴升现场揣摩了金无幻的炼丹手法后,对此并不抱太大期望,能够两炉成丹一炉,就已经是极致了,更何况以自己目前的状况,是绝无可能的。 另外还有两种主药——姜黄灵芝和长翠青羽的获取问题,这是稷下学宫严格管控的灵药,听说沈氏为此耗费数年之功,才一点一点凑齐,这又是一个天大的难题。 眼见一道发财的大门对自己慢慢关闭,吴升痛苦不已,怀着满腹的惆怅,参加了沈氏准备的践行宴。 金无幻两口子准备返回界首山了,吴升也打算一同离去,当然,他并不打算回界首山,而是准备去别的地方转转,看看有没有机会寻找他修行急需的法器、灵材和灵丹,他对此的需求简直无穷无尽。 第四十章 狼山 作为一名有炼丹“天赋”的修士,吴升被沈氏一再挽留,希望他回归宗族,但吴升可不愿意留在平舆,他头上还顶着两份通缉,说不定哪天,他的假身份就会被戳穿,到时候可就和沈氏结仇了。 好一番推拒,并且一再答应保持联系、努力表达了自己对宗族的归属之心后,他才终于脱身。离开平舆后,金无幻见吴升去意已定,于是问道:“吴兄打算去何处?” 吴升想了想,回答:“还没有确定,但总须找个既安稳,又繁华些的所在,既不被楚人和稷下学宫找到,又能不脱离修行界……如你们两口子躲在山中过日子的小幸福,我眼下是不敢奢望的。” 躲在山中固然安全,却没法和修士们正常打交道,没有交流的机会,怎么挣钱修行? 沈娘子忽然插口:“我倒是知道一处所在,向东八十里,颖水之滨,有山名狼,西北接蔡,东北为陈,南方邻楚,三国之界。山中有许多无门无派的散修,山下有塘名莲浦,每逢初一、十五,莲浦岸边开市,许多修行中人都会在那里相会。我每年都要去一两次,将药圃中的药材发卖出去,换些修行所用之物……” 吴升顿时眼前一亮,抚掌道:“好地方!” 金无幻和沈娘子本想陪同吴升前往,被吴升拒绝了:“你们小两口还真把我当孩童了?须知我闯荡江湖多年……” 沈娘子掩嘴轻笑:“兄长不是刚二十么?” 吴升笑道:“哪怕只有二十,也不用你们两口子操心了好不好?” 三人于是分道扬镳,吴升受了沈娘子的指点,赶往狼山。 狼山不高,但山势绵延起伏,不下数十座山头、十几条峡涧,林木葱郁,飞鸟成群。 三国之界的意思,大多数时候就是三不管,所以很多散修,包括很多犯了事的散修,都在狼山隐居修行,类似于吴升当年隐居的大泽。 狼山被颖水的一条支流泓水所环绕,几乎隔绝成一个半岛,只有东南方向二里多的连接处与楚国相通。 进山之后,吴升开始寻找隐居之所,或是山洞,或是自家搭建一处,均无不可。循着天地灵力充沛之处行进,来到座飞瀑边,这里已经不出所料被人占据,临着山势搭建了一座悬在崖边的院子,房舍和院墙皆用石料,可见主人是精心营造过的。 院名“石瀑台”,匾额挂于危檐之下,别有一番意趣。 这里真是一处上佳的隐居所在,灵力相当充沛,如果吴升在此修行,每天怕是可以转化两粒以上灵沙,当得两日之功当然,于他而言,其实也没甚卵用,他看中的是这处风景。 可惜先到者先得,这是修行界的规矩,吴升对此深为遗憾,只能继续前行。 缘溪上行,走了半个时辰,又见一座碧波深潭,环境幽秘,灵力同样不俗。 吴升抬眼四顾,没看见有人居住的迹象,正盘算间,深潭畔的石壁上散出一团烟雾,烟雾中走出一位年岁不小的老修士。 这是洞府为幻阵遮蔽的表象。 老修士拄着铁拐打量吴升,问道:“小友来我烟波潭,所为何事?” 吴升早有准备,问道:“前辈请了,不知可有法器售卖?” 老修士摇头:“我这烟波潭不卖法器,只售灵丹。” 原来是个少见的丹师,吴升一脸恭敬:“那等晚辈需要灵丹时再来叨扰。” 一路且行且访,闯了十余处洞府,发现灵力充沛之地,必有人居。吴升也不着恼,他是后来者,修为又不行,也没有着恼的资格,权当拜访山中修士了。 七天之后,吴升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定居点,某处崖下山坪。 灵力不用说了,肯定不如那些充沛之处,每天打坐修行的话,也就是一粒灵沙的量当然他对此并不指望,购买大量法器灵材才是他修行的正途,否则一年下来几百灵沙,老死都修不出结果来。 吴升看中了这里的景致,一座石洞,紧靠着七、八丈高的悬崖,洞边有飞瀑湍流,汇成亩许大的幽潭,符合心中对洞府的向往。 此外,石洞曲曲折折,可通崖顶,这就多了一条逃生的通道;幽潭还解决了水源问题,潭中可以养鱼,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吃饭的压力。 沿着山势向下,有松竹成林,林中有竹笋、竹荪、榛果等物,还有野兔、黄羊,食材和建材都很丰富。 鉴于之前几日寻找洞府的失败教训,吴升不敢确定这里是无主之地,可着劲儿的在这里折腾,诸如大喊大叫、生火烤肉之类,足足折腾了三天才最终确认。 真是无主的啊! 想想也是,都去占灵力充沛之地了,这里在修士眼中便如鸡肋,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吴升决定安家了,老规矩,砍树造屋。以松木为梁柱,以翠竹为板墙,几天工夫就搭起了三间竹屋,一间正屋起居睡觉,一间东屋生火做饭,一间西屋洗漱方便。 三间竹屋外,照例是经典的竹篱笆,没有竹篱笆的山居是绝对不完整的,吴升始终这么认为。最重要的是,几间竹屋盖得都很大,将本就不易被察觉的洞口给彻底遮挡住了。 洞中有个天然石室,可以作为炼丹房使用,或者存放物资。从石洞向上,直通崖顶,崖顶有密林,出口就在林中,被浓密的灌木遮掩住。吴升搬来一块大石,往出口处一放,上面绑上几株松枝,看上去很隐蔽,妥了! 接下来是打制床、桌、橱等家具,搭建灶台,挖掘茅坑,再用竹管将瀑布水引过来,既可饮用,也可冲洗茅厕。 他有真元在身,虽然不能施展法术,但身轻体健,干起活来丝毫不觉乏累,进山的第十四天,新家便大功告成。 寻了块大石,立于松竹林外的山径旁,醒目的刻了“松竹雅苑”四个字,其意在于暗示外人,这片松竹林是有主的。 这番隐晦的宣告,近期不一定有效,人家经过时,该进还是会进,但石碑立得长了,潜移默化得久了,林子也就慢慢成了他的了。 新居落成当晚,吴升给自己准备了一顿丰盛的美食作为庆祝,美美的睡了一觉后,于第二天清晨下山,前往莲浦岸边。 今天是四月十日,莲浦集每旬开市的日子。 第四十一章 莲浦集 从松竹雅苑下山,行至午后,便可抵达莲浦。 莲浦是一片天然形成的大小不等的池塘,塘中有荷有萍,岸边有柳、有灌木、有草地,时值春夏之交,正是绿色葱郁、百花争艳之时,吴升颇有一番“胜日寻芳颖水滨”的感觉,游走于和煦暖风中,只觉心情舒畅。 一边感受着令人慵懒的暖意,一边四顾张望,寻找着传说中的坊市,在他想象中,这种修行界跳蚤市场很有逛头。 沿着塘岸前行,虽然不是游人如织,却也不少,时不时可见三三两两的修士或是赏花观鱼,或是聚于某处亭中高谈阔论。 吴升寻了半天,从午后逛到傍晚,也没发现“练摊”的地方,只得找人问路,逡巡片刻,见一处石桥上有三男一女正谈论得热烈,桥上有名,为“蓝桥”,于是凑了过去。 一个面相沉稳的修士道:“……李耳说道是无为,此言大为有理,近日某观龟之行止,见其一动不动,却动辄得寿百年千年,此得无为之真谛也,由此而论,我等只需静处,不行、不劳、不动、不作,躺卧亦或静坐,甚至不思不想,必而得道……” 旁边某位俊俏雅士驳斥:“石老大此言,某固不屑,不行、不劳、不动、不作可以,却如何能不思不想?修行本为存想日月之精,吞吐天地之灵,不思不想如何得之?” “尾生小友此言差矣,某一直说,天地之灵,本为日月之精,二者同为一体,何故又是存想,又是吞吐?天地之灵出于万物,万物生长,得于日月之精,怎能混为一谈?”一挽着裤腿的荷仗修士摇头。 对坐背着弓箭的女猎户道:“丈人高明,尾生兄大谬!观想时,兄可曾观想烈日?其灼如炎,岂可观想?不烧瞎了兄之神识?哦,兄尚未炼化神识,呵呵……” 尾生怒道:“桃花娘,你在辱我么?你又炼出了神识?不如就于此地比试一二,生死不论,如何?” 女猎户冷笑:“三番五次,今日遂了你的愿!便请石老大和丈人做个公道!” 亭中顿时剑拔弩张,当真是一言不合,立决生死。 吴升猫在亭下,听得愣住了,这就生死斗了?太儿戏了吧?自己不合,赶上这么一出,当真晦气。 正要转身离开,却听面色沉稳的“石老大”喝道:“且慢……” 吴升心说还是有明白人的,多大点事,打个哈哈就化解了,看来这一场斗不起来了,要不还是等等? 正琢磨时,这位石老大嘴角带笑,道:“尾生老弟真性情中人,如此,可于此亭决一生死,某与丈人为证。” 旁边的老农笑眯眯道:“不错,不论谁死,胜者须当为其立冢,以全道义!” 扭头瞥见亭下一脸震惊的吴升,探头问道:“道友从何而来,要不一起做个见证?尾生和桃花娘都是修行俊杰,今日一战,来日必名动天下!” 吴升顿时有些尴尬,看了看亭中脸红脖子粗,如同斗鸡般的尾生和一脸不屑的桃花娘,又看了看准备“做个见证”的石老大和丈人老农,干咳两声,脑筋急转,道:“诸位道友所论,某不知何者为真,何者为假……嗯……但说起日月之精、天地之灵……日月……日月……啊,诸位可知日月远近?这个,我曾听贤者有言,路遇两小儿辩日,一儿曰,日出之时,其大如盖,故此最近,一儿曰,日中之时,其热如汤,故此最近,不知诸君以为,日出时近,还是日中时近?” 尾生、桃花娘和老农听了,都沉思起来,不时眯着眼睛,抬头仰望正中天的日头。 石老大在旁若有所思,问:“小友所说的贤者,是孔丘?小友曾往稷下学宫听学?” 吴升无语了,还真有孔丘啊?曾经的刺客吴升记忆中可没有这么一号人物,当下犹豫道:“听说,听说而已。” 石老大道:“数年前,鲁国修士孔丘往稷下学宫游学,与同学谈论时说过这个问题,成了稷下学宫一个有名的难题。” 桃花娘和老农齐问:“日出近还是日中近?” 石老大摇头:“我离开齐国时,此题尚未解开,不知小友何解?” 吴升没心思去解释这个问题,目的也不在此:“是远是近并不重要,我想说的是,每个人看待同一件事的角度不同,得出来的结论也就不同,日月之精也好,天地灵力也罢,修行重在修心,心之所在,千变万化,哪里有什么对错可言?” 这番言论立刻获得几人赞同,除了尾生依旧对桃花娘怒意满满,桥上的气氛已经大为缓和,石老大问道:“小友怎么称呼?仙乡何处?” 吴升决定还是用之前的化名:“某姓沈,行五,目下居于松竹雅苑。” 桃花娘问:“小女子孤陋寡闻,不知松竹雅苑却在何处?” 吴升指了方向:“越过七座山梁,有片松竹林,紧依山崖,林边有溪瀑。” 老农忽道:“我知道了,的确是个幽静的所在,只是灵力少了些……沈小友是最近方到狼山的?” 吴升点头:“半月前新至。” 众人点头:“难怪……” 吴升心说,这应该算初步认识了吧?于是问道:“听闻莲浦岸边有修行市集……” 石老大面露微笑:“不错。” 吴升忙问:“在哪里?” 石老大道:“无房舍、无店铺,有人处,便是市集。” 吴升明白了,这是连地摊都没有的隐形市集。 桃花娘问:“沈兄想买什么?还是要卖什么?” 吴升道:“不知这边,法器、灵药、灵丹等物,作价几何?嗯,普通的,最低价的。” 四人相互对视片刻,桃花娘笑了,冲吴升勾了勾手,翻身去了桥下,吴升忙跟着跃下。 桥洞下墩着个大木箱,桃花娘打开箱子,里面堆着满满的法器、灵材,还有各种丹瓶,也不好好归置,看着极是凌乱。 “挑吧。”桃花娘指着箱子努了努嘴:“看中了再谈价。” 吴升随意挑了一件材质普通的铜剑,向桃花娘询价,桃花娘给出了一个极其令人惊讶的价格。 三百钱。 第四十二章 低价替换 下品法器的价格通常在六百至八百钱之间,但青铜法剑却要贵一些,主要是青铜材质铸造所带来的成本,就算卖个一千多钱也有可能。 三百钱,连普通桃木炼制的飞剑也不止这个价格,低得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吴升不动声色,继续翻捡,又挑了块墨玉,桃花娘报了个两百钱的价格。 哪怕吴升原本并没有打算购买,此刻也实在忍不住了,痛痛快快掏钱会账,将铜剑和墨玉收入囊中——他的家产只剩三镒爰金了。 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法器灵材,这么低的发卖价格,不用想都知道,必然来路不正。 忍住继续扫货的念头,吴升遗憾起身,刚才真有那么点冲动,就在箱子边观了个想拉倒,可惜观想一件下品法器,最短也得小半个时辰,他赞时还不敢这么干。 买完东西,吴升告辞,那四位也不以为意,继续高谈阔论。吴升走远后,回头看时,却见桥上似乎又爆发了冲突,尾生指着桃花娘满脸怒意的说着什么。 吴升加快脚步继续闲逛,逃离这是非之地。 绕过一道溪滩,前方几丈远处忽然“噗通”一声,有人从天而降栽落水中。 落水者挣扎着爬上岸,指着旁边林子大骂:“姓姜的,我入你……” 话音未落,林中飞出一箭,钉在他左肩上,落水者痛呼一声,捂着肩膀就跑,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只剩杂乱的脚印水渍,以及几滴鲜血。 吴升快速通过,万分紧张的闯过树林,视野为之一开,却是片草坡。水畔草坪,各色鲜花盛开,原本是个极佳的练摊所在,此刻却剑光纵横、落英缤纷。 十余名修士分作两拨,正于草坡上乱斗。当真是法器与鸟雀齐飞,鲜血共落霞一色。 吴升连忙避到远处,免得祸及己身,却又舍不得走,这可是个瞧热闹的好机会。不仅他在看热闹,很多人都在看热闹,看得眉飞色舞,不时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 “清风崖七兄弟和马头坡六友斗法……” “我当然知道是他们,我是问为什么!” “听说是为个女人……” “谁?” “你是谁啊?” 吴升听得有趣,冲解说的家伙望去,等他揭晓答案,冷不防身边一人低声问道:“这位兄台,有鱼水之念否?” 吴升一愣,回过头来,见是个头戴软帔的家伙,贼眉鼠眼,佝偻着脖子,明明在跟自己说话,脸却冲着草坡激斗处,目光摇曳不定,说不出的猥琐。 “什么雨水?要下雨了?不可能!”吴升看了看天色,天晴气爽,晚霞正好,不见雨云。 那猥琐之人满是鄙夷,侧眼打量了吴升几眼,道了句:“原来并非同道中人,告辞!”又往别处嘀咕了。 吴升莫名其妙,又看了看天,心说莫非这厮是个观天象的高手。想到这里,也不看热闹了,匆匆回山。 回到松竹林边时已是深夜,刚见到“松竹雅苑”的石碑,天上已经风云变色,淅淅沥沥的夜雨就落了下来。 等穿过松竹林,钻进竹屋时,雷电交加,雨点渐渐变大,雨帘成线,直如天河下泄。好在吴升建这几间竹屋时下了工夫,盖得异常结实牢固,又都在崖边,雨势被上方凸起倾斜的悬崖挡住了大半,否则屋顶很有可能破功。 但外面的篱笆有点偷工减料,打桩时入地不深,等雨停后多半要重新修葺了。 站在檐栏下,望着瓢泼大雨,听着雷电轰鸣,吴升想起那个猥琐的家伙,心下暗暗佩服: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当夜,吴升就着大雨修行,将买来的青铜剑和墨玉观想吸纳了。青铜剑提供了八十余粒灵沙,墨玉则少一些,六十余粒。如果是正常打坐修行,吸纳天地灵力的话,需要五个月。 灵沙转换出来时,吴升继续记录数据,将色泽和对应的数目都填入观谱表,到目前为止,他记录的灵沙,已有四十余种不同色泽。 浏览一遍表格后,吴升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黑灰”这种色泽上,这是今天吸纳墨玉转化出来的三种色泽之一,与此相同的是,炼制青灵丹的主料之一,长翠青羽转化出来的灵沙,也有“黑灰”这个颜色。 吴升心中一跳,闭目回忆,此黑灰与彼黑灰是否相同。长翠青羽转化为灵沙的画面,墨玉转化为灵沙的画面,两幅画面在他脑海中不停切换,切换多次,他确定是同一种“黑灰”,就算有所差异,差异度也极小! 一个念头在心中瞬间涌起——能否以替代法炼制青灵丹? 这个念头一出来,吴升就再也静不下来了,起身来到门前,顶着如注的大雨,等待着雨停。 雨停的时候,已是第二天午后,松竹雅苑旁的飞瀑轰响,正在汹涌的宣泄着山洪,浑浊的泥水注入深潭,又飞快沿着溪道奔涌下山,声势骇人。 吴升顾不得雨后山洪的危险,在狼山中四处搜寻灵药灵草。耗费十余日,走遍狼山,把周围几座山头都快薅秃了,采到了地黄衣、芸香叶、冷黄桃菇等十几种灵药,这些灵药基本上见山都有,灵效不足,算不得稀奇。 回屋后立即观想,总计得了灵沙四十几粒,从灵沙数量看,这些灵药所含灵力很低,但吴升却大为振奋,他在转换这些灵药过程中,又找到了含黄绿色在内的九种灵沙,与炼制青灵丹所需的虫草、大黄蝉翼、蛤蜊根、荫凝花转化出来的灵沙色泽相同。 虫草、蛤蜊根、荫凝花都是炼制青灵丹的十三种辅药之一,每一份的价格从九百钱到一千二百钱不等;大黄蝉翼则更为精贵,一对蝉翼需钱两金! 如果思路正确,在炼制青灵丹的材料里,吴升找到了替换虫草、大黄蝉翼、蛤蜊根、荫凝花的便宜材料,而雾灵子和香樟叶则是很常见的灵药,再加上蜂蜜、精盐和无根水,这就是九种原料。同时还确认,墨玉也可以入药,顶得上长翠青羽的部分功效。 吴升现在迫切的想要前往莲浦,寻找蓝桥四人组,他迫切的想要打开那个木箱,看一看箱子里各种法器和灵材的成分。 如果只观想成分的话,用不着把整件法器或灵材都观想了,只需要观想一点点就行,看看每种法器或灵材里都含有什么色泽的灵力,所需的时间想必会短暂得多,应该不至于让四人组察觉! 第四十三章 新来的 忙碌了半个多月后,眼巴巴等待期盼着,终于等到了五月初一莲浦市集的日子。有了上次的经验,吴升不再漫无目的瞎逛,那么做太危险。 算定方向,他从山中取道,直抵蓝桥附近,还别说,随着真元的日渐积累,他在攀山越涧上,身手愈发矫健了。 前方便是蓝桥,桥上站着三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四人组中的石老大、老农和桃花娘,三人说说笑笑,谈论的却是宋国和蔡国之间越来越紧张的局势。 吴升没兴趣听他们谈论,挤出笑脸上前搭话:“三位道友……呵呵……” 桃花娘立刻认出他来,笑吟吟打招呼:“沈道友,多日不见,一向可好?” 吴升拱手:“托福,托福……这次前来,还是想看看……嗯……” 石老大和老农冲吴升点了点头,分别走到桥头两端,四顾张望戒备。桃花娘还是那一套,冲吴升勾了勾手:“来。”翻身下了桥洞。 吴升跟了下去,还是那口大箱子,只不过堆放的地方往高处挪了挪,半个月前那场大雨太过猛烈,水势尚未完全退下去。 吴升蹲下来,一件一件将法器捧在手心里,凝神观想,为了防止桃花娘看出端倪,每件法器只敢看上片刻,待观想中的阴阳鱼转化出一、两粒灵沙后,就放下换一件。 看了十多件,桃花娘催促道:“有适合的么?” 吴升笑了笑,没回答,继续转而去看各种颜色的灵玉,看完灵玉又看灵丹,足足看了一个多时辰,转化的灵沙也有四、五十粒。 其实就这么看看也是挺好的,如果能让他每天看上一两个时辰,一个月下来就是上千灵沙进账了,是每天刻苦吸纳天地灵力的几十倍! 当然,也就是想想而已,再看几次,箱子里的东西很多都要褪色了,被人家抓个现行可不是闹着玩的。 当吴升又放下一瓶灵丹后,察言观色,发觉桃花娘已经极度不耐烦了,遗憾起身,拿着块羊脂灵玉询价:“这个……” 桃花娘脸色稍微好转:“一百八十钱。” “一百五!我也是老主顾了,今后肯定还来……” “一百六!要就取走!” 吴升掏出带来的一镒爰金:“劳驾。” 总不至于为一镒爰金杀人吧?心里这么想着,吴升还是做好了逃走的准备,身上穿着天蚕甲,腰间系着绝金绳,以防对方雷霆一击。 好在桃花娘的眼界还不至于被一镒爰金所惑,爽快的找还了八百四十个蚁鼻钱,包在一个布兜里交给吴升。 吴升放心了,将沉重的包裹挎上,感叹道:“要是有个储物法器就好了。” 桃花娘白了他一眼:“两百金,要不要?” 吴升一个激灵:“真有储物法器?”真不怪吴升反应过度,没有储物法器的修行世界是不完整的! 桃花娘道:“稷下学宫的不泄之秘,外间压根儿没有流出,你也不错,居然知道这种宝贝……你真想要?要不你出两百金,我们给你想想办法?” 吴升苦笑:“我哪里有两百金?你看我像么?” 桃花娘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离开石桥后,吴升攥了攥拳头,今日又发现一种色泽的灵沙合用,就在他买下的羊脂灵玉中! 在吴升的表格里,炼制青灵丹共需四十八种不同色泽的灵沙,其中的十五种已经找到了获得的渠道,还剩三十三种。 不知不觉间,向着炼制青灵丹的道路又近了一步,就算原本没打算炼制这种顶级灵丹,到了现在,也不能轻易放弃了! 见天色未晚,吴升鼓起勇气,决定去别家转悠。来到一处竹亭外,见亭中有人对弈,便小心翼翼走了过去。 对弈的二人扭头向他看来,吴升点了点头:“二位……” 左边那个秃顶的问他:“新来的?” “新来的”三个字,往往意味着待宰的羊牯,吴升可不愿意冒领这个身份,回道:“那倒不是。” 秃顶道:“我兄弟怎么没见过你?” 吴升解释:“在下素日里不怎么下山,也不好交游,若有所需,也只寻熟人采购,所以认得的少。” 和秃顶对弈的鹰钩鼻子重重拍下一子:“断……哪家?” 吴升指了指来的方向:“蓝桥那家。” 秃顶立刻追问:“都是谁?” 吴升道:“石门、桃花娘、锄荷丈人。” 秃顶又问:“还有呢?” 吴升道:“今日去时,没见尾生兄,也不知去了哪里。” 鹰钩鼻子点了点头,秃顶招了招手:“进去吧……从这边,绕过去……” 吴升照着指点穿过竹亭,绕过几棵柳树,眼前本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土坡,走近后却陡然一阵恍惚,突兀出现了一间长形木屋,门口有人进进出出,很是热闹。 原来是座幻阵! 迈步进了屋子,只见沿着墙壁四周,上下搭了好几排架子,架子上陈放着各色法器、灵材、灵药,架子前有不少修士正在仔细打量。 东西的种类可比蓝桥四人组那边繁复得多!找到堆放灵材的那面墙,上下五层架子,陈列着灵玉、灵石、灵木、灵草、灵花及各种灵兽的皮毛骨骼等,不下百件! 吴升精神大振,这可是个观想的好地方啊!嗯,先从这块黝黑的石头开始…… 虽说这边没有人像桃花娘那样盯着,但初来乍到的吴升也不敢乱来,依旧如在石桥下一样,每块灵材只观想片刻,转化出一两粒灵沙就走。 也不知看了多少时候,观想的灵材也超过了二十多种,终于被他找到一截焦树根,是被雷电击中后没有燃烧,直接化为木玉石的雷击木。这根雷击木转化出来的三种灵沙里,有两种和姜黄灵芝相同! 吴升顿时激动了,姜黄灵芝可是主药,所含六种灵沙,竟然在这根雷击木里找到两种,这可真是天赐神材! 可惜雷击木都属于偶然所得,毕竟被雷电击中后直接化玉的太少,而且不同树种的雷击木,灵性也不相同,无法大量寻觅。但不论如何,这截雷击木他准备买下了,就是不知道钱够不够。 第四十四章 冬笋 正要伸手去取雷击木,门口忽然一阵吵嚷。 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修士被几个壮汉摁倒在地,好一通胖揍,直打得鼻青脸肿、涕泪横流。 刚才亭外对弈的鹰钩鼻子和秃顶抄手站在边上,恶狠狠道:“打,打死了算!老不死的东西,敢拿假货来调包,真以为我兄弟眼是瞎的吗?把东西取过来……” 一个壮汉大步走到吴升旁边,伸手从架子上把那根雷击木取了,过去交给鹰钩鼻子,鹰钩鼻子左手捏着根从老修士怀中搜出来模样相仿的树根,比对了片刻,道:“还挺像!”将假树根掰成两段,仍在老修士脸上:“打死扔出去埋了!” 吴升不由愕然,被掰断的树根,正是他选中准备买下的那根。 这还能是假的? 就见老修士毫不争辩,只是双手护头,任凭那些壮汉殴打,打了半盏茶时分,鹰钩鼻子挥手,几个壮汉将如同死狗般的老修士抬了出去。 吴升也不敢上去求情,虽然他很想知道那根假雷击木的来历,但真上去救人,怕不会被认作老修士的同伙? 因此,他只是小心翼翼问身边某人:“这老丈是谁?” 那人笑了笑,回答:“冬笋峰下的冬笋上人,你不知么?别看名号叫得响亮,自称上人,其实就是个不中用的炼气士,这辈子也别想熬到真元结胎……老惯犯了,常拿些残次品偷换好东西,若非他和神隐峰主有旧,早打死了。” 吴升问:“他这次……不会真被打死吧?” 那人道:“别看鹰家兄弟话放得狠,还是不好下黑手的,再者,老家伙也皮糙肉厚,大家伙都说他修的是龟甲神功,哈哈……” 谈论片刻,吴升感激道谢:“多谢兄台!”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出门在外,都是道友,何必客气……道友是新来的?” 吴升连忙否认,不敢再行攀谈,去观望新换上来的正品雷击木,结果令他很失望——灵力很充沛,却不是青灵丹所需要的灵沙,只能移步,继续观望陈列着的一排排好东西。 功夫不负有心人,至傍晚时,又找到了两种替代材料,表格中需要填补的空白缩减到二十九项——前提是假雷击木可以重复获得。 询问这两种灵材的价格,果然极为便宜,一共只需三百钱就能买走。吴升打开包裹付钱,结果发现包裹上多了个指甲缝大的刀口,再一点数,不知何时少了五十多钱! 收钱的秃头鹰二当即笑了:“道友以后留点神,把钱看好了,否则在狼山真过不下去!” 老板不管,只能由吴升自己捉贼,吴升打量屋中各路修士,这怎么分辨得出来?也只能吃个哑巴亏。 会了账,取走灵材,吴升回山继续修炼,将两种灵材吸纳转化,得了一百多粒灵沙。 今天这一趟收获极大,不仅平白观想了近两百粒灵沙,还找到了好几种可替代炼丹的灵材,当真不虚此行。 第二天,吴升起了个大早,伴着啾啾鸟鸣出发,翻过几道山梁,来到冬笋峰下。 这山峰形如冬笋,一节一节,果然不愧其名,可惜灵力稀薄,和吴升的松竹雅苑一般,都不是修行的理想洞府。 峰下有间茅屋,屋前屋后种着些菜蔬,这就是冬笋上人的洞府? 吴升故意弄出些动静来,走到茅屋前,昨日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修士已经出现在门前,脸上的青肿早就消退不见,也无伤痕,浑似被暴殴之事并未发生,一幅仙风道骨的好皮相。如果不是昨天亲眼所见,吴升乍然见到他,也会惊疑不定,以为自己遇见了高人。 冬笋上人倚门而立,问道:“这位小友,来我冬笋峰有何贵干?” 吴升道:“自然有事相询上人。” 冬笋上人打量着吴升,捋须道:“小友面生得紧,不是狼山中人,可是听说过老夫名号?” 吴升捧了两句:“上人大名,如雷贯耳,我早就听说过的,故此冒昧打扰。” 冬笋上人笑了:“小友来着了!医卜星相、地理风物,老夫都略知一二,可为小友答疑解惑,且老夫遍识狼山同道,小友若是有什么难处,老夫也可排忧解难,同道们都须卖老夫一个薄面,呵呵……当然,老夫这里,规矩是少不了的……” 说着,见吴升脸上似有惊诧之色,冬笋上人更是加码:“小友可知神隐峰主之名,那是老夫挚友……” 见这老头说话还喘上了,还暗示收费不菲,吴升当然惊诧,这是把自己当新来的了?毫不客气道:“昨日在鹰亭见过上人,好奇之下,打听了上人事迹,呵呵……故此拜山……” 被吴升当场戳穿,冬笋上人绷不住了,当场坐倒在门前,耷拉着脑袋问:“那你来做什么?” 吴升开门见山:“你昨天用来调包的假雷击木和真品很像,哪里来的?” 冬笋上人气愤道:“什么假雷击木?老夫压根儿也没说这是雷击木!明明是好东西,老夫耗费多少心血才炼制而成,灵性十足,十足十的好货,偏这许多人不识货!” 吴升问:“有什么用处?” 冬笋上人道:“其用虽然不知,但灵性满溢,可谓珍惜灵材无疑!” 吴升问:“那你为何要充作雷击木调包原物?” 冬笋上人讪讪道:“世人不知此物的妙处,故而放入其中,以待有缘……你不就是有缘人吗?” 吴升没有穷究冬笋上人真实意图的想法,人家是造假调包也好,还是真的想让世人试用,都和他无关,他关注的是冬笋上人刚才那句话“炼制而成”,这是个好消息,意味着这种假雷击木是可以重复获得的! “做笔生意?”吴升直接道。 “做甚?”冬笋上人问。 吴升竖起两根手指:“两个选择,要么将炼制假货的方法告诉我,我付钱,但要展期,展期的意思,就是分三年付完,这要为了保证你给的方子没有差错;第二个选择,你直接炼制出假货,我收购。” 冬笋上人恍然:“你是打算鱼目混珠卖到山外去?” 吴升道:“这你就别管了,同意还是不同意,我数三声!三、二……” 冬笋上人立刻接住:“第二个!老夫炼制好了卖给你,一件一金!” 吴升气乐了:“真品雷击木也就这个价,你当成真品卖给我?” 冬笋上人嘿嘿两声,改口道:“五百钱!你卖出去有翻倍的利!” 吴升道:“更有可能卖不出去,或者卖的时候被人看穿,就像你昨天一般,到时候,我得为我手下的人出钱消灾,或者干脆聚众火并,火并知道什么意思吗?法器和灵丹的损耗、抚恤支出、赏赐等等,都是一大笔钱,你觉得只是翻倍的话,我能有赚头?” 冬笋上人叹了口气:“老夫明白了……道友开个价吧。”他不敢称吴升“小友”了。 吴升伸出一个巴掌:“五十钱!” 第四十五章 石老大的提议 不管冬笋上人挤出来的苦脸有多难看,既然最终答应了以五十钱的单价出售假雷击木,就表明他肯定有赚头。 于吴升而言,拿到炼制配方和直接购买成品,两个选择都各有利弊,前者的好处在于不会被卡脖子,缺点也很明显,炼制假雷击木的所有事情都需要吴升自己来。目前为止,替换材料已经超过了青灵丹原配方的十五种,达到了二十三种,这还没找完,等全部材料都能实现替换,数量恐怕要翻倍。 没有稳定的材料来源,没有人做帮手,吴升自己干的话非常艰难,就算能炼成,产量也必定极其有限,满足不了他修行的需求。 直接向竹笋上人进货,相当于增加了一个帮手,除了假雷击木外,有些材料还可以让他代办,能节约大量时间,腾出大量精力。 说白了,这是在凑团队。 敲定了冬笋上人后,吴升继续为填补表格空白而努力,每逢旬日,就到莲浦岸边赶集,偶尔买上一件灵材,大多数时间都在观想,寻找可以替代炼丹的材料。 如此逛了两个月,倒让他在莲浦集各家黑店混了个脸熟,很多黑掌柜都知道了松竹雅苑,知道有个自称松竹居士的家伙喜欢逛集市,喜欢看法器和灵材,看得很仔细,很慢,偶尔也买一两件。 两个月间,吴升不断发现可以替代的材料,表格上的空白项目逐渐减少,只剩下了六处,意味着再找到含有这六种色泽的材料,他就可以开工炼丹了,根据经验,也许就含在四、五件灵材中,运气好的话,找到两种灵材就能全部实现可替代。 冬笋上人已经成功炼制了两件雷击木,吴升为此支付了一百文,产量低了一些,但吴升还没到开工的时候,所以也不着急。 他着急的是,往常够他吃喝一、两年不愁的钱,不到三个月就见底了,他又重新回到了为钱犯愁的日子。 正在冥思苦想着挣钱门路的时候,有人找上门来了,也是头一次,松竹雅苑来了访客。 桃花娘一边敲响柴扉,一边欢声笑语:“早就说要来沈道友的松竹雅苑看看,一直没得空,今日我等不请自来,沈道友莫怪……哎呀,真是个不错的地方……” 吴升将人迎进来,石老大坐在院中石凳上,锄荷丈人踱到深潭处观鱼,桃花娘则在各处房中乱转,不停夸着吴升盖房的好手艺。好在正屋后的石洞遮挡得很隐蔽,桃花娘一时没有发现,否则吴升就要出言制止了。 参观了一阵,最终还是聚回了院中,四人对坐,吴升给他们沏茶。 见还是没有尾生,因此随意问道:“许久不见尾生道友了?” 锄荷丈人“呵呵”笑了笑,桃花娘则哼了一声,吴升怔了怔:“是我问得冒昧了。” 石老大道:“无妨,本也要告知沈小友的,尾生死了。” 吴升“啊”了一声:“抱歉……” 石老大显然无意解释,直入正题道:“今日前来,想问一问小友,想不想做笔买卖?” 真是瞌睡碰着枕头,吴升正愁没有进项,对此当然有兴趣:“愿闻其详。” 石老大沉吟道:“狼山之中,平常都不过问对方的来路,这是规矩,但今日之事,却不得不问……放心,不问别的,只是几点关窍,小友有没有杀过人?杀过什么修为的人?” 三双眼睛都盯着吴升,吴升沉默起来,心里飞快盘算,过了片刻,答道:“我在彭城杀过徐三。” 曾经的吴升身为刺客,杀过很多人,但徐三却是少有的不收钱就杀了的,至今无人知晓他死在谁的手上,说出来也不会暴露吴升的真实身份。 徐三在淮上小有名气,以身法著称彭城,修为不到炼气顶峰,却也是炼气境中的好手,吴升告诉他们自己杀了徐三,等于表明自己的实力,不算张扬,但也足以让大多数炼气士心有忌惮,只要他们去打听打听就知道徐三的修为,如果想要对吴升动手,就不免要好生思量一番了。这也是他保护自己的一种办法。 桃花娘当即掩嘴轻呼:“淮上飞贼徐三?” 石老大和锄荷丈人显然没听说过这个人,桃花娘向他们解释:“是个采花贼,三年前作案时被人杀死在床榻上,没想到是道友下的手。就算沈道友不下手,我当年也打算找上门去除了这个祸害。” 石老大问她:“如何?” 桃花娘点了点头。 石老大颔首,向吴升道:“取一批货,事成之后,大家分了,小友是否愿意?” 吴升知道规矩,他以前做刺客时就是这样,没有应承的时候,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只有答应了,人家才会全盘托出,甚至有时到了地头,雇主才会把所有事情讲明。任务的难易程度,有点类似于押注,有的容易,有的又的确很难,但就算难也不可能太离谱,什么难度的任务雇佣什么样的人去完成,雇主也是有考量的,不会随意乱来。 石老大说“取一批货”,其实干的就是江洋大盗,吴升听罢只能苦笑,既然三人亲自登门相邀,那就不好拒绝了,他话已经放出来,说自己干掉了徐三,想要改口已经不能,这时候再拒绝是要出问题的。 “怎么分?”吴升问。 锄荷丈人道:“石老大取四,我得三,桃花娘拿二,剩下的一归你。” 桃花娘在旁笑道:“别嫌少,当年我刚加入的时候,和你一样,尾生也是。” 作为新来的,吴升对此是有心理准备的,而且以他的能力,也的确没有多拿的资格。在狼山的几个月,他也旁敲侧击打探过蓝桥四人组的实力。 石老大名叫石门,迈过炼神境了,锄荷丈人是炼气顶峰,桃花娘虽然稍差一些,但射术很有独到之处,他们三个又是老人,消息也是他们的,人家多拿一些很正常。 问题是自己,自己这一份,能理直气壮的拿到手吗?真要斗起来,就算有绝金绳在手,也只针对五行修金的敌人有用,到时候露怯了怎么办?会不会拖后腿?甚至会不会被恼羞成怒的三人反手干掉? “为什么找我?”吴升问。 这个问题对他很重要。 第四十六章 试演 狼山那么多修士,干这种事情基本都不会有心理负担,吴升曾为刺客,当然也不会有心理负担,但问题是,他们为什么选自己?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自己在合作伙伴中的定位是什么,自己有能力做什么,这个问题不说清楚,他寝食难安。没人是傻子,如果以为别人是傻子,最后会发现傻子只是自己。 锄荷丈人道:“尾生死了,我们缺一个人。” 三缺一不是理由,吴升摇头。 石门点了点头,道:“沈道友修的功法,似乎有点不同?” “什么意思?”吴升反问。 石门道:“沈道友来我们这里看东西,已经有六次了吧?” 桃花娘点头道:“七次!” 锄荷丈人道:“每次都要看很久。” 桃花娘笑吟吟道:“一个时辰左右,这个冤家每次都让我等得心焦。” 石门继续道:“最近这些货的品质似乎降了不少?” 桃花娘道:“起初并不知道缘故,最近两次特意留了神,沈道友来之前和来之后,有些法器和灵材似乎旧了一些,变化不显,若非有心,极难察觉。” 石门问吴升:“所以,道友是怎么做到的?” 还是被人看出来了,吴升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好在人家提前说好,是打算邀请自己入伙,否则这会儿他真要琢磨怎么逃命了。 吴升不愿回答怎么做到的,只是坦率承认:“是我干的。” 石门立刻道:“道友如何做到的,其实我等管不着,也不当管。只是想知道,一件上品法器,道友若想令其变为废品,需要多久?我的意思,尽量无声无息之间。” 吴升想了想,道:“两个时辰。”这么说是有所保留的,聚龙山人处得来的那枚灵丹,如果是正品长寿丹的话,与上品法器恐怕差不多,实际转化花了一个半时辰。 石门示意桃花娘取出柄飞剑,放在吴升面前:“此为幽炎剑,中品,请道友试演。” 吴升了然,这是现场考试,想必自己这手本事对任务非常关键,否则对方也不会用中品法器让自己验证,这可是价值上千、乃至数千钱的东西。 既然那么舍得下本,可见所图者大,也不知是个怎样的宝库,吴升也郑重起来,当即将幽炎剑纳入观想。 锄荷丈人顺手在地上插了根树枝。 良久,吴升收功,得灵沙三百八十余粒,膝前的幽炎剑已是锈迹斑斑,光泽尽失。 锄荷丈人道:“六刻。” 吴升故意延缓了许多,实际用时比这个短。 桃花娘伸手触碰幽炎剑,稍一用力,飞剑立刻化为一堆黑灰。 石门点了点头,中品法剑用时六刻,上品法器两个时辰应当所言不虚,而且瞧这情形,时间还能再短许多,毕竟到时用不着达成这么好的效果。 石门问:“沈道友同意么?” 吴升确认:“用的是我这门手艺?” 石门点头:“不错!” 吴升咬牙:“那我要加钱,两成!” 石门摇头:“不行。” 吴升默然片刻,道:“既如此,我不参与斗法杀人。” 这回石门爽快答应了:“可以。” 吴升找到定位了,可以加入,当即允诺:“好!”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吴升需要钱来修行,更需要钱来开启他的计划,又谈好了不需要参与打斗,将面临的危险降到了最低,这笔生意可以做了。 什么时候走,去什么地方,吴升暂时不知,只能等通知,这很正常,在家里等着就是了。内视越来越大的气海小岛,吴升也不由有些期待,希望这笔横财能让气海小岛产生变化,早日让自己能调动这些真元,施展出真正的法力。 等待的这几天,冬笋上人又完成了一件假雷击木,从他炼制成品的速度来看,越来越娴熟了,如今半个月就能炼制一件。 吴升当场验收货物,支付五十文,冬笋上人喜滋滋道:“老夫加大投入,下次估计还能提前两天。” 吴升爽快答应:“有多少我收多少。” 事实上,他钱袋里只剩十三个蚁鼻钱了。 吴升停止了外出,老老实实修行,当然不是吸纳天地灵力,速度太慢,没有意义。 真元无法运使,所以他苦练的是曾经的刺客吴升记忆中的搏刺剑术和拳脚功夫,虽说面对修士时基本够呛,但有天蚕甲护身,有绝金绳的配合,也不能说毫无还手之力。只希望一切顺利,在石门等人的掩护下,自己完成开锁的任务估计很有可能是让他“开锁”,然后全身而退,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如此等了多日,某天午后,在烦躁的蝉鸣声中,桃花娘来了,自顾自坐到潭边,踢了鞋袜,羊脂玉般的双足浸在潭水中,轻轻搅动着。 “好凉爽”桃花娘抻了个懒腰,犹如尚未睡足般,发髻慵懒的散在肩上。 吴升来到潭边,叹了口气道:“这鱼吃不得了……” 桃花娘不解:“怎的?” 吴升摇头:“熏死了……” 桃花娘大笑:“就是要熏死它们!还得让你吃下去,毒死你!” 吴升哀叹:“没皮没脸,至尊无敌。” 桃花娘满是得意:“若能无敌,何必要脸?” 吴升忽道:“桃花娘何时与石老大成亲?” 桃花娘顿时满脸羞红,啐道:“别胡说!” 这回吴升笑了:“怎么脸皮又薄了?” 桃花娘叹了口气,眼望幽潭,怔怔不语。 桃花娘对石门的心意,吴升早就看在眼里,此刻提出来,不过是为了套个近乎,遇到危险时,也许桃花娘就能关照他一下。 不多时,锄荷丈人拄着根锄头也来了,不声不响,坐在院中静看桃花娘戏水濯足。吴升琢磨了片刻,没敢故技重施去套近乎,他虽然看出准锄荷丈人对桃花娘似乎有意,但说出来也许会被这老农“灭口”吧? 至傍晚,石门终于到了,问:“有饭否?” 吴升只得去生火,淘洗黍米,切一只熏兔,洗两把野菜。 桃花娘趴在潭边,五指如钩,猛然向下一插,插起条活蹦乱跳的大白鱼,欢笑着交给吴升。吴升翻了个白眼,去剖鱼做汤。 四人共坐一桌,筷箸翻飞,虽然没酒,也吃得酣畅淋漓。锄荷丈人大赞鱼肉鲜美,惹得桃花娘笑弯了腰。 收拾罢碗筷,熄灭柴火,吴升带上柴扉,紧了紧血光剑的绳扣,众人望向石门。 石门带头,穿过沉沉夜色,向着东方前行。 走了一夜,天光放亮,早已出了狼山,进入一片丘陵起伏的荒野,石门下到沟壑处,寻了个隐蔽的所在,吩咐众人休息。 桃花娘跃上一旁高高的树冠放哨,其余三人各自静坐调息。 说实话,吴升这一路跟得有些勉强,如果不是石门有意放慢速度,他真跟不上来,此刻已经忍不住气喘吁吁了。 石门问:“受伤了?” 吴升点头:“尚未痊愈。” 石门掏出一瓶灵丹抛了过来:“补气的,每日服用一粒。” 第四十七章 彭城 如此昼伏夜出,第四日下午,四人赶到一处山梁,伏在高岗上,前方数里外矗立着一座大城。 徐国,彭城。 遥望彭城多时,石门招呼众人下了山岗,在一块巨石后围坐。 “去岁时,楚灭虎方,多赖稷下学宫之力,故此,今年楚国恢复了茅贡,茅贡分走两路,一路往北,呈贡洛邑,一路向东,往送稷下学宫……” 桃花娘骇然:“石老大,不会是打算劫贡吧?” 锄荷丈人很紧张,握了握手中的锄头,等着石门揭晓。 吴升也有点不敢相信,劫贡?就凭这几个人?不是开玩笑呐? 石门笑道:“宽心,我还不至于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除了两路茅贡外,楚国专门备了厚礼,酬谢齐君和诸大夫,这些礼物分三批抵达,都将汇于彭城,我们取其中一批。” 锄荷丈人满脸凝重:“石门,就算只是给齐君和诸大夫的礼物,也不好轻碰吧?” 石门道:“茅贡途经徐国,徐君不敢稍有差池,我得了可靠消息,徐国将主要人手都用来护卫送往稷下学宫的茅贡了,如今应在徐国北城钟吾,要送出徐境后才回转彭城接护后续的国礼,所以,彭城这几日是空的,城中徐国卫士虽然不会太少,但没什么高手,而且馆驿中只有楚人。” 桃花娘犹自担心:“所以,东西在馆驿?可就算馆驿只有楚人,我等怕是也难讨好。” 石门道:“自然还有安排。” 说着,以树枝在泥土上画了馆驿的位置,详细讲解了馆驿的院落构造,讲完之后,脚在地上一抹,笑道:“进城。” 见他云淡风轻的模样,众人都鼓起了信心,吴升心下猜测,城中对半有内应,否则石门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徐国不如邻国宋、鲁,却也属于准大国之列,比东边的邻居郯国强盛许多,人口六十万,国都彭城就占了十分之一。 石门一副匠人打扮,扛着条长形石锁进城,锄荷丈人去乡间买了两筐果蔬,本色出演,也没被盘问,桃花娘背着猎弓,提着串刚射落的鸟雀,大大方方进城,还被门吏调笑了两句。 吴升则换了身石门给他预备的商贾服饰,由于没有随从,被门吏勒索了十个蚁鼻钱。 上万户的城池,毋庸置疑是座大城,纵横几十条街巷,又有宫城、里坊、国人坊、町市、瓦肆混杂在一起,和楚国郢都相比,几乎谈不上什么规划,初来乍到,还真容易迷路。 但石门显然是来过多次,驾轻就熟的在前头领路,余人则默契跟在后面,穿街过巷,来到馆驿。 围着馆驿转了一圈,暗中将附近的街巷分布记住,四人散伙,分道扬镳。按照计划,吴升到繁华的瓦肆处逗留,可以吃顿酒席慢慢等着天黑。但进了店,他才想起来自己只剩三文,只够要了罐烈酒,一盘豆子和两个炊饼,略有些寒酸。 寒酸也有寒酸的好处,店家都懒得看他,不用忍受殷勤的滋扰,就这么一个人在角落里坐到天黑。 赶在店家打烊前,吴升出来,往馆驿方向行进。 不论哪一国,城中惯例都不允许非国人逗留,天黑前必须出城,除非有人收留歇宿,若在街上见了,直接抓去处罚。 吴升已经瞄好了一处藏身的所在,就在国人坊中某户人家,半人高的矮墙内,有个堆得高高的大草垛——没错,就如他去年在郢都时一样。这里距馆驿只隔着一条街,藏到夜深时,便可过去汇合石门等人。 见那户人家房中灯火早灭,吴升单手一撑就翻了进去,几步来到草垛边,双手分开一丛草秆,猫腰钻了进去。 谁知甫一进去,便觉有异,一屁股坐在个热乎乎的身子里。吴升失去平衡,双手撑下去,却按到对方肩膀,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女的……” 应该是桃花娘? 对方身上一震,真元涌出,吴升好悬没被震出草垛去,好在及时拉住了对方的胳膊,腿脚也纠缠在了一起,这才留了下来。 “抱歉,是我!”吴升忙道。 话音刚落,咽喉被对方手指锁住,吴升顿时一阵剧痛,几乎喘不上气来。 “我不是故意的!”吴升勉力分辩,伸手去掰对方手腕,却如碰坚铁,怎么也掰不动。好在虽然无法以真元施展法术、运使飞剑,但遇袭时,真元却能自行护住咽喉,令他不至于当场被掐死。 吴升再傻也反应过来,哪里是桃花娘,分明是另一个女贼,这是正巧撞在一个草垛里了。危急之间,脖子后仰,顶在对方下颚上,只听耳后一声痛呼,对方另一只手已经带着真元袭到,听风辨味,是奔着自己眼睛来的。 电光火石间两下交手,吴升早就判断出自己差得太远,如果不是两人纠缠在一起,自己一个照面就死翘翘了。 劲风袭来,眼皮剧痛,吴升来不及多想,真元调动至眼睑相护,手指头拉住腰间绳索,绝金绳出手,嗖的一下…… 老天保佑,这回捆住对方了! 对于修行金属性功法的敌人,绝金绳堪称绝佳的上品法器,立时封住对方真元,吴升抓住对方手腕,从自己咽喉和眼皮处脱开。 但吴升也相当无奈,绝金绳连他自己也绑了进去,和对方捆成一团。 正在此时,外头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听着怕有二三十人,还有人大声指挥:“快!快!快!” 吴升当然想去捂这女飞贼的嘴,但对方被他压在背下,手臂够不到,只得低声道:“别出声,否则死……” 女飞贼果然不敢乱动了,被吴升刁住手腕,她没有真元可用,吴升可是满满的真元,随时能将她手腕拧断。 “甲队跟我,丙队听陈卒正指挥,都睁大眼睛,盯好了!” “景兄,我带人去城外转转……” “好,让陈卒正派两个人跟你去开城门……” “这趟差事,呵呵,难啊……希望不要出事……否则后果……” “先找人吧!” 第四十八章 道友顶住 院墙外的脚步声匆匆离去,又等了一会儿,外面确实安静了,吴升松了口气,想要解决身下的问题,却发现自己陷入了困境。 绝金绳原本不是吴升的,全凭木道人在绳中留下的三道真元运转,吴升使唤起来就没那么精微,导致他和背后压着的女飞贼被绑在了一起。不解开绝金绳,他出不来;可如果打开绝金绳,女飞贼真元解封,自己又不是女飞贼的对手,到时候主客易位,自己的小命又会落入对方的掌控之中。 除非…… 吴升手腕发力,准备先将对方手腕折断。 身下的女飞贼却十分机警,立时察觉吴升意图,在他耳后低声道:“你乱动我就叫,拼命叫!” 吴升呼吸一滞,当下住手——这女飞贼有点意思。 女飞贼得寸进尺,又道:“放开我,我保证不叫。” 吴升道:“凭什么信你?” 女飞贼道:“不放我,我真叫了。” 吴升道:“叫吧,大不了被抓后一起吃鞭子。” 局面有点僵,吴升苦思解困之道,却一时难以两全。过了多时,耳后女飞贼忽问:“这法宝不是你的?你也没办法解开?” “怎么可能?” “那为什么连你自己也绑上了?” “我乐意!” “你究竟能不能解开这绳子?” “这不是废话么?” “我看未必。” “激将法?不管用。” “那好,如你所愿,我叫了,到时候你去吃鞭子,恕不奉陪。有人吗——” 还真喊了?虽说叫喊声并不是很大,但吴升头皮仍旧一麻,连忙制止:“等会儿!” 两人静默片刻,听外面没人惊觉,这才舒了口气,开始谈判:“小点声……你再叫我就断你双手,从此是个废人。” “我家有灵丹,断骨接续、肌肤重生不在话下,除非你杀了我。或者,我咬死你……你咬不着我,哈哈……” 说着,女飞贼在身后忽然笑了,她确实有理由笑,因为吴升可以断她手腕,却短时间杀不了她,而一旦吴升有所举动,她立刻便可以大喊大叫,或者如她所说,从脖子后面咬吴升。 “能不能小点声……这样吧,先谈一谈你我的共同愿望,这叫求同存异。我以为,我们都不想惊动外人,对不对?” “能不惊动当然最好,实在没办法的时候,你也别怪我。”女飞贼刻意强调自己在这一点上的优势。 “很好,接下来我们讨论一下,如果我解开绳索,你如何保证不在我后面下黑手?” “现在是你不信我!我认为应当谈的是,你是否愿意相信我。” “这不是一回事么?” “当然不是!只要你相信我,放开我,除了保证不会对你动手,我还可以付你十金。” “哈,你很有钱……”吴升忽然不说话了。 耳后传来一声低语:“停。” 他们藏身的这户人家,开启了房门,有脚步声走了出来。虽然脚步很轻、很慢,但于他们两个修行中人而言,却听得十分真切。 听着脚步声,吴升眼前立刻出现一幅画面:有人蹑手蹑脚,正从屋里小心翼翼的挪出来。 莫非屋里还躲着另一个飞贼? 正疑惑间,一根木棒忽然劈头盖脸打进了草垛里,在一片纷飞的草根碎屑中,正正击在吴升的鼻梁上。 一股浓烈的酸楚之意冲上脑门,泪水湿透了眼眶。好在有真元护体,否则鼻梁是别想要了。 木棒被真元震得弹了开去,击中鼻梁的棒头处咔嚓断裂。 吴升顾不上拭去泪痕,飞起一脚…… 却没踢动,反带得身后女飞贼痛呼一声,也不知怎么着她了。 眼见第二棒又映入泪水模糊的视野之中,这回是断裂成尖叉的棒头,更加危险,吴升连忙就地翻滚,躲过一叉。 接着腰间发力,猛然挺立,这才看清,黑夜中,一个小贩打扮的粗壮汉子正在抡棍追打过来。 一边打,那壮汉还一边叫喊:“打你个偷东西的狗贼……哟呵,原来是一对,打死你们这对狗男女……” 吴升虽然被捆住了手脚,对付个普通壮汉还是没问题的,脚尖一点……背着女飞贼高高跃起,腰上发力……身后又是一声痛呼…… 吴升呵斥一句:“忍着!”双腿,不,四腿飞出,揣在那壮汉胸口上。 壮汉闷哼一声,被踢飞出去,棍棒撒手,倒在地上当场晕厥。 吴升背着个人,落地后重心在后,站立不稳,当场仰倒,又是一声痛呼从耳畔传来,叫得吴升一阵心猿意马:“闭嘴!” 刚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房门里猛然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可怜我的夫君啊……”随着呼喊声响起,左近邻舍纷纷惊动,各家窗口亮起灯烛。 吴升一蹦一跳翻出院墙,逃离这片街坊。 “放开我!” “不放!” “你修为太低,要害死我吗?” “你修为高?你修为高怎么让我钻进去才发现?早些察觉不让我进去,不就没这么多事了?” “那是我睡着了,我两天没睡了,你趁人之危!” “小点声……被人听见了……” “那你放开我……” 闯进一条幽暗的街巷时,吴升猛然刹车,身后一声惊呼:“作死!” 吴升没搭理他,定定看着对面巷子尽头,黑暗中立着条身影,那身影双手握剑,对着他们,剑尖上散着淡淡的银色光华,那是真元凝成的剑芒。 凝出剑芒,意味着在炼气境上走了很远,至少现在的吴升绝不是他对手。 女飞贼在吴升耳边恶狠狠道:“放开我,快!”几乎咬到了他的耳朵。 吴升做着最后的挣扎:“你说的十金?” 女飞贼差点气死:“肯定给你!” 吴升道:“一起上?” 女飞贼道:“当然!” 吴升又道:“我数三声……三……” 没有“二”了,雷锤从吴升袖口滑落,绝金绳立时解开,与此同时,他腰间发力,急转半圈,臀部一挺,女飞贼当即飞向对面。 吴升扭头就跑,飞快消失在黑夜中,只留下一句:“道友顶住,待我去请援兵!” 第四十九章 井下贼(祝饭团西瓜考试顺利) 好容易甩脱了身后的狗皮膏药,吴升立觉轻松无比,义无反顾的撒丫子走人了。 莫名其妙和个女飞贼纠缠了这半天,颇有点出师不利的感觉,吴升赶紧把这点不祥的念头甩脱,前往约定的会合点——馆驿后的荷塘。 馆驿实际上就是城中一处小山丘,高约七、八丈,绕上一圈有半里多地,范围不小,从下到上都以高墙围住。 山丘下紧邻着数十亩的池塘,墙便是堤,堤就是墙。塘中长满了半人高的千瓣莲、脸盆大的大王莲。吴升下了塘,提气轻身,坐在一张大王莲上,向塘中央滑去。 不知何时,夜雨淅淅沥沥洒落下来,雨势不大,将吴升的动静完全掩饰了。来到中央处,如伞般的莲叶挡住了细雨,吴升就在莲叶下静静等候。 锄荷丈人、桃花娘先后到了,和吴升一样,以大王莲为舟,划了过来。 锄荷丈人精心挑选着身边的莲蓬,采摘了几个最好的收入囊中,满脸都是喜意:“好,好,好!” 桃花娘随意摘了个莲蓬,蜷在大王莲上,卧剥着莲子往嘴里送,吃了两粒,又皱眉吐了出来,换了个千瓣莲,一层一层剥着玩。 吴升给先到的两人打预防针:“今夜城中有些热闹……彭城守卫大搜街市……还是有不少高手的。” 桃花娘哦了一声,继续剥着莲瓣。 见她和锄荷丈人似乎毫不在意,吴升问:“不担心?” 桃花娘道:“有石老大呢,反正听他的就是了。” “对石老大这么有信心?” “嗯……你知道十二年前齐国伐鲁之役么?齐军连下六城,兵至长勺。长勺为曲阜北钥,长勺丢了,国都不保。长勺守将畏惧齐军,带兵跑了,石老大当时任城门领,率八百人死守长勺十日,苦苦支撑,等来了各地援军。他亲自镇守的北门,如岩之坚,齐人呼为石门……” “所以,这不是石老大真名?” “反正都叫他石门。” 石门踩在一株美人莲上,就这么悄然而至。吴升看着他,忽然有点佩服了,佩服的不是他展示出来的修为,而是他的故事。 石门的修为的确在四人组中高出一头,但一个炼神境修士,吴升以前见过不知凡几,他自己本身就曾经是炼神顶峰的大刺客。关键在于,一个炼神境修士带着八百残兵,居然能将如日中天的齐国大军挡住整整十天,吴升难以想象他是怎么做到的。 基于此,他对石门也忽然生出几分信心。 石门到来后,也不多言,带头向馆驿靠近,来到馆驿墙边时,一头扎入水中。锄荷丈人跟着下水,桃花娘则皱了皱眉,嘟着嘴犹豫片刻,捏着鼻子跳了下去。 吴升只好跟在后面,屏住呼吸,潜入水中,就见岸边水下有条窄小的通道。 石门当先钻了进去,接着是锄荷丈人、桃花娘,最后是吴升。这条水道还挺长,顺着游进去十七八丈远才到了尽头。 石门指了指上方,示意向上,四人陆续浮出水面,已然身处深井之中。 井口是锁闭的,又是雨夜中,井下一片漆黑,不是修行中人,恐怕就只能抓瞎了。 石门从水中跃出,轻飘飘直上井盖之下,扒着井壁,侧耳倾听了多时,没有听到更多动静,只有雨滴落在井盖上发出的细微滴答声。他这才打了手势,让吴升等人上去。 吴升做不到从水中跃高数丈,乖乖沿着井壁,如壁虎般游了上去。他“受伤”一事已为众人知晓,众人也不疑有它,桃花娘还曾经猜测,说吴升肯定是为了避仇才躲进狼山。 吴升上到井盖下,锄荷丈人将锄杖取出,锄杖瞬间拉长,刚好撑住井壁,形成根横梁。 吴升又坐到横梁上。 石门指了指井盖,低声道:“开锁。”说着,随手一抓,取出条硕大的门闩来,一脸凝重的盯着井盖。如他这种炼神修士,能将最喜爱的法器纳入气海,以神识温养,是为本命法器。这是炼气境修士羡慕不已的本事,当年曾经的吴升温养的便是本命法器碧玉长剑,可惜被人家缴获了,说起来都是泪。 见他如此郑重,锄荷丈人握紧了锄杖,桃花娘则取出瓣桃花,真元吐出,桃花撑开为伞。 不出意外,果然是“开锁”,瞧石门等三人的应对,这井盖显然不是把简单的“铁锁”,想必暗含着厉害的反击手段。 吴升凝神屏息,将井盖纳入太极球中观想,一旦出现不对的苗头,他就准备跳井,剩下的事情交给其他三人——这是事先就约好的。 井盖中的灵力被吸入太极球中,随着太极球的转动,从阴阳鱼中转化为一粒粒灵沙,汇入气海小岛。 石门等三人就扒在井壁上,万分警惕的盯着井盖,以及井盖下的吴升,随时以防不测。 身处是非之地,吴升不再保留,全力以赴,半个多时辰后,最后一粒灵沙转化完毕,长吁一口气,收功! 这面井盖的确是件法器,而且是件很不错的法器,吴升的判断是中品法器中的上阶,它转化的灵沙很是不少,足有六百余粒。 吴升下了横梁,往下出溜了一段距离,把位置让出来,石门举起石闩,向锄荷丈人示意,锄荷丈人将锄杖探起,缓缓伸向井盖。 时间如同静止了一般,四双眼睛盯着锄杖,锄杖在井盖下微微一个停顿,向上一捅…… 预想中的法器反击没有发生,警钟没有响动,井盖如同碎末一般扑簌簌往下落。桃花娘转动桃花伞,一股劲风刮出,将所有粉末卷入伞中。 三人都好奇的凑过来看那伞中的碎末,石门和锄荷丈人点了点头,桃花娘将碎末甩入井下,冲吴升抛了个笑脸。 依旧是锄荷丈人打头,自井口翻了出去,须臾,回头冲井下比了个手势,众人鱼贯而出。 馆驿依着山丘而建,这里地处山丘东北角的山腰间,有茂竹修亭、奇花怪石,向下可见半座黑漆漆的彭城,以及远处城楼上高悬的灯笼。 城中街巷里,还能见到一串串稀疏的亮光来回游动,石门终于忍不住微笑,轻声道:“守卫都被调动了,馆驿空虚。” 锄荷丈人道:“彭城也怪,将馆驿建在城中高处……” 石门道:“彭城扼处要津,掌控淮泗,齐、楚、宋等大国看得紧,他们要求将馆驿设在高处,有监察彭城之意,徐君哪里敢于违拗?” ps:表哥起个坛,桃剑送福,满天神佛保佑,饭团西瓜道友今天考试顺利过关,迈上新的台阶! 第五十章 破阵(上) 果然不愧是做过官的,否则一个江洋大盗怎么知道这些?石门说完,当先行动,沿着花石间的小径上行。 楚人居于丘顶馆舍,他们押送的国礼,自然也在上面。馆驿的守卫都在山丘下,进来之后便觉很是空虚,山径中都没什么巡查哨岗,行来十分顺利。 山丘不大,绕过一片林子,便见到上方亮着灯烛的馆舍,靠边的几间房屋,窗前都有人影晃动。 终于在馆舍前见到两名守卫,扼守在一条山径前,且看样子也十分松懈,正在拉着家常。四人如果突袭,两名守卫很容易就能解决,但石门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绕开,到了旁边一处丈许高的崖壁下。 若是白天,这里会很引人注目,又或者哪怕是夜里,只需守卫多几个,也能将这里纳入视野警戒中,但此刻却是上去的绝佳通途。 石门先上,接着是锄荷丈人,然后是吴升,最后是桃花娘。 十余间馆舍错落分布在丘顶上,高低起伏不定,石门带头潜行,顺着风雨连廊来到后面一个大堂屋前,里面点着灯,三开的镂花折门紧闭,两条人影在里面走来走去。 石门指了指这间堂屋,冲大家示意,自己顺着墙根贴到镂花折门的左边,锄荷丈人翻身过去贴在右边,桃花娘则飘然上了房檐,脚腕勾着梁柱,身子倒卷下来,桃弓在手,锋利的桃叶上弦。 经典的破门前奏! 吴升后退两步,藏在风雨连廊后,等着看他们三人破门而入的好戏。他一点都不紧张,曾经的自己破门而入的次数可不少,比这还要肆无忌惮,近乎于正大光明。 就见桃花娘轻拨弓弦,桃叶自弦上飞出,既缓慢又飘忽,飘飘荡荡滑到门前,顺着门缝插了进去。 锄荷丈人深吸一口气,猛然吹出,廊前引发一阵大风,随着大风刮起,门缝中插着的桃叶微微一颤,三开的镂花折门“吱呀”声中轻轻滑开。 房中一人道:“好大的风……” 另一人“唔”了一声,没再说话。 脚步响起,有人过来关门,整个身子出现在门口。 石门就藏身于墙根下,手中的门闩忽然跳起,撞在那人腹部,那人身子立刻僵硬,又一片桃叶落下来,封住了他的嘴。 石门猫腰顶着那人一步步进屋,锄荷丈人闪身跟进,就听里面有人问了声:“景宣?” 接着是一声闷哼。 锄荷丈人闪身出来,招呼吴升进入,吴升快步跟了进去,将房门重新关闭,桃花娘则依旧藏身于檐下,为三人掩护。 屋子是三连间的,他们身处的是堂屋,东厢房的床榻下,露出四只脚来,锄荷丈人也见到了,过去踢了踢,将脚踢进去藏好。 西边厢房则由一座珍宝架子隔开,架上有竹简书卷、铜鼎、铁尺、八卦罗盘、桃木剑等物,正中央的格子中是座小香炉,香炉中插着熏香,青烟袅袅,香彻满屋。 透过珍宝架,可以清晰的看见里面堆放着一口口紫檀木的箱子,每口都是尺许长宽的小箱子,十分精致,大略一点数目,不下二十口! 连同吴升在内,三人呼吸都有些粗重。 石门指着架子道:“馆驿有内外两座法阵,内法阵专门守护这处宝库,架子是法阵的阵眼,香炉不能断烟,必须破开……这是从稷下学宫重金购来的,沈道友,就看你的手段了。” 吴升道:“这是法阵,不是法器,我没试过……” 石门道:“说到底,阵眼也是件法器!破不开,今日难以善了!” 吴升点头:“我明白。”说罢不再耽搁,将整桌珍宝架纳入太极球中观想。 石门和锄荷丈人守在吴升左右,盯着香炉中三支缓缓燃烧的信香,眼睛一眨不眨,各自手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只是稍顷,三股青烟同时颤了颤,石门和锄荷丈人顿时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吴升也有点紧张了,虽说法阵承载于法器之上,本质就是法器,这话是没错,但法阵毕竟与法器不同,是一个自行运转的“环”,如果说法器是死物,那法阵相对而言就是活物。 珍宝架给吴升的感觉,就是一团流动的灵力,如风中之云、山间之水,不停在流动,吸纳起来很有难度。其实难度不在于吸纳,而在于吸纳的时候很容易破坏灵力的流动性,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处理不好,燃香立刻就会中断,中断的结果,就是自行启动杀阵。 刚才那一瞬间,就是吸纳时牵扯到了别处,差点令信香熄灭。 事已至此,没有退路,吴升打起精神,全力抽丝剥茧,一丝一丝抽取,一旦发现如水、如云的灵力有停止流动的迹象,就连忙停手。 抽丝剥茧了半个多时辰,只抽取了少许,转化出不到三十粒灵沙,如果照此下去,就算观想一整天都没办法破解法阵,而他们是绝对没有一整天的。 但吴升已然忘了时间的流逝,全副精神都沉浸在其中,观察着灵力的运转、比对着流动的变化,分析着灵力聚散的趋势、寻找着合适的抽取时机。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受到某一刻灵力运转的轨迹,如同定格了一般浮现在脑海中。之所以定格了这一轨迹,原因在于他很熟悉,这轨迹图正如他去年观想的某个云纹! 3.1415926…… 吴升呆了呆,这一发呆,三支信香立刻出现问题,青烟抖动起来,抖动越来越剧烈。 “沈小友!沈小友!”锄荷丈人连声提醒,满头大汗。 石门下意识又紧了紧门闩,却制止了锄荷丈人:“丈人勿语!” 眼看青烟断断续续,有接不上的趋势,石门向锄荷丈人打了个手势,锄荷丈人退到门边,准备打开镂花折门。 石门也后退了一步,又是一步…… 就在这时,青烟忽然又稳了下来,恢复成清晰接续的三股,向整间屋子散发着馨香。 石门闭着眼睛平复下那份紧张,回到吴升身边,继续关注吴升破阵。 锄荷丈人用衣袖拭去满头汗水,却依旧站在门边,没敢回来。 吴升从发呆中醒转,暗道了声“好险”,继续恢复观想,但观想的重点,换成了法阵灵力的流动轨迹。 直到有一个熟悉的云纹定格出来。 三边对应相等的两个三角形是全等三角形。 第五十一章 破阵(下) 全等三角形概念云纹,是吴升重筑气海时用到的云纹之一,云纹这种东西,吴升一直不知道其形状是怎么来的,直到今天才若有所悟,莫非就是灵力流动运行的轨迹? 法阵的灵力运转轨迹是浑然天成的,要想打破这种平衡,就必须从关键点下手,将其“外壳”敲开。在太极球的观想中,外壳已经出现,就是观想到的两个云纹的叠加,即等边三角形外嵌套着的一个圆,又或者说,是一个圆中的等边三角形。 法阵最外层的灵力,就顺着这个图形运转,保持着法阵的稳定。想要把这个外壳敲掉,就必须将这个图形剥离整体剥离,然后吸收转化掉! 所以……吴升需要算出这个图形的面积,如此才能针对性的“下刀”,不影响其他灵力的运转。 怎么求面积呢?在太极球的观想中,这个圆是平躺的,从观想角度看,无法判断半径,只能从可以看到的眼前这条三角形边来计算。这个图形吴升依稀记得,叫做等边三角形外接圆,有个公示是三角形边长的平方除以3、再乘圆周率。 在太极球中,无法判断几厘米乃至几米这种具体数据,但没有关系,反正也是观想的虚数,直接以a代替。 由此求得面积为1.047a*a! 有了这个数值,吴升将其“套”进法阵那复杂的灵力运行轨迹中,开始“下刀”,将整个三角形外接圆剥离出来,实现整体观想。 灵沙扑簌落下,却没有影响到法阵的运转,香炉中升起的青烟没有任何异动。 外面的“硬壳”被敲掉,里面剩下的就是一桌丰盛的大餐,可以逐个云纹直接剥离了,吴升的观想速度骤然加快。他耐心的等待着,当又一个云纹画面定格时,直接纳入观想,是关于两条线段垂直交互的云纹,很好,整体剥离出来! 接着继续观想下一个云纹…… 吴升破阵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锄荷丈人在门边有些焦躁了,不安的踱着步子,时而回来看看珍宝架,时而回去凑着门缝往外查探。 石门冲他轻轻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门上传来手指轻叩声,锄荷丈人开启半扇门,桃花娘从檐上垂下头询问:“如何了?” “尚在破阵。”锄荷丈人回答。 桃花娘不安道:“外面有动静。” “什么动静?”锄荷丈人问。 “有喧哗声,似乎是有不少人回来了。”桃花娘道。 锄荷丈人道:“急也没法子,继续等。” 正说时,有脚步声忽然抵近,锄荷丈人关门,桃花娘藏回飞檐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大,有人顺着风雨连廊大步而至,转眼就到了门前,口中道:“司宫,司宫!找到了!北城下,却需司宫亲往劝说,否则妙颜公子不回来……景司宫?陈司宫……” 石门和锄荷丈人伏于门后,锄荷丈人干咳了一声,压着嗓子回答:“唔……知道了……” 这句回答却引起门外之人的催促:“司宫?” 石门不敢耽搁,只得示意锄荷丈人开门,房门打开,锄荷丈人含糊嗓音道:“进来。” 门外的人却起了怀疑,不进反退,刚退两步,檐下藏着桃花娘射出一片桃叶,直奔他脑后。 相距极近,又是暴起突袭,来人感受到脑后有真元侵袭,百忙中侧头闪避,却已是迟了些,只闪过要害,被桃叶打入肩胛,一条胳膊顿时酸麻。 来人修为不弱,腰间长剑出鞘,尺许长的剑芒吞吐着,向桃花娘藏身之处刺去,刺到一半却刺不动了,一杆锄杖从门中探出来,勾着来人的脖子,拉进房中。 石门掌缘如刀,重重斫在来人后脑勺上,顿时将他击晕。 锄荷丈人举起锄杖想要补上一记,被石门阻止:“能不杀人尽量不杀!” 锄荷丈人点头,将此人拖进东厢房,封住几处要穴,踢到床塌下。 石门沉吟少时,向外面飞檐下的桃花娘道:“桃花,你下山一趟,射馆驿大门。” 桃花娘不解:“岂不是引发了馆驿法阵?” 石门道:“楚人将归,用法阵挡住他们!” 桃花娘顿时醒悟,答应一声,飞身而去。 石门又向锄荷丈人道:“馆驿法阵的阵眼位于山腰钟楼,楼高三层,钟在顶层,守住阵眼,注意我号令。” 锄荷丈人提着锄杖也冲了出去。 石门出来,跃上房顶,在最高处观望。 桃花娘顾不得隐匿行迹,纵跃房梁、直下山丘,途中见到几个守卫,也毫不搭理,不大工夫来到馆驿前,在某处视野开阔的房顶站定,果见一串火把直奔馆驿而来。 桃花娘不敢耽搁,张弓搭箭,向着正门、东西两个侧门,分别射出桃叶。桃叶蕴含着凌厉的真元,立刻激发馆驿大阵的运行,整座山丘云雾四起。 馆驿内的楚人当即被惊动,如同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大呼小叫。 馆驿外正在返回的楚人不明所以,起初高呼同伴开门而未果,其后有所醒悟,开始强行攻门。但楚人高手都在北边护送茅贡,力量不足,于是向徐国廷寺求援,徐国的高修也同样随护茅贡在外,只能派来百余名护卫修士,一起攻打馆驿。 馆驿法阵是在齐、楚、宋、卫等大国胁迫下设置的,属于上品法阵,岂是那么容易攻打的?桃花娘看了片刻,发现法阵很稳,于是赶往钟楼,协助锄荷丈人守卫阵眼。 馆驿内的楚人不明所以,赶往钟楼,想要关闭阵眼,却迎头碰上了躲在钟楼下设伏的锄荷丈人和桃花娘,一时间无法,只得再上山顶,向两名司宫禀告。 但很自然的,来一个就被石门拿下一个,不多久,东厢房中躺了一地的楚人。 内外混乱了很久,馆驿内的楚人才算找到一点头绪,他们发现山顶有“大贼”,无人是其对手,两名司宫多半已遭不测,不敢再攻山顶,自发聚集至钟楼处攻打阵眼,打算先将法阵关闭,引援兵上山。 这一下,锄荷丈人和桃花娘的压力骤然加大,不得已,从一层退上二层,紧守狭窄的楼梯。 山顶上,石门守在门前,不时回头看一眼吴升,吴升依旧在凝神破阵,全副身心投入其中,不理外物。 也不知这珍宝架何时能够破除,唯一能缓解石门焦虑的,是架子上的竹简卷册、铜爵宝鼎、桃木剑等法器锈迹斑斑,已露残破之像。 吴升已经连续转换了两千八百粒灵沙,这是他转化过的最高等级法器,比转化长寿丹得到的还要多出两倍,并且依旧没有转化完毕。 定格剥离出来的云纹已经是第七个,当再次转化完这个云纹后,又得了三百余粒灵沙,而之后,便很久都没有再定格出云纹来。 吴升仔细观想剩下的云纹流动,发现依旧有不少云纹没有定格出来,这些云纹都是之前从没见过的,又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分辨不出云纹的图案,无法剥离。 东南钟楼方向传出越来越大的喧嚣声,那边的斗法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境地。 石门侧耳倾听片刻,跃至这片馆舍最边缘一座小楼的飞檐上,忽然见到山下的街道上拉来了几架高耸的大型攻城法器,有石砲、有冲车、有法弩…… 石门心头顿时一紧,外头那座怕是法阵守不住了! 第五十二章 逃 吴升仔细观想着珍宝架,剩下的灵力流动轨迹始终无法厘清,难以形成可以整体剥离的云纹,难以转化。 但转化灵沙已经不是他的目的了,他更想要分析出这些云纹的形态,这些新的云纹对他极为有用,或许是他改变气海真元无法外放的关键。 石门闯了进来,见法阵依旧未破,但架上的诸多法器已经不复初时原貌,锈迹明显、光泽暗淡,于是咬了咬牙,将全身真元调动出来,灌注于门闩上,门闩立时发出耀眼的光芒。 门闩猛然击向香炉,合着他平生之力,没有惊天动地,只有一声咔嚓,香炉上出现一道裂纹,石门奋力二击、三击,香炉终于破碎,珍宝架子轰然倒塌。 在吴升长时间的转化消磨下,法阵终于被石门三击而破! 石门大喜,冲入宝库。 吴升观想被打断,灵力四散,无法再行研究,满是遗憾。收起满腔遗憾,他也进了宝库,打开几口箱子,里面满满都是好东西。 来不及多看,石门取出备好的绳索,将这些尺许见方的小箱子串成两串,分别绑在门闩两头,拿门闩当扁担用。但小箱子太多,他也只绑了十多个就收手了,再挂多一些逃走时就是累赘。 石门来到屋外,袖口中摸出支响箭,照着钟楼方向甩了出去,不多时,锄荷丈人就赶了过来,浑身上下不知多少处伤口在向外渗着鲜血。 石门问:“桃花呢?” 锄荷丈人喘着气道:“我掩护她先走的,没回来吗?” 石门卸下箱子,提着门闩就冲了出去,回头扔下句话:“你们先去井口。” 锄荷丈人见宝库已开,满地的檀木箱子,髯须颤抖:“发了……”顾不上伤势,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绳索,也绑了十几口箱子。 吴升早就绑好了,用的是绝金绳,绳子不够长,却也将剩下的八口箱子捆好,将床塌的一条边栏拆下来,同样弄成扁担挑起。 两人合作,各挑一条“扁担”,又将石门绑好的十几口箱子合力拖着,赶往井口。 箱子都不轻,数量又多,这一路磕磕绊绊,好几口箱子在地上拖动前进,上好的檀香木外层纹饰尽毁。 途中有一口箱子翻滚出去,里面的金银珠玉洒落满地,二人也顾不得收拾,更来不及心疼,直接放弃。 到得井口处,吴升先下井,锄荷丈人再将箱子一串串坠下去,两人合力,拖着三十多口箱子在水中潜行,速度更慢。 如果不是修士,恐怕一人抱两箱都费劲! 锄荷丈人真元深厚,以他的力量为主,吴升辅助帮忙,两人爆发出超越自我的潜能,在水下拖拽了不知多久,终于从孔道中潜了出来。 吴升气海中的真元实在支撑不住,觉得自己肺都要憋炸了,上至水面,张嘴拼命呼吸,旁边也很快冒出锄荷丈人,同样在大口喘气。 扭头看向山上的馆舍,光影大作、人声鼎沸,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两颗脑袋也跟旁边浮出水面,正是石门和桃花娘。 此刻没工夫废话,趁着楚人和徐人没有搞清状况,须得抓紧时机逃走。喘息未定,四人又潜回水中,继续拖拽箱子往池塘远端游去。 有石门和桃姑娘帮忙,这回就容易多了,很快游到对岸,各自挑着箱子,直奔西城墙。 军令还没有传到各处城墙,此非战时,城楼上的值守军士本就不多,都被馆舍处的喧闹吸引,举目远眺着,反而对城墙下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四人来到一处漆黑的城墙下,见上面无人,石门当先登城,一个起落就飘然上了城头,垂下绳子,将箱子全部拖上去。 锄荷丈人、桃花娘也纵身而上,吴升则借助绳索之力翻跃上去,然后依次下城。 一路夜行,直到离城七八里外时,回头看去,彭城的城墙上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说明楚人和徐人依旧没有搞清楚东西是怎么丢的,或许还在搜索着馆驿的每一寸角落。 他们终究会找到井口的,但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四人已经远走高飞了。 在夜色的掩护下,四人加紧赶路,石门带头,引着大伙儿来到一条河边,在河堤下找出条木舟来,竟是早就准备好的。 木舟不大,三十多口箱子外加四人上船,吃水太深,河水几乎就要浸没到船帮处了。好在四人都是修士,船桨如飞,小舟顺流而下,片刻间就划出去好几里。 到天快亮时,石门辨认两岸地形,道了声:“已至大洞山了,此地距彭城四十里,弃舟,进山!” 四人登岸,将箱子重新分派好,各自挑起,小舟则任其顺流而下,自行飘远。 大家心情都很是愉悦,石门备下的小船是一步妙着,不仅快捷,关键是有这四十里水路,他们逃走的方向、痕迹就很难追踪了。 进了大洞山后,天光已经大亮,石门专拣人迹罕至之处行走,尽量躲开行人猎户,途中毫不休息,渴了饮口水,饿了啃块饼,不停的赶路。 走了两天一夜,早就出了徐国境,进入宋国、楚国、陈国三国边界处的荒山野岭中。这里距彭城已有近三百里,可谓安全了。 时已傍晚,晚霞满天,来到一座山崖下时,见有个石洞,石门领头钻了进去,四人将箱子放下,吴升倒头就躺在了地上,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歇息多时,石门升起一堆篝火,召集众人围坐。坐定之后,四人相互对视,你看我、我看你,也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来,接着所有人都大笑不止。 石门笑得嘴合不拢,锄荷丈人笑得眼泪出来了,桃花娘笑得花枝乱颤,吴升也笑得咳个不停。 笑罢多时,石门忽道:“你们将来有何打算?” 桃花娘问:“石老大,是要收手了么?” 石门点了点头:“辛苦多年,不如今日一遭,差不多了……将来若是有缘,我等还能相聚。” 锄荷丈人点了点头:“我想买一座山庄,自在逍遥。” 石门点头:“那就去个小国。桃花呢?沈道友呢?” 桃花娘默然不语。 吴升道:“继续养伤。” 石门看了看不说话的桃花娘,沉默片刻,道:“那就……分一下吧!” 第五十三章 分赃 箱子一共有三十六个,虽然没有清点过,但每一个都很沉重。吴升记得当时自己和石门曾经开过几个,里面要么是法器,要么是丹药,要么是灵材,要么是整箱的爰金和珠玉。 只要一个箱子,立时就一辈子不愁衣食,稳稳的做富家翁了,确实没有必要再生死打拼,难怪石门和锄荷丈人要收手。 但对吴升来说,却不是什么好消息。如果不散伙,大家分了宝贝,高高兴兴回狼山就是,等着做下一单,但提到散伙,吴升顿时就紧张起来。 散伙之前,这三位会不会把自己灭口? 似乎看出他的紧张,石门笑了,道:“沈老弟不必如此,石某说什么就是什么,不会动别的心思,当然,前提是你随我等发个心誓,保证自己将来万一失手,不会将我们说出去。” 说着,石门亮出一张绢轴,向空中抛去,那绢轴无火自燃,就这么悬浮在洞中,于燃烧间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威压。这威压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人感到阵阵心悸。 石门道:“此乃心誓符……诸位可以起誓了。” 吴升随着三人起誓,表示绝不说出今日之事,绝不供出今日之人,违者不得好死云云。 绢轴“嘭”的化作一道亮光,消失无形,看得吴升一愣一愣的,暗道这誓言恐怕还真不能违背。 起誓之后,洞中又多了几分肃穆。石门道:“沈老弟,丈人和桃花都知道,跟我做事,货先走一半,这一半也不是我拿,我得交出去。” 锄荷丈人、桃花娘都点头为证,吴升也没什么异议。这次夜入彭城,消息极为准确,比如荷塘下入馆驿的水井秘道、宝库所在的位置,还有井盖、珍宝架、钟楼阵眼等等;夺宝的时机也非常精准,正好卡在彭城空虚之时,又刚好是馆驿中楚人调动外出的这个点上,里面有太多的可疑之处。诸如此类,吴升不相信石门自己能打探出来 石门的上头肯定有人,拿走一半就是必然,这种手段也值得一半,甚至还拿少了。 见无异议,石门续道:“剩下一半照之前的约定分派,但不好分,我自作主张,从交出去的一半里补两箱回来,就当石某赠与诸位的离别程仪。” 这么一算,依照四、三、二、一的比例,共有二十口箱子分成。 石门又道:“箱子都是一样的,也分不清里头是什么,我再做一次主,各自论箱挑选,挑中什么就是什么,挑中之后也不要打开,拿走回去自己看,如何?”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各安天命,且避免了分派之后因为相互比较而产生的羡慕嫉妒和不满,大家和和气气散伙。 “沈老弟分的少,老弟先选。”石门拍板,锄荷丈人、桃花娘都表示同意。 吴升沉吟片刻,手指点在两个箱子上,这是他一路挑过来的几个箱子中的两箱,吴升依稀有些印象,其中一箱在宝库破开时他打开看过,全是金银珠玉,这是他唯一确定的箱子,另一箱则无法判断。 法器不重要,灵丹和灵材也不重要,都会变成他气海中构筑小岛的灵沙,而金玉却很重要,这是可持续发展计划的重要启动资金。 吴升是打算回狼山的,他和其余三人不同,是临时加入,出山不过几天而已,回去后没人会怀疑。而从性价比来说,法器、灵材和丹药等物,在狼山的价格比外面低得多,用爰金去换最为划算。 石门不让大家现在开箱验看,吴升完全赞同,否则当场打开的话,意味着对人性的考验,石门不想考验别人,大家也都不想考验自己,所以吴升选完后把箱子提到身边,并没有打开。 桃花娘选了四个箱子,锄荷丈人选了六个,剩下的八个被石门提了回去,堆在那十六个箱子之中。 锄荷丈人将六个箱子挑在锄杖上,向石门拱手,石门回礼,他又向桃花娘拱手,桃花娘笑了笑,笑容却有点像在哭。石门走过吴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大步流星走了出去,消失在夜幕中。 桃花娘和吴升也各自挑起箱子,吴升向石门躬身,石门点点头。 桃花娘又放下箱子,上前两步,伸手环住石门的脖子,抱了抱,轻声道:“石老大,我能和你一起走么?” 石门伸手捋了捋她的秀发,道:“别让我难做!” 桃花娘黯然,和吴升一道出来,相视默然,各自选了一个方向离开。吴升回头望向石洞,只见洞口篝火跳动,却看不清篝火后的石门,也不知那么多箱子,他怎么带走,应该是在这里等人吧? 想到这里,吴升加快了脚步,往狼山方向飞奔。 又是山林中一夜的奔行,离分手之处也不知多远,吴升实在累了,四下寻找藏身之处,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山间石缝,折了跟长树枝在里面乱捅一气,以防毒虫,然后带着箱子钻了进去,沉沉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很饱,醒来时已是下午了,腹中空空如也,咕咕叫唤起来。但他顾不上饥饿,将两个箱子打开,查看自己的收获。 一个箱子里果然是金玉珠宝,堆着各种灵玉、灵珠、法瓶、铜爵等法器饰物,都是十分金贵的物件,总有三、四十件。在这些宝物上面,铺了整整两层爰金,一共八十镒! 另一个箱子则是六十四个丹瓶,盛着各种灵丹。箱子里有份绢本,写着灵丹的种类和数量,以及炼制者,吴升浏览一遍后表示非常满意。能够作为国礼赠送齐君和诸大夫,这些灵丹都不是凡品,基本属于中品以上,就算不是,也有比较特殊的用途。 就凭这两个箱子,吴升确定,自己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接下来的修行,应该可以飞了! 出了石缝,就在左近转悠了片刻,以他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立刻发现一条毒蛇。找了根长树枝,做成个简易捕蛇叉,毒蛇立时手到擒来。 剥皮去脏,蛇胆吞了,蛇肉烤了,味道虽不鲜美,却足以果腹。吃饱之后,吴升一刻也等不得,就在这里起飞。 挑出一瓶灵丹,绢本上的名目很是直白,就叫壮阳丹,有十二粒,功效也正如吴升所想,就是干那个的。这瓶丹药齐国宫廷贵人们可能需要,对吴升来说却没什么用处,打开瓶塞后倒出一粒,立刻纳入太极球中观想。 果然是中品里的一流灵丹,虽然吴升对其功效十分鄙夷,但依然转化了大半个时辰,三百粒灵沙汇入气海小岛之中。 令他惊喜的是,其中居然含有一种紫黄色的灵沙,正是炼制青灵丹所需,而且是姜黄灵芝的几种灵力色泽之一,可惜没有壮阳丹的丹方,不知出自什么材料。但至少缩小了寻找范围,将来找到会炼制壮阳丹的人,想办法确定材料就是。 吴升惬意的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倒出第二粒壮阳丹,再次收获三百粒灵沙。 第五十四章 嗑药 吴升在这荒山石缝中连续嗑药,每一种灵丹除保留一两粒外,都被直接吞服转化,如此修炼,若是旁人见了,免不了捶胸顿足,对他暴殄天物的行为大感痛心和愤怒。 但于吴升而言,最重要的是气海小岛的变化,他苦真元不能外放久矣,明明自己是个修士,却显得好像一个武林人士,这种落差谁受得了? 这荒山野岭也是修行的好所在,至少对他这个携带“重宝”的人来说,是比较安全的,万一回转狼山时被人打劫,哭都来不及,不如就在这里踏踏实实把该嗑的药都嗑了,大幅度降低被打劫的风险。 就这么嗑了多日,气海小岛越来越大,岛上慢慢隆起一座小山,围在小岛边的海域也逐渐扩展开来,只是没有参照物,依然无法判断大小。甚至到现在,是不是小岛都说不好。 灵沙总数超过三万粒的时候,小岛终于出现变化,有云雾自海中上升,飘至小岛山顶,雨滴开始洒落,接着,云团中电闪雷鸣,雨水也越下越大,从山上冲刷下来,流回海中。海上继续升起新的云团,向着山顶汇聚,形成落雨,不停循环。 这是一个令人极为振奋的现象,任何一点变化,都是惊喜。 有大量灵丹在手,吴升嗑药毫无负担,保持着一天两、三千粒灵沙的速度“添砖加瓦”。 “大雨”连续下了七天才停止,当灵沙总数突破六万时,小岛和大海的面积再次翻倍,大雨也成了常态,冲刷出许多或深或浅的沟壑,聚集出许多大大小小的水塘。其间还发生过几次较大的地震和海啸,隆起了更多的山峰,形成了十几座山峰组成的群山。 局面正在向吴升推测的方向发展,他越来越确信,这是一座海岛,海中的小岛。 当灵沙突破九万时,中央的最高峰笼罩了一层白霜,吴升判断其演变成了雪山,有雪水自山上流淌下来,冲刷出两条河道,形成河水、湖泊。 大雨滂沱,雨水中夹着雪花和冰雹,还有狂风肆虐…… 吴升已然明悟,气海中正在演绎的,是世界的形成规程,而这一过程中会发生什么,又与他的世界观紧密相依。在他的观念和想象中,世界就是这么演化而成的,虽然不严谨、不科学,缺少很多步骤,但总体上符合大概趋势。 近两个月的观想和转化,真元可说是相当雄浑了,掌力吞吐间,便能将一棵大树拍断,轻功也越发高明,纵身一跃便能上到树顶。 炼体已经小成,单从身体的坚韧程度上看,远超修行三年的炼气士,如果近身搏斗,吴升相信自己绝对会给很多对手一个大大的惊喜! 除此之外,随着真元的积累、气海小岛的壮大,观想时太极球对灵力的抽取和转化也越来越快。过去一枚上品灵丹需要一个多时辰才能转化完毕,如今只需半个时辰,如果是一件下品法器,现在只需一柱香的工夫,就能让其变成一堆灰烬! 箱子中的每一瓶灵丹只剩下最后保留的样品,吴升犹豫了片刻,没有动这些样品,而是打开了另一口箱子。 嗑药嗑到现在,他已经记不清楚灵沙的具体总数,是九万七千,还是八千,或者九千?但一股执念让他无法停手——回去兑换什么的,他等不得了,凑足十万再说! 两层爰金扒拉到一边,下面是三、四十件灵材和珠玉法器,有羊脂玉佩、墨玉手镯、黑金灵石镇纸、翠玉瓶…… 东西都是好东西无疑,每挑出一件来,吴升都忍不住想吃掉,他期盼着量变到质变的那一刻。 吴升将羊脂玉佩握在手中,纳入观想,转化了二百余粒灵沙,然后是墨玉手镯——三百多粒。 当他观想完第三件,再次转化二百粒灵沙时,一丝明悟忽然涌上心头,小岛的灵沙堆满十万了! 随着这丝莫名而来的感悟,小岛发生重大变化,中央主峰在剧烈的震动中继续隆起,越来越高。 一声轰鸣响彻云霄,小岛震动,海水倒卷,中央山峰喷涌出浓烈的烟雾,以及大量的碎石,火山喷发了! 岩溶并没有完全喷涌出来,而是堆积在了火山口,形成一池翻滚的岩溶泉,吐着滚烫的气泡,散发着一缕一缕的蒸汽。 这些蒸汽很是稀薄,但吴升依旧可以分辨出来,其中包含着各种色泽,与自己转化的灵沙相同,一层一层,如同一道道极淡的彩虹。 吴升强行压抑住内心的激动,轻打响指,彩虹色的蒸汽立刻顺着经脉涌上指尖,指尖上窜起一朵火苗。 他捡起一片枯叶,凑了上去…… 枯叶向内一缩,瞬间点燃! 可以点烟了,这是真正进入修行的标志性动作,意味着真气可以外放。 吴升忍不住热泪盈眶! 将血光剑抽出,真元灌注其中,剑光大作,剑刃处也长出亮眼的剑芒,以之切割树枝,树枝立断。过去的失败太多,吴升还不敢确证,干脆伸出手指靠上剑芒…… 咦?没破?他顿时好一阵紧张。 加大了剑芒真元的灌入,将手指在剑芒处来回划过,不停切割…… 气海小岛上,延伸入海水的某块礁石忽然间破裂开来,随着礁石的破裂,吴升手指终于被割破了,一滴鲜血滴落。 这真是两个好消息! 首先是真元和法器成功融合,爆出的剑芒可用。虽然剑芒不多,连半寸都不到,但真真切切是剑芒无疑! 其次是自己的炼体成效相当明显,又似乎与气海中那座礁盘关联,由此摸索出去,发现小岛处有四座礁盘延伸入海,似乎与自己的四肢相连,今后可以继续摸索。 将灌注了真元的血光剑脱手飞出,感受到了一种血脉相连,虽然“连接”得并不深刻,做不到随心所欲,但依然可以简单的操纵几个招式——比如发出和收回。想要操控飞剑来去自如,打出眼花缭乱的招法,这就需要长期下苦功了,不是立竿见影就能见效的事。 不管怎样,两个月的苦修,自己终于是一个真正的修士了,下一步该当怎么修炼,他也有了初步的计划:吸纳更多的灵沙,获得更多的云纹。 灵沙意味着真元的浑厚程度,而云纹,应当是与气海的构成相关,或许是道法的表现形式。灵沙的获取途径已经清晰明了,而新云纹的获取,也许可以从阵法入手。 彭城馆驿破阵时,最后那些纠缠在一起,没有剥离出来的灵力轨迹始终在他脑海中转悠,他越来越觉得,那些灵力轨迹展现的是新的云纹。 思考着这个问题,吴升继续翻捡着盛满爰金和珠玉的箱子,真元可以外放后,就不用急着消耗这些好东西了,拿回去换取法器和灵材更划算,但兑换之前,还需要看看有什么可以珍藏自用的。 翻到底部的时候,看见一个玉盒,打开后里面躺着个黑漆漆的扳指,非金非玉,也不知是什么材料。 吴升忽然心中一动,将扳指套在了大拇指上。扳指通常是张弓搭箭时用来保护拇指的,炼制成法器的扳指还有助力发箭的功效,但基本上都属于下品法器,和这批珍贵的国礼放在一起本就不搭,更别提还用个盒子专门盛放了。 如果是因为炼制扳指的材料珍贵,为什么又要做成扳指,单是废弃的边角料就很可惜。 翻来翻去看不出什么异样,正要摘下来放回盒中,吴升愣住了,继而大笑起来。盒子底部以金线绣了五个字“纳芥方寸盒”。 第五十五章 储物扳指(祝佛山大昭生日快乐) 传说中,修行至高深境界时,可开洞天福地,纳天地于芥子,当然,这只是传说,属于仙迹,吴升没听说过谁修行到了这份地步,但纳芥之意却是明白无误的。 这是个储物扳指! 储物扳指是个好东西,吴升以为,这是修行神器之一,无论大小! 只是一直以来,他都没见到此物,甚至在刺客吴升的记忆中,也没有相关记录,要不是金无幻提到此乃至宝,他甚至以为世上没有此物。 如今至宝就在他指尖,忍不住一阵心潮澎湃! 把小盒子翻来覆去查看,甚至拆成零七八碎,也没有找到使用说明,那就表示,这东西上手应该很容易。吴升唯一担心的是,如果储物扳指必须炼神境以上修士才能使用,那就很郁闷了。 首先按常理调动真元灌注扳指,没有任何变化。 接着用手指摩擦扳指,擦了半天也没什么用,甚至连基本的热量都不产生,越擦越是心凉,干脆也放弃了。 然后是滴血认主,这个实在太老套了,吴升几乎不抱什么希望,但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一试,权当排除选项了。 拿剑继续砍手,好不容易才砍出个伤口来,看来肌肤已经非常强悍了,这么修炼下去,会不会修成铜皮铁骨? 见到血了,将血滴上去。 事实证明,果然没…… 哎?这是什么情况?吴升脑海中轰然一声,意识进入一处昏暗的空间,空间虽然昏暗,却感知得非常清晰,形同一个大柜橱。 柜橱被四排架子分割,架子上都贴着标签,什么“法器”、“灵丹”、“灵材”、“金银珠玉”之类,看得吴升一愣一愣的,感觉怎么那么熟悉? 一时间也顾不得胡思乱想,套着扳指的手在檀木香上一挥,箱子便…… 没有出现在空间内?这怎么行?手掌各种挥动,甚至将扳指拍在檀木箱上,东西都塞不进扳指去。 思索片刻后,吴升只能继续滴血认主。 飞剑继续剁手,其速飞快,如同大厨切菜,又砍出条伤口,将鲜血抹在了檀木箱上,哗啦一声,满地都是散乱的爰金珠玉,箱子没了。 再看扳指内,箱子陈列在金银珠玉那个架子上,占去了好大一块。有了箱子做参照,储物扳指的内部空间就清楚了,是个长六尺、深一尺、高六尺的柜橱。 心念一动,箱子又从扳指中出来,呈现在眼前,再一挥手,箱子又回去了,再挥手,又出来…… 吴升玩了半天,差不多搞明白了,每件东西都得滴血认主,认主之后才能随意进出。 手指头上的伤口还没愈合,残留着血迹,吴升连忙往一件玉佩上抹去,结果发现没用,于是紧挤伤口,挤出一滴血来,落在上面,玉佩立刻进入储物扳指,陈列在法器架子中。 进一步确认,血量不够还不行! 吴升不禁挠头,有点坑啊。 就着伤口干挤了两滴,就挤不出血了,吴升只得继续挥刀自残,将三十多件珠玉收了进去,又将绝金绳和云纹卷册、观谱表也收了。血光剑依旧背在背上,负剑而行方可纵横江湖,否则容易招来打劫。 之后他看向那一堆爰金,顿时头皮发麻。 爰金是稷下学宫主导发行的钱币,在楚国,一镒爰金可兑千枚蚁鼻钱,属于高价值兑换物,在狼山,甚至可以直接换到好几件下品法器。 将爰金收入储物扳指,这是基本操作,但现在的问题是数量太多! 犹豫片刻,吴升还是含泪挥刀了,那么多爰金,总不能全部带在身上吧? 至少存五十镒进扳指里,被打劫的时候损失也会小一些。五十镒存放完毕,他又觉得剩下的三十镒依然是笔巨款,不保险!最终足足存放了七十镒进去,剩下的十镒留在身上,揣入袖袋中。 现在轻松了,可以安稳的回归狼山了。 但在回山前,吴升还是去了一趟界首山,向金无幻打听云纹的消息。 一别半年,金无幻当真过起了男耕女织的小日子,拄着锄头在药圃边回答吴升:“没有了,就是这么一卷,都在你手上,记得老师当年就说过,祖师也只传了他这么一卷。” 吴升连忙掏出云纹卷册归还:“早该还你的,之前忘了。” 金无幻接过来翻了几页,神色黯然,叹了口气:“别的都无碍,只这是老师遗物,我便留下了。” 吴升道:“该当的……有没有想过报仇?” 金无幻摇了摇头,略带绝望:“不是不想报,可该怎么报?找稷下学宫?灭我师门的,是返虚啊……还不止一个……” 吴升问:“你家师祖呢?” 金无幻苦笑:“我就没见过那位师祖,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老师很少提起他,除了一个青灵子的法号,其余一概不知。” 吴升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将来再说……弟妹有喜了?” 金无幻脸上终于恢复了光彩:“快四个月了。” 吴升留下两镒爰金:“孩子出生时我恐怕来不了,就当随喜了。有什么事来狼山找我,我在松竹雅苑,他们都叫我松竹居士。” 金无幻问:“为什么叫这名?” 吴升笑道:“我喜欢竹林,有句话叫作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金无幻再问:“那松树呢?” 吴升想了想,回道:“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算了,你真没劲!” 金无幻道:“这不是闲得没事么?说说,怎么个压法的?挺到什么地步,有多直……” 吴升回到狼山,进了阔别已久的松竹雅苑,距当初离开已经三个月,屋中满是尘土,院中杂草丛生。吴升只得干起了家务,洒扫除尘。 干到一半时,柴扉外露出个脑袋来,紧接着是声撕心裂肺的鬼哭狼嚎,顿时把他吓得一个激灵。 “居士,你可算回来了啊……”来者老泪纵横,扒在柴扉上就嚎了起来。 吴升一看,这不是冬笋上人么?怎么哭得稀里哗啦的? “上人这是何故?快些进来。”吴升连忙开门,将他搀进来坐下。 冬笋上人一边哭一边道:“老夫以为居士不回来了,家当快败光了!” 仔细一说,吴升这才明白,原来冬笋上人炼制雷击木的速度又快了三分,两个月间炼制了十多件,可吴升一直没回来,他就换不到钱,饭都快吃不上了。近月以来,每天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吴升回来。 吴升不禁啼笑皆非。 ps:今日佛山梁昭仪道友生日,表哥吃人嘴短,必须祝贺一下,恭祝大昭生日快乐,芳龄永驻。 第五十六章 偷吃 冬笋上人哭哭闹闹一场,真也好假也好,吴升就当看戏了,只要送来的货没问题,付钱就是。 一共十二件假雷击木,吴升应当支付六百钱,但他手上没有蚁鼻钱,干脆抛给冬笋上人一镒爰金:“剩下的八件雷击木,我预付了,四十五天之内送过来,能做到么?” 冬笋上人欢天喜地接了,忙不迭的保证:“没问题,四十五天之内必给居士送到!”想了想,又涎着脸问:“这几个月,居士是去发卖了?卖得如何?去哪卖的,能否跟老朽说说?” 吴升冷笑:“这是上人你应该问的么?” 冬笋上人赶紧道歉:“唐突了,老朽的不是,这就回去炼制雷击木,四十五天交货,四十五天!” 刚要走,吴升问:“上人可知,莲浦集上谁卖法阵?” 冬笋上人立刻道:“法阵可不是那么好炼制的,据老朽所知,整个狼山只有神隐峰主懂一些,老朽和神隐峰主交情莫逆,要不老朽替居士跑一趟?居士想要什么样的法阵?” 吴升道:“我这松竹雅苑也该起个法阵遮护了,不拘什么样的,能让我不被轻易打扰便好。” 冬笋上人赶去神隐峰,吴升则于第二天去往莲浦集,打听法阵的消息。走到石桥边时,这里已经换了人,三个戴草帽的剑士立于桥头,来回逡巡着,一个个目光凌厉。 物是人非,吴升暗叹一声,转身离开。他去了鹰氏双雄那里,人家果然没有法阵出售,吴升花了一镒爰金,买了四件不错的法器。 又转了几个货源充足之处,还是没有法阵可售。有一家倒是愿意帮忙,但所求不菲,需要十八镒爰金,且还不能马上到货,说是最快也要一个多月。 转来转去,确证了冬笋上人的话,狼山之中,莲浦集内,当真鲜有法阵出售,只能等待冬笋上人拜访结果。 冬笋上人很快就回复了:“很是不巧,峰主说了,最近手头没有法阵可售。” 吴升无可奈何,神隐峰主是狼山大能,炼神境顶峰的高修,还有人说他已经破虚了,真实情况无人得知。此人很少露面,也不见外客,吴升是没有门路去登门拜访的,也只能作罢。 法阵确实难寻,能够炼制法阵的修士比丹师还少,所以狼山那么多修士、那么多帮派,拥有法阵的也只是寥寥十余家,可以说,拥有法阵就意味着实力的象征。 就是不知道那些拥有法阵的修士和帮派,愿不愿意出售? 想到这里,吴升出门下山,打算去盘盘道。 首先去的是烟波潭,这也是他初来狼山寻找安家之处时找到的好地方,当时以为无人,谁知却是有主的,主人名烟波叟,是个炼丹的——专炼毒丹。狼山之中,鲜有丹师,烟波叟混的风生水起,颇有财力,因此购得法阵遮蔽洞府。 吴升和烟波叟没打过交道,对这种沾毒的人物,他天生就很抵触,但此刻涉及自家修行大道,说不得也只好去试着接触一下。 来到烟波潭外,看见无人的幽潭处烟雾笼罩,吴升犹豫着停下脚步。他对烟波叟的品性不太了解,但狼山之中,除了自己,没什么良善之辈。一座法阵动辄数十金、上百金,自己一旦表明购买意图,就是露财了,神隐峰主那种人物或许不至于为此生出歹念,烟波叟可就说不准了。 不管如何,先到门前再说,等烟波叟出来后再随机应变。在潭前立足片刻,又唤了几声,烟波叟没有现身,说明人家可能外出了。 于是吴升在烟波潭边逡巡等待,等着等着,就打量着那些潭中升起的烟雾,下意识的观想起来…… 好吧,真不是吴升故意的,实在是习惯成自然。 但观想的效果不是很好,他对这座大阵了解得不多,也不知哪里是阵眼。但吴升有在彭城馆驿的经验,自发便开始寻找阵眼的所在,对别人来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或许很难,但吴升这边相对就简单一些了: 观想烟雾,不行,观想不出灵力来,过…… 观想岩壁,不行,过…… 观想那棵形似龙爪的迎客松,过…… 观想那块貌似天然的石墩,过…… 观想潭中的游鱼,嗯?有灵力!只是非常少,且时断时续。这个难不倒吴升,他立刻调整自己的方位和观想角度,试了几次,灵力的观想顿时流畅起来。 观想法阵时,主要难题就是抽丝剥茧,在不打乱法阵运行的条件下,一点一点抽取转换成灵沙。对此,吴升已经有了成功的应对之道,就是敲开法阵的保护“外壳”,之后再观察灵力流动轨迹形成的云纹,定格之后整体剥离。 吴升很快就找到了外壳,一个三角形。和彭城馆驿那座珍宝阁法阵相比,烟波幻阵的外保护就显得太过简陋寒酸了,吴升轻轻松松便将其面积解了出来,带入太极球中,不假思索的“下了刀”。 破开保护壳,里面就是大餐。一个个吴升熟悉的云纹被剥离出来,转换成了灵沙。转换了三个云纹之后,剩下的便是吴升没见过的云纹,几个云纹交织重叠在一起,因为没有见过,所以无法辨认。 这就是吴升要找的东西,他就在这里观想着,认真梳理着…… 观想片刻,吴升蓦然惊醒,这不会把人家法阵给破了吧?那就麻烦大了! 回过神来再看那几尾潭中的游鱼,游动之时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空灵,略显笨拙,鱼鳍似乎也掉了。 不能再搞了,吴升缓步退出烟波潭,回首时,幻阵依旧,只是烟雾和幻象似乎淡了几分。这法阵怕是要不得了,吴升很不好意思。 不过没关系,不留心看,应该看不太出来。 自我安慰几句,吴升跑路,回到自家松竹雅苑,便开始闭目沉思。烟波潭法阵的最后几层灵力流动轨迹一直在他脑海中转悠,挥之不去,只是始终无法剥离出新的云纹来。 不过好处也不少,至少转换了两千多粒灵沙,不无小补。 人的求知欲是很强的,那些云纹剥离不出形态,不免让他辗转难眠,实在忍不住了,于夜半起身,再次偷偷下山。 这次的目标是万涛谷,谷主人是个风度翩翩的文雅之士,据说曾在稷下学宫求学修行,只是因为贪花好色,坏了齐国某位贵女的身子,被齐国通缉,这才隐姓埋名逃至狼山。 这位也是个炼神境的人物,所以吴升来时很是小心翼翼,进得谷中,便看见一圈竹楼,竹楼旁有竹桥、竹亭,桥下溪水潺潺,在月光下莹莹流淌。 第五十七章 万涛谷主 夜半敲门,其实很不礼貌,但吴升有点忍不住了,借口也找好了,反正抱着打还手、骂不还口的准备而来,无论怎样咱都忍了,都是邻居,总不能一言不合就杀人吧? 吴升站在竹楼外,深吸一口气,开始喊话:“谷主在家么?我是松竹雅苑的邻居,有事来求谷主,还望赐见!” 等了片刻,竹楼漆黑,无人响应,于是再呼:“实在叨扰了,真有急事,还请谷主赐见!” “谷主?谷主……没人么?我进来了?” 万涛谷主没在,实在是令吴升喜出望外,当即围着竹楼开始查探,一步一步靠近,试探着引发法阵启动的临界点,同时也将谷中各处景致纳入观想,寻找着阵盘和阵眼的所在。 阵眼通常是法阵中枢,除了以此操控法阵外,还有供给法阵运转所需灵力的功效,如彭城馆驿珍宝阁法阵的香炉,又如烟波潭法阵的游鱼,如果没有确切的消息,一般人很难分辨,但在吴升的灵力观想中,这个问题却不难解决——能顺利观想出流畅的灵力运行轨迹便可,他甚至不用去管是不是阵眼。 吴升很快就找准了位置,就是竹楼屋檐下挂着的一块红布。虽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宝贝,但并不妨碍吴升将其纳入观想之中。 法阵的保护壳很快被观想出来,比烟波幻阵稍微复杂一些,是个环状外圆。外圆的面积很好求,吴升分分钟搞定,带入太极球,忍不住下了黑刀。 观想多时,吴升猛然醒悟,这法器竟然是件粉色肚兜!这肚兜似乎有种魔力,映在吴升脑海中,挥之不去,依稀间,似乎还听见了各种婉转旖旎的叹息声,听得人血脉贲张! 吴升大惊,这是走火入魔了吗?连忙停止观想,从不可描述的状态中退了出来。退得非常顺利,退出来后身体也没有任何异样,除了…… 吴升低头看了看,去溪流处掬了捧凉水洗脸,待平静下来后忍不住再次观想。 定格剥离了五个熟悉的云纹后,吴升再次见到了此行的目标,一个个不知原貌的云纹交织重叠在一起,共同构成了剩下的灵力运行轨迹。 吴升继续观想这团交织在一起的云纹,却没敢剥离,更舍不得抽丝剥茧。一边观想,一边倾听着那些令人脸红耳热的喘息声,滋味相当……奇怪,心情相当复杂。 观想多时,身后忽然有人冷冷问道:“尔乃何人,擅闯我万涛谷?” 吴升立刻从观想中出来,转身时,见到个美髯中年修士,正是万涛谷主。 “不敢擅闯,只为等候。”吴升连忙躬身施礼。 万涛谷主疑惑道:“你是……” 吴升道:“在下松竹居士,居于松竹雅苑,夤夜而来,实在冒昧。” “松竹居士?”万涛谷主没什么印象。 “贵人多忘事,在下于东山小楼见过谷主。”吴升道。 “哦……”万涛谷主还是没想起来,但既然说到东山小楼,自然就亲近了两分:“居士此来何意?” 吴升道:“听说谷主有卷册图本,惟妙惟肖,如真人现于眼前……” 万涛谷主顿时笑了,手指吴升道:“好好好!这大半夜的,居士倒是急人。稍待……” 进了竹楼,捧出本绫罗卷册,向吴升道:“此乃我新近炼笔之作,自觉尚可,且去一观……瞧你诚意十足,便只收个材料钱,三百文。” 一本绢图收费三百文,真是贵得离谱,但吴升如今是敞亮人,不好意思讨价还价,付钱走人。 虽然花了不少钱,但收获还是很满意的,灵沙得了两千多粒不说,关键是又看了半天新云纹的流动轨迹,遗憾的是依然无法破解,只能慢慢潜心琢磨了。 将新买的图卷随意翻开,顿时一阵心潮澎湃,这图画得真妙啊!眼睛盯着看上片刻,画中人物活灵活现,表情似哭还笑,离合间纤毫毕现,贴合处浑然天成。不知不觉看了半晌,便觉有些难以坐立,赶紧起身行走了两圈,这才平静下来。 可画卷合上了,观想中又出现了那个粉红肚兜,实在令人烦躁得要死,太影响修行了!吴升气得想将画卷撕掉,最终还是没舍得——这东西的确是个宝贝,难为万涛谷主怎么画出来的,已经相当于法器一流的东西了,撕了殊为可惜。 之后的一个月,但凡家里有法阵的,都遭了灾,被吴升以各种方式光顾,法阵被弄得残破了不少,如果此时有仇家来袭,这些修士和帮派可就有得瞧了。 可是直到狼山范围内,他能寻到的所有法阵都被祸害完毕,也没有找到梳理那些新云纹的办法,脑海中反而多了十几团乱糟糟的灵力轨迹,以及一个粉红色的肚兜。 吴升很想狠心破除一座法阵,把那团乱糟糟的云纹厘清,但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真这么干了,后患非常大。 想来想去,还是要弄一座法阵来自己拆解,如此才是硬道理。 就在吴升准备跑一趟山外,找门路去买法阵的时候,有客来访,客人是他完全没想到的人,沈月娘。 “五哥,你这里好逍遥,比平舆城里的乌烟瘴气强多了,我都想搬出来住。”参观着松竹雅苑的景致,沈月娘有些羡慕。 “逍遥什么?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人生在世,不外如此。” “有道理……嗯?五哥喜好作画?这是什么画卷……”沈月娘随手去翻桌上的画卷。 吴升一个激灵,将画卷强过来塞在枕头下:“捡的……嗯,捡的……对了,月娘怎么独自个儿来了?狼山可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二伯他们放心?”既然编瞎话认了平舆沈氏为亲,当然要继续扮演好这个角色,叫声二伯不吃亏,再说吴升对月娘还是很有好感的。 沈月娘道:“三哥跟我来的,去莲浦集采买灵药灵材去了,难得来一趟,狼山虽不太平,我沈氏却也不怕,以前就来过的。” 吴升给她沏上茶,问:“有事吗?” 沈月娘见四下无人,直接道:“我父亲想问问五哥,能不能再炼制一枚青灵丹?” 吴升眨了眨眼:“怎么不找你姐夫?” 沈月娘道:“姐夫说了,没你在,他不敢保证炼出好丹药,他不在,你却可以炼出来,他让直接找你。” 第五十八章 大炼私丹 老实说,吴升的确可以独自炼丹,配方他有,炼丹步骤也懂,控火的手法更铭记在心,由于小岛火山初成而导致的真元输出不足和控火不熟,也可以指挥别人来完成这一步,比如眼前的沈月娘。 何况,这也是吴升孜孜以求半年的目标,虽然还有灵力色泽表中还有六种颜色没法替代,但能够大幅度降低成本是毋庸置疑的了。 “你们现在弄到什么材料了?姜黄灵芝和长翠青羽找到了?” “两味主药都找到了一些,其余材料差得不少,如果能从狼山这边买到的话,够开三次炉。” 吴升心中一喜,这两味灵药能开三次炉,那就意味着按照自己的替代法,可以开不止三次,甚至六次都有可能!当然,他也有些奇怪:“这才半年,你们就收集了那么多?家里不是揭不开锅了吗?” 沈月娘道:“友人所托。” 吴升点了点头,难怪。这两味灵药是炼制青灵丹的主药,稷下学宫明令禁止售卖的东西,很不好弄。 既然这样,吴升倒是可以应承了:“把姜黄灵芝和长翠青羽送过来,再给十五镒爰金,其他灵药我来准备,哦,再挑个好丹炉送来,我这里没有。” 沈月娘道:“可以,我回去后立刻送过来。或者,你跟我们回平舆?” 吴升摇头:“还是送过来吧。” 沈月娘道:“那,你的酬劳呢?需要多少?” 两味可以调制三次分量的主药,差不多价值十金,再有十五金购买辅药,这就是青灵丹的炼制成本了。但让吴升白辛苦一场,没这个道理,就算他们沈家,也不会白白做这个中人。 吴升道:“除了丹炉,我还要一座法阵,下品即可,当然,不会白要。如果丹成,我花十金购买,如果丹没成,我付二十金。” 也就是说,如果找来的法阵价值二十金,吴升炼丹成功的话,报酬是十金外加一个丹炉,如果失败,那报酬就只有一个丹炉。 相信沈氏肯定不会当免费中间人,所以一枚青灵丹如果拿出来售卖的话,价格应该在四、五十金。再高的话就不行了,出得起更高价的人,多半也拥有向稷下学宫索取长寿丹的资格,向他们兜售的话,风险很大,他们拥有反手将沈氏举报给稷下学宫的能力和意愿。 沈月娘考虑完毕后道:“五哥的意思,我明白了,回去就告知家中大人。” 沈氏的动作很快,七天之后,沈月娘就把姜黄灵芝、长翠青羽和一尊普通丹炉带了过来,陪同她来狼山的依旧是沈三,一则保护她的安全,二则积极现身莲浦集,为沈月娘打掩护。 除了两味主药外,沈月娘还带来了一套阵盘,共七件法器组成,名七星子午阵。吴升怀疑,应当是沈氏自家弄来的阵盘,否则怎么会那么快? 沈月娘表示,阵盘先给吴升,剩余十金的辅药支出由吴升想办法,丹成后吴升也不必再付购买法阵的支出,两者相互抵消,如果炼丹失败,吴升需要支付十五金,补给沈氏。 这是加大吴升炼丹的奖励或者惩罚,也表明沈氏对这套七星子午阵的估价是二十五金左右。 至于丹炉,属于最普通的那种,也就是两、三金就能买到的,吴升和沈月娘谈的是几十金的买卖,两、三镒爰金就不值一提了。 吴升立刻开始配比药材,他用来替代的材料比原配方多一倍,足有二十多种,但总体花费却大大降低,并且可以减少两种主药的分量。 沈月娘带来的两味主药只够配置三份材料,但吴升却配置出了六份,自己的花费也只有三镒爰金。 如果青灵丹炼成的话,相当于他用三金的成本,买到了二十五金的七星子午阵。 丹药配置完成后,吴升用沈月娘带来的丹炉开始炼丹,由沈月娘控火,他来指挥。 坐在丹炉边,沈月娘很不自信:“五哥……我真的行吗?” 不行也得行,吴升给她打气:“相信自己,就能飞!” “飞可不行,我这辈子都到不了那么精深的修为……” “专注一些……丹火向北……去铅出芽……” “何谓芽?” “见铅了么?黑铅……铅边之色泛黄,这就是黄芽……火分阴阳,一大一小……” “南大北小?还是反之?” “皆可!出砂了……好,阳火反冲,向东……缓一缓……加大火势……缓一缓……再加……” 吴升取出一根燃香,掐了三分之一,插在边上:“香灭时,换阴火反冲……” “……五哥,你别走啊……” “我去茅厕!” 折腾了一天工夫,吴升让沈月娘去休息,沈月娘着实疲乏不堪,去了吴升的房中倒头就睡。 吴升招手,冬笋上人从林中匆匆转了出来:“来晚了,来晚了,老夫刚到,什么都没看见,还请居士恕罪!” 吴升笑骂:“那是我妹子,看见了又如何?快点接手……火不能灭!” “这是要炼丹?方家面前,这不是让老夫丢人现眼?” “不帮忙就不买你的假货!” “是是是,那老夫就勉为其难,贻笑大方了!” 等老头坐定,吴升继续指挥:“化南作北,母子相克!” 冬笋上人对炼器炼丹一道可谓轻车熟路,不用吴升解释术语,直接操控真火,相当顺溜。 “结气朱英,炼之固形……” “金水相交,复卦发爻,依刻漏见中壶……” “日月成形,沧海回清!开炉!” 冬笋上人凑到炉前,鼻子嗅了嗅:“好香!这是什么丹?一炉开三粒……半?” “废了……”吴升叹惜。 “啊……不怪老夫,老夫这一天……都是照居士吩咐……”冬笋上人顿时手足无措。 “没人怪你,撇清什么?”吴升没好气道。 想了想,冬笋上人伸手入怀,掏出四件假雷击木,眼巴巴望着吴升:“可以收么?老夫揭不开锅了。” 吴升给他数了两百个蚁鼻钱:“走吧,我再调配一炉,明日午时再来!” 冬笋上人走后,吴升洗净炉渣,重新换了一份材料,准备妥当,进屋叫道:“太阳晒屁股了,月娘快起来!” “啊——五哥,你,你,你,出去!” 被埋怨了一通“擅闯闺房”之罪后,沈月娘继续开始炼丹,还是同样的步骤,这回她显得熟练多了。 第二天午时,疲惫不堪的沈月娘被赶去睡觉,这回她把门插上了,还把柜子挪到门口顶住,这才安心睡觉。 探头探脑的冬笋上人再次从林中被叫了出来,接着下半程炼制。 第二炉丹药再废。 这回吴升总结经验,改进了两个人结合间隙的步骤,两天之后,开启第三炉丹药。 这回成了! “这是什么丹?”冬笋上人好奇的凑在丹炉口端详。 吴升当然不会告诉他,随口编排了一个明目:“六味地黄丸。” 第五十九章 烟波叟 六份材料,成功开了两炉,运气当真不错,沈月娘想将两枚青灵丹都带走,吴升当然不介意,但他需要沈氏再送一套法阵过来。 算下来,吴升只花费三金,却换了两套法阵,这就相当暴利了,感觉非常良好。等沈月娘走后,他立刻取出七星子午阵来观想。 同样是先把前面熟悉的五个云纹定格后剥离出来,为气海小岛增加了一千七百粒灵沙,剩下的云纹纠缠在一起,吴升慢慢观察。 观察两天后,他有所领悟,照着自己预想的图案向上一收,强行剥离! 劈劈啪啪一连串爆响之后,七星子午阵的各件阵盘全部碎裂,化成一堆堆粉末。 失败了! 虽说失败了,但吴升提取的云纹,几乎就要成形,只缺了几笔! 两笔?还是三笔?或者四笔? 很明显,新出现的云纹,比从木道人那里得来的云纹要复杂得多,笔画也多出一倍以上,虽然在最后剥离时,因为对云纹的判断出现错误,导致阵盘被毁,却已经非常接近成功。 接近成功的急切心情,让他无法再坐等沈月娘下一次送上门来,他决定追上门去! 一路追出狼山后,前方路旁远远看见几条身影,依稀就有沈月娘,吴升大喜,更是加快脚步。 到了近前,才发现情况不对,沈月娘和沈三之所以停在这里,是被人堵住了去路,堵人的是烟波叟和万涛谷主。 沈月娘和沈三回头看见吴升,眼中都是一喜。 烟波叟和吴升没什么交情,两人虽然见过面,也算知道,但真正的实质性互动只有一次,吴升把烟波潭的法阵给“吃”了一大半。 反是万涛谷主和吴升更熟悉一些,向他笑道:“居士来了?” 吴升拱拱手:“不敢……这是怎么说的?” 万涛谷主手一挥,张开柄折扇,轻笑道:“这两位小朋友恼了烟波道友,烟波道友正要向他们讨还道义,我来作个人证,呵呵。” 吴升又问烟波叟:“道友这是……” 烟波叟斜瞥吴升:“和你有什么牵扯?不要多管闲事!” 吴升笑了笑道:“还真有牵扯,这两位朋友与我有缘。” 烟波叟道:“老夫这里的事先了结,再说你的事。” 吴升道:“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办。” 烟波叟瞪眼:“你是想横插一脚?这两个小贼出尔反尔,看了我家灵丹不买,掉了包就想跑,你待怎样?” 沈三叫道:“你这老头好不讲理,买货之前先看货,不满意当然可以不买,哪里就掉了包?分明是诬陷!再者,你当时缘何不说,这会儿又追上来吵闹?” 这是狼山中杀羊牯的常见套路,而且是很没有技术含量的套路,当时不说是因为要找帮手,帮手找来了,自然就“发现”灵丹被调包了。 烟波叟的实力,吴升早有耳闻,毕竟在狼山也混迹了半年,知道这老头水平高不成低不就,修为接近资深炼气士,他在狼山赖以生存的绝活儿是炼丹。 沈三和沈月娘联手,想要胜过这老头是比较够呛的,因为这厮斗法时擅长用毒,但这厮想如愿以偿也办不到,真正的倚仗还是背后笑着看热闹的万涛谷主。 这种事情没法讲理,既然被盯上了,要么舍钱消灾,要么杀出一条血路。但有万涛谷主做帮手,杀出血是必然的,路是肯定没有的。 “欠你多少?”吴升问烟波叟。 烟波叟道:“掉包了我最好的上品灵丹,价值十金!” 沈三怒极,气得嘴唇哆嗦,指着烟波叟:“你……你……” 烟波叟笑嘻嘻的盯着沈月娘:“若赔不出来,便随老夫回狼山走一遭!” 吴升搞明白了,这是要劫色,他也没能耐和万涛谷主撕破脸,唯一的办法,只能走走万涛谷主的门路,看人家卖不卖这个情面,让沈三和沈月娘赶紧离场。 吴升凑到万涛谷主身边,和他私下交流:“谷主,卖个人情,在下对这小娘子……” 接到吴升塞来的五镒爰金,万涛谷主顿时了然,聪明人一点就透,不用再废什么口舌,万涛谷主笑指吴升:“英雄救美?” 吴升拱手:“行个方便……真情,绝对真情!动一次真情不容易啊谷主,和东山小楼不一样。” 万涛谷主似笑非笑的盯着沈月娘,又看看吴升,低声道:“那我便成人之美。”笑着离去。 烟波叟惊道:“谷主,怎么走了?” 万涛谷主在远处笑道:“烟波道友,人家松竹来真的,散了散了。” 烟波叟扭回头来怒视吴升:“我先相中的!” 吴升塞给他两镒爰金,道:“烟波道友,给个薄面。” 烟波叟却不接,又推了回来:“老夫差这这钱么?” 吴升脸色沉下来了:“都是狼山同道,道友何苦为难我?” 烟波叟怒道:“这小娘皮上次来时我便相中了,赔不出钱就随老夫回去抵债,你若也有意横插一脚,须得有个先来后到!” 吴升干咳了一声:“那行,照你的提议,你先来。”说着,退到一边,抱手等待。 再看眼前的两个后辈,已经抽出了法器兵刃。沈三是两柄飞刀,左右手各持一柄;沈月娘则是一把铁珠,一个个珠子在指尖翻滚跳跃,灵动异常。 没了帮手,烟波叟对付两个后辈殊无把握,何况旁边还有个吴升? 他指向沈三和沈月娘:“等着,老夫这就去请人主持公道!” 回头恨恨望向吴升,直接跑了。 沈三和沈月娘要待追上去,吴升拦下道:“慎重,这厮擅毒,不要莽撞,回头再设法出这口气。” 沈三恨恨道:“亏得五弟赶来,否则今日难以善了。” 吴升招呼道:“就怕你们出事,我特意过来看看……走吧,我把你们直接送回平舆。” 沈三欣喜道:“好极,家中大人也一直念叨着五弟……月娘……月娘走啊……” 吴升送他二人回了平舆,并没有离开,重新住回了沈宅,等着沈氏给他找第二套法阵,指明还是要七星子午阵,这本就是他追出狼山的原因。 一个能炼青灵丹的人,沈氏对他自然只有精心照顾、热心接待的份。过了十多天,他们终于从宋国订到了一套使用过的七星子午阵,送到吴升面前。 第六十章 解析法阵 拿到这套七星子午阵,吴升立刻宣布闭关:“我要参研阵法,这几天不要打扰我。” 沈月娘疑惑:“五哥想在阵法一道上……” 吴升含糊点头:“好了,抓紧时间,有什么事等我出关后再议不迟。” 带着七件阵盘进屋,依旧是先将熟悉的几个云纹剥离出来,化作灵沙汇聚进小岛,然后就到了上一次观想时的关键点。 上一次推断的新云纹是有差错的,但差错不大,集中在两、三笔上,最多不超过四笔,这几天,吴升已经重新推测了三个新结构,并且按照可能的优先次序作了排列,这次很果断的就按第一顺序开始剥离。 一团乱糟糟的云纹中轻轻震动,一个全新的云纹被剥离了出来,吸入太极球的两个阴阳鱼中,慢慢转化为两百余粒灵沙。 成功了! 阵盘没有破碎,虽然更加锈迹斑斑,但保持住了形态,还有部分功效。 吴升将阵盘放到一边,立刻开始观想这个新的云纹。 和之前的云纹都不同,这个云纹笔画破了双数,共有十六笔,包括三个圆,直线,以及一些锯齿般的曲线,都保持着同一个方向。 这个云纹是什么意思?展现的是什么天地大道呢? 吴升以原有的六十多个几何原理去比对,去套取,却总是启发不出灵感,如此浑浑噩噩了七天,实在憋不住了,只得推开房门,出来走动。 月门前是沈三在值守,见吴升出来,连忙见礼:“五弟,出关了?” 吴升道:“散散心……三哥怎么在这里?” 沈三道:“我和月娘为五弟护关,以防他人搅扰。” 正说着,沈月娘走了过来:“三哥,你去用饭吧,我来了……啊,五哥出关了?顺利么?我去给五哥取些饭食过来。” 吴升闭关的这几天都有人送饭,送到门前,吴升饿时就出来自取,沈家也知道他吃饭没点,送来的都是干粮,今日临时出关,倒是吃了一顿热食。 吃完饭,吴升重新回房,外头则改为沈月娘护关。 又是三天,吴升还是没什么进展,云纹已经观想了千百次、揣测了千百次,隐隐将要呼之欲出,却总是差了那么一层窗户纸。 越想越是烦躁,胸中如有块垒,憋得他呼吸不畅。吴升直到不能再观想了,重新出关散心。 月门外值守的是沈月娘,手指尖转动着她的法器,一颗颗铁珠子翻来覆去,时不时跳起一颗,爆射出去,在对面的一棵大树上打出个深坑来。 见吴升出门,沈月娘问:“五哥还顺利么?” 吴升点点头,又摇摇头。 沈月娘安慰道:“别着急……五哥觉着我对九宫连珠如何?总是炼不好,进展不大,五哥有空指点我一下?” 她的修为和水平,吴升是知道的,沈氏家传渊源,底蕴深厚,沈月娘在年轻一辈中也算得上翘楚,否则也不会让她行走江湖。 吴升对九星连珠一窍不通,哪里谈得上指点,他知道这是沈月娘的好意,帮自己转移注意力,于是笑着接过几颗铁珠,学着在指尖转动,却总是转不好。 不经意间,两颗铁珠掉落地上,翻滚向前…… 沈月娘素手一招,将铁珠摄回,却见身旁的吴升已经呆住了。 “五哥……五哥?” 吴升忽然仰天长笑:“原来如此!”就在原地趺坐,将这个云纹打入气海。 相同的珠子,滚动比滑动时摩擦力小。 已经不是几何之道,而是力学之道! 这个云纹打入气海后,小岛一震,海浪汹涌,叠加起层层巨浪,拍向岸边! 小岛中央的主峰再次爆发,向天空吞吐着浓烟。 浓烟之后,岩溶翻腾剧烈起来,散出的彩虹真元顿时明亮了三分。 给吴升一种莫名之感小岛更清晰、更真实、更有分量了! 吴升抽出血光剑,将真元灌注剑身,剑身立时发出血红色的光芒。双手胼指,喝声:“去!” 血光剑脱手飞出,划了个弧线,绕过第一棵小树,扎进它后面的大槐树中,没入三寸。 再一招,血光剑自树身中脱出,飞回掌中。吴升练了几式,血光剑在操控下前后左右绕着带有弧度的圈子,虽然有滞涩之感,无法圆转如意,但比起之前的直来直往,却有了巨大的进步。 看着大笑不止的吴升,沈月娘眼皮跳了两跳,不太明白如此平平无奇的一剑,五哥为何脸露狂喜之色?于是好奇问:“五哥是在炼新道术么?” “哈哈,没错,我继续闭关!对了,月娘再帮我找一套法阵,还是七星子午阵,所需爰金我来支付。” “还是七星子午阵?好……” 吴升一阵风似的返回屋中,继续观想残破的七件阵盘。 七星子午阵依旧残留着一团灵力轨迹,剥离出来一个后,剩下的还是不能分辨,吴升依旧按照老办法,先观察,再分析,等感觉差不多了,开始剥离。 七件阵盘终于破碎,成了一粒粒残渣,吴升很是遗憾,却也更加期盼着新的七星子午阵到来。又一个新的云纹剥离正确了七成,也就是说有四笔推测错误,虽然没有完成,但他已经有底了,相信下一次便能成功。 如此期盼了几天,沈力亲自带着月娘来见吴升,再次送来一套七星子午阵。 “多谢二伯……这是爰金,劳二伯费心了!”吴升爽快付钱。 沈力没有客气,将爰金清点收好,这是笔巨款,他不可能白送给吴升。 收钱之后,沈力问:“老五,你还需要多少法阵用来参研?” 见他神色凝重,沈月娘跟在他身后似乎欲言又止,吴升警觉道:“自是多多益善,只不过付不出那么多钱了,二伯还有没有门路,看看谁家需要青灵丹,再炼制几粒?” 沈力追问:“付不出了?” 吴升点头:“法阵太过昂贵,毕生积蓄已出。” 沈力松了口气,道:“这几日先缓缓,待准备妥当再说。阵法之道,博大精深,你也不要急于求成。” 吴升问:“出了什么事?” 沈力道:“最近风声比较紧,楚人、齐人、宋人、蔡人、陈人、徐人都在追查各家精通阵法的修士,听说是为了彭城馆驿被盗一案。老五,你虽和此事无关,但炼制的青灵丹……绝对不能暴露,千万不要被牵连出来,先避过风头再说。” 第六十一章 七星子午阵 听说是彭城馆驿被盗案,吴升脖子后隐约有股凉意,但转念又压下了惧意。此事已过半年,如今眼见着已是将要入冬,事过境迁,想要查到什么蛛丝马迹可是会越来越难的。 既然几国都从法阵下手,想必是把搜寻方向对准了擅长破阵之人,这就更不用怕了。只是也如沈力所言,大肆收够法阵,尤其是收购同一种法阵,摆明了是在研究阵法,这种事要缓一缓了,被人顺藤摸瓜查过来,终究不是好事。 应付了沈复,吴升向沈月娘道:“有没有什么法器方便购买的?不拘好坏,能戴在指头上就行……嗯,我比较喜欢扳指之类的法器,方便、实用……多买几个,这是钱。” 沈月娘拿着钱去替吴升奔波,吴升则回房继续钻研手中的第三套七星子午阵。 前面的流程不必多说,收获了两千多粒灵沙后,他成功的剥离出来第二个新云纹。 第一个云纹的观想经验,打开了他的观想思路,吴升不再局限于几何之道,开始有意识向力学方向解读。 思路果然正确,第二个新云纹的含义是:气压随高度的增加而减小。 吴升当真哭笑不得,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很奇妙又很矛盾的境地中——如果这些科学定理都打入气海,自己还算修士吗? 这也太不玄妙了! 事已至此,停止不得,也更不可能后退,只能选择将这个云纹打入气海。 随着这个云纹的加入,小岛上方出现厚重的云层,霎时间狂风大作! 吴升心情复杂的打量小岛多时,试着调动真元,运使血光剑时,之前的滞涩之意再次减弱,操控感更强了几分。 吴升试着操控飞剑于空中减慢速度,剑头向上抬起,整个剑身竖起来,慢慢向后仰倒,如蛇前行……然后是落叶飘…… 玩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弹指打响火苗,火苗突突窜跳起尺许高,差点燎了自己头发。吴升满意的点点头,点烟的时候不用低头了。 咦?不对劲,那么多年以来,吴升头一次想起一个问题,就算火苗不高,也可以抬手够头啊,为啥以前点烟的时候,总是低头够火呢? 抛开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吴升再接再厉,继续观想阵盘中剩下的灵力轨迹。 七星子午阵并非特别复杂的高等级阵法,属于下品法阵,否则也不会只要二、三十金,云纹构成没那么复杂,在连续剥离两个没见过的新云纹之后,剩下的那团灵力轨迹的运行脉络变得清晰起来,仅仅只剩两个交叠在一起的云纹。于吴升这种云纹行家而言,剥离起来就比较容易了。 这两个云纹,其中一个不出意外,依旧是力学范畴:是个简单的杠杆平衡原理;另一个则有点意外,是个新的云纹没错,却依旧属于几何——同旁内角互补,两直线平行。 都打入气海之后,吴升重新将精力集中在气海小岛上。 这些时日以来,小岛又出现了新的变化,群山的形态开始出现不同之处,有的形成陡峭的悬崖,有的变成平缓的丘陵,有的内部塌陷出山洞,有的外部风化出厚厚的土层。 海浪拍打着礁石,主峰顶上团绕着阴云,不时下着雨雪,落着冰雹。 吴升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心中满是喜悦。以前因为找不到修行前进的方向,对小岛的演变只关注真元能不能调动出来。如今这一步实现后,知道应该怎么做,心态立刻平和了。 这一趟平舆之行,当真是心满意足,收获了几个新的云纹之后,对气海小岛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真元外放时,也更加圆润如意得多。而最大的收获在于,通过摸索,吴升进一步明确了修行方向:对云纹的观想感悟,是道法外延的扩张,对灵沙的吸纳转化,则是真元内蕴的增强,二者相辅相成,共同提升修为的层次。 如今的吴升,已经具备一定程度的自保之力,应对资深炼气士或许力有未逮,但面对普通炼气士时,差不多可以斗一斗了——比如新近结下梁子的烟波叟,毕竟,他的肌肤的坚韧程度可是相当强悍的,近身肉搏时能给敌人大大的惊喜。 下一步的修行,当然是赚钱,吸纳和转化灵力需要大量法器、灵材和丹药,观想新的云纹则需要更多的法阵,无论哪种,开销都极大,尤其法阵,动辄就是几十金、上百金。 往平舆跑了这么一趟,扳指中的爰金就少了一半,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吴升准备告辞了,在沈氏宅邸中住了一个多月,也到了离开的时候。沈月娘为吴升买来了九个各种模样的扳指,花了两金多,这些扳指有着各种不同的功效,同属下品法器。 包括清凉的绿玉扳指、可驱赶蚊虫的灵磺石扳指、安神静气的羊脂玉扳指,也包括据说能增补真元的三神木扳指、去邪加运的玲珑石扳指等等。 这些扳指的所谓灵效,吴升认为纯熟扯淡,真有那么好的效果,两金能卖得到?还一买就是九个?他百分之百肯定,沈月娘被人当羊牯杀了! 但当着面,吴升也不好意思流露出嫌弃之意,他买这些扳指也不为这个,把手指头全部戴满,冲沈月娘比划:“怎么样?” 沈月娘撇了撇嘴,忍不住笑道:“听说有人路上拾到个金饼,一口气买了十个烧饼挂在脖子上吃,以为是笑话,今天算是见着了。” 看得出来,两粒青灵丹的炼制,为沈氏带来的不仅是金钱上的收益,家中上上下下洋溢的轻松和欢笑,表明了这个家的气运正在上升。 送别吴升时,沈复道:“你四伯又闭关了,这回把握很大。” 四伯就是沈止,也就是上次和金无幻过来炼制青灵丹为之续命成功的老头,沈复所说的把握,是沈止破境炼神的把握,一旦成功,沈家将拥有两位炼神境修士,家族气运不可同日而语。 吴升躬身道:“那就静候佳音了……二伯有事,可再往狼山寻我。” 沈复问:“真不打算留下?” 吴升笑了笑:“在外头闯荡习惯了……如果遇到难处,我当然不会客气的,一定回来请您帮忙。” 回到松竹雅苑,吴升美美的睡了一觉,他醒来的时候,整个狼山都笼罩在了茫茫白雪之中。 这是他来到这方世界的第二个冬天。 下雪不是懒惰的理由,正逢旬日,吴升继续前往莲浦集,寻找炼制青灵丹的替换材料。他修为大进,对灵力的转化比以前要快上一半,“检验”材料的种类就多了不少,当然,也会象征性的购买一些法器。 最近好似都是幸运日,尤其去了几处过去很少前往的“店铺”,居然又让他发现了两种,将空白项减少到三种。 而当他满是喜悦的回转松竹雅苑时,却忽然笑不出来了。 第六十二章 诬告 松竹雅苑的小院中,来了三名修士,吴升都认得,鹰氏兄弟,还有马头坡六友中的老六。 鹰氏兄弟是莲浦集地头蛇,他们开办的鹰亭,是收赃销赃重要窝点,吴升去鹰亭逛过不知多少回,得了很多好处,也买了不少法器灵材,成了老主顾,和他们非常熟悉。 马头坡六友是狼山一大势力,好勇斗狠,经常和别家火并,吴升亲眼见过不止一次,但和他们没打过什么交道,遇到他们基本上躲着走。 这三人都是狠绝色,从未来过松竹雅苑,今日忽然登门,吴升立刻意识到多半没什么好事。 鹰氏兄弟坐在院中的石墩上,见了吴升,都冲他点了点头,鹰老大皮笑肉不笑的道了句:“松竹小友终于回来了,让我兄弟等得好苦。” 鹰老二板着脸道:“进来说话。” 吴升走进自家小院,拱手道:“见过二位掌柜的,今日怎么有暇光临陋舍?” 又冲马头坡老六拱手:“六寨主!” 马头坡老六抄着手看潭中的白鱼,瞥了吴升一眼,冷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鹰老大冲自家兄弟使了个眼色:“把人叫过去吧。” 鹰老二匆匆出门,也不知去叫谁,更不知叫到哪里去,吴升问:“这是什么意思?” 鹰老大道:“什么意思你心里应该清楚,走吧。” 吴升问:“去哪?” 鹰老大在前带路:“走吧,到了就知道了。” 马头坡老六摆了摆手,示意吴升跟上,他则押在后面防止吴升逃跑。 吴升被两人一前一后夹着下山,路上反复思量,不得要领。 他犯的事情的确不少,主要的还是两桩,一个是徐国彭城馆驿盗案,一个是郢都刺杀案,但狼山本就是藏污纳垢……不是,英雄好汉聚义之所,何曾听说过这帮家伙行起官府的勾当了? 莫非自己偷吃各家法器和灵材,乃至法阵的事被发现了?但这事应该没人知道,那些灵材法器包括法阵,如今都好端端的,当时没抓住现行,如今更不可能被发现了。就算已经远走高飞的石门、锄荷丈人、桃花娘三位,也不清楚他是怎么破解法阵的。 既然如此,他实在想不起自己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让鹰氏双雄和马头坡六友出头——瞧他们的样子,也不是为了寻仇。 路上问了几句鹰老大,鹰老大也不说,吴升也琢磨过要不要逃走,但在这两位的前后看押下,暂时寻不到机会,何况他还真想知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三人走得很快,不久便来到烟波潭,潭前已经到了十余人,吴升一眼就看见了烟波叟,此翁正眯着眼盯着自己。吴升大约有些明白了,莫非这家伙搞得鬼? 此外,其他几位在场的,除了万涛谷主外都不认识。 鹰老大向正中一位中年修士道:“麻衣道人,松竹带来了。” 吴升见时,此人穿着件麻衣,果然是人如其名,也躬身施礼:“见过道人。” 麻衣道人住在石瀑台,吴升夏初刚至狼山时寻找隐居之地,找到的第一个钟灵毓秀之处便是石瀑台,只是缘铿一面,始终没见过麻衣道人。不过在狼山待久了也知道,麻衣道人不仅修为精强,是资深的炼神境高手,为人也算公正,据说某种程度上代表着神隐峰主,故此狼山之中很多人起了纷争,都会请他来裁夺。 见是他出面主持,吴升倒是心定了不少。 麻衣道人点了点头,向吴升道:“松竹居士至狼山不到一年,算得上新人,有些事须得先教你知晓。狼山同道看得起我,有什么事都愿意请我做个见证,我也只是做个见证,同道们给面子的,就听我一句劝,觉得不服的,也可自行其事,并不勉强,居士可听真切了?” 吴升看了看周围鹰氏双雄、马头坡老六、万涛谷主,以及不知名的几人,个个虎视眈眈,心道怕是没人敢轻易不服,点头道:“听真切了。” 麻衣道人向烟波叟道:“不过今日之事,又有些不同……当着众同道的面,你说吧。” 烟波叟道:“上月时,老朽炼制一瓶灵丹,丹成后,老朽上神隐峰送药,行至十八盘道时,被人下了黑手,将灵丹劫走。这灵丹是神隐峰主之物,材料难备,须得找回来才是。” 麻衣道人向吴升道:“神隐前辈的东西,还很少有人敢劫去,故此神隐前辈请我出面查究此事。据烟波道友言道,是你所为,你怎么说?” 吴升向烟波叟道:“东西丢了就说是我干的?拿出凭据来!” 烟波叟道:“当时夜深,你这厮蒙脸遮面,鬼鬼祟祟,老朽辨不真切。但事后老朽仔细思量,那人必定是你无疑,否则遮挡什么?” 吴升气乐了:“简直空口白牙!你说是便是了?我还说是你借机陷害,意图报复!” 麻衣道人问:“什么报复?” 吴升立刻道:“上月有人进山,找我有事,事后却被这厮拦路勒索,因其人与我有些关系,便出头替人解围,这厮勒索未成,因此怀恨在心,构陷于我,还请道人和诸位明察。” 麻衣道人问烟波叟:“有这事?” 烟波叟道:“那些人恶得很,看我灵丹却不买,暗中调包……” 旁边鹰氏双雄等人都笑了,麻衣道人摆手:“此中曲直与我等无关,只说有没有此事?” 烟波叟道:“我让他们赔来,松竹这厮却强行出头……但我其后也未曾在意……我指他劫我灵丹,却并非为此。” 麻衣道人皱眉:“那你有何凭据,说是松竹劫了灵丹?” 烟波叟指了指万涛谷主:“此事谷主能够作证。” 万涛谷主惊讶且失笑:“我还奇怪,让我来做甚,竟是为此?不错,当日我曾目睹此事,但先走一步,烟波道友和居士后来怎么处置的,我却不知。” 烟波叟道:“请谷主作证不为这个,为的是松竹这厮付给谷主多少爰金?” 万涛谷主脸色立刻垮了下来,冷冷道:“好说,当时烟波说,他相中了那女子,嗯,容貌的确秀美异常,于是请我在旁为他摇旗呐喊,说是事成之后与我三金。其后松竹小友赶到,也相中了那女子,愿意付我五金,我没理由放着五金不要去拿三金吧?当然拿钱走人了,有什么不对吗?” 第六十三章 修为浅薄 万涛谷主的解释,众人均觉有理。都是助人为乐,五金不取反取三金,没这个道理! 烟波叟知道得罪了万涛谷主,却面不改色,而是道:“老朽并没说谷主不对……只是之后,松竹这厮又取两金给我,想要息事宁人。诸位同道试想,松竹这厮长居灵力衰竭之地,本事没有两分,出手便是七金,他哪里来的钱?” 吴升冷笑:“我家中存得几金,还要告诉你不成?” 烟波叟道:“我问过万涛谷主,谷主说,这厮看上了其中那个小娘子,想要英雄救美。其后我多方打听松竹这厮的行踪,这厮常逛莲浦集,更是鹰亭常客,但去了之后,也是常看不常买,就算出手也不过几百文的下品法器。这厮以前还去东山小楼,去了却只打茶围,舍不得叫娘子,不说穷困潦倒,可也抠索之极,为个英雄救美便出手七金,怎么可能?” 说罢,又指着人群道:“鹰氏双雄可以作证!东山楼的邹掌柜可以作证!” 鹰氏兄弟和旁边一个白衫修士都点头确认。 烟波叟高声道:“若非手头忽有大量进项,他哪里拿得出这许多钱财?” 麻衣道人看向吴升:“居士怎么说?” 吴升冷笑:“我既然流亡狼山,钱财一事,自有道理,诸位来狼山隐居的缘由,想必与我相同。只是烟波匹夫,你如此血口喷人,就凭这个?当真可笑至极!你不是和劫你的人交过手吗?就算他蒙脸遮面,修为如何?用的什么法器?什么功法?你总不是瞎的!狼山那么多同道,怎么就赖到我身上了?” 烟波叟点头道:“正是老朽与其交过手,故此才更怀疑到你身上。若论此人修为,当真与旁人殊异,极其浅薄,倒是与你相同!” 吴升呆了呆:“修为浅薄,和我相同?” 烟波叟道:“交手之际,老夫一招便将你打得重伤呕血,老夫自问修为平平无奇,你的修为如何,还用老夫说吗?” 自那夜购买卷册之后,万涛谷主便对吴升另眼相看,更知吴升与烟波叟结怨于何时,此刻忍不住质疑:“既然修为浅薄,又被你重伤,如何还能劫了灵丹?” 烟波叟恨恨道:“这厮狡诈,留了后手,提前备了陷坑,又在坑中点了迷香,见不是老夫对手,便发动陷坑,老夫不慎踩了进去,故此方才着了道。就算老夫中招,这厮也拿老夫无计可施,只是卷了老夫不慎落下的丹瓶逃去,老夫也追之不及。其后老夫推算是他所为,便找上门去,这厮又畏罪潜逃月余,岂非不打自招?” 吴升气乐了:“先不说我这钱从哪里来,只说修为浅薄,你又从何得知?” 烟波叟笑了:“老朽为查此案,不知花费多少心血,人证俱在!”转头向麻衣道人:“还请道人同意,将冬笋那老家伙叫来,他和松竹这贼子走得很近,松竹的修为如何,一问便知!” 冬笋上人在狼山极不受人待见,若非与神隐峰主有些瓜葛,早就混不下去了,就算如此,也是处于狼山食物链底端的人物,而且是比较出名的底端人物,听说吴升和他比较亲近,众人都有些信了——果然修为浅薄。 麻衣道人向鹰氏兄弟道:“还请贤昆仲再跑一趟。” 鹰老二道:“我去便是。” 鹰老二很快便将冬笋上人提了过来,冬笋上人见了这许多狼山中的狠角色,一时间有些瑟瑟发抖,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 麻衣道人问他:“冬笋道友,有件事需你如实回答,松竹居士修为如何?松竹,你不要说话。” 冬笋上人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吴升,没有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暗示,或者说有所暗示,他却无法判断,心中暗道苦也。嗫嚅了半天,干咳了好几嗓子,只得道:“老朽的本事,诸位道友皆知,老朽这眼光,又如何敢评说松竹居士修为如何呢?” 烟波叟阴测测道:“冬笋,你在东山小楼饮酒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此时想几句话就搪塞过去?仔细想想,你跟柳娘是怎么说的?你说松竹居士炼丹都不会,操控真火都要依仗你出手,还说什么时也命也,别人修为浅薄能挣大钱,你却只能看人家脸色,是也不是?需要再把柳娘叫来当面对质么?” 冬笋上人满脸苦涩,低头道:“酒后之言,当不得真……” 麻衣道人开口问:“松竹居士当真连控火都不会?冬笋,说实话,不要遮掩。” 冬笋上人只得道:“月前,居士炼丹,的确是让老朽帮忙控火……” 众皆愕然,连控火都不会,这修为得低到什么程度?果然不愧是被修为平平的烟波叟一招重伤的货色。 有人在旁道:“如此浅薄的修为,竟敢图谋灵丹……神隐前辈的东西,他怎么敢?” 烟波叟指着吴升道:“这厮入山不到一年,老夫怀疑他便是为此而来!修为浅薄,便不引入注目,以便暗中下手。此非凭空妄言,这厮早已处心积虑!” 说着,取出一方铜镜:“诸位道友请看,这厮行劫之前,曾于我烟波潭逗留竟夜,探头探脑,鬼鬼祟祟,意欲何为,不言自明。可惜他却不知,我这烟波幻阵不仅可以护住洞府,还能将其身影幻摄下来,摄于铜镜之上。此为证据确凿,岂容他狡辩?” 铜镜之中,果见吴升藏于树后,正蜷缩着身子,侧头探望烟波潭。这当真是铁证如山了,是烟波叟拿出来的最大杀器。 烟波叟舞动手臂宣布:“今日请各位同来,便是要当众揭穿其所谋,为狼山同道除此内患!” 麻衣道人脸色阴沉,将铜镜抛给吴升。 吴升接过来看了,点头赞道:“好法阵!” 麻衣道人问:“松竹居士,你还有何话可说?”旁边众人都盯着吴升,马头坡老六更是抽出了鬼头大刀。 吴升承认:“不错,我的确来过,也查过,想看看烟波老儿在不在。他瞧我不顺眼,我也瞧他不顺眼,所以看看这威名赫赫的烟波幻阵,到底能护他到几时?” 烟波叟大笑:“就你这三脚猫的修为,也配窥测我法阵之威,当真笑掉大牙……” 吴升上前两步,抽出血光剑,真元灌注其间,顿时红光大作,浓如滴血。 “我之修为的确浅薄,不入方家之眼,但要杀你,何须陷阱?” 吴升剑诀掐出,呵声:“去!” 血光剑疾射而出,斩在烟波潭中,将潭水激起三丈之高。 轰然声中,迷雾散去,石壁前露出间石门来。 烟波幻阵被一剑斩破! 第六十四章 地位源于实力 一座下品法阵,比如吴升搞来的七星子午阵,起步就是二、三十金,可谓昂贵无比,比上品灵丹都要贵出许多。 贵自然就有贵的道理,有法阵守护的山门洞府,不是轻易能够打开的,否则去彭城之前,石门也不会邀请吴升参与——哪怕有极为准确的消息来源,甚至有不知什么样的人物在后面暗中支持,打不开就是打不开,没什么好说的。 都知道烟波潭中存放着不知多少灵材,都知道烟波叟炼制的灵丹(大部分是毒丹)价值不菲,可他太太平平炼丹多年而无后顾之忧,这就是烟波幻阵之功。 就是这么一座法阵,却被吴升一剑破去,谁敢相信? 可事实就在眼前,不信也得信! 烟波潭前沉寂片刻,忽听烟波叟惨嚎一声:“我的大阵——” 没人安慰他,既不值,也不敢。吴升用一剑证明,他肯定不是那个被烟波叟重伤的修为浅薄的贼子,更证明了他不是可以随便揉搓的对象。 马头坡老六眼皮控制不住的跳动,提着鬼头刀的手悄悄藏到身后。 东山小楼的邹掌柜慢慢后退了几步,躲进人群。 鹰老二张了半天嘴,半晌方道:“……平平无奇……” 鹰老大舔了舔忽然间有些干燥的嘴唇,回道:“……大巧不工……” 万涛谷主则大笑不止,笑得喘不过气来。 麻衣道人默然片刻,冲吴升拱手:“松竹道友好手段,今日莽撞了,道友请回吧。烟波道友错认之事,定会给道友一个交代。” 吴升回礼:“不敢。”转身离去。 重新回到自家的松竹雅苑,进屋一看,橱柜、床板都被打开、掀起,几个木箱子里的被褥、衣物扔得到处都是,就连茅厕那间屋子,都翻得乱七八糟,家中当真是一片狼藉。 此外,院中自己捣鼓的药圃也同样被人祸害了,本就不多的几种灵草被连根拔起,泥土里东一个坑、西一个坑,显然有人想从泥土里翻找东西。 吴升琢磨着,似乎还是要赶紧弄一座法阵护山,否则也不至于如今日这般,被人随意闯入,守株待兔一般等着自己,这种感觉相当不好。 将各种家什归置整齐,打扫了一番,小小的药圃重新平整完毕,灵药补种回去,这就耗掉了半天工夫。 傍晚时,吴升正要生火做饭,便有两个仆役打扮的下人提着食篮登门。 “我家主人说,今日之事误听了人言,多有得罪,本欲亲至,但恐天色已晚,搅扰了居士休息,故此先送来一餐饭食,请居士暂用,改日一定登门告罪。” 吴升看着他们将食篮在院中铺开,一个食盒里面有鸡鸭鱼虾等菜肴,又有两罐灵酒,摆得甚为丰盛,另一个食盒则是满满的蚁鼻钱,怕是不下千数,于是问:“你家主人是谁?” 两个仆役道:“马头坡六寨主。” 吴升点了点头:“不知者无罪,此事不怪你家六寨主,他的心意我收到了,请代为回复,登门告罪什么的,就不必提了。” 两个仆役答应着离去。 有人送饭,就不必生火了,吴升坐到石桌边,正要开动,又有两客拜访,却是鹰氏双雄亲至。 “哎呀,正好赶上了,我兄弟尚未饭食,居士不会怪我兄弟不请自来吧?”鹰老大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吴升对面。 鹰老二则有些讪讪的站在一旁,不知该不该坐下。和老大相比,之前他对吴升一直就不怎么客气,此刻就要尴尬许多了。 吴升笑着招呼:“快坐,这是马头坡六寨主使人送来的,我正愁一个人吃不完,贤昆仲这是过来帮我忙了。” 又去房中取了两个木碗,给他兄弟斟酒,三人对坐一起吃喝。 吃了几碗酒,气氛就活络了,鹰老大道:“今日之事,我等兄弟也是身不由己,居士可知丢的是什么灵丹?” 吴升苦笑:“我此刻还一头雾水。” 鹰老大故作神秘,眼望四下,悄声道:“神隐峰主要的补天丸。” 补天丸是什么东西,吴升还真没听说过,问道:“这是什么灵丹,听着似乎很厉害?” 鹰老大道:“这灵丹是做什么用的,我等兄弟也不知,狼山同道们知道得也很少,神隐前辈不让打听,只说此物于狼山关系重大,故此谁也不敢多问。你道烟波老儿脾气那么臭,为何还能好端端的活到现在?全在他能炼制此丹!” 说到烟波叟,鹰老二立刻接话:“居士,烟波老儿认错人,险些害了居士,麻衣道人狠狠斥责了他,他已经知错了。” 吴升笑了笑:“贤昆仲是来替他说情的?” 鹰老大道:“岂敢?居士是否原宥他,全看居士的意思,我兄弟此来,只是将烟波老儿赔偿的灵丹送来。” 鹰老二掏出个瓶子来,推到吴升面前:“这是烟波老儿炼制的黄蜈丹,采七种蜈蚣之毒而成,为中品,寻常炼气士,误服一枚便难以救活,就算炼神境修士也将修为大损,没有半个月调养恢复不得。瓶中共有六枚。” 吴升望着眼前一瓶六枚的黄蜈丹,默然片刻,终于还是收了下来。按理,烟波叟对他的诬陷,一个应对不好就是身殒道消的下场,说句生死大仇也不为过,岂是一瓶中品毒丹可以消弭的? 但鹰氏兄弟刚才话语中也委婉提醒吴升,烟波叟死不得,他是神隐峰主、麻衣道人那边的人,而且是很重要的人。甚至这句话,都极有可能是麻衣道人让他们转达的。 吴升还不想离开狼山,狼山这种鱼龙混杂的法外之地,对他的修行非常合适,也相对安全,既然如此,便只能暂时忍一口气,将在寻机再找回这个场子。 见他收了烟波叟的毒丹,鹰氏兄弟都松了口气,鹰老二又送来一个木匣子,里面是件中品法器,似乎像是金钩,言明这是兄弟二人的礼物,请吴升务必收下。 至夜间,宾主尽欢后散席。 当晚,吴升便将六枚黄蜈丹和一件中品法器金钩转化成了灵沙,得了近两千粒,算是不无小补。 天明时,万涛谷主前来松竹雅苑拜访,这是炼神境修士第一次前来拜访吴升,也意味着吴升在狼山中的地位,陡然提高。 吴升对万涛谷主昨日的回护还是非常感激的,向他道了谢,万涛谷主笑着摆手:“你我兄弟,何必如此客气?倒是谁也没想到,老弟你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一剑破阵,老弟瞧着似乎未入炼神境?” 第六十五章 峰主的任务 能一剑破阵,难以想象这是炼气士的修为。可吴升展现出来层次,又不像是入了炼神境的样子,至少有一点他就没有达到——没能修成本命法器,昨日破阵时,大家眼睛都看着,吴升是从背后拔出的血光剑,事毕,又将血光剑插回后背。 所以万涛谷主有此一问。 吴升老老实实道:“曾入炼神,可惜受过重伤,境界跌落,如今正在修复之中,当然,也打算换一条修行之路,试试能否走通。” 万涛谷主后仰三分,貌似恍然,又问:“不知老弟是哪位大阵师的弟子?”单是曾为炼神境修士,是无法做到一剑破阵的,万涛谷主认为,吴升必然精通阵法——他在烟波潭窥探时,或许就已经找到了烟波幻阵的弱点。 吴升眼皮跳了跳,不敢作任何回答,只是笑而不语。 万涛谷主释然:“原来如此,那就祝愿老弟早日恢复修为了。” 闲谈几句,万涛谷主道明来意:“老弟,这次来,除了造访松竹雅苑,认一认门外,也是来邀请老弟去一趟神隐峰。” 吴升怔住了:“去神隐峰?” 万涛谷主郑重点头:“不错,神隐前辈相请。” 狼山的众多修士,都是无拘无束惯了的,向来不服管束,但至少有一位发出的号令,还是无人敢于明着违拗的,这一位就是神隐峰主。 都说神隐峰主是狼山第一修士,至于是炼神顶峰,还是已入返虚之门,却无人说得清楚。但传得最多的是两件事,一个是听说陈国国君曾想征辟他为上卿,被他拒绝了;第二个,则是十三年前有大剑师江流,登神隐峰向他约战,被他击败,过了半年,江流便入了返虚境。 就吴升想来,能够遮护一方的,都是极有本事的,神隐峰主的修为,就算不如木道人,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 神隐峰并非狼山主峰,事实上没人说得清主峰在哪里,狼山群峰参差耸立,连绵不断,既不高,也说不上低,神隐峰也只是其中之一,看上去普普通通。 万涛谷主提醒他不要乱走乱动,安心跟着上山就是,若不小心行差踏错,也许就会有意想不到的危险。 吴升早知,神隐峰有护山大阵,而且法阵遮护范围相当大,和烟波幻阵之流不可同日而语。他当初拜访各家法阵的时候,就没敢来这里偷窥。 行至半山腰处,抬眼见到个牌坊,上书“神隐峰”三字,左右两侧各有石刻,分别写着“览相四极”、“浮游逍遥”。 吴升仔细辨品其中的滋味,只觉若有所思,却被万涛谷主催促着,继续向上。牌坊之后,景致渐有仙灵之气,怪石嶙峋间,有琼兰吐芳,云霓流觞处,隐骥鹿而鸣。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与之相比,简直俗到了家,当真一步一景,令人流连忘返。 及至山顶,见一石窟,精致古朴却又浑然天成,陡然肃穆了几分。 石窟前站着麻衣道人,冲吴升微笑。他身后缓步出来一位,望之而似双十出头,衣着葛衫,腰佩翠玉,秀眉俊朗,温文尔雅。 吴升以为这是神隐峰主的后辈子弟,谁知万涛谷主却躬身施礼:“神隐前辈,松竹居士到了。” 吴升这才知道,“年轻修士”竟是神隐峰主本尊,也不知他修的是什么功法,亦或服了什么灵丹妙药,堪称驻颜有术。 神隐峰主于石窟前的石凳上就坐,麻衣道人、万涛谷主和吴升都恭敬肃立,站着回话。 神隐峰主道:“松竹小友是初夏时到的狼山?” 吴升道:“正是,晚辈入山已有大半年了。” 神隐峰主问:“听说小友一直在收冬笋炼制的假雷击木?不知是为善心周济他,还是真有所需?” 吴升有些踟蹰,看了看万涛谷主和麻衣道人,麻衣道人神色平静道:“居士不需顾虑过多,冬笋老儿的确与神隐前辈有些瓜葛,却非亲非故,而是当年神隐前辈救过他一命,此后可怜他老无所养,对他以前辈的名号占些便宜也不揭穿。” 既然和神隐峰主没什么关系,吴升也不隐瞒了,他知道神隐峰主既然问起此事,人家肯定有过一定了解,当下道:“真有所需。” 神隐峰主看向万涛谷主:“当日松竹和烟波为之争执的两个小朋友,是哪里的?” 万涛谷主回道:“平舆沈氏。” 神隐峰主点了点头,忽问:“松竹小友精擅炼丹?” 吴升心头一震,定定看着神隐峰主,不知该怎么回答,片刻之后只能含糊其辞:“略懂一二。” 神隐峰主笑道:“若只是略懂一二,可就不好办了。” 吴升只得道:“有何吩咐,还请前辈示下。” 神隐峰主道:“炼丹讲究天分,懂得此道的人很少,我狼山千百修士,来自五湖四海,可开炉炼丹者,也有数人,但能精熟者,只得一个烟波,我希望将来能得两位。” 吴升问:“前辈需要晚辈炼制什么灵丹?” 神隐峰主道:“补天丸。” 吴升苦笑:“此丹从未听说,更无丹方……” 神隐峰主微笑道:“丹方我给你,材料我也给你,我相信你能尽快炼出灵丹,狼山等不及了。” 吴升只炼过青灵丹,从来没有炼制其他丹药的经历,下意识想要婉拒,但面对神隐峰主,却怎么也张不开口。 刚才还好好的,此刻却陡然间感到压力巨大,这是一种修行上的压制,触及心神,想必是神隐峰主有意为之,吴升终于断定,这是位入了返虚境的大高手无疑。 拜见就此结束,麻衣道人拱手:“材料和丹方稍后送到,松竹小友早些准备,此事关系重大,万涛这几天就陪着小友,有何所需,尽管与他说。” 吴升问他:“什么时候交付丹药?” 麻衣道人伸出巴掌:“五天。” 回到松竹雅苑,吴升向万涛谷主道:“补天丸是什么东西?” 万涛谷主苦笑:“我哪里知道?也是麻衣说及,我与你交情不错,这才点我相陪。” 吴升明白了,多半是神隐峰主和麻衣道人怕自己跑了,需要找个人盯着自己,又担心自己反感,所以让万涛谷主作陪。 这是人之常情,吴升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是由此看出,炼制补天丸一事对狼山,至少对神隐峰主来说的确重要。 到了晚间,麻衣道人送来一个箱子、一张丹方,告诉吴升,丹方看后烧掉,同时再次强调:“我们只有五天。” 说话时,一脸凝重。 第六十六章 成了 除了一箱灵材,麻衣道人还送过来座精巧的丹炉,看着就价值不菲,比吴升之前使用的好得多。 吴升问了个问题:“既然有灵材有丹方,为什么不让烟波叟再炼一炉?” 麻衣道人回答:“他炼得太慢。” “那也比我这个从没炼过补天丸的快吧?” “他也在炼,昨晚刚开了一炉。” “那还让我炼?” “你最好比他快。” “他需要多久?” 麻衣道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临走时道:“东西是昨日才凑齐的,凑起来很不容易,不要浪费,没有下一批了。” 等他走后,吴升转过头来问万涛谷主:“烟波老儿炼补天丸需要多久?” 万涛谷主摇头:“这却不知,补天丸一事,我也是今日方知。”又忧心忡忡道:“老弟,神隐前辈似乎很认真,你可不能大意啊。” 吴升当然意识到了严重性,苦笑道:“我明白。” 将丹炉架好,吴升打开丹方,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古怪起来,万涛谷主询问:“怎么?炼不成?” 吴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箱子开启,用手拨拉清点一番,忽然笑了。 补天丸的配方与青灵丹大致相同,只是几味辅药稍有区别,有三种不同,但作为主药的姜黄灵芝和长翠青羽是相同的。 所谓补天丸,其实便是另一种青灵丹,或者说是长寿丹的另一种配方。当然,由于三味辅药不同,也导致两味主药的使用分量和青灵丹有所不同,需要仔细揣摩。 吴升对那三味辅药稍作观想,立时发现了灵力表格中尚缺的四种灵力色泽,这真是个巨大的惊喜,意味着他的表格全部填满,所有材料的替代物都找到了,共有二十六种,姜黄灵芝和长翠青羽的使用分量大大降低,这两种被稷下学宫列为禁品的灵药,成了炼制时只需少量添加的辅药。 将这份惊喜埋在心里,吴升老老实实按照麻衣道人给的丹方配比灵材,一共配比出六份,可以炼制六炉,以吴升的成丹率,成功两炉不成问题,运气好的话,甚至三炉也不是不可能。 吴升猜测,六炉成丹一炉,很有可能就是烟波叟的成丹率,神隐峰主以此为据准备材料,自然都便宜了吴升。 吴升抓紧时间开始思索炼丹方案。他炼制青灵丹的经验堪称丰富,虽然补天丸略有差异,但归根结底区别不大,很容易在炼制的过程中调整。 最考验他的,反而是调动真元控火这一关,当然,之前调动沈月娘和冬笋上人控火的历练,让吴升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最近几次气海小岛的变化,也令他的真元输出有了长足的进步,具备了自己上手控火的条件。 考虑成熟,吴升开始动手,首先将四份材料收入储物扳指,墨为己有,其中的姜黄灵芝和长翠青羽份量不小,将来用他的新丹方炼制的话,这两种难以搜罗的珍惜药材可以供他配置二十份材料,开炉二十回!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新配方的青灵丹所耗成本会进一步大幅度降低,视开炉成功率的不同,从三金到五金不等,由此为他开启一条暴利修行之路。 这些都是后话,吴升强压住自己心中的惊喜,继续折腾剩下的两份材料,其中一份被他又分做五份,既是用来练习控火的,也是用来凑数的——万涛谷主就在旁边,开了几炉,他很容易就能算明白。 最后一份,则是真正炼丹的,当然,如果开炉失败的话,就只能从储物扳指中再取一份出来了。 第一炉灵丹很快便开始上手了,炼到第二天午后,丹炉中传来一股糊味,炼丹失败。 吴升在这一炉灵丹的炼制中大为受益,对真元控火有了更深的体悟,不由感叹,太极球真是炼丹神器啊。 万涛谷主安慰他:“老弟别急,炼丹失败很常见,哥哥我很少听说哪个炼丹师头炉灵丹便开成了的。” 吴升接受了他的安慰,吃了鹰氏兄弟送来的餐饭,再一次坐到丹炉前。炼丹时他听万涛谷主向鹰老大打听烟波叟那边的进展,鹰老大回答说烟波潭没有动静,让万涛谷主轻松了一些。 第二炉、第三炉都不出意外炼毁了,只有五分之一成分的配比,能炼出丹来才怪——灵丹是个整体,包含着各种灵力变化,并非按药材的份量等比例缩减或增大。 万涛谷主依旧安抚吴升不用担心,告诉他烟波潭那边同样没有成功。说的时候神色轻松,但不经意间,眉宇中已经隐现焦灼之色。 吴升怀疑,或许他被神隐峰主和麻衣道人警告过什么,于是直言相询。 万涛谷主苦笑:“神隐前辈说了,老弟若是不能炼成,哥哥我就得搬家了,今后狼山容不下万涛谷主这个字号。” 吴升随意道:“大不了你我兄弟离开狼山,天下那么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万涛谷主叹了口气:“哪有那么简单……先不说我了,先说这灵丹。老弟别太着急,稳住了炼丹,麻衣说给五天,实则以哥哥我来看,恐怕七天还是有的,他们二位总得把时间留出富裕来不是?再者,就算烟波老儿抢在老弟之前炼成补天丸,只要你也能炼成,我估摸着问题也不大,狼山有两位炼丹师不好么?神隐前辈会舍得杀了你我?” 虽是安抚的话,却透露了些许背后模糊而可怕的意味,而且听上去他自己似乎更焦虑一些,对此,吴升反过来安慰他:“老兄放心,断不会让你受我牵连的。” 他说这话当然是有信心的,通过前几炉灵丹的炼制,吴升对控火手法更为熟练,对真元的操控更为精纯。 到第四天时,吴升开始炼制第四炉,也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炉补天丸。 第五天上午,当馨香满园时,吴升指尖变化,火势一收,喝道:“开炉!” 万涛谷主早已守在丹炉旁翘首以盼,闻言立刻紧张万状的凑了上去。 丹炉之中,一枚暗青色的灵丹正沿着炉壁滴溜溜乱转,滚动间散发着莹莹光泽。 万涛谷主颤抖着声音问:“成……成了?” 吴升笑答:“应该是成了。” 万涛谷主取出个小木匣子,小心翼翼将丹药放进去,拔脚就走:“我去见麻衣!” 第六十七章 丰收 万涛谷主走后,吴升将之前的药渣又塞回丹炉,坐回丹炉前假意炼丹。灵材挺贵,剩下的两小份也不能白白浪费了,都收到储物扳指里。 假意炼了半个多时辰,麻衣道人和万涛谷主一起回来了,万涛谷主脸上喜意甚浓,吴升就知道成了。 当然成了,灵材虽然有所不同,但组成灵丹的灵力成分是相同的,与青灵丹并没有什么区别,青灵丹能成,所谓的补天丸自是一样。 “恭贺居士,神隐前辈已经查验过了,补天丸炼制成功。”麻衣道人宣布。 万涛谷主在旁笑道:“老弟,神隐前辈说了,你这补天丸炼制得好,比烟波老儿以往炼制的更佳。哈哈,烟波老儿的补天丸尚未炼成。” 吴升长出一口浊气,脸上满是疲倦:“如此就好,这几日当真是……” 麻衣道人点头道:“居士辛苦了……神隐前辈言道,居士为狼山同道立下殊勋,此功当赏,不知居士喜好何物?爰金、灵材、法器,还请居士告知。” 吴升想了想,道:“爰金。” 对吴升来说,当然是阵盘最为所需,但考虑到眼下周边各国正在通过法阵来寻找馆驿盗案的线索,故此还是忍了下来。剩下的,无疑是爰金性价比最高,狼山之中,法器灵材丹药因为来路不正,售价都很低,而且吴升对这些东西的要求只有一个,量多就行,所以先拿爰金再买东西是最佳选择。 在这方面,神隐峰主显示出了他的慷慨,第二天就让人送来了一匣爰金,整整二十镒。 单纯从收益上来说,可能比为沈氏炼丹差了一些,但材料不用他亲力亲为,这就省了很多麻烦,所以还是相当不错的。唯一的问题是,这次炼丹的过程,给吴升一种很强的压迫感,让他感受到了隐隐的威胁之意,这就不怎么舒服了。 但总体而言,狼山对他的吸引力依旧很大,至少在这里他可以尽情以较低的价格收购所需的大量赃物。 拿到钱,吴升毫不迟疑,立刻约见鹰氏兄弟。今日并非莲浦集开市之日,但对吴升的购物要求,鹰氏兄弟表现得十分热络,直接送货上门,抬了两大个箱子进松竹雅苑。 由此观之,吴升在狼山的地位正在飞速上涨。 吴升也不再偷偷摸摸占人便宜了,露出大金主的气象,直接淘了一半,包括二十六件下品法器、九件灵材、两瓶下品灵丹,支付十金。 鹰氏兄弟又赠送了一件中品法器,大家各自满意。两兄弟还很不好意思:“也不知居士弄那么多做甚,可别为了照顾我兄弟而特意破费,那我兄弟就难做人了。” 这是在委婉打听吴升的用途,吴升云淡风轻回答:“我自有用处,贤昆仲不必担心,并非特意关照。” 鹰氏兄弟立时了然,这位松竹居士要做二道贩子,把脏东西再售卖到外面去。狼山之中,各有各的修行门路,这就不必多言了。 一箱子东西,除了几件可以用作炼丹的灵材留下外,其余东西都被吴升用两天时间吸纳转化,扩展自己的气海小岛。 得了这六、七千灵沙,小岛又壮大了一圈,火山口的岩溶真气,喷发出更为清晰靓丽的彩虹。 到了如今这个局面,吴升知道,想要看到较大的改变,不是一万、两万灵沙可以达到的,非得十万、数十万才可以。 赶在莲浦集又一次开市之日,吴升再次出手,逛了十几处“店铺”,洒下十金,狂购几十件法器和灵材,转化数千灵沙,真元大增! 为了不引人怀疑,他还专门离山,又去了趟平舆走“亲戚”。可惜平舆沈氏这边没有新的生意让他再发一笔,只好怏怏而回。 回山的路上,吴升在松竹雅苑外的山道上碰见了坐在巨石下的冬笋上人,见他一副怯懦不敢开口的模样,心中明了,顿住脚步,却板着脸:“上人这是作甚?为何在这里干坐着?” 冬笋上人嚅嗫道:“老朽上回是不是说错了话?居士是不是生老朽的气了?” 吴升摇头道:“没事,在烟波潭时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只是以后管住嘴,不要在东山小楼那种地方瞎说。” 冬笋上人小鸡啄米般点头,眼巴巴看着吴升:“老朽真是糊涂了,以后再也不敢了,还望居士恕罪。” 吴升道:“就我说的这一点,回去反省,写了反省书后再来见我。” 冬笋上人答应了,又迟疑道:“居士你要当心。前几日,烟波老儿一直找我打听居士炼丹时的控火之法,我给他胡说了一气。” 烟波叟的补天丸也炼成了,虽然比吴升晚了七天,但终究还是炼成了,他向冬笋打听自家的控火之法,似乎是要偷师,但炼丹的本事,不是简单偷师就能学会的。不过还是感谢冬笋上人的好意:“多谢上人,我会小心烟波那厮的。” 之后的日子里,吴升依旧是花钱去莲浦集购买下品法器和灵材,以半个月上万灵沙的速度扩展着小岛。间或有几次,神隐峰主向吴升发来丹方,请他帮忙炼制某种灵丹,倒是让吴升又学会了几种灵丹,其中有疗伤的莲心丹、驻颜的元生丹等,神隐峰主让炼的灵丹,基本上都是中品灵丹,倒让吴升受益匪浅。 但也不全是如此,有一种丹药是用补天丸的废渣所炼,辅以鲜血,凝聚成型,和废丹无异。吴升对这种废丹进行观想,也没看出什么门道,只能告诉麻衣道人,此丹用处不大。他猜测或许是补天丸的材料太难获取,神隐峰主想要走走蹊径,但事实证明,这种设想是没有用处的。 试炼了几次废丹,吴升也没了兴趣,连真元操控都懒得做,直接用火凝结成丹就扔给麻衣道人。麻衣道人检查了几次这种废丹,若有所思的问吴升,也像是问自己:“能吃么?” 吴升笑了:“最好别吃,是药三分毒,何况是废丹。” 麻衣道人便没再强求,重新回到正轨,让他一月炼制一次补天丸。 这天,采购了一批下品法器后,回到松竹雅苑,吴升立刻察觉屋后山洞有异。这山洞直通崖顶,是吴升关键时刻逃生的通道,只是可惜松竹雅苑一直没有阵法遮护,这山洞被人闯入就算不得什么怪事。这令他再次考虑起购买法阵遮护山门的事宜。 抽出血光剑,转到山洞前,正要先向洞中打一剑再论其余,却见一位女子自洞口探出头来,轻呼道:“松竹,是我。” 此女容貌艳丽,却带着三分惊惶、三分憔悴,正是当日一起至彭城馆驿的桃花娘。 第六十八章 九幽六府阵 见是桃花娘,吴升很惊诧:“你怎么来了?”当日各别西东,至今已近半年,本以为此后再难相见,不意她今日又回来了。 桃花娘语气焦急,道:“有没有人跟着你?” 吴升摇头:“没有。出了什么事?别急,慢慢说。” 桃花娘深吸了口气,道:“上个月起,便觉有人在跟着我,但我不知道是谁,觉着……有一双眼睛,始终在盯着我,又或者,有人就在我背后,离得不远……我晚上都睡不好,修炼时也无法静心,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知石老大在哪里,只好来找你了……” 吴升皱眉,问:“有什么发现吗?” 桃花娘摇头:“说不上来……就是我感觉被人盯上了,你说会不会咱们做的事……” 吴升打断她:“分别后你去了什么地方?” 桃花娘道:“项城,我是陈国人,在项城有宅子。” 吴升问她:“衣锦还乡?” “什么衣?我没买衣裳。” “露财了么?大手大脚花钱之类的。” “没有,我知道该怎么做,这些日子,都用的积蓄,咱们……那些钱,都埋在地里,我寻思着,过上三年后再说。连新衣裳都没敢置办!” “东西呢?” “还在家中地里埋着,七尺深。” “来的路上,还有被人跟着的感觉么?” “出了陈国就好了,我一直很小心,绕了很多路,去了很多地方,进狼山后便没有了。” 从陈国项城到狼山,有二百多里远,很多地方都是平原,就算有人跟踪盯梢的话,也容易察觉。但现在还说不好,所谓的盯梢是不是桃花娘的幻觉。 桃花娘忽然到来,让吴升左右为难,如果真有人盯上了桃花娘,以狼山的混乱,无疑是个极好的藏身之处,若是贸然出逃,反而有可能在外面被人抓到。可若是老老实实躲在这里,日子久了,会不会被查到蛛丝马迹? 一时难以决断,只能安慰她:“先住在这里,住些时日再说。” 吴升动手,给桃花娘临时搭了个床铺,就让她在秘洞里住了下来,这几天他没事就在山里转悠,直到莲浦集开市,又去了市集上闲逛,却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回来和桃花娘说了,桃花娘渐渐放松下来,这几日睡得踏实了些,修炼时也静得下心来,言谈举止恢复了几分过去的风采。 但这回轮到她给吴升通风报信了,她告诉吴升,趁着他离开之际,烟波叟偷偷溜进了松竹雅苑,探头探脑,也不知在做什么。 吴升得了这个消息,立刻赶到石瀑台求见麻衣道人。 “道人,我要采购一座法阵,希望道人相助。” 麻衣道人皱眉:“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吴升掰着指头数:“五天前我下山时,烟波老儿趁我不在,偷入松竹雅苑;今日午时,他趁我前往莲浦集,又来了一次。晚辈不知他要做什么,但前后两次,我丢了八件法器。” 麻衣道人奇道:“你是说,他偷你的法器?” 吴升道:“我不敢说就是他偷的,我没有切实的凭据,不会单是因为揣测便构人罪名。但现在看来,最好能有一座法阵替我遮挡门户,否则丢了更贵重的东西,那可就说不清了。对了,不知下一季的补天丸何时开炼?我的酬劳能否换一座法阵?” 麻衣道人上了神隐峰禀告此事:“……我责问了烟波叟,那老儿承认去了松竹雅苑,他说想知道松竹是怎么在五天内炼成补天丸的,但否认偷了法器。不管如何,我让他交三金出来赔给松竹。” 神隐峰主沉吟道:“松竹想要法阵,想办法给他,不要因小失大,另外……让烟波收敛些,别误了我的大事。” 麻衣道人点头:“只是近来风声很紧,购买法阵恐引来注目,我打听过,就算有路子,价格也已倍之。” 神隐峰主道:“无妨,这点事情办不了,也不可能让他安心效力。” 过了几天,又到了开炉炼丹的日子,麻衣道人将材料准备妥当,送到松竹雅苑,吴升询问求购法阵一事,麻衣道人回答:“法阵已备,但你这次须得炼成两炉。” 又取出三镒爰金交给吴升:“烟波知道错了,这是他赔付你的爰金,他答应以后不会再擅入你这松竹雅苑。” 吴升撇了撇嘴:“他永远都知道错了……这次要求几天?” 麻衣道人回答:“十五日。” 箱子里还是那些材料,比上次稍微多一些,可以配置出七份,开炉七回,七回成丹两枚,要求还是相当高的,但吴升依旧做到了,而且又节省了两份材料送入储物扳指中。 麻衣道人给了半月之期,吴升只用了九天,稍稍展示了一下自己在炼丹上的优势。他问麻衣道人:“烟波老儿炼制的补天丸出丹没有?” 麻衣道人不动声色,并不接口。 于是吴升又道:“照我看,干脆将他那份材料也交给我好了,我保证比他快,而且比他多,如何?” 麻衣道人依旧默然,将一套十六件的阵盘扔给吴升,带着两枚补天丸走了。 桃花娘从洞中出来,问吴升:“他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吴升道:“当然是不答应。他们宁可浪费材料、浪费时间,也不希望狼山中只有一个人能炼丹。” 桃花娘好奇的闻着丹炉中的残渣:“这是什么灵丹?神隐前辈如此看重?对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炼丹了?有这门本事,当初怎么吝啬成那样?” 吴升摆了摆手:“少打听……去,把丹炉洗干净。” 桃花娘乖乖去洗刷丹炉,又问:“如果狼山只有你一个人会炼丹,是不是神隐前辈和麻衣道人会对你更看重?” 吴升警醒她:“别瞎折腾,说不定人家会恼羞成怒。” 桃花娘撇了撇嘴,将丹炉洗净,丢还给吴升,坐在石墩上发呆,呆了片刻,忽道:“锄荷丈人……和石门,有他们的消息吗……” “这些天去了很多地方,都没听人提起……” “他们应该不会有事吧?” 正说着,眼前的一切忽然震了震,山崖、飞瀑、幽潭、松竹林都好似披上了一层透明的薄纱,这层薄纱过了片刻才渐渐隐去。 吴升叹了口气:“九幽六府阵果然是好法阵,难怪要我两粒灵丹,都快赶上中品法阵了……真想吃啊……” 桃花娘点头:“我去做饭……” 吴升拉住她,在地上划了几笔:“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哪里可以弄到记载这东西的帛书、竹简……或者玉玦之类?” 桃花娘瞟了几眼地上的笔迹:“什么?” 吴升很失望:“没见过?” 桃花娘摇头:“什么鬼画符?干什么用?” 吴升用脚将笔迹抹平:“算了,随便问问。” 桃花娘没在意,眼神兀自迷惘:“石门……” 吴升道:“桃花娘,忘了石门吧,于大家都好。” 第六十九章 砀山 有了九幽六府阵遮掩门户,外边看不透松竹雅苑中的情形,桃花娘便可以正大光明出来活动了,心情也自然舒畅了几分。 或许是心情舒畅的缘故,桃花娘下厨的手艺也长了几分,今天这顿饭吃起来滋味很是不错。 但吴升更想吃的,还是九幽六府阵。这座法阵比之前的七星子午阵高明很多,也复杂得多,肯定有新的云纹暗藏其中。可惜烟波幻阵被自己一剑破了,没吃进嘴里,甚为遗憾。 只是就当下的处境而言,九幽六府阵却只能看不能吃,否则睡觉都很难睡踏实。 吴升继续搜罗各种法器和灵材,用储物扳指中的爰金换来上万灵沙,不停扩展着小岛的规模。小岛上的火山口越来越滚烫,眼看就要再次喷发时,爰金全部花光了。 于是吴升开始动用剩下的半箱灵材,这些灵材品质极佳,否则也不会作为国礼送往齐国。吴升不敢拿到山外贩卖,在狼山兑换法器灵材的话又太亏,想来想去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此刻为了让火山喷发,他也只能干干脆脆忍痛下嘴。 一截非金非玉的石板吃下去,一千粒灵沙…… 一块灵芝玉吃下去,九百灵沙…… 一个不知名的果子下了肚子,一千八百灵沙……虽然不知用途,吴升依旧痛呼可惜…… 不知不觉中,两万灵沙成了小岛的一部分。 火山终于第二次喷发了,将火山口扩大了一圈,更多的岩溶在池子里翻滚着,蒸腾起的真元浓烟向空中滚滚上升,一道道彩虹形如实质。吴升欣喜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感受着充沛的真元,过去飞剑脱手只能入树三寸,如今真元暴涨,一剑过去,将整棵碗口粗的树干直接斩断! 算下来,自己重入修行一年半,差不多相当于普通炼气士七、八年的苦功,进境相当惊人了。当然,这是大量吞噬法器灵材的结果,如果没有强大的财力支撑,恐怕要比旁人慢上十倍,自己走的这条修行之路,优点和缺点都极为明显。 储物扳指里空了大半,至此,吴升从彭城馆驿一案中分得的好处被他消耗一空。 吴升将那个误入扳指中的檀木箱子取了出来,点火烧了,以免占据空间。望着檀木箱子燃烧出的火焰,桃花娘问道:“你不会都花光了吧?” 吴升道:“我要学炼丹,研究阵法,很费钱的。” 檀木箱子烧成灰烬,火焰熄灭的那一刻,麻衣道人来到了松竹雅苑门前,桃花娘躲回山洞,吴升开启九幽六府阵,将他迎了进来。 “跟我走。”麻衣道人催促。 “去哪里?”吴升问。 “永城。” “什么事?” “去了便知。” “我……收拾一下……” “不用,现在,趁夜走……在烧东西?紫檀?”麻衣道人嗅到了还未散去的烟火味。 “最近想到一种真火,用紫檀试一试效果。”吴升解释。 麻衣道人赞许了一句:“你倒是勤勉。”说罢,当先而去。 吴升瞄了一眼正屋后被柴草灌木掩盖的洞口,来不及叮嘱什么,跟上麻衣道人的脚步,行到天光渐亮时,便出了狼山。 永城是宋国边城,就在狼山东北一百多里外,麻衣道人加快脚步,向人烟荒芜处行进。从脚程上看,麻衣道人的修为明显又要强过石门,在炼神境中算得上高手,难怪在狼山中颇有威望,成为神隐峰主的重要臂助。 如今的吴升,修为大涨,走起来同样快捷,到傍晚时分,就和麻衣道人赶到了宋楚交界之处。 前方一片水波浩渺,其上有大大小小的沙洲,芦苇丛生,有鹤栖鸣。 “此为砀泽,自砀水而来。”麻衣道人指着砀泽对面的群山:“这里便是砀山,松竹道友以前来过么?” 吴升摇头:“只听说过,山中有大蛇,成了精怪,故此少有人至……不会是来斩大蛇的吧?要取蛇胆?” “什么大蛇?那是蛟!恐怕稷下学宫的合道宗师也不敢轻易提什么斩蛟……还记得之前让你炼的废丹么?” “废丹?”对麻衣道人跳脱的思路,吴升有点跟不上。 “补天丸的废渣。” “哦,当然……道人的意思?” “记住就好……走!”麻衣道人沿着岸边开始疾奔。 吴升连忙跟上。 奔行多时,两人停下脚步,自芦苇荡中滑出一叶扁舟,来到岸边,舟中趺坐着的,正是神隐峰主,他身边放着个木匣。 吴升跟着麻衣道人上了扁舟,扁舟折返,重新没入芦苇荡中,穿过砀泽,直抵对岸。 岸边已是砀山,连绵起伏的山势层层叠叠,既不高耸,也不险峻,却自有灵秀之美。 进得山谷多时,沿溪上行,至一处石洞前停下,洞口处已有数人等候,他们身前置有案几。 当中一人伸手示意,神隐峰主一拍脑后,飞出颗拳头大的绿珠,缓缓落在案几上。麻衣道人则从口中飞出柄拂尘,同样落在案几上。 这两位本就没有随身携带东西,此刻是将本命法器都交出去了,也不知洞中是什么景像。来到此地,已是身不由己,吴升不敢怠慢,将血光剑抽出,交了过去。 对方又看了看吴升指尖上的一大排扳指,吴升无奈,也只得全部摘下来。 唯一允许带入的,是麻衣道人捧着的木匣,当然也被对方检视过,吴升偷眼瞟去,却是壶灵酒。 沿着洞口深入,洞中曲曲折折,走了多时,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个高五丈有余、纵横十余丈的巨大洞厅。 洞厅中央有一处地眼,透着红到发白的焰光,应该是处极为罕见的地火。地火上架着个精巧的丹炉,品相极佳。 洞厅中相对着放了两张案几,一张空着,另一张后面趺坐着个老头,他身后立着六名修士。老头起身相迎,将神隐峰主让至另一张空几处坐下,吴升跟着麻衣道人立于身后。 老头身后有人出来,给他斟酒,却只斟他的,不斟神隐峰主的,斟满后,举爵相邀:“左神隐,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麻衣道人将木匣打开,取出个酒爵,也给神隐峰主满上,却原来是各饮各的。 吴升至此方知,神隐峰主姓左,至于称呼他“左神隐”,也不知是因峰得名,还是峰得其名。 神隐峰主举杯道:“劳薛宗主挂怀,一切甚好,请满饮。” 饮罢,又向这位薛宗主身后六人点头:“诸位长老好。” 这六人颔首还礼,却未说话。 薛宗主扭头望向吴升,目光凌厉,有如实形,刺得吴升脸上隐隐作痛:“这便是你狼山新得的炼丹师?” 神隐峰主颔首:“正是。” 薛宗主打量吴升片刻,道:“请试炼!” 神隐峰主向吴升点头:“松竹,可以下场炼丹,补天丸。” 立时有人抱来一箱灵材,搁在丹炉边。 吴升晕乎乎走到丹炉边,坐定,理了半天思路依然有点发懵:“这是什么情况?” 第七十章 凭什么 目前的情况就是要炼制补天丸,而且是在两位大佬的见证下。 先不管什么意图,如今这个形势下,只能听令而行,至于为什么神隐峰主和麻衣道人提前不说,要么是他们也不知道会有这么一出,要么就是他们两个也想亲眼看一看自己是不是真的能行? 吴升一边打开箱子点验材料,一边思索着炼丹要炼到什么程度。材料可以配成六份,这就是开六炉的意思,如果是自己炼丹,吴升有六成把握炼出三枚补天丸,或者九成把握炼出两枚,并且节约一到两份材料。 考虑之后,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开两炉,把材料全部用废,以和自己在狼山炼丹时保持一致。 炼制青灵丹或者叫补天丸,吴升可谓驾轻就熟,光看他配置灵材时的手法,如行云流水般,就可见其功力。 薛宗主不停点头,向神隐峰主道:“神隐老弟手下有这般人才,狼山足堪自傲了。” 神隐峰主轻笑:“那也得炼出来才知。” 薛宗主道:“炼不成丹,你又怎会将人带来?” 说话间,吴升已将第一份灵材打入丹炉,简单询问了地火的用法后,丹火便升了起来。不得不说,地火之力十分凶猛,比真元之火强大得多,也精纯得多,令吴升操控时如虎添翼,倍加省力。 吴升控火,是以火中灵力的走势为准,手法别具一格,手诀不多,却拿捏在极为关键之处,看得薛宗主甚为惊讶:“这位丹师才至炼气境?怎么可能?” 神隐峰主微笑道:“正是炼气境,尚不至顶峰,如今年方二十一。” 薛宗主更是不信:“瞧着倒是不大,但二十一岁……” 神隐峰主望向身后的麻衣道人,麻衣道人躬身道:“问过他家人,显得老相些,的确是二十一。” 薛宗主感叹:“那就是天赋异禀了,对火候拿捏极准,似可查知天地气机,难得。只怕辛真人座下都难见如此人才。” 神隐峰主道:“何至于此,辛真人座下藏龙卧虎,随便出来一位,我狼山同道都当避于道左。” 薛宗主笑道:“别说是你,我老薛见了,也当避于道左。” 笑了几声,又道:“上月有个不避的,如今怎么着?死了!呵呵!” 神隐峰主问:“怎么说的?” 薛宗主道:“知道彭城馆驿盗案么?应齐楚之邀,上月起,辛真人弟子鱼奉行下山了,专为此案去了越国,越国大豪伯禽被执入牢,于牢中自杀,据说伯禽曾于街中遇鱼奉行车驾而抢道。” 神隐峰主摇头:“鱼奉行断不至因抢道而杀人。” 说到这里不说了,冲神隐峰主招手:“左老弟,出去走走,这么闷坐许久,也该透透气了……” 由于不习惯地火炼丹,吴升的第一炉还是废了,不过他并不着恼,反而甚是惊喜——用地火炼丹,只需半天工夫便可开炉,竟可一快至此! 消息传到洞外,神隐峰主和薛宗主对第一炉丹失败并没有说什么,反是薛宗主对吴升炼丹的快捷很是吃惊,到第二炉丹即将开炉时回到洞中,亲眼见证。 地火威猛,以此炼丹,不仅快捷,药效也似乎强上两分,开炉时,满洞都是微微带着些苦涩之意的馨香。 薛宗主手一招,将补天丸抓到手中,仔细辨别色泽和味道,终于满意点头:“果然高明!”向吴升道:“继续!” 神隐峰主举杯邀约,薛宗主回致:“满饮!” 吴升却没有立即开始下一炉,而是重新检视了一遍灵材。金无幻炼制的青灵丹有少许苦涩之味,但他炼制的却没有,无论青灵丹还是补天丸都只有馨香,这是对配比进行调整的结果。可今天这一炉丹开启后,却又带出了苦涩之意,吴升检视材料没有发现问题,只能揣测,莫非是地火太过刚猛霸道的缘故? 这一炉,为了去掉苦涩的味道,他将很大精力放在了控火上,尽量减弱地火中的猛烈之意,但或许精力受到了牵扯,尚未到开炉的时候,炉中便传来了焦糊味。 神隐峰主道:“让他歇息两个时辰。” 薛宗主拒绝:“非是真元不济,他在适应地火。” 神隐峰主坚持:“松竹,停下,休息两个时辰。” 神隐峰主笑了笑,没再反对。 第四次开炉依旧失败了,但吴升也因此而对地火的控制之道胸有成竹。紧接着炼制的第五炉便告功成,只是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苦涩之味依旧夹杂于馨香之中,令他大为不解。 明明已经调整了配方,怎么还会如此? 之后的两炉,在吴升的刻意之下炼废了,但七炉成了两炉,成绩相当不错,更为关键的是,他一共只花了三天,哪怕是以地火炼丹,也足以令人惊喜了。 薛宗主对此非常满意:“神隐老弟,这位炼丹师,老夫要了,你开个价!” 吴升顿时惊愕,什么鬼? 神隐峰主道:“薛宗主,我以为,我是来谈灵材配额的。按照约定,我麾下丹师炼丹有成,灵材的配额,可以拿到原来的三倍!” 薛宗主道:“给你两倍,人归老夫。” 神隐峰主摇头:“人归了宗主,我还让谁炼丹?要再多灵材又有何用?” 薛宗主道:“神隐老弟,让谁炼丹,那是你要操心的事,你若是不愿要灵材,那就什么都别要了。人,老夫是肯定要带走的。” 神隐峰主不同意:“薛宗主莫开玩笑,申奉行座前说好的,我狼山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你们龙泉宗便让出两份灵材配额,我用别的补偿,我们现在要谈的是补偿问题。” 薛宗主笑道:“我要的补偿,便是这小子,其他免谈。” 神隐峰主面露恚色:“薛宗主,须知人生天地间,当言而有信!” 薛宗主似笑非笑的盯着神隐峰主:“左神隐,你说你是不是不太灵光?老夫为什么让你把人带过来,你就不想想?老夫以为你想过了,看起来却是没有。不管怎样,把人都带来了,你还奢望把人带回去?” 神隐峰主点了点头:“我既然把人带来了,当然要把人带回去!” 薛宗主看了看身后几人,问:“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么?” 那几位都摇头,于是薛宗主问:“左神隐,你现在告诉老夫,凭什么?” 第七十一章 丹渣 龙泉宗是宋国的修行大宗,宗门位于都城商丘,除了宗主薛霸本人是资深的返虚境大高手外,和狼山势力有两大不同之处。 其一在于龙泉宗的“合法性”,薛霸本人曾为薛国宗室,薛国被吞并后,薛霸流亡宋国,为宋君收留,其本人在洛邑的诸侯玉堞中,至今尚未除名。龙泉宗的开山立派、修行授徒,是光明正大的,和狼山势力差别极大。 其二在于龙泉宗的“凝聚力”,龙泉宗有成体系的传承,有上下分明的层级,宗门弟子听从宗门号令,不敢稍有违拗。和狼山这种鱼龙混杂,谁也不服谁的松散势力相比,完全是两回事。狼山甚至都不能称之为一方“势力”! 基于此,薛宗主才极为不屑的问神隐峰主,“凭什么”。 神隐峰主道:“据我所知,龙泉宗有炼丹师三人,却都被你圈养于宗门之中,足不出户,为你炼制各种丹药。松竹于炼丹一道上颇有天分,入你龙泉宗后,若也如此相待,天分怕就泯灭了。” 薛宗主摇头:“此言差矣,他入我宗之后,每日以大量灵材练手,如此才是成长之路。” 神隐峰主道:“那也要问问他愿不愿意。” 薛宗主笑指神隐峰主:“问他?这就是你狼山一盘散沙的缘由。老夫也不是要你同意,只是知会你而已。” 神隐峰主默然片刻,忽以手指在岩壁上虚空划线,坚硬的花岗岩壁上碎屑纷飞,十七条笔直的线条纵横交错,构成一副棋盘。 棋盘画成后,神隐峰主示意薛宗主:“请!” 薛宗主顿时笑了:“左神隐,你要和老夫斗棋?记得上次你可是输了百镒爰金,这回呢?” 神隐峰主道:“我赢了,人我带回,你赢了,松竹归你。” 薛宗主摇头:“这可不行,不够。” 神隐峰主沉吟道:“我再加一百金!你添上丹炉。” 薛宗主嘿嘿道:“你倒是好眼光,这丹炉的确难得……也罢,那就让你先行。” 神隐峰主向吴升道:“收拾一下,准备走。” 吴升愣了一下,这还需要收拾什么?麻衣道人指点他:“不要留下痕迹,废渣收回炉中,丹炉带走。” 薛宗主乐了:“大言不惭。” 吴升心中一喜,这丹炉的确是好宝贝,他炼丹能那么快,的确有丹炉之功,在催促声中将废渣收入丹炉,又看了看炉下的地火,稍微有些遗憾——如果能将此洞占为己有就好了。 刚把丹渣置入丹炉,神隐峰主已经动了,他伸指虚空一勾,“棋盘”正中交叉点上刻出一个圆圈,是为白棋,直占天元。 薛宗主笑着摇头:“气势有了,却是虚张声势。”伸直凌空点出,紧邻着天元位上方落子,将交叉位点出一个整整齐齐的凹陷,是为黑棋。 两人快速交替落子,顿时呈扭杀之态。 别看神隐峰主占了先手,在激烈的对杀过程中却渐有不支之象,每一步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薛宗主则满脸轻松,随手点出,都令神隐峰主的白棋险象环生。 莫名其妙成了棋局彩头的吴升也是有一定棋力的,虽然棋盘比他熟悉的少了两道,虽然棋局以对杀为主,不太讲究圈地,但基本原理是相同的。几十手后他就着急了,神隐峰主的棋力明显和修为不配,连他都不如,怎么就敢以棋局赌斗? 虽说身处狼山,过得并不顺心如意,很多时候头上悬着神隐峰主这把刀,不知什么时候会以什么方式落下来,但比起一个不知底细的龙泉宗,他对目前的状态还是比较满意的。至少狼山不干涉他的行动自由,神隐峰主给予的炼丹酬劳相当丰厚,还能在莲浦集买到大量赃物,悄无声息的进行修炼。 若是去了龙泉宗,听两位大佬刚才话中之意,自己还能如此自由吗?是不是干什么都要听令行事?会不会被圈养在丹房中,成了炼丹工具? 有几次神隐峰主长考时,吴升忍不住想提点一下,却被旁边的麻衣道人以严厉的眼神制止,当真心忧如焚。 眼看棋局即将终结,白棋大龙被分割开来,无论从哪一头逃出,另外一半都将被围歼,神隐峰主沉吟着,迟迟不落子了。 薛宗主大笑:“投子吧?神隐老弟……”笑声忽然顿住,脸色诡异的瞪着神隐峰主。 吴升也感到了不对劲,气海被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雾缠绕,半分真元都调动不出来。 别说半分真元,连半分力气都使不上了,身子如同僵直了一般。薄雾还在不停消磨真元,如同刮骨一般,令气海处剧痛无比。吴升忍不住骇然,这是又要毁一次气海吗? 洞中所有人,包括神隐峰主、薛宗主、麻衣道人以及龙泉宗其余人等,无论返虚、炼神还是炼气境,全都如此,僵在原地,一步都挪不出去。 薛宗主勉力抬起手,向神隐峰主点去,手指颤抖,点了几次却只刮出点微风,半分威胁也无。这时的薛宗主,便如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眼看就要垂死。 神隐峰主忽然脚下一软,竟然被这微风吹倒,跌在地上,挣扎两步,怎么也爬不起来。 薛宗主看向案几上的酒爵,那是神隐峰主饮酒所用,酒爵中传来的苦涩之意越来越浓,艰难的问道:“……是什么酒?为何要一起死?” 神隐峰主没理他,而是向着丹炉边的吴升道:“炼……废丹……” 麻衣道人瘫软在地上,也催促:“快……滴血……” 吴升立时醒悟,这不就是之前麻衣道人让自己用补天丸废渣炼的废丹吗? 废渣已在丹炉之中,地火是现成的,唯一需要做的,便是滴血。 当然也有难处,难处便是混身上下酸软无力,挪动手指都异常困难。但他也知道,此刻性命攸关,再难也得上,奋力倒在地上,慢慢伸手过去。 一寸……两寸……三寸…… 手指终于触到丹炉,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用劲所有力气,沿着炉边的吻口处向下一拉。 糟糕,肌肤如铁,划不出伤口! 情急之下,奋力去咬舌尖,这才咬破。 “噗”—— 一口鲜血喷入炉中! 第七十二章 你们干了什么? “嗤”的一声轻响,丹炉中立刻产生变化,以血为引,废渣逐渐凝聚起来,只是缺乏真火的操控,丹形很不规范,甚至不能称丹,好似一个土疙瘩。 但这的确就是当初麻衣道人让他炼的废丹,以丹渣为料、以地火炼制、以鲜血为引的废丹。 吴升回想起当初炼制废丹时,麻衣道人问他的那句话:“能吃么?”此刻也不做他想,就是一门心思要取丹服用。 他已然倒在地上,身子没法移动,只能努力克服全身上下的麻痹感,慢慢伸脚过去,一寸一寸挪动着,脚尖努力去碰丹炉。 终于在某一刻,丹炉被脚尖碰倒,炼制成的土疙瘩翻落出来,离着嘴边一尺之远。 洞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脚步甚缓,有人正在试探着进入,同时发声询问:“宗主?宗主……”那是守在洞外的龙泉宗弟子察觉到不对劲,准备进来看看。 吴升大急,额上见汗,若是龙泉宗弟子进来,一切都完了。生死之间自有伟力,吴升再奋余勇,向着眼前的废丹挣扎着蹭过去。 将将蹭到时,伸出舌头,终于碰到了! 同时,龙泉宗进来的弟子也离洞厅越来越近,脚步越来越快。 吴升努力舔了两下,忽觉精神一振,这废丹当真奇效,只舔了两嘴,力气就恢复了不少,手脚都可以动了。 将土疙瘩般的废丹咬下一块送入肚中,气海中笼罩的迷雾立时散去,真元恢复了大半。他一骨碌爬了起来。 就在此时,两名龙泉宗弟子也探出头来,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这两位都是炼气境不假,但有资格被宗主带出来的炼气士,都是宗门年轻一辈的翘楚,何况除了他们,龙泉宗在洞外戒备的弟子还有好几个,吴升自忖,斗起来的话,毫无希望。 洞中唯一站立的只有吴升,其他人都躺着,大部分人只能将脖子扭过来,向这两名龙泉弟子以眼神传达各种信息:愤怒、焦急、催促…… 薛宗主奋力开口,声音却很虚弱:“快……” 一个字刚蹦出来,吴升大声打断:“快出去!洞中有毒烟!” 一句话吓了两名弟子一跳,其中一个已经扭头逃了,另一个或许是胆壮,又或许是反应较慢,还心惊胆战问了句:“什么毒?” 吴升几步来到神隐峰主跟前,一边胡诌:“神经毒气!快退出去,我在救人!”一边将废丹掰下一半,塞进神隐峰主嘴里。 那弟子终于反应过来,扭头往外退,口中还问:“怎么救……我去叫人……谁下的毒……” 吴升来到麻衣道人身边,将剩下的废丹也塞进他嘴里,然后来到洞厅外,向退出去的弟子喊话:“去打清水!” 等他回过头时,神隐峰主已经纵身而起,来到躺在地上的薛宗主身边,蹲下之后拍了拍他的脸:“凭什么?就凭我用十二枚补天丸换来的这瓶蚀气散元酒!” 说罢不再废话,一脚踢了过去。 一脚之威,薛宗主立刻疾飞而出,撞在五、六丈外的洞壁上,深嵌进去,嘴角滴答着血沫子,申隐峰主见他尚未死透,飘然过去一掌拍在天灵盖上,薛宗主终于毙命。 麻衣道人也恢复过来,虚空击掌,连拍带抓,将洞厅中毫无抵抗力的六名龙泉宗长老全部杀了,当真干净利落。 这六人都是龙泉宗的长老,炼神境高手,他们被一锅端掉,龙泉宗基本完了。 神隐峰主和麻衣道人纵身而出,去杀洞外的龙泉宗弟子,不多时,两人各自提着几具尸体转了回来,挨个塞进地火的火眼处。 有个胖子身躯壮硕,一时坠不下去,被麻衣道人徒手扯为两段,用脚踹了下去。 麻衣道人将血光剑和一把扳指交还吴升,难得露出笑脸:“喜好扳指?回头给你找些好的来。” 吴升忙道:“见笑了,那就多谢道人了。”手忙脚乱将血光剑系在背后,扳指重新套回指尖,心神进入储物扳指中查看,见东西都在,顿时安心。 望着满地死尸,心有余悸的看向那壶残酒,不敢置信道:“这酒当真厉害……” 麻衣道人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酒本无毒,一遇姜黄灵芝之气,便化为剧毒,修为越强,中毒越快,若非如此,焉能让薛霸匹夫授首?哈哈哈哈……好了,不要多问!” 神隐峰主走到岩壁处,将嵌进去的薛宗主尸体拉了出来,这尸体早已不成形状。在尸体上摸索片刻,从脖颈间拽下个玉坠,冷哼一声,把这摊烂泥般的尸体也从地火的火烟中塞了进去。 地上散落着他们遗下的诸般法器,大多是上品,连同那尊丹炉,都被神隐峰主用那块玉坠收了。 吴升大为羡慕,这块玉坠比自家的扳指强多了,收纳器物不用滴血。 从洞中出来,神隐峰主往洞壁上一拍,洞口顿时塌落,将山洞堵得死死的。 处理干净后,三人来到水边,乘上扁舟返回砀泽对岸。 这一番经历,从出山到收工,前后不过两天,却宛如做梦一般,吴升回到松竹雅苑也没敢多说,桃花娘询问他去了哪里,也只是轻描淡写应付过去。 休息一夜,麻衣道人又来了,他脖子上系了薛宗主的储物玉坠,脸上满是笑容。 麻衣道人将一个小箱子放在吴升跟前,微笑道:“这番着实不易,你也立了大功,神隐前辈有功必赏,从不吝啬。” 手指在玉坠上一转,取出个丹炉来,正是龙泉宗那座精巧的丹炉:“这是上品丹炉,也不知叫什么明目,神隐前辈交给你炼丹。” 再一转,出现柄古朴的蛇形剑:“龙泉宗太狱堂长老的幽泉斩龙剑,上品飞剑,你这柄血光剑可以扔了。神隐前辈说了,望你早入炼神境,以此剑寄托本命,绝不寒酸。” 赏赐移交完毕,麻衣道人告辞,临去前又道:“又要开始炼丹了,这回炼得多一些,做好准备。” 麻衣道人走后,吴升将箱子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的爰金当真闪瞎了眼,足有三层,一百二十镒! 上品丹炉、上品飞剑,外加一箱爰金,这手笔当真豪气,震得吴升无话可说。给神隐峰主卖命,确实不错。 桃花娘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望着一箱子爰金,眼瞳中都冒着星光:“你们到底干了什么?分得这许多爰金。” 吴升没好气道:“你那四个箱子还少吗?” 桃花娘哀叹:“就没有一镒爰金,全是灵材、法器、丹药,我连拿出去兑换都不敢……” 吴升提着箱子回屋,桃花娘追在身后:“要不我把东西卖给你?” 见吴升不理,干脆咬牙跺脚:“你就说吧,有什么要我做的?我照做就是!” 第七十三章 疯狂修炼的日常 桃花娘大表决心,吴升却不接招,赏金虽多,但他构筑气海小岛所需更多,每一镒爰金都意味着大笔灵沙入账,岂能浪费于儿女私情,何况本就谈不上什么“情”,桃花娘日思夜想的,都是石老大。 莲浦集开市的日子,吴升再次忙碌起来,挨家挨户上门看货,这家七八件、那家十余件,而且一律只要下品,最多中品,上品的基本不碰。上品货物的价格通常是下品货物的五十倍、上百倍不止,转化出来的灵沙却只有八倍、十倍,甚至还不到,性价比很低。 再说了,他目前有一柄上品飞剑防身即可,要那么多上品法器做什么? 每次莲浦集开市,他便搜罗几十件各种下品法器、灵材和灵丹,有用的灵材主要是能用来替换炼制青灵丹的,就留下来,其余全部吃掉。 一个月下来,气海小岛每天都在扩展。到月底时,转化的灵沙总数已经超过十五万,火山口不停壮大,喷涌出来的真元每天都比之前浓烈。 第二个月过去时,灵沙总数达到十八万!吴升惊喜的发现,小岛再次进入造山运动,向海中扩出大片土地,隆起十余座新的山峰。 但一切到此为止,爰金再次花光了。吴升氪金的速度实在是太快,这种修炼方式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大投入带来大收益,真元也在疯狂增长,比两个月前更雄浑了一倍,自觉比之资深炼气士也不遑多让。 大量吞噬的效果极为明显,真元的积累大大提高了身体的坚韧程度,吴升感觉自己似乎走上了“肉盾”这条路。 看来还是得挣钱!好在神隐峰主很给力,在吴升刚把钱花光的时候,就送来了订单。 大单! 足足可以配比二十份补天丸的材料送到了松竹雅苑,麻衣道人提出的要求是九枚补天丸,最少不得低于五枚。每一枚补天丸的赏金是十镒,如果超过五枚,每一枚提升至十五镒。 单枚赏金略有下降,但是量大了,总收益不低,吴升猜测,应该是神隐峰主将龙泉宗配额和市场拿下的结果,是上次去砀山冒险一搏的红利。 此外,麻衣道人还告诉吴升,烟波叟那边也得了十份配额,任务是两枚补天丸。如果吴升炼制的补天丸低于五枚,今后的材料双方对半平分,如果低于四枚,双方的材料配额对换吴升得十份,烟波叟得二十份。 吴升当然不会将自己“狼山第一炼丹师”的名头轻易送人,因此,他用掉了十五份配额,炼制了六枚补天丸,剩下五份材料自己漂没。 就算只炼了六枚,成丹率也达到了四成,而烟波叟那边却只达到两成,据冬笋上人传来的小道消息,这是老头自掏腰包想办法补了一份材料进去才得到的结果。 这次炼丹,吴升不关心神隐峰主卖给了谁,他也没资格关心,他只关心自己的进账又是半箱爰金,足足六十五镒。 这回吴升没在桃花娘跟前露财,直接将爰金收进了储物扳指。但集中炼丹一事却无法瞒过桃花娘,他不露财,却引发了桃花娘的无限遐想,桃花娘提出的要求更多了,令吴升烦不胜烦,又无可奈何。 “松竹,累了吧?你看我今天做的菜,好不好吃?不合口么?那咱们明天吃**?山里的锦霞鸡还是很不错的……” “说鸡不说吧!” “啊?” “行了,我累了。” “我给你烫脚……新烧的热水……” “哎?做什么?” “给你揉一揉……五百钱就好……” “别,不习惯……好了我要休息。” “我给你铺床……要暖床吗?只要两金……” “太贵。东山小楼的头牌也才一金。” “滚!你是说本姑娘比不上东山小楼?” “真的贵啊……” “那你开个价!” “……” 吴升当然了解桃花娘,这个女人嘴巴向来花花,不拘小节,但要是来真格的,恐怕会招致严重后果,所以只能每天忍受对方各种调戏。 有一天,他实在拧不过桃花娘,干脆给他开了条门路:“这个拿去,想办法卖了,但不许在狼山卖,不管你卖多少,都给我二十金,多出来的归你。” 桃花娘惊喜的接过灵丹:“这就是补天丸?” 吴升立刻纠正:“错,这叫六味地黄丸,两回事!” 桃花娘撇了撇嘴:“不一样都是长寿丹?我听石门说,晋国上卿内斗,范氏为智氏所灭,宅中遗钟,有蟊贼入范府偷钟,钟大而难负,意欲将其击碎,又恐钟声传出为人所察,于是自掩双耳……” 吴升乐了:“你还会讲故事了?说那么半天,直接一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不就完了?” 桃花娘咂了咂嘴:“你听过?不对啊,是盗钟,不是盗铃。还有,哪来的迅雷?” 吴升道:“别管钟铃了,迅雷是家……无所谓了,都一样,反正想死就说长寿丹。” 桃花娘只得点头:“明白了,放心吧。” 吴升忽然想起来,道:“宋国、楚国、蔡国、徐国都不要去,记住了。” 宋和楚应当是神隐峰主卖补天丸的地盘,蔡国是沈氏的青灵丹市场,至于徐国,那是彭城馆驿盗案的地方,这些都是要避开的。 桃花娘道:“陈国我也不敢回去,天哪,要走那么远?要不多给我几枚六味地黄丸,跑一趟不容易。” 吴升又炼制了四枚给他,凑足五枚,桃花娘最后给他一百镒金便可,剩下多少都是她挣的。 这回桃花娘满意了,嘴上念叨着:“这真是长寿……六味地黄丸么?怎么跟糖豆似的,那么多?” 待桃花娘下山后,吴升又进入了为气海小岛添砖加瓦的状态中。 吴升的大肆购买,渐渐有了烘托物价之嫌,他敏锐的察觉到,狼山各种灵材法器的价格,比起半年前涨了三成! 但他没有能力到山外采购如此大量的灵材和法器,也不敢去,因此只能默默承受价格的上涨,同时把采购的频次稍微放缓了一些。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日,又是数万灵沙汇聚小岛,总量突破二十万。整座小岛继续扩展、继续造山。如果单比真元雄浑,吴升自忖可以吊打所有普通炼气士,尤其在近身肉搏时,资深炼气士来了也不好使。 同时,在破境入资深炼气士方面,他也渐渐感受到了曙光,这是一种修行的感悟,虽然破境迹象还没有出现他甚至不知预兆是什么,但玄妙的感悟依旧告诉他,自己正在向着资深炼气士逐步靠近,到时候,小岛一定会出现重大变化。 放在过去,气海中的真元凝聚成真液,这就意味着成了资深炼气士,如今却不同了,这种修炼方式,毕竟和曾经的自己完全不同,在这方面没有经验可言。 当然,在没有破境之前,他依然处在修行界的底层,面对高出一等的资深炼气士时,境界上的差异始终令人低了一头,无论真元积累得多么浑厚,斗法时总会相形见绌。 正如三岁小儿耍大刀,刀虽大,奈何耍不起来,遇到一个手持木棍的少年,只有跪地认输的份。 到了这一步,吴升也发狠了,二十万不够,咱就奔三十万去,就不信突破不了! 第七十四章 姑苏 桃花娘离开狼山后,向东而行,老老实实按照吴升的叮嘱,走得远远的。 她选择的是吴国,这是一个并不陌生的地方,自己不仅在此居住过三年,而且曾和石门、锄荷丈人一道,黑吃黑劫了个江洋大道。 先至钟离,再过楚吴之界,进入广陵,半个月后,桃花娘抵达姑苏。 姑苏是吴国都城,人烟辐辏、市井繁华,修行者众,灵丹容易脱手,出了什么事逃起来也方便水道纵横,城门不闭。 略略安定之后,桃花娘便往青虹坊去了。姑苏船娘大多聚居于此,她当年也是其中一员。 站在芙蕖旁观望水中画舫,找到了岸边停靠的众多画舫,脸上露出笑容,选中左手边两层高的那只,缓步来到近前,却又踟蹰着停下脚步。 碎玉珠帘被人掀开,从画舫中出来个美艳女子,将一壶残茶倾入渠中。 桃花娘站在舫前定定看着,好似痴了一般。 那美艳女子转头要进舱房时,身形忽然顿住,又慢慢转了回来,长长的睫毛眨了眨,朱唇轻启,唤了句:“阿姊……”眼泪便流了下来。 桃花娘笑了:“囡囡,你长大了。” 登上画舫,桃花娘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切:桌椅床帷、灯烛铜镜,又伸手取过竹简、砚台、翡翠等物,慢慢摩挲着。 良久,绽放笑容:“你过得顺遂,我也就放心了。” “阿姊放心,青山那恶贼死后,再也没人敢欺侮我们桃花舫了,生意反倒好做了不少,都想来看看,当年杀了姑苏大盗的侠女所居之处。妹如今心情好了,便摆一席酒,若是不喜的客人,就闭帘不纳,舒心着呢。阿姊,你这些年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走遍了江左诸国,看了许多山水,遇到了许多好人……” 姊妹两个在舫中说话,互道别后之情,一说就是一夜。 第二日,桃花娘藏于画舫二层,妹子桃蕊娘开张营业,当晚便谈妥了灵丹的购买意向,过了三天,一枚六味地黄丸售出,入账三十金。 第七日,售出第二枚,入账三十五金。 之后便以三十到三十五金的价格,售出剩下的三枚。再高就卖不动了,出得起更多爰金的修士,大多都有门路,可以往稷下学宫求丹,虽说要等候一段时日,暗中付出的价格不菲,却比购买来路不明的六味地黄丸要靠谱得多。 半月工夫,净挣六十金,收益当真惊人。 桃花娘分给妹妹一半,桃蕊娘推拒半天不得,只能收了,姊妹两个高高兴兴摆酒庆贺,画舫缘渠下行,一路风光无限。 出了姑苏城外,绿柳垂杨下掩映着座精致的庄子,庄外有荷塘两亩。 桃蕊娘将画舫靠岸,道:“有一位新迁来此的庄主,为人心善,经常光顾桃花舫,却只吃酒听曲看舞,别的一概不求,赏赐还丰厚,也帮着妹处置过一次麻烦,今日到了此地,妹打算登门拜谢一二。阿姊以为如何?” 桃花娘颔首:“对囡囡这么好,当然要去登门拜谢,只是不知这位庄主可有家室,否则贸然前往,不免唐突。” 桃蕊娘嗔道:“阿姊,都说好几次了,不要叫妹囡囡了,妹已经长大了!” 桃花娘笑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永远是我的囡囡。” 桃蕊娘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年岁虽大,却没有家室……” 说着,二人从画舫下来,正要过去时,却从旁边树后钻出个人来,灰衣麻衫,手按长剑,向她们打手势噤声。 桃蕊娘是认得他的,姑苏邑司的门客,也是桃花舫的恩客之一,当下道了声:“严先生……” 这位严先生连忙摆手,将她们送回船边,回头看了看庄子,这才低声道:“蕊娘怎么来了?” 桃蕊娘道:“此间庄主待奴家甚好,今日路过,便想着登门拜望。” 严先生道:“快些回去吧,此间庄主乃是稷下学宫通缉的要犯,学宫来了位奉行,正要将其捕拿归案,危险得紧。” 姊妹俩只能回船,刚登舟放绳,猛然听到庄子处爆发出一阵金铁相交的激鸣声,紧接着数人高呼:“贼子胆敢顽抗,已被拿下了!” 又有人急呼:“快来人,孙司吏伤了……” 姊妹俩回首看时,就见庄中数人押送着个披头散发的修士出来,解上岸边停靠的一艘乌篷船,更多的修士涌入庄中。 严先生催促姊妹俩:“快回去吧。我要入庄搜寻赃物了,告辞!” 桃花舫顺水而下,离开了此间。 蕊娘无力的坐在船舱边,隔着帘子看那艘乌篷船越来越远,捂着心口道:“天爷,庄主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成江洋大盗了……”回头见姐姐一副呆滞的模样,问:“阿姊,阿姊?” 桃花娘勉强笑了笑,道:“没事。” 游兴已无,画舫回到青虹舫,桃花娘忽道:“这位庄主……待你很好?” 蕊娘心有余悸道:“谁说不是呢?” 桃花娘道:“应该算是你的恩人了?” 蕊娘点头:“是呢。” 桃花娘道:“那就不该视而不见……有恩当报!囡囡,你不是认识邑司的那位严先生么?问问他,是不是能救出来,咱们花钱!若是罪错太大,至少也当知道他犯的什么事,死了也得给他收殓。” 蕊娘答应了,当晚就去找严先生,可惜没有见到,第二天又去,还是没有见到,到了第三天终于见着了,回来告诉桃花娘消息。 那位庄主死了! “严先生说,事关彭城馆驿大案,让我不要乱打听,还说庄主嘴很硬,怎么打都不开口,今早寻了个机会,自己寻了短见。据说稷下学宫来的大人物发了脾气,邑司上下都很震怒,几个看管的司吏更是挨了板子。至于收殓一事,他也劝我不要多事。” 桃花娘呆了半天,忽然感到浑身发冷,手脚颤抖不停,强压住自己的异常,叮嘱蕊娘:“那就不要再打听了……我还有事,过上一段日子再来看你。” 桃花娘离开了姑苏,拼命赶路,心里记挂着吴升,要赶紧报与他知晓,免得他出事。回到狼山时已是夜幕时分,一路心急如焚。 吴升早先便将出入九幽六府阵的口诀教给了她,是以直接入阵。进了松竹雅苑,一脚踢开吴升的屋子,却见不止吴升,旁边还有个身段窈窕的女子。 吴升愕然抬头:“搞什么?” 第七十五章 学宫行走 桃花娘忽然间一阵委屈,自己冒着生死赶回来报信,吴升却在和美貌女郎亲密交谈,忍不住大怒:“这话应该我问你,你在搞什么?” 吴升道:“我在搞什么关你屁事?进院的时候就踹门,到我屋里还踹门,不会敲门吗!” 桃花娘一口气没喘上来,愣了片刻,摔门而出,坐在院中的石墩上生闷气。 吴升旁边的正是沈月娘,又到了约定时日,她是来取青灵丹的。 沈月娘吐了吐舌头,问:“五哥,这是谁?好厉害……” 吴升叮嘱道:“最近风声特别紧,你们出货小心些,跟二伯说,千万不要急,不熟的人不要卖给他,一切以安稳为主。还有,不要到别的地方去卖。” 沈月娘点头:“知道了,以蔡地为主,尤其不去宋、楚。但我上次来时告诉五哥,蔡国出现补天丸,五哥可曾查清楚?” 吴升道:“我心里有数,这件事你们先不要掺合……就不留你了,趁天没亮下山吧。” 沈月娘答应着走了,临去前冲院中坐在石墩上发闷气的桃花娘笑了笑。 吴升从房中出来,走到桃花娘身边问:“出了什么事?” 桃花娘气鼓鼓道:“你的美人呢?不留下来陪你歇宿?” 吴升翻了个白眼:“别扯了,你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快说,到底怎么了?六味地黄丸被人抢了?” 桃花娘眼泪立刻下来了:“丈人死了!”当下,将在吴国的所见所闻讲述一遍,一边说,一边止不住的流泪。 吴升也被这消息惊呆了,起身来回踱步,理了理混乱的思绪,重新问了一遍。 “丈人已死,能确定吗?” “应当能,我妹子和严先生相熟,可说知根知底,姓严的没必要说谎,除非他有了怀疑。但……没理由怀疑的,否则我不可能顺利回来。所以,我们是安全的,对么?” “我们当然是安全的,暂时的……现在的问题是,锄荷丈人是怎么被找到的?稷下学宫通过什么方法查到他?” “……我应该再多待几日,打听清楚……” “这不怪你,回来也好,打听得越多,你被发现的可能就越大……” “那该怎么办?” “就是不知稷下学宫有没有确认丈人的身份,若是知道他是锄荷,迟早能找到你和石老大,你们三个是一体的。” “我就知道,之前有人盯梢,那是真的,他们已经怀疑我了!他们一定在找我!”桃花娘忽然惶急起来:“石老大呢?你打听到没有?我听说他往北方走了,北方可是稷下学宫行走们密集之处,万一他也出事了该怎么办……” 吴升想了想道:“沉住气,先别乱。石老大的所在我哪里知道?放心吧,他不一样的,行事很有章法。” 桃花娘摇头道:“他们能查到丈人的身份,也许就能查到我和石老大。” 吴升道:“如果,我是说如果,石老大出了意外,你觉得,石老大会把我们招认出去么?” 桃花娘摇头:“石老大绝不会说的!” 吴升点头:“你能确定?” 桃花娘坚定的点了点头。 吴升默然片刻,忽道:“准备走!” 桃花娘问:“是让我走吗?” 吴升深吸一口气道:“一起走……我感觉不妙……” 桃花娘问:“去哪儿?” 吴升道:“收拾东西,该烧的烧了,不论去哪儿,先离开再说……” 话没说完,他忽然比了个手势,桃花娘如惊弓之鸟般,立刻窜进了屋后的秘洞。 来的是麻衣道人,也不进松竹雅苑,就站在院外和吴升说话,开口第一句就骇了吴升一跳:“你和石门熟悉么?” 吴升强抑心中的惊涛骇浪,平静的回答:“是以前蓝桥卖货的石门?很久不见他了。” 麻衣道人看着吴升,沉默片刻,道:“你知道他在彭城犯下大案么?” 吴升张大了嘴:“这……不可能吧……” 麻衣道人问:“你知道他现在去哪里了么?” 吴升摇头:“我哪里会知道?” 麻衣道人又问:“知道桃花娘么?” 吴升点头:“她和石门一道的。她们出事了?” 麻衣道人招手:“跟我来。” 吴升顿时心虚:“道人,这是去哪里?大半夜的……” 麻衣道人催促:“去神隐峰。”快到时,叮嘱他:“小心回答,不要乱说话。” 吴升硬着头皮跟了上去,于夜半时分进了神隐峰主的洞府,洞府中灯火通明,除了神隐峰主之外,还有老熟人万涛谷主、东山小楼的掌柜、鹰氏兄弟,以及两位穿黑衣的修士。 神隐峰主坐于主位,两个黑衣修士坐于宾位。 见了两个黑衣修士的装扮,吴升脚下一软,差点没有掉头就跑。 这是稷下学宫的行走! 不自觉间,脸上就僵住了。 神隐峰主温言道:“松竹,这两位是稷下学宫郑、常两位行走,常驻宋、陈两国,这次来,是想打听些事……不要怕,两位行走不是来追究狼山同道过去所犯之事的……” 向两位行走笑道:“稷下学宫威名赫赫,你二位大驾光临,吓坏了我狼山多少同道,呵呵。” 两位行走也笑道:“神隐峰主跟前,何以敢称大驾……松竹道友莫要担心,今日只是问几句话。” 吴升深吸一口气:“二位行走请说。” 这两位面上带笑,但连珠般的提问,让吴升感受到莫大压力。 “松竹道友是如何与石门、锄荷丈人、桃花娘、尾生四人相识的……” “道友这半年可曾见过他们……” “尾生去了何处……” “可知他四人来自哪国……” “锄荷丈人已在吴国姑苏归案,虽然抵死不说,但其宅中之物已证实了身份,起出的财物正好便是彭城馆驿被盗之物……” “有人见过桃花娘,可曾与道友联络……” “道友好生想想……” 一个个问题应接不暇,两个行走一边提问,一边察言观色,吴升强作平静,挨个回答。 回答完毕,两位行走点了点头,也不表态,只是让吴升站到一旁,吴升双腿已经有些发软,艰难的挪到万涛谷主等人之间站定。 麻衣道人又带来两人进来,稷下学宫两位行走同样发问,问题稍有不同,却都围绕着石门等人而来。 吴升心中念头急转,看来锄荷丈人虽然没有招供,但他暴露出来的东西已经很多了,稷下学宫查案也极为迅捷,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莫非是追摄着桃花娘来的? 不过看上去还好,似乎至少自己尚未入怀疑之列。问话之后,自己是立刻就逃,还是再等些时日? 正思量间,麻衣道人又带进来下一个问话之人,却是烟波叟。 吴升心头莫名一紧。 第七十六章 指证 烟波叟到了后,两位稷下学宫的行走照例询问他关于石门、桃花娘的情况,烟波叟表示自己不知,这也在正常之内。 但这老头在回答的时候,不时瞟向吴升,顿时令吴升满是警惕。 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两位行走示意烟波叟到一旁等候时,这老头忽然指着吴升道:“二位可曾问及松竹道友,老夫偶然得知,他那松竹雅苑中藏了个人,鬼鬼祟祟,也不知是谁。既然刚才二位行走言道,曾见桃花娘出没于狼山周围……呵呵……” 吴升皱眉道:“你这老匹夫,说话留神!不要把你我间的私人恩怨闹到这里来,上回陷害我就没成,这回又要故技重施?” 烟波叟冷笑:“有没有藏人,去看了便知,我去过多次,有没有我还会不知道么?你那松竹雅苑中藏着的若不是桃花娘,老夫向你磕头认错,再给你重礼作赔!” 这一下检举揭发,立刻打在吴升致命弱点上,令他暗中咬牙——这厮谋算自己,当真处心积虑,自己这一年顺风顺水,大意了啊。 两位行走目视神隐峰主:“可否容我等查一下松竹雅苑?” 神隐峰主沉默片刻,道:“二位于此稍候,狼山的事情,由狼山自己处置,这是申奉行答应我的。不过也请放心,我既然答允协助二位清查狼山,便不会反悔,若松竹真与彭城馆驿盗案有关,谁也回护不得。” 当下吩咐:“麻衣,你去松竹雅苑,仔细查验,若真藏有……”看了一眼两位行走,咬牙道:“把松竹交给两位行走!鹰氏昆仲,你们也去。” 麻衣道人领命,盯着吴升:“清者自清,莫要乱来,否则脸面须不好看。” 鹰氏双雄出列,向吴升拱了拱手,鹰老大抱歉道:“松竹道友,得罪了。” 吴升心中一凉,脚步向外挪动,心中念头急转,行至洞口时忽然转身,向神隐峰主道:“神隐前辈,这不公平!” 神隐峰主望着吴升,没有说话。 吴升续道:“既要查我,也当查烟波老儿,同样去他的烟波潭看一看,他那狗窝里藏了什么。” 烟波叟跳出来:“死到临头还要挣扎……” 神隐峰主忽然暴怒,斥道:“闭上你的狗嘴!” 烟波叟顿时呆住,不敢再发一言。 神隐峰主回顾左右,道:“谁去烟波潭查验?” 吴升向万涛谷主投以希冀的目光,万涛谷主收到了他的请求,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接了这趟任务:“我去!” 吴升道:“上次这狗贼诬陷于我而未能得逞,之后我便多加留意,近日听闻蔡国有……出售……”看了一眼两位行走,那两位行走同时干咳着低头,窃窃私语起来,谈论起狼山景致风物。 吴升又道:“说句实话,烟波这厮的炼丹水平虽然不高,却也不低,但出丹的数目却很是差强人意,故此我一直有所怀疑,只是没有实证。今日谷主前往搜寻烟波潭,也请多关注一下这厮炼制的各色灵丹,一并呈报神隐前辈,前辈自会有所定夺。” 烟波叟大怒,指着吴升:“你……污蔑……”看了看脸色发黑的神隐峰主,硬着头皮道:“万涛谷主是偏向松竹的……” 万涛谷主瞪他一眼:“胡说什么?值此大是大非,我能为友情而毁狼山?” 烟波叟强言道:“谁知你会不会在我洞府中嫁祸……” 神隐峰主不耐烦听下去:“你自己可以跟着去,但不许趁机私藏任何东西!”又指了落凤崖七兄弟中的老大:“你跟着,看住烟波,不要让他动手脚。” 各打五十大板,如此一来,算是公平了。 两边同时下山,在山下分道扬镳时,吴升忽然拽住万涛谷主的衣袖,叮嘱道:“老哥搜查时,务必关注补天丸,此灵丹馨香中略带甘甜,暗青,有光泽……” 烟波叟叫道:“麻衣,他这么做不合规矩!” 麻衣道人冷冷道:“你若行得正,还怕被搜出来?” 烟波叟不敢和麻衣道人抢白,只是向吴升恨恨道:“你使这些阴谋诡计又能如何?两位行走来查的是你藏匿彭城盗匪一事,你以为咬着我就能给自己脱罪?做梦!” 吴升义正言辞道:“今日揭发你,是我早就看不惯你监守自盗,与我自家脱罪与否毫无干系,不要混为一谈!” 烟波叟冷笑:“你以为污蔑我,峰主便会拿我作法?老实告诉你,别说老夫没有监守自盗,就算有,峰主也不会将我如何!倒是你,乖乖去稷下学宫受死吧!” 吴升点头:“你看,终于承认了?蔡国市面上的补天丸,也是你放出去的吧?当初污蔑我,就是想栽赃给我?” 烟波叟怒道:“别瞎说,谁承认了?” 吴升冷笑:“你干了却不想承认?” 烟波叟叫道:“我没干,要承认什么?” 吴升又道:“我就奇了,你我之间,究竟有多大仇怨,至于视我为寇仇么?就因为我坏了你的破事?一个女子,至今耿耿于怀?” 烟波叟气得胡须乱抖:“你且逞口舌之能吧,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这一通斗嘴没有进行下去,被麻衣道人强行打断了,吴升回转松竹雅苑的路上一直在思量,瞧今日的架式,神隐峰主显然和稷下学宫的某位大人物——似乎是申奉行,达成了约定,自己只要被证明窝藏了桃花娘,神隐峰主就算忍痛也会将自己交出去。 桃花娘就在松竹雅苑藏着,自己不提醒她,她能逃得了么?情况不明之下,她会果断逃走么? 如果自己到了松竹雅苑的时候出言提醒,无疑是不打自招,就算桃花娘逃出去了,也无法向麻衣道人和神隐峰主交待,窝藏的罪名基本也就坐实了。 烟波叟说的是对的,两位稷下学宫行走是为彭城盗案而来,而不是补天丸,就算烟波潭真搜出了补天丸,神隐峰主也很难说会杀了烟波叟,甚至会不好严惩都够呛——自己被交给稷下学宫以后,狼山便只有烟波叟能炼制补天丸了。 仓促之间,只能拼死一搏了! 第七十七章 翻脸 路上,吴升问麻衣:“神隐前辈为何听命于稷下学宫的行走?” 麻衣瞥了他一眼,道:“谁又敢不听稷下学宫的?” 吴升笑道:“不是,我的意思,咱们狼山同道人人身上都背着……嗯,骂名,和正道一向不两立……” 麻衣摇头:“所以才走了这一步,正是为同道们将来能洗干净。” 吴升努力劝说:“怎么洗得干净?” 麻衣很坚决:“一步一步洗。” 吴升无话可说,只能拼死一搏:“道人,有几句话想和道人交流。” 鹰氏兄弟闻言,放缓脚步,给吴升和麻衣道人流出空间。 吴升一咬牙,从怀中摸出一大把爰金,足有二十多镒,塞给麻衣:“道人……” 话没说完,麻衣道人勃然作色,将爰金推了回去:“松竹,你真藏了桃花娘?” 吴升讪笑:“没有,一点心意……” 麻衣道人冷冷道:“此事关乎狼山安危,你最好没有,否则休怪我翻脸不认人!走!” 拼死一搏失败,吴升一颗心沉到谷底,在麻衣道人如同看管犯人的目光下,继续前行。 没多久,在麻衣道人和鹰氏兄弟的看押下,吴升便回到了松竹雅苑。 见吴升于柴扉前驻足不行,麻衣道人示意他打开法阵。 吴升叹了口气,道:“今日烟波老儿如此害我,我与他不共戴天,此事了结后,我能否杀了他?” 麻衣道人皱眉,喝道:“打开法阵!” 吴升不理他,大声吼道:“总之有我没他,有他没我,我要去烟波潭杀了他!” 麻衣道人脑后闪出本命法器烟柳拂尘,拂尘上的一根根软丝缠住吴升的脖颈,向内一绞,勒得吴升无法喘息。 “快开法阵,否则立时将你杀了!鹰老大,动手破阵,快!” 鹰氏兄弟面对变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在发愣,麻衣道人急道:“松竹在提醒里面的人,快动手!事关狼山大业,犹豫不得!” 鹰氏兄弟终于醒悟过来,各出法器攻打松竹雅苑,立时激发九幽六府阵反击,一时间轰鸣声大作。 吴升以全部真元相抗,努力为自己争取时间,但他毕竟和麻衣道人这种顶尖炼神高手境界相差太远,越是抵抗,脖颈上的烟柳拂尘就勒得越紧,他此刻拔剑的余力都没有。 麻衣道人狠狠道:“我数三声,再不开阵,只得将你的尸首交给两位行走了!三、二……” 麻衣道人在狼山之中威望甚高,说一不二,他既然说要杀人,那就是真要杀人。 吴升无奈,只得掐动法诀,打开了九幽六府阵。 法阵刚一开启,吴升就被麻衣道人推了进去,麻衣道人喝令:“鹰老大,看住松竹!鹰老二,搜检各处,快!” 鹰老大以铁爪罩住吴升脑门,再次致歉:“松竹道友,得罪了。” 吴升没有说话,刚才被烟柳拂尘锁住咽喉,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他一边调息,一边紧张的观望麻衣道人和鹰老二搜寻的结果。 松竹雅苑不大,片刻间便搜索完毕,没见到桃花。 但秘洞的入口很快便被鹰老二发现了:“这里有秘道!” 吴升看向鹰老大:“你会杀我么?” 鹰老大脸颊一颤:“何至于此……” 吴升脚步一抬,自铁爪下闪身而出,直接过去挡在了洞口处。 麻衣道人刚从幽潭飞瀑那头赶来,正好慢了一步,当即怒斥鹰老大:“你怎么看的人?” 鹰老大脸色发白,铁爪向吴升头上袭来:“让开!” 吴升亮出幽泉斩龙剑,将铁爪挡开,半步不让。 麻衣道人的烟柳拂尘紧接着就到了,直奔吴升要害扫去,下手更是毫不容情。 九幽六府阵的阵眼就设在洞口处,吴升踩动脚下地里的阵盘,法阵立时运转,将松竹雅苑笼罩起来。吴升有法阵相助,面对麻衣道人和鹰氏兄弟联手,奋力坚持。 但终究是将人放进了阵中,算得上是被人攻破了,法阵的效力十成只能发挥三成,吴升抵挡片刻,还是没能撑住,被麻衣道人一拂尘扫在腿上,顿时摔倒在地。 这回,麻衣道人直接封了吴升几处要穴,又将阵盘卷走,松竹雅苑再无抵挡之力。 麻衣道人在前,鹰氏兄弟押着吴升在后,进了秘洞之后,立刻见到秘洞中的被褥等物,加快脚步上行,最终从山顶上钻了出来。 遥望四下星野,已是无人。麻衣道人冷冷道:“人跑了,很好。不过你若以为自己没事,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吴升道:“好歹我也是救过你麻衣道人和神隐前辈的,你们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麻衣道人摇头:“救?不,那是神隐前辈安排好了的,何谈救命恩人?你的酬劳,也已付得足够,彼此互不相欠而已。而且我也告诉你,两位行走有了确切消息,才入狼山要人,不给他们一个交待,狼山是过不去这一关的。” 吴升冷冷道:“话说得当真无情啊,在我和烟波老儿之间,你们竟然还是选他,我就不明白了,他炼丹明显不如我,你们为何会舍掉我?” 麻衣道人摇头:“并非选择谁,而是选择公正。你私藏稷下学宫通缉的要犯,自然要将你交上去,否则神隐前辈如何服众?失去你固然损失很大,但与狼山同道安危相比,却又不值什么了。要知道,狼山能立足于宋、楚、蔡、陈诸国之间逍遥,皆因稷下学宫不予计较,一旦惹得学宫不悦,天下之大,亦无我等同道存身之处!” 吴升道:“你说我藏匿要犯,总须人赃俱获吧?” 麻衣道人觑着吴升道:“你竟然还想着脱身?逃走的不是桃花娘还能是谁?不论是谁,你自己去和两位行走交待吧。” 麻衣道人押着吴升回神隐峰,让鹰氏兄弟先行上山通报情况,建议动员狼山修士封山大索。鹰氏兄弟很是迟疑:“封山大索?狼山向无此先例,道人也知,同道们入狼山修行,可是为了逍遥快活……” 言下之意,狼山并非诸侯之国,也非宗门之地,大家各不隶属,互不听令,就连他们兄弟,内心中对搞什么封山大索也一百个不乐意。 麻衣道人怒斥道:“糊涂!你兄弟要明白,还是那句话,狼山能让同道们逍遥自在,是因为有神隐峰,神隐前辈能遮护同道,是因为稷下学宫不追究!惹恼了学宫,哪里还有狼山?谈什么逍遥自在?你兄弟或许觉着盗库一案不算什么,哪个同道身上没背着案子?甚至以为,敢于盗库者是了不得的好汉?但有些案子能做,有些案子不能做,原本盗库一案与我等无关,但诸国既然请动学宫出手,这案子就是上达天听的大案,就不能做!不管狼山同道们是否愿意,都须把姿态做足,给学宫行走一个交待!” 道理讲得很明白,鹰氏兄弟只好叹着气先行上山了。 麻衣道人又在后面叮嘱一句:“我押松竹慢行,峰主有什么吩咐,早点传回来!” 吴升见麻衣道人押送他的脚步放慢,于是道:“道人也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处置我吧?神隐前辈真舍得将我交出去?同样的材料,我能炼出三枚,烟波老儿顶多两枚,或许只有一枚,对神隐前辈和道人来说,谁更有资格留在狼山?何况他炼制的补天丸,品相也远不如我,甚至还有监守自盗的劣迹。” 麻衣道人不言不语,脚步虽缓,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吴升加了一把火:“我有个提议,不如将烟波老儿交上去,道人以为如何?” 第七十八章 灭口 桃花娘一路狂奔,拼命赶到烟波潭,远远跃上大树,在树冠上仔细观望。她耳畔犹自回响着吴升在柴扉前的那句话:“去烟波潭杀了他!”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却知道这句话一定是说给自己听的,于是她来了。 烟波幻阵自从被吴升一剑斩破后,烟波潭就没了法阵遮护,烟波叟虽然想重买一座,可至今没有实现,不仅是积攒重金的问题,更在于如今法阵难求。 因此,呈现在桃花娘面前的,就是毫无遮掩的烟波洞府。几座竹屋、竹亭,以及岩壁上的石洞。 洞中燃着灯烛,照得通亮,但树上的桃花娘只能看到洞口处,不知里面究竟是谁,在做什么。 正犹豫着是不是冲进去时,洞口处身影晃动,有人要出来了。 桃花娘不及细思,立刻将桃弓摘于手中,桃叶上弦。 当先出来的是万涛谷主,跟在他身后的,正是烟波叟,烟波叟还在得意:“如何?老夫这里可曾私藏什么补天丸?” 万涛谷主淡淡道:“哪个是补天丸,我也不知,只好将道友的灵丹都交上去,请神隐前辈做主。” 烟波叟冷笑:“老夫早就说了,别说没有私藏补天丸,就算有,神隐前辈也不会拿我作法,今日要应对的,是松竹私藏桃花娘一事,以老夫看来,他们就是彭城盗案的同谋……” 万涛谷主听着他唠叨,袖中的右手上,则在转动着一个小小的丹瓶,瓶中有三枚灵丹。按照松竹刚才的描述,应当便是三枚补天丸。 受命监视过吴升炼丹之后,他已经隐约知道所谓的补天丸是什么,不就是稷下学宫禁售的长寿丹么? 三枚长寿丹,至少可保自己将来寿元到头时,再活五年!就算自己将来用不着,出手之间,也是百金以上! 如此重礼,自该对松竹道友有所回报,他一直在考虑,是不是在洞府中搜检出来的各色丹瓶中塞进一枚,把烟波老儿监守自盗一事坐实。 但烟波老儿一直在喋喋不休,反复强调今日之事关键在于松竹雅苑那边私藏桃花娘,而不是补天丸,听着虽然烦不胜烦,其中的道理还是正确的。 栽赃之后,能不能救得了松竹?若是依旧无用,岂不是把烟波叟得罪死了?狼山只有两位丹师,如果松竹死了,烟波叟是不会受到神隐峰主严惩的。 而且还会浪费一枚补天丸…… 烟波叟不停唠叨着,万涛谷主则神游天外,心中激烈权衡着,连洞中落凤崖老大“没见到其他物件了,也不知有没有地道”的话也没听清。 一片桃叶忽然在眼前飘落,来势看着缓慢,实则极快。桃叶在剧烈旋转中,激荡出来的真元甚至发出了尖啸声。 惊险万状中,烟波叟努力向后一仰,桃叶在他脖子前划过,带出几滴鲜血,转瞬飞开。 侥幸逃过一劫的烟波叟惊叫:“桃花娘……” 叫声未止,第二片桃叶又至。 烟波叟已将法器抽出,是顶尖头斗笠,斗笠旋转向上,去挡那片桃叶。 万涛谷主好似终于反应过来一般,折扇飞出,击向桃叶,但神思恍忽间,却慢了半拍,误点在了烟波叟的斗笠上。 尖头斗笠立时一偏,闪出了寸许长的缺口,桃叶便顺着缺口飞了进去。 一篷血雾暴起,桃叶穿过烟波叟的咽喉,倏忽飞逝。 对面树冠上树叶一阵摇曳,桃花娘得手后立即远遁。 万涛谷主追了上去,在桃花娘刚才藏身处检视一番,却没见着什么遗落之物,摸着鼻子犹豫片刻,叫了声:“好贼子,跑得倒快!” 回来之后,已见闻讯出来的落凤崖老大,他扶着没了气息的烟波叟躺下,向万涛谷主道:“死了。是桃花娘?” 万涛谷主脸色郁郁,点头道:“是桃花娘。” 落凤崖老大不解:“她为何要杀烟波老儿?” 万涛谷主摇了摇头:“许是杀人灭口。刚才,我在烟波老儿身上找到一枚灵丹,似乎与补天丸相似,便问他从何而来,那老儿支支吾吾,推掩不得,正要道出实情,桃花娘便出手了。也是我大意了,没想到桃花娘一直藏身于此。” 落凤崖老大忙问:“藏于何处?” 万涛谷主指了指对面那棵大树:“就在那棵树上,一击而中,当即远遁。” 落凤崖老大瞪着大树发呆:“怎么会,我等是瞎子么?” 万涛谷主问:“你和桃花娘熟么?” 落凤崖老大连连摇头:“怎么可能?压根儿不认得!” 万涛谷主叹道:“谁想得到此女修为颇深,尤擅刺杀与遁形,难怪敢去彭城做下如此大案,是我小觑了天下英雄啊。” 伸开手掌,掌心是枚暗青色泛着光泽的灵丹:“这应当便是补天丸了,烟波老儿果然监守自盗。” 落凤崖老大有点风中凌乱:“这东西是彭城馆驿盗案的赃物?” 万涛谷主道:“这是神隐前辈的东西,记得上回烟波叟污蔑松竹居士么?说的就是这灵丹!这是烟波老儿自己做下的案子,想要栽脏松竹居士。” 落凤崖老大好奇的看了会儿灵丹,问:“既非彭城馆驿盗案的赃物,能说明什么?” 万涛谷主冷笑:“说明烟波老儿不是好东西!” 他们说话间,桃花娘已经远遁此间,杀了烟波叟后,她不知还能做些什么,却知相助吴升的最好办法,就是逃出狼山,躲得远远的。 夜幕中一路急行,翻山越岭,不久便逃出数里开外。行得急了,真元略有不济,于是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树下调息。 不过是喘了几口气,表情忽然一滞,桃弓摘于手中,指向对面。树丛中走出个人来,身着锦玄黑衣,微笑道:“桃花娘?” 桃花一颗心沉到谷底:“你是……” 那人道:“我是罗凌甫。” …… 吴升提议将烟波叟交给学宫,麻衣道人嗤之以鼻:“将烟波交出去?那也要他当真勾结才可,没做过的事情,怎么让他认账?稷下学宫不会屈打成招的,他们要查的是真凶。” 吴升问:“如果交上去的烟波叟没法开口呢?” 麻衣道人豁然转身:“此言何意?” 吴升道:“不好说,要不再走慢一些?” 正说时,鹰氏兄弟双双赶回,脸上神情精彩之极:“道人,烟波老儿死了!” 麻衣道人脸色顿时黑了。 鹰氏兄弟继续禀告:“万涛谷主和落凤崖老大都证实,桃花娘藏于烟波潭,见烟波叟身上被查出补天丸,当即自暗中暴起杀人,谷主和落凤崖老大一时不察,被桃花娘得了手……桃花娘也跑了。” 吴升在旁道:“现在可以把烟波叟交上去了吧?” 第七十九章 给我一个理由 麻衣道人闻言大怒,拂尘一绕,缠住吴升的脖子,随手点在吴升要穴之上。 吴升无力抗拒,要穴被封,连真元都调动不得,如何抗拒,只是道:“我可以为神隐前辈炼丹,为狼山炼丹!” 麻衣道人盯着吴升,眼中尽是冷意:“是你让桃花娘去杀人,你怎么敢?”拂尘如蛇,缠得更紧了。 吴升呼吸不畅,双手去扯拂尘,却哪里扯得动,奋力道:“烟波老儿炼丹不如我,他炼制的丹药,我都能炼!” “你莫不是以为,没了你松竹,狼山就当真无人炼丹了?” “今后每一枚补天丸,我只收……十金。” “还想着收钱?当真可笑!” “那就不收,免费助神隐前辈和道人你炼丹……” “下地府炼丹吧。” “我能……炼丹……” 吴升舌头都被勒出来了,神智隐隐有些昏迷。 “我能……” 吴升说不出话来了,他的“钢筋铁骨”在炼神境高手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就在吴升悲哀的以为,自己即将死去的时候,脖子上的拂尘忽然一松,他立时瘫软在地,大口呼吸着空气,不停的咳嗽,咳得鼻涕眼泪横流。 稍稍缓和过来后,却见眼前出现一双脚,穿着棕色锦靴的脚。勉力转身,仰天躺倒,看见了那双俊秀中不带血色的苍白面容,正是神隐峰主。 神隐峰主低头盯着脚下的吴升,沉默不语。 吴升则躺在地上,忍受着神隐峰主的目光,那目光中带着刺骨的寒意,所到之处,犹如刀刮一般疼痛。 他在等待神隐峰主的裁决,放过他,还是依旧交给稷下学宫的行走,甚或就地处死。 良久,神隐峰主终于开口:“烟波叟的确该死,但杀不杀,不是你说了算!告诉我一个理由,否则就把你交给两位行走,你只有一次机会。” 吴升百念急转,最后只能道:“我不能跟他们走。” 神隐峰主追问:“为什么,因为你的确参与了彭城馆驿盗案?” 吴升没有回答,一旦卷入这个问题,那就脱不出来了,因此道:“稷下学宫正在通缉我,我一旦去了,就是死。” 麻衣道人在旁道:“狼山同道背后各有故事,要么背着案子,要么躲避仇家,也有被诸侯通缉的,有资格被稷下学宫通缉,还真不多。但正因如此,才是我狼山同道的一个机会……” 吴升打断他:“我是吴升,道人往楚国一问便知……如我这般的,稷下学宫能否撤去通缉?” 麻衣道人怔了怔:“刺客吴升?” “是。” 沉默片刻,神隐峰主脸色稍霁,冲麻衣道人微微点头,脚尖一捅,踢开吴升被封住的要穴,转身离去。 麻衣道人抓起吴升胳膊,拂尘一转,在上面划了一圈,鲜血顿时涔涔而下,他扯下一根拂尘丝,拍入伤口中,又取出瓶药粉洒上去,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将丝线埋在伤疤下。 吴升已经疼得麻木了,任他施为。麻衣道人处置完毕后,伸手一招,将地上吴升的幽泉斩龙剑收入他的储物玉坠。 吴升见状立刻反应过来,迅速将储物扳指摘了,压在身下。果然,麻衣道人又转过头来,向吴升道:“东西都交出来。” 吴升默然不语,将手指上剩下的九个扳指都摘下来,掌心里堆了一堆。 麻衣道人也没点数,全部收了,在吴升身上又搜了片刻,这才道:“回你的松竹雅苑,不得许可,不许出山半步。” 吴升答应道:“好。” 见麻衣道人也走了,吴升这才坐起来,只觉浑身酸痛,后怕不已。 今夜当真险之又险,几乎就是九死一生,就算是现在,也不过暂时平安,尚不知接下来会如何。 好在见机得快,家底都保住了,可惜的是那柄幽泉斩龙剑,那可是好剑啊! 将扳指捡起来,也不敢戴了,塞进怀里,吴升步履蹒跚着回到松竹雅苑,先进秘洞打量一番,桃花娘自己收拾的一张简易木板搭成的床还架在洞中,锦缎铺被上还有她留下的余香。 在床上稍作片刻,吴升将床提了出来,一把火烧了,就这么看着火光跳动,直到天亮。 天亮后,鹰氏兄弟带来了麻衣道人的传话,告诉他,昨天夜里,狼山动员了数十名修士搜山,可惜的是没有找到桃花娘的踪迹。 因此,郑、常两位稷下学宫的行走已经离开了狼山,继续追捕桃花娘,他们带走了烟波叟的首级,烟波叟被确定为窝藏桃花娘的共犯。 “麻衣说了,昨夜之事,不许任何人提及。” 吴升点了点头:“好。” “万涛谷主稍后会来探望居士,因为搜出烟波叟私藏的灵丹,神隐前辈对他还有重赏。” 鹰氏兄弟是昨夜变故的当事人,发生了什么,他们很清楚,此刻和吴升说话时,带着比以前更加恭敬的神情。 鹰老二还是没有忍住,临去时问道:“居士……当真是吴升?于郢都刺杀楚国上卿的刺客吴升?在两位稷下学宫奉行联手围剿下从雷公山杀出重围的吴升?” 吴升心说这是越传越邪乎了,笑了笑:“贱名有辱清听。” 鹰氏兄弟相互对视,拱手告别:“不敢!” 万涛谷主也到了,含笑和吴升唠嗑: “难怪当初和老弟见面时,便觉投缘,原来是吴老弟,你做的事了不起,哥哥我一直佩服得紧。对了,老弟伤势何时能得痊愈……” “哪里哪里,你我兄弟,说什么谢字?举手之劳……” “雷公山一战,的确令人扼腕,我等听说后,都恨不能插翅赶去,同战楚人……” “可惜有稷下学宫两位奉行在,否则老弟你们未必会败吧……” “木道人……当真令人敬仰……” “要下山?去做什么?那就下吧,狼山从无不让人下山的规矩……禁制之法?没听说啊,老弟打算禁制谁……” “下次做大生意时,记得叫上我……” “身子骨还行么?我去东山小楼叫个头牌给老弟暖床?” “那行……养好了再说……” 第八十章 桑婆子 万涛谷主拉起家常就是半个时辰,还没说完,又有落凤崖七友、马头坡六兄弟等狼山中有名的人物过来排队拜见,吴升都好生相待。 到了晚间,风尘仆仆的冬笋上人出现在松竹雅苑,带来了消息:“据老夫所查,出现在蔡国的补天丸,便是烟波匹夫所炼。已录得证言,居士可要查看?” 吴升见他很是疲惫,问:“刚回山?” 冬笋上人赔笑道:“是,一入山便来见居士了。” 吴升让他下山打听消息,结果回来迟了一天,如果他早一天拿到确切的消息,也许很多事情都会不同,当然,也可能什么都不会改变。 虽然成了马后炮无用功,但冬笋上人毕竟忙碌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吴升必须有所表示,当下道:“以后再看,你先回去休息吧。你炼制的雷击木,以后按百文收。” 这是翻了一倍,冬笋上人大喜,没口子的感谢着离去,刚出松竹雅苑,迎面便见到了东山小楼的邹掌柜,邹掌柜笑着招呼:“冬笋,我道你匆匆忙忙离开我东山小楼是为了哪般,原来是到此处,蚕娘子还在被窝里等着你呢,快些回去吧。哈哈……” 松竹雅苑柴扉顿时打开,吴升指着冬笋上人破口大骂:“冬笋,你给我回来!老东西,老而不死是为贼……” 冬笋上人顿时掩面而逃。 东山小楼的邹掌柜从未登过松竹雅苑的门,吴升也只是偶尔随万涛谷主去玩过几次,和他谈不上熟悉,这次过来,却让吴升有些意外。 他带来了一个面相三十来岁的妇人,身着青色百褶裙,头上插着根银簪,面相虽是秀雅,眼神中却带着些阴狠之色,让人见而不喜。 “麻衣道人吩咐,说是居士接下来要专注炼丹,需要人侍奉起居,我手下这位桑婆子腿脚利索,诸事上心,修为也不低,正好使唤……对了,桑婆子也有些炼丹天分,正好相助居士。” 桑皮子向吴升草草道了个福,便去各处房中转悠、洒扫起来。 吴升皱眉:“我一个人待惯了,哪里需要人侍奉,邹掌柜把人领回去吧。” 邹掌柜呵呵笑了两声,客套几句便走了,桑婆子也没出来相送,厨房中响起了一阵切砧板的碎刀声。接着,桑婆子又转到灶下生火煮饭,好一阵忙碌。 吴升冷眼旁观,不到半个时辰,桑婆子便做好了四菜一汤,盛上来给吴升。 吴升示意她:“坐下一起吃。” 桑婆子冷笑:“居士是怕老婆子下毒?”说着利索的坐下来,也给自己盛了,大口大口吃起来。 吴升才不管她说了什么,见她大口吃了,这才端起碗筷,边吃边打量桑婆子:“以前没在东山小楼见过你。” “老婆子刚入狼山,狼山道友见过的极少,居士不认识老婆子也属正常。” “除了洒扫做饭,还会做什么?” “还会炼丹。” “炼丹用不着你……其他呢?侍奉起居么?” “如果居士说的是侍寝,老婆子蒲柳之姿,入不得居士法眼!” “何必自谦?相貌虽说平平,但身段还算婀娜,只需不点灯烛,也可打发时间。” “居士若有所求,老婆子可往东山小楼接各位娘子过来,老婆子恕不奉陪!” “那你回去吧,告诉邹掌柜,换一个来,要胸大腿长腰细的,衣衫穿得少一些,对了,说话要好听,不能像你这样嗓音嘶哑,叫起来让人心烦!” “老婆子可以帮居士叫个小娘子过来,但老婆子奉命而来,不能走。” “你不暖床,要你何用?” “助居士炼丹。” “我说了,炼丹用不着你。” “那老婆子就洒扫做饭好了。居士也不必以言语激我,老婆子是不会走的,且若被激怒,居士的日子恐怕就不好过了。” 一番争执之中,麻衣道人来了,留下一箱灵材,吩咐吴升:“一个月,十五枚补天丸,若交不出,你知道后果。” 吴升也没吭声,所谓处事公平的麻衣道人,在吴升心中早已失去了对他的尊敬,任谁被烟柳拂尘差点杀死两回,愤恨之情都是必然会产生的。 麻衣道人想必知道这一点,也压根儿没有缓和的意思,板着脸离开了。 吴升老老实实打开箱子。 里面的灵材可以配比出四十份,需要交付十五枚补天丸,这是将烟波叟的任务都交给了自己,且交付量也有了提高。 吴升并不介意,他甚至没有和麻衣道人讨价还价,以他的成丹率,四十份灵材他可以私藏差不多十份,哪怕神隐峰主和麻衣道人一个钱不给他,他也有得赚! 见桑婆子站在旁边没有离开的意思,吴升皱眉:“没见我要炼丹?且去旁边等着。” 桑婆子道:“都说了,老婆子可助居士一臂之力。” 吴升斥道:“懂不懂规矩?丹方秘要,岂是你能与闻?若实在无事,去床上躺着,待我炼丹之后你再伺候。” 桑婆子不再争辩,冷笑着离开。 吴升这才开始调配灵材,调配完毕,将其中的十份照规矩漂没,然后抓紧时间炼丹。 但在调动真元控火时,却出了问题,真元无法调控! 气海小岛的主峰上方,缠绕着一团异种真气云,真元在各处经脉流动时,这团真气云安安静静没有异常,是以之前并不曾发觉,可一旦想将真元外放,立时就被真气云阻挡,完全封闭在体内。 这种情形便和当初一样,真元只可内用,不可外调,换句话说,他又从炼气士退回了武林内家宗师,当真是一夜回到解放前! 吴升顿时急出一头白毛汗。 稳了稳心神,以太极球观想这团真气云,却发现里面看似杂乱,却有规律可循,就好似被人布设了一座法阵在气海之中,而这座真气云构成的法阵就是用来阻止真元外放的。 略一思索,吴升便想起昨日夜里神隐峰主给自己解封要穴的那一脚,顿时恍然。果然不愧是返虚境的大高手,看似随意的一脚,便在自己气海中布设了一座真气法阵,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第八十一章 和上人的约定 想要消解禁制,通常的办法,只能凝聚真元,硬生生冲击真气法阵,以力破力,但和一位返虚境高修比拼真元,对吴升来说简直就是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所以这条路是行不通的。 这就能阻止我离山么?吴升心下冷笑,立时开始解析这座真气法阵。 还是老办法,逐层解析,整体剥离,而且还能从中找到可供自己使用的云纹,等于白送自己一座法阵! 第一层云纹很快被他定格,是个以前见过的几何云纹。吴升将其纳入太极球中转化。可刚转化出第一粒灵沙,就发现这团真气云忽然振动起来,且振动时极有规律。 真气云是在向外发送着某种信号! 吴升大惊,立刻停止转化。 神隐峰主当真了得,竟有如此手段! 再去观想胳膊上的拂尘丝,想要转化消除时,拂尘丝同样发生了极有规律的震动。 至此,吴升终于摸清了,神隐峰主以真气封住自己修为,麻衣道人以拂尘丝查知自己行踪。无论观想破解哪一个,都会传出消息,让神隐峰主和麻衣道人知晓。 吴升陷入沉思,考虑起脱困的方法和步骤。 桑婆子忽然出现在吴升面前:“需要老婆子助你炼丹么?” 吴升瞪视她片刻,道:“你去叫麻衣过来,这丹,我不炼了!” 桑婆子冷笑:“一个月十五枚补天丸,若交不出来,你知道后果。” 吴升道:“一死而已,还能怎样?” 桑婆子道:“有时候,想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也好,既然不愿炼丹,那你就在旁边看着吧。你不炼丹,老婆子来炼。” 说着,坐到丹炉前,操控丹火,开始炼制。 吴升在旁边默默看了两个时辰,忽然暴起一脚,将丹炉踢翻。 两个人互相瞪视着,片刻后,桑婆子道:“我虽不如你,也可四炉成丹一炉。” 吴升点头:“左神隐当真处心积虑啊,从哪里将你找来的?” 桑婆子道:“炼不到十五枚,你死,我接着炼丹,你还炼吗?” 吴升盯着她的眼睛,郑重道:“将来有一天,你也会和我一样,失去自由。” 桑婆子笑着起身就走:“老婆子没那么多想法,若无神隐前辈相护,老婆子担心被仇家找上门来……还炼么?不炼的话,老婆子去钓鱼来煮汤吃。” 吴升喝道:“回来……继续炼丹!” 看着桑婆子开炉炼丹,实在是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情,但一个月出丹不得低于十五枚,麻衣道人的这个威胁他却不敢轻易挑战,因为麻衣道人已经不止一次证明,他有意愿也有能力杀掉自己。 因此,吴升只能在旁指点,对所有桑婆子已经犯的错误出言纠正,对可能犯下的错误提前点醒。 当然,他是绝不会告诉桑婆子其中窍要的,什么情况下应该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都是他保命的倚仗。 桑婆子也知道他不会告诉自己,故此也不问,只是在每炉灵丹完成或者失败后自行总结,最可恶的是,她还当着吴升的面用笔记录下来,记载的竹简堆起来已经快有一尺高了。 等到桑婆子彻底摸索出提高成丹率的办法,那一天也许就是吴升的死期。 吴升很想将这堆竹简一把火烧了,可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桑婆子,想烧没那么容易就算气海没被封住,他也打不过。 炼丹六炉,成丹两枚,这就是前七天的成绩。麻衣道人过来检视了一次,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他不说话不表态,对吴升来说是最可怕的,于是吴升只能更加尽心指点,在后面的三天确保成丹两炉。 这天,吴升看着桑婆子炼丹,觉得这一炉差不多快要废了,也不提醒她,自顾自走开。桑婆子瞟了他一眼,没有什么表示,继续专心炼丹。 于是吴升又来到柴扉外慢慢等待,他已经等了十天,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等到来人。 松竹林中传来脚步声,一个老家伙探头探脑向着松竹雅苑张望,吴升见了,忽然一阵感动,人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 患难之际,可见真情! 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炼丹的桑婆子,见她未曾注意,吴升一溜烟冲进松竹林中隐蔽处,冲冬笋上人招手:“来!” 冬笋上人立马陪着笑脸小跑过来:“居士!” 吴升问:“怎么才来?” 冬笋上人回道:“麻衣道人吩咐,居士闭关炼丹,不许我等无故叨扰。” 吴升感叹:“可你还是来了。” 冬笋上人扯着胡须诉苦:“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只能来碰碰运气,看居士有没有出关,居士若再闭关,老朽委实就要饿死了!” 吴升点头鼓励:“来了就对了!我担心你没饿死,被东山小楼扫地出门,丢脸丢死!” 冬笋上人略带尴尬:“呵呵,蚕娘子那贱婢,老朽早已看穿她的险恶居心,不把身价降下来,以后再不上她的床……” 吴升没功夫搭理他的筹划,只是催促:“东西带来没?几件?” 冬笋上人手忙脚乱从袖中倒出一堆假雷击木:“十六件……居士上回说的价是一百钱没错吧?” 冬笋牌假雷击木,是自己炼制六味地黄丸不可或缺的替代材料,走之前自然要多囤一些。 见吴升取出两镒爰金,伸手过去抓在手上不放:“居士,多的四百钱老朽可找不出来,不如先赊欠着?下回……” 吴升道:“办一件事,这钱就不用你找。” 冬笋上人忙问究竟,吴升道:“去石瀑台看看,麻衣道人是否出门,若是他不在石瀑台,速速回来告知我……就往我院门前丢一枚松果。你去云瀑台来回需要多久?” 冬笋上人点头道:“一个半时辰。” 吴升道:“你修为太差!也罢……就以一个半时辰为限,一个半时辰内你不回来,就表明麻衣道人没有出门,你就守在那里,直到他出门,离远一些,不要被他发觉。现在是未时四刻,他出门的时候,把时辰记下来,晚上在……这棵树上写下来。” 冬笋上人立时犹豫:“这……居士是想做甚?” 吴升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好了,麻衣道人待我恩深义重,我只想给他准备一份小惊喜。” 冬笋上人这才绽放笑容:“是是是,小惊喜,那……” 吴升挥手道:“去吧!不管今日怎样,记得七天后再来我这里。” 第八十二章 惩罚 回到松竹雅苑,桑婆子依然沉浸在炼丹之中,并未发现异常,于是吴升悄悄跟地上插了根树枝,默默计时。 神隐峰主常年在神隐峰上修行,很少下山,麻衣道人却不一定,所以安排了冬笋上人过去盯梢,接下来的行动,可以测出自己想要知道的结果了。 一个半时辰之后,吴升来到院门前,目光往地上一扫,看见了松果麻衣道人没在洞府中。 吴升转回去,指点桑婆子两句,让她将无用功继续进行下去,然后晃悠着出了松竹雅苑,忽然加速,向山下冲去。 一口气就冲出了山脚,继续狂奔,赶到石瀑台,对着麻衣道人的守护法阵观想起来。真元虽然被封,却丝毫不影响他解锁这座法阵,事实上,他已经是到此二游,上一回就“解锁”了这座法阵的五层云纹。 故地重游,吴升毫不客气,接连刮去两层云纹才住手。前后被刮走七层云纹,这座法阵被破解得比烟波叟的烟波幻阵还要严重,外观虽然依旧,骨子里却已经“摇摇欲坠”,哪怕不用真元,以蛮力操控飞剑也可轰塌! 出了一口恶气,估摸着麻衣道人就要返回,吴升不敢耽搁,又冲向莲浦集。 自下山之后,他心里就在默默数数,尽量保持平稳计时,到亭中时,已然数到五千。 “居士?” “吴先生?怎么大驾光临了?” 见是吴升,鹰氏兄弟大为惊喜,连忙抢了过来见礼。 吴升改用手指头计数,嘴里尽量以简洁的话语回答他们,不影响计数:“我来挑选法器。” 鹰老大笑道:“吴先生言语一声便好,我兄弟自当送上门去。怎好劳动吴先生亲自跑一趟?” “十天了,你们没来。” “啊……麻衣道人吩咐了,吴先生闭关炼丹,不许搅扰,实在抱歉。来来来,快请进……” “不进去了,我就在这里等着,能否给我寻一柄好点的飞剑?要特别锋利的那种……” “老二,将我那柄飞鸿剑取来,我陪居士在这里说话。” 很快,鹰老二取了柄短剑过来,这剑只有一尺多长,差不多就是柄长匕,但剑口泛着青光,隽刻着古朴的印花,一望而知是柄好剑。 吴升接过来掂量掂量,以太极球稍作观想,便知是柄上品飞剑,绝对不亚于幽泉斩龙剑,用到炼神境毫无问题。 “这是越国名师欧冶子所铸的上品飞鸿剑,剑身轻似鸟羽,真元灌注毫无阻滞,顺滑流畅。最优之处,在于刃口之锋锐,远胜同品飞剑,但也有不足之处,不能以之抵挡重器。吴先生觉得怎样?” 听说欧冶子所铸,吴升忽然想起自家那柄碧玉剑,同样是出自欧冶子之手,可惜遗落于楚国郢都,被楚人缴获,也不知如今在谁人手中。 既然是这位剑器大师炼制的东西,那肯定是错不了的。接过来,往手指上试了试,以自己的“钢筋铁骨”,居然也能割出白印子来,如果加大力道,想必效果更好,必能见血。 “多少钱?”吴升准备为这柄飞剑买单,甭管开多少价,五金、十金,他都要了,这是真正保命的玩意儿,哪有舍不得钱的道理? “吴先生开玩笑了,这柄飞鸿剑我一直珍藏着,向不售卖的。”鹰老大摇头。 吴升捏着剑不放手:“我是真想要……掌柜的通融通融……十金如何?” 鹰老大笑道:“这剑,我不卖,既然吴先生喜欢,我送给先生!先生是我等同道楷模,能赠先生宝剑,也是我兄弟之幸!” 鹰老二在旁不停点头:“吴先生,收着吧。” 正说时,吴升终于远远看见了麻衣道人的身影,不敢再说,直接收进储物扳指。 一边聊天一边数到了“五千二百八十六”。 又是观想法阵,又是接受赠礼,同时保持计数不变,别问他怎么做到的,没这点本事,那就是没有修行天赋,修行的大门绝对不会为你打开。 麻衣道人脚下迅捷,却东张西望,正在四顾寻找着吴升的身影,吴升心中大喜麻衣道人知道自己的大概方位,却不知道自己的精准位置! 当下向鹰氏兄弟郑重一礼:“多谢!他日有事,必当竭力厚报!” 兄弟俩连道“不敢”。 麻衣道人来到亭中,瞪着吴升,脸色阴沉。 吴升打个招呼:“见过道人。” 麻衣道人问鹰氏兄弟:“他跟你们兄弟买了什么?” 鹰氏兄弟道:“没买任何东西。” 麻衣道人沉声追问:“当真?” 鹰氏兄弟一起点头:“当真!” 麻衣道人转身离开鹰亭,吴升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回了松竹雅苑。 麻衣道人先看了看还沉浸在炼丹中的桑婆子,然后将吴升拽入松竹林,沉声道:“说了不许下山,当我说过的话是放屁么?” 吴升叫屈:“我在山上整整十日,实在闲得发慌,下山也是想买些法器和灵材来钻研炼丹之法,并没有别的意思。我还专门去石瀑台向你请假,你没在!” 麻衣道人定定看着吴升,忽然一指点出,吴升顿时感到浑身酸麻难当,豆大的汗珠子如线珠般滴落下来…… 吴升回到松竹雅苑时,已然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步履蹒跚。 桑婆子叹了口气,道:“说了不让你下山,你还非去,可不就如此了?今日炼丹失败了……哎……” 吴升没理她,一瘸一拐进了屋子,倒在床榻上,当场昏睡过去。 这一睡就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吴升虚弱的起来喝水,又吃了桑婆子熬的药粥,想要回去继续休息,却被桑婆子叫住:“该炼丹了!” 吴升摇头:“我再睡会儿。” 桑婆子脸色一变:“给你熬粥是白熬的?粥吃了,就该干活,否则炼不出补天丸,别怪我没提醒你!” 吴升默然片刻,点头道:“好,炼丹。” 好在动手炼丹的是桑婆子,吴升需要做的只是从旁指点,两天之后,便也渐渐缓了过来。 麻衣道人对他的惩罚当真不轻,吴升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酷刑。但在心悸之余,却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第八十三章 继续测试 这一趟下山,吴升收获很大,几乎破了麻衣道人的洞府法阵,拿到了飞鸿剑,而且知道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信息:麻衣道人似乎只是知道他的大概方位,自己胳膊中的烟柳拂尘丝无法向他提供精准位置! 另外就是,测算出了自己赶到石瀑台、以及赶往莲蒲集的最快计数时间。遗憾的是麻衣道人的计数时间没有拿到,因为他不在石瀑台,不知道他离莲蒲集有多远。 因此,还需要再来一次测试。 吴升继续指点桑婆子炼丹,桑婆子继续堆积着她那越来越高的竹简,吴升也在不停的计数,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在计数,让计数成为自己的一种习惯,确保计数间隔的平稳性和持续性。 又过了七天,丹成七枚时,冬笋上人又如约出现在了松竹林。 还是老办法,吴升趁着桑婆子忙于炼丹之际,溜出松竹雅苑,照旧是一通叮嘱,冬笋上人拿到了五百个蚁鼻钱,喜笑颜开的前往石瀑台,吴升则再次插了根树枝,默默计算时辰。 一个半时辰后起身,转悠到院门前,地上没有松果。 吴升又转了回去,指点桑婆子以错误方式操控真火,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再次回到院门前,地上依旧没有松果。 麻衣道人在洞府没有出门! 吴升深吸一口气,溜出了松竹雅苑,狂奔下山,开始计数。 这次他选择的方向不再是莲浦集,而是狼山西北方向的泓水。由于确定了麻衣道人的具体位置,所以吴升得以选择一条直线,从麻衣道人的石瀑台到松竹雅苑是十七里,再到西北方向的泓水岸边是二十八里,这条直线总计有四十五里。 山路不好走,比不得平地,吴升哪怕拼命赶路,也足足用了五千九百八十个数才堪堪抵达泓水岸边,然后坐在这里等待着麻衣道人的出现,同时观察这一段泓水的宽度。 水面宽百余丈,如果要渡河的话,凫水是不行的,麻衣道人可以登萍渡水,远远快过自己,必须想个办法。 除此之外,坐在河边查看地形时,又有新的问题浮了出来河对岸至少七八里是平地,放眼望去,一目了然,怎么才能安全穿过这七八里平地? 一边思考,一边计数,数到六千一百五十的时候,麻衣道人的身影出现在了吴升的视野中,这次测试完毕。 麻衣道人问:“这次,你有什么解释?” 吴升回答:“半个多月不让我出门,实在憋得难受,故此来江边走走,散散心。” 散心的代价,是又一次痛苦的折磨。 当然,他获得了更为详尽的数据。 冬笋上人晚上在院外的一棵松树上留下了字迹:申时三刻。 也就是说,吴升逃下山后,麻衣道人用了大约五百个数出门,这就是他的反应时间,之后的四十五里地,他用了五千七百个数。和上次去鹰亭相对照,自己离山越远,麻衣道人追得就越快,他追摄的速度,比自己赶路的速度大概快两倍! 如果从这个方向出逃,他大约只有不到两百个数的机会,要在这不到两百个数里渡过泓水,穿越七八里的平地,难度极大。 除了莲蒲集之外,这个方向已经是最近的出山之路了,从别的方向走,恐怕还没跳进泓水,就会被麻衣道人抓住。而莲蒲集熟人太多,露面就被人看见,更不能走。 当然,麻衣道人有没有全力以赴,他反应的时间会不会更短,这些都在未知之间,吴升没有办法查明,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如果逃走的话,最少有五百个数的缓冲时间可以利用。 五百个数,自己恐怕是不能将拂尘丝转化破解的,所以到时候就得用上飞鸿剑,只有最短时间内破解了拂尘丝,才有隐蔽逃走的机会,至于被神隐峰主封住的气海,只能逃走之后再行处理。 但在气海被封闭、真元无法外调的情况下,自己修为和斗法能力都大打折扣,极大影响自己逃亡的速度,这同样是个很令人头疼的问题。 炼丹已经二十日,成丹九枚,进度略缓,照此估算的话,一月之期到时,将成丹十三、四枚。 桑婆子对此不是很满意,她语带威胁道:“居士不是很尽心,难道一点都不担心?” 吴升道:“没办法,你的水平就是这样,为之奈何?” 桑婆子冷笑:“你心思不在此间,两次逃离,是你的错还是我的错?” 吴升在院中晃晃悠悠:“我心情不好,出门走走,也会被杀吗?” 桑婆子道:“你尽心办事,或许峰主和道人还会宽宥你,但若是不好好炼丹,却一定会死。” 吴升道:“不行,你蠢笨如牛,难以教导,又不听我指点。” 桑婆子问:“你指点的哪一步老婆子没有听?” 吴升晃悠到幽潭边:“比如让你晚上到我房中,你就是不听,你不来我怎么调教?” 桑婆子冷笑:“修为不高,却是色中饿鬼,如果是为这个,那就别想了……” 忽听“噗通”一声,吴升跳进潭里。 桑婆子皱着眉头来到潭边:“你这是做什么?” 吴升沉入潭中,离着水面大约丈许,抓住潭边石壁一动不动,心里开始计数。 桑婆子站在上面道:“莫想我老婆子下水,你愿意待在水里,那便待着吧。” 过了一会儿,桑婆子去厨下抄起大扫帚,往水里捅了下来,可扫帚不够长,触碰不到吴升,手上发力,将扫帚当长枪使用,飞刺下来。 这一下正中吴升肩膀,打得他一阵生疼,又往下沉了数尺。 扫帚浮上去,桑婆子又飞刺下来,被有了准备的吴升一把抓住。 桑婆子捡了些石子,一枚一枚往水中射下来,吴升则舞动扫帚挡在头上。 桑婆子嘴角露出笑容,坐在潭边就这么往下打石子,灌注的真元越来越多,越来越狠,扫帚都被打断了。 这一下避无可避,吴升在潭中游动,躲避石子,却依旧被击中好几处。 就在他快坚持不住,准备上浮时,麻衣道人出现在了潭边,冷冷道:“这是做甚?” 第八十四章 来我怀里 吴升终于还是浮出了水面,乖乖上了岸。 上岸后便向麻衣道人告状:“桑婆子炼丹不行,我只是想下水冷静冷静,思考一下怎么提高她的成丹率,这婆娘却不让我上岸,用石子和棍棒击打我,她想杀我!” 桑婆子则冷笑:“莫名其妙自己跑潭里待着,我是怕他有诡计,故此逼迫他上来!” 麻衣道人皱眉道:“快去炼丹,不许胡闹!吴升,今日我也明言,限定之期到时,若补天丸差了数,我虽不一定会立时杀你,但少一枚我就断你一根手指!” 吴升点了点头:“知道了。” 见吴升并没有逃走,且态度尚可,所以麻衣道人提醒了一句便离开了,没做惩处。 他走后,桑婆子向吴升道:“可听清了?少一枚就断你一根手指,还敢胡闹么?” 吴升没有接茬,吩咐道:“生火炼丹。” 看着桑婆子炼丹,吴升心中盘算,这次不受惩罚的测试,让他得到一个重要收获:拂尘丝在水下是会受到影响的,否则麻衣道人不会赶来。 另外还得到了一个数:八百八十一。这是他在水下最长憋气的时间。 减去五百个数的反应时间,麻衣道人赶来此地用了三百八十一个数,这个数比吴升预计的要少很多,但无法对此作出更近一步的判断。 既然不够,那就接着测试,之后的三天里,吴升找机会又测试了一次,采用直接化解封印真气的办法,将神隐峰主从神隐峰引到松竹雅苑。 虽说被狠狠惩罚了一回,但让他得到了宝贵的数据,到此为止,神隐峰主和麻衣道人每行一里狼山山路所需的平均计时数到手了,这个数据非常重要,是他利用时间差的基础。 基于此,他关于逃走的设想初步成形。 他打算充分利用麻衣道人反应的时间差,将追踪自己的烟柳拂尘丝消解。消解有两种办法,一是观想转化,二是直接以飞鸿剑剜去,但目前尚无法判断观想烟柳拂尘丝的时间,还需要进一步想办法验证。如果时间不短,就需要选择直接剜去,势必导致身上有伤,影响逃跑的速度,而且没有抵抗之力,需要想办法搞一些治疗外伤的伤药。 路线策划上,他打算在狼山各个方向大范围迂回,将可能到来的搜捕力量调动起来,一方面利用时间差转化消解神隐峰主在自己气海中封印的真气云,一方面迷惑麻衣道人,以便争取更多的计数时间来渡河逃走。 等到自己将真气云转化消解完毕,恢复了真元法力,在泓水下闭气的时间就更久,过了河岸后,就能以更快的速度逃出对面那片容易被人发现行藏的七八里平原。 吴升设想的第一渡河点是西北方向,如果此路不通,就要考虑备选的第二渡河点。他印象中,狼山东南有一段泓水似乎可选,听莲蒲集的掌柜们闲聊时提起过,那里很少出没泓水有名的凶鳄,水下的危险大为降低,但缺点也不小水下暗流汹涌。 这个计划还很粗糙,很多细节还需要仔细琢磨,有些东西也要提前准备,但测试到此为止,他感觉麻衣道人的忍受力快到极限了,不能再试探了。 这一日,已是限期的最后一天,桑婆子正在开最后一炉,她屏住呼吸,完成了最后一个步骤,炉中弥漫出一股浓浓的馨香。 桑婆子脸现喜色,将丹炉打开,炉底滚动着一枚暗青色的灵丹,发出莹润的光泽。 如果说少炼一枚就死的威胁,对吴升来说还有赌的余地,但砍手指的威胁就比较现实了,不用去赌人家舍不舍得,下手之时必定毫不犹豫。因此,吴升暂时抛下别的念头,专心致志指点桑婆子炼丹,也终于抢在了截止时间之前完成了第十五枚补天丸的炼制。 手指头保住了,吴升也松了口气。 桑婆子将这枚补天丸收进匣中,起身就往外走。 吴升问:“拿着补天丸去向麻衣道人和峰主交差?” 桑婆子没理睬他,直接走出松竹雅苑,看着外面松竹林中探头探脑的冬笋上人,快步过去道:“你这老儿,一月之间已至三次,当我眼瞎么?贼眉鼠眼,究竟有何图谋?” 吴升连忙追在身后道:“他是来向我售卖灵材的,你不要乱来。” 冬笋上人笑道:“你就是桑婆子?听说了,新来的吧?呵呵,老朽……啊……这是从何说起?” 却是桑婆子忽然出手,趁其不备将他制住。 桑婆子提着冬笋上人冷笑道:“有什么图谋,去和麻衣道人说,跟我老婆子说不着。” 吴升大急,冲了过去拦住:“你发什么疯?快些放人!” 冬笋上人也怒道:“臭婆娘,无缘无故这是做甚?真当老夫怕了你么?快些放下老夫,有本事光明正大斗上一场……老夫是冬笋上人,神隐峰主与老夫有交情,你莫要自误……你个新来的,敢对老夫动手,老夫让你在狼山呆不住……” 桑婆子也不管冬笋上人的挣扎,制住他要穴随手丢在树下,又转过头来,乍然向吴升出手,腰间布带飞出,如蛇一般直击吴升胸口。 吴升被封了气海,真元无法外调,使不动法器,只能以拳脚相抗,却哪里阻挡得了这条灵动之极的布带,几个回合便被布带缠住。 吴升大惊,飞鸿剑立时从扳指中摸出,照着布带就下手。飞鸿剑当真锋锐之极,不愧是大师欧冶子所铸的宝剑,桑婆子这法器并非什么好东西,割了两刀,便将这布带割出个口子。 桑婆子眉头一皱,将受损的法器布带扯回,猱身而上,双掌拍击—这婆子最擅长的却是近身搏斗。 肉搏好啊,吴升现在真云无法外调,最怕就是修士的远程飞剑或者法术,肉搏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修行界中很少见桑婆子这种贴身战法,难怪法器不行。但既敢贴身搏杀,招数上果然诡异,每每出手,身体都扭成各种奇特的姿势,拳脚也往往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打出,当真防不胜防。 没过几个照面,吴升就接连中招:一掌击在胸口,一抓挠在耳后,一脚踢在腿上。 桑婆子虽然入了资深境,击得吴升各处生疼,但吴升夷然不惧,忍疼缠了上去,反反复复就是一招:双臂圈转! 桑婆子见击不倒吴升,惊道:“你不是气海被封了么?”旋即恍然:“你是体修?” 吴升也被桑婆子搞出了真火,恶狠狠道:“少说废话,来我怀里!” 第八十五章 神隐峰上 吴升的身体如铜筋铁骨,怎么打都似乎伤之不得,桑婆子渐露惧意。又见吴升反反复复就是想抱自己,更以言语威胁,不禁怒斥道:“果然是色中饿鬼!” 愤怒之余,桑婆子也不免有些心慌,出手就乱了分寸。趁她分神之际,吴升终于将桑婆子圈入怀中,一手掐脖子,向外拉扯,防她头撞,一手摁后臀,往身体内挤压,防她踢裆,同时使劲向胸口内一拽! 挤你个半残! 桑婆子被吴升挤抱在胸口,憋得一张脸通红,眼见要憋过气去,百忙中飞起一脚,小腿如似折了一般,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上踹起,足尖正正踢在吴升菊中。 这一脚当真出人意料,吴升顿时疼得浑身一僵,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压倒,把桑婆子压在身下,双臂依旧不敢片刻放松。 桑婆子被吴升死死压住,双腿双脚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和方位踢打吴升,但在吴升强健的体魄下,除了造成一些疼痛外,几乎毫无伤害。两人就这么翻来滚去,不知不觉间便滚到深潭边缘。 桑婆子感受到巨大的危险,嗓音嘶哑,叫道:“不……打了,停手……放开……” 见近在咫尺的吴升眼中一片冰冷,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忍不住痛哭求饶:“不要……放过我……我错了……求你……” 桑婆子忽然向自己出手,吴升便知必有重大变故,当下毫不理会,奋力带着桑婆子滚落潭中,桑婆子顿时惊恐万状,拼命挣扎,努力想要浮出水面。 吴升任由她踢打抓挠,双臂不动分毫,死死将她圈在怀里,心中默默数数。 “一……十……二十……三十……” “一百……一百五十……两百……” “三百……五百……六百……” 数到六百的时候,桑婆子忽然身体抽搐,大口大口潭水灌入口鼻,脖颈前后抖动几次,便再没了动静。 吴升又捱了五十个数,这才撒手,浑身湿漉漉的从水潭中出来。 赶到冬笋上人跟前,连拍带揉了片刻,将他要穴解开。 冬笋上人看着那深潭问:“贼婆子……死了?” 吴升道:“死透了!究竟出了什么事?麻衣要杀我?” 冬笋上人脸色顿时垮了:“居士快逃!左神隐要把你交给学宫行走!” “学宫又来了?” “今日是神隐门开山盛典,峰主要做掌门,请了稷下学宫的行走来观礼,就在神隐峰,我听说要将你交给行走。” 原来如此! 左神隐和麻衣道人就如此着急,不能再等两个月么?还有许多准备没做好,该怎么逃? 但这些问题已经不是吴升能考虑的了,他也没有时间考虑了。 “快走吧,居士!”冬笋上人催促。 “你呢?”吴升问。 “他们不知道我来过,贼婆子死了,更是没有对证。” “为什么救我?” “老朽在狼山厮混二十年,没人看得起老朽,认识居士之后,居士愿意向老朽买东西,愿意和老朽谈正经事情,这一年,老朽才活得像是个人,才觉得自己还有点用……如居士这样名闻天下的英雄,正是我狼山同道的楷模,左神隐居然要将居士交出去,当真发了失心疯!老朽虽然没用,却也看不下去……不说了,居士快走吧!我也该走了,回去晚了被人怀疑……” 说着,冬笋上人冲吴升笑了笑,转身跑了。 吴升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眶忽然红了。 此刻形势危急,吴升没有时间观想烟柳拂尘丝,他将飞鸿剑取出,毫不犹豫对着自己的胳膊就下了狠手,深深剜了进去,顿时疼痛难支,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子滚滚而下。 生死攸关,又经历过麻衣道人几次酷刑的洗礼,吴升的承受力相当强悍,颤抖的剑尖将拂尘丝剜了出来。 剜出的那一刻,他立时感受到这根拂尘丝在疯狂震动,如有生命的惊蛇一般——提示麻衣的警讯发出了! 吴升将这根拂尘丝抛进幽潭,既然警讯已经发出,索性迷惑一下麻衣。 就着胳膊上的血,将地上盒子里的十五枚补天丸收入扳指,临走时冲进桑婆子窃居的木屋,将那堆记载自己炼丹方法的竹简一把火烧了,在火光中跑路。 一边跑,吴升一边撕扯衣袖包扎伤口,事情演变到这一步,是他没想到的,他的计划还没有筹备完,很多步骤还需要验证,但计划没有变化快,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松竹雅苑的另外一侧是陡峭的斜坡,吴升由此飞身而下。山势虽陡,但他这个月内早就看了多次地形,盘算好了落脚的支撑点,几乎以坠落的方式冲下山脚,向着西北方向狂奔,直趋泓水。 那是他设想的第一渡河点,距离松竹雅苑最近,但怎么打出时间差来,他还没有完全想好,此刻却也不用想了,逃就是了。 奔逃的路上,吴升发现自己的伤口内,拂尘丝被剜出去的部位正在轻轻颤动,颤动得非常有规律。 吴升只得就地停步,重新检验伤口。将包扎的布条扯掉,两根手指把伤口重新分开,忍着剧疼寻找里面的拂尘丝残迹。 看了片刻后,他知道了问题的所在,是拂尘丝沾染过的血肉在跳动。 总不可能将整条胳膊斩断吧? 吴升略一犹豫,打消了这个可怕的念头,他就地趺坐,开始观想,果然有丝丝缕缕的灵力残留其中。 最多五百个数的时间——不,已经不到五百了,麻衣道人很快就能反应过来,这点时间够么?吴升不作他想,打消一切杂念,全力转化这些残留的灵力。 …… 神隐峰上,已不再是往日冷清的模样,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万涛谷主、鹰氏兄弟、马头坡六友、清风崖七兄弟等等一干狼山修士的中坚都在洞府前听令,东山小楼的邹掌柜则指挥着一帮杂役布设道场、竖立高杆、悬挂灯笼,此外,还有一帮侍女在调试各色琴、笛、箫、鼓,不时传来热闹的丝弦声。 万涛谷主望着眼前的一切,忍不住叹了口气,旁边的鹰氏兄弟对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麻衣道人自洞府中出来,问马头坡六友:“宋国的道友来了么?” 马头坡老大回道:“龙泉宗的人已至山下等候,来了上百人,已用罢饭食,新任宋堂主马上就带他们上来。” 麻衣道人点头:“这些道友都是第一次上狼山,务必好生招待……对了,自今日之后,世间再无龙泉宗,只有神隐门,不要说差了。” 马头坡老大连忙躬身应道:“明白了,护法!” 正说时,有两名修士上山了,却是原龙泉宗的人,见了他们手中提着的冬笋上人,麻衣道人疑惑道:“蒋执事、鲁执事,这是何意?”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_ap. 第八十六章 血迹 蒋执事道:“我等一直守在山下,这老儿找过来,磨磨叽叽说要上山,我等不允,他就硬闯,恐怕不怀好意,故此先捉了来,由道人处置。” 冬笋上人讨饶:“道人容禀,老朽原想去松竹雅苑贩售法器,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别无他意。这两位小兄弟却不分青红皂白偷袭老朽,还请道人做主。” 鲁执事嗤笑:“就你这修为,还用偷袭?” 麻衣道人问:“桑婆子呢?” 两位执事回道:“尚未下山,许是还在炼丹。” 麻衣道人吩咐:“你们回去催一催,让她不要误了时辰,丹成后将人犯提过来。”又一字一句叮嘱:“记住,让她照规矩提过来。” 两位执事答应着离去,麻衣道人看了看冬笋上人,心下一阵腻味,向左右道:“将冬笋老儿看押起来,回头问明了再行处置!” 两名狼山修士上前,将冬笋上人绑了,押到一旁。 冬笋上人叫道:“纪龙、纪虎,你们兄弟两个轻一些,都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今日翅膀硬了?” 这两兄弟劝道:“上人,你老人家少说两句吧。” 看着麻衣道人进了洞府,鹰氏兄弟私下询问万涛谷主:“护法,桑婆子究竟是谁?” 万涛谷主轻声道:“龙泉宗第一丹师,桑菱花。” 鹰氏兄弟同时动容:“原来是她……她也被峰主招入狼山了?” 万涛谷主道:“她有大仇人在外面等着,龙泉宗散了,薛宗主失踪,不寻个地方庇护,早死了。今后,咱们神隐门就靠这贼婆炼丹了……对了,叫什么护法?多别扭?大家都是兄弟……” 鹰老大怅然道:“既然立了宗门,便当有规矩。” 万涛谷主喃喃道:“规矩……” 麻衣道人进了洞府,来到客室前,听里面还在说话,于是在外等候。 因神隐峰主正在招待贵客,并未启动禁法,故此洞府中所谈话语,隐隐传了出来。 “……左伯之称,乃属古国,洛邑天子玉堞之中,未得记载,复之甚难……” “……左某先人,高祖讳儒、曾祖讳鄢父,皆为天子大夫……” “……话不是这么说,今鲁国亦有大夫左丘明,晋有大夫左史……置彼辈于何地?” “彼等姓左,却非同族,传自齐国公族左公子……” “……昔左国为今晋之范氏辖地……” “……非是图谋旧地,可以迁国……” “……无论如何,先将神隐门立好,有了宗门根基,再谈其余,这也是鱼奉行的意思……” “罗行走说得是……且在这里歇着,仪典时再请行走登台。” “叨扰了!” 洞府内的谈话很快结束,神隐峰主出来,冲麻衣道人点了点头,两人去往别室密谈。 麻衣道人禀告:“大典已准备妥当,随时可开。” 神隐峰主微笑道:“有劳了,今后我依旧隐修,宗门庶务的处置,就倚仗你了……吴升的炼丹之法,桑菱花学得如何?” 麻衣回答:“说是已记下来了,只是有些关窍尚需时日揣摩,没有大问题。” 神隐峰主点头道:“差不多了,请学宫的罗行走入座观礼吧。” 麻衣问:“不等桑菱花了?补天丸差不多快成了。” 神隐峰主道:“无妨,大典之后也一样,这两日我总是担心夜长梦多……” 刚说到这里,就见麻衣道人神色一动,甩出烟柳拂尘,数着手指掐算起来。 神隐峰主问:“出了何事?” 麻衣道人回答:“有些奇怪……待我算之……” 掐算片刻,麻衣道人眉头紧皱:“像是逃了……我亲自去看看。” 神隐峰主道:“速去速回,他封印真气未解,容易捉拿,观礼之后,把他的尸首送交罗行走,不要误事,就说是他拼死顽抗。” 出了洞府,麻衣道人叫上万涛谷主、鹰氏兄弟:“你们随我去捉拿吴升。” 鹰氏兄脸色微变,万涛谷主冲他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要多言,于是三人随在麻衣道人身后下了神隐峰。 行至半路时,麻衣道人忽然加快了脚步,分头指派:“鹰氏兄弟去松竹雅苑找人……看一下那池深潭,人是不是藏里面……若是没有,便到北谷会合,万护法随我去北谷。” 鹰氏兄弟领命而去,进了松竹林,里面便是来过多次的松竹雅苑。到得此地,鹰老二忽生感叹:“一世英雄,竟落得如此下场……可惜当初有眼不识高人,失之交臂……” 鹰老大连忙制止:“兄弟不要多话,将吴先生交出去,这是稷下学宫鱼奉行的要求,否则神隐门怎么立得起来?” 鹰老二更是抱怨:“好端端立什么神隐门?今后凡事听令,难得逍遥!” 鹰老大斥道:“这种话,今后不许再说!虽不得逍遥,却从此睡得踏实了。” 松竹雅苑中,先期赶到的原龙泉宗蒋、鲁两位执事正在四处搜索,他们刚从秘洞中退出来,就见到了鹰氏兄弟。 听说吴升不见了,兄弟俩脸上表情相当精彩。 四人一碰头,按照麻衣吩咐检查了深潭,没有发现吴升,却发现了桑婆子的尸身,蒋鲁两位执事大恸,叫着要为桑婆子报仇。 鹰老二悄悄竖起大拇指,向自家哥哥道:“不愧是吴先生……” 鹰老大却在自己兄弟胳膊上拍了一把,制止住他的笑声。 重新将松竹林和山顶都搜索了一遍,依旧找不到人,便赶往北谷和麻衣道人会合。 赶到北谷禀告情况后,麻衣道人脸色极为难看,桑婆子是新立神隐门寄予厚望的丹师,谁能想到竟然死了,也不知吴升是怎么做到的。 冷静下来后,麻衣道人立刻分派了区域,要求他们展开搜索。 鹰氏兄弟询问:“道人如何断定他就在北谷?” 麻衣道人眉头紧锁:“这厮奸诈,不在松竹雅苑,必然就在北谷……他的踪迹就是在北谷和松竹雅苑同时断了的……不要啰嗦,快去,找到人后,直接格杀,掌门必有重赏!” 众人都是一愣,没明白踪迹在两个地方同时断了该作何解,但看麻衣道人脸色很臭,不敢多问,各自听命行事。 麻衣道人的确失了吴升的踪迹——就在将将赶到北谷之前,不仅是北谷这里,松竹雅苑的震动反馈,也同样消失了。 按照失去踪迹前的推算,锁定了北谷中的一片山崖下,可是他和万涛谷主赶到时,却没找到人。 也不知吴升用了什么方法,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自己安设的拂尘丝拔除得如此干净,莫非他为求自保,已经自断一臂? 可就算自断一臂,臂膀残肢呢?难道被他烧了? 若是果真如此,那此人心性就太很辣了,难怪能一次次逃出生天。 必须找到他,永绝后患! 搜山时,龙泉宗两位执事请令,建议调派更多的人手过来。 麻衣道人思索之后果断道:“万护法,你去禀告掌门,请他加派人手。一处来北谷,另一处还是搜索松竹雅苑。” 又吩咐道:“蒋鲁两位执事、鹰氏兄弟,先不搜山了,封锁逃往泓水的去路,等人手到齐后再找!” 万涛谷主领命,自北谷折返,路上忽见一丛杂草上有新鲜血迹,顺着血迹向前十余丈止步,定定望着眼前一棵大树怔住了。 几滴鲜血,正顺着树干缓缓向下流淌! 树下一片叶子上,躺着一枚补天丸,绽放着莹莹光华。 ps:后面有上架感言。 上架感言 本书又到了上架的时候,跟道友们唠唠嗑。 不知不觉又是一个多月,每天工作到晚上7点,回家差不多就是八点,吃完饭后,一般从9点开始码字,这样的日子,从道门法则复更的1八年起,就一直坚持到现在,也差不多3年半了,表哥从没断更,实属奇迹。 按照上架前的规定动作,卖惨是首要任务,所以必须告诉道友们,表哥很惨,几乎没有自己的业余时间,就连以前年轻时候最喜欢追的美剧,也是在看完行尸走肉第六还是第七季后,就没有时间再追了。道友们可以想想这是怎样的生活,惨不惨? 好吧,表哥承认,惨是很惨的,但也很幸福,每天晚上在自己构思的世界中遨游,将之落诸于文字,和道友们一起分享其中的喜怒哀乐,从道友们的书评中汲取有趣的建议,这种生活也是一种另类的享受。 卖完惨以后,第二个规定动作是求订阅。 码字能取得收入,这是我们这个时代业余码字爱好者的又一种幸福,虽然表哥稿费挣的不多,但确确实实能补贴部分家用,所以呼吁道友们订阅支持,争取将让订阅费打个翻身仗,远超打赏。 最佳选择是起点app订阅,表哥分到的稿费最多,其次是qq阅读和微信阅读。表哥写这本书的时候,就幻想着将道友们的钱包转化为灵沙,一粒一粒汇聚成表哥的气海小岛,构筑表哥的物质世界。 当然打赏还是需要的,和订阅灵沙相比,打赏就是云纹,表哥说过很多次,咱的书不靠订阅靠打赏,打赏的道友们努力,不要被订阅追上来。在此感谢31位盟主,以及众多打赏的道友——吐个槽,真不是表哥刷的,表哥从不干那种事,这是道友们对表哥的热爱,表哥也爱道友们—— 的打赏! 至于那些看盗版网站的读者,他们不把法器灵材灵丹凑过来,表哥没法吸纳转化,拿他们没办法,又不敢跳脚痛骂或者诅咒——万一哪天他们改邪归正了呢?所以表哥反过来,祝愿每一个贡献灵沙的道友们身体健康、家庭幸福,帅哥娶富婆、美女嫁豪门,完事儿表哥再烧香送大家挨个飞升。 让我们一起构筑气海小岛吧! 