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魔教鼎炉到万古共主》 第一章 道胎,鼎炉 大盛王朝。 天命宫。 位于偏僻无人的后山禁地,坐落着一间斗拱飞檐的冷清屋宇。 内里三进三出,很是宽敞。 只是许久无人清扫,没什么烟火气。 正门的匾额积满灰尘,连带着上面书写的“灭情”二字。 都显得模糊,难以辨认清楚。 后院当中。 三层楼高的琅嬛书屋,有一扇雕花窗户被推了开来。 显露出一张气清神秀,眉宇天成的年轻脸庞。 是个少年郎。 只见他单手撑着下颌。 英挺不群的脸上还有点稚气,约莫是十六七岁左右的年纪。 身上罩着一件玄色交颈窄袖长袍,内里则是月白中衣。 由于尚未及冠,便用一根玉簪定住乌黑长发。 整个人显得很是清爽干净。 名为“陆沉”的少年郎侧着身子,盘坐在地上。 面前是一方小桌,上面有书、有笔墨、有灯盏。 像是独自温书的小公子。 “春去秋来,竟已经过去十载了。” 陆沉举目远眺,望着窗外霜杀百草的初秋景象,眼中流露出一丝不符合年纪的感慨神色。 “堂堂大虞王朝的道宗首席,谪仙之资,落到这个境地,还真是造化弄人。” 他暗自唏嘘一声,透出些许自嘲意味。 关于前世种种过往,早已不甚清晰。 陆沉只记得自己经历了一场宿醉,再睁眼便来到此方世界。 成了天南大虞王朝、华阴郡、陆府刚出世的三公子。 一声啼哭,呱呱坠地,再世为人。 好似忽从梦中醒来,似幻似真。 若只是如此,倒也没什么。 无非换个地方,再平常地活上一世。 谁想到,陆沉这辈子生而不凡。 降生之时,口衔一枚阴阳双鱼宝玉。 有奇物伴生! 陆府老爷觉得是祥瑞征兆! 一边感慨“我儿有谪仙之资”; 一边花费重金请到道宗高人测试根骨。 结果也如众人所意料的那样。 那高人只看了一眼,尚在襁褓之中的陆沉。 便欣喜若狂,断定此子根骨出众,可为道宗真传! 于是,神异之名不胫而走。 等到陆沉长到三岁,度过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阶段。 道宗立刻派人接到神京。 而后举行拜师大典。 就这样。 陆沉被大虞国师、道宗掌教收为嫡传。 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天大际遇,便让他给撞上了。 “要是没有后面的事儿,这样的开局也算让人满意。” 陆沉手指轻轻叩击两下,平静眸光掀起波澜。 根据道宗的说法,自己身负先天道胎之体。 天赋异禀,悟性非常。 乃是千年不遇的绝品资质! 只要没有提前夭折,遭遇不测。 妥妥就是下一任的道宗掌教,未来的大虞国师。 之所以能够如此肯定。 原因无他。 天南道宗驻世三千年。 最为惊才绝艳的几代掌教,皆是先天道胎之体。 从未有例外。 “修到七境之前,都不会有瓶颈。” “而且武学悟性惊人,举一反三,修炼武功的速度远胜于常人百倍、千倍。” “还能得到十八正法之一,《紫霄玉琅书》的认可,有望登顶九境……” 陆沉自小长在道宗。 关于先天道胎之体的神异之处,不知听过多少遍。 “可神鸟尚需三年蛰伏,方能一鸣惊天下!” “任凭我再怎么天资纵横,禀赋惊人,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陆沉心念起伏,转而摇了摇头,有些遗憾的想道。 若是能给自己十年、二十年的成长时间。 依靠着先天道胎之体,道宗上乘功法,取之不尽的武道资粮。 他完全有希望,跻身为天下有数的绝顶高手。 叱咤风云,登临绝巅! 只可惜。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还未等他这个道宗首席大放光彩,震动四方。 战事便来了。 雄踞乌北的大盛王朝挥师百万,征伐天南。 兵锋直指大虞王朝。 边关百城,霎时烽烟四起,乱象渐生。 “三月内,来自乌北的百万雄师连下数十城,所向披靡。” “为了挽回劣势,大虞道宗掌教于万垒关之前,约战大盛第一高手,魔师羽清玄……” 陆沉嘴唇紧抿。 他那时候才不过六岁。 却也记得道宗、魔师两人一战,是如何惊天动地。 一南一北,一道一魔。 彼此皆为俯瞰一域,镇压一国的绝顶高手。 真要交手起来,足以叫天地变色,万军胆寒。 “倘若我的那位掌教师尊胜了,该有多好。” 陆沉眸光闪动,心头闪过一抹遗憾。 天命宫的魔师羽清玄,乃是成名已久的顶尖人物。 自出道起,便未尝一败。 被誉为大盛千年以降的武道第一人! 不仅统合了派系众多,各自为据的天命宫。 还用强硬手段,迅速镇压住了疆域辽阔的乌北一域。 因其喜怒无常,行事作风百无禁忌。 故而得了“魔师”的尊号。 纵然是大虞道宗掌教武道通神,威压天南二十载。 面对此等劲敌,仍旧落得一个惜败的下场。 “两座王朝之间,其中一方输了,不想亡国就只有割地称臣这条路可走。” “因而天南有十九道,都落到了大盛王朝的手里。” “道宗与大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也不能逃脱干系。” 陆沉眸光微动。 不禁回想起自己是怎么被送下道宗莲花峰,又是怎么抵达大盛都城。 那些王公贵族,军中武将。 看待自己的眼神,俨然如一件随意把玩、丢弃的物品。 什么道宗首席,先天之体。 那些了不得的名头,放在异国他乡。 好似砂砾泥瓦,没有任何价值。 囚于驿馆做了两年的质子,陆沉最后被天命宫的太上长老看中。 特地带回山门,献给那位深不可测,气焰滔天的魔师羽清玄。 其中他所经历的起起落落、屈辱辛酸,委实是难以跟外人道也。 “祖洲六域,天南,乌北,东土,西竺,方外,仙岛……” 陆沉念及书里所记载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眉头微微一沉。 他曾是道宗首席。 后为他国质子。 如今…… 幽禁于天命宫。 成了那位魔师的禁脔。 “我若有魔师那般强横的武道修为,何至于一直随波逐流,不得自由。” 陆沉眼神晦暗。 右手摩挲着一枚润泽宝玉。 心情缓缓平复下来。 复又捧书,沉浸于文字里面。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抬头望向窗外。 天色黯淡,乌云低垂,看起来是个月圆之夜。 今天又到了侍奉魔师的日子。 陆沉面无表情。 从容收起桌上的笔墨书卷。 慢步走下琅嬛书屋,进到正院的就寝地方,自个儿烧水沐浴。 热气腾腾,遮掩住了还未完全长开的少年躯体。 陆沉浸入水中,闭目养神,思考该如何应对魔师。 约莫泡了一段时刻,他擦干身子,换上崭新熨帖的合身袍服。 梳拢乌发,插上玉簪。 眉宇之中,尽显清俊之意。 犹如天地灵气生成,让人几乎挪不开目光。 这是先天道胎之体所带来的妙处之一。 “的确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陆沉注视着英挺不群的镜中人。 嘴角极为自然地,勾出一抹似有若无的温和笑意。 他来到天命宫的第一日,就学会了要如何隐藏内心的真实情绪。 哪怕自己只是阶下囚,只是供魔师修炼武功的活鼎炉。 陆沉仍然很谨慎,很小心地收起那些怨怼恨意,避免惹上多余的麻烦。 反正演戏这种事,上一世早已习惯成自然了。 迈步出了寝殿,陆沉端端正正坐在正厅,似是等待着什么。 藏于袖中的右手,轻轻摩挲着那枚伴生的阴阳双鱼宝玉。 他的识海之中,缓缓显现出一行行文字。 尊主:陆沉 功体:先天道胎 命相:仙姿无双 道力:肆佰壹拾贰 “你与我一同来到此方世界,到底有什么神妙?” 陆沉思忖着。 他所持有的这枚阴阳双鱼宝玉。 曾经过道宗掌教,魔师羽清玄等人之手。 皆未被看出什么不凡之处。 可唯有陆沉知道。 每当自己翻阅古籍的时候。 脑海里就会闪过一行字—— 获得道力 除此之外。 再无别的动静。 刚开始。 陆沉急切不已。 尝试过各种办法,用尽一切招数。 刀砍斧凿,滴血认主,默念老爷爷…… 结果次次无功而返。 恍惚之间。 十六载过去了。 如今。 他也逐渐淡定。 只是默默积蓄道力,等待变化出现的那天到来。 陆沉收拢思绪,半个时辰眨眼就过。 灭情殿外,那扇沉重的铜门缓缓敞开。 紧随而至的,是一道刺耳聒噪,好似老鸦啼叫的难听声音: “今晚月圆,还请陆小公子登轿,莫要让宫主久等。” 第二章 男色,魔师 陆沉闻言,沉默不语。 只是起身迈步,走到殿门外。 长阶之下,是一位年迈老妪和几个魁梧大汉,旁边还落着一顶通体漆黑的宽大轿子。 那位执掌天命宫,俯瞰大盛王朝的魔师。 每到月圆之夜,就会召见自己。 也只有这个时候,陆沉才能踏出灭情殿,瞧一眼外面的天地。 “这位陆小公子,不愧是先天道胎,得天地灵韵所钟,一举一动,气度、姿容无不让人心折。” 那鸡皮鹤发的年迈老妪站在长阶之下。 空荡荡的华服飘动,好似没有活人生气的积年厉鬼。 一双看似浑浊无光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长身玉立的陆沉。 就像是老饕看到了珍馐,透出一股子贪婪与渴求。 既有对先天道胎之体的觊觎,也有对年轻鼎炉的垂涎。 世间不只有男子才好美色。 女子亦然。 尤其是武道中人。 他们所追求的“色相”。 并非寻常皮囊,而是浑然天成的内里骨相。 论及这点,陆沉自认当世第二,估计也没几个人敢称第一。 “可惜了……上好的胚子,却是做了宫主的活鼎炉。” 年迈老妪眼中不禁流露惋惜之色。 她听闻过魔师所修的功法。 所以很清楚,这位陆小公子最后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寻常鼎炉,所做之事。 无非是床榻之上曲意逢迎,任凭索取。 等到年老色衰,或是榨成药渣,就被驱逐出门。 纵使如此,至少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况且,运气好遇上念旧情的主儿。 指不定还会赐下后半生享用不尽的富贵荣华。 但,这位陆小公子。 他所面对的情况可不一样。 “道胎种魔大法……天命宫历来最为凶险,也是最难修成的无上神功!成则生,不成则死……” 年迈老妪瞧着拾级而下的陆沉,眼中掠过一抹怜悯。 随后心中一寒,赶忙收敛杂念。 作为下人,可不能妄自揣测主子。 尤其是! 那位唯我独尊,喜怒无常的魔师! 想要在天命宫活得长久,最好闲事少管,闲话少说。 “起轿吧。” 看到陆沉坐进轿子里,那四个魁梧大汉立刻迈步,脚下如飞一般。 任凭陡峭崖壁,铁索栈道,都是如履平地。 显然也是有武功在身,并非普通的轿夫。 “天命宫上千门徒,过万杂役,人人都能习武,唯独我……” 陆沉眉头紧皱,习惯性考虑该怎么摆脱桎梏。 “无双仙姿,先天道胎,于我而言简直是一种负担。” 年迈老妪适才所表现的样子,他这些年来不知道见过多少。 若非自己成了魔师禁脔,无人敢动这个心思。 恐怕陆沉免不了要日夜操劳,游走于众多男女之间,叫人吸干精气。 最终的下场,也可以预见。 必然是被榨得点滴不剩,沦为废人。 初到大盛都城的时候,陆沉本分待在驿馆做质子。 大盛王朝的那些贵女、郡主、公主,便就趋之若鹜,蜂拥而来。 为了收他做入幕之宾,还闹出过不少事端。 常言道,红颜祸水,容易招灾。 陆沉对此体会颇深。 他是大虞的质子,身份本就低微。 加上未曾踏入武道大门,毫无自保之力。 什么“先天之体”、“道宗首席”、“仙姿无双”…… 这些许多人想要而不可得的根骨禀赋。 放在他的身上,等同于小儿持金过闹市,有害无益。 谁瞧见了,能不心生觊觎呢? “若我有魔师、掌教那样惊天动地的武道修为……” 陆沉手掌攥紧,长长吐出一口气,按下那股屈辱的情绪。 流落大盛,为质子两年。 囚于后山,为鼎炉七载。 他早已学会,忍辱才能负重的道理。 曾经有过的年轻气盛、自视甚高。 都渐渐收敛起来,隐而不发。 “潜牙伏爪百般忍受,只为他日一飞冲霄!这么久都熬过来了,我不信自己会一世困于天命,身陷囹圄,不得自由!” 陆沉眼神沉凝,眉间隐有一抹锐意飞扬。 待到心绪宁定下来,那顶四平八稳的宽大轿子也缓缓落地。 “陆小公子,宫主就在摘星楼,你自行上去便是。” 年迈老妪哑声道。 此时。 月上中天。 一轮硕大的玉盘洒下清辉。 陆沉走出轿子,顿觉视线一暗。 微微仰头,望见一座直插入云的宏伟楼台。 前世高楼大厦见得多了,他倒没有太多惊讶。 只是觉得奇怪,以前自己都在寝殿面见魔师。 怎么今晚换地方了? 依着婢女的引领,陆沉走上四四方方的平台。 耳边忽然听见一阵机括咬合,绞索缠绕的声响。 “机关术?” 陆沉眸光一动。 这座摘星楼构思精巧。 除却这方平台,根本没有其他上去的路子。 半柱香不到,陆沉就升到了最高处。 呼!呼! 罡风呼啸,钢刀也似。 吹得四面轰响,风流云散。 不过动静虽大,却丝毫影响不到内部。 好似有一层无形壁障,将其拦下。 片刻后,陆沉被婢女引到暖阁当中。 他微微顿了一下,推门而入,登堂入室。 屋内像是无人,很是安静。 烟气袅袅,从一座龟鹤铜炉里散出。 有股淡淡幽香,令人神清气爽。 陆沉来到寝居之处,看到几层薄纱飘动,珠帘摇荡,莫名营造出一股旖旎气氛。 粉帐牙床,暗香浮动。 陆沉面上带着温和笑容,看向床榻上的模糊影子: “蒙宫主相招,不知所为何事。” 他心里自然是明白。 月圆之夜,便是作为鼎炉双修的日子。 但样子总得装一下,就好比自己前世来往于声色场所。 那些风尘女子刚被上手时,都要演出几分娇羞,仿佛良家被调戏似的。 这样才能激得客人情热,难以自抑。 欲拒还迎,假意矜持,拉扯撩拨…… 这本就是出卖色相的必修功课。 陆沉哪里有不懂的道理。 他做了七年的活鼎炉,慢慢也琢磨出了魔师的喜好。 那种超然物外,不为外物所动的冷淡性子——也就是俗称的禁欲系。 更能引动魔师的兴趣。 若是一昧谄媚低头,曲意逢迎。 反而没有意思,显得乏味。 “你且坐到床榻上来。” 恰似珠玉落盘的好听声音凝成一线,轻轻传进陆沉耳中。 他迅速入戏,昂首阔步。 一手撩开薄纱、珠帘,一手负于身后。 而且面色端肃,眼神清澈。 俨然是如玉君子,凛然不可侵犯。 “坐过来,靠我近一些。” 床榻之上,横陈着一袭鲜艳红衣。 如墨青丝铺散开来,宛若水莲盛开。 仅是背影,便把女子的身段、曲线之美,表现得淋漓尽致。 陆沉深呼吸一口气。 纵然见过许多次。 可每当面对这位魔师的时候。 他仍旧不免心神动摇,生出惊艳之感。 甚至于,内心浮现出强烈的冲动。 想要狠狠撕开那袭鲜艳红衣,将之按在身下蹂躏! 只是这个念头甫一出现,立刻就被陆沉掐灭。 兴许是先天道胎之体的关系,他时刻都能保持灵台清醒,避免被邪念所控。 “换成别的人做鼎炉,怕不是连本心都守不住,甘心为奴为仆,沉沦欲海。” 陆沉端坐不动,目不斜视。 配合上那张仙姿无双的清俊面庞,简直就差把“不可亵渎”四字写在脸上了。 “本座就喜欢你这副正经模样,越是如此,越叫人……恨不得细细把玩。” 那袭红衣转过身来,白玉似的手掌抚上陆沉。 像是面对着一件珍贵至宝,指尖从下颌划过,攀上鼻梁,再一寸寸摸到眉宇。 仔仔细细,不肯放过一处地方。 “可惜啊,今日却是你我最后一次双修了。” 陆沉感受到那袭红衣,腰肢如水蛇般缠绕过来。 那比起大盛王朝天子更尊贵的万金之躯,紧紧贴住自己。 双方耳鬓厮磨,彼此气息交缠,宛若柔情蜜意的热恋爱侣。 “最后一次……双修……” 陆沉眼神微动,直直看向姿色美艳不可方物的天命宫主。 这位大盛武道第一人的眼中,并无半点情欲。 而是,充斥着冻彻骨髓的淡漠寒意。 第三章 渡气,习武 “最后……一次……双修?” 陆沉琢磨着话中意思,顿觉不妙,下意识看了过去。 没成想视线甫一接触,就感到遍体生寒,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咚! 如同被巨锤击中! 脑袋发出嗡鸣之声! 他连武道大门都未迈入,哪里抵抗得了魔师那双勾魂夺魄的冰冷眸子。 整个人变得僵硬,宛若生锈的铁器,完全动弹不得。 片刻后,连所思所想都凝滞下来。 “天命宫中英杰、奇才也有那么几个,可本座瞧来瞧去,竟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那一袭红衣,美艳绝伦的女子。 肤如凝脂的丰美娇躯,依靠在陆沉的怀里。 明眸闪烁,变幻不定,就像这位魔师的性子一样。 时而柔情蜜意,时而杀气腾腾,让人捉摸不透。 陆沉只听到对方轻笑了两下,一双玉臂环住自己的腰身,用甜到发腻的娇媚声音道: “先天道胎之体,实在难得一遇,就这么丢了,本座还真是有点舍不得。” 温香软玉在怀,陆沉却没有丝毫享受之意。 他的心头好似压了一块巨石,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魔师的轻声细语,宛若铁钎穿脑,震得自己心神都要崩散。 那张清俊无双的年轻脸庞,不由流露出痛苦之色。 嗡! 藏于袖袍之内的那枚阴阳双鱼玉,霎时有了异动。 像是受到刺激,散发出一股温润冰凉的感觉。 仿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陆沉陡然惊醒,摆脱魔师的控制。 “这就是性命操于他人之手的滋味么?” 陆沉很快冷静下来,转而开始思索,魔师为何要突然发难? “我为鼎炉,助她修行……” “七年之内,渡气相交六十余次……” “纵然魔师神功大成,也没道理对我生出杀心!” “无论是继续囚于后山,作为禁脔……还是当成物品随意转赠,都比取我性命来得有利!” “更何况,大盛、大虞休战已久,这些年来,道宗一直想要把我这个质子带回神京,为此暗中打通关节,不知花费多少金银……” 顷刻之间,陆沉就把其中的利害关系想得清楚,转而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俯视怀中的天命宫主,盖世魔师,脑海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是最后一次双修,还请宫主原谅我的放肆。” 陆沉心神沉静,硬生生顶住那股冻彻骨髓的杀伐之意。 唇角勾出一抹弧度,低下头去,狠狠攫取。 换做往常,他绝不敢如此任意妄为。 可眼下没有必要再循规蹈矩。 反正鼎炉双修的第一步,本就是渡气。 想到之前,都是魔师本人用各种手段撩拨自己。 直到勾起他心中的欲念,方才作罢。 今夜,陆沉偏要反客为主一回。 “嘤……咛!。” 这样的变化,让本名“羽清玄”的美艳女子愣住了。 她只感觉,像是有一道铁骑洪流闯入。 对自己的唇舌,肆意交缠索取。 虽然说,以羽清玄通天彻地的武功修为。 纵使任凭陆沉施为,也未必破得了自己的防。 可这种好像被侵占的古怪感觉,却是她从来不曾体验过的。 一时之间,竟没有阻止。 “先天道胎之体,当真这么厉害?本身毫无武功,却能挡住我的慑心之力?” 眼神迷离了一会儿,羽清玄嘴角微翘,诧异想道。 随即,舌尖微卷,源源不断吐出极寒的太阴之气。 这股精纯的气息,与陆沉渡进来的太阳之气。 互相交融,不分彼此。 最后汇入羽清玄的体内。 这便是渡气双修。 采补鼎炉体内的精纯气息,攫取先天道胎的那一缕灵韵。 “呼……真是叫人沉迷!道胎之妙,实乃难以表述!本座真恨不得一口吃掉你!”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辰,这番唇舌交缠的旖旎渡气才算完了,羽清玄脸色绯红,忍不住说道。 阴阳之道,本为人欲。 即便羽清玄的武功修为,要远胜于陆沉。 可在这番双修中,她是采补的一方。 故而,所受到的冲击更强烈。 反倒是陆沉,因为攻守不同,被人采补。 产生的影响微乎其微,足以保持灵台清明。 “宫主对我,本就有生杀予夺之权,随心所欲之能,想要怎么处置,我受着便是。” 陆沉适才渡气,身体有些亏损,话音也显得虚弱。 他到这时候才稍微放松,适才魔师流露的杀意。 只是故意戏弄自己罢了,并非真要取他性命。 “哎呀,你这小冤家,怎么还记仇呢。” 羽清玄手指抹过朱唇,转眼就换了一副我见犹怜的柔弱面孔。 “天底下还有能比你更称我心意的鼎炉么?我又哪里舍得杀你!” “只不过,平素看你少言寡语,冷淡对人,天生的君子风范,没想到内里……却像一团烈火似的,烧得我心儿都化了!”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魔师,此刻又成了千娇百媚,勾人心魂的可人儿。 纤纤玉指放在陆沉的胸膛上,来回拨弄着,尽显小女儿姿态。 “难怪外界传言魔师喜怒无常,看她这番表现,简直是一人千面,捉摸不透。” 陆沉面色平静,心里却暗自想道。 七载以来,每次面对魔师。 他都像是万丈悬崖上走钢丝,很是忐忑。 “你想不想习武?” 过得许久,羽清玄似是从双修余韵中回过神来,轻声问道。 “习武?” 哪怕做了七年鼎炉,打磨出一颗坚固道心。 陆沉闻言,仍然不免心头震动。 他本就是道宗首席,掌教亲传。 加之生来具有先天之体,前途无量。 若非遇上大盛、大虞两国交战。 陆沉应该是天机楼兵器谱副册上的有名人物,年轻一代的江湖翘楚。 可他为质子两年,做鼎炉七载,哪里有机会接触武道。 这么空耗天赋,平白度日。 陆沉没有自暴自弃,甘愿堕落,已经算是心志坚定。 “区区大虞质子,阶下之囚,鼎炉之身,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然全凭宫主的意思,哪里轮得到我自己做主。” 陆沉神色平淡,心如古井无波。 这几年来,他与魔师斗智斗勇,逐渐摸出了一些诀窍。 对方的本性,其实有些像顽劣孩童。 你越想要什么,她偏不给什么。 “你呀,每次都能猜中我的心思,总是不上当,太无趣了。” 果不其然,羽清玄语气中透出失望之情。 她穿好那袭滑落至香肩的红衣,坐起身来,扬手一抓。 似有无形气劲盘旋,掀开纱帐珠帘,将置于桌上的玉册吸摄过来。 “拿去。” 第四章 天魔秘典,十八正法 陆沉依旧不动声色,状似随意接过那本入手颇沉,足有两指厚的玉石书简。 目光一扫,看到上书《天魔秘典》四个大字。 “这是……入道正法!” 纵使陆沉道心坚固,也不免失神了一瞬间。 连带着手上的玉石书简都晃了一晃,像是变重了许多。 “怎么?你不想习武入道?还是说瞧不上本座传授的武功?” 看到陆沉的反应,羽清玄似是很满意,笑吟吟问道。 “宫主何必戏耍于我……大盛王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天魔典》乃是天命宫的立身之本,立道之基,位列祖洲六域的十八门正道法门之一,除去历代宫主及圣子外,一概不得参悟。” 陆沉按下杂念,心平气和说道。 “我哪里有资格学习其中的武功。” 虽然他被囚于后山禁地,消息闭塞。 对于流传甚广的江湖掌故,武学门道知之甚少。 可《天魔秘典》的赫赫大名,还是听说过的。 天命宫历代执掌者,皆是依仗其中的盖世神功。 纵横天下,威压一地。 哪怕羽清玄再怎么唯我独尊,任性妄为,也不可能把镇压山门气运的正道之法教给自己。 念及于此,陆沉眼神黯淡了一瞬。 作为先天之体,道宗首席。 他曾经很有机会,可以参悟同为正道之法的《紫霄玉琅书》。 只可惜……造化弄人。 “哼,总算唬到你一次。” 羽清玄嘴角翘起,似是颇为得意。 世人皆知,从遂古之初。 天地间,便流传着三十六门正道之法。 但没有人弄明白,它们到底从何而来,或者出自何人之手。 仿佛先天大道凝聚而成一样,只为等待有缘之人。 纵观悠悠万古。 那些立于时代浪潮之上的天骄、豪杰、帝子、圣皇。 他们的传奇故事,无不是从这三十六门正道之法开始。 因而,祖洲六域的亿兆生灵,不可能有人对此无动于衷。 羽清玄指了指那枚玉石书简,笑道: “这只是手抄本,而非正道法门,用不着大惊小怪。” 陆沉眉头微皱,面露不解。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手抄和正本,其中记载的武功、神通难道有什么不同? “你还真是一点常识都不了解,也难怪,琅嬛书屋里只有寻常书籍,涉及武功、武学的秘笈一概没有。” 羽清玄故意用手指勾起陆沉的下颌,宛若登徒子调戏良家一样。 两人挨得很近,气息缠绵,极为暧昧。 “还请宫主为我解惑。” 陆沉端坐不动,既不恼怒,也没有流露迷醉之色,而是一本正经的请教。 “没劲!罢了,本座今晚就给你上一课,当做是渡气采补的学费了!” 羽清玄瘪了瘪嘴,眨眼间从祸国殃民的狐媚妖孽,切换成了天真浪漫的娇憨少女。 陆沉对此熟视无睹,紧守着一颗道心,保持清醒。 这位魔师性情变化无常,一人千面,绝不可放松警惕。 稍有不慎,说不得就沉沦进去了。 “你以为从遂古之初传到如今的正道之法是什么?武功秘笈?神通法术?仙神古经?” 谈到正事,羽清玄神色严肃了几分,轻声道: “正道之法玄之又玄,无人能够说清楚。” “对我等而言,它是凝聚了先天道韵的有灵文字,无上至理!” “每一门正道之法都包罗万象,神异非常,哪怕你我共同参悟,最后所见、所悟都会不一样。” “上古时期,移山搬海的炼气士从中领会了直指大道的神通法术……” “中古时期,那些吞天蚀日的仙神异种、恐怖妖魔,参悟出了蛮荒血脉的修炼方法。” “悠悠万古,不知多少岁月过去……只有正道之法始终流传。” “这样的无上大道,寻常材质根本承载不了。” “现在可明白了,两者的差别?” “手抄本只是记录参悟之人的所得、所想,远远比不上正道之法的浩瀚无边。” 陆沉心中恍然。 正道之法是天下所有武功、神通的源头。 但因为各人所见、所悟不同,这才有了众多分支,产生了不计其数的宗门大派、武阀世家。 他想起自己幼年之时,拜入道宗。 那位掌教师尊曾提起过,先天道胎之体更容易得到《紫霄玉琅书》的认可。 当时,陆沉还很奇怪。 如今方才明白,正法有灵,并非随便哪个人都可以参悟。 “历史上不乏有人把自己从正道之法内参悟出的武功,尽数抄录于纸上,结果一字都未写完,纸张就无火自焚。” “经过了无数次的摸索、尝试,那些踏足武道巅峰的前辈终于找出方法。” “用最上等的玉石制作成书简,能记录千字。” “坚不可摧的神金陨铁,可抄录万字。” “至于寻常的木石纸张,统统没用。” “所以你以后要是跌落山崖,捡到什么武功秘笈,想要分辨是不是绝世神功,很简单。” “墨字古籍,为最下品,玉石书简略胜之,神金陨铁才是上品,如若天生通灵,包罗万象——那就是正道法门了。” 羽清玄嘴角含笑,缓缓贴近陆沉的脸颊,轻声问道: “天命宫四大镇派宝典,《道胎种魔大法》、《圣心四蚀》、《大黑天灾经》、《莽荒相》,都是脱胎于《天魔典》。” “你想学哪门,本座都可以教你!不过……你准备怎么报答?” 声音妩媚,勾动人心,当真宛若天魔一般。 外人恐怕很难想象,堂堂的天命宫主,一代魔师,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陆沉不为所动,没有出声。 倘若出卖色相,便能够换来参悟正道之法,上乘武功的机会。 他倒不是很在意。 可依照魔师的善变性子,要么是戏弄的手段,难得有好下场; 要么是其中藏着什么陷阱,等着自己主动踩进去。 “你还真是八风不动,换做天命宫的那些英杰、奇才,听到这番话,早就跪倒在地,苦求不已了。” 如玉的手掌抚摸着陆沉那双清俊脸庞,羽清玄眼中神色复杂,不知是赞赏,还是恼怒。 “算了,这枚玉简里藏有一篇拳法,可以让你壮大气血,凝练劲力。” “你是先天道胎之体,武道入境应该不难。” 看出羽清玄有些意兴阑珊,陆沉微微颔首,轻声告退。 他深知,若是一昧违逆魔师,只会适得其反。 与之相处,要懂得察言观色。 何时应该顺着对方性子,何时应该表现淡泊。 这些细节之处,绝不能疏忽。 “耗七载之功,凝聚一颗魔种,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成。” 望着走出暖阁的陆沉背影,羽清玄浑然天成的妩媚之色,尽数收敛。 那双情意绵绵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深邃,仿佛蕴含着日月星辰。 第五章 他我道身,仙姿之相 “魔师为何会突然传我武功?” 陆沉来时,正是月上中天。 等他走出摘星楼,却已夜色深沉。 不知道是双修采补,亏空了身体元气。 还是与魔师打交道太累,陆沉显得有些精神疲乏。 他今晚经历几次波折,如同孤身一人行走于万丈悬崖。 可以说是精神紧绷,生怕有个不慎就摔得粉身碎骨。 “不过说来也奇怪,我听闻无论是道家双修,亦或者密宗欢喜禅之法,都讲究一个阴阳和谐,鼎炉采补,魔师怎么一反常态?” 陆沉行走之间,眉头微皱。 羽清玄把他纳为鼎炉、禁脔,已有七年之久,却始终不曾召自己做入幕之宾。 哪怕每一次渡气,期间都要百般撩拨,各种勾引。 最后也只是浅尝辄止,没有再进一步,叫人好生不解。 “这样也好,保存一点元阳,武道入境能更容易。” 陆沉自我安慰。 面对魔师羽清玄,他实在没什么办法。 不管是武功修为,亦或者权势地位。 对方都足以碾压自己。 两者之间。 犹如皓月比之萤火,高山比之砂砾。 差距太大! 完全不对等! 任凭陆沉心思再多,隐忍再久。 自身没有相应的实力,一切都是空谈。 “性命操于他人之手,无法掌控……这种感觉真是糟糕。” 陆沉握住魔师赐予的玉石书简,眸光闪动: “还好,总算能够接触武道,哪怕是陷阱,也只得踩一踩了。” 他把玉石书简藏进袖袍内,忽闻一声碰撞的轻响。 同样放在里面的阴阳双鱼玉,陡然生出一股莫大的吸力。 宛若磁石般,紧紧吸住了魔师赐下的玉石书简。 嗡! 一声轻鸣。 似有异力涌现。 这种感觉很熟悉。 陆沉每次读书,获取道力的时候,都会有此变化。 只是。 这一次来得更猛烈、更汹涌! 渐渐地,那枚莹润光泽的玉石书简黯淡下去。 像是在瞬息之间,由上等的美玉,变成了平平无奇的砂石。 还没等陆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识海便掀起波澜,幻化出一行行文字。 尊主:陆沉 功体:先天道胎 命相:仙姿无双 道力:叁仟捌佰肆拾贰 “道力竟增长了这么多!” 陆沉表面不露声色,内心却很诧异。 这枚阴阳双鱼玉在他手里十几载,除了阅读典籍藏书时,会有所反应以外,始终没有展现过半分神异。 可是今晚,它不仅帮自己挡住羽清玄的慑心双眸,避免心神失守之危。 还吸收了玉石书简所蕴含的神秘力量。 “我被囚于后山,在琅嬛书屋待了整整七年,也就积攒下四百多点的道力。” 陆沉思绪浮动,望向羽清玄赐下的玉石书简,心想道: “这一晚就抵了数十年的功夫,莫非就像魔师说得那样,文字有灵,蕴含天地道韵。” “所以,普通的经史子集所获得的道力微乎其微。” “只有用玉石书简、神金陨铁那等非凡材质记录的武功、神通,才能收获更多的道力。” “可这‘道力’究竟有什么用处?” 陆沉一边想着,一边坐进轿子里,启程返回后山禁地。 等到轿夫、老妪离开,他步入琅嬛书屋,取出那枚阴阳双鱼玉。 只见它散发纯净的清光,其中有一黑一白,两道精芒游动。 好似灵活的鱼儿,穿梭于池中。 陆沉正在考虑,要不要再试试滴血认主之时。 忽地,伴生而来的阴阳双鱼玉颤动了一下。 “咻”的一声,犹如电光火石,脱手射出。 后者来不及反应,只感觉额头一片沁凉。 那枚阴阳双鱼玉宛若水波荡漾,迅速融入进去。 数息之后,化为细若游丝的一道痕迹,烙印在眉心当中。 凝聚一尊他我道身,需耗费两千道力 摇取命相,需耗费五百道力 触发奇遇,需耗费…… 识海当中,有数行字迹显现。 “他我……道身?命相?奇遇?” 陆沉闭阖双眸,消化着大量信息。 眉心之间,那道细如游丝的红痕熠熠生辉。 约莫过了半柱香,他深深呼吸一口气,平定心绪。 两年质子,七载鼎炉,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 …… 摘星楼。 暖阁之内。 羽清玄赤足踩在地毯上。 一袭红衣半遮半掩,如雪肌肤若隐若现,端的是惊心动魄。 “雪茶,陆沉回了后山禁地有什么动静?” 羽清玄走到紫檀雕螭案几,拿起一本札记。 此前引着陆沉进到暖阁的清丽婢女,侍立于一旁,轻声道: “陆小公子洗漱了一下,而后去了琅嬛书屋,看样子又要挑灯夜读了。” 羽清玄翻动札记,眸光微动,不由地赞了一句: “倒是好定力,武道修行被耽搁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能忍得住。” 名为“雪茶”的婢女掩嘴轻笑道: “依婢子看,天命宫中,论及心志、姿容、气度,鲜少能有人与陆小公子比拟。” 羽清玄伸出一指,点了下雪茶的额头,淡淡道: “你这么不吝夸奖之词,难不成是看上他了。” 雪茶娇羞一笑,并不答话。 换做其他的婢女敢这样放肆,恐怕直接就被拖出去杖毙了。 要知道,天命宫中的规矩森严,比之皇城大内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羽清玄没有动怒,反而笑道: “据天机阁撰写的《根骨录》记载,先天道胎之体有‘仙姿’之相,莫说男女,就连正道之法都会生出亲近之意。” “你以为本座为什么把他囚于后山禁地,不许外人打扰?” “所谓的‘仙姿’之相,比起天命宫的花间一脉还要来得厉害,不知不觉就会沦陷其中,对其无比着迷,毕生难忘。” 雪茶听得心里一惊。 天命宫总共分为六脉。 其中,花间弟子所修的武功,乃是《姹女心经》、《幻魔道》。 女的妖艳妩媚,男的俊逸潇洒。 极为擅长迷神惑心,变幻气质。 不知情者,很容易就着了道。 被表象所迷惑,心神丧失。 “竟有这么可怕?” 雪茶拍了拍胸口,害怕的说道。 “自然,你见陆沉温文尔雅,君子如玉,这只是皮相。” 羽清玄颔首,正色道: “倘若跟他相处久了,你就愈发想要亲近他,凡是他所求之事,你无不应允。” “什么俊男美女,放在他面前,就如同庸脂俗粉一样,不值一提。” “最不可思议的是,这种想法出自内心,防不胜防,无法抵抗。” “所以,只有先天之体,才是《道胎种魔大法》最上乘的活鼎炉。” “以亲近天地的道胎,孕育侵染万物的魔种,从而明悟阴阳极变,勘破生死虚空!再进一步,踏上更高的武道境界!” “本座等了七年的时间,与陆沉渡气双修,看似是采补,其实是把自身体内的太阴之气,跟他体内的太阳之气混同融合,化为魔种。” 雪茶乖巧点头,对于宫主参悟《道胎种魔大法》的事儿,她自然知道。 天命宫四大镇派宝典,其中《圣心四蚀》、《大黑天灾经》、《莽荒相》。 历代宫主都有修炼。 唯独这门《道胎种魔大法》,因为太过奇诡,凶险异常。 除去从《天魔秘典》内,参悟出这门武功的那位魔君。 鲜少有人尝试,更无人能练成。 羽清玄看了下手中那本札记,叹息道: “昔年,圣君遭受天妒,空有绝顶天资,却身负‘二十八大限’的恶毒血誓。” “圣君不甘顺从天命,翻遍藏法楼内四万八千门武功,数十次走火入魔,心神崩溃,几乎身死。” “终于创出了这一门惊世骇俗的《道胎种魔大法》,以人体为鼎炉,用七情六欲作药引,穷极阴阳极变,窥探周天虚空……实乃前所未有的大胆想法!惊才绝艳的武学造诣!” 雪茶用力点头,小鸡啄米也似。 天命宫历代执掌者,公认天资最高、命途最坎坷、经历最传奇的,便是那位盖世魔君。 他是大盛王朝第一代国师,也是令乌北六大门派皆俯首称臣的武林盟主。 至今,都有许多江湖人士将其视为—— 天命之下! 第一人! 第六章 天妒之人,二十八大限 “他我道身……” “命相……” “奇遇……” “转生……” 陆沉眉头紧锁,琢磨着这些词汇。 那枚伴生而来的阴阳双鱼玉,如今化为眉心之中的一线烙印。 其色朱红,熠熠生辉。 映衬得陆沉好似忘忧天仙,气质更为出尘。 除去这点变化,在他的识海内,还出现了一道形似太极阴阳的圆盘玉碟。 其中,有两尾黑白游鱼上下环绕,散发出极为神秘的古朴气息。 “此物能够让我凝聚一尊他我道身……等于重新开启一段人生?” 陆沉暂时还没有弄明白,何谓“他我道身”? 不过他想了想,自己被囚于天命宫后山禁地。 纵使绞尽脑汁,使尽手段。 也不可能挣脱牢笼,逃离魔师的掌握。 莫说才接触武道,就算是陆沉天资卓绝,短时间内连破数境。 也不可能追上俯瞰大盛王朝,一身武功盖世的魔师羽清玄。 更何况。 天命宫高手辈出,底蕴雄厚,乃是乌三十九府执牛耳的顶尖势力。 他能逃得到哪里去? 如此之大的实力差距。 犹如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鸿沟。 若不是陆沉心志坚韧,恐怕早就屈服认命,甘作鼎炉了。 并非每个人都能在日复一日的绝境消磨中,还能保持自我。 “也许是个机会,试一试也好。” 陆沉眸光闪烁,凝神望向那一方旋动不休,好似阴阳交替的圆盘玉碟。 念头微动,其上便显现出一行行古拙字迹。 是否凝聚一尊他我道身? 需耗费两千道力! “凝聚!” 陆沉无声喊道。 他已经退无可退,只能向前而行。 哪怕面对着万丈悬崖,一步踏空就要粉身碎骨,也要博上一把! 前世逢场作戏,早就厌倦了。 重活一次,与其继续忍辱受欺,坐以待毙,还不如险中求胜,搏个机会! 陆沉心神激荡之下,整个识海掀起惊涛骇浪。 一道道光点涌动,灿烈无比! 仿佛有一轮大日炸开,迸射出无穷精芒! “这是……” 异象之中,陆沉感觉自身的心神,像是被吸扯进了巨大的漩涡。 不知道过去多久,方才清醒过来。 他的视线之内,苍茫一片! 只有无数行古拙字迹,如瀑布般流泻而下。 他我道身:燕还真(正直、仁善、中庸、任我、狂邪,任选其一) 功体:武骨通灵(赤色,绝顶天资,凡武学之属,无所不通) 命相:天妒英才(紫色,生而不凡,刑克双亲长辈,三灾三劫,天寿大限二十八) “只能活到二十八岁?这算什么开局?” 陆沉无语。 这一尊凝聚出来的他我道身,明显是个短命鬼。 哪怕是天纵奇才,用二十八年能做成什么事? 重新摇取命相,需耗费五百道力 似是感知到陆沉的念头,那方太极阴阳的圆盘玉碟荡漾出一行字迹。 “凝聚他我道身,已经耗费两千,还剩下一千八百四十二点道力。” “摇取命相,五百一次。” “倘若不够满意,还得继续。” “等于是个无底洞,到时候只怕得不偿失,心生懊悔。” 陆沉克制住了内心的冲动。 上一世。 他所经历过的消费陷阱、氪金圈套不计其数,怎么可能会被轻易骗到。 略微思索了一下,陆沉选定了“任我”性格,接受了这尊他我道身。 在他看来,正直仁善之辈,向来容易吃亏。 运气好,去到什么传统武侠世界,或许能得到高手传功,女侠青睐。 运气差,碰到黑暗冷酷的写实江湖,估计下场极惨,死得难看。 像是丁典、狄云之辈,就是明证。 做个狂邪之辈,也非他所愿。 行事太过,容易树敌。 而中庸之人,又难以出头。 陆沉思来想去,不如随心所欲,任我独行。 选好之后,他看向那方太极阴阳的圆盘玉碟。 彷如一扇通天彻地的巨大门户,等待着自己投身其中。 “再等一等。” “若是立刻就去,万一像烂柯人的故事那样,沉睡一日,过去数年,或者一睡不起,难以醒来……我就算没有饿死,也会被魔师注意到。” 陆沉按捺住心中的迫切之念,熄了烛火,离开琅嬛书屋。 回到寝居,他又把魔师赐下的玉石书简拿出来。 粗略扫过去,将其默记在心。 “只有武道第一境的介绍,以及一篇打坐、站桩、练拳的基础功夫……想要练到精深,怕是很难。” 陆沉有些失望。 今晚折腾了那么久。 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练习。 于是就和衣睡下。 …… …… 数日之后。 陆沉一如往常,来到琅嬛书屋。 小桌前放了一些瓜果点心,辟谷丹药。 这是防止自己心神沉睡太久,腹中饥饿无比,提前备好食物。 横梁上挂着一桶水,底下是三根蜡烛,以及系在绳子上的铃铛。 陆沉特地做了机关。 若他久久未醒。 蜡烛便会烧断麻绳,使得铃铛响起。 这样还吵不醒,那桶水就会当头浇下。 做好准备。 陆沉闭阖双眸。 识海中。 那方圆盘玉碟宛若星辰悬空,庞大无伦,仿佛覆盖一切。 “他我道身……燕还真!” 陆沉心神专注,投入进去。 仿佛坠入无形的漩涡,光怪陆离的画面飞快掠过。 等到他再睁开眼时,外面的景象朦朦胧胧,如同雾里看花。 陆沉下意识地想要张开说话。 却只发出了一声啼哭声音! “我是个婴孩?还刚出生?” 四周的感受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陆沉啼哭着,乌溜溜的眼珠子转动。 先是看到了一位脸色苍白、衣着华贵的中年美妇。 对方用慈爱的眼神注视着自己,让人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意。 “母亲?” 陆沉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词。 而后。 是接生的稳婆。 这个老妇人嘴里喊着: “恭喜夫人,是位公子!” 说罢,她还高高地举起陆沉,把那小小地雀儿展示给美妇看。 “真是羞耻啊。” 陆沉恨不得捂住脸。 前世今生加起来,他都没有见识过这种场面。 “快把老爷叫进来!让他也瞧瞧!” 中年美妇有气无力的说道。 稳婆连连点头,还没等她呼喊,一位身材昂藏,紫衣金冠的中年男子便闯了进来。 对方撩开帘子,龙行虎步之间,自有一股雄浑的威势。 这人看也未看稳婆手里捧着的婴孩,率先坐在床榻边上,拉住美妇的手,神色关切的问道: “素心,你没事吧?” 十月怀胎,分娩生子,本就是天底下第一等的痛楚。 更何况,妻子中途还遭遇难产,差点一尸两命。 站在门外的燕问天听到那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叫,简直心急如焚,可又没什么办法。 论及比武斗阵,他得心应手,傲然无比。 可说到接生,那就没辙了。 “我哪有什么事,快看看咱们的儿子!生得多可爱啊,粉嫩嫩的,将来一定是个俊秀的少年郎!” 名叫“素心”的美妇母性发作,一双眸子只盯着稳婆怀里的新生婴孩。 “眼睛长得像你,鼻子像我……给我抱一下。” 稳婆笑呵呵的附和两句,说了一些好话,然后用双手把陆沉递了过去。 燕问天瞧着抱着婴孩,再看看脸上洋溢慈爱之色的妻子,威严面庞也不由露出一丝笑容。 “燕郎,快给咱们孩子的取个名。” 美妇低头道。 “本末一相返,漂浮不还真……就叫燕还真!” 燕问天略一思索,随后答道。 “真儿,真儿……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美妇欣喜无比,温柔亲着婴孩粉嫩的脸颊。 只不过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浓烈血色闪过。 她疑惑地看向婴孩的肚子,伸手去摸。 只见一道道鲜红欲滴的丝线交错,乍然显现。 仿佛蜘蛛织网一般,构成了触目惊心的“劫”字。 “燕郎!这是怎么回事?” 美妇大惊失色。 “赤血劫!” 燕问天同样也看到了,脸色霎时凝重,盯了半晌,最后咬牙切齿道: “思无常!我一定灭你密宗满门!” 听到“赤血劫”三个字,美妇瞪大眼睛。 似是想起什么,如遭雷击。 “气血沸腾,五脏如火!先天早衰,二十八大限!真儿,他怎么会中了赤血劫!?” 她无助地望着丈夫,而后又看了眼安静恬淡的婴孩。 只觉得怒急攻心,眼前一黑,登时昏死过去。 “赤血劫?那是什么东西?” 陆沉仰起纯真的小脸,含着手指,暗自想道。 第七章 天下武学,一见皆通 寒暑交迭,一晃便是七年过去。 大业,华荣府,燕家。 一个粉雕玉琢似的孩子,坐在宽敞的庭院里。 两手撑着下颌,仰天望天,似在发呆。 “本以为是诸天穿越,可没想到……” 陆沉叹息一声,眼中闪过郁闷之色。 他来此已有七年之久,勉强算是摸清楚了大体的情况。 自己所处的地方,正是乌北苦寒之地。 所处的时期,乃是大业王朝末年。 这一尊他我道身的身份,为四大武阀之一,燕家二房的嫡子。 “虽然说,些许细节有些不同,可这明显还是祖洲六域,原来的那方世界。” 陆沉无奈想道。 他本以为是穿梭诸天万界,掠夺武道资粮,供养己身的展开。 没成想天地未变,仍旧是原来的样子,只不过换了身份、换个朝代罢了。 “大业王朝……业文帝已经驾崩,景帝继位,三次西征,率军攻打域外佛门。” “劳民伤财,死伤众多,这大业迟早要完。” “不知道大盛太祖,这个时候在干嘛?” 陆沉心念闪动,思绪起伏。 琅嬛书屋里收罗天下史册,诸子经典。 他看了这么多年书,自然熟知乌北之地的王朝更迭。 大业灭亡,大盛取而代之,这是史书所记载的未来轨迹。 “那位太祖出身于四大武阀之一的杨家,说起来还跟我这具道身沾点关系。” 陆沉回忆细节,嘴角微翘。 建立大盛王朝的太祖,并非草莽出身。 本身是大业王朝的世家显贵,拢关豪族。 其祖父曾经官拜太尉,封大柱国,位极人臣。 其父是御史大夫,世袭国公,权势滔天。 到了太祖这一代更了不得,他母亲是大业皇后的姐姐。 沾亲带故之下,跻身为皇亲国戚之列。 有着这样的身世背景,太祖年轻时在官场上自然是平步青云,顺风顺水。 先是做了业文帝的禁卫武官,后又下放荥阳府当了太守。 陆续被拔擢为右骁卫将军,凤翔府刺史等等。 经过多年韬光养晦,等待时机起兵举事。 硬生生从十八路反王里杀出重围,登基称帝。 奠定了一千八百年之久的大盛国祚! “所以啊,现在是一千八百年前!” “那方圆盘玉碟到底什么来头?竟然让我成了这个乱世的见证者!” “不过因为赤血劫的缘故,我最多还有二十一年好活,未必能看到大盛开国定都。” 陆沉眸光闪动。 识海深处幻化出数行字迹—— 他我道身:燕还真(任我) 功体:武骨通灵(赤色,绝顶天资,凡武学之属,无所不通) 命相:天妒英才(紫色,生而不凡,刑克双亲长辈,三灾三劫,天寿大限二十八) 道力:贰万肆仟叁佰陆拾壹 “所幸有所收获,哪怕到了二十八岁英年早逝,也够我凝聚下一尊的他我道身。” 本我原身被囚于天命宫,使得陆沉无法接触武功秘笈,更别提武道入门了。 但耗费道力,凝聚一尊他我道身,穿越到一千八百年前的大业末年。 却又不一样了。 身为燕阀子弟,他若是想要学武,自然是再简单不过。 想到七年以来的充实生活,陆沉心念微动。 悬于识海的那一方圆盘玉碟微微荡漾,再度浮现字迹—— 拳法:金刚锤法、十二形拳 掌法:摔碑手、摘心掌、混元大擒拿 身法:流云步、提纵术 内功:玄心诀 兵器:无 技艺:天女散花(暗器) 看到那一门门武功,陆沉小脸上露出欣慰笑容。 由于沦为质子、鼎炉。 他白白空耗十几年的时间,已在武道之上落后太多。 因而,凝聚“燕还真”这一具他我道身后。 陆沉格外勤勉,从四岁起就往燕家的藏书楼跑。 风雨无阻,早起晚睡。 五岁便开始缠着家中护院、教头,练习拳脚招式。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从无懈怠。 加上他本身具有武骨通灵之天赋。 短短两年,便把拳、掌功夫,身法内功,奇门暗器都学了一个遍。 唯一可惜的,大概就是还未正式入境。 “武道有三关,第一境是气血,最初用抛石锁、击打木桩来锻炼筋肉,壮大体魄,然后再学拳脚、身法,感知气劲。” 陆沉随手捡起地上的石子,用暗器手法往外一甩,“咻”的一声,击中二十步外的木人桩。 那颗石子彷如铁丸,深深地凿进桐油浸泡的木头里。 这要是打在血肉之躯上,怕是当场就要开个洞。 “所谓气劲,要分开看。” “气,是指力。” “倘若全身筋肉凝成一股绳,猛然发力,一拳打出,即便几百斤的烈马都能打死。” “而劲,是指道。” “以呼吸之法带动周身,毛孔闭合,锁住气力不泄,保持龙精虎猛的巅峰状态。” “所以,寻常武者先练气力,后发劲道,等到琢磨透了,一身武功才算是真正入门。” 陆沉又捏起一枚石子,手掌交错摩擦。 好似搓揉面团,将其碾成了粉末。 这就是所谓的“刚劲”。 发力如雷,出手猛烈。 一拳打死人,不是空谈。 “可惜,还没把‘柔劲’练成。” 陆沉把这两年学到的武道经验、武功诀窍梳理了一遍,自觉地有所收获。 不得不说,武骨通灵确实是绝顶天资。 不管是什么武功,一学就会,一会就精,完全没有任何的理解障碍。 寻常人花费一两年,才能掌握一门功夫。 陆沉少则七天,多则半月,就能了然于心,熟练使用。 没有明师指点之下,能有这样的进境,当得上“英杰奇才”这四字了。 “这些天加紧练功乏了,今日休息。” 陆沉正想着天色尚早,要不要去藏书楼坐一会儿。 或者,找个茶馆听下最近的江湖掌故,小道消息也行。 如今不比被囚在天命宫的枯燥日子,陆沉乃是自由之身。 偌大的华荣府,随便他游玩。 “真哥哥,真哥哥……你怎么又坐在这里发呆,我们昨天说好了,今儿一起去演武坪看长房、二房的子弟们切磋会武!” 稚气的声音很不凑巧传了进来,只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提着襦裙小跑进来。 “一群孩子打花拳绣腿,有什么好看的?不去!” 陆沉老气横秋道。 浑然忘记了,他如今也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 “我爹爹说了,大丈夫一诺千金,说话要算数!” 小姑娘一本正经说道。 “行吧,怕了你。” 陆沉无可奈何。 这小姑娘叫燕如玉。 是燕阀长房某个侧室庶女。 以前常在私塾学堂受人欺负。 他看不过眼出手帮过几次。 然后就被缠上了。 前世今生加在一起,陆沉心理年龄都快过半百之年了,哪里有心情跟一帮孩子搅合。 即便是私塾念书,他平常都是独来独往。 也就燕如玉会跟着自己,哥哥长、哥哥短叫着。 “真哥哥,你不知道,燕平昭他们最近可嚣张了,说要一举为燕阀在九州擂夺魁!” “听说头名赏格有‘虎骨膏’,‘养身丸’这样的丹药,跟一门三境武功!” 小丫头走得不快,就在后面叽叽喳喳说着。 “虐菜没意思。” 陆沉心里嘀咕。 他七岁就练出刚劲,打那些还在抛石锁、打木人桩的燕阀子弟,简直跟玩儿一样。 两人边走边说,很快就看到一方广阔的空地。 热火朝天的呼喝之声扑面而来,大约有几十个穿着绸缎衣服的少年互相比试拳脚。 第八章 筑基三关,大业四阀 “武道一途,想要真正入门,成为顶尖高手!必须经过筑基三关!” 宽阔异常的演武坪上,身高九尺,魁梧雄壮的总教头燕厉扫视一圈。 凡是被他目光掠过的燕阀子弟,都有种被电光打中的感觉,浑身汗毛炸起。 受此刺激,他们纷纷停手,站好身姿,安分等着总教头训话。 看到这帮骄横的少爷被自己治得服服帖帖,燕厉露出一抹笑容,接着道: “什么叫筑基三关?就是武道的三大境界,气血!搬运!阴阳!” “我辈习武,第一道门槛就是‘气血’二字!” “只有练出气力,打出劲道,方才算是明白气血变化,一身武功才能得到施展!” “寻常莽夫,纵使十年如一日熬炼体魄,照样做不到生撕虎豹,倒拽九牛!” “为何?因为他们练得是死劲,不懂气血转化,筋肉活动的武道奥妙!” 燕厉说话中气十足,像闷雷似的轰响,回荡在演武坪上。 只见他话音刚落,抬手劈出一掌。 “嘭”的一声,好似惊雷降下。 十步之外的木人桩就此炸开,碎屑横飞。 如此骇人的一幕,完全震住了那些燕阀子弟。 “这要是打在我身上,怕不是连命都没了!” 众人如此想道。 “看到没有!这就是气血催生的劲道!” 燕厉小小地露了一手,继续说道: “练出气劲,代表着武道入了第一境,接下来就是弄清楚人体运转之奥妙!” “学会如何搬运气血,滋养精神,贯通经络,耗费苦功于全身形成‘气脉’!” “到时候刀砍不穿,水泼不进!放到战场上便是百人敌!” 燕厉有意展露手段,提气大喝一声。 身形猛地拔高数寸,筋肉隆起如山丘,恍如巨灵在世。 他举起右掌,只见上面一条条青筋爆绽,呈现出青黑之色,极为骇人。 “取刀来!” 燕厉发号施令。 立刻就有护院抽出腰间长刀,递给对方。 “看好了,什么叫气贯周身,百脉具通!” 燕厉双掌交错,猛地发力。 那口长刀好似面条柔软,竟然被搓得卷刃碎裂。 “燕总教头,武道二境就这么厉害,那三境又有什么神异?” 有人大胆问道。 “武道三境,凝聚阴符、阳符,锻炼五脏六腑,走到这一步,便是百毒不侵,气血如炉,生命力极其强大……我见过一些三境高手,吞吃金铁都能安然无恙,内外铁板一块,五马难分其尸!” 燕厉散去内气,身形恢复如常,正声道: “你们要是能成为三境武师,丢到大业军中,领个正七品的兵曹参军事毫无问题,日后封侯拜将也不是没有可能。” 演武坪场外,燕如玉拉着陆沉的衣袖,低声道: “真哥哥,这个燕总教头好厉害啊!隔空发掌,手搓钢刀,比内城那些胸口碎大石的杂耍艺人强多了!” 陆沉无语道: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二境武者,你拿他跟卖艺的比……蠢丫头!” 燕如玉年纪尚小,加之女儿身,家中父母并没有让她练武的打算,这样想也情有可原。 可陆沉却是识货之人,很有眼力劲,心里思忖道: “看来大业是真的要完,燕阀已经在做准备,随时举兵起事了。” 大业律法,禁刀不禁剑,禁弩不禁弓。 适才燕厉表演时,护院随手就递上一口钢刀。 从那位总教头言语之中,也能察觉到对军队行伍颇为了解,极可能是退下来的府兵。 “仅华荣府这座大宅就有近三百的护院家丁,人人佩刀……已经算是豢养私兵,真要被人参一本,扣个谋逆的罪名都不成问题。” 陆沉见微知著,凭着这点细节以及后世的历史,猜想道: “燕阀如今占据华荣府,整个广阳山以东境内,都是他们的地盘。” “阀主燕天都官拜右屯卫将军,从三品,弟弟燕玄,是太仆少卿……” “若是趁着这个时候囤积粮草,私藏甲兵,先占下华荣府,而后攻打东临、登原二府,一鼓作气拿下二十八郡之地,大事可期。” “当今天下乱象渐生,燕阀蠢蠢欲动,其他几家武阀又该如何?” 许是知道后世历史的缘故,陆沉思绪一下子发散开去。 他仔细回想,最后成功打下华荣府,占据整个广阳右境的,好像并非燕阀。 “真哥哥,燕总教头训完话了,等下要开打了!” 燕如玉拍着小手喊道,把怔怔出神的陆沉拉回现实。 后者无奈一笑,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丫头明明不懂武功,却很喜欢瞧人家比斗。 “花拳绣腿,有什么好看的。” 陆沉瞧了两眼演武坪上的比试,那些燕阀子弟拳脚太绵软,连一个练出气劲的人都没有,顿觉索然无味。 “话说回来,燕阀当出头鸟死得最早,齐阀据华荣、东临、登原三府之地,王阀以御龙山为屏障,屯兵于大业东都……” “最后夺得天下的杨阀隐而不发,左右逢源,一举功成。” “这么看,我要及早脱身了!” 陆沉眉头微皱。 对于燕阀到底是怎么败的,他脑子里也没个具体印象。 史书之上,乱世之中。 有英雄拔剑而起,豪杰乘势而上。 似燕阀这样割据一方的势力并不算少,最后能落得几十个字的评价就差不多了。 至于其背后的兴盛衰亡,后世之人又有几个会在意? “等武道入境,我就离开燕阀,寻找其他的机缘。” 陆沉如此想道。 他并没有打算在燕阀这艘船上待太久。 身负二十八大限,注定英年早逝。 哪怕陆沉想要改变历史,帮助燕阀争龙,也没那么多精力和时间。 再说了,他一个二房出身。 真有这样的想法,首先就会招致长房的打压。 燕阀家大业大,内里的勾心斗角、刀光剑影并不少。 “我来此是积攒道力,收集武功秘笈,积累武道经验,好应对魔师。” 陆沉眸光平静,头脑很是清醒。 什么四阀相斗,争龙逐鹿,都与他无关。 纵然大致了解历史走向,一个活不过二十八岁的短命鬼能有什么作为? 自己注定是过客,连半点痕迹也留不下。 “你们也是燕家子弟?为何不参与阀中比试?!” 陆沉正觉得没意思,想着拖燕如玉去内城玩耍,一道爆喝传来,炸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相隔数十步的演武坪,总教头燕厉目光如电,正看向自己。 第九章 尔等武功,皆不入流 “燕总教头,我和真哥哥都不用参加族中的会试,之后的四阀共同举办的九州擂,也跟我们没关系。” 陆沉挑了挑眉,还未出声,站在一旁的燕如玉就抢先答道。 他扭头看了一眼,眼中浮现讶异之色。 没想到这丫头平时唯唯诺诺,在私塾常被人欺负。 面对武道二境,威势不凡的总教头燕厉,却是落落大方,进退有据。 “原来是如玉小姐,你是女儿家,且年纪尚幼,自然不用练武强身。” 燕厉大步踏来,九尺高的魁梧身躯恍如一尊铁塔,极具压迫力。 “这位公子……燕某从未见过,应当不是长房中人吧?” 燕如玉眉头微蹙,提高声音道: “真哥哥是二房嫡子!他患有大病,不能与人争斗,往常只在私塾念书,并不怎么到演武坪来。” 燕厉愣了一下,眉头锁紧,过了半晌才想起来: “二房……原来是燕问天燕将军的公子,你父亲早年间打遍四阀无敌手,独斗‘渤海九蛟’,杀败‘子午快剑’,剿灭‘祁连一窟鬼’,连西竺来的‘妖僧’思无常都毙命于掌下,可谓是威名赫赫,响彻乌北之地。” 陆沉很是敷衍的点了点头,没有半点引以为豪的意思。 自他母亲郁郁而终后,那位便宜老爹就向业景帝主动请缨,不远万里前往西竺。 践行当年所说,灭密宗满门之誓言。 粗略算一下,大概有五年多了。 陆沉对于那个昂藏威武的高大男子,唯一印象就是满身酒气,胡须拉茬。 醉时大吼大叫,醒时沉默不语,哪里有半点豪杰气概。 “既然燕公子患有疾病,不便动武,那就算了。” 燕厉语气缓和下来。 四阀一年一度的九州擂在即。 阀主特地叮嘱过自己,不能放松对族中子弟的武道训练,要选择几个好苗子多加培养。 此前看到陆沉站在远处,悠闲旁观。 他还以为是燕阀当中的纨绔之辈,躲着偷懒,这才突然喝问。 “可惜了。” 燕厉心中感慨。 想那“苍龙”燕问天纵横江湖,到头来却被思无常的“赤血劫”弄得后半生坎坷多舛。 所谓赤血劫,乃是一门防不胜防的邪派武功。 一旦施展,敌我俱伤。 因为,其诀要在于催逼全身精血,化为咒杀道纹,烙印人身之上。 属于玉石俱焚的法子。 赤血劫最奇诡的地方,是它对受劫者不会造成伤害。 如滴水入溪流,悄无声息融入体内,潜伏下来,完全察觉不了。 等到受劫者有了子嗣,才会彻底爆发,显现出恶毒的端倪。 有医者总结道,赤血之劫,五脏如火,先天早衰,二十八大限! 意思就是赤血劫会引动五脏六腑剧烈活动,导致内气旺盛。 如猛烈燃烧的薪火,寿命衰减,活不长久。 但凡中了赤血劫的后代,无一人能撑过二十八岁。 故而,才有“二十八大限”的别名。 “那思无常不知从哪里学来这门阴毒的武功,一旦中了‘赤血劫’,劫力便与精血融为一体,根本不可能拔除。” “自此,代代相传,直至断子绝孙……难怪燕阀二房这一脉一蹶不振,难怪燕问天武功造诣惊人,也没能当上一阀之主。” 燕厉心如明镜。 原来燕阀长房与二房之争,最后前者胜出的原因,竟在这个孩子的身上。 燕问天中了赤血劫,传给儿子燕还真。 因为有二十八大限的存在,即便生儿育女也是早夭之相。 如何能开枝散叶,撑起偌大的燕阀? 所以,长房不战而胜,执掌大权。 燕厉用怜悯的眼神,瞧了陆沉一眼。 转头欲走,却听到有人喊道: “燕总教头,你可别听玉丫头瞎说,燕还真他拳脚功夫厉害得很。” “而且没事就往藏书楼跑,还经常找族中的教头、护院讲解招式!” “他不过就是想要耍滑偷懒,不愿意为燕阀出力罢了!” 燕厉循声看去,一个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圆脸少年,用手指着神色淡然的陆沉。 “燕平昭!你不要胡乱扣帽子!真哥哥他身体不好,哪里上得了九州擂!” 燕如玉气得小脸通红。 “呵,玉丫头,这小子连我们几个都未必打得过,还想去九州擂?真是笑掉大牙!再说了,他上不上得了擂台另说,偷懒耍滑是事实!” 被叫做“燕平昭”的圆脸少年讥笑道。 “你真不要脸!忘记是谁在私塾后山的竹林里被揍成猪头了?当时燕平川、燕平阳在场,可以作证!” 燕如玉素日说话都细声细气,如今却竖着眉毛,像个炸毛的狸奴。 “你们谁看见了?” 燕平昭扭头问道。 后面两个胖瘦不一的少年连连摇头,只不过看向陆沉的方向,眼中带着惧意。 “你没事惹他干嘛!” 名叫“平川”、“平阳”的两个燕阀子弟在心里抱怨道。 燕还真是什么人物? 私塾学堂的一霸! 念书比不过。 打架也打不过。 每次犯了事受罚,被爹娘揪着耳朵教训的时候,都会提到这样一句话—— “你怎么不学学人家还真!” 燕平川、燕平阳都是长房不受重视的子弟,比不了燕平昭得宠,经常出入内院讨赏。 后者惹了事,最多骂一顿。 他们要是弄出什么麻烦,那就是家法伺候。 这两人惴惴不安,可自觉地占住道理,有一帮兄弟撑腰的燕平昭却是不依不饶: “总教头,爷爷立了规矩,凡燕阀子弟都要参加会武!他燕还真无论会不会拳脚功夫,都没理由逃过去!” 看到这一幕,燕厉有些犯难,心里嘀咕: “这燕阀长房、二房斗得厉害也就算了,怎么底下的孩子也玩这套。” 他混迹过江湖、行伍,眼光何其毒辣。 自然看得出,那位长房的昭公子是在借刀杀人,拿规矩打压二房的真公子。 燕还真身负“二十八大限”,有先天早衰之相。 要是参加会武,一场场打下来,怎么可能撑得住。 更别说,后头由四阀牵头的九州擂了。 真有什么闪失,阀主怪罪下来。 最后担责任的人,恐怕还是自己。 念及于此,燕厉摇头道: “真公子他的确有病在身,没必要强行参加族中会武。”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即便阀主知道,相信也会理解。” 燕平昭神色错愕,没想到这个刚上位的总教头不给面子。 他父亲执掌长房,手握大权。 平常任谁见到自己,不得恭恭敬敬叫上一声“昭公子”。 唯独燕还真那个家伙,年纪不大,却摆出一副清高样子。 不仅在私塾学堂抢自己风头,还敢动手打人。 简直不把长房放在眼里! “你想跟我动手是吧?” 看到燕平昭还想争辩几句,陆沉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可不想跟一帮半大点的孩子尔虞我诈,演宅斗大戏。 “燕还真你终于肯站出来了!我已经练出气力,筋肉凝成一股绳,出拳带响!” “这一次,一定要给个教训……” 燕平昭咬牙切齿,想起此前在后山竹林被痛揍的屈辱,眼中几乎喷出怒火。 只见他双手摆出架势,如莽牛顶角,后背筋肉隆起,好似钢丝交缠,凝聚出沛然气力。 “十二形拳,你才练会一个‘莽牛形’,这就重拾自信了?” 陆沉看也不看燕平昭,径直走到演武坪陈列兵器、石锁、石球的那一边。 他才七岁大,说话老气横秋,声音却很稚嫩,让人不禁觉得可爱。 燕厉双手抱胸,心中升起一抹兴致。 他很好奇,这位真公子到底要怎么化解危局。 那昭公子已经练出气力,筋肉上下合一。 出拳撂翻几个成年壮汉都不在话下,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陆沉一脸淡然,好似逛市集一样。 这里挑挑,那里拣拣,最后停在一颗石球面前。 石锁是练两臂气力,石球是让腰跨合一。 还有石担子、石碾子这些工具,都是打熬体魄,增强气血用的。 “其实,于我而言,在场各位的武功——皆不入流!并没有什么比较的必要!” 陆沉脸不红,心不跳,看似轻巧地把手掌按在那颗实心石球上。 用力发劲! 嗤嗤嗤! 大块石粉剥落而下! 第十章 活不长久,终究无用 嘶! 看到这一幕,演武坪上的总教头燕厉,还有一众燕阀子弟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颗足足有四百来斤的沉重石球,上面赫然印着一道小小手印。 深达数寸!极为显眼! “刚劲!” 燕厉眼中闪过锐光。 在场众人之中,唯有他看清楚了,那位真公子是怎么做到。 对方出手之时,运气丹田。 全身筋肉如钢丝绞缠,腰马合一,力从地起,贯穿自脊柱大龙。 刚猛的劲气收敛于掌心,尽数打在石球之上。 一系列动作没有半分凝滞,浑然如一。 足见其根基扎实,功夫深厚。 “了不得!真公子这一手!气力自生,发劲如雷,且动静极小,显然是刚劲大成,快要练出柔劲来了!” 燕厉咧嘴笑道。 丝毫不吝啬夸赞之词,完全无视旁边脸色极为难看的燕平昭。 他只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七岁就能练出刚劲! 这是什么样的绝顶天资? 消息一经放出,恐怕会惊动整个华荣府。 当年,燕问天十一岁练出气劲,十三岁突破武道第一境,已被视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材。 谁想得到,他的儿子竟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天资更高一筹。 燕厉心里思忖道: “凡俗武道,五重境界。” “唯独‘气血’境,没有捷径可走。” “气力、气劲、气血,这都是滴水穿石的水磨功夫,取巧不得。” “一步快,便是步步快!