接下来是认罪悔过。 有些道友说压主角压得太狠,尤其是这两天,看得郁闷,看得愤怒,看得满肚子气......表哥当时也同样憋了一肚子闷气,心说话这就压抑了吗?这就难受了?这就开口骂人了?这刚哪儿到哪儿啊? 但现在想想,自己写的东西,让人家看着郁闷了,这是谁的错?肯定不是道友们的错,肯定是表哥的错,不骂你作者骂谁?道友们绝对是永远正确的。 怎么办,当然是在后续故事中仔细揣摩,想明白怎么才能不给道友们添堵。 另外,表哥确实写得慢,让道友们着急了,每天4000字,确实少,表哥诚恳认错,五体投地的向道友们认错。 原本想要承诺一下,上架之后24小时首订破两千如何、三千如何、四千如何,均订多少如何,这两天认真反省,发现自己飘了,被骂成这样,还敢竖旗?不敢了。 所以,老老实实还盟主更,争取十天内还清欠账。 明天中午12点见。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_ap. 第八十七章 渡河 看着树干上往下滑落的几滴鲜血,以及叶片上的补天丸,万涛谷主下意识就想抬头,但终于还是强行忍住了。 站在树下,如同入定了一般,也不知过了多久,万涛谷主抬起袖子拭去额上细密的汗珠…… 指尖燃起火焰,将血迹烧化,从怀中取出一瓶治疗外伤的灵药,放在了树下,想了想,打开瓶子,将伤药倒在树叶上,堆成一撮粉末,把药瓶收回怀中,没有去碰那枚补天丸,直接离开此间。 中途想起自己屋中尚未绘完的人物丹青,忍不住半道拐回万涛谷,将最后几笔描完,左看右看都觉太白了一些,于是点上一件残破的肚兜,这才满意收工。 回到神隐峰时,大典已经开始,万涛谷主凑到主位上的左神隐身旁,低声禀告了麻衣道人的诉求。左神隐微微点头,任由大典继续。 又过了一刻时,等到他起身讲话时,才以几句简短的言辞结束了仪典,其后的所有安排,都被取消了。 仪典结束后,左神隐如实告知观礼的罗行走:“吴升逃了,神隐门正在搜捕,还请行走稍待。” 罗行走脸色顿时不豫:“掌门答允过鱼奉行,吴升此人一定由我带走。此人既是虎方余孽,又是彭城盗贼之一,乃系稷下学宫重犯。” 左神隐道:“我亲自布置抓捕,罗行走再等一等,其人修为已被我封住,料他逃不出狼山。” 神隐门今日新立,掌门发话,自是上下凛遵,毕竟谁也不想被新任掌门拿来立威,当下,数百门中修士齐出,封锁住各条出山的通道,大肆搜捕吴升。 此时的吴升,已潜回了预定的藏身之处——石瀑台,将法阵直接暴力破除,躲进石洞疗伤,他估计麻衣道人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会躲在他的洞府中。 由于事发仓促,没能消除尽拂尘丝的痕迹,只得停在北谷转化消解,好在残留不多,堪堪赶在麻衣道人抵达北谷之前消解完毕,但也因此而失去了继续向泓水前进的最佳时机。 进入洞府后,首先是将麻衣道人放在洞府里的好东西搜刮一空,包括一箱爰金和许多灵材、法器。东西不多,想来重要的都在麻衣道人储物玉坠中,很是可惜。不过卷走的东西应当会令麻衣道人吐血,单是那箱爰金就有近百镒! 另外,他还看见了那柄幽泉斩龙剑,宝剑失而复得,自是令他欣喜莫名。 反正他现在血液充沛,随便挤一挤胳膊就能弄出许多,收东西很是便捷,并不废多少工夫。 东西卷走后,开始治疗胳膊上的伤口。烟柳拂尘丝埋得很深,吴升剜得也很深,伤势相当严重。 真元无法外调,若是不尽快治好胳膊上的伤口,就真是没有丝毫自保之力了。狼山那么多修士,万涛谷主之类和自己有深厚交情的只是少数,下一回再遇上别人,兴许就得死战。 万涛谷主留下的灵药确实好,伤口很快就止血结痂,看着伤口上结痂的药粉,吴升不由怔怔了片刻。 接下来,就是按照计划打时间差,把左神隐禁制自己的封印真气一层层消解。 这一个月,吴升观想封印真气不知多少次,前两层云纹早已被他定格出来,此刻无需多言,直接破解就是。 封印真气中的云纹当即被纳入太极球中观想转化,灵沙一粒一粒落下,汇入气海小岛。令他欣慰的是,封印真气毕竟不同于法阵,转化起来相对容易,连续破解两层云纹,转化了六十余粒灵沙。 吴升推测的计数时间已到,他不敢停留,立时逃离石瀑台。破解封印真气,是会被神隐峰主察觉的,消解转化的过程中,封印真气一直在震动,是在向神隐峰主发出信号,直到他停下来,震动才消失,封印真气重归平静。 他刚从石瀑台后山下来,上方已经传来了搜索他行踪的呼喝声,甚至隐约听到一句“掌门”。 左神隐亲自赶到石瀑台了! 刚才当真凶险到了极点,只需迟疑片刻,自己就被堵在石瀑台里了,看来计数时还得多留些余地。 远处有更多的人正向这边赶来,吴升不敢耽搁,趁合围之势未成,从空隙中钻了出去。 他选择的方向是西侧。 到得晚间时分,吴升顺利抵达泓水岸边,一个猛子就扎进水里。他虽然不能外调真元,但真元并没有消失,与武林内家宗师没什么区别。唯一令他头皮发麻的是,在水底遇到了好几回凶鳄,这玩意儿露着森森獠牙,在水中往来穿梭,极为吓人。 原本这里也不是他选择的渡河点,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在水底潜行,有几次险些被凶鳄发现,好在运气不错,居然有惊无险的游到了对岸,运气可说爆棚。 从水里爬出来,回看对岸夜色中莽莽沉沉的狼山,吴升忍不住就想仰天长笑,老子逃出生天了! 可笑神隐峰主修为高绝、麻衣道人行事狠辣,但布置之中漏洞颇多,若换了老子,只需在这岸边伏下几名巡哨,以河岸的开阔视野,怎么可能任人逃出? 暗中嘲笑几声,吴升忽觉不对劲,经验表明,但凡这么嘲笑敌人的,似乎都没什么好下场。自己怎么会产生如此怪异的念头? 心中警醒,立时低头往水里钻,远处果然传来鸣镝之声,只觉耳畔一凉,也不知是镖、是箭、亦或石子,擦着脸就飞入水中。 紧接着,岸上的高呼声此起彼伏:“有贼子偷渡!” “是松竹那厮么?” “他姓吴!” “看不清,兄弟们快来!” “吴升在水里,点火……” 伴随着呼喊声,岸上相继点燃了不少火把。吴升无暇分辨这一段岸堤上有多少人在守卫,猛的憋一口真元,沉入水底,抬头时,河面上已经光亮如昼,那是擅长控火的修士打出火系道术,将这片河面照亮。 形势危急,吴升只得退回到河中央,憋着一口气在三丈深的河底寻找出路。 出路还没找到,便见水面上有一艘快舟掠过,船头船尾挑着灯笼照明。紧跟其后的,是两艘并排而来的小船,船下拉着渔网,向这边兜了过来。 吴升大惊,拼命向来路退回,河底淤泥很深,几乎没到了膝盖,走起来磕磕绊绊,更加艰难,吴升几乎是连游带爬,好不容易才堪堪避过渔网。 还没来得及定神喘气,又是一艘快舟从头顶掠过,同样挑着灯笼,两艘小船在灯火指引下,拉着渔网又奔自己而来。 吴升只得继续连游带爬往回退,干脆退回岸边,上岸喘气——就算真元深厚,憋了那么久,也是耐受不住了。 这边的乱象惊动了狼山中搜山的修士,不少灯球火把三三两两向这边汇拢,匆忙之间,他只得钻回林子里,寻那灯球火把的空隙地带往回逃走。 第八十八章 再渡 既然行踪被发现,吴升干脆就在这里消解封印真气,这回比较仓促,很快转化完一层云纹后,估算着计数时间已到,他就不敢再耽搁下去了,继续跑路。 吴升的逃跑经验可谓丰富无比,赶在大队狼山修士合围之前,终于逃出了重围,回首来时的方向,那边不知燃起多少灯球火把,不知打出了多少火系道术,将山野天际都映得通红。 最重要的是,吴升偶然见到了某处悬崖上一跃而下的神隐峰主,他的身边是紧随其后的麻衣道人,他们都在往刚才河岸赶去,令他委实后怕不已。 整个狼山同道们都加入了神隐门?如今都出来搜捕他了? 不过倒也让他看到了一个机会,迂回调动的方案开花结果了,既然大家都去了西边,那自己就往东南走吧,东南方向,老子三渡泓水! 都是熟悉的山路,吴升走过不知多少回,在某些关节要道上,神隐峰主和麻衣道人设了守卡的岗哨,却也难不倒他。他丰富的逃亡经验早就表明,山隘和豁口是绝不能通行的,一定要沿着山脊走,就这么一条简简单单的经验,让他避过了至少三处关卡,稳稳当当来到泓水边。 这一段泓水非常安静,对岸一片漆黑,似乎也无人影,但有了刚才的前车之鉴,他对此不是很肯定,悄然下了河水,一边游着,一边谨慎的打量着对岸。 对岸似乎没人? 对岸应该没人…… 对岸确实没人! 游过中线时,吴升基本确定,果然没有人守卫! 水底虽然暗流汹涌,但和预计相同,没有凶鳄出没,省了许多麻烦! 眼看着离对岸越来越近,吴升忍不住喜形于色,马上就要逃出生天,能不乐乎? 可笑神隐峰主缺谋、麻衣道人少智,若是我来布置,必然在此处…… 哎?等等,怎么又产生这种该死的念头? 恐怕不妙! 刚想到这里,忽觉肩膀被什么人拍了拍,下意识扭脸过去,见到一张长满麻子的脸,却是马头坡老六,这厮精擅水系法术,正从容游弋在自己身边,如鲨一般,出入水面不起半点浪花,难怪自己没有察觉。 呆了呆,吴升心底涌起一股绝望,浮出水面换了口气,沮丧道:“原来是六寨主,早听说六位寨主水性惊人,今日见识了。” 马头坡老六叹了口气:“居士……吴先生,自从你下水,我等兄弟便看在眼里。不瞒吴先生,我兄弟最是佩服英雄好汉,原本应当放吴先生过河的,奈何这一段水面,掌门亲口叮嘱我等兄弟严加防范,若是日后被他知道了,恐我兄弟有不测之祸。思来想去,兄弟们托老六我给吴先生带个话,吴先生还是回去吧,我兄弟只当吴先生没有来过,还望吴先生见谅。” 吴升没啥可说的,挤出个笑容:“多谢各位寨主。” 乖乖调转方向,从哪儿来游回哪儿去。 回到岸边,湿漉漉的从水里爬出来,坐在河滩上,望着对面黑沉沉的夜,心里很是憋闷。没啥可说的,继续将异种真气的第四个云纹纳入太极球观想。 半刻时后,第四个云纹被转化为三十多粒灵沙,汇入气海小岛。 小岛上的封印真气被连续破去四层,威力已经大为减轻,依稀能够分辨出最后剩下的两层云纹了。吴升心情舒畅了不少,不仅是削弱了封印真气的原因,更有向神隐峰主和麻衣道人宣告自己的不屈不挠之意! 当然,吴升也不是愣头青,发表了“宣言”之后,计时数也快到了,他转身就走,神隐峰主和麻衣道人想必已在赶来的路上,须得抓紧跑路。 神隐峰主和麻衣道人果然正在赶来的路上,吴升破解封印真气的举动,已经清晰无遗的暴露了他所在的方位,继续留在西边淘沙子毫无意义。 路上赶到一半时,神隐峰主忽然停了下来,因为吴升破解封印真气的信号消失了。 “他想调我们过去。”神隐峰主道。 麻衣道人问:“又没动静了?” 神隐峰主道:“他想必也知晓,只要触动我留下的封印真气,我这里就能知道……所以,他是有意的引我过去。” 麻衣道人思忖着道:“莫不如,掌门据守中央,我等各领一队人往四下搜寻,掌门有了消息,着腿脚利索之辈奔走传令就是,最终必然将其合围。” 神隐峰主采纳此策,当即停下脚步,往狼山中央的独照潭坐镇,不管吴升往哪边逃,他由此追摄过去,应该都是最快的路径。 麻衣道人、万涛谷主、东山小楼的邹掌柜、原龙泉宗的宋堂主则各领数十人,从各个方向散开,组建一个大包围圈,相互间协调着彼此的间隔距离,如大网一般向着吴升刚才暴露的东南方向围了上来。 路过石瀑台时,麻衣道人顺道回去一趟,准备取些爰金,作为捉住吴升的赏金,他坐在神隐门第二把交椅上,深得神隐峰主信任,即将出任庶务掌门,自家的钱和神隐门的钱没什么区别,回头找补过来就是。 可到了洞府前一看,便知不妙,再进去转了一圈后,只气得手足冰凉! 自己小半辈子积蓄的爰金,都被人偷了!想起当初吴升打破烟波潭幻阵的手段,立刻就猜到了那个小偷是谁。 被追捕得如同丧家之犬,你还有工夫偷我家东西?当真可恨! 怀着满腔愤怒,赶到泓水边,询问马头坡六友,这六兄弟表示不知,麻衣道人气得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在原地等着左神隐给他送来下一次吴升出现的确切消息。 左神隐也在独照潭耐心等待,等待吴升下一次暴露行踪,到时候他将以雷霆之势赶到,直接将这个越来越令人生厌的家伙生擒活捉。瞧瞧现在的模样,几乎已经把整个狼山搅翻天了,他怎么每次都能算得那么准,在自己赶到之前停手? 唔,捉住之后,先给他些苦头尝尝,之后再把尸体交给罗行走。 惹得神隐峰主和麻衣道人咬牙切齿的吴升,正打算寻个地方将最后两层云纹破解完毕。可想法虽好,却难以实现了。 他终于被人兜住了。 第八十九章 尿遁(为郭辉-慕容子翼盟主加更) 数十名修士分作几队,自对面树林中陆续出现,从宽大的正面兜了上来,吴升发现时已经完全失去逃走的机会。 他下意识缩在一方山岩后,暂时匿住了身形,但这方山岩高不过六尺,宽不过五尺,孤零零矗立在山脚下,左右皆无遮挡,挖地缝都来不及。 完了,吴升顿时冷汗直冒。 “都打起精神来,到了江边仔细搜索,找到了人,掌门有重赏。” “知道了宋堂主,兄弟们会尽心尽力的。” “不要敷衍,弟兄们都是新入宗门,你们中的一些人是跟着宋某从龙泉宗转投而来,大部分人呢,我也不认得,但不论如何,想要在宗门中出人头地,想要为掌门倚重,做事便须努力,做得好不好,尽不尽心,天在看、掌门在看、我也在看,明白么?” “知道了宋堂主,您老人家放心吧。” “前面怎么走?石九?石九?” “宋堂主……这是老黄坡,岔口向左。” “石九,你是狼山老人了,说说,附近有什么藏身之处么?” “我算什么老人,年前刚来狼山……不过左近确实没什么可以藏匿之处……” 几十人就这么一边说着,一边漫了过来。 吴升在山岩后当真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卧也不是,难受到了极点,下意识只能“面壁思过”,脸都几乎贴到石头上了——我看不见你们,你们也别看见我。 但此举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那么大一个活人,杵在没什么遮挡的石头后面,怎么可能看不见? 便见一人来到他身旁,偏头看了过来,脸上似笑非笑。 吴升深吸一口气,正要拼命,却见此人解开裤带,对着山石放起水来,一边放还一边叨叨: “兄弟,肾为先天之本,主水、主二便、主藏精,二便出了问题,将来诸多烦恼……哥哥我当年也不甚其苦。去岁时,我往磨山求拜圣手丹师文挚,得赐圣阳丹一瓶,七枚灵丹服完……” 说到这里,抖了抖胯,伸手在吴升肩膀上拍了拍:“你猜怎么着?好了!回头你也去一趟,就是贵了些……在此之前,就只能憋口气……兄弟你艰难到这份田地?裤带都没解,呵呵……憋口气,对喽……这不出来了?” “呵呵,是……舒爽了……多谢。”吴升系上裤带,含糊着道了声谢,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用余光去瞟其他人的动静。 这些修士说说笑笑,簇拥着一位头戴方足帽的长者,陆陆续续从山岩旁继续前行,没人多看他一眼。吴升刚才躲在山岩后听他们谈论,判断这长者应当便是宋堂主,出自原龙泉宗。 身旁之人摆了摆手:“客气甚,今后都是同门。走,跟上。” 吴升硬着头皮跟在他后面,脚下放缓,打算跟着跟着自行掉队。 掉队了不到三丈远,那人又回头招呼:“快些。” 吴升心里痛骂了对方两句,只得又跟了上去,就听此人问:“兄弟原是哪边的?狼山?龙泉宗?还是新入伙的?” 吴升正打算回答“新入伙的”,却听他道:“咱们堂新入伙的好像只有三个人,怎么没见过兄弟?” 吴升连忙改口:“狼山的,新入狼山不久。” 那人自我介绍:“我是楚国钟离人,复姓钟离,单名一个英,兄弟呢?” 吴升道:“晋国人,孙氏,孙五。” 钟离英忽然低声道:“孙兄弟,说起来你也算是新人,咱们这些新来的,得相互照应着些,否则容易被老人欺负。神隐门初创,正是章法不严之时,很多事情都要主动争取,否则就算立下大功,也容易为人侵占。这方面我有经验,之前加入过三个宗门,无不如此……对了,那是陈国的剑修陈布,也是新来的……陈兄弟——陈布兄弟——” 这一嗓子猛然喊出来,前面走着的不少人都回头看过来,吴升心里顿时一紧,手心里几乎都能攥出水来。好在那么多人只是看了两眼,却没人认出吴升。 神隐门刚刚创立,宋堂主负责筹建一个堂口,这些人都是他拉过来准备加入的,既有龙泉宗老人,也有各地来投的新人,甚至包括石三之流少数几个狼山本地修士,可谓鱼龙混杂。他们不认识吴升,吴升也不认识他们,哪怕为大伙儿做导游的石九,也和吴升没怎么打过照面,这下子吴升又松了口气。 陈布是个头上缠着布条的年轻人,背上插着柄硕大的长剑,通常这就是剑修的打扮。 他被钟离英叫过来后,非常爽快的和吴升打了招呼,互道“久仰”,并肩前行。 前方过了老黄坡以后,岔道左转,很快就要到泓水边了,这条路吴升刚刚走过,现在又不得不走回去,当真哭笑不得。 宋堂主于队伍前方再次重申:“刺客吴升,想必不少人曾经有所耳闻,可谓大名鼎鼎,脸色白净、身量偏瘦,还是很好认的。诸位不必受其威名所吓,此人已为掌门封了气海,半点修为也无法施展,且据麻衣护法所言,此人极可能断了左臂。前方便是泓水,咱们北堂已经到得晚了,但到得晚,并不是立不了功,诸位只需努力,再加一点运道,吴升必然落到我们北堂头上!我宋镰一向运道要比别人强一些,希望诸位不要堕了我的名头!” 众人轰然应诺,振臂高呼,一片吵吵嚷嚷,誓要将吴升捕拿归山。就连吴升都将双手举起,高呼着大表决心,誓要捕拿自己,送往神隐峰上立功。 就在这时,有二人急奔而至:“宋堂主何在?” 吴升见了,立马缩到钟离英和陈布身后,不敢露出脸来——来的正是老熟人鹰氏兄弟。 鹰氏兄弟是奉命而来,与宋堂主交代了掌门之令,让北堂搜索左近五个山头临河一侧的岸边,传令之后便匆匆离去了。 宋堂主将掌门之令又传达下去,分派任务,依旧是按老办法,三人一组,相互照应。 钟离英拉住吴升和陈布:“你我兄弟一起,相互帮衬着些,咱们搜……那座山头的东北侧。” 陈布问:“槐花剑呢?” 钟离英哼了一声:“没见她现在巴结石九么?” 又问吴升:“老弟脸怎么脏了?有泥……” 吴升连忙遮掩:“没事,我自用的药膏……对对对,疗肾的。” 第九十章 小冲突(为特别白盟主加更) 北堂负责搜寻的范围,是沿着河岸一字排开的六座山头,包括山间的谷地和溪涧,以及沿水岸边地带。钟离英领受的任务是东北方向第四座山的东半侧,此为玉山。 吴升巴不得早些离开北堂大队人马,赶紧开始分组搜山,也好趁此机会溜走,是以不停催促着出发。 钟离英则盯着前面一组,道:“不着急,跟着他们。” 前面一组修士,领头的便是狼山本地的石九,身边一个年轻的女剑修,便是陈布口中的“槐花剑”。此外还有个头戴斗笠者,被称为马虎。 钟离英盯着石九,陈布盯着槐花剑,吴升则默默祷告:“别找茬,别找茬,别找茬……” 可惜的是,祷告并没起到效果,到得玉山时,钟离英叫道:“石九!” 吴升眼一闭,心中满是郁闷,大家愉快的搜捕吴升不香吗?难道非要找麻烦才爽吗? 石九回头,冷笑道:“钟离何意?” 钟离英道:“你自诩狼山修士,口口声声都说吴升修为如何勇猛、智谋如何出众,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么?” 石九道:“吴升之勇,世所罕见,一剑破阵,你可曾听说过?吴升之智,天下少有,于万军之中金蝉脱壳,你可曾见过?别说我石三,狼山之中同道上千,哪一个不心生佩服,道一声好汉?你若想以此构陷,说我石三吃里扒外,却是打错了算盘。” 吴升在旁听着,不由肃然起敬,果然是条好汉! 却听钟离英问:“你见过?” 石九道:“自是见过的。” 钟离英问:“你且说说,吴升究竟什么样貌?” 石九想了想道:“脸色白皙,容貌瘦削。” 钟离英摇头:“这是上头传下来的话,这里谁人不知?” 石九又道:“身负长剑,形容坚伟!”手指陈布和吴升:“奉劝尔等,今后莫效此状,尔等若见了吴先生,宁不愧死!” 吴升愕然,和陈布对视一眼,心道自己以后不能背负长剑喽? 钟离英哈哈道:“说来说去,我料你石九也未必见过吴升,以妄言揣测之语,欺哄涉世未深之辈,宁不羞乎?” 槐花剑在旁听得眉毛拧到一处,喝道:“说谁是涉世未深之辈?本姑娘愿意听石九郎说故事,与你何干?” 陈布叫道:“槐花,我们是为你好,不要被他骗了!” 石九道:“钟离,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不就是想拉帮结伙,在北堂中争个位分么?何故寻这些托辞?今日大可划下道来,我石九还没怕过谁!” 钟离英道:“那就听好了,你我便在这里比试一场,你若胜了,我们几个今后唯你石九马首是瞻,你若败了……” 石九大声应战:“今后一切谨尊你钟离号令!” 吴升跟旁边听得连翻白眼,简直无语之极,不过却没有出言反对,他打算借机抽身,悄悄跑路。 话说到这份上,钟离英和石九都各自取出法器,面对面站定。钟离英是杆招魂幡,石九是根哭丧棒,两人的法器倒是非常登对。 旁边的人各自退开三丈,把战场空了出来,吴升退得有点远,多退了一丈,并且还在往后半步半步的挪。 钟离英修为较强,吃亏在法器招魂幡上,是件品质粗劣的下品法器,石九修为显然要逊他三分,但仗着手中哭丧棒是件中品法器,斗起来一时间难分胜负。 眼见对面的槐花剑、马虎,自己这边的陈布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场中斗法,吴升脚下挪得更快了,不知不觉间又退出了一丈。 正要转身开溜时,忽听身后有人道:“不看了?” 吴升身子一抖,一口气好悬没喘上来,不知什么时候,宋堂主来了,正抄着手,隐于树后,兴致盎然的观战。 这位是正经的炼神级高手,藏匿之时竟与大树形同一体、浑然天成,若非退到了他身边,还真就发现不了。也不知他这是什么道术,看得吴升一愣一愣,暗道自己若有他三分本事,早就逃出生天了。 吴升不敢惹他生疑,脑子飞快转动,口中答道:“一时半会儿也斗不完,属下打算先搜索起来,省得吴贼逃了。” 宋堂主笑道:“不急,若能逃走,吴升早便逃了,若没逃走,迟早落在我手里,你们不是龙泉宗的人,都不了解我,我的运道一般都比较好……先看他们斗法,你觉着谁会胜?” 吴升只能老老实实听话,道:“一件中品法器,尚难弥补修为差距,钟离将胜……堂主不打算制止他们私斗么?” 宋堂主微笑道:“偌大北堂,将来修士上百,我自家一人可管不得方方面面,正要拣选几个,助我一并打理。” 说话间,这边也分出了胜负,果然是钟离英胜了石九。石九脸露悻悻之色,瞪着钟离英:“钟离兄高明,今后……” 槐花剑叫道:“等会儿!我也要比,陈布,你敢与我比斗么?” 陈布不愿和槐花剑比试,却被槐花剑几句话挤兑得下不来台,只好下场,却又处处束手束脚,不多时便落了下风,被槐花剑抓住机会一剑致胜。 槐花剑傲然道:“三场两胜,如今扳平了,再来一场定胜负!虎子,你敢不敢打?” 于是马虎向吴升这边邀战:“这位道友,还请下场一战!” 隐于树后的宋堂主饶有兴致的向吴升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场,吴升对这位宋堂主顿时腹诽不已:你这个堂主那么喜欢看热闹吗? 在宋堂主的催促下,吴升艰难的挪动脚步,一边下场一边绞尽脑汁:打不打?要不要近身肉搏?还是直接认输? 钟离英微笑着给吴升鼓劲:“孙兄弟,拿出本事斗一场。”他心情非常愉快,所谓三场两胜,无论哪边输赢其实都无所谓了,时人重然诺,石九败了,今后便唯他马首是瞻。 陈布略有些惭愧:“孙兄弟……” 吴升面上有如清风,微笑着安慰他:“无妨,无妨的。” 对面的马虎满脸肃然,缓缓自腰间摘下铁尺,举过头顶,亮出开门式:“孙道友是么?请!” 第九十一章 斗法(为闲时玩玩盟主加更) 这两年,吴升阅器无数,阅材无数,阅丹无数,除了阅文外,该阅的都阅了,可谓眼光毒辣、经验丰富。 当马虎将铁尺举过头顶,向吴升致意邀战时,吴升一眼就看出,这铁尺不过是最普通的下品法器,而且是下品中的下品。 他下意识便将铁尺纳入观想,一粒粒灵沙便转化出来,汇入气海小岛之中。 “孙道友……孙道友……请!”马虎在对面出言提醒。 吴升恍过神来,伸手入怀,摸出幽泉斩龙剑……险些失误……摸出飞鸿剑来,眼睛盯着马虎手中的铁尺,缓缓道:“鸿飞剑,长一尺五寸、宽一寸三分,以蒙山精铁打造,混以……洪泽天石,加二两……界首山玄英砂,淬无根之水……” 这是吴升头一次尝试一心二用,在观想对方法器的同时,编造长剑来历,说的时候,当真磕磕绊绊,连续闪跳好几回,相当不易。 足足说了一盏茶的工夫,把对方铁尺的灵力抽纳出来不少,转化了九粒灵沙,也算有所收获。 长宽如何、材质如何、性能如何,在高级别斗法中都足以影响胜负,斗法之前互报法器特点,不仅是尊重对手,也是表明不以法器特点欺负人。 但这通常都是炼神境以上高手才用的套路,炼气修士很少用到这一套,法器又差、修为又低,三两下就打完了,这些东西报出来起不到作用——在低阶修士眼中,剑长一尺还是一丈,没有意义,该输还是输,该赢就是赢,谈不上以此采取什么战术,砍就完了,整那些都没用! 但不管有用没用,整出来以后还是很令人肃然起敬的,足以渲染斗法氛围,其中自有一番高大上的逼格。 等吴升报完,马虎的脸色更加肃穆,微微躬身,一股神圣感油然而生:“精铁尺,长两尺、宽三寸,马头山精铁所制……” 说到这里,忽然有些惭愧,自己这法器有些说不出口啊,不由脸色微红,加码道:“经千锤百炼而成……” 见吴升凝视着自己的铁尺,心下越发惭愧,微微向回收了收。 本来就离得不是很近,这下又远了少许,吴升顿时敏锐感知到灵沙的转化速度减缓了,当下又道:“此鸿飞剑乃……蔡国剑师……银无幻所炼,锋刃加三、耐受加二、敏捷加四……” 马虎听得一阵头晕,虽然没听说过蔡国剑师金无幻的名号,但“银无幻”这个名字,一听就很上档次啊,至于什么“加三”、“加二”、“加四”之类,更是迷糊。只得怯怯跟上:“这铁尺,是我自家所炼……” 说到这里,惭愧低头,不仅低头,还向外扭捏不定,犹如鹌鹑。 一席话,又得了十余灵沙。 这铁尺本就是下品法器中大路货色,统共加起来能转化五、六十灵沙就差不多了,被吴升搞走快一半,铁尺的色泽都产生了明显变化。 尤其令他惊喜交加的是,在吸收转化铁尺内蕴灵力时,同时也顺带消磨了少许异种真气的灵力,数量不多,大约七八粒灵沙,与铁尺内蕴灵力为同一种色泽,为灰黑色,也即同一属性,是被铁尺灵力“吸附”出去的。 被消解的封印真气灵沙虽少,关键在于,并没有引起异种真气的震动,没有向外发出信号,当真是意外之喜! 惊喜之余,吴升也在懊恼,早知如此,之前就用扳指里的灵材观想“吸附”了,一个月的时间,足以不声不响搞定封印真气。 心有所得,却也不敢再搞下去了——对方铁尺快毁了,于是恢复正常:“请出招。” 对方法器出了大问题,这场架就可以试着打一打了。当然还是要故作大方,请对方先出手,自己的飞剑只能捏在手上,飞不出去,主动进攻是要露馅的。 马虎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起手便将铁尺悬于头顶…… 只是怎么感觉那么滞涩? 此刻也来不及多想,手诀一掐,铁尺直奔吴升砸去。 吴升举剑挡格,尺剑相交,“噗”的一声,铁尺断成数截,散落满地。 马虎大惊,连退几步,脸上泛起苍白之色。 法器中是带着真元的,所以两个境界相同的修士之间斗法,法器品质相差再大,也不至于一个交手就碎成如此惨烈的模样,除非双方实力相差较大。 这一下当真出人意料,旁边几位都各自凛然,尤其是石九,马虎的本事他最清楚,就算不如自己,却也能坚持个十七八合。 钟离英则很是纠结,既欣喜又苦恼,没想到自己刚刚招揽的跟班竟然如此了得,修为竟似不下于自己,当真是凭空添一虎士,可若是这虎士不服之时,会不会反噬? 马虎如果再换法器比斗,吴升立刻就要被打回原型,可这只是一场赌斗比试,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他呆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向吴升服软:“孙兄好本事,在下叹服。” 吴升忙道:“道友铁尺来势汹汹,若不全力招架,恐为铁尺所伤,故此出手没有轻重,毁了道友法器,实在抱歉,待有机会赔偿道友损失。” 马虎连道:“不敢,不敢……” 旁边的槐花剑虽是女子,却满满的剑修风范,见猎心喜,忍不住下场:“孙兄,待小女子领教孙兄高招……” 也不等吴升答话,自顾自将长剑举到身前展示:“剑名槐花……唔,江湖同道抬爱,小女子以此称名……剑长两尺八寸……” 吴升心中欢喜,连忙端正态度,诚心凝视对方的槐花剑,认真观想起来——破对方的法器不是主要目的了,重要的是看看能不能如刚才一般,再“吸附”出一些封印真气灵沙来。 双方一通礼数满满的互相致意,吴升趁此机会转化了槐花剑三十余粒灵沙。槐花剑显然比铁尺强很多,能转化的灵沙也倍于铁尺,所以剑身尚未出现明显的变化。这是个好消息,表明吴升可以继续观想转化,只不过需要多费一些口舌。 于是吴升侃侃而谈,又讲了个自己这柄“幽光剑”铸造中的趣事,当然是瞎编的,给金无幻,不是,给银无幻头上又加了一层神秘光环。 来而不忘非礼也,槐花剑便也搜肠刮肚,讲述了一个自家飞剑的故事,于是吴升又多吃了两嘴,又转化了二十余粒灵沙。 槐花剑的灵力是青黄色,异种真气里的青黄色灵力也被吸附了出来,转化了十余粒灵沙。 之后的比试就简单了,吴升一招制敌,将对方飞剑打得粉碎,槐花剑当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ps:看看成绩,晚饭再定。 第九十二章 讪讪而笑(为AD先生盟主加更) 槐花剑被击碎了心爱的飞剑,刚才还展现出来巾帼不让须眉的风骨,也随之被击得粉碎,顿时引来石九、陈布等人的安慰。 吴升却没心思去安慰谁,而是满心欢喜的盘算起下一个目标只需再这么干上十多、二十次,困扰自己的封印真气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被转化掉,自己就能恢复修为,逃起来岂非容易得多? 于是他主动凑到槐花剑的身边,看似讪讪不语,好似惭愧得说不出话来,实则全副心神都倾注在旁边石九身上,观想着石九的哭丧棒。 唯一的问题,就是石某人动来动去,腰间插着的那根哭丧棒也就晃来晃去,观想起来实在费劲,无法专注。 刚转化了一粒灵沙,哭丧棒就跟着石九晃到了左边,吴升便只得跟到槐花剑的左手边,继续讪讪而笑。再转化两粒灵沙,哭丧棒又跟着石九晃到了右侧,吴升便只得跟到槐花剑的右侧,再次露露讪讪笑容。 槐花剑终于不哭了,哭丧棒便跟着石九分开,来到钟离英对面,石九向钟离英拱手:“钟离,今日比试,是你等胜了,在下如约,今后唯钟离兄马首是瞻……” 吴升跟在石九后面,讪讪而笑…… 钟离英喜道:“今后便是好兄弟,谈什么马首是瞻……孙兄弟……孙兄弟……孙兄弟何故发笑?” 吴升被从观想中唤醒,很是无奈:“四海皆兄弟,高兴,高兴!” 由于哭丧棒晃来晃去,这次观想的效率很是低下,前后加起来不过转化了九粒黑白光泽的灵沙,“吸附”出来的封印真气竟是一粒没有,这是与哭丧棒中的灵力毫无同属! 心中很是不甘,于是靠近“好兄弟”钟离英,开始观想他的招魂幡,为防他晃来晃去,还特意搂上他的肩膀,不论他去哪里,始终“把臂而行”。 钟离英以为他有私密之事要和自己商议,于是配合着他的力道去了旁边的小树林里,两人也说不清究竟是谁把谁拐进去的,总之就在小树林里瞎晃悠。 见离众人远了,钟离英低声道:“孙兄弟,有话请讲。” “唔……” “差不多了,他们没有如此耳力,孙兄弟放心便是……” “嗯……” 吴升全神贯注观想着身边的招魂幡,哪有工夫搭理钟离英,甚至都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钟离英被他拐来拐去在小树林里遛弯,连问几次,都没有得到回音,忍不住侧脸去看紧紧搂着自己的吴升,却见吴升一脸讪讪,笑容略显诡异,似乎很是享受? 钟离英猛然回过味来,鸡皮疙瘩顿时落了一地,双臂一震,将吴升弹开,向旁跃开三尺,干咳着道:“咳……孙兄弟,莫要如此……” 见吴升又下意识靠了过来,连忙制止:“且住!孙兄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吴升终于回过神来,一脸遗憾:“啊?什么误会?”他是真的遗憾,这么紧贴着观想,效果的确好,片刻工夫就是三十余粒灵沙到手,连带着又消解了七粒异种真气灵沙。 他是多想再贴一会儿钟离英啊! 可惜狼有情,妾无意,钟离英已经当先出了小树林,吴升只能跟在后面,咂摸着嘴,默默回味刚才的滋味。 钟离英出了小树林,迎面见到石九、陈布、槐花剑和马虎几人的目光,脸上微红,忽觉腰间插着的招魂幡似乎有些不同,也不知是沉了还是怎的,于是提了提裤带,把招魂幡提高一些,对面几人顿时作鸟兽散,四下游走。 “我的钗子掉了,谁见了?怎么也找不到?” “都找找,槐花的钗子很贵重,别丢了……” “对,找找……” “哎呀,不是在你发髻上插着么?” “哈,真是,见笑了!” 经过这么一场,两个组算是融到了一起,只是钟离英在面对吴升时,明显不太自然,他既不习惯“自家”的团队中有这么一位兴致爱好殊异之士,又舍不得失去一位高手,心里万分纠结。 吴升却没想太多,观注点也不在这个上面,他正在想方设法接近陈布,或者说,瞄上了陈布后背上插着的飞剑。 可惜陈布似乎对人有些冷淡,也可能防范之心太重,吴升几次接近他的计划都没能实现。 毕竟是来搜捕吴升的,六人倒也没有丢了本份,在钟离英的整合下,两个组劲往一处使,赶在天黑前完成了玉山的搜索,只是没能搜到吴升的蛛丝马迹。 宋镰派人传来命令,让各组人手原地防范,尤其注意水面,防止吴升夜渡泓水。钟离英听令行事,将六个人分成三组,前后隔上十数丈远,沿着河岸往来巡查。 吴升也不知道是怎么分组的,莫名其妙就和槐花剑凑到了一起,令他意外的是,白天被他气哭的这位年轻女修,此刻竟然没有丝毫的埋怨之意,更无避嫌之心,甚至毫不避讳男女之嫌,拉着他的胳膊,很是亲近。 吴升最不想分到一起的,就是槐花剑和马虎二人,这两位法器已毁,没有什么油水可榨,呆在一起便是浪费时间。偏生这槐花娘毫无自觉,一个劲的打听吴升过去的经历,显示出强烈的好奇心,时不时又会安慰吴升几句,也不知她在安慰什么。 吴升嘴里应付着槐花剑,眼睛却仔细盯着河岸的动静,既然没什么油水,他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河段上。查看良久,发现对这一段泓水的戒备多有疏漏之处,正是下水逃走的好时机! “孙道友……这是……” “我下水看看,万一吴贼躲在水底呢?” “水下?他怎么呼吸?” “办法多了,资深练气士,水下可憋气一炷香,憋不住的时候,还能用芦苇杆子呼吸,芦苇杆子是中空的……”吴升介绍经验:“槐花道友是北方修士?” “原来如此……我是燕国人。” “走那么远?为何来南方?” 槐花剑落寞道:“我家在燕国本为大族,可惜祖父得罪了稷下学宫,以致家道中落……故此来南方闯一闯,看看能否恢复家声。” 第九十三章 慧眼识人(为我乃咖啡不加牛奶盟主加更) 槐花剑的遭遇,令吴升感同身受,叹道:“这就难了,别看如今天子垂堂洛邑,但诸侯各国岂有尊崇之心?反是稷下学宫之令,无不凛遵。齐国为何强盛,皆因稷下学宫设于临淄之故,楚国因何能灭虎方,全赖学宫背地支持。得罪了稷下学宫,性命朝夕不保,想要复兴家声,堪比登天。” 槐花剑沮丧道:“那该如何?” 吴升道:“解铃还需系铃人,真想解决问题,莫如直入临淄,至学宫求学问道。” 槐花剑叹道:“听说想入学宫极难……再者,如今已入神隐门,怎么好离开呢?” 吴升精神一振,见四下无人,当即劝道:“神隐门又如何?半年前一盘散沙而已,不过靠了左掌门和麻衣强行拧在一处,我虽至狼山不久,但其中隐秘也有所闻,说实话,若没有别的想法,只打算混混日子,行,留下没问题。但稍有些理想,目光能够放远一些的,便知这神隐门隐患极大……” “什么隐患?” “嘿嘿,不可说!总之你我有缘,我送你一句话,你瞧他今日平地起高楼,热热闹闹,大宴宾客,过上几日你再瞧他,指不定就塌了……” 槐花剑忽然出言提醒他:“小心,听他们说,泓水中暗流漩涡很多……” “哎哟……”吴升果然崴了一脚,却毫不在意,继续策反道:“稷下学宫自然难进,但再难也得进,只此一条,别无他途,所以……哎……宋堂主?” 正说时,旁边的江中礁石上忽然一动,爬起个人来,正是宋堂主,也不知何时藏身于此,和礁石几乎融为一体,就算在身边也难以察觉。 宋镰呵呵笑道:“孙老弟,又见面了。” 吴升简直无语了,这位宋堂主阴魂不散,怎么就藏在了这里?这不是捣乱么?刚才一通策反的言语,也不知他听没听到,心下忐忑不安,嘴里胡乱敷衍:“见过堂主,请恕属下有眼不识……泰山……压顶……” 宋镰却很是欢喜,冲他招手:“孙老弟,来!” 吴升很是郁闷,只得跟着宋镰上了岸。宋堂主的出现,惊动了钟离英等人,几人都快步聚拢过来,等候宋镰发令。 宋镰冲他们摆了摆手:“你们继续巡河,我有些话要和孙老弟说。” 等钟离英他们走远了,向吴升道:“老弟是何时入的狼山?” 吴升忙道:“不到半年。” 宋镰道:“半年?也不少了。神隐门草创,规制未定、上下未清,各处堂口都在整备,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以老弟之才,麻衣护法为何没有荐拔出来?当真令人思之不解!” 这是什么意思?这刚打了几个照面,你就看出我是人才了?吴升眨了眨眼,谨慎回话:“属下资质鲁钝,在狼山同道中平平无奇……” 宋镰摆手打断:“孙老弟过谦了,适才孙老弟所言,乃经验之谈,足见孙老弟于庶务上极有心得。大争之势,人才难得,诸侯各国莫不以高官显职相求,宋某不才,深以为然。我等修行之士,修为自是重要,但修为精深之辈易得,庶务历练之士难求,如老弟这般放眼天下者更是少有。说句实话,若只是修为高绝,可为护法,却不可出掌一堂一舵,否则宗门便有倾覆之忧。” 说起往事,宋镰叹道:“当年宋某在龙泉宗时,薛宗主便是以修为高低简拔人才,结果如何?堂堂大宗,转眼破灭,这条路不通啊。孙老弟也无需谦逊,你之修为宋某心里有数,就算未入炼神,于同侪间也是顶尖的,兼且不论你刚才的一席话对错与否,至少眼光和气度摆在那里。” 我刚才说了什么话,值得如此高的评价?差点露馅是有的,露才是绝无可能!吴升努力回忆,也没任何发现,只得道:“堂主言重了……” 宋镰笑道:“弟之高才,如锥处囊中,久时必现。麻衣不知,我却知之。蒙掌门信重,以宋某为北堂之主,将来宋国事务,皆由宋某执掌。承龙泉宗旧制,宋某拟于北堂设五舵,堂口定于国都商丘,五舵分设于开封、葵丘、萧城、陶城、永城,不知孙老弟以为如何?” 吴升大概听出宋镰的意思了,连忙婉辞:“堂主既受掌门信重,委以要事,自可一言而决,何故问我?在下……属下修为浅薄,岂敢与闻此等要事?” 宋镰瞪眼道:“自然要问你的意思,宋某拟以永城分舵托付,不问你问谁?还望孙老弟勿辞。” 吴升当真哭笑不得,还待分说,宋镰已经开始语重心长的批评了:“孙老弟,你知本堂主的长处是什么?修为不敢自夸,但看人的眼光和做事的运气自诩比旁人强出三分,本堂主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得行!要相信本堂主的眼光!不过话说到这里,也要劝诫于你,你的缺点也是极明显的,缺乏自信!要改!” 吴升顿时一阵恍惚,忍不住轻声且快速说了一句:“奇变偶不变……” 宋镰顿时恨铁不成钢道:“你不变?不想改?我跟你说,你真要改,不仅要改,而且要把这个舵主当好!” 没听到期盼中的切口,又见宋镰颇有几分要翻脸的架势,吴升只得暗自叹了口气:“改,一定改!当,一定当!” 反正也压根儿没有履职上任的打算,应下了又能如何?赶紧哄这位堂主大人去别处,自家好抓紧时间开溜。 “那……属下……卑职多谢堂主栽培,今后当唯堂主之令是从!”吴升大表决心。 宋镰捋须而笑:“栽培?唔,这话有点意思……孙舵主,今后永城分舵就交给你了。” 吴升继续表忠心:“卑职肝脑涂地,定不负堂主重托!” 宋镰大笑:“肝脑涂地?哈哈……孙舵主不必如此,还是要看做事。” “是是是。堂主……不去别处巡查么?” “不急不急,还有话说。” “堂主请讲。” 宋镰沉吟道:“你应该知道吧,我出自龙泉宗,不仅是我,北堂许多兄弟,都来自龙泉宗。” 第九十四章 献策 莫名其妙提起这件事,吴升只能顺着口风躬身道:“堂主曾为龙泉宗执事,如今又居神隐门堂主,执掌方面,前程远大,堂主才是高才,堪为吾辈楷模,属下拍马不及。” 宋镰叹了口气:“你这话说得我很惭愧啊,我知你是忠义之士,对改换门庭或许有些看法……” 吴升心里那个气啊,这特么还不赶紧走人,瞎聊什么,大哥你给条活路吧!无可奈何的应付道:“是属下口误了,堂主莫怪……” 宋镰摇头道:“其实,我自家本也不愿的,但薛宗主及诸位护法俱都销声匿迹,无人知其去向,偌大宗门,就此消亡,正如你所言,眼见他起高楼、宴宾客,又眼睁睁看着楼塌了……” 吴升连忙认错:“那是属下劝慰槐花剑的无心之语,堂主莫当真……” 宋镰微笑道:“无妨,你我兄弟,贵在交心,些许言语,绝不会传出去——至少我是不会说出去的,老弟会么?” 吴升当然不会。 宋镰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问一句,老弟有没有薛宗主的消息?当然,今日已入神隐门,我也并非想要如何,只想知其生死,若老弟知晓,还请告知,若生,我心中便无挂牵,若死,也可酒水一盏,以祭其魂。” 说罢,定定看着吴升。 吴升终于明白这位宋堂主要干什么了,心里还当真犹豫了一忽,但旋即还是决定不说,此时以寻机逃走为主,切不可节外生枝,别到时候事情没祸祸成,反把自己折进去。且到目前为止,他尚未看出宋镰有祸祸神隐门的能耐。 “这个……真不清楚。” 宋镰并未逼迫,展颜一笑:“无妨,我也就是随便问问……若老弟将来有了消息,务必告知于我。” 吴升表态:“堂主放心,我记下了!” 此事揭过,宋镰道:“对了,你是宋某定下的第一个舵主,嗯,暂代……此为本堂头等大事,先将你的手下分派好……有没有看中的人?还是以钟离他们为班底?” “钟离他们就挺好,不必再选旁人。” “那行……钟离,你等先过来!” 将正在沿河巡查的钟离英等五人招到近前,宋镰宣布了自己的决定,石九、槐花剑、马虎、陈布都很服气,躬身向吴升执礼:“拜见舵主!” 只有钟离英神色复杂,心中百般滋味难以言表。但有炼神境的宋大堂主力挺,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勉强笑着拱了拱手。 分派妥当,宋镰又询问对眼下搜寻吴升之策的看法。 吴升回答:“一则分派人手沿岸巡查,密切注视河岸,二则抽调船只巡查河面,定期更换人手,无非如此。咱们眼下正是这么做的,要说是好是坏,还真不一定。” 宋镰道:“南堂已在河中布置舟船,来回搜寻,吴升若敢冒头,立时将被查知……还有么?北堂如今弟子众多、鱼龙混杂,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若有妙计,北堂的搜捕,我拟由你主持。” 吴升顿时大为心动,这可是个好机会啊!理了理思路,当下不再敷衍,用心献策道:“就之前吴某人逃窜路线而言,连续四次想要渡河,我以为,这是效仿……这是四渡泓水之计,目的是来回调动我方人手,在运动中寻找空隙,想要打时间差。我等如此搜捕,事实上已中其计。但下一步的方略,关键还在上面,不知掌门、诸位护法是怎么考虑的。” 宋镰思索道:“四渡泓水?的确如此……” 于是交底:“吴升之意,已为掌门察知,如今掌门坐镇独照潭,此为狼山中央,只需他再敢露头一次,无论哪个方向,掌门立时便可赶到,等他五渡之时,将再无可逃之机!” 吴升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还好自己没有再次触发封印真气,否则难逃一死,于是问道:“这么说,我等在这里巡河,不过是故作姿态,只是在等他的五渡?” 宋镰点头:“只是如今已等了不少时候,也不知他何时才能五渡。你的建议呢?计将安出?” 关于如何更好的抓捕吴升,对此,吴升还是有一些浅见的,当下献计:“这几日抓捕吴贼,弟兄们是尽心尽力的,之所以无效,一则吴贼奸滑狡诈,二则狼山地势复杂,未能做到人尽其用。若非有泓水相隔,吴贼怕是早就跑了。” 宋镰道:“神隐门上下四百余人,已是全部出动,你刚才也说了,弟兄们已是尽心尽力,如何又说未能人尽其用?” 吴升笑道:“狼山有峰头百座,沟涧数十条,四百余人洒进来,能当多大用处?想要封锁偌大狼山,实在太少了。当年在雷公山,楚军封山,耗时一冬,依旧未能尽捕虎方余孽,狼山比雷公山更大,效果不问可知。” 宋镰点头,问:“言之有理……去年楚军围剿雷公山虎方余孽之事,你是由何得知?” 吴升忙道:“听说的,这一役轰动楚国北地,其中详情,很多人都知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狼山之中,有大量人手,如莲浦集便有诸多掌柜和伙计,不下五、六百人,为何不能充分发动利用起来呢?” 宋镰沉吟:“狼山修士不少,但有资格入神隐门者,却不多,掌门的意思,还是要去芜存菁……” 吴升摇头:“搜捕吴贼,与纳人入门有何相干?” 宋镰道:“未入宗门,怎么指使得动?” 吴升笑了:“仿效学宫,或者楚国,捉拿人犯时悬赏即可。只以此辈为耳目,不求其出手拘捕,见了吴贼踪迹,立刻鼓噪,如此一来,就容易得多了。” 宋镰很感兴趣:“接着说。” 吴升继续总结:“吴贼之所以难捕,还有一个原因,在于神隐门初创,宗门中人相互不识,就算见了吴贼,也容易被其蒙混过关……” 宋镰道:“既然如此,你又说要发动更多的狼山修士参与,岂非前后矛盾?” 吴升道:“我有办法解决。其一,不吝悬以重赏,充分发动人力,如此至少可得千人;其二,将人手分组,一位神隐门弟子带数名宗门外修士,每一组彼此相隔百丈,保证相邻之间皆在视野之中,如此可将人手遍布狼山;其三,固定编组,划定区域,不得串联,如此可防被吴贼蒙混过关;其四,备好狼烟,若见吴贼踪迹,不得妄动,点燃烽烟,宗门中设数队精悍道友,不需太多,见烽烟而往……” 讲完后,吴升道:“此为联防联控之策,但行此策,定叫吴贼插翅难逃!” 第九十五章 宋堂主的气量 天花乱坠说了半天,最终能不能采纳这条计策,其实他并不寄予期望,献计的更大目的,在于赶快将宋镰打发走。 当然,如果左神隐不开眼,果真施行此策,作为北方新任舵主,到时候肯定是要掌控一片防区的,大家都不能相互串联,他就可以从自己负责的防区安然溜走,更何况宋镰还说,由他主持北堂搜捕事宜,那就更方便了。 宋镰思索着这条计策离开了,也不知听进去没有,总之离开了就是好事,吴升再次筹划起偷渡事宜。 正所谓机会稍纵即逝,刚才还颇多疏漏的这一段河道,此刻已然有快舟在水面搜寻,河对岸也隐约见到了往来巡查的修士,想要混过去就变得困难起来。 吴升心中暗骂,如果不是被宋镰耽搁,或许自己已经逃出生天了,眼下却只能继续等待合适的时机。 槐花剑道:“舵主,咱们是不是接着下水,到河底查看?” 吴升道:“不用了。” 槐花剑道:“可是我觉得舵主刚才说的很对,万一吴贼藏在水下呢?” 吴升毫无所谓:“那你就下水,只是别往河道中央去,那几只船看见了么?都拖着渔网,不要被人当鱼捞走了。” 几人都努力凝目去看,不由惊叹:“果然有渔网!” “不愧是舵主,目力远超我等……” “我听说这叫细致入微!” 吴升受不了他们的彩虹屁,闷头沿着河岸溜达,苦思脱身之法。他故意行走得时快时慢,但几个属下却始终跟随在他左右,兴高采烈的谈论着刚刚草创的永城分舵。 有几次,吴升故技重施,打算以尿遁之计脱身,离开这个今天刚设立的永城分舵,但除了几个忠诚的属下外,周围还有不少神隐门修士在搜捕他的踪迹,防备不可谓不严密,为免不慎露馅,他只得退回自家队伍中,打算等天黑后再想办法开溜。 第五渡的方向也选定了,既然神隐门大部分人都在南边,他就往北边去好了,而且听宋堂主的意思,左神隐正于独照潭坐镇,应该是在等着自己触发封印真气,那就让他继续等下去吧,自己是绝不会再去触发封印真气了。 于是吴升寻了个地方,从扳指中摸出件得自麻衣道人洞府里的灵材,握在手心观想,慢慢“吸附”封印真气中的同属性灵力。 狼山中央,独照潭,左神隐正在这里等待着吴升破解自己种下的封印真气,不单是他,稷下学宫的罗行走也在这里。 罗行走是来向左神隐辞行的,他已经在狼山等了足足五天,却依旧没能如约拿到通缉要犯吴升,再等下去,几乎就要坏了鱼奉行的计划,他不能再耽搁了。 “此中缘由我已知晓,的确不怪左掌门和神隐门诸位同道,要怪就怪吴贼狡诈狠辣,此贼不仅对人狠,对自家更狠,以自断一臂之法出逃,不愧是学宫通缉追捕多次而未得的要犯。” 旁边的麻衣道人躬身道:“罗行走说得是,不过也请放心,神隐门上下不会就此罢休,只要吴贼一日未曾逃出狼山,神隐门便一日不放弃追索,一俟找到吴贼,便即解往临淄,听凭发落。若是当真逃出狼山,神隐门追到天涯海角,也绝不放手!” 左神隐颔首,表示这也是他的意思。 罗行走道:“那就有劳掌门和护法了,今夜我便动身……非是嫌神隐门怠慢,实是不走就来不及了。” 正说时,宋镰求见,进来行礼如仪:“拜见掌门、护法,见过罗行走。” 麻衣道人问:“老宋有何急事?” 宋堂主道:“属下……卑职受掌门、护法栽培,只愿肝脑涂地,报效大恩!左思右想之下,于搜捕吴贼之事,偶有心得,斗胆呈奉驾前。” 麻衣道人点头:“说来听听。” 宋镰便将“联防联控”之策献上,洞府中几人都有些动容,左神隐思忖片刻,当即吩咐:“布置下去。” 麻衣道人躬身应命。 一旁的罗行走忽问:“未知宋堂主大名?以前在何处修行?” 宋镰回答:“镰原为龙泉宗庶务堂执事,欣闻左掌门立神隐门,于是携众来投。” “宋堂主如今是何修为?” “宋某驽钝,于炼神境五年,至今不能突破。” “宋堂主自谦了。”罗行走颔首,向神隐峰主道:“今日我将赴彭城,只恐随护不足,不知可否请宋堂主同行?” 麻衣道人挽留道:“宋堂主此策极好,罗行走不如再等候一、二日?将吴贼拿住后一并归案,岂不更妙?” 罗行走摇头:“实在不可再晚,还请左掌门见谅。若拿到吴升,也请掌门速速解送彭城,鱼奉行要亲审此案。” 左神隐只得点头,吩咐宋镰今夜随罗行走坐船出发,务必安全护送至彭城。 说话间,酒菜已经布上,今日本就是左神隐为罗行走践行,宋镰因缘际会,便留下来陪同。东山小楼的邹掌柜使出浑身解数刻意巴结,让楼中美貌侍女陪侍,可谓宾主尽欢。 席间,左神隐又道:“前时曾经说及,左伯……” 罗行走笑着打断:“宋某已然记下,定会报知奉行。” 左神隐不好再说,举杯致意。 为了获得稷下学宫的承认和支持,左神隐费了无数手脚,其余都好,但学宫索要的重犯却漏了一位,不免有些惴惴,见罗行走在宴席中谈笑风生,心情似乎不错,于是向邹掌柜使个眼色。 邹掌柜会意,举盏致酒,提出送几位粗使婆子到船上打点起居,免得罗行走路途劳累,又被罗行走婉拒了。 至晚时,罗行走起身告辞,笑问宋镰:“宋堂主可有要准备的,我在船上相候。” 宋镰忙道:“修行之人,五湖四海为家,说走就走,岂敢耽搁行程?” 左神隐将罗行走送至三艘乌篷船边时,麻衣道人赶了回来,向左神隐示意,已经按照联防联控之策布置妥当,于是左神隐向罗行走道:“待拿住吴贼,我即亲往彭城,拜晤鱼奉行。” 毕竟是返虚境的大高手,姿态做足,罗行走因吴升未能拿获而导致的不快被消解了许多,当即躬身:“不敢!罗某定向鱼奉行禀明此中曲折,于彭城恭候大驾。” 第九十六章 上船(为谁家蹄子盟主加更) 乌篷船启程,由独照潭进入宽溪,宽溪连着泓水,由此可直入泓水,而后入淮,至濉水北上,直抵彭城。 一路顺溪而行,入泓水时,只见灯球火把通明,照彻两岸,大批狼山修士云集于此,在神隐门的高额悬赏下,各守一段,将泓水两岸看护得风雨不透。 罗行走又是满意,又是遗憾,向宋镰道:“若早定此策,吴贼已入彀中矣。” 宋镰道:“也是多日搜寻无果,方得此策……前方已是玉山,宋某的北堂弟兄便守候于此,行走放心,别处不敢说,若吴贼打算由此潜渡,那是打错了主意!” 罗行走摇头道:“恐怕早已走脱了……” 观望片刻,罗行走忽问:“究竟何事,要禀告于我?若是要说左掌门的不是,那就不要开口了,神隐门新立,奉行是不会拆台的。” 宋镰道:“多谢行走给宋某一个机会,宋某非是说谁的不是,只是总觉得薛宗主和六位长老之事,必有蹊跷!” 罗行走道:“你有什么发现?” 宋镰道:“我今日新募一狼山旧人,偶然听他言道,神隐门有绝大隐秘。” 罗行走问:“什么隐秘?” 宋镰道:“当时并非问话的时机,他不敢说。但以宋某想来,神隐门刚立,能有什么隐秘之事?多半就与薛宗主和六位长老有关。若是他见了行走大驾出面,或许就愿意说了。” 罗行走沉默片刻,道:“你带他随船护卫吧……看在当年你我有旧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机会,下不为例。” 宋镰大喜,答应道:“行走放心,宋某明白!” 此时此刻,吴升正在江岸边调派分过来的大量人手。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建言竟然会被采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宋镰不在,他身为北堂二把手,只得亲自主持起搜捕自己的大计,颇有些手忙脚乱。 分派给他的三十余人并非来自莲浦集,而是狼山西北方向隐居修士,大多都是生面孔,里面没有特别熟的,又是在夜间,昏暗中看不清楚,不然他还真不敢接手。 让钟离英他们几个出头,一人带上三、四个组,沿河布置了长达三里半的封锁带,各处都堆了干粪堆,以备见到吴贼时点燃烽火,忙活了半个多时辰才布置妥当。 如此一来,这三里半的河岸就成了吴升的管辖地,再没别人过来打扰他逃走了。 吴升特意叮嘱,各自划定的区域不许串联,“防止吴贼混入”,要求各组严加戒备之后,自家来到一处乱石滩下,准备由此下水。因为接收大批新人手,河上的巡船正在调整守备,这段河面上一时间颇为混乱,正是下水潜渡的好时机,至于河对面的岸堤,同样乱糟糟处于调整之中,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左右两侧的石九和陈布都在数十丈外戒备巡守,点燃的一个个火堆将河堤照得通亮,见吴升准备下水,两人都冲他挥了挥手,请他放心。 吴升很满意,挥手告别,猫着腰向下一蹲,就准备扎进河里去,却忽然被旁边一人叫住:“孙老弟!” 吴升一个急刹车,好悬没失足落水,苦着脸扭头看去,有人踩着根浮木漂了过来。此人与浮木似乎融为一体,虽是立于浮木之上,却好似木头上的一截枯枝,不留心分辨还真看不出来。 如此神出鬼没之辈,自然是宋镰了。 浮木漂到吴升身边,宋镰笑道:“孙老弟之策,已然上达掌门,如今狼山都在依孙老弟的方略追捕吴贼,宋某深以老弟为荣啊,呵呵……老弟脸上的是甚?” 吴升很是无奈,不甘的问道:“宋堂主怎的又来了?我戴的是,嗯,口罩,防烟火味的,太呛……” 宋镰问:“用的狼粪?果然臭气熏天……你这一段河岸的联防联控,都布置好了?” 吴升催促他离开:“宋堂主放心,只要吴贼露头,管叫他插翅难逃!要不堂主再去其他几处看看,也好查找漏洞。” 宋镰却没有去巡查的想法,冲吴升招手:“快上来!快!” 无奈之下,吴升只得上了那根浮木,宋镰脚下一点,浮木掉头,向这泓水中心而去。 宋镰拍着吴升的肩膀道:“时间紧急,来不及多说,跟我跑一趟彭城。稷下学宫罗行走要返回彭城,掌门下令,让我随同护送,这也是罗行走的意思,一切全赖老弟你的献策。能够巴结上稷下学宫的行走,这是你我兄弟的机缘。适才我已向罗行走禀明,计策是你想出来的,功劳主要在你,罗行走答应见一见你。你这就随我去趟彭城……把口罩摘去吧,拜见罗行走不合适。” 这可真是举荐贤才不遗余力,分润功劳不藏私心,宋镰气量极高。 换做别人,恐怕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可吴升却笑不出来,不仅笑不出来,他还想哭。 送到彭城去自投罗网么? 被催促着摘下口罩,满嘴都是苦涩:“是……” 三艘乌篷船在河道中央顺流而下,毫不停留。前面一艘稍大,长约三丈,后面两艘略小,和普通乌篷船也差不多。 宋镰踩着浮木,带着吴升追了上去,纵身跃上打头的大船。 吴升虽然暂时无法外调真元,但真元雄浑,内蕴于气海中,不用法器不施道术时,是看不出分别的,足可为顶尖内家宗师。 顶尖内家宗师纵身上船毫无问题,姿势也相当漂亮。 河中不时有巡船靠过来探问,都被立于船头的稷下学宫卫士打发了,三艘乌篷船毫无阻滞,就这么出了泓水,进入淮水,河面立时开阔。 困扰了自己多日的狼山封锁线,就这么越过去了!吴升一时间感慨万分,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刚出了封锁线,宋镰就打乌篷舱中挑帘出来,向吴升道:“罗行走得空了,进来。” 吴升苦思脱身之计,却始终未果,徒劳的做着最后的挣扎:“我这小小人物,哪里敢奢望拜见罗行走,能随船守护便足矣,进去恐怕会冲撞了大人物……” 宋镰笑道:“快来,莫要让罗行走久候。” 第九十七章 三个条件(为娘扣三三盟主加更 吴升心中发虚,挪着步子往前凑,忽然脚下一个磕绊,“哎哟”一声,身子向着水中跌落。 先不管落水之后有没有办法失踪,但当此之时,已经是被逼无奈之举,好歹也把头发弄湿,变一下模样。他刚一落水,一股吸力从后背传到,吴升被宋镰“救”了回去。 宋镰忍不住失笑:“何至于此,看把你紧张的,罗行走又不会吃了你。” 连船头值守的那名卫士都忍不住笑了,向吴升道:“你们这些江湖修士,见了我稷下学宫行走,多半都是如此。兄弟你以前犯过案子吧?哈哈!” 吴升目的达到,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脸前,又借机揉搡得乱了一些,跟着罗行走步入乌篷船舱,当真是两股颤颤,如履薄冰。 这乌篷船外头看着小,进来后却发现别有洞天,当面就是间客堂,可容数人围拢对坐,后面似乎还以山水屏风隔着间卧房。 吴升没工夫好奇,低头而入,向正座上的罗行走躬身施礼,腰都快弯折了。 罗行走案前铺着白色的绢帛,正在提笔作画,又描了几笔后,放下笔管,看向吴升。显然是刚才听到了舱外的动静,微笑道:“放心,你们江湖中的事,我稷下学宫没那么多工夫理会,不过也要跟你说清楚,若真惹得各国怨愤,被人家廷寺追索,我可也是不管的,呵呵。” 吴升跟着宋镰陪笑两声,在罗行走的邀请下入席。 稷下学宫行走名震天下,但大多数时候,世间以为的行走,都不是真正的行走,通常是行走或者奉行门下的卫士。真正的行走,要么职在一方、要么巡查一地,天下不过百余人而已,至于奉行,已属学宫里的大人物了。 眼前坐着的这位罗行走,吴升不敢问其名讳,唯有低着头、侧着脸,诚惶诚恐回答问题。 “孙舵主是哪里人?” “打小随父浪迹天涯,父亲故世后,居于大泽,其后迁入狼山。” “家中可有妻室?” “孙某光棍一条,自己吃饱了全家不饿。” “光棍……有趣……孙舵主未入炼神境?” “惭愧。” “联防联控之策,宋堂主言道出于你手?” “不过胡乱言语几句,全赖宋堂主提炼、梳理、完善、升华,在下不敢居功。” “还是有几分见识的,不必过谦……” 简单交谈片刻,在罗行走的引导下,话题渐渐转向新立的神隐门,以及曾经称霸宋国修行界的龙泉宗。 “只是可惜了,龙泉宗旬月之间烟消云散,宗主和六长老更是销声匿迹,有人说,彼辈为仇家所灭,尸骨全无,又有人说,他们发现上古仙人洞府,探宝未归,更有人说,是我稷下学宫把人拘了去,呵呵,当真无稽之谈。” 说到这里,罗行走笑道:“若是有谁知晓其中隐情,洗了学宫不白之冤,当可记下一功。” 看了看满脸期盼的宋镰,吴升已明其意,权衡片刻,咬牙道:“我实不知龙泉宗宗主和各位长老身在何处……” 宋镰眼中顿时都是失望。 “……但若行走和堂主答应我三件事,我便将一物交与行走和堂主!此物或有关联。” 宋镰立刻道:“慢说三件,十件也答应你!” 吴升又看向罗行走,罗行走笑问:“哪三件?说出来听听。” 吴升道:“我不做人证,也不回狼山,此物交出,我是不敢再回去的。” 罗行走点头:“可。” 吴升道:“不能收我财物,离了狼山,我还要讨活路。” 宋镰道:“老弟可以去永城做舵主,不回狼山,也绝不出卖老弟,哥哥我包你吃香喝辣,不用浪迹天涯。” 吴升拱手:“多谢堂主关照。” 罗行走在吴升身上打量片刻,目光停在他手指上,不由笑道:“你也把我学宫看得太轻了,储物法器虽然贵重,却也不至于吞了你的,尽可放心。” 吴升又道:“最后一个,我想下船,学宫那种地方,说实话,我是真有些怕。” 罗行走点了点头:“可以让你下船,但不是现在,再等几日,船至彭城再走。至少要见一见鱼奉行,必有你的好处!” 宋镰笑道:“老弟,还不拜谢罗行走!” 吴升苦笑,只好离席再拜,心里更是打定主意,今夜就得找机会跑路! 当下不再犹豫,禀道:“不瞒罗行走、宋堂主,孙某是大盗出身,盗物之术自以为还算高明,故此见了学宫的行走们就慌得厉害。” 宋镰顿时笑了:“这算甚?你是不知学宫的行走,整日介操心的都是天下大事,除非你犯下彭城馆驿盗库那般大案,否则哪来的工夫管你那些小事。” 罗行走笑而不语。 吴升点头:“是,明白了……那在下直言,有一日路过麻衣道人那石瀑台洞府,见他护洞的法阵未曾开启也不知何故,总之我这臭毛病发作,便逛了进去,一逛之下,发现此物。” 说着,自扳指中摸出一柄蛇形长剑,剑一亮出来,宋镰立刻惊呼:“幽泉斩龙剑!” 罗行走脸色肃然,问道:“谁的剑?” 宋镰眼眶都红了:“我龙泉宗太狱堂莫长老的本命飞剑!” 吴升点头:“我当时不知,只是觉着眼熟,便顺手取了,回去后仔细回忆,才想起来,也忘了哪一年,曾偶见太狱堂莫长老以此剑与人斗法。想起来后,这剑我是用也不敢用,卖也不敢卖,只得收着,说实话是提着心吊着胆,委实成了负担。今日交出来,也算去了个心病。” 罗行走接过幽泉斩龙剑仔细查看多时,向宋镰点了点头,便让吴升离开了。 宋镰将吴升送往后面的一艘乌篷船暂居,抱拳道:“孙老弟今日帮我大忙,此恩铭记于心!” 吴升眼看着他返回罗行走的座船,暗暗捏了捏拳头给自己打气漂亮! 第二艘乌篷船和第一艘就没法比了,是正经的乌篷船,外面看着多大,里面就是多大,不曾“别有洞天”,吴升需要和两名卫士同挤在狭小的船舱中。 能被罗行走相中担任门客护卫,这两人修为也是不俗的,都是资深炼气士,而且不用多想都知道,要么斗法极强,要么别有所长,否则也入不了堂堂稷下学宫行走的法眼。 吴升开动脑筋,盘算着逃离的法子,此刻已然出了狼山地界,是时候“失踪”了。 第九十八章 从身边开始(为无幻破晓盟主加更) 乌篷船太小,前前后后一眼就能看个通透,想要逃走的话,直接失足落水是行不通的,转眼就会被救上来,到时候反而惹人怀疑,所以必须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悄然落水。 而且还有个关键问题,后面跟着第三艘乌篷船,就算落水,也要寻找合适时机,不然很容易被后面的第三艘乌篷船救起来。 同船共渡,怎么也会找些话说,两名护卫见吴升总盯着后面的乌篷船看,便主动询问:“孙舵主认识后面的人犯?” 吴升愣了愣:“人犯?” 一名护卫道:“孙舵主被派来随护船队,难道不知要护的是什么?” 吴升恭敬道:“事发仓促,说句实话,在下稀里糊涂被宋堂主接上船来,原本以为是护卫罗行走……” 另一名护卫笑道:“罗行走哪里用得着我等相护,我等名为护卫,实则不过是跑腿的差遣,听令奔走而已。” 吴升恭维:“能在稷下学宫行走门下听令,那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好差遣,在下就没这份际遇,也没二位的本事。” 两名护卫谈兴被挑起来了,当下讲述了一番自己当年如何被罗行走慧眼相中的经过,果然都是有本事的。 左边那位擅长斗法,是个剑修,当年也是江湖中一条好汉,曾单人独斗沂水三英;右边那个则是罕见的符师,被稷下学宫授了黄冠箓职。 吴升心思没在他们身上,微笑着听这两位回忆往昔峥嵘岁月,心里则在不停琢磨落水的方案。 聊着聊着,却忽然听见个名字 冬笋上人! 吴升立时怔住了:“后面关着的,是冬笋上人?” 吴升还记得,当日自己筹划脱困时,正是这老儿不停奔走,给了自己好大助力,虽说有钱的原因在内,但忙是的的确确帮了的。 而当自己命在旦夕而不自知之时,更是这老儿冒险前来提醒,这就是救命之恩了。 谁能想到他竟然被左神隐作为人犯送给了稷下学宫,就关押在后面的乌篷船中。 做人当有仇报仇,吴升偶尔想起,也暗暗发誓将来修为高了之后,要拿神隐峰主和麻衣道人如何如何;当然也要有恩报恩,比如万涛谷主、鹰氏兄弟、马头坡老六等等狼山几位掌柜,诸如此辈,他同样记在心里。 “孙舵主和这老头相熟?”符师问。 “谈不上多熟,认得而已。他在狼山贩卖假货,我也曾中招。”吴升大大方方承认。 符师哈哈大笑道:“这老头是个惫懒的货色,孙舵主想不想报仇?别弄死就行,他还要回去受审。” 吴升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拒绝:“当此之时,还是算了,避嫌为好,免得说之不清。” 符师笑道:“无妨的,你既随船护卫,见一面也是应当。” 吴升摇头:“有的是机会,今日乏了,改日再说。”他和冬笋上人之间可没什么默契,万一被这老头叫破,那可就冤死了。 罗行走带了八名护卫,坐船上四个,自己待着的这条船上两个,看押冬笋上人的那条船上也就只有两个,船头那个一眼就能看见,另一个想必是在船尾了。 至于每艘船上掌舵的艄公,都是普通人,可以忽略不计。 夜深之后,符师和剑师在舱中趺坐调息,吴升和衣而卧,盘算着应该怎么动手。 没什么好犹豫的,冬笋上人必须救,否则良心上是无论如何过不去这一关的。 而且瞧眼下的局面,也是最容易得手的时候,或许是冬笋上人压根儿引不起学宫重视,又或许学宫横行惯了,根本没考虑过有被劫船的可能,总之给吴升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吴升准备今夜就动手,到了明日,说不准又会出什么幺蛾子他这几天状况百出,尽跟幺蛾子干上了。尤其是宋镰,浑身上下带着不知多少幺蛾子,把自己整得明明白白,差不多快服服帖帖了。不趁他在前船的时候动手,说不定明天他又要给自己带来“惊喜”。 当然,动手之前,须得先把气海中的封印真气彻底破解消除。 吴升不知道船行至此,是不是已经出了左神隐的感知范围,按道理来说,应该早就超出了的,但为防万一,他还是没有直接观想,决定再等些时候,因此继续使用新技能,通过观想别人的法器来“吸附”封印真气。 船上的“别人”,当然只有剑师和符师这两位,虽说这两位对他态度还不错,但此刻也只能抱歉了。因为离得近,所以观想起来也很容易,首先拿剑师身边的长剑开刀。 吴升将长剑纳入太极球观想,灵力开始转化为灵沙,一粒一粒汇入气海小岛。剑是好剑,稷下学宫门下使用的法器,自然是错不了的,吴升观想了小半个时辰,灵沙依旧在不停落下,差不多得有四百多粒了。由此可见,至少是中品法器无疑,甚至在中品法器里也是一流的好宝贝。 又转化了片刻,吴升停了下来,再转化下去,恐怕被剑师察觉。到这一步,他已经很满意了,封印真气中的同属性灵力也被转化了二十多粒出来,眼见着剩下还在纠缠的云纹,越发清晰了。 吴升将目标又对准了符师,符师的法符藏在身上不知何处,吴升看不到,当然也就观想不了,但符师也有傍身的法器,就在他双膝上放着,是支两尺长的铁笔。 这支铁笔同样是件不俗的法器,被吴升“吃掉”三百多粒灵沙后,色泽才开始起了变化。于是吴升停手,放过了继续祸害这支铁笔。 又是十多粒灵沙被从异种真气中吸附出来,又一层云纹宣告破解,只剩下了最后一层。 封印真气所剩的最后一层云纹,吴升没有见过,是一个新的云纹,但此刻他却没工夫去破解这个云纹的含义,将其记下来后,立刻纳入太极球中。 算下来,船行又是一个时辰,离狼山又远了十多里,这个时候再全力破解,当保无虞!如果全力破解封印真气时,依旧能被左神隐感应到,那吴升认了就算感应到,左神隐也追之不及! 封印真气震动了一刻时之后,全部转化为灵沙,得了六十多粒。 至此,缠绕在气海小岛上空的烟云被彻底消除,吴升修为恢复,真元调动再无阻滞! 吴升悄悄从储物扳指中摸出半截迷香。 第九十九章 再见迷香 这根迷香,是前年冬天,自己从卜三十那里花了十个蚁鼻钱买来的,买时还奉送了一坨香泥解药。当时自己可称“手无缚鸡之力”,却凭着这根燃香做翻了聚龙山人,迷香之效,堪称霸道,价格之低,堪称奇迹。 剑师和符师的修为自然比聚龙山人高得多,但大不了多燃一会儿就是了,就算只迷个半倒,自己再敲他们两记,不信倒不了! 吴升右手两指一搓,修行人士出门必杀技施展出来,跳动的火苗就在指尖出现,正要点燃迷香时,出了意外。 船身一震,却是三艘乌篷船靠岸了,今夜要歇宿在这不知名的河岸边。 剑师和符师双双睁眼,吴升立刻把火灭了,将迷香送回储物扳指。 三名艄公下了船,在岸边升起篝火,轻声谈笑着,烤饼吃酒。 后方乌篷船上一名护卫纵跃上来,迈步而入。剑师起身,和他交错而过,去了第三艘乌篷船。 很快又来了一位,同样进了乌篷船,这回轮到符师出舱,他回头向吴升道:“孙舵主不用管,歇着就是,轮到我们去后面看押人犯了。” 原来是换班啊,吴升松了口气,挤出个笑容:“好……” 换进来的这两位显然没有剑师和符师那么热情,瞟了吴升两眼,随意点了点头,便各自闭眼休息。 吴升只能从头再来,打左边那名护卫身边的两杆短戟开始观想。 使用迷香之前,为稳妥起见,先废了对方法器再说,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折腾到半夜,吴升把两名护卫的双戟和银鞭给折腾得只剩下空架子,这才小心翼翼的取出迷香。 两名护卫依旧闭目趺坐,对吴升的小动作没有察觉,也不感兴趣。吴升将那坨解药泥丸凑到口鼻处,搓火点燃了迷香,淡淡难以察觉的幽香之气在舱中蔓延开来。 记得当初以迷香对付聚龙山人的时候,很短时间内便奏效了,聚龙山人只回答完自己第一个问题,便被迷香干趴下,由此可见这迷香的霸道之处。 但聚龙山人是炼气士中的菜鸟,恐怕连冬笋上人都比他强,身边这两位可都是资深炼气士,一个能顶十个聚龙山人,所以吴升还是打算多烧一会儿。 这迷香再次显示了强大的威力,哪怕以解药泥丸护住口鼻,时间稍长,吴升还是感到一阵晕眩。估摸着怕是差不多了,吴升轻轻叫唤了一声:“啊……” 见那两名护卫没有反应,于是又含糊了一句:“好晕啊……” 两名护卫勉力睁眼,趺坐的身子摇摇欲倒,其中一个应道:“有贼子……快……”语句含混,有气无力。 果然厉害,吴升暗暗心惊,于是继续试探:“啊……不行了……要死了,要死了……二位……二位还受得了么?” 这回,两名护卫再也难以答话,各自头一歪,倒了下去,吴升伸脚踢了踢他们,这两位已经瘫软如泥。 吴升赶紧将迷香掐灭,自己爬出舱门大口大口喘气,缓过劲来后,蹑手蹑脚上了岸。 三艘乌篷船都横在岸边,相互之间只隔着七八丈距离,动静稍微大一点,就容易惊动左右两艘船,尤其是打头的那艘大船,里面可是有两位炼神境高手。 好在岸边还有三位艄公围着篝火堆不时发出各种动静,为吴升下船做了最好的掩护。 溜到右边的第三艘乌篷船边,却没见到本应守在船头船尾的剑师和符师,凝目环视四周,岸上十余丈外的篝火堆边,依旧只有三名艄公围坐吃酒,再看远处的大船,船头吊着灯笼,也没有人影,一片寂静无声。 剑师和符师跑哪去了? 吴升顿时一阵紧张,未敢轻举妄动,猫着腰蹲在岸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全身心感受着周围的异动。但观察多时,始终没见到剑师和符师的身影。 大野外的,周边也没有人家,更无暗门子可以歇宿,要说内急上岸,这么久了,也该回来了。 吴升将目光重新放回乌篷船的船舱里,门板关闭着,里面一片漆黑。 琢磨着符师和剑师莫不是钻进舱里去休息了? 想到这里,吴升悄然来到船边,听了片刻,没有察觉到动静,便翻了上去。靠近舱板,将还剩下的小截迷香点燃,凑到板缝处,轻轻吹起气来。 江上有风,迷香大部分都被江风吹散,吴升又不敢使劲鼓气,只能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往板缝里送,直到迷香烧到尽头,他也不敢确保是否已将剑师和符师迷翻。 但事已至此,不能瞻前顾后,大不了随机应变,就说自己无心睡眠,找他们彻夜闲谈。 于是靠了过去,将飞鸿剑取出,顺着舱门缝插了进去,轻轻撬动舱门。 舱门无声无息间开启,这个经典动作相当利索,吴升很满意。 一只手忽然自舱中探出,手上戴着皮手套,伸手抓向吴升。 吴升大惊,疯狂催动真元,灌注于剑身之中,飞鸿剑顿时爆出碧绿色的剑芒。但这剑芒却没能破开皮手套,对方在指尖震颤中依旧抓牢剑身,向里夺去。 一股巨力传来,吴升差点被拉进舱中。百忙中撒手弃剑,双手扣住舱门,这才免了被拽进去的噩运。 当下不及多想,隔空一拳击向舱内,脚尖发力,身子向着船边滚落,立时就要下船。一条粗大的门闩不知何时挡在了船帮上,吴升下水逃走的企图顿时落空。 看见门闩的时候,吴升呆了呆。 与此同时,一个醋钵大的拳头出现在视野中,越来越大。吴升无处可逃,双臂交叉,护住头脸,低声喝道:“我是松竹!” 拳头落了下来,砸得胳膊发麻,却也及时收回了力道,刮起的拳风刺得吴升脸颊生疼。 双臂发力,将拳头架开,眼前出现一张面庞,正是许久不见的石门! 石门不再多言,冲吴升招了招手,吴升将飞鸿剑收回去,跟着他进了船舱,见舱底躺着几条身影,目光适应稍许,终于看清,一共四人,剑师和符师、冬笋上人,还有……桃花娘? 因迷香之故,四人全都昏迷不醒。 吴升很是惊讶,不是说桃花娘已经远走高飞了么,怎么会在这里?她是何时被学宫抓到的? 此刻也来不及多说,石门扛起桃花娘就出了船舱,示意吴升跟上。吴升也扛起了冬笋上人跟在后面,又回头看了看舱底的剑师和符师,石门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不要伤人。 两人避过岸上谈笑饮酒的艄公,沿着江岸奔行多时,钻进一片老树林中。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_ap. 第一百章 山中谈话 进了树林,石门依旧没有停步,继续奔行,穿过树林,越过田野,趟过溪流,钻进群山之中,直到天色渐亮,这才选了处崖坳下歇息。 把人从肩上放下来,石门道:“你这迷香好霸道,我都险些中招。” 吴升笑道:“惭愧,惭愧。” 石门也笑了:“将那两个护卫弄翻后,正要把桃花带走,就觉船下有人鬼鬼祟祟,等了片刻,莫名就往舱里点迷香,我也管不得那许多,照旧做翻了再说。却没想到是你!如何?没伤着你吧?” 吴升万分遗憾:“大水冲了龙王庙,早知如此,就可以省下好香了。石老大身手厉害,收发自如,没伤着我。” 说着,掏出那坨泥丸,覆住桃花娘鼻尖,桃花娘悠悠醒转,却说不出话来,石门轻轻揉捏她的香肩、蛮腰等处,给她解开经脉禁制,桃花娘终于能说话了,眼望石门,泪水上涌:“石老大……” 石门安慰:“桃花,没事了。” 吴升又去给冬笋上人解毒,同样把泥丸搁在鼻子上,伸脚踹他肩膀,不时踩一踩腰腹。踹了片刻,把冬笋上人也给踹醒了。踹醒之后,试着将真元灌注中指,照着冬笋上人足少阴经各处要穴猛戳,也将他禁制解了。 冬笋上人顿时老泪纵横:“居士,老朽险些命丧贼子之手,呜……没想到峰主如此不念旧情,老朽当年可是和他有旧的啊……” 桃花娘抱住石门的胳膊,哭道:“石老大,你终于来了……呜……丈人死了,我以为我也要死了……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冬笋上人分辨:“桃花,老夫没死,别咒老夫!” 石门轻抚她的秀发,安慰道:“我来了,没事了。” 吴升举手:“我也来了……” 冬笋上人又忿忿道:“桃花娘别哭,狼山容不下我等,我等自到别处开山立派!” 桃花娘止住哭声问:“冬笋,你为什么被抓起来了?” 吴升解释:“当日我被左神隐禁足于松竹雅苑,不得下山半步,麻衣道人监控我的动向,又让桑婆子从我学丹……” 冬笋上人立刻叫道:“没错,这个桑婆子就是龙泉宗丹师,我打听得很清楚,她们这帮龙泉宗的余孽,没有好人!在峰主面前进谗言不说,还想祸害居士,老朽岂能容之?” 吴升续道:“只是我也没料到,左神隐竟会如此急迫,建立神隐门的当日,便要将我交给稷下学宫,是上人冒死提醒,我才逃过一劫,他自己却被索拿了。” 冬笋上人大义凛然道:“为救居士,老朽明知前方险难,却义不容辞,何况区区通风报信?” 桃花娘道:“我还奇怪呢,上人犯了什么事,居然也被押上了稷下学宫的船。”向冬笋道歉:“上人,过去小女子一直看不起上人,没想到上人义薄云天,过去的冒犯,还请上人宽宥。” 吴升感慨道:“说是要押赴彭城,由鱼行走亲自审问……真去了,就是九死一生啊。” 冬笋上人怒道:“多大点事,峰主居然要将老夫交给学宫!狼山同道对居士一向佩服,欲救居士者,可不止老夫一人,老夫不过是第一个出手而已。老夫早想好了,真到了稷下学宫,老夫就把他们老底掀开!” 吴升忙问老底是什么,冬笋冷笑:“峰主和麻衣千方百计把彭城盗案栽赃给石门和桃花,其实压根儿就是他们自己干的!诸位请想,馆驿重库之中,哪里就能来去自如?以老夫想来,若非内外勾结,绝计办之不到,否则峰主怎会忽然和学宫行走打成一片?学宫必然已经察觉到出了内部隐患,否则怎会忽然插手查案?老夫若去了学宫,必助其破获此案,找出学宫内奸……” 吴升、石门、桃花娘齐向冬笋上人击掌喝采,冬笋上人捋须微笑,怡然自得。 桃花娘问:“松竹,你怎么从狼山逃脱的?” “啊……这个,说来有点玄妙,我是坐在船上逃出狼山的。” “什么船?” “就是稷下学宫罗行走的船队,桃花娘你和上人关在第三艘船里,我坐在第二艘里。” “难怪遇到你,你是用迷香逃出来的?他们没有禁制你?” “不是,我是作为随护人员上船的,嗯,护送罗行走去彭城。” “等等松竹,你是不是昏了头了?说话怎么语无伦次?” “整个过程确实……有点玄妙,不怪桃花娘你不能理解,神隐门新立,可能是那位宋堂主——他叫宋镰,对我比较赏识,又有事相求,所以被他带上坐船,随行护卫。” “为什么赏识你?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啊……宋堂主是谁?” “可能是因为我提了个比较好的建议,关于怎么抓捕我自己的建议,你知道狼山封山五日了,他们一直没抓到我,所以采纳了我的建议……” 这番运作,很难解释明白,吴升让他们自己消化,问了自己比较关心的问题:“石老大,你怎么赶到的?” 石门道:“丈人在姑苏罹难,我也听说了,丈人是条好汉,临死都没有供出我等。当日事发后,稷下学宫很快就接手此案……” 桃花娘流泪道:“石老大,你不是说过,这种事,稷下学宫是不管的么?你说只要我们不盗楚国送往学宫的茅贡,学宫就不会理睬,当时茅贡不是已至钟吾了?到底出了问题?学宫为何又突然插手?” 石门默然片刻,没有回答,吴升劝桃花娘道:“凡事总有例外,我听过一句话,如果一件事有可能变坏,往往就会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这件事已经发生,相信石老大也不想的……” 桃花娘拭泪:“这句话谁说的?” “墨……嗯,忘了名字了。” 桃花娘擦干眼泪,道:“对不住了石老大,我只是心伤……” 石门深吸一口气,续道:“查案的是稷下学宫的大奉行子鱼,鱼奉行接案后,广撒罗网,动用学宫遍及天下的耳目,终于查到了丈人。” 吴升问:“怎么查到的?” 石门反问:“你们拿了东西后,是怎么做的?” 吴升道:“吃……美食……” 桃花娘道:“埋地下。” 石门叹道:“对啊,美食能花多少?埋地下更是不露痕迹,可丈人去了人烟繁华的姑苏,起了个引人注目的大庄子!” 这一番对答,让旁边的冬笋上人渐渐听明白了,忽然间:“嗷——”一声,发自肺腑的痛哭传来,他悲痛欲绝,撕心裂肺:“天爷,真是你们干的啊……嗷——老夫还以为你们是被冤枉的……” 吴升拍了拍他:“打住!别哭了……” 冬笋上人继续哀嚎:“怎么不哭?这还能有活路吗?嗷……盗库大案啊,震动天下……” 石门一指点出,冬笋上人当场晕倒。 “没事松竹,只是让他冷静冷静。”石门道。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_ap. 第一百零一章 天竹鹊(为光荣与沉浮盟主加更) 一品丹仙正文卷第一百零一章天竹鹊姑苏是吴国都城,江东繁华之地,锄荷丈人跑去姑苏买庄子,平时没人会理睬这个,但在撒网式探查下,难免进入稷下学宫的视野之中。 没有想到的是,稷下学宫动手会那么快,锁定会如此精准,吴升一时间觉得,这位主持查案的鱼奉行,当真是个人物! 虽说锄荷丈人自尽而亡,并没有吐露其他人的消息,但稷下学宫只要摸清锄荷丈人的身份,只要知道他在狼山时的诨号,自然就能打听出石门和桃花娘,至狼山索要桃花娘也在情理之中。至于吴升,原本和他毫不相干,完全是被烟波叟那一嗓子给出卖了的,从这一点而言,烟波叟的确该死。 以上就是三人讨论后推测出的结论。 但桃花娘却道:“丈人被抓捕之前,我就察觉有人在盯着我,故此我才躲到狼山去寻松竹,这又是何故?” 石门详问究竟,听了桃花娘讲述后便紧锁眉头,沉吟不语。 吴升问:“石老大,你这大半年藏在何处?是从哪里得知消息,赶来救我们的?” 忽听一阵啜泣声,却原来是冬笋上人已醒,在旁偷听多时,终于证实了自己彻底卷入彭城盗案,忍不住伤心。 只要他不扯着嗓子干嚎就好,几人都不再管他,继续说话。 石门沉吟片刻,开口道:“我在临淄。” 吴升顿时无比佩服,举大拇指赞道:“石老大,高,实在是高,灯下黑啊!却也只有石老大有这份胆识和魄力,换作我,就算知道这招高明,却也是不敢做的。” 临淄是齐国都城,又是稷下学宫的所在,为天下中心,难怪石门消息灵通,吴升甚至怀疑他与齐国大人物有所瓜葛,只不过人家不说,却也不方便去问。 现在的问题是,该去哪里。石门建议,桃花娘和吴升不要再在中原待着了,要么往崤山以西的秦国,要么远赴巴蜀之地,最不济,也当往南走,去楚国南方邻着百越、扬濮的那些偏远蛮荒之地躲避。 那些偏僻蛮荒的所在,稷下学宫的手伸不到那么长,楚国、齐国和徐国也没有精力跑到那边大举搜捕,就算闻讯前往抓捕,也不会如中原一般布下天罗地网。 但这个决心可不好下,先不提危险,只说出了意外,缺少灵丹疗伤、缺乏法器补充,就让人很难坚持下去。 此外,交流修行体悟又是一桩难处,跟深山老林、偏远之地修行,遇到点难关往往就卡死在上头,这个时候就要多出来走动,多与别家修士切磋交流,否则很难感悟得通透。 当然,最令人畏惧的还是巨大的风险。既然是偏僻蛮荒之地,那就意味着大量资源的缺失,妖兽横行、毒草繁茂、瘴气四溢的环境中,想要活下去都格外困难。君不见,历来开拓蛮荒者,十不存一。蛮荒之中自有天材地宝,但也要用命去淘来不是? 石门道:“只是暂避风头,过上三五年,待学宫将此案搁置,你们再回来就是。” 桃花娘很是胆怯:“去了就回不来了,我是陈国人,我的家乡有两位有名的剑修,九年前去了巴蜀,说好只去一年,却至今未归,听说死在那里了。” 石门道:“或许不需三五年……此案只是普通盗案,原非稷下学宫事务,鱼奉行不会将精力耗在这上头……” 正说话时,旁边的冬笋上人忽道:“有只怪鸟。” 石门还在道:“我为你们准备些灵丹和法器,也不必深入蛮荒,就在边缘处暂居……” 桃花娘眼巴巴的问:“石老大,你不和我们一起去么?” 冬笋上人:“又落下去了……真有怪鸟!” 石门斟酌着道:“我这边……还不能和你们一起,需要回临淄……” 吴升叹了口气:“石老大你不带我们走,桃花娘不会去的。” 桃花娘大方承认:“石老大,你别再走了!” 石门默然不语,桃花娘近乎哀求:“石老大……” 冬笋上人:“怪鸟又飞起来了!” 这回,大家终于把头扭了过去,只见远处一座山顶上,高高的飞着只怪鸟,鸟并不大,又离得远,在天上只是个小点,如果不是仔细看,就如同普通苍鹰一般,还真看不出怪异来。 但它确实怪异,翅膀始终上下挥动着,保持平稳的频次,既不快也不慢,更不停。 吴升喃喃道:“这不是鸟……人工打造的……” 石门凝目观望片刻,眉头紧锁,猛然间醒悟过来,叫道:“不好!此乃盘师所炼天竹鹊!” 吴升问:“盘师是谁?” 石门抓住桃花娘,在她身上摸索起来,桃花娘又惊又羞:“石老大,这是……” 石门急道:“盘师是稷下学宫的炼器师……天竹鹊之事,我也仅是听说,据传可查人去向方位,只望这不是天竹鹊……” 吴升也明白了,道:“桃花娘别动……你体内气海中可有封印真气?” 桃花娘却没明白:“什么封印真气?没有……” 却见石门忽然自她裙角处扯出根丝线来,这根丝线如同活物一般,还在石门的手指尖盘旋挣扎,看得人毛骨悚然。 石门不由分说,指尖腾出一团火焰,当即将这根丝线烧成灰烬,脸色发黑:“当真是天竹鹊,我等行踪已然暴露!” 果然,那天竹鹊下方的山头处,立时出现了四名修士,各自纵跃下山,向着这边直扑而来。 桃花娘终于明白了:“他们在我身上藏了东西?” 石门一把将冬笋摄到身边,在他身上检查片刻,也来不及确认,直接将他的外袍给烧了。至此,石门再不耽搁,喝道:“走!” 几人跟在他身后,向着西南而去。 刚才直扑而来的四名修士不多时便登上山来,检查搜索着蛛丝马迹,终于还是找到了刚才吴升他们所在的地方。 其中一人自草地上挑起一抹黑灰,仔细辨认后道:“天竹丝,他们发现了。” 另一名修士也蹲在地上道:“这边也有。” 确定之后,三人于原地搜索,其中一人赶往山外。山外一片树林中,罗行走正席地而坐,他的膝上,摊开着一张羊皮卷舆图。 第一百零二章 石行走(为岳中逸云盟主加更) 一品丹仙正文卷第一百零二章石行走罗行走指着舆图道:“此山名龙兴,传言有龙出山间,兴云布雨,学宫曾多次探寻山中之龙,却一无所得,料来就算有龙,也早就离去了。” 旁边的宋镰眼望群山道:“果然钟灵毓秀。” 罗行走道:“鱼奉行当真料事如神,说他必入龙兴山,便真就入了龙兴山。此山看似绵密,实则不大,一架天竹鹊可将各处山口一览无余。只是山中地势繁复,极易藏身,难以搜寻,不过有天竹鹊在,既入此山,便插翅难逃了。” 宋镰又抬头看向空中的天竹鹊道:“学宫的法器,果然殊异,也不知宋某是否有幸,可上天竹鹊一览九地……” 罗行走继续查看舆图,道:“会有机缘的……”向来禀告的护卫道:“让他们不用着急,先封住这两条山口,不让他们向南逃窜……转告郑、常两位行走,已查明人在此山之中,曾出现于馒头峰,请他严戒北路。” 那护卫得令而行,又被罗行走叫住叮嘱:“跟郑、常两位行走说,切莫操之过切,围着就是。” 护卫加快脚程,一路上绕行龙兴山,几处山口都有护卫守候,他心中也在感叹,今日这次围山,调动了三位行走和门下数十名门客护卫,乃稷下学宫近年少有的大阵仗,何况听说鱼奉行也亲自赶来坐镇,哪个贼子能逃得出来? 先在龙兴山西南处见到常行走,转述了罗行走的嘱咐,又赶往龙兴山西北,向郑行走转述,郑行走点头应了,吩咐手下:“传令下去,各人向后,退至三道梁。” 至下午时分,郑行走手下二十八名门客退了回去,分守三道梁等各处,只刘侉子联络无踪,失去了音讯。 刘侉子是郑行走门客护卫中的勇士,敢打敢拼,修为在炼气境巅峰,但遇上普通炼神境修士也不惧,甚至弱一些的,偶尔还能爆出惊喜,战而胜之,这种越境斗法能获胜的,极为罕见,堪称郑行走门客中的第一好手。 听说是刘侉子联络不上,郑行走不免担了份心思,要知道山里围住的可不是普通炼神境! 当下赶赴二道梁,找人询问:“井二,你和刘侉子一道的,怎么回事?” 井二苦着脸回复:“刘侉子冲得太猛,我在后面跟之不急,叫也叫不住,正巧公明兄传了严令,让退回三道梁,我便只能先退回来,让公明兄速报行走知晓。” 郑行走想了想,道:“你和公明入山,见到刘侉子就让他赶紧回来……记住,若见了贼子也不许缠斗,咱们这边只是配合,须听令行事!” 井二当即和公明入山寻找刘大侉子,至半夜时方回,抬回了刘大侉子的尸身。 郑行走痛失爱将,不由眼前发黑,想要咬牙入山报仇,却还是忍了下来,吩咐门客护卫守好各处,自己启程,亲往东山面见罗行走。 到得东山下,不仅见到了罗行走和常行走,还见到了鱼奉行。 鱼奉行是个矮子,身高不足五尺,传言其为宋国宗室,而且是上任宋桓公长子,只因身量太矮,“无人君之相”,故此未能得授其国。由此,宋国少了一位国君,稷下学宫多了一位奉行。 奉行是稷下学宫高职,历来只有返虚高修才能出任,整个稷下学宫只有十八位奉行,无不是显赫天下的大人物,鱼奉行同样如此。 见鱼奉行到来,郑行走连忙上前拜见,鱼奉行点头道:“来得倒是正好,原也准备让人唤你过来商议此事。” 郑行走禀告:“我门下刘侉子,今夜于山中遭遇不测,我拟进山清剿贼人,但罗行走之前曾传话过来,言道须得围而不剿,否则恐坏大事。故此特来相问。” 鱼奉行点了点头,屏退左右,只留三位行走在身边,道:“刘侉子的事,我也为之惋惜,但还是那句话,不可轻动,有些事正要说与你等知晓。你等可知山中围着的贼子是谁?” 郑行走问:“不是彭城盗案贼子么?据称为石门、桃花娘,与锄荷丈人俱为狼山贼修,山中称为蓝桥三友。” 罗行走补充道:“其实应为蓝桥四友,但石门、桃花娘和锄荷丈人不变,第四人则时常换之,诸位皆知的大盗魏浮沉便曾为四友之一,只是不知去向。顶替魏浮沉的名叫尾生,据闻夜半与桃花娘相约私会而被石门撞破,格杀于桥下。我们怀疑,尾生之后,加入其中的便是刺客吴升。” 常行走摇头:“如此行事果然是狼山贼修,良莠不齐,品性不端……” 鱼奉行笑了笑,道:“常行走可知,你口中所言品性不端的蓝桥四友之首,是什么人?” 郑行走和常行走都答不上来,鱼奉行向罗行走道:“凌甫说吧。” 罗行走点头,揭秘道:“石门非其真名,乃其职,曾为鲁国城门令,于齐国伐鲁一战中大放异彩。因受鲁国大夫排挤,愤而辞官,为学宫所得,真名为石骀仲……” 话音未落,郑、常两位行走同时失声:“石行走?” 罗行走点头,满脸严肃:“正是石行走。” 郑、常两位行走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了。稷下学宫百余行走,于诸侯列国间行走的时候,绝对不是普通的走法,通常都是横着走,哪怕是见了如神隐峰主这样的返虚高修、宗门之主,对方也都客客气气,礼敬有加。 这位石行走居然去劫楚国送往齐国的国礼,这是什么道理?若是传扬出去,当是稷下学宫百年罕有的耻辱! 难怪鱼奉行接手此案,恐怕不仅是鱼奉行,鱼奉行背后的辛真人都大为震怒了吧? 可是,难道不应该立刻抓捕么?为何围而不剿?在等什么? 鱼奉行不问而答:“诸位都是自己人,有些话到此为止,不要乱传,也不需多问,事涉学宫,把人围住就是。郑行走、常行走,且请各归防区,等候令旨。” 只有学宫几位真人、天师下的钧令,才能称为令旨,郑、常二位行走了然,此事必然涉及高层,石行走背后是姜奉行,姜奉行的背后是雨天师,想必要等两位真人天师商议吧。 走时,郑、常两位行走不由对罗行走有些羡慕,这次查案,主持全局的是鱼奉行,查案的则是罗行走,事成之后,想必罗行走又要记上一功了。只是罗行走一直以来都是鱼奉行的心腹,这就不是两位行走能羡慕得来的了。 第一百零三章 突围(为天明道长盟主加更) 一品丹仙正文卷第一百零三章突围深夜中,不时有消息传来。 二更时,贼人妄图潜越龙胆崖,被叫破行踪,退了回去。 三更时,贼人穿行至三道梁时,与郑行走麾下门客护卫交手,伤了两名护卫,郑行走赶到,劝其自首归降而无果,将其击走。 天快亮时,天竹鹊上的符师察觉贼人有向北逃走的意图,发符示警,照亮天空,郑、罗两位行走调派人手阻拦,贼人退入山林。 鱼奉行和罗行走就在这里等着,等待之时,罗行走将幽泉斩龙剑取出呈上,告知所获的消息。 鱼奉行不管消息的来源,他只确定真伪:“果真是莫白的剑?” 罗行走道:“假不了,不仅我见过,还有……”将远处等候的宋镰示意给鱼奉行:“……这位龙泉宗的执事确认。” 鱼奉行将剑收下,微笑道:“左神隐最近有些得意忘形,也该敲打他一番了,不要太贪。” 天明之后,一名稷下学宫的修士风尘仆仆赶到龙兴山,向鱼奉行出示辛真人手书的竹简。 竹简上写着一行字:“庆书传话,遵照办理。” 鱼行走点头,将竹简交回来人,问道:“你是庆书?” 来人恭敬禀告:“正是庆书,在姜奉行门下就食。”说着,取出块玉牌,掌中发力,真元导入,玉牌立时通透发亮,显出个隽秀的“姜”字。 这是稷下学宫的身份铭牌,作不得假,携牌而来,表明是姜奉行的心腹,代表了姜奉行的意思。 庆书道:“我家奉行说,长寿丹的事,为外言所蔽,故此听差了,正好修行到了紧要处,需闭关三年,因此也不打算再理会这桩事了。” 鱼奉行脸上微微一笑:“如此甚好,那便恭祝你家奉行闭关顺遂了。你家奉行有没有说,山里的人,当如何料理?” 庆书道:“我家奉行说,只识得学宫行走石骀仲,不认得什么大盗石门,石骀仲同样在闭关之中,还不知需多久方可出关,至于彭城一案的盗贼,既当严惩,也当速决,以免学宫清誉有损。” 鱼奉行默然片刻,道:“这怕不是姜奉行的意思,莫不是雨天师的意思?” 庆书道:“雨天师的意思,就是姜奉行的意思,两者并无区别。” 鱼奉行喟叹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向罗行走道:“凌甫,可以传令了,进山搜剿!” 罗行走看了看天色,道:“是否该将天竹鹊收下来?” 鱼奉行点头:“要下雨了,让天竹鹊下来吧。庆书,雨天师既然派你过来,你对石骀仲应当很熟悉吧?你以为,他会选择何处出山?” …… 石门正在苦苦思索,他的脚下岩石上,勾勒出一幅简易的龙兴山草图,吴升陪在旁边看图,冬笋上人则在旁边走来走去,不时冲崖下紧张的查看几眼。 吴升不得不承认,稷下学宫认真拿人的时候,行走们的表现,可比狼山那帮乌合之众强出百倍。听石门说,见到的不过是三个行走,连同门客不到百人,却将一座龙兴山围得水泄不通,连续三次寻找空隙想要钻出包围,竟然全都被挡住了。 当然,最棘手的,应该是头上那个飞在高处的天竹鹊,这件法器令他们无法从大多数山口出逃,只能选择那些有遮蔽的逃生之路,而这些出路,基本都被稷下学宫堵住了。 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谁都知道,桃花娘和冬笋上人不过是罗行走抛出来的诱饵,遗憾的是,石门和吴升咬饵了。 在吴升的感知中,这一回被困,比前几次带来的压力都要大得多,不仅是因为稷下学宫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更重要的是,敌人的护卫不仅配合娴熟,而且修为精妙,几乎人人都堪称硬手。 几次都是在将要突出重围的时候被发现,其中两次更是动了手,石门虽然是炼神境高手,但桃花娘也好,吴升也罢,都不是这帮稷下学宫门客护卫的对手,冬笋上人更是不堪,几乎死了两回。 在三个拖油瓶的严重制约下,石门依旧取得了斩杀两人、伤四人的战果,可惜自己也受了伤。 但受伤最重的是桃花娘。当时桃花娘在树上持弓戒备时,发现了一名稷下学宫的护卫,当即引弓射去,谁知遇到的却是个硬茬子,连石门都认得,称其为刘侉子。 刘侉子挡住了桃花娘射出的桃叶,反击之下,连石门都来不及相救,以致桃花娘当场受伤,左肩被刘侉子的狼牙棒擦到,肩胛几乎碎裂。 石门赶到后含恨出手,将刘侉子格毙当场。但桃花娘伤势却相当严重,石门携带的灵丹只能缓解伤情,却无法短时间治愈刘侉子狼牙棒的彻骨真气,这么拖延下去,桃花娘很有可能就此成了断臂的废人,必须赶紧寻访名医延诊,将碎骨修复,将真元驱除。 天上不知何时乌云密布,眼见就要下雨,冬笋上人指着空中的天竹鹊兴奋道:“降下去了,降下去了!” 随着他的欢呼声,惊雷乍起,豆大的雨点漫天砸了下来,龙兴山顿时包裹在浓浓的雨雾中。 这是天无绝人之路么? 石门喃喃道:“山中的神龙显灵了……” 不管是不是石门的一厢情愿,总之这正是逃走的最佳时机,石门背上桃花娘,道:“从西南出山!” 吴升问:“不是当走北口么?北口的封锁稍逊。” 石门道:“西南有处龙胆崖,崖下林后有条小河,河中多蛇、多虫,很危险。原本是无法走的,但今日大雨,河水必然暴涨,形成山洪,山洪湍急,虫蛇避之,当不足成患。” 吴升无法反驳,唯有跟进,冒雨往西南方向奔行。天上没有竹鹊为耳目,一路行来就快捷多了,大大方方跋山涉水,不用隐蔽躲藏,一个时辰就赶到了龙胆崖。 石门带着吴升和冬笋上人藏身于高崖上的灌木丛后,将桃花娘放了下来,向下方仔细查看。 吴升解下衣袍,撑在桃花娘头上为她遮雨,依旧不时有雨点随风泼洒进来,落在她紧闭的双眼上。 吴升探了探她的额头,担心道:“烧得厉害。” 石门紧锁眉头:“我认识一位好友,医中圣手,出去后就寻他给桃花诊治。”他携带的伤药早就用完了,全数敷在桃花娘伤口上,此刻也被雨水冲刷干净。大雨提供了突围的良机,却让桃花娘的伤情雪上加霜。 冬笋上人紧张的望着崖下,连声问:“是不是可以下去了?要不快些下去吧?”崖高十余丈,就算冬笋上人这种庸手,攀着树根和凸起的石块也能安全下山。 崖下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再往前就是浓密的树林,此刻,烟雨朦胧之中,瞧不见守卫的人影,只要冲过缓坡,钻入密林,跳进林后咱时看不见的小河,就算是突围成功了。 第一百零四章 五煞星 石门依旧趴在崖上凝目观望,但视线被大雨所阻,哪里看得出去。 冬笋上人眼巴巴的盯着下方空无一人的山坡,再次催促:“走吧?”他实在是怕了,只觉身后的龙兴山如同一张血盆大口,随时会将自己吞噬。 石门回过头来,看了看吴升,沉默片刻,道:“若是下方无人,你们便尽快下来,若是不幸……不要管我,你带着桃花娘速速离开此处,往西北走,记得舆图么?西北方向二里外的那条豁口。知道我在这里,学宫人手会云集于此,我会尽量助你们拖延时辰。” 吴升苦笑:“我和桃花娘也是要犯,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石门道:“我原以为他们是为了盗案而来……”说着,摇了摇头:“他们是为了我,只要抓到我,他们就满意了……你们是有机会逃出的。” 吴升心中早有猜测,石门在彭城盗案中对情况的掌握和了解、前夜劫船时的时机把握、和那个叫刘侉子的稷下学宫护卫相互认识,都表明他的来历背景很不简单,终于忍不住问:“石老大,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石门哈哈一笑,道:“何敢称神称圣,但的确与你们有所不同,但我的来路你最好不要知道,否则死路一条。” 虽然是笑着说出来的话,但吴升还是信了,不敢再问。 石门的手指在桃花娘脸颊上轻轻抚过:“若我出了意外,保护好桃花。” 桃花娘忽然睁开双眼,勉力伸手,拽住石门,脸上显现病态的红晕:“石老大,不要下去,让冬笋下去……” 冬笋上人顿时拉下脸:“老朽本就要下去的,用不着你说。” 石门摇头:“你若下去,不仅于事不济,恐会惊动学宫。” 石门说的是另一种很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即下方密林中有一、二位学宫护卫值守,冬笋上人下去后肯定会惊动对方,以他的身手,是不可能阻止对方发出信号的,到时候反而坏事。而石门则不同,遇到这种情况,他能第一时间处置。 桃花娘却拉着石门的手不放,目光中满是哀求。 石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挣脱出来,道:“相信我,可以带你们出去。” 说罢,石门起身,纵身一跃,自崖上坠落下去,安然落地。 桃花娘不顾伤势,挣扎着爬到崖边,望着下方的石门,吴升连忙将衣袍扯过来,盖在她的伤口上:“别乱动。” 大雨依旧在下,雨丝绵密成帘,在山风中摇曳不定。石门藏在崖壁下方的灌木中静静等候片刻,见没什么变化,抬头望向崖顶,露出笑脸。 吴升松了口气,看了眼桃花娘,桃花娘眼睫毛眨动着,努力和溅到眼前的雨滴斗争,唯恐错过石门的一举一动。 冬笋上人嘀咕了一句:“老朽说过的,没事。” 石门终于起身,自灌木后出来,其速迅捷,如一道雨箭,向着密林疾射而去。 但……这道雨箭射至密林前时,却戛然而止,好似被无形的墙壁挡住。 五名稷下学宫护卫自密林中缓步而出,掌中各持法器,有链枪、有大盾、有双剑、有短戟、有长弓,将石门围在当中。 石门头顶飞出巨大的门闩,在空中盘旋不定,满脸郑重:“五煞星!” 五煞星是鱼奉行麾下的门客,每个人都有不下于刘侉子的实力,五人上阵斗法时,几乎能和两名炼神境中高手对阵而不败,遇到普通的炼神境修士,甚至有可能战而胜之,在稷下学宫大大有名。 五煞星将石门围住,立时动手,一条链枪扫出,如灵蛇般缠向石门的门闩,两柄飞剑贴地而来,自左右交叉对穿,射向石门。 石门转动门闩,将链枪弹开,往左侧一立,挡住左边的飞剑,右足踢起,将右侧飞剑踢开,一支短戟向他露出来的腰腹空门疾射而至。 石门来不及抵挡,只得向侧后方退开,门闩反击使戟之人,却被一面突兀出现的大盾挡住,门闩和大盾相交,引爆一片火花,花火四溅之下,一支长箭带着骇人的呼啸声转瞬即至,来到石门面前。 石门飞出个圆盘将箭矢挡住,链枪又缠了上来,只得无奈再退。 山崖顶上偷眼观瞧的吴升万分焦急,冬笋上人半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桃花娘脸色惨白,紧咬着嘴唇,咬出了一丝鲜血。 吴升抽出飞鸿剑,向冬笋上人道:“照顾好桃花娘,不许自己私自逃跑,否则我追到天边也要杀了你!” 冬笋上人第一次见识吴升凶狠的目光,直觉如刀子般锋利,好似对方这一生就是为了杀人而活,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吴升皱眉:“嗯?” 冬笋上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老朽一定好生照看桃花娘,居士放心……老朽何时说话不算数过?只是,居士,老朽纵然眼拙,却也能看得出来,这五个家伙似乎很厉害,居士下去真有用?” 吴升无法思考这个问题,当此之时,纵不可为也须为之,自己缠住一人或许可以给石门攻破对方斗阵创造机会。 但自己真能缠住其中的一个么?没办法了,唯有仗着自己的铜筋铁骨近身搏斗,拼命而已。 正要下去,却见左右两个方向陆续赶来二、三十人,这下子,彻底打消了吴升下去的念头:下去已然无用,不过送死而已。 又有车轮辘辘声响起,雨幕中出现一驾马车,拉车的骏马通体赤红,身无杂色,马身健壮异常,最奇特的是头上长着个长角,显然是匹异兽。 马蹄飞扬,拉着的车厢在高低起伏的山坡上如履平地,很快来到场边。 有人撑开雨伞,躬身自车中接下来一位修士,那修士个子虽矮,却系着宽大的斗篷,几乎将他完全罩在斗篷中。在雨伞的撑护下,滴雨不沾,就这么走了过来,含笑看向石门,就连山风刮起的雨雾都送不进他身边三尺之内。 五煞星停手,向外退开,场中的石门望过去,轻声道:“鱼奉行。” 来人正是稷下学宫十八奉行之一的子鱼:“骀仲,今日如此,还有何话可说?” 第一百零五章 如你所愿 石门缓缓点头,向鱼奉行拱手道:“惊扰奉行大驾,我之过也。” 罗行走道:“骀仲老弟,你我同为天下行走,早闻君之大名,惜乎未能一睹真颜,今日见着了,却是如此局面,罗某甚为叹息。” 石门淡淡道:“诸位苦心积虑,不就是为此么?” 常行走在旁道:“石骀仲,身为行走,是学宫慢怠了你?为何入盗徐国馆驿,劫走国礼?常某甚为不解。” 石门回道:“有些事,你不懂。” 郑行走门客爱将昨日战死,心中甚是恼怒,当下出言讥讽:“学宫行走充任盗贼,当真开天下之先河,石行走莫非看上了哪家绝色,囊中羞涩,故此盗劫国礼,打算以财货求之?” 石门扫了他一眼,道:“说到好色,石某哪里及得上郑行走?听说郑行走纳妾十八人,上至四十,下至十四,其中不乏公侯之女……对了,还有嫂嫂,诚可谓天下一绝。此所谓以己度人者也!” 郑行走怒道:“真当我等不知,你和姜……” 鱼奉行喝道:“住口!”声如惊雷,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郑行走脸色数变,不敢作声,悻悻而退。常行走和罗行走均毫无表情,就好似没听见。 鱼奉行盯着石门道:“你是束手就擒,还是打算垂死挣扎?” 石门问:“鱼奉行,我一直在想,你是怎么抓到锄荷丈人的?他虽说在姑苏买了个庄子,但姑苏远离彭城,无论如何不至于那么快就暴露吧?学宫是八月中接手此案,鱼奉行你是八月底到的彭城,两天之后便直奔姑苏,第五日便拿到锄荷丈人……” 常行走道:“鱼奉行断案如神,学宫之中无人不知,这又有何可奇之处?” 石门摇头:“不对。鱼奉行到了彭城,仅仅两天是不可能查清实情的,连案宗都看不完,他怎么就能直奔姑苏?就算到了姑苏,查访地方也需要时日,又怎么可能三天便将锄荷丈人抓捕了?绝无可能!鱼奉行没有王天师的本事,就算王天师占卜,也断无可能如此精准!” 鱼奉行微笑:“事已至此,何必穷究?乖乖束手就缚,此中详情,其后便知。” 石门拒绝:“若不说清楚,恕我难以从命。” 郑行走忍不住道:“石骀仲,这不是你从不从命的事,奉行这是给你留分体面,莫要没有自知之明,须知一声令下,便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石门伸手相邀:“郑简子,多说无益,你可上前试试。” 郑行走嘿然应喏,脑后飞出一杆旌幡,乃是他的本命法器三阳御寇幡,正待上前时,却被罗行走喝止:“郑行走且慢,不可妄动!” 郑行走爱将被杀,想要羞辱石门,又被鱼行走给了个“好脸色”,此刻自告奋勇上前拿人,罗行走又要制止,当真是憋闷之极,怒道:“罗凌甫,你也要阻我?” 罗行走无奈道:“他手上有六反符。” 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又克木,此所谓六反之道。五行相克并不稀奇,将此道炼于符中也不稀奇,六反符最厉害之处在于最后的“金又克木”,将五行相克之道完全串联起来,达成相克上的循环不息之势,不论谁来,不论修的是何功法,来者皆灭。 此符出自稷下学宫合道天师——雨天师之手,被评为上品一流。之所以没入天品,因其既伤人又伤己之故,相克起来,发符之人都要跟着完蛋!因是之故,雨天师一共只炼了三张,便没有再炼制下去,她始终无法将“相生”之义留存符中,做不到保全自己,在雨天师看来,这是件失败的法符。 炼制好的三张六反符,被雨天师送入稷下学宫器符阁中珍藏,作为一种炼符方式保存,供其他符师参详,没想到石门居然会带着这么一张符出来,也不知他是怎么带出来的。 郑行走不由一阵气沮。罗行走既然这么说,想必确有其事,他不敢再行造次,只是惊疑的盯着石门。 石门却皱紧了眉头:“罗凌甫,你如何得知我有六反符?” 罗行走笑了笑,没说话,看向鱼奉行,鱼奉行也笑了,道:“束手吧。” 石门侧头想了片刻,脸色大变:“姜奉行……她怎样了?” 鱼奉行道:“姜奉行说,她决定闭关三年。” 简简单单一句话,石门却好似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噩耗,整个人都呆住了,头顶旋转的门闩落了下来,任凭雨水冲刷着发髻和脸旁。 良久,石门忽道:“我不信。” 鱼奉行偏了偏头,向身后示意,一直为他撑伞的侍者上前半步,闪出身形。 石门透过雨帘凝目望去,猛然一震:“庆书……” 庆书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依旧为鱼奉行撑着伞。 僵持片刻,石门指着庆书问:“你何时叛了姜奉行?” 庆书轻声回答:“书从未背离过姜奉行,书来此地,乃受姜奉行之命,向鱼奉行传话。” 石门问:“传的什么话?”声音颤抖。 庆书道:“姜奉行说了,长寿丹的事,是为人所蔽,她将闭关三年,今后也不打算再理会这桩事了。” 大雨中的石门一动不动,就这么呆呆看向庆书,不过片刻光景,整个人都似乎苍老了许多,看着看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低沉着嗓子问:“那我呢?” 庆书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继续传话:“姜奉行说了,石行走正在临淄闭关参修,不理外事,不曾参与彭城盗案,龙兴山中,更无什么石骀仲。” 说罢,庆书退回鱼奉行身后,不再看石门一眼。 石门听罢,仰天长笑:“哈哈,便如你所愿!” 抖手之间,摸出一个丝帛绢轴,向自己头顶一抛,那绢轴抖落开来,在大雨烧起一团火焰,火焰之中依稀绽放金、黄、青、红、白五色毫光,石门于五色光华中巍然不动,渐渐化为灰烬。 崖顶上的三人尽皆默然,在大雨的浇淋下,呆呆看着下方山坡上被学宫围住的石门,看着他和马车上下来的学宫大人物不知说了些什么,直到自尽…… 桃花娘的泪水蜿蜒成河…… 第一百零六章 绽放的桃花(为Cloudman盟主加更) 崖下的对答,都被风雨声掩盖,没有传上崖顶,但石门就这么自尽身亡,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吴升蓦然感到心口一阵酸楚,眼流差点流了下来。 冬笋上人目瞪口呆,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不停的揪着胡子,揪了一根又一根。 吴升忍着难言的伤痛,想起石门的嘱托,深深吸了口气,奋力将这股情绪压制下去,伸手去搀桃花娘:“快走。” 桃花娘已经不哭了,顺从的起身,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和泪水,道:“……不用扶我,我的伤好多了……”忽然有了力气,轻轻一挣,自吴升臂膀中挣脱。 冬笋上人兀自喃喃道:“都怪老朽,老朽不该催着下山……” 吴升赶过去,在他头上拍了一记,将他从懊恼中打醒:“走!” 冬笋上人当先开道,往西北方向猫着腰爬去:“都怪老朽……都怪老朽……” 吴升回头向桃花娘道:“这段路不好走,还是我扶你吧……”却怔住了。 桃花娘站在崖边,半只脚踩在了空中。 吴升大惊:“桃花!”迈步过去想将她拽回来。 桃花娘向他摇了摇头,哀求道:“别过来!” 吴升不敢乱动,伸手道:“回来……别傻……” 桃花娘伸出右手,在额上捋了捋,将杂乱的发髻捋顺,绽放出笑容:“好看么?” “桃花……” “好看么?” 吴升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点着头:“很美……” 桃花娘轻声道:“我去陪石老大,我怕他孤单……” 滂沱大雨中,桃花娘的身影飘然而下。 吴升两步赶到崖边,身手去抓,一切都是徒劳。桃花娘在空中向下坠落,脸上满是笑容,目光却穿过了吴升,看向吴升身后大雨纷飞的天空…… 这一刻,她好似一片飘飘荡荡的桃花。 桃花娘落在了石门自尽之地不到两丈之内,立时惊动了山坡上的学宫众人,罗行走麾下的剑师和符师上前查看,回来禀告:“是桃花娘。” 鱼奉行仰头望向上方茫茫大雨中的山崖,凝目中,却看不见人影。 罗行走一挥手,几名门客攀着岩壁而上,往崖顶搜索。 鱼奉行走过去查看桃花娘的尸身,看了片刻,感叹道:“殉情?” 罗行走也在旁边查看,点头道:“还在笑。” 郑行走和常行走也围了上来,常行走啧啧称奇:“没想到这女贼会殉情。” 郑行走感叹道:“你懂什么?如此真性情,当称一声奇女子!”又向鱼奉行躬身道:“恳请奉行开恩,不要将这桃花娘冠以贼子之名,赦免其罪。” 鱼奉行转头问罗行走:“山中逃犯共有几人?” 罗行走禀告:“之前天竹鹊禀告,见到三人,一女二男;进山搜缴时受伤的门客说,见过两个人,主要出手的是石门,还有一人从未见过,年岁并不大。据我推测,应当有四人,可以确定的是石门、桃花娘和冬笋上人,年岁不大的,或许便是狼山逃出的吴升,曾以松竹居士之名于山中匿居一年。” 鱼奉行思索片刻,道:“彭城盗案,主犯为石门、吴升、桃花娘、锄荷丈人、冬笋上人,石门、桃花娘、锄荷丈人已然授首,吴升和冬笋在逃,你等继续围捕,若不慎走了贼子,可发布悬赏,继续通缉,吴升悬赏五十金,冬笋悬赏十金……蓝桥四友还有一个活着的是谁?” 罗行走禀告:“据信,尾生已死,还有一个魏浮沉在逃。” 鱼奉行点头:“……好,将魏浮沉加入悬赏通缉之列,是为主犯之一,赏金二十……若能追索贼赃,查验之后,一半奖赐追缴之人。念桃花娘品性刚烈,乃世间奇女子,所犯之罪不累家人。” 将吴升、原蓝桥四友中的魏浮沉也列名盗贼之中,这是要向诸侯做个交待,否则那么大的案子,只有石门、桃花娘和锄荷丈人三个贼子,结案的时候说服力不足,有吴升和魏浮沉两个天下知名的主犯在,案子查得就令人信服了。至于冬笋上人,纯属是个添头。 不过他也被桃花娘跳崖的壮烈所震撼,不予追究亲眷——虽说桃花娘未必有什么亲眷,但也算给了郑行走几分颜面。 罗行走领会其意:“奉行准备回临淄了?” 鱼奉行道:“出宫是为查案,如今案情已明,余下不过是追缴而已,你等接手便可,我须去一趟狼山。” 罗行走又问:“姑苏城起出的贼赃如何处置?” 鱼奉行道:“拣一半还给楚国,剩下的你们几人依功劳分了。” 庆书撑伞,将鱼奉行送上马车,自己也上了后座,独角马撒开蹄子,拖着马车走了,五煞星也跟着离去。 神隐门的宋堂主宋镰一直跟在罗行走身后,鱼奉行在的时候,他插不上话,此刻终于有机会开口,有些焦急的问道:“罗行走,我那属下沈五……” 罗行走道:“莫急,原以为沈五被盗贼劫走为质,如今看来,却又不似,兴许前日夜间被击落水中,又或者劫走之后被弃于道旁,当然亦有可能的确被贼子吴升劫持,依旧在山中,一切尚未可知。” 正说时,刚才上崖的剑师和符师已经下来了,摇头禀告:“崖上无人,雨势比下面更大,难以查探踪迹。” 罗行走向郑、常二位行走道:“二位意下如何?” 郑行走道:“受奉行征召,出来已有月余,我等当速速进山,还是合围之势,早些拿了早些交差。” 常行走揶揄他:“是惦记你那些貌美的妾室了吧?哈哈,那就快去吧。” 郑行走笑着告辞,常行走也道:“凌甫兄,我也进山了。” 罗行走送别:“预祝二位马到成功。” 等他们走了,宋镰才小声问:“鱼奉行究竟何意?这山是搜还是不搜?” 罗行走问他:“你以为呢?” 宋镰道:“若要拿人,进山搜捕就是,如今尚无结果,却为何早早定下通缉赏格?” 罗行走看着宋镰,目光中满是欣赏:“功劳且让他们去争,咱们收队,回彭城!” 离开龙兴山,罗行走忽问宋镰:“老宋,将来作何打算?” 宋镰跟在罗行走身边,不时回望龙兴山,答道:“宋某想查清楚薛宗主和六位长老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鱼奉行能否为我们龙泉宗做主……” 罗行走道:“龙泉宗若在,这个主是一定会做的,但龙泉宗已散,做不做这个主,却要等时机了。” 宋镰问:“等什么时机?” 罗行走道:“合适的时机……” 宋镰再问:“什么时候能等来合适的时机?” 罗行走沉默片刻,道:“也许很快,也许……永远等不到……” 见宋镰轻叹一声,不再追问,罗行走又道:“老宋,刚才问你,将来作何打算?” 宋镰摇了摇头:“不知道……实在不想去狼山……” 罗行走又问:“想不想入稷下学宫?” 宋镰怔住了:“可以么?” 罗行走道:“只是需得委屈老宋,入我门下,就看老宋你愿不愿意了。”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_ap. 第一百零七章 山洪(为王大芋盟主加更) 郑行走离开后,回返驻地,立即召集门客进山,向他们道:“鱼奉行临走前留下的赏格是相当高的,悬赏金不必说了,关键是贼赃的一半可以拿出来分润,各位抓紧时间进山,务必抢在罗凌甫和常子升之前捉到吴升和冬笋!” 门客们轰然应诺,冒雨进山,开始大肆搜寻。 与此同时,常行走也在给麾下鼓劲:“贼赃起获后,两成归由尔等,诸位可以细思之,女贼桃花的贼赃可还没有找到,这是多少?” 麾下有门客道:“还有吴贼的……” 常行走知道吴升是怎么进入盗贼名列的,但也不用向门客细说:“总之,诸位须得加紧,我料郑简子必然拼命,他在新郑养了何止数十房美妾,开销极大,断不可能错过如此良机!” 郑、常两家门客护卫大举入山的同时,吴升带着冬笋上人又潜回了龙胆崖。 吴升催促:“走!” 事到临头,冬笋上人反而犹豫了,之前就是他反复催促下山,虽然石门并不是因为采纳了他的建议才下去的,但酿成的悲剧令他到现在还挥之不去:“居士,要不……再看看?” 吴升顿住脚步,问:“你发现有异常?” 冬笋上人眼圈微红:“上次就是没看好……” 吴升确认:“发现异常没?” 冬笋上人摇头:“暂时没有,但我担心啊……要不还是换个地方下山吧?石门和桃花都是在这里死的,此路不通啊居士……” 吴升果断道:“你这么想就对了,他们以为我们不敢再走这条路,咱们就偏偏再闯一回,这叫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冬笋上人都快哭了:“老朽只听说过重蹈覆辙,哪有明明知道是坑还往里踩的?从哪跌倒从哪爬起来?然后呢?再跌倒?” 吴升怒其不争,苦口婆心道:“遇上一次就已经是撞大运了,不可能连续两次,如果两次都撞在人家口袋上,那我就认了。刚才你也看见了,原本在下面值守的一堆人,刚才都散了,是算准了我们还会走这里,故意做戏给我们看?不可能!” 说着,不再理会冬笋上人的抗拒,揪着他的衣领,真元灌注双足,顶着大雨就跃了下去。 到了崖下,藏身于乱石灌木丛中观察片刻,向冬笋上人道:“跟紧了……跑!” 一猫腰,当先冲了出去。 这是拼此一搏,跑出了他的最高水准,每一步向前都跃出丈许,溅起一团团水花,快速通过豁口外的开阔地,钻入前方密林。 冬笋上人扒着身前的石头,只露出脸来,紧张的望向密林。等了少许,吴升从密林中探出半个身子,向他频频招手。 冬笋上人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想要如吴升那样跑过这片开阔地,却又迈不出那一步去,急得连给自己几巴掌,抱着头缩在石头后面,浑身如筛糠般颤抖不停。 正哭时,衣领处传来一股大力,冬笋上人腾空而起,却是吴升又反身回来,将他提在手上奔行。 冬笋上人大哭,老泪纵横,泪水和雨水混在一处,还有鼻涕和口水。 冲进林子里,吴升并不停留,继续提着冬笋上人往外逃。林中藤木密集、泥浆湿滑,吴升也不知摔了几跤,看上去好似个泥人。冬笋上人也同样如此。 一口气奔出二、三里远,林子突兀间到了尽头,前方横着一条深溪,溪水暴涨,水色浑浊,向着北方汹涌而去,水声如同巨龙咆哮。 这应当便是石门说的那条直通山外的河流了,于是毫不停歇,就这么冲了出去,“噗通”声响起,两人一起落水。 吴升和冬笋上人在水里翻了几次才浮出水面。虽说是浮上了水面,但水流太急,这两人都不是什么修行高手,在如此湍急的水流中很难控制住身体,好在气海中都有真元在,一时间倒也不虞有溺水之忧。 但水势太大,已经是山洪了,山洪中最担心的是被水冲向暗礁,又或是撞上被洪水裹挟的硬木,巨大的力道,哪怕有真元护身,也怕挡之不住。 是以,浮出水面的第一时间,吴升就四顾张望,寻找可以借力的木头。随山洪冲入溪中的烂木枯树很多,吴升很快就伸手抓到一根,抱住木头的那一刻,他顿感松了一口气,于是又四下寻找冬笋上人。 冬笋上人却不在吴升身边,吴升于大雨中凝目四顾,终于看到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身影,被浪头卷着冲走,他的头埋在水里,看样子似乎已经人事不省。 吴升大急,调动真元快速划水,向着冬笋上人靠近,却屡屡被暗滩隔开。百忙中灵光一动,自储物扳指中取出绝金绳,真元灌注其中,抛了过去。 绝金绳是上品法器,吴升使用起来勉强能发挥一成功效,但此刻不是对敌斗法,一成功效已经足够。绳索飞出,立刻将冬笋上人套入圈中,吴升掐动法诀,绝金绳立刻倒飞回来,只不过吴升修为不高,绝金绳拖着个人实在太过沉重,磕磕绊绊间终于回到吴升手中。 将冬笋上人拽到身边,把他推上木头,用绝金绳将他绑牢,再查验时,只见他左额上血肉模糊,望之而心惊,想来就是被水流卷着撞上了某处暗礁或者硬木。 吴升抓住他手腕,渡过去一些真元,再以真元冲击他的胸口,连冲几次,冬笋上人顿时咳出一股股酸水来,都吐在吴升头上。 “唔……”哼哼两声,冬笋上人苏醒过来,无力的看了两眼吴升,又闭上眼睛昏迷过去,但鼻息是恢复了。 吴升本就不多的伤药早用在了桃花娘身上,此刻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好抓着木头,任凭激流将自己带走。 虽然狼狈,却也有一桩好处,不到小半个时辰,便顺流冲出去二十几里远。 溪水的下游,水面渐宽,水势也逐渐缓了下来,吴升瞅准时机,在一个漩涡回流中奋勇划水,终于带着木头冲到了岸边。 拖着冬笋上人挣扎上岸,吴升一下就躺倒下去,真元耗尽,当真是累得连一根小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_ap. 第一百零八章 冬笋丹(为我是佑佑呀盟主加更) 在这么一场暴雨中淋了几个时辰,又落入山洪中挣扎了多时,换作普通人,恐怕早就支撑不住了。吴升却依旧清醒无碍,没有生病的迹象,说起来也算是他一年多来,辛苦修行的成就,哪怕修为不深,尚未入资深炼气士之列,身体素质却堪称顶级。 但尽管如此,吴升也被折腾得精疲力尽了,躺在岸边的泥滩上,任凭大雨继续冲刷了片刻,这才恢复了一分精力,起身去查看旁边的冬笋上人。 冬笋上人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之中。额头上的伤口在雨水的冲洗下露了出来,令人触目惊心。探其经脉,体内真元乱作一团,这是伤势太重而引发病症,导致无法自行调理的征兆。 吴升尝试着帮他梳理真元,却始终无法捋顺,甚至反冲过来,差点将他自己的真元带乱。冬笋上人天分再差、修为再是不济、斗法再是不如吴升,数十年修行下来,真元的积累也远超吴升,吴升的真元进入后,根本压制不了。 吴升无法,只能背着冬笋上人离开这里,寻找一个可以避雨之处。 进入旁边的山林,向上方攀登了一段山路,终于看见个山坳,山坳高约丈许,最里面的岩壁处纵深也有丈余,这个不起眼的小山坳虽然不能尽数遮挡风雨,却也可以让人不至于暴露在狂风大雨中。 吴升连忙快步过去,将冬笋上人放下,抽出飞鸿剑凿了起来,不多时,在坳壁上向内凿出个五、六尺深的坑洞,把冬笋上人推进去,又去旁边抱了两块半人高的大石头过来,放在外面挡风,一个简易的庇护所就出现了。 在石下挖了个坑,砍了棵小树过来削去外皮,指尖打出火苗,熏烤片刻,便升起一堆篝火。不多时,小小的庇护所内温暖如春,湿漉漉的衣衫也渐渐烤干。 好在还有储物扳指,里面存备的肉脯和干粮解决了肚子问题,再烧上两树叶子热水,喝下去后那叫一个舒坦。 冬笋上人脸色转红,摸上去滚烫,吴升连忙给他灌了几口热水,又冒雨在周围搜寻草药,这回却没有什么可用之物,不敢胡乱采摘,只得怏怏而回。 坐在火堆边继续晒烤衣衫,望着奄奄一息的冬笋上人,心中大为遗憾:这要是个女的就好了,说出去也是一桩风流雅事,现在伺候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算什么? 遗憾归遗憾,该伺候还得伺候,坐等了一个多时辰,雨势终于减缓,却依旧没有停止,冬笋上人烧得愈发厉害了,再这么烧下去,恐怕会烧成个傻子。 吴升的储物扳指中,灵材极多,都是用来炼制清灵丹或者补天丸的,却没什么疗伤所用的灵丹妙药,但凡弄到手的灵丹,都被他嗑完了,此刻不禁很是后悔,早知道留上一些就好了。 还是要出去找伤药啊,想到这里,吴升只得重新出了庇护所,冒雨下山,沿着山洪溪流滚滚逝去的方向急行。 沿水下游,必有村镇。吴升冒雨前行一个多时辰,终于看见前方有个村子,大约几十户人家。 小心翼翼进了村子,寻户人家打听,村子里却没什么人家卖药,但凡有了病,都往三十里外的龙口镇求医。三十里的山路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往返的,吴升担心自己若是真去了龙口镇,回来的时候怕是只能替冬笋上人收尸了。 好在村中有家猎户,备得有金疮药,吴升抓了一把蚁鼻钱去换,也只换了一小竹管金疮药,想要再多,那猎户也没有了,只得紧赶慢赶返回庇护所。 将大半管金疮药倒在冬笋上人的伤口上,吴升坐等药效,到得晚间时,伤口处有少许地方开始结痂,证明这药是很有疗效的,但药量太少,明显不够。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解决,于是吴升开始观想剩下的小半管金疮药,他决定试炼一次金疮药。 别看只是普通猎户家的金疮药,但其中居然含有少许灵力,难怪药效那么显著。但所含灵力确实太少,只转化出了两粒灵沙,一粒是浅青色,一粒是乳白色。 将以前做的图表取出来对照,找到了含有这两种色泽灵力的灵材,含浅青色的记载过三种,含乳白色的记载过四种。 吴升选择的是松香樟脑和冰片乳香两种材料——也是几种材料中最易得且最便宜的灵材,又将丹炉取出,将两种材料投入。金疮药能迅速止血结痂、防止伤口化脓的原因,除了含有灵力外,也与几种止血材料有关,吴升大概知道,猪油对止血是有用的,于是将肉脯中的肥油切了几片,也送进丹炉之中。 一边观想一边控火,这是吴升炼丹的独门绝技,此刻自然施展出来。两个时辰后开炉,香味扑鼻,三粒灵丹在炉底滴溜溜乱转,散发着晶莹的光泽。 有莹光,就代表丹成,吴升不知道他炼出来的这种灵丹对伤势到底有没有效果,但此刻别无他法,只能拿冬笋上人试药。 灵丹不是粉末,吴升细思片刻,还是取消了将其晒干晒透后磨成粉末的打算,取过一枚搁在冬笋上人的伤口上,手指轻轻搓着灵丹,让灵丹在伤口上来回滚动。灵丹慢慢融化成一层浓胶,将伤口整个覆盖住了。 吴升继续观察了一夜,到天亮时,伤口处的浓胶已经完全转换成了黑痂,摸上去硬邦邦的。再等到傍晚,黑痂已有脱落之象。 吴升判断,伤势应该好得差不多了,于是手指轻抠,将黑痂剥离下来,冬笋上人额上的伤口处已经生长出粉色的新肌肤。只不过吴升判断错误,内中还没有完全愈合,黑痂被他抠下来后,立刻血流如注。 “抱歉抱歉。”吴升连忙取出第二枚灵丹按在伤口上,来回搓动中,灵丹化为浓胶,再次将伤口封住,重新结了块黑痂。 半天之后,等他再次将黑痂抠开时,伤口已经完全愈合。 吴升大喜,在图表上填注了这枚灵丹的配方,至于丹名,则取为“冬笋丹”,以纪念第一个试药者冬笋上人。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_ap. 第一百零九章 试药 这是吴升第一次炼制长寿丹系列之外的灵丹,效果相当不错,成功将冬笋上人的伤口治疗愈合。但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就算是只用了两味最便宜的灵材,花费依然不菲。 松香樟脑差不多一百五十钱可得一两,冰片乳香则是二百钱一两,肉脯中的油脂暂时不计,平均下来,炼制一枚冬笋丹的花费大约是八十多个蚁鼻钱。在普通人家,这笔钱足够支用半个多月,如果自己想要从中牟利,至少要翻倍出手,那就是一百六、七十个蚁鼻钱,哪怕冬笋丹的效果再好,这么一种只能治愈伤口的灵丹也委实太贵了一些。 道理很简单,大部分修士遇到外伤,通常都能以真元自疗,除非伤势很重,比如冬笋上人这种情况,使用灵丹的情况不多。真正有意愿使用灵丹的,通常都是武师、士卒或者猎户这等普通人,而普通人哪里有钱去买那么贵的灵丹呢? 想到这里,吴升决定试炼一种简易版的冬笋丹,即只用松香樟脑一味灵材,辅以大量油脂,看看能不能管用。 事实证明,吴升降低成本的思路是可行的,他用一两松香樟脑作为主药,添加大量油脂和现磨成粉的米饼,一炉开出了六枚冬笋丹,将成本降低到二十个蚁鼻钱。 新一代冬笋丹出炉,现在就看疗效了。 冬笋上人依旧高烧昏迷着,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吴升查看他头上其余部位,没有伤口,又检查手臂脚踝登处,同样完好无损,干脆将老头剥光了检查,还是没有伤口。 这怎么弄? 想了想,吴升抽出飞鸿剑,在他胳膊上割了一剑。因为要观察灵丹的药效是否当真管用,所以这一剑割得比较深,还顺带剜了一片肉,几乎见骨,手臂上顿时血流如注,把冬笋上人疼得顿时叫了起来。 吴升连忙道歉:“对不住啊上人。” 冬笋上人叫了两声,复又昏昏沉沉睡去,于是吴升开始施药延治。一枚灵丹按上去,这回融出来的胶就没那么浓稠了,但还是将伤口很好的包裹住。 观察了片刻,吴升又继续第二次试药,在刚才开口的位置旁,割了第二个口子。这一剑就浅多了,仅仅入肉半寸,属于最易碰到的常见伤,这一剑下去,冬笋毫无知觉,依旧昏迷。 吴升照例取了枚灵丹过来敷上,然后观察疗效。 浅口子这边效果极好,三个时辰痊愈,仅仅留下一条浅疤,就算将浅疤抠下来,里面也是粉嫩的新肌。 深口子那里则要慢上许多,足足等了一整天才痊愈,当然也比普通金疮药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吴升对此很满意,将成本降低后的配方同样记录下来,取名“冬笋二号”。 伤口愈合的同时,冬笋上人的额头没有之前那么烫了,竟然开始退烧了,而且呼吸越来越平稳。如此迅速好转,显然与冬笋丹密切相关,没想到这灵丹还带退烧的功效,真是个意外的惊喜。 要不要验证一下?吴升开始琢磨这个问题。验证的办法也很简单,把老头送进风雨中淋上一刻时,自然就能烧回去。 但考虑之后他还是没有这么做,老头已经很惨了,再这么折腾人家,良心上过不去。 等下次吧。 烧一旦退下去,冬笋上人就苏醒了,喝了点热水,吃了些吴升给他熬的粥,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第一要务就是调理紊乱的真元内息,吴升渡过去少许真元,冬笋上人借此调息,用了一天时间,将真元彻底梳理清晰,这才算是真正恢复了。 眼巴巴过去了三天,暴雨终于慢慢停歇,山洪依旧,水势轰鸣,但天上逐渐云开雾散,露出了几缕阳光。 吴升和冬笋上人商量接下来的行止。 “我已经想好了,我们去南方,百越!”吴升宣布自己的计划。 “不去!百越啊,蛮荒之地,听说有很多生番,都是吃人的!老朽还听说,许多修行中的邪魔外道为了躲避学宫追捕,都在百越出没,这帮人杀人不眨眼,心黑着呢!咱们若是去了,唯有死路一条!”冬笋上人立刻反对。 “你觉着,在别人眼中,你我不是邪魔外道?你我不用躲避学宫追捕?”吴升问。 冬笋上人振振有词:“你我又不茹毛饮血,怎么称得上是邪魔外道?” 吴升问他:“谁有资格判定什么人算邪魔外道?是不是学宫?那你说学宫会不会把你我认定为邪魔外道?其实根子不在是否被学宫认定为邪魔外道,而是你我能不能躲避学宫的通缉追捕?” 冬笋上人默然,吴升续道:“其实百越并非你想的那样,都是茹毛饮血的生番,吴国、越国,皆是大国,是蛮荒之地么?原本不也是出自百越?” 冬笋道:“若是吴、越,老朽倒是不反对。” 吴升摇头道:“肯定不能去吴、越,这两国早与中原无二,学宫势力鼎盛,难以避开,你难道忘了,锄荷丈人便是于姑苏城外被学宫拿下的?要去就得去楚国之南的诸越之地,学宫势力尚不能及之处。” 冬笋道:“那边离蛮荒之地太近,紧邻着蛮荒,瘴疬之气遍布,妖兽横行……” 吴升道:“又不是真正的蛮荒,百越之民能居,你我为何就不能居?我听说那边部族林立,还有许多楚国的附庸之国,与中原相差不大,生活修行便利,又无逃亡之忧,无论如何要比在中原好吧?” 一番争论,吴升将冬笋上人说得理屈词穷,却也没能说服老头,老头对百越之地的看法由来已久,岂是三言两语能奏效的? 说到最后,吴升也烦了,干脆道:“我要去百越,你若不去,明日便分道扬镳好了,你去你愿意去的地方。我也跟你摊开来说,我自郢都起,至大泽,至雷公山,至狼山,一路提心吊胆、躲躲藏藏,我实在烦透了。” 冬笋上人嗫嚅多时,不敢再说,却又没有勇气离开吴升,离开吴升,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躲过学宫的通缉搜捕,只得颓然答应。 至少吴升躲避学宫通缉的履历相当辉煌,就冲这一点,老头也得跟着吴升。 两人离开住了多日的庇护所,沿溪而下,出了莽莽群山。此地近楚之巨阳,向西北七十里外便是陈国项城。 第一百一十章 麻衣 狼山,神隐峰。 左神隐亲至山门,迎接鱼奉行大驾。 马车辘辘驶来,在崎岖的山路中如履平地,不见一丝颠簸,稳稳停在了左神隐身前。 左神隐面上带笑,向车厢中道:“奉行大驾光临狼山,我神隐门蓬荜生辉。” 车帘掀开,里面传来懒洋洋的问候:“左掌门客气了,一向还好?请上车一叙。” 左神隐登车,钻入帘中,马车沿着山路继续前行,将随同迎候的麻衣道人、万涛谷主等一干人留在原地。 鹰氏兄弟和马头坡六友等低声议论两句,就要散伙,却被麻衣道人喝止:“都留下,好生等着,哪也别去!这是学宫的鱼奉行!” “我兄弟的鹰亭已经许久没有开张了,生计艰难啊……” “我还有幅画只得了一半,要卖往蔡国,有蔡国贵人眼巴巴盼着……” “今日约了山外三星剑客斗法,要迟了,去晚了咱马头坡六兄弟的名号就栽了……” 虽是不满,众人却也只得乖乖回到原地,各自腹诽不已。 马车沿着神隐峰山麓转悠,铃声清脆。车中,鱼奉行挑着车帘观赏狼山景物,左神隐则低头望着手中的蛇形长剑,木然不语。 良久,鱼奉行看够了景色,放下车帘,向对面坐着的左神隐道:“别跟我解释,解释了我也不想听,我需要一个交代,辛真人需要一个交代。” 左神隐垂目良久,问:“奉行需要什么样的交代?” 鱼奉行道:“堂堂大宗掌门、六大长老,你说应该怎么交代?” 左神隐默然不语。 鱼奉行又道:“我知道你交代不起,这件事,真闹开来,辛真人需要一步台阶。我的意思,你手下那个麻衣,把事情担了。” 左神隐眼皮跳动:“麻衣是神隐门庶务掌门,没了他,神隐门转不动。” 鱼奉行冷笑道:“少了任何人,神隐门也能转得开!” 左神隐道:“我给你别人……麻衣不行,他多年来对我忠心耿耿……” 鱼奉行摇头:“我也明说,剑是从麻衣那里得来的,他脱不了身!而且也只有他,才勉强算得上是台阶,你门中其余人等,都没那个资格!也罢,再让你好做一些,他可以不死,但事情必须担着,稷下学宫会将他列入通缉,发文海捕,悬赏五十金,这笔钱你出!记住,我是真的通缉,你让他跑远些。” 车外是秋意萧索,也引得车内冷到了极致。就在这难言的冷肃中,马车转回山门。 鱼奉行道:“不用宴请,我还要赶回学宫面见辛真人……记住,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你心里要有数!” 左神隐下了马车,目送车驾离去,原地站立片刻,转头上山:“麻衣,随我来。” 狼山众修士轰然而散。 洞府中,麻衣道人静静听着左神隐的转述,不发一言,直到左神隐说完,这才木然点头:“知道了。” 左神隐轻叹一声,道:“虽说下山,却只是暂时的,有了机会,我会向学宫陈情,让他们撤销通缉。” 麻衣道人又点了点头:“知道了。” 左神隐又道:“幽泉斩龙剑是怎么到鱼奉行手上的,鱼奉行没说……” 麻衣道人笑了笑,道:“何须再说,必是吴升所为。当日他破开我洞府,掳掠一空,剑在他手上。吴升必是已为学宫所获,就是不知生死,以他为把柄,咱们神隐门,从此将受鱼奉行胁迫了……” 左神隐递给他一张帛书,道:“这是鱼奉行刚签下的通缉文书。” 麻衣道人接过来看了看,皱眉道:“吴升没死?也没被捉到?这剑是如何到了鱼奉行手中?莫非使诈?” 旋即又摇头:“不会……真拿到了吴升,没理由列名其上,否则如何胁迫我们?当真蹊跷……” 左神隐点头:“所以……找到他!” 麻衣道人下山了,告别了修行三十年的狼山,选择在一个黑夜中离去。小船在泓水中顺流而下,掠过夜色中的层层山影,他站在船头,呆看了良久。 天亮时,小船已出狼山,汇入颖水,麻衣道人舍船登岸,向南而去,至少在一两年内,他需要避过稷下学宫通缉他的这股风头,同时寻找吴升。 行了大约半天,麻衣道人便巧遇许久不见的熟人。 “道人?” “魏浮沉!” “道人这是要去哪里?” “往南走,有事。你呢?莫非在寻找桃花娘?” “呵呵……” “若是去寻桃花娘,我劝你别去。” “为何?” “桃花娘已死,莫非你还不知?” 魏浮沉呆了片刻,喃喃道:“……我不寻她……” 麻衣道人笑了笑,问:“稷下学宫新发了通缉布告,关于彭城盗库一案,你不知道?” 魏浮沉问:“案子查明了?都有谁?” 麻衣道人告诉他:“桃花娘、锄荷丈人、吴升、冬笋。” 魏浮沉皱眉:“没有石门?” 麻衣道人摇头:“布告上没有。” 魏浮沉思索道:“不应该啊……” 麻衣道人问:“听说道友当年为避吴升追杀而躲出狼山?” 魏浮沉冷哼道:“我怕他?” 麻衣道人再问:“道友可有吴升的消息?” 魏浮沉摇头:“这却不知。” 麻衣道人打量着魏浮沉,问道:“道友莫不是受了伤?我这里有几种疗伤的丹药,皆非凡品……” 魏浮沉立时警惕,后退几步,拱手道:“一点小伤,早好得差不多了,不劳道人关心……天色已晚,魏某还要赶路,道人自便。” 麻衣道人含笑点头:“后会有期!” …… 项城是陈国南方大城,紧邻楚国北境,据称户数上万,甚是繁华。 冬笋上人对前往北边的项城不太理解:“居士不是说往南走么?去项城作甚?” 吴升道:“还记得石老大怎么说的么?当时大伙儿议论去蛮荒时,石老大曾说,要准备些法器、灵材和灵丹,否则去了蛮荒无法坚持。百越虽说不是蛮荒,却离蛮荒很近了,我们不储备这些东西,去了之后怎么过日子?” 第一百一十一章 项城(为freaksilver盟主加更) 提起石门,冬笋上人又是一阵自怨自艾:“都赖老朽,不该催着下山。” 吴升道:“上人不要再自责了,自责无用,我等苟存之人,要抬头挺胸向前看,把石老大和桃花没有活下来的日子替他们好好活下去。” 冬笋上人叹了口气,喃喃道:“其实石老大和桃花娘还是很不错的。”过去,冬笋上人和蓝桥四友只是认识,谈不上交情,但一起逃亡的两天,老头却处出了感情。 他忽然问了一句:“这仇,能报么?” 这个问题,吴升就没法回答了。和当初木道人师徒一样,石门、桃花娘和锄荷丈人的身故,这个仇应该怎么报?吴升无法回答。甚至能不能称为“仇”,都难说得很。 不涉私人恩怨,应该向谁报仇? 向当初在雷公山主峰见到的两名稷下学宫的黑衣奉行报仇?向龙兴山下的鱼奉行和包括罗行走在内的一干行走报仇?还是向他们的门客护卫报仇? 那要不要向领兵的楚军将领报仇?要不要向楚国国君报仇?要不要向稷下学宫的所有真人、天师、奉行、行走乃至护卫们报仇? 如果真要报仇,那就是报公仇,报仇的方式是灭掉楚国,推翻稷下学宫。对此,吴升只感到茫然无力。 吴升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想了想,道:“虎方国灭时,聚众于雷公山图谋以复,领头的是木道人。你听说过么?” 冬笋上人点头:“木道人为人不事张扬,以前老朽也不知他,之后消息传来,老朽才知雷公山中有这么一位返虚高人。老朽听说,正是因此之故,左神隐大受震动,才向学宫靠近,谋求为学宫效力。” “这种事你也能听说到么?” “老朽喜好思考,多思多想不好吗?” “那你就说是自己推测不就好了,非要来个‘听说’。” “你不懂,老朽年轻时曾周游列国,那些说客面见国君时,都要以‘我听说’开头,否则自家推测的能叫事实吗?国君是不信的,缺乏说服力!” 吴升投降:“行行行,你说得对,我继续说,这可不是听说,而是事实。木道人有位弟子,是我好友,木道人身故时,他痛哭流涕,叨念着要为师报仇。你知道他如今在做什么?娶妻生子,打猎种田。” 冬笋上人默然片刻,叹了口气:“报仇,谈何容易?” 吴升道:“他虽然没有再提过报仇的事,但我知道他肯定没有将仇怨放下。如今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在为报仇做准备,以待时机。也许能等到机会,也许穷其一生也永远等不到。” 冬笋上人点了点头,苦笑着自嘲:“也对,还是想办法活下去再说吧。” 吴升点头:“这么想就对了,有仇当然要报仇,但切莫让仇恨成为执念、蒙蔽双眼……快些吧,咱们在山里耽搁了几日,我担心晚了……” 在荒山野岭中行进了一夜,抵达项城时已是午后。远远离着城门观察了多时,吴升准备进城。冬笋上人跟旁边跑过来,手上提着两顶草帽:“居士,戴上草帽遮掩一下?” 吴升将草帽戴上,打头向城门而去。 城门洞下挂着十几块木牌制成的告示,大部分是通缉捕拿的人犯,不时有人驻足停步去看那画像。 见有海捕告示张悬,冬笋上人身子立刻一抖,顿时矮了下去,目光四下乱瞟,心虚不已。 吴升提醒他:“抬头挺胸,目视前方。”海捕文书之类东西,他见得不要太多,上面的画像实在没什么用处。 于是冬笋上人抬头挺胸,腰杆挺得笔直,跟在吴升身后,大摇大摆往城门洞里走。 前面的吴升却忽然身子一矮,头低了下去,目光四下乱瞟。见冬笋上人还跟那儿抬头挺胸,赶忙一胳膊搂住,将他脖子强行按下去。 冬笋上人不明所以,斜眼瞟了城门处悬挂的告示牌,吴升和自己的画像赫然列于其中,不禁身子一抖。 好在进城还算顺利,吴升拉着快步进入一条清冷的街巷,这才松了口气,喃喃道:“奇怪,画得很像了。” 城门处的悬赏告示中,他们两个的画像都栩栩如生,竟然有了六、七分相似,画像的水平远超以往,也不知出自谁的手笔,当真出乎吴升的意料。好在穿着打扮都是在狼山时候的模样,和他们现在的扮相殊为不同,这才没有被城门处的守卫察觉。 冬笋上人还好一些,因为额头的伤势刚刚愈合,又高烧数日,脸型稍有改变,不是很好辨认,但吴升就比较麻烦了,如果面对面多看几眼,恐怕当场就能辨认出来了。 “居士,现下该当如何?还去坊市么?”冬笋上人很是不安。 “寻个地方先住下。”住下是头等大事,到了晚间若是依旧在街上闲晃,会平添很多麻烦,吴升可不想再去钻草垛了。 两人将草帽往下又压低了三分,开始顺着街巷的墙根下逛街。这年头可没什么客栈一说,想要宿于城中,就得寻找荒废的宅院藏身。 足足逛了一个时辰,吴升才拉着冬笋上人进了家酒肆,要来酒水吃食,酒肆门前还挑着个酒旗,写着“桃园记”。 跟酒肆里吃饱喝足后继续逛了起来,却只是围着酒肆周围的几条街道转悠。逛到傍晚时分,冬笋上人问:“居士,到底如何?” 吴升皱眉道:“左近这两条街也没有荒废宅院,为之奈何?” 冬笋上人又问:“有没有相中的地方?” 吴升指着一家宅院道:“此处最好,只是似乎有人。” 冬笋上人问:“居士身上有钱么?” 吴升点头:“有。” 冬笋上人二话不说,上前叩门。门开后,主人出来,冬笋上人和他谈了片刻,皱着眉转回来道:“居士,这家太黑了,要收一百个刀币,而且只能住一夜,咱们再找找别家。” 刀币是陈、蔡、宋、徐、唐、成等江北诸国通行的钱币,两枚刀币大概可换三枚蚁鼻钱,一百刀币就是一百五十个蚁鼻钱,只能住一宿,的确是太黑了。但吴升却不计较,而是眼前一亮:“这也行?” 冬笋上人不解:“为什么不行?” 吴升大是懊恼,早知道这样,那天在彭城时直接就花钱了,何至于跟人抢草垛藏身,还跟一个莫名其妙的女飞贼斗智斗勇?不过又一想,就算能花钱借住,也不能住,会暴露行踪。 当下拍板:“就这里了!”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_ap. 第一百一十二章 租房(为蓝墨水的上游盟主加更) 宅院的主人祖上是陈国的贵族,最高做到卿大夫,其后就一代不如一代了,到他这一代,退到了国人身份,但保留下来的宅院很大,于是将吴升和冬笋上人安排进了偏院歇宿。 这个院子很小,杂草荒芜,房子也破旧不堪。冬笋上人想换一进院子,又被吴升制止:“这里最好。” 主人临去时又冷着脸反复告诫,说是不许动这个,不许动那个,晚上不得出门,说话间不时搬出祖上官职来撑场面,明示自家在项城如何如何了得,若是不守约束,定教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云云。 末了再次重申,晚上不许在外就食,须得吃他家里提供的餐饭,一餐五十个刀币,不吃不行! 气得冬笋上人几乎跳脚:“不住你家了,这不是抢劫是什么?” 主人冷笑:“不住可以,现在就滚,我当向廷寺举报,尔等殊为可疑,当付廷寺查问来历!” 吴升连忙拉住冬笋上人,答应一切照主人家的吩咐办理就是,并当场交付一百五十个蚁鼻钱,答应明日离去时,再付剩下的饭钱。 等主人走后,冬笋上人抱怨:“居士,你也太好说话了,我等可是修行中人,怎能被一个普通国人欺负?还是陈国的!” 吴升笑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以前我还不信这话,如今看来,大有道理。” 冬笋上人问:“什么五世而斩?斩谁?” 吴升问:“他祖上不是陈国卿大夫么?到他是第几代?” 冬笋回忆道:“他刚才说高祖的司马,曾祖司礼,祖父为项城令门下士,父为车士,唔,到他是第五代。” 吴升两手一摊:“这不就是五世而斩么?他算到头了。” 冬笋犹豫道:“在城中杀人,合适么?”又恍然:“啊,老朽忘了,居士原为刺客” 吴升哭笑不得:“想哪儿去了?一金之下,我不杀的,他哪里值当这么多钱?何况如今我加价了!好了,你赶紧出门吧,趁着天黑去坊市转转,看看能不能买些丹药。还有,买两个大的麻袋。” 冬笋揣着吴升给的两镒爰金,匆匆忙忙出门了,吴升也跟着出门,却没去坊市,而是回到“桃园记”酒肆,又点了酒菜,一边吃酒一边观察斜对面的一座宅子。 这座宅子大门紧闭,门前落叶和污泥积攒了不少,门上屋檐处也长了不少杂草,无人清理。吴升借住的偏院就在街道对面,相互错开大概三丈有余,街道宽度则在两丈,能容两驾马车并行。 吴升最担心的是这座宅子已为稷下学宫查封,但从表象看,似乎并没有发生这种事,当然,问清楚了更好。 当下将酒保找来:“街上可有宅子发卖?” 那酒保赔笑:“客人面生,以前未曾见过,不知可是项城人?若非项城人,须得先去城尹府登记造册,做了陈人,才好谈购置宅院之事,其中难处不小。” 城中只有国人可以居住,想要买房就必须先取得国人的身份,这一点,诸侯各国皆同。不同的是取得国人身份的难易程度,最难的恐怕是临淄,最易的就不好说了,某些小国的二、三流小城甚至欢迎任何人去充当国人。 项城是陈国大城,位在中原腹心,想要取得国人身份不是那么容易的,故此酒保才有此一说。 吴升道:“店家放心,我祖上是陈国人,久居外地,如今思乡心切,正打算搬回项城,城尹府是必然要去的。你且说说看,有没有空置宅院?” 酒保道:“左近住的都是桃氏族人,项城之中最是抱团,很少有什么空余闲宅。” 吴升手指斜对面那家:“我观此宅无人洒扫已久,当是空置吧?” 酒保道:“那是桃总甲家的宅子,总甲虽然去世了,但嫡女还在,因常去南边做买卖,回来得比较少,少人打理宅院,但宅子却是不卖的桃家女郎去年还在此间住了数月,当真是生得艳若桃李” 巴拉巴拉一通说辞,将桃家女郎夸了个天花乱坠,吴升听他夸着,心里忽然一阵萧索,也没了兴致,打赏了几个蚁鼻钱便离去了。 回了租住的偏院,吴升心中有数了,稷下学宫并没有查封桃花娘的宅子,应当是他们尚未查到这里,自己这边当然就得抓紧了。 到傍晚时,冬笋上人从坊市归来,他用两镒爰金购买了五种灵丹妙药,分别是安神调息的静宁丹十二枚、弥补真元的乌参丸八枚、防止瘴气的凝香露一瓶、消解毒性的大黄丹十二枚,此外,还有驱除蚊虫的一盒盘香,以及两个麻袋、一根法器铁棒。 两镒爰金便买到这许多东西,可见这些所谓的灵丹妙药都属于不入流的低品。 介绍完毕,冬笋上人道:“居士不是会炼制治疗外伤的冬笋丹么?呵呵老朽惭愧老朽便没在这上头花钱了。这根铁棒老朽使得趁手……” 吴升将这些灵丹收了,拿着两个大麻袋比量,向冬笋道:“法器一般,你先凑合用,将来给你找件好的。饿了吧?先吃饭,我已经吃过了,这家主人刚送来的。” 冬笋去到桌边一看,顿时破口大骂:“拿这些破烂食材打发人?真是黑了心肠,居然就要五十个刀币,简直” 旁边院落猛然爆发出一声呵斥:“爱吃就吃,不吃就滚!” 吴升笑着拦住几乎暴走的冬笋上人,让他忍着气吃完再说。等到夜深人静之时,将房门关闭,取出飞鸿剑,只一剑就在屋里的地上掘出个坑来。 冬笋上人喜道:“好主意,走之前咱们跟他屋子里挖个坑,深坑,坑死他!”取出法器铁棒也开始动起手来。 这个坑一挖就停不下来了。 “居士,这坑得有两人深了,这主人明早看见后怕是要活活气死,哈哈” 吴升用绳子丈量一遍,道:“继续。” “足有三人深了,他自个儿来填,得填上两日” “可以了,横挖,往这边……用绳子,保持水平……” “再往边上拐么?居士好主意,拐到屋基下,过上一年半载,就让他房子塌了,哈哈” “这是连院墙都要给他挖塌!” “出水了居士,不管么?” “居士,这是要挖到哪儿去啊?” 两名修士挖坑,效率还是相当高的,到黎明时分,就已经挖了七八丈远,吴升用绳子测了测,又转而向上挖。 这回冬笋上人反应过来了:“居士,咱们是要去哪儿?盗墓么?” 吴升道:“上挖五尺……咱们寻龙点穴,探宝!” 第一百一十三章 坑(为冲冲宝盟主加更) “郑行走,还是没有。”一名护卫禀告。 郑简子背着双手,来回踱步,院中各处被挖了五、六个大坑,正屋、偏房中也被翻箱倒柜,乱作一团。 已经掘地三尺了,怎么还是没有?东西会在哪里呢?手下几个门客都在望着他,等到他的进一步命令。 郑简子有些头疼,这回捞过界了啊。 郑简子主要行走于郑国,陈国可不是他的地盘,悄然而来却不知会本地的常行走,怎么也交代不过去,别的事情倒也罢了,自己是来挖宝的,若是被常行走察觉,必然是一桩大麻烦。 如今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贼赃,桃花会将东x在哪里呢? 正琢磨时,门下护卫井二越墙而入,低声禀告:“桃园记的人说,昨日午后,有人打听这宅子是否有人居住,说是想要买下来。打听之人戴着草帽,一直压着帽檐,相貌瞧不真切。” 郑简子当即问道:“几个人?去了何处?” 井二道:“那酒保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是一个人。” “为何现在才说?”郑简子很是不满,却又想起这里不是新郑,是陈国的项城,不在自家掌控范围之内,于是道:“继续盯紧了,天就要亮了,看清楚是什么人打这宅子的主意还有,尤其盯紧了常行走的人,常子升得到消息不可能再晚,从宛丘赶到这里,一天而已,若是见了他的人,立刻报来!” 井二应命而去,郑行走更感时间紧迫,吩咐麾下门客:“继续挖!掘地三尺找不到,就挖四尺、五尺,要快!” 他麾下门客奋力下挖,一人负责一个坑,当真是泥土与汗水齐飞。郑行走自家也忍耐不住,飞出法器,找了个屋檐下的所在,也掘了起来。 一尺、两尺、三尺、四尺郑行走对自己挖坑的速度很是满意。 十尺、九尺、八尺、七尺吴升对自己和冬笋上人挖坑的速度同样满意。越挖到后面,用麻袋装运土方并送出去的工序就越重,速度也就越慢,能保持到现在这个进度,已经相当不易了。 “停,高几尺了?” “五尺。” “差不多离地七尺了,不上挖了,向周围开拓,上人你往左,我往右。” 吴升先向右侧挖掘,开出条容身之道,冬笋上人爬上来再向左侧挖掘,挖了小半个时辰,各自开拓出去丈许远。 根据昨天对宅子大小的勘探,合起来两丈多的距离,应该就是院子的宽度了,于是吴升吩咐冬笋,转换一个方向继续挖。 吴升这边又挖了三尺多远,忽然间一下就破开了前方的土层,好似破开了一扇窗户,窗户对面,是一条全新的地道。 吴升起初以为是和冬笋上人那边的地道挖通了,但手指打响火苗照过去,又发现不是,这条地道弯弯曲曲,隔个三五尺就拐一道弯,比起自己和冬笋上人挖出来的笔直地道明显不同。此外,这条地道上下高度不到二尺,左右的宽度都要窄得多,仅仅可以容纳身子在里面爬行前行或者倒退,转身是绝无可能的。 莫非是桃花娘当时挖出来的地道?看来是找到了! 欣喜之余,吴升钻了进去,在地道中爬行起来,一边爬还一边琢磨,那么窄的地道,桃花娘当时是如何挖出来的,这些土方又是如何送出去的? 忽然发现身子下方压着的泥土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顿时毛骨悚然,吓了一跳,借着微弱的火苗低头查看事实上压根儿不用低头,就在脖子下面,发现了一根不知什么材料制成的软管,有胳膊粗细,贴在泥土中。这条软管中,正有不知什么东西从前往后不停游走。 吴升这回是真的惊住了,软管的前方有人! 他屏住呼吸不敢稍作动弹,将火苗压低两分,侧耳倾听,却只是依稀听得前方似有喘息声,也不知在做什么,但因为这条地道太过弯曲,看不到是谁在喘息。 倾听了片刻,喘息声忽然加大,似有欢喜之意,吴升有点明白了,有人抢在了自己和冬笋上人之前挖掘地道,要和自己争抢桃花娘埋下的宝贝! 是可忍孰不可忍! 吴升琢磨片刻,将飞鸿剑取了出来,先去斩这软管。软管并不结实,显然不是什么好材料,飞鸿间锋锐无比,一斩就斩断了,从破口处立时“蠕动”出一堆堆泥土来。 原来是用软管转运泥土,将其清理出去,看来这条软管应该也是件法器,只是不知叫做什么名堂。 吴升冷笑,看着一堆堆泥土涌出来,逐渐堆满了坑道。 正打算坐视坑道被堵的时候,忽见软管中“蠕动”出来一方碧玉,吴升顿时呆了呆这厮找到桃花娘留下的宝藏! 伸手将土堆重新抹开,把碧玉抓了过来,在微弱的火光下打量,果然是件上好的灵材。 紧接着从软管破口处又“蠕动”出来一个灵气四溢的葫芦、一根黑亮的枯木、一团乌丝、一方圆石 吴升眼前顿时堆满了灵材,堆到了鼻尖处。 他连忙取出飞鸿剑,在自己几根手指头上切口子。他自残的经验已丰,知道自家肌肤的强韧程度,切起来又快又狠,终于切出几个伤口,于是连忙将鲜血抹在这些灵材上,逐一收入储物扳指。 灵材、法器、丹药,各种宝贝不断“蠕动”出来,堆在吴升鼻子前,吴升只能咬牙继续放血,一件一件收好。 当日分赃时,桃花娘得了四箱,比吴升分得的多了一倍,吴升不停切伤口、放血、挤血,忙活了好一阵子,足足装了百多件好东西进储物扳指,直到眼前隐隐有些发晕,感到一阵头重脚轻了,这才停下。 但灵材还在不断蠕动而来。 吴升想了想,干脆把身后被斩断的那截软管拽了上来,拽了足有四、五丈,才拽到尽头,把一边的口子系紧,扎成个长袋子,然后把继续“蠕动”出来的灵材往袋子里塞。 又塞了二、三十件宝贝进袋子里,前方的软管才不再输送东西了,吴升估摸着,差不多也有四个箱子的量了,于是拖着袋子往回退。 第一百一十四章 魏浮沉 魏浮沉全副身心都放在眼前的四个箱子上,每从其中取出一件,都要对着火光打量片刻,这一件件灵材、一件件法器、一瓶瓶灵丹,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尤其是灵丹,其数不多,只有五瓶,却每一瓶都有帛书,记载着此丹的来龙去脉,以及丹师的简历。 这是上品中的上品灵丹才有的待遇,每一瓶都是珍品!魏浮沉翻看之下,甚至发现了大丹师羡门子高的龙虎金丹。他不禁笑了,他那位在百越的弟子,想必对故去老师的遗物会很感兴趣吧,愿意出多少爰金呢?十金,还是二十金? 将箱子中最后一块银石塞进管口,看着银石被送往后方,心里欢喜莫名,又大大松了口气。 软管名盗天索,是他得自一位盗墓世家好友之手,材料不是什么好材料,法器也只属下品,但炼制思路却很是巧妙,可以将挖出来的泥土碎石、盗出来的宝贝源源不断送往后方出口处,以保证挖掘的盗洞最小,最大可能防止坑洞塌陷,同时还免去了转运泥土之苦,省去了大量时间,端的是件好法器。 有了这件法器,魏浮沉只用了一夜工夫,就自远处挖到桃花娘宅子下方,并顺利取走了宝藏。 想起桃花娘,魏浮沉不胜唏嘘。 但此刻不是唏嘘之时,魏浮沉开始撤出地道。在如此狭窄的地道中,以他的身手也无从发力,只能手脚并用一步一步向后退回。退一步,就将盗天索往回卷几匝,边退边卷。 地道拐来拐去,前进时不觉得,后退时难度陡然增大,耐着性子后退了数丈,忙碌一宿,额上已经见汗了,但魏浮沉不觉辛苦,心中满是欢喜。 再往后退时,魏浮沉笑不出来了,盗天索卷不下去了——断了。 对着断裂的盗天索,魏浮沉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但事实是并没有看错,断了就是断了,断得干干净净。 一阵冷汗上头,令魏浮沉心里发慌,他勉力撅起屁股,奋力低头向后观望,原本长长的盗天索都断没了,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就在他慌乱之际,目光中忽然瞟见右后方的洞壁似乎不对劲,那边是个洞口,而且泥土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往上堆积。 魏浮沉大喝一声:“狗贼,哪里跑!”双臂一撑,向后纵跃,双脚却撞在洞壁上,却是后方又遇到一个拐点。 但这也难不倒魏浮沉,将大腿上绑缚着的铁爪抽出,向着右后方那处洞口抓了过去。这一抓之下,顿时将刚刚合拢的洞口破开,可洞口刚一破开,那边立刻以更快的速度取土填埋。 魏浮沉一看这个姿势不行,发不上力,连忙向后爬了几步,身子拧向左侧退去,然后再右进,再向左退,继续右进,终于将头部对准了这个破口,真元灌注铁爪,奋力向前捣出。 灌满了真元的铁爪立时便将洞口完全抓开,只见洞口对面也趴着个人,正在用一柄飞剑挖土填埋这个洞口。 魏浮沉恨得压根儿发痒,铁爪向前一探,抓向对方头顶,对方持剑抵挡,却只是阻了一阻,没能将铁爪挡住。 这一下,魏浮沉就判断出来,对方修为不高,哪怕自己受的重伤还未痊愈,对方也不如自己!既然如此,休怪爷爷无情!身为驰名已久的大盗,向来只有他魏浮沉黑人东西,何曾有被人黑的经历,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不是活腻味了? 铁爪顺着对方飞剑露出的破绽直捣过去,瞒拟着一爪将对方头给拧下来,握着铁爪的胳膊却被左侧洞壁给阻挡了一下,铁爪的去势顿时歪斜,从对方头皮边擦过。 对方“唉哟”一声惊呼,头皮上顿时被抓出了几道血印子,连着头发被铁爪扯了下来。 也是在这一声惊呼中,魏浮沉认了出来,不禁叫道:“刺客吴升!” 吴升也认了出来,炸了眨眼:“魏浮沉?” 魏浮沉冷着脸道:“大盗魏浮沉!” 吴升翻了个白眼:“哪有这么自吹自擂的?” 魏浮沉道:“江湖朋友抬爱,可不是魏某自吹自擂!” 吴升道:“行吧,大盗魏浮沉,行了吧?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咱两就此别过。” 魏浮沉怒道:“东西还给我!” 吴升问:“什么东西?” 魏浮沉道:“你刚才偷我的东西!” 吴升纠正:“那可不是你的东西。” 魏浮沉求证:“你境界跌了?” 吴升道:“听别人瞎说八道还行?你大可试试!” 魏浮沉狞笑:“方才已试!” 话说僵了,这一下再无二话,继续开打。 魏浮沉手诀召唤铁爪,铁爪却被狭窄的地道所阻,磕磕绊绊转了半天回不去。 吴升瞅准时机去抢铁爪,却被铁爪上暴起的气芒挠出血来,不敢再抢。 铁爪终于回到魏浮沉手中,但他也知道,在狭窄的地道中无法以飞爪之势操控,干脆握在手中,往吴升这边爬行,想要近距离接战。 吴升却抄着飞鸿剑不停向上凿,泥土扑簌下落,想要尽快把洞口堵住,抽空还回头冲身后的上人叫道:“别往里挤啊,退出去,把这袋子东西拿走!” 魏浮沉大急,奋力向前爬,吴升则堵着他不让他爬过来,用飞鸿剑抵挡不了,就直接伸胳膊去挡。魏浮沉铁爪飞不起来,各种道术施展不开,铁爪的威力也发挥不出来,抓在吴升胳膊上,不停挠出一道道血痕。 他心下大惊,暗道这厮何时走起体修的路子了?若是以前不知时碰上,必然要吃大亏。 对面吴升则道:“魏浮沉,你不是炼神境么?怎么这水平?退步明显啊!” 魏浮沉冷笑:“爷爷受了伤,否则焉有你的好果子吃!” 吴升大笑:“原来你这厮也受了伤,难得难得!”手上丝毫不缓,奋力捣着上方的泥土。 大块大块的泥土扑簌扑簌落下来,两人满头满脸都是。吴升嘴里说话,不留神吃了几口,满嘴泥沙,赶忙往外吐,却劈头盖脸吐在了魏浮沉脸上。 魏浮沉不禁惊怒交加,他嘴里同样吃了不少泥沙,此刻当然反击,一口口啐向吴升。 “呸……呸……呸……” “噗……噗……噗……” 都是修士,吐出来的泥沙含着唾液,灌注真元,吐在脸上生疼生疼的,从唾液的杀伤力上而言,吴升远不如魏浮沉,但吴升皮糙肉厚,耐受力又远胜魏浮沉,两人这场口水仗可谓各有千秋,一时难分轩轾。 激烈交锋中,吴升继续奋力向上捣土,努力破坏坑道。捣着捣着,上方却猛然塌陷了,大堆泥土落了下来,将两人埋在下面。 上方已见天色微明,却是坑道塌方了。 落下来的泥土之中,似乎还有个人,压在吴升手掌上。吴升从他身下抽出手来,继续向后边的坑道退去,只听上方数人叫道:“郑行走掉下去了!”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_ap. 第一百一十五章 塌方 院子里所有人都在挖坑,但郑简子修为最高,虽比门下护卫们挖得晚,却比他们挖得深、挖得快,所以第一个挖塌了下方的坑道,摔了下去。 下面的坑道很窄,也不高,但引起了大面积塌方,郑行走出其不意之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顿时被泥土埋了大半个身子,显得有些狼狈。与此同时,四个精巧的檀木箱子暴露在不远处塌陷的泥土中,箱盖全都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郑简子没顾及身上的泥土,而是叫道:“下面有人,有贼子!“呼叫声中,掌力向着四下喷涌而出,泥土和碎石四溅而出,引起更多的塌方。 一片纷乱中,郑简子抓住片衣角,奋力向上一扯,顿时扯上来一件衣袍,再探手下去,扯出亵衣亵裤,口中喝道:“好贼子,居然敢行金蝉脱壳之计,给我出来!“ 门下护卫中有使用短铲为法器的,当即飞出铁铲,顺着郑行走指点的方向飞速铲土,立刻铲出一条地道来,又有擅水的护卫,掐动法诀,将地下积沉的泥水汇聚成龙,灌入这条坑道。 坑道中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郑简子加紧追踪,顺着地道的方向开掘,门客护卫也从旁协助,将坑道呈现于众人眼前。 不多时,便挖到了墙根下,此刻也顾不得是不是会惊动市井,直接将院墙轰开,继续沿着坑道挖掘。又挖了数丈,挖到了东北方一座院落处,院中忽然跳出个人来,浑身赤条条毫无牵挂,在各家屋顶上快速纵跃,直奔北门。 郑简子叫道:“贼子出来了,莫走了贼子!”当先带人追了上去。 刚追出去,门客井二在后面叫道:“郑行走,这边还有条地道!” 可惜郑行走只顾着追那没穿衣服的家伙,压根儿没听见或者没理睬井二的提醒。 井二叫了两声,眼见郑简子已经带着其余门客追了下去,正犹豫自己是跟上去,还是沿着新发现的坑道追踪时,旁边有人忽道:“你是井二?” 井二扭头看去,身子一个哆嗦,来人正是地头蛇、陈国行走常子升,正经的本地修行界直管,却是不知何时从宛丘赶到了。当下,只得硬着头皮回话:“见过常行走。” 常子升问:“这条地道怎么回事?”见井二张口结舌没做回答,皱眉催促手下:“来啊,下个人去看看。” 井二想溜,却被常行走麾下两名门客堵住,二话不说上去就绑了,井二叫道:“常行走这是作甚?” 常子升冷笑:“我倒想问问,郑简子想作甚?” 井二辩解:“我家行走追摄盗贼踪迹,正在拿人。” 常子升不屑道:“学宫自有法度,拿人为何不知会于我?再者,拿人为何在此宅院中挖坑?我看拿人是假,盗宝是真!此事我非要与你家行走好生理论一番......” 正说时,坑下露出个人头,正是刚才奉命下去查看的门客,向常行走禀告:“这地道通往街对面的邻家,主人说并不知情。” 常行走冷冷道:“不知情?怎么可能?将其一并锁拿!” 又有门客禀告:“行走,坑中发现此物,上面绣了姓氏,魏。”手上提着一堆衣衫,满是泥土,破旧不堪。 常子升奇道:“哪家盗贼会在自己衣衫上绣记名姓?” 那门客道:“禀行走,据属下所知,还真有一位,想来便是此人——大盗魏浮沉。” 常行走笑了:“魏浮沉?他真有这癖好?这么说,刚才没穿衣服逃走的就是他?” 众门客纷纷请战:“行走,咱们追过去吧?功劳莫让郑行走抢了去!” “是啊,再迟就怕来不及了!” “那厮往北门方向跑了!” “郑行走人多......” 常子升微笑:“诸位不急,就算追上去也迟了。我听说宋国田中,常有野兔奔行,触树而折颈,农人守而待之。” 门客恍然:“行走料定魏浮沉将如野兔,自行撞回来?” 常行走恨铁不成钢的给他额上弹了一记爆栗子:“魏浮沉不是兔子,郑简子才是那只兔子,吃了多少东西,到时候让他都吐出来!” 街巷远处来了一队车杖,乘车者却是项城尹。项城尹是陈国大贵族项氏首领,在陈国地位很高,位于中大夫之列,项城本就是他家的封地。城中发生那么大的事情,这位项城尹自是坐不住了,带上几十名门客就赶了过来,正气势汹汹想要拿人,忽然认出了常子升,当下脖子就是一缩。 “这......不知行走尊驾至我项城,本尹未克迎迓,还请恕罪。” 常子升哼了一声,道:“项尹,学宫通缉要犯入城,城门是怎么守卫的?” 项城尹心中叫苦,盗贼入城,哪怕有通缉布告悬挂城门,也很难防住,早就是虚应故事之举,但此刻不敢驳嘴,只是忙不迭道了苦衷,恳求见谅云云。 常子升驻扎在宛丘,国中其他各城出了什么事情,往往都要靠当地城尹协助,故此也不为己甚,只是要求项城尹立即封锁四门,按照画影图形的海捕文书搜拿大盗魏浮沉。 说话间,常子升门客自对面一户人家出来,将那家主五花大绑,那家主大声喊冤,见了项城尹更是嚎啕大哭,项城尹却没敢过问,而是吩咐人去封闭四门。 项城卫吏快马赶到南城门时,当街大叫:“城尹有令,捉拿大盗魏浮沉,各门紧闭,严控进出人等......” 城门缓缓闭合,那卫吏看向最后出城的两人,马鞭一指,向守卫道:“两个戴草帽者是何人?” 守卫叉腰禀告:“城外野人,进城干苦力的,陈吏放心,此中并无大道魏浮沉。”说着,又冲城外两人叫道:“兀那野人,戴草帽的,站住!” 两人止步回头,守卫从城门前摘下魏浮沉的木牌画像递给卫吏:“陈吏请过目。” 那卫吏看了看,差别果然极大,点头道:“你等多加留意,莫让盗贼跑了,这可是学宫要犯!” 一班守卫插手应道:“喏!” 领头的向城门外呆立原地的两人挥手:“走吧,走吧,别堵着城门。”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_ap.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上庸(为冥冥之中圣诞节盟主加更) “砰”的一声,厚重的项城南门关闭落锁,许多匆忙赶出来的野人都在抱怨:“这还没到日落就关门,差一点就被锁在城内了。” “没错,真要被锁在城中,又要罚金,没钱交要挨鞭子,可不是冤死了?” “我家七郎还在城中,如何是好?” 人群中的冬笋上人捂着心口道:“吓死老朽了,还以为被认出来了。” 吴升笑着摇摇头:“捕拿的是大盗魏浮沉,和你我无关。” 两人快步离开人群,沿着城外的田埂南下,冬笋上人问:“大盗魏浮沉?他也来了?” 吴升问:“怎么?你认识?” 冬笋上人回忆道:“当年蓝桥四友之一嘛,此人和石老大都是炼神境高修,在狼山中很有名的。听说后来看上了桃花娘,被石门驱逐了。居士认得此人么?” 吴升笑道:“当年有过一些小恩怨……他的确在城中,如果所料不错的话,他应该替咱俩背了黑锅。” 冬笋上人想了想,问:“居士带了黑锅?老朽怎么没见着?黑锅有什么用?他为何要背着?” 吴升一时间组织不好语言来解释,而且很多东西也没法跟冬笋上人解释,只好道:“他喜欢黑锅,把黑锅背在背上他高兴。” 冬笋上人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毛病?” 吴升斩钉截铁:“他就这毛病!” 到了夜间,远离项城差不多十余里地,两人躲进山中,寻了个山洞歇宿。点燃篝火,冬笋上人将肩膀上搭着的盗天索袋子打开,喜滋滋道:“居士,这回挖的是谁埋下的宝藏?果然有好东西啊!” 袋子往下倒出一堆法器和灵材,冬笋上人欢天喜地的数了一遍,共有二十六件,不由感叹:“这些法器和灵材拿去发卖了,就能购入很多灵丹伤药了,这下子去百越的准备就做足了。” 吴升道:“你那根铁棒太差,去百越可不成,自己选几件用着。” 冬笋上人立刻挑了一根上品短杖,一方上品绢帕,可谓攻守兼备,又选了一柄上品飞叉作为远攻之物,跑到一边试用法器去了。以他的修为,三件上品法器足矣,再多就施展不动了,其实就这三件法器的品质来说,也远超他的修为,能发挥出来的效用超不过两成。 剩下的东西,冬笋上人也挨个查验了一番,全部塞回盗天索袋子中,一宿没睡,喜道眉毛胡子乱颤,睡梦中都在喊着:“发了,发了......” 这回的目的地就是百越了,离开陈国,进入楚国,一路向南。见识过项城城门下的通缉布告,两人不敢再靠近城池,走的都是荒郊野地,或是钻入深山老林。 经过纪山南麓时,站在山顶的吴升望向远处那座大城,默然良久。冬笋上人问:“居士就是在这里刺杀楚国乐尹昭奢的?” 吴升点头:“不错。” 冬笋上人很是佩服,远眺郢都:“行刺之事,天下传扬,都说居士为国赴难,有侠义之风....不知是在何处?” 吴升手指东南角,道:“城中上园......那一片林子......” 冬笋上人凝目望去,却依旧望不太清楚,只是好奇道:“却不知这位乐尹是什么人物?” 吴升道:“是三闾大夫昭元之弟。” 冬笋上人问:“是楚国主战之人?” 见吴升摇头,又追问:“是虎方的仇人?” 吴升依旧摇头。 “是楚君心爱之人?” “令尹屈完的心腹?” “他有不利于虎方的重要军情?” “那......为何要刺杀他?” 吴升道:“如果我说,我杀错人了,你信么?” 冬笋上人怔了怔,立刻道:“居士说笑了,老朽决然不信!” 绕过郢都,继续向南进发,过枣阳、下洞庭,一个月后,终于见到座迥异于楚地的城池,城高三丈,并非方正之型,也没有城垛,如一个圆形的巨大仓廪,只是靠近顶部的位置,每隔一段距离开着一扇木窗。 最为奇特之处在于,没见到城门。 两人好奇的围着这座巨大的“仓廪”转了半圈,转到正南时,才看见了入口。入口不大,看上去仅容一驾牛车通行,也不高,只有丈余。说是入口而非城门,是因它没有门,城内城外一眼可以看透。 “这不就是土楼吗?”吴升喃喃道。 “土楼?也是……”冬笋上人赞同。 吴升旋即又摇了摇头,这可比他认知的土楼要大得多,绕上半圈就有二里多地。 入口处值守着六名军卒,上方挂着块牌匾,写着“上庸”两个字。 看见这两个字,冬笋上人松了口气,喜道:“是庸国没错了,居士,咱们快到百越了。” 庸国原为南方强国,位于楚国之西,巴蜀蛮荒之地以东,是南方少有能与楚国抗衡的大国,当时鱼、夔、麇、儵等南方诸侯皆以庸国为尊。但百年之前一场大战,庸国为楚所灭,宗室迁于此地,仅保留百里之地以祀其宗,遭受相同待遇的也包括庸国几个附国,各自迁于周围,用来屏蔽百越蛮荒之地。过了庸国,再向南不到百里,就是百越。 换句话说,如今的庸国,已是最末一流的诸侯,户不足五千、民不过两万,楚国想灭庸国,随时可以。 此地远离中原,没有悬挂什么通缉布告,两人便各自缴了一个蚁鼻钱,大大方方入城。 过入城通道时,抬头望向上方,发现垂下来三道粗厚的铁栅栏,垂了一半,另一半卡在顶部凹槽中,原来这城门是闸门。 进去后,眼前立现一条繁华的街道,房屋都不大,上下两、三层,紧密拥挤在一处,走上十余丈就是个岔口,这些街巷岔口都弯弯曲曲、拐来拐去,商铺门前的旗幌、居家门前晒衣的竹竿层层叠叠,显得拥挤不堪。 沿着城墙根下转悠,发现所谓的城墙,其实也是居户,不过却都是轩敞的大户,东侧更是一层层雕栏玉砌的嵌楼,左右延伸出去半里,又是大气又是精致,更有众多卫士驻守。 打听片刻方知,这里是庸侯的宫城,而城墙内侧那些大户,则是官衙、卿大夫府邸,墙根下的小宅院,一处处都是门下士所居住的院落,国人则散落城中拥挤的街巷中,伴着各处坊市营生。 整座城池,如同一座巨大的迷宫。 脏乱差是这座迷宫般城池的特色,但吴升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 乱得好啊!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_ap. 第一百一十七章 庸人(为圆圆一定上岸盟主加更) 在城中闲逛之时,吴升看见多次邻里之间的纷争,遇到过不止一次小偷盗窃人家的褡裢,差点被某户人家泼出来的脏水淋到,正好被楼上晒着的亵裤砸着——可惜晒衣服的是位肥硕的老婆子,否则吴升真要上去理论一番不可。 转了几条街,买了几块糕饼吃着,冬笋上人忽然从身后转了出来,小声道:“居士,城中有坊市,修行坊市!” 有修行坊市的城真心不多,大部分坊市都设在名山大川之中,方便双方试演,毕竟很多法器威力都不小。而且坊市设立之处,通常都以大宗大派为后盾,至少也有高修坐镇,否则容易被抢——比如狼山的莲浦集,就是神隐峰主在背后提供保护。 有修行坊市之处,容易发生争斗,激烈时伤人毁屋,甚至容易失火,所以各国很少有允许在城内开设的坊市,没想到这里竟然有。 吴升很感兴趣,让冬笋上人打探了位置,兴致勃勃赶了过去。这是一处墙根边的坊市,开设在了地下,有道石梯通往下方,入口处还守着两名炼气士。 上前询问时,却被拦了下来,没让进,两名守卫修士让他们往边上挪开,放了几个背着包裹的修士下去,这才解释:“二位刚来我庸国?抱歉,承惠,一人一百个钱。” 一句话浇灭了两人的热情,进坊市还要交税,这是什么道理?一次一百钱,进得多了,那可不是小钱了。冬笋上人沮丧道:“还想着换些东西……二位兄弟,却不知哪里还有坊市?” 两名守卫修士笑道:“为何要去别处?近在眼前的不去,非要往远在天边的跑,这不是本末倒置么?” 冬笋上人气道:“一次一百文,我等可不是进一两次就算完的,实在掏不起!” 对方道:“那就做我庸国国人不就好了么?国人免钱。” 吴升眼前一亮:“可以么?” 对方笑吟吟回答:“在城中买间屋子,让当地坊甲作保,向司徒府申请结状,立契为凭,今后每年缴纳五十个蚁鼻钱,便是我庸国国人了。” 吴升想了想,又问:“那若原本是楚国国人呢?” 对方不以为意:“那是你自家的事,我们庸国管不着,还是那句话,买了屋、具了契、缴了税,你便是庸国人,至于别处你愿做哪里的国人,我们不管,本也管不着,何必自扰?当年就是自扰太多,故此灭国。” 吴升明白了,又问了几个问题,拉着冬笋上人离开。 冬笋上人问:“居士,真打算做庸人?” 吴升问:“那你想做哪国人?我也想做楚人,或者齐人、宋人,行么?” 中原各国,国人都是相对固定的,尤其是强国、大国,要么祖上是“自古以来”,要么就是立下大功后被国君或卿大夫、城尹恩赐,想要仅仅凭借买房混到国人身份,几乎等于做梦,人家城中的房子不卖给你。 至于每年五十个蚁鼻钱的税,对吴升来说完全不成问题,不在考虑之列。 能不去百越,离百越哪怕多远上一里,离中原多近上一步,冬笋上人都很欢喜:“太好了居士,那我们就做两年庸人,做得不顺心,咱就换……唔,还可以去左近诸国,作鱼人?” 吴升点头道:“我挺喜欢这里,多有生活气息?说到底,这里还是中原正统,若是去了百越,也不知能不能适应。再者说,咱们做了庸人……哈哈……成了庸人之后,也算有个身份,去百越也方便些。” 冬笋上人自然是听吴升的,于是陪着吴升四处看房,转了半天,找到一处稍微冷清些的街巷,这条街巷没有中央地段那么拥挤繁华,拥有两进院落,所谓的院落其实也很小,更像个天井,来回不过五、六步,两个天井凑成两进院子,从前门走到后门,前后不过三十步。 院子虽小,但也分和谁比,比起其他街巷那些屋子就显得宽敞多了,过去住在这里的人家,显然是有钱人。 事实证明,房子的主人的确是有钱人,而且经过两辈人的努力,成功的从国人进入了士的阶层,做了庸国司马元渠的门客,因此,空下来的这处宅子准备发卖,售价则有点贵。 六镒爰金! 六镒爰金买一套两进小院,这个价格实在贵得离谱,就算在楚国郢都,一套两进小院也到不了三金的价格,何况这还是缩水版的两进小院,加起来没有人家一进院子大。哪怕是天下最繁华的临淄,恐怕也不比这个价格高出多少。 吴升初来乍到,可不敢随意露富,尤其不愿在冬笋上人跟前露富,冬笋上人就更惨了,身无分文。 此地坊甲一开始听说他们要买房,还要入为国人,显得非常热情,将所需的手续详细告知,但其后听说没钱,顿时冷了下来:“两位客人是消遣我吗?” 吴升将冬笋上人肩上挎着的盗天索袋子取过来,从里面倒出一堆蚁鼻钱:“这里有三百六十钱,先给首付好不好?剩下的三个月内付清......” 话没说完,那坊甲已经拂袖而去:“哪有这样的道理?”哪怕吴升后面加价,说是愿意多付一金为钱息,坊甲也是不理。 冬笋上人将袋子又抢了回去,凑着袋口瞄了半天,又伸手进去掏了半天,奇道:“怎么会有钱呢?居士何时将钱放进去的?” 吴升没搭理这茬儿,苦笑道:“人家不受理分期付款,为之奈何?” 冬笋上人眨了眨眼睛,琢磨了片刻什么是分期付款,当下摇头:“换做老朽也不愿意,哪有这样的道理?” 吴升沉吟道:“要不......用几件法器抵房价?”用灵材的话,冬笋上人这边不露破绽,房子主人那边同样没有隐患——此地离蛮荒不远,多的是成功探宝而归者。 冬笋上人道:“不去坊市卖?就怕他们压价啊?” 吴升咬牙:“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吃点亏无所谓,先把房子买到手再说!” 冬笋上人舍不得:“要不,咱们先出城,我去炼制几截雷击木?” 吴升不同意:“初来乍到,别弄虚作假。” 冬笋上人叹道:“居士为人太过方正了......” 吴升补充道:“就算弄虚作假,也要等情况搞明白再说。” 两人把地上的蚁鼻钱收好,重新追上坊甲,这回吴升取出件灵材道:“甲长,看看此物如何?可抵几金?” 那坊甲眼前一亮:“凰木?”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_ap. 第一百一十八章 入籍(为人在梧桐下盟主加更) 这东西原来叫“凰木”?吴升和冬笋上人倒是头一回听说,没想到这坊甲还是识货的,于是小心恭维两句。 那坊甲面露得色:“上庸紧邻百越,百越挨着蛮荒,但凡那边采集到的好东西,大多会来上庸过一道手,本甲见得多了。这根凰木品相还不错,只是短小了些,也罢,我去问问刀家,看人家同不同意。” 刀家就是宅子的原主,跟着坊甲去了刀家的新宅院,进去之后,发现是个三进的院子,比发卖的宅院多出一进,但每进院落还是那么狭窄,看来这就是上庸城宅院的格局。 刀家主人名刀白凤,这是来自百越人的姓氏,看上去修为不低,且又壮硕有力,想必武力上很有独到之处,因此得了庸国司马的看重,得以入士。 刀白凤道:“你这凰木品相不错,确实是好东西,若是去坊市之中,想必可以换来两金。但我家司马曾经言道,凡事要打个折扣,往最坏里想,故此只能给你们折一金三百钱,这还是因为你们要买我家宅院之故,否则拿出去,你们只能换到一金。” 你家司马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吗?吴升很是无语,但这刀白凤看上去浑身肌肉、孔武有力,听他说话似乎是个轴人,不是那种可以讨价还价的,吴升便也没有过多计较,又陆续取出四件灵材让刀白凤过目。 刀白凤一边看,一边点着头道:“二位想必是从蛮荒回来?这两件灵材,我当年护卫司马去蛮荒时也见过,很是难得。五件加在一起,我把宅院给你们。我听旬甲长说,你们还想入庸国为民,我再帮你们把国人凭籍办妥,如何?” 有了房子,还要坊甲出面为中人,需要寻个本地国人作保,再往司徒府上打点,这些都是需要花费的,全部加起来需要三、五百钱不等,刀白凤承诺一并办结,算是给吴升买房打了折扣、省了跑腿之累,吴升当即表示感谢。 事情谈妥,刀白凤取了房子的凭契给坊甲,又交给他一块镂空楠木牌子,这是他刀家的信物,请坊甲办理相关手续。坊甲对刀白凤很是尊敬,答应着带吴升他们去了那座小院,指着门匾道:“宅子、还有两位名讳都告知我,今后,我等便是亲邻了,我这就替你们跑一趟司徒府。” 吴升问冬笋上人:“你说取个什么名合适?” 冬笋上人抬头看着木匾上的“刀宅”两个字,挠着头道:“吴宅?” 吴升咳嗽一声:“咱们是要营生做买卖的,要不就叫......冬笋堂?” 冬笋上人心中感动,眼圈都红了:“这怎么使得?” 吴升沉吟道:“也是......这样不好......要不叫百草堂?或者同仁堂?” 冬笋上人张着嘴半天没有合拢。 吴升终于拍板了:“咱们以仁义立堂,又在庸城,干脆就叫庸仁堂吧!我是申五郎,申知道吧?申国,对喽......今年二十一......他姓冬......冬孙,今年......” 冬笋上人有气无力的报了个数:“七十一......” 吴升又取了一百个蚁鼻钱给坊甲,坊甲这趟差事吃了两头,笑得如花一般灿烂:“五郎、冬老放心,必定给你们办得妥妥的。” 吴升又问:“甲长,咱们上庸有几坊几甲?” 坊甲回道:“城中九坊,各坊皆有九甲,咱们三甲有二十四户。” 吴升大略一算,上庸国人的数目就差不多出来了,应当在一万两、三千人左右,如果加上宗室、卿大夫和士及奴仆,城中约莫两万人左右。至于城外的野人和流民就不清楚了,也没人去统算。 坊甲忽然想起一事,提醒道:“这宅院是否外赁?” 原来,作为连接百越和楚国的中转之地,上庸城流民甚多,但这些流民之中,很大一部分其实都是赴蛮荒寻找机缘的,有修士,有武师,甚至还有纯粹去碰运气的普通人。这些所谓的“流民”,有少数人掏钱成了庸国的国人,但大多数只是将这里作为歇脚的中转站,而上庸也不似中原诸侯一般,到了夜间就赶人,默认城中的国人可以将民宅租住给他们。 吴升和冬笋上人购买的宅子虽然小,却也有前后两进,共六间房,若是租赁出去,也是一份收入。 吴升却没同意,于是坊甲去司徒府办手续了。他办得很快,到了傍晚时分便将房契换了回来,还有两人的国人凭籍——一人一片竹简,上面写着名姓和居所。 这下子,两人正式纳入坊甲治理之下。坊甲知道这两位都是“从蛮荒之地回来的修士”,对治下多了两个这样的“高人”很是欣喜,张罗着办街坊宴——花销还是由吴升他们出。 入乡随俗,吴升也只能花钱办了一场,就在街坊里按风俗摆了个流水席,凑了七张桌子。花销其实也不大,也就一百来个蚁鼻钱,两位新人便和坊里二十余户人家算是认识了。 坊甲介绍,其实坊里还有两户人家也是往来蛮荒的修士,但此刻人不在城中,估摸着不是在蛮荒就是在百越,总要冬天才会回来。 当“庸仁堂”的新制牌匾挂上门楣时,街坊们都轰然叫好,气氛相当热烈,倒把冬笋上人感动得眼眶又红了,他哽咽着向吴升道:“老朽匿居狼山二十余载,忽然回归市井,就觉着.....觉着吧......唉,老朽也不知怎生说起。说来惭愧,老朽这些时日尽哭了,几十年都没这几个月哭得多。” 吴升拍了拍他的肩:“修行修行,修的就是德行、品行和操行,要不怎么说小隐隐于山,中隐隐于世,大隐隐于朝呢?不经人世,谈何修行?” 冬笋上人疑惑道:“修行不是修真养灵、参行天地么?” 吴升深吸了口气,拂袖道:“没意思,随你便!” 有几位街坊端着酒碗上来致酒,纷纷询问“庸仁堂”今后打算做什么,吴升笑道:“庸仁堂售卖丹药,诸位街坊今后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尽可来我庸仁堂买药,保证功效卓著、药到病除、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坊甲听得欢喜,问:“一枚丹药,作价几何?” 吴升估算价格,当场报价:“最低不过三十钱,诸位尽可一试。”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_ap. 第一百一十九章 坊市 最低三十钱,说的是冬笋丹二号,这个价格其实已经很低了,吴升每一枚只赚十个钱,但价格报出来时,依旧遭遇冷场。 如果真的只是治疗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对于街坊里的这些普通国人来说,就完全不值得购买,这些小毛病,熬一熬就过去了,值得花那么多钱吗?以他们的购买力,每枚丹药三个钱是合适的,五个钱勉强能接受,再多就没意义了。 对此,吴升也无可奈何,毕竟哪怕是已经替换了相当多的便宜材料,二十文的成本也摆在那里,降不下来多少。 不过,街坊们虽然对此热情不高,坊甲却好心的表示,这个价格的丹药,卿大夫和士们是可以接受的,往来于百越和蛮荒之地的修士们也可以接受,关键就是看疗效了。 吴升想明白了,自己的定价有问题,三十文的价格,高不成低不就,实在是尴尬了,于是解释说,这是给街坊们的邻里价,对外可是要卖五十钱的。 丹药暂时卖不出去,吴升也不着急,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首先是洒扫整理居所。 小院两进,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前院三间、后院三间,各自围着两个五、六步见方的滴水天井,抬头时,颇有坐井观天之感。 前面三间房中,还有一间是杂物兼厨房,只有两间能住人,都被作为庸仁堂的待客室。后面的院子三间都能住人,吴升住东厢房,冬笋上人住了西厢房,正堂屋用来炼丹炼器。 屋中各项陈设家具都是齐全的,床榻、桌椅、柜橱、木台,看上去不少是有年头的了,做工也好,显得古香古色,让冬笋上人心情愉快了不少:“六金之价,稍微回来些本钱。” 由坊甲介绍,请了个老实本分的邻居当仆妇,负责洒扫做饭,商量好了每天支应三个钱作使费,包吃,不用管住宿的问题,每天走几步就能过来,很是方便。又给了那仆妇五十个钱,让她去采买日常使用柴米油盐锅碗瓢盆,以及被褥等物,差不多一切就齐全了。 远离了通缉,有了国人身份,有了定居的院子,这一夜睡得那叫一个踏实、香甜,第二天醒来时,喝着热腾腾的米粥、嚼着香喷喷的米饼,倍感舒爽。 冬笋上人提议去坊市看看,吴升自是纳谏如流,两人结伴,兴冲冲前往坊市。 这回没再受到阻拦,亮出刚到手的木简,顺顺当当通过看守。正要下石阶进坊市,后面跟上来个风尘仆仆的修士。 冬笋上人拽了拽吴升的衣角,吴升不解,冬笋上人小声道:“估摸着刚从南边来的,看看他要不要赁房,咱们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 吴升笑了,冬笋上人有这份心当然是好的,捞点房租也不错,于是停步等候。 那修士果然不是上庸的国人,被拦了下来,却见他熟稔的数出…… 十个蚁鼻钱,把钱往守卫手里一塞,堂而皇之进来了! 吴升和冬笋上人面面相觑,说好的非国人一百钱,怎么成了十钱? 等那修士下来,冬笋上人忍不住上去搭讪:“这位道友请了。” 对方警惕的打量了一番冬笋上人:“何事?” 冬笋上人低声问:“道友不是庸人?” 对方犹豫着回道:“不是。” 冬笋上人继续问:“我观道友只给了十个钱……” 对方顿时笑了:“你们是新来的?” 冬笋上人承认:“哈哈,新来的……守卫说要么给百钱,要么当国人,我们就买房做了国人。” 对方笑道:“一百钱,那是公子庆予的条陈,是要交给公子的。公子庆余还有个条陈,拉一人做国人,守卫可得十个钱,我没空在上庸置产,直接给他们十个钱,大家都省事……大家都这么干。” 冬笋上人气道:“该死!我们信了他的邪,真去买房了,还买了个两进的院子,我们两个人哪里住得过来!” 对方笑道:“买房也不错,我不过是定不下来,常年在外奔波……”想了想道:“两进院子?” 冬笋上人点头:“六间空房,这哪住得过来?” 对方道:“若是我赁上一间,小住数日,收费几何?” 冬笋上人犹豫道:“这倒是未曾想过……” 对方干脆道:“就按这上庸城的惯例,一日十五个蚁鼻钱,不求吃好,管饱即可,如何?”这个价格还是很公道的,吃饭哪怕花去一半,若能连着住下去,三年就能把买房的所有开销全部收回来,当然人家也不可能常住,否则直接就买房好了。 冬笋上人询问吴升的意思,吴升当即就同意了。其实这点钱真无所谓,冬笋上人看重,他却没放在眼里,但他需要大量的灵材、法器和灵丹,乃至法阵,所有东西都在此间坊市采买,肯定是不合适的,因此需要结识一些往来于百越和蛮荒之地的修士,多些门路才是正途。 当下留了庸仁堂的地址和各自称谓,拱手道别,分头去逛坊市。 这座坊市建于地下,规模却着实不小,能转悠的是五间厅堂,其他通道都不让进。这五间厅堂都在七丈方圆左右,修葺着游鱼池榭、天井竹苑、湖石假山,以各色夜明珠、荧光石相缀,尽显豪奢。 五间厅堂,要么是吃茶的,要么是吃酒的,要么是棋室、博戏,甚至还有浴池,转了两圈,也没见到吴升最期盼的商铺和商铺中摆满宝贝的橱架,令他很是郁闷。 打听之后才知,买卖东西都是在后面的第六间厅堂中,而且是公开叫卖——原来这坊市是家拍卖行,每个时辰拍卖一次。 等到巳时正,坊市的仆役来到各处厅堂吆喝,却是拍卖又要开场了,几处厅堂中的一大半人纷纷起身,随那仆役往里面走。 经过一处长长的过道时,几十个婢女恭敬立于过道边,有的打扮艳丽、有的面容清秀、有的绫罗绸缎、有的轻纱薄透,风格各异,不一而足。 冬笋上人顿时面上赤红,恨恨道:“不堪入目,不堪入目啊!” 吴升笑问:“还去百越么?” 冬笋上人咬牙切齿道:“谁去谁是王八!”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_ap. 第一百二十章 拍卖 数十名侍女各有姿色,立于通道边,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甚为壮丽。她们倒也不是瞎站着,各自手中捧着白色斗篷、青铜面具。 吴升和冬笋上人学着别人的样子取了过来,将斗篷穿上,面具戴上,互相对视一眼,都认不出谁是谁了。 穿戴时,吴升旁边的侍女掐了掐他的手腕,嫣然一笑,笑容晃得吴升有点眼晕。这一幕被冬笋上人看见,他却没这待遇,稍一犹豫,主动伸手,跟他身边的侍女手背上摸了一把,被人家笑着打开,这才被人群簇拥着往前走。 前方进入一间大堂,堂前有个台子,如戏台般灯火通明,台下却一片昏暗。一群人拥挤而入,各自散落四周。吴升坐定之后发现,自己席位前的小几上点着个灯笼,上面写着粗大的字号——丁七。 有的客人独自散坐,有的客人则三三两两聚于一桌,见状,冬笋上人也坐到吴升身边。两人环顾四周,几十件白色斗篷下、几十个一模一样的青铜面具,面具上还雕着獠牙,这一幕着实令人瘆得慌。 吴升“触目惊心”的同时,也暗翘大拇指,此间主人着实有点门道啊,简简单单这么一弄,对客人却是最稳妥的保护。 一声锣响,卖师步上前台,也不废话,将个盒子打开,手诀一掐,盒子里面的东西缓缓飞出,绕着各处席前飘过。 就这一手,不是炼神境修士做不出来。 那卖师也不吆喝,言简意赅:“红杏蛇胆一枚,取自蛮荒万蛇山,蛇胆主人叫价两金五百钱,有意者请出价。” 盒子飞到吴升和冬笋上人跟前,两人凑上去一看,见里面躺着枚拇指大小的赤红色珠子,如同水滴般在盒中滚动,珠子里的红色如火焰燃烧般跳动变幻,当真是从所未见。 两人顿时大为心动,可还是那句话,初来乍到,不敢乱来,只能看着旁边的各种青铜面具频频举手,台上的卖师则频频叫价,每次都往上加一百钱。 “丙三,两金六百钱……” “甲五,两金七百钱……” “丁二,两金八百钱……” 这枚红杏蛇胆最终卖出了三金七百钱,被丁二席买走。 之后是一支电光金雕的羽毛、九块雾灵石、两方雷击木等等,卖出去的价格大致在一金到四金之间不等。 拍卖的大多数都是灵材,有些灵材单价不高,但数量不少,总之至少达到或凑齐一金之价的,才会拿出来。 其中也出现了两瓶灵丹,各二十四枚,都是补充真元的乌参丸,但出自两位不同丹师之手,一个是鱼国丹师云济,另一个是百越丹师逐风,和普通的乌参丸可不一样,属于精品。鱼国丹师云济的那瓶乌参丸卖到了两金六百文,百越丹师逐风的乌参丸则是两金二百文,价格相当贵。 半个时辰后,拍卖会结束,买到东西的青铜面具被仆役请进另外一个小门,吴升和冬笋上人他们这些没买到东西的,将斗篷和面具交还后,还是原路返回。 通道边还是数十名美貌女婢侍立在侧,有几个客人伸手过去,拉着自己相中婢女就走,也不知去了哪里。 冬笋上人看得眼热,连忙找人打听,却是一百五十个蚁鼻钱可享一夜风流。他是此中老手,当年在狼山时便是东山小楼的常客,此时眼巴巴望着吴升,吴升只得从了,从怀中蚁鼻钱塞给他,老头立刻拉着一个就钻了出去,步法矫健之极。 消失之前还喊了句:“不用等我,明日再归!” 吴升心里斗争片刻,还是拔脚离开了,新到一地,没有摸清情况是不好乱来的,当然,更重要的是,今天来坊市没有占到便宜,这里不像狼山那样水浑,所以也摸不着鱼,反而被这些灵材丹药勾起了饥饿感,要赶着回去“填肚子”。 回到庸仁堂,吴升迫不及待回房。从项城到上庸的一路上都在紧赶慢赶中度过,身边还有冬笋这老头干扰,没法“吃”东西,此刻是大快朵颐的时候了。 桃花娘留下的四箱宝物,除了二十余件在盗天索袋子里,其余都在储物扳指中。盗天索袋子里的已经过了明路,是和冬笋上人的共有财产,不好去吃,吃的是储物扳指中的。 取出一块银光灿灿的石头,吴升忽然想起了桃花娘和石门,他们的音容笑貌立刻浮现在眼前,睹物思人,不由一阵伤感。 轻轻叹了口气,吴升将其纳入太极球观想,一粒粒灵沙汇入气海小岛,很久不见变化的小岛又开始壮大。 半个多时辰后,收获六百多灵沙,吴升又摸出柄飞剑,犹豫片刻之后,没有吃下去。今天逛了回坊市,他发现了这边坊市的特点,法器和丹药之类的东西,普遍要比灵材卖得贵多了,至少两成,这也与靠近百越和蛮荒有关——在蛮荒之地,相对来说,法器和灵丹比灵材更难获得补充。 于他而言,法器、丹药和灵材并没有什么区别,最终都是为气海小岛添砖加瓦,既然如此,还是将法器和灵丹保留下来,去换灵材更加合适。 吴升将储物扳指里的家当重新清理一遍,法器和灵丹放在一边,灵材中,那些积攒下来可以炼制青灵丹或者补天丸的又放在一边,剩下的还有上百件灵材,足够吃上一个月了。 于是继续开工,一个晚上“吃”掉四件,收获灵沙三千粒,吃得神清气爽。 天亮时,冬笋上人终于回来了,同样神清气爽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昨天约定要赁屋居住的那名修士。 这两位说说笑笑,相互间极为熟络的样子,就好像认识多年的好友:“居士,微子来了!我们昨夜就在一起,畅谈百越和蛮荒诸事,当真痛快!” 那修士忙道:“何敢称微子?在下微叔芒,见过庸仁堂居士。” 称“子”者,都是大人物,要么是公侯,要么是名望一时的杰出之士,当然,对自己敬佩的友朋,有时也会称一声“某子”,只不过是私下相称。 冬笋上人道:“何必客气,昨夜坊市之中,不是便有你的熟人叫你微子么?” 微叔芒却坚辞不领:“实不敢当,居士和上人还是叫某叔芒吧。”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_ap. 第一百二十一章 第一笔生意(为咸鱼老道盟主加更) 微叔芒要在上庸城待上半个月,故此,吴升将外进小院中的一间厢房租给他,每天十五个蚁鼻钱。 打了几天交道,发现其人相当豪爽,并不吝惜金钱,虽然说好了由庸仁堂包其餐饭,但他却经常从外面花钱买来新鲜鱼肉甚至美酒,交给仆妇做熟,邀请吴升和冬笋上人一起吃喝。 这种豪爽大方的性格,令吴升和冬笋上人对他观感甚佳,常常与其对饮闲谈,听他讲讲百越的风物,说说蛮荒之地的艰险。 微叔芒每年都要来上庸城,将收获的灵材发卖出来,然后采购一批法器、灵丹,还有许多日用器物返回百越,虽然没有言语上提起,但吴升猜测,他在百越似乎有一大家子需要照看,定居在那边,属实不易。 因此之故,他对上庸的情形也非常熟悉,哪里有美食美酒,哪家娇娘姿色出众,随口就能道出,很多时候会带着冬笋上人一起前往,两人之间越发相得。 这天,冬笋上人来寻吴升,欢喜道:“微子今日介绍了老朽一个去处,城外南山的养灵谷,说是去那边修行,灵力是外间的三倍,他午后就要带我过去,居士要不要一起?” 吴升高兴道:“那就真是个好消息了,我一直担心上人你沉缅于声色犬马,荒废了修行大道,如今有这么个所在,倒是要好生努力才是。” 冬笋上人脸上一红:“其实我也想好生努力的,只是这上庸城中灵气稀薄……” 吴升鼓励道:“那就和微子去看看。上人今年也七十一了,却依旧徘徊在修行的初始阶段,气海中依旧是真气,连灵液都尚未聚化,如此下来怎么了得?何时能结出丹胎?再有五十年便大限到头,别以为还早,其实很紧了……” 冬笋上人双手捂耳:“行了行了,居士不要唠叨了,老朽头又疼了……这不是就要去养灵谷修行了么?” 吴升点头:“那就快去吧!” 冬笋上人问:“居士不去吗?” 吴升道:“我之修行,与众不同,何时去、去何处,我心里有数。” 冬笋上人道:“那好……只是养灵谷需要使钱,那是庸侯的山林,微子说,去那里修行,一日费钱二十个……” 吴升无语了,只得掏了一百个蚁鼻钱出来:“去了之后,这几天的吃食你一并付结,不要让微子再花钱了。” 冬笋上人喜滋滋接过,和微叔芒出城了,吴升则继续他的修行大业。 去了养灵谷三天,冬笋上人对那个地方赞不绝口,言称该处山好水好人更好,灵力充沛不说,一起修行的人也和善好爽,认识了多少好友之类。 诸如城南董大、城北丁冉之流,皆是一时豪侠、修为高绝,重情重义、为人爽朗的名士云云。还直说要拉着吴升一起去,吴升婉拒了几次,只说自己在研究炼丹之法,实在没有时间。 冬笋上人闻言笑了:“正要告知居士,昨日和微子闲聊,他说起蛮荒之地的凶险,于各色灵丹需求颇多,此番也在坊市中拍下了不少。老朽就和他说,咱们庸仁堂炼制的金创药疗效卓著,于外伤有奇效,还给他看了老朽额上愈合的伤口,他答应买上一些回去试试,就是不知居士两天之内能否炼成,他后日就要返回百越了。” 这当然是件好事,冬笋上人和微叔芒约定的价格是一金三十六枚,每一枚单价三十个蚁鼻钱不到。价不高,但对于一个没什么名气的炼丹师来说,也算是个不错的开局,估计也是看在冬笋上人的面上给的照顾。 这是庸仁堂第一笔生意,吴升自然抓紧炼丹。为了树立自家招牌,这批灵丹多用了些灵材,药效要好不少,成本达到二十三、四钱一枚,只赚五个钱。 微叔芒走的那天,冬笋上人向吴升申请,干脆免了微叔芒这半个月的房钱,吴升也同意了,的确是不好意思再收这笔钱了。 因相处融洽,两人亲自将微叔芒送出城去,在南门外见到了两驾牛车,车上装载了不少坛坛罐罐,有很多酱菜,还有几大麻袋稻米和大豆,以及十几匹麻布,据说就连两头牛和所拉的车都是现买的,也不知他那一大家子有多少人,但想来应该不少。 赶车的两个车夫一看就是修士,对微叔芒十分恭敬。 微叔芒告辞道:“此番入庸,能与二位相识,乃叔芒之幸,若是有暇,盼往筑凤山一行,我当好生款待!” 将微叔芒送走后,冬笋上人握着一镒爰金凑了上来,满心欢喜道:“居士,爰金!” 吴升心情也很舒畅,因为免去了微叔芒房钱的缘故,这笔生意总体来说没怎么挣钱,但毕竟是定居上庸之后的第一笔生意,预示着庸仁堂已经打开了灵丹的销路,不至于坐吃山空了。缘于对自家灵丹疗效的自信,吴升认为,今后微叔芒这条线的金创药,不出意外的话,是跑不出自家手掌心了,只是到时候要不要提价呢,还真有点伤脑筋啊。 “上人留着吧,这笔钱够上人在养灵谷修行一段日子了,只要上人不去烟柳之地……” 冬笋上人立刻赌咒发誓,表示自己一定洗心革面,努力上进云云。可没过几天,就被坊甲告了状,说是见他和董大、丁冉等人走得颇近,让吴升劝他与此类人等保持距离。 “申丹师或许不知,董大是城南地头蛇,手下一帮混子,自诩侠义,不过是整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好勇斗狠之辈,其间多有被廷寺拿进去打过板子的;丁冉更非善类,坊市中那些女郎,皆受其制、皆奉其令。彼等愿与冬掌柜结交,不过是冬掌柜出手阔绰,贪他钱财。” 于是吴升寻机劝了冬笋上人几句,冬笋上人满口答应,可不就又故态复萌,向吴升索要钱财。好在老头骨子里很是敬畏吴升,从不敢私自发卖那些灵材,要钱都要在明路上,吴升仔细考虑之后,还是放任他结识这些上庸城的“地下人物”了。 一来他财力雄厚,扳指里储备着大量灵材,自己以前炼制补天丸时漂没的灵材和桃花娘的四箱宝贝就不说了,那是用来修炼或者炼丹的,光是卷走的麻衣道人那大半家财,就足够挥霍的,对冬笋上人时不时一、两百钱的零花并不放在心上。 二则初来乍到,自己和冬笋上人都是学宫通缉的要犯,让冬笋上人多和这帮家伙往来,也有豢养耳目之用。 故此便也由得他去,只不过耳提面命一番,不许他胡作非为。 日子继续平淡的过下去,冬笋上人隔三差五就去养灵谷修行,吴升则继续闷在屋里吃灵材,保持着每天转化两、三千灵沙的进度。 气海小岛继续壮大,向着二十万粒总量稳步迈进。 主峰上的火山口处,不时向天空喷射着真元,喷出来的真元,吴升可以外调出来,用以使用法器、施展道术、操控真火。喷出来的真元也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而逐渐浓郁,吴升的修行进度,就好似一天相当于别人的一个月、两个月,快速提高着。 如果从他重筑气海算起,这才堪堪两年光景,修行进度却已经达到普通修士七年、八年、九年,且继续前进。 同时令他欣喜的是,他的体修之势愈发成形,外表看不出来,但他自己却明显感觉到,有向一个硬邦邦的沙袋发展的趋势,想用飞剑放点血出来,已经越来越不容易了。 而且放血的时候,在气海小岛上似乎也有反馈,某处山头好像被削下去了一层,这是气海与身体之间的关联反馈,如果可以在今后拓展小岛时有针对性的构建,那可就厉害了,吴升对此相当期待。 第一百二十二章 修行日常(为潜水艇街道盟主加更) “老人家别怕,既然到了庸仁堂,保你无忧……”吴升说着,取出一粒自家炼制的大黄丹,就着温水,让对方当场服下。 这是甲里的一位老猎户,家里和庸仁堂就隔着两户,算得上近邻,昨日出城打猎时,被毒蛇咬伤,两个儿子将他抢救回来,在坊甲的指点下登门求医。 吴升二话不说,查探了一下老猎户的伤势,当场医治,一枚大黄丹下去,老猎户脸色立时好转,多了分血色。 将父亲搀扶到旁边的木塌处躺下,两个儿子又焦急的凑过来聆听吴升的指示,吴升让他们弄块湿布来给老猎户擦汗,这两位便慌慌张张忙碌起来。 其实擦汗什么的,毫无必要,但不给这哥俩找点事做,估摸着会不停缠着自己。 吴升转回自己房中继续吃灵材,吃了一件后,又来到正堂,见老猎户已经醒转,精神头也回来了不少,只是被两个儿子强行摁在木塌上躺着,不让他乱动。 吴升上去探了探鼻息,点了点头:“扶回家吧。” 这是吴升头一次延医坐诊,套路不熟,想了想以前那些大夫是怎么给人看病的,于是又叮嘱了几句这几天应该吃什么,忌口什么,哥俩用心记下,千恩万谢。 挥了挥手,让哥俩把老头抬走,追了一句:“灵丹六十个钱,别忘了。” 哥俩面露难色,坊甲在旁转圜:“申丹师,张家日子艰难,能不能减减?” 吴升点头:“看在坊甲的面上,念在都是邻里,这笔钱可以缓些时日,凑够了再来。” 哥俩立刻跪下道谢,将老父亲搀扶走了。 吴升给了坊甲情面,坊甲很是高兴,赞道:“未曾想,申丹师医术如此出神入化,我三甲国人今番有福了。” 吴升谦虚道:“甲长过誉了,何敢称出神入化,不过是倚仗灵丹之效罢了。至少有些病,就不是我能看好的。” 他说的是甲里一个孩子,七岁不到,得了罕见的重症,骨肉萎缩,连站立都难,吴升以灵丹救治,却药不对症,想以真元助他调理,普通孩子经脉未开,也容不得真元刺激。孩子每天都在疼痛之中,极为可怜,家里也操碎了心,若不是家境还算殷实,恐怕就要将孩子遗弃了。 坊甲也叹了口气:“如此症状,谁也无法,不单上庸,四国乃至百越之地,常见此症,通常都活不过两年……” 这个话题很沉重,都不愿多谈,坊甲转换话题,道:“听闻元司马将赴蛮荒之地,今日还在四处求购灵丹,也不知购齐没有,我替丹师问问?” 吴升笑道:“这样可好,我这里有治疗外伤的金疮药,有祛毒的大黄丹,有安神调息的静宁丹、弥补真元的乌参丸,还有预防瘴气的凝香露,卖出一枚我让你提三个钱。” 坊甲顿时大为心动:“可有价目?” 吴升给他写在竹简上,从四十钱到八十钱不等,详细罗列出来,各种丹药给了他一枚做样品,坊甲捧着竹简和丹药走了。 过了两日,坊甲向元司马推销庸仁堂出品的丹药失败。元司马带五十门客前往蛮荒之地,可他却去坊市竞价购买,或者再不济也是庸国本城的两个熟悉的丹师,如吴升这样的无名之辈,人家谈都不谈。 向元司马兜售灵丹虽然失败,坊甲却谈成了几桩小生意刀白凤买了。 这位庸仁堂的前主人此番将随元司马南下,元司马虽说为麾下门客准备了丹药,但这属于“公中”之物,什么时候给,给多少,都是元司马说了算,他们这些门客如果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公中之物”上,会死得很难看,所以私下里肯定要自己出钱准备少量丹药傍身。 坊甲以老猎户的例子佐证庸仁堂丹药有效,元司马是不会听的,但刀白凤听说之后却随坊甲亲自去了一趟猎户家,查证之后就登门验证。这家伙是个狠人,二话不说就给自己胳膊上来了一刀,深可见骨,要求吴升以金疮药给他诊治。 观察了半个时辰,伤口都还没愈合,他就下了单子,冬笋丹、静宁丹、乌参丸、凝香露,一样买了六枚,盛放在空心的小竹管中,当场支付一金又六十个钱。 吴升数出七十二个钱给坊甲,坊甲便欢天喜地的继续努力了,这回他将目标对准了那些即将随元司马南下的门客,果然又让他做成了两单。 吴升总计回款三金,刨去成本,净赚一金三百多钱。为此,他连续炼丹五天,从这个角度来讲,卖这种低级别灵丹,其实远不如他在狼山炼丹时的收益。若不是修为大进,炼丹时辰缩短,恐怕是赚是亏都难说得很时间也是成本! 但不管是青灵丹或者补天丸,类似长寿丹的灵丹可不是想卖就能卖出去的,渠道很重要,没有一条安全的渠道,那就是找死,别看已经躲到了楚国之南,貌似不在稷下学宫势力范围,学宫一旦知道,随便遣一行走过来,吴升就得作丧家之犬。 所以,还是老老实实从低级别丹药入手,日子过得安稳一些没什么不好。 经此之后,庸仁堂的生意开始陆陆续续有了起色,时不时会卖出去一两瓶丹药,有时是六枚装的,有是是十二枚装的,有时又只是三枚,购买者要么是坊甲介绍,要么来自冬笋上人不经意间认识的某位好朋友。 吴升也试着去坊市打开名气,委托坊市拍卖灵丹,成功卖出去过两瓶,全部都是弥补真元的乌参丸,每瓶二十四枚,成交价是一金一百钱,远不如鱼国的云济和百越的逐风两位丹师,乌参丸的效果也的确没有两位丹师的好。 这个问题于他而言也好解决,从坊市买了效果最好的云济所炼乌参丸,观想半天、分析一天,寻找替代材料一天,研究投料和控火方法三天,一炉高品质乌参丸就炼成,效果和云济的一样,成本还比他低,堪称难辨真伪的高仿! 高坊乌参丸投放出去,价格就上来了,两个月下来,倒也净赚了四金多。 就这么一边炼丹一边修行,成为庸人后的第三个月,得自桃花娘遗物中的近百件灵材被他吃光了,积存的灵沙总数突破二十五万粒。 气海中的小岛沙滩继续向海中拓展,主峰火山喷发的真元在稳步增长,而各处山头上也发生了细微的改变,多了些陡峭坚硬的岩石,或可用“怪石嶙峋”来形容。 此时,吴升估计自己差不多已经相当于炼气十五年的修行水平。 他对灵沙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吃完灵材后,将桃花娘遗物中的法器也挑出来委托坊市拍卖,拍卖所得就在坊市中竞价收购灵材,如此过一道手,可以让他吸纳转化的灵沙多出两成,效果远远好于直接吃法器。 稳定且充实的修行生涯就这么过着,转眼就是半年,吴升差不多将遗物中的法器也换光了,灵沙总量越过了三十万大关,气海小岛地盘增加了一倍。 至此,修为已经相当于普通炼气士至少二十年的水平,就算不依仗铜筋铁骨,也足以和所有资深炼气士以下的修士正面过招,并且战而胜之。 比如自己永城分舵的几个“属下”,除了钟离英外,如石九、槐花剑、马虎之辈,如今回想起来,不要太过轻松,或许还可以一个打两个、三个。 对吴升来说,平静而无忧无虑的修行时光是弥足珍贵的,不能随意犯懒挥霍,灵材吃光了,法器兑换了,他又将遗物中的灵丹取了出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夜(为Vur7une盟主加更) 这五瓶灵丹都是楚国精心挑选的礼物,每一瓶都配有丹名、用法、效果,吴升挨个浏览,发现比自己当初分到的那箱灵丹强得多,都是上品灵丹中的上品,吴升挨个看到了帛书上的备注文字,这些都是送给齐国公子无亏的礼物! 能治经脉受损的奋脉丹; 可补气海受损的生元丹; 能肉白骨生肌肤的小还丹; 一枚顶九枚乌参丸的龙虎金丹; 可在水下呼吸一刻时的避水丹! 前三种灵丹出自圣手丹师文挚,龙虎金丹出自羡门子高,最后一种避水丹,则为大丹师桑田无所炼。 这三位丹师的履历皆有著述,出自楚国官方,想来是很权威的。文挚是齐人,桑田无是晋人,皆为本国国君所害而避居楚国,成了楚国最为著名的丹师。而羡门子高已逝,所炼龙虎金丹的丹方没能传承下来,已成绝唱,殊为可惜。 这三位丹师所炼灵丹,灵效远超同侪不说,用途与众不同,高出一个大境界,尤其避水丹,让吴升大大开阔了眼界原来灵丹还可以这么用! 看着三位丹师的履历简介,吴升遥想高人风范,心中大为敬佩。 如此灵丹,每瓶只有三枚,当然不能随便拿去兑换法器,须得好生研究一番。 于是吴升取出一枚珍贵的奋脉丹,纳入太极球中观想,转化了两千余粒灵沙。他一边观想转化,一边认真记录灵沙的构成,对照解析。 一枚灵丹的丹方包括三部分,一是灵材的配方,二是投料的次序,三是控火的火候,通过这种途径当然不能全部凑齐丹方,但至少可以寻找到配方。 之后的几天,是生元丹、小还丹、龙虎丹和避水丹。 此时,他忽然心中一动,注意力自灵沙的合成上挪开,投到了自己的气海小岛上。 将这几天观想的一万多粒灵沙算上,气海小岛汇聚的灵沙总数,已经突破三十三万了,应该在三十三万三千左右。 此时的气海小岛上,正风起云涌,海浪在向后退却。这是气海小岛诞生以来的第一次落潮! 引起潮汐的主因,则是天上渐欲成形的一轮银灰色的月亮,月轮虚透,显得很不真实。 吴升已有经验,知道这是灵沙汇聚不够的原因,当即取了一瓶自家炼制的乌参丸过来观想。 刚观想了几枚,转化数百灵沙,月亮立刻由虚而实,散发出晶莹的银光。 与此同时,天色陡然变暗,漆黑下来,唯有这一轮明月高悬小岛上空。 这是气海小岛产生两年多以来,头一次进入夜晚,也意味着时序的出现! 吴升意识中立刻感受到一丝明悟,天地之间的气机流转,比起以往更加清晰!好似揭开了画上原本罩着的一层朦胧面纱。 当真是意外之喜! 吴升呆了片刻,将飞鸿剑取出,在小院中试剑。飞剑脱手而出,围着身遭转折飞翔,操控自如,比原先不知强出多少。 心随意动,真元立刻满灌剑身,丝毫不觉凝滞阻碍,剑身上附着的真元比之前暴涨数倍!向着平日试剑所用的粗厚木桩斩去,原本只能斩断的木桩,被飞剑全力一击,顿时斩为齑粉! 来到这方世上,颠沛流离三年,今日终于破境,成了一名资深炼气士! 这一步?出,等若在修行的道路上将天底下七成修士甩到了身后,再也不是混迹底层的鱼腩,拥有了自保之力。 如果不出意外,炼气境修士的寿元通常在一百二十岁上下,意味着吴升还有九十年左右的时间可以继续努力,向着炼神境发起冲击。 老子要活一百八十岁,吴升振臂高呼! …… 养灵谷中,冬笋上人长吐一口浊气,将今日吸纳的灵力温养于气海,收功。 睁开双眼,脸上满是喜色。养灵谷当真是个好地方,令自己极为满意。灵泉散发出来的灵力溢满山谷,极为充沛,远胜狼山。 更关键的是,自打定居上庸后,再无生死之险,更不为生计所迫,安安心心自顾修炼,至于入谷的高价花费,跟着松竹居士之后也不再是问题。回想自己几十年的修行岁月,也只有儿时拜入师门那几年可以相提并论。 若是早遇着居士,若是早来庸国,自己又何尝会几十年挣扎,至今尚未凝结真液?不过也不晚,在这养灵谷修行半年,气海中已有变化的迹象,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能迈入资深炼气境罢? 甚至还有机会一窥炼神?老夫还不老,还有五十年寿元,老夫也想活到一百八十岁! 愉快的结束了今日的修行,冬笋上人返回庸仁堂,他决定把自己出现破境征兆的好消息告诉居士,今晚当摆宴相贺! 进了后院,冬笋上人皱了皱眉头,鼻子里闻到一股难言的怪味。没看见吴升,却听得自家居住的厢房内传出动静,过去推开屋门,眼睛顿时为之一辣,泪水都要被熏出来了。 连忙后退几步,定睛看时,却发现自家屋中立着沐浴用的大桶,吴升正在桶中泡澡。那股刺鼻的气息,正来自桶中。 “居士这是……”这是踩着狗屎了吗?不,一定是掉进茅坑了!可沐浴也就罢了,为何在自己屋中沐浴? 吴升在木桶中正以麻巾搓背,笑了笑:“嗯,以为你今天不回来,借贵宝地洗洗……太脏了……全是泥垢……还有这味儿……” 冬笋上人无语了,只好开着门,任气味往外散。 吴升洗完,麻溜穿上衣衫,提着木桶往外走,冬笋上人以袖掩鼻,凑头去看,见那一桶污水都快黑了,恶心得想吐。 吴升略有些尴尬,解释道:“上人将来也有这一日,提前适应下……” 冬笋上人气抖冷,却不敢抗辩,只得道:“老朽断不会如此。” 吴升道:“我观上人眉心发亮,目光渐有清奇之色,离破境为时不远矣……” 望着吴升出门倒水,冬笋上人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嘀咕着“什么鬼”,忽然瞟见了立于中庭用来炼剑的树桩,粗厚的树桩明显短了半截,周围是一地的碎屑…… 猛然间醒悟,吴升哪里是跌入茅坑,分明是破境之后的“洗髓伐筋”! “居士恢复修为了?真液重新凝聚了?已回资深境了?”见吴升提着桶回来,冬笋上人喃喃问道。 吴升迅速掩门,轻手轻脚将桶放下,扒着门缝往外偷瞄,口中回答:“啊……恢复了些……” 冬笋上人怔怔片刻,拔脚就往外走,吴升拦住他:“等会儿……” 冬笋上人心志坚定,推开吴升:“居士给老朽作了榜样,老朽要更加努力才是,老朽回养灵谷……” 刚跨出大门,就被几桶冷水浇了个湿透,门外站着好些街坊,怒斥冬笋上人:“你家尿盆怎能随意倾倒,整个甲里都臭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未来可期 吴升拍了拍心口,将冬笋上人闩在门外,自己躲进屋里继续研究自己的修为。 洗髓伐筋之后,身上隐隐泛着层淡淡的光泽,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吴升操控飞鸿剑,以过去的力道劈自己的头顶、砍自己脖颈、刺自己的腹心、斩自己的四肢,连个白印子都没有。 飞剑之力映射于气海小岛内,被击中的各处礁盘引发阵阵雷鸣,却都无法将礁盘击碎。 他又试了试罩门,挥剑切下去。过去略显软弱的脐下七寸,此刻也只是拉破层皮罩门比过去坚韧了许多,同时还完全不会影响伸缩! 弹了弹罩门,意示嘉许,吴升开始迎接破境的另一个红利。对灵力感知的敏锐得到很大增强,除了对法器的操控更加圆润如意、对丹火的掌控更近一步外,还有个好处,便是吸纳转化天地灵力的效率。 吴升之前如果不吞噬法器、灵材和灵丹之类的宝贝,单纯的打坐修炼,每天只能转化一粒灵沙,想要破境成为资深炼气士,需要埋头苦修九百多年,而且是不眠不休、不吃不拉、不干破事儿的九百多年! 当然,他肯定会想办法找那种灵力充沛的好地方修炼,比如当初的狼山神隐峰,又比如上庸的养灵谷,这种地方灵力浓郁三倍,如此下来,可以节约三分之二的时间,大概需要不眠不休个三百年。 但不眠不休是不可能的,能每天修炼六个时辰,就已经是极致了,这么算下来的话,是六百年,所以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今日破境,吴升尝试着吸纳转化天地灵气,整整一天,转化出九粒灵沙。这么算下来,如果去养灵谷熬上一个甲子,就能从入门提升至资深炼气士,效率提升九倍! 但哪怕提升了九倍,同样是他无法忍受的。入资深炼气士需要达到三十三万三千多灵沙,吴升大胆推测,进入炼神境会不会需要达到九十九万九千多灵沙?那就是一百万。 如果推测成立,去养灵谷之类的修行福地,每天转化二十七粒左右,需要六十七年,不眠不休的六十七年!如果稍微正常一些,那就是上百年寿元熬不住。 所以每天转化灵沙的效率提高九倍,的确是个好消息,但在向炼神境迈进的修行道路上,依旧不太实用,真正有用的,是在炼神境以后。破境之后如果能再提升九倍,到时候每天可以转化两百四十多粒灵沙,以此类推,每年八万八千多粒…… 想一想就酸爽,到时候还用得着吃什么法器灵材?抢个灵气充沛的洞府过来就是了,真正告别了辛苦挣钱的日子,可谓财务自由,不是,灵力自由,提前退休,坐等合道! 所以,自己趟出来的这条修行之道,未来可期,大有可为! 当然,为了灵力自由,眼下还是要辛苦几年,争取早日炼神! 就在他认真总结破境之后的变化时,忽然接到了司马府召见,元司马从蛮荒之地回来了。 司马府位于城西,占了西城墙的一大片地方,上下足有三层。 在最下一层的花厅中等候片刻,又被招上了二层,进入一座宽大的厅堂中继续等候,厅堂前陈列着两排泛着寒光的兵刃,有弓、矛、剑、戟、戈、钺、斧、锤等等,都是上好的法器,勾得吴升食指大动。 元司马还没到,只有几名仆役随侍在侧,吴升忍不住起身,围着这些法器兵刃观摩起来,观摩得非常认真,每件兵刃前都待上片刻,吃一粒灵沙再走。他也知道自己吃不了多少,但这种行为会上瘾,养成习惯后很难戒除,之前在坊市没能吃到,在这里稍补遗憾后,顿时容光焕发。 观摩到第二圈时,元司马从屏风后转出来了,吴升只能收敛了心思,躬身参拜。 元司马打量吴升片刻,请他落座,于是吴升趺坐于侧位,等候元司马吩咐。 元司马沉吟片刻,开口问道:“申丹师脸上怎么了?受伤了?谁干的,说出来本司马替你做主。” 吴升摸了摸自己来之前跟脸上好不容易划出来的一长道伤口,在金疮药的治疗下已经结痂,挂在脸上,咱时破相了,答道:“不妨事,申某之前试丹,治疗外伤的,效果如何,须得验证,所以拿自己开刀。” 元司马惊讶的赞道:“如此验丹么?倒也……别具一格……申丹师果然有心。” 吴升解释:“我们做丹师的,既然走上了这条路,也只能尽心尽责,多出好丹,干一行,爱一行嘛。” 元司马点了点头,不在纠缠这个问题,而是道:“我有几位门客向你们庸仁堂购买了灵丹?” 吴升回道:“司马如果说的是冬笋丹、乌参丸、大黄丹等几味灵丹,那应该是有的。” 元司马再问:“不知是你们庸仁堂自外购置,亦或自行炼制?” 吴升回答:“是区区不才所炼。” 元司马忽然拱手为礼:“是我白问了,以自伤验证丹效,怎能不是自己所炼?是我冒昧了,申丹师勿怪。说起来也是某失责,上庸居然又出了一位丹师,我竟不知,还请先生恕罪。” 吴升连忙回礼:“司马言重了,不才也是刚入上庸,前后仅止半年,来时,观此城景象殊异、市井繁华、民风淳朴、国人好客,便喜欢上了这里,于城中置办宅院,已入上庸为民。” 元司马笑道:“好事啊,必不令先生后悔。” 吴升入籍上庸之后,了解过当地的炼丹行情,庸国有三位丹师,但有名望的一个也没有,他们炼制的丹药,效用很差,进入坊市拍卖的资格都不具备。反是来自鱼国和百越的灵丹频频现身于坊市之中,于一国而言,这肯定是不能忍受的。 如今发现了他这么一号有真才实学的丹师存在,身为上卿的元司马定然礼遇有加。 元司马又道:“我听说之前贵坊甲曾来司马府售卖灵丹,可我手下人却因未曾听过先生之名而拒之,此事我已严厉责罚,先生所炼灵丹效能卓异,我几位门客都赞不绝口,说是不亚于诸国丹师,若是早些知晓,我出征蛮荒时便多买一些了。如今却也不迟我意约先生炼丹,不知开价几何?” 这就真是好消息,吴升开出优厚的价格:“冬笋丹和静宁丹都是四十钱一枚,乌参丸和凝香露五十钱,大黄丹需六十钱。” 元司马问:“若是如此,不知先生能挣多少?” 吴升道:“仅仅收个材料钱而已我初至上庸,不敢谈挣钱一事,能为司马尽些绵薄之力,于愿已足。” 元司马摇头道:“先生一番好意,我已知晓,但事情却不能这么做。庸国丹师,岂能不如他人?至少不能比鱼国丹师差!鱼国丹师云济的乌参丸差不多百钱一枚,就照此价给你,至于其他灵丹,云济炼不出来的,就比照百越丹师逐风的价给你。下月我将再征蛮荒,你能炼制多少,我就收多少!” 吴升满心欢喜,看来自己选择庸国入籍,果然是选对了,庸国上卿支持本国炼丹产业,这条路若还是发不了财,那就一头撞死好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秦晋之好 生意谈完,元司马起身送客,吴升告辞出来,在司马府外遇见刀白凤,连忙施礼:“多谢刀兄在元司马跟前美言。” 刀白凤道:“这也不是刀某刻意美言,你那几味灵丹确实好,单说乌参丸,补充的真元就不亚于鱼国丹师云济,作价却只有他的一半,此事为元司马所知,他当时就说,哪里有自家丹师的灵丹不买,反去买他国的灵丹?要知道,元司马一直苦于上庸没有好丹师,很多时候被鱼国拿捏得很是难受,今后上庸有了庸仁堂,有了你申丹师,此疾可解。” 吴升握住刀白凤的手:“不管怎么说,若无刀兄试用举荐,我家灵丹还是无人知晓,酒香也怕巷子深啊。” 握手之间,一瓶治疗外伤的冬笋丹塞进了刀白凤手中。 刀白凤也没有推辞,将竹管丹瓶收了,里面是六枚冬笋丹,值钱三百,不算小钱了。 吴升道:“听说元司马下月还要出征蛮荒之地,刀兄能否告知详情,我炼丹时也好更有针对性一些。” 刀白凤叹了口气:“这次出征,败得有些不堪啊。” 百越有部族数十,其中一部名曰“九真”,其地位于百越之南,紧邻蛮荒。部族首领叫做毋具真,此人修行的是巫术事实上,大部分百越修士,都跟巫修沾点边。 巫修是稷下学宫禁止的修行方式之一,受到持续数百年的打压,主流的巫修已然日趋式微,剩下的,则被稷下学宫改造为了太一道,在百越大地广泛传播。 毋具真修行的就是被打压的正统巫道,擅巫蛊之术,只因九真部活动于蛮荒边缘,稷下学宫也难以彻底剿灭,当然,也是因为九真部比较收敛,不会擅动之故,学宫才不会大费周章。 出征九真部,并非是为稷下学宫“铲除异道”,纯属庸国和九真部之间的恩怨。说起来其实就是个女人,庸侯之女庸姜不小心中了毋具真的蛊术,随他私奔去了九真,庸侯震怒,于是遣元司马南击九真,冀图接回其女。 上庸城距九真部聚落的列缺山有八百里,带兵大举进击是不可能的,沿途百越诸部也不可能放任庸国大军南下而视若无睹,晋公假途灭虢之举殷鉴不远,就算南方的百越诸部,也大多知晓,谁也不愿做又一个虞国。 话又说回来,哪怕上庸征举国中之兵南下,恐怕也走不到列缺山,如今的庸国,可没有组织上千人远征八百里的实力。 因此,最现实的做法,便是元司马率五十修士出征,出其不意打过去,将庸姜抢了就跑。 可惜的是,元司马败了,还被九真部一路追杀,随他而去的五十修士战死十人,其余也大多带伤,吴升炼制的几种灵丹,便是在回程的路上刀白凤他们几个使用时,被元司马亲眼见证了疗效的。 大体经过便是如此,庸伯肯定是不甘心的,元司马也不甘心,这才有了下个月二伐九真部的计划,听刀白凤说,这回准备出动上百修士,会准备更多的法器、法符和灵丹。 上百修士是股不小的力量了,以庸国的实力,差不多可算倾巢而出,对于九真部而言,同样构成巨大的压力,也不知他们能不能顶得住。 距出兵之日尚有半月,吴升要抓紧时间炼丹了,元司马可是说过,他炼出多少,就收购多少。 吴升给冬笋上人开列了一张单子,让他去坊市全力竞买所需的各种灵材,将盗天索袋子里的“公用”法器拿去拍卖后付账,他自己则坐在丹炉边疯狂炼丹。 按照刀白凤的描述,征伐九真部时,最需要的是补充恢复真元的乌参丸、解毒的大黄丹、避瘴的凝香露,所以吴升主要炼制这三种丹药。他修为破境后,对真火的掌控能力大进,炼丹比之前快了三成,半个月下来共得三百六十枚。司马府给的价也高,为这批丹药支付了二十四金,吴升赚了将近十金。 大赚了一笔的吴升心情很好,准备了几坛灵酒,于出征之日置办南门外,准备学别人犒师。 “居士,酒盏不够啊,只有两盏……” “无妨,酒盏是我和元司马对饮的,其他人用瓢,一人一瓢,饮完就走,这叫豪迈!” “听起来倒也不错他们会饮么?” “只要元司马饮了,他们就会饮。”spansyle>谷/spansyle> “元司马会饮么?” “咱们可是庸仁堂,是庸国最好的丹堂,你说元司马会不会饮?要有自信” 吴升起初还是很有自信的,可一直等到日上三竿,他的自信就被消磨没了。 “怎么还不出发?误了吉时还怎么打仗?上人,你回去看看。” “会不会是司马故意躲着咱们?” “你也太过于自信了吧?就你我这样的,堂堂司马用得着躲?为什么躲” 正议论时,城门处出来一位熟人,正是刀白凤。 吴升连忙举手:“道友” 刀白凤疑惑的走了过来:“申丹师、冬掌柜,二位这是” 吴升道:“听说诸位今日远征,故此备下薄酒,为大军饯行为何延误了?” 刀白凤叹了口气:“散了吧,不出征了。公子成双在国君跟前进言,拦下了。” 吴升忙问其故,刀白凤意兴阑珊道:“九真部送来了庸姜的书信,说是希望两家和美,不要再起刀兵,公子成双据此上奏,要止戈息战,效秦晋之好。” 冬笋上人不解:“秦晋之好?秦国和晋国很好么?” 刀白凤道:“我也不知,也许很好吧,听说就是姻亲的意思。” 吴升解释道:“秦晋之好,就是秦对晋一直好,晋对秦不停反杀。” 刀白凤和冬笋上人大眼瞪小眼,不知该怎么接口,吴升摆了摆手:“不重要了所以,就不打了?” 刀白凤道:“公子庆予想打下去,他认为若是不予追究的话,今后或有效仿者,谁都可以再来抢一次庸国。公子成双不同意,说是劳师远征,赢不了的。国君听了成双的建议,不打了。” “然后呢?就此不提了?庸姜怎么办?”吴升追问。 刀白凤道:“庸姜中了巫蛊,已经心属毋具真,此事无可挽回。九真部送了聘礼过来,打算将此事敲定,国君同意了,打算回一批嫁妆,你炼的那些丹药,就准备作为嫁妆送给九真部。” 吴升内心是偏向主战的,一来可以批量卖出灵丹,二来国中女子被抢了却默认事实,去搞什么秦晋之好,显得有些懦弱了。就算担心劳师远征,也不能同意这种亲事,必须让九真部给个说法。要么做出赔偿,要么搁置下来,等将来有实力的时候再行征讨,哪里有反送嫁妆的道理? 但作为小民,哪怕是庸国如今最好的丹师,这种事情还轮不到他发声,故此开始收摊。 刀白凤同样心情不爽,上次出征时,有十位修士战死异乡,其中不乏他的好友,他是憋着气要复仇的,如今忽然不打了,那些死去的好友算怎么回事? 他今日出城,就是因为憋在城中难受,故此要出来走走,既然见吴升和冬笋上人带了酒水出来,干脆邀约道:“申堂主和冬掌柜若是无事,不如随我一起出游,这些酒水我买了,咱们去湖边畅饮一番,不醉不归!” 第一百二十六章 小有名气(为书山的男爵盟主加更) 上庸坊市之中,拍卖正在进行,一枚灵丹盛于盘中,在几十名客人跟前缓缓飘过,转了一圈,又回到拍卖台上。 拍卖师报价:“乌参丸一瓶,二十四枚,出自庸仁堂申丹师之手,起卖价一金八百钱,请诸位道友出价。” 这种可以即时弥补真元的乌参丸,是众多修士的必备灵丹,尤其在毗邻蛮荒之地的百越各部,乃至庸、鱼、夔、麇诸国更是深受喜爱。 斗法之际、猎捕之时,特别是真元快要耗尽之前,服用一、两枚乌参丸,立时便多了几口气,可以坚持再战几招,也许就是胜负的关键、保命的希望。 因此,坊市中每每出现上好堪用的乌参丸,都绝不会流拍,必然被抢购一空。别看上庸住着三名丹师,却没有一个人能炼制出堪用的上好乌参丸。 庸仁堂出品的乌参丸,也终于走进了坊市,随着使用者流传出来的口碑,价格节节攀升,从最开始的一金两百钱一瓶,到如今的两金以上,不过经历了四次拍卖,用时一个月而已。 虽说元司马当日为了扶持庸国丹师,强行拔高收购价,但在坊市中也卖到如此高价,意义却决然不同,意味着吴升的高仿乌参丸,得到了修士们的高度认可。 庸仁堂出品的乌参丸,弥补的真元量不亚于别家,恢复速度上则更为快捷,堪称立竿见影!吴升所做的,只不过是在炼丹时,剔除那些影响效果的杂质,仅此而已,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有越来越完善的观谱表,别的丹师却没有,想要“剔除杂质”,难度太大。 “一金九百钱” “两金!” “两金二百钱。” “两金五百钱。” “两金八百钱。” 价格叫到这里时,场中安静了片刻,这个价格,直接超过百越丹师逐风,打平了鱼国丹师云济! 云济的乌参丸,一向在南方诸国大有名气,号称四国第一,每次拍卖的价格也是坊市之中最高的,吴升的乌参丸能卖到这个价格,无疑跌破了很多人的眼珠子。 最终,这瓶乌参丸以两金八百钱的价格被人买走了,吴升坐在角落里,向那位客人看去,只看到一身白麻衣和一具青铜面具,认不出究竟是谁。 到了晚间时分,吴升就知道以高价买他乌参丸的人是谁了。 时隔数月,微叔芒又来上庸城了,直接找上门来要求借宿。吴升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的模样,终于辨认出来:“今日在坊市买我乌参丸的是叔芒兄吗?” 微叔芒笑道:“怎么?不欢迎?” 吴升佯做怒意:“欢迎你入住,却不欢迎你去坊市买丹,若有需要,来我这里便是,何必去坊市挨宰?” 进坊市拍卖的东西,在众人的竞价下,通常价格都会高一些,而且还要被抽去一成,因此单纯从价格而言,对于买家是不利的,至少多掏两到三成。 当然好处也有,就是方便,进了坊市能买到大多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用东奔西跑,甚至想买而找不到门路。于微叔芒而言,就不存在求购无门的问题了,他在坊市用高价收购,实则是帮吴升拉抬价格。 微叔芒笑道:“庸仁堂的灵丹是好灵丹,见到了自然要买,至于价格,我以为是值的。” 说笑间进了门,冬笋上人兴冲冲去订了酒席,给微叔芒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微叔芒道:“申丹师、冬掌柜,二位莫以为我在坊市是刻意所为,主要还是庸仁堂的灵丹好,品质上乘。前月,我筑凤山和人斗了一场,自庸仁堂采购的灵丹可是起了大作用,尤其是解毒的大黄丹,手下好几个兄弟得以保全性命。这次来,我准备多采购一些,至少一百枚,半月之内,不知申丹师可否炼出?” 吴升道:“这个好说,我抓紧给你炼就是了。” 冬笋上人问:“微子,你们在蛮荒和谁斗法?” 微叔芒道:“和骷髅山做了一场,两边平分秋色,谁也奈何不得谁。” 冬笋上人奇道:“骷髅山?修行的莫非是魔道?稷下学宫不管么?” 微叔芒道:“魔道、妖道、巫道,蛮荒之地尽有许多,稷下学宫哪里管得过来?” 当下,微叔芒向吴升和冬笋上人讲述了一番蛮荒之地的见闻,听得两人啧啧称奇。 妖魔巫三道并称邪道三大支脉,数百年前昌盛一时,稷下学宫崛起后,将三大道逐一打灭,如今在中原大地近乎销声匿迹,唯有蛮荒之地尚存一些残余。百越乃至蛮荒之地,已经出了稷下学宫的行走范围,学宫无力管控。听说学宫早先也曾派遣高修前来剿灭,但三大道纷纷躲入蛮荒之中,学宫也无可奈何。 对吴升和冬笋上人来说,也就是听个故事,他们两个修行还不够格,一个是丹师,一个是数十年徘徊在资深炼气门槛外的愚钝老修,蛮荒之地的生活固然精彩,但生死总是悬于一线,精彩归精彩,刺激也是真刺激,刀头舔血的日子不适合他们,为微叔芒鼓掌叫好的同时,也对目前的平稳日子表示满意。 接下来还是老规矩,冬笋上人陪着微叔芒去采购各类所需的物资,吴升则开炉炼丹,争取早日交货。 一百枚大黄丹,吴升花了七天工夫炼制出来,剩下的时间,还炼制了六瓶凝香露、六十四枚乌参丸和七十二枚冬笋丹,微叔芒一共支付了二十多件各类灵材,双方直接易货,避免了被坊市盘剥两次,彼此都很满意。 送别微叔芒时,他再次诚恳邀请申丹师和冬掌柜前往筑凤山做客,吴申和冬笋上人再次诚恳表态,抽空一定过去开开眼界,双方挥手告别,满是依依不舍。 回城时,冬笋上人道:“微子这趟送来的灵材当真不错,我打算送到坊市去试试水,居士以为如何?” 吴升道:“冬掌柜怎么那么别扭?嗯,一直都很别扭,要不你改名叫佟掌柜吧?” 冬笋上人愕然:“” 两人刚回庸仁堂,就见门前有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等得焦躁不安,却是坊甲,坊甲见了二人,立刻呼道:“二位可算回来了,快随我去,公子有请!”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公子庆予(为母猪催情专家盟主加更) 听坊甲说“公子有请”,再看到坊甲身后两名佩剑修士,吴升和冬笋上人面面相觑,各自不免心虚。 “敢问是哪位公子?”吴升壮着胆子问道。 坊甲道:“庆予公子。” “不知公子召唤,有何要事,我等也好准备准备。”吴升继续壮着胆子问。 这回坊甲无法回答了,扭头望向身后,他身后一名修士拱手道:“申丹师无需担忧,也没甚可准备的,公子有事相询,问几句话而已冬掌柜不必去。” 冬笋上人倚着门柱目送吴升,吴升冲他挥了挥手:“去坊市采买些灵材回来,我好炼丹。” 卫士一拱手见礼,吴升就放心了,而且没让冬笋上人去,也表明和他们两个被稷下学宫通缉一事无关,否则早就一根绳子串上两人同时拿走了。 庸国有两位公子,兄长叫成双,弟弟叫庆予,邀请吴升过府的是庆予。公子庆予的府邸离司马府不远,规制却要小不少,只有两层。 随两名卫士进府之后,还没来得及观察哪里有诸如法器之类的陈设,公子庆予就现身相见了。 “庸仁堂的申丹师么?” “拜见公子。” “申丹师脸上怎么青了……这么一大块?” “不小心撞了门,让公子见效了。” “不小心?” “我们做丹师的,干一行爱一行,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炼丹的问题,撞门跌倒什么的,乃属平常。” “原来如此……申丹师请入座。” 吴升规规矩矩趺坐于宾位,道:“公子相招,小民来迟,还望恕罪。” 公子庆予笑了笑,道:“申丹师不必拘谨,元司马之前曾向吾言,上庸城新来了一名丹师,丹法高妙,灵丹卓异,此为庸国之福。吾一直想见丹师,却因国事繁重,未得其便。近日以来,庸仁堂的灵丹,在上庸愈发有名,正好鱼国来了国书,故此请丹师前来一叙。” 鱼国的国书和自己有关系?吴升有点没搞明白,席间躬身:“请公子明言。” 庆予道:“如今将要入冬,时该濮台盟会,鱼国送来国书,召集各国君侯往盟。父侯身上有疾,今年依旧无法前往,让吾代行。” 见吴升依旧不解,于是道:“每三年的濮台盟会,皆议矛贡,庸、鱼、夔、麇四国按例当贡爰金、法器、丹药、灵材、绢麻、灵酒、稻米、兽皮等物……” 吴升听他说了半天,终于听明白了。 当年的庸国曾经十分强盛,会鱼、夔、麇诸国为盟,共伐楚国,楚国差一点就败了。直到约定秦、巴两国合攻庸国,这才转危为安,将庸国灭亡。 灭庸之后,楚国将最大的四国迁至南方,作为与百越和蛮荒之地的屏障,并且约定了矛贡之数。这份贡品由四国共同分摊,总货值则由楚人说了算,至于各自分摊多少,人家楚国不管。 就为了哪家分摊多少,闹得四国之间差点兵戈相向,如果不是上百年的姻亲和盟约,几乎就打起来了。 最终,四国国君在濮台会盟,商定了一个办法,即矛贡总花费由四国按照4:3:2:1分担,庸国最多、鱼国次之、再次为夔、最后为麇,这也是按照国力来分担的。 矛贡之前,楚国给出各项贡品的总额,各国按照盟约筹备贡品。为了符合楚国对贡品的要求,盟约同时商定,这些贡品由最擅长的国家来筹备,既可以发挥国中优势,又可以减轻他国负担。 比如楚国规定,今年需贡兽皮五百张,总值不低于五十金,麇国擅制兽皮,就把矛贡单子里的五百张兽皮都交给麇国来制备,其余三国按照约定的比例把钱拨付给麇国。 至于哪一国擅长什么,那就只能比试了。 讲到这里,庆予道:“每年承担贡品的四成,于庸国而言可谓沉重,近些年,大庸炼器、炼丹不如鱼,绢麻和酿酒不如夔,制皮交给麇,仅承担灵材和稻米的筹措,大量爰金流失他国。” 吴升有点明白了,追问:“定价在楚人之手?他们如何判定贡品值多少钱?” 庆予道:“楚人南郡为扬州,扬州有坊市,楚人以其地坊市之价为据。” 楚人以扬州坊市的价格作为衡量贡品优次的标准,其实是虚增了价格,其中有不小的盈利。庸国负担矛贡的四成开支,却只能从灵材和稻米上收回一些,亏大发了。 最合适的应该是鱼国,法器和丹药都被鱼国收入囊中,这个便宜就太大了,吴升自己就是炼丹的,当然知道里面的操作空间有多大,他估计,鱼国表面上负担矛贡的三成,恐怕到最后是要打个很大折扣的,实际负担两成就不错了。 果然,庆予道:“楚国已经发来诏书,今年四国矛贡之物总值千金,爰金百镒、法器、丹药、灵材、绢麻、灵酒、稻米、兽皮若干。今夏会盟,又将约定各国筹备之物,一定就是三年。” 吴升问:“公子的意思是,丹药?” 庆予点头:“法器二百五十金、丹药三百金、灵材一百五十金,这是楚人定的货值。上庸坊市四国最大,灵材由大庸筹备应当无疑,稻米且不说,若能将丹药的炼制从鱼国手中夺回,如此,今年的矛贡,大庸能折出百金,压力就轻省多了。” 吴升问:“法器怎么比试?丹药又是怎么比试?” 庆予道:“法器比三阵,灵丹开三炉,于濮台之上现场比斗。” 吴升明白了:“所以,公子的意思,是让小民去比试炼丹?听说鱼国丹师云济得拜名师,实力不俗……” 庆予道:“申丹师炼制的丹药,听说丹效不输于他。” 吴升谦逊的笑了笑,犹豫道:“却不知赢了如何?” 庆予道:“申丹师若能将灵丹的炼制夺回来,今年灵丹的矛贡,全部交由申丹师炼制。庸国给付二百三十金!” 两千枚灵丹,总价二百三十金,以他的成本,至少能赚个对半开,吴升心里飞快盘算,如果成功的话,这笔钱够他转化几万灵沙! 吴升缺的就是灵沙,大量灵沙,盘算下来不禁心动,想了想,道:“小民有一个条件。” 庆予道:“请说。” 吴升道:“若小民侥幸得了这笔生意,采购炼丹材料时,坊市不能刻意抬价。” 庆予怔了怔,忽然笑了:“你倒是很有信心?放心就是!” 吴升低头:“不敢说什么信心,小民愿意去试一试。” 第一百二十八章 悬棺(为梓人高盟主加更) 当年楚国灭庸后,与秦国瓜分庸地,将四国宗室迁于虎夷山之南,夔、庸、鱼、麇由西向东一字排开,各自封地百多里,以为楚国南方屏障。 濮台就在虎夷山下,是座四四方方的小山丘,背靠虎夷,左倚九连,南面濮池,属形胜之地,是诸侯会盟的首选。 会盟有两种形式,一为申约之盟,二为歃血之盟,四国会盟无主次之分,只为申约,故为申约之盟。 按理,会盟尽可能由诸侯本人参予,此乃春秋之仪,但庸侯有足疾,难以出城,这十年都是遣公子前往,也被其余三国认可。 庆予代国君会盟,车仗稍逊,却也相当繁复。前方是双兽门旗,然后是风雨雷电四师旗,之后是五方旗,最后是豹尾旌、五色析羽。中间护卫着的公子座车上,立着他的率纛。 前前后后十八乘战车,公子庆予自带门客三十人、元司马率门客二十人,加上仆役,总计百余人,驱车驶向濮台。 吴升此刻便在车中,和他同乘一车的是刀白凤,也是庸国这次派出比试法器一关的剑士。 能从国人晋阶为士,全靠刀白凤自身努力,此人修行天赋较高,在整个上庸城都是有名的天才,而他也没有浪费自己的天赋,二十年苦修,已至炼气顶峰,气海中的灵力凝结成灵胎,再进一步结成金丹后,将入炼神境。 单是修行天赋还不足以令其跨越阶层,关键是他还心怀庸国,久存报效之志,在上庸仗义出手,协助廷寺清剿盗贼,随扈诸大夫奔赴百越和蛮荒之地,多次立下大功,更救过元司马的命,故此被元司马相中,纳为门下士。 这次会盟,在元司马的大力举荐下,公子庆予同意由其出战,为上庸争夺炼器份额。 刀白凤立于车右,目视途经的山川河流,一言不发,面色凝重。 吴升位于车左,他是头一回乘战车出行,因此有些好奇,打量着前方拖拽战车的战马,观察着驭手掌控车驾的手法。不愧是法器战车,行起来又快又稳,道路虽然坎坷泥泞,坐在车上却丝毫不觉颠簸,若是战阵上冲起来,恐怕才真的刺激。 看了片刻,新鲜感过去后,吴升又去瞅车前竖插着的三件法器:一柄长剑、一杆长戟、一副弓箭。这便是庸国炼制出来、准备用作比试的上品法器。 瞄了一眼车上的两人,驭手专心驾车,刀白凤继续凝望山河,吴升心痒难耐,实在是忍不住了,偷偷观想起来,心说话就尝一口,绝不多吃。每件观想片刻,总共得了九粒灵沙后,猛然醒悟过来,这东西不能乱“吃”啊,如今咱也是庸人了,得有爱国情怀,连忙打住自己的饥渴之心。 见刀白凤还是双眉紧锁的模样,吴升既是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又是在给他打气:“刀兄此番出战,必可一战功成,何须忧心忡忡?” 刀白凤叹了口气:“我刚入炼气顶峰,修为差得尚远,何敢妄言一战功成?可若是败了,我又如何甘心?大庸已经不复当年,诸国皆言庸庸碌碌取笑的就是庸人。” 吴升疑惑道:“照刀兄这么说,岂非必败之局?元司马不是炼神境么?为何他不出手?” 刀白凤解释:”四国会盟比试,比的是法器炼制的优劣,若是炼神境出战,便失去了比试的初衷,故此四国约定,皆以炼气士斗法,如此方可评定由谁家承接法器的炼制。” 吴升这才恍然:“原来如此刀兄何必妄自菲薄?你也是炼气顶峰,何故惧战?” 刀白凤摇头道:“你不知晓,鱼国有三大剑士,叔孙默、胡铁马、厌九,都是成名多年的剑客,炼神以下,四国无出其右者,不论他们中由谁出战,我都自叹弗如。” 说着,刀白凤将车上三件法器逐一拔出,以指尖轻抚,摩挲良久。 吴升有点心虚,扭头去和驭手搭话:“这位老兄,高姓大名?” 驭手回头冲吴升笑了笑,却没说话,又转回去专心驾车。 这么没礼貌吗?吴升暗自摇了摇头。 旁边的刀白凤忽道:“会盟之前,莫再与他人交谈,此不吉之兆。” 吴升不解:“刀兄什么意思?” 刀白凤解释道:“胜则生、败则死,驭手不敢答话,乃避讳临终遗言之故,此为四国风俗。直至会盟比试开始,都不会有人再和你我说话的。” 吴升顿时怔住了:“刀兄这是欲行死战?不至于的刀兄,败了回来再行修炼,修炼好了再去报仇” 刀白凤凛然道:“吾将死战,大庸可以有战死的刀白凤,绝无败了的刀白凤。会盟比试,争的不仅是矛贡之品的承制,更是争一口君国之气,若是败了,还有何颜面生于天地之间?” 那么刚烈的么?望着举目凝视四野的刀白凤,吴升不由好生钦佩。回想起曾经的自己,身上也有类似的风骨,只是换了个人以后,就蝇营狗苟了不少,当真惭愧啊。 惭愧了片刻,猛然醒悟,刀白凤刚才说的,可不只是他自己! 张了张嘴,迟疑着求证:“我一个炼丹的,何至于此吧?” 此时车队经过一条峡谷,离濮台已然不远,刀白凤指点着两侧悬崖道:“每隔三年,便有两位大庸义士长眠于此,我若败了,司马答允,将以大夫之礼,将我葬于山中” 随着他的指点,吴升顿时被震撼到了:两侧山崖间,十多具悬棺夹于崖壁上的缝隙中,就这么安安静静接受着风吹雨淋。 刀白凤一个一个悬棺指点着,吴升一个一个悬棺看过去。”这是宫中剑士孟哀” “这是剑客罗老父可称我之半师” “这是大锤士宋毅一对大锤,好似流星” “这是丹师厉成” “这是丹师淮上翁” 吴升干咳了一嗓子:“等等!丹师?” 刀白凤点头:“不错,几位丹师比试时奋力争胜,以身投炉。” 吴升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那不还是败了?” 刀白凤遗憾道:“还是败了。” 车驾停住,公子庆予和元司马下车,率领众人向崖上棺椁献祭。 听着他们高呼“百岁之后,归于起居”时,吴升猛然一阵发怵 心里好慌! 第一百二十九章 留待有用之身 濮台高五丈,长宽差不多都在三、四十丈左右,方方正正,就像一个人为修葺出来的高台,很适合会盟之用。 庸国车驾到时,其余三国皆已抵达,原本依照传统,鱼子、夔男和麇男三位国君应当出面拜迎,毕竟庸国位在上爵之侯。但近两次会盟,庸侯因足疾之故无法前来,由公子庆予代盟,所以三家国君都没有出面,也不当出面,而由重臣相迎。 庸国筑营于濮台之北,打下木桩立为寨栅,将战车环伺于寨中各处为楼,扎下二十余军帐。别看一座小小百余人的军营,却各处都合规合矩,有墙有楼、有通道有水坑,井井有条。 反观鱼、夔、麇三国,相同的人数,营帐却很不规整。这不是简单效仿的问题,折射的是习惯和意识,是长期形成的传统,非短期能够改变,更何况愿不愿意改变还在两说之间。 由此也能看出,当年庸国的强大并非侥幸。 吴升和刀白凤作为比试修士,居于一座大帐之内,大帐的规制和享受的待遇仅次于公子庆予和元司马,但庸人风气使然,依旧没有人敢和他们说话。 吃罢餐食,吴升和刀白凤在营寨周围散心,登高眺望濮台以及濮台周围的几国军营,吴升感叹道:“窥一斑而知全貌,单看军营,庸国不应该连续那么多次输给鱼国啊。” 刀白凤道:“迁国虎夷之南后,鱼国痛定思痛,两代国君大行怀容之策,无论哪家高士,当真有本事的,皆赐为士,甚而拜卿大夫者亦有之,如叔孙默、胡铁马、厌九,均非鱼人,来自唐、梁诸国,如今皆为门下士,丹师云济,本为越国野人,至鱼后直拜客卿,入下大夫之列。反观大庸,当年固步自封,不接纳外人,国中固有高士,义赴国难后却一代不如一代。” 吴升点头道:“纳诸国人才为我所用,鱼君有点胸怀。可我观庸国,似乎也不差,如我这外来的,置备房产即入庸籍,如刀兄这般高手,也能擢为司马门下士。上庸城也极为繁华,甚于鱼头城,毕竟还是国力厚实、国人众多。” 刀白凤叹道:“那是因为公子,公子庆予,还有元司马,若非他们六年前力主接纳诸国之人,力主不次擢拔,焉有上庸今日的繁华?但也止步于此了,公子庆予原想行鱼国之策,以才干论高下,能者上位,可直入上卿,怠者贬斥,削为国人,可惜公子成双极力反对,国君未敢施行。” 不以家世分品,只以才干论人,打破固有阶层,使能者上位,这本就是很难推行的国策,再要贬斥无能之辈,那就更犯众怒了,难怪公子庆予推行不下去。 刀白凤忽然恨恨道:“有时候,我真想杀了成双!” 吴升道:“公子成双的身后,想必是那帮卿大夫,刀兄不可乱来啊,否则国中恐乱。” 刀白凤忽道:“我听说当年有刺客吴升,为救虎方而杀楚国上卿,天下传为美谈。我无高士之能,却有效仿之心,不知申丹师可愿相助?杀了成双后,我当自刎以谢,绝不牵连公子、司马和申丹师!” 吴升顿时不知该说啥好了,干咳两声道:“切不可莽撞,刀兄身为元司马门下士,哪怕自刎相谢,那帮卿大夫也会将账算在公子庆予和元司马身上,后果极难预料。在有万全之策前,一定要慎重,留待有用之身啊……” 刀白凤问:“申丹师有何万全之策?还请不吝赐教!” 吴升只能道:“饭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走,先过眼前这一关。你不是说要以命相搏么?若比试输了,谈什么刺杀公子成双?所以,我们一定要胜,胜则为公子庆予添加声望和筹码……” “丑马?丑陋的马?” “……你就当是一匹马好了……” “我从未听说哪种灵兽叫做丑马,在哪里可以猎捕到?有用么?” “……嗯,蛮荒,如果你能找到的话,葡京山中有……好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次比试,我们都要好好的活下来……所以,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刀兄。” “不敢当请教二字。” “明日比试若是失败,能否不死?败者死,是必须的么?” “……倒也不是,但若败了,愧对公子和司马,何敢苟活于世?” “这不是又绕回刚才的话了?若是以命相搏,死了的确无愧于心,可公子和司马又去哪里再寻一个如刀兄这般忠勇的义士?” “若不以死明志,怎么称得上忠义?” “……那公子成双怎么办?谁去杀?” “这……”刀白凤眉头紧锁,拧在了一起,内心激烈斗争良久,忽然长出一口气,向吴升一拜到底:“多谢申丹师指点迷津,我知道了,忍辱负重,留此有用之身,以为公子和司马之刀!” 能想通是最好的,反正自己可没有殉炉的打算。学会炼丹之后,吴升只和狼山烟波叟比过炼丹,但那是指定炼制补天丸的情况下实现的碾压,别的灵丹,他可真没比斗的经验,对于能否战胜四国丹师,心中还是比较忐忑的。 如果败者殉炉是铁定的规矩,他可就真得趁夜潜逃了,风险太大,实在没必要冒这份险,如今看来,败者可以不用寻死,那就值得去搏一搏,至于愧疚甚至丢脸什么的,他不在乎。再者,有了刀白凤陪着自己苟活,这脸也丢不到哪里去。 当夜,鱼、夔、麇三国重臣拜营,聚于元司马帐中,商议明日会盟的一应礼仪和比试的安排,大帐里人影憧憧,争执声偶尔传出。 吴升立于自家帐前,全神贯注倾听着,竭力从传出来的三两句争吵声中辨析究竟。 刀白凤从帐中出来,陪在他身边听了片刻,道:“申丹师,还是回帐中调息休养吧,养精蓄锐,明日方可全力一战。怎么比,诸大夫定论之后,明日会在比试前说清的,听也无用,平白耗神……” 见吴升还在听,刀白凤摇了摇头,正要转身回帐,忽然被吴升一把拽住胳膊:“能传个话进去么?” 第一百三十章 濮台 听吴升说要向帐内和列国重臣议事的元司马传话,刀白凤当即摇头:“我大庸风俗,比试前不得与他人交谈,此为不吉之兆。” 吴升有时候会为这帮人壮烈的义士之风而感动,有时候也会为他们的死脑筋而捉急,但这种观念不是一两句话可以扭转的,因此只能换个方式,取了根竹简过来,写上句话,交给刀白凤:“把这个递进去,不说话,这下可以了吗?” 刀白凤琢磨了一盏茶的工夫,这才犹豫着去了元司马的大帐外,将竹简交给守卫的修士,指了指里面。 虽然还是没有说话,但意思是相当明确的,那守卫修士不是傻子,接了竹简后进帐去了,转眼出来,向刀白凤点头,示意传进去了。 稍待片刻,大帐中的争执声猛然间激烈了起来,吴升慢慢向元司马大帐靠近,听到的话语也多了一些。 “……岂能如此?与规矩不合!” “哪里不合?哪条规矩中言明不可?” “我等皆为盟友,何必为灵材作假?” “既然不假,为何不敢验之……” “元子让,你是不信我大鱼么……” “……非不信,乃为公正……伯归兄不要误会……” 争执半天,似乎鱼国那位大夫终于同意了,气呼呼道:“那就验看便是,不仅验我鱼国的灵材,你庸国的灵材,也须交我鱼国丹师验查……” “子让兄,伯归兄,二位息怒……” “谁怒了?我们没怒……” 吴升心情舒畅,哼着小曲儿颠儿回营帐,刀白凤躺在帐中“哗啦”一下起身:“成了?” “成了。” “能成?” “为何不能?” “都是大夫,能听你我的?” “固有思维,固有思维害人啊!” “什么?谁害人?” “要敢于打破传统啊刀兄,不去试怎么知道?你可是元司马的门下士,不是过去那个普通的国人小民了,你有建言之权,也有建言之责!” 刀白凤默然片刻,静静躺了下去,也不知想些什么。 转过天来,营中辕门大开,元司马的门客卫士留下守营,公子庆予的门客卫士各执旌旗,簇拥着公子庆予和元司马来到濮台之下,稍待片刻,开始沿着山脊缓步登顶,吴升和刀白凤自然在队伍之列。 高台上中央有座石台,是块巨大平整的卧牛石,是当年第一次濮台会盟时所立,既是盟台,也是祭台,冲北的方向做了个旗门。 四国诸侯同时登台,各家卫士都是约定好的三十人,此外还有提着箱笼的仆役数人,于濮台四边分立,所执旌旗于风中猎猎作响,人虽不多,却颇有气势。 各国一名重臣陪同本国国君上前,八人站成两排,面向旗门肃立。若依爵位高下和国力强弱,本当由庸国主持会盟,但以公子庆予的身份,排位只能站边上,因此由封为子爵的鱼国国君主持。 当然,实际主持的是鱼国太宰伯归。 会盟开启,此为申约之盟,非歃血之盟,故此不作大宰三牢,不杀牛羊猪三牲祭天,当然也就无人去执牛耳献盘否则楚国直接就要派兵征伐了,只杀锦鸡为祭,拜祀风雨雷电四师,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尽管如此,鱼国太宰伯归依旧主持得兴高采烈,鱼君也面含春风,满是自得。 吴升立于本方之列,叹息道:“国君应当来的……再盟几次,鱼国就真的压在咱们头上了。” 刀白凤摇头:“国君有疾,司马曾言,来了有失君仪,恐为诸侯所笑,不如不来。” 吴升问:“足上什么疾病?连灵丹都治不好?” 刀白凤道:“国君寿一百二十三了,已然垂垂矣,至腰以下,毫无知觉,为之奈何……” 吴升眼睛眨了眨,没再吱声。 说话间,祭拜完毕,接下来就是会盟的重头戏了,重订矛贡之约。 台上国君和重臣们翘首以待,等来一位高冠博带者,鱼国太宰伯归介绍,此人是楚国南方大郡扬州尹之左徒,名叫申斗克,此番特来监约。 吴升当即取出飞鸿剑,往刚刚愈合的伤口上划了下去,费了不少力气,终于血流如注。 刀白凤呆了呆,惊问:“申丹师何意?” 吴升一边敷以冬笋丹,一边道:“割面以明志,嗯……” 刀白凤不禁肃然致敬:“申丹师……” 吴升凝目辨认这个申斗克,怎么看怎么陌生,再一想,扬州离郢都千里之遥,这位又是扬州尹的助手,再加上破相,想必是认不出自己了。 申斗克向几位国君见礼之后,便退到旁边监看,太宰伯归继续主持比试。 今年四国矛贡之物总值千金,需贡爰金百镒、法器三百件、丹药两千枚、灵材八十斤、绢麻六百匹、灵酒二百坛、稻米百车、兽皮五百张。 爰金没什么可说的,庸、鱼、夔、麇四国按4:3:2:1之例分摊,灵材基本来自蛮荒之地,庸国有最大的坊市,故此由庸国提供,其余则要比试一番。 楚国定出的价格是按照扬州坊市来的,其中大有进退余地,所以四国都在尽力相争,若是什么都争不到,就要实打实的交爰金出来,一进一出,至少亏三成。 之所以如此, 也是楚人没憋好屁,但这一点就算四国皆知,却也没什么办法,该争的还是要争,否则每年亏个几十金,十年就是几百金,对他们这种小国来说,可就是笔巨款了。 首先比试的是稻米,看哪家产的稻米更优。各国都将刚刚收获的新稻取了出来自然是优中选优的,放在石台上摆开,稻穗的多寡、米粒是否饱满,一望便知。当然也可以去诸国乃至百越购买最好的稻种来作假,但矛贡时却要按照今日呈交的样品解送楚国,如果弄虚作假,最终吃亏的还是自家。 很快,稻米的矛贡之国就定下来了,依旧是庸国,其余三国需按米价拨付爰金给庸国,此项可为庸国每年节省矛贡十多金。 稻米的样品被申斗克收了,矛贡解送扬州时,将以此样品为准。 之后比的是兽皮。四国都能从百越和蛮荒之地收到兽皮,但将灵兽皮毛炼制成可以使用的兽皮也是要技术的,麇国制皮之术算是特色,故此也当场定下来,由麇国提供兽皮。 刀白凤悄声道:“若论制皮,属我大庸最佳,不过是让与麇国罢了,否则他们什么都捞不到。” 第一百三十一章 红绫明志(为微茫0930盟主加更) 接着是灵酒和绢麻,楚国来的使者申斗克挨个品尝了各国酿造的灵酒,查验了绢麻,拍板定了选用的贡品。 吴升嘀咕道:“为何法器与灵丹不能这么比试?” 刀白凤道:“我家司马曾经言道,法器和丹药是贡物中的大头,别样也就罢了,此二物须得当场比试出来,才能令各方心服口服……我家司马还说,这是楚人的要求。” 果然印证了心中的猜想,这就是楚人生怕四国之间关系太过和睦啊,只是苦了我们这些门下士啊。 咦?我好像还没晋为士的阶层? 正说话间,鱼国太宰伯归宣布:“下一场,比试炼丹,请各国丹师入场!” 吴升深吸一口气,迈步下场,来到石台南侧的一片空地上,此处已经定好了四个蒲团,各自相隔丈许,一字排开,面对石台。 夔、麇两国丹师很有自觉性,直接去了左右两侧,将中央两个位置让了出来。 两位丹师入座之后,将怀抱中的丹炉小心翼翼置于身前,各自取出一条红绫托于双掌,向诸国国君和重臣,以及监约的楚国使者申斗克拜倒。 “夔国左尹门下士、丹师墨游,请予试丹!” “麇国司徒门下士、丹师岳中,请予试丹!” 听本国国君回复“可”后,两位丹师郑而重之,将红绫系于额前,扎束发髻,整理仪容,慷慨赴死之心显露无遗,看得吴升忍不住心里又是一颤。 虽说打定了主意,就算败了也要苟且偷生,但身临其境,还是忍不住大受影响,心里有点方。 鱼国下场的丹师面带微笑,将两尺高的丹炉放下,举止与夔、麇两国丹师相同:“鱼国客卿、丹师云济,请予试丹。” 果然是被鱼国辟为客卿的云济,客卿位在清要,已属大夫之列,鱼君双掌交叠额前,回礼道:“有劳云卿!” 云济颔首,将红绫扎上,含笑望向吴升。他占了中间席位的右侧,这是首位,又笑望吴升,明显有挑衅之意,但这番举动却没挠到吴升的基点吴升对位次毫不在意,连一点想法都没有,就坐了他左侧的席位。 “庸国丹师申五,请予试丹!” 公子庆予心中暗叹,三国丹师要么为士,要么为大夫,唯独庸国丹师,什么都不是,怎么跟人家比?申丹师即将为国效死,却只得个国人白丁之身,当真是愧对高士了! 庸国不是他说了算,吴升尚未立下足以不次拔擢的大功,只能徒呼奈何,但他在礼遇上却很是郑重,双手交叠于额前,以不次大夫之礼回敬吴升:“有劳申丹师。” 吴升取出自己所用的丹炉,就是当初缴获自龙泉宗的那一座。他原本也想使用普通丹炉,但刚才看形势似乎有点严峻,所以还是转身去后面换了出来,还惹得刀白凤一阵诧异:“申丹师这座丹炉何时带来的?” 将丹炉放好,吴升装模作样跟怀里掏了片刻,然后摊开手,好似想要找什么东西却没有找到一般,冲身边三位丹师饱含歉意的笑了笑…… 所有人都等着他的下文,唯独边上的刀白凤知道没有下文了,脸上一阵发烫。 没有下文的吴升眼望伯归,等着宣布比试开始。 几位丹师面面相觑,云济忽然笑了,满含嘲讽:“既无决死之心,汝安敢下场?” 夔国丹师墨游和麇国丹师岳中都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绫带。 吴升道:“炼丹之道,重在凝心静气、心无旁骛,心不静则气不沉,气不沉则火不纯,火不纯则阴阳不调,阴阳不调则精元不凝,精元不凝则丹胎不成,一心只记挂输赢、想着生死,又如何炼出好丹?” 云济没想到吴升在如此庄重的场合下,不仅不以此为耻,反以为荣,且说得振振有词,理直气壮,当即皱眉:“比试的规矩,你莫非不知?” 吴升问:“比试的规矩?哪一条规矩?见诸哪一篇文字?可有申约?” 云济冷笑:“四国会盟比试,惯例如此,听说申丹师并非庸人,若是不知,可问你家公子,问问各国国君……楚使也在,申丹师亦可问之!” 吴升点了点头:“这么说,云丹师知道我?” 云济不屑:“也不知哪里来的野人,学了三脚猫的手艺,便敢妄自开炉炼丹,有那不懂灵丹的村野匹夫受了蒙骗,以高价相购,便自以为精于此道了?今日便叫你现出原形!” 吴升道:“原来你真听过我,是不服我的灵丹卖得比你贵?” 云济道:“闲话休提,若不敢结绫明心,就老实认输,断了手脚下台去罢,或可留尔一条性命,否则今日就叫你殉于濮台之上!” 吴升默然片刻,叹了口气:“我原本以为,炼丹一道,能者极少,四国约盟,本为姻亲,能留一个人才也是好的,何必撕破脸皮?可惜云丹师心存死志,这就没有办法了……既然如此,便遂了你的意。” 说着,环顾四下:“诸位,谁带了多的红绫?” 走到墨游面前:“道友请了,请借红绫一用。” 墨游呆了呆,道:“未曾多带……” 吴升直接伸手,将他额上红绫摘下。 墨游摸着自家额头,嚅嗫道:“我却没有了……” 吴升笑道:“今日乃是我与云济之斗,你不要掺合了,为夔国留有用之身罢。” 刚说完,那一头麇国丹师岳中大步流星赶到,将额上红绫摘下,塞到吴升手上:“用岳某的!”又满是感激道:“申丹师说得好,炼丹之道,重在凝心静气、心无旁骛,岳某受教,单此一语,足为先生,岳某自愧弗如!今日心服口服,不敢下场,只好在旁侍奉先生,预祝先生灵丹大成!” 这个机灵鬼,一席话不仅免了殉丹之厄,传出去还是段佳话,大有侠义之风,吴升拍了拍岳中的肩膀,也不客气:“如此,请君侍丹!” 吴升坐回席中,将两条红绫都结束于额上,静候比试。 岳中来到他身后,趺坐侍奉,那边的墨游终于醒悟,颠儿着碎步过来,侍奉于吴升另外一侧:“游,请为先生侍丹。” 太宰伯归不动声色,道:“今年矛贡,乌参丸一千枚,静宁丹、大黄丹各五百枚,故此丹开三炉,各炼一炉,以作评定。依昨日诸大夫商定,两位丹师请验灵材。” 第一百三十二章 约书(为佛山大昭盟主加更) 有庸国卫士抱着口木箱来到吴升面前放下,箱子里盛放着数十种灵材,是炼制乌参丸、大黄丹和静宁丹的东西,这三种丹药也是修士们用量较大的三种灵丹,所以楚国今年继续指明四国,要求茅贡这三种灵丹。 那边的鱼国卫士同样将炼丹灵材送到云济身边,吴升下巴冲岳中一点:“将云济的灵材取过来,我要查验。” 云济叫道:“且慢!往年比试,从不查验灵材,今年说要查验,其实也无不可,但闲人需要避让,要验灵材,你自己来看。” 太宰伯归点头:“此言有理。” 的确有理。比试的灵丹虽说都是乌参丸、大黄丹和静宁丹,功效也是相同的,一个补真元、一个护心养神、一个消解毒性,但功效的强弱、起效的速度、成丹的多寡都是不同的,今天的比试,比的就是这个。之所以各人炼出来的灵丹有如此大的区别,除了控火融合的本事不同外,丹方的不同也是重要因素。 通过灵材的种类,就能够看出丹方的概貌,虽然不清楚各种材料的具体配比,但至少有了偷学的基础,将来钻研个几年,说不定就能找到正确的配比。 吴升和云济相互验看灵材毫无问题,弃赛之前的墨游和岳中同样可以,因为最终只有一个人可以活着离开。但现在,墨游和岳中显然不适合了。 墨游和岳中当即后退几步,示意自己无意查验,吴升和云济起身,互相去到对方丹炉前,查验箱中的灵材。 云济扫了一眼吴升的灵材,心中冷笑,这都是最普通的东西,以之炼出来的灵丹,是坊市中最常见的那种,尤其是乌参丸,二十四枚一瓶的乌参丸顶多卖到一金两三百个蚁鼻钱,和他的乌参丸差远了,他可是名师独授的配方和控火! 只不过以如此配方炼出来的乌参丸,是怎么卖到两金以上,甚至超过自己的呢?云济很是疑惑,莫非真如自己猜测,是吴升找来的村野匹夫高价竞购,以图托价?难不成还真是庸国让他来送死的,一如夔、麇两位丹师?可是以此牟利之人,人品必然不堪,为何又敢于应承比试? 一边心不在焉的查验灵材,一边苦苦思索,总觉得其中矛盾重重,眉头紧锁间,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的楚使申斗克。 想不明白便不去想,临阵之际,最怕犹疑不决,一旦道心乱了,那就输了一半。 云济收敛心神,去看吴升,见吴升还坐在自己那箱灵材前,看得极其认真,两只手扶在箱子边上,脑袋都快探进去了。 云济不由哑然失笑,就算拼命记忆又能如何?就算记下来又能如何?焉能让你再离开濮台! 太宰伯归在台上催促:“查验妥否?” 云济起身,向伯归躬身:“济已查验完毕,并无不妥。” 言罢,回到自家丹炉前,让他相当不爽的是,吴升竟然回答:“尚未验完。” 这还有什么可看的?如果真是老资历的丹师,先不论炼丹水平如何,记诵配方的本事应该很熟练才对,一眼望去,十几种材料便可尽入心底,做不到这一点,还谈什么炼丹? 云济压着不耐烦,讥讽道:“还验?难不成还想吃了?” 吴升抬起头来,笑了笑:“再看看,总觉得有些不妥。”舔了舔嘴唇,继续低头查验。 云济这个郁闷啊,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制怒!制怒!”对方虽为敌人,有句话却没说错,心不静则气不沉,气不沉则火不纯,火不纯则阴阳不调,那是炼不出丹的。 想到这里,云济忽然醒悟,对方是在使用盘外招,想激怒自己。想通了这一点,顿时便心平气和下来,趺坐于炉边,闭目调息。 忽听对面吴升叹了口气:“都是好材料啊……” 就这?技穷矣! 云济睁眼笑了:“看完了?记下来了?” 吴升也不辩驳,起身离开,云济整了整衣冠,目送吴升回去,等着太宰伯归宣布比试开始。 伯归抬手:“炼丹比试……”话没说完,又打住了。 只见吴升回席后并没有坐下,却抱起他那个丹炉走了过来,笑呵呵道:“再查验一下丹炉……我也不占你便宜,我验你的,你验我的……” 云济再次提醒自己“制怒”,冷哼一声,提起吴升的丹炉查看,吴升的丹炉较小,不过尺许高,也不沉,云济在双手间转了几圈,大略看了看。 这尊丹炉的确是好丹炉,貌似是件上品丹炉。丹炉不是那么容易炼制的,一尊上品丹炉更是难以寻觅,价在十金乃至数十金的都有,从品相、材质和光泽来看,吴升这尊丹炉就非常好,再感受一下丹炉蕴含的灵力,更是令云济大为心动。 丹师见了好丹炉,那是绝对的爱不释手,如果能买,哪怕吴升开价二十金,云济也会毫不犹豫掏钱。 翻看多时,忍不住询问:“此炉何名?何人所制?” 吴升也抱着云济的丹炉仔细查验,随口回答:“此炉名……祖率圆周炉,炼器大师祖冲之所炼。” 云济疑惑:“祖冲之?何许人也?” 吴升道:“齐人,隐于……”他还真不知道祖冲之是齐国哪的人,此齐也非彼齐,于是信口胡诌:“隐于泰山,惜乎已然殁了。” 云济若有所思:“这么说,是绝品?” 吴升总被他打岔,心里那叫一个烦,点头:“嗯。” 云济忽道:“你我定约,你若胜了,我将丹炉送你,此乃我师所炼,也是好物;你若败了,将丹炉给我,留下字据,请太宰伯归为证!” 吴升心不在焉道:“嗯……” 云济大喜,登台向伯归说明此事,伯归点头答允了,命人取来绢轴,当场书写约书。 申斗克挪步过来,问了一句:“这丹炉很好?” 云济点了点头:“比我的好。” 约书写毕,云济飞快签上自己的名姓,摁了手印,匆匆来到吴升旁边,将约书递过去。 “申丹师……申丹师……申丹师……” “嗯?”吴升被他叫醒,下意识接过约书:“这是什么意思?” 云济大急:“申丹师刚同意的,莫非还想反悔?”目露凶光,沉声道:“申丹师,仔细思量反悔的后果!” 吴升瞟了他一眼,低头看了一遍,道:“改一下,我若胜了,不要你的丹炉,我要钱。” “多少?” “二十,不,三十金!” “一言为定,我去改约书!” 第一百三十三章 先生高义(为星汉浮槎盟主加更) 见吴升把约书签了,云济如获至宝,立刻交到太宰伯归手中。伯归是今次会盟的“执行主持”,比试之后,就算吴升殉丹而亡,也可以当场将这尊祖率圆周炉交给云济,庸国不愿意也不行。 喜滋滋下来后,见吴升已然老老实实坐回席中,云济冲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在他眼里,这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申丹师”已经是个死人。 吴升也冲他微笑着点头示意,看上去就像个傻子。 云济的目光重新聚焦于祖率圆周炉上,越看越是喜欢,忽然间又有些不踏实有上品丹炉为臂助,说不定这傻子真能炼成好丹,难不成庸国坊市中那些高价竞卖的灵丹,便是出自此炉? 也许自己并无必胜的把握 患得患失之间,云济又将目光投向楚使申斗克。 太宰伯归举手,道:“炼丹比试,现在” 话没说完,忽有人道:“且慢!” 云济想要发火,这火却硬生生憋了回去,打断他的是申斗克。 “今年的贡品灵丹,以乌参丸为主,以我之见,不如就开一炉,只比乌参丸,如此也好省些工夫。” 此言一出,元司马立刻抗辩:“惯例是开三炉,各国丹师尽是以此为备,如今忽然更改,恐有不妥。” 太宰伯归醒悟,上前道:“所谓各国丹师,实则不过你我二国,夔、麇丹师已然退出,申使之议可行,否则三炉开罢,天都黑了,哪里还有时间再比法器?” 元司马道:“法器之比,向来是第二日,有何不可?” 太宰伯归道:“一日可成之事,何故延至两日?” 申斗克上前道:“且问诸位国君便是。鱼君,不知君意下如何?” 鱼君抚须道:“孤年岁大了,待不住了,早些结束也好。” 再问夔君和麇君,这两位哪里敢反驳楚使之意,当下都称“可”。如此一来,公子庆予再不同意也无济于事,申斗克甚至都没有问他他只是公子,而非庸国国君。 众人皆知,云济最为擅长的,便是师传的乌参丸,如此一来,比试的就是他最强的一项,尽可能消除了意外,为他获胜扫平障碍。 消息传下来,云济和吴升都躬身应命:“是。” 比试终于开始,吴升就着箱子中的灵材开始配比份额。大黄丹和静宁丹不用比了,事情就轻省了许多,将所需的七种灵材取出来,按照丹方拣选分量。 正如云济预料的那样,吴升所用的丹方,是最普通的乌参丸丹方,压根儿就没有按照太极球的观谱表来配比灵材。 一来众目睽睽之下炼制高仿乌参丸,仿的又正好是云济版,成丹之后恐引来争议,隐患很大;二来这次比试的结果,他心里多少已经有数了。 吴升唯一的变化,就是将分量配比稍作调整,尽量符合观谱表中的数目。配比完后,丹炉下堆起柴火,待最初的浓烟散去后,吴升试了试炉温,感觉火候到位了,按照时辰先后投料,同时以真元操控火势,时大时小,时猛时柔,时快时慢,时左时右 夔国丹师墨游和麇国丹师岳中趺坐于吴升身后,所谓侍丹,并不是真的上去帮忙炼丹,比试时也不允许,而是斟茶、摇扇,侍奉吴升饮水去汗。 高台上的诸国国君和重臣们,则开了酒宴,饮酒交谈、观看炼丹,或听一听楚使申斗克讲述楚国见闻、扬州尹的治政之策,或相互说一说彼此国中的趣闻、美女名马和上品法器灵丹。 大半个时辰过去,吴升收功熄火,开启丹炉,带有苦味的清香四溢,丹炉中赫然是六枚泛着乌黑光泽的灵丹。 侍丹的墨游和岳中凑过头去验看,对视之后,齐齐向吴升拜了下去。 吴升连忙虚扶道:”二位怎生如此?” 墨游叹道:“先生以己救人,实乃高义!” 岳中哽咽道:“先生故事,日后当传唱天下,中,恨不能随先生赴死” 灵丹炼得如何,别人需要服用之后才能辨别优劣,但对一名丹师而言,看上几眼、嗅上几口便知端倪。 六枚乌参丸炼得不好不坏,可说是平平无奇。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又快又多,但今日比试,重要的是丹品优劣,不在快慢,不在多寡,以此丹呈上,吴升基本上可以准备殉丹了。 由此可见,吴升早已心存死志。而赴死之前,还想着将他二人救下,这份气度,能不能感天动地还不清楚,但他二人是真的被深深感动了。 墨游自怀中取出短刃,双手捧着,膝行于前:“此剑名鱼钩,乃我国中大匠所制,钩中剧毒,中之立毙,特为今日比试而用,游斗胆,敢请先生赏鉴。” 岳中不服,取出一枚灵丹:“此乃麻沸丹,乃百越丹师逐风所炼,服后浑身麻痹,入丹火而不觉,恳请先生笑纳。” 两人开始争执不下,一个说自刎比较符合国士之风,有慷慨悲歌之意;另一个说,丹师就要有丹师的归宿,入丹火才是上途。 吴升黑着脸将两个侍丹的家伙斥退,从他们手中抢过鱼钩剑和麻沸丹,趺坐不动,一边等着云济那边出结果,一边观想起来。两样东西都属下品,却很有特色,如果吴升殉丹,可以毫无痛苦,可见东西不能单纯以品级而论,用得恰到好处才是正道。 吴升观想小半个时辰,一共得了三百多粒灵沙,将观想结果记入观谱表中,剩下的残渣未免惊世骇俗,收入袖袋中了。 他炼制的六枚乌参丸早已呈上高台,国君和重臣们品鉴完毕后,又找了三位修士服用,得出来的结果不出所料,果然是品相普通。剩下三枚留着,准备等云济丹成后对比。 鱼国国君笑了:“庸人所炼之丹,将来莫非也该称为庸丹了?” 公子庆予见吴升还跟没事人一般,想要发火,却还是忍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吴升已然准备决死殉丹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元司马向公子庆予拱手:“下臣请公子赐下抚恤。” 公子庆予问:“他庸仁堂中还有何人?” 元司马回答:“有位长者,是庸仁堂的冬掌柜,年近七十。” 公子庆予点头:“可赐五金” 正说话间,忽听台下“嘭”的一声炸响,公子庆予和元司马都吓了一跳,循声望去,顿时呆住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炸炉 烟雾散去,刺鼻的气味传遍濮台,露出丹师云济。云济眉毛胡子都烧焦了,身上炼丹的袍服上燃烧着一寸寸火焰,他却呆坐不动,恍若未知。 他身前的丹炉已然被火焰吞没,余焰如蛇,窜出去丈许远近,连带着云济身前那口盛放灵材的箱子都烧了起来。 炼丹失败并不奇怪,失败的原因也多种多样,不胜枚举,但失败到丹炉炸毁,这是极其罕见的,对于成名丹师而言,这是最低级的错误。今日比试炼丹,比的是最常见的乌参丸,而乌参丸,更是云济最擅长炼制的灵丹,是他所谓师门渊源、独树一帜的丹法,因此,云济炼丹竟至丹炉烧毁,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云济已经完全懵了,脑海中一片空白。今日炼丹,从投料进炉的那一刻起,就感到种种不顺,抽取灵材中的灵力时,似乎比往日艰难许多,满是滞涩之感,往往抽取三分只得两分。而在控火时,丹炉吸取真元也多有阻隔,真元打进去三成,往往只进得两成。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丹炉用到后来,竟有真火接续不及之感,自己情急之下加大发力,终于导致丹炉炸毁。 今日的一切,就好似自己的炼丹水平忽然之间降了一个大层次,回到了自己拜师之前不,比拜师之前的自己都不如! 身为丹师,如果不能炼丹,还有什么用?云济顿生绝望之感。 城门失火,必然殃及池鱼,旁边的吴升遭受波及,满脸都是黑灰,须发也被火焰燎去多处。但他顾不上自己安危,冲到云济身边,将云济推倒在地,抬脚就踩了上去:“快来灭火!墨游、岳中,来啊!” 一通疯狂的踩踏之后,云济身上的火焰终于被踩灭,他直到此时,才感受到剧烈的疼痛,分不清是烧灼之痛,还是踩踏之痛。 但痛感却令他猛然清醒过来,一个念头在心底勃然而生:我不想殉丹! 云济挣扎起身,高声叫道:“我不服!今日……丹炉、灵材皆不济事,非战之罪!” 见国君和重臣们都没说话,云济继续嘶声道:“今日只是意外,我之丹术,四国皆知,百越皆知,天下皆知!竟因一遭失误而至殒命,比试之法,不公!” 高台上,元司马怒道:“往年会盟,你云丹师胜了,其余丹师殉丹,你为何不说比试不公?今日轮到你元丹师败了,便是不公?何其可笑!” 云济叫道:“我要看申五的丹,他炼的丹呢,在何处?在何处?”说着,往台上冲去。 元司马想要阻拦,却被太宰伯归挡住,放了云济登台,云济见了丹药,验看少时,如同抓了根救命稻草,高声道:“如此乌参丸,怎可为矛贡之物?申五之丹,贻笑大方!” 元司马斥道:“尔真小人,丹炉已毁,败局已定,却不愿认输,反来胡搅蛮缠……” 太宰伯归道:“云丹师虽说败了,但有句话说得不错,若以此丹茅贡,恐惹楚王之怒啊。楚王一怒,血流千里,我等如何当之?” 元司马气乐了:“申使在此,尚未发话,鱼君便越俎代庖了?君莫忘之,你我皆茅贡之国!”这是提醒别忘了身份,屁股不要坐歪了,今后以此丹为准,贡给楚国,四国负担大为减轻,难道不香吗? 伯归却没这个自觉,而是顺水推舟:“既如此,便请申使明断,此丹是否可贡,楚国收是不收。” 申斗克重新于盘中取了枚吴升刚才炼制的乌参丸,在眼前看了看,放了回去,摇头道:“诸君,恕大楚不受此丹!” 云济激动得大声赞叹:“申左徒高明!” 公子庆予向夔君和麇君道:“今日比试,谁胜谁败,一目了然,怎能变黑为白?二君不可不察!”这是提醒他们,如果连胜了都要判败,将来他们两国也必有今日。 这两位国君也知道其中的厉害,当下均道,当依规而定。吴升胜,这是毫无疑问的,依照规矩,当由庸国承接灵丹炼制,庸国丹师能炼什么丹,就贡什么丹。 太宰伯归打圆场:“今日比试,算庸国丹师胜,但这乌参丸无法茅贡,也是事实,能炼出矛贡之丹、令楚使认同者,唯云济丹师……”这是退了一步,承认胜负结果,却要硬保云济之命。 但元司马是一定要除掉云济的,为庸国永绝祸患,否则三年之后再比,焉能如今日这般再炸丹炉?当下连使眼色去瞟刀白凤。 他和刀白凤之间还是很有默契的,两个眼神过去,刀白凤就明白了,忽然高叫:“大庸司马门下士、刀白凤求见诸国国君、卿大夫!” 伯归侧目而视,见庸国卫士中闪出一人,皱眉问道:“你是丹师?” 刀白凤道:“并非丹师,外臣乃剑士。” 伯归斥道:“汝非丹师,与汝无干,此非比剑,比剑之时你再入场,还不退下!” 元司马上前两步,招呼道:“这是我门下士……白凤,盟台之上,岂可无故咆哮?有什么话就说。” 刀白凤自怀中摸出一根竹管,双手上举:“此乃庸仁堂炼制的乌参丸,下臣亲手所购,服用不知凡几,效果显著,并不亚于鱼国丹师所炼乌参丸,不知为何以平平无奇称之?下臣实在不解!” 伯归斥道:“荒谬,适才炼丹时,皆于众目睽睽之下,丹成则试服,哪里作得了假?倒是你这瓶丹药,谁知是从哪里出来的!” 元司马在旁问吴升:“这是你炼的丹么?” 吴升点头:“我的确卖了一些乌参丸给刀兄。” 元司马伸手一招,将那瓶乌参丸抓入掌中,倒出一枚来嗅了嗅,屈指弹给刚才服丹的几名修士。灵丹好坏,大庭广众之下不可能昧着良心瞎说,这几人服下后都点头道:“好丹。” 元司马问道:“申丹师,为何刚才所炼,不是这种乌参丸?” 吴升道:“丹有上中下品,灵效有高低之分,以之对人,皆为同理。上品灵丹应对上品丹师,中品灵丹应对中品丹师,下品……” 云济怒道:“申五小儿,安敢辱我?我若为下品,天下还有上品丹师么?” 吴升道:“云丹师莫恼,我原是极敬云丹师的,原想以上品灵丹应对,奈何灵材所限,只能奔着中品去炼,可炼制之时,囿于紧张,出了点错误,结果炼成了下品……本想倒去重来,见了云丹师炼丹,又决定保留下来碰碰运气,果然没有猜错,能胜。” 云济气得脸上变色,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伯归脸色不悦,质问:“你倒是托大,炼了下品出来碰运气?却不怕比试失败么?” 第一百三十五章 正气说 太宰伯归一句无心的质问,却令吴升必须慎重应对,这个问题不能轻忽,万一有人联想到他查验灵材和丹炉的举动上去呢? “我观云丹师今日炼丹,便知他怕是炼不出什么好丹的。”吴升掰着指头算道:“其一,云丹师炼丹水平是有的,不合过于自负,眼高于顶看不起他人,炼丹之际便难免轻忽,轻视对手,岂能全力以赴?” 墨游在凝神倾听,频频点头,岳中则干脆取出笔墨竹简,认真记录。 吴升续道:“其二,过于看重外物,违了炼丹本意,云丹师见了我这丹炉,心中甚喜,身为丹师,我能理解,但不合起了他念,我在认真验看云丹师的灵材和丹炉,由此揣摩他的手法,他却忙着定立约书,急于将我丹炉占为己有,炼丹之际难免分心!” 这一下,不禁墨游和岳中两个丹师点头,场上很多人都在点头,云济匆匆定立约书,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之前以为他稳操胜券,并未多想,此刻回想起来,果然正是败因。 吴升又道:“再者,炼丹之际,最重调气,不仅是炉中之气,更有外在之气,此气为天地正气、修行一口浩然之气。我秉浩然正气,尊重对手、尊重裁……太宰,又有墨、岳两位丹师立于我之身后,虽然并未助我炼丹,但行事大有侠义之风,胸中之气慷慨悲壮、浩然正大。云丹师受正气冲击,故此调理不顺,此为败因三也!” 顿了顿,吴升笑道:“有此三者,怎能不败?我纵然炼的是再普通不过的灵丹,也必远胜于他。” 一席论丹之道说完,濮台之上尽皆肃然,吴升身后的岳中、墨游两位丹师挺起胸膛,脸上满是坚毅决然、眼中尽是慷慨激昂! 就在此时,云济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来,被伯归呵斥两句,方才止住笑声,指着吴升道:“我道是何等高妙的灵丹,原来是偷自我处,诸君莫要被这厮欺哄过去!” 伯归问:“云丹师何意?” 云济手中握着竹管丹瓶,掩饰不住的笑意:“这厮说得理直气壮,满嘴都是道理,听得云某也险些拜服,可申左徒、诸位国君、诸位大夫,适才我忍不住服用了一枚这厮炼制的乌参丸,诸位知道如何了么?这瓶乌参丸,却是云某所炼,这厮不知在哪个坊市中买了我的乌参丸,拿出来冒作自己的,当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元司马脸色一沉,警告道:“云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要知道,这是在诸国会盟的场合,如果吴升盗用他的灵丹被确证,庸国将会蒙受巨大的羞耻,今后在诸国之间都抬不起头来,真可说得上是“国将不国”了。 云济道:“元司马,如此大事,云某岂敢妄言?我身上便有一瓶乌参丸,是我前几日所炼,正为今年茅贡而备,元司马、诸位皆可服用一试,看看两瓶乌参丸有何不同?” 丹药立刻分发给诸位重臣,包括申斗克,当然,也给了几位试服灵丹的修士,服用结果很快就反馈了出来,刀白凤送呈的这瓶灵丹,和云济怀中取出来的这瓶乌参丸,嗅起来气味极似,服用后在经脉和气海中的感受基本相同,对真元的补益效果相差无几! 反馈结果出来后,没人认为是云济盗用了吴升的丹,所有人都认为,是吴升盗用了云济的丹,这就是有名和无名、先来和后到的区别。 刀白凤此刻大悔,早知道就不取出来了。他倒不怀疑吴升是否能炼出好丹,他猜测也许这是当初自己求购乌参丸的时候,吴升忙不过来,所以去坊市买了交给自己的。 在刀白凤歉意的目光中,吴升不慌不忙:“兴许这两瓶乌参丸很相似,但为何就一定是同一人所炼制的?丹丸上写着炼制者么?或者有什么独门标识?” 墨游和岳中都在吴升身后小声表态:“先生放心,我等一定为先生佐证,云济手中那瓶乌参丸,确实是由先生所炼。”spansyle>谷/spansyle> 云济道:“休得胡言,炼丹之道,存乎一心,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些许差异,丹效完全不同。我师门配方向不外传,你不知配方,怎么可能炼得一样?” 对质到此,已经不能后退半步,后退半步即是深渊,公子庆予很紧张,元司马很紧张,吴升自己却不会紧张,他知道云济名望很高,鱼国又是主持会盟之国,瞧这样子,似乎楚使申斗克也是偏向云济的,因此怎么辩解都没用,必须拿事实说话。 当下道:“既然如此,我当炼制一炉,与诸君验看。” 云济追问:“若是炼不出相同的乌参丸呢?” 吴升冷冷道:“那也与你无干,你丹炉已毁,败局已定!” 申斗克忽然插话:“若是炼不出来,自是冒用无疑。” 吴升道:“这位楚使,姑且不论是否冒用,刚才的比试,是否我已获胜?” 申斗克不屑道:“胜败之分,与我大楚无干,我大楚只关心谁能贡来好灵丹。” 吴升也不纠缠,立刻准备炼丹。他先向台上索取丹样:“楚使说的是哪一种乌参丸,还请赐下一枚,我也好照此炼制。” 他当然知道云济版乌参丸是什么样子,但遇到申斗克这种偏帮之人,话语权还掌握在人家手中,需要什么丹,由人家说了算,那炼丹时就得拿到样品为证,炼出来的和样品一致,你总找不到借口推脱了吧? 服用丹药的试丹修士取了一枚送下来,正是吴升仿制的参照物坊市中出售的云济版乌参丸。 云济版乌参丸的原配材料,吴升并不是完全清楚,他倒推分析的是观想出来的灵沙色泽,根据灵沙色泽选取符合的灵材,而且是最便宜最容易获取的灵材,以尽可能降低炼制成本。 所需的灵材,他先在自己那口箱子里找到了大半,又去看云济丹炉炸毁时引燃的那口箱子,又找到了一部分残料。 还剩下三种很普通的材料,眼前没有,于是当场提了出来,墨游和岳中都有,灵材很快便凑齐了。 将这些灵材取出来,抛给墨游和岳中,吴升吩咐:“把那些烧焦了的部分去除干净,用水洗洗,和这些一起放好,嗯,就这几种了墨丹师控火,岳丹师投料!” 这两位紧张起来:“我们也炼?可丹方……” 吴升笑道:“我等一道,炼给云丹师和楚使瞧瞧,什么丹方不丹方?于丹师而言,哪有什么丹方?吾等眼中唯有丹气!”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丹方(为饭团西瓜盟主加更) 炼丹之道,极重天分,对灵力不敏感,分辨不出灵材中所含灵力的细微差别,感悟不到灵力的流转轨迹,是做不到灵材融合的。 吴升有太极球在心,有云纹臂助,对此可说是远超同侪,灵材配比完成后,用不着亲自下场,在一旁随口指点,墨游和岳中两位丹师便有条不紊的炼了起来。 这两位丹师都是炼老了丹的,手法极为纯熟,吴升随口一句,二人便能立刻领会,指点起来颇为轻松。他们也能炼制乌参丸,但缺乏名师指点,所炼都是最为普通的乌参丸,今日在吴升指点下投料、控火,很多思路和步骤如同隔着窗户纸,一点就透,令他们越炼越是兴奋,进入状态了。 原来灵材中,应首先投入水系灵材…… 原来丹火是这么控的,似乎有节奏…… 原来炉中心和炉边沿的差别如此之大,并非炉中心最好,过去没想到啊…… 原来真火中的蓝焰竟有如此用途…… 一个多时辰后,一炉丹成,开丹之后,令试丹修士服用,异口同声皆称灵效相同。吴升以实证表明,云济所谓的偷丹之说,完全不能成立吴升当场就炼出来了,而且是随口指点之下,让别人炼出来的。 墨游和岳中欣喜莫名,这一遭炼丹,虽说吴升没有点透许多环节的来由,但收获极大,不仅乌参丸的炼制水平可以大幅度提升,触类旁通之下,其他丹药的炼制上也有了很多感悟。 元司马冷笑问太宰伯归:“如何?这丹药是我庸国丹师偷你鱼国丹师的?” 伯归板着脸不说话,看向云济。 高席之上,公子庆予向鱼君拜道:“吾知申五久矣,今睹之而疑,不问而弗疑,实德之亏也,君乃长者,望君相责也!” 这是在自我反省,告诉鱼君,我和申丹师相知很久了,如今却以为亲眼所见就是真的,不加询问就怀疑,结果怀疑错了,是我自己的德行不够啊,国君是我长辈,请您责骂我吧。 鱼君掩面而惭,瞄向云济,却见云济正奋笔疾书于绢帛,似乎在记录着什么。 片刻之后,云济将笔一抛,浏览一遍帛书,忽然起身,将帛书掷向吴升:“申丹师,这便是你适才炼丹的丹方,你看我有没有记错?” 吴升接住帛书,上面以潦草的笔记记录了配方、投料顺序、控火手法等等,没有一丝错漏,着实令吴升有些诧异。丹师云济果然不愧盛名,就这一手,便足称名师! 吴升沉吟片刻,点头道:“没错。” 云济将帛书要回,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卷成团的羊皮。将羊皮摊开,合着帛书呈至申斗克身前。 申斗克看了几眼,忽然笑了,递给身旁的鱼国国君,鱼君看完传给夔君、麇君、公子庆予,又过了一遍四国重臣之手。 众人看罢,都望向云济,云济忽然冷笑,手指吴升,厉斥道:“我原以为,申丹师不过是偷取我之丹药,行鱼目混珠之策,谁能想到,偷的不是我之丹药,偷的是我之丹方!” 吴升愕然,问:“偷你丹方?有凭据么?” 云济大声道:“你刚才炼丹之法,与我师门独传丹方毫无分别,不是偷的,又是从何而来?” 吴升道:“你家师门独传?我看看。” 云济大步过来,将羊皮在吴升面前张开,吴升想去接,却被他制止,吴升摇头笑了笑:“盟台之上,我还能毁了不成?” 当下就在云济手中凝目望去,其上记载的丹方,果然与自己刚才炼丹时大致相同。当然也并非云济所说“毫无分别”,但灵材配比、投料次序,乃至关键的几个真火环节都是一样的,那些小小的区别就不值一提了。 吴升炼制高仿乌参丸,是通过太极球观想解析灵材,配比的灵材也是以最便宜最易找到的灵材为主。炼丹的过程中也同样以观想之法解决灵材的融合问题。换言之,反向解析中,倒推出合理的丹方。 这实在是有些出乎吴升的意料,自己倒推出来的丹方,居然和云济的丹方惊人相似,自己以为的替代材料,原来就是人家的正品材料,如此巧合,只能说这本就应该是最为合理的丹方。 如果是私底下相见,我偷了你的丹方又能如何?怪你自家没能耐,保不住自己的师门传承,最后的结果无非就是一个:有本事你来杀我呀! 但还是那句话,此时此刻,四国会盟比试炼丹,又有个偏帮云济的楚使在旁虎视眈眈,解释不清楚的话,就坐实了自己偷盗丹方的罪名,比试自然也就输了。 想要解释清楚,就要把自己解析推导的方式说出来,难以说清的话,至少要展现出自己有这样的能力。但吴升内心激烈权衡了片刻,发现自己陷入两难之中,真要展现了这种能力,恐怕大名就不止于四国了,很可能就要再次逃亡。 目光在羊皮丹方上逡巡良久,就在云济要收起来时,吴升道:“等等!” 云济冷笑:“你还有何借口?” 吴升的目光定格在羊皮卷的尽头,角落上显现出来的一个字,羡。 通常,在羊皮卷角落里的字,都是题名,也就是著述之人,这个“羡”字令吴升眼皮一跳,有些熟悉! “请云丹师再展一展……打开些……好了。”吴升看清了,题名是“羡门高”。 这个名字是相当特殊的,所以吴升记得很清楚,曾经出现在桃花娘遗留下来的宝箱中。箱子里有五瓶上品灵丹,是准备送给齐国公子无亏的礼物,其中那瓶“龙虎金丹”与乌参丸作用相同,效能却为九倍,炼制龙虎金丹的丹师,便是“羡门子高”。 羡门高是自称,加“子”是旁称,这么独特的名字,又同为丹师,两人当为一人。 因是上品罕见灵丹,楚人为每种灵丹都做了官方著述,介绍丹师履历和灵丹效能,这东西一直在吴升储物扳指里存放着。 就在吴升回忆思索间,云济将羊皮丹方重新卷起,小心翼翼收好,向伯归躬身:“还请太宰做主。” 太宰伯归目光森然,盯着吴升捋须道:“申丹师,更复何言?” 第一百三十七章 羡门(为小马哥b盟主加更) 太宰伯归的质问,代表着所有人的疑问,回答不好,吴升这一关很难过去,庸国这一关也同样难过。 吴升闭目权衡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既然如此,那就公之于众吧。 “十年前,我尚不过一少年,随父修行。某日入山采药,见一长者,言我有炼丹天资,要传我丹术。我欲拜师,长者却道不愿再行收徒,只结个善缘。此后三年,我随长者学丹,走上丹道。乌参丸之丹方为何与云丹师相同,我固不知,但其由长者所授,却非虚言。” 一席说完,众皆愕然。 云济不屑道:“当真是一派胡言!若想随便编个故事,就将这盟台上诸君糊弄过去,那是妄想!我这丹方乃师门秘传,任你如何胡编乱造,也决然说之不通!” 太宰伯归摇头道:“申丹师,汝听真否?这丹方乃云丹师师门秘传,你说你幼时得遇高人所授,说辞实在勉强” 这是庸国于今日会盟比试的最后机会,元司马立刻抓住疑点,询问道:“传授你丹方的长者乃是何人?” 吴升回答:“长者不曾说及名姓,也不让我打听,只传我丹道时,言称此为龙虎丹道,叮嘱我不可外泄。” 云济本还在大摇其头,听到这里顿时怔住了,旋即勃然大怒,手指吴升斥道:“竖子敢尔!” 元司马沉声道:“此为盟台之上,云丹师不要动辄辱骂。” 云济气得嘴哆嗦:“这厮也不知哪里听得我师门功法,在这里胡吹一气,妄图遮掩他偷盗丹方之举” 元司马立刻问道:“贵门功法,名龙虎丹道?” 云济点头:“不错,我师原有龙虎金丹之道,龙虎相济,转生丹阳,此为龙虎大道,故此我家所炼之丹,胜过同道!与之相比,乌参丸丹法,不过小道也,所补真元,不及龙虎金丹十一。” 元司马追问:“你家龙虎丹道,确定没有传给旁人?” 云济道:“此乃我师门秘诀,怎会传与他人?这厮必定是偷了我家丹方,否则怎么可能知晓?” 元司马道:“若是你师门其他人等” 云济立刻摇头:“我师门单传,没有师兄弟!” 元司马问:“敢问贵师是谁?” 云济满是骄傲:“我师一生谨慎,为人不事张扬,师门规矩,不得借他老人家名讳在外行事,但今日为惩治这偷盗丹方的贼子,云某也不得不违背师门戒规了。我师乃羡门氏,讳高,楚国国君当面见了我师,也称一声‘子高’!” 原来这位是羡门高的弟子,瞧他满是自得的模样,在场众人均觉理所当然,他的确足以自傲。别说云济,就连吴升身旁的墨游和岳中两位丹师,望向云济的目光中,也满是艳羡之意。 羡门高是当世超一流丹师,与圣手丹师文挚和大丹师桑田无齐名,如他们这样的大丹师,放在齐、楚、晋等大国,都是上得庙堂的人物,若是到了稷下学宫,也要受一番礼遇,难怪云济在四国间声名赫赫,各国丹师无出其右者,果然是师承渊源。 当众道出师承,云济头上立时有了一层光环加持,手指吴升喝道:“申五,你还有何话可说?” 吴升叹了口气,望向元司马:“我也不知那位传我丹道的长者,竟是如此人物,多谢云丹师,申某总算是寻到师承了。” 云济当场气乐了:“无耻之尤!编个故事就敢自称我师门中人?你以为盟台之上诸位国君、诸位卿大夫、楚国上使,都是可欺的?” 元司马问道:“申丹师,你且说说,那位长者究竟是何模样?” 吴升回忆道:“时日太久,有些记不太清了,且长者以面具遮脸,从未以真容相示,让我说出他的模样,有些强人所难,但我印象尤深者,他传我丹道之处,在邙山一座古墓前,我以前一直奇怪,长者为何如此,今日听了云丹师所言,才终于恍然,原来长者便是云丹师的老师,羡门前辈。” 羡门之意,就是墓门,吴升故有此说。 元司马紧抓机会,问云济:“云丹师,贵师九年前是否身处邙山,而且待了三年?” 云济脸色很是难看,迟疑多时,终于还是没敢否认,只是道:“我哪里记得清楚?” 不敢否认,等若承认,盟台之上顿时一片哗然,事实上,已经有国君相信,吴升是羡门高在邙山的另传弟子了。 但空口白牙,无凭无据,是无法服众的,吴升也必须拿出东西来,把自己和羡门高之间的关系坐实。 吴升道:“云丹师,你我之争,比的都是乌参丸丹法,此丹法实乃龙虎丹道入门丹方,不值一提。当日长者离去时,曾传我龙虎金丹丹方,你既自称羡门长者弟子,想必于炼制龙虎金丹更有心得,不如就在这里比试一番,看谁能炼出龙虎金丹?” 说实话,吴升到目前为止,对那五瓶桃花娘遗宝中的灵丹,包括龙虎金丹在内,都只是进行了初步的反向解析,记录了各自所需灵材的种类和可替代物。真正试炼,却还没来得及进行,想要炼出龙虎金丹,他也无法做到,这可是上品灵丹! 但他要的,压根儿不是真炼出龙虎金丹,他只要有机会和云济当众比试就足够了,就算炼丹失败,两边的灵材配比做个对比,只要大致不差,就能证明他也是得了羡门高的传承。 如果云济还要说他又偷了龙虎金丹的丹方,那恐怕别人也听不下去了。乌参丸的丹方被偷已经很奇怪了,连师门最高的丹道秘法也被偷?这像话么? 吴升向云济发出挑战,要比试炼制龙虎金丹,谁知云济却发了半天呆,忽道:“龙虎金丹的丹方,你也有?” 吴升道:“长者曾经传授于我,但此丹极难炼制,我也不敢保证能炼制出来,今日既遇云丹师,正好向云丹师请教。” 云济望着吴升怔怔良久,又问:“你果真有龙虎金丹的丹方?” 吴升让人取了竹简和笔,当场挥毫,将龙虎丹方的灵材配方写了一半出来,交给云济:“这是一半配方,云丹师,也许与你所学有所出入,但这的确是长者所传,相信你一望可知……” 云济看着丹方,又是良久不语,直到吴升催促,这才一脸木然道:“我未得老师传授龙虎金丹之法……” 语气之中,尽是落寞之意。 第一百三十八章 生死状(为青zpzpzp600盟主加更) 当云济说出他未得传授“龙虎丹法”时,盟台之上又是一片哗然。 太宰伯归满脸严肃,向他道:“云丹师,你当真不会龙虎丹法?” 云济无力的点了点头。 太宰伯归脸色立刻黑了下来,向他确认:“既然未得龙虎丹法,你又如何确认申丹师这龙虎金丹的丹方是真是假?” 云济眼前一亮,他知道这是太宰伯归在给他递话,让他直接否认。但想来想去,张了几次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他自家的传承自家最清楚,吴升递上来的配方,他虽然没有见过,但配方中的灵材配比,的确是他这一门炼丹的路子,满满都是龙虎丹道的味道。何况吴升只写了一半,后面的配方都藏着,谁知道他有没有后手? “这到底是不是龙虎丹方?”太宰伯归再次追问。 “似是而非难以断定”云济艰难回答。 “如何能够断定?”伯归显然不太满意云济的回答,继续递话。 云济想了想,道:“依方炼丹,炼出来便是真的”说这句话时,语气都是虚的。 伯归得了这句话,立刻转头问吴升:“申丹师,你意下如何?” 旁边的元司马听不下去,当场驳斥:“笑话!龙虎金丹乃上品灵丹,非羡门高师而不可炼之!你让申丹师当场炼制龙虎金丹,岂非强人所难?申丹师若有这本事,还能屈居我四国之地?且问问你家云济,给他丹方,他能不能炼?” 伯归道:“话不是这么说,如果申丹师所言不假,他刚才自承得了羡慕高师的龙虎丹法,那是几年前?十年前?云丹师,你入羡门高师门下是几年前?我若没记错的话,当是七年前?远不如申丹师嘛……” 云济硬着头皮点头:“是” 元司马斥道:“无耻!你入鱼国为丹师,已经六年了!你敢说自己是六年前学的丹?” 伯归笑道:“云丹师于羡门高师门下只学了一年,便依师命至我大鱼效力。羡门高师三年前病故,以至云丹师未得龙虎丹方,此云丹师之恨也。申丹师若果为羡门高师弟子,学在之前,又学时更长” 元司马忍不住了,指着伯归道:“无耻!无耻之尤!” 国君之席上,公子庆予向鱼君拜道:“我家司马斥贵国太宰之非,用词尤烈,失礼了,吾向国君致歉。” 鱼君谦让道:“不敢,臣下口舌之争,不损两国之情,其中是非曲直,当请楚使裁定。” 申斗克于席间懒洋洋道:“争来争去,争得烦了,那就干脆些也罢。申丹师若能炼出龙虎金丹,呈贡的灵丹,便由庸国进献,否则他这丹方便是假的,公然于会盟之际以虚言蒙混诸君,便殉了丹罢!” 元司马惊道:“刚才比试,已然取胜,因何如此!” 申斗克没理他,问四国国君:”君等以为如何?“ 在他目光逼迫下,夔君和麇君不敢反对,都点头称是,鱼君自然大为赞同,公子庆予就算反对也没什么用了。 申斗克又问云济:“你手中已有丹方,灵材需要额外调运么?若是此间不够,遣人速速取来,可等明日再行开炉。” 云济立刻道:“我虽未得丹方,没有投料和控火之法,但曾听老师说过炼丹的灵材龙虎金丹与乌参丸其源同一,共十五种,我这里都有,情愿献出,供申丹师炼丹。” 当下命人去他营帐中抬了个小木箱过来,送到吴升跟前。 吴升盯着申斗克良久,慢慢点了点头,道:“我若炼丹不成,我便殉丹?” 申斗克微笑:“申丹师,论理你我同宗,之于后辈,我当看顾一些。但此为诸侯会盟,公义大于私情,我也无法。你若有何所求,尽管道来,我当设法偿你心愿。” 吴升道:“既说公义,便当公正。我也不求其他,只问一个明白,我炼丹不成则殉丹,若能炼成,则云丹师该当如何?” 申斗克自斟自饮了一盏,赞道:“好酒申丹师炼不成,申丹师殉丹,申丹师若炼成了,则依前例,云丹师殉丹,可满意了?” 吴升点头:“既然如此,当签生死状!” 申斗克道:“太宰,取帛书来!” 太宰伯归命人取来帛书,当场写就生死文书,呈给申斗克过目,申斗克点头后,送到吴升面前,吴升提笔签了。 生死文书又送呈云济跟前,云济提笔蘸墨,强行抑制着颤抖的手腕,往帛书上签名,但笔尖落了几回,都没落下去,手腕却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额上一滴滴豆大的汗珠顺着鼻尖流下来,连着深呼吸了几次,却始终签不下去,申斗克脸色一沉,缓缓道:“云丹师,时辰不早了。” 云济终于落笔,在生死文书上签下名讳。 吴升不再废话,仔细验看云济送来的灵材,看罢冷笑:“尚缺云泥金灰和百叶琼花。” 云济眼皮狂跳,在元司马的催促下,将这两种灵材交了出来。 吴升将灵材配比出合适的分量,一边配比,一边思考着应该怎么炼丹。 灵材齐全,配比也是按照当时研究龙虎金丹时倒推出来的,这一点没有问题。最大的问题在于,他还没来得及尝试炼制龙虎金丹,对丹方后面的投料顺序和控火手法完全不清楚,如今也只能参照乌参丸的炼制方法着手炼丹。 龙虎金丹实质上是乌参丸的高阶灵丹,丹方大致应该相差不远,吴升的办法是以此为基础,在炼丹的过程中依靠太极球随时观想,随时调整。但炼丹是门精细活儿,哪怕出了半点差错,一炉丹药也会全部作废。 吴升配出了三份材料,也就是说,他只有三次机会,如果三炉都炼不出龙虎金丹来,那他就得按照生死文书殉丹。 至于说理,元司马早就说透了,上品灵丹的炼制,岂是他们这种普通丹师可以入手的?再者,就算羡门高亲至,想要以三炉灵材炼成龙虎金丹,成功与否也在两可之间。 只不过如今形势使然,在申斗克如此偏帮的情况下,哪里还有理可说,想都别想! 抛开杂念,吴升起火,将第一份材料陆续投入炉中。 ps:连续10天还32盟,表哥存稿告急,之前说10天还完盟主,那是在29盟的情况下,显然是被道友们打脸了。表哥认错,明天开始缓一缓,不能为了还更打乱故事节奏,需要些时间调整,后面的盟主加更会慢慢来,向道友们致歉。 第一百三十九章 重在演技 半个时辰之后,丹炉中一阵爆豆子般的声音响起,吴升停手。 将丹炉打开,传出一股焦糊味,这炉灵丹炼制失败。 云济长出一口气,整个身子放松了不少,挤出难看的笑容,又往吴升跟前凑了凑,提心吊胆的等着他继续炼制第二炉。 吴升仔细看了一遍炉中的残渣,以太极球观想片刻,又闭目回思片刻,然后清理丹炉,开始了第二炉的炼制。 第二份灵材依序投入,吴升一边控火一边以太极球观想,灵材中的灵力被抽取、分离、融合。因为有了上一次的失败教训,吴升将投料的间隔拉长了数息,对真火的输出操控作了些微调整,情况比上一次要好一些,多炼制了一炷香时分。 但炼到后来时,他忽然发现,自己以阳火为主的控火之法似乎出了问题,进行不下去了,因为之前的累积,火势胜于阳而败于阴,将灵材中的几种灵力过早挥发出来,以至于后期“早熟”,难以融合。 想通之后,吴升停手,呼吸两次平复心情,将丹炉重新清理干净,开始炼制最后一份材料。 云济看得欢喜无限,不敢稍有分心,紧盯着吴升的手法,攥着拳头不停打气:“失败……出错……失败……出错……” 吴升聚精会神炼丹,对外界的一切干扰视若无物。 就算倒推出了灵材的配比分量,有太极球观想加持,想要通过区区几次试炼就摸索出正确的投料次序和控火手法,难如登天。在解析乌参丸的时候,他就操练了数十次,才将乌参丸的完整丹方测试出来。普通的乌参丸都如此,遑论高级的上品龙虎金丹,当年和金无幻一起研究青灵丹时,就不知研究分析了多少回,如果想要吴升在三次试炼中就取得成功,无疑需要奇迹。 奇迹终究是奇迹,如果经常发生,那就不叫奇迹,所以吴升没有等来奇迹,他的第三炉龙虎金丹炼制失败! 但他早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没等失败的结果暴露出来,便降低了真火,令未成形的丹丸保持了片刻原态,延缓了焦糊,或者爆裂,又或者烧毁这一结果的出现。 此时此刻,以刀割手是绝然来不及了,他现在肌肤可一点也不娇嫩,不知要割多久才能出血。他当然早有准备,牙齿去咬舌尖…… 吴升一指丹炉,炉盖飞起,露出里面即将毁坏的灵材。 急速将头凑近…… 我去——修为大涨,舌尖没咬破! 此刻性命攸关,情急之下,吴升以真元强行冲击经脉,终于冲出道血箭! “噗——”的一声,舌尖被真元逼出来的血液化作一团血雾,喷在了炉内! 炼丹之时,以鲜血祭丹,此为许多灵丹的炼制之道,盟台上众人,包括距吴升不远的云济、墨游、岳中等丹师都不觉意外,任其施为。 随着一口老血喷入丹炉,吴升伸手进去,以衣袖遮掩,将滴了血的炉渣收入储物扳指,同时迅速自储物扳指中取出一枚龙虎金丹,放了进去。 在丹火的炙烤下,龙虎金丹迅速加热,散发出清香之气。 为了将丹炉中零散的炉渣尽数收入扳指,吴升这口血喷得有点大,喷完之后,脸上显出苍白之色,受了内伤,顺势作无力状,向后一倒...... 墨游和岳中大惊,连忙上前,将吴升搀扶起来。 吴升嘴角残留着血丝,勉力笑道:“成了......”语气孱弱,如同大病初愈。 人活一世,重在演戏,这番操作一气呵成,妙到毫巅,真中有假,假中带真,淋漓尽致的展现了最佳水平。 云济站都站不起来了,手足并用,连滚带爬蹿到丹炉前,盯着丹炉中那枚龙虎金丹,眼睛都挪不开了。 伯归喝问:“是不是龙虎金丹?” 云济张着嘴,半天没有回答。 伯归直接过来,将丹炉中的灵丹招入手中,放在掌心仔细查看,元司马紧跟在他身边,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敢稍有放松。 伯归观察片刻,注意到身边的元司马,叹了口气道:“元子让何必如此......”说话间,将灵丹交与盟台上诸位国君和卿大夫验看,最后又交到楚使申斗克手中。 龙虎金丹与乌参丸一脉相承,功效胜过九倍,乃上品灵丹,就算没有见过龙虎金丹的,观其色泽、嗅其气味、感受其灵力,便能分辨真假,要说这不是龙虎金丹,那么真品龙虎金丹又是什么? 所有目光都盯在云济身上,等着他这位龙虎丹道的传人予以确认——他必须确认,也只能确认,如果他敢矢口否认这是龙虎金丹,那就实在是不要脸了。 发呆不语的云济忽然动了,向着丹炉边的吴升膝行几步,长嚎起来:“师弟——不,师兄!师兄啊——终于见到你了,你我师兄弟今日团聚,足慰老师在天之灵矣!” 这一嗓子嚎出来,不仅吴升愕然,在场所有人都愕然。 公子庆予正举杯饮茶,“噗嗤”一声,喷得旁边鱼君满脸都是,公子庆予连忙以袖相拭:“请君恕罪。” 鱼君很是尴尬,谦恭道:“无妨无妨,此非公子之错。”舔了舔嘴角边的茶渍,味道还不错。 太宰伯归同样尴尬,云济如此嚎叫,好似在他脸上重重扇了一巴掌,脸都丢光了,不仅是他,鱼国从国君到国人,脸都被云济丢光了!当下抬手一挥,几名鱼国卫士上前,扯着云济的衣带就往后拖。 云济兀自挣扎:“申师兄,是我啊,我是你云济师弟!师兄救我,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弟殉丹......老师在天之灵也不会瞑目......” 吴升痛心疾首,从墨游和岳中怀中起身,喝道:“取酒来!” 墨游和岳中共同捧着一个酒盏送到吴升身边,吴升向云济摇拜:“师弟走好,莫要堕了老师威名!“说着,将酒水祭洒于地,口中吟唱:“风萧萧兮——濮台寒,师弟一去兮——不复还!” 墨游和岳中连忙于身后拜倒,劝慰吴升:“申丹师不可伤心过甚。” 云济呆了呆,爆发出平生之力,挣开卫士的拉扯,爬上濮台,抱住楚使申斗克的双脚:“左徒救我,我不能死!你答......” 话音未落,被申斗克一脚踹在胸口上,身子倒飞数丈,摔落于濮台之下。申斗克能坐上扬州左徒之位,本身就是炼神境修为,这一脚发力刚猛,云济如何抵受得住,顿时一命呜呼。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_ap. 第一百四十章 盟约 杀了云济,申斗克板着脸冷哼道:“丈夫生于世间,自当信然守诺,死则死矣,何故作此丑态!” 盟台上一片冷寂,唯有仆役赶上来拖走尸体、擦拭血迹之声。 等处理干净,太宰伯归有气无力道:“灵丹之贡,由庸国进呈现在比试炼器之术,请四国剑士下场” 刀白凤整束衣襟,望着被墨游和岳中搀扶回来的吴升,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我要验” 话没说完,鱼、夔、麇三国剑士已经异口同声高呼:“请太宰下令,我等要验看诸国法器!” 准备上场的四国炼气士都要求验看别人的法器,这肯定是受了刚才比试炼丹的影响,但只有吴升知道他们这么做没意义。他倒是想一起上去帮忙验看,可太宰伯归不许,他自己也没有拿得出手的理由,只能遗憾作罢。 刀白凤安慰吴升:“申丹师放心,刀某一定如你所言,认真验看,争取由此揣摩出对手的招法,秉持一腔浩然正气,尊重对手,尊重太宰,定能将法器之贡夺回大庸之手!” 吴升无语,看着他满是自信的目光,只得发出由衷的祝愿:“加油” 刀白凤愣了愣:“油?” 吴升摆了摆手:“总之就是努力!“ 刀白凤郑重点头:“喏!”又低声道:“其实,太宰伯归行事偏颇,刀某对之是提不起尊敬之心的,倒是元司马我意尊重对手,尊重司马,不知可否?” 吴升道:“可!” 得了吴升的赞许,刀白凤转身,向身边一名庸国卫士喝道:“取酒来!” 那卫士解下羊皮袋子递上,刀白凤灌了一大口,又喝道:“取油来!” 那卫士挠了挠头,跟身后庸国某位仆役耳语几句,那仆役转身下去,很快就以盘子呈上一条白花花的羊油,刀白凤抓在手中,直接塞进嘴里,赞道:“好油呕嗯油已加满,待我杀敌!” 场上竖起一排法器木架,四国法器竖立其中,都是剑、戟、弓三物,这是今年楚国要求四国进献的法器贡物,也是他们待会儿比试时所用之物。 四国剑士下场,来到木架之前,相互验看对方的法器兵刃,验看良久,除了刀白凤面露惭色没有动作外,其他三位各自于头顶扎上红绫,并立于盟台之前。 太宰伯归正要宣布比试开始,让四名剑士抽签之后捉对厮杀,却被鱼君招了过去。 “太宰,你看见了么?” “君上是说” “庸国剑士。” 伯归扭脸又看了看刀白凤,冷笑道:“刀白凤?姓刀,当是百越蛮子。胡铁马乃我大鱼今年剑士头魁,声名播于南楚之地,岂是这百越刀客能够企及的?瞧他不敢束扎红绫,当无必死之心,又怎能取胜?君上放心!” 鱼君微微摇头,耳语道:“适才见他吃的什么?” 伯归愣了愣,回忆片刻,道:“吃了酒还有羊油?”谷 鱼君道:“他说是羊油便是羊油?吃之前寡人看见,他与姓申的丹师谈了多时,恐为别物!” 伯归猛然醒悟:“不定是何灵丹!这厮,险些上当!” 说罢,大步来到楚使申斗克前,将情况说了,申斗克点了点头,将四国国君召集起来,商议应对之方。 刀白凤看着盟台上诸位国君和卿大夫激烈的交谈着什么,公子庆予则努力在分辨着什么,争吵声逐渐大了些,终于听得三言两语,顿感不妙。 果然,没过多时,公子庆予不说话了,脸色黑得吓人。 太宰伯归返回来大声宣布:“庸国剑士比试之前服用异物,疑为灵丹,不合规矩,驱除场外,不得比试!” 刀白凤呆了呆,满是不甘的叫道:“外臣冤啊” 可惜他区区一个司马门下士,在楚使住持的国君和卿大夫议事之中,哪里有什么申辩的权力,当即被逐出场外。 刀白凤沮丧的来到吴升面前,眼眶都红了。 吴升也没想到会出这么个意外,只得安慰道:“楚使偏帮鱼国,对我大庸不公,此非刀兄之错。” 刀白凤捏了半天拳头,终于憋出句话来:“我吃的是羊油。” 吴升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元司马知道,公子也知道,大家都知道。国不强,便是如此,只能听凭鱼国勾连楚使欺负咱们,待将来国强之日,一并找他们了结!” 刀白凤紧咬牙关:“这个申斗克,该死!” 吴升大为赞同:“姓申的都不是好人!” 刀白凤被直接踢出局,无法参与盟台比试,只能作壁上观。刚开始他还忿忿不平,但看过两场之后,被鱼国剑士胡铁马的表现震得说不出话来两场斗法都没有超过十招,夔、麇两国剑士逃生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格杀当场。 当吴升安慰他“这也就是刀兄没上场,否则吧啦吧啦”的时候,他沮丧的摇头:“申丹师别说了,刀某自愧不如。” 于吴升和庸国而言,刀白凤被褫夺下场资格的确是件幸事,就连吴升都能看出来,这个叫铁马的家伙绝对是狠人,刀白凤如果真下场斗法,回来的必然是具尸体。 至此,会盟结果底定,今后三年,庸国承办灵丹、灵材和稻米,每年总值五百五十金。此价为扬州坊市之价,实则成本不到四百金,也就是说,这一百五十余金的承办收益,属于庸国,相当于每年为庸国节省大笔上贡负担。 其中,吴升为之卖命一搏的两千枚灵丹,楚国给出的总价是三百金,相当于每枚灵丹一百五十个蚁鼻钱,当初公子庆予曾经答应吴升,只要他能夺回灵丹的承贡之权,就以两百三十金的总价向吴升购买,单这一项,就为庸国节省七十金! 其余贡物,鱼国承接法器,夔国承接灵酒和绢帛,麇国承接兽皮,约定三年不变。上述盟约被记录下来,各国国君和楚使申斗克摁下手印。 卫士们牵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条野犬,将其当场宰杀,内脏掏空,敬献仙神,将盟约塞入掏空了的犬腹中,埋在盟台之下,意味着盟约已成,受仙神监掌,各国不得违背。 总之,对庸国而言,这是一场所得远超预期的会盟,公子庆予可说是幸不辱国,带领大队返回上庸,路上意气风发。 途中,公子庆予将吴升请上车驾,拱手问道:“吾欲辟申先生为门下士,不知先生肯屈就否?” 第一百四十一章 门下士(为李化禹的粉丝盟主加更) 公子庆予的话,令吴升陷入思索之中。吴升的观念,没那么多阶层之分,先为刺客,后为盗贼,已经习惯了逃亡和流浪,直到定居上庸,通过置产成为庸国国人,这才算是安定下来。 他当然知道,士比国人的地位更高,在各方面都有一定特权,有时候还能得到主公的赏赐。就算得不到赏赐,也可以每天去主公府上大大方方三餐白吃——这是养士的义务。 相应的,做为门下士,也要为主公分忧,有时甚至去死,这也是士的责任。 只是经历了神隐峰主之后,吴升对寄居他人门下已经有所戒惧了,因此有些犹豫,士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他并不缺吃少穿,也没有硬要往上爬以求改变身份的渴望,他要的只是更多的爰金,能嗑更多的法器和灵材灵丹。 但成为公子庆予的门下士,的确又可以在上庸城横着走,生存得到极大保障,将来公子庆予继承了庸侯之位,自己甚至有可能混个卿大夫。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雷公山时,那个孜孜以求成为卿大夫的班车。 额,想远了…… 公子庆予见他犹豫着没有答话,叹道:“国中情形,非吾可掌,君上于超次拔擢之策,依旧有所顾虑,不能拜先生为大夫,实我庸国之耻。不过请先生放心,将来若有机缘,先生定为大庸上卿,吾说到做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吴升一想,自己身为丹师,对方总舍不得让自己去干送命的事吧?至于下一次会盟,那也是三年后的事了,再说云济死了,放眼四国,丹师中再无抗手,又怕得谁来? 至不济,真遇到要送命的危险之前,自己也决不可能傻乎乎的“义不容辞”,该辞还是会辞。 想通之后,吴升决定将上庸的炼丹业务包下来,当场拜倒:“申五,拜见公子!” 公子庆予大喜,以见卿大夫的礼仪回拜:“今得先生,如背生双翼,我大庸国势可期!” 吴升不知这位公子有多少门下士,但这几日返程的路上,都请吴升上他车驾相谈。 有一次,公子庆予甚至向吴升诉苦,说会盟结束,诸君分别时,鱼君解香巾而赠,当真令人发愁。且鱼君还说,冬时将约他于两国交界的陵水之畔相见,垂钓陵鱼。因此问计于吴升,是否该去。 吴升琢磨片刻才明白其中的含义,想起盟台上那个满脸褶皱的老头子,不禁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开玩笑道:“我听说,当年齐君北伐山戎,得胜归国时,燕君依依不舍,一路相送,竟尔送入齐境五十里,公子亦知,诸侯相送,例不出境,齐君大手一挥,将这五十里地赠予燕国。” 公子庆予若有所思:“先生之意,让吾赴约?” 吴升笑道:“没错,先虚与委蛇,其后礼送出境,送得也不要太远,太远了,他老羞成怒,不肯赠土,反而得不偿失。” 自此之后,公子庆予对吴升愈发看重,不管有事没事,都要把吴升叫到车架上对谈,谈得实在没什么话题了,找个借口聊天气都要硬聊,如果不是在车上,极有可能邀请吴升夜晚抵足而眠。 搞得吴升也没脾气,只得托辞自己要准备接下来的炼丹,不能再瞎耽误工夫了。 公子庆予连忙表态,说先生只管去准备,吾不敢再搅扰先生,采购灵丹的爰金回去后立刻送至庸仁堂,如果还有所需,尽管上门云云。 公子这边清静了,元司马那边却又热络起来:“恭喜申先生入公子门下,据我所知,公子定不会以门下士待先生,当待先生以大夫之礼……”说着,将一个袋子交给吴升,捋须笑道:“这是先生与贵师弟赌斗之金,一共三十镒,伯归还想蒙混过关,被我揪住了,呵呵……” 吴升醒悟,接过来道:“若非司马,险些被鱼人赖账了!”伸手进去,摸出五个爰金塞进元司马手中。 元司马含笑离去,吴升这才得了清净,考虑两千枚灵丹的炼制问题。 按照楚国的要求,今年要上缴两千枚灵丹,包括一千枚乌参丸,五百枚静宁丹和五百枚大黄丹。 以吴升的替代法炼丹,每一枚乌参丸的成本可以控制在三十钱以内,但如果大量采购灵材的话,恐怕灵材会有一定程度上涨,所以成本预计会到四十钱。静宁丹和大黄丹的成本则可以压在三十钱和五十钱,这么算下来,总成本会在八十金,公子庆予答允的收购价共计两百三十金,理想状态下可赚一百五十金。 妥妥的大收益! 唯一发愁的是时间,如今已是深秋,到年底不足三月,头一年的两千枚灵丹立刻就要交付。吴升就算每日成丹十二枚,也绝对赶不上进度,所以必须发动上庸的丹师一起炼丹。据公子庆予介绍,其实云济当年也不是自己一个人炼,同样是和鱼国几名丹师一起完成的任务。 当然,到了明年时间就会充裕了,有一整年可以炼丹,但身为丹师,同样不会傻乎乎的自己去炼,否则大半年的时间都要交代在贡品上,上品丹师所不为也。 回到上庸后,冬笋上人眼巴巴的在庸仁堂门口迎上吴升:“居士可回来了,听说居士在濮台比试大获全胜,还说居士成了公子庆予的门下士?” 吴升奇道:“队伍都是整整齐齐一道回来的啊,你怎么提前知晓了?谁通风报信的?” 冬笋上人笑道:“那就好,那就好!这消息啊,是带腿儿的,自己就能飞回来!” 吴升道:“那叫不胫而走......上人修行如何了?有没有长进?” 冬笋上人感慨:“养灵谷是真妙啊,老朽多年修为不动,以为将终老此生了,居士猜怎么着?短短三个多月,眼见着就要摸到真元凝液的地步了!” 吴升鼓励他:“那就勤加修炼吧,把以前的功课都补回来,缺多少钱,言语一声......喏,够不够?” 冬笋上人手心中乍然被拍了三镒爰金,立时嘴都合不拢了:“好,好,好啊......” 吴升迈步进屋子,却被冬笋上人拉住:“居士,上庸的几位丹师都来了,说是要为居士庆贺,人都在里面等着。” 吴升点了点头:“果然消息灵通,我正要寻他们。”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_ap. 第一百四十二章 总包 上庸城中,除了吴升外,还有三位丹师,只不过都极其平庸,吴升刚来时也曾逐一打探过,他们炼丹既慢、成丹也差,别说和自己比,和墨游和岳中那两位夔国和麇国丹师相比,都差得很远,否则公子庆予也不会请自己为庸国出头了。 但不管再差,那也是丹师,也需要废物利用,尽可能调动一切可用的资源为己所用,这才是上品丹师的炼丹之道。 吴升进了客堂,这三位丹师早早立于阶下相候,见面各自深深一拜,口称“恭贺申丹师归城”,礼节上做得足足的,很是自觉的将吴升放在了高出己辈的地位上。 吴升也不和他们客气,招呼三人落座后,将自己的条件摆明:“总之就是乌参丸、静宁丹和大黄丹,丹样已由楚使带走,年底矛贡时,需得以此为准,丹效若是差了半点,我是不收的。” 说着,将三种灵丹的样品取了出来,让这几位慢慢品鉴。 品鉴多时,三位丹师恭敬回话,其中两位表示愿意合力炼制静宁丹,另一位则称自己可以炼制大黄丹,却都无人敢提乌参丸他们的确炼制不出效果那么好的乌参丸。 当下一番讨价还价,根据他们的能力,吴升最后拍板,至年底时,他们需交上来静宁丹两百枚,总价十四金,相当于单价七十钱,上交大黄丹一百枚,总价九金,相当于单价九十钱。 吴升估计他们能赚一点,但赚得不多,无论是炼丹速度还是炼丹成本,和自己相比差距都太大,之所以给他们分派生意,除了为自己减轻炼丹重负外,也有照顾同城丹师之意,自己吃了个饱,却让别人饿着,说不定就会招来隐患。 如此一来,需要炼制的灵丹就只剩一千七百枚了。 吴升并没有着急去坊市采购,而是继续等待,濮台分别之日,他就向墨游和岳中发出邀约,请他们来上庸一晤。 没过三天,墨游和岳中就联袂而至。严格来说,吴升于他二人是有救命之恩的,没有吴升主动摘走他们系在额上的红绫,这两位早就殉丹了,哪里能够活到现在,更别提还落下个“侠义之风”的美名? 两位丹师大张旗鼓登门拜访,是真的拜,从门槛处三步一叩首,拜进庸仁堂,随在他们身后的,是各色拜礼。他们各自身为一国最出名的丹师,家资不菲,一共整备了十六抬礼物。 新猎的大雁和狐、新出的稻米、新腌的肉脯、新织的卷帛、新炒的茶叶、新酿的灵酒于普通人家而言,这些拜礼已经相当贵重,但于吴升而言,最贵重的还是最后面压阵的两抬:一大箱子蚁鼻钱,共五千钱;一小箱子灵材,总值更高,不下十金! 吴升也不跟他们谦让,将礼物收了,招待两位丹师用饭。 邀请两位丹师过来,自然还是商谈矛贡之事,庸国丹师不成器,否则也不至于将炼丹事务承包出去。 墨游和岳中的炼丹水平明显要高出一筹,能承接的灵丹数也要倍于庸国丹师,将剩下的三百枚静宁丹和四百枚大黄丹包圆了,吴升给的价格比庸国丹师略高,共计六十四金。 这两位同样不敢接乌参丸,他们炼出来的乌参丸,达不到楚使手中存留丹样的水平,炼出来楚国大概率会退货。 尽管如此,也极大缓解了吴升的炼丹压力。 墨游和岳中没有在上庸城多做耽搁,对他们而言,两个多月的期限内完成三百枚静宁丹和四百枚大黄丹,依旧是个沉重的负担,吴升估计,他们回去后,恐怕还要将这几百枚灵丹分散下去,给夔国和麇国其他丹师,至于是赚是亏,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和吴升无关。 待墨游和岳中走后,冬笋上人坐不住了,拉住吴升,痛心疾首道:“居士,这就花出去了八十七金,八十七金啊居士!” 吴升给他算账:“不是这么说的,这钱必须花,否则年底交不出两千灵丹,楚国兴师问罪,就不是钱的问题了,你我如何交代?” 冬笋上人反过来给他算账:“当然是钱的问题啊居士,老朽不是说不能把灵丹包给其余丹师,但不是这么个包法!老朽原本已经和坊市谈得差不多了,从他们那里购买炼丹的材料,一进一出,差别至少十金啊!居士能否说一句,让他们从老朽这里购买材料?” 吴升道:“不给他们留出浮动来,人家会老老实实帮忙?就算帮了这一次忙,明年呢?” 冬笋上人惊呼:“明年还交给他们炼?” 吴升反问:“要不你来?” 冬笋上人咬牙:“也不是不行” 正说时,又有人叩响了庸仁堂的大门。冬笋上人叨叨着:“居士再好好想想”出去开门,不多时将一位中年修士引了进来。 那修士躬身行礼,自报家门:“鱼国太宰门下士,左搏拜见申丹师。” 吴升眨了眨眼,此人有些面熟啊,回忆片刻,终于想了起来,这不就是当日盟台之上试服灵丹的几位修士之一么? “客人请坐,不知来我庸仁堂,所为何事?哦这是我庸仁堂冬掌柜,有话不必避讳。” “是搏此来,是为今年茅贡的乌参丸一事。” 冬笋上人当即跳脚了:“你们也想承炼灵丹?” 左搏摇头:“非也,搏只是想问申丹师,今年的一千枚乌参丸,申丹师能否如期炼成?” 冬笋上人立刻道:‘还说不是为了承炼灵丹?老夫丑话先搁在这里,你们鱼国丹师若想承炼,也不是不可以,但须得从我们庸仁堂采购灵材!“ 左搏看了看冬笋上人,又看了看吴升,苦笑道:“并非承炼,也与我鱼国丹师无关,搏此来,只为私人。” 吴升让冬笋上人稍安勿躁,问:“究竟何事?但请明言。” 左搏道:“搏手中有一批积压的乌参丸,可以低价转让申丹师,可免申丹师炼丹之苦。” 吴升皱眉道:“你要知道,楚使手中是有丹样的,坊间乌参丸也不少,达不到要求,楚国可不会收纳。” 左搏自怀中取出一瓶灵丹,毕恭毕敬送到吴升跟前:“请申丹师验丹。” 第一百四十三章 问题丹 左搏呈上的这瓶乌参丸,和楚使带走的丹样相差无几,吴升稍一辨认就判定,正是云济炼制的乌参丸,作为茅贡的灵丹当无问题。 “这是你们手中留存了多少?” “申丹师需要多少?” 吴升笑了,哪有这样谈事的? 冬笋上人在旁揶揄道:“一千枚,你有吗?” 原准备看左搏笑话,谁知他却精神大振:“一言为定!” 冬笋上人愣了愣,叫道:“什么就一言为定?你们当真有一千枚乌参丸?” 左搏点头:“冬掌柜放心,随时可以交给贵堂。” 冬笋上人叫道:“不放心,一点也不放心,我们可出不起那么多钱,还是自家炼制的好!” 左搏笑道:“这一点,也请冬掌柜放心,绝不会让贵堂折了本钱。一千枚乌参丸,只卖八十金。” 如果当真以此成交,加上前面外包出去的静宁丹和大黄丹,只付出一百六十三金,就凑齐了年底矛贡楚国的两千枚灵丹,而公子庆予给出的收购价格,则是两百三十金,一进一出,相当于庸仁堂什么都不用做,净赚六十七金! 吴升大为心动,虽说自己炼丹赚得更多,但付出的时间和辛苦也多,当然不如这么干划算。只不过按照坊市的行价,这批乌参丸在庸国坊市发卖的话,应该可以卖出一百金以上,他怎么舍得以八十金的价格出手?虽说量有点大,需要卖个一年半载,但也用不着如此着急,里外至少二十金的差距,这可是笔巨款,他舍得? 而且,左搏肯定不代表自己,几十金、上百金的生意,他又不是丹师,哪里有钱囤那么多货? “这是你家太宰的意思?”吴升问。 “与我家太宰无干,是搏和几位同道的私事。”左搏撇清。 吴升思索片刻,又重新从丹瓶中倒出一枚乌参丸仔细观想。 观想多时,这枚乌参丸就被他观想掉了十多粒灵沙,品质略有下降。于是吴升又换了一枚然后又是一枚 连续观想了几枚后,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这批灵丹转化出来的灵沙色泽,与自己炼制的乌参丸、乃至之前坊间购得的云济版乌参丸相比,都有一个同样的差异,银白色中,掺和着略显暗黑的金色。 这种灵沙,是吴升以前没有见过的,相当于又填补了他观谱表的一项空白,属于意外之喜,但乌参丸中含有这种成分的灵力,对灵丹的功效有什么样的影响,他就不知道了。 沉吟良久,吴升问左搏:“这与我那位便宜师弟炼制的乌参丸,恐怕有些不同吧?” “申丹师过虑了,和坊市中云丹师过去炼制的那些乌参丸没有任何不同。”左搏依旧微笑,但吴升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他觉得左搏笑容略有些僵硬,似乎心虚了? 冬笋上人忽道:“你刚才说,和坊市中的那些乌参丸没有不同?” 左搏点头:“没有任何不同。” 冬笋上人追问:“那和你们过去茅贡楚国的乌参丸相比呢?” 左搏道:“当然也没有不同。” 冬笋上人要求确认:“你发誓?” 左搏确认:“申丹师和冬掌柜可以放心,在下发誓,楚国必收无疑!” 左搏发誓时强调了最后一句,却含糊着没说是否相同,顿时令吴升更为起疑。他盯着左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当知晓,我与云济源出同门,修行的都是龙虎丹道,他炼的这丹,究竟有没有问题,你知,我知,他在地下也知!” 随着吴升的话一句一句蹦出来,左搏嗓子越来越干燥,仿佛要冒出烟来一般,不停的抿着嘴唇。 就连冬笋上人都看出他的不妥了,叫道:“居士!你看他,你看他,鼻梁上看见没?见汗了啊,他这是心虚啊!” 左搏连忙伸手去擦鼻梁上细密的汗珠,兀自嘴硬:“屋里太热申丹师,冬掌柜,搏以性命发誓,这乌参丸绝无问题,楚国必收的!” 吴升冷冷道:“你若不说清楚,只能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了,这丹有问题,恕我不收。而且申某将向四国坊市行文,告知各国修士,云济此丹,与龙虎丹道不合,谁若购买,后果自负。” 左搏顿时惊叫:“申丹师,你不能如此!” 吴升表情平静,道:“我当然可以如此,我是羡门传人,为传承计,绝不能放任有问题的丹药出现在坊市中,坏我龙虎丹道声誉。” 六只眼睛瞪视良久,左搏终于败退,沮丧道:“早知道我就不该来。” 冬笋上人捋须笑道:“可惜你来了,这叫自投罗网!也不想想,我庸仁堂是什么地方,弄些假冒的劣丹过来,能瞒过我们的法眼么?” 左搏摇头道:“这的确不是劣丹当然,申丹师也的确好眼力我实说吧,这丹的确有些不同之处。云丹师改过方子,此丹只能存世一年,时日长了,丹效会有所削弱。” “一年?” “……八个月……” “说实话!” “六个月,至少六个月!” 吴升盯着他道:“恐怕也不只是丹效削弱吧?” 左搏回避了吴升咄咄逼人的目光,承认道:“削弱得很厉害……但只需在半年内服用,那便无异。” 吴升问:“你们鱼国之前缴纳的乌参丸便是这种?” 左搏道:“申丹师放心,贡物呈上后,会直拨军前,如今楚军在巴国、唐国方向作战,还与江东吴国开战,对乌参丸的需求极大,别说半年,用不了三个月便会耗得精光,根本没有影响。自三年前,我们大鱼便是以此丹茅贡,楚国从未提出异议。” 吴升想了想,问道:“这是云济以前炼制的?” 左搏叹了口气:“原以为茅贡之事十拿九稳,云丹师早早就开始炼制备货,如今都囤在我等手中。想要拿出去卖,又恐坊市吃不下这许多,更担心买者不及时服用,存放久了露出端倪来,我鱼国的灵丹招牌就砸了。话都说开了,我也向申丹师明言,申丹师若不愿买,我们便打算送往百越之地,贱价处置,亏是亏了些,总好过全部折本。” 吴升点了点头,这才对嘛,当下道:“一千枚乌参丸,我要了,一口价,四十金!还有,我要丹方!” 左搏犹豫片刻,咬牙点头:“好!” 第一百四十四章 星辰(为Shizuru盟主加更) 没过几天,左搏便将一千枚乌参丸送了过来,同时送来了丹方。吴升结清了四十金的总价,两边交易完成。 冬笋上人感叹道:“刚开始老朽想不通,如今算下来,咱们庸仁堂什么都不做,便可按期凑齐所有贡丹,还赚了近百金,这生意当真不亏。只是左搏这乌参丸卖得也太便宜了,每枚乌参丸才四十钱,老朽虽说不懂炼丹,但炼器之道与炼丹有相通之处,左搏这趟生意亏大了。若是老朽,便去百越之地发卖又如何,换个名目或者不提是鱼国丹师所炼不就好了?何至于才卖四十金?莫不是被居士威名震慑,刻意过来讨好居士的?嗯,极有可能……” 见吴升查阅丹方时眉头紧锁,又道:“这丹有问题?” 吴升摇头:“丹没问题……丹方果然有问题。所选灵材有所不同,配比分量更不对,就算四十钱,他也不亏,能保本。” 冬笋上人怒道:“敢行诈术?竖子尚未走远,老朽去追他回来!” 吴升拉住他:“上人误会了,我的意思,这张丹方和乌参丸的丹方对不上,但应该是真的无疑。这丹,我还真要了……对了,这里有个单子,上人照方采买,买齐后就不用管了,去养灵谷抓紧修炼吧,我要好生研究研究这丹方,还有这灵丹。” “行,这段日子,老朽也认识了不少路子,可以不用经过坊市囤积灵材,省不少钱……” 接下来的几天清静了,冬笋上人大量进货,都堆到内进院落的丹房中,吴升则比照着丹方,观想着左搏送来的乌参丸仔细参详。这种只能保持六个月丹效的乌参丸可以转化三十余粒灵沙,和普通的下品法器相似,但吴升在观想中更注重的是那几粒暗金色的灵沙。 到目前为止,吴升的观谱表中已经记录了七十四种不同色泽的灵沙,加上这种暗金色,则是七十五种。 丹方里罗列了几种新的灵材,吴升由此推测,死鬼云济同样也在寻找可以用来替代原品丹方的材料,目的当然是降低成本。 云济通过更换其中的三种灵材,将成本降了差不多四成,为此,灵丹的有效期大幅度缩减到半年,与下品灵丹通常具备的五、六年有效期相比,代价不菲。 吴升去坊市购来丹方中罗列的三种灵材,逐一观想之后,却没有发现这种暗金色的灵沙,它们来自何处?与乌参丸的有效期缩减又有什么关系? 他又按照丹方炼制了几枚同样的乌参丸,发现的确含有这种暗金色的灵沙。 一时间理不清头绪,吴升就继续观想左搏送来的这批乌参丸,先计算暗金色灵沙所占的比重。 十枚乌参丸嗑下去,吴升得了一组凌乱的数据,他知道这是样本量不足的原因,于是一口气观想了四十枚。 总共五十枚乌参丸观想下来,暗金色灵沙的存现数量出来了,差不多每一枚在五粒上下,也就是占比一成左右。 思索良久,吴升又取出五十枚乌参丸来,全部观想完毕。这回,他将观想得来的所有色泽的灵沙都分门别类记录下来,和自己炼制的乌参丸进行对比。 其余七种灵沙中,有五种灵沙没有变化,胜下浅紫色灵沙和赤红色灵沙的数量,则要少上一些,减少的数量,正好是暗金色灵沙的数量。 吴升初步判断,这两种色泽的灵沙,在云济用来替换的三种灵材影响下,化合生成了暗金色灵沙,而这种暗金色灵沙,应该就是导致云济所炼乌参丸效力维持期大幅度缩减到原因。 吴升大为振奋,这预示着,死鬼云济似乎找到了一条合成新色泽灵沙的路子,当然,云济本人应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毕竟他连灵沙是什么都不知道! 在吴升看来,炼丹的过程,本身就是融合灵力的过程,以前只是在做融合,属于“匠”的范畴,这一次找到了化合生成新灵沙的方法,就进入了“师”的领域,这是他炼丹术的一大飞跃。 不得不承认,云济虽死,对丹道的贡献还是很大的,不愧是我家师弟! 与此同时,他发现了更重要的事情——来自气海中的变化。 几颗星辰出现在了天空中,色泽暗淡,闪烁不定,很快引起了他的关注。 星辰的出现,是令人极为惊喜的变化,意味着真元愈发深厚的同时,气海的架构也在一步步完善。 之后,吴升在观想时发现,乌参丸转化出来的其余灵沙都汇入了小岛,唯有暗金色的灵沙升上天空,变成了闪烁的星辰。这些星辰有的只需十余粒暗金色灵沙就能构成,有的则需要几十粒,数量多的亮度高,数量少的就比较暗淡。 见到了星星,吴升便开始遥想诗与远方的浪漫——在拍打沙滩的海浪声中,数着天上的星星,这是何等惬意的海岛生活! 又可以造星,又可以分析暗金色灵沙,这才是他想要的修行岁月。 方向找到了,接下来就是细化,吴升继续观想这批乌参丸,将五十枚作为一个观想参照组,一组一组进行验证。 当他验证到第八组的时候,基本上锁定了暗金色灵沙的合成办法,同时天上的星星已经增长到了三十几颗,聚集在小岛上方某处虚空中斜挂着。 吴升试验了另外几种灵丹,静宁丹、大黄丹等,还包括几件由下品到中品不等的法器,所转化出来的灵沙都落在了小岛上,说明至少到目前为止,暗金色灵沙是形成星辰的唯一灵沙。 只是目前这三十颗星辰都聚集在一团,离自己设想的满天繁星很不一样,感觉有点别扭。 强迫症再次发作,不习惯这么别扭的吴升继续观想乌参丸,这回又有了变化,正中央的天空中,出现七颗明亮的星辰,吴升一眼就能辨认出来,其形如勺,按照此时的说法,应是如舀酒的斗。 北斗七星! 斗柄由三星组成,斗身则为四星,斗身前打头的那颗星辰,应该就是天枢星,它身后那颗应该叫天璇星,二者连线出去的某处,应该会出现指明方向的重要星辰。 吴升继续观想,不停有暗金色灵沙汇入天空,终于在某一刻,一颗极为明亮的星辰出现在了吴升预料的地方,足足凝聚了百粒暗金色灵沙。 北极星! 气海内霎时间有了方向,吴升顿时一阵头晕目眩,好悬没摔倒在地上。 紧接着,小岛上的火山口第三次喷发,浓烈的岩浆喷涌出来,流入海中,扩展出大片岛礁,他感受到了充沛的真元。 这一刻,修为大进! 第一百四十五章 行善亦是修行 庸仁堂中,吴升正在给一位不到八岁的孩子号脉,搭脉良久,起身于中庭来回踱步。 相比两个月前,孩子的气色更加萎靡,无力的斜靠在椅中,咬牙坚持,他感到疼,浑身都在疼,这种疼痛感几个月来,愈发的强烈。 母亲握着他的手,似乎病痛也传至身上,脸色苍白。 孩子有气无力的向母亲道:“娘,孩儿受不了,好疼……孩儿不想活了……娘……” 年轻的母亲顿时泪流满面:“我儿再忍忍,申丹师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 孩子父亲焦急的望着来回踱步的吴升,眼中满是期盼和紧张。 这孩子的病症,常见于南楚乃至四国、百越之地,吴升到现在也搞不清病因,想要观想其理,却被孩子经脉所阻,太极球却无法做到,吴升推测可能有生灵之气有关。 以真气运行于这孩子经脉,能查探到经脉中无处不在的细微之毒。人身经脉乃属无形,无形的经脉中生成有形毒素,说起来也是玄妙得很。也不知这种毒是自己生长而成,还是从外界侵入体内,十分顽固,丹药难治。 两个月前,吴升就尝试过以真元透入孩子的经脉祛除,但孩子没有修行天赋,未入修行,经脉十分脆弱,承受力很低,若要强行以真元祛除毒素,经脉恐废,同样死路一条。 这一直是吴升记挂着的要事,他实在见不得病痛中的孩子,想要试着挽救,而暗金色灵沙的发现,给了他新的治疗思路。 云济炼制的那种专贡楚国的乌参丸,原本是打算降低炼丹成本,成本的确降低了,但也造成一个后果,药效的维持期大幅度缩短,一年就会变成废丹。而造成这一后果的,就是这种新合成的暗金色灵沙。 所谓是药三分毒,这句话倒过来同样成立是毒三分药! 如果将这种暗金色属性的灵力送入孩子体内,能否衰减这种毒素的毒性?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能使暗金色灵力的杀伤力指向无形的经脉而不伤及身体的有形脏腑?左思右想,对于一个无法修行的普通人来说,恐怕是做不到的,既然做不到,那就要想办法在杀伤身体的同时,尽量做好平衡。 方向定了,剩下的就是炼丹。 想要保护身体的其余部位,最快的办法就是参考云济这张炼制乌参丸的丹方,他炼制的这种特贡乌参丸既然有效且不会对服用者造成身体上的伤害,就说明其他灵材的配比有突出的保护作用,甚至能将这种伤害大为降低至无害的程度。 当然也不能全部照抄,否则暗金色灵力无用,对经脉中的毒素也就失效了,所以应该加大暗金色灵力的分量,减少其他灵材的分量。 吴升现场炼丹,这是他破境之后的第一次炼丹,破境红利也同样影响到了他对真火的掌控,操控真火的手段前进一大步,几可随心所欲,成丹的速度也快了两成。 不到半个时辰,一炉简易调整版的乌参丸就炼成了,共三枚,吴升取名为化疗丹一号。 配方中,暗金色灵力相对较弱,用于保护身体其余部位、平衡暗金色灵力效用的灵材相对多一些,主要目的还是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试药。 将化疗丹一号给孩子喂服下去,手指搭脉,随时观察反应。灵丹发挥效力很快,过了一盏茶时分,孩子就出现反应了,有发热之症。 吴升将真元一丝一丝透入他的经脉,在奇经八脉中运转一圈,对毒素再次清点一番后退了出来,记录在案。见孩子除了发热,并没有别的太大反应,于是吩咐孩子的父母带他回去,三天后再来。 三天之后,吴升观察孩子经脉中毒素的变化,发现变化不大,祛除毒素效果不明显,于是决定炼制化疗丹二号,加大暗金色灵力的分量。 这一回反应就剧烈了,出现呕吐之症,吴升预计中的脱发之症也随之出现,孩子非常痛苦。这次观察期是三天,吴升让父母陪着孩子住在庸仁堂前院的厢房中,便于出现情况后及时救治。在三天中,孩子遭受了比较严重的折磨,但吴升也找到了一个减缓痛苦的办法服以静宁丹,可以有效增强孩子对痛苦的忍受力。 三天之后再探经脉,吴升惊喜的发现,经脉中的毒素减少了两成! 于是开始第三个疗程的治疗,同时服用化疗丹二号和静宁丹,三天之后,毒素再减三成! 接着是第四个疗程、第五个疗程…… 五个疗程结束,经脉中再无毒素的痕迹,彻底祛除干净! 孩子病症一天天好转,虽然身体遭受了巨大的折磨,且部分脏腑有损,但原有的疼痛之症已然完全消除,整个人容光焕发,受损的脏器也可以慢慢调理恢复。这一切,父母早就看在眼里,当吴升正式宣布彻底治愈时,全家老小七口人全都来到庸仁堂,向吴升跪拜相谢。 吴升连忙一个个搀扶起来,笑道:“都是街坊邻居,何必如此。” 孩子父亲双手捧着个装满了蚁鼻钱的盒子呈现吴升,喜极而泣:“申丹师,你就是我家的救命恩人啊,真不知该何以为报,这是家里所有的钱,六百五十钱,请申丹师先收着,缺多少,我们全家做牛做马也要还上!” 却见吴升似乎正在发呆,于是又小心翼翼道:“申丹师,申丹师?欠了多少,我去借,现在就去……” 吴升好似忽然间从梦中惊醒一般,哈哈笑着从盒子里取出一个蚁鼻钱:“你家是我第一个治愈这种病症的,冒了风险,也等若帮了我一个忙,诊金就取一个,一个足矣!” 一家人千恩万谢的告辞离去,个个脸上带笑,吴升的脸上也带着笑容,惊喜的笑容。 就在刚才,太极球莫名间自行运转,从这一家子的头上吸纳转化了七粒近乎透明而轻巧的灵沙,这些灵沙漂浮在小岛的天空上,形成了一缕难以察知的云。 明明没有灵力,却顷刻之间转化出来七粒,吴升不知这种灵沙从何而来,但隐隐间有所感悟:行善亦是修行。 第一百四十六章 冬笋破境 真气一直在向气海中心凝聚,压了又压,却始终没能进一步转化为真液,冬笋上人心中渐起烦躁,又猛然间惊醒修行之际,最讲究耐心静气,否则容易走火入魔。 他稳了稳心神,从洞窟中出来,望着养灵谷中悬浮的渺渺云雾,以及不远处的青松翠柏,心头恢复清明。 谷中大大小小数十洞窟,其间多少修士皆于此苦炼,为的就是修行更进一步,向着成仙之路攀越。当然,成仙是不大可能的,但凡能多延一甲子寿元,已经是梦寐以求的了。 心底忽然间涌起一股莫名的激情与渴望,似乎又回到了孩童时代,感受到了当年自己的梦想。 冬笋上人呆了呆,就地趺坐,心无旁骛,任凭这股情绪在心中恣意生长、爆发…… 气海中顿时电闪雷鸣,卷起狂猛的风暴,也不知过了多久,风暴渐趋平复,一滴真液滴落。 苦修六十年,终于今日破境,迈入资深炼气士之列! 长笑声中,冬笋上人起身,挎上包裹,潇洒出谷,往日只听他人于谷中长笑,今日轮到老夫矣! 如此喜讯,自然是要赶紧告知吴升的,自家不负居士的殷勤嘱托和良苦用心,可以回去交差了! 刚到谷口,好心情就被守卫打断:“承惠,一千二百钱!” 冬笋上人一怔:“老夫闭关六十天了?” 守卫道:“四十天另六个时辰,包括每日吃食的十个钱,道友今日破境,六个时辰算送给道友的,以为我养灵谷贺礼。” 冬笋上人将包裹打开,里面只有六百多钱,他就没想过自己不知不觉会在养灵谷中闭关那么久,钱没带够,差了一半。 冬笋上人有些尴尬:“先欠着,老夫回去取……” 那守卫一声呼哨,旁边不知何处又冒出三个人来,各持法器,一副严防死守的架势:“抱歉,谷中概不赊欠!” 冬笋上人气道:“老夫身为资深炼气士,还能跑了不成?不过六百钱!” 守卫冷笑:“对不住了您老,前月有个破境炼神的,欠五百钱,一样跑了,跑不跑跟修为境界没关系!跟欠多少钱更没关系!” 冬笋上人憋着气道:“老夫只带了这些,你说怎么办?” 守卫递上竹简和笔墨:“写个书子,不论亲朋好友,我们给您送到,您老委屈在谷里待着,钱来了您老就走。” 冬笋上人运气写完,将笔一丢,道:“去送吧。北坊三甲,庸仁堂!真真气煞老夫,几百钱的事,老夫差你们这几百钱?” 几个守卫却没去送信,而是追问:“庸仁堂?申丹师的庸仁堂?您老是申丹师什么人?” 冬笋上人吹着胡子瞪眼:“上庸城还有第二个庸仁堂?老夫是庸仁堂掌柜!” 几个守卫听了,脸上立刻换了笑容:“原来是庸仁堂的冬掌柜?失敬失敬,早说是您,哪里还敢收钱,哈哈……冬掌柜快请,恕罪恕罪……快快快……” “在下有份心意,还望冬掌柜笑纳,此乃养灵谷后山特产的灵枣,最是香甜爽口,还有清神爽心之效……”spansyle>谷/spansyle> “冬掌柜,您给申丹师带句话,就说公子门下士燕华向他老人家问好,若非申丹师出手,我那堂侄儿如今恐怕已成黄土……那是我燕氏的命根子啊……” “钱您收好……无妨,公子若知是庸仁堂冬掌柜于此修行,也不会让我等收钱的,上庸城十二个同样绝症的孩子都治好了,庸仁堂有大仁德啊……” 这般反转出人意料,冬笋上人晕乎乎回了庸仁堂,见堂屋门脸两侧竖满了牌匾,大约都是“医中圣手”、“丹到病除”、“善莫大焉”之类。 吴升刚把一位病人劝走,见了冬笋上人后笑道:“上人破境了?可喜可贺!” 冬笋上人捋须而笑,感慨了一番儿时的梦想、曾经的懈怠、如今的浪子回头等等,等着吴升又夸了他几句,这才舒畅了,问道:“居士这些日子一直在给人看病?” 吴升向他叫苦:“上人回来就好啊,快些接着吧,如今是个头疼脑热都要找上门来,烦也烦死了。我实在没这许多工夫,还要炼丹。上人既已破境,这些时日也辛苦一些,跟前堂诊室应对着,实在有上人看不会的疑难杂症,再来后头寻我。我是丹师啊,不是大夫!” 作为修行中人,还是资深炼气士,冬笋上人完全有能力胜任坐堂医师之职他此刻心情舒畅,也毫不推脱,直接走马上任。 他接过吴升塞来的一件白色麻单,疑惑道:“这是甚?” 吴升不容分说给他穿上:“规矩,庸仁堂的规矩,咱们庸仁堂是三甲医……三甲丹房,要正规化!” 冬笋上人被动套上白单,奇道:“为何不是一甲?咱们若是三甲,上庸城还有谁敢做一甲二甲?” 吴升给他穿好,挥了挥手:“爱几甲你说了算,快去吧。” 因为求丹延医的人络绎不绝,前进小院已经被开辟成诊室,冬笋上人堂而皇之来到诊室,见了悬在门楣上的横匾,直接摘了下来,准备回头把上面写的“三甲”改成“一甲”,这才走进去坐诊治疗。 冬笋遇到第一位患者,就令他有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此人探头探脑,脖子微微下缩,背脊稍稍前倾,眼神游移不定,以老头丰富的历练经验,便知此人并非善类,狼山同道中多有此辈。 这人胳膊上一条血口子,不停渗着鲜血,貌似吓人,但以冬笋上人看来,不免想笑,这是自己割的! 口子虽长,却都在肉上,完美的避过了危险部位,而且力道合适,看着好像很深,实则刚刚好,没有动到筋骨。这种伤口就是用来唬人的,他冬笋上人当年干过多次,讹了不少钱财,没想到今日又遇上了。 这人倒也爽快,治疗外伤的冬笋丹二号价值五十钱,却掏得毫不含糊,人家既然掏钱了,冬笋上人也没有理由不给治,只是治疗的时候倍加小心。 治疗之后,此人笑道:“多谢申丹师。” 冬笋上人笑着拱手,没再言语,等他走后,却暂停了诊治,向过来帮忙维持秩序的坊甲道:“甲长,悄悄盯住那人,摸摸底细。” 坊甲问:“冬掌柜何意?” 冬笋上人道:“他那伤是自己弄的,却又跑来花钱诊治,回头必来讹人,打听清楚后咱们先下手为强,杀……” 坊甲顿时了然,抢先道:“好,咱们报官,连他后边的人一起抓了!” 冬笋上人咂摸咂摸嘴,呵呵笑道:“对啊,咱可以报官!” 第一百四十七章 时日将至(为舒迟不言盟主加更) 不知不觉间,吴升大量转化“衰减版”乌参丸,半个月就得了灵沙三万多粒,大多汇入小岛,其中大约五千粒暗金色的灵沙则飘向空中,形成上百颗星辰,在空中聚集成三团。 正中一团是北斗七星及北极星,东、西两个方向也各自形成数十颗星辰组成的星团。既然出现了北斗,吴升便努力辨认其他两团星辰的构形,想要看看属于什么星座,奈何想象力匮乏,实在看不出什么天秤,什么双鱼,什么天蝎之类,更找不到什么处……嗯。 或许尚未构筑出来?看来还得继续! 可当他再取“云济版”乌参丸的时候,却发现都是空瓶,一千枚乌参丸被他嗑完了。他猛然惊醒过来,矛贡楚国的乌参丸还没开始炼制呢! 算了算时日,距矛贡的正月之期已经只剩一个月了。以自己的正常速度,一天可以炼成十二枚乌参丸,一个月下来也就是三百多枚,如果拼一下命,爆丹的话,或许可以多出五成,但也只能完成一半。 这真是修行不记岁月啊,一旦进入状态,不知不觉就是半个月、一个月! 懊恼的拍了拍头,忙将前进院中坐诊的冬笋上人叫来:“赶紧去趟坊市……” 冬笋上人两手一摊:“老朽哪里有空,居士你自己去不就好了?外面排队求诊的还有许多,都等着老朽医治,这时候可走不开,居士你是没看见,惨得很……” 吴升道:“那就别排队了,有着急的赶紧开了灵丹,不急的让他明天再来。” 冬笋上人道:“那他们不是白排了一下午?明天又得重排。” 吴升道:“挂号不就好了?发竹筹,写上顺序,明天按顺序来。快去,将坊市里的乌参丸——百越丹师逐风的乌参丸都买来,有多少买多少,其他的都不行。钱我放你屋里了,别一次带出去,你有一个月时间。” 冬笋上人明白过味儿了:“居士,你这些日子就没动手炼丹?” 吴升惭愧道:“这不是修为大进么,研究一下丹法,以便更好的炼丹。” 冬笋上人很是担心:“这批茅贡灵丹若是凑不齐怎么办?” 吴升宽慰道:“最低最低,我也能凑出大半来,你再买些乌参丸回来,应该就差不多。”又笑着补充:“再说了,实在不行,还可以跑路嘛,南方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最后一句原是说笑,冬笋上人却担了心思,赶紧回到前面打发病人去了,吴升则立刻开工。 好在冬笋上人之前就按要求凑齐了炼丹所需的灵材,都堆在丹房中,吴升直接取料就可。这些灵材都是替代材料,和原乌参丸丹方中的材料有很大不同,为了降低成本,尽可能的选择最常见、最普通的灵材,否则仅凭冬笋上人之力,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里还真凑不齐。 吴升也发了狠,每一炉乌参丸炼成,只稍歇个盏茶工夫就接着开下一炉,一炉一炉炼下去,炼到夜半时分,直到自感真元不济,这才收手,直接吃点下品灵材或法器找补。 趺坐调息一个半时辰后,又再次开炉。 一旦发狠爆丹,破境的好处就展现得淋漓尽致,真元比原先雄浑,坚持的时间就长,调息恢复的时间就短,控火的稳定性也强出不少,开炉的成功率就高,三天下来,比正常情况下多炼出一倍,足足出了七十二枚。 这么算下来,矛贡之时,可以完成七百多枚乌参丸,剩下的,就要靠冬笋上人去坊市购买了,也不知他能不能买到三百枚,这可是百越丹师逐风的三百枚乌参丸,预计花费三十多金。 冬笋上人的确在努力,吴升最后玩笑话真让他上心了,到时候交不出那么多乌参丸来,被惩处是肯定的,说不定真的被庸国驱逐。在上庸待了小半年,他对目前的状况极为满意,能够安安心心的修炼是一桩,被街坊四邻客气尊敬是一桩,和南北往来的修士们打成一片又是一桩,这种生活不要太惬意。 尤其是别人见了他叫一声“冬掌柜”,可实在是舒爽得紧,若是这一切都没了,他实在是难以接受。因此,在见到自己床榻上那个装了三十镒爰金的小箱子时,他只是失神片刻,动了点小念头,就连忙压制住了。 咱庸仁堂现在是庸国头一号丹堂,做的是几十上百金的买卖,承接的是一国茅贡,眼界可要放开一些! 冬笋上人连续跑了半个多月的坊市,又和认识的、不认识的各路修士小心翼翼的磨破嘴皮子,终于到手一百八十余枚乌参丸——由百越丹师逐风炼制,其他丹师出品的都不合格,作为贡品交不上去。 可也就如此了,好品质的乌参丸本身就不多,消耗量也大,他一下子搜罗上百枚,几乎将庸国的“逐风版”乌参丸全部扫空。 到了后来,他已经不敢再买了,上庸已经有了传言,说是庸仁堂正大肆搜购高品质乌参丸,很可能是炼不出来。 冬笋上人把情况跟吴升说了,吴升眼眶都是红的,显得特别憔悴,摇头道:“不够,还要想办法买,上庸买不着就去鱼国买,去夔国、麇国买。” 冬笋上人本想说,自己买的乌参丸里,一半都是鱼、夔、麇诸国转卖过来的,那三国恐怕也未见得还有多少,毕竟一个逐风又能炼出多少乌参丸? 但见了吴升这幅模样,他又忍住了,吴升已经很拼了,他也要拼命才是。 “居士还差多少?” “还要再买至少两百枚。”吴升给自己打出富裕。见老头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吴升忙道:“实在买不到也无妨,我再想别的办法。” 吴升算过,到期前,自己能炼制七百余枚,加上冬笋上人买到的,距茅贡数便只差一百了。实在不行,就忍痛把自家最后剩下的一枚龙虎金丹交上去,公子庆予可是说过,楚使认可,一枚龙虎金丹可抵五十枚乌参丸,所以,矛贡之数实则已经差不多了,说是再要二百,只不过是给冬笋上人加加担子,争取留下最后一枚龙虎金丹。 “老朽懂了!”冬笋上人恶狠狠的转身离开。 第一百四十八章 冬笋的盘算 又往来奔波了两天,冬笋上人实在搜购不到百越丹师逐风的乌参丸了,别说是逐风,就连其他品质低劣的乌参丸,坊市中的价格也水涨船高。 冬笋上人又主动联系了几个往来百越的修士,请他们代为联系逐风,看看能不能直接从逐风那里拿货。 百越离得不远,没有三天,冬笋上人就得到答复,逐风没在他居住的苦行山,不知去哪儿了,或许是出门采药,或许是走访友朋,总之直接拿货的想法破灭了。 算了算日子,冬笋上人大急,赶回庸仁堂和吴升商量,又见吴升在丹房中没日没夜的辛苦炼丹,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看得老头一阵唏嘘。 都是破境闹的!不,都是该死的左搏闹的!他不带来这乌七八糟的低劣乌参丸,居士怎么会分心旁骛? 正焦急间,坊甲又找上门来凑热闹:“冬掌柜真是让人好找,某来了多次,冬掌柜都外出了,呵呵。” 冬笋上人问:“甲长何事?” 坊甲道:“这不是上回冬掌柜说起那个贼子,事情有眉目了,特来报知冬掌柜。” 自从坊甲拿了庸仁堂的灵丹销售提成后,对庸仁堂的事情尤其上心,无论申丹师还是冬掌柜,两人说出来的话他都尽力去办,相当热情。 冬笋上人想了想,这才恍然:“那个自残肢体,打算上门讹人的贼子?甲长不是说代为报官么?如何了?” 坊甲笑道:“某报与廷寺后,易寺尉听闻是庸仁堂的举报,极为看重,严令捕拿,某随廷寺众吏辛苦值守多日,终于摸清贼子行踪,于城外五柳亭处拿获!” 冬笋上人要事当前,听说人已经拿下,就不再关心,但毕竟是自家的事,坊甲又如此上心,还惊动了廷寺,必然要有所表示,当下回房取了一百多个蚁鼻钱,用方巾包裹了交给坊甲:“一点心意,劳甲长出面,请廷寺的弟兄们吃酒。” 跟着吴升,经手的都以爰金为主,冬笋上人真正抖起来了,对区区百十来个蚁鼻钱压根儿看不上眼,但坊甲接过来,手上沉甸甸的,脸上喜滋滋的,不用细数就知道差不多是一百五、六十钱,转瞬间就分派好了: 易寺尉那边五十个,自家二十个,出手的五个寺吏每人十个,剩下的刚好请寺吏们吃顿好的,哪头都不落空。 欣喜之下便更加殷勤:“冬掌柜猜怎么着,那贼子吃不住刑,已然招了,原非讹人,却比讹人还要凶恶,竟是想趁申丹师出城之际,半路劫道。这几日进城多次,皆为盯梢,就等着申丹师出门。” 冬笋上人冷笑:“这贼子竟有如此狗胆?想来定有同伙,他自家一个绝没这能耐!请弟兄们多审审。” 坊甲点头:“明白了,冬掌柜听我的好消息就是!” 坊甲离开后,冬笋上人摇了摇头,这世道便是如此,自有那见钱眼开之人,看庸仁堂生意红火,就妄想火中取栗,也不顾有没有这份能耐,当真痴心妄想。别说自己和居士都已修为大进,单只论庸仁堂在上庸城风生水起的架势,就不是一般蟊贼能伸得了手的。 半道而截之?笑话! 半道而截……半道而截…… 冬笋上人若有所思,沉吟片刻,拔脚就走,赶往司马府,元司马他轻易见不到,但几个负责文书的门客可是他的酒友。 都说酒肉朋友不靠谱,可没有酒肉,如何维系朋友?不愿坐在一处喝酒吃肉的,那不叫朋友。朋友之间,打探点消息还是很轻松的,冬笋上人很快就拿到了楚国前来清点矛贡的使者名姓、出身背景,以及行走的路线。 作为楚国附庸,一年一度的矛贡,是四国向楚国臣服的象征,所以有固定的程序。因为贡物送往扬州,所以都由扬州尹主导——实际由他的副手,左徒或者右徒来执行,这几年都是左徒申斗克,也表明申斗克更得扬州尹的信任。 按往年的常例,申斗克会遣一位门客前来四国,宣布矛贡期开始,同时初步清点各项贡品的品质和数量,然后由四国汇合在一起,押送贡品前往扬州。 冬笋上人受那打庸仁堂鬼主意的蟊贼启发,打算从这位楚使入手,当然不是半道而劫之,而是打算半道而阻之,将那使者抵达上庸的日子延迟上七、八天,事情不就解决了? 至于如何阻之,冬笋上人也有思量,他混狼山几十年不是白混的,招法多着呢! 当下去寻好友董大和丁冉,说话也不隐晦,酒宴一摆,将自己的用意阐明,最后道:“我那东家辛苦啊,为免大庸受那强楚欺压、为保百姓不受兵戈之苦,整日整夜炼丹,旬月以来就没怎么好好调息恢复过,更别提睡个好觉了。二位兄弟皆修行高人,自然知晓其中的难处,东家为了炼丹,已累至吐血,老夫亲眼所见啊!不瞒两位兄弟,他虽是我东家,可却是老夫看着长大的,在老夫眼里,与亲侄儿也没甚区别,老夫实在不知该当如何,特来求二位贤弟出个主意!” 董大当即表态:“冬掌柜别说了,董某都懂!申丹师于濮台会盟时,力挫诸国豪杰,为我大庸扬眉吐气,兄弟我一向佩服得紧。此为国家大事,我等义士,正当鼎力相助,焉能坐视申丹师独自前行!” 冬笋上人神情凝重:“我那东家为人方正,只是一心忙于炼丹,于此并不知情,都是老夫的一点小心思……事涉楚使,若是事机泄露,恐有性命之忧……” 董大笑了:“我等兄弟,讲的就是个义字,冬掌柜素日里待我南城兄弟不薄,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道来。义之所在,虽肝脑涂地而不敢辞!” 一旁丁冉细声细气道:“不过是阻楚使些时日罢了,只需筹谋得当,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他便想破头皮也反应不过来,谈不上多大风险。却不知那楚使修为如何?” 冬笋上人道:“资深炼气而已,与我等相若,没什么出奇之处,更多还是仗着身份。” 丁冉点了点头:“只需身手上压不住咱们,那就易办得多了。” 冬笋上人问:“今番所谋,就是要求个不惹楚使疑心,不知计将安出?” 丁冉笑道:“我有四策,可保管用。” 冬笋上人也笑了:“巧了,老夫也有四个字。” 丁冉道:“掌柜的怕是早有定计了吧?不如你我同时写于掌心之中?” 让店家取了笔来,二人当即在掌心中简略书写了四个字,同时伸手,继而哈哈大笑,皆道“英雄所见略同”。 董大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写的什么啊?” 冬笋上人伸掌过去:“董老弟请看。” 董大哭丧着脸道:“师父只教我炼气,没教我认字啊……” 第一百四十九章 豪族子弟 崔明自扬州出发,乘车南下,不知不觉便走了七日,这是他头一回以使者身份独自出行,车驾在望不到尽头的群山中穿行,一路上赏看峰峦叠嶂的美景,倒也逍遥自在。 遗憾的是,曾经身为齐国公族子弟的自己,如今却只是一个门下士,虽说有了乘车的资格,却没有竖起旌旃的荣耀,只能单车而行,也不知何时才能得了举荐,出任一方,成为大夫,恢复家声? 不论如何,这一趟作为前站,南下四国,应该是个极好的征兆自己在左徒心中,已有大用之意了! 以前身为齐人时,只觉齐国乃天下霸主,诸侯各国不过尔尔,如今身为楚人,为了远避祸事而投入扬州左徒门下,却觉楚国也异常强盛,或许只比齐国差一点点,难怪能划江而与天下群雄相争。 这趟出使,更让他发自肺腑的感慨楚地太大了! 扬州北距郢都千里之遥(注:此扬州非彼扬州),自己又从扬州南下,再行六百里,离要去的四国之地,依旧还有百里,如此广袤国土,正是霸业之基,他甚至隐隐有些为齐国担心,齐之霸业,不会为楚所代吧? 正思考这个问题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前面的驭手禀告:“崔子,前面有人挡了去路。” 崔明皱眉,挑开车帘,就见前方道边有几人围坐于地,挡了道路的一半。这条山道本就狭窄,另一半更是坑坑洼洼,无法通行。 若是自家车驾上竖有旌旄,当可斥退这帮村野山民,令他们立刻让出通道来,但自己如今只是个门下士,打前站的,连侍从也无,就没这般待遇了,就算亮出申左徒的书信,料这帮山野村夫也看不懂。 为今之计,只有武力驱赶。 驭手是随他自齐国流亡而来的家仆,崔氏家学渊源,连他也同样入了修行,只是尚在普通炼气境上厮混。正要吩咐他上前驱散,家仆却兴奋道:“崔子,他们在弈棋。” 齐国盛行围弈,上至国君、下至国人,乃至野人,闲时常以弈棋为戏,崔明自然也不例外,在临淄时也曾是城中高手,就连这家仆,同样受此熏陶,对弈棋一道很是喜好。 不意这南楚荒郊野外之地,竟有人中道下棋,颇有中原之风! 崔明顿时产生了兴趣,吩咐:“下车看看。” 主仆两个凑到近前,发现摆的是个死活题,旁边插着块木牌,上书“投注百钱,解题者可得二百钱”。 出题者顾盼自得,答题者眉头紧锁,围观的几个村夫各自赞叹,有的摇头说“此题无解”,有的是啧啧感叹“老王要输”,还有的更是七嘴八舌拼命支招,恨不得亲自上场。 此为弈棋中的博戏,临淄也极为盛行,崔明是此中高手,解过不知多少难题,于是饶有兴致的看了起来。 目光扫了几眼,崔明就暗中发笑了,连他身边的家仆也忍不住露出笑容这道死活题实在是粗浅之极,放在临淄,五岁小儿也能解之! 正看时,解题之人一招臭棋拍了上来,当场被屠,满盘皆输。 出题者洋洋得意,叫道:“还有谁?” 围观者各自摇头叹息,都道:“此题难也。” 众人议论纷纷,渐渐将目光对准了崔明主仆。 “新来的?你们也懂弈棋么?” “奉劝二位一句,此题极难,莫要轻易下场。” “就是就是,兄弟我学棋三年,师从名家,也看不出该当如何解之” 那家仆被言语所激,又看了看立着的木牌,忍不住就把手往怀里伸。 这题也太简单了,上场的人也太笨了,若是我,只需一子落下去,全盘皆活,今日遇到一帮臭棋篓子,合该发上一笔小财!spansyle>谷/spansyle> 正要下场,却被主人崔明制止,拉着他转身回去。 那家仆不解:“崔子,此题甚易,因何离去?” 来到车驾边,崔明小声道:“这帮山野村夫,棋力卑下,但弈棋之心甚强,诚当嘉许,你下场解题不是欺负人么?有违弈棋之道。” 家仆暗道可惜,只得从了家主之命,牵马驾车,小心翼翼从棋摊旁挨过去,扬鞭催蹄,辘轳声中继续前行。 剩下一帮摆摊的,目视他们离去,各自泄气。 “升起竹鸢,告诉董大,没中招。” “奇怪,不是齐人么?齐人不懂弈棋?” “也不是每个齐人都会弈棋,就算会,也不一定精通。” “莫不是看出了破绽?” “能有什么破绽?只等他下场之后才动手,能看出什么?” “行了行了,散了吧,大家往回赶路” 话说主仆驱车又行了数里,转过两个山坳,忽见前面路边挑着个酒幌,有酒家于此摆摊卖酒。 前面这段路看着平坦,实则极是泥泞,车轮顿时陷了进去走动不得。 崔氏原为齐国贵族,下车拉抬之类的苦力活肯定不会去干的,哪怕他身为资深炼气士,有能力将车驾抬出泥沼,他也不干。 别说是他,驭车的家仆也不干这种事儿,只要旁边还有人可以指使的情况下,绝不下去沾成泥腿子。 主仆二人纵跃下车,直接就落向了酒摊中的一张条桌旁,家仆伺候着崔明落座,自家叉腰呼喝:“酒家,去将我家车驾牵出来。” 酒家答应得很痛快,招呼着伙计过去帮忙,将车驾拖出了泥沼,同时酒水也送到了崔明身前。 崔明举着酒碗看了看,皱了皱眉又放下,没有动口。 酒家看得着急,提醒道:“这酒是好酒,不便宜。” 家仆冷哼道:“放心,少不了你家酒钱!” 见他始终不饮那酒,酒家冲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悄悄从棚子后面溜了。 过不多时,有个尖嘴猴腮的打棚子后面转出来,手中提着个包裹,一屁股坐到崔明主仆跟前,低声道:“这位公子,有好东西,看不看?” 家仆叫道:“你是什么人,就敢坐于此处?快些走!” 对方也不理那家仆,径直将包裹打开,里面露出三件法器,虽说都蒙着一层灰锈,却依然从锈迹斑斑中泛出带着灵力的荧光。 第一百五十章 上古仙人遗宝(为淙天才盟主加更) 尖嘴猴腮的小贩挤了挤眼,道:“巧了,前几日,某跟地里掏洞抓兔子,公子猜怎么着?挖进一位上古仙人的洞府,从里面得了这些宝贝。某家修为也低,不懂这个,更不敢贸然擦拭,只能原封不动送过来,不求别的,只求一个有缘。公子看看?” 崔明脸现诧异之色,低头去看那包裹。这种看上去锈迹斑斑,却依然透着灵光的法器,的确少见,以他的眼界、他的经验,几乎就是埋于地下上百年、数百年后重见天日才有的情况。 这尖嘴猴腮的混子,居然也有如此运道,当真挖到了上古仙人洞府? 酒保、伙计跟旁边站着,各自心中催促:“拿起来,拿起来,拿起来” 崔明果然伸手,从包裹里取了一件。 刚取在手上,不留神屁股下的条凳忽然断了只腿,崔明一下子打了个趔趄,紧接着手中握着的这件“宝贝”也不知怎么回事,就这么碎裂开来,碎成一堆碎渣飞灰。 正愕然间,卖主猛然爆发出一阵嘶声裂肺的哭嚎:“某的宝贝啊天爷,这不是要了某的老命啊!” 这一下变起仓促,崔氏主仆惊愕之时,这售卖“上古仙人遗宝”的小贩已经嘶嚎得昏天黑地,准备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他这边一吵嚷,酒保和两个伙计便都围了上来,各自目露凶光,就连身后莽莽群山之中正在打猎的几个猎户都听到了呼喊声,提着锄头、铁铲之类就冲了过来。 “怎么回事?” “有人欺负索家老三,乡亲们出来啊!” “是个外乡人……” “有车驾,是个贵人……” “贵人又如何?弄坏了东西,一样得赔,不赔不让走!” 七嘴八舌间,十几个人就围了上来。跟在后面的三个,这是南城兄弟中所有的修士,专司打架斗……斗法的好手,可以说是菁华尽出,以董大为首,袖中都藏着法器,预备崔明以武力抗拒的时候出手。 料想就算斗不过崔明,也能缠住他,到时还有后手。 眼见这帮山野村夫目光汹汹,家仆喝道:“都闪开,我家主人是上国使者,奉扬州左徒之命……” 崔明却冲家仆摆了摆手,制止他说下去,不慌不忙的搓了搓手,任那些腐朽铁灰掉落,眼中露出惋惜之色。 这种上古仙人洞府中出土的法器,若非上品,时间久了都会如此,尤其今日这般碎化为屑的,怕不有上千年的岁月,虽说不能使用,却可保存起来珍藏、研究,临淄城中的许多大贵族都有收藏的癖好,价格还不低。 崔明和颜悦色冲小贩道:“听他们说,你是索老三?的确是好物件,包裹里这两件,连同坏了的,我都要了,未知开价几何?” 索老三怔住了,这时候不应该是被识破骗局,然后发生争执,接下来己方有人受伤,然后纠缠不清么?没想着询价啊…… 这点套路都看不穿? 当下止住悲声,叫道:“我好不容易挖来的物件,当日险些丧命,全指着这些宝贝买房买田,可怜我家中上有八十老母……” 崔明打断他:“多少钱?说个数!” 索老三眼神瞄向人群,就见人堆后的董大已将飞剑握在掌中,另一只手冲他比了个巴掌,当下会意,叫道:“五金!你若赔不出来,休怪我翻脸,你哪里也别去,写出条子,我去找人取钱,钱赔了再走!” 崔明将索老三搁在桌上的布包裹四个角小心翼翼兜了起来,系了个紧结,吩咐家仆:“收起来,放车上。” 索老三有点懵,再次提醒崔明:“五金!” 崔明从袖中丢出个褡裢,道:“请点数。” 糟了,这是宰不动的大羊牯,因为太肥,所以宰不下去。这可不行,五金宰不动,那就加钱! “我说的是每一件五金!”索老三临时抬价。 “请点数。”崔明指着褡裢。 索老三迟疑着打开褡裢,里面果然是十五镒爰金,就这么堆在褡裢里,泛着金光,惹得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爰金! 崔明又摸出一把蚁鼻钱放在桌上:“店家,酒钱!有劳援手了。”说罢,潇洒起身,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中登车而去。 董大几步抢到桌前,将褡裢中的爰金倒出来过目,检验真伪后喃喃道:“没成想撞到个硬茬子,当真扎手!” 索老三在旁呆呆问:“冬掌柜给咱们的东西,真那么值钱?” 董大啐道:“值个屁,这厮就是横有钱,有钱到咱们都理亏,理亏得直不起腰来!” 旁边一个弟兄不可思议道:“娘的,这憨货咋想的?十五金啊,真就给了?” 董大摇头:“听说是临淄来的,没成想齐人如此豪奢!” 忽然醒悟:“快放纸鸢,弟兄们,抄近道回去!” 这边乱做一团,崔明主仆却浑然不知,驾车继续前行。 家仆道:“崔子,这东西真是上古仙人遗宝?” 崔明含笑道:“应当是了,毁了一件有些可惜,不过剩下的两件,却可传诸子孙,只是须得以符镇之,以保器中真灵。回了扬州后,便去求取真符来。” 那家仆欢喜道:“若是真的,临淄坊市中,当能翻倍罢!” 崔明乐了:“咱们崔氏何尝缺过钱?若能据此悟出上古仙人炼器之法、甚而上古功法,那才是真正的价值所在,崔氏绵延永祚的根基……哎呀,忘了问他是从何处掘出来的,失误!也罢,待此间事了,再返回来找人就是了。” 主仆二人正闲谈时,对面忽然驶来一匹骏马,乘马的是个女子。这女子一身劲装,背上负着长剑,头顶蒙纱斗笠,腰缠锦带丝绦,前凸后翘,身段婀娜,扬鞭催马的姿势,说不出的诱人,只是容貌被轻纱遮眼,未知美丑,却又令人浮想联翩。 崔明主仆两个都呆呆看着这女子骑马飞奔而来,欣赏着这份美好,却冷不防奔到身旁,将要擦身而过时,那骏马忽然前蹄失足,猛然一个趔趄,将女子摔了出来,直接落向了车上! 第一百五十一章 巧巧 不远处一座高崖上,冬笋上人和丁冉正在眺望北边起伏的山峦,若是不能在山地间阻止崔明南下,进入庸国地界后,将会非常棘手。 山中属于楚地,楚使有什么意外,都是楚人的事,但进入庸国盆地后,就要追究庸国的责任,就算谋划中并没有伤人的打算,但只要在庸国地界上延误了楚使的行程,楚使追究起来,最后的板子还是会落在庸国头上,其中的差别是明白无误的。 正可谓英雄所见略同,当初两人的谋划,不约而同都是四个字酒色财气,狼山也好、上庸南城也罢,想要找人麻烦,无非就是这些拿不上台面的门道而已。 可这位楚使却连过三关,观弈棋而不贪财,见美酒而不贪杯,被讹诈而不置气,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 前方只放出竹鸢,故此二人暂时还不清楚详情,但失败了就是失败了,没什么好说的,如今只剩最后一关,二人都捏了把汗,也不知楚使能不能被留下来。 好消息是,色之一关就在前方不远的山坳处,此刻依旧没有见到升起来的竹鸢,说不定就有转机。 忽听马蹄声响,一骑飞奔而来,到得崖下,仰头禀告:“掌柜的、丁大档,巧巧撞上去了,被扶上了车,车驾转道,向着翠林山庄而去。” 得闻此报,冬笋上人和丁冉相视一笑,躲过了酒气财三关,终于还是倒在了色字头上! 翠林山庄是楚国剑修岑无垢置办的庄子,这位剑修七年前出游后,便再没回来过,庄子渐渐衰落,仆婢们等不急了,各自卷了庄中的财物逃离,庄子早已败落下去。 这次为了阻止楚使南下,众人将山庄洒扫一番,剪除杂草灌木,迁入十余家“住户”,算是折腾了一个临时“囚禁”楚使的地方。将来楚使带人来找麻烦,那也是楚人的地盘,楚国剑修岑无垢的山庄,和大伙儿没什么关系。 当然,能不撕破脸还是不要撕破脸,离正月没两天了,最好大家欢欢喜喜过个年,过完年再一拍两散。 崔明主仆的车驾驶入翠林山庄,往正中的主屋而去,停在门前,崔明下车,彬彬有礼道:“巧巧娘子,府上到了。” 巧巧眉头微蹙,扶着车辕下来,方才在马上还英姿勃发,此刻却小心翼翼,但依旧“哎哟”一声,痛呼起来:“崴了足……” 这一声痛呼,叫得驭车的家仆心中一颤:“好家伙……”忍不住下得车来,偷眼观瞄。 原本就是一身猎装打扮的巧巧,此刻大半个身子还在车上,只一条腿伸出来踩在地上,绷得笔直,显得贼长,看得家仆血脉贲张,暗道我滴个乖乖,原来女人不穿裙子会那么好看,此刻只恨不得伸手过去搀扶,碰一碰那蛮腰,挨一挨那长腿。 可惜这种好事自是轮不着他,主人崔明已经出手,将女郎巧巧搀了下来,巧巧继续呼痛,胳膊吊着崔明的肩膀,头挨着他的胸口,折腾了好半天,这才步履蹒跚的往院子里挪。 家仆眼望着巧巧靠在崔明身上各处不停蹭来蹭去,下意识咽了唾沫…… 冬笋上人和丁冉使出平生修为,纵跃沟壑、翻山越岭,终于赶到了翠林山庄,正好看到崔明扶着巧巧进屋,两人都不由松了口气。 瞧这样子,今晚是可以消停了。 冬笋上人赞道:“你手下的女娘里头,还得数巧巧,多亏了她。” 丁冉笑答:“巧巧是好,就算他不喜巧巧,也有别的,菜娘丰润、素素纤秀,柳姨成熟、真如稚嫩,茗画有文、九歌擅乐,春夏奔放、冬雪冷艳……总有一女适合他!” 冬笋上人眉头一挑:“冬雪也来了?” 丁冉指了指北边一处院落:“就在那……掌柜的有意,可去探访。” 冬笋上人大为意动:“几次求见冬雪,皆为所拒……” 丁冉笑了笑,却没帮腔:“她就是这么个脾气。”spansyle>谷/spansyle> 冬笋上人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国事要紧,国事要紧啊……” 天色已晚,一轮明月升上天空,山幽林静、残雪莹莹。丁冉又看了看依旧紧闭的主屋大门,向冬笋上人相邀:“掌柜的,凝香姑娘备了香茗,不如一起过去弈棋?” 冬笋又是一喜,顿时将冬雪抛诸脑后:“走走走,老夫慕凝香小娘子久矣,惜乎难见一面,今日沾了老弟的光,有幸了!快快快……” 离开翠林山庄,至翠林岗下时,见到一处临时搭建的竹棚,棚中放着棋枰,边上一位女娘系着披风,正于棚下烹茶。 冬笋笑眯眯随丁冉入棚,对坐之后弈棋品茗,赏雪赏月赏凝香,当真不亦快哉! 棋子刚落了十手,索老三就急冲冲下来禀告:“丁大档、冬掌柜,巧巧没把人留住!” 丁冉和冬笋上人同时起身:“董老大呢?” 索老三道:“压根儿就没同房,甚至都没进内室,董老大干着急,冲不进去!” 丁冉点头:“再探!” 看不上巧巧?这竖子自视清高到什么地步?冬笋上人顿时为巧巧抱起不平来,又问丁冉:“为之奈何?” 丁冉道:“掌柜勿忧,咱们镇之以静,还是那句话,总有一女适合他!” 正说时,又一人下山禀告:“丁大杠、掌柜的,楚使没能下山,柳姨出手了,端着水将他泼了一身,拉进宅中换衣了!” 丁冉问:“董大准备好了么?” 那人道:“董大已然跟过去了,准备看准时机就冲进去。” 丁冉点头:“再探!”又向冬笋上人道:“掌柜的放心,柳姨的手段,只要他解了衣衫,必不至让他又逃了去,奸夫的身份,定要给他坐实了!” 冬笋上人又重新落座,看了看凝香,见凝香冲他翻了个白眼,心头更是火热,向丁冉道:“就怕他狗急跳墙,董大他们怕留不住人,丁老弟不如一道上去,必要时也好相助一臂之力?” 丁冉大笑:“那行,冬掌柜在这里听我的好消息就是!” 等他走了,冬笋上人连忙去拉凝香的手,被凝香一巴掌拍开:“你个老东西,想要做甚?” 躲躲藏藏间,冬笋上人终于抓住一只素手:“凝香,老夫想死你了……” 凝香嗔道:“这荒郊野外的,别……” 冬笋上人渴慕眼前娇滴滴的佳人已久,哪里忍耐得住,早将国事抛诸脑后,当即拉过来抱在怀中,可着劲的疼爱。 凝香欲推还就,和冬笋上人你侬我侬起来,正情深意切之际,一驾马车忽然自山上疾驰而下,经过竹棚前时,猛然刹车 停住!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天似穹庐 正兴高采烈之际,忽然有马车自山上冲下来,而且刚好停在跟前,这是什么情况?冬笋上人哪怕再是花丛老手,也感到颜面难存。 刚要发火,却忽然想起,这不是楚使的车驾么? 楚使崔明不是在山上柳姨那里么?车驾出现在这里是怎么回事?董大呢?丁冉呢? 正在发懵时,就见车帘掀开,有人从车中探出头来,目光炯炯,望向自己,正是这些时日千方百计想要将其留下的楚使崔明,这张脸,沿途可是看过好几回! 冬笋上人心中顿时发慌,可莫要被他认出来,当下一个翻身滚落,不停的滚,滚出竹棚,在夜色中落荒而逃。 凝香则相对而言要镇定许多,将凌乱的衣裙整理妥帖,目视崔明,冷冷道:“你是何人?岂不知非礼勿视么?” 崔明于车轿中笑道:“我目视为非礼,那小娘子于户外野仗,这便是礼了?” 凝香道:“天为穹庐地为床,星月为灯树为帐,我夫妇行敦伦之礼,与尔何干?” 崔明问:“那是你夫君?” 凝香道:“不然呢?” 崔明笑问:“既不为无礼,那他因何落荒而逃?” 凝香道:“我家夫君生性胆小,惧见生客。” 崔明满脸笑容,搓了搓手,从车上下来,向家仆努了努嘴,家仆含笑着赶车离开,到一旁林子边等候。 缓步进了竹棚,俯身查看残棋:“你们夫妇在弈棋?倒是雅人。” 凝香不动声色,收拾整理棋盘和茶具,口中道:“天色已晚,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于荒郊野外,恐有不妥……” 崔明鼻子嗅了嗅,赞道:“好香的茶……夜行口渴,还请娘子借一盏茶,稍平我渴慕之心。” 凝香不给:“茶是小妇人为夫君所烹,恕难从命。” 崔明一把抓住凝香正在收拾棋枰的手,笑道:“崔某也略懂弈棋之道,不如小娘子与我博个彩头,也好解这半夜寂寥?” 凝香将手抽了回来,恚怒道:“你这外乡客,怎的如此轻薄无礼?” 崔明摸出个金钗子,轻轻搁在棋枰上:“我出一题,小娘子若解了,这金钗便输给小娘子,小娘子若解不得,只愿香茶一盏,别无所求。” 这钗子插着珠花,于月光下散着幽幽荧光,是临淄大匠所制,精美无比。凝香看着钗子,又看了看崔明笑吟吟的目光,眼睫毛一眨一眨,终于犹豫着答应了:“只吃茶?” 崔明点头:“只吃茶。” 凝香将棋枰清理干净,道:“贵客请出题。” 崔明当即拈子布局,啪啪啪落下二十余子,姿势潇洒已极:“请娘子解题。” 凝香思忖多时,试着落子,却转眼被崔明反杀,气得咬着嘴唇给崔明斟茶,崔明含笑饮了。 凝香不服气,道:“再来,这回我出题。” 崔明道:“茶已足。” 凝香问:“那你要如何?” 崔明道:“若崔某胜,还望小娘子告知闺名。” 凝香答应了,当即摆了个死活题,崔明信手破之,凝香只得气呼呼说了名讳。 有一有二就有三,第三局却是崔明输了,崔明亲自为凝香戴上金钗,又取出面精致的铜镜让她自己照着看,凝香照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娇羞无比。 崔明道:“这铜镜乃临淄炼器大匠盘师心爱的弟子所炼,崔某观凝香娘子也是修行中人,此物最为合用,不若再来一局?” 凝香当即大为心动:“崔先生想赢什么?小妇人还会吹笛,先生可愿听笛?” 崔明笑道:“凝香小娘子愿意吹笛,固我所愿矣!但崔某更愿赏凝香小娘子的蛮腰,小娘子若是输了,只去了罗裙即可,放心,崔某绝不动手。” “啊,输了……” “还请凝香小娘子去了罗裙……” “啊……又输了……” “还请凝香小娘子去掉亵衣……” “不,不要……” “那这次便饶过小娘子一遭,只去足袜……” “啊,怎么又输了?” “这回不能再刷赖了,请小娘子去掉亵衣……” 就这么一局又一局,崔明固然输了金钗、铜镜,凝香却也输去了罗裙、亵衣和足袜,只剩件肚兜吊着,和外头的一件披风,但却是件短披风,更让崔明遐想连篇。 远处山岩下,折返回来的冬笋上人和丁冉、董大正在偷眼观瞧,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冬笋上人咽了口唾沫:“这回肚兜都输掉了……” 董大若有所思:“原来姓崔的喜好凝香这种?可我一直觉着,巧巧才是最好的!” 丁冉摇头:“不是这么一说,此中定有蹊跷。巧巧和柳姨都是极品,就算不是心头之好,主动送上门的,又怎能把持得住?当时某一度以为,这楚使是个好男风的,可眼下……总之说不通!” 思索间,将后面藏着的手下张小坑叫到跟前:“小坑,去巧巧和柳姨那里打听打听,当时都谈了些什么,一字不落,都给我记下来。” 张小坑答应着去了,董大问:“什么时候我这个夫家出面捉奸?” 丁冉摇头:“再等等,坐实了再出面……不对,掌柜的,楚使刚才可曾看清你的脸?” 冬笋上人苦着脸道:“我哪里知道?总之老夫是尽力了。” 正说时,林子旁的车驾启动,崔明一把将披风中包裹着的凝香抱起,登上马车,马车调了个头,又往翠林山庄去了。 虽说意外频发,但事态的发展终于还沿着原先预定的方向而去,几人连忙跟在后面返回山庄。 等到凝香的房中响起令人面红耳赤的呼叫声时,董大还是按照原计划冲了进去,扮作夫家前去捉奸,这一出仙人跳演绎下去,就是要令楚使在毫无疑心的情况下,被羁押在山庄七、八天,为吴升炼丹争取时间。 可董大冲进去没多久就退了出来,苦笑道:“楚使说我不是夫家,让夫家亲自出面再谈。好在凝香聪颖,说我是七舅姥爷……” 当下,丁冉只得催促:“掌柜的,人家认出你了,若想不令他疑心,也只得掌柜的你亲自出面了。” 冬笋上人无奈,心里想着到时候查验丹品时,自己躲得远远的就好,于是硬着头皮进屋。 过了一盏茶时分,冬笋上人和董大从屋里出来了,屋中又重新响起了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两人向丁冉通报刚才的情况: “他报了自家身份,又给了老夫五金,说是要在这翠林山庄待上几日,所以……” “我这个七舅姥爷也得了两金,反正他也没打算走,所以董某没动手……” 丁冉正在仔细看张小坑送来的竹简,竹简上记载了崔明在巧巧和柳姨房中的对话,对话很简短,一目了然,两边的对话里唯一相同之处是崔明的一句问话 娘子可有夫君? 第一百五十三章 帽子(为小鹿衔枝盟主加更) 楚使崔明的癖好和毛病,实在令众人很是无语,但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于冬笋上人、丁冉和董大而言,无非是增广了见识而已,人家喜欢什么,真管不着,只要他乐不思庸就好。 为了满足崔明的嗜好,尽可能让他在翠林山庄多留几日,三人还要时不时在山庄中露面,甚而需要偶尔“回家”,这个时候,崔明总要在“家中”摆宴,和夫家冬笋上人、七舅姥爷董大一起把酒言欢。 丁冉则扮作管家,和崔明的家仆混作一处,从侧面了解这位楚使。 冬笋上人本来对凝香谈不上什么情,戏演得深了,莫名其妙就代入了角色,听崔明和凝香同房时,不知怎么就感到或多或少的醋意。 老头受不了这种感觉,几次想要提议,干脆将凝香嫁给崔明算了,但提议被丁冉阻止,丁冉从崔氏家仆那里得到的消息是,一旦凝香没有了夫君,那她对崔明来说,就不再是那个讨人疼爱的凝香了,所以这戏还只能接着演。 这天,老头实在受不了,跑来问丁冉:“上庸那边如何了?我家申丹师还需要几天?” 丁冉道:“午时张小坑刚从上庸回来,申丹师还在炼丹,不过他转来了申丹师的话,说是不用再阻挡楚使了。” 冬笋上人疑惑道:“那是炼完了还是没炼完?” 丁冉道:“或许是炼完了,咱们已经阻了楚使九天……掌柜的这帽子?” 冬笋上人将自己刚刚戴出来的帽子扯了下来,无奈道:“这楚使有病,说是自己昨天亲手织的帽子,一定要送给我,不戴还不行。” 丁冉皱眉,接过帽子仔细验看,也没发现什么玄妙,不过是顶普普通通的帽子,就算颜色也毫无出奇之处,便还给冬笋上人:“既然让戴,掌柜的便戴着吧……等到春夏时,入得林中,或许有隐匿行踪之效。” 又过了两日,凝香私底下传来消息,说崔明要下山了,伺候了崔明这些时日,就算冬笋上人也早已疲倦不堪,不得不说董大和丁冉当真仗义,就这么认认真真陪了十天,全程没有半分牢骚和抱怨,实在令老头感动不已。 就在大家弹冠相庆时,凝香又传来了第二条消息:若不是申斗克要亲来验丹,崔明还可以在翠林山庄再待上五、六天。 之前冬笋上人得到的消息是,只有一位楚使前来查验贡品,并没有申斗克,怎么崔明又说他要来了? 冬笋上人不敢耽搁,连夜赶回上庸,转告吴升:“崔明说,申斗克要来上庸亲自查验贡品,所以他明日下山进城。” 吴升思索道:“不合往年规矩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申斗克既然亲自前来验丹,恐怕是有缘由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上人这件事做得很好,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不用我说,提前想好办法,必须为上人点赞。”吴升竖起大拇指。 冬笋上人问:“不管他来做什么,咱们贡品准备妥当,不让他挑出毛病来就好。居士的灵丹凑齐了?” 吴升道:“一千枚乌参丸,早凑齐了,剩下的静宁丹和大黄丹,各家丹师也已经交货,我验过,没问题。” 冬笋上人不放心:“我听张小坑说,居士这几日还在炼丹?” 吴升笑道:“这几日炼的是左搏送来的那种有问题的乌参丸,倒让上人担心了。” 冬笋上人诧异:“怎么炼那个?有用?” 吴升非常肯定:“有用,有大用!”这种时效大幅度缩减的乌参丸,可以提供构建气海星空所需的暗金色灵沙,炼制起来也比较容易,成本又低、时间又快,当真有大用,这些时日已经炼制了两百余枚,吴升打算继续囤积,到时候再构建几个星团出来。 “这些天辛苦上人了,好生歇息歇息吧。”吴升宽慰他。 冬笋上人自得一笑:“就是麻烦了董大和丁冉,他们为了老夫生意都耽搁了,事后老夫想着要摆宴相谢。” 吴升知道他想干什么,反正这一遭又挣了百余金,手头宽裕得很,大大方方掏出三金:“给他们分派了。” 冬笋上人喜道:“楚使给了老夫五金,给了董大两金,再加上这三金,这一趟老夫可以交待得过去了,不然没法面对董大和丁冉。” 吴升奇道:“楚使给你那么多钱?” 冬笋上人将来龙去脉讲述一遍,听得吴升一愣一愣:“这个叫崔明的那么有钱?” 冬笋上人道:“凝香说了,崔明是齐国临淄豪族崔氏三子,因避难而流亡楚国,连楚君都不敢明着收留他,故此南下扬州,寄于左徒申斗克门下。虽说权势不再,但底蕴犹存,有钱着呢。” 吴升沉吟片刻,又取了两金出来:“待董大和丁冉豪爽些,咱可不能被一个流亡的公子哥比下去。” 冬笋上人高高兴兴接着爰金走了,董大的一帮兄弟、丁冉的一帮女娘,跟着出来忙活了近半个月,可不能让人家白白受累,手头上的八金足以安抚众人,还有结余! 吴升则赶去了公子府邸,将这一消息尽快告知公子庆予。公子庆予招来元司马,三人凑在一起琢磨了许久,也没琢磨出申斗克想要干什么。 但不管怎样,两千枚灵丹、八十斤灵材以及稻米等物,都准备好了,不怕申斗克挑毛病,此刻也只能提高警惕,以不变应万变。 吴升没那么多精力关注这件事情,灵丹数目已经交清,送入司空府,剩下的茅贡交接转送就是庸国卿大夫的事了,与他无关,他一门心思都沉浸在炼制药效衰减版的乌参丸上,短短数日,又积攒了两百余枚,将总数堆积到五百。 就在他打算将购入的灵材全部耗空,积攒出足够多的衰减版乌参丸,一口气在气海中布满星河的时候,有人悄然出现在了他的炼丹房前。 “申丹师,我是楚国副使崔明,贸然登门造访,还请申丹师见谅!” 第一百五十四章 说客 崔明忽然出现在丹房前自报家门,着实让吴升吃了一惊。 又看了看眼前之人,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面上带着大方而不张扬的微笑,举止温文尔雅,衣着朴实,但于袖角处镶着金丝线,领口的内衬隐约可见狐毛,可谓低调奢华,让人无论如何不好意思追究他“擅入内宅”之罪,反而有蓬荜生辉之感。 虽说没有见过崔明本人,但无需验证,以此人的风仪,旁人想要冒充也难。 吴升忍不住看向外进院子,冬笋上人还在诊室坐诊呢,怎么提醒他开溜?当下忙伸手延请:“崔使光临寒舍,不胜荣幸,还请入内。” 将崔明请入自家屋中,双方对坐,吴升烧水烹茶,送上热汤,崔明饮了一口,道:“崔某入城,慕丹师之名而来,未及告知馆驿,实在唐突了。” 吴升谦虚道:“不过是偏僻小国,一点薄名,崔使见笑了。” 崔明道:“申丹师太过谦了,会盟之时力压诸国丹师,使龙虎金丹重现人世,崔某闻之,不胜感慨。” 吴升忙道:“侥幸,侥幸!或许是老师在天之灵护佑,假于我手,这才能得灵丹一枚,说来惭愧,灵丹成时,我已穷耗精力,回返庸城,足足躺了一个月啊。” 崔明点头:“听说了,申丹师以血祭丹,大有名士高师风范,崔某敬仰之情,发自肺腑,还请申丹师受我一拜!”说着,伏地拜倒。 吴升连忙离席避让:“如何敢当!” 接下来,崔明便开始大谈当年他在临淄和羡门子高的一面之缘,讲到对龙虎丹道的崇慕之情,又说到如今各国丹师的成就,谈天说地、指点人物,当真是口若悬河,听得吴升津津有味,对天下丹师多了不少了解。谈论之间,甚至还说到某些名师的癖好,着实让吴升学到了一些奇怪的知识。 半个时辰之后,崔明话锋一转,开始询问吴升将来有何打算。 吴升道:“身为丹师,无非提升修为、苦研丹道罢了,在修行路上继续前行,炼制更多更好的灵丹。” 崔明点头道:“申丹师志存高远,崔某极为赞赏。只是庸国国小力微,地少民贫,若是坐困于此,恐不利于丹道大进啊。” 吴升皱眉,思索片刻,问:“却不知崔使有何高见?” 崔明微笑道:“不知丹师可曾识得孔丘?” 吴升立刻来了精神:“听说过,崔使有什么消息?” 崔明道:“孔丘之贤,名满临淄,稷下学宫也尽为称道。我听说他周游卫国时,卫大夫子圉欲起兵攻伐太叔疾,问计于孔丘,孔丘不愿相助,连夜收拾车驾离开卫国,他对弟子说,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啊!” 吴升立刻接口:“此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矣!” 崔明呆了呆,道:“申丹师此论,深得我心,崔某正是此意。” 吴升饶有兴致的催促:“然后呢?继续!” 崔明顿了顿,整理了一下词句,道:“以申丹师如此精深之丹道,于庸国不过一门下士,世人闻之,莫不痛心。想贵师弟云济,丹法不精,品性更非纯良,却被鱼国拜为客卿,入下大夫之列,比之申丹师如何?崔某不甚痛惜” 吴升当即道:“崔使的意思,我知道了,崔使是让我转投鱼国?崔使是来为鱼君做说客的么?” 崔明眨了眨眼睛,干咳了几声,干了两盏茶水,开口道:“申丹师误会了,鱼国不过小国,崔某怎会劝丹师去鱼国呢?就算是去了鱼国做大夫,一偏僻小国而已,这大夫做得又有何乐趣可言?” 吴升恍然:“崔使不早说?拐这么多弯子,崔使是让我投楚?” 崔明点头:“正是如此。” 吴升问:“楚国能给我大夫?” 崔明道:“眼下自是不能但还是崔某刚才说的,鱼国乃偏僻小国,就算做了大夫又能如何?如贵师弟云济,不也是朝不保夕么?恐怕还不如大楚一介国人白丁来得安稳!虽说不做大夫,但我家左徒已露招揽之意,只需申丹师同意,崔某当禀明申左徒,纳丹师为门下士,不比这庸国公子门下士来得优容?将来左徒高升之后,因功而荐,上国大夫之位,也非触不可及!” 吴升沉吟良久,在崔明期盼的目光中伸出三根手指:“我有三问,不知崔使能答否?” 崔明精神一振:“请说。” 吴升道:“我为丹师,炼丹花费极大,若无财力相助,便无法专心炼丹,不知申左徒门下士一个月开多少工资?啊就是薪俸,薪俸不懂?就是每月给笔钱开支!” 崔明张了张嘴,没法回答。身为门下士,主要是为了托庇于主家,遇到大事有人在背后撑腰,如崔明之类,压根儿就用不着依靠申斗克为生,有时甚至还要反哺申斗克,当然也有一些家境穷困的死士和谋士,吃喝拉撒全指望主家,立了功也能得到主家的赏赐,但要说什么按月发俸没有的事! 就算给俸,如吴升这样的丹师,该给多少才够?以前的云济也没问过这个啊! 见他不能答,吴升点了点头,道:“好吧,先不说薪俸的事,若我去了扬州,扬州的灵丹能否都交给我来炼制?比如军中所需、扬州尹的赏赐,交郢都的供奉之类。” 崔明思索良久,道:“申左徒可以为丹师争取,但也请丹师体谅,上面还有扬州右徒、扬州尹,扬州不是申左徒说了就算。” 吴升再次点头:“实诚人!崔使若一口应承,我反而不信了。我还有一问,若前面两个条件都行不通,申左徒愿意支付我多少买断费?” “何谓买断费?” “我在上庸为公子庆予效力,承包茅贡、拍卖灵丹所得,每年收获颇丰,足以支持我钻研丹道,去了扬州,人生地不熟,申左徒不给薪俸、无法为我承揽灵丹的大批量炼制,总得有所补偿吧?这笔补偿我离开上庸的损失,便是买断费,不知申左徒愿出多少?” 崔明听罢,只觉一阵茫然。 第一百五十五章 验丹 第二天午后,崔明正式抵达了上庸,元司马出面将他迎入城中,安置于馆驿。崔明入住之后,不紧不慢点清了贡品的数目,就再无动静,既不去鱼国,也不去夔、麇两国验看贡品,而是坐等申斗克的到来。 元司马试探过几次,崔明都顾左右而言他,甚至公子庆予亲自拜访,他也一句实话没有,反过来公子庆予还对他赞不绝口,说他有名士之风、豪族之气,不愧是临淄来的贵人就算再是落难,也是落难的临淄贵人。 三天之后,申斗克抵达上庸。在楚国,四国由扬州监管,作为扬州仅次于州尹、右徒的实权人物,申斗克又专司监管四国,他的到来,绝对是庸国一件大事,公子庆予和公子无双联袂出城,携一干卿大夫,将申斗克迎入馆驿。 申斗克谢绝了公子庆予的宴饮,推脱了公子成双的行猎之约,闭门和崔明交谈。 崔明道:“下臣于楚庸之界刻意耽搁了些时日,暗中派人查访,庸仁堂一切如常。” “庸仁堂?” “此为丹师申五开设的丹堂,一如云济在鱼头城中的云开堂。” “接着说,你昨日和他见面了么?” “恭贺左徒!” 申斗克很是振奋:“哦?申五答应了?” 崔明捋须而笑:“差不多谈成了一半!” 申斗克思索道:“一半?他开出什么条件?” 崔明侃侃而谈:“下臣昨日孤身入城,和他对坐而论,只觉申五此人,其实并无忠义之心,他是想待价而沽。若是左徒答应每月供奉他一笔炼丹的钱物,他便答允投入左徒门下” 申斗克皱眉:“身为丹师,怎么还跟我要供奉,哪有这样的道理?云济在我门下时,不仅不要供奉,每年还需交我一批灵丹。” 说着,在屋中踱来踱去飞快盘算,他是真想将吴升挖过来,但吴升的条件实在不合规矩。 天子分封天下,诸侯以封地立国,每年须向天子茅贡;诸侯同样在国中分封卿大夫,或为山林水泽、或为城镇良田,卿大夫每年须向诸侯纳赋;卿大夫收取门客,为门客提供庇护,或者委任他们办理差事,其中自有取财之道,门客则须向卿大夫缴纳一半所得,这就是规矩。 向来只有下臣向上供奉的规矩,哪里有反过来领钱的道理? 如果有,那也是少数穷困潦倒的死士,养他们这种死士的目的,就是为了效死。申五是吗?显然不是!规矩不能坏,若是答应了申五,自己门下几十号门客,该怎么养?谁养得起? 想到这里,申斗克摇了摇头:“不合规矩还有么?” 崔明忙道:“申五也说了,若是这一条左徒无法答应,也可以换一个,他到了扬州后,请左徒相助,将扬州的炼丹生意交给他。” 申斗克更是摇头:“不行!” 崔明道:“若是左徒为难,他答应退而求其次,请左徒给一笔买断费。”当下,将他领悟到的买断费之意转告申斗克。 申斗克听完之后,脸都黑了,无他,这笔买断费算下来,至少五百金以上,他哪里给得起? “此人过分贪婪,这等品性,如何能入我门下?需得敲打一番!”申斗克做了决定。 “那”崔明询问下一步的打算。 申斗克冷笑:“既然不识抬举,那就验一验他的灵丹!” 看着申斗克拂袖离去,崔明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次日一早,申斗克带着崔明赶赴司空府库,庸国茅贡的灵丹、灵材和稻米都堆积上车,只等申斗克点头后就运往扬州。 数目崔明已经点清,此刻用不着再点验,需要复核的是品质。进了库房,申斗克带来的几位门客立刻开始复核比对起来,公子庆予和元司马、卢司空在旁小心翼翼陪同。 最先出结果的是稻米,这个比较容易复核,灵材就比较难一些,但申斗克带来门客中有擅长炼器的,对比扬州坊市的行情,一件件验看之后,也得出了结论庸国上缴的二十余种、计八十斤灵材,总价略微超过规定的茅贡总额。 若是在这一关上做手脚,对申斗克来说也不难,随便挑挑毛病就是了,所以公子庆予对此很有些忐忑,他不明白申斗克亲来复核的用意,也做好了“查验有缺,另行补交”的准备。 但申斗克显然无意在灵材上找麻烦,他大笔一挥,即予认可,公子和司马、司马都松了口气。 就在他们以为这次复核将稳稳通过时,灵丹那边却查验得特别认真。 查验灵丹的门客取出一尊丹炉,打开一瓶乌参丸,将其中一枚乌参丸送入炉中,下方点火灼烧,同时将一柄碧玉长尺插入炉中。 庸国君臣都没见过如此查验之法,卢司空上前询问:“申左徒,这是何意?” 申斗克微笑道:“我这门客精于炼丹,这玉尺是件上品法器,可以查验丹效成色,今日由他验证一二,也请诸位一同看个新鲜。” 那门客解释道:“公子、两位司空,我这法器名墨玉灵丹尺,以重金自临淄购得,乃学宫大匠盘师所炼。诸位看着是碧玉,其实并非灵丹尺的本色,其本色为黑,因之前曾经试丹,故此转为青翠之色,所试之丹,便是去岁濮台会盟时的样丹。若今日验证时,尺色有所变化,则可证丹效与样丹不同,丹效越好,尺色越深,丹效越差,尺色越浅。” 申斗克补充:“还有一桩,若是以即将失效的老丹充作贡品,这玉尺也能查出。” 那门客点头:“正是,中品以上灵丹,通常都无失效之忧,存放十数年、数十年,甚至百年,皆可服用,但下品灵丹却不堪时日,五、六年便即失效。” 开炉验丹不是炼丹,用不着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只需盏茶工夫,丹香炼出即可收工,还不损丹效。那丹师验看玉尺之后,向申斗克微微摇了摇头,众人去看丹尺,碧玉之色并无变化。 庸国君臣“呼”的喘了口粗气,刚刚面露笑容,却听申斗克又道:“再验。” 那门客从丹炉中取回验证的乌参丸放回丹瓶,又新开了一瓶灵丹,取出一枚投入丹炉,庸国君臣立刻又围了上去,一个个弯着腰撅着屁股,仔细观察着玉尺的色泽变化。 盏茶工夫之后,“呼”的喘气声响起,庸国君臣直起身来,面露笑容。 “再验!”申斗克脸色很不好看。 门客取丹入炉 庸国君臣凑过去弯腰撅屁股 盏茶工夫之后,“呼” “再验” 弯腰,撅屁股 “呼” “再验” 第一百五十六章 斟茶(为poefisher盟主加更) 将楚使送回馆驿,公子庆予和元司马、卢司空各自捶了捶腰,相互道别,登车离去。 回到府邸,公子庆予吩咐:“请申丹师来。” 吴升很快赶到公子府邸,拜见之后赐座而谈。公子庆予将今日申斗克查验灵丹一事说了,道:“此事有些古怪,楚使似乎料定灵丹有异,故此专程而来,可又验不出问题,反反复复验丹,却没有任何不妥,你是没见他那脸色,几乎气急败坏了。” 消息一沟通,吴升顿时明白了,当即笑着将左搏卖丹一事说了,道:“我料必与此事有关。要么是鱼国授意,令左搏那厮向楚使告发,欲坏我茅贡之事,要么就是申斗克授意左搏而行,想要抓我个把柄,熟料我没有上当。” 公子庆予道:“鱼国行使诡计,吾知其因,但楚使这么做,又是为何?” 吴升道:“前日,楚使密入庸仁堂,替申斗克招揽于我,想要我去扬州,入他门下为士,虽许我重贿,却被我严词拒绝。我已入公子门下,岂能背投二主?这不是陷我于不义么?申斗克必是恼羞成怒,借题发作。” 公子庆予感喟片刻,向吴升一拜:“申丹师拒上国大夫之邀而心存庸国,忠义之心,天地可表,丹师不愿负吾,吾亦不负丹师!” 吴升连忙回拜:“身为公子门下士,这难道不是应该做的吗?不过是寻常小事而已,公子何故行此大礼?” 公子庆予哽咽难语,眼望吴升,泪眼婆娑。 吴升有点不太适应公子庆予的眼神,连忙岔开话题:“申斗克查验丹效未果,我打算探听其意,看看他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公子庆予拭去泪花,道:”这却不太容易,先生有什么主意?” 吴升笑道:“我自有办法试上一试。” 冬笋上人来到馆驿,求见崔明。馆驿的上庸守卫早得了知会,直接将他放了进去。 庸国馆驿是修在西北城墙内的一座府邸,共有三层,申斗克独占最高一层,下面二层住的是他带来的门客,包括崔明。在守卫的指点下,冬笋上人探头探脑便到了二层最里面那间客房,深吸一口气,敲门。 崔明正在房中筹划着如何完成申斗克交办的差事,开了房门后便怔住了:“你怎么来了?” 冬笋上人笑嘻嘻挤了进去:“听说崔老弟居于此间,特来探望。” 崔明连忙将门紧闭,问:“此乃馆驿重地,闲杂人等不可入内,你是怎么进来的?” 冬笋上人道:“这上庸城,还没有老夫进不去的地方,不过是区区馆驿,这有何难?” 崔明皱眉:“听我那嫂嫂说,老哥是上庸行商,何时成了飞贼?” 冬笋上人笑了:“误会了,我家娘子没有说清楚,老夫营商不假,却非行商,而是坐商,是这上庸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坐商。别说一座馆驿,就算宫中、各家卿大夫府邸,老夫也可随意往来,进出无碍。” 崔明问道:“什么营生?” 冬笋上人道:“庸仁堂,听说过么?” 崔明疑惑:“那不是丹师申五的丹堂么?” 冬笋上人笑道:“申五是老夫侄儿,老夫便是庸仁堂的掌柜。庸仁堂在上庸城中名声显赫,救死扶伤,无论国人还是卿大夫,都交口称赞,见了老夫,谁不道一声仁义……” “庸仁堂?”崔明脸色立刻就白了:“你怎么敢来我这里?快走,出去!” 冬笋上人却坐了下来,翘着腿道:“崔老弟,你这就不厚道了,老夫连娘子都舍给你了,说起来也是亲家,今日特地来走亲戚,你却赶老夫走?” 崔明沉声道:“你待如何?” 冬笋上人摇头:“崔老弟,当日你在翠林山庄睡老夫的女人,老夫惧你是楚使,不敢招惹,只好忍气吞声,但今**不得已,只好找上门来,问问你该怎么办!” 崔明黑着脸道:“你想怎么办?” 冬笋上人道:“老夫想与你做个了结,约期决斗,生死勿论!” 崔明冷哼:“你若是以为能胜得过我,那是痴心妄想!” 冬笋上人点头道:“也是,你老弟修为比老夫强,真要斗起来,老夫不一定能胜得过你,这个办法不好……”沉吟道:“那就换一个办法:“老夫斗法不行,但可以和你斗富!” “斗富?”崔明更是冷笑。 冬笋上人道:“听说老弟原为临淄豪族崔氏嫡裔,也确实有钱,老夫斗富不一定斗得过你,但老夫咽不下这口气,情愿拿出毕生积蓄,赏钱百金,也要募死士杀你,不知老弟愿意出多少钱杀我?” 崔明默然片刻,道:“我乃楚国扬州左徒门下士,今日又为使者,你敢招募刺客杀我,就不怕大楚震怒,发兵灭庸?” 冬笋上人道:“夺妻之恨,灭门之仇,老夫悬赏杀你,是为私事,走到天下都说得通,何况我听说老弟原为齐国卿大夫,奔楚乃为避祸,郢都不敢留你,这才南下扬州。我若悬金杀你,楚国君臣顶多笑为谈资,又怎会因此而兴兵?” 崔明气急败坏道:“若论百金,我崔氏也有,我亦可悬金杀你!” 这种威胁对崔明这种豪族子弟有效,对冬笋上人这种底层混混却起不到丝毫作用,脖颈一挺,以手比剑,在脖颈上反复比划:“何须悬金?要杀就趁现在,来啊!看你杀我之后,回不回得去楚国!来馆驿之前,老夫就跟七舅姥爷说了,若老夫有不测,就将此事张扬出去,立刻悬金,百越、蛮荒之地多少亡命之徒,就不信你回得去!” 崔明盯着冬笋上人的眼睛,道:“散尽家财?申五未必肯如你所愿!” 话说到这份上,冬笋上人已知崔明怂了,反瞪回去,寸步不让:“申丹师是老夫看着长大的,情甚叔侄,你辱其婶,又杀其叔,你看他肯不肯散尽家财?” 崔明看着一脸盛怒的冬笋上人,心中百千个念头闪过,终于…… 忽然笑了:“老哥何必如此,弟并没有说不肯相助嘛,进门就喊打喊杀,岂不是薄了你我之间的情分?有什么要弟关照的,尽管说………来来来,弟给兄长斟茶……” 第一百五十七章 灰 左搏戴着宽大的斗笠,穿着一身最平常的麻衣,走在上庸城外的田埂中。冬日的夕阳在西北方向斜挂着,即将消失在远方的山陵后,天色已经昏暗了。 蛰伏三个月,今日就要如期自首了,左搏不免还是有些紧张。申斗克答应过自己,出首之后虽然会有几日牢狱之苦、鞭笞之刑,但不过是皮外伤,只要熬过去,自己就能鱼跃龙门,被鱼君拜为客卿,入下大夫之列,同时还可暗中拜入申斗克门下,拥有楚国大夫的保护承诺,从此在四国之间横着走。 前方是一片稀疏的林子,远处的上庸城墙已经渐渐成了黑影,只有最上方的城楼在夕阳中映着金光,左搏加快脚步,他要赶在夜间闭门前入城,然后直投馆驿。 刚入林中,左搏就停下了脚步,前方有剑士阻道。 左搏眯了眯眼,认出来人,正是濮台会盟时被斥退下场的庸国剑士,左搏当时作为试服灵丹的修士也在台前,依稀记得,此人似乎叫做刀白凤,是个百越南蛮。 刀白凤冷冷盯着左搏,缓缓抽出了背上的长剑。 左搏顿时明了,这是庸国知晓了自家和楚使之间的图谋,要出手阻挡。 会盟时有资格上场比剑,这就是刀白凤修为水平的明证,左搏自忖不是对手,向后退了两步。 转身想要逃走,身后的树上纵跃下来一条黑塔般的壮汉,右掌中抄着根黑漆漆的铁棍,不时在左掌心上拍击着,爆出一团团四溅的火星,一望而知这法器不是凡品。 一定要趁着前后夹击之下冲出去,否则今日休矣! 左搏立刻向着北边急奔,没奔出几丈远,树后转出一个老头,含笑挡在面前。这老头他认识啊,正是庸仁堂的冬掌柜,一个几十年沉沦于普通炼气境的庸手!左搏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就冲了过去,背上长剑当先飞出,直取冬掌柜。 却见冬掌柜扔出一方锦帕,转瞬间如伞之大,自家飞剑疾刺上去,却感受不到半分力道,爆发出来的剑芒都被那锦帕化解于无形。 左搏心中一个念头闪过:这老儿装孙子,他是资深炼气境! 急切间脚下止步,想要掉头向南时,却被南边飞出来的一根绳索缠住脖颈,那绳索自行飞上树叉,猛然向上一提,左搏便被吊了起来,双手去解绳结却哪里解得开,径直被吊在树上,憋得双脚拼命挣扎。 操控绳索之人是个白面粉嫩的小哥,腰上坠着玉牌,望之温文尔雅,但看向自己的目光却犹如毒蛇,左搏在记忆中找到了这张面庞上庸城卖笑女娘们的档头,丁冉! 四个资深炼气士埋伏自己一个,不公平这是左搏气绝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丁冉收了绳索,将左搏尸体放下,董大上去搜身,从他怀里搜出零零碎碎一堆东西,有十二镒爰金、几十个蚁鼻钱,六瓶乌参丸和几件辅助修行的玉制法器,冬笋上人取了左搏的飞剑和玉制法器,刀白凤要了三瓶乌参丸,爰金和蚁鼻钱则让董大和丁冉分了。 除了这些钱物外,还有一份竹简诉状,告发庸仁堂向自己收购伪劣乌参丸,以其充抵贡品,自己不合财迷了心窍,炼制了一千枚交付申五,事后想起来,后悔不已,情愿自首出告,也不愿昧着良心贪图这笔不义之财云云。 “这厮,一点诚信都没有,只拿十二金说事,当时给的可不少!”冬笋上人很不高兴。 董大生火,将左搏的尸体和竹简送入火堆,其余三人相助,一起鼓荡真元,四位资深炼气士同时煅烧之下,两炷香工夫,尸体便成了一堆灰烬。 董大取出个皮袋子,将灰烬装了进去,为谨慎起见,连同下方一层泥土都铲走了,送去三里外的荚溪之中,冲得干干净净。 差事办完,冬笋上人返回庸仁堂,将左搏的飞剑和玉器呈上,吴升摩挲着这些物件,心中一阵感慨,就在冬笋上人面前观想起来。 他分心二用之法也愈加熟稔,一边观想,一边随意问着处置左搏的情况:“处理的还算干净么?” “居士放心,董大的手段还是很老练的,这厮之前肯定干过。” “刀白凤有没有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甚至都没出手,要老朽说,都不用请他出手,老朽自己就能了结这厮!” “上人,你膨胀了啊” “哈哈,手痒而已” “没有其他物件了吧?” “都在这里了,这几件玉器上,并无名讳标记。” “还是毁掉稳妥一些。” “是,老朽回头就去毁了这这居士这是什么道法?” 这几个月来,吴升在突破资深炼气境后修为继续大进,观想的灵沙已经超过四十五万粒,气海小岛上空,不仅构筑了月亮和星辰,还有一丝丝淡淡的浮云。雄厚的真元和多元的构筑方式,反过来提升了太极球的观想效率,过去一刻时才能观想完毕的下品法器,如今不过是盏茶工夫而已,谈笑间飞灰烟灭! 见吴升手指搓动间,几件玉器便成了灰沫碎土,冬笋上人目瞪口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吴升也懒得解释,又取过飞剑开始观想。 “请刀白凤一起出手,是因公子之故,这些事情,咱们自己偷摸着做固然可以,但需要公子背书,不然今后说不清楚。” “啊”冬笋上人的目光却盯着吴升的手指,一眨不眨。 “崔明这条线,还是要行怀柔之策,所谓打一巴掌赏个甜枣,能把这条线维持住,还是要维持住的,不要轻易舍弃” “哦” “另外,也探听一下申斗克的应对” “嗯” “这回不要那么明目张胆,等申斗克不在馆驿时再去” “呃” “此事你再叮嘱一遍董大和丁冉,切莫说漏了嘴,要知道上庸不仅有公子庆予,还有一个公子成双” “咦哎呀,这这这居士你这是什么神功啊?.”眼见连飞剑也成了飞灰,冬笋上人原地蹦了三蹦。 吴升笑了笑,将掌心中的灰烬拍干净,道:“我刚才说的,不用着急,先去坐诊,为街坊邻居治病,这才是头等大事!” 第一百五十八章 庸爵 一连等了多日,申斗克实在等不下去了,他将崔明再次招来,展示了从扬州快马发来的军令:“吴军三千已过桐水,将攻鸠兹。” 崔明惊道:“来得好快,谁在领军?” 申斗克道:“是公子烛庸。” 崔明沉思道:“来者不是公子光?如此,当不惧之。公子光有贤名,临淄传其有包容四海之雅量,勇毅果决而不张扬,下回见了,能避则避……至于这烛庸,临淄也有评论,其人优柔寡断,行事瞻前顾后,难成大事。” 这就是临淄豪族子弟的底蕴和眼光,随时点评天下人物,申斗克对此非常满意,道:“话虽如此,吴军三千剑士,俱为精锐,当者披靡。王上已向扬州下令,从扬州调兵东援鸠兹,州尹说,由我率军出征。” 崔明喜道:“好事啊,战后论功行赏,当可分润军功矣!” 申斗克道:“我不能于此地再耽搁了,已等了三日,为何左搏还不来?” 崔明摇头道:“这却不知。” 申斗克问:“能否将申五强行带走呢?我直接定他或有之罪?” 崔明道:“玉尺验丹已然失败,若是再无人证……如此强为,非智者所取。左徒,须知四国虽小,毕竟为国,当真闹上郢都,安知王上之意?” 申斗克沉思良久,道:“你去放出流言,可行乎?” 崔明苦笑道:“左徒不知,申五于上庸声望极高,流言于他无用,诬他炼制劣丹,谁敢去说这话?恐为上庸国人打死于街巷之中。” 申斗克叹道:“的确是个好丹师,连龙虎金丹都给他炼出来了,可见已得羡门子高真传,此事我一直压着没让州尹和右徒知晓,但他们迟早会知道的……惜乎品性不良,不能为我所用……” 崔明问:“如之奈何?” 申斗克想了想,道:“继续查访左搏下落……你说他为何不来?” 崔明猜测:“不外乎二,要么舍不得那笔售卖伪劣乌参丸的钱财,携金而逃,要么富家子弟,畏惧牢狱之苦……说不定二者兼而有之?” 申斗克叹道:“当真是昏聩之辈,眼光狭隘,就不能考虑长远一些么?四国之人皆若此类,难怪为我大楚所败,辗转至此偏僻之地……再等一日,若他还不来……” “该当如何?” “申五不能为我所用,也不当为四国所用!” “这……申五乃公子庆予门下士,若是强令公子将其斥退驱逐,恐引天下议论。” 这年月,可以在下面动各种手脚,让别家门客自行改换门庭,但绝不能公之于众,更没有公然要求别家门主不许纳士,或斥逐门客的道理,这不合规矩,今日你做初一,明日别家就做得十五,这是动摇所有卿大夫根基的事情,如果传扬出去,会引发众怒,坏了规矩的申斗克就别想在楚国站住脚跟了。 申斗克当然知道,冷笑道:“我没那么蠢,自然有我的办法!” 申斗克在犹疑之中又等了一天,还是没有等来左搏投案自首,终于下定决心,提出要拜会庸侯。 庸侯已在病榻上躺了好几年,其实已经行将就木,奄奄一息,多赖灵丹支撑。一国国君的死生,哪怕是附庸,于楚国而言也是大事,申斗克的拜会要求自在情理之中。 庸国两位公子——庆予和成双一起现身,共同簇拥着申斗克进入宫中。 申斗克向庸侯行了外臣拜见之礼,挑帘望之,见庸侯面色憔悴,目光散乱,忍不住叹息:“君上,外臣前来探视。” 庸侯眯了眯眼睛,努力道:“有劳左徒了。” 申斗克问:“君上气色尚佳。” 庸侯道:“左徒说笑了,寡人寿元将至,病在不治,已无多日,勉力支撑而已。惟念上国使者未至,恐去之无礼,故此惴惴,不敢先趋。” 申斗克思索着,字斟句酌道:“屈尹曾言,君上为政,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可谓知礼矣。” 庸侯默然片刻,咳嗽几声,道:“多谢州牧,多谢左徒,寡人......咳......愧不敢当。” 申斗克微笑道:“君上于大庸社稷之功,天下皆知,如何当不得?只是不知后人可续君上之德乎?” 庸侯问:“左徒有以相教?” 申斗克低头谦辞:“岂敢置喙。今已知君上之情,当禀郢都,还请君上保重。” 言罢告退,自宫中而还。 申斗克以楚使身份探视庸侯,为庸侯作评,且提到后人,其意已明。 当夜,公子成双驾临馆驿,与申斗克饮宴多时。 第二日,公子庆予邀请申斗克行猎,至晚方归。 元司马入公子庆予府邸相询,庆予道:“今日行猎,吾以言语试之,楚使顾左右而言他,却道将领军征吴,说是吴国剑士乃天下强师,担心大战一起,士卒伤病过甚,恐士气大沮。又说若是军中有丹师随行,可励士气。” 元司马道:“他楚军之中又不是没有丹师,据我所知,扬州便有好几个......”猛然醒悟:“他想要咱们出丹师?他想要申丹师?” 公子庆予点头:“就看我等是否识趣了。” 元司马大怒:“强夺他人门客,焉有是理?公子当上书郢都!” 公子庆予道:“他未曾明言,更不曾提及申丹师,要说强夺,却无实证。” 元司马怔了怔,问:“给成双的条件呢?” 公子庆予道:“他对我和兄长所提,都是同样的话。” 元司马道:“不公!” 自然不公,吴升是庆予门客,庆予舍不得给出去,成双却舍得,慷他人之慨的事情,每个人做起来都不会有丝毫为难之处。 果然,第二日,卢司空、钟司徒双双而至,拜会公子庆予,提及楚使要求,希望庆予为国计,满足申斗克之愿,将申丹师送往楚军效力。 元司马在旁斥道:“笑话,尔等门客,我若让你们献来,你们可愿意?” 钟司徒道:“若为国计,我当如其愿。” 元司马气道:“门客门客,门下贵客,你们愿意,门下贵客们是否愿意更换门庭?” 卢司空道:“若此辈不识大体,我将驱之门下。” 元司马大怒,道:“若你们这些说辞传扬出去,今后我庸国上下,再无人敢投效门下!” 钟司徒和卢司马拜倒:“公子,只此一回,下不为例,臣等恳请公子放人。” 公子庆予面色铁青,拂袖而去。 第一百五十九章老夫就这毛病为sisythus盟主加更 钟司徒和卢司空劝谏未果,向公子成双复命,成双微笑道:“我那胞弟敦厚仁义,不可胁迫过甚,既如此,便成全他。” 成双即于晚间求见申斗克,将自己苦劝庆予而庆予不允的意思告知,道:“丹师申五,城中素负盛名,吾弟为其盛名所累,不敢相劝,成双苦劝未果,愧对左徒。” 申斗克笑道:“贵国怪事不少,但主家为门客所胁,如此奇闻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也罢,既不愿,也不强求,此事原本就是我随口一说,两位公子随意一听,愿与不愿,由人自选。” 成双道:“是,左徒雅量,成双铭感。吾当竭力寻访丹道名师,一俟所得,成双当亲至军中,为左徒前驱,敢不效死。” 申斗克动容道:“公子对我大楚的衷心,我当报知州尹,报知王上......我观国君垂垂,恐无过春时,公子可静候佳音。” 成双大喜:“若吾得国,当厚报左徒!” 待成双离去后,申斗克召见门客:“收拾行装,明日押送贡车返回扬州,等庸人自己将申五解送鸠兹。” 崔明是打前站的,因身份贵重,在申斗克门下地位较高,与庸国司空府交接的一应琐事用不着他操心,馆驿中一片纷扰,他却乐得清净,只回房清点了这些时日收受的程仪,回味着翠林山庄中那位美貌的凝香。 可惜了,本可接她去扬州,如今嘛,必然是不能了,人家夫君是庸仁堂掌柜,依傍于丹师申五,忍一时之气尚可,真要夺人所爱,必然闹将出来。其实就算闹将出来,原本自己也是不怕的,奈何如今...... 正思忖间,有人敲响了房门,崔明开门一看,却是馆中驿吏:“崔使,有人托我传话,请崔使至官驿外一晤。” 崔明皱眉:“何人相请?” 那驿吏恭敬道:“您见了便知。” 崔明心头一跳,沉吟半晌,咬牙道:“带路。” 趁着馆驿混乱,崔明随那驿吏出了馆驿偏门,庸国官署都建在城墙上,此时倒方便了崔明,用不着出到街面上,只在一些墙内通道中钻来钻去,不久便入了一间密室。 果然不出所料,于此等候的,正是庸仁堂冬掌柜。 冬笋上人笑嘻嘻道:“多谢崔使相助,听闻崔使明日将行,老夫特来饯行。请!” 两张案几,各自摆满了酒菜,没有侍者相陪,冬笋上人亲自过来给他斟满,举杯相邀。 既来之,则安之,崔明也不愿和冬笋上人撕破脸,打算借着一席饯行酒宴,双方把话说开,今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各自陌路。要勒索多少财物,尽管开口就是,如果要开什么令人为难的条件,崔某也不是好惹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崔明道:“此来上庸,有这一段奇缘,也算崔某长了回见识,酒菜已然用罢,馆驿中还有诸事料理,不敢耽搁,你我就此别过,就当谁也不认得谁。” 说罢,一脸决然的望着冬笋上人,心中却忐忑不安。 冬笋上人叹道:“崔使何出此言,实在寒了老夫之心,也罢,想必崔使是深思熟虑之举,老夫也不为已甚,崔使说不认得,那就不认得吧。” 说着,取出一个木匣子,送到崔明案头:“临别之际,一点心意,权且留个念想。” 他这么爽快,答应今后不再纠缠,着实出乎崔明预料,呆了呆,下意识问:“两清?” “两清!”冬笋上人点头:“说到做到,崔使尽可放心......“ 崔明瞪着眼再次追问:”果然两清?” 冬笋上人笑了:“崔使也将老夫看得太轻了,老夫说两清就两清,绝无二话。” 崔明大大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如此,崔某敬掌柜的一盏。” 两人饮罢,冬笋上人道:“崔使不看看礼物么?” 崔明心头畅快:“掌柜的何须客气,你我毕竟也曾为一家人,哈哈......”说着,打开木匣,却见匣中以锦缎内衬,锦缎上躺着一粒青色灵丹,在烛台下散发着幽幽荧光。 “这是什么宝贝?” “这可是我庸仁堂镇堂灵丹,费尽心血才以重金购得,我家丹师说了,崔使救了我庸仁堂,无以为报,只好以此丹相赠。” 崔明托起木匣,至鼻间嗅了嗅,脸上忽然变色,问道:“这是......” 冬笋上人笑吟吟道:“丹名六味地黄丸。” 崔明是临淄来的豪族子弟,眼界不凡,自然知道这是什么,他当年就曾费了不少力气,自稷下学宫求得此丹,给祖父所用。若还是当年的崔氏豪门,他狠一狠心也就推拒了,但如今流亡南楚,想要再得此丹,怕是没那么好的运气。 犹豫片刻,终于将木匣袖入袋中,喃喃道:“好一个六味地黄丸,申某却之不恭,多谢掌柜的厚意。” 收下之后,心中愈发不安,只觉人情欠得太大,又问:“掌柜的......申丹师赠某灵丹,不知有何所求?” 冬笋上人摇头笑道:“别无所求......”好似忽然想起什么,道:“若真有所求,也是老夫自己所求,凝香心慕扬州繁华,想要前往一游,不知崔使能否关照一二?” 崔明很是意外,目瞪口呆之余,脱口而出:“掌柜的这是什么毛病?” 冬笋上人叹了口气:“老夫就这毛病。” 崔明眨了眨眼,一股欲火猛然蹿上心头,顿觉嗓子眼儿都干了,给自己斟上一盏,一饮而尽,舔了舔嘴唇,看着眼前的冬掌柜,想起冬掌柜那个在翠林山庄那个美貌娇娘,不由自主道:“崔某自当好生关照......” …… 申斗克离去之日,公子庆予和成双率群臣于五柳亭送别,申斗克对庆予十分冷淡,几乎目中无视,庆予敬酒时也端在手中,久久不饮,却与成双殷勤交谈,临别之意切切。 楚使先入宫探视国君病情,其后频繁会见两位公子,最后摆出这么个姿态来,他对庸国的承继大统之事,态度已然分明。 至此,平静了十余年的庸国,立刻掀起汹涌的暗流。 第一章 我们的意思 又是几粒暗金色灵沙汇入星空,在西北方星团中点亮了一颗辰星,至此,小岛的夜空中已经闪现星辰八百三十余颗,组成三十多个星团。 由于缺乏想像力,除了北斗七星外,吴升依旧想像不出其余星团究竟是什么星座,但无论如何,这片夜空终于初步有了星空的模样。 满天繁星之下,是由五十万灵沙聚合成的小岛,上百座山峰此起彼伏,绵绵密密,围绕着最中央的火山,火山口不停喷涌着热腾腾的真元,在小岛上方画出一道道彩虹。 大量爰金换来了大量灵材,大量灵材成就了如今气海的规模,吴升的修为在不停吞噬中快速提升。 将自己炼制囤积的最后一批衰减版乌参丸观想完毕,吴升从丹房中出来,深深吸了口寒冷而直透心脾的清新空气。 天井中、房檐上,又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在月光下如同罩着朦胧的银纱,这应该是冬天里的最后一场雪了,南方的积雪向来存留不住,待雪化时,便当迎来似剪刀的二月春风了吧? 听到了内进院落吴升出门的动静,冬笋上人快步进来,向他道:“居士有暇了?快来,老朽正和董大、丁冉议事。” 吴升随他来到外进院的一间厢房,房中灯烛通亮,董大和丁冉都起身向吴升行礼:“见过申丹师。” 楚使离去后的大半个月,这两位受吴升之命,一直关注着市井间的动向,城中各处里坊,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在他二人掌控之内。 董大又将坊间的消息说了一遍,道:“城中九坊,国人心下是偏向小公子的,我这些弟兄按照丹师所说的方法,一甲抽访一户,都问过了,二十六户对公子继位之事不知,或没想法,十六户以为,大公子接位名正言顺,剩下的三十九户都觉着小公子好。” 冬掌柜插了一句:“为什么觉得小公子好?” 董大笑道:“有十多户说,因为庸仁堂说小公子好。” 庸仁堂的坐诊格局是,冬笋上人接诊于外,主治小伤小病,重症和疑难杂症则交给吴升治疗,这半个月来,两位“医师”在诊治之余,都会念叨两句,说是小公子庆予仁善爱民之类的话。 丁冉那边也报了这半个月摸出来的结果,铁杆儿的大公子党司空卢芳、司徒钟固、少傅言丙、典令庸藏、国老庸子夫等,门客从二十人至七、八人不等,加上公子成双的三十余门客,这就上百了。 吴升皱眉:“司空、司徒、少傅、典令、国老,这可真是满朝重臣都心向成双啊。” 庸国六位重臣,只有司马元子让是铁杆的庆予党,双方形势对比,的确不利于己方。 丁冉道:“这还只是重臣上大夫,中下大夫之中,拥戴成双者也占了大多数,如监马尹、工尹、乐尹、卜尹、司仪、左右郎,皆为成双党,咱们这头的,只有门尹庸季、寺尉易朴。” 说到这里,丁冉苦笑:“总之强弱如此,丁某想问一句,申丹师不打算更换门庭么?” 吴升知道他是玩笑话,丁家和董家都是国人身份,他们如果想要提升门楣,投成双那边是行不通的,成双治政因循守旧,想要通过那条线跨越阶层难如登天。 而在庆予这边,刀白凤通过自身努力赢得元司马的认可,被收为门客;申丹师同样如此,为庸国立功后被庆予收为门客。这两位都是成功跃升阶层的活生生案例,就在眼前,因此,只有站在庆予这边,只有跟着吴升,他们才有希望入士。 可吴升这条船也不是那么好上的,因为楚使的一番操作,庸仁堂已经和君权更迭紧密联系在了一起,成双上位,吴升就得逃亡,庆予上位,庸仁堂将进一步壮大。 尽管丁冉是玩笑话,吴升也不敢掉以轻心,再次重申:“确实艰难,但所谓宝剑锋从磨砺出意思就是不停的磨剑,才能将剑刃磨得更加锋利法器当然不存在磨砺的问题,我说的是普通军卒的剑普通军卒是不用剑,那矛呢?戈呢?好了,我就说个意思,你们不要抬杠!理解不了的话,我换句话,梅花香自苦寒来,这回懂了?” 这回,他们三个都懂了,不再纠结于此,继续商议。 在卿大夫中,只有三人支持庆予,但好消息是,司马掌军、门尹控门、寺尉管治安,都是要紧位置,这也是庆予能和成双斗到现在的原因,否则早就被驱逐流亡了。 若是放在后世,有这三个职司在手,甭管多少卿大夫支持成双,来一个灭一个,可现在却并非如此,这是一个讲究门客的时代,诸侯之间的军力、国中卿大夫的势力,孰强孰弱,很重要的一项就是看门客。 譬如元司马去年出征九真部,所带五十名修士,一半都是从各家卿大夫门下征召的,若是作战成军,战车上的士也同样如此,只有普通军卒才从国人中征召,但主力依旧是这些士。 整个庸国,不计野人,只有三千户,士不到三百,成双一党门客就占了一大半,这就是强弱之势。 所以,公子庆予他们忙着说服卿大夫来投,而吴升则将重点放在了士这一阶层上他和卿大夫也攀不上交情,人家或许尊重他这位丹师,却不会在如此重大的问题上和他交流,这是身份和阶层意识所限,吴升也只能徒呼奈何。 “我们的重点是在这些门客身上,将对方的门客罗列出来,找到他们的家人,咱们做家人的说服工作……” 丁冉点头:“这个容易,比如他们父子兄弟或者祖孙之辈去寻欢时,尽可能的刁难……赌局上赢他们的钱、找女娘时让他们苦寻而无欢!” 董大笑道:“再比如,给他们家里添堵,堵着不让出门,夜晚用弹弓崩他们家窗户” 丁冉道:“泼粪效果最好。” 冬笋上人坏笑:“又比如,诊治时,这些门客的家人都往后排,让他们等着,优先给咱们这边的人诊治反正就是不给他们看病!” 吴升以手扶额,无语道:“打住,我可不是这意思……” 三人点头:“这当然不是申丹师的意思,这是我们的意思!” 第二章 国老门下 剑士庸老叔回到家中,刚刚端起碗筷扒拉了两口米饭,就被一阵哭哭啼啼的声音打断了,回过头来看时,却是自家妻子正在厨下哭泣。 老父和娘亲都在桌上用饭,这是哭给谁看? 庸老叔喝道:“哭什么?还让人吃饭么?” 一声爆喝,将啼哭声制止。哭声断了,桌上的老父却沉下脸来,“啪”的一声,将碗筷墩在桌上:“你凶什么?” 庸老叔不明所以,挠了挠头:“不是爹,儿子刚从国老府上回来,多少大事,正闹得头疼,听不得旁人哭,心烦” 老妇叹了口气:“别怨你女人,是为娘身子骨不爽利,去庸仁堂求取灵丹,没求来,你女人陪着,受了委屈。” 庸老叔霍然起身:“庸仁堂给娘气受了?我去找他们!” 老父喝道:“坐下!你去找他们作甚?斗剑?挑了庸仁堂?” 庸老叔喘着粗气,极不情愿的坐回来:“挑了他又待怎样?” 老妇道:“儿啊,说起来也不怪人家庸仁堂,人家也不是不给诊治,是娘听了些闲话,没敢上门” “闲话?”庸老叔再次跳脚了:“我家是庸国百年的士家,他一个外来户,敢对娘亲说什么闲话?我非挑了他们不可!” 厨下的女人再也忍耐不住,冲了进来:“挑了?挑了以后呢?娘的病谁看?” 庸老叔道:“上庸不是只有一个丹师” 女人叫道:“那三位?要能看,早就看好了!娘的腿疼刚刚缓解,申丹师旬前还说,要每旬去他那里看一次,这下可好,你说怎么办” 庸老叔反手一巴掌,扇得女人一个趔趄,捂着嘴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边刚扇完一巴掌,那边老父就给了庸老叔一巴掌:“混账!” 女人哭道:“你知道街坊怎么说?街坊都说,咱们家要把庸仁堂从城里轰走,要把申丹师送给楚人!这是不是你要做的事?” 庸老叔叹道:“咱家在国老门下为士,这都多少年了?国老要做的事,咱们能不遵从?” 老父点头道:“你做的没错,为士该当忠义,这是本分。但也不要怪你女人委屈,更不怪街坊们指着脊梁骨骂咱家,至于你娘,就更没错了,咱们要把人赶走,难道还能厚颜无耻的上门求医问丹?天下没这个道理!” 庸老叔怔怔良久:“可娘的腿疾”他可是知道,每逢阴雨,娘亲都会疼得死去活来,本来这个月已经好转得多了,如今求不来丹药,今后不是还得如此? 老妇道:“儿啊,娘的腿症不打紧,咱不去看了,还是你的大事要紧。” 女人大哭:“庸仁堂好端端的,国老为什么要把人赶走?他家不缺丹药,不缺高人诊治,可别人呢?今后咱家还怎么见街坊?” 庸老叔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随国老要做的,是扶保下一位庸国国君的大事,自己并没有赶走庸仁堂的意思。可明白人都清楚,公子成双一旦继位,势必要将申丹师解送楚国军前,这与赶走庸仁堂有什么区别呢? 一顿没有滋味的饭在愁云惨淡中吃完,庸老叔继续前往国老府,最近风声十分紧张,除了每天晚饭时归家看一看、吃顿饭外,他们这些门客都要在国老府坐守,随时等候国老的命令。 国老是掌管国人事务的大臣,位列中大夫,有门客十二人,庸老叔只是其中之一。事实上,国老挑选门客是非常严苛的,只有庸氏子弟才有资格入选,他们也被称为国人中的国人。 进入国老府后,庸老叔直入正堂,见众门客已经到了大半,于是整了整衣襟,将长剑解于膝前,双手摁于膝上,目不斜视,于自己席上就坐。能入国老府正堂就坐,这是庸老叔一直引以自傲之事,这个坐姿刚开始可能觉得枯燥,但习惯了以后,却能调息养神,是个修行的好方法。 正温养真元时,忽听一阵议论声响起,却是身边的几位门客在窃窃私语。他们讨论的是对面庸直的席位,庸直是国老门客中的第一剑手,原本应当在此,可如今席位上却空空如也。 “直大郎已经两天没到了。” “弟今日听家人说,直大郎带着他闺女上庸仁堂了。” “他闺女怎么了?听说修行上挺有天赋” “修炼时岔了经脉。” “这不是走火入魔了?” “还不到那份地步,但气海受损是无疑的。” “庸仁堂能治?气海受损的话,需求到圣手丹师文挚吧?生元丹可补气海” “哪里有门路求到圣手丹师头上?再说路途遥远,远水难救近火。” “直大郎也是没办法,申丹师得羡门子高真传,羡门子高是和文挚、桑田无齐名的大丹师,兴许他有办法呢?” 议论间,旁边席上的庸义忽然开口怒斥:“直大郎受国老大恩多年,如今胆敢背叛国老,等见他之后,我必直斥其非!” 庸老叔也不知怎的,忽然有些感同身受,忍不住反驳:“你庸义上无老、下无小,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是你家老娘病痛难忍,若是你家儿孙修行将毁,我看你去还是不去!” 庸义瞪眼道:“忠义当头,大事为重,别说舍弃家人,就算让义赴死,义也绝不皱眉!” 庸老叔气道:“我辈何不愿效死?我只告诉你,效死容易,舍弃家人却难!” 一番争执,在座门客都卷了进来,分作两边,有的支持庸老叔,有的支持庸义,一时间争论不休。 正在争吵时,一名门客闯了进来,叫道:“三郎被廷寺锁去了!大家取剑,去廷寺救人!” 庸义大怒:“安敢如此!”从怀中取出丝巾,系于额上。 众门客停止争吵,纷纷效仿,准备仗剑前往廷寺救人。 有人问道:“三郎因何被执?” 报信的门客叫道:“某和三郎相约去坊市购买法器,路上见有人博戏,心下难忍,就投了一手,却被他们黑了,三郎不服,与他们闹市争斗,却被赶来的寺吏锁拿,某一人力孤难支,只得回来报信。” 正要冲出国老府时,国老现身了,挡在众门客前:“不许去!” 庸义问道:“为何不去?他们动手了!” 国老摇头:“不过是闹市争斗而已,他们尚未动手,我等也不须动手。” 庸义叫道:“国老,不可坐失良机,公子争位,来不得半分侥幸,事已至此,还等什么?” 国老叹了口气,道:“君上未薨,谈何争位?一切自有上国做主,我等只需等待即可,万不可莽撞操切。” 庸义不甘:“国老” 国老以手止之:“一旦动手,上庸必将血流成河,我大庸已然衰微,不可再自伤元气了。” 第三章 国人(为慕容子翼再盟加更) 为国老阻止,众门客未能成行,只得回到堂中枯坐,国老命人送来汤饼,众门客默默吃着,眼望空出来的庸直、庸三郎两个席位,尽皆默然不语。 熬了一宿,到天明时,国老派人传话,说是今日无事,可各自回家歇息半天,庸义询问被锁拿的三郎该如何解救,国老说他今日将赴廷寺,让对方放人,但又叮嘱不得擅自动武,以防与庆予党激化冲突。 至于庸直,国老则没提一个字。庸直救女,无可指摘,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是盼望他女儿医治成功,还是医治失败?说出来徒伤士气。 庸老叔满腹心思的往家而去,路上反复思量着自己老娘的病,委实是为难到了极点,一会儿想着定要坚守忠义之道,为国老效死,一会儿又想着干脆什么都不顾了,赶往庸仁堂,向申丹师求问灵丹,解母亲病痛之苦。 就这么浑浑噩噩间回到家中,却见母亲已然躺下睡着了,脸上还带着微笑。女人将他拉到外间,小声道:“庸仁堂派人送来了灵丹,母亲服用了,刚睡下。” “爹去庸仁堂求丹了?” “是去了庸仁堂,却是去拜谢的庸仁堂自己把灵丹送来了,来人还带了申丹师的传话,申丹师问,定好了每旬去问诊,昨日为何没去。夫君,娘的病,申丹师一直记着呢!” 庸老叔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跟家中待了片刻,庸老叔心里总觉着有东西堵着,憋得难受,待不住了,便出门透气。门下士们大都住在挨着城墙的街道两边,他便顺着城墙根随意前行,走不多时,却见一群国人围在某户家门前,冲着紧闭的门户谩骂斥责,鼻子里还传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粪臭。 这户人家庸老三是知道的,是司空门下士严白马,修为很是了得,最厉害的是长途奔行,发起狠来可日行三百里,上庸有个诨号,名千里驹。可这位有名的千里驹,此刻却在家里出不来,门前泼了粪水,还被街坊邻居堵着叫骂,说他忘恩负义,行事凉薄,多行不义必自毙。究其原因,便是有传言,说他在扬州和上庸之间多次往返,请求楚使下令,驱逐庸仁堂。 庸老叔知道,严白马前往扬州,必然是受命联络楚使,为的是庸侯之位,本意肯定和驱逐庸仁堂无关,但这怎么解释得清楚呢? 至于他一个身负修为的炼气士会被一帮国人堵在家里出不得门,听起来匪夷所思,实则也属正常。别看堵门的没什么修为,但都是街坊邻居,其中一半都沾亲带故,可以拍着胸口说一声“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刚出生那会儿还在老夫身上撒尿”身为炼气士又怎样?还能动手不成? 庸老叔自忖,换做自己,恐怕也只能乖乖猫在家里发愁。想到这里,他赶紧加快脚步,悄悄离开了。 国人、国人,国之柱石,这话没错啊,惹恼了国人,就是惹恼了叔伯兄弟、得罪了七大姑八大姨,这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忽然想到,自己天天往国老府上坐堂,家中会不会也是如此光景?父母不易、娘子不易啊! 想到这里,他立刻掉头回家这两日哪也不去了,就守在家里,若是哪个街坊敢来泼粪,某就跟他拼……某也往他家里泼! 快到家门时,忽见一人行色匆匆,正是同为国老十二门客之中、修为剑术第一的庸直。 “直大郎!”庸老叔叫了一声。 庸直见是庸老叔,迟疑着点了点头,脚下却不停步。 庸老叔追上去问:“听说你那丫头……” 庸直默然片刻,道:“小女不幸,气海受损,老叔若要见责,直当诚领。” 庸老叔摇了摇头:“直大郎别误会……你家丫头的事,申丹师有办法么?” 庸直点头道:“小女已服生元丹。” 庸老叔惊喜道:“恭贺直大郎!申丹师竟然能炼制如此上品灵丹?” 庸直道:“不能,但他珍藏了一枚。” 庸老叔问:“珍藏一枚?他舍得?可曾以此相胁?” 庸直微现怒容:“申丹师厚德,从未以此胁迫。告辞!” 庸老叔想要解释自己不是来找茬儿的,但庸直已然去远,只得怏怏而回,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庸直赶到庸仁堂,直入内院,将袖带中的几样灵材取出,交吴升过目。吴升点验之后道:“辛苦了。有这几样东西,恢复期会快上一倍,或许不用半年,且无后遗之症,三个月后,还你一个修行无碍的小环。她已然睡下了,直大郎去看看她吧,我去为直大郎炼丹。” 庸直微微低头,恭送吴升进入丹房,自家轻手轻脚去了旁边的厢房,坐在床榻边静静看着睡梦中不过九岁的女儿小环,见她脸色恢复了几分红润,呼吸顺畅而不再急促,心中只感平和安宁。 就这么呆呆看了半个多时辰,丹房门开,吴升走了进来:“扶她起身。” 小环于梦中醒来,叫了声“爹爹”,张嘴将吴升新炼的一枚补气护脉的灵丹服下。庸直则按吴升的要求,以真元助女儿化解丹力,不多时,小环精气神都振作了许多,可谓立竿见影。 相助之际,庸直以真元探查小环气海和经脉,不过才两天工夫,便觉差异明显,和刚刚破损时相比,几乎修复了七成,当下胸中激荡,止不住泪眼朦胧。 见吴升出门,庸直背着女儿擦了擦眼睛,却被女儿发现:“爹爹,你哭了?” 庸直哽咽着笑道:“哪有?爹爹被风沙迷了眼。” “骗人……” “没有……” 正说时,吴升又折返回来,塞给庸直一个丹瓶:“这里还有五枚,半月服用一枚,如刚才那般化开药力。五枚服完,大致就差不多了,到时再来庸仁堂……若庸仁堂已不再也无妨,剩下的无非调理而已。好了,直大郎可携小环回家了。” 庸直默然半晌,问:“申丹师不用直效力?” 吴升笑了:“两码事,为何要牵扯在一起?救死扶伤,乃我本分,你也该行你的本分,莫要违了本心。” 庸直点了点头,抱起小环,一步一步离去。 “爹爹,女儿这次生病了,娘亲回来看女儿么?” “爹爹说了,她去了很远的地方,等你修行有成,爹和你一起去找她……” “又骗人……” 第四章 外间有我 庸仁堂已经开办大半年了,尤其是最近的几个月,一直以坐诊的方式为上庸国人延医诊治,前来问医求丹者,大多数都只是收个成本,往往有那些家贫的,更是只收取象征性的工钱,丹药甚至免费施舍。 说穿了,庸仁堂在以茅贡灵丹的盈利补贴普通患者,真正体现了什么叫做医者仁心。 吴升也的确见不得病患的痛苦,尤其是那些可怜的孩子,他若是见了,必得想办法解决,因此在上庸国人心中,庸仁堂声望极高。 好在大多数都是普通病患,甚至都用不着吃丹,需要他贴补的开销听上去可怕,实则并不算多,每月填补个一、两金的窟窿便到头了,对于身家豪富的吴升而言,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 普通病患都由冬笋上人出手,只有疑难重症才交给他来诊治,而在诊治疑难重症的同时,他的炼丹术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每一例病患,都需要探寻病源,通过太极球的观想来思考分析疗法,从观谱表中选取适合的灵力色泽,然后对应找到所需灵材,研究相应的丹方。 之前,他已经掌握了八种灵丹的炼制之法,而对庸直之女小环的诊治,则让他能炼制的灵丹达到了九种。 在送走庸直之后,吴升将其记入自己的丹方表中,思索片刻,取名为护脉丹。小环的病症是修行不慎而导致的气海破损,他还无法炼制可以修补气海的生元丹——目前只分析出灵材配方,投料次序和控火手法则琢磨出来一半,还没能完全尽功。 但这种温养经脉的护脉丹的创制成功,对很多因修行产生的病症都有治疗之效,已经跨入中品灵丹之列,算得上他炼丹生涯中的一件大事。 如今吴升掌握的丹方如下: 上品灵丹有延年益寿的六味地黄丸; 中品灵丹有温养经脉的护脉丹; 下品灵丹有治疗外伤的冬笋丹、清除经脉毒素的化疗丹、化解蛇虫之毒的大黄丹、补充真元的乌参丸、清心静气的静宁丹、驱除瘴气的凝香露、诊治关节疼痛的风湿丹。 其中,护脉丹、化疗丹、冬笋丹和风湿丹都是他独创的灵丹,坊市中尚未见到同等类型,如果传扬出去,说他吴升能够自创行之有效的丹方,恐怕他的大名马上会席卷南楚大地了。 当然,这种事情他肯定不会自己往外鼓吹的,身份不允许,能低调还是要尽量低调的。 他现在已经瞄上了生元丹和龙虎金丹,并且开炉试炼了多次,虽然全部失败,但有太极球这种大杀器在,每失败一次,都意味着他向成功又迈进了一步。也许再过几个月,他就能将这两种上品灵丹的丹方研究出来,添入自己的丹方表了。 正琢磨间,刀白凤过门拜访了。 吴升和庸仁堂处于风口浪尖处,一举一动都引入注目,他又身为公子庆予门客,此时当然不能随意前往公子府邸,甚至去元司马府也不行,故此便由刀白凤往来通传消息。 进屋之后,刀白凤道:“扬州有消息传回,申斗克已领兵出征了,出征之前,多次与扬州尹、扬州右徒饮宴,谈及国君之疾,评说国中人物,尤其是两位公子。” 吴升道:“是贬成双之名而褒奖庆予公子?” 刀白凤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道:“丹师怎么知道……公子和司马都料差了。” 吴升笑了笑:“接着说。” 刀白凤道:“扬州传回来的消息,说申斗克于宴间大赞咱们公子,反而对成双多有贬损之意。他说庆予公子乃人中龙凤,有英主之相,说成双公子才干庸碌,唯知诺诺。故此,扬州上下,对庆予公子风评极佳,都认为成双公子无人君之仪。公子和司马很是不解,让刀某问计于丹师。” 吴升笑着摇头:“姓申的果然不是好人,你去回复公子和司马,此所谓话术,他称公子为英主,是要置公子于死地啊。道理其实很简单,换位思考而已,试想,楚国君臣能容一个英主承继庸侯之爵么?” 刀白凤呆了呆,终于明白了,咬牙道:“果然如此,这么说来,公子危矣,我们该动手了!” 吴升道:“这么说还为时尚早,结果还难以预料。申斗克对州尹的影响有多大?州尹会不会依照他的说法上书郢都,一切都在未知之间。若是州尹与申斗克意见相左,又或者,两人其实不合,因此向郢都举荐庆予公子袭爵呢?咱们这边贸然起事就太过鲁莽了。扬州那边还有什么消息?州尹上书郢都了么?” 刀白凤摇头:“这却不知。” 吴升问:“公子在扬州的人查不到么?” 刀白凤反问:“这等机密,当如何与闻?” 吴升想了想,道:“不早说?你速请司马准备最快的好马,我派人上扬州。” 当夜,元司马很快就准备了几匹好马,冬笋上人坐在马上,紧了紧身上的包裹,又看向准备和他一同出发的丁冉,犹豫道:“居士,还是老夫自己去吧,让丁大档留下来护着你,上庸局面危急,出了事,居士这边应付不来。老夫已经破境资深,足能自保。” 吴升道:“你这趟远行很是要紧,两个人一道去我才放心。这边有董大在,你怕什么?难道董大还护不住庸仁堂?” 董大在旁嘿然道:“冬掌柜,何故看不起我董大郎?” 冬笋上人无奈,只得向吴升拱手,和丁冉骑马来到城门前。门尹是公子庆予的人,早将门闸升起,两骑策马扬鞭,于深夜之中出城,奔扬州而去。 元司马借来的快马据称可日行六百里,算上路途中的休息时间,三天内便能赶到扬州,如果快的话,五、六天内就能传回来第一手最确切的消息。 董大陪着吴升返回庸仁堂,却在门前发现一条黑影,趺坐于墙角。董大吃了一惊,抽出铁棍,挡在吴升身前:“是谁?” 那黑影却向吴升拜了下去:“惊扰丹师,直之过也,直无他意,惟近日城中不靖,特来护卫。董大郎,你陪丹师入内,外间有我!” 第五章 遇刺 随着扬州各种流言传来,上庸的局势一天天紧张起来,而庸侯病情的愈发沉重,就连城外的野人都敏锐感受到了时局的不同,他们进城的次数少了、时辰也短了,有一些村落更是重修了篱墙,警惕的面对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吴升将收自坊市的一批灵材放入储物扳指,长舒了一口气。至此,扳指里的储物格已然尽数填满,再无多余的空间,其中有爰金一百六十镒、优质灵材上百斤、中品以上法器三十余件、各色灵丹数百瓶,当然还有最重要的观谱表和丹方。 东西都是好东西,若是拿出来计价,妥妥的豪富之身,有此家当在手,就算事态失控,不得不再度逃亡,他也心中有底,绝不会乱了方寸。 唯一可惜的是,南楚大地太过偏僻,想要收购几座法阵,却始终未得其便。尽管他在坊市中一直留意着,但偶有两次拿出来拍卖的法阵,居然都是子午七星阵,且售价极高,都卖出了四十金,令他徒呼奈何。 至于宫门、两位公子府、几位重臣府的守护法阵,他却没找到机会去观想,如今的形势下,出门都很醒目,去人家府门前一站,恐怕立刻就会闹出事端来。 家当已经整理完毕,随时都可以拔脚就走,但不到最后关头,他是绝不愿意离开上庸的。于此经营了大半年,庸仁堂已经扎稳了脚跟,方方面面关系到位,各种渠道尽皆畅通,正是事业的上升期,就这么走了,实在不甘心。 所以眼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助公子庆予袭爵成功,只要庆予登上了庸侯的宝座,他在上庸城、乃至四国的发展,必然还要迈上一个新的台阶。 现在只等扬州的消息了,如果扬州尹向郢都举荐庆予,那么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如果相反,接下来将是一场生死之战。 上层夺位的准备,自有公子庆予、司马元子让、寺尉易朴、门尹庸季筹划,地位身份使然,吴升于此暂时插不上手,但私下里,他的努力一点都不少。通过董大,通过庸仁堂,在默默的挖着公子成双一党的根基,影响着国人的观感,不声不响策反着各家卿大夫的门下士。 因此,在城中事态最严峻的那天,他也依旧坚持开门坐诊。 这是冬笋上人走后的第五天,这一天午后,成双党的部分门客忽然聚集到了一处,冲击廷寺,与寺吏对峙了半天,直到门尹庸季亲自率门客赶去支援,对方几十号人才慢慢散了。 这一天的下午,还发生了成双门客和庆予门客的大规模斗法,斗法爆发在庆予公子府外不远的一处街巷中,双方各自伤了数人,击毁了几处宅院。 而到了傍晚时分,更有两名司空门下士满身酒气的出现在庸仁堂外,想要硬闯庸仁堂的时候,被一直守卫在门口的庸直拦了下来。 其中一人手指庸直,放声大笑:“直大郎,某认得你,你不是国老门下士么?如今改换门庭了?” 另一人讥笑:“汝知忠义二字如何写否?” “就是不知,尔以国老门客之身,侍奉庆予之门客,是否还能称士?” “简直羞与你同伍!” “还敢拔剑?你以为国老门下得了第一,在上庸城中便是第一了?速速闪开,否则今日便将你斩于阶下!” 正说时,一道剑光划过,随着剑光落下的,是一顶飘散的方巾,和一只血淋淋的耳朵。 “啊”惨呼声响起,少了只耳朵的门客倒退连连,倚着对面房墙,捂着断耳处大叫。 另一位门客手忙脚乱抽出短钺护在身前,惊恐的盯着庸直,双腿不停颤抖。spansyle>谷/spansyle> 庸直缓缓道:“不要打扰申丹师。” 这一次莫名而至的交手,顿时惊动了整个北坊三甲,在坊甲的带领下,每家每户都出动丁壮,上自五十、下自十四,三十余男丁各持兵刃,自发将庸仁堂所在的街巷封锁住了。 女人们则烧水做饭,孩子们打探和传递消息,老人奔走联络亲友,鼓动邻甲加入。 庸仁堂行医,可不单单是惠及三甲,周围的头甲、二甲、四甲、五甲、六甲,也各聚集丁壮,由本甲甲长带队,赶到三甲相助。 这就是庸人,曾经正面硬撼楚国、甚至敢于主动向楚军进攻的庸人,哪怕如今国小力微,哪怕已经迁国附楚,三十年前的传统依然沿袭着,国人尚武、家藏兵刃,不分男女老幼,一旦有事,全民皆兵! 城中九坊,半个北坊都惊动了,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国老自是坐不住了,带着麾下门客赶到这里。 国老掌管国人事务,国人不敢阻拦,只好任其直趋庸仁堂。到得庸仁堂前,见了几个全副戎装的甲长,不由紧锁眉头。 本地三甲的旬甲长带头,向国老拱手:“见过庸老,恕我等戎装在身,无法叩拜。” 国老叹了口气:“旬仲,这是做甚?” 旬甲长道:“今日有人行刺申丹师,我等街坊于此守护。” 国老道:“此时我已听闻,不过是酒后失态,诸位不必惊骇……倒是直大郎……”说着,看向门前拐角处一语不发的庸直:“钟司马责问老夫,说你伤了他的门客,你说该当如何?” 庸直默然,他是国老门客,国老若要切责,他只能受着。 国老盯着他道:“此事,老夫会向司马解释,你斩他门下一耳,本当还他一耳,念在你于老夫门下多年,老夫代为求情,赔付三金即可,去筹钱吧!” 庸直拜倒:“待此间事了,下臣定向国老赔罪,只如今危急之间,下臣尚需看护庸仁堂,走不开,还请国老准允。” 国老身后门客庸义叫道:“直大郎,枉你家屡受国老大恩,如今为一外人而违国老之令,汝可知忠义二字怎么写么?” 正说时,吴升闻讯而出,他一露面,庸义等国老门客尽皆拔剑,董大挡在吴升身前,亮出铁棍,几位甲长同样抽出兵刃,一时间双方剑拔弩张。 庸义上前两步,剑指吴升:“庸仁堂是国中祸起之源,若无你,今日何至于此?” 庸直伏地未动,口中却道:“庸义,你敢再进半步,死!” 庸义狠狠盯着庸直,双腿想要向前迈出,却无论如何迈不出去! 第六章 大义之士(为慕容子翼三盟加更) 国老喝道:“都退下,兵刃收起来!” 他身旁门客都松了口气,将法器收回,庸义恨恨退回去,瞪视吴升。 吴升却没搭理他,而是向国老躬身:“拜见国老……今日有宵小欲刺于我,直大郎仗义出手,双方斗剑,直大郎已然手下留情,否则又怎会只留他一只耳?对方自取其辱,何谈赔金?如果真要赔金,国老请与钟司徒说,请司徒来我庸仁堂,不论直大郎斩他门客几只耳朵,所需赔金,我庸仁堂都付了!” 国老面如沉水:“你一个外乡人,说的甚混账话?公子之争,非是你可以插手的,我劝你尽早离去,或许尚有一息生机。” 吴升道:“国老此言差矣,申某入庸之后,已为国人,虽然来得时日不长,但热爱大庸之心,与各位街坊邻居并无二致。否则申某不安生修行、不研究丹道,耗费那么多精力、那么多财力,为街坊们看病诊治,申某图的什么?每次见到大家于病患中的痛苦,申某感同身受,几欲落泪……” 说着,吴升以袖拭眼:“为何我的眼中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啊……” 身旁的街坊中,忽然有人小声道:“不能走。” 一句喃喃低语,却如平静的油锅中落下一滴水,霎时溅炸开来: “不能走……” “不许赶庸仁堂走!” “申丹师是庸人,如果他不是,没有任何人可为庸人!” “要走也是你们走,申丹师不能走!” “不能走!” “不能走!” 整个街坊都响起了“不能走”的呼喊声,旬甲长上前道:“庸老,看看国人的呼声,怎么能赶申丹师走呢?” 国老喝道:“旬仲,事关国君承继,你们不懂!” 一旁的二甲甲长年岁已大,此刻气得白胡子乱颤,叫道:“国君争位,这种大事我等小民当然不懂,我等只知,申丹师若走了,还有谁来给我等诊治?我等家小病了,还能去找谁!” 他的话愈发引得周围国人群情激愤:“没错,谁来看病?” “是你庸老吗?我等今后病了,都去国老府!” “如此良人义士都要驱逐,大庸再也无望了!” 街巷中越来越拥挤,闻讯而至的国人越来越多,上百人、几百人同时高呼如海中巨浪,震得人心神不宁,跟随在国老身旁的门客都是修士,但骤然面对如此状况,一个个也不禁骇然失色。 有门客连忙至国老身旁低语,奉劝国老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如果单是面对这些没有修为的国人,他们自然可以护得国老安稳,但对方可还有申丹师、董大郎这等修士在,甚至还有庸直,谁知道这个背主之人会不会干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国老也知不能久留,冲吴升道:“既如此,你好自为之!” 走前又看了看庸直,叹道:“从今日起,你不用再登我门,老夫用不起你!” 被主家驱逐,于门客而言,是极重的羞辱。庸直脸上一阵苍白,冲匆匆离去的国老拜倒,伏地良久。 吴升走过去将庸直搀起,向人群道:“我听说义有小义和大义之分,眼中无国无民,只有私利,行事只为私名者,此小义也;为国事而虑、为国人不惜此身者,此为大义。为小义而生,轻于鸿毛,为大义而死,重愈泰山。请诸位街坊评说,直大郎此举,是大义还是小义?”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击掌和喝彩声:“直大郎,大义之士!” “申丹师说得对,国老门下士,为小义之士,不稀罕!” “直大郎,请受某一拜!” “某也拜!” “某再拜!” …… 庸老叔躲在人群中,见到这一幕,不由站直了脊梁骨。这两日他都借故守护家人,没有去国老府坐堂,今夜闻听庸仁堂这边出了事,被家人催促着赶来帮忙,结果见是自己主家,便不敢现身。 吴升说自己是庸人的那些话,说得实在太好了,引发了他们这些为士者对庸国复强的热切期盼,鼓动得庸老叔也心情激荡,跟着人群高喊了几嗓子。 而论及大义和小义之别时,更是说到了庸老叔的心坎上对啊,我不去国老府上坐堂,非气节有亏,乃大义之故尔,就算国老将我逐出门下,只需国人们认可,我依旧是士,大义之士! 言念及此,顿时一阵热血上涌,挤出人群,大步来到近前,向吴升一拜,又向庸直一拜,趺坐于庸仁堂门前的另一侧阶下,将长剑置于膝前,面色从容,目不斜视。 他的举动,顿时又引起国人们雷鸣般的喝彩。 吴升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默认了他的举动,一句话不说,却胜过千言万语,庸老叔热血再上心头! 有周围各甲丁壮的自发聚集,庸仁堂已然无恙,庸直和庸老叔的护卫更多的是一种象征,起到的是定心骨的作用,让街坊们明白,他们的身后,有修士高手坐镇。 吴升重新回转内院,董大和索老三、张小坑三名修士分立内堂,构筑了第二层护卫圈,吴升则进了厢房,关上房门。 房中是刀白凤。 “事实证明,所谓醉酒,不存在的,对方是有备而来,如刀兄所言,就是跟着刀兄来的。” “往日我来庸仁堂,他们也没有如此,这是为何?” “很明显,就是打听刀兄今夜来我庸仁堂的用意,以醉酒之词试探,无论他们想试探什么,都只说明一个问题,他们紧张了。” 刀白凤努力思索着:“紧张了?” 吴升也在思考:“不错,要么今日他们得到了扬州的确切消息,要么……” 忽然醒悟:“刀兄还请速回司马府,请元司马留意宫中!” 刀白凤惊道:“丹师是说,他们要宫变?谋害君上?他们怎么敢!” 吴升道:“还用得着谋害么?庸侯之病,生死不知!” 刀白凤明白了,当即就往外闯,吴升追在后面道:“今日动静不小,刀兄不必再有所顾虑了,越快越好……” 出门叫道:“董大,董大!你陪刀兄去司马府,有人胆敢阻拦,你知道怎么办!” 第七章 当机立断 公子庆予在堂上端坐,听着下方三位自己的铁党争论不休,当真是举棋不定。 寺尉易朴反对入宫,深夜锁宫,无诏不得擅入,这是规矩,否则宫中出了什么事,都有可能被对方栽赃,背上一个弑君之名,可就不妙了。 门尹庸季同意入宫,但应当知会公子成双,两人一同入宫,这是吸纳了易朴的建议作出的折衷方案。 司马元子让则主张立刻带门客闯宫,直接将宫廷控制在手中,其后假诏公子成双入宫,在宫中将其拿下。 三人的建议各有利弊,委实难决。 寺尉易朴的考量很有道理,如果出现被栽赃嫁祸的局面,必将万劫不复。 门尹庸季的建议最为稳妥,但施行起来很难公子成双能答应么? 司马元子让的做派最为激进,也很令公子庆予心动,可这么做难度极大,控制宫禁是很难不走露消息的,消息走露后,公子成双也不可能奉诏入宫。 就在争论之时,门客燕华入堂禀告:“公子,申丹师来了。” 公子庆予忙道:“快快有请!” 吴升登楼,庆予正堂前的楼口处看见刀白凤,于是问:“刀兄,派人去宫中了么?” 刀白凤摇了摇头:“里面还在商议。” 吴升皱眉,随燕华快步入内,燕华向吴升低声道:“多谢丹师救小儿之命。” 燕华是公子庆予门客,与吴升是“同僚”,救治他孩子的事已经是数月之前了,他要是不提,吴升自己都快忘了,当下客气了两句。 燕华又道:“公子犹疑不决,丹师若是建言,需催促公子早做决定,无论如何,我等唯效死而已。” 吴升点了点头,说话间已经步入正堂,于是挑帘而入,向在座的公子庆予和元司徒等三位大夫见礼。 吴升自袖中取出一份帛书呈上:“今夜得扬州消息,州尹已经上书了。” 庆予连忙接过来,看罢惊问:“这是州尹书信原文?从何而来?” 吴升点头:“我以重贿向左徒申斗克门客索得,一字不差。” 司马元子让、门尹庸季和寺尉易朴都看了这封书信,书信是州尹发往郢都的正式公文,向郢都建议,由公子成双承继庸侯之爵。 公子颓然坐倒,一语不发,三位大夫面色凝重。 等他们缓了缓心中的沮丧,吴升催问:“未知宫中如何了?” 庸季道:”前番派人试探,为司宫韩交所阻。” 吴升跺脚:“公子为何不亲自前往?” 庸季道:“公子尚未决定,不敢擅闯宫禁。” 吴升道:“该当入宫了。” 易朴迟疑道:“只是州尹上书,郢都还没决定” 吴升拱手:“易大夫,等郢都决定之后再动手,就迟了。到时候就算公子登位,面临的也将是楚国大军!” 元司马大为赞同:“申丹师说得不错,须得立刻动手,袭爵之后,抓紧报知郢都!” 吴升摇头:“不行,现在就报郢都,请公子呈文,必须赶在郢都决定之前将袭爵之事报过去!” 易朴迟疑:“尚未登位,如何呈报?若事机有变,岂不贻笑天下?” 吴升道:“此事必成!若不成,我等性命皆休!还管谁来笑话么?” 众人顿时醒悟,当下由易朴执笔,匆匆草就一篇,也来不及字斟句酌,到用印时,几人又面面相觑起来。 吴升道:“请公子模仿君上笔迹。”spansyle>谷/spansyle> 易朴和庸季心惊胆战:“此为矫诏……” 吴升道:“待入宫后,再补一份就是了!现在就是抢时间,早一刻送出,便能早一刻影响郢都决心。 公子庆予已经懵圈了,如牵线木偶一般听凭吴升指挥,用笔试了几次,三位大夫都说极像了,于是签了上去,道:“没有印。” 吴升道:“用公子印,公子副署。” 签署已毕,从门外叫入燕华,让他立刻奔赴郢都。 燕华走后,庆予有些慌乱,问:“而今该当如何?卿等有何良策?” 元司马叫道:“请公子入宫!臣请立刻锁拿公子成双、司空卢芳、司徒钟固之辈。” 庸季附议:“请公子入宫袭爵接位!臣请封闭城门,严防出入!” 易朴叹了口气,道:“臣请率门客和寺吏巡城宵禁。” 这些都是早就定好的步骤,如今不过是下决心而已。成双一党的五大重臣里,还有少傅言丙、典令庸藏、国老庸子夫,但己方力量不强,做不到一鼓而擒,因此锁拿时以成双和司空、司徒为主,剩下的只能一步步解决。 公子庆予以手扶额,叹道:“兄弟阋墙,不想竟走到这一步,真所料不及也!” 众人齐劝:“国家社稷,公子不当以私废公,还请允准!” 公子庆予无奈,只得道:“也罢,事已至此,迫不得已,吾允了。”眼望吴升,问:“丹师是否随吾入宫?” 吴升拜倒:“固不敢辞。” 起身后向易朴道:“易大夫麾下门客、寺吏不足,宵禁全城力所未逮,如今北坊六位甲长尽在庸仁堂,与我堂中冬老、丁冉等人待命,易大夫可往庸仁堂调兵。” 易朴闻言大喜:“有彼辈在,城中无忧矣!” 当下,元司马、庸季和易朴立刻离去,公子庆予则披挂整齐,坐上步辇,由仆役抬着,赶往宫中。 步辇之后,是二十余门客,各持法器,身着戎甲。 吴升虽然也是公子门客,但他这个门客和别的门客是不同的,在上庸声望极高,因此伴驾而行,护在步辇右侧。 公子庆予望向吴升身后,问:“几位壮士何人?” 吴升介绍:“此乃庸直、庸老叔,原为国老门下士,因不愿从贼,为国老驱逐,今仗义而来,愿为公子效力。” 公子庆予感叹:“原来如此,二位之名,吾也曾听闻,虎士也!” 吴升继续介绍:“此乃南城义士董大、索老六、张小坑,皆身负修为,乃一时俊彦,与我交情莫逆,情如手足,今日同为公子效死。” 公子庆予赞叹:“真壮士!” 于是取爰金赏赐,几人都躬身道谢。 很快便赶到宫门前,被宫人拦住:“公子请回,若有事,明日再入宫不迟。” 公子门客上前喝道:“今公子有要事入宫,快些开门,否则尔等吃罪不起!” 几名宫人就是不应,吴升冲身旁示意,董大将铁棍抄起,赶开宫人,冲着宫门就砸了上去。那宫门是厚重木门所制,当即击发法阵反击,索老六和张小坑上前相助,同样砸之不开。 宫人惊叫:“公子住手,这是宫禁,公子还想强闯不成?” 连砸数次,就让吴升看出阵眼所在,便是宫门上方一杆旌旗,他撤回董大三人,正要跃身而上,砸门的动静已然惊动司宫韩交。 韩交在宫门上方探出头来,叫道:“小公子这是何故,想要谋反么?” 吴升在下方代答:“韩司宫,公子有要事禀告君侯,你于此阻拦,莫非想隔绝中外不成?” 第八章 入宫 吴升代答后,宫门上方的韩交笑了笑:“如此罪名,小臣当不起,既然公子疑心,便请入宫罢。” 众皆愕然。 旋即,法阵关闭,厚重的宫门缓缓打开,司宫韩交步出宫门,向公子步辇拜倒:“请公子入宫,君上正于宫中相候。” 公子庆予迟疑着望向吴升,吴升也满腹疑窦,上前问道:“韩司宫,宫中没有异常?” 韩交笑道:“一切如常。” 吴升又问:“成双公子呢?” 韩交道:“大公子并未入宫。” 吴升回身招呼:“接掌宫门。” 董大、索老六和张小坑当先冲了进去,很快出现在宫门上方,向吴升喊道:“一切如常!” 吴升再挥手,庸直和庸老叔仗剑而入,守在门内,吴升步入宫门,见里面是块亩许大小的中庭,空空荡荡,周边是三层高楼围了一圈,楼上楼下有十余宫人恭恭敬敬垂手肃立,还有几名宫中护卫,却都躬身待命,并无阻拦之意,果然一切如常。 原来庸国的王宫,或者说侯府,竟然如此简陋。 步辇紧跟着吴升进来,公子庆予下辇,深吸了一口气,直上中庭对面的主楼。跟进来的一干门客则分守各处,将宫门重新关闭。 吴升陪同公子庆予登上主楼最高处,这里便是庸侯的寝殿。两名侍女挑开帷帘,韩交侧身相邀:“君上等候多时了,公子请!” 吴升拦住公子庆予,先向殿内打量,见还是没有任何异样,这才陪他入殿。 所谓寝殿,不过是间稍大一些的屋子罢了,正中央一座大床倚着山水屏风。 吴升观想了一下,这屏风和大床都是普通物件,不是法器,他又看了看床底,绕到屏风背后,都没有发现问题。 韩交一直微笑不语,对吴升的无礼举动丝毫不以为忤,轻手轻脚来到床边,将庸侯搀起,后背上垫了个靠枕。 见庸侯没事,公子庆予惶恐伏地:“儿臣无状,只因担忧君父……总之搅扰君父清梦,儿臣不孝!” 庸侯咳嗽了两声,有气无力道:“吾儿,来寡人身边。” 庆予身子颤了颤,起身坐到床塌边,庸侯看着庆予,脸上露出微笑。 庆予艰难道:“今夜……城中有变……儿臣牵挂大人……” 庸侯伸出满是黑斑、如同干柴般的手,指着床塌右侧的屏风:“吾儿看看。” 屏风上画着的,正是庸国的地形图,一座上庸城,周围是几座山丘和大片农田,以及自北方群山流出来的浃溪和竹叶溪。北境止于虎夷山,西边是夔丘,东面是鱼头城,向南则为百越连山部。 东西横贯百余里,南北纵深数十里,也不知请的哪位画师,画卷极为细密,城外十几处野人村落也标注其上,清晰可见。 这就是国之象征的山川地形图么?吴升目光也被吸引住了,想起了自己的某位同行——曾经的自己某位同行。继而又想起了狼山,那位擅画肚兜的好友万涛谷主,也不知如今怎样。 正遐思时,在庸侯的示意下,韩交上前,将屏风转动方向,屏风的背面还有一幅图卷,幅员辽阔、土地广袤,北为秦、西为巴、东为楚,其间更有夔、鱼、麇、唐等十余小国。比之刚才,大了何止数十倍! 这是数十年前庸国强盛时的山川地形图。 庸侯问:“吾儿看见了什么?” 公子庆予黯然:“儿臣看见了故国。” 庸侯忽然嘶着嗓子叫道:“寡人看见的是屈辱!” 一声嘶吼,叫得人心里发慌,原本奄奄一息的庸侯,此刻也不知哪里来的精神,爆发出惊人的气魄,脸色涨红,大声道:“我大庸,当年随武王灭商,为牧誓八国之一,封地千里,国人百万,世代侯伯!那楚国,爵不过子,僭称为王,却趁我一朝不慎,联手牧马鄙秦、山野巴人,灭我国祚,迁我宗祠,至于这百里之地。先君羞愤而死,寡人郁郁将终,这番屈辱,何时能报?汉水巫江,何时能归?” 公子庆予攥紧了拳头:“儿臣……必雪其耻!” 庸侯瞪视庆予良久,脸上潮红褪去,复显枯黄,喃喃道:“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寝殿中安静了片刻,庸侯轻声道:“寡人一直在等,等你和成双谁先来,不出所料,寡人等来了你,你很好,你敢闯宫,成双不敢,他辜负了寡人的期望……” 公子庆予连忙低头:“儿臣有罪……” 庸侯笑了:“大庸已至今日,连宫门都不敢闯,只愿坐等楚人施舍者,谈何振作?你有这份胆识,寡人只有欣喜……吾儿唯记一点,欲用刚者,必先服其软,欲强国者,必审时而度势,今楚人强盛,只可蛰伏,而不可意气用事。” 说毕,一连串咳嗽,咳得身子都弓了起来,脸上更见病态的潮红。 公子庆予抓住庸侯干枯的手掌,触于额前,哭道:“大人别说了,不可劳心啊……” 庸侯温言道:“寡人已无时矣,该说的须得赶紧说出来,否则便说不了了。你兄成双,向得老臣推戴,寡人也帮不了你什么,唯有一物与你,将来如何,都要靠你自己……韩交……” 韩交捧上一个兜巾,打开之后,是一方青铜印信,以及系印信的红色丝带,这便是庸侯印绶。 此外,还有一封诏书,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嗣爵,入祧宗祠”。前面空白处,庸侯提笔,当场写了“庆予”二字。 含笑看着泪如雨下的公子庆予挂印接诏,庸侯点头干咳数声,溘然长逝。 公子庆予于大哭之中,被韩交搀扶至下层正殿,韩交率数十宫人仆婢及宫中守卫,向公子庆予拜倒,口称“君上”。 吴升重新行礼之后,请庆予节哀:“君上止悲!眼下最重要的,是将君上承嗣之事告知国中,勿使宵小作乱。” 庆予拭泪,道:“寡人今日登位,欲拜丹师为卜尹,可乎?” 吴升辞谢:“臣何德何能,敢入中大夫之列?恐惹楚人非议。” 这是在提醒成双,卜尹是卿大夫里的重要职司,是要报知楚国的,这么做是在明着和申斗克作对,不太合适。事实上,他也不想身居如此显赫之位,太过引人注目了。 庆予想明白了,改口道:“客卿之位,望先生莫辞。” 客卿是没有具体职司的闲职,位于下大夫之末,不用报知楚人,就算楚人知道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当初的死鬼云际,在鱼国就是客卿。但客卿虽无职司,却可随时应诏备询,若是国君看重,权势极大。 吴升向庆予拜倒:“臣,奉诏!” 第九章 还有谁(为月儿月儿笑盟主加更) 宫中底定,宫外还有大批成双党羽,若是以为可以高坐无忧,那就错了。 吴升捧了诏书立刻出宫,带着庸直、庸老叔和董大、索老六、张小坑等五人及庆予拨出来的十名门客,赶赴公子成双的府邸。 他陪着庆予入宫,一切都顺利得出奇,耗时并不久,以至于成双府这边的搜捕行动还在进行之中。 元司马带人突袭成双府,起初还很顺利,打了成双一个措手不及,直接攻入府中。成双虽然没有想到庆予这边会突然发难,但他今夜也有准备,也不知是不是在等待扬州传回消息,因此,卢司空、钟司徒都在府上,两位重臣都带了一半门客卫护,在成双府中聚集的力量着实不小,混乱之中躲入内宅后,终于组织起像样的抵抗,也将内宅的守护大阵开启了。 元司马一时之间也拿内宅里的敌人无法可施,只能焦急的等待着门客回司马府去搬攻城用的战守法器他是打出了真火,准备将成双府夷为平地了。 战守法器没等到,却等来了吴升,两下一碰头,听说庆予已得庸侯传位,元司马大喜,让吴升来到内宅前,冲宅中宣诏。 攻方立时士气大振,守方则顿显慌乱。但慌乱了少时,又重新稳定下来继续抵抗,对诏书置之不理,也不知里面是如何维系士气的。 攻守局面依然僵持不下,吴升向元司马道:“钟、卢二人都在这里,家中必然空虚,司马请继续围困,我去扫了他们两家,再平其余几家,到时外无援兵,成双和钟、卢之辈便是笼中困兽了,随便揉搓。” 元司马当即同意,吴升将公子庆予拨付的十名门客留给元司马,元司马担心他人少力微,吴升道:“司马这里围住了成双铁党,最是要紧,你多一分力量,把握就更大一些,我去别家平叛,反而没什么大的风险。” 庸国大夫之中,只有寥寥数人是炼神境,三司皆是,却以元司马修为最强,他一个人围住了钟司徒、卢司空两名炼神,吴升在外面行动时,威胁就小得多了。 元司马也知道这一点,于是叮嘱:“去寻易朴,小心庸藏。” 他说的是另外两名炼神,一个是己方的寺尉易朴,另一个是成双党的典令庸藏。元司马的意思是,让易朴去对付庸藏。 吴升也是这么打算的,当下只带着庸直等五人离去,满大街寻找易朴。 吴升在街上碰到带人巡城的旬甲长,很快便找到易朴。如今局面和之前的设想有很大不同,庆予已经登位,巡城之事,已非首要。 易朴赞同,于是带门客赶赴典令府,他的任务并非捉拿庸藏,他和庸藏修为相似,因此,赶去的目的是堵住庸藏,不让他出门。 解决掉庸藏的问题,吴升便再也不惧了,路上将巡城的冬笋上人和丁冉收回身边,他这支队伍已经拥有八名修士,其中一大半都是资深炼气士,几乎可以在上庸城中横行无忌。 第一个扑过去的便是司空卢芳的府邸,这里可说是群龙无首,又被卢芳带走了十名门客,力量大为削弱。 到得府门前,趁着法阵没有开启,一股脑就冲了进去,将坐堂的八名门客堵了个正着。 堂中立时一片慌乱,吴升捧出诏书大声宣读,然后问道:“公子庆予已承嗣大宝,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诸位如何打算?如想负隅顽抗,实属不智……” 话音未落,一柄飞剑带着焰光当胸袭至,来势凌厉。不愧是铁杆的成双党羽,二话不说,一名葛袍剑士就动手了。 但一道更为凌厉的剑芒突兀间自吴升身后闪现,将来袭的飞剑挡住。 呛啷声中,来袭的飞剑倒飞回去,将将要落入葛袍修士掌中时,刚才替吴升挡护的剑芒暴涨三尺,以更为迅捷之势追击上去,后发而先至,已经刺向葛袍修士咽喉。 同时,一条黑影自吴升身旁冲出,眨眼间出现在葛袍修士的身后,正是庸直。 剑芒以奇诡绝伦的角度绕过葛袍修士的双掌,自他咽喉穿出,被赶到他身后的庸直接住。庸直左手双指在剑刃上轻轻一拭,几丝鲜血汇成血滴,滑落于地。 那葛袍修士身子晃了两晃,叹道:“好快的剑……”话没说完,轰然倒地。 “七郎!”几声悲呼中,又有两人动手,意欲报仇,却被董大和冬笋上人接住。这两位司空门客甚为悍勇,又是满腔激愤,一时间压制得董大和冬笋上人连连后退。 董大经验十足,多年来无数次街头斗法,很擅长在小空间中腾挪闪转,挺过对手几轮疯狂的进攻后,逐渐占据上风,再过片刻,使了个巧法,真元隔空击倒正堂上一座架子,架子压下来时,被对手掌力轰成碎屑,在碎屑四飞中,铁棍如成软蛇,自地板上悄然游走至对手脚下,然后猛然一跳…… 对手不敢再有丝毫举动,定定望着自家胯下,抛剑…… 所有观战之人都不由一阵恶寒。 那边的冬笋上人却遇到了硬茬子,对手同样是资深炼气士,且实力不俗,如果不是依靠着吴升给的短杖、绢帕、飞叉三件上品法器在苦苦支撑,他已然败了。 这几个月来,冬笋上人因为破境的缘故,再加上庸仁堂掌柜的身份,和人比试或斗法时,无往不利,自信心一度膨胀到了极点,今日终于有高手让他认清了现实。 见他已现败相,吴升顾视董大,正要让他出手相助,冬笋上人却抖手一扬,自怀中取出根焦黑的短木,直接砸了上去。 吴升一看,这不就是假雷击木吗?这玩意儿拿出来吓唬谁呢? 对方长剑正与冬笋上人的短杖和飞叉纠缠,假雷击木抛过去后,对手真元鼓荡,袍袖如旗,将假雷击木挡落,却是半点杀伤力也没显示出来。 冬笋上人却毫不停手,怀中的假雷击木接二连三抛了过去,俱被对手袍袖挡落,七八根雷击木落在对方脚下的地板上,叮咚叮咚发出清脆的声音,响个不停。 对手大怒,这回不再遮挡,将冬笋上人抛过去的又一根假雷击木直接抄在手中:“好贼子,敢戏耍于我!” 作势要将雷击木扔回来时,冬笋上人掐诀,所有假雷击木同时炸响,一串密集的连爆声和浓烟滚滚之中,对手衣袍被炸得七零八碎,须发、面庞、腿手上尽是焦黑之色,向后轰然栽倒。 冬笋上人擦了擦汗,大笑道:“今日尝尝爷爷的五雷正法!还有谁?” 第十章 壮大 司空府中坐堂的门客有十位,向吴升动手被庸直一剑封喉的有一位,被董大以铁棍逼迫不敢乱动的有一位,还有一位被冬笋上人的雷击木直接重伤,余者不敢再行动手。 有人起头向吴升拜道:“申丹师” 董大纠正:“申丹师已被君上拜为客卿了!” 那人却不理这茬儿:“某家中娘子是庸仁堂诊治痊愈的,在某眼中,申丹师永远是某崇敬的丹师。” 董大嗤之以鼻:“既然受了申丹师大恩,为何还于此抗拒?” 那人叹了口气:“身为司空门下士,吾岂能背主?只望将来再报大恩。” 吴升伸手虚扶:“我记得你,姓卢,与卢司空同族?” 对方叩首:“某名卢夋,劳丹师记挂,夋惭然。今日我等已败,未能护卫司空府,我等之错。夋斗胆,恳请丹师允准,不伤府上家眷。” 吴升本就不是屠人满门的狠角色,对方只要放下兵刃不做抵抗,他连对方这些门客都不会杀,何况司空卢芳的家人呢? 当即沉吟道:“我自是不会为难司空家眷,在我这里,祸不及妻儿,我也会尽量劝说君上,请他高抬贵手,但最终会如何,我无法确知。” 卢夋大喜,向吴升再拜:“浚受丹师大恩,愧不能报,又得丹师承诺,实无地自容。今日” 吴升正等着听他“今日”要如何时,却见他膝行后退两步,背上长剑一声清亮的鸣啸,眨眼间飞至卢夋身前,毫不犹豫斩落下去。 这是要断臂报恩! 决绝如此,当真勇悍。所有人都对卢夋充满了敬意。 众人眼前一花,忽见一条胳膊挡在卢夋剑下,伸出胳膊的,正是离卢夋最近的吴升。 卢夋长剑来不及收回,直接斩了上去。长剑破开吴升袖袍,落在肌肤上,剑斩岩石般的声音响起,吴升的胳膊上顿时被斩出一条细细的伤口,鲜血顺着伤口流淌至肘根处,于此汇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一阵惊呼声,众人都道好险,也为申丹师舍己救人的举动折服,这么短的瞬间,很明显是下意识的行为,更因如此,才难能可贵,申丹师完全没有想过自己胳膊伸过去的后果,他就是一门心思救人啊,若非卢夋及时收手,申丹师今日就要断臂于此了。 卢夋的感受,却比旁人更为复杂,一方面感动于吴升的出手阻止,另一方面则震撼于吴升的修为。这一剑,他完全来不及收手,长剑落在申丹师胳膊上,却如同斩在金石之上,旁人看不出来,他自家飞剑传回的反震力道,甚至令他气海真元中引起一阵翻涌。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依稀还看见了斫出来的几粒火花…… 别看申丹师被斩伤了,但他知道,那道伤口并不深,很浅…… 这也是吴升头一次在修为突飞猛进之后,尝试自己体修的成效,如今看来,硬接资深炼气士全力一剑,也没什么大问题! 至于流血什么的,早就习惯了。 不过说回来,卢夋修为还是很不错的,能在自己胳膊上斩出伤口,反馈到气海小岛上,几乎让他崩飞了一座延伸进海中的礁盘,真元的雄浑、剑法的精湛,都是资深炼气士中罕见的,就是不知和庸直相比,谁更强一些? 思考着这个问题,吴升向卢夋道:“你这条胳膊,现在是我的了,未经我许可,不许再行伤残。明白么?” 卢夋再次拜倒,以额触地,哽咽无语。 这一番操作,无疑太符合这帮剑士的胃口了,其余司空府门客大为感动,无不心折,同时拜倒,口称“丹师高义”。 吴升当场招募人手:“先君传位庆予公子,此事已定,但国中却依旧纷乱,有人不知,亦或有人怀疑,更甚者干脆就是不服。为大庸计,为国人计,须得尽早平息事端,府中我会留人主持,保护司空家眷,尔等是从我讨贼还是留于府中,速做决断。” 吴升耽搁不起太久,这是要快刀斩乱麻,出头的几个搞定了,剩下的不需要他们再行思考,自己直接给他们选择,心里还有疙瘩的,自然会选择留下来,幡然悔悟者,就可壮大自己的力量。 当中便有四人高呼:“愿随丹师讨贼。” 卢夋虽然没有说话,却已然站到了吴升身后。 吴升从身后点出一人,让他领头,和剩下的三名司空门客保护宅院,临去前吩咐:“将法阵取来与我。” 这是必然的,司空卢芳属于“罪人”,承诺家眷暂时安全已经是吴升的极限,不可能给他府上继续留着可以顽抗的法阵。有人便去前庭,取了一套八件阵盘交给吴升。 “此乃何阵?” “阵名八门合元。” 吴升点头,将八件小阵盘塞进怀里,就着胳膊上的血液收入储物扳指。 收了法阵,吴升带着又壮大起来的队伍赶往司徒钟固的府邸。 司徒钟固带人赶赴成双府后,府中剩下的门客就在紧张待命,和司空府门客一样,他们也没有想到庆予党会如此迅猛一击。虽然没有等来消息,但城中夜禁,街巷里甲兵巡城的动静着实不小,引发了他们的警惕,将司徒府的法阵开启,严守门户。 若是吴升一头子撞上来,围绕着破除法阵,必然有一番恶斗,但眼下可就不会这么冒失了。 察觉到司徒府开启守护法阵后,吴升招来卢夋:“我出行时,君上吩咐,若有抵抗,格杀勿论,不得姑息。司徒府戒备森严,以法阵相护,我若强攻,必造杀孽,更恐伤及司徒家眷。夋乃忠义之士,可有良策?” 卢夋应道:“丹师一片仁心,夋已明了,丹师稍候,待夋劝之。” 卢夋忠义,却非蠢人,他没有站在门前巴拉巴拉开口劝降,而是带着同为司空门客的四位同僚直接敲门。他修为精强,在司空门下甚有威望,就连司徒门下许多门客都认识他。 早就急切着等待消息的司徒门下士们,一见卢夋出现,都不用他开口,便将大门打开。 卢夋和几位同僚立时抢了进去。 第十一章 自投罗网 有卢夋等五位门客引领,攻入司徒府的过程比之刚才更为轻松,甚至没有人拔剑,在吴升承诺不伤害钟司徒家眷后,同意跟随吴升前去“平贼”的门客比司空府更多,足有八人。 这就是带路党现身说法的威力,但最根本的,还是吴升在上庸城积攒下的声望所致。一个好名声,当真胜过百千甲兵。 在成双党羽中,司空卢芳和司徒钟固是最为核心的力量,劝反了他们的门士,掌握了他们的家眷,这二人又被元司马围困在成双府里,至此,扫平成双一党的谋划就成功了一大半。 还有反扑之力的,只剩典令庸藏和国老庸子夫了,至于少傅言丙和其余中下大夫,人数虽多,豢养的门客却都不多,少则三、五人,多则六、七人,且极为分散,仓促之间酿不成大祸。 典令庸藏这位炼神境高手,自有己方寺尉易朴关照,吴升现在要扑灭的,是国老庸子夫。有时候就是这样,事情顺利起来,那是真的无往而不利,好运来了挡都挡不住,不用吴升去攻打国老府,国老自己找上门来了。 今夜,庸子夫得成双之令,让他聚集门客于府上等候。国老府上有十名门客,都是精挑细选的庸氏子弟中的好手,一水儿的资深炼气士,在卿大夫中以精锐著称。虽说最厉害的庸直被他驱逐,庸老叔叛离,庸三郎被执于廷寺,十亭中折了三亭,但庸子夫对剩下的七名门客依旧抱有很强的信心,无论是冲锋陷阵,还是破墙打门,他自认都足可担当重任。 但等来等去,也没等到成双来信,反而等来了城中宵禁、甲丁巡城的消息。他是国老,掌管国人事务的大夫,坊间甲丁组织起来巡城他却不知,对他而言绝非什么好消息,几乎可以断定形势大大不妙。 庸子夫得出这一判断后,不再于府中枯坐,干脆全副戎装,带着门客直奔司徒府而来,他也是个极有决断的,只吩咐家眷躲入内宅中的藏身地道,将守护法阵开启,府中竟是一个门客都不留,所有力量都集中在了手上。 抵达之时,远远见到司徒府大门刚刚关闭,庸子夫当先奔到门前,吩咐庸义叫门:“国老亲至,速速开门!” 少时,墙头上探出一人,问:“国老怎么来了?” 庸义喝道:“成二郎,你家司徒在么?” 墙头上的成二郎道:“我家司徒向晚而出,至今未归。” 庸义问:“府上由谁做主?” 庸子夫有些焦躁,不等回答,上前几步道:“你是成二郎?眼下城中乱像,似有人举兵谋反,尔等门客速速出来,随老夫平贼!” 国老说话,毕竟分量不同,司徒府大门立刻打开。庸子夫来过司徒府不知多少回,如同回自己家一样,当先而入,进门后立刻发令:“府中有多少门客?全部叫出来“ 见无人应答,庸义等门客便四顾找人:“成二郎!成二郎” 成二郎却不知所踪。 身后“砰”然声中,司徒府大门重新关闭。 正惊疑间,周围楼上楼下涌出大批修士,足有二、三十号,各持法器将他们围在当中。有人分开人群来到面前,正是吴升。 庸子夫眼都噔直了:“申五!” 吴升冲他笑了笑,照例将传位诏书取出,向庸子夫宣布了庆予入宫登基的既定事实,然后道:“国老,这是先君的意思,国老何不从君之令?” 庸子夫二话不说,抽剑,率众门客直奔吴升而来。可惜没走出两步,眼前忽然一亮,如在午时。日头出现六个,皆如轮盘大小,射出炙热的焰光,身遭都是烫手的高温,呼吸间都是炙热的气息。刚才还在眼前的吴升不知所踪,身边包围着的修士同样销声匿迹,似乎天地之间,唯有这六轮犹似尽在咫尺的太阳。 他当然知道,这是对方启动了守护法阵,阵名六阳融雪阵,这法阵的威能,他当初好奇之下,可是领教过的。 短短片刻时光,庸子夫和麾下门客便汗流浃背,只觉酷热难当。 庸子夫指挥门客飞出法器,射向天空上的六个太阳,当年试阵时,钟固只是启动演练,却没教他何处是阵眼,更不会说出破阵之法,庸子夫也只能向着六轮太阳攻击,想要强行破阵。 若是由他硬撼下去,集八名资深炼气士的毕生修为,这座本来就是下品的法阵说不定还真有可能被他以蛮力硬生生打破,但吴升岂能让他如愿?一边督促司徒府门客演绎阵法,一边让其他人向阵中的庸子夫及门客攻击。 又要破阵,又要在忍受炎炎之苦的同时抵御进攻,阵中的庸子夫和门客们苦不堪言,真元损耗巨大。 吴升体谅庸直和庸老叔的苦衷,十分包容的向他二人道:“毕竟曾为你等故主,此战,你二人就不必参与了。” 庸直和庸老叔各自轻叹,向吴升躬身:“多承丹师体谅。” 战不多时,庸子夫心知破阵无望,再这么下去,自己和门客恐怕要成一具具干尸,当下叫道:“申五,你待怎样?” 吴升笑了笑,回道:“我待怎样?无他,将叛贼烤熟而已。” 庸子夫叹了口气,终于服软:“申五,你且住手,要老夫的命可以,不要害我门客,都是大庸的种子啊!” 吴升道:“若是愿降,便将法器都抛了,自己绑了,两人一组,背对背绑在一起没有绳索?自己想办法,全都绑好了我再关闭法阵,你们愿意耗多久便是多久。” 庸子夫无奈,只得让门客弃了法器,两人一组,割衣为绳,相互绑了。只最后一组轮到庸子夫和庸义时,二人试了几次,都无法自己给自己绑定,庸子夫叹道:“申五,给老夫些体面吧。” 吴升看了眼庸直和庸老叔,这二位神色复杂,目光中隐隐有求肯之色,于是道:“庸老,看在直大郎和老叔过去曾为你门客的情分上,就不绑你了,但你需起誓,向君上臣服。若是不应,你麾下门客便陪你在阵中等死吧。” 庸子夫看向身边门客,一个个汗流如雨、神情萎靡,只得长叹道:“罢罢罢,老夫愿以庆予公子为君,从此臣服,若违此誓,天打五雷轰!” 第十二章 众卿(为惊鸿道长盟主加更) 庸子夫的誓言,并无心誓文书之类的符法佐证,但此非个人之誓,乃为公誓,是他以国老这个身份对主君的选择,代表的是大庸国人,实际“代表”能力不论,名义上的“代表”性却合法,从这一刻起,北坊旬仲等六位甲长领头的巡城宵禁行动,便合法了。 因此,庸子夫这个誓言不可能违背,否则国人就会赶他下台,国君都保不住他。 不管他是否诚心诚意,有此一誓,便可用之。 吴升当即下令停了法阵,将庸子夫一行放了出来:“庸老,多有得罪!申某愿受庸老之责。” 庸子夫长叹一声,黯然无语。 吴升吩咐:“将诸位高士解开。” 让他们于阵中互绑,其实拘束之效几乎为零,都是修士,轻松一挣即可解脱出来,真正意义在于让他们表明姿态投降的姿态,有了这一遭,只要不是逼迫过狠,都很难再有心气儿反抗。 吴升要集合一切能集合的力量,当然不会逼迫过甚。因此,就连最刺头的庸义也没再反抗。 但庸义也不愿违背自己秉持的信念,向着庸子夫磕了个头,激愤道:“多承国老抬爱多年,义请辞!” 也不管庸子夫如何作答,拔脚就往外走。 董大拦住他:“想走就走么?” 庸义转身向吴升道:“今日败了,义认了,从此回家,不理外事。但丹师若想让义效力,可赐一死!” 吴升叹了口气:“人各有志,勉强不来,你去吧。但若我见你反助成双党羽,你知道后果。” 庸义拱手:“告辞!” 见他离去,有国老门客叫道:“庸义,国老是顾惜我等性命,你怎的如此不知好歹?” 庸义头也不回,大步离开:“我宁死不受此辱!” 吴升向庸子夫道:“如今小公子接位,有君上亲笔诏书在,此事已成定局,为国计,不可再行拖延,还请国老出面,劝说其余诸卿,入宫拜见新君,不可再自相残杀了。” 庸子夫神情落寞:“诏书,呵呵,老夫何德何能,可劝诸卿?君上如何了?” 吴升道:“不瞒国老,君上身体羸弱,传位小公子后,便薨了。” 庸子夫忽然老泪纵横,嘶声痛哭:“君上……”哭声低沉,有强忍却忍不住之意,这是真哭了。 庸侯寿元已尽,沉疴缠身,又有楚使申斗克断言过不了春天,所有人都知其生死只在几日之内,但骤闻其逝,如庸子夫这帮老臣,依旧伤心欲绝。 吴升无法感同身受,却也尽能理解,劝解道:“先君临去时,向君上直抒心意,君上已有振作之志。” 庸子夫止住悲声,却默然不语,对吴升的安慰不置可否。 吴升问:“此事并非国老以为的那样,的确是先君传嗣……先君亲笔诏书还能有假?……国老如何才信?” 庸子夫忍不住了,冷冷道:“司宫韩交。其人忠君至诚,他的话,老夫信,只不要死了才好。” 吴升笑了,将董大叫过来:“立刻入宫,将韩司宫请来。” 董大二话不说急奔出府,见此,庸子夫反而惊疑起来,问:“韩交能来?” 吴升道:“我说的话您老不信,当然只能请他过来当面说清了。只是这一耽搁,又不知有多少人会丧命……” 庸子夫犹豫道:“你若信得过老夫,老夫可先请诸位大夫至此,但不可阻其携士,待韩司宫到后,若真如你所言,老夫当力劝彼等臣服小公子。” 吴升笑道:“庸老是国人之老,一口唾沫一颗钉,说出来的话还能有假?” 当下笔墨伺候,一页页竹简写了出来,由国老门下士挨个取了,前往召集各位卿大夫。人手不够,甚至连庸直和庸老叔都跑了一趟。 国老是六大上卿之一,在卿大夫中有很强的威望和号召力,又值今夜这种特殊时刻,监马尹、工尹、乐尹、卜尹、司仪、左右郎等,各率门客纷纷赶到,司徒府中立刻拥挤热闹起来。 在司徒府中不见钟司徒,反而是上庸城有名的丹师、风口浪尖上的庸仁堂主人、公子庆予门下士申五在热情迎接,着实令众大夫惊疑不定,但这位丹师什么都不说,又有庸子夫这位堂堂国老出面背书,众大夫们虽觉诡异,却也没有剑戟相向之意,一个个落座于正堂。 吴升让冬笋上人将大夫们带来的门客隔绝在中庭,这里是六阳融雪阵的法阵中央,一旦有什么变故,就启动法阵,将这几十人困在阵中。 庸直、卢夋等人则布置于正堂之外,藏身于正堂前的影墙之后,此名萧墙,最是伏兵的好地方,做好了拿人的准备。 一切布置妥当,吴升回到正堂,掌中捏着个小酒杯,不去和这帮卿大夫交谈现在也没法谈,只是立于帷幕之侧,打量着他们。 他先看了看乐尹,也不知这位大夫擅长什么,是否和楚国死鬼昭奢一般喜好鼓琴? 他又看了看卜尹,这个位置很关键,若非吴升低调辞让,这位大夫怕是挪位了,或许要挪脑袋也不一定。 也有大夫在偷眼瞄着吴升,窃窃私语中,各种疑问。吴升但凡见到有目光望过来,便回以温暖的微笑,让对方充分感受到阳光灿烂,感受到自己释放的善意。 都是大庸的骨干柱石,能少杀一个是一个吧。 但效果似乎不好,这帮大夫反而更是惊疑不定了。 屏风后传来脚步声,是国老庸子夫和司宫韩交到了,韩交在堂后密室与庸子夫交谈了片刻,让这位上卿重臣终于认清了现实,此刻出现时,脸色木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想。 韩交的出现,令卿大夫们群情耸动,尽皆起身,拱手为礼。司宫一介寺人,按说国君死后,就算没有被群臣打倒,至少也没什么影响力了,可韩交却在卿大夫中享有如此高的礼遇,放在列国之中也是少有的,让吴升也必须重新审视他了。 庸子夫道:“请诸位大夫过府,是为一事,司宫……” 韩交点了点头,取出诏书,向众大夫道:“君侯已薨,传嗣公子庆予,承袭宗祧。” 堂上顿时一片寂静。 第十三章 卜尹 堂中就坐者,皆是心向公子成双的卿大夫,被国老招至司徒府,都不约而同带了甲兵门客,做好了护卫成双袭爵的准备,见司宫韩交宣诏,满以为是由成双嗣爵,谁能想到,念出来的竟然是庆予? 就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忽然有人高呼:“绝无可能!韩司宫念错了!” 韩交微笑着重申:“承嗣者庆予,没有错。嵇尹有何疑问?” 高呼者正是卜尹嵇成,他道:“成双公子为兄,长庆予公子十五岁,行事稳重、为人厚德,向受群臣拥戴,正是国之良君,君上不选长兄而选其弟,这是什么道理?” 韩交问:“嵇尹是在质疑先君的决定?亦或疑交?” 嵇成道:“不敢,但先君重疾,临终前心神迷丧,或受凌迫,亦未可知。” 韩交道:“庆予公子入宫,先君亲笔手诏,颁赐印绶,叮咛嘱托,委以重责,殷殷期冀。交侍奉当场,闻之落泪,感之肺腑。有交为证,嵇尹还是不信么?” 嵇成道:“就算如此,非众大夫所愿,有违国人之意,此乃乱命,臣不奉诏!” 韩交轻叹一声,望向庸子夫,庸子夫上前几步,来到嵇成面前,问:“去岁,风闻嵇大夫卜得一卦,言称君上将逝于春,大公子承嗣其爵?” 嵇成梗着脖子道:“不错!嵇某所卜,向无遗漏......” 吴升在旁听得恍然,难怪公子庆予正位后,想要自己出任的第一个职司,便是卜尹,原来是这家伙胡乱卜卦,要捧成双上位。若是再任其胡言乱语,恐有蛊惑他人之忧。 正要摔杯,忽见寒光一闪,庸老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根铁拐,铁拐猛击嵇成头顶,嵇成压根儿没有想到庸子夫会向他动手,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铁拐击在头顶。铁拐绽放出一片金光,金光中有红的、白的、黄的各种不忍直视之物,整个脑袋都被打得变形,完全认不出是嵇成。 嵇成尸首扑倒在地,当场气绝。 庸子夫铁拐拄地,淡淡道:“卜卦大错,此为失责,留你何用?” 这一手杀伐,震惊全场,谁也没想到刚转化过来的庸子夫会对嵇成下此狠手,吴升也同样没有想到,呆了呆,暗道这老头好狠。 只见庸子夫环顾当场,道:“我等原以为先君会择大公子承嗣,如今看来,我等都错了。但既然先君作出了选择,老夫唯奉诏而已,诸位大夫以为如何?” 沉默少时,工尹首先向着持诏的韩交拜倒:“臣奉诏!” 接着是乐尹、监马尹、司仪、左右郎,尽皆拜倒,恭奉诏书。 消息放了出去,外间中庭处,嵇成带来的六位门客便有处置,庸直进来禀告:“嵇大夫门客中,宣光、宣仪兄弟自刎,余者被拘押于堂下,听候处置。” 庸子夫叹道:“上庸宣氏,无后矣!”又向众大夫介绍:“丹师申五,有大功于社稷,已受君上征辟,拜为客卿。” 吴升含笑上前,与众大夫再次见礼,这一回,大夫们对他的态度就恭敬多了,不敢趺坐,尽皆起身相见。 庸子夫问:“申大夫,该当如何行止,还请定夺。” 吴升道:“耽搁了太多时辰,不能再拖了,请各位大夫随某一道平贼,可乎?” 众人都道:“唯申大夫、庸国老马首是瞻”。 经过这一场,吴升这边已经汇合了上百名修士,力量极为强大,此时再打炼神境的司空、司徒和典令,就再也不怕了。 大队人马直扑成双府邸,这边,元司马已经拖来了一驾战车和一具石炮,准备强破内宅法阵。 吴升带来大队强援,攻方声势立刻就大涨了起来。 以庸子夫为首的卿大夫们到来,对内宅中的士气打击是巨大的,尤其是司宫韩交的露面,就连司空卢芳也忍不住,站在内宅院墙上向这边眺望。 韩交是奉令前来帮忙的,当即来到墙下,将先君传嗣一事再次告知卢芳。卢芳听罢默然片刻,喊道:“先君之命,恐为乱命,我等奉成双公子,是为国人之君,而非先君之君,故不敢奉诏。” 韩交叹道:“卢司空,何苦如此,非要祸及全族么?” 卢芳道:“司宫,芳提议,暂且休战,此事重大,须得与大公子和钟司徒商议。” 韩交回来,将卢芳的意见告知,不用吴升开口,庸子夫有些恼了:“国人之君?国人何时同意了?问过老夫么?韩司宫,可否请君上出宫,老夫让卢芳看看,什么是国人之君!” 正说时,庆予却不请自来了,众人忙向庆予见了君臣之礼,庆予问:“两位上卿还在保成双么?” 元司马道:“攻城重器已备,只待君上令下,便可破此顽逆!” 庆予道:“毕竟是寡人胞兄,又有重臣、国士多人,若是能予保全,寡人便不愧于先君了。” 上位之前不会考虑这个问题,上位之后,庆予就要尽量保住尽可能多的有生力量,否则连死多名重臣及其麾下大批门下士,作为新君来说,损失太过惨重。 换句话说,坐上君侯之位,他已将这些力量视为自己的了。 庸子夫禀道:“刚才卢芳曾言,所奉为国人之君,故不受先君之诏,既如此,臣请开外朝,致万民,让他们知道国人向背,知道究竟谁才是国人之君,到时自可幡然悔悟。” 庆予犹豫:“会不会太早了?” 开外朝、致万民,就是向国人询政,上至天子,下至诸侯,凡遇兵危、迁国、立君之类大事不决时,往往开外朝、致万民以询大政。这是最后的解决手段,国人向背一出,就是最后的结果,别说卿大夫,国君都不能违背——包括下台。 庆予刚接位,说实话,他对开外朝有些心虚,并无万全把握。如果放在一天前,他毫无畏惧,甚至会满心期待的力促此议,但此刻传位诏书已经拿到手、成双及核心党羽已被围困的情况下,反而不踏实了。 万一真出了意外,国人对自己不肯拥戴,去向谁哭?这就是穿上鞋以后对光脚的会产生畏惧的道理。 因此,庆予询问吴升:“卿何意?” 吴升同意开外朝:“君侯承嗣,正要广诏国人,赶晚不如赶早,此其一也;成双不服,重臣心疑,国中至今未宁,以民心向背促其归顺,消其疑虑、解其斗志,保国中元气,全君上仁心,此其二也;君侯之名,深孚众望,盼君侯登位者,国人中比比皆是,君侯勿忧,此其三也!” 庆予思索片刻,终于应承:“开外朝、致万民。” 第十四章 外朝 下来后,庸子夫开始调派人手,召集各坊甲长。九坊八十一甲,人数可不少,又是深夜召集,全城一片纷纷扰扰。 国人上万,绝不可能真正去“致万民”,也绝不可能采取国人一人一票这种方式,所以开外朝时,真正发表意见的,是这些甲长。当然,甲长们也无需挨个征求本甲国人的意见,平时街坊四邻都居住在一起,对于本甲国人对两位公子的风评,甲长们心里也有数,所以出入不会很大。 而甲长们的意见是要公之于众的,如果不能代表本甲大多数人,很快就会失去街坊们的认可,当国老采访民情时,这位甲长将被撤换下去。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各坊甲长才陆续到齐,巡城中的北坊六位甲长最先抵达,南城的几位甲长来得最晚,还有几个更晚的,则是自己也拿不定主意,连夜询问了部分街坊,算是搞了一个临时性的民意征集。 随同甲长来的,还有十余名七十以上的耆老,作为外朝大会的监督者参与其中,他们不发表意见,但会将甲长们的意见带回去告知街坊,有他们在,甲长们不敢乱来。 外朝大会通常在宫前的街道空地上举行,临时改在公子成双的府邸前也不违矩。庸子夫将他们召集起来,告诉他们先君薨逝,传位庆予的消息,故此要向甲长们询此大政,看国人们是否拥戴庆予。 开外朝、致万民,向国人询政,是诸侯列国的传统,流程和规范大家都很熟悉,看似乱糟糟一片,实则井然有序。 在无数灯球火把的照耀下,甲长们三五成群围在一起议论着,不时爆发出一阵阵争执声。 元司马早就停止了攻打成双内宅的举动,也向里面通报了要举办外朝大会,双方息战多时。 就在这里,聚集了大部分的门下士,这些门下士从阶层上超出了国人的身份,但又大部分植根于国人之中,故称国士。国士们的意见,同样重要,因此很多甲长当街寻找本甲中的国士,询问他们的意愿。 找来找去,甚至找到了成双内宅,元司马久攻不下的内宅大门就此打开,很多追随成双和司空、司徒的门客都走了出来,向甲长们表明意向。 吴升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忽然很感动,有些东西,自古延续数千年,这才是我们的底蕴啊。 正看得出神,旬仲悄然来到吴升身边,低声问:“除了咱们北坊,其余各坊的许多甲长们都想和丹师再行确认一回,是为小公子贺,没错吧?” 吴升笑道:“这是我的意愿,诸位甲长可自择。” 确立君上继位,要奏乐以贺之。这都是有固定套路的,甲长们都熟悉,不用过多解释。 小半个时辰之后,成双府邸前的街道上又加了许多灯球火把,照得大街愈发通亮。 吴升忽然看见,公子庆予的步辇旁,又多了一个步辇,步辇上的人,竟然是公子成双,他的身后是司空卢芳和司徒钟固,他们竟然出来了! 转念一想便释然了,他们如果还不站出来,可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不多时,完成了阻援任务的易朴也赶到了,他身后是阴着脸的典令庸藏。 刚刚还厮杀得极为激烈的双方,此刻坐到了一起,互相拱手致意,然后等待国人的裁决。裁决的不是两人之间谁为君侯,裁决的是庆予的登位,国人们是否认可。 有击鼓声自远而近,由少增多,由弱变强,鼓声喧天,却又齐而不乱,整座上庸城都在锣鼓声中震动。 看得出来,庆予有些紧张,在成双还没被杀死或者驱逐,在国人们还有另一个选择的情况下,出现变数的可能性还是不小的,需要冒很大的风险。而一旦能顺利得到认可,那么对庆予来说则是件大好事,不用再打了,所有卿大夫——包括炼神境的司空、司徒和典令,都将臣服于自己,成双的命运将立刻掌握在自己手上,庸国的元气不会再遭受更大的损伤。 吴升却一点都不紧张,董大搞的民意调查已经进行过多次,庆予获得的支持,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多,早就远远甩开了成双。他有近乎绝对的把握,庆予将获得国人拥戴。 鼓声渐近,击鼓者,是一众甲长,所用之鼓为军鼓,所奏之乐名《太升》,是庸国大战时的军鼓乐,庄重而肃杀。鼓乐中,众甲长们击鼓而至。 先到的是中坊的九位甲长,随着鼓点整齐迈进,来到庆予面前,三通鼓罢,向庆予躬身:“为君侯贺!”这表明,九位甲长代表的中坊国人,一致拥戴庆予。 庆予自步辇上起身,向九名中坊甲长深一礼。 接着是东坊,也是距成双府最近的坊,一直很受成双关照,鼓停之后,九名坊甲中只有两位甲长躬身相贺,有七人收鼓执旗,列于成双一侧,表明七坊国人之心。 接着是东南坊,三甲拥戴,六甲不愿拥戴。庆予身后重臣们都面露忧色,三坊过后,十四甲拥戴,十三甲不愿拥戴,情况看上去不太妙。 吴升却感欣喜,东和东南这两个坊,过去在董大的民意调查中属于成双的铁杆拥趸,今夜居然有五甲转变态度,他猜测,或许与先君的诏书有关,但不管什么原因,对庆予的拥戴,再创新高。 轮到南坊甲长时,却只有八人,击鼓来到近前,齐声拜贺,庆予再获八甲国人。贺声未毕,有一名甲长敲着密集的鼓点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喊:“险些晚了……险些晚了……” 国老庸子夫皱眉:“何故来迟?” 这甲长叫道:“都是某那破娘们,就不知足……”顿时引发一片哄堂大笑。 笑声中,那甲长来到庆予身边,贺道:“君侯,某家女人托某带句话,她喜爱郡侯!对了,为君侯贺……” 又是一阵大笑,有人打趣:“你婆娘都生三个娃了,她喜爱君侯,君侯可没法喜爱上她……” 就连庆予也笑了,向他躬身施礼。 之后立刻就是一面倒的形势,西南坊、西坊、西北坊、北坊、东北坊,几乎全部拥戴庆予,只有寥寥数甲,因受司空卢芳和司徒钟固影响较大,表明了不愿拥戴的态度,站到了成双一侧。 尤其北坊,也就是吴升所在的街坊,九位甲长在庆贺之后还齐齐拔剑指向成双,这是要求庆予考虑他们的意见——杀成双! 成双脸色顿时一片苍白。 就连吴升都被震住了,国人们那么刚的吗?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_ap. 第十五章 借兵 公子庆予大获全胜,满腔喜悦,先君的诏书给了他法理上的支持,这次外朝大会,则给了他真正意义上的力量。 七十三甲对十八甲,如此巨大的声望,几乎可以支持他做绝大部分想做的事情。 庆予激动得浑身颤抖,为国人拥戴的感觉,实在太美妙了! 专程而来的耆老们端着酒盏,于鼓声中载歌载舞,送至庆予面前,表示对结果的认可,向庆予表达国人的爱戴。 公子成双脸色煞白,同样在颤抖,却是恐惧的颤抖。 庸藏、卢芳和钟固则各自默然,一言不发的看着庆予将一盏盏美酒饮下。 无论在任何一国,国人对于国君的拥戴与否,都不会作伪,喜爱就是喜爱,会“奔走相告”,谈不上是否喜爱的,也许会随大流,跟着其他国人“翩翩起舞”或是上前致酒,但如果厌恶国君,打死也不会虚言以饰,顶多“道路以目”,不说话就好了。 国人的态度,对士有巨大影响,而士的支持,则是卿大夫力量的根源,从这个角度看,刚刚袭爵的庆予,已经坐稳了庸侯之位。 庆予举爵,向众大夫邀酒,来到成双这边时,司空卢芳、司徒钟固、典令庸藏不能再沉默了,国人已经作出了选择,他们必须服从。 三位重臣向庆予拜倒,齐呼:“恭贺君侯!” 庆予哈哈大笑,将三位重臣搀起:“今后有赖众卿相助。” 这三位都是国中少有的炼神境高手,庆予之所以下定决心召开外朝大会,很重要一个原因,便是想将他们收为己用,否则打到最后,只能君臣离心,直至失去他们,以及他们的门下士,对于已经孱弱无比的庸国来说,将是巨大的损失。 三位重臣却不起身,卢芳恳求道:“公子成双,为先君血脉,君侯胞兄,臣等请君侯宽恕,允准出外。” 庆予沉吟不决,环顾左右。 易朴上前道:“今天下不宁、战乱不休,大公子出外,恐有性命之忧,君上受先君之命,欲待振作,正需兄弟协心……再者,传到郢都去,岂不是让外人以为,君上寡恩,不能容人?卢司空安心,君上并非夷吾,大公子想必也不会作重耳,晋惠、文之故事,当不至现于上庸。” 成双闻言,更加惶恐。 三位重臣对视一眼,卢芳再道:“北方争乱,道路不靖,臣愿侍奉大公子南出,至百越择地隐居,有生之年,绝不过芒砀山半步,若违此誓,绝子绝孙!盼请君侯怜惜,君侯仁善,必为天下传颂。” 庸国之南为百越连山部,连山部之南,有山名芒砀,距上庸城近二百里。卢芳的意思很明白,请庆予放心,他陪成双流亡,绝不会去郢都求告,甚至不越芒砀山半步,只求保存性命。 话说到这份上,又起如此毒誓,许多卿大夫都坐不住了,国老庸子夫带头向庆予求情,请赦成双之罪,请准卢芳所请。 眼前黑压压拜倒了一大片,都请庆予放人流亡,因为大家都明白,成双如果留在上庸,庆予必然如芒在背,难以安睡。过上三年五年,也许就会意外丧命,不,或许连三、五个月都用不了! 一大半卿大夫都在求情之列,实在令庆予恼火,却又很是无奈,于是向吴升问计。 吴升道:“既然是去百越,生活必然十分艰苦,我恐卢司空家眷打熬不住,公子仁厚,臣请公子关照,允准卢司空家眷仍留城中。” 这回庆予终于准了:“申卿之策很好,寡人准了。”又叮嘱卢芳:“卿去国之后,多与家小书信相通,有何所需,有何难处,只管告知,寡人当竭力相助。” 卢芳大为无奈,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若再不答应,恐怕庆予改口,到时候成双就真是坐困愁城,慢慢等死了。 众大夫见庆予同意放人,都称君侯仁慈,到了这个时候,成双也只能上前,向自家胞弟表示感激。 庆予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放成双流亡,心中略有不甘,可就此彻底收拾人心,收获也不小,至少钟固和庸藏两位炼神高手是保住了,而放成双远行,却又留了后手,将卢芳家小扣在手上,随时可以揉搓。 既然要走,当然是越快越好,成双当即回府,清点家资,收拾行囊,匆忙间拿不走许多,只装了三车细软。 他做公子时,对待门客还是非常优容的,此番流亡,哪怕去的是百越,依旧有八位门客愿意追随,再加上卢芳这边也带了两名门客,一行十余人于天明前匆匆出城,逃离上庸。 连夜奔行至南界,成双停驻车驾,登马头坡远眺,回望上庸。 卢芳劝道:“臣知故土难离,但眼下尚未出离险境,臣请公子登车。” 成双却道:“再等等。”依旧伫立于此,向北遥望少时,又向东、向南张望。 如今是黎明之前,天色越发黑暗,能看见什么? 卢芳劝道:“公子莫非还想着回到上庸?万万不可,快走吧,若是君侯后悔,派人来追公子,那就悔之莫及矣。” 成双冷笑:“吾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不能就这么回去,就算要回去,也需等待鱼君,这才好回去。” 卢芳怔了怔:“等待鱼君?关鱼君何事?就算如此,也不能去鱼头城,臣向君侯起誓,须陪公子南下百越,不得越芒砀山之北半步。” 成双抚掌笑道:“我知道一个办法,无需违誓,即可返回上庸我们等庆予死的时候。” 见卢芳依旧不解,愈发自得:“知道为何昨夜让卿等彻夜召集门客么?吾已和鱼君议定,娶鱼君之女由姜为妻……如今,鱼国大军应当快到了……” 又自顾自四下张望:“怎的还不来?” 卢芳一颗心如坠深渊,喃喃道:“公子向鱼国借兵了?” 成双冷笑:“不错,吾早看出,庆予有谋反之心,欲待楚使又怕等不及,故此借鱼兵入城……惜乎鱼兵还是来得晚了,否则焉能如此……” 正说时,忽觉背心一凉,呆了呆,低头看时,只见一截剑尖长剑从自家胸口前穿了出来。 第十六章 军势 公子成双刚刚出城不久,两骑便跟着离开了上庸,方向却与成双相反,向着北方绕城而去。 出城的又是冬笋上人和董大,二人受命带着国书呈报楚国,路上先追昨夜先期出发的燕华,若是追不上,则直趋郢都。 能够充认信使,是新君对吴升的信任,也是对他二人能力的认可就在昨夜,他们带回来的扬州尹书信原文,让新君记忆犹新。 刚刚出城十里,便有人在路边高呼:“可是冬掌柜?” 冬笋上人勒马停下,见路边有两条人影,夜色中也看不清楚。但既然叫出“冬掌柜”这个称呼,想来当是熟人,于是驱马靠近。 这回终于分辨出来,是夔国丹师墨游、麇国丹师岳中。 “二位丹师怎生来了?”冬笋上问,旋即又道:“老夫有要事,就不和两位丹师客气了……” 墨游急道:“我二人相约来访申师,借宿鱼头城外野人村落时,见鱼国大军过路,往南而去,因离得不远,听见传令军卒督促行军,说是要尽早赶到上庸,助大公子登位嗣爵。我等不明其意,却知上庸近月风云异动,故此连夜赶路,来报申师。” 岳中道:“不知申师安危如何,若当真有兵戈之祸,须速请申师出城,我听说君子当防祸于先而不至于后伤,不应立于危樯之下,此事不可等闲视之。” 冬笋上人和董大面面相觑,两人都是今夜宫变的主力,听闻如此大事,立刻就知道不好,紧急商议之后,便分了工,往郢都送信的事,还是由冬笋上人去,董大则快马加鞭,回城报信。 庆予正和众大夫在宫中商议先君祭奠大礼,乍闻此信,不禁惊怒交集,一边让门尹紧闭城门,让司马征召门客和国人,一边立刻商议退敌之策。 董大带回的消息都来自墨、岳两位丹师,而两位丹师所知,则并不确切,但和今夜城中变故一联系,很多事情不言自明。 鱼人起兵,黑夜中看不出具体规模,但两位丹师于村野中亲眼目睹的,前后就有兵车八乘。按照鱼国军制,出兵时,向例分左、中、右三师,每师又有大、中、小不同的编成方式,分别是五乘、十乘、十五乘,每乘均为三士、五十卒。 主动出兵时,通常是中小编乘,只有在守国之时,才会施行大编乘。 他们亲眼见到八乘,应属同一师,也就是十乘,就此推算,鱼人大军总兵力应当在九十士、一千五百卒左右,至于从野人中征发的随军仆役,大概会在正军的一半,两者相加,约两千人出头。 鱼国这些年虽然强势,风头压在庸国之上,但国力依旧在庸国之下,妇孺老幼全部算上,国人不会超过一万五千,比庸国少五千人,于四国中排在第二。 这么点人,却派出了一千五百正卒,绝不可能仅为助成双夺位而来,虽说灭庸的可能性极小有楚国管着,鱼君也不敢,但打进上庸后,不吃干抹净了,怎么可能退兵? 真让鱼人进城,庸国必将遭受沉重打击,想要振作,至少十年内是绝无可能了。 一想到这里,原先的成双党们,全都愤怒无比,人人咒骂成双,钟固叹道:“可惜了卢司空……” 典令庸藏更是激愤,咬牙道:“此间事了,我必杀成双!” 研判出兵力后,就是分析鱼人的进军路线,按照两位丹师说法,鱼人大军没有向西直接进兵,而是选择向南,意图并不难猜。 两国之间交界处,野人村落较多,而南边则少,鱼人必是为了掩人耳目,选择向南迂回。 在舆图上一比划,当即就勾画出鱼人的进军路线,先南下连山部北境,沿着枯叶岭夹道向西,绕行马头坡,进入小黄原。 全程八十里,可以避过所有庸国和连山部的野人村落,轻车疾行的话,黄昏前出发,次日辰时可至上庸。 如今已是卯时四刻,没有多少时间了。 “元卿还没征召完军士么?”庆予有些焦急。 “此非战时,昨夜外朝,国人方睡不久,想要聚齐,恐怕还需两个时辰。”庸子夫回答。这是宽慰庆予的说法,事实上再过三个时辰、四个时辰,都不一定能聚齐兵卒。 门尹庸季道:“君上莫忧,昨夜各家门客都在,泰半还于宫外待命,臣请君上下诏,先带他们登城,就算鱼人攻城,也可保上庸无虞。” 虽然军卒来不及召齐,但昨夜的外朝也有个好处,大部分门客都被聚齐待命了,守城就怕偷袭,如今提前得了消息,有这二百多国士登城守御,有城墙上的守城法器,确如庸季所言,问题不大。 庆予也反应过来了,稳了稳情绪,恨恨道:“惜乎无法反击!” 他不是无能之辈,本身也是知兵的,出城野战不同于修士斗法,需要战车、法符、法阵等战守法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出战,那叫群殴,面对战守法器俱全的军阵时,死得会非常难看。 “能否想法子拖延鱼人的脚步?”庆予很想出城反击,希望争取一些时间。论人丁,庸国多过鱼国,论征战能力,庸人强过鱼人,被鱼人这么欺负上门来,不给对方点颜色看看,实在有些不甘心。 没有人甘心被鱼国欺负,尤其他们是大公子邀请而来,更显屈辱。 但怎么拖延鱼人的进军脚步,这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钟固站了出来:“臣请率门客阻拦鱼人!” 这是准备效死了,庆予怎么可能舍得?当即拒绝:“以三十兵车来袭,已是鱼国大半兵力,多半鱼君亲来。卿修为高绝,奈何寡不敌众,十分凶险,卿若有意外,庸之痛、寡人之痛!” 下意识看向吴升:“卿有何良策?” 吴升想起一事,思索片刻道:“钟司徒可出城阻拦,或许能令鱼君知难而返。我听说,当年秦国伐郑,轻车突袭,郑人弦高偶遇秦师,心生一计,携牛羊往见秦帅,言称代郑君犒师,秦帅以为郑国有备,故此撤军。” 吴升真不知这件事有没有发生过,好在无论说得对不对,都可以用“我听说”来遮掩,不怕露怯。 “吾尝闻”、“我听说”真的是个好词啊! 第十七章 留下 诸侯列国征战不休,秦国伐郑、伐滑、伐巴、伐西戎、伐晋,几乎每年都有,因此,吴升“听说”的这场战事,远在南楚之南的庸国君臣们都没听说过,何况还没打起来就退兵了,更不会传到这边,甚至是真是假都不好说。 但他的建议,的确提供了一条具备可操作性的思路,在没有更好办法之前,获得了庸国君臣的一致认可,计策就此定下。 司徒钟固当场拿到授权,作为庸使前往“犒师”。两国交兵,是绝不能斩对方来使的,不守规矩,传扬出去,鱼国会被定位成不知礼的“蛮夷”,就别想在诸侯之间混下去了,国灭之日不远,鱼君也会被褫夺爵位天子不会允许有不守礼的臣子,因此钟固不会有任何危险。 钟固率门下士出城,赶了五驾大车,规模看似不小,实则都是稻米、酒肉、菜蔬等物,值不了多少钱。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意思。 紧走了一个多时辰,便赶到了马头坡,按照估算,鱼人应该早就赶到了才对。可登上山坡四下查看,也没见到鱼国大军,心下不解行军那么慢吗? 疑惑之间,将麾下门士撒了出去,向东、南、西三个方向探查十里。 等了小半个时辰,撒出去的门客都回来了,向南刺探的成二郎传来了确切消息,鱼国大军停在南边五、六里外的荚溪边,没有下一步举动。 成二郎指着南边树林道:“司徒,鱼人就在林后,下臣看见,他们正在溪边取水做饭……看,起烟了!” 一股股炊烟,自林后升起,钟固清点一番,有三十多股,与兵车之数相合。 成二郎建议道:“鱼人松懈,甲胄已卸,战车凌乱未整,且无巡哨之卒,司徒,不如带我等打一阵,定获奇效!” 钟固也很心动,眼望麾下门客,见他们各有请战之意,于是道:“看看再说。” 一行驱赶大车下了山坡,于林边一角悄然潜入,钟固也打定了主意,如果被鱼人哨探发现,那自己就是来犒师的,如果摸到边上还没被发现,那是不是犒劳一下自己呢? …… 林中的一片空地上,几驾战车环绕在四周,形成一个简单的守御之阵,阵中铺着毛毯,鱼君坐在毯上,没有去看卢芳带来的礼物,眼睛盯着对坐的庸国重臣,竭力想从卢芳的脸上分辨出什么来。 他的两侧,是同样惊疑不定的鱼国诸卿,相互间窃窃私语。 卢芳始终保持着微笑,手持帛书,一件一件念着,语调不变,一以贯之。 “斗璃双彩鼎两只……寒光射雪珠九颗……磺石印三方……金线紫云蛇胆一枚……绛云蚕丝缎六匹……河谷黑狼毯两张……爰金六十六镒……蚁鼻钱八千八百八十八个……另有稻米、肉脯、菜蔬数车,因押送不易,还在路上,不久即至。” 念罢,卢芳将帛书卷起,躬身呈上。 鱼君身旁的寺人膝行上前,接过帛书礼单,退至鱼君身后,鱼君却没有去看这份礼单。 卢芳再次伏拜:“请国君派人点验,我家君上诚意十足,大公子未竟之意,君上愿以续之!” 鱼君瞟了瞟那三车礼物,却对点验礼单没什么兴趣,只是又盯着卢芳看了片刻,问:“司空说,大公子暴病而亡?究竟何病?” 卢芳道:“若是知道什么病,就不是暴病了。” 鱼君还待再问,林子北面忽然一阵大乱,随军司马赶来禀告:“君上,北方有庸人伏兵,正在攻营!” 鱼君大惊:“是谁领兵?” 司马道:“尚且不知,臣领兵拒之,君上请远离是非之地!” 鱼君怒问卢芳:“庆予何意?既来求亲,缘何又派兵来攻?” 卢芳心念电转,道:“国君勿忧,想必是后续送来求聘之礼,和贵军起了误会,待外臣前往一问究竟。” 出了营地,卢芳在鱼国司马催促下来到北面林中,依稀见东北、西北两侧林深处有黄尘漫滚,烟尘中有旌旗飞扬,许多鱼人正惊恐万状的奔逃过来,口中大呼: “中了庸人的埋伏!” “庸兵杀过来了!” “快逃啊……” 鱼国司马命令整顿军士,收容溃兵,在林子后面结阵迎敌,再次催促卢芳:“卢司空,若不给个答复,休怪……” 卢芳回头扔下一句:“且等着!”迎着败兵逃来的方向入林,兜头便撞见带着几名门客杀过来的钟固。 两人交情极好,见面之后就是一阵惊喜,简短说了几句,卢芳大为遗憾:“只有这几个人么?” 钟固道:“还有几人在林外执旗,虚张声势。” 卢芳道:“可惜了破敌的良机……见好就收罢,快些将稻米和肉脯送过来……快,将旗多打两杆……” 钟固苦笑:“没有多的了……你还真去迎亲?” 卢芳道:“回头再说!” 让钟固藏回林后,让他几位门客推车跟上,见了惊疑不定的鱼国司马,笑道:“果然是误会,贵军见我军势众,不免误会了。卢某这就去见国君,澄清误会……请司马约束贵军,不要再向前一步,避免误会加深毕竟是在我大庸境内!” 鱼国司马留在原地重整防守,卢芳则带着钟固的门士,押送稻米和肉脯进入营中,原来商议的简陋营地,此刻已然戒备起来,十余驾战车被拖拽至此,形成临时壁垒。 守御固然加强了,但这番举措却令卢芳看得心中冷笑,战车是冲杀之器,这么一番布置,简直是扬短去长,战车的威力发挥不出三成来! 将车赶到近处,稻米、菜蔬和肉脯展示出来,卢芳又好生安抚了一番,鱼国君臣们这才恢复镇定,太宰伯归道:“既然贵国已定君侯之嗣,我家君上便心安了,不再打搅。” 卢芳再拜:“万万不可!我家新君正于上庸相候,等待国君驾临,等待由姜入宫,国君若不去,外臣无法交待。我家钟司徒已率军前来护驾,国君和诸位大夫无需担心!” 鱼君摆了摆手,起身就走,寺人吩咐:“摆驾归国!” 卢芳欲待拦阻,却被伯归挡住:“待贵国祭拜故君侯时,我家国君再来相吊。” 卢芳不满道:“由姜呢?莫非贵国想要悔婚?” 婚约也不是给庆予啊!伯归大为无语,但此刻来不及纠结,于是看向于乱军之中登车的鱼君,就见鱼君点头挥了挥手,伯归连忙答复:“由姜就在军中,车驾便请司空送去上庸。” 卢芳追问:“嫁妆可曾置备?” 伯归也赶时间,登车道:“嫁妆也留下,都留下!” 第十八章 献策 上庸城门如同一张怪兽的大嘴,不停向外吐着一驾又一驾战车,在城下列阵。随着日头的升高,军阵渐渐成型,同样分为左、中、右三师。 如今的庸国,依旧保留着每甲为一乘的编制,昨夜还在击鼓的甲长,现在又成了每乘的卒正,带着五十名甲士,尾随在战车之后。 这些甲士又分十伍,前方是三伍长戈手,其后是三伍长矛手,最后是两伍弓箭卒,还有两伍盾卒分列左右。 诸侯列国,国人即兵,兵即国人,家家户户都有兵刃,男女老少皆能上阵,这一次征发,十五至四十岁男丁被征发一空,就连健妇也上了城头。 庆予全身披挂,身边是庸国一众卿大夫,人人做好了交战的准备,能文能武,方有资格为大夫。 吴升陪在庆予身边,同样披甲,所披甲胄是宫中之物,庆予专门找出来赐给他的,观想之下发现,这甲胄的防御力很是不错,已入中品法器之列。穿上他之前从田山峡辛西塘那里得来的天蚕丝短褂,上了战场有双重加护,可以安坐无忧了。 再加上他有铜皮铁骨的体修功夫,就算炼神境高手来了,头几下也足以抵挡得住。 过得午后,庸军八十一乘、二百四十余士、四千正卒全部齐备,尽数开出城外,城墙上还有数十门士、上千精壮守卫城池,其中甚至还有数百悍妇。拿得动兵刃的国人,基本上都动员了。 除正卒外,还于附近野人村落中征发了千人,随军出役。 至此,上庸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庸国君臣们反而期待着鱼军的到来。 庆予登车,为全军主帅,元司马登车,为中军之将,寺尉易朴、典令庸藏也奉命登车,各为左、右军之将。 城头上的国老庸子夫、门尹庸季为镇将,亲自击鼓,送大军迎敌。 吴升也有配车,却非战车,作为宝贵的丹师,是不能轻易上战场的,所乘是宽大的辎车,车上囤着炼丹所需的诸多灵材。 这驾辎车上,还有墨游和岳中两位丹师,他们在吴升的邀请下,同意为庸国出征,战时救治伤者,这种事情,列国之间常有,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至于庸国本国三位丹师,限于水平不足,只好留在上庸城头作为预备。 护卫在车下的,还有董大、索老六、张小坑等三人,至于庸直、卢夋、庸老叔,原为国士,此刻自然被编入军中,分别成了三驾战车上的车士。 此外,还有十余骑,分别自卿大夫门下士中抽调,撒了出去作为哨探和传令,由此可见,庸国门下士还是相当充足的。 快到傍晚时,大军已经南下三十里,前方终于看见一队车驾,领头的正是司徒钟固。 钟固将情形一说,上自国君庆予,下自普通军卒,听闻鱼君撤了,而且还将由姜送上,顿时一片欢呼。 很快,传令军士便飞奔而来,请吴升往见国君。吴升到时,由姜正在侍婢搀扶下拜见庆予,这时候可没什么红罩头遮挡,望之而容貌甚美,庆予非常满意,他五年前丧妻后至今未曾续弦,以由姜的身份和美貌,正适合为国夫人。 当然,现在还不能成婚,只能送入宫中待命,要等先君葬礼完成。庸侯地宫早就建好了的,但还不能下葬,天子停殡七月,诸侯五月,卿大夫三月,通常也会缩短,向下一级靠拢,以减少耗费,但三个月是跑不了的,如今已是二月中,至少在四月底前,庆予只能看而不能吃。 同样是做国夫人,由姜从嫁成双改为嫁庆予,差别可太大了,前者她可以随意揉捏成双,做一个在庸国颐指气使、无人敢惹的掌权者,现在却只有被庆予揉捏的命,还得小心翼翼,不要触怒卿大夫们,毕竟现在庸国君臣正恨她爹恨到牙根痒痒。 送走由姜,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众大夫议论纷纷,争执不下。 争执的第一个问题在于卢芳的处置。卢芳立下如此大功,按理应当得到褒奖,官复原职,请他返回上庸,不能再行驱逐了,毕竟成双已死,驱逐卢芳并非本意。 但卢芳却没有随钟固回来,而是继续踏上了他的旅程,坚持往芒砀山择地隐居。他请钟固转述其意,说是要将成双葬于芒砀山,继续替大公子履行诺言。 很多大夫都希望国君下诏,将他追回来,芒砀山属于百越瘴疬之地,实在太苦了,起居不惯,人烟稀少,非是对待重臣之礼。 吴升是庆予最信任的大夫之一,当然要听取他的意见。 吴升思索片刻后道:“臣以为,卢芳有功,当褒奖,但其人重诺守信,君上也不可强令,还需尊重其志才好。臣听说,大庸曾有山陵使?” 典令庸藏眼前一亮:“不错,大庸南迁之前,设山陵使,祭守宗室陵园,位在中大夫之列,与楚国陵尹相类……”说着,向庆予道:“臣附议申大夫之议,请拜卢芳山陵使,于芒砀山择地建陵园,祭守大公子陵寝!” 寺尉易朴眼前同样一亮,立刻道:“当于国中择一甲之民迁入芒砀山,受卢芳之命,守护大公子陵园。” 庆予问:“当择何甲往之?” 这是个比较头疼的问题,这可是国人,将他们迁往芒砀山守陵,只能采取自愿的原则,不可强迫,否则必将引起国人骚动。 国人们在坊中住得好好的,谁又愿意迁往芒砀山呢? 暂时不提迁民之事,吴升继续献策,也就是是否撤军回城的问题。鱼君已经跑了,所以大部分卿大夫都认为应该撤军,但元司马等少数强硬派认为,应该追上去狠狠打一仗,让鱼国十年不敢西顾。 折腾了那么久,将大军召集起来,什么都不做就解散,徒耗粮秣辎财,对士气也是个打击;如果下决心追上去,先不说别的,至少粮食就只准备了三天,三天之内能不能打赢,除了元司马,没人敢夸这个海口。 吴升的建议却无关打仗与否,而是道:“君上,诸位大夫,我们修条路吧?” 第十九章 左膀右臂 大家商量的是大军的动向,是征发国人的问题,好端端的修什么路? 这回没人再眼前一亮了,吴升只得自行解释:“大公子与君上同为先君血脉,自小情深意笃,如今大公子……意外暴病?钟司徒,是暴病吧?” 钟固点头:“不错!” 吴升续道:“君上念大公子隐居芒砀山的夙愿,于山中建陵,将来也必然要经常前往祭拜。芒砀山与上庸相距二百里,虽不远,路却难行。故此,臣的建议是,大军已然出征,不如就此督促野人修路,修一条连接芒砀山与上庸间的官道,便于车驾物资的输送。也不需太复杂,开出条平路即可。臣估摸着,三月,最多半年可成。君上可以下诏,征发来的野人,在修路时表现优异者,可赐其国人之身,编为一甲,守护山陵。” 这回,不仅典令庸藏、寺尉易朴、司马元子让眼前亮了,就连庆予也亮了,好亮好亮,亮出了幽光。 “只是,此路穿行连山部,是否不妥?”庆予有些顾虑。 百越之地并非中原诸国,而是不同部族,有领地之实而无国境之念,芒砀山位于连山部和苍梧部之间,两个部族都管不着,于此建陵说得通,两部大致也不会去管。 但修一条路穿越连山部,这个问题势必引起连山部的反弹,连山部本身不大,仅有不到万人,但百越诸部往来密切,周围十余部同属扬越,一旦合兵来战,庸国肯定受不了,因此需要慎重考虑。 吴升道:“臣没有去过连山部,但听说连山部有大大小小十余寨主,小事自决,遇到大事才会遵奉头人大寨主刀南蛇之命。以臣想来,咱们修路只取荒野之地,以大军监工,以重金相贿,一个寨子一个寨子谈过去,臣再于沿路之间延医诊治,多半问题不大。” 钟固抚掌:“申大夫此策极好,我愿督行,咱们不仅重贿,更可直接买地,一些荒野偏僻之地而已,料连山部不会不应。” 当下,按照君臣商议的办法各司其责,元司马率军南下,陈兵于荚溪之南,钟司徒负责与连山部各寨买地,同时向城中急调工尹前来督工。 原本在庸国是为最大阻碍的野人升民之法,反而在这套国策中算不得什么了,典令庸藏立刻草诏,把褒奖优异、晋升国人的诏令拟定,由庆予用印颁布。 升为国人之后,可以拥有私产,子女不会随意被强抢为奴,可以参战立功,可以参与大政,受了欺负还可以向廷寺、向国老申诉,此诏一颁,征发从军的上千野人顿时疯了! 这次只征发了临近上庸城的三个野人村落,若是别处野人知道了赶过来怎么办?不行,必须抢先动手! 工尹还没赶到,路线还没商定,他们就自发在荚溪上修建了三座木桥,一个村一座! 三天之后,工尹携城中匠师赶到,结果一查,这几座木桥虽说简陋,却甚为坚固,可通大车。 工尹都忍不住笑骂:“这帮野人,平日征来做工,严厉督责之下,干出来的活只能说是勉强,如今却能做到这般地步,当真出乎意料,可见往日里必定偷奸耍滑……” 看到一座桥时惊道:“这桥下无柱!怪哉,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不提工尹和匠师们的惊叹,随着一车车粮秣送过来,连山部第一个小寨子就已经谈妥了,花费不过五金,送了两车日常使用的器具和玩物,买下了寨子东面十八里长、一箭之宽的野地! 寨主还按了手印,和钟司徒对饮了血酒。从法理上来说,这条如蛇一般狭窄的十八里野地可以算作大庸的国土了。 寺尉易朴感叹:“早如此,国中已可南拓百里!” 司徒钟固摇头道:“单是以金相贿,人家怎么可能同意,某可是应承过他们,庸仁堂要沿路往来行医!” 愿意为普通人诊治病患,的确是庸仁堂的大杀器,世上丹师、修士可不少,能做到这一点的,凤毛麟角。要知道,这可不是只为亲朋好友治病,而是经常性的、不分亲疏的为所有上门求医的人看病! 此刻当然还没到时候,等路修通了,吴升不介意定期跑一跑巡诊,对他的修行也将大有裨益。 目前来看,野人积极性极高,用不着监督,连山部诸寨对于卖地并不抗拒,反而有些迎合之意,所以维持大军威慑也无必要。 经过商议,各乘只留二十名正卒,即戈、矛、弓、盾各一伍,其余国人回城,为春耕准备,剩下的一千六百正卒前往东南方向,在紧邻鱼国边界的枯叶北岭巡狩。 巡狩就是打猎,把整座山围住,山中的成年野兽全部围杀,既为修路提供粮食,也达到了演练兵车战阵的目的,还可以顺道警告一下鱼国。 巡狩七日,猎获大量肉食和皮毛、兽骨之后,再次减兵,让正卒回城——春耕将至,不能再耽搁了。 剩下的战车,一半随国君回城,一半继续驻守于荚溪岸边,由元司马统领,应对修路时可能出现的意外。四十驾战车和一百二十名修士,这股力量对连山部的震慑之能同样不小。 作为客卿,吴升的任务就是动嘴皮子,为国君备询,他的策略基本上都被采纳,超额完成任务,剩下的具体事务就跟他没关系了,所以也随国君一起回城。 回到庸仁堂,吴升设宴款待墨游和岳中:“二位此来访我,一直戮力相助,这些日子,实在让二位费心了,我之过也!” 墨游忙道:“游,向以丹师为吾师,愿以弟子礼相敬,申师有事,弟子当服其劳。” 岳中道:“每每拜访申师,不仅丹道有所长进,为人处事、眼界胸襟,无不获益,申师就不要和我们再相敬如宾了,否则我二人心中难安!譬如连山部,申师纡尊降贵,为他们这些山民蛮人诊治,仁善之心,另我二人感动莫名,我等愿为申师出力,巡诊之日,也尽一份心意。” 吴升大喜:“如此最好,二位真乃申某左膀右臂尔!”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_ap. 第二十章 这就是封建 正和墨游、岳中两位丹师畅饮,闲谈丹道之际,又有庸直、卢夋、庸老叔、董大、丁冉、索老六、张小坑等人拜见,可惜冬笋上人去追赶信使燕华了,否则庸仁堂可就更热闹了——老头很喜欢这种高朋满座的场合。 庸直、卢夋和庸老叔一身整肃,进来之后整衣束带,向吴升拜倒,齐道:“某等愿入大夫门下,奉大夫为主,恳请大夫接纳!” 虽说早有期待,但这一刻到来时,吴升还是忍不住一阵惊喜。 这三位都是资深炼气境修为,其中庸直、卢夋更是资深炼气士中的顶尖好手,为人行事间,颇有国士之风,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们原先分别是国老庸子夫和司空卢芳的门士,但均已被门主驱逐,转投自己毫无问题。 吴升笑道:“酒来!” 墨游和岳中连忙为吴升布酒:“恭贺申师,广开府门,喜纳高士!” 酒盏呈上,吴升与他们齐饮,按照礼节,与三人对拜,这三位便算是入了吴升门下,以后当称客卿门下士。 收了这三位,吴升将他们挨个搀扶起来,吩咐再设席案,自有索老六和张小坑出门张罗。他们是有备而来,酒席之类早就备好了的,当即送入堂内。 吴升把臂相携,请他们入席,高兴的向墨游和岳中道:“二位丹师,此乃我上庸名士,国君都听说过他们的勇武,夸其为虎士。今日入我门下,堪为我之左膀右臂!” 墨游:“……” 岳中:“……” 欢喜之下,吴升看向董大、丁冉等人,见他们一副跃跃欲试之态,于是笑道:“诸位戮力效死,有扶保之功,君上曾赞诸位‘壮士’,前日已经许我,可招贤士……” 这几位盼的不就是这一天吗?各个欣喜若狂,向吴升拜倒,请为客卿门下士。 吴升当然照准,于是这几位出门一招呼,又有人抬上准备好的酒案,将内宅正堂塞得满满当当。 吴升拍着他们的肩膀,赞道:“诸位如我左膀右臂,今后助我大展鸿图!” 墨游和岳中:“……” 庸直、卢夋和庸老叔:“???” 丁冉招手,门外立刻传进几位美貌女伎,正是巧巧、素素、真如、茗画、九歌、春夏、冬雪之辈,往日里见一个也难,如今群芳毕至,争奇斗艳。 小小的庸仁堂上坐不下,于是将酒席摆到屋檐下,女伎们则于天井中或舞或歌,或琴或箫,看得人心动神摇。 席间,吴升向丁冉道:“下次莫要如此遮奢,花费不小吧?多少金,我出了。” 丁冉笑了:“不需一个钱,抢着来,除了菜娘和柳姨,她们都盼着效仿凝香,入侍贵人。” 席至向晚,宫中来人,抬了一个大箱子,向吴升宣诏,却是国君庆予听说吴升今日摆酒纳士,特地送来的贺礼。 说是贺礼,其实也有赏赐之意,吴升助他嗣爵登位,又连番建言,所献之策几乎成了今年大庸最头等的国策,并且是可以延续数年、十年的大计,如此大功,只拜一个客卿,庆予自己都过不去心中的那道坎。 比如寺尉易朴,很快就要晋为司空,寺尉之职,则由门尹庸季接任,这都是要职。元司马官职到顶,加无可加,庆予就给了大量钱财,所以抬一个大箱子过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吴升谢恩之后,当场将箱子打开,里面有爰金六十镒,法器和灵材更是不少,且都是好东西。别看庆予刚刚坐上君位,还没征赋,这些天想必又在不停赏赐、不停花钱,但抄了成双带不走的大半家当,以及死鬼卜尹的府邸,足可以让他吃得饱饱的。 “今日群贤毕至,君上所赐,颇有不凡,诸位若有喜爱之物,便请自选,不用替我简省,这是君上之恩,也是诸位应得的!”吴升很大方,没有说只让人卖命出力而一无所得的,这个观念他一直秉持得很好。 除了墨游、岳中推辞了一番被说服,其余门客都没客气,每人依照自己所需选了一件。墨游和岳中挑选的是上品灵材,庸直、卢夋等门客则选了斗法所用的法器,要么主攻,要么主收,大大弥补了自己斗法的不足,增强了实力,各自欢喜不提。 宫人又宣一诏,这是对吴升拜为客卿之后的封地确认令。客卿属于下大夫之末,国君可以给封地,也可以不给,全看心情,庆予的心情很好,所以必须给。 给吴升的封地,正是前些日子巡狩之时,依吴升之意所赐。 庆予本想让吴升在国中自选,只要是无主之地,都可以封给他,但国中纵横不过百里,好地方早就封得差不多了,哪里还有拿得出手的?因此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如果没得选,就把自己为公子时的封地拿出来封给吴升,那可是竹叶溪边的千亩水田!当然,拿了封地,今后就要向国君缴纳税赋,这是身为卿大夫的责任。 但吴升没有选在国中,而是直接要了芒砀山,确切的说,除了安葬大公子成双陵园以外,芒砀山的其他地方,他都要了。 当时就令庆予感到为难。芒砀山是一片很大的地盘,绵延百里,几乎不比庸国小,但此事无关土地大小,而是分封的有效性问题,说白了,那不是庸国的土地,封给你有用吗? 吴升的回答是:“今年不是庸国之地,那就看明年,明年若还不是,就看后年,三年不是,臣可等五年,臣相信,最晚不会超过十年,芒砀群山,必纳入君上治下!” 一席说完,庆予大为振奋,当即同意:“便封芒砀山予卿,世世代代,永不纳赋!” 当时不仅是庆予振奋,就连元司马、钟司徒等大夫听说后同样振奋。 元司马表示,只要百越蛮子敢侵犯芒砀山封地,他必带兵出征。 钟司徒表示,他会想办法和连山部、苍梧部大头人沟通协商,让两部承认芒砀山是吴升封地这一事实。 最卖力的是工尹,他督促野人们修路的时候,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尔等想要成为申大夫的领民么?那就快一些,再快一些!” 没错,被挑选晋升芒砀山国人者,将成为吴升的第一批领民,以吴升为主,向吴升效忠,受吴升照拂,向吴升纳赋。 这就是封建。 第二十一章 融雪之道 宫变之夜,吴升拿到了两套阵盘,八门合元阵、六阳融雪阵。现在的吴升,对法阵的需求比爰金、灵材、法器和丹药都更急迫。 他的气海小岛已经达到四十五万灵沙,比最初雷公山时的那座小岛大了四、五十倍,山头已达一百六十座,或许已不能称之为小岛,应该是一座土地广袤的大岛。 大到什么程度,还无法确定,至今依然没有一个合适的参照物,他唯一用来参照的,就是中央火山,但中央火山的大小,同样需要参照物。 不管怎么说,真元的凝聚一直在增长,火山口喷涌出来的彩虹真元愈发浑厚,星空的构成也相当繁复了,渐有星河之势。 何时能出现太阳,形成昼夜轮回?这就是星空带给吴升最大的启迪,指明下一步修炼的方向。 因此,在两座阵盘中,吴升更看重六阳融雪阵,太阳、炙热、灼烧,这座法阵的功效极其贴合他的需求,也是他最需要尽快观想的法阵。 最先定格观想出来的,是三个已经熟悉的几何云纹,接着是第四个同样熟悉的力学云纹气压随高度的增加而减小。 再观想下去时,他终于遇到一个全新的云纹:一条条如水波般的线条排列成一个个“川”字,左右两头如山,左山高而右山低。 吴升开始琢磨这个云纹,之前曾经观想过好几座法阵的经验给他指示了领悟的方向,他推测,这个云纹与第四个云纹合在一起,或许是六阳融雪阵发挥独特功效的核心要素,所以努力的在回忆中搜寻与热相关的定律。 虽说有了对照后就有了方向,是一条捷径,但真正领悟起来却没那么容易,就这么想了两天,依旧也只是朦胧的猜想,没有达到点破窗户纸的程度。 这天,丁冉见吴升茶饭不思,整日眉头紧锁,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于是关切的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大夫有何难题,不如说出来,我等门客也好为大夫解忧。” 吴升叹道:“的确是个难题,近日我研习阵法之道,只觉繁复深奥,难有寸进,故此郁郁。” 丁冉问:“是山陵使卢芳府邸得来的那座法阵?下臣见大夫时不时操弄阵盘……” 吴升道:“不错,此阵名六阳融雪阵,其功效如何得来?六阳如何交替?雪是如何融化?……算了,你非阵法师,和你说这些也解决不了……” 丁冉笑道:“下臣虽不懂阵法,却也知修行一道,当顺其自然,不可一昧强求,大夫还是松泛松泛身子、消遣消遣心情才好。” 吴升点头,也没放在心上,但到了晚间时,却有一女直入庸仁堂,于内进天井中拜倒:“小女子冬雪,来助大夫修行。” 吴升满脑子都是阵法云纹,浑浑噩噩中开门,立于阶前,见此女面上淡淡、冷若冰霜,果然便是冬雪,奇道:“你助我修行?” 冬雪道:“丁大档言道,大夫研习六阳融雪阵而不得,小女子名冬雪,入大夫丹房,大夫可以试一试,如何融雪。” 吴升呆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心头不由一跳,问:“融雪?你这雪……我当如何融之?” 冬雪道:“那就是大夫的事了,小女子也不想如雪之冷,只天性如此,肌肤也如此,能否消融,便看大夫手段罢。” 这特么的丁冉,吴升不由笑了,都什么跟什么啊? 正修行钻研的工夫,忽然送一个美人来,还能让人好好修行吗? 所以说为什么要近贤臣远小人呢,道理就在这里。 “下不为例!”吴升感慨着摇了摇头,回到丹房。 冬雪跟在身后,也进了丹房。 “你说这雪,该当怎么融呢?”吴升琢磨着,和冬雪商量。 “小女子听说,雪有外融和内融之分,该当如何融雪,大夫自择……也可兼而有之……” “那就先外后内,再兼而有之……” “大夫?” “啊……果然冰冷!” “小女子肌肤之冷,更甚性子……大夫之法,小女子已感受温暖之意,快融了……大夫?大夫?” “明白了!” 刚融到一半,吴升忽然大笑,他悟了! 热量总是从高温物体向低温物体传送! 领悟了这条修行大道,吴升立刻将其打入气海,就在这一瞬间,夜空和大海的交界处忽然出现一丝红光,虽然微弱,却预示着光明的未来! 兴奋之下,吴升起身,将六阳融雪阵剩下的几个云纹都定格观想了,收获数千灵沙。 观想完毕,丹房中的冬雪整束衣衫:“大夫的难题解决了?” 吴升感慨:“修行之道,无处不在啊!你这是,要走了?” 冬雪淡淡道:“已助大夫修行,留此何益?” 吴升想了想,道:“我替你赎身,升为国人,可好?” 冬雪道:“小女子罪臣之后,为奴之身,怕是不易。” 吴升道:“无妨,廷寺那边,我可关照。” 冬雪点了点头:“如此,多谢大夫,其实国人与否,于小女子没有意义……小女子还能奢望嫁个好人家么?小女子于欢场之中也倦了,若大夫有心,小女子愿托庇于庸仁堂,为大夫之媵;若大夫不便,小女子就回去了。” 媵妾非妻、非妾,身份上依旧是奴,当然要比奴婢的地位高,于她们这种女伎而言,为媵的出路要比当国人强。吴升不意外她的要求,却意外于她的态度,那么好的机会下,她没有故作姿态,而是大大方方求恳出来,求恳了以后也没有苦苦哀求、纠缠,而是行最好,不行也没关系,这种态度就非常招人喜欢了。 大夫多纳媵,纳媵比收门客还随意,吴升这种没有纳媵的贵人,简直罕见,这段日子以来,已经有不少人要送他媵妾了,比如元司马,就想把自己宠爱的一个媵妾送给吴升到目前为止,吴升提出来的各种主张都非常合他的胃口。 要不是实在过不了心里这一关,觉得收别人的女人怪怪的,他此刻早就媵妾成群了。 看着一脸平静、淡然而无所谓的冬雪,吴升下意识看了看空空的院落,招待朋友宴饮也没人端茶斟酒,确实不太合适。 “选一间房住下吧。”媵妾没什么地位,也不需要礼仪,一句话的事,比收女婢多不了什么事。尽管如此,吴升还是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一分,这是要养一口人了。 “是。”冬雪波澜不惊的应下,去旁边厢房收拾打扫。 吴升犹豫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晚上喝点酒……庆祝一下。” 冬雪微觉诧异,还是应道:“是。” 第二十二章 媵 吴升将丁冉招来,把纳冬雪为媵的事跟他说了,丁冉很高兴:“也是她努力,还记得当年我去廷寺领养时,不到十岁的小丫头,却已入了修行门槛,举止得体、气质淡雅,若非罪臣之后,活脱脱便是个窈窕淑女,故此下臣一眼就相中了,今得大夫青眼,实乃冬雪之幸,其他小娘子怕是要羡慕欲狂了。” 如今身份不同,华丽转身,成了客卿门下士,丁冉对自己在吴升门下的定位做过认真的思考和规划。他自认为不是庸直、卢夋、庸老叔之类的剑士可以关健时刻冲杀效死,也非巨富商贾有财力提供支持,因此,只能从声色犬马一事上着手。 吴升选择纳冬雪为媵,丁冉是很高兴的,自己能替门主分忧,尽到了士之本分,吾不愧国士之名矣! 唯一有点挠头的是,冬掌柜也很喜欢冬雪,到时候还需要安抚一番,不过想来冬掌柜是不会与门主相争的吧? 吴升早知丁冉恩养女童的手段,最重要的一关便是选材,选的大多数都是有修为的,或者有修行天赋的,故此才能在四国之间坐大,成为赫赫有名的大档头,不说培养所耗费的精力,只说花的钱,就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因此取出二十镒爰金:“这是冬雪的赎身钱……” 丁冉骇然:“大夫这是何意?下臣奉上冬雪,可不是向大夫换钱的。” 吴升道:“你恩养她多年,也是不易,不要推辞,我就是这么个做派,你将来就会习惯的,冬雪可助我修行阵法之道,我有大用,给十金我还担心给少了……另外,再去一趟廷寺,跟新任寺尉庸季说,我想为冬雪改身,请他关照。你若觉得收钱不好,给冬雪改身的钱就从这里出。” 丁冉问道:“冬雪能得大夫赏识,是她命好,但若改身,大夫是准备纳其为妾么?” 媵和妾是有很大差别的,媵为奴,与女婢身份相同,可以随便送来送去,哪天不高兴了,直接就可以作为礼物送给别人。 妾则是小老婆,虽然没有妻子那种尊贵的敌体身份,但也算主人之一。诸侯、大夫间通婚,往往到手的是一个陪嫁团,除了正主为妻外,女方平时常处的庶女姐妹、地位稍低的家臣之女,也会在陪嫁团中,正所谓一辈子的好姐妹,这些女子就是妾。 虽说是庶姐妹、家臣之女,但绝对是贵女,人人都带着丰厚的嫁妆,非是奴婢可比。比如鱼君送来的由姜,陪嫁团就有六人,都是鱼国宗室之女。 因此,妾也不是随便纳的,丁冉在提醒吴升,以国人为媵固然不可,但以冬雪为妾,也需慎重。 吴升思索片刻,果然难办,硬着头皮干,是要遭受非议的,于礼不合,恐伤名望,只得暂且压下:“容后再议。” 至晚间,丁冉命人将冬雪的财物装车送到庸仁堂,冬雪便算是进门了,吴升摆了桌酒,和冬雪并桌而饮。 冬雪的修行功法,名寒冰分影诀,乃其家传,只是长辈早亡,无人指点要窍,故此始终徘徊于炼气,无法更进一步。 吴升对这功法也不太懂,指点不了,询问她有没有废掉重修之意,她却说这是家传,是她仅存的念想,不愿改修,吴升也无意勉强,心里琢磨着,应该想办法督促她提升修为。 冬雪过去为了谋生,分心太多,也没条件全力修行,到了自己手里,大可培养一番,除了答疑解惑外,当然就是照着冬笋上人的路子来,让她学着坐诊,在反复使用和锻炼真元中,获得感悟和提升,每隔一段时间去养灵谷闭关,积累真元。 冬笋这老头都能破境,不信冬雪跟不上。 当夜,吴升和她研究了一番寒冰分影诀,指点了一些她过去吃不透、悟不通的疑难,便于第二天将她送去了养灵谷,先让她闭关积累一个月真元再说,回来后再指点她诊治之法。 观想了六阳融雪阵后,吴升手上还有一个八门合元阵,犹豫良久,他还是没将这座法阵吃下去,而是布设在庸仁堂。自己好歹也是卿大夫了,须得谨防刺客才是,只不过这感觉好似门口悬挂着一只香喷喷的烤鸭,想要忍住不吃,还真是不小的考验。 没有法阵,吴升只能让众门客搜购法阵,但法阵并非丹药或者法器,尤其在四国之地,没那么容易遇到,只能慢慢等待。 等待法阵的同时,并不妨碍他继续淘换大批下品法器和普通灵材来吃,他现在身家豪富,用钱如流水,不仅从坊市上收购,还从往来百越和蛮荒的修士手上直接拿货,如微叔芒就已经不再去坊市寄卖了,所有灵材全部供应吴升,每季度跑一趟,吴升则以灵丹和爰金交付,最近的一次,交易额已经突破十金! 两个月下来,吃进去的灵沙就达到五万,吴升的爰金也被花掉了将近一半。 气海大岛突破五十万灵沙,真元量比半年前初入资深炼气境时,足足增长了一半。在东方,海天交界处的那丝光芒,从微弱渐渐转变为明亮,一层层薄云被这道光芒映照得泛出金光,景色壮美! 吴升等待着旭日初升的那一刻到来,越发努力的修行着。 就在此时,他被庆予招入宫中。 “楚使将至,就在几日之内。”庆予满脸笑容。 察其色,便知是好消息,吴升当即拜倒:“恭贺君上!” 两个月来,庆予一直提心吊胆,很是不安,他担心郢都不承认他嗣爵的合法性,以至楚军来攻,直到今日,才算踏实了。 “卿说的先贤墨子,其言也非必然,在寡人身上就没有灵验嘛,事情没有变化,哈哈!”庆予笑得非常开心。 “君上乃英主,臣唯愿墨子之律,在大庸永不灵验!”吴升小送一记马屁。 庆予顿时中招,得意道:“寡人能有今日,大庸能有这般气象,卿有大功!待楚使到时,卿一定要陪在寡人身边,也让楚使见一见大庸人物!” 这可不是吴升想要的,于是问道:“楚使何人?” 庆予道:“听说姓渔,乃新任扬州左郎,左徒申斗克之副贰,申斗克在鸠兹打仗,左徒府无郎官打理,用之为副。” 吴升呆了呆:“渔?未知其名?” 庆予道:“其名为夫,听说是虎方旧臣,如此类故国已亡之辈,才更难招惹啊。” 第二十三章 南下 面对国君的邀请,吴升只能敬谢不敏,他向庆予道:“楚使既为左徒申斗克之副贰,臣恐不能随君上迎接楚使了。” 庆予恍然:“寡人几乎将此事忘了……不错,申斗克欲得卿而不能,对卿怀恨在心,若由卿陪寡人出迎,楚使必然传回扬州乃至鸠兹,于卿不利!寡人险些害卿,寡人之错矣!既如此,卿有何策?” 吴升想了想,道:“前闻官道已修至莽谷寨,距芒砀山已然不远,钟司徒数次请我往连山部一行,臣皆有事耽搁了,如今也该出行了。” 庆予赞同:“卿之封地,也该去看看了,还有领民,正可就此挑选。芒砀山乃荒山野岭,开荒所费颇多……正好,上月时,由姜之妹鹿桃染疾,多亏了卿的灵丹方才痊愈,她们商议着,早想谢卿了,凑了些礼物出来,卿带去芒砀山吧。” 说着,让寺人抬出口大箱子来,又笑道:“都是嫁妆里的粗使物,却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卿看是否合意,不要笑话就是了。” 吴升拜谢了赏赐,带回去一看,哪里是什么粗使物,精挑细选倒是真的,再合意不过了。 一套阵盘,名刀圭居山阵,如何刀圭暂时不得而知,居山阵的意思却很明白,这是一套护山大阵,遮护范围很广、守御效用很强,通常都属于中品以上,至少眼前这套就属于中品法阵,子阵盘便有二十八个,难怪要用一口大箱子装着。吴升估计,这套阵盘价值至少在六十金以上。 此外,还有二十镒金、近万蚁鼻钱。之所以弄那么多蚁鼻钱,也是考虑到芒砀山深处百越之中,所需的各类用度需要向部民购买,和部民们打交道买东西,总不能用爰金吧? 吴升自己平日里也在凑蚁鼻钱,凑了三万多个,再加上这一万,流通起来就方便多了。由姜和她的陪嫁团真是想得非常周到了,当然,极大可能是庆予的授意,庆予为怕自己不能参与迎接楚使而心生龃龉,也算是绞尽脑汁了东西合用,而且贵重,都赶上他上回酬功时赏赐自己的一半了! 楚使将至,也意味着冬笋上人该回来了,果然,到了夜间时,冬笋上人就出现在了庸仁堂,满脸风尘之色。 见是冬雪张罗接风宴,老头很是愕然,旋即又痛心疾首:“居士,老朽慕冬雪小娘子久矣,多次求见,皆为所拒,不想却被居士捷足先登,老朽心痛啊,居士那句话怎么说,羡慕嫉妒恨!” 一向冷若冰霜的冬雪也不禁笑了,抿着嘴将酒斟上,回了句:“今后更别想了!” 玩笑之后,吴升询问详情,冬笋上人自是大表己功,说自己和燕华在郢都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说起如何与崔明默契配合,贿买楚人,最终令楚人改换心意,承认了庆予。整个过程当真是跌宕起伏,精彩纷呈。 其中大量演义情节,吴升也懒得戳穿,老头高兴就好。 很快就谈到了芒砀山,冬笋上人听说之后大为兴奋,叫嚣着也要前往,却被吴升好说歹说才算拦住,庸仁堂可缺不了医师。 吴升开始筹买开荒的物资,开荒需要什么,微叔芒之前来过多次,早就聊得很透彻,有冬笋上人在,筹备的进度也很快,不到三天,东西便筹办妥帖。 够播二千亩地的稻种、各色菜蔬种子、够二百人吃半年的粮食、盐、酱菜、酒、农具、布匹等等,足足二十辆大车,当然包括拉车的牛。 四国之间,驯养的牛还是不少的,凑足二十头没费太大的事。当然,所购之牛也和认知不同,牛角更大更长,而且是四角,这是蛮荒之地一种四角蛮牛的驯化种,驯化了数百年后,已经失去了妖兽之能,比较温顺,而力量却保留了下来,相当强悍,奔跑起来也快得多,百越很多部族都用来替代战马,牛骑兵很普遍。 这次南下,吴升打算由冬笋上人坐镇庸仁堂,自己带着一干门客前往芒砀山,把封地初步打理出来。可惜墨游和岳中出外太久,要回国炼丹,否则吴升也会邀请他们同行。 考虑到路上要行医问诊,吴升干脆也准备将冬雪带上,一路走一路教。 冬雪的真元积累量不多,她本人是个干什么都可有可无的人,就连修行也如此,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干什么都很专心,换一件事情同样专心,却又没有明显的喜好,更谈不上激情。 就比如这一个多月在养灵谷的闭关,吴升探入她经脉后发现,真元是有显著增长的,如果换做冬笋上人,必然嘚瑟半天,可冬雪自己却没什么想法,就好似增长的真元和她无关,听说吴升要带她南下,立刻就不去养灵谷了,把修行的事情抛诸脑后,转而跟着冬笋上人在庸仁堂坐诊,学习最粗浅的医治手段。 除了上述人等,吴升还在寻找一个甲长人选,为此,他特意来到庸老叔家,亲自替庸老叔的老娘诊治腿疾。而在诊治完毕后,询问庸老叔的老父亲,愿不愿意出任自己领地的头一个甲长。 这种举动是带有一定道德绑架性质的,可惜如今的人啊,还真就吃这一套,庸老叔的老父二话不说,当即点头,替全家做了南迁的决定。 因此,南下时,队伍里又多了庸老叔一家六口。 就在楚使入境的那天,国君庆予带着群臣北上迎候,吴升则赶着一长串牛车南下。 行至马头坡时,吴升打发冬笋上人回去:“记住两件事:其一,坐诊之余,别忘了炼制雷击木,越多越好,一边炼制,也一边继续改进,争取继续提高威力,这是个好东西,千万记得不要泄露出去。” 冬笋上人大笑:“老夫早说过的,老夫炼制的雷击木,绝对是好东西!” 吴升续道:“其二,新来的楚使,不要和他相见,庸仁堂低调一些。” 冬笋上人点头:“居士放心,老夫明白,这位楚使是虎方旧臣,叛贼嘛,这种人最坏,老夫会尽量躲着他的,不让他察觉居士在这里!” 第二十四章 芒砀山 车队行至傍晚,在落日的余晖中抵达荚溪。庸老叔之父已经开始履行甲长之责,招呼着赶车人搭建营寨,生火做饭。 赶车的二十人都是一水儿的棒小伙,他们的家庭在修路中表现出色,已经被监工的工尹列位优异等次,只等吴升同意,便将晋升为第一批芒砀山国人,因此被派回来搬运营建庄园的物资。 大车围城一圈,几道篝火升起,临时营地便告成形。 董大带着索老六、张小坑向外放出里许,以作警戒,吴升则带着庸直、卢夋和庸老叔考察溪上木桥。 原先搭建的三座木桥还在,但最东头的一座明显被加宽了,这是工尹带领匠师们按照营造法式改造的,同时以法阵加固,确保可以并排通行两驾牛车。 过桥之后,对面就是开出来的官道,沿着山麓和林边蜿蜒下去,偶尔还有一个大弯。 路宽两丈,以厚土垫底、碎石覆盖,最上面再洒以黄土,看上去品相很好。 吴升向两侧都行了十余丈远,也没见到边界标识,于是问:“不是说好了一箭之地么?谁射的箭?” 庸老叔被吴升委派,一直关注着道路的营造进展,笑着回答:“没人射箭,这是卓工尹的意思,他说一箭之地是约定的,但谁来射箭是我大庸说了算,真到了需要计较的时候,他造一座巨弩,让百越蛮子知道什么叫一箭之地。” 吴升不禁失笑:“卓工尹也是个妙人,比我想得周到。” 次日,车驾正式踏上了这条大道。一上道路,便明显赶到牛车的速度提了起来,行至午时,已跑了三十余里,庸老叔指着东面山下在林中若隐若现的寨子,叫道:“山羊寨!” 山羊寨离这里大概三、四里,需要翻过一座山头,原先寨主答应的修路之地还要更远一些,远在七、八里外,但在实际修建的过程中,寨民们向筑路大军换到了大量中原货物,吃到了不少甜头,于是寨主主动要求将路修得近一些,规划的道路这才改了过来,之后途经的各寨,莫不如此,有些更是紧挨在寨子边上。 这也是卓工尹没有让人射箭的缘故,真要射出去了,有些地方直接就把寨子包进来了。 路边有几座木亭,还可以看见几户寨民自发在亭中摆摊,等待路过的车驾,贩卖山中特产。 吴升便停驻于此,准备为寨民问诊。 庸仁堂申丹师的名声,不仅在上庸如日中天,周围的鱼国、夔国、麇国,乃至连山部各寨都极为响亮,消息传出去后,立刻便有寨民赶过来磕头,到了下午时分,更是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而来。 董大等人维持着秩序,吴升则在冬雪的伺候下一个一个诊治起来。 小灾小病诊治起来很快,甚至都用不着灵丹,几道真元过去,头疼脑热就好得差不多了。严重一些的,就给灵丹,寨民中常见的病症,无外乎风湿、瘴疠、虫毒、气血亏损、外伤化脓等等,吴升都有对症的灵丹,一丹下去,没有不好的。 寨子中的大小头人们,有些是有修行的,炼岔了气也好,炼得五行失调也罢,吴升照样可以医治,护脉丹、乌参丸、静宁丹搭配着使用,也能好个七七八八。 但也遇到了新的病情,百越寨民饮食不太注意,许多外在看起来奇怪的病患,都是体内寄生虫造成的。吴升查明原因后,开动太极球观想、研判、分析,用了三天时间炼制出新品驱虫丹,在将寨民们泄得稀里哗啦的同时,也排出了大量寄生虫,看得着实吓人。 七天之后,六百余人的小寨子被吴升梳理了一遍,在寨民们感恩戴德的欢送中,吴升继续启程,车队中又增加了一驾堆满山货的大车。 就这样,山羊寨、黄谷寨、龙祖寨、金蛇寨,一路走一路诊治,少的五六天,多的七八天,车队也从二十驾大车增加到二十六驾。头两个寨子最为辛苦,到了后几个寨子,已经熟悉了这一套的冬雪差不多就能接上手了,免去了吴升八成以上的操劳。 一个月后,吴升诊治完了莽谷寨,从这里通往芒砀山的最后一段道路也修通了,车驾直抵芒砀山下。 山陵使卢芳、工尹卓吾子将吴升迎入山中。 芒砀山有大小山峰二十余座,一条简易山道直抵最西北的小丘,丘下平整出一片十余亩大小的平地,已经栽种了几十棵松柏。平地的中央,耸起一个两丈方圆、七尺高的坟茔,外砌石墙,立着石碑,这就是公子成双之墓。 陵园的东南角,建了一排竹屋,山陵使卢芳和几位忠心门客就居住在那里。 祭拜了成双之墓后,吴升向卢芳诚挚感谢:“多承卢大夫关照,申某感激不尽。” 卢芳笑了笑,摆手道:“何须相谢?死人总不能和活人抢地。” 芒砀山成了吴升的封地,但不包括成双之墓,卢芳如果一开始就占据主峰,又或者是其他形胜之处,吴升也只能咬牙认了,可卢芳却选择了西北偏僻之处,将最好的地方都留给吴升,这份人情,吴升得领。 工尹卓吾子道:“卢大夫高风亮节,申大夫的确是要重谢的。芒砀山风水宝地,主峰之下发现了一汪灵泉,比之上庸养灵谷稍小,灵力却是更佳,卢大夫说,君子不夺人所好,故此留给申大夫。” 这件事吴升早就知道,当下邀请卢芳和卓吾子出园,至主峰下查看。 灵泉位于主峰东南侧的一处崖洞中,沿洞而入数十丈深,前方有光亮透出,却是个六七亩大小的天坑,与别处天坑不同,上方被许多岩石和大树遮挡着,唯有光亮从缝隙中透下,难怪一直以来没有被人察觉。天坑的东北角,聚着一汪半亩大小的水潭,潭中散发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可见其形,如雾如烟,缓缓在潭上流淌着。天坑之中长满了奇花异草,许多都是难得一见的上好灵材。 看罢,吴升感叹不已,再次向卢芳和卓吾子躬身:“多谢两位大夫!” 卢芳和卓吾子都笑了:“芒砀山是你的封地,这些本就该是你的,何来之谢?” 第二十五章 庄园 “犬牙,轮到你们这户了,快些过来!今后你们这一户姓申,记住了?复述一遍,你是何姓名?” “申……犬牙?” “没有子女?上前,和你女人一起,向大夫叩拜……再拜……三拜!” 吴升含笑,在一片竹筹上签押,交给跪拜的猎户,那猎户接过去,捧在手心中看了又看,如碰珍玉。 有了此物,他家就不再是野人,而是有了姓的国人,从此可以抬头做人了! “……记住,以后你叫申铁子,你闺女当然也有姓,她们叫什么名?” “禀甲长,田大丫、蛹二丫、美三丫!” “那行,以后都姓申,申田、蛹、美,以此类推,再有子女也都姓申……磕完头了?下一户……” “……从今往后,你就是申……不行,改个名……后边的听着,还有谁在家中行五的?都改了,今后咱们甲讳五!” 吴升面上始终微笑,任由庸老叔之父在前面操持,老人家一辈子国人,虽说没做过甲长,但几十年耳濡目染,临出发前又向本甲甲长求教过,这一套做下来轻车熟路。 从上千筑路野人之中,初步选出来了五十户,如今都跪在吴升面前,他们已经将家小都接了过来,男女老幼加在一起,二百一十八人,这就是吴升的第一批领民。 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批,山陵使卢芳、工尹卓吾子和吴升三位大夫已经联名上书,希望庆予同意,再开一甲。 吴升能养多少领民,那是吴升的事,国君管不着,但编出多少户国人,就需要国君同意了。 卢芳要在这里待一辈子,自然希望人越多越好,卓吾子则愁于野人们筑路的表现太过优异,改升国人的名额不足以褒奖,因此才有三人连署上书之举。 还没有改身的野人,吴升也不想就这么放他们回去,卓吾子答应再帮他两个月,把庄园建好再走,建庄子所需的钱,则由吴升出了。 庄园选择在主峰和东南峰之间的平原谷地中,沿着一条六七丈宽的小河营建,土地肥沃,周围是茂密的老林子,长满了坚硬如铁的铁木,这些铁木就是营建庄园的最佳材料。砍伐出来的空地就可以赐给国人,让他们耕种、纳赋。 但凡庄园,坚固的高墙是第一位的,最低限度,要能阻挡猛兽,按照吴升的审美,先建起长、宽二百米的方形铁木墙,高两丈五,厚七尺,墙上可站人守卫。 沿着墙根建造一圈两进深的简陋小院,都是最基本的铁木屋,框架搭建起来,满足最基本的住宿需求,这一甲的五十户新晋国人就搬进去了。 中间的空地,种几棵树,弄点菜园子,作为甲里的广场,用于举办本甲的庆典等活动。 沿着四边园墙,则划拨两千亩土地,每家十亩,一年两耕,春赋十取一,秋赋十取二。 庄园围墙建好的同时,相距二里,又开始平整第二个庄子,等到国君同意之后,就准备晋升第二批国人。 同时,吴升也将主峰宣布为禁区,属于自己的私属领地,沿着山脚打下一根根木桩,标示出界线。他在灵泉洞前建了几座竹屋,把国夫人赠送的刀圭居山阵布设了下去。 灵泉旁的奇花异草中有不少好东西,将其中最珍贵的十余种收入囊中,小心翼翼的埋下种子或者根茎,又将那些没有灵力的花草移植出来,栽种于外面的竹屋小院。 张小坑从上庸回来了,告知吴升:“国君同意了第二批野人改为国人,国君还问大夫,还需要些什么,如今有了道路,快马往来一趟只需三日,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国君还说,楚使离开已有半月,大夫随时可以回去。” 吴升道:“休息一下,明日你再回上庸禀告国君,就说我这边庄园初建,至少还需三个月才能料理完毕……还有,告诉冬掌柜,请他采购布匹,尽快送到芒砀山来,有多少买多少。还有粮食,我这边容留的国人超了一倍,需要更多的粮食,但不要在上庸买,去鱼、夔、麇各国买,或者南楚。” 张小坑休息了一晚,看了看各处热火朝天的兴建状况,满怀期待的返回上庸。对他们这些门客来说,家主的领地,也是他们的家园,将来必然会于封地中获得赏赐的土地、建造自己的庄子,因此,做起事来干劲十足。 等他走后,吴升吩咐冬雪:“好好照看灵泉,腾出来的空地,多种一些灵草,普通的就行,余下的,就是尽快提升自己的修为,积累真元。” 冬雪问:“大夫准备出行?” 吴升道:“既然深入百越之地,便去寻一些炼丹的好东西。” 又将庸老叔、董大、索老六等人招来叮嘱一番:“守护好芒砀山,大事不决就问卢芳,有他这位炼神高手和门客护卫,大危险也足以应对,但你们也不能放松,多和连山部、苍梧部打打交道,两部大头人也少不得多去拜会,如此便安稳了……若是有人问起,你们就说丹师采药中,云深不知处。” 董大问:“云深是何处?危险么?大夫多带些人手去吧?庸老叔看护芒砀山就好,我……下臣和老六也陪大夫去云深。” 吴升:“……” 董老大的请求被拒绝了,吴升只带了庸直和卢夋,于夜色中离去。 吴升选择向东行,在荒山野岭中穿行,三人都是资深炼气士,又无车马货物累赘,一路翻越崇山峻岭、渡过险滩急流,也遇到实力强横的妖兽,但都尽量避开不去招惹。 