这位真公子未来可期!” “虎父无犬子,所言非虚啊!” 他仔细回想刚才所见,惊觉燕还真不仅练出明劲,一身武功也颇为不俗。 按向石球的那一掌,暗藏变化。 分明是把“莽牛形”、“猛虎形”、“游龙形”融会贯通,才有如此威力。 难怪敢口出狂言,声称演武坪上的燕阀子弟拳脚武功皆不入流。 相比之下,确实如此。 “燕总教头!你可要看仔细了!燕还真他怎么可能练出刚劲,他才多大?这没有道理!” 沦为路人的燕平昭接受不了,扯着嗓子喊道。 他自认为练武勤勉,还有诸多教头指点。 燕阀所传的《十二形拳》,自己只花了三个月就练成“莽牛形”,被称赞武道天赋不俗。 此后,燕平昭更是苦练半月。 做到全身筋肉合一,出拳带响,发力有声。 这中间,还每日服用药膳,从没断过。 就是为了壮大筋骨,增强体魄。 争取领先他人一步,早日进入武道第一境。 “他燕还真凭什么跟我比?一个母亲早亡,父亲离家未归,无依无靠的短命鬼!” “我可是堂堂燕阀长房一脉,怎么能被他处处压过一头!” 燕平昭毕竟只是十二三岁的少年,没什么城府。 遭遇这种被狠狠打脸的挫折,哪里忍得下心里那口气。 恨不得让总教头当场拆穿燕还真,使他脸面尽失。 可燕厉只是沉着脸,反问道: “昭公子,你莫非觉得燕某人学艺不精,武功低微,连刚、柔、化三层气劲变化都瞧不出来?” 燕平昭愣了一下,嘴巴嗫嚅着,不敢再多言。 他很清楚,燕厉这位总教头是父亲从鹰扬府调拨过来的人才,很受重用。 华荣府燕宅之内,护院、家丁数百之众,底下还有依附的三教九流,江湖帮派。 粗略算一下,约有万人,都要听从燕厉的吩咐。 这份大权,完全不输给掌管族中大小事务的燕管家。 “刚劲……我迟早也能练成!燕还真,你不要得意!咱们九州擂上再分胜负!” 燕平昭愤愤不平,放完狠话就带着一帮小弟走了。 “中二少年欢乐多……” 陆沉撇了撇嘴,摇头说道。 若非燕平昭平日里成群结队,在私塾学堂里搞霸凌,弄得乌烟瘴气,他才懒得理睬。 “都怪你硬要让我来演武坪,要是去内城听曲看戏,也就没这回事了。” 陆沉抬手戳了戳燕如玉的额头,本还想多念叨几句,但看到这丫头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转而道: “下次出门玩儿,归你结账。” 燕如玉委屈巴巴,小声道: “平常买糖葫芦、泥人儿、喝茶、买书……一直都是我在付的钱。” 陆沉瞪了她一眼,他二房一个月例钱才多少? 哪怕从无克扣,顶天也就几百文。 燕如玉这丫头是个守财奴,每个月例钱都存起来。 身家估计有好几十两银子,妥妥的小富婆。 常言道,劫富济贫。 陆沉肯定要劫别人的富,济自己的贫了。 “真公子留步。” 燕厉看到好不容易捡到的武道奇才要走,连忙唤住。 “说实话,燕某行走江湖,入伍从军,见过不少年轻俊杰,少年天才。” “可像真公子这样早慧聪颖者,实在难得……” 没等对方夸完,陆沉就摆了摆手,用稚嫩的语气说道: “燕总教头,关于我是天才中的天才,神童中的神童这件事,不用你来多说。” “你去外面打听一下,整个华荣府谁不知道,我两岁就能识字念书,三岁能吟诗作赋,迎风楼那首‘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就是我写的。” 燕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位真公子,竟然还是文武双全的厉害人物。 “我五岁过目不忘,七步成诗,能诵经史,辨弦音,御史大夫裴云松见过后,都想要收我为弟子。” 陆沉语气淡淡,完全不像是七岁大的孩子。 “说这些,并不是想跟燕总教头炫耀什么。” “而是告诉你,像我这样的人,响当当的名头越多,只会越显得可悲凄惨。” “我如若从文,哪怕十二岁能中状元,等十八岁养足名望,二十岁入仕当官,八年时间够我站到什么位置?进尚书省都成问题。” “再换一条路,去学武,我七岁练出明劲,大约九岁就能入气血一境,即便不与人动手争斗,只是锤炼自身,钻研武学,二十八之前能突破阴阳三境吗?” “现在燕总教头明白了吧,一个注定活不长久的人,哪怕他才华横溢,天资绝顶,也是没有任何未来,谈不了前途。” “所以,好话不用说,今天就当无事发生过。” 燕厉连连苦笑,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同情之色。 这位真公子确实是命不好,空有文采武功,受困于二十八大限。 难以施展,扬名天下,实乃憾事! “真哥哥,你之前不是说,自己不想当官,也不喜欢打打杀杀吗?为什么要在燕总教头面前……” 等到走得远了,燕如玉压低声音,窃窃私语的问道。 “你笨啊,这叫卖惨懂不懂?他看到我这个样子,以后就不会来烦我了。” 陆沉眉毛一挑,只是身负赤血劫这一点,就足够让燕阀放弃培养自己。 家族门阀最重延续、传承。 他都活不过二十八岁。 天资再高又有何用? 所以与其崭露头角,给燕阀榨干剩余价值。 还不如保持低调,找机会脱身离去。 “让我想想,业景帝出巡东都,‘知世郎’白长山啸聚山林,揭竿而起,平天寨的八骏四秀席卷东山、南河两府!乱世要来了!” 陆沉回到院落,皱眉思索。 他心念微动,那方太极阴阳的圆盘玉碟荡漾着一圈清光。 是否触发奇遇? 第十一章 平天寨,九州擂 陆沉触发过很多次奇遇。 他所有学会的武功。 其中像《金刚捶法》、《混元大擒拿》、《流云步》之类。 皆来自奇遇的收获。 “只不过太看运气了,捉摸不透。” 陆沉总结数次的奇遇经历,大多都是一些俗套的展开。 比如。 有高僧贫苦,讨要饭食茶水。 若是答应下来,有几率得到一门基础拳法。 又像是遇见女子卖身葬父,出手援救可能会得到一门家传掌法。 至于其他。 诸如古玩市场捡漏,从字画里找到一门身法; 路边遇到失心疯的乞丐,用几十文钱批发售卖武功秘笈。 选择买下的话,大概率能得到一门暗器技艺。 若非如此,陆沉怎么可能学到这么多门武功。 “有本事来个家破人亡,坠崖不死,被绝世高手灌顶神功,然后出山大杀四方,再被一国公主看中招为驸马,偶然得到藏宝图,发现足以号令江湖的神兵利刃……” 陆沉小声嘀咕了一句。 每次触发奇遇所消耗的道力不一而足。 多则五百,少则一百。 这样低微的投入,自然难有什么丰厚的回报。 “不对!” 陆沉忽然面色一肃,凝神望向识海内的圆盘玉碟—— 道力:壹万零捌仟贰佰 “整整消耗了我一万多道力!” 纵然陆沉自认为涵养极好,此时也有股破口大骂的强烈冲动。 这可是他没日没夜,待在藏书楼翻看各家武经,所辛苦积攒而来的全部身家。 一眨眼竟然去了大半! 怎能叫人不心痛! “童言无忌……我才七岁,刚才只是随便说说,什么家破人亡,坠崖追杀的玩笑话千万不要当真。” 陆沉小脸皱起,连忙在心里默念几句。 这奇遇消耗的道力越多,所得的回报就越大。 当然,风险也会随之增加。 毕竟像全家满门被灭,得到武林正派高手收留,经历一系列的欺骗、受辱,最后自宫断根,练成家传绝学——这也算是一种奇遇经历。 “也不知道该盼望成功,还是失望。” 陆沉眉头拧紧,触发奇遇并非次次都能有所收获。 他曾经救过一个被江湖邪派追杀的正道人士,本以为能得到武功秘笈,或者加入对方所在的宗门。 没成想,那人伤势痊愈之后,只说了一句—— “你与我品性不合,救命之恩日后再还!” 而后便扬长而去,只剩下陆沉独自凌乱在风中。 “品性不合?莫非是我选择了‘任我’性格?” 他当时猜测,他我道身的性格选择,可能与日后的成长路线有关。 自己若是“正直”、“仁善”,兴许就会比较容易得到正派的好感度。 像“任我”、“狂邪”,被魔道巨擘、邪门外道瞧中的几率更大。 “也不知道是什么奇遇,竟然能够消耗我一万多点道力。” 陆沉暂且收起心思。 木已成舟,他只能等待机会上门。 用完下人送来的晚膳,陆沉便开始练功。 武道讲究滴水穿石,锤炼自身。 尤其是在第一境气血,想要练成刚劲、柔劲、化劲。 只能依靠无数次的反复打磨,感受体内细微变化,从而把握住一点灵机。 “那位燕总教头只是武道二境,就能隔空发掌,手搓钢刀。” 陆沉挥拳出腿之间,不由想起了魔师羽清玄。 早在十年前,那位天命宫主便已晋入传说,登顶七境。 其武功深不可测,外界传言几如仙神。 想到此处,陆沉心头压力不免重了几分。 他如今半只脚踏进武道,才明白魔师羽清玄为何能被称作大盛王朝第一人。 武道第七境,以自身映照星辰,洞彻阴阳变化,明悟天道神通。 已然是神话般的人物! “一人横扫一域,一人镇压一国……。” 陆沉把内心的紧迫,化为学武练功的无穷动力。 心神放空,感知体内的气血奔腾,筋肉蠕动等种种微小之处。 每一次出拳,便有劲道就从腰、胯、腹、脊椎大龙、两肩……等十二处地方同时涌出。 这就叫筋肉合一,把全身上下的气力拧成一股。 要不然,凭借陆沉这具七岁大的身子,怎么可能用一掌将几百斤石球按出手印来。 “刚劲大成,拳有千斤之力……但却不能持久,极容易亏空身体,所以许多练家子人到中年体能衰退,各种暗伤隐患都会显露出来。” “只有练到柔劲,锁住气力,闭合毛孔,保持精力不泄,才能始终处于巅峰状态。” 陆沉一心二用,打拳练功、琢磨武经互不耽误。 武道之中,最讲究知行合一,最忌讳纸上谈兵。 从无只看书就能学成盖世神功的高手,也没有头脑愚笨不通道理的宗师。 “又饿了……” 等到打完一套拳法,陆沉摸了摸雷鸣作响的肚子,摇头道: “寻常膳食根本支撑不了练武的消耗。” …… …… 满月如轮,寂静无声。 一前一后两条人影,行于燕阀大宅。 利落劲装的燕厉望向走在前面的枯瘦老者,瞳孔微缩: “这位大管家步伐矫健,精气内藏,是个厉害的高手。” 对此,这位总教头并不惊讶,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四大武阀位居于大业王朝的权力顶峰,不知道有多少江湖武人为其奔走卖命。 不提与伏龙山庄世代结亲的齐阀,一手打造出英雄会的王阀。 就拿鲜少涉足武林的燕阀来说,华荣府叫得出名头的三帮四会,一半都听自己的吩咐。 剩下一半,便归面前的大管家了。 “到了,阀主就在书屋,总教头自个儿进去吧。” 一身绸缎长衫的燕大管家眯着眼睛说道。 “多谢带路。” 燕厉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宽大的书屋满是墨香、檀香,黄花梨木的长条桌案后,坐着一位清瘦男子。 一阀之主,燕天都。 “回禀阀主,今日族中会武,选了几颗不错的好苗子,稍加培养定能在九州擂上有不俗表现。” 燕厉躬身道。 “听说问天的儿子也去了演武坪?” 燕天都头也不看,右手持着狼毫奋笔疾书。 “没错,真公子才七岁就练出了明劲,着实是燕阀同辈当中第一人!论及武道天份,丝毫不逊色其父!” 燕厉回答道。 “真儿早慧,四五岁就能过目成诵,当年大儒裴云松还有意收他为弟子。” “可惜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没点头答应,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 燕天都语气淡淡,轻声道: “要没有思无常那个妖人种下赤血劫,真儿必然能光耀我燕阀的门楣,呵,当然了,真是如此,我也坐不上这个阀主的位子。” 燕厉噤若寒蝉,不敢答话,全然没有演武坪上的威风八面。 早在三十年前,四阀之中就有流传这么一句话—— 燕家有五子,虎豹豺狼一条龙。 如今还活着的,也就“红豺”燕天都,“山狼”燕玄,“苍龙”燕问天。 至于其他的兄弟,自从长房大胜,燕天都掌权,成了阀主,差不多都死得干干净净了。 “稍后我让管家吩咐下面,给真儿调拨几支老参熬汤,再拿一些壮骨丸、开窍丹过去。” “他这个年纪练出明劲,若是营养跟不上,很容易亏空身体,适得其反。” 燕天都停笔道。 “阀主宽仁!” 燕厉道。 “昭儿不成器,就劳你多费心。” 燕天都抬头望向刚被他提拔上来的总教头,又说道: “每年一次的九州擂是四阀传统,意在保持族人尚武风气,不要成了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同样也是四阀商议大事的难得机会。” “现在平天寨的那帮乱军,闹得人心惶惶!什么八骏四秀,到处联络绿林豪雄,旁门左道,弄什么伐业大会!” “圣上又不管事,只知道巡游东都,留连烟花之地,把烂摊子交给四阀。” 燕厉面色微微一沉,拱手道: “阀主乃是国之柱石!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这份超拔之志令人钦佩!” 燕天都伸出手指了指对方,笑道: “没想到你还念过几本书,会说几句文绉绉的奉承话。”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做好分内事罢了。” “平天寨啸聚山林,已成了气候,上个月攻打璞阳府,连下汤阴、丘平、雍山等五个县,必须及早剿灭,不然会酿出大患!” “所以,这次四阀聚首,设下九州擂不止是会武比斗这么简单,还要敲定平叛策略,不容有失。” 燕厉用力点头,保证道: “绝不让燕阀丢脸!” 燕天都手指敲击桌案,轻声道: “嗯,还有就是规矩不能废,哪怕是我的儿子,他能上场为燕阀出力,那就一定要去!即便死在擂台上,也是他技不如人,命该如此!” “懂了么?” 燕厉心头一跳,神色微变。 过了片刻,方才答道: “属下,明白!” 第十二章 脊椎如大龙,腰胯似猛虎 过了几日,陆沉迟迟都没等到“奇遇”。 以致于他现在看到大宅的门房,路边的乞丐,举止奇怪的路人。 都觉得对方可能是什么大隐于市的绝顶高手,有一桩天大的机缘要送给自己。 “奇遇到底是什么?” 陆沉苦思无果后,决定化悲愤为食欲。 这些天来,他努力揣摩气血、气劲的运转奥妙。 身体消耗也随之增大,很容易就感觉肚子饿。 “难怪我看武经里有记载,说有不少入境武者,日啖一牛,食量惊人!” 陆沉打开食盒,取出一碗煎煮许久的老参汤,还没等他开始享用,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只见燕如玉一阵小跑,像鸟儿似的飞了进来: “真哥哥,三阀进城了!今晚要设宴款待……” 陆沉露出无可奈何的郁闷表情,嘀咕道: “私塾学堂的先生就不能多布置一点家庭作业吗?” 这丫头整天啥事不干,就知道打听八卦。 燕如玉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手舞足蹈道: “真哥哥你是没有看到,齐阀和王阀进城的车队仪仗有多威风!” “他们骑着域外的龙血驹、青玉狮,穿着寒光凛凛的铠甲,全城人都围在两边……可气派了!” 陆沉小口饮着参汤,自动过滤不重要的信息,暗自想道: “四阀家主,一个右屯卫将军,一个尚书右仆射,一个内史侍郎,一个凤翔州刺史……他们聚在一起,业景帝竟然全然没有警惕防范之心,安枕无忧在东都作乐!难怪大业要完!” 虽然他平常都待在燕阀大宅,偶尔得闲才会去内城散心。 可从街上越来越多的乞丐叫花子,还有外城涌进来的平民百姓,茶馆酒肆传布的流言消息,都能看出王朝末年的乱世气息。 “四阀聚首,恐怕不只为了一年一度的九州擂!剿灭平天寨的乱军才是真正的大事!” 陆沉猜测道。 他有心关注天下大势。 业景帝登基后,数次巡游东都,建造行宫。 还发动举国之力征战西竺,谋求传说中的佛骨舍利,以期长生不死。 由于每年军费支出巨大,屡次加重赋税,盘剥底层的农户,使得各地百姓过得极惨。 尤其是前几年,东山府、南河府等地连着发大水灾、旱灾、瘟疫,祸事不断。 朝廷赈灾的银两不是被克扣,就是被业景帝挪去建行宫,造奇观了。 无数活不下去的穷苦农户揭竿而起,抢劫粮仓,杀官造反。 而后占山为王,成为匪寇! 其中最大的一股势力,便是平天寨。 为首的八骏四秀,各个身怀绝技,武功惊人。 数月的时间,就已经席卷洪河两岸,聚拢百万之众。 可谓是“声动数府,威行四方”。 纵然朝廷官军几次围剿,皆损兵折将,铩羽而回。 “照这样看,四阀剿匪是假,想要收拢这支乱军才是真。” 陆沉一边敷衍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燕如玉,一边自顾自分析局势。 兴许是曾在史书中看过这一场浩荡无边的王朝更迭,乱世景象。 他对于那些并未被史官写出来的细节,格外感兴趣。 就像是在翻阅一部内容详实的全新书籍,充满着期待。 “这一次九州擂,其他三阀有派谁参加?” 喝完一碗价值百两的老参汤,陆沉徐徐吐出一口白气。 默默运转着内功心法,引导着体内那股气力流窜而走。 成年壮汉像他这样,每日饮用一碗老参汤,服下各种大补药膳,早就顶不住了。 更何况,这还是一具七岁的身子,筋骨都没有彻底长开。 所以,陆沉必须要把这股补气血、壮体魄的沛然药力,全部消耗干净才好。 引导气力,滋养血肉。 而后打拳强身,以壮筋骨。 按照这个进度,用不了几天就能摸到柔劲的门槛了。 “我能叫得出名姓的,也就齐阀的齐临风,年纪小一点的齐蕴灵,王阀的王元秀,王芝兰姐妹,还有几个跟燕平昭差不多大的旁系偏房。” 燕如玉俨然化身包打听,如数家珍般说着: “杨阀的话,没听说有什么厉害人物,连阀主也因为身体抱恙,没有亲自过来,而是派来亲信主持大局。” 陆沉凝神回忆,燕如玉所说的名字,他竟然一个有印象的也没有。 “真哥哥,你快要练出柔劲了吧,我看燕平昭他每天喝上半碗参汤,脸就红得跟煮熟的大虾一样,足足打上两个时辰的十二形拳才能恢复,不像你能顶得住这般大补!” 燕如玉眨着那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眸子,小脸露出两个梨涡。 “刚劲凶猛外放,发力如雷,柔劲气力暗藏,无声无息。” “想要练成,还要再磨炼几日功夫。” 陆沉只觉得周身毛孔,散发出丝丝热气,好似待在蒸笼里一样,汗如雨下。 “等我做完功课,等下带你去四德茶馆听人说书去。” 燕如玉闻言眉开眼笑,拍着手掌,一副喜滋滋的可爱模样。 一炷香的时辰很快就过去,寂静无声的屋内响起炒豆似的爆响。 只见陆沉吐气发声,强大的内息带起一阵烈烈劲风! 脊柱如大弓拉伸,浑身关节发出噼啪声音! “真哥哥,你……长高了!” 燕如玉捂着嘴巴,惊讶喊道。 在她看来,陆沉整个人如同竹节向上,猛然拔高了几寸。 稚嫩的小脸上,显出同龄人所没有的气势。 “厉害!真公子进步神速!这才多久又有突破!” 声先至,人后到,燕厉大步走进这座并不靠近内宅的偏僻院落,眼中满是赞许之意。 “武经上说,刚劲凶猛,如龙似虎。” “意思就是人体筋骨,脊柱如大龙,腰胯似猛虎,想要发劲刚猛,需得降服住大龙脊、下盘腰胯!真公子深得其中精髓!” 陆沉眸光收敛,望向状似粗豪的燕厉,淡淡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这里院子小门槛低,往常除了玉丫头没谁来,燕总教头有话直说。” 他不觉得,堂堂的燕阀总教头没事过来,就是想夸自己几句。 莫非是还没死心? 燕厉面色讪讪,咳嗽两声道: “刚才所言皆是发自内心,绝非客套话!真公子年仅七岁,就把气力筋骨练得收发自如,确实是难得一见的武道神童!” 陆沉倒也不谦虚,颔首道: “确是如此。” 谈及武道天份,放眼整个华荣府,或者半个大业王朝,也很难找出一个胜过自己的“稚子”。 对于这点,他很有信心。 “多亏了燕大管家送过来的老参和丹药,不然我早就因为练拳、练功身体亏空,卧病在床了。” 陆沉诚心实意道。 他本来都打算找燕如玉这丫头“借”点钱,好去药材铺子拿个补益气血,强身壮骨的方子。 再打点一下厨娘开个小灶,多弄些鸡鸭鱼肉。 常言道,穷文富武。 想要练拳,别的不说,伙食这一块必须得跟上。 作为二房出身,陆沉一日三餐从来不少,且荤素各半,丝毫没有亏待。 但他每天练功,拳法、掌法、身法、内功……样样都不落下。 吃得再多,也被消耗干净了。 若不依靠大补药膳,或者弄个小灶,哪里支撑得下去。 “阀主说了,真公子天纵奇才,不能有所亏待。” 燕厉似是想起什么,下意识避开陆沉的目光,沉声道: “二房的境况是不太好,阀主还吩咐了,以后公子每个月的例钱都与长房等同,再额外拨两支百年老参,一支五十年份的何首乌,以及强身壮骨的各色丹药。” 陆沉面色古怪,这就是他的奇遇? 长房一脉何时变得这么大方了? “只不过规矩不能废!燕阀对九州擂夺魁志在必得,族中子弟凡有习武者都要参加,不能例外……” 燕厉犹豫片刻,还是把这番话如实转达。 “总教头的意思,是让我上擂台与人比武斗阵?” 陆沉面无表情,淡淡说道: “阀主向来赏罚分明,无偏无私,让人钦佩!还真年纪虽小,道理还是懂得!好!我会在擂台上努力为燕阀争光!回报长房赐药的恩情!” 第十三章 明争暗斗,长房待遇 燕厉自然听得出真公子言不由衷,可他也不好辩驳。 阀主用规矩强压一个七岁稚子登台打擂,无论怎么说,都有失磊落。 纵使长房、二房斗得再凶,说到底还是一家人。 燕还真背负赤血劫,让他一场场消耗体力,跟其余三阀的英才少年斗阵比武,无异于钝刀子割肉,指不定就会催逼大限提前。 到时候五劳七伤,瞬间就能摧垮身体,断绝生机。 想到阀主所得的“红豺”之名,燕厉心头一凛: “外人都说豺凶狼狠!但真公子要是有什么差池,惹怒了燕问天,又该怎么收场?” 要知道,多年以前的燕阀。 无论豺狼,或者虎豹,都被那条苍龙压得喘不过气。 燕问天此人被誉为四阀第一人,可见其武道天赋之出众! “真公子,燕某也是按规矩做事!” 燕厉自知多说无益,双手抱拳,默默行了一礼,而后大步离去。 “简直就是欺负人!真哥哥,你放心,我等下就去找爹爹求情,让他跟阀主说一说……怎么能这个样子!” 燕如玉气鼓鼓喊道。 “你父亲是长房一脉,你让他为一个二房出身的短命鬼得罪阀主……大可不必!到头来无非是害你挨骂,被禁足!” 陆沉笑容淡淡,似乎并不担心。 “行了,玉丫头,登台打擂而已,四阀子弟加在一起能有多少人?我上不了几场的。” “遇到软柿子就捏一捏,碰见硬茬子便认输,能有什么危险。” 听到陆沉的宽慰,眼眶通红的燕如玉半信半疑,抽抽搭搭道: “长房做事太不讲理了!哪有强迫病人打擂比武的!” 陆沉半是讥讽,半是玩笑道: “可不敢乱说,传进阀主耳朵里,还不知道怎么整治我。” 他也无心听过一些关于长房和二房斗争的往事流言。 当年,自己那位便宜老爹燕问天乃不世出的武道奇才。 年少之时任侠好义,惹出过不少事端,后来不知怎地练成一身惊人武功,威震华荣府! 其中最为有名的一件事,便是只身转战三万里,追杀西竺妖僧思无常,将其斩于天荡山下。 后来这条冲飞九霄的苍龙,得到业文帝的赏识。 封为骠骑将军,加赐金印紫绶。 风头无两,冠盖东都!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燕阀之主的位子非他莫属。 可惜,燕问天之名。 成于思无常,败于赤血劫。 最后反倒给长房捡了个便宜。 “二房的长辈也不站出来管管么?” 燕如玉愤愤不平道。 “他们哪里有这个胆子!我父亲声势正盛时,二房稳压长房,步步紧逼,后来长房掌权,又反过来打击报复!” 燕阀人多嘴杂,陆沉从那些下人的嘴里知道不少腌臜阴私。 “再说了,归根究底,二房失势的原因还在于我,在于我父亲受了赤血劫。” “这些年来,二房备受打压,他们心里对我恐怕也有不少怨愤。” 燕如玉一脸茫然,都被绕得迷糊了。 天真单纯的小脑袋瓜里,完全不明白一家人为何要斗得那么激烈,恨不得分出个你死我活。 “所以啊,我在这大宅之中,已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多余之人。” 陆沉自嘲一笑,这也是他为什么想要脱离燕阀的次要原因。 一切都要等到武道入境,否则在这乱世难有自保能力。 “真哥哥,那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地方吗?” 燕如玉一脸关切的问道。 虽然没办法理解长房和二房的明争暗斗。 但她能从“无依无靠”四字背后,听出其中蕴含着多少苦楚! “让我想想,有一件事你确实能帮上忙……借点钱!” 陆沉故作沉思,而后说道。 “嘤嘤……” 燕如玉的小脸立刻垮了下去,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 …… 为了尽地主之谊,燕阀足足摆了三天流水宴席,整个华荣府都热闹无比。 等到第四日,擂台场地终于搭好,方才开始准备四阀会武。 夺魁的彩头颇为丰厚,有出自伏龙山庄的“易筋丸”、“洗髓丹”,据说能让人在气血境就完成一次洗髓伐骨,增强自身积累和潜能。 还有一颗万金难求的独角大蟒内丹,可以改善根骨,提升资质。 至于其他的武功、银两,比起这两样东西,顿时显得没甚吸引力。 “平川!你拳脚太绵软了,怎么跟我对练?真是没用!” 演武坪上,燕平昭一拳打出,空气发出烈烈炸响,像是引燃一串鞭炮。 拳掌相撞之间,跟他对练的燕平川面色抽动,浮现痛苦之色。 瞬间连退好几步,可仍然卸不掉那股猛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昭少爷你身强力壮,气力凶悍,我哪里挡得住!” 充当陪练的燕平川讪笑道。 “这倒也是,燕总教头夸我这几日进步很大,刚劲愈发纯熟,很快就能晋升‘柔劲’层次。” 燕平昭瞥了一眼对方发红肿胀的掌心,洋洋自得道。 自从上次被燕还真狠狠羞辱后,他使劲浑身解数,撒娇打滚,终于从母亲手里求来一门专门揣摩气劲的家传武功。 下了一番苦功,加倍练习后,果然成效显著,很快迈入“刚劲”层次。 平常还能跟自己过上几招的跟班,如今连一拳都挡不下来。 “那今天就到这里,平川你下去领一份跌打药和两贯钱。” 燕平昭大气的摆了摆手,眉宇间有着藏不住的傲然。 他是阀主之子,自然要为燕阀争光。 这一次的九州擂,主要是考校族中小辈的武功进境。 像年轻一代的翘楚人物,早就打出了自己的名声。 根本不用、也没必要来此争抢风头。 “等我再巩固几天,刚劲大成!易筋、洗髓的丹药,独角大蟒内丹应当就能收入囊中!” 燕平昭心里打着小算盘。 母亲那边透出了口风。 只要他踏入武道第一境,便会恳求父亲专门找一位高手为自己推宫活血,塑造气脉。 这等于平白节省了数百倍的时间,积蓄更深厚的潜能,用于突破更高层次的境界。 “哼哼,燕还真!我长房怎么可能输给你一个二房!” 燕平昭正这么想着,眼角余光便瞥见了大树阴凉下有两道身影。 他抬头看了看上方毒辣的日头,热气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身上,站不了几刻就让人满头大汗。 那家伙却搬着一把小凳子,舒舒服服靠在树荫底下。 看到这一幕,燕平昭不知为何心头火起,刚才升起的得意之情立即消失无踪。 第十四章 得加钱啊 “真哥哥,这壶凉茶是用井水泡过才端来的,很能解暑消热,你喝喝看——” 燕如玉像个小丫鬟一样,殷勤地忙前忙后。 “练功那么辛苦,尤其是你每天还要服用参汤药膳这样的大补之物,气血过于旺盛,最需要凉茶解渴了!” 陆沉深以为然,慢悠悠抿了口冰凉甘甜的茶水,露出享受的表情。 这幕景象落到燕平昭的眼里,简直是火上添油。 他额角绽出一条条青筋,显然被气得不轻! “燕还真!九州擂明日就要开了,你居然还在这里偷懒!若是上场输了,燕阀名声就被你丢尽了!” 燕平昭双手背在身后,严厉的呵斥道。 乍一看,还颇有几分威严气势。 “玉丫头,你知道世间最可笑的是哪种人吗?” 陆沉仿若未闻,自顾自品着凉茶。 “不知道呢,真哥哥快告诉我!” 燕如玉也很捧场,双手撑着下巴问道。 “自然是那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之辈!小猴子自以为学了山中老虎的一点威势,便迫不及待地拿出来显摆!” 陆沉丝毫不留情面,讥笑道: “这叫猪鼻子里插大葱——装相!” 燕平昭闻言,脸色涨得通红。 恨不得一脚踹过去,把陆沉那张笑脸踩进地底。 他刚才那副作态,确实是学自阀主燕天都。 平日里,族中有谁犯了错,爹爹就会声色俱厉的严词呵斥。 那些人往往噤若寒蝉,被吓得双腿发软。 “真哥哥骂人好刻薄!” 燕如玉“噗嗤”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 “玉丫头,你身为长房一脉,怎么天天跟着一个二房厮混?还有没有一点名门小姐的矜持仪态!” 燕平昭冷着脸,极为不爽的说道。 论关系,他和燕如玉同为长房一脉,理当更为亲近。 可这丫头整天跟着二房的燕还真,还给人家端茶送水。 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份待遇!? “真哥哥从小身子不好,体弱多病,本来就需要人照顾!” 燕如玉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道。 “而且!真哥哥说了,他夺了九州擂的头名,所得的银两赏赐分我一半呢!” “他明明猛得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燕平昭满脸无语,想起此前对方一掌把几百斤石球按出手印的骇人场面。 哪里有半点虚弱的样子!? “我打九州擂是胜是负,轮不到你来教训。要是担心丢了燕阀的脸面,那就叫阀主别让我上场。” 陆沉淡然道。 像燕平昭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自我感觉良好的中二少年。 前世今生,他都见过不少。 摔过几个跟头,受到几次毒打后,才会慢慢学乖。 “只会逞口舌之利!有本事搭把手,练一练!” 燕平昭出言挑衅道。 同样是“刚劲”层次,他的底子可比陆沉厚实太多。 有参汤补气,蛇羹补血,首乌安神,各色丹丸强壮筋骨。 怎么可能会不如一个二房子弟! “你是觉着天晴雨停,又有信心了?” 陆沉笑了一下,眸光闪动: “想要搭手?让我给你当陪练?可以!燕平川拿一贯钱,我拿一两银子!对了,我是按时辰收费!半个时辰一两银子,有额外要求还得另加钱!” 燕平昭当场愣住,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在大业王朝,一贯钱是一千文,一两银子就是三贯钱。 按照当今物价,一个肉包两文钱,一斗米五文钱。 算起来,一户三口之家全年支出可能也就一两银子。 可见陆沉是有多狮子大开口。 “长房一脉的月例钱才二两银,你一个时辰就要收我一两?怕不是掉进钱眼里失了心智!” 燕平昭气极反笑。 “你跟那些教头对练,他们身高体壮,筋骨结实,等于稚子和成人搏斗,能有什么效果?加上畏惧你的长房身份,难免束手束脚,只会事倍功半!” 陆沉却是心平气和,循循善诱道: “至于燕平川、燕平阳这些人,有几个是你的对手?刚劲一成,出手凶猛,若没个旗鼓相当的陪练,哪里能放开全力?” “总上所述,除了我,燕阀当中你还能找到更合适的搭手对象么?” “收你一两银子,都是看在同族亲戚的份上了。” 燕平昭本来面带讥诮,可后面越听越觉得有些道理。 “好!就花点钱买你搭手陪练,让你好好在太阳底下暴晒几个时辰!” 他如此想道。 谈妥之后,燕平昭故作大方,实则心痛甩出三两银钱。 虽然他是长房一脉,族中例钱、爹娘赏赐、长辈红包不曾少过。 可燕平昭往日成群结队,手底下养着一帮小弟。 加上喜欢充大方,花钱没有数,手头并没有想象那么充裕。 这三两银钱,确实是割肉了。 “老板大气!” 陆沉比了个大拇指,施施然走到演武坪,摆出十二形拳的架势。 他想找机会脱离燕阀,身上还差了不少盘缠。 有人甘愿当冤大头,自然求之不得! “等下别叫苦!” 燕平昭咬了咬牙,也用十二形拳当起手式。 只见他腰身如弓猛地绷紧,双手似牛角前顶。 一团团筋肉绞缠,释放出莫大劲力。 莽牛形! 陆沉神色平静,直接化用“巨蟒形”应对。 踏出一步,身形好似倾倒,左膝向上提起,塌腰伏身。 手掌宛若盘蛇吐信,扣向燕平昭的脖颈。 这是一式杀招! 燕平昭眉头一挑,见机很快,立刻把“莽牛形”变为“游龙形”。 脊柱抖动,起伏如龙,带着身体腾空而起。 双拳砸在陆沉掌心! 噼啪! 两股刚猛劲力撞在一起,发出爆豆似的炸响! “这家伙的实力!竟然跟我不相上下!” 燕平昭瞳孔紧缩,两条手臂被震得发麻。 “菜鸡一个,白吃了那么多大补之物。” 陆沉眼中掠过轻蔑,他刚才只用了五成力道。 “再来!” 感觉到两人没差多少,燕平昭瞬间更有信心。 身如猛虎下山,一爪探出,打出烈烈劲风! 陆沉很有职业素质,淡定接招。 出拳变掌,始终保持相同的水准。 就这样,两人僵持不下,一口气斗了半个时辰。 “呼!呼呼!好累……他看起来也要撑不住了!” 燕平昭气喘吁吁,面露疲色,明显是体力快要耗尽。 看到陆沉出招的速度同样也慢了下来,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再拖一段时间,等这家伙气力不济,再使出家传武功一招将其击败! 又过了半个时辰! 燕平昭每呼吸一次,都觉得嗓子火辣。 汗水如雨,从周身毛孔挤了出来。 这是精气外泄的表现! 倘若再继续对拼下去,恐怕会亏空身体,造成损伤。 燕平昭吞了口唾沫,勉强维持着拳架子。 在他眼中,陆沉身子摇摇晃晃,好似随时都要倒下。 “我底子比这家伙厚实太多,筋骨更强壮!再坚持半刻,燕还真肯定被累到吐血!” 燕平昭收起十二形拳,步伐变幻,如同站桩一样,扎根大地。 由攻势转为守势,拳如推手,牵引劲道。 进如霹雳弦惊,退似磁石吸铁,牢牢地缠住、黏住陆沉的双掌。 “这是什么武功?” 后者心中微惊,目光闪过异色。 他立即把五成力提升到七成,十二形拳使得变化莫测。 霎时间,燕平昭只觉得一波又一波的刚猛劲力,冲撞在自己的身上。 极力支撑了一刻钟,不管他再怎么用推手卸力,也耐不住陆沉连绵不绝的进攻之势。 片刻后,整个人就像被毒打了一顿。 手腕、两肩、腰腹……各处筋肉高高肿起,显出一块块淤青。 “这小子怎生这么蠢!别人拿他当刷劲的木人桩,他还浑然不知呢!” 正当燕平昭眼冒金星,快要昏厥的时候,耳边传来一声嘲笑。 刷劲? “自以为跟对手斗得不相上下,却也没发现人家脚下一动未动,下盘腰跨如猛虎盘踞,岿然不动!” 那道声音继续说道: “今天就算你耗死在这里,那小娃儿照样生龙活虎。” 燕平昭微微一怔,正想印证对方所说,却见陆沉忽然收手,一脸纯良笑道: “不好意思,一个半时辰已经过了,昭少爷还想继续的话,得加钱、加钟!” 第十五章 文斗,对句 “燕还真!你欺人太甚!” 精疲力尽,已到极限的燕平昭,气得浑身直哆嗦。 他想到自己又是给钱,又是被人当成刷劲的木人桩。 不由地怒急攻心,差点当场吐血。 “昭少爷,你可不要听信外人的胡言乱语,我赚这几两银子多不容易!” 陆沉一脸无辜,七岁大的稚嫩小脸上满是认真。 “这么毒辣的日头底下,辛苦陪你暴晒一个多时辰,嗓子都冒烟了……” 他招了招手,看了很久热闹的燕如玉赶忙过来,送上一碗凉茶。 咕咚!咕咚! 痛快喝完以后,才继续辩解道: “再说了,同为刚劲层次,昭少爷你与我实力相差不大,可以说是棋逢对手,若非最后气力不济,恐怕落败的人就是我了。” “刷劲这种事,一般都是叫人站桩,互相拆招,熟悉气血劲道!似刚才那样的激烈搏斗,除非我的武功胜过昭少爷太多,否则怎么可能做到。” 看到陆沉眼神坦荡,言之凿凿,充满着真诚。 又累又渴、怒气勃发的燕平昭心中泛起了嘀咕: “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同样是刚劲,不可能差距这么大,那老头该不会乱说的吧?” 他揉了揉遍是淤青的胳膊、肩膀,明明疼得不行,却还要强装淡定。 “昭少爷今天练功累了,明日还有九州擂,不如回去早点歇息,养足精神。” 陆沉状似关心的说道。 “哼!少在这里假惺惺,这一场没分出胜负,咱们改日擂台上见真章!” 燕平昭因为身体亏空极大,脑子都变得昏沉起来。 放完狠话,赶紧招呼一旁的跟班过来搀扶自己,一瘸一拐,慢慢离开了演武坪。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娃儿!这般年纪就会信口雌黄,胡编瞎话,长大以后还了得!” 一个锦衣华服的高大老人,目光如鹰隼,笼罩住了唇红齿白的七岁稚子。 刚才正是他多管闲事,出言点破,才惹得燕平昭怀疑。 陆沉充耳不闻,心里想道: “小赚几两银子,还让燕平昭吃足了苦头,晚上让厨娘炖一只老母鸡奖励自己!” 对于燕阀长房、二房的勾心斗角,还有四阀设下的九州擂,他都不怎么在意。 找个地方潜心练功,搜集武学,从而加快脚步追赶上魔师羽清玄,这才是目的! 至于二十年后,万里江山谁主沉浮,是按照历史,仍然由杨阀得势,问鼎九五宝座; 亦或者出现偏差,换了一种结局。 都与自己无关! “小娃儿先别走,告诉老夫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锦衣华服的高大老人挡住去路,如同一座大山,叫人越不过去。 “这位爷爷,真哥哥陪人练了一个多时辰的拳脚,肯定累了,你就不要拦着路,让他早些休息吧。” 燕如玉掏出手帕,给陆沉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汗,而后说道。 “哈哈,这小娃儿怎么会累!他的筋骨之强壮,气力之悠长,不知道胜过另一个多少!用天赋异禀来形容他都不为过!” 高大老人似是觉得有趣,大笑道: “老夫刚才看你出手,劲如炸雷,起初留有一半的余力,后来出七分,藏三分,明显已经摸到柔劲的门槛。” “燕阀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位武道神童,是准备在九州擂上一鸣惊人吗?” 陆沉眉头一挑,这老头好犀利的眼光。 竟然把自己出拳时的劲力变化,都看得清清楚楚。 莫非是高人?奇遇? “齐大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这时候又有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是寒沙堂兄!燕平昭的大哥!” 燕如玉扯了下陆沉的衣袖。 后者抬头看去,来人束发及冠,腰悬长剑。 长得跟燕平昭有几分相像,只是更为成熟,气度不凡。 这人就是燕阀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燕寒沙? 这位燕大公子的旁边,还站着一位温婉秀丽的年轻女子,看起来关系非同一般。 而被他称作“齐大先生”的高大老人,洒然笑道: “四位阀主聚首议事,我这个闲云野鹤只能出来散心,正巧看到有两个小娃儿比斗拳脚!燕阀出人才啊!这小娃儿才几岁,已然是刚劲大成的层次,再过两年估计就能武道入境,一飞冲天!” 燕寒沙不露痕迹扫了一眼,见陆沉默不作声,笑呵呵道: “先生有所不知,这是二房的还真堂弟,其父乃是曾经名动东都,为燕阀争光的‘苍龙’燕问天。” 齐大先生愣了一下,惊讶道: “他就是那个染了‘赤血劫’的孩子?可惜了!这么好的一块武道胚子,确实可惜!” 刚才的欣赏之情,顿时化为怜悯眼神。 陆沉嘴角抽了一下,对此习以为常。 他拱了拱手,淡淡道: “若无别的事情,还真先行告退了。” 那位齐大先生并没有让出去路,而是伸手拉住陆沉,开口道: “小娃儿,听说几年前,裴老头想要收你为弟子,你没有答应?” 立在旁边的燕寒沙连忙出声,替陆沉回答道: “确有此事,齐老有所不知,我这堂弟才华横溢,三岁就能识字背书,四五岁时过目成诵,吟诗作对也不在话下。” “几年前,我父亲请东都大儒裴云松讲课注经,诸多族中子弟,裴老先生一眼就相中还真堂弟,打算收其为关门弟子,我父亲当时也是极力促成,欲成就一段佳话。” 齐大先生好奇问道: “那最后裴老头怎么悻悻而回,还经常叹气说,错过了一个承他衣钵的好学生?” 燕寒沙笑道: “还真堂弟不愿离家,故而提出要求,他出一个上联,云松先生若能对得出来,他就甘心拜师。” 听到对联二字,齐大先生顿时来了兴致: “难怪裴老头遮遮掩掩,原来是这样!小娃儿快说说,你出了什么上联,竟然把最喜琢磨文字的裴老头给难住了?” 陆沉满脸无奈,他拒绝大儒裴云松,只是因为不想去东都而已。 那是王阀的地盘,也是日后兵家必争的风云际会之地。 再说了,自己真要做了大儒裴云松的弟子,有出头的机会,长房必定会给予更为激烈的打击。 “寂寞寒窗空守寡。” 陆沉满脸无奈,抛出那个难倒裴云松的上联。 这是一个千古绝对,与流传极广“烟锁池塘柳”齐名。 齐大先生两道白眉紧锁,他跟裴云松是多年老友,同样喜好游戏文字,并且研究颇深。 可面对七岁稚子给出的上联,竟然想不出合适的下联。 “这是个绝联,小娃儿!这个上联不是难在字字嵌有同一偏旁,而是‘寂寞’二字,实在找不到下文应对。” 齐大先生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摇头道: “你确实是才思敏捷,难怪裴老头想收你做关门弟子。” “这样如何,我俩玩个游戏,我出上联,你来对下联,要是没答上,小娃儿你给我当徒弟!” 陆沉眉头一皱,这老头拿自己取乐么? 他毫无兴趣,转身欲走,却被燕寒沙又一次拦住。 “还真堂弟,齐老是长辈,德高望重,你怎么能如此不懂礼数?” 陆沉眸光微冷,这语气当真跟那位燕阀之主一模一样。 这对父子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言辞,实则却是用规矩、道理,来强压、威逼! “那好,请先生出对!” 陆沉眉宇之间,锐意飞扬, 这里可不是天命宫,需要他忍气吞声,事事妥协。 “千年老树当衣架。” 齐大先生似乎没有察觉不对劲的气氛,指着演武坪外的参天大树道。 “万里龙江做浴盆!” 陆沉想也不想,张口就来。 “对得好!真哥哥!” 燕如玉喝彩道。 下联之气魄,可比上联强出太多。 似是没想到陆沉答得那么轻松,齐大先生捋了捋胡须,望着七岁稚子的瘦小身躯,说道: “小犬乍行嫌路窄。” 陆沉再次立刻答上: “大鹏展翅恨天低!” 他以大鹏自居,又把齐大先生比了下去。 看到陆沉不仅对得快、对得工整。 而且次次都在立意上稳压一头。 身为长辈的齐大先生有些气恼,便把自己很久以前想得一个上联说了出来: “金水河边金线柳,金线柳穿金鱼口。” 陆沉抬手一指,看向燕寒沙身边的年轻女子: “玉栏杆外玉簪花,玉簪花插玉人头。” 那位温婉秀丽的大姐姐,堕马髻上正好就有一支雕花玉簪。 陆沉答出下联的同时,还贴合情景人物。 倘若换做平辈老友,齐大先生早就认输了,可这是一个七岁稚子。 将来传扬出去,岂不是丢尽脸面? 念及于此,齐大先生就处心积虑要奚落一下这个小娃儿,挣回几分面子。 “二猿断木深山中,小猢狲也敢对锯!” 这是一语双关,用谐音挖苦。 “锯”通“句”,齐大先生借小猴子指代陆沉,暗藏讥讽之意。 陆沉不甘示弱,回敬道: “一马陷足污泥内,老畜生怎能出蹄。” 燕寒沙一听,怒声喝道: “放肆!” 举掌就要拍下! 第十六章 武骨通灵 哧拉! 燕寒沙甫一出手,强悍的掌力撕扯气流,发出裂帛声响。 猛烈的劲风卷动砂砾尘土,扑头盖脸轰向那个略显单薄的七岁稚子。 面对燕寒沙兜头罩下的凶悍一掌,陆沉并非全无防备。 他立刻摆出十二形拳的架势,腰跨合一。 脊椎大龙抖弹之间,浑身筋肉紧缩,好似坚韧的牛皮一样。 “这人是武道二境,搬运层次!气脉凝聚大成,气血有如烘炉!我挡不住,也躲不开!” 陆沉眸光波动,兴许是武骨通灵的功体加持。 他没有被燕寒沙的凶猛声势夺去心神,反而进入到一种奇特的状态。 视线之中,呈现出无穷无尽的黑白线条。 燕寒沙的气血变化、气劲流转,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 最后化为玄妙的体悟,充盈于心间。 陆沉早已习惯这种情况。 每当他接触一门武功,或者参悟一本秘笈。 那些复杂难懂的招式动作,晦涩艰深的龙蛇文字。 就会像活过来一样,变得异常灵动。 陆沉识海之内,思绪如电,生灭不定。 仿佛于弹指之间,经历了无数次失败—— “燕寒沙早已成年,筋骨只会比我更强壮、体魄也比我更坚固……” “比拼气力,肯定死得很惨!” “而且,一个只练到刚劲层次的武者,对上武道二境……” “除了被一掌拍死,几乎没有其他结局!” “他起手式是摔碑掌,暗藏莽牛形、猛虎形、大蟒形三重变化,挨中了,不死也残……” “先要卸力!” “然后切他中路!” “从手腕处截住,扣紧脉门……” “应当有六成的把握!” 陆沉眸光微亮,似是找到唯一的答案。 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出了燕平昭此前所用的那门古怪武功。 拳如推手,不断地划出微妙轨迹,如同大圆套小圆,不停地挪移。 看到陆沉站桩出拳,想要硬接自己一掌,燕寒沙不由地暗自冷笑: “不知天高地厚!” 在他这样的武道二境高手看来,未入境的武者跟蚂蚁没什么区别,一脚就能踩死! 下一刻! 拳掌碰撞! 气流被打出连绵爆响! 演武坪上。 宛若平地起惊雷! “嗯?怎么会?” 燕寒沙眉头紧皱,露出疑惑之色。 他感觉打出的那一掌,原本摧金裂石的沛然劲道,好似砸中了一团棉花,虚不受力。 嗤嗤嗤! 攒射如尖刺的摔碑掌力,好似被牵引挪移开来。 并未击中陆沉,而是全部轰在坚硬厚实的青石地砖上。 碎石飞溅! 一条条触目惊心的可怕裂纹,登时如蛛网蔓延。 这要是落在血肉之躯上,后果难以想象! “是我失手了?这小子运气好躲开了?” 燕寒沙心中疑惑丛生,手上变化极快。 五指扣拢,一爪按向陆沉的肩膀。 看来是不想罢手! 可陆沉没有再战,只是“哇”的一声吐出大口鲜血,好似受到重创。 面如金纸,倒飞而出。 燕寒沙这一爪落空,尴尬地停下。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真哥哥!” 燕如玉瞧见这一幕,脸色惨白,宛若那一掌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顾不得其他,连忙飞跑过去。 “寒沙堂兄!真哥哥犯了什么弥天大罪,让你下这样的重手!” 平时唯唯诺诺,柔弱可欺的小丫头,此时却厉声质问道。 燕寒沙也被惊到了,他自觉地那一掌没有伤及陆沉。 只是看对方神色萎靡,嘴角带血,也不像是假装出来。 “莫非我的武功又有进步?隔空发劲,伤了这小子?” 他心念起伏,脸上却做出大义凛然的严肃模样: “玉丫头,你刚才也听到了,是燕还真出言不逊在先!” “齐大先生何等身份,各家阀主都要给几分薄面,今日被一个小辈辱骂,这要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是我燕阀治家不严,没有规矩!” “再说了,如今齐阀、王阀、杨阀受邀前来,他们是客,我们是主,礼数方面肯定要周全,不然惹得各家生出嫌隙,谁担得起这份责任!?” 燕如玉一个几岁大的丫头,论及场面话的功夫,哪里比得过燕寒沙这样年轻一辈的翘楚人物,立刻就落入下风,招架不住。 “燕贤侄,老夫和这个小娃儿只是比试文字,你怎么较起真来了!给别人看到,还以为我齐某人输不起呢!” 安静旁观的齐大先生,此时也跳出来打圆场。 “老家伙,你要是心胸宽广,没有计较,那刚才怎么没有出手拦住!?” 慑于对方的辈分和武道境界之高,燕寒沙只敢在心里骂道。 这个锦衣华服的高大老人,乃是齐阀之主的亲兄弟。 早年间拜入伏龙山庄,得了真传。 一身武功精湛无比,比之燕寒沙不知道要强出多少。 “寒沙,这孩子才思敏捷,想来是一时口快,才对了那个下联,并非有心。” 温婉秀丽的年轻女子劝说道。 “俗话说,童言无忌。燕阀规矩再重,何必用一个稚子孩童来立威呢,你就不要小题大做了。” 燕寒沙眸光闪动,沉吟不语。 他看了眼倒地不起的陆沉,怒目而视的燕如玉。 似是被打动了一样,语气温柔,对着温婉女子道: “元秀,你说得对,刚才是我太冲动了,一时心急伤了还真堂弟。” “等下我就让管家去请回春堂的大夫,给他医治伤势。” 温婉女子满意地点头,表情也变得柔和。 齐大先生哈哈笑道: “说来说去,这场风波皆因我而起!来,小丫头,把这瓶‘伏龙丹’拿去!” 燕寒沙附和道: “玉丫头,还不快快谢过齐大先生!这瓶丹药乃是伏龙山庄的珍品,无论筋骨外伤,或者脏腑内伤都有奇效!” 燕如玉瘪着嘴巴接过丹药,道谢声细如蚊虫。 在她看来,若非眼前的坏老头非要逼真哥哥对句,也就不会闹成这样。 “元秀,这边也没什么事了,天气炎热,暑气难消,我带你去万鲤池赏景。” 燕寒沙轻声道。 “嗯,听说燕阀有三景,万鲤池、拙心园、芙蓉洲,我一直都很想见识。” 被叫做“元秀”的温婉女子微微颔首,轻移莲步,走到陆沉的面前,从荷包内取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奇楠木,充满歉意道: “小兄弟,适才寒沙失手伤了你,他为人好面子,拉不下脸,就由我向你赔不是了。” “这块奇楠木能提神静心,长久佩戴在身上,可以疏导气血,改善体质,你且收下,就当作赔礼。” 陆沉抹去嘴角的血迹,仿佛充耳不闻,勉强站起身。 “烦请寒沙堂兄与阀主说一声,还真伤势未愈,恐怕上不了九州擂。” 而后,掉头离去。 背过身后,陆沉嘴角微翘。 其实他所受的伤势,并不严重。 燕寒沙的那一掌,七八成劲道都被牵引转移。 余下那两三成,最多使自己气血翻腾。 只不过陆沉觉得,按照长房一脉,燕天都一家的狭隘性子。 他一个没有入境的小子,挡下武道二境的攻击。 肯定会让燕寒沙恼羞成怒,再下杀手。 干脆借着这个机会,装作受伤推脱掉九州擂,也顺道避开长房的打压。 “谢谢姐姐的赔礼!” 燕如玉急急忙忙跟上去,走之前还不忘把那块价值千金,极为含有的奇楠木带上。 “也是个倔强性子,跟他老爹相像!” 齐大先生笑了一声,眼底闪过精芒。 “如若没有赤血劫的二十八大限,假以时日,燕阀又要养出一条蛟龙!” 他刚才看到清楚,那小娃儿出手挡下燕寒沙的摔碑掌。 举拳如推磨,把借力打力四个字发挥到极致。 这明显是燕平昭先前所用的武功! “只是交手一次,他就能学会别人的招式?这份武道天资,委实太过匪夷所思。” 齐大先生目视着陆沉背影消失,感慨道: “还好,这小娃儿活不长!可惜他没有生在齐阀……燕阀这棵大树,可没有想象中那么能遮风挡雨。” 第十七章 无规矩不成方圆 回到自家院子里,陆沉才松了一口气,不再维持“重伤”的样子。 好言安慰完哭哭啼啼的燕如玉,把那丫头哄走后。 他脱去外面的袍服,解开中衣。 只见两肩关节处,浮现出大团的淤青。 结实的筋肉肿胀起来,像是一块块小土包。 “嘶,燕寒沙那一掌还真厉害。” 陆沉似是觉得疼痛,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还好只伤到表皮筋骨,算不上很严重。 只需涂抹几日的跌打药酒,应该就会恢复完好。 “这瓶‘伏龙丹’是疗伤圣药,关键时候能救命。” “还有奇楠木,更是稀罕物件,有市无价!” “这一掌,挨得倒不算亏。” 陆沉自嘲道。 抛开伏龙丹、奇楠木的额外之喜,他顺势摆脱了原本不得不去的九州擂,避免强出这场风头。 这确实是好事。 倘若陆沉扬名于四阀,长房只怕更容不下自己。 到时候,他再想脱身就是难上加难。 “华荣府八郡二十一县,各地官员、各个帮派,皆为燕阀的门下走狗。” 陆沉思忖着。 他要卷了包袱偷跑出去。 走不出百里地就要被逮回去。 虽然说,眼下已是王朝末年。 可朝廷勉强维持着基本运转,局势还没有崩坏到烽烟四起,人人造反的糟糕程度。 陆沉现在离开燕阀,根本无处可去。 没有身份凭证,代表他进不了府州大城。 运气不好遇到官兵盘问,当场就要露出马脚。 唯一的方法,可能便是藏进乞丐窝里,跟遍地都是的叫花子混江湖。 “加入丐帮?何必给自己找这份罪受。” 陆沉摇头道。 大业王朝彻底要完的导火索,乃是平天寨八骏四秀带领二十万义军兵马,裹挟上百万流民。 前后耗时三个月,一举攻下敬元府、顺乐府。 沿途所向披靡,长驱直入,连大名府都给占了。 使得巡游东都的业景帝,彻底被困在万安府行宫,连一道圣旨都送不出去。 眼见中央朝廷的权威衰落至此,四阀这才打着“勤王”的名号起兵举事。 “估计也没几年了,平天寨声势浩大,四阀蠢蠢欲动,我再忍上一段时日,安心提升自己的武功层次。” 陆沉打定了主意,喝完一碗送来的参汤,就开始导引内气,消化药力。 先前拿燕平昭当木人桩刷劲,让他对于气血、柔劲有所领悟。 后来借着武骨通灵的卓绝天赋,又偷学到那门借力打力的厉害武功。 并且将其运用,接下了燕寒沙凶悍一掌。 这些宛如经验值的感悟,无声流转于识海,融入心神。 陆沉双眸紧闭,感觉自己只差了一层窗户纸,就能进入柔劲层次。 “劲发而形不显谓之柔!” 他反复琢磨着这一句话,始终把握不住那一丝灵机。 “还是欠缺积累,有机会找个明劲层次的家伙搭把手兴许就好了。” 陆沉想到了燕平昭。 像他那样挨揍还倒贴钱的慈善家,这年头确实不多了,值得珍惜。 “下次寻个机会再把燕平昭打一顿,说不定就能突破了。” 陆沉如此想道。 …… …… 燕阀内宅,书屋。 “你动手打了燕还真?” 燕天都握住座椅两边扶手,沉声问道。 “回禀父亲,那小子讥讽齐大先生是‘老畜生’,仗着才思敏捷,言辞锋利,完全没有把长辈、规矩放在眼里……” 燕寒沙略一躬身,开口解释道。 “不要避重就轻!” 燕天都眉头皱紧,目光犀利如剑,令人胆寒。 “是,我出掌重伤了燕还真,给了他一点教训。” 燕寒沙身子一颤,如实说道: “当时看见他对答如流,才思敏捷,我不禁想起了几年前,大儒裴云松要收这小子做关门弟子的事儿!” “那一次父亲相邀裴先生,本来是想让我拜入其门下,为了日后的仕途铺路,结果却给燕还真抢了风头……念及这段旧事,我才生出了杀心。” “若非玉丫头不识好歹,还有元秀拦着,那小子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燕天都额角青筋直跳,猛地一掌拍在桌上,怒骂道: “混账!本以为把你送到东都磨炼几年,能够长点本事,学会点手段,没想到你还是这么不争气!” 见到父亲大动肝火,燕寒沙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书屋里气氛凝固,安静到针声落地可闻。 “你心里肯定还不服气,觉得堂堂长房一脉的二公子,踩死一个没人疼、没人爱的二房短命鬼,有什么大不了的。” 燕天都怒气退去,声音变得平缓,目视着低头不语的燕寒沙,淡淡道: “确实如此,这几年二房被我用各种手段打压得抬不起头,他们现在见着长房一脉,就像老鼠看到猫一样。” “长房掌了权,声势大,你们平时倨傲一些、狂妄一些,都没事。” “不过你要记住一点,凡事都得讲规矩!尤其门阀豪族、朝廷庙堂,规矩一定不能废!” “我可以借查账的名义,削减二房的开支收入,收走田庄地契,我也可以按住二房的几个人才,让他们进不了仕途,没办法出头。” “但这不代表,我能随意把二房子弟拖出来喊打喊杀,一脚踩死,拿张破席子一卷丢到乱葬岗了事,懂么?” “他再怎么说!姓燕!不是外边杂草似的平民百姓!” “你今天这样做,明天人心就散了,后天燕阀就可能倒掉!” 燕寒沙额头渗出大片冷汗,再也维持不住温文尔雅的风采形象。 他当时是按捺不住杀心,没想过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没错,为父的确不喜欢燕还真,因为他是燕问天的儿子。” “当年你祖父有五个儿子,我和你玄二叔,义三叔,文四叔,并称为豺狼虎豹,阴狠凶猛。” “在四阀之中,可以说是声名赫赫。” “五个兄弟之中,燕问天年纪最小,性子最狂,无法无天,你祖父又气又恨,表面上每天用竹条抽、木棍打,其实心里疼爱得不行。” “为什么?因为他天份高,根骨好,是燕阀八百年也没有出过的绝世奇才!” 燕天都目光悠远,语气冷漠,缓缓道: “那时候的燕问天像一座大山,压在我和老二的头上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觉得他注定要执掌燕阀,幸好有思无常出现,终于让这头苍龙坠地,遭了大败。” “因为赤血劫,燕问天才没有做成阀主,后来心灰意冷,远走西竺,领军三大征,一去就是五年。”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寒沙。因为为父也是这样过来的,自己的兄弟是所谓‘天才’、‘英杰’,你苦练数年的武功,他看上一两遍,学个几天就会了,而且比你使得更好。” “你梦寐以求想要拜名师,小心翼翼地伺候,讨人欢心,最后也未必能被看上。” “可他呢?绝世武功任由挑选,从无费过半点心思!” “这种人的出现,就好像是为了否定你的一切!让你恨得咬牙切齿,同样绝望无比!” 燕寒沙听完最后一句话,感受到了冻彻肌骨的冰冷杀意。 “那父亲为何要因为我对燕还真下手大发雷霆?是顾忌……问天叔?” 他放低声音,小心问道。 “自古英雄豪杰只要一败,就容易失了锐气,挫了锋芒,再难起势。” 燕天都哈哈一笑,清瘦脸颊皱纹舒展,颇有几分名士风流的儒雅样子。 “圣上举国之力的三大征,如今早就成了笑话,西竺佛国屡屡让大业损兵折将,耗时五年徒劳无功。纵使燕问天返回乌北,在外蹉跎多年的那条苍龙,完全不足为惧。” “为父之所以留着燕还真,不嫌他碍眼,说到底还是为了‘规矩’二字。” “族中子弟为燕阀尽心尽力,鞠躬尽瘁,这是规矩,所以燕还真必须要登擂台比武,哪怕他死在上面。” “但只是因为得罪了长房二公子,就被一掌拍死,这不符合规矩,没有道理支持,人心就难以凝聚,就算你武功再高,也只是强在一时,压不住一世!” “寒沙你要记住,小至一个门阀,大到一座王朝,都是如此。” “也许那些兄弟相亲,同族相帮,忠君报国,仁义道德……在你看来一文不值!但你一定要信!哪怕是装样子!” “你不主动维护‘规矩’,那么就做不了执行‘规矩’、制定‘规矩’的那个人!” “燕还真是族中子弟,他只能为了‘规矩’死,明白么?” 燕天都锐利的眼神,深深刺进了燕寒沙的心里。 后者弯腰躬身,诚恳说道: “儿子明白了,请父亲罚我!” 第十八章 天下大势 “你受罚是理所应当,要不然别人会说我纵容亲子行凶,任由长房作威作福。” 燕天都屈起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沉吟道: “但怎么罚很重要,这样吧,你明日去二房找那几个管事的叔伯赔礼道歉,再送五百两银子给燕还真看病治伤。” “记住,必须当着二房众人的面儿,架势要做足。” 垂首而立的燕寒沙有些不解,可也不敢发问。 于是他自个儿琢磨片刻,忽然拍掌笑道: “还是父亲想得周到!我把银两送到二房的手里,而非直接给燕还真……这招妙啊!” “二房窘迫,一年到头也没多少油水,那些叔伯各个见钱眼开,说不准就把那五百两克扣一部分、甚至全盘截留,放进自己的口袋。” “到时候就变成长房按规矩做事,二房行为不端……最妙的是,完全没有让燕还真得到半分好处。” 燕天都打断儿子的捧场,摇头道: “还不够,你等下再去祠堂受三十鞭。” “同族相残,私自动武,罚二十鞭。” “你是长房一脉,更要以身作则,再加十鞭,” 燕寒沙闻言,脸上笑容瞬间凝固,低声问道: “真打还是假打?” 燕天都端起上好的茶水抿了一口,恨铁不成钢道: “这种事怎么能作假,让人识破怀疑,岂不是前功尽弃?我会让燕厉执行,绝不留情。” 燕寒沙面露苦色,那位燕总教头可是武道二境。 三十鞭毫不留情抽下来,自己恐怕要皮开肉绽,在床上躺上好几天? 想到这里,燕寒沙心里一阵阵后悔。 早知道就不对燕还真动手了,现在弄得两败俱伤。 那小子身受重伤,估计要调养十天半个月。 自己挨了三十记鞭子,吃足苦头。 “这也是给你一个教训,以后别再意气用事,多动脑子。” 燕天都放下茶碗,转而问道: “你跟王阀小姐谈得如何了?” 谈到这个话题,燕寒沙立刻挺直腰板,昂首道: “我与元秀从东都一路结伴而行,感情日益升温,嘿嘿……她说只要燕阀愿意提亲,这桩婚事就能定下来。” 燕天都瞥了一眼二儿子,皮囊确实一流。 就是性子太浮躁,不够沉稳。 他思索片刻,语重心长道: “对王阀小姐多上点心,成亲之前不许再去青楼妓馆。” “四阀聚首设九州擂,说是保持族人尚武风气,真正意图其实落在分配利益,合纵连横上。” “齐修远那老狐狸,今天下棋的时候还在试探我,想知道燕阀到底是选扶龙、还是争龙。” “大家都看得出来,大业王朝日薄西山,气运衰弱,迟早要完。” “现在西北局势糜烂,平天寨的乱军匪首越发成了气候,上个月把临河县都给打了下来,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杀光本地豪强分宅子、分银两、分女人,引来无数绿林中人投靠依附……照这么下去,很快就要突破百万之众了。” 燕寒沙愣住了,下意识问道: “八骏四秀那么有本事?” 燕天都叹息道: “草莽之中,必有龙蛇,不要小看这些江湖人士。” “平天寨能发展如此之快,声势如此之大,于短时间内席卷洪河两岸,背后自然有大势力支持。” “江湖之上,以六大家为尊。” “因为圣上不喜佛门,悬空山早早封闭山门。” “子午剑宗向来隐世,很少离开川蜀之地。” “其他四家,齐阀跟伏龙山庄世代结亲,互为一体。王阀与英雄会勾勾搭搭,来往密切。” “这些江湖势力早就跟庙堂党派,牢牢地捆绑在一起,没人撑腰的帮会,活不了多久。” 燕寒沙十三岁就去东都求学,并不了解族中事项。 他好奇问道: “那我们燕阀是跟哪一家结盟?” 燕天都脸色难看,摇头道: “当年燕问天闯荡江湖树敌无数,把六大家得罪了遍,等我掌权后,想要挽救也难了。” “这些年,我只能从军中挑选武道高手。” “最后两家,跟平天寨倒是关系匪浅。” “八骏之中,那个擅使五钩神飞亮银枪,打遍东山府无敌手的‘少帅’罗云,他师傅就是大江联龙头戚连山。” “而四秀之一,号称‘马踏洪河两岸,锏打三府六州’的秦元龙,来历更是惊人,他与聚宝商行的大老板,‘财能通神’宋天金是拜把子的生死兄弟。” 燕寒沙恍然大悟,脱口而出道: “难怪平天寨逢战必胜,威震八方,每次劫掠河道商船都能成功,原来背后有大江联和聚宝商行。” “一者控制了北方七十二路水道,是绿林豪强的魁首。” “一者把持了大业各行各业的赚钱生意,眼线无数,消息灵通。” “两相配合,当然是无往不利。” 燕天都颔首道: “正是如此。” “所以,将来的乱世之中,谁能收服平天寨,谁就有希望……争龙逐鹿。” 燕寒沙眉头挑动,迟疑道: “父亲,平天寨皆是一帮大寇匪首,桀骜不驯,想要降伏恐怕很难。” 燕天都好似成竹在胸,自信笑道: “这帮泥腿子、绿林豪强为什么啸聚山林,杀人造反?无非是想等到势大,然后被招安,谋个一官半职,正经出身。” “别看平天寨声威浩荡,打着义军旗号,只不过是待价而沽的手段罢了!” “不受招安他们还能怎样?杀到东都废掉圣上,自己登基么?天底下什么时候出过一个布衣皇帝?痴人说梦!” 燕寒沙也觉得有理,大业国祚至今六百三十年。 往前看,大梁四百年,大平两百年。 更久之前,那就是诸国割据的大乱之世了。 那些最后能加封至尊的九五天子,最不济也是个落魄名门出身。 “知道为何要叫你接近王阀小姐吗?王中道那个老家伙,年轻时贪花好色,风流成性,到头来却只生了两个女儿。” 看到书屋之内也没有外人,燕天都索性跟二儿子交了底,直言道: “你要是能够与元秀成亲,燕阀和王阀关系就亲近了一层。” “王中道守着东都,圣上在他手里,不管扶龙、争龙都占了大便宜。” “他要是愿意合作,燕阀自华荣府起兵勤王,王阀在东都接应,我们两家一旦有了正统名分,齐阀、杨阀只能跟在后面。” “天下势力无非就是大业、四阀、六大家。燕、王结盟,加上背后的伏龙山庄,再招安了平天寨。” “进可改天换日,退可世袭封王!” 燕寒沙似是被这股壮志雄心感染到了,握紧拳头砸在掌心道: “父亲大人高瞻远瞩,目光深远,令人佩服!” 倘若燕阀一跃而上成世袭王侯,自己的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更为显贵。 想到这里,燕寒沙觉得那三十记鞭子挨得值了! 这番谈话以燕天都、燕寒沙父子二人,要把燕阀做大做强的美好憧憬收尾。 很快地,这座书屋又安静下来。 “阀主,大公子那边传回消息了,确定是从天命宫流传出来的五境绝学,《种玉功》!” 