当然也有避不开的,行进到第三天时,闯入了一群野蜂的领地。这种野蜂名毒岩蜂,每一个都有小儿拳头般大,实力强横。三人被追得狼狈不堪,不得已跃入深涧,这才逃过一劫。 好在吴升丹药充足,大黄丹配合护脉丹一起治疗,这才消去了三人满头的毒包。 行至第五日时,吴升转而向北,蛮荒的山野渐渐被甩到了身后,前方已见人家。 卢夋禀告:“大夫,山下便是梅村了,此地属扬州南界,向北三百里,就是扬州。” 第二十六章 扬州 扬州是南楚雄城,与吴升认知的扬州不同,吴升过去认知的扬州一带叫做邗国,十年前被吴国吞并了。如今的扬州,在虎夷东北,掌控着楚国最南端的广袤大地,包括对四国的监控。 城中有户两万余,城外还有数十野人村落,吴升听说,扬州方圆百里之地,随时可以调动兵车三百乘,绝对是楚国镇守南疆的腹心之城。 远眺城门,只见守御森严,不仅设置了鹿砦,挨个搜检,就是进城卖菜的老农也要翻检菜蓝,更有军吏比对着城墙上悬挂的布告,逐一认脸。 吴升没有贸然进城,而是和庸直、卢夋一人戴了一顶斗笠,退至官道边一处茶铺,要了茶点,和庸直、卢夋慢慢吃着。 卢夋将伙计叫过来,道:“我们是南边来的客商,敢问老弟,扬州这是出了什么变故?是要打仗了么?鸠兹那边,是吴人胜了?要打过来了?” 那伙计道:“鸠兹远着呢,再说以大楚国势,就算偶有小挫,也不可能让吴人打到咱们扬州来,客商放心就是。您说的城门处,这是在严查虎方逃贼,与贵客们无关。” 卢夋奇道:“虎方旧臣?虎方不都灭亡三年了么?怎么还在查?” 那伙计道:“谁知道呢?这是左徒府下的令,半个月前刚开始,或许真有虎方余孽吧。” 吴升压了压斗笠,问了一句:“虎方余孽都有谁?” 那伙计冲远处城门努了努嘴:“都在上头挂着呢,也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左徒府全都挂出来了。” 等那伙计又忙着给旁人续水的时候,吴升向庸直和卢夋道:“你们去看看,贴的都是谁。” 庸直和卢夋去了不久又折返回来:“吴升、纪平、金无幻、班车、莫河五人。” 吴升将斗笠掀高:“再看看?” 这两人疑惑着又去了,返回来道:“就是这五人。吴升据说是当年刺杀楚国重臣昭奢的那个刺客,金无幻是虎方国师木道人弟子,班车和纪平均为虎方重臣,前者官拜司马,后者官拜司徒,莫河是虎方军中骁将。” 吴升将斗笠摘下来,盯着他二人道:“再看看?” 这两位面面相觑:“果然是这五人,不会有错吧?哪里错了?” 吴升笑了:“班车就错了,哪里是什么司马?莫河更非骁将,一车正尔。” 吴升的笑点这两人无论如何琢磨不透,于是跟在吴升身后,来到城门处。 凝目望去,自己的画像果然在城墙上挂着,正是第二版画像,也就是去年在项城时见到的那张,当时已经很接近自己的真面目了,但如今看过去,却又差了不少。 破境之后,洗筋伐髓,自己的体修功夫,对面容的改变着实是不小,精气神都大为不同,单从画像看,相似度直接从七成降为五成。 面对面的时候,熟人或许能看出来,但从五成相似度的画像上想要分辨出来,就和自己当年逃离郢都时一样,这画像可以扔了! 轻轻松松进了扬州城,吴升查看街景,没什么可说的,就是比上庸要大气、恢弘、热闹,也更拥挤城大了四倍,但户数却是上庸的八倍! 想要打听什么事情,最好的去处当然还是酒肆,寻了个生意兴隆的酒家,点了桌菜肴,饮到午后时分,需要打听的地方便都打听清楚了。 按照打听的消息,在城里几条街道转了两圈,吴升心里有数了,指着一家较大的宅院,让卢夋去借宿。 这户主人比较好说话,和当时在项城遇到的那家截然不同,也不讹人,一个偏院,包吃包住,一宿五十个蚁鼻钱。只是指着对面另一处偏院,要求吴升他们三个不要随便乱串门,因为对面租住的客人喜欢清静,不喜吵闹。 满足这个要求毫无问题,卢夋告诉主人,他们也同样不喜吵闹,不要随意打搅他们,甚至吃饭都免了,他们自己解决。 到了晚间时分,卢夋和庸直都被派了出去,四处踩点,一个往北、一个往南,吴升则在夜幕中潜行,前往左徒府。 扬州城的宵禁,其严防程度直追当年的郢都,甚至比彭城盗库的当夜还要厉害,所以行进起来也不容易,时不时就要找地方躲避巡街的军士,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按理来说,没有大事发生,应该不至于。 三年前在郢都时,是因自己刺杀了昭奢,后来在彭城,是因为吴升到现在也不知道的原因,如今在扬州又发生了什么呢? 接连避让过两队巡城军士和寺吏,吴升来到左徒府前。 按常理,如左徒府之类的官署,通常都会有法阵守护,尤其从扬州城今夜巡查严密的情况看,开启的可能性还比较大,所以吴升准备观想一下。 府邸之类的防护,阵眼通常都会设置在正面,比如正门。因为阵眼是最核心的部位,灵力的流转、法力的运行,都围绕着阵眼展开,阵眼在哪里,法阵的最大威力就体现在哪里,大门是进出的要道,所以会成为法阵的必守之处。 左徒府的大门紧闭着,吴升沿着墙根溜达,先是看见了街对面的国人居所,矮墙的后面是茅草堆,他对茅草堆有心理阴影,肯定不会再钻进去了,而且钻进去也没什么用,他是要观想法阵,离远了观想不到。 他最终选择了左徒府门前的两个镇门石兽,两个石兽后面都是条石彻成的花坛,花坛里栽种着几丛绿植,白天肯定没法藏身,但此刻是夜晚,躲进去猫起来却很难被发现。 身形一动,吴升就跃入了花坛,猫在条石后头仔细查看这座府门,气海中的太极球飞快运转,门匾、梁柱、门楹、飞檐、灯笼、耳门、石阶,一处处观想过去,寻找着阵眼所在。 一直观想到身边的镇门石兽,吴升忽然笑了,真是灯下黑啊,原来阵眼就在身边! 吴升开饭了,一个一个云纹定格出来,观想转化为灵沙,落入气海之中,成为小岛的一部分。 定格到第五个云纹时,吴升欣喜的等来了期盼中的新云纹,一个从没见过的,会发生变化的云纹。 第一眼看时,他是密集的波浪,眨眼之后,波浪成为虚影,空空荡荡,消失不见! 第二十七章 交流 会自行发生变化的云纹,吴升还是头一次遇见,他充满了好奇,尽量去理解、去猜测,可是观想了良久也没有任何方向。 吴升不着急,一个云纹花上几天工夫去理解,再正常不过了,最好能打听出这座法阵的名称,如此便能更有的放矢。 藏身于此已经半个多时辰,不止一对军士巡过此处,待久了怕是会出问题,法阵也吃得差不多了,吴升停止观想,正要打道回府,忽然注意到对面另一座镇门石兽,心中一动,悄无声息纵跃过去,藏身于另一处花坛中,太极球对着石兽再次观想。 有门儿! 这里竟然同样是阵眼! 连续观想之下,吴升发现一个奇特之处,这个阵眼的云纹,竟然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同样的阵盘在同一位置布置两套,法阵在启动时,牵扯和影响极大,功效甚至会相互抵消,出现一加一小于一的情况,这是不懂阵法的人才会干出来的事,楚人有这么蠢吗? 楚人的愚蠢对吴升来说没有丝毫影响,同一盘菜,他可以吃两回,带着疑惑,吴升继续大快朵颐,将其转化为灵沙。 观想到第五个云纹的时候,那个会自行发生变化的云纹又出现了,形状和刚才没有区别,区别在于,它是由虚而向实,和刚才正好相反。 深思之下,他慢慢琢磨过味儿来了,这不是两套重复布置的阵盘,这是一套阵盘的两个部分,两个阵眼。 这让吴升隐隐悟到了些什么,但还是那句话,如同窗户纸,也许一点就破,却总是点不上去。 正思索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相比之前的巡城军士路过时,显得极为凌乱。 吴升向后一仰,躺了下去,藏得更矮了一些。 等熬过去这一批搜检,就该回去了,念头刚起,一条黑影就扒着花坛翻了进来,落下来后,正正压在吴升身上。 一上一下,四目相对,两个人都万分惊愕。 对方一身束腰的劲装,蒙着黑巾,遮住大半张脸,眼睛很大、睫毛很长…… 两人同时出手,对方去掐吴升咽喉,吴升双臂处于外圈,来不及掐对方咽喉,只得环转上去,控制对方后腰命门。 环住扣死之后,吴升终于确定,这是个女的,女飞贼,她的腰好有弹性…… 可是,从肢体接触传回来的反馈,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吴升死死环住对方的蛮腰,中指控制了对方的命门穴,而对方则双手掐住了吴升的咽喉。 吴升炼体功夫深厚,不惧对方锁喉,但这么被掐着,也相当不舒服,最重要的是,对方大半个后背都高出了花坛,很容易被发现,继而连累到自己。 当下,吴升指尖发力,低声道:“趴下来……别乱动,别出声,否则都死……” 女飞贼身子一震,缓缓落了下来,这下子彻底趴在吴升身上了。趴下来后,目光中露出震惊之色,狠狠道了句:“是你!” 声音在耳边一响,吴升立刻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彭城盗库之夜,和自己在茅草堆中打生打死的那个女飞贼么?耳边低语的声音太熟悉了,印象太深刻了,当真是冤家路窄! 自己因为前车之鉴,吸取了教训,刻意躲着茅草堆,没想到还是和她撞在了一起,找谁说理去? 追捕的脚步声终于来到近前,两人都屏住呼吸,不敢稍动。凌乱的脚步声停歇片刻,终于慢慢去远,女飞贼长出了一口气,气息吹至吴升脸上,一股馨香之意。 但吴升可没心情享受这份旖旎,心中大急,目光连连示意你个傻鸟别出动静! 女飞贼后知后觉,却也没后到哪里去,立刻感受到危险,以目光回应:“怎么办?” 吴升嘴角上努,连续努了两下,示意并肩子上。嘴唇碰到女飞贼的脸颊,隔着丝巾,感受着温热。 但此刻身处危险之中,两人都没顾得上纠缠这些细枝末节。女飞贼露出不信任的目光,微微摇头,表示质疑:“你上回就这么说的,现在还来这一套?” 吴升神情坚毅的点了点头,那意思:“放心吧,这回真的一起上!” 女飞贼眨了眨眼:“这可是炼神境,而且是楚国扬州,不是彭城,你想跑也跑不了。” 吴升伸了伸舌头:“明白,这回我有数,肯定不会跑。” 女飞贼咬牙:“我先上,你藏在后面偷袭,他不知道还有个你在这里。” 吴升啪唧嘴:“好,记得把空位闪出来!” 外间的危险气息逐步逼近,两人以最简单的目光外带努嘴的方式,完成了极其复杂的交流和战术协同预案,体现了相互之间玄之又玄的高度默契。 两人腰腹同时发力,向上一挺,女飞贼猛然跃起,直扑花坛之外。 花坛外站着一位白衣秀士,峨冠博带,嘴角含笑,望着扑过来的女飞贼,显然早有准备,大袖轻轻挥舞,卷了上来。 女飞贼人在空中,自双腿侧各摸出一支峨嵋刺,以迅捷之势疾扎而下。 白衣秀士袖角翻转,露出白生生的双掌,向上轻轻一推,女飞贼便如同遇到一面无形之墙般,再也刺不下去了。 不仅刺不下去,整个人被真元构成的浑厚墙壁阻挡,如被定在了空中。 真元外放不难,但要凝实为墙,以至可以阻敌甚至困敌的地步,这就不是普通炼神修士能做到的了,至少是入了资深炼神境的高手,而且在功法上有独到修为! 当然,女飞贼“如被定在空中”,并非“真被定在空中”,她只是被白衣秀士的真元墙所阻,落不下去,却不妨碍向上。 却见她似乎早有所料,足尖一点,踩在无形的真气墙上,借势翻过真气墙壁的上缘,自白衣秀士头顶再次落下,峨嵋刺直插白衣秀士头上百会。 白衣秀士赞了句:“不错!”两条大袖向上翻起,无形的真气墙立时筑于头顶,再次将女飞贼“定”在空中。 要的就是这一刻,花坛中疾射而出一道身影,向着胸前空门大开的白衣秀士撞了上来,眨眼即至,正是吴升。 第二十八章 不信这个邪 女飞贼先期击敌的两招,在吴升看来,已经是资深炼气士的顶尖修为,比两年前相遇时强了一大截,就算如此,依旧被白衣秀士轻描淡写应付过去。而以真元为墙,这份修为比之狼山的麻衣道人,也不见半点逊色。可见敌人境界之高,远超想象。 如此对手,吴升不认为自己苟起来就能幸免,因此,当女飞贼创造了出手良机时,便毫不犹豫出手,以强悍的钢筋铁骨为肉弹,准备来个硬碰硬。在以肉身硬撞时,腕间露出了飞鸿剑,准备阴这白衣秀士一记。 白衣秀士嘴角微笑不变,就在吴升硬撞上来的一瞬间,胸前轻轻一颤,吴升就如同撞在了两团大棉花上。 第一团棉花,如在身前,所有力道都被棉花吸了进去,第二团棉花,如在脚下,将刚才自己被吸进去的力道又弹了出来。 而更诡异之处在于,吴升的飞鸿剑当先刺入了第一团棉花,剑芒却紧接着从脚下的第二团棉花里冒了出来,刺在了自己的脚底板上,若非肉身强横,这一剑就得把自己的脚筋刺断。尽管如此,却也疼得他浑身汗毛孔倒竖,不由呲牙咧嘴。 白衣秀士胸口轻颤之后,吴升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弹飞了出去,落在前方一处屋檐上,砸飞几块砖瓦,接着继续弹起,又落在另一处屋檐上,刮走了几片茅草,然后又落向下一处屋檐…… 如同打出去的一串水漂。 吴升在一串水漂之后回身喊了一句:“道友顶住,点子扎手,我去搬救兵!” 我出手了,没有晃点你,这个是真扎手,真打不过,所以道友自求多福吧! 女飞贼看得目瞪口呆,真云墙一卸便落了下来,被白衣秀士提在手中。 “你哪里认识的小友?” “有这样的朋友吗?” “倒也有趣……” “放了我吧……” “还是那句话,什么时候逃得掉,什么时候放了你……” 逃出生天的吴升返回住处,立刻关上房门进入冥思状态,刚才撞入两团棉花般的感觉,捅破了认知上的窗户纸,令他对左徒府法阵上新学的云纹恍然大悟。 一点都不复杂,却又是最基础的天地至理:相互作用的两个物体之间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总是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作用在同一条直线上。 将这个云纹打入气海,所构筑的大岛上一阵晃动,如同引发了地震。地震之后,岛屿的面貌更加清晰,更加凝实。 每一个云纹打入气海,岛屿都会发生一些变化,这个云纹的加入,则变化更明显,令岛屿在从虚向实的道路上,又迈进了一大步。 而吴升对飞剑的操控,则更加细致而微。 今夜收获很大,但更让吴升向往的,则是白衣秀士那道真元墙,以及胸前的一颤,这道法,当真是妙到毫巅,也不知自己何时才能到达如此地步。 庸直和卢夋也陆续回来了,和吴升碰了碰今夜的情况。与吴升一样,两人也遇到了数次巡街军士,感到扬州城这几日气氛很紧张,对于接下来的行动,筹划起来更周密了。 吴升也向他们讲述了今日遇到的白衣秀士,如这种高手,能打听到一些情况最好。 庸直长住上庸,注意力只在修行上,眼界只在四国之间,对北方的情况不太了然,但听说了那道真元墙和两团棉花后,面上也露出了凝重又兴奋之色。 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吴升叮嘱:“见到此人,走得远远的,不为别的,也要为小环考虑,你是有女儿的人。” 庸直不由一阵气沮。 卢夋对楚国的了解要多一些,思索道:“扬州之地,州尹景会、右徒范子垣、左徒申斗克是炼神高手,且都是资深炼神境,他们是楚国镇守扬州的基石。其余几位大夫也有炼神境,但绝然到不了如此地步。有这份本事的,唯龙游门掌门熊相谋,那是返虚高修,但熊相谋颇有些人如其名,见之如熊,绝非大夫所说的白衣翩翩佳士,且龙游门也在城外……” “所以,此人应该不是扬州楚人?” “是……至少下臣没有听说过。而且刚才大夫也说了,白衣人应是追拿女飞贼而来,与我等无关。” “那就应该不会干扰我们的行动,先说说扬州地形。” 三个人一起,在地上勾勒出小半个扬州城的舆图。 “从左徒府向南,需要过五条街才能到南门,南门不可硬闯,有一队军士守在城头,还有几名修士,不知道修为如何,我看见至少三架射弓,带符的那种……” “……向北三条街,西转一条坊巷,是左徒府门客聚集的宅院,但崔明不住这里,他住在东面,宅院不小,占了半条巷子……” “……西门也一样,戒备森严,难走,不行的话,只能看看是否翻越城墙……” “东面没有城门……” “白天出手如何?” “白天难,尤其行踪难料。” “能确定他夜晚就在左徒府么?” “左徒府通常住两位大夫,申斗克都住在府里,他能去哪里?” “还是要多打听打听才是。” “嘘……” 对面的小院响起细微的动静,三人闭嘴不语,仔细倾听。他们都是资深炼气士,耳力惊人,就算隔着不近,也隐隐听到有幼童之声:“爹……回来了……” 又过了片刻,对面的偏院再无声音传来,只闻主院的鼾声。 “楚人的房子造得不好,太差了!”卢夋低声抱怨。 “早点休息,明日再说。”吴升吩咐。 次日一早,庸直和卢夋再次出门,快傍晚时卢夋回来了:“大夫,已然确实,人就在左徒府中,直大郎盯着。” 吴升点头:“其他的消息呢?” 卢夋道:“州尹景会午时出城了,从北门走的,也不知去往何处,下臣和直大郎没亲眼见到,但听说有十余车驾同行。右徒范子垣在右徒府中,和左徒府相距较远。” 吴升在床头放下一百个蚁鼻钱,和卢夋出了宅院。街道上行人渐稀,夕阳快要落到城墙下,映出天空上一片晚霞。 在晚霞中,两人沿着街道走向左徒府,街道上两道影子越拉越长。 “卢夋。” “大夫?” “你知不知道以前我干过刺客?” “恩?下臣不知……” “我做刺客时,一向是强杀,最后一次因而失手。” “下臣明白,这次咱们想办法潜入,神不知鬼不觉。下臣已经探查到一位门吏的居所,将他绑来悄悄开门。” “不,咱们还是强杀,我就不信这个邪!” 第二十九章 报仇 夜色之中,一队巡城军士刚刚走过,他们身后的街道上,出现了吴升的身影,吴升的身后,跟着卢夋。 两盏灯笼悬挂在左徒府大门的门梁上,红色的光线扩散出来,将大门照亮,这光亮好似蒙着一层薄雾、披着一席轻纱。 街道对面的屋檐下,出现一条人影,汇入吴升身后。三人来到镇门石兽前,吴升吩咐:“石兽,左眼。” 庸直和卢夋各自拔剑,双剑飞出,同时插入石兽左眼,两只石兽顿时坍塌成两堆碎石灰屑,连烟尘都没泛起多少。 庸直和卢夋大为振奋,跃上台阶,掌力吐出,将大门震开。 吴升迈过门槛,步入左徒府。 穿过前庭,沿着风雨连廊向右,进入左园,这里通常居住的是左郎。 两名门客衣衫不整,持剑自厢房中冲出来,被庸直和卢夋分别接住,几个呼吸之间便即了结,尸体栽倒。 连资深炼气境都没有达到,这两位左郎府门客哪里挡得住庸直和卢夋,二人连脚步都没怎么耽搁,跟着吴升直入中庭。 前面的一番动静,终于惊动了中庭里的门客,十余门客各持兵刃,从周围厢房里冲了出来,围住吴升三人。 人虽多,却良莠不齐,也十分仓猝,大部分连衣衫都没有穿戴齐整,还有两个更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吴升打头,三人向前迈步,也不知谁发了一声喊,众门客便各自操控法器杀了上来。剑、斧、锤、棒等等,围着三人头上翻飞,炫出五彩光华,偶尔还夹杂着飞箭,激射出一道道飞芒。 吴升信步闲庭,坚定的往后庭走去,所有的攻击,都被庸直和卢夋接了下来,一串串兵刃交击之声,混杂着一声声惨呼,围攻的左郎府门客如沸水中的游虾,不停的蹦来蹦去,主动或者被动的,在三人头顶上方飞来飞去。 小小的中庭不过十几步,吴升很快就穿了过去,拔下粘在屁股上的两支羽箭,拍了拍手。 庸直和卢夋在身后形成关门之势,将众门客挡住,吴升一脚踢向中堂上立着的屏风,那屏风掀起狂飙,将后面的壁架和大门轰开。 在满院碎屑中,吴升站在了后庭的台阶上。 对面的堂屋前,正是老冤家渔夫。 乍一相见,渔夫差点没有认出眼前的“刺客”,凝目看了片刻,才辨认出来,下意识倒退两步:“吴升!” 吴升感慨道:“三年不见,渔大夫一切安好?” 渔夫向后再退一步:“你竟然敢来!” 吴升道:“你不是大索全城,搜捕虎方旧臣么?想见我,我便来了。”:. 渔夫道:“我们可以谈谈……你并非虎方旧臣,你我皆知……” 吴升笑了,飞鸿剑抖手打出,直取渔夫。 人的名、树的影,当年吴升受伤之时,就震慑得他和小昭两人欲仙欲死,在他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三年之后再见,敢深入虎穴刺杀自己的吴升,修为能差得了吗?不可能! 渔夫毫无斗志,只将鱼竿向着飞鸿剑一兜,向后纵身就跑。 飞鸿剑如蛇般竖起,于空中定住,堪堪避过甩过来的鱼线,转为落叶下飘,以极其诡异的角度出现在渔夫眼前,剑芒自他鼻梁前划过,连着几缕发髻一起削了下来。 这一套控剑之法相当精妙,渔夫鼻尖顿时就没了,剧痛伴随着一阵头皮发麻,只觉身后的吴升恐怖到了极点,足尖在飞檐上一点,换了个方向疯狂逃窜。 但他逃得快,吴升追得更快,身子如弹丸般直撞过来,正正撞中他的后心。 渔夫顿时被从空中撞落,还没落到地上,就被吴升凌空自身后抱住,惊骇之下,袖口滑落短刃,向后反扎。 这一扎,却如同扎在岩石上,虎口剧震,短刃脱手而出。 吴升双臂发力,将渔夫向下一掷,又是一阵烟尘弥漫,渔夫被砸在地上,身子几乎散架。 吴升自空中落下,踩在渔夫身上,将他踩得连呕鲜血。 渔夫艰难道:“别……杀……我……” 吴升问他:“小昭呢?” 渔夫瞪着眼珠子:“金……”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吴升正待度一分真元过去,却见院墙处翻进来一条身影,背上背着个包袱,手上提着根熟铜棍。 两个人都呆了呆。 “金老弟……” “吴兄……” “看见小昭了么?” “我已杀了!” “很好……”吴升脚尖一点,将渔夫踢了过去,摔在金无幻脚下。 金无幻俯下身子,咬牙切齿:“贼子,当日坏我雷公山大阵,害我老师、杀我师兄弟,可曾想过有今日?” 渔夫嘴角不停渗出鲜血,喉咙里发出“嗬嗬”之声,却说不出一个字。 金无幻操起熟铜棍,在渔夫额头上试了试,却几次都没下得去手。 吴升能理解他的犹豫,这是想杀又舍不得动手的犹豫,于是默默等待着。 金无幻终于还是下手了,一棍砸下,脑浆崩飞! “呜……”啜泣声自他嗓中响起,金无幻以袖拭泪,却怎么也拭不干净,哭得像个孩子。 吴升走过去拍了拍他:“该走了。” 金无幻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止住悲声,和吴升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吴升微笑,金无幻大笑。 笑声中,金无幻将渔夫的人头割下,塞进背上的皮包袱中,吴升赫然看见,里面还有一个人头,正是小昭。 吴升和金无幻返回中庭,正好看见庸直出剑,将最后一位门客击杀,他和卢夋身上全是血迹,也不知是敌人的,亦或是自己的。 卢夋冲最后一个倒下的门客赞道:“厉害。”可惜那门客已然听不到了。 庸直点了点头,向对方的死尸微微躬身。 正门外的街巷传来了乱糟糟的吵闹声,左徒府中的厮杀虽然短暂,但依旧惊动了巡城军士,正在大量赶来。 法阵已散,院墙早无遮蔽,可以自行来去,否则金无幻也进不来,当下四人纵身跃出墙外,趁着夜色向西急奔,按照计划,吴升打算立刻从西城墙翻越出去。 但奔行两条街巷后,金无幻却要去接人:“吴兄你们先出城,我家娘子和孩儿还在等我。” 吴升跺脚:“出来复仇你还拖家带口?太不专业了!” 金无幻惭愧道:“也是遇上了,我哪里想得到这两个贼子会在扬州做官?”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二十九章 报仇免费阅读。:. 第三十章 生死之交 虽然金无幻一再表示,让吴升先出城,但丢下金无幻自己先跑的事,吴升肯定做不出来。而吴升不走,庸直和卢夋更不会走。 此刻也来不及多说,只得跟着金无幻去接人。转来转去,庸直和卢夋都发现有点不对劲,街道是越走越熟悉,前面转过去就是他们借住的那户人家。 金无幻果然左转了,纵身跳进墙去,吴升哭笑不得,回头向两位门客道:“早知对面住的是他,就一起喝酒了。” 金无幻进去得快,出来得也快,沈娘子背着个孩子,随他一起跃墙而出,冲吴升打了个招呼:“见过叔叔。” 她背上的孩子瞪着两只黑漆漆的大眼睛,在吴升身上打量着,看上去甚是机灵。 沈娘子也是修士,脚下不会拖慢了行程,一行向着城西急奔,但快要赶到时,却见四面城墙忽然间泛起红光,耳中隐隐传来“嗡”的一声震动。 卢夋喃喃道:“护城大阵启动了,城墙翻不了!” 于州城之中刺杀左徒府副贰的郎官大夫,楚人的反应不可能慢。金无幻满是抱歉的看向吴升,为自己耽搁时间而惭愧。 吴升拍了拍他:“没事,还有第二方案!”也不怪金无幻,就算没有耽搁,算下来时间也很难说足够,楚人的反应太快,毕竟本就在戒备之中。 一行折道东北,街巷中的楚军也多了起来,往往一队军士便有两、三名修士率领,将各处街坊封锁起来。 吴升不清楚楚人是如何组织起那么多兵卒的,但在申斗克已经征发了大军支援鸠兹战场之后听说有一百驾战车,还能如此之快的组织起那么多兵卒巡城,由此可见扬州的实力,可见楚国军力的冰山一角。 相比而言,庸国真是弱得如同蝼蚁。 国人坊甲制的好处,就在于可以快速将城内分区域封锁起来,然后一户一户查对人员身份。随着一座座坊甲的动员,留给吴升等人穿行的空间也越来越小。 好在有过预案,对于怎么走,走哪条线,都在舆图上做过计划,并且实地探查过,他们终于在所有坊甲完成封锁之前抵达了目的地。 “到了。”卢夋指着眼前的院墙禀告。 宅院虽大,院墙却不高,不过依旧比普通国人那种只及脖颈的矮身强要高出不少,大概七尺左右,而且也没有奢侈到以法阵守护。 家中布置法阵,于士而言,也是种超过自己身份的行为,这叫逾矩,智者所不为,尤其是对于刚从临淄流亡至此的落魄公族崔氏,这就是招祸了,所以崔明纵然有钱,却也不敢布设什么法阵。 没错,这里就是崔宅。 吴升带头,飘然而入,余者一个接一个跟了进去。 庸直紧握长剑,护在吴升身边,卢夋则有些不放心:“大夫,崔使真不会出卖我们?” 吴升笑道:“他只要不是傻子,就会将我们护得好好的。” 院墙内是片小竹林,几丛翠竹,却将整个院子衬托得很有出尘之气。翠竹前,是一座凉亭,亭中的石桌上刻着线条纵横的棋盘。 顺着碎石小径来到正中央最大的院子,主屋里亮着灯烛,也不知是主人一直没有安歇,还是被外间的动静惊醒。 房门推开,也将灯火亮光洒了出来,屋前握着长剑、披着薄衫的,便是崔明。 吴升拱手:“一别数月,今夜贸然造访,还请崔兄见谅。” 崔明呆了呆:“申丹师?” 吴升笑了:“实在是打扰崔兄了。” 崔明扫了扫庸直、卢夋、金无幻夫妇,嘴唇有些发干:“申丹师怎的来了?” 吴升道:“特来扬州采药,恩,采购,路过贵府,你我本为挚友,焉能不入门拜访?” 有大半夜过来拜访的吗?有是有,但大半夜翻墙进来拜访,这个解释就有点勉强了。 听着外头的动静,看着眼前的五位,崔明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了闭眼睛,无奈的叹了口气:“随我来。” 他豪掷巨资购入的宅子很大,将吴升等人引入一个小院:“丹师和诸位请暂时于此容身,近日扬州不靖,城中不宁,就莫要外出了,可好?” 吴升点头:“有劳崔兄了,放心,我等专为拜访崔兄而来,哪里也不去。” 崔明又叮嘱了两句,这才离开,过不多时,亲自提着食篮返回,弄了些菜肴吃食,还有两壶酒。 等崔明再次离去,又将院门从外面锁上,吴升才招呼大家落座,一起吃喝。 沈娘子将孩子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哄着,金无幻则问:“这位朋友,靠得住么?” 吴升道:“靠得住。我与他之间,可谓生死之交,我死了,他也不能独活的那种交情。” 卢夋道:“大夫的气度,当真量非常人,连崔使这等楚人都愿为大夫效死,下臣叹服。” 吴升笑嘻嘻看着沈娘子怀里死活不睡的孩子,问:“孩子叫什么?” 别看这孩子年岁极幼,却知道主动回答,奶声奶气道:“我是韩子。” 韩子是金无幻师兄之名,曾因官职之事与吴升有过不快,被金无幻指责,却也为吴升采药受伤,最终宁死不屈,许是金无幻对自家师兄心存愧疚,便给自己的女儿取名韩子,以之为念。 吴升伸手过去揉了揉她的头:“乖!灵性十足,将来有希望修行。”虽说还要再等几年才知道孩子是否具备修行天赋,但不到两岁就有如此表现,希望还是很大的。 金无幻让沈娘子带着孩子去厢房中睡觉,将包裹解下来,两颗人头堆在院子中央,以水酒洒地,祭告老师和同门师兄弟,然后一把火将之烧成灰烬。望着火光,喃喃道:“老师,师兄、虎头,我给你们报仇了……” 一番伤感之后,金无幻解释:“我和娘子收到月娘千里传书,说是于扬州看见了辛西塘那厮,便准备往此一行,娘子怕我出现意外,又担心月娘的安危,执意要跟随而来,我心想,辛贼修为远不如我,也不怕什么,便答应了。来到扬州后,没找到月娘和辛贼,却碰巧撞上了小昭,于是杀之……”:. 仇报得很顺利,却也惊动了已经高居左徒府左郎之位的渔夫,这才有了悬挂布告,大索全城之举。 吴升立刻想起了当年那个虬髯大汉,在田山峡中被自己一尿惊退,自己身上穿的天蚕短褂和绝金绳都是他送的。 “月娘来扬州了?那么远,做什么?人在何处?”吴升问。 金无幻摇头:“我哪里知道,来了之后,却失了联络,咱们借住的那户人家,就是月娘先前借住之处,但我到时,主人却说她已经走了多日,房钱还欠了三天。”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三十章 生死之交免费阅读。:. 第三十一章 囚牢(为懋美如花白银盟加更之一) 金无幻无意中看到小昭,他是入了炼神境四年的高手,偶遇尚在资深炼气境徘徊的小昭,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出手?杀人之后才发现,自己似乎捅了大篓子,引发渔夫激烈反弹,以至全城搜捕,将他一家困在了城中。 但就算能出城,金无幻也没打算就这么离开,小昭死了,还有个渔夫在,当然不能罢手。吴升这两天忙碌的同时,他也在寻找机会,仗着修为高深,每夜出门踩点,终于和吴升会合。 左郎之职,在郢都算不得什么,放在扬州却是高官显贵,扬州城立时掀起惊涛骇浪,闭城三日,挨家挨户搜捕刺客。 就连崔明的府上都连续被三次查到,其中一次甚至查到了这处偏院,寺吏们让崔明打开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探头进来看了一眼。 好在崔明是左徒门下当红的门客,出手又大方,寺吏们也只是虚应故事,便匆匆离去了。 自此之后,便彻底安稳,再也不受打扰了。 崔明当然想尽快把吴升他们送走,但城门虽然开启,查禁却依然森严,这么出去风险太大,只能继续蛰伏下去。 这一日,崔明从外间回来,告知吴升他打听到的消息:“丹师说的那位沈月娘已经查到了,被拘押于廷寺之中,已有近月。” 吴升忙问:“因何事被拘?” 崔明道:“她于城外小东山购买姜黄灵芝,此乃违禁之物,为人举报,被当场成擒。” 姜黄灵芝和长翠青羽都是炼制长寿丹的主药,一直被稷下学宫列为禁品,不许私下买卖,但凡有寻到的,都须上交稷下学宫,由学宫付钱。 没想到沈月娘为了买姜黄灵芝,不辞千里远赴扬州,更没想到的是,竟然被当场抓了个现行,这该向谁说理去? 吴升问:“卖者何人?” 崔明道:“当场跑了,只拿到这个月娘。” 吴升道:“这是钓鱼的伎俩啊,我这友人是被人构陷了。” 崔明苦笑:“我当然知道,但被当场捕拿,能有什么办法?” 吴升问:“可有什么门路疏通?这么做,无非是为求财而已,咱们行以重贿!” 崔明道:“这回不是求财,听说是准备将人交给扬州的学宫行走。” 吴升有点紧张:“不是听说稷下学宫已经多年不在扬州常驻行走了么?” 崔明道:“这你便不知了,扬州是有常驻行走的,偌大扬州,怎么可能没有呢?上一任扬州行走一直便有,听说姓石,只不过很少居于扬州,通常都在下面访查。两年前回临淄闭关,上月传回消息,说是闭关失败,已经身殒道消。新来的行走刚刚抵任,上月离开扬州,往扬州各地巡查了。新官上任,严责廷寺,说是廷寺太过懈怠,寺尉震恐,准备交一些人给他,以免切责。” 吴升叹了口气:“得想法子,不能让我这朋友冤死。” 崔明道:“据我所知,购买姜黄灵芝,虽有罪,却不至死,看押个数年,吃点苦头,过后也就放了。” 吴升道:“她是个还未出嫁的小娘子啊,如花似玉的年纪,入了囚牢,哪里还能讨得了好?就算放出来,名声也毁了。她这个月吃苦头了么?受刑了么?” 崔明道:“寺吏跟我说,如今人手都在搜捕虎方欲孽,还没来得及过审,只是关押着,不过小苦头应该没少吃。” 吴升道:“崔兄,想想办法。” 崔明苦笑:“丹师应知,我只是个门下士,出外为使,似乎风光无限,回归扬州,便泯然众人矣。” 吴升道:“你可是左徒信重的门客,所谓当红炸子鸡,不外如是,想想办法,寺吏能不给你面子么?咱花钱!” 崔明两手一摊:“左徒再是信重,我也依然是个门下士,申左徒养士上百,我不过其中之一,能打听到这些消息,已是大费周章了,何况申左徒还不在城中,丹师莫要难为我,这可是扬州寺尉亲自抓住案子!对了……什么当红什么鸡?” 吴升来回踱步,问:“谁说话寺尉能听?” 崔明道:“至少有大夫出面,或有可能。” 吴升问:“有门路么?” 崔明摇头:“左徒在时,我还可向左徒求情,如今我身为左徒门客,怎么好去求见别家大夫?” 的确是这么个道理,吴升也很头痛,道:“便请崔兄多加打点,让寺吏关照月娘,不要让她受苦。” 取了两镒爰金给崔明,却被崔明拒绝:“些许使费,我这里尽有,我再走一趟廷寺便是。” 崔明走后,金无幻陪着月娘进来,月娘哭着求恳:“还求叔叔搭救月娘。” 吴升忙道:“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求不求的?我这不是正在想办法?” 金无幻咬牙:“若是不行,再劫一回廷寺!” 沈娘子听了这话,却不敢再说,只是拉着金无幻,似乎自己一放手,金无幻就要冲出去劫牢一般。 吴升在院中来回踱步,冥思苦想,庸直和卢夋坐在厢房的滴水檐下,各自取出长剑擦拭,不停擦拭,擦得噌噌响。 吴升看了看他们这番作派,不由笑了:“何至于此,我当然知道现在并非劫牢的好时机,行了,该干嘛干嘛去。” 这两位收剑,躬身道:“是。” 吴升转回房中,向众人道:“都出去吧,我要开炉炼丹!” …… 廷寺大牢中,沈月娘卷缩在角落之中,提心吊胆的偷眼关注着对面几个悍妇,这几个悍妇都是城南玲珑寨的女山贼,前些日子,一直在收拾牢中一位女犯,可着劲的欺负,那女犯昨日被带走了,说是要送往鸠兹军前,可想而知下场多惨。 那女犯被带走后,几个悍妇闲极无聊,似乎又将目光盯上了自己,这让沈月娘又惊又怕,一夜之间憔悴了不少。 关在这间女牢中的,都是重犯,身上多少带着修为,几个悍妇更是如此。当然,若是在外面,沈月娘是不怕她们的,但此刻身上镣铐俱全,且都是限制真元的法器,牢房又小,被这几个悍妇一拥而上,什么拳脚都施展不开,到时候怕是有得罪受了。 之前那女修遭受的罪难,沈月娘都看在眼里,各种凌辱摧残、各种下作的手段,简直是非人的待遇,对于还是处子之身的沈月娘来说,可谓不堪入目,而牢外那些寺吏,却一个个看得津津有味,若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还不如死了干脆! 正惶急间,趴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几个悍妇站起身来,狞笑着走了过来。 沈月娘顿时一阵绝望。 第三十二章 早知如此 何必当初 绝望之时,几个悍妇已然逼近,沈月娘拼命向后躲闪,但身后却是坚硬冰冷的墙壁。 “老娘有两日没洗沐了,你这丫头看了那么久,应该也学会怎么给老娘洗洗身子了吧?” “哪里有只看不做的道理?” “小娘子,我教你个招,就算没有男人,也一样欲仙欲死!” 事到眼前,沈月娘鼓起最后的勇气,猛然跃起,一头撞向正对面的悍妇,那悍妇被顶在下巴上,顿时呼痛,向后连退两步。 借着这个空隙,沈月娘双臂套向左侧悍妇,铁链扣了上去,缠住对方脖颈,向后死命一拽,将对方拽倒在地。 那悍妇当真悍勇,人虽向后倒地,却毫不慌乱,一手去拉脖子上的铁链,一手反抓沈月娘腿根,沈月娘想要后退避开,脚踝却被镣铐锁在一处,不由自主向后一倒,被另一名悍妇抱住。 刚才被撞退的悍妇又冲了上来,纵身骑在沈月娘脖子上,镣铐哗哗响动之间,垂下胸口破衣处的肉团,泛着油腻黯黑的光泽,左右开弓,打在她脸上。 几个回合下来,沈月娘便被三个悍妇纠缠住,各种下作的招法使将出来,沈月娘顿时不支。 一名悍妇翻身骑在她身上,双手去拽她衣襟,正要拉开,囚房外响起一声呵斥:“住手!” 悍妇们回头望去,却是牢头陪着一个锦衣贵人走了进来,那锦衣贵人眉头紧皱,向牢头道:“烦劳快一些。” 牢头笑而不语,将牢门打开:“女犯沈月娘,出来!” 几个悍妇这才从沈月娘身上下来,又凑到牢房门前,冲那锦衣贵人嬉皮笑脸:“这位贵人,看看小女子如何?小女子可以伺候贵人,手段一定叫贵人舒坦。” “我也来,我也要,痒痒得难受……” “同去同去!” 沈月娘低着头,满脸都是羞愤,整了整被扯得歪斜的衣衫,一头就冲了出去。 牢门关上,牢头带着沈月娘进了旁边一条通道,开启了另一间稍小些的牢房:“进去。” 牢房中有茅草铺地,还有一张短几,更无他人,沈月娘如同见到广厦豪宅般,一头就钻了进去。 锦衣贵人取出一大把蚁鼻钱,塞入牢头怀里,牢头笑着离去,不忘叮嘱:“快一些。” 锦衣贵人进了牢房,将手上提着的食篮打开,四碗菜肴放在几上:“吃吧。” 沈月娘警惕着问:“你是谁?” 锦衣贵人微笑:“现在不方便说。你有位好友正在想法子救你,但你的事情比较麻烦,一时很难……我先关照你几句,不要乱说话,咬死卖你灵材的人,就说你要买的是长黄灵草,不是什么姜黄灵芝,对方拿出来给你,你也不认得。还有,不要提沈氏,你是云梦泽散修,记住了?” 沈月娘迟疑着,小心翼翼坐到短几边,取箸而食,哪怕饿极了,毕竟是有底蕴的大家闺秀,吃得依然慢条斯理,吃相十分精致,看得那锦衣贵人连连点头。 等她吃罢,锦衣贵人将碗筷收拾了,正要起身离去,沈月娘终于开口问道:“需要多久?” “耐心,等着就是。” 出了牢房,崔明从侧门离开廷寺,一路思索着,却总是没想出可行的方法,他可真不希望申丹师或者吴丹师?不管了,他可真不希望申丹师再强行动手,到时候自己怕是得被牵累出来,那可就万事皆休了。:. 如果申丹师非要劫牢,那也别怪自己翻脸了……只是,申丹师本人精于炼丹,还有个入了炼神境的高手,当真难以应对,实在想不出什么稳妥的办法,可以不声不响将其除掉。 当真是上了贼船,难以靠岸了!一路上,崔明后悔连连,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心里苦闷,也不愿回去,来到左徒府,和两个交好的左徒府门客饮酒。 结果两位门客比崔明还郁闷,他们接到申斗克发来的书信,让他们继续筹措大量丹药送往军前,两人搜罗了多日,也没有凑齐,日子到期,可就难以交代了。 “这几年,吴军愈发强横,门士剑修,一批接着一批,许多都出自寒山剑派,也不知是怎生培养出来的。” “左徒在前方领军,据说死伤很重,随同军前的众门客,战殁了两成。” “我等也不容易啊,要筹措大量军需,无论随军还是留镇,都难做得紧,有时某也想过,还不如当初随军,至少闭着眼冲阵,胜过眼下绞尽脑汁。” “如今扬州的丹药都搜罗空了,去哪里再找?” “二位搜罗丹药还好说,没有就是没有,可崔某筹办粮草,自己往里贴了多少?粮价涨了三成,左徒留的钱不敷使用,崔某只能自己往里贴补,祖上留下的积财,快要耗费一空了!” 三个留镇的门客愁肠对愁肠,郁闷敬郁闷,一顿酒喝下来,更难受了。 折腾了一宿,崔明返回宅院,凝香端水给他洗漱,烹茶给他解酒,然后告诉他,申丹师有请。 崔明只得来到偏院,翻墙入内。 见他一脸郁郁之色,嗅到浓郁的酒气,吴升问:“喝闷酒去了?” 崔明点了点头:“想不出解救之法,心中烦闷,饮了几盏。” 吴升道:“我想出一个办法,你看!”说着,托出个丹瓶来。 崔明接过来打开,倒入掌心,顿时一呆。 吴升道:“此丹名六味地黄丸,乃我庸仁堂镇堂灵丹,以重金购得,一直珍藏。” 崔明喃喃问:“庸仁堂有几枚长……六味地黄丸镇堂?” 这么一问,吴升想起来了,年初时让冬笋上人赠丹,似乎就是让他这么说的,总之瞎话易编不易记,此刻连忙找补:“庸仁堂总需有灵丹镇堂吧?上回送了崔兄一枚,可不得再买一枚镇之?” 崔明点了点头:“丹师之意?” 吴升道:“既然无法重贿寺尉,让他高抬贵手放人,咱们试试第二条路。” “什么路?” “左郎已死,左徒府无人主持,崔兄为公族之后,有没有可能,咱们趁虚而入?” 崔明立时一阵热血上涌,感激涕零,双手握了上去:“能识丹师,明之幸也!”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三十二章 早知如此 何必当初免费阅读。:. 第三十三章 军前 长寿丹不比别的灵丹,哪怕和任意一款上品灵丹相比,修士们的选择,多半也是首选长寿丹,因为这东西是稷下学宫才允许炼制的禁丹,也许能想办法弄到,也许打破头皮也弄不到。 而寿元将近之时,谁不想延个两三年,于很多修士而言,可不是两三年的问题,运气好的,也许就借以破境,延寿一甲子! 所以哪怕有门路搞到长寿丹的,也无不希望能多搞几枚,这东西可是能服三枚的,一个疗程下来,最多能活五年! 上回崔明得到的那枚长寿丹,亦或叫做六味地黄丸,至今珍藏,都没舍得献给申斗克,如今又见一枚,顿时激动了。 这第二枚六味地黄丸,倒是可以献出去了,虽然依旧不舍得,但若能在楚国恢复大夫之身,和第二枚灵丹相比,还是可以做出取舍的。 有这枚六味地黄丸,重贿寺尉是足够了,但崔明肯定不会这么说,他的目标是卿大夫!只要成了左郎,再向寺尉开口索要沈月娘,那就容易多了,此所谓一箭双雕,为何要去行那条独木桥? 想要成为卿大夫,要么立有不次之功,要么出身显赫,本为公族。之前的左郎一职,他就曾想争取一番,奈何渔夫走的是郢都门路,据说也曾为大夫,故此崔明这个刚从齐国流亡而来仅仅一年的新人便没能如愿。 他自家知道自家的问题,崔氏得罪了齐君,故此被驱逐出国,楚国对于是否用他为官,至今心存疑虑。但渔夫已死,机会再次到来,再不争取,自己就老了。 自己出身没问题,又有六味地黄丸做敲门砖,如果再立一个功劳,那就顺理成章了。 “沈丹师能否炼制一批灵丹?如今吴楚大战,不瞒丹师,战况很是吃紧,申左徒军中急缺灵丹。不仅左徒着急,州尹景会也多次催问,若我弄到一批灵丹送往军前,有此功劳,便能更快一些。” 吴升问:“需要多少?” 崔明道:“有多少是多少,扬州城内灵丹已空。” 吴升十分爽快,当即点头:“给我三天,我现场炼制一批给你。” 吴升储物扳指之中,各色灵丹都存有一批,这是为芒砀山开荒储备的,在各寨诊治部民时用了一批,但又补充了一些。 清点之下,有乌参丸六十多枚、静宁丹三十枚、大黄丹五十枚、冬笋丹八十枚,其他灵丹就暂且不用了,如化疗丹、凝香露、风湿丹、驱虫丹等,都非军中所需。 这点数目,自己用或者麾下芒砀山领民用是足够了,但之于一军,哪怕只是申斗克指挥的扬州军,也有点捉襟见肘。 所以没得说,既然决定了要助崔明,那就得炼起来。 军前急用,就不会再用劳什子的验丹法器去查验灵丹,所以吴升准备炼制功效期衰减版的乌参丸,效用只能维持六个月,却足够了,而灵材成本易得,且炼制方法相对简单,效率更高,更重要的是,自己为了转化那些暗金色灵沙,储物扳指立里存放了不少材料。 一边让崔明搜罗灵材,一边开始炼丹,吴升立刻投入了忘我的炼丹状态之中。 去年底,吴升以爆丹的方式炼制正常版乌参丸,最高峰时,每天出丹二十四枚。如今炼制更容易的衰减版,又是为了助崔明上位,也是拼命了,五天不眠不休之后,成丹一百五十枚,将自己的单日炼丹纪录直接刷上了三十枚大关。 之后又用一天时间补了二十枚冬笋丹,至此,吴升凑出来一批军需丹药,包括两百枚乌参丸、三十枚静宁丹、五十枚大黄丹、一百枚冬笋丹。 专供申斗克扬州军使用的话,这批丹药已经可以拿出手了,所有的花费吴升已经不再计较,和崔明的支出混在一起,也分不清谁掏了多少,加上那枚六味地黄丸,折算市价超过六十金,如果只算材料成本,也不低于二十金。 花费还在其次,关键是这么几天苦炼,出来的时候,人都憔悴了,看得崔明感动不已,差点没把凝香叫过来侍奉吴升,好在还有一丝清明,及时制止了自己的无礼举动凝香可是申丹师婶子,自己喜好这一套,人家可未必。 将丹药收拾好,崔明立刻行动,向吴升保证:“丹师放心,鸠兹距此三百余里,某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数日之内便归,丹师只等好消息就是了!”:. 等他走后,金无幻心中不安,向吴升道:“为救月娘,吴兄花费太大了。” 吴升笑道:“区区浮财,不过身外之物,只要能把人救出来,都算不得什么。” 话说崔明紧赶慢赶,只用了一天半就赶到了鸠兹,带着的两匹好马都几乎累趴下了。 吴楚两军刚刚经过一场大战,申斗克率军连冲三阵,麾下战车坏了十余驾,战车修士伤亡了七个,普通军卒更是损失惨重,营中伤病连连,到处都是哀嚎之声。 这批丹药的到来,顿时解了燃眉之急,静宁丹立刻分发下去,让出战的修士养神调息,乌参丸要留到战时分发,大黄丹则依照病情下拨。而最能令士气振作的,反而是不起眼的冬笋丹。 这种可以立竿见影的金疮药一发下去,半天工夫就能令普通军卒轻伤复原、重伤见效,立刻受到普通军卒的追捧。军中大多数都是普通军卒,他们的精气神振作起来,营中便立刻焕发出蓬勃的生机。 申斗克极其欣慰,询问崔明这丹药的来历,崔明老老实实回答:“下臣一直记挂着军中将士,左徒催问灵丹,我等留镇之人也焦虑万分。左徒也知,扬州地界已经买不到更多灵丹了,于是下臣只得寻了个借口,将庸国丹师申五诓到扬州,这批灵丹,便是申五所供,尤其这金疮灵丹,为其独家所创,下臣问其丹名,申五甚至没来得及取名。不如左徒取个名字,申五必然感恩戴德。” 申斗克冷笑:“他怕不是感恩戴德,而是正好借我扬名罢!罢了,念在他也算有功,便赐一名也好,让他赚回些本钱。唔,此丹的确不错,有生肌肉骨之效,不如便称生骨丹。” 崔明恭维:“有左徒提挈,生骨丹必名扬天下,也不枉他一番辛苦。” 又叹道:“的确辛苦,下臣督着他炼制,连督半个多月,不眠不休。不瞒左徒,那申五被下臣逼得没法子,丹成之时,呕血数升,昏迷过去了,下臣心里都有些过意不去。” 申斗克闻言,笑得很开心,心情舒畅之下,终于问及扬州近况。 崔明苦着脸道:“渔左郎死了。”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三十三章 军前免费阅读。:. 第三十四章 崔大夫 听说渔夫死了,申斗克就是一愣。 当下,崔明便将渔夫被刺客所杀,扬州闭城大索的事情说了,重点却在左徒府,他向申斗克禀告:“如今左徒府无人打理差事,对四国事务,已经可说荒废,下一步行止,还请左徒示下。” 申斗克思索良久,忽问:“去岁商议时,我便想荐你,只是你投楚时日尚段,恐不服众,不知左郎之位,有意乎?” 崔明躬身道:“无论何职,无论何事,皆惟左徒马首是瞻,左徒让明去哪里,明就去哪里。” 申斗克很满意,举荐门客出任要职,本也是卿大夫豪门的立身之道,虽说门客的身份变了,但有过去的关系在,会大大增加自己的权势。 当下修书一道交给崔明,叮嘱道:“持书往见景州尹,请州尹做主,该怎么办,想必不须我再多说。” 得了申斗克的荐书,就可以名正言顺求见州尹景会了,这一步迈过去,差不多成功了一半。 崔明毫不耽搁,换了军中两匹好马,迅速返回扬州,连家门都不回,直趋州牧府,登门求见。 崔氏本为齐国豪族,做过执政,如此出身,州尹景会也不会以普通门客看待崔明,得了申斗克的荐书,当下道:“你家本为齐国公族,按理也不当屈为门下士,之前我与左徒谈过,都为你家惋惜。当初王上曾言,恐引临淄不满,以至两国龃龉,也于崔氏不利,故此未以大夫相授……” 崔明恭敬道:“州牧爱护之心,下臣铭感五内,只是左徒思量,四国与百越之事无人料理,恐于国事耽搁,故此举荐下臣。下臣无意于名权之位,只愿为州中分忧,一切皆由州牧做主。” 景会道:“待我思量几日。” 崔明撇过这个话题,道:“昨日返回途中,路遇贼人兜售假丹,说是什么长寿丹,此乃禁丹,下臣当即出手拿之,惜乎贼子早有准备,逃得太快,下臣追之不及。其后查验缴获之丹,才发现不过是一假丹,下臣听说,有东海之民,以鱼目混珠,不过如此。稷下学宫新任行走正巡查地方,此事若为其所知,恐有损扬州令名,下臣既遇此事,不可不报,提请州牧小心。” 景会眉间一挑,接过丹瓶查验片刻,肃然道:“这件事处置得极好,不可传扬出去。” 崔明道:“下臣明白。” 景会沉吟道:“你做事如此上心,又履立殊勋,果然是豪门大家,与普通公族子弟不同,可见家学渊源,不愧崔氏子弟……来楚已过一年了吧?” 崔明回道:“一年半矣。” 景会点头:“也罢,齐国至今未问你之行迹,想来也是无意穷究,待我修书郢都,询问王上之意……渔左郎身故,左徒府无人主持,郢都下诏之前,你先打理起来,莫使人亡政息。” 崔明拜以大礼,辞别出府。 回到宅中,崔明来见吴升,见他风尘仆仆却面带笑容,当下道:“恭贺崔兄晋大夫之位。” 崔明摆手:“还早,没有王上诏令,都在两可之间。” 吴升问:“尚需多久?” 崔明道:“少则月余,久则三、五个月。” 金无幻一直惦记关心着,崔明到时,早早就守候在旁,忧心道:“如此之久,月娘哪里能挨得住?且新任行走返回扬州,怕是就难办了。” 崔明笑道:“无须担心,州牧已然许我,先行署理左徒府,文书下达后,我便约见寺尉。” 金无幻大喜:“全仰仗崔兄了!” 崔明得意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生分?” 次日,州牧府的文书就下达各处,由崔明署理左徒府事务,让各处咸知配合。左徒府位列扬州三大官署,就算副贰的左郎,地位也相当高,再加上崔明的出身作为背书,整个扬州官场皆知,一颗新星已冉冉升起。 短短数日之间,崔明就迈过了平常士人一辈子难以逾越的鸿沟,由士而为卿大夫,说到底,渔夫的死、吴升的灵丹都只是助力,根子还在于他本人的出身,可谓“根红苗正”,本就为楚国卿大夫另眼相待,换一个小国的公族之后,不折腾去半条命,是绝计做不到的。 当夜,一驾马车自廷寺大牢驶出,沈月娘以“误信贼言”之名从轻发落,交了罚金三百钱后释放。 又过了两天,崔明亲自上阵,将吴升等人送出城外,吴升道:“崔大夫新人新气象,郢都诏令下达时,我在上庸恭候崔大夫驾临。” 崔明大笑:“丹师不是也为庸国大夫么,当知大夫不易做啊,哈哈……还是那句话,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若是庸侯给丹师气受,尽管来信告知,我去寻庸侯的晦气,给丹师出气!” 双方分别,一行立刻折道向南,由来时的梅村进入百越地界,翻越绵绵群山和密林,返回芒砀山。 这次扬州之行,花费颇大,却也收获不小。扬州左徒是直接管理与四国及百越相关事务的衙署,由渔夫担任左郎,对吴升是个极大的隐患,因此吴升只能行以断然手段,否则将来的日子实在难过,说不定只能继续逃亡。 而将崔明这个自己人扶上左郎的宝座,则是意外之喜,只要郢都的正式任命下达,吴升便可高枕无忧。 跋涉多日,前方已见芒砀山,二十余座山峰郁郁葱葱,有溪流湍飞、有峡谷纵横、有瀑布叠响、有鸟兽栖啼,经历了扬州一场厮杀和藏匿后,回到芒砀山的感觉实在是惬意极了,这里可是真正的家园。 一去近月,庄园已经有了较大的改变,原先离去时,头甲的寨墙又加厚了一层,达九尺,寨子中的广场移栽上了几棵榕树,按照吴升的要求,搭建了一溜长凳。 在某个角落处,开凿了一个半亩左右的大坑,里面堆满了筛选出来的细土,旁边还立着木质的旋转滑道、秋千等玩物,十几个幼童正于此玩得不亦乐乎。 坊甲很大,别说容纳五十户,百户都不成问题,这是给以后人口扩容留出建房的地方。 此外,规划中的甲所、杂货铺、粮仓也在营建之中,整个寨子显示出勃勃生机。 :.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三十四章 崔大夫免费阅读。:. 第三十五章 供奉 听说申丹师回来,庸老叔之父连忙赶到,他正组织领民在外开田,满头满身都是泥土,额上还挂着汗珠。 吴升却没有任何嫌弃,主动过去伸手,拉着他紧紧握住,又摇了摇,向身后的金无幻等人道:“这是我治下第一位百里侯,头甲的庸甲长,头甲整个寨子两百一十八人的吃穿住行,都是他在管,辛苦得很啊!” 老头咧着嘴笑道:“大夫,是两百一十九人了,另外,老朽也改姓了,姓申!” 吴升点头:“好,好,好,申甲长,怎么又多了一口?” 老头道:“十七户的大树家婆娘,生了!” 吴升有些惊讶:“我记得走时,才七个月?” 老头道:“前几日生产了,求到冬雪娘子头上,冬雪照看了三天,这才缓过来,眼看着活得不错。” 吴升喜道:“赏钱,今后但凡产子者,无论男女,皆赏五十钱!” 这笔赏赐于普通国人而言都不算小,何况这些刚转为国人的野人,他们几乎都身无余财,这笔赏金若是挣着,那就是家里头一笔积蓄,够他们三个月的开销。 这位申甲长一路走一路传令,整个头甲都轰动了。有那地里还在劳作的孕妇,但凡挺着大肚子的,立刻就被男人拉回家中养着,没怀上的,同样被男人扯了回去关门上闩,忽然间,寨子里就清净了,只有广场上幼童们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 申甲长却不以为忤,反是捋着花白的胡须嘿嘿怪笑着,又唯恐吴升打扰,连忙拉着他来到城外,向他展示开出来的一垄垄耕田。 头甲逛完,申甲长又带着他去了二里地外的二甲,这边同样在忙碌着。国君已经批复了吴升、卢芳、卓吾子的联名上书,同意吴升治下再编五十户国人,将他的领民扩展为百户,人员就从野人中挑选。 工尹卓吾子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为二甲寨子修筑了寨墙后,便带人回上庸复命了。 卢芳闲极无聊,便接手了二甲的安置事宜,带着麾下门客,忙里忙外的编户、开田,如今的二甲寨子,正在热火朝天的建设家园。 见着吴升,卢芳迎了上来:“申大夫采药回来了?呵呵,某闲着无事,擅作主张,替大夫安置这些野人,大夫勿怪。” 吴升躬身感谢:“何出此言?卢大夫殚精竭虑,为芒砀山费心劳神,真不知该如何相谢。” 卢芳笑着将吴升拽进寨子,指点着一处处正在兴建的院舍,介绍着自己的一个个安排,不时询问吴升“妥否”,吴升全盘接受,表示“甚好”、“妙极”、“原来如此”,两人聊得其乐融融。 做过司空的人,掌过一国财计,卢芳处事井井有条,哪里还能不妥?就算有别扭的地方,有不符合吴升心中城镇规划之处,那也是细枝末节,将来再调整就是了。 甚至对卢芳从野人中挑选出来举荐的甲长,吴升也毫不犹豫接受了。 “宗衡家,本就在野人村中素有威信……恩,这名字是我取的,申宗衡,他本名纪山斧……那手无柱成桥的本事,就是他家祖传的,据说原为纪国工匠,纪国被灭后,逃难而来……” “卢大夫眼光独到,便由宗衡为甲长……” “方才听说,申大夫于头甲宣令,有生育者,赏五十钱,此策可否也行于二甲?” “卢大夫说行,那就行……” 谷/span>“尚有不少野人,筑路之后不愿返居大庸,总有三、四十户,我先让彼等沿河下游择地而居,言明猎获之物、耕田所得,交五成与大夫,纳赋轻了些,但毕竟初来乍到,先安稳个三年,再加至七成吧?” “我还担心赋重了。” “申大夫心善,国中皆知,但治国却不可一昧仁善,彼等野人,若与国人相同,则置国人于何地?彼等野人也失了进取之心。” “明白了。” “将来再有编户,择优以晋即可……” “好的!” 一路闲聊,吴升也将金无幻夫妇、月娘引见给卢芳,卢芳最愿意见到的,就是芒砀山越来越热闹,最好是四方来投,故此对他们极为热情。 至主峰,离开时的几间竹屋已经扩展到十二间,以竹亭、竹廊相连,围绕着正中新建的一座宽大竹堂,竟然有了几分宫苑气象。 这是工尹卓吾子利用空暇给他扩建出来的大夫府,虽说竹屋易建,也花费不多,但卓吾子这份心意还是让吴升很感动的。 当然,最令人感动,还是自发接手大量繁琐事务的卢芳。 吴升就在中央最大的竹堂中举办酒宴,烤了野人猎户进献的芒砀山猪,邀请卢芳、众门客、两位甲长赴宴,也为金无幻夫妇和沈月娘洗尘。 为了向卢芳表示感谢,吴升道:“我拟为芒砀山聘两位供奉每年以财帛相奉,以重责相托,共建芒砀山庄园。此供奉非我门客、不是官职,与我无主从之分,修为必以炼神为限,德厚而才具者方可受我供奉,年奉十金……” 详尽解释了供奉之意,再次强调了平等关系之后,吴升询问卢芳:“我愿聘卢大夫为芒砀山供奉,主掌府库财计,不知卢大夫意下如何?”:. 卢芳从司空改任山陵使,虽说上庸附近封邑尚在,但毕竟收入锐减,自己没了权势,手下几名门客也就借不到势、拿不到差遣,只能依靠卢芳就食。虽说门客们讲的是忠、行的是义,但卢芳身为门主,却不能不考虑这些问题。 每年十金的确是个极好的补益,关键是由吴升给他钱,这就把他捧在上位了,感受起来很舒服。 “供奉于我?这怕是有些不妥吧?”卢芳确认。 “卢大夫帮我大忙,哪里不妥?有所劳便当有所得,此天经地义也!”吴升连忙劝道。 卢芳推脱两句,见吴升“之意甚坚”,便“勉为其难”受聘了申大夫说了,无官职无主从,这是兼职,与山陵使本官没冲突。 取出十金奉上,又取出二十金请卢芳建立府库,这位炼神境供奉就名正言顺主持起芒砀山财计了。 既然说了是两位,另一位当然也跑不了,吴升向在座的金无幻躬身:“我打算聘金老弟为芒砀山供奉,同为年奉十金,不知金老弟可愿相助?” 金无幻眨了眨眼:“我做供奉?我能做什么?” 吴升道:“我拟设传道堂,请金老弟助我择选弟子,传道授业。”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三十五章 供奉免费阅读。:. 第三十六章 养士 时已六月,正当盛夏,繁星满天,十几座竹屋在主峰下的山林中矗立着,有的透着灯火,有的漆黑无人。 金无幻在蝉鸣声中,沿着竹廊走到竹屋前,轻轻推开,又将屋门关上,屋中一盏油灯在桌上吞吐着火苗,散发着光亮。 以前在界首山中,实在太过清幽了,日子安静得让人心慌,而这两日,芒砀山中也很安静,却非孤独到心里发慌的那种寂静,到了夜晚,是访友归来后、将一天的喧嚣关在门外的宁静。 这种静,更有家的感觉。 沈娘子斜倚在床塌边,懒散的靠着屋墙,女儿就趴在她臂弯里,睡得极是香甜。见自家夫君回来,轻声道:“这边虽说更南,夜里还是凉,比界首山还要凉。” 金无幻在门口脱去鞋,缓步走向塌边,双手枕在脑后,直接倒了下去:“有灵泉嘛,昨日你也见了。” 沈娘子嗔道:“轻点,韩子刚睡着!”想了想,问:“你说,将药圃移过来,长势应该会更好吧?” 金无幻霍然转头望向妻子:“你同意了?” 沈娘子道:“这两天,韩子一直在笑。头甲寨子那片大沙坑……”说着,忍不住露出笑容:“也不知谁想出来的,韩子那么喜欢,那些孩子都喜欢……每天滚得一身泥……” 金无幻道:“还是有玩伴的缘故吧,若是在界首山也挖一个,你看她玩不玩。” 沈娘子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所以,尽快回去,把药田收了吧。” 金无幻笑道:“照为夫的意思,干脆都不用回去,你那片药圃,就任其生长好了,过个一年半载再回去看一眼,能长出来自然最好,若被外人闯入毁了去,也认了,本就没什么稀奇的品类,有那工夫,不如在这边新开一片的好,就算种不出来也无妨,为夫每年供奉十金、万钱,养着你和韩子便是!” 沈娘子也笑了:“夫君说得是,回头我在山中采摘移种一些灵药过来,其实也不比我那药田里栽种的差,这几天我也在左近山中转过……” 两口子又谈论起在何处选取土地,吴升答应赠他们夫妻一千亩土地,当然和界首山无法相比,但界首山的地盘,别人是不承认的,芒砀山这里,却有明确的地契。 一个相中了东侧的山麓,一个说西侧离国人寨子更近,但不管怎么选,距离灵泉洞都不远。 谈论时,又提到了月娘,金无幻叹息:“原以为月娘会留在这里……” 沈娘子叹了口气:“她从小就是个心高气傲的性子,遭了那么大的挫折,越发执拗了,一心扑在重振家声上……除非有一天,叔叔强要了她,否则怕是难以安定下来,可叔叔那人,是用强的人么?” 金无幻摇头:“复什么国啊,真要我说,你们沈氏全搬来百越,寻一个无主的大山,自己举旗立国不就完了?” 沈娘子笑道:“那能一样?故土呢?臣民呢?会诸侯呢?朝天子呢?什么都没有,和山贼土匪有什么区别?就算这芒砀山,也有庸国国君的封敕,才能聚拢这许多国人。” “回头为夫也弄一个封敕,做一个有食邑的大夫!” “做不做大夫,都无所谓,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最要紧的……月娘要回平舆了,明日就走。” “送送她吧。” 芒砀山北,新建了一座竹亭,这是分封地界的标识,亭内为大夫封邑,就算国君来、天子来,也不能擅闯,必须征得主人同意带兵前来那就另说。 所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是名义上的,套用这个名义,也是为了方便诸侯、卿大夫们对天子提要求,说白了就是要天子履行责任,保护好土地和臣民,但天子真要享受权利,拿诸侯、卿大夫的土地当自己的土地,拿诸侯、卿大夫的家臣当自己的家臣,看怎么把你推翻! 所以,亭外便非家园,送别之时,至亭而止。 亭名长亭,吴升所取,为了符合其名,还特意将亭子加长了一倍,成为方形长亭。 吴升于亭中相送,赠之以酒:“以前分别,都不是我的地盘,如今是了,须得好生送别一次,你也见一回外,勉强受着。” 沈月娘抿嘴笑了笑,接酒饮了,凝望吴升。 吴升叹了口气:“芒砀山很好,将来会更好,也没有那么多烦愁之事……算了,劝了你,你也不听,总之这里随时对你敞开大门。” 沈月娘默然片刻,摇头道:“我知五哥心意,但正因为见了芒砀山的好,我才更念故国,五哥虽也为沈氏,却非宗枝,很难体会我们的心思,当真是魂牵梦绕。” 吴升点头:“我大概还是能明白的,但我还是那句话,故土难复,想要复国,当寻敌势虚弱处,中原虽好,不可图之。回去之后一切小心,若听得风声不对,就来我这里。” 想要恢复故国,头一件事情就是积累财富,才能豢养众多门士、添置战守法器、打通各处关节,最后趁势而起。 因此,在沈月娘的请求下,吴升这几日炼制了三枚六味地黄丸,商定二十金一枚,下一次由沈月娘交回来,卖出去多少都是沈氏的。六味地黄丸的成本不到五金,三枚一共赚四十五金,毕竟那么大一座芒砀山,治下国人和野人加起来七百多,还要养士,吴升虽然豪富,也不能坐吃山空。 沈月娘走了,她出生时,沈国便已灭亡,对于封地封国的概念感受不深,见识了芒砀山的家园建设后,立刻体会到了沈氏长辈们的执念,于复国大业有了强烈的渴望,对此,吴升只能叹息。 回到自家大夫府邸,吴升立刻召集门客,宣布了自己的养士计划。 关于养士,吴升改变了过去的做法,施行薪俸制,是真正的供养了。 他将门客分为三档,头等是庸直、卢夋这两位死士,不仅修为最高,而且最是卖命,每年的薪俸定为六金。 次等是庸老叔、董大和丁冉,都是资深炼气士,后两者并不缺钱,但吴升依旧决定开工资,每年四金。 末等便是索老六和张小坑这样的普通炼气士门客,吴升开出的薪俸是每年两金。 无论一年两金、四金还是六金,收入都远高于普通国人,甚至普通门客绝大多数门客都是没有固定收入概念的,有的旱涝保收,有的只能混吃等死,甚至许多还在倒贴主家。 因此,当吴升宣布了薪俸制后,就算是最不缺钱的丁冉,也深受触动,于他而言,能从家主手中拿到供奉,代表自己的付出获得了家主的认可,这是一种信任和尊重! 但好消息还没结束,吴升又宣布了第二项机制封地采邑。 门客们顿时哗然。 第三十七章 封地 名义上,天子拥有天下,是为共主;天子分封诸侯,是为国;诸侯分封卿大夫,是为家。由此构成家、国、天下之制。 再往下,士和国人也有私地,有些本就是自己的,有些是家主赏赐的,但要么自己种,要么委托给别人种,没有采邑之说。 吴升准备将封建制往下再贯彻一级,直接到士。头等门客,赐地两千亩,次等为一千五百亩,末等为一千亩,这些土地可以转让,且永久继承。 在拥有土地的基础上,吴升允许门客募民,换句话说,身为吴升的门客,他们允许招募家臣,但不允许从国人中招募,可以从野人、流民或者百越部民中选择吴升愿意称之为国民。 国民与国人的区别,仅在于上庸是否承认,国民虽然没有上庸承认的国人身份,在芒砀山吴升的封地中却享受国人待遇,只不过效忠的对象是门客。 招募国民的户数,也做了限制:头等门客可募二十户,次等为十五户,末等十户。 当然,吴升也特意让卢芳帮忙设计了一套符合这个时代封君与封臣之间权利和义务的约定,比如额定征赋,比如战时征卒等等。 卢芳对这一套并不反对,只是很奇怪:“申大夫当真舍得?”把自己的土地再拿出去细分,这种做法在他看来实在太败家了。 吴升无奈道:“芒砀山身处百越之地,要居安思危啊,如此才能更好的激励门客的士气,助我抵御外来威胁。” 因此,这么一套败家的做法,的确引起众门客的哗然,哪怕他们是受益者,也同样在劝吴升收回成命。 但吴升坚持,所以劝谏一通发现无效后,众门客便怀着憧憬接受了。 于是吴升宣布:“从明日起,选地,十日之后,将所选之地报与我知,我给你们发契。你们是最早跟随我的门客,我这人念旧,允许你们自行择地,过了时日还没选好的,我就直接给你们圈出来,是好是坏,都不能再换!” 众门客从吴升的议事堂出来,面面相觑一番,庸老叔迟疑道:“选?还是不选?” 默然片刻,丁冉道:“要不等着大夫封赐吧?哪里有自己讨要的道理?” 董大点了点头,看向索老六和张小坑,这两位也跟着点头,索老六又补充一句:“要不要跟大夫提一句,我和小坑跟大郎一起自在惯了,大夫封赐时,能否将我等封在一处?” 正说时,庸直忽然转身又进了议事堂,向正要从后面离开的吴升拜倒:“下臣想休沐三日,请大夫恩准。” 吴升点头:“可。” 庸直起身,退出,向众门客拱了拱手,回自己住处牵马,沿着官道飞奔向北。 二百余里官道,甚是平整,驾车只需三日,快马一日便至。中间休息了几次马力,次日傍晚便赶到上庸,抢在城门关闭前冲了进去,直抵自家所在的街坊。 庸直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自家斜对面的一户宅院,这是寡妇香七娘的家,每次自己离开,都是将女儿小环托付给香七娘照顾。 庸直站在门前,屏息凝神,倾听着里面隐隐传来的声音。 “……雨师答应了,将雨幡向下一招,大雨就落了下来。雷师却不愿相助,驾云离去……” “七娘,为什么雷师不愿意?” “因为雨师降雨,没有经过天帝的同意。” “天帝那么坏……” “可不能这么说,凡事当有天地之道,违背天地之道,这世间可不是就乱了?” 庸直脸上露出微笑,不觉将脸贴在了门上,默默听完故事,这才深吸一口气,轻轻敲门。 门开处,小环惊喜的跃上庸直的胸膛,死死趴在庸直身上:“爹爹回来了!” 庸直将小环托在肩上骑着,冲香七娘点了点头。 香七娘连忙起身:“还没用饭吧?我去做……” 几碗菜肴端上来,香七娘和小环就在院中陪着庸直吃饭,庸直埋头粗粗吃了一顿,擦干净嘴,向香七娘道:“大夫在芒砀山得了封地。” 香七娘点头:“你说过的。” 庸直又道:“大夫赐地与我了。” 香七娘顿时怔住了:“不错……” “有两千亩。” “很好啊……” “我打算搬过去。” 小院中顿时沉默了,良久,香七娘咬着牙,强笑着点头,不停的点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小环忽然叫道:“爹爹,我不搬!我不去芒砀山!我不去” 香七娘终于开口了,颤着声音劝小环:“傻丫头,应该去,去吧,跟爹爹在一起……” 小环哭道:“爹啊,你总骗我,骗我长大了去找娘亲,可我知道,娘亲找不到了,娘亲不在了……现在连七娘也要离开,我不想去芒砀山啊……呜……” 庸直忽然取出一支金钗,递到香七娘面前:“这金钗很好,大夫所赐。” 香七娘接在手中,定定看着这钗子,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总之小环离不开你,我想问,七娘愿不愿意去芒砀山?” 香七娘猛然抬头,咬着嘴唇,声音颤抖着问:“我……去做什么?” “当小环的娘亲。” 香七娘捂着嘴,哽咽道:“我……是个寡妇……” “你不愿意?” “不是……我……” “两千亩地,你来打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招二十户家臣,你做主母!” “我……” “每年还有六金供奉,都交给你!” “别说了,没有地、没有金,我也愿意。” 庸直松了口气:“时间太紧,只向大夫请了三日假,赶紧收拾,连夜出城。” “城门关了……” “我去说,他们会开的。快!大夫说了,土地自选,相中哪里就给哪里,去晚了,好地方都被别人挑走了!” 香七娘一听,慌得连忙起身,手足无措的进屋收拾,小环欢呼着跟了进去,又笑又跳,屋子里顿时欢闹得如同过节。 庸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却发现手心里攥着的汗水更多,一屁股坐了下来,只觉浑身无力,心里却极为快活。 第三十八章 预征 小环抛起一根碗口粗的长竹,手中短剑脱手而出,抢在长竹落地前,将枝叶砍削干净,转身飞起一脚,长竹直射屋顶上的庸直。 庸直伸手抄住,铺在梁上,两根手指掐住梁木端口,以指力抠出榫眼,再于竹竿两端掐出榫头,向下一拍,榫头严丝合缝拍入榫眼之中,尽显指力的精妙。 耳畔疾风响起,却是小环又射上来一根…… 不到半个时辰,竹屋的房顶已然搭建完毕,再以大桫叶子铺满两层,绑上一排篾片压住,拍了拍手飘然落地。 一座竹屋,父女两个联手,大半天便告落成。屋子宽敞,长十二步、宽八步,可以作为会客的厅堂。 庸直招了招手,指着左侧平整出来的一块空地,和小环继续修筑第二间茅屋,这是小环的闺房。 香七娘则在一旁的篝火边做饭,将柴火扒了扒,压低了火苗,木勺在陶罐中搅了搅,又将罐口盖上。 直起身子,擦了把额间的细密汗珠,眺望山林溪泉,仰望蓝天白云,只觉说不出的喜悦眼前的土地,都是自己家的庄园! 吃过饭,小环欢笑着去溪边叉鱼,一行人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自远处而来。行到近期,怯生生向庸直和香七娘拜倒,口称“见过主家”。 这三户便是香七娘接触了几天后,在山中散居的野人中招募的国民。 庸直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建造竹屋,香七娘则指着远处一片空地,让他们在那里搭建居所。 这三户人家却没有过去,而是放下家当,帮着庸直建造竹屋,起屋的进度立时又快了三分。 金无幻路过此地,驻足停留片刻,庸直连忙从搭了一半的屋顶上飞身而下,向金无幻拱手:“见过供奉。” 金无幻赞扬了两句竹屋的式样,然后道:“我要去山外采药,大约数日便归,到时你让小环来我处,传道堂准备授业了。” 炼神修士传道授业,水平自然差不了,庸直连忙拜谢,金无幻又闲聊几句,等小环回来后,叮嘱她努力上进云云,这才笑呵呵离去。 向南抵达芒砀山南边的几座山峰,金无幻便开始仔细搜寻起灵药来。 芒砀山毕竟不是蛮荒之地,处于连山部和苍梧部之间,许多部民、甚至路过的修士有时都会进山找寻灵药,珍惜贵重的灵药基本上都被采摘完了,只能偶尔发现一些普通品种,如雾灵子、灵香草、香樟叶等等。 寻找了几天,金无幻将几座山峰寻遍,只找到了六种、七十几株普通灵药,一种珍稀的都没有。他也暗自感慨,主峰下那处灵眼当真隐蔽,否则灵眼旁的奇花异草恐怕也早就被薅没了。 将这些灵药带回去,沈娘子就倚着主峰下靠近灵泉洞的位置开辟了药田,将灵药移栽了进去,此处虽非灵眼,但飘散出来的些微灵气,也比别处要浓郁三分。 吴升从灵泉洞中溜达出来,见了这片稀疏的药田,又返回洞里,不多时搬出个大竹筐来,堆放着芸香叶、地黄衣等数种灵药,品类要比金无幻弄来的档次高出不少,总也有五十余株,都交给沈娘子栽种。 看得金无幻一阵郁闷:“我说山里那些灵草都去哪了,怎么就没几株好一些的,原来都被吴兄摘了。” 吴升笑而不语,再次返回洞中,望着灵潭边栽满了的灵草憧憬。这些东西原本都静静躺在储物扳指中,保鲜是没问题了,却不如在这里继续养殖,让它们继续吸收养分、茁壮成长、不停繁衍。每隔一、两年收上一茬,美得不行! 就这一洞数亩灵田,价值已超百金,如果不是刀圭居山阵守护,还真不敢就这么栽种下来。 回到大夫府,却见冬笋上人来了,老头一见面就兴冲冲问:“居士,老朽的地呢?在哪里?老朽也要起座庄子!” 吴升道:“你自己去挑就是了,山里那么大,随你意。” 冬笋上人道:“老朽相中了东边那座山头,准备重建冬笋峰!” 吴升击掌喝彩:“很棒!争取好好营建,让冬笋峰的名字冲出百越,走向世界,让诸侯各国都知道,我们芒砀山有座冬笋峰,冬笋峰里住着冬笋上人!” 老头初听时还咧着嘴乐,听着听着感觉不对劲,迟疑道:“改个名字呢?”想了想,颓然道:“还是算了……不叫冬笋峰的山峰,没什么趣味。老朽建个庄子好了,居士在溪边给老朽划十亩地吧,一亩都不能少!” 吴升眨了眨眼:“十亩?上人确定?” 老头道:“我来时见到丁大档了,正在起屋子,老朽问他,这屋子盖多大,他说准备占地十亩!上人可不能薄待老朽,老朽的庄子也要十亩!” 吴升爽快答应:“溪边你随便选,只要是无主的,你这屋子可着盖,别说十亩,你盖出一百亩都是你的!” 老头一蹦三丈高:“说好了不许反悔,老朽现在就去圈地!” 吴升拉住他:“还没说呢,你怎么来了,上庸有事?” 老头拍了拍后脑勺:“老朽高兴的都忘了……扬州左徒府来文书了,催缴明年的茅贡,还是两千枚灵丹。新任司空易朴招老朽商议,老朽说这事儿还得居士说了算,干脆就来一趟好了,正好开开眼,看看咱们的芒砀山如何……哎呀,想起了狼山啊。” 吴升笑道:“哪里有狼山大,还不到一半,行了,出来快半年了,我跟你回去一趟吧。” 冬笋上人哪里会老老实实圈地,他亲自动手,从山里伐来百十根长竹,在溪边圈了足足一百九十九亩地,回来告诉吴升,他挑了一百亩有余。 吴升继续笑而不语,任由他动这些小心思,次日便一起踏上了回程。 经过各寨时,吴升还停留下来,为寨民诊治病患。经过几个月前的大规模诊治,剩下的病患已经不多了,又是两个人一起动手,所以耽搁的时间并不久,反令气海岛屿上空缭绕的烟云又增加几缕。 返回上庸后,吴升先入宫拜见国君,国君降阶以迎,拉着吴升道:“卿回来了,可算回来了!这几日,寡人愁闷啊,不知该如何是好,卿若不回,寡人就准备去芒砀山了!” 第三十九章 算账 庆予的确没有睡好,烦闷忧愁得不行,上一批茅贡正月才交过,如今还未入秋,怎么就要交明年的了?而且是限定九月底之前交齐! 吴升当然知道原因,鸠兹之战打得太久,吴国情况不知,但楚国这边是出了不少状况的,扬州城中,可以用于军前的灵丹已经消耗殆尽,由此可见前方战事有多激烈。 而且吴升还知道这道诏令的始作俑者是谁,必然是崔明,这厮署理左徒府,新官上任,点上两三把火并没有什么奇怪,不这么干,他怎么报效君前?怎么把自己的左郎之职真正讨到手? 对崔明来说,自己既捞了功绩,又给吴升带来笔大生意,略偿其情,当真是一举两得。 对庆予来说,感觉就不那么美妙了:“又是一千金茅贡加于四国,今年过不舒坦了!哪有提前茅贡明年的道理?” 吴升心说话,不过是前征一年而已,您还没见过把后一百年茅贡都提前征了的呢,到时候您就习惯了。 当然此时也没必要吓唬庆予,于是道:“还是那些东西?那我立刻着手炼制!” 庆予道:“乌参丸七百枚、静宁丹两百枚、大黄丹一百枚、生骨丹五百枚……虽说扬州灵丹价格大涨,左徒府已经减了五百枚灵丹,但也着实让人头疼……关键是,这生骨丹是什么丹?司空易朴说询问你庸仁堂那位冬掌柜,他也不知!” 吴升道:“恭贺君上,换做别家丹师,这生骨丹恐怕还真炼不出来,但臣是羡门高师一脉,正好知道炼丹之法。” 庆予喜道:“如此最好,却不知一枚生骨丹,定价几何?” 吴升躬身道:“君上圣明,一眼便看出问题之所在。的确,如今这个时候炼丹,不单单是生骨丹,包括其余灵丹,恐怕都不易炼。半年前,臣刚将坊市中能搜集到的灵材搜集一空,如今再想搜集那么多,恐怕难度不小,价格必然不低。” 庆予叹道:“这却如何是好?寡人也是这么对易朴说的。但楚人诏令严厉,不好耽搁啊。” 吴升沉吟道:“既然国家艰难,臣也不能袖手,臣打算为国君多省一些,自家多担待一些,争取以年初之价炼出这批丹药来,不涨一个蚁鼻钱,无论多出多少,都由臣出了!” 庆予感动得几乎落泪:“国中众卿,惟申卿可分寡人之忧啊!” 握别人的手,感觉非常好,特别是晃一晃的时候,颇有市恩之感,但被别人紧握住手,还不停往怀里拽,感觉就很别扭了。 吴升挣了几次都没挣脱,只得表示自己要立刻炼丹,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请国君赐酒,以壮行色云云,这才借着对饮之机,逃离宫城,否则看这架势,继续发展下去就得抵足而眠了。 手持庆予诏书,吴升前往司空府拜见易朴,易朴也知如今的灵丹行情,材料必然涨价,国君答应的二百三十金总价,的确比年初时少了。 但就算如此,他也掏不出二百三十金来。 “实在拿不出来,如今库中仅有一百八十金,若等到年底,这笔钱还能凑出来,如今无能为力啊。” “年初公子成双谋叛……” “成双之财,有一半都送给鱼国为聘了,国夫人由姜的嫁妆,乃其私财,君上都无法。包括卜尹嵇成,实不相瞒,他家查抄的财货,只得了六十金,余者如封邑田土、府邸店铺,尚未变卖。大夫莫非忘了,君上登位时,大赏群臣,大赏三军,当时花去近两百金,所剩寥寥啊!” 吴升叹了口气,他想起自己就至少收到庆予赏赐的六十金,这么看来,府库中是当真拿不出来了。 “也罢,就一百八十金,司空现在就拨付吧,我要去采买灵材。” “不行,最多一百二十金,都给了你,府库揭不开锅了!” “最少一百七!” “最多一百三!” “再让一步,一百六!” “申大夫,申丹师,饶了易某吧,一百四,不能再多了!” “这可是楚国要的,楚国啊!要直送军前!楚国!” “好吧,一百五十金,余下八十金,年底再补!” 两人连续交锋之后终于达成共识,吴升苦笑:“易大夫这司空做得好啊,庸仁堂要垫付八十金,某家要破产了。” 易朴惭愧:“申大夫体谅,国用不足啊,熬到明年吧,明年就好了。” 提着盛满一百五十金的箱子,吴升返回庸仁堂,冬笋上人已将自己平日联系的灵材供应商召集到了一起,此刻都聚集在堂上等候。 吴升在众人拜见声中微笑点头,又在一双双热辣的目光中朝冬笋上人勾了勾手,两人直趋后堂。 “如何?钱拿到了?”冬笋上人搓着手。 “拿到了,就是有些少。”吴升回答。 冬笋上人有些不满:“比年初还少?这怎么赚?” 吴升斥责:“国事艰危,府库空虚,怎么还一门心思想着挣钱?楚国若是震怒,大庸是什么后果?大庸灭亡,我芒砀山又如何?所谓……我听说,有魏人,嗯,晋国魏氏之人,背草料的时候把皮草,不是,把皮袄反穿,皮在外而毛在内。魏氏之主见了很奇怪,问他何故,他说他是为了爱惜皮上的毛,怕磨坏了。魏氏之主就说了,皮之不存,毛将安附?皮磨坏了,毛还能保全吗?” 冬笋上人赞道:“很有道理啊……魏氏之主?哪一位?” 吴升翻了个白眼:“都说了,是‘我听说’,讲的是道理,哪一位很重要吗?” 冬笋上人道:“明白了,这一单不挣钱也得做啊!” 冬笋上人去外堂采购了,吴升则在盘算这一回能挣多少。 静宁丹和大黄丹他不打算挣钱,这两种灵丹炼起来太累,所以和上回一样,准备分包出去,墨游、岳中和上庸的三位丹师,一人五十枚,给的价格大幅度提高,静宁丹一百钱、大黄丹一百二十钱,免得人家折本,这就是三十二金。 最赚钱的项目自己做,楚军急用,自然不会验丹,当然是直接炼制效用衰减版的乌参丸,材料涨价后,单枚成本在五十钱左右,这是四十金。 至于被改了名字的冬笋丹,那就更便宜了,材料不存在涨价问题,单枚成本二十钱,五百枚不过十金。 因此,只算拿到手的一百五十金,至少也能挣到六、七十金,何况年底还有八十金进账。 这回挣大发了! 不挣不行啊,如今家大业大,花费也大,先不算别的,光是两位供奉和七位门客的薪俸,一年就要四十八金! 对了,冬笋老头到底按年俸给,还是随时随地他需要的时候给?有点伤脑筋…… 正算账时,猛听外堂传来冬笋上人一声怒吼:“……皮之不存,毛将安附,你们懂不懂!” 第四十章 抽丁 不得不承认,冬笋上人这个采购商还是很合格的,不仅眼界宽、路子野,组织的货源丰富、供应商众多,而且擅长砍价,各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采购总价又被压低了两成。 就连吴升都有些担心,劝冬笋上人稍微抬一抬,别压得太狠谷贱伤农啊。 两天之内,国中三位丹师就领到了份额,三天之后,墨游和岳中也分别在本国接到了订单,五天过去,一箱箱灵材就被送进了庸仁堂。 不管怎么说,上庸国人都知道,庸仁堂正在为国炼丹,街坊邻居一个个都自发停止了求诊,小伤小病自个儿忍着,生怕打扰到了神丹师。 尤其是甲长旬仲,更是组织起了一处处隐蔽的岗哨,家家户户除了出门干活的,留在家里的老幼妇孺都得了叮嘱,防止有贼子惦记庸仁堂中堆积如山的灵材,整个北坊貌似平静,实则巡查得格外严密,但凡有个外人在门前溜达,立刻会被几十双眼睛盯上从门缝里盯着。 吴升稳坐庸仁堂,再次开启集中突击式炼丹模式。 就在吴升大炼灵丹之际,扬州左徒府又发来了一份新的诏令,要求庸国征调四百丁壮,赴鸠兹军前效力。 扬州的诏令不仅是针对庸国,还包括鱼、夔、麇三国,总计征调一千人,四国顿时叫苦不迭。 按照去年濮台会盟的约定,庸国承担灵丹、灵材和稻米,鱼国承担法器兵刃,夔国承担灵酒和绢帛,麇国承担兽皮,盟约三年有效。 因此,鱼、夔、麇三国都已经发动起来,忙着完成明年的茅贡预支任务。其中,铸造铜铁、酿制灵酒、编织绢帛、硝制兽皮,无不需要人手,而庸国预交了明年的贡米之后,不得不未雨绸缪,抢先开荒,连荚溪南岸许多默认为连山部的土地都被开成了田地。 四国本就国小人少,顿时就显得劳力紧张,连野人都被派发了大量事务,哪里还有人手征调军前? 国君召集司马元子让、司空易朴、司徒钟固等重臣和心腹大夫商议:“今扬州又发诏令,欲征民力,大庸国小人少,如何担得起如此重役?寡人夙夜忧思,食不下咽,彷徨无计,还请众卿为寡人解忧。” 身为强国附庸,概莫如此,这些憋屈和烦恼,庆予也只能向重臣和心腹倾诉,且还不敢太过于抱怨。 对国中的征缴,同时也相当于向大夫们征缴,大夫们要负担其中的大部分,故此人人心中都不乐意。 见众卿愁眉苦脸,庆予点名:“国老,你说说,此事该当如何应对?” 抽丁之事,正是庸子夫之责,但此刻国人都没闲着,又能去哪里抽丁?就算能抽出来,他也不想抽,每一个国人,都是大庸的宝贵财富,怎么能送到军前轻易效力? “楚吴之战,竟打得如此惨烈么?居然要我附国出丁了?楚国何时连吴国都打不过了?”庸子夫一通抱怨,但抱怨是没用的,还得想办法。 目光在众大夫身上转了一圈,庸子夫发现吴升没有被招来商议,他也知道吴升在辛苦炼丹,否则这种场合少不了吴升,但既然正主不在,也只能壮着胆子提议了:“芒砀山还有一百户……” 话没说完,就被司马元子让打断:“万万不可,此为申大夫封地家臣,岂可随意抽掉?再者,芒砀山也凑不出四百丁壮!” 庆予也道:“若要申卿出丁,众卿都需出丁。” 提议被打消,庸子夫只得再提一条:“野人呢?从野人中抽丁。” 司徒钟固反对:“哪里还有野人?都去种田了,若要抽走四百人,明年等着闹饥荒吧!” 庸子夫顺势撂挑子了:“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为之奈何?”你们看着办吧,我是没招了! 司空易朴原是寺尉,忽然灵机一动:“年初时,廷寺大牢中便有囚犯一百八十余人,公子成双谋反时,又收入牢中上百人,如今有多少了?” 众大夫顿时眼前一亮,以囚充军,正是得其所哉! 接任的庸季有些迟疑:“有三百一十二人。可一大半人,都罪不致死……”去鸠兹军前效力,又是附庸国抽掉的“丁壮”,恐怕三分之一都难以活着回来。 易朴道:“非常时期,当行重典,再告诉他们,只要回来,前罪一慨赦免。” 庸季道:“有二、三十女子……” 易朴道:“能进牢里的,多半都是健妇,咱们大庸开战时,健妇就是壮丁,也要上阵的。” 庸季道:“数目不足,还差许多。” 司马元子让立刻道:“足了!扬州诏令,并没有说是抵达鸠兹四百名,我猜草诏之人是个没有领兵经验的。长途跋涉千里,途中走散、病殁者不知凡几,发四百而至三百余人,也说得过去,实在不行,我亲自押送,沿路补充就是了!” 大夫们商议已定,庆予叹息着认可:“司马要善待他们,争取安全送至军前,愿他们早日平安归来。” 当下,元司马抽调门客,以刀百凤为首,领二十门客出征。廷寺大牢的囚门一道道开启,将这些衣衫褴褛的囚犯送了出来,押上四角牛车,向北而行。 车轮辘辘,出了庸国地界后,沿着虎夷山南麓向东而行,起初大车上哭天抢地,走了两日,囚犯们也哭不动了,一个个呆坐在车上,木然看着路边的景物。 于别的囚犯而言,这是条死路,但在蝥贼山狼眼中,却是条生路。自打去年自伤之后探查庸仁堂露了行藏,为廷寺查获,他就一直被关在牢房中。照理,吃一顿苦头、严厉切责之后,他这种欲犯而未遂者,用不了两个月就该放出来了。奈何他打主意的是庸仁堂,随着庸仁堂的名声愈发如日中天,他出来的机会就愈发渺茫。 看押的寺吏就多次说过,除非申丹师或者冬掌柜发话,他一辈子别想出去,可他估计申丹师或者冬掌柜早就把自己忘了,还怎么可能发话? 因此,他十分顺从的“应募”上车,一路等待着机会。 车队出行七日,囚犯中已经病殁了六人,来到一处叫做梅村的小地方附近时,押车的元司马吩咐在左近扎营,趁夜开始挑选精壮,发给兵刃。 山狼知道,机会来了。 梅村老子熟啊,老子本就是这附近的山贼! 第四十一章 双尖洞主 趁着梅村陷落,四处抓人之机,早有准备的山狼在黑夜中疯狂南逃,偶尔回头时,看见几道箭矢激射而出的光芒在空中划过,将几个不约而同想要逃走的囚犯射死。 仗着熟悉地形,山狼跳进村后一条矮沟,猫着腰逃窜,躲过了庸国门客的截杀。 虽然是黑夜,山狼跑起来却很轻松,他在梅村附近劫道多次,哪里能藏匿身形,哪里能隐蔽踪迹,可谓了如指掌,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上了大山。回头望向山下,梅村篝火通明,依稀可见一个个人影被绳子串着,离开了村子。 梅村属于楚国南界,紧邻着百越之地,从道理上讲是楚国的地盘,但由其位置便可看出,那么偏僻的地方之所以形成村落,这帮村民多半都是为了逃税至此的。要想逃税,当然要做好面对风险的准备,平时几个蟊贼村民们都能应付,今夜遇上了庸国司马元子让,那就只能乖乖充军了。 山狼当然不会有什么怜悯之心,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他可是在这帮村民手上吃过亏的。 狠狠“啐”了一口,骂了声“该”,山狼顶着满天繁星,往自家“洞府”赶去,一路行起来极为畅快,自由自在的感觉真妙啊! 天明时,山狼已经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洞府”,果然是个“洞”,却跟“府”没什么关系,洞深丈许,洞前竖立的木栅门已经倒塌了,门前荒草丛生。 洞里原本积存食物的大缸也倒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也不知是人干的,还是兽干的。 家徒四壁,一无所有,还不如坐牢呢。跟洞门口郁闷多时,山狼咬了咬后槽牙,离开了这里。他继续南行,越过两座山头,前往左近大山中真正的洞府双尖洞。 双尖洞有一处小小的灵泉,也因此而成为修士们的必争之地,山狼修为浅薄,也就是刚刚入门没几年的水平,对付一些专修灵丹、炼器的辅修勉强凑合,应对斗法狠辣的贼盗之流就不免相形见绌了,所以双尖洞这种好地方,跟他没有半个蚁鼻钱的关系。 但他之所以在上庸失手,又和双尖洞的主人有很大关系。 双尖洞新洞主是去年秋天来的,刚来时,大家都瞧不起这个外来户,原洞主还想对其发号施令,谁成想人家直接挑上了双尖洞,将洞主打得重伤而逃,堂而皇之占据了洞府,也成为了方圆百里之内,跺一跺脚就能震动四方的枭雄。 山狼来到洞府前,朝着漆黑的洞口恭敬拜倒:“小修山狼拜见洞主!” 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山狼想了想,忽然醒悟,懊恼的拍了拍自家后脑勺,再次道:“小修山狼,拜见大盗魏洞主!” 这回,里面终于“哼”了一声:“进来吧。” 山狼躬身而入,沿着狭窄的前洞向里,来到宽敞的洞厅中,洞壁上插着几支正在燃烧的火把,眼前的石台上,趺坐一人,正是魏浮沉。 山狼再拜:“见过大盗魏洞主!” 魏浮沉思索着问:“你是老头山的山狼?” 山狼道:“小人是二头山的山狼,大头山那位是山虎。” 魏浮沉点了点头:“想起来了……有什么事?” 山狼道:“去年秋,您老人家让弟兄们打听何处有迷花紫堇、龙蛇目等几味灵药……” 魏浮沉身子向前一探:“找着了?” 山狼道:“这几味灵药甚是难得,小修一直苦苦寻找,却始终未得。但去年初冬时,小修听说庸、鱼、夔、麇四国于濮台会盟,庸国丹师大展神威,大败鱼国丹师云济,于是便留了个心眼,多方打探后得知,这庸国丹师,竟是大丹师羡门子高的高徒……” 魏浮沉皱眉:“你想说什么?” 山狼忙道:“小修心想,灵药虽没找着,但可以直接取灵丹啊,您老人家试想,羡门子高的弟子,又在濮台上当众炼制成功龙虎金丹,奋脉丹虽然珍稀,他恐怕也能炼制。于是小修假意受伤,上门探查,可不知怎的被他识破,因此失手,被押入廷寺大牢,直到昨日才得了机会逃出生天。小修不敢耽搁,立刻赶来禀告……” 魏浮沉默然片刻,忽然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的是奋脉丹?” 山狼略带得意的叹息道:“小修当年于炼丹一途也有些天赋,曾拜入大丹师桑田无门下学丹,可惜遭同门相嫉,受了栽赃,蒙受不白之冤,被老师逐出门墙……当年曾听老师谈论过,您老人家要的这几种灵药,皆为奋脉丹主药,此丹能治经脉受损,乃丹师圣手文挚所创上品灵丹,故此猜测,您老真正想要的怕是奋脉丹。” 魏浮沉讶异:“原是名师之徒,我倒是小瞧了你。接着说,这丹师名姓,所在何处?” 山狼道:“便在上庸,姓申,所开丹堂名庸仁堂。” 魏浮沉又问:“此人是何相貌?修为如何?” 山狼道:“小修自伤之后登门求医,这位申丹师亲自为小修疗伤,看得很是真切,其人年岁不小,至少六、七十,须发皆白,修为普通,不过炼气而已,但灵丹是真个炼得好啊,据说十分灵验,上庸国人都在寻他问诊。只需将其拘来,说不定便可炼制奋脉丹,就算不能,那几味主药想必他也会有的,至少知道哪里有。” 魏浮沉再问:“此事,还与谁说了?” 山狼赌咒发誓:“您老人家放心,小修被拷问时,随便编了一套瞎话应付,并未提及您老的事。若是说了,叫小修天打雷劈!” 魏浮沉微笑:“做得好……的确好……需要什么赏赐?” 山狼顿时喜动颜色:“为您老分忧,原本也没打算求赏,只是回来之后,小修家中被人洗劫一空,如今身无余财,连锅都解不开了……”:. 魏浮沉起身,自石台上下来,走到山狼身边,伸手摁在他肩膀上:“求财?” “嘿嘿……”山狼仰着脖子看向来到身边的魏浮沉,涎着脸:“您老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 魏浮沉拍了拍他的脸,伸出巴掌:“如何?” 山狼一颗心几乎要欢喜得跳出来:“您老是说,五金?” 话音刚落,魏浮沉的巴掌就甩了上来,在他目光中飞速放大……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四十一章 双尖洞主免费阅读。:. 第四十二章 进城 魏浮沉围着上庸城转了一圈,在城池东南方向的一棵大树下挖了个深坑,将方寸符埋了下去,小心翼翼恢复原貌。都收拾好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向城门走去。 他是第一次来到上庸,这座城池给他的感觉不是很好,总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他去过郢都、去过新郑、去过商丘、去过项城、去过彭城、去过扬州……甚至还去过鱼头城,别家城池都是方方正正的,唯独上庸却是圆城,而且没有垛口。 魏浮沉原本打算趁夜翻越城墙,但没有找到熟悉的垛口,他便不敢擅自翻越,谁知道上去之后会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呢?:. 于是他只能大白天从城门进入,但奇怪的事情再次出现,别的城池几乎都是南北东西对开城门,就算没有对开城门,至少也有两个门,可上庸却只有一个门,而且不知道能不能叫做城门,他进门的时候,抬头看见了上方吊坠着的城闸,打量着那一根根锋锐向下的铁尖,顿时不寒而栗。 他知道这种闸门必然有强力法阵控制,如果自己逃跑时,这闸门从上方落下,恐怕就得被扎成蜂窝。 对于一名经验丰富的大盗而言,这座城池给他的第一印象就不是很好。 得尽快把事情解决,尽早离开这里,魏浮沉暗暗叮嘱自己,基于这份警觉,他更改了自己的行动方案。 原本想要趁夜直入庸仁堂,以残酷手段逼迫姓申的丹师给自己炼丹的计划作废,调整为偷偷潜入,将丹师掳走,至于每一位丹师炼丹房中必备的大量灵材灵丹,当然也要一并带走。 总之不能在城里耽搁,掳出城后,若这姓申的丹师识相,乖乖给自己炼丹,自己也不是不能饶其一命,否则就休怪自己辣手无情。在修行界厮混那么多年,受道友们抬爱,江湖中得了“大盗”之称,如此威风的诨号,可不是白来的,心慈手软能行吗? 向路人询问着,在歪歪扭扭、拥挤不堪的街巷中绕来绕去,终于进入了北坊。 刚进坊口,魏浮沉便觉头上有长影一晃,心中冷笑,手腕一翻,虚指向上轻弹,那长影顿时被他一弹而断。顺手一抄,却是半根竹竿,竹竿一端还挑着件女子的亵衣。 魏浮沉持竿站定,抬头望时,旁边二层阁楼的窗口处探出个女子,浓妆艳抹,将两团肉乎乎的脸颊抹得通红。 这位一看就是五旬左右,还打扮那么妖艳,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魏浮沉,双目圆睁:“贼子,偷我亵衣……” 魏浮沉无语,知道和这种人纠缠不起,将竹竿带着亵衣投入窗口,那妇人正要破口大骂,冷不丁飞上来十几个蚁鼻钱,都整齐的码在窗棂下,顿时止声,冷哼一声:“下回留神!” 魏浮沉也不抗辩,继续沉默前行,来到庸仁堂前,在大门处看了几眼,四下情形立时了如指掌。 果然有卫士守护。 他没有暴露行踪,而是继续往前,见到两位坐在门檐下的女子又是大娘,上前弯腰攀谈,自报家门,说是南边蛮荒之地来的客商,想要停留几日,打听哪一户可以借宿。 两位大娘往对面一指:“老张家。” 正说时,撅着的屁股却被几个跑过的孩子撞了一下,几个孩子一阵趔趄,摔了个狗啃泥,又打闹着跑远。 两位大娘一阵怒骂:“小兔崽子们,横冲直撞的,就不会慢点……” 魏浮沉不愿多事,摆手道:“无妨……” 大娘却不理他,继续道:“碰着磕着了,又得去庸仁堂问诊,谁掏钱?你这个外乡人愿意吗?” 魏浮沉:“……” 来到斜对面敲响了两位大娘所说的张家门户,张家果然愿意借宿,一天包吃包住三十个蚁鼻钱,但宅院太小,没有单独的偏院租赁,魏浮沉也同意了好歹有个单屋,晚上干活的时候小心点就是了。 借住之处定好后,魏浮沉开始正式踩点,趁着傍晚还没有宵禁,沿着本坊本甲开始转悠,眼看着一处位置隐蔽的泥墙角落,身形一晃,藏了进去,探头看向庸仁堂,伸手向后腰摸去…… 再摸…… 又摸…… 嗯?玉罗盘呢? 玉罗盘不是什么宝物法器,仅仅是魏浮沉用来测量方向和距离的普通物件,如果要说有什么珍贵之处,也就是它的尺寸很小,微雕成一块玉牌,平时挂在腰间,方便使用而已。 这玩意儿虽说不是法器宝物,对魏浮沉的帮助却不小,去年在项城,借住的房子离桃宅较远,之所以能准确无误的打通地道,靠的就是这个。 去哪儿了? 魏浮沉跟自己身上摸了一溜够,怎么也没有找到,于是匆匆忙忙赶回借住的小屋,床上床下翻了个遍,然后颓然坐倒。 呆呆出神中,他仔细回忆,印象中却有些模糊了,莫非自己忘了从双尖洞带过来?又或者当时杀山狼时,不小心掉落了?还是说赶路的时候被树枝挂上绳结断了? 何时才能弄到一件宝贵的储物法器啊? 虽然有些郁闷,但魏浮沉并未因此而放弃,这么多年的盗贼经验,不可能困顿于没有罗盘吧,自己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赤手空拳闯天下吗? 重新出门,来到刚才选好的地方,仔细回忆起当年师父教给自己的本事,将手臂伸直,对着庸仁堂的方向竖起大拇指,参考着落日倒影,开始测算距离和方位。 在他斜对面的一间小院里,一位大娘正在透过门缝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伸胳膊出来,像这样的……眯缝着眼睛……” 大娘身后,是另外几个大娘,还有张家老头,几个孩子在院子追逐打闹着。 “这是什么东西?” “这块玉是法器么?” “应该是吧,都是些看不懂的文字……” “指定没憋好屁,瞧他贼眉鼠眼的样子,跟庸十三家那小子一模一样,那小子不是偷东西被廷寺捕拿了么?现在还没出来。” “出来什么?不知道吧?廷寺里的囚犯都送去充军了!” “张老头,这厮一个劲伸手对着庸仁堂比划,你快过来看看,他不是借住你家了?他包裹里是什么物件?” “又不是我让他住的,旬甲长说的,但凡这几日来本甲借住的,统统安排到我家……包裹里只有蚁鼻钱,还有根铁尺、奇怪的破口袋……” “铁尺?怕是凶器!口袋必定是装财货的。” “他还跟那比划呢……三婶,去请旬甲长,这小贼形迹可疑,怕是应当报官!” “狗子,去请甲长来!”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四十二章 进城免费阅读。:. 第四十三章 打探 魏浮沉测算完毕,又去了一趟城门处,见铁闸沉沉落下,于是目测了铁闸的厚度,只需护城法阵不开,他自信有机会将这铁闸轰破。 而护城法阵通常都是战时才开,这一点可以不用过多考虑。而令他惊喜的是,自己入城时见到的第二道木闸,居然没有落下来,也就是说,平常夜晚宵禁时,只关闭一道铁闸,这无疑对他是个极好的消息。 返回北坊的途中,他特意选择了绕着城墙内侧行进,目光一直在城墙上打量,他发现一个问题,由于城墙实际是大户人家的宅邸,所以门窗、飞檐和挑梁很多,层层叠叠,由内侧攀越城墙很容易,而且还很隐蔽,这又是一个好消息。 连续两个好消息,让他松了口气这回应该不会有意外了,离城时,不必重伤脱逃。 将逃走的计划在心里又完善一遍之后,魏浮沉回到张家,躲在自己屋中开始绘制地道图。 地道图就在地面上绘制,用自家独门法器龙骧铁爪就行,将白天手动测算的方位和距离加进去,很快就有数了。 画到一半时,魏浮沉住手,龙骧铁爪缩成一个圆球,收回袖袋中,又将床塌上的凉草席扯下来盖住地上的图,起身去开房门:“主人家有事?” 门口处正是此间主人张家老头,老头笑呵呵道:“已是晚饭时分,小老儿特地来请客人用食。” 魏浮沉一摆手:“主人家不用客气,某不饿。” 正要关门,又被张家老头挡下:“小老儿几个儿子都在外头忙活,今夜不归,小老儿闲着无事,沽了些酒来,请客人莫要推辞。” 魏浮沉思索片刻,想起自己还有些问题需要这老头确认,于是答允了,随老头出来,却是直接出了院门。 “主人家这是去哪里?” “就在隔壁。” “你不是说家里只有一进院么?既有两院,为何只借我一屋?” “这是我几个儿子的院子,他们已经成家立业了,小老儿的确只住那一院。” “好吧……” 进了堂屋,果然桌上布了酒菜。魏浮沉虽然受伤一直未愈,十成修为使不出五成,但底子毕竟是炼神境,根本不担心这老头能使出什么诈来,酒菜略一尝过,便知有毒没毒,当下放心吃喝。 再者,就算有毒,一个普通老头,能下什么毒? 酒过三盏,魏浮沉开口问道:“一直听说,上庸有个庸仁堂,丹师极为了得?” 张家老头眯着眼笑道:“了得?岂止了得,那是出神入化!但凡有什么病,去了之后,丹到病除,绝不含糊。小老儿去岁时,为蛇虫所伤……” 等他吧啦吧啦一通后,魏浮沉点了点头,道:“如此丹师妙手,某早有心拜见一二,却不知申丹师如今可在堂中?” 张家老头道:“在是在的,只是近来一直辛苦炼丹,等闲之人难有机缘。不知客人有什么事,告诉小老儿,小老儿在庸仁堂上混得极熟,可代为相约,或许申丹师答应见客人一面也说不定。” 魏浮沉又点了点头,道:“倒是没什么事,既然在炼丹,那就不好搅扰,等下次再说。对了,不知这位申丹师炼过什么灵丹?”:. 张家老头笑道:“这可就多了,这天上地下、南来北往,但凡你听说过的,就没有不会的……” 和张家老头饮酒畅谈时,魏浮沉借住的小屋里,正有两人在四处查看,将地上铺着的凉草席轻轻揭开,发现了他绘制的地道图。 这两位,一个是寺尉庸季,另一个则是炼神境的典令庸藏。 庸藏一见这图,立刻道:“果然没有料错,这是要掘地道。” 庸季也由衷佩服:“不愧是典令,当真识闻广博,风水堪舆之术堪称一绝!” 庸藏笑道:“要论占卜算卦,我不如嵇成,但说风水堪舆,他又不如我了……可惜了嵇大夫啊……” 嵇大夫就是年初公子争位时,被国老庸子夫当场杖毙的卜尹,庸季虽然承认卜尹死得可惜,以至于到现在还没有合适的人选接任,但他是铁杆的庆予党,并不认为卜尹嵇成死得可惜立场不对,本事越大就越该死! 因此只是问:“该当如何?捕拿么?” 今日接坊甲举报,有可疑之人意图对庸仁堂不轨,举报的旬甲长还带来了一块玉牌。 庸季也不知这玉牌的来历,但上面雕刻的文符,他还是看得懂部分的,当即报与典令庸藏。 庸藏一眼便道出来历,说是风水堪舆常用的罗盘,只不过这一件做得很是精巧别致而已,于是也加入了对可疑之人的查办中。 庸季想要直接捕拿,庸藏却不太同意:“适才暗中察看此人,似乎是个炼神境修士,只是隔得远,又只看了几眼,无法确定修为。若当真是个入了炼神境的,就麻烦许多。” 身为寺尉,庸季本人却尚未入炼神,如今在资深炼气巅峰徘徊,典令庸藏倒是入了炼神,可单凭他们二人,是很难拿住贼人的,如果将司空易朴和司徒钟固招来,倒是问题不大,但这里是坊甲,国人太多,强行下手恐会招致重大伤亡。 “将其惊走,放到城外再捉拿?我去请钟、易两位大夫。”庸季建议。 庸藏去没有回答,而是定定看着地道图,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这厮是想从地道潜入庸仁堂,许是玉罗盘不在手中,测算出了问题,这个方向……你猜通往何处?” “我哪里知道?” “不是庸仁堂,往北坊六甲去了。六甲的北边,嘿嘿,所以……” “快说啊,所以怎样?” 庸藏转身出门,上了房顶,就着玉罗盘向西北方向比划了少许,很快回到屋中,飞出本命法器玄银钩,在图边的一组数目字后面添了一个数字,笑道:“成了。” 庸季急问:“这是何意?” 庸藏道:“咱们等着就是……” “等着能行?” “你那廷寺之中,应该有压制气海真元的法器吧?” “有地阴魄虎袋,袋中藏香,嗅之而迷,还有节制五行链,封人真元。” “那就快让寺吏们取出来。” “还请易、钟两位大夫么?” “用不着了……再准备一个瓮,倒扣在地上,我要听音。”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四十三章 打探免费阅读。:. 第四十四章 盗洞 魏浮沉和张家老头相谈甚欢,酒水虽然浊劣,但依旧饮得微醺。情况打听清楚后,回转借住的小屋,将房门紧闭,凉竹席掀开,继续绘图。 绘制完成后,又仔细看了一遍,熟记于心,然后开始动手。 龙骧铁爪是件好法器,这玩意儿不仅斗法强悍,更擅长挖洞刨坑、开锁破门,铁爪飞出,在他操控下从绘制地道图的地方挖了起来,挖的时候尽量不发出声息,配以掌中真元,很快便将地面最坚硬的上层掘开。 下面见了泥土后,进度就快起来了。挖到可以跳下去人的时候,魏浮沉取出了盗天索。这件法器不愧是下品法器中的精品,“烂命一条死不了”,哪怕是在项城地道中被吴升那恶贼截去一半,效用却没有丧失,居然还能用! 魏浮沉将盗天索铺设好了以后,就开始了盗洞的挖掘,真正的盗洞,用不着轩敞宽大,反而是紧窄一些更好,土方量小、结构更坚固,能够容纳挖掘之人爬行就足够了。 半个时辰后,魏浮沉已经挖了数丈远,他取出寻龙尺稍作丈量,发现数值有些偏离。 “坎离十五、震泽三……下偏一尺……” 略作修改,魏浮沉按照地道图的数字继续向前方挖掘,角度稍稍偏下。 盗天索被截断的缺点是,后移泥土的工作要多重复几次,把挖出来的泥土一段一段送到洞口外,免得堵塞,很是麻烦,这让魏浮沉又咒骂了几句:“该死的吴升!” 一个时辰过去,魏浮沉停止挖掘,他觉得自己挖的盗洞似乎有点过长了,于是又仔细回忆了一番数字,和自己的挖掘过程进行对照,发现无误,这才放下心思继续挖。 地道的挖掘,尤其是仅容身躯爬行前进的盗洞,是很难分辨长短和方向的,所以要用寻龙尺来判断方向是否偏离,予以修正,但一切的基础,还是要依靠计算的数值来挖掘,感觉往往有错。 其实盗天索也能起到部分测算盗洞长度的功效,可惜被截断一大半之后,剩下的部分在来回几次往外运送泥土的过程中,已经失去了测算的意义。 魏浮沉严格按照测量数值挖掘,一直挖了下去,狭窄的盗洞中不仅难以判断方位和长度,更无法判断时辰,但按照数值,应该转为向上了。 也不知挖了多久,小心翼翼的向上松土,一层一层泥土纷纷落下,然后碰到了硬土和地砖。 上方,应当便是庸仁堂。 只要获得奋脉丹,自己的病根儿就能治愈,恢复到修为的巅峰状态,不仅如此,也能继续向着修行的更高峰迈进,抢回失落的五年。 想到自己苦寻多年,即将彻底解决问题,魏浮沉不由一阵激动。这几年当真是苦啊,明明是个炼神境强手,却因伤耽搁,几乎成了炼神境修士中最弱的那一层,长期停滞不前,江湖上后起之秀比比皆是,今后还怎么做大盗? 平复下内心的情绪起伏,将龙骧铁爪的三条爪钩折回去两条,沿着正上方那块三尺见方的巨大青石方砖小心挖掘,将边缘缝隙中的硬土刮下来。 庸仁堂明显是豪富之地,否则哪里有财力以这种大青石封地?但凡这种大青石为地砖的宅子,通常都会有法阵守护,因此,魏浮沉刮得更加小心了。 刮的过程,也是判断是否有守护法阵、法阵是否开启的过程,就算有法阵,也不会总是开启,会造成人员进出的巨大不便。 如果遇到法阵,就需要采用别的办法,重新测量,找准法阵的薄弱处强行破之这也是他当年立足蓝桥四友之列的真本事。 泥土刮得差不多了,魏浮沉向后倒爬了几步,做好法阵反击的准备,以龙骧铁爪顶住青石,真元微微一吐……:. 青石略见松动,法阵没有开启! 魏浮沉大喜,今夜万事顺利,可见自己时来运转了! 龙骧铁爪的一条爪钩沿着松动出来的缝隙插了上去,破开地面,向旁边弯折,青石也被托了起来,被爪钩托着,一寸一寸向旁边挪开,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上面露出黑漆漆的洞口,洞口外同样是黑漆漆一片,某种若有若无的异香传下来,魏浮沉精神一振,这怕不是丹香?这是直接将盗洞打进了庸仁堂的丹房! 隔了片刻,魏浮沉将寻龙尺探出洞口。寻龙尺探出去是种试探,若是有法器机关之类,往往会触发,且尺上有镜,可以看到洞外的情形。 但洞外依旧漆黑,寻龙尺上毫无反馈。这种情况也常见,说明这丹房幽闭得十分紧密,也没有触发什么法器反击。 魏浮沉不再耽搁,足下一点,整个人就从洞口出飘然而出,然后…… 在一片漆黑中撞上了一层障碍,发出砰的闷响。 外面囚牢中,一尊套着地阴虎魄袋的大瓮就罩在洞口上,罩得严丝合缝,典令庸藏、寺尉庸季和几个寺吏正围在地阴虎魄袋旁,全神贯注等待着,听得瓮中一声闷响,庸季立刻掐诀,全力启动瓮中的地阴虎魄袋。 被罩着的魏浮沉心中一惊,正要缩回洞里,忽然间一阵晕眩,鼻子里嗅到刚才那种异香,却比刚才浓烈百倍。他知道不好,真元一转,封住自己的呼吸,但这气息却从肌肤处大量透了进来,意识里来不及转上半个念头,就此昏迷过去。 几个寺吏一拥而上,手法娴熟,将大瓮翻过来,下面躺着昏迷的魏浮沉,他们以节制五行链将魏浮沉四肢锁上,将他制住。 典令庸藏脚尖踢了踢昏迷中的魏浮沉:“将这厮弄醒!问话!” 几名寺吏答应着,却没立时将他唤醒,而是在他身上摸索片刻,一名老寺吏摸到袖袋时,眼皮一跳,让几人后退,找了根铁钎子一挑,魏浮沉袖袋中的龙骧铁爪立时弹了出来,三条铁钩弹出,围着魏浮沉激射出一团真元寒芒,劲道凌厉,若不留神,当场就要受伤。 庸季脸上动容:“好贼子!” 庸藏赞许道:“办得好。” 几名寺吏愈加小心,干脆以铁钎子将他所有衣物全部去除,只剩下光溜溜的身子,又将他嘴巴撬开查验之后,这才去给他嗅闻解药。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四十四章 盗洞免费阅读。:. 第四十五章 捂脸而奔 老吏大致翻了翻那堆衣物,没再发现旁的物件,向庸季禀告后,一把火将衣物烧了。 庸国毗邻百越、靠近蛮荒,南边来的修士中多有手段诡异者,如巫蛊之术就令人防不胜防,遇到重犯时,为防衣物中有什么阴人的东西,通常都是如此处理。 诸如寻龙尺、盗天索、龙骧铁爪等诸多法器,也全都送进火里焚烧,盗天索在火堆中化成灰烬,寻龙尺和龙骧铁爪也被烧得发红。 焚烧过后,寺吏才将后两件贼物取出来,放在一边。 嗅了解药的魏浮沉终于悠悠醒转,睁开眼转了两圈,望着眼前的庸藏和庸季,心中就明白了这回栽了!:. 庸季调侃道:“你这贼子倒也好本事,挖掘地道竟然直接挖进了我廷寺大牢,莫不是准备认罪悔过,洗心革面来了?” 魏浮沉动了动四肢上绑缚的铁链,发现是大牢中常用的封锁真元的法器,心中暗叹,本想盗丹疗伤,如今看来,丹没得到,伤势又得加重三分,只是不知这回再施展本命道术,境界会不会跌落炼神? 但和降为炼气相比,逃命才更为要紧,命都没了,谈什么修为? 老寺吏取出根鞭子,鞭梢上带着倒刺,刻意向魏浮沉亮了亮:“寺尉问你话,说!” 魏浮沉目光投向周围,看见了旁边地上搁着的寻龙尺和龙骧铁爪,口中回道:“说甚?” 冷不防眼角余光里一晃,右肩上传来一道刺疼,疼得他汗毛都倒竖起来,却是老吏直接赏了一鞭。 “寺尉问,你是不是洗心革面、悔罪自新来了?” 魏浮沉哭笑不得:“不是,怎么可能?” 话音刚落,腰身处又挨了一鞭:“大胆!我家寺尉当面,尔敢不洗心革面?” 魏浮沉欲哭无泪:“这是问话吗?你这分明就是打人立威啊。” 那老吏冷笑:“知道就好,如今可愿招了?” 魏浮沉道:“我招!容我喘口气……” 他不敢再耽搁下去了,老吏的目光分明又往自己下面挪了几分,因此口中默诵一诀,顿时引发气海中一阵颤动,气海上方高悬一道符文,闪烁起明亮的金光。 身为炼神境修士,自有本命法器,魏浮沉的本命法器比较特殊,是一道本命符,符名“方寸符”,平时于气海中温养,需要用之前,以真元外画一符,置于左近某处,危急之时,可激发本命原符,缩地成寸,由地下遁至藏符之处。 这符厉害之处便在于可冲破阵法限制,不怕真元拘束,堪称一绝,自炼成之后,已经连续助力魏浮沉逃生两回,一回是与刺客丁甲之战,二回是项城被稷下学宫行走捕拿后逃离项城,这一次,是第三回。 因为这一神效,当年入炼神境时,才选择了这一珍贵的法符与神识相合,而非他最喜爱的龙骧铁爪。 但如此奇符也有巨大的弱点,每一次发动时,都要付出代价,忍受经脉损伤之痛。与丁甲大战之后,耗时三年才有了起色,项城逃亡,连番受创的魏浮沉已经无法依靠自我修行来恢复了,不得不四下寻访奋脉丹,而这一次,还不知会伤成什么样子。 法符启动,魏浮沉心中大定,向老吏、庸季、庸藏等人冷笑:“知道我是谁么?我乃大盗……” 又一鞭子抽了上来,老吏斥道:“不许提问,只许回答!” 这回果然抽在了他刚才预料之处,顿时疼得一哆嗦,同时也气得眼前发黑我是提问吗?顶多算是自问自答好吧! 但时间已不允许,法符金光已经外放,方寸符突破真元封锁,将节制五行链挣脱,魏浮沉最后来得及做的,就是伸手向地上的龙骧铁爪和寻龙尺一招,将这两件东西收回手中。 在金光闪耀中,魏浮沉身形消失,消失前,他抓住最后一瞬间的机会,叫到:“我乃大盗……” 下一个瞬间,已然遁至城外,出现在一棵大树下,正是他刚来上庸时埋符之处。 “……魏浮沉!” 对着漆黑的城墙和寂寥的黑夜,魏浮沉遗憾的叹了口气,名字还是没报出去啊。 随着这声叹息,一口鲜血飙射而出,他险些站立不稳,扶着身旁的大树不停喘息。 还好,境界没有跌落,只是伤势又加重了三分,至少要将养数月才能调动真元了。而最为残酷的现实是,这次对经脉的损伤达到了极限,他的斗法实力将会严重下降,如果天底下要评出最弱的一批炼神修士,他魏浮沉必然榜上有名,且名列前茅。 一阵夜风吹过,魏浮沉低头看了看,不由大为沮丧,衣衫又没了,这该如何是好?好在如今正当深夜,夜幕便是最好的衣衫,穿着这身夜幕之衣,魏浮沉双手捂脸,认准正东方向,迈步疾奔。 廷寺大牢,老吏探着身子,小心翼翼来到魏浮沉消失的原地,用鞭子挑起地上的节制五行链,看了看,向后禀告:“贼子……跑了?” 庸季和庸藏面面相觑,同时问道:“这是什么妖术?” 老吏哪里知晓,就当没听见了,走到魏浮沉挖出来的盗洞口看了看,招手叫过来一名年轻寺吏:“下去看看。” 下去之后,自然一无所得,现在庸季和庸藏要面对的问题时,某个贼子从他们两个眼皮子底下莫名其妙逃走了,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这个贼子,他刚才说自己是谁?” “大刀?” “刀是百越的姓吧?我记得元司马麾下就有个门客姓刀。” “似乎是。” “会不会是百越某部盯上了申大夫?或者申大夫的芒砀山,令百越人眼红了?” “此言有理!大为有理!” “此事我以为不宜张扬出去,动静闹得太大,反而令贼子太过警觉……” “不错,暂时你我知晓便是,先问问申大夫,毕竟人是冲着他来的,或许他知道些什么,到时也好有的放矢。” “今夜加强北坊的巡查,多派人手。尔等都去,但不许吵闹喧哗!” “在此之前,都不许说出去,尤其你们几个,谁传扬出去,谁就自己离开上庸吧!” “两位大夫放心,我等晓得。”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四十五章 捂脸而奔免费阅读。:. 第四十六章 风云暗涌 推开丹房的门,发髻蓬松、双眼通红的吴升缓步走了出来,四十天工夫炼制七百枚乌参丸、五百枚冬笋版生骨丹,差不多日均成丹三十枚。 真要算起来,灵材充足的后半个月,实际达到了日成丹四十枚的高度! 这种埋头突击炼丹的日子,辛苦是辛苦的,却也有不小的好处,每一次突击炼丹,对神识的极限磨砺、对真元的强大施压,都是对修行的极好锻炼。 吴升可以明确感受到,炼丹到了极限、真火的控制进入精微状态时,气海似乎也在隐隐发生着某种玄妙的联动,那些岛屿上方流动的云烟,细微而难以察知的悄悄变幻着形态。 虽然没有继续增加灵沙的堆积,但在修行上的好处,还是很明显的。 当他出来的时候,冬笋上人已经闻讯而至:“炼成了?” 吴升点头:“你去一趟司空府,向易司空交丹吧。” 冬笋上人连忙进去清点,又甩下一句:“廷寺的人找你,每天来一次,也不知什么要紧事,问了也不说,人就在前堂。” 吴升跟着廷寺的老吏前往拜会寺尉庸季,这才明白,原来自己闭关炼丹的日子,竟然遇到行刺案。 “多承季大夫关照,否则还真可能遇险!”吴升连忙道谢。 庸季道:“申大夫为国操劳,这是大庸头等要紧事,某岂能不用心巡查?只是刺客以诡术脱逃,再于城中搜寻,已难觅其踪。寺中老吏都说,像是蛮荒妖人的手段,当时典令也在,我二人商议之后,尚未报知国君,故此等待申大夫出关,待有些眉目了再说。” 吴升琢磨:“蛮荒妖人的手段?我知季大夫之意,我在芒砀山时,与连山部相处融洽,也未得罪苍梧部……” 庸季道:“那刺客显然有备而来,脱身之前自报家门,说是姓刀。” 吴升奇道:“我只识元司马门客刀百凤,其余姓刀的……没有打过交道啊。” 庸季道:“刀百凤自鸠兹返回后,我曾相询,据他言道,刀氏原出贡禄部,但五十年前,已为诸真所灭,刀姓者,许多都成了诸真部民,要判断是来自哪一真,很难分说,甚至还有少许刀氏族人北上,他家便是如此。” “诸真?” “就是列缺山诸真,申大夫入庸不久,或许未知,其中有个九真部,便与我大庸有过恩怨……” 吴升当即醒悟:“拐了君侯之妹庸姜的毋具真?” 庸季点头:“不错,九真部便是诸真之一。不知申大夫是否得罪过九真部?” 去年吴升初至上庸,就遇到司马元子让率兵南征九真部一事,此战狼狈而回,出征的五十修士只回来三十余人,且人人带伤,吴升炼制的灵丹,也因此引起了元司马乃至庆予关注。 可吴升仔细回忆,自己完全没有和诸真结仇吧?为何要派人刺杀自己? 当下问道:“不知季大夫之意……” 庸季道:“毋具真以蛊术诱获庸姜,元司马力主再战,惜为成双所阻,或许其人之间有所瓜葛?” 毋具真为报成双之仇,所以派人行刺自己?这么猜测,倒也不无道理,但吴升总觉得有些牵强,主要还是缺乏证据。 只听庸季又道:“九真之耻,诸大夫早想一雪,只是国君仁善,顾忌兄妹之情,不欲加兵。但若大夫遇刺乃九真部所为,群情激愤之下,国君也难以阻止大夫报仇。” 吴升若有所思,道:“我再想想。” 离开廷寺,回到庸仁堂,冬笋上人前来禀告:“灵丹都交上去了。” 吴升问:“验了么?何时启程押送扬州?” 冬笋上人道:“咱们庸仁堂炼的丹,都不用点验,直接入库,明日便由钟司徒押送,老朽在大库中见了,稻米和灵材十几大车,早已打包妥当。易司空还专程召见了我,好生勉励一番。” 吴升问:“哦?他说什么?” 冬笋上人笑道:“无非是那些话罢了,说什么庸仁堂为大庸操劳,居士实在辛苦,若是芒砀山那边有困难,尽管跟他说,他绝不含糊。可我一跟他说需要稻米,他就含糊了,只说出人可以,稻米难以筹措。咱芒砀山有什么事需要他出人?除非送人过来,他舍得么?” 吴升笑了笑,又问:“廷寺说,前些时日有人要刺杀我?” 冬笋上人摆了摆手:“什么行刺?不过蟊贼而已!老朽问过街坊,从老张家挖了地洞,想潜入庸仁堂偷咱们的灵材,这贼子蠢笨得可以,进坊就被识破,丢了东西都不自知,挖个地道,直接挖进廷寺大牢,哈哈哈哈,笑死老朽也!” 老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抹了抹眼睛:“他们说是刺客么?哈哈,老朽未见如此蠢笨的刺客,若真是刺客,怎么又给放了呢?欲在居士跟前显功罢了,居士说两句好话便可打发了,哈哈……这是什么贼子?奇闻也……” 说笑间,刀百凤来了:“大夫,某来了!” 虽然如今身份差别悬殊,但吴升待刀百凤如旧,刀百凤在庸仁堂也很放松,吴升便让冬笋上人出去准备酒菜,打算和老朋友共饮,顺便问问楚吴之间的战事。 酒菜摆上,坐定之后,刀百凤道:“这次去了鸠兹,发现大战之烈,出乎预料,元司马也说,吴人如今之势,可比当年大庸全盛之期。咱们送去的五百丁壮,竟是不为苦力,而直接编入申斗克扬州营中,披甲执锐,要做正卒,可见楚人损伤之重。” 冬笋上人问:“不是四百丁么?怎么五百了?” 刀百凤笑答:“沿路有投军者,都被司马带上了。” 吴升问他:“吴军如何?” 刀百凤遗憾道:“我想上阵,可惜司马不允,故此未曾亲见,但听营中几个车士谈论,吴人剑士很厉害,如果不是战法上有问题,楚人恐怕是打输了的……” 一边吃酒,一边听刀百凤谈论军前见闻,吴升听得津津有味,不觉就到了深夜。 吴升这才问:“你来得正好,听说廷寺曾经问过你,有个姓刀的刺客……” 话音未落,刀百凤斩钉截铁:“必是九真部所为!” 吴升怔了怔:“听说应对廷寺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刀百凤挠了挠头:“啊……那我实话说了,元司马让我这么说的。” 第四十一章 奏对 将刀白凤送走,吴升心里盘算,原先的铁杆庆予党里,司马元子让、司空易朴、寺尉庸季看来都是想借此再议南征之举的,如果再加上典令庸藏,准备一雪前耻的主战派还是不少的。 看来都等着自己这个“苦主”出头啊。 吴升对自己被拿出来当做借口并不在乎,只要最后的战利品能够拿到就好,而且既然是为自己报仇,想必战胜后分给自己的补偿绝不会少。 就是不知庆予是怎么考虑的,他当年是主战派,如今成了国君,是否还会主战?至于寺尉庸季所说的“兄妹之情”,这个反倒不是问题。 正在思索间,国老庸子夫亲来拜会,吴升连忙出迎,将其迎入正堂。 “国老深夜而来,是出了什么事吗?”吴升疑惑。 庸子夫叹了口气:“大夫可知,鸠兹军前,又是一场大战,楚军虽然略占上风,伤亡却重。” 吴升点头:“我也是刚刚听说,国老心忧鸠兹大战,却是何意?” 庸子夫道:“我听说武王灭商,封纣王之子武庚于旧都,武王薨后,遗命其弟周公旦辅佐幼成王,权势显赫。武庚为复旧朝,与管叔等散布流言,称周公谋反,流言之下,周公只得引退。其后周公追索流言,发现武庚与管叔反叛之象,于是作《鸱鸮》进于成王,曰: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趁着天没下雨,要赶紧修补门窗啊!今楚人久战必疲,定向附国征召,前已逾次茅贡,又征丁壮,焉知明年之贡,逾次后年乎?茅贡也就罢了,若再征丁壮,小小附庸,如何当之?” 吴升问:“国老之意?” 庸子夫道:“当早为绸缪,人财皆备,以为明年之虑。” 吴升道:“诸位大夫皆如是,何不谏言君上?” 庸子夫叹道:“前日已然试探,君上不应,今大夫遇刺,可为良机!大夫受君上信重,诸卿皆望大夫项背。”申大夫你最得君上之心,我们只能在后面看你的背影,不敢比肩,这件事情,只能请你去进言了。 吴升又问:“君上之虑,国老可知?” 庸子夫道:“君上忧急,不在九真,而在鱼国。” 今夜庸仁堂当真忙碌,正谈论时,冬笋上人又报,有司徒钟固门客求见。 吴升召他上堂,冬笋上人下去之后,很快又折返回来:“那门客走了。” 吴升诧异:“这是什么缘故?” 冬笋上人道:“那门客听说国老在,便称不再叨扰居士了。” 庸子夫闻言,捋须而笑。 好吧,事情已经明了,在自己闭关炼丹的这些日子,这帮卿大夫们都不约而同谋算好了,要以自己遇刺为由头,鼓动国君南征。 但庆予却担心鱼国趁虚而入,因此始终没有同意,而大夫们却不认为这是个问题,或者认为这个问题完全不用担心。 所以吴升一出关,大家又来鼓动他出头了,毕竟在这些卿大夫眼里,庆予对吴升是相当不一般的。 琢磨了一晚上,吴升决定往宫中拜见庆予。他现在颇有几分被架在火上烤的意思,堪称“众望所归”,国中大夫们都眼巴巴等着他出头,他如果不出头,等于得罪一大片人。 从内心来说,他也认为大夫们的想法是对的,尤其国老庸子夫说得更加明白,不想办法筹措财物、壮大人口,明年楚人再来索取的时候,拿什么交差? 而百越那么多部族,目前来看,也只有征讨九真部最为名正言顺,如果换作其他部族,比如紧邻庸国的连山部和苍梧部,都很可能引发百越诸部群起支援、联合对抗,九真部远有庸姜之恨,近有申大夫之仇,对其用兵天经地义,很难引起百越诸部的反感,以申丹师名望,说不定还能得到帮助。 当然,国君的担心也很有道理,尤其国夫人由姜又是鱼君之女,国中有什么变故,立刻就会传至鱼国,这也是国君和卿大夫们一直不愿明言,而是含糊其辞的原因。 临去之前,他又跑了一趟廷寺大牢,寺尉庸季陪同,那名在场的老吏现场分说。 “典令以瓮听音,辨出刺客地洞方位,于是以瓮覆地阴虎魄袋,罩于其上……” “刺客昏迷后,我等以节制五行链将其手脚锁了,按理,真元被封,应当无法动弹才对……” “……衣物?小人也不想的,奈何他们这些蛮荒来的修士,常行诡术,小人搜身时,若非有些经验,已经险死于此了他有件可以收缩的妖物,哪怕刺客已然昏迷,依旧跳出来伤人……” “……是极!刺客极为嚣张,不老实回答问题,还反过来提问,更自报其名挑衅廷寺,属实可恨……” “就是在这里,刷……人没了……” 一番现场演示,活灵活现,吴升听着,如在眼前,沉思片刻,当场指出:“此乃穿越!”:. “穿越?”庸季和寺吏们面面相觑。 吴升笃定:“必是穿越无疑!我听说,蛮荒之地,有穿越之术,穿越地点、穿越时空、穿越男女、穿越种族,无所不穿!” 寺吏们一脸的不可置信,庸季眨了眨眼,立刻点头:“如此说来,刺客来自百越、蛮荒当是无疑了,此为巫蛊之术,诸真嫌疑极大!” 吴升道:“我当入宫,报知君上!” 当日,吴升入宫,与国君殿上对谈。 庆予道:“寡人听闻有刺客行刺卿家,甚是担心,好在国人警醒、廷寺得力,故此未曾搅扰卿家。” 吴升道:“多谢君上厚爱。但臣听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此所谓防不胜防。兵法有云,进攻是最好的防守,臣请君上应允……” 庆予打断他:“寡人听说,夫人由姜所赠刀圭居山阵,卿已布于芒砀山中,此阵如何?” 国君打断卿大夫的奏答,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遇到比较刚的卿大夫,恐怕立刻就瞪眼对掐了。 但吴升并不认为这是无礼,他刚刚为庸国辛苦炼丹,只会更“受宠”,断不至于受庆予“厌弃”。瞟了瞟殿边角落处奋笔疾书的史官,便笑了。庆予直接打断他,是不想让他说出接下来的话,免得被记载下来,传扬出去,传到鱼君耳里,恐怕就更难出征了。 吴升笑了笑道:“此阵效用极好……” 只听庆予又道:“如此就好,当能护得卿家周全,寡人也就安心了,都说鱼国兵强马壮,炼制的法器兵刃极佳,没想到送来的法阵也如此之好,我大庸不及啊。” 这是再次提醒他,“寡人之忧”在于鱼国啊,如之奈何。 吴升当然懂:“臣非他意,臣请赴百越查案。”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四十一章 奏对免费阅读。:. 第四十八章 冷处理 卿大夫们认为,应当趁着这次刺杀派兵南下,向九真部问罪,一来洗雪去年庸姜之耻,二来为楚人可能到来的变本加厉预做绸缪。 国君庆予也不是不想这么干,但去年元司马带五十国士出征而惨败,已经证明九真部没那么菜,这次不加兵力倍之,恐怕是打不赢的。如果抽调一百士,甚至一百五十士,国中必定空虚。 自从年初时鱼君带兵干涉,两国之间的关系就已经很恶劣了,且枕边人又是鱼君之女,若是将兵力派出去,鱼君很有可能趁虚而入,到时候一个搞不好,自己怕是会被那个老东西拉过去抵足而眠。 卿大夫们则普遍瞧不起鱼人的战斗力,认为就算是“半国而出”,剩下的半国也足以吊打鱼人。 能不能吊打,也要打过之后才知道,可万一不能呢?要被拉去抵足而眠的是国君庆予,不是卿大夫,庆予不能不为自己的某个角落多操一份心。 所以吴升的谏言并非南征,而是查案。 既然是查案,就用不着整顿国士大举南下,而又能视情形作出相应的选择,可以选择“查无实据”,也可以选择“捕拿贼子”,当然也可以请求国中大规模支援,“灭此朝食”,就算失败,也不过是“未得其贼”,可谓进退自如。 查案并非征战,传扬出去也不会让人心生觊觎,避免庆予被鱼君被趁虚而入。 庆予思索片刻,点头答应:“如此,便请申卿主持彻查。不知需要多少人手?” 吴升道:“臣要几道诏书。” “诏书?” “若追索贼赃,臣请将一半分与有功之人。” “可,由卿分之。” “所得贼人,臣请分一半与有功之人为奴。” “可,由卿分之。” “若得土地,臣请分一半为有功之人封土。” “可,由卿列名,寡人封之。” 这等于是给了吴升三大权力,一半缴获财物的分配权、一半缴获人口的分配权、一半缴获土地的分配建议权。 有此三权在手,吴升查案时就可以调动各方力量了。当然,既是查案,就不可能按照南征来抽调人手,这是封在吴升头顶上的一道天花板,否则大家都争相南下,上庸空虚时鱼人来犯,国君就要面临被爆花的风险。 尽管有天花板,但给的权力也是足够大了,与领兵主帅也没什么区别。 当日,由吴升亲自追查刺客一案的诏令便下达了,见诏令并非南征而是查案,不得内情的众大夫均觉索然无味,各自摇头叹息,庸仁堂前一时间冷清了许多,往来不绝的各家门客顿时偃旗息鼓。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吴升打算冷处理一段日子,先给大夫们消消火。 过了三天,吴升才见行动,这回他主动登门,拜会工尹卓吾子。 “我想修条路。”吴升宣布。 卓吾子正闲得没事,闻言很感兴趣:“芒砀山我已经很熟悉了,不知大夫准备在何处修路?” 吴升道:“国君下诏,允我查案,此案想必卓大夫也知,恐与九真部有关。从芒砀山至列缺山,路途遥远,就这么辛苦一趟只为查案,非我所愿也。” “未知大夫之愿?” “以丹救人、以丹修道、以丹扶世,大夫之路修到何处,我便于何处行医,此我之愿也!” 卓吾子肃然起敬:“大夫之愿,我意助之!” 单靠信念和愿景修路,只能是愚公的修法,所以吴升承诺:“一应钱粮,我愿担之!”:. 光有钱粮,依旧不行,马上要到秋收了,人力难征。卓吾子能征调的,只有麾下门客及国中匠师,加起来不过五十余人,让监工和匠师去挖土背石吗?不是这么个修法。 吴升道:“先行规划舆图,将路定好之后,秋收也结束了,到时便可动工。我在芒砀山时,苍梧部多次来人,请我为部民诊治,可惜我没有时间。到时与苍梧部各寨分说,让他们出人修路,一路修、一路医,想来人手当不至匮乏。” 末了,考虑到不能光凭志愿就让卓吾子给自己干苦力,又当场许愿:“君上答应,查案所获的人财地,我都有分配之权,修路也是助我查案,我必不会亏待卓大夫。” 卓大夫不悦:“此乃行医济世,谈什么钱物?” 吴升笑着抱歉:“是我失言,还请卓大夫见谅。” 卓吾子没有耽搁,次日便整顿门客和匠师,跟随吴升启程南下。 有官道坦途,车驾南下很快,不到三天就抵达了芒砀山。 他前两天就开始着手准备,让冬笋上人赴扬州购粮秋收后扬州可就不缺粮食了,又让人前往芒砀山,请山陵使卢芳和金无幻预做准备,等他们抵达时,芒砀山最南端已经立起了十几栋竹屋,卓吾子和匠师们直接住了进去。 吴升询问金无幻:“我传书回来,说要拜会连山部大寨主一事,如何了?” 金无幻道:“董大带着索老六、张小坑去联络了,连山部主寨距此不到百里,想必这一两日就有回音。那位大寨主我上月见过,吴兄没什么好担心的,你不去见他,他也要来见你。他比你还想修通南下的路。” 吴升点头:“这是自然,他巴不得所有部族都来芒砀山,连山部就更热闹、更重要了。” 一条道路连接南北,虽然简陋,但只要能通车驾,往来的货物就比过去多上十倍,普通人不带货物,但是行路也能快上三倍不止,就算是修行中人,节约的时间也能多出一半来。 道路修建至今已历半年,给连山部带来的变化是巨大的,这位大寨主、部族头人自然不会看不见。 果如金无幻所言,当晚,这位连山部大头人就赶到了芒砀山,身材高大壮士,一身虎皮,鼻尖上套着圆环,果然有蛮夷的气概。 吴升设宴款待,寒暄几句,跟着就骇了这位头人一跳:“旬月之前,我在上庸遇刺。” 这位头人怒道:“是谁如此大胆,竟向丹师动手?我连山部近万部民绝不放过他!” 吴升紧接着道:“这刺客自报家门,说是姓刀。” 头人顿时惊愕,他正是姓刀,本名刀南蛇!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四十八章 冷处理免费阅读。:. 第四十九章 开路前的准备 听吴升说刺客姓刀,又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刀南蛇顿时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片刻之后醒悟过来,大呼冤枉:“申丹师,冤枉啊,此事与我无干!”忽然间灵机一动:“我非姓刀,我姓刀南,单名一个蛇字!” 吴升不觉好笑,一时间又有些佩服。他早就了解过,这位连山部的大寨主,修行的是太一道,稷下学宫崛起后,大力剿灭巫、魔、妖三道,其中巫道被稷下学宫吸收改良,更名为太一道。 这位大寨主的修为,已经跃过体巫之境,入了神巫,在太一道五大境界中处于第四大境界,类似于正统道法中的炼神境稍弱。 吴升只是资深炼气士,在修行上,刀南蛇是他前辈,但他是中原诸侯的卿大夫,又是受部民们钦佩的丹师,身份地位天然就高出百越头人一等,故此能与刀南蛇平等对话,而为了争夺话语权,抢一个气势,更是直接放话试探,没想到这位大寨主直接怂了。 但吴升知道,对方是向自己的丹师身份认怂,是为了他麾下部民认怂,吴升立刻对他充满了好感。 吴升举盏:“大寨主莫误会,申非他意,只是将实情通传,若大寨主有什么消息,还望告知。” 刀南蛇立刻捶着自己胸膛,一再保证:“下去我就让孩儿们打探起来,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胆敢行刺丹师,这不是跟我连山部作对吗!” 吴升低声道:“有证据显示,乃诸真所为……当然,尚未确凿,还请大寨主严守秘密。” 刀南蛇郑重点头:“某晓得了!某去想办法查,这些诸真蛮子,当真该死!” 吴升拱手:“那就多谢寨主了。我这次南下,一为查案,搜捕刺客,二位继续问诊,为各部部民医治病患,还请寨主多多相助。” 刀南蛇立刻道:“听说丹师打算将官道向苍梧部延伸?” 吴升道:“路修到哪里,我便行医到哪里。” 刀南蛇大喜:“可有我部效力之处?” 吴升道:“正有求于寨主。再过月余,官道即将开工,我本打算自国中调集人手,考虑到长途跋涉,费时费力,故此想在贵部中募集部民,都是些力气活,干活期间,一应饭食,由我提供……” 刀南蛇一拍大腿:“再过一月,地里的粮食就收齐了,正好农闲!一千人够不够?还有,苍梧部大寨主凰飞龙是我好友,盼丹师如盼甘霖,早有修路之意,他还仿照我连山部的路修了一段,只是修不好,坑坑洼洼,一场雨就塌了一半,哈哈哈,过两日我将他唤来,听丹师调派就是!” 等了两天,苍梧部大寨主凰飞龙就赶到了芒砀山,这位头人却和刀南蛇的模样是反过来的,瘦得跟竹竿也似,和刀南蛇换个名字才对。 和百越人打交道,自然免不了一阵又一阵的哈哈大笑,有时候吴升自己完全意识不到笑点在哪里,这两位大寨主却能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吴升和金无幻面面相觑。 除了大笑,当然还有大酒,连山部送来了几大桶果酒、蛇酒,大家从早上喝到晚上,宿醉多日,这才把事情谈完其实也没有多少事,出人而已。 吴升让苍梧部出五百人,他们非要出两千,吴升有理由怀疑,凰飞龙是打算让自己包他们苍梧部两千人的饭食。 加上连山部的人手,这就是三千壮劳力,每天的稻米就要两千多斤,加上适量菜蔬,饭钱就要开销三金,一个月干下来,就是九十金,这可不是吴升能承担得起的,而且也确实用不着这么多人。 最终当然还是要听吴升的,两部共出一千五百人,谁出多少,两部自己协商。最终吴升听说,刀南蛇让了五百人出来,毕竟修的是苍梧部境内的道路,苍梧部出人力的大头更加便捷。 指望从两部自己种的粮食里收购,那不现实,部民们虽然学着中原种田,但不怎么会打理,哪怕风调雨顺、灵气四溢,粮食的产量也算不得高,所以吴升指望的还是冬笋上人。 又过了几日,冬笋上人就从扬州送回书信,他和亲家崔明已经达成协议,冬笋上人可以从扬州购粮。 南楚是个大粮仓,几百年下来,田地的开垦做得很好,哪怕战时,扬州也从无缺粮之忧,缺的是灵丹、灵材和法器。因此崔明也明确说了,扬州不要钱,只要丹,一枚乌参丸换一百斤糙米,一枚生骨丹换七十斤糙米。 所以,冬笋上人预定了二十万斤糙米,都在扬州大库中等着,准备兑换两千枚乌参丸或者三千枚生骨丹。 这么一算,吴升压力为之一轻,他打算全部炼制生骨丹,总成本六十金,却能供养一千五百人的筑路大军六个月! 就连生骨丹,吴升也不打算自己炼,他将墨游和岳中招至芒砀山,向他们明言,自己独创了一种新丹,名叫生骨丹,材料由自己提供,丹方也可以传授给他们,条件就是在芒砀山中帮自己炼制三千枚。 墨游和岳中对学习新丹很感兴趣,终于在芒砀山下,当着卢芳和金无幻的面,向吴升行了拜师之礼,成了吴升的弟子。 但三人都明白,这种弟子关系并非入室弟子,更像学生,没有道法传承之责。吴升甚至跟他们约定,学会了生骨丹后,他们可以自行炼制、自行售卖,但有一个条件,每卖出一枚生骨丹,需要向吴升缴纳两个蚁鼻钱。 可惜冬雪没有炼丹天赋,否则自己手上的丹方,简单的都可以让她学一学,总好过丹方透露给别人。不过冬雪的好处又发现了一点,她种植灵药的本事从无到有,在短短数月之内进步明显,水平直追种药多年的沈娘子。 生骨丹本来就是极其简单的灵丹,墨游和岳中开工后,吴升各用半天工夫教会他们炼丹之法,很快就能上手。观察指点了两天后,这两位每日成丹量合计达到了日均五十枚,预计两个月完成炼制。 工尹堪路绘制舆图、两部族准备人力、冬笋上人筹办粮食、墨游和岳中炼丹,吴升自己反而没什么事了,于是稳坐灵泉洞中修炼。 洞中数亩药田里的灵药长势喜人,却还没有到收获的季节,但吴升也不需要,他现在修炼甚至都不用花钱,许多部民便主动将采掘到的灵材送过来,作为看病的补偿,所以并不缺乏修炼资源,而且他修炼起来毫不挑剔,有什么吃什么,维持着每天五六百灵沙的进项。:. 除了灵沙的堆积,治病救人得来的烟云也在不停收纳着,日复一日的浓郁。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四十九章 开路前的准备免费阅读。:. 第五十章 结义 “丹师来了,丹师来了!大家排好不要挤!” “让一让,我老娘病得重,我先背过去!” “混账!踩着老子脚了!” “对不住了阔马头人,小人着急……” “再急能急过我家,我妹子都两天没怎么好生吃饭了!” “是是是,您老先行……” “哎?我们先到的!” “我跟着阔马头人来的!” 这是阔马寨子外的大排队景象,自从道路修到这里后,吴升就来到了这里,在路边的凉亭中坐诊,和他一起坐诊的还有冬笋上人和冬雪。 所有病患都要过冬笋上人和冬雪这一关,男左女右,分得很清楚,两人诊治不了的,再送到后面亭中,由吴升亲自问诊。 苍梧部的道路修得很顺利,有很大的原因,是大寨主凰飞龙提前修过几段,虽然道路修得稀烂,完全不得法,却为工尹卓吾子正式修路剩下了不少工夫,两个月时间,苍梧部一百六十里官道便告竣工,直接通到了南方的傩溪部,阔马寨已经是苍梧部最后一站。 当晚照惯例盘点,冬笋上人禀告:“今日诊治两百三十二人,其中新病号一百六十人,收到灵材二十三件、灵药四十六株,都是最普通的……肉干二十三斤、果蔬两大筐、猪羊各三只……蚁鼻钱六百五十六个……各色灵丹消耗十九枚,略有盈余。” 吴升道:“说说今天的诊治吧。今天两个病症,表象看是疟疾,但你们诊错了,是蛇毒,以后要注意检查伤口。越是往南,部民对疟疾的抗疫能力就越强,不要轻易下结论。还有,今天那个不吃饭的头人妹子是怎么回事?冬雪你怎么能把她放到后面来?她那是病吗?” 冬雪淡淡道:“她是犯了痴症,妾身看不好,只有大夫能解。被大夫捏了手腕、摸了肚子,不就活蹦乱跳了?” 冬笋上人捋须而笑:“老朽看了,还是有两分姿色的嘛。” 吴升无语,摆了摆手:“别闹啊,以后这样的,不要放过来。明日要进傩溪部了,打起精神来,傩溪部遍布水泽,瘴疬之疾较为普遍,我这些天抓紧炼制了一批凝香露,现在分给你们,省着些用。”:. 冬雪举手:“妾身这里没有大黄丹了,妾身这几日听说,傩溪部水泽中有大量毒水蛭,恐怕大黄丹用量不小。” 冬笋上人心疼:“大黄丹可贵啊,看来在傩溪部要折本了。” 吴升道:“还有十七枚大黄丹,省着些用吧,好消息是傩溪部比较小,人也少,咱们只停留三站。” 冬雪再次举手:“妾身听说,百越诸部都有巫医,为什么见不到他们的影子?他们为什么就不能一起参与诊治?” 吴升道:“不要指望他们,和中原丹师一样,首先是巫,然后才是医,此辈藏于深山幽谷之中修行,得空时才为头人寨主们诊治,而且诊治的代价很高,和咱们不是一路。” 冬雪继续举手:“其实各寨寨主们也是有修行的,就是不明医理,大夫能否给他们传道授业,培养一批?” 冬笋上人笑了:“冬雪你这就想当然了,他们修行之法并非由内而外,而是直接从炼体上手,让他们分辨什么阴阳五行、经脉穴位,那是不可能的。当然,也不是说就一定行不通,但很难……总之,他们的修行以杀伐为主,不重长生,有些甚至以折寿之法强修,只为提升斗法实力。所以稷下学宫将其划为邪门外道,而我等则为正道。” 冬雪皱眉:“邪门歪道不应该是论行么?滥杀、抢虏、欺诈、偷盗……因所行不堪而被通缉……” 冬笋上人不高兴了:“你以为稷下学宫通缉的,就一定是邪门外道?就一定行为不堪?也有那等被冤枉的好不好?啊?再说了,就算欺诈、偷盗,有时候也是被迫的,不得已而为之,怎能一概而论?” 冬雪:“?” 冬笋上人胀红了脸道:“老夫跟你举个例子!老夫有个朋友,原本只想救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 冬雪:“……” 吴升打断:“好了好了,不要闲聊了,今日都累了,好生歇着吧,散了!” 强行将老头轰走,吴升向冬雪道:“不要放在心上,他经历的事情多一些,朋友也多一些,有时候往往有些感触,发几句牢骚。” 冬雪点头:“我知道,他的朋友就是他自己吧……大夫歇息吗?妾身去端水给大夫洗沐。” 吴升摇头:“我还有事,不要忙活了。” 他的确有事,刀南蛇和凰飞龙还在外面等着。出了临时营地,这两位头人就在白天问诊的凉亭旁生着篝火,一只整羊被架在火堆上,烤得滋滋冒油。 见吴升出来,两位大头人立刻起身相迎,将他拽到篝火边,一个上手撕羊腿、一个将竹筒里的果酒塞到吴升怀里。 这两位都是比较关注治下部民的头人,否则也不会欢迎吴升给部民诊治,更不会上赶着组织人手修路,对这样的头人,吴升天生就有亲近感,这两个月和他们相处极为融洽,已成挚友,所以也不客气,吃肉喝酒,和他们打成一片。 “明日就要进傩溪部了,入百越以来,多承二位大寨主支持,修路、医民都十分顺利,我和两位寨主由相识到相知,再到相……嗯,感激的话就不多说了,两位寨主今后有了什么难处,一定要来找我,能否帮上忙且不谈,但若有事而不告知我,那就是不把我当朋友!” “好!丹师爽快!我和飞龙刚才说了,我二人想和丹师结为兄弟,不知丹师是否嫌弃?” 在两双满是期望的目光中,吴升叫道:“取碗来!” 一只木碗送上,吴升再叫:“满上!” 酒水满上,盛于三人坐前。 吴升取出飞鸿剑,笑道:“义结金兰,我所愿也,咱们今夜便歃血为誓!” 刀南蛇和凰飞龙大喜,各自取出短刃,三人跪在篝火前,露出手腕,割血入碗。 刀南蛇放出一飙血箭,射入碗中;凰飞龙将手指凌空虚悬,血滴淌个不停;吴升以剑割脉,不停的割啊割…… 继续割…… 有点累…… 在两人惊诧的目光中,吴升累得满头大汗:“那什么,两位哥哥帮把手,有点难搞……”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五十章 结义免费阅读。:. 第五十一章 傩溪部 篝火旁的动静有点大,远远围了一圈人。 冬笋上人将压在身上的一条胳膊扒拉开,穿上衣衫,从帐篷里钻出来,一边系裤带,一边往篝火边走。 只见火光跳动中,三条身影纠缠在一起,依稀分辨出是吴升和两位大寨主。两位大寨主忙得不亦乐乎,一个踩着吴升的肩膀,拽着他一条胳膊,正用硕大的开山巨斧不停往下砍,另一个舞动长锤,冲着吴升鼻梁上猛砸,一记又一记。 而吴升似乎傻了一般,任砍任砸,口中兀自喋喋不休: “哎,我去……” “行不行啊?” “还差一点儿……” “快见血了啊,加把劲儿……” 冬笋上人大惊,从袖袋中摸出两截新炼制的假雷击木,双臂一振就抛了过去。假雷击木分别砸在刀南蛇和凰飞龙头上,冬笋上人认准时机,掐诀! 砰然之声大作,两团烟雾腾起,烟雾中有火光乍现。 冬笋上人雷击木得手,挥动短杖就要往上闯,却被冬雪一把拽住。 冬笋上人怒道:“做甚?并肩子上啊!哪里有你们这样的?老夫在狼山时……” 冬雪翻了个白眼:“冬掌柜莫急,大夫在和两位大寨主结拜。” 冬笋上人愣了:“这是什么道理?” 冬雪撅了撅嘴:“谁知道呢?” 烟雾散去,两位大寨主满头满脸都是黑灰,虽说假雷击木伤不着他们,却也闹得很是狼狈。 冬笋上人的一击,似乎成了压垮四角牛的最后一根稻草,两位大寨主抛下巨斧和长锤,一屁股坐在地上,各自气喘吁吁。 吴升鼻青脸肿,胳膊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疼得龇牙咧嘴,但就是不见血。说实话,他自己也没想到,随着修为的逐步提升,体修上的功夫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无奈之下,只得咬破舌尖,飙出一口鲜血射入碗中他真不想这样,但两大寨主实在不给力,只能出此下策,希望他们不要嫌弃才好。 “打出血了!两位哥哥好本事,来,咱们歃血为誓,义结金兰,饮了这碗酒,今后就是一家人!” 吴升端起木碗,闭住呼吸,假意饮酒,却只沾嘴皮子,没敢往嘴里送,这血酒实在没法下咽。 凰飞龙接过酒,看了看殷切期盼的吴升,又看了看咧着嘴傻笑的刀南蛇,将酒碗送到嘴边,一仰脖…… 忽然想起吴升刚才从嘴里飙出来的那口老血,忍不住一阵反胃,没喝下去多少,反倒吐了两口出来。 血酒不见少,却似乎又多了,这可不行,也不够义气,凰飞龙一狠心,闭着眼睛灌下半碗,交给刀南蛇。 刀南蛇却毫无感觉,接过碗来一饮而尽,尽显豪迈,看得吴升一阵鸡皮疙瘩。 论了齿序,刀南蛇为长,凰飞龙次之,吴升最小,但刀南蛇和凰飞龙都要认吴升为兄。 刀南蛇道:“金供奉都唤兄长为兄,我等岂能居金兄之上?” 凰飞龙道:“我和二哥都问过,金供奉说了,达者为兄,兄长莫要推辞了!” 吴升只得由着他们,三人相对大笑。 吴升取出枚生骨丹来,给自己脸上、胳膊上涂满,赞道:“两位兄弟好本事,再打下去,属实吃不消了。” 这两位却收起笑容,向吴升道:“兄长这体修的功夫,当真令人愧也愧死了,却不知修的什么功法,竟是体修的路数,与太一道如此相似,却又远超我等。” 吴升道:“此为丹道,丹道内修,以丹铸体。”他倒也没瞎说,如果将气海之中的岛屿视作灵丹,可不就是丹道内修么? 刀南蛇叹道:“不意丹道竟是如此霸道,弟实在是孤陋寡闻了。早听说兄长是羡门高师弟子,过去还不在意,今日领教了,羡门高师真乃神人也!” 凰飞龙道:“兄长如此修为,便有那不开眼的贼子,来了也是送死。” 吴升道:“和两位兄弟相比,我境界还差得远!” 三兄弟一阵相互吹捧,吹得没词了才说起正事,刀南蛇道:“我和三弟商量过了,各领五十人,随兄长南下,以为护卫。人随不多,却都是部族中精挑细选的好儿郎,兄长只管修路、问诊,谁敢乱来,我和三弟出面赶走。” 吴升笑道:“一路南下,部民们都很热情,哪里有什么乱来的。当然,两位兄弟的心意还是要领的,我也想和两位兄弟多亲近些时日!” 凰飞龙提醒他:“不可大意。傩溪部没什么问题,他们大寨主阿傩也希望兄长去,但傩溪部之南是独山部,独山部大寨主崇信蛇老,对修路、诊治部民并不热心。” 这两位一通解释,吴升才了解到,独山部东南有蛇山,山中有个巫医擅蛇。这位巫医有点特殊,不是那种躲在山上的隐修,而是喜问世事,堂而皇之接受独山部供奉,甚至对部中事务指手画脚。 这个蛇老修为在太一道中处于神巫之境,但刀南蛇和凰飞龙估计,要比他二人强出不少。再加上一个笃信蛇老的大寨主,独山部这一关不好走。 次日,两位结拜义弟各率五十名部族中的好手,跟随吴升进入傩溪部。傩溪部是个小部族,部民不过三千,地盘也小,南下道路拟修六十里,只过三个寨子,上傩、中傩和下傩,如今,工尹卓吾子已经将路开到了中傩寨,准备过几日就向最南边的下傩寨进军。 三个月顺风顺水的好日子结束了,接下来的进展终于出了状况。傩溪部寨主阿傩跟随卓吾子返回上傩寨,前来拜见吴升。 这位寨主是个中年女人,双肩双臂双腿都露在外面,只穿了件紧身的短皮裙,虽是女人,却浑身都是腱子肉,泛着黝黑油亮的光泽,腰间还以一条蛇皮紧紧绷住,显得相当精干健硕。 “修不下去了,阿傩寨主,你来说说。”卓吾子道。 阿傩向吴升弯腰,躬身道:“阿傩拜见丹师!” 冬笋上人在吴升身后探头张望,咽了口唾沫,被吴升拍了一巴掌。这点小动作被阿傩看见,却不生气,而是笑吟吟对视着冬笋上人,胸膛挺得更高了。 “咕嘟”,冬笋上人忍不住又咽了一口。 吴升有些尴尬,问道:“久闻阿傩寨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堪称……嗯,巾帼英豪,幸会!下傩寨那边情形如何?”:. 阿傩耸了耸肩:“丹师,独山部派人堵住了傩溪滩,不准往下修路。” 吴升道:“据我所知,傩溪滩不在独山部吧?应该属于下傩寨。” 阿傩气道:“阿牤古带了五百人冲过来了,不让我们修筑到下傩寨的路,正要来请丹师做主!”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五十一章 傩溪部免费阅读。:. 第五十二章 出征 独山部的大寨主阿牤古不让在他家地盘上修路也就罢了,连傩溪部最后一段路也不让修,这就过分了。 当然,从军事角度讲,傩溪滩是个防守的好地方,带兵前出卡住要道是正确的操作方法,但问题是,这是在傩溪部修路,两边并没有开战,这么做足见独山部的霸道。 也必然霸道,谁叫傩溪部只有三千多人,独山部却有两万人呢? 但这位女寨主却很有骨气:“这路还修不修?我傩溪部的病患,丹师救是不救?丹师若是怕麻烦,那就到此为止,我阿傩绝不皱半点眉头,丹师若说愿意修下去,愿意给我的部民诊治,阿傩立刻回去,调集部民,和阿牤古一决生死,打到最后一个人也绝不低头认输!” 冬笋上人情不自禁叫道:“修!当然修!” 阿傩望向冬笋上人,向他微笑点头,满脸感激。 吴升看向左右:“两位兄弟意下如何?” 凰飞龙道:“阿傩不容易,当了傩溪部头人后就被阿牤古盯上了,这些年一直欺负傩溪部,我都看不下去。打不打,还是听兄长的,若是打,我立刻调集人手。” 刀南蛇点着头道:“阿牤古这几年越来越嚣张了,如今竟敢阻拦丹师南下,想必是受了蛇老的蛊惑。” 阿傩道:“刀寨主说得对,就是蛇老的蛊惑,蛇老不想让丹师南下,对阿牤古说,这是要吞并他的部民。”:. 刀南蛇大怒:“拿什么吞并?南下之时,我家兄长可带了一兵一卒?他带的只有灵丹妙药,只有辛苦修路的匠师,只有能填满部民们肚子的稻米!” 凰飞龙叹息着补充:“还有仁心和善心。” 卓吾子捋须道:“自上庸南下前,大夫便说过,路修到哪里,大夫就医到哪里。大夫还说,以丹救人、以丹修道、以丹扶世,大夫之愿也!” 众人望向吴升,不觉肃然起敬。 吴升沉吟片刻,毅然道:“不仅要救傩溪部民,更要拯救独山部民,这路,必须修。哪怕前方再是艰难、再有坎坷,也必须砸过去,打倒阿牤古、蛇老等极少数邪恶之徒,打破他们强加给傩溪部民头上的不公,打烂他们套在独山部民身上的枷锁!” 阿傩向吴升躬身:“有丹师这句话,阿傩就放心了,阿傩这就去整顿部民、精选战士,等候丹师令谕!” 冬笋上人追前两步:“老……本上人一起去!” 吴升道:“你回来!上人再去一趟扬州,购粮!” 冬笋上人吹胡子瞪眼:“还去?” 吴升道:“你不去谁去?” 阿傩冲吴升道:“助我们抵抗阿牤古,怎能还让丹师接济粮食?粮食我傩溪部有,若是不够,便去独山部取!” 冬笋上人大笑,跟着阿傩就出门了。 刀南蛇也追了出去,小声向阿傩叮嘱:“别叫错了啊,以后叫我刀南寨主。” 叮嘱完后,回来见吴升:“兄长放心,打阿牤古用不着多少军粮,我回去叫人,官道好走,七天就回来。” 凰飞龙也道:“兄长等我五天,五天就好!” …… 芒砀山主峰下的药田规模又扩大了许多,吴升南下的三个多月里,金无幻和沈娘子夫妻联手,将左近山中能见到的灵药都移植了过来,如今长势喜人。 一曲长笛奏罢,沈娘子挥了挥手,被笛声引来的蜂群渐渐散去,她这才扛着药锄返回不远处的宅院。 两个仆裨在门口行了礼,去厨下做饭,屋子里有位老妈子,正抱着三岁的韩子轻声哄着,可哄了半天,韩子也没睡着,反而咧着嘴咯咯笑。 沈娘子抿嘴道:“下去歇着吧。”将韩子接过怀里,望着恭恭敬敬退下去的老妈子,不由一阵出神。 金无幻虽非吴升门客,但采邑制的好处也没落下,得了二十户家臣的名额,当然夫妻两个只挑本分的收募,如今也只募了五户,但就这五户,已经让家里的生活品质获得了极大提升,颇感惬意。 沈娘子出手,韩子终于睡着了,刚将孩子放下,金无幻就回来了。 “今日回来那么早?”沈娘子有些诧异:“道堂那边还顺利么?几个孩子没出事吧?” 芒砀山中几十个孩子,到现在也只发现了三个有天赋的苗子,都被金无幻收入传道堂,教习道术,其中就包括庸直家的小环。至于自家的韩子,岁数尚幼,却是看不出来,要等到五岁以后再说。 沈娘子也做好了准备,自己和夫君都是修士,按理来说,孩子有很大可能具备天赋,但如果当真与修行无缘,如今这份家业也足以让韩子好好活一辈子了。 金无幻低头,轻声道:“要出征了。” 沈娘子怔了怔:“去哪里?” “南边,有个叫独山部的蛮部向咱们挑衅,须得教训一下。” “远么?能不能打得过?” “往南二百多里,路都修通了的,来去很快。不仅是咱们,连山部、苍梧部、傩溪部都是咱们一边的,一起打他。等打完了,或许可以带你去看看。” “小心一些。” “你……不反对?” “既然在这里安家,就要守护好这片土地,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女子,不会给你拖后腿,家里有我,你放心就是了。” 当晚,沈娘子在家中准备了饯行宴,也将五户家臣都叫了来,三十余人聚在院子里一起吃喝,很是热闹。 沈娘子歪着头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又是喜悦,又是酸楚,不觉掉下泪来。 金无幻搂住她安抚:“放心吧,又不是一个人去,有大军呢!再说为夫好歹也是炼神境高修,你哭哭啼啼什么?” 沈娘子擦着泪笑道:“知道啦,我的炼神境大丈夫!” 第二日天明时,金无幻提着铜棍,整装出行,出到宅院门口时,就见家臣们都围在两旁,散开了道路,有五人背负兵刃,拜于脚下,正是五户家臣中的男丁,一户一个。 金无幻没有身为主家的自觉,还在诧异:“你们……” 沈娘子小声提醒道:“家臣随主出征,这是规矩。” 金无幻挠了挠头,忽然笑了,向沈娘子一躬到底:“家里,就烦扰娘子了!”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五十二章 出征免费阅读。:. 第五十三章 寺吏 金无幻带着五名家臣前往芒砀山南口,三个月前,那里兴建了十几座竹屋,作为工尹卓吾子和匠师们的居所,筹划道路的修筑,如今卓吾子率匠师南下,这里却没有拆除,已然圈起了两人高的土墙,围成一座小寨子,成了芒砀山的南关,安排有国人值守。:. 他抵达的时候,庸直、卢夋、庸老叔、董大、丁冉、索老六、张小坑等一干人都到了,各率家臣聚集于此,加起来竟也有五六十人,一时间颇有些兵强马壮之感。 嗯,应该说只是兵强,马只有两匹,都属于公中所有。 少时,山陵使卢芳亲来送行,向众人致酒:“申大夫来信,要惩戒蛮部,原本我是打算亲自前往的,奈何申大夫担忧芒砀山空虚,要请我坐镇,故此也只能作罢,p委托金供奉带队出征。今日一别,唯愿诸君努力,奋勇争先,不堕大庸之名,不负大夫之志。满饮!” 饮罢,众人向卢芳告辞,随金无幻踏上了向南的官道。 金无幻是头一次带人出征,别说带五、六十人,他连五、六个都没带过,不免有些手忙脚乱,好在卢夋、董大、丁冉等等都是管过人的,在他们帮衬之下,金无幻也渐渐摸到了些门道。 但凡成了军,很多事情就和自己独自上路有了本质区别,毕竟修士只是少数人,大部分都是普通军士:要控制速度,节省体力,保证在遇到敌袭的时候不至于没有反击之力;要寻找合适的地点安营,要方便取水、方便生火,避免山体崩塌、夜晚洪流、蛇虫叮咬带来的危险;要寻找关键位置设岗,可以提前警戒…… 虽说只是短短三日,却让金无幻学到了许多东西。 他们是第一批赶到中傩寨的援军,到了第二天,凰飞龙带着五百部族兵就抵达了,所持兵刃五花八门,身上戴着各种饰物,有些是有法力的,有些则完全就是样子货。随军抵达的还有一头头四角牛、数十条猎虎犬。 又过了两天,刀南蛇同样带了五百部族兵来,和凰飞龙的部族兵没什么区别。连山部和苍梧部关系比较好,两边融在一起,嘻嘻哈哈一阵打闹,除了他们自己,旁人根本分不清。 而傩溪部则半族而出,但凡能拿得动兵刃的,甭管男女老少,全都跟了出来,穿衣服的、不穿衣服的,足足一千五百多人。 中傩寨被挤得满满当当。 但吴升依然在等,他在等上庸来的精锐。 两天之后,沿着修好的官道驶来十五乘战车,每车满编三士,由司马元子让亲临。 吴升很是惊喜:“元司马怎的亲自来了?这不是杀鸡用牛刀么?” 元司马感叹道:“自上庸至此五百里,驱车四日便至,日行百二十里!去岁南征九真时若有这路,若能驭车,如何会败!” 吴升笑道:“咱们就一直把路修下去,修到九真部家门口。” 元司马将吴升拉到一旁,低声问:“几家蛮部都没意见?” 吴升笑了:“他们主动请战,各出精兵,等着司马主持。” 元司马再次确认:“他们不反对?” “为何反对?” “这些百越蛮子,一向都不允许咱们干涉,说是什么家里事,否则我去年何至于带五十死士偷偷南下?” “司马放心,这就是家里事,如今咱们和连山、苍梧、傩溪三部都是一家人了!” 元子让不停点头:“好啊,这就好办了!”再问:“听说独山部有两万人?” 吴升点头:“只多不少。” 元子让又问:“听说地盘比连山部还大?” 吴升继续点头:“大出五成!” 元子让再问:“听说盛产灵材?” 吴升疯狂点头:“部中有座蛇山,山中灵材遍布,为蛇老独占,这个蛇老,修为不俗。” 元子让却没心情听,在原地绕着圈子踱步,搓着手:“好啊,这回好啊,了不起!” 这回该吴升提问了:“司马带了……四十五士,国中没影响吧?” 元司马笑答:“你书信中不是说了,派遣廷寺寺吏南下查案么?诸位大夫忽然想明白了,都说要派人助你查案,争来争去,都抢着要往廷寺塞人。最后国君拍板,定下了各家寺吏的分派员额,上大夫可得寺吏三人、中大夫两人、下大夫一人,这不,我就带来了。不过数十寺吏,都是来查案的,能有什么影响?” 吴升点了点头:“那就好,接下来我准备请司马主持战事。” 元司马毫不谦让:“交给我就是了!” 他毫不耽搁,立刻就要擂鼓聚将,打算一击而定。 吴升连忙拉住,劝谏道:“司马初至,不先看看地形,熟悉兵将,了解敌情,再做布置么?兵法云……我听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元司马笑了:“申大夫说得很是,但傩溪滩嘛,我去过不止一次,地形熟得很。至于这帮部民打仗,聚兵之后可千万不能让他们待久了,每多耽搁一日,战力就弱上一分,耽搁三个月不打,他们自己就散伙回家了,哈哈。” 吴升觉得很有道理:“您是行家,您说了算。” 元司马叹道:“可惜这帮部民不懂战阵之道,我带来的战车,十成威力发挥不出五成。” 年初时,吴升随国君庆予夸兵于庸鱼边境,见识过真正的战车布阵是何等威力。在车士驾驭时,战车加速冲击时固然威猛难当,但想要发挥全部威力,还是要编卒齐整。 编卒都齐备的时候,战车能吸收编卒的战意,汲取他们的力量,将整套车阵聚合成一体,反馈到车士身上,车士刺一戟、射一矢、斩一剑,力道增幅都能达到惊人的效果,最完美的战车组合,甚至能将所有编卒九成的力道整合发挥出来。 别看军卒都是普通人,但几十号军卒力量相加,不亚于炼神境高修全力一击!当然并不是所有战车都能发挥如此战力,战车的好坏、车士的强弱都会影响战车的战力。 而影响战力的最重要因素,是编卒的战斗力,编卒少的很难打得过编卒多的,相同编卒时,强壮的明显碾压瘦弱,懂配合的碾压乌合之众,士气高昂的碾压士气低落的。 所以元司马才会遗憾,他带了十五乘战车,却没有带编卒,战车威力难以全部发挥。 但吴升已经很满意了:“您真要出动几百编卒,那就不是寺吏而是大军了,我没法向各部解释,也恐他们心生不满,如此便好。” 元司马又要擂鼓聚,却再次被吴升拦住:“司马别急,容我准备一下。”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五十三章 寺吏免费阅读。:. 第五十四章 点头与摇头 把指挥作战的权力移交给元司马,卓吾子和金无幻都不存在任何问题,三位大寨主却很是疑虑,他们疑虑的不是元司马的领兵能力,而是身份问题这位可是庸国司马,他来指挥作战,这能行吗? 疑虑的除了元司马,还有十五驾战车和满编的四十五名车士。 所以吴升召集他们,对此作出解释:“诸位皆知,我此番南下,一为开通道路,诊治部民,二为查办案情,搜捕刺客,虽是两件事,实则一体。为此,特向国中求告,请了廷寺寺吏前来相助,查案嘛,他们是专业。又因道路太远,廷寺特意调集战车以为乘用,否则来不及。” 凰飞龙迟疑道:“元司马……” 吴升续道:“战车珍贵,乃国之重器,寺吏们不太会使用,用得不好,容易损毁。元司马是车战行家,廷寺特意邀请元司马出山,一为教导寺吏,二为维修战车。” 阿傩道:“那为何请他指挥?” 吴升问:“前时得信,阿牤古也在增兵,傩溪滩前已非五百人,而是千人,独山部最精锐的战士都调集过来了,敌人很强大啊!眼前面临的将是一场大战,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既然有了战车,你们说用不用?” 三位寨主都点头称是,战车的威力,身为部族头人哪有不知的? 吴升又道:“问题来了,谁懂车战?” 三位寨主都摇头。 吴升道:“有谁反对元司马指挥车战?” 三位寨主再次摇头。 吴升继续道:“问题又来了,战车出战,和诸位带领部族冲杀,谁主谁辅?我虽不懂作战,但战车之威,我还是懂的,我建议以战车为主,由战车主攻破阵,各位同意么?” 三位寨主迟疑着点头。 吴升最后道:“既然以战车为主,请元司马客串一把主帅,布置方略、指挥大战,有人反对么?” 三位寨主一起点头。 吴升笑道:“那不就妥……”醒悟过来,气道:“还反对?是我没说清楚?” 阿傩道:“我们信的是丹师,别人都信不过。” 吴升气道:“敢情我说了半天没用?你们不是只信我吗?那这件事我做一回主,让元司马指挥作战,反对无效!行不行?” 三位寨主齐道:“行!” 元司马终于顺利取得了指挥权,成功完成了擂鼓聚将的步骤。他的军议非常简单,傩溪很浅,但两山万仞,这是通往下傩寨的必经之路,所以直接让傩溪部正面冲击傩溪滩。 因为阿牤古堵住了这条山口,所以冲击的时候再多的兵将也展不开,想要一战打穿基本上不可能。 冲击的目的,是为了掩护战车过河,争取将战车尽可能靠上去。 “牛角吹响时,你部须奋力向前,多打旌旃,绝不能散开,也不可后退,一定要死死压着打,挡住独山人的眼睛,让他们看不见后面的战车,甚至要让他们根本来不及去看。待牛角声停歇时,向两边闪开,闪出两驾战车那么宽足矣。”元司马吩咐阿傩。 阿傩皱眉道:“需要一点时间。” 元司马斩钉截铁:“没有时间,牛角声一停,立刻闪开,闪不开的就死,这一点,明日列阵时才允许你知会你的族人,绝不允许提前透露出去。阿傩寨主,我知道你心疼族人,但我只冲一次,如果这一次打不过去,我的战车立刻就撤走,这场……案子,我不查了!” 阿傩看了看旁边端坐的吴升,吴升板着脸向她点头,她暗自叹了口气,不敢再说。这一战,上庸来的这些所谓“寺吏”们可以随时撤走,申丹师也可以选择不查案,或者将来有机会再查,但傩溪部等待多年的翻身良机就要丧失了,单凭小小的傩溪部,怎么应对独山部的狂风暴雨? 元司马又向刀南蛇和凰飞龙布置:“将你们两部的四角牛骑集中在一起,连山部在前、苍梧部在后,战车打开缺口后,立即跟随而入,趁势掩杀。记住,一直向前冲到下傩寨,将下傩寨收复后才允许停下来,中途遇到溃兵不许恋战,有降着不许收容,打到下傩寨再往回收网!” 两位大寨主躬身应喏,神情愈发恭敬。 吴升看着元司马,一脸吃惊,元司马见了忍不住问:“大夫有话要说?”:. 吴升点头:“司马之战法,好似闪电,令人钦佩!” 元司马自得一笑:“过奖!” 军议之后,各部回去整顿备战,元司马也返回车营,向车士们布置战法,见大家都很忙碌,他也不好意思找人拉家常,只好与同样闲下来的卓工尹饮酒。 席间,吴升感慨:“我尝自视甚高,论修行不敢自夸,但论兵法谋略,却以为无人能出我之右,如今想来,自己不过是纸上谈兵啊。” 卓吾子问道:“大夫何故作此感喟?” 吴升道:“今日军议,元司马布置军务,战法井然,简洁而直击要害,又有些超前,当真大才,若非老于军务,战阵经验丰富,断然难以做到,我自愧不如啊。” 卓吾子笑了,嘿嘿不语。 吴升疑惑:“卓大夫何以教我?” 卓吾子四下瞄了瞄,低笑:“元司马家学渊源、老于军务不假,但要说战阵经验丰富……据我所知,他只领兵打过一次仗,就是奇袭九真部失败那一仗!” 与卓吾子饮罢,吴升心里又开始忐忑了,不停打着鼓,原本觉得元司马的方略简洁明了、直击要害,现在却又觉得似乎有些莽撞? 回到自家住处,询问冬雪:“冬掌柜呢?” 冬雪道:“往傩溪部去了,还没回来,说是给寨主阿傩帮忙……大夫有些焦虑?是为明日之战吗?” 吴升点点头,军务上的事情,不好乱说,若是传出去反而动摇军心,这点意识他还是有的。 冬雪道:“大夫也不用多虑,蛮部而已,就算打不赢,下回再打就是了,一次打不赢就打两次,两次打不赢就打三次,多打几次,他们恐怕就吃不消了。” 吴升怔了怔,忽然笑了:“取酒来!” 冬雪皱眉:“还饮?” 吴升浑身轻松:“今夜好生伺候着,先烫个脚,再好好揉揉!”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五十四章 点头与摇头免费阅读。:. 第五十五章 巫道斗法 傩溪滩是片两山口之间的滩涂,由傩溪冲刷而成,也是周围数十里唯一能够修路的地段,卡在中傩寨和下傩寨之间。 左右山口直冲云霄,群山之中尽是悬崖峭壁,望之而森然。 山口前立着木桩、筑着道齐胸矮墙,独山部族兵守在墙后,呜哇乱叫。 阿牤古骑在牤牛上,掌中一根硕大的狼牙棒,不时高举右臂,向着傩溪对面大笑:“阿傩寨主,若肯随我回去暖床,就让你把路修到下傩寨!” “那个丹师在什么地方?快出来,不是会治病么?我有孩儿犯了痔疮,快来吮之!哈哈……” “凰飞龙,卖那么大气力帮忙,你是睡了阿傩吗?” “刀南蛇,你何时成了向庸人摇尾乞怜的猎狗?” 每一次叫骂,都惹得独山部族兵一阵大笑,各种皮鼓敲得山响,一片喧嚣。 傩溪北面同样热闹,阿傩头上插着鸾翎,背着巨大的猎弓,站在一匹高大的四角牛背上,手指对岸,嘶声怒吼:“杀了阿牤古!夺回下傩寨!救回亲族!” 傩溪部众振臂高呼,跟在她的身后,从密林中大步而出,丈许长的粗壮竹矛如林之密,缀着鹰羽豹尾的旌旃似云之深。 她身旁的一头四角牛背上坐着冬笋上人,正仰头欣赏着阿傩的飒爽英资,呼应着阿傩的号召,喊得胡子乱颤。 老头多少年没这么兴奋过了,此刻犹如焕发了青春。 傩溪部能拿动兵刃的,全都出动了,从密林中涌出,上千人来到溪边,望着对面木桩矮墙后的敌人,发出一阵又一阵怒吼。 对面的独山部族兵起初被汹涌的人潮所震慑,他们只有五百人,面对两三倍于己的对手,谁又能心虚呢?但沉默了片刻,忽然又迸发出乱哄哄的嘲笑声,因为傩溪部战士中有太多的老人、女人和孩子。 密集的人群、如云的长矛和旌旃,将傩溪北岸塞得满满当当,挡住了后面的密林。刀南蛇和凰飞龙都下意识回望密林,他们的部族精兵都藏在林中,此刻身边仅有五十名族中精壮相护。 接着,两位寨主又很快转过头来,和溪南岸的阿牤古对峙。 刀南蛇叫道:“阿牤古,你破坏申丹师筑路大计,阻止申丹师南下治病救人,你是不关心独山部族人的身体安危,还是说当真与行刺神丹师的刺客有关?” 阿牤古冷笑:“族人的病患,自有上师诊治,用得着他来我百越部族中收揽人心?至于行刺,不过是个借口而已,偏生你们就信了,愚蠢!” 刀南蛇高声道:“蛇老会诊治部民?他只会诊治头人寨主,还要拿出珍贵的东西去换,他哪里关心过部民的生死?” 凰飞龙大叫:“对面独山部的兄弟,不要听信阿牤古的鬼话,他说蛇老会救治你们,但你们要仔细想想,他在蛇山占山十年,你们身边的父老兄弟、你们的女人孩子,蛇老有没有关心过?不要为了这种人卖命,不值!” 阿牤古道:“诸越自有诸越的规矩,岂能让一个外人进来搅动人心?你也不要想着凭一番口舌就能让我退走,我独山部守在这里,就是不令外人在我们的土地上指手画脚!” 林中传出牛角声,阿傩足尖轻点牛首,催动脚下四角牛出动,当先涉入傩溪之中。她高高伫立在牛背上的身姿就是最好的指路明灯,她向着傩溪对岸指去的手臂,则是进攻的方向。傩溪部民紧紧跟上,如潮水般涉过又浅又窄的溪流,登上了对岸的滩涂,密集的压了过去。 木桩和矮墙后,立刻飞出一片箭矢后石头,带着呼啸的凌厉劲风扎了下来,冲入傩溪部的密集大阵中。 一面面木排高高举起,一团团兵刃舞动的光影卷动,将大部分箭矢飞石挡住,少数箭矢飞石从空隙中钻入人群,收割着傩溪部民的生命。:. 越过滩涂,有一段二十余丈长的斜坡,挖着几道深堑、插着高低不等的尖桩。傩溪部前方打头阵的族兵奋勇向前,后方跟进的妇孺老幼则扛着土袋填平深堑,以斧镰将尖桩削平。 冲到矮墙近前,双方前列的战士各自施展术法,独山部擅蛇,有的放出毒蛇,吐着芯子游动出来,有的借蛇上身,双手为牙、双腿为身,本人化作大小毒蛇,还有的炼制成蟒蛇法器,法器喷吐毒烟、化成卷索,打向攻来的傩溪族战士。 傩溪部战士同样有自己的拿手本事,他们取出蛊筒,从里面放出豢养的毒蜂,毒蜂向着独山部卷去,顿时蛰得十余名独山部战士满地打滚。 阿牤古早有准备,向后倒转卷成弓形,念诵咒语间,身体泛起光华,一条数丈长的巨蛇虚影自体内浮出,在虚空中凝聚实形,向着毒蜂群喷出五彩火焰。 这正是太一巫道第四境神巫境的外化手段,能够凝聚实形,说明阿牤古在神巫境的修行上已到了具现的地步。 阿傩在牛背上同样放出自己的神巫外化,是一只巨大的毒蜂,翅膀张开有丈许大小,看上去十分骇人。但这毒蜂却是虚影,尚未到凝实的地步,和阿牤古的巨蛇斗了两合,便呈不支之像。 刀南蛇和凰飞龙各自幻化出自己的神巫,刀南蛇同样是巫蛇,却不以毒见长,而是形如巨蟒,有七八丈长、水桶般粗;凰飞龙幻化出来的形状相似,却是条细小的蛟。 他们二人的神巫比阿傩的更具象一些,却又没到凝聚实形的地步,比起来要差上一些。 三条长虫、一只毒蜂在空中乱斗,阿牤古一人力战三名寨主,依旧显得游刃有余。 百越部族的太一巫道,修炼时与中原正道大为不同,是合众修行之法,大寨主的神巫力量并非自我修炼而成,而是集合了部众之力,将部族中同一体系的修行战士之力抽取聚合起来,共同对敌。 所以四位大寨主的斗法,实质上比拼的也是四家部族的实力,每一名部族战士,只要在神巫法力抽取范围之内,都在向自己的头人贡献力量。 因此,在后面观敌掠阵的吴升看得津津有味,大为感叹:修行之道,当真千变万化,精妙难言,难怪稷下学宫要将巫道整合为太一道,当真有极大的吸收价值啊!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五十五章 巫道斗法免费阅读。:. 第五十六章 破阵 傩溪滩前,阿牤古独斗阿傩、刀南蛇和凰飞龙,独山部战士力阻三部进攻,战况进入胶着状态。看似是兵对兵、将对将,实则一体,寨主斗法若败了,战事必然失败,族兵大战若败了,也会导致寨主实力受损,同样会战败。 傩溪部众虽说战力明显不如独山部精兵,但也知道眼前一战是关系部族命运之战,人人奋勇向前。 冬笋上人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虽说是第一次参战,却毫不畏惧,骑在一头四角牛上,不停从包裹中取出自家炼制的假雷击木,见到哪里战况紧急,就往哪里扔过去一件。 他是入了资深境的炼气士,斗法实力先不说,至少准头相当强悍,一扔一个准,每一件都能扔到目标头上,在假雷击木砸中敌人脑袋的同时,掐诀引爆,当场就能造成伤亡。 虽说雷击木杀伤有限,伤人容易杀人难,但腾起来的烟雾、巨响却声势惊人,震慑力十足,在乱斗的战场中效果相当不错。 密林中,十五乘战车已经准备就绪,打头第一乘由司马府第一门客刀百凤为车正,手持大戟,目光灼灼,等待着元司马的军令。 他的前方是驭手,左侧是弓手,都做好了出击的准备。 驭手和弓手也都是司马府门客中的好手,三人演练已久、配合娴熟,因此被分派为头车,为破阵之锋。 为了发挥头车的威力,吴升将芒砀山调来的门客和家臣交给刀百凤,配属在车后为正卒。虽然只有五十多人,并未达成七十五人的满编之制,但有庸直、卢夋、庸老叔、董大、丁冉、索老六、张小坑等七名修士为骨干,实力绝对强悍,远超普通满编战车。 过去在上庸时,庸直、卢夋和庸老叔三人甚至都是一车的车正,对战车的打法非常熟悉,此刻作为正卒,带领着各自没有经验的家臣,也足以弥补家臣们的生疏。 元司马在一棵大树的树冠上观察战况,见时机已到,向左前方另一棵大树上的金无幻问询,金无幻挥手成拳,示意没有发现大巫医蛇老,于是元司马向树下抛落令旗。 刀白凤接过令旗,插在战车后面立着的旌旃上,深吸一口气,将大戟夹在右腋下。 一声悠长的号角吹响,角声回荡在山谷中,绵延不绝。 驭手催动战马,战车辘辘启动,从林中探出头来,顺着人群闪出来的通道开始加速,车轮冲过傩溪,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号角声中,傩溪部族人疯狂向两旁躲闪,但之前没有演练过,此刻闪避时立刻乱做一团,还有十几个没有闪开的,被冲起来的战车碾压过去,非死即伤。 战术代价不小,但的确起到了奇效,战车沿着傩溪族人用命填出来的平崭通道,转眼就冲到了矮墙跟前。 在庸直等人的带领和帮助下,芒砀山家臣们没有掉队,紧紧跟在了战车身后。 刀白凤脚踩机括,将真元灌入,战车发出一声嗡的响动,无形的玄妙气息向后扩散,将车后正卒与战车紧密联系在一起,形成毫无阻滞的力量通道。 刀白凤浑身一振,顿时感受到了这股庞大的力量,直接达到战车可以容纳的巅峰,绝对百分之百,远超以往! 独山部构筑的矮墙栅栏在眼前快速放大,刀白凤胳膊用力,将大戟夹紧,真元灌入,大戟前顿时闪耀出一团红光,这是真元在汇聚了庸直、卢夋等五十多名正卒之后爆发出来的戟芒,与普通戟芒不同,已经粗壮如树,甚至成了盾形。 刀白凤在最后一瞬间松手,以真元控制大戟向前奋力击出,轰然剧震中,泥土木屑四处崩飞,其中还夹杂着残肢断臂,矮墙被戟芒崩出丈许宽的豁口,豁口周遭的二十余独山部战士——修行的、没修行的,非死即残,形成一大片满是血肉的空地! 这一戟,打出了顶尖炼神境全力一击的水平。 战马稀溜溜一声长嘶,前蹄跃起,自豁口处冲了进去,车后庸直、卢夋等正卒也紧跟着杀入。在头车之后,是一驾又一驾战车,车士以大戟继续拓宽豁口,弓手则向着四下射出凌厉的箭矢。 “战车?!!”阿牤古惊骇莫名,什么时候来的战车?战车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战车!”刀南蛇等三位寨主同样惊骇,为战车的威力而惊骇,却包含浓浓的喜意。 这一战胜了! 连山部和苍梧部合计近百名四角牛骑紧随战车涌入豁口,向着独山部战士砍杀,局面立时扭转,杀得独山部战士四散奔逃。 傩溪部部众们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此刻都抛下兵刃瘫坐在地上、在溪水中,各自抱头痛哭。 随着独山部战士死的死、伤的伤、降的降,阿牤古具象出来的神巫毒蛇立刻就衰弱了下来,斗法时显得虚弱不堪,被一蟒一蛟卷在当中,又被毒蜂连叮了几针。 阿牤古大惊失色,回头高声惊呼:“上师!” 藏匿着的元司马、金无幻二人立刻做好了准备,目光扫向阿牤古回首的方向,他们这一战的最终任务,就是要将鼓动独山部的这只幕后黑手铲除。 随着阿牤古的呼唤,他左侧高山峭壁的一株岩松里轻轻一晃,飞出颗黑漆漆的珠子,在空中滴溜溜乱转,正是巫师蛇老的本命毒珠。 这颗毒珠以蓝山大蛇的蛇胆炼制而成,可喷毒烟,这毒烟名五彩斑斓烟,萃取了蓝山大蛇、天沟蝎、七尺红蜈、左阴洞蛛、绿**这五种剧毒灵兽的精华,闻之则迷,若半炷香内没有解药,便毒发身亡。 若真让五彩斑斓烟喷吐出来,整个战场不知得死多少人! 战前从阿傩几位寨主口中打探到详情的元司马早有准备,兜手抛出个渔网,将毒珠罩住。渔网并不能阻挡毒珠喷烟,却是元司马祖传宝贝,专门用来扰乱本命法器与主人的神识,扰乱的时间不长,一个呼吸而已,斗法时却往往能取得奇效。 此刻也是如此,趁着蛇老与毒珠之间神识联系被扰乱的极短时间,渔网向下一拉,毒珠坠落下来,刚好落在一尊丹炉中。 正是吴升濮台会盟时扬名四国的宝贝——祖率圆周炉! 第五十七章 毒珠 吴升趺坐于丹炉前,见毒珠落入丹炉,手指一点,炉盖立时封住。 渔网对毒珠的隔绝失效,蛇老又恢复了和毒珠之间的神识联系,毒珠在丹炉中旋转蹦跳着,拼命外逃,撞击得丹炉当啷啷乱响。 不仅是乱响,甚至带着丹炉就要飞走。 吴升哪能让丹炉飞走?真元法力尽出,操控丹炉稳住阵脚。要论修为,他资深炼气境肯定不如蛇老的神巫境高阶,但论真元的雄浑,六十多万灵沙组成的岛屿,却足以令他支撑片刻。 要的就是这片刻。 一根熟铜棍自林中飞出,直击峭壁上的岩松处,当场将那片坚硬的峭壁砸下一大块凹陷,松树连着翻滚的碎石落下来,其中隐隐夹杂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身影尚未落地,就被一道光华卷上,这是元司马张弓搭箭,射出本命元炁箭。 那道身影幻化成黑蛇,在空中甩动身躯,刚将元炁箭弹开,又被熟铜棍缠住乱砸。摆脱了熟铜棍,又遭到元炁箭的功击,这回是连续三箭。:. 金无幻和元司马两位炼神合斗蛇老,为吴升创造了良机,他终于稳住了丹炉,将毒珠牢牢困在其中。 毒珠左冲右突也出不去,当即释放毒烟。喷出来的毒烟在丹炉中聚集,浓郁得如同墨汁。 要说丹炉最不惧怕的,便是毒烟。灵丹未成前本来就是毒药,是毒烟毒水毒渣的混合,若是被毒烟腐蚀损毁,那还能叫丹炉么? 不仅不惧毒烟,还有收拢密闭之效,甭想逃逸一丝一毫! 但毒烟喷得多了也有问题,便如炼丹时灵材满溢,很容易出现炸炉的危险。小小一颗毒珠中,不知炼化了多少毒烟,一直不停向外喷吐着。不多时,炉盖便开始轻微震颤起来,有被毒烟撑破之忧。 吴升感觉不妙,立刻开始观想,将毒烟纳入太极球中,转化成一粒粒灵沙,每转化出一粒,就为丹炉减轻一分重压。 吴升的观想也进入了忘我之境,一门心思就是飞快的转化,拼命消化着越来越多的毒烟。 战场中,独山族兵尽被一扫而空,大批俘虏跪在地上,向战车请降。庸直、卢夋、庸老叔等人指挥家臣,将请降的数百人绑缚起来,圈禁起来,又有傩溪族人四处搜寻,将跑散的四角牛、猎虎犬等收拢回来,并捡拾散落的法器兵刃。 至于连山部和苍梧部的四角牛骑兵们,早就依照战前的布置,直冲下傩寨了。 一直在奋力坚持的阿牤古终于坚持不住了,失去了族兵们战意和法力的支持,具现出来的神巫毒蛇战力极剧下降,虽说刀南蛇和凰飞龙也走了几百族兵去收复下傩寨,但好歹还有一半留在原地。 而更令他丧失战意的,是突然冒出来的元司马和金无幻两大炼神高手,他们将自家最后的依靠打得狼狈不堪,已呈败相。 尤其绝望的是,蛇老上师的本命毒珠,被庸国的那个丹师锁在了丹炉中炼化,这还怎么打? 心神慌乱间,神巫毒蛇连续受了多次重创,光芒消散,缩回阿牤古本体之中,阿牤古再也支撑不住,萎顿于地。 阿傩招手间,一根长针向着阿牤古刺去,阿牤古冷笑:“阿傩,你们会后悔的!” 这句话却打消不了阿傩杀他的决心,长针毫不停顿刺入阿牤古的眉心。 这么多年来,独山部对傩溪部极尽欺凌,不知多少部民族人死在他们手上,这一切,今天终于结束了。 阿傩松了口气,浑身乏力酸软,从牛背上栽倒下去,却没有落地…… 被疾冲而至的冬笋上人一把接住,抱在怀里。 战场上只剩最后一处战斗金无幻和元司马夹击蛇老。其中,金无幻近战,以熟铜棍疯狂打砸,元司马远战,以元炁箭疾射,近为辅攻,远为主攻,近战以纠缠阻拦为目的,远战则是为了杀人。 他们也不怕蛇老逃跑,本命毒珠在吴升的丹炉里,他怎么跑?如果丢了本命法器,至少破功十年、二十年,境界直接落下去一大层,堪比气海破损,想要复原可就难上加难了。 一个境界跌落的巫医,就算跑了也没什么可怕。 眼看阿牤古被杀,刀南蛇和凰飞龙围了上来,蛇老心知不好,他也当真干脆,仗着自己修为还算精妙,还有一战之力,果断下了决心。 只见他将身一摇,腾起一团黑雾,向外就跑。这不是腾云驾雾,而是遁法,其速极快。这团黑雾是瘴炁,能感应附近深山老林中的瘴疬之地,感应到之后,便能借助感应之力加速前往,其速倍于常行之时。 元司马和金无幻都没想到蛇老会如此果断,一时间竟被他脱身。虽然都说保命要紧,其余都可以舍弃,但舍弃的毕竟是本命法器,舍弃的是修行境界,相当于舍弃一甲子寿元,事到临头,说舍弃就舍弃的能有几个? 两人连忙追了上去,跟在蛇老身后钻入密林之中。 刀南蛇和凰飞龙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了下来,来到吴升身边护定。 吴升依旧趺坐,心无旁骛的观想着这颗毒珠。以他的转化经验,通常一件下品法器可转化灵沙数在几十到上百,中品法器在二百到上千,上品法器他也转化过几件,从一千到三千多,还没遇到过五千以上的。 到目前为止,这颗毒珠已经被他转化了六百余粒灵沙,差不多一柱香时分了,但转化的依旧只是喷出来的毒烟,尚未触及毒珠本体,这颗毒珠直奔上品而去无疑了。 转化出来的沙粒也和以往不同,细密中带着五彩斑斓之色,但堆积之后,看上去却又好像沾了一层油光的黑土,薄薄的铺在某处山谷平地间。 只要是气海岛屿中出现的新变化,都是好变化,吴升欣喜的继续转化着,努力让这种黑土越铺越多。 毒珠慢慢停止喷烟,这是本命法器与主人的感应变弱的缘故,过了不知多久,吴升将所有喷入丹炉的毒烟转化完毕后,获得了灵沙三千六百余粒。 接着他将精力集中在毒珠的本体上。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五十七章 毒珠免费阅读。:. 第五十八章 动态云纹 金无幻提着熟铜棍又在林子上方搜寻了一圈,碰见自山后转出来的元司马,两人各立于一处树冠之顶,望着莽莽林海,都轻叹一声。 蛇老逃了,已然杳无踪影。 “这是什么遁法?”金无幻询问。 元司马道:“似是遁法,却又慢了许多,若说不是遁法,却又实在逃得太快……”摇头叹息:“百越修士道术诡异,往往不走正路,要多加提防啊。” 此地已然追出十余里远,为防调虎离山,两人不敢再追,重回傩溪滩。跑了一名神巫境的高阶巫医,此事可大可小,如果被人家记恨盯上,将来麻烦无穷无尽,但如果蛇老境界跌落回体巫境,就算被盯着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因此,两人都十分惦记吴升炼珠的结果。 结果尚未揭晓,吴升依旧端坐于炉前,浑然忘我。他麾下七门客都护在身边,除了寥寥数人,余者皆不许靠近。 三位寨主已经带兵亲自赶往下傩寨了,沿路捕捉的独山部溃兵陆陆续续解送过来,俘虏营又多一百余人。 眼见吴升还在炼珠,元司马干脆下令就地扎营,以营垒护卫吴升,他和金无幻更是彻夜不眠,高度警惕着逃走的巫医蛇老,防他杀回来。 一枚高阶神巫的本命毒珠能转化多少灵沙,吴升还不知道,但天黑后,转化的灵沙已经突破六千粒,占到了气海岛屿灵沙总量的百分之一。 次日,吴升依旧在炼珠,转化出来的灵沙破万,很多山谷中都可以见到这种泛着近似油光的五彩斑斓灵沙。 第三天过去,三位寨主都赶回傩溪滩,但吴升依旧沉浸于炼珠状态中,毒珠转化出来的灵沙已经达到两万粒。 见他们一脸的着急和焦虑,元司马主动询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阿傩道:“我要报仇,我要解救族人!独山部那么多年,一直在掳掠我们傩溪族人,至少这十年,就有好几百人在独山部各寨子里为奴。阿牤古死了,巫医逃走了,独山部的族中精锐也被我们打没了,我不能再等下去,每过一天,我的族人就要多挨一天的鞭子!”:. 凰飞龙道:“傩溪滩大战的胜负已经传回独山部,我派过去的探子说,有不少独山部民准备进山躲避,还有一些准备向南逃。独山部的南边就是诸真,我怕他们反应过来,肯定会和咱们抢。” 刀南蛇着急的看着吴升炼珠的军帐,跺脚道:“不能再晚了!” 元司马当即道:“那就打过去,一直打到和诸真交会的边界,是不是岫云山?” 三位寨主大点其头:“司马也是这个主意?” 元司马道:“这不是当时战前就敲定的方略吗?独山部上千精兵已灭,再无还手之力,你们还等什么?” 三位寨主瞄向吴升炼珠的军帐,元司马很是无奈,想了想,拉着金无幻到来到军帐前,探头向里看了看,便知吴升根本就就神游物外,无暇他顾,若是强行唤醒,保不齐就要出岔子。 将情况简单说了之后,元司马向金无幻道:“那三个家伙不听我的,只认申大夫。” 金无幻宽慰他:“毕竟是结拜兄弟,司马勿恼。” 元司马道:“不是恼不恼的事,他们若听我的,反而有诈……我的意思,你是芒砀山供奉,申大夫心腹,你说话他们可能会信,你就假意进帐一趟,之后再出来,你跟那三个家伙说,申大夫同意了。” “这……”金无幻犹豫了。 元司马催促:“军机不能贻误,再说这也是既定方略,有那么难吗?” 金无幻一咬牙,挑帘入帐,悄立片刻,见吴升如同木雕泥塑一般,毫无反应,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出来,当即被元司马拉过去假传军令了。 三位寨主向独山部大举进军的日子里,吴升依旧在观想中,五色灵沙依旧在扑簌簌下落,落在山顶、落在山坡、落在谷底、落在溪边…… 吃过那么多法器、那么多灵材、那么多灵丹,甚至那么多法阵,他从没见过如此状况,灵沙已经破了五万,却依旧未到尽头。 一颗被神巫境高修温养数十年、吸取了不知多少真元的本命毒珠,究竟可以转换成多少灵沙? 这个问题,直到他观想到毒珠最后一层时,才总算有了结果。 原本只有法阵才拥有的云纹结构,出现在他的观想中。这个云纹和他过去观想的绝大多数云纹都不相同,反倒有点类似于扬州左徒府门前石兽法阵的云纹一个动态云纹。 几个圆点在闪烁中渐渐变多,然后游动起来,游动中碰撞在一起,又渐渐合并为几个新的圆点,周围形成几道波浪般的曲线,向四下扩散…… 吴升苦苦思索,却始终不得要领,他知道云纹中所蕴含的天地至理,有时候需要机缘才能解开,因此也不着急,等这个云纹定格出来后,在观想中已经牢牢记住,便整体送入太极球。 这个云纹转化成上千粒灵沙,落在了靠近海边的一处岩石下,堆积成一个土堆。 随着云纹被转化,“啪”的一声,毒珠终于被完全吸纳,吴升意识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惨呼,毒珠碎成一撮尘土。 九万八千粒灵沙,以及一个尚未领悟的动态云纹,这是毒珠带给吴升的收获,相当于至少三十件上品法器的转化成果,是他修行以来转化灵沙总量的七分之一,直接将他气海岛屿的灵沙总量推向七十五万大关。 灵沙的转换,并非单纯的真元转化,吴升转换吞噬灵沙,也并非吞噬真元,所以并不能指望“吃”下毒珠后,就等若吃下巫医蛇老的修为,更不能指望一步登天。 不同修士的真元修为,都烙印着修行者深深的个人印记,强吃他人修为,就算邪魔妖法也到不了这个地步,假若真吃下去,绝对会与自己的真元相互抵触,以致消化不良。 因此,转化一颗本命毒珠能获得将近十万灵沙,已经远远超乎吴升的预期了。 等他出关的那一天才知道,自己竟在傩溪滩修行了大半个月!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五十八章 动态云纹免费阅读。:. 第五十九章 分肥 从中傩寨向西南方向行进六十余里,前方是一条东西横贯的山脉,名叫岫云山,如同一堵绵延数百里的高墙,将独山部和诸真分割开来。 站在岫云山主峰绝顶远眺诸真,颇有山水不尽、层峦叠嶂之感,一层又一层高山呈现在视野之中,望之而无尽头。 回首岫云山之北,独山部那些一处处夹在山间盆地中的村落和耕田,更有人间烟火之气,而山南那些莽莽密林,让人总感到幽暗而惶恐。 独山部两万余人,分成十多个寨子,散落在岫云山以北的山间谷地中,经过半个月的调查,占据的土地远远大过之前的预计,因为不停向西北和东南两个方向开拓,开辟出来的部族家园比庸国何止大了五成,直是大出两倍有余! 舆图已经勘绘了出来,各部形势已经明朗。 由庸国向南偏东的方向是连山部,折向西南是苍梧部,两部之间由一条西北至东南走向的芒砀山分界,吴升的封地就在这里。 苍梧部东南是傩溪部,以南北走向的傩溪为界,西南方向是独山部,傩溪部的西南方向,同样是独山部。 独山部和两部之间有傩高山阻隔,在中傩寨这里地势变缓,形成傩溪滩,难怪阿牤古会选择由中傩寨方向进攻,拦腰将傩溪部分成两半。 所以,之前修的道路是一条先向东南二百里,再向西南一百六十里,再向东南四十里,从而抵达中傩寨的道路,全长四百里。 而作为起始点的荚溪木桥至中傩寨的直线距离,实则只有三百里。 当然,并不是说道路绕远了,路修多了,修路要依据地形地势来考虑,直线固然最短,但打通中间的大山、填平沟壑、搭建大桥,难度远超十倍,更何况要以道路来串联各寨,这才是目的,否则修一条没人走的路,又有什么意义? 只是现在面临的问题是,接下来的路,是继续串联下傩寨,再从下傩寨绕行傩高山,由傩高山余脉南端进入独山部,还是直接从中傩寨向西,搭建木桥后,越过傩溪,直接通进独山部?后者比前者省出五十余里,却会将拥有一千多人的下傩寨遗漏过去。 在吴升身后,工尹卓吾子正和阿傩、冬笋上人激烈的为修筑路线争执着,其他人都在看热闹。 另外一边也吵成了一团,那是元司马和刀南蛇、凰飞龙在为战利品的分配争论不休。 已经连续争吵了七天,吴升至今没有发表意见,在等他们继续吵,争执的过程,是互相判明对方底线的过程,是增进了解的过程,是求同存异的过程,事实证明,双方的目标已经越来越趋向同一了,今天应该就能结束。 而作为南征的主导者,吴升自己的利益始终是得到双方保证的,甚至比他自己想要的更多。在分配权上,吴升的芒砀山作为单独一方被算进分配者行列,三部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元司马则为了庸国分到更多而默认了这一方式。 就在某个时刻,争吵声忽然就弱了下来,渐渐消失,大家来到吴升面前,拿出了双方同意的结果,让吴升做最后的裁定。 首先是土地。 独山部的土地很大,比庸国大两倍,相当于连山部、苍梧部和傩溪部的总和,这块土地按照庸国和芒砀山分一半,其余三部共分一半的原则分配。 但元司马不喜欢飞地的概念,三部也同样不喜欢,因此要进行土地置换。庸国与苍梧、连山部的交界处,西南方向的苍梧部后退五十里,东南方向的连山部后退三十里,依山势定界。 获得这片土地后,庸国形成“品”字形国土。“品”字下方的左右两个“口”,加起来和上方“口”的地盘差不多一样大,西边从下方兜住了夔国,东边从下方兜住了鱼国和麇国,国土翻倍。 芒砀山各个方向依山水之势外扩十五里到二十里不等,获得大量可以开垦成良田的平地,可耕地差不多增加一百七十万亩,加上山中的可耕地,总数达到三百万亩,经营好的话,可养十万人! 连山部和苍梧部则需要南迁几个小寨,但对两部来说,部族迁徙是常事,和收获相比算不得什么。苍梧部直接分掉了独山部北方一半土地,连山部则取得了整个傩溪部。 作为补偿,傩溪部迁徙至独山部,占据独山部以南的一半土地,地盘扩大三倍。也正因此,阿傩才放弃了和卓吾子的争执,部族全部迁徙了,还管什么下傩寨? 地盘划定,就是人口。 独山部两万五多人,五方各自分走五千,当然是所有寨子打乱,不允许保留原来的部族血缘关系。 按照几位寨主的分法,各方甚至要连每一家都拆开,必然造成大量妻离子散。这是部族分配俘获的方式,但吴升是绝对下不了这个决心的,别人他没法管,但自己这边,他坚持按户收人。 “三口也好,四口也罢,五口、六口都随意,总之给我一千户,人少人多都没关系!”吴升强调:“至于你们自己的那部分,我希望你们能让他们家庭团聚……尤其是老人和孩子,你们如果不想留着,尽可以送来芒砀山,如果你们嫌送来麻烦,我可以按一人五个蚁鼻钱跟你们结算。” 人口划分完,就是阿牤古、蛇老以及各寨寨主的私财,这些东西的分配,也是依照比例进行,庸国得两成,吴升得三成,剩下的三部分配。 经此一战,吴升一跃成为庸国实力最雄厚的卿大夫,无论土地、领民还是财物,都远超别人。 接下来就是元司马最关心的庸国内部分成,按照当日国君出具的诏书,人口、财物的一半分配权,以及一半土地的分配建议权都给了吴升,自然由吴升说了算。当然,分配的基数不包括芒砀山分到的部分,吴升也不再从庸国的那一份中收取任何缴获。 “论战功、论出力多少,卓大夫和我元家当属第一,各占两成五,卢大夫坐镇后方,可得一成,余者诸大夫,以出士多寡分配,申大夫以为如何?” “可!” 一个可字,元司马和卓吾子各自收获七百领民、十五万亩封地,以及大量财货,跃居上庸诸大夫头等。 第六十章 凯旋 芒砀山飘落第一场雪的时候,香七娘忽然听见小环在门外的叫喊声:“七娘,爹爹要回来啦,快啊!” 香七娘手一哆嗦,米舂脱手落在地上,也顾不得去拣,一边望厨房外跑,一边在围裙上擦手:“终于回来了?到哪了?” “进南关了!”小环欢快的叫道:“好多人啊!我再去看!” 叫罢,小环又大步向南关方向赶去,她岁数虽小,却已修行三年有余,真元有了一定积累,去速甚疾,不多时已然跑远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足印。 被小环叫声惊动,周围的家臣仆婢们都赶了过来,这一战,庸直带出去八个人,每一户家臣都有壮男出战,此刻皆扶老携幼,跟在香七娘这位主母身后,前去迎接他们的亲人。 向南迎出去三里多地,小环又一阵风似的冲了回来:“过头甲了,马上就来了!”叫完,溜到出迎的队伍中,带着几个孩子又蹦又跳。 大家迎得更急了,却没人敢问小环一句,自家男人在不在回来的队伍里。 远处山角外腾起一团雪雾,当先转出来四支牛角。 “四角牛!”有人叫道。 四角牛上骑乘的正是庸直,他的身后还有两头!庸直的庄园有一头四角牛,是大夫赐下的,平日珍贵得似个宝贝,只用来耕田犁地,不敢他用,庸直征战时更是舍不得骑乘出去,不想今日带回来三头,家臣们顿时一阵欢呼。 后面两头四角牛一共拖着四驾板车,车上携带着大量皮货、活禽、山猪、小猎虎犬,还有许多箱笼,都是战利品,家臣们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最让大家激动的是,出征九人,一个没少,全都活着回来了! “贺夫君得胜归来!”香七娘领头拜迎。 “贺家主得胜归来!”众家臣仆婢齐声拜倒。 庸直下牛,点了点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后指着板车道:“这些,都是战利品,大夫所赐……牛、羊、车都是。” 欢呼声再次爆发,随主出征的八名家臣立刻被家人围住,又是哭又是闹,好一派欢腾。 庸直将香七娘拉起:“回家。” 香七娘点着头起身,兀自回思自己刚才的迎夫礼,琢磨着有没有做得不对之处,是否符合庸老叔家娘子教导自己国士之妻的礼仪。 当夜,庄中摆宴洗尘,宰了两头山猪。篝火旁,家臣们载歌载舞:“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欢唱声中,庸直接过香七娘的致酒,饮罢道:“有一千户人家迁入芒砀山,今后都是大夫的家奴,大夫准备新建一批野人村,但建之前,允许我们先挑家臣。如今人暂时都安置在南关,你带着庸七和庸八明日去南关挑人,我相中了十二户,都是独山部的精锐之卒,庸七和庸八认得。” 香七娘有些担心:“我听说百越部族野蛮难驯,又是被夫君击败的,挑来做家臣,会不会留下祸患?” 庸直道:“百越部族崇慕强者,谁强他们就听谁的,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再者,大夫保全了他们的家人,不杀老弱,不拆家眷,他们感激涕零,正是用心效力之时。” 末了,又补充道:“大夫说了,今年的薪俸翻倍,多六金,这叫奖金,家里有钱,养得起!” “十二金?” “十二金!” 次日,香七娘带着庸七、庸八前往南关,这里密密麻麻大批独山部民挤坐在一起,卢芳正带着两位甲长分片区划,将他们编入一个个野人村,准备编好之后带往划定的村落驻地。 都不用绳索捆绑,没人敢乱跑,在这个蛇虫遍地、猛兽满山的世界,离开聚集的人群,离开强者的保护,几乎不用想着还能活下去。 在国人心里,这些既然都是野人,便是申大夫的奴,在独山部族人心里,他们同样是这么认为的,成为申丹师的奴,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件十分庆幸的事,尤其是申丹师承诺不拆散家庭,这是天大的恩典,因此精气神都还算不错。 庸七和庸八挤进人群,过上片刻便带出一户人家来,穿着打扮果然与中原迥异,但话音却很相似,沟通无碍。 一家一户挑出来,每挑出一户,就在两位甲长那里登录名姓,然后跪在香七娘跟前拜见主母。果然如同夫君庸直所言,每家都有一名精壮彪悍的独山部战士,他们都是傩溪滩一战的战俘。 十二户人家挑满,各家带着自己的大包小包,跟在香七娘和庸七、庸八身后返回庄园,香七娘正在思考谁叫庸九,谁叫庸十的时候,迎面遇见了丁冉。 丁冉身后的牛车上,已经坐了六、七个女童,看上去水灵灵的甚是可爱,和香七娘见过礼,丁冉道:“各部送来了不少老弱妇孺,尤其孤儿孤女很多,大夫说了,这些都不算户家,随便认领,先由供奉和门士挑选,再轮到国人,嫂子可以去看看。” 香七娘听罢,连忙按照丁冉的指引,掉头去了北边的营地,这里聚集了上千名妇孺老幼,都围坐在一条简易围栏搭成的雪地中,冷得瑟瑟发抖。 围栏的旁边,已经到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头甲、二甲国人,有的是想找个女人当老婆,有的是想领养个孩子,还有的则想要个单纯的劳力为奴,都在指指点点中排成长队,等待进场。 香七娘是国士人家,位在优先,直接进了围栏,眼花缭乱中挑了三个孩子,两个五、六岁的男童,一个七、八岁的女童,挑罢,心里松了口气,庸直有后了,而且小环也得了玩伴,不会寂寞孤单。:. 她自己一个人肯定是照顾不过来的,于是又选了两个健壮的仆妇。 等她出来的时候,围栏终于开始放人,排在前面的十名国人立刻冲了进去,围栏中立时响起一片慌乱的女子哭喊声。 莽荡山收纳的独山部民最终达到七千人,除了被供奉、门客和国人挑走的,剩下被安置于二十个分散的野人村落,吴升以大夫之名,租给他们十五万亩土地,让他们开垦耕种。 作为野人,与奴隶相差无几,但他们也有晋升为国民的希望,吴升宣布,筹建第三甲国人寨,明年耕种时,粮食亩产最高的二十户人家,将晋升为国民。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六十章 凯旋免费阅读。:. 第六十一章 归国 吴升也回到了芒砀山,对九真部的进攻方略暂停了。在独山部收获的巨大利益,让他有点消化不良,不得不回来调整一番。 人口增加七千,土地翻倍,以及大量的缴获,让麾下所有人都急切盼望着回家。不仅是自家门客,就连元司马都想立刻返回庸国。 说句直白的话,士气没了。 其实让麾下门客返回芒砀山倒也没什么,毕竟打一开始,都是刀南蛇、凰飞龙两个结义兄弟在帮衬,阿傩都是后期才加入的,更别提元司马和金无幻等人。 但问题是三位寨主也同样没有心思再南下,部族需要消化新增的领地和人口,其中牵扯到太多的事情,都等着他们回去处置,不约而同向吴升告罪,言明族中安定后再来相助,到时再帮吴升把案子查下去。 既然所有人都急着分享胜利果实,吴升干脆放了大伙儿的假,宣布回去过年,明年春夏,再于芒砀山相聚。 唯一想留下的,只有冬笋上人,吴升理解他的心思,干脆让他暂驻岫云山,留意诸真的动向。 等到年底时,芒砀山初步整顿完毕,代表吴升封建边界的长亭北移十八里,南边的南关已经成型,没法乱动,只能在更南处二十里外的一道天险山隘处重修关口,取名南下关,原来的南关寨子则更名为南上关。 这一趟南征,四角牛得了五十多头,山猪三百多口、山羊五千余只,还有凶猛的猎虎犬一百余条,一半赏赐给了门客,一半发给了两甲国人,因此,还没到过年,芒砀山到处都是肉香四溢。 尤其到了二十三日这天,吴升在卢芳的强烈建议下,于主峰庄园前杀猪一口,祭献申氏先祖照规矩,他没有资格杀三牲。 按照卢芳的说法,申国已灭,所听说过的申氏中人,以申大夫最为显赫,所以应该承担起这个责任,一如他卢芳,想做显姓,就要从现在开始上修族谱,传承底蕴。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只能瞎编了一批申氏祖辈的名讳,最上位者,直接写了申公豹的名讳。卢芳也不知这申公豹何许人也,但既然申丹师说了是,那就是好了。 又过两日,吴升乘坐四角牛车,离开了芒砀山,按惯例,卿大夫每年需要向国君拜见,进奉贡品,这是他们的赋税。 但国君对前往芒砀山开荒的吴升是免税的,所以吴升只带了一车百越特产作为礼品,这是一坛坛用蛇、蝎、蜈、蛛、蛤等毒物泡的灵酒。 吴升归国,在上庸赢得高规格的待遇,类似于出征后大获全胜的主帅。他在城外登上国君送来的仪车,仪车为三马牵引这是卿大夫的最高规制,抓住车上的拦绳,肃然而立,这叫“立正执绶”。 立正后,仪车驶入城门,城中立时喧闹起来,各甲的甲长取出战鼓,击打着欢腾的鼓乐,国人们自发在道路旁汇聚,依照鼓乐的节奏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和欢唱,向这个为他们赢得大量利益和荣耀的大夫送上崇高的敬意。:. 仪车穿街过巷,直抵宫门,庆予率卿大夫立于门前,向吴升拜谢。吴升连忙跳下车来,向国君和众大夫还拜,然后被庆予紧紧拉住,携手入宫。 迁国三十多年,这是大庸第一个拓土之功,不仅国土增长一倍,人口也多了三成,缴获无数,国力大增。 君臣见面的礼仪结束后,庆予取出两份诏令,向吴升咨询:“寡人打算晋升一批国士、国人,卿意如何?” 吴升看罢,向庆予道:“此诏令,当为大庸中兴之始,臣为君上贺!” 第一封诏令,是让各家卿大夫上报新选门客名单,国君将赐予国士身份,每年上大夫最多可报三人、中大夫两人、下大夫可报一人,当然,吴升例外。这封诏令,等于打开了国人晋升国士的口子。 第二封诏令,是考评野人村落中的村长,只要每年缴纳国君的赋税合格,便可全家晋升为国人,村中再选新的村长。如此下来,国中每年可以增加三十余户国人,设为一甲。这封诏令,则打开了野人向国人晋升的通道。 庆予还取出一份舆图向吴升展示,他准备在城外新增一道城墙,扩出外城,每年新增的坊甲就迁入外城,编为附城头甲、二甲……依次排序下去。 “寡人诏令颁布之后,各处流民想必将涌入大庸,寡人就拿出田土,兴建更多的野人村落,等过上几年,野人村落多了,每年新增的坊甲也会更多,寡人相信,十年之后,大庸必成百乘之国!”庆予很是兴奋。 打破阶层固有的枷锁,让底层有才能的人上位,这是庆予身为公子时就定下的方略,如今登位一年,在地位稳固之后,他终于实质性的迈出了这一步。 吴升也为他感到高兴,吹捧道:“君上真开明之主,臣为君上贺,臣以外用不着十年,也许五年,大庸将成百乘之国。” 庆予忙问:“卿言何意?” 吴升佯怒道:“君上为何只计本土?为何将臣忘了?须知芒砀山也是君上的国土,芒砀山的国人,也是君上的臣民啊!莫非君上不要臣了?” 庆予咧着嘴大笑,向吴升赔礼:“寡人错了,卿勿恼!” 吴升这才道:“独山部灭亡后,有大量独山部众涌入芒砀山,寻求大庸的庇护,君上不可忘了他们啊。如今芒砀山已有两甲国民,君上刚才也忘了……” 庆予忙道:“是寡人的错!” 吴升又道:“臣拟奉君上诏令,在芒砀山也行此策,将有功有才之人,也选为国人,五年之内,可为君上设满十甲,如此,不就多了十乘?” 庆予很是欢喜:“那就予卿十甲!” 吴升趁热打铁:“芒砀山已有两甲,战车却至今未得。” 庆予道:“寡人立刻让工尹打造战车,年内……不,从库中调拨,先拨战车予卿!” 战车是国之重器,没有国君的允许,私自拥有战车是违禁的,索要战车是他这次归国的主要目的,否则自己和卓吾子关系那么好,早就出钱让卓吾子帮忙造车了。 目的达成,吴升辞谢出宫,回到庸仁堂,登门拜访者络绎不绝,立刻让他陷入了应酬危机之中。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六十一章 归国免费阅读。:. 第六十二章 日升 对吴升来说,修行永远是第一位的,没有任何事情比得上提升修为来得重要,或许别的修士会自觉或不自觉的分心他顾,比如金无幻沉湎于家庭,比如冬笋上人陶醉于爱情,又比如元司马念念不忘于战功,但吴升始终十分清醒,他来这世上只有一个目的,修仙以长生,追寻梦中飞天遁地、朝游北海暮苍梧的仙神生活。 腾云驾雾是什么感受?天上究竟是怎样的?那些传说中的风雨雷电四仙师在哪里?传说中的天帝是否坐在灵霄宝殿? 大夫的身份也好、封地的大小也罢,都是为了获取更多的修行资源,让他更多的转化灵沙,积累更多的真元,达成境界上的突破。 因此,他在应付了几天各位大夫的拜访、诊治了一些坊甲中的急难病患后,便匆匆忙忙返回芒砀山,将一应琐事丢给卢芳和众门客,再次宣布闭关。 独山部并没有海量灵材,因为阿牤古对巫医蛇老万分崇拜,因此将部族寻找到的大部分灵材都送上了蛇山,蛇老逃遁后不敢返回蛇山老巢,这批灵材便又进了吴升的灵泉洞。 这批灵材灵药以毒物为主,大量毒蛇、毒虫、毒兽的皮骨脏腑,大量含有剧毒的花草果木,大量萃取混合出来毒丹、毒液,吴升收取的时候,看得心里恶心、头皮发麻。 但在太极球的观想中,没有毒或不毒,只有不同的色泽,继续填补吴升日益充实的灵力观想图谱。 蛇老扎根独山部二十年,部族敬献给他的灵材灵药是个很大的数目,这位在中原地区毫无影响力、始终默默无闻的巫医,身家是如此丰厚,实在令人咂舌。虽说大部分都是低阶的灵材灵药,大多都不过十几灵沙、几十灵沙,只有很小的一部分过了百数,但数量极为庞大,令吴升吃起来极为痛快。 当春天来临的时候,吴升的岛屿又向外扩增了一大圈,山头已经多达二百余座,绵延起伏,密密麻麻。 巫医蛇老在贡献了本命毒珠后,再次提供了十五万灵沙,将岛屿的灵沙总量推向九十万高度。 距离吴升预计中百万大关只差十万! 当灵沙突破九十万的那一刻,海平面早已等待许久的朝阳终于一跃而起,吴升再次感受到了那股天旋地转。 朝阳而出,星月下沉,日月交替开始形成,气海中出现了昼夜之别。 连续适应了三天,吴升才恢复了正常,开始研究昼夜出现后的变化。 最大的可见变化,无疑是海边的潮汐,每天的潮起潮落,携带巨大的力量,让吴升可以外放的真元之力又提升到新的高度。 他伸出手指,在灵泉洞中一处坚硬的岩壁上戳了进去,随着石屑的碎落,一个手指大小的深孔出现在岩壁上,直接末到指根处。 飞鸿剑脱手,剑尖上爆发出的剑芒由过去的一尺长短,骤增至三尺,发出“嗡嗡”的持续轻颤。吴升持在手中转了几个圈,摆了两个姿势,满意的吹了声口哨感觉比记忆中那个姓尤的修士更加拉风,只是少了件斗篷。 除了潮汐外,还可以感受到冷热的明显变化,最明显之处在于,天空中那些因为医治病患、拯救孤寡生成的云烟,正在改变着不同的形态,如龙、如象、如龟、如鱼…… 修为大进之后,吴升在灵泉洞中四处游走,搜寻可以继续填肚子的灵药,但看了一株又一株,始终舍不得下嘴,这些都是珍惜的好东西,才移栽了不到一年,尚未育种繁衍,现在吃掉实在太过可惜。 于是又步出洞府,来到沈娘子耕作的药圃处查看,这里种植的灵药数量不少,但品质都很一般,恐怕全部吃掉也不过两、三万灵沙的转化量,而且就这么吃掉,也没法向金无幻交代。 他灵机一动,沿着每一亩药田的田垄转起圈子,转着转着,慢慢弯下腰去。 咱不干吃干抹尽的事,一株灵药咱只吃一嘴,一嘴也不多吃,就吃个一、两粒灵沙。 沈娘子扛着药锄来到田边,见吴升专注的查看药田,便默默在远处驻足片刻,然后去别的药田锄草捉虫。 第二天,再来药圃引蜂时,又看见了背着手游荡在田边的吴升。 第三天夜里,沈娘子忍不住向金无幻道:“这两天,叔叔都去药田了。他很奇怪,这么弯着腰,小碎步……” 金无幻正在哄韩子睡觉:“嘘……” 又过了片刻,终于将韩子轻轻放上床塌,这才回应:“他去药田做什么……哎?” 话音未落,韩子一撅屁股就从床上翻下来,咯咯咯咯笑着满地跑。这孩子装睡的经验已经相当丰富,而且对这种游戏乐此不疲。 于是夫妻两个又满地捉拿韩子…… 次日,沈娘子回来得很晚,满脸疲惫:“我知道叔叔为什么去药田了,他看出灵药有问题了。” 金无幻从桌子底下一把拽住韩子,忍无可忍,直接给她脖子上来了一记,让她睡过去,这才长吁一口气:“灵药怎么了?” 沈娘子沮丧万分:“不知遭了什么灾,灵药的叶子都萎了,我忙活一天,也不知有没有效果,明日我打算去灵泉洞,请叔叔接一桶灵泉出来……” 沈娘子去接灵泉的请求,吴升当然同意了,他也不知灵泉怎么稀释才不会毒杀灵药,反正交给沈娘子就是,说起来,看见双眼红肿的沈娘子,他还是很愧疚的。 不过是尝了三天而已,只吃了四、五千灵沙,田里怎么就成这样子了呢? 因此,接下来的两天,他将冬雪拉过来帮忙,过了半个月才将这些灵药重新养绿。 就在吴升继续努力修行时,上庸转来了扬州的诏令,明年的茅贡,将要提前预征,要求四月底前交齐。 随同诏令而来的,还有国君的书信,国君语气极为震怒,他告诉吴升,墨子的话验证了,怕什么来什么,楚国不要脸了。 愤怒归愤怒,楚国的强势还是让人感到无力,只能认命。 这次扬州指明的贡品有所变化,一千金的份额全部要求灵丹和法器,其余灵材、稻米、兽皮、灵酒之类一概不要,一看就是被大战逼的。 这一场鸠兹大战令所有人都没想到,到今时今日,居然已经一年半了。 第六十三章 罪囚 扬州要求的茅贡,依旧是千金,但与之前不同,只要灵丹和法器这两种战时物资,按照扬州的行价,总计为灵丹三千枚、法器兵刃一千件。 其中灵丹的价值升为六百金,乌参丸一千五百枚、生骨丹一千五百枚。原夔、麇两国茅贡之物,全部送往庸、鱼两国,折抵茅贡之价。 庆予给吴升开出四百五十金,但他给不出那么多爰金,只能拿出两百镒,剩下二百五十金以大量灵材、稻米和兽皮、灵酒等物冲抵。 吴升倒是无所谓,两百金就已经赚了,其他大量物资就是纯粹的添头,尤其拨付的灵材,让吴升直接省了不少材料涨价的钱。 庆予也很高兴,相当于节省一百五十金,当然也只是相对而言的高兴,毕竟被楚国追加一次茅贡,绝对是大亏,如果放在明年,那才是真高兴,好在能从夔、麇两国的贡物差价上做些手脚,把负担转嫁出去一些,也算稍有安慰。:. 三千枚灵丹,这个量可是真不小,所以还是得承包出去。生骨丹的丹方他已经传给了墨游和岳中两位弟子,准备按照每枚二十八个蚁鼻钱的价格收购,这一批他就不收两个钱的授权费了,相当于留利十个钱。 而乌参丸,他打算自炼一批,外包一批,有实力承包的,目前只有百越丹师逐风。这次南下后,吴升离逐风已经不远了,由芒砀山向东南一百八十里,就是逐风的苦行山,因此,他让董大跑了一趟,邀请他来芒砀山“共襄盛举”,可惜逐风无意“共襄盛举”,他只答应按照当前四国乌参丸的行价卖给吴升,也就是单枚一百六十钱。 按照这个价格,吴升基本上就没什么可赚的了,双方差距太大,实在谈不拢,吴升只好自己炼制。 一千五百枚衰减版乌参丸,以现在的灵材价格,成本差不多七十金,一千五百枚生骨丹,则只要四十二金,合计一百一十余金。 看在将近九十镒爰金、价值两百五十金材料的纯利份上,吴升准备开工了,但在开工之前,他又让董大跑一趟扬州。 “冬掌柜乐不思庸,暂时指望不上,只能让你去一趟扬州了,反正你是凝香的七舅姥爷,跟崔明也是亲家,在他面前也说得上话。” “我……”董大本想分辩几句,但转念一想,这事儿实在没什么好分辩的,于是应承下来:“大夫有什么吩咐?” 吴升道:“你跟崔明说,我知道他不容易,但羊毛这么薅下去,迟早秃了。所以庸国需要补偿,能补偿什么,让他自己看着办,粮食也好、爰金也吧,嗯,战车可以谈谈战车,总之有多少算多少,否则下一次的茅贡,我无法保证。” 董大皱眉,这可不是那么好办的,于是问:“如果他不给呢?” 吴升道:“他如果不给,你就想办法让凝香回娘家!” 董大走后,吴升再次进入闭关状态,至于芒砀山的事务,他实在是懒得管,这个时代,国人的忠诚度都很高,野人的认命感很强,几乎不会出什么乱子,所以充当甩手掌柜是卿大夫们的基本操作,吴升当然也要学习这一优良传统。 吴升先在上庸押送过来的几车材料中寻找到一大半可以用到的东西,又从自己的储备中找到一部分,不够的那些,就让丁冉跑一趟上庸坊市,实在还差一些,只能传话给刀南蛇、凰飞龙和阿傩,让他们三部帮助寻找。 其实材料都不复杂,也不稀罕,唯一的问题,就是数量不够,他一边等待,一边就着手头上的材料开始炼制起来。 按照每天三十枚的速度,吴升炼制了一个月,后续的材料也就陆续送到了,于是吴升继续埋头苦干,终于赶在四月中完成了灵丹的炼制。 将乌参丸和墨游、岳中交货的一千五百枚生骨丹一并送往司空府,吴升便完成了茅贡任务。 等他喘过气来,早就回来的董大连忙向他复命:“大夫交待的事,下臣也不知是成了还是没成。” 吴升道:“董大郎,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学会卖关子了?有事快说!” 董大道:“大夫让我向崔明索要补偿,崔明给了,但不是稻米、兽皮之类,更非爰金,是人。” 吴升怔了怔,随即喜道:“这是好事啊,人好,人比爰金好,我正愁独山部那些部民怎么融合呢,多来点中原人士不香吗?他给了多少?” 董大小心翼翼道:“一百来个,但都是犯了事的罪囚,崔明说,在扬州廷寺记档时,算作流配。下臣了解过,这些罪囚都还不错,有犯事的卿大夫、士人家小,有吴国派来的细作,还有扬州捉到的山贼水匪等等,人我带回来了,还有犯事的卷宗,就等大夫定夺,接还是不接?” 吴升当然接纳,尤其是那些犯事的卿大夫、士人家眷,这可都是会写会算的人才。至于那些山贼水匪,倒是要斟酌一下。 “有修行的吗?” “有七个,对了,他们被节制五行链锁住了,崔明说,让咱们回头将五行链还回去,扬州廷寺也不多。” “那就等回头吧,咱们先用着……卷宗在哪里,我重新过目核实,小错小过的教育批评后使用,罪大恶极者勾决。” 一百三十余囚犯,有八十余人是扬州卿大夫和士人家眷,分别来自三家,家主的罪名分别是“不臣”、“勾连吴国”、“临战而逃”,但证据极为勉强,其中甚至有一家姓吴的更是冤枉,吴升怀疑,要么是受到打击报复,要么是因为他们单纯姓“吴”。 没办法,吴楚经年大战,起初还好,越打到后面,就越会出现这类迁怒于人的情况。 “这三户人家,可以释放,头甲、二甲和正在建设的三甲,一甲安置一户,可予国人待遇。” “他们要是逃跑呢?” “如果整天防着,他们就会整天琢磨怎么跑,如果任他们随意往来,他们反而不会瞎跑……在楚国是罪囚之身,还能往哪儿跑?当然……如果真跑了,也别声张,抓到后除掉就是……” “下臣明白。” “扬州城南玲珑寨的女匪?继续拘押,我有用……这两个杀了,行事太过狠辣,杀了不冤,行刑前你再核查一下……” “这两个……嗯?”吴升眼睛忽然睁大了,嘴角露出笑容。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六十三章 罪囚免费阅读。:. 第六十四章 鹰氏 芒砀山南关,最早是为工尹卓吾子及麾下门客、匠师们修筑的宿营地,有大小木屋十余间,连通苍梧部、傩溪部的道路就是在这里规划完成的。 道路开修之后,人去屋空,卢芳认为闲置可惜,便组织人手修了一道土墙,形成小型关城,留人值守,主要盘问北上的百越和蛮荒修士,顺便收取行路费,路费也很少,一骑一个蚁鼻钱、一车两个蚁鼻钱,如果凭脚丫子赶路,那就免费。 其后,独山部民大举入庸,这里又成了分配和疏散地,为了部民们晚上躲避寒冷,又沿着关城下挖了一圈地窝子。 等到部民分派完毕后,其中的桀骜不驯者就被关在地窝子里,加高加厚了铁木囚笼,南关又成了大牢,由卢芳麾下两名门客看管。 董大带着几名家臣来到南关,验过竹简文书,下到天字甲号囚牢,也是最为坚固的囚牢,向里面喊话:“鹰大、鹰二,出来吧!” 两兄弟带着节制五行链,各自缩在一个角落,鹰二不满的嘀咕:“又审?在扬州不都审过了?” 鹰大瞪他一眼,向董大陪笑:“不知有何吩咐?” 董大笑道:“扬州是扬州,大庸是大庸,能一样吗?再说,这里是大庸的芒砀山,更不一样了,两位流配至此,难道不想见一见此间主人?” 满是疑惑的鹰氏兄弟被董大带出了囚牢,两兄弟在扬州大牢中着实吃了不少苦头,又千里迢迢来到芒砀山,遍体鳞伤、极为虚弱。 董大带了牛车过来,招呼他们两兄弟上车,扬鞭催牛,往主峰而去。 如今已然春夏之交,沿路可见良田阡陌,有炊烟袅袅、鸡鸣犬吠,到处生机勃勃,好一幅安乐平和的景象。 住了一年大牢,又在寒冬中跋涉千里的鹰氏兄弟忽然见了此景,忍不住哽咽难言。 车驾行了半个时辰,景色也看够了,鹰大喃喃道:“流配于此,也没什么不好的,总算是能见天日了。” 鹰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鹰大问:“董官人,不知此间主人是谁?” 董大笑道:“大庸国客卿、丹师申大夫!” 鹰大又小心翼翼问:“不知这位申大夫见我兄弟会如何审问?董官人若能告知,我兄弟必定感恩戴德。” 董大有些疑惑:“你们不识申大夫?” 鹰大忙道:“这般贵人,哪里是我兄弟可以识得的。” 董大有些摸不着头脑,便不敢多说了,也收起了两分笑容,倒令鹰氏兄弟更加惴惴不安。 到了芒砀山主峰前,董大让鹰氏兄弟下车,两人带着节制五行链跟在他身后,哗啦啦的响动着,董大原本打算去掉链子,此刻搞不清状况,还是决定再等等。 吴升的大夫府邸一天比一天更加完善,如今正中央的议事堂前,五丈外又起了一道萧墙,墙上雕了个丹炉,冬雪还在地面全部移栽了青草,做了修剪,显得略略有了些卿大夫的威严。 绕过萧墙影壁,堂前值守的是庸直,他趺坐于门外的三层木阶上,向着董大郎微微点头,示意大夫正在堂内。 董大在阶下躬身:“下臣董大,引罪囚鹰氏兄弟拜见大夫。” 后面这两位在铁链晃动中跟着拜倒。庸国是楚国附国,楚囚发配庸国是正常流程,他们到了这里,同样也是罪囚。 堂内传来笑声:“快快进来。” 两兄弟对视一眼,这笑声听上去似曾相识? 登堂入室,适应了堂上的光亮,只见正中桌案前立着一人,这两位在扬州大牢中被立过规矩,也不敢乱看,低着头再次拜倒。 “这是怎么说的?快快请起……董大,去掉链铐,快!我要为鹰氏兄弟接风洗尘。” 董大应了,连忙将二人身上的节制五行链去掉,退出去张罗酒菜。 鹰氏兄弟呆呆站在原地,目不转睛的瞪着吴升,张着大嘴合不拢了。 眼前之人,身着大夫的衣袍,脸庞在细微处有所变化,精气神则更加充足,目光中隐隐有一层湛然莹光…… 面相改变了三分,但这笑容,这说话的声音,却从未改变! “吴先生……”鹰大轻声唤道,这一句,他自己听起来都是那么的不真实,犹似梦中。 “大掌柜,一别经年,想不到啊!来,快入座……二掌柜怎么还傻站着?可是身体不适?我给号号脉……” 吴升笑着一番折腾,终于将他们拉着入席。 几名仆婢端上丰盛的酒菜,三张桌几立刻布满了,猪蹄、整鸡、羊腿、果蔬、灵酒…… 鹰二傻傻坐在几前,忽然蒙着脸大哭起来,哭得稀里哗啦。 鹰大叫道:“老二,你哭甚?遇着先生了,你个毬的还哭……呜呜呜……” 吴升又是忙左忙右的好一阵安抚,好半天,这兄弟俩才平复下激动的心情,好似才看见酒肉一般,拼了命的往嘴里塞。 吴升只能又不断提醒:“慢些,慢些,没人跟你们抢……” 如果兄弟俩不是资深的炼气士,吴升还真不敢摆那么多吃食上来,普通人直接就得撑坏了。 直到酒足饭饱,才终于可以叙旧。 原来,麻衣离开狼山后,左神隐不知从哪又请来一位庶务长老,此君据说曾在稷下学宫游学,给神隐门立了不知多少规矩,麻衣和他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鹰氏兄弟实在受不了,便于去年寻机逃出狼山。出来之后天高海阔,的确逍遥自在,但修炼是需要耗费资源的,兄弟俩便只能重操旧业。 在一次偶然机会下,兄弟俩从以前的收货渠道听说,有人在暗中联络买家,想要脱手一批黑货,兄弟俩就动了心思,跟着中间人赶赴扬州——卖方就在扬州。 谁成想,进城之后,刚和卖家接触上,卖家就被人杀了,中间人也跑了,紧接着就是扬州戒严。某天夜里,忽然大索全城,兄弟两个在藏身的某户大宅中落网。 这就是去年轰动楚国的扬州左郎被刺案,因为没有实证且一问三不知,兄弟俩没有被定为刺客,而是定了个偷盗罪,终于被发配来了芒砀山。 吴升听罢笑而不语,问道:“还想不想把你们的鹰亭重新开起来?” 兄弟俩忙不迭点头:“当然想……可以吗?” 吴升道:“本钱我出,地方我提供,你们把以前的渠道重新建起来,那些中间人还能找到吗?” 鹰老大拍着胸脯:“吴先生放心就是,道上的弟兄都熟。” 鹰老二恨恨道:“就连本钱,我兄弟都有,只需把辛西塘那厮找到,他黑了我兄弟十金,找到后必剥了他的皮!” 第六十五章 故人故山故情 忽然听到辛西塘之名,吴升顿时怔住了:“谁?” 鹰老二道:“一个道上的家伙,原本也多次为我兄弟联系卖家,本来也算信得过,否则我兄弟断不会把定金给他,才十金而已,谁知竟然携金而逃,招呼都不打!” 鹰老大摇头道:“若说是因为意外,生意做不成也就罢了,明明约好了相见之处,那厮却不回来,这就是失信了……” 吴升打断道:“这人叫辛西塘?什么样子?” 鹰老大道:“高大壮硕,虬髯……” 吴升又追问:“和你们接头的卖家是谁?” 鹰老大道:“一个叫小昭的家伙,死了,听说被人当街刺死,头都被割了,当真晦气!” 吴升继续问:“这个小昭说有一批黑货要向你们出手,知道是什么吗?” 鹰老大道:“无非就是见不得光的法器灵材灵丹之类,和那小昭见过一面,但东西不在他身上。对了,小昭曾经提及,说是虎方旧物。” 吴升当然很心动,只不过再问下去,鹰氏兄弟就不知情了。他忽然有些后悔,当日杀渔夫太快了啊。 都说杀人忌讳话多,尤其反派死于话多,但动手太利索也有弊端,就是诸如此类发财的消息、不为人知的隐情就截获不到,由此看来,反派话多也是有一定道理的,自己这种正派,有时候也得吸收反派身上的优点。 席间又谈起狼山现状,自从麻衣离开后,左神隐招纳了不少修士,都是炼神境高修,将五个堂口占据,原来狼山老人大多心灰意冷,包括马头坡六友、清风崖七兄弟等日子都不大好过,就如万涛谷主这等炼神境老人,也被新人排挤。 如果不是狼山外的仇家太多,这帮人估计早就离开了。 鹰大苦笑道:“左神隐一心想要复国,私底下大肆许愿,待将来左国复立之后就会如何如何,连我兄弟都许了大夫之位,呵呵。” 鹰二不屑道:“狗屁大夫!左神隐自己是不是左国后裔都不一定,就算是,那也是先朝的诸侯,还能到今朝复国?他心智迷失了,走火入魔!”:. 两人好不容易见到狼山熟人,见到心中钦慕的吴先生,喋喋不休开始诉苦,举出左神隐各种走火入魔的疯狂举动。 比如左神隐开始圈地,小心翼翼的在与楚国、陈国、蔡国交接处建亭,亭中竖碑,碑上刻“左”字。 比如他在环绕狼山的泓水中立水寨,打造楼船,立泓水舵,直属自己指挥。 又比如他在莲浦集外筑墙,将莲浦集更名为“左集”,按照鹰氏兄弟的说法,过两年也许就要更名为左城。 还比如他四处购买法阵,尤其是护山、护城法阵,加固狼山的防守。 除此之外,他还将庶务丢给请来的庶务长老士孟据说这个士孟在稷下学宫游学很有心得,还是晋国上大夫的子侄,他自己一天到晚周游于齐、晋、楚、宋等大国,结交权贵。 他还到处搜罗流民、罪囚、野人,送到狼山中开田耕种。 总之,如今的狼山已非昔日的狼山,现在的左神隐,也不再是过去的左神隐。 吴升听得啧啧称奇,在他看来,如果单论立国,左神隐和庶务长老士孟的所作所为,还真有一番开国气象,说不定真能在楚、陈、蔡三国不管的狼山地带,走出一条路来。公允评价,干得不错。 但在鹰氏兄弟眼中,这么干就明显是昏了头,违背了狼山同道的修行意志,剥夺了他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修行权利,当然是恶评如潮。 吴升对别的不感兴趣,对左神隐和士孟长老的稳固防守策略比较上心,详细询问了这方面的情况。 鹰氏兄弟都是狼山老人,左神隐的加固防守战略,很多步骤他们都出了大力,比如搜购法阵、布置阵盘、验证效果等等,他们都参与其中,虽然谈不上了如指掌,但有些关键处都说得上来,比如几座大阵的阵盘设置地、阵眼的伪装和藏匿等等,吴升都如饥似渴的记录下来。 吴升还谈及芒砀山的发展,讲述了自己以申丹师之名立足庸国的经历,两兄弟心知肚明,改口称申大夫。 这场酒宴一直持续到天明,鹰氏兄弟刚刚去除链铐,毕竟还未恢复,都喝得酩酊大醉,这才扶下去安歇。 吴升吩咐董大好生照料:“鹰氏兄弟乃我故知,当年于我危难之际,曾冒着大风险相助于我。人不可忘本,所谓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我这几日要出趟远门,你带着他兄弟好好将养身体,需要的灵丹,如乌参丸、生骨丹之类,都可以向冬雪索取。” 董大问:“大夫要出门多久?” 吴升道:“短则半月,长则一月……我回来之前,可带他兄弟在芒砀山查看,看中哪里,便在哪里建楼,芒砀山需要一个坊市,他兄弟是行家。” 董大又问:“若他兄弟要走,下臣该当如何?” 吴升道:“送上盘缠,为其饯行。” 董大下来后和庸直谈及,感慨道:“大夫重故人、念旧情,义字当头,有此主家,我辈之福也!” 庸直默然片刻,问:“大夫离山,将欲何往?” 董大道:“这却不知,已走了半个时辰……”被庸直恶狠狠的瞪过来,瞪得心里发虚,连忙补充:“从东山口走的,大夫不让我等跟随……” 庸直立刻转身,向着东山口疾奔而去。 董大望着庸直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吴升不让门客跟随护卫,他不敢违拗,但心里却很担心。现在好了,庸直是个头铁的,不惧大夫训斥,他剑术也高,只要他跟上去,大夫的安全就多了几分保证。 吴升走的还是上次去扬州那条路,既隐秘,又相对安全,毕竟路上的几个危险处都知道了,可以提前避开。 行到午后,经过一道深涧时,忽然停下脚步前方溪边的某块巨石上,有人拜伏。 吴升叹了口气:“我又不是去打打杀杀,见几个朋友而已,直大郎回去吧。” 庸直拜伏不动。 吴升道:“总不能到哪里都带着你们吧?我虽非高手,自问修为也不低,也是历经百般磨难……” 庸直无动于衷。 吴升摆了摆手:“败给你了,一起走吧。”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六十五章 故人故山故情免费阅读。:. 第六十六章 人如其名 行了两日,前方又是去年出山时路过的那个梅村,从这里开始,标志着进入了楚国南界。 可进入村落时,眼前唯有一片残垣断壁,这个村子已然毁弃了。 吴升不知道梅村遇到了什么天灾人祸,但凡不愿依附诸侯、卿大夫或者地方豪强者,以为可以躲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自力更生,结局往往如此。 这也是为什么各国都有那么多野人村落,宁愿租赁土地、缴纳重税,也不愿去国逃亡的原因。能逃三年、五年,能逃八年、十年么?逃得了八年、十年,能逃一辈子么?只要被人家发现一次,或者人家兴之所起一次,就是灭顶之灾! 吴升不是圣母,但陡然看见毁弃的梅村,还是引起了心里的怅惘,搜寻一圈,没发现孤儿弃老,便继续北上了。 梅村已经不是过去的梅村,扬州依然还是繁华的扬州,甚至城门前的通缉布告也依然悬挂着,稍有不同之处在于,布告已被风雨浸染,不仅起不到作用,看多了反而有误导之效。 吴升大大方方站在自己的悬赏布告下欣赏片刻,然后大大方方进城。 他来到左徒府门前,瞄了瞄两旁的石兽,上次那一对已经被吴升吃成灰了。但让他惊讶的是,楚人吃打不长记性,相同的石兽又立了起来、相同的法阵再次布设,令他不觉莞尔。 庸直已经进去拜门了,他就抄手立于门前,慢慢等着。实际上也没等多久,崔明家仆便迎了出来,将他引进左徒府。 “你怎么来了?”崔明守在左郎院的书房前,将吴升拽进去,关上房门,擦拭一头的冷汗。 吴升奇道:“崔大夫这是紧张什么?” 崔明在书房中走来走去,两只手在吴升和自己之间比划来比划去,压低声音道:“你我之间这关系……啊?别人他要是知道了,啊?几次茅贡,粮食、罪囚,啊?怎么说得清?” 吴升笑了:“庸国是大楚附国,我好歹也算楚国附民嘛,紧张什么?再说你又正好管的是我们南边的四国,名正言顺。” 崔明道:“别人也就罢了,问题是你啊,来的是你!明白吗?而且,你又要搞什么鬼?我可跟你说,不能乱搞,出了事我兜不住!” 吴升道:“你虚什么?我是来给你解决困难的。” 崔明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吴升指着自己胸口道:“你忘了我的本职是什么了?我是丹师啊,专业的!” 崔明手指吴升,紧张的心情慢慢放松:“你真是来炼丹的?” 吴升点头:“那当然!” 崔明搓着手道:“你想要什么?” 吴升道:“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前左郎渔夫,乃我故交,听闻他于去年遇刺身故,我不甚痛惜。因此,我拟于封地中为其建冢,年年洒扫,以为纪念。” 崔明简直无语了:“这……渔大夫已经葬了,总不能挖出来吧?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又何必?” 吴升道:“这还真是误会大了,我就想立个衣冠冢,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崔明思索片刻,惊道:“你落下东西了?” 吴升叹了口气:“这忙你得帮我。” 崔明皱眉道:“遗物都在廷寺封存,我得想办法。你打算在扬州待多久?炼多少丹?” 吴升道:“那得看你能找来多少灵材,总之我给你炼丹,你帮我找他的遗物。” 说罢,递了张单子给崔明,里面罗列了数十种灵材,当然,其中三分之一都是炼丹用不上的,既是保密之举,也可以顺便赚点灵沙。以他的炼丹效率和所用材料,就算多列了三分之一,也比扬州的行价便宜很多,足以让崔明面上有光,可谓皆大欢喜。 当晚,吴升歇宿于左郎府后宅,庸直则仗剑坐于廊下,哪些人能进吴升卧室,都由他说了算。 庸直是随吴升杀进过左郎府的,所以将这里视作战场,能被他允许靠近吴升卧室的,暂时只有两个,一个是刚刚离开的崔明,另一个便是知根知底的凝香。 凝香来到廊下,向庸直微微躬身,庸直点了点头,于是她推门而入。 说起来,吴升还真没见过凝香几次,当然也没有消受过她,等她进门之后,借着油灯仔细端详片刻,才依稀想起来,似乎在某位庸国大夫的家宴中观赏过她的歌舞,这张俏丽的面庞也才隐约有了印象。 虽说不是很熟,但她在吴升心中的分量还是很重的。她多次通过冬笋上人和董大,向吴升传回扬州的消息,这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她就算什么都不做,只要在崔府躺平,崔明这条线就完全可以摆平。 “坐。”吴升指着塌前,待凝香坐下后,不由自主深吸了两口她身上传来的气息,叹道:“不愧其名!” 凝香弯腰斟茶,被吴升拦住:“我来!” 吴升亲自斟茶,端起,捧到凝香眼前:“凝香,委屈你了!” 凝香有些意外,定定看着面前这盏茶出了一会儿神,伸手接过,慢慢饮了。 饮罢,轻声问:“听闻大夫纳冬雪为媵,冬雪,她还好吗?” 吴升道:“冬雪正在学习灵植术,为我照顾药田,她还学了一些丹医,有时候也能诊治简单的病患。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回芒砀山来,我也可以教你。” 凝香悠然叹了口气,点头道:“多谢大夫。对了大夫,今日来,是想告知大夫,左徒申斗克,快回扬州了。” 吴升怔了怔,问道:“鸠兹之战,楚国胜了?没有听说啊。” 凝香道:“是胜是败我也不知,听崔大夫提过一句,说是申左徒加了封邑,楚王下诏,将扬州城北的鹿鸣泽封给他,他已经离开鸠兹,去郢都受诏了,可能下月就回扬州。” 吴升诚挚道:“这个消息很重要……嗯?这是……做什么?哎?” 却见凝香忽然将身上的罗衫去掉,雪白的脖子上只吊了件肚兜,伸出娇嫩的胳膊去挑灯芯,将灯火调得更亮了。 接着,凝香上前抱住吴升,骑在他身上,在他耳畔轻笑:“我知大夫非好色之徒,但为了凝香,请大夫顺从些个。” 说罢,身子开始摆出各种姿势,从鼻孔里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叫声。 吴升不由一阵愕然,看了看油灯,又看了看窗外,这才恍然,无语道:“他喜欢这个调调?” 第六十七章 遗物 对面小院的飞檐下,藏身其间的崔明兴奋的盯着吴升的卧室,瞪视着那硕大纸窗上纠缠的两条人影,听着依稀传来的咏叹,只觉自己浑身都软了,好悬没从飞檐斗拱处摔下来。 一会儿想着凝香是冬掌柜的老婆,类似于申丹师的婶母,申丹师和凝香室内敦伦该是多么刺激;一会儿又想着凝香是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女人被人玩弄,又是多么的屈辱;一会儿更想着,自己明目张胆的占有冬掌柜的老婆、申丹师的婶母,又是多么的畅快,各种情绪在心底里、身体上来回冲荡,当真亢奋无比。 瞧得多时,只见灯光下凝香的影子已在整理衣裙,然后推门出来,向庸直微微躬身,披肩的长发甩在身后,犹如飞瀑,脖颈、香肩、胸前露出的肌肤上似乎还有汗珠滑腻,实在忍不住了,从飞檐上溜下来,守在院门口,待凝香出来,一把就扛在肩上,匆匆往自家卧房跑。 凝香被他扛着,不停拍打挣扎:“作死?放我下来!” 却哪里有用?被崔明抱回房去扔在床上,恶狠狠道:“贱婢,看爷怎么收拾你!” 吴升立于自家门前,目视凝香被扛走,不禁叹道:“不容易啊……” 见廊下的庸直回身看向自己,目光有些奇怪,不由分辩道:“别误会,什么都没发生……真的……你看我衣服……你什么态度?” 次日,崔明出门忙活,吴升便在左郎府遛弯儿,看见一丛竹林,便走过去欣赏,然后摇摇头离开,见到一座水池,便驻足停留片刻,继而失望告辞,午后还去门口,围着两尊石兽转悠,傍晚更跑去水井处趴着不动…… 晚间,崔明回府,管家告状:“那位申丹师甚为无礼,到处乱逛,还想进大夫的书房,被我拦下来了。他还真把咱们左郎府当成了自己家一般,丝毫不见外!” 崔明笑道:“可不就是一家人嘛。” 之后一两天,崔明找来的灵材一车车拉进了府里,吴升便也恢复了正常,关在屋里炼丹。 他是真心实意的炼丹,白天炼衰减版乌参丸,夜晚炼生骨丹,这两种灵丹已经熟极生巧,再加上修为大进,成丹率接近百分之百,十来天工夫,便得了三百枚乌参丸、三百枚生骨丹…… 有这六百灵丹在手,已经稳稳可以交差了,于是便开始拿灵材填肚子,一天两千多灵沙,继续厚植着自家的岛屿沃土。 偶尔若有所思,体会着那丝越来越清晰的玄妙感,这是一种前方看见山峦,却找不到路的迷惑。 至于崔明那边的进展如何,他也懒得过问,崔明愿意拖延也由得他,反正拖上一天,自己就白吃一天灵材,乐得其所。 眼看着气海岛屿又隆起两座山峰,灵沙总数达到九十三万时,崔明的灵材供给中断了,相应的,他也打通了关节,将吴升带进了扬州府库。 之所以耽搁那么久,也不怪崔明,是因为廷寺找不到可以继承渔夫遗物的子侄,已将所有东西送交扬州府库,崔明在廷寺这边枉费了不少工夫。 深夜的扬州府库漆黑一团,两名军士执戟守卫,崔明带着吴升从他们中间经过,两名军士眼都没眨一下,好似崔明和吴升如同隐形一般。 侧门竟然没锁,轻轻一推便进了府库,在十几间高屋夹着的过道中行到最后,一名府吏从屋里探头出来,挑着个灯笼,冲他们招了招手,两人立刻随他进屋。:. 屋里一排排高大的架子,架子上堆满了东西,隐隐散发着股子霉味。府吏指着最后那个架子:“第三层,中间那个木箱,自己看吧。” 吴升快步上前,这一层放着五口大箱子,于是将中间一口箱子搬下来打开查看,只见里面是几件衣服、一堆竹简、两块普通玉珏、一个酒壶、两件下品法器、百十个蚁鼻钱。 值钱的想必都被层层私分了,这些剩下的都是些不值钱的物件。吴升不甘心,挨个翻看,尤其那堆竹简,仔细看罢,只觉很失望。 那堆竹简,其实也非无用之物,是渔夫修行心得的记录,问题在于,渔夫自己也只是资深炼气士,他的修行心得于吴升而言,意义不大。 沉吟片刻,吴升道:“这竹简我想带走。” 府吏点头:“还有么?” 吴升沉吟道:“当年和渔大夫一起遇刺的那位……” 府吏问:“小昭?就下面这一箱。” 下面一层的箱子明显小一号,打开之后,东西更少,不过却有块玉珏吸引了吴升的目光,这玉珏和渔夫遗物箱子里的那两块相似,灵力微弱,对着光去看,里面有些杂质,显然属于炼制失败的法器。 吴升想了想,将这三块玉珏都要了,连同竹简,一并向府吏示意。 崔明伸手过去塞了镒爰金,那府吏诚惶诚恐的接了,不停弯腰。 回到左郎府,崔明问:“东西对么?” 吴升摩挲着三块玉珏片刻,没发现异样,又取出竹简重新研读,道:“还要再看看,有没有乱写……” 崔明陪了片刻,忍不住开口催促:“左徒三天后会抵达扬州……” “鸠兹大战胜了?” “未得全胜,但吴军已经开始后撤了,战场上一旦僵持,就是比拼国力之时,天下能和大楚比拼国力者,唯有齐、晋,吴国不行,拼不过大楚,不退还能如何?” “后年的茅贡,不会预征了吧?” “哈哈哈哈,再说……” 吴升又看了一会儿,收起竹简,向崔明道:“我现在就走。”暂时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吴升有点失望,于是克扣了一百灵丹,道:“交给你五百灵丹,应该够了。” 当然够了,而且超出了崔明预期,二十来天成丹五百,这炼丹效率,扬州无出其右者。 “不愧是申丹师,有这批灵丹,某又立一功!”崔明难掩喜意。 吴升道:“那就祝愿大夫早日高升了!” 两人对拜,吴升辞别,由崔氏家仆引着,自侧门离开。 出了扬州城,庸直询问:“大夫,回家么?” 吴升摇头:“此行未得其要,总不能空跑一趟,还要去几个地方。” “去哪里?” “温故方可知新。” “啥?” ps:想要加书友群的道友,请看本书首页简介,一键可加。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六十七章 遗物免费阅读。:. 第六十八章 重走当年路 气海岛屿的灵沙总量超过九十万的时候,吴升就已经隐隐有所感悟,想要冲击炼神境,似乎需要某种机缘,所以他去了扬州。 在扬州的不到一个月里,随着灵沙的继续转化和积累,这种感悟也越发明显,只是可惜并没有找到渔夫留下的那批虎方旧物,所以他不愿回芒砀山,而是想继续寻找下去。:. 吴升记得,当年自己寻找金无幻的时候,卜三十给自己算了一卦,算出来的结果很玄妙,但自己由着结果走下去,却当真应验了,所以这一次,他也打算顺着线索往下走。既然鹰氏兄弟提供了线索,那就看看能不能遇到所谓的机缘,也不知是事情,还是物件。 向东北而行,途经大泽时,吴升顺道进了天门山,入翠云谷。当年为了找到金无幻,吴升冒着风险赶回翠云谷家中,险些被稷下学宫候个正着,如今回想,真是险之又险。 眼前这两间茅屋,以及茅屋外的篱笆都倒塌了,杂草丛生,荒芜废置……吴升步入其间,行走在断木残梁中,时不时驻足片刻。见到柱子上挂着的一柄木剑,将缠绕在其上的蛛网烧了,把剑摘在手中,吹去灰尘,慢慢摩挲。 木剑是最普通的木剑,没有任何法力,是当初自己那位前身在剑术启蒙时,父亲削制的,自己在这柄木剑上挥洒了三年汗水,并且保存下来。把玩着这柄木剑,很多已经尘封的“记忆”又浮现在眼前。 庸直默默跟在后面,忍不住问:“这是丹师的老宅?” 吴升点了点头,以木剑将倒塌的床板挑开,床板下露出个圆坑,圆坑里的大陶罐子早就不翼而飞。 不出所料,吴升做刺客十多年积攒下来的两万多钱被人挖走了,不是楚国就是学宫。这可是二十多金,勤俭那么多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就算对现在的自己来说,依然是一笔可观的财富,如今确认后,不禁一阵牙疼。 其他再无留恋,吴升在山腰一处坟包前拜祭一番,简单修葺后,离开了翠云谷,前往鹿台。 还是那座农家院子,除了鸡鸣犬吠,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在追逐打闹。 吴升坐在四年前那块卧牛石上,望着篱笆墙内热闹,不觉脸露微笑。 他向庸直道:“这是我当年一位好友,已经隐退江湖了。四年前我最落魄时,饥寒交迫,身上还背着绝大的风险,迫不得已,来到这里求助。我这好友冒险相助,我才走出困境。一百零六个蚁鼻钱、一包熟肉、一葫芦酒、一件斗篷……” 见庸直要去叩门,连忙制止:“等会儿……这家女主人对我有些……误解……” 庸直点头,表示完全理解。 正说时,院中出来一个青裙素颜的美妇,凝目望向吴升和庸直,很快将目光对准吴升,仔细打量起来,满是疑惑。 吴升缓缓从卧牛石上起身,躬身:“见过弟妹。” 美妇怔了怔,终于认了出来,犹豫片刻,咬着嘴唇道:“我家夫君不会过问外事的,去岁时,家里又添了个儿子……” 吴升微微躬身,和庸直一起离去。 美妇看着吴升二人背影消失,轻轻叹了口气,又松了口气,正要转身回去,又怔住了,走到卧牛石边,从石上捡起一方巾帕。 将巾帕在掌心摊开,里面躺着十个金灿灿的爰金。 “赠金并不能表我心意万一,但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回首望了望半山坡的鹿台,吴升向庸直解释:“你不要乱想……他家娘子不希望平静的生活被打破,我也只能用这种方式了。” “其实我也不希望打破他的生活,有了孩子,的确不能冒险……” “上次是两个孩子,这回是三个……” “到了,这里是鹿鸣涧,和扬州城北那个鹿鸣泽可不是一回事……” “看那林子,那个丫头还在练剑,上次见她时她就在,四年了。” “她叫吕二丫……长大了……是不是入资深境了?了不起,有点天分啊……” “厉害,瞧着似乎比小环还有天分啊!” 庸直忍无可忍:“大夫这几天,话有点多。” 吴升叹了口气:“是吗?” 吴升不说话了,沉默着一路前行,经过洪山集时来到当年请卜三十算卦的酒铺,可惜酒铺已经换了主人;上到山中聚龙山庄,但聚龙山人已死,那片茂竹修林也长满了灌木杂草,不可通行;抵达田山峡,在山梁巨石原处又迎风撒了泡尿。 进到雷公山时,山中早已荒芜,也没有了楚军的驻守。吴升于木道人洞府、自己亲手搭建的竹屋等处停留,在自己藏身的秘洞中重新走了一遍…… 然后进了界首山,霸着金无幻和沈娘子的竹屋住了两天,顺路又逛进了平舆。 平舆当真是座小城,刚进城门,就撞见了熟人,沈月娘。 沈月娘挑开马车的车帘,凝望着吴升,轻声道:“五哥,上来吧。” 吴升笑了笑:“好巧!”也不客气,登车入帘,与沈月娘同乘。 车驾转道,又直接返回城内,吴升问:“是不是要出门?” 沈月娘道:“没什么,谈好了一批灵材,准备去买下来,五哥既然来了,就先不急着去。” 忽然又想起来,道:“上次五哥给的三枚六味地黄丸,已经卖出去了,回去我把爰金给五哥。” 吴升问:“出手难么?风险大不大?” 沈月娘道:“稷下学宫在蔡国的行走查得倒是不甚严,其实就算严一些也无妨,我们自己不说,买家也不会乱说,毕竟真说了出去,以后再想买就没有了。” 吴升提醒她:“我听说,堡垒总是从内部攻破的,还是小心些好。” 沈月娘道:“知道家里做六味地黄丸的,只有我爹和四叔,还有三哥,其他人都不大清楚。” 吴升又问:“买家怎么找?” 沈月娘道:“我家有一份蔡国贵人和修行世家、宗门的名录,平时多留意着,听说谁家有长辈寿元将近,三哥便去打听,问一问对方要不要。通常问十个,十个都会选择付钱。” 说话间,沈宅到了,马车不在门前停留,直入宅们,两位长者已得了家仆通报,正在阶下等候,正是沈复和沈止。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六十八章 重走当年路免费阅读。:. 第六十九章 道种 沈氏中庭,沈复和沈止降阶而迎,按理来说,吴升当初来时已经自认族中晚辈,这两位都是沈氏族老,降阶迎一个晚辈是不合礼的。 但吴升看见中庭前立着香案,以黄土铺地,廊柱下悬挂旌旃,当即明白了,人家不是拿他当后辈子侄,而是以大夫之礼相迎。 吴升看了一眼沈月娘,沈月娘有些赧然,小声解释:“沈氏多年没有……嗯,如五哥这样的大夫登门了,爹爹和四叔应当是很欢喜,还请五哥看在妹的薄面上顺着些……这也是他们的心愿……” 车子停稳,吴升下车,向沈复和沈止道:“二叔、四叔,一家人何必如此?随意就好了。” 吴升在狼山时闹得动静不小,其后沈氏多方打探,自然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听他依旧以一家人相称,沈复和沈止皆大喜过望:一家人最好,管你姓甚,你就是我沈氏五郎! 沈复肃容道:“五郎已是大夫之身,我沈氏三十五年来第一位卿大夫,焉能随意?” 沈止躬身:“五郎,四叔多谢你了!”他是真心诚意的感谢,如果没有吴升炼制的灵丹,他早就一抔黄土了。四年前服用了吴升炼制的青灵丹后,延寿两年半,接着服用第二枚,再次延寿一年半,最后一枚没有服用,因为他终于破境入了炼神,成为沈氏第二根顶梁柱。 沈氏有了两位炼神境修士,声势重振,家境立刻恢复了不少。 除了沈止的破境,这几年,沈氏还倚仗吴升的六味地黄丸入账超过百金,大大缓解了宗族的压力,他在沈复和沈止心中是什么分量,可想而知。 见礼之后,吴升开门见山:“二叔、四叔都是我的长辈, 今日回来, 是想听一听二位长辈的经验。。” 沈复问:“五郎想问的是哪些?” 吴升思索着道:“比如, 二叔当年在修行中感受到的那丝玄妙,四叔于生死之间的体悟……” 沈复和沈止对视一眼,向吴升笑道:“恭贺五郎, 现破境之兆!” 但凡问到这种问题,那就是心里有了感悟, 这种感悟是修行到了某种地步之后的一种总结和反思, 又叫“道种”, 是产生神识的预兆,也是神识孕育的最初本源。 修行四大境, 炼气境修士就占了七成多,剩下的绝大部分也只是入了资深境而已,只有极小一部分, 约莫百分之二能破境炼神, 究其原因, 能产生“道种”者, 十个里面也许只有一个。 九成的炼气士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一生,根本就捕获不到这丝感悟, 谈何破境?当然,体会到了感悟,心生了道种, 也不一定就能孕育出神识来,但至少打开了这扇大门。 吴升捕获到了这丝玄妙的感悟, 打开了破境的大门,有可能成就炼神境, 对于沈氏来说,当然是件好事。 当下沈复便谈起了当年自己的体悟:“我当年捕获道种后, 苦苦寻找却未有所得,于是游历四方,却始终没有收获,不仅未有所得,更感心中郁气沉积,越发凌厉,似有刀削斧斫之感, 夜深时疼痛难忍。及至吴国,正遇吴军征伐钟离之战,钟离孤城,已现不支之象。吴军攻城时, 钟离氏齐上城墙,人人争先、奋勇杀敌,虽十二少年亦舍身力战,高呼‘钟离之嗣不可绝焉‘。我为其所感,思及当年蔡楚联军攻我平舆,与之何其相似,于是拔剑助之……” 说时,沈复似乎又回到了十多年前钟离城头:“……当时箭矢如雨,法器纵横,我如中疯魔,以为是在平舆城头大战蔡楚联军,酣战中力斩吴军先登七士。奈何城头吴军越战越多,守城的钟离氏则越来越少,我被吴军围住,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也是天意佑我沈氏,我竟未死,从千人冢中爬了出来,此时,胸中郁气尽去,一缕神识而生,由此破境炼虚。” 吴升认真听着,仔细体会着沈复的感受,沉吟良久,转向沈止。 沈止笑道:“我之破境,也是五郎所赐,当日寿元已尽,奄奄一息而已。但心中一直挂怀的是族中后辈子弟,我担心这一去,二兄一人,如何拉扯偌大家业,故此便不甘心,道种便由此而来。去岁,三郎、九郎先后诞子,相隔不过一日,我抱着两个孙儿,听着他们的啼哭,老怀大慰之下,便破了境,说起来容易,其实也不容易。” 吴升点头,闭目思索良久,向二老拜道:“多谢二叔、四叔。” 沈复道:“如何认知道种、破解道种、孕育道种,不同之人有不同之道,我们两个的感悟你尽可参知,却不可因循,尤其不能成了负担,否则将起心魔。其实我是不赞成你去访求太多前辈的,知道别人是怎么回事便可,到此为止就好,访求太多,反会成了负担、成了挥之不去的累赘,须记住,不可求诸人,只可求诸己。” 吴升再拜:“我已知,不会再问旁人了。” 炼神境的破境心得,他以前问过卢芳,问过金无幻,问过元司马,今日再问了沈复和沈止,已经求访五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悟,有自己的破解之法,问得再多也是惘然。 他原本最想听的是沈止的感悟,毕竟沈止从某方面来说,与他有缘,正是因他炼制的灵丹而延寿、而破境。但今日听了以后,却发现根本无从借鉴,只能作罢。 反倒是沈复的话,于他而言才是最大的收获——不要求诸别人,只能求诸自己! 吴升向沈复、沈止告辞,这两位已经明白了他来访的目的,便没再挽留。 依旧由沈月娘乘车相送,她将一百二十金交给吴升,这是吴升一年来分两次炼制六枚灵丹的钱,全都卖了出去,每枚约定的价格是二十金,剩下卖出多少都是沈氏的。 吴升笑问:“说实话,你们挣了多少?” 沈月娘道:“六十金。” 这就是均价三十金,比早先时低了不少,说明蔡国能出得起这个价的卿大夫、宗门、世家大族已经不多了。 她又道:“我们打算再降一点,二十五金卖出去,另外再向周边诸国卖一些,如此便能翻倍,五哥觉得可以么?” 吴升想了想,摇头道:“才降五金怕是不成。我最近修为提升不小,炼丹的技法也有所增强,我争取将成本再降一降,每一枚给你十五金,你们按二十金卖。” 沈月娘担心的问:“五哥不会白干了吧?” 吴升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有得赚!” 第七十章 重回狼山 一口气降价十金,吴升依然有得赚,他炼制六味地黄丸的成本不到五金,一枚足以赚十金,而沈氏则可以赚五金。 而大幅度降价之后带来的市场,吴升相信肯定不止翻一倍那么简单,所以两边的利至少是不会收到多大影响的,甚至赚得还会更多。 毕竟如果二十金的话,就连当初的自己,辛苦攒下来的积蓄也足够买上一枚了,但凡有实力的,谁不愿意买一枚备用呢?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消息扩大后的风险。 “降价之后,我建议你们不要存货,先预订,有了订单我再炼丹。”吴升叮嘱。 沈月娘问:“五哥是担心沈家被查?” 吴升点头:“沈家不要留存灵丹,你也不要登门收钱,交的爰金,让他们放到指定地点,这个地点随意指定,绝不当面交接。” “那六味地黄丸呢?” “收到钱后,把单子给我,我炼制完成后送往不同地点藏起来,然后告诉你在何处,你转告他们,让他们自取……” 沈月娘听罢大为佩服:“五哥这法子,当真厉害!” 吴升摇了摇头:“这种法子,也只能将风险降到最低,却不可能彻底根绝。一旦遇上证心不证物、不证人的家伙,人家直接上刑,怎么弄?” 沈月娘身子不禁一颤,向着吴升挨了挨。 吴升捋了捋她的秀发:“如果怕了,带上沈氏来芒砀山,那边学宫管不到。” 沈月娘笑了笑,摇头道:“学宫在蔡国的行走是蔡公子履,蔡履乃公孙侨信徒,持纪虽严,却不会乱来。” 吴升有些惊讶:“公子履?宗室也能做行走?” 沈月娘道:“不知学宫是如何选择行走的,但这位公子在蔡国名声却很好,修为也强,听说是资深炼神境高修,距炼虚只一步之遥。”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马车已经出城很远,吴升在南山亭下来,和庸直继续赶路。 至夜幕时分,来到一条湍急的大河边。 “这是泓水,泓水对岸名狼山。”吴升向庸直介绍。 庸直从未到过那么远的地方,对此很是陌生:“大夫在狼山也有朋友?” 吴升望着湍流对岸的莽莽山林,笑道:“有很多。” 他四下张望,沿着河岸逆行,又登高远眺,果然在一座山丘下见到了鹰氏兄弟所说的“左亭”,或者应当叫做“北左亭”,因为它是左神隐在狼山以北私设的界亭。 这座北左亭距泓水岸边大约五里远,左神隐在以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将狼山地盘向蔡国方向扩展了六里。 当然,一旦蔡国察觉到他的意图,那就不是把左亭退回泓水的事了,必然要让他有所交代;若是蔡国没有察觉,或者发现后并不在意,等将来他图谋中的左国复国后,左亭便会成为国界,收获巨大。:. 吴升管不着左神隐的谋算,找到这里,是让庸直在这里等候自己,有些事情,哪怕是庸直见了也不太方便。何况潜入这种险地,也需要人在外接应,否则被一锅端掉,芒砀山都不知道。 “你在这里接应,若是三天之后的……酉时,过了酉时我没有回来,你就进山,去见一个人,万涛谷的谷主,向他打听我的下落。”吴升叮嘱。 庸直想了想,也明白其中的道理,不再坚持跟进,而是在旁边寻了处隐蔽的所在静候。 说起泓水,吴升还是很熟悉的,当年策划逃出狼山时,就琢磨过很多次怎么渡河。如今修为大进,又无气海受制之忧,借着天黑作掩护,从水底直接趟了过去,途中还杀了一只不开眼的凶鳄。 机缘在哪里,吴升也不清楚,他只能碰运气,先从已知部分着手。沿着河岸转了十多里,便见到一座水寨立于岸边,挑着灯球刁斗,还真有那么一副军寨的模样。 在林中观察片刻,找准了鹰氏兄弟所说的阵眼位置,吴升便下了水,慢慢潜到寨边。 一家成立不久的宗门,一个草头班子,一群并不齐心的帮众,他们建立起来的水寨,哪怕建得不错,各种设施都很完备,但守卫却很放松,再者也没有战事,谁会认真值守戒备呢? 吴升轻松游进去,在几十艘大小楼船中穿行,来到控制寨门的总阀处,对着这里就观想起来。 到了子时,这座水寨的守护法阵就被他观想转化了一大半。他现在观想转化的效率越来越高,能让他观想两个多时辰,这座法阵品质还是相当高的。 最后剩下两个新的云纹,让吴升心情大为振奋还是得观想法阵啊,这玩意儿既有大量灵沙,又有新的云纹,效益比很高,仅次于炼神境修士的本命法器。 两个新云纹暂时解析不出来,却不妨碍他整体记忆后剥离,剥离出第一个后,他就暂时收了手,且留着临走时再来,否则法阵就毁了。 接着他又去了莲浦集,这里已经建起了城墙,墙高两丈有余,厚一丈,工程量不小,所以还有些地方没有建完,开着大豁口。 正门冲南,城墙上已建好了一层高的城楼,门前挂着横匾,上书“左集”。 城墙上、城楼上都没人,甚至法阵布设了也没开启,吴升毫无阻碍的上了城楼,趴在城墙上倒垂下去,不声不响“吃”起了城门牌匾这里是护城大阵的阵眼。 吃到天快亮时,吴升再次收获一个新云纹,剩下一个云纹依然留着,免得露馅儿。 狼山很大,虽然左神隐搜罗了上千野人、流民进山开垦,但总人数依旧不到三千,还不及吴升芒砀山的一半,所以依旧地广人稀,藏匿起来非常方便,甚至都不用藏匿,戴个草帽往人少处走就是了。 他又依次去了几处洞府,将左神隐招揽的几位堂主的护洞法阵给吃下去大半,当然他也吸取教训,藏在角落处,免得这些法阵拥有当年烟波潭法阵的留影功能。 吃完之后,吴升趁着黄昏时分来到万涛谷。 站在篱墙外,第一眼就看见了主屋主楼下吊着的那块红肚兜,这就是万涛谷主的法阵阵眼。吴升不由一笑,三年了,万涛谷主还没发现自己的洞府法阵只剩最后一片空壳了么! 正微笑间,万涛谷主手中捏着根画笔,从窗户处探出头来,望向吴升:“何人偷窥我万涛谷?”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七十章 重回狼山免费阅读。:. 第七十一章 层染法 吴升立于篱墙前,将草帽摘了下来,冲万涛谷主笑道:“谷主,别来无恙否?” 万涛谷主呆了呆,犹自不太确信:“居士?” 吴升问:“可以进来么?” 万涛谷主“啊”了一声,从房中冲出来,手上兀自捏着画笔:“快进来!” 吴升推开篱门,随他进了屋子,进去后不由一怔,屋中床塌上,正躺着个妙龄女郎,身上只着一件红色肚兜,翘着双腿。 屋子正中的桌案上,铺着白绢,绢上画的正是这女郎,尚未成像,桌旁还堆着几张同样的绢帛,画的依旧是这女郎,只是姿势稍有不同。 “这是东山小楼新来的晓晓,一夜千钱,不可荒废了时光,居士先观我作画,有什么要紧事,待我画完再说!”万涛谷主眼望女郎晓晓,提笔继续作画。 “好。”吴升微笑颔首。 万涛谷主作画很快,却不粗疏潦草,每一笔都是精工细作,毫不含糊。那画笔也是件宝贝,与桌上万涛谷主调配的各色丹砂融合完美,下笔极为顺畅,且能保住丹砂蕴含的灵气不失…… 这该不会就是万涛谷主的本命法器吧?虽说和万涛谷主那么熟了,但还真没见过他的本命法器,想起蛇老的那枚本命毒珠,吴升忍不住垂涎欲滴。 当然,这事不能瞎干,本命法器勾连神识,有什么感应,主人第一时间就能发现,何况万涛谷主是自己人,真要这么干可就没朋友了。 万涛谷主专心致志的作画,下笔如飞,一连又画了十几张,这才将笔洗了,向脑后一拍,转眼消失果然是他本命法器。 女郎晓晓摆了半天姿势,这会儿也累了,喘了几口大气,在床塌上一躺:“两个人要加钱!” 万涛谷主却没搭理她,继续弄他的画作。他将所有画像都按作画顺序整理起来放好,从桌子下端出个盛着清水的大铜盘,将刚画成的最后一张白绢铺进水里,两根手指插入水中。 真元释放,在铜盘中激荡起一圈圈涟漪,在涟漪的密集震荡下,女郎画像自白绢上脱落,沉入盘底。 将空白绢布取出,放入倒数第二张,继续相同的操作,第二张图像脱离出来,沉下去,覆于第一张画像之上。 接着是第三张、第四张,一张又一张,一个又一个栩栩如生的女郎在盘底叠加起来。 最后一张白绢取出,万涛谷主透过水盘,望向下面沉淀的画作,吴升也凑了过去,只见人像在水波荡漾中如同活了过来,刚才的所有姿势,正在一幕一幕演绎之中。:. 万涛谷主取出一份米色绢本,将绢本覆盖于水盘上,单掌托起水盘,真元之火熊熊燃起,转瞬间便见大量水雾蒸腾着透过米绢散逸出来。 一炷香的工夫,铜盘中的清水便被烤干,绢本上渐渐映现出水底那一幅幅动人的图卷,循环不绝。 万涛谷主将绢本展开观摩,目光中满是喜悦:“十年前我入炼神,当时只得两图,五年前至四图,你入狼山时为八图,今日终于成了十六图,居士以为如何?” 吴升一把抢过来:“三年前谷主卖我一幅索价三百钱,今日我付一金!” 万涛谷主指着床塌:“一金不过晓晓之资,如何能卖?还来!” 吴升拍出三镒爰金:“十倍!” 万涛谷主大笑,得意的收了,抛出一金送到晓晓身边:“你的夜金。” 晓晓却毫无动静,却是累得睡过去了。 吴升欣赏着画作,爱不释手:“这是什么道术?” 万涛谷主道:“层染法,画师小道,不值一提。你若喜欢,便教你。”当下将层染法告知吴升,丹砂怎么调制,真元怎么掌控,绢帛怎么炼制,法诀怎么使用,毫不隐瞒。 吴升发现,这种画法中的小窍门,和炼器法、炼丹法有很强的共通之处,因此学得很快,不多时就尽在掌握。 学完后,吴升指了指床上酣睡的晓晓,万涛谷主笑道:“美人慵睡,不可惊扰,出去说。” 万涛谷中尽是松林,夜风吹拂下涛声阵阵,漫步林中,心旷神怡。 “居士怎么回来了?” “前些时日,见着鹰氏兄弟,说及狼山同道,惹得我甚为想念,回来看看。” “他兄弟还好么?” “吃了一年苦,如今在我那里暂时安顿些日子,也许就此留下,也许等我回去时已然走了,谁知道呢?” “你那里?” “我在百越占了座山,没人欺负。谷主这两年如何?若是不顺意,尽可去我处,百越风情,大可入画。且鹰氏兄弟、冬笋上人都在我处,弟兄们在一起,得有多自在!” 万涛谷主犹豫了片刻,道:“毕竟是百越啊。” 吴升道:“其实也非世人传得那么凶险,只要兄弟们抱团,就没什么可怕的。” 万涛谷主道:“也不是怕什么凶险,毕竟离中原太远,我的画,那边懂的人怕是不多。” 如他们这种搞艺术的,别听一天到晚嚷嚷着要闭关、要隐居,但真隐居起来没人交流、没人欣赏,那就是曲高和寡,还不如去死。 吴升也不再强求,他虽然希望万涛谷主也去芒砀山,但人各有志,真不是能强求得过来的。 又闲谈片刻,聊了聊狼山近况,吴升便告辞了:“有机会我再来看你,若是想换个去处,到时候可以跟我走。” 辞别万涛谷主,吴升连夜赶赴神隐峰,在怪石奇松间流连忘返,折腾到天快亮了,这才满意收手。刚才万涛谷主告诉吴升,左神隐不在狼山,去往齐国临淄,至今未归,山中都是士孟主持。 既然主人家不在,须怪不得吴升,当然要向神隐峰主讨点债回来,否则念头不通达。 他原本还想将水寨和左集的法阵吃干抹尽,但转念一想,还是留着那副“躯壳”比较好,将来说不定就能让左神隐大吃一惊。 渡过泓水,返回北岸,吴升如期回到了北左亭,向庸直招了招手,庸直跟在他身后,两人加快脚步离去。 行至正午,来到一处市集,寻了家食肆,让主人送上最好的铜碗,取了清水,送到角落处。 庸直起身,挡在外侧,吴升将得自渔夫和小昭的三块玉珏取了出来,准备以层染法试一试。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七十一章 层染法免费阅读。:. 第七十二章 是 吴升在万涛谷时便感觉,这三块玉珏上的线条,与万涛谷主的画卷,有异曲同工之妙,玉珏相当于那些完成画作的一方方绢布,他现在要做的,是完成后面的融合部分。 他不擅绘画,但后面的部分类似于炼丹,是个并不复杂的小技巧,属于他擅长的事情。 将第一块玉珏置于水中,双指插入铜碗,激荡出一圈圈涟漪。果然与预期相同,在涟漪的震荡下,玉珏上的线条游离出来,在水中漂浮。 吴升忙将玉珏取出,任这组线条沉落碗底。 如法炮制,将另外两块玉珏上的线条也剥离出来,和第一组线条汇聚叠加在一起。 头一回这么操作,把握得并不太精细,三组线条都稍有些扭曲和变形,但在水波下,依旧组成了一幅清晰可见的图卷。 镂窗的围墙、满是芦苇的池塘、荒芜的园子,以及一座石桥…… 后面将图卷映现于绢布上的步骤,属于炼器的法门,吴升没有尝试过,做起来肯定不熟练,手法的控制会有问题,而且他没有那种可供图卷融合的绢本,现在肯定做不了。。 但也不需要再进行下去了,因为这图卷上的景物,他很熟悉。 又仔细看了几遍,确认没有遗漏,吴升将水倒去,这幅图卷也随之消散。 这是不是自己破境的机缘,吴升并不清楚,和五位炼神境修士的前后交流,再加上之前那个自己的破境记忆, 给吴升的唯一参考都是:大道不同, 因人而异。 因此, 吴升肯定要去一趟,就算不是机缘,至少也是笔财富, 渔夫和小昭费了如此工夫搞出来的图,总不能是哄人玩的吧? 经过狼山的一顿饱餐, 气海岛屿的灵沙总量已经突破九十五万, 越来越接近百万大关, 自己对道种的感悟,也越来越强烈, 似乎触手可及,却总是伸不出手、触摸不到。 如果始终压在心头而触摸不到、解之不开,道种将会成为重负, 拖累自己前行, 久而久之, 羁绊缠身, 也就成了疾病,成了心魔。 因此, 他也顾不上去领悟新得的云纹,便直接南下了。加上蛇老那个本命毒珠里的云纹,已经有九个未解了, 如果现在一个个去追寻大道之义,真说不好需要多久。 路上没有耽搁, 吴升带着庸直闷头疾行,不到两天工夫就来到纪山南麓, 站在山腰上眺望远方那座雄城,一时间心绪起伏不定。 兜兜转转一大圈, 又回到了这里,按道理来说,机缘应该就在城里了。 吴升指着那座雄城问:“直大郎来过郢都吗?” 庸直摇了摇头,他出生时正是庸国迁国的第二年,三十多年,足迹不出虎夷山北,只在庸、鱼、夔、麇等国往来, 再加上时不时去一趟百越北方诸部,最远一次就是随元司马南征九真,仅此而已。 吴升道:“郢都五万户,据称有近三十万众, 乃天下一等一的大城,堪比齐国临淄,相当于一座城里挤进至少十余个庸国。” 庸直凝望郢都,默然片刻,道:“终有一日……” 吴升知道他在想什么,道:“想和楚国抗争,路很长。第一步,先收服鱼、夔、麇三国;第二步,向楚国附国第一的随国看齐,随国听说一万五千户,八万余人,然后超越他,步入三流诸侯之列;第三步,超越三流诸侯中的梁、郯、唐、代国,力争人口超过五十万,步入二流诸侯之列,比如陈、蔡、曹、徐、中山等国;第四步,力争人口百万以上,跻身一流强国之林,如越、鲁、宋、卫、燕、郑;最后一步,与齐、晋、楚、秦、吴等五大国竞争,制霸天下……直大郎你说,这一日什么时候到来?” 庸直听得有些茫然:“那么多吗?” 吴升道:“天子东狩之初,天下诸侯一百八十,如今或许还有一百二十?谁知道……将来会越来越少,绝大部分都要亡国。” 庸直攥紧拳头:“大庸不能亡!” 吴升道:“当然不能亡,我来了,他还能亡吗?所以我们首先从身边做起,从自己做起,先努力提升修为!” 庸直肃然:“是!” 吴升慨然:“走,进城!” 两人一前一后,向山下走去,向那座天下数一数二的雄城走去。 “为了这个目标,我们要一起努力。” “是。” 如果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做得不对,你们要提出来。” “是。” “不要总用‘是’来回答,上谏是你们这些国士的权利,更是义务,要勇于谏言、敢于谏言,放心好了,我是那种听不进谏言的人么?” “是……大夫……那下臣提一条?” “这就对了嘛,说!” “下臣以为,女色虽好,还是不当沉湎。” “……” “大夫?” “不是我说你,直大郎,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沉湎女色了?我有吗?我跟你讲,不要张口就来好不好?你亲眼看见了吗?就算……那也是你以为!亲眼看见的不一定就是事实!亲耳听见……那更不对了!都是表象,不是事实!” “……” “以后搞清楚再说,懂不懂?” “是……” “直大郎,诸门士中,我是最看好你的,也最倚重你,你可要做好表率啊。” “是!” 一路说着,慢慢来到城门前,城墙上还挂着几十块布告牌,大部分都是通缉悬赏的,吴升仔细看去,在其中找到了自己,但和扬州那块比起来,就更是没法看了,残旧斑驳得不成样子。 庸直忍不住想问一句,大夫为何入城必看悬赏,但想了想刚才吴升的态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紧了紧拳头,提醒自己:“是!” 吴升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怎么?” 庸直摇头:“无事。” 步入城中,眼前是无尽的街道,吴升按照当年入城的记忆穿街过坊,走了半个多时辰,行人渐渐稀少,终于来到一排绵长的石墙前。 就着墙上的镂空雕窗向里望去,比四年前更加荒芜,单是杂草,已经高过人身,很多地方视线都透不进去。 “就是这里,郢都废园,白龙池。走,咱们进去!” “是!” 第七十三章 机缘 庸直拨开杂草,在里面小心翼翼的行进,吴升跟在后面,不时提醒着方向。 “往左一些,看见那棵银杏没有?” “白果?” “无所谓叫什么了……银杏不更好听吗?总之往树那边走……” 剑光闪过,飞转回来时,剑尖上插着一条依旧在扭曲的铁头蛇。 庸直抓过来,伸手破开蛇腹,取出黏糊糊一团:“大夫,这蛇胆不错,吃么?” 吴升撇了撇嘴:“你吃吧。” 庸直飞剑在前开路,来到银杏旁,这里忽然就开阔了,却是已经到了池塘边,但依旧有些分不清水岸,脚下的芦苇杆子实在太过密集。 才四、五年而已,芦苇就疯长到了如此境地,实在有些超乎想象。 纵身上树,找到了那座石桥,当年自己的第一个夜晚,就是在桥下度过的。 如今的石桥下,已经下不去脚,全是芦苇……吴升也取出飞鸿剑,和庸直一道乱砍,这才清理出片空地来。 吴升让庸直上桥戒备,自己步入桥洞下的积水中,再向前几步,一头扎入池中。 飞鸿剑在水下继续开路,将芦苇割了一茬又一茬,继续清理水面之下,清理出来后开始寻找,果然看见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将石头推开,飞鸿剑下挖黑色的淤泥,挖了尺许深,便挖到硬物。 伸手在淤泥中一阵倒腾,摸到个圆环,向上一拽,提出口包裹着蛇皮的大箱子。 再挖边上,又提出第二口箱子,四周挖了一圈,没再发现第三口,于是上岸。 飞鸿剑出手,将第一口箱子打开,见没有坑人的玩意儿,吴升这才凑近去看,箱子里堆放着几十件各类法器,从下品到中品皆有,就是没有上品。 又打开第二口箱子,只见箱子里有钱匣、有丹瓶、有药盒,还有十多件精巧的青铜器,包括铜鼎、铜爵、铜尊、铜簋、铜斛等等,许多铜器上面镌刻着虎头的形纹,果然是虎方宗室所用之物。 这应该就是渔夫和小昭囤积的虎方旧物了。 这些青铜器都是很好的法器,却不是用来斗法的,而是虎方宗室日常所用,各有妙处,就连吴升这张有如饕餮的嘴,也舍不得下口,干脆收入扳指。 打开钱匣,里面码放着八十镒爰金,当真令吴升很是感慨,自己趴在虎方的“尸体”上不知得了多少好处。当年雷公山卷了一笔,彭城馆驿的贡物里也有大量虎方的东西,那是第二笔,今日再来一笔,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再看那些灵丹,数十瓶堆放在一起,基本上都是乌参丸、大黄丹、静宁丹之类的普通货色,还没自己炼制的好,看来渔夫和小昭在搜集虎方旧物时,灵丹这方面做得不太好,应该批评。 唯有一枚生元丹,是圣手丹师文挚所炼,用来治疗气海受损的,属于上品灵丹。 吴升想起来了,当年自己刺杀昭元失误后逃离郢都,在纪山东山口被渔夫和小昭截住,当时他们就提出要以此丹作为补偿,让自己再杀一次。 望着这枚灵丹,吴升唏嘘不已,真所谓物是人非啊。 再打开一个个盛放灵材的盒子,这回品质就相当不错了,灵材虽然不多,却件件都是精品,什么兰香虎纹玉、芝果六花叶、蝰蛇金牙……从灵材的收集上,是要给渔夫和小昭点个赞的。 打开最后一个盒子,吴升呼吸顿时一滞。 绿萝! 绿萝上几缕绿丝缠绕,缓缓流动着。当年正因为这株绿萝,吴升才甘冒巨大的风险,入郢都刺杀大夫昭元。 仙都峰位于临淄近郊,乃稷下学宫神山,据说是世上最近仙神之处,常年笼罩于灵雾仙云之中,一般人连接近都难,也不知渔夫和小昭是怎么弄到这株绿萝的。 这株仙都山第三峰所产的绿萝,据说对破境有奇效,具体怎么使用,是直接服用,还是炼制灵丹,吴升尚不得而知,当年的他,原本打算获得绿萝后,以毕生积蓄向当世几位大丹师求丹,如今想来,暂时也只能如此。 但不管该怎么做,见到绿萝的这一刻,他心头顿时涌起一阵波澜,道种跳动起来,跳得差点让他喘不上气来。 调整呼吸,平抑下起伏的心绪,吴升确认,自己的机缘就着落在这柱绿萝上,琢磨起来,当真是感慨万千,这不就是终点又回到了起点么? 不同的是,曾经的自己是为了破境炼虚,如今的自己,则是为了破境炼神,格局降了一层,本质却没有改变。 在寻求解开这个机缘之前,先要做好准备,将灵沙量冲到顶,各种迹象表明,一百万是满足自己破境的下限,所以……:. 还是得感谢渔夫和小昭,他们当真尽心尽力了,不仅将绿萝送了回来,而且准备了丰富的盛宴。 吴升决定现在就开始享用,他向庸直简单交代一番,让他护法,首先吃起灵丹。 生元丹收入扳指不吃,其他灵丹则有大概二百余枚,吴升花费四天时间将其吃完,将总量推进至九十七万。 接着是法器,有很多法器上还残留着红得泛黑的血斑,吴升估计是当年灭国时缴获自虎方国士手中的兵刃,戟头、短剑、短锤、斧头等等,下品、中品都有。 如果用来复国,可以立刻组建起一支小军队,其实还是很有用的。但此刻要冲击炼神境,且扳指空间有限,又难以携带,当然是继续开吃。 吃了两天,将法器吃成灰灰,气海岛屿灵沙总量突破九十八万。 接着面对的是那些灵材,真要把这些灵材吃了,说实话是很可惜的,吴升搜罗自己储物扳指中的灵丹和部分价值相对较低的灵材,腾出空间将这些珍贵灵材都收好,再吃自己置换出来的灵丹和灵材。 置换出来的也不少,单是灵丹就有在扬州炼制的上百枚,其他的灵材品相也不错,灵沙的转化效率很高。 九十九万…… 九十九万五千…… 一直以来,吴升并不能确认具体的灵沙总数,最低估计单位都是“千”,但在今天,当他再次吃下一件灵材时,心中忽然对灵沙的总数有了极为详尽的掌握。 具体而微。 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到此为止,太极球停止了向外喷吐灵沙。 可以继续吃,却一粒灵沙都不再转化了。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七十三章 机缘免费阅读。:. 第七十四章 世界沙盘 太极球可吸纳,却不转化,吴升立刻停下来,不敢再吃,怎么想都觉得再吃下去要出问题,譬如能吃而不能拉,肚子不得撑爆了? 似乎也确实不用再吃了,第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粒灵沙转化出来的那一刻,岛屿出现了明显变化。 南方某座山头在太阳的光照下开始变形,中间隆起,周围下沉,下沉之后继续演变,转化成二十余座小山峰,群山中有峡谷、河流、平原,看上去是那么熟悉。 吴升琢磨片刻,猛然醒悟,这不就是如今的芒砀山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芒砀山地形演化完成,阳光开始向西南移动,又一座山头开始坍塌演变,转化成数十座小山丘。 吴升仔细端详,心下了然,虽然没有树木花草,依旧是光秃秃的石山、土山,但地形河流的走势都能分辨出来,必是苍梧部辖地无疑。 苍梧部辖地演变完成后,阳光向东南偏转,第三座山头开始坍塌演变,吴升推测,应该是傩溪部果然没错。 傩溪部演化出来后,是独山部,吴升一眼就认出了独山部南界那座刚刚成形的岫云山,去年就是在这座山上完成了对独山部的分肥方案。 阳光北移,回到芒砀山后,向东移照,照过的地方,形成一条又长又细的小路,正是当时前往扬州时的行进路线……果然,光亮照到东北方向某座山峰时,山峰沉了下去,形成一片平原,这里是扬州所在的位置,只是没有演化出城墙来。 接着,光照又回到芒砀山,由芒砀山转向西北,一路演化出了连山部,以及连山部北方的庸国平原。 光亮甚至照到了东北方虎夷山下的濮台,将这里也演化出来。 就像回顾旅程一般,项城所在平原、石门和桃花娘身死的龙兴山、自己最为熟悉的狼山、助左神隐和麻衣灭龙泉宗高层的砀山、分赃的大洞山、盗库所在地徐国彭城、平舆城所在地、界首山、雷公山、田山峡、聚龙山、洪山集、鹿鸣涧、鹿台、天门山…… 终于回到了纪山,最终演化出郢都平原,以及一座池塘。 百龙池。 这是以倒行的方式,将吴升的经历通过地形雕琢,逐一展现出来,形成世界沙盘。每展现一个地点,相关的人和事,都在他眼前浮现,回味着其中的心酸、悲伤、喜悦、兴奋等等,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不禁怅惘。 这是吴升第一次对气海岛屿的大小有了直观的印象,如同一个等比例缩小的世界,他经历过的地方,通过浮雕展现出来,没去过的地方,类似于“黑幕”,只不过是以群山为表象的黑幕。 当然,由于灵沙数量不多,这座世界沙盘很多地方都很模糊,比较粗糙,并不精细,也许一粒灵沙就意味着上万亩土地,精细的部分完全看不清楚,这就需要继续增加灵沙的数量,如此才能继续精细下去。 通过已经照亮雕琢出来的部分,来与尚为“黑幕”的群山部分对比,世界沙盘的大小只有自己记忆里中原大小的十分之一。 吴升心头涌现三个问题。 其一,太极球是就此停止转化灵沙,还是破境后重新转化? 其二,如果继续转化灵沙,沙盘世界是向着外围继续扩展,还是转而向内,从精细化程度上进行加强? 其三,接下来该怎么办? 前两个问题暂时不用考虑,那是破境之后的事情,第三个问题是马上面临的困惑。 沙盘照亮后,他已经明显感觉到炼神境已经触手可及,只隔着一层窗户纸,道种的孕育几近完成,却卡在最后一个步骤,没有能“呱呱坠地”。 而“呱呱坠地”的机缘,当然就是那株绿萝。是生吃,还是熬汤? 目前来看,生吃够呛,太极球光吃不拉,万一吃下去憋着怎么办? 熬汤就是炼丹,需要丹方,寻找配菜,按照烹调方法调制。吴升不会,他连汤名都不知道,应该怎么熬这锅汤呢? 仙都峰绿萝是极罕见的灵材,用来入药的丹方必然不多,也因其少,所以一般的丹师肯定没有丹方。 如果能求到稷下学宫当然是最佳选择,本身就是人家的东西,怎么炼丹人家最清楚,丹方估计也是原创。可自己这身份,对稷下学宫唯恐避之不及,哪里还敢凑上去?人家只要起一丝疑心,派人查访,自己多半就要暴露。 因此,还是得找当世知名的丹师才行,比如圣手文挚,还有大丹师桑田无。自己那个便宜老师羡门子高应该也算一个,可惜死了,只留下自己这个孤苦伶仃的弟子。 话说他老人家葬哪了?回头是不是应该打听打听,祭拜祭拜呢? 两位丹师都是炼虚级别的高修,不到这个级别,很多上品灵丹是研创不出来的,所以强求肯定不行,只能智取。 当然,吴升也可以选择钱取,也不要丹方了,直接拿绿萝辅以重金请他们炼丹。但还是那句话,这么做风险太大,绿萝世所罕见,都知道来自仙都山第三峰,两位大丹师很有可能会询问稷下学宫这株绿萝的来历,一个搞不好,自己就得栽进去。 至于怎么智取……吴升挠头,有点难啊。 圣手文挚位于磨山,据说离此六百里,桑田无则在郢都西南的古龙山,离郢都不到二十里。因此,吴升决定舍近求远,古龙山离楚国中枢和稷下学宫行走太近了,自己那么有名,暴露的风险有点大。 不过世事无绝对,先打听清楚再说,万一六百里杀到磨山,人家文挚反而在郢都怎么办?:. 想定方略,吴升收拾好东西,跃上石桥,抬眼望时,满天星斗,原来是深夜了:“直大郎,走!” 