形容枯瘦的燕大管家脚不沾地,如一缕轻烟潜进了书屋,好像害怕被人瞧见似的。 “很好!八百三十年前的大乱之世,拢共只有三门正道之法出世!天命宫祖师独得其一,自封为‘魔教’,称霸乌北!” “两百年后,正道人士群起而攻之,杀得天昏地暗。” “自此,江湖上再也没人提起天命宫,只是每过十年就会有几门‘绝学’级别的武功踪迹流传出来,却从未有人得到过。” 燕天都说起这一段不为人知的久远往事,感慨道: “传闻,天命宫靠着那门遂古相传的正道之法,代代参悟,建了一座四万八千道武功的藏法楼,至今没被找到。” “这一次,诚儿能得到那门《种玉功》,是他气运好,有机缘!否则哪里会有奇遇天降!” 燕大管家附和道: “是啊,大公子选择走水路,乘船而下过广陵府,然后再转道陵河泛舟而行。” “没想到前几天,快到华荣府的时候,忽然有一头神龟口衔陨铁,撞翻了舟筏……老奴混迹江湖这么久,从没听说过这等奇事!” “就像是那武功通了灵,自己送上门来一样。” 第十九章 原来这就是奇遇 燕天都执掌长房,被尊为阀主。 其下有三子。 大公子燕明诚才学出众,乃是上一次科举的探花。 去年刚领了阳平县的缺口,从七品,谋了官身。 上个月因为剿匪有功,又被升为长史。 可以说是平步青云,前途无量。 二公子燕寒沙成年没多久,才从东都求学归来。 三公子燕平昭年纪最小,一直待在父母身边。 “诚儿最让我省心,也最争气。” 谈到大儿子,燕天都神色柔和了不少。 天下武功分为凡品,入流、上乘、绝学、神功、宝典、正道。 江湖之中,一本“上乘”级别的武功就能让人抢破头,当成传家宝。 至于“绝学”级别的武功,更是足以开宗立派,镇压山门之物。 即使是四阀这样的大势力,除去齐阀与伏龙山庄世代交好,有机会接触到“绝学”级武功的渠道。 其他几家最厉害的武功,也不过“上乘”级别罢了。 “既然是出自天命宫的绝学,文字通灵,赋有神意也并非不可能!” 燕天都目光冷冽,吩咐道: “这个消息一定要瞒住!倘若走漏了风声,引来那些目无王法的绿林豪强就遭了!” 燕大管家眼窝深陷,如同一棵枯死的老树。 他微微躬身,嘶哑说道: “阀主放心,大公子办事干净利落,他得到那块陨铁后,当即就把船夫和身边书童、随从一并处理,还上报给官府,说是遭了劫道的水匪。” “随后,又发信回来,让老奴派三十个好手出去,把沿岸的几户人家都给拔掉,不留任何痕迹,” 燕天都很是满意,赞许道: “诚儿他在阳平县磨炼了一年,确实成长许多。” “立刻拿我的手令,去鹰扬府调上三千兵马,接应大公子回华荣府,免得半路上节外生枝!” “绝学武功,谁能不动心!更何况还是从天命宫流传出来,兴许上面会有正道之法的关键线索!” 燕大管家点头称是,身形闪动,如一缕轻烟消散。 “燕、王结盟,绝学武功……天意如此,让我燕阀一飞冲天!” 燕天都感慨万千,觉得等到了天时。 “当年我坐上阀主的位子,人人都说是运气好,捡个便宜,真比起来,我绝对斗不过燕问天。” “可那些蠢货也不想想,真的让他执掌燕阀,能有今时今日的风光,能有日后列土封疆的机会么?” …… …… 接下来一连几日,陆沉都闭门不出。 四阀设下的九州擂,也没去参加。 毕竟七岁稚子被长房一脉打压到负伤带病,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如果再受威逼登台打擂,大庭广众之下,让陆沉受了什么伤,发生什么意外。 难保不会传出风言风语,叫其他三阀耻笑。 于是,这段时日。 陆沉过上了衣食起居都有人照顾的安逸日子。 说起来也好笑,他明明是门阀豪族的少爷出身。 从小到大,也没尝过被婢女、书童等下人服侍的滋味。 “真哥哥……你这算不算因祸得福?既不用去九州擂给人斗阵比武,还白得了五百两银子。” 燕如玉端着煮好的糖水,踩着小碎步走进卧室。 “我可没有拿过长房的五百两银子。” 陆沉枕着手臂,捧着一本风物杂记,撇嘴道: “二房的那几位叔伯素来小气,放进兜里的钱,哪里有往外掏的道理。” “他们总共就叫人请了回春堂的大夫,然后抓了几副药。” “前两天过来看望,嘴上说得好听,什么我现在年纪尚幼,五百两银子太多,就算给我也把握不住,干脆存放在二房,等需要的时候再取出来……说白了,就是自个儿分了。” “这点格局、眼界,难怪斗不过长房。” 燕如玉把糖水放下,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 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五百两!我都算不清,肯定是好多钱!能买好多泥人、木偶、糖葫芦了!” “真哥哥,你找二房叔伯把银子要回来吧,这样就能还我钱了。” 陆沉丢下手中书,戏谑问道: “玉丫头,你每次逢年过节得到的赏钱,最后都到哪里去了?” 燕如玉抹了了眼泪,小声道: “一部分偷偷存起来,大多数都让爹娘收起来了。他们说帮我保管,反正小孩子要那么多钱没用,等长大了再给我花。” 陆沉眼神怜悯,同情道: “那你有没有问过长房里的哥哥姐姐,他们长大后是否收到了这份钱?” 燕如玉愣住了。 似是从来没有想过。 “傻丫头,世上的父母长辈,都喜欢用这套说辞哄骗小孩,无论是赏钱或者银两,落到他们口袋里,等于掉进了无水里,怎么可能要回来。” 陆沉笑道。 燕如玉听完,瘪起小嘴,立刻哭得更伤心了。 不止是心疼陆沉的五百两,更心疼自己的压岁钱。 “行了,小财迷,你那点私房钱,就当是投资了。” 陆沉被这丫头闹得头疼,只得保证道: “等我日后发迹,肯定会百倍、千倍还给你的。” 燕如玉伸出小拇指,小脸满是认真: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陆沉既无奈,又好笑。 他这辈子活不过二十八岁,哪来的一百年。 “可惜没看到燕寒沙被抽鞭子的场景,啧啧,整整三十记啊,阀主也是够狠心。” 陆沉嘴角勾起笑意。 他这人记仇。 燕寒沙打伤自己的这笔账,早就写在小本本上了。 三十鞭只能算利息,若有机会迟早要还他一掌! “真哥哥,你最近可得小心呢,燕平昭听说他二哥受了罚,准备找你麻烦。” 燕如玉提醒道。 “最好不过,我正准备找机会打他一顿,以期突破柔劲层次!” “经过上次陪练,我发现燕平昭这人的手感不错,比木人桩好用多了。” 陆沉眼睛一亮,他觉得自己离柔劲层次,只差一层窗户纸。 找个合适的对手练一练,差不多就能成了。 “真哥哥,你这段时间还是待在屋里,哪里也不要去好了。” 燕如玉目露担忧,摇头道: “明诚堂兄今天就要回来了,他的武功比燕寒沙还厉害。” “听说这一次的返程路上,他们遇见一伙儿穷凶极恶的水匪,把船家、书童、随从都杀了。” “只有明诚堂兄仗着武功高强,替天行道灭了那三十个凶悍匪徒。” 陆沉心中微惊。 能够以一人之力,击杀三十名水匪,确实有点本事。 那位燕阀大公子的名声,他略有听闻。 据说是文武双全,颇具胆魄。 还未入仕的时候,游学三府之地。 后来还闯出了几分侠名,深得燕阀中人敬重。 “行吧,那我待在家里修身养性。” 陆沉面露遗憾之色,他是真的很想再拿燕平昭当一回沙包。 “不过这燕阀大公子如此了得,我过去看一眼总没有问题吧?” 燕如玉想了想,觉得陆沉不至于跟燕明诚发生什么冲突,这才点头答应。 俨然像个管家婆了。 陆沉想道。 他喝完糖水,换上一身袍服,跟着燕如玉跑到大宅正门。 只见长房一众叔伯都在,燕平昭那小子也混迹其中。 家丁护院把一口口大箱子从外面搬进,堆积如小山似的。 “那就是燕明诚?” 陆沉隔着数十步,遥遥看过去。 忽地。 识海之中,那方圆盘玉碟震动了一下。 “我的奇遇来了?” 第二十章 大盛十八名将之一 “那人就是燕明诚?” 陆沉微微一怔,他见过燕阀长房的其余两位公子,观感俱是一般。 燕平昭妥妥的任性少年,为人好面子,喜欢充大方。 燕寒沙瞧着性情浮浪,冲动易怒,也不是什么有才能之辈。 只不过这位大公子,感觉上确实不一样。 陆沉看人分为三步。 首先观其身姿。 燕明诚脊背挺直,长身而立,宛若一杆大枪。 一瞧就知道筋骨强壮,气力悠长,有着深厚的武功底子。 再看其衣着,素色白梅的文士长衫,并无佩玉、香囊等饰物。 应当不喜奢华,讲究整洁。 最后是仪表姿容。 燕明诚一双剑眉飞扬,暗藏几分凌厉之意。 想到此人孤身一人反杀三十名水匪,显然不是那等见不了血的文弱书生。 “这位燕阀少主气概非凡,有种杀伐狠辣的意味!” 陆沉思忖道。 “说起来,燕阀并非没有人才,燕天都深谋远虑,做事阴狠,其弟燕玄精于算计,从不吃亏。这对‘豺狼’兄弟执掌长房,加上有燕明诚接手家业……没道理会落个满门被灭的悲惨下场啊。” 陆沉想了片刻,得不出个所以然。 陪着燕如玉瞧了一阵子热闹,他就打算回到院子,继续装伤休息。 只是。 忽然间。 陆沉脚步顿住。 不知为何,他感觉到眉心发烫,隐隐现出游丝般的朱红烙印。 于是,猛地扭头看向与长房一众亲友叙旧聊天的燕明诚。 识海当中,那方沉寂不动的圆盘玉碟嗡鸣震动,荡漾出一圈圈光芒。 正是奇遇来临的表现! 以往。 陆沉每一次触发奇遇,居于识海中央的圆盘玉碟就会有所反应。 一如现在这般。 冥冥之中的感觉,提醒着陆沉。 那总共消耗掉他一万三千五百四十一点道力的奇遇,就落在燕明诚身上。 “他是我的奇遇之人?看起来不像啊。” 陆沉顺着那股奇异感应,猜测道: “应该是燕明诚所持有的某样东西,引得玉碟震动。” “必须要找个机会,弄清楚,搞明白。” 陆沉很清楚,长房和二房的关系不睦,常年明争暗斗。 他要是贸然接近燕明诚,肯定会引起对方的警惕。 需得谋定后动,好好盘算。 本来,陆沉也不是惯于行险的性格。 他在大盛王朝、在天命宫隐忍十几载,那么难熬的时日都捱过来了。 足见其心志坚韧,做事谨慎。 “只不过……那可是一万多点道力啊,倘若坐视不理,我要看多少本武功秘笈、经史典籍才能赚回来?!” 陆沉心痛不已。 他恋恋不舍望着燕明诚,思绪起伏—— 到底是什么样的奇遇,能够花掉自己那么多道力!? 与此同时。 一路颠簸、风尘仆仆的燕明诚。 忽然剑眉微挑,似是察觉到什么。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胸口位置。 那里有一块巴掌大的坚硬陨铁。 “嘶,怎么突然发热起来?好像变成了烧红的烙铁一样!” 燕明诚表情僵硬,脸上温和笑意也为之一滞。 他如同把一团炭火揣在怀里,发出‘滋滋’声响,烧得外衣和肌肤都有些受不住。 “各位叔伯,小侄舟车劳顿,有些累了,想要沐浴更衣,休息片刻,暂时失陪了。” 燕明诚强忍着那股滚烫痛楚,勉力笑道: “这三十二口箱子里,一些是我从阳平县当地带来的风俗特产,还有同僚送来的礼品,务必都要放好。” 说完,逃也似的飞快离去。 “大公子该不会已经练到阴阳相济,蜕变内气的地步了吧?刚才相隔十几步,我都能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滚滚热力!” “气血之旺盛,简直可怕!” 指挥着护院、家丁搬动箱子,运送到库房的燕厉眸光紧缩,心中震惊。 燕阀之中,果然藏龙卧虎。 之前有真公子七岁练出刚劲。 现在又有明诚大公子于无声无息间,热力澎湃,气血外放。 个个都是武道奇才啊! …… …… 又过了两日。 陆沉躺在卧榻之上。 满脑子都在想着燕明诚身上的那样东西。 这样听上去可能有些奇怪。 但确实如此。 “应该找个什么理由进到燕阀大宅的内院?好让我有机会接触那份未知的奇遇!” 陆沉捏着下巴思索道。 “真哥哥你在想什么呢,一脸愁眉不展的样子?” 燕如玉端着熬好的参汤走了进来。 这丫头身子小小,却喜欢抢着做事。 “我想打人。” 陆沉百无聊赖道。 武功是锤炼身体、淬炼心灵的精深技艺。 一直闭门造车,很难有长足的进步。 这几天待在屋里,让他感觉有点发闷。 内心迫切希望燕平昭能够主动送上门,陪自己练一练拳脚。 “真哥哥,你身子不好就少动手。” 燕如玉板着脸说道。 “我只是有时会气血沸腾,难以控制罢了,又不是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陆沉接过参汤喝了一口,抬头问道: “说起来,九州擂连着办了五天,最后到底哪一家夺魁?那颗独角大蟒的内丹被谁拿到了?” 燕如玉点着额头,想了下说道: “好像是齐阀的子弟,叫……齐蕴灵,他长得很漂亮,武功也很厉害,十二岁就已经刚劲大成了,精通拳法、掌法,昨日在擂台上把燕平昭打得满地找牙!” 陆沉挑了挑眉。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他仔细想了想,回忆起来。 “玉面麒麟”齐蕴灵,名列大盛十八将之一,擅使一杆凤翅镏金,骑战无双。 平天寨八骏四秀有两人,都是死在他的手里。 据史书所记载,此人年少任侠,广交好友。 后来烽烟四起,天下大乱。 齐蕴灵进了靠山王韩虎臣的龙武军,大败平天寨。 等到大盛立国,这位仪表堂堂的“玉面麒麟”娶了寻阳公主。 官拜左卫大将军,封国公。 可以说是位极人臣,一生风光。 “终于有机会能见到第一个历史名人了。” 陆沉嘴角微翘。 他对于平天寨八骏四秀,大盛十八名将。 这些立于乱世潮头,翻云覆雨的天骄人物,一直都很感兴趣。 “这样吧,真哥哥你要是觉得闷,我们去学堂后山散心吧。” 看到陆沉无聊的模样,燕如玉妥协道。 “也好,许久没有去私塾学堂,不知道那几位先生有没有想我。” 陆沉一口气喝完参汤,双腿盘坐运功。 按照他前世的经验,当升级经验条和主线任务卡主的时候,探索地图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教书的先生巴不得你以后都别去学堂,他们哪里会喜欢一个每次都让自己下不来台的学生。” 燕如玉瘪着嘴想道。 “这参汤效果不如以前了。” 陆沉感受肺腑之中热气滚荡,连忙引导消化,将其融入气血。 进一步增强筋骨,壮大体魄。 半柱香的时辰,陆沉吐出一口白气。 以前一碗熬煮的参汤,足够他运功一炷香。 现在时间减半,可见效用逐渐变弱。 “气血筋肉被淬炼到一个瓶颈阶段,寻常的大补之物都没什么用了。” 陆沉翻身坐起,握了握拳头。 猛地发劲,凭空挥出。 只听到骨节噼啪作响,一团团隆起的筋肉震荡气流。 “这就是武道令人沉迷的地方。” 陆沉体会着身心逐渐强大的美妙感觉。 他要是没有沦为质子,被送到大盛,成了魔师羽清玄的鼎炉。 有着天南道宗的用心培养,掌教师尊的耐心指点。 加之先天道胎之体,恐怕早已是六域兵器谱上的成名俊杰。 “一步慢,步步慢,所以才要努力追赶回来。” 陆沉按下杂念,带着燕如玉一起往后山学堂而去。 第二十一章 不妨给我一个面子 如燕阀这样的豪族,家中都会自设私学。 而且请的都是享誉一地,极有名气的大儒做老师。 比之县衙郡城所办的官学,实力更为雄厚。 所以,有许多家道中落,沾亲带故的偏房、旁支子弟。 他们往往会托人找门路,想方设法进到燕阀的私塾学堂。 一方面是拜在大儒门下,日后进入仕途有老师举荐,能少走弯路。 另一方面同窗皆为豪族门阀的嫡系子嗣,若能结交到几个朋友。 就算没有读出功名,也可以给人做个幕僚客卿,不失为一条出路。 正因为这一层原因,坐落在麓山的私塾学堂。 长房、二房的子弟其实不多,拢共只有二三十人,其余都来自偏房旁支。 陆沉带着燕如玉,乘坐马车出了燕阀大宅。 绕过名震华荣府的拙心园,往麓山而去。 此时正值炎夏。 有许多士子文人结伴而行,踏青避暑。 当然,众人都知道麓山乃是燕阀学堂所在之地,不敢有所打扰,只去那些林间小道游玩。 “学堂近日没什么人吧?族中子弟都去参加九州擂,哪里有空念书。” 陆沉跳下马车,然后接着燕如玉,两人沿着长着青苔的石板路往前走。 “偏房旁支的学生总要上课,练武太耗费银钱,寻常人哪里能支撑起。” 小丫头掰着手指头算道: “不算鸡鸭鱼肉每日饭食,真哥哥你这段日子的花销,起码有四五百两银子了。一支老参就要一百五十两,还有壮骨丸、开窍丹,都是名贵药材研磨炼制,一瓶至少三十两,贵着呢。” “一年、两年消磨下来,上千两银子就没了,也就长房嫡系才能耗得起。” 陆沉心下感慨。 燕阀之中长房待遇好些,例钱应该能有二三两。 而他这样的二房嫡系,也就发个几百文买买笔墨纸砚。 想要练武出头,确实难如登天。 “难怪燕平川、燕平阳他们心甘情愿,跟在燕平昭屁股后头当小弟。” “这偌大的燕阀,不攀上点关系,撑死了混个温饱。” 陆沉想到,燕平昭那个家伙每个月花销还在自己之上,只是强筋壮骨这一项,估摸着就撒出了千两白银,当真奢侈! 如此之大的贫富差距,同时不禁让陆沉拳头硬了。 必须再找个机会,狠狠地给燕平昭打上一顿! “那两支老参用得差不多了,不知道长房什么时候再拿点过来。” 陆沉现在的身子,就是一个无底洞。 寻常人刚开始练武,最多把拳、掌、腿练到精通。 贪多嚼不烂,再加几门就容易分散精力,拖慢进度。 可陆沉只恨学得太快,武功太少。 拳、掌、身法、内功、暗器,统统都给自己安排上。 气血消耗,极为快速。 “常言道,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玉丫头,你说什么时候才有一笔天降横财砸我脑袋上呢?” 陆沉走在学堂后面的竹林间,双手抱着脑袋,吊儿郎当的样子。 阳光斑驳,洒落一地碎金,衬得竹林幽静无比。 “我偷偷存得那点散碎银子都给你了,身上只剩个十几文,留着买糖人的。” 燕如玉皱着小脸,就差捂住荷包大声哭穷了。 “早知道就不装伤了,上九州擂把什么燕平昭、齐蕴灵都给揍得趴在地上,一颗独角大蟒内丹,还有易筋洗髓的药丸,几百两银子的彩头……错过暴富的机会了!” 陆沉有点后悔,赚到这一笔,就算事后被长房打压也值了。 “真哥哥你整个人都钻钱眼里去了……” 燕如玉瘪着嘴,想着过几天找娘亲撒娇要点银两好了。 不然,真哥哥怕是会穷到出去打家劫舍。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竹林里面走。 忽然间,听到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齐蕴灵你不要欺人太甚!” 冤家路窄啊。 陆沉眉头微挑,心想: “来来去去老是这句话,燕平昭你就不能换个台词?” 他竖起手指放在嘴边,示意燕如玉别出声。 两道身影,悄悄摸了过去。 …… …… “欺人太甚?燕平昭是你自己在九州擂台上输了,不服气,还想跟我再比一次!” 竹林深处,一个长相俊秀,略显阴柔的少年冷笑道: “你想赢回那颗独角大蟒内丹,总得有合适的赌注吧?久闻燕阀家传《钓蟾气》是武道第一境的上等武功,你能拿出来,咱们就再斗一场,拿不出来就不要纠缠,徒惹人笑!” 燕平昭似是气急,高声道: “一颗独角大蟒内丹确实是万金难求,可想用它换我燕阀家传武功,未免有些太过贪心了!”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燕平川、燕平阳一起附和。 武道五重,第一关气血境界最是磨人。 刚劲、柔劲、化劲三个层次,都是水滴石穿的锤炼功夫,不可一蹴而就。 任凭灵丹妙药吃得太多,没有成千上万次的练功、练拳,不可能把这三种劲力琢磨透彻。 燕阀家传的《钓蟾气》,就是一门专门研究劲力变化、气血运转的上等武功。 能够节省数十倍的辛苦淬炼。 “你不愿意那就拉倒,正好省了小爷的时间,告辞!” 阴柔少年笑了一声,面露不屑,转身欲走。 “站住!九州擂上我输得不够服气!齐蕴灵你要是有胆,那就再斗一次,别耍那种小伎俩!” 燕平昭身形一闪,拦在阴柔少年的面前。 “呵,暗器不算武功么?江湖那么大,你家说了算?若非是在擂台上,那次你连性命都没了,哪还有机会大放厥词!” 名为“齐蕴灵”的阴柔少年冷哼一声,眸光冷厉,逼视道: “燕平昭,赌或不赌完全在你,谁没胆子自个儿心里明白!” 两人皆为豪族门阀的嫡系,各个心气极高,是从不晓得‘服输’两个字怎么写的主儿。 如今撞上,简直如同针尖对麦芒。 “赌斗可以,有本事别用暗器伤人!” 燕平昭咬牙说道。 论及拳脚,他和齐蕴灵只在伯仲之间。 可偏偏对方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一手飞弹投掷的功夫。 令人猝不及防,稍有不慎就会中招。 “真是笑话!照你这么说,那些暗器高手与人比斗,都要自废武功么?你怎么不跟瞎子比识数,哑巴比说书,瘸子比跑步?” 齐蕴灵嗤笑道。 燕平昭脸色涨得通红,他平日里呼朋引伴,风光不已,什么时候受过这份气? “好!就跟你赌!我若败了双手奉上《钓蟾气》!可要是你输了,不止得把那颗独角大蟒内丹还回来,以后再见到我,都要自动退避三舍!” 怒意上头的燕平昭直接从怀里摸出一本青玉书册,狠狠说道。 那就是燕阀家传武功,《钓蟾气》。 “早这样爽快,就不用耽误这么久了!” 齐蕴灵阴柔秀美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笑容,一字一句说道: “可以,这场赌斗你要是能赢,日后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只要有你燕平昭出现,我就退避三舍!” 他同样取出一方铁盒,里面是呈现碧绿之色,散发莹莹微光的独角大蟒内丹。 两人纷纷把赌注亮了出来,气氛登时紧张起来。 这个时候,谁也不可能退步。 但不管是《钓蟾气》,亦或者独角大蟒内丹。 皆为罕见之物。 这赌注有点太大了。 要是被燕阀、齐阀两家的长辈知道,恐怕不好收场。 充当见证者的燕平川、燕平阳两人缩着脖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两位少爷,何必为了一时意气伤了燕、齐两家的亲厚关系。” 就在燕平昭和齐蕴灵准备动手的时候,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倏然响起。 “不妨给我一个面子,换个赌斗的方式,免得之后惹来长辈责怪。” 第二十二章 大家都是同族兄弟 “给你一个面子?您是哪位啊?瞧你人长得不大,说话口气倒是不小!” 齐蕴灵转头看去,发觉是一个身材瘦弱的半大孩子。 后面还跟着个粉雕玉琢,瓷娃娃似的小丫头。 两人岁数加起来,估摸着都没成年。 “燕还真!你别多管闲事!寒沙二哥那笔账,咱们后边再算!” 看到陆沉出来劝架,燕平昭丝毫也不领情,摆手说道。 “我说昭少爷,你真有把握赢这个齐阀的小子?到时候真把燕阀家传武功输给外人,你猜阀主会怎么罚?” 陆沉完全不恼,反而笑眯眯地把燕平昭拉到一边,小声说道: “你二哥燕寒沙只是打了我一掌,就被抽了三十记鞭子,现在还躺在床上。” “倘若换成丢了《钓蟾气》这等大事,你这双腿未必保得住啊。” 燕平昭面皮一抽,身子下意识颤了一下。 他知道父亲治家极严,最为看重规矩。 谁要是犯了家规,绝对没有好下场。 “我未必会输!” 燕平昭仍旧嘴硬,可底气已经不足。 他二哥被抽了三十鞭,皮开肉绽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呢。 “其实吧,现在你们两个都是骑虎难下,谁也不肯认怂退步。” 陆沉循循善诱,引导着节奏: “可你要是把《钓蟾气》输给齐蕴灵,不仅燕阀颜面尽失,自己还得受责罚,轻则挨鞭子,重则打断腿。” “反过来,齐蕴灵输给了你,赔掉一颗独角大蟒内丹,以后见你退避三舍。” “传出去齐阀脸上肯定挂不住,如今正值四阀商讨大事的节骨眼,到时候出了问题,你还是要被责罚。” 燕平昭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敢情不管输赢,自己都没好果子吃? “那我该怎么办?” 他忍不住问道。 “依我之见,你不如请人代打,便于甩脱责任。” 陆沉给出建议。 “你想跟齐蕴灵赌斗?” 燕平昭愣了一下,迟疑道: “有伤在身的情况下,你不是他对手。” 陆沉胸有成竹,自信道: “输赢是我的事,不用你来操心。” “倘若我败给了齐蕴灵,输了《钓蟾气》,阀主问起来,你只推脱给我就是。” 燕平昭有些心动,他想到自己跪在家族祠堂面前受罚的场景,心头胆气先弱三分。 那齐蕴灵有一手飞弹投掷的暗器功夫,实在令人忌惮。 “我说你们磨磨唧唧说什么呢?到底打还是不打?” 双手抱胸,站在不远处的齐蕴灵,眉宇之间闪过不耐烦的神色。 “好!燕还真你要是能胜过这小子,咱们的账一笔勾销!以后……燕阀有我罩着你!” 燕平昭心下一横,干脆说道。 “那个无关紧要,暂时不谈,咱们先把酬劳说好。” 陆沉一手勾着燕平昭的肩膀,一边计算道: “若把《钓蟾气》折算成银两,恐怕万金不止,看在大家都是同族兄弟的份上,我也不要多了。” “让我看一遍这门武功,然后再收你三百两做酬劳,当然了,那颗独角大蟒内丹也得归我!怎么样,是不是很公道?” 燕平昭睁大眼睛,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三百两你怎么不去抢钱庄?而且《钓蟾气》是我长房家传武功,怎么可能给你一个二房偷学!” 陆沉言辞恳切,语重心长道: “我也是燕阀中人,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都不懂?再说了,我为了保全你昭少爷的面子和尊严,这才带伤上阵,情义值千金啊!” 燕平昭仔细想了想,觉得无法反驳,甚至还有点感动。 没想到,最后居然是平日的死对手给自己解围。 “三百两银子我一时半刻拿不出来,但我燕平昭说话算数,绝对不会赖账!” 陆沉点了点头,表示相信燕阀嫡系昭三公子的人品。 然后,转头走向渐渐失去耐心的齐蕴灵。 “齐少爷,我刚才跟昭少爷谈好了,这场赌斗由我代他出战,你看如何?” 齐蕴灵斜睨了一眼,轻蔑道: “怎么,燕平昭输不起?所以叫一个半大孩子上场?你才几岁,练了几年功夫?” 陆沉不以为忤,反而笑道: “今年七岁,练了两年。不过我觉得手上功夫如何,还是要打过才知道,齐少爷以为呢?” 齐蕴灵闻言略感诧异,缓缓点头道: “确实是这个道理。只要燕平昭愿意把《钓蟾气》拿出来当赌注,换谁我都没意见。” 他早就听说燕阀有一门家传武功,精研气劲流转、气血变化,一直想要借来看看。 现在机会摆在眼前,自然不可放过。 “你叫什么名字?” 齐蕴灵挑了挑眉,觉得这半大孩子眉眼稚嫩,气势沉凝,不像是普通之辈。 “燕阀二房,燕还真。” 陆沉咧嘴一笑。 “我记住了。你等会儿可要小心,小爷跟人动手从不留情!” 齐蕴灵隐约觉得耳熟,可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 他大概是看陆沉年纪小,比斗之前特意出声提醒道: “我会一门掌法,名为《沧浪劲》,讲究变化多端,滔滔不绝。还有一门指法,叫《千芒指》,以虚击实,碎金断玉!至于暗器?你未必能逼我用出来。” 陆沉颔首,表示自己记下了。 看他神色轻松,齐蕴灵不禁暗恼,也不多说,脚下步伐急行。 右掌翻出,直切中宫! 陆沉依旧是用燕阀武功《十二形拳》做起手势,脊柱如龙翻腾,浑身筋肉收紧。 身如猛虎下山,携带着一阵劲风,撞上身强体壮的齐蕴灵。 啪! 一声脆响。 犹如鞭炮炸开。 “嘶!你吃什么长大的?好强壮的筋骨!好猛烈的刚劲!” 甫一交手,齐蕴灵内心震动,脱口问道。 他的右掌像是砸中了一块精铁,有种生疼的感觉。 “我天生神力。” 陆沉腼腆一笑。 紧接着转守为攻,把十二形拳打了一个遍。 大蟒翻身,游龙探爪,莽牛顶角,恶虎跃涧…… 刚才还自信满满的齐蕴灵,登时左右支绌,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功。 “这是七岁的孩子?怎么感觉他能一拳打死我!” 齐蕴灵拳头被震得发麻,浑身筋骨犹如被锻打的铁胚,迸出一团团火星。 他收起此前的轻视,凝神以对。 招式一变,化掌为指,刚猛劲力收敛为一点,打向袭来的拳头。 天下所有的指法,精髓只在于四个字。 以点破面! 最适合对付陆沉这种以力压人的敌手! 嗤!嗤!嗤! 劲风呼啸,穿林过叶。 齐蕴灵气血沸腾,全身发热,已经把体内刚劲催发到极致。 每一指点出,皆是威力巨大! 可陆沉丝毫不慌,脚下步伐踩动,身形微晃,犹如聚散流云。 于方寸之间,不断躲闪。 那裹挟劲风的沛然指力,竟然连他衣角都没有挨到! “你还会身法?” 齐蕴灵眼中闪过惊色。 这人从娘胎里开始练功么? 短短两年,就能精通一门拳法和身法? 天资如此卓绝,自己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 陆沉浑然不知那位齐阀公子的想法,拳法一收,转而又用出擒拿手段。 当头就是一记分筋错骨,按向齐蕴灵的肩膀关节。 后者连忙退步,两指并拢,如剑般犀利,刺向陆沉。 同时内心骇然无比! 他曾听家中长辈说过,诸般拳脚,擒拿最凶! 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奔着要害而去。 只不过擒拿之术虽然厉害,但也最不容易练好。 没有五六年的苦心浸淫,很难大成。 “齐少爷,还不认输么?” 陆沉右掌横扫,由“单手推碑”转为“劫肘扣带”。 其变化迅速,难以反应。 只听到“撕拉”一声,直接把齐蕴灵胸口衣物扯下一块。 若是再深几寸,恐怕要当场见血! “燕阀之中有这么厉害的武道神童,竟然藏着掖着,没有在九州擂上扬名,真是不可思议!” 齐蕴灵心有余悸,右手五指弹动,连续发出数道刚劲。 左手藏于身后,不知何时摸出两颗精铁弹丸。 这是他九州擂夺魁的杀手锏! 有一名目,唤作“双龙夺珠”。 乃是用劲力催发,于一瞬间飞掷而出,专打双眼。 除非提前有所察觉,否则根本挡不住。 齐蕴灵本来不想用此招数,因为他这门暗器功夫,能发不能收。 一旦出手,就要伤人致盲。 可赌斗本无留情之说。 他要是输了,失掉那颗独角大蟒内丹不说,还会丢尽齐阀的面子。 “看好了!” 齐蕴灵左手扣住精铁弹丸,因为不想夺人双眼,他投掷之前特地大喝示警。 电光火石之间,弹丸激射而出,连一旁观战的燕平昭等人都没看清。 “卑鄙小人又使暗器!” 看到陆沉好似全无防备,连闪躲动作都无,猛地摔倒在地,燕平昭不由恨恨说道。 若非有大哥燕明诚从旁援手,他在擂台上就差点被这一招伤到双眼。 那时候,齐蕴灵用得是青枣核,杀伤力不大。 如今却是一双精铁弹丸,这要被打中了,眼睛肯定保不住! “真哥哥!你没事吧!” 燕如玉一声惊呼,生怕看到陆沉眼眶血肉模糊的残酷一幕。 “齐少爷暗器用得不错,不如也接我一招!” 陆沉笑呵呵道。 只见他毫发无损,挺腰起身,摊开手掌。 赫然有两颗精铁弹丸滴溜溜转动! “怎么可能!?” 齐蕴灵不敢置信。 他这一招“双龙夺珠”,就连入境武者没有防备也抵挡不住,更别提用手硬接。 陆沉淡淡一笑,手腕如弓发箭。 “咻”的一声,两颗精铁弹丸竟然一前一后,如飞鸟投林。 初始形如一体,而后分道扬镳,同时打在置于林地的那方铁盒与青玉书册上。 “以一击二,双龙吐珠……你的暗器功夫,比我更厉害!小爷……我服了!” 齐蕴灵看到这一手,直接拱手认输。 这个叫燕还真的七岁稚子,拳法、身法、擒拿、暗器无一不精。 确实令他心服口服! “齐蕴灵,齐阀长房嫡系第四子,深得太宗看重,后封国公,拜大将军。其人勇武,少时任侠好斗,曾与国师相争落败,自叹不如。此后每每听闻国师之名所在何处,当即退避三舍,以示存有敬畏之心。” ——《说盛全书》 第二十三章 人与人岂能一概而论 这位齐阀四公子年纪不大,却极为喜欢结交江湖人士。 仅是枪棒拳脚的教头,府中就请了七八位。 杂七杂八的其余门客,更是有二三十余人。 见多了三教九流、绿林豪杰,也就养成了奇高的眼界。 齐蕴灵今年十二岁,已经刚劲大成,精通拳、指、暗器三门武功。 众多同辈子弟,没有谁是他的对手。 江湖公认,武道五重天。 只要在十六岁前入境,便足以称得上一声“少年英杰”。 齐蕴灵对自己很有自信,他最多再过两年就能冲破气血大关,成为一名真正的武者。 并且是以那种根基深厚,底子扎实的圆满状态! “这份天资,放眼四阀也是少见!” 齐蕴灵此前这样想道。 后来九州擂夺魁,更是助长了他的气势。 只是,齐蕴灵万万没想到。 他今天会在一个七岁稚子身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挫败打击。 这个名为“燕还真”的孩子,不仅年纪比自己小。 连筋骨、体魄,都能稳稳地压上一头。 更难以置信的是,对方所学的武功庞杂。 拳、掌、擒拿、身法、暗器。 样样精通。 这些明明都是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才能磨炼出来的武功。 怎么可能有人,只用区区两年就将其完全掌握。 这份天资,除去“神童”二字,齐蕴灵想不出其他形容。 “燕还真是吧?这场赌斗是你胜了,小爷服气!” 齐蕴灵拱手说道。 他这人做事向来爽快,一颗独角大蟒内丹,并非输不起。 大丈夫说话算数,敢作敢当,一直都是父亲教自己的道理。 唯独让齐蕴灵觉得难堪的,大概就是那个日后相见要退避三舍的赌注了。 “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不可能再收回来。” 齐蕴灵叹气一声。 他技不如人,只能认栽。 “哈哈,赢得漂亮!齐蕴灵,没想到你也有今天?以后见到本少爷老实闪开!” 燕平昭放声大笑,一扫心中郁闷。 虽然说,这一场赌斗下来他什么也没捞到,反而赔了家传武功《钓蟾气》和三百两银子。 可相比于心高气傲,瞧不起人的齐蕴灵,怎么看都是陆沉更顺眼一点。 自己宁愿让二房中人占了便宜,也不能给齐阀中人占了上风。 “赢下赌斗的是燕还真,与你燕平昭何干?” 齐蕴灵斜睨了一眼,不屑道: “小爷平生只对有本事的人服气!你要有胆量,咱俩再比划比划,看是燕阀武功厉害,还是齐阀更胜一筹?” 燕平昭这一次学乖了,没有受激将法,只是得意笑道: “不管怎么说,你这位齐阀长房四公子,输给我燕阀二房就是事实!胜负已分,还有什么好争辩的!” 齐蕴灵深吸一口气,按捺心头怒气,不欲再逞口舌之利。 他看也不看洋洋自得的燕平昭,只对着陆沉说道: “常言道,深山卧虎豹,田野藏麒麟!外人都以为,长房势大,必然人才济济!却不想真正的明珠蒙尘,声名不显!” “若非今天这场赌斗,恐怕我也不会知道,燕阀之中还有你这样的武道神童!” “等我冲破气血大关,武道入境,再来请教!” 说完,齐蕴灵扬长而去,颇有几分江湖中人的洒脱之气。 “大盛十八将星,的确名不虚传。” 陆沉笑了一下,比起燕阀众多子弟,这人无论是在天资、性情、修养上都要胜出不少。 想到未来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的玉面麒麟,以后见到自己都要退避三舍。 真是有意思。 忽然间,陆沉心头闪过一个念头。 这一具他我道身,会不会出现在史书之上? 燕还真? 似乎并未听过这个名字。 陆沉略微出神了一下,而后收敛思绪,准备清点收获。 这一场赌斗,最大赢家就是他了。 那颗独角大蟒内丹是九州擂夺魁赏赐,价值万金,极其罕有。 而《钓蟾气》更是燕阀长房的家传武功,同样难得一见。 相比之下,燕平昭欠自己的三百两银子,似乎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燕平昭,这些都归真哥哥了,你可不能耍赖反悔!” 只是,还没等陆沉有所行动,燕如玉就抢先一步。 小丫头手脚麻利,很干脆地把战利品揣进怀里。 “笑话!齐蕴灵都能拿得起放得下,本少爷会不如他?” 燕平昭嘴角抽动,望着那颗独角大蟒内丹和长房家传的《钓蟾气》,感觉心痛不已。 但为了面子,他只能撑住。 “昭少爷大气!你放心,《钓蟾气》我只看一遍,随后就还你。” 陆沉把那本青玉书册拿在手里,淡淡笑道。 “你就算有过目不忘之能,可只记下运功口诀又有什么用?《钓蟾气》是一门‘入流’级武功,需要更深层次的参悟……” 许是心情不错,燕平昭出声提醒道。 只有“凡品”级的武功,才会以文字形式记录于纸张之上。 往后,就需要更上乘的材质。 比方说,玛瑙美玉、奇石异木、神金陨铁,诸如此类。 唯有蕴含异力的特殊材质,才能更好承载大道纹理,也更方便参悟。 “我只是单纯喜欢读书,对武功没有半点兴趣。” 陆沉席地而坐,正色说道。 随即,不再理会燕平昭的反应。 抬手翻开青玉书册,只见无数如龙蛇般的扭曲文字,一齐涌入识海。 武骨通灵的功体登时生效,用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将其转化为玄妙感悟。 “千变万化由我运,五步七星定根基……青龙搅起海底水,心中内气在盘旋……金蟾开口传神功,能用呼吸万法通!” 一段段吟哦歌诀响彻于耳边,陆沉恍惚之间,像是看到了一道模糊人影演练招式。 体内气血变化、气劲流转,皆是清晰无比,烙印心中。 “原来如此!燕平昭当日用一招推手卸劲,后来被我学会,抵挡燕寒沙的一掌,其实就是《钓蟾气》中的缠丝手,专门借力打力。” “这门武功有五手,消磨卸力的缠丝手,主练刚劲的盘龙手,主练柔劲的藏花手,主练化劲的八极手,还有最后统合筋肉、形体,将气力练到人体四梢的洞明手。” “只要把这五手练成,就能一举冲破气血大关,成为入境武者。” 陆沉沉浸在感悟之中,好似把《钓蟾劲》看了无数遍一样,悉数透彻理解。 “难怪齐蕴灵愿意用那颗独角大蟒内丹来打赌,这门武功之妙,不在于深奥,而是细致,如同将人体的全身筋肉、四肢关节、气血、气劲全部都拆分开来,逐一讲解。” “比起那些单纯强壮筋骨,增长气力的粗浅武功,要厉害太多。” “练武练功,不仅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这样才能提高效率,事半功倍。” 若有所悟后,陆沉眸光更为深邃。 他缓缓站起身,把青玉书册交还给燕平昭。 “你就看完了?” 燕平昭眉头微皱,惊疑不定。 这连一炷香的时辰都没有,能参悟出什么东西? “人与人岂能一概而论。” 陆沉轻声道。 于众人的目光中,他抬手按在一棵竹子上,没有任何气血运转、筋骨合一的痕迹。 仿佛随意一拍,连半片竹叶都未掉落。 片刻后。 忽有一阵微风吹过。 咔嚓声响,那棵竹子从中断开,砸倒在地。 “你练成了柔劲!” 燕平昭瞪大眼睛。 只看了一遍《钓蟾劲》,然后就突破了? 天底下哪有这么不讲道理的悟性禀赋?! 第二十四章 百草书屋 想到陆沉看一遍《钓蟾气》,就能有所领悟、有所突破,燕平昭就觉得心口被扎了一刀。 他可是每天都把那本青玉书册贴身携带,方便随时参悟。 怎么就没有任何惊人的进步!? 难道说? 我不是天才? “你……要不要再多看两遍?” 深呼吸几口气,燕平昭又把那门《钓蟾气》递了回去。 “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你等下会不会一鼓作气突破到化劲层次。” 陆沉没有去接,摇头笑道: “晋升层次,取得突破又不是吃饭喝水。” 燕平昭心说,你刚才打个坐的功夫就从刚劲到柔劲了。 轻松程度感觉跟吃饭喝水没什么两样。 似是看出燕平昭内心所想,陆沉语重心长道: “武道每一次进步,背后都藏着难以想象的辛苦付出,日夜锤炼,如粗胚成精铁!并非旁人所见那么简单!” “再说了,我因为平时喜欢看书,所以比常人多了一点点悟性,参悟武功的速度也会快上一些,没什么好值得夸耀。” 看到陆沉说得诚恳,燕平昭半信半疑,那份震惊之情减弱不少。 他对于武道第一境,气血大关知之甚详。 三个层次,撇开化劲不谈。 刚劲伤人筋骨,柔劲伤人肺腑。 其区别在于,后者乃是把气劲由明转暗。 一拳打出,并无发劲如雷的刚猛力道,却股隐而不发,绵里藏针的沛然气机。 “拳经有云,气力勃发,柔劲如刺。” 燕平昭走到那棵断开的竹子前,闷声说道。 “刚劲是用筋骨打人,柔劲是用心力打人。” “前者筋肉拧成一股,出拳越快、力道越重!” “后者是通过呼吸调动全身的气血,毛孔闭合,锁住精气,把劲力压缩成毫芒细针” “寻常人挨到一下,皮肉无伤,内脏出血,极为阴狠。” “你刚才一掌按断竹子,用得就是绵里藏针的柔劲手法。” “七岁的柔劲层次,说不定十岁就能冲开气血大关。” “不管你是悟性高,还是天赋好,齐蕴灵都说得没错,你燕还真确实是燕阀同辈武道第一人!” 陆沉笑了笑,这位长房三公子倒也没有那么纨绔。 拳经背诵如流,信手拈来,想必是下过苦功的。 “真哥哥若非身子太弱被耽搁了,一定能大放异彩,成为天下有数的顶尖高手!” 燕如玉一脸骄傲,理所当然道。 “二十八大限……” 燕平昭这个时候才想起来。 此人身负赤血劫,先天早衰,注定活不过二十八岁。 他原本郁闷的情绪,忽然解开了一点。 毕竟,人生百年。 相比起陆沉的短暂一瞬,自己似乎有更多时间和可能性,去领略武道每一重天的精彩风景。 念及于此,燕平昭心里舒服了些,大大咧咧道: “今天你赢了齐蕴灵,保住燕阀长房的名声,这份情我记住了,以往的旧账就一笔勾销。” 听着这番充满江湖草莽气的发言,陆沉差点笑出声来。 他一举从刚劲突破到柔劲,心情颇为轻快,于是岔开话题道: “昭少爷,咱们还是来聊一聊三百两银子的事儿吧。” “如果只算长房例钱,你想结清这笔酬劳恐怕遥遥无期。” 说到银子,燕平顿时昭恢复了几分傲气,昂头挺胸道: “长房嫡系的子弟,只靠月例那点散碎银两哪里够花,我自然有其他方面的收入!” 陆沉来了兴致,捧哏道: “愿闻其详。” 燕平昭也不避讳,嘿嘿笑道: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燕阀手底下养着三帮四会,主要经营华荣府的金银铺子、古玩字号、药材店和好几座田庄,可以说是日进斗金。” “要不然,哪里养得起大宅里零零总总七八百口人。” 陆沉以前从不关注这方面,好奇问道: “莫非你们长房嫡系收底下人的孝敬?昭少爷每个月拿多少?” 燕平昭坦率直言,没有隐瞒: “我年纪小,族中大事插不上手,也就领一份礼金,多则一百两,少则几十两。” “像是二哥、大哥他们,说话更有分量,估摸着奔着五六百两去了。” “所以,你也不用心急,三百两银子用不了多长时间,很快就能凑出来。” 陆沉眸光闪动,不动声色。 他略微算了一下,长房嫡系子弟加起来也有三十多人,还不包括上了年纪的养老叔伯。 再有燕大管家、燕总教头那等掌权的人物,肯定不能疏忽。 这样三帮四会一年下来,全部孝敬过去,光是礼金就要给多少? “那些江湖帮派自然不会平白送钱,只给长房、实权人物,极有可能是有求于人。” “华荣府背靠永清河,往来商船不断,其中最大的生意莫过于……漕运?” 陆沉察觉出蛛丝马迹,没有再深想下去。 以燕阀执掌一地的庞大势力,插手漕运、盐铁,再正常不过。 此前业景帝三次大征西竺,动员民夫近五百万人。 耗费无数银钱,使得国库空虚。 这其中不知道有多少都落进四阀口袋了。 王朝末年,必然会出现官场糜烂,贪腐成风,上下盘剥等现象。 再说了,四阀当中哪家没有囤积粮草,豢养私兵,藏有铠甲弓弩? 之所以没有动静,无非都在等待机会,伺机而动罢了。 “怎么?你该不会被吓到了吧?豪族门阀有人上赶着送礼、送钱,这有什么奇怪。” 看到陆沉一副出神的样子,燕平昭平添了几分得意: “可惜了,二房并不掌权,不然你一年下来躺着也能赚个七八百两银子!” 陆沉没有多言,而是笑眯眯说道: “昭少爷,你我之间谈钱太伤感情,区区三百两银子有什么大不了。” “不如这样,这笔酬劳我不要了,你换个方式表示谢意。” 燕平昭心中“咯噔”一跳,迟疑问道: “你想要什么?” 陆沉勾着这位长房三公子的肩膀,俨然如关系亲密的好兄弟: “外宅的藏书楼,我差不多都快看完了。” “听说内宅有一座百草书屋,你是长房嫡系,有资格进出逗留……带我见识一下怎么样?” 燕平昭连连摇头,拒绝道: “怎么可能!你是二房出身,按理说不能踏足,这要被发现了,我肯定要挨罚!” 虽然说,他对陆沉的印象经过这一次赌斗有所改观,但也没有好到自己冒着挨罚的风险都要帮忙的程度。 “家法之中,可没有规定二房不许进内宅,进书屋。” “昭少爷,不妨跟你说,《钓蟾劲》共有五手,我已经学会了缠丝手、盘龙手、藏花手。” 陆沉语气不紧不慢,抛出筹码道: “你带我进去看书,我让你速成柔劲,超过齐蕴灵,如何?” 燕平昭愣了一下,内心犹豫不决。 换作别人,他只会付之一笑。 气血三个层次,怎么可能有速成的说法。 可因为是出自陆沉之口,燕平昭不由自主地相信了。 在武功悟性、武道天资这方面,连心高气傲的齐蕴灵都服气了,他还有什么好说。 “你要进百草书屋做什么?那里根本没有收藏多少武功秘笈,都是拳经、武经之类。” 燕平昭疑惑道。 若是抱着偷学武功的目的,陆沉注定大失所望。 谁家会把秘笈功法放在书房? 大多都是藏于隐秘的暗室。 “我只是喜欢看书,拥有武功再多也学不完,但那些拳经、武经的道理却有相通之处,可以互相印证。” 陆沉半真半假说道。 燕平昭仔细想了一下,他就算是带二房中人进内宅书屋被发现了,似乎也受不了多大责罚。 心中意动,随后点头答应: “好!就当还你一次人情,可不是为了让你教我武功!” 陆沉笑呵呵道: “昭少爷是个磊落人。” 第二十五章 此物与我儿有缘 几日后。 院落阁楼上。 陆沉睁开双眼,缓缓收功。 眸光之中,倏然掠过一抹幽绿精芒,好似大蟒化形成人一样。 之所以有这样的变化,是因为近段时间,他日夜服用那颗内丹泡煮出来的汤汁,不免沾染了几分如妖似魔的阴森气息。 换成寻常武者,也许会被影响神志。 可陆沉一颗道心坚固,识海内又有玉碟护持,连魔师羽清玄的慑心之术都能抵挡。 更遑论一头独角大蟒的残存精神。 “才用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应该够我练成化劲,再学几门武功了。” 陆沉盘坐在地上,仔细感受着体内那股滚烫无比的炽热内气,于四肢之间来回窜动。 而后滋养筋骨,融入血肉。 他这一具单薄的身子,似乎肉眼可见般变得结实了。 脊柱大龙更是如竹节生长,再度拔高了几寸。 “不愧是能够改善根骨,提升资质,令人脱胎换骨的罕有之物。” 陆沉赞叹了一句,缓缓起身。 只见脊椎、腰跨同时发力,浑身筋肉抖弹。 登时,筋骨发出炒豆子似的噼啪爆响。 阁楼之内,犹有一阵劲风刮过,哗啦啦卷动书页。 “这都过去好几天了,怎么也不见燕平昭那边有动静?” 陆沉眉头微皱,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突破到柔劲层次后,对于躯体的掌控更加精深。 已经达到了拳经所说的“气贯四梢”,协调运动筋骨、气血、皮肉、毛发等细微之处。 放到江湖之上,当个开馆收徒的拳脚师傅也没有问题。 “再进一步就是刚柔相济,调和气血,做到口舌生津,精气内藏。这就是化劲层次了,打人如挂画,伤人于无形。” 陆沉这几日把《钓蟾气》琢磨通透,只差八极手和洞明手还没有练成。 “真哥哥,燕平昭托我带个话,他让你巳时在演武坪等候消息。” 下了阁楼,一身粉嫩襦裙的燕如玉蹦蹦跶跶跑进屋内。 “只是去个内宅,弄得跟做贼一样。” 陆沉低笑了一声。 当然,他也知道燕平昭是担心被人发现。 堂堂长房嫡系和二房中人走得近,传出去难免不好听。 “真哥哥想去百草书屋,跟我说一声就好了嘛。” 燕如玉有些不解,为什么非得让燕平昭帮忙。 “虽然说我年纪小,进女眷众多的内宅没太多顾忌,可万一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岂不是要害你挨罚。” 陆沉笑了笑,解释道: “燕平昭就不同了,他是长房三公子,下人会给几分面子。那位阀主再看重规矩,总得顾念几分骨肉亲情,不可能为了打压我这么一个短命鬼,配上自己的儿子吧。” 他故意在麓山竹林显示一手柔劲断竹的本事,就是为了引燕平昭上钩。 这位长房三公子比起他的两个哥哥,谈不上性情有多恶劣。 最多也就是爱出风头,争强好胜了一点。 输给齐蕴灵,肯定心里不服气。 用教他武功作为诱饵,大概率能谈妥。 对陆沉而言,去内宅、进百草书屋是虚。 想办法接近燕明诚,找到那份奇遇才是实。 人家都说富贵险中求,为了一万多点道力,他闯一闯内宅,也不算什么大事。 真要败露了,拉上燕平昭一起受罚就是了。 陆沉早就把家规、家法倒背如流,未经允许私自乱走,轻则禁足,重则抄书。 够不上什么大罪。 “真哥哥你这么喜欢看书,该不会是想要考取功名吧?” 燕如玉好奇问道。 “傻丫头,这天下就要大乱了,哪怕给我高中状元又有什么用。” 陆沉倒也不隐瞒,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大业气数将尽,迟早要被取而代之。 “再说了,知识改变命运,学习才能进步……天底下有不读书的绝顶高手吗?” 燕如玉眨着那双大眼睛,迟疑道: “所以说,真哥哥只要看书就可以练成厉害武功,成为一代宗师?” 陆沉失笑道: “以前也许没有这样的人,但自我以后,说不定就有了。” 燕如玉明眸之中,不由浮现出憧憬色彩,轻声道: “等真哥哥成了绝顶高手,就带我离开燕阀好不好?娘亲总是跟我说,女儿家只要嫁个好夫婿就行,读书识字、习武练拳都不用太上心。” “可我不喜欢过那样的日子,我想像鸟儿一样到处飞,自由自在。” “最好把大江南北走个遍,然后把白花花的银子铺满一床,每天醒来就有各种好吃的美食……” 陆沉揉了揉这丫头的脑袋,心里说道: “真是孩子气的愿望。” 只不过,他转念一想。 燕阀很可能会被人灭门,以及后面烽烟四起的大争之世。 就算燕如玉在那场大劫里保住性命,岂不是也要颠沛流离,坎坷一生? 陆沉心头一软,点头道: “玉丫头,我答应你。” “大江南北任你遨游,黄金白银数之不尽,还有吃都吃不完的美食佳肴……日后不管去了哪里,你只要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我一定给你出头。” 这番话听上去有些胡吹大气,哄骗小孩的嫌疑。 可陆沉觉得,以他的武骨通灵功体,只要及早冲破气血大关。 二十八岁之前,踏足武道三重天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三境武者谈不上独霸江湖,翻云覆雨。 但也足以自保,衣食无忧。 更不要说,给玉丫头遮风挡雨了。 “好了,时辰也快到了,我先去演武坪。” 陆沉抬头看天,收敛思绪。 当务之急,还是弄清楚燕明诚身上的那件东西到底是什么。 …… …… 燕阀内宅。 紫阳居。 这是阀主燕天都所住的地方。 “父亲,唤我何事?” 一身素白长衫的燕明诚推门进来,望向坐在书桌后面的燕天都,神色恭敬。 “诚儿,你回来也有许多天了,每日足不出户,闭门练功。” 燕天都一字一句好似蕴含着沉重力量,叫人敬畏。 “那门奇遇得来的绝学武功,炼化到什么地步了?” 燕明诚闻言,眉宇之间显现郁色,似是遇到了什么疑难问题,回答道: “回禀父亲,我此前得到那块陨铁,耗尽全身真气才炼出‘种玉功’三个字。” “后面的功法内容,始终隔着一层迷雾看不清楚。” “所以我才想将其带回燕阀,与父亲一起商议办法。” “但是,说来也奇怪。” “我前些日子才踏进家门,那块陨铁便自动发热,变得滚烫无比,仿佛受到感召一般。” 燕天都眼中泛起异色,追问道: “竟有这等奇事?后来如何了?” 燕明诚脸上并无喜色,轻声道: “我连忙回到屋内,为了防止有人窥伺,特地打开暗道进入密室,随后才取出那块陨铁仔细查看。” “上面竟然显现出一篇入门心法,字如龙蛇,含有道韵。” “我这些日子认真参悟,略有所得,感觉这门绝学武功深奥无比,修炼的方式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乃是以以自身为鼎炉,孕育出一颗魔种,大成后可以无声无息侵染他人,将其如傀儡般操控,玩弄七情六欲于股掌之上!” 燕天都心中震动,紧接着升起一抹火热,大笑道: “我儿果然与此物有缘!绝学武功无需炼化,就自行显化心法!” 第二十六章 其父如狼,其子似虎 燕明诚脸上并未出现激动之色,反而摇头道: “父亲有所不知,这门《种玉功》宛若通灵一般,有着自己的脾性,喜怒无常,叫人捉摸不透。” “我把那篇入门心法记熟后,便尝试着再用真气炼化,看能不能开启下一层境界的内容。” “却不曾想,一连数日耗尽精气神,那块陨铁始终无动于衷,仿佛死物。” 阀主燕天都闻言,笑声顿时戛然而止,沉声道: “真气无法炼化?” 燕明诚嗯了一声,语气低落道: “我起初以为是三境武者的真气太弱,不间断服用了十三颗‘增气丹’,刺激阴符、阳符两座关窍,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他此时的心情,颇有几分气血方刚的少年,满怀期待地直捣黄龙。 却惊讶发觉,自己深入以后。 直似牙签搅动大缸,连一点波浪都掀不起。 原本的兴奋之情,顷刻消散一空,连信心都受到了挫败。 “怎会如此?不应该啊!神物有灵,自会择主,这份天大的奇遇砸到你的头上,那就代表你与此物有缘。” “更何况,此前无需你用真气炼化,便自行显化入门心法,更加表明了这门绝学武功十分契合于你。” 燕天都眉头紧锁,心情大为糟糕。 要知道,一颗增气丹在聚宝商行的售价是两百纹银。 燕明诚一番尝试,等于把近三千两银子扔进了水里,代价不可谓不大。 当然,燕阀家底厚,经得起这样烧钱。 可问题在于,手握一门绝学武功,却不得其门而入。 当真是叫人既焦躁,又心急。 “诚儿,你也不用着急。” 燕天到底是见惯风浪的人物,很快就平静下来,好言安抚道: “绝学武功,本就是天下少有之物,想要彻底炼化、开启,必然需要某种诀窍、法门,摸索一阵时日,也许就有转机。” “再说了,真气炼化只是最寻常的手段,一时失效也在意料当中。” 燕明诚从怀中取出那块陨铁,其色深沉,犹如乌金一般。 他满是遗憾道: “孩儿只是学会了入门心法,就已经受益良多,武道领悟大有精进。” “倘若真的练成这门《种玉功》,做到以己身为鼎炉,化万物为养料,驾驭魔种,直窥人心……莫说是突破四境,哪怕晋升五境,跻身天下有数的绝顶高手,也并非不可能!” 燕天都屈指叩击桌面,似是思考。 斟酌许久,方才缓声道: “手握一门绝学武功,再有燕阀支持,诚儿你必然能突破五境。” “天底下的武者如过江之鲫,三境是阴符、阳符孕育转化,蜕变真气之道,只要资粮足够,万中取一,不成问题。” “只是世间大部分人,也就止步于此了。” “到了四境气海,没有上乘级武功传授开辟气海的法门,这辈子都别想再进一步。” “至于五境神桥,更是如此。想要打通脑宫一窍,必须有绝学级武功提点诀要,凝练精神。” “要不然为何江湖上三境武者众多,四境、五境却少之又少!” “诚儿,你得到这门《种玉功》,等于是握住了通往五境大门的钥匙,根本无需过于急切。” 燕明诚重重点头,表示明白,复又变得自信起来。 “那头神龟口衔陨铁,主动寻我而来,这乃是气运所钟,奇遇天降!” “可见这门绝学武功,合该归我所有!” 燕天都面露欣慰之色,转而又说道: “聚宝商行是江湖六大家之一,我过阵子让燕管家改头换面,发重金搜寻绝学武功的开启之法。” “只要肯下功夫,迟早都能把这块天外陨铁彻底炼化。” 燕明诚将那块巴掌大的陨铁,呈给燕天都。 这些时日,他一直把此物贴身携带,片刻不离。 哪怕真气炼化没有反应,照样坚持每天用温养之法。 仿佛把这块陨铁,当成是心上人一样。 打算用真心诚意,感动于它。 “父亲,我明日要去一趟广陵府,一是把上次的手尾处理干净,打点本地的官员,把我击杀水匪,为民除害的功劳报上去。” 燕明诚语气真诚,直接将蕴含有《种玉功》的奇物陨铁,交到父亲的手里,交由对方保管。 “二是,我在阳平县时结交了几名绿林豪强,他们占山为王,手底下聚拢了七八百号人。” “我打算从三帮四会的账上支一笔钱,再借聚宝商行的名义,转而在边军手里购入一批军械。” “如此一来,七八百号人全副武装,完全可以作为一股私兵来用。” 燕天都看了那块陨铁一眼,沉思片刻,忽而问道: “诚儿你结交的那几个豪强人物,莫非就是此前阳平县剿匪中所杀的‘黑风十三煞’?” 燕明诚也不隐瞒,承认道: “什么都瞒不过父亲的一双法眼。阳平县官兵疏于武备训练,怎么可能灭得了黑风十三煞那一窝悍匪。” “我假意出城剿匪,号召县里的豪绅富户捐钱,毕竟只有他们捐了,百姓才会跟着一起捐。” “拿了这笔钱,我打出燕阀的名头,使了点手段收服黑风十三煞,许诺给他们铠甲、弓弩,只等待时机就趁乱而起。” “之后,无非找几个偏僻无人的村庄,凑上一些人头,报给朝廷就是了。” 燕明诚说得轻描淡写,语气之中却散发出藏不住酷烈之意。 “若是城中豪绅富户不愿意捐钱怎么办?” 燕天都似乎存了考校之心,出声问道。 “这也好办,寻机会把黑风十三煞放进城来,然后挑几个不识好歹的土豪劣绅,灭他满门便是。” 燕明诚胸有成竹,脱口答道: “到时候就说是黑风寨的余孽犯下,还要出城剿匪,让他们再捐一笔银两保平安。” 杀良冒功,官匪勾结,盘剥百姓,敲诈富户。 这一切恶行在这位长房大公子的口中,显得是那么理所当然。 燕天都连连点头,赞许道: “看来你在阳平县磨炼的这几年,确实大有长进,已经学会该怎么做官,怎么办事了。” “这样吧,我等下写一张条子,支五千两银子给你去用,再从鹰扬府调十八个二境武者,为你保驾护航。” 燕明诚大喜过望,躬身道: “多谢父亲!” 此行若是顺利的话,他就等于他凭空拥有了一支七八百人的私兵。 乱世之中,可堪大用! 即便是二弟燕寒沙与王阀小姐联姻,得了依仗。 日后想争阀主之位,也不一定斗得过自己。 “绝学武功在手,再有黑风十三煞做马前卒,阀主之位舍我其谁!” 燕明诚自信十足,拱手告退。 豪族当中,不止是长房与二房明争暗斗。 就连自家兄弟之间,也藏着刀光剑影。 …… …… 内宅。 “这书屋可比外宅的藏书楼大多了!” 一刻钟前,陆沉跟着燕平昭畅通无阻,进到了百草书屋。 他推门一看,内里足有三百步见方。 四周是两人高的红木书架,散发出浓郁的墨香气。 中间的檀木大桌上,摆着上好的镇纸、笔架、笔筒和山水砚台。 皆是价值千金的稀罕物件。 “你要看什么书就赶紧找,最多一个时辰咱们就要离开,不然会被发现。” 燕平昭哪里有心思欣赏书屋的摆设,神色紧张地说道。 他专门挑这个母亲午休的清静时辰,就是为了避开内宅的众多下人。 “这么多拳经、武经,实在难以选择啊,你看,这本是悬空寺的《禅武初解》,很高深的武学见识,还有这本导引内气的《八段锦》,益寿延年的养生之术……嗯,这本又是什么?《洞玄子三十六手》,连房中术都有收藏?厉害!” 陆沉装模作样,指着书架上的众多书籍,手舞足蹈地说道。 燕平昭看他这个土包子进城,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内心不由升起几分优越感。 自己可是天天都有机会进来看书呢! “行了,你先随便挑一本看着,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多来几次!” 燕平昭拍着胸脯,大喇喇保证道。 “那就看这本《伏心八劲》吧。” 陆沉踩上梯子,取下一本拳经,全神贯注看了起来。 燕平昭撇了撇嘴,他对这些拳经、武经兴趣不大。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还有玄之又玄的口诀歌谣,简直让人昏昏欲睡。 “看书再多有什么用,难道还能悟出绝学武功?” 燕平昭腹诽着,躺到卧榻上休息去了。 约莫过去一炷香之久,陆沉方才抬头,伸手轻轻揉着发热的眉心。 “那东西……在附近?” 第二十七章 奇遇是武功,文字如活物 自陆沉踏入内宅后,他眉心便有一股隐约的异动。 识海内那方圆盘玉碟,不断地荡漾出清光,仿佛呼应着什么。 等他进到百草书屋,这种感觉就更为强烈了。 “看来燕明诚也在附近。” 陆沉揉了揉发烫的眉心,视线游移了一会儿,最后往雅言居的方向看去。 大约是那里了。 他手里握着那本《伏心八劲》,下了梯子,瞥了眼躺在卧榻上打盹儿的燕平昭。 放轻脚步,独自上了二楼。 这座宽大的书屋总共有两层。 一楼是收藏经史典籍,拳谱武经各种读物。 二楼则是用于存放古玩玉器、名贵字画等物件的地方。 陆沉走到窗边,伸手推开。 运极目力,远眺而去。 百草书屋位置独特而优越,足以把内宅尽收眼底。 这也是陆沉为何会选择此处的原因。 他凝神关注之时,正巧看到有一袭素白长衫出现在假山廊道之间。 “燕明诚……走了?” 陆沉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收回目光。 尽管燕明诚只是武道三境,还未达到凝练精神,感知方圆之地的可怕程度。 但保险起见,他还是没有多瞧,以免引起注意。 “看他脚步匆匆,好像要去办什么事。” 陆沉藏于窗后,思忖道: “可我对于那样东西的感应并没有消失……他把‘奇遇’留在雅言居了?” 远远地望着燕明诚离开内宅的背影,陆沉强行按捺住那股冒险心思。 以他这样的微末武功,要是敢四处乱走,失手被擒的几率极大。 届时,家法处置,不死也要脱层皮。 “虽然说只是一具道身,真要没了,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陆沉思来想去,决定还是稳健一点。 “可那样的话,不仅平白损失诸多道力,更难以在燕阀遭劫的时候,救下玉丫头。” 凝聚他我道身只是一瞬,犹如弹指光阴,倏忽而过。 但是,陆沉已经顶着“燕还真”这个名字。 于大业末年、燕阀之中,生活了整整七年。 对于到底是庄周梦蝶,亦或者蝶梦庄周的问题。 陆沉早已不再去想。 他只想尽力地走完这一段二十八岁的短暂人生。 得到更多收获的同时。 给予一些人善意的回馈。 “迟早有机会……” 陆沉收回视线,准备下楼。 忽然,脚步一顿。 眼角余光之中,出现了一袭紫袍。 那人龙行虎步,气概非凡,沿着曲折廊道往这边而来。 正是燕阀之主,燕天都! 随着对方的接近,陆沉眉心之中的滚烫感觉愈发强烈。 那样奇遇! 在他的身上! “是走是留?” 陆沉迟疑了。 他继续留在此地,肯定会撞见燕天都,到时候有可能挨罚。 现在就撤的话,也未必能避开。 因为内宅五六座大院子,百草书屋正好位于中心。 四面八方以回廊走道相连,组成一个“九曲明堂”的风水格局。 想要出去的那条路,已经被堵死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让燕明诚和燕天都这对父子贴身携带,寸步不离?” 陆沉快步下楼,一把拍醒睡得正香的燕平昭。 “阀主过来了,赶紧坐到檀木大桌那里去,这本书拿着。” 他说得又急又快,根本不给燕平昭思考的时间。 这位长房三公子本来睡眼惺忪,一脸不耐。 当听到“阀主”这两个字时,整个人登时弹了起来,惊呼道: “父亲来了?糟糕!他要是看到你在这里……” 陆沉按住燕平昭的肩膀,沉着道: “怕什么,我们又没有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说是一起完成功课就行了!记住了,只要你一口咬死在读书,就不用挨罚!” 燕平昭喉咙滚动了两下,紧张地点了点头。 …… …… 片刻后。 “嗯?” 燕天都同样也是武功有成,他走到百草书屋还未推门进去,耳朵微微一动,便听见翻书的细微动静。 “好像是昭儿……难得主动见他来此读书,只不过还有一人是谁?” 大门忽然敞开,紫袍身影迈过门槛。 燕天都走进书屋,目光锐利,罩住坐在檀木大桌后面埋头看书的两人。 只见他双手负于背后,气血如烘炉一般,散发出强大的压迫感。 “见过父亲!” 燕平昭连忙放下书,起身行礼。 “见过阀主。” 陆沉也是如此。 “原来是真儿,今天怎么跑到内宅来了?之前你寒沙堂兄失手伤人,我已经重重罚过他了,以大欺小,残害兄弟,简直是无法无天,不把家规放在眼里!要不是他娘亲拦着,我真想活活打死这个孽障!” 燕天都眸光收缩了一下,先是厉声呵斥燕寒沙,而后温言问道: “说起来,你身体好些了吗?我还打算过些日子去看望。” 陆沉做出木讷沉闷的懵懂模样,低头说道: “多亏阀主调拨过来的几支老参,还有丹药恢复元气,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燕天都和善笑了笑,转而面对燕平昭。 脸色一变,沉声道: “不争气的东西!平日不见你用功读书,只知道带着一帮同族兄弟到处惹事,每次考校你诗文经史的时候,就开始临时抱佛脚!” “明明自幼习武,结果什么名堂都没练出来,在擂台上被齐蕴灵打得没有还手之力,丢了燕阀的脸面!” 燕平昭身子发颤,显然是对父亲害怕到了极点,大气都不敢出。 “还真比你还小几岁,识文认字,过目成诵,才思敏捷到让齐大先生都甘拜下风。” “武功也没有落下,七岁就练出刚劲,照这样下去打破问天当年的记录,十二岁前冲开气血大关也不是什么难事。” “都是同一片林子出来的,怎么就你成不了材?长房的公子,偏让二房的压过了!” 这一番疾风骤雨似的训斥,直接把燕平昭骂的不敢抬头,眼中隐含泪光。 陆沉嘴角抽动,这位阀主明面上教训自己的儿子,实际上是捧杀自己。 这要传出去,长房那些族兄恐怕会更加针对自己。 “以后好好读书,认真练功,再敢偷懒,我打断你的腿!” 燕天都怒声道。 “知道了!父亲!” 燕平昭使劲点头。 一旁看似没有受到波及的陆沉,听懂了其中的意思,暗自冷笑道: “我只是进个百草书屋,就那么大做文章,要打断自己儿子的腿……真会做戏。” 陡然间,他眉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好似在大发雷霆的燕天都声音戛然而止,抬手捂住了胸口。 揣在怀里的那块坚硬陨铁,如同被丢进火炉,登时变得异常滚烫。 “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燕天都努力收敛表情,摆手道: “真儿,你若有空可以多来内宅走动,好让昭儿多跟你学习。” 陆沉恭敬点头,出声告退,跟着燕平昭一起离开。 走出书屋前,他眸光出现波动。 “是一门武功!我感觉得到,它是……活的!” 第二十八章 燕阀当兴,在我一人 陆沉本就身怀武骨通灵的特殊功体,对于天下任何武学都有着惊人悟性。 可以说是,一见皆通,一学就精。 加上识海内的圆盘玉碟,每每接近奇遇之物时会出现明显感应。 所以当燕天都踏进百草书屋后,陆沉立刻就感受到了一股悸动。 仿佛大锤重重敲击心头,让他面色一白,眸光波动。 紧接着,又感觉到耳边响起似有若无的呢喃之声。 仿佛域外天魔,勾人心弦。 “奇遇……竟然是一门武功……好多文字!” “它们如同龙蛇一般,疯狂地扭动着!” “又好像是一团会呼吸的胚胎,发出渴望的声音,等待着我的回应!” 陆沉浑身一震,眼前似乎浮现出无穷无尽的蝌蚪小字。 如虚似幻,晦涩深奥,令人不自觉沉迷其中,为其发疯着魔。 “真儿,你若有空可以多来内宅走动,好让昭儿多跟你学习。” 燕天都那番假模假式的客套话,落进陆沉的耳中已经变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好似离得很远。 勉强保留的一丝清醒,让他应声答话,恭敬点头。 “谢过阀主!” 陆沉声音沙哑,头颅低垂,让人看不清神情。 这样的反常之举,燕天都本该注意到。 可他也是面色僵硬,只觉得怀里揣了一团火球,把肌肤炙烤得滋滋作响。 两人就这样强作镇定,擦肩而过。 “好险,好险!差点就要控制不住了!” 陆沉走出书屋,抹了一头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想道。 他刚才几乎是咬紧牙关,攥紧双拳。 这才极力按捺住了,内心那阵难以遏制的剧烈冲动。 那门未知的神秘武功,宛若一块巨大的磁石,牢牢地吸引着陆沉的心神。 若非他及时地运转武功,催发气血,绷住浑身上下每一团筋肉。 恐怕真的会抵挡不住,失去理智,直接对燕天都出手抢夺! 外人根本无法理解那种感受。 犹如饿死鬼见到了一桌美味佳肴。 好色之人怀里坐着妩媚娇娘。 直指内心最强烈的欲望! 这如何能忍? “说起来,那门武功还真是魔性,不仅好似活物,吞吐呼吸,还让人维持不了清醒神志。” 陆沉无声感慨道。 他此前越接近燕天都,所受到的吸引就越直接,几乎失去自我。 以自己的微末武功,贸然出手对上阀主。 岂不是寿星公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想到这里,陆沉不禁觉得刚才在鬼门关口走了一圈。 同时心中对那门武功的期待,升起一抹期待 “我父亲乃是三境武者,一身气血如烘炉,寻常人见到他大气都不敢喘,你有些慌张也正常。” 出了内宅,燕平昭本来想要抱怨两句,结果看到陆沉脸色苍白,好似受到惊吓一样,也就没说什么了。 “今日多谢昭少爷打掩护了,要不然我怕是会挨罚。” 陆沉态度很客气。 “小事一桩,算不得什么!大丈夫行走江湖,最重义气二字,我既然答应了你,肯定就不会失言!” 燕平昭小手一摆,说得豪气干云。 嘴角却忍不住疯狂上扬,显然是内心暗爽不已。 要知道,陆沉平日里独来独往,对燕阀一众子弟从来都不怎么搭理。 如今却对自己另眼相看,态度还这么好。 “定然是被我这番义气之举给折服、打动了。” 燕平昭嘿嘿一笑,心想今天这顿骂也没白受。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百草书屋的方向,眸光微动,转身往外宅而去。 …… …… “诚儿不是说这件奇物怎么也炼化不动吗?” 待到陆沉和燕平昭离开,燕天都连忙取出贴身携带的乌金陨铁。 他的胸口都给烫出一块痕迹,外面的紫袍长衫更是烧出巴掌大的孔洞。 发生反应的乌金陨铁嗡鸣震动,滚滚热力散发而出,犹如置身烘炉! 燕天都甚至不敢用双手接触,而是催发真气包裹,将其置于名贵的檀木大桌上。 滋滋滋! 当即就被烫出明显的焦黑印记! 燕天都丝毫没有心疼,望着那块巴掌大的陨铁。 只见上面乌光闪动,足有数万之多的蝌蚪文字好似活化过来。 其形如龙似蛇,不断扭动,做出各种各样的奇诡姿态。 “这就是绝学级武功吗?文字通灵,道韵自成……当真是深奥无比!” 燕天都目光甫一接触到那块陨铁,就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半分也挪不开。 随着他愈发急促的呼吸,全身气血冲刷着四肢百骸,好似进行着某种异变。 呼!呼!呼! 胸膛起伏,宛若使劲拉动的风箱! 作为三境武者的燕天都,像一只煮熟的大虾。 皮肤泛红,青筋爆绽,外表显得可怖异常。 只不过他本人似乎浑然不觉,反而露出极为享受的沉迷表情。 “魔种!鼎炉!” 燕天都喃喃自语。 心神完全陷入到那门绝学武功当中,想要参悟出其中更深层次的修炼奥妙。 体内真气不由自主地运行起来,左突右冲。 接连冲破各大窍穴,发出爆豆似的声响! “哈哈哈,果然是天命宫的无上绝学!炼鼎炉,成魔种!妙哉,妙哉!” “此物放在诚儿身上,任凭他怎么炼化都无动于衷,落到我的手里,直接就显出后续功法!” “如此看来,与这门《种玉功》真正有缘的人,其实是我啊!” 燕天都探手握住那块陨铁,心中涌出无尽狂喜。 他只是参悟片刻,明白气血运转,真气蜕变的些许奥妙。 便觉得卡住自己近十年的武道瓶颈,隐约松动了一些。 可以预见,若是真正练成这门武功,把全部真气凝练为一颗魔种。 将全身血肉,四肢百骸、各大窍穴,化为一座鼎炉! 必将一飞冲天,跻身为天下有数的绝顶高手! “当年,燕问天仗着武道天资超拔出众,就凌驾于其他兄弟之上!” 燕天都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澎湃真气,放声大笑道: “如今我得到《种玉功》这门无上绝学,不仅能炼鼎炉,成魔种,更可以操控人心,吸收功力!” “不出十年,必然可以突破到五境,俯瞰天下!” 燕天都越想越激动,双眼之中透出无尽野心,再也没有此前的从容风度。 他紧紧攥住那块乌金陨铁,自信而坚定道: “燕阀当兴!只在我一人!” 第二十九章 这武功原来长腿会跑 自从那一次进到内宅,去过百草书屋。 陆沉就再也没有机会接近那门魔性至极的神秘武功。 不过他心里明白,急于求成并没有用,只能耐心等待机会。 每日仍然照常练功,壮大气血。 想得就是争取早点突破化劲,踏入武道第一境。 到时候不管是抽身走人,离开燕阀; 亦或者提防灭门大劫,应对大乱之世,都能有几分自保能力。 非要说陆沉的生活有什么变化,大概就是他会额外抽出一个时辰陪燕平昭练功。 内宅一别后,这位长房三公子嘴上说不图回报,身体却很诚实。 经常有意无意路过陆沉所住的院落,过来搭讪,没话找话。 言谈之间总离不开《钓蟾气》那五手练法,以及如何快速突破柔劲层次。 陆沉没有戳破那点小心思,也没有故意摆高姿态,藏私不教。 每天得空的时候,他就约燕平昭去麓山竹林。 与对方一起搭手拆招,讲解武功诀要。 顺便蹭一蹭长房嫡系的壮骨丹药和大补膳食。 “你要记住了,盘龙手主要是练刚劲,分为三招,逐一锻炼人体四肢,脊柱大龙,腰跨筋骨等地方。” 竹林之中,陆沉脚下站定,如同扎根大地。 看似松松垮垮,实则抱元守一。 燕平昭眼中闪过一丝惊叹。 俗话说,力从地起。 下盘不稳,再厉害的武功也发挥不出几分威力。 所以想要习武、练功,第一道功课就是学会站桩。 陆沉的桩功,看上去就像练了十几年的老拳师,扎实的不行。 “这些天搭手那么多次,我感觉你的刚劲威猛有余,直来直去,缺乏变化。” 陆沉如同用心教导的老师,指点着燕平昭武功上的不足之处。 “来!你出拳来攻!看我是怎么防守!” 燕平昭点了下头。 右手做虎形,脚下如犁地,飞快冲来。 犹如猛兽下山,气势非凡。 拳掌打出,带起猛烈劲风,直切中路! 陆沉似是赞许,说了声: “来得好!” 燕平昭这一招简单通用“黑虎掏心”,打出常人难有的刚猛劲道,又狠又凶! 颇有几分百兽之王的威风! 若是没有挡下,恐怕胸口血肉都要被扯下来一层。 只见陆沉不慌不忙,催发气血劲力。 筋肉拧成一股,好似隆起的山丘。 他右手如游龙摆尾,封住燕平昭的虎爪。 左手似大蟒吐信,刺击手腕关节。 两人所发的刚劲甫一碰撞,犹如棍棒交击,发出沉闷声响。 “嘶!好痛!” 燕平昭连退数步,右手虎口浮现出一片红肿之色。 “你的刚劲怎么像浪潮一样,一波接着一波?” 他倒是不恼,眼中流露出疑惑。 分明没差太多,自己为何一触即溃? 陆沉吐出一口气,淡淡道: “你出招直来直去,没有余地,如同一支穿阵凿营的重骑兵,看似威猛无比,却很难有应变,而我每次都留有几分劲力,可攻可守,随时转换。” “刚开始可能会不分上下,但你很快就会后继乏力,接不上气劲,自然不再是我的对手。” 燕平昭仔细琢磨,发现确实是这个道理。 “所谓‘盘龙手’,就是说出拳发力的时候,劲道要像蛟龙盘柱一样,徐徐环绕,步步紧逼,刚猛之中带有柔韧,你悟透这一层,就可以转而去练‘藏花手’了。” 陆沉说得通俗易懂,没有丝毫的理解障碍。 “原来是这样!还是你厉害!那些吃白食的护院教头,只会说我拳头太硬、太猛,招式不够灵活,可该怎么变,怎么练,半天也说不清!” 燕平昭连连点头,服气说道。 在他看来,陆沉对于武功有一种神而明之的奇异直觉,让人羡慕不已。 也许这就是天赋吧! “以你的悟性,差不多再把盘龙手练上四五十遍,就能吃透刚劲,突破柔劲了。” 陆沉缓缓收功,转而问道: “今天的膳食是什么?百年份的何首乌熬汤,这可不能错过!” 他也不客气,打开食盒后直接给自己盛了一碗。 燕平昭这人除了好面子,没别的毛病。 似这等强筋壮骨的膳食、丹药,从不吝啬分享。 “对了,我听说阀主最近深居简出,准备闭关?” 陆沉状似无意问道。 “父亲似乎在武道之上有些领悟,打算静心修炼一阵子,以期突破四境。” 燕平昭同样席地而坐,盛了一碗何首乌汤。 “偌大的华荣府,三境武者燕阀招徕了不少,像是三帮四会都有这等高手坐镇,但四境武者确实一个也没有。” “虽然燕阀有一门上乘级武功,可父亲、二叔他们困于家族琐事,无法专心武道,始终没能再进一步。” 陆沉眸光闪动,猜到燕天都应该是靠着那门魔性至极的神秘武功,这才取得突破。 不过说起来,那件本属于他的奇遇,貌似是燕明诚带回大宅。 现在落到燕天都的手里,这对父子该不会为此打起来吧? 自己有没有机会看到“父慈子孝”的戏剧场景? “今天的陪练就到这里了,这两日我准备勤练八极手,参悟化劲,可能不会来麓山竹林。” 陆沉喝完大补膳食,四肢百骸充斥着暖洋洋的气流,感觉满足不已。 “知道了,我会早日练会盘龙手……” 燕平昭笑着点头。 心中不免有一丝失落。 他逐渐地已经迷恋上了这种每天都有进步的畅快感觉。 每次与陆沉一起拆招讲解,必定会大有收获。 自己埋头苦练却是进步缓慢,如同水滴石穿,难有变化。 两相比较之下,燕平昭自然是更喜欢前者。 陆沉并不清楚长房三公子的心理活动,他一路下了麓山,回到燕阀外宅。 一如往常般,打算沐浴更衣,休息片刻。 只是还没等他叫下人烧水,识海内就浮现惊人异动。 那方圆盘玉碟隆隆作响,荡漾清光。 陆沉面色微变。 这样剧烈的反应!莫非是阀主来了? 他四下一看,并未见到任何身影。 “燕天都是察觉到了什么?想要试探我?不对!我应当没有露出破绽,让他发现那门武功与我有关……” 一时之间,陆沉思绪纷乱如麻。 他深呼吸一口气,眸光微凝,道心紧守,保持镇定之色。 好似无意,顺着识海内的莫名感应往自家就寝的地方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陆沉离床榻越近,那方圆盘玉碟的动静就越大。 “燕天都怎么可能躲在我床上?堂堂阀主何必如此?” 望着纱帐隔着的卧榻,陆沉表情复杂,觉得很是古怪。 他抬手猛地掀开,当场就愣住了。 “这……你是长了腿会自己跑么?” 一块巴掌大的乌金陨铁,赫然躺在床榻之上! 第三十章 偷别人的真气养你 陆沉满脸错愕,望着那块巴掌大的乌金陨铁,有些弄不清楚状况。 “燕天都是在试探我?故意把东西丢在这里?不可能啊!此物如此珍贵,应该贴身携带,寸步不离才对,他怎么舍得拿出来?”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陆沉心绪纷乱。 他一时之间,有点把握不住整件事的具体脉络。 只不过,没等陆沉继续深思下去。 那块通体泛着乌金色泽,质地坚硬无比的陨铁忽然嗡嗡作响,发出动静。 犹如乳燕投林一样,猛地弹起,扑进陆沉的怀里。 咚! 撞得他胸口生疼! 陆沉眉头微皱。 这枚颇有分量的乌金陨铁,乍看之下明明是毫无生息的死物。 可真的握在手里,却好似触碰到了一团活着的胚胎。 甚至能够感受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吞吐呼吸之声。 “它……在跟我说话?” 陆沉仔细端详着这块乌金陨铁。 内心有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手里握着的东西,并非一块沉沉死物。 而是一只刚出生的雏鸟,发出哟哟鸣叫,流露出几分亲昵的意思。 “我这通灵武骨的功体,不仅天赋惊人,还能提升……跟绝学武功的亲和度?”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 他没有催发气血,更没有导引内息。 巴掌大小的乌金陨铁便自行浮现出了大段、大段,如龙似蛇,疯狂扭动的蝌蚪文字。 仿佛讨好,献媚似的,迫不及待地展示内容。 “人心有七情六欲,为天地间最上乘大药!” “人体有四肢百骸,造化天成,内蕴神藏,更有无数禀赋惊人之功体!” “……若将其化为血肉鼎炉,以勘破阴阳生死,穷尽心神极变为根本,孕育无上魔种,而后催发成熟,化为元胎,以道驭魔,以魔合道,二者同流,登峰造极!” “此为吾之猜想,其中凶险难以说清,望后人慎之。” 陆沉当即把沐浴更衣的事儿抛到脑后,盘坐在床榻上,借助乌金陨铁上所记载的龙蛇文字,参悟这门来历不明的神秘武功。 他身负通灵武骨,越是深奥晦涩的厉害功法,越是能引起兴趣。 “以人心做药引,人体当鼎炉……确实是奇诡绝伦。” 陆沉莫名觉得这门《种玉功》,透出几分熟悉的气息。 好似冥冥之中,与自己有缘一样。 “种玉功共分五个层次!” “第一层,入道!” “乃是服用吾所特制的‘百损丹’,体会筋骨寸断,剥皮拔肉之痛苦,坚持七日,阴阳二劲自生,远胜于刚、柔、化之气力劲道!” 陆沉继续往下看去,心中不由升起一阵阵寒意。 “这是什么邪门武功?开篇就自残?简直闻所未闻!” 第一层的运功心法后面,还附带了一篇配药、炼药的方子。 所用之物,皆为剧毒。 像是什么服之必死的砒霜,见血封喉的血箭木,摧心断肠的黑鸩羽。 诸如此类的东西,调和成一颗百损丹。 “这吃下去,何止是自残,简直是自杀!” 陆沉心头狂跳。 若非乌金陨铁上的道韵气息不假,他甚至都要怀疑创出这门武功的那人,是不是包藏祸心,故意设局。 “第一层已经这么凶险,后面又是什么样?” 陆沉握住那块乌金陨铁,细心感受一个又一个似是会吞吐呼吸的龙蛇文字。 “第二层,结鼎!” “催发气血,搬运内息,改变血肉之性质,以己身造鼎炉……” “第三层,种魔!” “绝食一月,埋土一旬,刀砍剑刺……以外伤刺激肉身鼎炉,孕育最下等之魔种!” “弑父灭亲,杀妻杀子,罔顾人伦……以绝情绝义之心,凝聚中等之魔种!” “遍历七情六欲,千人千面,变幻莫测,随心而发,得而忘之,以无上道心成无上魔种!” 陆沉看到这一层次,内心忽然浮现出一道人影。 红衣如火,亦嗔亦喜,美艳到惊心动魄的绝世姿容。 魔师! 羽清玄! “怎么会想起魔师……也不知道,她所修的是天命宫哪一门绝学?” 陆沉收敛杂念,静心感悟。 “第四层,养魔!” “以他人之血肉、功力,温养自身之鼎炉、魔种。” “第五层,驭魔!” “天地万物,皆为波动!降伏其心,驭魔种为己用!” “此为吾之毕生心血,面壁苦思三十年方才参悟完成。” “后有第六层‘入魔’、第七层‘成魔’,超出吾之能力,无法补全,惜哉惜哉!” 大约过去一炷香的时间,陆沉把《种玉功》记载的所有内容,尽数烙印于心中。 他眼中流露复杂神色,委实是被创出此法的那人给震惊到了。 尤其是第三层,种魔篇。 奇诡无比,叫人心寒。 “只不过这门武功练成之后,能人之所不能,对于周遭万物,一草一木,人心变化,气血流动,皆能感知。” “如此一来,每每料敌机先,占尽优势,确定是厉害!” 望着手里的乌金陨铁,陆沉说丝毫都不心动,肯定是自欺欺人。 别的不谈,一门能够让人突破到武道五重天的绝学武功。 无论其修炼过程有多凶险,有多凶残。 照样会有无数人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甚至连性命都不顾。 “燕天都、燕明诚父子是怎么练的?第一层、第二层倒还好说,第三层要成魔种,牺牲未免太大了。” 陆沉思忖道。 他如若练成了这门武功,再面对魔师羽清玄的时候,是不是就能多上几分底气? “要么取最下等的魔种,以自残的痛苦孕育,要么取最上等的魔种,以无上道心……我从哪儿去遍历七情六欲,得而忘之?” 陆沉仔细一想,觉得这门武功的修炼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寻常人能够撑过第一层,已经很不容易。 更别提,练到大成的第五层了。 他心思浮动之间,那块握在手里的乌金陨铁却渐渐变得温暖。 一股源源不断地热流,从它身上涌出。 而那些犹如活物的龙蛇文字,却逐渐黯淡下去。 “这是……真气?” 陆沉略一感受,面露惊讶之色。 那股精纯无比,远超人体内息层次的热流。 通过接触,缓缓渗入四肢百骸,滋养着血肉筋骨。 这可是比任何大补之物、膳食丹药,更能提升自己体魄的法子! 等于让一个真气蜕变的三境武者,不惜代价、不计损耗,给你温养肉身! “不管武功是好是坏,是练是藏,这份好处先拿了再说。” 陆沉没有迟疑太久,当即运功炼化。 俗话说,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这等奇遇摆在面前,犹豫不决只会害了自己。 “不知道这么精纯的真气,到底是燕天都的,还是燕明诚的?” 陆沉心神放空之前,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第三十一章 父子二人皆为鼎炉 外宅,卧房。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陆沉忽地睁开双眸,其中精光爆绽。 胸腹猛地收缩,而后吐出一口白气。 足有尺余长! 笔直如剑,久久不散! 这是筋骨强壮,气血旺盛的表现! “三境武者经年累月,苦修而来的蜕变真气,确实是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啊。” 陆沉感慨道。 他只是略微活动筋骨,催发气血。 一股股前所未有的强悍气力,就如山洪爆发般涌现出来。 伸出右手。 五指猛地合拢! 鞭炮似的噼啪炸响,回荡于卧房之内。 陆沉脸上浮现一抹满足,这就是武道的畅快之处啊! 日复一日的锤炼,夜以继日的敲打。 最终汇聚成为强壮的体魄,澎湃的气血,轰灭一切的意气。 倘若给外人瞧见这一幕,肯定不会相信陆沉是一个七岁稚子。 他简直犹如天赋异禀的妖魔血脉,气血如火,气力如龙。 能挽烈马,降虎豹!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勇猛精进!” 陆沉不由恍然大悟。 通过别人的努力不懈,勇猛修炼。 从而让自己不断精进,取得突破。 这就是武道的精髓,对吧? “燕阀那么多人,怎么就偏偏找上我呢?到底是武骨通灵的妙处,还是那份耗费一万多道力的奇遇所致?” 陆沉握着那块乌金陨铁,上面犹如活物的龙蛇文字逐渐沉寂下去,像是耗干了吸收的真气。 它略微挣动了一下,蹭了蹭陆沉的胸口,犹如幼鸟表示亲昵之意。 随后,脱手飞出,化为流光破窗而去。 “原来真的长腿会跑啊!” 陆沉讶异道。 他回想起魔师羽清玄所说。 天地之间亘古流传三十六门正道之法。 此为祖洲六域所有武功、神通的源头。 因为纪元更迭,岁月变迁的缘故。 如今只有二十六道现世,其余不知下落。 “绝学通灵,神功改命,宝典承运。” 陆沉似是无意,念叨了一句,转而笑道: “希望燕天都、燕明诚能够更努力的修炼。” “让两个三境高手用真气给我温养血肉筋骨,这样的待遇称得上是帝王级了。” 武道的本质就是锤炼肉身,强化气血,从而拥有媲美妖魔、仙神的可怕力量。 简单来说,要叠最厚的甲,炼成最长的血条,进行最猛烈的输出。 “血肉筋骨越强壮,第一境的气血大关就越坚固,冲开之后所得的蜕变也会越丰厚。” 陆沉走下床榻,烧好的热水都已经凉了。 他没有再叫院子里的仆从,而是自己动手劈柴把灶烧起来。 吸收了一名三境武者的精纯真气,总得消耗一下。 手掌灌注气劲,斧头劈柴如同刀切豆腐,毫不费力。 “我现在一拳打出去,至少能打死五六个燕平昭!” 陆沉总结着这番精进,最后得出结论。 …… …… 七日光景,眨眼便过。 四阀聚首算是告一段落,王、齐、杨三家浩浩荡荡而来,大张旗鼓而去,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如今业景帝被困东都,庙堂之上只有四阀和靠山王这两股势力称雄。 那位统率龙武军的靠山王,常年驻守万垒关,防止天南道宗大举入侵。 故而,朝政大事都落到门生故吏众多的四阀手里。 哪怕他们所做作为,已经够得上“结党营私,意图谋反”这样的灭门大罪,依然无人敢于指摘。 华荣府城外,三阀车队仪仗如长龙一般,卷起漫天烟尘。 “这一次,燕阀和王阀结亲,可以说是天大的喜事!值得恭贺!” 齐大先生拉着燕寒沙,笑呵呵说道。 明明是燕、王两家联姻,他这个齐阀之人反倒显得格外高兴,当真让人捉摸不透。 燕寒沙心里觉得奇怪,表面礼数还是做足了,温和笑道: “到时候世叔一定要来喝这杯喜酒!” 齐大先生瞥了一眼王阀车队,意味深长道: “那是肯定!不容错过!” 燕寒沙别的本事没有,交际应酬的技巧点满。 一老一少两人寒暄片刻,不时发出笑声,好似相谈甚欢的忘年之交。 聊了片刻,齐大先生坐进马车,忽而掀开帘子问道: “这几日怎么不见天都兄,还有明诚贤侄?” 燕寒沙眼皮一跳,面不改色道: “家父和家兄一起参悟武学,怠慢了各位长辈,还请见谅。” 齐大先生若有所思,回头望了一眼华荣府,嘴上说道: “天都兄的武道要再进一步了?双喜临门啊!燕阀怕是……要兴旺起来了!” 燕寒沙眨了眨眼,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只是他也没有细想,送完齐阀,便向着王阀和杨阀走去。 这一次,可以说宾主尽欢。 九州擂头名归了齐阀,拿下一颗罕有的独角大蟒内丹。 而燕阀和王阀达成了联姻,王家嫡长女和燕家二公子的婚事谈妥,双方各自递交了生辰八字,不日就要举行大礼。 唯一显得没什么存在感,也没有什么收获的,大概就是杨阀。 “不知道父亲和大哥,他们到底在参悟什么武功?” 送完三座门阀的各色长辈,燕寒沙回到内宅,想起齐大先生的异常表现。 大概在七天之前,燕天都就把府中诸事交到他的手上。 从广陵府回来的燕明诚,也没有争抢掌权,反而跟着一起闭关。 “暗中购入了砒霜、血箭木、黑鸩羽……都是剧毒之物。” 燕寒沙生出疑心,觉得父亲和大哥有事瞒着自己。 “哼,等我娶了元秀,得到王阀支撑,就更有希望执掌长房、坐上阀主之位了。” 论及武道天赋,他自知不如大哥燕明诚,只能从其他方面着手。 比如说,合纵连横,借势借力。 “平天寨八骏四秀那么大的本事,六大家高手如云,也没见过翻了天,自己做皇帝。” 燕寒沙思忖道。 “由此可见,不成五境,始终还是要屈从权势富贵!” …… …… 内宅,暗室。 五十步见方的密闭房间亮如白昼,四面墙上悬挂着十几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充当照明之用。 燕阀长房的父子二人相对而坐,中间放着那块巴掌大小的乌金陨铁。 “父亲,我有些受不住了!” 燕明诚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这几日简直如同置身地狱,遭受各种非人折磨。 “这武功太邪门了,第一层就如此吓人,后面……更不敢想!” 燕天都也是面色苍白,仿佛遭了大病,说话声音都有些虚弱。 他比大儿子心志更坚定,没有退缩,反而呵斥道: “行百里而半九十!前面六天都熬过来了,这个时候放弃,岂不是白受苦了!” “诚儿,你我二人皆是有缘者,所以才能得到这块陨铁,参悟绝学武功。” “百损丹确实是折磨人,但只要熬过七日,体内就会生出阴阳气劲,开启下一层次的修炼内容。” “天大的机缘摆在面前,千万不能错过啊!” 燕明诚面皮狠狠抽动了一下,他也是杀过人,见过血的狠辣之辈。 凝练气脉,打通窍穴的强烈痛苦,也并非没有试过。 只是想起《种玉功》第一层,那种筋骨寸断,剥皮拔肉的可怕折磨,浑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足以叫天底下绝大多数硬汉都哭爹喊娘,跪地求饶。 “父亲……我怕熬不过去。” 燕明诚伸手接过一颗乌黑的丹丸,喉咙滚动了两下,始终没有服用。 “诚儿,你要是练成了《种玉功》,未来有望冲击武道五重天,阀主的位子也能坐得更稳。” 燕天都鼓励道。 他掌心之中也有一枚百损丹。 “阀主之位?父亲真的愿意传给我?” 燕明诚心头跳动了一下,惊喜问道。 “那是自然,长房一脉唯有你最成材,寒沙怎么能比。” 燕天都努力露出慈爱之色,颔首说道。 “好!父亲,我们一起服药!” 兴许是被阀主之位刺激到了,燕明诚生出莫大的勇气。 他仰头吞下百损丹,运功炼化。 看到燕明诚肯继续服药,燕天都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片刻后。 燕明诚筋骨大成的年轻躯体,猛地蜷缩成一团。 连最基本的打坐姿势,都无法保持下去。 那张斯文清俊的面孔褪去血色,变得苍白而扭曲。 一根根青筋爆绽,好似随时要炸开。 整个人显得极为狰狞,与恶鬼无异! “百损丹的痛苦,一次强过一次,一日比一日更难熬……” 燕天都望着掌心的乌黑丹丸,不由产生了一丝惧意。 这门武功的修炼方式,实在太奇诡可怕了。 “诚儿,撑住!继续运气,切莫停了!” 燕天都在旁鼓劲道。 “父亲!杀了我吧!我受不住了……我真的受不住……啊!杀了我!” 燕明诚彻底炼化百损丹后,药力侵蚀四肢百骸。 如同无数钢刀滚过,把筋骨血肉一寸寸都给剐下来。 他双眼遍布血色,不住地哀嚎着。 声音凄厉惨烈,让人不忍听之。 “这就是剥皮拔肉啊……” 燕天都心有余悸。 这几日他也吃过同样的苦头。 任凭燕明诚怎么惨叫,燕天都始终无动于衷。 只是反复叮嘱着,让他运转真气,更好地吸收药力。 燕明诚足足挣扎了一个时辰,如果期间昏了过去,燕天都就用冷水将之泼醒。 那股令人痛不欲生的非人折磨,甚至让燕明诚想要撞墙自杀,多亏了燕天都及时出手阻止。 “嗬嗬……” 最后,燕明诚咬紧牙关。 像一头待宰的牲畜,嘴里不停地喘着粗气。 浑身更似打摆子一样,每寸筋肉都在疯狂地痉挛抖动,缓解着剥皮拔肉的剧痛。 “好了,诚儿,已经熬过去了。” 看着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燕明诚,燕天都长出了一口气。 “现在轮到为父了。” 他闭上眼睛,把乌黑丹丸放进嘴里。 俄顷,暗室之中再次响起一阵阵惨叫。 第三十二章 阴阳气劲,虚情假意 陆沉浑然不知,燕天都、燕明诚父子正在忍受筋骨寸断,剥皮拔肉的极端痛苦,努力修炼着《种玉功》。 他坐在阁楼上,单手撑着下巴。 思绪放空的同时,不禁有些想念那块似一只幼鸟崽子的乌金陨铁。 “有过那种勇猛精进的感觉后,自己再去苦修就变得索然无味了。” “果然,辛勤自律,坚持不懈,哪有开挂畅快。” 陆沉休息片刻,收敛起玩笑的心思。 他并不会因为一时的勇猛精进就有所怠惰。 武道独行,还是需要一颗至诚之心。 只是偶尔也可以走下捷径,无伤大雅。 至于那块乌金陨铁会不会就此消失不见,陆沉也没有多少担心之情。 既然他能吸引到《种玉功》一次,那就会有第二次。 以燕天都、燕明诚的天赋。 如果有机会打动自有灵性的乌金陨铁。 那么《种玉功》也不会主动找上自己了。 “这样说可能会让我有些像个渣男,但他们两个人确实只是《种玉功》所养的备胎罢了。” 陆沉云淡风轻,喝完最后一碗独角大蟒内丹熬煮的粘稠汤汁。 觉得自己本就绝顶的武道天赋,似乎有着极为微小的一点提升。 识海微微震动,荡漾出一行行字迹—— 他我道身:燕还真(任我) 功体:武骨通灵(赤色,绝顶天资,凡武学所属,无所不通) 命相:天妒英才(紫色,生而不凡,刑克双亲长辈,三灾三劫,天寿大限二十八) 道力:壹万捌仟零伍拾 “这几天有事没事就让燕平昭带几本书出来,终于又把道力积攒回来一部分了。” 陆沉颇为满意。 这阵子他过得不错。 每天除了练功、看书。 就是蹭燕平昭的大补膳食、丹药。 然后再薅燕如玉的私房钱买些杂书增长见闻。 可以说是既平静又滋润。 “只等《种玉功》再找上门,也不知道燕天都、燕明诚这些天有没有努力修炼?希望他们能勤奋一点,别让我失望。” 陆沉心念闪动了一下,而后开始今天的功课。 导引内息,运转气血。 …… …… 内宅,暗室。 燕明诚一扫此前眉宇间的颓然之色,反而显得意气风发。 大有与天下群雄一较高低的雄心壮志! 只见他衣袍震动,大袖飘荡。 一阴一阳,一刚一柔。 两股气劲循环往复,交织成形。 如龙似虎! 霸道异常! 把五十步见方的宽敞暗室,搅得气流滚荡,发出爆鸣之声。 “好个阴阳气劲!以阴为气,以阳为劲,出招之时夹杂两重气劲,如张弓发箭,凌厉无比!” 燕明诚只觉得这七天的苦头没有白吃,付出终于有了回报。 他本就是三境武者,对于武道一重天的气血大关,自然了如指掌,完全体会得到其中的厉害之处。 “只要练成这阴、阳二劲,同为一境的情况下,绝无敌手!” 燕明诚忽然信心百倍。 认为只要继续苦练《种玉功》,不断地突破层次。 三年之内同辈无敌! 五年之后登凌绝顶! 皆不是空谈! “如果再苦修个十年、二十年,说不定还有希望染指武林第一的宝座!” 燕明诚如此想道。 “诚儿,练成《种玉功》第一层,是不是有种脱胎换骨,重获新生之感?” 盘坐于一张黄梨木软榻上的燕天都,此时也睁开双眼。 幽深光芒,一闪而过。 比起大儿子,他倒是沉稳很多。 百损丹的痛苦褪去以后,经过彻底改造的血肉筋骨,生出两股性质截然相反的阴阳气劲。 这代表练成了《种玉功》的第一层,入道! “还好有父亲与我一起修炼、参悟这门武功,要不然我可能真的撑不下去。” 燕明诚充满感激,躬身说道。 “哈哈,你我父子无需客气!我们都是有大气运、大机缘之人,否则怎么会引来神物自投,绝学择主。” 燕天都缓缓起身,双手负后,显出一派高手气度。 “接下来只要继续用真气炼化,催动这块乌金陨铁,就能看到下一层的心法内容。” “稳中求进,迟早能够跻身天下有数高手。” 燕明诚点头称是,他对父亲的决定敬服不已,不会有任何异议。 “只是每天参悟一个时辰就够了,不要贪多。” 燕天都似是想起什么,特地叮嘱道: “我此前从百草书屋里翻找出几本前朝古籍,里面有记载说,越是参悟深奥的武功、越是容易走火入魔。” “为父也算是天资上乘,至于诚儿你更厉害,年纪轻轻就突破武道三重天,未来有望冲击绝顶!” “故而,我们才能坚持一个时辰,参悟武学。” “换成资质平平的普通人,恐怕仅是直视那些龙蛇文字,就会出现真气紊乱!有入魔之危!” 燕明诚深以为然,附和道: “绝学武功并非人人都能参悟修炼!正如神物一般,有德者方能持之!” 从古到今,向来不乏有因为奇遇,获得上乘武功、神功宝典之辈。 其中许多人都由于资质、根骨的欠缺,最后成为了“武痴”——一种失去本我意识,如行尸走肉般的怪异。 “咱们闭关多时,耽搁了不少事。诚儿,你先出去主持一下大局,今日就由我来灌注真气,炼化乌金陨铁。” 燕天都面色轻松,语气柔缓道。 “父亲已经把长房事务交给二弟了,若是我再插手……” 燕明诚故作迟疑道。 “这有什么!日后阀主的位子还不是由你来坐,以寒沙的才能根本不足担当大任!” 燕天都眉头拧了一下,肃然道: “对了,你此前去广陵府购入军械,收拢黑风十三煞,这件事办得怎么样?” 听到父亲一而再的提及阀主之位,燕明诚心中暗喜,竭力保持淡定道: “因为平天寨的乱军势大,以及其余几家门阀豢养私兵,扶持羽翼,边关军械的价格硬生生被炒高了三倍之多。” “不过我与聚宝商行相熟,颇有几分交情,最后还是拿下一批武装五百人的铠甲弓弩。” “大约再过两月就能运至华荣府,让三帮四会派些可靠之人,由永清河转道运往阳平县。” “我跟黑风十三煞都谈好了,他们会派人准时收货,出不了茬子。” 燕天都似是颇为满意,颔首道: “嗯,你办事我放心,放手去做吧。” “寒沙再过几月也要成亲了,他有什么过火的地方,你且让着一些。” “都是一家人,别去计较。” 燕明诚笑意温和,挑不出半点毛病,应声道: “明白。二弟的性子急,做事容易冲动,我不会在意的。” 随着“隆隆”震响,暗室的机关触发,石门敞开。 燕明诚身形一闪,就消失不见了。 “唉,你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等到大儿子离开,燕天都坐回到软榻之上。 他望着那块安静不动的乌金陨铁,眼神极为复杂。 叹息几声后,催发全身真气,以及阴阳二劲注入其中。 上万个龙蛇文字好似无底深渊一般,疯狂吞食着,直至把燕天都榨得干干净净。 第三十三章 单天王 光阴如水,眨眼就是半月过去。 外宅的一处偏僻院落,二层阁楼上。 只见巴掌大小的乌金陨铁,好似乳鸟归巢,猛地投入陆沉的怀里。 “怎么感觉小黑越来越活泼了。” 盘坐于地,等待了两刻钟的陆沉。 好似逗弄宠物一样,抚摸着乌金陨铁的表面纹路。 小黑,是他给《种玉功》取的昵称。 此方天地的上等武学,根本不能用常理视之。 因为文字有灵,长久侵染之下。 作为承载之物的神金陨铁,逐渐会脱去死物之形。 《种玉功》就是最明显的例子。 “这要是换成神功、宝典,该不会还能跟人说话聊天,化形成人吧?” 陆沉思绪发散了一下,而后握住不停蹭动的乌金陨铁,开始感悟龙蛇文字传递的精义。 燕天都、燕明诚闭关结束后,《种玉功》也自由了。 它宛若回家认路的宠物,一有机会就会主动跑过来。 陆沉本着不拒绝,也不主动的习武原则。 极为娴熟地吸收着乌金陨铁内的精纯真气,以及阴阳二劲。 “最近的修炼真是一日千里,血肉筋骨一天强过一天,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够增强到哪种地步。” 对于陆沉而言,《种玉功》就像一块太阳能充电宝。 源源不断提供着精纯真气,温养肉身。 只可惜,他对于这门绝学的修炼方法有些抵触,始终难以下定决心。 除了自残以外,还要灭绝人性,摒弃情感。 代价有些过于巨大! 若非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份上,陆沉并不愿意尝试。 反正距离二十八大限,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无需着急。 “绝学虽好,也要适合自己……只是自身忍受痛苦也就罢了,泯灭人伦道德,这道坎实在很难迈过去。” 陆沉如此想道。 很快地。 心神放空。 识海内只有一个又一个的龙蛇文字扭动姿势,阐发精义。 源自于燕天都、燕明诚的精纯真气、阴阳二劲。 如同春雨润物,无声无息改造着血肉筋骨。 …… …… 乐安府的阳平县,往南走三十里,有一座荒山。 远远望去,并无几分巍峨走势,也没有多少灵秀之气。 只如同低矮的小土包,连绵起伏,曲折复杂。 天色渐暗,夜幕笼罩。 几条人影行走于崎岖山道上。 他们或高或矮,短打劲装,个个提着短刀。 显然都是不好惹的江湖草莽。 “五哥,府城的娘们就是水灵!昨儿个的桃红,那身子丰满的啧啧啧!” 其中一个五短身材的黑脸汉子舔着嘴角,似是回味道: “他娘的,又白又嫩,热气腾腾,像极了德隆点心铺刚蒸出来的大馒头!哪个男人看见了不馋!” 他不仅嘴上说着,手上还比划动作,往上托了托,表示着分量之足。 显得颇为滑稽,引得同伴发出一阵阵哄笑。 “我说老八,你现在聊得这么起劲,昨儿个在宜春楼也没见有多勇猛啊!” 有个长相粗豪,满脸钢针似的络腮胡大汉,跳出来取笑道: “老九我在你隔壁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桃红叫了几声就没动静了!你该不会是太心急,把热豆腐一口气吞进了肚子里,连是啥味道都没尝出来吧?真要这样,一贯钱可白花了!” 黑脸汉子两眼圆睁,怒声道: “滚蛋!以前在阳平县,谁不知道八爷的名号?下至黄花闺女,上到半老徐娘,哪个没被折腾得哭喊求饶!轮得到你取笑?” 他说罢,还特意抖了抖腰胯,一脸得意的样子。 “你还有脸说,你不早就被燕阀大公子吓得一蹶不振,雄风不在了么?” 络腮胡大汉骂人揭短,极为阴损: “我进山寨可就听说了,年前你憋不住火,偷偷跑出山寨,去阳平县叫了两个窑姐儿,结果直接被四五个捕快破门而入,就地拿下。” “怕是自那时候起,就落下病根了?” 黑脸汉子一股闷气冲上心头,眼中闪过凶光: “宋老九!我干你姥姥!你个穷铁匠也敢惹我?再挑事,可别怪八爷不客气!” 络腮胡子不甘示弱,当下停住脚步,怪笑道: “我姥姥埋在阳平县后面的馒头山呢,尸骨都寒了十几年,正好需要你这样气血沸腾的精壮汉子吸一吸阳气!” “出来混的,说话算数,一口唾沫一个坑,八爷你要是不去,把我姥姥伺候得舒舒服服,老九我第一个瞧不起你!” 两人越吵,火气越大。 完全不顾忌场合,各种粗鄙下流的荤话、脏话不停地脱口而出,搅得荒山野岭分外热闹。 “我说!两位大爷!你们是把这里当成黑风寨的聚义大厅了?来劲了?啊!” 走在前面,默不作声的疤脸汉子忽地回过头。 这一声暴喝,立马吓得两人闭嘴。 “五哥,我多喝了几杯马尿,脑子糊涂了,对不住!” 黑脸汉子最快认怂,讪讪道。 “消消气,五哥,我这是跟老八闹得玩呢。” 络腮胡也放低姿势,老实认错。 他们这伙儿人,都是黑风寨上的山贼土匪。 一个个凶名响彻方圆数百里,拢共被叫做“黑风十三煞”。 可真的要计较起来,比如黑脸汉子,落草之前只是阳平县的杀猪屠户。 络腮胡则是给人打农具的铁匠。 根本算不上真正的绿林豪强。 黑风十三煞。 他们只是凑数的杂鱼。 真正厉害的角色,只有眼前的“五哥”和炼出“阳符”的大当家。 那条从额角延伸到下颌,几乎把整张脸切开的蜈蚣疤痕。 听说是一位三境武者给“五哥”留下的记号! 也是他引以为傲,震慑他人的资本。 毕竟。 能够从六大家之一,伏龙山庄的门人手里捡回一条命。 很不容易! “不要在聒噪了!” 五哥哼了一声,蜈蚣似的刀疤随着面皮抖动,像活过来一样,显得颇为骇人。 “这一次带你们去乐安府是为了踩好点!大公子特地从边军那里购进了一批军械,五百人份的铁甲头盔和弓弩刀箭。” “等拿到了这批货,阳平县的捕头?他们就是土鸡瓦狗,任由宰杀。” “打下了县城,再把周边的镇子割一波草,开仓放粮,收拢那些饭都吃不饱的泥腿子,乐安府的官老爷都得吓得睡不着觉!” “到时候,我们就是第二个平天寨!什么宜春楼的娘们,便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谁在那里?!” 刀疤脸五哥耳朵一动,似是听见了什么细微动静,猛地爆喝一声。 不远处,黑黝黝的林子里,缓缓地走出三条高大身影。 一个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身长八尺,腰阔十围。 往平地一站,就如同铁塔般威猛。 一个面皮泛紫,身形昂藏。 扎头巾,穿青袍,端的是气宇非凡。 最后一人赤发黄须,两臂奇长。 好似山中猿猴,古怪异常。 “不知道是哪里的好汉?大路朝天,咱们各走一边,如何?” 刀疤脸五哥江湖经验十分老道,才一打照面就明白这几人不好惹,连忙拱手道。 “某家单阔海。你可是黑风寨的‘血风刀’陈五?” 三人之中,隐约以面皮泛紫,身形昂藏的青袍大汉为首。 “平天寨八骏,‘紫面天王’单阔海?” 陈五脸色大变,别看他在阳平县作威作福。 真要丢到乐安府、华荣府那样的大地方,屁都算不上。 但平天寨的八骏四秀那就不一样了。 个个皆是翻云覆雨,犹如蛟龙的顶尖人物。 “正是小人。单天王有什么吩咐?” 陈五低眉顺眼,收敛桀骜气息。 “周家庄一百三十六口人是被你们屠的?” 单阔海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问道。 他说话并没有盛气凌人的感觉,但不知道为什么,黑风寨的七八条身影就像肩头上压了一座山,大气都喘不过来。 “平天寨什么时候开始管起了这种事?单天王莫非是要为民除害?” 陈五心头跳了一下,故意避而不答,揶揄问道。 “今日好教你们知道,平天寨那面‘替天行道,诛暴伐乱’的旗子,正是某家立起来的!” 单阔海声如闷雷,震得荒山野岭四下晃动,惊飞了众多鸟兽。 “单天王侠肝义胆,洪河两岸,绿林白道自然钦佩!但这几年平天寨在泰安府犯下的事儿,可称不上替天行道!” “别的不说,四秀之中,那位‘花刀帅’魏子成麾下的‘陷阵营’……” 单阔海浓眉一皱,冷声道: “平天寨害了人,某家会管!魏兄弟犯了事,某家也会罚!” “单某不是那等空喊大义的虚伪之人,平天寨这面旗立起来的时候,某家就说过,此后若有欺压良善,纵容不法的行为,死在万刀之下!” 陈五顿时哑口无言,要是换成其他的绿林豪强,说得这么大义凛然,他必然不信。 可人的名,树的影。 紫面天王单阔海一生好打不平,为人出头。 他有个哥哥叫单弘义,平天寨势大后,攻打府州县城。 仗着弟弟名声,单弘义强娶了本地县官的女儿,逼得人家投井自尽。 此事被揭发,当时身在平天寨的单阔海连夜奔袭八百里。 赶到济岩县,问明情况。 确认无误,他亲手斩下其兄头颅。 “单天王,你我都是绿林道上的人,落草为寇,抢粮抢钱抢女人,这是天经地义!大业朝这么多土匪山贼,这么多不公之事,你管不过来!平天寨也管不过来!” 陈五辩解道。 “世道乱了,某家就反了!当官的昏庸,某家就砍了!天底下没什么管不过来,只有想不想管!” “某家就当你们承认了。” 单阔海忽地踏出一步,好似金刚怒目,沉声道: “周家庄一百三十六口人被杀了个干干净净!老弱妇孺,无一幸免!你们好狠的心肠!” “尔等落草为寇之前,谁不是贫苦人家出身?吃不饱饭,活不下去,上了山,做了匪!这是被逼无奈,尚可原谅!” “可你们不能拿了刀,犯了法,转头就欺负那些同样吃不饱饭,活不下去的乡亲!” “上山落草不假,劫道为寇也是真!但成了披了皮的活畜生就该杀!” “十二三岁的孩子,给你们砍下脑袋,连个囫囵尸身都没有……当真就没有半点悔意么?” 单阔海气血散发,滚滚如火。 宛若一轮大日照耀,刺破漆黑天幕。 他衣袍猎猎,再进一步,如同巨象行于陆地。 大块地皮被掀起,搅得泥土草屑乱飞。 “单天王!我们大当家接了平天寨的豪侠帖,都是自己人……” 陈五骇然无比,放声怒吼道。 平天寨此前为了团结洪河两岸,十二府之地的绿林豪强,壮大声势,发放了众多的豪侠帖。 等于是达成同盟的意思。 “腌臜货色,也配称豪侠!” 单阔海无动于衷,只递出一拳。 全身气血凝聚,激发阴符、阳符的无匹真气。 轰! 大气“嘭”的一声,直接炸开。 “抄家伙上!” 陈五满脸不甘,两眼遍布血丝,好似要拼死一搏。 腰间短刀倏然抽出,双手握住,猛劈而去! 与此同时,全身皮肤一根根青筋爆绽。 凝聚不全的气脉浮现,带动着浑厚内息。 朴实无华的一招,在灌注所有气力劲道后,大有断金斩铁的刚猛势头! 单阔海那一拳去势不变,宛若宝塔镇压。 陈五的短刀与之相接,好似撞上了一座巍峨大山,双手震得发麻。 咔嚓! 只听到一声脆响。 短刀断裂。 两条手臂猛然炸碎,化为飞散的肉糜。 在陈五惊惧的眼神中,那一拳无可阻挡压了下来。 咚! 如击败革! 陈五好似破烂的布袋,“啪”的一下砸落在地。 胸口凹陷,吐出大口的血沫,眼见是不活了。 “云鼎,留那黑脸汉子做个活口,其他……除恶务尽。” 一拳打死武功最高的陈五,单阔海收住势头,站立不动。 那个身长八尺,腰阔十围的铁塔壮汉听到吩咐后,当即挥动着足有千斤重的月牙铲杀了进去。 宛若猛虎入羊群。 端的是一个血肉横飞! 惨烈异常! “某家问你,为何屠庄?” 片刻后,化为修罗杀场的荒山野岭恢复安静。 黑脸汉子早已被吓得屎尿齐流,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道: “不关俺们的事!天王爷爷!这都是阳平县上一任的官老爷!他下得命令,俺们只是照做!” 单阔海眉头一拧,怒意横生,再问道: “好一个官匪勾结!上一任的县令?他叫什么名字?” 黑脸汉子颤声答道: “小的不知道,他只跟大当家见过面!对了,五哥说他是什么燕阀的大公子!” 第三十四章 竟然还有这般练法 燕阀? 大公子? 众人心中一惊。 “单二哥,四阀可不好惹。” 那个赤发黄须,两臂奇长的怪异青年说道。 他背着一把铁胎大弓,双眼锐利,如同鹰隼,显然是个擅射的高手。 “怎么个不好惹法?” 单阔海故作不知,反问道。 “四阀家大业大,财大势大,不比其他。” 怪异青年挠了挠头,认真回答道。 纵使洪河两岸,十二府之地的绿林豪强。 个个都打着反大业、诛暴君的旗号。 可那是因为山高皇帝远,巡游东都的业景帝不可能真的发兵来剿。 加上自个儿人多势众,串通一气,不怕官兵,这才气焰嚣张。 但是,得罪了四阀可就不一样了。 他们府中高手多,银钱多。 而且与各府州官员关系密切,门生故吏数不胜数。 对付寻常的山贼土匪,甚至都不需要费什么事,一声令下就能调动私兵将其全数剿杀。 “成昌,你知道么?我在运县做小史时,衙门贪腐成风,别说那些巡逻缉盗的捕头,就连办差的皂吏都要吃拿卡要。” “离谱的什么地步呢?他们甚至轮流守着鸣冤鼓,若有人要击鼓喊冤,先给十文钱再说,否则就驱赶出去。” “交了钱,击了鼓,喊了冤,县官大人若是没空理会,下次来还要再给一遭。” 单阔海望着一地残肢血肉,以及跪地求饶的黑脸汉子,不知为何聊起了往事: “我把这事儿说给别人听,大家都觉得好笑!讲那衙门皂吏生财有道,石头里都能榨出几两油水来。” “那一班皂吏也不以为耻,反而振振有词,说什么‘自古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任凭受了天大的冤屈,不给钱就得憋着!” 名叫“徐成昌”的怪异青年眉头拧了拧,骂道: “一帮该杀的腌臜货色!” 单阔海望着黑黝黝的荒山,眼中闪过一抹莫名情绪,轻声道: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觉着为官为吏怎能如此欺压良善,一心只为求财,阻止过几次。” “于是逐渐被同僚排斥,更惹得上官恼怒,没过多久便给栽赃了一个罪名,丢进死牢大狱。” “若非我曾经对一个狱卒有恩,他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私自纵走了我,恐怕早就死在里面了。” “后来一路逃回洛郡老家,没想到父母亲族过得也很苦,家里米缸比身上口袋还干净。” “穷成这副样子,地主豪绅还要过来收田地,硬是要把人活活逼死。” 手提月牙铲,浑然如铁塔般的壮汉名叫‘付云鼎’,他瓮声瓮气道: “单二哥,如今的大业何处不是如此?” “倘若能吃饱饭,谁他娘的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山贼!” “绿林豪强,山寨大王,说起来威风,照样脱不掉一个‘匪’字,难以善终。” 单阔海赞同道: “云鼎不愧是做过和尚,说话有禅心。” “没错,我当年杀官造反,起义举事,不过是为了能有一口饭吃,也没想到,后面竟弄出这般声势。” 单阔海记得平天寨的起义大旗才立起来没多久,因为做了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很快就有各路好汉争相来投。 此后靠着劫富济贫,开仓放粮等路数,更是聚拢起了几十万、上百万的流民。 渐渐地,平天寨的名号。 如同一声惊雷,响彻了洪河两岸,为众人所知。 “我吃不饱饭,所以造反。” “我不愿意被贪官污吏欺压,所以起义。” “世道艰难,不落草为寇,就要忍受屈辱,叫人当做牲畜宰杀!” “可做土匪,当贼寇,应当杀贪官,除劣绅,而不是挥刀向更弱者!” “替天行道,诛暴伐乱,这八个字是法主想出来的,但那面旗子是我亲手立起来的!” “大业皇帝不好惹,我单阔海惹了!靠山王和他的龙武军不好惹,我也惹了!” “现在,四阀……又如何?” “杀良冒功,官匪勾结……姓燕的犯下这等恶事,我既然知道了,岂能置之不理!?” 单阔海怒目说道,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好似蕴含着沉重的分量。 跪在地上的黑脸汉子闻言,甚至有些自惭形秽。 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头直视。 “让法主知道了,肯定又要说单二哥多管闲事了。” 徐成昌苦笑道。 “毕竟,燕阀之主燕天都,他可是右屯卫将军,能够调遣鹰扬府的官兵,到时候……” 单阔海眼睛一瞪,充满威严道: “那皇帝老儿管着大业天下,精兵强将百万之众,我不照样反了他!” “法主责怪下来,由我担着!” 说罢,他抬起一脚踩在黑脸汉子老八肩膀上,往下一压,开审道: “某家且问你,燕阀大公子在阳平县做官,为何要勾结黑风寨?” 刚才浑若铁塔的付云鼎,挥动上千斤重的月牙铲。 砍瓜切菜般把五六条人,砍得一个不剩。 残肢乱飞,哀嚎遍地那一幕。 早已把黑脸汉子吓得魂不附体,黄白之物落了一裤裆。 故而,单阔海问他什么,他就回答什么。 直截了当地把燕明诚怎么收服黑风寨,又怎么假借剿匪的名义,榨取县中富户的钱财银两。 最后又是如何屠了周家庄一百三十几口人,砍下脑袋,割掉耳朵,当做战功报了上去。 这些骇人听闻的隐秘之事,全部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好个狗官!” 单阔海听到最后,怒气盈满胸膛,简直是忍无可忍。 愤而出手,一掌拍出。 雄厚真气凝成狮虎之形,硬生生将坚实地面打出了一个磨盘似的大坑。 轰隆声响,震彻荒山野岭。 “某家最后再问你,黑风寨位于何处?有多少人?大当家是什么境界的武者?你都一五一十说出来,某家饶你不死。” 黑脸汉子微微一愣,张口说道: “天王爷爷,俺们寨子可是有七八百口人,会拳脚武功的,少说也有三百之数,你们……武功再高,双拳难敌四手啊!” 单阔海一把拎起跪在地上的黑脸汉子,沉声道: “你只管回答我!” …… …… 华荣府,燕阀。 内宅,暗室。 “父亲,你有没有觉得这几日,《种玉功》所吸收的真气、劲气,越来越多了?我开始有些支撑不住了!” 燕明诚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连忙吞了几颗丹药,填补体内的亏虚。 这门绝学级武功,每次参悟之前都要灌注足够多的真气、劲气,方才会显示内容,展露玄妙。 “诚儿,这是好事儿。” 坐在黄梨木软榻上的燕天都一脸从容,沉吟说道: “绝学武功自有灵性,它越是吸收我们的真气、劲气,就代表炼化过程越顺利。” “你想,此前那块乌金陨铁沉寂如死物。” “如今却变得气息活泼,这证明它已经认可我们,视我们为主了。” 燕明诚颔首,认为父亲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这几日,他按照《种玉功》传授的法子。 催发气血,搬运内息,迅速地把阴阳二劲琢磨通透。 如今已经达到了第二层,结鼎。 接下来,只要自己把全身血肉、真气。 统统转化,凝聚成一颗魔种,就能获得绝学武功所赋予的各种蜕变。 想起此前十几年的苦修,燕明诚不禁感慨。 还是绝学武功练起来进度飞快,这才过去多久,已经快要追上他本身的武道境界。 室内无声,燕天都继续接力,握住那块乌金陨铁,开始灌注真气、劲气。 过了半柱香,恢复大部分元气的燕明诚忽然说道: “父亲,不如我们合力炼化陨铁,直接开启《种玉功》第三层的内容,也好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免得耽误进度。” 本来他以为《种玉功》的后续层次,会越发艰难和折磨。 没想到关于第二层的修炼,其实容易无比。 只需要反复地催发气血,搬运内息。 将阴阳二劲渗透到四肢百骸,彻底改变血肉性质,从而结成鼎炉。 就可以了。 相比起第一层入道,连续服用七日百损丹。 那种筋骨寸断,剥皮拔肉的酷刑煎熬。 简直轻松了几百倍! 因而。 燕明诚对于《种玉功》后续的修炼,开始有了信心。 他迫不及待希望能够成为天下有数的一流高手,像二房的问天叔一样,闯下偌大声名。 “诚儿,你要明白一点,欲速则不达。” 燕天都眸光闪烁,其中似是藏着某种情绪,温言劝说道: “越是上等的武功,越是难以修炼。” “除去因为其内容之艰深晦涩,深奥难解,会极大地增加走火入魔的风险以外。” “更在于个人心性资质、根骨悟性,是否能够驾驭得了!” 提起这个,燕明诚顿时有些不服气。 他自诩也是万里挑一的武道英杰,怎么可能心性资质不够! 正欲开口辩驳几句,却被燕天都抬手打断道: “燕阀家传的上乘武功,乃是《天罗凝气诀》,讲究真气蜕变,如臂使指,贯通百脉,最后做到指东打西,出其不意。” “我坐上阀主宝座之前,自问勤勉努力,从无半分松懈,可练到第五层就遇到瓶颈,难有寸进。” “这些年应付官场上的勾心斗角,长房、二房的明争暗斗,分散出一部分的精力,一身武功更是停滞不前。” “你玄二叔也是如此,他把《天罗凝气诀》练到第四层,此后再也没办法突破。” “而燕问天他在二十六岁的时候,就把《天罗凝气诀》练到第八层大圆满。” 燕明诚清楚父亲的意思,可他心里却想,自己说不定正是问天叔那样的武道奇才! 燕天都眸光微动,似是看出大儿子的心中所想,叹气道: “燕阀之中,能够称得上‘奇才’之人,只有二房的燕还真。” “你以为我堂堂阀主,为何要跟一个七岁稚子过不去?无非是心中不忿罢了。” “市井中常说龙生龙,凤生凤,燕问天禀赋极高,儿子也是文武双全的神童。” “相比之下,你、寒沙、平昭都要逊色一些。” “为父这辈子给燕问天压了无数次,临了生得几个儿子还不如一个短命鬼……” 燕天都摇了摇头,这些是他的心里话,从未与外人说过。 “父亲,孩儿一定会给你争气。” 燕明诚露出真挚之色,他常年不在家里,对于燕还真这个名字还比较陌生。 “《种玉功》只会一层比一层难,咱们不要好高骛远,慢慢地来。” 燕天都最后说道。 “一切听父亲的安排,今日修炼已毕,孩儿先行告退。” 燕明诚点了点头,退出暗室。 “去吧。” 看到大儿子离开,燕天都不禁松了一口气。 他握住那块乌金陨铁,精纯真气外放而出,搅得周身荡漾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接受外力灌注,一个又一个的龙蛇文字宛若活了过来,散发出莹润光泽。 无形无质的道韵气息,好似潺潺溪水漫过盘坐在黄花梨木软榻上的那尊“鼎炉”,侵染着每一寸血肉。 …… …… 十日后。 外宅院落。 小小地阁楼上。 面对着投怀送抱的乌金陨铁,陆沉陷入了深思。 “我什么时候‘入道’了?” 他缓缓伸出双手,明显感受得到一阴一阳两股气劲流转全身。 随便拍出一掌,阴劲如弓,阳劲似箭,劲道格外猛烈! 二十步以外的厚实木板,“嘭”的一下直接炸裂,木屑横飞。 “这要换成之前,我最多从中击断,不可能做到彻底击碎。” 陆沉心中惊讶,绝学武功当真是厉害。 他都还未踏入武道第一境,可练成阴阳二劲后。 却能做到劲力外放,隔空伤人。 这等于说,自己已经有了与冲开气血大关的一境武者,正面较量的实力了。 “《种玉功》第一层,入道,明明要服用七天的百损丹……莫非是这段时日,我每天吸收乌金陨铁的真气、劲气,白嫖了燕天都、燕明诚的辛苦成果?” 陆沉隐约有所猜想。 连续服用百损丹,本意是采取剧毒之物的猛烈药性,激发筋骨潜力,摧残血肉躯体。 从而把气血、气劲,化为阴阳性质。 “换一种思路,如果有人连续不断,给我灌注真气、以及阴阳二劲,潜移默化改变血肉筋骨……其效果是否跟服用百损丹差不多呢?” 此时此刻,陆沉很想抓住燕天都、燕明诚这对父子的手,真诚说上一句感谢。 他们简直就是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的大善人。 《种玉功》入道篇里清楚记载,服用百损丹后,其人痛不欲生,恨不得以死解脱。 能够熬过七日,最后练出阴阳气劲者,千中选一。 “难怪!我前几天导引内息的时候,莫名感觉四肢百骸时不时泛起微微刺痛,当时还以为是长身体……这么一想,我也并非全然没有吃到苦头,这份收获得来不易啊!” 陆沉一边熟悉着阴阳二劲的诸般变化,一边感慨道。 第三十五章 走火入魔,各怀鬼胎 “天底下没有什么武功可以让人不劳而获,一蹴而就!” 陆沉握着那块乌金陨铁,认真地得出这个结论。 他之所以能够练出阴阳二劲,突破《种玉功》第一层,完成入道篇。 完全是燕天都、燕明诚这对父子,在背后不求回报的默默付出,而非凭空得来。 即使如此,自己也承受了一定的“痛苦”。 陆沉很清楚记得。 吸收阴阳二劲的那阵子。 他的四肢百骸。 时常泛起针扎刺痛。 因此少吃了好几碗饭。 “武道之路确实是艰难险阻,荆棘遍地,想要走得更远,必然会付出许多代价!” 陆沉无声感慨道。 他思绪发散了一会儿,转而继续感悟《种玉功》。 由于燕天都、燕明诚的无私帮助,导致自己没有服用百损丹也练出了阴阳二劲。 事已至此,陆沉别无选择。 只能勉为其难接受这个结果,继续往下修炼。 “相比起第一层入道篇,第二层结鼎篇倒是容易许多。” 一炷香过后,陆沉已经参悟完毕。 他用极短的时间,就把功法诀要熟记在心。 这要是让燕天都、燕明诚看见了。 只怕会被气得吐血,大呼妖孽。 因为绝学级武功,其文字如龙蛇,含有无形道韵。 精义艰深,内容深奥。 十分难以参悟。 他们每次灌注全身真气,开启乌金陨铁,最多也就支撑一个时辰。 其中有一半都用来参悟龙蛇文字的内容深意。 另一半才是打坐调息,搬运真气。 “随着武功的品阶高低不同,所衍生出的内息、真气,还会被同化、覆盖。” 陆沉感觉自己又学到一个新知识。 他原本所学的内功,乃是“奇遇”所得。 属于最常见的凡品等级。 找聚宝商行花费一些银两能够买到十几本。 论麻袋卖! 由此便能知道有多廉价了。 相比起《种玉功》。 这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故而。 当陆沉按照全新的方式导引内息,运转阴阳二劲游走四肢百骸之后。 凡品的《玄心决》顷刻被“吞吃”掉了,转化为更霸道的阴阳二劲。 “品阶越高的武功,行气路线越复杂多变。” “好处是可以滋养到体内更多细微之处,使得血肉筋骨更强壮坚固。” “坏处是耗费的气血会成倍增长,需要的资粮也会随之增多,极大程度拖慢突破的进度。” 陆沉经过一番对比,眼中闪过若有所思的了然神色。 此方世界想要练成高品阶的武功。 对于本身的根骨、资质、悟性。 貌似要求极高。 “还好功体不差,赤色的顶级天资。” 陆沉微微一笑。 识海内的那方玉碟,对于各类功体的评价由高到低,分别是金、赤、紫、蓝、白、灰六种。 武骨通灵俨然位列第二等,可见其稀有。 “可惜,他我道身练成这门武功,境界修为未必能反馈到本我真身上。” 握住那块散发莹润光泽的乌金陨铁,陆沉眼中流露一抹遗憾之色。 倘若两者之间互通无碍,追上魔师羽清玄指日可待。 “果然还是人心不足,得了一便想二,没个尽头。” 随后,陆沉自嘲地笑了笑。 就目前而言,魔师羽清玄是一座难以翻过的巍峨高山。 大盛武道第一人,天命宫主,兵器谱上的无上存在。 种种名头犹如巨石压在心头,叫人心生绝望之情。 “上辈子的时候,老人们常说最穷无非讨饭,不死总能出头!” 陆沉眉头一挑,锐意飞扬,笑着道: “我这已经掉到人生最低谷,不可能再惨了,接下来就是慢慢往上爬了。” 许是前世的沉淀,又或者是先天之体的坚固道心。 陆沉看得很开,始终保持着进取之心。 俗话说,登高必跌重。 从大虞道宗首席,到质子、鼎炉。 陆沉等于是从群山之巅,坠下万丈深渊。 此生再难翻身! 换做常人遇见这样的挫折。 要么就一蹶不振,颓然度日; 要么指天骂地,自甘堕落。 毕竟。 挡在前进路上的那道身影,乃是魔师羽清玄。 千年以降,最为惊才绝艳的盖世天骄! 可陆沉偏生能耐住性子,等待机会,从不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希望。 “天命……等等,我怎么忽然开始回忆这些东西了?” 陆沉正感慨着,眸光波动了一下,似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瞬间清醒过来! 以他的性子不应该如此。 无论是活鼎炉的身份。 亦或者魔师羽清玄。 都属于多想无益,徒增烦恼的那类问题。 只要武道境界上来了,一切便就迎刃而解。 “我好像有些静不下心?不断有念头升起落下?” 陆沉握住乌金陨铁,仔细感悟着。 他闭上双眸,心神沉寂。 识海内,仿佛有无数个光点涌现。 多数是清澈透亮,也有不少呈现暗红之色。 “这就是……走火入魔?” 思忖许久,陆沉找到了答案。 每当那些若隐若现的暗红光点涌上来,他内心就觉得一阵烦躁。 各种让人忧虑、惊恐、悲伤的念头,便难以抑制浮现于心。 “原来我也会有走火入魔的风险。武骨通灵只是提升学习武功的悟性、以及天赋,并不会增加抗性。” 陆沉分析了一番,猜测道。 他习练任何武功都是轻而易举,倒是从来没有把走火入魔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属实是有些大意。 诸多功体当中,兴许只有自己本我道身拥有的先天之体才能无视心魔。 其他的,皆无法免受其害。 想明白后,陆沉松开散发着无形道韵的乌金陨铁。 上面扭动如活物的龙蛇文字,逐渐黯淡下去。 脱离感悟状态,识海内的暗红光点也随之消散一空。 “大概是这一次行功运气的时间太久了……竟然过去了两个多时辰,有走火入魔的表现也算正常。” 陆沉内心平静。 感悟武功时间越久,越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这是江湖常识。 为此,各大门派研究出了各种应对方法。 诸如燃香静心,服用丹药,借用天材地宝之类。 甚至对于真传弟子、关门弟子,还会亲自在旁守护。 “也不知道燕天都、燕明诚有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通常来说,走火入魔是引动内心最脆弱的一点,从而放大某一方面的强烈情绪,使人失去理智。” 陆沉吐出一口长气,把杂念抛在脑后,转而开始盘算怎么冲击第一境的气血大关。 …… …… 数日后。 内宅的暗室之中。 燕天都参悟着《种玉功》。 全身气血勃发,走遍四肢百骸,一点一滴改造着肉身鼎炉。 足足过去了一炷香的时辰,他才松开乌金陨铁,缓缓睁开双眸。 其中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暗红光芒,倏然掠过。 “第二层‘结鼎’差不多快要成了,日夜勤练不休,搬运阴阳二劲,蜕变真气,全身血肉应当已经转化了十之八九。” 燕天都不敢持有乌金陨铁太久,将其放到桌案上。 “寒沙再过半月,就要跟王阀千金结亲成婚,到时候燕、王两家同气连枝,守望相助,争龙逐鹿就在翻掌之间。” “王阀坐拥东都之地,手里捏着圣上,加之世代积累,财力雄厚,唯独缺少兵马军力。” “而我燕阀正好掌握鹰扬府,能够调遣甲士,数年以来更是豢养私兵无数,还拉拢了三帮四会的江湖高手。” “整个华荣府被我经营的有如铁桶一般,一声令下就可举事。” “两家结盟,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或许是夜深人静,独在暗室。 燕天都心中藏着的隐秘念头,渐渐如浪花似的翻涌上来。 那些不可对人言的野心,足以让燕阀抄家灭族的计划,纷纷浮现在脑海里。 “在此之前,要让靠山王的龙武军和平天寨的八骏四秀,斗个你死我活。” 燕天都眼神晦暗,如同一头饥饿的凶豺。 四阀能够隐忍至今,除却大业气数还没有完全耗尽,更多是因为靠山王韩当的存在。 此人是业景帝的叔叔,统率八十万边军镇守万垒关。 其麾下的龙武亲卫,更是以一当百,身手了得的铁血悍卒。 称作是大业王朝的擎天之柱,毫不为过! 另外,极为重要的一点,靠山王韩当的武功极高。 乃是大业王朝军中,唯一成就武道五重天的绝顶人物。 “韩当那个老匹夫威望之重,连好大喜功、残杀暴虐,一心想着长生不老的业景帝心里都惧怕三分。” “这人大权在握,且忠心耿耿!不得不除!” “还好我已经上书说服业景帝,让其着手对付平天寨。” “皆时,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燕天都心思深沉,早就想好了怎么对付靠山王韩当。 他忽而抬头,看向桌案上立起来的乌金陨铁,眼中闪过一丝热切。 “常言道一力降十会,倘若我是五境的武者,哪里需要苦心布局,摆弄阴谋,施展诡计!” “只要《种玉功》大成,练到第五层驾驭魔种,什么靠山王,什么平天寨,统统都能将之压服!” 燕天都一扫平日里儒雅温和的面孔,神色变得有些癫狂,自言自语道: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明诚暂时还不知道,《种玉功》第三层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绝食、埋土、自残……只能成就最下等的魔种。” “唯有炼就一颗绝情绝义之心,才有机会孕育出更好的……明诚若是看到了,他会不会对我下手?” “区区父子深情,比得过称霸江湖的无上风光?比得过君临天下的宏伟功业?” “明诚他这么像我,做事狠辣,在阳平县当官的时候,为了晋升不惜杀良冒功,勾结土匪!” “得到《种玉功》之后,更是把船夫、书童、仆从统统除了个干净,连我派出去的三十名死士,也被灭口,充作水匪。” “这样冷漠的性情,怎么可能放过我?” 燕天都越想越惊,眼神变幻不定。 宽阔的暗室里亮如白昼,安静无比,只有一道粗重的喘息声。 气氛凝重如水银,粘稠得化不开。 “都说虎毒不食子,可儿子要杀亲爹,难道我还不能反抗?” 燕天都盘坐在黄花梨木软榻上,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他咬牙道: “燕阀不能群龙无首,我布置了这么久,讨好业景帝,算计靠山王韩当,处心积虑找王阀结亲,坐视平天寨壮大……为的就是振兴燕阀!如今只差一步了……只差迈出去的这一步!” “再说了,我有三个儿子,没了明诚,还有寒沙、平昭!” “可长房没了我,能压得住二房?掌控得了大局?” “从长远打算,我活下来更有用处!” “对!就是这样!” “我要活到天寿大限!还要练成绝学武功!更要起兵举事,登基九五,手握大权,主宰亿万人生死!” “燕问天算什么东西?一介无用莽夫,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断子绝孙的废物!他哪里能跟我比!” “我是燕阀的中兴之主!” 燕天都大口喘着气,一遍又一遍说着,仿佛在坚定内心的想法。 双眼之中,那抹暗红光彩越发明显。 犹如一道道血丝,填满了瞳孔。 “原来如此!难怪老家伙不让我开启《种玉功》第三层的修炼内容!” 一墙之外,燕明诚脸色难看,咬牙切齿。 他屏住呼吸站在假山边上,右手里拿着拳头大小,形似碗口的古怪玩意儿。 此物乃是听声之用,即便隔着厚实墙壁,只有内有孔洞、缝隙,将其贴上就可以捕捉微弱话音。 “好啊!三纲五常里说了,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国为民纲,国不正,民起攻之!父为子纲,父不慈,子奔他乡!” 燕明诚眼神无比冷漠,捏紧那件听声之物,五指合拢,将其握瘪下去。 他比之燕天都要更年轻。 气血旺盛,筋骨强壮。 故而,早早地就把第二层“结鼎篇”练至大成。 正因为如此,燕明诚才会数次提出要开启《种玉功》第三层“种魔篇”,想要加快进度。 可每次提及,燕天都总是推三阻四,寻找借口。 时间一长,燕明诚不由地产生了疑心。 这才特地偷听观察,看燕天都到底是有什么打算。 结果没想到,父亲竟然要为了一门绝学武功,对自己痛下杀手!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燕明诚冷哼一声,心中打定主意。 他面无表情瞥了一眼藏于假山的隐秘暗室,转头离开,融入夜色之中。 第三十六章 天命魔教,左道妖人 近日。 因为阀主燕天都闭关练功,无心处理琐事。 长房大权落到了大公子燕明诚和二公子燕寒沙这两人的手里。 一时之间呈现出暗流汹涌的微妙局面。 好似两座山头渐渐形成,各种明争暗斗层出不穷。 燕明诚乃是正妻所出,身为嫡长子,他早早地入仕,显露峥嵘,名望和地位都不缺。 向来被视作日后阀主之位最有力的接班人。 燕寒沙则是侧室之子,自幼长于文采,刚从东都求学归来。 虽然说底蕴薄弱,无有长辈支撑。 可与王阀千金联姻结亲后,等于凭空多了一座靠山。 认真说起来,也不是没有机会跟大公子争上一争。 并且燕阀从不讲究立嫡、立长的那套规矩。 反而鼓励各房之间、兄弟之间互相争斗,展现天赋能力。 正如当年长房、二房的五位公子。 一齐被人叫做“豺狼虎豹一条龙”。 个个手段厉害,扬名数府之地,这才有了今时今日燕阀的地位。 若非后面众望所归的苍龙燕问天,中了赤血劫。 让燕天都、燕玄这对豺狼兄弟抓住机会,趁机按死二房的一虎一豹,坐上阀主宝座。 现在的燕阀是个什么样还不好说呢。 当然。 这些宅斗、争权。 跟陆沉没有半分关系。 长房闹得再凶。 这些年来备受打压的二房只需要吃瓜看戏就好了。 他们没有插手的资格,更没有决定局势走向的能力。 “说起来,燕天都、燕明诚真是好人啊,连壮大自身气血筋骨的武道资粮都给我省了。” “每天勤奋修炼,给乌金陨铁灌注真气、劲气,这么白嫖他们的心血,感觉有一点点惭愧。” 陆沉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功,显示出神清气爽的轻松神色。 他越是修炼《种玉功》,越能感受到绝学级武功的厉害之处。 每一次导引内息,那股如水似火的阴阳二劲。 自行游走于四肢百骸,淬炼着每一寸血肉。 如同把肉身当成鼎炉一般,不断地打磨着、改造着。 直至将之培养成孕育“魔种”的最好温床。 其过程与上古之时的炼丹术,颇有几分相似。 “只可惜修炼方法太邪门了,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魔功。” 陆沉心里想道。 他甚至感觉得到。 自己每一次运功行气。 曾经服用的老参汤,补气强血的丹药,以及那颗熬煮了半个月的独角大蟒内丹…… 那些没有完全吸收的残余药力,统统都被从血肉里压榨出来。 化为熊熊燃烧的薪材,好让肉身鼎炉转化更快。 “第二层‘结鼎’是练成了,可第三层……‘种魔’该怎么弄?” 陆沉不由深思。 实在没办法。 貌似也只有取最下等的魔种了。 绝情绝性的那条路子实在不适合他。 无上道心又离得太远,遥不可及。 思绪发散之间,阁楼下传来咋咋呼呼的稚嫩声音: “真哥哥!今天说好一起去内城玩的!” 陆沉摇了摇头,女人只会影响修炼的进度。 哪怕还没长大的小女娃儿也是一样! 不过一昧闭关练功,确实也不好。 他正好需要打听华荣府最近的情况,了解外边的天地。 陆沉起身,筋骨噼啪作响,好似一连串鞭炮炸开。 他现在一拳打出去,至少得是十个燕平昭! “来了来了,茶楼说书人,市集卖糖葫芦的,他们又不会跑!急个什么!” 陆沉应了一声,转而又想道: “这大业到底什么时候完啊?燕阀……又到底惹了什么麻烦才被灭门?可能是我日子过得太平静,总感觉风波快来了!” 青史浩瀚,唯有立于时代潮头的绝世天骄、无双豪杰,才能留下名号乃至生平。 其余的细枝末节都被藏于那些春秋笔法之中,难以说清。 就像陆沉他知道平天寨会在何时何地会攻下大名府。 此后自立为王,割据一方。 却不清楚具体的内情。 一千八百年的漫长岁月。 足以让所谓的八骏四秀、十三太保黯淡无光。 只有后世的说书演义才会偶尔提及,这些曾经叱咤风云的江湖草莽。 “我看杂书里说,八骏之首,平天寨大当家单阔海,是个日啖三牛,吼声如雷的好汉,最后在攻大名府的时候身中暗箭而死。” 陆沉一边下了阁楼,一边思忖道: “按照江湖流传,那位紫面天王已经是武道四重天的一流高手,体魄坚固刀枪不入,气血如龙外邪不侵,怎么可能会被人突施冷箭射死?” “由此可见,历史大势可能为真,但细节之处却就不好说了。” 蹬蹬蹬几步下了楼,陆沉看到一身粉色襦裙的燕如玉瘪着嘴,旁边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赫然正是燕平昭! 这家伙怎么来了? 陆沉心里咯噔一跳。 他这段时间苦修《种玉功》,没怎么搭理这位长房三公子。 毕竟只是工具人罢了,之前还有过一段过节,不可能真的玩到一起去。 “燕平昭你个烦人精,老是跟着我干什么?” 看到陆沉下了阁楼,燕如玉连忙撇清关系。 “笑话!谁没事找你这个小丫头!本少爷只是凑巧路过燕还真的院子,进来瞧一下罢了。” 燕平昭双手抱胸,语气平淡,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是不经意掠过陆沉。 “这才多久不见,怎么感觉他又变强了?莫非已经突破到化劲层次,开始冲击气血大关了?” “七岁的武道第一境,这未必也太过吓人了!” 燕平昭脸色变幻,眼中浮现出一抹不甘。 难道这辈子只能屈居人下,无法胜过他吗? “真哥哥,咱们去喝茶吃点心,不理他!” 燕如玉轻轻哼了一声,拉着陆沉的袖子往外走,嘴上说着: “我刚发了月例钱,可以买不少好玩意儿呢!” 陆沉瞥了眼很想跟上来,但是又要维持高冷人设的燕平昭,小声道: “把他带上吧,到时候喝茶听书买东西,还有人可以结账。” 燕如玉噘着小嘴,似乎不太乐意。 捂住荷包考虑了一阵子,这才勉强点头。 “昭公子,有兴趣一起出去走走吗?” 在陆沉看来,他和燕平川那是小打小闹,跟燕寒沙才算真正结下梁子。 “我今天还要练功……” 燕平昭故作迟疑,想要显得矜持一些。 “那算了,玉丫头咱们去吧。” 陆沉掉头就走。 “诶诶诶!等等!我也刚发了月例钱……” 燕平昭连忙跟了上去。 他倒不是缺少玩伴,只不过自从与陆沉一起练功,体验过那种进步飞快的感觉后。 一切就再也回不去了。 “燕还真,你什么时候去后山练功啊?最近明诚大哥给我送了一盒上好的血鹿茸,吃一口就能壮大生机,龙精虎猛,你要不要尝尝?” “就知道炫耀!谁稀罕!真哥哥别理他!我以后给你送银耳莲子羹过来,每天练功那么辛苦,应该多去去火气,别太补过头了。” 一左一右两个声音叽叽喳喳,让夹在中间的陆沉感到无奈。 他可是武骨通灵,而非仙姿之相。 怎么吸引力也那么大? …… …… 内宅,大厅。 长房的各位叔伯、管事,分别落座。 上首位子空着无人,两边则是燕明诚和燕寒沙。 “大哥最近勤奋练功,平常都见不到人影,怎么今天有兴致参加议事?” 燕寒沙率先出声问道。 他很快就要与王阀千金成亲大婚,在燕阀长房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以前面对大哥燕明诚,自己还得毕恭毕敬,现在却有分庭抗礼的趋势。 真要比起来,阀主之位鹿死谁手可不好说。 “这不是担心二弟忙不过来,万一捅出了什么篓子,丢的是燕阀的颜面。” 燕明诚端起茶盏,用盖子刮了刮杯口,抿了一口道: “再说了,二弟你就快成亲了,彩礼、仪仗、宴席、请帖……那么多事,未必顾得过三帮四会的生意,鹰扬府的兵马粮草采买。” 相比起二弟燕寒沙拐弯抹角,燕明诚倒是干脆利落。 大厅之中,气氛登时紧张起来。 那些长房叔伯和管事,各个眼观鼻鼻观心,当做没有听到一样。 “大哥,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为父亲分忧,给长房办事,是我应该做好的本分。” 燕寒沙眉毛往上一挑,拔高音量道: “至于我和元秀成亲,王阀那边来人说了,保证办得妥妥当当,风风光光,根本不需要外人操心。” 燕明诚眼里掠过一丝暗红光芒,内心无来由涌起一阵暴虐之意。 他微微低头,勉力藏住狰狞表情,而后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辛苦二弟了。” “只不过我刚收到消息,天命魔教重出江湖,六大家的好手闻风而动。” 燕寒沙脸色一变,皱眉说道: “天命魔教的妖人出世了?真是稀奇!他们被江湖正道围剿这么久,居然还没死绝!” 燕明诚声音淡淡,听不出分毫波澜,缓缓道: “八百三十年前,乌北、天南两域拢共出先了三门正道之法。” “天南道宗抢去一门,天命宫的祖师得到一门,还有一门不知所踪。” “那人所得之法,名为《天魔秘典》,故而自称“魔教教主”,横行乌北,数十年无人能治。” “自此,天命魔教代代相传,称王称霸,肆虐江湖整整两百年,最终引得正道人士群起攻之,将其覆灭瓦解。” 燕寒沙皮笑肉不笑,夸了一句: “大哥真是博闻强记,见多识广。” 燕明诚端着茶盏,一口气喝完。 感受着滚烫的茶水灼烧喉咙,方才让他心里舒服了一点。 最近每次心情烦躁的时候,只有用痛苦刺激自己,才会稍微有所缓解。 “一些陈年旧事,也是从父亲嘴里听说的。” “天命魔教那座收纳了四万八千道武功的藏法楼,还有那门超越神功宝典的正道之法,一直都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至宝!” “故而,每一次有关天命魔教的消息放出,整个江湖都会为之震动。” 燕寒沙浑然不在意,撇了撇嘴道: “大哥说这么多,该不会是想要让燕阀参与其中吧?” 关于魔教宝藏、正法的各种流言,已经传了几百年。 至今也没有见谁真正得到过,用其称霸天下,独步武林。 那些东西,太过虚无缥缈。 “六大家纷纷追寻,大动干戈。天命魔教出世的消息,极有可能为真。” “据说前几日,那个魔教妖人已经过了广陵府,往华荣府而来。” 燕明诚嘴角勾动,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到时候,三帮四会能撑住场子么?” “且不说六大家的高手,平天寨的乱党,就是那些桀骜不驯的绿林豪强,二弟你处理得了吗?” 燕寒沙心下一惊。 真要如此。 华荣府肯定会闹出天大的大乱子。 侠以武犯禁可不是说说而已。 三教九流齐聚于此。 每日的斗殴仇杀,江湖恩怨就不知道要发生多少起。 只是死上一些平民百姓倒也没什么,倘若把自己的婚事给搅了,冲犯了大喜之日。 那就糟糕了! “我这就去请示父亲,让他发令调动鹰扬府的官军,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捣乱!” 燕寒沙眉宇间浮现一抹煞气,狠声说道。 “这点小事何须惊动父亲,要不然这样,我早年在江湖上略有几分薄面。” 燕明诚呼出一口气,出谋划策道: “你召集三帮四会的几个首脑过来广发名帖,再由我做东,摆下英雄宴,找六大家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撑一撑场子,震慑住那帮胡作非为的绿林豪强。” “届时,他们心里有所顾忌,就算弄出了一些乱子,也闹不大。” 燕寒沙深思片刻,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大哥态度如此积极,所求为何?” 他问道。 “自然是……扬名了。” 燕明诚笑容坦荡,直言道: “能够主持一场英雄宴,以后名声也就传出去了,江湖上除了要比武功高低,更要看人脉多少。” “有人捧,才能称得上一句大侠。” 燕寒沙眸光闪了两下,思虑再三,最后决定给燕明诚这个面子。 反正只要把功劳攥在手里,谁来办事并无所谓。 “那就辛苦大哥了。” 他故作洒脱道。 燕明诚望着意气风格的二弟,以及那些年迈的叔伯,赔笑的管事,眼底尽是暗红。 一股股饥饿的感觉,油然而生。 第三十七章 鱼市巨子孙掌柜 在燕如玉、燕平昭叽叽喳喳的斗嘴声里,陆沉一路出了燕阀外宅。 他们是徒步而行。 足以容下四辆马车并排而行的宽敞大道上。 人声鼎沸,喧闹不已。 各种小贩叫卖,往来客商讨价,显示出热闹景象。 “真哥哥,咱们是先去容笔斋看会儿书,淘些有意思的古物,还是往碧水居喝茶吃点心,听会儿说书弹唱?” 燕如玉出门怕生,两只手揪着陆沉的衣袖,像个小跟班似的。 “今天还早,先去碧水居吧。” 陆沉抬头看天。 大正午的太阳颇有几分毒辣。 他和燕平昭都是气血旺盛的练武之人,扛得住。 就怕玉丫头晒中暑了,那就叫人头疼。 “你们平常只去这些地方?” 双手抱胸,时刻保持冷淡表情的燕平昭忍不住出声。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么能不去河间坊?那里可比什么容笔斋、碧水居好玩多了,也新鲜多了!” 燕如玉一脸不信,撇嘴道: “胡吹大气!河间坊?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她不觉得天底下还有什么比吃点心喝茶听书更有意思的乐事! 燕平昭脸色露出几分古怪笑意,咳嗽两声道: “河间坊不在内城,它……设在外城。” “而且那个地方很隐秘,不是路子广的熟客,或者有人引领,根本找不到。” 陆沉眸光闪了一下,似乎来了兴致,出声问道: “它是做什么的?找乐子的话?吃喝嫖赌,总得沾一样吧。” “只是青楼赌档也没甚新鲜,酒楼饭馆有名气的,我们也都去过。” “那河间坊能有什么玄妙?” 燕平昭嘴角上扬,好像找到了同道中人,嘿嘿说道: “想不到燕还真你表面上一本正经,还了解这些门道。” “河间坊的乐子,可比单纯的吃喝嫖赌要有趣多了。” 陆沉心想。 难道还是一个泛娱乐会所? 只不过他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什么一龙二凤,帝王水浴都属于小儿科。 “怎么样?今天本少爷带你开开眼界,刚好三帮四会送来了孝敬礼金,三百两银子足够花销了。” 燕平昭咬了咬牙,掏出一沓聚宝商行的银票。 哪怕以他长房嫡系的身份,这也算是一笔不小的“巨款”了。 可为了震住陆沉,满足那点暗戳戳的虚荣心。 值了! “真哥哥,我也要去!” 燕如玉拉着袖子,可怜兮兮道。 “不行!那地方可不适合小丫头去!让父亲知道,肯定要家法处置!” 燕平昭连连摇头。 能够堂而皇之出现在河间坊的女人,多半都是厉害角色。 “有燕阀的名头,长房三公子的身份,华荣府有胆子捋虎须的强人不多,带上玉丫头也没事。” 陆沉轻声说道。 他如今练成《种玉功》第二层。 血肉筋骨凝练,快要结成“鼎炉”。 体内那股阴阳二劲,更是飞快壮大,强劲无比。 即便对上冲开气血大关的武道第一境,自忖也能不落下风。 “真要闹出事来,受罚的可是我。” 燕平昭抱怨了一句,仍旧是点头答应了。 他也觉得,出不了什么事。 “你们可得替我保密。” 临了。 燕平昭又不放心的嘱咐了一句。 这才带着陆沉和燕如玉往东边鱼市走去。 “干嘛要来这里?” 燕如玉捏着鼻子,瓮声瓮气问道。 既然是鱼市,气味肯定不会好闻,地方肯定也不会太干净。 他们一行三人,穿着皆是绸缎长衫,举止气度不凡。 出现在腥气冲天的脏乱鱼市,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许多麻衣赤脚的苦力工人,纷纷把目光投了过来。 “别问那么多,等下也别插嘴说话。” 燕平昭提醒了一句,转而抬头挺胸,俨然是世家公子的做派。 “本少爷找孙掌柜,你们有谁知道就带我传句话,让他把‘云停舫’开过来。” 伴随着这一句话,还有两贯钱丢在地上。 颇有分量的铜子儿,发出“哗啦”的声音,让那些苦力工人眼睛一亮。 只不过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有机灵的伙计拔足狂奔,往停泊着七八艘画舫的码头赶去。 紧接着,又有七八个人拼命追赶。 只为了赚到那两贯钱。 “孙掌柜是谁?” 陆沉望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好奇的神色。 他来此七年,生活范围仅限于外宅、内城等地方。 诸如鱼市、画舫这些场所,确实是头一回瞧见。 今天就像是在开拓新地图。 “一个做水产生意的本地人,那家很有名的‘宜风酒楼’就是他开的。” 难得碰到陆沉不懂的时候,燕平昭咧嘴一笑,耐心解释道: “不过以上都是表面上的生意,这位孙掌柜人脉广,黑白两道都混得开,永清河上的画舫十艘有八艘是他经营的,上去了,不止能吃到河鲜、海鲜,还有歌姬舞女助兴……反正很多花样儿。” “当然,这些是二哥告诉我的,他以前经常出入风月场所。” 说到最后,燕平昭还不忘撇清自己。 “所以,孙掌柜就是带我们去河间坊的引路人?” 陆沉并不奇怪,年仅十二的燕平昭就能对什么海鲜鲍鱼、画舫花酒知之甚详。 练武之人本来就气血旺盛,发育很早。 十一二岁的时候,筋骨足够强壮。 真要与那些歌姬舞女深入浅出,交流一番,估摸着也没什么问题。 就是事后会有些亏损气血,对于练功没什么好处。 “没错,每次我都是坐云停舫过去。” 燕平昭点了点头。 他们等了不到两刻钟,就有一个长相憨厚,衣着富贵的中年男子小跑过来。 甫一照面,便是谄媚笑容。 “昭公子!你可好久没来了!” 这位孙掌柜态度很热情,同时摆低姿态,让人油然生出一种高高在上的舒适感觉。 “正巧我手下的伙计,刚从永清河捞上来一条半尺多长的鲥鱼,等会儿让大厨精心烹制,保管满意!” 燕平昭在外人面前,全然没有对陆沉那么好的态度,昂头道: “老孙,我今儿个可不是为了吃鱼。” 孙掌柜笑容不变,爽朗道: “云停舫就停在河边,搭一块板子就能上去。” “只是河间坊最近不太平,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帮绿林豪强,整天在那里饮酒作乐,弄得乌烟瘴气。” “昭公子你想找乐子,不妨缓几天。” 燕平昭眉头一挑,反而更有兴趣了,开口道: “老孙,你别管那么多,带我过去便是。” 孙掌柜讪讪一笑,瞥向粉雕玉琢,如瓷娃娃似的燕如玉,小声提醒道: “昭公子,河间坊很乱,不宜带……女眷啊。” 燕平昭似是有些不耐烦,呵斥道: “老孙你怎么磨磨唧唧的,河间坊背后三帮四会,哪一家不姓燕?就算来了几个江湖草莽,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有几个胆子惹我?” 孙掌柜面色苦色,心里骂道: “万一你要出个三长两短,我明天就得被沉到永清河底喂螃蟹。” 此时,陆沉微微一笑: “孙掌柜,我们今天就是跟着昭少爷开开眼界,见见世面,那些‘乐子’未必会碰,无非图个新鲜。” “再说了,河间坊里的江湖好汉,也没必要为难我们这几个孩子,落个以大欺小的污名。你说,对吧?” 孙掌柜仔细想了想,觉得有理。 那群啸聚山林,杀人如麻的豪强人物。 不至于冒着惹人耻笑的风险,硬跟几个半大孩子过不去。 “那好,请几位公子、小姐稍等片刻,我去安排。” 孙掌柜躬了躬身,而后吩咐伙计办事。 陆沉一行人快步穿过鱼市,走到永清河码头上。 云停舫已经泊在岸边,一块宽大的木板被架了起来。 燕平昭走在前面,稳稳当当。 陆沉牵着燕如玉的小手,免得这丫头落水。 “昭公子,你到了河间坊,碰到不长眼的家伙惹了你,切莫生气,跟他动手。” 云停舫顺流而下,速度不快,孙掌柜不厌其烦地说道: “亮出身份,震住场面,再找人修理便是。” 燕平昭浑然没有放在心上,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反倒是陆沉,从中嗅出一丝不对劲。 华荣府近期有什么大事发生么? 第三十八章 河间坊,销金窟 永清河四通八达,贯通数府之地,极大地带动了商贸繁荣。 陆沉凭栏远眺,看到两岸码头皆有许多工人搬货卸货,忙得热火朝天。 而往来的商船、客船,上面多半都有挂着三帮四会的旗子,作为一种通行的凭证。 “燕阀数百年、几代人的经营,早就把华荣府打造得如铁桶一般。” “三帮四会用于敛财,鹰扬府官军已成私兵……其他门阀或者平天寨,他们要想插手进来,根本不可能。” 陆沉望着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的永清河,思绪微微起伏。 他此前听燕平昭说过,长房二公子燕寒沙即将跟王阀千金结亲联姻,连婚期都定好了。 就在下月初四。 是个难得地黄道吉日。 宜嫁娶、祈福、入宅。 “燕、王两家达成同盟,一南一北,互为一体。” “此事若是成了,日后争龙逐鹿哪里还有齐阀、杨阀什么事儿?” “是因为这个,所以燕阀提前被人灭了?” 陆沉努力搜寻历史细节,可却是没什么有用的收获。 “这一具他我道身的命相为天妒英才,我这第一灾,该不会就是灭门之灾吧?” 他抬头看天,莫名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窒息之感。 大约过去一炷香的时辰。 那艘悬挂彩球的云停舫方才出了内城。 正如燕平昭所说。 孙掌柜是黑白两道通吃的一号人物。 沿途遇见官兵搜查,亦或者设卡拦截。 因为挂着“孙记”二字的旗招子,云停舫畅通无阻,很快就到了外城。 华荣府是一座容纳上百万人口的大城,其中分为三层。 各路衙门所在,高官权贵居住的内城。 平头百姓,三教九流混杂的外城。 以及专门开辟出来,用于收容流民、乞丐的几座坊市。 “河间坊实际上介于外城和流民聚集,乞丐遍地的贫民窟之间。” 听着燕平昭的介绍,陆沉发现两岸建筑明显破败许多,都是低矮的平房茅屋。 没有内城几层高的酒楼、青楼,各色商铺。 反倒那种挂着牌子的武馆,一家连着一家。 “看来外城确实不太平,大伙儿都没什么安全感。” 陆沉感慨道。 “巡城的卫兵一般也不会到外城,只有衙门的十几名捕头自然管不过来。” “杀人放火的大案,兴许不多,可打家劫舍,翻墙入室,拦路抢钱……这些案子层出不穷。” 燕平昭是长房嫡系,平常四处厮混,知道的消息也多。 “所以出现了许多教人拳脚功夫的武师,在此开馆收徒,既是给自己谋个生计,也是让外城多几条规矩。” “不过我听二哥说,几十家武馆里没多少有真本事的,冲开气血大关的一境武者也就四五个,谈不上厉害。” 陆沉眸光微动,看来武道高手还是集中在四阀豪族和名门大派。 仔细一想,也有几分道理。 此方世界的武功秘笈,完全是极其难得的少见资源。 除去要求识文认字,还很看重个人的资质根骨,悟性天赋。 即便全部具有,缺少足够的资粮供养己身,也很难有所成就。 “上升通道已经被堵死了。” 陆沉正想着,忽然眼前一黑,只见云停舫停在一座宽大的石桥底下。 “有人来接应了,昭少爷。” 孙掌柜躬了躬身,两条舢板似的小船靠了过来。 “咱们下去吧。” 燕平昭一脸淡定,显然是熟门熟路。 “河间坊靠近水渠,画舫过不去,得坐这个才能到。” 他踩着长条木板,蹬蹬几步走上舢板。 陆沉有样学样,不过怀里多了一个燕如玉。 “你每次去都这么麻烦?” 他问道。 燕平昭嘿嘿一笑: “河间坊做的生意并不光彩,哪里能堂而皇之摆在明面上,二哥说藏得隐秘才能长久办下去。” 陆沉点了点头,船夫撑着木浆划动起来。 因为永清河常有洪涝的缘故,华荣府修了许多水渠。 遍布满城,密密麻麻,犹如一张大网。 即便是本地人,也不一定全部认得。 “真哥哥,我有些怕。” 燕如玉扯着陆沉的衣袖。 四周人声渐少,气氛好似一下子阴森起来。 她偷偷瞧着船夫,对方各个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划桨。 舢板穿桥过渠,走得飞快。 “有我在。” 陆沉握住丫头的小手,心里却咯噔跳了一下。 他有注意到,这些船夫嘴巴张合的时候,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 显然都是哑巴。 “被割掉舌头,还是天生如此?” 陆沉眉头拧了一下。 他也曾听说过外城的许多惨事。 比如采生折割之类。 世道险难。 出生贫苦更是要受许多煎熬。 约莫绕了半柱香,舢板终于靠岸。 燕平昭自然是一马当先,陆沉带着燕如玉跟在后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连绵成片的建筑群。 似乎是把大片的院子、宅子,互相打通连接。 推门进去,热闹非凡。 那些漆成红色的亭台阁楼,上面挂着大红灯笼和五颜六色的旗招子。 传出各种各样的嘈杂声浪。 有问候家人的污言秽语, 也有放浪形骸的娇媚轻笑, 更多是粗豪嘹亮的作乐之音。 燕如玉登时就愣住了。 她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只能捂着耳朵藏在陆沉背后。 燕平昭撇嘴道: “早就让你别来了,这是男人找乐子的地方。” 小厮很机灵,看到燕阀长房三公子,连忙凑了过来: “昭少爷,去金楼,还是花楼?我来给您带路!” 陆沉挑了挑眉毛,投以异样的目光。 果然,应了自己的猜测。 燕平昭这才十二岁,就已经不是童子之身了。 难怪武道进度这么慢,多半是亏损气血弄得。 “瞎说什么!我平常从来不去花楼,都是去金楼逛!” 燕平昭面色微微发烫,去年二哥燕寒沙带他过来。 本来说好只是喝酒看戏,结果二八年纪的漂亮姐姐拼命往自己身上蹭。 那小手软软的,摸上来浑身就轻爽了几分。 肌肤更是白得像雪,柔得像水,挨上来就让人情不自禁。 后来不知怎地,燕平昭便喝醉了。 再醒来,便是宝剑锋从磨砺出。 临走的时候,他还收到了一两银子的礼包。 “金楼是个什么说法?” 陆沉望着东南西北,占据各个方位的四座角楼。 一者名金楼,一者名花楼,一者名食楼,一者为名楼。 “金楼就是熬鹰斗狗,骰子牌九,兵器死斗。” 燕平昭如数家珍,详细回答道: “入门下注,一贯钱一枚筹码,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倾家荡产。” “另外还有花楼,歌姬舞女,瘦马船娘,西山婆姨……你要什么样的女人,都能给你找到。” “至于食楼,花样也不少。兜里要是有钱,各地的名茶,各府的名菜,应有尽有。” “名楼则是武功秘笈,刀剑兵器,江湖上的小道消息。” 陆沉望着人来人往,大白天照样灯火通明的河间坊,摇头道: “真是一座销金窟。” 吃喝嫖赌,酒色财气。 皆是最让人沉迷、也是最赚钱的生意。 这四楼角楼,说日进斗金恐怕都不为过。 三帮四会每年赚足几十万、上百万两的银子。 最后都流到燕阀的钱袋子里。 无怪乎燕明诚、燕寒沙争权夺利。 长房能够支使那么大一笔财富,谁能不心动? “先去金楼瞧一眼。” 陆沉嘴上这么说,目光却瞥向另一边的名楼。 收藏武功秘籍的地方,岂不是正好给自己刷一波道力。 “昭少爷,你带了多少银子?” 陆沉进门之前问道。 “三百两。” 燕平昭挺胸抬头。 这些足够喝一次花酒了。 “好,当年江湖上有陈刀仔用二十文钱赢到三万七千两银子的传奇事迹,那今天你燕平昭用三百两赢到五千两应该也不成问题!” 陆沉一边拍着燕平昭的肩膀,一边把他装着银票的钱袋子拿到手里。 随后拉着燕如玉,大步走进了人声鼎沸的金楼。 第三十九章 风云齐聚华荣府 陈刀仔? 这是江湖上哪位好汉? 自己怎么没听说过! 燕平昭愣了一下。 能用二十文钱赢到三万七千两银子。 此人或许当不起赌神之名,但绝对配得上赌怪二字了。 他正思索着,回过神来发现悬在腰间的钱袋子被陆沉给拿走了。 “那是我的银子!你别都输光了,留点等会儿去花楼喝酒!” 他骂骂咧咧跟了上去。 一行三人踏入金楼。 嘈杂的声浪扑面打了过来。 纵使是白天,里面仍旧灯火通明。 粗如儿臂的大烛点亮。 硕大的灯盏悬挂于每一层。 那些赌客脸色通红,汗流浃背,袒胸露肚。 一双眼睛只盯着骰子点数、牌九搓动,如痴如狂。 “二哥说,开赌场就是要让人分不清楚天色,这样他们才会一把又一把投注下去,舍不得归家。” 燕平昭没有逗留,直接在小厮的带领下上了二层楼。 他贵为燕阀长房嫡系,自然不会跟着一帮泥腿子吆五喝六,开骰子,赌牌九。 “确实如此,天光大亮,人也不会容易疲倦。你通常玩什么?” 陆沉挑了张干净桌子坐下,往下瞅了一眼。 一层楼空间开阔宽敞,足以容下几十张赌桌、几百名赌客。 其间声浪翻涌,喧闹无比。 二层楼就显得安静许多,玩法也更“雅致”。 激烈一点的,有斗蛐蛐,斗鸡,斗狗。 其次就是弹棋,六博,塞戏这等文人集会的作乐游戏。 仿佛格调都上了一层。 “我就看人斗蛐蛐玩,然后押宝,看哪只更厉害,就赌它赢。” 燕阀家规甚严,燕平昭并没有机会当熬鹰斗犬的纨绔子弟。 要是他敢在家养蛐蛐、养鸡、养狗,恐怕第二天就会被燕天都把腿打断。 “这种盘口大么?一晚上能赢多少?” 陆沉开口问道。 “你怎么比我更像金楼常客?” 燕平昭微微一怔,这家伙头回来,瞧上去却分毫不虚,手里捏着三百两的钱袋子,如豪客也似。 “赌得大的,肯定是斗鸡,斗狗!” “要知道一只锦冠将军价值四百两,养一条厉害的獒犬的花费至少也是八百两起步,吃的是精肉,喝的是牛奶……日子过得比人还好!” “所以能玩得起斗鸡,斗狗的,多半为大江南北很有名气的富商,他们不会差钱,一晚上撒出去千两白银也是常有。” 陆沉嘴角扯了一下,笑道: “这世道人不如狗有什么稀奇。” “你既没有常胜的斗鸡,也养不起搏杀虎豹的猛犬,只是下注,估摸着赚不到什么……说起来三层楼又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燕平昭眉头微皱,摇头说道: “上面是兵器死斗,每半月才开一次,只选武道一境以下的拳手登台。” “金楼选人守擂,赌客找人打擂,共有九关。” “期间客人可以加码,一百两看兵器斗,两边各选刀枪棍棒。” “五百两看生死斗,唯有一方断绝声息,另一方才能走下擂台。” “除此之外,还有铁笼斗,人兽斗之类的项目。” “这种擂台,一晚上就是十万两白银上下的投注金额,寻常人根本没资格进去。” 陆沉嘴角翘起,笑问道: “燕阀长房三公子也不行?” 燕平昭无语道: “虽然说,河间坊是三帮四会撑得场子,三帮四会又是燕阀麾下,可赚到的银子只经过燕总教头,燕大管家这两人的清点,再入库房,由父亲调拨。” “连大哥、二哥都没资格插手,他们来此玩乐照样要付账,更何况我。” 陆沉眉头微蹙,看来燕阀确实是极重规矩。 底下帮派罩的娱乐场所,族中子弟还得花钱消费。 只不过守规矩是一回事儿。 定规矩的阀主用它压人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今天正好三层楼九关擂台开张,你要有见识的心思,我去说一声应该不成问题。” 燕平昭是个讲义气的主儿,看到陆沉感兴趣,连忙大包大揽。 “那倒不必,擂台死斗太过血腥,吓到玉丫头就不好了。” 陆沉摆了摆手,掂量了下钱袋子,笑道: “你俩在二层楼看人斗蛐蛐,我去一层耍耍,看能不能给昭少爷赢一场花酒回来。” 燕平昭见他取出一沓银票,再吩咐小厮换成颜色不一的赌筹、赌码,娴熟地像是个老手常客。 “真哥哥,我也想跟你下去玩!” 燕如玉连忙扯着陆沉的衣袖,小声说道。 金楼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黑白两道的豪客强人,什么样的货色都有。 这样的场合,吓得小姑娘都不敢到处乱看。 眼睛只盯着陆沉的脚步,生怕丢了自己。 “也好,反正玩不了多久。” 陆沉揉了揉丫头的脑袋,眼神却盯着底下一张张牌桌。 虽然他不通赌技,可参悟《种玉功》,练成结鼎篇以后。 阴阳二劲改造血肉,潜移默化,使得五感都变得敏锐许多。 陆沉只要凝神看去,荷官发力的动作,骰子撞击滚动的声音。 皆变得缓慢异常,清晰无比。 刚才跟燕平昭聊天的功夫,他在心里连猜五把全中。 想来不遇到高手,赚个上千两入手离场没问题。 “等下赢钱了,就给你去食楼点一桌席面。” 陆沉笑呵呵道,拉着燕如玉小手往楼下走。 “说得那么潇洒,有本事别用我的钱当本金啊!” 燕平昭小声咕哝了两句,转头去斗蛐蛐的台子看热闹去了。 他心里不太信,陆沉真能赢到钱。 没道理,武学天赋奇高。 学起赌术也飞快吧? …… …… 金楼三层。 是四方打通的巨大房间。 两把人马泾渭分明,围着一张圆桌而坐。 气氛剑拔弩张! “我说谭帮主,河间坊敞开门来做生意,自然要讲规矩!” 右边为首的,是一个面相凶狠的壮年男子。 “九关擂台,我们这几日连胜八场,连过八关,按照规矩,已经赢得了三十五万六千两纹银。” “再打最后一擂,若是继续获胜,赌筹翻倍,河间坊就要拿出七十万两给我……当然,上了赌桌,见好就收,严某懂得这个道理。” “第九关就不必开了,谭帮主点出三十五万两给我便好,零头咱就抹了,够大气了吧?” 左边为首的,是一个魁梧大汉,虎背熊腰,手里盘着两颗硕大的铁胆,筋肉结实如虬龙般,分外骇人。 “严独浪,谭爷看在齐阀的面子上,今日你乖乖地走出金楼,某家就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 “你个下三滥的东西,要是再缠着九关擂台那件事不放,张口闭口几十万白银。” “三帮四会保管凑足两贯钱,给你还有后面的一帮兄弟,备齐十五口薄棺下葬!” 被叫做严独浪的壮年男子,眼中戾气一闪,咧嘴笑道: “这么说,河间坊是要赖账?赢了钱不给?这传出去可没有好名声啊!听说眼下是二公子掌权,大公子管事,谭帮主你这样做,有没有请示过那两位啊?” 盘着两颗铁胆的大手猛地一停,魁梧大汉眉头一皱,面上带出一股煞气。 “严独浪你个狗杂碎!还在装傻是吧?九关擂台早就明言了规矩,武道第一境之下的拳手方可上场!你们伏龙山庄找来的那个人,上台之前服用‘强血丸’、‘元气丹’,根本就是冲开气血大关的水平,这才连赢了八场!” “之所以不打第九关,是因为他两天前就因为气血枯竭,精力耗尽,死在花楼头牌雅梅的床榻上!” “要不是老子觉得有问题,临时从衙门找了一个仵作验尸,发现端倪,还真你们这帮狗东西被骗了过去!” “堂堂江湖六大家,伏龙山庄的内门弟子,净弄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还好意思倒打一耙,泼脏水给河间坊?” “若非你是光棍一条,老子一定想办法把你妻女老娘都卖到青楼里,叫三帮四会的兄弟们轮流光顾,做你的干爹连襟!” 这魁梧大汉名叫“谭三阳”,华荣府怒海帮的大当家。 他以一身横练外功名震华荣府,因为长于市井,说话向来是荤素不忌,骂人更是直往祖宗十八代上招呼。 “严某人确实没有妻女,老娘更是几年前都死了,不过听说谭帮主你前不久才纳了第八房小妾。” 严独浪毫不在意,没有半分恼怒的样子,反而笑嘻嘻道: “如果河间坊实在筹不出那么多银子,索性把你家那几房娇娘献出来。严某人农户出身,耕地是一把好手,保证让谭帮主家里那几亩荒废的水田舒舒服服,通通透透!” 此话一出,他后面那帮块头粗大,气势彪悍的兄弟哄然大笑。 各个挤眉弄眼,出声附和,什么污言秽语都往外冒。 “去你娘的!” 严独浪足够厚颜无耻,谭三阳却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儿。 只见他双眼怒瞪,右手掌心捏住的两颗铁胆。 “嗖”的一声弹射而出,犹如一抹银光乍现,直袭严独浪的面门! 这下要是打实了,恐怕当场就要脑袋开花,血浆四溅! “说笑而已,谭帮主怎么急了呢!” 严独浪哈哈一笑,似是早有准备。 左手成爪,劲力暗藏,倏然探了出去。 犹如老鹰凌空而击,震得气流噼啪作响。 竟然在间不容发之际,硬生生抓住旋转摩擦,电闪而来的两颗铁胆。 而后,再用大手一捏。 坚硬结实的两颗铁胆好似一团软泥,当即瘪了下去。 “不愧是内门弟子,把伏龙山庄的天鹰八式练得如火纯情了!握铁成泥,够深厚的内力!” 谭三阳自然不会罢休,右掌按在圆桌边缘,发力一推。 实木打造,足有两百斤的沉重圆桌猛然晃动,轰然撞向严独浪。 后者冷冷一笑,同样用手往外一推。 两股沛然内力如同汹涌浪潮,相互较劲,挤压桌面。 咔嚓! 没过多久,两人的靠椅登时四分五裂。 全靠下盘扎实,方才没有出丑。 他们悬空而坐,脚下像生根似的,岿然不动。 单手按在桌面,浑厚真气喷发而出,犹如大江大河,互相冲击。 数息之后,眼看相持不下。 严独浪眸光微紧,左掌运力发劲。 哧拉! 数百斤的红木圆桌承受不住两股来势汹汹的狂暴内力,直接裂成两半,冲天而起。 苍鹰按爪! 严独浪抓住机会,脚下一动,如同七星连环,瞬息冲杀而至。 双掌化爪,好似苍鹰扑落,凌厉至极! “看你怎么死!” 严独浪自忖这一招身随意动,迅捷无比! 而且倾尽全力,十成真气悉数灌注于五指。 足以碎金裂石,撕裂血肉。 纵然谭三阳横练外功再厉害,吃下来不死也残! “果然只会耍弄一些下三滥的招数!” 严独浪一起一落之间,身形好似苍鹰飞下,顷刻来至谭三阳的身前。 双爪只需要再进一寸,就能穿胸而过,掏出心肝! 可此时偏生变故! 这短短一寸竟是咫尺变天涯! 即将得手之际,忽有一道沉稳声音落入严独浪耳中。 而后犹如奇峰突起,一只宛若白玉的手掌凭空出现,挡在谭三阳胸口之处。 同样是五指成爪,使得擒拿之术。 动作快若电光火石,带出连绵残影! “大擒龙手!怒蛟帮!兆应求!” 在场众人无有一人看清发生何事,只听到严独浪惨叫一声,艰难吐出一个名字。 整个人如败革般倒飞而出,砸在厚实地板上。 他那条右臂血肉模糊,卷成麻花也似。 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皮肤,宛若被人用重手法生生扭断。 “严独浪你不守规矩,恶意讹诈,出言不逊,挑衅动武……今天只废一只手,恐怕还有些不够。” 不知何时,谭三阳身旁多了一人。 天蓝长袍,束发戴冠,简单朴素的打扮。 年约三十左右,面容儒雅,气质醇和,像是私塾里的教书先生。 “兆大先生好精深的擒拿功夫!一招就破了我伏龙山庄的天鹰八式!” 严独浪痛得全身发抖,可嘴上仍然硬气: “技不如人,这只手废了也是严某活该!可你们说我犯了河间坊的规矩,金楼的规矩,严某怎么也不认!” “伏龙山庄谁不知道我那师弟是天生的药罐子,身体虚弱,却又喜好女色,每次睡女人都要吃药助兴,不幸发了马上风!” “我们没有找河间坊讨要下葬抚恤安家的费用,谭帮主却倒打一耙,指责我们使诈!到底是谁不讲理,兆大先生你心里明白!” 看似儒雅随和的兆应求眉头一挑,淡淡道: “严独浪你是要钱不要命?金楼、河间坊、乃至于整个华荣府,只有一条规矩!” “那就是燕阀的规矩!” “伏龙山庄与齐阀世代结亲,所以三帮四会才多次对你忍让,要是再不识好歹,我今天就摘了你的脑袋,然后向大公子请罪!” 严独浪嘿嘿一笑,在身后众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一双眼睛透露凶光: “兆大先生不妨试试。燕阀广发英雄帖,召开天下豪杰,举办除魔大会,要灭掉那个天命魔教传人!” “六大家、平天寨都往华荣府而来!我若死了,自有伏龙山庄的长辈替我报仇!” “一滴血,一颗头!也是我们伏龙山庄百年不变的规矩!” 兆应求面色微动,心里却没有半分犹豫。 眼皮抬了抬,浮现寒彻冷意,轻声道: “好!既要寻死,兆某满足你!” 一袭灿然蓝袍猎猎作响,好似云龙腾空,倏然而起。 嘭嘭嘭! 三掌连环击出,好似同时按在了严独浪的胸膛上。 直接将其打得飞出门外,撞断栏杆,凌空而落,砸翻了一层楼的某张赌桌。 第四十章 杀人者燕平昭 半柱香以前。 金楼一层嘈杂的声浪渐渐收起,不再是那种闹哄哄的场景。 原本沉浸于骰子牌九的上百名赌客,他们全部都聚在了甲字七号的那张赌桌上。 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何会如此热闹? 原因无他。 就在刚才。 有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半大孩子。 仅用半柱香的时间,便连赢了三十一把押宝局。 那三百两本金的筹码,已然堆成了四千八百两的一座“小山”。 这样的厉害人物,金楼一层这座赌坊开办近十年也没见过几次。 而且那个小娃儿看着不大,却是稳坐钓鱼台,全然没有半分怯场神色。 押宝下注更像是初生牛犊,连带着散家、庄家一起通杀。 丝毫不留情面,下手狠辣。 要么押一门输三门,让庄家血本无归; 要么直接叫底,满盘皆胜! 简直像个砸场子的赌中大枭,叫人惧怕。 “这小娃儿最多不过十岁模样,他就算打娘胎里开始摸骰子、听赌盅,也不可能把把都能押中!莫非是被鬼神附体了?” 有人怀疑道。 押宝局不同于牌九。 它的玩法很简单。 一张赌桌上。 分别设有东南西北四门。 上天门, 下地门, 左青龙, 右白虎。 四门大开。 赌客押宝下注。 而后荷官晃动赌盅。 谁胜谁负。 只看里面的宝籽儿月牙儿朝向哪一门。 “你断指老九看了十几把,摸清楚这小娃儿出千的招数了?你要是现在叫破,金楼几位管事肯定会感激万分!” 有人取笑道。 四千八百两纹银,放在哪里都是一笔不小的巨款。 足够让人花天酒地,舒舒服服过上大半辈子了。 “以老朽十年赌客的眼光看,这娃儿显然是个艺高人胆大的,押一门输三门,中了庄家赔三倍!叫底更是凶,独占散家、庄家所有的筹码!” “没点本事,断然不敢如此!” 有人捋着胡须慢悠悠道。 “艺高人胆大?我看是无知者无畏,愣头青不怕死才对!他今天能卷了五千两银子全身而归,金楼的名声就一落千丈!” “要我说,除非这小娃儿姓燕,要不然今天别想囫囵走出去!” 有人冷笑道。 华荣府谁不知道,三帮四会就是燕阀养得看门狗。 想要在河间坊闹事,没个厉害的背景纯属找死。 稍微次一点的江湖门派,官宦人家,报上名头根本不顶用。 “噤声!噤声!这一铺赌得大啊!四千八百两全数下注,如若中了,这一层楼的赌坊要把底裤都给赔干净咯!” 有人幸灾乐祸。 手段再高的散家,面对赌坊庄家,总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 相较而言,他们自然支持半路杀出,下手快准狠的小娃儿了。 “摇骰盅啊,怎么愣着不动?” 稳坐中场的陆沉充耳不闻,他只盯着那个长相秀气的年轻荷官。 对方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喉咙滚动两下,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笑容。 这位小客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可却给人十足的压迫气息。 尤其是那双幽深的眼眸,每次紧盯着自己,就有一种全身上下被彻底看穿的诡异感觉。 他握着骰盅的那只手微微发颤。 若是这一次又被这小煞星押中了。 等于这张赌桌不到一个时辰,便赔掉了整个一层楼大半天的流水入账。 想到有可能面临的责罚,荷官脸色发白,连拿起骰盅的勇气都没有了。 “这人不济事!叫一个半大孩子吓破胆,后面还怎么赌?金楼要没有高手出来镇场子,十年积攒下来的名声,怕是要一朝丧尽了!” 有人起哄道。 反正他们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常人进金楼,都是当散财童子。 难得见到一回,把赌场当肥羊宰的狠角色。 河间坊金、花、食名四座楼,放在华荣府也是一块响当当的招牌。 倘若金楼给一个半大孩子把场子砸翻了,以后也就不用办下去了。 “今日让各位客官见笑了,谭爷和兆爷在楼上谈事,我忙着端茶送水呢,没顾及底下的事儿。” 正当荷官骑虎难下的时候,忽有一道声音响起。 来人着布衣长衫,皮肤微黄,似有病容。 年约四十许,貌不惊人。 唯有那双手掌指节分明,均匀修长,颇为惹眼。 “竟然把金楼一层的大管事,‘无影手’宋解给惊动了。” 有人惊呼道。 众所周知,但凡开设赌坊、赌场、赌档。 必然是要请内行人坐镇,好防止同行搅局,高手杀猪。 江湖上三教九流,讲武德、守规矩的始终在少数。 罩不住场子,生意就做不下去。 很简单的道理。 河间坊能够立足这么久。 除去有三帮四会撑腰,自己的身板也足够硬,经得起风吹雨打。 金楼三位大管事,其中“无影手”宋解,最擅长押宝摇骰。 河间坊初开张的时候,他一人斗败华荣府十三家赌场。 赢得庄家血本无归,被迫关门。 通过这一战,方才打出金楼的名声,吸引诸多豪客商人。 “宋某人快有五六年没有做过庄了,今天遇见小兄弟,实在是手痒难耐,就让我来赌这一铺吧。” 像个病秧子似的宋解呵呵笑道,走到那张赌桌之前。 人的名,树的影。 江湖上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名号。 看到金楼大管事亲自上场,荷官如获大赦,连忙让开。 “换谁都行,摇骰盅吧。” 陆沉随意打量了几眼,淡淡说道。 摆出这样的做派,倒不是他刻意装高手。 能够连赢三十一把,陆沉靠得并非赌术精湛。 而是依仗了《种玉功》结鼎篇的血肉变化,五感极其敏锐。 等于天生就会听声辨物,这种需要苦练十几年的高深技巧。 加上有着武骨通灵的功体,可以轻易看破气血流血,气劲变化。 无论对手赌术再高超,落到陆沉眼里都没什么两样。 “小兄弟好胆识。不知道是哪一家的高徒?‘顺风耳’平四通?还是‘金眼彪’徐贵?” 宋解抓起骰盅,上下翻飞。 快如闪电,带出道道残影,直叫外人看得眼花缭乱。 骰盅里的宝籽儿犹如卷入暴风骤雨,发出急促声响。 “谁家也不是。金楼开赌,未必还要盘查身份?” 陆沉没有直接挑明。 燕阀子弟砸自家场子,说出去也不好听。 反正河间坊真要查起来,到时候让燕平昭背锅就是了。 既不至于横生枝节,也免了大出风头。 “真哥哥,这人看起来比之前的荷官厉害。” 坐在旁边的燕如玉小声说道。 她望着面前堆成小山,把自己都给挡住的筹码,心里乐开了花。 这能换多少银子? 能买多少点心? “看着花里胡哨而已。” 陆沉双眼微凝,侧耳倾听。 等到宋解停手不动,把骰盅按在赌桌上。 他微微一笑,指了指说道: “左青龙,押一输三。” 宋解面色一变,似是无法理解。 右掌按在骰盅上,迟迟不肯揭开。 “想不通我怎么能猜出来?虽然你摇骰盅的时候藏了一枚宝籽儿混肴视听,又用极快的手法来回晃动,最后落定更是不动声色悄悄使劲,让月牙儿换了方向。” 陆沉洒然起身,明明年纪尚幼,却像是指点晚辈一样。 “赌术说白了,无非四个字,眼疾手快,这是身上的功夫。” “可在看来,宋管事你的动作还是不够快,摇骰盅三十息内,你换了两次气。” “每次换气,肺腑会有抽痛,眉头会下意识皱起。” “所以骰盅里的宝籽儿,落定之前应该朝天门,落定之后变成了左青龙。” 听到这番分析,宋解不由面带苦涩,摇头道: “厉害!真是厉害!宋某人自诩赌桌上没有碰见过对手,没成想今日栽了跟头。” 陆沉并未取笑,而是直言道: “你受过伤,被人一掌打在右胸,寒劲侵入骨髓,所以每次运气发力都会受影响。” “换成十年前的‘无影手’,我未必能押宝猜中。” 有一句话,陆沉没有说透。 那就是骰盅内里,其实有个精巧机关。 此前那个荷官用了几次,都没能诈到他。 可要换了宋解,也许就不一样了。 只不过,对方终究没有选择作弊出千。 “愿赌服输,小兄弟今日从金楼赢了……” 宋解淡淡一笑,话音还未落地。 “嘭”的一声,一条魁梧人影便砸落下来。 整张赌桌从中断裂,掀翻在地。 堆成小山的筹码甩飞出去,散落如雨。 陆沉反应很快,及早拉着燕如玉退后躲开。 可围在旁边的其他赌客,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有个险些被砸中的瘦高汉子,当即破口骂道: “哪里来的狗东西瞎了眼,专往大爷脸上撞!” 那条魁梧人影命够硬,从三层楼跌落而下竟然没死。 只见他翻身爬起,一脸凶相: “大爷?不知死活!” 兜头就是一掌!好似苍鹰掠空,快得惊人! 瘦高汉子眼中充满惊骇,还没来得及求饶呼救,脑袋便被硬生生按进了胸腔当中。 鲜血如喷泉,大股大股冒了出来。 “就算兆应求你武功再高,严某人照样要讨个公道!” 严独浪目光之中,透出狠色。 他先是被废了一只手,再挨了连环三掌,紧接着从三层楼砸落而下。 换做寻常高手,早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可这人是武道二重天,搬运境界大圆满。 全身气脉贯通,犹如铁衣护体,生命力极其顽强。 除非刀剑贯脑,五脏六腑破碎。 要不然一时半会还真死不了。 “伏龙山庄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条疯狗?” 兆应求双手负后,眸光冷漠。 他想不通,严独浪到底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 连命都豁出去了,也要纠缠不休? “他弟弟是严霜叶,伏龙山庄这一代的真传。” 谭三阳上前解释道。 “哪怕伏龙山庄的严盛来了,河间坊也不可能认了这笔账,拿三十五万两银子出去!” 兆应求眉头一皱,声音泛冷。 严盛,便是伏龙山庄的少主。 东都年轻一辈的有名高手。 “我们并非输不起,可严独浪使诈在先,这口气忍了,打得是燕阀的脸面!涨得是齐阀的威风!” “而且,阀主说过,规矩立下来,没人遵守就成了笑话。” “抛开擂台使诈,故意挑衅那几条,严独浪今天敢在金楼行凶杀人,怎么也得受罚!” 兆应求望着底下叫嚣的狂徒,胸口杀机盈满。 “可伏龙山庄的规矩江湖上人所共知!一滴血,一颗头,有仇必报,绝不容情!” 谭三阳面带迟疑之色。 伏龙山庄是六大家当中,最凶最狠的一个。 它有一条规矩,凡是拜入门下的弟子,要改姓为严。 意为进了山庄就成了一家人。 故而,伏龙山庄极为抱团。 只要有弟子受了欺辱,往往就由师兄、师父亲自上门讨还。 完全应了那一句,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常有伏龙山庄死了一人,事后报仇灭对方满门的惨案发生。 “人是我杀的,叫严霜叶、严盛来找我的麻烦!” 兆应求是个果决性子,他深知这件事没有妥善处理的法子。 严独浪是一条疯狗,见人就咬不会罢休。 河间坊不能退让,即使是对上伏龙山庄这座江湖门阀。 他踏出一步,正要施展轻功身法。 却见后者不知为何,冲着一个半大孩子出手。 “你敢!” 兆应求怒喝一声。 全身真气鼓荡,如蛟龙行云布雨直冲而下。 “为何不敢?” 严独浪大笑一声。 似是心中杀性起来。 宽大的手掌横击而出,罩向离他不远的那两个半大孩子。 自己今天能死在河间坊,方才算好事一桩! “你让我白白损失掉了一万四千四百两银子。” 陆沉抬头望着那个废掉一只手,狂笑不已的魁梧大汉,眸光无比平静。 尽管那一掌拍来,气流猎猎作响,好似割面的刀子。 可武骨通灵的功体加持下,他眼中只有无穷无尽的黑白线条。 “有十二处破绽……这人武功练得不怎么样。” 念头如露如电,闪过内心,陆沉挡在玉丫头的面前,浑身血肉于瞬间发生变化。 随着阴阳二劲窜动四肢百骸,体内好似有无数细微颗粒翻涌而起。 身如鼎炉,气血澎湃! 缠丝手!消磨劲力! 只见陆沉拳如推手,轻飘飘搭在严独浪的那一掌上。 汹涌如潮的内力,不由自主偏移开来。 而后五指合拢,变化为盘龙手,重重地击打过去。 严独浪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惊异目光。 “这小娃儿……是化劲层次?” 完好的左手酸麻不已,气力陡然一泄。 看到对手失了先机,陆沉面无表情,双手合力一托。 宛若若叶底藏花,一拳捣中严独浪的小腹。 柔劲!藏花手! 脚下一跺,身形腾空,屈肘反击! 化劲!八极手! 最后借势拧转,打出十成力道的阴阳二劲! 这一刻间,全身筋肉、形体统合为一。 气贯四梢!洞明手! 咔嚓! 骨裂声响! 严独浪还未想通一个半大孩子,为何会练成化劲,几乎比肩冲开气血大关的一境武者。 便一次性把《钓蟾气》五手绝招吃了个遍。 下颌粉碎,颈骨耷拉垂落。 整个人好像被抽干力气,跪倒而下。 “伏龙山庄一滴血,一颗头!有本事让他来华荣府,找燕阀要这笔账!” 陆沉倾尽全力,将那个境界高出自己的魁梧大汉击毙于掌下,自报家门道: “杀人者,燕平昭!” 第四十一章 竟有如此的缘分 “今日纵然是严盛亲至!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看到严独浪逞凶,兆应对心中怒极。 一步踏出,身形凌空。 好似矫夭云龙,衣袍猎猎,直落而下。 可即便他身法再快,仍旧无济于事。 三层高楼! 犹如天堑鸿沟般! 顷刻难以逾越! 兆应求目光森寒。 他没想到堂堂伏龙山庄内门弟子,竟然无耻到对一个半大孩童动起杀心。 为了踩河间坊、踩燕阀的脸面,连身为武者最基本的道义都不要了。 当真是该死! 兆应求胸中怒意盈满,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让他为之一愣。 只见那半大孩童不慌不忙,出拳如推手。 劲力暗藏,一沾即走。 嗤嗤嗤! 由精纯内息推动的掌力,好似被偏移牵引,竟然落在空处。 打得旁边的一张赌桌当场碎裂,木屑横飞。 兆应求始料未及,心头一震: “此子才多大年纪,居然就把全身劲力练透,直逼武道一境,要冲开气血大关了!” 他被誉为三帮四会第一高手,眼光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一下子就看出来,陆沉还手的那几招刚柔相济,完全是化劲大成层次。 随后拳掌并出,好似疾风骤雨,招式之间紧密相连。 竟然让失去先机的严独浪,一时之间都没有还手的余地。 “好精准的判断,好冷静的心思!” 兆应求心中一惊,暗自赞叹。 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瞧得清楚。 陆沉每一次出手。 其招式衔接,时机把握。 皆是妙到毫巅,圆融自然。 好似一张大网当头罩下,层层收紧,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假如我与严独浪易地而处,在废了一只手,又身受重伤的情况下,未必能讨到好。” 兆应求于几个弹指之间,稳稳落在金楼一层。 脚尖轻点,如踩浮萍,没有掀起丝毫风声。 可见身法之厉害。 但等他赶到。 战斗已经结束。 严独浪下颌粉碎,颈骨被擒拿手法扭断,耷拉着脖子。 双腿跪地,气息微弱。 这位伏龙山庄的内门弟子,可能直到此刻都没有想明白。 怎么外表看着人畜无害的半大孩子,出手会那么狠? “燕平昭……” 严独浪嘴唇张合,声音细如蚊蝇。 “记住这个名字!下了冥府,好跟阎王爷说清楚仇人是谁!” 陆沉一脸正色,举掌重重一拍,彻底了断了严独浪最后一丝生机。 站在旁边的兆应求看得心惊不已。 杀人不眨眼啊! 这要换成帮派里的亡命徒,的确没什么大不了。 可半大的孩子,出手毫不犹豫。 这份心性,委实有些骇人了。 “燕平昭……这娃儿看着也不像是长房的那位三公子?比之要俊秀许多。” 兆应求眉头微皱,却没有当场点破。 陆沉这声回答,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伏龙山庄一滴血,一颗头的规矩牢不可破。 严独浪死在河间坊,必然会惹上麻烦。 可现在不同了。 就算借严盛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让燕阀长房嫡系给他门下弟子一命抵一命。 江湖六大家,比起大业四阀。 终究是差了一些。 “燕还真你干嘛报我名字!” 本来在二层楼瞧人斗蛐蛐的燕平昭,不知何时跑了下来,凑近说道。 “我这是为你扬名啊!还未入境就徒手击毙一个武道二重天的凶徒!传出去足以震动华荣府!而且还是伏龙山庄的内门弟子,更有含金量了!” 陆沉坦然说道。 “难道刚才那声自报家门,没有让你心里畅爽不已?” 燕平昭神色讪讪,闭口不答。 老实说,听到陆沉喊出“杀人者燕平昭”六个字。 他简直如同大热天喝上一杯冰镇凉茶,浑身上下通体舒泰。 当时就想,以后若是闯荡江湖,惩奸除恶,必定要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本少爷铁肩担道义,绝不会出卖自家兄弟!这件事就由我一人承担!你放心,哪怕是父亲问责下来,我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燕平昭说得大义凛然,脸上的笑意却是忍不住。 “果然,人前显圣,大出风头是刚需,谁都喜欢。” 陆沉嘴角微翘,走到燕如玉的身前。 把小丫头捂紧耳朵的双手放下来,然后让她睁开双眼。 严独浪一掌被人脑袋拍进胸腔里的那一幕,实在过于血腥。 这要是给玉丫头瞧见了,恐怕要做好一阵子噩梦。 “昭少爷,这位……” 沦为路人的兆应求面带笑容,开口问道。 通过刚才的对话,他大致弄清楚了。 掌毙严独浪之人,并非真正的燕阀长房嫡系。 但是听他说话的语气,做事的派头,也不像泛泛之辈。 华荣府何时出了这样一位天赋惊人的武道神通? “二房嫡系,燕还真,我的同族兄弟。” 燕平昭如实回答,转而叮嘱道: “兆帮主,今天这件事,我们也算是给河间坊摆平了一个大麻烦。” “如若有外人问起来,这个恶贼被谁所杀,怎么回答,你应该清楚吧?” 面对陆沉的时候,燕平昭总是平白无故矮上一头。 但换成燕厉、兆应求这等“下人”,他姿态立刻拔高了一大截。 “兆某心里有数,要不是昭公子及时出手,河间坊受到的损失可就大了,这份情,我和几位当家记在心里。” “在场的人本就不多,要隐瞒下来并不难。” 兆应求眸光闪烁,心里反复念了几遍“燕还真”这个名字,似是要将其牢牢记住。 此前听说燕阀之中,长房与二房面和心不和,彼此互相争斗。 如今一看应该是空穴来风的小道传言。 否则。 长房的昭公子与二房的真公子。 两人怎么会走得这么近? 还互相称兄道弟! “对了,我们在一层楼押宝下注赢了不少,最好尽快结算清楚,别耽搁了时间。” 看到陆沉使眼色,燕平昭连忙补充道。 “那是自然。宋管事,真公子适才赢了多少筹码,你翻倍……” 兆应对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宋解剧烈咳嗽给打断了。 “加上还未揭盅的那一铺,真公子一共在金楼赢走了一万四千四百两,如若翻倍结算,便是两万八千八百……兆爷三思。” 