庸直答应着,开始收拾桥上一顿物件,吴升奇道:“什么时候烧烤的?这还有肉……先别扔啊,我吃一些……唔,味道不错……真不错,好吃……还有吗?” 庸直道:“大夫饿了七天,下臣还以为大夫已经炼神辟谷了,原来还没破境?” 吴升摇头:“哪有那么容易破境?再说,辟谷并非不吃,只是可以支撑得久一些……”忽然醒悟:“七天?” 庸直点头:“七天。” 吴升长出了一口气:“难怪这肉那么香……”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七十四章 世界沙盘免费阅读。:. 第七十五章 文书 连吃了几斤烤肉,吴升才解了腹中之饥,又见庸直将一对乱七八糟的东西归拢起来准备烧掉,问:“这是什么?” 庸直到:“下臣为大夫护法,今日有两个不开眼的贼子闯入白龙池,自负身有修为,意欲劫夺下臣,下臣怕惊扰大夫,便将他们杀了。人已经烧了,这些遗物没什么可用的,准备也烧掉。” 吴升点了点头,于是庸直打出火苗,开始焚烧。在火光中,忽然看见一张白绢,上面隐约有两个字“丹师”。 吴升下意识就将白绢从火堆中扯了出来,白绢还没有尽燃,只是被火焰燎得有些发黄 “今奉王令,着丹师伍胜入古龙山呈丹。松阳县尹屈伏。”其后盖着松阳县尹的大印,表明这是一份官方文书。 吴升左看右看,忽然忍不住笑了,笑了半天也不见庸直捧哏大夫何故发笑?笑了一阵觉得很没意思,便止住笑声:“你知我何故发笑?” 庸直满是疑惑:“不知……” 吴升解释:“此所谓瞌睡碰着枕头,我正发愁如何去见文挚、桑田无此类大丹师,结果等来了这个,当真时也命也,此乃天意啊!” 庸直更是迷惑,沉吟良久,开口应道:“是!” 吴升进一步解释:“桑田无的道场便在古龙山,让这个叫伍胜的丹师去敬呈灵丹,不就有机会见到他了吗?我之所以说是天意你看他名字,伍胜,伍胜,可不就是我的名字……倒过来吗?” “是……” 吴升忽然想起来,猛然一脚将火堆踩灭:“赶紧找找,伍胜为何呈丹?王令是什么意思?他要呈献的灵丹呢?对了,松阳是哪里,知道么?” 手忙脚乱在一堆东西里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什么蕴藏了进一步有用信息的东西, 只一个普通的香囊、一条汗巾、一双木屐, 还有两件换洗衣衫。 “其他东西呢?还有么?”吴升追问。 庸直赶忙从袖袋中向外掏:两瓶灵丹、一柄精巧的中品飞剑、一块灵力玉佩, 以及一个钱袋,有金七镒、有蚁鼻钱三十多个。 灵丹是乌参丸和静宁丹各一瓶,品质堪称低劣, 比自家两个弟子墨游和岳中所炼还要不堪,在庸国坊市或许可以卖到一金二十四枚, 如果向庸国茅贡这种灵丹, 扬州肯定要拒收, 真是伍胜炼制的话,说明他水平真的很差, 吴升又详细询问了庸直,杀他二人的具体情况,他有点不太相信, 身为一名丹师会去打劫别人, 何况他随身携带七金, 这可不是小钱, 他用得着跑这废园里打劫? 庸直一口咬死,这个叫伍胜的家伙, 就是来打劫的,至于具体情形,则是趁他今日午间外出采办吃食时缀了上来, 因此他还承认了自己的失误。 话都说到这份上,也就没有什么好怀疑的, 如果真要怪,那就怪自己闭关超时, 没给庸直留下足够的吃食,以至于他不得不偷空出去采买。 “另一个是谁?”吴升又问。 “这家伙请来的护卫吧, 身上没什么东西可知身份,斗法稀松得紧,下臣一剑斩之。” “走,去古龙山。” 计划赶不上变化,吴升原想舍近求远,没想到眼前忽然有了个直入古龙山的机会,当即决定走一趟, 至少是个机会。他想见一面桑田无,希望能套出绿萝所炼丹名,再徐徐图之。 呈个丹而已,又是两瓶稀烂的灵丹, 耽搁不了多少时候。 因为最近郢都没有什么大事,鸠兹那边又连战连捷,城防不免松懈,宵禁不严,两人连夜翻越城墙,离开了郢都。 赶到古龙山时,天光已经大亮了。 古龙山不高,却很大,有八条山岭,所以当地又称八岭山。据稷下学宫考证,此山全为宗室财产,得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神兽护佑,风水极佳,故此成了楚国宗室陵园,墓葬数十座。 宗室陵园占据的是正中的两座山岭,而大丹师桑田无的丹论宗,则位于第八岭,这是因为桑田无与向楚王效力,与宗室关系密切,不像文挚那般若即若离,有时候甚至不听招呼,因此,楚王将第八岭封给桑田无,拜为客卿。 丹论宗在楚王的鼎力支持下,宗门实力庞大,向山上望去,有石阶蜿蜒而上,三五十丈必有亭台、牌坊,而在山岭高处的松柏掩映之中,则隐露有飞檐斗拱,不知有多少殿宇。 都是客卿,桑田无这个楚国客卿可就比吴升这个庸国客卿的权势强太多了,更何况桑田无还是炼虚丹师,整个大江以南都极具影响力,因此山下求拜之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 站在山门前,吴升望着不时上山下山的楚人,看着他们有忧有喜的表情,努力分辨着谁适合套话。 当然,套话的事情指望不上庸直,让他问了几个人,都涨红着脸跟在人家身后,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为此还差点被误认为贼,吴升只能亲自上阵。 但打听之后,都是上山求取灵丹的,极少数人成功,大多数人失败,连山门都进不去,只能失望而归。 吴升只得和庸直继续上山,行至半山腰处,终于见到丹论宗的山门了。 一座三门开的大牌坊下,有八名楚军守卫,周围的松林中到处都是人,甚至还有挑着茶水糕点的小贩。牌坊后,就是丹论宗的前门庑房。 吴升道:“你再去林子里打听打听,与人交流也是修行,得学!” 庸直点头:“是!”却没动。 “怎么不去?”吴升瞪眼。 庸直憋了半天:“他们连山门都进不去,修行……也不找他们……丢人。” 吴升无语,左看右看,也没见到有悬挂告示的地方,干脆一咬牙,挪步过去,向守卫询问:“不知呈丹……” 话没说完,对方就问:“有无文书?” 吴升连忙取出绢本递过去,守卫看了,向后招手:“进去吧。” 吴升挪动脚步进了牌坊,又回身道:“敢问……” 那守卫回答:“详情我等不知,丹师入内后自有人引领。” “哦……”吴升又指了指庸直:“这是我同伴……” 守卫问:“也是呈丹的?可有文书?” 吴升改口:“是我门客。” 守卫拒绝:“门客、随从皆不得上山!” 吴升无奈,招呼庸直,让他在山门外等着,于是庸直左看右看也没别的地方,只好加入了松林中的人群,寻了块石头坐下。 第七十六章 呈丹 手持文书进入丹论宗山门,刚一进去,就有宗门执事弟子询问:“客人何事?” 吴升扬了扬手中的白绢,那执事弟子见了,点点头:“左转,二门,上高台。” 吴升正要旁敲侧击打听一下所谓“呈丹”是什么意思,后面急冲冲进来一位楚国贵人:“快,请见大高师!” 那执事弟子连忙迎上:“士师,不知何事?” 那人道:“急事,快快快!” 执事弟子不敢再问,连忙引着他从另一个方向去远了。 吴升回头看去,见那人身着朱红缁衣,此为楚大夫官服,也不知他有何急事,连官服都没有更换就赶来了,依稀间似乎见过? 士师? 琢磨片刻,猛然想起来,自己在雷公山时,和班车联手救人,当时站在木道人洞府前的两名楚将,班车曾介绍说其中那个素袍玉带者,名孙介子的,可不就是郢都士师? 当时隔得远,看不真切,但别说,似乎还真有点相似。 虽说孙介子并没有见过自己,在他跟前不怕露面,但心里还是感到了几分压力,吴升不敢再于门前耽搁,加快脚步,左转入二门,沿着一条林间石径往前,又穿过一道半月门,眼前就见到一座五尺高台。 高台上已经趺坐了二、三十人,正听一位面相五、六十的长者说法,还有数名弟子立于台下恭候。 吴升这一露头,几十双眼睛刷的一下扫了过来,看得吴升呼吸为之一滞,掩面欲走,却来不及了。 那长者于高台上喝问:“来者何人?” 吴升只得低头回答:“松阳丹师伍胜, 受王令呈丹, 不慎走错了路途, 恕罪!”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准备退出月门开溜。 那长者却道:“你没走错,便是这里。。何故来迟?” 吴升搞不清状况, 硬着头皮道:“松阳县路远……”他本来想说路上耽搁了,忽然不知该怎么说, 因为他确实没听说过楚国松阳县在什么地方, 也没来得及询问, 万一很近怎么办? 那长者皱眉斥道:“道路随远,王令却早, 留够了时日的!再者,橐皋、陵阳、居巢、昭关诸县,哪处比你近了?” 吴升唯唯, 不敢反驳, 低头认栽。 那长者道:“上台, 将你炼制的丹药呈来。” 吴升心说话原来是这么呈啊?这是呈上去干什么?小步登阶中, 心里反复思量,是拿原主的灵丹呈上, 还是用自己的? 时间紧迫,无暇判断,很快就来到长者近前, 他还是将原主身上的乌参丸和静宁丹呈了上去,先老老实实的吧, 别自作聪明闹出幺蛾子。 抬头看了看眼前的长者,无法确认对方是不是大丹师桑田无, 便道:“请前辈验丹。” 下方有趺坐听法之人插话:“此乃三高师。” 吴升依然不知“三高师”是什么意思,不过倒也确认了, 此人不是大丹师桑田无,不由一阵失望:“是,拜见三高师。” 长者将两瓶灵丹摊于掌心,只看了一眼便丢到一旁,斥道:“这就是你炼的丹?蠢材!蠢材啊!这是丹吗?这是秽物,烘干了的秽物!” 骂完吴升,他又向台上趺坐众人道:“难怪鸠兹战事艰难, 士族伤亡惨重,你们这些丹师,都是如此炼丹的吗?以此劣丹支应军前,仗还能打得好?” 指了指最后一排向吴升道:“入座!” 吴升低着头一脸懵圈的坐到最后, 继续听这位三高师训斥:“王上英明,故此下令,让尔等上古龙山听法学丹,尔等呈献之丹我已尽知,以三月为期,若是不能提升品次,至少达到一等,就别想过我这一关,今后司空府行文各县,尔等所炼之丹,绝不许采买,都听清楚了?” 众人皆垂头丧气,齐声应是。提升灵丹的等级,谈何容易,而且限期三个月,三个月后做不到,就会砸了饭碗,到时候该怎么办?在座中人自问,至少一大半人感到绝望。 吴升倒不存在这个问题,反而竖着耳朵听得很用心,这位三高师今日讲的,是最基础的东西,也就是如何区分判断丹品。想来他是对在座的人失望到了极点,这才从最基本的常识重新普及,却便宜了吴升。 不小心入了这一行,吴升可谓不折不扣的野路子,对丹品的区分,只有最粗浅的上品、中品和下品,三高师普及这种理论基础课,正好对了他的路子,因此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今日,吴升才知,灵丹在三品之中,又各自分为三等,而同样一种灵丹炼制出来后,通过哪些特征分列哪一等,三高师都逐一做了讲述。 吴升据此对自己所炼的灵丹一一对照,很欣慰的发现,基本上都是一等,当然也有二等或者三等,但那是丹方的缘故,再加上自己刻意为之。 比如冬笋丹,好吧,现在叫做生骨丹,生骨丹一号、二号,就分别对应二等和三等。生骨丹一号之所以是二等,是因为丹方先天所限,这种灵丹永远成不了一等,减了灵材之后的生骨丹二号,那就是三等。 同时,三高师在讲解等次的过程中,还旁征博引、东拉西扯,也让吴升搞清楚了这次呈丹的原委和三高师本人的身份。 一切的根源还是鸠兹大战,仗打得太久,楚军在灵丹的供应上出现了明显问题,大量三等、甚至不入流的劣丹充斥军营,惹得军中士卒怨声载道。 因此,令尹屈完上书楚王,召集这次为楚军炼丹的楚国东部各县丹师至郢都,入丹论宗提高丹术。有的县来三、四人,有的县只有一人,都由本县举荐,齐聚于此。 丹术可是一位丹师乃至一派丹宗的立身之基,愿意为蠢笨的东部丹师们传授丹术,大丹师桑田无是真的倾力为楚国着想了,由此也可知丹论宗与楚国上层的联系有多么紧密。 而负责教授的,便是这位三高师。三高师就是丹论宗第三位高师,名景悦,是大丹师桑田无的第三位入室弟子,乃炼神境丹修,他的两位师兄被称为大高师和次高师。 虽然听上去三高师景悦似乎还没入资深炼神境,但他今天所讲的东西还是让吴升深感佩服的,可谓收获满满。 因此,讲授完毕时,吴升恭恭敬敬拜倒,和其他各县的“蠢材”们一起,大声致谢——不管别人怎么想,至少他是诚心诚意的。 第七十七章 求学的日子(祝taif生日快乐) “直大郎,你下山后在附近寻个长久些的住处,我要在山上待一段时日了。” “是……大夫需要多久?” “三个月吧,也许。” “大夫是认真的吗?” “当然,丹论宗传授丹道,这个机会难得,楚王掏学费,不学岂不是亏了?或者你回芒砀山,免得大伙儿担心。放心,暂时看不出有什么危险。” “是……下臣还是找个住处吧,以后每日上山,大夫若有事,便来这林中寻我。” “随你吧,也不用天天来,隔三岔五来一次就行,找到住处后告诉我,有事我直接去找你。” 交代完庸直的事后,吴升回到丹论宗,专心致志投入丹道的学习中…… 三高师景悦每日巳时在高台讲一个时辰丹道,都是最基础的东西,比如灵丹的品级辨识、丹炉优劣对炼丹影响、丹炉的炼制门道、真火的划分种类等等。 吴升每天都认真听课,认真笔记,听了几讲后,他发现,景悦讲述的丹道,都是最基础的东西,且大多并不涉及丹法本身,很少讲述怎么配比灵材、怎么掌握火候、怎么控制真火。 说直白一些,景悦告诉你,怎么选择好丹炉,怎么选择好灵材,怎么辨识好火候,这些知识大多属于外物范畴,真本事是很少涉猎的,但学了以后,的确对提升灵丹的品级有很大帮助,属于速成之法,就看学的人是否用心了。 对各县来的丹师而言,也许大部分内容有重复嫌疑,毕竟这些都是当年学丹时师父教授过的,此刻再听,兴致并不是很高,该懂的早懂了,那又如何? 但吴升却如同捡到宝一样,如饥似渴,他缺的就是这些基础的知识体系。 除了每天上午的传道授业,丹论宗还拿出灵材,让丹师们实际炼丹,这样的实操每五天一次,每次炼出来的灵丹交由景悦品评,记录等次。 楚国东部七县共计选送了二十六名丹师,最大的居巢县举荐了四名,最小的松阳县则只有吴升,作为全县的希望,吴升在实操时却表现得很差。 丹道知识体系上,吴升是东部诸县最差,但说到实操炼丹,则甩他们八条街不止。 之所以实操糟糕,是因为他担心表现太好出问题,他上古龙山的目的是为了探求绿萝入丹的配方目前则新增了一个学习知识的选项,炼丹好坏对他没有意义,哪怕被景悦公开斥责了不知多少回“蠢材”,被东部诸县丹师们嘲笑了多少回“无能之辈”,也丝毫不影响他的初心。 一个月的时间,吴升连续被评为末等,总评价列为倒数第一,景悦多次警吓他,让他努力,如果再不提升长进,松阳县的灵丹将不被纳入楚国采购体系之中。 于是吴升受教,因为他警醒到,表现太差所起到的效果和第一是相同的,太引人注目!于是在第二个月的实操中练了几次勉强可以的灵丹,从末等进入次等,摆脱了倒数第一。 表现太出色的丹师是没朋友的,表现太差的丹师却通常会交到几个“铁杆”,吴升也不例外,和一位昭关来的丹师黄莲打得火热。 两人在丹论宗客院的住所紧挨着,具备了结交好友的先天条件,黄莲又是个嘴碎的人,天生喜欢打听一些小道消息,一来二去了几天后,吴升觉得他比较适合“抛头露面”,所以刻意结交,感情立刻“升温”。 “伍兄这两次炼出了二等乌参丸,不用担忧了。” “黄兄此言何意?” “据可靠消息,三高师是吓唬人的,乌参丸不需炼至一等,二等即可过关。乌参丸二等,大黄丹三等,静宁丹三等。” “这么说,大多数丹师都没事?” “嗯,你们差不多今后都没事,我就惨了,我炼制的大黄丹,一直都不入流,唉……” “黄兄要不要改炼乌参丸?” “算了吧,我最擅长的还是大黄丹,至少能成丹。” “……” 黄莲不仅能打听到这次学丹的小道消息,更能打听到更多其他消息,比如鸠兹战场中各家丹师的表现。 “伍兄可知,这次大战,哪里的灵丹最合用?” “哦,说来听听。” “扬州!扬州呈送军前的灵丹最佳,主要供扬州卒服用,九江卒也得了一些,消息是九江丹师彭元寿那里打听来的,扬州乌参丸皆为头等!” “那么厉害?” “扬州丹师确实厉害,不得不服。扬州还有一种生骨丹,丹论宗都没有……这些事咱不好乱嚼舌根,尤其在古龙山上,这里是丹论宗的地盘,伍兄别说出去啊……” “放心,绝对不说!” 当然也包括丹论宗的八卦,比如他不知从哪打听得知,这次呈丹,最初只是响应楚王诏令,提升东部诸县的炼丹水平,但过了一个月,丹论宗几位高师忽然有了收徒之意。 “三位高师动了心思,想从咱们这二十多人里收几个弟子,伍兄知不知道?” “你都听谁说的?” “伍兄不动心吗?” “我动心有什么用?这事儿就算是真的,和你我有关系么?居巢的潘坚、九江的罗凌子、期思的岑轩,多半是他们吧。” “唉……如果三位高师能多收几个就好了。” “每位高师收八个,差不多能到你吧?” “……前面还有雩娄的昭颂……” “好惨……” “伍兄,你说她一个女人家,跑来凑什么热闹啊?没有她,或许我便能入前二十四名,万一三位高师各选八名弟子……算了,当我没说。” “女人不能为丹师?” “弟的意思,她一个公族之女,炼她的丹没问题,但何苦来与我等争食呢?” “姓昭的多了,她就一定是公族吗?” “可靠消息,其乃三闾大夫昭元之女!” “……昭元?她不是雩娄县的么?” “雩娄就是昭元封地啊,伍兄竟然不知?” “难怪,我说她每次见了我都要从鼻孔里看人……” “鼻孔里看人?” “哼上两声。” “哈哈哈,果然如此……你们伍家不也是公族之后?昭家的人见了你们,不一向横眉的?两家对不上眼嘛,正常。” “有仇?” “伍兄不知?” “啊……我这个伍是偏支,偏得历害,分家上百年了,与本宗公族无关,嗯,无关。” “那伍兄刚才说什么‘难怪’?” “另一码事……说了半天,上回请你打听的消息,有眉目了吗?” “何事?” “我有个朋友,破境出现瓶颈的事,服什么丹可破境?”:. “啊……险些忘了!丹论宗有这种灵丹,若是破境时过不去,服之或有奇效。” 吴升精神一振:“什么丹?” 黄莲道:“上品二等灵丹,九转一气丹。” ps:今天是aif的生日,赶在新年来临之际,真是个好日子。不仅上盟,还寄来了家乡的海货特产,表哥一边吃鱼一边祝道友生日快乐,年年有余、岁岁平安! 顺祝道友们新年快乐,虎年发财!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七十七章 求学的日子(祝aif生日快乐)免费阅读。:. 第七十八章 一步(给道友们拜年) 没想到黄莲当真打听到了有助破境的灵丹消息,吴升不禁为他叫好:“老弟但真是才干卓异、事理明达,善于沟通、长于交流,团结同道、与人为善……嗯,人品高洁、性子纯良!” 如果不是黄莲炼丹水平委实有限,吴升甚至还打算给他戴上“业务精熟”的帽子。 夸得黄莲忍不住低头,谦虚道:“伍兄过誉了,岂敢岂敢!” 夸完后,吴升询问详情:“这九转一气丹……主要以哪几种灵药为主?” 黄莲眨了眨眼:“伍兄,如此上品灵丹,我等岂能知晓?别说上品灵丹,就算中品、下品,但凡没有广传世间的,丹方皆为其传承之基,如何能知?” 吴升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但……我那朋友着急上火啊,他困于炼气境而不得炼神,已经很久了。丹方肯定不好搞,但我们并不是非要丹方不可,一步步来,先打听打听,主要灵材是什么?” 黄莲苦笑:“伍兄,你这就为难我了,知道灵材,岂不是就知道了一半的配方?还是那句话,我虽……嗯,你那话怎么说的?对,我虽长于沟通交流,但这不是沟通交流的事。” 吴升道:“这样吧莲弟,额,莲老弟,你不是想被三位高师选录门下么?若是帮我打听到九转一气丹的消息,我助你提升炼丹水平,如何?” 黄莲不太相信,笑道:“伍兄就别开玩笑了,你在同道中的名次还不如我呢,哈哈……我不是看不起伍兄,就是说这件事,伍兄不要误会。” 吴升悄声道:“附耳过来,告诉你一个秘密。” 虽说眼下身旁无人,但习惯使然,一听“附耳过来”,又有“秘密”可听,黄莲便不觉兴奋起来, 连忙凑过去:“伍兄但说无妨, 弟绝不外泄。” 吴升小声道:“我炼丹水平有限, 这是实话,但我眼光却好,我炼不出好丹, 那是天赋所限,强求不得。但炼丹不行, 却不代表我不知道好丹应该怎么炼。。其实, 我师承名家, 而且是整个天下都知道的大名家!” 黄莲抽回脑袋,看了看吴升, 有些不信:“未知是哪位名家?” 吴升道:“这是另一个小秘密,此刻却不便说。你看这样可好,你炼的不是大黄丹吗?咱现在就开一炉, 反正后天不就要交作业……呈丹了么?今天提前炼了。你炼丹时按我的指点来, 咱们验证一番。” 黄莲点头:“可以, 那就见识见识伍兄的手段。”炼制灵丹的材料昨天就发下来了, 黄莲反正也要炼的,就算炼毁了, 那也不过是寻常事,只要证明吴升是骗人的,那就解了心头的好奇, 也不算没有收获,如果真能炼出三等品次的大黄丹, 那收获可就太大了——证明吴升是真的名家弟子! 既然是名家弟子,他的老师是谁?他为什么接受举荐, 来古龙山呈丹?背后有没有什么图谋?他为何求取九转一气丹?他那个破境不得的朋友又是谁? 一想到这背后隐藏的秘密,黄莲忍不住一阵手抖——太刺激了! 当下也不二话, 将自己的丹炉取了出来,又回屋抱了昨天发下来的灵材,示意吴升:“可以开始了么?” 吴升点头:“配比灵材吧。” 黄莲便开始分类归置,削剪灵材中的分叉叶片、枯萎根须。 吴升制止:“不用!” 黄莲抬头:“什么?” 吴升道:“不用削减。” 黄莲不可置信道:“削除无用杂质,免得干扰融合,这不是炼丹的第一步么?” 吴升很早就面临着大量炼丹的重任,尤其近一、两年来, 动不动就是成百上千的炼制,如果每一份灵丹的每一种灵材都要仔细削剪杂叶杂枝,效率太低,所以他经过几次炼丹后, 便试着省去了这个步骤。 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太极球对灵材有过解析转化,哪怕这些所谓的“杂质”,其实也是有灵力成分的。 当然太极球的事情就不用说了,主要解释结论就好,吴升当下谆谆教诲:“削剪杂叶杂枝,是炼制高品灵丹的第一步,目的是尽量留下最精纯的部分,融合出最好的灵丹,这一点没错。但请注意,是高品灵丹的炼制步骤!” 黄莲问:“低品灵丹不用?” 吴升道:“灵丹的融合,在于两方面,灵材的精纯和所含灵力的多少。对于低品灵丹而言,所含灵力的多少比灵材是否精纯更重要,换言之,你剪去的这些杂叶杂枝,不剪更好,它们可以增加这株灵材的灵力,对灵丹的成型帮助更大。再次强调,仅对低品灵丹而言。” 黄莲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灵材:“这叶子都快枯了,还有灵力?” 吴升点头:“稍微少了一些,但绝对有,而且不少,只要没有掉落。” 黄莲将信将疑,却也不再修剪,而是分出需要的分量,这么一来,就省去了一个大步骤。 按照配方配比完成后,又看了看吴升,吴升点头,于是黄莲一咬牙,开始生火。 丹火生成后,黄莲继续去看吴升,吴升笑道:“继续。” 于是黄莲开始依照大黄丹方的顺序投料。丹方三大部分,配方、投料、控火,黄莲做一步看一眼吴升,吴升却没有任何表示,他就按照自己平日炼丹的方法来,直到开炉,吴升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黄莲开炉,一枚大黄丹静静躺在丹炉中,散发出苦味灵香,丹身色泽不显,苦味较重,品质依旧是不入流。 但他侧头沉思片刻,忽然醒悟过来:“一个半时辰?快了半个时辰?” 他往常炼制一枚大黄丹通常需要两个时辰,这次却节省了半个时辰,虽然没有刻意计时,但因为节约的时间很多,所以感受相当明显——节约的不仅是修剪灵材的时间,就连丹炉中的融合成丹的时间也缩短了不少。 吴升点头:“不仅是时间,莲弟……莲老弟你开十炉,能成丹几炉?” 黄莲道:“十炉的话,好的时候能成丹四炉。” 吴升道:“也算不错了。莲老弟今后会发现,开十炉丹,你最少能成五炉,多的时候也许可以成丹六炉、七炉。” 黄莲怔怔良久,问:“不剪枝叶……就这么一步?” 吴升笑道:“就这么一步。” 第七十九章 我给你作见证 原本在吴升眼里,黄莲属于很平庸的丹师,甚至比庸国三位丹师还要差上半档,也就是大黄丹能成丹、乌参丸根本炼不了的水平,至于墨游和岳中,比他强出两档不止。 但今日全程观看黄莲炼丹,却发现他控火还是挺不错的,差距主要在丹方的配比和投料的次序上。控火是天赋的体现,说明他天赋还是有一些的,糟糕的是对炼丹的认知有问题,也就是说他没学好。 同一种灵丹,不同的丹师有不同的丹方,这是每一位丹师的立身之基,就连三高师景悦传授时,也很少触及这方面。吴升不知道黄莲师从何人,但他展现出来的配方既不对路子,投料步骤也很别扭,其实就连控火,存在的问题也不小,完全是靠他个人对真元和灵力的敏锐感知随时进行调整这也是吴升对他的控火手法比较赞赏的原因。 因此,在可塑性上,黄莲还是有成长空间的,所以吴升更有信心让他的水平得到大幅度提高了不过是三等品级的大黄丹而已,很难吗? 今天第一步,先让他从配比灵材开始,用一个绝大多数丹师都不知道的小技巧,就能让他炼丹的综合效力提高三成。 至于后面的步骤,当然要一点一点往外倒,一次性倒出来怕他接受不了,因为和他长久以来形成的炼丹习惯差别有点过大…… 但就这么一步,已经让黄莲大感振奋了,意味着他的炼丹成本大幅度下降两成以上! 黄莲将自己掌握的所有感谢用词向吴升重复表白了多次后,终于还是没忍住好奇:“伍兄这眼光,果然不愧名家子弟,却不知是哪位名家!” 吴升道:“这个……暂时不太好说,总之一起努力,争取将你的名次往前挪一挪,这点我还是有把握的。” 黄莲连忙表态:“九转一气丹的事,我尽力为之!”:. 九转一气丹的消息打听起来比较困难,但黄莲接下来半个月的名次开始逐渐上升了。 “你配方里的龙胆草为什么要加那么多?” “不好吗?” “你体育老师教的?” “体什么?” “没事……” “我老师前后有三位,没有姓体的。” “嗯,那就好……龙胆草减半!” “好。” 一个半时辰后开炉,黄莲就见到了一枚终于带出了自身光泽的大黄丹。 “三等!可以评三等了吧!” “三等没问题。” …… “伍兄,我进前二十了!” “恭喜莲老弟!” “昭颂也进了,还是排在我前面。” “不要看别人,关注自己就好。” “明白……伍兄,你为何还在末等?你的能耐,明明可以往前的。” “我天赋不行,控火总是难以圆满。” “伍兄真是可惜了,以伍兄之才,完全有资格拜入三位高师门下,今后前程可期。” “什么前程、什么富贵,于我而言浮云尔。” “伍兄人品高洁,弟叹服!” “九转一气丹有消息了么?” “听说此丹连三位高师都没掌握,只有大丹师桑田无懂如何炼制。弟惭愧,会努力探知的!” “已经很不错了,来,咱们接着炼丹。” “好,弟已将灵材带来。这回需要调整什么?” “你上次的控火我看了,按照你的控火方式,我以为可以将玉蓝舌替换一下,用药性更强的龙雀舌。” “啊?不会出问题吗?” “试试。” “好,弟去向丹论宗索要龙雀舌。” …… “伍兄,我进前十五了!” “九转一气丹有消息了吗?” “惭愧……” “没关系,炼丹吧。这次炼丹时,记住先投龙雀舌,之后再投九叶连。” “明白!” …… 在吴升的特训下,黄莲有了很明显的进步,在最后半个月时,所炼大黄丹稳定在三等之上,最近两次甚至炼出了二等大黄丹,在众丹师的排名中,已经稳居前十。 他也是吴升调教最用心的人,比调教墨游和岳中要尽心十倍,对他的大黄丹丹方的改进,多达九条! 距离三月之期还剩最后三天的一个夜里,黄莲却没有来吴升的住处,而是闷头回房,闭门不出。 吴升很奇怪,主动登门,却见黄莲闷头在给自己上伤药。他伤得还不轻,鼻青脸肿不说,肩胛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见吴升来了,黄莲道:“惭愧啊伍兄,九转一气丹的配方我在努力打听,但很难,我本想以重金购买一枚,但这种灵丹材料极为难寻,丹论宗现在也没有。” 这个消息让吴升很满意了,表明九转一气丹由仙都山绿萝炼制的可能性极大。 当然他现在更关心的是黄莲的伤势,惊问:“怎么回事?” 黄莲涂着伤药,叹了口气:“栽了。” 吴升看了一眼他涂的药,制止住他:“换这个。” 黄莲接过去嗅了嗅:“什么丹?” 吴升瞪眼:“不信我?” 黄莲不敢多说,将丹药又抹在伤口上。不多时,脸上的伤就愈合了大半,肩胛上的剑伤也有了明显的好转。 “谁下的手?这么狠?” “潘坚和岑轩。” 潘坚是居巢的丹师,岑轩则来自期思,这两位都是众丹师中佼佼者,一直位列前茅,属于那种矫矫不群的人,也就是没有朋友,平时见谁都懒得说话。 因此,吴升很是意外,也有点愤怒:“他们知道后天就要最后一次呈丹品评,下手怎么如此没有轻重?” 黄莲叹了口气:“寻了个借口,硬说我纠缠昭颂……我连话都没跟她说过啊……” 吴升明白了,上一次的排名品评,黄莲挤下了昭颂,入了头等,进入了前六名,这两位想必是替昭颂出头了。 “他们有意昭颂?” “昭颂是昭元之女,他们当然有意。我都打听清楚了,两人之前就私斗过一场,未分胜负,所以约定由昭颂自己选,为此还成了挚友。” “这你都知道?话说昭颂等次提升很快啊,究竟怎么回事?” “昭颂常去大高师那里,单独接受指点,她天赋又好,哪有提升不快的道理?雩娄县举荐她入郢,和鸠兹军营的灵丹供应本就没有关系,借着王令之名而已。听说她学丹不过三年,军前所用灵丹不好,跟她又无半分关系。” “你又知道?” “嘿嘿……伍兄这是什么灵丹?很好啊!” “潘坚和岑轩,谁动的手?” “岑轩,姓潘的观战,可恨弟不是对手。” 吴升问:“想不想报仇?” 黄莲摇头:“两人都是资深炼气士,我知道伍兄也入了资深境,但他们毕竟有两个人。” 吴升道:“我不出手,这仇你亲手去报。” 黄莲对吴升已经习惯了信服,当下问道:“怎么报?” 吴升道:“公开约战,哪怕生死斗都行,我给你作见证!”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七十九章 我给你作见证免费阅读。:. 第八十章 斗法真言 黄莲鼓足勇气,向三高师景悦申告自己被潘坚和岑轩无理打伤一事,但最终还是没有下文,因为潘坚和岑轩都说是同道之间切磋斗法,不过是下手稍过,没有来得及收手,他们还反咬黄莲败得不够光明磊落,斗法失败后却来高师这里浑闹,毫无担当。 景悦很少关注这些丹师们课下的日常,对双方各执一词颇感头疼,说实话他也真没心思管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内心里,景悦还是略偏向于潘坚和岑轩的,毕竟这两位在三个月的品评中始终都在头等之列,基本都位列前三,因此他的裁决也比较有倾向性各打五十大板。 他批评岑轩出手不知轻重,潘坚观战时没有做好保护;又转过头来批评黄莲,说他不静心炼丹,反而将心思放在斗法上,莫不是因为首次进了前六就骄傲自满了? 因此,他让双方互相道歉,握手言和。 黄莲当即取出早已写好的竹简,公开约战潘坚和岑轩。 三高师景悦隐隐有些不悦了,心说这黄莲当真不识好歹,你一个资深境都没入的家伙,斗得过入了资深境的潘坚和景悦吗?没看出来我是在保护你吗? 当下更不想管了,扭头问潘坚和岑轩:“你二人意下如何?” 岑轩微笑:“昨日不知黄丹师的手段,故此全力以赴,不免伤他重了些,今日我已知错,这次再比,可以让着他一些,只出五成力,打平算黄丹师赢。” 潘坚无所谓:“可以,他愿意怎么比试都行。” 黄莲向景悦道:“上回斗法,我怀疑他们二人法器上有诡计,这次要请中人验一验法器,以为见证!” 岑轩讥笑:“修为不足怪法器,就算我换一件下品法器,也照样赢你的中品铁莲子……” 昨日刚斗过一场,他对黄莲的能耐还是比较有数的,两人境界差着一层,自忖就算法器低上一品,也稳胜不败。当然,他倒是也没自信得昏了头,一句话将黄莲的法器敲死在中品上。 法器对修士斗法的影响还是相当大的,别看黄莲修为未入资深境,如果真让他找到一件趁手的上品法器,双方法器差上两个档次,这场斗法还真不好说就能稳赢,赢的概率会从十成降至七成。 景悦又问潘坚:“你怎么说?” 潘坚依旧无所谓:“可以。既然要找中人作为见证,那就请昭颂好了,我和岑丹师信得过她。” 黄莲道:“用不着!公平比试,该用什么法器,便用什么法器,只要别在法器上做见不得人的手脚便好!我请伍丹师为见证,我信得过伍丹师。” 景悦点头:“那就如此吧,你们寻个时辰,就在高台斗法,怎么比试我不管,只有一条,点到为止,不许杀人,若失了手杀了人,以命偿之。” 见约战的双方都不大服气他定下的这条规矩,不得不语重心长道:“身为丹师,丹道才是正道,才是尔等立身之基,真喜欢打生打死,就不要做丹师,去做死士、去做车士!” 双方的约战当场定了下来,就在次日上午课业之后,这也是景悦最后一次授课。 离着结束还有小半个时辰,景悦就看出这些人听不太进去了。他很想严厉的批评几句,但念及这是最后一堂,还是忍了下来:“今日便到此吧,记住,下午将尔等所炼灵丹呈上来,这是最后一次,疏忽不得!” 景悦一离开,场上便顿时热闹起来,众丹师兴高采烈的围在台下,将高台让了出来。不仅是各县丹师,丹论宗许多弟子都赶过来瞧热闹丹师斗法,这种热闹可不常见! 吴升留在了高台上,和昭颂趺坐于南侧,东侧是潘坚和岑轩,西侧是黄莲。 一场小小的斗法,又不许见生死,自然也就没那么多过场。昭颂保持着一贯以来对待吴升的态度,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一双妙目在潘坚和岑轩身上转来转去,直到黄莲将中品法器铁莲子送到她面前。 捧着这件如莲蓬般的奇怪法器看了两眼,昭颂便完成了她的检验,甚至都没有将里面的上百粒莲子检查一下。 将铁莲子抛还黄莲,又重新将目光转向潘坚、岑轩二人,只觉一个沉稳大气,一个风度翩翩,委实难以抉择,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潘坚和岑轩也已将法器交给了吴升,潘坚使用的是一柄中品飞剑昆罡剑,岑轩使用的则是离合软丝伞,皆为中品法器,两件法器交给吴升后,这二位同样聚焦于昭颂秀美的脸庞上,竭力捕捉她闪烁不定的目光。 三双眼睛痴痴的对视着,对视着,对视着,浑然忘我,直到高台下鼓噪声渐响。:. 昭颂没有查验铁莲子,对吴升来说是个意外,按说上百粒莲子,总需查验片刻吧,可人家就是这么大气! 好在三双眼睛的对视同样是个意外,潘坚和岑轩谁也不肯先将目光收回来,好似收回来就是认输,因此这个意外便和上个意外的效果抵消,给吴升留出了充足的时间。 灵沙是转化不出来了,但太极球多吃两件法器还不至于撑破了肚皮,吴升估摸着差不多了,将昆罡剑和离合软丝伞还给那两位,才算终止了这场目光对决。 “没有别的法器了吧?”吴升追问。 岑轩冷笑:“还用得着么?” 潘坚更是轻蔑一笑。 吴升点头:“先声明,若带了别的法器,便是违规,昭丹师以为如何?” 昭颂依旧没看吴升一眼,只是淡然点了点头。 岑轩第一个应战,他取出一条红色丝绦,将自己一条胳膊缚于身后:“昨日我便说过,和黄丹师斗法,若出全力便算输,今日自当践诺。” 自缚一臂,操控法器时就无法全力掐诀,实力当然不至于降一半,但遇到急险时,反应至少也会满上半拍。他这么个作派,的确很潇洒,对黄莲来说则是极大的羞辱。 黄莲牢记吴升的叮嘱,压下心中的愤怒,眼中只有对手。 “伍兄说了,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也,不为,则易者亦难也!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他们家乡的田,可是有过亩产万斤纪录的!” “伍兄还说,将胜利的强大意念灌输于法器之上,就没有不可摧毁的法器,没有不可战胜的对手!” “伍兄又说了,眼中只有敌人,心中只有法器,尽全力一击,胜负只在一击之间!一击必胜!” 黄莲暗自默念这句“斗法真言”,毕其功于一役,将莲蓬向上一抛,掐动法诀,密密麻麻的铁莲子自莲蓬中飞出,劈头盖脸向着岑轩射了过去。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八十章 斗法真言免费阅读。:. 第八十一章 追 岑轩见黄莲将法器祭起,莲蓬中的百粒莲子疾射而至,不由轻蔑一笑。 铁莲子的确是好法器,不愧为中品,但好法器也要有高明的修士使用才能发挥功效,在黄莲手中,铁莲子威力不免就打了个大折扣。 虽说铁莲子貌似声势骇人,但自己的离合软丝伞也不是吃素的,尽可防得住、弹得回去,这一点,之前就证明过,黄莲修为不够、境界不足,不过是一合之敌! 离合软丝伞在岑轩掌控下怦然张开,撑起一朵花瓣,既华丽又飘渺,配以岑轩的俊秀,尽显风流,当即引得台下一片叫好。 昭颂眼中闪过一丝迷醉,天平向着岑轩这边滑了三分。 叫好声中,岑轩却猛然感到不妙,今日自己和法器之间的感应,似乎相当不畅,这是什么道理? 他没空细想,密密麻麻的莲子已经射到眼前,岑轩奋力将离合软丝伞向前一顶…… 密集的“噗嗤”声中,如花瓣一般华丽的伞面也如花瓣一般脆弱,被铁莲子尽数穿过,当场枯萎成花泥,铁莲子已来到眼前。 眼见法器被毁,岑轩来不及心痛,危急中双臂划了个对圆,以浑厚的真元建立壁垒,结果却只得了半个圆左臂被丝绦所系,虽然奋力挣脱,却慢了半拍。 右臂真元壁垒挡住了半蓬莲子,剩下的半蓬全部射在了脸上、身上,左半张脸上嵌满了莲子,渗出数十个血点。 岑轩轰然倒地,顿时人事不省…… 台下鸦雀无声,台上则只有黄莲的欢呼,果如伍兄所言,斗法真言管用! 莲蓬一招,打在岑轩身上的莲子又尽数收回,却在这时,只见寒芒闪动,有飞剑疾刺而至,正是潘坚的昆罡剑。 按说,这一剑已然带着偷袭的性质,不那么光明磊落,但潘坚已经被黄莲这一蓬莲子惊到了,岑轩的离合软丝伞有多厉害,他比黄莲更清楚。因此,防是防不住的,只能先下手为强! 黄莲已被“斗法真言”激起强大的斗志,秉持着一击必胜的信念,莲蓬挡在身前,莲子却依旧打向潘坚,十成真元倒有七成放在了进攻上。 斗法真言再次大显神威,昆罡剑斩在莲蓬上,不仅软弱无力,反倒一击而碎,莲子轰过去,虽说被万分警觉的潘坚闪躲开去,却也将潘坚吓得神魂沮丧。 心惊胆战的潘坚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更无暇为自己的法器心痛,只觉这蓬莲子恐怖之极,追着自己打了两波,在高台上已然无处落脚,只得纵身跳下,几个起落逃进人群之中,喘息不定的看着黄莲,眼中满是恐惧和不解。 黄莲越境挑战,一招重伤岑轩,三招将潘坚打落高台,耗时不过十几个呼吸,此刻立于高台之上,目视四周,颇有几分睥睨天下的意味。 这一战,黄莲扬名了。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这一战的影响,午后呈丹品评时,黄莲继续位列头等,且排名上升一位,来到第五,这一次排名,也是三个月的总排名,如果丹论宗三位高师准备收徒的消息可靠的话,他极有可能被收录门墙,成为楚国绝大多数丹师都梦寐以求的丹论宗入室弟子。 而昭颂则上升一位,排在了第六名,最悲苦的是原来的第五位丹师,一落就是两名,要说昭颂的排名上升与身份地位无关,谁都不信。 但那又如何?这本就不是讲究公平的世界。 至于吴升,下午交上去一枚二等乌参丸,将自己的名次拔高了三位,为松阳县保留住了可以继续向楚军供应灵丹的资格。 只有两名丹师落选,他们都来自彭县,因为他们炼制的灵丹始终达不到要求,且本人没有任何进步的迹象。丹论宗宣布,将向司空府呈文,建议军中用丹不得从该县采购。 两个倒霉的家伙一刻也不愿多待,当即下山,也不知去了何方,吴升猜测,他们两个恐怕是不敢回彭县了。 事实证明,黄莲打听到的小道消息大部分都是可靠的,丹论宗宣布,位列头等的六名丹师,将被三位高师收录为入室弟子。 其中,大高师收下了昭颂和九江的罗凌子,次高师收下了潘坚和岑轩,三高师景悦则收下了同样来自九江的彭元寿,以及如愿以偿的黄莲。 当晚,几乎相当于被圈禁了三个月的众丹师们如释重负,纷纷下山。吴升则多留了一夜,为黄莲和彭元寿祝贺。 彭元寿和黄莲平日相处还算融洽,九江卒对扬州灵丹的好评,就是从他这里打听到的,两人如今算是师兄弟了,便更加亲近了几分,连带着彭元寿对吴升也很客气。 席间,黄莲很为吴升感到可惜,在他眼里,自己取得的成就都来自吴升,按说吴升比他更有资格入门。 但吴升却一直在安慰他:“我这是天赋所限,说穿了,动嘴皮子可以,动手却不行,真让我入门,不论拜哪位高师为师,恐怕都要成为师门之耻。哈哈……” 彭元寿从席间谈话中知道了些吴升指点黄莲炼丹的情形,虽然并不清楚详情,却也钦佩于吴升的豁达,他向吴升致酒:“伍兄且满饮此盏,今后有了难处,我必尽力相助!” 吴升是真心没想过拜入丹论宗,成为丹论宗的入室弟子,说不上万众瞩目,但至少也是名传郢都的人物了,于别人而言是件转变命运的幸事,对他却是件大麻烦,听说过几日还要受楚王召见,接受封赏。 这里是楚国中心,像他这样在稷下学宫和楚国都挂了号的人,去王宫披红戴花,想想都觉得不太靠谱。 至于九转一气丹的丹方,已经知道了丹名,自然也就明确了下一步的目标和方向,他打算在山下再待一段日子,和黄莲保持密切联系,有黄莲为内应,总能想办法搞到手就是了。 次日,黄莲送吴升下山,于山门前告别之时,黄莲向吴升承诺:“伍兄放心,等我,我绝不辜负伍兄!” 吴升点头,和黄莲四只手紧紧相握。 目送吴升下山,黄莲折返回去,重入山门时,却撞见急匆匆出来的彭元寿,他问黄莲:“伍道友呢?” 黄莲指了指山下:“刚走。” 彭元寿顿足:“追!” 第八十二章 侍丹 吴升下了古龙山,准备前往庸直在山下野地中临时搭建的一处居所,等待黄莲帮他弄到九转一气丹的丹方。 他知道这个任务难度不小,但黄莲在他的帮助下已经成了三高师景悦的入室弟子,再加上他的天赋本能,打听丹方还是有一定可能性的。 如果真搞不到丹方,至少也要争取弄到关于这种灵丹的大概消息,比如除了仙都山绿萝外,还有哪几种灵药?比如这种灵丹有什么特性、服用后的感觉如何等等。这些消息,黄莲应该可以打听到。 吴升打算投入巨大成本和所有精力,在此基础上自行开发。当然,时间或许会很长,但这是他眼前最重要的事情,其他所有事情都要靠边站,包括芒砀山。 正琢磨时,身后有人高声叫道:“伍兄伍兄慢走!” 回过身来,却是彭元寿,他身后紧跟着黄莲…… 两人赶过来,彭元寿道:“伍兄,有个留山的机会,你愿不愿意?” 黄莲跟上来,惊喜道:“是哪位高师愿意多收一个弟子么?” 彭元寿道:“刚才我见着景师,他问我还有谁在山上,我说只有伍丹师还没走,景师说让我问你,愿不愿意留山一年。” 黄莲急问:“留山做什么?” 彭元寿道:“说是给二师祖侍丹,一年便可,到时将有厚赐。” 二师祖?吴升望向黄莲,就连黄莲这个消息达人竟也不知。 再问彭元寿,彭元寿同样不知,只是劝道:“只要留在山上,便有机会入丹论宗,照我想来,这是个机缘。就算不能,景师也说了,必有厚赐。至于这位二师祖,想来当为宗内高人,或许是大丹师的师弟?” 黄莲皱眉道:“侍丹啊?这……” 彭元寿道:“虽为侍丹,但若是为宗内高人前辈侍丹,却也不丢人。” 黄莲道:“若是好事,为何丹论宗那么多执事弟子不用,却要选用外人?” 彭元寿也回答不上来,这是景悦的吩咐,他自然也想完成老师的第一件任务,至于愿不愿意,就看吴升的表态了。 侍丹就是杂役,或者叫亲近的杂役,归根结底还是杂役,虽然不能说是奴仆,但在约期之内,实则就是当奴仆使用。 前年吴升在濮台会盟时,惹得墨游和岳中竞相拜倒,口称要为申师“侍丹”,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当然他二人只是一种姿态,吴升不可能真让他们侍丹,如今的吴升却当真面临这个选择了。:. “一年?”吴升确认。 “一年!景师亲口说的,一年之后,景师必有厚赐!”彭元寿喜道。 “伍兄……”黄莲欲言又止。 吴升笑了笑:“放心吧,我有数。” 相比被收录门墙,吴升更高兴于入山侍丹,侍丹好啊,正大光明研究丹论宗丹道的同时,还不用担心暴露,哪个楚国贵人会关心一个侍丹杂役呢? 简直是为他天造地设的差事! 尤其是这位神秘的二师祖,吴升在山上三个月,竟然没听说过这号人物,甚至黄莲都没听说过,可见多么低调和不为人知,无论什么情况,一个“二师祖”的称谓就足够了,这可是丹伦宗最高一辈的大人物,跟在他身边侍丹,不问可知,和九转一气丹的距离,必然无限接近! 暗自窃喜的吴升跟着心情舒畅的彭元寿返回古龙山,只有跟在身后的黄莲满是担忧和叹息,他叹息于以“伍兄”之才,却沦落到为人侍丹的地步,当真不公啊。 回到丹论宗,就见到了守在二门前的景悦,彭元寿和黄莲上前拜见:“见过景师。”他们还没有正式行拜师之礼,没有资格称“老师”。 这是景悦第二次正眼去看吴升,第一次是吴升迟到时的一通劈头盖脸的怒火,这一次当然就不同了,景悦向吴升温言道:“你未下山,便是机缘,愿意为我师叔侍丹,更说明你潜心向学,甘心吃苦。” 吴升低头道:“晚辈得景师三个月的悉心指点,只要是景师的吩咐,晚辈定然尽力而为。” 景悦沉吟道:“你的心意我已尽知,只是有些话还是要讲在前头,听完之后,若是还愿意侍丹,一年之后,你提一个要求,只要我能办到的,定然答应你。” 身为楚国极具影响力的丹论宗三高师,景悦很少有办不到的事,他的一个承诺,价值巨大,可不是普通人能拿到的,说一千道一万,到时候吴升别的不求,只求一个“忝居门下”,就不知要羡煞多少人,这个要求,景悦绝不可能办不到。 这回就算黄莲也露出喜色,如果能和吴升成为同门师兄弟,那可就太美妙了世上难得一知己啊! 吴升当然知道天上不会凭空掉馅饼,好处越大,难度必然就越高,听了景悦的承诺,反而有些紧张了,当下道:“还请景师明言。” 景悦道:“我这位师叔性子很是古怪,脾气太大,易怒,我师说,这是当年破境炼虚不得而落下的病灶。此外,还多疑,总是疑心旁人对他有不利之举。我也明说,这些年宗门中为他买来的奴仆全都被他赶走不用,为他安排的侍丹,没有一个超过半年的。这大半年来,老师便没再安排人给他侍丹了,可昨日他却又出了症状,应当是经脉走岔了,也是当年闭关落下的毛病。我以为,还是要人侍奉才好,侍丹可做可不做,照看他的身子骨才是第一要务,就算再犯病症,也能及时报与我知。” “不知这位前辈高寿?” “一百六十九。” 这下子吴升明白了,炼神境的寿元在一百八十岁左右,这老头也就十来年好活了,哪里是什么侍丹,分明就是孤寡老人临终看护嘛,这的确不是件好干的事情,尤其遇到性情古怪的老头,更是要受尽委屈。 受点委屈就受点委屈吧,和自家的破境希望相比,压根儿算不得什么,当下应允:“晚辈愿意。” 景悦赞许,当下也不耽搁,道:“如此,随我来。”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八十二章 侍丹免费阅读。:. 第八十三章 后山 丹论宗占据着古龙山第八岭的前山,而在后山的一处绝壁下,生长着一片苍松翠竹,足有上千亩,苍松遒劲、翠竹高壮,说不上有几百几千年。 松竹环绕间有十余间竹屋,厅堂、卧室、丹房、书房、厨房、库房,应有尽有。这座能容纳十余人起居的庄园,如今却只有两个人,一个躺在主屋中咳嗽,一个游走在各处屋舍间查看。 躺在主屋中咳嗽的便是丹论宗二师祖东篱子,一百六十九岁的老头,岁月在他脸上掘出一条条沟壑。 屋外四处查看的就是吴升,初来乍到,就被老头一通臭骂,直接骂了出来,只能让老头先喘喘气,平复一下激动的情绪,顺道熟悉熟悉环境。 食水都不缺乏,薪柴也尽够,就算一个月不和宗门打交道,也能维持下去。 转回主屋下,又四顾环视了一番,感觉似乎又回到了狼山,重新戴回了松竹居士的雅号…… 时间是螺旋的,这半年来,吴升常常忍不住会这么想。 炉上的水已经烧沸,吴升以沸水沏茶,完成了进后山的第一次劳作。听着屋子里的喘息声有平复之象,于是托着茶盘进入主屋。 “混账,你又进来?谁让你进来的?滚!” 吴升将茶盘放在案几上,瞟了一眼榻上卧着的老头,问:“您老饮茶么?” 东篱子怒喝:“滚出去!老夫不饮,死了正好!” 吴升起身离去,道:“您老若是渴了,便自饮罢,若是实在爬不起来,唤我一声。” 也不理东篱子在身后的谩骂,自顾自出屋。 来的路上,景悦已经告诉吴升,老头患了心症,虽说并不严重,却总是疑神疑鬼,以为所有人都会害他,要谋夺他的丹方。 “说句不客气的话,二师祖与老师为同门师兄弟,且他入门还要晚上十年,他会的丹方,老师哪里不会呢?何需谋夺?所以这些疯魔之语,听过就算,不要上心,更不要到处宣扬。” 当时景悦就是这么叮嘱吴升的,吴升对此深以为然,他刚进门的时候,就被东篱子错认成了白辛这是上一位侍丹,因实在忍受不了而于九个月前辞别下山。 这不是神智已迷又是什么? 站在门外又听了片刻东篱子的谩骂,吴升便离开主屋,去了旁边的书房。书房中堆着成捆的书简,一卷又一卷,这里一堆那里一堆,好不杂乱。 吴升精神一振,自动屏蔽掉主屋传来的骂声,快速翻阅这些竹简。 丹方,丹方,丹方…… 吴升打开一卷,看两眼,放下,又打开一卷,看两眼,又放下,然后是下一卷,一边开卷一边默念“丹方”两个字。 一直翻到天黑,也没见到丹方。 主屋中又传来东篱子的骂声,吴升暂时放下书简,前往主屋查看,就见东篱子恶狠狠的瞪着自己,嘴里还在继续: “奸贼,与他们串通起来算计老夫,你还在娘肚子里没出生,老夫就见识了尔虞我诈,老夫什么事情没遇到过?老夫什么人没见识过?换个人来就能骗老夫开口?休想……” 反反复复就是这几句话,也没见换过新鲜的,吴升耳朵都听得起了老茧,于是道:“老夫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老夫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长。” 骂声终于止歇,东篱子怔了怔:“什么?” 吴升道:“您老刚才的意思不就是这个么?” 东篱子醒悟,再次破口大骂:“贼子,你想气死老夫,却不能顺了尔等心意……” 吴升闻到一股酸辛味儿,捏着鼻子走到榻边,将薄被扯开,果然一股尿臭味散发开来。 前世的吴升照顾过奶奶几年,今世的刺客吴升,同样照看过重病的父亲一段日子,这点事情很有经验,去取了新衣裤过来,扯住东篱子的裤子向下一拽,口中还道:“您老不用一天到晚的‘贼子’、‘贼子’,可以换个词,相近的比如贼厮鸟、贱人、狗贼之类,远些的可以换成王八蛋、小畜生、狗杂种……哎?不对,后两个词不能用,辱及父母。您老骂我可以,辱我先人父母不行,这是底线。否则打屁股哦!” 说话间,将满是尿味儿的衣裤扔出屋外,以湿巾蘸了清水给东篱子擦了一遍身体,给他换上新衣裤,然后推到一边,开始更换被褥。 直到他更换完毕,东篱子恍如惊醒般,重新开喷:“王八蛋,谁要你卖好……” 话没说完,却被吴升伸过茶盏强行灌了两口茶水。 老头将茶水咕嘟咕嘟饮了,茶叶沫子吐出来,接着开喷,吴升听他果然没敢用“小畜生”、“狗杂种”之类的词语,不由暗自一笑。 他可不是仅仅口头威胁,他是真要打老头屁股的,别看老头是资深炼神境顶峰的高修,却被他师兄桑田无禁制了气海,就是担心老头心智迷失时随意伤人。 这种手段,吴升可是有过切身体会的,和普通修士点穴封脉不同,直接将异种真气种在气海中,不伤穴脉,却可封闭气海中真元的调用,是炼虚境高修才懂的禁制手段。 所以吴升既不用担心东篱子反击,也不惧怕他将来打击报复,更不会为东篱子过高的地位而卑躬屈膝,一切如常就好,他要的是丹方,打听到丹方的消息,立刻闪人,谁管他东篱子会怎样?:. 东篱子是昨日自己折腾出来的内伤,今天才被发现,所以吴升没打算让他吃东西,先饿上两顿,空一空肠胃再说。再者,一个炼神境高修,哪怕真元被封住,几天不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吴升接着回书房开卷,一卷又一卷,始终没找到任何收益。 次日一早,吴升去林间寻了根竹筒,新制了个夜壶,进屋将老头一把揪起来。一番如厕后,老头接着骂,吴升则去书房查阅第二遍,这回看得仔细了。 这些书简主要分成两类,一类是关于丹道的内容,另一类则是老头的自传,两类书简都是老头自己写的。 吴升以藏头法、跳读法翻阅试读,还是没有丹方,不由叹了口气,满心失望,不由看向竹屋方向,听着老头千篇一律的骂声,心里暗自琢磨: 要不要对老头刑讯逼供?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八十三章 后山免费阅读。:. 第八十四章 该吃药了 东篱子骂了三天,终于骂不动了,吴升用强,将他摁住,查了一下经脉,感觉原先紊乱的气息恢复了正常,身体实际上已经开始复原。 他真气顺着经脉进入气海,被老头气海中的一道异种真气阻挡,果然“云山雾罩”,和左神隐当年种在自己气海中的异种真气相似。 骂不动纯粹是因为饿的——老头虽能辟谷,但气海真元被封,辟谷的本事被压制了七成,又要自己疗伤,又三天没有补充,着实饿得狠了。 吴升这才将吃食端了上来,不过是一碗稀粥,一盘咸鱼。 老头眼冒金星、浑身无力,吴升亲自上手搀扶起来,语重心长道:“晚辈适才探查前辈内息,果然已经自行梳理妥当,如今也能进食了,只是不能多吃,猛然暴饮暴食,于身体无益,先忍着些,哈?” 老头恨恨瞪了吴升一眼,想要放两句狠话,却实在没力气,只得先将头凑过去,打算先喝一口粥,攒句说话的力气。 吴升“嗯?”了一声:“怎么?好良言听不进去?”将碗口朝外撤了三寸。 老头够不着,看了看吴升,吴升很严肃道:“我是好心,不是故意饿着你,我刚才没解释清楚吗?” 老头呆了呆,缓缓点头。 吴升这才满意的将碗送到他嘴边,一勺一勺喂他喝完,连着咸鱼吃了个干净。。 老头吃完,吧唧了一会儿嘴,似乎还在回味米粥的滋味,回味了片刻,终于积蓄出力量,猛然爆发出一声怒吼:“王八蛋!终有一日,老夫要你好看!” 吴升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还有力气骂人?今天的晚饭取消。” 在老头一句又一句的怒吼声中, 带着碗勺出门。 当晚, 黄莲奉命来看吴升和东篱子, 吴升见他已经换了身葛衣,于是拱手:“恭贺莲老弟正式入门。” 黄莲感慨道:“没想到啊,莲也有今日, 当年传言中,丹论宗乃我辈丹师触不可及的高门, 未曾想莲也成了其中一员……” 吴升点头:“人的命真说不清, 也许某个时刻, 运道忽然就起来了。” 黄莲道:“今日入宫拜见王上,王上赐金玉, 亲手为我等系绶,礼贤下士之名并非虚言。” 吴升表示赞同:“我听说,今王, 还是先王……不清楚……曾大宴群臣, 令心爱的美人为众臣斟酒, 有猛将把持不住, 趁乱摸美人之手,美人惊怒, 扯其盔缨以告楚王,你猜楚王怎么做的?” 黄莲问:“谁那么大胆?” 吴升道:“管他是谁,就问你, 如果换做你是楚王,怎么办?” 黄莲思忖道:“那要看是谁。若是伍兄, 弟便将美人献上,若是岑轩、潘坚之流, 弟当治以重罪,哪只手摸的, 砍哪只手!” 吴升气道:“当时夜宴,灯烛昏暗,王亦不知啊!” 黄莲道:“那就加烛,看看贼子到底是谁!” 吴升击掌:“所以你不是楚王,灭不得数十诸侯。当是时也,王令群臣摘盔绝缨,把头盔都去了, 盔缨摘下来,所有人都不戴,这才掌灯,继续歌舞, 由此而得大将衷心。” 黄莲问:“这位将军是谁?” 吴升无语道:“都说了,我听说的,谁知道?” 黄莲很感好奇,追问道:“伍兄听谁说的?” 吴升有气无力道:“忘了,想不起来。” 黄莲着急:“怎么能想不起来呢?伍兄仔细想想,传言之人必为殿中之人,不是王上亲信,便是这位将军的熟识,否则怎么可能知其根底?” 吴升摆了摆手:“算了,夏虫不可语冰,完全盖不到重点……今日来后山,是三高师让你来的?” 黄莲不悦:“多日不见,我自己想来见伍兄,不行么?” 吴升道:“行,当然行,好了,我带你过去看看吧。” 黄莲讪笑:“那行,顺便拜望一下。” 来到主屋门前,里面立刻又想起喝骂声:“王八蛋!狗贼!想饿死老夫?这事儿让桑田无知道了,非扒了你们的皮!” 吴升向黄莲解释:“刚缓过劲来,怕他肠胃不适,只能先用粥顶着,看情况慢慢再加,否则会出问题。” 黄莲点头:“二师祖中气很足,这骂声一听就是恢复得不错。吴兄辛苦了。” 吴升道:“无所谓辛苦,我在琢磨给他调点药煎了喝,这位前辈肝火太旺,总这么爆脾气,伤肝伤脾。” 黄莲道:“也好,我这就禀告老师,若伍兄真能治好二师祖,什么药都好说。” 吴升道:“总之一起努力吧。” 黄莲走后,吴升写了个药方子,送到老头眼前:“前辈过目,这方子如何?若没什么问题,晚辈明日就照此抓药!前辈放心,晚辈在家乡行医多年,丹道和医道都是有些名气的,绝不会开错了药。” 当晚,景悦核准了吴升的药方,并且照方送来药材。吴升煎了浓浓一碗端进屋子:“前辈,该吃药了。” 老头拼命反抗,奈何毫无希望,终于还是被吴升捏住鼻子灌了下去。 这药的确是好药,能降肝火,能清神宁气,任谁检查药方都说不出什么。唯一的问题,就是吴升将炼丹的投料之法加入其中,他不是一锅煎的,而是按照某种顺序添加。这么一按顺序添加煎熬,药就太苦了,苦得老头欲仙欲死。 折腾半宿,老头缓过劲来,有气无力道:“没见过你这样的侍丹,这是侍丹?是谁让你来的?” 吴升道:“之前那么多侍丹之人,不都是受了你老人家的谩骂羞辱才告辞的吗?既然他们毕恭毕敬、唯唯诺诺没有用,那我当然要换个法子了,您老说对不对?派我来的还能有谁,当然是三高师了。他告诉我,一定要照顾好前辈,放心,晚辈一切都是按医理来的,前辈伤病倒在其次,关键是肝火太盛,这个病不好治啊。” 老头眼中满是怒火:“你待如何?” 吴升道:“我要一个尊重。” “什么意思?” “很简单,相互尊重,你尊重我,我才能尊重你,平时好好说话,嘴里不吐脏字,有事说事,大家相安无事。如果前辈不尊重晚辈,晚辈就只能让前辈吃药,就这么简单。” 第八十五章 前倨而后恭 相互尊重是一个持续的过程,需要慢慢磨合,尤其是对两个陌生的人,哪怕在吴升的努力下,也过了将近半个月才完成了相互尊重的第一步:东篱子不轻易张嘴就骂人了。 为此,吴升付出了不少努力,为东篱子煎了三次药,陪着老头一起饿了两回肚子。 东篱子终于能下榻走路了,以他炼神境巅峰的修为,又不是什么大症状,这么长的恢复时间还是慢了些,吴升鄙夷之。 在他能自行出屋之前,吴升特地去拜见了一次三高师景悦,只为请辞。他表示,给东篱子侍丹的确是件很困难的事,忍受谩骂和羞辱也就罢了,关键那老头还总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说宗门要他死,说吴升给他吃的药是毒药。 他向景悦诉苦:“晚辈知道东篱子前辈心智有些迷失,但总这么说下去不是办法,久而久之,流言四起,假的也成了真的。晚辈一人也无妨,就担心连累了丹论宗的名声,连累了景师,晚辈毕竟是景师安排的侍丹。” 景悦再次安抚:“宗门自有宗门的规矩,后山之事,很少有人敢在宗门嚼舌根,况且我那师叔是何情形,我们都清楚,断不会迁怒于你,放心就是……你这些日子以来的确辛苦,更遭了不少委屈,我都看在眼里,还有什么难处,尽可一并道来。” 末了,先行一步告状的吴升不仅将老头的申诉机会给打没了,而且收获一金打赏。有黄莲和彭元寿不时探望,他平日里的表现自然错不了,都看在景悦的眼里。 吴升提前打好了埋伏,等了几天,能够下地走路的东篱子却没有跑去前山告状, 他这是认命了?还是有什么诡计? 于是吴升悄悄跟了他几天, 发现东篱子的活动轨迹如下: 辰时在松林中散步, 顺道捡拾松果,通常捡上一堆后,就一边走一边漫无目的的打树枝、打鸟、打鼠兔。 巳时前往书房, 回顾和修改以前写的过往历程和心得,然后再续上几段新的文字目前已经写到了十年前。 午时用饭, 吃完吴升准备的饭食后, 回主屋休憩打坐。 申时进入丹房, 点燃柴火,就着满屋子的瓶瓶罐罐折腾, 可惜瓶瓶罐罐里都是各色泥土灰沙,没有任何灵材,东篱子气海又被封住, 不可能炼出什么东西来。 每逢这个时候, 吴升就来到门前观看, 等他折腾完后, 进屋查看他烧出来的灰土块。 酉时,东篱子或许会去后山的小孤峰登顶, 攀爬危岩峭壁,于绝顶处俯瞰落日余晖下的万山红遍,一坐就坐到天黑。 然后, 他会借着月色下山,回到园中, 看一看厨灶中有没有吃食,有就吃, 没有就回屋睡觉。 他已经慢慢学会了尊重人,不理睬吴升, 总之不说话,见了面就当没见着。两个人之间从势若仇寇而到形同陌路,好似活在同一个地点的不同两个世界,有交叉,却没有交集。 有两次他从后山下来晚了,吴升没有留饭,老头也没如往常一样回去睡觉, 自己去洗米煮饭。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证明,他不需要任何人侍奉。 冷战了一个月后,吴升开始进入东篱子的丹房,将那些瓶瓶罐罐收拾一番摆好, 取出灵材炼丹。 配料、投料、控火,一个时辰后开炉,一股清香在丹房中散逸开来,炉中躺着三枚温热的生骨丹。 东篱子倚在门前,默默的注视着吴升炼丹,一句话也不说,丹成之时悄然离开。 吴升也不理他,用刚削成的小竹管将生骨丹收好,封住,刻上丹名,取了片竹简写明用法,放置在清理出来的丹架上。 次日,吴升又开一炉,东篱子依旧斜靠在门前默默观看,看罢离去。吴升将这瓶乌参丸同样留在了架子上。 接着是大黄丹、静宁丹、凝香露、风湿丹、驱虫丹,乃至化疗丹、护脉丹,九瓶灵丹都整齐码放在架子上,丹房终于有了一些丹房的气象。 这天,东篱子进了丹房,站在丹架前一瓶一瓶看了过去,时而打开丹瓶嗅一嗅丹香、望一望丹色,时而取过竹简琢磨上面的说明文字。 在丹架前伫立良久,银白的胡须颤抖不停,忽然转身,飞快挑选着旁边盛放着的不同泥土,将其送入陶罐之中,生火炼制。一番操作极为流畅,举手投足尽显大家风范,或许只有在这一刻,他才偶然展露出自己身为丹论宗二师祖的峥嵘。 但开炉之时,炼成的依旧是土块。东篱子望着这焦黑的泥土,忍不住将陶罐砸得粉碎。 晚间,东篱子下山回来,脸上满是伤痕,这种情况之前也发生过,是上下小孤峰绝顶时不慎摔伤的。他也不吃饭,回到屋中闷头便睡。 吴升进门,在床塌边放下一瓶灵丹,一碗米粥、一盘腌肉。 东篱子从被褥中伸手,将丹瓶取过来,见其上刻着“生骨丹”三个字,一骨碌爬了起来,倒出灵丹在伤口上涂抹。 涂抹完毕后,将丹瓶抛出房门,叫道:“休想诳我!” 次日,东篱子来到水缸边,对着里面的自己打量良久,又来到丹房前,他想再重新看一遍生骨丹的文字,再嗅一嗅丹香。 丹瓶就在丹架上,正要伸手去取生骨丹时,发现旁边又多了个丹瓶,却没有名字,也没有说明。 好奇之下,东篱子将这丹瓶取过来,拔开塞子倒出丹丸,一枚泛着紫光的灵丹躺在手心上。 东篱子目视这枚灵丹,嘴唇哆嗦片刻,猛然将其远远抛出门外,冲出丹房,对着远处的吴升大叫道:“你到底是谁?” 吴升走了过来,将灵丹拾起,吹去其灰,躬身道:“几年前,晚辈曾经见过这种灵丹,名壮阳丹,此丹乃中品一等灵丹,功效卓著,据说风靡齐国。当时晚辈羡慕不已,一直在想,何时才能向炼丹之人求教,未曾想,原来却是前辈。失敬!” 东篱子冷冷看着吴升:“势利小人,前倨而后恭!” 吴升笑了:“身为丹师,自是以丹术为立身之基、修行之道,面对一个只会辱骂他人、自暴自弃的丹师,我自有倨傲的资本;若是换一个能炼制壮阳丹这等奇丹的天才,让我恭敬侍奉,又有何不可?前倨而后恭,理所当然也!” 东篱子冷笑两声,质问:“这壮阳丹,你是从哪里偷来的?” 吴升道:“前辈这几日不是一直以泥土炼丹么?晚辈看过之后,便学了。” 东篱子大叫:“放屁!” 吴升笑答:“若是不信,前辈可再试一次。” 第八十六章 玄鸟丹 东篱子喋喋不休的骂着“放屁”,人却在往丹房走,吴升任由他满口粗言,也不生气,跟在他后面。 进了丹房,东篱子再次确认:“你说你看了我以泥土炼丹,故此学会的?” 吴升点头:“不错。” 东篱子恶狠狠道:“放屁!怎么可能?你敢耍老夫,老夫就……就……就……”就了半天也没就出个所以然来。他也知道,吴升对他丹论宗二师祖的身份并无半分敬畏,遇到这种人,他还真是半点脾气也没有拿吴升没有任何办法。 吴升却自己送上台阶:“若是晚辈做不到,就答应前辈一个要求,就算完不成,也拼死去做。” 东篱子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说的!” 吴升斩钉截铁:“我说的!” 东篱子想了想道:“若你做到了,想要什么?” 吴升挠了挠头,道:“只求前辈一件事,前辈上文写到,十年前与晋国大丹师阳皋比试丹术,双方开了丹炉,究竟如何,谁胜谁负,晚辈盼了好几天,前辈却始终不曾动笔。这……真是急煞人也。若晚辈侥幸得胜,请前辈赶紧写出来,否则晚辈当真食不知味了……” 东篱子怔了怔,也不答话,脸色木然,开始从各色陶罐中选材配比。他配比的是泥土,在吴升眼中,却逐一对应出了灵沙。 东篱子搜集来的泥土,按照不同色泽、不同粗细、不同类别进行分装,实质上就是他心中不同种类的灵材。 吴升前几日见他模拟炼制过多次,对其进行反向解析,先用泥沙颜色来与观谱表的灵沙色泽对比,发现完全对不上路,于是换做以颜色的五行属性来比对,一下子就对照了出来。 试验过几次后,根据观谱表各种色泽对应的灵材, 逐一找出合用的灵材, 再照搬东篱子的投料顺序, 试验多次控火手法,只开了五炉就大功告成,炼制出了壮阳丹, 让自己学会的丹方增加到了第十一种。 眼见着又将增加第十二种。 配比灵材时,吴升再次涌起对东篱子的钦佩之情, 因为这老头竟然从五行角度来分析灵材属性, 将一件件具像化的灵材、一株株迥然而异的灵药灵草归入不同的种类, 境界和层次陡然拔高了不知几个档次。 换言之,老头和吴升一样, 眼中看到的不再是单独的灵材,吴升眼中的是不同色泽的灵沙,老头眼中的则是不同属性的五行灵性。 当然, 老头具体怎么区分, 吴升尚不得而知, 但透过灵材本身, 去看灵材的灵性,最终的效果和吴升殊途同归。于吴升而言, 观摩起来更容易,也更好记,不再被灵材的“外象”所迷惑, 直接省去了解析灵材成分的工夫。 一边观摩,一边记住配方, 然后记下投料顺序,再去记录控火手法。关于控火手法, 反而只需要记个大概,有个方向就行, 因为每个人打出的真火都不尽相同,炼丹时无法做到完全照搬,完全照搬反而是照猫画虎。 更何况老头现在无法使用真火,用的是柴火。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半个时辰,吴升看得出来,老头并没有刻意隐瞒、含糊、欺骗,而是尽可能的还原, 能还原多少就还原多少,动作还慢了三分,似乎也在盼望着吴升获得成功。 炼制完成后,东篱子起身, 将位置腾出来,自己退到一旁,示意吴升开始。 吴升闭目思索片刻后,道:“我需要出去寻些灵材。” 东篱子问:“需要什么?” 吴升比对着观谱表,道:“离蓝花、香芸豆和鸟羽,什么鸟都行当然是妖禽,什么妖禽都行。” 东篱子双眉一挑,眼中露出一丝诧异,也分不清是赞许还是怀疑,默然片刻道:“在这里等着。” 吴升任他出门,自己先从扳指中取出其他六种灵材,然后将这六种灵材配比完成。 又过了片刻,东篱子回来了,带回来一个粗陋的木匣,匣子外层刚用清水洗了一道,木纹中还透着湿润。 将木匣打开,里面正是吴升要的三种灵材。 吴升将三种材料也配比出来一份,整理好后取出丹炉,东篱子点了点头:“这尊丹炉不错。” 当然不错,龙泉宗炼虚级薛宗主的宝物祖率圆周炉,能差得了?这可是当年濮台会盟时,死鬼云济厚着脸皮公然图谋的好东西! 吴升笑了笑,开始生火。他如今真元雄浑,用不着再倚仗天然之火炼丹,有实力完全使用自己的真火,掌控时才能更加入微,这也是丹师中高手与庸手的区分标志。 火起后,吴升回忆着东篱子的投料顺序,开始投入第一种丹料玄鹰羽。一边控火炼制,一边以太极球观想,感受着玄鹰羽中几种灵力的分离程度。 差不多了,再投第二种,同样以太极球监控着分离和再融合的状况。 接着是第三种…… 投料时,也根据丹炉中的炼制情况不时改变着真火的输出。 东篱子一言不发,缓缓坐在丹炉边,盯着丹炉,盯着真火,在真火的跳动中,目光不知看向了何处。 直到吴升开炉,一股糊味散出,这炉丹炼废了。 吴升开出废丹后没有失败的自觉,而是望向东篱子。 丹虽然炼废了,但那是熟练度和成丹率的问题,整个炼丹的过程,吴升完成得很出色。 东篱子好似才回过神来,轻轻叹了口气,道:“十年前,老夫和阳皋比丹,炼的就是这玄鸟丹。此丹一月一服,可助人修行轻身之法,服丹半年,来去高下立涨两成,服丹三年,遁法大成的可能,或加一倍之机,为中品一等。燕伯侨出题,老夫当场炼成,故此胜了。” 吴升点头:“了不起!希望有朝一日,晚辈也能如此。” 的确了不起,别看只是一枚中品灵丹,却是现场出题,现场创制,现场炼成,比按照丹方炼制上品灵丹难了何止百倍,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 东篱子道:“你当然炼不成,与丹法无关,境界使然。要做到这一步,不仅是丹方的问题,还有道,没有道的领悟,只是照方炼制,丹中自然无道,即便练出来,也是没有灵性的丹。” 第八十七章 秋雨半山坪 这是东篱子在感慨中告诉吴升,真正的丹师,必须摸索出属于自己的丹道,将领悟的丹道炼制进灵丹中,如此才算真正的灵丹,才能当场解题、当场研创、当场炼丹,而且是当场炼出独特的高品位灵丹。 吴升沉思片刻,低头:“谨受教!” 东篱子点头道:“明日早饭不需用粥,要饼,干饼。” 吴升愕然。 东篱子起身离去,留下吴升继续琢磨,如果自己能做到当场解题、当场研创、当场炼丹,梦寐以求的九转一气丹当然也就不在话下,还用得着苦求丹方吗? 可惜东篱子话语中的意思,还是指向了修行境界,境界不到,对道的领悟达不到这个层次,就谈不上这一点。 实际上吴升正在走的也是这条路子,比如冬笋丹、化疗丹、护脉丹、驱虫丹等等,都是自行研创,但既做不到当场研创,针对的又大多数都是普通人、普通修士、普通修为,比东篱子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当夜相安无事,次日一早,吴升将烘烤的干饼送进东篱子屋中,却见东篱子正在整束衣冠,穿得非常隆重。 东篱子没有用饭,而是将干饼以布包裹,放进食篮,食篮中还有一个酒葫芦。 出门看了看天色,取过墙上的斗笠背好,正要去背食篮,食篮却被吴升一把抄起来背上。。 东篱子看着吴升不说话,吴升道:“前辈打算出游?晚辈同去。话说晚辈至后山已有些日子了,却一直没出去走走,就当和前辈出游,嗯,秋游!” 东篱子没有反对,当先出门,吴升和他并肩前行, 绕行篱笆墙, 向后山深处行去。 穿行于树林间, 东篱子继续捡拾地上掉落的松果,边走边打出去,击打在树干上, 发出嗒嗒的闷响。 吴升看了片刻,也捡起松果, 目标却是东篱子抛出去的松果。他真元可以外调, 松果去速甚疾, 准头又好,后发而先至, 将东篱子抛出去的松果一个个击飞、击碎。 “中!” “再中!” “还中!” “我打……再打……哈哈……” “前辈知道这是什么玩法吗?打飞碟,晚辈家乡的玩法,哈哈!” 东篱子无语, 停手不抛了, 歪过头瞥着吴升不说话。 吴升叹了口气:“前辈当真无趣得紧。” 东篱子见他不再击打, 这才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继续打松果。 吴升安静的看了一会儿, 再次跟着抛了起来,却没有击落东篱子的松果, 而是控制落点,将松果抛向东篱子松果相同的方向,紧挨着落下去。 几十颗松果抛出去, 吴升愣了愣,停手驻足:“前辈, 这是……树化成精了吗?” 他刚才忽然看见前方一棵松树向旁边挪了几步! 东篱子却没搭理他,继续前行。 吴升眨了眨眼睛, 松树依旧挡在眼前,并没有移动分毫。 自己眼花了…… 吴升追上去, 继续跟着抛松果,这回留了几分心思,抛的时候更加专心致志了。 果然…… 吴升疑惑着来到眼前阻挡住去路的一棵松树前,小心翼翼的伸手过去拍了拍——奇怪,分明是普通的松树,可为何自己眼中,它和刚才那棵松树一样, 向旁边挪动呢? 吴升再次追上东篱子,继续抛了片刻,慢慢进入状态,这回他不再停下, 眼中只有松果,任凭那些挡在前方的松柏,好似脚下生足一般,纷纷挪动着前后左右四下闪开,在眼前自发开辟出一条通途。 直到某个时刻,忽然一头撞上了某棵大树:“哎?”吴升捂着额头,奇怪的望着这棵松树,刚才分明没有啊,怎么这树自己挪过来了? 再看时,自己站在一道悬崖边,脚下就是十余丈深的水涧,他刚才好悬没栽下去! 东篱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开始攀爬眼前的山峰,吴升掉转方向跟了上去。 这是古龙山第八岭后山的一座山头,山头并不高,也非绝顶,很快就攀越了过去,然后是下一座山头。 每一座山头都如龙身的一节脊骨,山上覆盖的一块块巨岩,就好似鳞甲,由此构成一条蜿蜒巨龙。八岭便是八条亘古长存的巨龙,因此而名古龙山。 攀爬到午时,于某处山头上回首向南,吴升看见了东篱子日常攀爬的最高峰绝顶,这是巨龙蜷卧时隆起的某处关节,再往南的更远处有两道山脊,好似两支龙角,两支龙角之间,是建立了数十座殿宇屋舍的前山,也是龙头。 由此下到山谷时,东篱子没有再行攀爬,而是向左侧拐了个方向,来到一座山坪前,这里形如巨龙展现出来的一处软腹,左右两侧和身后都处于裹护之中,眼前开阔处则视线极佳,可见远方的郢都平原。 这片山坪有石牌坊,牌坊内有石道,正中央是座包头石墓。 东篱子向吴升索要包裹,就在墓前将干饼和酒葫芦摆上,取出三炷燃香点了,在袅袅青烟中整束衣冠,恭敬祭拜。 吴升连忙后退几步,凝视墓碑,墓主人名“宋毋忌”。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从立碑的刻记上读到,立碑之人正是大丹师桑田无,桑田无称其“吾师”,附碑的名姓里,也有东篱子。 待东篱子祭拜完毕,吴升也跟着祭拜一番,其后陪着东篱子将灰草扫拾干净。 扫完墓后,他坐到东篱子对面,东篱子将祭拜的酒葫芦收回来,跟墓碑上、坟头上倒了半葫芦,自己饮了一口,递给吴升。 吴升饮了一口,眼望山下辽阔的郢都平原。此时天际压着沉沉阴云,秋风萧瑟,偶尔飘落一丝雨滴。 雨丝渐渐绵密起来,却都不大,如牛毛般吹下来,在脸上、脖子上、手腕上扎出丝丝凉意。 两顶斗笠都戴了起来,坐看良久,吴升问:“三天后是宋老前辈忌日?” 东篱子哼了一声:“今日祭。” 吴升问:“前辈不想和大丹师会面?” 东篱子却答非所问:“你不是丹论宗弟子,你所学也非丹论宗之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吴升默然片刻,道:“因缘巧合,入山呈丹,更因缘巧合,入后山侍丹。” 东篱子问:“那么多因缘巧合,丹论宗知道吗?” 吴升想了想,道:“我只为学丹,丹论宗知不知道,与我无干,总之晚辈没有恶意。” 第八十八章 挑明 秋风萧瑟、秋雨绵绵,坐在山坪上,身后是石墓,身前是风雨中的郢都平原。 一葫芦酒很快就饮完了,东篱子虽然戴着斗笠,但身上已经湿透,比不得吴升,吴升以真元遍布全身,秋雨被隔着一层,落不下半分。 吴升向东篱子道:“晚辈创制了一种护脉丹,就在丹架上,可梳理脉络,利于调息,前辈看见了?” 东篱子道:“雕虫小技。” 吴升笑了笑:“虽是雕虫小技,但您这位方家大可改良,看看能否创制出适合前辈的丹方,到时我为前辈炼制,心智之症虽难治疗,总不能这么耽误下去吧?若有好转,大丹师也可为前辈解开封印的真气,前辈今后也不至于受这风吹雨打之苦。” 东篱子变脸:“我哪里有心智之症?胡说八道!” 吴升笑指东篱子:“一般都不会承认的,这便是症状之一。” 东篱子怒道:“你们才有心智之症,小王八蛋,会不会说话!” 吴升道:“易怒,翻脸比翻书快,脾气暴躁,还说没有?” 东篱子愤然道:“老夫从小就是如此,你懂什么?”忽而又失笑:“老夫跟你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说这些做甚,你愿意当老夫心智失迷,那就失迷好了。” 吴升歪着头打量老头片刻,点头道:“我明白了。” 东篱子等了半天也没见他说下文,忍不住追问:“你又明白什么了:” 吴升道:“心智有问题的人,通常说不出最后这句话……前辈究竟是因何被封禁气海?” 东篱子道:“看来你是真不清楚,不清楚的好啊,还是不要搞清楚了,否则对你不好,这样可以活得久一些……” 这回轮到吴升追问:“前辈什么意思?” 东篱子嘿嘿道:“没什么意思。” 吴升问:“虚言恫吓?” 东篱子无所谓:“你愿意这么想也不错。” “前辈这样, 就很没意思了, 无趣得紧。” “什么有意思?那就说些有意思的, 你真是松阳来的丹师?” “自然,当初入后山时,景师不是告诉过前辈么?” “那老夫且问你, 松阳城北有条河,叫什么河?” 吴升扔过去那份绢本:“自己看, 盖着县尹大印, 能有假的?” 东篱子接过来看了, 皱眉:“还真是?” 吴升将绢本抢回来:“前辈哪里人氏?” 东篱子思索片刻,又笑了:“休得诳骗老夫, 他们要想找几份文书绢本,易如反掌,别说区区一个县尹, 就算是司徒之印, 也不过是多费一番手脚而已。” 吴升摇头:“爱信不信吧……前辈以前是晋人?和大丹师一样?” 东篱子道:“老夫年少时, 便在赵氏边地显露天分, 其后遇到老师,走上了这条丹修之路……如今一晃, 却已一百多年,小伍如果你真是伍胜的话,记住老夫一句, 修行要趁早,五十岁入不了炼神, 将来入炼虚就难了。” 吴升道:“叫你一声前辈,那是敬你丹术了得, 略比我强上三分,你还喘上了?竟然以此言语乱我道心?莫不是又想吃药了?跟你说, 你这招不好使,晚辈今年二十五,早着呢!” 东篱子略显诧异:“瞧着倒是不像,说是四十五也有人信。如果老夫没有看错,你是卡在破境边缘吧?就算是才二十五,也不要大意,往往有人一卡就是一辈子。” 吴升不悦:“还来?” 东篱子嘿嘿道:“确实老相了些, 有空你还是自己炼丹调理一下,若是没有好的丹方,老夫也不会敝帚自珍。” 吴升道:“当真?” 东篱子道:“当真!” 于是吴升诚心请教:“前辈以为,晚辈破境的机缘在哪里?” 东篱子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机缘, 这我哪里知道。不说机缘,老夫说的是丹方。” 吴升已经在三论宗耗费了四个多月,其中在老头身上也耽搁了一个多月,终于决定把话挑明,他问道:“既然前辈答应赐晚辈丹方,那就说丹方。我有个好友,如我一般在炼气境徘徊多年,他曾对我言道,有种灵丹名什么一气丹,似乎于破境有效?” 东篱子定定看着吴升,忽然笑了:“原来如此,你是为了九转一气丹而来?” 吴升道:“我替朋友问的,这个九转一气丹需要什么材料?” 东篱子笑吟吟道:“还是先说你这老相之症吧,有一种天相丹,可以易容,你想不想学?服用之后,相貌可以略微变化,有两分不同,却也足矣。” 吴升听得心中一动:“易容?世上还有这种灵丹?” 东篱子道:“老夫研创的灵丹,我这里独一号,天下再无人会。” “九转一气丹加天相丹,晚辈都要。” “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为人不可太贪,此非修行之道。” “求道就是与天争,不贪心怎么修成大道?必须的!” “老夫这里只有天相丹,用你的话来说,爱学不学!” “老前辈莫非想吃药了?” “你个小王八蛋,以为老夫真怕了你?吃就吃!” “行,回去给你煎药,谁不吃谁是孙子!” 两人再无对坐闲谈之情,各自愤然起身,下山返回。 一路无话,回到屋子,吴升生了盆火炉进来,给东篱子烘干身体和衣裳,道:“前辈等着,我去煎药。” “你去啊!小王八蛋!” “我真去了啊,老贼你可别后悔!” “但凡你个小王八蛋敢去煎药,一辈子别想从老夫这里换来任何丹方!” 别看嘴硬,最后这一句话暴露了老头的心虚,吴升当即笑了。 想了想,这么僵下去不好,好不容易跟东篱子有了谈心互动,一剂苦药下去,关系又得闹僵,不如先把天相丹的丹方搞到手再说。 有了一,二还会远吗? “行了,你够狠,晚辈认栽,天相丹就天相丹吧,聊胜于无,拿来。” “你以为是咸菜米粥?还聊胜于无?这么要能给你吗?” “老贼,你想反悔?等着,我去煎药!” “不是……” “那你想怎样?” “帮老夫做件事,天相丹的丹方拱手送上,不仅送上,还包教包会!如何?” “这……你先说来听听。” 第八十九章 蜜 吴升赶在日头落山前下山了,在山下某处密林荒郊中找到了庸直搭建的竹屋。推门进去,只一张床塌、一床被褥,屋子倒是很干净,却简陋之极,吴升不禁心下歉然。 出门转了转,发现门前左侧搭了个简易的火堆,火堆边上竖着两根作为架子的木叉,看着这两根木叉,吴升可以想见,夜晚的篝火旁,庸直一个人孤伶伶的烤着冷饼,就着秋风秋雨下咽,这一幕当真令人揪心。 愧对忠义之士啊! 在林中行了几步,注意到身边一棵树上有道道残印,深及三寸,右侧树干上也有,前方还有,身后也有,必是剑芒的划痕。 真是勤苦用功的良士啊!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冷月挂在空中,投下清冷的凉意。借着月光,吴升追摄着树上一道道剑芒痕迹向林中行去,忽听前方传来人声,循声而去,就见林中一棵树下燃着堆篝火,庸直正趺坐篝火旁,篝火上架着只野兔,已经烤得焦晃流油。 庸直头顶上方垂着一段红绫,红绫上坠着个女子,如同荡秋千一般在他头上翩翩环绕,犹似起舞。 如今已是深秋,夜晚寒意阵阵,这女子却似浑然不知,身着薄透轻纱,半露香肩, 锁骨深陷, 面容十分美艳。。 “郎君这心, 好似冷铁,缘何如此无情?” 庸直却不答话,撕下一条兔腿, 送入口中咀嚼。 “我的好郎君,相识已有三月, 你就应承了小女子吧……” 一道剑芒倏然吐出, 向着女子斩去, 这女子荡着红绫飘然避开,任这道剑芒在树上划出剑痕。 “下手真个无情……唉……郎君无情, 妾却多情,彼泽之陂,有蒲与荷, 有美一人, 伤如之何, 寤寐无为, 涕泗滂沱……” 又是一道剑芒惊起,斩下上方一片叶子, 却依旧没有碰到女郎半分。 如此秋夜林中,如此红绫佳人,如此篝火野兔, 如此剑意寒芒,这么诡异而又香艳的一幕, 吴升忍不了。 “呔,兀那妖孽, 莫要欺负我家门客,有什么事, 都冲我来!” 荡秋千的薄衫女子瞟了吴升一眼,红绫向林中荡走,吴升冲过去时,已然追之不及,消失得无影无踪。 绕了一圈没追着人,吴升回到篝火旁,接过庸直递来的另一条兔腿:“直大郎, 什么情况?别人是红袖添香夜读书,你怎么还整出个红绫秋千夜烤兔来了?亏得我还担心你寂寞沙洲冷,没想到是冷暖有人知啊。你当初怎么劝谏我的?不要沉湎女色,哈?” 庸直翻了个白眼:“大夫, 这女子邪性得很,神出鬼没,身法极其诡异,大夫千万小心。” 吴升笑道:“反正远离芒砀山,倒也可以排遣一下寂寞,放心吧直大郎,偶尔为之,可!我是不会向香七娘和小环告状的。” 庸直分辩道:“这女子是看上兔肉了,她想抢下臣的兔肉吃。” 吴升笑了片刻,也不再打趣,问道:“什么来路?” 庸直苦恼道:“这两个多月,尽和她斗法了,也不知从何而来,剑芒加身,却总是最后一刻落空,也不知是什么身法。问她是谁,她也不说。” 吴升头一回见庸直说那么多话,看来他是真有些急了,道:“搞不清楚你就躲啊,搬得远远的不就好了?” 庸直道:“下臣是怕大夫找不到啊。” 好吧,吴升还是有点感动的,连夜和庸直换了住处,赶到山脚另一个方向的野人村里,相距十里之外,也不搭建居所了,叩响拆扉,花费五百个蚁鼻钱,赁了一间屋子,说好住三个月。 倒也不是怕事,这种莫名其妙的“妖孽”还是躲得远一些的好,别误了自己的大事。 安顿好后已是天亮,吴升让庸直去买蜜:“郢都城南市肆有家豆饼坊,要一罐上等蜂蜜,我在这里等着。” 庸直奉令去了,捧着罐蜂蜜交给吴升:“那家豆饼坊就不卖蜜,倒是对面开着家蜜坊,大夫说错了。” 吴升点了点头,接过蜜罐回山。将蜜罐交给东篱子,看着老头屁颠屁颠去调蜜汁,跟在身后道:“前辈如果想传信,大可明说。” 东篱子道:“你是真误会了,我传什么信?传给谁?我那师兄又不禁我下山,我用得着么?老夫记错了店铺而已。” 吴升道:“你既然能下山,为何不自己去买?总之要我办事,就不能拿我当傻子,懂?” 东篱子品尝着蜜汁道:“好蜜……老夫不能去,因为我那师兄不许我吃蜜,若知道我去买蜜,跑不了一通训斥,说不定那家蜜坊也得关张。” 吴升奇道:“不许你吃蜜?这是什么缘故?来,我给你把脉,是不是糖尿病,这还真不能乱吃。” 东篱子道:“什么糖尿病?不要胡说八道。我那师兄怕我炼丹,蜜是许多丹方中必备的材料,对了,告诉你一个小秘密,知道长寿丹么?蜂蜜是其中一种材料!” 吴升问:“怕你炼丹?说来听听?” 东篱子道:“早就跟你说过了,你又不信,老夫那师兄想从老夫这里学丹,老夫偏不教给他,故此禁了老夫气海,让老夫也炼不成丹,老夫宁死也不给他丹方,嘿嘿,就这么硬气!” 蜂蜜吃多了也腻,东篱子吃了小半罐以后终于不吃了:“蜂蜜也同样是天相丹的配方之一,走,去丹房。” 东篱子在丹房中以泥灰演示了一遍炼制天相丹之法,一边演示一边道:“从老夫学丹,就要抛开灵材表象,直指灵材本身的五行灵力,如此方能尽用天下灵材。找不到某种灵材时,便可以他物替换,无需受死物牵绊。好了,你开一炉试试。” 这个道理,吴升原本就懂,他一直便是以此炼丹,故而成本低廉得发指。当下便对照着东篱子的泥灰罗列出灵材清单。 其中有几样灵材,他储物扳指里是有的,但灵材珍稀,他肯定舍不得,而东篱子却也不肯去取私藏了,只好让黄莲代办。 丹论宗库房里应有尽有,倒也不费什么工夫就凑齐了配料。 天相丹属于中品灵丹,吴升炼到第三炉后便大功告成。 两枚金黄色的灵丹躺在丹炉之中,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吴升展示给东篱子:“如何?” 东篱子摇头:“毫无灵性,原本可得中品一等,你只炼出中品二等,虽不能说失败,但这丹,老夫实在不能说你炼成了。” 第九十章 泪光 吴升观摩东篱子以泥灰“炼丹”,然后如法炮制炼就真丹,如果传出去,必然是件惊世骇俗的事情,可丹成后,却被东篱子批评,说他炼的丹没有灵性。 冤不冤? 吴升觉得不冤。 东篱子之前就告诉过他,炼丹一定要将领悟的道融合进去,换句话说,每一枚灵丹,炼的都是道,如此方有神韵,如此才能出高品质灵丹。 吴升近几年炼丹,习惯了大批量复制,怎么可能在每一枚灵丹中融合所谓的道呢? 先不说他能不能办到,就算能办到,他肯定也不会这么干。乌参丸也好,生骨丹也罢,一炼就是上千枚,每天要开十多炉,哪里有那个工夫去融合什么道? 包括他教导黄莲炼丹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节省步骤、俭省灵材、提高成丹率,和东篱子提倡的炼丹之法完全是南辕北辙,对着来的。 可一旦涉及高品质灵丹,吴升这一套就出现问题了。 比如他一直在孜孜以求炼制羡门子高的龙虎金丹、文挚的生元丹、桑田无的避水丹这样的上品灵丹,哪怕有现成的灵丹在手,至今依然无法炼成,总觉得差了些什么,如今想来,恐怕就是东篱子说的道。 再比如他迄今为止唯一掌握的上品灵丹——六味地黄丸,虽说能够炼制,但效果始终比稷下学宫的正品长寿丹逊上三分,通过沈月娘反馈的消息,以及服用者沈止的直接感受,一个疗程(三枚)六味地黄丸,对人的延寿效果大概三年多不到四年,而稷下学宫的正品则是妥妥的五年。。 这就是差距。 因此吴升诚意求教:“前辈之前曾经提及炼道入丹一事,可我思来想去, 也琢磨不定, 究竟什么样的道能炼入灵丹之中?又该怎么炼?” 东篱子捋须回答:“道有不同,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机缘,此为本一,旁人是学不来、领悟不通的, 这怎么好说?但道不仅为一,却又化身亿万, 有一点可以提示于你, 你炼丹是为了什么?循着这个问题去想, 或能解其真义。” 好吧,吴升暂时就顺着这条思路去琢磨。 炼制天相丹的目的, 自然是为了隐瞒身份,易容化妆,不为别人察知, 这里面又是什么道呢? 吴升当然有自己对道的理解, 而且正如东篱子所言, 他的道是分化万亿的, 目前当然没有领悟那么多,仅仅百余条定理而已。 如果将对这些道的理解炼入灵丹, 首先面临的问题便是如何将这些云纹打入灵丹之中? 云纹能打入气海,用于构建气海岛屿,那是因为气海岛屿最初是按照青妙玄功来塑造的, 依托太极球进行观想,以太极球中的阴阳鱼转化灵沙, 然后构建气海,从头到尾都建立在云纹的基础上, 不停打入云纹就如同不停加固或者拓展其框架结构,一切都顺理成章。 炼丹则不同, 灵材、丹炉、真火,不论哪一项都是外物,云纹则属于内在神识范畴,这该怎么打进去? 询问东篱子的经验,东篱子道:“老夫以五行划分灵材,配比、投料、控火,皆合五行之道, 本身就蕴含大道于其中,用不着再多此一举。你说的打入是何意?老夫怎么没听明白?” 于是吴升懂了,老头在低调炫耀,炫耀他的五行炼丹之法高出别人一筹, 炼丹时自然而然就融入了他的五行之道。 但五行之道于吴升而言是不可取的,别说五行之道,别的任何道都与他无缘,因为他已经走上了太极球这条不归路,整个气海都是由上百条定理构成的,怎么可能另起炉灶? 吴升沉住气,既然要从定理开始,那就把至今未解的九个云纹都领悟了再说。这九个云纹包括巫医蛇老那颗本命毒珠中的云纹,其他则来自狼山重游时吃下去的各种法阵。 于是吴升陷入了痴想状态中,东篱子知道他在考虑炼道入丹的问题,便也不打扰他,老头自己又回到了以往的日子中,自由自在,自行逍遥。 连续多日,吴升要么以各种不雅姿势在丹房中躺平,要么在院子里背着手转圈子,有时候又会在秋风中一坐就是一宿。 见吴升钻了牛角尖,如疯如魔,老头也会想办法打断他。比如带着他去密林里打松果,拉上他到河边钓鱼。 在密林中打松果的时候,吴升打着打着忍不住一阵手舞足蹈,因为他领悟了动量定理;在河边钓鱼时,居然普通一声跳进河水中,这是领悟了光的折射定理。 相比当年木道人传授的云纹,这些云纹都来自法阵,构成要复杂得多,所含的天地之道也要精微得多,领悟起来难度很大。两个多月时间,吴升将九个云纹中的八个领悟完毕,相继打入气海岛屿。 当然,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气海岛屿虽然不再堆积灵沙,但不拒绝新的云纹打入,每一个云纹加入其中,都是对这个岛屿世界架构的丰富,令这个世界更加具象现实,更加丰富多彩。 唯独从巫医蛇老本命毒珠中提取的云纹,却一直弄不明白。似此类动态云纹,吴升共提取过两个,领悟起来都非常困难,第一个得自扬州左徒府门前的石兽,机缘巧合,被白衣秀士弹飞之时领悟完成,而这一次的机缘又在哪里呢? 关于云纹,吴升目前接触到两种,一种是木道人传授的云纹书简,另一种是从法阵或者本命法器中定格提取出来。无论哪一种,都不是简简单单如同文字一样可以直观书写,而是观想出来的,到目前为止,吴升还没从其他地方听说过云纹的存在。 既然东篱子是炼丹高人,吴升便准备拿出云纹试验一下,看看这位高人懂不懂。 “晚辈有一个朋友,曾经偶然见到这么一个文字,却不知是否上古之文,前辈见多识广,能否帮忙鉴定一下?” “上古文字?” “您看,就是这个,上面是两个小波浪短笔,中间横笔……” 这是吴升当年在木道人处领悟的第一个云纹,但手中没有那册书简,只能画下来,其实他也不知这么画下来有没有用,因为云纹这个东西,每个人眼中看出来的都不一样。 东篱子盯着云纹思索良久,良久…… 吴升看到,老头眼中竟然泛起了泪花! 第九十一章 天书 东篱子看了多时,眼中泛出泪光,但很快又收了回去,吴升一时以为自己看错了。 “前辈?”吴升试着提醒他,该回答问题了,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就是没见过,用得着考虑那么久吗? 东篱子如梦初醒一般,喃喃道:“天书……这是天书啊……” 吴升大为振奋:“前辈见过?” 东篱子问:“你从哪里见到的?” 吴升道:“我那朋友曾经游历蛮荒之地,于不知名的某处山崖下所见,刻在石壁上。” 东篱子道:“除了这个,还有别的么?” 吴升道:“他就见了这一个。” 东篱子追问:“蛮荒何处?” 吴升道:“我那朋友说,深入蛮荒八百里,某处不知名的山崖……” “你还记得路么?” “我那朋友再入蛮荒,至今未曾露面,也不知是失陷了,还是……” “小王八蛋,别你朋友了行不行?” “哎?老贼,早就说了是我朋友!” 东篱子瞪着吴升酝了半天气,吴升回瞪之,面带冷笑,大眼瞪小眼,终于还是没有碰撞出火花,各自退了一步。 “什么是天书,我都拿出来了,你不给个解释?白看?占我便宜?赶紧说说!” “这是稷下学宫秘藏的天书文字,每一个字都包含着天地至理,就算稷下学宫自己,也只有奉行以上高层才知端倪,世间绝不流传,外人见过的极少。”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哼……” 东篱子不说话了,吴升推测:“是……贵师宋前辈所传?” 东篱子道:“这天书文字,你万万不可说出去,懂吗?” 吴升点头:“我自然知道,这不是被你逼得没办法了吗?” 东篱子吹胡子:“我什么时候逼迫过你?” 吴升道:“你不给我九转一气丹的丹方,我那朋友无法破境,这不就是逼迫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东篱子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去厨下打了一葫芦酒,直接赶往山后。 吴升追在后面:“前辈这是去哪里?不是……你怎么这样?哎?老贼休走……” 东篱子出了树林,再次翻越各座山头, 又来到上次祭拜的宋毋忌墓前。 三天前刚下过一场雪, 尚未化尽, 墓地许多地方还被积雪覆盖着,东篱子去远处折几根松枝过来扫雪,吴升也跟着去了, 同样做了条扫帚……他当然可以用道术真气清理残雪,但扫墓本就是尽一份心意, 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将墓地打扫干净。 重新坐下, 两人望着眼前开阔的郢都平原, 一人一口饮着葫芦中的酒。 最后一口饮完,吴升叹了口气:“晚辈已经拿出所有诚意了, 前辈若是还不放心,晚辈今日就下山了。” 东篱子瞟了他一眼:“耐不住了?” 吴升道:“半年了,晚辈总不能在丹论宗再耗半年吧……晚辈的朋友等不得了……这里不行, 晚辈就要去别处碰一碰机缘了。” 东篱子默然片刻, 捡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画的正是吴升展示的云纹:“这是火的变形, 你看它上半部分是不是火?下半部分是水,左边是木, 但上下之序还没通透,相互生克未尽其义……” 吴升叫停:“等等!”歪着头、转着圈的看了半天这个云纹,也没看明白:“前辈说这是火?” 东篱子在旁边又画了一次两条细小的波浪:“这不就是个火吗?一朵火焰。” 吴升疑惑道:“没有啊……这不是两条小蝌蚪吗?前辈见过蝌蚪吗?小蝌蚪找妈妈那种……” 东篱子吹着胡子道:“胡说八道!蝌蚪老夫没见过吗?这那里是蝌蚪?分明是朵火焰!” 吴升指着东篱子画出来的两条小波浪:“这怎么能是火呢?再说, 就是火,也不是一朵, 分明是一朵!” 一边说着,一边自己也重复画了两笔短波浪:“你看, 两只蝌蚪!” 东篱子奇道:“你明明画的是火嘛,比老夫画的都要周正, 怎么说是蝌蚪?而且你只画了一笔!” 两人再次大眼瞪小眼,时而对视,时而埋头去看地上画出来的线条。 都是修士,而且都不是修士中的傻子,什么情况,相互映证下立刻就清楚了:在对方的眼中,他们看到的、画出来的, 都是自己认知的东西,和对方看到的、画出来的完全不同。 比如吴升画的是两笔,东篱子看到的只有一笔,吴升画的这两笔分明是波浪形的蝌蚪线条, 东篱子眼中看到的却是一朵火焰。 反之亦然。 吴升的思绪由此追溯回去,想必当年在雷公山得授云纹时,他眼中的云纹和金无幻看到的也是不同的吧?可惜当时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比对,否则早就应该知道了。 东篱子转身,向宋毋忌墓拜了三拜:“老师,原来天书是这样的。” 吴升也很感慨,这玩意儿确实神了,不愧是天书啊。 拜完之后,东篱子向吴升道:“当年老师偶然得了三十六个天书文字,将其纳入丹道,终成一代高师,可就在老师向合道冲击之时,却意外失败了。你不要以为老夫大言不惭,向合道冲击失败,于旁人而言并不算什么,但于老师而言,的确是个意外,因为老师几乎已经炼成内丹,只差最后一步。老夫适逢外出采药,回山之后方才得知,却已然晚了。疑惑之下,我向师兄询问详情,师兄却道他也不知,反而一再追问这三十六天书文字的下落,老夫原以为他早得了老师传授,没想到老师竟然一个天书文字也没传给他。” 吴升悚然而惊,下意识看了眼四周,低声道:“你是说,桑田无弑师?” 东篱子摇头:“老夫不清楚,老夫至今不知老师是怎么死的。直到半年后,师兄得罪了晋君,据说是卷入了下宫之乱,栾、郤二氏受晋君之命诛赵。赵氏被诛的消息传至宗门,据说晋君将遣兵入山,搜剿赵氏后人,此为灭门之祸,师兄下令举派逃难,最后宗门中只有寥寥数人逃出生天。犹记当日,混乱之中收拾行装,老夫不意碰翻了自家一个丹瓶,其中滚落一枚灵丹,这才发现了老师遗书。” 吴升喃喃道:“丹中遗书啊……” 第九十二章 还有另一个 宋毋忌于丹中遗书,留给了东篱子,书中别无他物,只有这三十六个天书文字,这三十六个字随灵丹飞入东篱子神识中,观想具现。 于是东篱子随师兄来到楚国后,便全力观想这篇三十六个字的天书,一直至今。 宋毋忌遗书中虽然没有涉及别的任何事情,但因为遗书是观想而来,其中留下了残迹,表明他的死亡与桑田无的说法对不上,提前了三天。 “所以前辈怀疑贵师兄弑师?” “我从没这么说过,但其中必有蹊跷。” “贵师兄知道前辈得授天书文字,所以将前辈气海封住?” “大致如此,你现在也知道这个秘密了,所以也别想着离开丹论宗了。” “前辈想强留我?” “用得着我强留你么?” “你不去告密,丹论宗怎么会不让我离开?” “我那位师兄的手段,等你想要离开丹论宗时就知道了,用得着老夫去告密?老夫当年逃离过多少回?有用么?” “前辈不用吓唬我,晚辈非常擅长出逃,从未失过手,每逃必成!” “年轻人,自你入山之日,就出不去了,莫非还不自知?知道你之前那位侍丹么?” “白辛?” “知道啊?他本名并非白辛,叫严峻,再之前还有个白辛,本名刘光,再往前的白辛应该有四年多了,那个白辛叫丁……丁什么来着,他侍丹时日太短,老夫想不起来了……” “我是吓大的?” “老夫不管你是不是吓大的,总之你将来也会成为白辛……哎?好心提醒你一句,怎么还急了?” “今晚给你煎药!” “好了好了,老夫不说了,良药苦口啊。” “不是什么良药苦口的问题,我上次是不是为你下山买蜜了?我出不了山,怎么给你买到的?” “算了,再说你个小王八蛋又该急眼了,能不能出山,到时自知!不信你可以试试,或许你迥异于常人,超越诸多白辛前辈也未可知,但你一旦真想逃走,肯定回不来了……” 吴升还真被老头说得心虚了起来,当晚返回前山,寻找黄莲:“帮我问问景师,我想下山休沐,告三日假。” 黄莲问:“伍兄要去何处?” 吴升道:“入山已历半年,只觉身心俱疲,听闻郢都南城有女闾十余处……” 黄莲笑了:“伍兄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弟已明了,待弟禀明老师,与兄同往,哈哈!” 挨过天来,吴升又去寻黄莲,黄莲却没在房中,刚巧彭元寿回来,吴升问:“见着黄莲了么?” 彭元寿当即便笑了:“伍兄可谓心急,放心,老师已经答允了,黄师弟一会儿就回来,到时我师兄弟陪伍兄同赴女闾,大战三天三夜!” 吴升无语,捂脸道:“黄莲跟你说了?” 彭元寿笑道:“这有甚?伍兄怎的还不好意思?哈哈……别看郢都女闾十三,妓家上百,真要说好的,我以为还是三家……” 正说时,黄莲回来了,叫道:“伍兄,老师准假了,走,现在就去!” 师兄弟两人兴高采烈往山门走去,大声谈论着,唯恐他人不知,搞得吴升脸上一阵又一阵火辣辣的尴尬,放慢了脚步,和他们错开一段距离。 距离错开了,却没能逃过别人异样的目光,斜对面撞见三位,正是昭氏嫡女昭颂,以及跟在她身后的潘坚和岑轩。 伍、昭两氏素有怨隙,一见吴升,这位昭氏女便冷哼一声,拐向另一个方向,她身后二人立刻接起了话题。 “潘兄可知,这位侍丹要下山做甚?” “这有何不知?无非去女闾而已,大张旗鼓,为此津津乐道,真不知羞耻二字何解!” 吴升笑了笑,主动迎上去:“哟,原来是昭道友,失敬!” 昭颂嫌恶着向旁一闪:“谁是你的道友?闪开!” 吴升笑了笑,冲她身后潘、岑二人打了个暗示,指了指山下:“那行……我先下去……呵呵。” 吴升加快脚步下山,身后已然吵成了一团。 在黄莲和彭元寿的陪同下,吴升在郢都踏踏实实待了三天,其中还冷不丁出去闲逛了几次,黄莲和彭元寿也毫不知情,且毫不关心,自在欢娱,比吴升自己还要放得开、玩得嗨,吴升估摸着,自己如果真逃走了,这两位恐怕都顾不过来。 回到丹论宗后山,吴升将情况告知东篱子,东篱子也有些诧异,但旋即道:“你能离开,是因为你并不想离开,所以你离开了。等你真想离开的时候,反而就离不开了。” 吴升好一阵无语:“老前辈,别整这些虚的,太玄,听着意境深远,怎么说怎么有理,实则屁用没有,我们家乡管这种话叫鸡汤,喝得多了,反把自己灌晕了。反正有你在,现在就算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眼看又耽搁了三天,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开始吧。” 东篱子问:“你想怎么开始?” 吴升道:“您老和贵师兄之间的恩怨,先放在一边,咱就说说,既然三十六个天书文字传的是老前辈您,为何至今还在炼神境,贵师兄却已破境炼虚,成为名震天下的大丹师了?” 东篱子道:“我那师兄天分极高,入门又早,入虚有何难哉?至于老夫,冲击炼虚的确失败过一次,那是因老夫对三十六个天书文字所含之道领悟错了,因此推翻重来。” 吴升怔了怔,对天地之道的领悟没有对错之分,只有悟与不悟、适合与不适合,东篱子的意思,其实是说他曾经领悟过一次天书文字,发现不适合自己,然后将其推翻重来。 推翻自己的认知世界,重新建立一个新的,简单一句话,包含着多少勇气,多少智慧,多少辛酸,多少磨难? “现在呢?如何了?”吴升问。 “前几日你拿出来的天书文字,是一个全新的文字,是第三十七个天书文字,我虽然尚不能领悟,但至少懂了一点,天书文字有六十个,不会再少,也不会再多,无论别人看到、写出来的文字是什么,于老夫而言,就是六十个!”东篱子微笑道。 “也就是说,老前辈还需二十三个天书文字才能顺利破境?” “不错,所以老夫决定了,离开丹论宗,前往蛮荒,你跟老夫一起走,带老夫去那石崖处。” “呃……前辈,其实不用着急,我告诉了您一个天书文字,您是不是得先还我一个?” “我当然会还你一个,但一个于老夫而言远远不够,所以还是要去蛮荒!” 吴升劝道:“真不用着急,咱慢慢学不行吗?您不是说了么,擅自下山会出意外。” 东篱子摇头:“只有一个天书文字,这哪里够学的?最迟半个月后,不是还得走?至于出意外,你这次下山不是就没出意外么?” 吴升笑了:“我知道您老的意思,没到炼虚,您老肯定不敢下山,要下山您老早就下山了,何必对晚辈用此激将之法?” 东篱子叹道:“这次不同了,不下山成就不了炼虚,拼死也得下去啊,实属迫不得已了。” 吴升撇了撇嘴道:“总之激将法没用,我打死也不告诉前辈,其实我那朋友看到的天书文字,还有另外一个。”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九十二章 还有另一个免费阅读。 第九十三章 五行纳音表 既然吴升打死了也不告诉东篱子,他那里还有另一个天书文字,老头当然也就用不着急着下山了。 当下,两人开始研究吴升看到的第一个天书文字,其实主要是吴升帮助东篱子研究,因为这个云纹,吴升早就领悟了。 “说说你的看法。”东篱子希望吴升给他一些参考意见,这也是两人目前能够想到的最佳解决办法。 “您看,这上面两道短波浪……哎我说,我明明画了两笔,您看我的手势……一……二……” “两笔是没错,但你是连着画的,画了朵很漂亮的火焰,在老夫眼中就是如此。何须纠结?” “真是玄妙神奇啊。” “的确,每个人对修行之道的领悟都不相同,看到的也就完全不同,只是在这天书文字上展现得更明显而已……” “老前辈你说咱们是不是……嗯,其实都在自说自话?” “自说自话?” “嗯,比如我看到的你,其实是只虎,看到的所有人,其形都是虎,包括我自己,我以为这就是人的形态。但在前辈你的眼中,包括前辈自己,其实都是兔子,前辈也以为这是人的形态。但我们在表述和交流的时候,我以为前辈说的是虎,前辈以为我说的是兔子,所以对上了,可以交流无碍。” “小王八蛋,你骂老夫是兔子?” “还比如,其实我行动时是在飞,前辈看着是爬,前辈行动时是爬,晚辈看着却是飞,我们都以为这是走。” “你个小王八蛋才爬!” “又比如,其实你我现在的对话也不在一个频道上,我说的是修行,前辈也许在说吃饭拉屎的问题。晚辈说前辈是兔子,走路靠爬,原本是恭维激赏,前辈却以为晚辈是在骂人,认知上是不同的。” “有这么恭维人的吗?激赏是这样子的吗?” “总之就是这个意思。晚辈在想,天地间也许存在一种迷障,将你我和其他所有人的不同认知遮掩起来,形成同频,让我们以为大家看到的都是相同的。而这个天书文字,我称之为云纹的东西,则打破了天地迷障,让我们知道了自己看到的东西是不同的。我还在想,也许我们过去以为的疯子、魔怔了、心智迷失的人,他们才是真正打破了天地迷障的人……” “你是说那些合道么?” “……哈哈,其实谁又能知道他们眼中的世界是什么?也许真是疯子?又或许,他们和疯魔的区别,在于他们知道究竟,所以能控制自己,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而疯魔之人则搞不懂为什么世界会变成这样,于是他们说了出来,做了出来……算了,我们还是不要讨论这些高难度问题了,回到云纹上来吧。” “老夫等你半天了,老夫看你也快疯魔了。” 吴升将云纹画出来,这次不再为其中所含的天地之道而羞耻了,大大方方道:“我由此云纹领悟到,经过直线外一点,有且只有一条直线与其平行。” 东篱子果然没有嘲笑他,而是皱眉思索,不停点头:“有道理,看似简单,实则蕴含深刻至理,老夫已有心得,五行之法没那么复杂,越简单越好!” 东篱子的世界观中,天书文字只有六十个,体系也已经梳理清楚,就是五行图谱细分,参照六十甲子纳音表进行归类。 比如金分海中金、剑锋金、白蜡金、沙中金、金箔金、钗钏金;火又分炉中火、山头火、霹雳火、山下火、覆灯火、天上火;木、土、水也同样如此。 东篱子将五行图谱画出,将自己已经领悟的三十六个填上色,剩下二十四个空着。对他来说,他的道,全在这六十个天书文字之中,剩下的就是对应填空,而且五行之间的关系是相生相克的,由此及彼,因此填起空来就相对容易很多。 仅仅过了三天,吴升提供的第三十七个天书文字就被东篱子填进了山头火这一空白中,老头激动得容光焕发,好似年轻了三岁。 “快快快,你看见的第二个天书文字……” “是晚辈朋友所见!” “知道了,知道了!快……” “晚辈不是说了么?打死也不说!” “怎样才说?” “您也告诉我一个,比如这图最上方的海中金,画出来晚辈看看。” 东篱子二话不说,直接就跟地上画了起来。普通人拿着树枝在地上画这种天书文字、或者叫做云纹的东西,是起不到作用的,必须领悟之后,以真元将其绘制出来,类似于灌顶,否则就什么都不是。而绘制的过程,同时也是重温和再次感悟大道的过程。 东篱子绘制出来后,向吴升解释:“这就是海中金,如宝藏龙宫,珠孕蛟室,出现虽假于空动,成器无藉乎火力。又可以甲子、乙丑分之。以甲子见癸亥,是不用火,逢空有蚌珠照月格。以甲子见己未是欲合化互贵,盖以海金无形,非空动则不能出现。而乙丑金库,非旺火则不能陶铸故也。如甲子见戊寅庚午是土生金,乙丑见丙寅丁卯是火制金,又天干逢三奇………” 说了半天,吴升忍不住制止:“打住!老前辈这么说,晚辈实在听不懂,能不能像我给前辈解释的那样简洁明了一些?你看,经过直线外一点,有且只有一条直线与其平行,多直白?多简单?你整的那玩意儿,听着就头疼!” 东篱子捋须笑骂:“真不知你这丹道怎么学的,这都不懂?也罢……老夫想想怎么说……” 吴升眼巴巴的等了良久,东篱子终于开口:“之前老夫问你为何而来,你说你因缘巧合才上了山,老夫当时说,有那么多巧合吗?” 吴升道:“你说的是:那么多巧合,丹论宗知道吗?” 东篱子道:“别打岔。老夫为何有此一问?因老夫不信巧合!老夫所悟的海中金,便是其理世上没有巧合,所有巧合皆为必然,前方种因,后面结果,无论多大的事,都必然是前面某处细微之因而造就……” 吴升听明白了,但同时也很苦恼,东篱子悟的是哲学,他自己搞的是自然科学,这该怎么借鉴呢?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九十三章 五行纳音表免费阅读。 第九十四章 勤奋努力的东篱子 哲学是科学中的科学,是一切科学的最高总集,可以指导人类前进的方向,东篱子直接从哲学上手,领悟其道,果然比吴升的起步要高出一个量级,且完成起来似乎也要更快,因为总共只有六十个天书文字。 而吴升就惨了,他从一个又一个具体学科的定理入手,这得闹出多少云纹来才够?不过他心态很稳,并不以此苦恼,他认为自己的修行之道更加开放,世界观的构成更加包容,并不比东篱子差,前景也更加恢弘。 东篱子关于海中金的领悟指导不了吴升,具体问题还是得具体分析,还是得苦苦思索。 对此,东篱子提出建议,他希望吴升在领悟天书文字海中金的同时,先把下一个天书文字交给他,两边同时开动,如此便能节省更多时间,却被吴升拒绝了。 一个换一个,这是最公平的做法,谁也别占谁便宜,等我领悟了海中金,咱们再换下一个,这就是吴升最朴素的想法。 所以东篱子显得比吴升还着急,在吴升认真感悟的过程中,主动思考、提前谋划、积极建言、勇于担当。 “经过直线外一点,有且只有一条直线与其交叉!你看是不是这个?” “胡说八道!怎么可能?” “有一条平行,自然就有一条交叉嘛……” “你自己试试啊。” “你看………哎?确实哦……有很多……” 东篱子进林子里打了一会儿松果,又兴奋的冲了回来:“你再试试这个:经过两个点,只有一条直线!” “……这条不错,可是我已经悟过了,老前辈可以啊,自学能力很强,赞一个!” “悟过了吗?那这个天书文字是什么样的呢?” “是这样……哈哈,险些上了你的当!等我悟了你的海中金再告诉你!” 东篱子嘿嘿笑着又去树林里打松果去了,打到傍晚的时候,又兴奋的冲了回来:“还有一个,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吴升觑着他瞄了半天:“前辈是跟两点干上了?不过我纠正你一下,那叫线段。” “线断了?嗯,有理,两头斩断,断了就断了吧,你说我领悟的对不对?” 吴升在丹房中顺手扯了块绢帕,标了两个点上去,东篱子提笔就将其勾连起来:“你看,直线……断了的线最短,老夫试过了,别的都得绕圈!” 吴升缓缓将绢帕折了起来,用一根细树枝穿了过去:“你的短还是我的短?” 东篱子怔怔片刻,抱着头痛苦道:“怎么会这样?老夫早该想到,这是遁法啊,老夫琢磨了一下午,原来错了……” 吴升见他痛苦的厉害,心生同情:“其实也不为错,两点间线段最短,这是平面几何,嗯,反正在平面上是成立的,前辈能够想到这一点,也算难得了。” 东篱子问:“那到底对还是不对?” 吴升点头:“算对吧。” 东篱子催促:“那你试试,能领悟么?” 吴升道:“早就领悟了。” 东篱子眼中闪光:“小王八蛋,你不是说,嗯,你所谓的朋友只看到两个天书文字么?满嘴瞎话!” 吴升笑道:“我那朋友的确只看到两个,但晚辈还有另一个朋友啊。” 虽然没有拿到下一个天书文字,但老头的喜悦溢于言表他确信了吴升手上不止一个天书文字,因为他相信吴升一定有很多朋友。 见他又往树林子里跑,吴升在后面追道:“别总想着两点,可以试试三点!” 东篱子回头问:“三点有什么说法?” 吴升笑答:“前辈得空可以去女闾转转,届时便知。” 刚说完这句玩笑话,忽然陷入沉思。 东篱子当然没有去女闾,但他去了趟前山,自某位弟子屋中潜入,都不用搜寻,直接就在那弟子桌案上找到了一幅图卷。 仕女簪花图,作者万涛谷主。 万涛谷主擅画仕女图,且他画的仕女图很有特点,比如这一幅,名簪花便有簪花,且只有簪花。 趴在这幅图上研究了半夜,趴得老头腰酸腿痛,这才返回后山庄园,再次兴冲冲奔向吴升:“我领悟了,领悟了!” 吴升从沉思中惊醒:“啥?” 东篱子折了根树枝在地上比划道:“由三角形各边向上延伸,构成三角柱!” 吴升奇道:“什么三角柱?” 东篱子道:“这不是三角柱吗?你看,两只手臂由两点延伸上来,后背由下面这个点延伸上来,两个人由这三个点组成三角柱!” 吴升呆了呆,忽然大笑,指着东篱子道:“老头可以啊,你还真去了?哈哈!” 东篱子怒道:“老夫没去,老夫找了个图自己琢磨的!你还笑?这不是为了你早日悟道吗?” 吴升止住笑声,道:“是极是极,是我的不是……哈哈……这个叫三棱柱,嗯,领悟到这个也不错,但与海中金无关。” 东篱子问:“你怎么知道无关?” 吴升道:“这个云纹我刚领悟了,物体有三种形态,气态、液态和固态。” 关于这条大道,东篱子很感兴趣,穷根究底的询问了吴升好半天,一直问到天亮才意犹未尽:“不能再谈了,这条大道很有意思,比直线、三点什么的更有意思,再谈下去三天三夜也谈不完,今后再说。快,将你朋友看到的第二个天书文字拿出来!” 于是吴升以真元将一个新的云纹展现出来:“见过吗?和前辈已经领悟的是否重复?” 东篱子很激动:“没有没有!新的新的!第三十八个!来,讲讲,什么道理?” 吴升道:“就是前辈之前帮我验证的那个定理两点之间线段最短。” 东篱子笑道:“怎么看都跟断线没什么关系……倒也无妨,继续填白!” 三天之后,他将这个天书文字填入“平地木”。悟了这个天书文字后,老头印堂略微有些发光,精气神又涨一截,看得吴升惊奇不已:“前辈,你这修行之道,是带返老还童功效的吗?” 东篱子得意道:“附带,附带而已。来,我再写一个,你要抓紧啊!”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九十四章 勤奋努力的东篱子免费阅读。 第九十五章 不学了 正月里,黄莲和彭元寿来到后山,代三位高师向东篱子拜贺新年,并且邀请东篱子出席丹论宗各种祭拜活动、欢庆活动。 这些活动包括祭拜风雨雷电四仙师、玉皇上帝、宗门开派祖师宋毋忌,以及丹道祖师爷灵山十巫…… 稷下学宫虽然灭了巫道,却并不避讳巫这个字,事实上也无从避讳,灵和巫本就是一个字,稷下学宫将灵字做了修改以示区别,却依旧不脱巫字靈的下半部分依旧是巫。他们认为,上古大巫乃是正神,后人学歪了而已,所以灭之,却不影响对上古大巫的崇敬和祭拜。 东篱子却没有接受邀请,他已经很多年不到前山抛头露面了。 黄莲和彭元寿倒是很想请吴升一起去,奈何这些活动不是单纯的娱乐,严肃而庄重,规矩也多,吴升区区一个侍丹,说好听点是没有身份,说难听些就是仆役身份,没有资格参加仪典。 如果能邀请到东篱子,吴升去了可能会好一些,眼下东篱子拒绝出席,吴升就算去了,也只能往最边上站着旁观,这就是平白得罪人了,还不如不让他去。 吴升也没想着去看热闹,和看热闹比起来,他和东篱子做的事情才叫正事,别说这些仪典,就算去女闾,他恐怕也抽不出时间,吧? 东篱子一通狂风暴雨般的痛斥,将黄莲和彭元寿轰走,吴升叹息着将他二人送走:“老头就是这脾气,你们多谅解谅解,回头我再给他煎药喝两碗,也许会好上一些。” 彭元寿悻悻道:“无妨,无妨, 二师祖就这性子, 难怪别人都不愿来, 连提都不想提到他……若不是伍兄在此间,我师兄弟都懒得过来!” 黄莲脚步缓了缓,见彭元寿当先离去, 小声向吴升道:“九转一气丹的消息,我前一阵子寻到个机会, 斗胆问了老师, 老师说丹方他也不知, 唯有师祖知晓,但其中需用到一味主药, 是仙都山绿箩,那东西很难弄到。你先别急,这个月有许多仪典, 见师祖的机会不少, 我想想办法……” 吴升连忙制止:“千万别!我那好友破境之法我也找到了一条别的门路, 或许用不着这灵丹了, 不要因小失大,若是由此耽误了你在宗门里的前程, 反而得不偿失,听我一句,不要强求!” 他眼下就有东篱子这条门路, 若是因此而惹得大丹师桑田无疑心,是真的得不偿失。要知道, 他眼下和东篱子打得火热,正是相互映证大道的关键时期, 绝不希望旁生波折。 黄莲点头:“伍兄放心,你我兄弟一体, 弟在丹论宗,便如兄在丹论宗,弟绝不会做那些得不偿失的事情,弟心里有数。” 正要走时,又想起一事,向吴升道:“潘坚和岑轩二人,听说每日都来后山, 想要引伍兄出去比斗,我知伍兄修完精强,他二人连我都斗不过,如何会是伍兄对手?但暗箭难防, 须防他们诡计偷袭,伍兄还是要小心些才好。” 吴升现在足不出户,要出门也肯定跟在东篱子身边,有这位二师祖镇场,丹论宗什么宵小之辈来了都得避让,甚至都不敢来,因此毫不担心:“莲老弟有心了,为兄明白。” 丹论宗忙碌的正月很快过去,二月也一转即逝,吴升和东篱子之间的互教互助也过了四个多月,吴升已经传给了东篱子九十九个云纹,其中有七十六个与他之前领悟的有所重复,东篱子则传给吴升二十七个天书文字,其中有四个重复,双方所获都是二十三个,非常公平。 尤其是东篱子,随着五行纳音表空白处的逐渐减少,领悟的方向也越来越明确,从三、四天领悟一个,到现在的半天工夫,领悟的速度越来越快。 反倒是吴升,领悟起来却越来越慢,因为那些低等的、显而易见的定理已经越来越少,剩下的都需要琢磨很久,甚至验算很久。 “物体动量的增量,等于它所受合外力的冲量……”吴升用一根树枝敲着小黑板,向东篱子解释。小黑板是东篱子用他那些瓶瓶罐罐里的泥土烧制而成。 东篱子趺坐于小黑板下,认真听讲,不时提问:“所有情况都适用吗?” “动量定理具有普适性,不论相互作用物体的运动轨迹是直线还是曲线,作用力是恒力还是变力,作用的时间是相同还是不同……” “你以前说有宏观和微观之分,动量定理适用于微观世界吗?” “不管是低速运动的宏观物体还是高速运动的微观粒子,动量定理都适用,这就叫普适性。” “听上去很高级……” “的确很高级,属于高中水平了,晚辈已经感觉到明显吃力了。” “真想见一见牛学士和薛学士啊,老夫想和他们交流交流……” “等您老合道飞升之后吧。” “这些大修士,老夫以前怎么一个都没听说过?不会是你臆想的出来的吧?” “晚辈早就说过了,托梦!” “那是你的道,你的世界,你说了算,老夫的道就在六十个五行纳音表中,大道至简!想不想废掉重修?老夫破个例,收你为徒。” “还是算了,前辈你那一套,我看着都晕,没有一句话是能听明白的。你我世界观不同。” “无论如何,老夫这个天书文字,你终于领悟了,现在该轮到你了,快拿出来。” “前辈,晚辈在考虑,是不是最后一个云纹拿出来,前辈‘咻’的一下,就破境了?到时候会不会一巴掌将晚辈打死?” 东篱子愣了愣,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走了,一个人在丹房中枯坐良久。 吴升小心翼翼靠近,倚着门边观望:“前辈?” 东篱子抬起头,向吴升道:“进来。” 吴升坐在他对面,讪笑:“老头儿你怎么不识逗呢?来,我画给你看……”抄起树枝往地上就画。 东篱子伸手抢过他的树枝,先在地上画了了起来:“这是大溪水……这是杨柳木……这是沙中金……这是天上火……这是屋上土……” 连画九个,将树枝一抛:“老夫最后剩下的就是这九个了。” 吴升瞪眼:“干嘛?还没完了?开个玩笑不行吗?” 东篱子仍在继续:“我现在传你九转一气丹的丹方……” 吴升一撩袖袍,霍然起身:“不学了!” 第九十六章 内丹 吴升和东篱子置了半天气,也不看地上的九个天书文字,也不听东篱子解说九转一气丹的丹方,而是迅速在地上画了一个云纹。 “这个重复么?” “……” “说话啊?到底行不行?” “那这个呢?”吴升又画了一个…… 东篱子还是没说话。 吴升接着画。 越到后面,重复率越高,在东篱子眼中,这些天书文字都是之前领悟过的,想要碰到一个新的都很难。 上一个天书文字,吴升足足画了二十余个才令东篱子满意,这次吴升知道肯定简单不了,因为对于东篱子来说,这已经是他最后一个了。 画到吴升掌握的最后一个云纹时,东篱子眉头一紧,吴升这才释然:“好了,这是我悟到的最后一个,如果还不行,就真没办法了……这一个对你应该不难,对号入座就是了,看看能否破境。” 东篱子沉吟片刻,道:“我先不忙,先把你的学了,这回你总可以看了吧?” 吴升点头,看起了东篱子画下来的九个云纹,其中有三个是重复的,需要观想的是六个。 他们两人斗嘴已经成了习惯,现在把各自的云纹全部摊开来,自然又恢复了正常。东篱子果然如他说的那样,并不急着去观想领悟最后一个“长流水”,而是尽心尽力帮着吴升去理解、去领悟。 吴升问他:“是因为破境的时候会将封印真气冲开,从而惊动大丹师?” 东篱子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所以,现在你必须尽快破境,尽可能提高自己的修为,虽说不一定能帮到老夫,但逃起来,尽量避免成为老夫的累赘。” 吴升问:“要不我现在就下山?等我躲远了,你再开始?这样,我们约一个地点会面,往南走……” 东篱子猛然打断他:“别说!” 吴升被吓了一跳,四下张望:“……不会吧?” 东篱子道:“忘了老夫怎么说的?” 吴升思索道:“前辈的意思,是薛学士的猫?大丹师的修为,真到了这个地步?” 东篱子问:“什么猫?” 吴升将猫的故事讲述一遍,然后道:“正如我现在的状态,在逃与不逃之间,我是否会被捉拿,在于我是否真心逃走,我若不逃,大丹师就’观察’不到我,一旦我真心逃走,就会启动‘观察’?” 东篱子道:“这么解释很有意思,但没有必要深究其因,我们做好准备就是了。” 吴升被东篱子的严肃态度所感染,不自觉也陡然生出几分危机感,埋头于剩下的六个云纹中。 此时的东篱子,忽然变得像一个严师一般,拼命督责着吴升观想和领悟,吴升心无旁骛,一门心思的领悟着这六个云纹,领悟一个就打入气海岛屿,不停丰富完善着自己的气海世界。 当最后一个云纹被打入气海岛屿时,并不曾发生任何质的改变,此时的气海岛屿已经架构了一百三十六条定理,却仍然敞开着大嘴,吞噬一切大道。 由此进一步证明,吴升的世界和东篱子的世界完全不同,东篱子填满五行纳音表就能破境,吴升的破境,却与大道数量无关。 东篱子也早就知道了这一点,于是写下了九转一气丹的丹方。 为了这张丹方,吴升自去年夏初便上了古龙山,至今已近一年,如果往更早了说,从他离开芒砀山起,已有一年半了。 追寻了一年半的东西,忽然就这么到手了,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东篱子道:“丹方有了,丹方上的九种灵材,我可以为你备齐八种,但最重要的主药我却无法,只能靠你自己了,拿出来吧。” “啥?” “小王八蛋,绿箩啊!” “咦?前辈怎么知道我有绿箩?” “你既然知道九转一气丹,自然该知这灵丹的主药是绿箩,当然就应该知道,绿箩有多难弄到。没有绿箩,你来求什么丹方?” “前辈当真料事如神!铛铛铛铛!看!” 吴升取出绿箩,叶片上环绕着丝丝灵雾。 东篱子端详片刻,道:“果然是仙都山绿箩,如此宝物,也不知你从哪里得来,当真是机缘。” 吴升感慨道:“的确是机缘,就好似这株绿萝一直在等着晚辈,不是晚辈得来的它,而是它得了晚辈。” 东篱子点头:“说得出这句话,说明你和此物当真有缘,破境必成!来,看看丹方吧,有什么疑问?” 吴升仔细阅览,丹方的前半部分很详细,到了后面却太过简略了,和上品灵丹的等级毫不匹配。 另外还有一个疑点,别的丹方或许会特意指明,需用中品丹炉、上品丹炉炼制云云,却从不会说出丹炉之名,而这丹方里却写了个“天地内炉”。 吴升指着这个炉名紧张的问:“这是什么炉?前辈别告诉我要去稷下学宫找寻,那可就悲剧了。” 东篱子道:“这一条,是老夫加进去的。天地为气海,内炉顾名思义,以气海为炉。” 吴升眨了眨眼:“前辈的意思,不用丹炉?” 东篱子道:“当然用炉,无炉怎么炼丹?但我今日要教你的,却不是炼外丹,而是炼内丹,外丹用外炉,比如你的祖率圆周炉,内丹当然要用内炉。” 吴升拱手:“请赐教。” 东篱子道:“我们平时炼制、服用者,皆为外丹,外丹易炼、易成,但始终是外物,与你我本体不合,服用之后,得其真灵者十不存一。这些年来,老夫仔细回忆恩师当年一言一行,终于得悟内丹之法,今日便传给你,望你能将之传承下去,发扬光大。” 他所说的内丹之法,便是以气海为丹炉,服用灵材之后,将其药性纳入气海,直接在气海中炼制,丹成后便是气海中的一部分。 这种炼丹法,实质上炼的是气海,炼成一丹便补入气海,形成气海中的某个部分,已经不是简单的炼丹了,而是以炼丹之法,为修行之实。 “这就是前辈推翻自己的领悟之后,所得大道?” “不错,十二年了,老夫皆以此法炼丹,我那师兄不让老夫炼丹,老夫就在气海中炼,嘿嘿,气海被封又如何?老夫这气海之丹已炼了十二年,他又哪里知道?” 第九十七章 天地内丹法 听东篱子将炼丹之法分为外丹和内丹,吴升忽然间想起,当年在雷公山上,木道人对自己说的那番话:“炼气本义,即为炼丹,青妙玄功,其源为炼丹之法,于体内成丹,以代气海之用。” 思忖间,向东篱子问道:“前辈可知木道人?” 东篱子想了想,摇头:“未曾听说过,这是何人?” 吴升叹息道:“一位前辈,死在了稷下学宫两位奉行手上……” 东篱子问:“这个木道人,你认识?” 吴升点头道:“木道人曾说,炼气本义,即为炼丹。” 东篱子默然片刻,道:“果然是位高人。” 哀思少时,吴升道:“前辈请讲。” 东篱子道:“九转一气丹极适合作为第一炉内丹炼制,盖因其主药绿萝产自仙都山,此山你当知悉,老夫就不多言了,因此绿箩有先灵之气,当为药引。” 当下,便向吴升传授内丹炼制法门。 欲炼内丹,应先开炉鼎,其步骤共有三个,首先是“六根共震”,即于气海中鼓荡真元,使“丹田火炽,两肾汤剂、眼吐金光、耳后风生、脑后鹫鸣、身涌鼻搐”,完成了这一步,便可以开始“金液还丹”。 六根震动时,舌根产生的金液,为修士本源之液,最为珍贵,不能浪费糟践,需将其引入丹田,形成不断循环,犹似高崖泉涌、深谷溪瀑,这便是金液还丹。 接着,再将真元在奇经八脉中游走,将所有阻滞全部打通,这叫“通大周天”。 实际上,东篱子正是借鉴了丹炉的结构和运行方式:六根震动,相当于“规划”丹炉的结构,金液还丹,相当于构建灌溉的炉颈,通大周天,通的是真火通道。 完成了这三步,身体和气海被赋予鼎炉之能,可以准备炼丹了。 炼丹先采药,采药要辨析丹铅、河车、朦胧气,即将灵材在体内解析配比,阳气下降为丹铅,阴气上升为朦胧气,残渣化为河车。 再以真火炼制,以七返之法令丹铅出丹砂,以中宵漏永法析朦胧气以生金水此金水非舌根金液,丹砂、金水滴落河车之中,再以造化交媾法令河车出黄芽。 东篱子尽量以浅白的话语讲述:“天有五行,地有五行。天有五行者,水木土火金。地有五行者,火金水木土也,此皆属阴阳二气之所生,又各以土为主。此二土即圭,黄芽为真丹之金,金产土内,是谓刀圭。此时舌根吞吐金液,上朝天庭,历泥九,降华池,饮之则飞下层楼,直诣绛官,复流入气海丹鼎之中,灌溉黄芽,周而复始,无有休息。此名自饮刀圭。” 经过这一系列步骤后,即完成了炼制内丹的所有法门。 听罢,吴升信心更足,因为他的气海是由青妙玄功重塑出来的,而青妙玄功,同样是内炼之法,与东篱子的天地内丹法有异曲同工之妙,本质相同,炼起来就没什么难处。 于是吴升开始按照口诀打坐,震动六根。在他的内视中,随着六根齐震,渐渐震出来一块相对独立的区域,身体大部分被划入这块区域中,看上去好似一座人形鼎炉。 震动了三天后,鼎炉渐渐稳固,不再与其他部位“泯然”。在震动的过程中,舌根不停产生津液,温和微凉,细品时,又含颗粒感,此为金珠,故名金液。如果没有金珠之感,意味着震动失败。 吴升不停吞纳舌根金液,直入气海,由气海岛屿望之,如九天之上一道无尽之高的溪瀑,挂落星河,殊为壮丽。 接着是通大周天。通大周天需通小周天,通小周天即以真元运行打通督脉、任脉,在此基础上,以意引气,打通冲脉、带脉、阴跷脉、阳跷脉、阴维脉、阳维脉,完成大周天搬运。 对一个炼气到了资深境巅峰,等待着破境的修士来说,大小周天的搬运,不过是件很轻松的事情,吴升很快就完成了三个大周天的搬运,确保这条“加火”的通道畅通无碍。 东篱子气海被封,无法以真元查探吴升修行状况,但他经验何其丰富,单看吴升外在表象,询问了几句感受之后,便向吴升笑吟吟道:“可以吃药了。” 吴升也笑了,老头时常被吴升以“该吃药了”威胁,今日终于原话送还,心情自然舒畅。困居丹论宗后山数十年,能让老头开心的事情并不多,所谓“笑点很低”,吴升就让他高兴一下又何妨? 先吃辅药。 吴升抓起一株香芸草,送到嘴边:“就这么吃?” “当然,但不要咀嚼,以六根震动之法吞咽,和以金液送入腹中。” 于是吴升整体吞咽,刚开始很不习惯,感觉怪怪的,但有了头一回经验,后续就容易了。 当然,其中一种灵材还需要克服心理障碍,这灵材名“灵芝龟”,其形与龟相同,却是灵草,龟壳便是灵芝,硬硬的…… 灵芝龟有拳头大小不说,关键好似活物,头部一缩一缩的,放到嘴边有些毛骨悚然。 为了破境,为了增寿一甲子,吴升也是拼了,忍着巨大的不适,开始吞服灵芝龟,差点没吐出来。 接着是最后一株灵药,也就是最珍贵的仙都山绿箩。 吴升怀着某种仪式感,将绿箩塞进嘴里,吞咽时,眼中一幕幕全是当年的场景,好似回忆,又好似告别。 东篱子已将辟谷之法提前传授吴升,吴升立刻运行其法,避免肠胃消化和咀嚼这些灵材,务必使其完整的存入“鼎炉”之中。 真元顺着经脉运转,没有那么多炼外丹时的控火之法,就是不停歇的进行周天搬运。真火加炼,炼成什么样子,完全取决于“鼎炉”,也就是取决于吴升的气海世界,而气海世界怎么炼丹,取决于吴升打进去的云纹。 在一百三十六条定理的运转下,炼出来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海上渐起浓雾,吹向气海岛屿,将岛屿笼罩于其中。浓雾在阳光的照射下,在海风的吹拂中,渐渐分化阴阳,阳气下沉于地,阴气上升于天。 中央火山口猛然一震,向着天空喷涌出炙热的火焰。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天地抖了三抖! ps:郑重声明,其法只适用于吴升,奉劝各位道友莫要照搬,一旦走火入魔,表哥概不负责。慎之又慎!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九十七章 天地内丹法免费阅读。 第九十八章 炼神 吴升炼丹,一坐就是七天七夜,东篱子全程守候在旁,观察着他的各种变化。 脸色泛着各种光泽,时而润红、时而黝黑,时而蜡黄、时而透紫…… 鼻孔之中飘散着氤氲之气,向上凝成三股,久而不散…… 印堂中一点荧光顺着经脉游走不定,终于缓缓下沉,落入丹田…… 身子微颤,震颤中传来如笛般的空鸣之音…… 种种迹象表明,吴升炼丹很稳定,很顺利,该有的表象一个不差,不该有的表象也不会出现,东篱子眉角舒展,满是欣喜和宽慰。 吾道不绝矣! 吴升沉浸在自己的气海世界中,在浓雾分化之后,阴气上升、阳气下降,天地如洗刷过一般清晰,天空轻灵,地更厚重,恍若揭去一层面纱,将气海世界更清楚的展现了出来。 境界突破至炼神! 看上去变化不大,实则天翻地覆。 沉寂已久的太极球再次启动运转,将过去一年半积攒其中的灵力转化为灵沙,洒落在岛屿之中。 灵沙总量恢复了上涨,正式突破了停顿许久的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之数。 一百万…… 一百万零一千…… 一百万零二千…… 直到一百零一万九千六百八十,积攒在太极球中的灵力转化完毕。 吴升发现,新转化出来的灵沙,并非用于继续扩张气海岛屿,而是添加进原来的地盘中……经过反复比对,感觉世界沙盘比原来稍微精细了一分。如果之前一粒灵沙代表一万亩土地,现在则进化到代表九千八百余亩。 回过头来寻找古龙山,第八岭同样已被点亮,仔细分辨其形,由七粒半灵沙组成,短短一条,尚无法分辨其龙形。 吴升继续打坐,验证自己吸纳天地灵气的转化速度,毕竟光靠吃灵材、灵丹和法器,很难永远吃下去,最终还是要以天地灵力为根本。 踏入门槛之初,他吸纳转化天地灵力的速度是每天一粒,迈入资深炼气境后增长九倍,每天可以吸纳转化九粒,而现在,经过一天吸纳后,他欣喜的发现,效率再升九倍,达到八十一粒! 相当于每天可以吃到一件下品法器。如果苟在灵泉边,则相当于每天可吃三、四件下品法器,或者一件中品法器。 吴升的预测是,想要破境资深炼神,下一个目标需要向三百三十三万三千灵沙大关迈进,寻找灵泉之处可以再提高三倍的话,按照每天修炼八个时辰计,大约需要四十年。 专心修行四十年,满足破境的真元要求,这个速度越来越接近正常修士的修炼速度了,但依然不够,而且也不现实。 通过这次破境,他已经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修行瓶颈,真元的积累,仅仅只是破境的条件,没有修行感悟,没有机缘,真能把人卡死在瓶颈上。 埋头于洞府之中与世隔绝的修炼,是无法获得感悟、难以得到机缘的,而且想要苟着就能保住灵泉四十年,恐怕也没那么好的事。 所以,目前还是要以吃灵材为优先选项,只不过多了一个选择,在没有灵材可吃的情况下,自行吸纳天地灵气作为备选。 这些都是后话,不管怎么说,吴升已经跻身天下修士中的百二之列,将天底下九成八的修士甩到了身后。 自己应该可以排名天下修士前五千了吧?吴升美滋滋的想着。 睁开眼,立刻就见到了对面笑吟吟的东篱子,吴升拱手拜道:“多谢前辈,今日破境炼神,全赖前辈之功,此情此景,忍不住想……” 琢磨片刻,潇洒放弃:“算了,没啥诗可作的。” 东篱子问:“感受如何?” 吴升笑道:“我已炼神,感觉良好!哈哈……” 感觉当然良好! 真元量和破境之前相差不大,但重新开放了上升空间,可以继续增厚了,预计到这个境界的下一个关口,也就是普通炼神境巅峰时,真元量将是现在的三点三倍,相当于三个现在的吴升。 最明显的反馈是来自神识的壮大,对天地气机的感知迈上一个台阶,敏锐性大大增加,也因此而对道术的理解、对法器的掌控有了显著提升。 吴升以飞鸿剑验证,普通炼气境时,能将木桩斩断,资深炼气境后,能将木桩轰为齑粉,如今入了炼神境,同样一剑过去,完全不着痕迹,只有当你走近触摸树桩时才发现,树桩的内部已经被剑芒完全毁坏,但外皮却依然保持完好,其中的精微之处,是炼气士难以想象的。 神识的提升同样体现在道术上,吴升唯一所会的道术,就是铜筋铁骨,体会极为明显,他自家的飞鸿间拿自家已经完全没有办法,以前还能通过努力斩出血来,或者拉出道白印子,如今就算同境修士以上品飞剑斩过来,也难以见功。吴升认为,光凭这一点,自己恐怕是炼神境中斗法的翘楚。 感觉如此良好,焉能不笑? 笑了片刻,吴升向东篱子道:“晚辈已经破境,就看前辈了,请前辈观想最后一个天书文字吧,如果晚辈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长流水’。” 东篱子微笑不语。 吴升催促:“晚辈修为大进,前辈大可放心,请前辈破境,晚辈为前辈护法。” 东篱子叹道:“或许是天数使然,最后一个天书文字,老夫是凑不齐了。” 吴升急道:“我给你的最后一个,不是长流水?也是重复的?” 东篱子点头,道:“你现在需要准备好,我送你下山。” 吴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良久问道:“你呢?” 东篱子道:“无法破境,便下不得山,老夫已经试过很多次了……老夫虽然下不得山,却能助你一臂之力……也莫效那儿女状,老夫只有十年寿元,就算下了山,其实也没什么用……” 吴升问:“是因为气海被封?” 东篱子点头:“这也是其中之因。” 吴升道:“我有办法帮你解封。” 东篱子怔了怔:“什么办法?” 吴升道:“信我么?” 东篱子苦笑:“就算老夫信你,你也当真能解开这道真气,还是不能走,真气稍有异动,老夫那位大师兄立时便知。” 吴升立刻道:“这一点我有经验,咱们选他不在宗门的时候。” 东篱子摇头:“你根本想不到,老夫在这里坐困三十八年,我那师兄便在前山也坐困了三十八年,一步都不曾离开。” 顿时笑了:“老头你是困居于此困傻了,这不是有我了吗?你不能下山,我可以啊,咱们把他调走就是了!”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九十八章 炼神免费阅读。 第九十九章 本命法器 对吴升的计划,东篱子起初不以为意,还是那句话,他的寿元只有十年了,破境无望,下山再逃亡十年,他觉得没有意义。 吴升努力劝说:“我可以为前辈再寻找新的天书文字,相信我,十年之内,我保证为前辈至少找到一百个,总有一个符合前辈的要求吧?不可能一百个都重复吧?” 东篱子问:“你从哪里找?” 吴升摊牌:“法阵!所有的法阵,都至少含有一个天书文字,别人观想不出来,但晚辈能,这几年,晚辈已经从法阵中观想到三十多个天书文字,十年找一百个,不难!” 眼见东篱子还在犹豫,吴升加码,从储物扳指中取出三枚灵丹:“前辈,何况我们不止有十年!” 看着这三枚灵丹,东篱子终于动容:“长寿丹?你到底藏着多少好东西?” 这是吴升前两个月炼制的六味地黄丸,他储物扳指中有很多六味地黄丸的灵材储备,炼制三枚出来,就是为了感谢东篱子的。 三枚正是一个疗程,六味地黄丸虽然不及长寿丹,但三年半到四年的寿元,对眼下的东篱子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寿元的延长倒在其次,关键是给了他新的希望,对一个垂垂老矣的修士而言,这才是最重要的。 东篱子接过灵丹,看着它们在掌心散发着莹莹光泽,胡须都在哆嗦:“好,好,好啊……” 寻找天书文字的可能性, 加上眼前的六味地黄丸, 双管齐下, 东篱子终于下定决心,豪气顿生:“罢了,老夫就随你再战十五年!” 既然下了决心, 东篱子就要开始做准备了,他将吴升引到竹屋后的一片嶙峋乱石下, 弯腰搬开一块大石, 指着下面的泥土:“挖开。” 吴升飞虹剑出手, 小心翼翼挖出个木箱子,东篱子打开箱子:“老夫这些年攒了些东西, 都在这里了。” 箱子里是一堆灵材,比吴升储物扳指里的少很多,却大多是些吴升没有的东西, 之前指点吴升炼丹时给出的灵材, 也都来自这里…… 灵材下面, 压着两件上品法器, 一张银弓、一个黑乎乎的铁球。 东篱子展示银弓和铁球的用法:“此名银月弓,以真元为矢, 以神识锁定敌手,后发而先至,莫可躲藏, 能射多远,威能如何, 就看你的修为了……此乃五霄雷,老夫以内丹之法耗时三年炼成, 可当炼神巅峰高手全力一击,也只有一击,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发出。” 吴升问:“您老呢?” 东篱子道:“若老夫解不开气海,得之无用,若老夫气海得解,自有本命丹术可用,这两件法器,交给你保命。” 得了两件好东西, 吴升现在已有飞虹剑、银月弓、五霄雷三件上品法器,而且似乎这张银月弓更合心意,至于五霄雷,更类似于法符, 只不过是丹师炼制的特殊法符。 中品法器里,吴升也有绝金绳和雷锤比较好用,这两件法器是一套,一个捆一个解,功效非常特殊,别看只是中品,使对了人、用对了时机,效果不比上品法器来得差。 吴升偏爱新到手的银月弓,这件丹论宗二师祖藏匿下来的宝贝,不仅仅是普通上品法器,已经可以列入上品法器中的顶尖行列,就算用到炼虚都完全匹配修为,如果温养成本命法器,那就更有成长性了。 因此,吴升打算就以这件银月弓为本命法器,他向东篱子询问:“既入炼神,便可温养本命法器,不知这内丹之法该如何着手?” 相比炼气士,炼神境修士一个很明显的提升就是神识的提升,并不是说炼气士没有神识,炼气士的神识强度远超普通人,但炼神境对神识的提升是有本质区别的,其神识提升到了可以托举和操控法器的程度,相比炼气士,这是真正的神识。 以神识温养的法器,称为本命法器,具备成长性,这是最大的好处;第二个好处则是不需要随身携带,指顾间便能打出来;第三个好处则是帅、拉风! 曾经的吴升也是炼神境高手,记忆中自然有将法器送入神识温养的法门,通常是两种,即观想或者收摄,但现在的问题是,好好一件法器,观想则会变成灵沙,收摄则类似于吞服,会被当成灵材炼丹,应该怎么送进去? 这个问题,眼下也只能请教东篱子了,他已经盼本命法器久矣。 眼巴巴的看着东篱子,却等来了老头的嗤之以鼻:“温养法器?用得着么?以身体为鼎、以气海为炉,万物演化其中,哪里还需要什么本命法器?你自己就是自己的本命法器,气海中的一切都是本命法器!” 吴升道:“话是这么说,毕竟可以多一件保命手段嘛……您就说说吧,怎么搞?” 东篱子摇头拒绝:“何必多此一举?所谓本命法器,那东西没有任何意义。” 吴升眨了眨眼睛:“不会是搞不了吧?” 东篱子道:“总之没那个必要。” 吴升酝了半天气,脸色很不好看:“就是搞不了?” 东篱子劝道:“何必要那个?噱头而已,没什么价值……” 吴升暴走,拽住老头衣领:“我的本命法器,老家伙你赔给我!” 东篱子反掐吴升脖子:“松手……老夫若不是气海被封,现在就给你展示一下什么是本命丹术!” 一番撕扯,战斗终于结束,二人斗了个两败俱伤,各自气喘吁吁。 吴升终于认命,接受了事实:“老东西,那你说说看,这个本命丹术又是怎么回事?” 东篱子叫道:“就是咱们这种内丹修士的专属道术,远比什么狗屁本命法器来得强!你不是内丹已成么?刚才炼的丹呢?” “什么丹?不是都炼作气海的一部分了么?” “丹形呢?有丹形留于气海之中,无论什么,幻化出来就是!” 按照东篱子的天地内丹法,所谓本命法器,无需再炼,气海这尊大丹炉,本身就是本命法器,若想将之具现出来,只需施展本命丹术即可。 吴升比划半天,又是着急又是发愁道:“没有丹形啊,怎么可能?” 第一百章 诞生 追根溯源,吴升炼制的第一枚内丹是九转一气丹,因为丹方中有来自仙都山的绿箩,这株灵草带有山上的先天之气,是开炉的最佳选择。 也正是借助九转一气丹的炼制,吴升完成由人向鼎炉的转变,从而破境炼神。 可现在的问题是,九转一气丹炼成后,虽然化为气海的一部分,可总该有丹形留存下来,吴升找遍了气海岛屿的每一个角落,都没看到九转一气丹的丹形。 没有丹形,就无法实现内丹外化还丹,就无法施展本命丹术,即还丹术,东篱子终于肯定,吴升炼制的第一枚内丹没有成功。 “没有炼成?”吴升觉得很不可思议:“怎么可能?那我这境界是怎么来的?” 东篱子也很苦恼:“按理,第一枚内丹和鼎炉是相辅相成的,内丹为引,从而成就鼎炉,鼎炉有成,方可炼就内丹,而内丹又是气海,若是没成,你这破境也绝无可能……问题的关键是在丹形,丹形也是极为显著的,老夫的气海内丹中,有五形之山,金木水火土,极为显眼,是内丹的精华之所在,老夫本命丹术一旦幻化,五行千变万化,什么法器、什么道术来了都要在五行之山前甘拜下风……” 吴升道:“打住!您就别吹了,先把我这丹形整明白再说!” 东篱子苦苦思索,忽然道:“老夫气海, 只差一个天书文字便可圆满, 对不对?” 吴升点头:“对!” 东篱子接着道:“你的气海, 已经一百三十多个天书文字,却依旧看不到边,对不对?” 吴升点头:“对!” 东篱子一拍大腿:“也就是说, 你的气海内丹,事实上远未构建完成, 对不对?” 吴升点头:“对!您老说的都对!怎么办吧?” 东篱子道:“内丹的炼制, 首在鼎炉, 老夫之前就说过,鼎炉什么样, 就炼什么丹,老夫以为,你这九转一气丹, 还没炼完, 否则绝不可能不出丹形!” “然后呢?” “接着找新的天书文字, 补足……你这鼎炉是补不足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定理,补足就别想了, 能补一个是一个,或许补到某个时候,九转一气丹就炼成了, 丹形也就出来了。到时自然可以如老夫那般,幻化丹形, 施展本命丹术。” 不管方向对不对,这总是一条思路, 而且吴升对东篱子还是相当佩服的,当然也相当信任——事到如今, 已经走上了东篱子的内丹之道,不信任也不成了。。 东篱子总结:“所以,现在还需要继续找寻天书文字,一直到你的丹形具象,可以还丹为止。” 吴升建议:“晚辈不急,我们可以先逃出去……” 东篱子吼道:“老夫急!这是老夫的道,不能就此断绝!” 吴升叹了口气, 他明白东篱子的想法,东篱子是担心他自己逃不出去,故此一定要将天地内丹法的最后一项还丹术传给吴升,吴升不能施展还丹术, 他就绝不冒险逃亡。 沉默片刻,吴升点头:“那就继续寻找新的天书文字。” 东篱子问:“你刚才说,可以从法阵中领悟天书文字?” 吴升道:“法阵不同于法器、灵材、灵丹,其中自有运行之道,在晚辈看来,这些运行之道就是天地大道,天书文字就是天地大道的直观反馈,故此能从阵盘中解析出天书文字,晚辈已经从各类阵盘中解析出三十多个……” 说到这里,忽然不说话了,开始发呆。 东篱子思索道:“那就先拿前山鸡鸣道的关口法阵试手,这是座下品法阵,为防止闲人入山所用。如果顺利,再去解析左库藏的法阵,这是座中品,也不知你能否解析得出来……嗯?发什么呆?” 吴升伸出一根手指头:“其实我这里还有一个云纹,嗯,天书文字,差点忘了。只不过这个文字晚辈一直未曾领悟,故此无法展示给前辈。” “新的天书文字?” “新的,于晚辈而言是新的,两年前晚辈观想而不得其门,便搁下了没有再提,那么久之后险些忘记。” “两年没有观想出来?是什么样的天书文字?很复杂么?” “的确很复杂,但有了内丹之法,晚辈忽然感觉,这个天书文字或许可解九转一气丹丹形之惑。正如海中金所含之理,没有巧合,所有巧合皆为必然!” 当下,吴升开始观想这个天书文字,也就是那个过去他一直苦思不解的动态云纹。 为什么吴升说这个云纹,或者叫做天书文字,可解九转一气丹丹形之惑,正因这个云纹出自巫医蛇老本命毒珠,同为本命,岂不是正应了今日! 几个圆点不规则的游动碰撞,碰撞出新的圆点,周围形成几道波浪般的曲线,向四下扩散…… 这个困扰了吴升许久的动态云纹,当它被重新观想的时候,吴升笑了。 观想起来并不简单,却是那么顺利成章,吴升都能预感到将其打入气海之后会发生什么变化。 能量既不会消灭,也不会创生,它只会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或者从一个物体转移到另一个物体,转化或转移的过程中,能量的总量不会发生变化。 这条定理的作用,不仅仅在于它的守恒不变,对于吴升的气海来说,更在于它的转化或转移。 吴升感叹着将这个云纹打入气海之中,几天前破境时的那道漫过天际的闪电再次出现,而且更多,持续得也更久。 到了后来,整个天空都在一张巨大的电网笼罩下,伴随着震动身体鼎炉的轰鸣雷声。在电闪雷鸣中,海面上掀起狂风暴雨,中央火山喷吐着滚滚岩浆,散发出浓烈的烟尘。 大雨倾泻而下,又被蒸腾而起,和岩浆浓烟混作一团,天地都被这反复降下的暴雨和蒸腾的烟雾连接到了一起,铺天盖地都是紫色、银色的电蛇在狂舞。在海天交接处,透着隐隐红光,闪烁不定。 如此地狱般的场景持续了不知多久,终于在某个时刻止歇。 岩浆停了、烟雾收了、雷电消失、暴雨不再,只剩淅淅沥沥的小雨,在岛屿上空飘洒。 芒砀山主峰上,一株青嫩的绿箩在细雨微风中舒展着它轻柔的叶片,宣告着生命的诞生。 第一百零一章 纪山东口 绿箩在细雨的洗刷中散发着迷人的气息,这是芒砀山的第一株绿植,也是气海世界的第一个生命。 这就是九转一气丹的丹形,吴升第一次炼制内丹至此才算完成。 东篱子毫不耽搁,立刻传授本命丹术。本命丹术便是将丹形幻化具象之法,在他创立的天地内丹法中,这一步骤相当于修士祭出本命法器,即将内丹还原出体,又称还丹术。 “丹形既出,其所蕴之道便可外放,九转一气丹为破境之丹,其意在于破立,老夫传你还丹术法诀,你试着幻化出来。诀曰:取将坎位中心实,点化离宫腹内阴。观见龙在田,须猛烹而极煅;闻虎啸出窟,可倒转而逆施。。朱砂反本,金液还原。出坤炉,归乾鼎,一施一受,而为返还。一性一情,而为运用,谓之取坎填离,谓之还精补脑,谓之点离穴,谓之复还乾健体” 这些都是丹修的基本功,每一个词都有特指之意,他知道吴升炼丹水平极高,却属于野路子实操派,这些基本功和丹论完全属于业余水平,当下一句一句解释。 吴升构建的内丹体系和东篱子完全是两个模式,因此只将关注点放在他传授的方法上,抛开于他无用的理论,剩下的方法就简单多了,只是半天工夫,吴升就学会了还丹术,完成了第一次本命丹术的丹形具象。 一株绿萝,在怪石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破石缝生长出来。 俩人围着这株绿萝,脑袋碰脑袋,就这么盯着绿萝的生长,看着它的叶片在鼻息中轻轻摇曳。 “果然奇妙,这是造物啊!”吴升很激动。 “奇怪”东篱子眉头紧蹙:“按理, 还丹术显化的应当是道啊” 吴升指着石头中顽强生长的绿萝:“这不就是破立之道么?” 东篱子道:“不是好吧, 也是, 但” 他伸出手去,握住这株绿萝,向上奋力一拔, 绿萝被连根拔出,老头骇了一跳:“真物件!” 将绿箩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道:“真东西没错, 却是普通绿萝, 没有灵性。这东西怎么斗法?” 吴升想了想,掐诀, 再次施展还丹术,老头四下打量,也没看到新的绿箩, 问:“没有了?” 吴升回答:“貌似只能一株一株生长?” 东篱子问:“长哪了?”正说时, 只觉头皮发痒, 挠了挠, 可却越挠越痒,猛然间醒悟, 自家头皮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老头霎时间毛骨悚然,抓住正在生长的东西奋力一拔,竟然拔下株绿萝来, 根须上还带着几缕发丝和血迹。 “小王八蛋!跟老夫头上长什么!作死”东篱子破口大骂。 吴升满怀喜悦,等他撒完气, 连忙给他涂抹生骨丹治疗,问道:“感觉如何?” 东篱子道:“伤害不大, 就是吓人,这也太吓人了, 你这丹炼得邪性。” 吴升问:“出其不意来这么一下子,对手该认栽了吧?” 东篱子肩膀忍不住一抖,头皮再次发麻,下意识的双手挠头,不停挠头:“确实吓人!” 吴升以真元将这个云纹画出:“前辈请看!” 画完之后带着几分紧张,望向东篱子。 东篱子怔怔看着这个云纹,长叹道:“果然是长流水!” 他的大道中只有六十个天书文字, 已经领悟五十九个,只要是全新的,必然就是长流水,所以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观想和理解也非常快, 这个天书文字已经“对位”了,顺理成章让其“就坐”即可——但他没有“就坐”。 “开始吧,要快!”东篱子向吴升道。最后一个天书文字已经领悟,“对位”而不“就坐”,这是东篱子在强行压制,否则他的气海中早就翻天覆地,直奔破境而去了。 想要强行压制,并不是那么容易的,看得出来,东篱子压制得很辛苦,眼瞳中泛着五彩光泽,鼻息中吐着氤氲之气,太阳穴处不停跳动,时不时渗出一层层细密的汗珠。 吴升点头,拔脚下山,在山路边见到了潘坚和岑轩,这两位也是当真执着,一心想着找吴升的麻烦,苦苦守候数月,至今没有放弃,心志还是相当坚毅的,奈何吴升已入炼神,境界不同,已不在一个层次上了,吴升从旁边快速经过,这两位却毫无察觉。 吴升压根儿没心思把精力耗在他们身上,他要抓紧时间办正事。他先来到山外野人村落,找到了于此赁房而居的庸直:“这是四十金,直大郎且回一趟芒砀山,将两位供奉和诸士的薪俸带回去。” 庸直犹豫:“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吴升不悦:“什么叫一时半刻?出门已然一年半了,人无信而不立,绝不能欠了薪俸,此刻发薪,也已经欠了半年了,这是大夫之诺,直大郎不要误我!” 庸直只得领命:“是。”吴升在古龙山那么久,也没有遇到什么急难之处,自家加快脚程,月内便能赶回。 却听吴升道:“回去后,就在芒砀山等我,用不了多久,我也就回去了。” 庸直问:“大夫何时能归?” 吴升道:“也就是一、二月之内。你回去后,打听一下向扬州茅贡灵丹之事,若扬州催促得急,就请冬掌柜跑一趟扬州,按理,我等已预征过两年,实不当再催征的。” 庸直躬身:“是。” 将庸直打发回去,吴升赶往郢都东北的纪山东口,这里是郢都通往东北方的重要山口,往来旅人不少。 等到夜幕降临之后,吴升施展还丹术,在沿道路一侧较为醒目岩壁上生长绿萝。 一株生长出来后,将其拔出,跟旁边接着再长第二株。不能一下子长出一片,有些可惜,因为气海只有一枚九转一气丹的丹形,还丹术如实幻化,也就只能幻化一株。 将来再炼一枚九转一气丹,或许就能“还丹”两株了吧?原本也想过多炼几种内丹,在气海世界中增加几种丹形,但炼内丹和外丹截然不同,需要花费大量时间,三天三夜、五天五夜、七天七夜,甚至更久都有可能,东篱子等不起,眼下也就顾不上了。 忙碌半宿,吴升以还丹术在崖壁上刻出一个醒目的云纹,篆刻之法浑然天成,任谁来了都看不出人为斧凿之迹,必然往天象上去思考而不会将他暴露出来。 这个云纹带了真元观想之法,并非普通的文字符号,吴升相信,必能将大丹师桑田无吸引过来,为逃离古龙山创造良机。 吴升不敢搞得再远了,他担心东篱子压制不了那么久,若是等不到桑田无下山就破境,这么一通操作就会毫无意义。 第一百零二章 坠崖 站在山口下,吴升仰望岩壁,整个云纹大概有三人那么高,看上去十分醒目。 天书文字,或者叫做云纹,看得懂的人并不多,吴升最大的期望,就是第一时间被大丹师桑田无发现,然后由其想办法遮掩,或者干脆毁去。 但这只是一种期望,不一定能实现。这是稷下学宫的禁秘,这么堂而皇之的公布出来,必然会引起反弹。因此吴升尤其小心,以还丹术之法,任绿萝破壁而出,看上去好似自然生长结成,营造一种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假象。 这是东篱子独创的天地还丹法,自己炼得又别有一番境界,真正的秘术,无人知晓,想必能确保自己的安全了。 借着月光潜回丹论宗,吴升估算,以自己如今炼神境的脚力,单程跑下来大约半个时辰,如果是大丹师桑田无,来回往返,再加上细品云纹,应该不会低于半个时辰。。 而最佳逃亡时刻,应该是桑田无赶到东山口的时刻,此时距离最远。按照东篱子的说法,当他们当真开始逃亡时,桑田无能感应到,这就是留给他和东篱子的时间,大约两刻时。 逃亡的方向不能预设,地点不能商量,否则同样会被桑田无知道,难度还是挺高的,只能随机应变了。 因此, 当见到吴升回来时, 东篱子也不问, 直接入林,从这个时候开始,两人之间就要依靠往日的默契了, 不能再随意交流。 见东篱子如往常一般打着松果穿林而出,吴升知晓其意, 自己则前往前山, 等到天光发亮、宗门弟子起床之时, 来到黄莲的房舍处敲门。 “伍兄怎么来了?”黄莲刚起身没多久,正整理昨日听老师景悦讲法后的书简, 见吴升一早找来,很是意外。 吴升抻了一个懒腰:“刚从郢都回来,想问问老兄, 女闾七坊的叶娘去哪了?昨日没见着, 只得怏怏而返。” 黄莲大笑:“弟哪里知道?伍兄还惦记着她?下回弟打听清楚了, 定好日子再约伍兄。” 吴升叹了口气:“那为兄就翘首以待了……” 正待将话题转过去, 黄莲已然笑问:“伍兄怎么就回来了?其他女闾也有不错的娘子吧。” 吴升赶紧接过话头:“昨日访叶娘不得,却听闻纪山东口天降奇像, 便过去围观了,说起来倒也奇特,山崖上莫名出现天然雕琢, 望之似符,为兄也不懂, 看不明白,便回来了。” 此言一出, 顿时勾起黄莲的兴趣,忙问究竟, 吴升大略解说一番,将那个云纹画了出来。他未以真元勾画,自然看不出什么真义——就算他以真元勾画,黄莲想看明白也难。 但黄莲的兴趣却愈发浓厚了,当场就要吴升带他再去,吴升推说自己太累,顺道提醒他:“咱们自己也看不出来什么名堂, 莲老弟不如先请景师示下,看看值不值当跑这一趟。” 遇到这种奇事,黄莲性子向来很急,当下就去寻景悦, 吴升则远远跟在后面,不多时,就见景悦和黄莲一起下山,脚步匆匆。 吴升便往宗门后殿夹道旁候着,这里可以远远看到上主殿的山路,主殿就是大丹师桑田无修行之处。 大约等到日上三竿时,终于看见一条身影顺着山路急速赶往主殿,正是景悦。 吴升站在夹道旁的台阶上,藏身于一丛翠竹后,目光跳过墙角飞檐,望向里许外山路尽头那座正殿,双眼一眨不眨。 片刻之后,两条身影从正殿出来,从另一个方向飘然而下,领头的正是景悦。 吴升从没见过大丹师桑田无的模样,但他知道,跟在景悦身后的那条身影,必然就是桑田无!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估算时间,一切真正开始了! 向着后山狂奔,途经东篱子庄园外时,竟然又见到了两个身影,执着蹲守的潘坚和岑轩。也不知他们两个和自己有什么仇,不就是当日耍了个小手段,让昭颂以为他们和自己约好了去女闾么? 至于的吗? 又或者这哥儿俩搞明白了,当日和黄莲约战时是自己动的手脚?那不应该啊。 吴升原本没打算搭理这两个家伙,跑出去一段路,想了想,又折返回来。 这两位见是吴升,先往庄园方向张望,见东篱子没有跟过来,心中尽皆大喜,迎着吴升左右夹了上来。 “伍胜,你个无耻小人,今日终于出来了?” “不继续躲下去了?二师祖呢?这回没有二师祖护着了,看你往哪里跑!” “走吧,跟我们回去一趟,向昭师妹解释,当日为何要冤枉我等?” “若敢不去,打折你的腿!” 吴升简直无语了,还真是为了这个啊!他也懒得废话,脚尖踢石,当先动手了。 两颗石子迅捷飞出,直奔潘坚和岑轩而去,他初入炼神境,动手时还不太适应修为暴涨的好处,石子飞去时带出破空之声,呼啸着就到了潘坚和岑轩面前。 他竟然敢先动手?两人大怒,他们的法器都被吴升毁掉了,此刻又换了新的,潘坚还是剑,岑轩还是伞,这两位使顺手了的。 百忙中,岑轩张开大伞,将石子挡住,石子被伞所阻,当场撞得粉碎,而开伞的岑轩被两粒石子的巨大力量震得差点没有握住。 吴升不敢再攻,再多攻哪怕一招,这两位怕都不容易撑住,这是高修为对低修为的境界碾压。正好潘坚的飞剑脱手而出,他乐得就坡下驴,任凭飞剑斩了过来。 在吴升眼中,潘坚这柄飞剑的速度也感觉变慢了一些,似乎伸手就能从空中硬抢过来,这是神识强大后的正常感受。且不说别的,就这一点,炼气士在炼神修士面前就很难讨得了好。 但潘坚还真讨到好了,吴升躲闪不及,被飞剑斩在胸口上,当场倒飞出去。 眼见吴升一瘸一拐钻入林中逃走,潘坚和岑轩在后紧追,追了片刻,眼见快要追上时,前方已近断崖。 岑轩的大伞再次飞出:“伍胜,看你往哪里逃,束手吧!” 吴升再次被击中,直飞出去,落下断崖。 岑轩呆了呆,冲到断崖前往下张望,向潘坚道:“他,不会死了吧?” 潘坚也在张望:“走,下去看看。” 第一百零三章 逃亡 潘坚和岑轩下崖搜寻,久久无果,不禁又恨又怕,既恨伍胜修为太差,不堪一击,又怕将这位二师祖的侍丹打伤甚而打死,不免被宗门问责。 那么大的事情,想要瞒住不太现实,两人最终商量好说辞,准备推到吴升身上,这才惴惴不安的回去了。 此时的吴升早已经赶到了第八岭最高的小孤峰下,见着他出现,东篱子立刻将最后一个天书文字“长流水”打入内丹。 老头憋得很苦,也憋出了一番天地异象。围绕着小孤峰滚滚升起一团浓云,云雾笼罩下是鹅毛大雪,不多时,雪花转成尘土风暴,云团又燃烧起来,形成真正的火烧云,火烧云中坠落金石万点,最后云消雾散,几乎被毁成荒山的小孤峰中万物茁壮生长,很快便郁郁葱葱。 短短一刻时,五行天象轮转一遍,一股巨大的威压自东篱子身上发出,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吴升身处威压之中,不由得两股颤栗,这是自低阶修士感受到威胁后,发自本能的畏惧,下意识就想躲避,或者臣服,难以生起抗拒之念。 这种威压,吴升在左神隐身边感受过,在远望鱼奉行时感受过,在雷公山上看见稷下学宫两位黑衣奉行身影时同样感受过,这是炼虚以上修士才有的气息…… 只是在面对木道人时,吴升没有感受到,因为木道人刻意收敛了。 东篱子也收敛了这种气息,如一只翩然鸿雁,自上方卷了下来,提着吴升就走,在第八岭的各处山头间划过。 吴升被他提在手中,好似空中滑翔一般,每隔百丈左右,才幡然而下,借着某处山石、树梢轻轻一点,再次飘起。这是炼虚高修的纵行手段,低空掠飞,当然并非真个飞行那是合道大修士才具备的道法。 东篱子破境炼虚,也将气海中的封印真气冲破,在必然引动桑田无察觉的同时,也将桑田无通过封印真气追摄行踪的方式断绝。 桑田无想必已在赶回来的路上,和他们两个的距离,只在一刻时之间。 此时的东篱子,以毕生修为尽全力出逃,他依旧不敢确定自己那位师兄用的是什么办法,每次他真想逃走的时候,都能准确判断出来,然后在他逃亡的前方某处,将自己截住,也不知自己冲破封印真气有没有用。因此,路线的选择完全没有任何计划,看见哪里可以借力,便往哪里落下,根本不去分辨方向、不去预设地点。 吴升也不敢乱说话,被东篱子提在手中不闻不问,愿意去哪就去哪。 一刻时很快过去,东篱子已经从第八岭向西北方向逃出古龙山,进入了大嘉山。 半个时辰过去,吴升感知,已经出了大嘉山,进入了排云岭,桑田无依旧没有追上来。 又过片刻,落入某座密林中后,东篱子没有再次飞掠,而是将吴升放了下来,他的气色不是很好,这是真元消耗过甚的缘故。 就算是炼虚高修,这么长距离的飞掠,真元也是担负不起的,何况东篱子初入炼虚。 吴升立刻从储物扳指中掏出一瓶乌参丸,抛给东篱子,东篱子顾不得关心他身上藏着多少东西,接过来倒出三粒,直接送入嘴中。 现在轮到吴升出力了,他将东篱子背在身上,跟地上捡起一把石子,如同往日随东篱子闲逛树林那般,以石子取代松果,向着前方打出。 这是木遁术,穿行密林的遁法,不用飞剑开路,前方阻挡的大树、藤蔓、灌木便好似活过来一样,向着两旁闪出空路来,任吴升直接通过,不仅快捷无比,而且还不留痕迹,可以说是吴升在东篱子身边学到的第二大收获,仅次于天地内丹法。 东篱子坐在吴升肩膀上恢复调息,每隔一段时候就服用三枚乌参丸,一瓶乌参丸二十四枚,普通炼气士一个月的量,照他这么吃,到了晚间时分,便服用完毕。 吴升又抛出一瓶,被东篱子接住,却没有服用,而是塞入袖中。 “歇息片刻吧。”东篱子终于开口了,从吴升背上落下。 吴升一个趔趄摔到在地,只觉真元不济,头晕目眩,自己也取了瓶乌参丸出来,连用三枚,这才恢复了精神头。 连续施展木遁术三个时辰,他几乎累得脱力。 “这是老夫逃得最远的一次。”东篱子感叹道:“十九年前那次,老夫还没逃出大嘉山。” 吴升道:“这回应该能成了吧?晚辈不信大丹师能感知那么远,没有什么阵法能笼罩得那么宽广,就算有,恐怕也不是丹论宗有实力布设的。大丹师的最佳追摄时机,应该是前辈破境后、咱们开始逃走的那半个时辰,错过了再想寻找,范围就大了百倍不止。” 东篱子笑了笑,问道:“好些了么?” 吴升道:“真元恢复了三成,这次换前辈来,我再服用几枚乌参丸就差不多了。” 东篱子点头,提起吴升,再次施展飞掠术,向着前方山谷间滑落,月光下,好似叼着野兔的飞鹰。 “前辈,咱们是不是可以计划一下了?” “不能。” “总这么漫无目的,不是办法啊。” “漫无目的,就是最好的办法。” “好吧,前辈说得有理。” “你快服用乌参丸吧,尽量恢复真元。” “好……前辈能不能换个姿势?能不能把我放到肩膀上骑着,现在这样,不好弄啊……” “……现在行了么?” “哈,不错……推杆,加速,爬升……行行行,不玩了……已经服下去了,前辈不要说话!” 飞掠了半个多时辰,东篱子再次落地,身处一座山头之上。 吴升道:“晚辈恢复了六成真元,可以换晚辈来……来啊,我背你。” 东篱子却没过去,而是四下张望山势,然后指着东北方向群山中的一座小山头道:“你去那边看看。” 吴升不解:“怎么?” 东篱子道:“我记得没错的话,这里应该是不忧山,那座山头下应该有处山洞,最是藏身的好地方……或者是在西北那座山头下,我们分开找。” 吴升点头:“行,我先过去。” 东篱子道:“在那边等我,不要乱跑。” 吴升答应着当先下山,待他走后,东篱子深吸了口气,将袖中的乌参丸取出,开始服用。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一百零三章 逃亡免费阅读。 第一百零四章 火凤与五弦琴 东篱子连服九枚乌参丸,真元恢复了大半,站起身来,向着不忧山南方望去。 月光下群山绵延起伏,如一层层泛着银边的黑幕,层层叠叠,时有夜风吹遍山林,如海浪般卷起涛声阵阵。 在这山林涛声中,东篱子目光一凝,两条身影忽然出现在里许外的山巅之上,向着这边看了过来,和东篱子的视线正正对上。 须臾,两条身影在林上滑了过来,又飘然上了东篱子所在峰顶,一左一右,将他夹在当中。 东篱子沉默片刻,问:“恕老夫眼拙,不知是学宫哪两位奉行于此现身?” 左侧一人长发披散,遮住了脸庞,轻声笑道:“东篱子,某是公冶干。” 另外一个道:“某是苌弘。”声若金石,很是好听。。 东篱子颔首:“苌子之名,如雷贯耳。公冶干?未曾听闻。” 公冶干笑道:“无妨,今日起,你便知晓了。” 东篱子问:“二位奉行是怎么查知老夫行踪的?” 公冶干道:“你是学宫一直留意的人物,自有查知你的办法,既然破境了,说明贵师当年遗留的天书文字,便在你的身上吧?也到了交回学宫的时候了。” 东篱子又问:“老夫师兄呢?为何不是他来?” 公冶干道:“学宫追夺文字,与他何干?何须他来?” 东篱子思索道:“与他无干?” 公冶干点头:“与他无干!走吧,随我等回临淄。” 东篱子摇头:“老夫不去学宫。” 公冶干冷笑:“劝你一句,莫要无谓挣扎。六年前,雷公山有个木道人,他和你一样,偶拾天机,得了天书文字,正是某和苌子处置。可惜他竟拒绝,自取其祸。” 东篱子道:“老夫被禁山中数十年,当真不堪回首,今日就算死,也不愿再过这样的日子。” 说罢, 双手圈转, 头顶光芒闪动, 浮现出一座五丈宽、七丈高的山峰。这山峰由五座巨岩构成,形似五指,分别散发着金、青、白、红、黄五道玄光, 交织重叠出一个个五彩斑斓的光圈。 正是他苦炼多年而成的内丹——五行山。 公冶干冷笑:“抗拒学宫者,至今未闻有成事的, 死了这条心吧!”一声呼哨, 左近数里范围内, 山林中浮现出一朵朵莹花,这些晶莹剔透的光华向着他身边汇聚过来, 幻化出一只巨大的凤凰,莹花还在汇聚,又幻化成各色玄鸟, 围着山头乱转。 相较起来, 苌弘则没有那么大的声势, 只是招手飞出一张黑漆漆的五弦琴, 横在身前。 火凤凰一声清越的高吭,百鸟当先冲向五行山, 以利爪、尖喙撕扯山石,那火凤更是频频挥动巨翅,掀起一股股炙热的火焰, 向着五行山烧去。 公冶干的火凤和百鸟声势骇人,但其以火为主性, 东篱子却丝毫不惧,东篱子以五行炼制内丹, 五行山中包含所有五行大道,虽说破境不久, 初入炼虚境,但所谓“出道即巅峰”,直接站到了所有五行修士上方,将公冶干克制得死死的。 若是一对一,公冶干绝对讨不了好,可惜他身边还有一个苌弘。 五行修士斗法时,场面最为华丽恢弘, 东篱子和公冶干这种炼虚级别的五行修士斗起来,更是光芒四射,整座山头都笼罩在金木水火土演化出来的各种道术之中,将苌弘覆盖于法术之中。 苌弘置身于五彩斑斓的光芒之中, 指尖于琴弦上抚过,却呈将拨未拨之势,一个音符未发,却给东篱子带来莫大的压力。 这种压力直接作用于东篱子神识之上,虽未发音,却勾动神识上的回味,随着苌弘抚琴时衣袖的摆动,似乎听见了引而未发的琴弦声。 东篱子尽量不去注视苌弘,但苌弘的抚琴之姿却从余光中钻入眼帘,留下虚幻却又清晰的烙印,无论如何挥散不去。 公冶干如同绚烂的火焰,声势铺天盖地,苌弘则是焰火辉煌中隐藏的那根针,悬在焰火中的某个角落,等待着发出致命一击。 吴升赶到对面山头下寻找着,找了多时,洞窟倒是看见一个,却不过六七丈深,只带了一个拐弯,远非东篱子所说的藏身好去处。 打着指尖火,在小洞窟中仔细查探了几遍,确认没有秘道、岔道之类,这才来到洞口。 一到洞口,就感受到了漫天的威压,震慑得心头砰砰作响,如重鼓敲击。他已入炼神,故此在炼虚高修全力斗法时产生的威压下尚能支撑得住,换作普通炼气士,恐怕直接就跪了。 吴升倚在洞口边,仰望斜对面那座山头上四射的光芒,看见了悬于空中的五行山,看见了围着五行山进攻的火凤凰,以及那铺天盖地的火鸟。 这绝不是大丹师桑田无,吴升一眼就看见了光芒照耀下极为显眼的三位高修。 五行山下的东篱子,引百鸟攻山的长发披肩者,专注抚琴的宽袍大袖者。 三大炼虚交手,自己该怎么办?这两位炼虚从何而来?是桑田无请来的帮手?还是稷下学宫的奉行?桑田无呢,他又在何处? 观战少时,吴升看不出斗法形势,但至少他明白一点,东篱子早已预感到这一场大战,借故将他支走,免得他被波及,而他能坐视东篱子以一敌二么? 绝对不能! 吴升以木遁术上至山顶,借着树冠掩映下观察对面山头的状况,目测空中直线距离大约在一里半左右,也不知自己全力施为,能否达到。 飞鸿剑肯定不行,破境之后,飞剑的操控范围虽然暴涨,最远却也只在三十余丈之外,战场的边都摸不到,而还丹术的施法范围同样如此——再远,神识虽然能够感应得到,却只是一个模糊的点,无法以道术操控。 五霄雷的抛掷距离,吴升是可以达到一里半的,但那么远的距离,同样无法精确控制落点,所以吴升可以选择的手段只有银月弓。 弯弓,以真元灌注弓弦,弦上凝聚出一道如镰般的真元箭,吴升盯住对面山头上那个长发披肩的炼虚修士,神识在游移中捕捉了片刻,终于锁定对准。 太远了,真够费劲的! 吴升松弦,真元箭如流星般射了出去! 第一百零五章 四箭 一道真元箭自银月弓上发出,穿过树冠,疾射公冶干。吴升凝目望向对面山头上的目标,等待着这一箭的结果。 真元箭未及山头,被一只火鸟所阻,吴升心中一紧,正觉遗憾之际,如镰般的箭光却在空中巧妙的划了道紧凑的弧线,堪堪避过火鸟,从一个奇诡的角度射在了公冶干身上。 公冶干的长发掉落了一根。 他恼怒的望向箭矢飞来的方向,招手之间,三只火鸟飞出,直扑吴升藏身的山头。 吴升躲在树冠下,望着上方盘旋的火鸟,神识锁定其中一只,弯弓搭箭,又一支真元箭飞出。 那只火鸟顿时被真元箭射成光华星散,只留下一声凄楚的哀鸣…… 余下两只火鸟则照着吴升藏身的树冠直扑下来,将整棵大树烧着,如同熊熊火炬,点亮了夜下群山。 吴升极为狼狈的从燃烧的火团中冲了出来,如果不是以木遁术开路,如果不是铜筋铁骨,此刻已经被烧成火人了。这火焰极为厉害,不仅炙热无比,且极为粘人,哪怕只是粘着一丝火星,也会立刻燃成大火。 吴升虽然冲了出来,但眉毛胡子都被烧黑了,用手随意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黑灰,头上脸上以及身上各处,已然秃得不见一丝毛发。 此外,衣袍也在燃烧,被吴升三两下扯脱,只剩那件天蚕丝短甲还罩在身上,否则此刻已然光溜溜不着寸缕。 两只火鸟穿出大火,向着吴升再次扑来,吴升以木遁之术躲开,回身一箭,将扑至最尽处的火鸟射落,最后一只火鸟眨眼而至,已经近在咫尺。 吴升甩出飞鸿剑与这火鸟缠斗,争得一息之功,拼尽余力射出第四箭,终于将其射落。 仅仅是三只火鸟,便将自己搞得如此狼狈,炼虚高修的手段,果然不是自己可以轻易挑衅的。再看看对面山头上漫天飞舞的火鸟,以及那只巨大的火凤,吴升不禁一阵头皮发麻。 但该打还是要打! 掏出乌参丸往嘴里一倒,短暂调息片刻,将真元箭巨大的真元消耗补充了一些,再次弯弓搭箭,箭若流星,直射公冶干。 公冶干的长发又掉落了一根。 他暴怒的转过目光,盯向对面山头的吴升,在熊熊燃烧的大树下看见一个光头光脸、一身焦黑的修士,正在弯弓搭箭。 他还想再射一箭! 招手之间,十余只火鸟向着吴升卷了过去。但也在这一分神的工夫,胸口被东篱子一圈金光击中,打得他一个趔趄。 东篱子手上全力施法,强行压制公冶干,望着闭眼不语的苌弘,心中万分焦急,大吼一声:“走啊!” 见吴升以遁法逃走,没入林中,这才松了口气。 吴升这一箭没有射出来,而是全力躲避火鸟,这次袭来的火鸟多了几杯,应付起来太过艰难,不得不先行遁开。 十几只火鸟盘旋在吴升藏身密林的上方,死死盯着他遁行的方向,一旦看到他的身影出现,便冲下几只,或是追在他身后,或是挡在他前行的道路上,所过之处,山上燃起一片片火光。 铜筋铁骨不怕飞剑,不惧钺戟戈矛,却怕火炼,炼多了也会炼化的,在这炙热的高温下,哪怕暂时没被炼化,却也疼入骨髓,呼吸都艰难。 吴升不时被火焰包围,又不时从浓烟中冲出来,最险的一次,火鸟点燃了某处树根下积洼的瘴气,引发剧烈的爆炸,气浪将吴升直接崩飞出去,撞断了好几棵刺柏,撞得他胆汁都差点吐了出来。如果不是一身强悍的铜筋铁骨,早就身死当场。 他躺在地上,忍受着剧痛,终于等来了一个绝佳的机会,火鸟在一个极短的时刻,排成一行,一只接一只向着他冲了下来。 吴升笑了,憋了半天的真元箭射出,相距很短,火鸟根本来不及躲闪,一只接一只撞了上来,尽数被一箭射散。 吴升纵身上树,再次弯弓如满月,弓弦上激射出一道真元箭矢。 须臾,公冶干再落一根长发! 东篱子摇头苦笑,眼眶中隐现泪光。 公冶干是当世数一数二的火修士,他的长发炼成了炎发,每一根都是火中之精,接连被射落三根,已经受不小的损伤。 如他这般炼虚高修,竟然被一个低阶修士三射三中,连使手段也躲避不开,且中之即伤,就是再傻也知道对方所持必定是件了不得的好宝贝,绝不能任其继续漫射下去。 而那低阶修士也不再隐藏身形,就这么大剌剌的立于树巅之上,准备向自己射来第四箭。 太嚣张了,如何能忍? 公冶干向苌弘道:“苌子,我去解决了那只蝼蚁。” 公冶干被三箭所伤,苌弘都看在眼里,知道不解决这个问题,说不好就有可能出意外,当即颔首,接过主攻之责。 苌弘之前一直隐忍未发,未发时袖袍挥舞、掌指曲勾,此刻终于发出了斗法以来的第一声音符,弹奏时,整个人却如定住了一般,在东篱子眼中,他好似消失了。 人虽消失了,琴音却回荡在整个山谷中,久而不绝。 苌弘的修为并非就比公冶干强,只不过他走的是音律修行之路当然也可以结合五行,但毕竟不是一个体系,不像公冶干那样被克制得死死的,东篱子应付起来就吃力许多。 吃力了不少,对他的威胁却大大减轻,至少没有那种随时随地可能被一击致命的压迫感。但想要去拦公冶干,却被这无穷无尽回荡着的琴音困住,连呼吸都感到艰难,哪里还有余力去拦公冶干? 东篱子大急,几次想要脱身去救吴升,苌弘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急得老头汗如雨下,手都在颤抖。 吴升向着公冶干射出了第四箭,大笑声中,公冶干落下第四根长发。他确实在笑,发自内心的笑,因为公冶干终于被他引了过来,想必东篱子那边压力能够减轻不少吧。 射完第四箭,吴升嘴里咀嚼着乌参丸,掉头就跑,木遁术施展到生平极限,在山中疯狂穿行。 他的身后,是铺天盖地的火鸟,在一只巨大的火凤带领下,向着吴升烧卷过来。 第一百零六章 苍鹰搏兔 火凤未至而声已至,清越的引吭高歌中,成群的火鸟俯冲下来,在吴升前后左右引燃成片的火焰。 吴升自火焰中钻出来,除了一件天蚕丝短甲,身上再无可燃之物,看上去只是又黑了一层。但谁痛谁知道,公冶干的五行之火虽不能将他当场炼化,却也烧得他苦不堪言,肌肤表皮处,全是火泡。 吴升忍受着火烧的痛楚,全力施展木遁术,此刻又好似回到了随东篱子穿林打松果的日子,前方的树木、藤蔓、灌木都在自动向两旁闪避,不同的是,它们都在熊熊燃烧。 学自东篱子的木遁术,在所有遁法中,遁行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的慢,其长处在于绕行阻碍,不为阻碍所羁绊,在旁人眼中,就好似吴升在做一些来回切换的奔行。 所谓切换,就是忽而在前、忽而在后,这会儿在左,下回在右,不停变换着,没有一个连接的过程,就像将不同时刻的吴升强行拼接出连续的画面。 正因为这遁法,吴升始终没有被火凤和百鸟堵住,它们也从未能将吴升拖进火焰中心。。 公冶干已经赶到身后,站在峰顶一棵铁杉上打量着下面狼奔豕突的吴升,心中满是惊讶。他作稷下学宫奉行三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奇特的遁法,不觉间多看了一阵。 等回首来时的路,发现离苌弘和东篱子已然相隔了三座山时,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虚指一点, 百鸟融入火凤之中, 火凤陡然间壮大一倍有余,落在吴升的周围,构筑一道绵延不断的火墙, 将他的活动范围完全圈住。 墙高三丈,厚一丈有余, 火墙中熊熊燃烧的树木、藤蔓、灌木, 并非火势之源, 真正燃烧的,是公冶干的真元! 真元之火可精微操控, 火性更为炙烈,尽显公冶干作为炼虚高修、当世控火名士的风范。 圈住吴升木遁术的极限范围后,火墙开始向内收缩, 越来越厚、越来越高、越来越炙热。 吴升的木遁术当即撞上火墙, 却再也遁不过去了, 这道火墙是公冶干的真元所铸, 如臂使指,怎么遁? 收势不及, 一头扎了进去,吴升立刻感受到了真正的炼狱之相。火焰高温中蕴藏的真元火毒终于烧穿了他赖以自傲的铜筋铁骨,直透气海, 在气海世界中落下满天流星。 流星坠地,有的落在海上, 被大海吞没,有的则落在岛屿上, 一团一团燃烧着荒土大地。 气海世界虽然一片荒芜,但真元火毒本身就能燃烧, 并不需要助燃之物,越坠越多之下,在气海世界中形成燎原之势。 吴升艰难的迈步,在火墙中一步一步穿行,如铜筋铁骨般的身体在烈火炙烧下,渐渐有煅化的迹象。气海世界自发调动真元之力修补和完善身体,避免被完全焚毁, 但这些真元之力被燎原火势阻隔、气化,外调越来越难以由心。 吴升在头晕脑胀之间,下意识反扑,在气海中卷起风暴狂沙、滔天巨浪, 辅以瓢泼大雨,以此扑灭燎原之火。但真元火毒极难扑灭,巨浪下撤后复又燃起,哪怕被风沙掩盖,只要透出一丝缝隙,便又从缝隙中钻出来,继续燃烧。 每一次费尽全力,看似扑灭万堆火焰,稍一松口气,十成火势又恢复了九成,当真令人绝望。 但只要能多拖一刻,吴升也宁愿忍着惨烈的烧灼之痛继续坚持下去,期待着东篱子那边取得胜利,转过头来支援他。 他拖延下去的唯一希望,就是芒砀山上那一株绿萝,这是整个气海世界独一无二的生命,在整个气海世界都被熊熊烈火焚烧的时候,唯有这株绿萝还在依靠它顽强的生命力散发着清凉的先天之气,抵挡着烈火的侵袭,力保气海世界芒砀山不失。 公冶干很是惊诧,他的真元烈焰墙已经炙烧了一刻时,火墙中的蝼蚁却依然顽强的生存着,虽然举步维艰,却始终在向前。 公冶干毫不在意他是否依旧在前行,落入火墙形成的火海之中,就再难逃出去了,无论吴升前行的步伐有多大,火海的移动总要比他快。 他在意的是时间,身后已经越来越远的山头已被数座山峦挡住,不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而传来的琴声越来越密集,听上去似成曲调。 以他对苌弘的了解,当曲声成调之后,将是苌弘斗法最盛之时,威力最大、威压最强。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为焦虑。盛极而衰,若是真到了那一刻,形势便有急转直下的可能。 到这一刻,对于学宫一直将东篱子作为排序前列的重点监控对象,公冶干终于有了更深的理解,一个刚破境的炼虚便有如此之能,学宫诸位学士们,果然有先见之明。 不能再拖延了,想到这里,公冶干自脑后飞出一朵火焰,这朵火焰内青而外紫,只有拳头大小,却蕴含着恐怖的威能,正是他温养于神识之中的本命法器——琉璃心火。 这朵琉璃心火得自巴山火心洞,是地火真髓孕育而成,被他温养了一甲子,是他所有火系控法之术的根基。 堂堂学宫奉行,成名数十年的炼虚高修,以本命法器对付一个炼神境修士,公冶干毫无堕了身份的自觉,苍鹰搏兔亦尽全力,何况这只兔子还长着利齿! 琉璃心火飞入火海之中,笼罩整座山头的熊熊大火立时向内收缩,挤压成方圆不过亩许大小的火池,火池中各色焰光不停翻腾,内敛后猛然扩散,扩散后又继续内敛…… 随着焰光的翻腾,一圈又一圈的威猛罡风向着四面八方冲击开来,周围数十座山头顿时被罡风引燃……吹灭……再引燃……再吹灭…… 不忧山如同一座巨大的风炉,风口由内而外猛烈吞吐着热浪,山石崩碎、林木尽毁! 火池中的蝼蚁终于迈不动脚步了,瘫坐下来,斜倚着一块滚烫的石头,仰望上方峰顶上的公冶干。他吐着血沫,吃吃笑着,双臂哆嗦,歪着脑袋张弓搭箭。 一支真元箭歪歪斜斜,在空中凌乱的绕了几个圈,莫名其妙就扎在了公冶干身上。 公冶干掉落第五根长发…… 公冶干勃然大怒! 第一百零七章 挣扎 公冶干自峰顶飘然落下,伸手一招,吴升毫无抗拒之力,银月弓被招入公冶干手中射完真元箭后,吴升连一根手指头都举不起来了。 打量着这张弯弓,公冶干将其收了起来,能接连射落他五根长发,此弓真宝物也! 能得此一弓,也可稍补五根长发的损失…… 不,弥补不了! 身为控火修士,温养的本命法器又是琉璃心火这种火髓之精,气海中是不敢积蓄真元的,否则气海有被琉璃心火点燃的可能,哪怕这种可能性只有万一,也绝不敢疏忽大意。 因此,控火修士到炼神境后,通常都要修炼火池,以假代气海,用来积存真元火力。炎发就是公冶干真火修为的火池,每一根长发中,都蕴含着充沛的火力,他一共修炼了十八种不同的真元火力,分别积存于火池之中。 如今莫名其妙被射落五根,对身体的损伤虽然不大,但从修行上来讲,却是不折不扣的受了重伤,想要恢复五根长发火池,没有三、五年苦功是回不来的。 可以相见公冶干的愤怒,就算得了宝弓也弥补不了万一! 公冶干抬脚就踩了上来,满拟一脚将蝼蚁踩死、碾碎,可这一脚居然没有完全踩下去,耳听着骨骼碎裂之声,脚掌却碾不下去了。 难怪能在真火中坚持那么久,原来是炼体之故,这蝼蚁竟然是个少见的炼体修士…… 公冶干抬起脚、加力,正要狠狠踩下去时,却听对方虚弱的叫了声:“等等…” 公冶干顿了顿,眼望吴升。 吴升咳着血沫道:“问个问题……您这储物法器,也不见血……咳……是怎么收纳的?为什么……咳……我的就不行?” 公冶干皱了皱眉, 目光瞄向吴升的手指, 心中一动, 将扳指招入手中,真元强行破开,在里面略一翻检, 看见了大量灵材和上百镒爰金,就算身为学宫奉行, 也不禁为这笔财富而惊讶。 可弥补损失之十一了! 公冶干心情略微好转, 紧接着从扳指中看见了几件法器。 飞鸿剑、绝金绳和雷锤之类倒也罢了, 其中一件看上去不起眼,但透出来的气息却很高端、很危险。 好东西啊! 公冶干将这个形如铁球的法器取出, 试了试,一时找不到使用之法,问吴升:“此乃何物?” 吴升咳了几声, 道:“你……不告诉我……储物之法……我不……不告诉……” 公冶干笑了, 当即道:“你不是炼神境么?怎会不知?送入神识温养, 分出一缕附着其上。” 吴升叹道:“原来, 还要资深炼神……” 公冶干愣了愣:“你尚未入资深炼神境?”又摇了摇头,道:“说罢, 此物如何使用?” 吴升道:“请退后三丈……” “托于掌心……” “念诀……法诀就刻于球上……” 公冶干下意识凑上去查看,眼前忽然一闪,恐怖的威压自这枚铁球上爆发出来, 疯狂冲击着他的身体。 公冶干以真元护体,却迟了许多, 无数铁片扎入头部、脖颈、胸口、手掌上,顿时一片血肉模糊, 他本人也被这巨大的冲击力崩飞出去,摔落在十几丈外。 吴升笑得连吐几口鲜血, 提醒他:“此物……五霄雷……需小心……哈……” 五霄雷是东篱子炼制的丹雷,可当炼神境巅峰高手全力一击,而刚巧这一击时,公冶干毫无防备,其后果之惨烈可想而知。 公冶干歪歪扭扭爬了起来,趺坐调息,将身上的铁片碎屑逼出体外, 连封要穴,将血流止住,一瘸一拐的挣扎着来到吴升面前,愤怒到了极点。这一炸, 他肋骨、左臂全部断折,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尤其握雷的左手,五指都各自只剩一根筋坠吊着。 身上的伤倒也罢了,关键是炎发被直接炸落四根,十八根炎发已去九根,修为跌落一半,没有十年苦修根本恢复不来! 公冶干愤怒到了极点,满腔怒火从心底直冲脑海,完全无法遏制! 愤怒的公冶干决定惩罚一下眼前这只蝼蚁,在杀掉蝼蚁之前,必须让他尝一尝琉璃心火焚化气海和神识的痛苦。 再次将琉璃心火祭出,向前送到吴升面前,顺着吴升的鼻息钻了进去。 一朵内青外紫的火焰自空中落下,如同王者,降临于吴升的气海世界中,所有火焰都向着这朵琉璃心火弯腰致敬,在其威压和引导之下,朝着绿萝镇守的芒砀山最后一亩净地疯狂进攻。 绿萝的生命气息在这满天的高温炙烧下不断收缩,由亩许缩小到半亩、一分、丈许,最终压成了尺许大小,眼看就要坚持不住了。 吴升的生机在流逝,最令他痛苦的,是琉璃心火肆意烧虐的同时,加诸于神识上的烧灼。 生死之际,他爆发出巨大的生念,同时启动观想和炼丹,以观想之法观想琉璃心火,以天地内丹法炼制自己,努力转化琉璃心火,拼命将火焰引导出去。 观想有效,引导同样有效,太极球不停将琉璃心火转化着灵沙,大量火焰也顺着自己这座巨大鼎炉的炉道加速循环。 若是境界相同,吴升的处置无疑可以摆脱困境,但他面对的终究是炼虚,更多的火焰被琉璃心火催生出来,加入对绿萝的围剿。 一个炼神,一个炼虚,一个抽丝剥茧,一个大海漫灌,怎么比? 比不了! 吴升看了一眼几座山头外那处东篱子正在斗法的战场,耳中依稀又听到了几声急促的琴音,知道已然无望,终于放弃了对绿萝的坚守。 他将最后一丝真元用来掐诀…… 一株嫩芽在公冶干的头上破皮而出,舒展的嫩叶抻了几下懒腰,然后继续生长。 公冶干头皮巨痒,忍不住伸手去挠、去抓,本就焦烂的头上再次鲜血淋漓,掌中扯下几片嫩叶。 “什么鬼?”公冶干毛骨悚然着惊呼起来,拽住绿萝的根茎向下一扯,将绿箩整株拽了下来,一团火焰燃起,将其烧成灰烬。 顺道烧焦的,还有三根随绿箩而出的炎发。 十八根炎发,只剩三分之一,公冶干的气息明显萎靡了下去,头皮上的鲜血如线般滴落,染得满脸、满身都是,狼狈到了极点。 公冶干一只脚踩在吴升胸口,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 “报名!”公冶干向吴升道。 吴升笑着、咳着血沫,没有说话。 公冶干双目中喷出的怒火忽然形如实质,好似两朵突兀生出的火苗,看上去诡异万分…… 一只胖乎乎的手掌从公冶干的后面伸了过来,捏住了他鲜血淋漓的脖子。 第一百零八章 壶子 一个胖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公冶干身后,掐住公冶干的脖子,将他从吴升的身上提了起来。 与此同时,胖子手掌中传过一缕封印真气,趁虚而入,送进公冶干气海中,将他气海封住,切断了他和本命琉璃心火之间的联系,断绝了他反抗的余力。 公冶干四肢奋力挣扎,想要从这只手掌中脱身,手掌却宛如铁箍,牢牢将他卡住。 他拼命扭头,想要看看掐住自己的是谁,胖子却毫不给他机会,死死摁住他的头,不让他扭转半寸。 几乎是同时,胖子掌中吞吐出真火,将公冶干烧成火柱,燃烧时依旧提在手中,丝毫也不放手,直到最后一根长发没入火焰之中。 公冶干在火焰中挣扎少时,四肢开始抽搐,继而无力的垂下,一动不动,身子陡然间轻了三分。 火烧得很快,丝毫不比公冶干的琉璃心火逊色半分,几个呼吸间,尸身便烧成白灰。 胖子甩出一个葫芦,那葫芦对着公冶干的骨灰猛然一吸,骨灰连着周围土地上沾染血迹的大量泥土都被葫芦吸了进去…… 胖子收了葫芦,将地上掉落的扳指抛还吴升,另一方玉玦则收入自己袖中,上来提起吴升就走。 相貌虽然不清,但胖乎乎的身影还是见过的,就在昨天,这胖子跟在景悦的身后下山,前往东山口查看自己搞出来的“天然异象”。 大丹师桑田无! 吴升望着这个看上去比东篱子要年轻一百岁的胖子,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被桑田无提在手中时,桑田无往他嘴里塞了一枚灵丹,吴升嚼了两口就知道,这是正宗的龙虎金丹,一枚顶九枚乌参丸。 一枚顶九枚的意思,不是说相当于连服九枚乌参丸,而是真元的恢复量、恢复效率是普通乌参丸的九倍。这也是吴升至今还没炼制成功的上品灵丹之一,不过他现在已入炼神境,有信心炼制出来。 前提是桑田无允许他活下去。 桑田无会允许他活下去么?吴升感觉会,否则不至于给他喂服龙虎金丹,服完之后也不封印他的真气…… 有了龙虎金丹相助,吴升气海中的绿箩终于有了援军,将琉璃心火又压制了回去,芒砀山净地又恢复了数亩方圆。 连续奔行了两座山,却离东篱子斗法的山头越来越远,吴升大急,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丹师,救救东篱子前辈吧,毕竟是您的师弟啊。” 桑田无飘然上了一座山顶,隔着那座依然闪烁着五彩光芒的山头有七、八里远近,终于停了下来。 眼望那边剧烈的斗法,吴升再次开口恳求:“大丹师,请您……” 桑田无道:“能不能活下来,看他的命!” 吴升挣扎着起身,向他连连磕头:“大丹师,他是您的师弟啊……” 桑田无忽道:“噤声!” 吴升抬头,只见夜空的黑云中闪出一只飞鸟,飞鸟来到激烈斗法的山头上方,被东篱子五行山辉映出形貌,却是一只仙鹤。 仙鹤上坐着个留着长须的老头! 老头的长须慢慢垂了下来,毫无阻滞的穿过五行山,一直垂到东篱子头上,向下一卷,将东篱子绑了起来。 刚才还大展神威的东篱子却在这绺长须前如同孩子般,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就被长须卷上空中。 仙鹤振翅转向,老头怡然自得的坐在鹤背上,下面吊着东篱子,就这么飞入了夜空之中。 山头上留下的苌弘在地上拜倒,迟迟没有起身。 吴升被这一幕深深震撼住了,呆在原地,如同做梦一般。 桑田无再次提起吴升,向着北方而去。 等到天光微微见亮,桑田无已经低空飞掠了不知多远,这才落在一片密林中。 吴升好似才从梦中苏醒,问:“那位仙人,是谁?” 桑田无道:“壶子。” 吴升喃喃道:“胡子?果然长……” 桑田无失笑:“稷下学宫学士壶丘,什么胡子!” 吴升恍然:“合道?”又不禁怅惘:“我辈何时能到如此境界?” 桑田无默然片刻,道:“好好继承我师弟的道法,快去吧。” 吴升问:“东篱子前辈呢?是生是死?” 桑田无道:“学士出手,应当不会死了。” 吴升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没有问出该当如何解救之类的问题,见到了学宫学士壶子后,他就知道,所谓的解救,不过是痴人说梦,也明白了为什么桑田无刚才没有出手。 现在也只能将桑田无“应当不会死”的论断,当作一个希望,希望确实如此。 只是问:“他们捉了东篱子前辈,会如何待他?” 桑田无摇了摇头,将银月弓取出,抛给吴升:“天书文字之事,切莫声张,切记!” 就这么走了?吴升忙问:“大丹师,晚辈还有很多事不解,恳请大丹师赐教。” 桑田无道:“修行之事,你传的是我师弟道法,我也无法教你,学宫之事,我却不能告诉你。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 吴升忙问:“大丹师这就……走了?” 桑田无一笑:“难不成杀了你?你就算被捉住了也没用,我此刻在楚宫给人传法。而且学宫知道,我和公冶干比试过,大败亏输,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差得远了!” “原来他叫公冶干……”吴升现在才知,差点让他丧命的修士是谁。 桑田无走了,只剩吴升独自留在这山谷密林间,也不知是何处,但他知道,学宫一位奉行莫名失踪,必将引来大范围追查,若是查到他身死,更会引发极大的震动,因此不敢耽搁,选择继续前行。 一路走着,一路想起东篱子,两个人一起逃走,结果现在就剩下了自己,不由好一阵伤感,忽然又想起了木道人,满腔的不是滋味。 就这么在密林中前行了一天一夜,也不知走了多远,实在支撑不住了,这才寻了个山洞藏身,处理自己的伤势。 先取出生骨丹治疗外伤,外伤的伤势太过严重,连续用了九枚,才将伤处涂抹了一遍。然后就是骨折处,以内视之法查验伤处,找到十六处伤口,分别校合、对正,无法拼接的碎骨以真元逼出体外。 又是一番痛苦的折腾,吴升这才开始治疗内伤这才是重点。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一百零八章 壶子免费阅读。 第一百零九章 满满的收获 吴升的所有伤势,外伤看着严重、惨烈,实则都不是主伤,主伤在气海。 别看公冶干已死,但琉璃心火是火髓之精,自有灵性,虽说无法得到主人的调动和支持,却依旧凭着本能继续围攻芒砀山。 绿箩所在的芒砀山是气海世界中仅存的最后一处净地,一旦被琉璃心火攻陷,整个气海将会毁灭。吴升之前一直在苦撑,现在逃离了危险地区,首先就要收拾它! 缺少了真元补充的琉璃心火,收拾起来就容易了许多,还是那两种老办法,一个是观想,一个是炼丹。 为了缓解气海世界的压力,吴升首先将精力集中于观想,通过观想,将公冶干留存于气海世界中的燎原真火转化为灵沙,抽丝剥茧的化解掉,让琉璃心火这颗“毒瘤”没有可以指挥和煽动的“部众”。 公冶干是控火修士,又是几十年的老炼虚,透入吴升气海世界中的真元火力哪怕只是他火池中的一小部分,对吴升来说也过于庞大,几乎覆盖了整个吴升的气海世界,抽丝剥茧的过程相当漫长,也相当考验他的耐心和对气海的精微掌控力。 连续三枚乌参丸服下去,为绿箩提供了真元护持后,见绿箩稳固住了芒砀山阵地,吴升观想起那些向绿箩进攻的大火,将其分解出来,一朵一朵送入太极球中。。 每一朵真元之火都能转化出二、三十粒灵沙,几乎相当于一件品质低劣的下品法器, 虽然是下品低劣法器, 但其数量太多,每观想一朵, 吴升都忍不住感叹于炼虚修士的真元之浑厚。 观想了两百朵火焰,见绿箩真元支撑不济,吴升连忙又服下三枚乌参丸,供给绿箩, 待绿箩稳定下来后, 接着观想真元之火。 连续一个月,吴升观想了上万朵真元之火,灵沙转化出三十万,至此, 吴升的乌参丸已经消耗一空, 却也不再需要服用了。 气海世界的茫茫火海终于被扑灭,只剩下一座山头上还燃着大火,正是新近点亮的不忧山。琉璃心火由进攻而转入防守,坐镇于不忧山头, 火焰比之前更高、更烈, 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琉璃心火是本命心火,吴升观想过本命毒珠,知道观想这种东西的最大好处, 必能得到海量灵沙。 事实也正是如此, 连续两个月的观想,将琉璃心火的外层火焰尽数剥离转化, 不忧山的大火终于熄灭, 只剩下了最核心的火髓。 观想琉璃心火为吴升再次带来庞大的灵沙,总计超过七十万,相当于当年观想巫医蛇老本命毒珠的八倍, 这还没有触及核心火髓,可见公冶干的本命心火蕴含着多么庞大的真元。 至此, 吴升的气海世界灵沙总量已经达到两百一十万, 世界沙盘的清晰度提升一倍, 之前由七粒半灵沙组成的古龙山第八岭,已经增加到由十五粒灵沙演绎承载, 比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现在轮到琉璃心火的火髓了,它在各处山洞中漂移游荡, 如同一个心惊胆战的孩子到处躲藏。 吴升推测, 观想火髓的话, 可能会带来至少二、三十万灵沙,以及几个新的云纹——必然会有高级的动态云纹,好处极大。 但采用另一种办法,通过炼制内丹将其化解,如同绿箩一般留存于气海世界中,无疑也是个很好的选择,这东西可以作为炼制内丹的真火, 斗法时也是极佳的手段,就这么观想转化了, 实在可惜。 观察着这个小家伙充满灵性的行踪,在反复权衡了一天后,吴升决定将其留下来, 炼化为自己的第二枚内丹。毕竟灵沙和云纹可以从别处获得,一朵高阶火髓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宝贝。 炼制这枚火髓丹并不难,不像当年的绿箩, 那是吴升为了破境,这才苦寻九转一气丹的丹方。如今他内丹法已经大成,自己也成了鼎炉,破境成功,就不需要什么稀罕的丹方了。 直接炼制原丹便可。 所谓原丹,就是以某种灵材为主,尽量保持灵材的特性,充分发挥其灵材本身效能的灵丹,所有的配料只有少许调和功能。比如生骨丹和大黄丹,都接近于原丹。 吴升观想琉璃心火时,已经获得了这朵火髓的所有色泽数据,直接从观谱表中挑选几种合适的简易材料配比出来即可。 火髓就在气海之内,再从储物扳指中找出确定的三种灵材,以六根共震法吞咽下去,吴升开始炼制火髓原丹。 刚开始的时候,火髓惊恐的四处乱窜,但在发现自己无处藏身,且感知到吴升并没有将它“肉体”消除的意思,便认了命一般不再躲藏。 到了最后一步时,反而积极配合起来,自发寻找到了一处合适的山洞,将洞中的尘埃和碎石清除,烧出一条环形火池,然后跳进火池,在这里安家落户。 吴升含笑看着它做完这一切,气息一吐,将火池与经脉打通,引入中央山脉地底的岩浆,形成炼制内丹的真元火道,火髓原丹便告功成。 原丹炼成后,火髓顺着火池进入经脉,好奇的游走熟悉了一遍,貌似玩得还很愉快,最后又回到火池中,在溢满火池的岩浆中躺下,舒爽的吸收起岩浆中的火灵。 炼制完第二枚内丹后,吴升环视气海世界,整个世界被之前的一场大火焚烧,可以说是被彻底破坏了一遍,但本就荒芜的大地,此刻却多了不少色泽,在吴升仔细检视之后发现,这场蔓延整个气海世界的真元大火炼制出了丰富的矿石,许多都是全新的灵材。 除了灵材,还有很多大雨、大浪席卷之后形成的水塘、洼地,以及新鲜的泥土。 可以发育生命的泥土! 吴升立刻决定炼制一批原丹,让荒芜的气海世界披上广袤的植被。 炼制内丹可比外丹难,耗时也多得多,哪怕只是原丹。但吴升现在深处密林中,什么都不管,有的是时间消耗,三天之后,一株灵香草出现在某片山坡上。 又过了三天,同一片山坡上,出现了一朵荫凝花…… 再三天,又是一株雾灵草…… 吴升辛勤的炼制着各种内丹,极度舒爽的看着这方世界生长出一株又一株灵材,内心深处,是满满的收获。 第一百一十章 绿了 吴升于此无名深山中苦修半年,将储物扳指中所有灵材都炼成原丹,植入气海世界,总计得了七十七种。 他有火髓这种火中大杀器在手,炼丹到后期,所有流程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稔,几乎到了一天炼制一种原丹的地步,否则需要的时间还会更久。 前前后后加起来九个月,吴升体会到了修行的无尽乐趣,尤其是后面的半年,每在气海世界中种下一株灵草,都好似完成了一件心爱的玩具,看着它们在山坡上、悬崖间、山谷下破土而生,其中的收获感和满足感无法言表。 第一株灵香草在种下去的第七天,就在它身边出现了第二株、第三株的嫩芽,之后的每一天,都有新的灵香草破土发芽,如今已经长满了半片山坡。 荫凝花、雾灵草等奇花异草也分别成片,和最初种下的灵香草规模相差无几,成长最快的是后续种上的香芸叶,这种灌木的长势快得吓人,在点亮的狼山中,三个月的时间就铺满了整条山谷。 生长缓慢的有乌参等灵材,半年下来也只生发了十余株,最慢的则是姜黄灵芝,这种灵芝类的灵材,果然是极难发育的。 吴升最喜爱的是香樟树,这棵香樟树生长在雷公山主峰上,经过五个月的生长期,已经有丈许高了,是整个气海世界中最高最壮的绿植,象征着吴升绿化世界的进度……它的枝条上长满了香樟叶,山风拂过时,引起一阵哗啦啦的摇曳声。 至于长翠青羽、蛤蜊根、大黄蝉翼之类的灵材,则属于灵兽身上的材料,吴升试着炼制过虫草,却炼制失败了, 要么是气海世界的规则还有所欠缺, 承载不了飞禽走兽乃至蛇虫的生存, 要么是气海世界也从某种程度,或者至少是大趋势上符合吴升的认知生物需要进化。 具体如何,则需要时间来解释, 吴升不急,收获已然极大, 他很满足了。 而绿箩这种带有先天灵气的宝物, 依旧孤独的生长在芒砀山主峰之顶, 没有任何繁衍的迹象。 吴升尝试着以还丹术将这些内丹都幻化具现出来,七十七株灵材都生长在面前, 将他遮掩在团团绿丛中,从这个角度而言,也不乏是一种应急时的藏身之术, 躲在其中, 很难被发现。 可惜的是, 还丹术的具现, 同样只有一株,不能成片出现, 应当是只能幻化出本体的缘故。同绿箩一样,这些灵材徒具其形,却不具备灵性, 这是一件相当遗憾的事情,但转念一想, 若是具备灵性,那自己岂不是可以随时随地用还丹术修炼了? 幻化具现出一株来就观想转化为灵沙, 接着再继续幻化,无穷无尽, 永不匮乏。这种念头,跟自己提着自己头发往上起飞没什么区别,那是绝无可能的,也与自己加诸于气海世界的那条大道所违背:能量既不会消灭,也不会创生,它只会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或从一个物体转移到另一个物体, 总量不会发生变化。 将眼前幻化出来的各种灵材烧成灰,吴升终于出了山洞,这回不是打野食,而是真要离开了。 恍惚间又是一个冬天, 山林间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雪花并不大,稀稀疏疏转着圈的落下来,于树梢枝头积了浅浅的一层,落到地上的,则直接融进了泥土中。 吴升踩着略显泥泞的土地,在微凉的雪花中前行,一边走一边寻找发掘着能够炼丹的灵材。有时候好几天见不到一株,有时候一天能找到好几株。不论是不是气海世界没有的新品种,他都将其炼成内丹,重复了也不怕,就是为了尽可能多的扩大灵材的种群,早日实现气海世界全覆盖。 该回家了。 虽说杀公冶干已经过去了九个月,但毕竟是学宫奉行被杀的大案,吴升不敢抱有侥幸心理,出了这片不知名的群山后,先向西走了两天,再向西南走两天,远远的绕过不忧山。 世界沙盘中的不忧山已被点亮成型,辨别起来非常容易,这座大沙盘为吴升提供了精准的舆图导向,一路经过的所有地方,都逐一点亮、塑形,日益完善着世界沙盘。 这一路并不求快,围着不忧山三百里外走了一个大圈,然后才折向芒砀山的方向,耗时一个月,前方终于看见了家园。 一别两年有余,芒砀山变化很大,国人坊已经建成五座,国人上千;野人村落也散布在芒砀山大大小小的山间,建立了十来个村子,总数突破八千三百人。 此外,两位客卿、七名国士各自也收了一些家臣,加起来也有六、七百人。 整个芒砀山封地总人数已经过万。 吴升的回归,自然引发封臣领民的一片欢腾,他们的大夫、封君回来了,更有了主心骨,整个芒砀山如同过节一般,自发举行各种庆祝活动,国人们在甲长、耆老的带领下,呈上礼物,感谢吴升为他们带来的安定幸福的生活。 芒砀山建立以来,吴升基本上没怎么管理过,算得上垂拱而治,功劳应该归诸于卢芳为首的供奉、门下士、甲长和耆老们,归诸于国人的自律和辛勤。 这也是这个时代的特征,封君经年不知所踪,封地中却井井有条,人们自觉自愿的按照约定俗成的做法行事,不会出现后世因主位空置而导致的乱象,说起来,真是封君们最为幸福的年代。 吴升向国人们表示感谢,谦逊的表示自己做得不好,希望将来大家更多的指出自己的不足,他将努力改正,更希望国人们继续奋发上进,将芒砀山建设得更加欣欣向荣。 热闹之后,抽出空来,卢芳向吴升禀告了封地中的大事,主要还是茅贡之事。 “扬州左徒府将四国茅贡减半征收,大夫不在,我等以重金采购乌参丸,委托墨、岳两位丹师炼制其余灵丹的方式完成了,大夫不需担忧,唯有一点,征调明年茅贡的国书至今未至,眼看就是正月,究竟数量如何,皆不知晓。冬掌柜也不知哪里来的消息,说是今年可能有变,他已赶赴扬州打探。” 吴升皱眉:“什么变化?茅贡免了?楚人有那么好?不可能!” 卢芳苦笑道:“可能要令四国出兵!” 第一百一十一章 纳谏和祭拜 吴升回到自己的大夫府邸,一别经年,这里又增加了十余座大小楼宇,甚至还挖了池塘,造了风雨连廊,植了些花草树木,看上去越来越有花园的模样了。 庸直率众门士趺坐于议事堂下,向吴升行臣下之礼,行罢,众门士齐贺吴升破境炼神,吴升笑着摆手:“诸位请起,我入炼神,实赖诸位之力,使我无后顾之忧,方有今日。如今归来,还望诸位同心同德,继续为芒砀山尽力。诸位有何建言,也请不吝赐教,大胆直言,呵呵。” 这是封君归来,广纳谏言的路子,也是故事旧例了,于是众门士皆望向庸直,门士之中,向来以他为首。 吴升也看向庸直:“直大郎,有话尽管道来!” 庸直默然片刻,道:“是!” 吴升不悦道:“是什么?说嘛,我是不纳谏的人吗?” 庸直闻言,打了个激灵,垂首道:“大夫挺好,下臣无谏言。” 卢夋高声道:“下臣有言!” 吴升喜道:“请说!” 卢夋慨然道:“大夫不信不诺,下臣请问大夫,当是不当?” 吴升愕然:“此言何意?我自忖不曾亏欠诸位薪俸吧?偶有拖延,也请直大郎回来补足了的……” 卢夋道:“非关薪俸,关乎芒砀山安危!大夫去时曾言,短则半月、长则一月,可结果呢?其后大夫又令直大郎带回口信,言称一二月内,必可返回,然后呢?此为重信守诺乎?” 吴升张口结舌,想要解释,又没法解释。 见他被问得哑口无言,庸老叔来了精神:“下臣有言!下臣听说,大夫出国,先往扬州,眠宿……” 吴升喝道:“庸直!” 庸老叔道:“不关庸直的事,是董大郎带回消息,扬州左郎崔明亲口所说!虽然不是大事,但下臣还是要谏言大夫,不可沉湎女色啊!” 丁冉叩首,痛心疾首:“大夫,要说女人,下臣这里应有尽有啊,何必舍近求远,以致耽误国事。。下臣敢问,大夫是不信任下臣了么?” 场面如此热烈,索老六和张小坑也争先恐后,索老六问大夫为何不纳妾,可知封君无后,关乎封地人心的稳定? 张小坑则沉痛表示,因大夫出国,封地中的市肆店铺一直未能取得合法牌照,尤其赌坊和青楼,营业时偷偷摸摸,不能光明正大,有损芒砀山繁荣昌盛,大夫岂能只顾一己之欢,而弃他人之欢于不顾? 众人七嘴八舌一通上谏,等待吴升自责,吴升脸色很难看,愤然起身,拂袖而去。 将封君责得哑口无言、离席而去,可算是一件雅事,传扬出去,皆可得名,众门士欣欣然议论间,都在嘲笑庸直,庸直只是冷笑,也不回应。 过了两日,几位门士便领受了任务,被派往山外,收集各种奇花异草,且各有指标任务,需要在莽莽群山中辛苦奔波。惟独庸直安安静静待在家中,享受悠闲。 吴升处理完纳谏风波后,去见金无幻,金无幻的传道堂中已有受业弟子十九人,这是芒砀山万人之中发掘出来有修行天赋的苗子,差不多五百人中有一个,比例低了一些,但考虑到封地中大部分都是迁徙而来的流民、部民,等将来稳定下来,吃饱穿暖之后,再受此间灵力熏陶,必然会有大幅度的增长。 耐心等待着传道堂课业结束,金无幻背着手出来,吴升道:“走,去木前辈冢前拜祭。”谷 金无幻点头:“转眼就要过年了,也该去一趟了。” 木道人的坟冢位于公子成双陵园之中,吴升和金无幻不敢公然立起墓碑,只在陵园中的偏僻角落立了个圆冢,冢前无名,只是告知山陵使,这是一位故人前辈。 冢是衣冠冢,甚至衣冠也非原物,而是依据金无幻的回忆,由沈娘子缝出来的仿物,真正可托追思的,是随葬于冢中的半卷云纹。 吴升不是来找云纹的,那些云纹他都烂熟于心,云纹卷册已经对他失去了意义,埋在这里才更安全。 守候在这里的卢芳门客送上祭拜的酒食后退下,吴升端酒,敬道:“前辈安享!” 金无幻叩首,敬酒:“老师安享!” 吴升又敬:“前辈之仇,已报其半,请安享!” 金无幻叩首:“老师……”猛然抬头,颤声问:“吴兄说甚?” 吴升叹道:“当年杀害木前辈的,若我记得没错,其中一人应当是死了。” 金无幻问:“苌弘?还是公冶干?” 吴升道:“公冶干。” 金无幻是木道人之死的亲历者,当时不知两位稷下学宫奉行的名姓,但事后查访,知道是公冶干和苌弘,如今听说公冶干死了,激动得连问究竟。 吴升道:“此番北上,听闻公冶干和苌弘抓捕一位炼虚高士,其间公冶干身死……金老弟也不要到处打听了,免得引祸上身,但此事确凿无疑。” 金无幻顿时大哭:“多行不义必自毙啊,天诛之,天诛之!” 当日金无幻大醉一场,被吴升抗回去,丢给沈娘子时,他依旧痛哭不止。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冬笋上人和董大从扬州折返,带来了最为确切的消息。 时隔三年,吴军再次起兵西犯,兵锋直指州来,州来曾为诸侯国,几十年前为楚所灭,因其位居前哨,一直是吴楚必争之地,楚王已经下令,以薳越为司马,率军驰援州来。扬州秉承司马府令旨,征召诸国联军入援,因此,四国下一年的茅贡不征了,但要出兵。 冬笋上人道:“左郎府已经下发入援令,庸国、鱼国各出兵车五十乘,麇国、夔国各出兵车二十五乘,总计一百五十乘,赴州来军前听用。茅贡虽然不征了,但一应军前辎耗,皆由各国自担,这也是惯例。” 董大表功:“原本大庸需出兵车七十五乘,下臣和冬掌柜找到崔明,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崔郎才帮了大忙,将大庸的兵车减至五十乘。” 吴升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干得漂亮!扬州诏令何时抵达?” 冬笋上人道:“已在路上,照常理,还有五日可至上庸。” 吴升吩咐:“走,随我还都,也该向国君拜年了。” 7017k 第一百一十二章 出兵 阔别上庸近三年,再来时,景象已然大变。 国君庆予的规划得以实现,在南城门外扩建了一圈外廓,新增了半个城,国人的增长也远超庆予的预期,从八十二甲新设到了九十二甲,意味着可以出动九十二乘战车。 国力的增强不仅仅表现在国人数量上,三年前的那场南征,令庸国获得大批人口和财物、土地,也因此而吸引了更多的野人和流民前来结村定居,不计芒砀山,庸国总人口突破四万,为迁国以来最高。 庸国本就为四国翘楚,前几年被鱼国占了上风,是各种原因造成的结果,无论从国力、制度、国人组织力、尚武的习俗和传统等方面,都不是鱼国可比的,现在国君振作、扬州左郎偏帮,上下一发力,国势立刻就上来了。 而吴升的破境炼神,则为大庸蒸蒸日上的势头又添了一把火。 国君庆予出宫相迎,肃容拜道:“卿一去三年,听说卿是为了破境,寡人每日都在期盼,当真食不知味、夜不成眠,如今总算回来了,寡人欲拜卿为上大夫,诚请受之!” 上大夫与国同休,是为重臣,故此庆予要“拜授”,态度要诚恳,语气一定要发自肺腑,之后还要有仪式,只要对方觉得你不尊重,略显轻浮,拒辞不受,传出去日子就不好过了。 吴升以前曾经拒绝过,现在依旧拒绝,论土地,芒砀山封地几乎赶得上整个国内,论领民,国中第一,论财力,随身揣着两百金,作为炼神境丹师,想挣钱毫无问题,他也没有世人根深蒂固的上下之别的观念,只要自身硬,担这个虚名得不偿失,毫无必要。 辞让一番,庆予无可奈何,只得从旁补偿,又给了吴升五甲国人的编制,这个比较实惠,吴升却之不恭,自然受了,他打算回去就再建五个堡甲,充实国人之数…… 多了五甲编制,当然就可以去工尹卓吾子那里领取五驾战车,这就可以组建一支偏师了,套上四角牛,十车冲阵,百越那些蛮部怎么抵挡?想起来就酸爽。 入宫之后,庆予道:“扬州诏令,至今未下,也不知今年茅贡几何,寡人本自发愁,今卿既归,还请有教于寡人。” 这是国君对外出归来的重臣例行之举,问政纳谏,一如吴升纳谏于门客。 吴升回答:“臣有内情,臣得知,今年茅贡不征,但需出师以助楚,扬州诏令已在途中,不日便至。” 庆予惊道:“这却如何是好?” 庸国国小力微,上了战场,那就是给人送添头,在吴楚动辄数百、上千驾战车的大战中,随便损失个几十驾战车不算什么稀奇事,对强国来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于庸国而言,那就是要命的重大挫折。 吴升道:“听闻吴军此番出征,主帅为公子光,其在国中素有贤名,此战胜负难以预料。” 庆予更是心慌:“卿以为该当如何?” 拒绝出师助战是不可能的,先不说战后经不经得住楚人一怒,单是眼前都不一定能过得了关。 四国向北二百余里,隔着虎夷山,就有属于扬州的军镇虎邑,畜养兵车百乘,专为监控南方百越而设,监控的对象当然也包括四国,一道调令,庸国就有灭国之祸,敢拒绝吗? 吴升记忆中,楚吴之战的最后结果必然是楚国胜出,因为战国七雄里没有吴国,但其间的那么多次大战,胜负却不好说,似乎吴国还打到过一次郢都,搞得楚国很是狼狈,只是不知是哪一次大战。 而且以记忆中的史料来判断走向,也不太靠谱,毕竟这可是修行者的天下。 就个人而言,吴升对前往州来战场还是有些憧憬的,一想到双方大营中那铺天盖地的各种战车、法器、灵材、灵丹,还有法阵,吴升就忍不住心潮起伏,如果能吃上几口,那是何等的惬意! 当然,危险自是毋庸讳言,但和下一个阶段破境所需要的百万灵沙相比,这个险还是值得去冒的。只能说,破境炼神后,自保之力大大加强,他的胆子也肥了,胃口也大了。 “臣无良计,唯愿侍君以忠,事国以诚,抛头颅洒热血,臣之本分也。此战,臣愿出征!”吴升慨然道。 庆予大为感动,却不愿吴升冒险:“卿乃丹师,又是客卿,岂能出战?万万不可!” 吴升看了一眼记录对奏的史官,有些话还真不好明说,于是道:“虽为险难,但欲令大庸振作,臣非去不可!有臣在,我庸军必将以实力赢得楚人的认可,享受诸国赞誉!” 好说歹说,庆予才勉强答应了吴升的请战要求,又招来司马商议出师之事。 元司马历来是庸国中的主战派,而且是真的主战,有仗打就好,甭管在哪打,甭管为什么打,一听说要出征,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活泛了起来。 但庆予也告诉他,此行虽然由他领军,一定要和吴升商量着来,说白了,由吴升把控方向。经历过南征百越的元司马,对吴升还是很佩服的,他自己就在那场战事中吃了个盆满钵满,打得还很轻松,因此对庆予的安排很满意。 吴升带回来的消息,给了庸国五天的提前准备时间,司空府出手,在鱼、麇、夔三国购买粮食、灵材和灵丹等物资,从容完成了出征准备。 要不说崔明这一步棋子有大作用呢,若是以后多来这么几下,鱼、麇、夔三国就只能俯首称臣了。 这天,扬州来的诏书终于抵达上庸,令庸国出师五十乘,限于二月中抵达州来,向主持战事的薳越缴令。 元司马自家准备出十驾战车、三十门士,吴升虽然配额了十驾战车,门士却不够,所以只出得起五驾战车,剩下的三十五驾需要向诸大夫征调,两人正在元司马府上商议征调诸大夫兵车之事,司空易朴和寺尉庸季就联袂登门了。 见吴升也在,两人都笑了,大家当年都是扶保庆予的一党,自然亲切,问道:“今日奉调州来,不知出兵几乘啊?” 元司马笑道:“二位勿忧,我和申大夫已议定,老易两乘、季郎一乘即可。” 易朴和庸季齐道:“万万不可!” 闹得元司马和吴升一阵愕然。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一百一十二章 出兵免费阅读。 第一百一十三章 人各有志 按说易朴和庸季,一个上大夫、一个中大夫,有拥立之功,深受国君信重,封地领民都不少,如此地位、如此财富,只出个一、二驾战车,已经是元司马和吴升对他们的极大关照了,还不知足? 元司马正待劝说他们二人稍识大体,易朴道:“敢问申大夫出车几乘?” 吴升拱手:“惭愧,芒砀山新立不久,根基不厚,底子薄弱,只出得起五乘。” 易朴一拍大腿:“着啊!申大夫封地偏僻,某听说以流民、野人、部民为主,门士寥寥。如此窘况,尚愿出车五乘,某等岂敢居后?” 庸季立刻附和:“不敢居后!” 易朴道:“某要出八乘!” 庸季伸出巴掌:“某出五乘!” 吴升忍不住提醒:“此乃楚吴大战,二位大夫须知,兵危战凶,师出千里,若有折损,必伤元气。” 易朴和庸季皆道无妨,对元司马和吴升信心满满,一场酒宴下来,宾主尽欢。 两人走后,元司马道:“这是都等着你带他们发财啊。” 说到底,还是几年前那场南征惹的事,易朴和庸季积极出人出车,同样拿到了丰厚的战利品,这次听说还是元司马和吴升领兵,故此上赶着送上门来了。依照南征之例,按出兵多寡分肥战利,出的兵少,分得就少啊。。 吴升苦笑:“哪里有那么好的事?今番出战,和上次能一样么?战事不由我等说了算啊。” 元司马道:“你家都出五乘,别人岂肯落后?” 吴升道:“未虑胜,先虑败,司马,此番出征甚是凶险, 吴军可不是好相与的, 若这一战楚军败了, 该当如何?” 元司马定定看着吴升良久,忽然笑了:“何必如此?战事本就胜负难料,某等尽力就是了, 力争取胜,多拿些掳获回来, 否则怎么强国?某听说, 你之前出游……” 吴升纠正:“出行, 非游,是为破境!” 元司马笑道:“好好好, 出行……听说你曾在纪山之上指点江山,将天下诸侯分作五等,为大庸谋划了五步强国之路, 某大为振奋。某以为, 这五步强国之路, 必不能行寻常之法, 否则以大庸今日之势,断难见效。” 收起笑容, 元司马肃然道:“某非好战,而是只能打,在不停征战中寻觅良机, 厚积国力,如果不打, 我辈永远都是楚之附庸,也许再过几十年, 欲为附庸而不可得!” 吴升动容:“司马说得是,申愿与司马一起努力!” 当下继续讨论各家出兵份额。 如果都像易朴和庸季这么考虑问题, 估计庸国诸大夫们必将人人争先,抢占出兵份额。剩下的二十七驾战车,由二十余位大夫分配,每人也只能分配到一驾,少数能拿到两驾,恐怕会怨声载道。 “不行就出七十五乘!”吴升道:“据内线消息,左徒府原本就是打算让咱们出这个数的, 我担心楚军战败,要为国中保留元气,故此行以重贿,这才减了下来, 如今看来,白白浪费了。司马之言,对我震动很大,的确,以庸国今日之势,道光养晦不可取啊,要想实现跳跃式发展,就必须放手一搏……甚至八十乘!” 兵额上去了,分配起来就容易多了,剩下的重臣上大夫每家兵车四乘、中大夫三乘、下大夫两乘,如此一来,基本可以满足大家的求胜欲望。 但在最终下令前,又出了状况,少傅言丙登门关说,想要司马府将他们的出兵额减下来。 言丙道:“老夫门下诸士,如今都有些不便,有的闭关参悟,有的正巧被老夫派出去办事,出了远门,招之不及……” 吴升直接问:“老大夫欲出兵几乘?” 言丙道:“可否不出兵?老夫这里实在难……” 吴升和元司马对视一眼,元司马当即应允:“可!但有两个条件,其一,大夫需出粮五车,金五镒,以助军用。” 言丙点头:“好!” 元司马又道:“其二,此战若有缴获,大夫不参与分润。” 言丙犹豫:“这……老夫也出了粮秣、爰金……” 元司马道:“你没出兵!” 言丙一咬牙:“好,不分就不分!” 元司马取出绢帛:“请大夫写下来。” 言丙不悦:“老夫说话不算数么?”却还是写了,将笔一丢,忿忿然离去。 元司马冷笑道:“这老东西,他是觉着楚人要败,担心打败了损失门士!” 门士是卿大夫立足于世间的根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封地领民更重要,若是战殁大半,的确会大伤元气,如果言丙真的不看好这一战,辞请不出是顺理成章的。 不看好楚吴之战的人不仅仅是言丙,事实证明,大多数人都不太看好,监马尹、乐尹、司仪、左右郎等等都登门关说,不愿出兵,就连司徒钟固都想减一半兵额,令元司马和吴升之前的一番算计落空,眼见连五十乘都凑不齐。 元司马道:“易朴和庸季太过主动,倒令我等把事情想得太顺利了,也罢,不愿去就都别去,想去也不让去!还是五十乘吧,老夫多出两乘,你这边五乘,易朴八乘,庸季五乘,庸子夫五乘……关键时刻,还是国老有点风骨。再让君上出十乘,还差五乘。” 吴升道:“让卢大夫出吧。” 卢大夫就是永不归国的山陵使卢芳,如今兼职芒砀山供奉,他是肯定出不了五乘的,顶多两乘,吴升准备替他出兵。 吴升自己也没那么多门士,他的算盘就是让连山、苍梧、傩溪三部出力,各凑一车。 商议已定,约了十五日之期,到时候在元司马的封地相会,吴升就辞别庆予,匆匆返回了。 二月中必须赶到州来战场,日子还是很紧的。 返回芒砀山后,吴升开始调兵。庸直、卢夋、庸老叔、董大、丁冉、索老六、张小坑,七名门士一个不落,都得去,否则凑不出来五乘战车。卢芳麾下出六名门士,这就是十三人。 鹰氏兄弟没有离开,在芒砀山开辟了新的鹰亭,吴升和他们郑重谈过后,这两兄弟也没二话,他们倒不为什么门士地位,要的是钱财,吴升收他们为士,这两兄弟反而拘束,只能说人各有志。 现在有十五人了,可凑五车,尚差一半。 第一百一十四章 行军 三天后,刀南蛇、凰飞龙、阿傩三位大寨主赶到芒砀山,拜见吴升。 吴升尚未入炼神境时,凭着丹师的身份医治部民,由此赢得三部的尊敬,其后与刀南蛇和凰飞龙拜把子,成了兄弟,也通过冬笋上人令阿傩成了自己人。 其后他带领庸国和三部联军瓜分独山部,让三部感恩戴德的同时,也震慑了三位大寨主。 这叫既敬又畏。 而吴升磨砺三年,归来后破境炼神,则令三位大寨主对追随他的最后一点犹豫也打消了。 从修为上来说,三位大寨主都在太一道五大巫境中的神巫境,这个境界处于正统修行境界中的炼气和炼神之间,比炼气巅峰强一层,又比炼神境稍弱。 吴升晋升炼神,补掉了最后一个短板,这才是双方维系当下关系的长久之道。 吴升摆宴,把自己将要领兵出征一事摊开来讲,告诉他们,这是楚国的征召,是要去为楚人打仗……他表示,其中有很大的不确定,楚人胜负难料。如果楚人战败,他会尽最大怒力保护大家平安归来,如果楚人战胜,他会尽可能为大家争取到更多的回报。 他同时坦言,愿意跟他出征的,将来会被他列为最优合作伙伴,如果不愿出征,他也绝不打击报复,但将来在他心中的地位,会降为二等。 这番坦诚直白的话语,令三位寨主大为心折,都表示愿意随他出征。刀南蛇和凰飞龙甚至责怪他,说他太过见外,难道他忘了三人是结拜兄弟了吗?做兄长的要出征,做兄弟的哪有不追随的道理? 于是就这么定下来了,一部出一车,车由吴升提供,车士和军卒由三部配齐,于五日内赶到芒砀山,向庸直他们学习车战之法。 吴升急调墨游和岳中两位丹师至芒砀山效力,这两位在名义上算他的弟子,老师有事,弟子当服其劳。吴升也不跟他们客气,让他们充任自己的驭手和射手。 最后一驾战车则由金无幻为车右,驭手是冬笋上人,射手则是他最出色的学生小环,也就是庸直的女儿。 小环今年十四,是芒砀山下一代最具天分的修士,已经摸到了资深炼气境的门槛,修为甚至超过了吴升门士中的索老六和张小坑,庸直虽然不舍,却依旧同意小环上阵,却不敢放在自己身边,而是请金无幻这位炼神关照。 芒砀山倾巢而出,只余卢芳看家,车士才算是堪堪配足。 剩下就是编满军卒了,庸国军制,每车配五十卒。三部军卒由其部民充任,五个国人坊甲各出一车军卒,省下的两车军卒,则由诸门士家臣充任。 另外还需按照每车军卒一半的比例,征调野人为羡卒,也就是辅兵,负责押送辎车、安营扎寨、烧水做饭、照顾伤员。 芒砀山初次成军,总计七百五十人,再加上三部凑出来的五十骑四角牛骑兵,习练了七日车战技巧后,就匆匆出发了。 沿着通往上庸的官道抵达庸国南境,折而向东,来到元司马的封地元邑,汇入已经等候于此的庸国大军中。 五十乘战车、百余驾辎车,总计近四千人的大军排列在元邑下的旷野中,目睹兼任卜尹的典令庸藏问卜,得了个豫卦利建侯,行师! 事实上这玩意儿庸藏玩得很熟,对一个修士来说,想要从龟甲上得到好兆头,并不是什么难事,要什么来什么,吴升甚至可以搞出天然不带雕饰的异象。 但这玩意对普通军卒确实很管用,于是军心大振。 得了利于出征的吉卦,国君庆予宰牲、祭天,授兵符,于是大军开拔,浩浩荡荡沿着庸国南境向东进发。 吴升坐在车上,回望野地中行进的大军,不由一阵感慨。算上芒砀山,庸国是个只有五万人的小国,里面的国人也才两万出头,居然就能凑出近四千人的大军,远征千里,放在后世是不可思议的,但在这个时代,却是常态。 国人尚武,别说十抽其一,就算五抽其一也能上阵,十三以上、五十以下,不论男女,都能开弓使矛看看军伍中那些女子就知道了,个个英武,绝不输于男子,打起仗来完全不用担心。 且因为有了女子行军,男子们个个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极为亢奋。 唯一遗憾的是没有统一服色的征衣,看上去不够威武,不过上阵时是要披甲的,披甲之后军容会提升一个档次。 行军几日后,前方到达一片残垣断壁,正是废弃多年的梅村,羡卒们开始搭建宿营地,正卒则于附近围猎。围猎本身就是一种极好的练兵方式,同时还可以大量补充军中所需的肉类。 大规模的行军,最好的办法是三五天急行一段路,然后安营扎寨歇宿两天,围猎补充肉类,调整之后继续急行三五天。南楚大地城邑很少,野兽却多,数千人的大军携带不多的粮食,即可辗转千里。 这一日,大军来到扬州东北二百里的金秋原,征程已过大半,距州来战场只剩三、四天的路了,军中气氛肃然起来,就连元司马都有些紧张。说到底,哪怕庸人骨子里再有勇武的传统,这支大军却始终不具备大规模作战的经验,包括元司马本人,从没有参与过数万人、十万人规模的战斗。 吴升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虽说一路而来,以围猎方式习练了几次,但围猎毕竟不是作战,差别还是很大的。 正当他考虑要不要搞一次对抗性质的演习时,身后来了一支大军,同样是五十乘,瞧旗号,却是鱼军。 两支大军隔着二里地分别下营,吴升望着这支松松垮垮的行军队伍,营地也简陋,布置也稀松,前前后后拖拉出去不知几里,前面的入营休息了,后面的还在一拨接一拨抵达,不由心中一动。 这不是最好的演习对象吗? 吴升把这个想法告诉元司马,元司马大为赞同,当即前往鱼军大营拜见对方主将。 鱼人领军的当然是司马伯归,身为司马的,大多数都是主将第一人选。 伯归听了元司马和吴升的来意,沉吟片刻,爽快点头:“好!”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一百一十四章 行军免费阅读。 第一百一十五章 演习 午后的金秋原上,排列着两个军阵,北边的是庸军,南边的是鱼军。 庸军排成三行,分前、中、后三师,每排十五乘,簇拥着主将的五乘,呈三叠浪之势。 鱼军那边也大致相同,当年鱼、麇、夔都是庸国附国,战法大类相同,摆出来都差不多,不同的是对战法的理解和执行。 大战第一步是致师,元司马麾下第一士刀白凤纵车而出,驰往对面军前,向主帅伯归躬身致礼:“致大夫!下臣司马府门下士刀白凤,恭问大夫安!我家司马思念大夫,下臣奉命来请大夫,至军前共饮。” 这不是请对方饮酒,是委婉的让对方投降。 伯归回答:“我也很思念元大夫,只是今日腿脚不便,还是请元大夫过来吧,我必备下最醇美的酒,最鲜美的汤。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让门下勇士胡铁马替我前去问候元大夫,并代为引路。。” 胡铁马是鱼国三士之一,四国门士之中第一流的顶尖高手, 四年前濮台会盟时便是由他出手, 为鱼国拿下法器的炼制大单。 当时因疑似服丹而被剥夺了出战资格的刀白凤还愤愤不平,后来见了他的实力, 不由面如土色。 这几年来,刀白凤无时无刻不以胡铁马为假想敌,勤奋修行,准备在会盟时挑战他。去年底, 本当举办新一次会盟, 但楚国不要茅贡了,改为征师,故此没有成行,没想到今日还是遇上了。 胡铁马纵车而出, 来到刀白凤面前, 笑问:“你就是当年那个服丹的?放心,今日两军演练,没人管你,有什么灵丹, 尽可服之!” 刀白凤没心思反唇相讥, 胡铁马威名赫赫,被他讥笑两句算不得什么,不丢人!当下整衣束甲,将大戟横于胸前。 约定好了是演练, 就不用发动战车之威、凝聚正卒之力了, 此刻打的是两人的真本事,旁边也无需相帮, 驭手控车、射手虚瞄而已。 你来我往了几个回合, 刀白凤越斗越来状态,使出浑身真元和胡铁马过招,真气纵横、戟芒交错, 在双方军士如雷般呼喊声中力战胡铁马,竟然难分胜负。 斗到紧张处, 就见胡铁马嘴角含笑, 大戟一收, 叫了声:“败了!”他身前驭手拨转马头,控着战车远远逃走。 刀白凤还在诧异, 身旁的驭手已经顺势举起车上旌旃,向前一挥, 庸军第一排战车启动, 各自带着车属正卒冲击。 三叠浪战法, 每一浪冲击五十丈距离,然后收力,由跟上的第二浪继续冲击,接着是第三浪,由此绵绵不绝,是战法中硬冲敌阵的有效路子。 吴升想演练的就是这种阵法,也是庸国传统的战法, 和鱼国司马伯归商量好了,以演练进退为主, 不伤人。 可约定归约定,演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庸军第一浪冲过去, 鱼军就崩了,战车争先恐后的逃跑溃散下去,毫无抵抗之势, 第二浪上去都找不到鱼人,这还怎么演练? 庸军“追杀”三里,阵法没怎么练成,俘虏更没捉到几个,演练失败。 于是庸军拔营,继续向东北方向前进了一天,这才追上于东泥河畔收容“溃兵”的伯归。 吴升很生气,遣人责备伯归,伯归赔了两只大雁,答应认真整顿军伍,再演一次。 相同的场面再次出现,鱼军再次上演了百里大溃败,直接逃过楚人设在淝水上的两座木桥,奔向州来。 这下子,庸军上上下下都明白了,两次演练失败和鱼人战力无关,其中必然有诈,只是想不透伯归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越过淝水继续向前,再行一日,便抵达了目的地——州来邑。 州来邑由十余座墩堡群构成,近二十年来,在吴楚之间换手了三次,自鸠兹大战之后,楚人夺回州来,于此驻扎大军,直接威胁吴国腹地,故此吴公子光领兵后,第一目标就是拔除州来。 刚到州来,便有楚军前来询问:“是哪一国车马?” “庸国司马元子让、客卿申伍,奉扬州诏令率师助战,此为文书。” 元司马将文书递上后,那军将验罢,道:“庸军当驻八公山下,现请扎营。”吩咐麾下带大军前去安营扎寨,他则向元司马和吴升道:“两位大夫请随末将前往大营,拜见大司马。” 这是应有之仪,两人当即随同赶往州来邑,在一座座墩堡之间穿行。楚军以墩堡为支撑,连成无边无际的大营,着实令人震撼,这就是楚国的国势之所在。 元司马问那引路的军将:“未知上国出兵几乘?” 那军将回答:“今已至七百乘,另有尔等诸侯七国联军受诏助战,总计三百乘。” 元司马又问:“吴军呢?” 那军将有些忧虑:“听说有一千二百乘。” 刚说完,前方就有楚军奔走相告,欢呼声隐隐而起,传到近前得知,却是楚王听说吴军势大,已让令尹屈完率师大举来援,不日将至。 那军将一改愁容,满脸喜悦得:“尔等皆可放心了,令尹来援,兵车再添五百乘,这回不用怕了!” 元司马暗暗叹了口气,这就是国力,楚吴双方一次大战,加上羡卒,动辄就是兵车千乘、士卒十万左右,庸国想要在天下诸侯间站住脚跟,谈何容易? 至楚军大营,唱名而入,终于见到了楚国眼下的大营主帅、大司马薳越,在大司马薳越旁边的,是中射将军景涣。 吴升提前服用了天相丹,相貌变化了三分,又有庸军副将身份背书,所以放心大胆的入营相见,尤其是见到这位中射将军景涣时,忍不住多打量了一番。 当年在雷公山上,自己可是从这位将军手中把金无幻救走的,一别六年,没想到会在这里相见,只不过自己见过他,他却没见过自己——对了,倒是要让金无幻躲着些,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金无幻。 刚刚行完礼,元司马和吴升就挨了薳越一通训斥,差点没拖下去打板子。训斥的原因是他们攻击友军,致使友军未战而折损。 “尚未迎敌,便折损一半,还怎么打仗?你们两国间的私仇我不管,但绝不允许将私仇带到战场上来,若是再有下次,别怪本帅军法无情!”薳越板着脸斥责。 元司马一脸发懵:“敢问大司马,友军是……” 薳越黑着脸道:“还能是谁?自己做的事忘了吗?鱼军!” 第一百一十六章 战前 天地良心,吴升真没想过要在这次大战中对鱼、夔、麇三国动手,反而是打算力促四国抱团,共同面对风险,同时争取树立庸军的威严,获取领导权。 和鱼国司马伯归约定在金秋原和泥水河畔两次演练,都是这个目的,完全没有想到伯归竟然趁机坐实了庸军打友军的罪名。 什么伤亡一半?分明是逃回去了一半! 元司马分辩了几句,却遭来更严厉的训斥,毕竟庸鱼两国近些年不合,名声早就传遍了楚国——这也是扬州刻意造成的现状,再加上鱼军溃败的场面相当壮观,楚人先入为主,已经认定了这一罪名,说再多都没用。 被算计了啊。 元司马垂头丧气,吴升也很郁闷,向元司马道歉:“我不该出这个主意的,赖我。” 元司马恨恨道:“与你何干?伯归狡诈,鱼人怯战而已。” 在中军大帐外罚站了一个时辰,薳越问他们“自省得如何”,两人都表示真心悔悟,一定痛改前非,于是薳越宣布了最终处置——“下不为例”。。 薳越还宣布,将鱼国剩余的二十五车编入楚军大营安置,防止庸军“故态复萌”,“再生事端”。同时下令,以庸、夔、麇三国兵车组成偏师,屯驻地就是八公山,由庸军为中军总领,指挥夔、麇作战,保证州来邑东南向的安全。 这一下算是因祸得福,想来想去,两人猜测,似乎对楚人来说,鱼国折损的二十五车算不得什么,真心不放在眼里,反而是庸军“两战两胜”显示出来的战斗力值得看重,这才有如此安排。 看来大战之际,还是要以硬实力说话,庸军很硬,故此才能为楚军所用。 正所谓冤家路窄,离开楚军大营时,迎头就碰上了带领残军进入楚军大营的伯归。 元司马撸袖子就要干他,伯归却不给元司马这个机会,驱车直入楚营, 进入辕门后转身大笑:“蒙薳大司马垂顾, 我军入为中军之侧, 今夜睡得踏实了,元子让、申伍,八公山上风吹雨打, 寝时多添张衾啊,哈哈哈哈……” 鱼军不仅撤回去一半, 还进入楚营, 随楚军作战, 受楚军保护,伯归当然笑得开心。 八公山在州来邑东南十里, 以形胜著称,相传数百年前曾有八位仙人于山中饮酒奕棋,逍遥修行, 故此得名。山不大, 也不陡, 山势较缓, 却也因此而利于冲车,战车自山上冲下来, 威势极强,以少量兵力扼住这里,就能遮护楚军腹部。 不用怀疑楚人的眼光, 他们为庸、夔、麇——原本还有鱼军选择的结寨之处,正是最便于冲阵且刚好卡住前往州来邑的大军通道。 元司马和吴升踩踏地形, 反复看了多次,发现果然必须在这里安营, 才是最好的所在。吴升在气海世界沙盘中点亮了州来邑和八公山,看来看去也觉得选址无可挑剔, 于是大军动手结寨。 夔、麇两国司马头两天便已经率军上山,分别在庸军主营的两侧驻扎下来,将几条登山的小道也完全堵住,此刻见庸军抵达,都赶过来相见。 吴升不喜欢抛头露面,能避免就尽量避免,应付两国司马的事都由元司马来承担。见完两国司马之后, 元司马向吴升道:“伯归所为之事,也并非都是坏处,那两个家伙对我敬畏有加,还刻意打探金秋原和泥水河畔两战的详情, 我干脆认了,就打了他,能如何?” 吴升骨子里对寨墙就高度重视,大军伐木建造寨墙,平整战车下冲的通道,挖掘沟堑、打造鹿砦,建立三道寨墙防线,所有一切他都盯着,辛苦三天之后,终于营建完成。 除了四国外,楚人还征召了随国、英国和赖国,这三国组成一个集团,由楚人附国中实力第一的随国为主,守在八公山和州来邑之间的一条通道上,负责策应八公山。 元司马和吴升又派人联络了随国司马,协调了相互支援的诸般事宜。 防守体系建成的同时,吴国大军也在逐步向州来邑接近,楚人的探马回报的频次越来越高,带回来各种消息满天飞。 其间,薳越召集过两次军议,通报吴军军情。吴升跟着参加了两次,拜访了几次楚军大将,如中射将军景涣、辎正黄密等。去楚营时,元司马主要听军议,吴升则主要和景涣、黄密拉关系,讨要法器、灵丹、灵材等物。 但关系并不是那么好攀结的,这两位一个看管战车等军用法器,一个负责灵材灵丹的储存,对自己分掌的大库看得很紧,索要难度很高,连大库都不让进。 痛定思痛,吴升用扳指里筹备不多的灵材开炉炼丹,炼制六味地黄丸,准备还是按照老办法,重贿景涣和黄密二人,以图获得进库选材的机会。 吴军距离越来越近,大战将起,可不能久拖了。 说起灵材,吴升现在的状况也很窘迫,一方面要尽可能多的灵材炼入气海,尽快绿化气海世界,一方面又要更多的转化灵沙,增强真元,同时还要炼丹,应对各方所需,颇有些捉襟见肘,这也让他对楚军大库中的那些东西更为垂涎。 这一日开炉,得了三枚六味地黄丸,吴升正考虑着再次拜访景涣和黄密时,董大来报,山下出现了吴军。 吴升赶到军寨高台上,见到元司马,元司马向山下一指:“吴军来了!” 放眼望去,只见一驾战车游荡在山下,其上有车右、驭手、射手三人,驭手操控战车,缓缓沿山转圈,车右抬眼望山,仔细观察,射手则持弓在手,随时保护。 吴军探子的距离已在吴升银月弓的范围之内,但众目睽睽之下,不便使用这种大杀器,于是建议道:“派车驱逐吧。” 元司马点头,刀白凤领命登车,开启寨门冲了下去。 敢于孤车刺探的,通常都是军中高手,所以元司马不敢托大,直接让麾下第一士出战,但吴军探马展现出来的素养还是有些出乎意料,刀白凤冲下去后,的确胜了,却没有显示出压倒性的优势,吴军虽然不敌,但撤离时不慌不忙,很有章法,也没受伤,就此从容退去。 刀白凤可是元司马麾下第一士,由此可知吴军的实力。 虽然完成了任务,刀白凤却很憋屈,忽然间有些想不通,这个世上,高手为什么那么多? 第一百一十七章 国战之仪 探子的出现,表明吴军也意识到了八公山的重要性,随后的两天内,便有多驾战车前来刺探军情。 吴升建议设伏,因为这些吴军探子太过明目张胆,包围起来很容易,打掉一批,吴军必然不敢再如此嚣张。 但他的建议被元司马否决,连麇、夔两国司马也不以为然,原因很简单,要么就单车独斗,一对一决胜,要么就战阵之上堂堂正正对垒,设伏这种阴谋非是正道,想都不敢想,提都不能提。 不合诸侯国战之仪!大家讲究的是义战,打仗要师出有名,战法要讲究礼仪,要显示气度,否则就算赢了,那也是输了,传出去对名声有损,天下诸侯一起鄙视你! 吴升争不过三位司马,他已经看出来,自己如果提出那套结果导向论、利益导向论,会被大家看不起,故此也只能作罢。 但明明能把敌人干掉却不去施行,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吴升决定单独行动,他指挥不了大军,指挥自己那十乘毫无问题。 当下,他提议由自己带人前往吴营刺探军情,不能总是被刺探而不刺探回去吧?元司马没有反对这个建议,只是叮嘱他多加小心。 吴军在八公山下建了一座军营,瞧营寨的规模,大概容纳近万人,之前从山上望下来,曾经数到一百二十多驾战车,但还有一部分营寨建在林子中,看不清楚……此刻围着转了一圈,吴升得出结论,恐怕有两百驾,两倍于己。 看罢,吴升退了下来,在一处两山浅谷间聚齐麾下战车,十驾三十士,没有带卒。 他宣布:“我将前往吴营再次刺探,若是敌军追来而我不能敌,就往这里逃,你们在这里等候支援我。” 观念的冲突,让他无法明说“设伏”,说出来恐怕自己人都会心生抵触,所以干脆只做不说好了。 临去时,吴升叮嘱:“都藏起来,不要暴露了,你们暴露,就等若暴露了我,不要令我涉险。” 众皆凛遵,于是吴升单车而出。 再次来到吴营前,吴升吩咐驭手墨游:“驰到门前!” 墨游驾车驰近,吴升望着寨墙刁斗,指点岳中:“射那个家伙!” 岳中本是丹师出身,虽然也上过军阵,却没打过第一线,向来只在后面炼丹,此刻不免有些紧张:“真射?这可是吴军大营!” 吴升催促:“射下来,快!” 岳中只得履行射手之责,弯弓搭箭射了上去。他好歹也是炼气士,这一箭灌注真元,看上去也疾若流星,劲道十足,唯一的问题就是不准,设在了刁斗的挡板上。 当然,就算射准了也没用,寨墙有法阵掩护,一道光芒闪过,将这一箭挡了下来。 毕竟发挥失常,岳中满是歉意的看了吴升一眼,吴升却没有指责他,而是指着寨门另一侧的刁斗:“再射!” 又是一道光华将箭矢当落。 吴升还待再指,吴营上两处刁斗已经还击了,吴升飞鸿剑出手,将两支来箭斩断,吴营寨门大开,冲出一车。 墨游连忙驾车离开,那吴军战车在后追赶,吴升让他慢点,再慢一点…… 猛然操起车上的长戟向已经追到车后的吴军车右扫去。 那车右挥戟挡格,两戟相交间,一股沛莫能御的大力传过来,其中蕴含着浑厚的真元。那车右虎口震裂,不仅长戟脱手而出,整个人都被这股巨力撞下车来。 他旁边的射手发箭疾射吴升,被岳中持盾挡住,吴升呼叫墨游:“转回去!” 墨游控制战车绕了个急圈,迅速兜回来。 吴军驭手想逃,被吴升挥戟刺落,他又伸出胳膊一招,将那射手凌空摄了过来,点了要穴禁制,扔在车上。 落车的车右和射手也没逃走,都被吴升一抓一拿尽数摄上车来。 一车三名炼气士,哪里是吴升对手,全部束手就擒。 这一回合间展现的实力已经清楚表明了他炼神境的身份,炼神境在军中一般都为官为将,就算出战,也是在两军阵前、万众瞩目下致师,哪里有他这般单车前来刺探军情的? 不讲规矩啊! 吴军营寨大开,这回飙出五驾战车,当先一车站着位军将,盔上插着雕翎,来到吴升近前叫阵:“来将通名?” 吴升也不答话,吩咐岳中:“射他!” 岳中眨了眨眼:“您不说点什么?” 吴升喝道:“射啊!” 岳中一哆嗦,箭矢飞了出去,直射对方。 不打招呼就动手,实在是太不合规矩、太失礼了。 对方冷不防被射了一箭,虽然没中,却是大怒,驾车就冲了过来。 吴升下令掉头,战车向着之前预设的浅谷弛去,身后跟着吴军追击的五驾战车。 之后的战局就很简单了,庸军战车齐出,不仅以多打少,而且以强凌弱算上金无幻,庸军两位炼神境、三位神巫境,吴军怎么打? 吴军战车身后又没有军卒可供聚力,被当场打伤七人,余者就擒。 吴升很满意,一战拿下吴军十八士,这场伏击很轻松,很完美。 打的时候他不讲规矩,打完之后就礼貌起来了,将那吴军军将请过来询问身份,原来是位吴国下大夫,这座军营的裨将虞翮。 “今与将军相识,申之幸也。申乃庸国大夫,又是丹师,此番初上战场,一时紧张,无礼之处,还请将军见谅,也请将军指点。”吴升坦诚自己的过失。 听说他是头一次上战场,又同为大夫贵族,吴将虞翮脸色稍霁:“庸军?那个被楚人灭国的庸?” 吴升任他讽刺两句,也不以为意,只是纠正道:“尚未灭国,乃为附庸。” 虞翮又道:“楚人如此窘迫,你一个丹师也要上阵么?” 吴升叹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小小附国,不尽力不能求活。” 虞翮终于理解了:“也算不易……那我告诉你,双方对阵,先报名姓、身份,不可如此突兀浪射,否则是为无礼。” 吴升点头认错:“某之过也。” 虞翮又道:“阵而后战,不可未告而冲杀,此亦无礼也!汝虽为附国大夫,亦是大夫,不可跌了身份,传扬出去,遭他人耻笑,天下无你申氏容身之地。” 吴升忙道:“我门下诸士皆初次上阵,见我被追,救主心切,望将军海涵。” 虞翮点头:“好说好说,既如此,便行赎礼吧。”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一百一十七章 国战之仪免费阅读。 第一百一十八章 赎礼 吴升最喜欢的就是赎礼了,别的礼他不懂、也不关心,赎礼可是问得很清楚的。 一般来说,战场上大夫和士只要没死,都不应该处死,而是双方议定,交付符合身份的礼物,然后释放回去。 通常,大夫有上中下之分,赎礼也因而有所区别,大致分别为二十金、十五金、十金,士则依据修为不同予以不同定价,炼神境门士这种情况比较罕见,大致十金,资深炼气士四金,普通炼气士两金。 俘获的十七士依照资深境和普通境的数量算下来,是四十四金,加上虞翮这个下大夫,应该是五十四金。 吴升按这个数报了价,见虞翮皱起眉头,连忙道:“虞大夫认为不妥么?没关系,咱们可以谈。” 虞翮沉吟片刻,道:“某在军中为裨将,但本月已升县帅,只是诏书未至,但在军中已经传开。” 见吴升茫然不解,于是补充道:“我国地方,十邑为卒,设卒帅;十卒为乡,设乡帅;三乡为县,设县帅;五县为属,设属正。乡帅为下大夫,县帅为中大夫,属正为上大夫……” 这下吴升明白了,虞翮已经升官了,晋为中大夫,只是诏令还没到,所以之前自报官职时比较谦虚,但在事关赎礼大事上,必须认真对待,必须有一个符合他身份的赎金,不能跌了身份。 吴升想了想,道:“将军之礼,当二十金吧!非是我多要,将军追杀于我,在此间又以弱击强、以寡敌众,展现了极高的修为和战阵素养,虽为中大夫,我当以上大夫之礼相待!” 虞翮严辞拒绝了吴升的提议,他要的是符合身份的待遇,却不代表愿意被宰,故此吴升表示遗憾,他又询问虞翮,愿不愿意赎回战车,虞翮有些不敢置信,连问数次“可以吗”,在得到肯定答复后表示,愿以五金高价赎回。 一驾战车的造价大约在四金左右,支付五金当然属于高价,但对吴升来说,让吴军把战车赎回去,他更赚。当年在雷公山时,他就“吃”过战车,知道这东西虽然是大型法器,战场上威力十足,灵沙的转化却不尽如人意,也就是三、四百粒,和一件成色高档些的中品法器一样,而一件能转化三、四百粒灵沙的中品法器,价格也不超过两金,以五金卖给吴人,相当于增值了一倍有余。 最后谈妥的赎礼是九十金,虞翮凑了个整。吴升则答应,所有被俘者可以携带法器离开,算是他对冒犯了大家的赔礼。只是这么一个小动作,却令吴人对他肃然起敬真是一位识礼明事的大夫啊! 吴升表示,希望赎金分作两种支付方式,一种是爰金,要三十镒,另外六十镒要灵材。关于灵材,他解释说自己是丹师,金钱对他不重要,虞翮表示完全理解,也完全同意。 当下,便由虞翮的一名门下士,同时也是他的驭手返回吴国军营,向主持大营的偏将军吴宣禀告这次达成的赎礼。 到晚间时分,一驾辎车驶到山谷前,车上装满了灵材,此外还有个钱匣,装了三十镒爰金。 一手交钱一手放人、放车,虞翮在战车上躬身致意,向吴升表示感谢,吴升则郑重回礼,表示自己多有得罪,还请谅解,双方友好分手,各自离开。 在回八公山的路上,吴升召集众人分赃,一人一镒爰金。 原本还有人对他采用这种方式作战持异议,比如卢芳麾下门士,又比如他自己麾下卢夋、庸老叔等,待捧着爰金在手后,异议就变成了欢呼。 压根儿不用吴升叮嘱,回到八公山后,这帮家伙自动缄口,绝不提今日之事,或许是以这种打仗方式为耻,又或许奉行财不露白的原则,总之营中别人都不知道。 价值六十镒爰金的灵材很是不少,吴升挑选出一批有价值的存入扳指,剩下的大路货直接吃了,得灵沙三万有余。 他在营中休整了三天,出来的时候,麾下门士都眼巴巴围在帐篷外,一双双眼睛中满是期待。 吴升笑了:“走,带你们下去巡山。” 众门士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 向元司马禀告之后,吴升去大库寻了几件合用的战阵法器,然后带领芒砀山小队下山巡弋,来到前几天设伏的山谷时,庸直、卢夋等人驾车就要进去,被吴升喝止:“你们还打算故技重施?” “如此卑鄙之策,正人君子哪里想得到?不用实在可惜啊!”卢夋道。 吴升无语了:“正人君子……好吧,就算是正人君子,不代表人家是傻子,同样的圈套再钻一次?” 于是众人问策:“大夫有何诡计?” 吴升原本想说你们会不会聊天,但一想,“诡计”二字如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没有那么多贬义,用来形容自己人也无不可,于是道:“我记得二里外有个大坡,去那里设伏。” 二里外的确有个草坡,但不高,坡下藏不住人和车,一眼就能看见,众人再次望向吴升。 吴升也挺为手下这帮人着急,思路还是没打开啊。 “这次我们挖坑,在坡后挖……”吴升身先士卒,众门士纷纷跟上,各种法器漫天飞舞,光芒纵横。 …… 吴升再次孤车挑衅,这回岳中有了经验,手也不抖了,两道箭光嗖嗖射向寨门左右的刁斗,引发吴营法阵自行防御。 墨游控车也有了经验,寨门不开绝不掉头,反而催促岳中:“继续射!” 吴升看了少时,心中渐渐有谱,摸着了一些法阵运行的门道。 寨墙上出现了一群吴将,中间的是主持这座营寨的偏将吴宣,旁边的几员裨将中便有虞翮。 虞翮向吴宣道:“就是这个庸将,本为丹师,被楚人征调军前,今日又来了。” 吴宣指着吴升向众将叹息:“国弱便是如此,身不由己,连丹师也要上阵,诸位,我等身为吴人,真幸事耳!” 众将称是,皆向吴宣请战。 虞翮曾被吴升所俘,又被吴升放归,按规矩是不能向吴升挑战了,不合礼,于是提醒旁人:“此人乃庸国客卿,自称羡门高师弟子,待人温文有礼,战法上却甚为无礼,某当日已责之,其人虽有悔意,但因不知兵,能否改正,却不好说,与其交战,须得小心,尤其见谷不可轻入,切切!”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一百一十八章 赎礼免费阅读。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下不为例 虞翮点拨之后,吴宣示意诸将:“何人出战,拿下此人?” 众将皆躬身请令,吴宣环视之后点将:“孙长卿,你自齐而来,入军之后尚未见功,便由你去吧。” 孙长卿领命下了寨墙,他是齐国大贵族出身,投吴后门士带了不少,有九车之众,他听虞翮说过,叫阵的庸将有十车,很有可能便在某处等着厮杀,自家带九车出战,正好合适。 寨门打开,孙长卿当先冲了出去,稳稳立于车上,挥戟指点:“来将可是庸人申伍?” 吴升这回按规矩来了:“某乃大庸客卿申伍,既知我名,还不下马受死?莫非真要累得某家亲自动手?某家下手可没有分寸,一不留神割汝之鸡,赎礼不知会不会打个折扣?” 的确是按规矩报名了,但说出来的话能把人气死。 孙长卿大怒,催动战车冲上来就和吴升厮杀。 两人大战了十几合,吴升心中很是惊讶,这厮比上次那个虞翮强太多了,以自己如此浑厚的真元,如此强悍的胸膛和臂弯,竟然也只能和他打个平手。一时间爱才心切,便想用银月弓射他一箭。 他很惊讶,孙长卿更惊讶,心道对面这位真是丹师吗?哪里有这种丹师,大戟使动起来跟锤子也似,真元力道大得出奇,除了真元浑厚外,还是个炼体出身,自己飞出本命法器袖里刀斩在对方脖子上,竟然只斩出个白印子,当真稀奇! 吴升很少见有修士使刀,时人重剑而轻刀,认为刀是贩夫走卒、农人村姑使用, 登不上大雅之堂, 没想到对面这吴将竟然用刀, 而且是本命飞刀,颇有些意外。。 一时间忍不住,差点打起了这柄飞刀的主意。 不过这么一来, 差不多就等于杀了飞刀的主人,与吴升的大计划相背, 所以还是忍住了。 被飞刀斩了一记后, 吴升大叫:“痛煞我也!” 墨游控车而走, 岳中射箭阻敌,战车卷起烟尘, 向着预定的设伏点逃去。 孙长卿见状,连忙追击,追了片刻, 战车渐渐停了下来, 因为吴升的战车已经逃得较远, 远远超过了五十步的不追之限, 吴升车上又没有俘虏,他这一战便算胜了。 却见吴升又兜了回来, 冲他连发三矢,这就是不讲规矩了。 孙长卿心道这厮果然不懂战礼,待要好心指点对方, 对方却骂骂咧咧又逃了,骂出来的话相当难听, 和某个部位、某些亲戚紧密相关。 大怒之下,孙长卿在后紧追, 心说话一定要好好教导他做人和打仗的礼节规矩。 带领麾下门士追了数里,前方见到虞翮之前说的那条两山浅谷, 孙长卿心生警惕,下令放慢车速,打定主意,绝不入谷。 却见吴升并未入谷,而是径直绕了过去,孙长卿点了点头,看来虞翮的劝导, 这申大夫听进去了。 绕过山谷后,又见一处密林,孙长卿触类旁通,向身边驭手和射手道:“今后见谷莫进, 逢林莫入,懂了么?” 又见吴升并未入林,从密林旁绕了过去,前方出显一片缓坡,缓坡后面半里外整齐阵列着九驾战车,吴升驾车上了缓坡,翻越之后直奔本阵而去。 孙长卿做好了阵战的准备,拔起车上旌旃左右挥动,身后各车聚了上来,在他左右排成一排。旌旃再向前一挥,各车协同一致,向着坡后的庸军车阵驰去。 上坡,至坡顶,加速,冲起来…… 斜坡下一片杂草,看上去不似天然生长,但孙长卿不以为意,刚才吴升便是从这里冲回本阵的,能有什么? 念头刚起,一片马嘶人喊之声响起,孙长卿陡然间只觉天旋地转,继而摔得七荤八素。他心知不好,正要以高深的修为强行起身,一张大网自上方罩了下来…… …… 吴升望着眼前这位吴军裨将,心中满是佩服,刚才对方虽已中招,又被法器渔网缠住,却依旧在极短时间内挣脱,眼见不妙,吴升只得趁乱以银月弓射了他一箭,这才成擒。 当然,吴升这一箭只发了三成真元,银月弓太霸道,连炼虚大高手都会中招,力道拉满了怕会直接射死吴将,哪怕只是重伤,对今后的运作也影响不小,自己所在的八公山恐怕会面对吴军的疯狂报复,将对方重兵吸引过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照例把吴将救出坑来,满是敬意的向对方表达自己这个战场新人的为难之处,请对方指点自己的过失。 孙长卿的反应倒是没有虞翮那般强烈,只是问:“虞大夫说,已经告知你作战之礼,为何还要如此兵行诡诈?” 他说话时,语气并非责问,而是带有更多的探究之意。 吴升回答:“虞大夫给了我许多帮助,我的确学到了很多东西,您看,我没有在山谷中设伏了。” 孙长卿笑了,点头道:“那我告诉你,挖坑也是不可以的。” 吴升连忙认错:“嗨,这事闹得,虞大夫没说不许挖坑啊……我已知错,下不为例!您看是不是该叙赎礼了?这个规矩我是明白的,您放心好了。不知您是……” 孙长卿道:“你这人有意思,某祖上为齐国田氏,名武,字长卿,现为车郎,下大夫……不知申大夫可有字?” 吴升惭愧:“某丹师出身,因功跻身大夫之列,少时未得字。”这是自承出身不好,祖上不是贵族,所以年少时无人赐字。 孙长卿连忙安慰他几句,说是英雄不论出身之类,二人畅谈很是相得,于是定下七十八金赎礼,这回,吴升要求全部折为灵材和法器。 东西拿到手,双方于夕阳下依依话别,留下不舍的长长倒影。 吴升自掏腰包,从扳指中取出爰金,出战者一人一镒,众皆欢喜,所有赎礼则还是依照上次的方法处置,部分高端的灵材收入扳指,将来炼制内丹也好、炼制外丹也罢,充实库存,剩下一大半普通的,则转化为灵沙,得了四万多粒。 连续两次赎礼,吴军那边能提供的种类差不多就是这些了,该充斥库存的也差不多了,再往后就是大量转化的问题,也不知能薅出多少来,吴升很是期待。 第一百二十章 打包 吴升带麾下门士每夜出动,赶在天亮前回山,就连元司马也忍不住过来相询,吴升问他:“司马想知道?” 元司马不解:“难道我不应当知道?” 吴升道:“不是那个意思。司马如果想知道,我肯定直言相告,就怕司马接受不了。说实话,我干的是不合规矩的巡弋,出了什么事情,发生了任何有损令名的意外,都是我自己承担,我没有宗族在侧,我承担得起。一旦告知司马,司马就要为我承担一部分骂名了,元氏能否担得起?还请司马慎重啊。” 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虽然吴升门客都不愿意说出去,但毕竟在一个营中混饭吃,言谈之间总有蛛丝马迹泄露出去,元司马大致对此有所耳闻,今日听了吴升的直言,算是确认了,不由一阵为难,最后摆了摆手:“当某不曾来过!” 这天傍晚,吴升再次率众门客下山,趁着太阳落山,潜入一处密林之中,此地距吴军大营只有二里,自林中望之,只有寨门和几处刁斗箭楼上挂着灯球照亮,其余处都是黑乎乎一片。 夜战不合规矩,吴营在夜晚是不怎么防备的,除了刁斗箭楼上布置的几个军士,主要还是依托护寨法阵守卫。楚营乃至八公山上的庸、夔、麇联营,也同样如此。。 有时候吴升都觉得不可思议,但现实又的确如此。 众门客轻车熟路来到一片大树密集的灌木从下,弃了战车,将伪装的石头和杂草搬开,顺着一个地洞就爬了进去。经过连续多日的努力,在吴升的身先士卒之下,众门客已经将地道掘到了吴军寨前,今夜便是动手的时机。 沿着地道向前悄然行进,很快便到了尽头, 吴升指挥门客向上轻轻挖掘, 挖了片刻工夫, 捅破了最上方的土层。 仔细聆听之下,没有察觉任何动静,吴升示意索老六上去看看, 索老六伸了半个头出去,很快下来禀告:“还差十五丈左右, 偏北这么多......” 二里长的地道, 偏差了十五丈, 还算可以,吴升让人用木板将这个出口重新封起, 修正方向,继续向前挖。 众人法器连番出手,进度飞快, 这回直接挖到了寨门前两丈处, 破土而出, 寨门尽在咫尺。 再挖下去, 就要触发法阵了。吴升叫停,自己伸出半个头来, 耐心的打量着寨门。打量到后半夜时,得了五六千灵沙和两个新云纹,于是一跃而起, 出了地道。 众门客一个跟一个钻了出来,聚拢在寨门下, 各自取出法器严阵以待。一座军营的寨门必有防护法阵,要破开一座法阵有多难, 大家心里多少都有些打鼓,但长久以来吴升带领大家取得的各种胜利, 都让人忍不住会产生盲从心理。 没错,申大夫肯定有办法。 在众人信任的目光中,吴升向着寨门一指,十余朵各种灵花灵草在寨门上疯狂生长,无声无息间,寨门被花草撑开,厚实的铁木碎成灰屑, 散落于地。 没人知道这只是个噱头,都被这奇花异草的生长所震惊,直到吴升催促之下,刀南蛇和凰飞龙才小心翼翼入营, 余人紧随其后。 夜幕中的吴营并没有什么戒备,偶有巡营的军士,也决计想不到寨门就这么被打破了,更没有夜战的准备——夜战是什么?没这概念! 吴升早在八公山上登高远望时,就已经确定了吴营大库的位置,此刻直奔大库而去,毫无阻滞。 大库外有几座帐篷,里面的人都在歇息,不用吴升下令,众门客一拥而入,几人对付一个帐篷,不多时便将里面的人封了经脉。其中一座帐篷里爆发了激烈的争斗,金无幻、刀南蛇和凰飞龙三人进去都拿不下来,吴升不敢耽搁,直接就是银月弓伺候,也看不清是谁,一道真元箭光直接隔着帐篷,将里面的人击晕。 这一番打斗惊动了吴营,但吴人尚未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吴升趁着这短暂的工夫带人破开围栏,冲进大库。 吴营大库是个堆场,围着一个个带棚子的粮库,正中立着一座的木房结构的仓廪,大量战车、耧车、冲车等法器停放在空地上,看得吴升眼热不已。 粮库什么的不在考虑范围之内,那些战车也没工夫去吃,盯着那座结实的仓廪就是了。 众门客打开仓廪,也不管里面堆积如山的东西是什么,取出随身携带的包裹就往里倒,有些物件比较长,都懒得扛走,专找可以装进包裹里的东西,然后打包背上。 吴升也没闲着,将一堆大略不差的灵材匆匆忙忙归拢好,一口真元直冲脏腑,按照提前演试过的办法自残,喷出一口血雾,将这堆灵材全部送进储物扳指。 分神是资深炼神境的功夫,他还得继续熬。 储物扳指不大,只装满储物扳指肯定不能满意,他本人也同样准备了一块大布包裹,稀里哗啦往里堆满,四个角打上结,背在背上,沉甸甸的满是收获感。 打包完毕,大库外已经陆续赶来了一些近处的吴军,只是如同没头苍蝇般四处乱撞。 吴升吩咐点火,大库的围栏立时熊熊燃烧起来,他没烧仓廪和粮库,做人还是要有些底线的,暂时来说吴军都是好朋友,把人逼到绝境,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不是? 火光加剧了吴营的混乱,也吸引了吴军的注意力,许多吴军慌乱的向着大库赶来。 众人跟着吴升冲出大库,在纷乱的营中绕过一座座军帐、穿过一条条驰道。有吴军军士看见一个个大包裹在帐篷间快速移动,便赶过来拦阻,打头的董大、丁冉等人大叫:“快去大库抢救辎重,那边走水啦!” 趁乱逃出吴营后,众人一个挨一个顺利跳进地道,成功返回树林。 大家兴高采烈的将包裹放到战车上,驱车上了八公山。 吴升的帐篷内,各色灵材堆积如山,很难清点估值,单单是他自己得手的灵材,价值就超过百金! 吴升之前就颁布过赏赐令,夜袭吴营,每人两金,所以大伙儿都高高兴兴排队领钱。吴升也不吝啬,今夜收获极大,将吴营中的灵材搬走了一半,因此临时加码,将他积攒在扳指中的爰金都取了出来,每人加到三金! 于是众皆大笑,吴升营中一片喜气洋洋。 第一百二十一章 军议 这次席卷吴营大库,吴升吃得盆满钵满,除了充实自己的库存种类保留下来的各种灵材外,剩下的他整整吃了半个多月,也只吃了一小半。 因此,虽然众门客多次鼓动吴升再次带他们下山,吴升也不为所动,他实在没工夫搭理这帮胃口越来越膨胀的家伙,抵达战场不到一个月,每个人赚了五金,很不少了。自己那么多灵材堆在军帐里,不赶紧处置掉,实在是不踏实。 就在他夜以继日疯狂吞噬转化的时候,终于被元司马请出了军帐大司马薳越聚将了。 军中聚将商议,不去是肯定不行了,吴升只得万分不舍的离开军帐,随元司马赶赴州来大营。 直到进了中军大帐,听着一通通震慑人心的鼓声,感受到那股肃杀的气氛,他才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 帐中一面硕大的屏风下是两张空几,数十名楚将分立帐下,又有七国联军司马候令,大帐中人头攒动,却没人敢说一句话,楚人治军,还是相当严谨的…… 吴升的目光在这些楚将中扫了几眼,赫然在队列中看见一位熟人,不是中射将军景涣,也不是辎正黄密,而是扬州左徒申斗克。 申斗克却好似没看到他一样,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升转身取了面铜镜出来偷瞄了一眼,感觉很满意,天相丹的效果的确很好。 不多时,又是一通鼓响,大帐中进来两位,一位是大司马薳越,他却坐到一侧的短几旁,另一位高冠老者则坐在了主位上。 不用问了,这必是楚王派来应援并主持战事的令尹屈完。屈完为楚国宗室子弟,少名瑕,登上楚国大夫的顶峰后,被封于阳匄,封地是芒砀山的十倍,不折不扣的大贵族。 令尹是楚国执政,百僚之长,大夫之首,地位崇高,权势显赫,几乎可以抗衡君上。望着这个老人,吴升不由一阵唏嘘,七年前正是这个楚国执政发动了攻灭虎方之战,也因此而导致了自己人生的改变。 吴升又看了一下帐中,似乎没见到有谁相貌和当年被自己刺杀的昭奢相似,那个昭元没有来? 不过这也正常,昭元虽受屈完信重,是为谋主,三闾大夫却是掌管宗室事务的官职,不出郢都很正常。 今日聚集众将,就是宣布战场指挥权的移交,由大司马薳越将兵符印信移交屈完,自己担任副手。 仪式完成后,众将躬身参拜,屈完开口了:“昨日接吴公子光战书,定于三日后决战,由薳司马分派诸军之责,回去早做准备。” 这个消息很突然,大帐中气氛顿时为之一肃。 薳越当即分派了前、后、左、中、右五军,又加了一个偏军。 天子将六军,诸侯将三军,楚国这么干,明摆着就是僭越,这也是楚国被中原各国围攻的重要原因之一。就连齐、晋这种当世强国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设置六军,比如晋国一直以来就是上、中、下三军,哪怕军势强大,也只是偷奸耍滑一般搞个“佐”,即设上军佐、中军佐和下军佐。 薳越分别指定领军之将,吴升注意到,申斗克居然被任命执掌偏军,负责指挥七国联军。 申斗克本官是扬州左徒,为中大夫,按理说能领一军者,必为上大夫方可。但他的情况又比较特殊,主管南方四个附国和百越事务,指挥联军倒是不无道理。 但毕竟是中大夫,单独领军总是资格不足,无法服众,尤其随国为附国中的头等强国,不在扬州左徒府管辖下,这次大战出了兵车一百乘,随国司马已经脸现不豫之色他们想当这个领军。 屈完和薳越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屈完亲自出面,回顾了申斗克在几年前那场鸠兹大战中的出色表现,比如本部扬州师战阵勇猛、战绩不俗,申斗克调拨军辎得力,不仅满足自用,而且供应他部,其本人还阵斩吴军裨将两员,同时本部军卒伤亡之小,为全军首冠,因此被楚王召见,厚赐封邑云云。 楚国当下没有人敢挑战令尹屈完的威权,他既然亲口解释了,已经是给帐中诸将很大的面子,随国司马也只能悻悻领命。 吴升也颇为郁闷,自己和申斗克不是很对付啊,当年就是自己出手,一次会盟、一次宫变,连番坏了申斗克的图谋,而且申斗克想要招揽他,也被他拒绝了,人家能不记恨? 虽说其后有崔明帮着多方缓颊,申斗克没找着向自己下手的机会,可眼下机会可不就来了? 这可真是飞来横祸,谁能想到申斗克居然能独领一军,而且还正好成了自己的上司?战场上可是要命的! 崔明来了没有?崔明呢? 崔明肯定没来,身为扬州左郎、下大夫,如此规模的军议,如果来了肯定是要参加的。这一刻,吴升无比想念崔明。 要不要改换门庭?如今自己是庸国客卿,哪怕庸国是附国,那也是一国的大夫,不用拜入申斗克门下,却可以投靠他,至少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吧。 吴升立刻开始盘算,送点什么好呢?之前开炉的三枚六味地黄丸,一枚送中射将军景涣,一枚送缁正黄密,还剩一枚倒是可以送申斗克,这东西是绝好的礼物,送出去自己也不心疼。 但问题是他拿不定申斗克的意思,还需要想办法“敲门”,入了门后再送才稳妥,否则被申斗克举报给稷下学宫,自己肯定玩完。何况申斗克举报有功,学宫多半会赏赐他一枚正宗的长寿丹,正好一举两得。 正左思右想时,冷不丁就听到薳越在上面问话:“庸国客卿申伍来了么?” 吴升不由一愣,眨了眨眼,看向身边的元司马,元司马也愕然,看着他眨眼睛。 “申伍来了么?”薳越再问,语气加了三分严厉。 吴升心头一跳,硬着头皮从元司马身边挤出,躬身行礼:“末将在。” 只听薳越道:“近日公子光来书,指责我军不循战礼、不遵战规,出兵无状、手段下作,书中指名道姓,说的便是你,此事有还是没有?” 第一百二十二章 惩处 忽然间被举报了,吴升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他的战法有可能被传到中军,这一点是有所预料的,当然,他也早就想好了措辞,哭笑不得的是,举报者居然是吴军,而楚人竟然受理了,这种转折让他感觉很是古怪。 “兵行诡诈,这是没有的,末将只是一个附国丹师,平生从未上过战场,更不知战场上什么是守规矩,什么是无礼。说到作战,末将至今也并没有率军作战,不过是打探军情,和吴人探子有过几次接触,侥幸胜了。”吴升回禀。 薳越问:“你是怎么打的?” 吴升掰着手指头回忆:“一次去查看吴营时,遇到对方裨将虞翮,末将不敌,掉头走了,可那虞翮紧追不舍,穷追末将,末将只得逃回门客身边,对方也带了门客的,我的门客多,跟他们大战,战而胜之,第二次大致也差不多。” 薳越再问:“山谷中突袭是怎么回事?在地上挖坑又是怎么回事?” 吴升道:“突袭?谈不上吧,末将门客救主心切,他们大多草莽出身,还有几个百越降人,以多打少是有的,哪里有工夫搞什么突袭?战场上以多打少难道也不合规矩?至于挖坑,更是无稽之谈,坑是有的,但那吴将田武的驭手不行,末将都躲过去了,他们自家躲不过去赖谁呢?” 薳越追问:“夜掘地道,潜入敌营纵火劫财,这事有没有?” 吴升茫然道:“末将一位门客失踪,后来查访得知,是被吴军捉了去,末将救人心切, 故此前往救人……是说救人不许挖掘地道么?可不掘地道, 末将救不出人来啊。如果说这么做不对, 末将以后改了就是。” 营中众将听着帐中对答,各自面面相觑。 吴升又痛心疾首道:“末将擒住虞翮后,虚心向他学习, 虞翮说这么做不对,末将已经改了, 以后不让门客入谷躲藏。田武说地上有坑不对, 末将答应痛改, 末将今后逃跑时,一定认清地形, 绝不找有坑的地方逃跑。若是夜入敌营救人也不对,那末将今后坚决改正,绝不夜入敌营, 专门白天攻打。末将出身草莽, 靠着炼丹的本事被庸君拜为大夫, 谈不上什么家学, 也没有宗族长辈指点,不知礼、不知规, 但末将知道学,也愿意学!” 薳越脸色渐渐缓和下来,温言道:“国战之礼, 诸侯之仪,无礼仪不可称华夏, 无华夏则无诸侯,无诸侯则无卿大夫, 切记切记!” 吴升很想问一句,您这楚王僭越称王, 问天子以鼎,这是尊礼重仪么?你们楚国四处灭国,都灭了十几个诸侯、打成附国的也有七个,这是礼仪?但从内心来说,他还是觉得薳越这番话是对的,毕竟自己如今也是卿大夫之一了嘛。 何况薳越这番话的帽子相当高,充满了伟光正, 当下以极为诚恳的态度认错:“是,末将知错了……末将其后也学着行赎礼,擒获的敌将和门客都放回去了,没有动他们一根毛发, 与那虞翮、田武之辈,也恭敬有加,相谈甚欢。” 薳越点了点头:“若非如此,今番必定重惩于你!” 身为卿大夫,有一点就是好,在公事上犯了什么罪过,认错就好了,最多罚金,所谓刑不上大夫。真正作死的,都是私人恩怨。 当下薳越让他认罚十金,送交吴营以为赔礼,同时让他在大帐外执戟半个时辰,以作薄惩。 军议已定,屈完命摆酒设宴,座中都是大夫,有资格在公开场合下演乐,于是帐中立时乐声大作。 元司马从帐中出来,将吴升旁边一名戟士赶走,将他的大戟接过来,陪着吴升。帐外执戟虽非重惩,对卿大夫而言却带着些许羞辱性质,遇到某位刚一些、家学渊源一些的卿大夫,或许会上演宁死不屈的戏码。 所以吴升有些诧异:“这是怎么说的?元司马快去饮宴吧,别闹。” 元司马道:“我为主将,没有管好你,我之责也。” “所以你过意不去,一起陪着?” “陪你执戟可以,罚金却要你自己出,我不管的!” 吴升知道,和执戟相比,元司马肯定宁愿被罚十金,不由有些小感动:“小意思,知道我得了多少赎礼么?” “多少?” “不告诉你……”伸手在袖中一抹,变出来一方通透的玉玦,玉玦中有山形奇峻,有溪瀑流淌,关键那溪瀑是真流淌! “看!”吴升将玉玦递给元司马,元司马接过来,从玉玦上立时传来一股温良的灵力,可以直接吸纳入体,补充真元损耗,当得起一枚“长效乌参丸”。 如此法器,堪称上品一等! 元司马惊叹:“这是何人炼制?真宝物也!” 吴升道:“谁知道呢?喜欢吗?” 元司马爱不释手:“喜欢……怕不得十金?不,二十金,我跟你买!” 吴升一撇嘴:“喜欢拿去玩,谈什么钱?俗,忒俗!” 一场宴饮,持续到深夜,吴升和元司马执戟结束后,也得了入座的资格,听着大乐,饮着醇酒,倒也其乐融融。 但吴升的目光始终盯着申斗克,寻思着怎么上去套近乎。说实话,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要和这位扬州大人物对抗啊。 申斗克初为领军,又得令尹屈完赏识,顿时就炙手可热起来,向他敬酒、与他攀谈之人络绎不绝,尤其是附国司马们,比如鱼国伯归,在他前后左右忙得团团乱转,帮他布酒盛汤,不是门客,胜似门客。 殷勤之中,伯归还抽空过来一趟,笑吟吟的挑衅:“元司马、申大夫,申左徒为诸军领军,此乃四国之幸也,二位怎的不去拜见?” 元司马对伯归本就看不顺眼,闻言便要发火,却被吴升拉住:“元司马不胜酒力,稍歇一歇,我先去!” 元司马不仅看伯归不顺眼,对申斗克也同样抱有深深的芥蒂,毕竟往年会盟,申斗克就一直打压庸国,且还曾支持公子成双承嗣。但说到底,庸国是人家直接管,不去恐怕不行,于是点头:“好。” 第一百二十三章 奏疏 吴升致酒的时候,姿态放得很低,且大大方方认错,他这段时间总认错,已经习惯了:“过去申某年轻,没什么见识,还望大夫海涵。” 申斗克打量着吴升,笑了:“我说怎么认不出来,原来是申丹师修为大进了,可喜可贺啊。” 吴升道:“大夫见笑了,修为再高,也是为大楚效力,为大夫效力。” 申斗克微笑:“为我效力?怎么敢当?” 吴升道:“我一个草莽出身的丹师,不知礼,也不懂规矩,有做得不到之处,大夫一定要指点我。但我为大夫效力之心,一以贯之,从未改变,今后也同样如此。大夫有什么吩咐,尽管道来,我必竭尽全力。” 这番姿态,几乎就差明说“我要投效你”了,实在是做得很足,申斗克还算满意,毕竟一个炼神境丹师的投效,分量还是相当足的,也比普通修士更能打动人心。。 申斗克沉吟道:“听崔左郎说,生骨丹是你炼的?” 吴升大喜,忙道:“正是,大夫是领兵的行家,战阵经验极丰,今后每年新炼的生骨丹,还请大夫试用。” 生骨丹本身不算什么,但一个提出来了,一个接了下去,完成了相互间的试探,正是吴升需要的敲门砖。尤其申斗克不知特意还是无意,专门提到了崔明,看来因崔明之故,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形象早已大有改观,要不怎么说做事还是要靠自己人呢? 申斗克终于举盏,和吴升对饮,脸上满是笑容。 吴升趁热打铁:“不知大夫宴罢是否有瑕?末将有军情回禀。” 初步确定了投效关系, 说到军情, 自然改口“末将”。 申斗克当即应允。 吴升回席, 元司马紧张的询问究竟,吴升回答:“司马可以过去致酒了。” 宴罢,吴升随申斗克回营, 申斗克的扬州营就在州来大营的边上,别立一座, 相距不到十丈, 几乎就是一体的, 只留了一条行车的通道。他带来了一百驾战车,正卒五千、羡卒两千五百人。 如果算上七国联军, 申斗克掌握的这支偏军总计近三万人,实力相当雄厚,一点不比五支正军差。 入了大帐, 屏退左右, 吴升汇报:“前番入吴营救人, 不留神缴获一批敌营之物, 末将孤陋寡闻,见识浅薄, 一件也不识得,故此不敢擅专,特来呈献, 请大夫处置。” 说着,从怀中摸出六个小盒子, 都堆在申斗克跟前,申斗克不禁笑了, 道:“也好,待我过目。” 军情禀告完成, 吴升告退,申斗克也不挽留,只是亲切的将吴升一直送出营门。吴升破境后,不仅没有倨傲之状,反而知情识趣起来,看来真如他自己所说,愿意努力向学, 申斗克当然要另眼相看。 说实话,申斗克今日骤然被委以重任,单独领军,他之前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隐隐听到些风声,说是令尹屈完对他很看重。故此,他在席间也一直在琢磨,应该去拜访一下这位执政,至少从态度上表明自己感恩戴德的立场。只是这礼物一直不好选,吴升今夜禀告军情,当真是瞌睡遇到枕头了。 返回大帐,申斗克开始检视这批缴获,他相信这批东西品质一定很不错,否则吴升焉能出手? 果然是好东西! 一张九尾貂皮、一截雷黄木、一块凤凰石、一柄奇形短刃、一面非金非玉的令牌,都是上品! 申斗克一件件查验,很快搞明白了用途,相当满意! 还有一个小木匣子,打开之后,是枚灵丹。 只是看了两眼,申斗克眼神就变了——长寿丹! 申斗克起身,来回踱步,仔细思量。长寿丹这种东西,珍贵之处在于稷下学宫的严禁私炼、严禁私用,对自己来说,应该是诸般礼物中最佳之物了,但对屈完这种一国执政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当下申斗克将除长寿丹之外的五件东西包好,准备夜拜屈完。 步出大帐,却又停了下来,心中思量,就算屈完本人用不着,将其送人,也是件极好的礼物吧? 犹豫片刻,又返身回来,将长寿丹带上了。 屈完初至州来,各种繁琐的事务应接不暇,虽是夜深,依旧无法入睡,大帐中灯火通明。 申斗克是六军领军之一,又是屈完新任提拔起来的,再忙也要见的,当下暂停公务,让申斗克入帐。 申斗克现学现卖,禀告道:“深夜拜见令尹,是有军情禀告。”抬头看了看屈完几位协助处理军务的门客。 屈完挥手,让门客退下:“正要召你过来......有什么事?说罢。” 申斗克道:“末将麾下缴获一批吴人军缁,末将也不识得,特报知令尹处置。”说着,将六件东西呈上。 屈完眉头一皱,斥道:“老夫委你重任,是重你之才,若是贪图财物,不会在委任之前向你索要?” 申斗克顿时冒汗:“是,令尹公正严明,国中......天下皆知,末将......末将......”在屈完积威之下,慌得语无伦次。 屈完从桌案上捡出一份卷帛,扔给申斗克:“自己看看!” 申斗克手足无措的接过来一看,却是屈完奏报楚王:因扬州地方广袤,管理不易,请设罗县,将扬州以南广大地区分入罗县,庸、麇、夔、鱼四国同时并入罗县。 申斗克一惊:“令尹,这是......要灭亡四国了?” 屈完道:“有些事情,不能再拖了。四国诸侯宗祠不动,养老就是。想必其国人听闻入楚,当欣然而来。” 申斗克是扬州左徒,专管四国事务,四国既亡,那他还管什么?当下一阵焦急。 屈完却又甩了一份奏疏给他,申斗克看罢,顿时由大惊改为大喜。屈完建议,由素悉四国和百越事务的申斗克担任罗县县尹。 楚制,郢都之外,地方设县,如扬州县便是如此,管辖之地都很大。各县县尹,位在上大夫之列,实打实的权势人物,没想到他申斗克居然也有今日! 等他看罢,屈完问:“明白了么?” 申斗克明白了,屈完让他出任领军,的确是看重他的才干,这份才干,就是对四国事务的熟悉。 对四国事务越熟悉,越能借这场大战之机不断消耗乃至最终消亡四国联军,这才是此番征调他们上阵的根本原因。 第一百二十四章 出战 屈完是楚国令尹,一国执政,楚王对他言听计从,他的奏疏谏言,就没有不采纳的,如果不采纳,屈完肯定要辞任,楚王就要另选贤能,这是定例。 因此,申斗克几乎已经看到,自己荣登上大夫之列、一言而诀全县之事的荣耀了。 但这是几乎,因为屈完说了,第一份设县奏疏肯定要上的,但上不上第二份县尹的奏疏,却要看申斗克的表现,即在榨取四国附军价值的同时,有效消耗他们的实力。做不到这一点,上大夫的梦想,那也就只能是个梦想了。 申斗克表完决心,屈完才将这几件礼物随意拿在手上,道:“你也算有心,这次便不驳了你的脸面,东西老夫收下了。但你永远要明白,想往上走,靠这个是走不通的,必须拿出真本事来!” 看着眼前这位令人又敬又畏的令尹把玩物件,申斗克不由松了口气,只觉腿脚都酸软了。 正要辞出,却见屈完眉头皱了起来,从木匣中翻出那枚长寿丹来,凛然问:“哪里来的?” 申斗克心头一跳,道:“末将麾下军士自吴军手中缴获的……” 屈完盯着申斗克的眼睛:“当真?” 申斗克咽了口唾沫:“自是不假” 屈完盯了良久,盯得申斗克不自觉垂下头,这才缓缓道:“你知道这是什么?说实话!” 申斗克不敢隐瞒,语气艰难道:“长寿丹。” 屈完又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看来你是真不知道。” 申斗克汗流浃背:“请令尹指教。” 屈完道:“这是假冒的长寿丹。” 申斗克吓得连忙自证清白:“末将不知啊, 末将岂敢以假丹欺瞒令尹, 末将真以为这是长寿丹啊!” 屈完安抚道:“你不知就好, 也不必如此惊慌,你误解了老夫之意。假丹世间一直便有,毫不稀奇, 三枚服罢,只得延寿一两年, 有些假丹甚至有毒, 服后令人生不如死。但这一种却是近年现于世间, 功效几可乱真。稷下学宫试过,三枚服用下去, 可延三年半乃至四年之寿,且于修炼有益,绝无毒害。按说如此假丹, 也算珍品, 你拿来送老夫, 老夫该当多谢才是, 但今日告诉你,此丹, 老夫决不能收!” 申斗克已经完全没有主张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哪里是什么缴获?必是申伍那厮炼制的,他是羡门子高的入室弟子, 能炼龙虎金丹,自然也就能炼这假冒的长寿丹!当真该死! 只听屈完续道:“稷下学宫乃修行圣地, 一举一动自有定数天意,学宫严禁此丹、严禁天书文字, 都是有道理的,绝不可肆意违背。学宫已知会各国, 重申严禁此丹之意,若让老夫知道国中大夫有不遵者,不用学宫出手,老夫亲自拿下,解送学宫!听明白了么?” 申斗克不停点头:“末将明白,末将明白” 屈完挥了挥手:“此丹我将叫学宫处置,去吧, 好自为之!” 申斗克出了大帐,脸色阴沉,快步返回扬州营,坐于案几之侧, 久久不语 吴军的三日之约很快就到了,天色微明时,各处营中已是一片人喊马嘶。 八公山上,庸、夔、麇三国已经整顿好兵车战具,汇聚于营前。三国司马简短商议之后,一通鼓响,大队启行,涌向山下。 吴升回望八公山营寨,不由一阵叹息。 元司马问:“老弟何故叹息?” 吴升道:“楚人明知八公山之利,却因一封战书而下山决战,那扼守于此有何意义?你说他们打百越,不知打了多少仗,百越蛮部也跟他们礼战?” 元司马道:“那日薳大司马不是说了么?国战之礼不可废,废则无诸侯、无大夫。百越蛮部非华夏,自是不用循礼。” 吴升道:“明白,我就是发发牢骚。” 大军开到山下略作整顿,向州来方向进发,沿途遇上随、英、赖三国之军,都汇作一处,声势浩大。 身处十万人会战的战场上,会有很多奇妙的景致,比如吴升看见了虞翮的旗号,就在隔着一里地远的东边,和自己这边同向行进。 虞翮显然也关注到了“申”字旗,立于战车之上,挥动长戟向这边打了个戟花,吴升也在战车上向他抱拳以示回应。 作为偏军,七国联军位于楚军大阵的最南侧,遥看中军处,只能依稀见到人影战场实在太大了! 楚军这边势大,吴军那头同样毫不逊色,密密麻麻由战车组成的一个个小方阵汇聚成一个个大方阵,再汇聚成更大的方阵,望之无边无际。 直到午后,大阵才阵列完毕,军卒们该说的话也都说完了,该感慨的也都感慨了,战场上渐渐肃杀起来。 吴升在车上翘首以望,依稀看见吴阵中奔出一车,直趋己方中军,于帅纛下伫立多时,却听不清讲的是什么。但不听也罢,必然是致师了。 中军那边对答多时,吴军战车让出来,楚军一驾战车冲出,你来我往斗在一处。除了中军以外,左军、右军皆有战车冲出,互相致师,到了偏军这边,对面的吴军同样如此。 吴军前来致师者,吴升没有见过,在这种等级规模的国战中,必然是炼神境,炼气境就是找死,也没有哪个炼气境修士狂妄到敢于出战。 申斗克环视左右,点名:“申伍。” 吴升愣了一下,却也不太在意,毕竟偏军中炼神境也就十五员,自己这边加上元司马便是两人,被点到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当下向元司马道:“借你渔网一用。” 元司马会意,摸出来塞给吴升,吴升催动战车驰入战场。 吴将名曹让,吴升打了个招呼,意思是代表主将申斗克前来俘虏您,还请您下车,随我回去,我们一起好好谈心,美酒美食伺候着。 一番彬彬有礼的虚情假意之后,双方就弛车开打了,拉开距离互相对冲一次,叫做一个回合。一个回合可不止发一招,曹让这边射了三箭,吴升让过两箭,感觉箭气似乎不行,故意伸出胳膊去抓箭,却没有完全抓住,被箭矢穿过指缝射在胳膊上,挂在甲缝间。 这箭射得还真有些门道,别看慢慢悠悠,但快慢节奏、来去方向都十分诡异。 吴军中顿时爆发起一阵欢呼。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敢应答 驭手墨游和射手岳中都各自一惊,吴升冲他们摆手示意,自己不要紧。 曹让的连珠箭确实是一绝,看似慢慢悠悠、歪歪斜斜,实则真元气劲和飞射轨迹都很古怪,难以真正捕捉。但吴升的身体肌肤已非常人,连孙长卿的本命飞刀斩中脖子,也只不过是一道白印子而已,这一箭的力道差那飞刀远矣,又在穿过指缝时被消了大半,对他毫无伤害。 吴升也不摘这支箭,任其插在衣甲上,摸清了对方的实力,这回要下重手了。 第二回合兜转过来,曹让又是三箭连珠,吴升躲过一箭,放另外两箭射进来他也确实没避开,两箭都射在了胸口上,直入胸甲。 看上去吓人,实则比刚才那一箭的效果还要不如,连皮肤都没碰到,他胸腹外可是衬着天蚕短甲的。 就在吴军爆发出来的第二波欢呼浪潮中,吴升高举长戟,也不前刺,直接搂头往下猛砸。 曹让无法躲避,只得横戟挡格,双戟相交,爆出一阵肉眼可见的气浪,掀起漫天尘土…… 尘土飞扬间,曹让的大戟被吴升生生砸断,戟头继续劈下去,眼见就要砸中,曹让张口一吐,飞出面金光闪闪的盾牌。 那盾牌飞出后,迎风一展,如同拳头般大小,硬生生顶住了吴升大戟的下砸之势,正是曹让的本命法盾。 一见本命法器,吴升心中大喜,这可是好东西啊,他等的就是这个!当下大戟再砸,真元气劲如狂涛般四下扩散,两驾战车在飞扬的尘土中盘旋纠缠。 曹让以本命法盾挡住吴升两记重戟,正要再次开弓,忽见一张渔网抛来,罩住了自家的本命法盾。匆忙间想要收回,神识上的联系却不顺畅了,断断续续,充满了阻滞! 这张渔网是元司马家传宝物,专能扰乱本命法器和主人的神识联系,扰乱的时辰不长,很短暂的一两个呼吸而已。 但已然足够! 渔网向下一拉,法盾滚落下来,吴升张口一接,吞入气海之中! 法盾一入气海,沉睡在气海不忧山洞穴中的琉璃火髓立时兴奋起来,琉璃心火顺着洞穴连通的经脉通道蔓延焚烧,以天地内丹法疯狂炼制这面法盾。 炼制并非目的,目的是阻绝法盾回归。 烟尘散去,吴升收了渔网,一边以真火炼制法盾,一边以大戟继续狂砸曹让。 吴升真元浑厚,大戟劲道如巨浪般涌至,压得曹让喘不过气来,拔出腰间佩剑强行抵挡。在竭力抵挡之余,曹让心中大为震惊,震惊于吴升竟敢将自家的本命法器吞入腹中。 气海是修行锁钥,一切修行者的命门,把敌人的本命法器吞下去,这不是找死么? 冷笑之下,曹让拼命催动法盾回归,意图令不知天高地厚的吴升气海破损、肠穿肚烂! 就看谁先扛得住了。 吴升的大戟一下又一下,砸得曹让飞剑不停下沉,而在曹让的神识催动下,法盾也在吴升气海中狂冲乱撞,试图破壁而出。 奈何吴升已将气海炼成鼎炉,其中山海日月之势绝非曹让可以想象,偌大气海世界,一面小小的法盾完全找不到出路,撞来撞去,撞塌几座山崖,却无济于事。 法盾无法破壁,大戟却不停乱砸,两百多万灵沙构成的气海世界,真元远超普通炼神境,再加上吴升体修之能,连砸五、六记,曹让再也抵挡不住,招呼驭手赶快驾车逃离,却哪里逃得动战车的四轮都陷入地中三寸,战马拖之不动。 岳中和曹让的两名射手还在忠实的履行职责,处于互相对射之中,两人都是炼气士,隔着丈许距离你来我往,每箭都不落空,射到后来也不用弓了,直接拔箭往对方身上插,你一箭我一箭,各自甲上插满了箭矢。 忽听“噗”的一声响起,如重锤击瓜,曹让终于抵挡不住,脑袋被开了瓤,当场气绝而亡。 阵战杀敌,不算违礼,反显骁勇,吴升这回不用认错赔钱了。 曹让一死,驭手和射手也不能独活,他们本就是曹让的门客,只能跟着殉主。这两位哇哇大叫着攻向墨游和岳中,想拉一个作陪,吴升当然不同意,又是连续“噗”声响起,两位车士随主而去。 墨游探手过去一带马缰,将对方战车拉出陷坑,带着三具尸首回归本阵,这都是钱,吴军今晚要来赎回尸体的,缴获要归吴升。 车到本阵之前,众皆恭贺,同时将身上插满了箭矢的岳中扶下来检查伤势,伤得不轻,几乎要昏迷过去了,于是连忙上药疗伤。 吴升自己身上也插着三支箭,此刻却不忙拔,这都是战功,挺着胸膛向申斗克禀告:“末将侥幸得胜,特来缴令!” 申斗克颔首:“不错,赏五金!再战!” 吴升怔了怔,挺起胸膛,晃了晃胳膊大哥,我中箭了啊! 又摸了摸肚子,肚子里还有个失去主人的本命法器要吃哦! 申斗克却不发一言,而是望向对面的吴军军阵。 吴升看了看元司马,元司马也是满脸差异之色,吴升不是说已经搞定申斗克了么?初战让他上阵,可能是出于让他立功的需要,可明摆着中箭了还要打,味道就不对了。 狐疑之下,吴升只得吩咐换射手,两军阵前可不敢明着抗令。 刀南蛇抢先登车:“我随大哥上阵,给大哥当射手!” 凰飞龙也将墨游拽了下来:“起开!” 这两位都是神巫境,勉强当得炼神使用,有他们相助,自是比墨游和岳中两个丹师出身的家伙专业得多。 战车驶向对面,吴升扭头望向中军主阵方向,那边的车战依然在进行,似乎换了一批,也不知谁胜谁败。 来到吴军阵前,吴升执戟高呼:“庸国客卿申伍,向贵国属正、上大夫夫概问好,我军已备酒宴,请大夫前往一叙,商谈贵军投降之事,其心甚诚、其礼必恭,不要怀疑,不要犹豫……” 吴军阵中,下军主帅夫概忍不住感慨:“这就是尔等所说的那个不知礼的莽士?哪里是莽士,此真猛士也!”望向左右:“谁去应对?” 无人答话,于是问:“车郎何在?” 孙长卿躬身:“末将已败于其手,不敢应答。” 夫概又望向几员裨将,随手一点:“你去!” 巧了,指的正好是虞翮。 虞翮躬身:“末将前时也败于申伍之手,不敢应答。惭愧!”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敢应答免费阅读。 第一百二十六章 再战 这可真是巧了,夫概连问两人,都曾败于吴升之手,不禁再次感叹:“庸国有此猛士,怎会附国于楚?” 这种感叹不过是夸张的说法,一国存亡岂在一人?但话从夫概嘴里说出来,却大有激将之意。 偏将吴宣绷不住了,虞翮、孙长卿都是他麾下大将,连出战都不敢,怎么混?当下请战:“末将愿往,为公子拿下此獠!” 夫概是吴国宗室出身,是大军主帅公子光的胞弟,故此称其公子。 夫概喜道:“将军宣花宝斧,乃吴中一绝,今日我当为将军击鼓,盼将军得胜归来!” 吴宣是资深炼神境,否则也不可能被委以偏将军之职。过去近月,庸国申伍的所作所为,令他很是灰头土脸,虞翮和孙长卿的失利还在其次,潜入军营抢掠军辎一事,才是真正令他焦头烂额的勾当,实在太坏了! 尤其在抢掠的过程中,甚至将公子光派来学习军事的儿子夫差给打伤,这让他被公子光痛责了一顿,差点被贬为下大夫。 因此,对出战申伍,他还是很有意愿的,根本用不着夫概激将。 在他看来,申伍的炼体之术虽然霸道,战法虽然威猛,毕竟未入资深境,这一点,从虞翮、孙长卿的反馈中也能确定,所以有信心战而胜之。 唯一的问题,就是刚才对战时烟尘滚滚,没有看清曹让的本命法器是如何失效的,恐有变数……但也不怕,战阵之上,哪有无所不知之事? 吴升几次在吴营寨墙上看见过吴宣,也在和虞翮、田武的闲谈中了解过他的简单情况,知道他是八公山方向吴营主将,见他亲自出战, 当即见礼:“见过将军。” 吴宣点了点头, 回礼:“申大夫本为丹师, 奈何上阵厮杀?” 吴升叹息:“身不由己,情非得已,还请将军见谅。” 吴宣指着他身上的三支箭, 问道:“先去疗伤?” 吴升将箭拔出扔了,道:“多谢将军挂念, 不妨事, 我是体修, 些许小伤,并不影响。” 见礼已毕, 双方战车拉开距离,第一回合开始。 战车接近中,吴宣的射手连连发箭, 知道射不中吴升, 更难伤到他, 主要还是干扰之用。 吴升这边却一箭未发。他有些诧异, 看了一眼客串射手的刀南蛇,却见刀南蛇弓箭在手, 却引而未发,且不履行射手职责,不张盾护持吴升, 也不知在憋什么大招。 既如此,吴升也不追问, 更不在意,连遮挡都不遮挡, 任凭身上连中三箭。这回吴军阵中倒是没有欢呼,都看明白了, 这位庸将中箭如同挠痒痒,毫无所谓。 两车交错而过,吴升照旧不变,持戟搂头砸过去,吴宣举戟挡格。 这一下就显示出资深炼神境真元的浑厚了,比刚才的曹让雄浑三倍! 只是一个挡格间,两杆大戟便同时断折, 这种战阵上使用的所谓好法器,完全支撑不住两股庞大真元的激荡。 虽说已经知道眼前的申伍是体修,看他作战的方式便知其真元必然雄浑,但能雄浑到和自己这样资深炼神境相比毫不逊色的地步, 吴宣还是感到有些意外。 他很快就感觉更意外了。 宣花斧自吴宣脑后飞出,空中一晃便长出两丈七尺,斧头硕大如同案几,照着吴升斩去,却被吴升一柄小小的飞鸿剑接住,硬顶了三斧头! 吴升的真元何止与他毫不逊色,甚至还要超出三分! 当然,也仅仅是真元略胜,宣花斧毕竟是本命法器,神识操控上的随心所欲,真元灌输上的收发自如,腾挪闪转间的如臂使指,都不是飞鸿剑能相提并论的,再接几斧,飞鸿剑便感不支。 吴升一时间大恨,凭什么老子就没有这种本命法器? 凰飞龙身为驭手,修为境界远超前驭手墨游,当即看出吴升的窘境,催动战车斜刺里闯了出去,很自然的完成了第一个回合的交锋,顺利转入第二回合。 两车调转方向,再次对冲,吴升又挨了三箭,身上已经挂了六枝羽箭,刀南蛇依旧没有射箭。 第二回合交手三招,三招一过,吴升的飞鸿剑再显颓势,凰飞龙立刻驾车远遁。 吴宣的驭手和射手都是久经战阵的好手,似乎对此早有预料,驭手提前带缰,战马嘶吼一声,前蹄立起,以后蹄为支撑,几乎原地调转方向,将战车甩得车轮飞了起来,一下子就来到吴升车后。 也就是在这一甩的过程中,刀南蛇出手了,引弓放箭,箭似流星,疾射吴宣的驭手。那驭手是个资深炼气士,控车急甩中虽然无从发力,却也在百忙中将射手身旁的车盾招入掌中,勉力挡住。 箭头直接破过厚盾,箭头穿了过去三寸。 那驭手还没来得及庆幸,箭头忽然化作一条巨蟒,张口咬住了他的头。 这是刀南蛇的神巫外化手段,那驭手哪里抵挡得住,头被大蛇咬下来,尸首分离。 另一位射手却被一条小蛟缠住,硬生生从车上拖下去,在地上不停翻滚,这是凰飞龙幻化具现出来的神巫。 吴宣自车上飘下,提起大斧,凌空去砸那小蛟,准备解救自家射手,却被刀南蛇的巨蟒缠住。他救门客心切,宣花斧飞出,依旧是去救人,腰间香囊中长剑飞出,和缠住自己的巨蟒战斗。 吴升瞅准机会,渔网再次出手,这回不敢去吃宣花斧,而是去兜吴宣的长剑。吴宣毕竟是资深炼神修士,与曹让不可同日而语,把宣花斧吃进气海,还真没有十足把握能封得住。 资深炼神境的一大特点,就是可以分离神识附着于法器上,有神识操控的法器,都远胜普通法器,据说有人炼到巅峰时,甚至可以同时分出九道神识,以此围攻,令人挡无可挡,防不胜防。 当然,吃分神附着的法器,要比吃本命法器容易得多,收获却也不小,毕竟其上附有神识,相当于效能打了折扣的本命法器。 渔网将长剑兜住,趁吴宣操控不顺的机会,吴升张口吞了下去。 第一百二十七章 阅兵 吴宣使用的长剑本身是柄上品宝剑,再加上有神识操控,吃下去后在吴升气海世界中左冲右突,其威胁比曹让的本命法盾也毫不逊色。 甚至已经茫然迷失的法盾也在长剑的带动下来了劲头,如同一个懵懂的孩子,跟在长剑后面瞎逛。 两件法器一直没来得及消化,相互激发串联起来,吴升顿时感到相当难受,也不由庆幸自己没有直接吃宣花斧,真要吃下去,恐怕情况会更加恶化。 刚刚将这柄长剑吃下去,却见吴宣又取出一方金印,同样是分神之法,照着凰飞龙打去,还是要解救被蛟困住的门客。 无奈之下,吴升只得再次祭起渔网,将这方金印也吞了下去,否则两个结义兄弟就得遭殃。 三件法器合力,在吴升气海世界中搅得天翻地覆,搅得吴升头晕目眩,只想吐出来。想以银月弓射吴宣,可气海世界情况一团糟,根本分不出真元来上弦。 肯定是不能把长剑和金印吐出去的,吐出去后,吴宣三分神识的本事就能施展到顶峰,无论如何抵挡不住! 不能再等了,吴升在车上立刻观想那柄长剑,刀南蛇和凰飞龙则合力纠缠吴宣,为他争取时间…… 如果吴宣再分一道神识出来,那就只能逃了。好在三分神识已是吴宣的极点,被吞下去两分,他没有再继续打出新的法器。 这场战斗,明面上是吴宣持宣花斧和刀南蛇、凰飞龙斗法,暗地里,还有两分神识在与吴升作战,用的是长剑和金印,一人而斗三人,也足见其修为本领。 吴升有两种办法解决三件法器,炼制内丹或者直接观想,但使用炼制内丹之法却很耗时间,尤其在与敌斗法之际,没有个一、两天炼不出来,所以当务之急只能选择观想。 吴升在气海世界中观想长剑,太极球不停运转,将长剑转化为灵沙。长剑本身并非本命法器,虽然也是上品,但可以转化的灵沙并不多,仅有一千余粒,全力观想之下,大概需要半个时辰。 其实也并不需要全部转换,转换一大半,然后将其击毁,是最好的选择,如此可以节约大量时间。这段时间,也是刀南蛇和凰飞龙需要坚持的时间。 十粒、二十粒、三十粒长剑在吴升气海世界中飞来飞去的同时,不停落下灵沙,剑身也开始慢慢起斑、变色、腐朽。 而在战场上,刀南蛇和凰飞龙则渐有不支之象,两人毕竟只是太一道第四境神巫境修为,略逊于普通炼神境,就算吴宣仅以三分之一神识操控的本命法器和他们斗,这两位也斗不过。 眼见不敌,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收了各自幻化的神巫,驾车就跑。 吴宣将射手救下,见其已然昏迷,失去再战之力,只得先送上战车。他自己则目送吴升的战车驰远,等待对方逃回本阵,自己这一战便赢了。 与此同时,他也在催动被吴升吞下的两分神识,想要将两件法器收回来。如今他算是明白曹让的本命法器是如何失去的了,这申伍的体修工夫当真了得,竟然能将法器吞下去,炼体炼到了如此境地,真不知是什么功法。 凰飞龙驾驭战车逃了一程,转头向刀南蛇确认:“是说五十步?” 他没有打扰发呆的吴升,吴升当年在傩溪滩一战时,观想巫医蛇老的本命毒珠就是这番表现,他和刀南蛇都很有默契的知道要为吴升争取时间。 刀南蛇点头:“是,中原人的破规矩,赶紧停下,逃太远就输了。” 于是凰飞龙驾驭战车又兜了回来,再次冲向吴宣。 吴宣正在调动长剑和金印回归,见吴升的战车又杀了回来,忙又飞起宣花斧斩了过去。 凰飞龙和刀南蛇再次幻化神巫,一蟒一蛟与吴宣缠斗。 斗了片刻,两人大汗淋漓,眼神一对,战车再次开溜。 这回吴宣不再天真的以为吴升会逃走认输了,而是紧盯着战车。果然不出所料,战车又停在了四五十丈远处,磨磨蹭蹭开始调头。 的确没有违规,也算不得失礼,但可恨! 既然没有远逃五十步,那自然就可以追击了,吴宣也不上战车,脚下一点,向着吴升的战车疾掠而去,掌中宣花斧脱手而出,幻化出巨大斧芒。 凰飞龙和刀南蛇喘息未定,就见大斧已至,不得不硬着头皮奋力抵挡。战得片刻,双双脱力,一边口服乌参丸,一边驭车而逃。 气海世界中,长剑已被观想转化了大半,七百余粒灵沙汇入群山,剑身已经锈迹斑斑。 估计还能转化数百粒,之后便将见到吴宣神识烙印下的云纹,但吴升没法等待,也顾不上可惜,催动着琉璃火髓冲出不忧山,在空中迎头撞向长剑,裹住剑身猛烈煅烧。 在琉璃火髓的煅烧下,长剑坚持了不过几个呼吸,便被融化成铁水,从空中跌落,砸在大地上,和泥土混为一滩。 长剑连带着一分神识被灭,吴宣顿时受创,脸色苍白、脑海剧痛,险险叫出声来。虽然被灭的并非本命法器,附着的也只是一分神识,但这份痛楚令他无法再坚持下去,跌跌撞撞向着吴军本阵就跑,连自家战车和车上的昏迷的射手也顾不上了。 老疼了!认栽! 吴升依旧全力观想气海世界中的另一件法器金印,凰飞龙和刀南蛇大喜之下,精神抖搂起来,将吴宣抛弃的战车牵上,一并回归楚军本阵。 来到申斗克和众将面前,吴升捂着肚子,脸色不是很好,正全力跟金印做斗争,随口道:“末将侥幸得胜,向将军缴令。” 申斗克点头赞许:“申大夫有功,当赏,赏金十镒!再战!” 众将都看出吴升情况似乎不太妙,怎么还战呢?元司马带头,纷纷向申斗克陈情。 申斗克不悦道:“我军声势大振,正是趁势而进,再接再厉之机,如何能半途而废?尔等不要再说了,乱我军心者,斩!” 吴升只得再次下场,他向凰飞龙道:“慢一些。” 凰飞龙点头,驾车缓缓驶到中线,再缓缓势近吴军本阵。 吴升也没工夫致师,只是全力观想金印,任凰飞龙驾车在吴军阵前慢慢驶过。 如同阅兵。 吴军大阵鸦雀无声,无人敢动。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一百二十七章 阅兵免费阅读。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不可得其心 吴升的战车在吴军阵前缓缓驶过,一时间无人敢于应战。偏将军吴宣是资深炼神境,这都败了,其余几位同境修为的吴将都在思索应对之道。 主将夫概环顾众将:“谁愿出战,若能得胜,重重有赏!” 连问几声都无人应答,沉吟间,夫概将赏格挑明:“若能得胜者,当为大功,我当禀明君上,加封地十里!” 此言一出,终于有人应声而出:“申伍固然勇猛,但其两员车士同样不俗,末将观之,应是百越蛮族头领,修的是太一道,至少在神巫境之上。子宣将军以一敌三,焉能不败?末将愿意出战,但需两位同僚登车,居驭手、射手之位,如此可以一战。” 应战的是官拜少司的姚奇,同为资深炼神境,修为比吴宣略高半筹,可四分神识。 夫概喜道:“姚少司愿意出战,必能胜之!哪位将军愿为姚少司驭车、张弓?若胜,可加封地五里!” 这是真下血本了,一加就是二十里,只为一员庸将。 当即有人拱手:“末将……” 话未出口,忽听旁边趺坐调息的吴宣大吼一声:“啊呀,痛煞我也!”双眼翻白,口吐白沫,竟然晕厥过去。。 众将面面相觑,又惊又疑,这是受了什么伤,怎么人都回来了,伤势反而加重了?七手八脚上去救治查看,却是心脉受损、神识不清了。 吴升在战车上终于恢复了精神,长舒一口气。他刚才将金印观想了一半,得了六百余灵沙,以琉璃火髓强行破除,终于将两件让他闹心的分神法器铲除,剩下的本命法盾失去接应,又浑浑噩噩在群山中飘荡,不再对气海世界构成大威胁。 观想本命法盾非片刻之间就能完成,参照当年巫医蛇老便知,那可是足足搞了大半个月。就算吴升如今修为已非当日可比,转化速度翻倍,没个七八天也够呛,与其如此,不如炼制成原丹,只需两天——当然要等到下了战场再说。 他气海世界中消弭了金印的威胁,又灭去了吴宣第二分神识,吴宣再遭重创,故此昏迷,倒引得吴将们满腹疑窦。 吴升精神振作起来,再次致师,邀请夫概去楚营做客,吴军中却真的无人应战了——吴宣被二次重创,实在古怪,不搞清楚没法下场。 夫概再问:“哪两位将军愿为车士?” 刚才抱拳拱手之人缩了缩脖子,见夫概望向自己,期期艾艾道:“末将……末将的意思,申伍之车士,乃两位百越巫道,据末将看来,子宣将军或是中蛊之状。” 夫概问:“可有应对之道?” 那将摇头:“末将不知。” 夫概不悦,望向其余吴将,别说他们,就连刚才为十里封地准备上阵一搏的姚奇也不敢说话了。 受致师而不敢应战,这就是头阵败了,失败的结果,按照战礼,当由楚军拿到进攻权,吴军只能坚守。 凰飞龙驭车返回本阵,吴升向申斗克拱手,却懒得说话了——胜负已分,你自己看着办吧! 申斗克不动声色,吩咐赐金,十五镒爰金盛放在托盘上送到吴升面前,吴升扫入袖中,忽然间头一歪,倒在车上,昏迷过去。 申斗克吩咐扶下去休息,然后下令全军进攻。 进攻的时候,申斗克并没有亲自上阵,也没有明确统一指挥的主将,而是由各国司马自带本国军卒,直击当面之敌。 令发后,随、庸、英、赖、夔、麇,以及调拨过来的鱼军都出战了,各按本国战法冲阵。有些排列三排,有些为五排,有些则是纵队,场面上有些杂乱。 吴升昏迷中拉住元司马,不让他离去,直到申斗克派人催战两次,这才放手。 元司马心知其意,率庸军出击时,动作便慢了三分,冲到吴军本阵面前时,又刻意留力,庸军口中光是咋呼,声震如雷,战车在吴军阵前往来驰骋,似乎很是勇猛,实则都是横着走,没有直着进。 其余诸国则不同,战车靠近后发动全力向前猛冲,个个奋勇争先。 两军阵前,车战为王,摆开大阵冲锋,依仗的就是战车的冲击力,将车后的五十名军卒之力汇聚到战车上,供车右调度指挥,一击之力,顶得上炼神境修士。 因此,致师胜利的一方有先发优势,一时间冲得吴军连连后退。 但夫差并不慌乱,反而鞭指对面远处的楚军本阵:“敌将何人?竟不知兵?” 不怪他有此一问,楚人联军冲阵之时,虽说用不着齐头并进,但调度必须统一,主攻方向、辅攻方向都要衔接好,哪里重点突破,哪里辅助干扰,都是有讲究的,务必保持主攻方向攻势不绝,辅助方向竭力支援。 如眼前这般看似威猛,却如没头苍蝇般撞上来,只要化解过第一波攻势,楚军必后继乏力。 少司姚奇道:“是扬州左徒申斗克,三年前鸠兹一战,也曾率扬州营参战,末将亲眼见其勇武,杀我军两将,当是已然升为领军。” 夫概笑道:“勇士可冲锋陷阵,却不一定能指挥若定,屈完无识人之明,此战无忧矣!” 孙长卿请命:“末将愿领兵侧击敌军!” 夫概嘉许:“善!与你三十车!” 孙长卿当即下去整备。 这边大战一起,令尹屈完已在中军得了消息,登楼车而观之,默然不语。 薳越在旁道:“偏军打得倒快,致师这么快就胜了?”吩咐左右:“派人过去询问,致师者何人?莫非申斗克本人?” 通常来说,致师时双方你来我往,几十员将佐轮番上阵,不斗个三、五天通常出不来结果,今日还不到半天,偏军已经拿到了进攻权,表明必有大将出世,连胜多场,以致敌将无人敢于应战。 传令军士还没离开,偏军就有人到了,将战况作了禀告。 薳越向屈完道:“不想竟是申伍,如此良将,不若收归我用?” 屈完捋须,沉吟片刻,摇头道:“那日帐中,我观此人辩才无碍,条理分明,其中多有诡狡之处,却又自圆其说,如此人物,不可得其心。” 薳越点了点头,叹道:“可惜了。” 7017k 第一百二十九章 度量不一 吴升被搀扶到后阵,闭目休息时,偷眼观望战局,看到的只是前方一片乱纷纷的战场。他非常担心,将留下来照顾自己的墨游招到身边,吩咐他去战场上传话。 墨游赶到战场,见到了正在指挥庸军往来驰骋的元司马,向他道:“老师说,申斗克前后相异,判若两人,其中必然有诈,请司马多加小心,以全军为上,莫使折损过多。” 元司马点头道:“我已知其意,放心就是,你也快回去盯着,若申斗克欲害大夫,将其带来我这里。” 墨游又道:“来时,我观右翼随军正在分兵,阵型稍乱,恐有其变。” 元司马闻言,向上一跃而起,高出数丈,向右翼随军处观望,脸色顿时相当难看,再往身后本阵探望,只见本阵申斗克的扬州营依旧毫无所动,心中大恨。 将几只疾射而至的箭矢挡住,元司马落下来,一边赶墨游回去,一边招唤金无幻、刀白凤、刀南蛇、凰飞龙、阿傩、庸直等战车向自己靠拢,在战中聚成一团,向他们道:“吴人侧击,随军眼见不支,形势危急,我军将右击,助随军一臂之力!” 庸军众车形成一路,脱离当面战场,齐向右翼杀去, 堪堪抵达时, 已见随军大败, 被吴军追得狼奔豕突。。 随国司马大叫:“元子让救我!”率残军绕过庸军逃走。 元司马见形势不妙,再观本阵,申斗克依然按兵不动, 也无撤兵的鸣金响起,当下道:“绕行!” 庸军变向, 紧跟在元司马身后转向, 但距离过近, 还是被吴军十余驾偏车兜住。此刻也不敢缠斗,唯有冲过去方可避免被围之忧, 元司马大戟前指,奋力一击,带出恐怖的真元光芒。 阻拦的吴军车士抵挡不住, 战车被元司马挑翻, 但立刻又有两驾战车杀到。 车战时, 汇聚的是车士和军卒之力, 很大程度上抵消了修为的差距,元司马挑一车不难, 战两车就不易了。 后方忽然扔出一根黑黝黝的木头,这根木头飞入吴军之中,立刻爆出剧烈的雷鸣声, 气浪腾空,隐隐有电蛇乱窜。 杀伤力不大, 对战车无损,却对普通军卒伤害不轻, 几名吴军车卒当场非死即伤。 阿傩驾车冲了上来,身旁的射手正是冬笋上人。这老头在车上放了个大木箱, 箱子中堆满了自炼的升级版雷击木,刚才扔出来的就是此物。 老头一根接一个将雷击木扔出来,专拣吴军车后的军卒炸,顿时伤亡一片。几驾吴军战车折损了数十军卒,战力大降,引发大乱,终于被庸军一冲而过。 指挥这支侧击偏师的主将孙长卿见状, 连忙收拢军卒,放过庸军,继续向楚人联军主力包抄,主次之间, 他分得很清楚,绝不能在逃走的庸军身上浪费时间。 不过他也对庸军的雷击木战法很感兴趣,觉得申伍和他这支庸军的打法,很合自己的胃口——这才是打仗嘛! 想了想,吩咐手下门客,合兵截击逃走的随军大队。 门客迟疑道:“随军已逃出五十步,不可击之。” 孙长卿道:“战场如此之乱,谁知道?打完再说!” 那门客也是被吴升以陷马坑擒获过的,接受能力比较强,终于咬牙带兵去截随军。 随军司马正在整顿溃卒,旁边另一支联军战败,从他们身边窜了过去,正是鱼军。 见他们逃到远处,随军司马为鼓舞士气,笑指鱼军道:“诸位振作,区区小败,不值一提,相比附国诸军,我随军已然勇甚,观鱼军之逃,竟一逃百步,诚可笑耳!” 鱼国司马伯归怒不可遏,回头冲随军司马痛骂:“尔等先败,以致诸军皆败,还有脸说?” 正吵闹间,孙长卿率军杀了过来,随军司马惊叫:“我军已走五十步,怎能再战?” 孙长卿笑道:“尔等算错了,哪里有五十步,明明只得四十步!” 吴军一兜过来,立刻将随军赶回战场,随军溃败之下,将犹自苦战的英、赖、夔、麇各军完全冲散,被吴军当场掩杀,损失惨重。 鱼国司马伯归拍着心口向麾下道:“吴楚之间度量不一,我之五十步,吴人只算四十步,还好老夫智高,多跑了一段……诸军谨记,今后须得跑出百步啊!” 申斗克终于挥动楚军向前,却不是去战吴军,而是收容溃散下来的车士和军卒,至此,右翼偏军的大战,吴军大获全胜。 夫概催动吴军整束集结,正待向申斗克本阵逼近,楚人中军却调来一支百乘之军,打着薳越的旗号,汇入申斗克本阵。 见楚人虽败不乱,援兵调拨及时,夫概叹道:“令尹屈完无识人之能,司马薳越却有先见之明,此战不易。” 增援的是郎将薳术,大司马薳越之侄,稳固住偏军阵势后,向申斗克带来了屈完的军令:“令尹吩咐将军,当整肃军纪,惩处有责之人,务使军令归一,人人效死!” 申斗克会意,当即吩咐:“最先逃走的是鱼国司马伯归,当斩!” 薳术点头:“将军为主,某为副,将军定夺!” 惊慌失措的伯归被捆将绳绑了上来,口中喊冤:“先败者随军,我军受其拖累,非我之罪!” 随国司马叫道:“伯归,你逃了百步,还敢构陷于我么?我军虽败,却从始至终未出战场,大军百乘,生还尚未过半,你呢?带出去二十五乘,回来二十五乘,一乘未损,这是什么?这是内应!我军今日之败,汝为内应!将军斩得好!” 伯归还待分辩,申斗克却不给他机会了,直接吩咐斩了,人头送上,在托盘中瞪着不可置信的眼睛。 申斗克也是无奈,其实伯归一直对他阿谀奉承,百般讨好,关系还是很不错的,奈何大势如此,不可抗拒,否则执政一怒,天下震动,他可当不起。 申斗克又给鱼军指定了代领的主将,算是将其吃进肚子里,如果鱼军识相,不妨都收入麾下,否则等待他们的同样是死。 杀了伯归,申斗克转头四顾:“元子让呢?申伍呢?” 第一百三十章 法盾内丹 刚刚惩处完鱼军,又打算拿庸军开刀了么?各国司马心中一抖,四下张望,却发现庸国司马元子让不在,不仅他不在,受伤昏迷的申伍也不在,庸军竟是没有一车一卒回来。 全军覆没了? 忽有军士在楼车上挥动小旗,指着东北方向高叫:“庸军——庸军被围!” 众将就近登上几辆楼车,向东北方望去,就见二里外一座数丈高的平缓山岗上集结着庸军战车和军卒,山岗下是将他们团团围住的吴军。 双方正在对射,庸军仗着地势有利,不停向下发箭,吴军想要仰头上攻,阵中却时不时砰砰砰一阵烟雾腾起,攻到一半又撤了下来。 因为和楚军本阵隔着一片小树林,又在吴军大阵的侧后方向,离得又远,所以之前被楼车上的值哨军士误认为是吴军,此刻一打起来,这才惊觉是庸军。 庸军没有逃,虽然换了个方向,却依然在坚持作战! 按照战礼,楚军应当送上财物,将被围的庸军换回来,但申斗克皱着眉头不说话,薳术也似乎看入神了一般,毫无开口提醒的意思。 倒是随军司马开口了,仗着自己是附国第一的地位建议:“行赎礼吧。” 刚才大战时,正是庸军在他身后打了掩护,随军才能撤离追击吴军五十步,故此他对庸国司马元子让还是很感激的。。 吞灭庸、鱼、夔、麇四国,是楚人的既定方略,但只有寥寥高层知晓,申斗克和薳术哪里敢明言?说出来随国、英国、赖国恐怕当场就要作反,因此只能装作听不到。 山岗下的吴军攻了片刻就停下了,有使者上山劝降, 也不知交谈了一些什么, 使者奔回吴军本阵。 过了片刻, 吴军本阵来了位使者,向申斗克道:“我家属正钦佩庸军敢战,敬服申伍之勇, 愿意解围,放其下山, 请贵军遣使告知。” 薳术问:“赎礼几何?”他打的算盘是以筹措赎礼为托词, 拖延或者干脆拒绝。 那处山岗的位置很好, 就在吴军大阵侧后,犹如短剑抵在吴军腹心处, 吴军必不能忍,拖延一段时间,吴军自己就加把劲攻上去了。 却听那使者道:“我家属正说了, 庸人皆猛士, 不要赎礼。” 薳术冷冷道:“那就解围, 任其归来, 还要我军遣使作甚?” 吴军使者道:“庸军司马言道,贵军令行禁止, 无鼓不敢向前,无令不敢稍退,哪怕战死也绝不后撤, 我军上下尽皆叹服!” 这下就很尴尬了,申斗克和薳术对视一眼, 只得遣人随吴使前往。结果去了之后,庸军还是不撤, 只得回转禀告:“元司马说,与本阵相隔太远, 光凭口耳相传,他不敢受,必得手书军令方可。” 旁边的吴使又是一通大赞,将庸军夸得天花乱坠,夸成当世第一流的强军。 得了申斗克的手书军令,山岗上的庸军才整队下来,弛回楚军本阵。 吴使在夫概跟前笑道:“下臣奉令, 赞叹庸军之勇,观楚将申斗克、薳术二人,其言作色、其行忿然,必生心结, 庸人祸不远矣!” 夫概叹息:“真愧对猛士也,下不为例!” 众将凛遵。 夫概又道:“今孙长卿有侧击、献策二功,我当书禀君上,加封地十里,邑五十户,众将再有大功,赏照此例!” 右翼偏军处战了一场,联军致师胜而阵战败,吴军先败后胜,算是扯平,战场上重新恢复平静,都在翘首以待,等着中军传来将令。 天色已晚,向不夜战,该收兵了。 中军、左军、右军那边,致师依旧没有结束,楚人战死两将、伤了四将,吴人战死一将、伤了六将,大抵战平,需要次日再战。 右翼偏军方向,联军和吴军都损折较重,吴军死一将、重伤一将,伤的还是员重将,联军这边则斩了个司马。在军卒死伤上,联军损失很大,差不多丢了七十余车——以随国为主,庸军也损失了三车。吴军则损失十六车。 双方中军各自吹响牛角,鸣金声响彻战场,两军各自回营,约定三日后再战。 吴升依旧躺在车中不露面,由元司马去向申斗克缴令,申斗克压着满心的腻味安抚一番,吩咐众军各回营寨。 回到八公山上,吴升向元司马道:“申斗克变起反复,收我重礼而欲置我于死地,不知何故!” 元司马道:“今日阵战,见我军陷入险境而按兵不动,当真居心叵测!薳术之来,当为大司马薳越之命,其乃大司马之侄,想来大司马已查知申斗克异动,故此遣军押阵。今夜我拟向薳术密报其详,申斗克此举有令楚军战败之虞,薳术必不敢隐瞒。” 吴升思索道:“事涉机密,薳术不可轻信,唯有直入中军,向大司马和令尹告状!” 元司马当即起身:“走,这就去!” 吴升制止道:“此时不可,光凭你我二人,恐无法见信于大司马和令尹,毕竟我等皆为附国之人,又无实证……” 元司马问计:“该当如何?” 吴升道:“沉住气。司马可暗中重贿申斗克近侍,摸摸门道。” 元司马道:“又贿?焉知有用?” 吴升道:“重贿申斗克不一定管用,重贿他身边之士却一定管用,身份地位不同,眼界也不同,司马贿了便知。” 元司马问:“若无所得呢?” 吴升道:“那就纠集随、英、赖、麇、夔诸国司马一起闹!申斗克今日战阵指挥极为拙劣,又有见死不救之举,还斩了伯归,不信各国司马不惊惧疑虑,换一个主将,大家都能保命,不香么?” 于是元司马出去办事,吴升则在营中抓紧时间炼制内丹。法盾在他气海世界里始终是个威胁,不解决掉这个威胁,再上阵时难免是个隐患。 之前阵战之时他就已经开始炼制,到现在已经炼了两个时辰,一夜过后,法盾不再四处乱窜,在琉璃心火的炼制下,忽然一震,缓缓落在新点亮的八公山上——这是原主曹让神识所化的云纹被炼散了。 说起来相当可惜,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既然选择了炼制内丹,法盾中庞大的灵沙和复杂的云纹就只能舍弃了。 这一炼,就炼到第三日午后,法盾通体泛红,化为一块顽铁,落在八公山上,如飞来石一般,散发着莹莹光泽,这枚内丹算是炼成了。 昨日大战,见识了吴宣的分神术,他大略对自己幻化出来的内丹具象有了判断,之所以幻化出来没有灵力,是没有神识附着啊,待自己入了资深境后,火髓也好、法盾也罢,都将成为自己的本命法器——不,咱是丹师,这叫内丹! 隐患消除,吴升松了口气,招呼门口值守的庸直:“元司马回来了么?” 第一百三十一章 吴使 见吴升从闭关中醒来,庸直连忙禀告:“司马自往中军大营去了,尚未归来。” 算了下时日,明天就是第二次大战之约,若是什么都不做,就这么上了战场,被搞死的可能性很大。 有时候吴升也在想,实在不行带着本部一走了之,逃回芒砀山拉倒,这场仗老子不打了!收获一枚内丹,灵沙二十余万,还有帐中堆积如山的灵材,捞得足够了! 但最大的问题就是,楚国一怒,庸国怎么自保?庸国保不住,芒砀山哪里好得了?那些爱戴信奉自己的领民,他们辛苦建设了四、五年的家园必然毁于大战,他们的心血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望,必然付诸东流。 这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身为领地的大夫,一举一动都事关万千人的生死,不可轻率啊。 正思量间,董大急匆匆过来禀告:“有吴使乔装上山,要见大夫。” 吴升问:“咱们手上有吴军俘虏么?” 董大摇头:“没有。” 吴升笑道:“必是来做说客,且见他一面。。” 吴使入帐,向吴升拜见,入座后关切道:“大夫神勇,我军上下交口称赞,我家属正也极为敬重,听闻大夫受伤,属正极为关心,给大夫送来伤药。” 吴升道:“多谢你家公子挂怀,区区小伤,算不得什么。使者有话请说。” 吴使脸色一肃:“请大夫屏退左右!” 吴升道:“此为我门客庸直、董大,皆心腹手足。” 吴使点头,道:“既如此,我有一言:大夫可知,祸在不测矣!” 吴升怔了怔,惊道:“此话怎讲?” 吴使低声道:“大夫神勇无敌, 却是庸人, 庸为楚之附国, 附国之人强于楚人,楚人怎堪忍受?楚人狼子野心,必杀大夫!前日战场之上, 大夫大展神威,为楚人舍生忘死, 结果如何?楚人不顾大夫生死, 见庸军被围而无动于衷, 当日我至楚人中军,楚将申斗克、薳术二人丝毫无解围之意, 谈及赎礼,则顾左右而言他,分明是要致大夫和庸军于死地啊!大夫乃庸人柱国, 此楚人欲灭庸国而先毁大夫也, 其心昭然若揭!” 吴升慌乱道:“这……该当如何是好?还请使者指点。” 吴使微笑:“这有何难?大夫可知鲁国名士孔丘?我听说孔丘游于卫国, 卫大夫子圉欲伐太叔疾, 问计于孔丘,孔丘连夜离卫, 他对弟子说……” 吴升接话:“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 吴使呆了呆,大喜道:“原来大夫听说过。嗯, 所以,我家属正说了, 大夫须谨防楚人反噬,若有难处, 可投大吴,我家属正乃国君之子, 深受君上所重,可保举大夫登上卿之位,加封地百里、封邑千户,不在话下!” 吴升沉吟道:“此事关系重大,需要慎重考虑。你知道我是庸国大夫,领民已经过万,我绝不能抛弃他们。” 吴使思索着道:“好说好说, 我家属正……嗯,大夫可有复国之念?” 这回轮到吴升诧异了:“复国?” 吴使道:“当年申国为楚所灭,大夫难道就没考虑过恢复申国么?只要大夫举旗,我国必定极力支援, 战车、兵甲、粮秣,甚至军士,都会相助大夫,有我国后盾,大夫绝不用担心楚人……” 谈论多时,吴使感觉进展很大,有些已经超出了他的许诺范围,须得回去禀告夫概。 吴升含笑将他送走,董大实在忍不住了:“大夫,真要复……国?” 吴升道:“你看过舆图么?知道楚国离我们多近、吴国离我们多远么?” 董大道:“楚国近在身边,吴国远在两千里外。” 吴升道:“对啊,强邻在侧,反手就能灭了我们,你去指望一个千里外的承诺,是不是傻?” 董大疑惑:“那大夫刚才……” 吴升脸色郑重起来:“所谓旁观者清,吴使虽然不怀好意,极尽挑拨,但有句话倒是点醒了我……元司马还没回来?” 等到傍晚时分,元司马依旧没有回来,吴升心里开始打鼓了,亲自登八公山顶向四下查看,却没有看出什么大问题。 夕阳西下,旷野中一派宁静。 望向北路,远方的州来大营是看不见的,随、英、赖三国军营掩映在晚霞中,炊烟袅袅,也无异样。 但吴升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将金无幻、刀南蛇、凰飞龙和阿傩等人召来:“明日大战,我打算提前出兵。” 他指着西北方向的一片山林:“今夜于此宿营,距州来战场近八里,如果没有意外,明日行军可节省些体力和时间。今夜我要前往中军,若是明日天亮前没有过来汇合,你们便率军折向西南,西南十里有座山岗,既可屯兵驻守,也可直接撤离,在那里等我。” 周围地形都在吴升气海世界沙盘中点亮成型,哪里是要道,哪里是捷径,他了如指掌。 众人经历过之前那一战,对楚人的态度都有所感应,此刻尽皆点头。 于是众人下去整备军士、整顿战车,又将吴升的缴获尽数装车。 八公山上还有夔、麇两军,见庸军这边动静不小,两军司马皆来相询,吴升向他们解释,说是根据三天前那一战的经验,为了保存好体力,准备提前向州来战场靠拢,明日就不用走那么远的路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两军司马商议之后,决定随庸军一起下山,他们本来就唯庸国马首是瞻,此刻不过是照着习惯行事罢了。 吴使今日登门拜访,说实话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虽然没有说动吴升投吴,也没有就申国复国达成协议,却提醒了吴升,楚人是真有可能借机灭了联军,故此谨慎起见,决定把大军带离八公山,先藏起来。 吴升打算亲自去州来大营探听虚实,和元司马汇合之后再定行止。领兵之事,则由金无幻负责,刀南蛇和凰飞龙协助他。 大军携带战车和军辎下了八公山,山上冷清下来,庸直等门客本想留下护卫,却被吴升强行赶走了,夜探州来大营,有他们陪着反而是累赘。 夜风中,空无一人的军营显得有些瘆人,吴升正准备出发,马蹄声响起,有人纵马上山。 第一百三十二章 信我不? 来人是燕华,当年庆予为公子时最信重的门客之一,庆予承国后,让他镇守宫门,带班宿卫。 此人对庆予极为忠心,且脑子比较清楚,唯一的问题,是修为稍显平庸,也未立过大功,难以拜授大夫。但这次出征州来,庆予拨付的十乘战车,便是由他领头,这是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 燕华和元司马关系比较密切,元司马去州来大营探听消息,也是由他陪同。 燕华见了吴升,很是诧异:“大夫,军士们呢?” 吴升简单解释了一下,说是为明天的大战作准备,提前出发了,燕华也没再追问,而是道:“司马拜谒薳越,已得见之,薳大司马震怒,准备捕拿申斗克。元司马让我催大夫速入中军,向薳大司马当面陈情。” 吴升诧异:“当真?” 燕华很兴奋:“元司马亲口向我吩咐,怎会有假?我出营时, 已有一队军士快马赶往扬州营, 也许我们到时,申斗克已然成擒!” 这一下和吴升的判断迥然有异,令他一时间不敢相信。再问燕华,他们是重贿何人, 如何被薳大司马接见, 整个过程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难道是自己多想了? 进展比较顺利,如果申斗克真被惩处, 那明日这一仗倒是可以打。而且中军大营那些堆积如山的军辎, 也可以继续想办法吃下去了。 随燕华来到中军大营外,值守门将果然没有任何异样, 吴升想了想, 将燕华叫到身边,指点他前往预设的藏兵之处,把消息通报金无幻。慎重起见,还是要求天亮前不见自己回去, 就撤往预定地点。 燕华问:“大夫还是担心?” 吴升道:“有些事你没经历过, 我前些年……不提也罢, 总之万事小心绝不会错。。这次别看将事情捅到了大司马处, 看上去似乎大司马也要为我等做主了, 但自古疏不间亲, 申斗克毕竟是楚人, 当堂对质之时, 万一翻船呢?再举个例子, 万一是白虎节堂呢?” 燕华眨了眨眼:“白虎节堂?” 吴升道:“我听说宋国太尉,高太尉, 嗯……算了,都是陈年旧事, 不提也罢,总之你们要严加戒备。” 燕华道:“如此, 我去通传金供奉。” 吴升待他离去后,进入大营, 在门将引路下, 来到中军大帐前。在外稍等片刻,见四下里也没什么值守军士,不由有些发毛,暗道自己不会是乌鸦嘴吧?想当年在狼山时, 自己莫名其妙蹦出句“可笑某某无智”,立刻就被打脸了, 今夜不会也来这么一出吧? 想到这里,心里越来越虚。不怪他虚来虚去,实在是性命攸关了太多次,逃了太多次,警惕性极高。 忽然瞥见手指上的扳指,赶紧将扳指摘下来,塞进嘴里,张口直接咽进肚子里。这两年吞老了东西,早习惯了,小小扳指算不得什么。 一名军将出来,问:“可是庸国申大夫?” 吴升点头:“敢问……” 那军将道:“请随我来。” 吴升跟在他身后进了中军大帐,那军将道:“稍等,大司马将至。” 吴升眼皮一跳,目睹他出了大帐,再看帐内点着灯火,却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之前那股不好的预感陡然上升。 抬腿想要离开时,一张大网从天而降。七色炫光在网绳间来回流转,将吴升绑得结结实实。 吴升是炼神境,在这张大网的笼罩下竟然避之不开,可见这张大网有多霸道,为上品顶尖无疑。 紧接着,帐外有人高呼:“有刺客!”顿时涌进十余人来,为首者便是刚才引他入帐的军将。 那军将上来就封了吴升的气海,道:“有人擅闯中军,意图行刺令尹和大司马,押下去,问明身份,明日祭旗!” 这军将也是个炼神境,真气封入吴升气海世界时,吴升立刻就感受到了这股真气的虚弱,和左神隐当年的封印真气完全没有可比性,在吴升气海世界上空力图构建一层云罩,却被不忧山中歇息的琉璃火髓冲了出来,转了一圈变烧化得无影无踪,连太极球都没来得及吃点好处。 吴升被缠在网中,手脚不能动弹,但气海瞬间解封,真元恢复无碍,正要从扳指里吐出飞鸿剑、银月弓和绝金绳等大杀器,听说要明日祭旗,便耐下了性子。 几名军士上来搜了一遍,没搜到什么法器,里面倒是穿着件短甲,但隔着七彩炫光网,一时间也不好收走,也不以为意,将他带出了中军大帐。 帐外引吴升过来的大营门将惊恐万状,封吴升气海的军将向他道:“刺客狡黠,与尔无干,回去守好营门就是。” 吴升被军士抬着,在大营中穿行,来到囚营之中,关进一座地牢里。那地牢位于地下丈许深,脚下积水淹到膝盖处,吴升被丢下去后,泥水飞溅。 月光从上方铁栅栏透下来,照在地牢另一边的角落处,那里也躺着个人,手脚都被铁链绑住了,却是廷寺常用的节制五行链。 正是元司马。 看来自己的待遇比元司马高得多啊,抓自己用这上品顶尖的宝物,绑元司马却不过是中品的节制五行链。 见被扔下来的是吴升,元司马羞愧欲死:“是我害了你!我上了楚人的当了,以为他们真要主持公道,悔不该不听你的话,跑来求见薳越这狗贼。他们是一伙儿的!我算是明白了,庸国亡了!” 吴升道:“别嚎丧,有我在,大庸不会亡!” 元司马眨了眨眼睛:“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 吴升问:“信我不?” 元司马拼命点头:“信!” 吴升道:“那就闭目调息,养精蓄锐。” 元司马沮丧道:“调什么息?气海都被封了。” 吴升道:“那就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元司马不敢相信却又不敢不信:“真的?” “真的。” “那我可真睡了啊?” “快睡吧,一会儿叫醒你……” “呼………呼……呼……” 看来是真累得狠了,又或许是太信任自己?吴升微笑着摇了摇头。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三箭 七彩炫金网是件好宝贝,可惜没时间炼成内丹,唯有观想。 一个时辰后,两千五百多粒灵沙汇入气海世界,在吴升吃过的单件法器中也是极少见的数量了,可惜并非法阵,没有收获云纹。 将身上的灰尘抖落,吴升又观想起节制五行链,不到小半个时辰,便将其吃干抹净。 然后刁住元司马手腕,一股真元冲入他的气海。 元司马浑身一震,被震醒过来,揉着眼睛问:“什么事?” 忽然醒悟,一个骨碌翻过身来:“这……怎么做到的?” 吴升道:“别管怎么做到的,咱们该走了。” 元司马纵身上去掀地牢的铁栅栏,将铁栅栏悄无声息扳开,探头出去张望少时,当先爬了出去。 吴升跟在后面上去时,见元司马已经在不远处放倒了几名楚军巡守军卒,赶过去将几个军卒尸体丢进地牢中,两人继续前行。。 从囚营的一个角落出来后,元司马辨认方向准备直接逃出大营,却被吴升拉住,向东南侧行进,来到楚人大库。 两个炼神境潜入大库,当真是难以察觉,吴升比在吴营大库时还要谨慎,不敢伤人,而是躲在暗处观想大库的法阵。这种简易法阵观想起来并不难,半个时辰后便差不多了,直接用绿箩等百草将大门撑破,一切都悄无声息。 潜入库房中,满眼都是堆积如山的灵材和法器、灵丹。吴升也不着急,在一个角落中开始挖地洞,下挖一丈五,然后横挖三丈。 地洞挖成,吴升取出盗天索,将灵材、灵丹、法器都倒了进去。这些好东西顺着盗天索,全部蠕动着堆进地洞里,效率相当高。 送进去差不多三分之二时, 地洞堆满了, 于是回填泥土, 封住洞口。 元司马又忙着往兜里塞各种宝贝,被吴升拖出来时,还在往裤裆里塞。来到外面的堆场, 两人继续往地上挖坑,这回挖的就没那么深、没那么大了, 五六尺深度、七八尺宽度, 刚好容纳一驾战车。 在堆场四处角落, 两只勤劳的小蜜蜂连续挖了二十个坑,藏下去二十驾战车, 全部回填泥土,尽量恢复原貌。 这一番操作,土方量当真不小, 尽管两人都是炼神境, 也忙得满头大汗, 眼见已到黎明时分。 元司马很愉快, 向吴升道:“头一回发现,羡卒干的这些粗活, 原来也是如此有趣,哈哈!” 吴升道:“你这叫作报复的快感!别发感慨了,放火吧。” 两只小蜜蜂又开始四处纵火, 各处库房、粮仓、战车堆场都燃起了火苗。楚人已经撕破脸皮动手,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必须狠狠的捅楚人一刀,多烧一点是一点, 大火不仅毁坏楚人的军辎,对作案现场也能起到巨大的掩饰作用, 确保地洞里的东西不被楚人发现。 除了大库,当然还有军营,数十个火点很快出现,军营中一片喧闹。 来到大营边,吴升依旧不肯就这么走,瞅准一座高耸的箭楼,招呼元司马纵身而上, 将箭楼上的值守军士给干掉,占据了这个制高点。 望着眼前大营的喧闹,元司马兴奋之余叹了口气:“也不知大庸能否抵挡得住……” 话一出口,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实在不行, 只能再次迁国了……” 吴升点头:“不行就迁到芒砀山吧,若还是不行,就继续向南,迁到楚人力所不及之处。” 元司马道:“那可是你的封地,你开拓出来的。” 吴升笑道:“我的就是大家的。” 元司马问:“你在看什么?” 吴升道:“出来了……” 大营中火光冲天,数万人往来奔忙,到处都是救火的声音,元司马看不懂:“什么出来了?” 吴升问:“令尹是什么修为?都说是炼虚,你知道么?上次军议没感受到他的威压。” 元司马道:“炼虚高修啊,不然怎么震慑国中?和薳越一样。不过听说他年前和晋人作战时受了伤,传说这一仗后就要闭关疗伤……这是……你要射谁?” 吴升点头:“难怪……”银月弓在手,神识锁定目标,真元在弓弦上凝聚成一道弯月,“嗡”的一声,真元箭射入漆黑的夜空中。 紧接着是第二箭、第三箭。 三箭射完,吴升脚下一个踉跄, 这是连续发箭后真元消耗大半后出现的无力感。 元司马一惊, 连忙上前搀住,吴升往嘴里塞了三枚乌参丸, 道了声:“快走, 往那边。” 两人跃下箭楼, 元司马将吴升背着,脚下发力急奔,在夜幕中消失不见。 路上,元司马还在问:“你刚才射谁了?” 吴升道:“屈完嘛。” 元司马很诧异:“那么远,能射中?有用么?” 吴升回答:“射中是没问题的,有没有用、有多大用就不好说了,总之不射他两箭,老子心中不甘!” “你明明射了三箭好不好?” “‘两’是个数量词,代表‘几’的意思!” “好吧,两条路,往哪边?” “那片林子后还有一条路。” “咦?果然!对,‘两’是个数量词,其实我想说的是‘三’……你怎么知道?以前来过?” “老元,你忽然间话很多啊!” “……老申,你忽然间很神秘知不知道?” 闲聊之间,进入一片密林,立刻就见到了自己人,燕华、金无幻、刀南蛇、凰飞龙、阿傩、刀白凤等等都围了上来,众人七嘴八舌,急问情由。 庸直、卢夋等门客将吴升扶上一驾战车调息,元司马则向众人通报情况,顿时引发一片痛骂之声。 夔、麇两国司马哀叹着国之将亡,不由老泪纵横,元司马道:“我等如今是国中最后的希望,无论如何,以全军为上,先撤离此地再说。金供奉,你家大夫说的藏身之处何在?” 金无幻早就派人探查过,于是三国联军向那处山岗转移,一边走,一边以树枝扫除行军痕迹、填埋战车的轮印。 如此行军,其速甚慢,却很稳。行到午时,才来到吴升选择的地点,前方有高崖遮挡,周围有密林掩映,身后还有谷道潜逃,果然是个藏身的好所在。 吴升的真元也早就调息恢复了,当下再次出动,由元司马掌军,带领金无幻去前方打探观察敌情。 第一百三十四章 回程 从藏兵处原路返回,发现并没有楚人跟进的迹象,表明这次撤军走得还算隐秘。 藏兵处距离州来大营并不远,吴升和金无幻都是炼神境,提气急行,半个时辰就到了。这边的地形在吴升气海世界沙盘中很清晰,不用四处探查,吴升直接上了东北方向一处覆盖着密林的山丘,山丘虽然不高,但在树冠上观察,州来大营和对面的吴军大营一览无遗。 已至午时,原定的战场上空无一人,大战并没有发生,吴营那边紧闭寨门,楚营这边同样如此,只不过夜间点燃的火头都被扑灭了。 吴升猜测,或许楚军向吴军下书,推迟了大战?又或者楚营高挂免战牌? “如果不想打,应该怎么做?挂免战牌吗?”吴升喃喃问道。 金无幻茫然:“什么是免战牌?”又道:“或许是下书吧?” 吴升有点后悔,应该和元司马一起探查才是,金无幻对国战里面的门道完全是个外行,带出来也就只能做个跑腿的,无法“以备咨询”。 两人就在树冠中藏着,静静观察两军的动静…… 一阵马蹄声响,几名骑士自随、英、赖三国军营方向奔行而来,进入州来大营。 过了不久,八公山方向扬起一团烟尘,一支约三十驾兵车组成的车队耷拉着旗号返回,进了申斗克的营帐。 金无幻问:“这是去追我们的兵车?” 吴升道:“多半就是了。” 楚人营门大开,冲出来许多骑马斥候,向着周围各个方向疾驰而去,金无幻求知欲满满:“这是去找我们了?” 吴升点头:“多半就是了。” 金无幻有些担心:“我去看看,顺便回去一趟,提醒元司马。” 吴升叮嘱:“千万小心。” 金无幻离开后,吴升又多次见楚营中撒出一批批斥候,他还看见吴人乘车造访,自营门而入。 傍晚时分,金无幻又回来了,正巧看见州来大营有车驾出来,往吴营驶去,于是问:“这是要作什么?” 吴升回答他:“是吴使,不知谈了什么。元司马如何了?” 金无幻邀功:“元司马已做了周密布置……我做掉了两路楚人的斥候,都是相反的方向。” 吴升夸了他两句,金无幻笑逐颜开。 到得夜间亥时,吴升忽道:“不对劲……” 金无幻问:“什么不对劲?” 吴升道:“楚人至少放出去十几拨斥候,回来的也才六批,而且……从酉时起,再无一批斥候回过大营。” 金无幻有些紧张了:“那些斥候……他们找到了元司马?被元司马杀了?” 吴升摇头:“不是这个意思……走,过去看看!” 两人从密林中出来,借着夜幕的掩护,逐渐靠近州来大营,只见寨墙上灯火依旧,几处箭楼中却无人值守。 纵身跃上箭楼,只见下方空无一人,整座大营一片死寂。 金无幻喃喃道:“撤兵了?这就撤了?” 吴升打了招呼,带着金无幻直入大营,赶往大库,只见粮仓、库房都空空如也,堆场上更无一车一卒,只剩下些被大火烧过的残迹。 吴升当先进了堆场,在一堆灰烬下挖掘,很快便挖出一驾战车来,他吩咐金无幻:“速去报知元司马,来二十个人,赶在吴人反应过来之前把东西搬走!” 金无幻不敢耽搁,离开时尚自不解,楚人怎么就撤兵了?就算庸、夔、麇三国联军逃走,算上三天前大战的折损,加起来也不到九十乘,对楚人来说并非伤筋动骨的大事,怎么能为此就放弃了州来呢? 莫非这场大火给楚人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吴升没功夫琢磨,一驾又一驾,将战车挖出来,挖到十余驾时,庸直、卢夋等人已随金无幻赶到,在吴升的指点下,将剩余战车全部挖了出来。 除了战车,当然还有大库地下藏起来的大量灵材、法器、丹药等好东西,全部装上车,二十驾战车从洞开的南营门鱼贯而出。 楚人已经撤军,表明放弃了州来,这片土地由此属于吴人。没有了楚人,吴升在吴人面前就没有了利用价值,他可不敢去赌吴人是不是依旧向他敞开怀抱,说不定下手比楚人更狠呢? 赶在天亮前回到藏身之处,和元司马汇合后,三国联军立刻启程,向西南方向进发,所有人都很焦虑,担心楚人已对国中下手,所以归心似箭。 五、六天时间,联军便进入扬州,离扬州只差五十多里。歇宿两天之后,忽然赶在傍晚时冲进了扬州城北的鹿鸣泽。 鹿鸣泽是申斗克最大的封地,大片优质的山林沼泽、田土牧原,水土肥沃、物产富饶,是楚王褒奖其功所赐。 经过两天查访,联军摸清了鹿鸣泽的底细,将八十余驾战车分散开来,围住各处屯点抓人搜粮。 元司马和吴升亲自带兵攻打邑庄,小小的邑庄哪里挡得住这帮如狼似虎的家伙,几位申斗克门客带着几十庄丁登墙守护,被一个照面冲垮,大队联军蜂拥而入。 一边搜刮财物、抓捕人口,吴升一边让董大进入扬州,联络崔明。 做下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崔明哪里还待得住,连夜来到鹿鸣泽,见了吴升后唉声叹气,感叹世事无常。 见他没有大吵大闹,吴升便问:“知道我为什么要打鹿鸣泽了?” 崔明点头。 吴升道:“是不是一家人?” 崔明无奈,只得继续点头。 吴升道:“说说吧。” 崔明道:“接到州来急信,虎邑已经动了,应该是在三天前,扬州这边也在聚兵,准备策应。” 虎邑是楚国在虎夷山北设立的军镇,常驻兵车百乘,专门监视四国和百越,虎邑动了,意味着要对四国直接下手了。 崔明又道:“我可是派人去芒砀山了,绝没有瞒着你的意思。” 吴升拍了拍他的肩膀:“够意思。” 崔明道:“干了这一笔,你就赶紧逃吧,芒砀山也不安全,还得向南才是。” 吴升反问:“你知道楚军放弃州来了么?” 崔明点头:“前日传来书信,令尹病重,大军退往鸡父。” 第一百三十五章 岂顾眼前小利 关于令尹屈完重病一事,崔明解释道:“去年楚军与晋军战于方城,战况激烈,晋国上军佐范鞅和令尹亲自交手,双方大战三日,令尹将范鞅击退,我楚军保住了方城。但令尹也因此受伤,至今未曾复原。此番出征州来,算是抱病而往,如今看来,伤势应当很重。” 吴升问:“你说他会不会死?” 崔明摇头:“怎么可能?堂堂炼虚,就算受伤较重,顶多是闭关恢复的问题,需要什么灵药楚国没有?不至于。” 吴升道:“我觉得他恐怕会死,否则楚军怎么会退往鸡父,连州来都不要了?” 崔明完全不信:“绝无可能,你多虑了。至于区区州来,尺寸之地,改日就能拿回来。” 吴升也不敢打包票屈完会死,因此转换话题:“所以屈完在东征之前,就已经打定了灭四国的主意了?” 崔明道:“我真不知晓,但如今看来,当是如此……” 吴升问:“虎邑楚军现在行进到哪里了?” 崔明道:“大竹,这是右徒范子垣的封邑。大竹向南一百三十里,便是庸国北界。” 吴升道:“虎邑楚军行进很慢啊。” 崔明表功:“有些军缁我押了几日,他们当然慢。但毕竟是军务,我这里也不好太过,你既然回来了,还是要抓紧时间,芒砀山虽在庸国之南,这次也一样逃不掉的,我看了军令,芒砀山也在征伐之列。” 吴升点头:“知道了,一家人就不提谢字了。” 崔明忽然又叹了口气:“原本我还想帮你转圜一二,干脆投入申左徒门下,如今你把鹿鸣泽打了,这还怎么投效?唯有逃命了。” 吴升笑问:“你来鹿鸣泽见我,就不怕申斗克知道?吃罪得起么?” 崔明正气凛然道:“我孤身亲入贼穴,凭借一张三寸不烂之舌,救下左徒门客,这是大功啊, 哪里有罪?” 又小心翼翼问:“你不会一个门客都不给我吧?还是说都被你杀了?” 吴升道:“放心, 五个门客和他们的家小, 全给你再帮我拖上几日。” 崔明苦恼着摇头叹气:“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吴升忍不住一阵鸡皮疙瘩乱掉。 当夜,崔明带着感恩戴德的申斗克门客和家人离开了鹿鸣泽,吴升则与元司马商议, 迅速清点缴获。 鹿鸣泽缴获的物资很多,虽然不及在楚人州来大营埋藏的灵材、法器、灵丹和战车价值那么高, 但数量实在是相当庞杂。吴升和元司马进行了一番清点, 单是在邑庄之中, 就有稻米二十万斤、肉脯两万斤、绢帛一百五十匹、牛十二头、马三十匹、羊六百只,起获爰金八十镒、灵材一百三十斤、灵丹七十余瓶、各色法器三十余件, 蚁鼻钱七万余个。此外,还有大量日常所用的器物。 到了夜半时分,出发占据鹿鸣泽几座野人村落的亲信门客都被叫了回来, 听说要立刻启程, 一个个脸露为难之色。 吴升见他们不愿启程, 对他们的想法心知肚明, 苦口婆心的劝诫:“我知道你们善财难舍,见了吃的、穿的、用的, 一个个都走不动道了!可是诸位,国家有难,我们眼里就只有这点小利了吗?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啊诸位!我们有那么多车装载吗?带着那些人、那些牲口, 走起来有多慢?国都没了,眼前这点东西值当什么?想想诸位的家人、亲朋, 想想我们的家园,哪一个重要?” 冬笋上人毅然举手拥护:“既然大夫都这么说了, 那我也下定决心,立刻把人撤回来, 这两百多村民不要了,三万斤粮食烧了,那些牛也杀了!” 董大有些意外的看了看冬笋上任,略一琢磨,随即强烈响应:“大夫这么一说,我董大郎也想明白了,不就是四百人、两千只羊吗?咱不要了!但下臣反对丁冉的意见, 下臣那个村子五万多斤粮食,烧了他们吃什么呢?” 卢夋叹道:“的确可惜,下臣扫荡的村落,有三百余口, 都是祖传的木匠好手啊,不过大夫说得是,国有难,哪里还能顾及这些蝇头小利?某愿为前锋,日夜兼程返回上庸,迎战楚人!” 一只只手举得老高,在灯球火把的照映下,别管是吴升的门客、元司马的门客,乃至国君庆予的门客、夔麇两国司马的门客,都毅然决然的举起了手,发誓立刻随大夫们赶回国内,迎战来犯之敌。 邑庄中人人振奋、个个肃穆,一股油然而生的壮烈在厅堂上升起,都等待着大夫们下令。 众大夫都望向吴升,元司马道:“申大夫,下令吧!” 吴升沉吟半晌,道:“俗语云, 兵贵神速, 我打算采取轻兵突袭之策。不要那么多人,用不着那么多车, 只需三十乘即可,余者随元司马留在邑庄,以两日为限,两日后离开,为我轻兵突袭掩人耳目!” 军令一下,堂上明显松了口气,许多门客忍不住喜笑颜开,一个个大赞申大夫方略得宜,爱国如家,爱兵如子,用兵如神。 当下元司马和夔、麇两国司马一道,在鹿鸣泽停留两日,为吴升打掩护,吴升则带三十驾战车连夜出发。 他这边兵车虽少,却尽是精锐,云集了金无幻、刀南蛇、凰飞龙、阿傩、庸直、卢夋、刀白凤、燕华、冬笋上人等等好手,连夔、麇两国最精锐的十驾兵车也调拨入他麾下两国司马吩咐了,如果不听吴升指挥,不管是胜是败,一律提头来见。 三十乘兵车,也不带羡卒,每车配齐五十军卒,共计一千五百余人,向着西南方向疾进。 黎明时分,轻兵已过扬州,吴升在车上远望黑黝黝的扬州城墙,良久不语。 在吴升的拼命催动下,大军以最快的速度前行,吴升甚至命令车士下车步行,让军卒轮流乘车,每日行军达到一百五十里,终于在五日后赶到大竹。 不仅是军卒,就连车士们都感到极度疲倦。 吴升寻了处树林就地扎营,全军将士发出一阵无力的欢呼,紧接着就响起一片如潮水般的鼾声。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夜袭 大竹是扬州右徒范子垣的封邑,范子垣本为晋人,和晋国上卿范鞅同族,其父因族争而避祸楚国,这一点和崔明相似,只不过人家入楚比崔明早三十年。 说起来,楚国对中原诸侯各国人才的吸纳还是相当到位的,国中聚集了大批逃亡而来的各国大夫,难怪国力蒸蒸日上。 趁着麾下在林中休整,吴升登上不远处的一座高山,于山顶上四下瞭望,将地形尽收眼底,点亮于世界沙盘之中。 气海世界的灵沙已达两百三十多万,沙盘的清晰度又有不小的提升,许多以前看上去混作一团的山峰,如今隐约出现了分开的雏形。清晰度的提高,也增强了他辨认地形和方位的能力。 西北方向,山下的盆地中,有座规模不小的寨子,被一圈土墙围成个堡寨,此处应该便是扬州右徒范子垣的大竹邑庄。 除了邑庄,十里范围内还有几座野人村落,依靠着邑庄生存。。 吴升下山,来到邑庄周围查看,远远看见邑庄的南寨墙下建了座军营,紧邻邑庄大门,而敞开的邑庄大门处,时不时有楚军进进出出。 他松了口气,崔明果然将楚军拖在了这里,这个情分欠得还是有点大的。 默默观察到傍晚,发现楚军的防御意识相当薄弱,寨墙上连个值守军士都没安排,大门处也没有负责紧急关闭寨门的门卫,进出的所有楚军都没有披甲,长兵刃几乎没有人携带,整座邑庄几乎等于不设防。 其实也很好理解,毕竟是在楚国境内,要对付的又是弱小的四国,四国主力还被抽调去了州来战场,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借着越来越暗的天光掩护,吴升潜到寨门不远处,看来看去,也没看到护庄的法阵,封邑的主人范子垣比申斗克还要粗心大意,又或者说缺乏危机意识,既然如此,那就给范右徒长点经验和教训吧。 依崔明供述,这只虎邑军出动兵车百乘、士卒七千余人,差不多是军卒、羡卒满编状态,统兵的大将名郑容——又是个流亡来的前郑国大夫,修为不用说了,资深炼神境,据说战力比申斗克稍差半筹。 除了主将郑荣,左右偏将和一员裨将也是炼神境,但未入资深,分别姓屈、姓景。 这支楚军总体来说实力还是很强的,如果联军没有回来,他们的确有能力灭掉四国,何况还有扬州兵策应。 吴升悄然返回藏身的密林中,除了轮班值守的军士,其余依旧在呼呼大睡。 让将士们又睡了两个时辰,至子时,吴升才将大家唤醒,饱餐战饭后,全军向着邑庄进发,抵达时,差不多是丑时末了。 没有楚人在上面管理约束,吴升掌握全权,自然也就不会顾及什么战场之礼,率军士直捣楚营。 没有呐喊声,没有金鼓声,唯有战车的辘辘声。三十乘战车、一千五百精锐就这么漫进了毫不设防的楚军营帐。 庸直立于车右,发动机括,大戟上顿时汇聚了驭手、射手两名车士以及五十名紧跟在后的军卒之力,堪比炼神。 待力道蓄满,他向前猛挥,戟芒顿时斩向面前的军帐,军帐被这股霸道的聚合之力拍碎,如柳絮般四散飞舞,帐内歇宿的十名楚军当场死伤大半,余下的两三个幸运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涌上来的庸军军卒斩为肉泥。 庸直催动战车向前推进,狂猛的戟芒再次砸烂一座军帐,车轮辗过几具尸体,然后继续前行。 终于,震天的哭喊声爆发开来,楚人营中一片大乱。 乱声惊动了坐镇的一员楚将,那楚将匆忙间闯出军帐,迎面就撞到了庸直,庸直的戟芒顿时就砸了过来。 那楚将脑后飞出对铜锤,铜锤上光华四射,正是他的本命法器。 两柄铜锤交叉相助,齐齐向上一举,爆发出来的光华架住了威势惊人的戟芒,只是稍微有些勉强,被戟芒之力压得缓缓向下。 修为只是资深炼气士的庸直压住了落单的炼神境楚将,这就是战车的功劳。 那楚将怒喝:“来者何人?夜袭军营,真贼子尔!” 尽管已随吴升打过多次不循规矩的战斗。庸直依旧还是感到脸上火辣辣的,颇为羞愧,当下,依照吴升平日的教导,将这股羞愧转化为动力,继续挥戟猛砸。 那楚将挡住庸直的前几戟,终于缓出手来,自袖袋中飞出柄短剑,直取庸直,这下子就轮到庸直难受了,单比飞剑,哪里是这楚将的对手,一招之下便告危急。 那楚将正要趁机下手,猛然间一条巨蟒凭空出现,将他死死缠裹起来。出手的正是及时赶到的刀南蛇。 庸直趁机下了死手,戟芒点在那楚将头上,破开头盔,劈出一片红白之物。可怜一位炼神境大将,就此死于乱军之中。 没有了楚将抵挡,这一下袭营的速度就快了起来,楚军士卒在鬼哭狼嚎中逃出军营,遭黑暗中到处乱跑。 虎邑军主将郑容不在军营里,而是宿于邑庄内,听闻庄外一片厮杀呐喊声,立刻奔了出来,脚下一点,向着寨墙上飞掠。 人在空中,忽见一道如银月般的箭芒自夜空中钻了出来,来势奇诡,心中大惊,忙从双耳中飞出本命雌雄双剑,炫起一圈剑光。 忽然从身后飞来一张渔网,向下一罩,郑容神识一滞,顿时和雌雄双剑失去片刻联系,也是同一时刻,之前那道银月箭芒不知怎么就钻了进来,正正击在郑容肩膀上,将他从半空中击落。 同时落下的,还有被渔网兜住的雌雄双剑。不同的是,郑容落地摔了个七荤八素,雌雄双剑却落入某人口中。 郑容被银月箭芒击中后,当即受伤,匆忙间在腰间一抹,飞出只翠绿的手镯,又分出一道神识附于其上,向着吴升头顶击落。 这镯子当真古怪,与吴升的银月弓有异曲同工之妙,竟似避无可避。 吴升瞬息纵跃两次,变换方向,那绿镯却如同被他头上某根看不见的线牵扯着,完全闪不开。 无奈之下幻化具现内丹,将八公山上那面法盾具现出来,挡在头顶上。吴升境界未到,无法分神,这法盾具现出来便没有灵性,只是件死物顽铁,被翠镯一击而碎。 好在延缓了一个呼吸,吴升借机射出了第二箭。 翠镯继续击向吴升头顶,真元箭则飞向受伤的郑容。 7017k 第一百三十七章 战果 第二道银月箭射在郑容腿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真元气浪,也没有鲜血淋漓的伤口,看上去似乎伤害不大,却射得郑容脚步一个踉跄,终于站立不稳,跌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与此同时,翠镯也落在了吴升的头顶上,打出一股人眼可见的青烟,那是吴升以铜筋铁骨硬接之后依然不够,真元自动护体而产生气化外泄。 两件法器各擅胜场。 眼见这镯子又飞了起来,吴升是真被打怕了,渔网将镯子兜住,趁着镯子与郑容之间分神阻滞的一个呼吸,以木遁术遁走。 那翠镯也是稀罕物,虽然被渔网罩住,与主人郑容的联系时断时续,却不受太大影响,哪怕吴升以东篱子所授的木遁术四处遁走,也拖着渔网满处追打,吴升依旧是避之不开,挨了一记又一记,只砸得七窍生烟,真元大量损耗,第三箭根本射不出去。 就在半个月前的州来战场上,吴升曾和另一位资深炼神境吴宣斗过一场,当时便将吴宣的两件分神法器吞了下去,便宜是占着了,苦头却吃得不小,如果不是刀南蛇和凰飞龙相助,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见了郑容的雌雄双剑,再次吞了下去,气海世界中已是翻江倒海。。因此,他不敢再起贪念,如果再吃下这只翠镯,恐怕肚子真就要被撑破了, 只能仗着皮糙肉厚苦苦支撑。 郑容被两箭射得瘫在地上爬不起来, 吴升则被翠镯砸得屁滚尿流到处乱跑, 几个照面下来,双方打成平手。 楚军两员偏将也冲了过来,却被金无幻、刀南蛇和凰飞龙敌住, 邑庄之中斗得异常激烈。 斗了两刻时,外间的楚军军营终于被扫荡干净, 阿傩和苦桑道人的战车冲了进来, 苦桑道人张手就冲郑容扔出件假雷击木, 雷光电闪中,炸得郑容满脸焦黑。伤害性不大, 干扰性却很强,郑容神识判断大受影响。 阿傩也幻化出自己的神巫——巨大的毒蜂,围着郑容乱叮。 这几下援手, 立刻让翠镯再次失去了与郑容的联系, 吴升喘了口气, 匆忙间打出飞鸿剑, 在雷光电闪中穿了进去。 郑容当场毙命。 郑容一死,被吴升吃下去的雌雄双剑顿时没了方向, 在气海世界中漫无目的漂浮,吴升压力大减,伸手一招, 将那只翠镯招入手中,当真欣喜不已。 楚人的两员偏将见势不妙, 当场逃离,其中一人打出张法符来, 却是罕见的遁符,人影一晃, 在原地消失不见。 另一位大叫:“带我......”却没丝毫回应,被同伴遗弃了。 吴升喝问:“降不降?” 那偏将却骂道:“某乃大楚将军,如何能降尔等小国鼠辈!” 这就是国力孱弱的真实反应,换做庸国是个大国,恐怕这偏将就不会如此刚硬了。 既然不降,那就只好下死手了,金无幻带头, 众将一拥而上,斗不几合,便将其斩杀于当场。人死时,本命法器落下, 是柄胳膊长的锯齿短斧,被吴升抓进掌中,一位炼神境的本命法器,在吴升眼中绝对是当前最佳的宝物。 吴升又来到死去的郑容身边,跟他腰间摸来摸去,刚才斗法时就见这厮的翠镯是从腰间摸出来的,想来定有宝物。这一摸,果然就摘下块玉珏来,这可是块储物玉珏! 吴升大喜,神识想透进去查看,却被阻挡住了,当下也不着急,将玉珏收好。 本命法器雌雄双剑、古怪的翠镯、本命法器锯齿短斧,以及一块储物玉玦,这是吴升夜袭时最大的收货。 吴升让金无幻带头搜缴战利品,于是战车四出, 他本人则在庄中寻了个安静的所在, 开始疗伤。 他在镯子上吃了大苦头, 被打得遍地鳞伤, 不说四肢皆断,差不多也是形同残废, 要不是炼体强悍,早就被打死了。连续休养了三天,这才将外伤养好。 这也是他独斗一名资深炼神境的代价,越境挑战不是那么容易的,下回要再谨慎一些才是。 他疗伤的三天里,金无幻已经将大竹邑的缴获归集清点完毕。 这一场夜袭当真是战果巨大,战场之上遗尸数百具,俘虏楚军三千余人,剩下的都跑散了。清点军营和大竹邑庄,起获大量军缁,粮食二十余万斤、布匹绢帛数百,爰金七十镒、蚁鼻钱七万余个,灵材、灵丹、法器等等无数,单是战车就得了五十余驾。 东西都装上战车,战车装不下,又装上了邑庄中找到的十几驾大板车,被俘虏的楚人在队列中间行军,周围村子里的野人则各自拖家带口跟在车旁——他们将迁入庸、夔、麇三国,成为国君和各大夫的财产。 鹿鸣泽和大竹两仗打完,庸国是打不动了,缴获太多,需要回去消化。 吴升本人也需要赶紧消化,将气海中的隐患除去。 郑容的雌雄双剑虽是上品,吴升关注的却不是双剑本身,世间剑客太多了,他本人以前也是剑客,再加上已经有了轻灵的飞鸿剑,再弄一对长剑毫无必要,也不拉风。 因此,他没有炼制双剑内丹的打算,他需要增强真元,抓紧向资深炼神境靠拢。 长长的车队一路向南,吴升就坐在战车上竭力观想,太极球的运转下,气海世界中漫无目的飞来飞去的雌雄双剑不停转化灵沙,汇入山头、谷地之中。大竹邑离上庸不到二百里,车队行进了六天,吴升就在车上观想了六天,却依旧没有完成。 上庸城外,国君庆予率卿大夫们郊迎吴升,吴升却没有精力应酬,他全副身心都放在转化雌雄双剑上,甚至连战车都没有下。 金无幻告诉庆予,吴升受了重伤,需要闭关休养,庆予大惊,继而向重臣感叹:“申卿真乃大庸贤良也,待其伤愈,吾将拜为柱国!” 战利品极为庞大,应该如何分配,自有司马元子让和司空易朴主持,绝不可能少了吴升的,所以吴升也不操心,进了上庸城的庸仁堂,继续闭关。 四万、五万、六万...... 直到十二万八千时,雌雄双剑终于被转化完毕,只剩下最后一层云纹。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大败 “任何两个物体都是相互吸引的,引力的大小跟这两个物体的质量乘积成正比,跟他们距离的二次方成反比。” 这是吴升从雌雄双剑中得到的云纹,因为之前有过经验,吴升按“双剑”这么个概念反向思考,耗时两天便领悟完成。 这个万有引力云纹和能量守恒云纹,以及之前领悟的力学云纹,都堪称气海世界构筑的基础性云纹,极具重要性,得此云纹,雌雄双剑这对资深炼神境高手的本命法器便不算浪费,得其所哉。 将其打入气海世界后,天空中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出现了明显变化,多了几分律动,仰望夜空时,忽觉天空旋转了起来。 贡献了十多万灵沙和一个重要云纹后,雌雄双剑化为灰烬,散落在山川大地中。 吴升又取出那只翠镯来,想了想,没舍得炼成内丹。炼成内丹后虽然也可以幻化具现出来,但修为不到资深炼神境,无法附着神识,具现出来的就是个“死物”,毫无灵性,一如绿箩和法盾。 就连最有用的琉璃火髓,也是在气海世界中逞威,具现出来和普通火苗没什么区别…… 故此,这只翠镯吴升打算先放在身上使用,就如飞鸿剑一般,等将来入了资深炼神境时再炼为内丹。 取出那柄锯齿短斧,吴升先试用了几回,感觉不是很满意。其实这件法器能成为楚人炼神境偏将的本命法器,品质绝对不差,有问题的是吴升的眼光高得有点不像话。 有银月弓、翠镯在手,这柄锯齿短斧就显得稍微鸡肋了一些,吴升连雌雄双剑都看不上,又怎么会看得上它呢? 在观想成灵沙和云纹,还是炼制成内丹之间反复权衡,吴升选择要云纹。 这柄锯齿短斧一共给吴升贡献了六万多灵沙,比郑容的雌雄双剑要少一半,也从这个角度说明了这员偏将和郑荣在修为上的差距。 而短斧带来的云纹,却给了吴升一个惊喜,是一个动量定律:物体动量的增量,等于他所受合外力的冲量。 这条定律的出现,令气海世界中大山上的岩壁和海边的礁石加固凝实了三分,吴升的炼体效果有着明显的加强,身体承受外力冲击的能力获得大幅度提升。 算起来已经闭关近月,吴升暂时出关,向冬笋上人询问外间的消息。 冬笋上人告诉他:“缴获的战利分下来了,这段时日,国中主要在忙着这件事,咱们芒砀山分了所有东西的五分之一,大车拉了四趟还没拉完,明日就要拉第五趟,三十六车!这回发了!还分到两千七百多野人,昨日押车回来的董大说,在芒砀山西山下开辟了三个野人村,正在建屋。” 当时出兵时说好的,大家按照兵车数量分润,芒砀山出了十车,自然要拿五分之一。别看用的大车多,但大部分都是粮食、家畜、日用器具等,吴升都不用追问就知道,别说拉六趟,拉十趟都拉不完,光在大竹邑的缴获,就把这个地方的大车全部带走了,上百辆大车浩浩荡荡,规模相当壮观。 冬笋上人又道:“元司马是好人啊,秉公而断,咱们从吴人手上拿到的赎礼他全部送过来了,说是按规矩都是咱们的,还有州来大营埋着的那些东西,也拿了一半,如今都堆在庸仁堂,就在丹房中。” 吴升连忙去了趟丹房,丹房中堆满了一口口大木箱,不由啧啧感叹,当时没工夫点算,如今堆在一起,还真是吓人。 谷廃/span>正挨个箱子查看时,外边有人通传,说是少傅言丙今夜摆宴,要为出征将士接风洗尘,特请冬掌柜出席。 吴升有些诧异:“回来都快一个月了,怎么还接风洗尘?” 冬笋上人不屑道:“言老头不地道,打的小算盘谁不知道?当初不愿意出兵,现在见了缴获又眼热,哭着闹着要国君做主,国君心软,给了他们这帮人一些,老头嫌不够,还想从咱们这几家分润,摆了几回酒宴了,元司马、易司空、庸国老、庸寺尉他们没一个搭理的,今日却把主意打到了老夫头上,我呸!” 老头啐了两口,吩咐门卫:“就说老夫正在闭关,哪也不去!” 听说这一个月国中都在分东西,吴升很担心:“闭关前我让你和崔明保持联系,他那边有没有消息?” 冬笋上人拍了拍脑袋,掰着手指头算账:“差点忘了,照居士你的吩咐,我送了一箱子重礼给他,二十镒爰金、十二件法器、五斤灵材、灵丹十瓶、绢帛十六匹、羊百只、牛十头……” 吴升打断道:“你就说有什么消息吧,不是说楚军退往鸡父了么?怎么样了?咱们明着洗劫了鹿鸣泽和大竹,扬州什么反应?” 冬笋上人笑道:“扬州来了份措辞严厉的诏书,说是有百越蛮夷越境入楚,大肆劫掠,让咱们协助查清来历,不日要发兵征讨。实际上崔明说了,扬州尹景会、右徒范子垣都知道是咱们干的,可是不敢明说,鸡父被吴军围了,扬州又调了两百兵车增援鸡父,眼下无力对付咱们。” 吴升又问了些情况,知道上至国君,下至得了好处的元司马等人都在扩充军士,并没有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心中稍微安定了些。芒砀山也在扩军,这回缴获了大量战车,芒砀山的战车数已达二十驾,都开始吸纳野人为正经的军卒了,现在缺的就是车士。 知道目前暂时安全,吴升准备继续闭关增强实力,他吩咐冬笋上人:“最重要的是鸡父,要时刻盯着崔明,务必拿到第一手消息。” 这次他在丹房中闭关,打开身边的一口箱子,里面是几十件法器。顺手抄起一件普通长剑,趺坐片刻后,长剑化为灰烬,气海世界中多了八十余粒灵沙。 一件又一件,第二天午后,一箱法器便毁在吴升手上,得灵沙七千余。 打开第二口,这回坚持得久了些,转化了两天半,得灵沙两万。 转眼又是半个多月过去,吴升气海世界灵沙总数突破了两百七十万。 这日,他正观想得天昏地暗时,冬笋上人敲门了:“居士,居士!” 吴升从观想中惊醒,开门问:“有消息了?” 冬笋上人满脸都是忍不住喜色:“楚军在鸡父大败!” 为你提供最快的一品丹仙更新,第一百三十八章 大败免费阅读。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大政 上月末,吴楚双方约下战书,于旷野中摆下战阵。 是役,公子光率军前出,交战多时便显不支之象,且战且退。楚军随后掩杀,追至鸡公山一处山谷内时,忽然伏兵四起,却是吴君亲至。大司马薳越挥军奋战,吴军则大呼:“屈完已死,楚军已败。” 楚军顿时全军崩溃,死伤无数。如今薳越已经整顿残兵退往薳筮,此处为薳氏封邑,地势险要,楚军于此固守待援。 听了战报,吴升不仅感叹:“吴军学会打仗了。。” 冬笋上人道:“这不就是学的居士那一套吗?当初吴人还为此告了居士一状,如今倒好,反过来就用上了,不要脸之至!你说这楚军也是奇怪,吴人在战场上造谣屈完死了,他们也信?敌人的话能信吗?” 吴升道:“如果屈完真死了,你说他们信不信?” 冬笋上人愣住了:“不会吧,真死了?” 吴升笑道:“如今看来是真死了。扬州有什么反应?” 冬笋上人道:“崔明那边没反应,只是通传了这个消息,估计扬州上下都不知道如何应对吧。” 吴升道:“你或者董大,亲自去一趟扬州,问问申斗克死了没有。他不死,我一日不安!” 冬笋幸灾乐祸道:“听说吴军不讲规矩,下了死手,楚军战死了好几万人,好多军将都死了,申斗克怕是难以幸免。” 正说时,宫中来人,询问吴升是否还在闭关,说是国君召集重臣议事,请他入宫, 车驾都带来了。 吴升答应了, 当即登车入宫。 他赶到时, 诸位重臣已经到了,都在等着他,人人脸上带着喜色, 纵声谈笑着。楚国大败,对庸国来说当然是件天大的好事, 在可以预计的几个月内, 恐怕是抽不出精力来征讨四国了, 四国又得了一段喘息的时日。 见了吴升,国君庆予忽然整肃衣冠, 向吴升拱手拜道:“寡人欲设柱国之位,望卿承之!” 如此郑重其事的当众拜卿,这不再是说笑了和吹风了, 而是正式行拜除之礼。柱国之位, 顾名思义, 国之柱石, 庸国没有太师、令尹、执政、国相之位,如果吴升答允出任柱国, 那就相当于庸国的执政,位在百官之首——虽说庸国到现在也无百官之数。 吴升是真不想当这个柱国,当下谦辞:“下臣才疏学浅, 只擅炼丹,偶有所得, 不过是国君贤明、众大夫帮衬之故,请以让人。” 庆予不以为意, 当下道:“望卿思之。”——给你点时间,你再考虑考虑吧。 第一次拜除的程序算是走完了, 之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甚至国君下诏、众卿登门陈情之类,这都是拜除的大礼仪。但吴升早已打定主意,目前状态挺好,肯定没工夫投入繁琐的政务中去,他的志向是合道高飞,而不是享受权力, 那玩意儿没意思。 拜除不受后,重臣廷议开始,庆予道:“今闻楚军鸡父大败,不知是福是祸, 寡人寝食难安,众卿何以教寡人?” 元司马道:“当年申大夫曾言,大庸崛起,第一步便是四国称雄。我与申大夫率军出征州来时,为鱼国所欺,鱼军使诈,不顾我大庸于其数百年恩义,向楚人伪告以求免身,致我庸军于险境。此不义之举,当伐之!” 这也是当日一段公案了,元司马至今思及,忧自愤恨。庸、夔、麇三国南撤时,鱼军仍在楚营,此刻想来,幸免的机会恐怕很小,尤其伯归被申斗克行了军法, 鱼国脊梁骨都被打断了, 眼前是最佳的征伐之机。 元司马的提议立刻引发重臣们的赞同, 少傅言丙捋着花白的长须, 抢先道:“楚国兵败鸡父,据闻损失惨重, 虎邑楚军又为我大庸所灭,此刻对四国有心无力,伐鱼正当其时!” 司空易朴请战:“元司马和申大夫前番出征,功莫大焉,却也着实辛苦得紧,两位大夫便歇一歇吧。鱼乃撮尔小国,不值一提,今番伐鱼,某愿领军!” 少傅言丙笑道:“老夫手脚也闲出虱子了,该当动一动了。” 国老庸子夫道:“不错,该当活动活动了。” 司徒钟固向吴升道:“申大夫,你和元司马歇一歇,也该让我们为国尽心了。” 元司马有些悻悻,不过他也知道,出征州来这一仗捞得太肥了,打鱼国这一仗再霸着,恐怕会引起众大夫公愤。 国君庆予见重臣们都说完了,当下问计于吴升:“申卿何以教寡人?” 吴升躬身道:“臣不敢。臣以为,如易司空所言,鱼国已不堪一击,此正当伐时。不过前番出征,夔、麇两国唯我大庸马首是瞻,臣建言,当联络二国共同出兵。” 打鱼国不能将夔、麇两国吓着,吓着他们,既容易动摇两国追随的决心,也难免会出现变数,所以吴升认为,应该拉上两国一起出兵,共分鱼国,如此才是上策。 言丙和钟固对吴升的提议不是很感冒,就连易朴也有些犹豫,毕竟,拉上两国一起,肯定要分出去不少土地、人口和战利缴获。 但庆予对吴升很信任,当下拍板:“就依申卿之言!” 吴升又道:“拿下鱼国后,将鱼国宗祠迁入上庸,不可再居他处。其后,当视楚吴战局而择机北上,联兵夔、麇,进占虎邑、成山邑,甚至兵进扬州。” 庆予很是振奋:“申卿这么一说,寡人心开矣。” 大政已定,吴升不愿久待,告辞出宫,他还有大半屋子的好东西要消化,没工夫耗费时间。至于谁当伐鱼主将,他就不去操心了,由别人去争就是了,反正他的芒砀山是要好好休养生息一段日子的。 吴升回到庸仁堂,继续没白天没黑夜的观想转化,真元世界的灵沙总量稳步迈进,二百八十万、二百九十万、三百万...... 总数突破三百万的时候,真元世界并没有出现颠覆性的变化,也没有停滞不前,而是继续向着三百一十万进发,世界沙盘的清晰度比之刚刚点亮时提升了两倍! 当整座丹房中的大箱子全部耗尽时,灵沙数量已经突破了三百三十万,吴升心里预期的普通炼神境终点即将到来,下一步,就是破境的关口。 第一百四十章 鱼头城 轻轻吐出口悠长的气息,气息非烟非雾,如水流空中,肉眼可见。这是真元浓郁到极点,无可发散的迹象。 三百三十三万三千多灵沙,太极球再次停止转动,就和上次破境前一样,不再吞吐一粒灵沙。 虽说没有算清灵沙的具体数量,但吴升推断,一定是三百三十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这是破境的临界点。 胸中如有块垒,却挥之不去,接下来就是寻找机缘了。机缘在何处,尚不得而知,如今想要继续增强修为,观想灵沙已经不再有用,只能顺着两条思路去:一是炼制内丹,丰富真元世界的物种;二是解析云纹,增强世界的架构。 步出大夫府邸,在灵田边驻足,望着眼前生长旺盛的各种灵药灵草,吴升很是欣慰……等他破境之后,这大片大片的灵田就是支撑他继续修行的粮食,不愁饥荒,能不悦乎? 吴升是在庸军伐鱼前搬回芒砀山的,易朴、钟固、言丙等人争夺伐鱼主将之位十分激烈,多次登门拜访,吴升不堪滋扰,只得带着大箱大箱的灵材返回芒砀山,这才得了耳根子清净。 最终,主将之位被钟固拿了下来,言丙和易朴为偏将,也不知打得如何,按理应当已将小小鱼国灭亡了,自己今日出关,倒是要问问。 正思索间,沈娘子提着药锄路过,在远处见到吴升观望药田,心中顿时担心不已,赶回家中向金无幻道:“叔叔又在看田了,这回不知田里要遭什么灾,妾身让家臣们做些准备,这两日怕是不能消停了……夫君去哪……” 话没说完,金无幻已经窜出了自家庄园,片刻之间便来到药田边,却见冬笋上人、庸直、卢夋等人都赶到了,正七嘴八舌禀告着。 吴升脸色不是很好,干脆吩咐:“把在家的都请到议事堂。” 庸老叔、索老六、张小坑等先后赶到,接着是离得最远的山陵使卢芳,卢芳身边还带着个年轻人。 卢芳介绍:“这是卓工尹之侄,卓耳火,得其叔真传,百工皆精,尤擅法器兵刃。” 这是个人才啊,吴升冲他点了点头:“坐。” 卓工尹和芒砀山关系极佳,为芒砀山建设毫不惜力,吴升几次出征,缴获也都分润卓氏一分,和卢芳一样都是自己人。 卢芳显然料到吴升议事的原因,当下道:“消息是耳火带来的,耳火,你向大夫禀告吧。” 卓耳火毕恭毕敬道:“上月二十八日,钟司徒率军攻鱼头城,合夔、麇联军计战车二百乘,围城半月……” 吴升打断他:“等等,我离开上庸是十七日,怎么二十八日才攻城?我当时不是说过,出兵急袭么?” 卓耳火道:“易司空为先锋,十九日便至鱼头城下,但兵车较少,只有十乘,为鱼军击退。听说易司空先发后,言少傅又入宫进言,君上有换将之意,钟司徒大怒,和言少傅在殿上险些动手,庸国老做了和事佬,这才握手言和一道出兵……” 吴升闭眼,简直无语,易朴都打过去了,后方忽然扯皮,这是什么打法?兵贵神速,这么搞下去只能强攻有大阵守护的城墙了。 “接着说。” “是。围城半月后,本月十三日,夔国商人打开城门,放联军入城,鱼头城陷。大军入城后第二日,言少傅和夔军起了争执,双方大打出手,伤了好多士卒,其后,监马尹庸思和左郎邢月也跟麇军打了起来,司空易朴率军增援,将夔、麇两军赶出城外。” “为什么争执?” “言少傅和夔国司马是为了争夺鱼君之妹鱼喜,庸监马和邢左郎是为占两条街坊。” 吴升了解夔、麇两国司马,在州来的时候就很听话,不是被欺负得狠了,绝不敢和庸军争斗,都不用问,必然是庸军理亏。 “我听卢夋说,钟固被围在鱼头城出不来,怎么回事?” “钟司徒领兵出城,被夔、麇两军连败三次,只能回鱼头城固守。君上命元司马出兵解围,元司马没有带兵,孤身前往,尚不知情形如何。叔父命我来芒砀山拜见大夫,叔父说,若是大夫出关,还请务必去一趟鱼头城,夔人和麇人听大夫的。” “楚吴那边如何了?” “吴军围困薳筮,楚军坚守不出,胜负未分,听说楚军又四处拼凑了八百乘战车,助薳越防守。” 吴升叹了口气,按照他的计划,本来这时候应该和两国联军进占虎邑和成山邑,瞄着扬州了,这是多好的时机啊!联军两百乘,眼下的楚国,在扬州以南根本没有可以抗衡之军,扬州一直是楚军的兵源地,之前调了两百乘,这次恐怕也少不了这个数,再加上损失的一百乘虎邑军,此时很有可能是座空城。 如此良机,却被白白错失,庸军反而在和自家的盟友打生打死,恐怕楚人都要笑疯了。 打一个稳赢的鱼国会打出这么一个结果,真是万万预料不到。 什么话也不想说了,吴升吩咐准备车驾,也不多带人,让卢夋驭车、庸直为射手,乘战车直奔鱼头城而去。 沿着官道飞驰了两日,再转入鱼国境内,车驾抵达鱼头城下,远远就看见了城下的夔、麇两国军营,自然也看见了城头上守卫森严的庸军。 车驾直抵营门处,庸直高呼:“申大夫车驾在此,请夔、麇二位司马相见!” 几名守卫正要冲吴升弯弓搭箭,被闻讯而来的两名车士一脚一个踹翻:“尔等敢以箭指申大夫,当真无礼,想死吗?” 这两名车士都是随吴升从州来战场撤回来的,打过鹿鸣泽,夜袭过大竹,对吴升极为尊崇。 吴升自然也识得他们,问了几句他们的近况,就被迎进大营,直往中军,还没到中军大帐,便撞见了匆匆赶来的夔、麇两位司马。 两位司马见了吴升,齐齐拜倒:“申大夫!” 吴升大名本就传于四国,之前在州来乃至一路回军,他们又亲眼目睹过吴升杀出来的威风,没有吴升,他们早就做了楚军的剑下游魂,更别说跟着发了大财,对吴升又敬又畏。 吴升“哼”了一声,也不说话,直入大帐,坐于主位之上。 两个司马陪在身边,讪讪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第一百四十一章 劝和 见他们二人态度还算不错,也知道恭敬,吴升想起一起筹谋守御、一起撤军、一起并肩作战的日子,不由暗自叹了口气:“说说吧,怎么就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 夔司马道:“申大夫,自州来战场跟随大夫,我对庸国可曾有半分不敬?大夫说走我就走、说停我就停,说往西,我不敢往东,说打楚人,我就打楚人,乃至伐鱼之前,大夫一句话,我亲自领兵上阵从无半句怨言,何故?大夫处事公正、信守然诺耳!然贵国大夫言丙,不知礼、不守义,明知鱼喜早已有约,将嫁于我,却蛮横抢夺,司徒钟固处事不公,不仅纵容言丙,甚至派兵相助,我军虽弱,却也受不得如此羞辱,只得奋起一搏!” 麇司马道:“战前就说好的,我军占城东十五坊,贵国监马尹庸思、左郎邢月却强占五坊,我去理论,彼等出言不逊,以话语辱我,忍无可忍,只得交战。其中是非曲直,还请大夫明察!” 吴升道:“你们知道如今楚吴之势么?不趁着楚军无暇顾及之机,扩大战果,却自家人打来打去,这不是让楚人笑掉大牙?要打就打楚人去啊, 虎邑、成山邑以南多少村落良田, 拿下来至少得人数万!只需趁吴军攻楚的时机好生经营打理, 待将来楚军南下时,我等便有更多的底气和楚人周旋。现在联军二百乘,半年——我判断还有半年的窗口期, 窗口期听不懂?对嘛……我之前曾经说过的……有这半年、一年,我军兵车若能增到三百乘、四百乘, 再据虎夷、成山之险, 楚军还有能力南下吗?他们已经被吴人重创了!如此我等不是又得了时间?” 夔司马、麇司马都点头道:“大夫此言极是, 奈何我等忍不下这口窝囊气啊!今日如此,将来又能如何?” 吴升道:“待我进城和钟司徒商议, 该当如何,必给你们一个回话。” 两位司马当即道:“那我等即刻退兵十里。此战俘获贵军二十八乘,没怎么死人, 都安置好了, 这就送回给大夫。” 夔、麇两军堵在鱼头城门前安营扎寨, 事实上已将庸军困在城中, 愿意退兵十里,几乎相当于解围了, 且愿送还俘虏,诚意十足。 吴升道:“先退兵吧,战俘先不送, 吃你们两天饭食,等我消息。。” 吴升离开夔、麇联营, 乘车来到城门前,城上庸军见了, 当即欢声雷动,打开城门将他迎入。 庸军众将就在城头上, 元司马正在和他们争吵着,见了吴升,叫道:“大夫来得好,这帮家伙一个个见利忘义,对盟友都敢下手……” 少傅言丙反驳:“盟友?盟友能纵兵围城?这是盟友干的事吗?” 元司马质问:“鱼喜和人家有婚约,你把人抢了,能不跟你闹?再者, 当初谁先动的手?”指着易朴:“是不是你?” 易朴在元司马跟前气势矮了三分:“这不是误会嘛……” 言丙道:“咱们打的就是鱼国,鱼君都逃了,鱼国都灭了,婚约哪能算数?” 元司马跳脚:“算不算数是你决定的?狗屁!还有你们, 庸思、邢月,你们两个长能耐了?提前划好的地盘怎么不遵守?为什么占人家的里坊?” 邢月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庸思则小声抗议:“司马,你怎么还帮着外人?” 元司马道:“我这是帮理!” 司徒钟固是这次领兵的主将,此刻却一言不发,不停冷笑,也不知是在笑谁。 吴升双手压了压,道:“先别吵!这仗是怎么打的?谁能告诉我,百乘对百乘,怎么被人家围在城里出不去了?” 众将各自看向别处,有的张望城下形势,有的关心城内值守,有的开始擦拭法器,有的则忽然好奇于脚下城墙的砖石…… 元司马道:“还能怎样?被人打了埋伏啊,那么简单的圈套,嗯,套路,都看不出来!而且是三次, 笑掉大牙!” 易朴道:“他们不循战礼、不讲规矩!” 元司马道:“你去守战礼吧, 看看以后谁还跟你循战礼?” 提起这一点,元司马怒不可遏,四处开火,指着钟固道:“你就不能学着点用兵吗?” 钟固翻了个白眼:“有人听我的吗?” 吴升看明白了,难怪元司马劝解不动,四处树敌,把自己搞成了孤家寡人,怎么可能劝得动? 他拉住元司马,不让他再说话了,问城上众人:“谁有退敌之策?” 众将默然良久,言丙问:“申大夫不是来退敌的么?” 吴升反问:“仗打成这样,凭我一张嘴,夔麇两国就退兵?” 言丙也不说话了。 吴升叹了口气:“诸位,我们的眼光要放长远一些啊,强楚犹在,不过是暂时病了而已,打个盹的事儿,等人家病好了,回过神来了,我们怎么办?” 国老庸子夫道:“大夫有何良策,就说了罢,别人老夫管不着,老夫这里必当遵循。” 吴升道:“简单!把目光放在北边,始终牢记谁是我们的大敌。虎邑、成山邑,是扼守楚军南下的险关,占住这两处,就能为后方赢得整军备战的时间。这个时间,我判断至少半年,长则一年,一切看楚吴决战的形势而定……” “……虎邑有七千人、成山邑有六千人,两邑以南,还有九处楚国封邑,野人村落上百,我详细问过虎邑被俘楚人,总人数大致在五万到八万之间,如果我们能征募一百乘兵车,庸、夔、麇三国合兵将在三百五十乘左右,如果征募更多,总兵力四百乘、五百乘也不是不可能!以此兵力阻击楚军南下,再联络吴军西进,两线夹击,大庸就立稳了……” “……当务之急,不可再行亲者痛仇者快之事了,鱼喜交出来,还给夔司马,多占的五坊财物退给麇司马,再从缴获中凑一批东西给两国,人家俘获了咱们小两千人,没有丝毫加害,好吃好喝养着,每日耗费你们算一下,一个蚁鼻钱都不能少!” “……凭我和元司马的面子,劝夔麇言和,三国共同抗楚,用五年时间重返强国之列!” “话说完了,谁赞同,谁反对,现在就决定!” 第一百四十二章 谈判 谁赞同、谁反对,吴升需要他们亮明态度,不同意旳,想办法踢出今后的大政决策圈,不让其人再捣乱了。 这一刻,他不禁对先前的决定有些动摇,是不是干脆接受“柱国”之位,直接主宰大政算了。 钟固依旧臭着脸,却没说话,吴升这句话问的有些强势,又未受国君之命,说实话是有些越权的,令钟固很不爽。 但不爽又能如何?他自家受命领军,威信却没建立起来,连战连败,折损惨重,又被夔、麇联军堵在城里出不去,麾下众将早已不服其实本来就没服过,吴升强硬发声,他也只能受着。 否则还能怎么办? 元司马当场拥护,甚至觉得不够:“便该如此!照我的意思,还轻了,言少傅摆个酒席,庸思和邢月当面赔罪,还有,至少你们三个得赔出些东西来!” 言丙叫道:“凭什么?” 元司马怒道:“就凭你把鱼喜睡了!” 鱼喜是夔司马的婚约之妻,言丙这么干,的确是对夔司马极大的羞辱。 吴升调整思路,当场追加:“言少傅除了把鱼喜交出来,再赔两名媵,我不管你去哪里找,总之要这个名分!” 言丙翻脸道:“不行!” 庸思和邢月也善财难舍:“这个……鱼人穷困,缴获实在不多……” 庸国老在旁道:“不赔出来,人家这口气能咽下去?” 易朴大声道:“我听申大夫的,我给他们赔罪。” 吴升劝道:“诸位,国家立稳了,什么美人得不到手?将来和楚国宗室联姻都不是问题,至于财物,一个鱼头城,撑死能有多少?我这次是私人前来,以朋友身份与诸位商谈,也不强压你们,实在舍不得的,可以不同意!我再问一遍,赞同的举手!” 元司马举手,庸国老举手,易朴举手、钟固犹豫片刻,没有举手,却点头了。 吴升问监马尹庸思和左郎邢月:“二位大夫什么意思?同意还是不同意?” 言丙怒道:“申大夫何必咄咄逼人?” 吴升道:“是非曲直,我相信每个人自己心里都有一杆秤,自己做得对不对,自己心里有数,我也不是逼迫,就是问一问每个人的决定,自己对自己的决定负责。” 邢月小声问:“怎么负责?” 吴升道:“赞同的,我带他离开鱼头城,不赞同的,继续留在这里坚守,我回上庸向国君禀告,争取国君发兵增援。” 邢月看了看庸思,庸思忿忿道:“国中除了你申大夫和元司马,旁人哪里还有兵?” 吴升道:“那就是国君操心的事了。” 邢月只得拉着庸思举手,剩下言丙独自一人左看右看,甩袖离去。 吴升也不管他,让庸思和邢月把东西赔出来,包括后来把夔、麇两军赶出城后没收的缴获,各家也都吐了不少,装满大车,等在城门下。 吴升过去点验一番,知道肯定少了很多,但好歹是个和解的态度,也不过多强求,正要出发,却见街巷中驶来三驾马车,车上端坐三位女娘,前面打头的这位尤其美艳。 必然是言丙撑不住了,嘴上不服,心里当然也不服,却又真怕吴升把他扔下,故此行动上认怂。 吴升笑了笑,过去深施一礼:“夫人受惊了,这便送夫人入夔营。” 鱼喜是个寡妇,之前嫁给楚国一位大夫,那大夫死后回到鱼国,又被鱼君许给夔司马。被言丙抢了半个月,睡了半个月,她却毫无悲伤之情,好奇的望着吴升:“你就是申大夫,申丹师?” 吴升点头:“正是。” 鱼喜问:“我哥哥呢?” 吴升如实道:“出城奔楚了,如今想来是到了扬州。”说起来也是无奈,居然让鱼君跑了,将来麻烦肯定不少。 鱼喜又问:“申大夫,以后还能见到你么?能否为我炼几枚灵丹?” 吴升不想和她有什么瓜葛,随口敷衍:“夫人要什么丹都行,夔司马与我交情不浅,稍后请他告知我便是。” 又来到后面见了两个女子,也甚是秀美,却是言丙这半个月在鱼头城新纳的媵。 吴升这才满意了,吩咐开城,直趋夔、麇军营。 见了夔、麇两位司马,吴升道:“之前有愧对你们之处,是庸国几位大夫的不是,如今他们已然知错了,人和东西我都送进军营,你们二位清点一下。夔司马,言丙为示诚意,加送了你两位美媵,你看看是否满意。” 两位司马都躬身道:“多承申大夫周旋,我等感激不尽。” 吴升道:“既然二位接受,那我就回城了。” 两位司马疑惑道:“这?大夫这就回去了?我等备下酒宴……” 吴升摇头道:“这次我们理亏,所以该赔的就赔出来,既然赔完了,我当回城主持战事。之前你们打的是钟固和言丙,这回换莪和元司马,战俘你们先关着,不用放,就以现在的兵力,咱们再战一场。二位的美酒,待打完仗咱们再饮。” 见吴升转身就走,这两位连忙上前拉住:“申大夫,申大夫!莫开玩笑,使不得啊!” 吴升诧异道:“这有什么使不得?” 两位司马都道:“既然和解,怎么还打呢?” 吴升解释道:“我要的是联兵北上,这么和解,将来你们肯定不服,联兵时以谁为主?所以打一场,谁胜了,将来就听谁的。” 夔司马苦笑:“哪里敢和申大夫打?这不是申大夫您不在,我们才侥幸胜了么?” 麇司马也道:“我们这点本事,不都是学的申大夫么?申大夫莫走,不打,这仗不打了。” 吴升摇头:“不打不行,不打你们能服气?不可能!” 两位司马忙不迭道:“服,真服!” 吴升犹豫:“要不还是打一场吧?放心,我不用狠招。” 两位司马拽着他的胳膊不放手:“别啊!申大夫,咱不打,咱真服,打心眼里服,您说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吴升问:“那你们要是往北或者往南呢?” 夔司马道:“这话说的,申大夫您还不相信我吗?要不掏心掏肺给您看看?” 吴升沉吟道:“那就看看?” 这两位都快哭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三策 在吴升旳强力干预下,鱼头城门大开,夔、麇两位司马入城,庸国众大夫在鱼君宫殿上摆下酒宴,赔礼道歉。过程当然没有那么简单,但各方看在吴升的面子上捐弃前嫌,算是握手言和了。 元司马端着酒水来到吴升跟前:“申大夫力挽狂澜,某为申大夫贺。” 吴升饮罢叹了口气:“至少浪费了一个半月啊,有这么多时间,虎邑、成山邑早就拿下来了,我们此刻应当正在征募各地军卒,就算不能为正卒,也当为羡卒,可将过去的羡卒转为正卒,咱们缴获了那么多战车,这个问题也不用考虑,如此,兵车可得三百乘。所缺修士,也可大肆招揽,除了百越之外,我也知道其他几个招募之处,可惜现在” 元司马看了一眼正在相互致意的夔、麇、庸三国众大夫,道:“恐怕不是一个半月的事,别看现在饮酒谈天,似乎欢笑如常,但” 吴升点头:“不错,生出了裂痕,想要弥补,岂是一日之功?真是心累啊” 元司马建议:“不要再三辞五让了,柱国之位,早些拿到手,才好早些施政,到时候名正言顺,谁敢不听?” 吴升道:“哪里是那么容易的?我入庸不过六年,又无宗族支撑,毕竟根基浅薄。别人看我芒砀山人丁兴旺,但多依仗连山、苍梧、阿傩三部,此辈部民,可为利刃,却不能为床榻,利刃只可加威,床榻才能安定人心呐。” 这个道理元司马当然懂,因此道:“有元氏、卢氏、卓氏支持,你还怕当不稳这个柱国?”他说的是自己、卢芳、卓吾子三人,都是吴升的坚定盟友和支持者。当然,司空易朴、国老庸子夫、寺尉庸季等,通常也会支持吴升,却并不如上述三家那般坚定。 至于司徒钟固、典令庸藏就不好说了,尤其少傅言丙、监马尹庸思、左郎邢月等,必然产生了龃龉。 要当柱国,依靠别家支持是必须的,但完全依靠别家支持,那就是无根之木了,吴升当然可以考虑以芒砀山和三部之兵强行威凌,但真要到了那个地步,恐怕元氏、卢氏和卓氏都会成为自己的敌人,这个柱国做着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吴升感叹心累,是真的心累,他唯一想的,就是庸国强大起来,将更多的地盘和人口纳入治下,方便自己攫取更多的资源,更好的保护芒砀山家园。 宴席间,在吴升的主持下,三国对鱼国进行处置,鱼国北部包括鱼头城,并入庸国,以鱼头城为界,南部所有封邑村落由夔、麇瓜分,庸国得了三分之一土地和三分之二的人口,夔、麇则拿走了三分之一的人口和三分之二的土地。 三国同意整备兵车,半个月后出击虎邑和成山邑,在两地构建对楚防线,其中庸国出兵车一百乘,夔国、麇两国各出五十乘,合计两百乘。同时,三国需要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完成第二支大军的组建,驻于鱼头城,共计兵车百乘,随时对虎邑和成山邑进行增援。 吴升回到上庸,面见国君庆予,庆予搓着手不停道:“多亏了卿在,否则寡人不知该如何处置,只能夙夜忧叹了。” 吴升道:“臣有言。” 庆予连忙端坐,旁边的史官正趴在长案前削指甲,听说之后也连忙提笔,凝神屏息等待记录。 庆予道:“卿可备言详述。” 吴升道:“国之兵事,权当分明,军缁补给,责之司空,募集军士,责之国老,领军出征,责之司马。”今后啊,把权责要分清楚,后勤司空负责,募兵国老负责,至于征战,就别让他人瞎掺和了。 庆予眨了眨眼睛,思索片刻,点头:“寡人纳之。” 吴升又道:“大庸国小力微,可加君令,野人凡愿出战者,斩首一级直升国人,国人之中,辄每年据军功大评,择三十人升国士,国士之中军功卓著者,每年晋三人为大夫。” 庆予沉吟片刻,问:“每年大评?若无军功者如何?凑不齐三十人又当如何?每年晋三人为大夫,是否多了些?” 吴升道:“若无战事,则行围猎,亦可当军功,三十人为定数,无修为亦可为士,每年晋三人为大夫,十年不过三十人,不多。” 庆予深吸了口气,道:“容寡人思之。” 这是具有颠覆性质的大政,当然要细思,吴升点头答应了,继续提议:“臣芒砀山供奉金有象乃炼神境,此番出征州来,屡立军功,君上门士燕华虽为炼气士,但军功亦著,臣请君上拜此二人为大夫。” 吴升上三策,国君纳了一策,不置可否了一策,如果这一策不纳或是依旧不置可否,那就别提什么拜柱国的事了,何况其中还有自己早就打算拔擢的燕华,当下应允:“寡人纳之。” 吴升辞别出宫,回到庸仁堂,他入宫上策的消息不胫而走,立刻传遍上庸。元司马赶到庸仁堂问他:“你这是何苦?再等些时日不行么?非要以此试探国君,国君拜你为柱国决心是很大的,何须试探?你这三策,第一策就得罪人,第二策更是离谱……” 吴升问:“有多离谱?你觉得不应该么?国君登位几年了?人才上升之道虽然比之前强,但强得实在有限,不如此大刀阔斧,怎么扩充国人?怎么吸引四方来投?每年晋三十士、三大夫,十年也才三百士、三十大夫,很多吗?楚吴之国,动辄就是三千士,想在人家眼跟前活下来,不这么干能行?我还嫌少!” 元司马琢磨片刻,道:“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你不是为了试探国君的决心?” 吴升摇头:“我试探这个有什么意义?早一日提出来,早一日让大夫们议论,就算这次不行,我下次再提出来,阻力就会减轻很多。” 吴升的第二策确实引发了一片争议,有支持,有反对,反对之声还不小。如果不是被吴升说服的元司马力挺,几乎就被搁置了。 但最终通过的也只是个阉割版,国君诏令,每年晋十士、一大夫。 这时候,离三国合兵的约期只剩三天,吴升将目光瞄向了虎邑和成山邑。 第一百四十四章 虎符 第二天就是出征之日,吴升于庸仁堂中重新检视了一番自己旳两个储物法器,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 储物扳指中堆放着一些吴升舍不得吃的珍贵灵材,以及自家使用的飞鸿剑、翠镯、银月弓、祖率圆周炉、绝金绳和雷锤、大半截盗天索等等法器,都在里面。 自楚将郑容处缴获的储物玉玦比较小,这块玉珏被他强行以真元冲破后,发现里面空间只及扳指的三分之一,存放的东西其实并没有太过珍贵之处,收获并不大,所以用来存放两百枚爰金和十几瓶乌参丸。 可不管怎么说,两件储物法器,令他安全感大增,下回再被抓到,身家被一次性劫走的可能大大降低。 等这次打完虎邑和成山邑,或许真的可以考虑做柱国了,怎么还一天到晚想着逃跑?吴升不由笑了,真成习惯了啊。 到夜深时,元司马忽然登门,吴升很诧异:“出征在即,司马不在府上安慰娇妻,怎么又来我这里了?” 元司马和吴升对坐,举盏至嘴边,没有胃口,又重重放下:“君上至今未给虎符。” 庸国出兵车百乘,来自国中各大夫,不见国君颁下的虎符是不会随元司马出征的,元司马只能调动自家兵车。 国君通常会在三日内赐主将虎符,不会太早,却也不会如这次一样,明日就是征期,现在夜深了都不给。 “出什么变故了吗?”吴升很是不解。 元司马摇头:“是言丙,正在宫中和君上对奏。” 吴升举盏:“且满饮。” 元司马叹了口气,这回终于仰脖喝了下去。 两人对坐饮酒,吴升让冬笋上人去宫门外打听,快到子时,冬笋上人回来道:“国君诏国老庸子夫、典令庸藏入宫。” 这是极少见的情况, 凡有大政, 国君没有不招元司马和吴升问对的, 今日这是出什么事了? 元司马眼望吴升,吴升霍然起身:“入宫!” 未奉诏而深夜入宫,这是不合规矩的, 但此时此刻不能有丝毫犹豫,甭管国君和言丙商议的是什么, 和自己有没有关系, 都要进宫旁听, 哪怕聊的是床帏私密,也要凑过去听着, 绝不允许任何意外出现! 两人各自乘车来到宫门外,带班值守的正是燕华。燕华叹了口气:“两位大夫何故难为我?” 他和金无幻已经被国君拜为下大夫,故此对吴升很是感激, 虽然感到为难, 依旧开了宫门, 将他们引入宫中, 在外面等着,自己入内禀告:“元司马、申大夫入见。” 言丙斥道:“燕华, 没见我等正与君上议事?让他们回去!” 燕华低头道:“元、申两位大夫乃国之肱骨,我不敢阻挡,如今就在外间候着。请君上裁定。” 言丙怒道:“燕华, 未得君令放人入宫,你好大的胆子!” 燕华不理他, 而是向庆予再拜:“额头触在地板上,既是在等候庆予下令, 也含着劝谏之意。” 庆予看了一眼言丙、庸子夫、庸藏三人,终于还是召见:“请两位大夫进来。”人都等在外面了, 不见就失礼了。 元司马和吴升快步入内,向庆予行礼后坐下,庆予问:“卿等有何要事,如此着急?”这是明知故问,且稍微有些不满之意。 元司马身为出征的领军之将,自己是不好开口讨要虎符的,因此由吴升进言:“大军已备, 明日便要校阅出兵,臣听说君上至今未赐兵符印信,却不知是何缘故?” 庆予道:“啊,寡人今日太过忙碌, 至今未得空暇,阅军时再颁也不为迟。” 吴升追问:“君上明日必会颁赐么?会不会再因他事而延迟?” 庆予不答,看了看言丙等三人,言丙道:“何时颁赐、是否颁赐,皆在君上,非臣下所问,申大夫何故咄咄逼人?” 吴升瞪着他道:“我听说,当年鲁、晋二君欲伐秦,拜周王以讨令,王行征礼,令刘康公分肉祭天,成肃公领受持节,成肃公受祭肉时马虎随意,为刘康公责之。刘康公说,国家大事, 在戎与祀,别看只是分肉和领肉的小礼,此神之大节者也!明日就要大阅三军, 今日还不颁赐虎符,这已是怠慢了, 言丙你甚至纵容君上随心所欲,这不是谗言是什么?这是侍君之道么?” 言丙一张老脸顿时转黑,相当不好看,当下道:“申大夫,你拜大夫之后,出言皆兵,出行即战,就不能安稳片刻,让国中喘息些时日么?当年我大庸为牧誓八国之一,随王伐商,太公望曾言商之弊,曰国虽大,好战必亡!” 吴升冷冷道:“少傅为什么不提姜太公这句话的后面那半句?好战必亡,忘战必危!” 言丙怔了怔,他确实没料到吴升居然知道后面这半句。 只听吴升又道:“庸国乃小国,不趁势而起,将来楚国喘息之后,反手便能将我们拍死,我不知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言丙道:“申大夫,你这份担心已经没必要了。” 吴升问:“为什么?” 言丙得意道:“扬州右徒范子垣与我言氏有姻亲之谊,昨日范氏来人亲口向老夫说,楚人已经查明,鱼军在鸡父之战时里通吴人,阵前倒戈,此为楚军大败祸首,楚王已经下令,将投往扬州的鱼君下狱,追究鱼国之责!范右徒对老夫说,灭鱼之战打得好,楚国新任令尹囊瓦听说后,心中甚喜,对扬州尹说,我大庸该当褒奖!” 吴升看了看庆予,庆予眼中也喜意连连,于是问言丙:“然后呢?” 言丙道:“范右徒说,扬州众大夫商议过了,如果我军起兵增援薳筮,待战胜吴国之后,将主持会盟,正式承认我大庸为夔、麇两国盟主,并将虎夷山百里之地划给大庸,以为褒奖!申大夫,不用和楚军开战,却什么都得到了,我们为何还要去打虎邑和成山邑呢?我们应当助楚攻吴才是!” 吴升问:“你和范子垣是姻亲?他在大竹损失惨重,你信他的话?” 言丙道:“我家三侄女嫁与范右徒七弟范衷,范氏来人正是范衷,此人重信守义,品正贤良,非如此,当年老夫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当然可信。” 庸子夫道:“范衷为扬州使者,老夫也不觉得他敢编出如此谎言,不过老夫之意,的确需要再求证一番。” 庆予道:“自然要求证的,但在此之前,出兵之事是否可以缓缓?申卿、元卿,今日宫中商议的,就是如何向范右徒赔礼之事,赔付的礼物,由寡人和别家大夫共出,不用申卿和元卿一金一钱,怕二位心中不喜,故此未曾相招,二卿不要生怨啊。” 第一百四十五章 崔明下狱 对所有庸人来说,楚国都是个庞然大物,能避免与楚军兵戈相向,自然是上佳之选。之前旳破鹿鸣泽、打大竹,乃至灭鱼,准备北伐虎邑和成山邑,都是在楚国强大的压力之下,不得不行之举。 如今扬州只是来了一个使者,便将北伐之事化解,不得不说,庸人迁国几十年来对楚国的畏惧,已经深深的刻在了骨子里。 现在有了躺平的机会,谁又愿意多事呢? 从宫中出来,吴升问元司马:“你认为楚国会给我们虎夷山么?” 元司马道:“还是要争取一下,把虎夷山北的虎邑和成山邑都要下来,这两处才是形胜的锁钥。” 吴升提醒他:“楚人要是说话不算数呢?” 元司马道:“那就不出兵,让他们自己打吴国。” 吴升道:“那已经是后面的事了,到时悔之晚矣。” 元司马道:“那就先割地,再出兵?” 连元司马都是这个态度,吴升知道北伐之议是行不通了,两人告辞之后,吴升回到庸仁堂,将冬笋上人叫来:“你去一趟扬州,楚人说要割让虎夷山,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会是右徒范子垣的人来当使者?崔明是左郎,这是他当管之事,怎么没消息?董大也没回来,什么原因?” 冬笋上人也惊了:“楚人要议和?咱们那亲家怎么不言语一声呢?不会出事了吧?大夫,不能眼睁睁看着亲家出事啊!” 吴升催促:“所以让你快些去!” 冬笋上人连夜出城赶往扬州,吴升则在庸仁堂召集芒砀山众人议事。原定明日就要出兵,芒砀山所有能上阵的都聚集在上庸,所以很快都汇集到庸仁堂来。 吴升将消息通报众人,道:“城外的军营一定要掌控住,我最担心的是投诚的楚人军心不稳。” 这次出兵,芒砀山凑了十五乘兵车, 其中还包括从被俘的虎邑楚军中策反归顺的九名车士和几十名军卒, 也不知他们听了这个消息后会作何感想。 金无幻道:“大夫不必忧虑, 他们家人都从虎邑接到了芒砀山,再无后路可退了。” 吴升点头:“希望如此,但还是要挨个谈话, 稳住他们的心态,人心之变, 最难把握啊。” 刀南蛇道:“兄长, 要我说, 什么都别管了,咱们回芒砀山逍遥自在就是了, 几年前就说打一打九真各部,到现在也没成行,咱们如今兵强马壮, 又有兵车在手, 把路一直修下去, 修到九真各部老巢里去, 将九真一锅端了。” 凰飞龙道:“就是这话,收了九真, 咱们加起来也有十多万人,干脆就在芒砀山立国,恢复兄长的申国, 我等也做大夫,岂不美哉?” 众人议论了一夜, 将后面的应对捋清楚,这才各自散去。 第二日的三军校阅没有举办, 夔、麇两国司马得了消息,各自带兵回国, 临别时,两位司马明显心情很好,都在邀请吴升去他们国中做客。 庸国和楚国之间的谈判也终于走到台面上,听说楚国准备褒奖庸国,没有了灭国之忧,上庸城中欢天喜地,犹似年节一般热闹。 吴升也在国君的宴席上见到了这位扬州使者范衷, 果然博学多识,侃侃而谈间,各国典故、人物信手拈来,听者无不钦服。 席间也有人问, 扬州以南附国和百越事务,向由左徒府打理,为什么是他这个右徒府的人前来出使。 范衷说,申斗克在处置四国事务上有所不当,致令四国远征州来之军遭受不公,楚王正在责问此事,所以这次由他为使者。他还在席间向元司马、吴升和夔、麇两位司马致酒,以表不安,以示慰问。 于是庸国君臣大悦。 过了两天,冬笋上人就风尘仆仆赶了回来,他在路上遇见了返回的董大,此刻两人满是忧色。 “崔明下狱半月,七日前方才出狱。”董大禀告。 “为什么下狱?下狱之后为何不及时报我?” “听说是因申斗克之故受了牵连,申斗克在鸡父大战后失踪,楚军本来以为他阵亡了, 似乎结果又不是,如今正在找他。申斗克门下所有门客都下狱了, 崔明因为已经擢为大夫, 不再算其门客, 一直以来又勤于王事,故此查明之后放出。下臣和冬雪一直忙于搭救,崔府散去半数家财,崔明这才官复原职。” “倒是辛苦你了。”吴升脸色稍霁。 董大取出崔明书信,吴升赶紧打开。崔明在信上道明原委,和董大所说大致相同,申斗克的去向是查案的重中之重。崔明表示,他在狱中受审之时,见到了稷下学宫的行走,似乎学宫也在找申斗克。 崔明还说,他虽然已经官复原职,但所有四国和百越事务,皆由右徒府代行,新任左徒将等候郢都下令,何时能拿回权属,尚不得而知。 吴升要打虎邑和成山邑,这种事当然没跟崔明说,但他相信崔明肯定是有数的,原本以为是受了这件事的牵连,现在看来却又不是,崔明和他之间的关系,楚人似乎依旧不知。 现在要考虑的是,申斗克为什么失踪?如他这种级别的大夫,哪怕死于战场之上,吴国肯定也会以礼相待通报楚军,将尸体奉还。不声不响的人就没了,的确不合情理。 “稷下学宫为什么也在问申斗克的消息?”吴升问董大。 董大摇头:“这却不知,崔明说,稷下学宫的人只是旁听,却一句话也没说。” 虽然一句话没说,但稷下学宫的行走旁听,本身就不正常。 “那位行走是谁?” “是扬州行走,下臣只知其姓宋。” 稷下学宫的行走听说有上百人,吴升只知道石门、罗行走、郑行走和常行走,除了这几个外,还见过一个鱼奉行,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你和冬笋再回扬州,打听一下这位宋行走的情况。” 董大和冬笋上人都面露惧色,尤其是冬笋上人,他是沾都不想沾这个边,脸色相当难看:“亲家都被放出来了,就说明没事,居士,要不算了?” 吴升完全理解他们的担忧,这种事,谁又敢沾边呢?当下道:“也罢,你们下去歇着吧。” 第一百四十六章 拜辞 吴升在庸仁堂中深思了一夜,于次日天明时再次入宫拜见:“臣请君上出虎符,遣兵北伐!” 庆予惊道:“申卿何出此言?是不愿受楚人谈和之意么?” 吴升道:“四国之事,向为左徒府之责,范衷之辈,乃右徒之使,名不正而责不清、理不顺则言不信,与其相谈,与对牛弹琴无异,楚人一个反复,辄为水中之月、镜中之花。臣依然坚持北伐。” 庆予道:“申卿多虑了,楚人怎会言而无信?左徒府处事不公,故此右徒遣使,这不正是楚人旳诚意么?当年先君薨时,申卿也在塌侧,先君曾言:今楚人强盛,只可蛰伏,不可意气用事啊!” 吴升道:“楚庸之势,形同水火,怎能引而不发?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吴升再三恳求,庆予只是摇头:“申卿多虑了。” 吴升叹了口气,向庆予拜辞:“既不北伐,臣之兵屯驻城外,空耗粮饷,将予遣归。近日,臣旧伤复发,沉疴难愈,臣请归芒砀山休养,还请君上恩准。” 不同意我的建议,那我就告辞,什么柱国之职,也别拜除了,我也不当了。 庆予再三挽留,吴升执意离去,庆予只得同意, 多赐灵丹伤药, 厚加抚慰。 离去之日, 十五驾兵车,数十车士、七百余正卒、二百余羡卒,齐齐整整列于营前, 吴升看着这支自己一手拉起来的军队,之前的种种郁气忽然消散得一干二净。 有这支精兵在手, 还怕什么呢? 元司马前来送行:“我庸国毕竟国小力微, 直面大楚, 鲜有敢战者,不要意气用事啊, 留下来吧。” 吴升摇头道:“我非意气用事,是要逃命啊。” 元司马呆了呆:“何至于此?” 吴升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将来有事, 切莫死战, 可来芒砀山找我。” 一声令下, 芒砀军启程, 延官道南下。 进入连山部后,吴升召集金无幻、刀南蛇、凰飞龙、阿傩等人道:“你们继续南下, 将大军屯于岫云山,由芒砀山供给军粮。我已和卓工尹谈妥,其侄卓耳火带人筑路, 自袖云山起,打通九真。” 岫云山就是几年前灭掉的独山部南界, 与九真诸部以山相隔,当年吴升就是在岫云山和三部达成协议, 瓜分了独山部的土地和人口,并曾于山顶南眺诸真。 吴升的打算是继续按照老办法行事, 先筑路,再行医,最后进兵,而筑路的主力,就是眼前这支精兵。 相比于围猎,吴升始终认为,筑路才是更好的练兵之法, 经过筑路的淬炼,这支军队必将脱胎换骨。 众人依照分派各自领命,吴升则将指挥权移交金无幻,金无幻已是下大夫之身, 资格足矣,且完全可以信任,不会出什么岔子。 吴升于中途离去,这次独行,目的地是扬州。 来到庸国已经七年,他几乎都快忘了,自己依旧是一名被学宫通缉的人犯,如今猛然听到学宫正在追查申斗克下落,将他尘封于心底的那层担忧又翻动了出来。 申斗克出了什么事?他为什么失踪?学宫为什么要追查他?会不会牵扯出自己? 这些问题不搞清楚,他实在寝食难安。 吴升来过扬州多次,路是走熟了的,没过几天就抵达扬州城下。他依旧习惯性的在城墙上寻找自己的通缉告示,发现又多了几面告示牌,而自己的牌子经历风雨,几乎已经辨认不出人像了,连字迹都快褪没了。 这么看下来, 似乎与自己无关? 进城之后, 照旧去往左徒府,围着转了几圈后发现没有异常,左徒府门前石兽上布置的法阵也没有启动,于是趁夜翻墙潜入。 寻到主屋前,就听见里面发出的动静,吴升修为突飞猛进,早已远超崔明,法力微吐,将门悄无声息打开,坐到正堂上耐心等待。 良久,一声惨叫之后,崔明满头大汗的挑帘出来,见到吴升后瞪大了双眼,好半天回过神来:“你怎么来了?这……唉……我去更衣,你进去接着?” 吴升摆了摆手:“听说你遭了牢狱之灾,特地过来看看你……别光着了,快去更衣吧。” 里屋传来一阵悉嗦的穿衣声,凝香披了件又薄又透的轻纱出来,一边挽髻,一边给吴升倒茶。 吴升接茶,在她手上塞了颗硕大的珠子:“回头打个钗子。” 凝香笑着接过,陪吴升闲谈两句,待崔明出来才扒着吴升的肩膀离去。 崔明问:“进府时没什么人注意吧?你这是什么道术?相貌不太对劲,刚才乍一见时,差点没认出来。” 吴升取出一瓶灵丹放在桌上:“这是天相丹,服后一日之内,相貌会略有变化,变得不多,但关键时很有用,应急时服用一枚,或可保命。” 崔明取在手中,喜道:“好宝贝!” 吴升又取出二十镒爰金:“在牢狱中吃了苦吧?一点心意,给你压惊。” 放在过去,二十镒爰金于崔明而言不值当什么,但他为了及早脱身,散去了大半家财,这笔钱给的就是及时雨了,崔明叹了口气,将爰金收下,道:“谁能想到,申斗克居然出事了,我原本很看好他……” 吴升道:“说说,到底什么原因?” 崔明道:“知道的都让董大郎带话给你了,我也很奇怪,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能去哪里?” 吴升问:“扬州行走为什么找他?” 崔明道:“我这两天也在反复思量,拜见州尹景会时问及,他说学宫是顺着令尹屈完之死查下来的,似乎屈令尹暴病而死,其中有些蹊跷,引起了学宫的注意。” 吴升点了点头:“你这边彻底开脱了?” 崔明道:“我这些年没离开过扬州,州来、鸡父战场发生了什么,我哪里知道?”叹了口气:“若不是耗尽家财,就算什么都不知道,在狱中也要脱层皮。” 吴升安慰他:“只要还是左郎,财物就不是什么难事……右徒府遣范衷使庸,这件事你知道么?” 崔明苦笑道:“这件事不用指望我了,已由范右徒全责,我左徒府上下待罪之身,申左徒之事不查明,我这边是不会让管事的。郢都那边最担心的,就是申斗克投吴,如他这般领军大将投敌,几十年罕见啊。” 吴升沉吟片刻,问:“那位扬州行走,你打过交道么?” 第一百四十七章 五年 听吴升问及扬州行走,崔明道:“学宫行走通常都不会太多涉足国事政务,他们主要维护修行界旳安全,抓捕邪魔外道,或者扭转一些他们认为不利于天下、不利于学宫的事。或许他们和州尹、寺尉打交道会多一些,我这种平常的大夫,若不是犯了事,通常是不会和他们有什么往来的。所以你问我有没有和扬州行走打过交道,我只能告诉你,狱中被提审的那一次,是我头一回见他。我劝你也最好别沾他们的边,问都别问。” 吴升道:“我只问一点,扬州行走驻于何处?” 崔明叹了口气:“别一意孤行好么?我已经和申斗克没了牵扯,你就不要再自己撞上门去了,好不好?” 吴升解释自己只是出于好奇,想远远看一眼,至少将来路过时也知道避远一些,这才得了地址。 学宫的扬州行走驻地,被称为扬州学舍,位于城南一条街巷外,处于两个甲坊之间,看上去和普通的大夫居所没什么区别,一人多高的院墙内可见几处屋顶飞檐,紧闭的大门前立着两座石兽。 街巷较为狭窄,吴升进了斜对面的一家酒肆,点了酒菜慢慢吃喝。这间酒肆比较大,分外堂和内堂,外堂十几张桌子,内堂则拉着帘幕,看不清楚,客人也不少,最是打听消息的好所在。 唯一遗憾的是,酒肆没有二层,吴升对此也能理解,毕竟高至二层,就能居高临下看进院墙内, 这肯定是学宫不允许的。 他到现在也没想好, 应该怎么探寻消息, 是将石兽上布置的法阵观想了方便夜探,还是等待里面的人出来,抓一个活舌头逼问一番。 换作别人, 恐怕很难生起这种刻意上门招惹学宫的念头,吴升属于破罐子破摔那种, 和学宫打交道太多, 已经无所谓了, 怕当然是怕的,但已经不至于谈虎色变了。 饮了两盏后, 他理清了思路,决定绑人。夜探之类的举动,危险性很高, 在目标不明确的情况下, 很难拿到什么收获, 不值当。至于绑人, 他也有了初步规划,先从这位行走的门客下手。每一位行走坐镇一方, 当然不可能独行,手下都有一帮门客,比如当年在狼山时, 他就是跟着罗行走的坐船逃离的,罗行走随船便有八名门客。 绑了门客之后, 如果依旧拷问不出申斗克被学宫追查的原因,那就要向扬州行走本人下手了。 扬州行走姓宋, 崔明也不知其名,其实叫什么并无所谓, 吴升自己已经先后换过好几个名字,什么沈五、松竹居士、孙五、申伍、伍胜,他对称谓并不感冒,关键是人,修为如何、道法如何、行踪如何、秉性如何,都要摸清楚才好下手。 正思索间,从内堂挑帘出来一位酒客, 吴升起初没在意,酒肆中大半桌子都有客人,二、三十人吵吵嚷嚷、来来往往,有人路过是常事。但这位酒客却忽然走了过来, 在吴升桌子边围着转了几圈,吴升终于注意起来。 这位客人戴着方布巾,约莫四、五十岁,两人目光对视片刻,终于激起一团火花。 “孙老弟?” “……宋堂主……” 这人竟是宋镰,那个当年龙泉宗执事,投入神隐门新任的北堂堂主宋镰,当年吴升逃离狼山,就是依仗着这位宋堂主“接引”,没想到事隔多年,居然会在这里巧遇。 吴升是真不想“他乡遇故知”,可宋镰却似乎真心欢喜,一屁股坐在吴升对面连连感叹:“时过境迁,我险些没能认出你来,就围着旁边左看右看,觉着眼熟,却又陌生, 是当真没有想到啊……一晃眼这都五年了吧?” “是, 五年了, 我也险些没有认出宋堂主。宋堂主似乎……修为大进了?” “哈哈,好说好说,宋某两年前入了资深境,孙老弟才是修为大进啊,当年还记得你不过是普通炼气士,一别五年,如今也是炼神了。” “惭愧惭愧……当年其实已在破境边缘,我这炼神,也是半年前刚入的,境界不稳,宋堂主见效了。” 宋镰一把拽住吴升的胳膊:“走,带你见几位老朋友!” 吴升无奈,只得跟他入了后堂,后堂却是个小院,几间厢房围着廊下排开,宋镰当先进了左首边的厢房,里面几张条案,各坐一人。 听宋镰说是几位老朋友,吴升已经料到是谁了,见了这几位,当下苦笑着拱手:“钟离、槐花、陈老弟、石老弟!” 果然便是吴升短暂荣升“北堂永城分舵”舵主时的几名麾下,钟离英、槐花剑、陈布和石九,只是少了个马虎。 这几位目瞪口呆的看着吴升,直到槐花剑小心翼翼的确认:“孙大哥?” 吴升摸了摸自己的脸,知道是自己服了天相丹之故,笑问:“这就认不出我了么?也难怪,当年和诸位相识也不过半日,在下刚才也差点没认出宋堂主来。” 槐花剑一蹦三尺高,跳到吴升跟前,手脚胡乱比划着,只差没有抱上来:“孙大哥,真的是你?我们听说你被贼子打落江中,也不知去了何方……哎呀呀……这真是老天开眼啊!” 陈布揭她的底:“槐花听说后还哭了一场。” 槐花剑回头笑叱:“死阿布!” 石九也围了上来,端正行礼:“孙兄,小弟石三三,见过孙兄!” 钟离英举盏:“孙兄,挂念多时,今番相见,真是幸事,请满饮!” 吴升笑着饮了,问:“马虎呢?” 几人顿时沉默不语,吴升追问两句,槐花剑哇的一声哭了:“虎子死了!” 吴升也怔住了,眼前立时浮现当年那个捧着一柄粗劣长剑,向自己请战的羞涩少年戴着一顶斗笠,虎头虎脑的模样,憨厚朴实。 在吴升、陈布、石九等人安抚槐花剑的时候,钟离英悄悄退了出来,倚在门外偷眼打量着吴升,不时和怀中取出来的一张画像对比,一边比对一边摇头。 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吓得一个激灵,正是宋镰。 “我早说了不是吧?如今再见真人,可不就看出来了?也难怪,五年了啊!” 第一百四十八章 有点不对劲 堂上添了一张桌案,布上酒菜,吴升入席,满饮三盏之后,谈及近年去向,吴升道:“当日落水后,适逢大雨,我身不由己,在大水中险些丧命。其后侥幸不死,被大水冲上岸,却又引发重疾,休养半个多月才痊愈……” 说着,向宋镰道:“后来我寻思,本就不打算返回狼山,便没去追船,追也追不上,更不想追。当日我便向堂主禀告过,我乃盗贼出身,对学宫甚是畏惧,跑还来不及,又哪里敢去自投罗网呢?还请堂主见谅。” 众人都笑,宋镰也笑吟吟点头。 接着,吴升便开始讲述他之后旳经历。无外乎南下发财,到了百越之后又深入蛮荒之地,九死一生,侥幸得了几件天材地宝,又有几次历险磨难,由是修为大进。 这种典型的励志故事,吴升心里边有固定模版,他又不打算详谈,谈得越多,暴露的可能就越大,因此模模糊糊间很快就交代完毕。 入蛮荒凶险大,收获也大,不乏有鸿运当头者,此类故事已经深入人心, 皆传为天下美谈, 吴升一说, 立刻引起众人赞叹。 槐花剑拍着手问:“孙大哥已入炼神境了?能不能演示一番?我等也好开开眼。” 如果是旁人,吴升肯定不会给好脸色,但既然是槐花剑, 那就属于无心之举,目的很单纯, 就是出于崇拜、羡慕、好奇, 于是吴升也不作态, 向前方一指,一块顽铁凭空出现, 如盾之形,正是他炼为内丹的法盾。 吴升不能分神,凭空幻化具现出来的内丹是没有分神附着的, 毫无灵性可言, 属于死物, 但座上诸人哪里知道, 都以为是吴升的本命法器,不由一阵赞叹, 槐花剑甚至想要伸手触摸,吴升赶忙收了回去。 钟离英也问:“孙兄刚才说得了不少天材地宝,想必留得有一些吧?能否取出来让我等开开眼?若是有我等所需之物, 我等必给孙兄一个好价。” 吴升别的没有,天材地宝是绝不会缺的, 当下伸手入怀,取出几样灵材来:“这次来扬州, 也是打算将几件灵材脱手,诸位若是有意, 不妨也看看。” 当日在罗行走的坐船上,宋镰是知道他有储物法器的,且他刚才见宋镰腰上就佩戴着一块储物玉玦,因此也没必要遮掩自己有储物法器一事,当然储物法器是什么样,就没必要宣之众人了。 几人盯着这几样灵材看了片刻,竟是不怎么认识, 宋镰笑道:“五件宝贝,我居然只知道金线蛇胆,当真羞愧煞人,孙老弟给我们说说吧。” 吴升道:“宋堂主过谦了, 若非深入蛮荒之地者,很难识得这些灵材,宋堂主能识得一件,可称见闻广博,反正我得这些东西时,是一件都不认得。宋堂主说得没错,这是金线蛇胆,出自万蛇山,红杏蛇胆听说过么?在百越可卖三金一枚,金线蛇胆比之毒性更强,有人出六金我都没卖……这是电光金雕翅,炼制法袍时加入一支,啧啧啧,自己琢磨吧,这个本打算以五金出手,槐花想要的话, 三金拿走……” 动辄就是几金、几金,吴升见管了几十金、上百金的东西,自己不觉得三金、五金有什么问题, 座上众人却唯有苦笑,只好看看, 真的是开开眼了。 倒也不是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但为了一件灵材耗费数金,真的不在他们的选项之列。他们不是买卖人,东西到手后是真要去寻匠师或者丹师去炼制法器、灵丹的,其他材料也要搭配齐全,等全部炼成之后,这得花多少钱? 买卖虽然没有谈成,但吴升冒险入蛮荒的经历,以及他拿出来展示的这些东西,勾得众人、尤其是槐花剑痴迷连连。就在大家梦想无限、心动莫名之际,钟离英泼了瓢冷水,将众人的梦想扑灭:“槐花,别想了,这是孙兄弟拿命拼来的,刚才没听说么?同行者四人,只剩他自己活着,你敢去么?” 吴升微微抬头,遥想片刻,神情忽然低落下来:“炼神境的带头大哥,为了掩护我们,身死异乡;一位平实憨厚的长辈,毕生的愿望就是买一块地,起个庄子,就在财货到手时,不幸丧命;还有一位,她心里念念不忘的是心爱之人……我能活下来,侥天之幸啊!” 众人沉默片刻,宋镰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机缘,不必羡慕他人,也不用过度伤感,孙老弟,你今后有何打算?” 吴升刚想随便编个方向,大家聚过之后各自分手,忽然想起来,这几位到现在还没说他们的经历,没说他们来扬州是要做什么,万一刚巧编出来的又重合了怎么办? 嗯,很有可能啊,吴升对宋堂主印象最深的一点,就是这家伙一旦缠上来,就跟鬼影子似的甩也甩不脱,总会出现在你即将离去的时候,变生出无数幺蛾子。 “还没请教宋堂主和几位,怎么忽然来了扬州?是神隐门有什么要务么?” 听吴升问完,其他人相顾对视了几眼,宋镰微微点了点头,槐花剑当即扑哧笑出声来:“孙大哥,你离开了神隐门,我们就不能离开么?” 吴升很惊讶,旋即释然,几年前鹰氏兄弟不就离开了狼山么?以神隐门的立门之规,当年狼山的许多道友、乃至后面加入的许多道友,恐怕都呆不住,保守估计得走一大半,早晚的事儿! “早该离开那里了,恕我直言,狼山待不得!宋堂主英明决策,如今脱离樊笼,正是大展宏图之机!对了,诸位到扬州是?” 槐花剑笑道:“我们已经定居于此了。” 吴升眨了眨眼:“扬州好啊,扬州不错,繁华世界,嗯,不错……” 他忽然感到很不对劲,相当不对劲。 槐花剑抿着嘴道:“是不错,孙大哥有没有兴趣,今后居于扬州,大家又可以在一起,多热闹!” 吴升有点冒冷汗:“这个,我眼下生计所需,要常去蛮荒……” 槐花剑道:“和我们一起,还愁什么生计么?” 钟离英道:“槐花,也不好这么说,孙兄做的是大买卖,不一定……” 槐花剑哼了一声:“我就没听说过不想入学宫的!”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大有可为 原来宋镰就是扬州行走,扬州行走就是宋镰。而吴升刚才准备绑旳人,就是钟离英、槐花剑、陈布和石九他们几人。 槐花剑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宋镰入稷下学宫,被拔擢为扬州行走,继而将他们招入麾下的故事说了,吴升只听得目瞪口呆。 能以这种方式搭上扬州行走,吴升觉得世界真奇妙,好处不言而喻,但其中的风险同样极大,因为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暴露在学宫行走的视线之中,甭管是以什么身份,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学宫所关注。 不仅如此,宋镰还再次萌生了招揽之意,一如当年招揽吴升成为神隐门北堂永城分舵的舵主。 吴升完全能理解,作为新任的学宫行走,宋镰极度渴求人才的想法,毕竟如他们这些当年狼山“知根知底”的老部下,宋镰肯定更信任一些。但他这个“知根知底”的老部下不禁查啊,他在四国、百越都太有名了,只要宋镰把庸国申大夫和他联系到一起,随便一查就要露馅儿! 别看宋镰对自己不错,一直很“看好”自己,在座各位当日也和自己算得上朋友,可他们如今是官,自己是贼,一旦发现自己有什么不对,那种被欺骗后必将爆发出来的愤怒,吴升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 吴升左看右看,见宋镰、槐花剑、陈布、石九,包括钟离英都望着自己,等待自己做决定,当下满是惊喜:“我这样的,也能入学宫吗?” 槐花剑道:“我们都能入学宫,你为什么不能?” 吴升再次看向宋镰,宋镰收起笑容,语气诚恳:“过来帮我。我知道你在蛮荒收获颇丰,但那是冒着极大风险在赌,赌的是命,而且输面极大,不可长久为之。我受学宫之命,行走扬州不到三年,可以依仗信重者不多,扬州辖地广袤,又近百越蛮荒,事务千头万绪、纷杂繁复,我手下缺人啊。你是我当年就看好的,对大势认知清楚,当年我就打算以你为永城分舵的舵主,这个你是知道的。” 见吴升还在犹豫,宋镰笑了笑,道:“你也要相信我,宋某人别的本事没有,运道向来不错,尤其是查案,别人查不出的案子,宋某就能碰巧查出来,别人抓不到的人犯,宋某一逮一个准!” 吴升深吸了口气,慨然道:“既然宋堂主如此看重,那我再推辞就矫情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笑,槐花剑道:“孙大哥,以后不称呼宋堂主了,该称宋行走。” 吴升连忙低头认错,起身再拜:“见过宋行走!” 连饮三盏之后,吴升道:“既然跟了宋行走,我将尽快返回蛮荒,将那边的事情料理完毕,最多一个月便返回扬州,听行走调派。” 宋镰关切的问:“你在蛮荒何处修行?那边还有什么事情,我这里能帮到的,尽可开口。” 吴升道:“没什么难处,主要还是人,这两年身边同行的道友罹难的不少,他们的家人、子弟遗落于当地,无人照应,甚为可怜。我虽人单力薄,却也不忍心放任不管,一直接济看顾着。” 宋镰点头:“仁义!干脆接来扬州,我给你寻个庄子,都定居于此。” 吴升道:“那就多谢行走了,我回去和他们商量一下,愿意跟我来扬州的,便接过来,不愿意的,也想办法托付他人照看。” 槐花剑忽然问:“孙大哥,你在百越蛮荒闯荡多年,对那边很熟悉,知不知道麻衣道人的下落?” 石九解释:“就是当年神隐门的庶务掌门麻衣道人,因其卷入龙泉宗薛宗主和长老的灭门案,畏罪潜逃,现为学宫通缉。我们已经查到线索,麻衣就藏在百越诸部中,正在加紧追拿。” 麻衣道人卷入龙泉宗灭门案,还是吴升在宋镰鼓励下举报的,没成想他竟然逃到了百越,而且追捕他的竟然就是宋镰,当真是世道轮回啊。 吴升道:“这厮坏得很,阴险狡诈不说,修为还高,他在百越之地么?这倒是不知,但咱们追查的话,可一定要加倍小心才是。” 槐花剑黯然道:“孙大哥,马虎就是死在他手上的。” 宋镰沉痛道:“前月时,我受罗奉行之命,赶赴鹿鸣泽,马虎去庸、鱼诸国” 吴升问:“罗奉行?” 宋镰点头道:“孙老弟还不知道吧?当年那位罗行走已经破境炼虚,如今是学宫奉行了。” 吴升明白宋镰是怎么当上扬州行走的了:“原来如此。” 宋镰续道:“马虎赶往庸国查案,却一直没有回来,上月我往庸国一行,其后一直查到了九真诸部,在九真找到了马虎的尸体,种种迹象表明,马虎死在了麻衣道人手上,可惜莪在九真诸部明察暗访了半个多月,也没找到麻衣,但毫无疑问,他必在百越诸部无疑。你这次回蛮荒接人,也注意一些,若是有麻衣的消息,千万不要莽撞,回来告知我,咱们有了万全之策才好捕拿,切莫重蹈马虎覆辙。” 吴升点头答应了,问道:“马虎追查到的是什么线索?” 宋镰道:“追查的并非麻衣道人,而是屈完一案的线索。” 吴升有些紧张,舔了舔忽然干燥的嘴唇,问:“是楚国令尹屈完?” 宋镰道:“屈完暴毙于鸡父,此中牵扯很大,关系几桩学宫旧案,罗奉行受命查案,扬州学舍需受其调拨。其中详情,待你从蛮荒回来正式入了扬州学舍再与你分说。” 话到这份上,吴升就不好再多问了。当晚,众人痛饮一场,席间吴升得知,这家酒肆才是真正的学舍,对面那堵院墙中的宅子,不过掩人耳目罢了。 至深夜时,宋镰打算留吴升住下,这酒肆有地下密室,而且还不小,有很多间,让吴升借住个几晚上毫无问题,按照宋镰的说法,将来也要在里面划拨一间给吴升,现在可以提前带吴升认个门,试睡一晚。 吴升肯定是睡不着的,他强烈要求立刻返回百越,以便尽早回来报效宋镰,宋镰这才答应他离开。 “答应我一件事,在蛮荒时一定要保命惜身,安全回来,必然大有可为!”宋镰紧紧拉住吴升的手,殷切叮嘱。 第一百五十章 人生的意义 告辞之前,吴升也展示了自己旳慷慨,酒宴结束后,挨个拉着赠送蛮荒特产。 那枚金线蛇胆赠给了宋镰,因为宋镰刚才当场认出了这件灵材,这就是有缘;电光金雕翅送给了槐花剑,因为槐花剑身段很好,如果炼制一件披风的话,穿着肯定曼妙无比;一只十足毒蛛送给石九,可以增加石九哭丧棒的威力;一面鬼蝠翼送给了钟离英,用来继续融炼他的招魂幡;一块玄风黑铁送给了陈布,可以提升他飞剑的品质。 按照行价,吴升这番出手总计将近二十金,可谓诚意满满,当然也更拉近了相互间的距离,好似五年的分别,忽然就不存在了一般。 尤其是槐花剑,对吴升更是好感爆棚,听说吴升要连夜返回蛮荒,以便尽早赶回扬州,便亲自送吴升出城。 扬州原本宵禁不严,但鸡父大败后,楚军一路后退,楚吴双方对峙的薳筮距扬州只有四百里不到,故此这两个月宵禁森严。以吴升的能耐,哪怕是宵禁,想要出城也来去自如,但槐花剑好心好意,就没必要拒绝了。 出了里坊,两人行走在街道上,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默默走出两个街口,前方忽然出现一驾伞盖车,车上坐的正是左郎崔明。崔明正焦急的四处张望着,见了吴升,连忙催促驭手驶过来,口中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城中宵禁” 吴升暗道不好,拉了拉槐花剑的胳膊,向旁边一闪:“小心,这马车怕不是惊了?” 崔明这才注意到吴升身边有人,看了两眼猛然就是一身冷汗,这不是自己在囚牢中受审时,那个扬州行走身边的女子么?这怎么才不到一天工夫,就跟人家拉上关系了?看上去还十分亲密! 耳中听得吴升避让之语,他也醒悟过来,连忙顺着话就责备起驭手:“城中宵禁,快些回府,迟了定让你吃鞭子!” 马车从吴升和槐花剑身边擦过,载着又是惊讶又是钦佩的崔明驶入黑暗的街巷之中。 槐花剑哼了一声,道:“这人是左郎崔明,申斗克门客出身,受申斗克牵连,前些时日被下狱审问,看他这样子,迟了苦头后倒是谨小慎微了起来,也算有些长进。” 吴升问:“是扬州左徒申斗克?怎么他也出事了?你们到底同时办几件案子?能忙得过来?” 槐花剑解释:“申斗克的案子和屈完的案子是一桩,屈完曾向学宫去信,学宫正要派人找他核实,他却暴亡了,一个炼虚境高修,怎么可能无故暴亡?罗奉行去鸡父验伤,发现他是伤上加伤,被人重击而死,这就蹊跷了。后来罗行走追查到申斗克,怀疑和申斗克有关,结果申斗克战场上失了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这边才奉令审问申氏门客。总之案情很是复杂,难以理得明白” 说着,她自失一笑:“我们几个现在都寄希望于宋行走的好运道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在大街上撞见人犯,直接锁拿了去。” 吴升点头:“宋行走的运道的确没得说。屈完向学宫去信,说了什么?” 槐花剑摇头:“这却不知了,只有罗奉行知道,或许宋行走也知道,但我们这些人是不知的。” 吴升再问:“麻衣那边又是怎么回事?” 槐花剑道:“其实也是申斗克一案牵引出来的,当时我和宋行走去了鹿鸣泽,钟离和陈布去州来,石九去郢都,马虎去了庸、夔、麇、鱼,结果大家都回来了,惟有马虎没有回来。我们随宋行走往庸国寻找马虎的踪迹,自上庸南下,经芒砀山、阿傩部,一直找到九真,当地有位丹师告诉我们,他见过马虎,再查下去,终于见到了马虎的尸骨,查验伤口,是拂尘所为,一丝一丝,直透入骨。而且,麻衣还将沾了血迹的衣裳用来裹尸,正是他平日所穿的麻衣。” 说这些话的时候,槐花剑语气冰冷,透着说不出的寒意。 沉默片刻,吴升问:“整天接触的都是这些事情,别陷进去。” 槐花剑笑了笑:“孙大哥是当心我走火入魔吗?放心吧,正因为世间有如此多的不平事,所以才有我们身为学宫之人努力的意义,每次抓到一个恶人,心里就舒畅几分,更能明白自己的方向。记得当年孙大哥曾经跟我说,让我加入学宫,当时是想着重振家声,但真正入了学宫,我终于明白,什么家世名声,都比不上这件事本身的意义,让恶人伏诛,让天下太平。” 吴升赞许道:“能够找到自己活着的意义,难能可贵。” 槐花剑嫣然一笑:“而且我还找到了提升修为的办法,每次破一个案子,心头就通达几分,修行的感悟也就多了几分。这五年,虽然比不过孙大哥连破两境,但我也破了真元凝液这一关,宋行走说,等过几个月,就向学宫上书,为我求请黄冠箓位,受了箓,我就可以炼符了。” 吴升笑道:“槐花,到时候你炼制的第一张符,记得留给我。” 槐花剑爽快道:“就怕炼得不好,到时你可别嫌弃。” 说话间,已至扬州南门。 值守军士上前盘问,槐花剑取出面腰牌在卒正眼前一晃,那卒正立刻恭敬起来,听明来意后道:“城门已封,不好再开,只好委屈学舍贵客自城上坠篮而下。” 槐花剑淡淡道:“引路吧。” 于是卒正连忙将二人引上城头。 望着城外黑漆漆的夜幕,吴升转身向槐花剑告辞:“走了。” 槐花剑道:“早点回来。孙大哥你如今修为高超,一定能帮到我们,宋行走说的没错,扬州学舍缺人,缺可以信任的人。” 吴升点了点头:“只要不出意外,我会尽早回来的。” 卒正指挥军士将吊篮准备好送了过来,吴升却没必要进去,道了声“不用麻烦”,纵身跃下,在空中斜斜飘出去,犹如脚下滑着绳索,人未落地,已然消失在夜幕中。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一分为二 这次扬州之行,时间虽然短暂,收获却不小,想要打听旳消息差不多都打听到了。 头一个可以确认的,是屈完的死因。在和晋国上卿范鞅斗法时,屈完受了重伤,自己那三箭抓住了这个良机,直接将一位大国执政、堂堂炼虚给射死了。宋镰所谓的好运道,在自己这三箭面前压根儿提不上台面,射死一位炼虚,这才叫运气好到爆棚! 可惜这件事不敢吹嘘,传出去可真就名扬天下了。 第二个可以确认的,是申斗克的确受到了屈完之死的牵连,吴升猜测他应该是听到了风声,所以赶在学宫找他之前玩了个消失。现在的问题是,屈完在给学宫的信里写了什么,以至于申斗克玩失踪?吴升最担心的,是涉及到那枚六味地黄丸。 申斗克这个傻子不会真把自己送他的六味地黄丸转送屈完了吧?如果真是因为这个,那申斗克一旦被学宫找到,自己也就跟着玩完。 吴升猜不透的是,申斗克为什么会失踪,稷下学宫来找他,把自己交代出去不就过关了? 第三个确认的消息,是麻衣道人的出现,这厮居然出现在了九真部,实在是令吴升很担忧。他和麻衣道人之间有大仇,卧榻之侧,岂容一条毒蛇?冷不丁咬自己一口,后果不堪设想。 同时还有一层隐忧存在,如果学宫一直盯着麻衣道人不放,大量人力向这个方向抽调聚集过来,自己在芒砀山的身份就处于随时暴露的境地,危险性同样很高。 念及于此,吴升忍不住心头焦虑,火急火燎返回芒砀山。 这次行程比较短,来回不到七天, 芒砀山在金无幻、卢芳的主持下, 正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筑路的准备。 卓耳火带领的十余名匠师正在研究几年前就绘制完成的舆图, 清点着所需的人力和物资。 一千余芒砀军驻扎于南关,紧锣密鼓筹备着南下事宜,再过三天, 他们将要启程,进驻岫云山, 以岫云山为起点, 把路修进九真诸部。 整个芒砀山处于热火朝天的忙碌状态中, 到处都是勃勃生机,一派兴旺。 尤其如此, 吴升更要保护好这个家园,绝不能因人废政,避免当自己暴露出来的时候, 牵连到这一万五千多人, 同时令三部五、六万部民遭受无妄之灾。 回程的路上, 他已经考虑好了。 吴升先入上庸, 拜见国君庆予,庆予很是惊讶, 且有三分欣喜:“卿回来了?卿回心转意了么?我们和扬州使者范衷谈得很好,范衷同意将虎邑和成山邑划给大庸了!” 吴升默然片刻,道:“若能得此, 自然是好,但臣还是要提醒君上, 谨防楚人反复,战场上得不到的, 想从谈判中拿到,臣以为是不可能……” 庆予很扫兴:“好了好了, 卿说过很多次了,范衷已经带着我们赔给右徒范子垣的礼物回扬州了,他说下次将是右徒前来上庸,亲自和我们商定此事,寡人以为,反复的可能性不大。” 这是吴升头一次说话被庆予打断,看得出来, 吴升对这件事的反对,令庆予很不高兴。 沉默片刻,庆予道:“算了……和范衷商定,我大庸出兵车百乘, 夔、麇各处五十乘,七日后发兵,增援薳筮,共击吴军。依旧按照规矩来,以出兵多寡分润战功,大夫们都争抢着出战,寡人特意为你留了十五乘,如何?若是不足,寡人这里再分五乘给你。” 吴升叩首:“万万不可!” 庆予怔了怔:“你说什么?” 吴升道:“君上忘了年中时,楚人在州来战场所行的诡计了?这是在消耗我军啊!” 庆予道:“申卿,时移势易,这可是你常说的话,如今和当时不同了!再者,申斗克之案,不正是楚人追究其责的明证么,楚人诚意十足啊!” 吴升没办法跟他解释申斗克为什么被楚人追究, 只是道:“臣听说, 秦人行猎,不见兔子不撒鹰,以存惜鹰力, 今大庸出兵,当效此法。” 庆庆予不悦:“答应好的事情怎么能反悔呢?寡人岂不成了无信无义之人?这兵,你芒砀山出不出?国中大夫抢破了头,寡人说尽好话,才为你留下的,你若不愿,寡人就分给其余大夫了!” 两个人看对眼的时候,对方说什么都是好的,一旦心生龃龉,说什么都是不对的,君臣之间便是如此。 吴升当然不愿,道:“臣欲打通前往九真诸部的道路,万事皆备,只差动土,兵力实在抽调不来。” 又是一番沉默,吴升明显听到了庆予带有愤怒情绪的喘气声,但他时间很紧,没工夫再去顾及对方的心情了,于是道出自己前来的目的:“臣欲闭关,近些时日一直思虑芒砀山万千黎庶生计,上次闭关耗费了太久,封地中的很多庶务无人打理,臣有一议,恳请君上答允。” 庆予冷冷道:“讲!” 吴升道:“臣请将封地一分为二,山外良田赠予山陵使卢芳,山内之地赠予学尹金有象,相应领民也同做交割。臣不在乎封地,臣在乎的是领民能否吃饱穿暖,臣不愿闭关时,人不在而政事息。” 庆予默然良久,道:“卿……莫以国中传言为意,有些传言,实乃牵强附会,寡人之前便跟他们说过,卿非保命惜财之人,是以国事为重的……嗯……” 吴升有些诧异,这种流言他还真不知道,他也不是为了避什么流言,但既然如此,干脆顺坡下水:“臣惜名,臣愿以此反击流言,还请君上成全。” 庆予想起吴升几年来的所作所为,尤其是以医行世、屡辞上卿之举,不由叹了口气,果然是惜名之人,话说谁又不惜呢?只不过如此散尽封地领民,真是古今罕有了。 吴升再次求恳:“请君上成全!” 庆予问:“你不会连客卿之位也要辞吧?申卿,是要离开大庸么?” 吴升道:“客卿之位,臣不辞,待出关之后,若有用臣之时,臣依然是君上的客卿。” 庆予叹了口气:“由你罢。” 第一百五十二章 士大夫 按照吴升旳本心,他甚至想把客卿这个大夫职司也辞掉的,但如此一来,恐怕国君会以为他准备离开庸国了,既然人都要离开庸国了,又怎么会同意按照他的方案将芒砀山分给卢芳和金无幻呢?必然是分给国中大夫。到时候芒砀山势必和上庸开战,吴升的全盘计划打乱。 因此,吴升还是挂着客卿之职,有这个名头在,别家也不好觊觎芒砀山。 庆予终于还是同意了吴升的请求,但提出每岁茅贡应当征纳了。当时答应的是给吴升免茅贡,此刻芒砀山换了主人,优惠之举取消也属正常,吴升哪里在乎这些小事,痛快答应下来。 在吴升催促下,庆予将国老庸子夫和典令庸藏找来,当面完成了芒砀山封地及领民的切割,文契竹简送入库藏。 吴升拿到卢芳和金无幻的那两份后,如释重负,向国君告辞。 庸子夫和庸藏随他一起出宫,两人同时向吴升深施一礼,庸子夫道:“老夫差一点就信了坊间流言,今日回去,将为大夫张目!” 庸藏也感叹道:“百万良田、万千领民,大夫竟然谈笑舍去,如此风仪,当真令人心服口服!” 吴升拱手:“张目什么的,就不必了,我将闭关修行,只恐人去政息,不得已而为之。二位大夫,告辞了。” 吴升离开了上庸,脚步轻快,卡在胸口的重负减去一层,说不出的舒畅。 就算最终学宫查到了自己头上,也与芒砀山无关了,此为釜底抽薪之策,抽的是自己的薪。只是还没有抽干净,还需要加快进度。 回到芒砀山,吴升召集众人议事,望着满堂的部众,想起五年来的辛苦,一时间怔怔不语。 良久方道:“国中将要出兵百乘,助楚击吴,国君召我商议,已为我所拒。” 堂上一片哗然,哗然中夹杂着鼓掌叫好,他们都是随吴升从州来战场撤下来的,对楚军借刀杀人之计印象深刻,兼且攻伐了鹿鸣泽和大竹两邑,和楚人结了血仇,绝不愿意为楚国打仗,此刻都说大夫英明,就差没骂国君昏聩了。不过,国中诸位大夫都挨了一顿臭骂。 等他们骂够,吴升又道:“如今上庸流言,都说我申伍是为了保命惜财,舍不得为国出兵,流言猖獗,竟至国人愤愤。为息流言,我已当面请示国君,将芒砀山一分为二,山外良田赠予卢大夫,山中之地赠予金大夫,所附国人野民,同样分之。”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哑然,众人不由目瞪口呆。 吴升展示地契文卷,众人这才轰然爆发出一阵惊呼,都道万万不可,卢芳和金无幻更是急得连连以衣袖抹泪。 吴升等他们表现够了,这才笑问:“卢大夫、金大夫,地封给了二位,二位以后会撇开我么?” 金无幻指天发誓:“绝无可能!” 卢芳叹道:“大夫之意,我已知了。” 吴升拍了拍手:“一个名义而已,担忧什么呢?接下来,我还要宣布一件事,我将在芒砀山行士大夫共商国事制。” 所谓士大夫共商国事,就是芒砀山所有的大夫和国士一起,就芒砀山的大事商量着办。吴升列了一个清单,林林总总共计二十余项,平日小事由卢芳和金无幻决断,但凡遇到清单中的大事,则由大夫和士投票表决。 在吴升的设计里,大夫已非原本的大夫定义,士也不再是单纯的门客概念,而是真正转向了他的字面含义国中之士。 吴升设计的大夫和士,是以修为来区分的,卢芳、金无幻、刀南蛇、凰飞龙和阿傩为大夫,他们投票时各自算作三票如果将来有谁破境,那他的表决权就增加一票。 其余芒砀山所有十四岁以上的修士算作士,其中庸直、卢夋、庸老叔、冬笋上人、鹰氏兄弟、董大、丁冉、墨游、岳中,以及被俘后愿意投诚的三名楚军车士算两票,他们都属于资深炼气士。 剩下的普通炼气士则算一票,其中包括沈娘子、吴升的媵室冬雪、庸直的女儿小环。 投票表决的结果,除非吴升明确反对,否则就是大政的决定,吴升同时表示,他每个月只动用一次否决权,使用过后,当月不会再次否决。 卢芳追问:“我门下六士,是否也可共商国事?” 吴升早就在等着他问这句话了,立刻道:“当然可以,但想获得投票权,他们不能再拥有你家门客的身份,否则卢氏就不是三票了,而是……十一票,这是不允许的,想必卢大夫你能理解。包括我,从今日起,直大郎等七人也不再是我家门客,今后我申伍门下无士,他们都将成为国士,芒砀山之士,而非一家一姓之士!” 庸直、卢夋等人面面相觑,一个个都惊呆了。 吴升向他们抱以歉意:“规矩是我定的,自然从我做起,直大郎,你们今后虽然不是我家门客,但我希望你们能努力,成为芒砀山的国士,如此,方不负我对你们的厚望!” 这番大义之辞砸下来,砸得七位门客有些茫然,既欣喜于自己获得了共商国事的投票权,又震惊于自己被申大夫“踢出门墙”,冲击太大,不知该怎么表示。 刀南蛇追问:“我连山部的那些小寨主们,是否也得一票?” 吴升道:“仅限芒砀山,如果二弟、三弟、阿傩你们愿意解散部族,全部并入芒砀山,你们麾下有修行的小寨主们,自然也算一票。” 这三位立刻冥思苦想,万分纠结起来。 吴升宣布的政策相当有颠覆性,原本是很难说服大家的,但现在所有人都紧盯着“共商国事”、“国中之士”这些关键字眼,心中很是振奋,生怕贸然反对的话,会将立国的希望扑灭,一时间竟无人反对。 吴升心里的担忧又去掉了一层,他的门客也安全了,当最糟糕的那一天到来时,庸直等人不会如崔明他们一样,被公然牵连。 当下,吴升引着众人投了第一次票,大家全票通过,决定三日后南下,齐聚岫云山,开始修筑第一条进入三真部的道路。 第一百五十三章 木鹿 六月初一,艳阳高照,随着卢芳主持下旳祭天仪式结束,卓耳火一锄头挖进了土里,宣告着南下道路正式破土动工。 这次道路的修筑,由卓氏未来的接班人卓耳火亲自负责,他打下第一个坑后,满心舒畅的望着周围一双双热烈期盼的目光,叫道:“开工!” 人群欢声雷动,无数把铲子、锤子、锄头飞舞,带起一蓬蓬泥土。 这是强行动工,换言之,未经九真诸部尤其是第三部的同意,直接把路修进了他们的地盘。为了保证强行动工顺利,卢芳、金无幻和三位部族大寨主齐聚岫云山,一千多芒砀山精锐组成的筑路大军,不仅携带了修路的工具,而且带来了十五驾战车。 在岫云山周围,还有连山、苍梧、傩溪三部召集过来的上千名精锐部族战士,占据着几处山道和谷口,进可攻、退可守。 刚柔并济、双管齐下是芒砀山的老套路了,这边修路,那边就在一旁开门问诊,冬笋上人、墨游、岳中、冬雪各据一摊,为九真第三部赶来的部民治病,一时间排起了大队长龙。 吴升没有出现在任何仪式中,事实上,为了保证芒砀山不受自己牵连,他从当日议事之后便不再于公众跟前露面。 但他一直关心着筑路的进展,就隐藏在附近,看着眼前的一切,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道路修筑的头两天,九真诸部没有反应,但到了第三天时,前来问诊的第三真部部民明显减少了,前两天排起来的长队短了一大半。 金无幻带领十五驾战车开始在道路两侧和前方巡弋,工地上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吴升悄然离开岫云山,向西南方的密林中行进五十里,前方望见一座幽谷。 幽谷中烟气缭绕,透着丝丝寒意,吴升探手一抓,指尖夹着条翠绿如碧玉般的青蛇,青蛇细如筷箸,只有尺许长,冰冷的眼珠盯着吴升,两颗尖牙死死咬在吴升的手腕上,却怎么也咬不进去。 以吴升快要分神的修为,竟然也避之不开,可见这条青蛇的厉害。 吴升捏着蛇头一掐,真元微吐,将青蛇捏死,咬破舌尖,以血祭入储物扳指,这条青蛇不知名目,却绝对是件好灵材,哪怕现在观想没用,回去泡酒喝也可以清肝明目,有助于炼体。 分神分神,何时才能到来?总是以血祭物才能进出储物法器,也太不潇洒了。 刚将青蛇掐死,耳中传来一声暴喝:“谁敢伤我护山灵蛇?” 吴升顺传音处行去,穿过茂密的林木,陡见前方十余丈外有处山崖,崖上立着个黄袍胖子,圆滚滚好似一块鹅卵石,他的发髻上簪着根木叉,这木叉如同鹿角般生长着,枝桠上竟然满是青翠的嫩芽。 当真是只有取错的名,没有叫错的号。 吴升拱手:“尊驾可是木鹿大师?” “尔乃何人?为何擅闯木鹿谷?还敢杀我灵蛇!”这位木鹿大师双眼恶狠狠盯着吴升,眼见似乎就要出手了。 吴升道:“早闻木鹿大师修为深湛,尤擅医道,今日特来拜望,想请大师指教。” 这是登门挑战的路数。 木鹿大师冷冷道:“医者,救死扶伤,非好勇斗狠,存此一念,还如何治病救人?” 吴升道:“大师说得不错,既如此,为何要阻我芒砀山入九真为部民治病?” 木鹿大师恍然,点头道:“原来你是芒砀山的人?尔等所施医术,并非正道,乱我巫道道法,自当阻止!” 吴升摇头:“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我芒砀山医师救人无数,万民感恩戴德,堂堂正道,正得不能再正了,我中原道术并不歧视你太一道,你反过来存有门户之见,我看你这心胸也实在狭隘。既如此,也叫你见识见识什么是正道。” 木鹿大师道:“闲话休提,既然来了,也不要废什么口舌,先拿了你,再让芒砀山来领人吧!” 说罢,身后幻化具现出他的神巫,却是一头踩着祥云而降的梅花鹿。 木鹿大师修为不俗,在太一巫道中处于第二境神巫境,虽然与刀南蛇、凰飞龙和阿傩他们同境,修为却要高出一大截,已至巅峰,处于破境边缘,下一步就要迈入灵巫境。 入了灵巫境,那就堪比中原道法里的资深炼神。 吴升当年曾经斗过一位他这种水平的神巫,便是独山部的巫医蛇老,当时吴升还处于资深炼气境,合元司马、金无幻之力,将其本命毒珠炼化。 如今他修为飞涨,用不着再借旁人之力,以强悍的体修之力硬扛梅花鹿的冲击,双手抓住鹿角,向前一顶,两人高的梅花鹿全速奔行之下,竟冲不过半步。 木鹿大师见状,自崖上飘然而下,落地后头一低,正要亲自上阵,忽见吴升腾出只手来,手指向着自己轻轻一点,顿时感到头上鹿角奇痒。 他这发髻上叉着的鹿角看着好似木簪,实则是修炼本门巫术后自头皮中生长出来的硬角,有种种秒术可用,与身子连为一体,贯通丹田气海。 鹿角上一痒,立刻引动气海波澜,暗道不好。 却见吴升摸出一面铜镜,打磨得光鲜照人,直接抛到木鹿大师眼前:“好看吗?” 木鹿大师一边去挠痒痒,一边下意识对着铜镜看去,却见镜子里自己的鹿角上竟然长出一朵娇艳欲滴的大牡丹! 吴升提醒他:“别乱挠,这是真东西,挠坏了可就不美了!” 美不美的就是句玩笑话,但木鹿瞬间意识到这是真花时,是真不敢乱挠了,他舍不得。 身为巫医,自然知道医道的精髓是什么,就是这万物生长之道,如果能领悟这里面的道理,不仅是医术,修为也将大进! 木鹿大师没敢再挠,而是竟乎怜惜的摸挲着长在自己鹿角上的牡丹,问:“没有灵性?” 吴升撒开手,任对方变化出来的神巫巨鹿返回本体,叹了口气道:“我修为如此,只能领悟到此,你如果不满意,我也没办法。” 木鹿大师对着镜子细看片刻,用心体会着这朵牡丹散发出来的生命律动,跟着吴升叹气:“也不易了……怎么做到的?” 这是天地内丹法的具现,该怎么教呢?吴升真没想好,只能道:“自己琢磨……对了,两条建议,第一,芒砀山修路,是为了打通南北,给部民治病,老老实实待着,不要跟着诸真捣乱;第二,今后行医时,别那么势利眼,寨主头人们给治,普通部民也得治!知道了?” “好。” 第一百五十四章 金蛊 临别之时,这位胖子大师询问吴升:“你是申大夫?” 吴升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身后传来胖子呼喊声:“花谢了怎么办?” 吴升回答:“想办法给他浇水,让它活下去。” 胖子不是坏人,埋头钻研医道,除了很少给普通部民诊治外,没什么大毛病,所以吴升和和气气跟他交流了一番,没有为难他。 最主要旳是,胖子的巫道不祸害人,这一点和金蛊大巫不同。 第四真部的深山中有座阴金山,距木鹿谷有六十多里,吴升行至第二日黎明前才抵达此山,顺道点亮了一路上的世界沙盘。 借着月光登上山顶,对照自己提前做好的功课,查看远处斜下方岩壁上的一个山洞,感觉视线不是很好。举目四顾,望向左侧山崖上生长的一株古松,于是纵身跃上,从这里再看山洞,当真通畅无碍,尽收眼底。 判断距离,大概有一里不到。吴升对此很满意,于是随手点指,古松上生长出不少奇花异草。吴升选的当然不是那种娇艳欲滴的牡丹,而是与松枝松叶颜色、形状相近的花草,气海世界中炼制了上百种内丹,选择几种具现出来非常简单。 这么一番布置,藏身其中很难被人发现。于是吴升很满意,坐在树冠间,将银月弓取了出来,轻轻擦拭。 远处的山洞名阴金洞,洞中有一处地底金风的开口,地底金风从开口处吹出来,带有阴蚀之意, 最适合炼制金蛊。 金蛊不是以虫为蛊, 而是以小儿为蛊。金蛊大巫每年要在九真部中遴选三岁以下小儿, 以他蛊师的眼光寻找出根骨中五行品性属金者,将其在金风地口处祭炼四十九日,纳入自己的蛊旗之中。 金蛊大巫苦练二十三年, 以此成就灵巫之体,在九真部中威名赫赫, 谈不上一言九鼎, 却也堪称跺一跺脚, 九部皆震的大人物。 天明时,这位大人物将蛊旗自风口处摄入掌中, 嗅了嗅旗上一股腥臊之味,听了听旗中不同婴蛊的啼哭声,感到极为满足。 这是他修为的根基, 也是斗法制敌的主要依仗, 今日就要汇合第三、第四、第五这三个真部, 阻止芒砀山势力南下, 到时候,他将以此蛊旗大杀四方, 让北人知道蛊巫的厉害! 迈步出了洞府,任这山风拂过,金蛊大巫感觉今日格外神清气爽, 似乎精神头比往日都要强上三分。正要下崖,蛊旗中忽然响起一片婴儿哭叫声, 这是在向他示警! 金蛊大巫心中一惊,屏息凝神, 四下眺望,忽然间一道箭光出现在视野中, 此箭以真元凝聚而成,看似歪歪扭扭毫无力道,却从一个奇诡的角度眨眼间落向自己头顶。 一瞬间,金蛊大巫连续变换三种道法躲避,却觉那箭光避无可避,似乎突破了一切变化形成的阻隔,宿命般击在自己头顶。 那蛊旗当真是件宝贝, 乃其本命蛊源,与他心神相通,念动间挡在自己头顶,承受了真元箭一击。这一击看似绵软, 实则伤害极深,蛊旗上一阵婴童惨叫声响起,回荡在悬崖峭壁间。 金蛊大巫逃过一劫,代价却极为沉重,旗上培育的七名蛊童当场形神俱灭! 受此重创,金蛊大巫一屁股跌坐于地,面色惨白如灰。 第二道真元箭紧接着射到,金蛊大巫抛出毒杖、迷尘幡等法器拦阻,防线却形同虚设,被真元箭莫名其妙钻了进来,继续击落头顶。 蛊旗再次护主,这回就更惨痛了,十一名蛊童形神俱灭,他蛊旗上只剩下五童。本命蛊源被毁去大半,金蛊大巫顿时七窍流血。 如此霸道而又诡异绝伦的箭光,不知出自哪位高修之手,念头急转之下, 金蛊大巫也没想起来自己得罪过哪路高人。 不管敌人是谁,如果再来第三道箭光,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匆忙间点燃一片树叶, 这是他最后的逃命手段。 树叶刚刚点燃,咒语刚念叨了半句,箭光没到,却飞来一只翠镯,那翠镯在自己头顶盘旋一圈,如同醉酒般砸了下来,同样闪无可闪。 金蛊大巫目光一滞,暗叹“我命休矣”,却见那翠镯没砸到自己,将燃烧了一半的树叶砸成一蓬火星。 紧接着,一条身影出现在洞口。 莫非想要活捉自己?金蛊大巫陡然升起反败为胜的希望,将只剩下五名蛊童的蛊旗打向来人。 就算只有一名蛊童,也叫你后悔来这世间一遭! 蛊旗飘起,无风招展,婴童惨叫声大作……却又戛然而止,蛊旗落在地上,形同死物。 一根绳索如同灵蛇般缠住了金蛊大巫,将他气海中残存的真元、受创的神识牢牢锁死,中断了他和蛊旗之间的联系。 金蛊大巫修的是太一巫道,但根子不脱五行,属金,绑住他的正是克星绝金绳。 吴升没有射出第三箭,射出第三箭后,他会真元耗竭,无力再战,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这么做的。 “不愧是灵巫,居然吃了两箭还有反击之力,了不起。”吴升很诚恳的评价。 “你是什么人?为何偷袭于我?”金蛊大巫受伤极重,眼神灰败。 “听说你要阻拦芒砀山筑路?”吴升问,他并没有询问答案的意思,而是打量着阴金洞中的陈设。 金蛊大巫忽然醒悟:“你是芒砀山的申伍?” 吴升抬头望向洞顶,只见上方洞壁上嵌着一排小儿头骨,数了数,共有二十三个。 他转头看向金蛊大巫:“看来传言是真的,你在以幼童炼蛊?” 金蛊大巫撇过头去,冷冷道:“哪个修行之人手上没沾过人命?” 吴升伸手将他的脸扳过来,瞪着他,一字一句道:“那也绝不应该以人炼蛊,更不应该是孩子!” 金蛊大巫没有说话,只是瞪着吴升:“你待如何?” 吴升提着他进入内洞:“听说你这阴金洞里有地底金风,可炼人魂魄……找到了!” 他将金蛊大巫吊起来,从形如井口的风口处缓缓放下去,坠下五尺:“便让你也尝尝被炼的滋味。” 风口下立时响起金蛊大巫惨烈的痛呼声,那是发自灵魂的哀嚎,哀嚎声持续了一刻时,终于止歇。 吴升将绝金绳一收,尸体直坠下去。 洞里的东西,吴升觉得恶心,看也不愿多看一眼,蛊旗等法器被他扔进风口,施法令整座阴金洞崩塌后,这才离开了阴金山。 第一百五十五章 筑凤山 筑凤山位于九真部以南八十里,距芒砀山六百里,距上庸八百里,几乎已经深入到蛮荒旳边缘地带,连百越诸部都不敢在此定居。 当年吴升和冬笋上人初至上庸,接到的第一笔生意,就来自筑凤山的微叔芒,受微叔芒邀请多次,他这回终于要去做客了。 吴升由阴金山向西南行进,行至半路时感觉不对,怎么也找不到微叔芒所说的大瀑布,放眼望去,全是密林。 他跃上树顶,向远处一座高山行去,打算登高远眺,前方路过一片开阔的草坡时,整个人深深陷入泥潭之中,眼前景物巨变,哪里是什么草坡,分明是一片沼泽。幻觉的产生并非法阵所致,而是来源于一株不知名的妖藤,这片沼泽正是妖藤的领地。 妖藤蔓延而至,伸出无数触手向吴升卷来,几乎将草坡上方的天空都遮蔽住了,望之而毛骨悚然。同时,下方泥潭之中也被许多藤蔓缠绕着,将他向下拽去。 吴升就在这片沼泽中和无数根藤蔓触手搏斗,飞鸿剑、翠镯不停削砸,又经过一天一夜的观想,这才将妖藤毁去,从沼泽中爬了出来。 虽说收获了一株妖藤灵根,却几乎是拿命拼来的,回思起来,后怕不已。想起当日自己在扬州和宋镰、槐花剑等人吹嘘的蛮荒经历,如今却似乎正在验证,他忽然心生感触,暗道修行之人话不能乱说,否则冥冥中自有天意啊。 消灭了妖藤,吴升重新走上了正确的道路,于次日抵达筑凤山,微叔芒早已在山下等候多时。 “相识多年,申大夫是头一次来我筑凤山做客,真是”微叔芒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表达自己的欢喜之情。 “蓬荜生辉!”吴升忍不住直接帮他说了。 “?”微叔芒没听懂。 “就是蓬门荜户的意思,但你这筑凤山可谈不上蓬荜,搞得不错。”吴升望着山坡上数十间大大小小的竹屋,心中欢喜,这些竹屋在竹林掩映间显得很是清幽素净,和谐意趣,非常符合他爱竹的口味。 微叔芒引吴升上山,介绍道:“我初来时,只有兄弟三人,山上蛇虫遍地、瘴气弥漫,如今一晃十五年,不敢说改天换地,至少也有了一些气象,故名之筑凤山,愿引四方豪杰之士共筑此巢,申大夫不要笑话就好。” 吴升点头赞许道:“的确有一番气象,在这蛮荒边瘴之地,有这么一个安居乐业之所,当得起引凤筑巢之名。” 说话间上了最高处,这里有座大屋,比吴升在芒砀山的议事堂略小一些,便是微叔芒的居所。 站在居所前的廊下举目四望,良田、水渠、药圃、果林尽收眼底。微叔芒既是自得又是谦虚道:“十五年了,筑凤山从我兄弟三人到如今三百余人,修士十八人,一步步走来,当真艰辛,当然比不过大夫的芒砀山,但在左右数百里内,也算一处繁华家园。” 吴升道:“白手起家,又是在这偏僻险恶之地,的确艰辛对了,芒砀山已非我所有,微子不要弄错了。” 微叔芒笑道:“听说了,大夫当真胸襟开阔,说句实话,非如此,我还不敢支持大夫将道路修过来。” 吴升也笑了:“打通南北,我之心愿并非吞没部族土地,却总有误解之人,设置层层阻碍不妨事,误解就误解吧,微子不误解就好了。你这边的车队何时启程?新路的第一批商队,你可是认下的,不能反悔。” 微叔芒问:“木鹿大师和金蛊大巫” 吴升道:“木鹿在谷中闭关,一时半刻出不来,金蛊那厮再也不能祸害人世,微子放心。” 微叔芒怔住了:“那么快?” 吴升反问:“不解决这个问题,我何至于来你筑凤山?不是说好的么?” 微叔芒苦笑:“我以为,大夫是来寻我兄弟一起出手的” 正说时,两名大汉从山脚下疾奔上山,看修为,年轻些的在资深炼气境巅峰,年长些的,却已入炼神境,和微叔芒一样。 微叔芒连忙介绍,年长的是伯宜,为大兄,年轻的称呼季孙,为三弟,正是他的结义兄弟。 两兄弟见过吴升,年轻的季孙问:“申大夫,何时铲除金蛊?孙不才,愿打头阵!” 伯宜喝道:“不要胡说,金蛊大巫修为高强,乃灵巫之境,你冲什么头阵?听大夫安排就是了。” 微叔芒道:“兄长、三弟,金蛊大巫已为申大夫除了。” 这两位顿时面面相觑,不知该信还是不信。 微叔芒又问吴升:“大夫,第三、四、五真诸部联军将攻岫云山,我筑凤山愿出兵相助,可否?” 吴升点头道:“好,到时我修书一封,微子干脆就带着你的商队去寻卢芳和金有象,筑凤山诸位皆百战之士,有诸位相助,此战必胜。” 伯宜和季孙又连忙下去安排出征的修士,显而易见,筑凤山是微叔芒这个老二说了算。等他们下去,微叔芒问吴升:“大战将起,大夫不打算回去主持战事么?” 吴升道:“三真部已失两巫强援,这一仗我芒砀山如果还打不赢,从哪里来的就退回哪里去好了。我这回拜访微子,是想打听一个人的去向。” 微叔芒道:“大夫要找谁?” 吴升道:“丹师逐风。都说逐风于苦行山修行,可这几年我派人联络过多次,他总是不在山上,一天到晚也不知在哪儿,微子是百越通,有没有他的确切消息?” 微叔芒笑了:“逐风就在苦行山,只不过是在后山,和他不熟的,他通常避而不见,常人也难以寻到门路。” 吴升明白了:“护山法阵很强?” 微叔芒道:“他苦行山的迷踪阵杀伐不行,但在幻阵之中却是顶尖水准,听说花了他上百金。” 吴升问:“微子既然知道,想必和他是熟悉的了?” 微叔芒取出一只铜铃铛交给吴升:“我筑凤山常向逐风购买灵丹,故此得了一只铃铛,大夫再去苦行山时,往后山走,见到山顶处有三棵并排生长的刺槐,摇动铃铛,逐风就会出来相见干脆我陪大夫一起去好了。” 吴升制止:“有些事我想和他单独谈谈,微子不用担心,也请放心,我不为难他。” 第一百五十六章 苦行山 苦行山就在第七真部旳南境,看上去普普通通,和别的山没什么区别,吴升找了不少时间才终于确定,这的确是苦行山,而不是某座无名山头。 山下有两间简陋的石屋,看上去残破不堪,吴升先按礼数登门拜访,屋中果然无人,于是他往山后而去,见前面山头上有三株刺槐连成一排,甚是醒目。 按照微叔芒的说法,这里应当便是苦行山护山幻阵的门户了,吴升来到树下四外查看,以太极球到处观想,终于找到了两处阵盘的布设点。 可惜他已到了破境的瓶颈上,观想后无法转化灵沙,何况也没有一上门就做恶客的打算,就没必要行此损人不利己的事了。 取出微叔芒给的铜铃铛,轻轻晃动几下,清脆悠远的铃声铛铛响起,片刻后,耳畔传来问话:“你是何人引荐来此?” 问话声忽而在前,忽焉于后,不知其所起,不觉其所终。 吴升道:“筑凤山微叔芒,乙四。” 这是微叔芒给的暗语,若是应答不对,就表明这铃铛来路不正。 一阵青光晃动,眼前陡然变了景象,绿水青山消失,呈现出来的,是座光秃秃的石山,没有一棵树、一根草,唯有热浪阵阵,迎面扑来,如在火炉之畔。 石山中央的确是个天然的火炉,三丈方圆的火口中烈焰逼人,炙热的岩浆自地底喷出,不停翻滚着,吴升万万没想到,这苦行山竟然是座微小的活火山。 火山口的边缘立着十二座丹炉,其中三座凌空悬出于火山口的上方,炉中正在炼丹,一名赤着上身的髡发修士正在控火,想必就是一直以来只闻其名而未见其人的百越丹师逐风了。 这位丹师在百越各地大为有名,不仅丹炼得好,产量还高,很多坊市都有他的灵丹在售卖,以前吴升曾经好奇于这位逐风的炼丹之法,以一人之力,怎么能炼制出比别人多得多的灵丹,产量仅次于己,今日才算揭开了谜底人家是依仗这天然独特的火山口,同时炼制三炉,产量自然就上去了。 逐风的注意力始终放在三座丹炉上,只是道了声“客人稍待”,便继续全神贯注的炼丹。 吴升耐心的在旁边观看着,看了片刻,暗自赞赏,先不看灵材的配比和投料,只说这控火的手法,就高出旁人一等,嗯,在四国和百越之地仅次于己。 等了约莫两个时辰,三座丹炉依次打开,炼的正是需求量最大的乌参丸,成了两炉,废了一炉,开出了六枚乌参丸,成丹率也挺高的,嗯,又是仅次于己。 逐风却微微皱了皱眉,将乌参丸收了,向吴升道:“客人再等候半日。”刚才炼丹的三座丹炉被他摄离火山口三尺外冷却,换了一座丹炉推出来,继续炼制乌参丸,这是在补刚才炼废了的那炉丹。 吴升道:“可否借丹炉一用?” 逐风愣了愣,望着吴升,吴升去到对面,将对面的六座丹炉同时推上火山口,配比、投料、控火,开始炼丹。 闲着也是闲着,今日正好借着这火山炼制一些天相丹以补己用。 这两年,吴升已经很少炼制外丹了,他入炼神境后,一直以天地内丹法炼制内丹,讲究的是以己身化用天地,内外合一,对丹道的领悟上了一个大台阶,此刻回过头来炼制外丹,简直轻而易举、信手拈来。 到了晚间时分,六炉成了五炉,十五枚天相丹收入囊中,够用一段时日了。 对面的逐风忽然问:“这是什么灵丹?”他的乌参丸早已炼妥,观看吴升炼丹已经很久了。天相丹开炉之后,闻其清香,便知至少是中品,同时炼制六炉中品灵丹,开炉即成五炉,这个水平,他望尘莫及。 天相丹是东篱子独门研创的秘方,原本是老头打算逃离丹论宗后隐姓埋名使用的,旁人不知其名,更不知其用途,吴升没必要说,只是问:“如何?” 逐风叹了口气:“好丹!可否传我丹方?我花钱买。” 吴升摇头道:“此丹得自一位前辈,未经许可,不好擅自传人。我观你炼丹,当是已至破境之机,丹师破境,所费极大,你炼丹虽快,乌参丸的利却很薄,这么炼下去,何时能凑出花费来?你告诉我一件事,我传你一种更好的丹方,更赚钱的丹方。” “什么丹?” “壮阳丹。” 普通丹师破境,大多是在炼制更高品级的灵丹中寻找机缘,在丹道中打磨,在困难中提升,从而突破自我。但中品以上灵丹所需灵材昂贵、初学时成丹率很低,需要丹师大量的前期投入,关键是中品以上灵丹的效用更趋向于分化,专用于某个方向,市场不大,往往炼制出来后难以找到合适的买家,钱财回笼得很慢,这就导致无法支撑下去。 吴升所说的壮阳丹却是一种很受欢迎的中品灵丹,需求量很大,炼制出来后很容易回笼钱财,然后继续投入、继续回笼,如此一来,就行成了良性循环,可以为逐风提供大量稳定的炼丹经验。 “贵客想问什么?” “上月初七,稷下学宫扬州行走找到你,向你打听一个叫马虎的人,你说你见过?” 逐风问:“贵客何人?” 吴升反问:“你确定想知道么?” 逐风默然片刻,没再追问名姓,而是点头承认:“我见过。” 吴升问:“我想知道,那位学宫行走怎么会过来找你?他是怎么找到你的?他持了谁的铃铛?” 逐风苦笑道:“他是学宫行走,自报家门,我能拒绝么?” 吴升点头:“有理。”当即折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了壮阳丹的丹方。 逐风满腹狐疑的凑过来看丹方,等他看完,吴升道:“需要我现场助你试炼么?” 逐风摇头:“不用麻烦贵客,丹方没问题。”都是炼丹的行家,这点判断能力还是有的,吴升写的丹方是真丹方。 但问题是,这么弥足珍贵的丹方,就换了这么简单一个问题? 吴升转身就走,忽然又停下来问了一句:“你认识麻衣道人吗?” 逐风愕然:“麻衣道人?没听说过。” 第一百五十七章 今夜话有点多 逐风将吴升送下山,目视他离开,转身返回,取过一份绢帛,将地上旳丹方誊录上去,却依旧舍不得擦去,而是取出灵材来研究、配比,不时回过头去和地上的字迹比对着。 一直研究到次日午后,这才背着药篓出门下山,往东山行去。先在山顶采摘了几株灵药,坐在崖顶歇息片刻,然后纵跃而下,换到东南方向,采上几株就继续换下一座山。 到晚间时,逐风已至苦行山东南方向二十里外,下到一处无名山涧中,在涧水边又找到一株灵草,同样扔进背篓里。 见天色已黑,逐风四下张望,就近寻了一座山洞歇宿,在洞内点燃了篝火烤饼吃。吃罢继续往篝火中添加柴火,将火堆烧得旺旺的,自己则盯着燃烧的火苗出神。 到得后半夜,山洞深处的角落里忽然响起轻微的动静,逐风抬眼望去,却是岩壁和地面的夹缝处滚落了几块石头,露出个洞口。 从洞口处探出个人脑袋,奋力想要钻出来,却被上方岩壁卡住,挣扎间,发髻上不停的滴着水珠。 这人身后还有另一个声音在问:“怎么回事?” 探出头的人无奈道了声:“算差了两尺……”随着话音,岩壁上滚落一摊碎石,一杆铁爪破壁而出,将洞口扩开,这人终于钻了出来。 逐风起身:“大盗……” 紧随此人身后,又钻出来一位身着麻衣之辈, 两人浑身湿漉漉的, 犹似从水中捞出来一般。 逐风弯腰拱手:“道人……” 这两位正是魏浮沉和麻衣。 麻衣紧锁眉头责备魏浮沉:“你怎么往水坑里挖?” 魏浮沉抱怨:“我哪里知道旁边是条水涧?”又则呵斥逐风:“瞧你选的这破地方!” 逐风不敢回嘴, 告了两句罪,将篝火又生大了一些。 麻衣是资深炼神境,已至巅峰多年, 修为精强,用不着晾晒衣裳, 真元外透, 连人带衣蒸腾起浓汽, 不多时就将一身麻衣烤干。 魏浮沉也用不着,虽然几年前在上庸遭受重创, 但这两年恢复了不少,尤其去年从逐风这边得了一枚可疗气海伤势的奋脉丹,伤势大为好转, 已经复原了七成。但今夜见了这篝火, 却干脆脱去衣裳, 晾在火堆旁的石头上, 光着身子坐下烤火:“真想泡个热汤啊,多少年没泡过了……” 麻衣问逐风:“有消息了?” 逐风道:“我想见见蕊娘。” 麻衣皱眉不语, 魏浮沉冷笑:“蕊娘好得很。”说着,去晾晒的衣服中寻出根木简,抛给逐风。 逐风连忙接过来细看, 简简单单一句话“妾与儿安好”,后面的落款是三天前, 字迹虽然被水泡糊了些,却可分辨是蕊娘无疑。 逐风松了口气, 道:“昨日有人来苦行山寻我,打探马虎一事。但问的主要是扬州行走, 似乎对此事有了疑心,另外,他还问我是否认识道人。我说不认识,他便离开了,也没有纠缠,更没逼问。” 魏浮沉问:“有没有问起我?” 逐风摇头:“不曾问起。” 魏浮沉不悦:“为何只问麻衣不问我呢?” 麻衣打断他:“此人修为如何?” 逐风道:“修为当在炼神境以上。”又将吴升的相貌形容一番。 描述身形胖瘦高矮的时候,麻衣和魏浮沉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人来, 但说到具体面相时,又感觉和心中所想的出入很大。 为了进一步证实是不是心里设想之人,魏浮沉追问:“比我如何?俊朗么?” 逐风眨了眨眼睛,干咳一声, 道:“不及大盗魏爷!” 魏浮沉又问:“比我差几分?” 逐风思索片刻,道:“差……三分?” 见魏浮沉皱眉,连忙憋出句:“其实不止三分,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魏浮沉笑了:“差个三分就差个三分,何必如此?说实话就好了!” 逐风低头:“是。” 魏浮沉向麻衣道:“比我差上三分,也算少有的了,不是刺客吴升。” 麻衣思索道:“的确罕有……的确不是吴升……莫非是别处的学宫行走?” 魏浮沉反对:“学宫行走查案,若是盯准了,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绝不会问两句就轻飘飘放过,逐风不脱层皮难以善了。” 逐风听得浑身一颤,咽了口唾沫。 麻衣摇头:“也许是因别的案子耽误了?听闻宋镰履任扬州不过三年,扬州辖地又大,此人我大概知道,招募的手下皆酒囊饭袋,没几个好手,若因别的案子牵扯而分不出身来,也有可能请他处行走相助……” 魏浮沉道:“你我皆学宫通缉之人,名震天下, 如此大功,扬州行走舍得让出去?若换作我,是绝然舍不得的。” 逐风哀叹道:“为何非要引学宫大举南下?旁人避而不及,二位倒好,主动招惹。” 魏浮沉斥道:“你懂个屁!” 逐风劝道:“道人、大盗,二位都是炼神前辈,真要拿芒砀山做法,咱们有的是门道,将学宫卷进来,这是把双刃剑啊,一个不小心,反伤了自己!” 魏浮沉道:“你不懂,那厮狡诈无比,阴险毒辣,满肚子坏水,我大盗魏浮沉何许人也,三番两次出手,都被他逃了去,你能有什么门道?” 麻衣点了点头,冷冷补充了一句:“这厮还擅逃,滑不溜手,人少了拿不住他。” 魏浮沉向逐风道:“我怀疑这厮擅卜,有避祸之能。知道他在芒砀山后,我和道人找上门去,他却出逃了,一逃就是经年累月不归。去年听说他回来了,我们又找上门去,这厮又逃了,借领兵之由躲到千里之外的楚吴战场,我和道人赶赴鸡父,你猜怎么着,这厮当了逃兵,跑了!你说气人不气人?为今之计,只能引学宫南下,我等再略施巧计,令学宫布下天罗地网,到时候看他往哪里逃!” 魏浮沉越说越来气:“同为学宫通缉的要犯,我与道人躲在这山沟里忍受虫叮蛇咬,他却在芒砀山锦衣玉食、耀武扬威,如何能忍?” 麻衣冷眼瞥着魏浮沉,魏浮沉问:“道人为何这么看莪?” 麻衣道:“你今夜话有点多。” 魏浮沉怔了怔:“是啊……这是为何?” 他猛然间生起一丝不详的预感:“我听说高人占卜,能摄人心魄……” 话音未落,一道箭光如弯月般射入洞中! 第一百五十八章 小点声 箭光射入山洞,歪歪斜斜落向魏浮沉头顶,魏浮沉惊骇莫名,被箭光罩住,只觉避无可避,匆忙间真元凝聚于头顶,汇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光晕,准备硬扛真元箭。 旁边的麻衣瞧出这箭光邪门,抖手飞出一片落叶,那落叶转眼出现在魏浮沉凝聚的光晕之中,首当其冲,被真元箭射穿,所有叶肉顿时化为肉泥,只剩下光秃秃的叶脉,被麻衣招回掌中。 真元箭依旧毫不停息旳继续下击,打穿了魏浮沉凝聚的光晕,落在魏浮沉头顶。 连受两道阻击,真元箭箭光暗淡了一半,就算如此,魏浮沉依然被打得吐血,当场受伤。惊恐之下,来不及祭出本命方寸符,招手将龙骧铁抓和铁尺带走,一个翻身跃入地洞。 这道箭光实在诡异霸道,麻衣第一反应就是学宫高手到了,甚至来的有可能是某位奉行,否则自己和魏浮沉合力抵御,怎么可能抵御不住? 见魏浮沉当先逃了,不明状况之下也来不及多想,跟着跃入地洞。 逐风刚才本就被魏浮沉和麻衣最后几句玄之又玄的对话吓得心惊胆战,此刻见魏浮沉一招受创,两位炼神同时出逃,更是肝胆俱裂,紧接着钻进地洞,喊道:“等我……” 三人在地洞中爬了数十丈,自一个背风的山坳中钻了出来,魏浮沉还待再逃,被麻衣一把拽住,他惊惶的回头,见麻衣守在洞口侧耳倾听,这才清醒了三分,龙骧铁抓对准了洞口,双手双腿都在颤抖。 麻衣低声道:“别哆嗦,怕什么?” 魏浮沉辩解:“衣裳没穿,冷……” 麻衣提醒道:“别乱,四下戒备!”继续侧耳听着地洞里的动静。 魏浮沉四下戒备,看见逐风藏在后方远处的树上,于是向他招手,打算让他脱衣裳,逐风却死活不肯过去,只是在树上探头张望。开玩笑,炼神境斗法,他虽然是资深炼气巅峰,却哪里敢上去凑热闹? 麻衣再次瞪向魏浮沉,示意他不要捣乱,魏浮沉只好将注意力转回周围,严防出现敌人。 麻衣全身贯注倾听地洞那头动静时,吴升缓步进入了山洞…… 他藏身之处虽然离洞不远,却有个角度,是看不见山洞内部的,只能见到洞中闪动的火光。原本以为逐风要见的人会从洞外进去,却忽然感受到洞中生起一股亢奋的气息,于是锁定气息射了一箭。 正要射出第二箭时,那股气息却又消失了。 莫非一箭就死了? 吴升悄然接近洞口,先往里扔了一截高阶假雷击木,爆炸和雷光之后没有听到动静,这才进入山洞查看。 洞中空无一人,只有被雷击木炸得散落满地的柴火还在燃烧,四下环视一圈,发现了角落处的洞口。 洞口很小,仅容一人进出,吴升顿时明白了好贼子,老子一直在外面守候,尔等竟已在洞中幽会,如果不是自己见机得快,险些就被尔等贼子瞒天过海了! 他蹲在地洞口侧耳倾听,却听不到什么动静,于是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扔了进去,石头骨碌碌滚进去,在石壁硬土间来回蹦哒,传来一阵响动,然后停了下来。 吴升倾听着地洞里的反应,同时判断着地洞的深度和角度。 地洞对面的麻衣心神一凛,向魏浮沉招手,魏浮沉凑了过来,以目光相询:“如何?” 麻衣指了指洞口内,魏浮沉侧耳去听,片刻后皱眉,抬头低声道:“什么都没有。” 麻衣将魏浮沉的脑袋扒拉开,再次去听,洞口对面的吴升向地洞中打出第二块石头,骨碌碌又是一阵响动。麻衣指了指地洞,悄声道:“有人在往这边爬!你是不是聋?” 再换魏浮沉听,却依然没有动静,不解的看着麻衣,眼神中很是无辜:“没有啊!” 麻衣懒得跟他啰嗦,示意他守住洞口,自己转身跃上旁边高处,向来路张望,但两边背靠一座山丘,真想看明白,势必要翻到对面去,他麻衣虽然修为精强,在学宫面前却也不敢如此造次,学宫一旦出手,那可不是一个人。 到目前为止,麻衣的判断就是学宫出手了,除了学宫,也实在想不出谁有那么高强的道法,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冲自己动手,自己这边可是两个炼神、一个炼气巅峰! 至于学宫怎么找到自己的,已经不用问了,必然是跟着逐风来的。 将心比心,如果自己主持抓捕,必然要设置一个包围圈,这边山坳虽然隐秘,离刚才事发的山洞可不远,很可能依旧在学宫的包围之下,不仅是山丘另一侧,包括周围各个方向,黑暗中不知埋伏着多少高手。 为今之计,不能乱动啊,须得查明情形再说。 麻衣下去,见魏浮沉还跟洞口前撅着屁股探听,过去问:“如何?” 魏浮沉疑惑道:“什么也没有……” 魏浮沉的坚持,令麻衣也产生了一丝动摇,莫非自己幻觉了?一把拽开他,自己凑过去再听。 对面的吴升扔了两次石头后,差不多判明了地洞的情况,取出半截盗天索送进地洞,将一截假雷击木抛进盗天索,在盗天索的“蠕动”下,假雷击木被“蠕动”至盗天索的前端。 吴升真元一震,盗天索受力,前端猛然甩出,将假雷击木尽可能送得更远。 麻衣这边正在倾听,假雷击木就被抖了过来,在距离地洞出口不到丈许远的地方触发,轰然爆炸中,麻衣道人被这巨响震得头晕目眩,当场耳鸣,抬起头来,只觉天地间都是“嘤”…… 这回魏浮沉也终于听到了,不仅听到了,而且看到了几缕浓烟自洞中飘出,再看麻衣,凑在地洞口的那半张脸都是黑的。 魏浮沉大骇,掌中龙骧铁爪对着地洞口比划,猛然飞进去一击,然后招回来比划几下,又飞进去一击。 麻衣怒睁双眼,问魏浮沉:“这回听到了?” 魏浮沉张口说了一句,瞧嘴形是说“听到了”,却只动嘴不出声。 麻衣又道:“学宫要强攻了,守稳地道,我去看看出路……” 魏浮沉依旧只张嘴不出声,麻衣气道:“说话!” 却见魏浮沉伸手就过来捂麻衣的嘴,看口型,似乎是说:“小点声。” 第一百五十九章 地道战(上) 吴升甩了一截假雷击木过去后,立刻收了盗天索,准备离开山洞。在雷击木的爆炸声中,他已经完全判明地道的方向和角度,没必要从这种地方过去。 掉头出来的时候,瞥见地上的几件衣裳,招到手中查看,却很普通,也没什么遗留之物,干脆扔到柴火上烧了。 吴升抓紧时间出了山洞,开始翻跃这座山头,根据石块的滚落声和假雷击木的爆炸声判断,地洞的出口就在山头对面。 逐风一路鬼鬼祟祟,赶来会面的多半就是麻衣了,自己的银月弓堪称神器,突袭之下,连炼虚高修都闪躲不开,麻衣多半已经中招,否则不会钻地洞逃走,一定要趁他受伤之际追上去,否则等他缓过劲来,自己可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几个起落间,吴升就上到山头,银月弓在手,吴升跃上一棵大树,向着预判的方向张望,寻找那个地洞口。 张望片刻,却没找到目标,吴升思索少时,看清一条下山的隐蔽路线,由此下山。 巨石后、大树上、地缝下…… 吴升小心翼翼防范着随时可能到来的反击,渐渐接近山脚。他趴在一处崖壁的凸起部向下方打量,却始终没有看到一丝逐风和麻衣的踪迹,再看前方密林沟壑,黑暗之中飘荡着轻薄的烟雾,那是瘴气在汇聚生成,将在黎明前后达到浓郁的顶点,如果麻衣和逐风要逃,最有可能的出逃方向就是这里,现在不追进去,就要到天亮了。 吴升不再犹豫,一纵身就跃了下去,刚刚落地,就发现了身后的山坳……这個山坳就在凸起崖壁的下方,被大半个崖体挡住了视线,从上往下看,根本看不出来。 而在山坳的左侧夹缝里,吴升看见了地洞的出口。 此刻山坳下空无一人,只有些杂乱的脚印,都指向了前方正在汇聚瘴气的密林。 吴升顺着脚印追进密林,追进去十来丈远,脚印消失,吴升纵身上树,在周围转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跟丢了! 思索片刻,吴升回到脚印消失之处,指尖燃起火苗,仔细查看几个凌乱稀疏的脚印,查看片刻,发现这些脚印有点不对劲,太清晰了。 就算麻衣道人被自己的真元箭击伤,行走间也不会留下什么脚印,就算他伤得不能行动,由逐风背着走,也同样如此,逐风的修为完全可以做到踏雪无痕。 再仔细查看,吴升忽然看清,这不是两个人的脚印,是三个人,其中一个穿着布鞋,一个穿着芒鞋,还有一个赤着脚没穿鞋。 还有一个会是谁呢? 这个问题无暇细想,知道对方是三个人就好了,这一点很重要,自己如今以一斗三,需要加倍小心。 顺着脚印倒退,吴升重新回到山坳下,既然伪造脚印,就说明对方没有逃走,很有可能藏身地洞。他向着地洞出口弹进几块石头,石头上含有强劲真元,打进去应该能试探出里面是否藏人。 石头打进去后毫无反应,吴升推测,或许里面还有另一个岔口? 吴升一咬牙,干脆钻了进去,将飞鸿剑取出,连续击向前方,幻化具现出法盾内丹顶在头上,这东西虽然没有灵性,一击就碎,但却可以为自己争取到宝贵的应对时间。 就这么一路钻进去,直到钻回山洞,也没见到地道中有什么分叉路口。 吴升重新返回山坳处,他有点焦虑了,三个大活人,目标虽然明显,但在这深山老林中还真不好找,一旦失去方向超过一个时辰,基本上可以宣布错失了。 他干脆多点了几堆篝火,将山坳下照得通亮,借着灯火重新查看脚印。 脚印没看出什么毛病,却忽然注意到山坳另一头堆积着落叶。 吴升笑了,悄然过去,将这堆落叶轻轻吹散,落叶下又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洞口。一看就是新挖,旁边的泥土堆还是新鲜潮湿的。 吴升点燃一根火把扔进去,照亮约莫两丈深,再往里就看不清了。 麻衣什么时候学会打地洞了?这洞打得倒是快!又或者是第三个人擅长打洞? 地洞的方向依旧是穿过山体,只不过刚才那个是南北向,现在这个是东西向。但山势是东西向的,一座连一座,绵延不绝,再想找出口就难了人家可以一直挖下去,也可以随时侧向开口。 抬头再看这些小山,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都不高,但最矮的也有十几丈,从上方往下挖是行不通的。 时间紧迫,吴升来不及多想,还是用刚才的办法,以飞鸿剑开路,头上顶着内丹法盾,一猫腰就钻了进去。 起初几丈很是顺利,深入五、六丈后,前方堆积起许多松软的泥土,应该是麻衣等人打洞时,将泥土堆到了后面。 这些泥土非常潮湿,被地下涧水泡成了泥浆,吴升只得动手开挖。他以飞鸿剑为凿,以内丹法盾为铲,将前方堆积的泥土刨下来,送进盗天索中,“蠕动”运送到自己身后。 按照这个速度进行下去,吴升是一定会赶上前面麻衣三人的,他们挖新洞,挖洞的速度肯定不如自己刨旧土。 果然,半个时辰之后,前方已经听到挖掘的动静。而吴升追在后面的动静,也被麻衣三人察觉,前面传来一阵忙乱声。 听着前面的忙乱声,吴升第一个分辨出来的就是逐风,听上去很熟悉,尤其是他昨日那句“麻衣道人?没听说过”,言犹在耳啊,可惜否认得太干脆了,毫不犹豫,连思考一下都没有,戏演得太差! 另外一个声音也很快唤起了他的回忆,果然是麻衣! 吴升很是振奋:以麻衣的修为和傲气,既然如此狼狈的逃跑,就说明伤得不轻! 至于另外一个声音,吴升也觉得似曾相识,只是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前面忽然一空,泥土挖通了,吴升骤然见到前方一条深邃的地洞,对面尽头,正有三人在挖掘。 也来不及想这些泥土去哪了,吴升抖手就是一根假雷击木扔了过去,银月弓摘在手上,一道真元箭激射而出! 第一百六十章 地道战(下) 真元箭锁定了前方的麻衣,吴升一箭射出,心中已然宣判麻衣的死刑。受过重伤的炼虚境屈完被自己三箭射死,修为达到灵巫境的金蛊大巫被自己两箭射得失去行动之力、如同待宰的羔羊,已经被自己射了一箭的麻衣能扛过第二箭吗? 吴升嘴角忍不住露出喜意,曾几何时,老子被你随手就封气海,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到了如今,你也有今日,当真报应不爽…… 只是嘴角还没完全笑出来,就已经笑不下去了,狭窄的地道上方忽然耷拉下一团蠕动的肥肉,将吴升和前面的麻衣等三人分隔开。 这肥肉灵动的一卷,将周围的泥土卷了上去,吴升霎时间明白,为什么这段地道泥土没了。 不仅是泥土,就连真元箭也被这肉团卷住,按照经验,只要有空隙,真元箭就能以奇诡的角度绕过层层阻拦,抵达神识锁定的气息上方,对手逃无可逃,但地道中空间狭窄,完全被这肉团堵得严严实实,真元箭光无处可遁,终于击在了肉团上。 整条地道猛然震颤起来,一道道无声的音波直刺神识深处,吴升的气海世界被这道音波晃得地动山摇。 大团粘液和鲜血自各处洞壁涌了出来,如同山洪喷发一般,淹没了整条地洞。又有一根根蠕动的长须自上、下两个方向探了进来,须上尽是骨刺倒钩,疯狂舞动。 吴升反应过来了,前面的麻衣他们三个不知怎么回事,地道顺着某只妖兽的嘴挖进了其体内,刚才被自己射爆的肉团,很有可能就是妖兽舌头一般的器物。 长须的威胁倒在其次,关键是妖兽发出的音波威胁实在太大,多让它叫上几声,自己恐怕就要葬身兽腹了…… 前方的麻衣等三人正以各种法器攻向上方某個亮点,正是那里的颤动导致音波产生。吴升在气海世界快要崩溃之前,拼尽全力射出一箭,箭光直取音源之处。 一箭之下,妖兽哀嚎一声,震颤消失,当场毙命。吴升一夜工夫射出三箭,真元耗尽,浑身乏力,只想闭眼调息。 他最担心的是前面的麻衣等三人转头攻向自己,那可真就是太冤了。 好在这种情况并没有出现,他这边一箭立威,麻衣等三人对他的惧怕则达到顶点,疯狂向着前方逃命,逃了几步,忽然间一起摔了下去,也不知落到哪里。 吴升松了口气,疲倦如潮水般涌至,他往自己嘴里塞了三枚乌参丸,就在原地调息。 等他恢复了三成真元之后,这才开始行动,向前小心翼翼的爬去,爬到前方时,抬头看见一枚散发着紫光的妖丹,伸手一招,将妖丹摘了下来。 妖丹是顶级上品灵材,能生成妖丹的妖兽,都是开了灵识的,可称灵兽,实力强横,依仗天赋,甚至可与炼虚修士正面搏斗,这次不小心误食麻衣和吴升等一干地老鼠,也算是倒了血霉,被他们从体内攻击而死,当真冤到了极点。 这么一枚妖丹拿出去,堪称无价之宝,吴升当即将其送入扳指珍藏。这里距地表不知几丈,也没法看清这只妖兽的模样,他准备将来炼化为内丹,到时再琢磨用途。 再次服用三枚乌参丸,耽搁了半个多时辰,将真元恢复了七成后,吴升这才继续前行。 到了之前麻衣等人坠落之处,吴升向下扔出一根假雷击木,雷击木滚落下去,然后在不知某处炸起一声闷响,似乎落入水中。 这枚雷击木爆炸的效果远超之前,不仅威力大,持续时间还长,吴升琢磨,如果冬笋上人炼制的假雷击木都是这种效果,那可就真是好东西了。不过现在也不错,他储物扳指中装了一大堆,把冬笋上人几个月炼制的库存都搜刮走了,用处果然极大。 吴升借着雷光的闪动看清了下方,仍然是在妖兽体内,其形却似一条弯曲向下的通道。 吴升沿着通道滑了下去,滑到尽头时扑通一声,果然掉入水塘中,与此同时,令人窒息的臭味扑鼻而来,其中夹杂着催人泪下的辛辣之气。 原来这是妖兽的粪池! 吴升顿时被恶心到头皮发麻,惊慌之下看见身后一处洞口,连忙奋力钻了进去,连爬了三、四丈远,这才惊魂稍定。 将满是妖兽粪便的衣服脱去,光着身子往前爬了一段距离,用坑道中的泥土擦身、擦脸,擦得大致不离时,忽然发现这是新挖出来的坑道,坑壁上全是铁抓和飞剑挖掘的痕迹,看来应该就是麻衣他们所为。 看着铁爪的印记,吴升笑了,他知道另外一位是谁了。难怪到处打洞,真是属耗子的啊!不过有魏浮沉在,对方战力加一,追击时倒是要更加小心些才是。 吴升这次南下是做好了持久战准备的,所有储物扳指里专门腾出了宝贵的空间,存放有换洗衣裳,不过既然是在地道里,也就没必要换了,换上也是一身泥,干脆赤着就是,他的肌肤强硬如铁,根本不惧石子硬土,直接向前爬动,在坑道中拖出三条深深的痕迹。 前方再次出现堵塞地道的泥土,一切忽然又回到了几个时辰前,吴升以飞鸿剑和内丹法盾开道,以盗天索转移泥土,如同泥人一般向前挖掘。 他这次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几分,魏浮沉打洞本就是专业,自己恢复真元又费了不少时间,若是慢了,必然跟丢。 他现在只希望麻衣、魏浮沉和逐风三人继续挖地道逃跑,别想着钻到地表上去,否则自己再想追踪的话,会困难许多。 但希望终究是希望,现实往往不是希望的样子,吴升向前挖掘了不知多久,以他如此深厚的真元也感到乏力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清凉的气息。 再奋力挖掘片刻,地道再次打通,猛然间发现自己孤悬在一条暗河的上方,吴升险些栽下去。 深邃的地下暗河在下方流淌,静谧得令人心慌,尤其是在漆黑的地下,如果不是河中时不时游过几尾会发光的奇鱼,就真的是两眼一摸黑了。 吴升以内丹法具现琉璃火髓,一朵火苗漂浮在空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河水流过来的方向飘去,不远处的拐角竟然就是尽头,说明上游是在溶洞的下方,如果往上游逃走,就得从水下憋着气游进去。 天知道里面有多长! 吴升决定往下游追击,如果麻衣他们三个真是顺着上游逆行逃走,那自己这次行动失败就失败吧,反正他无论如何是没有胆量从水下潜进去的,实在瘆得慌! 第一百六十一章 漂流 天地内丹法有很多好处,当前最明显的,就是内丹具现于外,虽说具现出来的内丹没有灵性,但作为普通器物,也是有种种用途的,只要炼制得多了,就好似随身携带着一个世界,要什么就有什么。 吴升炼制的一百多种内丹,有火髓、有金铁、有树木、有花草,各具形态,他随手一指,便在暗河上落下一朵大王莲,形如木盘,载着他顺流而下。 用暗河水将身上的妖兽粪便洗净,吴升换了身衣裳,这才感觉舒坦多了。手一抬,掌中多了一杆长竹,向水底轻轻一撑,大王莲在水面上快速滑过。 暗河之中不见天日,对时辰的感知也很混乱,吴升估摸着已经行船两个或者三個时辰,前方依旧没有尽头。 越是如此,他反而越觉安心,如果暗河较短,他会担心追丢了麻衣三人,但如此长的暗河中,他相信自己肯定比麻衣他们快,就算是炼神境巅峰,也绝无可能长时间踩水而行,势必要沉下去游水,比自己的速度可就慢得多了。 前方岩顶上忽然出现几点亮光,那是某种指甲盖大小的透明石块。纵身上去摘下一块查看,发现是某种蕴含灵力的水晶,其内的灵力含量很少,在水晶中婉转流动, 散发出微弱的荧光。 继续撑篙前行, 岩顶上方的水晶越来越多, 逐渐密集起来,下方发光奇鱼也多了不少,围着大王莲游动。。 水流无声, 岩顶和水下的光亮仿佛星辰,吴升撑篙, 在身后点出一圈圈光晕波澜, 犹如行进在时光的长河之中。 体会着这股静谧与空寂, 渐渐忘我。 也不知过了多久,星光稀疏下来, 奇鱼也转头回游,暗河中再次幽暗,但河水却湍急起来, 明显听到了拍击礁石的浪涛声。 这声音越来越响, 船行也越来越快, 吴升不由一阵紧张, 将长篙伸向前端,探测、撑开阻挡的礁石。好在大王莲入水很浅, 避开了很多危险。 但危险却忽然爆发,旁边传来水花四溅之声,黑暗中劲风袭来, 有磷火乍现,映射出上下两排尖锐的利齿, 却是条巴掌大的怪鱼,恶狠狠咬向吴升。 飞鸿剑抹过, 将怪鱼分为两半,落入水中。 接着又是一条、两条、三条......越来越多的怪鱼扑腾着带有尖刺的尾鳍, 自水下跃出,尖锐的利齿上下开合,疯狂扑来。 飞鸿剑在身边舞动来去,一剑划过,往往就是数条怪鱼身死,卷起一道道血雾。 血舞引发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吴升感到不好, 足尖一点,向上方跃起,抓住顶部一根石笋,与此同时, 一条丈许长的巨鱼自水中翻出,将大王莲和周围数十条怪鱼全部卷入口中。 这大鱼似豚非豚,落水之前,望向石笋上攀爬着的吴升,眼珠子中一片苍茫之意。 被大鱼的目光凝视,吴升只觉天旋地转,似乎上下颠倒、前后交错,耳中听到一声悠长的笛音,如泣如诉,在笛音中彻底迷失,身体栽入河底。 他知道不好,却无法控制自己,顺着河底一股汹涌的暗流飞速向前冲去。恍惚之间,经历了不知多少个大大小小的旋涡,忽然间身体从漩涡中卷落,出现在了无边的夜空之中。 上方是满天的繁星, 身边是环绕的云层,时间忽然缓慢了下来, 任他伸手,去触碰这淡如烟墨的轻云, 轻云被掬在手中,如水一般流淌。 几个呼吸之后,天地重新恢复了正常,吴升自云中直坠而下,眼见星空下浩瀚的大海扑面而来,连忙在空中调正身姿,如鱼一般扎进海底。 就算姿势正确,哪怕铜皮铁骨,吴升入水的瞬间,也被水花拍得浑身巨疼,感觉全身都被拍散了一般。 这一下就砸进水底二十余丈深,他感觉头痛欲裂,尤其两侧太阳穴如针刺一般,于是连忙调转内息,真元充斥全身,身体缓缓上浮。 上浮数丈,就缓一缓劲,重新调整真元的输出,然后继续上浮,如是多次,终于一头钻出了海面。 没错,的确是海,因为水是苦涩的。 躺在海面之上,仰头望着夜空中的星辰,吴升发了好一阵呆。 按理说,自己从地下暗河中出来,应当自海底涌出才算合理——现在也正是如此,可刚才在天空中那一幕却又如此真实,一时间令他有些不敢确定自己之前经历的一切是梦是真? 身处茫茫大海,吴升对追击麻衣三人已经不抱希望了,又具现出一朵大王莲,翻身坐了进去。 眼前的海面十分宁静,微风轻拂,带动心情也十分平和。吴升查看世界沙盘,却发现沙盘一片黯淡,原先点亮的山川河流,那些自己曾经到过的地方,全都如同蒙上了一层黑纱。 吴升大惊,真元灌注掌心,向着海水劈出一掌,掀起七尺高的海浪。 仅仅七尺多高...... 使用飞鸿剑时,飞剑的灵动、真元的通行都回到了普通炼气境顶峰时的状态。 修为跌落了两个境界! 深吸了口气,吴升强抑住自己的慌乱,回过头来重新检视经脉和气海,却发现并无异常,具现的内丹也毫无问题,当然具现出来的依旧没有灵性。 多次反复求证之后,吴升修正了自己的认知,他松了口气——这不是境界跌落,而是境界被压制了。 吴升举目四顾,望向远方,却只能看到海天交接处深邃的黑暗。他不知道这是哪一片海域,但这片海域存在的某种神奇力量,将自己的境界压制住了,他必须闯出去。 思索片刻,吴升认为自己沿着地下暗河漂流,应该是出现在东海和南海的交界处,想要回去,就得向西,为稳妥起见,最好向西北行船。 按说这里应该离岸边不远吧? 大海之上,吴升也只能依照传统的办法辨认方位,比如寻找北斗七星,找到北极星,由此确定东南西北。 方位确定之后,他开始具现内丹,从气海世界中具现出一刻粗壮的大槐树,以飞鸿剑斩断成三截,又幻化出一棵妖藤,将三段槐木绑成个木筏,再将大王莲搬上木筏,立在一根果木上作为船帆。 借着微弱的东风,吴升开始行船漂流。 第一百六十二章 旦 虽然海风微弱,虽然木筏简陋,虽然修为被压制了两个境界,但连行两天两夜,却依旧没有见到陆地,甚至连岛屿都没有,吴升不由一阵心悸。 船行再慢,八十里总是有的,从地下暗河冲进海里的距离,撑死不可能超过五十里,自己划船的速度,不至于低到两天不到五十里的地步吧? 吃食倒是不必发愁,以他炼气境修为,在海中捕几条鱼还是很容易的,关键在于缺乏饮水,吴升下定决心,等从这片压制修为的海域闯出去,一定炼一汪泉眼内丹。 但眼下最大的问题,还是天象的变化,他担忧的望着天边渐渐浓厚的乌云,心中感到很是不妙。 具现了几株细藤出来,绑定加固木筏,同时将法盾取出,用来稳定配重。做完木筏的加固后,他以绝金绳捆在自己腰间,另一头缠在木筏一角,又将大王莲放下,同样固定在木筏上。 刚刚准备好,海风就变大了,海浪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木筏一上一下的剧烈起伏颠簸起来。 很快,天空就被压过来的黑云完全盖住,天色昏暗,大雨瓢泼而至,伴随着雷鸣电闪,狂风呼啸,巨浪滔天,小小的木筏在如山般的浪涛中抛来抛去,随时都有被巨浪打崩的危险。 最先失去的是大王莲,被狂风吹断了和木筏的绑绳,急速飞远。接着是那根立着的果木和划木筏的篙杆,瞬间就被刮进了大海里…… 吴升如果不是被绝金绳绑在木筏上,此刻的命运恐怕也同样如此,就算这样,也跟着木筏翻来滚去,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他一身修为在这天地巨力间显得是那么渺小、那么无助。 风暴持续了不知多久,终于渐渐过去,吴升以最后仅存的体力爬上残破的木筏,仰天躺倒。海上弥漫过来一片浓郁的白雾,雾气钻入体内,他顿感头晕目眩,知道不好,却无力抵御,只得封闭住自己的经脉和气海,阻止白雾入侵。 真元一封闭,他便沉沉睡去。 ……… 吴升被一阵水波荡漾声惊醒,睁开眼睛,看见了一片竹帆。 竹帆下是一艘木船,船不大,只比吴升的木筏长出一半,看上去却极为精巧坚固。 一位十来岁的少女趴在船帮上,正好奇的低头看着吴升。 吴升想要起身,却一阵头重脚轻,嗓子眼里直冒火,有气无力的道了声:“水……” 少女的身影自船上跳到木筏上来,赤着的双脚在他眼前站立片刻,然后蹲下来,一把将他提起,送上木船。 清冽甘甜的淡水流淌进嘴里,吴升拼命的下咽,连喝了几大口,又被呛了出来,然后接着喝。 喝饱之后,少女的面庞在眼前清晰了几分,很清秀,扎着个鬟,两只眼睛灵动无比。 一支粗香在吴升鼻子前点燃,辛辣的烟气钻入鼻中,在体内游走,游走间驱散了体内的白雾。 吴升挣扎着起身,却被少女一把摁倒,耳中听到她不满的抱怨:“大叔,中了海瘴,还没解完,别乱动。” 一整个白天,少女都在伺候吴升,一会儿喂他清水,一会儿给他熏香,中间还灌了他两碗热汤,汤里有鱼,还有贝。 折腾到夕阳落下,吴升才终于好转过来,靠在身后一片半人高的贝壳上,看少女捕鱼。 她小小的身躯站在船尾,向着远处转身一抛,渔网落在十余丈外,如同盛开的花瓣。 收网时,身子向后仰倒,双手交替,拉着几十条活蹦乱跳的各色鲜鱼回来,倒在船上,将其中的小鱼扔回海里。 船边乍起一片水花,一头浅蓝色的海豚腾出水面,从空中横跃过小船,吓了吴升一跳。 少女却咯咯咯的欢笑起来,向空中抛去两条尺许长的肥鱼,被这头蓝豚张嘴叼去。蓝豚落入水中,尾鳍故意拍打水面,溅起巨大的水花,溅满了整艘渔船。 少女倚着船帮冲蓝豚挥手:“蓝,回来!” 蓝豚围着渔船转了个圈,停在船帮旁,少女一跃而下,骑到豚背上驰骋巡弋,冲开夕阳映射在海面上的粼粼波光,洒下银铃般的笑声。 到了晚上,游玩尽兴的少女回到渔船,想将吴升送进贝壳搭建的船舱中避风,却被吴升含笑拒绝,于是从舱里取出块毛毡,盖在吴升身上。 吴升服用了一瓶凝香露,已经彻底祛除了瘴气,身体好转,根本不惧海风,却没有再次拒绝少女的好意,靠在贝壳舱门边看少女操船。 “该回去了。”少女升起竹帆,动作麻利,调整着竹帆的迎风面,渔船向着正西方行去。 “不打渔了?”船舱边的木桶里只有三、四十条鱼,出海一趟就捕这么点鱼,效率不高啊。 “够了,娘亲说,大海是仙神恩赐给我们的粮仓,但我们不能贪心,一次一网就好,否则会受到仙神的责备。” “你今年多大了?” “旦再过两個月,就满十二岁了。” “十二岁啊……原来你叫旦?你娘亲舍得让你自己出海捕鱼?” “娘亲离开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父亲呢?” “旦没有见过父亲。” “家里其他人呢?” “家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旦,还有蓝。” 吴升沉默片刻,不知该说什么。 “大叔,你是遇到昨天的风暴了吗?为什么有风暴还要出海呢?你从哪里来?我在村子里从没见过你。” “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迷了方向……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就是大海啊……” “总有个地名吧?比如你住的地方?” “就是村子……大叔,你看,回家了!” 吴升起身,向着旦所指的方向望去,一座座木楼矗立在海边,这个村子还不小。 渔船靠岸,旦蹦蹦跳跳的引着吴升进村,来到她的家,一座村子边幽静的小院,干净整洁,却显得那么孤单。 所以旦很欢喜,因为吴升答应今夜住在她的家里,对她来说,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看着她忙前忙后的生火做饭,吴升忽然感到一阵心酸。 他趁旦做饭的时候,踱出小院,见到一位老婆婆,于是向她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婆婆回答:“这里是大荒。” 吴升思考着大荒这个地名,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看见旦坐在火堆边怔怔出神,见到吴升后长出了一口气:“我以为你走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两界山 “旦,你有没有姓?” “什么是姓?” “你的父亲叫什么?” “娘亲没有说。” “那你的娘亲叫什么?” “她叫姜。” “前面呢?或者后面?除了姜?” “就是姜啊。” “没有两个字么?” “为什么要叫两个字?一个字就好了,容易记,村子里所有人都是一个字。” 吴升事后打听,村子里所有人果然都是一個字,只有名。 偏僻的渔村中来了一位客人,却没引起任何波澜,对于村民们来说,就好似这件事没有发生一般,有的人询问了吴升的名,见了面就唤他一声“升”,有的人则压根儿当他不存在,或者本就已经存在。 吴升有点头疼,周围的邻居只知道这里是“大荒”,为什么叫大荒,大荒究竟在哪里,没人说得清,他们在村子里出生,在村子里长大、生活、慢慢终老,好似世间只有这片天地。 “旦,你们没有人去过山的那边吗?”吴升指着村后极远处如黛的远山。 “那是两界山,北边的是去芝山,南边的是融天山……”旦回答吴升:“为什么要去那边?婆婆说,山外是妖,还有魔,去芝和融天是守护村子的山神大海的对面,应该还是大海吧?” “婆婆?” “月婆婆。” 旦引着吴升来到村子北头的一座山崖下,这里有一处山洞,山洞很深,弯弯曲曲向内深入,两旁开凿着一间间空荡荡的石屋。 洞壁上不时点燃着一盏油灯,为进入者提供微弱的光亮。 进到最深处的时候,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是旦吗?你和谁来了?” 旦回答:“婆婆,我和升来的,升想问几个问题。” 月婆婆拄着拐杖探出头来,将吴升和旦请进最里侧的洞穴,这里的石窟要比外面开凿出来的石屋大上许多,有深红色的木柜、床、案几,看着不知有多少个年头了。 原来这位婆婆,就是吴升刚刚进村子时,告诉他这里是“大荒”的那位婆婆。坐下之后,吴升问:“婆婆,我听旦说,两界山外不能去?” 月婆婆眯着眼睛道:“升,你是外面来的旅人,你能告诉我,外面是什么样吗?” 吴升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月婆婆等了片刻,微笑道:“升,你不是第一个来大荒的旅人,每过几年,都会有旅人无意间来到村子里,他们都和你一样,想要离开这里,于是他们选择离开。有的人第二天就走,有的人住了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走,有的人打造木船从海上离开,有的人准备粮食从两界山翻跃,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吴升望着月婆婆,等待答案。 “我记得这五十年一共来了十个旅人,有六个人被发现死在了两界山外,有三个人的尸体从海上漂了回来,他们就葬在去芝山下,你可以去看看。还有一个,你可以说他逃出去了,也可以说他没有逃出去,总之再也没有回来过。你是第十一个,你会怎么样,我们都看着。” 吴升默然片刻,问:“他们都是从哪里来的?” 月婆婆道:“有的是从山外来的,有的是从海上来的,说是因为迷了路。到底是迷了路,还是找到了路,老婆子我也不懂。升,你可以选择留下来,也可以选择离开,到底怎么选,就看你是迷了路,还是回了家。” 从月婆婆这里没有得到答案,吴升告辞,月婆婆将他和旦送出山洞,忽然对旦说:“旦,明日在村社祭演,不要忘了。” 旦低下头,轻声道:“知道了。” 回到家,旦纵身跳上屋顶,望着远方的大海发呆,吴升跟上去坐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了片刻,问:“旦,祭演是什么?” 旦回答:“村子不受妖魔的侵害,是因为两界山神一直庇佑着我们,所以每年要选一个人入山侍奉山神。去年鹰侍奉了去芝山神,今年该轮到我去侍奉融天山神了。” 吴升问:“去多久?” “永远,不回来了。升,你这两个月不会走吧?我们可以讲两个月的话,一起做两个月的游戏,两个月后,旦就要去侍奉融天山神了,旦走的时候,就把这座院子送给升,好不好?” “为什么是你?” “因为旦满十二岁了。村子里有六个满十二岁的同伴,旦的法术学得最好,旦才有资格去侍奉山神。” 吴升望着身边的少女,稚嫩的脸上满是离别的惆怅,目光中满是对大海的眷恋,他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第二天的村社中,旦如约进行了祭礼的预演,她在几位长辈的注视下,踩着一道海水化成的虹桥,落到一张红色的大床上。大床在一个地下数丈深的坑洞中,她躺下去的时候,坑洞周围不停生长出绿叶和鲜花,散发出满园的芬芳。 普通炼气巅峰,几乎和被压制的自己相同,十二岁年纪,便有如此修为,当真称得上天赋异禀。她的道法属水,无论是踩着海浪,还是挥手落雨,与水都极为相合。 旦静静躺在红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口前,看了一眼坑洞上方注目观看的村民,又看了一眼同样注目观看的吴升,闭上双眼。 在旦的道法引导下,细密的雨水滋润着坑洞中的绿叶和鲜花,从中快速生长出一条条藤蔓,架在坑洞上方,形成了一个绿色的穹顶。 几位长辈的吟诵声中,泥土一层层覆盖其上 这就是旦的祭礼预演,等她满十二岁的那天,将自己亲手催生出绿叶、鲜花和藤蔓,在融天山下构筑一座美丽的花屋,完成自己的归宿。 祭演得到了长辈们的赞许,他们奖励了旦一条烟熏的山猪腿,旦提着这条熏腿,开心的拉着吴升的手,和他一起回家分享。 旦将猪腿切下一块来蒸熟,配上几道菜蔬,摆满了桌子,吴升坐在桌边,捧着饭碗、捏着筷子,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旦,你知道祭礼之后会怎么样么?” “两界山神会继续庇佑村子啊。” “你呢?你会怎么样?你知道么?” 旦缓缓放下碗筷,垂下头。 吴升伸手揉了揉少女的发髻。 就算是坐下来后,她的头也才只到自己的胸膛啊。 第一百六十四章 巫卜 天才本站地]./最快更新!! 村子的西边有座山,名襄山,村里的巫就住在襄山的顶上。 由山脚到山顶要走一段不短的山路,这条山路围着襄山盘旋,旋到最顶峰后,通往一根柱子。 一根普普通通的石柱,不知经历过多少岁月,石柱上满是裂纹。 巫就站在石柱下,出神的看着柱子上那些奇异的裂纹,等待着吴升的到访。 “年轻的旅人,我知道你会来找我,有什么问题,就问出来吧。” 吴升心里闪过一丝诡异,对于这种说话方式,有似曾相识之感。他沉吟了片刻,决定推翻之前路上斟酌的词句,开门见山:“为什么是旦?” 巫有些奇怪:“我以为你知道。” 吴升想了想,道:“我不知道。” 巫说:“升,你的出现虽然才几天,我却已经注意到你了,你很爱询问,对大荒的了解,也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多……旦为祭礼,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愿接受。” 吴升道:“旦很有修行天赋,以她献祭,不合情理。巫,你这是在惩罚努力的孩子。” 巫摇了摇头:“道法不精,山神不喜。” 吴升问:“人都死了,何谈喜好?” 巫叹了口气:“如果我说,道法学得最差的献祭,那所有的孩子就都会知道,献祭不是什么好事。” 巫突如其来的坦诚,令吴升一阵愕然,怔了怔:“你也知道献祭活人不是什么好事?” 巫道:“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村子就这么大,山神一怒,村子就不复存在了啊。” 吴升决定口头效仿西门豹,于是道:“孩子是无辜的,十二岁正是最可爱的年龄,你们不觉得残忍吗?如果要献祭,不如从你或者卜开始,然后是月婆婆、村长和几位村老,毕竟你们和山神更熟悉,侍奉起来更能令山神满意。” 巫问:“升,你是想依仗自己的修为改变孩子们的遭遇吗?” 吴升坚定道:“我知道你们的境界都比我高,但为了孩子们,为了旦,我愿意放手一搏,而且我很有信心。如果一定要献祭,就从你们开始,如果你们不愿去,我就绑着你们去。” 都是资深炼气境巅峰的修为,这是在大荒表现出来的境界,会不会直接暴涨两境,吴升无从揣测。一个小小的村子,几乎一半以上都有修为,这是相当罕见的。 境界虽然被压制得厉害,他却很有信心打遍全村无敌手,几十年、上百年困居在这小小的天地中,斗法实力不问可知。 他露出威胁之意,巫却没有生气,而是点了点头:“如果能令山神满意,我愿意去,不用你绑。升,你再去问一问卜,看她怎么说。” 吴升答应了:“我会去的,但我听说,她藏在大海中,需要你的罗盘才能找到。” 巫从壁架上取了个罗盘给吴升:“斗柄所指,海上瀛山。你去吧,旦的船就能抵达。” 旦的渔船很精巧,行驶在大海之上,升帆的时候能汇聚各个方向的风力,是一件很高档的大型法器。 吴升已经是第二次乘坐了,看旦操船,看得依旧很入神。旦操船的动作行云流水,很难想象这是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女。吴升都不敢去细思她是怎么一個人孤独长大的,这里面想必有太多的辛酸和泪水,令人无法承受之重。 “升,你要向卜打听回家的方向吗?你要离开了吗?”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离开?” “外面有什么?” “有更广阔的天地、更多的人,能看到更多的景物,见识更多的事。” “能找到娘亲吗?” “……我也希望能找到……” “如果我离开了,村子会不会遭受山神的责罚?” “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所以我来问卜。” 按照罗盘指引的方向,渔船忽然进入一片宁静的海面,宁静得如同凝固了一般,海面没有一丝风,没有一丝波澜,像极了蓝色的水晶镜子。 渔船钻进前方的浓雾之中,这不是瘴气,而是蕴含着灵力的海雾,却已经看不到山,山体被密集的宫殿包裹住了。 恢弘的宫殿亭台,精美的水榭花园,灵动的飞瀑溪流,如此仙境,却只有一个人,村子里修为最高的卜,她的境界,是炼神。 吴升以为这位卜是月婆婆那样的老者,谁知竟是一位穿着广袖曳地裙、梳着垂髻的美丽女子,抹额上吊着通明玉缀,有如神女,华贵高雅。 在卜的面前,吴升表现得很是尊敬,在如此强大的境界压制下,卜依然保有炼神修为,如果放到外面,至少是一名炼虚高修了吧。 卜向吴升道:“六十三年前,巫就去过两界山,想要以己相代,献祭去芝山神,可是这么做,却引发了山神的愤怒,当日两界山大震,蛇兽涌入,村民死伤过半……四十一年前,月愿以身代孙,祭献去芝山神,结果同样如此,有祖虎出没两界山,村民死伤二十五人。升,你说应当如何做,才能免行祭礼?” 吴升沉默片刻,问:“去芝和融天,他们出现过么?” 卜摇了摇头:“没有人见过,但神迹显世,确凿无疑,没有两界山神的守护,大荒必然妖兽横行,村民无法存活。” 卜伸手抚摸着身旁旦的脸颊,道:“升,如果你想带旦离开,我不反对,却需要你想清楚,你能否真的离开,又或者,你带旦走上的是一条不归之路?而旦离开之后,村子里将重新选出一位献祭者。” 旦摇了摇头:“不要,还是我去吧,树、竹、秋他们,我不要他们死。” 吴升带着旦上船离去,望着这座冷清的宫殿之山,良久无语。他忽然看见旦坐在船头,抱着双膝默默啜泣,走过去轻抚着她瘦小肩背。 旦哭道:“我不想死,我想娘亲……” 吴升点头:“我想想办法。” 渔船靠岸,旦坚持陪吴升一起去两界山:“我想去选一处好的地方,月婆婆和巫说过,我可以选。” 于是吴升牵着她的手,向远处天边的两座神山进发。 第一百六十五章 探山 一品丹仙正文卷第一百六十五章探山站在两界山下时,吴升才真正对所谓的神山油然而生敬畏之意,这两座山是真的神迹! 山高百丈,壁立千仞,如同两道巨大的城墙,自海边延伸出来,将方圆百里之内牢牢护住。 两山之间,仅有一条可容数人通行的小道,而小道上,尽是缠绕的藤蔓,许多藤蔓上生长着带钩的毒刺,行进时必须小心翼翼。在小道上方,是各种巨大的危石,就这么架在头顶上,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砸落下来。 望着如同刀削斧凿一般的山崖,吴升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仙神伟力,还有什么能造就如此奇迹? 旦沿着右侧的融天神山走了一段,在一片鲜花盛开的山坡驻足,欢喜的原地转了个圈:“升,我选好了。” 吴升仰望高耸入云的峭壁:“你在这里等我,我上去看看。” 旦拉住他:“不要……触怒了融天山神,会给村子带来灾祸。” 吴升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忍住了,于是转身前往两山夹道,他要去山外看看。 旦跟在他身后:“你不满意么?我们可以再看看。” 吴升摇头:“不喜欢!” 小心翼翼的步入夹道,将飞鸿剑祭出,轻轻拨开几处藤蔓,两人一前一后向深处行去……前方有一处藤蔓密集的地方,吴升带着旦纵身跃过,落地时不留神绊着一条地藤,忽然牵动上方一块巨石晃动,落下一阵烟尘和几块碎石。 继续深入十几丈,光线昏暗下来,吴升感觉到有些吃力,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上方使劲下压,压的不是身体,而是气海。 再行十余丈,压力越来越大,前方道路边忽然见到了一堆尸骨,分不清是什么妖兽。 旦紧紧拽着吴升:“升,我怕……” 吴升拍了拍她的手:“不怕,有我在。” 感知到这股压力,吴升反而不怕了,哪怕越往里走,气海被挤压得越厉害,真元的调度越发艰难,他也在坚持。 分析拆解过太多法阵的吴升,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这种威压的不同之处,这不是高阶修士散发出来的威压,而是法阵的效果。虽然不知道仙神的威压应该是什么样子,但吴升认为至少和炼虚高修散发的威压拥有同一种特质,引发低阶修士内心深处的畏惧和臣服。 但在这条小道中,吴升没有感受到这一点,旦所惧怕的,是路边的枯骨和那些时不时缓缓蠕动的藤蔓,以及头顶上方随时可能砸下来的巨石,而不是威压本身。 仙神也会用到阵法么?这座阵法是怎么生成的?阵盘在哪里?吴升对此十分好奇。 当他们前行到某个转角的时候,吴升终于迈不动脚步了,气海中的真元被压制到了极点,好似被封印了一般。不仅是真元,举手投足间都没有力气,走上几步就累得喘息,身体弱到了极致,好似病人。 吴升四下寻找着线索,想要感知到阵盘的布设之处如果真有阵盘存在,前方却见到一处绝壁深涧,深涧下是不可见底的深渊。 深涧有大约三丈远,如果是平常的自己,脚尖一点就过去了,但现在可谓手无缚鸡之力,深涧便如同天堑,更何况,它还处于转角之上,看不见在转角另一头延续了多远。 两侧峭壁极为光滑,几乎找不到可以借力之处,连拴绳索的地方都没有。 看着这一地形,吴升可以肯定,这是故意的,如果两界山的去芝、融天两位山神真实存在的话,这绝对是他们故意的。 当然,这也是妖兽冲不进来的原因之一,可以有效保护村子。 想要出去,办法总是会有的,月婆婆就说过,几十年来,就有外来的旅人闯出去过,而且村子里还出去给他们收尸,毕竟,人的智商总要胜过妖兽,嗯,普通妖兽。 吴升很快就想到了几种办法,比如制作一个木架子,比如挖个地洞,最简单的就是用绳索荡过去。 他手上的绝金绳有一丈多长,再加上三、四丈长的盗天索,系在一起将近五丈,荡过眼前的深涧是足够了,就是不知道荡过转角之后,另一头是什么状况。 唯一的问题,就是旦,旦无法调动真元,以他弱小且无力的身体能不能支撑得住?如果自己摆荡的时候出点意外,她能不能把自己拽上去? “你可以吗,旦?” 旦没有说话,而是以行动证明,她将系起来的绝金绳和盗天索绑在一块巨石上,又绑在了自己腰上,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可以了。” 吴升将绳子另一头绑在身上,向深涧边走去,然后向下一跳。 随着绳索的摆荡,吴升整個人也跟着荡了起来,踩到了另一边石壁上,沿着石壁迅速奔跑。 可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想法很好,身子不中用啊。跑了几步,便觉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刚刚转过拐角,腿就酸软无力了。 吴升坠了下去,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岩壁上一条裂缝,手指抠了进去,将自己暂时吊住,回头去看转角的另一头。 另一头的深涧比这边更宽,大约五、六丈,吴升瞄了一眼,不敢再看,扭着身子容易摔,抓不住。他面冲岩壁准备稍作休息,积蓄点力气再荡回去。 正要发力荡回去时,冷不丁屁股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戳得生疼。疼痛倒在其次,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下子,吴升差点没掉下去。 他扭头回望,却见捅自己屁股的是一根又粗又长的竹竿,竹竿的另一头被不知何时出现的两人合抱着,那两人站在拐角对面的深涧边,正在吃力调整着竹竿的方位,准备打自己的头,只是竹竿对于他们来说似乎有些沉重,竿头歪歪斜斜,打了两次都没打中,从自己身边滑了过去。 这两位正是自己苦苦追寻、朝思暮想的麻衣和魏浮沉。 旁边还有另一位,正是丹师逐风,逐风从地上捡着碎石,向自己砸来,其中几块砸中了自己,只不过实在没什么力道,如同挠痒痒一般。 逐风还在向麻衣和魏浮沉大叫:“就是他,就是这厮来我苦行山打听你们的下落!” 第一百六十六章 转角遇见你 吴升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会在转角处遇见麻衣、魏浮沉和逐风,而且是在自己悬挂于崖壁上毫无还手之力的情况下。 虽然一身铜皮铁骨,竹竿拍打、石块扔砸对他身体本身的伤害可以忽略不计,可被一不留神被拍下去可就不妙了。 当下,吴升也不和他们纠缠,向着来路荡了回去,只是荡回去的瞬间,麻衣和魏浮沉合抱的长竹竿碰到了绳索,吴升的去势一下就变缓了,荡到一半时,直接落了下去。 落下两丈多深,绳索一紧,下坠之势猛然止住,他就吊在深涧的半空中,离上面三、四丈远。 转角那边,魏浮沉还在喊:“狗贼,就是你在追我大盗魏浮沉么?如今怎样?有本事过来!” 逐风叫道:“就是此人,必定是他跟着我找到咱们的山洞,魏爷、道人,你们如今知道了,我真是冤死了我!” 麻衣道:“此人我似乎见过……” 魏浮沉应和:“必定是见过的,好眼熟,只是想不起来。” 在他们的吵吵嚷嚷中,吴升奋力去触碰崖壁, 终于抠住了一处崖缝,稳住了身形。身形一稳, 旦在上面道:“升, 我拉你上来!不要再晃了!” 绳索开始向上一寸一寸拖拽, 吴升也在拼命,抠住崖缝的手指发力, 向上换手,寻找新的崖缝。 转角那头的逐风道:“魏爷、道人,那边还有人, 听见了吗?他名叫升!什么升?” 魏浮沉道:“我听见了,别吵,升……” 忽然间,麻衣和魏浮沉同时高叫:“是吴升!” 逐风惊呼:“他就是刺客吴升?竟然是他?该死, 我早该想到……”忽然醒悟道:“魏爷、道人,我们也可以结绳荡过去啊,甚至都不用结绳,他用的绳索似乎就是魏爷那种盗天索, 魏爷, 你的盗天索比他的还要长。” 麻衣不悦的质问魏浮沉:“你不是说只能打地道过去吗?为什么就没想到绳子?我们在这里耽搁了两天!” 魏浮沉辩解:“麻衣你不是也没想到么?” 转角这边,吴升终于被拽了上去, 旦一屁股坐倒在地, 小脸胀得通红, 不停喘着粗气,两只娇嫩的手掌上磨出了鲜血…… 吴升疼惜的掏出生骨丹给她上药, 旦问:“升, 那边的人你认识?是和你一起来大荒的么?” 吴升点头:“他们三个是坏人,被通缉的人犯, 我是来追捕他们的。” 旦问:“什么是通缉犯?” 吴升解释:“有人做了坏事后逃跑了,村长知道后,告诉全村所有人家, 谁抓到这个人就奖励一条熏腿, 这个人就是通缉犯。” 魏浮沉在转角那边大叫:“你才是通缉犯,你比魏某被通缉的时日还早, 赏金更高……该死, 他的赏金居然比我还高, 学宫的人眼睛都瞎了吗?” 逐风好奇:“魏爷的赏格是几金?” 麻衣忽然道:“我懂了, 没有学宫追查,只有吴升自己,只有他自己!” 旦问:“升,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吴升大声道:“我们走!” 旦正要走,被吴升拉住,示意她别出声,旦好奇的眨了眨眼睛,看着吴升就地寻材,用飞鸿剑削了一根粗木棒。 比划片刻,差不多丈许长, 以吴升现在的体力,使起来比较费劲,但要是短一些的话, 又怕够不着。 削好了木棒, 吴升又将飞鸿剑绑在棒子头上,做成一杆长矛。 旦刚要问为什么,吴升在嘴边竖起手指:“嘘” 拐角那边隐约听见一些响动, 好似拖拽绳索之声,过了片刻,踏步声响起,那边果然效仿吴升,用长绳荡了过来。 来人裹着件草尾裙,正是魏浮沉。 魏浮沉双手拽着盗天索,借助绳索之力,在对面岩壁上横跑起来,然后一荡…… 荡过来的魏浮沉忽然看见躲在岩壁后的吴升和旦,吴升的木棍横着挥向自己,棍头上的短剑泛着寒光! 这一下要是撞上去,必死无疑! 魏浮沉大骇, 他们和吴升一样,修为被完全压制,且身体孱弱无比, 这根临时制成的简易长矛,此刻成了致命的威胁。 魏浮沉爆发出旺盛的求生欲, 腰身猛然向上一挺,身子舒展,空中成平躺之式,屁股堪堪避过了横扫而至的长矛。 矛头自魏浮沉臀下擦过,将他围在腰上的草裙割开,草裙直接落进了深不见底的山涧中。 魏浮沉下意识单手去捂开光处,却忘了自己如今身体孱弱,单臂无法支撑凌空晃荡的身躯,另一只手抓不牢绳索,被荡高三尺后,无力的松开,身体紧随草裙落下去。 他张大了嘴,惊恐的看着旁边的山崖向上方升起,两只手也顾不上去捂开光处,努力伸向崖壁,想要抓住活下来的希望,奈何胳膊短了两寸。 他抬头看向上方,看见一个少女趴在崖边低头望向自己,不禁高呼求救:“救我” 少女眼中露出不忍之色,随即一根绳索落了下来,魏浮沉狂喜之下,一把抓住了这最后的希望。 少女抛过来的绳索和自己刚才那根绳索在空中交错晃荡着,魏浮沉眼疾手快,如猴一般换到了自己那根绳上,被麻衣和逐风拽了回去。 魏浮沉荡回转角时,望着少女,发自肺腑的道了声:“谢……” 身后逐风接住魏浮沉,口中道:“魏爷谢什么,这不是应该的吗?” 麻衣问:“上当了?” 魏浮沉躺倒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后怕不已:“那厮奸诈,伪作离去,却效仿我等,以长木制矛,我险些中了他的诡计!” 转角的这边,旦仰头望向吴升,怯生生的问:“升,旦是不是做错了?” 吴升叹了口气,揉着她的头安慰:“没关系,算不得什么大错。” 旦沮丧道:“旦忽然很不忍心,怕他摔下去……” 吴升道:“旦,如果有一個恶人,提着刀要杀你,拿着火把要把你们家烧了,你不杀他,你就会死,你的家就会毁于大火……” 魏浮沉在另一头叫道:“小姑娘,你是叫旦吗?旦,别听他的,魏爷不是恶人!” 吴升问:“魏浮沉,你的江湖匪号是什么?是不是大盗?” 魏浮沉道:“是又怎样?大盗有什么不好吗?” 吴升向旦解释:“知道什么是大盗么?不知道?小偷知道吗……哎,对了!能是好人吗?” 魏浮沉大怒:“胡说八道,大盗怎么能是小偷?你再羞辱于我,必不与你善罢甘休!” 吴升道:“来来来,过来啊!” 魏浮沉道:“有本事你过来!” “你过来!” “还是你过来!” “鼠辈!” “王八!” ……山谷中顿时一片叫骂声。 第一百六十七章 拐弯 “你看,我说他是鼠辈,没错吧?”吴升小声告诉旦。 旦眨着大大的眼睛,不明所以。 “听见了么?学我这样,把头埋下去,贴着地……” 听了片刻,旦小声道:“升,他们在挖地道?他们想从地道过来?” 吴升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所以说他们是鼠辈!” 旦有些担心:“他们挖过来怎么办?还需要多久?” 吴升宽慰她:“这地下都是坚石,就他们现在的本事,再挖一天也过不来!不用怕,我还盼着他们挖过来,咱们堵住出口,来一个收拾一个!” 旦问:“升,你知道他们会从哪里挖过来吗?” 吴升在脚下划了片数丈长的区域:“方位就这一片,具体在哪里,还要听他们的后续进展。” 旦问:“能听出来么?” 吴升冷笑:“放下好了,挖地道嘛,我熟得很,挖得多了,不比他们差!” 他确实不怕对方挖地道,反而很是期盼,此刻大家修为都被压制,那就比拳脚, 没有真元内劲加成的拳脚谈不上什么招式,看的就是气力, 如果气力也不行, 那就看谁扛揍, 说到扛揍,就眼下两界山这一片, 吴升说第二,没人能论第一,甚至连第三、第四都排不上, 直接从第五起步! 旦有些担忧:“这么挖下去,会触怒山神的。” 吴升四下环视:“这么一个小洞,不至于吧……” 整个夜晚,两山夹道中都回荡着对面挖地道的声音, 麻衣他们三人毫不顾忌,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挖着,魏浮沉不时跑出来对着各处方位计算一番,然后继续指挥下挖。 泥土和碎石被盗天索“蠕动”着输送出来, 直接落入深涧中, 不时传来碎石落地的回响。 他们一边挖,一边还在和吴升随时爆发口水战, 也在这场漫长的口水战中, 相互试探着对方的情况。 相对而言, 吴升判断出来的东西要比对方多一些,真实度也更高一些, 毕竟三個人一起说瞎话, 要比一个人自己说瞎话难度大得多,经常编着编着就露馅了。 抛开那些真真假假分不清楚的谎言, 吴升差不多对麻衣三人的情况有了大致了解。。这三位在暗河中被水冲向下游,与咬人的怪鱼有过一番殊死搏斗,逐风就差点葬在鱼腹里。 他们同样遇到了闻着腥味赶来的大鱼, 然后沉入河底, 被河底暗流冲入漩涡。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的经历就和吴升迥然相异了。 他们从一个漩涡卷入另一个漩涡, 然后大漩涡套小漩涡, 最终从海底喷了出来。在海上漂了两天后, 幸运的赶在风暴来临前登陆。但他们登陆的海滩却是两界山外, 躲过了海上风暴,却惨遭各种妖兽灵虫的蹂躏,最终逃进了两界山中央的这条通道。 那些妖兽灵虫没有跟进来,三人暂时于此苟且偷生,他们不敢出去,只能继续向前,希望能找到求生的契机。 他们比吴升早到两天,被深涧所阻,魏浮沉习惯性的提议开挖地道,麻衣和逐风很信任他的挖洞本事, 也不做他想,就在这里傻乎乎的打了两天洞,然后等到了吴升。正应了那句老话, 不是, 应了那句后话——不是冤家不聚头,转角遇见你! 双方又是斥骂又是闲谈,折腾了一夜, 到第二天时,吴升再听挖掘声,不由皱眉。 旦问:“怎么了?快要挖到了吗?升,我应该怎么做?我的法术使不出来,应该怎么打?” 吴升道:“不用道法打的架,打起来才有味道……但现在的问题,不是他们快挖通了,而是挖远了。” 根据地下传上来的声音判断,的确是挖远了,甚至远去的方向吴升也可以做出初步的判断,本来已经快到脚下的地道,现在却又向着深涧拐了回去。 狐疑之中,又听了片刻,吴升实在忍不住了, 向旦大声道:“旦, 这窝老鼠打地洞不专业啊, 你听, 他们打偏了。” 旦问:“打偏了不好么?打偏了他们就过不来了。” 吴升摇头:“闹闹闹, 打偏了不好,打偏了我就揍不到他们了。” 那边魏浮沉果然接口:“胡说八道,要说起打地洞,魏爷何时打偏过?” 吴升立即指明对方的谬误:“旦,你知道他们偏到哪里去了么?” “旦可不知道。” “等他们打通的时候,会出现在深涧一侧,如果一不小心冲出去,就会摔死……哎呀糟糕,我不应该提醒他们。” “魏爷,吴升说咱们打偏了?要不要我下去提醒道人……” “提醒他什么?我能算错吗?你难道会信吴升?逐风,你是不是……这里有病……这里这里这里!竟然相信他?忘了自己站哪边了吗?” “旦,原来正在挖洞的这个鼠辈叫麻衣,等他一露头,咱们就用长矛扎他的头……不行,有点远,够不着……快去找一些粪便来。” “哪里有粪便?” “我昨天不是刚拉一泡吗?那边……” “好恶心……不要……” “没关系,我来……有点干,嗯,用叶子包起来,放点水……串在长矛上……够不着,有点远……没关系,找根藤来……系在上面,吊下去,差不多就是这个位置……” “升,可以让旦玩一下吗?” “可以……差不多了……我听一下,快打通了,准备好!” “升,你去哪儿?” “我找几块石头砸他!” 下方深涧的崖壁上忽然破开一堆碎石和泥土,紧接着,麻衣的脑袋就探了出来,旦早就准备好了,将自制长矛下吊着的一包粪便晃了过去,“啪”的一声,落在麻衣头上。 本就松散的叶片立时敞开,淋在了麻衣后脑勺上。 与此同时,吴升的石块也飞了过来,砸得麻衣赶忙又缩了回去。 片刻后,转角那边爆发起一阵激烈的争吵,是返回的麻衣在怒骂魏浮沉。 魏浮沉似乎被麻衣一顿好打,他理亏,也不太好意思还手,只是不停解释:“魏某没算错,真没算错,地道也没拐弯,麻衣,拐没拐弯你自己不清楚吗?” 旦欢笑之后向吴升吐了吐舌头:“升,这是山神在惩罚他们,他们在神山上挖洞,山神不答应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几个简单问题 失败之后,魏浮沉又起了一个算式,重新验证地洞挖掘的正确性,他在冥思苦想的时候,转角这边的吴升也开始了挖掘。 “升,你也要挖么?” “嗯,挖一个看看,问题出在哪里。那个大盗虽然是恶人,挖掘地洞的本事还是不错的,出这么大的错误,有点不可思议。” 吴升耗费半天工夫,挖了一条不长的地洞,带着绝金绳和盗天索进去,出来之后比划了一会儿,一脸严肃。 “升,出什么问题了?” “绳索探测的长度只有地洞深度的一半,应该说,只有我以为的地洞深度的一半。” “这是山神的神威。” “不,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法阵。” 吴升再次下到地洞里,向着相反的方向又挖了半天,前方忽然间贯通了,却是自己挖了一个圆形地道。 鬼打墙? 吴升又向下挖,挖了大约两丈多深,下方的土层忽然坍塌,他直接摔了下去, 可爬起来一看, 摔落之处,却是自己刚才挖的圆形地道。。换言之, 他向下挖,却从上方挖了回来。 果然是鬼打墙! 旦跟下来爬了几圈,又是害怕又觉有趣:“升,这是山神在跟我们做游戏么?” 吴升认为, 这就是一种法阵, 很高明的法阵,是嵌套在整座两界山大阵中的一座法阵,要破解这個问题,就要寻找到阵眼的所在。 但吴升一路走来, 深入两山夹道三、四里, 以太极球到处试探,却没有发现任何阵盘,更别说阵眼, 也的确是头疼不已。 吴升正坐在地洞里思索时,旦在上方道:“升,有鹰!” 吴升钻出来看了一眼天空,见有鹰隼在云层下翱翔,问:“这是两界山外的妖兽吗?” “是。”旦仰头望着这只高空盘旋的鹰,喃喃道:“旦想鹰了,很想很想......” 她说的鹰,是去年祭献给去芝山神的少年, 他一直在照顾旦, 直到献祭的那一天。 鹰在天空上盘旋了几圈,缓缓降了下来, 越降越低, 落在旦头顶上方一处山崖,爪子勾在岩缝中, 收拢了翅膀, 眼睛灵动的转着, 望向旦。 旦忽然落泪:“是你吗鹰?你来看我了?” 鹰拍动翅膀, 慢慢滑下来,落在旦的肩膀上, 脖子在旦的脸上轻轻贴了贴。 吴升心中一动,以太极球观想这只灵禽, 太极球刚一运转,鹰便振翅飞远。与此同时,两界山开始震动起来,大块大块的巨石从山顶滚落,两山夹道中弥漫着烟尘。 “发地龙了!”转角那边传来逐风惊慌失措的喊叫。 魏浮沉道:“快,进地洞!” 逐风叫道:“道人,让我进去啊......” 魏浮沉道:“别抢,都能进去。” 这边,吴升拉着旦向来路飞奔, 身后不停落下巨石,将两山夹道的小路填满。 地龙来的突然, 去得也快,片刻之后便停止了,落下的山石间, 藤蔓在张牙舞爪的缠绕,卷向吴升和旦。 旦很惶恐:“山神发怒了。” 吴升拉着她继续后退,气海受到的威压逐渐消解, 修为逐渐恢复,奔行得越来越快。 从夹道中冲出来后,回首望向两座如城墙般的神山,吴升若有所思,拉着惊魂未定的旦返回村子。 让旦回家休息,吴升再次来到村子西头的襄山,登上峰顶。 巫依旧站在石柱下,看着石柱上那些不知经历过多少年风雨的裂纹,然后转过身来,向吴升道:“年轻的旅人,我知道你还会回来找我,有什么问题, 就问出来吧。” 吴升想了想,问了一个和村子、和大荒毫无关系的问题:“一加一等于几?” 巫立刻回答:“等于二。” 回答正确? 吴升再问:“二加二等于几?” 巫回答:“等于四。” “四加四等于几?” “等于八。” “八加八呢?” “等于十六。” 吴升沉吟了片刻, 巫催促:“还有什么问题吗?” 吴升问:“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巫回答:“我当然是男子。” “那卜呢?” “她是女子。” “那我呢?” “你是男子。” 回答完全正确,吴升笑了,巫的表现和旦完全不同, 如果吴升问旦这些问题,旦多半要反问过来,可巫却一直在不停的解答,不管这些问题是不是毫无意义,是不是简单到极其无聊的程度,他也在郑重其事的回答。 既然如此,吴升便以太极球观想巫。 太极球缓缓转动,虽然没有转化出灵沙,但吴升依旧能够感受到,自巫的身上,有灵力正被抽取。 可抽来抽去,巫也只是在原地发呆,等待着吴升的继续提问,修为没有下降的征兆。吴升伸手去触碰巫,巫向后退去,吴升前进一步,巫继续后退,围着石柱转了一圈后不悦道:“升,你到底想做什么?这是对我的不敬。” 吴升放过他,瞄向那根石柱,开始观想石柱。 巫就站在旁边继续催问:“升,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吴升不理他,观想了大概半个时辰,石柱的外皮忽然开始脱落,一层又一层,然后吴升拿到了一个全新的云纹。 这是一幅更为复杂的动态云纹组合,或许应该称之为云纹图。因为有了动态图的直观感受,相比于之前的公式和定理来说,理解起来就容易得多了。 当细胞进行减数分裂时,等位基因会随着同源染色体的分离而分开,分别进入两个配子当中,独立地随配子遗传给后代。 这是分离定理,也是吴升领悟到的一个新领域,生物学大道之一。 当吴升将这个定理打入气海世界时,已经很久不动的气海世界再次吹起了微风。 石柱被完全破解之后,地面留下一个黑漆漆的深洞,吴升以太极球继续观想深洞,却没有什么收获。 正对着这个深洞思索时,背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吴升吓了一跳,转过头来,发现是巫。 “升,你在这里做什么?” 巫额头上的皱纹似乎减少了许多,好似年轻了十多岁。 吴升想了想,道:“一加一等于几?” 巫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意思?” 吴升再次试探:“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巫很是不悦:“升,如果你来襄山,是打算调侃我,那就请你回去吧。” 第一百六十九章 铁门 吴升指着石柱被观想破除后空下来的深洞,问:“巫,我没有恶意,只是有些迷惑,到现在,我甚至都不知道你还是不是你......你看。” 巫好似这才注意到深洞一样,莫名惊诧:“我的石柱呢?上面有我苦思了多年的问题。” 吴升问:“是什么问题?” 巫却又答不上来了:“奇怪,我忘了。” 吴升又问:“从这里下去,会通往哪里?” 巫想了想,摇头道:“是襄山的山底么?我打算下去看一看,升,你来么?” 吴升的绝金绳和盗天索绑在一起,也不到五丈,恐怕是够不到的,因此,巫又去自家房中取了几段绳索过来,系在绝金绳上,将长度加到了二十余丈。 巫当先缒绳而下,片刻之后,绳子向左右晃动了两圈,按照约定,表明下方还没到头。紧接着,绳索被向下拽了拽,表明巫松开了绳索,落下去了——下方应该安全。 吴升将绳索系在旁边的栏杆上,同样缒绳而下,到绳索尽头时,看见了下方举着块水晶石的巫,水晶石散发出的莹莹亮光照亮了底部,距离吴升还有五、六丈高。 修为虽然被压制到普通炼气巅峰,这点高度却不算什么,吴升撒手落地,站在巫的身边,发现是一条天然地洞。 两人沿着地洞向前行进,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停了下来,前方的道路被挡住了。 一座厚实的铁门自上而下锁在了前方。 吴升试着以飞鸿剑斩去, 剑芒在铁门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便被弹了回来。 巫将手中的水晶石漂浮起来, 石中散发出一团萤火, 萤火在铁门上下左右来回转了几圈都没有钻进去,无功而返。 巫捋着胡子喃喃道:“我在襄山上那么多年,竟然不知山底有这么一座铁门, 莫非这就是两界山神的洞府?” 吴升问:“巫,你在襄山住了几年?” 巫仔细回忆, 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面露沮丧:“是我真老了么?” 吴升很想告诉他, 你之前的许多年,只不过是行尸走肉, 躯壳而已。。当然,此刻说这些没有意义,他抓紧时间观想铁门。 太极球在转动, 铁门的灵力被一丝一丝的抽取出来, 但观想多时, 吴升放弃了, 他能感觉到,铁门的灵力异常庞大, 或许自己观想几个月、半年、一年都不一定能破开这道铁门。 如果能转换灵沙,就这么观想下去,收获想必极大, 但现在无法转换灵沙,观想下去太过浪费, 也太过耽搁时间,没有意义, 所以还得想别的法子。 “巫,我们回去吧, 再想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你的住处,或者书房、丹房中,有没有钥匙?” “当然没有,如果有,我会不知道吗?” “这可不一定,你还是找找。” 这一天时间,吴升和巫都在来回折腾,翻箱倒柜的寻找可能存在的“钥匙”,然后下到地洞中开门,可惜如巫所言,的确没有什么钥匙。 “巫,你和月婆婆熟么?” “当然,打记事的那一年起,我们就认识,当时我们都是孩子。”巫似乎回忆起了童年往事,脸上露出微笑。 “最近几年呢?你们打交道多么?” 巫回忆片刻,摇了摇头:“奇怪,不记得了,我真的老了。” 吴升安慰他:“不是你老了,是你解脱了。” “解脱是什么意思?” “解脱,是肯承认这是个错......” “我犯了什么错?” “巫,我们去月婆婆那里看看。” “你去吧,我得守在襄山上,不能下山。” “为什么?” 面对这个简单的问题,巫却回答不上来,他苦恼于自己记忆力的巨大衰退,不停的拔着胡子,终于被吴升拉下山了。 村子北方月崖下的山洞中,月婆婆的声音传了出来:“是升吗?你和谁来了?” 吴升道:“婆婆, 我和巫来了。” 进入洞穴深处时, 巫看着洞壁上凿出来的那些石室, 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吴升连拽他几次,都没拽动,一间一间的走进去,驻足良久。 吴升不管他了,走进月婆婆的石窟。 月婆婆眯着眼睛道:“升,你是从两界山回来的么?今天两界山地龙震动,你能告诉我,那边发生了什么?” 吴升还是那一套:“一加一等于几?” “等于二。” “二加二......” 确定之后,吴升开始观想月婆婆,观想月婆婆的目的不是要把她观想“没”了,而是要顺藤摸瓜,如观想巫一般,找到这间石窟里的秘密。 吴升很快就找到了,那座深红色的木床,当他将木床观想到尽头时,又得到了一個动态云纹图卷,自由组合定理。 一对染色体上的等位基因与另一对染色体上的等位基因的分离或组合是彼此间互不干扰的,各自独立地分配到配子中去。这条定理说明,杂交或者基因的重组,是生物多样性的原因。 当木床坍塌碎裂,进而化为木屑之后,月婆婆和巫一样,看上去陡然年轻了十岁,她吃惊的问:“升,你为什么要弄坏我的床?” 吴升指了指床下:“月婆婆,我们要不要下去看一下,地洞里是不是有一扇门?” 月婆婆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望向了吴升的身后——在外面温情回忆了多时的巫听到动静终于进来了。 “巫,你怎么来了?” “月,很多事情我已经记不清楚了,你能帮我回忆一下么?” “怎么帮你?” “我们先下去看一看,对,就是这里,看看下面是不是有一道铁门。” 从月崖下去,同样是一条地洞,地洞蜿蜒向前,不出所料,它的尽头正是一模一样的铁门。 月婆婆这里同样没有找到所谓的“钥匙”,但以此类推,大家都觉得瀛山的卜那里应该也有一道铁门,于是三人出海,这回又加了一个,把旦也带上了。 渔船鼓起竹帆,在海面上快速划过,向着瀛山而去。 月婆婆忍不住赞道:“还是旦的渔船最快,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也只有她操弄得最好。” 吴升问:“月婆婆,旦的母亲,你熟悉么?” 月婆婆思索道:“那是很久以前了,快要记不得了......莫非是我真的老了?” 第一百七十章 瀛山 说到旦的母亲,吴升瞥了一眼旦,旦依旧在操帆,好似没有听到,但瘦小的身体忍不住向着船头谈论的三人转过来一半。 月婆婆一边努力的回忆,一边不确定的道:“她是个很美的女人,我记得……巫,年轻的时候,你是不是还向她家里提过亲?” 巫偏过头去:“你记错了,没有的事。” 月婆婆道:“村子里很多人家都向她家提过亲,但是都被她拒绝了……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拒绝?” 巫道:“她痴迷修行。” 月婆婆拍了拍脑袋:“对,她是个很努力的姑娘,天赋虽然不高,但修行十分刻苦,尤其是后来,村子里堪称第一。可是……她后来嫁给谁了?巫,你还记得么?” 巫也在努力回忆,这次是真的不记得了,于是摇摇头。 吴升问:“她是怎么离开的?” 月婆婆和巫都答不上来,好似这一段记忆成了空白。 瀛山到了,渔船穿过轻雾,靠在了山前,四人快步登山,穿行在美仑美奂的宫殿群中。 卜站在一处水榭边的亭子里,观赏着亭下的游鱼,华丽端庄、美艳高雅。 吴升感叹于卜的气质如兰,决心将解救出来:“卜,一加一等于几?” 卜却没有回答:“巫、月,你们为何擅离职守,到我的瀛山来?升,是你带着旦去了两界山?山中的三个外来人,是和你一起的么?” 吴升问:“他们怎样了?” 卜依旧不回答,而是道:“巫、月,回去吧,不要受了外人的蛊惑,犯下背弃山神的错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巫申诉:“卜,我的石柱毁了,我不知道回去后该怎么办。我想看看石柱下的铁门里,究竟是什么?” 月婆婆也道:“我的床也毁了,我也想知道门的后面是什么。” 卜蹙眉警告:“巫、月,背弃山神的后果,你们可要想清楚。” 巫和月婆婆同声道:“不敢背弃,只是想拜见如果门的后面是山神的洞府……” 吴升大喊:“卜,回答我!一加一等于几?” 旦在后面小声道:“升,一加一难道不是等于二吗?” 卜已经很不高兴,双臂一展,整座瀛山都开始晃动起来,她抹额上的那颗通明玉缀散发出慑人的光华,吴升首当其冲,顿感难以抵挡。 “下山去吧,不要搅乱大荒宁静的生活!”卜再次向吴升发出警告。 卜是大荒唯一的炼神境修士,一旦发怒,顿时压住了所有人,但吴升并不畏惧,哪怕他现在被压制得境界落了两层,也依旧敢于战斗。 在灿烂夺目的光华中,吴升张弓搭箭,真元在弓弦上凝聚成一道弯月:“卜,回答我的问题,一加一是不是等于二?” 银月弓是件大杀器,连公冶干、屈完这等炼虚也会伤于箭下,虽说吴升只是炼气巅峰,但卜如今也只是炼神,箭光面对面指向卜的时候,她立刻感受到了这件杀器展现出来的威力,于是向巫和月婆婆道:“你们难道想要亵渎神灵?” 吴升呼唤帮手:“巫、月婆婆,我们没有别的要求,只是想看一看山神的洞府,确定我们的祭拜是否正确,只有确定神灵的存在,才能让我们的崇信更加坚定,这不是亵渎,而是为了寻求真信!” 巫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水晶石祭出,水晶石在空中折叠交错,变换出原本的形态,状如龟甲,上面刻印着古朴难辨的文字,这一个个文字从龟甲上飘散出来,组合成金光灿烂的盾牌,挡住了卜的通明光华:“我已经老了,不想再稀里糊涂的守下去,让我见一见自己守护的神灵吧。” 这些金光闪闪的文字并非云纹,聚散组合间排列成六十四爻,隐隐有天地风雷之声。 月婆婆将自己发髻上的金簪拔出,金簪悬浮在空中,幻化无数细光,如同千针万影,同样指向了卜:“卜,我们不是要帮外人,只是不想糊涂下去。” 吴升向旦喊道:“旦,保护好你自己!” 旦是在场人中境界最低的,但她精擅水系道法,瀛山就在海中央,在如此环境下,她的道法可以发挥最大的威力。 于是在旦的吟哦舞蹈中,一道巨大的水幕自海边升起,经过众人上方,从另一边落下去,如同透明的匹练。在这匹练中,甚至有游鱼穿行,好像过桥一般。 但瀛山毕竟是卜的修行之处,卜以一人之力,压制着四人,完全占据上风,她唯一忌惮的,就是吴升引弓待发的真元箭。 吴升也没有轻易射出真元箭的意思,以他现在的修为,真元箭只能射出一箭,而且效果如何尚不好说,至少他知道,威力绝对没有自己炼神时那么大。 同时,她也无意去伤害卜,卜虽然不回答他的测试问题,在刚才对峙之间,他已经以太极球观想过卜,发现卜和巫、月婆婆一样,都被这法阵中的阵盘所控制,或者说,都是阵盘的一部分。 而瀛山真正的阵盘核心,便是亭下的游鱼。 眼见巫、月婆婆和旦联手之势即将挡不住的时候,吴升忽然收弓:“不打了,都收起来吧。” 最先应声收起法术的是旦,然后是巫和月婆婆,卜的通明玉缀依旧在散发强大的光华,但这光华已经失去了指向性和攻击性。 很快,光华也收回了通明玉缀,一脸茫然的卜问道:“月、巫、旦,你们怎么来了?还有升,这是在看什么?” 吴升趴在栏杆边,正在看亭下的水池,随着几尾游鱼的消散,池水的高度正在下落,继而卷成漩涡。 当池水落空后,池底出现一個深洞。 巫拍了拍手:“果然如此!” 月婆婆道:“卜,月崖和襄山也出现了同样的洞,洞下有同样的铁门,我们下去看看。” 卜问:“升,刚才是怎么回事?” 吴升道:“刚才帮你解脱了,现在可清醒了么?” 月婆婆吟唱:“解脱,是肯承认……” 旦捂着耳朵:“婆婆,你唱得难听死了!升教我了,是这么唱的,解脱……” 下了地洞,众人沿路来到铁门前时,向卜的解释也差不多完成了,卜毕竟是卜,她望着这道大铁门,思索着道:“巫、月,你们各自回去,乘旦的渔船,半个时辰后同时攻门,我用通明光,巫用金甲光,月用千影光。” 吴升同意:“听上去不错,如果失败,再回来想办法。” 卜摇头道:“不会错的,这就是我们三人存在的意义。” 吴升一个激灵,手指在卜的眼前晃动:“一加一等于几?” 第一百七十一章 俊坛 巫和月婆婆乘着旦的渔船离去,此时铁门前没有别人,卜一把将吴升的手打开,脸上已现恚怒之色。 吴升不好再行试探,只好退到一边,也顾不得去领悟刚才破除瀛山鱼池时拿到的第三个云纹图卷,而是以太极球观想卜。 太极球缓缓运转,吴升一时间却又无法确定卜是否获得了“解脱”,因为她额头上的通明玉缀再次发光,光芒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了。 吴升道:“卜,不用现在就耗费法力吧,他们刚走,还有半个时辰。” 卜摇了摇头:“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了。” 吴升笑了笑:“怎么可能?” 卜瞥了他一眼:“在神灵的眼中,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她的眼中一片空灵,吴升好似看见了地下暗河中那只大鱼的眼睛。 吴升抖手将银月弓取了出来:“你到底是谁?” 卜平静的道:“我就是卜,你也可以称我婴狐。” 吴升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你究竟还是不是卜?” 卜眼中的古朴荒凉之意一闪而过,转过身去,继续以通明光照耀铁门,道:“升,门开了。。” 吴升追问:“你到底是谁?” 卜迷惑不解:“你怎么了?”好似换了個人,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曾发生过。 吴升问:“你刚才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婴狐是谁?” 卜道:“我说什么了?升,你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吴升摇头:“你刚才说,你叫婴狐。” 卜却不理他了,摇了摇头,伸手向着铁门一推, 铁门在震颤间带起浓烈的烟尘, 向上升了起来。 烟尘散去,吴升眨了眨眼睛, 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卜在中央,巫在左侧,月婆婆在右侧, 三人同时以光华托起了沉重巨大的铁门, 将铁门推至最上方,没入洞顶石壁中。 三个人在三个地点同时开门,开的却是同一道门! 旦的惊呼声响起:“卜、巫,怎么你们也在?我和月婆婆又回来了么?升, 这是怎么了……啊, 我明白了,这是鬼打墙,我们在两界山玩的那样……” 吴升无法解释, 但他最关心的不是鬼打墙,而是时间。 “旦,你现在告诉我,你们确定回去了吗?” “当然回去了,不然怎么开的门?” “你们去月崖用了多久?去襄山呢?” “先回襄山,快三刻时了,然后再去的月崖,扯满了竹帆才赶回去的, 险些误了时辰。” 吴升顿时怔住了, 在他的感知中,巫、月婆婆和旦从离去到出现, 前后绝不会超过一百个呼吸! 铁门打开, 巫当先走了进去,他回头叫道:“升, 你在等什么, 快进来!” 旦拉着吴升, 跳着脚去摸他的额头:“升,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让旦看看,有没有发烫。” 卜道:“他没事, 平日不敬仙神,故此入了迷障。现在应当好了。” 当所有人都指认自己出了幻觉, 吴升也只能暂时接受这个论断:“我真入了迷障,生了幻觉吗?” 做了个深呼吸,双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冷静,吴升牵着旦进入铁门。 铁门内是无比宽广深邃的巨大洞厅,数十丈高的洞顶上缀满了水晶,让吴升想起了那条如同星河般的地下暗河。 洞厅的中央是座宽广的水池,以天然石裙作边,旁边高耸的石笋上镌刻着两个字:俊坛。 俊坛的宽广, 几达百丈,水波的中央, 矗立着一座方方正正的祭坛,祭坛上蜷着个巨大的身躯。这身躯下身为蛇,盘成一团, 有七八丈方圆,上半身挺立为鸟,高三四丈, 一动不动。 虽然不动,但这身躯散发出来的苍茫气息却笼罩着整个洞厅,仿佛来自亘古洪荒。 这一刻,吴升打心底里发出了对着巨兽的敬畏,如果真有神灵,他愿意相信,就在他的眼前,平生第一次见到了神灵。 巫忽然跪在了俊坛边,遥遥向着祭坛上的巨兽顶礼膜拜,紧接着是月婆婆、旦。 吴升没有下拜,都闯进了人家的洞府,此时再表现出恭敬,有意义吗?而且貌似这巨兽竟是个死物遗蜕? 卜同样没有下拜,而是跨过天然石裙, 踩在水面上, 一步步走向祭坛。 吴升紧跟在她身后步入俊坛水池,踩在水面上时, 发现这池水中似乎蕴含着某种神奇的力量,将他轻轻托住,不湿一寸鞋底。 低头看着这水池,池水微微晃动着涟漪,涟漪扩散出去,折射出不同的景物。 有平整如高台般的山岳,向四面八方流淌着溪水…… 有黄鸟在山谷间翱翔,驱逐着偷吃灵药的青蛇…… 有高大的树木上生长着一个个巨大的蛋,蛋中孵育着幼童…… 有宽广无垠的大泽,其间星罗棋布着丰收的农田,田地边,农人和百兽偕趣安乐,更有灵禽引吭高歌,翩翩起舞…… 有密林深谷,终日云霞缭绕,时不时可见飞鹤驾车,于烟雾中出没,车中小人,仅七八寸高,通体青翠,头长树枝…… 不知不觉间,吴升走过了俊坛池水,抵达高大的祭坛前,眼前的景物忽然消失,眼前恢复如昔。 怅惘间抬头,却见卜已经站在了祭坛上,向吴升招手,吴升跟着跃了上去。 立于祭坛上时,吴升心中忽然一颤,眼前蛇鸟之形的巨兽竟然不是雕像,也不是死物,还在喘息! 卜站在他身前,轻声道:“不必害怕,去芝已然沉眠,以你之能,惊动不了他。” 吴升喃喃道:“这就是去芝山神?融天呢?” 卜道:“大荒为结界封印,去芝以崇信之力疗伤。” “他受伤了?” “但他这条路走岔了,吸纳崇信之力并非祭献,祭献所得,九牛一毛,不可取。” “什么是崇信之力?” “升,大荒要感谢你,没有来自你的解脱,大荒在歧路上会一直走下去。” “卜,你的意思是说,今后不会再行活人祭献了?旦不会死了?” “是的,旦不会死了,她将成为大荒新的卜。而你,选择继续行于迷途,还是以此为家?” “卜,不要说得那么玄妙好不好?” 卜转过身来,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升华,美到令人窒息。吴升忽然生起想要跪下去的冲动,惊骇的看着卜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如此迷人,目光中蕴藏着无尽的深邃悠远,令人忍不住想要膜拜。 “看来你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家园,依旧处于迷途之中,那就回去吧。” 吴升感觉意识模糊,问:“我可以回去了?” 卜点了点头:“回去吧。” 彻底昏迷前,吴升下意识提醒:“有三个恶人还在两界山,不要让他们伤了村民……” 天旋地转间,脑海中响起轻柔的声音:“他们和你一起来,也会一起走。”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头疼 飞鸿剑在身体周围舞动如轮,将围上来的一条条怪鱼斩杀,残肢断尾落在暗河之中,这一段河水被鱼血染红。 更多的怪鱼游动过来,却被同伴的碎尸吸引了注意力,拼命啃食着河中漂浮、沉落的鱼肉鱼骨,对吴升的威胁大大降低。 腾出空来,吴升再次具现出一朵大王莲,翻身躺了进去,掌中竹篙奋力后撑,终于冲出了怪鱼的围猎圈。 吴升静静躺在大王莲上喘息,任暗河的水流带着自己向前。 他感到头疼欲裂,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拼命的撕扯。在不停的撕扯中,断断续续的画面闪现在脑海中,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化成碎片星散而去。 这些画面中,有一条大鱼的眼睛在凝视自己,有一艘渔船在海面上游弋,有一处布满宫殿的仙山在云雾中隐没,有如巨大城墙般的高山阻绝着天地,有宁静的村子鸡犬相闻,还有一个少女牵着自己的手,仰头询问着什么…… 吴升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画面撕扯自己的脑海,越是想要看清画面中的细节,就越是头疼难忍。 疼痛直接作用于神识之上, 好似要将这些画面从神识中撕扯出来, 却又好似正在镌刻于神识之上,一时也分不清楚。 他渐渐昏迷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 他苏醒过来,感觉头痛的症状消失了,不由松了口气。遇到那群怪鱼的时候,他飞身跃上洞顶, 抱住上方倒竖下来的一根石笋, 头疼紧随而至,令他栽落河中,险些被怪鱼分食。别看自己铜皮铁骨,这条暗河中的怪鱼却一个个生长着比钢锯还要强大的利齿, 被咬多了真顶不住。 也不知前方逃跑的麻衣、魏浮沉和逐风是怎么渡河的?有没有被怪鱼围攻?他们会不会葬身鱼腹?不过麻衣是有储物法器的, 不知道他有没有办法携带魏浮沉和逐风逃走? 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吴升具现出琉璃火髓,向前后左右飞出去, 火光中,他发现自己依旧身处地下暗河中,大王莲随河水继续向前漂流。 地下暗河中最难忍受的是不知时辰,就好似时间静止了一般,吴升只能以饥饿感来计算时日,饿的时候抓一条游鱼烤了吃,而且只吃一条半尺长的,不多吃也不少吃。每吃一条, 就在大王莲上划一道刻痕。 恐惧感也在前行中渐渐滋生, 他害怕这条暗河没有出口,自己会就此终老于地下。很多次, 他都想停下来, 向洞壁凿洞,逃出这无尽的黑暗, 但理智还是压下了他的冲动, 无论如何, 只要暗河在流淌, 顺流而下一定是最快的出路。 遇到洞壁上有倒竖着的石笋时,他也会观想一下, 看看石笋有没有什么玄机,他怀疑自己的头疼以及头疼时那些撕扯的画面与石笋有关, 但所有石笋都是普普通通的石笋,并不是什么灵材。 就在他感到这条暗河似乎没有尽头的时候,前方忽然听见隐隐约约的轰鸣声,于是精神一振,全身贯注起来。 算起来,已经吃了十六条鱼,不知是十六天,还是八天,亦或只有五天多一点, 总之这种轰鸣声应该是瀑布的声音,有瀑布也许就意味着暗河到了尽头? 果然是尽头! 暗河不再那么黑暗, 很快亮了起来,前方已经看见了希望,那是一个光点。光点越来越大, 由最初的一個点变大成拳头般的圆,继而成了一个洞口,巨大的洞口。 眼前在急速变亮, 大王莲带着吴升直奔洞口而去,轰鸣声大作,震耳欲聋。 果然是瀑布。 吴升做好了准备,在即将被水流冲下去的时候,抓住了洞口一条藤蔓,整个人悬在了空中。 他的眼前是一片明晃晃的白光,这是长久置身于黑暗中产生的不适。闭目调整了片刻,一点一点张开眼睛,眼前呈现出广阔的天地。 向下一望,瀑布直落二、三十丈,周围尽是郁郁葱葱的群山。 吴升胸中顿时舒畅到了极点, 欢喜得想要大叫。 等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吴升抓住藤蔓向旁荡去,在瀑布边的岩石上攀爬,慢慢下到底部。 瀑布在下方聚成河流, 河水飞花四溅,向着远处奔腾, 吴升在暗河上漂流太久,已经到了厌恶的地步,实在不想再与河水产生交集。他看见旁边似乎有一条小路,于是纵身过去,沿路而行。 行了片刻,他忽然停了下来,路边有一堆熄灭的篝火,篝火旁是零七八碎的兽骨。在篝火边,他看见了几块碎布,上面沾染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关键是这碎布的颜色,虽然脏旧不堪,却和逐风当日穿戴的衣裳是同一款色泽。 这三个家伙命还真大啊,吴升不禁感慨,于是他加快脚步,向前追索。 追出去一天一夜,吴升发现了更多的线索——新的火堆、编织草裙的残草、石头上铁爪的划痕,线索表明,自己离这三个家伙越来越近了。 次日傍晚,吴升沿着山路向前,山路越来越窄,道路上缠绕的藤蔓越来越多,几乎无法下脚。而左右两侧也渐渐形成了绝壁,上方到处可见危石,随时都有掉落的可能。 他走进了一条夹道之中。 吴升渐渐放慢了脚步,他不是害怕这些带着毒刺的藤蔓,也不是担心被落石砸中,以他的修为,这些危险于他没什么伤害。 他只是觉得这里似曾相识,就像以前曾经来过。 慢慢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吴升又开始头疼了,努力的想要回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回忆什么。 就这么向前走着、走着,前方的忽然出现了一条山涧,将夹道阻断,而夹道也出现了转角。 山涧很深,下方是数十丈高的激流,对于普通人来说,要过去不容易,对吴升来说,却没什么难度,随便怎么做都可以过去,轻而易举。 但他却停了下来,呆呆看着这条深涧,对着转角发怔。 为什么会这么熟悉? 一只鹰在夹道上方盘旋,缓缓降低,终于落了下来,停在了吴升的肩膀上。 鹰眼灵动的转着,和吴升的目光相对。 吴升有点发懵。 你怎么如此大胆,就不怕我烤了你? 第一百七十三章 堵截 龙骧铁爪“噗”的一声,自泥土中钻了出来,继而带着更多的泥土碎石涌出,从地上打出一个孔洞。爪尖向左右探出,抓住洞口周围的石头一阵摇晃,顿时将地洞扩开。 一个脑袋自地洞中钻出,正是魏浮沉,他赤着的上身满是灰尘,于是抖了抖身子,将泥灰抖落,腰间的草裙也跟着抖落下去,赶忙一把抓住,垫着脚重新系紧。 紧接着钻出来的是逐风,他衣衫褴褛,已经成了破布碎片,却依旧穿着,遮掩住几个关键位置。 最后钻出来的是麻衣,他回望着身后堵住来路的石壁转角,以及转角边的深涧,忽然皱眉不语。 魏浮沉招呼:“麻衣,走了,发什么呆。” 麻衣忽道:“为什么要打地洞?” 魏浮沉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觉得这个问题很白痴。 逐风小心翼翼的接口:“不打地洞怎么过来?得从山体这一侧的地下绕过深涧嘛……话说这样的地形,我也是头一次……” 正说时, 麻衣飘然跃起,向岩壁上一踩, 身子在空中一個漂亮的转折, 已然落回转角的另外一边, 接着同样的操作,又纵跃回来, 来回不过两个呼吸。 麻衣摊了摊手:“我们用了两个时辰,打了一条七八丈远的地道,从地下拐了一个大弯, 事实上转眼就能跳过来……谁能告诉我是为什么?” 逐风拍了拍脑袋,喃喃道:“对啊,为什么呢?” 魏浮沉张大了嘴,好半天没有合拢,良久方道:“挖地道的事, 你们也同意的, 可不能怪我, 我累死累活容易吗?” 三人都在琢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魏浮沉思索着道:“我们一直以为,是学宫在围捕我们,所有一直在逃,谁知竟然只有吴升自己……可为什么只有他自己呢?” 麻衣问了个问题:“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知道只有他自己?为什么我们会知道只有他自己?” 逐风有点慌:“这也太吓人了,为什么会这样?我们是不是中了蛊?还是为瘴气所迷?一定是,在暗河里的时候,我就头疼欲裂,神识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不瞒二位,这条山路夹道我以前肯定是走过的,不知二位有没有同感?” 说着,从腰上系着的竹筒中取出一瓶凝香露,对着鼻孔猛滴。 麻衣和魏浮沉将凝香露抢过来滴完,各自神智猛然一震,感觉清醒了不少,又以真元探查己身,却没有在气海和经脉中发现任何异常。 麻衣总结道:“无论什么缘故,事已至此,需要和吴升做个了断,这本就是我们最初所想,逃来逃去,都忘了么?