听到宋解压低声音苦笑解释,兆应求面色微变,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你们让一个半大点的孩子从手里赢了……一万四千多两?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一样送出去了?” 兆应求一脸不敢置信的震惊神色。 无影手宋解的本事,他再清楚不过。 当年一人斗败十三家赌场,逼得对手关门停业。 这份威风,整个华荣府都没几人能比得上。 有这样的高手坐镇,金楼开张近十年就没有被砸过场子。 今日是什么情况? “我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甘愿受罚!” 宋解捂着胸口惨然一笑。 他也没想到。 自己的名声会折在一个半大孩子的手上。 “没想到真公子武功天赋出众,赌术也这么厉害。” 兆应求心下了然,拱手笑道: “一万四千四百两银子,稍后就给几位准备好。” 翻倍结算的事儿,他是再也不提了。 燕平昭瞪大眼睛,回头看向面色平静的陆沉。 他贵为长房嫡系,月例钱加上三帮四会的孝敬礼金。 攒个五六年,也未必能有这么多! 一万多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即便是去花楼喝酒,叫最好的姑娘,能玩上足足一个月! 去食楼摆宴席,吃最贵的菜肴,可以三个月不带重样! 就这样,一场大戏落幕。 跟随严独浪而来的伏龙山庄弟子,没有带头人,自然难成气候,灰溜溜抬着尸体便走了。 宋解仔细结清赌筹,把共计一万四千四百两的银票教到燕平昭手里。 他出身豪阀大族,却也没有一次性摸过这么多钱。 财政大权都在父亲、大哥、二哥他们那里。 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腰缠万两,燕平昭走路都有些轻飘飘的。 他出了金楼,急忙发问道: “你跟谁学得赌术?能从宋解手里赢钱!还赢了那么多!” 陆沉淡淡一笑,不甚在意道: “无影手武功不高,一境武者而已,加上早年受过伤,赌术未必有你想得那么高超。” 这一趟河间坊确实没白来。 一万四千四百两,足够他把名楼的武功秘笈一麻袋、一麻袋装回家了。 当然,前提得是凡品级别。 但凡入流的武功,视功效不同在成千上万之间浮动。 上乘武功,更是万金难求,根本不会拿出来。 陆沉并不觉得,名楼里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收获。 此方世界的武功,可没有什么明珠蒙尘、神物自晦的捡漏说法。 “赢了那么多钱,咱们该去干点什么?花楼吃酒!食楼摆宴!” 燕平昭挥舞着那一沓银票,兴致高昂。 “你自儿个去吧,我带着玉丫头走名楼挑选几本入眼的武功,然后休息一会儿。” 陆沉摆手。 毫不吝啬分了四千四百两银票给燕平昭,随后把剩下的揣在怀里。 “本金可是我给的,怎么也得一人一半吧。” 燕平昭撇了撇嘴,嘟囔着道。 “四千多两还不够你花销?花楼最贵的姑娘也就一千两过夜,你能喊上四个了。” 陆沉也不搭理,自顾自往名楼方向去了。 这位长房三公子,不重财,不好色,唯独爱出风头,还有就是嘴巴碎了一点。 “来河间坊不找乐子去看书,不解风情。” 燕平昭小声嘀咕了两句,拿着银票乐滋滋朝花楼走。 …… …… 名楼与金楼不同。 内里一片安静。 客人极少。 拢共分为两层。 一楼是诸般兵器,寒光闪闪,锐意冲天。 常人走进来,往往会感到几分凉意。 二楼才是各类武功秘笈,一本本分门别类,放置于木盒当中。 按理来说,这样的地方就好比悬空寺的藏经阁,大业皇城的武库,都是戒备森严。 好杜绝有人心生歹意,动手抢夺。 实际上,名楼除了几个打扫迎客的年轻伙计,以及两名管事。 就再也没有多余之人。 “要么这两位管事是厉害至极的高手,要么就是名楼里没有一件值得别人冒险的好东西。” 陆沉带着玉丫头登上二楼,看到一个面目普通的中年男子。 对方着一身浆洗发白的素色长衫,正低头捧书看得入迷。 “管事,不知道名楼之中的武功售价几何?” 陆沉屈指两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啊?盒子上标有价格。普通拳掌技击会便宜点,身法、内功就稍微贵上一些,如果客人想学刀法、剑法,约莫得花个上百两银子才行。” 那个中年男子像是吓了一跳,匆忙抬头说道。 “都是凡品?” 虽然早已知道答案,陆沉还是问了一句。 “自然。入流级别的武功,名楼也不会拿出来卖了。” 中年男子笑了一下,好心指点道: “客人若是想买更高品阶,得去找聚宝商行那样的大势力。” 陆沉颔首,转身牵着燕如玉往四面如林的书架走去。 “拳掌功夫没有必要再学了,最好能给自己添上几门刀枪棍棒的武艺,增加自保能力。” 陆沉心里盘算着。 别看刚才应付起武道二重天的严独浪,他表面显得云淡风轻。 实际上已经用尽所学,《钓蟾气》的五手绝招,《种玉功》的阴阳二劲。 还有武骨通灵的功体,以及将所会的诸般武功融会贯通。 这才一鼓作气,把严独浪毙于掌下。 真要面对一个武道二重天,状态完好的高手。 莫说还手,一掌拍下,以力破巧。 什么破绽、技巧都是虚的,直接打死。 仔细挑选了半个时辰,陆沉方才找出三本不错的武功秘笈。 “就这些,加上那几个书架上的盒子,我全部要了。” 他这么说道。 揣着一万两银票,说话都显得很有底气。 “客人要这么多武功秘笈作甚?凡品武学,纵然再多也无济于事,比不上一本入流级别。” 那位管事劝说道。 “我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看书。” 陆沉纯良笑道。 “还请客人听我一句劝,虽然凡品武学几乎没有走火入魔的风险,但是看得太多,难免出事。” 中年管事放下手中书,提醒道: “一是担心武功学太杂,分散精力;二是自身资质根骨不够高,容易走岔路。” “就算面对那些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绝学级、神功级,上等天资者,通常只会择一门契合自己的参悟。” “并非不想博采众家之长,二是悟性、能力所限。” 陆沉面色不变,淡淡笑道: “管事懂得倒是不少。” 中年男子也不谦虚,点头道: “名楼常有江湖中人光顾,我也是道听途说。” 陆沉原本准备掏出银票,结账走人。 如今却像起了谈性,主动问道: “我看河间坊这阵子来了很多绿林豪强,名门大派,这是为什么?” 中年男子答道: “客人有所不知,他们一是为了燕阀大公子所召开的英雄宴,赴盛事而来。” “二是围剿一名魔教妖人。” 陆沉眸光微动,又问道: “江湖上我只听说过六大家,魔教从何而来?” 中年男子倒也有耐心,解释道: “相传是很早以前,有一人依仗正道之法横行江湖,几乎打破天人界限,搅得乌北武林不得安宁。” “后来这人传下一脉,自称天命,以魔教为名。” 听到“天命”二字,陆沉眼角跳了一跳,轻声道: “竟然能让六大家闻风而动,齐齐围剿,想必这位魔教妖人还是有点本事。” “多谢管事为我解惑,还请把这些武功包好,我去楼下付账。” 中年男子却摇头,一把拉住陆沉的手臂,声音平淡道: “楼上也能付账,客人何必急着走。” “我也有一事想问,如若你是那个魔教妖人,应该藏身于何处?” 陆沉叹了口气,让燕如玉去一旁坐着,而后说道: “我要是他,必然会选择一处热闹非凡,鱼龙混杂的地方。” “虽然会很危险,可灯下黑的道理,往往叫人难以反应,说不定就避过去了。” 中年男子面目平静,直视着陆沉,声音轻而幽冷: “客人好想法。” “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 “你既然有绝学级的《种玉功》,为何还要买这些不堪入目的凡品武学?” 第四十二章 魂兮归来,大梦先觉 &esp;&esp;“什么绝学?《种玉功》又是哪门哪派的传承?我不明白管事的意思。” &esp;&esp;陆沉眉头拧紧,满脸疑惑不解。 &esp;&esp;七岁的稚子眼神无比纯真,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去相信。 &esp;&esp;毕竟,这么可爱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esp;&esp;“小客人有所不知,天命魔教得到那门正道之法,数百年来拢共推演出了八大绝学,其中最诡秘莫测的便是《种玉功》。” &esp;&esp;“它对于资质根骨,悟性禀赋的要求极高。” &esp;&esp;“常人练之,首先要连服七日百损丹。” &esp;&esp;“这关可以说是九死一生,绝大多数人熬不住苦头。” &esp;&esp;“要么半途放弃,要么自尽而死。” &esp;&esp;“纵使侥幸练出了阴阳二劲,后面还要改换血肉性质,把自身化为鼎炉——这一过程看似简单,实际上却最凶险!” &esp;&esp;“稍有不慎就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esp;&esp;“资质根骨不过关者,往往容易被引动内心邪念。” &esp;&esp;“七情六欲攻心入脑,一旦把持不住,便会反被武功驱使,沦为奴隶!” &esp;&esp;那名中年男子淡淡说道,似是极为了解。 &esp;&esp;“管事见闻广博,对于这些江湖掌故了如指掌,真是让人佩服。” &esp;&esp;“只是这么厉害的武功,显然不可能在我一个连华荣府都没出过的孩子手里。” &esp;&esp;陆沉挤出一丝笑容,内心那个猜测越发肯定。 &esp;&esp;寻常人,怎么可能知道《种玉功》前面两篇的修炼方式。 &esp;&esp;“天命魔教早年被江湖正道围剿灭绝,连山门都没保住,遗失许多武功传承。” &esp;&esp;“《种玉功》就是其中之一。” &esp;&esp;“不过绝学武功自有灵性,懂得择主。” &esp;&esp;“小客人你神清气秀,精华内敛,引得它主动投靠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esp;&esp;中年男子侃侃而谈,一双幽深眸光极具穿透力笼罩而下。 &esp;&esp;“管事过誉了,我哪里是什么璞玉,难以开窍的顽石罢了。” &esp;&esp;陆沉面色微微一白,并非出于恐惧之心。 &esp;&esp;而是他真切感受到名楼二层,这方小小地天地之间。 &esp;&esp;似乎被寒彻冻骨的无形气机席卷覆盖, &esp;&esp;叫人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esp;&esp;“你我继续在这里兜圈子,也无人会来相救。” &esp;&esp;“即便是有,你和那个女娃儿也是做人质的下场。” &esp;&esp;中年男子好似看穿了陆沉心中所想,先是冷笑,而后流露出一丝喜意。 &esp;&esp;“说起来,我还真是运道好,出关下山竟然能撞见你这么一个武骨不凡,天赋绝顶的好苗子!” &esp;&esp;“《根骨录》上说,世间功体十万八千,能显露赤色灵光者寥寥无几。” &esp;&esp;听到这番话。 &esp;&esp;陆沉心下略微松了一口气。 &esp;&esp;看起来自己价值不低。 &esp;&esp;暂时应该没有性命之危。 &esp;&esp;他心头微动。 &esp;&esp;这个不知名姓的中年男子。 &esp;&esp;外表平平无奇,实则武功极高。 &esp;&esp;至少在他所见过的一众武者当中,没有谁能与之相提并论。 &esp;&esp;燕天都、燕明诚父子,还有刚才金楼碰过面的兆应求。 &esp;&esp;这些人皆是武道三重天的有名之辈。 &esp;&esp;但从“直觉”上判断。 &esp;&esp;应该都要略逊一筹。 &esp;&esp;“管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不妨直说。” &esp;&esp;陆沉眸光浮动,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esp;&esp;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脱身的办法。 &esp;&esp;“小娃儿,咱们也别藏着掖着,你如实说来,怎么发现我这灯下黑的躲藏?” &esp;&esp;中年男子开口问道。 &esp;&esp;“结账的时候。管事你谈到武功学得太杂,容易分散精力,走火入魔。” &esp;&esp;“我心里有些好奇你的来历,就多‘看’了你一眼。” &esp;&esp;面对层次远超自己的厉害人物,陆沉表现出了符合年纪的乖巧。 &esp;&esp;再厉害的江湖高手,对于一个孩子总归会放松几分警惕。 &esp;&esp;中年男子饶有兴致问道: &esp;&esp;“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esp;&esp;陆沉实诚答道: &esp;&esp;“啥也没瞧出来。” &esp;&esp;中年男子仍旧是面无表情,可语调却有恼怒之意: &esp;&esp;“耍弄口舌是吧?什么也没看出来,那你急着走做什么?若非我早有留意,发现你这小娃儿心跳剧烈,气血加速,表现出明显的情绪变化。” &esp;&esp;“说不准今天就得栽了!” &esp;&esp;陆沉抿紧嘴角。 &esp;&esp;对方的五感竟然敏锐如斯? &esp;&esp;连自己体内的细微变化都能感知得到? &esp;&esp;莫非是武道四重天的一流高手? &esp;&esp;他眼中闪过一连串疑问,最后敛没无声。 &esp;&esp;此时此刻,就像自己以往面对魔师羽清玄的那种境地。 &esp;&esp;一句话也不能说错,永远要把握住合适的分寸。 &esp;&esp;“不瞒管事,我自幼就有一种天赋,练功习武异常之快,往往看上一遍就能理解。” &esp;&esp;“除此以外,我若是集中精神,还能察觉出武者的气血变化,气劲流转。” &esp;&esp;“可多看管事的那一眼,我什么也没感知到,只觉得你一身气血沉如死水,浑然不似活人。” &esp;&esp;“心下有些害怕,这才表现慌张,想要离开。” &esp;&esp;陆沉说得言辞恳切,实际上九真一假,仍有隐瞒。 &esp;&esp;他并非因为害怕、慌张,从而露出的马脚。 &esp;&esp;而是内心隐约猜到了管事的身份,觉得诧异和意外。 &esp;&esp;此前。 &esp;&esp;那位鱼市巨子孙掌柜特意说过。 &esp;&esp;河间坊来了一帮绿林豪强。 &esp;&esp;陆沉一行人进了金楼。 &esp;&esp;正巧就碰上三帮四会的龙头兆应求,和他的结义兄弟谭三阳。 &esp;&esp;与伏龙山庄的内门弟子严独浪发生冲突。 &esp;&esp;这才有了后面的那场风波,那句“杀人者燕平昭”。 &esp;&esp;而这一切事端的起因。 &esp;&esp;又要追溯到燕阀广发英雄帖。 &esp;&esp;江湖六大家追杀天命魔教。 &esp;&esp;三教九流齐聚华荣府。 &esp;&esp;“我要是没有想得那么多,也许就能避过这一劫了。” &esp;&esp;陆沉心里苦笑。 &esp;&esp;思绪如电,下意识间就把前后因果联系上了。 &esp;&esp;导致了心跳剧烈,气血变化,产生情绪波动。 &esp;&esp;“让我想想,显露赤色灵光的绝顶根骨,且悟性惊人,有窥探气血、气劲变化之能……甲册第七篇,武骨通灵之体!” &esp;&esp;中年男子运指如飞,飞快在陆沉手腕、肩头、眉心、胸腹各处点了几下。 &esp;&esp;似是检查根骨。 &esp;&esp;确认无误后。 &esp;&esp;他心中怀疑尽数消去。 &esp;&esp;“华荣府那么大,河间坊每日来客那么多,金楼、花楼、食楼门庭若市,可你偏偏就进了名楼,遇见了我。” &esp;&esp;中年男子像是打量着一块上等璞玉,油然生出无限喜悦。 &esp;&esp;“这证明你我之间有一场天定的师徒缘分啊!” &esp;&esp;陆沉心下暗骂,面上故作惊愕问道: &esp;&esp;“管事要收我为徒?” &esp;&esp;中年男子颔首,用理所应当的语气道: &esp;&esp;“大业天下,除了我,还有谁有资格做你的师傅?” &esp;&esp;“更何况,你都把《种玉功》练到第二层入道篇了,合该入我教门下。” &esp;&esp;陆沉郁闷不已,无言以对。 &esp;&esp;他并无正邪之分,门户偏见。 &esp;&esp;但无论怎么看,加入魔教没有任何前途。 &esp;&esp;江湖上对其要么避之不及,要么围剿诛杀。 &esp;&esp;总之,身份一旦暴露。 &esp;&esp;就别想过清静日子。 &esp;&esp;自己的目标只是收集武学,积攒道力。 &esp;&esp;与之是背道而驰。 &esp;&esp;“小娃儿你莫非也跟那些愚昧之人,伪善之辈一样,畏惧这‘魔教’二字?” &esp;&esp;中年男子声音泛起冷意,可随后他又摇头道: &esp;&esp;“不应该啊!《种玉功》绝不会看中自诩正道,假仁假义的所谓‘侠士’。” &esp;&esp;“品阶越高的武功,越需要自身性情契合。” &esp;&esp;“你能练成《种玉功》,那就该是心怀杀机,深夜磨刀的狂徒!受不了屈,忍不得辱的睚眦!我行我素,独来独往,搅得世间天翻地覆的魔星!” &esp;&esp;陆沉心里连连摇头,否认道。 &esp;&esp;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esp;&esp;他一个只能活到二十八岁的短命鬼,拿什么去翻天覆地? &esp;&esp;“我只是觉得拜师这种事意义重大,不能草率。” &esp;&esp;“就连管事姓甚名谁,何门何派,这些情况我都没有弄清楚,怎么可以随便应下呢。” &esp;&esp;陆沉搪塞道。 &esp;&esp;“小娃儿,你心思那么深沉,人小鬼大,那么机灵,难道真的没有猜出我是谁?” &esp;&esp;中年男子那张僵硬的面皮抖落着,仿佛要裂开一般。 &esp;&esp;“自己猜测哪能作数。” &esp;&esp;陆沉眼珠转动。 &esp;&esp;他很想知道。 &esp;&esp;一千八百年后。 &esp;&esp;大业江湖人所共诛的天命魔教。 &esp;&esp;到底是不是那个大盛天子都要礼敬有加的天命圣宗! &esp;&esp;“好个小鬼,你要我自己承认是吧?” &esp;&esp;中年男子摸了摸几乎抖落的面皮。 &esp;&esp;而后。 &esp;&esp;陡然坐直身子。 &esp;&esp;眸光之中似有电光闪过,散发出莫大的气势。 &esp;&esp;方寸之间,仿若有一座撑住天穹的巍峨神山压迫而下。 &esp;&esp;“武道四重天,气海境界?” &esp;&esp;“还是打通脑宫一窍的五重天?神桥境界?” &esp;&esp;陆沉仍旧保持着冷静,思忖道。 &esp;&esp;“乖徒儿,好好听听出,你要入的宗门,其名‘天命’!” &esp;&esp;“因为开山祖师以魔自居,故而也有人以魔教称之!” &esp;&esp;中年男子嘴唇微张,也不见有声音传出,一字一句就已经响彻在陆沉的耳畔。 &esp;&esp;莫名地, &esp;&esp;他感到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又像被人狠狠地敲了一棍子。 &esp;&esp;眼前出现许多道重叠身影,识海动荡不已。 &esp;&esp;轰! &esp;&esp;一声炸响! &esp;&esp;无与伦比的吸扯力量,席卷着陆沉的心神。 &esp;&esp;他猛地一下子昏倒在地,陷入黑暗。 &esp;&esp;“嘶!好痛!” &esp;&esp;朦胧之间,陆沉睁开了眼。 &esp;&esp;浑身湿透了。 &esp;&esp;木桶滚落在一边。 &esp;&esp;肩膀很疼。 &esp;&esp;铃铛响个不停。 &esp;&esp;三根蜡烛燃烧殆尽。 &esp;&esp;小桌面前的瓜果点心,辟谷丹药依旧没动。 &esp;&esp;“我这是……回来了?” &esp;&esp;陆沉意识有些恍惚,如梦初醒。 &esp;&esp;呆坐了许久,方才起身。 &esp;&esp;从七岁稚子的身躯,重新变成了少年。 &esp;&esp;一时之间,还有些不太习惯。 &esp;&esp;“七年,两千五百多天。” &esp;&esp;“孰真孰假,让人迷幻啊。” &esp;&esp;陆沉好似饿了几天几夜,腹中发出雷鸣似的饥叫。 &esp;&esp;他一边消化着“燕还真”的经验,一边抓起桌上的点心塞进嘴里。 &esp;&esp;识海之中,那方阴阳双鱼圆盘玉碟依旧悬空。 &esp;&esp;仿若大日,普照十方。 &esp;&esp;有着先天之体的无上道心。 &esp;&esp;区区真实、虚幻,迷惑不了陆沉。 &esp;&esp;填饱肚子。 &esp;&esp;他活动了一下手脚。 &esp;&esp;而后。 &esp;&esp;盘坐下来。 &esp;&esp;心神再度沉寂,照见识海。 &esp;&esp;他我道身:燕还真(任我) &esp;&esp;功体:武骨通灵(赤色,绝顶天资,凡武学所属,无所不通) &esp;&esp;命相:天妒英才(紫色,生而不凡,刑克双亲长辈,三灾三劫,天寿大限二十八) &esp;&esp;道力:壹万玖仟零贰拾伍 &esp;&esp;“幸好!我还以为这具他我道身作废了呢!” &esp;&esp;陆沉抬头。 &esp;&esp;那方太极阴阳的圆盘玉碟,仍旧是维持着原有状态。 &esp;&esp;只要他愿意,随时随地都能穿越而去,投入“燕还真”的躯体。 &esp;&esp;“我所学的那些武功……” &esp;&esp;陆沉想到那一门门拳掌身法内功,正好能够解除自己的燃眉之急。 &esp;&esp;只是, &esp;&esp;寻常武功练得再多, &esp;&esp;能追上魔师羽清玄么? &esp;&esp;他心中的激动顿时冷却。 &esp;&esp;可兑换物品 &esp;&esp;似乎察觉到陆沉心念变化,那方玉碟荡漾出了一行行文字—— &esp;&esp;武功:《种玉功》、《钓蟾气》、《金刚锤法》、《十二形拳》…… &esp;&esp;丹药:独角大蟒内丹,壮骨丸,开窍丹…… &esp;&esp;器物:无 &esp;&esp;杂类:无 &esp;&esp;片刻后。 &esp;&esp;陆沉脱离冥思。 &esp;&esp;他微微动念。 &esp;&esp;耗费三千两百点道力 &esp;&esp;兑换《钓蟾气》 &esp;&esp;可参悟 &esp;&esp;一团团清澈透亮的光点涌现于识海。 &esp;&esp;玄妙的感悟流淌在心间。 &esp;&esp;卸力的缠丝手, &esp;&esp;刚劲的盘龙手, &esp;&esp;柔劲的藏花手, &esp;&esp;化劲的八极手, &esp;&esp;统合全身筋肉、形体,气贯四梢的洞明手。 &esp;&esp;好似演练了无数遍。 &esp;&esp;缓缓地。 &esp;&esp;融入身躯。 &esp;&esp;陆沉感觉到大团筋肉收缩、绞缠。 &esp;&esp;犹如钢丝拧紧。 &esp;&esp;压榨出沛然的气力。 &esp;&esp;一炷香后。 &esp;&esp;腹中再度响起饥饿之声。 &esp;&esp;武道一重天的要义。 &esp;&esp;乃是练气力,养气血,壮筋骨,强体魄。 &esp;&esp;世间没有凭空得来的力量。 &esp;&esp;想要力大如牛,气壮如虎。 &esp;&esp;一拳打出去,无人能当。 &esp;&esp;唯有靠吃肉! &esp;&esp;靠服药! &esp;&esp;才能补充气血消耗,身体亏空。 &esp;&esp;“这也好办。” &esp;&esp;陆沉眸光微动。 &esp;&esp;识海幻化出一行行字迹。 &esp;&esp;耗费二十点道力 &esp;&esp;兑换壮骨丸 &esp;&esp;可服用 &esp;&esp;摊开掌心。 &esp;&esp;一枚呈现淡黄色的丹药出现。 &esp;&esp;陆沉吞服下去。 &esp;&esp;滚滚药力散发开来。 &esp;&esp;浑身上下的血肉筋骨。 &esp;&esp;宛若磨盘转动。 &esp;&esp;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消化着。 &esp;&esp;几刻钟后。 &esp;&esp;药力消耗一空。 &esp;&esp;陆沉面色不变。 &esp;&esp;仍旧是用道力兑换。 &esp;&esp;一颗又一颗丹药。 &esp;&esp;盘坐于阁楼的少年郎。 &esp;&esp;端坐不动。 &esp;&esp;气血如溪流。 &esp;&esp;冲洗着四肢百骸。 &esp;&esp;天色由暗转明。 &esp;&esp;日出东方,天色渐白。 &esp;&esp;陆沉终于睁开了眼眸。 &esp;&esp;充实的气力填满了躯体。 &esp;&esp;一日之间。 &esp;&esp;刚、柔、化三大层次。 &esp;&esp;全部突破! 第四十三章 过去未来,须臾之间 “武道攀升不再是遥不可及!” 面对着灿烂的朝阳,陆沉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笑容。 那张被冠以“仙姿之相”、“神清气秀”的俊美脸庞,沐浴着晨曦微光。 散发出几分超凡脱俗的出尘气息。 眉宇之间似有无形道韵。 如流风,似霁月。 自然而然,令人想要亲近。 “一日之间就接近他我道身的层次了。” 陆沉缓缓起身,舒展筋骨。 原本显得单薄的身形,忽然变得挺拔许多,不再是瘦弱少年的模样。 五指合拢,轻轻握拳。 细心感受之下, 气血奔流于周身各处, 气劲盘踞于四肢百骸。 噼啪! 发力打出! 好似一串点着的鞭炮。 “比之‘燕还真’稍微差点,但一拳打死四五个燕平昭应该没有问题。” 陆沉得出结论。 大业末年的那一具他我道身。 自小习武练功,根基打得扎实。 而他却荒废了近十年。 其中的差距。 自然不是一日之功就能填补。 “到时候兑换一颗独角大蟒内丹吞服炼化,差不多就足够了。” 陆沉微微一笑,原本压在他心中的积郁之气,终于吐了出去。 好似拨开云雾见青天。 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第一步已经迈出了。” 陆沉施施然下了阁楼。 推开正殿之外那扇沉重的铜门。 一个红漆雕花的三层食盒放在地上。 陆沉囚于后山禁地七载。 每日都是一个瞎眼跛脚的小杂役过来送饭。 那人既不会进门打扰,也不会逗留说话。 放下食盒就走。 “有荤有素,两菜一汤,跟我在燕阀过得日子没什么区别。” 陆沉提着食盒回到正厅。 取出饭菜,大快朵颐。 他以前没有练功习武,三层食盒足够一日。 现在却是风卷残云,半点也没剩下。 “明天得让人多送一些。” 填饱肚子,陆沉习惯性地打了一趟十二形拳,松动筋骨。 然后从头到尾,再把《钓蟾气》五手绝招反复拆解。 拳、掌、身法、擒拿…… 诸般武功。 皆流淌于心间。 深深烙印在周身。 就这样。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 陆沉脊椎如龙,起伏弹抖,带动着全身筋肉。 每一次出拳,扬掌。 气血滚滚,好似火炉。 打完最后一趟拳法,架势猛地收起。 紧绷的筋肉松懈,周身毛孔锁住的精气,化为汗水瞬间浸透衣物。 “武道最令人沉迷之处,便是如此了。” 陆沉抹了一把脸颊,脱去外袍。 自己动手,烧水沐浴。 洗漱干净,焚香静气。 弄好这一切,他才盘坐在床榻上。 此前,陆沉并没有急着回到他我道身。 而是耐心地把收获清点,然后反哺本尊。 一千八百年前的“燕还真”再怎么好,终究只是照见过去之影。 没了天命宫的活鼎炉,大虞天南道宗的陆沉。 那些所得之物都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不知道‘燕还真’后续怎么了?” 陆沉想到。 他此前在名楼撞见天命魔教中人。 差点要拜对方为师。 只是还没来得及三跪九叩。 本尊便被早已设置好的机关惊醒。 后面发生何事。 就不知道了。 “但愿我这一具他我道身能寿终正寝活到二十八岁,不要有所损坏。” 陆沉暗自想道。 心神沉寂。 识海内。 太极阴阳的圆盘玉碟。 仿若接天连地的巨大门户。 陆沉凝聚精神。 投入进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 他就躺在了大业末年、华荣府燕阀外宅、偏僻院落里的卧房榻上。 两行古拙字迹幻化而出—— 状态:入定 时间:七日 “入定?挂机的意思么?” 陆沉想道。 一下子又回到七岁稚子的躯体,他还有些不习惯。 识海内的那方玉碟微微动荡。 竟然把“燕还真”这七日以来发生的诸般事情。 显化了出来。 就好像是一种整理过的信息日志。 “在名楼昏迷,然后被玉丫头和燕平昭送了回来……那个自称是天命魔教的中年男子,居然没有掳走我?” 陆沉好似昏睡,安静地躺着,默默浏览着一行行文字。 “燕阀还特意请了几位大夫,只说是离魂之症,难以医治……这些天都是玉丫头照料,燕平昭那家伙似乎也来过几次。” “这阵子,渐渐没什么人关注我了。” 了解完毕后。 陆沉觉得这倒是一件好事。 只要回归本尊。 他我道身就会自行入定。 并不耽误什么。 等于说。 自己可以在一千八百年前后来回穿梭。 及时地把收获的好处回馈给自身。 “既然有人照料,这段时间不妨就继续‘挂机’,把本尊的武道层次提升上来。” 陆沉打定主意。 反正他已经被天命魔教中人盯上了。 要是摆脱这“离魂之症”。 说不定就得跟那个名字都不知道的便宜师傅浪迹江湖。 与其如此。 索性继续入定下去。 “每天只需上线一阵子,导引内息,活动气血,不让血肉筋骨萎缩软弱就好了。” 陆沉没有妄动。 仔细感知了片刻。 确认室内无人。 他才依照《种玉功》的导引路线,带动阴阳二劲游走四肢百骸。 这一尊肉身鼎炉正在缓缓成形。 大约半月左右。 就能大成。 进入到第三层次,种魔篇。 “欲炼魔种,要么自残自伤,要么绝情绝性……” 陆沉心思微动。 第一层入道。 有燕天都、燕明诚这对父子任劳任怨,为他帮忙。 第二层结鼎。 因为武骨通灵功体加持,他自带绝顶资质,天赋悟性拉满。 暂时没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第三层种魔只能依靠自己。” “我看《种玉功》上记载,‘魔种’的性质极为奇特。” “乃是人之七情六欲孕育,血肉精华凝聚而成。” “非生非死,混同阴阳。” “纵使高出几个境界,都难以察觉此物。” 陆沉心头闪过这段内容。 想要成就一颗魔种,其中有着千难万险。 他觉得以燕天都、燕明诚父子的天赋根骨,大概率过不去这一关。 至于自己? 应该也是如此。 等到他我道身导引内息完毕,心神回归本尊。 “用自身血肉借鼎炉,凝魔种……” 陆沉在心中喃喃自语,似是把握住了一丝灵光。 他不由想到自己的身份,以及魔师羽清玄的身份。 “天命宫主……偏生选我做鼎炉……双修渡气……” 好似有一道闪电划过,刺破迷雾,陆沉猛地抬头,眼眸幽深,流露出深重寒意: “倘若一千八百年前的天命魔教,便是如今的大盛王朝第一圣宗。” “那么羽清玄就有可能练过绝学《种玉功》……不对,她是天命宫主,有资格参悟《天魔秘典》,所学的武功应当品阶更高。” “她曾提及过,天命宫四大镇派宝典。” “分别是《圣心四蚀》、《大黑天灾经》、《莽荒相》……和《道胎种魔大法》!” “道胎……种魔!” “原来是这样么?” “七年囚禁,双修渡气,是为了混同融合她与我之间的阴阳之气。” “用我的先天之体借成鼎炉,从而得到一颗以无上道心孕育而成的……魔种。” 陆沉仔细思量。 他接触到那块乌金陨铁,参悟《种玉功》的那一刻。 内心就曾浮现过羽清玄的绝世身影。 当时并未多想。 如今一看。 这是冥冥之中的提醒。 “羽清玄早已登顶武道七重天,公认的大盛千年以降第一人。” “《种玉功》最高只有五层,入魔篇、成魔篇没有被创出。” “有人补全了这门绝学,将之拔高到了更高的品阶。” 陆沉面无表情,推导着过去未来的一切脉络。 第四十四章 天命注定,认与不认 鼎炉。 放在武学之中。 多用于表明采补掠夺的容器。 陆沉之前也是如此认为。 并未往其他方面去想。 毕竟。 天命宫。 对外说是圣宗。 其实算不上持戒守道的名门正派。 对于武功修炼方式没有太多忌讳。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天命宫内。 拢共有六大派系。 阴极, 血魄, 花间, 惊神, 罗天, 北冥。 各自皆有神功传承。 其中花间一脉。 所选择参悟的《姹女心经》。 就是养面首,收鼎炉,行采补,可速成的邪道功法。 尽管如此。 照样无人敢于指摘半点。 更没有谁会上门替天行道。 只有修炼丧心病狂,遗祸无穷的外道功法。 才会被严厉处罚。 其他的。 百无禁忌。 “现在看来,魔师所说的‘鼎炉’,实际上与那些日夜阴阳合欢,沉溺肉身欢愉,被人压榨精气的面首,根本不是一个意思。” 陆沉捋清楚所有线索,大概明白了自身处境。 也许是为了追求更高层次的武道境界。 羽清玄从天命宫四大镇派宝典里。 选择了那门《道胎种魔大法》。 然后又相中了自己。 作为孕育魔种的最上等鼎炉。 说实话。 陆沉很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无上宝典? 能够让堂堂的天命宫主。 甘心耗费七年之久! 只为炼一颗魔种! 要知道。 武道攀登。 时间不等人。 像羽清玄这样一路高歌猛进,自出道起就横行不败的绝代天骄。 除非是遇到难以迈过去的关隘,无法突破自身的瓶颈。 否则怎么可能停步不前! “是想要突破七境之上么?” 陆沉深思。 武道犹如山峰,代代拔高。 没有人知道尽头在哪里。 从五重天,到第七境。 后来还会不会有更高层次。 谁也说不清楚。 “这些年来,羽清玄不曾教我武功,也没有用天材地宝,神丹灵药加以培养。” “只是囚于后山禁地,每逢月圆之时,才会召见双修渡气。” “这不符合鼎炉的培育之道。” 陆沉眉头微皱。 倘若羽清玄真的想把自己当成鼎炉,使之孕育最上等的魔种。 最有效的办法。 应该是如同炼丹一样。 每天让他服用壮大筋骨,旺盛气血的各色药物。 催熟这一具先天道胎之体。 然后再慢慢“吃掉”。 “我现在层次太低,知道的东西太少,胡乱猜测无济于事。” 陆沉摇了摇头,收敛杂念。 反正羽清玄等了七年,都没有对自己动手。 一时半刻,应当不会出现什么变化。 压下内心复杂心绪,陆沉复又开始打坐练功。 呼吸之间,犹如风箱拉动,发出“呼哧”声响。 …… …… “圣君自幼就展露不凡,心思灵动,内敛暗藏,善于观察入微,洞彻人心,燕阀大族众多子弟无一人能与之比拟。” “余曾听说一则趣事,说是大业末年的华荣府,有一地名为河间坊,乃是销金洒银之所,寻花问柳之处。” “圣君心性坚毅,不耽于玩乐。” “只是,其有一族兄,名为燕平昭,平素就喜好熬鹰斗犬,骰子押宝等纨绔之事。” “惜运气不佳,赌术奇烂,屡屡下注皆血本无归。” “故而央求圣君,为其补救。” “圣君念在同族情分,遂答应之。” “于一日晌午,只身入得河间坊,稳坐赌台,面不改色,连胜三十二把,轻取十万两纹银。” “更出言道:‘绿林道的豪杰,江湖上的好汉,莫非无一人可胜过我么’!” “坊间赌客足有数百人,皆为圣君胆气所慑,满堂俱寂,不敢出声。” 羽清玄抬手合上札记,嘴角微翘道: “年仅七岁,独坐赌坊,方寸之间,只手翻弄,豪取十万两白银……自古以来,非常人才能行非常事!” “圣君之才情,于幼年就已经显露无疑了!” 暖阁之内,婢女雪茶一边替换着香炉里的沉画木,一边问道: “宫主反复把那本圣君札记看了许多遍,难道不会腻么?” 羽清玄眸光深邃,起身踱步,一袭红衣拖行于地。 她眺望着暖阁之外,云海翻滚,罡风卷动,淡淡道: “天命宫开山立宗以来,排名第一的,无疑是公认气运最烈,根骨最上者的初代祖师。” “当时乌北一域拢共只有三门正道之法,祖师能独得其一,实在叫人钦佩。” “其次,便是天命宫的中兴之主,亲手摘掉‘魔教’名头的圣君了。” “可说一句大逆不道之言,本座觉得圣君远胜于祖师。” 雪茶吐了吐舌头,低垂脑袋。 这种话。 宫主能讲。 她却不能听。 更不能记在心里。 “祖师一生之经历,无非靠着气运浓烈四字。” “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凡遭劫后,必有奇遇。” “故而,祖师才以‘天命’为名,彰显自己。” “可圣君不同,他自降生起就是天妒之人,背负‘二十八大限’的恶毒血誓。” “七岁那年遭逢大变,满门被灭,浪迹于江湖。” “一生颠沛流离,难有安稳日子。” “十二岁斗平天,十四岁灭门阀,十七岁闯东都!二十一岁武林称雄!二十四岁天下无敌!” “当世最为璀璨的将星,最为生猛的豪强,最为出众的枭雄……皆被他一人压服。” “这等风采,叫人如何不仰慕。” 羽清玄顿了一顿,眼中升起憧憬之色。 “武道之上,圣君更是有惊世之才!” “世人参悟武学,纵然天资横溢,也不会选择太多,生怕走火入魔。” “可圣君偏反其道而行之,立志学尽天下武功,博采众家之长,自创能逆改天命的无上宝典!” “与人斗,与天斗!生来一颗桀骜心,无人可屈之!” “唯有这样的圣君,才能走出……那样的一步吧。” 羽清玄唇角露出一丝由衷笑意,摇头道: “本座平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跟圣君生在同一时代。” 雪茶睁大眼睛,不知道宫主是想与之结识为友,还是与之较量高下。 沉画木的清淡香气,袅袅淡淡,叫人精神舒畅。 羽清玄似是想起什么,忽而问道: “我传授武功已有两日了,陆沉他练得怎么样?” 雪茶答道: “陆小公子回到灭情殿后,与往常无异,也没有见他勤加习练过,倒是琅嬛书屋待得更久,有一次待了整整一宿……想必应该没有什么进展。” 羽清玄似是讶异,轻轻“咦”了一声。 她本以为,陆沉荒废十几年的时间。 甫一接触武道、武功,应该会表现出极大地兴趣。 “宫主,陆小公子兴许是心灰意冷,甘心认命了。” “他一个大虞的质子困于天命宫,即便是武道之上有所成就,又能怎么样呢?” “只要无法超过宫主,始终不得自由。” 雪茶小声道。 “倘若陆沉真的这么想,那他就只能做个活鼎炉。” 羽清玄声音转冷,浑然没有双修之时的妩媚气息。 整个天命宫,只有她知道《道胎种魔大法》有三条路。 第一种,道心道体。 自身为道胎,修持正宗之法。 凝聚精神,引动气血,孕育魔种,以道心驾驭之。 羽清玄并非道胎之体,自然走不了这条路。 第三种,种他。 寻找一座上好鼎炉,气息混同,阴阳融合。 等到条件合适,一切准备就绪。 便把自身的魔种,藏于鼎炉之身。 日夜滋养孕育,待到完全成熟,再行掠夺。 这条路,就是羽清玄所选择的方法。 至于第三种,叫做灌顶。 乃是损己利人的蠢事。 具体就是两人同修《道胎种魔大法》,并且同样都是第二层结鼎篇大成。 然后,其中一人甘愿把全部血肉精华,全部灌顶于另外一人,催生出一颗魔种。 羽清玄难以想象,圣君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想出这样离奇的三条路。 沉思片刻,她淡淡说道: “本座明日召见陆沉。” 若是自己选定的“鼎炉”,武功半分进展也无。 若是陆沉真的心灰意冷,不愿进取。 羽清玄就会直接夺了道胎,采补了事。 在她看来,认命之人成不了魔种。 再枯等下去,也是无益。 第四十五章 瞎眼跛脚,气血大关 次日,清晨。 空山新雨,雾气朦胧。 陆沉早早地起来,洗漱整理。 他站在在后院,深吸一口气。 习惯性地打了一趟拳,用于舒展筋骨,活动气血。 等到全身血肉筋骨滚滚发热,这才收手作罢。 自从练功习武以后,陆沉有很明显的感觉。 那种时常萦绕在心头的虚弱感、无力感,渐渐消失。 整个人如获新生,时刻处于神完气足,精力充沛的巅峰状态。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艺高胆大。只有练了武功,有了力量,才不会怕事,才不会畏惧。” “读书是为了自己明理,而练武是为了跟人讲理。” 陆沉思忖着,一路穿过正厅。 他缓缓推开灭情殿的大门,坐在门槛上。 没过多久,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准时在山道上响起。 俯视而下。 陆沉看到湿滑的长阶上。 有一道瘦小的身影蹒跚而行。 许是因为跛足的关系。 那人走得颇为艰难。 两只手提着红漆三层的食盒,慢腾腾地挪着。 “眼睛看不到,腿脚也不灵便……为什么要让一个残疾少年过来送饭。” 陆沉摇头感慨。 山道陡峭。 石阶漫长。 哪怕是四肢健全之人,爬上来也要累得气喘吁吁。 更何况对于一个瞎眼跛脚的瘦弱少年。 每日这样往来上下。 不知道有多辛苦。 可惜。 即便是有所同情。 陆沉也做不得这个好人。 自己被囚于后山禁地灭情殿内。 按照规定。 除非是魔师亲自召见。 否则。 不能踏出一步。 陆沉只有安静地坐在门槛上。 眼睁睁看着那个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的残疾少年。 一步、一步,费力地挪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 差不多过去了一盏茶的时间,陆沉看到对方终于爬完了最后一道石阶,来到殿门,于是问道。 忽然有人出声,吓得那个残疾少年浑身颤了一下。 像是受惊的幼兽,缩成了一团。 “前辈、前辈是问我吗?” 他说话还有些结巴。 “我的声音听上去很老么?” 陆沉笑了一下,抬手接过食盒。 “没、没有。杂役房里的师兄……他们都说后山禁地关着一个、一个……” 残疾少年似是鲜少与人交流,言语显得笨拙无比。 “关着一个什么?魔头?凶人?妖孽?我还以为自己的名号在天命宫应该传得很响才对,结果都没谁知道吗?” 陆沉有些诧异。 大虞天南道宗的首席成了质子,出使大盛。 这个消息,当年传遍乌北。 至于后面被带进天命宫山门,变为魔师羽清玄的鼎炉。 应该也算得上大事一件吧? 怎么连伙房都没听说过? “门规森严,禁止……我们谈论后山禁地!那个……前辈,你、你还有什么事吗?” 残疾少年低垂着脑袋,表现出局促的样子。 尽管他觉得那个爽朗而年轻的声音,似乎透着善意,却不敢有半点造次。 “倒也没什么,就是想问下你,能不能让伙房那边多弄一点饭菜,我最近食量有些大,很容易肚子就饿。” 陆沉轻笑道。 “好、好的,我记住了,前辈。” 残疾少年用力点头,稍后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不过伙房的师兄,他、他们通常都要收钱才肯办事,未必会答应。” 陆沉微微一怔。 旋即失笑。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天命宫门人弟子上千,杂役仆从过万。 任何一个位子,只要有点权力,总能榨出一星半点的油水。 这并不奇怪。 只不过伙房那帮人也就敢刁难杂役。 对于那些内门、真传。 照样要前倨后恭,奉承有加。 “你就说是后山禁地的‘前辈’吩咐,他们不会刻意刁难你的。” 陆沉懒得跟一帮伙房杂役浪费时间,直接说道。 “知道了,前辈。” 残疾少年点头称是。 “前辈、前辈,听着老气横秋,有一股暮气,我不太喜欢。” 陆沉拎着食盒,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笑道: “我叫陆沉,陆地的陆,沉陷的沉,可要记住了。” 说罢,迈过门槛,扬长而去。 那瞎眼跛脚的残疾少年,听到脚步声减弱,这才抬头“望”了一眼。 山风清冷,吹得人浑身发凉。 他缩了缩脖子,伸手摸索着岩壁,慢腾腾挪步。 嘴巴微微张合,喃喃念着“陆沉”二字。 似是要牢牢记住一般。 …… …… 正午时分。 陆沉一如往常。 待在琅嬛书屋里安心看书。 期间。 顺便“上线”看了一下“燕还真”的状况如何。 大业末年的那方天地。 又过去了三日。 他仍旧保持着入定状态。 时不时导引内息,驱使阴阳二劲。 如同水滴穿石,缓慢地改造着肉身。 从浏览的日志之中,陆沉大抵知晓了外界发生的一些事情。 譬如。 燕阀和王阀的联姻。 大概还有十几日,燕寒沙就要接亲去了。 还有天命魔教的左道妖人。 为了追查他的行踪。 江湖六大家,各方绿林豪强。 倾巢而出,纷纷来到了华荣府。 使得燕明诚筹办的英雄宴,竟然成为武林中难得地一场盛事。 三教九流,龙蛇混杂,闹出了不少乱子。 “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心神回归本尊,陆沉眸光闪烁。 思索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 耗费一千两百三十点道力 兑换独角大蟒内丹 可服用 寻常的壮骨丸,开窍丹。 对陆沉而言,用处已经不大。 只能把这颗独角大蟒内丹炼化,把自身的血肉筋骨推到极限。 唯有如此,才可以冲破气血大关,蜕变肉身。 这一次。 陆沉没有用汤水熬煮,直接吞服。 他必须要抓紧时间,争取最快提升本尊的层次。 而后,再回到他我道身之中,接管一切。 内丹如苦胆,味道并不算好。 甫一滚落腹中,气血如一团团火焰,腾地翻涌而起,将其包裹住。 开始炼化! 轰! 陆沉浑身一震。 丝丝缕缕的沛然药力。 散入四肢百骸。 被阴阳二劲改造的一团团血肉,犹如灵活的老鼠,不断地蠕动着,变化着。 一根根大筋拉伸,好似钢丝般绞缠,压榨着体内潜能。 青色的血管暴突显现,呈现在皮肤之上,破坏了仙姿之相的完美无瑕。 武道第一境,名为‘气血’。 总共分为三个阶段,气力、气劲、气血。 陆沉已经把《钓蟾气》五手绝招,练得纯熟于心。 刚、柔、化三种劲力,更是融会贯通。 一拳打出,气贯四梢,等于把全身气力击中一处。 开碑裂石,不成问题。 接下来只差冲开气血大关,真正意义上踏入第一境了。 “好热!像是丢进沸水里一样!” 陆沉思绪起伏,面色赤红。 脊柱微弯,好似煮熟的龙虾。 呼哧! 呼哧! 在他剧烈的喘息声中。 胸膛有如飞快拉动的风箱。 周身毛孔更是散发出一股股滚烫热气。 倘若有外人在场。 就可以看到。 随着陆沉不断地炼化内丹。 一身气力滚荡,气劲喷吐。 两者合一,变化不定。 几乎形成了一道实质般的赤红光焰。 那就是气血! 哗啦啦! 犹如大江大河奔腾而过。 发出惊人的动静。 此时此刻。 陆沉就像一座烈火熊熊的肉身鼎炉。 拼命地燃烧! 他所拥有的,旺盛的生命,澎湃的精气,强壮的血肉,坚固的筋骨……一切都被炼化。 只在刹那之间。 粘稠、滚烫的气血,覆盖住了四肢躯干。 犹如猛火焚烧一般! 陆沉腾地站起,俊美面庞浮现一丝痛苦之色。 那股庞大的气血之力,必须要被消耗! 轰! 他抬手劈出一掌! 气流发出爆鸣! 就像是被硬生生挤开一样。 化为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 十二形拳,金刚锤法,混元大擒拿…… 一门门武功被他使了出来。 有着气血之力的加持。 出拳,挥掌! 如龙,似虎! 不知道过去多久。 陆沉才从滚烫、火热的感受中脱离出来。 “入境了。” 他吐出一口白气,有种难言的喜悦。 “天赋高如燕还真,也用了好几年,才把刚、柔、化三个层次,三种劲力琢磨透彻。” “我只耗费了几日,直接就冲开气血大关了。” “积攒道力,收获武功,沉淀经验,兑换物品……” “他我道身,反哺本尊,果真能行!” 思绪浮动之间,陆沉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切。 那道好似老鸦啼叫的聒噪声音,忽地传进了灭情殿内。 “宫主召见,还请陆小公子登轿。” 第四十六章 若能入道,称我一声师尊 “今天是月圆之夜么?” 陆沉眸光闪动。 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天色渐暗。 一轮上弦月若隐若现。 显然。 还没到双修的日子。 “奇怪,怎么又要召见?” “总不会上次一别,魔师对我思念太深,恋恋不忘,所以才特地唤我过去?” 陆沉心里说着玩笑话,眉头却是紧皱。 他才刚刚踏入武道第一境。 魔师羽清玄就迫不及待派人过来。 莫非是知道了自己有所突破? 陆沉一边思忖,一边下了阁楼。 这两天。 他习武练功之事。 并未藏着掖着。 被人察觉也很正常。 武道有成,武功上身以后。 气血如烈火,滋养血肉筋骨。 根本瞒不过有心人。 更何况。 魔师羽清玄那等人物。 跻身天下绝顶高手之列。 想要骗过她的一双法眼,难如登天。 陆沉走到大门前,没有推开,只是应声说道: “还请稍等片刻,容我洗漱一二,免得怠慢了宫主。” 刚才冲开气血大关时,浑身如被猛火焚烧,叫人痛苦难耐。 汗出如浆,黏腻无比,散发出一股污浊之气。 要是这样过去,陆沉担心会被羽清玄一掌拍死。 他快步穿过正厅,走进后院。 这个时候也没空烧水沐浴,陆沉直接脱去外袍,精赤着上半身。 相比起此前瘦弱的少年,他踏入武道第一境后,身形明显要挺拔许多。 由内而外,精神焕发,透出一种结实有力的强壮感。 站在一口水井边上。 陆沉仰头。 几桶冰凉刺骨的冷水顺着脖颈浇下。 仍旧发红、发烫的皮肤,发出“嗤嗤”声响,冒出了一股股白气。 犹如兵器粗胚淬火。 可见冲开气血大关后。 他的血肉筋骨有多么强壮坚韧。 “嘶!” 陆沉吸了一口气。 浑身气血勃发,滚滚如潮。 充斥于四肢百骸,犹如一座火炉似的。 只在顷刻间,就把冲洗的水迹蒸发干净。 他稍作整理,换上崭新的衣物。 再用一根木簪束发,配合上仙姿之相的清俊姿容。 端的是公子如玉,当世无双。 “以前不知内情,只以为魔师相中我的道胎之体,馋我身子。” “现在推测出大概的真相,心里反而更坦然,更从容了。” 沉重的铜门敞开,陆沉缓步而出。 月色之下,少年俊逸,这一幕足以入画。 “陆小公子动作可要快些,宫主向来不喜有人迟到。” 仍旧是那位鸡皮鹤发的年迈老妪,一双浑浊眼珠滚动着,全然没有半分活人生气。 “这与我有什么干系?若迟到了,自然是你们走得不够快,理应挨罚受过。” 陆沉振了振衣袖,飘然而下。 “呵,陆小公子说得有理,宫主如此疼爱于你,纵使犯错了,也只会拿我等这样的下人出气。” 老妪眼中精光一闪,低声笑道。 她其实有些意外,之前表现得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陆小公子,今日怎么一扫颓然之态,显露出几分锋芒了? 往常见了自己,这位先天道胎只会沉默以对,哪有胆子答话。 “你在暗示宫主是非不分?心有怨气?” 陆沉斜睨了一眼,轻声问道。 “绝没有这个意思!陆小公子不要歪曲!” 老妪闻言身子颤了一下,面露惧色。 天命宫谁人不知,羽清玄喜怒无常,动辄杀人。 莫说她这样的奴婢,就算是六脉首座,也不敢轻易惹得魔师动怒。 这种话传进魔师的耳中,那就是死罪。 “起轿吧,别耽搁了。” 陆沉淡淡道。 看到老妪没有再用那种令人生厌的觊觎眼神瞧着自己,他心里不由畅快了一些。 大轿抬起,如飞也似。 “所谓胆气,就是一个人的胆量和气势。” “想要做到临危而不乱,遇事而不惊,必须得有依仗。” “心有所恃,才能无惧。” “魔师要用我做鼎炉,修炼无上宝典,这是劫难,也是凭依。” 陆沉坐直身子,藏于眉宇之间的那抹锐意不再掩盖。 先天道胎之体,千年难遇的一座鼎炉。 纵然羽清玄,也没那么容易舍弃。 虽然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可要这份鱼肉价值千金,那厨子下刀的时候总得小心仔细一些。 兴许是真的害怕魔师责罚,只用了一刻钟,那顶轿子便停了下来。 摘星楼到了。 出了轿子。 陆沉心平气和,收敛所思所想。 比起上次,他在感官上变得更敏锐了。 隐约能察觉到每一层,都有好几道气血强壮、气息强大的身影。 皆是高手! 大盛第一圣宗。 名不虚传。 “陆小公子,请。” 仍然是上次那个侍女接引。 陆沉推门进了屋内,迈过正门。 看到那袭红火红衣靠在一张紫檀大桌案后面,一只手撑着下颌,一只手捧书而读。 浑然没有曾经的妩媚妖冶,反而显得端庄大气。 “这样的魔师,倒是从未见过……” 陆沉心中莫名一动,竟然生出了几分红袖添香的旖旎念头。 仿佛想要在这间豪奢屋内,这张紫檀桌案上,与之行一些闺房乐事。 目光探了过去,从那精致锁骨滑落而下,如雪肌肤若隐若现。 引得人心浮动,欲望渐起。 嗡! 识海微震。 无上道心镇压而下。 好似利剑斩落,即刻掐灭了毫无来由的虚妄之念。 “看来你是真的武道入境了,很好。” 羽清玄放下手中书卷,眼中似有赞许之意: “本座修习过《圣心四蚀》,人之血肉精华,内息真气,神髓魂魄,但凡挨着一点,就会被侵蚀融化。” “你是先天之体,一颗道心坚固,武功低微,气血稀薄的时候,自然没什么感觉,不会受到强烈影响。” “但现在不同了,你一身气血之旺盛,如龙似虎,几乎要凝为实质。” “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火炬,显眼无比。” “刚才要是再挨得近一点,本座就把你化得骨头都不剩了。” 一袭红衣的绝美女子掩嘴轻笑,言谈之间,完全不将陆沉的性命放在心上。 后者内心毫无波动,他是羽清玄练成《道胎种魔大法》的唯一鼎炉。 对方怎么可能真的毫不在意。 看透了这一层,陆沉表现得神色从容,拱手道: “宫主功参造化,不愧是俯瞰天下的绝顶人物。” 《圣心四蚀》! 他在心里暗自记住。 同时得到一个值得注意的信息点。 羽清玄参悟了两门宝典级武功! 她不怕走火入魔么? 陆沉想起天命魔教的那人曾说过,品阶越高的武功,越容易有失控的风险。 要知道,除去遂古相传的三十六道正法,宝典级武功已经最接近世间顶点了。 兼修两门,这是何等的天资横溢? 难怪能够坐稳大盛第一人的位子。 “说起来,你只在几天之内就冲开了气血大关,进入武道第一境,确实给了本座一丝惊喜。” 羽清玄望了过去,笑意吟吟: “筑基三关,第一层气血境耗时最久,需要反复打磨,勤加练习。” “这样,破关之后的收获才会丰厚。” “你进展极快,但根基却不虚浮,甚至还很深厚扎实。” “先天道胎之体,武道修行最上乘的根骨,诚不欺我。” 陆沉轻声道: “多亏了宫主愿意传授武功,才能让我有这样的进境。” 羽清玄一双眸子扫视几圈,忽地起身,走到了陆沉的面前。 因其身材高挑,两人对视之下。 目光平齐,撞在一起。 “本座赐下的那门武功,不过上乘级别而已。” 羽清玄绕到陆沉的身后,纤纤玉手环住了他的腰身,轻笑道: “你的气血极为壮实,刚、柔、化三层劲力,应当是极为纯熟,犹如他人苦练数年。” “没有丹药,没人指点的情况下,做到这个地步。” “小冤家,你的确是不同凡俗,让人满意。” 陆沉紧守道心,锁住全身蠢蠢欲动的滚荡气血。 他再一次深刻明白,羽清玄的武功究竟高到什么程度。 这位魔师举手投足之间,自己的心神、精气,如同即将决堤的大江大河。 稍有不慎,就要外泄而出。 “小冤家,你怎么不说话。” 纤纤玉指挑弄着陆沉的脸颊,动作轻柔而小心。 换做以前,他觉得这是柔情蜜意,故意做戏。 而现在,陆沉更愿意将之看成对于“鼎炉”的一种呵护。 “宫主之姿,犹如明月高悬,光照世间,让人自惭形秽,不敢多言。” 他紧绷着身体,对抗着《圣心四蚀》所带来的魅惑气息。 “小冤家嘴巴很甜,就是言不由衷。” 羽清玄转了过来,手指在陆沉唇角抹了一下,然后尝了尝味道。 “雪茶觉着,你被囚于天命宫七载,早就失了意气,甘心认命。” “本座也有所怀疑,毕竟人之心灵破绽百出,唯有时刻修持,查漏补缺,才能圆满。” “你不曾习武练功,没有那份血气,加上常年困于方寸之地,难免会意志消沉。” 她望着昂首挺胸的陆沉,似是打量着一件完美的作品。 顿了顿,继续说道: “没想到,却是本座小看了你。” 陆沉眸光幽深,瞧不出半点情绪,只是淡淡道: “七年,无非一个‘熬’字罢了。” 羽清玄拍掌道: “道理说起来容易,像你这样做到的却不多。” “今日,本座再传你一篇武功。” 陆沉心头微动,忍住了发问的念头。 “你心如止水的样子,真是让本座觉得分外无趣。” 羽清玄扬掌抓摄,虚空旋转一般,一枚翠绿玉简落入手中。 “这门武功共有七篇,本座传你第一篇入道。” “三日之内,你若能成。” “自此之后,摘掉‘鼎炉’之身,拜入本座门下,称我一声师尊!” 第四十七章 谁在渡河,谁在拔河 “最近怎么总有人想要收我为徒?” 陆沉闻言有些愕然。 他不由地想起了。 在大业末年的那方天地。 有个自诩是天命魔教传人的无名男子,也要收自己为徒。 “大虞天南道宗,天命魔教,天命圣宗……我这是要一口气认下三位师尊吗?” 陆沉心里自嘲了一声。 “怎么?你不愿意?莫非还惦念着大虞天南道宗的言若静?死守着不拜他门的规矩?” 瞧见陆沉怔怔出神,没有回答,羽清玄颇为吃味的说道: “本座差点忘了,你是先天道胎之体,她是玲珑道心之相,你俩个确是有几分相配。” 陆沉眸光微冷,正色道: “言师于我而言,是值得敬重的老师,更是传道受业的长辈,不可轻侮!还请宫主收回这句话!” 羽清玄也不恼怒,而是莞尔一笑道: “小冤家,难得见你生气,该不会是给本座说中了心事?” “人心隐秘,总会有一些阴私欲望,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入天南道宗的时候才几岁?三四岁的样子吧。” “幼年离家,懵懂之间就成了掌教亲传,日夜跟在言若静的身边,与她同居同宿,这份感情……” “如师亦如母啊!” 明明很正常的几句话,落到羽清玄的嘴里,顿时显得暧昧非常。 陆沉额头青筋狠狠一跳,竭力锁住的气血如猛火一般,腾地烧了起来。 一股股热力散发,震荡出气流。 他三岁就被道宗接到神京,拜入掌教师尊的门下。 那时候年幼,筋骨都未发育长成。 故而并未习武,只跟在师尊身旁识文认字,抄写道经。 在外人眼里,那位常年一身素雅道袍的清冷女子。 是地位至高的大虞国师,身份尊崇的天南道首。 可对陆沉而言,却是一心敬重的慈爱师长。 “宫主,这样的玩笑话有些过分了。” 陆沉深吸一口气,按捺怒气,收敛心神,牢牢锁住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旺盛精气。 没成想,他冲开气血大关,踏入武道第一境后。 面对魔师,反而应付得更吃力了。 看来那门《圣心四蚀》,的确是厉害。 “小冤家不爱听,那本座就不说了。” 羽清玄眸子微闪,倚靠在那张紫檀桌案上,正经的神色还没维持多久,便又促狭笑道: “你真对言若静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她年轻的时候被称作‘虞美人’,天南大虞第一绝色,若非后来进了道宗,就是当皇后的命。” “本座当初赢下万垒关之战,曾经动过把言若静要过来的念头,可惜你那美人儿师傅太刚烈了,宁愿同我玉石俱焚,都不愿意落入‘魔掌’。” 看到羽清玄没完没了,越说越起劲。 陆沉索性闭上双眼,只当自己是木头一般。 不闻也不问,由得她去胡乱臆测。 “哎呀,真的生气了?好了,本座不谈那些。” 闭着眼睛的陆沉,忽然感到一阵香风扑面。 那袭红衣如水蛇似的缠了上来,做出娇俏可人的诱惑模样。 两团软玉弹性惊人,撞在手臂上,叫人心神荡漾。 轻轻挨着少年的脸颊,羽清玄吐气如兰道: “小冤家,你还没有回答本座,到底是想做鼎炉,还是当本座的弟子?” 陆沉定了定神,问道: “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羽清玄笑容妩媚,勾魂夺魄,好似说悄悄话一样,低声道: “倘若你要做鼎炉,等养大了、养熟了你,本座就一口吃掉,跟你……嘻嘻!” “当徒弟的话,风险更大,有明枪暗箭需要提防,有诸般恩怨需要结清。” “但好处是,你可以重获自由之身,未来甚至有望接掌天命宫。” 陆沉心下一动。 明白羽清玄话中的真正意思。 只做鼎炉,终有一日会被吃干抹净,榨得半点不剩。 若是练了魔师指定的那门武功,就能再养一会儿。 “似乎,我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陆沉睁开双眼,直视着羽清玄的深邃眸子。 忽地,咧嘴一笑。 退后几步,拱手道: “徒儿,拜见师尊。” 羽清玄满意地点头,屈指一弹。 那枚翠绿玉简悬空浮起,落到陆沉的手里。 “这是天命宫四大镇派宝典之一,《道胎种魔大法》的第一层入道篇。” “其中的文字深意,导引内息路线,于你而言,应该不难。” “小冤家,你若是三日能成,本座就摘了‘鼎炉’的名头,让你做惊神一脉的首席。” 陆沉握住那枚翠绿玉简,念头微动: “三日,入道……《种玉功》的第一层入道篇,是要连续服用七日的百损丹,受尽煎熬折磨,练出阴阳二劲。” “不知道《道胎种魔大法》是加以改进,缩短了时日,还是另辟蹊径,找到了更好的办法。” 心绪乍起,随即湮灭。 比起什么惊神一脉的首席,陆沉更在意《种玉功》和《道胎种魔大法》之间的联系。 他把玉简收入袖中,淡淡道: “徒儿必不负师尊期望。” 而后。 拱手行礼,告退离开。 就像羽清玄之前说过的那样。 天命宫中的门人弟子,向来不遵礼法,蔑视伦常。 纵然是欺师灭祖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也很稀松平常。 魔师本人当年从惊神一脉脱颖而出,为了坐稳宫主的宝座。 双手沾满血腥,杀得人头滚滚。 天命六脉,一天之内死了四个首座。 尤其是羽清玄所在的惊神一脉,上至真传内门,下到杂役仆从,几乎全部处死。 连同首座徐照松也没能幸免,直接被昔日的爱徒亲自摘下首级。 悬于白玉广场,暴尸三日。 可见大盛第一圣宗,内里是个什么景况。 一千八百年前的“魔教”二字,扣在如今的天命宫头上,丝毫不冤。 “欺师灭祖……” 陆沉走出暖阁,眸光冷冽。 羽清玄这么放心地把《道胎种魔大法》交给自己,无非是觉着两人的境界差距摆在这里。 先天道胎之体,只会免除走火入魔的风险。 却提升不了参悟武学,修炼武功的速度。 再加上。 陆沉所得是手抄版,而非正本。 并无增加感悟的奇异妙用。 此消彼长之下。 自己绝不可能后发先至,反客为主。 “先天道胎的功体,确实无法让我参悟《道胎种魔大法》,进度一日千里。” “可‘燕还真’的武骨通灵,却能够做到!” 陆沉下了摘星楼。 右手握住那枚翠绿玉简。 他和羽清玄之间。 犹如进行着一场并非势均力敌的武道拔河。 目前魔师领先,用气力胜之,占尽优势。 可陆沉也不是全然没有翻盘的机会。 “一千八百年前!我若以‘燕还真’之身,拜入天命魔教,学会那座藏法楼四门八千门武功!” “甚至于拿到那门遂古相传的正道之法!” “难道还胜不过羽清玄?!” 陆沉打定主意。 让“燕还真”这具他我道身。 成为一个魔教中人! …… …… 暖阁内。 羽清玄注视着翻滚不休的滔滔云海。 心绪有些微复杂。 “宫主似乎并不高兴。” 雪茶小心地奉上一碗古道茶,斟酌着问道: “是陆小公子有什么冒犯之处,惹恼了宫主么?” 羽清玄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润湿朱唇,而后道: “《道胎种魔大法》有三条路,本座给陆沉准备了两个选择。” “他若是如你所说,一蹶不振,意气消磨殆尽,失了进取之心。” “那么本座刚才就会夺了道胎功体,采补了事,之后将其当成面首养着。” 雪茶乖巧一笑,轻声道: “要是让陆小公子知道,他说不定会主动选这一条呢。” “能当上宫主的入幕之宾,这可是许多人几世都修不来的福气。” 