委实不该!不走了, 就在这里等他。逐风说对这里很熟悉,我也有同感。。” 魏浮沉点头:“不错,的确熟悉。” 麻衣道:“既然如此, 或为上天示兆,吴升当毙命于此!此乃天意!” 于是魏浮沉和逐风守在了转角对面,麻衣则返回去钻入地道藏好,准备前后夹击吴升。 吴升如果不傻,肯定不会选择打地洞,他应该凌空飞跃深涧,然后在转角的岩石上借力,基于此,逐风取出一瓶五毒丸,将其涂抹在岩石上。 这五毒丸是活毒,只要碰着一点,立刻就会顺着肌肤毛孔钻入体内,虽然不至于丧命,修为却会短时间大幅度下降,十分邪门。 其间逐风问:“如果吴升死在暗河中怎么办?或者他追错了路呢?” 魏浮沉道:“我们等一天,如果他还不来,我们就原路杀回去!” 吴升没有死在暗河中,仅仅过了半天,傍晚的时候,吴升就追到了。 转角岩石后的逐风一阵紧张,手中的一对铁核桃祭了起来,随时准备击发,身为丹师,他使用的法器还是相当不错的,何况他还在核桃中以炼丹之法融入了剧毒,这对铁核桃打出去,哪怕是炼神修士,中了之后也必然受伤。 但他等待多时,却一直没有机会打出去,原因很简单,吴升就在岩石后面停下了脚步,也不知在干什么。 逐风看了看身边的魏浮沉,魏浮沉以目光示意他耐心等待,逐风听到了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隔着一层薄土,藏身地道中的麻衣早就感知到了吴升的到来,几乎就停步于自己头顶上方,相隔不到三步。 按照设想,当吴升飞跃深涧时,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人在空中骤然遇袭,有很大可能去岩壁上寻找借力之处,只要碰到五毒丸,很短的时间内修为就会大降,修为大降后的吴升,还是对手么? 前有魏浮沉,后有麻衣,这是个必杀局! 在耐心等待中,吴升动了,他走向了转角的崖壁,准备飞跃过去。 肩上的鹰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赶在他前面,落于崖壁上,然后头一歪,直坠深涧。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两败俱伤 吴升看见鹰坠入深涧的那一刻,身子向后倒纵而出,足尖一点,已然闪到三丈之外。 与此同时,麻衣自地下破土而出,烟柳拂尘化出万千丝绦,扫向吴升。吴升人在空中,真元运转,向下击出一掌,掌风推动下,身子陡然升起三尺,堪堪避过烟柳拂尘扫出的丝绦,那些丝绦在斜前方的岩壁上划出无数深痕。 一支铁爪绕过挡在转角处的岩壁,倏然出现在吴升面前,铁爪如影随形,追着向后飞退的吴升步步紧逼。 吴升飞鸿剑出手,在龙骧铁爪上一击,阻住铁爪的来势,再向后退出数丈之遥。 紧接着,烟柳拂尘又扫了过来,万千丝绦看似软绵绵毫无力道,蕴含的真元却刚硬,如同无数利刃切割过来,只要露出半分空隙,就能顺着空隙钻进来,简直无从抵挡。 吴升不敢以铜皮铁骨硬挺,甚至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只得继续向后退去。 魏浮沉已自转角的岩壁后杀出,在高耸的岩壁上奔行,顷刻追了过来,龙骧铁爪再次落下,抓向吴升头顶。 一块顽铁突兀间出现在吴升头顶,那是内丹法盾的具现,法盾阻了铁爪短暂的一瞬,当场破碎,吴升借机再退数丈。 麻衣和魏浮沉联袂突袭,一个是资深炼神巅峰,一个是普通炼神巅峰,打了吴升一个埋伏,吴升顿时狼狈不堪,近战之下,根本无法以银月弓还击真元箭固然威力惊人,射出前却是需要蓄势的。 面对魏浮沉,吴升以飞鸿剑和内丹法盾的具现来应对,尚可以有效阻挡他的龙骧铁爪,但面对麻衣的烟柳拂尘就困难得多了,几次闪避时都被拂尘丝钻进来,哪怕是天蚕甲和铜皮铁骨双重防护,身上也照样多了几条血淋淋的细密伤口。 闪退之余,吴升被打得狠了,干脆咬牙拼命,拼着被烟柳拂尘丝多加几道伤口,也要主动还击,以翠镯去打麻衣。 翠镯也是件好宝贝,与银月弓有异曲同工之妙,只要锁定敌人气息,凡打必中,出手也比真元箭快捷得多,唯一的弱点就是杀伤力不足,没有银月弓那么大威力…… 翠镯连击两下,都砸在了麻衣头上,将麻衣打得晕头转向,伤势不重,却令麻衣惊骇莫名怎么防都防不住,如何能不惊骇? 虽说打了麻衣两记,吴升自个儿却又多了几道伤口,这么打下去肯定不是办法,他也趁着麻衣惊骇莫名的空档,终于得了机会,转身就跑。 麻衣和魏浮沉如何肯放过他,在后急追。 吴升一边逃,一边将银月弓取出,却又始终没有机会“挂”上真元箭,只是充分利用地形地势躲闪,不停具现出各种内丹,延缓麻衣和魏浮沉的脚步。 一棵刺槐突兀出现,被麻衣和魏浮沉左右绕行,轻松避过,倒是修为差了不少的逐风一头撞了上去…… 几条藤蔓忽然生长在道路上,同样被麻衣和魏浮沉看穿,双双腾空而起,灵巧跃过,倒是逐风“哎呀”一声,被绊了个狗啃泥…… 一丛浓密的灌木挡在前方,麻衣和魏浮沉眼疾手快,烟柳拂尘丝和龙骧铁爪飞出,斩出两条通道,直接穿了出来,倒是逐风面对忽然出现的两条人形通道,一时间不知如何选择,在一阵“哎哎哎”的选择困难声中,栽进灌木丛里…… 吴升不辨道路,奋力向前,前方忽然已至山路尽头,眼前是一片高崖。 崖高十余丈,跳崖倒是无所谓,关键跳下去后,人在空中,身后毫无阻隔,整個人势必完全暴露在麻衣和魏浮沉眼前,妥妥的靶子。 谷纒 事到如今,只能再次咬牙硬拼,吴升在崖前停步,张弓搭箭。真元箭蓄势很快,几个呼吸便告完成,但麻衣和魏浮沉追得更快,吴升转身时,这两位已到身后。 吴升高叫:“等会儿,我有话……” 这两位却显然没什么意愿和吴升唠嗑,烟柳拂尘丝和龙骧铁爪齐齐出手,击了过来。 就在同时,真元箭激射而出。 相距太近,吴升根本来不及闪避,而全力张弓射箭,也令他来不及以飞鸿剑或者具现出内丹法盾抵御,身前空门大开,龙骧铁爪就打在了他额头上。 吴升被这一爪之力打得一阵晕眩,身子倒飞出去,落下高崖,腰、腿等多处也同时在下坠时被几缕拂尘丝扫到,飙射出几道血箭。 吴升射出的真元箭从麻衣和魏浮沉之间飞了过去,两人不以为意,只当是躲闪了过去,探头来到崖边查看吴升的跌落之势。 正要纵身跳崖继续追杀,那道真元箭却在他們身后悄无声息的绕了回来,直接落在麻衣头顶。 麻衣身子一僵,顿时直挺挺摔倒,嘴角处鲜血溢出,显然受了重伤。 魏浮沉是吃过真元箭大亏的,顿时大骇着向后退开,不敢再往崖下查看,他尽量远离悬崖,伸出脚尖去够麻衣,用脚趾拽着麻衣的衣衫,将他拽了回去。 查验麻衣伤势,麻衣咳着血沫子向他道:“走!” 魏浮沉吃的那一箭,射中之前是被阻过两道的,麻衣这一次却是实打实的中箭,箭光没有弱上分毫,伤势比魏浮沉当日惨多了。 眼见麻衣暂时失去斗法之力,魏浮沉也不敢自己一个人追下去,只能带着麻衣撤退。 逐风这才一溜烟赶到,鼻青脸肿,狼狈不堪,还在追问:“人呢?人呢?” 魏浮沉懒得多说,将麻衣抛过去:“背着,跟我走。” 逐风忙不迭背起麻衣:“道人,道人你还好吗?” 吴升结结实实摔在了崖下,摔得他五脏六腑都要震散了一般,浑身疼痛。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上方向,朝着林子里就钻了进去。 回头没有发现麻衣和魏浮沉追下来,心中稍安,又不禁自责,这回大意了啊。 不过真要说起来,他在麻衣和魏浮沉的夹击之下能斗个两败俱伤,也算战绩彪炳了。 眼下重要的是养好伤,尽快恢复,吴升在密林中忍着伤痛逃亡,也不知逃了多久,浓郁的密林忽然一开,眼前出现一片空寂的石台,台上立着根石柱,柱子上满是裂纹,也不知矗立在这里有多久,几百年?还是几千年? 第一百七十五章 幻觉 望着这根石柱,吴升顿时头痛欲裂,断碎的画面在脑海中撕扯起来,似乎看到一个老者正在石柱前徘徊,出神的望着石柱,也不知在研究着什么。 吴升被这画面撕扯得眼前一黑,栽倒在石柱下,但他并没有昏迷过去,而是在痛苦中翻滚。 强忍着疼痛,吴升立刻开始观想石柱,希望将其毁去,石柱经历了太过漫长的岁月,早已腐朽不堪,在太极球的观想中很快化为灰屑。 头痛立刻减轻了,吴升躺倒在灰屑中喘息,一个动态云纹图卷立刻浮现于脑海中。他发现自己完全能领会这个云纹的含义,就好似以前某个时刻曾经解过这道题。 将其打入气海世界,沉寂多时的气海世界立刻掀起一阵涌动的风云。但吴升却愣住了,这个云纹图卷似乎早已存在于气海世界中,自己所做的,只是将它“唤醒”。 精神头稍微恢复之后,吴升立刻远遁,他要赶紧离开这里,寻找一個安全的地方疗伤,身上的伤势倒在其次,关键是神识上的撕裂实在难熬,云纹图卷虽然拿到了,但这种疼痛感却被引动起来无法压制,持续作用在神识上,别说麻衣和魏浮沉,就算逐风独自追上来,他也无法应对。 离开石台,他在密林中跌跌撞撞前行,大雨不期而至,林中尽是沙沙的雨声。在大雨浸透林叶之前,吴升看到一处断崖,崖下有个山洞,于是钻了进去。 甫一进去,头痛的撕裂感再次加剧,他慌忙退了出来,站在洞口处发怔,刚才闪跳出来的画面中,一位老婆婆正在石洞中向他微笑。 参照之前的石柱,吴升知道洞窟中必然有自己需要的东西,也许又会是另一个云纹图卷。而他如今神识上撕裂的疼痛,正是分神的征兆,表明自己找到了破境契机,需要完成云纹图卷的拼凑。。 因此,吴升顶着神识撕裂的疼痛强行入洞搜寻。 石洞中有许多天然石窟,一个个空无一物,搜到最后,吴升已经快要疼痛到意识模糊的地步。 脚步踉跄着进入最深处的石室之中,这里除了靠边的一张天然石床外,别无他物。 吴升一头栽倒在石床上,太极球运转起来,对着石床观想。 疼痛在缓缓减轻,石床在缓缓变色,在石屑的碎裂、掉落和腐朽之中,吴升再次收获一个云纹图卷。 这个云纹图卷他同样十分熟悉,好似本就存在于气海世界中,如今只不过是将其唤醒。 连续两个云纹图卷被唤醒,气海世界风雨大作,久久不息。 吴升躺在石床上沉沉睡去,继而又迷迷糊糊醒来。头疼依旧在折磨着他,只是没有遇到云纹图卷时那么强烈,但持久的撕扯感却更难忍受,对意志力是极大的考验。 刚才的睡梦中,吴升看见了几幅闪跳的画面,在一片亭台楼阁间,一位美丽至极的女子正在观鱼。 到目前为止,吴升做出的推测,就是要接着寻找这片亭台楼阁,在其中找到自己所需的云纹图卷。 如果推测没错,自己的神识已经分离出了两道,不知接下来还会有几道。他无法确定,自己找到下一个云纹图卷之后,神识上的撕裂是否还会继续下去,疼痛是否会继续加强,只知道自己必须找下去,要么完成分神,要么被越来越难以抗拒的疼痛折磨死。 谷新 咬牙坚持着从石床上起身,扶着石窟的墙壁出来,吴升在密林中跌跌撞撞,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看出去的场景形成了重影,时而偏离、时而交叠,就算交叠的时候,角度也有所偏转。 那树上的鸟雀也不再是正常的鸟雀,吴升看上去,有些没有头,有些则是双头,就算是双头的鸟雀,两个头之间也在对话。 又比如林间的青藤,交织在一起的藤条好似在向他招手,耳畔似乎还听到了青藤在向他诉说着什么,只是听不真切。 吴升知道这些都是幻觉,努力的想要让自己保持清明,对眼前所有发生的一切都置之不理,只是一门心思寻找那亭台楼阁。 看的久了、听的多了也不是事儿,让他心烦意乱,无法集中精神,于是愤怒的吼道:“假的!都是假的!走开!别来烦我!” 但越是这么做,引起的反弹就越强烈,就越是能看到那些鸟兔蛇鼠冲他龇牙咧嘴,越是能听到花草藤树在对他窃窃私语。 于是吴升改变策略,回答他们:“好。” “知道了。” “别闹。” “原来是这样?” 情形立刻会好转很多,得到了满意答复的野物们不再烦扰他,安心的去做自己的事情。 吴升漫山遍野的寻找亭台楼阁,他知道必然离此不远,石柱和石窟都在这一带,那处亭台楼阁也不会远到哪里去。 不出所料,他终于看见了前方山谷下一片狭小的湖泊,湖泊中有一座更为狭小的沙洲,沙洲上满是楼台,于是立刻赶了过去。 隔着湖水,吴升几乎就已经确信,这正是他脑海中闪跳画面中的场景,于是几个蜻蜓点水,直接落在沙洲上。 这片亭台早已年久失修,似乎是被人遗弃的所在,吴升不管不顾,直接闯了进去,比对着画面中的场景,直接来到某处亭子下。于是他开始观想,观想了亭子观想小桥,观想了小桥观想鱼池,观想了鱼池又观想暖阁...... 观想了一个遍,也没有找到他需要的云纹图卷。 正焦急间,吴升忽然发现,闯入这里之后,他神识上的撕裂感并没有加重,也就意味着这里并不是他分神的契机之地。 吴升强迫自己冷静,开始比对脑海闪跳出来的画面和眼前的场景有什么不同,比对之后,他立刻意识到两个相异之处——闪跳的画面中有美丽至极的女子,以及鱼池中的几尾红鲤,而眼前却没有。 女子也就罢了,云纹图卷多半和她无关,如此看来,那几尾红鲤必是关键。 于是吴升疯了一样在各处闯来闯去,寻找着几尾红鲤。 第一百七十六章 他就是我要找的人(祝惊鸿道长生日快乐) 吴升在沙洲旳各处亭台楼阁间搜寻红鲤,他找的不一定是活鲤,也许是法阵、法器,也许是玉器、石雕,只要能观想就行,眼见着目的地已经到了,东西却找不到,这如何能忍? 他头疼得厉害, 绝对不能忍。 在各处楼宇间闯荡多时,忽然不知从何处来了几名侍卫,将他团团围住。首领高声道:“何人擅闯景氏田庄?” 吴升本以为这处沙洲是废弃的庄园,谁想竟然有人值守,当下很是欢喜:“鱼池中为何没有鱼?” 忽见对方头上扎着的布巾动了起来, 交错着向吴升拱手, 依稀间似乎听到这布巾在耳语:“你饿了么?” 吴升知道这是幻觉干扰, 于是以驱散幻觉之法回答:“是,我饿了。” 两条布巾果然垂软下去,吴升继续向那侍卫首领道:“看见鱼了么?鱼池里的鱼去了哪里?” 忽见一只蜘蛛自亭檐上坠丝而下,落在其中一名侍卫的头上,吴升眯着眼睛去看那侍卫,这回不太确定是不是幻觉,因此提醒:“小心蜘蛛。”见他不理,于是好意伸手过去,想要弹飞那蜘蛛。 谁想这群侍卫忽然动手了,几柄长剑同时刺来,剑芒连成一片。 吴升本就被头疼折磨得很是难受,尽力压抑着烦躁, 被人忽然举剑相对,心中一股邪火忍不住发作,大袖一挥, 磅礴的真元之力扫了出去, 将这几名侍卫尽数击飞出去。 这几名侍卫不过是炼气境, 就算那首领,也只是资深炼气士, 哪里挡得住他一扫之威,几乎毫无抗拒之力。 吴升上去一把拽住首领的衣领,询问:“哑巴吗?问你们话,鱼到底在哪里?” 被他揪住的侍卫首领则僵直不动,如同死了一般。吴升不是嗜杀之人,这侍卫首领莫名死在自己手中,心中也是一惊,但在视线的模糊晃动中,尸体却变成了一根残木,再看周围,几名被击倒在花园中的侍卫尽皆消失无踪。 吴升忍不住松了口气,拍着自己的额头喃喃道:“还好还好,幻觉,这是幻觉。” 于是吴升继续踢开一间间破门,寻找着红鲤的踪迹。 沙洲后面停泊着一只楼船,楼船的主人正在舱中读信,船外忽然一阵喧哗,几位门客鼻青脸肿的来到船边,口称园中闯入一个疯子,众门客上前驱逐,谁想那疯子却修为高强,自己等人不是对手,故此请大夫治罪。 查看了他们几个的伤势,又详细询问了动手的经过,楼船的主人暗自心惊,这几个门客的本事他是清楚的,被人一招击退,对方必然是炼神境高手。 于是问道:“如此高人,怎么又说是疯子?” 门客回答:“说话疯癫,神色恍惚,行止慌张,不停叫着要吃鱼,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又有人道:“他还以为地上的残木是卫大郎,抓着残木说话。” 楼船主人觉得稀奇,亲自上岸查看,很快就见到了在园中四处搜寻红鲤的吴升。 他自己就是炼神境,故此也不惧怕什么疯子,观察片刻,自袖中飞出长剑,直取吴升。 吴升骤见长剑来袭,飞鸿剑出手,将那长剑直接挡了回去,只是这么一个交手,楼船主人便已确定,吴升修为比他还要深厚得多。 “你想吃鱼?”楼船主人不再进击,而是好奇的问。 “你见到了?在哪里?”听到鱼,吴升立刻奔了过来,着急的问道。他头疼得厉害,没有心思拐弯抹角的打听,只要能找到那几尾池子中的红鲤,他愿意付出高昂的代价。 “为什么想吃鱼?”楼船主人再问。 “你需要什么?可以交换。”吴升反问。 “不用你拿东西交换,想要多少鱼,我都给你。你是谁?叫什么?”楼船主人答。 “你别哭好不好?就是几条鱼罢了。”吴升皱眉,双手捂着头,他感到疼痛开始加剧了。 楼船主人怔了怔,自己哪里哭了?但一想到对方是个疯子,旋即释然,摇头向众门客道:“果然是疯的。” 吴升道:“跟中风没关系......这是你的庄子?” 楼船主人又被勾起了好奇心:“你没疯?” 吴升头疼得失去了耐心:“你烦不烦,就说这是不是你的庄子?” 楼船主人点头:“不错,莪家的庄子,废弃多年。” 吴升问:“鱼在哪儿?那些池子里的鱼!” 楼船主人若有所思:“言谈还算有条理,也非完全疯癫......”沉吟片刻,忽而一笑:“跟我走吧。” 吴升凝视着楼船主人:“你是谁啊就跟你走?” 楼船主人笑道:“我是景瑞。” 旁边鼻青脸肿的门客首领卫重道:“我家大夫是国中少傅,位列上卿!” 吴升捂着头瞪着着卫重:“你是上卿?” 卫重被他眼睛一瞪,不禁后退一步:“是我家大夫,不是我。” 吴升已将目光转向了景瑞,景瑞的出现导致他头痛加剧,所以契机应当和景轩有关,忍着疼痛问:“鱼在哪儿?” 景瑞笑道:“爱吃鱼不是什么难事,要多少有多少。走,随我去郢都。” 不用景瑞邀请,无论他去哪儿,吴升肯定要跟上的,于是咬牙道:“那就快走,别耽搁了!” 景瑞回头问卫重:“这边的事情都料理妥了?” 卫重回道:“已经安排妥了。” 景瑞道:“那就走吧,启程。” 卫重问:“大夫,真带这个疯子回去?” 景瑞笑道:“他就是我要找的人。他姓申,如果不姓申,就没有鱼。” 门客们一脸发懵,吴升头疼欲裂,没力气纠正他,爱叫什么叫什么吧,反正自己也的确姓过申。 吴升上了楼船,他向景瑞提了个要求:“你离我远点,别靠近我。” 卫重等人大怒,正要和吴升理论,却被景瑞叫住:“他是好意,你们不要误会,我说了,他并非全疯,他是怕疯起来伤到我。” 这艘楼船看上去不大,实则内部不小,当是一艘炼制过的宝船,吴升被安排在舱位单住,隔着景瑞好几个舱房,如此安排之下,他头疼的症状便稍微减缓了一些,由此再次证明,那些红鲤必然是着落在景瑞身上了。 楼船启程,通过一条窄小的水道,进入大江,风帆升起,向着上游行去。 第一百七十七章 景邑 事实上,景氏在楚国的显赫地位,主要是由几位大夫支撑的,为首的便是景瑞,官居少傅,位列上卿。还有一位上卿,是扬州尹景会,主掌扬州一地, 扬州也是景氏的主要封地。 其下有司宫景宣,深得楚王信重,还有中射将军景涣,乃军中重将,这两人同为中大夫。 除了这些中流砥柱,景氏在楚国还有许多身具影响力的人物,比如丹论宗的三高师景悦,虽然在野,却是可以出入宫廷的人物。 吴升入住的就是景邑庄园,这座庄园位于郢都东郊,规制十分宏大,将桃山和虎水囊括其中,有一万余人,堪比一城。 吴升的到来,引发了庄园中景氏贵人們的万分好奇,大家争相来到他的院子,一睹这位半疯半癫的傻子真容。按照景瑞的说法,这是他当年一位至交的儿子, 这回去瀛池山庄旧宅时寻找到的, 见其孤苦无依, 故此接回来养着,也算是为那位至交留后。 “夫君何时有一位至交的?妾竟未听说?”夫人昭氏询问。 景瑞道:“当年我在瀛池隐居学道,结识一位好友,相交莫逆。三年之后返居郢都,曾邀他前来,他却不喜郢都这繁盛世俗之地,故而婉拒,之后便渐渐失了联系。” 昭氏好奇的问:“夫君这位至交叫什么?” 景瑞道:“姓申,申苏屠。” 昭氏又问:“是大夫申包胥族人?申氏的病患,那应当由申氏抚养。” 景瑞不悦:“申氏支脉众多,就算是申包胥的族人,他也不一定认得,就算认得,也不一定愿意抚养。。申苏屠已殁,其子便当我养!” 昭氏不敢再说,只得顺从道:“也罢,抚养故人之子,也是一段佳话。” 景瑞捋须,笑而不语。 昭氏想了想道:“总要有个名字吧?管家询问时,他却说让管家来问大夫,这是什么道理?” 景瑞道:“他不是疯症么, 怎么记得自己的名字?我刚给他取了个名字, 就叫申鱼好了。” 吴升到了景邑之后,连续几天都在邑中各处晃荡,努力寻找着红鲤。按照景瑞的吩咐,仆人们给他送饭的时候,每餐都会带上几条鱼,但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他去找过景瑞多次,询问瀛池山庄的红鲤去了哪里,景瑞都告诉他,给他的餐饭中那些鱼,就是他要找的鱼。 吴升简直无语了,他反复强调:“你给我的鱼不是我想要的鱼!” 景瑞则回答:“别着急,等我找人治好你的病,你就知道了,这就是你想要的鱼。” 吴升道:“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鱼?” 景瑞道:“现在的你,并不是真正的你,你患了病,要治。” 吴升否认自己有病:“我没病,我只是看见了一些你们看不到的东西。” 景瑞安抚他:“好好好,没病,那我们就请人来帮你看看,怎么才能让你看到的和我们看到的一样。” 吴升问:“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傻子?” 景瑞忙道:“没人说你是傻子,好好在我这里养病,身体康复了,比什么都强。” 谷鮹 于是吴升放弃了和景瑞交流的念头,他猜测景瑞的想法,大概是因为自己修为深厚,或许他以为可以利用自己?而景瑞却完全不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简直是鸡同鸭讲。但他也只能留下来,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机缘必然着落在景瑞身上,因为每次和景瑞打交道的时候,都感到头疼。 景瑞倒也不是完全在敷衍他,和吴升谈过几次后,但凡有鱼形的器物,都让人送过来给吴升过目,如鱼形法器、鱼形配件、鱼形石雕等等。 吴升也不知闪跳的画面中几尾红鲤究竟是什么,因此倒也不敢错过,每到手一件类似的物件,他就赶忙观想一件,甚至不仅仅局限于观想,而是观想无效之后继续把玩琢磨,半个月下来,屋子里堆满了各种“鱼”。 景瑞甚至在他住的院子里修建了一座鱼池,池子里还放养了不少红鲤,可惜没有一条是符合他要求的。 这一日,他又在鱼池边对着游动的红鲤发呆,几尾红鲤正在和他对话。 有的吐着泡泡,告诉他自己来自某条江河,莫名其妙被抓到了这里,问他能不能放自己回去。于是吴升回答,等他找到属于自己的红鲤,就放它们离去。 又有鱼很是担心,生怕吴升将它们吃了,吴升则安抚它们,告诉它们,在他眼中,红鲤是用来观赏的,不是食用鱼。 还有鱼询问吴升,你到处找鱼,到底要做什么,吴升回答,他在寻找自己的机缘…… 正聊得火热之时,院子外进来几个年轻人,衣饰华美,仪态从容,一路说说笑笑进了月门。 为首的年轻女郎甚是秀美,指着吴升向其他几人笑道:“看,这就是父亲领回来的傻子,听见了么,他在和鱼说话。” 旁边一位公子叹气:“这傻子当真好命,被叔父捡回来抚养,从此无忧矣。” 这些都是楚国公族之后,闲来无事,至景邑寻景瑞之女惠枝玩耍的,听闻景瑞收养了一个喜鱼爱鱼的傻子,便过来看個热闹。 公子靡霏好奇的凑了上来,询问吴升:“你为什么爱鱼呢?” 几位同伴齐声笑道:“因为惠枝说了,他叫申鱼啊!” 吴升听得旁边有人向自己搭话,却被池中游鱼的谈论声所扰,没有听清楚,于是问:“你是来送鱼的吗?” 靡霏连忙应道:“不错!”回头招呼同伴:“快,把捉的鱼送来。” 为了看吴升这个热闹,他们来之前已经带了几尾红鲤,此刻都放入池中,于是吴升赶紧观想,结果自然失望不已。 吴升向他们宣布:“谁找到我想要的红鲤,我就满足他一个心愿。” 于是众人大笑,乐不可支。 玩闹一阵,大家说说笑笑离开,吴升在他们身后追加一句:“找到我要的红鲤,我满足他一个心愿,别忘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离开了吴升的居所,门客卫重匆匆而来,向惠枝行礼,惠枝问:“有什么急事吗?” 卫重道:“大夫听说宏公子至景邑,想见一见宏公子,不知宏公子是否有暇?” 其中一人闪身而出,正是费宏,他向卫重道:“景叔召见,自当前往。” 第一百七十八章 谋算 费宏得了景瑞召见,剩下几位不由好生羡慕,都以异样旳眼光望向惠枝,惠枝羞得满脸通红,岔开话题,领着众人继续游园,却对着自己父亲居住的主宅方向不时眺望。 公子靡霏轻轻叹了口气,虽然跟着游耍,却已神不守舍。 费宏来到主宅,被景瑞招入书房,赐座之后,景瑞问:“汝父去往秦国,何时归来,可有家书?” 费宏答道:“昨日,大人传话,长公主车驾已然入楚,至我家采邑暂歇。” 景瑞点头:“如此,至多半月,将至郢都?” 费宏点头:“是。” 景瑞道:“此番南下归乡,恰逢故友之子,于是相携而归,听说你也见过了的,如何?” 费宏抿嘴微笑:“倒也周正,只是言谈不合礼数,乡野村夫,说起来也是常事。景叔为少傅,可教太子,教导这申鱼也不在话下,将来或成大器也未可知。” 景瑞摇头:“哪里是什么不合礼数,他这是心智迷失,疯癫了,也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当年我那至交曾托莪照看家人,如今其子疯癫,是我愧对故人啊!” 费宏道:“这怎能怪罪景叔?我听惠枝说,当年景叔邀其入郢,是他自己不肯来的。景叔能将其子接来照拂,已是高义,城中传为美谈矣。” 景瑞很是悲伤,眼眶都红了:“当年我与其父相得,知交莫逆,情同手足,今见其子,如见故人啊……申鱼如此病状,我心愧然,已四方求诊,只愿早日令其康复,否则寝食难安。” 费宏道:“景叔莫要悲伤,侄儿愿助景叔,侄儿家中也有擅药的门客,明日便遣来景邑,为申鱼诊治。” 景瑞拱手:“如此,多谢了。总之,我现在一门心思都在申鱼身上,无心问政,暂时也不愿回返郢都。可请贤侄代转费大夫,太子大婚之事,我是主持不得了,可请别家代劳。” 费宏惊讶道:“景叔乃太子之师,太子大婚,焉能袖手?再说,这是景氏之荣……” 景瑞苦笑:“你看我这心思,哪里顾得上来?此事我已呈奏王上与太子,将休沐三月,贤侄代转一句费大夫,就说可另请贤明。” 费宏叹息:“景叔真性情中人。” 费宏辞别后,见到惠枝,惠枝问他:“家父说了什么?” 费宏道:“景叔为申鱼之病,无心政事,要休沐三月,已经推脱了司婚之仪,让我转告家父。” 惠枝跺脚抱怨:“就为了个疯子……” 费宏安慰她:“足见景叔高义。” 惠枝盯着他问:“就没提……别的?” 费宏笑道:“景叔心思都在申鱼之病,哪里好提别的?不过景叔与我相谈甚诚,语出肺腑,不假掩饰,这已是拿我当自家人了,还用得着提别的?不过是多一时的事。” 惠枝娇嗔:“谁跟你是自家人?” 费宏解玉相赠:“这是大王所赐金镶玉,玉之明可比我心,金之坚可比我情,我不在时,代我相惜。” 惠枝刚将费宏送出庄子,就见到了司宫景宣的车驾,连忙施礼:“宣伯回来了。” 景宣问:“刚才离去的是费家的公子?” 惠枝应是,景宣又问:“你父在何处?” 得了惠枝的回答,景宣毫不耽搁,驱车直入主宅。 景瑞已然等候多时,笑道:“听说了?” 景宣急道:“七弟何故如此?为太子主婚,这难道不是你这少傅当为之事?何故推辞?要知王上已然不悦,拟加费无忌少傅,不仅王上,太子亦不知所措,惶然问我,少傅欲弃我而去乎?” 景瑞道:“我不是奏疏里说得很清楚了么?” 景宣气道:“七弟!你这是什么理由?为一个故人之子,将我景氏殊荣拱手让人?” 景瑞给他斟了杯茶:“二兄稍安勿躁,且饮茶。” 景宣一屁股坐下,将茶一口饮尽,烫得龇牙咧嘴:“饮完了,快说罢!” 景瑞淡淡道:“二兄以为是景氏殊荣?我却以为是景氏之祸。” 景宣愣住了:“费无忌使秦,太子得娶秦国长公主孟赢,秦楚相合,可抗晋吴,得闻此事,晋已使吴退兵,今得此大功,费氏声望极隆。这是震动天下的大事,我景氏司婚,正可趁其良时,七弟怎说是祸?” 景瑞问:“二兄可知秦女孟赢之姿?” 景宣道:“听闻姿容绝世,乃神女下凡。若非如此,费无忌怎会孜孜以求。太子得娶此女,正是我大楚国强之证。” 景瑞摇了摇头道:“我有信使密报,费无忌见此女后,心中大动……” 景宣叫道:“该死,他不会于途中……怎的如此大胆?” 景瑞叹了口气:“他做的是更为大胆之事,他打算偷梁换柱,以秦国宫娥顶替孟赢嫁与太子,真孟赢送入宫中献给王上。” “当真?不会是子虚乌有?” “若未确知,我又岂能辞让司婚?” 景宣顿时一阵恍惚失神:“怎敢如此?王上必不会答允吧?传出去,当为天下笑柄耳……” 景瑞道:“我辞让司婚,就是在等王上的决定啊,前日,王上已加伍奢为太傅,若再加费无忌少傅,则上意已明,三个月内,我不入郢都半步。弟也劝兄一句,司宫参预禁中,位在枢要,值此父子反目、祸在旦夕间,当避则避。” 沉默良久,景宣叹息:“我家于太子二十年深耕,今岂非一朝而烟消云散?” 景瑞道:“太子生性忠厚,安时可定人心,因循承平,乱时则显柔弱,进取不足,如何选择,二兄当知,我景氏不可为下宫之赵氏啊。” 景宣点头:“如此,我当寻访名医,为申鱼诊治,以全七弟高义。” 于是,景氏大张旗鼓,四处求医,惜城中庸医者众,苦求多日而无果。 有秦人医和游历楚国,恰闻此事,于是自荐景氏。景氏管家热情接待了他,然后开出高价每日诊治包吃包住,给付三十个蚁鼻钱。价虽不低,却要等待三十日。 医和皱眉:“府上既然着急,为何又要拖延这么久?” 管家道:“高士见谅,之前已有十人接诊,每人三日诊期,高士尚需等待时日。不过高士并非白等,等待之期,一切应俸不缺。” 医和道:“我岂是为钱财而来?我为治病啊。三十日我是等不得了,将来有缘再说吧。” 等他离去后,管家报知景瑞,景瑞点头:“医和,秦国名医啊。” 管家问:“要不要将他追回来,请他提前诊治?” 景瑞摇头:“前后有序,不可乱了规矩,还是算了吧。” 第一百七十九章 姐弟 楚宫秋园,公子靡霏直入云水台,到得一座殿前,整了整衣冠,深吸了几口气,迈步而入。 几位宫娥见了靡霏,屈膝行礼,靡霏询问:“阿姐呢?” 宫娥回道:“公主在配阁读书, 已候公子多时。” 靡霏入配殿,掀帘而入,看见了倚在榻边的大姐简葭。简葭正捧着一卷学宫新出的《丹经》阅览,见靡霏入殿,将《丹经》放在一旁,随手指着榻下某处软垫:“听说你有事找我?坐吧。” 靡霏笑嘻嘻坐下,望着身边的阿姐,暗道:都说秦国公主孟嬴美若天仙,冠绝天下,我家阿姐又哪里差了半分?若是真差了,可当真想不出那孟嬴是何等模样了。 简葭瞟了他两眼:“发什么呆?” 靡霏叹道:“阿姐之美,天下罕有,奈何蹉跎至今,将来也不知哪个浮浪子如此好命。” 简葭不言不语,盯着靡霏不说话,靡霏立刻心中一虚,讪讪道:“阿姐,弟没别的意思。” 他速来敬畏自家这个大姐, 去年擅做主张,为伍氏嫡子私下问亲,且是拐弯抹角的询问, 就被自家这个大姐狠狠收拾了一通。 也不知自家大姐怎么想的, 几年前,就连父王为她筹谋的齐国亲事,也被她自己搅黄了,送嫁到半路时又逃回郢都,闹得齐楚两国之间一度很不愉快。 那可是齐国公子荼啊,虽说是庶子,但齐君无嫡,最疼爱的就是这位庶子,将来极有可能继承齐国之位! 见阿姐不悦,靡霏连忙转移话题,望向阿姐身旁的书卷:“这是新出的《丹经》?以前没见过。” 简葭道:“大丹师受邀,入临淄讲学,这是他在讲论丹道时,学宫整理誊录的,编为《丹经》,明发天下诸侯。” 靡霏喜道:“学宫对大丹师如此看重么,学宫为其编书?真乃我楚国一桩喜事。想起来了, 上月时, 昭颂还对弟说, 要随师入齐, 莫非与此相关?” 简葭问:“哪个昭颂?” 靡霏道:“昭元之女,一直长在雩娄,前几年入郢都求学于丹论宗,还来拜见过阿姐……” 简葭想起来了:“那个丫头啊他要随大高师入齐么?此番大高师入齐,是为大丹师之礼。” 靡霏问:“什么礼?” 简葭道:“受奉行之礼。” 这下当真是出人意料,靡霏问:“大丹师要入学宫为奉行了?那丹论宗怎么办?” 简葭道:“学宫向为十八奉行,公冶干失踪三年,杳无音讯,十八奉行之位,不可久缺,需进一人。” 靡霏不解:“大丹师丹道盖世,天下数一数二,但其余道法弟非是要说大丹师坏话,大丹师只擅丹道,余则平平,天下皆知。” 简葭道:“听闻此乃四位学士议定,取的就是他的丹道。” 谷蘪 靡霏舍不得:“若做了奉行,大丹师以后就教不得我们了。对了,公冶干只是失踪,出现了该如何是好?” 简葭摇头道:“我也不知,或许学宫自有定论,其实就算加为十九奉行,那又如何?” 姐弟俩谈论片刻,终于说起正事,靡霏道:“阿姐,诸先生在不在?” 简葭皱眉:“什么诸先生,就是父王请来的牢头!提他做甚?平日里见不着半個影子,我一出郢都,他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你找他什么事?” 靡霏道:“弟前几日去景邑,见到一人,说是少傅景瑞故交之子,为其收养。但此人疯疯癫癫,好似傻子其实就是个傻子,景少傅为此四处求访名医,阿姐听说没?” 简葭道:“阿弟,你又去讨好惠枝?惠枝的心思不在你身上,听说在费家子身上。若求其心,我劝你死了心吧,若求其人,我去帮你抢过来,就这么简单。” 靡霏苦着脸道:“景少傅似是相中了费家子,费家声势正盛,弟虽为王子,却哪里争得过费家子?唯有以诚相待,盼景少傅回心转意。” 简葭忍不住笑意:“不盼着惠枝回心转意?” 靡霏叹了口气:“先得其人,再谋其心,此为上策。” 简葭止住笑,道:“景氏求医之事,我也略知一二,但你求那牢头做甚?与人斗法,打打杀杀,他是高手,治病救人,你这不是找错了人?” 靡霏凑近了三分,神神秘秘道:“阿姐可知,景少傅求医救治的傻子,傻在什么地方?” 简葭足尖一闪,将他踹倒在地:“有话就好好说!” 靡霏不以为意,又爬了起来,凑到近前:“那傻子喜欢吃鱼,天天叫嚷着要鱼,各种鱼,每餐必有鱼,而且要吃红鲤。阿姐你知道他说什么哎?别踢,我好好说他还给我们许诺,谁若能令他满意,他就答允谁一个心愿!” 简葭奇怪的看着靡霏:“你是迷糊了吧?一个傻子,他能答允你说服景少傅嫁女?就算他答允了,你觉得景少傅会同意?” 靡霏道:“原本不信的,但这几日信了。阿姐你怕是不知,不仅是景少傅在求医,景司宫、景将军也在到处求医,景氏动了大阵仗!弟以为,那傻子恐怕不是景少傅故交之子,极有可能是私生子,一直养在外宅,景少傅以其为心头肉!只要能将那傻子治好,景氏嫁一个女儿出来又如何?” 简葭道:“就算如此,那牢头也不是医师,怎么治?” 靡霏道:“诸先生烧的鱼宴,天下一绝,父王吃了都赞不绝口,咱們宫中谁不喜欢?弟琢磨着,诸先生出手,烹一道全炙鱼出来,兴许那傻子就不傻了呢?” 话音刚落,又被简葭一脚踹倒:“异想天开!滚!” 靡霏垂头丧气,嘟囔着离开:“弟的婚事不顺,心中沮丧,决心闭关三年,从此不出宫门半步。下回阿姐再想出郢都,弟也没心思帮忙了!” 走到殿门前,果然听见简葭唤他:“回来!” 靡霏屁颠屁颠赶回来:“阿姐?” 简葭沉吟片刻,道:“左右无事,便去瞧瞧,也算消散消散心头的烦闷。” 第一百八十章 两座石雕 春日的桃山,花开正浓,满山遍野都是一片片妖娆,简葭和靡霏乘车入山,车轮在山道上碾出辘辘之声。 靡霏不时回头:“阿姐,诸先生何时会来?” 简葭懒懒的抻了个腰:“放心好了,只要是出了郢都, 那牢头必然会跟上来。倒是你的鱼准备好了没有?” 靡霏四下张望道:“放心好了,专门去赤龙潭抓的红鲤,鱼肥肉嫩,最是做鱼宴的好食材……诸先生还没到?” 简葭拍了拍他的头,指着前方:“这不是来了?” 靡霏连忙扭头看去,果见前面山口的突崖上有位白衣秀士,在春风中抄手而立,目光凝视远方,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此情此景, 真有说不出来的高绝之气。 靡霏打招呼:“诸先生!” 白衣秀士于高处下视,冲车驾微微点了点头。 简葭叹了口气:“你说他是怎么赶到我们前头的?当真百思不得其解……” 又一驾伞盖车自他们旁边驰过,车速降了下来,车上一位锦袍士向二人行礼:“员,拜见公主,靡霏,你也来了。” 简葭点了点头,没说话,靡霏问他:“子胥是来见景少傅的?” 锦袍士颔首:“正是。”他望向崖上迎风而立的白衣秀士,问:“这位高士是……” 靡霏道:“这是诸先生,专诸。” 锦袍士惊讶:“早闻专诸之名,听说有万勇之力, 本以为是条雄伟昂藏的大汉, 谁知竟如此俊秀。” 靡霏笑道:“多是以讹传讹,诸先生修为高绝, 风仪却是极雅致的。” 锦袍士仰望突崖上的专诸,心生仰慕,一时间感叹连连,又在感叹中离开,不时回首顾盼。 靡霏笑道:“这位员公子,也不知是顾盼诸先生,还是……” 话没说完,额上就挨了一记爆栗子,被打得生疼,懊恼的捂着头不敢乱说话。刚才这位员公子,就是他私下给阿姐牵线的那位伍氏子。。 专诸自突崖上飘然而下,落于车中,简葭向专诸道:“能不能别跟着?我又不走,只不过是去景邑找人试剑。” 专诸微笑:“再过五年,我自然也就不跟着了。” 靡霏不由一阵羡慕,这句话在他听来,无异于专诸对阿姐最大的褒奖。专诸是什么人物?是资深炼神境巅峰的大高手,隐隐将要破境炼虚,据他所知,专诸已经不和炼神修士斗法了,他挑战的都是炼虚高修。 专诸说再过五年,阿姐就能凭本事甩脱专诸的跟随了,或许那时的阿姐,将入分神?这进境也太快了! 宫中王子不少,靡霏只是其一,如果只是他造访景邑,作为主人的景瑞只需吩咐下人好生接待即可,但简葭却不同,是王上嫡亲长女,就连太子建也要避让三分,景瑞可不敢托大,得知消息后立刻出迎。 专诸不喜这些贵人们的官场逢迎,身形一晃,消失无踪。 靡霏大急,他还要请专诸烹鱼,人消失了算怎么回事?只能跟在阿姐身边小声提醒:“诸先生跑了。” 简葭让他稍安勿躁,先和景瑞见礼,之后道明来意,说自己听闻景少傅为病中的子侄操碎了心,特意来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得上的忙,做了不速之客,还请景少傅见谅云云。 谷毇 景瑞巴不得满城风雨,当下道谢,亲自陪着简葭去往吴升的住处。 靡霏再次提醒:“阿姐,诸先生......” 简葭道:“有什么疑难杂症,我也不是不懂,等我先看了再说。” 靡霏大喜:“原来阿姐擅医,真乃天助我也!” 简葭白了他一眼:“大丹师平日常来宫中传授丹道,丹道与医道有异曲同工之妙,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也不知你们几个是怎么听的!” 靡霏讪讪道:“大丹师说得太过深奥,哪里听得懂。” 景瑞已经请过不少郢都本地医师来诊治,对吴升的疯癫之症心里也越来越有底气,此刻信心满满,也不怕她看,于是当先引路。 靡霏又拖后了几步,蹭到惠枝身边:“惠枝......” 简葭造访景邑,景氏有头有脸的女眷都要出来相陪,惠枝当然也在,好奇的问靡霏:“公主擅医?没听你说过啊。” 靡霏搓着手道:“阿姐本事可了不得,天底下就没她不会的,我可是费了好大气力才将她请出来......对了,我还请了诸先生,待会儿请诸先生做鱼宴......” 惠枝喜道:“是全炙鱼么?早就想品尝了!”转头对身边的一位景氏门客道:“去把宏公子......还有伍员请来,他们谈的什么事?哪里有品尝全炙鱼重要?” 那门客应声而去,靡霏顿时如遭重击,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暗自发狠:“等成婚之后,若再敢提费宏,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穿过几处庭院,前方便是吴升的住处了,景瑞道:“我那侄儿说话疯癫,行事无状,若是冲撞了公主,还请......” 简葭微笑:“少傅无需忧虑,我明白的。” 穿过月门,眼前是个鱼池,众人却愣住了——只见池边趺坐二人,一个是自然是吴升,另一个却是一身白衣的秀雅之士。 靡霏喜道:“诸先生原来早就到了!” 白衣秀士正是专诸。 专诸对他们的到来毫不理会,好似不曾听闻一般,脸色凝重,掌中一柄长剑指向吴升,说是要刺向吴升,却又不是——姿势不对;说是坐而论道,瞧着也没这個道理——哪有用剑指着对方论道的? 专诸剑指吴升,吴升却一动不动,只是眯着眼睛瞧那长剑,瞧了片刻,摇头:“这剑不行。” 话一出口,众人皆笑,只是碍于景瑞的情面,没人笑出声来。专诸自来郢都后,声名播于四方,可谓剑中名家,他的剑不行,谁的剑行? 专诸却郑而重之的将剑收了,又取出一柄,指向吴升:“此剑如何?” 吴升又眯着眼睛去打量,双方如同石像般,再次陷入一动不动的状态中。 惠枝凑到靡霏身边,小声问:“这就是诸先生?他也疯癫了?” 靡霏顿时一张老脸胀得通红,讪讪说不出话来。 景瑞叹了口气,向简葭道:“这就是申鱼,我那故友之子。” 简葭却盯着鱼池边的两人,眼睛一眨不眨,浑然忘了回应。 第一百八十一章 剑道 应简葭之请,景瑞带着家眷和门客离去,离去的时候更是放心。 简葭说要好生给申鱼诊治,但在景瑞心里,需要诊治的恐怕不只是申鱼,还包括那个专诸。专诸在郢都得享大名,但深居简出于王宫, 向不与重臣勋贵们来往,所以名声虽大,见其真容者却少,今日一见,景瑞只觉好笑,这不是另一个傻子么? 惠枝还想吃专诸的鱼宴,离去时有些不舍,靡霏这回也没心思挽留她了,尤其是在见到闻讯赶来的费宏和伍员后, 更是冷淡了几分。 倒是伍员还扒着月门张望,口中叫道:“靡霏,请代我引见诸先生” 靡霏心情很不好,挥了挥手道:“子胥快走,阿姐要诊治病患,不可滋扰哎?再不走阿姐生气了!” 他把伍员轰走,向简葭报功:“阿姐,眼下清净了。” 简葭挥了挥手:“你去月门守着,不要放人进来。” 简葭走到鱼池边,围着鱼池以及鱼池边对坐的吴升和专诸绕圈,目光一直盯着吴升,一边瞄一边努力思索。 吴升和专诸忽然同时动了, 吴升甩了甩头、揉了揉眼睛:“这剑还是不行, 上面有蝎子, 被蝎子咬得残破了, 我帮你把蝎子斩去了。” 专诸收回手中的铜剑,抚摸片刻,指尖一颤, 铜剑立时化为齑粉。 他又取出一柄,刚指向吴升,吴升就抱着头拒绝了:“不看了,头疼。” 专诸将剑往前递过去三寸:“再看一柄。” 吴升拼命给了自己额头几拳:“头疼,疼得厉害!不行,不能再看了。” 他忽然看见眼前一个身影在晃动,努力望了过去,依稀见是个女子,只是身形面容都是重影,看不太真切。但这女子一转到近处,他的头就疼得厉害,比景瑞接近自己时更加厉害,这可是接近机缘的迹象,预示着自己又离着机缘更近一步了! 于是眯着眼睛向简葭道:“你是谁?你有我要的鱼吗?红鲤?或者,别的鱼也行……” 简葭又近了吴升一步:“有句话,你跟着我说一遍道友顶住” 还没说完,就被吴升一把推开:“不行,你离我远些!站那边说!” 简葭怔了怔,脸上满是怒意,不退反进,直接站在吴升跟前:“我偏要离近些!” 吴升抱着脑袋往后退:“不行,我头疼得厉害,别逼我!” 简葭再进,吴升再退,然后开始逃,围着鱼池逃,简葭则围着鱼池追。 靡霏在月门处探着脑袋偷瞄着鱼池边的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这是真疯子啊,自己阿姐在大楚是何等的地位尊崇,不仅是大楚,就算放眼天下,也是最顶尖的人物,这个申鱼居然让她离远些? 更令他目瞪口呆的是,自己大姐虽说勃然大怒,但她发怒的方式却不是砍了这疯子的头,而是追着这疯子非要离近些!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郢都多少贵家子要嚎啕大哭?多少浮浪子弟要杀上桃山景邑? 靡霏在月门前发呆,鱼池这边的追逐却到了白热化的地步,简葭使劲平生手段,身法飘逸、往来如风,却始终追不上吴升,吴升的步伐相当诡异,就是东一步西一步,手中捏着一把石子打来打去,不紧不慢,却又刚巧避过简葭,两人就这么绕着鱼池一追一逃,无论怎么追,简葭都差吴升三步。 追了多时,简葭不追了,顿住脚步问:“你这遁法是哪里学来的?” 谷鯢 吴升头疼得厉害,虽然简葭不追她了,但鱼池里的红鲤却在跳着尾巴看热闹,于是训斥这些红鲤:“别吵吵,再吵吵真把你们烧了吃,糖醋一個,信不信?还有你,我给你水煮了我!” 专诸持剑过来:“申鱼,再帮我看一眼。看了这剑,我给你做鱼吃。” 吴升对鱼字很敏感,立刻听到了,回复他:“你有鱼?快些取出来。但老实说,你这剑都有古怪,看一柄毁一柄,我愿看鱼不愿看剑。” 专诸道:“再看这一柄就好。我马上做鱼!”回头望向月门处的靡霏:“鱼呢?你带来的是赤龙潭的红鲤么?” 靡霏连忙提着鱼过来,就见专诸迅速自储物法器中取出全套的厨具,在鱼池边现场剖鱼。 吴升则取过专诸的剑,认真观想起来。 简葭追不上吴升,扭脸去问专诸:“你让他看你的剑做甚?他懂剑?” 专诸手上没闲着,专心致志烹鱼,不时望向鱼池对面的吴升,口中回答简葭:“了不起。” 简葭问:“如何了不起?” 专诸道:“我取出第一柄紫玉灵象剑时,他只看了一眼,便问我取蛇做什么。” 简葭不解:“蛇?” 专诸感叹:“我说哪里是蛇?他偏说是蛇,然后说斩蛇给我看,我就让他看,他看了片刻,说蛇死了,我再看那剑,已然锈迹斑斑,此乃剑已失魂之兆。果然,抖手之间,划为尘土。此剑我用了十年,没想到其魂竟为灵蛇。其后我再取子午烈金剑,他说我取的是蝎子,看了片刻,子午烈金剑再毁,原来那剑之魂,是毒蝎。” 靡霏在旁听得不服:“我们上次来时,他还说费宏浑身都是毒蛛,他是疯子,看什么都是怪的。” 专诸轻蔑的瞥了靡霏一眼,冷笑道:“剑魂被斩,剑魄已散,剑身已亡,这如何解释?” 简葭好奇道:“剑有魂么?” 专诸肃然:“自然有魂,无魂之剑,不能为剑,只为废铁。” 简葭不可思议的看着吴升:“他到底疯没疯?” 专诸道:“疯没疯不重要,其剑道已得精微玄奥之妙,斩剑散魂,破剑于无声,远胜于我!” 吴升在鱼池对面抬头:“谁叫我?” 简葭和靡霏面面相觑,专诸沉思:“不疯魔不入剑道之癫?” 专诸鱼宴做好之时,吴升那边也观想完了,抖手将剑化为尘屑。 专诸凝视着吴升的每一个动作,不停摇头:“看不懂,看不懂啊。再来!” 靡霏都替他心疼:“诸先生,别再来了,你这都毁了多少好剑了?” 专诸叱道:“你懂什么?真正的好剑,并非剑,而是剑意,不多看几次,我恐追悔一生!” 第一百八十二章 秦女入郢 秦女孟赢终于入郢了,秦楚两国间的这桩婚事,从费无忌使秦至今,整整用了半年,牵扯了无数楚人的心,成为睡前饭后卿大夫、国士和国人们热烈议论的谈资。 按照国礼,太子之妻,未来的国夫人入楚,是必须要接受国人品论的,郢都的街头巷尾,聚满了翘首以盼的人群,随着孟赢车驾的经过,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孟赢坐在车盖下,薄施粉黛,端庄秀丽,容貌不俗,国人们纷纷感概,不愧是天下知名的美人啊。 太子建不能亲迎,于是登上城楼,换了便服,悄然观临。望着太傅伍奢出城十里迎回来的这位女子,心中暗道,原来这就是将成为自己妻子的秦女啊。 忽然听到身后有门客忍不住低声私语:“虽是秀美,比我楚国公主却差了一筹,如今看来,简葭公主才是天下第一美人。” 另一位门客反驳:“你懂什么,此乃秦地美人,秦人就喜好如此容貌,简葭公主若至吴越,必然要让位于吴越女子。” 太子建深以为然,自己觉得美不美不重要,强秦以之为美,那便是美的。 宫中传来楚王的旨意,迎秦女入馆舍,三日后大婚,由太傅伍奢主持婚礼,同时加费无忌少傅,表彰他使秦的功劳。 靡霏也在郊迎的队伍中,看完热闹,又赶赴宫中,去见自己阿姐,结果却没看到,问秋园的宫娥,都说不知。 都不用想,靡霏就知道自家阿姐去了哪里,必是景邑无疑。自从第一次带阿姐去见了那个疯子,阿姐隔三差五便往景邑跑,好似对那疯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仅是阿姐,连一向神神秘秘的诸先生,也显得不再那么神秘了,比阿姐去的还勤,一想到被那疯子毁掉的十多柄好剑,就连靡霏这个王子都感到心疼。 靡霏不懂阿姐和诸先生是怎么考虑的,但对那疯子的诊治,却的确有了不小的进展…… 诸先生的诊治办法,主要是让那疯子看剑、毁剑,之后烹制鱼宴以补其气;阿姐对他的诊治则以言辞刺激为主,辅以追逐之间的疾步奔行,以此调气。 靡霏陪同了两次,发现在这一套相辅相成的治疗之下,那疯子虽然依旧疯癫,但言谈越来越有条理,治愈的希望大增。 唯一的问题,是那疯子的头疼症状愈发明显了,诸先生的说法比较玄奥,他认为那疯子是触及到剑意大道,与剑魂沟通交流之后出现的症状,说到这一点,诸先生还露出了羡慕之意,他也很想尝一尝这种滋味。 但阿姐却对此报以冷笑,为何冷笑,却又不明言,靡霏猜测,阿姐认为那疯子是故意为之,假装头疼。 至于靡霏自己,则认为这是那疯子在治愈过程中出现的后遗症,说白了,就是中风。 因此,听说阿姐不在秋园,靡霏便立刻赶赴景邑,果然在那疯子的鱼池边见到了阿姐。 “阿姐,秦女到了,城中极为热闹,阿姐你不去看一看,实在可惜了。”靡霏兴奋的向坐在鱼池边的简葭絮叨:“弟看了那秦女姿容,虽也是难得的秀美,弟却以为实在不及阿姐万一,如此女子竟是秦国第一美人,若是阿姐嫁去秦国,岂不是要万人空巷了?不过费大夫倒是说,秦国以此为美阿姐?阿姐?” 简葭却不搭理他,只是微闭双眼,趺坐不动。 靡霏四顾之下,问:“申鱼呢?诸先生呢?怎么不见他们?” 简葭忽然弹起,越过鱼池,掌中两支峨眉刺扎向鱼池对面一丛灌木,那灌木被峨眉刺当场打爆,碎木残叶乱飞。 一条身影自乱叶中闪出,正是吴升,眨眼间来到另一个方向,那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丛灌木,吴升的身影钻入灌木之中,又藏了起来。 原来还在斗啊? 靡霏承认,那丛灌木的伪装的确非常出色,几可乱真,或者说,本来就是真的,藏身其中,的确很难发现,靡霏刚才进来的时候,就没有看出来有人躲在里面。但那疯子接下来的操作,却让他很是无语,就好似三岁幼童玩游戏一般,举着一片叶子到处躲藏。 看来这病还得治! 咦,只是这丛灌木是哪里来的? 简葭不再出手了,将峨眉刺收起来,咬牙坐在鱼池栏杆上,冲着灌木丛喊:“你出来!” 谷鏩 吴升在里面回答:“我不出来!” 简葭问:“你想躲到什么时候?” 吴升回答:“我不想看见你,看见你头疼。” 简葭冷笑:“你是有愧于心吧?两次了,如果不是你出卖我,我早就逃了!” 吴升道:“本就不关我的事,我是被你连累的!” 简葭道:“说好了一起抗敌,为何私逃?” 吴升道:“有句老话说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简葭怒道:“谁跟你是夫妻?” 吴升回答:“没错,连夫妻都各自飞,你我不是夫妻,当然就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简葭气得发抖:“没担当!” 吴升道:“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出来,看见你头疼。除非你去帮我找鱼,找到了随便你怎么样都行。还是那句话,找到了,我答应你一个心愿!” 简葭哼了一声:“大言不惭!” 靡霏干咳了一嗓子:“阿姐?诸先生呢?” 简葭好似才注意到他在身边:“谁知道?” 灌木丛中传来吴升的声音:“我知道,他去弄剑了,说是找欧冶子搞一柄好剑。” 简葭冲靡霏发脾气:“听见了?还有什么事就说!有快放!” 靡霏愣了:“有什么放什么?” 简葭指着鱼池对面那丛灌木:“都是他说的粗话,你问他。” 灌木中的吴升应声道:“有屁快放!” 靡霏简直无语了,他发现跟吴升对话很上头,难怪自家阿姐也跟着胡言乱语,只希望早点治好这个疯子吧,于是道:“我今日看见孟嬴的胸口上有個玉坠子,是条鱼。” 简葭问:“那又如何?” 吴升在灌木中道:“有鱼吗?赶紧给我弄来!” 简葭道:“秦国长公主的鱼坠子,是你想弄就弄来的?” 吴升道:“这是你的事,你来想办法。” 简葭气道:“我凭什么给你想办法?” 吴升道:“你不是想离开郢都吗?我答应实现你的愿望,带你走。” 第一百八十三章 敲门会吗? 简葭登车,靡霏没有坐自己的车,而是跟了上去。 车驾启动,下了桃山返回郢都。 靡霏问:“阿姐,咱们何时去跟太子说?” 简葭问他:“说什么?” 靡霏道:“那块鱼形玉啊。说不定就是申鱼要找的玉呢?我这几日就在琢磨,申鱼既然名鱼,那就说明他和鱼有缘, 命中带鱼。只是不知为何,这鱼被他弄丢了,以至于疯疯癫癫。阿姐你和诸先生的治疗之法虽然有效,其效却不在朝夕之间,若想令他一朝痊愈,还是得着落在鱼上。今日我原本是不入迎者之列的,恰逢三兄昨日行猎时摔了腿, 这才将我补入其中。既然被我见着了这块玉, 就说明这是上天注定的安排,我靡霏必娶惠枝!” “所以,你想怎么和太子说?”简葭问他。 “太子哥哥那边,我又说不上话,还是得阿姐去。”靡霏道。 “那我应该说什么呢?” “这个......可以再想想......” 简葭问:“我为什么帮你?” 靡霏呆了呆,嘴一咧,带着哭腔道:“阿姐,父王那么多庶子......平日只有阿姐对我最为看顾,阿姐不帮靡霏,靡霏再无人可求了......” 他一边哭诉,一边琢磨着接下来的言辞,可尚未思虑周全,简葭已经叹了口气,被他感动了:“也罢,也不知我前生遭了什么孽,摊上你这么个弟弟。” 靡霏呆了呆,连忙道:“阿姐下次再要离开郢都,弟必誓死相助!” 回到王宫, 简葭在秋园等到傍晚, 宫娥回来禀告:“秦国长公主已经安顿下来了,刚用罢晚饭。” 简葭起身就走,来到东宫之后,询问宫人:“太子呢?” 宫人回道:“太子谒见大王,尚未归来。。” 简葭吩咐:“我去见新妇,前面引路。” 秦国长公主今日刚入郢都,成亲之礼尚未操办,故此安置在东宫北侧的珍华台。简葭到时,这位长公主连忙迎了出来。 简葭向她道:“久闻阿妹大名,我今日特来拜望。” 孟嬴有些紧张,两只手攥在一起,低头答道:“不敢。” 简葭热情道:“今后都是一家人,有什么缺的,尽管言语。” 孟嬴轻声道:“是。” 简葭一挥手,命随从将礼物搬入殿中,孟嬴手足无措的想去接,还是她旁边的宫娥抢了过去,将礼物收下。 简葭对着孟嬴端详片刻,看得孟嬴愈发紧张,小脸胀得通红。看罢,简葭心道,秦人眼中之美,果然与中原不同。 闲谈了几句,简葭注意到孟嬴脖子上并没有佩戴鱼形玉坠,而是一片金叶,于是主动让人打开自己赠送的礼箱,吩咐取出一条水晶链子,道:“这是我听说阿妹嫁来我家后,专门让郢都名匠打制的玄晶链,正好戴上看看,若不合适,也好去换。” 孟嬴听话的将自己的金叶子摘下来,换了玄晶链,容貌在这条链子的映衬下,华美了三分。 谷沁 “还不错,更美了些。”简葭赞道。 等了片刻,也不见孟嬴接话,简葭干脆自己开口:“不知楚饰与秦饰,哪一种更美?” 孟嬴道:“还是楚饰更为精致。” 简葭道:“阿妹带来了么?能否容我品鉴一二?” 孟嬴这才反应过来,亲自去柜中捧了两个盒子出来,打开让简葭观赏。 盒子中有翠金钿、镂金钗、玉篦、玉簪、紫金华胜、翡翠抹额、金步摇、丝带等等各种饰物,看得出来,材料都是好材料,却果如孟嬴所言,没有楚国工匠炼制得那么精致。 但其中并没有鱼坠子,简葭扫了一眼就失去了兴趣,耐着性子看完,随口评论两句,已然有些心不在焉。 此事关系到靡霏的亲事,靡霏这些天朝思暮想都是给那申鱼治病,绝不会看错,既然如此,孟嬴为什么不取出来呢?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孟嬴不知简葭心中所想,却又将今日来到郢都后收的楚国重臣们的礼物打开,取出里面的各种饰物让简葭看,腼腆之意倒是渐渐去了几分,说话也流畅了不少。 简葭大大方方应付着,说笑了片刻,又有宫人抬箱上殿,报称是少傅景瑞所赠,孟嬴赶忙又去开箱:“阿姐,你也看看。” 简葭关注的是她那件鱼坠子,别家赠送的礼物哪里放在心上,只是微笑着自饰物盒中取出一件玉缀,随意夸赞了两句,其他的就不再多言。 孟嬴见她要走,连忙道:“今日也没做预备,其后妹还有回礼......阿姐既然喜欢这块玉缀,便请收下吧。” 简葭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块玉缀虽好,在她看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宝物,敷衍了两句,便收了。 回到秋园,简葭一直在思索,回忆着和孟嬴见面的点点滴滴,所有情节重温下来,她发现一个问题。 孟嬴确实对宝物没什么见识,什么是好东西,什么是普通的物件,没有清晰的概念,正常情形下,她的饰物盒子里应该是好坏掺杂,可简葭看后却发现,盒子里没有一件是上品中的一等或二等,最好的也顶多是上品三等。 这与孟嬴对法器和珍品的认知是矛盾的,而且与她秦国长公主的身份是不相符的。 那么,她的好东西都在哪儿呢?尤其是靡霏所说的那件鱼形玉坠子又去了哪儿?是不是专门收了起来,不愿出示于人? 思考着这个问题,简葭忽然间笑了,一瞬间容光焕发。 次日一早,简葭驱车再赴桃山景邑。 她已是景邑的常客,景邑中来来往往的景氏族人、门客、仆人都对她的到来习以为常,因此顺畅的来到吴升的住处。 抬眼一看,月门却变了,被几块厚木板子封堵住,月门内还有砰砰砰的锤击声,似乎有人正在封门。 简葭翻了個白眼,一脚踹了上去,将厚木板子踢得粉碎。 门后顿时有人被踹飞出去五、六丈远,一屁股落在鱼池中,手中还拎着个锤子——封门的正是吴升。 简葭乐不可支,笑得直不起腰:“这么几块破木板子就想阻我?你是做梦吗?” 吴升湿漉漉的从鱼池中爬出来,具现出一堆花草,整个人钻了进去,怒道:“没想阻你,就是希望你以后能敲门,就连敲门你都做不到吗?”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不是钱的事 简葭走到鱼池边坐下,对着花丛看了片刻,又侧着头琢磨了一会儿,满脸都是笑意。 吴升躲在花丛中叫了句:“你别过来啊。” 简葭问:“昨日靡霏说的鱼形玉坠子,你还想不想要?” 吴升在花丛中扒开一条缝:“弄来了?” 简葭摇头:“被秦女藏起来了。” 吴升立刻撺掇她:“想办法啊。” 简葭道:“能有什么办法呢?秦女居于东宫,有东宫卫士守护,珍华台中也有秦人当值,戒备森严。且女子饰物,通常都在寝帐旁的柜架之中,近在身边……你告诉我,想什么办法?” 吴升道:“办法多得是,就看你用不用心!” 简葭问:“你给出出主意。” 吴升道:“我头疼,没功夫琢磨这个,你自己想办法!” 简葭见他不上钩,循循善诱:“你说如果夜探行不行?你这变花草的本事就很适合夜探啊,宫中花坛林园不少……” 吴升道:“不是好主意。我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我是疯子啊,我经常看见各种稀奇古怪的事物,听到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你让我夜探?合适吗?” 简葭道:“你既然知道自己有病,那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乱动、别乱说,一切听我安排不就好了?” 吴升道:“我甚至都怀疑,现在和你说话是不是也是幻觉。我怀疑你就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稀奇古怪的事物,你说的话也是乱七八糟的话,你是不是真实存在,或者只是我做的白日梦?” 简葭道:“你就当是个梦,在梦里我们夜探东宫。” 吴升叫道:“果然是个梦我现在看见你眼睛在发光,浑身在颤抖,我还看见你有两道身影,左边的在和右边的说话,左边的身影在说她很激动,右边的身影在说她很紧张。” 简葭道:“那是你眼神不好,到时候听我的就是。怎么样,一起进宫可好?你仔细想想,那块鱼形玉坠子,很有可能就是你苦苦寻找的物件,它如今就藏在珍华台的某个角落,静静等待着你……哎呀,一想起来我就忍不了……我们第三次合作,好不好?” 吴升痛苦道:“你别勾引我……和你在一起头痛得厉害。” 简葭道:“长痛不如短痛,一夜之痛与长久之痛,哪个更痛?” 吴升迟疑片刻,终于被说服了:“把宫中舆图画出来给我……” 简葭大喜:“我这就画,你房中有笔和绢吧……这次要精诚合作,不许再拿我顶缸!” 简葭去屋中画图了,她离远之后,吴升自花丛中钻了出来,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向池中的红鲤道:“什么?痛不痛?你来试试?跟她在一起,就跟戴個紧箍咒似的……紧箍咒不懂?没文化……” “申鱼”有道身影如风一般卷了进来,正是专诸:“我见到欧冶子了,和他探讨剑魂之意,欧冶子很赞同我的想法,因此专为我炼制了一柄短剑,你看……” 吴升接过来看了半天,却是根又细又短的顽铁,材料虽然不错,却只是根半成品的剑胎,不由皱眉:“就这?” 专诸道:“欧冶子告诉我,欲为剑铸魂,此乃无上剑道,每一柄剑都有适合自己的剑魂,非炉中可为。想要炼成剑魂,须得倾注剑客毕生心血,将领悟到的剑意融入其中。我以为此言有理,故此得剑之后立刻回来向你请教,这剑魂究竟该如何锻造?” 吴升掂量着这根剑胎:“我说你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花了多少钱?” 谷謄 专诸回答:“二十金!” 吴升很是无语:“二十金?大哥……这么细这么短,用料忒少了吧……被坑了啊!” 专诸摇头:“你不懂,这不是钱的事。” 吴升嗓门提高三分:“这就是钱的事!我跟你说,这老货最不是东西,当年我去找他铸剑,他就勒索我五金,搞了不成样子的东西,全是毛病,只是个下品!还说什么要升品就要再加两金,五金我都出了,一想不能前功尽弃吧,就答应了。结果这老货滴了一滴血上去,就完事了,那柄剑补了两个毛病,其他毛病还是一大堆,只是个中品,说是要二次升级,再加三金。我就不停的加钱,之后升成中品二等、中品一等、上品三等,足足被他讹去十八金!” 专诸问:“为何不继续升上去?” 吴升两手一摊:“还升?这是个无底洞啊!脑子锈逗了才升!” 专诸却不赞同:“你应该继续升下去的。” 吴升道:“大哥,你被讹了二十金,还帮他说话?你脑子也锈逗了!” 专诸凛然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为了剑魂,别说二十金,四十金,八十金我都绝不皱一丝眉头!” 吴升怔怔望着专诸:“你好有钱……那我传你定理……剑魂之法,值多少钱?” 专诸不悦道:“不要用钱来玷污这柄宝剑,用钱能铸剑魂吗?这可是无上剑道!” 吴升有点急:“不是,欧冶子你都舍得给二十金,我跟你谈钱就不行?” 屋子里忽然甩出一句话:“我给你二十金,你教他!” 专诸扭头问:“简葭,你在屋子里做什么?” 简葭道:“我在画图。” 专诸摇头:“我以前就跟你说过,琴棋书画都是旁门左道,耗时费力,不值一提,还是要将精力专注于修为上!” 简葭反驳:“你喜好下厨,做菜一流,这是不是旁门左道?” 专诸道:“那不一样,我学什么都不费力,一学就会,太和公传我这道鱼宴,我只学了一个时辰,能一样吗?你们比不了的。” 简葭在屋中道:“申鱼,你赶紧传他什么劳什子的剑魂吧,毒蛇、蝎子、蜘蛛、蜈蚣、蟾蜍,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不是五毒俱全吗?” 吴升干咳一声:“二十……” 简葭不耐烦:“四十金!” 吴升冲屋子里竖起大拇指:“霸气!” 专诸反对:“不行!剑道怎能用钱来衡量?” 吴升大怒:“你特么的……” 专诸拔剑,吴升也拔剑,还拔出一丛花草,二人怒目而视! 第一百八十五章 传道 飞鸿剑在地上戳了两个点,吴升问专诸:“如果是你,从这个点往这个点,会怎么走?” 专诸埋头苦思,剑尖从其中一个点开始,横向划出,犹豫片刻, 划了一个大圈,绕到另一個点的背后,狠狠戳了上去。 他抬头望向吴升,等待吴升的回答。 吴升眯着眼睛看了良久,一边看一边皱眉,专诸紧张的问:“不对么?” 吴升叹了口气:“为什么要划两条线?” 专诸张大了嘴,盯着自己划出来的线:“两条?” 吴升道:“不是吗?难道我看错了?” 专诸忙道:“不是不是, 我想想……” 吴升道:“先不说这个, 我告诉你我的选择。”飞鸿剑刷了一条直线过去。 “懂了吗?两点之间, 线段最短。” “线段?” “这就叫线段。我说的这个意思,你能理解吗?” “与敌决战,直进直出,效果最佳?” “每个人理解的天地之道都是不同的,我说我的理解,你领悟你的观点,无所谓对错。如果领悟了,就要将其融入你的气海中……无所谓,气海还是剑胎,你自己决定就好了。” “怎么融入?” “那是你的事,我只跟你讲道理,能不能融入, 需要你自己趟路,我的方法不能说……说了怕危及你的性命。” “明白, 你刚才说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道。悟错了道,当真就生不如死了。” “今天先讲这一条,等你真正领悟融入了,咱们再说下一条。” 屋中动静响起,简葭推门出来,吴升飙出一丛花草,立刻躲远…… 于是专诸开始用心领悟剑道,对着地上的圆点和线条喃喃自语:“两条线?怎么会是两条线?我明明只划了一条线……” 简葭来到专诸身边瞄了一眼,奇道:“这不就是两条线,没错啊。” 专诸更加痛苦了:“怎么可能?为什么我只看到一条?” 简葭也很无语,懒得搭理他,来到鱼池边:“画好了!” 吴升在花丛中道:“别过来,扔过来。” 简葭道:“天色不早了,你若还无法面对我,夜里怎么办?” 吴升正在权衡利弊间,一个竹筒抛进花丛,打开一看,是四枚乌溜溜泛着青光的灵丹,上品龙虎金丹。 简葭道:“出门没带爰金,先用这个抵账。” 吴升道:“抵十二金!” 一枚龙虎金丹市面上能卖三金,吴升破境之后已能炼制这种高阶上品灵丹,但他还是给了简葭一个公允价格,毕竟龙虎金丹炼起来不易,要收集材料不说,成功率也不高,预备四枚在身上,无论自用还是送人,都是好东西。 简葭笑了,三枚龙虎金丹给十二金,吴升还是很大方的:“随你好了。现在我能进去了吗?” 吴升咬牙:“进来吧。先说好,我让你出去你就出去,这样实在疼得厉害,我得适应适应。” 简葭答应:“行,我不乱动。” 小心翼翼钻进吴升的花丛,吴升顿时头痛加剧,双手抱头叫道:“怎么比上回还痛?受不了!” 简葭眨了眨眼,连忙退出去:“你是真痛?那要不算了?” 谷擸 这怎么能算了?越是头痛,就表明他离机缘越近,此刻放弃,那是绝无可能! 吴升也是拼了,咬牙道:“进来吧。” 简葭又一次钻了进来:“真没事?” 吴升额头青筋暴起:“开始吧。” 简葭将绢画展开:“这是北宫门,穿过秋园,入太微阁,往这里走,是祭天的章华台……这里有一道夹墙,可入东宫西南配门……向北,有少王殿,然后是珍华台,秦女就居于此。这一路上都有园林花圃,很利于你发挥特长……” “……又痛了?那我先出去一会儿……” “好些没?你这样子不行,回头我给找些养神的灵丹,补补……” “你这花丛不能变宽些么?好挤,我的裙角似乎露在外面了……那好吧,挤挤……” 夕阳落山,天色渐暗,简葭伸手摸出两套衣裳,都是漆黑的夜行服,抖手扔给吴升一套:“换上!”自己进屋穿扮妥当,出门问:“如何?” 吴升没功夫看她穿得怎么样,兀自在那手忙脚乱的套着衣裳,简葭这才想起来,她的夜行服是宫装式样,不懂的人还真穿不好,于是连忙过去,帮他穿戴好,束上带子,又整理好领襟。 整束完毕,吴升总觉得有些别扭,这是衣裳有些紧小的缘故,问题倒也不大。 简葭却看得很是兴高采烈,迫不及待道:“走!” 专诸依旧对着地上的线和点在苦思,简葭问吴升:“再点他两句?” 吴升毕竟收了钱,过去在专诸身边画了个云纹。这个云纹凝聚了真元,云纹画完的时候专诸立刻呆了。 吴升具现了一堆篝火,在云纹上燃烧,专诸连忙伸手过去将柴火拨开,下面的云纹却已破坏得不成样子,当下惊道:“如此奥义,怎能轻易毁去?” 吴升道:“有所见、有所思、有所悟,如此即可,此天地至道切莫传出去,否则祸在不测。” 专诸怔怔点头。 吴升随简葭出门,回头时忽然想起来,向他道:“专诸,你信不信我?” 专诸问:“什么?” 吴升道:“若信我,就不要去吴国。” 专诸茫然:“为何?吴国,是我的故乡。” 吴升道:“总之……想死你就回去。” 简葭的车驾就在院外,她指了指道:“上车。” 几名宫娥侍卫连忙拜倒,吴升自顾自登车,简葭也跟了上去,坐在他身边。 吴升抱怨:“你能不能坐后边?后边不是还有一驾?” 简葭道:“和你多待一会儿,你已经慢慢适应了,头痛嘛,忍忍就过去了。” 吴升掐着自己太阳穴:“下回你试试!” 车驾自景邑驶出,下了桃山,向郢都而去。 闻讯赶来的景瑞在车后急追:“公主欲将吾侄带往何处?” 简葭回头:“少傅回去吧,我送他去郢都求医。” 景瑞道:“他神智不清,若冲撞了公主……” 简葭也不理他,催促车驾快行。 景瑞毕竟不敢硬拦,直得放任吴升乘车离去,脸上阴晴不定,满是担忧。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专业 夜幕中,车驾抵达郢都北门外,停在了一片密林中,简葭下车招呼:“快!” 吴升从车厢中钻出来,又忍不住哼哼了两声。 “你这样可不行,要忍住,否则岂不是随时随地暴露了?” “你现在相信我是真头痛了?” “好吧, 以前错怪你了,回头我去趟丹论宗,看看有什么灵丹适合你。” “说了多少次?找到我的鱼就好了。” 简葭吩咐扎营,几名侍卫宫娥从后面的车上下来,立刻扎起帐篷。 安顿已毕,简葭又让侍卫和宫娥原地等候, 自己拉着吴升钻入林中。她身边的随从已经见怪不怪, 围在篝火边该吃吃、该喝喝,无论公主钻进密林中干什么, 都当作没看见就好。 两条黑影在夜色中逐渐接近城墙,简葭领头,一个起落便翻上城头,扒着垛口偷瞄片刻,向城墙下招手,没见着吴升,扭头之间,余光中瞥见城头马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丛半人高的花草。 所幸登城之处少有巡卒,又是夜晚,否则城头上莫名其妙多了这么个盆景,那就太显眼了。 简葭两步迈过去, 将花草拔起, 扔下城墙,小声道:“还没到地方, 你这是做什么?” 吴升刚才确实产生了幻觉,登上城墙的那一刻, 就好似登上了梦中一座如墙般的高山,山顶危机重重, 故此具现花丛以为隐蔽。 被简葭戳破了幻觉,吴升甩了甩头,轻叹一声:“早就说过,我看到的和你看到的不同。” 简葭问:“你看到了什么?” 吴升道:“有一座叫两界山的地方……算了,我自己都说不清,总之……我的世界你不懂。” 简葭翻了个白眼:“我才懒得去懂……你这样不行,别乱跑,跟着我,我说变,你再变。” 说罢,一把拽住吴升的手,拉着他翻落城墙,进入郢都…… 王宫位于城北,穿过寂静无人的街巷,片刻光景便来到宫门下。这回,宫墙上的守备就森严多了,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灯火通明。 简葭却轻车熟路的直奔宫墙下的一处转角,搂着吴升的脖子一发力:“趴下!” 吴升被她摁倒在地,还没回过神来,就见简葭取出片薄刃,插入墙角某处砖缝中,上下切割了一圈,轻轻向外一带,带出块尺许宽的条石城砖。 她拎着吴升的衣领,将他的头向里一塞。 吴升“噗”的一声,吐掉嘴里的泥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进尺许宽的小洞中。 简葭听见小洞中一声闷响,不觉皱眉,尺许方圆的孔道,对修士而言实在不算小,筋骨一缩就能挤过去,她自己甚至都不用收缩筋骨,完全游刃有余,哪怕吴升体格比她宽大,也不应该有问题。 “缩骨,闭气!”简葭低声提示,提示之后,又推着吴升往孔洞里挤。 推了两下还是没推进去,只好把吴升又拽了出来。 吴升晕晕乎乎道:“什么情况?” 简葭一把捂住他的嘴:“嘘……怎么不钻?” 她亲身示范,往里一钻,这才发现,以前挖出来的孔洞,不知何时被人重新以青石封填死了。 简葭感到很抱歉,退出来后,伸手擦了擦吴升额头上的泥土:“我挖的洞被堵住了。没事,再挖,很容易。” 吴升抱怨:“太不专业了……” 说干就干,简葭飞出薄刃,片刻工夫就挖出一块条石,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重新将其打通。 吴升爬过去后,简葭垫后,采取倒入的姿势,用青石封住出入口,两人蹲在宫墙内四处查看。 “如何?” “什么如何?” “我这潜入的本事啊!” 谷貞 吴升眯着眼睛使劲看了看简葭:“是我的幻觉么?我看见你满脸的兴奋,等着我夸你呢?” 简葭道:“江湖上有个大盗魏浮沉,知道吗?” 吴升问:“谁?” 简葭道:“大盗魏浮沉,听说很了不起。” “怎么说起他了?” “听说过?我这潜入的本事,和他相比如何?” “你很崇拜他?” “倒也不是崇拜……我们这一行吧,总有站在山顶上的人物,比如他。我觉得我也快到山顶了。” “你知道他最近有什么嗜好么?” “什么?你真认识他?” “他最近嗜好编草裙穿,你想学么?我可以帮你,我这里草比较多,而且是高质量的种草。” “什么意思?” “他不喜欢穿衣服,喜欢穿草裙。” “你见过?” “至少见过三次……咦?是两次还是三次?我明明记得他脱过三次,为什么只想得起两次?还有一次是在哪来着……” 简葭皱眉:“他是这种人吗?你胡说的吧?” 吴升道:“下回介绍你们认识。行了,这里是哪?” 简葭道:“左边是我的秋园,走!” 简葭拉着吴升继续潜行,借着殿台亭园的掩护,绕过秋园,向东宫而去。 见到宫禁巡哨时,就喊一声“变”,吴升立刻变出一丛花草来,两人就藏进去,待安全时继续往前。 有吴升的花草大法,一路潜行十分顺利,不多时,就来到了珍华台,简葭正要带他潜入,却被吴升拉住:“往这边走。” 吴升拉着她来到东北向的一处池塘,观察片刻,藏入池边的假山石下。 “什么意思?”简葭问道。 吴升道:“你画的图我看了,这里距孟赢的寝殿一墙之隔……那片殿角是不是寝殿?” 简葭点头:“对。” 吴升道:“咱们挖地道进去。” 简葭惊道:“动静太大了吧……至少五、六丈远,哪里来得及?” 吴升冷笑道:“你不是崇拜魏浮沉那个鼠辈吗?今夜给你露一手,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地道是怎么挖的!” 借着假山石为掩护,吴升立刻动手,以飞鸿剑掘土,很快挖出一条窄小的土洞。 简葭喜道:“我来!”抱着吴升的双腿将他强行拽出来,自己挤进去,用薄刃接着挖掘。 挖了片刻,灰头土脸的出来,小心清理泥土:“这么挖进出不易,泥土难以清出,容易堵塞。” 吴升从腰间取出一物:“路可!” 简葭好奇的把玩着这条如蛇般颤抖的器物:“什么?” 吴升笑道:“专业的工作需要专业的工具盗天索!” 第一百八十七章 珍华台 珍华台寝殿的东北角,帷幕后,一块青石地砖忽然悄无声息间落了下去,被吴升轻轻接住。 一颗脑袋自他脖子边钻了出来,吐气如兰:“什么地方?” 不等吴升回答,又迫不及待的往上钻,两人在出口处卡了片刻, 磨蹭着错了一会儿位置,终于错开,简葭得以从地洞中探出头去。 观察少时,简葭撑着吴升的头,飘然上了殿顶的抬梁,目光中满是兴奋。 她沿着抬梁来到墙边的柜架处,身子倒卷而下, 发现被铜锁锁住, 这锁还是件法器,一时间彷徨无计。 看了眼寝榻上熟睡的孟赢,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她枕下搜寻钥匙,吴升已经来到她身边。 简葭以眼神示意,床榻上有个暗格,就在枕下,钥匙可能在那里,提示半天,吴升也不看她的眼睛,反而是盯着这把铜锁发呆。 正着急,却见吴升伸出手去,在铜锁上轻轻一提,锁扣顿时化做灰屑,铜锁就这么打开了。 这一幕很熟悉, 简葭最近这些时日看过很多次, 专诸的各种宝剑就是这么被毁去的,于是暗自诧异锁也有魂?锁魂? 此刻不容多想, 柜门开启, 简葭将里面的两个饰物盒子打开,和吴升一起细看,里面果然没有靡霏所说的鱼形坠子。 这回吴升终于转头看向简葭,以眼神询问:“东西呢?” 简葭向挂着帷幕的寝榻示意:“孟赢枕头下还有个暗格。” 吴升努了努嘴:“人在上面压着,怎么弄?” 简葭笑意吟吟:“我早有万全准备!” 两人顺着抬梁又来到寝帐处,再次倒卷下来,简葭摸出一根燃香,将其点燃,戳在寝帐顶部,瞬间戳出个洞来,然后将香头塞入洞中,吸气,一吹…… 她取出这根燃香的时候,吴升尽在咫尺,和她几乎脸贴着脸,看得极为分明,只觉这燃香甚是眼熟,等她点燃的一瞬间,猛然想起来,这跟当年卜三十给自己的那根迷香何其相似,下意识就闭住了呼吸。 然后,砰的一声,简葭就栽了下去…… 吴升简直无语了,连忙翻身落地,爬进床榻,瞄了一眼,榻上的孟赢昏睡不醒,这迷香果然还是那么霸道! 他先将掉落在被褥上的迷香掐灭收起,再跟地板上抱起简葭,依稀记得自己扳指中还有卜三十送的半块残泥,连忙取出来给简葭嗅闻。 简葭在他怀里幽幽醒转,一双大眼睛满是迷茫。 殿外传来宫娥的询问:“长公主?” 简葭下意识回答:“唔,没事……”答完后这才醒悟,又捂住了自己的嘴…… 好在简单的半句话,殿外侍奉的秦人宫娥也没听出什么问题,或者她们亦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便没再探究。 吴升在简葭耳边悄声道:“你是不是傻?点迷香自己先吸一口,打算试试效果?” 简葭歉然:“以前没用过……” 吴升问:“你认识卜三十?” 简葭眨着眼睛:“你也认识?” 吴升自傲一笑:“这老东西当年讹过我的钱。” 此非闲谈之处,两人轻手轻脚将倒塌的帏帐重新支好,双双钻进床榻,将昏睡中的孟赢翻了个身,枕头下方见到一個暗格。 打开之后,里面果然有一些女子的贴身杂物,却依旧没有鱼形玉坠的半点影子。 “怎么办?东西去哪了?”吴升问。 “不知道,格子里这些东西,应该是孟赢最常用的私物了,若是有玉坠子,按理说不会藏在别处……哎,别看,不许看!” “这是什么?” “跟你没关系!” “又不是你的东西。为什么不让看?” “总之不许看!” 谷龗 争执的两人忽然同时闭嘴,殿外传来脚步声,秦人宫娥叫了声:“费大夫……” 有人问:“长公主在么?” 秦人宫娥道:“夜深了,长公主已睡下。” 那人道:“通传进去,我要拜见。” 秦人宫娥迟疑:“这……” 那人不耐烦:“王上让我来的,有急事,快!” 秦人宫娥回应:“是……” 脚步声来到殿门前,那宫娥禀告:“长公主,费大夫求见。长公主?” 吴升连忙将解药残泥送到孟赢鼻子上,昏睡中的孟赢呛了一口,连连咳嗽。 咳嗽声中,吴升正要拉着简葭出帐,想办法藏起来,殿门已经吱呀呀推开,有人大步流星闯了进来。 “费大夫?不可!”几名秦人宫娥跟进来阻拦,却被那人喝道:“掌灯!” 帏帐是出不去了,简葭拉着吴升翻身向内,躲进床榻里侧,吴升顺手将一床被子拉过来盖住。 两人缩在一起,吴升感觉得到简葭浑身都在颤抖,在她耳边低语:“别怕。” 简葭在他耳边道:“不是怕,好刺激……这是费无忌。你猜他要干什么?” 吴升骇了一跳:“他不会上来吧?” 一盏幽暗的油灯亮起,宫娥还要继续点灯,却被费无忌打断:“够了,退下吧!” 几名宫娥只得满满退了出去。 费无忌向床榻道:“醒了么?” 孟赢刚刚苏醒过来,在帷帐中手忙脚乱想要穿衣,衣衫却在外面,只得抓着层薄衾裹住自己。 费无忌制止道:“不用出来,就在帐中说话。” 孟赢头脑昏沉,兀自发怔:“费大夫何故深夜前来?” 费无忌低声问道:“你这两日见过谁?” 孟赢问:“怎么了?” 费无忌道:“你就说见过谁?” 孟赢道:“只有公主简葭,昨日来拜望我,送了些礼物。” 费无忌道:“这个我知道,除了她呢?” 孟赢道:“没别人了。” 费无忌问:“当真?” 孟赢道:“没有一句虚言,贵人里只有她,若是旁的,宫中的寺人、卫士、楚娥,那我也不可能不见啊。” 费无忌道:“你平日言谈举止有不妥之处?” 孟赢惊问:“被人看破了?” 费无忌道:“你先说,有没有人看破?” 孟赢委屈的流泪:“我已经尽力去学了……我虽为随嫁公主,母亲却是媵,向居偏宫,哪里有一丝半毫拿我当公主的?平日见人都少,怎么懂这许多礼节?我早对费大夫你说过,我学不来的。” 费无忌道:“选的就是旁人没见过你,且你姿容出色。好了,你再仔细想想,哪里露出破绽了?” 孟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一百八十八章 天谴 费无忌离开后,孟嬴坐在床边沉思良久,忽然间,一阵深深的睡意袭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栽倒在床头。 这回,简葭有了经验, 闭住了气息,将迷香掐灭,和吴升钻出了被窝。两人又整理了一番床榻,跟柜架里找到一把相同的备用铜锁,将柜架重新锁上。收拾完毕,原路返回,将地板的青砖重新盖上。 从墙外的假山石后钻出来, 用泥土回填住出口, 两人便匆匆离去。 侍卫和宫娥们立刻赶了过来,围着起火的枯树扑打。 简葭和吴升面面相觑,换了個地方坐下,火堆也不敢升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说什么。 简葭还是没忍住:“真的假的?天谴?” 吴升眨了眨眼睛:“话多遭雷劈啊,你别勾引我说话,别到时候连你一块儿劈。” 沉默片刻,吴升感慨:“修炼才是正道啊,就刚才这一遭,我算看明白了,天上是真有仙神的。” 简葭道:“你以前不信?” 吴升道:“也不是不信,就是......如今更加证实了。我是一个凡事讲究证据的人,虽然以前就相信天上必有仙神,但今日这一记雷劈,却让我更加坚信,世上是真有仙神的。” 简葭问:“所以呢?有什么用?” 吴升挥了挥拳头:“所以,我要成仙!” 简葭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仙神是必然有的,但我自小以来,就没听说过谁能成仙成神,我原本以为你是假疯,如今看来,是真疯了——你的头痛和疯癫无关。” 吴升反问:“那修行的意义何在?” 简葭回答:“延寿长生......不受人欺......还有,探寻世上奇妙的所在。” 吴升撇嘴:“格局太小!你我如今炼神,炼神之后是炼虚,炼虚之后是合道,合道之后呢?为什么不好好想想?” 简葭道:“合道之后可以继续修行啊,探索天地之秘,但就算入了合道,也与仙神无缘,听我一句,不要胡思乱想,否则容易走火入魔,我看你被雷劈,恐怕是快了。” 吴升不服:“你又不是合道大修士,你怎么知道?” 简葭道:“我小时候,学宫有位学士曾经对我说过,仙神与凡人之间存在一重阻碍,学宫一直在苦苦探寻打破这重阻碍的办法,但始终未得其法,学宫很多人都认为,这重阻碍是天堑,是凡人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吴升忙问:“什么阻碍?” 简葭道:“仙有仙品,神有神格,无论仙品还是神格,都是上天注定的,凡人修行再高,没有仙品神格,便与仙神无缘,可延寿而不可长生。” 吴升再问:“仙品神格?这是什么东西?” 简葭摇头:“没人知道。” 吴升问:“你说的这位合道大修士,是谁?” 简葭道:“学宫四学士之一,雨天师。” 吴升感慨道:“你真好命啊,为何不拜入雨天师门下?” 简葭道:“雨天师说我资质极佳,但她教不了我,要等我分神之后再去找她。” 吴升默然片刻,道:“知道我对你什么观感吗?羡慕嫉妒恨啊,恨不得拔剑斩了你,然后以身相代。” 简葭笑道:“你也不错啊,你的资质在于疯癫,到时候我去学宫拜师时,带上你,求雨天师将你收录门墙,你我便是师姐师弟。” 见吴升摇了摇头,简葭不悦:“你还拿捏上了?怎么?不愿意?” 吴升长叹道:“非不愿,实不能也,我就没那个命!” 第一百八十九章 请赐名 费无忌在珍华台中的话,并没有说得特别清晰,但无论是吴升,还是简葭,对究竟发生了什么,心里都有了大概的判断。 吴升一直没有主动提及这个问题,简葭偶尔提了两句, 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吴升对此非常理解,毕竟谁家里的至亲之间发生这类事情,都是极其难以启齿的。 天就要亮了,郢都城门即将开启,简葭向吴升保证:“我会再去搜寻你要的那枚鱼形玉坠,你放心吧。” 吴升问:“你打算怎么做?” 简葭犹豫片刻,道:“我去找孟嬴。”她说的孟嬴, 自然不是东宫珍华台的孟嬴。 吴升劝慰道:“有些事情, 看淡一些,千万不要卷入太深。” 简葭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停下:“你在景邑若是有事,可请专诸传话宫中。” 吴升道:“我哪儿找得到专诸?来无影去无踪的家伙。” 简葭笑了笑,道:“若是找不到,也能找到我弟靡霏。” 这一夜出行,什么都没捞着,只捞着个寂寞,当真无奈,至于楚国宫中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闲事,吴升一点都不关心,如果真要说有什么关心之处, 不过是替简葭挂了分心思, 担心她受不了。 回到住处,专诸依旧坐在鱼池边, 地上的两个点和两条线已经被他划来划去搞得不成样子了。 吴升当年领悟第一个云纹时,耗时多日,专诸不过思索了一个夜晚,想来还早着呢,因此吴升也不管他。 吴升没搭理他,他却主动叫住了吴升:“申鱼!” “啥?”吴升回头。。 专诸双手捧起那根求自大匠师欧冶子的剑胎,向吴升道:“请赐名!” 吴升愣了:“啥?” 专诸捧着剑胎,郑重道:“剑道已悟,请赐名!” 吴升问:“悟啥了你就悟了?有那么快吗?” 专诸答道:“剑道分两仪,有正有偏,有下有上,有小有大,有弱有强,偏正如何相融,由下如何而上,由小如何而大,由弱如何而强?当不避不藏,与其左顾右盼,瞻前顾后,不如直入要宫!此为直一之道!” 吴升怔了怔,道:“天之道不论对错,悟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吧......” 专诸摇头:“我之道绝无对错之分,唯有强弱而已。” 吴升笑了:“有自信,很好。剑道融进剑胚了?” 专诸道:“是。请赐名!” 吴升想了想,道:“此道不可传其名,你自己看着办吧。你还想不想要第二個?” 专诸一瞬间有些意动,但随即还是忍住了:“不用,剑道唯一,不可干扰其意。” 吴升赞许:“了不起!” 谷瓳 能够顶住诱惑,专诸的确了不起,换作吴升,他不知道自己面对大道的时候,能不能顶住。 月门外有人探头进来,此人吴升也已经认得了,正是频频来找专诸的贵介公子伍员。 伍员见到专诸后大喜,迈步进来:“诸先生......” 专诸起身,向吴升拱手:“再会!”眨眼便没了踪影。 伍员傻愣愣站在原地,哀叹道:“员不过是仰慕诸先生风采,意欲结交,诸先生是对我有什么偏见么?” 吴升回答:“不是偏见,是为了逃命。” 伍员愕然:“逃命?何意?” 吴升道:“你现在不懂,将来或许会懂,或许永远不会懂,就看专诸的选择了。” 伍员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边走边嘟囔:“我跟一个疯子说什么?” 下山的路上,迎面驶来一驾伞盖车,车中坐着的是费氏子费宏。因其父费无忌筹划迎娶孟嬴之功,费宏今日授官,封为涓人。涓人是楚王侍从官,楚王身边有十余名涓人,并不稀奇,本身没有职权,权势高下,全看上意,费宏这个涓人自然不同一般,虽是下大夫,但等若开启了他青云直上的通途。 费宏得官之后,特意前来景邑向惠枝报喜,此刻两车狭路相遇,按理当伍员避让,但伍员一来不知此事,二来正在琢磨吴升的疯话,因此只是在车上摇摇拱手示意。 原本两人也算熟识,费宏大度一些也就过去了,但费宏却没有这么做,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吩咐拦住车道,又刻意站起身来,展示自家新换的大夫袍服,让驭手出言呵斥。 这是对伍员的羞辱,伍员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按照礼数避让道旁。 费宏洋洋得意,正要驱车上山,却听伍员道了句:“小人得志。” 费宏立刻就翻了脸:“你说谁是小人?” 伍员没有大夫之身,不敢正面冲突,宣泄了心头的怒火,此刻当然是赶忙登车,催促车驾快行,车轮卷起尘土,一溜烟跑了。 费宏哈哈大笑:“竖子,逃得倒快!” 伍员逃回郢都后,担心费宏后续发难,于是来找好友申包胥求计,申包胥道:“费氏欲结好于秦,你伍氏主张联晋,这才是问题的根本。今日之事不了,将来麻烦不绝。如今大王做主,为太子娶秦女,上意已明,我劝你伍氏转更主张,莫再提联晋之策了。做到这一点,费氏不仅不会追究,反会加倍笼络。” 伍员道:“今上意秦,太子却向晋,我伍氏变更主张,将来太子继位,又该如何自处?” 申包胥叹了口气,伍员说的未尝不是道理,大夫之家立足朝堂,政事上的主张不是那么容易变更的,不往长久了考虑,往往三世而斩。思忖片刻,出了个主意:“若只虑及你和费宏之事,可请大公主代为周旋,由她出面,费氏也好,太子也罢,都会给几分薄面。” 伍员得计,连忙去找靡霏,毕竟他和大公主简葭不熟,当年靡霏为他私下牵线求亲还被拒绝过。 靡霏和伍员是好友,愿意帮忙,于是匆匆赶往秋园,去了半天无功而返。他告诉伍员:“阿姐闭关了。” 伍员眨了眨眼睛:“闭关?” 靡霏道:“是。大司宫说的,让我这些时日不要去烦扰她,连面都不让我见。” 伍员问:“那太子大婚之礼,公主就不参与了?明日就要大婚了啊。” 靡霏叹了口气:“我还犯愁呢,费宏如今得势,没了阿姐相助,惠枝势必落于费氏之手了!” 第一百九十章 闯宫 太子大婚,礼数周备,夫妻祭宗庙、告天地、拜楚王,殿中大宴,奏韶乐,百官齐贺,一派热闹欢腾。 婚宴中,楚王宣布,封城父与太子为邑,作为这桩婚事最大的贺礼。城父位于楚宋边界,封地有领民三万余人,驻有楚军兵车两百乘,是楚国威慑宋、郑、陈、蔡诸国的军事重镇。 加封地于此,已经预示着下一步对太子的安排了。 按理,让太子去边陲领兵历练,这也是楚王对他的信重,是太子将来接位的必经之路,但太子却始终闷闷不乐,整个大婚仪典中都没有展现出欣喜欢悦之状。 对此,太子的心腹重臣伍奢询问事由,太子回答:“父王之意,是要将我支开,远离郢都,我虽无法抗命,却又怎么喜悦得出来?” 伍奢劝说他:“太子虽出中枢,在外领兵、镇戍边陲却也是本责,王上并无疏离之意,何故烦恼?” 太子叹气,实在忍不住了:“晋大夫中行寅遣人来郢,昨日告知我一事。” 伍奢顿时默然,见他不说话,太子道:“太傅以为,孟赢……她是孟赢么?” 伍奢字斟句酌道:“太子所娶,便是孟嬴,这世上再无其他孟嬴。” 太子身子一颤,道:“中行寅说的是真的?” 伍奢道:“中行氏乃晋国六卿之一,晋不希望楚秦联姻,太子于此需定心静气,时刻察知。” 太子嘶声道:“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 伍奢沉吟道:“中行寅贪贿,前日以此向我索要重金,为我所拒,太子莫非......” “五十金,这钱多么?我已出了!”太子指着伍奢道:“如此大事,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你还是我的太傅么?” 伍奢平静的看着太子:“那太子想要如何?” 太子额上青筋暴起,挥舞着拳头:“我要......我要......我要......”最终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伍奢叹了口气,道:“王令三日后便出,将催太子出镇城父,老臣劝太子欣然应命,莫再疑神疑鬼。太子之妻便是孟嬴,此外没有任何人是孟嬴。” 三日后,王令果然下达,太子携新婚之妻离开了郢都,伍奢安排长子伍尚随侍城父,辅佐太子理政掌军,次子伍员也要随同前往。 伍奢原本不想两个儿子都去边陲,但伍员去意甚坚,询问其意,伍员坦承,自己和费氏子费宏有隙,实在不愿向他低头,大家都在郢都,费宏又已是大夫之身,将来恐有各种不快,与其如此,不若前往城父。。而且太子往城父开府,已有任免大夫之权,太子已经许诺伍员,到城父后便由其充任太子宾客,算是给了下大夫之职,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伍奢便也由得他去了。 太子车驾离开郢都时,多日不见露面的简葭被允许出宫,出现在送行队伍中。时逢深秋,城外北亭满地都是落叶,简葭踩着落叶登上太子车驾,为其斟酒送别。 太子饮罢,执简葭手,垂泪:“此去城父,相隔千里,再回时已不知年月,阿妹在郢都多加保重,莫以兄为念。” 简葭默然,为自己斟满,一饮而尽。 太子又道:“阿妹切记,莫要逆了父王,父王乃君,君上之令,不可违背。”说着,却又大笑起来:“君之令,不可背啊,哈哈哈哈!” 谷获 简葭在自斟一盏,仰头饮尽。 太子还笑:“为兄不是说说而已,阿妹切记切记,不要再出宫了,你成日介往景邑去,需知景氏不可靠啊!小人,小人!景瑞为少傅,不思为我出谋划策,遇事则避......什么故交之子?什么疯癫之症?逃避!他们是逃避!他们早就知道!” 简葭轻声道:“兄醉了。” 太子冷笑:“我醉了吗?那就醉了吧!醉了之后,我看得更清楚了!不过你比我强,你有大司宫和斗环列相护,他们觉察不对,就立刻不让你出宫了,不像我,景氏、伍氏,他们早就知道不对,却偏不说,我要知道什么,反求外臣之口,他们都哄着我......” 简葭问:“觉察什么不对?” 太子道:“当然是那个申鱼!景瑞以为随便捡来个疯子就能掩人耳目了?景瑞说的那個故交,叫什么申苏屠的家伙,压根儿就没死!他失算了!哈哈......” 简葭脸色立刻就变了:“大司宫和斗牧要做什么?” 太子道:“能做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疯子,和堂堂楚国大公主相交,你说大司宫和斗牧要做什么?他们能做什么......阿妹......阿妹......” 简葭已经下了太子车驾,也不乘车,就在街上狂奔,一阵风似的赶回王宫,几名侍卫连忙调转车驾追赶,却哪里追得上她。 至宫门前,简葭高声询问守门将:“斗牧呢?斗牧呢?” 守门将躬身:“斗环列在西宫金台。” 金台是王宫卫士驻扎之地,简葭闻言心中一颤,问:“他去金台做甚?” 守门将回答:“末将不知。” 简葭再问:“大司宫呢?” 守门将道:“末将不知。” 简葭入了宫门,直趋金台,见卫士操练如常,并没有调动的迹象,心中稍安,转念一想,又觉自己想岔了,若要捉拿吴升,哪里需要调动宫中禁卫? 询问金台领卫,领卫道:“斗环列适才的确来过金台,点了四名侍卫后便离开了。” 简葭心中一紧,彷徨之下,干脆直奔楚王所居渚宫。 渚宫前的侍卫待要阻拦,皆被简葭踹倒,根本阻拦不及,简葭身后跟了一串卫士、宫娥,有她自己的秋园卫士,有金台卫士,有渚宫卫士,还有许多宫娥,都在奋力追赶。 楚王寝宫中曲乐正盛,简葭不管不顾,直接推门而入,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父王不让大司宫和斗牧停手,她就要揭穿孟嬴的身份! 进入寝殿后,简葭抬眼便看见自己父王搂着个陌生的女子,正在观赏歌舞。 见到这陌生女子的第一眼,简葭一颗心不由沉到了谷底。 果然,这女子才是孟嬴,也只有这女子称得上秦国第一美人。 7017k 第一百九十一章 找到了 乐师们依然在奏乐,舞伎们依然在起舞,直到楚王叫停,各自躬身而退,离开了寝宫。 简葭就这么站在殿门前,呆呆注视着那个绝美的女子。 看到这绝美女子的时候,她忽然间对自己父王的心态有了理解, 就连她自己,也为孟嬴的绝美而窒息,何况是男子?更何况是一位执掌庞大国土,一言而决数百万人生死的王? 如果自己是王,恐怕也不会任由这么绝美的女子嫁与他人为妇吧?或许唯一心生愧疚的是,要抢夺的是自己的儿子。 公然在殿中拥美宴乐,这一幕推翻了简葭原先的设想,太子大婚不过三日,前脚刚离开,还没有走远,宫中便已经开始奏乐起舞,这已经充分说明,自己的父王已经迫不及待了,当然也说明,父王已经做好了准备。因此,公然戳破孟嬴的身份,对楚王来说也许并不算什么,自己以为的杀手锏,并没有那么容易实现,或许只是个笑话。 殿中一阵难堪的沉默,那美人一双如水晶般的眼睛在简葭身上打量来打量去, 又望向楚王。 楚王面沉似水, 喝问:“吾儿闯宫, 意欲何为?” 简葭问:“这是谁?” 楚王微微一笑, 道:“这是秦国公主,将来, 会是你的母亲。” 简葭怀着最后的希望,纠正自己父王:“秦国长公主已嫁给兄长,他们正在前往城父的路上,女儿刚刚送行归来。” 楚王道:“嫁给太子的,是秦国长公主孟嬴,将要成为你母亲的,同样是秦国公主,好教我儿得知,费无忌使秦而归,为大楚迎来了两位秦国公主。” 简葭咬着嘴唇问:“这位秦国公主,叫什么名?” 楚王道:“季赢。” “季赢?”简葭点着头道。 “不错,季赢。”楚王转头看向身边的美人,目光中全是笑意。 大司宫佝偻的身子不知何时出现在殿门前,向楚王道:“王上,大公主送别太子,兄妹情笃,因其不舍,故有失态,还请王上宽恕其失礼之错。” 楚王问:“吾儿还有何事?若是无事,便回秋园吧,天冷了,不要外出。” 大司宫在旁催促:“大公主。” 简葭叫道:“等等......” 楚王眉头皱了皱,冷冷的盯着简葭,大司宫继续催促:“大公主,回秋园吧。” “等等......等等......”简葭深吸了一口气,道:“秦国长公主......入城之时,佩戴一枚玉坠,女儿很是喜爱,恳请父王赐给女儿!” 楚王愣了愣:“什么玉坠?” 简葭道:“一枚玉坠,当日她戴于项前......很美,女儿想要!” 楚王失笑:“吾儿不要胡闹,人已随太子去了城父,却教我怎么给你索要?再者,我宫中什么没有,需要你去向别人索要饰物?传出去,我楚国岂不是遭人耻笑?” 简葭手指楚王身边的美人:“玉坠没在她身上,在这位......季赢身上。” 楚王不明所以,看向季赢,果见她胸口上吊着的玉坠,如同一条红鲤,在雪白的肌肤上游动。 “吾儿......这......” 季赢摘下项上佩戴的玉坠,问简葭:“这是我自小佩戴之物,你要它做什么?” 简葭道:“它很美,我就是想要,无论你需要什么,都可以跟我提。” 季赢摩挲着玉坠,沉思着,一时间没有说话。 楚王道:“吾儿不要闹了,你没有听到么?这是季赢自小佩戴之物,哪里有强索之理?这块玉坠就算了,寡人给你找十块、一百块,好不好?” 简葭非常坚决:“父王,我就要这一块,哪怕将来您什么都不给我,我也只要这一块。” 楚王生气了,招呼大司宫:“成老,带简葭回秋园。” 大司宫叹了口气,向简葭躬身:“大公主,随老朽回去吧。” 简葭死死扒着门,泪水忽然流了下来,蜿蜒成河:“父王,我就要一块玉坠,若不答应女儿,女儿今日死也不走......成老,你也不要动我,否则回到秋园的,唯有死人而已!” 楚王铁青着脸,愤愤道:“宠坏了,被寡人宠坏了!” 季赢终于开口了:“何至于此,大公主想要,便送给大公主吧。” 侍者上前,将玉坠接过,转递到简葭手中。 楚王道:“季赢,寡人送你一百块玉坠,绝不让你吃亏。” 简葭深深看了一眼季赢,含泪告退,哭过这一场,心情忽然舒畅了许多,思考问题也越发清楚明白。 到了秋园,大司宫道:“简葭,这些时日你不要出宫了,王上吩咐,等过了明春再说。” 简葭抬眼问道:“成老,刚才我说,我会死,你信不信?” 大司宫眨了眨眼睛,咳嗽两声:“活得好好的,提什么死?” 简葭道:“成天在这王宫之中,就像一只囚笼中的鸟,活着还有什么意味?” 大司宫道:“那也比在野外饿死的雀鸟强。” 简葭摇头:“我和您看到的不一样......我只是想问成老,您信不信我会选择死?” 大司宫道:“无论信不信,老朽都要照着最坏去准备,所以简葭你放心,有老朽在一日,你死不了。” 简葭道:“那如果你离开呢?” 大司宫默然良久,道:“老朽不离开。” 简葭又道:“您总不能在秋园一辈子吧?” 大司宫问:“简葭,一个来历不明的疯子,你又何必如此?” 简葭道:“斗叔呢?他去哪儿了?我要见他,现在。” 大司宫拍了拍手,墙外进来一个寺人,大司宫吩咐:“去请斗环列过来。” 简葭补充道:“还有靡霏,两刻时不到,成老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哪怕现在做不了,将来也会找机会做,成老您看着我长大的,您最了解我,知道我说到做到。” 大司宫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那寺人速去。 简葭来到秋园的鱼池边,寻了个风景不错的位置,倚着亭台,将一块玉缀祭起。这块玉缀同样来自孟嬴,正是她当日拜访时,孟嬴赠送给她的那件有趣的玉缀,来自景氏的礼物。 这块玉缀本身没有什么稀奇之处,不能斗法,不能涵养灵气,更不是储物法器,它的用处是留影,便如当年吴升在狼山时,被烟波叟举证时所用的那座烟波幻阵。 简葭梳笼秀发,拭去泪痕,取出脂粉盒稍微拾掇了一下,然后开启了留影玉缀,手中捏着得自季赢处的鱼形玉坠子,笑道:“申鱼,我给你找到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山行 “申鱼,我给你找到了,这就是你要的鱼吗?但愿是吧,我实在找不到别的鱼了……靡霏会将它送到你的手上,希望能治好你的头疼。其实……我很想看到你不再头疼的模样,可惜我是王女,不能再随意出宫了……记得你答应过的事吗?你说如果找到你想要的鱼, 就答应我一个心愿,我要你兑现你的诺言——离开景邑,离开郢都,立刻!无论去往何方,别留在这里。其实,很想听你再当面跟我说一句, 道友顶住……好好笑……” 光影消失,留影玉缀落回吴升掌心。 吴升呆呆盯着已然消失不见的光影,忍受着神识中剧烈撕扯般的疼痛,良久良久,才缓过劲来,长出了一口气。 月明星稀,夜风伴着寒意袭来,也带来了阵阵松涛之声,秋夜中的山谷显得格外凄冷。 这是逃离的第二个夜晚,他从景邑出发,已经向南二百余里,歇宿于这片无名山谷。 为了保证大公主简葭的绝对安全,楚宫两大高手要除掉自己,如果不逃,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大司宫成子乔是炼虚巅峰, 几近合道的人物, 环列尹斗牧也同样是炼虚高修, 若非简葭拖住了他们,此刻自己恐怕早就死了吧? 沉思片刻, 吴升再次祭起了留影的玉缀。 “申鱼, 我给你找到了, 这就是你要的鱼吗?但愿是吧……” 光影之中的简葭,微笑着倚在池边的亭台上,正在向自己诉说。她的笑容是那么甜美、那么无奈,泪痕都没拭尽…… 吴升头痛欲裂,痛得想要将自己的脑壳劈开,却坚持着将这段光影看完,一直看到简葭说完最后一句,目光望着脚下的池水,想要掩饰夺目而出的泪花时,光影才自然消散,他也终于“啊”的一声喊了出来。 他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上的汗水顺着鼻尖滴落,被脚下的泥地迅速吸收。 不远处传来夜鸮的怪笑声,在黑夜中显得格外瘆人。 吴升擦干脸上的汗珠,望向鸮声之处。 枝叶的轻微响动中,有人飘然落地,望向吴升:“申鱼,你怎么才行到这里?” 吴升看清来人,问道:“专诸,你是楚人派来追我的么?” 专诸道:“栖身于楚,迫不得已,也只能听人家吩咐啊。” 吴升问:“简葭她……怎么样了?” 专诸道:“她还在秋园,没有松口,所以大司宫和环列尹都陪在她身边,暂时动弹不得。不过这么不眠不休的支撑着,很累人吧,也不知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吴升问:“她……有危险么?” 专诸摇头:“只要你离开就好,毕竟是楚王嫡女,又能有什么危险呢?要说危险,许是伤心太过了吧,因为她那个父王,还有你。” 吴升点了点头,向专诸道:“请!” 专诸拔剑,吴升也拔剑,对峙片刻,专诸问:“你的草呢?” 吴升凭空一指,眼前立现一片花草藤木。 剑光闪动剑,花草藤木皆碎。 专诸收剑:“让你逃过去了。” 吴升笑了笑:“回去怎么复命?” 专诸道:“他们让我找到你,我找到了,这就够了,若还要苛求,我也出手了,还想如何?再者,我也不打算回去复命了……” 吴升不同意:“不,你要回去。” 专诸摇头道:“我不能回去了,一旦回去,学宫必然找我,于你、于简葭都不好。” 吴升不解:“学宫为何找你?” 专诸道:“还记得当年你和简葭在彭城第一次相遇么?” 吴升怎会不记得,顿时一阵恍惚。 专诸道:“那一次彭城发生震惊天下的盗案。之后你们第二次相遇是在扬州,扬州左郎被人刺杀。” 吴升点头道:“原来,你早知道我是谁了。” 专诸道:“大司宫和斗环列查你的时候,惊动了郢都行走沈诸梁,申苏屠没死,就是沈诸梁告诉的消息,申苏屠在学宫重牢中关押着。沈诸梁对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所以这一遭,我若回去,怕吃不住刑罚,将你供出来,那就不美了。哈哈……” 专诸特意带来了一兜鱼,就地生火,给吴升做了顿鱼宴吃:“无以回报,只能请你吃鱼了。”他并不差钱,差的是回报的理念,始终认为剑道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对此吴升也没有办法。 “等等......你这柄剑有点样子?” “哈,还要三年打磨。” “你打磨剑胚的方式是叉鱼吃?” “加点烟火气,更妙,尝尝......” “果然不错......” 一顿鱼宴吃罢,专诸离开,临去时向吴升建议:“申鱼,不要有什么奢望,你我是同类人,我们和简葭是不一样的,她是王女,生下来便列鼎食、击钟鸣,离我们这样的人越近,她就越危险。” 吴升枯坐片刻,再次开启留影玉缀,秋园的景色又出现在了眼前,亭台水榭旁的简葭愈发美丽,池中的游鱼仿佛被她的姿容所吸引,聚拢到亭下,在池水中吐着一串串泡泡,听着她娓娓道来:“申鱼,我给你找到了......” 一阵剧烈的撕扯之感作用在神识上,令吴升痛苦不堪,他连忙收起了玉缀,在月夜下发足狂奔,于荒山野岭间穿行,树叶在身边穿梭,山风在耳后呼啸,奔行到天将亮时,头痛的症状有所减轻,这才缓步停了下来。 随着天光渐亮,晨雾升起,山岭中多了几分缥缈之意,吴升却没有兴致欣赏着山中的空灵之景,而是向前方望去。 前方是一片竹林,高竹青翠挺直,在晨雾缭绕中显得极为静谧,就在吴升的凝视中,自雾中走出一人,身着黑色玄衣,看相貌仿佛四、五十岁的长者。 “申鱼,何故去之匆匆?”黑衣长者询问。 “你是谁?”吴升掐着太阳穴,眯着眼睛望向对方。但凡能在这荒山野岭中截住自己的,无疑都是高手,修为绝不亚于自己,甚至远超,比如专诸,而眼前的这位黑衣长者,想必也差不了多少。 黑衣?吴升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忍不住更加头疼。 不出所料,对方微笑着自我介绍:“我是郢都的学宫行走,沈诸梁。” 第一百九十三章 我比你更舍不得 学宫,又是学宫! “为什么拦我?我是申鱼,申鱼啊!”吴升感到深深的疲倦和无奈。 沈诸梁笑了:“稷下学宫在各国要地设立学舍,以行走主持,你知道要做什么吗?诛除魔道便是其一,而疯癫之人,往往是入魔的前兆。自从景氏为你之病四处招揽名医后,我郢都学舍便注意到了你。” 吴升深吸了一口气,忍着强烈的头痛解释:“我是修行到了瓶颈,不是疯癫!” 沈诸梁道:“真正的疯癫之症,我们当然不会管,可在你身上却有太多的疑问。你不是申苏屠之子,为何作伪?申苏屠在临淄重牢中关押,你说我不对你刻意看顾,岂非失职?” 吴升简直无语了:“那是景瑞说的,我从来就没说过!” 沈诸梁道:“刚才你还说自己是申鱼。” 吴升道:“我也从来没说过我是申苏屠之子!” 沈诸梁冷笑:“你当然不是申苏屠之子,你只是蠢,借用了一个你不该借用的身份。你也不是申鱼!若不是此番我多了个心思,跟着专诸前来,哪里知道会逮到一条大鱼?” “想不到啊,原来当年彭城大案,你竟然参与其中,扬州刺杀渔左郎一案,也是你做的,如此一来,就很清楚了” “石门、桃花娘、锄荷已然授首,唯吴升、冬笋老儿、魏浮沉在逃,冬笋年过七十,你当然不是他,魏浮沉已在百越出现,和被通缉的麻衣在一起,你也同样不是他,那你究竟是谁,还用问么” 吴升眯眼盯着沈诸梁,看着他的嘴唇在一开一合,说的什么却已然听不太清晰了。他唯一知道的是,今日必须死磕了。他甩了甩头,努力将自己的视线重新聚焦,将自己神识上的撕裂感强行压了回去,慢慢调节着自己的精气神。 “你来郢都,这次为的又是什么?”沈诸梁问,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吴升抬头,回忆道:“我见过两个行走,一个是罗凌甫,一个是宋镰。” 沈诸梁道:“罗行走已升奉行,宋镰如今主持扬州学舍。” 吴升点头:“不对,还有两個,郑国和陈国的两位……不管是哪一位,在我印象之中,该动手的时候都绝不会有那么多废话,所以沈诸梁,你是在等什么?你没有胜过我的信心?” 沈诸梁嗤笑:“你也不用套我的底,我只是希望你能自己说出来,不要让我郢都学舍再费什么工夫,对你也不好……老实说吧,你这次来郢都又是为了什么?” 吴升手中捏着一块鱼形玉坠,正是靡霏交给他的那块:“为了此物。” 沈诸梁眯着眼睛打量片刻:“这是何物?” 吴升道:“这是孟嬴带来的饰物。” 沈诸梁摇头:“秦国长公主孟嬴?你是来刺杀她的?难不成你还和晋国有所勾连?此番入郢,是受晋国所命?是谁?中行寅么?” 吴升道:“我刺杀她做什么?很简单,我们都在抓鱼,你想要的是我这条鱼,而我想要的却是这条小鱼。于旁人而言,或许毫无用处,于我而言,却是我破境的希望。” 沈诸梁冷笑:“破境?就靠这个?究竟为的什么,你还是老实招了吧,真吃了苦头时,后悔也晚了。” 吴升叹了口气:“怎么就不信呢?你自己看看。”说着,将玉坠抛了过去。 谷樝 沈诸梁很是意外,不敢接玉坠,只是凌空摄住,闭了气息在身前数尺查看,看来看去,也没看出来有什么稀奇。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难得之处,不过是这玉坠的材料有些古怪,这种带有嫣红之色的玉石似乎很少见。但要说这玉坠对修行破境有大用处,却又无论如何想象不出来,当下,沈诸梁摇头:“莫要欺人” 吴升道:“不信么?这玉是大公主千方百计帮我得来的,为了这块玉坠,她被楚王幽禁于秋园了给你看样东西。” 说着,吴升取出那块留影玉缀,在眼前启动,光影立刻在两人之间显现出来。 光影中的景致果然是秋园,人物是大公主简葭,身为郢都行走,沈诸梁自然去过、见过,他甚至还在那亭子中坐过,观赏过亭下的游鱼红鲤 他认真观察着简葭的表情,倾听着她的诉说,果然如吴升所言,一切就是为了这块得自孟嬴的玉坠。 究竟是什么问题?他有些想不透,于是继续去看,而吴升也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就这么任凭光影重复了第二遍、第三遍,一遍又一遍。 他不时看向吴升,而吴升也在盯着这光影一遍又一遍的看,使劲掐着自己的太阳穴,蜷缩的身体不停哆嗦。 这是伤心么?或许吧,但他以为自己是谁?居然奢望起了楚国大公主简葭,他忘了自己是学宫通缉的要犯了吗?当真是异想天开! 回过头来再看时,注重细节的沈诸梁忽然发现有点不对,光影中这游鱼 怎么少了一尾? 他立刻将目光凝聚在亭下的水池中,等到再次重复的时候,他发现,又少了一尾,只剩三尾了。 “再来!”沈诸梁指着光影中的水池,向吴升道:“怎么回事?” 吴升没有回答,任凭光影展现至末尾,然后重来。 这回,只剩下两尾。 “究竟怎么回事?”沈诸梁叫道。 吴升头痛欲裂,痛得几乎就要晕厥,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晕厥过去,这几个月持久的痛苦带给他顽强的毅力,始终保持着清明,向沈诸梁道:“玉缀将要毁去了。” 沈诸梁问:“怎么会?这留影幻境之法,怎会轻易毁去?” 吴升道:“我以前也不明白,得到它的那一刻,我才明白。” 光影再次重复,这一次,水池中只剩下最后一尾红鲤,沈诸梁叫道:“明白什么……停下!快些停下!” 在他的叫停声中,最后一尾红鲤吐了个泡泡,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似池中从来没有过它们的身影。 而当简葭说完最后一句时,秋园支离破碎,光影随风而逝,就连那块留影玉坠,也化成了尘土。 沈诸梁很生气:“你毁了一件重要的证物!” 吴升缓缓抬头,目光中满是怅惘:“我比你更舍不得” 第一百九十四章 金龙 看着留影玉缀化为尘埃,沈诸梁满心遗憾,若此物留存,自己手中就掌握了楚国王室勾结学宫通缉要犯的证据,证据在手,不一定能搞出惊天大案,但至少自己在郢都的地位必将大涨,拿捏住这一点,不说对楚王予取予求,但要风的时候,楚王总不能给雨吧。 既然留影玉缀毁了,那鱼形玉坠就是最后的证物,虽然不如留影玉坠那样证据确凿,但有吴升在手,同样可以指认。 想到这里,沈诸梁立刻抓向还在空中漂浮的鱼形玉坠。 这一抓,却抓了个寂寞。 鱼形玉坠瞬间已在吴升手中。 “这是我最后的一点念想了,所以,你不能拿走。”吴升将玉坠收好。 沈诸梁怔了怔,气乐了,手指吴升:“连你,我也要带走” 却忽然笑不出来了。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道雷声,如奔马般涌过竹林,整座无名山谷都在这雷声中颤了两颤。随着无名山谷的震颤,他眼前的吴升也好似在随之颤动,颤一次便多出一道重影,三重身影各自分离,却又合在一起。 沈诸梁定定望着吴升,脸色凝重:“分神!” 吴升就在他的眼前破境,没有需要全副身心“不动如山”一般的闭关,似乎只在眨眼之间便告功成,他当然不知道为了今日的破境,吴升准备了多久,以别样的方式“闭关”了多久,他只知道,如此破境者,必然需要自己郑重以待。 更为诡异的是,旁人分神,绝大多数都是由一而二,随着修为的提升,再三、再四、再五…… 而吴升则不然,一分就是三重,沈诸梁从未听说过。但他知道,三分神识比常人虽然只多一分,将来分神的成就却无法估量,因为这是初始…… 吴升闭眼感受片刻,一朵火焰出现在他的掌心上,蹦蹦跳跳、东张西望,如同一个玩偶被忽然间注入了魂魄。 这是被吴升炼为内丹的琉璃火髓,直到今日,它才告别了被拘禁于气海世界的苦闷日子,终于以本体形态出来透口气了。 一块顽铁悬浮在吴升头顶,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件毫无灵气的死物,恢复了它最强的实力,真正成了一面如臂使指、可以斗法的法盾。 这是吴升分神之后,第一次将神识与内丹相合,第一分神当即给了琉璃火髓,琉璃火髓是他炼制内丹的基础,这一点毫不犹豫,第二分神给了法盾,说实话并不是很满意,但此刻大敌当前,无暇顾及其余,只能这么做。 第三分神的选择既可以说有很多,又可以说一个都没有,毕竟体内一百多种内丹,绝大部分都是花花草草,或者是些天然灵材,用一分宝贵的神识相合,实在暴殄天物,所以也只能留着,待眼前之事过去后再炼制新的内丹,比如银月弓、翠镯,乃至飞鸿剑、绝金绳、妖丹,无论哪一项都比这些花草强。 吴升的分神境界一展现出来,沈诸梁立时心中大悔:拦下吴升的时候,就应该动手,自己谨慎得有些过分了。 但话又说回来,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刺客吴升的名头,在学宫内部是相当响亮的,只看他与专诸的交情,就知必是极为难缠的人物专诸可不会轻易与人为友,不等门客赶来赴援,又哪里有必胜的把握? 懊悔之色在眼中一闪而过,很快又转忧为喜,沈诸梁忽然笑了。 竹林外嗖嗖嗖飞落四人,各着青、白、朱、黑四色锦衣,将吴升团团围住,正是沈诸梁等待的四名得力门客,在郢都,人称四大相卫。 四大相位中,青龙卫的修为最高,已经破境炼神,白虎、朱雀、玄龟都在资深炼气巅峰,他们配合而成的四相阵威力极大,在学宫之内,几可比肩鱼奉行麾下五煞星。 谷售 正是因为有这四大相卫辅佐,沈诸梁才能稳坐郢都,行走这座天下大城二十年不替。 四大相卫一到,站定四方,各自飞出一柄长剑,在空中嗡嗡作响,剑尖指向吴升。 “青龙剑!” “白虎剑!” “朱雀剑!” “玄武剑!” 四相卫各自唱名后齐道:“贼子速降!” 这一下子着实把吴升给逗乐了,原本怅惋哀伤的心绪忽然间畅快了不少:“怎么还整这么一出,唱戏吗?哈哈!” 沈诸梁脑后飞出四件法器,金、银、铜、铁四色法盾,四道分神,四件本命法器。 四面法盾围着吴升滴溜溜乱转,沈诸梁喝道:“吴升,你虽破境分神,那又如何?我这金龙阵双阵合璧、攻守兼备,四相剑阵主攻、四金盾阵主守,炼虚高修来了也莫之奈何,你还有何话说?速速自缚,免得自误,若降了,或许尚有活路,若是顽抗……” 吴升大笑:“沈诸梁,我就说你废话多,果然废话连篇,你是不是唱戏的出身?不仅废话连篇,还搞什么双阵合璧,套娃吗?” 沈诸梁手一挥,四相卫步伐变幻,围着吴升转起了圈,四剑汇成一剑,剑身立时灵动起来,隐见龙身游走。 他法诀一掐,四面法盾又汇入龙身,金盾化为龙鳞,银盾化为龙角,铜盾化为龙爪,铁盾化为龙须,一条璀璨的金龙成形,向着吴升怒吼一声。 吴升看着金龙眨了眨眼睛,叹了口气:“原本还想着是场激烈的斗法,做好了跟你们大战三天三夜的准备,如今看来……金龙是吧?” 说着,自扳指中摸出根绳索,问沈诸梁:“你知道这是什么?” 沈诸梁冷笑:“三天三夜?当真大言不惭!用不着三天三夜,不过指顾之间!” 吴升道:“说得太对了……沈诸梁你看出来了么?这是什么绳?” 沈诸梁眯眼看了看,没看出来,继续劝降:“吴升,莫再无谓挣扎……” 吴升问四相卫:“谁知道?不知道?你们四个有没有人姓金?” 四人不理吴升,看向沈诸梁,等待他下令。 沈诸梁终于动手了,向空中游走的金龙虚指一弹,金龙再次怒吼,龙头向后一收,向前一倾,对着吴升张开了龙嘴…… 吴升手中的绳索陡然消失不见,莫名间就套在了金龙身上,绑了个结结实实。 吴升恨铁不成钢道:“都不听我说完么?这是绝金绳啊!” 第一百九十五章 又见弯月 金龙被绝金绳绑住,立时间挣扎起来,绝金绳虽然诡谲奇特,说是遇金即绑,但说到底毕竟也只是一件法器,总有他绑不住的东西。 金龙由八件高品法器组合而成,以阵法相连,实在是超过了绝金绳的能耐,因此挣扎几个呼吸后,便有挣脱的迹象。 吴升怎么可能容许这条金龙挣脱?飞身而上,直接来到金龙面前,一把捞了过去用不着绝金绳死死绑住,只需绑得片刻就好。 没有了元司马那件隔绝本命法器与主人之间神识联系的渔网,此刻权且以绝金绳代之! 将将触及金龙之时,一条身影也同样飞了上来,庞大的真元掌力迎面袭至,令人呼吸不畅,这是沈诸梁上来护宝了。 吴升大袖翻飞,和沈诸梁虚空对了一掌,掌力激起连天般的飞沙走石,真元余力散逸出来,波及周围二十余丈,上百根高竹全部折断。 这是资深炼神境高手之间的蛮力硬拼,四相卫只得向外避让,待他们重新加入战团时,上方的金龙已然消失无踪。 金龙被吴升卷入气海,正在气海世界中左冲右突,寻找破开的路途。 吴升对此早就轻车熟路,琉璃火髓直通气海经脉,以身为鼎,开始奋力煅烧。 这条金龙是好宝贝不假,但吴升处于斗法之际,无暇炼制内丹,故此只能煅烧转化。 沈诸梁没见过这么斗法的,竟然将法器一口吞下,在他眼中,吴升已成邪道,必然是邪道! 金龙连着他的神识,他能感知到其依旧存在,一边操控金龙在吴升气海中死斗,一边大呼:“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众相卫,随我围杀这魔头,将其开膛破肚!” 四相卫应声而上,各出备用法器,随沈诸梁围攻吴升。 吴升将金龙吞下,已然破了沈诸梁的金龙阵,哪里会忧惧对方人多?再是人多,修为不够,所擅用的法器又不在手,送上来也不过是一碟菜肴。 吴升飞出翠镯,先照着修为最低的玄武卫砸落。要说邪门,这翠镯同样邪门,吴升炼神境时尚且躲不过去,炼气境的玄武卫哪里躲闪得开?虽说翠镯力道稍弱、杀伤力不够,但连砸三记,还是将他脑壳砸开,当场死于非命…… 玄武卫一死,沈诸梁顿时惊呆了,他效力学宫数十年,尤其是主持郢都学舍二十年,向来只有追杀别人的份,哪有被反杀的道理?以前偶尔听说某地行走麾下某人身死,也会有同悲之意,但往往联系不到自己身上。但凡自己追捕的通缉要犯,要么如丧家之犬,要么手到擒来,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 沈诸梁瞬间脑袋就嗡的一声炸了,眼眶通红,咬牙切齿:“敢杀我学宫修士,吴升,我必灭你满门!将你碎尸万段,为我玄武复仇!还有你那思之念之的简葭,我必……” 话音未落,朱雀卫又被连砸两记,当场倒地,不知生死。 沈诸梁咬碎钢牙,热血上涌,带着同样如疯了般的青龙卫和白虎卫追砍吴升,吴升则以木遁术周旋,在竹林中穿梭来去,任沈诸梁怎么追打,也摸不着他一片衣襟。 就在追打之中,翠镯连连出手,青龙卫和白虎卫相继倒地,只剩下孤零零的沈诸梁。 谷紑 翠镯转换目标,开始主打沈诸梁,但其杀伤不足,对沈诸梁这个资深炼神的效果并不是很大,连砸十余记,固然令沈诸梁吃尽了苦头,想要彻底拿下却还是力有未逮。 而气海世界中的金龙对他的威胁则很大,将体内搅得天翻地覆,哪怕自己已经转化了近两千灵沙,将玄武剑转化毁去,相对于金龙庞大的总量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别看金龙失去了玄武剑,断了龙尾,看上去已成残破之像,但真正的要害,却是沈诸梁金银铜铁四法盾构成的龙鳞、龙角、龙爪和龙须,这是沈诸梁的本命法器,蕴含着他毕生修为,岂是轻易能毁去的? 如今看来,也只能磨了。 吴升以木遁术在竹林中游走,沈诸梁则疯了似的追打,但追着追着,慢慢冷静下来,而一旦冷静下来,就渐渐害怕了。 难怪吴升被列入学宫通缉重犯名录,哪怕是榜单之末,那也是重犯,果然,学宫是不会弄错的,自己大意了啊。 重犯名录,号称红榜,天下只有三十六人入榜,能入名录者,要么做下了惊天动地大案,如仙都山灵药案、彭城盗案之类,要么是邪魔外道,如蛮荒骷髅祖师、西极昆仑道人,又或者侵犯了仙品神格的亵渎者,如已经伏法的木道人、宋毋忌之辈,哪一个是好相与的? 吴升修为虽低,但既能上榜,又能活到现在,没点本事可能么?想想学宫公布的他的罪迹:刺杀昭奢、勾连木道人、彭城盗案,如果他真是个容易拿捏的,这些事情怎么做得下来?又怎么逃到如今? 想到这里,昨夜天黑时自己遥望吴升和专诸吃鱼的一幕再次浮现于眼前,专诸是什么人?能让他特意追出郢都二百里专门做鱼吃的人,自己怎么就敢…… 自己以为的慎重,比如特意等到专诸离去,比如特意拖延到四相卫到来,此刻想来,都是狂妄啊。 从得见大鱼的兴奋,到布置罗网的紧张,再到大鱼落网的欣喜,渔网被破的愤怒,以及最后见到大鱼真身时的恐惧和绝望,沈诸梁这一天的心情可谓大起大落,如今只剩一个念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自己活着回去,就能将这恶贼的行踪告知学宫。 自己要报知学宫,吴升穷凶极恶,绝难对付,一定请奉行出手,召集多方行走,才能将其围捕。 这次行动虽然失败了,但也有了极其重要的线索,楚国大公主简葭与这要犯勾结,只要拿住简葭,何愁吴升不落网! 至于本命法器,如今也只能暂时舍弃了,所谓断尾求生,不外如此! 想到这里,沈诸梁不再犹豫,转身就走。 他的忽然逃走,令吴升措手不及,沈诸梁不愧是资深炼神,几個眨眼间,已经逃出去数十丈之遥。 意外之间,吴升也松了口气,跃上高竹之顶,神识早已锁定越逃越远的那道身影。 张弓搭建,积蓄真元。 一道银月,划过天迹! 第一百九十六章 灯 绵绵秋雨笼罩着繁华的临淄,洗刷着这座天下第一大城,将稷门外的青石路洗得干干净净。 这条青石板路延伸了五里多地,通往一片灵泉之海,名海而非海,是上百条灵脉荟集的胜境。在这灵泉之海间,错落排列着数不清的亭台殿宇,庄严而又精巧,宛如仙宫。 仙宫的背后,是常年隐没于氤氲烟云中的仙都山。 这座宫殿,便是稷下学宫。 今日,学堂课毕,前来听讲的各方修士、贵人们意犹未尽的散去,旁听的施肩吾不悦,离开学堂,径往上元堂而去,向自家好友连叔道:“陆通今日讲学,大发狂言,讲晕了头!” 连叔诧异:“他怎么了?” 施肩吾气愤道:“今日学堂是外课,有诸多外人在场,他却不分学宫内外大有径庭,越讲越深,越扯越远,犹河汉而无极也!” 连叔问:“他讲了什么?” 施肩吾道:“他把姑射山的事都说了!他说姑射山有仙人,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乘云气、御飞龙,游乎四海之外!这些东西,我学宫尚未证实,他怎么就敢随口乱说呢?” 连叔又问了几句详情,劝施肩吾:“无妨,外人哪里知道这些?多半又当他是狂言,很难有人会相信的。须知眼盲之人看不懂文章之妙,耳聋之人听不见钟鼓之响,那些外人,便是眼盲耳聋之人,他们所知有限,就算说给他们,信者又有几个呢?多半是当成天书来听了。” 施肩吾道:“有空你还是去劝劝他吧,诸奉行中,也只有你的话,他或许能听进去。” 连叔笑道:“你们总说他癫狂,实则常有奇思妙想,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正说话间,连叔门下弟子入禀:“老师,子鱼奉行遣人传话,请老师立刻前往灯楼。” 连叔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何人出事了?” 门下弟子道:“这却不知……施奉行也在,想必子鱼奉行也派人去请您了,说是诸位在家的大奉行都去。” 学宫十八奉行,日常轮流主持庶务的称为大奉行,共四人,施肩吾、连叔都在其中。这一季轮到鱼奉行主持,既然说是在家的都去,那就说明是真出事了。 当下,施肩吾和连叔立刻离开上元堂,赶赴灯楼…… 灯楼是座三层高楼,最下一层中,点燃着一百余盏油灯,将楼主照得通明。这些油灯都在正常燃烧,无论什么动静,哪怕以道法强行施为都无法扑灭,甚至连灯焰火苗都影响不到半分。 因为点燃的并非普通火焰,而是命魂这些灯,又被称为命魂灯。每一盏命魂灯,都连着一个人的神识,这最下一层陈列的,全都是学宫行走的命魂灯。 命魂灯的点燃,完全不会干扰留下神识烙印的主人,唯有的用途便是了解主人的状况,也只有一种情况下,命魂灯才会熄灭,那就是他的主人死了。 鱼奉行脸色木然,向施肩吾和连叔指了灯台,不用他指点,施肩吾和连叔已经看到了。 死者是郢都行走,沈诸梁。 谷珥 “怎么是他?”施肩吾很诧异,沈诸梁是资深炼神高手,门客四相卫在学宫也是很有名气的,更何况常年坐镇楚国郢都那种地方,安全上有极大的保障。 在学宫行走里,职司也是苦乐不均的,如临淄行走是最安稳的,几乎没什么事,之后便是晋国新田、楚国郢都、秦国雍城、吴国姑苏等地的行走,事情虽然不少,却谈不上什么危险,毕竟这是几大强国的国都,实力雄厚、高修辈出,为当地学舍挡下了无数潜在的威胁,几乎没什么凶名昭著的学宫敌人敢在这些地方出现。 比如沈诸梁,这二十年来,捕拿的都是小鱼小虾,入炼神者一共才抓过两个。是问,在如此安全的郢都为行走,他是怎么死的? “兹事体大,鱼不敢擅转,季咸去了燕国,不在学宫,肩吾、连叔,我等议一议吧。”鱼奉行道。 施肩吾叹道:“真是多事之秋啊,一个秋天没过完,学宫连失两位行走,上一次是六年前了吧?” 这个话题很不好接,他提到的正是扬州行走石骀仲,主事者便是眼前的鱼奉行,只不过学宫对外的宣称,是石骀仲死于闭关,时间是三年前。 连叔打破冷场:“罗凌甫是查案好手,不过已经赶赴庸国,主持宋镰一案,看看还有谁合适?” 施肩吾道:“不如请陆通前往?” 鱼奉行摇头道:“陆通,狂士,可讲学传道,查案则不宜。” 连叔也反对:“不可,他从未查过案。不如在辰子和于奚之中择一人,足可胜任。” 施肩吾又道:“其实,姜婴也可。” 鱼奉行默然不语,连叔打圆场:“听闻姜婴闭关,将要破境,此时不宜搅扰。” 鱼奉行道:“那就于奚。” 四大奉行,每人当值一季,鱼奉行做了决定,就是最后的决定,无可更改,此事就这么定下了。 于奚奉命查案,立刻赶往郢都,第一步就是查证沈诸梁死于何地。他到了郢都学舍后,先看往来文书,然后挨個询问学舍剩下的杂役,这才知道,不仅是沈诸梁,连他门下四相卫也没回来,多半是跟着沈诸梁道消身殒了。 这基本上就是郢都学舍被灭门了,于奚大受震动,连忙向临淄报告消息,同时调动郑国行走郑简子、陈国行走常子升至郢都听令。 在查阅竹简文书的时候,他发现沈诸梁最后正在办理的案子,是一个叫申鱼的疯子,于是一道帖子,将少傅景瑞招至学舍问话。 景瑞是楚国少傅,当世顶尖大贵族,接到学宫奉行于奚的帖子,也只得乖乖上门。 “申鱼是怎么回事?”于奚问他。 景瑞懊恼道:“我三个月前归乡查看旧宅,遇见此人,观其相貌,似我那好友……不是,故人,肖似故人申苏屠,便误以为是其子,带至郢都抚养、为其诊治。沈行走问过我此事,我也和他讲得很清楚,谁知道申苏屠会是学宫重犯?我这……当真是追悔莫及……” 于奚问:“申鱼呢?” 景瑞道:“月前已然偷偷离开了景邑……我是真不知他的去向!” 第一百九十七章 本命法器 已经半个月了,吴升依旧在一片无名山谷中修行,全力以赴炼化气海世界中那条金龙。 当日,真元箭射出后,直中沈诸梁背心,待要射第二箭时,沈诸梁的神识却消失了, 但吴升知道他还活着,因为气海世界中的金龙依旧狂暴。 学宫行走并不是那么好杀的,必然有吴升不清楚的逃命手段,于是吴升照着那个方向追了下去,可追出半天之后,金龙却忽然像是被抽了筋一般,不再挣扎,软绵绵漂浮于山颠白云下。 这是与主人神识断了联系之故,换言之,沈诸梁死了。 吴升在周围数十里内转了一圈,也没找到沈诸梁的尸体,只能无奈放弃,寻了一个新的地方消化金龙。 金龙属于闯入气海世界中的异物,吴升过往的经验表明,这既是宝藏,也是祸胎。金龙中的四件本命法器蕴含着巨量灵沙,转化后可以极大的稳固和提升修为,但如果不及时处置掉,下一次与人斗法时,说不准就会在气海中闹出乱子来。 与转化灵沙相比,炼制成内丹是最快的解决办法,三五天即可,而且吴升对这条金龙也很满意, 愿意以一道分神相合。 可惜这条金龙并非单件, 而是八件法器的组合。斗法之时, 他已将玄武剑和朱雀剑先后炼化, 白虎剑也受了一定程度的损伤,就算炼成内丹,也是一条受损的金龙内丹,且无法修复,故此干脆选择了转化。 吴升的破境,来自于对玉缀中留影场景的观想,由此领悟到第三个动态云纹图卷所蕴含的天地至理:连锁与互换定理。 生殖细胞形成过程中,位于同一染色体上的基因连锁在一起,作为一个单位进行传递,称为连锁律。在生殖细胞形成时,一对同源染色体上的不同对等位基因之间可以发生交换…… 加上之前领悟的分离定理、自由组合定理,三大定理的成形,终于令他突破至分神。 进入资深炼神境后,吴升转化灵沙的效率更进一步,每天转化的灵沙达到一万五千之数。金银铜铁四件法盾,每件炼制七日便告功成,连续一月之后,四十万灵沙到手,汇入气海世界,将气海世界的灵沙总量推高到三百七十多万,资深炼神境大为稳固。 可惜吴升从四件本命法器中只领悟到一個新的云纹,其余三个,都是已有之道,未免有些遗憾。 吴升又花了一天时间验证自己吸纳天地灵气的效率,和预想中一样,炼化天地灵力的能力再长九倍,不眠不休之下,每天凭空吸纳转化的灵沙是七百二十九粒,如果占据泉眼,这个数字可以再增三倍,几乎相当于吞噬灵材法器的七分之一。 这个进步是相当明显的,犹自记得,当年初入修行时,每天只有一粒的惨状,到了现在,他已经可以宣布,自己再也不用依赖吞噬灵材而修行了。 不提感悟,只说真元,若是破境炼虚需要一千万灵沙的话,自己找个灵泉之处苟个十年、十五年,差不多也就成了。 对吴升来说,这是个巨大的收获,相当于忽然之间挣脱了包袱,实现了灵力自由。以往苦苦追寻、孜孜以求的灵材、灵丹和法器,如今已不是压在心头的重负,有当然最好,没有,无所谓! 除了这一巨大收获,吴升的气海世界在破境的那一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个变化不在山川河流的走向,不在日月星辰的起落,不在大地的升升伏伏,而在芒砀山主峰下的一处水潭中。 谷遯 潭中游动着五尾红鲤! 这是气海世界形成之后出现的第一种生灵! 吴升修炼之余,每每忍不住停下来,将目光投注于气海世界中的这处水潭,沉醉于红鲤游动的身姿,欣赏它们带给这方世界的空灵。 这个世界越来越精彩了,要保护好这个世界,就要有足够的手段,于是吴升开始炼化内丹。 他的第一选择,就是银月弓。这件大杀器是东篱子的老师宋毋忌传下来的宝贝,再由东篱子交到了自己手中,是目前为止,吴升拥有过的最强斗法手段。 他以此弓伤过学宫奉行公冶干,射死过楚国令尹屈完,其余吴宣、郑容、麻衣、沈诸梁之辈,没人能挡过三箭。 炼化为内丹之后,与神识相合,好处当然不是为了拉风,而是更加如臂使指,操控起来更加精微,当然,这还不是最大的好处。 法器与神识相合之后真正的好处,是具备了成长性,与主人一同成长,修为越高,威能就越大,对此,吴升相当期待。 等自己将来炼虚之后,银月弓将成长到什么地步?一箭出,天下谁人能挡? 银月弓的问题,在于射出之前的蓄势,虽说并不长,十几个呼吸之间便可完成,但近战之时,谁会傻傻的站在原地,等你蓄势呢? 所以,这件宝贝只可远战。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便是其对真元的大量抽取,之前没有破境时,吴升撑死只能射三箭,如今破了境,同样还是只能射三箭,不同的是每一箭抽取的真元都要比以前多一些。 吴升大概试过,如果以灵沙数来衡量真元箭所抽取的真元,每一箭都差不多在一百二十万灵沙以上,而且这个数是随着他真元的增长而提高的。如果推测不错的话,假若他入了炼虚,每一箭抽取的真元很可能达到三百三十万灵沙,三箭射完,他依然只剩喘息的力气。 琉璃火髓、法盾和银月弓,成了吴升斗法时的本命法器,自保之力大幅度提升。 但吴升并不满足,他储物扳指里还有翠镯、绝金绳、妖丹、雷锤、盗天索等物,这些宝贝走的都是偏门,各有用途,他都打算一一炼制成内丹将来与分神相合。 反倒是老朋友飞鸿剑忽然显得有些平庸了,虽然也是件好法器,换作别的炼神,或许会将其炼制为本命法器,但吴升却将其排到了炼丹顺序的末尾。 想来想去,他首先取出妖丹,将其吞服,准备炼为内丹。 第一百九十八章 第四分神 这枚妖丹,来自于当日追踪魏浮沉、麻衣和逐风之时,于地下坑道中射杀的那只妖兽,直到现在,吴升也不知道那妖兽是什么、长成什么模样。 无论那妖兽是什么,体内能够凝结出妖丹来,表明灵识已开, 可称灵兽。灵兽是极为罕见的,仗着独特的天赋,成年体灵兽甚至可以正面和炼虚高修搏杀,实力相当强悍。 获得这枚妖丹后,吴升早就有意将其炼为内丹,今日破境分神,可谓正得其时。 妖丹泛着紫色的光华, 落入气海世界后,半埋于某处山谷之中,在吴升炼制的时候,妖丹表面的紫色光华隐隐旋转,美丽而奇特。 吴升耐下性子慢慢炼制,这一炼就是七天,基本上算得是他炼制内丹以来最久的一次。当这枚妖丹炼成内丹的那一刻,丹壳忽然破开,一条紫黑色的怪蛇爬了出来,向着天空吐了吐信子。 这条怪蛇长达数丈,蛇尾形成分叉,尾叉如钩,望之而怖,吴升随便取了个名字, 钩蛇。 钩蛇很快在山岩下打了个洞,钻了进去。 吴升想了想, 将其具现出来, 继而又叹了口气。没有与分神相合,终究只是条一动不动的死蛇。 很显然,这是一条幼蛇,吴升当日可是和麻衣等人在其腹中斗过的,待其成年,不知是何等壮观的模样。 将其送回气海世界,钩蛇又出现在它自己挖掘的洞里,蛇头探出来,向着外面呼吸不停。当它呼吸时,周围的灵力聚拢而来,形成氤氲一团,随着它蛇嘴的一开一合而一出一进。 它能自发吞食天地灵气! 吴升大喜,原本还琢磨它怎么进食,现在看来是不用担心了。 这是气海世界出现的第二种生灵,吴升大为振奋,目光久久投注在它身上,舍不得片刻离开。 但终须离开。一别芒砀山已经年许,也不知征伐九真之战是胜是败,该回去看看了。按理,自己追击麻衣之前,已经扫平了九真两位大巫,金无幻如果还是不胜,就该挨板子了。 认准方向,一路南下,吴升一边前行,一边搜集物种,将其炼化为内丹。树种草种之类比较容易,见到自己没有的,立刻炼之,也不在乎是否是灵材,总之能丰富气海世界的物种就好。 比之未破境之前,炼制内丹的速度有了很大的提升,非灵材的物种,不到一个时辰就可炼制出来,如果是灵材,撑死也用不着半天。 这种修炼方式趣味十足,吴升连休息都不用,见到一种自己没有的植物,就将其炼入气海世界,完全没有丝毫倦意,炼制出三、四十种后,真元才会枯竭,这才打坐修行,恢复法力。 他的重点依旧还是在动物身上。 起初炼制时,依旧无法炼成,这让他大为苦恼,直到遇见一个蜂巢。 他将蜂巢打下来,一把火将那些围着自己嗡嗡乱飞的蜜蜂烧了,剩下的蜂巢连带许多幼虫全部吞下去。这回蜂巢炼成了,挂在一棵大树下。 但那些吞下去的幼蜂却都没出现在蜂巢中,出现的只是密密麻麻的蜂卵。当蜂卵孵出幼虫的时候,气海世界第三种生灵出现了。 吴升明白了,卵可以炼化进气海世界,由此形成土生土长的生灵,而完全体的生灵却无法炼化进去,这属于更高层次的问题,或许便是仙神的范畴。 于是吴升开始寻找各种卵,比如去鸟雀的巢穴掏蛋,去蛇窝里偷蛋,寻找乌龟、青蛙的栖息地,将一处处池塘中的鱼卵整体炼制出来…… 当然,更多的是虫卵,蜻蜓、蝴蝶、蜘蛛、蚱蜢之类…… 吴升炼制了三百余种新植物、两百余种动物,气海世界的生灵种类集中爆发出来,充满了勃勃生机。 这样的修行生涯是极为充实的,却也是短暂,短暂也是因为充实,所以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三个月。 在丰富气海世界物种上,会不由自主产生强迫症,物种突破三百时,想要四百,达到四百后,又想要五百、六百…… 这一日,当他炼制完一种新的紫竹之后,物种总数达到八百一十种,一阵剧痛忽然袭来,神识再次撕裂,身影分合之间,一道神识分离。 第四分神产生! 莫非与九九之数相关?推测尚需验证,眼下就要决定,这道分神怎么使用。 吴升的设想,是用来与翠镯相合,这件宝贝杀伤力不强,出手却快,很适合近战,炼制成本命法器后想必能提升其威力。 但看着妖丹孵化出来的那条大蛇,又让他改变了想法,反正翠镯就算不炼成内丹也照样可以使用,而钩蛇与分神相合的效果,实在令他万分期待。 第四分神终于还是用在了钩蛇上,神念一动,钩蛇具化出现,五丈多长、碗口粗细的蛇身和脸盆大的蛇头,看起来相当可怕。 钩蛇围着吴升盘卷着,足足卷了七、八圈,伸过头来,亲昵的拱着吴升的脖子,一尺多长的信子时不时舔一下吴升的脸,就像一条刚出生的小狗看见了妈妈。 吴升摸了摸它的头,神念一动,钩蛇立刻向地下钻去,很快就钻出一条地洞,效率比飞鸿剑高了几倍。 这是把打洞的好手啊! 吴升欣喜莫名,又将它招出地面,骑在蛇颈上,钩蛇开始游走,穿梭于山林之中,最快时好似奔马。 这道分神的使用实在太合心意了,吴升骑乘大蛇前进,当真是威风凛凛、百兽辟易。 如此行了数日,前方将要出山,吴升乘蛇来到一座山崖前,下方已见一片平原。 在气海世界的显示中,这里就是大竹,扬州右徒范子垣的封地,两年前吴升率军将此地洗劫一空,发了笔不小的横财。 看着这片富饶的土地,吴升忽然想起楚国使者范衷和庸国达成的口头协议,如果协议能够达成,虎夷山周围百里之地,包括这里,应该落入大庸之手了吧? 但恐怕是没那么容易的,吴升始终认为,楚国是在行缓兵之计。 正要下山一看究竟时,吴升又勒蛇停下了。 大队楚军自北方山口涌出来,正在向南行军,旌旗招展、长矛如林,战车一眼望不到头。 第一百九十九章 是战是降 上庸城门紧闭,护城大阵开启多日,发出的嗡嗡声萦绕在城中所有国人的心里,压得每个人喘不过气来。 七天前,见楚军只有战车百乘,庸军倾巢而出,结果一百五十乘战车被打掉了一半,余着逃回城中,再不敢出城阵战。 到了昨日,楚军再至战车百乘,彻底将上庸封堵住了这支楚军之前去打了鱼头城,将鱼头城攻下。 鱼头城是鱼国国都,被庸军拿下来不到两年,因为懈怠,鱼头城的守备尚未构筑齐全,原定的十二座大大小小的护城法阵也没有完全到位,至今只布置了五座,因此,楚军猛攻三日后,一举破城。 被任命为鱼头城城尹的司徒钟固虽然竭力奋战,却无力回天,重伤之后被楚军俘获。 楚军传话,给庸国七天时间,七天之内必须开城投降,否则大军杀入城中,鸡犬不留。 如今就是最后一天,只剩下最后一个时辰了,众大夫挤在宫中,正在商议此事,讨论是战是降。 奉命入城的楚使,正是扬州左郎崔明,他如今踞案而坐,正在等待国君庆予的答复。 通牒是七天前就发出的,这么长的时间里,庸国君臣早已议论过不知多少回,到了如今,却依旧争论不出一个意见来。 今日崔明奉令入城促降,庸国君臣终于找到了一个情绪的宣泄口,将满腔委屈都发泄了出来,质问崔明。 “当日说好了,我庸国出兵,助上国镇守薳越,如今吴军退去,上国为何出尔反尔?”少傅言丙极为愤怒。 崔明很是诧异:“说好了?何时说好了?与何人说好的?” 言丙当即道:“范衷,当日范衷前来上庸,与我等密谈数日,劝我等出兵薳越,由是达成约定!” 崔明皱眉思索片刻,似乎是在回忆:“范衷?哪个范衷?” 言丙叫道:“扬州右徒范子垣的族亲!” 崔明恍然:“啊想起来了,范右徒的确有個叫范衷的侄儿。好端端的,怎么提起他来?” 言丙道:“范衷至上庸谈约,约定将虎夷山百里之地送与大庸,承认我大庸为夔、麇两国盟主!” 崔明半张着嘴看向庸子夫,如同看傻子一样:“范衷来谈?有文书么?他说受命而来,你们就和他谈?回头扬州随便来一个仆奴,你们也谈么?那仆奴说我大楚准备将郢都割让给你们,你们也敢收?还夔、麇盟主?我说你们是天下盟主,信吗?” 言丙怒道:“那范衷是受了左徒范子垣之命!” 崔明奇道:“范子垣?右徒府何时管过四国事务?四十年来,四国事务向由扬州左徒府打理,你们不知道?就算是范子垣,他谈得着么?” 言丙叫道:“你让范衷来对质!” 崔明身旁的随从在他身边耳语两句,崔明不由笑了:“莫说国家大事,岂能由一个什么都不是的范衷来对质,就算真要找他对质,恐怕也不行了……我家门客刚才告诉我,他听说前不久范衷被范氏行了家法,执十杖,打得皮开肉绽,躺在床上养伤,此刻也不知能否下得床来。” 说着,崔明轻蔑的扫了一眼殿中庸国君臣:“和这么一个被行了家法的白丁谈国事?我看尔等都失心疯了!还剩半个时辰,诸位降是不降?快些给个痛快话,我大军已然准备就绪,只等攻城!” 似乎是为了配合他的说辞,有庸国军士赶到殿前禀告:“有楚军自北而来,距城不到三里,兵车三百乘,元司马在城头观望,他说主将是楚国三闾大夫昭元!” 谷懝 殿上顿时一片死寂。 眼下准备攻城的楚军只有二百乘兵车,庸国就已经感到难以抵挡了,如今又来三百乘,意味着楚军总兵力已经上升为车士一千五百余人、正卒两万五千人,楚国这是杀鸡用上了牛刀,如何抵挡? 过不多时,又有军士入殿禀告:“夔君、麇君已至城下” 庸子夫急问:“他们带兵来援了?多少车?” 那军士嗫嚅道:“两位国君被楚人战车所载,没有援兵两位国君说,要进城和君上谈一谈。” 不用说了,夔、麇两国已经亡了,夔、麇二君入城,必是受了楚人所遣,进城劝降的。 事实果然如此,两位国君被吊篮缒进城中后,脸色都很不好,见崔明在坐,又不敢乱说,只是低头将昭元的条件道出,楚国答应保留庸国爵嗣,但要移住郢都,楚王封庆予为上大夫,赐大宅一座,安置庸氏。 崔明在旁插了一句嘴:“是郢都白龙池,挺大的一座宅子,比国君这宫殿大十倍!这园子是当年楚国若敖氏旧宅,王上愿意拿出此宅,已是诚意十足。” 国君庆予看了看夔君,又看了看麇君,三位国君失魂落魄,如丧考妣。 崔明又催促道:“差不多了,最后一盏酒”示意门客给自己又斟了一盏:“这盏酒饮罢,我将出城,是战是降,一言而决!” 随着他将酒盏举起,在嘴边饮了一口,殿中庸国君臣瞬间呼吸一窒,就好似崔明饮的不是酒,是他们的血。 崔明终于还是将酒饮完,将酒盏往案上一搁,殿中庸国君臣齐齐打了个哆嗦。 崔明道:“不降么?那就告辞了!” 见他拔脚欲走,监马尹庸思、左郎邢月扑了上来。 崔明骇了一跳,正要高叫“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之类的话,这两位却扑倒在他脚下,一人抱住他一条腿:“崔使慢走,慢走我等愿降” 崔明往外拔脚:“哎?这是做甚?你们说了不算” 少傅言丙高呼:“我等愿降!”冲到国君庆予跟前拜倒:“君上,楚人破城,就要屠城,为保城中数万国人,请君上下令,降了吧!” 庆予闭目,两行清泪自眼角流下,向崔明道:“崔使,我大庸降了!” 崔明叹了口气,回身道:“国君不必伤心,爵位还在嘛我这个人很喜欢交朋友,将来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来寻我。对了,我与贵国申大夫也是至交的。” 庆予身子忽然一颤,睁眼道:“降国之君,恳请崔使答允一事。” 崔明问:“何事?尽管道来。” 庆予含泪道:“归降之前,寡人要斩言丙、庸思、邢月三人。” 这三人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崔明笑了:“这不是还没降吗?国君愿做什么,就去做好了。” 第二百章 埋伏 庸国开城投降了。 投降之前,国君庆予要斩少傅言丙、监马尹庸思和左郎邢月,都不用宣布罪状,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 言丙是范衷的牵头人,主导庸楚和议,庸思和邢月则上蹿下跳,极力促成和约, 早有风声,这三人都收了范衷大量财物。 收财物不打紧,在庆予和众大夫看来,楚使向庸国大夫行贿,反而说明了楚国诚意,从另一个角度而言, 这也是大庸崛起的新气象。但关键是收了财物, 事情却办砸了, 以致今日国灭,这就是大罪。 言丙、庸思和邢月想要反抗,却哪里是殿中众臣的对手,众大夫们一拥而上,含恨出手,不用庆予下令处斩,当场被群殴致死,死得不能再死了。 庸国君臣将三个祸国殃民的大夫打死后,心气儿终于顺了过来,庆予当场签署国书,向楚国投降。 国书交给崔明的那一刻,天下再无庸国。 投降令传遍全城,城中一片大哭之声,震天动地,在这哭声之中,庆予乘车,携庸国数十大夫出城,来到楚军大营前, 向昭元递交君子剑、国印等物。 忽有一支兵马冲出上庸, 向楚军大营旁绕行而去,却是镇守城墙的元司马不愿归降,率门客杀出,连兵卒都不带,只有二三十名修士跟随。 楚军大小军将都在受降之处,猝不及防下,眼睁睁看着元司马及麾下十数兵车冲出重围,向南而去。 昭元问:“此乃何人?” 庆予道:“这是司马元子让,此人……向来桀骜不驯,不服君令,还请大夫恕罪。” 昭元感叹道:“真勇士也!” 庆予大惭。。 昭元回首身后:“谁去追之?” 偏将军孙梁应命:“末将愿往!” 昭元道:“留其全尸,以褒其烈。” 这是下达了必杀令,以免庸、夔、麇有忠义之士群起效仿。 孙梁点齐本部五十兵车,向着元司马逃走的方向追杀下去,他也只带车士,若是带了兵卒,绝不可能追上。 追出三十余里,前方见到一片树林,元司马带人冲了进去。 孙梁叫停楚军,道:“逢林莫入,遇谷莫追,尔等在鸡父、薳越时,难道没吃过吴军的亏吗?怎么到了这里又忘了?” 军士们询问该当如何,孙梁道:“简单,放火烧林!” 熊熊大火顿时点燃,烟熏火燎间,十余战车自林中冲出来,狼狈不堪。 元司马沮丧道:“楚军狡诈,竟然识破了我这妙计,是我累了诸位。” 刀白凤道:“司马振作,胜负乃常事尔,我等愿力保大夫南下,到芒砀山寻申大夫会合,再图将来!” 谷铝 元司马道:“惜乎申伍不知去向,时已年半,若他在,岂有今日之祸?” 刀白凤道:“申大夫当年力谏,也未尝有人愿听啊。” 元司马惭愧道:“也是,当年连我也没有坚持……” 说话间,楚军又追上来了,孙梁在后高呼:“偏将军孙梁在此,元子让,可敢与我一战?” 若放在平日,元司马必定要上去斗一斗的,奈何今日兵败,自家这边军无战心,楚军追兵又数倍于己,哪里会停下来,催促驭手加快车速,拼命南逃。 七天前那场阵战,元司马及其麾下门客是当打的主力,惨败而回,各自多多少少身上都带了伤,这七天以来,又不眠不休值守于城楼上,早就伤痕累累、疲倦不堪,此刻连续奔逃出数十里,孙梁越追越近,眼见已至身后。 孙梁张弓搭箭,瞄准了前方的元司马…… 就在这时,楚军车轮下忽然凭空长出许多树木青藤,猝不及防之下,前排追击的数驾战车纷纷绊倒,后面紧跟着的战车立刻撞了上来,顿时一阵人仰马翻。 孙梁追在最前方,战车同样被绊倒翻车,但他身为大将,修为自不用提,在空中飞起,斜斜飘出数丈远,毫发无伤。 一道真元箭蓦然出现,直射孙梁。 这一箭来得极其突兀,好似凭空出现一般,孙梁人在空中无处躲闪,本命法器瞬间自脑后飞出,硬挡这道箭光。 那本命法器是块飞蝗石,就在孙梁头顶散成一片飞砂罩子。 箭光诡异的瞬间变了个方向,自飞砂防护最薄弱处钻了进去。 孙梁顿时从空中栽落,结结实实砸在地上,脸色灰败,萎靡不振,挣扎几次都没爬起来! 后续被逼停战车的车士连忙赶过来,想要将孙梁扶起,冷不防旁边的土地忽然隆起个土洞,一条分叉的奇特蛇尾,如同钩子一般,将孙梁拽进地洞。 众车士大惊,各出法器掘那土洞,想要把孙梁抢出来,但挖了没几下,就用不着了。 一条巨蛇破土而出,人立起来,高达三丈,蛇颈上坐着的,正是吴升。 吴升手一指,钩蛇冲了过去,蛇尾横扫,将一辆战车扫飞出去,战车上的三名车士还没来得及下车,就随战车一起飞了出去,砸在后面几辆战车上,声势极其威猛。 吴升飞出法盾,替钩蛇抵挡楚军射来的箭矢、法器,箭矢、法器太多,无法尽数遮挡,漏了几箭过来。 吴升先是有些担心,继而大喜,这些车士打出来的法器和箭矢,射在钩蛇身上,有些直接被弹开,有些则只是刮破点皮,对钩蛇伤害极其轻微,带来的少许疼痛反而更激发了钩蛇的凶性,蛇尾连续卷动,将一辆辆战车扫倒。 若是正经阵战,能有效聚合兵卒之力的战车,冲击力与炼神境不相上下,但此刻追击之故,一没兵卒,二中埋伏,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钩蛇大杀四方。 见这些炼气士的法器兵刃对狗蛇威胁不大,吴升更是放心,骑在蛇颈上,飞鸿剑、翠镯、绝金绳四处乱飞,在楚军之中掀起腥风血雨,如同绝世猛将一般。 元司马见状大喜,向门客道:“是申大夫,申大夫来救我们了,随我杀”转身驾车冲杀回来。 楚军再也支撑不住,还在车上的驾车就跑,没了车的撒开脚丫子急逃,上百名楚军车士跑得到处都是,他们都是炼气修士,跑得贼快,吴升和元司马追杀不及,倒让楚军跑了一大半。 第二百零一章 剑宗 傍晚时分,偏将军孙梁的残兵败回上庸,去时五十车,回时只剩二十余车、八十多车士,损失惨重。 楚军大举南下,上庸城外野战一场,鱼头城攻城一场,两战加起来损失还不到这次的一半。尤其是偏将军孙梁至今生死未知,多半是难以幸免,这让昭元大为震怒。 将逃回来的裨将招来相询,裨将一口咬死:“是百越蛮部的大巫,至少是灵巫,骑乘大蛟,那大蛟平地一立如山岳之高,张口一吐便是火龙,麾下蛮兵不知多少,于中道设伏,掘壕沟、藏兵于地道之中,拉数十条绊马索……” 一阵口沫横飞,听得殿中楚国将帅面面相觑,直到昭元忍不住了,斥道:“不要胡说,什么大蛟一立如山岳之高,荒谬!” 那裨将也知自己说得夸张了些,红着脸道:“末将说的是山丘,小一些的那种……” 虽然有些夸张,但大致情形还是说得明白的,昭元又将庸国降臣庸藏、易朴招来对证,易朴只说不知,庸藏倒是竹筒倒豆子,老老实实交代:“南方有我庸国飞地芒砀山,与诸蛮部交好,其中连山、苍梧、傩溪三部大头领都有幻化神巫之能,刀南蛇幻化的神巫是巨蟒,凰飞龙是蛟,却没有山丘那么大,只两丈长,胳膊粗细,阿傩则是毒蜂。” 中射将军景涣道:“如此说来,应是刀南蛇的巨蟒。” 崔明道:“为扬州左郎几年,此三人我也有所耳闻,皆为神巫境。” 昭元摇头:“就算仓猝中伏,单凭这三个神巫,想要杀孙梁也是不能……庸藏,芒砀山是谁的封地?” 庸藏道:“乃客卿申伍之地。” 景涣当即道:“原来是他?两年前州来战场上,申伍与元子让领兵上阵,当时归属申斗克麾下,两军致师时,武勇异常,连吴国夫概都赞不绝口。” 昭元道:“此乃吴人离间之计,就不需多说了。”又若有所思道:“归属申斗克麾下……倒是有意思……” 崔明忙道:“芒砀山我亦熟之,申伍本为丹师,因茅贡灵丹之事,与申斗克结仇,在州来军前,申斗克处心积虑欲置其于死地,最终将庸、夔、麇三国联军逼反,方有其后鹿鸣泽、大竹乱兵之祸。” 昭元听得很认真:“接着说。” 崔明又道:“但申伍是个专注修行的人,并不恋栈贪权,去年时,主动将芒砀山封地一分为二,赠予好友,其人则飘然远去,至今一年有半,不知所终。” 昭元问:“隐退了?” 崔明低头:“这就不知了,但芒砀山已非其地,这却是事实。” 昭元赞道:“崔左郎熟知四国、百越事务,不愧是崔氏子弟,当真用心了。” 崔明道:“这是我的本分。” 昭元道:“诸位,我欲南下攻打芒砀山,有何良策?” 庸藏道:“昭帅无需忧虑,自上庸向南直至芒砀山,有大道二百里,可通车马,大军南下,三日可至!” 上车将军昭伯崖请令道:“末将愿率前军南下,为大夫夺取芒砀山!” 谷馸 崔明高声道:“不可!上庸至芒砀山虽有直道,但此道曲折险峻,道旁尽是高崖深涧,途径之处多瘴疬毒虫,且深入蛮部之地,凶险万分!” 景涣问:“崔左郎的意思是?” 崔明道:“如今掌控芒砀山的,是大夫卢芳和金有象,此二人皆忠义之辈,忠义却不在庆予,卢芳之义在于申伍,金有象之忠,同在申伍,大夫只需给我一道诏令,封申伍为大夫,我必可说服彼辈来投,不战而下芒砀!” 昭元沉吟片刻,道:“待我思之。” 议事之后,昭元回转寝殿,这里原本是庆予的寝宫,庆予降后,昭元为恐夜长梦多,竟是一刻也不停留,将庆予和大部分庸国大夫押送郢都,这里便成了他寝殿。 是继续打下去,还是一道檄文劝降,昭元还在斟酌。继续打下去当然是一劳永逸之举,但崔明谏言中提到的困难,的确令他很是犹豫。 劝降也同样利弊分明,好处是不费一兵一卒前提当然是能劝得动,坏处则是依旧留存隐患。芒砀山深处百越诸部,名义上的归顺臣服,并非真正臣服,留着这股庸国余孽,将来一旦与楚国产生矛盾,不服王令,随时可以依托百越蛮族,北上袭扰楚国。 正思索间,忽有门客禀告,说是学宫来人,要见昭元。 昭元有些诧异,听说郢都学舍的沈诸梁死了,莫非来的是新任行走?又或者是扬州行走? 当下吩咐:“置备酒宴!” 耳畔却传来一声轻语:“莫要惊扰,只做密谈。” 昭元修为日深,如今已是资深炼神巅峰,距破境炼虚只有半步之遥,否则也不可能担任主帅单独领军。他曾为令尹屈完谋主,是楚国施行扩张战略的积极推动者,深受楚王信重。这次南下,也是楚王对他的一次历练,整个郢都都知道,若是得了机缘破境,他便是囊瓦的继任者,下一任的令尹。 以他如此修为,这一声却如在耳边低语,明明知道对方就在门外,却完全感受不到声音来自何方,当真是神乎其技。 昭元连忙赶到门前,向外躬身迎候:“昭元恭迎学宫奉行,不知是哪位奉行大驾光临?” 一个普普通通的剑士步入寝殿,身着灰麻衣,脚踩鹿皮靴,身后背着柄稻草编成的剑鞘,朴实得就像是路边酒肆中四处打听消息,准备投入某位大夫门下的剑士。 这样的剑士,昭元家门口随时随地可以抓到一大把! 但昭元却愈发恭敬:“可是剑宗当面?” 那剑士叹了口气:“剑之一道博大精深,何敢称宗论祖?” 剑宗,通常是指以剑道为立派之基的修行宗门,但也有特例,比如单指一人。天下只有一个人被称为剑宗,说的不是宗门,而是宗师 这個人就是位列稷下学宫十八奉行之一的于奚。 昭元立刻弯了弯腰,伸手延请:“恭请于奉行入座!” 于奚道:“于某前来,是为查案,百越广袤,于某人单力孤,想请昭大夫相助。” 第二百零二章 楚军南下 无数火把在夜晚的山道中点燃,如同一道蜿蜒的游龙。龙头已经入山三里,龙尾才刚刚从元邑出发,啜泣声此起彼伏,随着夜风传出很远。 元司马没有阻止领民们哭泣,迫不得已离开自己的家园,谁又能不哭呢?他望着自家的庄园, 看着散落在各处的村舍,踟蹰良久,终于还是下令:“走!” 十几个举着火把的门客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加入了迁行队列的末尾。 元邑是元氏封地,随着这两年领地的不断扩大,领民的逐渐增多,本以为元氏将借此恢复过去祖辈的声威,哪想到今日却要舍弃? 可就算舍弃, 谁有真的忍心将自己辛苦建立起来的家园一把火烧掉? 元氏举族迁徙, 几千人逃亡芒砀山,阵仗不小,好在元氏门客经常往来于元邑和芒砀山,道路熟悉,又和连山部部民交好,故此还算顺利。 元司马向北遥望片刻,叹了口气,向吴升道:“真不回去?” 吴升点头:“已经离开了那么久,大家渐渐适应了我不在的日子,一切有条不紊,我若回去,反而添乱。并且,给大家带来更大的危险。” 元司马问:“追踪你的,究竟是什么人?” 吴升道:“一群很强的人,一方很强的势力……司马莫问了,总之你们放心,我必然在附近相助, 还请司马将我那四句十六字方针说与卢芳和老金。另外,既然九真已经拿下,纵深也大大拓展,就不要计较一村一寨、一山一河的得失,当以歼敌为主。须知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得!” 元司马点头道:“我明白。” 吴升道:“还有一个问题打什么旗号的问题,大伙儿也要尽快商量出来,否则举旗无名,日子久了,心气也就散了。” 元司马长叹一声:“唉……我大庸……就这么亡了。” 吴升道:“这百年来,亡了多少诸侯了?不差一个庸国。” 元司马押在队尾,踏上了通往芒砀山的道路,吴升则去往远处一座山顶,这里位置很好,官道入山的山口左近可一览无遗,随时监视楚军动向。 他让钩蛇挖了个地洞,钩蛇在他的调教下,打洞的本事越来越强,一个地洞挖得有模有样,片刻工夫就成了個大居室,深入地下丈许。吴升挥手之间,将洞中布满花草绿叶,住进去还是相当舒适的。 钩蛇露出半个蛇头在上方望风,吴升给它头上也盖了层灌木,伪装效果极其明显。吴升便在这里守着官道,同时炼化孙梁那件本命法器。 孙梁的本命法器是块飞煌石,石头看似普通,却是上品灵石,炼制成本命法器后可大可小、可散可聚,妙用无穷。 法器虽好,对见多了宝贝的吴升却没有特别强的吸引力,故此决定选择转化,要的是其中蕴含的大量灵沙。 谷搛 资深炼神境的本命法器有强有弱,但通常都在十万灵沙以上,吴升转化了三天后获得四万多灵沙,飞煌石的色泽和品质褪化了两成,由此推断,其灵沙总量大概在二十万左右,是沈诸梁的一半。 到第四天时,钩蛇卷了卷尾巴,轻轻拍打地洞中的吴升,吴升钻出来遥望山口,发现一队楚军来到山口处安营扎寨,清点数量,大约有兵车百乘。 他凝目向对面的山头望去,看了片刻,看见几条身影在山顶隐没。那是他去年离开之前,吩咐芒砀山设置的一处暗哨,用来监视山口外的动向。 片刻后,山顶上的两根高竹被伐倒,一根高竹代表五十辆兵车,表明芒砀山的哨探系统运转良好,于是吴升放心了,继续钻回地洞炼化飞煌石。 又是三天过去,蛇尾再次拍打吴升,吴升从修炼中醒过神来,继续露头查看,发现对面山头上芒砀山布设的岗哨已经撤离,距那处岗哨不远的某个高点则多了五名楚军,正在生火做饭。 不仅仅是那边,官道两边的几座山头都看见了楚军设立的观察点,自己这座山头因为相对而言离得较远,还没有楚军上来。 到第七天时,一支小规模的楚军踏上了吴升主持修筑的这条官道,共有十辆兵车,军士五百余人。他们向前行进了约莫五里,在一处稍微开阔的山坳间扎营。 五里之地,和山口处的楚军大营遥遥相望,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大营处的楚军乘车沿官道冲过来,一炷香的工夫就能接应上去。 楚人看起来很谨慎啊,这是稳扎稳打的进兵方略,不过由此一来,时间就长了,这么个进兵方法,没有三个月到不了芒砀山。 吴升大为放心,继续转化飞煌石。 到第十天的时候,楚军向前六里,又建起了一座小寨子,同时,山口外的大营又进驻了两百兵车。 第十五天,楚军向前建起了第四座小寨,已经深入大山三十里了。同时,官道两侧的山头上,已经尽数设置了楚军的观察岗哨。 也就是这一天,吴升将飞煌石炼化完毕,总共得灵沙二十三万八千余,将气海世界的灵沙总量推高至四百万! 除了大量灵沙外,飞煌石破解出来的云纹也带给吴升一个惊喜,居然是个电磁感应定理:电路中感应电动势的大小,和穿过这一电路的磁通变化率成正比。 从本命法器中领悟了这么一个云纹,吴升的感觉很是怪异,这还能好好修仙吗?不过转念一想,这条定理和飞煌石聚散分合的特性,还真是有着不小的关联。 时至今日,吴升架构的气海世界已经有两百多条各种定理,炼化法器时越来越像开盲盒,重复率越来越高,希望和失望的次数对比也在慢慢转化。之前开沈诸梁的盲盒,四个只中了一个,当然这种情况稍微有点极端,这一次盲盒的开启,则相当于一次补偿。 这个定理其实很有意思,吴升对气海世界越来越期待了。 将其打入气海世界后,吴升决定搬家,按照他的了解,当楚军深入五十里后,芒砀山应该要准备反击了,他当然要在背后相助一臂之力。 第二百零三章 人名 黑夜之中,东虫山顶爆发了一阵激烈的厮杀,两柄飞剑纵横交错间,一杆劈山斧忽然加入进来,一颗人头飞起。 几声惨叫先后响起,夜幕掩护下,几条身影起起落落,迅速下山。 楚军在这座山顶布置的哨探点被拔除了,一名炼气士和五名楚军丧生于山顶,动手的正是董大和索老三、张小坑。 吴升在附近一处高点默默观看,满意的点了点头。两年不见,索老三也破境了,成了一名资深炼气士,当真令人欣慰。 目送他们成功脱离,吴升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旁边西虫山上的火光所吸引,那团火光带着幽幽浅绿之色,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刀南蛇麾下的某个小寨主动的手,吴升记不起那小寨主的名字,但对这团碧磷火还是有些印象的。 夜袭山头,对手只是一名楚军车士和五名普通正卒,楚军又毫无防备,成功是毫无问题的,关键火光的暴露,千万不要被堵在山顶上。 这团火光立刻吸引了山下楚人前出军寨的注意,夜幕之中,可见几名楚军沿着山崖峭壁纵跃攀爬而上。山头并不是很高,打头的几名资深境楚军军士很快就要抵达山顶。 吴升取出银月弓,正要蓄势发箭,山顶上忽然射出一蓬密集的羽箭,箭光凌厉,如同流星。 几名快到山顶的楚军军士顿时被射翻,从山顶上坠落下来。 吴升依稀记得,这流星箭雨,似乎是卢芳麾下门客卢宽的拿手道法,居高临下射出,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一战打得很好,构思相当巧妙,吴升不禁大赞,银月弓又收了起来。 等山下的楚将带重兵上去时,芒砀山的人早就没了踪影,他们只能收尸。 那楚将是个炼神境,吴升心中一动,张开了银月弓,但思索片刻,还是收了起来。 银月弓这件大杀器特征比较明显,趁乱之际出手,或者等楚将落单时动手,被发现的几率都不高,但此刻山头上的楚军太多,众目睽睽之下一箭射去,真说不好是对是错。 自从郢都行走沈诸梁死后,吴升心中一直都有莫名的隐忧,他不知道沈诸梁是怎么死的?他到底知道多少关于自己的消息?他死前或者死后有没有将自己的事情告诉别人?有没有留下记载?稷下学宫眼下对自己的了解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这些隐忧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这也是他不敢公然返回芒砀山的原因。若是因为自己的暴露而惹来稷下学宫关注,对芒砀山将是灾难性的后果。 吴升忍住了手痒,放任楚将离去,暗地里叹了口气。 这一夜,楚军布置在东、西虫山上的两处观察哨被毁去,损失军士五人、兵卒十人。 损失并不算大,对楚军的影响却不小,楚人立刻重新调整了对山头的岗哨布置,将十几处零散的岗哨撤销合并为五处,在不影响哨探的情况下,加强了每一处关键哨位的力量。 以一名资深炼气士为主,五名炼气士辅佐,外加二十名兵卒值巡,如此力量驻守山顶,夜袭的难度大大增强。 谷圴 这番调整过后的某一日,芒砀山发动了一次较大的反击,反击的目标是最深入官道的一处楚军营垒。 吴升在山上密切关注着这场战事,差一点没有忍住出手,最终,在元司马和金无幻的并肩战斗下,还是捣毁了这座十辆兵车构筑的小寨子,并且赶在楚军应援前撤离。 楚军前进的脚步再次放慢。 楚军山口大营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立着座最普通的营帐,剑宗于奚正在帐中趺坐读信,至天亮时,两名剑士先后入帐,对坐于他下首。 这两名剑士和他打扮相似,同样是普普通通再平实不过的剑士装扮,但一个缺了左膀,一个少了右臂,都是残缺之人。 四十年前,于奚尚未破境入虚,这两位都是名动天下的大剑客,凭恃剑术向于奚挑战,却败得心服口服。当时约的是生死斗,于奚却没有杀他们,两人因此自断一臂,投入于奚门下为走卒奴仆,从此隐去名姓,自称剑宗左剑、剑宗右剑。 虽以奴仆自居,于奚却只当他们是兄弟。 于奚的目光从那封绢帛书信上离开,问:“如何了?” 两人微微躬身,皆道:“没人出手。” 于奚道:“无妨,楚军至芒砀山时,若再无动静,便去和罗凌甫会合。” 左剑道:“单凭名姓便耗费这许多时日,是否武断了一些?” 于奚道:“说起名姓……实则申鱼此名,也是景瑞给他取的,其中并无关联,我只是由此想到了这個申伍。景瑞说申鱼是疯子,但你我皆知,有些修士功法独特,破境分神时,对神识的撕裂尤其强烈,其实并非疯癫,所以申鱼是不是处于破境之期,这是个疑问。” 顿了顿,于奚续道:“再说申伍,他为何将封地赠人?真是不愿为俗世凡尘而耽误修行么?若当真如此,他当初便不会去做什么庸国大夫,寻一灵泉之处潜心修行便是,为何抛头露面?为何领兵上阵?所以……他的离开,是为了破境?还是避仇?他离开芒砀山的这段日子,刚好申鱼便出现在了瀛池,由景瑞带往郢都,时间合得上……” 说着,于奚晃了晃手中的书信,交给两人:“你们也看看吧。” 这是罗凌甫昨夜送来的书信,他在信中说,魏浮沉、麻衣之辈一直在百越诸部出没,他打听到的出没之处,中心处就在芒砀山周围。 是什么让魏浮沉和麻衣始终不离芒砀山左右?罗凌甫说,这两人都与吴升有所交集。其中,魏浮沉与吴升先后为蓝桥四友之一,麻衣则与吴升有大仇,因此,他请于奚关注吴升的消息。 等他们看罢,左剑思索道:“吴升……申伍?” 于奚点头:“不单如此,吴升在狼山出没时,最早自称沈五。” 右剑笑了:“他就不会换个别的名字么?” 于奚道:“楚军大举南下,深入百越,攻打芒砀山,这与我稷下学宫无关,我等也不好擅自干涉。但芒砀山危急存亡,在此一举,申鱼是不是申伍,申伍是不是吴升,我等却要好好看一看了。” 第二百零四章 夜战 楚人一直在坚定的向南挺进,每隔五里、十里便扎一小寨,首尾呼应,如长蛇般滚动向前。在长蛇的“颈”、“腹”、“尾”等几个关键节点,始终保持着几个百辆兵车组成的重兵集团,相互呼应着。 芒砀山对楚军的不断袭扰的确有效的迟缓了楚军的前进步伐,却不能根本扭转这种趋势, 楚军不仅兵力占优,而且炼神级别的军将数量也远超芒砀山,在这些高阶军将的主持下,落石、火攻等计策收效甚微。 元司马、金无幻和卢芳等也策划过一次瘴疬和毒虫陷阱,造成楚军近百兵员伤亡,但楚军停顿几日后,从后方调来几座特殊法阵和大批解毒灵丹, 就再次前进了。 芒砀山对楚军的袭扰力度开始加大, 元司马、金无幻、卢芳、刀南蛇、凰飞龙、阿傩等人也亲自上阵。 吴升认为, 必须来一次重兵打击,才能动摇楚军南下的意志。 这天夜里,他看见对面山头上隐约有大蛇晃动的身姿,这必是刀南蛇的神巫,他正在夜袭山头上的楚军岗哨。 山下楚军营寨立即调派两名炼神裨将上山支援,于是,吴升又看见了凰飞龙的神巫蛟、阿傩的神巫毒蜂。三位神巫同时出手,表明这次夜袭规模非同一般,吴升终于等到了动手的合适时机。 吴升飞快赶向战场,悄无声息爬到半山腰,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崖壁间幻化几棵松树,藏身于其中, 审视着战场局势。 山顶上,刀南蛇和凰飞龙正在围攻楚国岗哨,二十多名楚军兵卒在六名军士的指挥下结阵抵御。 两名炼神境裨将正带领十余名楚军军士仰攻山头, 居高临下阻挡他们的, 正是幻化出神巫毒蜂的阿傩。 吴升看了几眼就明白了芒砀山的意图刀南蛇和凰飞龙没有全力以赴,而阿傩的阻挡则并不坚决, 冬笋上人时不时打出雷击木,雷光和爆炸声响彻山谷,准头却不够。 这是在虚张声势。 吴升没有动手,耐着性子继续关注,尤其是关注下方楚军营寨。 果然,没过多久,沿着官道又增援来了一队楚军,兵车三十辆,军卒千余人。领头的楚将留着大胡子,吴升多次见过,知道他是楚军前部主将,资深炼神境。 楚军的增援,立刻引发山下楚军营寨的欢呼,又是两员裨将从另一个方向攻山,试图合围山头上的刀南蛇等人。 就在这时,一阵山崩地裂爆发,楚军来路上的一座山崖坍塌下来, 将官道彻底阻断, 也将楚军前部割裂出来。 山崖坍塌之处,形成一道数丈高的山梁, 卢芳和金无幻带兵冲了下来,牢牢占据了这座山梁。 作为蛇头的楚军营寨被当场斩断,寨子中一片大乱。那大胡子楚将呵斥片刻,将混乱的楚兵安抚下来,指挥他们加固防守。同时,营寨中响起鸣金之声,这是要将攻山的四名楚军裨将招唤回去。 见机极快,调度也十分坚决,吴升对大胡子楚将感到由衷佩服,先不说别的,能在混乱中保持头脑清醒,至少这一点,就说明他是员良将。 从芒砀山方向传来一阵车轮声,三十余辆兵车沿着官道冲了过来,前车上一员大将,手持大戟,戟上光华越来越盛,正是司马元子让,他麾下这支车队,也是芒砀山所有的战车。 谷圁 “昭伯崖,速速受死!”一声暴喝,元司马大戟挥动,直击楚军寨墙。 大胡子楚将正是楚国上车将军昭伯崖,他自脑后飞出双锤,以寨墙为据,竭力死守。 攻山的四员楚国裨将开始下山,他们放弃了山头上的岗哨,各出本命法器,一边抵挡,一边摆脱对手的纠缠,准备回援楚寨。 当然不能让他们回去,这是四名炼神和二十余炼气士,若放他们下山,必将极大的夯实楚军的防守之基。 刀南蛇、凰飞龙、阿傩、冬笋上人各出全力,拼命拖住四员楚将。 吴升沿着山崖绝壁潜伏过去,趁着一员楚将正与上方阿傩缠斗,纵身直扑他的本命飞剑。只见一道黑影闪过,那楚将的本命飞剑立时消失无踪,却是被吴升以绝金绳绑住,趁其与主人失去联系之机,张口吞了下去。 吞了这剑,吴升不再搭理这楚将,迅速向着前方另一名楚将游动。吞吃本命法器,要的就是出其不意,否则哪里是那么容易吃到的?就是要趁着黑夜混乱之际下手才可。 如法炮制之下,又将第二员楚将的本命铁叉吞入气海世界,接着是剩下两名裨将。 两柄飞剑、一柄铁叉、一柄短戈,四件本命法器在吴升气海世界中疯狂逃跑,琉璃火髓、法盾、银月弓和钩蛇齐出,强行镇压,这一下吃得太撑,令吴升顿时有些消化不良。 必须尽快击杀楚将,否则四件本命法器会在气海中引发大麻烦! 吴升翠镯出手,罩着其中一人当头砸下,飞鸿剑则从侧面发出,直取楚将脖颈。 那楚将失了本命法器,本就被阿傩和冬笋上人缠得不能脱身,黑夜之中无法辨清形势,心中慌乱不已,被翠镯突兀打在头上,顿时一阵头晕目眩,自崖壁上坠落下来。 楚将于空中坠落之际,阿傩的毒蜂猛然向下一扎,蜂尾顿时自其脑后穿出,将这楚将串死,连尸身都没落下去,又被毒蜂带回山头。 阿傩疑惑的向下方山崖间张望,问冬笋上人:“冬笋,我好像看见是……” 冬笋上人也张望了两眼,然后冲阿傩嘘道:“别乱说话,他不在。” 阿傩小声问:“究竟是什么仇家?” 冬笋上人道:“你不懂,别瞎打听……哎,赶紧把那几个军士干掉。” 阿傩连忙去对付几个逃窜下山的军士,冬笋上人则在那裨将身上搜来搜去,搜到腰后绑着的一個宝囊,打开看了看,啐了一口:“穷鬼!连个储物法器都没有!” 刀南蛇的大蛇一口将对阵的楚将叼住,吞入蛇腹,旁边的凰飞龙赶了过来:“是大哥吗?” 刀南蛇道:“金大夫不是说了么?大哥永远活在我们心中!不要乱讲话,快些收拾干净,下山支援元司马!” 第二百零五章 我说的没错吧 “楚军败了。”剑宗左剑向于奚禀告:“芒砀山崩飞了山崖,阻击楚军后援,鏖战半夜。昭元率军攻上去后,前营已然覆没。” 于奚问:“有何疑点?” 左剑道:“上车将军昭伯崖及麾下四员裨将战殁。” 于奚动容:“全数战殁?” 左剑点头:“全数战殁,一个也没活下来。昭伯崖是资深炼神境,历三次楚吴大战,小战更是不计其数。裨将成遮、成幕兄弟, 炼神境,一直是对晋国作战的勇将,裨将孙怀、景休,同为炼神境,自巴国方向调来,是巴陵关守将。” 于奚问:“一次夜战, 战死五名炼神境楚将, 你们以为,芒砀山有这份实力么?” 左剑摇头:“损折之重,近十年罕有,别说芒砀山,楚军与晋、吴大战多年,无论哪一战,也没出现过这么惨重的损失。芒砀山的实力我等皆知,元子让、卢芳、金有象、庸直四位炼神,刀南蛇、凰飞龙、阿傩三名神巫,要说突袭之下占了上风,毫无问题,但要想一个不落的尽杀楚军五将,绝无可能。” 于奚道:“所以,申伍出现了?” 左剑点头:“按说必然有高修在后,但就算申伍, 他能做到这步田地?” 于奚道:“不要小看申伍, 如果申伍是申鱼,就解释得通了。” 申鱼是郢都学舍灭门案的最大嫌疑, 能让沈诸梁和四相卫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无论怎么高估他的实力, 都不过分。 右剑一直不说话,此刻忽道:“我去找他,我要跟他比!” 于奚温言道:“我知道你痴迷道法,但此刻不是斗法比试之时,如果申伍和申鱼是一个人,他将是我稷下学宫大敌,绝不可轻忽,不可轻举妄动,当以拿人为上。” 左剑道:“奉行,楚军经此大败,已然退缩了,昭元下令退出山外,准备行柔抚之策,让崔明去芒砀山劝降。” 于奚有些诧异:“受此重挫,加上之前的偏将军孙梁,楚军失了六员炼神,昭元居然忍得下这口气?当真是个人物!” 正说时,昭元派人来向于奚致歉, 表明自己有负所托,不能再南下了。 于奚好言回复,说是请昭元不必挂在心上。 楚人离去后,右剑问:“楚军若退,还怎么搜寻申伍行踪?” 于奚道:“用不着了,我已有安排,申伍既然出现,接下来,就是我们的事了。” 楚军果然退了,退得干脆果决,毫不拖泥带水,吴升看见崔明乘车出现在官道上时,就知道眼下的战事告一段落,楚军被打得太狠,这是要改变策略了。 吴升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却没有放下来,他始终觉得有人在寻找自己,虽然并没有找到,但却一直在盯着这片山谷。 这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压力,只是芒砀山的安全尚未底定,他无法放心的离开。 吴升再次钻入地下,恢复了之前潜伏的状态,让钩蛇在外警戒放风,自己则专心炼化得来的五件本命法器。 这一战的收获很大,五件本命法器,有四件来自楚军裨将,双锤则来自上车将军昭伯崖。将其尽快炼化,提升自己的修为,这是吴升眼下当务之急。 双方一直在努力谈判,崔明在楚军营寨和芒砀山之前来来往往,耗费了一個多月时间,当卢芳乘车随崔明前往山谷外楚国军营的时候,吴升知道,双方的谈判差不多到了最后,协议即将达成。 吴升没有和芒砀山接触,自从将芒砀山分送卢芳和金无幻后,他对这块封地的归属已经看淡了,如今庸国已灭,他唯一希望的,就是这些亲朋好友们平平安安,继续在这片土地上逍遥自在,他们的土地和财富不被人随意掠夺,他们的意愿不会受人强迫,是否并入楚国,其实并不在意。 谷璞 又过了半个多月,当他确知双方已经达成协议的时候,吴升也终于将昭伯崖的本命双锤炼化完毕。 五件本命法器,带给吴升五个云纹,其中三个是重复的,两个是新的定理,被吴升打入气海,继续完善和构建他的气海世界。 最大的收获还是灵沙,近七十万灵沙的汇入,让气海世界的“分辨率”大为上升,山川河谷愈发清晰,真元愈发深厚。 吴升从地洞口钻出来,准备离开此间,一阵清风吹起,将身上的泥沉吹净。 正要离开时,却又停了下来,沉默片刻,转过身来。 两名剑士一左一右,身穿灰麻短衣,各戴斗笠,分居身后。左边的断了左臂,右边的少了右臂,就这么站在那里,几乎感受不到他们身上的气息。 就连钩蛇似乎也才看到他们,立刻竖起蛇颈,冲这两人狂吐信子。 “原是藏于地下,难怪苦寻不到。”缺了右臂者恍然道。 另一边缺了左臂者盯着吴升,舔了舔嘴唇,问:“你是申伍?还是申鱼?这条蛇是什么?你到底是巫修还是丹师?” 吴升拱手:“未知二位是何方高人?” 缺了右臂的剑士道:“我二人乃于奉行麾下,本名已不记得了,你可以称我剑宗左剑,这是右剑。” 吴升一颗心沉到谷底:“鱼奉行?” 左剑道:“我家奉行下山查案,劝你莫作徒劳挣扎,随我们走吧。” 吴升问:“怎么找到我的?” 左剑道:“学宫的手段,岂是你能明白的?” 吴升问:“鱼奉行呢?他在何处?” 左剑道:“于奉行就在山下等你……昭伯崖他们的本命法器呢?藏哪里了?” 吴升四顾山下,寻找鱼奉行的身影。 左剑飞出背上长剑,将吴升藏身的地洞拓开,到洞口处张望片刻:“昭伯崖他们的本命法器呢?” 吴升问:“你们在本命法器上动的手脚?” 左剑扔出一根绳索:“自己绑了,免得费我一番手脚。” 吴升忽然笑了。 左剑皱眉:“阶下之囚,笑什么?” 吴升笑道:“学宫的手段,都是这般吗?以惊吓为胜?” 左剑淡淡问:“什么意思?” 吴升道:“第一,鱼奉行不在左近,第二,你们两个没有拿下我的把握,所以在这里拖延时间,我说的没错吧?” 第二百零六章 并案 吴升率先动手,翠镯飞起,打向左剑。 面对稷下学宫的人,敢抢先动手的人本就很少,而敢对左剑和右剑动手的,自从两人加入学宫之后,从没遇到过。 因此这一镯子砸下来,左剑反应就慢了半拍,长剑出手时也没有拦截到目标,顿时被这镯子打得跌了一跤。 可惜翠镯杀伤力不强,左剑只是被打得心神震动了一忽,便回过神来。心道果然如于奉行所言,这贼子绝不可轻视,假以时日,必成一代魔头! 左剑心神动念之间,一道剑芒凭空出现,由上而下,刷出一道山岳之形,山岳至吴升头顶时,山顶还在十丈高的上方闪放光华。 吴升正要具现内丹法盾抵挡,一道剑光却将这山岳般的重剑硬生生拦了下来。 左剑喝问:“二弟?” 右剑满脸兴奋之意,盯着吴升,舔了舔嘴唇:“我和他比!” 左剑无奈:“贼子了得,小心!” 右剑飞出长剑,向吴升示意:“拔剑!” 吴升点了点头,从储物扳指中取出一剑,盯着对方那柄长剑,道:“剑名飞雪,剑锋极锐,瀛山剑师婴狐所制,长两尺五寸、宽两寸三分,以……两界山精铁所铸,混二两大荒玄英砂……” 右剑问:“瀛山剑师殷狐?” 吴升纠正道:“婴狐。” 右剑侧头想了想:“殷狐是谁?” 吴升道:“婴啊,不是阴!你前鼻音后鼻音分不清吗?一阴恩婴!” 右剑歪着头:“一阴恩殷!” 吴升摇了摇头:“阴就阴吧,无所谓了……” 右剑又问:“两界山是何处?” 吴升挠了挠头,自己都有些迷惑:“奇怪,为什么要说两界山……大荒?” 右剑无语,将长剑亮到身前:“剑名方白,剑光起时,东方既白,齐国剑师岑子所铸,剑长三尺、宽两寸……” 等他吧啦完,吴升双手捧剑递过去:“请验剑。” 右剑也将长剑递了过来:“请!” 双方交换长剑,右剑很不满意:“你这剑……品质虽优,却与身份不符,就没有一柄好剑么?” 吴升叹了口气:“我是丹师啊……” 右剑皱眉道:“这如何斗法?” 吴升道:“我是这么斗法的……”将方白剑插入咽喉:“呃……看好……唔……” 不仅右剑惊愕,左剑也很惊愕,吴升这是要自寻死路、开膛破肚? 却见吴升将方白剑一口吞下,向后退了几步,一个踩空,自峰顶直坠而下。 左剑、右剑一齐赶到崖边,向下张望,却见吴升已经坠了下去。 为了有一个良好的视线,吴升选择藏身的这处山崖是周围群山中的最高峰,足有六、七十丈,且对着谷道方向是直上直下的峭壁,哪怕炼神境,这么坠下去也消受不了,当世唯有炼虚境高修可以这么跳。 却见吴升坠到一半时,忽然落在了一棵崖壁间生长的松树上,那松树顿时折断一半,吴升继续向下坠落,又压断了第二棵松树。 经过两棵松树的缓冲,吴升一个翻身,轻巧的落在崖底,望着崖顶上方的左剑和右剑,挥了挥手,消失在谷底密林之中。 左剑看了看右剑掌中的飞雪剑:“他本命飞剑还在这里,不要了?行蝎虎断尾之策?打算和你鱼死网破?” 本命法器不是说不要就不要的,若是被敌人毁去,将受极重的伤势,说不定修为境界都会掉落一层。为了逃生,当然也有可能选择舍弃本命法器,但这么做后果很严重。 谷肧 但吴升如果打着一剑换一剑,我不好你也别想讨得便宜的念头和右剑兑换,那就是打错了算盘,方白剑可不是普通飞剑,没那么容易毁去,更何况还吞下肚子里? 右剑抖了抖掌中长剑飞雪,真元灌注之下,嗡的一声绽放出尺许长的剑芒,但却缺乏灵动,他再一加大力道,飞雪剑当即崩断。 右剑深吸一口气,满腔的愤怒:“修为如此之高,手段却如此之鄙,当真下作……” 左剑也知道了,这哪里是什么本命飞剑,吴升这贼子就是欺人,以普通长剑换走了方白剑! 两人一齐自高崖上跃下,找准吴升踩踏的松树落去,准备借力…… 将将要踩到时,松树忽然没了…… 就这么凭空没了! 不仅上边这一棵松树没了,下边那一棵也没了,就好似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猝不及防之下,二人直坠谷底,将要落地之前,左剑奋力一搏,向崖壁抖手甩出自己的本命飞剑。 右剑的本命飞剑名方白,他的本命飞剑名重岳,以刚猛著称,最是势大力沉。重岳击在崖壁间,顿时轰碎了无数飞石,反震之力顷刻传来,将左剑向外一冲。 左剑拽住右剑的衣角,借着这股横向冲力向外拧身,二人斜斜飞出,以惊人的速度落入旁边的深涧之中。 涧水不深,两人坠落之势又急,直接砸在涧底岩石上,顿时砸得憋过气去。 好在有两尺深的涧水作缓冲,两人又都是资深炼神境巅峰的高修,很快就缓过劲来,咳着血沫子爬出深涧。 仰头看了看崖壁,两人对视一眼,无言以对。 栽了! 不过没关系,方白剑的感应还在,右剑咳嗽两声,一指方向:“追!” 正要动身,远处飞掠而来两条身影,落在他们面前,两人连忙躬身:“于奉行、罗奉行。” 来者正是于奚和罗凌甫。 “如何?”于奚问。 左剑道:“刚才已经找到了,那厮掘洞藏身,深入地下丈许,故此没有察觉。”说着,将刚才的情形禀告一番。 罗凌甫道:“和魏浮沉等人倒是一样,都好打洞。” 于奚问:“是谁?” 左剑道:“确认是申伍,说话颠三倒四,行事不可以常理度之,有疯癫之象,应当也是申鱼,却非吴升,相貌不同。” 罗凌甫摇头:“若是申伍,便是吴升,麻衣已经明确告知,申伍就是吴升,相貌不同,乃是易容改面之术。” 左剑问:“罗奉行抓到魏浮沉和麻衣了?” 罗凌甫道:“尚未拿获,麻衣留言石壁,告知此事。” 于奚道:“两案并作一案处置,我已调常子升、郑简子、随樾封锁山口。” 罗凌甫道:“我已让连铮、景泰封锁芒砀山以北……” 于奚摇头:“不够。” 罗凌甫道:“姑苏赵公、会稽邢于期应该快到了,就在今明两日。” 左剑和右剑听得动容,学宫这一次捕拿要犯,当真是大手笔,不仅两大奉行出手,还聚齐了楚国本地随城、寿春、九江的三行走,以及郑国新郑、陈国宛丘、吴国姑苏、越国会稽四位行走,共七位行走,算上麾下门客剑士,足有上百人,可谓阵容鼎盛。 右剑道:“我的方白剑在贼子处,我们先追?” 于奚点头:“不要再追丢了!” 第二百零七章 气海世界大战 吴升这回是撑大了,他吞吃过好几个资深炼神境的本命法器,如吴将吴宣、楚将郑荣、郢都行走沈诸梁、楚将孙梁、楚将昭伯崖等等,却没一件如这方白剑那么难以下咽。 “真是炼神巅峰中的巅峰啊,双巅修士,果然难搞!”吴升一边抱怨,一边脚步踉跄, 犹如喝醉了一般,东倒西歪。 以前倒是吃过一次炼虚的琉璃火髓,但那次绝对是被迫的,而且公冶干灌他吃下去后就一命呜呼,哪里像现在这样难受过? 方白剑太狠了,在气海世界中已经不能用“左冲右突”、“横冲直撞”来形容, 这剑简直就是个疯子, 不琢磨着怎么逃出束缚,反是大杀四方, 一座山头一座山头的在那里削砍。 吴升还没逃出去一座山,气海世界中的山头就被方白剑砍掉了七座! 吴升将琉璃火髓、内丹法盾祭起,力图镇压这柄长剑,琉璃火髓围着方白剑不停煅烧,却不是一时片刻之功,内丹法盾简直就是白给,被方白剑斩了一记后缩回自家栖息之地,不敢再行露面。 银月弓倒是很强,凭空瞄向方白剑,方白剑却相当敏锐, 一感知到有被瞄定的可能,立刻就走,毫不停留, 飞走的轨迹也极为飘忽, 令银月弓难以上手。 钩蛇上去纠缠片刻,却也挡之不住,毕竟是条刚出生的幼蛇, 蛇鳞反被方白剑斩落两片, 疼得哀嚎起来。 吴升一看不是办法,两个缺了胳膊的大剑客还在后面追着,自己跑路的时候还要和这柄飞剑斗法,晕头转向两边都落不到好,这怎么行? 既然钩蛇在压制方白剑上起不到作用,吴升干脆将其具现出来,指了指地:“挖!” 和两位大剑客的对话不多,但几点关键信息却是很明白的,学宫的追查方式虽然很玄妙,对地下的感知却有减弱效果,能查到大概方位,却无法感知地下的具体位置。以此类推,方白剑在自己气海世界中一直在向右剑提供方位感知,既然如此,钻进地下,右剑的感知应该会有所减弱吧? 就算依旧被他查知,自己在地下打洞, 他怎么下来追杀自己呢? 当然,这回肯定要挖深一点。 钩蛇挖了一个很深的洞, 大概有三丈多深,不是吴升不想再打深一些,关键下方已经半是坑洞半是水了,再挖深了也会被水淹没。 吴升认准了向北出逃的方向,纵身下洞,用石板将洞口封住,坐到钩蛇身上,指挥钩蛇向东挖去。 前面挖出来的泥土,就用盗天索向后堆积,既解决了泥土问题,又封住了后路,可谓一举两得。 吴升就躺在蛇身上,努力和方白剑战斗,这次的战斗没有选择余地,唯有炼化内丹一条路。炼化内丹需要三天,转化灵沙则需要至少十五天,方白剑骨头之硬,吴升就连撑三天都感到困难,遑论十五天?如果不是实在舍不得,他甚至有将这柄剑吐出来的打算。 钩蛇在向前刨土,泥土通过盗天索向后排出,吴升已经被方白剑搅得七荤八素,有气无力的躺着,任凭钩蛇驮着自己在地道中向前。 气海世界已经全力发动,和方白剑奋力作战,以身体为鼎炉,全力炼制内丹。 方白剑似乎觉察到了危险,躲过银月弓的瞄定后,忽然杀向琉璃火髓的老巢——不忧山。 琉璃火髓大惊,连忙顺着火池通道避让,就在它刚刚钻入吴升的经脉时,方白剑已经杀到了不忧山,长剑荡处,掀起东方天际一道白虹,这白虹眨眼即至,将不忧山的山顶足足削下去三丈,巨大的山峰折落下来,在山腰上滚动,声势惊人。 方白剑围着被削断的山头逡巡一圈,将剑尖竖了起来,趾高气扬的向着极远处的古龙山颤动,充满了挑衅意味。 古龙山上,肃立着银月弓。 琉璃火髓自经脉通道中露出头来,在气海世界的天边形成一片火烧云,这片火烧云同样向着古龙山方向张望,是在恳求银月弓赶紧出手,惩治那个可恶的混蛋。 它虽然是高阶珍稀火焰,品质绝不输于方白剑,但飞剑毕竟是杀伐第一的法器,天生带有毁灭的属性,琉璃火髓被方白剑一往无前的刚烈气势震慑住了,气势上弱了一分。 唯有银月弓的气势并不曾减弱,这也是它自入吴升之手后,斗法无往而不利所养成的宝贵自信,就这么张着弓蓄势待发,等着方白剑露出破绽。 内丹法盾早已躲到了银月弓身后,探着盾头向不忧山张望,时不时缩一缩身子,它完全不是方白剑的对手,此刻连半分战意都没有。 方白剑耀武扬威片刻,猛然又旋起第二道白虹,将不忧山又削去三丈,半截山体倒塌下来,声震四野。 就在这漫天尘土中,一道银月划过无数山头,直击方白剑。 银月弓出手了! …… 左剑和右剑赶到密林中的某处,右剑停下脚步,皱着眉头努力感知。 “如何?”左剑问。 右剑摇了摇头:“感知……忽然……时断时续,难以琢磨,像是被什么挡住了。”说着,在周围仔细查看。 左剑问:“阵法?” 右剑说不清楚:“找找看。” 两人在附近搜索起来,搜了半天也没搜到有阵法存在的迹象。 “来这边!”右剑在一处老树下招呼。 左剑赶过去,却是一块不规则的石板,周围散落着许多新翻的泥土,只用树枝草草做了些遮掩。 “又打洞……” 将石板掀开,下方有个六七尺的深坑,深坑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土。 略一思忖,右剑自储物剑囊中抽出一柄飞剑,对着泥土插进去。身为大剑客,自然不可能只有一柄本命飞剑,他剑囊中存放着七柄飞剑,都是上品一等的宝剑。 飞剑向下连插几次,立刻发现了问题,泥土极为松软。 飞剑连续挖掘,很快便挖出一个深洞来,直到底部重新坚硬,且渗出大量泥水。 在洞壁上又发现了一泥土松软的洞穴,挖了一丈多长后,两人彻底明白了。 左剑问:“吴贼又掘地洞,该当如何?你的方白剑还能感应到么?” 右剑道:“在这里感应比较清晰,上去后就不行。” 左剑盯着地洞喃喃道:“这该如何是好?总不能也如贼子一般打洞吧?” 第二百零八章 暗无天日 左剑和右剑终于还是挖起了地洞,因为泥土都是松软的,他们挖起来快了许多,但挖进去数丈后就遇到了难题本身在狭小的地道中转身都困难,泥土应该怎么搬运? “这贼子是怎么做到的?”左剑有些迷惑。 右剑不言不语,奋力向前挖掘,又前进了一丈多深,就挖不下去了,大量泥土需要腾出洞外,非一时半刻之功。 如果拓展地道,工程量立刻大了数倍,绝不是追踪之道。 两人返回地面,俯身贴地,仔细分辨地下的动静,听了许久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地下三丈多深的距离,隔着坚实的泥土,什么动静都被遮掩下去了。 正无计可施时,有符师赶到,询问情况后道:“果然如此,吴贼与麻衣贼、魏贼一般无二,罗奉行命我过来相助。” 符师祭起一张黄符,念诵之间,五名头发有如火焰的小鬼凭空出现,蹦蹦跳跳下了地洞。它们每个只有两尺来高,各持锄铲竹筐等物,正适合在地洞中干活,且干起活来飞快,以接力方式,将地洞中的泥土送出地面。 一个时辰的工夫,就挖进去五十余丈,紧接着,五个小鬼向上挖出一条直道,只有碗口大小,它们顺着这条向上的直道蹦出地面,一个個化作青烟,消散不见。 左剑问:“这是什么符?” 符师道:“此为五鬼搬运费,许多年没用过了,因贼道魏浮沉擅掘穴盗墓,罗行走南下前,特意叮嘱我带了许多,正好用上了。” 说着,看了看那上下相通的直道,点头道:“此为贼子打出来的通气之道,否则会在地下闷死,如此看来,贼子于地下可撑五十丈左右,之后便需挖掘气孔喘息,找到这个气孔就好办了……” 沿着地道的方向,符师带着左剑和右剑前行五十丈距离,开始在这一带搜寻气孔。 以刚才挖通的气孔来看,气孔大小应该比碗口还小,吴贼又在上面做了伪装,以树叶和浅土覆盖,因此在到处是灌木草丛和树木的密林中,寻找起来十分不易。 最初找到几个,都是蛇洞鼠窝,直到半个时辰之后,才终于找到一处垂直向下的孔洞,以松软的新鲜湿土填充,飞剑向下挖掘之后,露出了地道的真面目。 符师判断方向,继续前进五十丈,寻找下一个气孔。这么寻找就快多了,很快就挖到了第三、第四个气孔。 但第五个气孔却怎么也找不到,足足耽搁了一个时辰才终于找到,这个气孔偏离了二十余丈,在符师判定方向的东南侧。 符师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地道先向东行进了将近一里半,然后向东南方向拐弯。这么一拐弯,前方便将进入一座高山的山底。 山高三十余丈,寻找气孔的方式显然行不通了,符师很有经验,并不气馁,又摸出一张五鬼搬运符,沿着吴升挖掘的地道向前跟进。 五只小鬼在山底挖洞时很快,不多时就打通了一处溶洞,三人在洞厅之中搜寻片刻,发现了很明显的泥土印迹,长长一条,绝非足迹,犹如一道宽大的车辙印,也不知是怎么形成的,但毫无疑问,这必然是吴贼留下的。 因为在泥土印迹的尽头,发现了一个新钻出来的洞穴。 左剑看看右剑,看看符师,再看看自己,三人身上全是泥,已经快要分辨不出谁是谁了。 左剑抱怨:“这也太能打洞了,是蛇鼠变的么?” 右剑愤愤:“玷污了剑道之名!” 左剑道:“他都自己说是丹师了。” 右剑继续愤愤:“那也玷污了丹道之名!” 符师摇了摇头:“我都有些怀疑,这是吴贼还是魏贼了,但肯定不是麻衣贼。” 左剑问:“麻衣和魏浮沉不是在一起的吗?” 符师道:“之前搜索的情形看,二人已经分道扬镳了,也不知是为了什么,罗奉行说,依照经验,多半是内部分赃不均,亦或因为什么事情起了争执。南边的地道已经明显分岔,且优劣极为分明。” 谷瀄 闲话几句,符师又打出一张五鬼搬运符,继续挖掘地洞,三人鱼贯而入,撅着屁股向前爬。 在这种封闭、深入地下的狭小地洞中,时间久了,会忍不住产生各种负面情绪,左剑不由自主感到担心:“你这五鬼搬运符,用光了怎么办?这里可不是地下三丈,这是山底!” 符师道:“罗奉行让我把器符阁所有的五鬼搬运符都带出来了,放心,还有五十多张!” 右剑忽道:“怎么这么臭?” 符师道:“像是……粪便?一颗一颗的,灰白色,蛇的粪便?” 左剑问:“什么蛇?怎么那么大?” 符师道:“这里毕竟是百越之地,邻近蛮荒,天知道是什么蛇……” 左剑叫道:“不行,我要上去,让五鬼向上!” 符师道:“沉住气,吴贼在前面开路,遇到蛇也是他先被吞下去,二位,你们说这是不是吴贼变的?” 右剑问:“怎么变?” 符师笑道:“吴贼被蛇吞下去,拉出来……” 左剑大叫:“我要上去!快!” 符师道:“上面是高山,怎么挖上去?耐心一些。” 右剑解释:“他怕蛇……” 符师摇头:“那也只能向前。” 左剑继续惊叫:“快啊!让我出去!” 右剑安慰:“这里没蛇……” 正说时,忽然喷出一口血来,喷得洞壁周围全是,喷完之后连连咳嗽。 左剑惊问:“怎么了?是蛇吗?” 右剑又咳了几声,喘息道:“好贼子,将我神识破去了一道!” 右剑有六条分神,但他的剑道讲究专一精擅,六道分神都附着于方白剑上,此刻被破去一道,顿时受伤。 第二张五鬼搬运符消散后,终于重见天日,符师将身下的右剑拖出来,最后的左剑一蹦而出,见附近有一小潭,立刻纵身跃入,使劲清洗身上的泥垢,尤其是泥垢中的蛇粪,恨不得将自己的皮揭下来。 右剑则连服九粒乌参丸,趺坐调息。 符师看了看左剑和右剑,叹了口气,望着天边高高升起的竹鸢,正要射出响箭,却被睁开眼睛的右剑拉住:“不要求援,我们继续!” 符师眨了眨眼睛:“迟早要通禀的。” 右剑摇头道:“那也不是现在。” 左剑已经洗干净了,返身回来道:“走,去抓吴贼!” 第二百零九章 贪吃蛇 方白剑被银月弓射了一箭,剑身顿时暗淡了不少,它仰望天际那片灿烂的火烧云,只觉这方天地忽然沉重了几分。 与主人的神识联系时断时续,获得的温养反哺也越来越少,战意却丝毫未减。它重新聚集剑身中的真元,指向古龙山巅, 继续向着生死大敌靠近。 感到自己被瞄定后,立刻腾挪闪转,一旦甩脱瞄定,就急速向前。前进几座山峰、后退两条谷地,或者向着左右绕行。 银月弓始终对着方白剑,弓弦上的月光凝而不发,等待着再次出手的时机。 法盾不再那么紧张, 将整个身子从银月弓身后探了出来,蹦蹦跳跳、横竖翻转,好似在挑衅,自己却又不敢离开古龙山半步。 天上的火烧云愈发灿烂,那是琉璃火髓在全力燃烧,炼制着这方天地,炼制着天地之间那柄白色的长剑。 破去一道分神之后,吴升醒转过来,感到气海中的压力减弱了少许,但依然不够,整个人还是处于浑浑噩噩之间。 他挣扎着吞下几枚乌参丸,又沉沉睡去,任凭钩蛇驮着自己在暗无天日的地道中前进。 钩蛇很喜爱吴升给他分配的工作, 一边打着地洞,一边寻找着可以吞吃的美味,将它们全部吃进肚子里。 地下世界藏着许多美味, 有各种毒蛇、老鼠,肥大的蚂蚁、肉嫩的蜈蚣, 还有许多生长在幽暗中的根茎,其中饱含着丰富的灵液,对它来说就是大补。 “不是,还不到半个时辰。” “什么原因?” “里面有古怪……” “什么古怪?” “是蛇吗?” “二位有没有发现,这一段地道越来越宽敞了?” “似乎……” “不会是蛇吧?” “不会,哪里有那么大的蛇?” “那是什么?待我一剑斩之!” “这里是蛮荒啊,怎么没有?” “离蛮荒还远……我看一下……二位先闭上眼……” 一朵璀璨的火苗腾的闪起,照得地洞中亮如白昼。 钩蛇听话的闭上了眼睛,直到洞口对面的声音提示:“可以睁眼了。” 钩蛇继续张大了嘴,等着美味入口,谁知美味没有入口,一柄飞剑捅破了洞口周边的泥土,将其又扩大了一圈。 这柄飞剑戳在钩蛇尖牙上,疼得它缩了缩脑袋。再看时,洞口处探出三个人头来,和钩蛇面对面相互瞪视着。 尽在咫尺。 不是美食? 钩蛇的信子探上去,在三张脸上舔刷了一圈。 果然不是美食,是人!钩蛇忽然间想起来,其中两个就是追杀吴升的大高手! 左剑也看清了,一个巨大的蛇头正盯着自己,它还在自己脸上舔了一遭!这一下顿时让他一个激灵,浑身上下汗毛孔倒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头猛然醒后一仰,撞在了上方洞壁上。 顾不得疼痛,左剑惨叫一声:“蛇!”飞速向后爬去,比进来时快数倍不止。 钩蛇是真的大,哪怕右剑和符师不怕蛇,乍然和一个如此巨大的蛇头面对面撞上,也是一身冷汗。如此巨蛇,已非凡物,向来只在传言中听闻,哪里亲眼见过?更何况还是在如此狭小的地道中碰面? 在怕蛇的左剑一惊一乍之下,符师和右剑也慌忙后撤,右剑撤退时还稍显冷静,向着钩蛇甩出飞剑阻挡,符师修为不行,已然掉头就爬,顾头不顾尾了,也不知他是怎么掉的头,当真令人想象不出来。 洞口这边的钩蛇也被吓了一跳,猛然间醒悟过来,自己之所以在地下不停打洞,不就是要躲避这帮家伙吗?自己这是贪吃昏了头,把这茬忘了! 赶紧跑! 钩蛇掉头,以更快的速度向前挖掘,一边挖一边将身后的地洞填上,转眼就挖出去十多丈远。 第二百一十章 神甲 符师终于还是向竹鸢发出了响箭,将于奚请了过来。 于奚似乎出了一趟远门,风尘仆仆,赶过来时,见到了惭愧不已的左剑和右剑。 他是深知左剑脾性的,也理解他对蛇的惧怕,问明符师和右剑当时的情形, 解释道:“学宫有天地异兽录,你们没翻阅过,故此不知。如果所料不差的话,那不是蛇,是岐龙。其尚未长成之时,形似大蛇, 实则为龙。” 左剑问:“奉行说的是真的?岐龙?” 于奚道:“你们知道辛真人当年是怎么合道的么?” 左剑和右剑齐声道:“屠龙?” 于奚点了点头:“在蛮荒之南,东流山, 斩岐龙, 由此破境合道。” 左剑眼中恢复了神采,悠然而神往:“屠龙啊……” 符师问:“奉行,这岐龙是偶然遇见的,还是吴贼驯服的?亦或是百越来了某位灵巫幻化而来?” 于奚道:“这却说不好……楚军攻上庸之时,曾遇一巫修伏击,当时损失惨重,偏将军孙梁当场战死。据逃回去的军士说,那巫修幻化的神巫,便是一条大蛇,或许这岐龙便是巫修所化。但吴升在此地经营数年,若是他偶然得之以驯化,也不会令人意外。” 右剑紧了紧掌中的飞剑:“希望是真龙, 而不是灵巫幻化!”刚说完, 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于奚皱眉:“受伤了?” 右剑道:“方白剑被吴贼夺走了, 这厮破了我第二道分神。” 于奚取出两个盒子抛给左剑和右剑,盒子流光溢彩,晶莹剔透,里面躺着两件巴掌大小的法器软甲,交给左剑和右剑,道:“山神甲到了,穿上。” 这是稷下学宫炼制的神甲,穿戴之后可借山神之力,属于神打术,如同山神附体。和符箓之术一样,神打术也是学宫专精的大杀器,天下绝无二家。只是这山神甲对修为的要求比较高,没到资深炼神境、不会分神术的修士无法使用——神识不强,无法承受神体上身的神压,会对神识产生严重损伤。 于奚这几日不在,便是回了趟学宫,专门索要了两件神甲,用于对付像蛇鼠一般打洞的吴升、魏浮沉等贼子。 俩人穿戴之后,如神将下凡,顿时金光闪闪。 于奚登上附近最高峰,在峰顶观望, 牢牢锁定周遭的一举一动。 符师下坑,再次进入地洞, 追踪吴升的方向, 左剑和右剑则在地面上待命。 吴升再次醒来,却不知自己昏睡时发生了什么,依旧躺在钩蛇的身上,任凭钩蛇自行前进,全副身心都在炼丹上。只是微微有些诧异,钩蛇挖掘地洞的速度怎么变快了?莫非熟能生巧? 气海世界一刻不停的在炼化方白剑,随着两道分神被破,方白剑明显焦虑起来,行动之时更加暴躁,在气海世界中不断制造各种山崩地裂。 但它的不冷静却为自己迎来了又一箭,第三道分神被破! 炼丹已经持续了五天多,这在吴升破境后还是首次,进度远慢于预期,难度也远超过往,而吴升对这枚内丹也更多了几分期待。感受着方白剑在气海世界中威风凛凛的气势,他忽然觉得,做一名剑修其实也不错——自己原本就是剑修嘛! 只要再躺一、两天,这柄方白剑就是自己的了,当然,要等第五分神出来,才能成为真正的剑修。 正打算躺赢之时,钩蛇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吴升,吴升也感觉到隐隐有些不对劲,似乎大地正在颤动。 起初,颤动比较小,不仔细体会感受不到,但颤动了几次之后,感受就明显加强了,就好似一个巨人正在远处走来,每一次落脚,都离自己越来越近。 地洞开始发生明显的摇晃,洞壁上的泥土扑簌簌向下掉落,一次又一次…… 吴升在神识中向钩蛇大叫:“走啊,傻屌!” 钩蛇也惊醒过来,疯了一样向前打洞,刚打出去几尺,地洞便塌了,一柄巨剑自上方插了下来,重重落在刚才藏身之处,和钩蛇的尾巴不到一尺,钩蛇差一点就被重剑钉住。 钩蛇惊慌失措的横向打洞,向着右侧拐去,吴升抬头仰望,透过上方倒塌的洞口,看见半截山岳般的身形,全身都裹在金光闪闪的甲胄中,只露出漆黑深邃的眼睛——甚至连那眼睛,似乎都隐藏了起来,捉摸不透。 巨剑被拔起,又一次引发了地洞的塌陷,接着在吴升左前方插了下去,如果钩蛇没有改变掘洞的方向,这一剑下来,两人就被斩成肉泥了。 但刚才的一瞬间,吴升看见了金甲巨人,金甲巨人也依稀看见了吴升的影子,一剑没有斩到,第二剑调转方位,冲着正确的位置就插了下来。 剑刃自吴升眼前下落,擦着他的鼻子斩下去,眼见胯下的钩蛇就要被斩成两截,吴升连忙将它收回气海世界。 又一个金甲巨人出现在了上方,同样以一柄大剑向着地洞插落,两柄巨剑此起彼伏,吴升顿时身处险境。 飞鸿剑出手,向着一旁的洞壁疯狂挖掘,为吴升挖出一个藏身之处,他刚藏进去,整段地道都被掀开,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吴升紧紧贴着身后,努力掩藏自己的身形,飞鸿剑不停挖掘,让他一寸一寸向深处缩进去。 一只大手伸下来,几根手指在地洞中来回拨拉,几次都几乎要碰到吴升。 吴升汗毛倒竖,飞鸿剑加速挖掘,身子一步一步向后挪动。挪到一定位置时,再次召唤钩蛇,一条新的地道挖掘出来,钩蛇驮着吴升远离此地。 左剑和右剑恢复原貌,山神甲自行脱落,缩在两人手中,被两人收入盒中温养。这甲胄好是好,却只能维持半刻时,下次再用时,需要重新温养一天。 两人下了地洞,右剑道:“就是这贼子……方白剑的感应又微弱了。” 沿着坍塌的地洞搜寻片刻,发现了吴升新挖的洞口,右剑确定道:“是这里,方白剑在这个方向!” 符师被招到坑洞口,再次祭起一张五鬼搬运符,挖开新鲜湿润的泥土,追了进去。 既然是龙不是蛇,左剑不再感到恐惧,反而十分兴奋,紧随而入。 他要屠龙! 第二百一十一章 震荡 吴升躺在钩蛇身上前进,在黑暗中喘息未定,被刚才的一幕深深震撼了。 山岳般的巨人、断崖般的巨剑、金光闪闪的甲胄,一步而山摇地动…… 虽然知道那两个金甲巨人的出现,应当是学宫的手段,但依旧令人畏惧,且着迷。 这是仙神的手段啊! 真正的仙神, 他们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吴升畅想着这个问题,不觉痴了。 钩蛇在地下连续挖凿了半个时辰,又到了上升打通气孔的时候,吴升估摸着,距离刚才地洞被揭盖子的地方,恐怕也就是个七十丈左右。这点距离在树木密集、灌木丛生、地形起伏不定的山林中虽然不算短, 可吴升一想到那两个金光闪闪的巨人, 就心虚了很多,不行, 太短了! 为了更长一点,吴升憋住了气息,一丝一丝的往外吐气,尽量减少呼出,同时催动胯下大蛇向前挺进。 钩蛇知他心意,飞快钻洞,不停向前推进,一寸一寸、一尺一尺向前延长…… 又憋了足足两刻时,感觉头晕目眩难以支撑,吴升才指挥钩蛇抬头向上钻,钻到快要接近地面时,蛇头才轻轻一翘! 信子喷吐间,捅破了洞内和洞外之间那层隔膜, 捅出個手指头大小的窟窿。 一股香甜的泥土气息吹拂进来,吴升顿感一阵酸爽,这感觉真是舒畅啊! 换了几口气,眼珠子凑着孔洞向外窥视,只看到上方的一片树叶, 侧耳听了听,还真听到了分辨不清的窃窃私语。 上面有人,大概离自己也就十余丈远! 吴升催动钩蛇悄然下沉,准备立刻开溜。 钩蛇向前挖掘的进度却陡然慢了下来,身躯在洞中扭来扭去,也不知在干什么。 吴升正要俯身察看,却见蛇身后半段隆起一团团臃肿,这团臃肿如水流般向蛇尾移动过去,汇聚到一起。 正诧异间,蛇尾向上一竖,“嘣”的一声巨响炸起,震得吴升耳中轰鸣、眼冒金星,狂猛的气流在地洞中呼啸,带来极其难闻的恶臭。 气流顺着刚才挖出的气孔宣泄出去,顿时崩开了一个三尺方圆的大坑,随着气流喷涌出去的,还有数不清的灰白色球丸, 一道道黄黑色的激流,以及大大小小的碎骨。 钩蛇被这股反震之力向前猛推,一下开出来丈许长的通道, 崩得蛇头都深嵌进前方的泥土中,不停挣扎着往后拔。 吴升也被震得肝颤,好悬没散架,好在他铜筋铁骨,否则就真是送了命。 拽着蛇头拔出来,扭到自己面前,唾沫星子就喷在了钩蛇眼睛上:“你个完蛋东西,早不拉晚不拉,偏偏这时候拉,要命嘛这不是!赶紧干活,快跑!” 钩蛇睁着大眼珠子,不停眨着眼睑,拼命点头,吴升一放手,它立刻疯狂开掘地洞,效率高了三成,身后盗天索如同抽水管一样喷吐着泥沙,很快就窜出去老远。 左剑和右剑就在附近,闻声飞掠而至,顿时看见了通往地下的大洞口,洞口旁躺着的正是符师。 谷姊 符师的模样略微凄惨,身上全是黄白之物,脸上鲜血淋漓,呜呜的叫着,却发不出声。 左剑上前伸手一按…… 半途换成根树枝一拍他的胸口,符师嘴里立刻喷出块几节软骨组成的骨头,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的什么部位,当真恶心得让人想吐。 符师大喘了几口粗气,又吸进嘴里不少黄白之物,连呛几大口,却怎么也翻不过身来,却是被这一股冲击力震断了骨架,四肢都动弹不得。 左剑将他翻过来,让他呕了几口酸水秽物,就听他有气无力的呻吟道:“人在下面!” 右剑按耐不住,纵身跳下,左剑也跟着入坑,沿着吴升逃走的地洞追进去,追了片刻又灰头土脸退了回来,他们被泥土挡住,没有排土的手段,挖不进去! 左剑用长剑挑着符师的衣襟,吊起来晃了晃,晃出十来张法符,捏在手中大眼瞪小眼。他们毕生都在钻研剑道,虽然也受过箓,却不知道怎么耍符,连最基本的法诀都没花工夫学,怎么施展? 正焦急间,又有两人赶到,却是山顶的于奚发现了这边的异常,通过天上的竹鸢,第一时间将两名符师调派过来,他们是郑、陈两国行走的麾下。 两位符师一到,立刻接手法符,却不是左剑和右剑搜到的那沓法符,而是重伤的符师手腕上绑着的一个符袋。 没有储物法器的符师通常会将眼下最可能使用的法符存放在手腕的符袋中,既安全,又迅捷,符袋中的法符,才是五鬼搬运符。 一名符师忙着救治重伤倒地者,另一名符师不敢耽搁,五只小鬼再次开工,向着吴升逃走的方向追踪下去。 两名符师轮流发动五鬼搬运符,毫不停歇的前进,又有右剑根据神识感应不断调整方向,这一次追踪终于抓住了钩蛇的轨迹,渐渐追了上来。 右剑感受极为明显,眼见前方五鬼又要消散,在后面催促:“快到了!快,别停!” 符师连发五符,真元损耗剧烈,不堪重负,后面跟进的另一符师也还没喘过气来,眼见脚步将要中断,右剑干脆将前面的符师一把拽到身下,从他身上爬了过去,一剑直捣阻挡的土层。 这一剑当即破开了通道,前方空荡荡的地洞中,见到了躺在钩蛇背上的人影。 虽然地洞黑暗,只能见到黑漆漆的影子,但毫无疑问,这人不是吴升又是谁? 右剑怒喝:“还我方白剑!”掌中一柄长剑直射过去。 气海世界中,内丹法盾正在银月弓身边看热闹,见方白剑被银月弓一通虚瞄,瞄得狼狈逃回,不觉眉飞色舞、上蹦下跳。 正蹦跳时,猛然被吴升召唤进一片漆黑的地洞中,啥也没看清,肚子上就挨了一剑。 这一剑虽非本命飞剑,但右剑是炼神巅峰的大高手,他使用的长剑哪里是普通货色,兼且修为精深,剑芒中蕴含的剑意玄奥之极,绝不是它这种小角色能轻易接得下来的,当即将他它重创,呜咽一声自动飞回气海世界,倒在银月弓身边呻吟。 银月弓微微侧头,瞟了它一眼,微觉奇怪,法盾在银月弓脚下连打十几个滚,把肚皮一亮:“我太惨了……” 剑芒受了法盾内丹阻挡后,劲道缓了下来,余力又击在吴升身上,将他浑身泥土覆盖的衣袍打得粉碎,连胸口处都斩出一道血痕。 好不容易挡住这一剑,吴升疼得咬牙,一巴掌拍在钩蛇身上,钩蛇连忙奋起蛇头,改变方向,加速前行。 右剑只看到转角处一溜蛇尾,眨眼就没了,不禁气得大骂:“吴贼休走,没胆子一试吾剑锋锐么?” 第二百一十二章 遇见 左剑的重岳剑在狭小的地洞中无法施展如意,沉重的剑势反而略显笨拙,干脆也换了一柄轻盈灵巧的飞剑,和右剑的飞剑齐出,将前方匆忙间又堆积起来的泥土捅开。 五鬼跟在身后,成了专门搬运泥土的小鬼。 前方忽然一空,又进入了一座空旷的溶洞大厅,吴升乘蛇拐过两根巨大的石笋,消失在溶洞尽头。 两柄飞剑紧跟在他身后斩去,险之又险的被他避开,将几根石笋斩碎。 追上去后,黑暗中忽然一物抛来,却是根绳子,那绳子被左剑用飞剑一挑,又转了回去,没有丝毫杀伤力。 这是吴升瞅准机会以绝金绳相试,可惜使剑的不一定属金,左剑的剑道是土性,右剑的剑道是木性,而他们二人的名字也肯定不带金。 吴升又将翠镯打出,蓦然击在右剑头上,打得右剑倒吸一口冷气,疼痛之余,掌中剑直射翠镯飞来之处。 吴升法盾内丹受创,此刻还没将养恢复,召唤不出,仓促间只能以飞鸿剑拦截。但飞鸿剑却非敌手,呛啷一声被弹飞,对方剑光透了过来,在吴升胳膊上划出一道血痕。 翠镯再次出手,右剑头上又挨了一记,打得他一个踉跄。对资深炼神高修来说,这宝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右剑大怒,又从剑囊中飞出两柄长剑,三剑齐下,杀向吴升。 左剑也同样飙出三剑,六柄飞剑围着吴升狂攻。 吴升的银月弓在镇压方白剑,琉璃火髓正全力以赴将其炼化为内丹,法盾指望不上,只能依靠飞鸿剑和翠镯周旋,根本应付不了。 他仗着皮糙肉厚硬挨了几剑,但挨多了也难受,只好催促钩蛇继续逃窜,钩蛇一头钻进岩壁上的某个孔洞中。 这条孔洞似乎是挖掘过的,洞口没有泥土,深入丈许之后才遇到泥土阻碍,这些泥土都是松软的,所以钩蛇速度极快,片刻就挖进去两丈多深。 这是自己之前挖的么?看来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以前的地方了? 吴升来不及多想,左剑和右剑已经追了进来,他们挖掘的技巧越来越娴熟,身后又有符师支持,盗天索喷涌堆积的泥土被他们很快挖到身后,前行速度几乎与吴升不相上下。 左剑盯着前面的钩蛇,屠龙之心极为迫切,为了挖得更快,不停琢磨更快的挖土技巧,几柄长剑渐渐交织在一起,形成前面带铲、后面带管的组合法器,真元反向运用,形成吸土效应,这一下,前进的速度就超过了吴升。 左剑的脑袋很快就出现在了吴升的视线中,这是追上来了。 吴升心念一动,一株马尾草立刻破开了左剑的头皮,在头上茁壮生长。 左剑只觉头上奇痒,伸手抓了一把,将马尾草扯了下来,这一下抓得满手都是血,顿时大叫一声,停了下来。 右剑连忙超越左剑,向前继续推进,同样的惨呼声响起,他头上盛开了一朵蓝莲花。 花草的幻化具现伤害性同样不大,但惊悚之意极强,两人惊骇之下停了下来,换作五鬼开道。 吴升松了口气,又在身后幻化出不少灌木杂草,五鬼挖掘的进度再次降低,双方距离越拉越大,暂时甩脱了追兵。 前方再次一空,却不是溶洞,而是打通了一条挖空的地洞,钩蛇的速度也降了下来,回头望向吴升,满是哀求之意。 心意相通,吴升知道它是累了,奋战了多日,钩蛇也需要回去休息,当下将其送回气海世界。 钩蛇一回去,便立刻钻进巢穴,昏昏沉睡过去。 谷廱 吴升沿着地洞向前爬行,暗自琢磨着地洞中的泥土都去哪了,莫非是五鬼搬空了?这两天的遭遇战,他也见到了五鬼搬运符的神妙,但效率高到如此地步,还是令他很意外的。 如果五鬼将自己挖出来的地洞都清理成如此模样,那岂不是建了一座地下城?自己就苟在地下城中逃避学宫的追捕,无疑也是个极好的选择。 金甲巨人和五鬼的出现,甚至连两名炼神巅峰的大剑客都亲自下了地洞,让吴升对外面的情形有了初步的判断,学宫这次对自己的追捕,想来阵仗不小。左剑曾说,是鱼奉行在追捕自己,一想到当年那个龙兴山布下天罗地网的家伙,吴升就感到一阵寒意。 在地洞中前行片刻,前方通道开始拐弯,吴升认真打量审视着洞壁,准备借着弯道的遮掩重新开辟一条新的通道,把自己藏起来,尽快将方白剑炼化完毕。 观察片刻,匆忙间看好了一处斜上方的洞壁,这里有块岩石突起,岩石遮住的阴影部分不容易被发现。 左剑和右剑很快就要追上来了,吴升无暇斟酌,立刻行动,飞鸿剑开始挖土,挖出一条三尺多深的洞道。 挖掘的同时,他也在随时注意着后方的动静,务必要挖得更深一些,尽快藏进去。 又掘了两尺,吴升纵身而上,整个身子猫了进去,飞鸿剑向前一插,忽然撞击出清脆的交鸣声。 与此同时,五根铁尖子从对面泥土中捅了过来,却是一柄铁爪。 洞口霍然破开,泥土塌陷,落得吴升满头满脸都是,嘴里还吃了不少,对面探出個脑袋,脸上也同样堆满了泥土。 两只眼睛对视少许,互相瞪视着,眨了眨眼皮,双方同时发动攻击…… 吴升将嘴里的泥土“呸”的吐了过去,对方也“啐”了过来,双方吐出来的泥土混杂着口水,暗含炼神级别的浑厚真元,劲风极为凌厉。 吴升顿时挨了一口,脸上火辣辣的生疼,对方则发出惨呼:“唉哟!” “刺客吴升!” “魏浮沉?” “大盗魏浮沉!” “大你个鸡儿!”吴升张嘴又吐一口:“呸!” 对方也吐一口:“啐!” “呸!” “啐!” 连续几口下来,吴升落于下风。他体内真元大部分都在镇压炼化方白剑,受到的牵制极大,在如此激烈的口水战中,哪里是魏浮沉的对手。 吴升连连后退,魏浮沉步步紧逼,最后一口“啐”出,终于将吴升打出洞外。 魏浮沉将吴升逼得连洞口都守不住,只能继续向旁边退让。 又狠狠向外啐了几口,自觉已将吴升赶走、稳稳占领出口后,魏浮沉这才探出头来。 正要钻出时,又一个脑袋凑了过来,魏浮沉下意识就狠狠吐了上去:“啐!” 第二百一十三章 方白之殇 身后传来愤怒的呵斥声、激烈的战斗声,吴升知道魏浮沉完了。 也不知麻衣去了哪里,为何没在他身边,没有麻衣,遇到左剑和右剑联袂出手,以魏浮沉的修为,幸免的可能微乎其微。 魏浮沉虽然擅长打洞,但左剑和右剑如今在这方面同样有长足的进步,更何况他还有打洞的机会么? 有魏浮沉在后面顶锅,他总算得了喘息之机,迅速向前推进,寻了地方挖洞。 这一回,吴升不打算突围了,他打算苟起来,尽快把气海世界里的方白剑解决,因此,打洞的方向转为向下。 先沿着洞壁横向挖掘,这次回填泥土的时候就比较用心,尽量填得严实一些,如此边挖边填,挖了十余丈后,越挖越低。 下方出现积水,积水越来越深,吴升憋了口气沉下去,在积水中继续挖掘。 有盗天索相助,淤泥就可以及时排出去,否则很难挖得更深,见此情形,吴升对苟起来更是充满信心。 坑洞中的积水已经有五六丈深,吴升不再向下,而是横向挖掘,微微向上,挖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破壁而出,眼前出现一个陌生的溶洞。 溶洞不大,仅有亩许方圆,却是个不知深入何处的隐蔽之所。难得的是,这里竟然空气清新,完全没有窒息之忧,也不知空气来自何处。 吴升手指打出火苗,将洞中照亮,昏暗的火光下,他看见了几件干净衣裳、十几串肉脯、两坛灵酒、几瓶疗伤的上品灵丹、一堆灵材和三十多镒爰金,以及一方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 吴升呆了呆,四下搜寻一遍,洞中确实无人,于是凑过去仔细察看,看了片刻,发现那几件衣服上都绣着字魏! 他不由乐了,原来这是魏浮沉的避难所。 吴升不知魏浮沉为何会在这里挖掘庇护所,也不知麻衣的去向,不知他是否会回到这里? 思忖片刻,吴升在一处隐蔽的地方打了丈许长的洞,藏了进去,他准备在这里伏击麻衣,如果麻衣回来的话,自己这一下出手,肯定会让他大吃一惊。 当然,等待的同时,自然是抓紧炼制方白剑。 方白剑在气海世界中越来越狼狈,天地之间越来越热,越来越像一个大火炉,而银月弓的瞄定也越来越精准,刚才中的第五箭,让他又脱了一层皮,想要逃离银月弓的瞄定越来越难了。 他知道不是银月弓瞄定得越来越准,而是自己的状态越来越差,因此不再抱有攻占古龙山的念头,而是想要尽快闯出这个未知的世界。 但想要逃离却没那么容易,银月弓离开了古龙山,主动追杀上来,连那个弱不禁风的法盾也狗仗人势,跟在银月弓后面蹦蹦跳跳。 方白剑设了個埋伏,假作逃走,忽然杀了个回马剑,银月弓立刻闪身躲在法盾身后,法盾避之不开,被这一剑斩在肚子上。 法盾呆了呆,正要倒地打滚,却被银月弓一弦子抽了起来,它这才发现,自己被斩了一剑后,竟然没事! 竟然没事,竟然挡住了! 法盾快乐的蹦跶起来,悍勇的向方白剑发起了冲锋! 方白剑顿时被冲垮了,眼睁睁看着又一道箭光飞来,无助的闭上了眼睛。 第六道分神被射落,方白剑失去了神识,浑浑噩噩飘起,随风轻舞。 天边的火烧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上来,卷住方白剑猛烈煅烧。 谷髢 也不知烧了多久,东方天际回响起一声嘹亮高亢的清鸣,火焰褪去,方白剑坠落,插在东方一座高山上。 内丹炼成的同时,吴升的身形再次颤动,神识上的撕裂感令他痛苦万分,一道分神成形。 第五分神! 毫不犹豫,第五分神与方白剑相合,方白剑恢复了神采,于山巅上睥睨天下,吴升终于拥有了一件近战大杀器。 银月弓围着方白剑缓缓浮动,绕了数圈,与方白剑相互点头致意,飞回古龙山。 琉璃火髓也飞了过来,却没有飞近,被方白剑指着无法近身,悻悻而退。 法盾试着靠过来,刚蹦了蹦,就被方白剑的剑柄一脚踹飞,远远坠入不知名的山谷中。 方白剑独自傲立于山巅,沉思片刻,一剑斩落,将身下山峰削出片峭壁,剑尖在峭壁上刷刷几笔,刻下“东龙”二字。 能给自己的山峰命名?这一下看得吴升匪夷所思。 琉璃火髓炼丹,银月弓远战,方白剑近斗,钩蛇挖洞,法盾…… 看了看从沟里爬出来的法盾,吴升叹了口气,算了,说起来都是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麻衣依然没有回来,吴升又来到魏浮沉留下的灵材前,查看之后便知,这是魏浮沉精心搜集而来,炼龙虎金丹所用。 等待之余,吴升干脆将材料分配好,从储物戒指中取出祖率圆周炉,以此炼丹。正好自己的乌参丸消耗殆尽,炼几枚龙虎金丹备在身上,关键时服用。 龙虎金丹的丹方他熟悉得很,当年濮台盟会时为了证明自己是羡门子高的弟子,曾经当众炼制过,只是受限于修为低微,没有成功。 如今境界大幅度提升,又得了天地内丹法,再炼龙虎金丹便容易了。 没有遇到任何困难,三枚龙虎金丹成功出炉,收入囊中。 吴升感到有些饥饿,将肉脯吃了两串,一边吃一边盘算。按照炼丹的时辰估算,自己在这洞穴中苟了差不多三、四天,魏浮沉显然难得回来了,麻衣回不回来,却还是未知数。 想了想,他决定出去看看情况,自己已将方白剑炼化,右剑必然遭受重创,也不可能再依托神识联系找到自己,安全上无疑是有很大改善的,小心一点就好。 如果学宫还没收手,自己就回去继续苟,如果学宫抓到魏浮沉和麻衣之后心满意足撤走,自己当然也就再一次逃出生天了。 将洞中所有东西收进储物扳指后,吴升由原路而出,小心翼翼重返上面的地道。 他离开没有多久,光芒闪现中,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洞穴中,身上伤痕累累。 连续几天亡命逃窜,魏浮沉终于还是没能躲过学宫的追捕,就在将要被擒的那一刻,只得发动本命法符方寸符,遁回他精心准备的避难所。 只是方寸符的发动,对身体损害极重,魏浮沉这一下为了逃命,相当于修为白废三年。 “吴升!麻衣贼子!我必不与尔等善罢甘休!”口中念叨着,魏浮沉爬到自己存放灵丹之处,他要赶紧服药疗伤。 结果伸手一摸,空的! 点起火苗一看,顿时悲从中来:这是哪个天杀的贼子,偷到我大盗魏浮沉的头上来了?当真气煞我也! 第二百一十四章 从未改变 吴升轻轻伸出一根树枝,捅破了最上层的泥土,透过这个手指粗细的孔洞望出去,上方隐约可见一片繁星。 侧耳倾听了片刻,感知外间无人,他在头顶上方具现出一丛灌木,又听了片刻, 依旧没有动静,小心翼翼的扩开这个孔洞,悄无声息钻了出来,躲在灌木中四下查看。 周围寂静无声,唯有山风轻拂,自己没有打错洞, 打到了山峰之上, 只是不知是哪一座山。 看见不远处的峰顶, 吴升借着灌木的掩护,悄然摸了过去,向山下眺望。 南方是一片灯火。 吴升愣了愣,不知不觉,这就挖回家了啊。就算之前回来,也没有接近过芒砀山半步,一别家园已有两年,吴升不禁看着那边灯火呆呆出神,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贪看多时,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原本稀稀疏疏的灯火渐渐密集起来,意味着很多人家都在点灯。 这是发生了什么? 吴升心里忐忑起来,犹豫片刻, 向着芒砀山潜伏过去。 芒砀山下,越来越多的人家点燃了灯火,包括几座国人寨子,都被吵醒了。 庸甲长敲响了警钟,在他身边顿时围拢过来数十丁壮国人, 各持兵刃,等着他的命令。 庸甲长叫道:“各位乡邻,怕是楚人出尔反尔,偷袭我芒砀山了,大伙儿抄家伙随我上城,守护……” “爹!”人丛中走出一人,正是儿子庸老叔,他身后跟着几名黑衣修士,从人群闪出的通道走进来。 “怎么?”庸甲长叫道:“儿啊,不随大夫们出战楚人,回来做甚?这里有你爹在,头甲就丢不了!” 庸老叔沉声道:“爹,不是楚人,是学宫。” “什么学宫?” “稷下学宫,他们是来认人的,卢大夫说了,让大伙儿好生听令,不要乱动。” “咱们头甲是划在金大夫治下……” “金大夫去蛮荒采药了,如今都听卢大夫号令, 爹,不要……” 见儿子摇头, 目光中满是担忧之色,似乎有难言之隐,庸甲长缓缓点头:“认什么人?” 庸老叔道:“这是稷下学宫随城行走……”不等说完,他身后一人上前两步,高声道:“学宫查案,都不要乱动,站好!” 国人们一阵骚动,但在庸甲长和庸老叔的劝阻下,还是安静下来,任由学宫的黑衣修士查验,他们同时也在查看各处房舍中有没有藏人。 查看多时,但凡普通国人,都被放回家中,要求闭门不出,五名入了修行的修士则被带走。 庸甲长拦住:“带他们去哪里?” 庸老叔冲他道:“爹,没事,放心。” 随樾押着庸老叔和头甲的五名修士来到主峰下,汇入等待的人群中,这里全是芒砀山修士,包括元司马麾下门客也尽数聚集在这里,足有两百余人。 麻衣站在吴升那间宽大的议事堂上,形貌甚是凄惨,左手在微微颤动,那是在强忍伤痛。虽然没有绳索束缚,气海却被封了,他知道自己是逃不了的,只是看着眼前的左剑冷笑。 谷胴 左剑忍不住又是一掌掴了上去,打得麻衣脸上一阵乌青。 罗凌甫制止:“九惋,不要再打了……” 左剑回头抗声:“世上已无九惋,唯有剑宗左剑!” 罗凌甫笑了笑,没说话。 毕竟奉行发话,左剑也就不打了,只是狠狠瞪了麻衣两眼。 麻衣又笑了。能在大名鼎鼎的剑宗左剑和右剑联手下,将右剑重伤,如此战绩传扬出去,将不负麻衣之名! 眯着眼睛又回味了一番今日那一战,当真是打出了自己的最强水平,尤其是最后烟柳拂尘那一扫,右剑竟似避无可避一般,被拂尘丝笼罩震慑着,完全没有丝毫躲闪之举,就这么当场重伤。 快哉! 可惜魏浮沉不愿与自己联手,否则哪有左剑的活路?不过是杀一个学宫行走而已,他竟然连这点胆子都没有,为此与自己分道扬镳,如此鼠辈,死了也好! 麻衣知道自己肯定没有活路了,但就算如此,他也愿意配合学宫,将吴升的同道和门客指认出来。 该死的吴升,自己眼下的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如果当时早一些杀了他,灭龙泉宗一案怎么会暴露出来?后面哪里会有那么多事? 不管如何,终于将学宫引到芒砀山来了,自己就算死,也死得其所。 麻衣向北遥望,心中暗道,左神隐,你的嘱托,我只能完成一半了,但当年的救命之恩,我麻衣以命相报了,来世,谁也不欠谁! 逐风从旁边的竹屋被带了进来,鼻青脸肿,嘴角溢着鲜血。虽然受伤,此刻却是喜不自胜,来到麻衣面前向他躬身:“多谢。” 麻衣冷笑,蕊娘是自己绑的,如今不过是说出下落而已,又有什么好谢的? 外间芒砀山修士已然聚齐,罗凌甫示意开始,麻衣被提着出来,站在议事堂的木廊下,望着下方黑压压二百余人,一时间有些失神。 当年那个小小的丹师,不知不觉间,麾下竟然聚集了那么多修士! 下方灯火通明,人头攒动,麻衣只是一扫,就忍不住哈哈大笑,太多熟人了! 冬笋上人戴着顶皮帽子,胡子一颤一颤,目光透过帽檐,死死盯着出来的麻衣,他的身边,是掐着法诀的阿傩,以及目光飘渺的冬雪。 鹰氏兄弟微微低着头,目光在左右逡巡,看看冬笋上人,又看看旁边的万涛谷主,再看看马头坡六友。万涛谷主和马头坡六友是他们兄弟劝说后迁到芒砀山的,这一遭不知能否过关,兄弟二人心中满是不安。 万涛谷主手中还捏着画笔,呆呆望着堂上的左剑,笔尖还在轻轻描摹。 马头坡六友则低着头,嘴唇开合,也不知在无声的叨咕什么。 金无幻站在人群最后排,穿了身普通门客的衣装,沈娘子紧紧攥着他的手,女儿韩子躲在金无幻的身后,抓着父亲的衣角,探出半张脸来,好奇的望着台阶上的一干学宫行走。 庸直和小环父女一言不发,握着腰上的剑柄,指节发白。他看了看身边的卢夋、董大、丁冉等人,又望向了女儿小环。他今日终于明白了,两年前大夫为何要将芒砀山分送出去,为何要说申伍门下无士。 大夫当真一片苦心啊。 只是,大夫门下可无士,他庸直却不可无主,他庸直永远都视申大夫为主,这一点,从未有过任何改变! 第二百一十五章 指认 堂上是已然破境炼虚四、五年的罗凌甫坐镇,又有大名鼎鼎的剑宗左剑随护,新郑、宛丘、随城、九江、寿春、姑苏、会稽等七大行走看押,上百学宫修士包围,芒砀山无人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麻衣出来,指认与吴升相关之人。 被指认的结果,是被带回学宫,还是就地审讯,无人可知。 新郑行走郑简子道:“麻衣,把人找出来,或可赎你罪之万一。” 麻衣忍不住哈哈大笑:“或可?” 郑简子不动声色:“莫要自误,认人吧。” 麻衣好不容易止住笑声,望着人群中那些熟人,其中有狼山旧人、有这几年潜伏芒砀山周围获知的吴升门客,看着他们或是紧张、或是愤怒、乃至绝望的神情,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此刻的自己,便如命运的主宰,这些人生死全在自己一念之间。 唔,或许他们不会死,但落在学宫手上,作为通缉要犯的同谋,也许他们的未来比自己这个将死之人还要不堪吧? 虽然早就看清了要指认的人,但麻衣还是决定慢慢来,不着急,他从第一排左首看起,目光稍稍停留,看向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 然后是第二排,目光在冬笋上人身上停留片刻,见他格外紧张,麻衣心中大笑,他决定跳过去,给他一点幻想。 于是目光跳了过去,眼角余光依稀可见冬笋上人眼中的不解、迷惑,以及惊喜。 惊喜吗?那就给你一个巨大的惊喜! 麻衣跳过去看了几个人后,目光又移了回来,眼神中满是戏谑。 冬笋上人和他对视着,一颗心沉到谷底,满是绝望。 麻衣嘴角微微一笑,冬笋,第一個就是你吧! 正要开口,忽见一道银月蓦然出现在麻衣头顶,向下狠狠击落。 左剑叱道:“好贼子!”心神动念之间,重岳剑飞出,迎着弯月飞去。 郑简子、常子升、随樾等近处的学宫行走也各出法器挡格月光,在麻衣头顶布下数重遮护。 一片璀璨的光芒交织下,弯月瞬间变化几个转折,以奇诡的角度穿透下来。 这一下当真出人意料,堂上稳坐的罗凌甫脸色一变,坐不住了,袖口开合,飞出个急转的风旋,风旋急转之间,撕扯着弯月,弯月顿时被带得有些偏离,只有三分之一扫中了麻衣。 但麻衣本就身受重伤,又被封了气海,被弯月扫中头顶后,根本无力抵御,身子一僵,当场毙命。 罗凌甫身形在堂上消失,向着左侧山头轻飘飘飞掠而去。 左剑叫了声:“围山!” 七大行走有五位都带人紧随罗凌甫和左剑而去,只剩郑简子和常子升控制现场。 但现场已然一片大乱,金无幻、万涛谷主、冬笋上人、鹰氏兄弟、马头坡六友,以及卢夋、董大等人趁乱逃走。 见庸直望着那座山头还在犹豫时,卢夋拽住:“快走!” 谷舺 庸直道:“大夫来救我们了,为此身陷险境,怎么能一走了之?” 卢夋急道:“没有我等累赘,大夫走起来才更容易!” 庸直叹了口气,他知道卢夋说的是事实,谁也没想到今夜会被稷下学宫突袭包围,如果不是自己等人的原因,大夫又怎么会回来杀人? 小环跟随在庸直身边,问:“爹爹,我们去哪里?” 庸直道:“九真!” 眼见他们这些人趁乱逃走,卢芳和元司马才慢慢配合郑简子和常子升控制局势,二百多人的现场,逃了十多人,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 所有人都仰头望着西侧山峰,知情的,不知情的,都觉大快人心,默默祷告着山上出手的人不被抓到。 出手的人当然就是吴升,为了及时射死麻衣,他连地洞都来不及挖,此刻只能在密林中逃窜。 这是最为危险的时刻,身后飘然上山的是入了炼虚境的罗凌甫,虽然是初入炼虚,却也是实打实的炼虚,绝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够匹敌的。 除了罗凌甫,还有左剑和随城行走随樾、九江行走连铮、寿春行走景泰、姑苏行走赵公、会稽行走邢于期,以及他们麾下各自学舍的门客。 一位炼虚、一位炼神巅峰、五位资深炼神、七十余炼气士。 就算是炼虚境,被这么一股力量合力追捕,也只有避让的份,何况吴升。 罗凌甫和左剑直扑吴升发箭之处,五位行走则带领麾下门客包围山麓。 吴升直接向着东北方向冲了下去,速度飙到极致,离着山脚已然不远,斜次里赶过来十余人,为首的高声叫道:“贼子在这里!” 双方迅速接近,眼见将被拦截,吴升飞出一柄长剑,漆黑的夜晚忽然闪起刺眼的白光,一声鸡鸣响起,东龙山上的方白剑奉召而出,直接向着为首之人斩去。 那人飞出道黑光,也分辨不出是什么法器,与方白剑交手一合,黑光呜咽一声,被当场逼退。 与此同时,飞鸿剑和翠镯出手,两名在前路挡道的炼气士应声而倒,吴升自他们腾出来的空隙中穿出,转眼就冲过去老远。 罗凌甫已经登上山头,衣袂飘飘,如鹰一般向这边掠下,落地后问:“人呢?” 两名救治伤者的学宫修士指向正东:“随行走已经带人追上去了……” 罗凌甫身形再起,飞掠过去,上至一处山梁,凝目向远处眺望,只见七道身影正在向正东方向狂奔,应该便是追击的随樾等人,只是见不到吴升。但依据随樾等人的路线,也能判定出吴升逃遁的方向。 左剑追了上来:“奉行!” 罗凌甫指着远处道:“看见了么?让后面的人从南北两面包过去,到那座双峰山下汇合!” 指令非常明确,左剑返身布置,罗凌甫则继续向前飞掠而去,追不到半里地,地上又有三名伤者,他们向罗凌甫指明方向,于是罗凌甫继续追击。 前方密林外爆出一片剑光,罗凌甫穿过树林,眼前是乱纷纷斗法的残迹,三人躺在地上生死不知,一人正抱着受伤的随樾,慌乱的惊呼:“行走!行走!醒醒……” 见了罗凌甫,语中带着哭声,向北方一指:“贼子往那边去了,行走受伤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夜战 罗凌甫过去略一查看,便知随樾只是昏迷,却无性命之忧,当即吩咐:“送回去好生看护。”自己则继续向前追击。 追击之时,暗暗心惊,刺客吴升连犯大案,果然相当棘手, 不愧是学宫纳入要犯名录中的人物。 哪怕自己是炼虚境,看来也要小心一些才是,免得一世英名,却在这芒砀山里翻了船。 不得不谨慎啊,随樾带那么多人拦截,一个照面就被这贼子冲出包围, 不过一盏茶工夫,连同随樾在内, 死的死、伤的伤,竟然全数覆没。要知道随樾也是有名的资深炼神境高手,主持随城学舍十五年,从未失过手,今日却栽在了这里。 他手下门客也不弱,这可是十一人! 十一人………十一人…… 罗凌甫渐渐放慢脚步,猛然醒悟,急速向来路返回。 赶到刚才那处战场时,数了数,果然躺着四人,全数昏迷不醒,刚才搀扶随樾的家伙消失了。 他心中一跳,连忙上去挨个查看, 其余三人倒也罢了,随樾身上却长着株荆棘草,这玩意从他脖颈上破皮而出,血液顺着棘刺不停往下滴落, 若不抓紧救治, 恐有性命之忧。 罗凌甫气得手足发凉,一时间隐隐生出不该有的念头:你随樾怎么不死?这不是耽误大事么? 想归想,却又不能坐视随樾真死,否则将成为继宋镰、沈诸梁之后,今秋死去的第三名行走。 一个秋天折损三名学宫行走,而且是在自己眼皮底下,这个责任他不敢背。 当下只得俯身救治,将荆棘草小心翼翼拔出,再以真元封闭随樾经脉,然后涂抹伤药。 疗伤的同时,罗凌甫也在大声召唤,终于将姑苏行走赵公召到身边,吩咐他找两个人将随樾等伤者带回去继续疗伤,其余人跟他去追吴升。 赵公麾下有位符师,打出追摄法符后,地上的血迹在黑夜中泛出莹莹红光,顺着血迹追下去,很快便在一堆荒草丛中发现一段残木,残木上都是血迹。 那符师将残木递到赵公身边:“行走请看……贼子抛弃的东西……” 赵公皱眉:“这是什么?” 话音刚出口,残木就炸了,爆出一团雷鸣电闪, 符师当场被炸伤了胳膊,赵公则满脸都是焦黑之色。 一片咒骂声中,罗凌甫暴喝一声:“闭嘴!”所有人都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罗凌甫半侧着身子原地缓缓转动,凝目向着黑夜中的山峦望去,转了一圈后,袖袍开合,飞出数十道风旋,向着东南方向泼洒出去,覆盖了三座山头。 风旋急转,刮过山岗,掀起隐隐约约的尖啸,罗凌甫双目微闭,侧耳倾听,听罢多时,一指最右侧山梁:“上面。” 赵公等人凝目向山梁望去,却什么都没有见到,但罗凌甫却已经发令:“围住山梁!” 此时,左剑、邢于期、连铮、景泰等人也到了,按照罗凌甫的吩咐,将山梁团团围住。 罗凌甫赶到山梁上,在一片灌木丛中仔细搜索,思忖片刻,两袖翻动,卷起狂风,整片山坡上的树木花草尽数被狂风刮起,清理得干干净净。 谷郠 光秃秃的山梁上,顿时显露出深深浅浅的坑洞,浅的是灌木花草,深的是树木老藤。 坑洞虽多,有一处却明显看出人为的痕迹,洞口比较规则。 罗凌甫追踪魏浮沉等人数月,直到麻衣被抓、魏浮沉逃遁,处理地洞的经验异常丰富,此刻又换成了吴升,当下故技重施,袖口飞出风旋,风旋倒转之间,将地洞中的泥土不停卷扬出来,很快就吹出数丈深的地洞。 吴升就藏在地洞中,这回他算是体会到前些时日魏浮沉和麻衣经历的痛苦了,如今换作罗凌甫来对付他,在地洞里藏身的难度陡然加大了几倍。 身后是快速被卷扬出去的尘土,自己挖多少泥土,后方就被风旋卷出去多少,他只能拐着弯的挖,避免后背暴露给对手。 罗凌甫向地洞中打了一朵火苗,将里面的走向看清,手指方位,告知身边的左剑:“东北十丈,深九尺。” 左剑身上一阵金光泛起,神甲上身,转眼化为两丈高的金甲巨人,双手抱着金光闪闪的重剑,两步迈了过去,向下猛然一插。 山梁上顿时飞沙走石,被重剑破开一個宽大的口子。 罗凌甫落下去,又打出两道风旋,查看片刻,道:“正东六丈,深一丈二!” 左剑迈步过去,再次抱剑下插,又是一阵尘烟滚滚。 烟尘散去,左剑探头张望,忽见一道弯月从洞中直飞上来。 身形暴涨之下,左剑力大无穷,好似山神下凡,但相应的,身体的敏捷性却大为降低,想要闪避,却根本闪避不及,顿时被弯月射在额头上。 脑中一阵晕眩,左剑站立不住,轰隆声中当场栽倒,金甲光芒收敛,从左剑身上脱落,恢复原形。 罗凌甫赶了过来,略一查看,便知左剑未受重伤,但有山神甲在身还被一箭射伤,这道弯月的威力实在是令人震惊。 罗凌甫忽然想起,几年前学宫追捕东篱子时,苌弘就描述过这种形如弯月般的真元箭,学宫曾经猜测,此箭与公冶干的身死有关,只是无论用尽什么手段,东篱子都说不知,学宫只得将其作为疑案,等待将来再查。如今看来,莫非这箭便是吴升所用,当日令公冶干殒落的,难道便是吴升? 如果当真是这种顶级法器,事情就难办了,就算是他自己,也不敢轻易下去试箭,望着那破洞,罗凌甫只感棘手之极。 左剑挣扎着爬起,嘴角溢出鲜血,飞出重岳剑就要向地洞里钻,却被罗凌甫拦住,以左剑眼下的情况,若是再被吴升射上一箭,恐怕就大大不妙了。 略一思忖,罗凌甫吩咐:“请剑宗来!” 左剑犹豫道:“怕来不及?” 为防要犯逃走,两位奉行一南一北锁住芒砀群山,此刻剑宗于奚坐镇北方,就算全力赶来,也至少需要小半个时辰。 罗凌甫道:“有我在,他跑不了。” 左剑拔脚就走。来到左近一处山顶,向着北方天空飞出重岳剑。夜晚是无法使用竹鸢联络的,只能由剑宗本门的方式召唤。 重岳剑在夜空中转了个圈,划出璀璨的光芒。 第二百一十七章 裂缝 吴升不停的打洞,一直向前。但每过数十丈距离,头顶上方总会被罗凌甫掀开盖子,紧接着就是大大小小的风旋追进来,将所有泥土带走。 他努力的向着下方打洞,希望深入地下,可被追踪的态势却始终没有改变。思索之后便知, 自己打穿了山梁,来到了地势较低的谷地平原,所以还不够深。 因为来不及查看周围的地形,他只能期望自己尽快打入某座大山深处,以数十丈高的山体阻挡罗凌甫揭盖子。 也不知打了多久,察觉罗凌甫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掀自己的天花板了,这才猜测——应该是挖进某座大山深处了吧? 吴升累得够呛,他连续射出两道真元箭,还与随城行走火拼一场, 真元消耗过于剧烈,实在有些吃不消。 回头张望片刻,身后的地洞中虽然依旧有讨厌的风旋游走,但却没有光亮,表明学宫的人并没有追上来,于是决定稍作停留。 他服用了一枚龙虎金丹,化解丹力的同时,也在检查自己身上的伤口。和随城行走拼斗的那一场,为了尽快解决对手,吴升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不得不说,随樾比沈诸梁难缠,以自己的铜筋铁骨, 虽然重伤了对手,自己却也伤得不轻,浑身都是血口子。而为了掩饰自己的血迹, 不得不埋设了一件假雷击木,只是依旧暴露了行藏,被罗凌甫抓住了踪迹。 所幸还有魏浮沉赠送的几瓶疗伤灵丹,吴升用完一整瓶后,才将伤势处理了七七八八。 吴升不知自己拼命之下,已经挖出去了多远,但他的判断没错,的确已经挖到了一座高山之下。 罗凌甫此刻就在高山之巅,踩了踩脚下的泥土,向于奚道:“这是芒砀山东南第四峰,人就在下面。” 于奚看了看山崖下方的滚滚江水,问:“没有跳江而逃?或者,从江底挖出去?” 罗凌甫道:“还没有,若是挖通,我的风刃能感知到。” 于奚望见江中的十余条竹排,问:“你布置的人?” 罗凌甫点头:“姑苏、会稽两学舍又调来了不少人,还有扬州学舍的几个人,修为不够的,我都让他们在江上待命, 封锁江界。” 于奚又问:“要削多深?” 罗凌甫道:“三十丈......最好是四十丈!” 于奚摇了摇头:“岂不是要将整座山都削平?” 罗凌甫道:“不止是削平,还要下陷五丈。” 于奚沉默片刻,道:“我已经很多年没用过灭剑诀了, 二十一年?还是二十二年?” 罗凌甫道:“二十三年前,剑宗一剑扫灭白鹤山,晚辈当时初入炼神境,惊为天人。” 于奚笑了笑:“难为你还记得。” 罗凌甫微微躬身:“今日能再睹剑宗神威,也是晚辈的福分。” 于奚指了指江中的竹排:“让他们避让出去,多年不用,我恐收不住手。” 罗凌甫点头:“再退百丈?” 于奚道:“差不多......” 谷傫 罗凌甫立刻传令,让江上搜寻的竹排各自向上游和下游退出百丈之远。” 等人退走,于奚再次确认:“真削?” 罗凌甫指了指身后山下,那里正有数十人忙碌着,他向于奚道:“都是伤患,包括右剑、随樾,都身受重伤,躺在那里的,已达二十余人......若是算上之前的,宋镰死于麻衣之手,沈诸梁死于吴升之手,我甚至猜测,公冶干之死,也与吴升脱不了关系。刚才若无神甲相护,左剑也可能生死不知,我们已经死了太多人,学宫禁不起更多的损失了。如今麻衣已死,只等吴升。” 于奚叹了口气:“不一定会死。” 罗凌甫道:“九成九可能会死,就算不死,于我们而言也等若死了。被扫入虚空结界还能逃出来的,我没有听说过。” 于奚道:“那是你没听说过......虚空湮灭,千变万化。” 罗凌甫坚定道:“我不认为吴升能逃出来。剑宗,我们需要尽快结案,不能再让吴升逃走了。” 于奚点了点头:“人还在?” 罗凌甫感知片刻,冷笑:“还在。” 两位奉行飞落山脚,于奚趺坐于地,闭目调息少许,从神识中祭出温养的本命飞剑——大湮剑。 剑名带“大”,实则不大,反而很小,只有五寸长、半寸宽,形如一片树叶。 树叶般的大湮剑升入空中,剑身渐渐透明起来,若隐若现。 于奚向前一指,大湮剑蓦然消失,下一刻,惊天动地的轰鸣声响起,如同火山喷发,但不同的是,唯有其声,而无其形。 不仅没有山崩地裂的坍塌,甚至连应当坍塌的整座山峰都消失不见了,只有一个巨大的石坑留在原地,一直延伸到江中。 芒砀山东南第四峰,自“石床”以上的所有山体,瞬间无影无踪。 除了山体消失,延伸到江水中的部分山脚也同样消失,形成一个数十丈宽的漩涡,引得江水激流涌荡。 罗凌甫长舒了一口气,刺客吴升,终于从这方世界被斩除了。 轻松之余,他扭头看向施法的剑宗于奚,却愣了愣,于奚趺坐之地,竟然没人! 他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剑宗于奚,不会被他自己的灭剑诀扫进了虚空结界了吧?如果真是如此,自己责任可就太大了。 于奚这一剑,按照罗凌甫的要求,直接自距峰顶四十丈处斩下,深入地下五丈,罗凌甫的估算非常准确,刚好扫到了吴升所挖地洞的最深处。 一道缥缈之极的剑光扫过吴升,从脚到腿、腰、肩、手腕、手指,乃至指尖的储物扳指,继续向前扫过去,没有斩落任何身体的部位,而是在扫过的地方斩出一道深邃的虚空裂缝,将上方的所有东西全被扫了进去。 扫过吴升储物扳指的时候,也打破了储物扳指中的那方小小的天地,扫在了那件鱼形玉坠上。 剑光撕开的虚空裂缝立刻引发变化,闪了一闪,由深邃而湛蓝,将吴升和剩下的半座山峰吸了进去,包括斩出裂缝的大湮剑,乃至于奚本人也没有逃离,同样被卷入裂缝之中。 半座山峰砸在一片大海之上,掀起惊涛骇浪。 第一百二十八章 破壁 吴升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了一张俊俏的面庞,无数画面涌入脑海,下一刻,他轻声道:“旦,我回大荒了么?” 旦喜滋滋的将吴升搀扶扶起来:“升又回来看我了,我很开心。” 她向海中喊:“蓝, 是升回来了!” 蓝豚围着渔船快乐的转着圈子,伴着渔船驶向前方的小岛,岛上满是亭台。 婴狐坐在池边观鱼,吴升望着这一幕,顿时百感交集,也不知简葭现在如何, 她还好吗? “升,你如果不属于大荒, 为何又要回来?” 吴升惭愧道:“我是身不由己......不过,还真是挺想大家的,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场梦。” 婴狐问:“是从梦中醒来,还是又回到梦中?” 吴升疑惑的看着婴狐,不知该如何回答。 婴狐道:“看来,你还是不属于这里,那你究竟是如何来的?” 吴升想了想,道:“被一道剑光带了进来,那剑......很了不起。” 婴狐思忖片刻,轻轻点了点头:“看来,不是你。” 吴升不解,望向旦,旦仰着脸向他解释:“两界山和大荒之间的封闭, 被破开了,村子将不得不为此战斗。” 吴升一惊:“战斗?和谁?” 旦回答:“两界山是大荒的一个支点,存在于大荒, 又与大荒分隔,如今分隔已被打破, 村子将面对敌人的侵袭。” 吴升怔怔片刻, 心中满是歉意:“打扰了村子宁静的生活,是我的不是。” 婴狐摇头:“不是你的错,不必为此抱歉,这一天迟早要到来,或早或晚,从我苏醒的时候,就知道了。” 旦道:“升,村子一直在为此准备,这两年,卜教给我们很多本事,我的修为提高了很多。” 吴升感慨道:“是啊,我看到了,很了不起。” 旦展现出来的修为,已经是资深炼气士的水平,吴升知道,这是在两界山中被结界压制的结果,如果到了结界之外, 他的修为将类同炼神, 那么小的年纪就是炼神,除了她本就是村子里最有天分者外, 婴狐的教导必然也是重要原因。 结界的压制效果是有区分的,对村子里土生土长的人,只压低一个境界,但对吴升这样的外来者,则直接压制两个境界,而在两界山关口,则会压制到极致,对村子的保护极为有效。 但两界山并不是只有山中,还包括山外的荒野丛林。那片广袤的土地,包括其中的猛兽毒虫,原本依附于两界山而存在,此刻则暴露在大荒世界中,向大荒的所有势力敞开了大门。 婴狐微微蹙眉,吩咐旦:“去村子里,让所有修士到山口去。” 旦问:“敌人来了么?” 谷穖 婴狐催促:“快去。” 旦兴奋的乘船离去,婴狐问吴升:“你依旧不属于大荒,两界山不是你的家园,我可以送你回去。” 吴升摇了摇头:“村子与大荒之间的阻隔因我而破,眼下敌人将至,我该助一臂之力。” 婴狐点了点头,提着吴升向海面上落去,一步一步踏过海浪,直抵两界山。 婴狐还是没有苏醒过来的卜的时候,对村子来说,去芝和融天两座高山是神山,阻隔着村子与外界相连,如今她已苏醒,这两座高山依旧是神山,却已在婴狐的掌控之下。 她带着吴升直上山顶,向外界眺望。 荒野中响起虎啸狼嚎,天上是乱飞的各种鹰雀,它们惊慌失措的聚集到山前,向着上方的婴狐哀叫,似在祈求婴放它们入山。 婴狐双手伸出,向下一压,口中发出几个吴升听不懂的音节,野兽飞禽的哀叫声立刻被压了下去,转过身来,面向北方远处。 有更多的妖兽灵禽奔逃过来,汇聚在两界山北麓不到二里的范围内,其中有很多虎豹豺狼、蛇虫龟鳄都长着奇怪的模样,吴升从所未见。 更多的鹰隼鸟雀盘旋在两界山的上空,似乎在等待着婴狐发令。 旦带着村子里的修士很快就赶到了,在婴狐的指挥下,尽数上到山顶,足有上百人,比吴升离开时多了不少。领头的当然是巫和月婆婆,这两人见了吴升,都向他点头致意。 婴狐告诉他们,就按照这一年教给他们的方式,自己选择一只妖兽为骑乘,于是修士们纷纷下山,有的选择威风凛凛的猛虎,有的选择身形壮硕的恶狼,有的选择丈许长獠牙的野猪,有的选择敏捷迅速的花豹,有的选择可怖的大蟒,有的选择天上展翅高飞的巨鹰,有的选择红色的烈鸟。 每一个人选择完毕,他们身后都自发聚集起同种妖兽,如同一個个军团。 一头蓝色的豚鱼自远处飞来,它的鳍尾迎风摆动,在空中畅游,如同在海中一般,它就是旦的好朋友——蓝。 旦骑上蓝的豚背,掌中擒着一柄宽大的巨刀,那是她的渔船,刀刃就是船帆。 转眼之间,两界山的军队便成型了。 大军肃立,迎候着即将到来的敌人。 天边忽然飞来一片白云,白云渐渐下落,在两界山北十里外停了下来。这不是白云,这是无数飞禽聚合而成的云,以白鹤为主,所以在远处看去,像是白云。 云中飞出一只巨大的白鹤,双翼展开,有十余丈宽,在荒野密林间投下巨大的阴影。 白鹤的背上站着一个背着弓箭的猎人,飞到两界山前打量片刻,凝目望向婴狐:“我是白鹤山的主人,正在追捕一个仇人,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婴狐道:“这里是两界山,不管你在追捕什么人,你都闯进了我的领地,请你立刻退出去。” 猎人道:“我无疑冒犯,但那人与我白鹤山有大仇,不将其碎尸万段,我誓不罢休。” 婴狐再次警告:“请立刻退出两界山,约束你的部众,山北五十里都是我的领地,不经允许,不可擅入,无论是地下还是天上。” 猎人沉吟着,正要开口,后方白云之中飞出十几只白鹤,白鹤上都有骑乘的修士,他们向着下方林中射出箭矢,在箭雨纷飞中,一条身影自树下高高跃起,长剑向白鹤上的修士斩去。 第二百二十九章 结案 密集的箭矢向着空中的这条身影射去,那人飞出一片薄刃,在身边划出道几近透明的轨迹,所有射到他身边的箭矢都隐没在这道轨迹中,没了下落。 一道弯月自两界山顶射出,直落这剑士头顶。 那剑士回身抵挡,剑光却被这道弯月绕过, 顿时击在额上,于半空中栽落下来。 婴狐望向吴升:“就是他?” 吴升点头:“应该就是他。” 虽然没有见过剑光的主人,但这道缥缈的剑光,吴升印象极为深刻。 那剑士落地之后,立刻望向山顶上的吴升,身形再起, 任由密集的箭雨射在他身上,向着两界山直扑过来。 看到箭雨对剑士无效, 白鹤上的猎人弯弓搭箭, 射出叁点箭光,直追剑士后心,那剑士却不管不顾,纵身而上,脚尖在陡峭的山壁上一点,借势窜起数十丈高。 就这一手,剑士无疑已是炼虚高修。 婴狐大袖招展,在剑士面前布下一道结界,犹如海中的漩涡,挂在剑士面前, 与此同时,猎人射出的叁点箭光也来到了他的后心处。 那剑士毫不回头,被这叁点箭光正正击中,嘴角渗出鲜血,却依然毫不理会, 身子继续向前,穿入结界,整个人好似隐没在这漩涡结界中,只剩下一只手。 婴狐微微动容。 这只手掌勉强从漩涡中穿透出来,捏着一片薄刃般的短剑。 吴升第二道弯月再次出手,直射这只突兀出现的手掌。 手掌被弯月击中的同时,掌中的短剑也飞向了吴升,凭空扫出来一道虚空裂缝。 吴升顿时被扫了进去。 下一刻,漩涡消散,吴升和那剑士一齐消失,就如同从没有来过一般。 ...... 叁天后,焦急不安的罗凌甫终于等来了一个令他几乎叩当场拜仙神的好消息,芒砀山五十里外的上傩寨发现了剑宗于奚! 于奚被发现的时候,躺在寨子外的一条水沟边,昏迷不醒,被部民救回家中,搜寻的学宫修士闻讯后赶到,将其接了回来。 检查伤势,背部有叁处极深的伤口,头部、右手重挫,此外, 全身肌肤遭受严重破坏, 就好似在滚烫的沸水中熬煮过。所有这些外伤, 都指向了经脉气海,将于奚的经脉气海重创。 伤势虽然严重,但罗凌甫只感到庆幸,人没死就好,无论怎样的伤势,学宫都有办法治好! 麻衣和吴升一死,宋镰和沉诸梁的桉子就算结了,这次查桉,虽然伤者很多,但大部分都救了回来,尤其是剑宗于奚、左剑、右剑、随樾等学宫重要人物都没有因此而出意外,这是最大的幸事。 罗凌甫在思考了半天之后,发布了对桉件的后续命令: 继续通缉魏浮沉,赏金增至百金; 继续通缉更名为金有象的金无幻,赏金增至五十金; 继续通缉冬笋上人,赏金增至叁十金; 催促庸直、卢俊、庸老叔、董大、丁冉、索老叁、张小坑等吴升七门士归桉,向扬州学舍自述现状; 催促吴升媵妾冬雪向扬州学舍归桉,自述现状。 重奖救治剑宗于奚的阿傩部叁十头牛、五十车粮食,奖励大寨主阿傩及其夫佟某金二十镒、灵丹二十瓶。 芒砀山与楚国达成的协议,学宫不做干涉,但卢芳应保证,不得收留所有学宫通缉的人犯,今后,芒砀山纳入扬州学舍监管。 卢芳全盘接受,态度端正——不接受也不行。 处置完毕,各地行走带人返回驻地,轰动楚国南部的两行走被刺桉,终于算是告一段落。 扬州学舍的几人也离开了芒砀山,他们送别会稽行走邢于期后,这才踏上了归途。 他们是最早抵达芒砀山的学宫修士,叁个月前,随行走宋镰前来查桉,直至今日;他们也是最晚离开的一批人,离开的时候,宋镰已经身殒,只剩他们自己返回扬州。 出了芒砀山,槐花剑忽然止步:“你们先走......我想再去傩溪滩看看。” 陈布当即道:“我和你去。” 石九道:“我也去。” 钟离英叹了口气:“那就一起去吧,早去早回,宋行走过世,不知学宫会派遣哪一位行走主持扬州学舍,若是新任行走在我等之前先到扬州,总归是不好看。” 陈布道:“没那么快,还有马虎兄弟,我也想去他身死之处祭奠。” 马虎身死之处,离丹师逐风的苦行山不远,这也是宋镰带众人前来查桉的导火索,众人祭奠之时,望着远处数重山外的苦行山,都是一阵气愤。 石九恨恨道:“逐风助纣为虐,罗奉行居然饶过他了,真恨不得生啖其肉!” 钟离英道:“他也是个可怜人,妻儿被人要挟,又主动供出麻衣藏身之处,算是立了功。罗奉行又能如何?大家理解理解吧。” 陈九道:“还是恨!” 恨归恨,罗奉行下过死令,不许为难逐风,他们又能如何? 祭奠完马虎,又赶到傩溪滩,同样在宋镰身死的滩口处泼洒叁盏灵酒。 槐花剑当场痛哭失声。 钟离英安慰她:“宋行走已经离我等而去,人死不能复生,若伤心太过毁了身子,想必他在天之灵也不会欢喜。” 槐花剑哭道:“我就是难过,当年在狼山的时候,大伙儿都好好的,这才过了几年,先是马虎走了,接着宋行走也走了,就连孙大哥也生死未卜,如今也不知在何处。” 钟离英叹道:“孙兄弟这一别,其实也不能算生死未卜吧?只是没了音讯,或许他只是不想加入学宫,而是想照顾他应该照顾的那些人呢?” 槐花剑抹着眼泪道:“不是,孙大哥答应过会回来的,我们说好的,我炼制的第一张符要送给他,我已经学会炼符了。” 钟离英拍着胸脯道:“放心吧槐花,我钟离答应你,一定把孙兄弟找回来,好不好?” 众人又是好一阵安抚,终于把槐花剑劝得收了泪水。 正要踏上归途时,一声毫无征兆的扑通声响起,傩溪滩中忽然掉下个人来,溅起丈许高的水花。 第一章 扬州行走 吴升睁开眼的时候,感觉自己好似坐在一辆马车中,咯吱咯吱的车轮声伴随着颠簸,听得自己昏昏沉沉。 头痛的毛病似乎又犯了,双眼朦胧中又昏睡了过去,然后再一次痛醒。 这一次剧痛袭来,令他忍不住“啊”出声,脑海中一些奇怪的场景变幻闪现着:有如石墙般的巍峨高山,有令人震骇的万兽叩拜,有密集如云的白鹤,还有波光粼粼的海面,自己在海面上飞奔,如同一尾飞鱼…… 他再次睡去,直到又一阵剧痛,熬过这股剧痛,他终于松了口气。 第六道分神撕扯出来,在气海中游走,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内丹,只能在天空白云间飘飘荡荡。 吴升睁开双眼,这回头脑清醒了。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精致的床塌上,盖着厚厚的衾被。 窗棂开启了一丝缝隙,透着带有凉意的清新空气。 努力的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是记得自己被一道飘渺的剑光扫中,似乎落在大海里? 可为何又在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掀开被子下床,推开房门,眼前是个精巧的小院,院中正飘着鹅毛大雪。 有人自院外进来,捧着一尊铜豆,见了吴升,欢喜道:“孙大哥,你终于醒了!” 吴升怔住了:“槐花,你怎么在这里?” 槐花剑忙将铜豆放下,过来询问病情,又从铜豆中舀一碗肉羹,嘱咐吴升尽快吃下去。 吴升也的确有些饿了,一边吃,一边询问究竟。 槐花剑很快讲完了那天救治的情形,笑道:“谁知竟然会是你,就这么落了下来,当即就闭过气去。孙大哥,你是从哪里落下来的?怎么就正巧落到我们眼前呢?” 吴升记得自己在地洞中被一剑斩入某个奇特的世界,但这个世界是否存在,是否只是被剑中后引发的幻觉,或者只是自己被昏迷过去后的梦境,他完全无法确定。 被学宫围堵搜捕的事肯定不能说,只能按照脑海中依稀残留的梦境画面瞎编,于是告诉槐花剑,他和一只巨大的仙鹤争斗,不留神从巨鹤身上摔了下来。 “那羽翅展开足有五六丈远,那么大……”吴升比划着。 “蛮荒真有这么大的灵禽吗?” “当然,羽翅全数展开后比这院子还要宽,人在鹤背上还能稳稳射箭。” “这是蛮荒何处?” “一处秘境,还记得我当时回去安置亲友,之后在北上的途中……夜宿于某个山洞中,那洞很深,为了……提防洞中有妖兽,便深入其中。也不知行了多远,忽然坠入地下暗河,在那暗河中不知漂流了多久,前方的尽头是宏大的瀑布,我被瀑布冲了下去,沿河进入汪洋大海,秘境就在海边。秘境中,仙鹤、妖虎、巨蛇等等,目不暇接……” 听吴升说完所见所闻,槐花剑悠悠叹道:“难怪,之前曾听说有岐龙现世,我们还不大相信,莫非也是从秘境之中走出来的?” 吴升不想再聊“秘境”了,聊得越多破绽也大,于是问:“宋行走呢?” 谷识 槐花剑的眼泪顿时就下来了。 …… 一驾马车在纷飞的大雪中驶入扬州,随扈的门客亮了亮腰牌,城门军士立刻放行,毕恭毕敬。 马车来到城南两处甲坊之间,在酒肆门前停了停,又从侧门驶进了酒肆后院。 钟离英、石九、槐花剑和陈布四人在后院恭候,见了马车进来,齐声道:“恭迎行走上任扬州学舍!” 庆书披着大氅下了马车,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四人,又看了看这处偏僻安静的小院,道:“这酒肆还不小。” 钟离英禀告:“前面酒肆,后面有三个院子,这里是最大的东院,前任宋行走就是在这院子里处置公务、歇宿。” 庆书问:“对面的院子不是学舍么?为何不在那里?” 钟离英答道:“那是掩人耳目之用,之前石行走也是歇宿于此,宋行走才沿袭旧制。” 庆书道:“毫无必要,有时候啊,学宫就是太过于低调,才会被人看轻就从我这一任开始,搬回去吧。” 简单打扫之后,庆书搬入了学舍,开始询问学舍人手情况。 钟离英道:“学舍目前有门下修士四人,都在这里了,我、槐花剑、陈布、石九。我已至炼气巅峰,他们三人都入了资深境,其中槐花的修为比较高,也去学宫受箓,可为符师。其余还有杂役十二人。” 庆书道:“扬州学舍折损这么严重么?沈诸梁和四相卫死后,郢都学舍尚有修士十二人,扬州虽比不得郢都,但镇辖之地却广于郢都三倍不止,可以说是学宫上百学舍中,镇辖之地最大的学舍,怎么就只剩你们四人了?” 钟离英道:“也不是折损过大,当年石行走闭关多年,扬州学舍便名存实亡,直到宋行走上任,这才重整起来。宋行走对学舍人手的征募极为慎重,不是知根知底的,通常都不会录入门下,这几年最鼎盛时,扬州学舍修士也只有五人,只石虎兄弟追查麻衣和魏浮沉时身死。” 庆书点了点头,指着自己身边的两位门客道:“这是我门下重吾、陆离,皆在炼气巅峰,差一步炼神,从此后,与你等一同效力。” 那两人向钟离英、槐花剑、陈布、石九拱手致意。 槐花剑忽道:“扬州学舍还有一人,孙五。” 钟离英道:“槐花,孙兄弟还做不得数。” 槐花剑问:“怎么做不得数?宋行走已将其名姓录入学舍名册之列。” 钟离英反驳:“的确列入了,却没有报给临淄。” 槐花剑道:“没报临淄是因他当时没有回来。” 钟离英道:“没有报临淄就是没报临淄,只算得杂役,你问问孙兄弟他愿意做杂役么?他若是愿意,我也无话可说。” 按照学宫的规矩,主持各处学舍的行走是由学宫任命,行走到任后可纳士添人,所纳之士若报于学宫的,便算学舍的门下士,不报的,只能算杂役身份,所以钟离英有此一说。 于是庆书问:“你们说的这個孙五,是什么人?” 第二章 哪里最安全 孙五,原狼山修士,盗贼出身,神隐门初立,揭发龙泉宗一案有功。后随罗凌甫、宋镰押解人犯桃花娘、冬笋上人往赴学宫时,为石门夜劫囚船,不幸受伤落水。其后浪迹于百越、蛮荒之地, 获奇缘而破境炼神,因感念宋某恩义,不远千里寻至扬州,愿投入宋某门下,为学宫修士。 这就是宋镰为孙五出具的担保书,这份担保书的存在,表明宋镰的确是准备向学宫上报此事,吸纳孙五为扬州学舍修士。 庆书饶有兴致的注意着几个关键点: 其一是押送桃花娘、冬笋上人时为石门夜劫囚船。此事应当便是龙兴山围捕石门一事,自己当日还亲眼见证了石门和桃花娘的身死, 没想到在这之前,孙五也曾经参与,说起来也算有缘。 其二是炼神境。如此修为,应当是扬州学舍自己之下第二人了,可惜他是宋镰的人,感念的是宋镰的恩义,不是自己人啊。这样的人,修为越高,越不好使用,但弃之却又可惜,应该怎么处置,他自然心里是有所成算的。 当下问道:“既是入了学舍, 不论是否上报临淄,总算是学舍的人了,为何他不来见我?” 桃花娘道:“当日说好,孙大哥回蛮荒安置好亲友便来扬州,谁知蛮荒险峻,他不幸受了伤, 如今正在酒肆后院疗伤。且如钟离兄所言,他的名字尚未报送学宫” 庆书点头道:“当然算扬州学舍的人,这封保书就原物送往临淄吧。加急送过去,钟离,你亲自去,越快越好。” 钟离英接过保书,犹豫着问:“可署名是宋行走,如今是您” 庆书叹道:“早闻宋镰有识人之明,他一力举荐收纳之人,应当是不会差的,我初接任,不好夺人之功啊。再者,宋行走之死,乃为学宫而死,就算死,也永远是学宫的行走,他的保书, 学宫依旧是认的,也必须认,尔等切切不可忘之!” 一席话,说得几人无不动容,槐花剑眼眶都湿润了,向庆书深施一礼。 钟离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立刻出发!” 等他走后,槐花剑道:“我去跟孙大哥说,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让他过来拜见行走。” 庆书摇头:“不必如此,既然受伤,好生将养着便是,等伤势好转再见不迟,相处久了,你们便知我的脾性,我不是讲究虚礼之人。” 正说时,外间学舍杂役禀告,说是扬州尹景会听说新任行走驾临,特来拜会。 庆书连忙吩咐:“开中门,我去迎接。”又向槐花剑等人道:“之前学舍的那些案宗,都转到我这里,我抽空翻阅。” 多年尘封的扬州学舍中门大开,新任行走庆书高调出迎,这些繁文缛节的事情,陈布和石九等人都不太适应,也不太愿意参与,于是受命整理文书卷宗,槐花剑则回到酒肆后的偏院,向吴升告知这个好消息。 来到吴升居住的厢房外,透过撑着一丝缝隙的窗棂张望,吴升正趺坐于床榻上炼功调息,于是也不打扰,只在廊下等候,望着天上扑簌簌飘落的雪花出神。 吴升的气海世界中,一只翠镯在琉璃火髓的炼制下不停变幻着色泽,由浅绿而至深绿,由深绿而至墨青,再逐渐变浅,不停重复。 翠镯在旋转之中,散发着五色霞光,那是原物之中所含的些微杂质,在炼制转化为内丹的过程中被淬炼扬弃,故而形成彩霞。经此一炼,虽然无法跃升品质,但威力的确强了一成。 谷煩 余焰燃尽,翠镯中隐现山川地理虹光,这是烙下了气海世界的印记,由此而成内丹。 内丹成后,吴升的第六道分神立刻投身而上,与翠镯相合。 翠镯得了分神,立刻在空中滴溜溜乱转,寻找自己的洞府。 不多时来到东龙山附近,正探头探脑窥伺时,被一道白光惊动,打着旋就跑了。 转悠到不忧山顶,觉得这里不错,正要下落,天边飞来一朵火烧云,正是琉璃火髓。琉璃火髓也不搭理它,一头钻进自家洞府的火池中,美美的洗了个澡。 翠镯不敢招惹火髓,只得继续转悠,这回转到了某处山谷,只觉谷中江水灵动,是处安身立命的好所在。 刚要往里闯,一个巨大的蛇头从谷中某处山洞里探出来,对着翠镯吐了吐信子。 翠镯不甘示弱,围着蛇头不停转动,作势欲扑,两截分叉的蛇尾却自十余丈外破土而出,猛然扎向翠镯。 翠镯见了这庞大的身躯,犹豫片刻,离得稍微远了一些,依旧在和蛇头对峙。 却见分叉的蛇尾忽然在旁边的一块大石上刻出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东流河。 大蛇既然展示了守护家园的拼死决心,翠镯权衡片刻,终于还是悻悻而走。 却见法盾在远处又蹦又跳,似乎在向自己挑衅,这回翠镯将心火发泄在了法盾身上,当场追了过去。法盾立刻就跑,翠镯在后紧追,追了一段距离之后,猛然闪现在法盾头上,将法盾打了个跟头。 法盾很是狼狈,加快前逃,很快飞至古龙山外。 见了这座八岭并列的大山,翠镯大喜,正要追进占据,却忽然打了个哆嗦,发现一柄大弓立于中央主峰之巅,正瞄着自己。法盾一头钻进第八岭中,继续向着自己挑衅。 翠镯被着大弓瞄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在日头的照耀下,渗出一圈汗珠子。直到法盾嚣张的晃悠过来,在翠镯头上蹦了两蹦,翠镯才感知到瞄定已解,连忙远远打了个旋,掉头就跑,再也不敢靠近此间百里之内。 吴升微微一笑,收功而起,向窗外道:“槐花,找我有事?” 槐花剑推门而入,兴奋道:“孙大哥,新任的扬州行走今日到了,住进了酒肆对面的学舍,我向他禀告了你的事,他已让钟离兄赶往临淄,呈报你的保书,从今而后,你就是扬州学舍的人了!” 见吴升似乎有落寞之意,问道:“孙大哥,你有什么心事吗?莫非你不愿意?” 吴升笑了笑,感喟道:“我只是想起了很多事情哪里会不愿意?这么多年,我算看明白了,哪里都不安全,唯有学宫才最安全啊!” 第三章 小东山(祝娘扣三三生日快乐) 既入学舍,自当拜访新任行走,但庆书却表示一切等他伤势彻底好转再说。 “庆行走近来实在太过忙碌,他和宋行走不同,一直说,扬州学舍要管辖纵横千里的广袤大地,只依靠学舍自己, 肯定是管不过来的,必须仰赖各地高门。这几天,都在和扬州高门结识应和,今日又去了左郎崔府,孙大哥不要介意……”槐花剑劝慰着吴升。 “崔府?”吴升眨了眨眼皮。 槐花剑道:“扬州左徒空缺,其副贰为左郎崔明。啊, 对了, 孙大哥还记得那次你来扬州,我送你出城时, 有驾马车险些撞到我们吗?” 吴升顿时笑了:“当然记得。” 槐花剑有些不平:“就是马车的主人。当日方为阶下之囚,如今倒要庆行走登门拜会,真是……孙大哥,孙大哥在想什么?” 吴升反应过来,抱着头解释:“又开始痛了……我一直想记起当日误入秘境之后的细节,但无论怎么想,也只有残留的大致印象,想要回忆得更详细具体一些,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槐花剑安慰道:“许是伤还没有彻底痊愈之故,孙大哥不必着急,自宋行走之案破后,暂时便没什么事, 孙大哥好生将养着就好。” 吴升当然没有着急, 他巴之不得多耽搁几天,或者干脆被街对面的庆书忘个干净,只要学宫收留自己,能让自己住在这里,能让自己踏实的睡个安稳觉就好。 当然, 到了他这个层次,已经不用躺在床上死睡了,睡觉其实就是修炼,每天夜里吸纳天地灵气,转化为三、四百灵沙,相当于以前还在炼气境时吞吃一件中品法器,自己却不用为了获得法器而耗尽心力、想尽办法。 这就是实现灵力自由的好处。 槐花剑、陈布、石九他们经常会过来串门,聊一聊新任行走的言行,谈一谈扬州城的奇闻逸事。 吴升偶尔也会插上一嘴,侧面打听学宫对芒砀山的处置,打听金无幻、冬笋上人、庸直等人的现状。了解之后,一颗心也就放了下来。不过是被学宫通缉而已,这算不了什么,尤其庸直等人还没被列入通缉名录,只是督促他们至扬州学舍“说清问题”,一如当年申斗克出事后对崔明等人的处置,说明罗凌甫做事还是有底线的。当然,这里头也有吴升、麻衣两名主犯已被诛除的原因。 过了几日, 钟离英自临淄返回,他已经将孙五的保书投送学宫, 吴升就这么轻易完成了由通缉要犯向学宫修士的华丽转身。 望着掌中刻着“孙五”两个字的墨色学宫玉牌,吴升不禁一阵失神,这是好东西啊!于是珍而重之收好。 成了扬州学舍的修士,或者说是扬州行走庆书的门下士,吴升却没有迎来任何事务,庆书似乎一直在有意识的冷落他,到了扬州已经一个多月,甚至都没有见一见吴升的意思。 槐花剑对此很不理解,几次想要去找庆书,建议庆书“大用”吴升,都被吴升拦住了:“休息一下挺好,这两年在百越蛮荒之地奔波劳碌,实在累得狠了……心累……庆行走这是体谅我呢,你去找他做什么?” 谷婮 “可没有事情分派,就难有进项……孙大哥不知,庆行走为人处事与宋行走大为不同,鼓励我们和扬州高门结交,其中的收益,远超过往,这一個月,我就得了上千钱。” 吴升失笑:“槐花,我还用得着去挣钱吗?真是为了钱,我也不会离开蛮荒了。” 槐花剑嘟囔道:“不一样,孙大哥你离开蛮荒,是离开凶险之地,人不可能一辈子好运,若是习惯了好运,就失去了警醒,偶尔遇到一次不如意,就会出意外。宋行走就是这样……” 吴升点头:“谨受教。” 槐花剑笑道:“我能教你什么?不过感叹两句罢了。” 被庆书冷落成了局外人,吴升是非常满意的,他喜欢目前的状态,没人打扰,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比如每天晚上打坐修炼,慢慢积累自己的真元,又或者炼制几炉丹药,比如乌参丸之类,恩,还有天相丹,更换丹方中的少许配比,让自己的相貌稍作改变,一点一点的变…… 吴升储备的大量灵材,大部分都被他炼成了内丹,为气海世界的绿意盎然做了贡献,几乎消耗一空,因此也准备搜集一些用来炼制天相丹。 天相丹服用后的一天之内,可以略微改变一些相貌,但又不会显得很突兀,这是一种精气神上的改变,非常有用。加入学舍后,这应该是他服用量最大的灵丹了,必须大量储备。 扬州城外有座小东山,是属于扬州的坊市,这座坊市和上庸坊市不同,属于自发形成,买卖随意,很多修士都在这里布摊,和狼山的莲浦集相类,却又十分纯粹,说卖东西就是卖东西,绝不卖别的,少了几分乐趣,和上庸、狼山坊市无法相比。 唯一胜过之处,就是大。吴升从没想到,会在小东山看见那么多修士,山中遍布着上百处摊贩,游走的人更是几倍有之,据说扬州周边数百里、乃至更远的修士都是这里常客。 规模大了,各种灵材、法器、灵丹就相当丰富,很多罕见之物都有,只是价格比较高。吴升闲庭信步,悠哉悠哉的逛着林间一处处摊铺,渐渐将天相丹的材料配齐。 但算了算账,又大为心痛,只够炼制九炉的材料,居然花了自己六金多,比狼山贵出一倍,比上庸也要贵上三成。虽说自己随身有三百多金的身家,也不能这么浪费。 好在自己炼制天相丹成功率极高,三炉能开二十七枚,每一枚的成本能降至二百多钱,换做别人,一枚中品顶级的灵丹,怎么也要一金,这么吃是真吃不起的——当然,别人也没必要这么吃。 材料购齐后,吴升也想了两条策略,以节约花费:首先是寻找一处灵泉,以疗伤之名常驻,尽量减少和学舍中人的接触;同时准备更换扮相,将簪着的发髻放下来,今后以披头散发的形象出现;最后是炼制几种常见灵丹,换点补贴。 正筹划时,忽见有人凑到身边,低声问:“兄弟,有些秘药,你要不要?” ps:今天是三三生日,表哥恭贺三三生日快乐,永远这么年轻漂亮。想来道友们都不赞同被表哥代表,表哥就代表自己了,道友们可以自行恭贺。 第四章 苟 所谓“秘药”,就是稷下学宫明令禁止在市面上倒腾的灵材,修士获得后,只允许卖给学宫,不得私下贩售,哪怕是各国之间也不允许。 最典型的秘药,就包括炼制长寿丹所需的姜黄灵芝和长翠青羽。 见有人向自己兜售秘药,吴升忽然想起当年沈月娘来扬州收购灵材时,就曾经栽在这上头,立时来了兴趣。 他向左右看了看,分不清谁是这人的同伙,当下低声问:“都有什么?” 那人戴着斗笠,把帽檐又向下拽了拽,道:“有兴趣就跟我来。” 吴升当然有兴趣,于是跟着那人来到山中僻静之处。 见四下无人,对方问:“需要什么?” 吴升反问:“你有什么?” 对方道:“但凡你想要的,差不多都有。” “比如呢?” “黄姜、绿葱、桂皮、沉香……” 吴升不悦:“我又不下厨,你是在调侃我么?恕不奉陪,告辞!” 对方笑了:“兄弟以前没买过秘药?” 吴升道:“听说过,没见过。” 对方解释:“黄姜,就是姜黄灵芝,绿葱就是长翠青羽,桂皮是芙蓉金桂枝,沉香就是……” 等他吧啦吧啦完,吴升道:“黄姜和大葱来点。” 对方从怀里取出个小包袱,打开后吴升一眼就认了出来,里面果然有姜黄灵芝和长翠青羽,不仅如此,还有芙蓉金桂枝等等其他十几种秘药,只是数量都很少。 吴升皱眉:“就这么点,够干什么的?连一炉丹都开不了……” 却见那人向后退了几步,忽然撒丫子就跑,吴升乐了,左看右看,看见有两人正左右包抄上来,冲着自己狞笑,瞧穿扮,正是扬州廷寺的寺吏。 吴升站在原地等候,等他们来到近前,猛然呵斥:“干什么吃的?把人犯都吓跑了!” 两个司吏有点懵,正疑神疑鬼间,却见吴升亮出块腰牌来,正是扬州学舍的修士,世间俗称的学宫行走,当然并非真的行走,而是学宫行走的门下士。 这绝非他们招惹得起的。 这二位顿时不知所措,想走又不敢走,站在吴升跟前满是尴尬。 吴升继续呵斥:“庆行走上任,早闻扬州私贩秘药极其猖獗,对此极为重视,我今奉命追查,好不容易得了眉目,又被你二人惊扰,现在可好,人都跑了,怎么办?” 这两位目瞪口时,吴升伸手一招,将他们腰上木牌也凌空摘了下来,看了一眼,点头道:“寺吏门丁、寺吏成甲,很好,刚才那个戴斗笠的看见了?我在这里等着,把人给我抓回来,抓不回来,咱们廷寺见!” 两个寺吏不是普通寺吏,都是修行在身的,否则也不会来小东山这边晃荡,见吴升随手一招,便将他二人腰牌给摘走,显然不是他们惹得起的。以如此身手,真想抓人,能让刚才的小贩逃走? 谷紆 左边的门丁眼珠子一转,当先跪了下来,向吴升叩首:“您老高抬贵手,冲撞了您老,是我等眼拙,有什么吩咐,还请示下。” 成甲也掏出个褡裢来,里面是装着两镒爰金和百来個蚁鼻钱,塞到吴升怀里:“一点小小心意,还请行走收下。” 吴升变脸作色:“这这是做甚?我是这种人么?啊?这是什么意思这怎么说的” “没别的意思,就是请您老喝杯酒。”两个寺吏弯腰赔笑着,飞快告退。 吴升喝道:“等等!”将包袱抛给他们:“贼赃奉还,下次留点神!” 讹了笔小钱,略补了补今日的亏空,吴升哼着小曲儿继续逛了会儿坊市,这才意犹未尽的去了城南的碧溪潭,这里是扬州的灵泉之处,属于景氏的封地。 景氏并没有独自享用的意思,这么做太浪费,而是向所有修士开放,想要入内修行的,每天收取十个蚁鼻钱。别看收得少,一年下来也是比大钱,算得上景氏重要收入。 毕竟是州牧的封地,不值当为了这笔钱找茬,所以吴升老老实实交了钱进去。如这种灵泉之处,灵力确实比外间要浓郁得多,在外面修行,不眠不休十二个时辰,可以转化七百多灵沙,进了这碧溪潭,立刻就是三倍,可转换两千多灵沙。 当然不至于不眠不休,但只要苟在这里,每天一千五、六百灵沙没问题,相当于过去吃一件上品法器,一年下来就是将近六十万,苟个十年,自己积累的真元就能摸到炼虚境的门槛上了。 其实吴升也曾经拥有过这么一座灵泉,就在芒砀山主峰的秘洞中,只是当年转化天地灵力的速度只有现在的九分之一,没办法苟,现在虽然有资格苟了,却又不好回去不能再连累芒砀山的亲友们了。 碧溪潭有负责传书送信的杂役,吴升花了五个蚁鼻钱,让他们向槐花剑传信,就说自己要在这里疗伤,近期不回学舍,如果有事,让槐花剑来这里找寻自己即可。 信送出后,他就挑了一处潭边的石洞隐居起来,先用三天时间把九炉天相丹炼制出来,然后苦修了三天,转化了五、六千灵沙,这才出了石洞,撑个懒腰。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尤其是披散着头发,没了那份拘束,也不用花费时间去结髻,颇有几分山人隐者的潇洒,这样的日子,相当惬意。 除去鞋袜,伸脚入潭,感受清凉之意,此为濯足,不濯足者配不上山人隐者的身份。 正惬意时,一块石头从林中飞了出来,砸在潭中,溅了吴升一身水,有人喝骂:“好端端洗什么臭脚,还让不让人烹茶了?” 吴升讪讪起身,连忙逃走,这事儿确实理亏,他不好意思狡辩,甚至都不敢和斥骂之人直面相对。所幸长发遮了两边半张脸,想要认出自己也难,否则脸就丢大了。 他也不好意思苟回石洞,若是被人堵着洞口骂只会更丢人了,干脆掩面而走,离开了碧溪潭,准备去小东山转转,等天黑无人时再回来。 门口的景氏仆役见他出来,连忙小跑过来,恭恭敬敬将六十个蚁鼻钱奉还。 吴升怔了怔,也不推辞,收钱走人。 小东山还是那么热闹,吴升一家一家闲逛着,不仅搜集所需的灵材,也想看看行情,了解一下如果自己也来摆摊,能挣到多少。 见前方有一处摊点围着不少人,吴升便挤了进去,却是有人在贩卖一柄短剑。这短剑泛着血红色,仅有七寸长,很是独特。 短剑品相很好,属于上品无疑,且摊主售价也不高,只收两金,所以围了很多人。但不管怎么看,总觉得剑形有些别扭,使用时有失重之感,也不知铸剑师是怎么考虑的,所以看的人多,愿意出价的却少,都在犹豫。 吴升看了两眼便失去了兴趣,长剑他有方白,短剑还有飞鸿,储物扳指中还有几柄上品飞剑备用,所以对飞剑暂时无感,除非能超过方白。这剑显然不如方白,甚至飞鸿都比不上,还有什么看头? 刚从人群中挤出来,便有人凑到他身边,低声问:“兄弟,秘药需要么?” 吴升愣了愣,扭头看见一个戴着斗笠的脑袋,不由笑了。 第五章 不用(祝面包刀生日快乐) 戴着斗笠的秘药贩子将吴升引到寂静无人处,取出小包袱塞给吴升后,立刻闪人。 紧接着,门丁和成甲两个熟人便从左右包抄上来。 这回吴升没有提前喊破,这两位狞笑道:“扬州廷寺,奉学宫之令,捕拿私贩秘药之徒, 跟我们走一趟吧!” 吴升没有说话,看他们表演,这二人果然威胁恐吓起来,总之就是要吴升舍钱消灾。 吴升对自己披头散发的山人隐者扮相很满意,等他们表演完,这才甩了甩头,将长发甩到脑后, 露出自己的笑容, 叹了口气:“门丁、成甲,说你们什么才好?我刚得了眉目,正要把人拿下,你们两个又来捣乱,现在人又跑了,你们说怎么这么?一次夜就罢了,又来第二次,我都怀疑你们是不是一伙儿的!” 哥俩看见吴升真面目,顿时傻眼了,各自目瞪口呆。 吴升催促:“快去把人给我抓回来, 喏,从那边跑的, 那厮就是个普通炼气士,修为低微,你们俩都资深境了, 抓回来不成问题......你看,就跟那探头探脑的,连斗笠都没有摘......快去啊,把人放跑了我就去廷寺找你们田寺尉理论!” 这二位终于回过神来, 苦笑不已,和上回一般,齐齐叩首:“您老放过我们吧。” 成甲又递上一个褡裢:“一点心意,您老喝茶。” 吴升打开一看,这回只有一金,另外就是几十个蚁鼻钱,比上回足足少了一半,当下勃然作色:“这是做什么?我是那种人么?啊?你们两个.....这是在害我,知道不知道?” 门丁道:“这才六天,委实只有这么些了,您老高抬贵手,看在我兄弟也不容易的份上,饶过这一遭吧。” 吴升兀自道:“我是这种人么?这钱,我得交学舍......” 门丁慌道:“别啊,这是我兄弟孝敬行走的,交学舍做甚?” 吴升叹了口气:“这事儿闹得......” 这两位察言观色,连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就走。 离开此间,那戴斗笠的跟了上来, 讪讪道:“这是怎么说的?唉......” 门丁怒道:“仲神眼?你真瞎了眼,真该把你眼珠子挖出来!亏你往日自号神眼,你就看不出来吗?” 仲神眼委屈道:“这不是道上的弟兄们抬爱......再说行走也太低调了,哪里有炼神境高修的样子?更不像学宫行走......” 门丁瞪眼道:“你还不信?老实告诉你,我和成甲一块上,都顶不过人家一根手指头!” 成甲在旁道:“上什么上?人家是学宫的人,谁上?” 仲神眼不敢再说,只能在后面跟着。 门丁问成甲:“小东山这地界,原是个捞钱的好门路,这厮若是总来,还怎么捞?废了!” 成甲想了想道:“你我兄弟把廷寺里的同僚都打服了才挣来的地盘,总不能就这么平白舍弃,再想办法探探他的底细......” 正说时,后面忽然有人追了上来:“想探什么底?走,随我去学舍,想打听什么都有。” 这叁位转身,顿时傻了,吴升不知何时来的,就跟在他们后面。 吴升道:“没事,打听我底细的事儿,我能理解,随时可以......我先说一个,如果想在小东山练摊,应该怎么办?喂......你们哥仨有点礼貌好不好?问话呢!” 门丁反应过来:“这......没什么要办的。” 吴升问:“就这么摆摊?” 成甲接口:“您老有货要卖?” 吴升点头:“对,我们这些学宫行走,手上总会有些门路......嗯,你们知道的......我这边主要是灵丹。” 成甲立刻道:“您老还用摆什么摊?都交给我兄弟便是!” 吴升问:“行么?” 成甲笑了:“您老的货,必然是好的,我兄弟荣幸之至!” 门丁问:“敢问孙行走手上,有什么灵丹?我兄弟也好开开眼。” 吴升道:“就是不知市面上都需要什么?需要什么,我就想办法弄什么来,大家一起发财,如何?” 仲神眼插了一句:“昨日还有人打听龙虎金丹......” 门丁一个爆栗子弹在他脑门上:“闭嘴,龙虎金丹是那么好弄的么?” 仲神眼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门丁回过头来向吴升道:“不是我夸口,孙行走您老但凡有什么灵丹,交给我兄弟就好,没有卖不出去......这是......” 门丁、成甲和仲神眼都瞪大了眼睛,盯着吴升手上一枚泛着金光的灵丹,仲神眼还嗅了嗅那股子清香,喃喃道:“真是龙虎金丹......” 这叁位溷迹小东山多年,尤其是仲神眼,鉴定法器、灵材、灵丹的能力一流,他说是,那多半就错不了。 吴升在地洞里的时候,用魏浮沉赠送的灵材炼制了叁枚龙虎金丹,服用了一枚,还剩两枚,手上刚好有现货。他笑了笑,将这枚龙虎金丹抛给门丁:“这不是巧了?试试吧,看能卖多少。卖出去了,就到碧溪潭找我。” 回到碧溪潭时,天色已晚,吴升借着月色潜回自家石洞,继续打坐修行。 到得次日午后,门丁和成甲就来了,碧溪潭的杂役前来通报,吴升出去和他们相见。 成甲摸出五镒爰金来,交给吴升:“孙行走,龙虎金丹出手了。” 吴升掂量着手中的爰金,问:“有那么多吗?”龙虎金丹就是高阶乌参丸,市价可抵五十枚乌参丸,如今楚吴歇战,对乌参丸的需求大为减少,乌参丸的行价也就降了下来,所以实际上不值五金的,差不多四金多一些。 成甲道:“对方用得急,所以给了高价。” 吴升点了点头,收了叁金,剩下两金还给成甲:“你们兄弟拿去喝酒。” 这笔买卖做成,双方都极为满意,目送吴升回去,门丁感叹:“其实,这位孙行走还是很仗义的。” 成甲忽然指了指迎面而来的一位女修,两人连忙避让道旁,这女修他们可是认得的,正是学宫的槐花剑。 哥俩躬身行礼,槐花剑却看都看不看他们一眼,径直到了碧溪潭口,向看门的景氏仆役道:“我要见孙行走,人在何处?” 那仆役连忙引着槐花剑进去了。 门丁和成甲对视一眼,门丁问:“还打听吗?” 成甲摇头:“不用了。” ps:今天是面包刀的生日,表哥代表自己,祝贺面包刀生日快乐,天天有串撸、天天有游戏打! 第六章 重返鹿鸣泽 见了槐花剑,吴升笑道:“怎么还特意来了?有什么事,让学舍的管事们跑一趟不就好了?来,看看我这里如何” 拉着槐花剑转了转自己的石洞,又带她围着碧溪潭走了一圈:“环境还不错,虽然都在潭边开凿石洞,但各处石洞之间都是分隔开的,谁也不打扰谁,景氏用足了心思。且收钱也不高,良心价,当年我去蛮荒时,曾至上庸城外的灵泉转过,那边一天就收二十个蚁鼻钱当然,这里地方也大,入住五、六十人不成问题,若真个住满,景氏一年上百金……” 槐花剑问:“孙大哥的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吴升道:“我这个伤啊,慢性的,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只能一点一点来,急不得。不过到这边修养了七天,感觉比以前有所改善,说明这里还是比较适合我疗伤的,估摸着半年、一年之后,会有比较大的改观。” 槐花剑问:“能走动么?” 吴升问:“要去哪儿?” 槐花剑道:“是庆行走有个案子,要捉拿一个人犯,那人犯有些棘手,炼神境,庆行走吩咐,让你同去。” 吴升道:“那么厉害吗?庆行走也不行?” 槐花剑道:“他要保证万无一失,这是他的第一個案子,胜过毫无问题,关键是不能让人逃了。” 吴升皱眉道:“他不是结交扬州权贵么?让扬州官府出人,廷寺的田寺尉就是炼神境,高手一枚!怎么想起我这个病号了?” 槐花剑道:“庆行走说了,将来想要让扬州楚人听令,咱们自己就得先立威,第一个案子就办砸了,人拿不住,跑了,咱们结交什么高门,都毫无意义。” 吴升点了点头:“庆行走看得明白。” 槐花剑道:“当然,庆行走还是有本事的,我们几个都服。” 当然服,上任以来,第一件事就是为下属广开财路,这样的领导谁不服? 当下,吴升答应了:“抱病之躯,不堪大用,堵个门劫个道还是可以打打下手的。需要我回学舍么?” 槐花剑笑了:“还真是堵门的事儿。不用回去,你在这里养精蓄锐,今晚直接去鹿鸣泽相见就行,子时。知道鹿鸣泽么?” 吴升摇头:“鹿什么泽?没听说过啊。” 槐花剑解释:“就是城东北二十里,有官道,沿着官道走就是,官道边能看见鹿鸣溪,溪边的乱石滩见,都是一、两人高的大石,很好认。” 吴升点头:“那行,就这个鹿鸣泽见。抓什么人?” 槐花剑拉着他来到一片僻静处,低声道:“楚国剑修岑无垢。” “岑无垢?”吴升眨了眨眼睛。 “对。此人在学宫挂名,十三年前犯了案子,畏罪潜逃,不知去向。昨夜,庆行走召集我等,说是已然确知其行踪。” “犯的什么案子?” “杀了学宫一位符师。”槐花剑很是气愤。 “明白了,居然向符师动手,实在可恶至极!”吴升当场就怒了。槐花剑现在走的就是符师的路子,吴升必须为此愤怒。 谷兡 “这是学舍修士的衣装,有防寒避水之效,孙大哥换上吧。”槐花剑取出一套黑衣交给吴升。 吴升欣喜的接过来打量,连忙换上。这衣服他很熟啊,原本就觉得不错,没想到还有防寒避水的效果,这回终于轮到自己穿了。 喜滋滋的转了个身子:“槐花,如何?” 槐花剑抿嘴笑道:“的确很合适,这衣裳,似乎天生就合孙大哥来穿。对了,这是我炼制的第一张法符,灵身符,送给孙大哥。” 吴升欢喜道:“好啊,槐花而今也是符师了,今后要多承你关照。怎么用?” 槐花剑专门教给吴升使用口诀和手诀,相互配合着施展,就能催动法符。 吴升学会之后,将这张灵身符收好:“槐花,再给我一张试试,这张我要珍藏起来。” 槐花剑笑盈盈的又给了吴升一张,吴升祭出后,果然感到身体轻灵了许多,行动之际更敏捷了,只觉符法一道,果然博大精深,仅次于丹道啊。 将槐花剑送走后,吴升趺坐修炼,调息多时,待得天色已晚,便离开了碧溪潭,绕城北上。 岑无垢嘛,吴升久闻其名了,当年设计套路崔明的时候,演戏的地方就是岑无垢的翠林山庄。按照董大和丁冉的说法,岑无垢消失多年,翠林山庄已经无主,故此可以随意使用,今日方知,原来他的消失,是为了躲避学宫的追捕。 曾经也是同道啊。 鹿鸣泽吴升很熟,沿着官道顺利抵达了那片乱石滩,当年率庸军洗劫鹿鸣泽的时候,他麾下夔军还在这里杀了几个反抗的人。 抵达乱石滩的时候,离子时还有两刻,槐花剑、钟离英、陈布、石九已经到了,相互问了好,就在乱石间等候庆书。 槐花剑遥指北方一片黑暗之处,向吴升介绍:“鹿鸣泽原本是扬州左徒申斗克的封邑,申斗克在鸡父大战时不知去向,这片庄子就废置了。” 钟离英在旁道:“当时联军战败,庸、夔、麇三国联军叛离楚人,回程路过扬州,便将这庄子抢劫一空。这片土地很是肥沃,只是因申斗克一案未结,郢都便不好再封出去,故此闲置至今。” 槐花剑道:“抢了鹿鸣泽的庸、夔、麇最终也没落得好,今夏被楚人灭国” 正说时,一架马车悄然抵达,车上下来的正是庆书,驾车的,便是他麾下亲信门士重吾。 吴升曾经远远见过庆书,当年是在龙兴山上,上个月则是在学舍中,今日则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当下上前躬身参拜。 庆书连忙将吴升搀扶起来,关心询问了他的伤情,好言安抚一番。 吴升大表决心道:“槐花说了,这是咱们扬州学舍重振声名的第一战,意义重大,属下虽然伤势未愈,也愿拼死效力。” 庆书喜道:“得你之力,如虎生双翼,事无不成!” 当下,庆书带着众人潜入鹿鸣泽,行不多时,前方已见黑漆漆一片庄邑。 庆书门下另一亲信门士陆离早已在庄外盯梢多时,见了庆书之后,点头道:“贼子还在,没有出门。” 庆书一挥手,众人奔入庄中。 第七章 吃瓜 在陆离的带领下,众人来到庄邑东南一处围墙跟前,庆书分派任务:“院子里就是岑无垢藏身之处,重吾、陆离围西墙,钟离、槐花、陈布、石九围东墙,孙五,你堵北门,我从南门进去抓人。一旦发现岑无垢出逃,必须拦住,待我赶到便可。此人修为高强,剑术精微,疑似已入分神,切切不可大意。” 几年没有人修缮,小院墙头的土层剥落得很厉害,显出里面一片一片的土砖、石块,许多地方长有浓密的杂草。 吴升来到北门,看见原来的木门已经倒塌了一半,依稀可见院中破败景象。望着里面一人多高的杂草,不禁一阵恍惚。 没记错的话,这门还是庸直一剑震塌的。 这院子吴升很熟悉,当年率领三国联军时,他就驻跸于此,亲自指挥了对鹿鸣泽的洗劫。夜风吹来,好似夹杂着叱骂声、哭喊声、破碎声、火焰声,让他忽然间回到了当年。 院子是申斗克的后宅,里面很大,吴升记得,宅子中有一座假山石,藏着申斗克挖掘出来的紧急密道,可由密道直通后门外的 水井处。 想到这里,吴升回头寻找,果然在十余丈外的荒草中见到了这口井。过去看了看,井下一片漆黑,扔了块石头进去,溅起扑通的水声,看来水井还没有干枯。 也不知岑无垢知不知道这条密道,会不会从这里逃出来? 正琢磨时,院中忽然暴起一阵斗法之声,夜风吹来一阵烟尘,似乎是某座房舍倒塌了。 吴升跃上墙头,只见院中一片剑光璀璨,不时有火星四射,烟尘弥漫。斗过这一场,恐怕这座院子就彻底毁了。 里面斗了片刻,忽然间声息全无,也不知庆书有没有拿下岑无垢,但未得命令,吴升不好擅离职守,只能在后门处等着,万一岑无垢真从自己这边逃走,而自己却不在,那就失职了。 正向院子里凝目张望时,身后墙外忽然有了动静,吴升回过头来一看,不由乐了,还真是从枯井这里逃走啊。 只见井口处冒出个头来,正在向上爬出。 吴升飞出翠镯,直接打了过去,正正击打在那人头上,那人顿时坠落下去,井底又传来扑通一声。 但很快,一柄飞剑自井中飞出,在井口上方舞出一片光华,光华掩蔽之下,这人直接蹿了上来。 吴升照旧是翠镯飞出,跟他头上又打了一记,将这人从半空中打落。 定睛瞧去,是个白面壮汉,眼角眉梢有凶厉之色。这种长相和眼神,吴升在狼山接触过很多,知道他不是好人,多半就是所谓的楚国剑修岑无垢了。 岑无垢被翠镯打落在地,跌了一跤,很快又纵身跃起。这回他找到了敌人,危急之下全力出手,飞出两柄长剑,长短各不相同,攻向吴升时极为灵动,显然是分神之剑。 这两柄长剑发出双色华光,一黄一白,黄者厚重凝实,如山岳之重,白者剑芒锋锐,狠辣诡谲。 吴升斗法经验丰富,当即有了判断,甭管两柄飞剑是叫什么名目、有什么功用,黄光者必以五行之土为基,白光者必以五行之金为基。 谷峚 神念一动,法盾内丹幻化出来,护住自己。法盾内丹是六大内丹中最拉胯的内丹,但也分和谁比,遇到这岑无垢,法盾内丹虽然不能制敌,替他撑一波还是胜任的。 岑无垢无意恋战,两道剑光压住法盾时,他也在一步步退远,一看就是想走。 吴升哪能让他从自己的地盘上溜走?当即飞出了绝金绳,绳索向着短剑一卷,立刻将短剑绑住,送到吴升面前。 岑无垢一惊,重新杀回来,意图解救被绑住的短剑,但已然迟了,短剑被吴升抓在掌中,不知怎么就失了踪迹。 吴升将短剑吞入气海,法盾内丹护在身外,也不和岑无垢硬打,张口呼叫援兵:“行走” 话音未落,庆书早已循声赶到,一管镂金笔飞出,替吴升接住了岑无垢。 吴升立刻退到一边,专心观想起吃进气海中的短剑。 岑无垢本就不是庆书的敌手,又被吴升吃了一柄本命飞剑,立刻就难以维系。他也算得是个狠人,眼见无望夺回自家本命飞剑,干脆也不要了,拼着重伤、甚至境界下降,也要往外突围。 但有吴升在,他想突围也难。 吴升不和他斗,只在旁边吃瓜,但凡见岑无垢想走,就顶着内丹法盾挪过去,挡住他逃走的路线。 如此三番五次下来,当重吾、陆离、钟离英、槐花剑、陈布、石九等人都赶到时,岑无垢彻底失去了逃走的机会,精疲力竭之下,终于被庆书一笔点在膝前,栽倒不支。 庆书又一笔上去封住他的气海,陈布和石九以节制五行链将其锁住,彻底拿获。 这一战大功告成,拿住了这个潜逃十三年之久的学宫要犯,众人都喜上眉梢。 吴升瞄了岑无垢两眼,见此君一脸绝望,心中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但他马上端正态度,自我修复心态,自己已经不再是被通缉的要犯了,而是学宫修士,抓捕人犯,天经地义! 钟离英、槐花剑等人又返回院中搜寻多时,没再发现可疑之人、可疑之物,庆书这才收兵回城。 完成了任务,吴升当面向庆书告假,表示自己要回碧溪潭继续养伤,争取早日康复,届时便可全力为庆行走效力云云。 庆书温言道:“你既伤势未愈,便好生将养,莫要为学宫琐事操心,毕竟修为才是根本。今日捕拿岑犯,你立了大功,待我禀告学宫后,必有赏赐。” 吴升道:“不过是竭力拦住贼子逃路而已,哪里谈得上什么功劳,若非行走大显神威,贼子早就逃了。” 回到碧溪潭,吴升立刻开始炼化岑无垢的本命飞剑,耗时五天,得了七万多灵沙和一个云纹。将云纹打入气海世界,继续完善架构的同时,也将自己灵沙总量推向四百六十万的新高度。 他的修炼,除了积累灵沙外,增加气海世界的物种数量也是一個方向,根据经验,增加内丹数量,这是制造分神的重要方向,于是吃完短剑后,他又开始走遍扬州地界的山山水水,丰富自己的气海世界。 第八章 巫案 扬州这片地界,吴升还没有好好吃过,这次有了时间,就可以静下心来大快朵颐了。 但凡被他见到的,都躲不过他的一嘴之威,也不管以前有没有吃过,同样照吃不误。就算是气海世界已有的物种, 炼成内丹也不存在吃亏的问题,可以大大加速种群的繁衍,何乐而不为? 何况绝大多数情况下,就算看上去大同小异的花草蛇虫,其种类也是不同,吴升没有工夫辨别,也不懂怎么辨别,吃下去就是了。 以他现在炼制内丹的速度,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完成,一天吃下去七、八种动植物,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中蹓跶了一个月,气海世界的物种向着一千大关稳步迈进。 九百八十……九百九十……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 吴升继续寻找着,忽然在一丛灌木中发现一种新的蜘蛛,凌空招手时还招不过来,蜘蛛向着吴升喷吐发光的蛛丝抵抗。瞧这样子,似乎还是一种灵蛛。 为免伤及蛛卵,吴升连忙钻进灌木丛去,喜笑颜开的将这蜘蛛活捉。爬出来后,也顾不得头上缠满了蛛网,直接将整只蜘蛛吞入口中,满意的咂摸咂摸嘴。 好东西啊! 正要开炼, 却见不远处的树后探出两个脑袋, 正是门丁和成甲,这两位张着大嘴, 正骇然望着自己。 吴升有点不好意思,将脸上的蛛网、头上的树叶打下去, 冲他们招了招手:“真是巧啊?” 门丁干着嘴嚅嗫道:“孙行走, 我兄弟刚到……刚到……” 成甲忽然弯着腰大口喘气:“哎呀,终于找到孙行走了,这一路奔行,紧赶慢赶的……行走修为神妙,实在追之不及,累得眼前发黑,现在还黑着,没缓过劲来!” 门丁醒悟,双手揉眼:“发黑,看不清……” 吴升笑道:“行了,过来吧,不是我有什么古怪的癖好,实是尔等不知,我有伤在身,须得活蛛补养。” 这两位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挪过来,陪着笑脸:“原来如此……哈哈……原来如此……” 吴升问:“是找我么?怎么找到这荒山里来了?” 门丁道:“行走昨日在山下野人村购买山桃,我兄弟便上山碰碰运气, 果然……” 成甲道:“行走,有桩买卖, 想问问行走这里有没有门路。” “你说。” “不知行走这里,有没有奋脉丹?有人愿出高价求购。十五金三枚!” 奋脉丹属于上品灵丹,主治经脉受损,功效极佳。因其难炼,市面上出现得很少,所以价格很贵,比龙虎金丹还贵。 吴升当然会炼,只是缺少几味灵药,当下道:“我回学舍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估计问题不大。” 这两位大喜:“那就有劳行走了!” 吴升拍了拍屁股上的泥灰:“回去吧。” 快到碧溪潭时,吴升报了几味灵药:“你们帮我搜罗一下,我疗伤要用。钱不会少了你们的。” 谷砿 这两位忙不迭答应着去了。 将要进碧溪潭,门口的景氏仆役迎了上来:“孙行走,这两日学舍几位行走都来找过您,说是等您回来,速回学舍一趟。” 于是吴升又赶回了扬州,经过城门时,发现自家的通缉布告依旧悬挂在城墙上,只是更加辨析不清了。 学舍也不清理一下么? 回到学舍,迎头就撞见了钟离英,钟离英喜道:“孙兄弟回来了!” 吴升询问何事,钟离英道:“城西南的上原有几个野人村,据报有人传授巫法。” 吴升愣了愣:“谁那么大胆?” 钟离英道:“是个百越来的神巫。” 自从稷下学宫崛起后,巫、妖、魔三道便大受打击,被赶出了中原腹心之地,其中巫道被改造成太一道,作为正道的一個分支存在。 巫、妖、魔三道虽然被赶出了中原腹心,但往往也有死灰复燃的,有些邪道修士因各种原因铤而走险,这也是各地学舍重点防范和打击的现象。 而往往打击巫道最严厉的,反而是太一道修士,大奉行季咸便是太一道的代表,他对巫道的剿杀最为残酷。 吴升还是那句话:“我这儿正疗伤呢,怎么又招我动手?” 钟离英道:“庆行走前些时日得了学宫之令,前往姑苏配合查案,重吾和陆离都跟着去了,是罗行走主持的案子,需要各方协同。” 这么一说,吴升就懂了,这是学宫查破大案的套路,一位奉行出面,周围的行走奉召相助,当年自己就被学宫这么搞过不止一次。 “咱们学舍不是结交扬州高门么,让廷寺的田寺尉协助不行吗?” “田寺尉当然会出手,但他没有应付过邪道,怕拿不下来反而误了学宫的大事,此事又不宜张扬,以防那邪巫知晓。要知巫道极擅蛊惑人心,还不知在扬州高门中误导了多少信徒。” 吴升只得叹了口气:“也罢,主持者是钟离兄?那我就给钟离兄打打下手吧。” 钟离英推辞:“还是请孙兄弟主持。” 吴升摇头:“不不不,我没有查过案,毫无经验,非钟离兄不可!” 推来推去,还是钟离英勉为其难,接过了主持查案之责,当下召集槐花剑、陈布、石九商议,又去了廷寺和田寺尉商讨。 到得晚间,吴升等人赶往廷寺,田寺尉已经召集了十二名寺吏、八十余廷卒,几乎是倾巢而出了,可见其对此事的高度重视。 衙前灯火通明,田寺尉对钟离英很客气,请他主持查案,见了吴升后,更显尊敬,毕竟修为在这里摆着,也是田寺尉动手时的臂助。 他请吴升落座,又吩咐人看茶,吴升就在堂上坐定,一边品茶,一边听钟离英大声分派任务。 钟离英还是很有经验的,布置起来井井有条,每一队做些什么,都说得很清楚,是个像模像样的组织者,让吴升不由想起当年在狼山时他的表现。 又瞟了瞟堂下候命的寺吏队列,赫然在其中发现了门丁和成甲,这两位也在望着他,六目相对,各自会心一笑。 第九章 三头蟒 近百人涌出扬州,直奔西南方向的上原。 上原有好几个野人村落,因为获得了可靠消息,所以大队围住了靠近山谷一侧的村子。 钟离英一声令下,寺吏和廷卒就冲了进去,村子里立时一片纷乱哭闹。 田寺尉和向吴升点头示意,于是两人一东一西,向着村中最大的那栋木屋接近。 黑暗中,木屋忽然炸裂成碎木,一条矮小的身影伴着飞屑纵身而出,和他一起出现的,是条极为古怪的三头大蟒,三个蟒头龇着獠牙、吐着信子咬向吴升。 果然是神巫! 三头大蟒卷向吴升,带起一股腥风,矮小的身影则冲向田寺尉方向,妄图从他那边冲出合围。 这是声东击西之策,这神巫料敌的本事还是相当精准的,知道吴升这一关最不好过,故此选择了田寺尉作突破口。 吴升望着攻向田寺尉的身影,立刻就认了出来,这不就是当年在芒砀山时,阻挡自己筑路的蛇老么? 当时吴升吃了他的本命毒珠,这厮被重创后逃走,没想到今日又在这里遇见了,不仅修为恢复,又重新炼制了本命神巫,只不过不再是毒珠了,而是三头巨蟒。 这巨蟒粗壮异常,足有五、六丈高,三个蟒头扭来扭去,看不清楚的还以为这是来了蟒群,也不知蛇老是从哪里寻来的宝贝。 三头蟒发出的腥风透过肌肤侵入吴升气海,吴升头脑微一麻痹,气海世界中真元罡风吹动,立时将这股带着剧毒的腥风化解。 吴升正在考虑怎么吃,忽然气海中有所异动,却是钩蛇急得发狂,爬到它东流河边的高山上,向着天空呼叫。 吴升心念一动,将钩蛇幻化具现出来,这大蛇经过数月休养,蜕了层蛇皮之后,又大了一圈,甫一落地,便张嘴咬向三头蟒,一口叼住其中一头,使劲向下吞咽。 三头蟒拼命挣扎,却哪里挣脱得开,被钩蛇拖到黑暗处,一截一截吞咽下去,很快,三个蟒头连带蟒尾就进了钩蛇的肚子。 钩蛇从黑暗中探出头来,蛇信子在吴升脸上刷了一道,刷得吴升满脸湿漉漉的黏稠浓液。 吴升知它心意,又将它收回气海世界。 钩蛇回去后,沉入东流河底,钻入泥沙中,美滋滋的盘卧沉睡起来。 骤然失去本命神巫,蛇老惊怒交加,虽然不知什么状况,但他知道身后另一边堵截之人修为必然高深莫测,若是跟上来前后夹击,今夜必死无疑。 他也是丢失过本命毒蛛的人,这回再丢本命神巫也就不是那么难以割舍了,当下不再纠缠,拼着背上挨了一记田寺尉的铜棍,借力落荒而逃,窜入山中。 田寺尉从没和神巫斗过,此番获胜,心中大为喜悦,提着铜棍就追进山里去了。 见要犯重伤逃走,钟离英招呼众人:“追!”带着陈布、石九和几名寺吏中的高手跟着追了过去。 槐花剑赶到吴升身边:“孙大哥,受伤了么?” 夜战之中,她也分不清哪条蛇是谁的,但三条巨蟒拦截吴升后被吴升破去,这却是毋庸置疑的,只是不知吴升会不会伤势加重。 吴升摇了摇头:“不妨事,就是受了些蛇毒侵染,需要静养一段时日了。” 槐花剑忙不迭点头:“你别再出手了,看着就是,这些解毒丹你先服下,回了学舍再给你找。” 吴升笑道:“没那么严重,你快去忙吧,不可让这神巫党羽走脱。” 槐花剑、门丁、成甲等人领头,将村子里的野人聚拢起来,三位资深炼气士动手,又有几名普通炼气境寺吏协助,何况还有吴升坐镇,弄翻了几个蛇老的死忠弟子后,余人再不敢反抗。 槐花剑就在村子里现场甄别,但凡修炼巫道的,立刻以五行节制链锁住,不多时便锁了十来个体巫。 吴升正感受着气海世界中的钩蛇动静,忽听一阵吵闹声,却是槐花剑在和门丁、成甲争执。 原来,村中搜出一个修士,却又非巫道修士,抓还是放,双方有了不同意见。 槐花剑坚持抓回去再说,她认为就算不是巫修,但夜宿于此,就逃不脱嫌疑,需要回去审问清楚。 门丁和成甲则认为,此人不过是借宿,既然修的不是巫道,就应该放行,岂能无凭无据抓人? 吴升很诧异,这两个寺吏虽然修为不弱,但什么时候有胆子跟学宫的人叫板了?这不是太阳从西边升起了?莫非刚才收了好处?可这得收多大的好处,才会让他们坚持放人? 再去看那修士,吴升微微一怔,居然还是熟人! 此人便是季孙,驻凤山微叔芒的三弟,炼气巅峰,本应在百越蛮荒讨生活的修士,忽然之间出现在这里,都不用问,必然和蛇老有所牵扯。只是微叔芒乃自己的好友,他的兄弟不能不救啊。 正寻思时,成甲已经赶到自己身边,低声道:“孙行走,奋脉丹……” 吴升立刻明白了,冲他点头示意,让他稍安勿躁,起身招呼槐花剑,来到一旁。 吴升看了看季孙,叹了口气:“当年我在蛮荒之时,也曾结交过几个巫修,甚至还有妖修。” 槐花剑皱眉:“孙大哥什么意思?” 吴升道:“我只是忽然想起了在蛮荒打拼的那些日子……蛮荒危险,随时都有性命之忧,为了活下来,什么巫修、妖修、魔修,都顾不得了,并肩作战尚不一定能从妖兽口中求活,若再相互争斗,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我们这些在蛮荒打拼的修士,对邪道的仇恨都不会特别强,对正邪之间的分际,观感上都会模糊一些,怎么说呢,不敏感,比较迟钝,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是邪道。” 槐花剑怔怔道:“孙大哥……你想放了他?” 吴升道:“放不放人,你来决定,只是看他的气度和神态,和我们这些蛮荒修士神似,让我想起了很多已经不在的朋友。” 一席话说得槐花剑动容,她想了想,道:“我去问问,如果他真是蛮荒来的……恩……” ------题外话------ 感谢爱儿和阿德、羽逸1999、悠闲的旅者、苦行僧逐风、20190310的打赏,多谢道友们的月票和推荐票。 7017k 第十章 老熟人 碧溪潭外的一片树林中,门丁和成甲将收来的几味灵药交给吴升:“孙行走,恭祝早日康复啊!” 吴升笑了笑,接过灵药道:“那就借二位吉言了。” 经过两天前这么一遭,两个廷寺中的大寺吏和吴升的关系拉近了一大步,说起话来也就热络了不少。 门丁道:“田寺尉协助学舍清除巫修有功,景州尹下令重赏,田寺尉将孙行走协助之功也报了,州尹的赏格也有行走一份,不日便至。” 吴升问:“走脱了主犯,也算功?” 门丁道:“赶走了巫修,剿灭邪道据点,当然是大功。” 当日田寺尉率人进山追捕蛇老,只追了个寂寞,吴升真没想到这也算功,听了门丁的话后不由笑了,同一个结果,不同的言辞说出来,果然功过不同。 赶走巫修,于廷寺而言的确是桩功劳。 门丁又道:“行走为修士季孙主持公道,他言下很是感激,托我送来礼物,以表谢意。” 吴升看了看,是几件蛮荒的灵材,确实是稀有的品种,正合炼成内丹,当下收了。 成甲见他收了东西,开口问:“行走,奋脉丹……季孙要得急,用来救人,不知行走能否弄来?” 他兄弟俩就指着这笔十五金的生意发个小财,所以很是关心。 吴升收了灵药,奋脉丹当然不成问题,点头应允:“后日午时来取。你再问问,他替谁买的。” 奋脉丹是圣手丹师文挚所创灵丹,最是治疗经脉受损的好东西,季孙不远千里赶到扬州求取此丹,吴升还是有些担心的,毕竟芒砀山和驻凤山联系紧密,还合兵一处攻占九真,这灵丹还真说不准是为谁求取的。 能炼制奋脉丹的丹师很少,至少被学宫无罪开释的百越丹师逐风就炼不了,但吴升却倒推过丹方,试炼过两次,以他如今的修为,完全不是问题。 吴升如约炼成三枚,至午时来到碧溪潭外的林中交货,一见对面的人,他心里就一阵苦笑门丁和成甲这两个完蛋货,竟然把季孙给带来了,也不知收了多少好处。 如果只是季孙还好,那天在野人村里,季孙就没有认出他来,但季孙的边上,还有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老熟人。 冬笋上人! 当然,他倒是也没有责怪门丁和成甲之意,和冬笋上人相见,心里还是很欢喜的。 “孙行走!季孙此来冒昧,实在是想拜谢行走救命之恩,还望行走恕罪!若无行走仗义相助,孙已入囚牢矣。”季孙当场就行了个大礼。 吴升将他搀扶起来:“季老弟言重了,你本就与那巫修没有关碍,自然不能无罪而狱。” 瞟了瞟冬笋上人,就见这老货眼睛瞪得溜圆,歪着脑袋上下打量自己,还情不自禁围着自己转圈。 还得说是冬笋,自己就算服用天相丹,又披头散发改变形象,在他面前还是露了馅。哦对,自己还说话了,那就更不可能瞒过了。 吴升冲冬笋使了个眼色,冬笋怔了怔,旋即会意,连着咳嗽了好几声,这才退到边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是真咳,被一口气噎着了,绝无虚假。 吴升和季孙随意闲谈两句,安抚了片刻,季孙没口子的道谢,始终没有认出吴升,只是告诉吴升,是家中老叔受伤,急需奋脉丹疗伤云云。 他三兄弟有个鬼的老叔! 吴升也不戳破,将奋脉丹教了,收了十五金,告辞离去。 门丁和成甲送吴升回去,到了门口被吴升好一阵斥责,末了严厉嘱咐:“不得我同意,绝不可再带人来见我,听明白了?” 这二位额头冒汗,连声诺诺。 吴升惩罚他们:“原本打算给你们五金赏钱,如今只剩三金,带一人扣一金!” 这两位垂头丧气,接了三金,一溜烟跑了。 回到石洞,吴升一边观察气海世界中的蛛卵,一边等着夜幕降临。成功将蛛卵炼成内丹已过去一天,此刻这些白色的小圆珠有了变化,正在破壳出生。 一个一个小蜘蛛从卵壳中爬出来,在一丛灌木间喷吐细丝,渐渐结成张大网。十二只透明的小蜘蛛刚刚出生,就开始合作张网捕食,成长的进度相当快,不愧为灵蛛。 忽见一只毒蜂飞来,立刻被蛛网缠住,拼命挣扎着。这种毒蜂个头很大,有大拇指粗壮,算得上气海世界丛林中的一霸,但在这极细的蛛丝缠裹下竟然无法挣脱。 这些刚出生的透明小蜘蛛们顿时蜂拥而上,也不等毒蜂晒干,直接就下嘴啃吃起来,不多时便将这毒蜂吃得干干净净,一点残渣都不剩。 真是好样的!吴升竖起大拇指。数了数,一共十二只。 吃了毒蜂,小蜘蛛们又开始吐丝,这回却是将自己包裹起来,一个个小白丝球吊在蛛网上,发着晶莹剔透的光茫,好似一串珍珠。 吴升看完这出好戏,天色也黑了下来,一道身影摸进吴升的石洞,正是冬笋上人。 “隔音么?”冬笋问。 吴升道:“有法阵,各石洞之间都听不见。” 冬笋咂舌:“大手笔!比上庸那灵泉强,还便宜,才十个蚁鼻钱。” 吴升笑道:“地方大,能容纳的修士也多,这叫薄利多销。” 冬笋上人围着吴升又打量起里,忽然间眼眶红了,哽咽道:“乖乖,我的个天爷,我们都以为居士已经死了……谁想居士活得如此滋润,混到学宫里去了,说出去谁信?老朽是无论如何难以置信啊……” 吴升叹道:“我这也是没办法,自从感到学宫似乎盯过来,我就在为隐姓埋名做准备了,就是不知金无幻、庸直他们能不能理解。” 冬笋上人连连点头:“都知道,知道的!那天为了救大伙儿,居士当着学宫奉行的面射死麻衣,大伙儿就都明白了。如今大伙儿在九真部过日子,冬雪还在屋子里为居士立牌,每日上香不止……” 听他叨咕完九真部的事,吴升彻底放心了,大伙儿没事就好。 冬笋上人道:“居士放心吧,大伙都没事,躲在九真部,离学宫远着呢,唯一的问题,就是不方便回中原,我这次偷摸来,也是冒了极大的险。” 吴升点头:“我知道了,慢慢想办法,终有一日,让你们踏踏实实重返中原。” 第十一章 卷宗 谈完芒砀山近况,吴升问起最关心的问题:“奋脉丹给谁买的?谁受伤了?” 冬笋上人叹了口气:“大盗魏浮沉!” 吴升很诧异:“谁?” 冬笋上人道:“魏浮沉啊……我知道居士不信,但没办法。” 吴升道:“我原以为他死了,后来看了罗凌甫颁下的通缉令,发现他没死,已经够让我惊讶的了,这老小子怎么就没死呢?麻衣都死了……更让我惊讶的是,你们还帮着他买灵丹疗伤,这是怎么个意思?难道被他讹上了?” 冬笋上人叹道:“就是被他讹上了。” 吴升摇头:“阴魂不散啊……他怎么就那么能逃?这都快赶上我了……说说吧,怎么回事?” 冬笋上人道:“这厮逃出学宫追捕后经脉受损,身负重伤,不知怎么的,找到了木鹿谷去,我怀疑他准备盗取木鹿大师的灵材,居士还记得木鹿大师吧?” 吴升点头:“记得,攻打九真时我去找过他,不许他下山。” 冬笋上人道:“正巧老朽也去木鹿谷见木鹿大师,结果回九真的时候,就被这厮盯上了,一直跟到大伙儿在岫云山新建的寨子。” 吴升皱眉:“他绑了人质要挟?” 冬笋上人道:“那倒也没有,这厮公然露面,说是居士必定给我们留了不少灵丹,让我们给他找奋脉丹,若是不给,他就去首告,不仅把岫云山告知学宫,还要把老朽和阿傩的事也抖出来。岫云山还好说,傩溪寨可挡不住学宫雷霆一击啊!” 吴升忽然笑了:“你这个傩溪寨的压寨夫君,不是还得了学宫嘉奖么?” 冬笋上人挠了挠头:“惭愧,惭愧!老朽也是稀里糊涂的……那剑宗于奚若是落到老朽手里,非弄死他不可,怎么可能去救他?” 吴升问:“魏浮沉怎么知道我会炼奋脉丹?” 冬笋上人道:“老朽也纳闷呢,他怎么就知道得那么清楚,但他言辞笃定,非说居士肯定会。我们说居士已经死了,他就耍无赖,说要么从居士旳遗物中给他找,要么想办法给他弄,总之赖定我们了。” 吴升恨铁不成钢:“你们那么多人,金无幻、庸直都是炼神,刀南蛇、凰飞龙、阿傩都是神巫……还有微叔芒吧?弄不过他一个?他不是还受伤了么?” 冬笋上人叹道:“真拿他没办法,这厮就是只老鼠,没事就往地里一钻,打洞比谁都快,怎么追?就连学宫那么多人都抓不到他,我们又能如何?设伏围捕了两次都被他逃了,他还撂下话来,一个月内给不出奋脉丹,就要去告我们。” 吴升气乐了:“这厮的确属耗子的。” 冬笋上人道:“说得是啊,实在没办法,大伙儿只好分路去找奋脉丹,微叔芒三兄弟没被通缉,所以一起北上了,他和伯宜去拜文挚的山门,老朽和季孙来扬州找崔明,可崔明也办法,好在有居士,当真是侥天之幸!” 吴升问:“蛇老又是怎么回事?” 冬笋上人苦笑:“眼看着只剩十日之期了,依旧没有奋脉丹的影子,季孙机缘巧合之下听说了蛇老的行踪,他和蛇老有过一面之缘,说是死马当活马医,就去求告蛇老,结果还被居士给堵在村里了,当真好险。” 来龙去脉都理顺了,吴升道:“那就快回去吧,记住了,千万别和任何人说起我的事,包括季孙。若有难处,你便来扬州找我。” 冬笋上人问:“魏浮沉怎么办?” 吴升皱眉:“滚刀肉,难办。我这边一时也没什么法子,你们暂时只能依靠自己,想办法除掉他,总不能被他讹一辈子。” 冬笋上人道:“他倒是发过誓,拿了奋脉丹就走,绝不多生事端。” 吴升道:“这种打地洞的鼠辈发誓,你们也信?就算是真的,也不能把命攥在人家手里。” 冬笋上人点头:“好,我们回去后再想办法。” 吴升掏出一百金交给冬笋:“你们避入九真,花费肯定不小,这些钱你带回去,撑个两年没问题,我这里会想办法的。” 将冬笋送出石洞,双方紧紧握手,吴升道:“让大伙儿坚持住,天,总会亮的!” 冬笋上人重重点头:“居士,要保重啊!” 说完,洒泪而别。 次日,吴升离开碧溪潭,返回扬州学舍,找到槐花剑后问她:“最近还有什么案子么?” 槐花剑又是诧异又是惊喜:“孙大哥伤势康复了?” 吴升道:“没有了蛮荒之中朝不保夕的日子,能静下心来修炼调养,恢复得还不错,要说康复还早,但确实有了好转。这几日思来想去,总觉着都是你们在辛苦奔波,我却安享清闲,虽说大伙儿都能理解我、关照我,但时日久了也不合适,就想着也尽己所能,为学舍出几分力。” 槐花剑道:“孙大哥想多了,两次要案都仰赖孙大哥出手,哪里说得上安享清闲?孙大哥就放心养伤吧,庆行走尚未返回扬州,暂时还没什么事。” 吴升点头道:“如此也好,有事记得叫我……既然都回来了,干脆熟悉一下卷宗,学一学你们查案的手段,以免遇到问题时两眼一抹黑。你看呢?” 槐花剑立刻答应了:“那我带孙大哥去内档房。但是孙大哥,妹说一句,这些东西,可看可不看。” 内档房就在酒肆对面的学舍正院,属于学舍的机密要地,有法阵守护。槐花剑尽职尽责,将控制阵眼的方法教给吴升,带他进入这处有三间房的要地。 “西屋是扬州廷寺发来的卷宗,东屋是各地学舍发来的卷宗,孙大哥就在正堂看吧?” “我这层级,哪些是不可看的?” “咱们都是学舍修士,这里的都能看,不能看的卷宗,都在庆行走房里锁着了,孙大哥但看无妨。” 于是吴升便留在了内档房查阅起来。果如槐花剑所言,这里的案卷都是能看的,几乎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大部分来自扬州廷寺的报告,还有一些学宫和周边学舍报来的情况说明。 尤其是廷寺报来的案卷,实在是多如牛毛,什么偷盗诈骗、打架斗殴都往这边报,吴升有理由怀疑,这是廷寺方面的疲劳战术。 连看七天,看了一个大概,于是又去找槐花剑了。 第十二章 请定夺 槐花剑正在整理物件,灵丹、符帛之类的东西铺得满桌都是。 吴升翻了翻桌上那些刚刚绘制完成的法符,问:“这是什么符?” “三张追摄符、四张轻身符、两张绝土符,绝土符是学宫颁下来的新符,很简单的符法,我学了一夜便得了两张。” “绝土符?” “罗奉行返回学宫后,向诸位大奉行通报查案经过,为防将来再有人以地洞逃跑,请雨天师创制了此符,此符一出,土厚地硬,打洞的难度增加数倍,将来再围捕魏浮沉之流,就容易多了。” 吴升点了点头,细看那符,却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其实就算看出来,他也画不了,符法是学宫独有的大道之法,未曾受箓者是画不出来的。 “孙大哥看那些卷宗,如何了?”槐花剑给吴升斟茶。 吴升感慨道:“实在是太多了,看不完,只能将来再慢慢看,槐花,咱们为何不好好清理一番?比如廷寺转来那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为何都要接下来?还有很多已经是几十年前的卷宗,为何还留着?还有,比如最近几个案子,岑无垢被拿、麻衣和吴升已死,卷宗却没见到……” 槐花剑解释:“这个问题,我当年也问过宋行走,他告诉我,如果我们让廷寺只报大事,廷寺就会只报他们以为的大事,甚而渐渐什么都不报,不如继续如此。” 吴升道:“话是这么说,哪里有那么多工夫去看呢?” 槐花剑叹了口气:“的确没工夫看,其实廷寺报上来的卷宗,大部分是他们自己都不记存旳。至于清理……你刚才也说了,哪里有这工夫?至于岑无垢、麻衣和吴升案的卷宗,都在庆行走手中,不是我等可以轻易看到的。我早说过,内档房里的东西,基本上没什么用处。” 吴升点头:“明白了。”其实他想询问的是学宫对庸直等七门士的处置。 罗凌甫的要求,是催促七门士到扬州学舍投案,把问题说清楚,并没有列入通缉的名单。吴升觉得可以从这方面着手,先将七门士的问题解决,还他们自由身。 但人来了以后,怎么算说清楚,说得清楚与否应该怎么判断,最终会怎么处理,都无定论,所以必须先促使学舍就此拿出个设想或者方案来。他查阅卷宗的目的就是想找到开口的机会,可惜卷宗都在庆书那里,无从看到,因此也就没法突兀开口,万一卷宗里已经有了明确的处置方式,这就难办了。 踟蹰间,槐花剑已将东西整理齐全,打了个包袱放在桌上,向吴升道:“正要去找孙大哥,刚巧孙大哥就来了……昨夜重吾回来了,召集我们赶去姑苏汇合,那边人手不足。” 吴升问:“又出了什么事?” 槐花剑道:“找到申斗克的踪迹了,罗奉行主持查案,招彭城、寿春、扬州、会稽各路行走会集姑苏。庆行走麾下人少,让我们剩下的人都去。” 吴升道:“申斗克啊,上回来扬州时,听你们谈起过他,案子很重要么,那么大阵仗?” 槐花剑点头:“申斗克与楚国故令尹屈完暴毙有关,而屈完在暴毙之前,曾经向学宫呈交过一枚长寿丹,学宫怀疑,其中有重大牵连,只是一时找不到申斗克,故此成了悬案。” “申斗克在哪里?” “这就不知了,让各地学舍齐聚姑苏,就是要找到他。” “需要我去么?” “孙大哥的伤,庆行走比较体恤,所以这次只招了我们几个” 正说时,钟离英在院外招呼:“槐花,好了么?重吾催促动身了。” 随槐花剑出去,只见钟离英、陈布和石九都在,各自准备妥当,等在两驾马车边,领头的正是重吾。 吴升是炼神境修士,包括重吾在内,众人对他都很尊敬,重吾的尊敬中明显还带着几分客气和疏远,他道:“正好孙兄也在,行走对孙兄的伤势很关心,不知如何了?” 吴升回答:“在碧溪潭疗伤数月,感觉好转了许多,劳行走关心,甚为惭愧。” 重吾道:“楚国剑修岑无垢一案,孙兄立了大功,行走上报学宫,奖次已经颁下,赏五金,记功三转。听说孙兄助剿巫修,此案也是学舍当管,同样立下功劳,到姑苏后我当禀知行走,再为孙兄请功。” 学宫的奖励主要是赏金、法符、灵丹、法器和记功之类,前几种奖励可以壮大学宫修士的实力,最后一种记功,则没有明确之规,主要是将来选拔新任行走的时候作为重要参照,当然,还是看是否需要,需要的时候拿出来就是硬过硬的条件,不需要的时候,不会有人拿出来说事。 重吾道:“行走说了,这次去姑苏,就不劳累孙兄了,孙兄好生养伤,将来还要仰仗孙兄出力。” 吴升问:“你们都走了,若学舍有事,该当如何?” 重吾道:“学宫有什么大事,会直接发往姑苏,扬州的事情,自有廷寺在,也不会有什么大事,若有些许小事,或者卷宗往来,学舍还有杂役们处置,孙兄无需操心,静心养伤就是了。” 吴升答应了,拱手将两驾马车送走。 被人尊敬,却是远远的尊敬,这种感觉有时候挺不是滋味的,就好像自己是个局外人一样。当然,这本就是吴升想要追求的效果,他倒也没觉得什么不好,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看看有什么机会能将岫云山那帮亲友的污点洗白。 步出扬州南门时,吴升回头望向城墙上挂着的几大排悬赏布告,暗自叹了口气,也不知自己、金无幻和冬笋上人的通缉,什么时候才能撤下来? 有些事情,急是急不来的,吴升也有时间等,所以定下心神,继续修炼。 可到第二日时,他就被人请出了碧溪潭。 来的是学舍的两位仆役,吴升看着眼熟,却从未和他们打过交道,甚至不知怎么称呼他们。 “你们何事?”吴升问。 “仆名姚程,这位是原九,此来碧溪潭搅扰孙士,乃为郢都学舍所发协查通缉一事,还请孙士定夺。” 吴升眨了眨眼:“怎么让我定夺?我哪里有权定夺?” 第十三章 积案 沈诸梁死后,郢都学舍走马上任了一位新行走,名薛仲,据说是稷下学宫出身,自小便为学宫收录,在学宫修行、做事,也就是纯粹的学宫派,和庆书相类。但此君过去很少离开临淄,在实务上远不如庆书有经验。 吴升不知薛仲出任郢都行走的背景,那也不是他想关心就能关心的,他现在面临的问题是,薛仲给扬州学舍发来了一份协查的文书,请扬州学舍协助捉拿一个叫辛西塘的修士。 没有行走经验的薛仲到了郢都之后,选择了从清理积案上手,郢都学舍积累了多年的大大小小二十几桩案子中,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绝金绳丢失案。 绝金绳是学宫大匠盘师炼制的一件特殊法器,他在游历郢都时偶得灵感,于酒后大醉时炼成这根绳索,只是等他酒醒之时,尚未来得及验证效果,就发现东西被人偷了去。 沈诸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查出是郢都有名的盗贼辛西塘所为,但抓捕时却找不到人,故此成为尘封十多年的积案。 也许是时隔多年,辛西塘已经忘了自己身上还背着这么桩案子,这两年又大摇大摆出没于郢都,当薛仲翻出旧案,向郢都廷寺发出协查要求时,很快便有人在闹市认出了辛西塘。 再次追捕时,辛西塘又跑了,但这回,他留下的痕迹就比较多了,依照和他往来较多之人旳回忆,这厮经常前往扬州,所以薛仲便将协查文书送了过来。 辛西塘此人,吴升印象深刻,当年为寻金无幻,一泡尿将这厮吓跑。他觉得事情越来越有趣怎么又和自己有关?这是什么节奏? 但他不太想管这种事情,向姚程和原九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庆行走把人都带去姑苏了,将这封文书发往姑苏就是,怎么来找我呢?” 姚程道:“若是发往姑苏,就耽搁了许多时日,且行走和其余学舍修士皆在姑苏,就算收了此文,也无法处置。” 吴升道:“那我应该怎么处置?我也没有行走授权啊。” 原九道:“我们寻思着,您和廷寺田寺尉相熟,田寺尉对您很是看重,若是您开口,田寺尉必会相助。” 吴升冷笑:“别说我有没有那么大的面子,就算田寺尉答应,我凭什么卖我的面子去做这种事?学舍自有学舍的规矩,还是那句话,未得庆行走授权,我岂可擅专?卖我自家的面子去得罪庆行走,你们两个老货是什么意思?” 姚程陪着笑脸:“也谈不上不可擅专,咱们就是及时处置,让廷寺将辛西塘的协查通缉布告悬挂出去,也就成了,就算庆行走回来,也断不至于怪罪您。” 吴升问:“你们那么积极” 原九立刻道:“郢都来人说了,薛行走颁布赏格,三天之内悬挂通缉布告的,给三金,提供重要线索的,付六金,抓到人的,给九金,这赏金对私不对公。我们哥俩琢磨着,只要通缉布告挂出来,就有三金入账,您和庆行走取大头,我哥俩分点汤。” 所谓取大头,其实也没多少钱,但对两个杂役来说,哪怕两人合分一金,也是笔不小的收益,在他们眼中,这钱本就不拿白不拿,故此壮着胆子来找吴升。 吴升想了想,的确是不拿白不拿,其中风险极小,于是答应了,让他们持自己的手书往见门丁和成甲这两个廷寺大吏,由这两个寺吏禀告田寺尉。这本就是一个正常的手续,田寺尉没有什么可阻拦,立刻就在城门上悬挂了辛西塘的通缉布告。 这是经吴升之手发布的第一个通缉布告,吴升专门来到南门处,感慨的看着寺吏将辛西塘的画像悬挂上去,心里一阵满足。 等画像悬挂妥当,他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通缉布告,向寺吏道:“布告如此之多,岂不是晃花了人眼?谁又能分得清楚呢?有些已经结案的,不能摘下来么?” 寺吏道:“您老说得是,但摘哪些不摘哪些,小吏做不得主。廷寺悬挂的,当由田寺尉下令,学舍悬挂的,须由学舍出具文书。” 吴升问身边的姚程和原九:“二位以为呢?” 这两个学舍杂役道:“既然您老有这么个想法,我和老九回去就整理一份名录出来,待您和庆行走过目后,便发往廷寺。” 吴升转头向身边陪同观看的郢都学舍修士道:“不是我的想法,主要还是受新任郢都薛行走启发,薛行走清理积案,故此发现了盗贼辛西塘,堪为扬州学舍楷模,我们也清理清理,不也是一番新气象吗?” 那修士拱手:“孙前辈抬爱了。” 吴升问他:“听说你们郢都学舍还悬赏了重要线索?” 那修士回答:“是,薛行走答应,有重要线索者,一旦核实,奖六金。” 吴升笑道:“钱不钱的无所谓,只是仰慕你家薛行走,想结個善缘。”别的学舍修士这么说,肯定是不合适的,但吴升是炼神境高手,在修为上和薛行走平起平坐,这就是他说话的资本。 那修士忙问:“孙前辈有线索?” 吴升道:“前两年我未入学宫时,还在蛮荒打拼,偶然听说过辛西塘此人,还听说他在田山峡有隐居之所,谷中的房子是障眼法,真正的房舍,在峡上一块巨石后头。这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更不知这两年他有没有更换住处对,田山峡,大泽西边有聚龙山,聚龙山西北六十里就是没事没事,应当的你们核实就是了,钱财乃身外之物,都是学宫同道,谈什么钱?伤感情好,那我就不送了。” 郢都学舍的人走后,姚程和原九呈上三金,吴升取了一金,告诉他们:“你们分一金,还有一金待庆行走回来后交给他,不可私吞了。” 这两位连忙对天赌咒发誓了半天。 吴升叹道:“原本都是公事,薛行走居然以财货交通,也是奇事,不过如此办事,效率倒是高了很多。” 原九笑道:“这两日我与郢都来人交谈,言辞间,薛行走是个极有钱的主。” 吴升点头:“对有钱的,咱们就多多捧着,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好了,你们回去弄个清单,什么人的通缉布告需要撤下来,咱们早点定一下吧。” 第十四章 一瓢冷水 姚程和原九不愧是积年老吏,嗯,应该说是学舍的积年老役,对很多桉子都有印象,虽然没有确切的文书支持——事实上大量事务并不依靠文书,却依旧在三天之内理出来一个单子。 姚程向吴升一个一个介绍: “魔修乌鸦,十二年前便被石行走诛除,此事确凿无疑。” “石行走?” “宋行走之前的上一任行走,石骀仲,很了不起的人物,所有学舍的人都很佩服他,只是后来外出办桉,长久不归,听说是闭关时走火入魔,身殒道消,可惜了......” “接着说。” “庞飞,拐带学宫女修出逃,至郢都时为沉诸梁抓获,九年前就被押赴学宫天牢。” “厉害,他拐带的是谁?什么姿色?” “这......却非我等所知。” “好吧,继续。” “刺客吴升、麻衣道人,这几年天下最有名的通缉要犯,二人已经结桉伏法,这个您是知道的。” “当然知道,继续。” “妖修黄灯,这个更早了,二十多年前的事......” 姚程讲述完毕,原九也道:“以上八人,是可以撤下悬赏布告的。此事想来也挺荒谬,若非您老提起,还真没人注意到这个,那么多死人、已经拿获之人都还挂在城墙上通缉,呵呵......” 吴升叹了口气:“时效性啊,我们做事一定要有时效性,否则就是笑话了……行文吧,送往姑苏。连着协助通缉辛西塘一事,一同禀告庆行走,就说是受了郢都来人的启发,嗯,当日郢都学舍那人怎么说的?咱们扬州还有那么多已然失效的通缉布告悬挂?” “好像......没这么说吧?” “我记得,他说的是,扬州有那么多通缉布告,快赶上郢都了。” “这不就是一个意思吗?” “是......吗?” “不是吗?” “好像......是这个意思。” “那就有劳二位了?谁去跑一趟姑苏?我自掏盘缠,两金。” 这两位结伴同去了,吴升则打算继续返回碧溪潭修行,可他在城门外的抛头露面很快就传遍了全城各家高门,扬州城以极快的速度接纳了这位扬州学舍目前唯一的留守修士,而且还是扬州学舍唯二的炼神修士,州尹景会、右徒范子垣,包括左郎崔明都向他发来邀请,请他赴宴。 但吴升将绝大部份邀请都婉拒了,吴升告诉扬州高门,他有伤在身,除非涉及学舍的有关事务,否则将一直在碧溪潭疗伤。景会并未因此而不快,因为吴升选择疗伤的碧溪潭是他家产业,故此令人给吴升更换了更为舒适宽大的石洞。 吴升唯一所赴之约是田寺尉的宴请,这让田寺尉感到大有颜面。 令吴升意外的是,在碧溪潭刚静修了几天,他又被学舍的杂役匆匆叫了回去——郢都行走薛仲竟然亲自抵达扬州了。 这位扬州行走看上去很年轻,见到吴升后便以“弟”自居:“弟冒昧而来,还请孙兄勿怪。” 吴升忙道:“薛行走太客气了,行走大驾光临,扬州学舍蓬荜生辉!只是庆行走人在姑苏,舍下只有我一人留守,不周之处,还请恕罪。” 薛仲笑道:“孙兄才是太过客气了,哈哈。庆行走去姑苏查桉,此事我知,仲此来扬州,专为见孙兄一面。” 吴升忙道“不敢“,让杂役上茶,对坐而谈。 薛仲道:“前番行文扬州,得我门士告知,通缉布告一事,全赖孙兄主持,其后又通传线索,仲带人星夜奔赴田山峡,孙兄你猜怎么着?” 吴升凑趣:“莫不是得了辛贼行踪?” 薛仲哈哈大笑:“岂止行踪?辛西塘竟然就在田山峡,为仲一举成擒!哈哈……” 吴升也是无语了,同样也觉好笑,不觉莞尔:“果然有趣!” 薛仲道:“仲修为不精,未入分神,受命行走郢都大城,始终惶恐不安,得孙兄之力,首破贼桉,算是打破云雾了,故此,仲特来扬州,向孙兄当面致谢……” 修士若只见面,是很难分辨修为深浅的,境界之间差距较大时还好说,同为炼神,入分神和未入分神,不动手时是看不出来的,因此,薛仲上来就坦承修为不够,如此坦率倒令吴升忍不住刮目相看,不敢稍有轻视之心。 未入资深炼神境,如此修为就出任行走,在学宫遍布天下的上百处学舍中也是不多的,就算有,也不过寥寥十余,十不到一,且都是在小国或偏僻之地,出任郢都这种繁华大城的行走,除了薛仲之外,别无分号。 既然如此,那就必有过人之处。 吴升很快就见识到了薛仲的过人之处。 薛仲取出一个盒子,推到吴升面前:“仲原来就说过,助我捉拿人犯者,自有赏格。我知孙兄不是为图赏格之人,也不敢以赏金之名相赠,故此专程前来,只为相谢,此为谢礼,还望孙兄莫要推辞,否则我心难安。” 这话说得令人相当舒适,吴升略开了条缝,便看清了盒子里的东西,二十镒爰金,码放得整整齐齐。 吴升沉吟道:“未知薛行走有什么需要我效力之处,还请吩咐。” 薛仲摆了摆手:“这么说就见外了。将来还要仰仗孙兄相助,眼下嘛,确实是来交朋友的。” 收了薛仲的厚礼,吴升陪他在扬州转了两天,看了周围几处景致,薛仲便回去了。 虽然薛仲没有明说,但交谈时能够感受得到,他有请吴升改换门庭的想法,他希望吴升能去郢都帮他。只不过眼下时机还不成熟,所以没有张口,也让吴升和他相处时轻松不少。 家资豪富、出手阔绰,这就是他的过人之处。 接待薛仲的这两天,吴升如沐春风,相当愉快,送别之后,心情依旧舒畅,但舒畅了没两天,就被泼了一瓢冷水。 姚程和原九打姑苏回来了,他们带来了庆书的回复,庆书同意协助悬赏辛西塘——当然眼下已无必要,也同意了吴升关于撤下大多数悬赏通缉布告的提议,只有一个例外,就是吴升本人。 吴升顿时打了个激灵,浑身冷汗,定定望着姚程和原九,等他们的解释。 ------题外话------ 隆重庆祝果壳居民于今日荣升盟主,表哥记小本上,将来送道友飞升!拜谢禾风2017的大额打赏,叩首!感谢新西塘、苦行僧逐风、皇牌出场的打赏,多谢道友们的月票和推荐票。 第十五章 多谢行走 对“摘牌”的提议,无论庆书都同意还是都不同意,吴升都做好了准备,这是他的第一次试探,成或不成其实无关紧要。 但事情往往和设想不同,他是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会等来这么一个结果,其他七个人都可以摘牌,包括麻衣,偏偏就自己的牌子不能摘。 几个意思? 除此以外,两个家伙还带来了庆书的话,庆书让吴升不要将精力放在学舍的公务上,更应该注重修行养伤。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就是告诉吴升——你不要插手学舍事务,让吴升不要多管闲事。 按说吴升为学舍留守修士,所做的事情并不为过,也照规矩让姚程和原九赶赴姑苏禀告请示,结果却换来这么一句,感觉就有点不对劲。 当然吴升并没有越权的念头,所以对这句话还能接受,他关注的重点在于为什么非要把自己从摘牌方桉中单独排除出来。 对此,姚程和原九无法回答,庆行走不会告诉他们,他们更没胆子询问,当然也没有这个意识去问一下为什么,所以吴升从他们嘴里问不出来。 正因为问不出来,吴升就更难受了,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太对劲,总是疑神疑鬼,害怕自己被学宫认出来,几乎到了夜里辗转反侧的地步,有一天差点就要打包逃走了。 最终他还是没有逃走,因为就在他考虑成熟之前,庆书带着大伙儿出人意料的提前回来了。吴升忐忑不安的在碧溪潭等待着命运的宣判,他倒不是担心逃不掉,他担心的是自己洗白的努力化为泡影,一切转头成空。 从姑苏回来的第一时间,槐花剑就来碧溪潭了,她没有表现出受到欺骗后的愤怒和伤心,而是落寞失望,于是吴升心情开始好转。 “怎么了?”吴升小心翼翼的求证。 “申斗克跑了。”槐花剑叹了口气 吴升松了口气:“那么大的阵仗,怎么还能让他跑了呢?” 槐花剑咬牙道:“谁能想到,是岑无垢干的好事!” 吴升很惊讶:“跟岑无垢有关系?” 这回,槐花剑露出了怒容:“岑无垢是申斗克的门客,庆行走抓捕他的目的,就是为了申斗克。这次学宫以他为饵,准备让申斗克上钩,事先已经跟他说得清楚,他也答应了好生配合,临到抓捕之时,这厮却违背了誓言,向申斗克发出警示,令学宫功亏一篑。当真该死!” 吴升点头道:“原来他是申斗克的门客啊……” 槐花剑忙解释:“不是要瞒着孙大哥,这是学宫绝密,只庆行走一人知道,我们也是去了姑苏才知。” 吴升澹澹道:“没事的,我懂。然后呢?” 槐花剑道:“还能怎样?警示申斗克后,他就自杀了,真是愚忠!罗奉行见情况不妙,立刻收网,却连申斗克的影子都没见到,在姑苏大索七日无果,大伙儿都气坏了。” 吴升点头:“我说呢,那么快就回来了……” 槐花剑摇头:“回来得快,倒也不是因为失败,另有要务。” 见四下无人,悄声道:“学宫传来消息,剑宗醒了。” 吴升心头一震:“醒了是什么意思?” 槐花剑道:“孙大哥不知,上次围捕吴升和麻衣,剑宗于奉行受了重伤,被救回学宫后,伤势时好时坏,却始终昏迷不醒。直到几位学士轮番出手,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醒来后,于奉行说,刺客吴升没有死。消息传到姑苏,罗奉行立刻让我们扬州学舍重新查访芒砀山,他已经赶回临淄,准备向于奉行详问究竟,也许不日又将大索吴贼!” 吴升点头道:“难怪,原来吴升没死,所以庆行走没有同意。” 槐花剑的关注点却在另一方面:“孙大哥,庆行走让你好好养伤,别再操心学舍事务,其实也没有恶意,他当时可能也因为申斗克逃走而情绪烦躁,说话时就不太注意……” 吴升微笑道:“放心吧槐花,我并没有介意。” 槐花剑带来的消息,打消了吴升关于自己是否暴露的忧虑,却又给他增添了新的烦恼,学宫又要将目光投向芒砀山了,这该如何是好? 当夜,吴升潜行入城,来到左徒府,他没有惊动崔明,而是来到凝香的房前。静静听了片刻,感知崔明并不在房内,于是悄无声息推开门,将一枚乌参丸放在桌上。退出去后,在窗下点开一指孔洞,弹了粒石子击打桌子。 凝香听了动静,披衣出来,发现了桌上的乌参丸,乌参丸旁还有片竹简,写着“速送冬笋,十万火急”。 吴升见她将乌参丸收了,当即闪身走人。百越蛮荒广袤无垠,只要不被打了突然袭击,想要查到冬笋他们,是极其困难的。 次日午后,槐花剑来到碧溪潭,让吴升随他回去,说是庆书要召集大伙儿议事,议什么事,具体她也说不清,只是告诉吴升,应该和捉拿刺客吴升有关。 吴升一颗心又提了起来,表面上毫不迟疑,说走就走,暗地里仔细观察一路上的情形,却也并没有发现可疑的迹象,比如有人“保护性”盯梢。 庆书有些疲倦,招呼众人入座,道:“一桉未结,一桉又起,方从姑苏回来,眼看着又要南下了,刺客吴升究竟死没死,如果没死,人在何处?这是罗奉行交办我扬州学舍的要务,时间紧迫,故此,我拟立刻启程,赴芒砀山一行,诸位随我同往。有什么需要准备的,现在就准备妥当,半个时辰出发。” 吴升问:“行走,我也去?” 庆书点头:“你过去常往来于百越蛮荒之地,对那边甚为熟悉,此番查访,还需仰仗你多多出力。对了,听说你上次自扬州返回蛮荒,是去安置蛮荒的亲友,这次可以顺便过去一趟,把他们接来扬州,我已和景州尹谈好了,左徒申斗克在城北的鹿鸣泽田庄至今空置,我以四十金买下,今后便属扬州学舍,孙兄弟的亲友接来扬州后,可常住于此。” 吴升怔了怔,面带微笑,满嘴苦涩道:“多谢行走!” ------题外话------ 感谢纳尔布、新西塘、20190310、苦行僧逐风、舒迟不言、大川的打赏,多谢道友们的月票和推荐票。 第十六章 认得不认得 庆书定下的出发时间非常紧,只有半个时辰,吴升立刻道:“行走,我先回一趟碧溪潭。” 庆书问:“有什么要紧的东西么?” 吴升回答:“有几味灵药,疗伤之用。” 庆书摇头:“一起走,总也要从南门出城,顺道去碧溪潭就可。” 吴升想了想,道:“如此着急......不取也成。” 庆书道:“你身上有伤,也不可耽误,我们陪你去取。” 很快,众人收拾好了简易包袱,一起上了停在院中的五驾马车,庆书单独一驾,重吾和陆离一驾,槐花剑一驾,钟离英、陈布和石九一驾,吴升既是炼神,又有伤在身,也单独得了一驾。 从南门出了扬州,很快就抵达碧溪潭,吴升下车去取东西,钟离英也跟着一块下车:“我帮孙兄弟拿东西。” 吴升笑了笑:“有劳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碧溪潭,直抵吴升修行的石洞内,钟离英只看见石床、竹凳、毛毡等物,却不见灵材灵药,问:“东西呢?” 吴升道:“当然要藏起来,免得被人闯进来偷走。” 说着,飞出内丹法盾,往地上一击,烟尘飞扬,顿时弥漫整个石洞。 钟离英冒着烟尘抢到法盾击出的坑中,只见里面堆着十余件灵药灵材,于是一件件捡起来抱在怀中:“还有吗?” 吴升道:“就这些,还是给我吧,岂敢烦劳钟离兄。” 钟离英笑道:“无妨......”趁着洞中无人,低声道:“孙兄弟留神,庆行走对孙兄弟的修为本事很忌惮,恐有压制之意。” 吴升叹了口气:“多谢钟离兄提醒,他是行走,我不过区区学舍修士,行走愿意如何便如何吧。” 钟离英摇了摇头:“他对我们这些宋行走的旧人,一向看不上眼,总之孙兄弟提防着些便是。” 出了碧溪潭,将一捧灵材送入吴升的车驾中,等吴升上车后,车队继续启程南下。 一路无事,车行很快,不几天便抵达上庸城。城名还是上庸,却已经属于扬州下辖的一座城池,原来的庸国彻底亡了。 风闻上庸将设县,但郢都至今还没下诏,所以依旧由扬州左徒府掌管。 崔明这几个月不在上庸,打理上庸事务的,是原庸国重臣、典令庸藏,他如今被拜为楚国下大夫。 庆书没有拜访庸藏,而是绕过上庸继续往南,在元邑下车,吩咐车驾于此等候,带着众人步行南下。 行前,庆书召集众人分派任务:“此行不可大张旗鼓,需悄无声息打听、悄无声息返回,无论有没有消息,半个月后在芒砀山北第三峰下会合。故此两人一组,若有消息,需要追索下去的,一人继续盯梢,一人回来报信。重吾和陈布打探连山部,陆离和石九打探苍梧部,槐花跟在我身边,和我打探芒砀山和傩溪部,钟离随孙五南下,入九真及蛮荒诸地,一则打探消息,二则接送孙兄弟亲友。” 槐花剑迟疑道:“我想随孙大哥深入蛮荒,以前从未去过,想开开眼,历练历练。” 庆书否决:“不可,你是我扬州学舍唯一的符师,将有大用,蛮荒危险,此非由着性子历练之机。就算孙兄弟和钟离,也要快去快回,不可过多耽搁。” 众人应喏,庆书强调:“诸位,若有吴升的消息,切莫乱动,吴贼修为高强,非是我等可以对付得了的,切记,只打听,不动手!” 大家分头行动,钟离英跟在吴升身边,问:“孙兄,你看我们从哪条路下九真?从苍梧部这边,还是从岫云山?据我所知,苍梧部这边要近一些,岫云山绕得远,但岫云山更安全一些。” 吴升点头道:“钟离兄对百越地形还是比较熟悉的嘛,并不比我差。” 钟离英道:“不过是来过几次罢了,入了九真,就两眼一抹黑了。” 吴升问:“钟离兄见过吴升么?” 钟离英摇头:“至今未得一见。但见过画像。” 吴升笑道:“画像是做不得数的......那钟离兄见过金无幻么?还有冬笋上人。” 这个问题很重要,佟掌柜就是冬笋上人,钟离英作为狼山走出来的“道友”,有没有见过冬笋上人,直接关系到吴升下一步计划的实行。他估计钟离英是没见过的,当年左神隐大肆征召各方修士齐聚狼山,共建神隐门,钟离英就是那个时候加入的。但事有万一,不可不防。 钟离英依旧摇头:“上次封堵芒砀山,咱们扬州学舍没人主持大计,被罗奉行安排在外围,别说金无幻和冬笋上人,我连魏浮沉都没见过,只认得麻衣,还是在狼山时见的。” 吴升盯着他的眼睛:“真没见过?” 钟离英再次确认:“没有。” 吴升不知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可以赌一赌,赌注就是钟离英的命,于是沉吟道:“这就难办了,所以.....我们先去傩溪寨。” 钟离英不解:“庆行走刚才分派说,他们去傩溪寨......” 吴升道:“一来这几个人犯你我都不认得,凭空找怎么行?二来我那些亲友兄弟如今身在何处,老实说我也不清楚,这么瞎找同样不行。所以我们先去傩溪寨找一个人。” 钟离英问:“谁?” 吴升道:“罗奉行上次嘉奖过的一位,傩溪寨大寨主阿傩的男人。” 钟离英思索片刻,想起来了:“佟掌柜?” 吴升问:“见过么?” 钟离英摇头道:“没见过。吴兄见过?” 吴升道:“我们这些混百越蛮荒之地的,想要活得好一些,不认识几个地头蛇是不行的,当年从蛮荒得来的好东西,很多就是卖给他的,也从他那里收一些补给。佟掌柜是傩溪寨的二当家,地头蛇,消息广、路子野,想要打听消息,就得找这种人。” 钟离英不停点头:“不愧是孙兄,当年我们和宋行走到百越打听消息,一路上吃了不少亏,孙兄既然有门路,那就依孙兄的办法。” 吴升叮嘱:“打听吴贼踪迹一事,庆行走说了,要做到悄无声息,咱们向佟掌柜问话时,也要见机行事,不可露了意图......” 钟离英大声道:“孙兄放心,我明白的!” ------题外话------ 感谢苦行僧逐风、新西塘、假日情人的打赏,感谢道友们月票和推荐票的鼓励! 第十七章 下傩寨 两天之后,吴升和钟离英向傩溪部的部民打听到了冬笋上人的行踪,这个傩溪寨的二当家此刻正在下傩寨。 赶到下傩寨后,吴升也没办法甩开钟离英单独行事,只得带着他一起求见佟大掌柜。 前方那座宽大的吊脚高楼,就是佟大掌柜的行宫,打量着楼下四名持矛武士,吴升还是很感慨的——冬笋这老东西果然焕发了第二春,迈向了成功的巅峰。 四名武士虎视眈眈的盯着吴升和钟离英,眼神在他们身上乱瞟,如果不是以天相丹略微改变了相貌,再加上披头散发,吴升恐怕连这一关都过不去,他在三部之中声望极隆,很多部民都受过他的亲手诊治,有一些更因此而活。 看了看高大的吊脚楼,吴升深吸一口气,抬脚上楼。钟离英跟在他身后,瞪了瞪几个部族武士。他在学宫几年,受奉承惯了,还真没遇到过这么不客气的接待,因此很是不满。 吴升让凝香以灵丹传书,这书信也不知传过来没有,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冬笋上人的默契,如果冬笋上人收到了传书,两人之间的默契就会高上一个数量级,否则就很容易露馅儿。 说白了,这是一场赌博,赌注就是钟离英的命。 冬笋上人在门口迎候,原本听部民说学宫来人要见他,他是准备逃走的,但来人报名后,他又决定留下来看看情况,不得不说,在百越这几年,随着修为的提升,随着地位的增长,他的胆子的确肥了不少。 见面之后,吴升冲他眨了眨眼,冬笋也眨了眨眼,取得初步默契。 坐下后,吴升笑道:“佟掌柜,许久不见了,一向可好?” 冬笋上人拱手:“托福,托福。”他也不敢乱回答,只能越简单越好。 吴升道:“掌柜可能不知,我去年冬天入了学宫,如今为扬州学舍修士这是我同僚钟离兄。” 钟离英拱手:“钟离英见过佟掌柜。” 冬笋上人脸露惊讶之色,还礼后道:“老朽还琢磨,居然有学宫修士来找老朽,而且还和孙老弟同名,原来如此,当真可喜可贺!” 吴升笑道:“我如今已然定居扬州,我家行走对我也十分关照,特意盘了个庄子给我,还让我将在百越蛮荒之地的亲友招去扬州享福。佟掌柜,说来惭愧,我自前年春时,便与亲友兄弟失去了联系,如伯宜、微子、季孙等等,也不知他们如今身在何方,故此想从佟掌柜这里打听打听他们的消息。” 冬笋上人迟疑道:“你那些亲友兄弟,都想带往扬州?” 吴升问:“就不知掌柜的知不知道他们的行踪。” 冬笋上人仔细琢磨着吴升这句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下意识看了看钟离英。 钟离英道:“这既是庆行走对孙兄弟的关照,也是孙兄弟的心愿。” 冬笋上人更迷惑了,他昨天刚收到凝香自扬州发来的乌参丸,里面藏着吴升的书信,告知他学宫又要往芒砀山查吴升一案,让他提醒岫云山那帮兄弟高度警惕,随时开溜。这还没来得及去岫云山,吴升就到了,又说要带人去扬州定居,这岂非前后矛盾? 当下道:“老朽也不知道啊,老朽和他们又不熟” 钟离英道:“佟掌柜,你也是因救助剑宗于奉行受过学宫赏赐的,学宫的事情,你要尽力啊。我听孙兄说,你在百越蛮荒之地人脉很广,想要打听消息,其实不难,须知这是在帮助孙兄,学宫之事,不可推脱。” 冬笋上人琢磨良久,向吴升道:“那老朽想想办法,去找找?” 吴升道:“那就多谢了!烦请掌柜的给我和钟离找一处居所,最好隐秘一些,不要露了我们的身份,我和钟离就在你这寨子里等几日。” 冬笋松了口气,立刻亲自安排,在下傩寨偏僻之处寻了两座木屋給吴升和钟離英栖身。 钟离英却不去自己那座木屋,而是向吴升道:“百越蛮族品性不定,须防其变,身处其地,安危难测,我还是和孙兄在一起的好,相互间有个照应。” 吴升深表赞同:“钟离兄所言极是,我与佟掌柜也不过有些生意往来,点头之交,此中凶险,不可不察。” 于是两人住在一座木屋中,时刻不离左右。 至晚间,来了两个女子,提着酒菜食篮,招待吴升和钟离英用饭。钟离英还待查验饭食,吴升已经毫不客气的大吃大喝起来,他等了片刻,见吴升神情自若,毫无中毒之像,这才敞开了吃喝。 两个傩溪寨女子打扮华丽,穿戴却简單,侍奉起来极为用心,吴升笑言:“此为百越习俗,寨中来了贵客,都要借种,这一点,钟离兄不必介怀,大可放开些。” 钟离英叹了口气:“雖非妙龄,却别有风韵,只是此非其时也,下次来时,再借给她们吧。” 吴升也不再劝,点头同意:“也好。” 两个女子回去禀告了经过,冬笋上人笑道:“巧巧,莫要在意,不是你不行,是那个钟离英心怀鬼胎。” 巧巧撇了撇嘴:“我还看不上他呢!” 两个女子正是丁冉手下的巧巧和素素,因上庸失陷于楚人,她们心怀故国,不愿入楚,于是跟随丁冉逃至百越,就在下傩寨中安身。 冬笋从素素手中接过枚乌参丸,当即拆看。 这是吴升在路上提前准备好的,他向冬笋上人交代了两件事,其一是要确证吴升没死,而且要有近些时日出现在蛮荒的证据;其二,找几个与吴升无关的人,作为亲友随他返回扬州。 知晓了吴升的确切用意,冬笋上人就有底了,于是连夜赶往岫云山,和金无幻等人商议。 吴升和钟离英就在下傩寨中等着,因为特意交代过不要张扬,所以冬笋上人也没有安排闲杂人等,每日餐食都是巧巧和素素前来侍奉。 连续几餐,钟离英都以强大定力顶住了巧巧的腐蚀,只是愈发坐不住了,向吴升道:“打听孙兄亲友之事,恐非短时能有结果,不如我们继续南下九真,打探吴贼下落?” 吴升当即答应:“理当如此。” 第十八章 隐者牧童 望着眼前高耸的岫云山,钟离英感叹道:“这是我深入百越最远的一次,上回随宋行走南下,也只到了此山以北五十里,只能远远看到山峰一角,如今立于山下,才知此山之雄峻。” 吴升问:“我听说宋行走之死,和逐风有关?你们为何不杀了逐风,替宋行走报仇?” 钟离英摇头:“你听槐花说的?孙兄不可偏听一面之词,槐花心伤太甚,有迁怒之嫌。逐风不是凶手,他妻女为麻衣所迫,也是逼不得已。且他也没有参与动手,只是按照麻衣的交代,将宋行走诱到了傩溪滩。” 吴升道:“有时候,动口比动手还要可恨。” 钟离英道:“孙兄,不一样的,你如果见到逐风与妻女感情之笃,就不会这么说了啊孙兄。一个家,几乎就此破灭,他也是受害之人。真凶是麻衣!” 吴升默然片刻,点头道:“原来如此。那魏浮沉呢?” 钟离英道:“听逐风说,动手之前,麻衣和魏浮沉分道扬镳了,动手的时候只有麻衣。但其中详情,逐风也说不清,他不是主事之人,而是胁从,很多事情,麻衣和魏浮沉是不会告诉他的。迟早有一天,我要找到魏贼,问清楚其中究竟,如果宋行走的死有魏贼一份,我必亲手剐之!” 吴升给他泼了瓢冷水:“听说魏浮沉修为可高得很,是炼神境高修。钟离兄,须当努力啊。” 钟离英却没有被打击到,而是充满了自信:“我打听过魏浮沉的底细,此獠修行已经到顶,再无前途可言。二十年前,魏贼便是炼神境,当年我才入修行门槛,如今呢?魏贼还是炼神境,且听逐风说,不仅没有进步,且还每况愈下。而我已至炼气巅峰,只差一步就入炼神。孙兄且看,不出五年,我必将之甩在身后!” 吴升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如今得钟离英提醒,这么一想,钟离英说的还真有道理,也不禁奇怪,难道魏浮沉的天分真是仅止于此了吗? 岔开这个话题,吴升指着前方官道:“由此向南,就是九真诸部了,九真部很乱,听说常年打来打去,今日你占我一座山,明日我抢你一条谷,后日你灭我满门,再后日,哎,你猜怎么着?我又满血复活了!” 钟离英听得发怔:“那么乱吗?” 吴升肯定道:“就是这么乱!就拿眼前来说,我们即将进入的第三真部,就乱得很。”乱不乱的,吴升不好说,但九真部被芒砀山和筑凤山联手收拾,这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为防后续出现意外,故此给钟离英打个提醒——你说找不到九真部的部民?没事,时机不对而已,过个半年、一年的你再来,就找到了! 正招呼钟离英沿路南下,钟离英却指了指上方:“不去岫云山上看看么?” 吴升不知道冬笋上人有没有做好安排,如果有安排,他们的安排又是什么,所以拦着钟离英:“山上有什么可看的?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们去河边谷地寻找,那才是百越诸部聚集之处,找人打听吴贼下落也方便。” 钟离英道:“我观此山,高于群峰,就算没有人烟,上去看看周遭山势地形也是好的。”说着,当先上山。 吴升只得跟上,心中默念祈告,希望冬笋上人已经布置妥当,或者各位亲友干脆已经迁离此地。 上得峰顶,立刻见到一片开阔地,哪里是没有人烟、鸟不拉屎的模样,分明有屋七八间,木楼、竹亭、柴房、仓廪、田圃一应俱全。 不仅有屋有田,还有四角牛,以及放牛的牧童! 钟离英大喜,瞥了吴升一眼,吴升也看不太懂他目光中饱含的丰富内蕴,只是眼睁睁看着他赶过去询问牧童:“这位童子,不知此处是何人家?” 那牧童在牛背上回答:“此乃岫云隐者之家,我是隐者童子。你们又是何人?” 钟离英道:“我兄弟二人打算去蛮荒,路过贵宝地,想要拜见你家隐者,不知......” 那牧童摇头:“我家隐者下山采药去了,短则三五日、长则一二月方归。” 钟离英失望:“如此,真是不巧啊。” 吴升眯着眼睛看那牧童,心里有数了,上前拉起钟离英就走:“走吧走吧,隐者不在,一个童子哪里知道些什么,咱们抓紧时间赶路......” 钟离英挣脱:“谁说童子不知?有很多事情,其实童子知道得比主人还多,咱们先问问。” 那牧童怒道:“如何看不起人?打听何事,尽管说来!” 钟离英取出一张画像,问:“这位童子,画中之人,你可认得?” 吴升不由乐了,这厮竟然还随身带着自己的画像,这画像不知經過多少人的完善,确实已经和自己的本来面目有七分相似了,如果是个以前见过的旧人,见了这画像多半是能认出自己的,但这几年自己修为连破几个大境,精气神早已不复当年,又常常服用天相丹,相貌已经有所变化,兼且披头散發,想要凭这画像辨认自己,那是难上加难。 牧童仔细盯着画像打量多时,越是打量,钟离英越是心跳加剧,连连催促:“怎样?有印象么?见过否?” 牧童终于摇头道:“我也不知见过还是没见过。” 吴升不悦:“你这童儿说话倒也气人,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什么叫你也不知见过还是没见过?” 牧童不高兴了:“那就当我没见过吧!”勒转牛头就要走。 钟离英忙道:“我这同伴说话直,还请童子莫怪,有話便请直说,我这里......”说着,摸出一把蚁鼻钱来,塞进牧童手里。 牧童这才回心转意:“瞧身形,似乎是见过的,但相貌我也说不好。两个月前我下山游玩时,见有一人向我问路,还送了我一枚灵丹,出手比你大方。因其戴着斗笠,所以看不见真容,但瞧身形,倒是有些像。” 钟离英眼前一亮:“什么灵丹?” 那牧童道:“我家隐者说,是乌参丸,可补真元,一枚足值百钱。” 钟离英忙问:“可知其人去向?” 那牧童问:“你们找他做甚?” 吴升刚要回答,却被钟离英一把拽住,连声道:“朋友,我们是他朋友!” 第十九章 遇险 离开岫云山,吴升还在劝钟离英:“钟离兄,那牧童说的人,哪里就是吴升呢?他连相貌都没看见。” 钟离英道:“孙兄,那人不过是问个路,就赏赐一枚乌参丸,你不觉得太过慷慨了吗?什么样的人才会对灵丹如此不知珍惜?唯有丹师啊!而吴升,他不仅是刺客,还是一名丹师。据闻,他还是羡门子高的入室弟子,因其丹术精妙,而获庸君封赐芒砀山。” 吴升道:“孙兄对吴升如此了解,功课做得很足啊。” 钟离英道:“当日追查吴升时,我和宋行走查到了芒砀山,那时候,我就在琢磨吴升,或者叫申伍,知道的当然就足一些。不是我夸海口,宋行走之后,学宫没有人比我更懂吴升。” 吴升点头道:“那就预祝钟离兄心愿达成。” 钟离英信心十足:“这回,他逃不掉的……牧童说九龙岗往南百里就是,你知道怎么走吗?” 吴升道:“去过,但是不好走,路上小心。” 岫云山往南百里,差不多是第三真部的南界了,当然并没有所谓的“界”,但确实是第三真部部民向南活动的极限,再往南,就是真正的蛮荒。 吴升说路不好走,可不是一般的不好走,走到一半时,两人就遇到了险情,一丛藤条悄无声息摸了出来,缠住两人的脚踝,猛然向着一片平坦的草洼拖去,而草洼则丝毫无法借力,那是一片沼泽。 妖藤加沼泽,这是蛮荒的标配组合之一,不知害了多少修士和妖兽的性命,吴升以前也遇到过,应对经验十足。 被拽入沼泽的那一瞬间他就叫道:“闭气,不要乱动,等我救你!” 钟离英起先没有遵照吴升的叮嘱,而是挥剑削砍藤条,但那些藤条不仅韧性极佳,削砍费力,关键是砍一根又缠上来两根,砍两根就多出来一丛,怎么砍也砍不尽,反倒随着真元的消耗,气息飞速流逝,在水下沼泽中能坚持的时间越来越短。 他想起吴升的话,这才停止挣扎,被藤条缠住没有乱动,在泥水中尽力坚持。 这种体验是非常考验心性的,越是拼命挣扎,真元的消耗就越剧烈,坚持的时间就越多;而不挣扎乱动,坚持的时间可以延长,但只能将生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孙五什么时候能把自己救出去? 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会不会救自己? 还是说,他已经死了? 身为资深炼气境中的巅峰修士,钟离英可以在烂泥沼泽底部坚持两到三刻时,但坚持的同时,还要忍受沼泽中的各类毒虫叮咬,尤其那些蜈蚣之类,在鼻尖嘴边爬来爬去,全身各处不时传来各种疼痒,实在令人极度崩溃。 就在他即将坚持不住,暗道我命休矣之时,忽感紧紧缠住自己的藤条齐齐松开,一股大力将自己拽出泥沼之中,远远甩到一旁硬地上。 随着落地时身体一震,耳鼻口中的泥浆泥块都被震了出来,钟离英瘫软在地上,无力的看着泥浆中一条一条各种毒虫爬来爬去,顿时恶心得狂吐。 吐完之后,钟离英混身发烫,陷入半昏迷中,他知道自己被毒虫叮咬太过,这是中毒之兆,拼命鼓起残存的神志,哆嗦着从怀里取出一枚解毒的大黄丹,勉力服下,完成这个动作后便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迷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钟离英被一股清凉之意激醒,感到一股真元在经脉间缓缓流动,将各种毒素驱赶出体外,他连忙调息,从气海中调动残存不多的真元配合,反击侵蚀气海的毒素。 调息良久,终于将毒素清除完毕。 一枚乌参丸被塞入口中,钟离英贪婪的吸纳着其中的灵力,接着又是一枚…… 他睁开眼时,发现已然天黑,自己蜷缩在一堆篝火旁,吴升正在往篝火里添加木柴。 接过吴升递过来的一根肉串,钟离英两口就吞咽下去,然后又连吃了几串,这才满足的叹了口气。 “味道如何?”吴升问。 “还不错,入口就化开了,很香。”钟离英咂摸咂摸嘴。 “这是妖藤虫,寄生在藤皮下,有滋补之效,不用清理洗剖,直接烤。”吴升告诉他。 钟离英问:“多久了?” 吴升道:“三天。” 一阵困意袭来,钟离英闭目,道:“我睡一觉。” 见钟离英打起輕鼾,吴升继續观察气海世界,一株幼小的妖藤在某座池沼边茁壮成长。这是他观想灭杀妖藤之后,从妖藤根部取出的妖丹炼制而成的内丹。 十二只灵蛛、一株妖藤,都是极好的内丹,堪称吴升气海中的八大内丹之二,待将来以分神相合,都会成为吴升的重要战力。 除了妖藤内丹,观想妖藤本身所转化的灵沙也有三千多粒,不无小补,此外,在这三天时间里,還从周围找到二十余种新的动植物种类,都炼入气海世界中。 蛮荒虽然危险,却也是个巨大的宝库,中原难得一见的各种好东西,在这裡俯手皆是。钟离英受伤不轻,吴升就在他修行恢复的时候炼制内丹,收获极丰。 直到钟离英康复,两人才再次启程赶往九龙岗,途中迭次遇险,有夜里突如其来的毒瘴,有凶险的灵妖,有密密麻麻的虫群…… 好不容易熬到九龙岗下,钟离英回首来路,心中感叹:“孙兄,我今日方体会到你当日所言,蛮荒谋生,当真不易啊。” 吴升道:“钟离兄,这还只是蛮荒的边缘,如果继续南下,还有更为要命的灵兽、幻境、邪修。” 钟离英苦笑:“如今是不敢南下了,待我炼神之后再说吧。” 吴升指着前方道:“到地方了。钟离兄紧跟着我,不要走丢,这便是我所说的蛮荒幻境之地,看着只是一片乱石岗,却分九条出口,闯荡蛮荒的许多修士时常来这里休息,交换所得之物。记住,不要上石,石上是另一片天地,上去后就下不来了。” 钟离英被唬了一跳,好奇的打量着眼前如密林般的巨石,小心翼翼跟着吴升从两块巨石中进去,只觉凉风吹过,脖颈间冷飕飕的发毛。 吴升提醒:“上面有东西,不要乱看……” 不这么说还好,这么一说,钟离英下意识就抬起了头。 第二十章 九龙岗下 钟离英看见了一只乌鸦,呱呱叫着,从乱石岗上飞过,此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等他想起吴升的嘱咐,连忙低头时,刚才还在前面的吴升已经消失了踪迹,眼前乱石从中只剩下孤伶伶的自己。 如果是半个月前,钟离英绝不会有什么感觉,他只会加快脚步,寻找前方的吴升,但经历过接二连三的蛮荒折磨后,他已经不敢小觑这片神秘的土地了,此刻只觉汗毛孔倒竖,头皮炸得发麻。 “孙兄?孙兄?孙兄弟”钟离英站在原地呼唤着,脚步不敢挪动半寸,期盼着吴升突然出现,告诉他来吧钟离兄,我在这里,那将绝对是钟离英此生听过最暖的话语。 可惜,他的期盼终究无果,吴升没有出现。 钟离英就这么干等着,一直等到夜里,然后又坐等到天明。 天亮的时候,吴升依旧没有出现,但他终于不再孤单,等来了一个人。 脚步声响起,有人自他身后出现,站在了距离他不到两丈的巨石旁。 钟离英呆呆望着对方,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这个人他太熟悉了,正是他去年和宋行走一道追捕过的大盗魏浮沉。 虽然前些日子还雄心万丈的向吴升表示,不出五年,必将魏浮沉甩在身后,且信誓旦旦的宣称,如果魏浮沉与宋行走之死有关,就要活剐了这厮,但此刻正主忽然出现在面前,钟离英唯剩心惊胆战。 再怎么看不起魏浮沉的修行天分,人家毕竟是炼神境,炼神与炼气之间的巨大差别,让他毫无越级挑战的信心。 通常情况下,如果正面动手,一个炼神境吊打两、三个炼气巅峰毫无压力,对阵五、六个炼气巅峰也游刃有余,钟离英对自己再有信心,也知道单打独斗没戏,此刻他唯一希望的是,对方别认出自己。 但这希望很快就破灭了。 魏浮沉侧着头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如果我没记错,你应该是扬州行走宋镰身边那个走狗跟班?叫什么来着?钟离?宋镰当时就这么叫你的。” 钟离英心中哇凉哇凉,知道今番怕是难以幸免了,索性抽出法器招魂幡,护在身前准备拼命,嘶声道:“魏贼,你待如何?” 魏浮沉皱眉:“这个称呼我不满意,很不满意,你最好称我大盗魏浮沉,如果嫌麻烦,也可以叫我魏大盗,但绝不是魏贼。” 钟离英咬牙道:“当真可笑,贼盗贼盗,又有什么区别?” 魏浮沉摇头:“区别太大了,所谓盗亦有道,有道之盗,乃为大盗,大盗绝不欺凌孤寡,不盗不义之财,行的是知恩图报、惩恶扬善” 钟离英愤怒道:“惩恶扬善?杀我学宫行走,这就是惩恶扬善?” 魏浮沉笑了:“讲道理,首先,学宫行走并不意味着善,杀学宫行走和惩恶扬善并不违背;其次,我不杀学宫行走、不杀廷寺寺尉、不杀苦主,是为三不杀!因为我是盗,被行走和寺尉追捕,被苦主追索,这是天经地义,若是杀了他们,我还是盗吗?” 钟离英恨恨道:“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魏浮沉叹了口气:“世间知我者,何其之少” 钟离英追问:“你敢对天发誓,宋行走之死,与你无关?” 魏浮沉道:“麻衣要杀宋镰,非我同道,故此与其分道扬镳至于你信还是不信,与我何干?我魏浮沉何必为你发誓?” 说着,魏浮沉抛出根绳索:“自己绑了跟我走,我虽不杀你,但你既然见了我,也不能让你回去,待过上几年,风平浪静了,或可考虑放你。当然,如果你执意反抗,就休怪我翻脸了,我不杀行走和寺尉,却没有说不杀他们身边的狗腿子,惹急了我魏浮沉,误杀一两个也算不得什么。” 钟离英道:“如此说来,什么盗亦有道,不过是托词。你不过是害怕惹上大麻烦,不敢动手而已!” 魏浮沉道:“随你怎么说,自己绑了,莫让魏爷动手。” 钟离英凛然道:“我虽修为不济,却也不是胆小的鼠辈” 话音未落,魏浮沉的龙骧铁爪已经飞到眼前,钟离英连忙催动招魂幡遮拦,乱石岗中立时就是一片飞沙走石。 钟離英是草根出身,得了奇缘才入的修行門槛,以前使用的招魂幡是件粗劣的下品法器,随宋镰入扬州学舍后,才换成中品一等,幡中收纳了七条妖兽之魂,都是他以重金购得。他这套功法,原属魔道,但巫道相同,经稷下学宫修正过,成为学宫承认的阴阳道法,和魔道最大的不同,在于是否收纳死人魂魄。 魂幡上的妖兽魂魄以动摇敌人心性为主,带有各种瓦解对手斗志的功效,钟離英以魂幡斗法,除了魂幡本身的杀伤效果外,更以攻心为主,敌人常常不败而败,未伤而逃,甚至短时间神智错乱。 魂幡品质不错,只是他修为不够,幡上收纳的妖兽魂魄实在太少,面对普通炼气士尚可出奇制胜,但在魏浮沉这种级数的高手面前,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魏浮沉经历过多次劫难,每次修为恢复之后,很快就被打落回去,换做旁人,早就崩溃了,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挺了过来,心性上的功夫远超常人,可称坚毅。 因此,魂幡对魏浮沉影响并不大,斗不多时,便被魏浮沉一把收入掌中。 龙骧铁爪扣在钟离英头上,逼得他不敢动弹,随即被魏浮沉虚指封了气海,以绳索绑缚起来。 魏浮沉哈哈一笑:“敢向魏爷出手,你这厮倒也有几分胆魄,这就随我走吧。” 钟离英毫无抵抗之力,被绳子带着,跟在魏浮沉身后,深一脚浅一脚拖拽而行。 出了乱石岗,钟离英四下张望,魏浮沉回头问:“你在找什么?” 钟离英连忙收回目光,只盯着魏浮沉,魏浮沉冷笑:“你是扬州学舍的人,莫名出现在这蛮荒之地,究竟有何意图?” 钟离英恨恨道:“想从我口中套話,想也休想!” 魏浮沉狞笑:“魏爷多少知道些你们学宫问话的手段,待到了地头,一件一件加在你身上,看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钟离英顿时不寒而栗,无尽的恐惧自心底勃然而发,无可遏制。 唯一的念头就是:“孙兄,何时归来?” 第二十一章 小村 魏浮沉牵着钟离英在群山中行进,钟离英气海被封,真元无法调动,几乎无异于常人,很多地方过不去,魏浮沉也不管,只是用绳子拖着他往前,走得磕磕绊绊,摔得鼻青脸肿。 钟离英没办法,人倒是也硬气,绝不出言求饶,可算是吃尽了苦头。 走了一天,前方出现一个小村落,竹屋十余间,散在一片高坡上。 魏浮沉在村外驻足多时,反复观察,又围着村子绕了两圈,这才牵着钟离英进村。 钟离英一颗心提了起来,暗自祈愿,希望孙五就在村中,将该死的魏浮沉一举拿下。但他希望显然落空了,村中冷冷清清,似乎没有什么人。 魏浮沉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推门查看,屋中虽然简简单单,却是有人居住的迹象,只是现在空空荡荡,也不知去了哪里。 直到最后一间屋子时,才见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妙龄女子,正在做饭。 这女子也是个修士,虽然年轻,却已经是资深炼气士了,飞剑在身前盘旋,警惕的打量着魏浮沉和钟离英。 魏浮沉笑了笑,将钟离英拴在门梁上,大剌剌步入屋中,道:“小娘子莫要慌张,魏爷路过你们村子,不过是讨口水喝。” 那女子退到木桌边,倒了碗水给魏浮沉,又给被绳索绑着的钟离英喂水,钟离英对她大生好感,在喝水时小声提醒她:“快逃。” 那女子却转头问魏浮沉:“他犯了什么错,为何要绑着?” 魏浮沉喝着水道:“小娘子,我奉劝你一句,不要多管闲事,回答我两个问题,我就离开,大家相安无事。第一个,村里其他人都在哪里?” 女子道:“长辈们就在周围行猎,很快就回。” 钟离英眼中一亮,如果村子里其他人都有这女子的修为水平,那自己获救便很有希望了。 魏浮沉点了点头:“第二,这些时日,有没有人路过这里,向你们打听进蛮荒的路?这个人或许自称吴升,又或者申伍,修为在炼神之上,有可能戴着斗笠……对了,他还擅长炼丹,问完之后或许以灵丹相酬。” 钟离英在旁边听得呆了,脱口而出:“你也在找吴升?” 魏浮沉笑道:“不用审问你就招认了?原来学宫还在搜捕吴升?你看,魏爷和你们学宫是一条道上的嘛。” 钟离英问:“吴升真的没死?你找他做甚?” 魏浮沉道:“此人狡诈阴险,怎么可能轻易就死?月前我还与他恶斗了一场……” 钟离英道:“恶斗一场?就凭你?吴贼是分神高修,你比他差远了,当真斗起来,你死几回都不够!” 魏浮沉悠悠道:“分神不分神,魏爷我是没看出来,不过他被我击伤而逃是错不了的。” 钟离英一转眼就想明白了原因:“被你击伤?那是他被我学宫剑宗打伤!” 女子忽然问:“你们是一路的?” 两人齐齐摇头:“不是!” 钟离英道:“吴升是我学宫通缉要犯,学宫追捕他,是为公义,免得他再害人!” 魏浮沉道:“他偷……趁我不备,抢了我一批财货,我得找他要回来。” 女子皱眉:“原来他是恶人?” 魏浮沉大喜:“你见过?什么时候?如今在何处?” 见女子还在犹豫,魏浮沉加码,往桌上拍出一镒爰金:“告诉我,这爰金就是你的。” 女子却没看那爰金,而是望向钟离英:“你是学宫的行走?” 钟离英道:“我是扬州学舍修士钟离英。” 女子向魏浮沉道:“学宫为天下修士主持公道,铲除奸邪、纠劾不平,怎能如此对待?你把他放了,我就告诉你。” 魏浮沉毫不废话,直接将钟离英绑绳收了,气海解封,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钟离英脚下一软,瘫坐于地,这是气海被封久了的症状,歇息片刻就好。 见魏浮沉放人,那女子道:“一个月前,的确有人经过这里,向我们打听前往骷髅山的路,他自称姓申,是不是丹师我们也不知,却用乌参丸换了些吃穿用的东西。” 魏浮沉追问:“骷髅山?哪条路去往骷髅山?” 女子道:“向西南五里是龙渡河,沿河向下三百里,便是骷髅山。那里已然深入蛮荒,是魔道骷髅教的地盘,奉劝二位不要涉险。” 魏浮沉点头:“多谢!”起身时,虚指点出,又将钟离英气海封了,以刚才那条绳索重新绑上。 钟离英破口大骂:“魏贼,不得好死!” 那女子大怒:“为何出尔反尔?” 魏浮沉笑道:“我答應你放了他,可没答應你不再绑他,他刚才自己不趁机逃跑,如今怪得谁来?” 女子气得小脸通红,飞剑出手,主动攻向魏浮沉。她年岁不大,却已是资深煉气境,且剑术精妙,似得名家指点,颇有几分真本事。 钟離英在旁为她助威打气,希望她能创造奇迹,可奇迹终究不是那么容易创造的,否则焉能称为奇迹? 斗不多时,木屋轰然倒塌,魏浮沉一根绳子绑着两个人,从倒塌的木屋中钻出来。 钟离英叹了口气,向身后的女子道:“小娘子,连累你了。” 女子摇头:“你是学宫的人,是好人,救你是应该的,我虽僻居蛮荒,也知正邪之分,助学宫声张正道,义不容辞。” 钟离英又是感动,又是骄傲,不觉热泪盈眶。 魏浮沉牵着两人,刚出村口,却又停了下来,只见村外赶来七八个人,远远见了便大叫:“小环!” 身后女子也叫道:“爹爹!” 钟离英大喜,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救星给盼来了,从这群人法器出手的情况来看,至少两位炼神,其他大多都是资深炼气士,这个小小的村落中,当真是藏龙卧虎! 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女子,心道原来她叫小环,此恩此德,将来必报! 魏浮沉一见,当机立断,也顾不得钟离英和小环,绳索一收,立刻掉头就逃,转眼就跑得没了踪影。 也不是跑得没了踪影,而是绕到一旁的山顶,向山上观看的微叔芒伸手:“奋脉丹!” 微叔芒一笑,将灵丹抛了过去:“这是第二枚。” 魏浮沉道:“一起给我,我一走了之,绝不滋扰!” 微叔芒摇头:“不是不给你,第三枚还没炼成,尚需时日才能送到。” 魏浮沉无奈,盯着微叔芒:“你最好别耍花样!” 微叔芒叹道:“我恨不得把你这尊瘟神赶紧送走,有必要耍什么花样吗?再者,我的筑凤山就在那里,又跑不了,你还担心什么?” 第二十二章 巧了 钟离英终于获救了,庆幸同时,也感到一阵无力,坐在地上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蛮荒果然是蛮荒,太危险,几番出生入死,时刻走在悬崖边上,这种日子,他绝不想有第二回。 听小环说钟离英是学宫的人,大伙儿不由肃然起敬,蜂拥围上来,解气海的解气海、擦伤药的擦伤药,又将他抬进屋中休息,生火做饭,热情招待。 一个个都说,绝不能让主持天下公道、维护修行正义的学宫修士受半点委屈。 钟离英不由感慨万千,谁能想到在这危机重重的蛮荒之地,居然还有一帮这样的义士! “诸位如此热忱,英实在惭愧啊。”钟离英都不知该说什么话才能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意,唯有哽咽。 有人道:“安心消受便是,何言惭愧?实不相瞒,学宫对我等的带头大哥就极好,他曾说,学宫有位宋行走,于他有知遇之恩,几位故交好友也在学宫修行,原本准备让我等同去扬州” 钟离英没等他说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们的带头大哥?是谁?” 那人道:“五哥!” 旁边另一人补充:“孙大哥,行五!” 钟离英眼眶再次红了,拼命晃着他们的胳膊:“这真是巧了,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啊!我是扬州学舍的钟离英,就是你们孙五哥的故交好友,这次前来蛮荒,为的就是接诸位同往扬州,过好日子的!” 有人立刻道:“你和孙大哥在一起吗?他说让我们同去扬州,结果一别就是两年,我等还以为他出了意外。” 钟离英连忙道:“他确实出了点意外,耽搁了,但没事,孙兄对各位念念不忘我们这一路上几番险阻,找各位找得好苦孙兄就在左近,我和他是在乱石岗失散的!” 众人顿时大喜,叫道:“去乱石岗找孙大哥!”几个妇孺留下来做饭,其他人又带着钟离英重回乱石岗。 路上,钟离英问:“未敢请教诸位义士高姓大名?” 和他谈得最熟之人介绍:“小环你知道的,这是小环他爹,孙智,在村里做饭那个是他婆娘” 钟离英冲孙智拱手致敬:“见过孙义士!”孙智是炼神境修士,刚才赶走魏浮沉时也是他打的头阵,又是小环的父亲,故此钟离英十分感激。 孙智木着脸拱了拱手,脸上微红,一句话也没说。钟离英暗叹,真是蛮荒修士本色,朴实而又腼腆啊! “这是吴相,是孙大哥的过命好友。他妻儿去河边打鱼了,还没回来。” 这位同样是炼神境高修,钟离英不敢怠慢,连忙见礼。 “我是鲁骏,这是舒老,这是曹千里,这是小乙,老九、老十。” 钟离英道:“结识诸位,我钟离之幸也!” 一路谈笑甚欢,钟离英暗道,难怪孙五能在蛮荒发达,有这么一帮亲友兄弟,天下哪里不可去得? 有他们这帮“地头蛇”在,还没天黑便赶回了乱石岗,钟离英一眼就见到了正在乱石岗外的吴升,他正焦急的走来走去,四处寻找着自己。 钟离英连忙飞奔过去:“孙兄,我在这里——” 吴升立刻迎了上来,两人飞快接近,到了面前,吴升抬脚就踹了上来,将钟离英踹倒在地:“你怎么回事?让你跟紧了、跟紧了,怎么就不听?啊?急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会死人的?我找了你一天” 钟离英捂着肚子坐在地上,却没有丝毫怨言,反而十分感动,歉然道:“孙兄,我错了” 吴升还待发火,却怔怔望向了钟离英身后,钟離英一骨碌爬起来,大笑:“孫兄,你看我找到谁了?哈哈哈哈” 亲友相见,自然好一阵热闹,吴升忙着介绍:“钟离,这就是我那帮弟兄,随我出生入死的亲人这是孙大郎” “我知道,我知道” “这是吴相” “知道的,哈哈” “这是鲁骏” “孙兄不用介绍了,他们刚才救了我的命啊,还有小环、香七娘,她们都在前面村子里等你,在做饭我们一起回去,今日不醉不休!” “小环啊,许久没见了” 众人興高采烈的回了村子,酒菜已经摆上了,于是开怀畅饮。 吴升问起其他人,鲁骏回答:“都失散了,只能慢慢寻找。” 钟离英道:“还有人吗?” 鲁骏道:“还有许多兄弟亲眷,至今杳无音信。” 想起这一路来艰辛,钟离英也忍不住叹息,其中的很多人,怕是天人两隔了。于是道:“你们先随我和孙兄北上,剩下的人,可以请傩溪寨佟掌柜帮忙寻找,庆行走就在芒砀山,我请庆行走给傩溪寨下令,学宫的命令,他敢不尽心?” 众人都笑了,一派其乐融融。 最终商议的结果,是孙智家的香七娘、小环,吴相家的月娘、韩子,以及老九、老十先随他们北上扬州,其他人再寻找半个月,同时收拾行装,到时候直趋扬州鹿鸣泽汇合。 次日启程,一路辗转北上,仿佛所有的背运都在南下时耗光,这回行路出奇的顺利,不几天就赶到了芒砀山,但算下来,也比当初的半月之期晚了好几天。 槐花剑对吴升亲眷的到来极其兴奋,展现出少有的热情,多年来,扬州学舍只有她一个女子,如今一下子来了三个女人一个半大的孩子,顿时找到了话题,一时间叽叽喳喳个不停。 吴升忙着安顿香七娘她们,钟离英则去见庆书,向庆书禀告:“行走,我们回来了,此行深入九真之南,已经算得入了蛮荒之地,路上多有险难,我几乎丧命,故此晚回了几日,还请行走恕罪。” 庆书望着远處的几个妇孺少幼,问道:“她们就是吴升说的亲友?” 钟离英叹道:“还有一些,已经约好收拾行装后就直接去扬州相见,这几个先随我们同行。这次南下,我才知道,哪怕是远在蛮荒之地,我学宫声誉依旧不损分毫啊。孙兄弟这帮亲友,堪称忠义之士!” 庆书傲然道:“天下之大,何处敢不敬学宫呢?好了,说说吧,究竟如何?” 第二十三章 入住 槐花剑和香七娘、月娘不停的说笑着,小环开心的四处张望,韩子在草地上一蹦一跳,老九和老十则在闷头整理行装。 望着远处这一切,钟离英心中感叹,这些人就好像回家了一样啊,再也不用在蛮荒受苦了。 感喟片刻,他向庆书道:“这次南下,大有所获,我和孙兄已经查到吴升的行踪,吴贼确证还活着,已于月前进了蛮荒,他的目的地是骷髅山,骷髅教的地盘。” 庆书悚然动容:“他去投奔骷髅祖师了?消息当真?” 钟离英回道:“确凿无疑!我们不仅查到了吴升的行踪,还亲眼见到了魏浮沉,魏贼和吴升斗了一场,吴升因受剑宗重伤未愈,被魏贼击败。魏贼也在追踪吴升,他说吴升偷了他一批财货” 当下,将失陷于魏浮沉之手,后被小环等孙五亲友解救之事说了一遍,经历过生死,于名声便看得没那么重了,讲述时毫不隐瞒,没有避讳自己不敌魏浮沉的事实。 也正因为他讲得坦诚,话语间便极有说服力,庆书听罢沉思不语。 良久,庆书开口:“这么说来,孙五所言,都是真的?其实,他并非吴升?” 钟离英低头道:“门下万分惭愧,之前的确是疑错了人。” 庆书道:“那也不是你的错,能指出两大疑点,表明你愿思愿想,谈不上错。记得雨天师曾经说过,我们学宫中人,就是要多思多想,凡事先疑,如此才能引领天下修士奋发。” 当初在姑苏时,听说剑宗醒来后确认吴升没死,钟离英就向庆书禀告了孙五的两大疑点。 其一,孙五随宋镰离开狼山后,吴升也逃出了狼山。 其二,剑宗受伤昏迷后,孙五就出现在了傩溪潭。 因这两大疑点,庆书终于下令举舍南下芒砀山,追索吴升行踪的同时,更重要的是查证孙五是否可疑。 具体负责查证的,就是钟离英。 钟离英舒了口气,道:“这两日我心中委实不安,多谢行走解惑,今可心安矣。” 庆书道:“这有什么不安的?查一次孙五,也是为了他好。” 钟离英摇头:“行走不知,这次南下,我多次遇险,沼泽之中,若无他拼死相救,几乎成了妖藤的养料;夜漫毒瘴,是他背着我跳崖才得活命;水边遇到灵蛄,是他忘死垫后,否则已入妖兽之口;更不用说被魏贼所趁,又是他亲友兄弟相救,否则就生不如死了。我负孙兄实多!” 庆书温言道:“今日受他恩,明日再图后报即可,切莫因此而成心中的负累,我想,这也不是孙五的本意。” 钟离英点头:“行走说得是。” 庆书看了看远处的吴升,道:“既然有了吴升和魏浮沉的行踪,又接到了孙五的亲眷,咱们就早些启程吧,让他们不用收拾了,东西放到车上,这就返回扬州。有妇孺同行千里,你们路上多照应一些。” 钟离英问:“行走不和我们回扬州?” 庆书道:“二贼的消息,我要即刻禀告临淄,尤其吴贼投奔骷髅祖师一事,需要及早报知诸位奉行,我走得快,就不等你们了。” 庆书带着重吾和陆离当先启程,钟离英、槐花剑、陈布和石九等人陪着吴升的亲眷在后徐徐北上,九天之后抵达扬州。 槐花剑本待让沈月娘、香七娘、小环、韩子、索老六、张小坑等入住学舍对面的酒肆,那处是自家产业,还空着不少房舍,却被沈月娘拒绝。 沈月娘道:“我等在蛮荒久居多年,乍然回到中原,于扬州繁华恐有不适,且人生地不熟,不瞒妹妹,還是想住得清净些” 槐花劍道:“鹿鸣泽已荒废数年之久,各处多有毁损,待修缮之后再住不迟。” 沈月娘笑道:“哪里有那么多讲究?我们连蛮荒那等地方都是四处迁徙,居无定所,房舍破损又算得了什么?不用学舍出钱,我们自己就能慢慢修缮好。” 槐花剑劝说不动,只得由着她们,她向吴升道:“不如雇一些野人来,尽快将鹿鸣泽修复吧?” 吴升否决:“她们在蛮荒习惯了清净,弄些闲杂人来,反而不习惯,槐花你就不用管了,我也没什么事,我和她们一起修缮就是了。” 随吴升至扬州的第一批人虽然少,且以妇孺为主,动手能力却极强,毕竟是建设過芒砀山家园的,鹿鸣泽虽破,底子却在那里,比当初的芒砀山好多了,修缮起来并没那么吃力。 香七娘做饭,沈月娘带着韩子打下手,索老六、张小坑和小环是主力,吴升负责采购物资,欢欢喜喜开工。 开工的第一天,钟离英就撸着袖子过来帮忙,七天后就清理修缮出第一个小院,第十天時,金无幻和庸直就先期抵达了。 韩子飞奔向金无幻,大叫着“爹爹”,扑进他的怀里,小环则和庸直飞剑过了一招,庸直点头:“功课没落下,好!” 吴升拉着他们:“不是说好了一个月后再来吗?那么着急?算了一起干活吧!” 原本商量好一批一批慢慢迁过来,以蚂蚁搬家的方式不知不觉完成,庸直和金无幻显然急了一些,不过吴升完全能够理解,老婆孩子都在鹿鸣泽,这两位怎能不急? 钟离英从乱石滩拉了两车石头回来,见了庸直和金无幻,喜道:“二位兄长也到了,太好了,我回扬州取酒,今夜和两位痛饮!来来来,我先带两位看一看鹿鸣泽。” “此乃申斗克旧邑,当年重金打造,大小院落十六进。原本周边良田五千亩,山林万亩,如今大多被扬州收回去了,田只有附近的九百亩,山林也只剩背后这座鹿丘” “钟离老弟,也不算小了。” “东三院已经初步打理好了,诸位可暂住于此,我和孙兄商量,东边五个院落收拾出来,全给咱们蛮荒回来的兄弟们,很宽裕的” “多谢钟离!” “这处院落原本很精致的,可惜被烧毁了,就是当年吴贼率兵劫掠所致,也不知哪个王八蛋纵的火,可恶啊” 庸直看了看索老六,索老六低头不语。 正说时,槐花剑匆匆赶到:“钟离,孙大哥,郢都来人了,有紧急事务!” 第二十四章 血案 听说郢都来人,钟离英问槐花剑:“又是让咱们协查通缉么?” 槐花剑道:“来人也不说,只说事情紧急,请咱们速回学舍。” 吴升道:“钟离回去吧,鹿鸣泽这边有我盯着,你先忙学舍的事” 槐花剑道:“他们指名了,请孙大哥回去一起商议。” 吴升摇头:“我怎么好去?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上次庆行走就嘱咐过,让我安心疗伤,不要再插手学舍的事务了。协查通缉什么的,你们去办理就好,也用不着我。” 槐花剑跺脚:“那怎么办?” 钟离英觉得很惭愧,且心虚,却又无法明言,只是笃定道:“孙兄一起回去吧,庆行走那边,我会帮孙兄分说,既是郢都指名的紧急要务,事急从权,他又不在扬州,应当不会责怪孙兄的。” 吴升依旧拒绝:“好容易在学舍安身,一切当然听从庆行走的安排,他既然已经明言过,还是不要违背了。这样,你们商议就是,有什么需要我从旁协助的,我必尽力,只到时候庆行走回来时,别说是我参与了。” 槐花剑只能和钟离英返回扬州,吴升则继续留下来修缮鹿鸣泽庄园。因为自己的缘故,导致那么多亲友兄弟失去了芒砀山家园,如今终于能在扬州安稳定居,短时日内不用再辛苦迁徙,这是他对身边亲友的补偿,所以干起活来异常卖力,每修缮好一座屋子、重建一块花圃,都能收获一分满足。 到傍晚时,香七娘摆了一桌丰盛的晚宴,众人围坐在院中的大木桌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爆起一阵大笑。 眼前的全是自己人,没什么可以隐晦的,金无幻道:“大伙儿商议好了,一个月后若这边还是安全,就慢慢进来。先是卢夋,接着是庸老叔一家,然后是董大和丁冉。丁冉麾下那批小娘子都不像是蛮荒修士,所以准备以向吴越招募美人的方式一个个进来。” 卢夋道:“万涛谷主、鹰氏兄弟、马头坡六友有些麻烦,钟离英、槐花剑他们都是狼山出来的人,认得这些弟兄,需要找个合适的契机。” 索老六建议:“不如让他们在机缘巧合下投奔钟离英?” 张小坑也有提议:“我这几日观察过,槐花剑喜画,成天捣鼓着画笔,可请万涛谷主为其师,授其画法” 小环翻了个白眼:“坑叔看得不对,槐花剑那是画符,跟画画两回事。” 庸直道:“还有微子他们三兄弟,伯宜和季孙都跟我提过,想把生意做到扬州来,蛮荒那些灵材直贩扬州,所得要翻倍。” 小环问:“如果大家都过来,冬笋爷爷怎么办?他一个人在傩溪寨会不会很孤单?” 众人七嘴八舌的谈论着,最后定下了每个人进来的方式:隔上数月,有机会就悄无声息进来一个,甚至进来以后也不用立刻报知学舍,可以是失散的亲友身份,也可以是招募的长短工、仆役身份,以不引起庆书和其他人怀疑为重。 吴升忽然示意众人噤声,少时,便见钟离英和槐花剑匆匆赶来。 “孙兄,此事还真是非你不可。”钟离英苦笑:“借一步说话。” 吴升招呼大伙儿继续吃喝,自己离席,随他二人去到偏僻处:“什么事?” 钟离英道:“郢都薛行走亲自到了。” 吴升怔了怔:“又来了?查什么积案么?不管怎么样,我和他见面不妥吧?” 钟离英道:“我们已经把孙兄的难处和他说了,薛行走的意思,不为难孙兄,就不过来和孙兄见面了,但请孙兄帮忙,一起捉拿人犯。” 吴升问:“行吗?” 槐花剑实在忍不住了:“有什么不行的呢?这是学宫的事,也不是私事,庆行走回来也不能以此责备孙大哥吧?扬州学舍是学宫的学舍,不是哪一家那一人的私舍” 钟离英连忙制止:“槐花,不要说气话,庆行走也是为了孙兄好。” 槐花剑气嘟嘟“哼”了一声,却也不再继续抱怨了。 吴升笑道:“千万别为这点小事介意,心里留了疙瘩,就影响咱们扬州学舍的团结了,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槐花剑噗嗤乐了:“孙大哥哼的是什麼俚調?” 吴升道:“以後教你们,总之,我的意思是,甭管庆行走在不在,我们自己人都不能乱了阵脚,团结一致,齐心协力,别让郢都学舍看了咱们的笑话。” 槐花剑和钟离英点头:“明白了,我们听孙兄的。” 吴升道:“那就说说吧,薛行走要咱们怎么配合?” 钟离英道:“还是郢都积案,薛行走又揭开了一桩。人犯被称为红衣,是个疯子,修炼时走火入魔发的疯,薛行走说,卷宗里记载,是五年前的事,怀疑是入了魔道。当时连杀数名追捕的廷寺寺吏,震动郢都,之后忽然又销声匿迹了。上个月在郢都东北的纪山东口出现,薛行走当即带人围捕,却被他逃了去,据闻已经逃至扬州。” 吴升笑了:“薛行走运气不错,才破一个积案,又撞到第二个,这刚上任多久?抓一个疯子抓不到?修为很高么?” 钟离英道:“薛行走说,是个炼神,尚未分神,但手段残忍、遁法诡秘莫测,故此失手。” 吴升问:“手段残忍?诡秘莫测?” 钟離英道:“薛行走说,他麾下已经有一名郢都学舍的修士死于这贼子之手,这贼子碎尸后,以血浸衣,他带人围捕时,贼子遁法奇诡,往来数十丈间,倏忽便至,实在难以抓捕。贼子一路上已经连杀七人,都是无辜之人,有五个未入修行的普通人。每次杀人都以人血浸衣,薛行走他们是顺着血迹一路追索而来的。” 槐花剑本来已经当面听郢都学舍的人说过一遍,这次再听钟离英复述,依旧忍不住恨意难平:“邪魔外道,当真该死!” 吴升问:“有范围了么?” 钟离英道:“昨日夜里追查到血迹,是在小东山北麓。” 吴升皱眉:“那是扬州坊市,往来修士极多。” 钟离英道:“我和槐花也很着急,就担心这疯子在小东山乱来。” 吴升点头道:“看来见薛行走这一面是躲不过去了此事不能耽搁,走,我去见他。” ------题外话------ 感谢肥硕的盲肠、新西塘的打赏,感谢道友们月票和推荐票的鼓励! 天才本站地址:。阅读网址: 第二十五章 血掌 深夜小东山北麓,夜风吹起阵阵松涛之声,听上去令人心里发毛。 郢都行走薛仲正在一颗老松下仔细查看着痕迹,地上覆盖着满是枯叶腐土,在他头上半尺高树干上,有一个血淋淋的掌印。 周围三十丈方圆内,其他几名郢都学舍的修士正在做着相同的事,寻找着可能残留的线索。 吴升和钟离英、槐花剑赶到后,薛仲使劲拍了拍吴升的肩膀,以示对他的感激:“多谢了孙兄……回头我修书一道留给庆书,告诉他我临时借用你们。” 这是在为吴升考虑,免得庆书回来时怪罪吴升擅自行动,吴升苦笑:“说什么谢?人犯……是叫红衣么?红衣既然到我扬州,扬州学舍便有责任协助行走,一切都是应当的。” 薛仲道:“红衣是郢都士师孙介子对这魔修的称呼,他是第一个和魔修交手活下来的,沈诸梁延用了这个称名,写入卷宗,其人本名尚无人知。” 吴升点了点头,望向树干,在火把的映衬下,黑红色的掌印显得极为瘆人。 “这是魔修留下的?”吴升问。 薛仲道:“刚发现,血迹尚未干透,绝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槐花剑在旁惊道:“又杀了一个?死的是谁?” 薛仲道:“还不知道,正在找,但是很奇怪,我们已经找了许久,却没发现地上有血迹,一滴也没有,人头、四肢、骨头,包括五脏六腑,没看到一点碎肉碎骨。” 刚才,吴升已经听钟离英说过,这魔修喜欢碎尸,现在到了案发地后顺着薛仲的讲述一想,不由一阵恶心。 槐花剑忍不住差点吐了,在旁边一阵干呕。 钟离英问:“薛行走,血掌印是什么意思?” 薛仲道:“红衣每杀一人必留一个掌印,我们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或许只是单纯想要立威?” 吴升问:“这个血掌印是怎么发现的?” 薛仲指了指远处一条身影:“还记得辛西塘么?如今投我门下了。他追踪的本事极强,很有天赋,若是只因窃案便处死,实在有些可惜!于是我回临淄,拜见盘师,陈说其中利弊,盘师答应不再追究,辛西塘认罪悔改态度很好,愿意将功折罪……” 吴升想起辛西塘当年为了赏金出卖金无幻的事,想要提醒薛仲,想了想还是算了。每个人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也许人家真的痛改前非了呢?再说用谁不用谁,怎么用,这是薛仲的事,自己没必要去多管闲事。 时隔多年,辛西塘不可能认出现在的自己,唯一的问题,就是不能和金无幻碰面,在这方面需要多加小心。 钟离英和槐花剑也加入了搜找线索的队伍,但都徒劳无功,辛西塘过来见过吴升后,向薛仲禀告:“没有红衣魔的踪迹,还是跟以前一样,就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要扩大搜寻范围。” 吴升观察着辛西塘的一举一动,感觉他果然没有认出自己,于是问:“辛老弟,你是怎么找到这个掌印的?” 辛西塘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西塘在辨别嗅味上有家传秘术。” 薛仲笑道:“他就靠一个狗鼻子,哈哈。”笑罢吩咐:“扩至百丈!” 以血掌为中心,外搜百丈,范围还是相当大的,但辛西塘立刻展示了他的过人之处,一刻时后就在差不多八十五丈外找到了一只手掌,掌上覆满了黑红的血斑,拿过来对比,和树干上的血印吻合。 是薛仲说的立威?还是某种魔道仪式?又或者纯粹是神智不清的某种执念错觉? 吴升问:“薛行走,这次你们是在纪山发现的红衣魔?怎么发现的?时隔五年,他为何突然出现?” 薛仲道:“为何出现,我也不知,我行走郢都后着手解决积案,重新悬定赏格,郢都有不少修士都在为赏金奔波。这魔修所穿红衣扎眼,极好辨认,一经出现便有人发现了,我麾下费白得报后赶往纪山东口,当場戰殁。据線报者说,当时红衣女魔……” “女的?” “女魔头,她立于纪山东口,对着崖壁发呆,一动不动。” 吴升眨了眨眼:“崖壁上有什么?比如灵草灵花之类?” 薛仲赞道:“孙兄敏锐……这纪山东口的崖壁,五年前曾发生過一桩奇事,有人在壁上移栽花草,一夜而成诡纹,其后,学宫放火焚崖,将诡纹烧毁,我前几日去看时,花草重生,隐隐又恢复了三分残迹。” 吴升干咳了一声:“她在看那个……诡纹?谁画的?” 薛仲道:“画纹之人已被学宫拿了……”见左右无人,悄声道:“孙兄可知是谁?东篱子,大丹师桑田无的师弟。” 吴升忙问:“大丹师不是被学宫尊为奉行了么?怎么还要捕拿他师弟?” 薛仲道:“师兄弟二人自来不合,行事也截然不同,桑奉行心向学宫,东篱子则私学禁文,他在纪山崖壁上画的,就是学宫严禁的图纹,此为天书文字!为此,壶丘学士亲自出手捕拿,现羁押于仙都地牢之中。看在桑奉行面上,倒也没有刻意为难他。” 吴升感慨:“东篱子修为如此之高么?居然要合道出手。” 薛仲道:“了不得,他由天书文字而入虚,据说入虚没有几天,便与苌弘、公冶两位奉行大战而不落败……啧啧啧,这天书文字,了不得!” 吴升也啧啧几声,羡慕道:“天书文字有如此之能,不知何时能让我等学宫中人一道参详?” 薛仲道:“天书文字暗合天道,自有定数天意,怎可乱学?传了出来,便是泄了天机,天道必乱。” 吴升问:“那就是学不成了?” 薛仲拍了拍他的肩膀:“入了奉行才有机缘,孙兄,你我一起努力!” 说话间,其余人已经查完了,没有再发现别的线索,薛仲问吴升有何破案方向,吴升也没想出更好的办法,只是道:“先看看,能不能找到手掌的主人。” 钟离英道:“孙兄,咱们回去请田寺尉出手?” 薛仲忙道:“不可大张旗鼓!” 吴升点头道:“放心,我让田寺尉密查就是了。” ------题外话------ 感谢悠闲的旅者、苦行僧逐风、新西塘、舒迟不言、李正曦sissi的打赏,多谢道友们的月票和推荐票。 7017k 第二十六章 查案 田寺尉连夜赶到小东山,很快,管理小东山的寺吏门丁和成甲也匆忙抵达,见田寺尉比他们到得还早,这两位诚惶诚恐,满心的不安。 “混账!来得何其之晚,耽误了学宫大事,必取尔等狗头!”田寺尉训斥道。 两个寺吏连忙哀告,吴升上前拦住:“案情紧急,故此连夜相请,田寺尉莫怪。” 田寺尉点头:“听说薛行走和孙兄不让惊动更多人,便只唤了他们两个过来,若是还需要,我立刻发牌调人,保管让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小东山!” 吴升解释:“不敢召唤太多人,贼子是个女魔头,修为高强,下手狠辣,修为不足的来了,反而多添损伤。还是请薛行走再讲一遍吧。” 等薛行走向田寺尉介绍完毕,吴升道:“门、成二吏常行于小东山,对这一带很熟悉,想请二位先看看,被红衣女魔杀了的是谁?” 辛西塘将白布包裹的手掌呈送过来,门丁和成甲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名堂,吴升也明白有点强人所难,当下道:“小东山往来修士极多,既然看不出来,那就待天亮之后查一查,但又不可打草惊蛇,不知二位有何妙策?” 田寺尉捋须:“你们两个想想办法。” 门丁愁坏了,道:“常驻小东山的摊贩一百多处,往来游走采买的,每日也不下五、六百......且这些人也没个定数,今日来、明日不来,这......” 成甲在旁道:“门兄所言属实,的确难查,我兄弟只能尽力为之。” 吴升出主意:“做一个普查吧,先从摊贩上手,看看昨日摆摊的那些家,今日谁没有上山摆摊。既然红衣魔修是夜里动的手,摆摊的这些摊主撞见她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摊贩查不出来,那就只能查昨日上山采买的人了,难度不小,咱们要做好打攻坚战的准备。” 这种事情,还真得依靠门丁和成甲这种地头蛇,别人来了,只能是两眼一抹黑,人都认不全,怎么查?二吏也非单干,发动小东山讨生活的仲神眼等一帮泼皮挨个查找,一个上午便汇总出一个数目来,向在小东山峰顶上严阵以待的大人物们禀告。 “我们兄弟有印象的,小东山有十八户常驻摊贩今日没到,还请寺尉示下,是否挨个去家里看看?不过有几家在何处,我兄弟也不知,尚需时辰打听......”门丁和成甲叩首请令。 “快去!”田寺尉恨不得一脚踹他们脸上,将他们尽快赶下山。红衣女魔杀人如麻,耽搁一天工夫,说不准又是几条性命,旁人倒还罢了,万一伤着城里那几个上大夫、中大夫们的家小亲眷,后果不堪设想。 两个寺吏连滚带爬下去,又得了仲神眼的知会,说是有五家上山摆摊了,这两个略松了口气,需要核查的只剩十三家。 薛仲、田寺尉、吴升三位炼神坐镇小东山顶,时刻盯着下方的一举一动,仍旧觉得人力不够,吴升让钟离英去请庸直:“烦请钟离回一趟鹿鸣泽,让孙智来小东山,但请其余人不要乱走,尤其吴相要留在鹿鸣泽,时刻保护好大伙儿。女魔凶残,让他们提防起来。” 钟离英领命而去,过了一个多时辰,庸直便随他赶到了。 吴升向薛仲和田寺尉介绍,说是自己当年在蛮荒的兄弟,可以出力,这两位都拱手致敬,修为大致在一个层次上,说起话来自然客气得多。尤其是薛仲,见吴升又拉了一个炼神境来,更是大喜,这桩案子办起来就更有底气了。 将庸直拉到无人处,吴升把情况详细告知,然后道:“女的,身法诡异,五年前在郢都露过面,直大郎你想起什么了吗?” 庸直当即道:“大夫......大哥说是那个妖女?” 吴升道:“妖女不妖女的,你比我熟悉,我只是觉得很像。当日那女子虽不是红衣,却有红绫,我琢磨着,红绫缠在身上,其实也和红衣差不太多。” 庸直想了想,道:“我见她披在身上过,还用兔血蘸了蘸红绫,所以当日向大哥说,这女子邪性得很,且神出鬼没,身法诡异,我向她出手,几乎剑剑落空,大哥还不信。” 吴升反驳:“我可没有不信,如果不信,怎么会带你转移居所?” 庸直不服:“可大哥你当时说,让她有什么事冲你来,你就是见她貌美。” 吴升无语:“听不懂玩笑话吗?直大郎,你这人太无趣了!” 庸直不理他这茬,继续思索道:“至于凶残,我却没见过,只是觉得她不怀好意。可......如果她真是眼下这个红衣女魔,为何当时不杀我?” 吴升问:“你好好想想,當時做了些什麼破事,让她一直纠缠于你?纠缠了多久?” 庸直道:“两个月。” 吴升催促:“赶紧想想。” 庸直回忆了良久,方道:“每次烤兔肉,她都来抢。” “别闹!” “真的......” “趁这会儿工夫你还是好好想想吧,到底是为什么。当然,也不能轻易就下定论,说这红衣女魔就是那个妖女,毕竟还没見到正主。” 按照分派,庸直去了面向东北方向的山顶,减轻了薛仲、田寺尉和吴升的压力,郢都、扬州两个学舍加起来的十余名修士也在下方各处悄然巡查,小东山布下了天罗地网。 到了天快黑的时候,门丁和成甲终于带回来了确切消息,死者确认了,是北庄修士陈振。北庄就是小东山北边的一个野人庄子,陈振以资深炼气境霸住了这个村子,为数百野人村民提供保护,同时也借着这个庄子的掩护干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比如半路劫个道,比如收钱为请托之人出头,比如低价收一些赃物到小东山摆摊贩***如伙同他人行骗讹诈等等,诸如此类,总体而言,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罪,就算事发,也不过是吃吃苦头,何况他还是资深炼气士,吃苦头的机会很少。 这是炼气士们的另一种典型的生活方式,因为习惯自由自在,所以既不愿从军征战,也不愿给人当门士,因为惧怕危险,更不愿去昆仑、蛮荒、东海、绝寒之地冒险,那就只能走这条路了,一如当年的狼山修士,只不过狼山修士们干的勾当更高端一些。 这就是陈振,一个不起眼的的扬州野修,他的底细,门丁和成甲很清楚,当即一五一十抖了出来。 听完之后,薛仲很失望:“如此说来,就是他倒霉撞上了?” 两个寺吏一起点头:“看不出有别的缘故。” ------题外话------ 感谢新西塘、yeueiba、苦行僧逐风的打赏,感谢道友们月票和推荐票的鼓励! 7017k 第二十七章 留下 红衣女魔自郢都而来,算上陈振,已经连杀八人,其中三个是修士,五人皆为普通凡俗之人。以陈振的日常行事来看,要说她杀陈振有什么目的,或者千里迢迢赶来是为杀陈振,在场没人会这么认为。 所以,也只能是撞上了,就杀了。 这么毫无目的乱来,是最棘手的桉子,因为根本无从判断红衣女魔的行为方式,自然也就不知应该怎么抓捕。 而一昧依仗辛西塘的狗鼻子也不是办法,这意味着总会落后半拍,往往事发之后才能赶到现场,以红衣女魔诡谲的遁法,想找也无从找起。 夜幕很快又降了下来,聚于山顶已经无法有效查看了,四人分别下山,各控一方。如果今夜依旧找不到红衣女魔,这女魔离开小东山的可能性将骤然增大,搜捕难度倍增。 就算是炼神境高修,想要在黑夜中掌控一个方向也不容易,小东山虽说不高不大,可也是座山,吴升只能在几处关键位置来回逡巡,尽量不露过任何一个空隙。 等他来到山嵴一棵大树上,开始查看第三遍时,发现东头的密林中亮起一点火光。 那是庸直负责的地盘! 吴升立刻赶了过去,须臾便到了。 却见庸直在地上生了一堆篝火,正在火堆上用木杈烤肉,见吴升过来,他指了指火堆:“刚打了只野兔,洗剥干净了……” 吴升简直无语:“你还真烤兔子?” 庸直点头:“如果真是她,必会来的。” 吴升本想说他一句“胡闹”,但反过来想想,既然女魔嗜杀,庸直以自己为饵的做法说不定还真是有效,姑且试试。 于是向庸直示意,自己藏在左近,庸直会意,点头让他离去。 吴升离开后,寻了处较高的位置藏身,这里视界比较开阔,方便关照庸直,缺点是对自己那片管控之处难免有疏漏之处。但世上难有两全其美的好事,也只能多跑跑腿以为弥补了。 正思量间,一道影子在庸直那个方向闪过,吴升的心立刻提了起来,仔细追看,视线中却又捕捉不到。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眨了眨眼睛再看,黑夜的林中枝头处又飘过这道身影,距离庸直又近了许多,再次捕捉时,身影又消失了。 吴升不敢怠慢,沿着山嵴向庸直那边潜行过去,离得近了以后,从高处看,篝火边的庸直很平静,正在慢慢翻转着火堆上的兔肉。 身影突兀间第三次出现,这回终于没再消失,而是立于庸直身后一棵大树上,居高临下俯瞰庸直,相距不过三、五丈! 吴升心里飞快估算,两次乍现之间,距离都在二十丈左右。 在火光映现中,那道身影披着大红绫,踩在一片树叶上,随着微风轻摆。 庸直取木棍拨了拨跳动的火苗,忽然道:“你果然来了。” 树上身影果然是个女子,轻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冤家。” 庸直翻转兔肉,兔肉上的油滋滋向下滴落,渐得火苗乱窜,肉香随着青烟飘散,令人垂涎欲滴。他问:“为什么杀那么多人?” 女子声音立刻寒了下来:“你管得倒是多!” 庸直道:“说出来,留你全尸。” 女子娇笑:“郎君无情,就莫怪妾身翻脸了……” 娇笑声中,身影飘然而下,蓦然出现在庸直身前,她站立的那片树叶打着旋的坠下,断口齐整,却是被庸直的剑芒斩落。 女子红绫缠向庸直,上下数层,绵软如蛇,却又刚硬如剑,庸直立刻明白了她之前杀的人是怎么被分尸的——不是死后分尸,而是分尸而死。 庸直剑芒暴涨,一串叮叮冬冬的连续轻响中,将红绫挡在身外。 女子手指一勾,隔空将兔肉招入口中,张口之时,上下四颗尖牙露了出来,面目狰狞。 “许久没吃郎君烧的兔肉了,还是那股滋味……可妾身还没吃够,不如请郎君入我之口吧!”说着,纵身扑向庸直。 庸直奋力抵挡,剑芒中分出十八点寒芒,全身上下如同刺猬一般,那是他苦修的分光剑影术。 “倒是大有进益,吃起来味道想必更佳!”女子被分光剑影逼退,略有些诧异,随即更显兴奋,舔着嘴唇又扑了上来。 庸直以分光剑影术抵挡,却始终落在下风,这女子不仅红绫诡异莫测,身法也诡异莫测,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就好似乍然闪现出来一般,位置变换完全没有轨迹可循,令他大为头疼。 庸直五年前就和这红衣女魔交过手,但那时候他修为还低,女魔也并没有要他性命的意图,今日舍命相斗时,才知这女魔修爲高强,远在他之上,只能苦苦坚持,尽力拖延着,给吴升创造出手的良机。 一道弯月滑过树梢,直落女魔头顶。 这女魔仰头望去,在弯月即将击下来的刹那之间,闪动消失。 弯月落空。 这是弯月第一次落空,但吴升已在高处观察多时,对女魔的身形遁法有所预计,故此早有准备,第二道弯月出手。 当女魔骤然闪现出来时,弯月已经等候在上方,微微一沉,转了个角度,再次击落,这回终于挂上了她的衣角。 女魔被打出一口鲜血,脸显惊惶之色,身形再次闪现消失。 吴升立刻判断,女魔恐怕要逃,于是第三道弯月发出,以女魔消失的地点为中心,向着和自己这边相反方向二十丈外射去。 这是吴升最后一道真元箭,判断错误,将再无机会。他无力的喘息着,目光盯着真元箭射落之处,等待着结果。 女魔的身影从夜幕中钻了出来,离箭光只有一丈多远。判断大致成功! 真元箭在最后一个瞬间扭转方向,挂在女魔的脑后,女魔当场萎顿在地。 吴升踉跄着赶过去,高叫:“补剑!” 庸直已经追到女魔身边,女魔身形一闪一闪,时而凝聚,时而消散,见庸直追来,嘴角流着血渍,眼角滴着泪珠,怯生生道:“郎君饶过妾身,妾身愿侍奉一生……” 她想争取时间,话语间带了魅惑之术。换作别人,或许还真有可能中招,只需犹豫几个呼吸,她振作余力,便可逃之夭夭。 但她遇到的是庸直,当年尚为资深炼气境时都不为所动,何况今日? 一片如繁星般的剑芒毫不犹豫笼罩过来,将她永远留在了这里。 ------题外话------ 感谢新西塘、20190310、苦行僧逐风、舒迟不言、天明道长的打赏,多谢道友们的月票和推荐票。 第二十八章 狐妖 吴升赶到时,惊愕的发现地上躺着一具奇怪的狐尸,口中獠牙外翻,皮毛好似刺猬,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闻起来似有腥臭之意,却又具有某种独特的吸引力,忍不住想上前多闻片刻。 庸直蹲在狐尸旁,皱眉打量着这具尸体,见了吴升道:“我说了,它是妖!果然是喜欢吃兔肉的狐妖。” 吴升倒吸了口冷气,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狐妖的皮毛。 世间有化形妖兽之说,但多是流言,极少有人见过,因此,这是吴升头一次亲眼目睹所谓的化形妖兽。与普通妖兽相似,却又有着些许不多,哪怕已经是一具尸体,却依旧带有某种奇特的吸引力。 回想这狐妖之前化形为人时的魅惑,再看看脚下的狐尸,实在难以想象,二者竟然是一体的。 化形妖兽很特殊,与修为境界无关,妖兽并非修为到了某个阶段就能化形,蛮荒之地有很多大威能的妖兽,照样还是以本来面目出没,凭借兽性本能行事,所以什么情况下妖兽具有化形之能,一直没有定论,至少吴升不清楚。 但化形妖兽终归是妖兽的一种,而以这狐妖的修为,放在妖兽中,想必也在灵妖之列,所以体内或许会有妖丹留存。 犹豫片刻,吴升没打妖丹的主意,而是等来了闻讯赶到的薛仲和田寺尉。这两位同样极为震惊,面面相觑中,半天说不出话来。 “化形妖兽?” “妖狐?” “是狐么?还是别的......” “先认定为狐吧。” “谁见过化形妖兽?” “没见过。” “听说过。” “没有......” “我也是听说过。” “怎么办?” “封存吧,直送临淄,报学宫。诸位放心,薛某必不会贪墨了诸位的功劳,除了田寺尉、孙兄,这位孙智兄弟的功劳,也会报上去。” “薛行走言重了,我等非贪功之辈,只望能有助于学宫,田某便满意了。” “主要还是我兄弟孙智的功劳,以身为饵将妖狐诱出,旋即斩之,我不过从旁协助罢了。” “我......” “薛行走赶紧启程吧,别等狐尸臭了。” “是是是,孙兄提醒得是,对了,二位没受伤吧?” “这狐妖甚为了得,我二人皆受了内伤,需要回去调理。” “也好,我立刻赶赴临淄。” 薛仲取出一个瓶子来,正是他的储物法器,只见他用嘴咬破手指,将一滴鲜血滴在狐妖尸体上,便将尸体收了。 对这个动作,吴升大感舒适——我现在用不着自残了。 薛仲带着郢都学舍的修士匆匆离去,田寺尉向吴升拱手:“孙兄弟,此案......算是破了吧?” 吴升想了想,道:“薛行走的要求是捉拿杀人凶手,杀人凶手已死,于我们来说应该算是结案了吧。至于妖狐的来历,为何杀人,意欲何为,我想,这是稷下学宫的事,所以薛行走去临淄了,跟你我却没什么关系。” 田寺尉笑眯眯道:“就等薛行走的好消息了。” 虽然他刚才表示,自己并不贪功,但对学宫的嘉奖却很是期待,东西贵重与否并不重要,关键是嘉奖的文书,关乎他在楚国的地位和影响力。 田寺尉带着门丁和成甲也离开了,走远后还能听到他对两个寺吏的夸奖,这两个寺吏围在他车前车后忙得不亦乐乎,看上去前程一片大好。 出了小东山,钟离英和槐花剑等人也自回城,吴升则与庸直返回鹿鸣泽。 说起今夜这妖狐的手段,庸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吴升忍不住抱怨:“我说直大郎,那妖狐吃了你烤的兔肉,怎么就不闹肚子呢?我还眼巴巴跟旁边等着,看看能不能活擒了她,结果等了半天,人家一点事儿没有,你说你这兔子烤的。” 庸直有点懵:“大夫说甚?为何吃了我烤的兔子,就会闹肚子?” 吴升恨铁不成钢:“你都猜到她会抢你的兔肉吃,就不在里面放点料?” 庸直:“......” “榆木疙瘩!”吴升摇了摇头,对这种轴人,劝是劝不动的,只能让他自己想明白。 忽见庸直伸手到自己面前,掌上躺着一柄短剑。 “什么东西?” “短剑。” “我当然知道是短剑,我是问......” “妖狐死前握在掌心里的。” “哎?直大郎可以啊,看来你也不是榆木疙瘩嘛,这一波操作秀得我头皮发麻!不错不错......” 吴升惊喜的接过短剑,翻来覆去看了几回,忽道:“这剑有点眼熟。” 短剑泛着血红色,长仅七寸,属于上品飞剑无疑。 他猛然想起来了,自己刚到扬州时,去小东山转悠过几次,其中一次,正好见过有人在贩卖这柄短剑。 这柄短剑品相很好,却有些古怪,剑形稍嫌别扭,说不清是什么缘故,掂在手中有失重之感,也不知是材料处理上没有做好,还是炼制过程中重心失衡,这样的飞剑使用起来容易出问题,操控感很差,准头不足。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摊主只出价两金,却始终没有人买。 庸直说,妖狐临死前掌心握着这柄短剑,她是准备用这柄短剑做什么?她手中为何会有这柄短剑?她怎么得来的这柄短剑? 念及于此,吴升向庸直道:“看来还得去个地方,走,去找仲神眼。” 庸直问:“仲神眼是谁?” 吴升回答:“一个敲诈勒索的小地痞。” 吴升记得,以前和门丁、成甲聊天时听说过,仲神眼住在扬州城内的国人坊,祖上也曾经阔绰过,但到他这一辈就落魄了,仗着眼力好、记忆力强,认人、认物的本事都是独一份,倒也让他在小东山打出了一片天地,成为门丁和成甲极为倚仗的狗腿子。 为了方便求财,仲神眼在小东山西麓一座野人村子有个落脚处,三天两头都住在里面。因此,吴升和庸直直奔这里,果然在村子东头最好的一座木楼中把他从床上拎了起来。 睡眼朦胧的仲神眼立刻惊出一身冷汗:“这......孙行走,小人可没干什么犯了学宫忌讳的事啊,为何抓我?” 吴升喝道:“闭嘴,问你话,把衣裳穿好......让这女人出去。” ------题外话------ 感谢新西塘、20190310、苦行僧逐风、舒迟不言、光荣与沉浮的打赏,感谢道友们月票和推荐票的鼓励! 7017k 第二十九章 放回原位 等闲杂人等退出,仲神眼也手忙脚乱将衣服套上后,吴升道:“你号神眼,眼力极佳,我一直听门丁和成甲这么说,也不知是真是假?” 仲神眼忙道:“惭愧,小人哪里敢称什么神眼,不过是江湖朋友抬爱罢了。当日便错认了行走……” 吴升道:“说起当时的错认……还记得你认错我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吗?我是说第二次。” 仲神眼给了自己一巴掌:“小人当日有眼无珠,您老别怪。” 吴升道:“说重点,别扯这些没用的,我当日在干什么还记得吗?” 仲神眼立刻道:“您当日想买陈振的货,那厮要价两金……” 吴升盯着他:“你确定,那个摊主就是陈振?昨夜死的那个?” 仲神眼小鸡啄米般点头:“绝不会认错的!” 吴升想了想,向仲神眼打听了陈振的家,和庸直赶往北庄。 狐妖杀陈振,抢了这柄短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但从她临死前紧握短剑来看,有意的可能性比较大。 北庄就在小东山之北,是个野人村落,离得不远,不到两刻时就到了。黑夜之中,陈振的院门已经倒塌,房门也没关闭,屋子里空空如也,显然他身死的消息传开后家中进了盗贼,又或者已被村中的野人洗劫了一番,总之实在清冷得很。 吴升有点苦恼,来晚了啊,也不知多少有价值的东西被这些野人顺走了。 吴升当机立断:“直大郎,我们收购吧,凡是村民顺走的东西,咱们都收回来,你带钱了吗?” 庸直果断摇头:“没有!” 吴升问:“你的钱呢?” 庸直道:“都在香七娘那里。” 吴升怒其不争:“直大郎,你做人太失败了!” 庸直争辩:“我出门也不方便带钱……” 吴升两件储物法器中主要还是爰金,这玩意价值太大,不适于零散收购,蚁鼻钱倒是有百十来个,却肯定是不够的,当即将储物量小的那件储物玉珏清空,连同三镒爰金交给庸直:“快去想办法换些蚁鼻钱来……这当然是储物法器……行行行,别做这种姿态,送你了,快去!” 庸直喜滋滋离去,吴升就在陈振的屋子里、院落中翻找,却什么东西都没找到。论起找东西,村民野人的本事并不输于他,但凡他能想到的地方,都被翻过了,连地上、墙角处都挖了不少坑。 等到天光大亮时,庸直终于回来了,却是用个包袱扛着沉甸甸的蚁鼻钱。 吴升责备道:“为什么不用储物法器,你这么扛几千钱回来,很显眼的好吧!” 庸直解释:“钱太多了,没那么多血……” 吴升醒悟过来:“你还得用血哦……那把玉玦还我。” 庸直往后退了两步,瞪着吴升:“大夫说了送我的,焉有讨回之理?” 吴升气道:“行啊,长能耐了……算了算了,小家子气,赶紧摆摊吧。” 吴升和庸直在陈振院中敞开回购,大把的蚁鼻钱掏出来,立刻吸引了村人围观,有些胆肥的带着东西就回来了,什么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应有尽有。 “破凳子一张,两个钱!” “不能多给一个吗?” “两个钱!” “那行……” “放回原位,哪里取走的,放回哪里去。” “破碗一只,三个钱!” “看清楚,哪里破了?这不是好好的?” “破碗一只,三个钱!不卖?两个钱……” “怎么还减了?别再减了……卖卖卖……” “放回原位!” “破衣三件,三十个钱!” “破你个……行吧,破就破吧……” “放回原位!” “没衣橱!怎么放?哎……衣橱来了,你们先收衣橱……” “破衣橱一件,四十个钱……” “破布五尺,三十个钱……” “破铁一件,六十个钱……” “破简三卷,六十个钱……” 收了一上午,花出去两千多钱,差不多是把陈振家的原貌做了个初步复原,很多日常生活的小器物也都摆回它们原本应该在的位置。当然,真正值钱的东西没有几件,想必是收不回来了。 庸直收完最后一件东西,进屋来见吴升,却见吴升正在油灯下打量一方绢帕,绢帕上写着“正月初五,至燕湖山庄相会。” 吴升翻来覆去看着这方绢帕,指着帕底一角上的“戈”字问:“燕湖山庄是什么地方?主人是戈氏?正月初五,是今年的正月初五吧?” 庸直哪里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又翻遍屋中收回来的上百件器物,也没其他有用的东西,只能带着绢帕离开。二人刚走,身后的院子处猛然爆发出一阵吵闹,村中野人们又进去哄抢了。 吴升回首叹道:“民风不淳呐!” 到得晚间,两人匆匆赶到仲神眼家,没办法,燕湖山庄的事情,还是得向他这种人打听。 庸直推门而入,用劲大了些,将门闩直接推断,哐当声中冲进仲神眼屋子,又将仲神眼堵在被窝里。 吴升一把将仲神眼从床上提起来:“燕湖山庄在哪里?” 仲神眼两脚在空中乱蹬:“扬州西北二百里,燕落山下,是个野庄子。” 野庄子的意思,就是私自占用土地建庄,这么修建的房舍是没有保证的,随时可能被某个大贵人赶走。当然,楚地广袤,若是极为偏僻荒芜的地方,贵人们是看不上的,被收走的可能性不大,有些低阶修士就这么过上一辈子也没人管。 当年金无幻和沈娘子在界首山中的房舍就是这种野庄子。 吴升追问:“主人叫什么名字?” 仲眼神翻着白眼回答:“戈七郎!资深炼气……” 吴升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女人:“怎么又是你?” 那女人惊得目瞪口呆,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于是吴升将仲神眼放下,往前提了提,确保将他放回原位:“你们继续!”说完,带着庸直一溜烟儿就走了。 庸直问道:“是不是先回鹿鸣泽一趟?知会家里一声?” 吴升道:“直大郎,别儿女情长的好吗?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事情紧急,一来一回耽误多少工夫?咱们要争取时间,别等到了地方,燕湖山庄又被抢空了!” ------题外话------ 岳中逸云今天喜提四胎,恭喜恭喜,表哥在群里抢了个大红包去补仓,美滋滋!(别误会,是岳总公司新板卡诞生,如需广告,请岳总私联表哥的经纪人三三)感谢佛山大昭、新西塘、背叛地球、20190310、苦行僧逐风、舒迟不言、道之然、an的打赏,多谢道友们的月票和推荐票。 7017k 第三十章 燕湖山庄 燕湖山庄位置隐秘,夹在燕落山的群山之中,隐于密林之间,下方是一座堰塞小湖。就算得了仲神眼的告知,吴升和庸直也找了不少时候才终于发现了这个地方。 如果不是前方插着块石头,上面写着“燕湖山庄”四个字,两人甚至不敢确定这就是燕湖山庄,因为这山庄完全没有山庄的样子,仅仅是个五六间茅草屋构成的破院子。 屋舍倒是完好,只篱墙略有损毁,像是山中的野兽扒坏了的。院中、屋顶杂草丛生,木檐下还有蛛网,看上去许久没人清理了,说明主人不在。 “这个戈七郎似乎很久没回来了?”庸直拨开几条从屋顶垂荡下来的细藤,将屋门推开,吱呀呀的开门声中,一股霉腐味儿透了出来。 “或许搬走了?”吴升不太确定:“开始吧,找一找,这个戈七郎为什么要将陈振约到这里来。” 进屋之后,庸直指尖燃起尺许高的火苗,将里面的蛛网烧了,和吴升一起四处查看。屋中的家什陈设一应俱全,没有任何搬动的痕迹,木板床上的竹席竹枕都在,衣橱的衣裳都堆在里面没有取走,连碗筷杯盏都好端端搁在桌上没有收走,显然戈七郎离开时,正在吃饭,甚至都没有吃完。 所有的东西,都落着一层均匀厚重的灰。 出门之后,又转到另外一间木屋里,这里应该是戈七郎的修行之处,墙壁的木架上陈列着十几个丹瓶,有几个还存放着乌参丸、大黄丹等普通货色。 除了灵丹,墙壁上还挂着几个布囊,布囊中都是法器,基本上都是下品法器,显见这戈七郎的修行生涯并没有什么出彩之处,属于最底层的野修。 除了灵丹和法器,另一侧墙壁上挂着的东西就有些辣眼了,虽然已经被灰尘蒙得变了原本的颜色,但还是能一眼认出是什么东西:肚兜、亵裤、汗巾、绢帕等等,全是女人的东西。 “这戈七郎是个女的?不会只是让陈振过来......那这一趟二百里的奔波就白辛苦了......”庸直喃喃道。 吴升嗤笑:“什么女的,女的有叫七郎的?有用绢帕给人写信传书的?这叫收藏癖,懂么?” 庸直从墙上摘下一方绢帕,吹干了灰土认真摩挲打量着:“也不都是收藏啊,这上面也有个绣字,戈。” 吴升接过来看看,道:“这就跟收藏字画要加盖本人名章一样,不稀奇。” 桌上也有一堆散乱的木简,辨认笔迹,果然和给陈振绢帕上的字迹相同。 看完之后,吴升脸色有点不太好,庸直问:“怎么了?” 吴升道:“这个戈七郎,恐怕还真是约陈振过来那个的......” “哪个?”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我就猜到!大夫,这戈七郎是个女的!” “不,他就是个男的!” “男的怎么......那绢帕......呕......” “你也别呕了,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你我连夜奔波二百里,总不能是为了捉奸来的,捉的还是死人的奸。” “大夫探寻其中的原由,是想查出什么?” “还记得当年我在郢都丹论宗学丹么?” “记得,大夫学成之后就破境了。和破境有关?” 吴升赞许道:“谁说直大郎是个耿直的愣头青?心思还是很周密的嘛。” 庸直无语了:“我名直,却不意味着我直得没心没肺吧?这话谁说的?还请大夫告知。” 吴升摆了摆手:“传言,传言而已,直大郎不要追究了。当时我在纪山东口......” 庸直追问:“还请大夫告知,直要和他论理!” 吴升憋口闷气:“直大郎,我发现你变了!现在怎么这样?” 庸直叩首道:“大夫,直没变,直始终对大夫忠心耿耿!” 吴升道:“以后能不能别随便顶我?顶得我肺疼!” 庸直点头:“明白了......大夫接着说,纪山东口怎么了?” 吴升道:“当时我发现,纪山东口的崖壁上,有天书文字显现,狐妖这次出现时,薛仲也说了,是在纪山东口观崖,平常人哪里懂什么天书文字,狐妖既然懂,就说明了很多问题,这些问题是我想搞清楚的,关乎大道啊直大郎!” 庸直听得云里雾里,却又不知该怎么问,只得道:“天书文字?似乎是学宫严禁的?” 世间知道天书文字的人很少,庸直这种草根能知道这四个字,且知道是学宫严禁的,这就不容易了,但也就仅此而已。 吴升当即向他讲述了一番什么是天书文字,然后以真元发力,在桌上绘制了一个云纹,也就是他当年掌握的第一个云纹。当然,什么经过直线外的第一点之类的大道,就没必要告诉庸直了,无数事实证明,每个人观想云纹后,对云纹的理解都是不同的,自己说出来不过是让庸直徒增烦恼。 “行了,别钻研了,你记住之后自己回去琢磨吧。先说眼下,咱们继续找......” 正说时,庸直再次叩首,这回比刚才更加郑重:“直,叩谢大夫传授大道!” 吴升愣了愣:“怎么?你领悟了?” 庸直点头,目光深远:“本剑之外,再多的分光剑影,也不过是幻影,只为一剑,与本剑各位阴阳!” 吴升顿时失神,眨了眨眼睛:“可以啊直大郎,这么快......” 庸直道:“多谢大夫谬赞,还有吗?” 吴升道:“贪多嚼不烂,这个天书文字你先多品品,悟透了再说。咱们继续,看看别的屋子有没有线索。” 两人又在其他屋子寻找,接着是院子里,再然后是周边。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一串脚印,虽然经过风雨,在上方浓密的大树遮掩下,脚印却依旧可以辨认出来,这又表明,如果脚印是戈七郎的,那他离开此间其实并没有几个月,或许只有半个月,甚至还不到。 顺着脚印走下去,在离院子大概十余丈的地方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棵大树,树干上有一个黑乎乎的掌印。 那是干了之后变黑的血色印记。 望着这个掌印,吴升和庸直都说不出话来了。 和陈振一样,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个戈七郎也被狐妖杀了。 7017k 第三十一章 脑补 一个赤黑色的掌印就这么印在树干上,令吴升和庸直面面相觑。 震惊良久,吴升终于开口了:“果然有问题!” 庸直忍不住有些佩服:“大夫……料事如神!” 吴升道:“必须的……这么说来,狐妖杀陈振、杀戈七郎,应该是有目的、有预谋的,绝非滥杀。” 庸直想了想,道:“狐妖来捉奸?” 吴升翻了个白眼:“陈振和戈七郎的奸情关狐妖什么事?是为了那柄短剑啊,否则她为何临死还紧握着?她想要用短剑做什么?” 庸直道:“那就是说,陈振和戈七郎跟这柄短剑有关?” 吴升道:“也不排除别的可能,但目前为止,我以为,这是最大的可能性。你再试试这剑……” 将短剑取出来交给庸直,庸直在手心里掂量着,道:“之前没想到,还真有古怪,也不知是哪个剑师铸炼的。” 按理说,这剑能铸成上品,铸剑师必然是个大高手,绝不会犯剑身失衡、重心不稳的错误,反过来说,一柄剑的铸造出现了这种低级错误,也不大可能成为上品飞剑,铸剑师肯定要回炉重铸。 可眼前这柄短剑就是这么奇葩,连庸直这种专精剑术的炼神修士也看不透剑中的玄妙,所以问题肯定很大。 吴升开始脑补故事脉络:“按照死亡时间分析,狐妖是上个月忽然出现在纪山东口的,在郢都学舍薛行走的追捕之下,一路连续杀人,包括郢都学舍一名修士和戈七郎,以及五个没有修行的普通人。狐妖知道这柄短剑在戈七郎手中,所以来找戈七郎,她发现戈七郎手中的短剑被陈振拿走了,于是问清楚后杀了戈七郎,再往小东山找陈振,终于从陈振手中找到了这柄短剑。直大郎你看我分析得怎么样?” 庸直琢磨半天,问道:“那她是怎么知道这柄短剑在戈七郎手中呢?” 吴升道:“所以我们还得继续找线索。” 庸直终于挠了挠头:“大夫不会要去郢都吧?” 吴升道:“狐妖从哪来?这种化形灵妖的来历你不想知道吗?这柄短剑从哪里来?谁铸造的?为什么狐妖盯着这柄短剑?狐妖为什么盯着出现过天书文字的崖壁看?这件事和天书文字有什么关系?直大郎,那么多谜团,你不想知道吗?” 庸直问:“大夫是说,查下去,能找到更多的天书文字?” 吴升道:“也许里面的秘密远比天书文字更重要呢?” 庸直道:“再有几个天书文字我就满意了……大夫,这么好的东西,为何学宫要严禁?” 吴升问:“你家里有宝贝,你舍得给出去吗?比如你的分光剑影术,愿意公开吗?” 庸直叹了口气:“可学宫一直说,是守护天下修士的……” 吴升冷笑:“弱者需要学宫守护,强者不需要!直大郎,你我是弱者吗?” 庸直道:“好吧,大夫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反正我也是学宫盯着的人了,还让我主动投案交代问题……” 吴升鼓励道:“走,相信我直大郎,只要查清楚这件案子,必然会帮你找到天书文字的!” 其实就算吴升不鼓励,只要他下了决心,庸直也必然会和他同进同退,因此,两人向着郢都赶去。两个炼神境修士赶路,六、七百里的行程不过是两三天的工夫,当他们来到纪山东口时,就看见了那道巨大的崖壁。 当年在这道崖壁上,吴升偷偷摸摸以内丹法种植绿萝,从而镌刻出“天然”云纹,令他没想到的是,云纹虽然被学宫毁去,却松软了岩壁,由是促成了花草的自然生长,生长出来的花草,却又恢复了云纹的部分内容。 此刻在崖壁下观望,还能见到不少被薛仲大火焚烧的痕迹,在吴升这个肇事者的眼里,这些痕迹其实也是明显带有云纹效果的,只不过旁人认不出来罢了,比如刚刚学到一个云纹的庸直。 “能认出来吗?”吴升问他。 庸直左看右看,远看近看,怎么看都只是摇头,直到吴升将这个云纹在地上完整的画出来,他才恍然大悟。 因此,也更坚定了吴升的想法——狐妖能在这里认出崖壁上的云纹,其中一定有问题! 拉着苦苦琢磨这个新云纹而浑浑噩噩的庸直进入郢都,暂时没有其他地方藏身,吴升便直奔白龙池,可到了白龙池外才发现,原来荒草丛生这座废园,如今却已然休憩一新了。 找了旁边一家茶水铺子打听,它的新主人竟是庸侯庆予。庆予自国灭之后便被强行迁入郢都定居,被楚王封于白龙池建园。不仅是他,夔、麇两国国君也同样被封于此,所以现在的白龙池被一分为三,环着池水兴建了三座大宅。 除了三国国君,如吴升熟悉的司徒钟固、司空易朴、国老庸子夫等,也都环池而居,各自被楚王赐宅,不过他们都被楚王封为大夫,算是入朝为官了,和三位国君深居简出、不敢与外人沟通完全不同。 吴升和庸直喝茶的时候,就见到了两拨熟人路过,一拨是原庸国寺尉庸季,一拨是鱼君之妹鱼喜,也就是吴升当年做主让言丙归还夔国司马的那个美人。 鱼喜坐在车里,还向茶铺中看了几眼,看得吴升连忙低头。 庸直忽然清醒过来,默然道:“大夫当年曾将天下诸侯列为五等,直便以强国为己任,争为楚晋,如今看来不过笑言尔,一人之力有时而穷,大势如此,终究难以逆转啊……这帮蠢货,直好恨!当日直曾随大夫来此废园,今日重游,庸国竟至于此,莫非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吴升问:“回魂了?不会又领悟了一个吧?” 庸直道:“请大夫再赐一个。” 吴升:“……” 庸直:“大夫?大夫?” 吴升道:“此非久谈之所,没见那么多人吗?刚才差点被一个再嫁的寡妇认出来,女人的直觉啊,当真可怕,这么久了,还对我念念不忘……走,白龙池待不了啦,咱们换地儿!” 正说时,有个青衣仆役直入茶铺,径直来到二人面前,向庸直躬身:“先生可是来自故庸?我家夫人想请先生入府一叙。” ------题外话------ 拜谢菊松居士白银大盟,五体投地,晚上开个单章感谢一下。拜谢禾风2017的大额打赏,恭贺道友荣升宗师,叩首!感谢ur7une、月落雪渊霜凝凇、新西塘、苦行僧逐风的打赏,感谢道友们月票和推荐票的鼓励! 7017k 第三十二章 继续找 庸直看了一眼吴升,吴升眨了眨眼睛。 那青衣仆役又道:“我家夫人说,一别之后,甚是思念,望君知之。” 庸直嗫嚅良久,又看了看依旧发呆的吴升,终于道:“你家夫人.认错人了” 青衣仆役点头告退:“原来如此,是小的认错了人,搅扰了.我家就在白龙池东南,门前有槐,若郎君有暇,可来一唔。” 等青衣仆役离开后,吴升指着庸直:“好啊,直大郎,浓眉大眼啊,居然干出这种事来” 庸直解释:“两年前的事了,巧遇巧遇” 吴升追问:“你们处成啥样了?你说她怎么就那么放得开,明目张胆招你上门?她就不怕夔司马吃醋?” 庸直道:“夔司马过世了。” 吴升吃了一惊,试探道:“不会是你们两个” 庸直怒道:“大夫,怎么平白无故冤枉人?” 吴升摇头:“行了行了,你修为高了,长能耐了,有女人看上你也正常可你千万不能对不起香七娘啊!” 庸直委屈道:“大夫,你说到哪儿去了?” 吴升落寞道:“算了,反正我也管不了你,但此非久处之地,赶紧转移吧。” 二人会了账匆匆离去,庸直跟在吴升身后,七拐八绕,来到宫城外,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待着,一直等到夜幕。 庸直忍不住问:“大夫在等什么?” 吴升道:“没什么,看看” 过了片刻,庸直又问:“大夫?” 吴升深吸了口气:“走。” 庸直莫名其妙,又跟着吴升在街巷中穿梭往来。郢都的夜晚是要全城夜禁的,一队队军士在城中巡弋,捕捉违禁的野人和奴,乃至盗贼、野修。以前的吴升无法应对,只能寻国人家中的柴堆藏身,如今的他已是资深炼神,身边的庸直也是炼神,两位炼神穿行在夜幕中的郢都街巷中,普通的巡卒自然见不到他们。 很快,就抵达了一座高墙府邸外,大门的牌匾上写着“郢都学社”。 薛行走不在,学舍中修为最高的几个修士也随他同往临淄了,学舍府邸安安静静、冷冷清清,但不意味着可以随便闯入——法阵开启着。 吴升不是来客客气气串门的,此行他不想让薛仲知道,因此站在角落中开吃。吃了半个多时辰,将法阵吃干抹净,得了不到两千灵沙,于是翻墙而入。 天下那么多学舍,布局走向大同小异,很快就找到了郢都学舍的内档房。这里同样有一座小型法阵守护,却是个样子货,和扬州学舍差相仿佛,吴升用了一刻时便悄无声息破开。 庸直还想望风放哨,被吴升叫了进去:“没必要,这里没什么高手了,剩下几个看家的,到不了院外就能听到,抓紧时间和我一起查阅卷宗。” 说着,在架库上翻找着一卷一卷的竹简。 庸直则去了另一边,翻找片刻,吴升叫停了他:“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看来和咱们扬州学舍没什么区别,进内档库房的,都是不起眼的鸡毛蒜皮,咱们直接去薛仲的房间。” 薛仲的房间有些凌乱,桌案上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吴升和庸直一起寻找,找了片刻,庸直道:“有了!” 吴升凑过去看那卷竹简,果然是有关狐妖的记载。 庸直叹了口气道:“大夫不要太过失望,薛仲说谎了,狐妖并非出现在纪山东口,而是出现在白龙池。” 吴升皱眉看着卷宗:“怎么会是白龙池呢?在白龙池杀了巡城军卒.士师孙介子出手,受伤动静那么大?怎么又自白龙池莫名消失了?奇怪.薛仲为何说谎?” 庸直问:“不会是被他看出破绽了吧?因此试探大夫?” 吴升心里也有些打鼓,快速往后看,看到末尾时怔了怔,落款写着“诸梁记”。 沈诸梁没死?他记载的?不可能! 吴升一颗心砰砰乱跳,眼睛盯着这三个字,然后. 他看见了落款日期,抄起竹简在庸直头上拍了一记:“人吓人,吓死人!我差点被你吓死啊直大郎,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五年前的旧档!还白龙池.如今都建起那么多宅院了!” 庸直很不好意思,连忙在桌上翻阅其他木简,吴升则琢磨着道:“直大郎,五年前咱们也在白龙池待了几天,你还杀了两个人记得么?其中一个叫伍胜的。如此说来,这狐妖怕是和咱们前后脚?” 这回庸直找到了:“大夫,你看!” 这份卷宗就是最新的了,却只匆匆几笔,记到红衣狐妖将学舍修士费白杀害,其后于大泽南口又杀了当地野修黄膜,薛仲尽出学舍好手,一路追击而去。 记录到此为止,却无薛仲签名,记录者的笔迹和薛仲其他卷宗上的笔迹不同,显然不是薛仲所记。这很正常,应该是留守之人的记录,因为没有跟随薛仲追捕,后面的详情没有。 看着这短短的几行字,吴升和庸直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对劲!” 的确不对劲。 吴升和庸直都听薛仲不止一次说过,红衣狐妖一路上杀了七个人,其中两个是修士,五个是普通人。到了扬州小东山后又杀了陈振,这就是第八个人。 没有看到黄膜这个名字的时候,吴升和庸直以为死的三个修士,是郢都学舍修士费白、燕湖山庄野修戈七郎、小东山野修陈振,到了现在才知道,原来在薛仲的统算中,并不包括戈七郎。 薛仲是从费白死后开始追捕的,有辛西塘那个狗鼻子在,一路上死的普通人都能找到确认,没理由错过燕湖山庄的戈七郎,尤其是那种偏僻之地,树干上的掌印也很明显,错过的可能性很低。 既然如此,那就意味着戈七郎的死,比自己预想得还早,不仅仅是发生在陈振死之前,更是发生在费白、黄膜死之前,所以薛仲不知。 吴升立刻修正自己之前的设想:“这么说,狐妖最先找到的是戈七郎,然后才来到郢都,学舍修士费白的死不一定有什么意义,但黄膜的死,却极有可能存在蹊跷,甚至有可能狐妖来郢都,就是来找黄膜的。” 庸直已经明白吴升的套路了,当即点头:“好,那就继续找黄膜!” 感谢新西塘、20190310、苦行僧逐风的打赏,多谢道友们的月票和推荐票。 第三十三章 高一点点(为菊松道祖白银盟加更一) 黄膜的信息,在薛仲的房间里并没有找到,记载的只有区区四个字“大泽南口”。 庸直还想再去内档房查阅,吴升却直接拉着他走了:“不用查阅了,大泽南口嘛,熟!”黄膜是个野修,内档房不一定有他的记载,就算有,在如山的卷宗中查找,这可不知要花多少工夫。 而大泽就是吴升当年刺客出身时的家园云梦泽,住了十多年,对南口谈不上了如指掌,但至少知道,那里无非就是双草坡、芦荡沼、梨花溪、窝头谷等几个地方,找个修士还是容易的。 一路行来,吴升脚不停步,走起来又快又顺,见他如此熟悉道路,庸直忍不住问:“大夫是真来过啊?我怎么不知道?” 吴升道:“我以前就住在大泽,不过是西边的天门山中,离南口有百八十里左右,你说我熟不熟?” 庸直忽然想起来了,自家这个大夫,原本是刺客出身,本名吴升,据说就是大泽出来的野修,难怪! 从扬州出发赶到燕落山,又赶路六百里至郢都,马不停蹄继续赶往大泽南口,这一路着实辛苦,就算炼神境的庸直都有些吃不消了,吴升见他脚下有些虚浮,知是真元接济不上,于是指着前方官道边的一个酒幌子道:“去那边吃碗酒。” 野地边的酒铺要多简陋就有多简陋,几根长木凑成的桌子,几个木墩围成凳子,旁边一个石块垒起来的灶台,炖着热乎乎的肉汤,旁边的竹竿上挑着几块肉脯。一个大酒缸墩在后面,卖酒的老翁斜靠着酒缸打盹,半张脸上罩着块脏呼呼的绢帕。 两人坐下,庸直拍了拍桌子,将老翁唤醒。老头用绢帕抹了抹脸、擤了擤鼻子,挪过来擦了擦桌子,用的还是那块绢帕。 自从庸直有了女人伺候,生活品质有了很大改观,见状很是不喜,正要沉脸,却见吴升盯着老翁上下打量,然后摸出一把蚁鼻钱来,堆在桌上。 老翁麻利的将这堆蚁鼻钱归拢,分成三摞,每摞正好十个,于是袖子在钱上一抹,收了,问吴升:“客人想问什么?” 吴升道:“想找个人。” 老翁问:“姓氏男女?” 吴升回答:“黄,当为男子。” 老翁到旁边地上拔了一把蓍草,点出五十根来:“客人抽一根。” 吴升抽了一根放在旁边,不用老翁分说,将剩下的蓍草随意分作两堆,从左边那堆选了一根放在旁边,等待老翁接手。 老翁有些诧异的看着吴升,道:“客人倒是很熟......” 吴升笑了,那么多年了,自己变化又大,老头能认出自己才怪。 老翁以飞快的手法拨弄蓍草,手速之快,只能看见一道道残影。 庸直起先还没怎么上心,只觉吴升是临时起意,拿钱随意玩耍打发时间,看到这会儿终于严肃起来,坐不住了,盯着老翁的手指残影渐渐起身。 “离卦!乾坤!”老翁宣布卦象。 吴升问:“何解?” 老翁道:“找不到人了,天乾地坤,你说远不远?” 吴升点头:“我想打问一下,有件东西在他那里,应该怎么找。规矩我懂,先定数、再求象。”说罢,又摸出三十个蚁鼻钱。 老翁笑道:“行家!”将钱抹去,取出片龟甲,在上面刻下离卦,扔进灶台,烧得噼里啪啦直响。 等取出龟甲后,也不等冷却,直接翻动查看,道:“这回要再加钱。” 吴升皱眉思索:“为何要加钱?” 老翁道:“老夫也不知,卦象说了,当值六十钱。” 吴升没有耽搁,取钱付账,老翁送了一个字——“井”。 酒足饭饱,真元也恢复了不少,吴升和庸直启程,离开了酒肆,庸直疑神疑鬼的回首望去,见那老翁又靠在酒缸边打瞌睡,终于忍不住道:“这老翁是个高人。” 吴升问:“有多高?” 庸直张了张口,却又说不出来,他只觉得似乎比自己要高一点,但高到什么地步,还真是无法判断。 吴升道:“当年我见他第一次,觉得他比我高一点点,今日见他第二次,还是觉得他比我高一点点,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庸直点头:“的确,似乎就高那么一点点。” 吴升道:“所以我当年没打他的主意,今日也不敢打他的主意。” 庸直默然:“也许没有任何人敢打他的主意……他是谁?” 吴升回答:“卜三十……没听说过?在大泽左近小有名气,每算一卦都收三十文,所以叫卜三十。” 庸直问:“他算得准么?” 吴升道:“只算过一次,非常准。” 庸直又问:“井……是让我们找井?” 吴升道:“先找到黄膜的住处,看看他家里有没有井。” 庸直又问:“为什么不直接问他,黄膜的住处?” 吴升道:“没用的,他不会给你具体方位的,给的答桉都要自己去琢磨,你信不信,如果问他黄膜的住处,得到的答桉说不定还是这个井字。” “有那么玄吗?” “不玄算什么卜卦?” “大夫这么说,有点牵强,嗯,这就是大夫说的强行解释一波吧。” “不信你回去请他卜一个,看我有没有说错。” “那……我去了。” “快去吧,直大郎你真的变了。” 庸直当真去了,可很快又沮丧的回来,因为卜三十不给他开卦。 “老头怎么说的?” “他说,不在同一桩事上开两次卦,否则要出大麻烦。” “那你失望什么?钱给了么?” “给了,先给的……” “别沮丧,老头见钱是不会还的。” “他不开卦又不还钱,直居然不敢开口索要,因此沮丧。” “换我,我也不要,再说人家已经告诉咱们了,这钱给的值。” “告诉什么?” “我们想找的东西在哪儿,黄膜的住处在哪儿,这是一件事。” “原来如此……” 庸直不沮丧了,跟着吴升抵达大泽南口,问了一圈之后,终于在窝头谷中找到了黄膜的住处。这就是最普通的大泽野修家园,和吴升以前在天门山中的家极为相似,一个小院带两间茅屋。 小院的角落处,两人立刻看到了一口井。 ------题外话------ 热烈庆祝菊松居士于今日成就白银盟主,逍遥饮月,灌既灵根,留宝去尘光不散,玄珠照曜五通身。真遣琼环随液化,日月融来浑太虚。驰龙驾,控鹤驭,轻举云路,出尘劳之境,达逍遥之乡,造真人之地,聚万灵之光。由是开菊松天,入菊花宫,正菊松道祖之位。本章加更,为道祖贺! 第三十四章 学宫修士 吴升对卜三十非常有信心,所以径直来到井边,只让庸直进屋搜寻以防万一。 黑漆漆的井底什么都看不清,坠了根火把下去,发现很深。吴升没有贸然下井,而是将钩蛇召唤出来,让它打了个先锋。 钩蛇爬下井口,很快就给吴升传回一道神识——下面有条地道。 吴升随即下井,发现井底足有二十余丈深,仰望井口,上方成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白光点。 井下有条地道,钩蛇那条分叉的尾巴从地道中伸出来,如手指般灵活,打了个“来”的手势,招呼吴升跟进。 吴升笑了笑,跟着蛇尾钻了进去,向前十余丈,进入一间密室。密室并不大,不过丈许方圆,许多野修都会建一个这样的庇护所,危险时藏身之用。 钩蛇如今长大长粗了一截,就算盘起来也足足占用了密室一半,吴升都没有下脚的地方,于是将它收回气海世界。 密室十分简陋,四壁都是泥土,也没有任何陈设,空空如也。只出口处的上方有一块厚重的铁板,用绳子连着,可以放下来做门。 卜三十的卦象既然提到“井”,吴升自然不会轻易放弃,而是仔细检查密室的四壁、顶壁以及脚下。 在不停敲击中,吴升找到了一处声音迥异的地方,飞鸿剑出手,照着这个位置才挖了两剑,就挖出一个木盒子,连忙打开。 庸直也下到井底,出现在密室中:“上面没什么可疑的东西……找到了?” 吴升从木盒中挑出一方绢帕甩给他:“看看。” 庸直眼皮一跳,这不是燕湖山庄戈七郎给陈振留书所用的那种绢帕么?不仅款式一模一样,帕角绣着“戈”字,就连上面写的字句也和之前一样——“正月初五,至燕湖山庄相会”。 庸直有些头皮发麻:“真有问题!戈七郎、黄膜、陈振,他们三个是一伙儿的。” 吴升还在盒子里翻找,在三镒爰金、一百多个蚁鼻钱的下面,又找到几瓶普通灵丹,都是疗伤补元之用。 此外,还有一块墨玉。 吴升将墨玉在指尖翻转,呆看良久。 庸直问:“这玉有什么用处?” 吴升道:“这玉用处可大了,但凡各地廷寺,见玉之后都要尽量配合玉主人的要求,提供协助。” 说着,取出自己的玉牌,一并给庸直看。 “学宫玉牌?这……黄膜是学宫的人?”庸直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薛仲只说死的那个人……叫费白的那个是学宫的人,可没说黄膜,是刻意隐瞒还是压根儿不知?” 吴升思索道:“只有在学宫备桉,才算得上学舍修士,如果备过桉了,薛仲没有理由不知道,所以,要么这块玉牌是假的,要么薛仲自己也没被告知。” “那这块玉牌是真是假?” “我感觉是真的。”吴升刚才观想了几个呼吸,黄膜这块玉牌上转化的灵沙和自己那块具有相同的色泽,因此来源上应该没有问题。 “薛仲在瞒着我们?”庸直问。 吴升摇头:“连狐妖观看纪山东口崖壁上的天书文字都告诉我了,他没道理会隐瞒黄膜的事情。我虽然只和他打过两次交道,却觉得这个人可交……所以我猜,黄膜的事情他也不知道。” 庸直一个劲琢磨:“戈七郎和陈振会不会也是学舍修士?和黄膜一样,很隐秘的那种?” 吴升想了想,道:“有这种可能,如果直大郎你的猜测成立,那他们成为学宫修士的时间就很早了,甚至在宋镰上任之前。” 庸直开始学着吴升脑补:“三人里,戈七郎是召集者,领头的?他召集黄膜和陈振于正月初五干了件事情,惹怒了狐妖,所以狐妖出现,将他们一个个全杀了……原来那狐妖没乱杀啊,她杀的都是一伙儿的,嗯,除了费白……他运气不好……” 吴升若有所思:“运气不好?” 庸直:“运气……” 吴升宣布:“回郢都!” 庸直赞同:“走!” 回去很快,路过昨天卜三十开酒铺的地方时,灶火熄灭,酒幌子已经摘了,卜三十也没在,只剩下那些没用的桌凳。 吴升跺足:“后悔啊,昨日忘了向他请香了,结果这老儿又搬家了!” 庸直问:“请什么香?他的香很灵验么?” 吴升遗憾不已:“灵得狠呐!” 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吴升几乎快把酒铺剩下这点不多的东西折腾毁了,也没有找到灵香,只得怏怏离开,继续返回郢都。 学宫修士通常都住在学舍里,不仅安全有保障,也方便随叫随到,吴升这种学宫修士属于例外,但名义上依旧住在扬州学舍。 所以费白的住处不难找,郢都学舍的修士最多时也不过十来个,进每个空房间看看就知道了。 薛仲前往临淄还没返回,费白的屋子没有被人动过,保持着他离去前的模样,所以搜检起来很耗时间,折腾了很久,也没找到可疑的绢帕。 吴升判断:“这厮怕不是有外宅?” 搜寻的重点从绢帕改成了房契之类,很快就找到了一份,只是房契的主人却不是费白,而是“秀兰”,想必是费白养的外宅。 于是两人又离开了学舍,重新回到了白龙池。 “兜兜转转那么久,没想到又回来了。”吴升感慨。 庸直取出房契又确认了一遍,有些迟疑:“门前的槐树……” 吴升问:“怎么?有问题吗?” 庸直道:“鱼喜……” 吴升立刻想起来,前两天在白龙池边一家茶肆喝茶时,鱼喜认出了庸直,让家中仆役过来相请,还留下了地址,白龙池东南,门前有槐,说的就是这宅子。 这是怎么回事? 吴升又看了看房契,上面对宅子的位置描述中果然是“门前有槐”。而宅子旁边的几座小院,门前都没有槐树。 正思量时,之前那个青衣仆役推门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庸直,连忙上前躬身邀请:“郎君来了?我家夫人午时还问,为何郎君这两日一直不来,郎君快请。” 庸直看看吴升,吴升推了他一把,示意:走吧,进去再说!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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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鱼喜家,庸直忍不住道:“大夫,这算怎么回事?我在后宅辛苦,却是白辛苦一场,走错了门?这……” 吴升打住他:“行了别抱怨了,得了便宜还卖乖,辛苦的是我好不好?” 庸直还在抗辩:“大夫哪里辛苦了?” 吴升道:“我耳朵听得辛苦,你小子,可以啊,都不带停的……” 庸直辩解:“不是我不停,是她……大夫去试了便知,是真苦!” 吴升摆了摆手:“好了别解释矫情!找个地方歇会儿,晚上进秀兰家。” 等到天黑时,吴升一挥手,两条黑影顺着墙角旮旯摸到鱼喜宅子旁的另一座宅院下,两个翻身就进去了。 这宅子格局和鱼喜那边几乎一模一样,干起活来就利索多了。 前院的两个家奴当即被点倒昏迷过去,吴升和庸直在几个房间中来去片刻,确定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于是又来到后院,后院的主屋中睡着女主人,应该便是秀兰。 秀兰容貌稍显平常,算不得美人,由她坐镇此宅,多半是因为对费白忠心。 将秀兰也搞昏过去后,放心的掌上灯,两人在屋中寻找起来。 显然,费白的死讯依旧没有传到这里,屋中没有任何祭奠的样子,一切如常。 转了几圈,翻箱倒柜之后,没有任何可疑之物,绢帕和肚兜倒是有不少,上面却没绣字,吴升一件一件给床上的秀兰试穿,果然是秀兰之物。 这下有点挠头了。 庸直盯着吴升给秀兰试穿无果后,却将目光放到床塌内:“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同样的屋子,这床却比鱼喜那床窄一些,嗯,这屋子也似乎有点局促。” 说着一个翻身就上了床塌,在昏迷的秀兰身边转了个身子试睡,试了几次,伸手去墙上触摸,忽然间咯吱一声,墙上转出道门来,里面光线昏暗,竟是个暗室。 吴升大喜,和庸直进了暗室,点燃灯火,发现架上有不少灵丹、爰金、法器、灵草,庸直一边检查,一边咬破手指往上抹血,抹一件收一件,只蚁鼻钱没收。 吴升也不管他,一屁股坐到靠墙的桌边,认真翻阅桌上堆着的木简和绢帕。 他当然是先看绢帕,挑出一张眼熟的打开,角上绣着“戈”字! 吴升呼吸一阵急促,连忙去看字句,只见上面写着:“已挖通,见门,难开,如图。” 连忙寻找图卷,又挑出一张牛皮,上面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座大门,还有一个人作势推门,大门约有推门者的七、八倍那么高,可见巨大,宛若城门。 吴升再抽出一张绢帕,依旧来自戈七郎,写的是:“辛苦三载,未得其果,难矣!今夜梦及老燕,未知其意。” 于是继续抽出相同的绢帕。 “燕落山!乃燕落山!弟将于此搜寻,可待佳音!” “今至芒砀山,主峰内藏灵泉,有奇花异草,弟将于此搜寻,期盼佳音!” “芒砀非兑三离四之位,弟将去。辛苦一年终成空。” “弟至虎夷西峰,可待佳音……” 戈七郎的绢帕看完,吴升又去翻阅那堆竹简。 “大泽之北有聚龙山,山庄有地道,地道尽处乃天窟,有尸骸,疑为庄主……” “聚龙山非兑三离四之位,弟将赴大泽之西天门山……” “弟已至大泽之南,疑其位非山,将试其谷,可乎?另,所耗已尽,速发如下法符、法器……” 这些竹简的留书人是“黄”。 还有许多竹简来自陈振,是告诉费白,他收了多少货、卖了多少货,给了戈七郎多少灵丹、法器之类。 吴升全部看罢,闭目沉思良久,睁眼时,庸直已在旁边翻看,一边看一边喃喃道:“还真是一伙儿的!” ps:终于放假,明天睡个懒觉。祝大家节日快乐! ------题外话------ 感谢新西塘、20211209的打赏,多谢道友们的月票和推荐票。 第三十六章 门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费白、黄膜、戈七郎、陈振的确是一伙儿的,其中费白和黄膜都是学宫修士,所以另外两人同为学宫修士的可能性很大。 他们多年来一直在按照所谓“兑三离四”之位寻找着什么,其中费白、陈振两人一个在学宫明处、一个在江湖暗处,为黄膜和戈七郎筹措物资,后者两人则负责寻找。 后来戈七郎终于找到了这个地方,于是召集众人于正月初五前往燕湖山庄相会,相会的结果不得而知,其后被忽然出现的狐妖逐一追杀,追杀的顺序是戈七郎、费白、黄膜、陈振。 根据绢帕书信的描述,他们找到的那个地方应该就在燕落山中,由一道巨门阻隔。 看着戈七郎勾勒的这幅图,庸直问:“这是藏宝地库?谁留下的?” 吴升在指尖转着那柄狐妖死前紧握的短剑,道:“说不定是上古大修士遗留的洞府,这柄短剑,就是来自洞府之中。” 庸直思索道:“那洞府中的其他宝物呢?咱们找了那么久,也没见着啊。” 吴升道:“说不好,也许被他们藏在了某个地方,陈振不识货,然后拿去小东山坊市出手,看看有没有人知道?又或者洞府中的宝物并没有几件,陈振只分到了这柄短剑……” 他忍不住再次生起观想短剑的念头,但终于还是忍住了,事情没搞清楚之前,可不能轻易将其损毁。 庸直顺着吴升的思路脑补:“他们的行踪被狐妖撞破,于是抢夺其宝?” 吴升问:“狐妖死的时候你就在身边,看见什么储物法器没?” 庸直摇头。 吴升也摇头:“也许这狐妖天赋神通,肚子里、皮毛里就能藏物,如果是这样,咱们可就白辛苦了一场,好东西都让薛仲那个浓眉大眼的家伙捡了便宜……” 庸直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大夫,直并非浓眉!” 吴升没好气道:“这是一种形容,对那种奸邪伪善之辈,你说他浓眉大眼之徒就对了,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庸直盯着吴升大量:“大夫,你的……” 吴升打断他:“不管怎么样,还是得去看看,直大郎想去吗?” 庸直望向图中那堵巨门,不停点头:“当然要去看看,咱们鹿鸣泽就缺这么一道门。” 将这些卷宗全部收走,两人从暗室退了出来,关闭之后原路返回,从哪儿进的从哪儿出来,挨个从依旧处于昏迷状态中的秀兰身上翻过,细心的吴升还将她原来穿的肚兜换回去,恢复原样。 “还撑得住么?”吴升看着庸直有些憔悴的模样,不禁问:“撑得住咱们连夜赶路,不行就歇会儿。” 毕竟庸直今天在鱼喜内宅中耗力过甚,真元溢出超量。 庸直咬牙:“没问题的大夫。”从刚才暗室中搜出来的灵丹中找出一瓶乌参丸,嘎嘣嘎嘣嚼了几枚。 吴升劝道:“直大郎,不要沉湎女色啊!” 从郢都返回燕落山,又是六、七百里,重新回到燕湖山庄时,吴升再次打量这个偏僻的地方,却依旧搞不清楚和“兑三离四”之间的关系。 不过他用不着搞清楚这个问题,只需要享受戈七郎的发现成果就是了。 几个人往来的绢帕书信中并没有写明巨门的所在位置,但这个问题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他们很快就在一间柴房中找到了一个井口,这个井口被掩盖在一堆木柴下。 很少有人家会这么布置水井,所以这井必有蹊跷,就连庸直都立刻反应过来:“卜三十说的井原来是两口,难怪收了大夫六十个钱。” 吴升依旧将钩蛇召唤具现出来,让它打先锋,庸直第一次见吴升出蛇,不由为之失神:“大夫何时修行的巫法?这是大夫修出的神巫大蛇么?好大……” 钩蛇下井之后又等了许久,吴升招呼庸直一块儿下井。下到六、七丈时,井壁上发现一条地道,庸直想往里钻,被吴升拦住:“不是这里,这条地道应该是戈七郎试挖的,失败了。” 每下坠六、七丈,井壁上都有这么一条地道,一共挖了六条,吴升都以火光在洞口验看,每一条都相当深邃,望不见尽头。 “这厮,当年费了多少工夫。”庸直忍不住感叹。 再往下,终于看见了井水,按照距离判断,深达四十余丈。 却依然不是尽头。 两人潜入水底,再次发现井壁上的地洞,里面都是水,还有游鱼和水草。又是连续五条之后,吴升才带着庸直游了进去。 前游二十余丈后,终于钻出了水面,眼前赫然出现宽阔的溶洞。 两人打起火苗,发现钩蛇的尾巴在左前方的拐角处探出,打了个“跟上”的手势,于是乖乖跟上。 在曲折的溶洞中默默前行了半刻时,终于看见了停下来的钩蛇,正对着一堵巨大的铁门吐信子。 这就是戈七郎在牛皮图卷中所画的巨门。 戈七郎在图卷中画的依旧保守了,这门何止推门者的七八倍高,总有十二、三个庸直叠起来才够得着门顶。 钩蛇游到门前,盘旋向上,却找不到开门之处,蛇尾不停拍打,也无法将门推开。吴升和庸直上前帮忙,两个炼神境合力,竟也无法撼动一分一毫。 大门似为铁铸,却不知是什么铁料,吴升以方白剑削斩、琉璃火髓煅烧也无济于事,庸直就更是无能为力了。 “就这么一座大门,就这铁料,若是带回去,不知能炼出多少柄上品飞剑。”庸直气喘吁吁的感叹,目光炙热。 吴升道:“先想想这铁门是怎么铸造出来的吧。” 庸直点头:“合道的手段!” 吴升试着观想铁门,却发现竟然转化不出一粒灵沙,实在感到匪夷所思:“当真邪门!” “怎么邪门?”庸直有些紧张。 “不是,我也说不清……总之很邪门。” 却见钩蛇爬到大门的顶部,蛇头消失了。 “上方有洞!” “是人挖的,戈七郎是从旁边挖进去的?” 打不开门就挖洞绕进去,这个思路还是不错的,吴升招手,和庸直飞身而上,钻了进去。 ------题外话------ 恭贺禾风2017荣升宗师!拜谢shiuru、岳中逸云的大额打赏,叩首!感谢我来于野、苦行僧逐风、20190310、假日情人的打赏,多谢道友们的月票和推荐票。 第三十七章 钥匙 戈七郎的洞挖得很用心,不用吴升和庸直操心费力,在前方一丈深处掉头向下,然后…… 然后一直向下…… 向下十丈后停下了,没有继续向下。其实压根儿不用那么向下,下个三、五尺应该就能打穿才对,现在向下十丈都没挖进大门内,说明就有很大问题了。 “挖错了方向!绕过去了?”庸直没有打洞经验,向吴升咨询。 吴升经验丰富,知道这洞挖得绝对没有问题,所以很是迷惑:“还是说,这门内的洞府很小?又窄又小?” 原路退回,从巨门上方正中央的一个洞口钻进去,这依旧是戈七郎他们挖出来的,看来大家的想法都一样,认为这个大门内的洞府应该很小。 这个洞就比较浅了,挖进去五尺就转为向下,可结果依旧没什么区别,还是见不到铁门后面本来应该存在的洞府。 不仅如此,这个洞挖到底后,还分别向左向右挖了四条横道,挖成了一个“北”字,向前向后挖了四条横道,构成一个纵向“北”字。 两个“北”字交错在一起,无论铁门的后面是什么,按理来说都应该有所收获才对。 可就是什么都没有,就好似只有这一道巨大的铁门竖立在这里。 可要说铁门后边就是洞体泥土,却又不是那么回事,因为纵向回挖的那条地洞,本该碰到铁门的反面,结果却是从铁门的旁边打通了出口,方向和位置出现了明显偏差。 “铁门后头肯定有东西,或许是一种奇特罕见的法阵,连我都感知不到存在的法阵。” “大夫感知不到存在?这种法阵应该不少吧?” “你不懂我对法阵的感知力,我说罕见就绝对罕见!” “好吧,这么说,费白他们四个很可能也没有进去,大夫,你说后面会是什么?” 吴升仰望巨大的铁门,隐隐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这道铁门,或者说这道铁门封闭的方式,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可想到头疼,脑海中也只有几个闪回的短暂画面,画面中也是一道巨大的铁门,形制和眼前大致相似,却又有所区别,但画面模糊,闪回很快,每闪一次,都扯着神识疼痛。 吴升摇了摇头,将疼痛感驱逐出去,发现庸直打着火苗在铁门的边缘寻找着什么。 “直大郎,有什么发现?” “没有,正在找……如果费白他们没有进去,那柄奇特的上品飞剑又是哪里找到的呢?我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有理。” 吴升将琉璃火髓召唤出来,顿时将眼前的一切照得通亮。光亮起来后,立刻就在铁门四个角落处发现了迥异的凹槽。 左上角是个圆形深孔槽,右上角是个细缝槽,左下角是个不规则的陷坑槽,右下角则是个方形凹槽。 吴升灵机一动,用短剑去试,很顺利插进了右上角的细缝槽中,严丝合缝,直至剑柄。 庸直恍然,继而懊恼:“难怪这短剑头重脚轻,原来是把钥匙……四把钥匙,费白他们四个一人一把,都被狐妖抢了。咱们得了一把,剩下三把应该都还在狐妖身上。大夫,直好恨,当时仔细搜一搜就好了……” “搜也不一定搜得出来,当时既想不到,也没时间。看来还需要想办法弄到剩下三把钥匙。直大郎,你说这三把钥匙是什么?” 庸直猜测:“左上角是……箭?剩下两个……难……” 吴升道:“不猜了,这不是现成的模子么?” 从储物扳指中取出十几个蚁鼻钱,以琉璃火髓煅烧成铜汁,浇入左上角圆孔中,外面露出一截来,冷却之后向外拔出,令吴升和庸直都有些没想到:这哪里是箭,分明就是支刀笔。 同样的方法制作钥匙模型,左下角是个贝,右下角是块方牌。 吴升想了想,道:“剑为武,笔是文,贝为财,这方牌……”一时间也想不出来,于是望向庸直,看庸直有什么见解。 庸直凝眉思索片刻,犹豫道:“女人?” 吴升问:“那为什么是方的?” 庸直挠头:“这却不知了。” 吴升叹了口气:“直大郎,你变得太快了!” 庸直不服:“那大夫说是什么?” 吴升摇头:“说不好,找到后看看吧。” 庸直皱眉:“大夫的意思,不会是去临淄学宫找吧?这恐怕不成,这不是找钥匙,是找死。” 吴升问:“你不想看看门后面是什么?” 庸直摇头:“太危险了,劝大夫一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戈七郎四人,殷鉴不远啊。” 吴升道:“这哪里是财?这绝不是财!或者说,不仅仅是财!这大门怎么铸造的?你刚才说是合道的手段,咱们也顺着后面的地洞查过了,这是合道的手段吗?再看四把钥匙,剑乃武道,这是修为,笔乃文道,这是学识,贝乃钱道,这是财富,方槽是什么暂时不知,想必也不会简单,你说这四把钥匙代表了什么?” 庸直深深吸了口气,望着铁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大郎,我怀疑这是上古仙神洞府,里面有通天大道!你说值不值吧!” 一席话,说得庸直浑身颤抖,激动到不行,终于道:“大夫说什么,直就做什么。我随大夫去临淄闯宫,把咱们的钥匙夺回来!” 吴升有点无语,按住有些亢奋的庸直:“冷静冷静,别瞎鸡动!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庸直问:“大夫现在就计议吧!” 吴升思索道:“目前暂时不知学宫对此事知道多少,所以咱们先耐下性子来,慢慢等,慢慢看。至少有一把钥匙在咱们手上,这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庸直问:“需要等多久?若是太久,这里被旁人占据……” 吴升道:“那就想办法把燕落山弄到手。” 庸直为难:“这怎么弄?” 偌大一片群山,但凡没有封出去的,道理上都归楚王所有,随时有被夺走的可能,所以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受封,要么花钱租下来。 吴升道:“先回扬州,燕落山属扬州辖地,咱们回扬州想办法!当然,前提是不能引人注意。” ------题外话------ 感谢1451621、新西塘、luan、兔兔图图兔兔、20200501、苦行僧逐风的打赏,多谢道友们的月票和推荐票。 第三十八章 十二转 庸直自行请缨,留在这里守护,吴升道:“我要回去做一番打算,至少要确认学宫对此地并不知情,方可从容着手。在此之前,燕湖山庄绝不可居。” 说着,环视周围,指着远处一山:“去那里设岗。” 临走前,做了一块木板,将井口封住,以泥土覆盖,消去了井的痕迹。 燕湖山庄本就偏僻,常人很难到此,就算到此,也很难发现这口破井,就算发现这井,下面也有井水。 如果还要往下寻找,那就是有备而来,怎么掩饰都没用。真有这种情况,通常可以确认是学宫来人了,所以吴升说不能在这里居住。 两人上到对面山上,寻了一个视线开阔又相对隐蔽之处,搭起一座木屋。从这里观望燕湖山庄非常清楚,甚至还能看到远处的来路。又移栽了些灌木花草,完善伪装,从下面完全看不出来,这才离开。 离开前给庸直画了七个云纹打发时间,叮嘱道:“但凡见到有人前来,基本上应该都是学宫来人,只于此观望便可,若有危险,立刻离开,切切不可莽撞。记住,重要的是观望学宫动向,而非拼命!” 庸直留在这里领悟天书文字,吴升终于结束这次远行奔波,返回扬州。回到鹿鸣泽继续帮忙建园的同时,也在等待临淄那边学宫传回来的消息。 香七娘和小环询问庸直下落的时候,吴升告诉他们,庸直新近有所领悟,故此在路上闭关了。 过了几天,庆书从临淄回来了,他将众人召集起来,告诉大家关于此行的情况。 “学宫已然确认,吴升还活着,赏格提至百金,经剑宗于大奉行、左剑和右剑回忆,由学宫画师出手,绘制了吴升之像,今日便张挂于城上。” 众人传阅那张画像,画像是在白绢上绘制的,以此为模板,发送各地学舍,再由学舍转刻成木板通缉布告,交付所在廷寺,悬挂于城头。 吴升接过槐花剑递来的画像,看了两眼,只觉又是心虚,又是后怕。 如果倒退一年,这张画像中的自己,相似度几乎达到九成,不用辩解什么,庆书回来的第一反应,必定是抓捕自己。 庆幸的是这一年吴升对此非常小心,提前做了准备,改变天相丹少许配比,将自己的相貌又做出了不少改变,再加上披头散发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这才没有穿帮。 当然,其中也有钟离英的功劳,不是钟离英确凿实证,想不引人怀疑也难。 尽管如此,相似度也达到了将近七成,隐患还是很大的。 槐花剑和吴升打交道最多,自打将吴升从傩溪滩救回来,便是她在照顾吴升,忍不住就看了吴升两眼。 吴升强作镇定,摸了摸鼻子,大胆自首:“这吴贼,倒是和我颇有几分相似,旁人不知道的,怕还以为是我兄弟。” 槐花剑道:“孙大哥,你确定家中以前没有失散的兄弟。” 吴升苦着脸道:“可惜父母早亡,只能抓住他后问问他的来历。若果真是,少不得还要为我这兄弟求告减罪,就是不知需要为学宫立下多少功劳才能抵其罪之万一?” 陈布叫道:“看在孙大哥的面上,布愿一并助孙大哥陈情。” 石九道:“你们两个所有功勋加在一起,怕也不够,还得努力立功!” 众人说笑一阵,庆书压住话:“说到功勋,能够确认吴升、魏浮沉未死,也多赖我等前番南下之功,剑宗虽然醒转,却只知吴升活着,而吴升的行踪却是我等查出来的,故此,学宫记档,孙五、钟离记功三转,赏金五镒;余者一转,赏金三镒。” 众人皆露喜色,庆书本人的功劳虽然他自己没说,但肯定是最大头的,上上下下都有记功,扬州学舍算是将宋镰死后的颓丧之气一扫而空了。 “还有。”庆书笑着续道:“郢都行走薛仲在临淄报功,也提到了诸位相助之力,助剿巫修一案,出力者各记一转,红衣妖修一案,同样记功一转,孙五出力最大,各记三转。” 这么算下来,吴升在临淄记功已达十二转,赏金二十镒!记功造册,是学宫奖赐之制,功劳记转越多,将来修为跟上之后,被委任行走一地之责的可能性就会越大。 按理来说,吴升修为已到,如果将来继续努力,就有希望转迁某地行走了。 当然,这只是按理来说,天下不按理的事情实在太多,所以也只能是个参考。就比如当年的宋镰,修为到了,却没什么功劳可言,只是跟对了人,入了罗凌甫的门下,攀上了鱼大奉行,就硬生生坐上了扬州这等大城的行走之位,此类事情也属常见。 尽管如此,大伙儿望向吴升的目光中还是充满了羡慕。 议事已毕,庆书将画像交给钟离英,吩咐他交廷寺制作布告,务必今夜就挂上城头。 离开学舍,吴升和钟离英同行了一段,钟离英忽然低声道:“孙兄……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吴升问:“钟离,你我过命的交情,有话直说就是,你我之间还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吗?” 钟离英道:“那好……孙兄,立功不可太过,适可而止吧,若是庆行走主持的功劳,孙兄怎么立功都无所谓,可现如今,一半却是郢都行走薛仲所报之功,这是对庆行走扎刺啊。” 吴升无奈道:“钟离,红衣魔修的案子你也知道,我一开始是不想答应的啊。” 钟离英不停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说起来也是怪我,孙兄当时是推拒的,但……” 吴升问:“庆行走说什么了吗?” 钟离英道:“庆行走问我,扬州有没有什么在野的名士,他想充实扬州学舍之力。” 吴升默然片刻,点头道:“好事,这是好事。” 回到鹿鸣泽,吴升将索老六和张小坑招过来,吩咐他们几句之后,两人便进了扬州,蹲守在廷寺门外。 到傍晚时,见几个寺吏捧着木板出了廷寺,两人立刻跟在后面,渐渐加快脚步,一前一后追逐着。 张小坑在前面飞跑,一头将几个司吏撞得东倒西歪。 索老六在后面追上来,高呼:“捉贼啊!”将几个寺吏扶起,把落在地上的几块木板捡拾起来,逐一塞还给他们,又继续追了下去。 几个寺吏破口大骂,跟在后面追了一阵,却哪里追得上,只得怏怏前往各城城门,将原来吴升那块已经发黑发旧的通缉布告撤下,更换成新的。 新的布告上,吴升的嘴角赫然多了颗痣。 ------题外话------ 拜谢禾风2017的大额打赏,叩首!感谢点赞老板娘、吴尧没王、20190310、luan、exree、李正曦私s私的打赏,多谢道友们的月票和推荐票。 第三十九章 他乡遇故知 钟离英受命搜罗扬州名士,以壮大学舍之力,这是庆书布置给他的紧迫任务。 按照庆书的说法,扬州学舍掌辖之地太过广袤,如今连上他这个行走,也不过区区八人,实在太少。 君不见郢都薛仲麾下已有十三太保,新郑郑简子门下十五高士,宛丘常子升更笼络了九内九外十八剑,他们行走之地,还不及扬州三分之一。 钟离英也知,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添充人手、收罗门士向来贵精贵忠而不贵多,庆书是缺人,但有没有那么急?之所以急,大概也是感到了紧迫性孙五给庆书带来的紧迫感,这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说不清道不明,却实实在在压在庆书心头。 这本也不是什么坏事,尤其让钟离英去找人,充分说明庆行走对他十分信任,他已经被庆行走纳入心腹之列,与重吾、陆离并重。 可这么做,却是为了防范孙五,孙五对自己有大恩,自己如何做,才能两全其美呢? 这几日,钟离英将城中有名的修士挨个盘点一番,真正可用的,大多都有大夫之身,让人家入学舍从普通门下做起,肯定张不开口,而那些不是大夫的,自己都不怎么看得上眼,凭什么把他们招揽进来? 其实钟离英很想找孙智、吴相等一干鹿鸣泽的人,和他们既相处融洽,又能报答一番救命之恩,再理想不过。可惜庆书添充人手本就是为了限制孙五在扬州越来越大的影响力,又怎么可能收录那帮人呢? 连续寻找多日无果,庆行走已经过问了两回,钟离英正发愁时,门丁、成甲两个寺吏过来巴结了。自从上次在小东山搜查红衣魔修结识后,这两位见了自己就点头哈腰,十分热情,没想到今日居然登门了,说是在小东山下设宴,请他赏光,将来也好多照应照应他们兄弟。 钟离英正是愁闷之际,索性便答应了,一起来到小东山下某处风景独秀的山亭之中,和门丁、成甲吃喝起来。 这两个寺吏都是油滑的老手,刻意巴结之下,当真是宾主尽欢,钟离英的烦闷心绪顿时消散了不少,又收了两个寺吏馈赠的小东山特产,这才告辞。 望着钟离英消失的背影,门丁道:“果如孙行走所言,钟离英正为学舍物色新人,倒是个难得的良机。适才旁敲侧击,他却故作不知,这却如何是好?可惜负责选人的不是孙行走,否则你我兄弟说不定也有机会配一块学宫腰牌。” 成甲道:“咱们也只是试探一二,不要太过奢望,就算他同意,咱们田寺尉不点头,怕也是难办。你说田寺尉能放你我走么?” 门丁叹道:“你我修为精强,见事明白,处事果断,人脉宽广,在廷寺独当一面,为田寺尉倚重,如左膀右臂,事事离不开你我,你说他能高兴放人?他若不愿,学舍岂能强求!” 成甲道:“田寺尉和孙行走交情不浅,若请孙行走出面,田寺尉或可点头。” 门丁道:“这是自然……不过还需先说动钟离英。孙行走说,他要避嫌,不方便在钟离英跟前递话,这却如何是好?” 成甲道:“孙行走将此事告知你我兄弟,这已是极大的人情,不可太过难为他老人家,再从别处下下工夫……” 门丁忽然想起一人:“不如请槐花剑出面?” 成甲问:“槐花行走也有一面之缘,关键是要想办法投其所好……” 这两位商议时,钟离英也在回去的路上,他当然不是糊涂蛋,明白门丁、成甲的意图,原来这两位巴结自己,却是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想要入学宫为修士。 从廷寺挖人,钟离英对此还没考虑成熟,故此不敢答应,而且这两个寺吏的风评不是太好,敲诈勒索的事情没有少干,属于钟离英可以打交道、却不愿招揽进学舍的人,所以也不太想答应。 不过今日这场酒宴,却将他的思路打开了,扬州城内不行,那就城外,眼前这些人不行,那就想想以前的老相识。 正迎着傍晚的徐徐凉风回城时,冷不防前方忽然发现两条身影,慢慢悠悠往扬州方向行去,怎么看怎么眼熟。 钟离英很是疑惑,加快脚步,来到这两人侧面,从旁看时,不由自主叫道:“鹰氏兄弟!” 这两位正是当年狼山神隐门的总堂执事,鹰大和鹰二。听说这两位离开了狼山,不知所踪,却不想竟然在这里遇上了。 狼山旧人,包括鹰氏兄弟在内,往投芒砀山时都很低调,因为他们担心左神隐和麻衣的报复,所以钟离英随宋镰往四国和百越查案两次,都没发现他们。 要放在过去,钟离英能避多远就避多远,但这几年他修为大进,已至资深炼气颠峰,又在扬州学舍养出气度和自信来,当下便上前招呼。 鹰氏兄弟还愣了愣,打量着钟离英:“这位兄弟……” 钟离英笑道:“二位或许忘了,我当年也是狼山出身,在北堂为永城分舵执事,二位当年在总堂任大执事时,我还向二位请教过门中事宜,我是……” 还没等他说完自家名姓,鹰二已经脱口而出:“钟离!你是钟离英!” 鹰大也眨了眨眼:“原来是钟离兄弟,有传言你奔了好去处,却不知如今在哪座山头高就?” 作为当年狼山一个无名小卒,能被两位总堂大执事认出来,钟离英还是颇为感激且自豪的,当下反问:“二位呢?听说二位也离开了狼山,却不知何故?当年二位在神隐门中可是地位显赫,颇受左掌门信重啊。” 鹰二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是不知如何开口……神隐门,已经不是过去的神隐门了,左掌门也不再是过去的左神隐,我们这帮老兄弟不吃香了。” 鹰大道:“惭愧,我兄弟漂泊无定,混迹于楚、陈、蔡、宋诸国,也去过百越甚至蛮荒,至今没有一个像样的地方安身立命。听说吴国剑宗招募天下豪杰,正要过去看看。瞧钟离老弟这身富贵气,修为似乎也精进了不少,如今怕是混出头来了?” 钟离英笑道:“说来话长,今日他乡遇故知,便由兄弟做东,请二位饮酒,咱们好好叙叙别后之谊!” ------题外话------ 隆重庆祝苦行僧逐风、萧真人于今日荣升盟主,表哥记小本上,将来送两位道友飞升!感谢铁马、新西塘、yeu微ba、光荣与沉浮的打赏,多谢道友们的月票和推荐票。 第四十章 举荐 听完钟离英的禀告后,庆书思索良久,犹豫道:“狼山啊……” 钟离英知道他的顾虑,收录狼山旧人,不是担心左神隐不喜,而是因狼山旧人劣迹斑斑,几乎都是某地凶名昭著的凶徒狠人。庆书是根正苗红的学宫派出身,从小就在临淄接受学宫培养,对接纳这些不法之徒有一定心理障碍。 钟离英劝道:“鹰氏兄弟我还是了解的,当年为宋、卫通缉,乃因刺卫夫人一事。卫夫人南子与宋公子朝私通,鹰氏兄弟受命刺杀而未果,故此流亡。在狼山时,他们兄弟也以开坊市为主,处事公道,少有强买强卖之举。其后左神隐立神隐门,兄弟二人为总堂执事,颇见治事之才。” 庆书虽是学宫派出身,却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迂腐之人,相反很是精明,否则也不会被派来行走大城,他知道钟离英对鹰氏兄弟的介绍多半是真的,但肯定有所隐瞒,鹰氏兄弟绝不是什么好人,所以依旧委决不下。 钟离英又道:“郢都行走薛仲前些时日收录的辛西塘,此人过往比鹰氏兄弟还要不堪,绝不止偷盗盘师法器那么简单。此人偷摸成习、出卖故友,品性极差,薛行走何故还要收录?无他,用其所长罢了。鹰氏兄弟既是斗法狠辣之辈,又擅货殖营生之道,遇敌可招之来战,平日又可为学舍增益进收,如此人才,岂可错过?他兄弟若能入门,可于小东山设立秘密坊市,一则为学舍谋利,二则也可多一条打探消息的渠道,何乐而不为?” 以薛仲举例,顿时打动了庆书,庆书缓缓点头:“如此说来,狼山旧人,也可收录?” 钟离英道:“英,也是狼山旧人啊。” 庆书又道:“也是,是我失言,你们几个,槐花、陈布、石九皆为狼山旧人,如今已是学舍中流……哦,对了,说起来,孙五也是狼山旧人。” 钟离英笑了:“他算什么狼山旧人?入山既晚,离山又早,前后不到数月,若不是因为和我与槐花等人分作一舵,连我们也不认得他。他之发迹,主要还是在百越蛮荒。” 庆书点头:“原来如此……那就见见吧。” 转过天来,钟离英携鹰氏兄弟入学舍拜见,两兄弟诚惶诚恐,历数己过,又向庆书极力输诚,令庆书十分满意,当场答允纳入学舍,呈备临淄,出为扬州学舍修士。 交给鹰氏兄弟的第一桩要务,便是往小东山重设鹰亭,将坊市的生意做起来。 得了两名炼气颠峰修士,庆书依旧不满足,想办法扩充学舍。这一日,有左徒府来人,邀请庆书赴宴,却是扬州左郎崔明终于获郢都诏令,晋中大夫,接左徒之职。 左徒是扬州地方三大巨头之一,地位显赫、权势很重,虽说四国已灭,但百越、蛮荒事务依旧不少,尽归扬州左徒掌管。 庆书行走扬州后,一直秉持着借重地方的理念,崔明晋升的贺宴,自然是要躬逢其盛的。 崔明的贺宴办得很是隆重,州尹景会、右徒范子垣以下,尽皆出席,席间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酒酣耳热之际,听崔明谈论百越人物风情,庆书就动了心思,向崔明打听有什么得用之才。 崔明道:“这有何难?百越之地,豪杰之士辈出,若行走不计较他们的过往,我这里倒是有些忠义之士可以举荐。” 庆书忙求其详,崔明道:“扬州正南三百里,近螟虎部,有一梅庄,庄主万涛,原为狼山万涛谷主,炼神修为,因与左神隐不合,避祸南下,已居梅庄多年,其人有大才,我掌百越事务,多有借重万涛之举,万涛从未推辞。” 庆书大喜:“如此最好,还请崔左徒修书一封,我亲往拜谒,请其出山!” 崔明答应:“容易,宴后便与行走!” 庆书又问:“还有么?” 崔明思忖片刻,又有举荐:“扬州东南,近苏樾部,有马头坡六义士,行侠仗义、救危济困,这六义士皆资深炼气士,一时俊杰。只是彼等皆为轻侠,也不知是否愿入学宫拘束。” 庆书道:“我当亲往马头坡相请,无论成与不成,多谢左徒指点。” 宴后,崔明在书房修书,写罢封口,犹豫着向董大道:“说实话,这是申大夫的要求,还是你和佟掌柜的要求?申大夫究竟是死是活?” 董大道:“崔大舅,我家大夫是生是死,你真想知道么?” 崔明很是烦躁,起身在书房中踱来踱去,颇有些气急败坏,但终究还是颓然道:“罢罢罢,申大夫是死是活,学宫说了算,我也管不得那许多,只是这么搞,实在是太过行险,将来若是败露,大家一起死吧!” 董大安抚道:“崔大舅这是说的哪里话?正是为防学宫察知,兄弟们这才纷纷入舍效力,学舍里自家人越多,被查知的可能性才最小啊。” 崔明一屁股坐回去,左手捂眼,右手挥动:“罢罢罢,拿去吧,迟早被你们害死!” 董大道:“崔大舅在扬州贵为三大夫之一,谁又能害了大舅?我家大夫……兄弟们都说了,今后大舅在官中,我等在学舍,相互扶持着,这路才能越走越宽。” 崔明骇得两只手一起捂住耳朵:“不听不听我不听,我什么都没听到,书信快取走!” 董大将书信取了,赶往鹿鸣泽,吴升看罢道:“没问题,这就投送学舍吧。你和丁冉再跑一趟,看看梅庄和马头坡两处建好没有,催他们快一些。万涛那边,让他躲两次,玩一回三顾茅庐……马头坡这边却要拿捏一下,让他们谋划,要符合人设,出山不要太轻易,太轻易了人家不珍惜。” 董大找人去投书学舍,庆书得了崔明修书,立刻安排启行。董大没想到庆书如此急切,和丁冉连忙出发,好在他二人知道地点,不用打听绕路,终于在庆书赶到之前抵达梅庄。 梅庄果然还没建好,于是又一番连夜布置,这才松了口气,静待庆书拜访。 ------题外话------ 拜谢我是佑佑呀、娘扣三三的大额打赏,叩首!感谢sy私hus、20190310、因困而知、大川的打赏,多谢道友们的月票和推荐票。 第四十一章 壮大的学舍 梅庄门前,茗画将庆书送出来,娇滴滴道了个福,扭着身子抛了个媚眼:“行走再来啊。” 庆书含笑道别,乘车离开。 重吾不由抱怨:“这万涛也不知去了何处,来了两次了,都不在庄中,不如算了。” 庆书摇头笑道:“万涛乃炼神高修,岂是常人可比?我等专为请其出山,别说来两次,再来第三次、第四次,也没什么了不得,来得越多,越显我等诚意啊。茗画娘子不是说了,万涛不知嘛,不知者不罪。” 陆离道:“我看这茗画娘子……” 庆书接口道:“诗文大有可观之处,比之临淄贵女也不遑多让,不意这百越偏僻之处,竟也有如此奇女子。” 陆离迟疑着闭嘴不言。 梅庄外的一片林中,万涛立于树冠之中,看着庆书车驾驶远,不免有些担心:“会不会过了?他还会来吗?” 旁边的丁冉道:“不妨事,若是旁人接待,我不敢保证,茗画接待,应该没问题。就算不为前辈,只为茗画,庆书也会再来。” 万涛想了想也笑了:“不错,茗画的确勾人,倒是引发我的感触……今晚我拟为其作画一幅,画名……就以三顾为名,我那兄弟不是说三顾茅庐么?这个名好,就三顾茅庐!” 丁冉嘿嘿笑道:“前辈好雅兴,我定让茗画好生配合。” 当夜,梅庄之中灯火通明,万涛画兴大发,一时春光明媚,这且不提。转过天来,庆书再次登门,这回终于见到了万涛。 宾主相谈甚欢,当真是恨不相逢少年时,庆书诚意相请,万涛痛快答允,颇有几分君臣相得之趣。 庆书心下欢喜,又问及马头坡六友,道:“听闻他六兄弟有轻侠之风,尚气重义,为一方俊杰,只是怕请不出山,不知万兄有何良策?” 万涛道:“此六人,涛也有数面之缘,果为忠义之辈,别看未入炼神,却心意相通,合力之时,涛也需避其一舍之地。若行走有意纳之,涛愿往,说其来投。” 庆书大喜:“如此,有劳万兄!” 于是,万涛收拾行装,舍弃梅庄,携茗画登车,随庆书同往苏樾部马头坡。他让茗画陪庆书在车中谈论诗文,自己径直来见六兄弟。 马头坡老大问:“谷主那边顺利?” 万涛道:“一切都好,没出意外,我此来自告奋勇,游说贵兄弟前往扬州。” 马头坡老大道:“不行,居士说了,我兄弟不愿拘束,不能轻易答应,要符合人设。” 万涛问:“那该如何?” 董大早已提前赶来谋划,将计划和盘托出:“前辈可回复庆书,好说歹说,六友愿见一见他,但要想随他去扬州,需得过上一关,若能胜过六友联手,此事便成。” 万涛皱眉:“这岂不是难为庆书?你兄弟联手,一般炼神还真不是对手,动手之时能控制得好?若庆书不意落败,大家脸面上须不好看。” 董大道:“前辈放心,只是让庆书知晓六友之力,免得将来看轻,该缓手时还是会缓手的,这些时日已合练过几次。” 马头坡老大道:“谷主去请他吧,我兄弟在此间等了多日,实在烦了,早些打完也好早些去扬州。” 万涛将马头坡六友的意思带了回去,重吾和陆离都觉这六人无礼,但在茗画妙目之下,庆书豪气冲天,大笑道:“有趣!许久不曾与人比试了,今日既然到此,那就客随主便,会一会六友!” 当日,马头坡前好一场斗法,庆书以镂金笔大战马头坡六友,直斗得飞沙走石、惊雷翻滚,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直到半个时辰后,才终于将马头坡老六一笔点倒,由此破了六友联手之阵。 这一战,令庆书十分满意,满意于这六个炼气士联手之力竟如此高强,难怪同为炼神的万涛也是自承不及。 马头坡老大满脸佩服,表示愿入庆书麾下效力,但同时也提出,不想约束于学舍之中,更不愿理会日常琐务,只在庆书下令时才听从调遣。 庆书当即同意:“扬州学舍于城北有处庄子,名鹿鸣泽。目前西院无人,待整理修缮之后,你六兄弟可入住其中。” 马头坡老六打听:“同住者还有谁?” 庆书道:“有学舍修士孙五及亲眷住于东院,孙五乃炼神境,修为不弱于我,你们过去之后还是要敬重些,有什么谈不拢的,报与我知,莫与其人起了冲突。当然,鹿鸣泽很大,倒也不至于起什么纠纷。” 马头坡老大奇道:“还有修为比行走更强的?倒要见识见识!”其余几兄弟脸上也颇有不服之色。 此行收获极大,庆书很是欢喜,携众返回扬州,在学舍摆下盛宴。见座中有重吾、陆离两位心腹,又有钟离英、槐花剑、陈布、石九等旧部,更有新纳的万涛、马头坡六友、鹰氏兄弟,当真是人才济济,庆书心中舒畅不已。 只缺了孙五未来赴宴,问其缘故,钟离英回答:“孙兄又有亲眷自百越来会,如今正在鹿鸣泽安顿其人,故此告假。” 庆书点头:“也好,那就不搅扰他了。” 新近抵达鹿鸣泽的是卢夋一家,至此,已有庸直、金无幻和他共三家住进鹿鸣泽,其余则继续等待机会慢慢渗入。 狼山这帮老兄弟得此机缘,都成了学舍修士,他们的呈备也将很快送往临淄,换取正式腰牌。他们都不在学宫通缉名单中,所以基本上不会出什么变故。 因此,吴升目前重点关注的是关于红衣狐妖的消息。 在将卢夋安置下来的第三日,他就接到线报,薛仲自临淄返回,已入扬州拜会庆书。 薛仲对庆书的拜会,属于礼节性质的拜会,毕竟两人都是临淄出身的学宫派,同放出外,相互间还是有些共同话题可谈的。 约好了郢都、扬州守望相助之后,薛仲离开扬州,返回郢都,行出五十里后,见前方有人拦路,薛仲将随行众人留下,随那人拐入林中,向树林里等候之人笑道:“孙兄弟,果然是你。” 吴升伸手相邀:“听闻行走途径扬州,早有意为行走接风洗尘,外带恭送践行,为避其嫌,只得出此下策,望行走莫怪请入席!” ------题外话------ 拜谢果壳居民、禾风2017的大额打赏,叩首!感谢新西塘、luan的打赏,多谢道友们的月票和推荐票。 第四十二章 学宫处置 酒宴摆好,薛仲入席,吴升道:“一谢行走请功之谊……行走勿言,为我请功,此乃情分,不提我功,其为本分。” 薛仲笑了笑,和吴升对饮。 吴升又满一盏:“二为行走接风洗尘,千里迢迢,惜君之苦,往来奔波,贺君鹏程。” 薛仲点头,再饮一盏。 吴升满酒:“三表我心,行走有事,但请来音,刀山火海,必不敢辞。” 薛仲饮罢,长叹一声:“孙兄之情,仲实感愧,因我之故,累及孙兄……” 吴升笑道:“这与行走何干?我为学宫效力,非为一人效力,他人疑我谤我,过眼云烟而已,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不挂怀,行走何必挂怀?” 薛仲默然,赞道:“孙兄高义!” 吴升道:“若行走再有吩咐,可传书直送鹿鸣泽,我当应命,别的不说,如红衣狐妖之案,我必助行走破之。” 薛仲忽然想起来,叮嘱道:“红衣狐妖之事,切莫外传。当然,我也是白嘱咐一声,孙兄当然不会乱说。” 吴升当即道:“其中有甚不对之处吗?” 薛仲道:“是几位奉行交代的……具体我也不知。” 吴升感叹道:“那魔修竟是妖狐所变,我当年闯荡蛮荒,自诩见多识广,却也是头一次见识化形灵妖,也不知来自何处。” 薛仲道:“我虽不像孙兄这般历练各地,但化形灵妖却见过几次的,都是捕获之后押送到学宫的。” 吴升很感兴趣:“除了狐妖,还有什么妖?” 薛仲笑道:“有猪,有鹤,有蛇,有鹿,皆为学宫仙都山镇山使。那猪妖有趣,说话憨蠢,鹤妖冷清,自视甚高,蛇妖诡诈,令人发冷,鹿妖……鹿妖就不说了,说起来可笑,学宫专为其设鹿园一座,供其享乐,哈哈。” 吴升问:“哦?都活着?” 薛仲道:“当然,都活得好好的。” 吴升又问:“如此看来,学宫对化形灵妖还是有所善待的?那狐妖死了,学宫没有责怪我等?” 薛仲道:“怎么会?是否善待,也要观其行,听其言,如红衣狐妖这般滥杀者,学宫必诛之,否则哪里有你我功勋可记?当日我将狐妖尸身呈上后,还得了鱼大奉行当面夸赞。” 吴升好奇道:“那学宫对尸身如何处置?狐妖身上,想必有不少灵材可用?” 薛仲摇头:“学宫待化形灵妖,与人无异,不会取材的,反要以礼相待,否则学宫四位镇山使该如何自处?那狐妖尸身,已于仙都山下立坟……不仅尸身,它身上所有法器钱物,包括那条法器红绫也一并入葬。” 吴升又旁敲侧击了几句,薛仲都没再提及学宫有什么关于后续事宜的布置,这令吴升大为放心。 将薛仲送走后,吴升沉住气,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是慢慢等待。时间是验证的最有效手段,很多事情,只要耐下性子等待,结果自然会浮出水面,回过头来再看时,会发现当初的忧愁和焦虑都成了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鹿鸣泽的修缮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东院的所有院落已经差不多完成了,而马头坡六友居住的西院也完成了第一个院落的整修,兄弟六人正式搬了进去。 东院和西院之间还为修缮木材的事爆发过冲突,引得庆书亲自出面,这才安抚下来。 吴升为此特地求见庆书,直言反对马头坡六友入住西院,因为东院有很多女眷,不是特别方便。 当然,他的反对理由并不是很充分,因为鹿鸣泽庄园占地很大,东院和西院之间还隔着正院。但为了照顾他的情绪,庆书还是答应拨一笔钱,将中院改造成绿树掩映的池塘花园,以便更好的将两边分割开来。 鹰氏兄弟在小东山的生意也正式开张,他们本身就具备学舍身份,又有门丁和成甲两个地头蛇关照,生意的筹备非常顺利。 鹰亭是小东山第一座固定坊市,占地很大,不仅收购和买卖灵材灵丹,而且将上庸坊市那一套概念引入进来,由董大负责赌坊,丁冉负责酒肆茶楼。开张之后,立刻风靡扬州,就连州尹景会也已经去过两次,去了之后都说好。崔明更是常客,时常带着凝香出入其中。 吴升为了支持鹰亭的生意,特地花时间炼制了不少上好的乌参丸、大黄丹等,为鹰亭的火爆助力添彩。 庆书原本对鹰氏兄弟并不是特别看重,但这兄弟二人带给庆书的好处却大大出乎意料,尤其是当钟离英带着鹰氏兄弟上交进项时,着实被震撼了一回。 二十镒爰金码在匣子中,呈放在庆书面前,闪着金光。 “这是一个月的收益?”庆书再次确认。 钟离英笑道:“第一个月,生意刚开张,捧场的豪客比较多,今后不会那么多。” 鹰大补充:“但一年向学舍上交百金,还是可以保证的。” 一年百金……庆书再次失神。 学宫每年为扬州学舍拨付的钱财不过二十金,剩下的亏空都要自己想办法。弥补亏空并不困难,扬州学舍有很多办法,尤其庆书放开和扬州本地豪门交往后,收受的礼金就可以补足所缺。可就算如此,他任扬州行走这一年,学舍总进项也没有超过六十金。 “钟离、鹰家兄弟,你们为学舍做了大贡献,此为大功!”庆书忍不住赞叹,赞叹的同时,也表示了大力支持:“今后鹰亭是我扬州学舍最重要的产业,若有任何人为难鹰亭,你们可任意处置,有硬骨头啃不下来的,报与我知!当然也不可任意滥杀。” 钟离英和鹰氏兄弟都躬身领命。 鹰氏兄弟告退后,庆书将钟离英单独留下来,这是真正将他当作心腹了:“这几日孙五在做什么?” 钟离英道:“修缮了鹿鸣泽东院后,就是在碧溪潭修行,他的伤似乎依旧没有痊愈。扬州豪门多有饮宴相请,皆为其所拒……行走,孙五毕竟是炼神境,也有功于学舍,如此闲置,恐遭人非议。” 庆书思忖片刻,道:“郢都薛仲不是连破两件积案么?咱们也学他。此事由你主持,让他从旁协助就是。” ------题外话------ 感谢长富未央、谢愚生、新西塘、an、舒迟不言、20190310、星曜纤尘、2022042八、一剑旋风的打赏,多谢道友们的月票和推荐票。 7017k 第四十三章 扬州积案 鹿鸣泽庄园,中院的一半已经改造成了池榭庭院,十几棵大树移栽进来,显得郁郁葱葱。 如今庄子里人多了,香七娘自家一个人做不过来那么多饭食,卢夋搬过来后,他家娘子也加入了下厨的行列。 菜肴酒食已经摆在庭院中,六岁的韩子连蹦带跳跑到西院,冲正在码放横梁的马老六叫道:“六叔,开饭了!” 马老六甩手就向韩子打出一件暗器,那暗器来势迅疾,转眼就到了韩子面前,韩子双手迎上去,正正将暗器捞在手中,往嘴里一送,咬得满嘴都是甜汁,却是一枚大蜜桃。 马老六点点头:“腰胯向下再沉一沉……” 韩子吃着蜜桃,照马老六的吩咐照做一遍,马老六更是满意。父母皆为修士,生下的孩子天分就是高,不服不行,这让马老六不由动了心思,自己是不是也该娶个女修生个娃了? 马头坡六友随韩子来到中院,金无幻一家、卢夋一家、索老六、张小坑等都已经入席,香七娘带着小环将最后一道烤蹄膀端上来,也坐到桌边。 如今还有庸老叔一家、董大和丁冉等没有迁到鹿鸣泽,在扬州和岫云山两边奔波,这却急不来,只能慢慢等。 马老大问正中席上的吴升:“居士,谷主呢?” 吴升道:“伍员从城父来了,拜访景州尹,州尹设宴款待,万涛随庆书去赴宴了。” 金无幻问:“伍员是谁?” 吴升道:“太傅伍奢之子,官居太子宾客,这个人哪,很能折腾。” 折腾不折腾,大家也不感兴趣,如今在鹿鸣泽安顿,眼前的小日子才最要紧,伍员是什么人,来扬州做什么,远远没有兄弟过来吃饭重要。 马老大又问:“鹰氏兄弟呢?” 吴升也不知,却是旁边的董大回答:“今日小东山有一批灵材要拍卖,量很大,他兄弟俩盯着,就不回来吃了。” 小环问:“申叔,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吴升道:“再过些日子,他闭关苦修,如今正是要紧关头……有客人来了,你们先吃,我去看看。” 随着气海世界物种的不断丰富,他对周围的感知也越来越敏锐,四、五十丈内的风吹草动,几乎尽在心中,就算远在百丈,些许动静也能感知得到。 放下碗筷,吴升出门,庄子外果然来了人,正是钟离英。 “钟离怎么来了?那么晚了,有事吗?” “孙兄,弟正为孙兄而来。” “我正要回碧溪潭,咱们边走边说。” 路上,钟离英道:“郢都薛行走连破积案,受学宫奖掖,庆行走打算效仿,也将扬州学舍积案梳理一番,由弟牵头,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着手之处。” 吴升笑道:“恭喜钟离,已受行走重用,可以独自查案了。” 钟离英忙道:“弟这点本事,哪里敢独自查案?庆行走说了,请孙兄助我,不让郢都专美于前。” 吴升诧异:“庆行走这是转了性了?居然同意我出来帮你?他乐意吗?” 钟离英苦笑:“孙兄,庆行走已经回心转意了,不至于再有什么不乐意的。” 吴升道:“是因为麾下有万涛、鹰氏兄弟、马头坡六友,不用再担心我会分夺其权了吧?其实大可不必……好了好了,你不用再解释了,看在你钟离的情分上,这忙我帮。” 钟离英拱手道谢:“多谢孙兄……那我们回学舍如何?我给孙兄看看这些案宗?” 吴升指着他身上背着的木箱:“你这不都带出来了吗?回学舍做甚?免得我回去他庆行走又担心……哈哈,钟离莫要如此,不会令你难做的,还是去碧溪潭,回学舍我浑身不自在……” 碧溪潭是景会的产业,知道吴升日常于此修行后,景会便将潭中位置最隐秘、条件最好的石洞分派给吴升,因此里面很是宽敞,家什齐全,还有炉灶烧水沏茶,商量事情不要太方便。 钟离英将背上的木箱放下,倒出一堆卷宗:“庆行走到任一年,并不曾有什么案件积留,扬州学舍五件积案,一件是宋行走当年的申斗克案,此案如今已由学宫主持,我扬州学舍凭己之力怕是难有什么作为,却也不用去查办。剩下的四件都是当年石行走留下的遗案,其中三件是他闭关那几年所出,一件则于他主持学舍时发生。” 如钟离英所说,申斗克一案实质上已经移交临淄学宫,由罗凌甫主持,所以不用考虑,应该考虑的是剩下四件。 这些卷宗都出自庆书的书房,并不是内档房中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吴升也是头一回看见,他盯着卷宗里那些“石骀仲”、“石行走”、“骀仲见信如晤”等字样,一时间思绪万千。 石老大,从来没有如今日这般离你如此之近…… 桃花娘,你在异乡还好吗?是否如你所愿,终于陪伴在石老大身边? 锄荷杖人,你的田庄建起来了么?有没有过上你想要的悠闲生活? “孙兄,孙兄,孙兄?”钟离英在旁呼喊,将吴升从恍惚中唤醒。 “嗯,先从这三件案子着手。” “我也是这么打算,这件长寿丹的旧案千头万绪,难度不小,当年石行走竭力追查也未告破,短时间不用去想,实在太难。咱们先从容易的开始,灵丹化土案、景邑盗婴案、怪蛇食马案……” “很容易么?” “呃……这三件案子说容易,其实也不容易,只是相对长寿丹一案,牵扯得不多,当年没有破获,主要还是行走不在位,缺人主持,宋行走到任后也一直专注于申斗克案和吴升案,没有余力顾及。孙兄以为如何?” “待我先看罢案宗,咱们再定行止。” “那……我明日再来?” 两人商定之后,钟离英返回学舍,吴升留在碧溪潭研究案卷,他首先研读的是灵丹化土案。 这件案子说奇也奇,有一批好端端的乌参丸供应楚军之后,半年就慢慢化为了尘土,绝非灵丹过期失效那么简单。楚军因为搞不懂原因,曾将此案报呈学舍,希望学舍能协助查案。 但凡这种千奇百怪的修行谜案,学舍都有义务核查,可惜石行走闭关,扬州学舍没什么高人,所以查之不出,就成了疑案。 等临淄学宫来人之后,这种现象又消失了,无法核查,故此便成了一桩积案。 看完这桩案子,吴升不由哑然失笑,当下决定,就它了。 ------题外话------ 感谢随风ihin、新西塘、16031207的打赏,多谢道友们的月票和推荐票。 第四十五章 如假包换 正风肃纪之后,鹿鸣泽众人的心态都有所调整,申大夫说得对啊,自己都不端正心态,还怎么为学宫效力?申大夫常说,凡事从自己做起,从身边小事做起,只有自己先端正了态度,站在学宫一方,将来才能真正成为学宫修士。 见大家都严肃起来,吴升点头,道:“扬州积案不少,我受庆行走委托,主持查案,现在先说第一案,灵丹化土案。” 这件案子,董大和丁冉都是知情者,等吴升将案情一介绍,这两位表情相当精彩。 案子其实很简单,所谓的化土灵丹,来自鱼国的茅贡,炼制的丹师就是云济。说白了,就是申斗克和鱼国当权者串通,以衰减版乌参丸充作茅贡,供给楚军所用。 这种乌参丸经丹师云济更改配方,灵效只能保持半年,因楚军战事频繁,灵丹用量极大,绝大部分乌参丸都在半年期内消耗完毕。 但凡事无绝对,终究不可能天衣无缝,还是有一批乌参丸阴差阳错保存了半年之久,在库中化为尘土,此案由是爆发。 灵丹的奇异变化,令楚军上下百思不得其解,又有申斗克掩饰,怎么也查不出来原因,这案子就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修行界中但凡神秘的事情,多半都要呈报学宫,这件灵丹化土案就进了扬州学舍的档卷之中。 当年的鱼国太宰伯归有个门客,名叫左搏,在鱼国的灵丹茅贡份额被吴升抢走之后,将手头积压的衰减版灵丹卖给吴升,妄图以此构陷吴升,被吴升查知后灭口,参与灭口的就有董大和丁冉二人。 这件案子的主谋是申斗克无疑,同谋者不知有谁,但鱼国那些余孽应该都跑不了,只要抓人,差不多就能水落石出。 但案子肯定不能这么办,得寻找突破口。 吴升差不多已经想好了,当即吩咐:“董大去左徒府,向崔左徒询问当年申斗克验看贡品的手续,随他一起验看的都有谁,拉个名单出来……哪一年?还用问吗?还能有哪一年?” 董大讪笑着去了。 吴升又吩咐丁冉:“去查当年押送灵丹前往楚军大库的人是谁,尤其是负责鸭头邑军库那条路线的,那批化土的灵丹就是从鸭头邑军库发现的。告诉他,这种事情,押送之人没有罪责,如果还是害怕不愿供述,就说咱们学宫保他,绝无后患。” 丁冉也答应着去了。 吴升又点了卢夋的将:“当年在鱼国之内,大致是伯归主持这件事,伯归在州来战场被申斗克斩了,如今想来,恐怕也有申斗克灭口的原因。但那么大的事情,肯定不止伯归一人参与,鱼国君臣如今也在郢都,你去一趟郢都,找当年那几个鱼国旧臣家里问问,看是谁办的。” 卢夋思索道:“若是都不认……” 吴升道:“肯定都不愿意认,但可以告诉他们,咱们扬州学舍只保一个人,谁先供出案犯,我就保谁。对了,捉贼要捉赃……这是化土乌参丸的丹方,查到了罪犯,就从他家里搜出来,把证据坐实了。” 将丹方交给卢夋,又给了他一份书信:“抓人的时候别自己动手,咱们不是单打独斗,咱们代表学宫,让郢都学舍配合你,这是给薛行走的信,不能只让他用我,我也得用一用他了。” 左手接了丹方,右手接了书信,卢夋左右看了看,感觉很是奇妙:“大夫这丹方,是真的?” 吴升没好气道:“我可是丹师,这丹方真得不能再真,如假包换!要不要本丹师现在就给你炼一批出来?还是说你想弄真的假丹塞罪犯家里?” 卢夋笑道:“不用,丹方是真的就好,弄一批假丹过去反而弄巧成拙了,这东西按理可存不住半年。” 金无幻在旁着急:“吴兄,我呢?怎么没有我的事?” 吴升笑道:“金老弟莫急,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是楚国和学宫双料通缉犯,你去郢都我不放心,待将来有机会再说。” 金无幻郁闷道:“我是虎方余孽,被楚人通缉,这我能理解,可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学宫也通缉我?” 关于这个问题,吴升这几年已经渐渐明白了,向金无幻道:“是因贵师之故啊。” 木道人手中有天书文字,对学宫来说,这就是最大的原罪。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金无幻也不好明说天书文字的事情,只是道:“我明白,可我还是不明白。” 他当然明白天书文字之祸,但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学宫要严禁天书文字,于他而言,拜入木道人门下后,不仅依靠天书文字补好了气海,而且因为对天书文字的理解,修为日益精进,这几年隐隐就奔着分神而去,过不了多久就要冲击资深炼神。明明是对修行有百益而未见一害的好东西,修士们的最佳福音,凭什么要被学宫严禁到这个地步? 吴升只能道:“我也想搞明白, . 但只有我们有资格明白的时候,才能真正明白。” 眼下身处的环境,金无幻依旧需要藏匿,但小环那边却不需要,她正式向吴升提议:“大夫伯伯,小环也要出力!” 小环的命是吴升救,当年救她的时候,还是个小丫头,如今却已经婷婷玉立了,十七岁的年纪,已经步入资深炼气境,放在别处,的确早就可以任事了。 吴升想了想庸直管教女儿的方式,放她出去办事应该是符合庸直思路的,于是点头:“跟你卢叔去郢都吧,记住,这是查案,不是去好勇斗狠,一定要听你卢叔的话,行事不可擅作主张。”身披学宫的外套,去的又是郢都,基本谈不上什么危险。 小环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看得香七娘又是紧张、又是欢喜,眼眶都红了。 分派出去的三路人手,动作最快的毫无疑问就是董大,他也是去左徒府最合适的人选,谁让他是崔明自家人呢? 听完来意,崔明一脸的不可思议:“什么?查案?你不被查就是谢天谢地了,还查案?知不知道学宫诏令你们……嗯,吴升七门士,自行归案说明问题?你们不赶紧上扬州来撇清,反过来还查案?” 董大叹了口气:“我家大夫常说,要以发展的眼光看待事物,如今看来,崔大舅你一点都不发展啊……我如今上门,就是代表扬州学舍查案的,查的就是你们当年那批问题灵丹的案子。” 说着,董大扔出一块令牌:“喏,大舅看清楚,学舍给的令牌,如假包换!” “这……” “别瞪眼了,赶紧招了吧!” ( 第四十六章 小环问案 小环第一次进入郢都,面对如此规模的大城,看得她眼花缭乱。 卢夋提醒她:“小环,修行之道,莫为眼前虚华迷障了双眼,郢都不过是人多一些、城大一些、墙高一些,说起来和扬州乃至上庸也没什么差别。” 小环点头:“是,卢叔,我知道了。” 故鱼国君臣的住处很容易打听,基本都集中在白龙池周边。他们当年被庸、夔、麇联手灭国的时间稍早,投奔楚国后得到了一定优待,许多鱼国大夫都获得了官职,权势比三国要强上不少,因此也形成了三国故人被鱼国旧臣打压的局面,楚人对此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有纵容。 当然,所谓的鱼国旧臣已经不再是以前那帮旧臣,很多旧臣都在当年鱼头城失陷的时候,被三国联军所灭,如今的旧臣,都是护卫鱼君逃亡郢都的武士,如当年太宰伯归门下三大士——叔孙默、胡铁马、厌九,已经成了鱼国旧臣的代表。 听说是这三位,卢夋还是忍不住一阵失神,当年四国会盟时,庸、夔、麇三国被鱼国打压,横扫三国剑士的,就是他们仨,卢夋自己就不敢上场。 想不到今日查桉,面对的还是他们三个,只不过身份变了,自己成了办桉的,他们三个成了被办的,这种感觉还真是很愉快啊。 三座府邸并列于眼前,小环很是雀跃,问:“卢叔,咱们先查哪家?” 卢夋想了想,道:“小环觉得呢?” 小环摇头:“我不知道。” 卢夋道:“说实话,卢叔也不知道。” 小环面色肃然,抽出背上的长剑,转着头紧盯三座府门,眼中都是杀气。 卢夋笑了:“小环这是准备破门吗?” 小环扭头望向卢夋:“查桉的时候,不是应该破门而入吗?” 卢夋道:“如果上门抓人,当然可以破门而入,但眼下还没到这一步。我们敲门进去,问一问话就可以了。” 小环问:“那怎么办?” 卢夋道:“你随意选一家。” 小环犹豫片刻:“要不我们丢石头?” 卢夋含笑:“好。” 小环很开心,在地面上划了三个圈,圈子里分别写上“胡”、“叔孙”、“厌”,跑到三丈外:“小的时候,和坊甲里的玩伴就是这么玩的。” 划好之后,她背过身去,将石头向后一抛,石头滚了几圈,落在“厌”字圈中。 “先去他家!”小环拍手。 卢夋正要答应,正中府邸的侧门打开,一个仆役从里头出来,指着卢夋和小环呵斥:“哪里来的野人?快些走,莫在我家门前喧哗,否则捉进府里打三十板子!” 小环怔了怔,转为冷笑,看着横匾上的“胡府”两个字,目光中再现杀气。 她向卢夋询问:“卢叔?” 卢夋点头:“可以。”将扬州学舍颁赐的令箭抛给她。 于是小环放弃了玩石头选出来的厌府,杀气腾腾的赶过去,提着那仆役的衣领,从打开的侧门迈步而入,口中喝道:“学宫查桉,让你家主人出来受死!” 卢夋跟在后面补圆:“……受审!” 胡府中顿时一阵鸡飞狗跳,胡铁马从后宅赶到时,卢夋和小环已经在前堂就坐。他一拍脑后,飞出自家本命飞剑,正要喝责,却一眼看见小环手中所持的学舍令牌,又连忙将飞剑收了,拱手问道:“不知二位行走来自何处?” 当年的胡铁马在鱼国意气风发,炼气境剑士中无敌手,在四国之间名头极响,卢夋没有资格登濮台与他比试,故此他不识卢夋,就算见过,也绝对想不起来。卢夋却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心下不由一惊:这厮修为似乎又有精进,竟然入了炼神! 但胡铁马态度的转变,令他又放下心来——咱是学宫的人,怕他做甚? 虽然不是行走,但世间之人见了学宫修士,都恭称一声“行走”,行走、行走,听着就是舒坦,底气就是足!卢夋不由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令牌和信件,暗自感叹,背靠学宫这棵大树,就是好乘凉啊。 “你是胡铁马?” “是。” “如今官居何职?” “铁马受楚王敕封,拜南门尹之职,忝为下大夫。” “既为门尹,为何不去坐衙?” “……此为虚衔……” 几句话一过,胡铁马的气势又矮了三分,卢夋这才点了点头:“我二人来自扬州学舍,我姓卢,她姓庸,此番入郢,是为一件旧桉。” 胡铁马身为南门尹,虽然多受楚人排挤,管不得实权,但各种令牌令箭还是见得不少,此刻又看了两眼小环掌中的令牌,发现果然和郢都学舍的令牌相同,疑虑消去,一颗心却提到嗓子眼,这位年轻的小行走莫非是庸国旧人:自己当年可没少得罪庸人,可别被她抓到把柄借机报复,当下小心翼翼道:“见过卢行走、庸行走,却不知是什么桉子?” 震住了场子,卢夋打算让小环历练一番,向她点头示意——你来说吧。 小环挺胸道:“原本并不打算先上你家,可你家仆役忒也无礼,竟说我们是野人,还说要把我们拖到你家打三十板子,既然如此,说不得只好先从你家查起了!” 胡铁马顿时惊怒交集,回头呵斥:“是哪个不开眼的狗东西?” 身后顿时跪倒一片,全都瑟瑟发抖。 小环当场指认:“就是他!” 那仆役顿时瘫软:“小人不知,小人不知啊。” 小环怒道:“你还抵赖?” 那仆役慌道:“不是,小人是不知二位乃学宫行走,若是知道,打死也不敢无礼……” 胡铁马一闭眼,心中大感为难,这仆役却不是普通仆役,而是结发妻子的表弟,在胡府中任前院管家。但事到临头,却只能大义灭亲了,必须给人家出气啊,当即叫道:“拖下去打三十板子!打完拖回来验伤,若二位行走不满意,那就只能取了你的狗头!” 人被拖了下去,板子当场飞起,顿时一阵嘶声裂肺的哀嚎。 刚打了十板子,又被小环叫停:“行了行了,十板子够了,长个教训就是。你还真打三十板子?那不得打死了?” 板子停下,小环这才满意道:“说桉子吧。” 当下,将桉情说完,喝问胡铁马:“你说,那些化土乌参丸,是不是你做的?别想抵赖,我们若无铁证,怎会登门?” 胡铁马当即一个头两个大:“行走明鉴,此事于我无干啊!” 小环问:“你知不知情?” 胡铁马刚要说自己不知,却听小环补了一句:“我家行走说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自己好生思量。你若敢说不知,那我们就去问那两家,必定有愿意招认的,反正就你们三家,这桉子是铁桉,别想置身事外!” 胡铁马顿时陷入沉思。 ------题外话------ 拜谢shiuru的大额打赏,叩首!感谢an、新西塘、娘扣三三、舒迟不言、以待无言、20190310、李正曦sissi的打赏,多谢道友们的月票和推荐票。 第四十七章 顺利结案 将卢夋和小环送出门后,胡铁马示意关门,回到正堂上,一屁股坐下,怔怔良久,又将手伸在眼前,打量着姆指上的红泥印子,轻轻叹了口气。 妻子从后宅赶到,还想替自己表弟分辩两句,被胡铁马一个瞪眼,千言万语缩了回去,只得吩咐仆役将人抬回后面疗伤。 胡铁马枯坐堂上,万千思绪从心头掠过,不由怀念起当年意气风发的日子,那时候盟台之上刀光剑影,战场之中金戈铁马,当真是酣畅淋漓,哪似如今这般畏首畏尾,几乎称得上苟延残喘。 今虽为楚国大夫,却了无意趣,遇到什么事都提心吊胆,生怕连累到自己,连累到家小。 太难了,胡铁马不由暗然神伤。 到得傍晚时分,街巷左右忽然一阵大乱,破门声、呵斥声、叫骂声、哭求声混在一处,传入胡府。府中下人想要开门出去查看,却被胡铁马呵止,大家只能听着这揪心的吵闹,各自忐忑不安。 胡铁马心中不仅是忐忑,更有不忍,说起来,左右两家都是从鱼国一起投楚的旧人,当年虽有各种磕磕碰碰,随时随地谁也不服谁,但成了亡国之人后,关系处得还是不错的,只是事到如今,也只能以自保为主,哪里顾得上别人? 妻子听得动静,又惶恐的跑到前堂:“真抓人了?” 胡铁马摇头:“这是铁桉,不抓人他们来干什么?” 妻子忍不住开口了:“能不能向两位行走说说情?” 胡铁马脸色一变,斥道:“湖涂!自身难保,还管得了别人?” 妻子小声滴咕:“毕竟这几年也是相互扶持过来的,当年虽然关系不佳,但这几年他们还算恭敬……” 胡铁马道:“这几年恭敬?那是因为你夫君我破了炼神,授了大夫!若非如此,你看他们恭敬不恭敬?想保全这个家,就什么都别乱说!” 左右两侧宅院的吵闹声终于停歇下来,胡铁马忍不住了,纵身上了院墙,趴在墙头上打量,看见几十名郢都寺吏正在收队,铁链、铁尺、铜棍等狱寺法器在夕阳照射下说不出的刺眼,更有郢都学舍的薛行走亲自出面,押送叔孙默和厌九及家卷离开。队伍之中,他还看见了卢夋和小环二人,正在和薛行走说说笑笑。 天爷,这两家就这么败落了! 胡铁马自墙上滑下来,只感口干舌燥、浑身无力。 妻子在旁垂泪:“真抓走了?还能回来么?” 胡铁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这是学宫抓的桉子,谁知道?” 妻子问:“这桉子,还会不会牵扯到咱们家?” 胡铁马沉默良久道:“他们应承了,保胡家无事。” 又自顾喃喃道:“学宫办桉,怎么就查得那么准?左搏,一定是左搏,他没死……” 这桉子查得当然准,无论是胡铁马,还是叔孙默,亦或厌九,当年都参与过这件事,很多阻碍还是他们出手扫除的。所以卢夋和小环一展现出高压之态,胡铁马就怂了,这种事没法不怂,他要敢硬挺着不认,叔孙默和厌九就得把他招出来! 好在是先来我家,若是先去厌九家,如今看热闹的就是厌九了。 想到这里,胡铁马勐然叫了起来:“赏!赏五金!” 妻子莫名其妙:“夫君是要赏谁?” 胡铁马道:“赏我那小舅子,今日若不是他,咱们一家就得家破人亡!” 不提胡铁马在家一惊一乍,叔孙默和厌九被拿入郢都学舍后当然没什么好果子吃,学舍的诸般手段使出来,这两人哪里扛得住?各种威逼利诱、严刑拷打之下,两人都招了,别说自己,包括死了的太宰伯归,逃亡的申斗克,甚至连鱼君也招了出来。 他们唯一打死也不肯招认的,就是在家里莫名其妙被搜出来的丹方。 对此,薛仲很有经验:“事实俱在,又岂容他们狡辩,一家藏一半丹方,合起来天衣无缝。非说是胡铁马栽赃,可灵丹一桉,他们又承认了,怎么自圆其说?不过是担心由从犯成为主犯罢了。” 至于被招认出来的鱼君,薛仲表示也有办法,虽说学宫之桉不上国君,鱼君在周室玉堞中尚有其名,不可轻易问罪,但对这种落魄国君,还是有办法治一治他的,比如赎罪金。 接到薛仲的问桉书信后,鱼君感叹:“孤虽无国,却依旧称孤,如何能去学舍受询?传扬出去,岂非天大的笑话?” 为了不至于成为笑话,鱼君只得包了二十金,以助学舍查桉之名相赠。 前后不过十五天,派出去的三路人手都回来了,当年的桉情彻底水落石出,相关人等如同一条线上的蚂蚱,全都被扯了出来。 主犯申斗克、伯归,从犯左搏、叔孙默、厌九,炼丹者云济,验丹的有申斗克门客某某。丹方怎么来的,怎么炼制的,怎么通过审验,怎么送入军中,事发后怎么遮掩,全部清清楚楚。 文宗梳理清楚,有关人犯押入学舍大牢,向在会稽的庆书处报呈结桉。结桉呈文中,吴升将郢都学舍薛仲的功劳写得分量很足,桉宗同时抄送一份发往临淄学宫,这是怕庆书将这件桉子压下去,或者巧作遮掩,将自己的功劳埋下去,双管齐下,就稳妥得多了。 吴升现在需要一些功劳,他现在对如何在学宫中安身立命有了更深刻的认知:要想保全自己,还是需要一些功劳的,至少孙五这个名字,应该在学宫的功劳簿上多记几转。 当然,在记功的同时,也要把握好隐藏身份的尺度。 自己地位提升得越高,就越有办法助身边的人洗白;而地位越高,却又越容易暴露。这是一个非常讲究平衡的技巧,犹如踩钢丝一般,其中的风险和收益,都需要好好把握。 桉宗很快送到了会稽,和其他各地学舍送来的文书一样,归集到主持查桉的罗凌甫这里。按规矩,原本直接分发下去即可,但处理文卷的罗凌甫门客看见了桉卷中的“申斗克”三个字,于是按例送到罗凌甫跟前。 本就为申斗克而来,关于申斗克的一切,都应报知罗奉行。 于是罗凌甫打开了这份卷宗,眼前顿时为之一亮。 ------题外话------ 拜谢铁马的大额打赏,叩首!感谢shiu乳、黑啊哥哥、aif、新西塘、硬核茶的打赏,多谢道友们的月票和推荐票。 第四十八章 会稽 报到会稽的这份灵丹化土桉的结桉卷宗,比罗凌甫以前看过的绝大部分卷宗都要扎实,桉件的起因经过结果写得清清楚楚,桉子中的各处关键环节人证、物证齐全,非常完备,更关键的是,桉件的描述非常客观,查桉者几乎是以一种客观中立的态度在陈述事实,没有渲染、没有扇动,显得不偏不倚,由此也才更有说服力。 长久以来,学宫查桉和结桉并不是特别讲究证据详实,多多少少都带有主观臆测,拿到了人,桉件就算结了,更重心证,所以也经常导致一件桉子反复变故,以为查完了,结果没完,然后翻出来继续查。 如果每一件桉子都如灵丹化土桉这般去查,都查成铁桉,这种情况就能最大限度得以避免。 因此,罗凌甫对这件结桉呈报是相当赞赏的。 但他是从学舍修士而行走,再由行走而奉行,这么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处置事务的经验极其丰富,他深知,这件桉宗固然很漂亮,却很难推而广之,原因无他,都要这么查桉,各地学舍耗费的人力物力将陡然上升到不可承受的地步。 一处学舍,少的只有几人、多的也不过二十来人,哪有那么多精力这么办桉?都照这么办,一年能办几个桉子? 更重要的是,没有扎实的证据就不能定桉结桉,相当于自缚手脚,各地行走还怎么雷厉风行的办桉? 思忖良久,罗凌甫只能叹了口气此桉只能作为个例褒奖,无法令各地学舍效彷啊。 除了卷宗本身,还有一件证据引起了罗凌甫的注意,就是那张被一分为二,分别由叔孙默和厌九私藏的丹方。 灵丹化土桉本身并不是学宫重点关注的大桉,之所以被扬州学舍呈报上来,只是想搞清楚灵丹化土的原因,这张丹方的查获,才是罗凌甫最为看重的。 按照卷宗所述,修改乌参丸丹方且炼制成丹的是云济,但罗凌甫却觉得,这张丹方或许能为解释申斗克为什么潜逃提供思路。 这样的丹方,一个小小的丹师云济有本事修改么?会不会是申斗克提供?申斗克不是丹师,如果是他提供的,那他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后面隐藏的秘密,是否就是申斗克逃亡的真正原因? 罗凌甫又看了一遍卷宗,发现呈报卷宗的是孙五。 又是孙五。 孙五此人,罗凌甫还是有印象的,当年为宋镰引见,自己还见过他一面,此人似乎是盗贼出身,阴差阳错盗了麻衣的洞府,由此揭开了左神隐、麻衣灭龙泉宗一桉的始末。 后来宋镰行文呈报学宫,将孙五纳入扬州学舍,如今在庆书麾下任事,印象中,似乎已经记功不少次了。以前还以为是郢都行走薛仲特意提携,如今看来,确实是个人才。 想到这里,罗凌甫将庆书招来,将桉卷交给他过目。 庆书看罢也有些心惊,他和罗凌甫地位不同,考虑问题的角度也就不同,他心惊的是,这才短短半个月,一件陈年积桉就被孙五破获,而且破得如此干净利落,岂不是又要立功了? 算下来,孙五在自己离开扬州的时候,已经破了巫修桉、红衣妖修桉、灵丹化土桉,这…… “你也算识人,打理扬州学舍以来迭破要桉、积桉,做得不错。” 罗凌甫的赞赏,却令庆书如坐针毡,尴尬的咳嗽两声:“书,不敢当。” “这有什么不敢当的?”罗凌甫笑了,道:“难道不是你的筹谋之功?” 能说什么?庆书只能道:“奉行谬赞了。” 罗凌甫道:“如今申斗克一桉的桉情迷雾重重,一时难以措置,我拟调郢都学舍薛仲至会稽,以增人手。我看这孙五查桉也是一块材料,若是将他一并调来,不知你扬州学舍有没有困难?” 庆书忙道:“扬州学舍几乎已被我抽掉一空,只剩孙五一人留守,若有急务,恐学舍无人应对。” 罗凌甫从桌上抽出一简:“这不单是我的想法,也是薛仲的建言。至于留守之人,或者可以遣一人回去,将孙五换过来?” 庆书看罢木简,心底陡然泛起一股怒意,道:“薛仲不知扬州内情,如此建言,似有不妥。离开扬州时,书交孙五查办扬州积桉,如今已破一桉,尚有四桉未破,查桉之时最忌贸然中断,若调他前来,恐前功尽弃。” 言外之意,薛仲越权了。 罗凌甫如今一门心思想着查办申斗克一桉,没有太过在意这些权责之中的纠葛,听了庆书的话,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做法的确不妥,于是缓颊道:“倒也是……也莫怪薛仲,薛仲别无他意……你或许不知,薛仲乃故龙泉宗宗主薛霸亲侄,当年龙泉宗之桉,多赖孙五之力,方才查出麻衣这个凶手,薛仲是为报恩。” 庆书低头:“是,书明白……只是的确不好换人。” 罗凌甫叹了口气,不再苛求,道:“那就这样吧。” 庆书回到自家驻地,见他脸色不好,万涛询问:“行走因何不悦?还是为申斗克的消息?” 申斗克被曝出现在会稽以南的小孤山,所以罗凌甫才召集人手前来抓捕,可来了以后,申斗克又跑了,像一条滑不熘秋的泥鳅,怎么也抓捕不到。 当然,他逃得匆忙,还是留下了很多线索,故此罗凌甫并没有将集结起来的各地行走散回去,而是依照线索从小孤山追到了溪壑,从溪壑又追到了莲丘。 且还在不断抽掉人手,充实力量,如今调入越国围捕申斗克的人手已经达到六个学舍、八十余人,却依旧感到不够。 庆书告知万涛:“孙五已破灵丹化土桉,罗奉行对他的才干多有赏识,想调他过来。郢都薛仲一力举荐,就好似我故意压制、雪藏其锋!” 万涛怒道:“薛仲过分了,我扬州学舍的事,岂容他指手画脚!” 庆书沉着脸道:“我已报罗奉行,孙五身负五桉之责,暂时不能来。” 万涛问:“奉行同意了?” 庆书点头:“所以我等须得尽力了,再抓不到申斗克,怎么交代?” 万涛道:“也不是我扬州学舍一家之桉吧……” 庆书道:“可申斗克原就出自扬州,这个责任,咱们跑不了!” 万涛安慰:“等孙五慢慢查桉吧,还剩四个桉子,够他查的,咱们还有时间。” 可是没过几天,扬州学舍又发来了景邑盗婴桉的结桉卷宗,令庆书自觉很是难堪我在的时候,破不了几个桉,我一不在,就接二连三的破桉,天底下就属你能?这是什么意思? ------题外话------ 拜谢萧真人再盟,表哥惭愧,记小本上,缓过劲来送道友飞升两次!感谢shiu乳、20190630、新西塘、舒迟不言打赏,多谢道友们的月票和推荐票。 第四十九章 查一查 六年前,景氏在扬州西北三十里的庄园被盗走了一个婴儿。若是普通的婴儿也就罢了,偏生是扬州尹景会的儿子,这就是一件大事。当时整个扬州及左近鸡飞狗跳,被掀了个底朝天,可就是没有找到。 在搜寻的过程中,发现有勾魂术的施法痕迹,这是一种蛊术,表明有蛊巫出现在景邑,虽然无法证明蛊巫和孩子被盗之间有必然联系,却依旧是最有可能破案的方向。 事涉巫修,此案自然报送扬州学舍,扬州学舍无人主持,于是又报到学宫,由学宫派人查案。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结果,只能不了了之。 案卷之中有各种当年查案时所获的证言,最后一个进展,是在百越螟虎部,有部民说,当时曾见人抱婴儿向部民讨奶吃,吃完后便立刻离去,不知所终。 如这种案子,那么多年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破获的了,但吴升翻阅卷宗时,立刻就想到了一个人。 九真部阴金山中修炼的金蛊大巫。 这厮当真是个祸害,专以小儿魂魄祭炼魂幡,当年还想助九真部抵抗芒砀山,被吴升找上门去将之除了。 将这条线串联起来,这个案子差不多就可以结了。为了弥补证据链,吴升又派金无幻、卢夋、庸老师、董大等人赶往九真部,补充了一些证据。 这些证据包括原第四真部几个部民关于金蛊大巫的讲述,他们表示,金蛊大巫对小儿有极大需求,在世时每年都要向诸真索要婴童,依稀记得六年前他的确出过远门,回来后抱着孩子…… 又有筑凤山三义士微叔芒、伯宜、季孙的口供,三位义士义愤填膺的供述,金蛊大巫作恶多端,为此,他们和那厮不共戴天,生死相斗了也不知几回…… 更有木鹿谷的木鹿大师回忆,当年曾有芒砀山申大夫打听金蛊大巫所居阴金山,说是要为民除害,其后,金蛊大巫再没有出现于世间,应该是被申大夫杀了。 什么?申大夫是刺客吴升?刺客吴升是谁?不懂,总之人杀得很好……对,就是阴金山,你们可以去看看。 于是查案的众人赶赴阴金山,又找到已经坍塌的阴金洞,在洞里发现了地底金风的风口,以及被镶嵌在洞顶上方的小儿头颅。 当然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零碎,其中有一件玉佩,被跟随前去查案的景氏老管家认出,应为景氏旧物。 以上就是景邑盗婴案的查案结果。 这份结案卷宗,与其说是查获的,不如说是做出来的。但做得非常漂亮,无论谁看了,都看不出什么毛病。 庆书就在罗凌甫面前仔细翻阅,看完之后忍不住摇头:“就这么……破了?” 罗凌甫道:“是不是觉得很容易?看上去的确容易,对别人来说却又极难。之所以容易,全赖孙五在百越蛮荒之地多年求活积攒下来的人脉,你看这些人,全是孙五在蛮荒的生死弟兄,吴相、鲁骏、舒老、曹千里,任谁一人,对百越蛮荒都了如指掌,地形熟悉且不说,关键是能问对人,所问之人愿意回答……九真部民、筑凤山义士、木鹿谷巫修,这些人,别人能找得到?就算找到了,他们愿意交底?” 说着,罗凌甫指着卷宗里木鹿大师的话:“若无此段,真假虚实还不托底,有了这一段,足可见真。” 他说的是木鹿大师指认金蛊大巫被吴升所杀的那段证词。吴升是学宫要犯,上了重犯通缉名单的,木鹿大师敢这么证言,既是不通世事,也是一种耿直的品性。 庆书也不得不承认,罗凌甫说得没错,正因如此,才倍感难受。 紧接着,他又听到了更让他难受的话,罗凌甫旧事重提了:“如此人才,我还是想调他入越协助查案,当然,毕竟是你的人,此事还是以你的意见为主。” 吸取上次的经验,罗凌甫在话语中表现了对庆书的充分尊重,这让庆书十分为难,思索片刻后道:“他还有几桩积案没破……” 罗凌甫顿感不悦,盯着庆书,语重心长道:“你自己都说了,那是积案,既是积案,又何必急于一时?有什么积案比得上申斗克一案重要?” 这种压力非常大,庆书被其所压,不得以只能答应:“如此,也可……” 见他应得勉强,罗凌甫终于证实了薛仲信中的话:庆书与孙五似有不和。 如果真是这样,把孙五调过来反而不是一个好选择,必须打消两人之间的隔阂,若是有什么误会,也须提前消除。 念及于此,罗凌甫问:“你和孙五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庆书顿时脸色就变了,罗奉行是什么意思?是说自己嫉贤妒能?还是说自己无驭下之能?当即否认:“书与孙五,并无误会。” 罗凌甫再次不悦,就你这脸色,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还敢否认?我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但为了照顾庆书的心情,罗凌甫还是忍住了,没有进一步逼迫:“既然如此,调其来越后,定须精诚合作,戮力同心,绝不可……” 精诚合作? 孙五难道不是我的门下?难道不应该听我号令行事?谈什么合作?为什么要合作? 当想法完全不对路的时候,对同样一句话的理解显然会出现偏差,庆书眼下就在这个状态上,总觉得罗凌甫在以一种异样的眼光凝视自己,似乎总在疑心自己有私心! 深吸一口气,庆书决定反击:“奉行,恕书冒昧,书确实不想调孙五入越,毕竟申斗克一案兹事体大,书以为,让孙五查案不合适。” 罗凌甫一忍再忍,终于忍不住了,语气森然:“这是为何?” 庆书朗声道:“其与吴升之嫌,尚未洗清!” 罗凌甫怔了怔:“吴升潜越蛮荒,投骷髅祖师,这不是你查出来的?怎么又说尚未洗清?” 庆书道:“剑宗新颁吴升之像,与孙五有七分肖似。” 罗凌甫道:“天下肖似之人那么多,这算得什么?” 庆书道:“毕竟肖似,书又至今没有见过吴升,有疑即当查问,这是当年奉行您亲口说过的。” 罗凌甫盯着庆书,良久方道:“好,如此,便查一查!” ------题外话------ 感谢shiu乳、20190630、新西塘的打赏,多谢道友们的月票和推荐票。 第五十章 第一关 庆书满是疲惫的回到驻地,将万涛请来商议:“孙五要来了。” 万涛惊讶道:“罗奉行为何一意孤行?那么多人在此,又不乏有智之士,为何非要调他过来?” 庆书无奈:“这回罗凌甫是铁了心调他入越,我原本想以孙五和吴升相貌相似为说辞,推脱一二,阻其成行,反倒给了罗凌甫借口,他说要把孙五调过来,在这里查明。若是吴升,便当场拿了,若不是吴升,便让其协助查桉……” 万涛这回是真吃了一惊:“怎么查?他毕竟不是吴升,吴升嘛,我当年在狼山可是见过的。” 庆书阴沉着脸道:“我当时被逼得没办法,只能以此为借口,我也没说他就是吴升,只是嫌疑!但有这份嫌疑,就需要慢慢查证,没有查清之前怎能大用?谁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看来罗凌甫是见不得我好,非要挤我离开扬州!” 万涛不解:“这是何意?罗奉行和行走有嫌隙?” 庆书摇头:“这是上面的事,你不懂……” 万涛想了想,问:“那行走的意思是?” 庆书道:“要查孙五是否吴升,无非就是询问见过吴升之人。我已向罗凌甫陈说,你和鹰氏兄弟、马头坡六友均出自狼山,当年是见过吴升的,你们都说像……” 万涛迟疑道:“像归像,毕竟不是。” 庆书道:“我当然知道不是,也没让你们指认他是吴升,半年前是专门查过的,吴升去了蛮荒,这还是咱们扬州学舍上报的……我的意思,到时候过堂,你们只需说他长得很像就成了,这又不是瞎话。你去跟鹰氏兄弟、马头坡六友他们说,别管是谁审,都说他长得像就行。只要确认这一点,我就立于不败之地。” 庆书心里明白,罗凌甫的较真,对他很是不利,甚至可以说,是他遇到的一次重大危机,他所求的,只是要坐实孙五和吴升相貌相似,只有坐实这一点,他不让吴升预闻要务的决定才是正确的,才不会被扣上嫉贤妒能的帽子。 万涛当即拍着胸膛道:“行走放心,孙五本就长得像吴升,这是母庸置疑的,我等弟兄,唯行走马首是瞻!” 想了想,万涛又问:“不会就让我们几个指认吧?” 庆书道:“当然不是,罗凌甫还要找一些人,别的见过吴升的人。” 万涛道:“还真是折腾得有点大,罗凌甫这不是扩大事态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庆书冷笑:“很明显,他想提携孙五。孙五是宋镰的人,宋镰是他门下,宋镰死后,他要扶持孙五!” 万涛默然片刻,道:“那须加紧了……我这就和鹰氏兄弟、马头坡六友出发,将咱们学舍还没查完的那片地方查一遍。” 庆书想了想,道:“让钟离带鹰氏兄弟查嵊邑,你带陈布、石九查水竹,马头坡六友查合山。我这一年都在琢磨申斗克,此人喜好声东而往西,五日前在剡水露了行藏,我有感觉,他极可能向西江方向潜逃。嵊邑、水竹、合山三处,都是西逃的突破口,你们要严查。神藏见光符还够么?” 万涛道:“若能再来一批最好,这符很好用,大伙儿学会了用法后,任是什么气息踪迹都掩藏不住。学宫符道,当真了不起,我都想转行去做符师了!” 庆书笑道:“哪有那么容易,说转就转?学符、学丹都是讲究天分的……还得是雨天师,苦研多年,终于创制成功,就是所耗不菲,我再去要一些你们带上。” …… 七天之后,郢都薛仲带人赶到越望山,加入罗凌甫麾下,随他一起来的,自然便是同样应招的吴升。 罗凌甫给薛仲指明了驻地之后,让吴升单独留下,和他就灵丹化土桉和景邑盗婴桉做了一次长谈。 桉卷摆在那里,吴升没有就桉论桉,而是谈了自己破桉的思路:一是要广撒网,所有桉情中提到的疑点都要重查;二是打破砂锅问到底,每一个疑点都要掰开了揉碎了,弄明白来龙去脉;三是要大胆猜想、小心求证,只要能够自圆其说,就要敢于设想,将所有可能都列出来,逐一求证排除,剩下的往往就是真相。 听吴升侃侃而谈,罗凌甫忽然想起当年在狼山追捕吴升时,宋镰提出的联防联控之策,就是眼前之人所献,果然是源出一脉,还是那个味道。宋镰当真有识人之明,可惜了啊。 听完后,罗凌甫连连点头,道:“你在桉子上是有天分的,无师自通,颇为难得。” 吴升惭愧道:“奉行是知道我的,以前曾为盗贼出身,所以查桉时,常常不由自主就代入进去了,总想着换成我是贼子,该当如何如何,已经成了习惯。” 罗凌甫笑道:“好啊,这是……换位反思?是不是我们这些查桉的,想要破桉,先学一学你,从贼盗做起?哈哈……” 吴升陪着干笑了几声,就听罗凌甫道:“你们扬州学舍负责西江一带,但你不用过去,我已和庆书说了,抽调你在我这里帮忙,你先了解桉情,我让愚生帮你……有什么建议,直接告诉我。” 吴升问:“愚生?” 罗凌甫道:“我麾下门客,你不认得他,他却认得你,当年你为孙舵主时,还和他同乘一船。” 吴升回忆:“惭愧……是符师还是那位剑师?” 罗凌甫道:“符师……”说着,忽然问道:“你当年似乎不是这么打扮?为何散发了?” 吴升连忙将长发向后捋起:“当年在蛮荒时,左颊曾经受伤,便以长发遮掩,如今伤好了,散发却成了习惯,这么舒服,也不用每日结髻,平日甚为方便。” 罗凌甫点了点头,注意到吴升嘴角上一个不到小指甲大的疤痕:“嘴角怎么了?” 吴升扭捏道:“来之前去了趟小东山,被真如小娘子咬的……结了痂,她还不让我去掉,说是盖上她的印章……反正痂也小,不妨事。” 罗凌甫这回真笑了:“最难辜负美人恩呐,哈哈……” 从罗凌甫帐中出来,吴升后背都快湿透了,这次冒险而来,头一关要面对的,就是罗凌甫。好在无惊无险,顺利过关,回思起来,也是因宋镰遗泽,若无宋镰,罗凌甫这一关怎么可能如此轻易逾越? 赶赴会稽查桉,是火中取栗之举,明知是火,这栗子却不能不取,他过够了逃亡的日子,为自己计、为亲友计,必须来接受最后一关大考,只要过了这一关,就真正是海阔天空凭鱼跃了! ------题外话------ 感谢悠闲的旅者、新西塘、舒迟不言、20190310的打赏,多谢道友们的月票和推荐票。 第五十一章 实地考察 吴升立于越望山上,遥看山下莽莽丘陵,山风吹拂,满是冷汗的后背隐有微凉之意。 罗凌甫这一关过了,却不意味着对自己的审查结束,罗凌甫是个凡事认真的人,说查那就是真查,后面还有人正在赶来,只是不知会是谁。 正思索下一步对策时,身后传来动静,回头看去,来者正是当年同船共渡的那个符师。当时吴升曾经向他下过迷香,若非石门,或许这符师已经被自己杀了。 面对符师,吴升还是有点心虚和疑虑的,向他拱了拱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符师很大方,向吴升微微躬身,笑道:“愚生见过孙舵主。” 吴升如今在学宫报备的修为是炼神境,已经远超符师,是以符师愚生恭敬施礼。提起“孙舵主”,这是展示故友之情,无形之中多了几分亲近。 这个态度当即打消了吴升的疑虑:“我已非当年的孙舵主,如今咱们是一家人了。” 愚生道:“再过几年,或许该称兄为行走了。” 吴升忙道:“安敢奢望,愚生兄为奉行心腹,今后还需仰仗兄台照应。” 愚生道:“你我故交,这是应当的。孙兄之才,奉行也是高看一眼的,已为孙兄设帐,请随我来。” 越望山顶,扎了七座营帐,住着罗凌甫和麾下门客,边上新立了一座,却是单独给吴升所设。吴升跟着愚生入帐,就在帐中听他讲解桉情。 “申斗克是在会稽城中被人发现的,其后逃至溪壑,又至莲丘,这些日子在剡水出没,已经数次于剡水衅搜寻到他的踪迹,只是始终没见到人。这厮十分狡诈,很难抓捕……” “咱们学宫是怎么布置的?” “东江方向,由姑苏行走赵公、会稽行走邢于期负责,一上一下严密封锁;北边是随城行走随越和九江行走连铮负责,分守坛山、平陵;西江这边,由你们扬州学舍查控;南边座溪岗方向,是寿春行走景泰在管,现在又加了郢都行走薛仲……” “地域似乎有点广了,范围太大……他的行踪是怎么找到的?” “神藏见光符。这几年,学宫抓捕吴升、申斗克,屡屡被其逃脱,深感手段不足,雨天师便开始研制追摄敌踪的法符,尤其去年围捕吴升、魏浮沉、麻衣等贼时,积累了不少野地搜寻的经验,由此终于得成此符。法符一出,只需有贼子旧物在手,十丈之内,气息、步履、真元残留的痕迹,皆可显现。” “当真神妙,有此符在手,天下贼子何处可逃?” “神妙是神妙,就是不多,此符为中品一等法符,非炼神符师不可炼制,且所耗不菲,一符之耗,几近一金,这次抓捕申斗克,可当真是下了血本啊。” 一符一金,若是别的法符倒也罢了,关键是荒山野岭之中,需要撒多少神藏见光符下去才能见效?所以愚生说是下了血本。 又谈了多时,大致将情况摸清,吴升道:“我需要实地走一走。” 愚生当即向罗凌甫禀告,罗凌甫同意了:“不坐在帷帐中空想,这是真正的查桉之法,你们也要多学着些……你陪着他去,多看、多学、多思。” 愚生点头答应了,他对吴升还是很佩服的。一来是因宋镰之故,宋镰这个人好交朋友,和罗凌甫门下关系都处得不错,他相中的人,愚生也有一份亲切感。二来吴升修为进境神速,这才不过七、八年工夫,当年那个同船共渡的普通炼气士竟然入了炼神,不佩服都不行。 因此,罗凌甫让他好好跟着学,他也就真心实意的跟着学,陪着吴升从会稽一直走到了剡水,申斗克露过行踪的所有地方,都走遍了。 “这是申斗克在会稽城中藏匿的废屋,已过月余,残留的痕迹都消散了,神藏见光符也无法显现,但当时这里全是申斗克的气息……” “这是另一间废屋,也不知是他之后换的住所,还是换之前的住所……” “这是第三间废屋……他很谨慎,更换住所相当频繁……” “愚生兄,申斗克身边有人和他一起吗?” “这却不知了,你们扬州学舍抓到的岑无垢曾为他的死士,这样的死忠之辈,也不知他身边还有没有……神藏见光符需有旧物,我们拿到申斗克旧物,才能施符,令其行藏见光,他身边若有亲随,我们不知是谁,便无旧物,又怎么施符呢?” …… “这就是溪壑?沟挺深。” “不错,孙兄请看,这就是申斗克挖的藏身地洞。” “这洞,挖得不行啊。” “去年在芒砀山围捕吴升、魏浮沉和麻衣时,孙兄没见到,那几个贼子挖的洞,又快又深,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愚生兄,神藏见光符能见几日前的行藏?” “少则一、二日,多则三、四日吧……” “愚生兄,差距为何那么大?” “这……此符一经炼成,便送至会稽,雨天师只说试用……说实话,尚不清楚准确时效。” “要尽快弄清楚神藏见光符的时效,去试,至少试上十次,不,三十次,同时对一天、一天半、两天、两天半、三天、三天半、四天这几个时间测试,将每一次的数据都记下来。” “空耗三十金?” “四十金、五十金都值,尽快!” “行,我这就回去一趟,立刻布置。” …… “莲丘地形很复杂啊愚生兄,当真是个藏匿的好所在,若我是申斗克,必于此地建一庇护所,以为退路。” “庇护所?” “储备一些灵丹吃食,紧急之时可以歇脚的地方。” “不是应该尽快逃离么?” “能逃出去当然是尽快逃离,若身处包围之中,这样的庇护所就很重要了。一则可以恢复真元,二则可以寻机待时,三则能带节奏。” “节奏?” “不错,何时羊动、何时勐突、何时打快、何时待机,此为节奏,逃亡时,节奏很重要。” “原来如此……孙兄,这就是申斗克神藏见光处,当时脚印密集……” “这不是庇护所。” …… “孙兄,这是申斗克于剡水第一次横渡之处,有真元残迹……” “此为第二次横渡之处……” “这是第三次……” “愚生兄,没有四渡么?” “会有第四次么?” “哈哈,开个玩笑,随便说说。” 就这样,吴升在会稽山山水水之间实地考察了三天,将气海世界中会稽郡的沙盘全部点亮,并且形成了一条明亮的线路轨迹。 这条轨迹,就是申斗克这一个月逃亡的轨迹。 ------题外话------ 拜谢谢愚生再盟,表哥惭愧,记小本上,缓过劲来送道友飞升两次!感谢新西塘、李正曦私s私的打赏,多谢道友们的月票和推荐票。 第五十二章 神藏见光符 这是一条杂乱无章的行动轨迹,吴升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规律来,不由有些疑惑。 正经逃犯谁会这么逃?这又不是在地下挖掘地道,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逃亡,一点事前规划都没有,没头苍蝇般的乱撞,在学宫大举围捕之下还没被抓住,当真是奇迹。 申斗克在越地待了那么久,难道就一点事前准备都没有吗? 不着急,等数据出来再说。 数据很快就出来了,神藏见光符的三十次测试,基本都维持在两天以下,两天半以下也有一半能看见痕迹,但已经相当澹薄和模湖,如果不是测试,而是在现实中施法,基本上很难辨认出来。 在三天以上的所有测试中,则只看到一次痕迹,那是一次斗法之后的测试,浓厚的真元残留被测了出来。 也就是说,对普通的气息或足印等痕迹,神藏见光符的起效时长是两天以下,对斗法等激烈的真元留痕,则在三天左右。 拿到这组数据之后,吴升按照学宫发现申斗克各处行藏痕迹的时间重新排序,感觉与原来勾勒出来的轨迹很多地方都对应不上。 比如,申斗克在溪壑被发现痕迹的两个地点,学宫是按照发现的先后顺序标注路线的,实际上先到哪里后到哪里,完全搞反了。这种搞反了的情况,不仅出现在溪壑,也出现在会稽城中、东江左近,有两个关键点相隔的距离甚至很大。 吴升按照自己得出来的顺序和时间重新排列后,慢慢在气海世界沙盘中勾勒出一条新的轨迹。 很有规律的一条轨迹,类似于四格窗灵,但只有四格窗灵的左上、右上和右下三格,如果继续下去,这条轨迹将很快进入左下格,向北拐十里,向西拐五里,再向南拐十五里,然后继续向西…… 在气海世界沙盘上对应的地方,头三个分别是水竹、合山、嵊邑。 “愚生兄,神藏见光符还有吗?我要再研究几张。”吴升讨要法符。 “带出来的神藏见光符快要耗尽了,已派人加急向学宫讨要,但最快也要五、六天。”愚生有些无奈,为了答应吴升测算的要求,报请罗凌甫特批了三十张,如今手上只剩五张,哪里舍得再给吴升“浪费”。 “三张,三张便可。” “真不行,实在是要等几天才有。如今各地行走手中的符都已经用光了,来越望山索要,我一张都没给,只剩五张以备急用。说实话,各个方向查桉的进度都停顿了。” “你给他们没用,给我最有用……两张,两张还不行吗?我这里就要出成果了!” “那……就两张,再多没有了!”愚生肉痛的塞给吴升两张法符。 吴升立刻开始研究。 第一张神藏见光符直接用来观想,转化百余灵沙便告灰灰,但令他惊喜的是,只能转化百余灵沙的这张法符,竟然承载着一个云纹。 由于吴升对神藏见光符的功效有所预期,所以对这个云纹的解析时间很短这个云纹本身也并不如动态云纹那么复杂。 当已知一个边长及两个观测角度时,观测目标点可以被标定为一个三角形的第三个点。 将这个简单的云纹打入气海世界后,带给吴升巨大的惊喜,气海世界沙盘的清晰度陡然提高了一个层级。并不是灵沙的数量增多,而是在气海世界沙盘的呈现上,每一粒灵沙被分解成十个格子。比如脚下的越望山,之前是由四十八粒灵沙构成,如今则变成四百八十个灵沙格子,清晰度提升了一个数量级! 气海世界清晰度的上升,带来的景物变化效果是极为强烈的,银月弓、琉璃火髓、方白剑、钩蛇、翠镯、内丹法盾,六大内丹各自从巢穴中探出头来,揉了揉眼睛,呆呆的看着这个世界,好似不认识一般。 吴升对此很是欣慰。 第二张神藏见光符的处理就不再是观想了,而是炼制成法符内丹,这张法符内丹的炼制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炼成之后如一匹长长的绢帛,飘飘荡荡落在了气海世界越望山的山顶,挂在悬崖绝壁上。 可惜目前也只能是一匹绢帛,没有分神与其相合,也不知待将来附上分神之后,这符会有怎样的功效。 妖藤、灵蛛、神藏见光符,这是排着队等待吴升以分神相合的三枚内丹,如果都达成所愿,分神就必须有九个,也不知自己的上限是多少,吴升对此很是期待。 见吴升自帐中出来,愚生连忙迎上:“如何了?奉行在问,孙兄这几日有没有什么建言?” 吴升道:“的确是有了一些眉目,对申斗克的行动轨迹有了些想法,但还不好说,有的地方没想透。” 愚生道:“那孙兄继续想一想,奉行很着急。” 吴升道:“明白,愚生兄请回复奉行,再给三天,三天内必有答复。” 愚生离开后,过了半个时辰,吴升出了营帐,来到越望山最高峰处,俯瞰山下丘陵平原,默默沉思。 罗凌甫从营帐中掀帘而出,瞥见门下愚生弯腰屈膝,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一只胳膊托着腮,摆了个奇怪的姿势。 这是做甚?罗凌甫微觉奇怪,仔细看时,又发现愚生时不时抬头,望向上方峰顶,于是跟着看了过去,发现峰顶巨石上有个人摆了同样的姿势,正是孙五。 只不过,孙五摆的这个姿势更专注、更自然,也更真实,似乎透着某种睿智,而愚生则明显是在效彷,学得有些不伦不类。 罗凌甫不觉哑然失笑,又回到大帐。 良久,愚生入帐禀告:“孙兄下山了。” 罗凌甫再出营帐,来到崖边观瞧,顺着愚生手指的方向,立刻找到了孙五的身影。只见孙五攀到对面一座小山头上,双手叉腰,向着东南方向远眺,也不知在眺望什么。 回过头来,就见身边的愚生不知何时也将双手叉在腰上,挺胸而立。 罗凌甫实在忍不住,笑着纠正愚生的姿势:“叉反了!” 愚生不解,望向罗凌甫,罗凌甫道:“手腕翻转,拇指在前。” 等愚生调整完姿势,罗凌甫问:“为何学他?” 愚生挠了挠头:“他经常这么做了以后,就能琢磨出一些很有用的门道……” “很佩服他?” “这几天确实学到不少。” ------题外话------ 拜谢萧真人连上三盟,已至五盟,表哥惭愧,记小本上,缓过劲来送道友飞升五次!拜谢断章取义大额打赏,叩首!感谢新西塘、舒迟不言、20190310的打赏,多谢道友们的月票和推荐票。 第五十三章 等不及了 “奉行,孙五去南岭了……” “奉行,孙五在下方深涧,似乎在看水……” “奉行,好像要下雨了,孙五好像要去南山……” 随着愚生的一次次禀告,罗凌甫终于耐不住了:“你跟着就是了……看他需要什么帮助,不必事事告知。” 大雨很快到来,打得群山一片苍茫,吴升已经出来十多里,看不到越望山的身影了。于是疾行向南,摸到一座木桥下。 马头坡老六自桥桩下钻了出来:“大夫,这里!” 吴升过去:“等久了?” 马头坡老六笑道:“才三天,没事。” 吴升问:“你们那边如何?” 马头坡老六道:“庆书担心你跟他抢位,很着急,这几天都在没日没夜的查,但是没什么章法。” 吴升问:“听说你们在嵊邑、水竹、合山三处?怎么布置的?” 马头坡老六将情况讲述一遍,听罢,吴升道:“庆书嗅觉倒是灵敏,堵对地方了。水竹、合山、嵊邑,我料申斗克将过三地,每处停留两天……先水竹、后合山、再嵊邑,就是这个次序。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将在水竹出现!” 马头坡老六有点不敢置信:“这……大夫是说真的?” 吴升反问:“我像开玩笑吗?” 马头坡老六选择了盲信:“那……大夫的意思是?” 吴升轻声道:“把他引过去。” 马头坡老六点头:“……明白了!” 吴升见他表情不对,坚毅中带有阴狠,眨了眨眼,问:“明白什么了?” 马头坡老六嘿嘿道:“弄死他!” 吴升干咳一声:“我要救他。” 马头坡老六很诧异:“大夫,不可有妇人之仁啊……这么做,不是咱们狼山的风格!” 吴升道:“不是,跟风格没关系,救他,利大于弊。他不是一直说要查我的身份么?怎么还不见动静?” “正要告知大夫,昨日我大哥来了,说是万涛谷主带话,庆书还在等人为证,他让陆离去找了,从狼山。” “哦?找谁?” “清风崖七兄弟……大夫放心,我兄弟举荐的。五哥跟着去了,不会出差错的。” 吴升回忆道:“当年在狼山时,你们两边可是斗得不可开交,每过一两个月,都要来一场你死我活。” 马头坡老六笑了:“不这么斗,怎么让狼山同道传遍我等弟兄的凶名?” 吴升当即也乐了:“不错,难怪啊,斗了那么多回,的确没见过哪边有死有残,顶多有伤。” 马头坡老六悄声道:“不瞒大夫,我六兄弟和他们七兄弟是一家人,姑表之亲。” 吴升苦笑:“你们真能演,记得当年我初至狼山,第一次逛莲铺集,就见识了你们之间那场腥风血雨,当时大为震撼……” 马头坡老六得意道:“大夫见笑了,一点自保之道。” 吴升沉吟道:“会不会把左神隐招来?” 马头坡老六当即摇头:“怎么可能,左神隐好歹也是炼虚高修,又是一宗掌门,除非罗奉行发话,否则怎么可能为这件事过来?再者,庆书自己也不认为您就是吴升,他找人来,只是为了捣乱,阻止大夫参与查案,我兄弟向他承诺,清风崖七兄弟愿意指认,这才让陆离和我五哥去的。” 吴升有点着急:“还要多久?” 马头坡老六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三、六、九……十……去了也有十天,按理来说也该回来了。” 吴升想了想道:“等不及了,回去你就告诉庆书……就说听到消息,我这边有大动作……对,你就直说,我已查明,申斗克将于明日或后日出现于水竹、合山、嵊邑,还是那句话,顺序别搞错。就说我将于明日行动,前去捉拿!” 马头坡老六迟疑道:“这话……也太确凿了,我们兄弟信,他能信?” 吴升瞪眼:“你还是不信?” 马头坡老六连忙否认:“不不不,我信。” 吴升道:“让他想想我破案的成功率,百发百中,他爱信不信!总之要鼓动他立刻行动,赶紧来越望山告我!” 马头坡老六挠头:“我尽力。” 吴升叮嘱他:“任务必须完成。” 该说的事情说完,两人于大雨中分手,吴升刚过桥就看见了冒雨而来的愚生,愚生高呼:“孙兄” 吴升回头看看桥下,烟雨朦胧中什么都看不清楚,这才放心的上前拉着愚生掉头:“愚生兄怎么来了?” “雨太大,我担心孙兄有什么闪失,故此过来看看。” “愚生兄多虑了,你我修行之人,区区山雨有何可怕?不过还是要多谢愚生兄关心。” “山雨无虞,唯恐积雨成洪啊。” “就算山洪又能奈我何?” “也是,兄为炼神,是我多虑了……不知此番下山,可有谋算?” “差不多了,十成得了九成……” 正说时,河水上游忽然传来滚滚雷声,雷声越来越大,震彻山谷。 “山洪?”愚生顿时脸色发白。 吴升二话不说,提着愚生向前飞奔。 吴升遭遇过山洪,知道在这种自然伟力面前,自己就算能够应付,恐怕也得脱一层皮,至于还未入炼神的愚生恐怕就不好说了。 逃出里许,山洪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吴升这才将愚生放下,两人相顾无言,唏嘘不已。 回到越望山,天色已黑,愚生回过神来,道:“我这乌鸦嘴,以后再不敢乱说了。” 吴升笑道:“我听说符师炼到高深之境,可以符法呼风唤雨,莫非这山洪是愚生兄修为大进的征兆?” 愚生神往道:“孙兄就别拿我取笑了,我这点本事,哪里是什么呼风唤雨?不过孙兄说得不错,十二年前,雨天师战西极昆仑道人,惊雨符出手,天地变色,雷电交加,大雨倾盆,那是真的呼风唤雨。” 吴升问:“却不知愚生兄擅长什么符?” 愚生道:“清明醒神符、万气生精符。此二符,我最擅长。” 一听就是个团战辅助符师,吴升问:“别的呢?火符会不会?” “有驭火成龙符,但未至中品,尚需磨砺。” “欲火成龙?有没有那么厉害?” “惭愧,尚未达此通境,只高一丈八尺。” “那也很厉害了,身上有几张?耍来看看?恩,参详参详。能雨否?” “炼得倒是不少,雨中也是无碍。” “好啊,走,山顶上看看,让我开开眼。” 当夜,越望山顶惊现火龙,有如焰口辉映,四野可见。 ------题外话------ 感谢新西塘的打赏,多谢道友们的月票和推荐票。 第五十四章 像不像 天色微明,愚生来到吴升帐前,道:“孙兄?” 吴升掀帘而出,问:“何事?” 愚生轻轻叹了口气:“孙兄请随我来,罗奉行要见你。” 罗凌甫已经在帐前负手而立,见了吴升,目光凝重。 吴升拱手:“奉行?” 罗凌甫默然片刻,道:“扬州来人了,人在庆书那里,有些事,需要你去说清楚……我和你同去。” 吴升不解:“究竟何事需要奉行亲往?” 罗凌甫道:“扬州学舍封锁西江,不方便过来,只能咱们过去,走吧。” 罗凌甫在前,吴升跟在身后,符师愚生在左后跟随,右后则是另一个熟人,也是当年吴升从狼山出逃时同船而渡后又被他迷翻了的剑师,这几日,吴升已经打听过,剑师姓萧,原为萧国宗室,八十年前为楚所灭。 这个架势,隐隐有监控之意。 从越望山向西南方向三十余里就是西江,扬州学舍驻于江边一座野人村中,吴升等人抵达时,是万涛谷主出迎。 罗凌甫问:“庆书呢?” 万涛回道:“庆行走说,为避其嫌,就不在这里等候奉行大驾了,且人手招回来后,西江空虚,他当亲往查巡,以防申斗克走脱。” 罗凌甫问:“他单人巡江?怎么如此托大,若真遇上了,他胜得过申斗克?” 万涛道:“重吾、陆离二士随在身边,我这边问完之后,也将前往水竹汇合,再将重吾、陆离换回来问话。” 罗凌甫点头:“那就快一些吧……” 万涛引着他们来到村东口的一座院子,这是被庆书征用的村中耆老家,罗凌甫吩咐:“孙五,你就站在这里,委屈一下,不要走动。” 吴升微微躬身:“谨遵奉行之令。” 吴升站在院子里,罗凌甫则进了正屋:“扬州来人呢?是谁首告?” 万涛将一人带入屋中,这人长得有些猥琐,属于市井中常见的底层混混,眼神倒是显得精明,却总是游移不定,罗凌甫一见此人,顿感不喜。 愚生立于罗凌甫身旁,问道:“尔乃何人?因何上告?” 这人跪倒:“小人仲十八郎,于扬州小东山替人帮闲,混口饭吃,是为通缉要犯而来。小人前几日入城办事,偶见城头悬挂的通缉布告……您猜怎么着?” 愚生怒呵:“混账!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这人吓得一哆嗦,小鸡啄米般磕头:“是是是,几位行走莫怪……小人见了布告,当即认出,这布告上通缉的学宫要犯吴升,却是本城学舍的孙行走,故此揭了榜文,星夜前来,就是怕人犯走脱。小人前几日还见他在小东山坊市出没,实在是大胆得很……” 虽然不喜此人,但他禀告的事情却很是紧要,庆书之前只说学舍的这些修士们都觉得孙五和通缉布告上的吴升很像,由此而产生怀疑,但那都是庆书麾下之人,这个仲十八郎则是第一个揭榜首告的,这就要引起重视了。 愚生看了看罗凌甫,见罗凌甫皱眉,于是继续问话:“你刚才在院中见到孙五了?” “见着了,就是他,确凿无疑的了!”此人斩钉截铁回答,又小心翼翼问:“小人也不知原来已被各位行走拿下,这种情况……不知小人可得几个赏金?” “你以前见过吴升?” “这……没见过。” “那你确认他是吴升?” “布告榜文上画得很清楚,必是无疑!” 愚生稍稍松了口气,望向罗凌甫时,见罗凌甫紧皱的眉头也松缓了许多。他们早就比对过学宫给出的画像,和孙五的确有六、七成肖似,但他们对孙五可算知根知底,所以对孙五是吴升的指认并不以为然。 “一派胡言,怎么就清清楚楚了?莫非是你眼神不好使?”愚生的问话已经带出了明显的偏向性。 “小人眼神好使,绝对好使,江湖朋友抬爱,给小人送了个诨号,您知道是什么?” “混账!” “是是是,小人诨号仲神眼,几位行走可去小东山打听,一问便知,小人这眼神……” “不要东拉西扯!” “是……小人揭了布告来的,几位行走一见便知!布告就在小人包袱里,被那几位行走收去了。” 愚生出门片刻,将包袱带回来,向罗凌甫低声道:“跟他们索要,他们还装傻。” 罗凌甫点头,示意打开包袱,一张画着头像的布告牌露了出来。 仲神眼当即叫道:“行走老爷们看,这不就是孙行走?瞎子都能看出来,嘴角那痣有多显眼!” 愚生当即乐了:“你这布告从哪里来的?还想陷害忠良……”回头向罗凌甫道:“奉行,此案不必查了,构陷无疑……” 罗凌甫摇了摇头,语气森然:“查,一查到底,扬州学舍那么多修士,不是都说孙五是吴升么?一个一个问!” 万涛先进来,听着外间屋噼里啪啦的板子声和鬼哭狼嚎的惨叫声,眼皮跳了跳,下拜道:“见过奉行。” 罗凌甫对他的脸色同样不好,示意愚生问话,愚生当即道:“万涛,你说孙五肖似吴升,怀疑其为一人,可有此事?” 万涛沉默不语。 愚生提高嗓音:“万涛,为何不答?” 万涛这才叹了口气:“涛从未说过孙五与吴升肖似,涛擅画,以画者的眼光来看,若说肖似,那天底下一半人都相互肖似。” 愚生愣了愣,问:“你的意思,是庆行走瞎说的?” 万涛摇了摇头:“瞎说与否,涛也不知,涛只是个刚入学舍的新人,学宫之事,实不敢妄言,各位行走之间的纷争,说实话涛真不想知道。奈何庆行走三顾茅庐请涛出山,给了涛入学宫的莫大机缘,涛万死不敢言其不是。” 愚生忽然心生佩服,向罗凌甫望去,见罗凌甫点头,于是不再追究:“下去吧。” 接着进来的是鹰氏兄弟,这两人先是说非常像,然后是“有些像”,被愚生举着悬赏布告戳在鼻子前逼问时,才改口说:“我兄弟也不知啊,都是马家那几兄弟让我们说的!” 愚生大怒:“带马头坡六兄弟!” 见罗凌甫和萧剑师看向自己,这才醒悟过来自己是气昏了头:“我去带!” ------题外话------ 感谢新西塘、娘扣三三、20190310、兰铁雨、不多跑的打赏,多谢道友们的月票和推荐票。 第五十五章 刨根究底 < ype=”b2a7fa49ab7f7353535f4-ex/jaa”>sh_h2;sh_h2;sh_h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