羽清玄一手拿着茶盏,一手屈指弹动。 “啪”的一声轻响,雪茶立即捂着额头,泪眼汪汪,露出委屈的神色。 “叫你多嘴,小惩大诫。” 羽清玄低头望着清澈的茶汤,里面映出绝美姿容,无端感慨道: “本座确实没想到,陆沉能这么快就踏入武道第一境,气血之旺盛,几乎凝成龙虎形状。” “这等于说,他才冲开气血大关,已经有了其他人换血二次的肉身强度。” “根基扎实,体魄坚固,比起天命六脉的几位真传也不遑多让了。” 雪茶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额头上的红肿还没消,又接话道: “那宫主理应满意才是。陆小公子这座‘鼎炉’练得越好,对于宫主来说就越有利。” 羽清玄摇头道: “哪有这么简单。” “先天道胎之体千年难遇,万中难求。” “现在陆沉初露峥嵘,已经表现出惊奇之处。” “再给他一些时日,能成长到什么地步就不好说了。” 她深知。 《道胎种魔大法》的奇诡凶险。 并不在于修炼方式有多艰难。 而是人心破绽百出,欲念繁杂。 除非到了佛陀、道君那等境界,修持圆满,无漏自在。 否则都会受到七情六欲的潜移默化,深刻影响。 陆沉已经冲开气血大关,倘若接下来真的做到三日入道。 那颗耗时七年,混同阴阳,侵染气息的“魔种”受到刺激,必然会生根发芽。 开弓没有回头箭。 到时候。 一为鼎炉道胎。 一为御主魔种。 两者关系之紧密,不可分割。 等于说,羽清玄时刻都要遭受陆沉内心所发出的情欲冲击。 那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儿。 “人之精神识海凶险难测,更何况先天之体,道心坚固,具有优势。” “本座与陆沉的这一场拔河,最后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要知道,魔种一旦凝结,日日夜夜,不得停息,极大地增加了走火入魔的危险。” “所以,《道胎种魔大法》才被称作是‘怒海操舟’。稍有不慎,就是形神俱灭的覆亡下场。” 羽清玄眸光深邃,怔怔出神想了一会儿。 她不由想起了,很早以前师傅曾经讲过的一个故事。 说是一个披散白发的疯子发狂奔走,面前有一条滔滔大河。 任凭旁人怎么呼喊,发出警示。 他始终脚下不停,往前奔去。 嘴里不停地喊着“渡河”、“渡河”。 最后,这个疯子被卷入惊涛骇浪之中,淹死了。 “师傅说,天底下大多数的武道中人,便有如这个一心渡河的疯子。” “只要能够练成绝顶武功,任凭前面有多凶险,他们也不会放弃。” “渡河,渡河!不知道本座能不能渡过大河,登临彼岸!” 羽清玄神思飞扬,过了许久,方才回到卧房,坐在梳妆镜前。 雪茶习惯性地梳拢着宫主的如瀑青丝,小声道: “宫主,这么危险的武功,干嘛还要练啊?” “你已经是大盛第一了,甚至打败了天南道宗的掌教,冠绝一北一南两域之地。” “武道七重天,宫主你走到尽头了。” “还那么努力练功做什么?” 羽清玄嘴角翘了翘,淡淡道: “你不懂,世人往往就是如此,喜欢追求非同凡俗之物,希望让自己站得更高,走得更远,最好立在九天之上,与仙佛并肩。” “武道不应该有止境,更不会有尽头。” “一千八百年前,天下最厉害的绝顶人物,不过五重天,而今已经被硬生生拔高到七重天。” “圣君开辟了六重天,参悟法理,熔炼神文,使之武道中人摆脱大地,遨游天穹。” “这是超凡脱俗的第一步!” “八百年前的‘隐麟才子’,仰观星辰之变,宰执自身之命,创出了七重天。” “他们皆是悠悠万古,浩瀚青史之中,最为璀璨耀眼的绝世天骄。” “本座这一生,惟愿四字,不弱于人!” 最后一句话音落地,犹如金铁交击,迸发出莫大的力量! 雪茶听得懵懂,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圣心四蚀》、《大黑天灾经》、《莽荒相》,本座都练完了,只差最后的《道胎种魔大法》。” 羽清玄望着镜中的一袭红衣,心中想道: “四法合一,是否能再进一步呢?” …… …… 后山禁地。 灭情殿。 陆沉盘坐在床榻之上。 眉心之中。 那一丝烙印熠熠生辉。 “凡武学之属,无所不通!《种玉功》一见既会,《道胎种魔大法》又该如何?” 陆沉握住那枚翠绿玉简。 把其中的内容牢牢记在心里。 第一层,入道篇! 而后。 心神沉寂。 等到再次睁开双眼。 就已经来到了大业末年、华荣府、燕阀、外宅、院落卧房之中。 一千八百年的光阴岁月,须臾而过。 陆沉呼出一口气。 接管了那一具他我道身。 第四十八章 强扭的瓜不甜,但很解渴 状态:入定 时间:十六日 “竟然在床上躺了半月有余。” 陆沉睁开双眼,迅速地熟悉着七岁稚子的躯体。 幸好他每天都有按时“上线”,搬运气血,导引内息。 加上二房派了婢女过来照顾,给自己擦洗换衣。 倒也没有生出什么褥疮,更没有散发出什么污浊气味。 就是天天用清水喂送丹药,整个人显得消瘦了,有种饿了好几天的感觉。 “玉丫头仍旧每日都来看望,燕平昭那小子没怎么见了,还有那枚乌金陨铁也来过几次,偷偷给我灌注真气……这得感谢燕天都和燕明诚的努力,挂机半个月,气血竟然有增无减。” 陆沉点开识海幻化出的可查看事件,把自己的近况了解清楚。 然后。 翻身坐了起来。 按照《种玉功》的行气路线,引导着体内的阴阳二劲。 在他的感知之中,肉身好似一座鼎炉。 催发出来的气血如烈火,逐渐覆盖住了四肢、躯干。 只差最后一点,就能把整个人完全包裹住了。 “《种玉功》的第二层结鼎篇差不多快要大成。” 陆沉运功完毕,吐出一口长气。 虚弱的感觉一扫而空。 此时。 正是深夜。 室内漆黑一片。 窗外也寂静无声。 听着自己强而有力的心跳,均匀悠长的呼吸。 陆沉闭上双眸,开始默读《道胎种魔大法》第一层入道篇。 随着一段、一段文字,流淌于心间。 冥冥之中,陆沉进入到了类似于顿悟的玄妙状态。 心神彻底放空,好似有道音轰鸣,震动全身血肉筋骨。 原本记载于翠绿玉简上,显得无比晦涩的词句,不断变幻模样。 此前,那些本尊觉得难以理解,含义艰深的复杂内容。 就像是被完全打乱,重新排列组合。 以最真实的面貌,呈现在陆沉的心中。 深刻烙印其上。 不可磨灭。 “原来如此!也不知道是何等的天纵奇才,创出了这一门的宝典级武功!” 大约一炷香过后,陆沉脱离参悟的状态,感慨道。 《道胎种魔大法》不愧是无上宝典,比起依靠服用剧毒丹药,刺激血肉变化的《种玉功》,简直要胜出数筹不止。 后者完成第一层,只是练出阴阳二劲。 把刚、柔、化三个层次,整合为一道步骤,省去许多时间。 可前者却更为上乘。 “利用男女之间的太阴之气,太阳之气,互相调和,混同如一,既略过了服用百损丹的痛苦煎熬,也暗合了道家阴阳的高深玄理。” 陆沉终于明白了。 难怪羽清玄每到月圆之夜,便会召见自己渡气双修。 想必就是为了采补太阳之气,反哺太阴之气。 “照这样看,我其实练成第一层入道篇并不难。” “毕竟,本尊被采补了七年,太阴、太阳二气,早已积攒充足。” “羽清玄给出三天时间,恐怕是担心《道胎种魔大法》的内容太过深奥,需要耗费大量精力理解参悟。” “等于说,她在故意考校我的天赋才情。” 陆沉眸光幽深,洞若烛火。 若非有这一具他我道身,有武骨通灵的功体。 三日之内,他未必能够勘破其中玄机,练出阴阳二气。 毕竟,先天之体只是道心坚固,可以免除走火入魔。 对于练习武功,参悟武学,并无特别有益的优势加成。 “本尊那边留有三天的余裕,暂时不必急着回去。” 陆沉已经下定决心,拜入魔教门下。 拥有武骨通灵的功体,他不信自己耗尽二十一年。 看不完、学不会那座藏法楼内的所有功法。 “不过,除了自己脱身,还得想个办法顾得玉丫头的周全。” 想到史书上所写的燕阀灭门,陆沉有点犯难。 他不清楚原因,没办法对症下药。 再说了,长房和二房关系不睦。 就算是自己知道始末,这个时候跑到燕天都面前提醒示警。 对方能信自己? “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陆沉收敛杂念,他准备找个机会冲开气血大关。 踏入武道第一境,学会的几门武功才能更好施展。 …… …… 与此同时。 内宅。 百草书屋里。 燕天都捧着书。 似是在挑灯夜读。 这几天。 他已经把《种玉功》第二层结鼎篇练到大成。 只差一个契机。 就能开始第三层种魔篇的修炼了。 “父亲。” 燕明诚敲门走了进来。 “这是英雄宴的名单,我已经交了一份给二弟,过来再给您过过目。” 这位长房大公子借着江湖六大家齐聚华荣府的机会,打算操办一场宴会。 “这种事情,你和寒沙去办就好了,不用请示我。” 或许是最近勤于练功的关系,燕天都脸颊消瘦许多,没有此前给人的温和之感。 加之一双眸子湛湛有神,如鹰似隼,透出凌厉的气势。 “虽然说父亲把大权传到我和二弟的手里,可毕竟您才是阀主,长房众人的主心骨。” 燕明诚微微躬身,低头道: “伏龙山庄的真传严霜叶,大江联的二当家裘临川,子午剑派的长老叶鲤……这些人,都是冲着父亲您的面子才愿意赴宴。” “我这种一无名望,二无实力的小辈,哪里镇得住场子。” “到时候,恐怕还得父亲出面,方能掌控大局。” 燕天都拧紧的眉头舒展开来,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嗯,诚儿你办事思虑甚密,比起寒沙要强太多。” “看来阳平县那几年,确实磨炼人。” 燕明诚保持着谦恭的态度,表现出几分尊敬之意: “都是父亲以前教得好。我还记得小时候,跟您和玄二叔一起去山上打猎。” “我力气小,挽不开大弓,只能射些野兔、花鹿。” “玄二叔收获最为丰厚,一箭射杀了一头七八百斤的野猪王,笑得春风满面。” 谈及往事,燕天都脸色柔和了几分,微笑道: “阿玄他武功稀松平常,射术确实了得。” “我们几个兄弟之中,就他最喜欢打猎,什么春猎、秋狩,每次都不会错过。” 燕明诚似是陷入回忆,继续说道: “玄二叔满载而归,可我那天就打到了两只兔子,被取笑了两句,就耍脾气不肯下山,吵闹着要继续进山。” “耗了一会儿,正好有一头花鹿从林间窜了出来,父亲你下令其他人都不许开弓,只让我射。” “匆忙之下搭弓发箭,我只射中了花鹿的小腿,它猛然受惊就往山里逃了。” “我追赶过去,那头花鹿跑了没多久,突然栽倒在地,四肢抽搐。” “父亲您说,这是一头母鹿,且有孕在身,身形迟缓,所以才被一箭射中。” 燕天都皱眉想了一会儿,方才记起确实有这回事,耐着性子道: “过去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你还记着。说起来,秋天也快到了,改天有空召集族中子弟一起去落凤山打猎,尚武风气不可忘。” 燕明诚点头称是,垂首道: “我一时心软,想让父亲放了那头花鹿。” “可您却说,花鹿疲于奔命,已经耗尽气力。” “纵然放它一条生路,也站不起来。等到天色暗下,猛兽出没,照样要被吃掉。” “与其落入豺狼之口,不如一箭射死,省得痛苦。” “于是我两手发抖,射杀了花鹿。” “然后您又说,鹿胎是一味名药,倘若剖腹取出,除尽残肉,放在炉子里烤至干透,有补虚生精,治疗寒症的奇效。” “随即递了一把刀子过来,让我取出还未出声的幼鹿胚胎。” “我记得很清楚,您当时教导我,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做人要狠,做官更是如此,心慈手软成不了大事。” “我在阳平县的时候,经常想起这句话。” 燕天都微微一怔,随后哈哈笑道: “诚儿你已经领会三分真意了,要不然怎么能想出剿匪平乱的这一招。” “既逼得县城里的富户豪商个个交钱,同时还拿下一笔功劳,上报朝廷,获得封赏。” 他不认为自己教给大儿子的道理有什么错。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当年要是不够狠,长房压得过二房么? 豺狼能胜虎豹,原因就在于其凶恶狡诈。 “往事何必再翻出来讲,诚儿,几个儿子里最像我的就是你,寒沙他喜好享受,放不下权势之心,难成大器。” “昭儿更别提了,习武勤奋,但天资有限,而且耳根子软,满脑子江湖义气,缺乏远大志向,比起老二还有所不如。” “你我皆有大气运,大机缘,所以才能得到神功择主。” “因此,我们要懂得珍惜这份际遇,切不可辜负了。” 燕明诚用力点头,似是铭记在心: “明白,我必定不会让父亲的失望。” 燕天都赞许道: “办完这场英雄宴后,你就放下长房俗务,继续跟我一起参悟《种玉功》。” “为父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以前,第二层结鼎篇还差些时日就能练成,耽搁了你。” “不过也快,你别心急,届时,我俩一起开启第三层的内容,冲击更高的层次。” 燕明诚眸光波动了一下,拱手道: “一切都听父亲的安排。” 燕天都目光如炬,仔细看了片刻,没瞧出大儿子有什么问题,挥手道: “你且退下吧。” 燕明诚再次行礼。 转身走出百草书屋。 心里不住地冷笑。 明面上说放下长房俗务? 实际上是想让自己把大权交还给二弟燕寒沙! 父亲的心,未免太偏了!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句话,说得真好。” 燕明诚面无表情,一双眸子暗红如血。 …… …… 翌日。 一身粉色襦裙的燕如玉,带着一个提着医药箱的郎中来到外宅的偏僻院落。 “大夫,你真的会治离魂之症?可别看我年纪小,就想蒙骗诊金!” 小丫头说话声音清脆,可态度却是极为认真。 陆沉昏迷不醒后,燕阀之中也就属她最为着急。 为了治好所谓的“离魂之症”,燕如玉前前后后请了好几位大夫,那点攒下来的积蓄都要用完了。 “不瞒小姐,我祖上是御医,最擅长的就是三魂七魄离体难回的疑难杂症。” 那郎中约莫三十许,脸色显得僵硬,语气倒是很自信。 “这可是你说的,没治好我不给诊金!” 燕如玉心心念念出诊的银子。 “成,保管药到病除。” 郎中拍着胸脯道。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穿过厅堂往卧房走去。 床榻上躺着一个眉清目秀的稚子,呼吸均匀,昏睡也似。 燕如玉眼眶泛红,她每日都来,每日见到的都是同样景象,每日都盼望着有一天真哥哥能睁眼醒过来。 “小姐,我这治病的手段密不外传,外人在场,施展不得。” 郎中放下医药箱,面露难色。 “你可别趁机偷拿什么东西!” 燕如玉凶巴巴说道。 “要是被燕阀的护院家丁发现了,腿都要打断。” 郎中面皮抖落几下,讪讪笑道: “我是大夫,又不是窃贼。” 燕如玉仍自不放心,盘问了几句底细才肯离开卧房。 等到小丫头一走,那郎中就大喇喇坐了下来,张口问道: “我说小娃儿,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 陆沉闻言,忽地掀开被褥,直接坐了起来。 他既然接管了这一具道身,自然不会再装睡装昏了。 “前辈会易容术么?一人千面,每次都有不同。” 郎中冷笑道: “我就知道!你这小娃儿诡计多,先前在名楼昏倒过去,惊得那丫头大声叫喊,把你抬回了燕阀。” “后来我几次探访,发现你心神若死,没有丝毫波动,真以为得了什么狗屁离魂之症。” 陆沉心态已经转变过来,对于魔教不再抵触,嘿嘿笑道: “那前辈是怎么察觉不对的?” 郎中自得笑道: “我连着来了三四次,每回都是一样,但却有一处很古怪——你这小娃儿躺在床上半月,血肉筋骨依旧强健,没有半点衰弱迹象!” “武道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没道理你昏死过去,魂魄离体,还能自行打坐练功吧!” 陆沉挑了挑眉,这位自称是天命魔教的无名氏,心思颇为缜密啊。 换做其他人,只怕疏漏过去了。 “我今日扮成郎中过来,就是想看你个小鬼到底搞什么名堂?如若不想拜我为师,犯不着装死。” 郎中神色冷淡,傲然道: “强扭的瓜不甜,似你这样的赤色根骨确实少见,可我平生最讨厌四阀中人。” “你出身燕阀,大大惹得我不高兴,收徒这件事就此作……” 陆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断道: “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败。” 咚咚咚。 动作干脆利落。 连着磕了三个响头。 他一边行礼,一边心里想道: “燕还真磕的头,拜的师,关我陆沉什么事,等我拿到了正道之法……哼哼。” 郎中好似呆住了一样。 半个月前,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师尊,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但它解渴啊。” 陆沉三跪九拜之后,笑眯眯道: “再说了,我这个瓜是心甘情愿落到你手里的,不啃两口岂非浪费了。” 郎中挠了挠头,迟疑道: “你可想清楚了,入了魔教的门,这辈子也没有回头路了。” 陆沉诚恳道: “我躺在床上这些天,已然大彻大悟,考虑明白。” “天底下还有哪家门派,能有幸得到正道之法的传承?” “除了魔教,别无他选。” “我燕还真此生,不问前尘,不求来世,惟愿学品阶最高的武功,用有限的生命追求无限的武道!” “师尊,你就收了我吧!” 郎中不由动容,陷入深思。 他从这个七岁稚子的眼中,看到了对于武道最至诚的进取之心。 宁愿冒着成为江湖公敌,武林败类的风险,都要加入魔教。 此情此意,绝无半分虚假。 第四十九章 魏玉山,武痴 “这一生不问前尘,不求来世……” “要用有限的生命追求无限的武道……” 郎中何曾听过这样的豪言壮语,看向陆沉的目光顿时一变,流露几分欣赏的意思。 “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竟能有这样的进取之心,难能可贵。” 他此前只是相中了陆沉的顶级根骨。 加上对方好像有练过《种玉功》。 也算是与魔教有缘。 所以就想着收入门下。 可后来发现陆沉乃是燕阀二房嫡系出身。 对于四阀中人。 郎中向来深恶痛绝。 收徒的热情立刻熄灭了大半。 他之所以多次探访。 主要还是为了天命魔教遗漏的绝学武功。 “你当真要拜我为师?” 郎中坐直了身子,语气肃然道: “江湖之中,师徒之情要胜过父与子、君与臣!” “伏龙山庄就是最好的例子,一旦拜入门下,连自家姓氏都要改掉!” “生是门派的人,死是门派的鬼,唯有如此才能报答传道受业之恩!” “你若入了魔教,以后就不再是什么燕阀的公子。” “而且,武林中人都会与你为敌。” “可想清楚了?” 陆沉一脸认真,用力点头。 他倒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纵使在一千八百年后,这座江湖仍旧没什么变化。 武林中人,只以门派为重。 乌北,天南。 皆是如此。 天命宫出去的内门、真传。 向来只守门规,不遵大盛律条。 一言不合,拔刀杀人那是常有的事儿。 道宗稍微好上一点,凡入门弟子皆需持戒,多少会讲一些道理。 不过大虞王朝的法度,同样也管不到他们身上去。 在陆沉看来。 混江湖,进庙堂,做豪强,入门阀…… 其实都一样。 无非就是不同的人抱团凑在一块儿,想要让别人守他们的规矩。 谁的势力大,所说的话才有权威。 天命宫能够由“魔教”,变成“圣宗”。 想必应该是某位传人,有着压服一座江湖、一座王朝的气魄与力量。 才能扭转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以魔称圣! 再说了,燕还真拜的师,入的魔教,关他陆沉什么事? 这具道身大限一到,他就心神回归,了却一切。 “师尊,我们魔教有什么规矩?” 陆沉开口问道。 郎中嘴角抽动了两下。 这小子还真不见外。 自己还没答应收徒呢。 师尊就叫上了。 “魔教不像六大家有一堆没用的繁文缛节,唯独三条铁律不可犯,其他的百无禁忌。” “一,欺师灭祖者杀!” “二,同门相残者杀!” “三,泄露师门武功者杀!” 郎中郑重说道。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继续道: “你要记住,若是这三条大罪,犯下任意一道,其名就会被刻在断命崖上。” “纵然逃到天涯海角,只要魔教不灭,传承未绝,世世代代都会有人追杀,株连全家,直到人死债清,才算完结!” 陆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神色。 认真说起来,天命魔教的这三条铁律,羽清玄统统犯过。 欺师灭祖,同门相残,私传武功…… 没一样落下。 “悠悠岁月把一切痕迹都洗去了,连魔教不容侵犯的三条铁律,后来也无人记得。” 陆沉暗自感慨。 算辈分。 自己入门比那位魔师早上一千八百年。 如果魔教和圣宗真是一脉相承。 “那我岂不是有资格清理门户?” 他如此想道。 “其实你这小子颇为对我的胃口,没有门阀大族那股子倨傲气,天赋出众也就罢了,还拎得清自己,懂得做事做人,是快混江湖的好料子。” 郎中仔细瞧了瞧陆沉的模样,赞许道: “我也打听过你的一些事迹,河间坊独坐赌台,连胜三十一把押宝局,连名噪一时的‘无影手’都不是对手,赢了八万两……” 陆沉打断道: “拢共只有一万四千四百两!什么时候传成八万两了?” 郎中诧异问道: “才一万多两?果然市井传言不可信。那你假借燕平昭之名,一掌拍死伏龙山庄的严独浪,也掺了水分?” 陆沉摇头道: “这件事确是真的。不过河间坊当初答应封锁消息,伏龙山庄一滴血、一颗头,若有人想要报仇,尽管去找燕阀长房好了,与我没有干系。” 郎中啧啧说道: “杀人者是你,黑锅丢给同族兄弟,你小子倒有几分魔教中人的风采。” 陆沉坦然道: “天塌下来还有长房顶着,我一个无依无靠的二房,哪里能跟燕平昭比?他受了委屈,可以找二哥、大哥还有阀主老爹。” “我得罪了谁,就得一个人扛。” 郎中沉默了一下,这才想起陆沉的身世,不禁骂道: “你爹也忒不是个东西,他当年纵横数府之地,苍龙问天的名头传遍天下,风头一时无两,自诩快意恩仇,凡遇见不公必然出手相助。” “结果把江湖六大家得罪了个遍,更是因此栽在了妖僧思无常的手里,害得自己儿子出生就受到赤血劫的折磨。” “这也就罢了,听说之后还对你不闻不问,一个人跑到西域与佛门掰腕子!简直枉为人父!” 看到郎中痛骂便宜老爹,陆沉没什么感触。 他主动提及这段往事,更多是为了博同情罢了。 幼年丧母,自幼无父,长大活不过二十八岁的可怜孩童。 这一听就很有故事,足够打动他人。 “师尊,你看我都入门了,什么绝学、神功、宝典、正道之法,统统都砸过来吧,我受得住。” 陆沉露出纯真的笑容。 他加入魔教,为的就是学到更高深的武功,追上魔师羽清玄。 “别做那个春秋大梦了。魔教几百年前就被打得灰飞烟灭了,什么分舵、总舵全部给剿灭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座山门。” 郎中无情戳破自家徒弟的可笑想法: “到现在也就传了我这一脉,哪有什么神功、宝典。” 陆沉瞪大眼睛,头回露出震惊的神色: “那座收有四万八千门武功的藏法楼?还有遂古相传的正道之法?这些都没了?” 郎中点点头,洒然之中透出几分自嘲意味: “我若是学了正道之法的神功、宝典,早就出来大杀四方,称霸江湖了,何至于被六大家那帮狗东西弄得那么狼狈。” “我也不瞒你,魔教的那座山门至今也没人找得到。因为当年只有教主、太上长老,有资格进入其中。” “六大家那帮人卑鄙无耻,伙同大业皇帝、四阀兵分两头,趁着教主和太上长老齐聚君山的时候,直接一网打尽。” “那一战很惨烈,据说把八百里云梦湖都给染红了。” “结果就是魔教一夜之间崩塌瓦解,只有几只大猫小猫的余孽残存。” “至于传说中的藏法楼、正道之法、几百年累积的金银财宝……也随着教主身死一起埋葬了。” “如果你在江湖上听到了魔教宝藏的消息,那就跟逛青楼,有窑姐儿对你说自己是什么富商之女,书香门第,家道中落,不幸流落风尘之地一样。” “有可能是真的,但不要觉得自己运气好能碰上。” 陆沉怔住了。 他内心有点失落。 还以为加入魔教后,参悟正道之法,用不了三五年自己就能天下无敌呢。 “什么也没剩下?” 陆沉犹自不死心问道。 “只剩下一个魔教余孽的名头,你走到外面喊几声,立马就有江湖人士把你带走。” 郎中无奈说道。 陆沉挠头。 这位刚认的便宜师傅。 说得确实有道理。 倘若魔教中人。 真的握有四万八千门武功,以及让人成为仙佛一流的正道之法。 早就东山再起,改天换地了。 这些年来,何必像过街老鼠一样,过着东躲西藏的狼狈日子。 “那个……郎中先生,我觉得加入魔教也许是一个不够成熟的决定,有必要再考虑一下。” 陆沉努力做出懵懂无知的孩童样子。 “三跪九拜,行完大礼,可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郎中哈哈一笑,那张平平无奇的面皮几乎要抖落下来。 “你叫我一声师尊,这辈子都是我的徒弟!” “记住了,我叫‘魏玉山’,第二十七代天命魔教传人。” “你若能继承我的衣钵,以后就是第二十八代。” 陆沉面露苦相,内心却不平静。。 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用心回忆了片刻。 终于想起。 是靠山王韩当的演义故事里! “魏玉山,凤翔府清平郡人士,一生籍籍无名。” “某日,于渠阳山刺靠山王韩当不成,死于万箭之下……” 想起这段历史文字,陆沉不由多问了一句: “师尊,敢问你是武道几境?” 郎中眉头挑了一下,不耐烦道: “江湖六大家最厉害的人物,只有悬空寺的法禅大师,子午剑派的叶邛和伏龙山庄的严盛,他们都是五重天的绝顶高手。” “你用屁股想也知道,为师如若有五境的层次,会被六大家从东山府追到华荣府?” “我武道修行也就四十年的功夫,突破到气海境,已经算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陆沉心里暗想: “气海四境就敢刺杀神桥五境的靠山王韩当,我这个便宜师傅很勇啊。” 魏玉山摸了摸那张郎中面皮,干脆利落道: “这里不是聊天的地方,呆久了容易被人察觉。” “你既然拜我为师,入魔教门下,我也得教你一些本事。” 陆沉双眼放光,之前听这位便宜师傅说,天命魔教有八大绝学,想必出手不会太寒碜。 魏玉山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块两指余长的石板,上面篆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潜龙九形》?” 依仗着武骨通灵的功体,陆沉只是扫了一眼就认出了开头四个大字。 “只是上乘武功……” 经过《种玉功》、《道胎种魔大法》,这种绝学、宝典的熏陶。 陆沉的眼界也变得高了起来。 发觉只是一门上乘武功。 不由有些失望。 “你小子不识货。” 看到陆沉露出“就这”的表情,魏玉山开口骂道。 “我那天在名楼为何一眼就能看出你练了《种玉功》?为何察觉得到你气血流动,心跳之声?” “这门《潜龙九形》,取意于龙可大可小,能升能隐。练到三形之数,就能辨认细微,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犹如天视地听。” “练到六形之数,凡内息、真气,皆可以感知其性质,料敌预先。” “练到九形之数,足以敛息藏形,假死脱身,甚至还能变化筋骨,易容改貌。” “你我这样的魔教余孽,若没有这样的一门武功,早就死得骨头都不剩了。” 陆沉捏了捏下巴,老气横秋道: “师尊说得有理,行走江湖确实应该常备小号,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默默收下那块石板,打算等会儿好好参悟。 魏玉山趁着还有一点时间,问道: “《种玉功》你练到第几层了?” 陆沉回答道: “第二层,结鼎篇。” 魏玉山眉头拧了拧。 没想到自家徒弟是个有大毅力的狠人。 连服七日百损丹。 这种极端痛苦都熬过来了。 “你也不容易。天命魔教历来参悟这门绝学武功者,亦有千人之多,能练成第一层不足半数。” “因为第二层发狂发疯,失去心智的,又要减去大半。” “目前练到最高层次之人,乃是十九代教主,突破到了第四层。” 对于《种玉功》,魏玉山并无什么企图。 他很早就清楚一点,天底下的绝学、神功、宝典、正道。 都是伤人伤己的东西。 有些人天资平平。 贸然追求更高深的武功。 下场只会是走火入魔。 一门绝学,就已经耗尽了魏玉山四十年的苦功。 再多也是无益。 “第二层结鼎篇,阴阳二劲流转全身,渗透血肉,最容易使人产生幻觉,走火入魔,你一定要小心。” 魏玉山叮嘱道。 “对了,你把《种玉功》藏在哪里?绝学武功最好不要带在身上,时间久了容易放大心神之间的恶念、邪念。” 陆沉解释道: “它不在我的手上。” 看到便宜师傅,对于绝学武功似乎没有图谋之意。 陆沉就没有隐瞒,直接把燕天都、燕明诚得到“奇遇”,然后乌金陨铁偷跑过来,给自己灌输阴阳二劲、精纯真气的事儿,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反正这也不是什么需要藏在心里的秘密。 “你没有服用百损丹?” “《种玉功》不仅认你为主,还偷燕阀父子的真气给你滋养血肉筋骨?” “第一层入道篇,就是这么练成的?” “第二层结鼎篇要大成了,就走火入魔过一次?” 魏玉山脑袋上像是冒出一个又一个的问号,表示不解。 天底下还有这种不劳而获的练功方式? 这打破了他四十几年来的认知! “也没有师尊你想得那么轻松,我也感受过四肢百骸有如针刺般的痛苦,吃饭的食欲,睡觉的状态,比起以前都差了很多,过了好一阵子才恢复。” 陆沉腼腆说道。 魏玉山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最好别让燕天都、燕明诚知道这件事,为师怕他们两个被你气得当场走火入魔。” “还有,你若对燕阀没有留恋之情,过几日就跟着我一起离开华荣府。” 陆沉抬头问道: “师尊的行踪被发觉了?” 魏玉山语气沉重了几分: “那倒没有,只是你说燕阀长房父子,他们都练了《种玉功》。” “这两人天天给乌金陨铁灌注真气,时刻带在身上,迟早都会走火入魔。” “你不知道,一门绝学武功所造就的‘武痴’有多大的危害。” “到时候别说燕阀,华荣府都要生出大乱子。” “能够尽早抽身,最好不过。” 陆沉心头也是一震,想到《种玉功》所记载的第三层种魔篇。 “师尊准备何时离开?” 魏玉山提着医药箱,沉吟道: “就在燕、王两家的大婚之日吧,那时候六大家的高手,各方豪雄都会过去道喜,方便出城。” 陆沉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 第五十章 三次换血,四象不过 蹲在门外的燕如玉看到房门推开,心急之下,理也不理伸手讨赏的郎中,一溜儿烟就跑到里面。 “真哥哥!” 瞧见了坐在床榻上的陆沉,小丫头飞奔过去,一头撞在胸膛上。 “你终于醒过来了!” 看到燕如玉哭得跟个泪人似的,陆沉心里暖了几分。 即便只是一具他我道身,并非本尊。 可茫茫世间还有人在意自己,总归叫人心中欢喜。 “我就是睡了一觉,能有什么事。” 陆沉揉了揉丫头的脑袋,柔声说道。 “咳咳!小姐,在下的诊金……” 魏玉山倒是谨慎,努力维持着郎中的人设,不忘讨要银子。 “玉丫头,你赶快谢过这位大夫,他不仅医术高超,治好了我,而且妙手仁心,连诊金都不愿意收,这样的神医世间罕有啊!” 陆沉翻身下床,拉着燕如玉的手,不动声色阻止了她掏钱的动作。 魏玉山面皮抖动了两下。 护犊子也没有这样的! 连几两银子的诊金都省? 用力捏了捏贴上去的假胡须,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 “在下和真公子也算有缘,诊金就免了。佛门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当是积累功德了。” 燕如玉深受感动,默默地把荷包放了回去,声音清脆道: “大夫心地仁善,必然会有福报!” 收了这么个徒弟,魏玉山只想说一声晦气。 狠狠瞪了陆沉一眼,提着医药箱就走了。 一盏茶的光景。 燕如玉送得郎中出门,然后折返回到陆沉的院落,手里还拿着一个两层的食盒。 “玉丫头贴心,晓得我躺在床上半月,每天清水丹药,肚子里半点油水都没有,早就饿坏了。” 陆沉本来已经吩咐下人弄点吃食,可眼下不是用饭的时辰,厨房那边都没开火。 比不得长房嫡系,有自个儿的小灶,专门的厨子候着。 “我看真哥哥消瘦了好多,定然是魂魄离体,缺了营养。” 燕如玉力气小,拎着食盒走得摇摇晃晃。 “怎么也不叫人帮你提着。” 陆沉顺势接过来,揭开盖子一看。 上层是两大碗冒着热气的米饭,一碟小菜。 下层放着一盅牛肉羹汤,一盆炖煮羊肉。 “大夫说了,让你少食多餐,以免撑坏了胃。” 燕如玉严肃地叮嘱道: “真哥哥别吃多了,先喝碗羹汤暖暖身子,羊肉尝几口就好……” 陆沉有武功在身,也是快要冲击气血大关的层次。 吃得再撑,正好运功消耗,滋补血肉筋骨。 他一边敷衍地点头,一边风卷残云。 “慢些!真哥哥你慢些!太快了身体受不住!” 燕如玉在旁喊着。 结果不到几刻钟的时间。 碗碟就变得空空荡荡。 陆沉满足地舒了一口气,阴阳二劲在体内流转。 肉身宛若一座鼎炉,带动着滚滚气血。 磨盘也似,把一切都碾碎。 吸收,融入,填进血肉筋骨。 这就是高品阶武功的优势之处,对于资粮的利用和转化,超出一大截。 “要找个机会冲击气血大关了。” 陆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漱口,望着生闷气的玉丫头,笑问道: “我看外面张灯结彩,是忙活什么呢?” 燕如玉瘪了瘪嘴,本不想理睬,忍了没多久就乖乖说道: “寒沙堂哥跟王家小姐要成婚了。最近府里热闹得很,王阀那边派了不少帮手过来张罗,喜帖、彩礼、迎亲的队伍……好多事呢。” 陆沉眸光闪了一下,意味深长道: “看来王阀对这桩婚事很上心啊。” 燕如玉没听出其他含义,只是点头道: “秀小姐是嫡女。王阀主总共就两个女儿,一个元秀姐姐,一个芝兰姐姐。” “两阀联姻,嫡女成亲,天大的好事,肯定要办得隆重些。” 陆沉若有所思。 等到燕如玉走后。 他按照惯例。 独自在后院打了两趟拳。 然后上了小阁楼。 这个时候已经是夜色渐深。 正如陆沉所料。 许久未见的乌金陨铁破窗而来。 犹如幼鸟还巢。 突出一个心情雀跃。 虽然它只是一块冰冷死物,可陆沉确实察觉到了某种类似于情绪的波动。 “看来这些日子,燕天都、燕明诚一点也没有懈怠。” 陆沉摸了摸那块乌金陨铁,感受到里面满满的真气,不由地露出满意之色。 他甚至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以后专门找些脑子不好的阴阳三境高手。 让乌金陨铁因为各种巧合落到他们的面前。 谁会拒绝送上门来的奇遇? 自然是欣喜若狂,捡回去一个人偷偷修炼。 如此一来精纯真气源源不断,胜过无数灵丹妙药! “这叫什么?共享武道?” 陆沉思绪发散,越想越歪。 “就是不知道《种玉功》它顶不顶得住?毕竟应付那么多人,而且都是三境高手……” 如宠物一般,不停蹭着主人的乌金陨铁。 好像感知到了什么,忽然震动了几下,“啪”的掉落在地。 “都学会装死了。” 陆沉拨弄着失去灵性的乌金陨铁,嘴角噙着笑意: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目前有燕天都、燕明诚两个大善人已经足够了。” “贪多容易被撑死,等到了二境,也就用不上他们了。” 一境是气血,把气力、气劲练透后,冲开气血大关。 再利用各种法子,为自己换血。 好似淘米一样,洗去躯体之内的所有杂质。 肉身越坚固,体魄越强壮,所能承受的换血几次就越多。 二境是搬运。 用如同水银汞浆的精血,贯通全身经络,凝练出气脉。 到了这一层,内气护体,刀枪不入。 且有诸多神异之处,难以细说。 “有了乌金陨铁提供的真气,足以代替冲击气血大关的大补丹药。” 陆沉已经有过一次经验了。 本尊是通过识海内的那方玉碟,耗费道力兑换壮骨丸、独角大蟒内丹。 从而弥补自身的亏虚,一鼓作气突破层次。 “开始吧。” 陆沉淡定不已。 盘坐于地。 双手握住乌金陨铁,吸收其上灌注而来的精纯真气。 一股股热流渗透血肉筋骨,犹如烧得通红的烘炉。 同样的痛苦再经历一遍,陆沉显得从容无比,甚至都没有叫上一句。 默默忍受,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剧烈的喘息之间,差不多两炷香的时辰。 他就毫无阻碍的冲开气血大关,踏入武道第一境。 “我看《种玉功》所记载的换血方法,乃是取百年份的蛇胆、毒囊,金斑蝎的尾巴……烧热水浸泡,然后擦洗全身。” “先用剧毒之物刺激皮膜筋骨,作为外用。” “然后还要弄各种大补之物内服,壮大气血。” “双管齐下,才能把体魄推到一个极其强悍的地步。” “人身不如猛兽,格外脆弱。” “武道第一境,等于是用粗暴的方式、精湛的技巧敲打生铁,将其锻造成为百炼精铁。” “所谓的换血,则可理解为淬火,提升强度、硬度和韧性。” 陆沉理解道。 “可这样也太麻烦了,收集那么多毒物、补药,耗时耗力。” 他眉头一皱,看向发热、发烫的乌金陨铁。 半月以来,燕天都、燕明诚从未懈怠,坚持练功,积攒下充足的精纯真气。 “用别人苦修而来的真气作为换血的资粮,是不是有点过于奢侈?” 陆沉仔细想了一下,认为值得尝试。 “我以后若是能成为天下有名的绝顶高手,至少有燕阀长房父子的一半功劳。” “感谢他们不求回报的无私付出。” 气血如烈火,肉身似鼎炉。 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热力散发出来。 哗啦啦! 随着真气的灌注。 全身血液好似被大火熬煮一样,沸腾,躁动。 一遍又一遍。 冲刷着四肢百骸。 …… …… 两日后。 麓山竹林。 “你来了。” 换了一张书生面皮的魏玉山坐在青石上。 “我不该来……咳咳,师尊不要在意,徒儿就是学一下话本小说的台词。” 陆沉下意识答了一句,发现魏玉山用莫名其妙的眼神望着自己。 “你小子古灵精怪,老是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胡话。” 魏玉山穿着一身文士长衫,配合上新的面皮,像个教书的先生。 “燕阀人多眼杂,且不乏眼力高深,武功不俗之辈,以后有事就在麓山见面。” 陆沉微微点头,他这位便宜师傅显然是个老江湖,每一次见面还会更换样貌和身份。 作为徒弟,自己都没见过真容,可见其谨慎。 “《潜龙九形》你练得……” 魏玉山本想询问武功的进展,可他扫了一眼陆沉,话音就戛然而止。 “你冲开气血大关了?” 身为气海四境的一流高手,魏玉山五感何其敏锐。 加上他早就把《潜龙九形》,练到了六形之数。 感知能力,极其惊人! 瞬间就察觉到了,陆沉一身气血极其旺盛,犹如滚滚烈火,潜藏于躯体当中。 “前两天有空,顺便就突破了。” 陆沉做出腼腆的样子,似乎没有任何张扬、炫耀的意思。 “这还能顺便的?” 魏玉山绷不住了。 跳下青石。 张开大手抓向陆沉。 这一下子如电光闪过,迅疾无比,带起猛烈气流。 “咦!” 魏玉山五指合拢,有如龙爪,自忖应该能拿下徒弟。 没成想,陆沉提前防备。 肩膀微动,猛地弹抖,竟然躲了过去。 “嘿!我还就不信了!” 魏玉山眉毛一扬,催动真气,劲力急旋。 掌心发出吸摄之力,硬生生将那道灵活闪避的年幼身形给抓了过来。 “差点忘了你这武骨通灵的功体根骨,专门能窥人武功破绽,洞察气血变化。” 魏玉山啧啧称奇,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以他四境的武道层次,没有认真的情况下都差点失手。 可见这徒弟的功体根骨,确实有独到之处。 “让我瞧瞧你这小子的筋骨有多强壮,七岁就冲开气血大关了,莫非是什么天生神力的霸王之相?” 魏玉山一双大手摸来摸去,这里捏一下,那里揉一下,好似给人检查身体。 “师尊……你轻点!等等!脱我裤子干嘛!” 陆沉立刻遭不住了,死命挣扎着想要逃出魔掌。 “你害臊作甚?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孩童,我还能占到什么便宜?” 看到自家徒弟拽着裤腰带,魏玉山嘟囔道。 七岁的小雀儿,有啥看头? “玩归玩,闹归闹,别随便脱人裤子啊,师尊。” 陆沉勉强捍卫住了一丝尊严。 他这具身体年纪才七岁,可本尊已经十六了。 “你这小子总能整点花样。” 魏玉山放下自家徒弟,眼中露出惊奇的意味,连连摇头道: “天赋好,根骨高,引得绝学武功自行来投也就算了,为师这辈子见过的英杰、奇才也不少。” “可你才七岁,就走完了人家耗费五六年、七八年、乃至于十年的武道之路。” “而且冲开气血大关也就算了,为师揉捏了几下你的身子,至少是三次换血的程度。” “筋膜坚韧如牛皮,骨骼硬如坚铁……真是个妖孽!” 魏玉山说话时的语气,一半是震骇,一半是庆幸。 莫非当真是魔教式微数百年,天命到了? 让自己收了这么一个惊世骇俗的妖孽徒弟? “哪有师尊说得那么夸张,徒儿就是顺便突破了一下,然后再顺便进步了一点点。” 陆沉依旧保持着腼腆而谦虚的平淡态度。 “幸好你是我收的徒弟,要不然为师害怕自己忍不住抽你。” 魏玉山磨了磨牙,莫名觉得手痒。 这小子的作态,着实气人! 当年,他冲关、换血吃了多少苦头? 到陆沉这儿,怎么就成了顺便?! “只不过你也别太得意,武道精进迅速,这是好事。” 魏玉山清了清嗓子,重新恢复了师尊的做派,郑重道: “可有时候,武道并不以层次分高低。” “你换血三次,遇上换血一次、两次的,当真就能做到稳赢?” “武道往小了说,是斗阵厮杀的技艺!杀人的本事!” “往大了讲,为的是超越自我,升华生命,成仙成佛!” 陆沉坐直了身体,认真听着。 他所缺少的,正是这样的教导。 “换血多少次,在于你的肉身、体魄之强壮。” “根基打得扎实,最多可以做到九次换血,气力大如巨象,称之为‘四象不过’。” “你还别说,四阀之中,杨阀有个小子就有这般生猛,天生的霸王之相。” 魏玉山看到自家徒弟端正态度,表示满意,继续说道: “当然,你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七岁就能换血,应当能做到八次,具备‘二虎之力’。” 陆沉眸光波动,似是想起了什么。 四象不过? 该不会是那个被称作是大盛第一名将,面如病鬼,骨瘦如柴的杨玄策吧? 陆沉心里咯噔跳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 平天寨八骏四秀。 大业龙武军的十三太保。 乃至于后来的十八路反王。 不知道有多少英雄豪杰、盖世猛将,统统被杨玄策一锤砸死。 那个马踏洪河两岸,锏打三府六州的秦元龙。 这辈子最厉害的战绩,就是他挡了杨玄策三锤而不死。 “猛人啊。” 陆沉心里泛起嘀咕。 “总之你要记住,潜力不代表实力,再惊才绝艳的天骄也得成长起来。” “你小子锐气足,但是少了点杀气和血气。” “一个严独浪还不够,走,今日师尊带你去杀人!” 魏玉山面带煞气,肃然说道。 第五十一章 杀人如割草,我心无波澜 去杀人? 陆沉眼皮一跳。 抬头看向自己的便宜师傅。 只见魏玉山眉心之中,盘踞着一团浓烈煞气。 直到此时,陆沉才有些明白“魔教余孽”四个字所蕴含的杀伐意味。 自己才拜师入门三天,就要纳投名状了? 这是什么具有魔教特色的欢迎仪式吗? “师尊,杀谁啊?” 陆沉问道。 他的双手并非没有沾过血。 河间坊金楼。 在占尽先机的情况下。 陆沉一举击毙了武道二境的严独浪。 七岁杀人,且还是伏龙山庄的内门弟子。 这份战绩亮出去,足以惊掉许多人的下巴。 “很好!谈及杀人,你内心无惧,足见胆气之足!” 魏玉山目光如炬,直视着自家徒弟的双眼。 发现其中没有丝毫的闪躲之意,不由大喜。 这一刻,他才真正认定此子有资格做天命魔教的当代传人。 “记住了,乖徒弟,世间之人,有四勇之分。” “血勇者怒而面赤,只可于市井之中打架斗殴,蛮横逞凶,不堪大用。” “气勇者怒而面青,见血不怕,杀人不惊,才算得上是一条好汉。” “骨勇者怒而面白,能舍生取义,可杀身成仁,当得起豪杰二字。” “最后一种,生死之前,面不改色,有大毅力、大定力,是为神勇!难得一见!” 魏玉山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仿佛有着沉重的分量。 “你如今见血不怕,杀人不惊,已是气勇。” “加上年纪尚幼,更为可贵。” “没有谁生下来就胆气十足,胆识过人。” “那些历经大战而不死的悍卒,各个体烈骨壮,杀人如屠猪狗。” “寻常江湖高手遭遇到了,纵使武功相差不大,正面交手,也是被一刀枭首的下场。” “所以,想要武道有所成就,心里一定要有股气。” “恶气、煞气、血气、杀气、义气……不管是什么,总之得有!” “只要这口气不散,你的拳头永远强而有力!” 听到便宜师傅的长篇大论。 陆沉若有所思。 人活一口气。 武道也争这一口气? “师尊,你的那股气是什么?” 陆沉好奇问道。 “这东西说不明白,道不清楚,以后你有机会见识到。” 魏玉山摇了摇头,没有直接解答。 道理说得再多,都不如自个儿亲身经历。 所以才会有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说法。 陆沉低头思忖。 他在想。 自己心里的那股气是什么? 回望人生十六载。 先为质子,后做鼎炉。 囚于禁地,不得自由…… 是不甘?不平?不愤? 这些想来都是有的。 “你也不用急切,那些横压一个时代的盖世天骄,谁不是杀出一条血路,杀出一片天地。” 魏玉山期待地说道。 “只要沿着这条路一步步走下去,有朝一日,你必然能与他们并肩而立。” 陆沉并未点头,只是默默提醒道: “师尊,古往今来什么时候有过二十八岁就天下无敌之人?” 魏玉山微微一怔,想起自家徒弟的赤血劫,不过他仍然坚持道: “你小子是世间难寻的妖孽之才,谁知道未来能走到哪一步!” “魔教余孽,为师顶了这个名头活了大半辈子……不希望你也如此。” “这世间万般道理,不在人心之上,而在拳脚之下。” 陆沉眸光凝定,想起一千八百年后的天命圣宗,忽然道: “师尊说得对,如若有一人横压江湖,败尽天下高手。” “那么他即便是魔教中人,谁又敢说半句不是。” 魏玉山颔首道: “没错,正是如此,当年祖师爷在世的时候,六大家连个屁也不敢放!” “可惜啊,天下终究没有万事不易的王朝,更没有永恒不灭的宗门。” 陆沉继而说道: “虽然徒儿暂时还没弄明白自己那股气是什么,可秉持的心意早已确定。” “一拳分开生死路,两脚踏破是非门……我就求一个干净利落!” 魏玉山闻言,先是一怔,随后咧嘴笑道: “走,杀人去!” 他大步前行。 陆沉紧随其后。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顷刻就消失在麓山竹林。 …… …… 华荣府很大。 内外两座城加在一起,人口足有百万之众。 因为商贸兴盛,加之燕阀世代经营的缘故。 比起东山、南河那些连年闹饥荒、灾荒的地方。 多少要好上一些。 只不过。 即便是首善之地大名府,固若金汤的东都城。 繁华的表象之下,也有污浊不堪的地方。 华荣府外城,老鼠巷就是如此。 “师尊,为何要带我来这里?” 陆沉挠了挠脸颊,他现在贴了一张蜡黄的面皮。 说话的时候,表情稍微生动就有些不舒服。 “让你看清楚真正的江湖是什么样子。” 魏玉山坐在破落的茶寮里,抿着发涩的茶水说道: “燕阀里的大族子弟,往往从五六岁开始习武练功,站桩,打拳,练力,根基越扎实,冲开气血大关后,所能换血的次数也会有所增加。” “像燕平昭,十二岁摸到劲力的门槛,突破刚、柔层次,对于平常人而言根本不敢想象。” “如果是严独浪那样的二境武者,丢到外城足以做个称王称霸的土皇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陆沉听得认真,留神观察巷子里来来往往的本地居民,多是麻衣赤脚的短打穿着。 根据各地的方言俚语,隐约分为几堆人。 “胳膊上绑着一条粗绳、或者汗巾的,是永清河码头上的船夫、苦力和渔民,以高平县和三原县人居多,各自抱团,一呼百应,斗殴火拼起来,丝毫不逊色末流的帮派。” 魏玉山指着敞开短褂,一溜儿坐在墙根乘凉的那群人说道。 “他们只会一些庄稼把式,想练出刚劲都极难。” “以你现在换血三次的气力,一人独斗五十人不成问题。” 陆沉瞥了几眼那群皮肤黝黑,身强体壮的苦力、船夫。 五十个成年大汉,凭重量都能压死他了。 可在换血三次的武者面前,杀鸡也似。 “另外一边穿劲装的年轻汉子,是外城几十家武馆的弟子。” “各个都有武功底子,练过粗浅的拳脚。” “带头的两个大师兄最厉害,出拳带响的刚劲层次。” “若是一拥而上,悍不畏死,你一次最多只能应付三十几个。” 魏玉山抬起下巴,示意另一边穿着略微干净体面的年轻人。 “这帮人有点家底,交得起拜师费,所以能学到几分本事。” “不过也仅止于此了,哪怕苦练不已,他们当中也难出一个冲开气血大关的入境武者。” 陆沉低头思忖。 原来习武练功是这般困难之事。 他头抬得太高,所看见的都是四阀子弟、豪杰英雄。 对于底层,确实知晓不多。 “师尊说要杀人?莫非就是找他们的麻烦?” 陆沉出声问道。 “你先别急,多了解一下情况。” 魏玉山故意卖关子。 “老鼠巷里面住了七百多口人,码头帮和武馆弟子说一不二。” “别说支个摊子做小生意,张开腿当暗娼,就算是乞讨,也要经过他们的同意。” “你若赚了一文钱,两帮人得掰一半走。” “明明大伙儿都是穷苦人家,他们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压榨起来比内城的老爷们还狠、还凶。” “乖徒儿,你说这是为什么?” 陆沉眸光闪动,他端着缺口的茶碗,视线往巷子里面探去。 两帮人井水不犯河水,隔着过道或坐或站或躺。 仔细瞧了瞧,老鼠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有用几块石头压着麻布,就地吆喝押宝下注的街头赌档; 也有门户大开衣不蔽体,露着皮肉与人调笑的娼妓; 还有坐着正经营生,卖炊饼、馒头、热汤馄饨的破落铺子。 期间,无论是什么摊子。 只要来了生意,客人结账,码头帮和武馆弟子两帮人,立马就会有人抽走一半。 “众生如羊吃草,可羊若有了气力,自然就想吃肉,渐渐变成了恶虎、饿狼。” 陆沉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轻声答道。 “没错,羊吃草,狼吃肉,你我这样的人,该吃什么?” 魏玉山又问道。 “回禀师尊,食草善走而愚,食肉勇敢而悍,食气神明而寿,不食不死而神!” 陆沉声音铿锵。 “我们自然是遇猛兽而杀之,遇群羊而养之,遇气而吞之,最后追求那不死而神的仙佛之境。” 魏玉山愈发满意。 他带陆沉来此。 是想让自家徒弟知晓。 世恶道险! 遇到什么样的人,就要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师尊,这就是你所说的江湖么?” 陆沉望着那条巷子。 这跟他想象得鲜衣怒马,青衫仗剑的快意人生,有着极大不符。 “一座江湖上有奇峰并起,俯瞰众生,比如江湖六大家,几百年前的天命魔教。” “也有掀起惊涛骇浪的巨鲸凶鲨,比如平天寨的八骏四秀,龙武军的十三太保。” “但为数众多的,还是被裹挟的小鱼小虾。” “老鼠巷里的这些人,连鱼虾也算不上,充其量算泥沙。” 魏玉山缓缓说道。 “你刚才问我,到底要杀谁?” “拿着这锭金子走进去,里面有间馄饨铺子,是个矮子开的店,谁要害你,你就杀谁。” 陆沉没有迟疑,抓起桌上那锭金子往里面走去。 他贴了陌生的面皮,筋骨强壮,体魄坚固,浑然不似七岁稚子。 加上是外城,本就不讲什么法度。 每日都在死人,再正常不过。 行走之间。 陆沉想了很多。 他杀严独浪更多是在危急之下,被逼无奈的出手。 取人性命的滋味如何? 还真不清楚。 一面思绪起伏,一面心无波澜。 就这样,陆沉走进了老鼠巷。 他坐在一张凳子上,把那锭金子放在油腻的桌面,要了一碗馄饨。 金灿灿的光芒,仿佛有着某种魔力,让人挪不开目光。 从寂静。 再到嘈杂。 只用了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守着巷子口的两帮人。 争先恐后冲了进去。 生怕落后似的。 渐渐地。 喊杀声、惨叫声、血肉撕裂声、骨头折断声…… 接连传了出来。 热闹非常。 茶寮里的魏玉山抿着苦涩的茶水,优哉游哉,像是能咂摸出更深层次的韵味。 “恩公,那是你收下的徒弟?” 断了一条腿的茶寮老板烧着水,煮着茶,堆着笑问道。 饱经风霜的老脸上,皱纹如沟壑纵横挤在了一起。 “是啊,怎么样?瞧着像不像搅弄天下的惊世之才?叱咤风云的无双天骄?” 魏玉山不无得意的问道。 “能被恩公看中,肯定不是一般的人物。” 茶寮老板点头,但眼里却透出几分担忧。 “不过他看上去也就十一二岁的模样,敌得过凶狠蛮横的码头帮么?那些在武馆拜师的年轻汉子,他们各个都会武功,一拳能把门板打穿哩,力气大得很。” 魏玉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没有答话。 茶寮老板自然不会知道,什么是三次换血意味着什么。 筋骨皮膜坚韧无比,全身骨骼坚硬如铁。 那些连气血大关都没冲开的“江湖泥沙”,在陆沉面前就像等着收割的杂草,不值一提。 “恩公,不然还是算了吧。” 茶寮老板听了一阵子动静,似是有些害怕。 “等下子闹出了人命,小老儿半截身子入土没什么关系,可若连累恩公就不好了。” 魏玉山端着茶碗,扭头看向茶寮老板,眼光极冷,淡淡问道: “老陈头,你儿子在码头上勤恳做工,因为是外乡人被排斥,加上没有给工头上供,让码头帮的矮脚虎给活活打死。” “媳妇还被他抢了去,不堪受辱投河自尽。” “你上门讨公道,却被掀了铺子,打断一条腿。” “花光家当请威福武馆的大师兄出头,结果他们拿了钱,保证帮你摆平了此事。” “怎么摆平的?叫你给矮脚虎摆一桌酒磕头认错,码头帮以后就不会再找你的麻烦,准许你继续开铺子做生意。” “你家破人亡,断一条腿,为求苟活,只得向仇人跪下磕头,请他原谅。” “都这个时候了,老陈头,你不想报仇雪恨,却担心闹出人命?这是什么道理?” 唤作“老陈头”的茶寮老板,干裂的嘴唇无声合动着。 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好像一碗再苦涩不过的茶。 好半晌,才发出声音来: “恩公,世道这样,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若豁出了命,能拼死那矮脚虎,心里再愿意不过!可……我能么?他们都是练过功夫,会拳脚的恶霸。” “平头百姓,怎么斗得过!” 魏玉山眉宇之间,那团煞气愈发浓郁。 “难怪我的乖徒儿说,众生如羊,只知埋头吃草。” “斗不过……斗不过就认命了么?” 他思绪乍然闪过,望着悲苦无言的茶寮老板,冷声道: “我平生最不喜欢欠人情,刚到华荣府的时候,你请我吃了一碗馄饨,今日我就为你出头。” “平头百姓斗不过凶神恶煞,那就让我徒弟去斗一斗,看他到底有多凶,有多恶。” 说罢,魏玉山望向动静渐弱的老鼠巷。 没过多久,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走了出来。 “弄完了,师尊。” 陆沉把那锭金子放回桌上,仰头喝完半碗苦茶。 如同饮酒一般! 浑然不似去杀人了,更像田地里割草回来的农夫。 “乖徒儿,你杀了多少人?心中有何感受?” 魏玉山正色问道。 “没去数,有人过来抢,我就折断了他的手,有人捅刀子,我就扭断他的脖子……来了多少,我就杀了多少。” 陆沉一脸平静,摸了摸肚子说道: “我内心毫无波澜,只是有点饿了。” 第五十二章 侠义道,破规矩 陆沉说的是实话。 他既没有什么恶心想吐的反胃感觉。 也没有取人性命之后的心情激荡。 毕竟。 这些都是燕还真做的。 跟陆沉有什么关系? “好个杀人割草,心无波澜。” 魏玉山赞道。 显然极为满意。 这种面不改色的气质,他只在那些称霸一府、威压一地的大枭巨寇身上看见过。 最妙的是,陆沉那份杀性与他们不同。 并非亡命徒般的悍不畏死,而是过路人似的冷眼旁观。 没有凶狂,没有暴戾,只有淡然。 “师尊,我不想喝茶了,肚子饿了,得吃肉。” 陆沉放下茶碗,轻声说道。 “行,咱们去鸿运楼吃狗肉火锅!” 魏玉山也不多做停留,仰头一饮,连着茶叶碎末一起灌了肚子。 然后。 收起那锭金子。 排了十几文铜钱扔在桌上。 “老陈头,若是码头或者武馆有人过来追查,你照实说就好,不必隐瞒什么,放心,他们以后不会再有胆子找你的麻烦。” 魏玉山只交待了这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走出茶寮。 “恩公!来世小老儿给你做牛做马……” 面色悲苦的茶寮老板踉跄着跪倒在地,用力磕了几个响头。 陆沉只是旁观,什么也没说。 他跟上便宜师傅的背影,等行过了两条街。 看到那座生意红火,热气腾腾的鸿运楼,方才停下脚步。 “怎么了?” 魏玉山似有所觉,转身问道。 “师尊不换一张面皮,换一身衣物么?” 陆沉走进巷子里杀人,穿得是粗布麻袍。 回到茶寮,罩了一件外袍,掩盖了触目惊心的纵横血迹。 可身上的血腥气味,总归瞒不过有心人。 “师尊故意把‘鸿运楼’三个字说得那么清楚,不就是想看那个茶寮老板会不会出卖我们么?” “他若胆小怕事,受不住码头帮和外城武馆的逼问,自然会供出‘鸿运楼’这个地方。” 魏玉山挑了挑眉,反问道: “老陈头全家死在码头帮的手下,那帮武馆弟子收了钱,不办事,逼他下跪求饶,摆酒认错。” “无人主持公道的情况下,为师给他出头,他怎么可能会害我?” 陆沉声音不高,淡淡道: “师尊何必故意发问。你混迹江湖这么多年,每次见我都要易容,对一个茶寮老板怎么可能没有提防之心。” “离开之前,师尊不给他那锭金子,只结了茶水钱,是因为一个断了腿的老头守不住横财,反而会惹祸上身。” “而说出‘鸿运楼’的去处,有两层用意。” “一是看他可不可靠,以后遇事说不定能托付。” “二是师尊惯用的灯下黑伎俩,换身衣服,换张面皮在这里坐等,若茶寮老板真的出卖我们,必然会有人赶来大肆搜捕。” “待在鸿运楼,可以把一切情况尽收眼底。” 魏玉山眼中神色复杂,无奈说道: “真想知道你那颗小脑袋瓜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为师七八岁的时候,还在用尿和泥巴,上树掏鸟窝。” “怎么到了你这儿,却像是混了七八年的江湖,还知道不轻信于人,不轻易疏财的道理。” 陆沉腼腆笑道: “徒儿平时看书比较多。” 他没见过底层江湖,但对于世事还是有几分了解。 行侠仗义,并不是打杀了恶霸,惩治了凶徒。 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在众人一片感谢声中离开就行了。 方方面面,都需要考虑清楚。 “说得好像为师没读过书一样?当年我也是凤翔府十里八乡的俊后生,若没习武,恐怕连秀才都考中了。” 魏玉山得意说道。 他心中更加坚定了,自家徒弟是个妖孽的看法。 也没多说,带着陆沉拐进旁边的巷子。 自个儿往脸上抹了两下,好似耍戏法一样。 那张儒雅随和的书生面皮,猛然一变,成了一个络腮胡子的粗豪大汉。 “来,让你看看为师手上的功夫!” 弄完以后,魏玉山大手张开,按向徒弟。 好像捏泥人似的,搓揉着陆沉清秀的小脸。 几个呼吸的功夫,面皮蜡黄的半大少年,转眼变为三角眼吊梢眉的小霸王。 “不错,不错。你长得快,筋骨强壮,根本不像个七岁稚子,换了张脸,这下子更没人认得出来。” 魏玉山端详了片刻,似是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 “为师再取两身干净的衣服,稍等片刻。” 只见他足下一点,不见运劲发力,顷刻就消失不见。 大有白日见鬼的惊悚之感! “快到几乎看不清。” 陆沉眸光闪动。 对于便宜师傅的身法,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要知道。 他可是有武骨通灵的功体。 之前在河间坊。 武道三境的兆应求,其身形如云龙腾空,从三楼一跃而至。 自己都看得分明。 过了半刻。 魏玉山忽地出现。 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里面装了几件合身的衣服。 “刚才看师尊惩治恶霸,颇有侠义之心,我还以为会不屑于行此小偷小摸之事。” 陆沉打趣道。 这才多久的光景。 魏玉山就能找来一大一小的合身衣服。 估摸着不是偷的,就是抢的。 “以后别在我面前说‘侠义’两个字,不爱听。” 魏玉山眉头拧了拧,语气冷淡,似乎不太高兴。 陆沉低头,嗯了一声。 两人易容换装,大摇大摆进了鸿运楼。 一楼,靠窗的地方。 魏玉山似是熟客,点了几盘下酒的卤菜。 又让跑堂的架起红泥炉子,摆出石锅。 炭火一起,里面浓汤滚滚,肉香翻腾,散发出诱人的气味。 “乖徒儿,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这火锅味道好!只可惜不是寒冬时节,要不然吃起来更带劲!” 魏玉山率先夹了一筷子,丝毫不顾狗肉滚烫。 吃一口肉,喝一口酒,快意不已。 比起便宜师傅,陆沉吃相显得好看多了。 但他下筷子的速度也不慢,完全不落下风。 就这样,师徒二人把一锅狗肉分而食之,连汤汁都没剩下。 这一顿饭,吃得畅快淋漓! “师尊,我看茶寮老板没辜负你的恩义。” “等了快一个时辰,也未见有人过来。” 陆沉用茶水漱口,满身的火锅气味,等会儿回到宅子,还得洗一洗。 “最好不过,省得我开杀戒了。” 魏玉山平淡说道。 “我只吃了老陈头的一碗馄饨,所以只还他一份馄饨的人情。” “他要是受不住逼问,带了码头帮派和武馆弟子来寻我……情分用完,我只能照规矩办事了。” 陆沉眨了眨眼,问道: “什么规矩?” 魏玉山答道: “当然是魔教的规矩。人若犯我,以命偿之。” 陆沉若有所思。 难怪师尊不喜欢“侠义”二字。 也对,世上哪有杀人如吃饭喝水,惹了我就得偿命的豪侠义士。 看来还是“魔教余孽”,比较符合要求。 “乖徒儿,你记住了,我之所以帮老陈头,不是因为他遇到了惨事,受到了不公,被这世道狠狠地践踏,所以我怒从心头起,愤而拔刀……这种人活得累,死得早,千万不要当。” “我帮他,只是因为刚来华荣府,凑巧进了他的铺子,吃了一碗馄饨。” “反正踩死几个老鼠巷的凶横恶霸,对我而言动动手指的事儿,顺便为之。” 陆沉纠正道: “师尊,你只是动动嘴,需要动手的脏活累活,可都是徒儿来做。” 魏玉山横了一眼,没好气道: “师有事弟子服其劳。你看了那么多书,怎么没记住这个道理?” 陆沉嘿嘿一笑,转而问道: “师尊,你为什么讨厌侠义两个字?” 听得徒弟提起,魏玉山笑容一敛,沉声道: “天底下受苦之人何其多?有多少大侠,有几个义士?救得过来么?” “就像你此前说的那样,众生如羊,埋头吃草,遇到了猛兽只会呼救。” “哼,哪有这么好的运气,回回都有人来救?” 陆沉似是明白了,说道: “师尊觉得人该自强自救,而非等好心人帮手。” 魏玉山发出冷笑,眉宇之间,那团盘踞的煞气如乌云盖顶: “我闯荡江湖那么些年,但凡行侠仗义之士,往往难有善终。” “因为世道险恶,卑鄙无耻之徒、不择手段之人实在太多,总有一天会着了道,中了计,丢了命。” “你知道数百年前的江湖上,其实是八大家么?其中降龙帮被祖师灭了。” “另外一家叫‘大旗会’,会长叫许凌山,绰号‘掌震三关’。” “这人是个好汉,无论是谁遇了冤屈找上门来,他必定会前后调查,问明情况,为其出头,伸张正义。” “死在他手里的恶霸土匪,江洋大盗,不计其数。” “哪怕是边关之外,都有人传唱一代大侠许凌山锄强扶弱的民间歌谣。” 陆沉平常就喜欢听这些江湖掌故,眼下酒足饭饱,正好闲谈消食。 “掌震三关许凌山,大旗会……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魏玉山嘴角挑起戏谑笑容,似是讥嘲道: “燕阀中人,多少应该都知道。毕竟——你们华荣府的这份基业,可就是从大旗会手里抢来的。” “许凌山侠名满天下,横行江湖大半辈子,于五十岁大寿的时候准备封刀。” “前夕,大名府金刀陈家三公子,断了一条手,满身血污倒在大旗会门口。” “他父母兄弟亲族,一共两百三十一口人全部被杀,凶手是伏龙山庄的严天鲸。” “伏龙山庄一滴血,一颗头,这是他们世代相传的规矩。” “金刀陈家误杀了庄主严天鲸的大儿子,七日之后,就被灭了满门。” “只有陈三公子出门在外,侥幸逃过一劫,躲开几次追杀,逃到华荣府大旗会。” “乖徒儿,换成是你要怎么做?” 陆沉摇头不答。 这是个两难问题。 江湖之中。 无论是八大家,亦或者六大家。 都有一条必须遵守的规矩。 同气连枝,不可内讧。 得罪了一家,等于与其他几家为敌。 这是它们长久延续的根基之一。 许凌山若要主持这个公道,就得找严天鲸兴师问罪。 势必会影响大旗会和伏龙山庄之间的关系。 “如果我是许凌山,便会推脱过去,只要等到明天封刀,金盆洗手,这辈子的侠名,大旗会的基业都保住了。” “可惜……他不是我,他是一代大侠,掌震三关的许凌山!” “金刀陈家灭门惨案不用细查,早已惊动整个大名府,于是许凌山去了伏龙山庄,五十岁的他,一如年轻的时候。” “后面结局如何不用多说,徐天鲸是武道五重天的绝顶高手,许凌山不过四重天……因为不守规矩,大旗会没了,华荣府也成了燕阀的地盘。” “至于掌震三关?还有几个人记得?” 魏玉山语气中有几分萧索,摇头道: “这就是为师不喜欢‘侠义’二字的原因。” “它是一条踏破所有规矩,斩断所有不公的险路。” “可人只要生在世上,谁能不守规矩?” “打破规矩,却有不够强大的人,下场多半不好。” 陆沉好像有所感悟,跟着便宜师傅,他杀了人,听了故事。 对于这座江湖,也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师尊,那要什么样的人才能不守天底下的任何规矩?” 陆沉问道。 魏玉山愣了一下,过了半晌说道: “除非天下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打不过你,远超同侪,令众生仰望。” 陆沉仔细想了想,再问道: “武道五重天都不够?” 魏玉山颔首笑道: “江湖上又不只有你一个五境。你若坏了规矩,其他高手联手就是了,同境界再强,能以一敌十?以少胜多?” 陆沉思忖道: “的确是这个道理。” “可武道五重天,已经是当世最高的一座山了。” “还能怎么超越?” 魏玉山看自家徒弟陷入沉思,哈哈笑道: “五重天离你还太远了,想那么多也无用。” “当务之急,还是多完成几次换血。” “对了,记得防范燕天都、燕明诚这对父子。” 陆沉点了点头。 想到燕、王两家的大喜之日,就在三天后。 他忽然问道: “师尊,除了我,你还能多带一个人么?” 魏玉山并不意外,似是早就猜到了: “上次请我去医治的那个小丫头?” “做人有情有义没错,虽然为师走不了什么侠义道,可护住你们两个半大孩子,这点本事还是足够。” 陆沉大喜过望。 他一直都在担心燕阀灭门惨案。 若能保住玉丫头的性命。 那就没有别的担忧了。 至于燕平昭? 长房嫡系的三公子。 地位非同一般。 根本不需要操心。 “三天后……就要离开这里,去浪迹江湖了。” 跟着便宜师傅走出鸿运楼,陆沉抬头看天。 秋风渐起,落叶枯黄,竟显出几分萧瑟气象。 第五十三章 父心狠,先下手为强 陆沉回到燕阀外宅。 返程的路上。 他已经撕掉了易容的面皮,换上了二房公子的绸缎衣服。 吩咐下人烧些热水,准备沐浴。 这一身火锅气味,给玉丫头闻到了,肯定又得怪自己偷跑出去不带她玩。 片刻后。 “三天的时间,足够再换一次血了。” 热气腾腾的浴桶里,陆沉两只手搭在边上,整个人浸泡进去。 比起寻常的武者,自己换血的效率只会更快。 毕竟。 有着燕天都、燕明诚这两个勤勤恳恳的三境武者。 在他的身后默默耕耘付出。 其苦修而来的精纯精气。 胜过无数的壮骨丸、精元丹。 “四次换血,足够发挥出所会武功的威力了。” 陆沉闭目养神。 他不止把《种玉功》第二层结鼎篇练成了。 而且,还尝试着将体内的阴阳二劲,转化成《道胎种魔大法》里的阴阳二气。 前者是用百损丹刺激血肉,催发潜能所产生的劲气。 握拳出掌,蕴含一刚一柔两重力道,威力不俗。 后者则是化用人体男女的至阳、至阴之气。 有滋养肉身,开发七窍的妙用。 只要练到第三层结成魔种,一举一动自带邪性。 有勾动七情,引动六欲之异力。 轻而易举就能令人沉迷,不可自拔。 等同于修炼了精神攻伐之术。 极为难缠。 “两相比较之下,《种玉功》是速成的武功,主要提升五感,增加精神属性,视万物为波动,感知一切。” “缺陷是过程极为艰难,需要付出极大地代价,且最多只能抵达武道五重天。” “《道胎种魔大法》则更为全面,增幅效果更好,未来成就也更高。” “除了加强了感知能力,个人魅力,更彻底地开发肉身、精神,从而做到以身合道,以心驭魔。” “缺点在于条件太苛刻,一个人无法完成,需要上乘的‘鼎炉’作为辅助。” “而且风险极高。《种玉功》练不成,充其量走火入魔,至少还有得救。” “《道胎种魔大法》练不成,就是身死道消,形神俱灭的下场。” 陆沉记得很清楚,羽清玄交给自己的那枚翠绿玉简里,开篇就是《道心种魔大法》的总纲要。 里面详细写了各个层次。 所能得到的各种蜕变。 “无怪乎能被称为‘宝典’。同样的武道境界,参悟绝学很难胜过神功、宝典,随着境界的突破,逐渐会拉开差距。” “因为品阶越高的武功,提升属性越全面,增幅效果越强大。” 陆沉总结道。 对于此方天地的“武功”、“武道”。 他似乎有了更深的理解。 “这样说来,羽清玄她修炼了至少两门宝典级武功,所得蜕变众多,修为深不可测。” “万垒关之前,言师落败只能说是魔涨道消,难以避免。” “由此可见,羽清玄内心其实很自负,喜欢行险。” “为了再进一步,丝毫不惧走火入魔。” “为了练成大法,宁愿冒着养虎为患的风险,跟我拔河较力。” “正好,《道胎种魔大法》以人心作药引,欲望层出不穷,最容易引动魔念!且看谁都能斗赢这一局!” 陆沉全身浸在热水,思绪却飞散开来。 …… …… 翌日。 外城的老鼠巷。 这里聚集了不少人。 多是看热闹的围观者。 巷子里面有一老一少两个捕快。 老的那个,其实也谈不上年纪很大,约莫四十许。 更准确点说,应该是正当壮年。 只是他头发花白,生得老相。 若非身材高大,双目锐利,还真像个古稀之年的长者。 “铁捕头,死了三十九人,残了二十五人,还有两个被吓疯了,说话前后颠倒,胡言乱语,没什么用。” 年轻的捕快按着腰刀,把现场的情况说给头儿。 华荣府衙门有三班捕快,皂班值堂役,快班司缉捕,壮班做力差。 他就是快班,专管城中盗匪,偷鸡摸狗,杀人抢劫这些事儿。 “死伤众多,算是几年难得一见的大案了。” 铁捕头走进对门的一间铺子,里面桌子、凳子翻倒破碎,显然是经过了一场混乱打斗。 “过了一天才报案,看来码头帮和武馆也没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也是,一帮下三滥能做成什么事。” “小徐,问清楚了吗?是寻仇杀人,还是其他的路子?” 须发皆白的铁捕头扫视一圈,弯腰检查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年轻的徐捕快跟在后头,详细说道: “死者叫宋吉,绰号‘矮脚虎’,是永清河码头的一个头目,平日里帮怒海帮做点小活。” “他私底下纠结了一帮同乡兄弟,在老鼠巷横行霸道,和威福武馆的弟子一起共分这块地盘。” “这厮欺男霸女,与人结仇不少,但又因为是出了名的欺软怕硬,混江湖的狠角色绝不敢惹,所以一直以来也没出过什么事。” “据几个活口说,凶手是个十三四岁的小煞星,拿了一锭金子进门坐下,然后……就这样了。” 铁捕头望着胸口塌陷,双眼暴突的尸体,眼里透出一抹惊色: “十三四岁……若真是如此,这件案子咱们就别追查下去。” “照老规矩,江湖仇杀,死于非命,写份公文呈上去。再让码头那边发点钱,把人安葬就行了。” 年轻的陈捕快皱起了眉头: “这么草率,上头不会怪罪?” 铁捕头站起身,擦了擦手走出铺子: “大人巴不得少惹麻烦呢。你看清矮脚虎的伤势没有?” “被人一拳锤中胸口,气力之大,把他内里的筋骨砸了个粉碎,连脊柱大龙都给打成三截。” “双眼充血,暴突而出,估摸着落地就死了,当场气绝,神仙都救不活的那种。” “很凶猛的一拳!但最关键的一点,是那人只发力,没有运劲。” “否则,深厚的劲力打入血肉,摧残筋骨,会在矮脚虎的胸口上应该留下一记乌黑的拳印。” 年轻的徐捕快沉吟了片刻,很快想通此中关节,倒抽了一口凉气道: “捕头是说,那人仅用一拳就活活打死了矮脚虎,根本没有动武?” 铁捕头站在巷子中间,望着地上拖着几道长长的血迹,还有散落的棍棒利器,点头道: “从伤势判断,的确如此。” “只用拳脚杀人,这人气力之大,气血之强,匪夷所思。” “牛力、虎力、象力、龙力……看他年纪,应该是最末等的牛力。” 他指了指或断裂,或粉碎的柴刀、棍棒。 大盛王朝禁刀不禁剑。 这等底层帮派,斗殴自然要用一些趁手的“武器”。 结果在那人的拳头面前,都像纸糊的一样。 “捕头你该不会想说,那人是化劲层次吧?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打从娘胎里开始练拳,也不可能啊!” 年轻的徐捕快惊诧之余,有些不敢相信。 “都说刚劲伤筋骨,柔劲伤肺腑,这一拳把人打死,里头血肉似烂泥,骨头寸断,确实也像是化劲——人比人,气死人啊!我如今二十三岁,苦练十年的拳脚,还没把化劲琢磨透呢!” 铁捕头目光凝重,叹气道: “化劲?我看他已经冲开气血大关,踏入武道第一境了。” “要不然,这么多人一拥而上,各个手持凶器,那人拳脚再厉害,以寡敌众,不可能轻轻松松就全身而退。” 他也是老江湖了,深知街巷乱斗和捉对厮杀的区别极大。 码头帮众,大多是练过庄稼把式的成年壮汉。 二十几号人堆上来,用柴刀砍,用棍棒砸。 不仅要招架,还得提防偷袭。 再厉害的化劲高手,打倒十几个人。 一身气力、气劲也会有所衰弱。 再被堵在巷子里面,迟早都要挂彩受伤。 铁捕头早年听说,那些将门子弟头回上战场。 往往都要带着大批亲卫,贴身守护。 专门用来挡冷箭,防刺杀。 否则,战场上瞬息万变。 人的精力有限,奋勇杀敌的同时,怎么可能顾得了流矢弩箭! “十三四岁的入境武者?若真有这样的人物?他干嘛杀一个码头帮的矮脚虎?那不是杀鸡用牛刀!” 年轻的徐捕快仍是有所怀疑。 “没见识!江湖六大家,大业四阀,那些少年英杰,青年俊彦,人家日夜服用丹药大补,吃穿用度精细无比,学得更是入流、上乘的武功。” “十三四岁冲开气血大关的武道大材,三四个总归是有的?” “当年威震华荣府的燕五爷,二十岁就闯下了苍龙问天的好大名声,那才叫真正的天纵之才!” “老鼠巷这个人,还差点意思。” 铁捕头脚尖一挑,握住一根碎裂的竹枪。 手腕运劲,往前一戳,直接把砖墙划出深深地沟壑。 “这些街头帮派不敢用刀,剑又太贵,一口五两银子起步,他们买不起。” “所以巷斗就用竹枪,街斗就用棍棒。” “这种竹枪,选那种有韧劲的,只把一端削尖。” “十几个人前后堵住去路,往前刺击。” “赤手空拳的情况下,化劲层次也要被戳成一个血葫芦!厉害得很!” 年轻的徐捕快望着尖端裂开的竹枪,若有所思道: “除非他冲开气血大关,筋肉坚韧,骨骼坚硬,否则不可能活着走出去。” 铁捕头目光锐利,把墙上的斑驳血渍,掀翻的锅炉尽收眼底,而后感慨道: “那人出了铺子,有人靠过来,他就一拳将其打死。” “死了五六个,码头帮众便用竹枪攒刺。” “可冲开气血大关的武者,一身筋骨坚硬如铁,伤不得分毫。” “就这样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后面威福武馆的人赶过来,也没什么用处,一并打死打残了。” “十三四岁……这人是个天生杀胚。” 年轻的徐捕快跟着走到巷子口,回头望去,一片狼藉。 他仿佛瞧见了一个半大少年,把冲上来的码头帮众、武馆弟子,打得吐血倒地,筋骨寸断的暴力场景。 “那我回去禀报,把公文写了。” 徐捕快半是震骇,半是羡慕道: “这样的本事,这样的年纪……也不知道日后会是变成个何等的人物!” 铁捕头挠了挠头,霜雪似的白发抖动着,笑道: “江湖上哪年哪月缺过少年天才,活到扬名立万,威震天下的又有几个。” “你要想练武有成,学到入流的功夫,去边关就是。” “加入靠山王麾下的那支龙武军,过个十年没死,就是拔尖的高手了。” 徐捕快苦笑道: “我老娘还指望我传宗接代呢,边关可去不得。” 两人谈笑了几句,走进对面的茶寮,要了两碗茶水。 “老丈,你在这儿支摊子做生意,有没有看见昨天行凶的那人?” 铁捕头坐在长凳上,望着正对面的老鼠巷,心头微动。 “客官说什么?” 断了一条腿的茶寮老板好像耳朵有些背。 “我问你有无看见昨日行凶之人!” 铁捕头不得已提升了声音。 “昨什么?” “昨日!行凶!” “行什么?” “行凶之人!” “什么人?” 铁捕头连问了几句,也没有得到明白答复,顿时没了脾气: “老丈,结账。” 茶寮老板堆笑道: “客官,两文钱一碗。” 徐捕快皱眉道: “这倒听得清楚。” 铁捕头眼皮一跳,目光扫过茶寮老板的断腿,随后道: “咱们回衙门吧,江湖仇杀的破烂事也报案,真他娘晦气,非得让我跑这一趟。” 返程的路上,徐捕快拧着眉头: “捕头,我觉得那茶寮的老者有古怪。他怎么会不知道昨天发生的惨案,就算怕事……” 铁捕头平淡道: “那老人叫陈贵,原来是老鼠巷卖馄饨的。” 徐捕快讶异道: “捕头你认识他?” 铁捕头嗯了一声,眼神复杂道: “他此前上过衙门报案,说自己儿子在码头被人打死,媳妇也被凌辱投河自尽了。” “来过两次。后面那回断了腿,硬生生爬到衙门。” “我也是看见他有残疾,方才想起。” 徐捕快双眼怒瞪,按住腰刀: “好大的胆子!杀害无辜,凌辱妇女,按大盛律例要打入死牢,秋后问斩的!” 铁捕头眉毛往上挑,轻声道: “犯案那人就是被打死的矮脚虎宋吉。” 徐捕快愣了一下,随即问道: “这……捕头没查到证据?还是……” 既然那厮昨日才被人打死。 之前的案子自然就没什么结果。 “办不了他,码头的管事说陈贵的儿子是搬货时,不慎被砸死,船老板赔了五贯钱了事。” 铁捕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 “他儿媳是自己投河,扯不到矮脚虎的身上。仵作、门子、皂班,都跟码头帮有来往。” “大人和师爷都惧怕怒海帮,不愿惹麻烦。” “毕竟三帮四会后头,是……燕阀。” “虽说矮脚虎只是小角色,可陈贵也谈不上什么大人物,为了一个卖馄饨的,没必要。” 徐捕快好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他面色涨得通红,只是瞪着上司,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案子就这么结了?” 铁捕头没有说话。 走过了两条街。 快到衙门的时候。 他才回头道: “小徐,你刚穿这身袍服,佩这把刀,骨子里可能还有点热血。” “这是好事,但别太上头,不然就成坏事了。” “天底下没什么公道,只有规矩。” “咱们升斗小民,得小心翼翼守着规矩过活。” “像三帮四会,燕阀,六大家,平天寨,他们才有资格不讲规矩。” 徐捕快垂头问道: “凭什么?总有个讲公道的地方吧?” 铁捕头满脸沧桑,默默道: “出了华荣府,外面也一样。以前有个人,他不想讲规矩,想讲公道……后来死了。” 徐捕快忽地苦笑道: “也许,也许我真的应该去边关。” 铁捕头拍了拍有些心灰意冷的年轻人: “看得多了,你以后就会习惯了。” 乌北一域,大业天下,哪里不是如此。 …… …… 月上中天。 燕阀。 雅言居。 一身华服的燕天都脚不沾地,没有惊动任何人。 穿廊过道,来到了燕明诚的住处。 他抬掌发巧劲震断了门闩。 走进静悄悄的房屋卧室。 坐到了燕明诚的床边。 轻轻唤了一声: “诚儿。” 燕明诚好似猛地惊醒,却见父亲眼中一片暗红,直勾勾盯着自己。 第五十四章 一颗魔种,谁人可成 “父、父亲,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燕明诚像是被吓到,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也不怪他有如此反应。 此时的燕天都。 容貌委实有些骇人。 一条条血色细纹密布在眼角,好像随时都会裂开。 那双眸子漆黑空洞,显得幽深无比。 两颊消瘦,凹陷下去。 浑身的气血,全部都潜藏起来。 感受不到一丝活人生气。 大晚上,床头突然坐着这么一个人。 燕明诚还能保持镇定,已经算是胆气过人。 换成燕平昭,只怕当场就要被吓晕过去。 “诚儿,你跟我来。” 燕天都状态有些古怪,全然没有平日的温和样子。 燕明诚低头答应,披上外袍。 内宅寂静无声,除了夜风吹过沙沙树丛,再也没有别的动静。 因为女眷众多的缘故,护院只会把守几处偏门。 巡逻的家丁,更不可能出入其间。 燕天都走在前头,影子浮现在墙上。 晃动扭曲,诡异莫名。 燕明诚一言不发,跟在后头。 两人很快就来到了那座假山暗室。 扣动隐蔽的机括,进入其中。 燕明诚这才抬头问道: “父亲深夜把我叫醒,是为了修炼《种玉功》吗?” 他望着置于桌案上的那块乌金陨铁,眸光微微波动了一下。 这些时日,自己和父亲不敢有半刻的懈怠。 每天都有灌注真气,参悟绝学。 可以说进步神速,进度飞快。 “没错,为父终于把《种玉功》第二层结鼎篇练至大成了。” 燕天都幽幽说道,语气格外平静,听不出半点激动。 “不过行功的时候差了一点岔子,气血逆流,伤了眼睛。” 燕明诚看向父亲,眼角血丝密布,仿佛火焰燃烧,显出几分邪异的气息。 “诚儿,你之前一直都想早点开启第三层种魔篇的内容。” 燕天都继续说道: “只是为父天资有限,上了年纪,这才拖慢了节奏。” “如今,你我父子二人,终于可以突破结鼎,凝聚魔种了!” 燕明诚眼皮猛跳了一下,低头道: “常言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若没有父亲的指点和帮助,我怎么可能快速完成第一层入道篇。” “这世道,只有家人手足才能靠得住。” “要不是想着寒沙二弟即将成亲,难以分出精力,这门绝学武功教给他又何妨。” “到时候,燕阀一门两代三杰,何愁不兴!” 听到这番慷慨激昂之言,燕天都眼中的暗红,似乎褪去一些。 他怔怔出神,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片刻,大手一抓,握住了乌金陨铁。 “来吧,诚儿,我们一起灌注真气,炼化第三层种魔篇。” 燕明诚浑身一震,闷声道: “是,父亲。” 两人相对而坐。 体内阴符、阳符两座关窍。 犹如烈火汹涌,喷出精纯真气。 武道三重天,乃是阴阳境。 分为两个阶段。 阴符以内息锻造五脏,取五行之精粹,温养肺肝肾心脾。 阳符则是炼化六腑,蜕变真气。 到了这一层次,血肉筋骨超脱凡胎,生命力极其强大。 五马不能分其尸,吞金食铁亦是等闲。 燕天都、燕明诚俱是练成阴符、阳符,把内息转化为真气的三境巅峰。 全力催动之下,肉身如火炉散发澎湃热力。 两股真气轰击在乌金陨铁的表面上,变幻不定的龙蛇文字亮起莹润光泽。 难以言喻的玄妙意境,笼罩住了燕天都、燕明诚。 他们闭上双眼。 似乎进入到参悟的状态。 暗室内彻底静了下来。 大约半柱香左右。 燕明诚忽地眼皮抬动,缓缓睁开。 与此同时。 燕天都好像早有察觉。 一双漆黑的眸子。 直勾勾盯着大儿子。 “父亲……” 燕明诚面色复杂,嘴唇张合,仿佛要说些什么。 “逆子!你果然想要害我!” 燕天都充耳不闻,似是震怒。 一掌拍出! 全身运转的澎湃真气,登时如怒潮腾空,轰向坐在对面的燕明诚。 仓促之下,后者同样出掌还击。 两股真气直似惊涛骇浪,掀起狂暴气流。 暗室内的桌椅摆设,一众物件全部翻倒在地。 连靠在墙边的两座书架也倾塌下来,书本滑落,纸张乱飞。 电光火石之间,燕天都、燕明诚两人以掌对掌。 宛若金铁交击! 可惜! 终究是子不如父! 早有防备的燕天都,掌力雄劲,真气浑厚。 直接把燕明诚打得口吐鲜血,倒飞而出。 整个人砸在后面的墙壁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燕天都倏然站起,握住那块乌金陨铁,冷声道: “你个逆子!真以为能瞒天过海!神不知鬼不觉!?” “几天前,你独自一个人开启《种玉功》第三层种魔篇,那时我就察觉到不对。” “这块乌金陨铁材质特殊,受到道韵侵染,自有吸收真气的奇异妙用。” “每次你我合力,才能彻底炼化一篇完整内容。” “你故意跟寒沙争权,然后召开英雄宴,私底下找伏龙山庄的严霜叶交换强血丸、元气丹,又从大江联的裘临川的手里,花费三千六百两买了一株九叶灵芝。” “不惜摧残身体,也要强行提升层次,好能炼化《种玉功》……你个逆子,倒是心狠!” 燕明诚脸上适时做出惊讶之色,捂着胸口,艰难站起,苦笑道: “没想过我的一举一动,丝毫也没有瞒过父亲。” 燕天都眼中闪过暗红光芒,杀心愈发浓重: “管家、教头、三帮四会……只有我一日还是阀主,他们就会听我一日的号令!” “逆子,说吧,你是不是想趁刚才的机会,亲手弑父?” 燕明诚面色诚恳,摇头道: “儿子绝无此心!” 燕天都冷哼一声,显然不会相信。 他早就看过《种玉功》的全篇内容。 对于凝聚魔种的要求。 自然记得清楚。 “天下间除了先天道胎之体,哪来的无上道心可寻。” 燕天都一步步逼近,全身真气隐而不发,酝酿着雷霆一击。 “最上乘不可取,唯有取中等、乃至下等。” “绝食、埋土、自残……除非九死一生,历尽艰险。否则结成魔种的几率太低,就算成功,未必能往后突破,把《种玉功》练得圆满。” “如此一来,唯有中等可选。” 燕明诚面色苍白。 燕天都的那一掌来得凶猛。 他为了炼化第三层种魔篇。 连续服用强血丸、元气丹。 压榨气血,消耗真气。 纵使,事后用一株奇珍级别的九叶灵芝补足亏空,仍然免不了有些虚弱。 面对武功大进的父亲,自然不是对手。 “别怪为父,你我一起练了这门绝学武功,注定要有一人做出牺牲。” 燕天都双眸充斥暗红,每日参悟《种玉功》所积累的魔性,几乎摧垮神智。 十成的力道凝聚于右掌,高高举起,当即就要拍出。 “自古以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燕明诚没有反抗,双腿向下一弯,跪倒在地,低头说道: “父亲若要杀我,孩儿毫无怨言!” “只有一点,必须要跟父亲说个明白!” 燕天都动作顿了一顿,只见燕明诚解开外袍,脱去中衣,精赤着上半身。 胸口、腰腹等地方,皆是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伤口。 “孩儿从未有过加害父亲的心思!只愿取最下等的魔种!” 燕明诚抬头,眼中泪光涌动。 一字一句显得真挚无比,打动人心。 第五十五章 棋差一着,绝情绝义 见到大儿子如此真挚,燕天都眼中的暗红似乎消退了不少。 他低头看向满身伤痕,好像被人狠狠折磨的燕明诚。 冷硬的面庞,不由松动下来。 那些深浅不一,密密麻麻的痕迹。 刀割、针刺、烙铁烫伤、切肤剜肉…… 都是新伤。 有些甚至还没愈合结痂。 简直触目惊心。 “诚儿,你、你在自残?” 燕天都好像有一瞬间的清醒,高举的右掌垂落而下。 澎湃的真气,也渐渐散去。 “一切都是孩儿的过错。” 燕明诚眼中含泪,语气悲伤: “是孩儿急于求成,想要突破更高层次,练成绝学,凝聚魔种,这才惹得父亲怀疑。” “看到父亲第二层结鼎篇的进度缓慢,孩儿心中焦急万分,恨不得早日能开启第三层。” “此后,每次接触那块乌金陨铁,孩儿就会油然生出一股渴望,直到妄念形成,无法遏制!” “故而找了伏龙山庄的严霜叶,还有大江联的裘临川。” “用丹丸、灵药提升气血,压榨潜能,不惜摧残自身,也要独自炼化《种玉功》!” 燕明诚言辞恳切,脸上充满着悔恨之色。 他把头重重地磕在地面,用力极大,擦破了额角。 粘稠的血迹淌过,侵染眉毛,盖过双眼,糊满了整张脸。 使得这位长房大公子,看上去极为凄惨。 “你既然已经知晓了第三层种魔篇的内容,为何还要瞒着?” “刚才我故意试探,说要一起参悟绝学,实则就是想看你到底会不会动弑父之念!” 燕天都退后两步,厉声问道: “这门绝学武功三条路子,决定了未来的成就!你会甘心只取最下等的魔种?!” 他左手握紧了那块乌金陨铁,内心直似天人交战。 眼角密布的道道血纹,随着表情变幻,宛若蜈蚣爬动,显出几分狰狞。 “绝不敢欺瞒父亲!起初获知《种玉功》第三层种魔篇,孩儿心里确实起了不该有的魔念!” “好像妖魔在我耳边低语一样,无穷欲望随之滋长,占据了心神……可想到二弟就要成亲了,本该是大喜的日子,一家人热热闹闹,更想到年幼时,是父亲教我打猎射箭,习武练拳……” “我脑子里顿时像被浇了一盆凉水,再也没有其他的想法。” “若无父亲、娘亲、哪有孩儿?” “为了练功,亲手弑父……我、我岂不是枉为人子?禽兽不如!” “这几日,我心里很乱,闭门不出,既不敢对父亲坦诚相告,也不愿再修炼《种玉功》。” “反复纠缠了许久,方才决定取最下等的魔种。” “哪怕受尽折磨,九死一生,我也……不想做个绝情绝义之人!” 燕明诚低伏于地,这番话掏心掏肺,好似杜鹃泣血。 字字句句,透着悲痛与悔意。 燕天都默然无声,嘴唇合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存于心里的那份浓烈杀意。 宛若冰雪消融去了大半。 一门绝学武功! 竟然弄得父要杀子,子要弑父! 真是…… 家门不幸! “诚儿,为父错怪你了。” 燕天都叹息一声,声音恢复了几分柔和。 只是,那块乌金陨铁仍然紧握在手里,半分也不肯松开。 桌案上,那座龟鹤铜炉烟气袅袅。 暗室之内,弥漫着出沁人心脾的淡薄气味。 燕明诚抬头,劝说道: “父亲,燕阀有绝学武功在手,即便是最下等的魔种,也能胜过其他三阀!何必强求呢!” 燕天都坐在榻上,眉毛一挑,莫名升起几分怒气: “你懂什么!如今大业气数已尽,全凭韩当那个老匹夫撑着,若无龙武军驻守边关,天南道宗早就打过来了。” “王中道是头老狐狸,守着雄城东都,即便平天寨倾巢而出,也未必能打得下来。” “四阀之中,他最为高枕无忧!” “齐阀背后有伏龙山庄,两家世代交好。齐进和严盛,一个有脑子,一个有武功,都不是好惹的角色,轻易动不得!” “至于杨洪,此人别看没什么名声,他最擅长的就是藏拙,当年因为广交天下豪杰被业景帝忌惮。” “于是,他立马散掉三千门客,每日饮酒作乐,收受贿赂,沉迷女色,闹出了好几次笑话……大名府谁人不知,他家都是虎子犬子,唯有杨阀犬父虎子。” “杨洪这番做派,不仅骗过了业景帝,连王中道、齐进都信了。” “我可以断言,若是大业衰亡,群雄并起,王、齐两人必然会在杨洪手里栽上一个大跟头!” 这些年来,燕天都借着三帮四会搜集消息,时刻关注天下大势。 他得出了一个很糟糕的结论。 四阀之中。 燕阀要面临的情况最危险。 华荣府占据扼要,借着永清河,可直达广陵府、东都府。 如若起兵举事,甚至能够长驱直入,杀向大名府。 这样的一块地盘,谁不想要? “论江湖势力,三帮四会比不过伏龙山庄。” “论兵权,鹰扬府兵马不及平天寨的乱匪,战力不如韩当的龙武军。” “论地利,华荣府四通八达,水路、陆路出入无间,难以设卡排查。” “等到天下大乱,燕阀首当其冲,未必能够自保。” “现在是风平浪静,看不出端倪,可若不及早想办法,暗流汹涌,聚集成惊涛骇浪,燕阀这艘大船,随时会有倾覆之危!” 燕天都开诚布公道。 “诚儿,阀主这个位子,风光是给外人看的,其中的辛苦只有自己才知道。” 燕明诚仍然跪在地上,脸色被血迹模糊,看不真切。 “孩儿明白了,父亲让寒沙二弟掌权,是想让王阀看到有利可图——扶持未来的燕阀之主。” “难怪王中道愿意把嫡女嫁过来,他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自然要卖得好价钱。” “假如寒沙只是长房二公子,这桩婚事大概就没那么顺利,但父亲若做出保证,让二弟成为燕阀之主,他身上的价钱立刻翻了几番,足以打动王中道。” “王阀,不愧是商贾起家,算到清清楚楚。” 燕天都也不掩饰,点了点头,目光复又变得冰冷。 “没错,我许了寒沙做阀主,谈下燕、王两家的联姻大事。” “老二还以为是自己把王家小姐迷得神魂颠倒……他不如你太多,诚儿。” “自古以来,豪族结亲什么时候考虑过两情相悦,都是门当户对!” 他握住那块乌金陨铁,缓缓地站了起来。 一身真气含而不发。 杀心再起! “原来父亲早就想好了,杀我练功,让二弟当家做主。” 跪伏于地的燕明诚,慢慢挺直了腰。 父子两人,四目相对。 皆是一片暗红! “诚儿,你刚才也说了,为父若要杀你,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燕天都面色复杂,一半冷硬,一半不忍。 “就当是为了燕阀,把这条命借给为父,如何?” “王阀有天险雄关,齐阀有江湖世家,杨阀割据一方……我若只取最下等的魔种,未必能到达武道五重天,成为天下绝顶。” “四境的层次,斗不过韩当,也斗不过其他门阀和平天寨!” 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要走绝情绝义之道,取中等魔种。 “孩儿知道,甘心领死。” 燕明诚咧嘴笑道。 那丝丝缕缕的血迹淌下。 他尝了尝。 是一股淡淡的腥味。 “可是父亲,你还有力气杀我么?” 这位长房大公子望向心硬如铁,全然不顾父子之情的燕天都。 脸上的笑容不断扩大,显得诡异莫名。 “你、你个逆子!做了什么?我一身真气怎么……没了?” 燕天都像是被抽掉了力气,足以媲美百炼钢的坚固筋骨,倏然变得酸麻。 澎湃无匹的精纯真气,更是涓滴不剩,无法运起。 “父亲耳目众多,消息灵通,那为何会不知道,孩儿除了找严霜叶求取伏龙山庄独有的强血丸、元气丹,花重金购入裘临川的九叶灵芝。” “还跟聚宝商行甲字分号的金掌柜买了一样东西。” “专门叫人骨酥筋麻,化去内息的神仙倒,此物无色却有味,需要用檀香掩盖。” “只要没有开辟气海,自成人体小天地,中了这一招,神仙也要倒!” 燕明诚起身站直,走到燕天都的身前。 揭开桌案上的龟鹤铜炉,浓烈的香味扑鼻而来。 “逆子!逆子!” 燕天都呼吸都觉艰难,整个人无法站立,栽倒在坐榻上。 左手紧握的乌金陨铁也拿捏不住,滑落在地。 “父亲,这是你咎由自取。” 燕明诚捡起乌金陨铁,而后取出刑堂的一套工具,摊开在桌上。 “我哪一点不比寒沙强?武功、品貌、心性?可你却要杀我,把阀主位子交给他?” “此前,我说把《种玉功》传给二弟,你不肯。” “刚才我又劝你,只取最下等的魔种,你也不愿。” “现在想想,父亲你确实做到了心狠手辣四个字。” 燕明诚两指捏着一把极薄的小刀,动作轻巧,切下了燕天都的小指。 “你个……畜生!” 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令燕天都几乎说不出话。 “你教的没错,无毒不丈夫。” “要成大事,不拘小节。” “绝情绝义这条路,我会走得更彻底。” “只杀一个,怎么铸成魔种?” 燕明诚双眼之中,暗红光芒有若实质。 他逐一切掉燕天都的十指,再用钩子摘下两颗眼球,剪掉半截舌头。 每一次实施酷刑,自身所蕴含的情感,似乎都被剥离出去,融进血肉、真气之中。 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燕明诚什么也感觉不到。 好似目盲之人,无法视物。 好似耳聋之人,无法听声。 好似……无味、无触、无智之人! 就在这样的一瞬间。 燕明诚感知到“天地”、“万物”。 无论死物与活物,一切皆有波动。 “原来……这就是魔种。” 燕明诚睁开双眼,眸子漆黑。 “不管如何,这终究还是我的奇遇。” 他握住那块乌金陨铁,右手按向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燕天都。 真气、血肉、阴阳二劲,统统涌入自身的躯体之内。 《种玉功》第三层种魔篇。 可得蜕变。 炼血手。 第五十六章 蜕变,道术 外宅某处院落。 陆沉忽地睁开了眼睛。 小腹收缩。 猛地吐出一口笔直白气。 半尺长。 如剑也似。 “宝典远胜于绝学,果真如此。” 陆沉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感觉又有所进步。 品阶高的武功,会自行“吞噬”掉品阶低的武功。 故而,他很轻松地就把《种玉功》的阴阳二劲,全部转化为《道胎种魔大法》的阴阳二气。 那团滚动不已的炽热气流,甫一散入四肢百骸。 陆沉忍不住伸展腰身,脊柱大龙起伏。 血肉筋骨好像浸泡在温泉池中,有种暖洋洋的感觉。 整个身躯,似乎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蜕变……炼血手……” 练功完毕,陆沉眼中露出一抹遗憾的神色。 倘若再进一步,把《种玉功》练到第三层种魔篇。 他就可以得到第一个“武道蜕变”。 其名为“炼血手”。 “可惜,貌似只能止步于第二层结鼎篇了。” 按照陆沉的理解。 功法是突破境界的路线。 是跋涉武道的方向。 具体记载着关于导引运气、参悟修炼等各种方法。 无论拳、掌、身法、内功。 其本质都是通过不同的方式,壮大气血、锻炼体魄。 专精于一项。 从而登堂入室。 而所谓的“武道蜕变”,大致就是精通一门上乘武功,所能领悟的“道术”。 “武功,道术。” 咀嚼着这两个词,陆沉心中有了更深的体悟。 “这就是‘武道’的由来么。” “武功是升华生命,超越自我之道,最终把血肉筋骨,五脏六腑,凡人之躯的一切,统统转化为更高层次!” “妖魔、仙神、佛道……皆是如此!” “而自身蜕变得来的道术,则是一门武功全部的精华,最完美的阐释。” “比方说,《种玉功》练到第三层种魔篇,便可以得到第一个蜕变道术,炼血手。” “能够强行掠夺他人一身真气、血肉,炼成一颗血丹,对自身有着极大地滋补……看上去像是吃人流的画风。” 陆沉眸光微动。 想起了《种玉功》第四层,名为养魔。 炼血手正好派上用场,相辅相成。 “绝学武功大概只能提供两到三个蜕变,神功在四五之间,宝典能有六七之数。” 陆沉不禁想起那位魔师。 她所掌握的蜕变道术,不知道该有多少? 果然,对于武道了解越多,走得越远。 羽清玄的形象,就越发深不可测。 “无非是她走快几步,我走慢几步罢了。” 陆沉并不气馁,眉宇之间,锐意飞扬。 他闭上双眼,继续导引内息,游走于全身。 粘稠的气血,包裹着筋骨皮膜。 犹如火炼真金,要把血肉之躯,煅烧着百炼钢铁。 …… …… 翌日。 大清早。 燕寒沙在婢女的服侍下,穿好华服,系好玉带,大步出了居所。 人逢喜事精神爽,说得完全没错。 他如今手握长房大权,一声令下,燕阀上下无不听从。 连三帮四会都要恭敬以待,听候差遣。 加上婚期在即,明日就要迎娶王阀千金,抱得美人归。 想到这里,燕寒沙笑得更为开心了。 “二公子,王阀送亲的队伍已经过了醴县,估摸着下午就要进城。” 燕大管家弯腰说道。 “领头之人是王磐,王中道收的义子,他提早过来了,现在大厅候着呢。” 燕寒沙学着父亲的样子,不怒自威,声音淡淡道: “王兄来得这么急,想必还没用过早膳,吩咐膳房那边好生准备,要以东都特色为主,别叫人小瞧了燕阀的门第。” 燕大管家点了点头,并未转身离去,继续道: “还有一件小事需要上报给二公子。” “外城那边闹了个命案,死了不少人,他们跟怒海帮有些瓜葛,衙门结案,说是江湖仇杀。” 燕寒沙挑了挑眉,不甚在意道: “这等琐碎杂事让燕厉总教头,或者谭三阳自个儿处理就是了,怎么还要问过我?” 以他燕阀长房嫡系的身份,能够入眼的,只有三帮四会或者其他门阀、江湖世家。 外城死了多少人,就跟自己出门散步一脚下去踩进了蚂蚁窝没什么区别。 谁会脱下鞋子瞧一眼死了多少只蚂蚁? “主要是大公子此前筹办了英雄宴,华荣府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被邀请过来。” 燕大管家提醒道: “当时,阀主还特地出面,跟在场众人,包括伏龙山庄、大江联、聚宝商行在内的江湖人士都谈好了。” “三帮四会,城中驻军会发海捕文书,通缉令,铺天盖地搜索那个天命魔教的传人。” “而他们要约束门人弟子,不得生出事端。” “可还没过去两天,外城就发生了惨案,凶手据说是个极为……年轻的一境武者,粗略估计已经换血成功。” 燕寒沙皱起了眉头,问道: “管家你的意思是,有人蓄意捣乱?” 燕大管家低声道: “老奴觉得这事有蹊跷。一帮下三滥的狗腿子,哪里值得入境武者动手,更何况还是个十三四岁,潜力无限,不知道来历的狠角色。” “再想到先前河间坊的那桩乱子,伏龙山庄的内门弟子严独浪设局,想要讹金楼三十五万两银子。” “最后死不松口,被二房的真公子打死。” 燕寒沙面露疑惑之色,打断道: “那个短命鬼居然有钱去河间坊?还杀了严独浪?当真稀奇!” 燕大管家耐心解释道: “好像是昭公子带的。严独浪那个狗贼,当时已经被兆大当家打成重伤,撞上真公子,估计有轻敌的成份,这才被毙了。” “具体内情老奴也不清楚,之所以忽然提及,是因为伏龙山庄和齐阀向来关系甚密。” “严独浪的弟弟,又正好是严霜叶,此人收到过英雄帖,参加过英雄宴,如今就在华荣府。” “细想之下,燕、王两家联姻,齐、杨能坐视不理么?” 燕寒沙脸上露出凝重神色,怒声道: “照这么说,可能是齐阀在背后推动?派人去河间坊闹事,然后在外城杀人,莫非要借伏龙山庄一滴血,一颗头的规矩,搅乱我的大喜之日?” “难怪小辈成亲,齐大先生会亲自过来!原来如此!” “给我吩咐下去,让兆应求、谭三阳他们盯紧了严霜叶,他若有什么异常,直接从鹰扬府调拨三千兵马!” “我就不信了,武功没到四境,能挡得住强弓强弩,重甲铁骑!” 燕大管家点头称是。 现在长房之中。 二公子执掌大权。 只要拿了虎符过去。 调动鹰扬府兵马轻易而举。 “哼,不知好歹!等我坐稳阀主的位子,再同岳父联手,直接平了姓齐的,还有伏龙山庄!” 燕寒沙心里怒气未消,狠狠想道。 等他走到大厅,面色方才好看了一些。 念及自愿交权的大哥燕明诚,还有父亲之前有意无意流露出的看重之意。 这位长房二公子嘴角扬起,恢复了春风得意的潇洒态度。 “大哥终究还是没有争过我。” 第五十七章 若天上无雷霆,则人间无侠气 &esp;&esp;燕寒沙踱步进了正厅,首先看见了一名身着红色劲装的冷峻青年。 &esp;&esp;其人坐姿挺拔,气势沉凝,显然是武功有成。 &esp;&esp;“让王兄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 &esp;&esp;燕寒沙人还没到,笑声先至。 &esp;&esp;“实在没法子,王兄你有所不知,父亲他闭关已有一阵时日,大哥又无心长房事务,燕阀的担子如今都压在我一人的肩膀上。” &esp;&esp;“每天处理三帮四会的江湖事,还有鹰扬府的各种任免调派,当真忙不过来。” &esp;&esp;王磐不慌不忙站了起来,拱手道: &esp;&esp;“二公子贵人多事忙,这也正常,倒是王某冒昧造访过来打扰,还请不要怪罪。” &esp;&esp;燕寒沙态度亲切,拉着这位王阀之主的义子入座。 &esp;&esp;“哪里的话,我和元秀明日就要成亲,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生分。” &esp;&esp;他知道王中道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 &esp;&esp;长女叫王元秀,与自己在东都结识。 &esp;&esp;彼此相谈甚欢,最后走到了一起。 &esp;&esp;小女儿叫王芝兰,年方十六,待字闺中。 &esp;&esp;因为没有儿子继承家业,王中道后面收了三个义子。 &esp;&esp;王磐便是其中之一,执掌东都巡防重事,官拜兵曹参军。 &esp;&esp;算得上王阀年轻一辈,颇为厉害的一号人物。 &esp;&esp;对比起来,大概就是燕阀长房大公子燕明诚的地位。 &esp;&esp;“二公子说笑了,王某只是养子,怎么有资格说一家人。” &esp;&esp;王磐眉头微微拧动,语气有些生疏。 &esp;&esp;“岳父拢共认了三位义子,最为看重王兄,叫你执掌东都巡防,管辖左右骁卫,其中的意思不言自明。” &esp;&esp;“燕、王两家结亲,互为一体,日后说不定我还要仰仗王兄相助。” &esp;&esp;“加上你与元秀一同长大,自幼关系就好,更要好生亲近。” &esp;&esp;燕寒沙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esp;&esp;他武道天赋平平,却极其擅长交际。 &esp;&esp;风月雪花,谈天说地,无所不会。 &esp;&esp;只是王磐性子冷淡,神色之中颇有几分不耐。 &esp;&esp;他听到“燕、王两家”,燕阀在前,王阀在后,本就不太高兴。 &esp;&esp;加上被反复提及的“结亲”二字,更是觉得刺耳。 &esp;&esp;于是,王磐不再寒暄,开门见山道: &esp;&esp;“二公子,王某领了义父的命令,护送大小姐到华荣府。” &esp;&esp;“刚过了醴县,按照送亲队伍的行进速度,本来下午就要进城。” &esp;&esp;“可是,没成想在三林郡被拦了下来……” &esp;&esp;燕寒沙闻言勃然大怒,煞气流露。 &esp;&esp;这桩婚事能不能成,关系到自己争夺阀主之位。 &esp;&esp;所以,刚才听到燕大管家的提醒。 &esp;&esp;知晓齐阀和伏龙山庄准备搞事,甚至气得要调动鹰扬府的兵马。 &esp;&esp;燕阀上下,最着紧婚事的,莫过于他自己。 &esp;&esp;“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拦截送亲队伍?我这就点齐三千精骑……” &esp;&esp;燕寒沙双眼之中,冷光闪烁。 &esp;&esp;莫非是齐阀、伏龙山庄要撕破脸皮? &esp;&esp;宁愿冒着得罪燕、王两家的风险,都要搅黄了这一次的联姻? &esp;&esp;“三林郡守袁珂,他以王阀送亲队伍人数过多为由,不许我等过去……王某想知道,这是阀主的意思么?若天都先生对这桩婚事怀有疑虑,那我立刻就带着大小姐打道回府。” &esp;&esp;王磐面无表情,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很明显。 &esp;&esp;“袁珂……他是父亲的心腹,向来有远见,办事能力强……” &esp;&esp;燕寒沙心中迟疑。 &esp;&esp;他名义上执掌长房,可到底还没有正式接过阀主位子。 &esp;&esp;燕阀底下的门生故吏,目前只认燕天都,并不会惧怕二公子。 &esp;&esp;“怎么?二公子管不了这事儿?那就叫大公子,或者燕阀主来给个答复吧。” &esp;&esp;王磐半真半假流露出几分轻蔑神色。 &esp;&esp;“敢问王兄,这一次送亲总共有多少人?” &esp;&esp;燕寒沙眼皮跳动,强行按捺怒气,没有受这个激将法。 &esp;&esp;“仪仗八百,刀卫八百,盾卫八百,另外还有丫鬟、仆从、杂役,零零总总约三千人左右。” &esp;&esp;王磐心中一突,仍旧维持着平淡语气,好似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esp;&esp;“呃……这,三千人进到华荣府,确实有些不妥。” &esp;&esp;燕寒沙眉头皱得很紧。 &esp;&esp;难怪三林郡守袁珂不让王阀送亲队伍过去。 &esp;&esp;上千人,各个披甲执锐,佩刀带箭。 &esp;&esp;这么入城,实在不合规矩。 &esp;&esp;“王某明白了,看来二公子也没什么诚意。既无意联姻,那就作罢。” &esp;&esp;王磐腾地起身,冷笑道: &esp;&esp;“自东都到华荣府,期间马车走官道,坐船过水道,沿途何其辛苦,何其凶险?” &esp;&esp;“先不说平天寨的那帮乱匪,光是那些啸聚山林的绿林豪强,路上不知道遇了多少!” &esp;&esp;“元秀大小姐是阀主的掌上明珠,此次成亲义父极为看重,仅珠宝银两就装了三十箱,还不算古董玉器,锦罗绸缎,足足一百二十口大箱子。” &esp;&esp;“财帛动人心,那帮绿林豪强连送给圣上的皇纲都敢劫,何况是王阀的嫁妆。” &esp;&esp;“若不加派人手,王某恐怕走不到华荣府,大小姐就被什么八骏四秀抢上山做压寨夫人了!” &esp;&esp;“三千人?阀主当初恨不得派三万人护送!” &esp;&esp;听到这番话,燕寒沙神色讪讪。 &esp;&esp;大业天下,世道崩坏。 &esp;&esp;各路绿林豪强层出不穷,搅弄出好大的声势。 &esp;&esp;各地送到大名府的皇纲陆续被劫过几次,惹得业景帝震怒,甚至想要下诏把靠山王韩当调回来剿匪。 &esp;&esp;“王兄消消气,不要动肝火,袁郡守他也是出于谨慎。” &esp;&esp;“依我看,双方各退一步,王兄把一众精锐留在三林郡,转而让鹰扬府的兵马护送,如何?” &esp;&esp;燕寒沙细想了一下,也觉得袁珂小题大做。 &esp;&esp;华荣府内城驻军就有五万,其他各处的屯兵更是超过十万之众。 &esp;&esp;哪怕把王阀送亲队伍放了进来,又能闹出什么乱子? &esp;&esp;“二公子刚才说是一家人,现在却百般提防,哼!莫非我还能用三千人把华荣府给占下?” &esp;&esp;“还未成亲就已经如此见外,只怕元秀大小姐嫁过来,到时候会备受冷落。” &esp;&esp;王磐连连冷笑,语带讥讽。 &esp;&esp;“王兄多心了,四阀入城各不带兵,这是规矩嘛。” &esp;&esp;“此前办九州擂,各家人马也是驻扎之外。” &esp;&esp;燕寒沙堆着笑道。 &esp;&esp;“既然二公子执意如此,那就这样吧,王某会让八百刀卫、八百盾卫留守三林郡,其他人跟随送亲队伍进城。” &esp;&esp;王磐面色不快,拂袖而去。 &esp;&esp;燕寒沙也没强留,嘴角噙着笑意。 &esp;&esp;只要不带刀兵,那就闹不出什么乱子。 &esp;&esp;“就等明天了。” &esp;&esp;这位长房二公子长舒一口气。 &esp;&esp;…… &esp;&esp;…… &esp;&esp;华荣府。 &esp;&esp;三林郡外。 &esp;&esp;一条面皮泛紫,身形昂藏的大汉走在小路上。 &esp;&esp;他戴着一顶斗笠,身穿粗布麻衣。 &esp;&esp;如此寒酸,却自有卓然的气度。 &esp;&esp;“单二哥,咱们真要去华荣府触燕阀的霉头?” &esp;&esp;赤发黄须的徐成昌挠了挠头,像是背书一样,絮絮叨叨道: &esp;&esp;“刚才过三林郡,我可瞧见王阀的送亲队伍了,那燕二公子要成婚,华荣府各路人马,连六大家都过去了。” &esp;&esp;“我们这样单枪匹马上门找茬,是不是太过鲁莽?” &esp;&esp;“而且,燕阀也有不少高手。” &esp;&esp;“三帮四会的兆应求,武道三境巅峰,绰号“云中龙”,身法卓绝,武功不俗。” &esp;&esp;“鹰扬府的平子秋,是个能使长槊的猛将,换血八次,有二虎之力,同样是武道三境,能以一敌十,傲视同层次的高手。” &esp;&esp;“加上……” &esp;&esp;单阔海行走如飞,在他脚下,崎岖山路宛若平地。 &esp;&esp;“成昌,这些话谁教你说的?” &esp;&esp;他摘下腰间的青皮葫芦,饮了一口酒。 &esp;&esp;徐成昌充其量只是读过几年私塾的水平,哪里能清楚这么多的门道。 &esp;&esp;“必然是法主教的!难怪我看你小子每次守夜就会往林子里钻,是不是偷偷传信呢?” &esp;&esp;单手拎着几百斤重月牙铲的付云鼎瞪眼道。 &esp;&esp;“单二哥,我这是为了大伙儿好!你是平天寨的大当家,身份何其重要?绝不能陷在华荣府!” &esp;&esp;背着铁胎大弓的徐成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猛地跪倒下来。 &esp;&esp;“我们拔了黑风寨,只身灭了三百多个贼寇,已经给周家庄的乡亲报了仇,伸了冤。” &esp;&esp;“仁至义尽了!二哥!” &esp;&esp;“华荣府是燕阀的地盘,强龙尚且不压地头蛇,你不能去啊!” &esp;&esp;他心里明白,单二哥决定要做的事,哪怕天王老子挡在面前,也不会回头。 &esp;&esp;唯有说清楚其中厉害,才有几分希望。 &esp;&esp;平天寨八骏四秀。 &esp;&esp;以单阔海为首,法主为辅,总领十几万人。 &esp;&esp;其下有“少帅”罗云, &esp;&esp;“花刀帅”魏子成, &esp;&esp;“金眼雕”杜明义, &esp;&esp;“恶太岁”邓卑, &esp;&esp;加上自己和绰号“怒金刚”的付云鼎。 &esp;&esp;便是八骏。 &esp;&esp;而四秀。 &esp;&esp;则以“虎将”秦元龙为首。 &esp;&esp;其下是“小白猿”君遥生, &esp;&esp;“铁面判官”王达, &esp;&esp;“混世魔王”陈兴盛。 &esp;&esp;此十二人。 &esp;&esp;合称八骏四秀。 &esp;&esp;“起来,成昌。你我是兄弟,自古跪天跪地跪父母,从没听过还要跪大哥的!” &esp;&esp;单阔海驻足不动,一边饮酒,一边说道: &esp;&esp;“我这人念书不多,不像法主装了一肚子的济世韬略,计策兵法,他想得比我深,看得比我远,所以寨子里的大事、小事,但凡有疑虑,我都会问过他再做决定。” &esp;&esp;“其实下了黑风寨,你就放出那头豢养的海东青传信。” &esp;&esp;“我看在眼里,并没有怪罪。” &esp;&esp;徐成昌自觉惭愧,他还以为瞒过了单阔海和付云鼎。 &esp;&esp;没成想,自己的举动早已被察觉清楚。 &esp;&esp;“那些话,想必是法主传信教你的,他啊,最喜欢分析局势、计算得失,平天寨能有今日的浩荡声势,功劳不在我,而在法主。” &esp;&esp;单阔海痛饮几大口,竟然把大半葫芦的酒水给喝了个干净。 &esp;&esp;“但是,求公道这种事不能这么算。” &esp;&esp;“我若因为黑风寨规模小,就拔了它,燕阀势力大,就另做打算。” &esp;&esp;“这不叫求公道,而是欺软怕硬,与下三滥的地痞恶霸没什么区别。” &esp;&esp;付云鼎连连点头,那口月牙铲震荡嗡鸣,似是附和。 &esp;&esp;“单二哥说得对!管他燕阀狗阀,做了恶事就要受罚!” &esp;&esp;“皇帝老儿在东都选秀女,征西域,弄得民不聊生,所以才有了平天寨!” &esp;&esp;“要我看,华荣府那么热闹,咱们索性潜进府中,一刀砍了那燕大公子的脑袋,悬首示众,昭告罪行,让燕阀喜事变丧事!” &esp;&esp;徐成昌横了一眼言行无忌的付云鼎,骂道: &esp;&esp;“你当燕阀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别的不说,三千强弓强弩,一两百个换血的好手把你围住,和尚你的月牙铲能砍几个人?” &esp;&esp;付云鼎别过脸,不屑道: &esp;&esp;“徐小子你自个儿怕死,可以不用跟着我和单二哥……” &esp;&esp;徐成昌气得脸色涨红,怒声道: &esp;&esp;“你他娘放屁!老子在南河府一箭射杀靠山王韩当的十三太保,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吃斋念佛呢!” &esp;&esp;眼见这两人又要吵起来,单阔海叫停道: &esp;&esp;“火气大就去青楼。华荣府之行,我主意已定,法主来了也没用。” &esp;&esp;“成昌,你也别担心,打燕阀主意的不止咱们。” &esp;&esp;“三林郡那送亲的队伍,你们都瞧见了。” &esp;&esp;“一千人的陌刀队,一千人的铁盾队,拱卫着鎏金镶玉的宽大马车,我觉着不像联姻,反倒像剿匪。” &esp;&esp;徐成昌眉头微皱,下意识道: &esp;&esp;“从东都到华荣府,这一路也不太平,护卫带多一些也正常。” &esp;&esp;单阔海摇头,意味深长道: &esp;&esp;“用三十几辆马车拉一百多口箱子,青石板都被压裂了,里面装了多少金银?” &esp;&esp;“王中道出了名的不做亏本买卖,他嫁女儿,那就是卖女儿,没有个好价钱绝不松手。” &esp;&esp;“嫁妆越丰厚,里面内情越不简单。” &esp;&esp;这位紫面天王意犹未尽,收起那只青皮葫芦。 &esp;&esp;抬头看天,乌云盖顶,好似要有一场暴雨落下。 &esp;&esp;“成昌,记住了,天地之间必有公道!” &esp;&esp;“只要天公还降一道雷,这世上就还有人求一个道之所在,义之所当!” &esp;&esp;“掌震三关的许凌山死了这条路上,我单阔海照样继续往前走。” &esp;&esp;徐成昌低下头去,跟上单二哥的脚步,再也没说什么。 &esp;&esp;道理人人都懂,可未必人人能做。 &esp;&esp;这世上,真有道义? &esp;&esp;唳! &esp;&esp;一声长长的啼叫刺破云层。 &esp;&esp;“徐小子,你的海东青回来了!二哥真是大方,这头三年龙换了黄金百两都没问题!” &esp;&esp;付云鼎眯着眼睛,看到阴沉天色之中,有一道白点俯冲而下。 &esp;&esp;《百禽经》有记载,雕出辽东,最俊者谓之海东青。 &esp;&esp;其中,又分“秋黄”、“波黄”、“三年龙”、“玉爪”。 &esp;&esp;这头世间难寻的“三年龙”,是知世郎白长山送给单阔海的礼物。 &esp;&esp;后来看到徐成昌喜欢,这才转赠出去。 &esp;&esp;“回得好快,它两天前去的东山府,这个时候应该还在路上……” &esp;&esp;徐成昌面露疑惑,抬手一架,稳稳接住掀起狂风的三年龙。 &esp;&esp;那双如精铁浇铸的爪子上,牢牢绑着一支竹筒。 &esp;&esp;取下,看信。 &esp;&esp;“单二哥,法主他……” &esp;&esp;徐成昌脸色大变。 &esp;&esp;“怎么?” &esp;&esp;单阔海问道。 &esp;&esp;“法主七日之前就已经领了五万人,还有少帅的‘威武营’,杜金雕的‘破山营’,直奔华荣府而来!” &esp;&esp;“邓卑,魏子成,还有陈兴盛……他们都在路上了。” &esp;&esp;“法主下令,说要借道!杀向大名府!改天换地!” &esp;&esp;徐成昌喉咙滚动着两下,颤声说道。 &esp;&esp;轰隆! &esp;&esp;雷霆撕裂阴云! &esp;&esp;天穹好似漏开一道口子。 &esp;&esp;豆大的雨滴倾盆而下。 &esp;&esp;“法主啊……” &esp;&esp;单阔海眼神复杂,转身继续往华荣府行去。 &esp;&esp;…… &esp;&esp;…… &esp;&esp;如同神人驾车巡天,雷声隆隆,席卷数府之地。 &esp;&esp;一场豪雨砸落,浇透了乐安府阳平县黑风寨。 &esp;&esp;这里早已是一片焦土,暗红色的血迹渗透褐色泥土,来年应该能长出茂盛的草木。 &esp;&esp;数百条尸身,数百颗人头,引得乌鸦盘旋,聒噪不休。 &esp;&esp;倾塌半边的寨门上,插着一杆大旗。 &esp;&esp;上书有四个血字。 &esp;&esp;替天行道! &esp;&esp;…… &esp;&esp;…… &esp;&esp;华荣府。 &esp;&esp;燕阀。 &esp;&esp;外宅的院落里,一条身影如鬼魅似的潜了进来。 &esp;&esp;坐在床榻上的陆沉忽然睁眼,看清来人后,轻声道: &esp;&esp;“师尊,不是说有事麓山竹林见面么?怎么冒险?” &esp;&esp;魏玉山神色严肃,眉毛皱成“山”字,沉声道: &esp;&esp;“有大事发生,我们要赶紧走了。” 上 架 感 言 &esp;&esp;明天中午十二点。 &esp;&esp;本书上架。 &esp;&esp;可能会延迟个几分钟。 &esp;&esp;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esp;&esp;毕竟,上本书伤了不少读者老爷的心。 &esp;&esp;引用某句渣男名言,发生这种事我也不想的嘛。 &esp;&esp;为什么会这样呢?第一次转型原创,也有了第一本万订,两件快乐的事情重合在一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esp;&esp;捂脸.jpg &esp;&esp;只能说生病确实挺难受的,情绪低落对一个创作者影响确实也很大。 &esp;&esp;抱歉啦。 &esp;&esp;给你们磕头了。 &esp;&esp;▄██● &esp;&esp;不过。 &esp;&esp;我还是希望各位阿sir,给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esp;&esp;这一次,我想当个好人。 &esp;&esp;掉完的节操,我会亲手捡起来!(认真脸) &esp;&esp;叙旧到此为止。 &esp;&esp;接下来。 &esp;&esp;还是聊下《共主》这本书吧。 &esp;&esp;我在家休养那段时间。 &esp;&esp;有玩《鬼谷八荒》。 &esp;&esp;然后顺便把凤歌的山、海、经系列,三弦大大的《天之下》看了一遍。 &esp;&esp;又重温了古天乐版的《圆月弯刀》,剧情是真的拉,但白古是真的帅,还有梁小冰和温碧霞真的好康啊。 &esp;&esp;后面,陆陆续续看完了射雕、神雕、倚天屠龙。 &esp;&esp;把那时候的经典,跟如今的做对比,其实蛮有趣的。 &esp;&esp;譬如,昆仑里的梁萧、沧海里的陆渐。 &esp;&esp;用标准去判断,大概都不讨喜,会惹来一片骂声。 &esp;&esp;山、海、经系列,唯一比较像主角的,大概只有谷缜了。 &esp;&esp;英俊潇洒,女人缘好,会说话,有脑子,不盲目心善。 &esp;&esp;咳咳。 &esp;&esp;扯远了。 &esp;&esp;给自己充完电,我就产生了写新书的冲动。 &esp;&esp;于是,我用了鬼谷八荒的转生、还有先天气运,触发事件的基础设定。 &esp;&esp;借了《覆雨翻云》魔师庞斑和靳冰云,把两个人性别调换了一下,写了个开头。 &esp;&esp;再把隋唐演义的背景拿过来,作为第一个他我道身的年代。 &esp;&esp;原创了,但没有完全原创.jpg &esp;&esp;我自己写得很欢乐。 &esp;&esp;这是实话。 &esp;&esp;要不然走不到现在。 &esp;&esp;因为早在第二个推荐的时候,我认识的几个作者朋友,包括编辑都不看好。 &esp;&esp;分类强推单日收藏涨幅17个。 &esp;&esp;这大概破了我扑街生涯中的扑街记录。 &esp;&esp;挺不容易的。 &esp;&esp;我本来以为自己的扑街生涯,应该属于跌停了。 &esp;&esp;没想到还有下降的空间。 &esp;&esp;泪目。 &esp;&esp;反思一下。 &esp;&esp;燕阀前半段的剧情,确实乏味了些。 &esp;&esp;其实,我当初有考虑过写成副本式的无限流。 &esp;&esp;但后来否决了。 &esp;&esp;把一个世界作为资粮,升级横推,然后再重复的模式。 &esp;&esp;很容易疲乏。 &esp;&esp;加上我确实很喜欢《身为考古队员的我发现历史大佬都是自己》的点子。 &esp;&esp;它很符合我用时间轴做地图,不需要一层层飞升叠盒子的个人习惯。 &esp;&esp;加上我顽固的认为,没有始皇帝在赵国朝不保夕的日子,没有朱元璋开局一个破碗的经历,他们的传奇人生会失去很多色彩。 &esp;&esp;起于微末,龙腾九天,才有意思。 &esp;&esp;所以就磕磕绊绊写到现在了。 &esp;&esp;虽然“燕还真”尚且年幼,但距离他无敌天下,纵横不败的一生,其实已经不远了。 &esp;&esp;我报以期待,希望各位读者老爷也是。 &esp;&esp;就酱。 &esp;&esp;最后感谢一下愿意给我章推续命的作者朋友们。 &esp;&esp;《本该屠龙的我意外开始修仙》,作者:落雪煮茶 &esp;&esp;未来可期的新大佬! &esp;&esp;《我真是飞翔的河南人号船长啊》,作者:南山行者 &esp;&esp;跟我一样因为断更元气大伤的杯具大佬! &esp;&esp;《诸天兼职成神》,作者:堪梦01 &esp;&esp;以前一起写美漫同人的基友! &esp;&esp;《从僵尸开始的港综》,作者:迹奇 &esp;&esp;虽然我没看过但一定很好康……吧! &esp;&esp;《异常收藏家》,作者:捕梦者 &esp;&esp;每天睡前追更然后必定熬夜的一本书! &esp;&esp;《诸界第一因》,作者:裴屠狗 &esp;&esp;我对狗哥心里只有尊敬! &esp;&esp;《我真不想当妖皇了》,作者:米一克 &esp;&esp;一起从美漫写到原创的战友啊! &esp;&esp;《我有一卷鬼神图录》,作者:牛油果 &esp;&esp;《这根本不是保护自然》,作者:沧海成尘 &esp;&esp;听说沧海巨也是跟我一样潇洒不羁,帅气多精的美男子呢! &esp;&esp;尊敬的盟主大人可不能忘! &esp;&esp;好了。 &esp;&esp;大概就这些了吧。 &esp;&esp;要是错漏了。 &esp;&esp;麻烦开好酒店,告知房间号,我会亲自谢罪。 &esp;&esp;明天中午十二点,求个首订。 &esp;&esp;一份订阅,能够拯救一个节操尽无的失足作者! &esp;&esp;一份订阅,能够温暖一个除了帅气一无所有的可怜扑街! &esp;&esp;一份订阅,能够…… &esp;&esp;编不下去了。 &esp;&esp;觉得写得还行,那就给个订阅吧,老子爱你们。 &esp;&esp;最后。 &esp;&esp;开个龙套楼。 &esp;&esp;请于这一层自行留言。 &esp;&esp;接下来的剧情要发不少便当。 &esp;&esp;码字去了。 第60章 断命一刀,光寒天下 第60章 断命一刀,光寒天下 “现在就走?” 陆沉两条眉毛拧在一起,似乎觉得惊讶。 “明日燕、王联姻,是大婚之日,燕寒沙准备连着摆七天的流水宴席,那个时候才好出城。” “现在四方城门都已经关了,强行闯关必然会惊动巡防卫兵、三帮四会和鹰扬府兵马,动静太大了。” 他有自己的主见,没有盲目听从便宜师傅的话。 “不走不成,乖徒儿,燕阀怕是有大麻烦!” 魏玉山也知道,这个时候出城风险极大。 武道五重天才能离地腾空,飞奔万里。 面对足有二十丈高的坚实城墙,他这样的四境高手,也要几次换气,才能翻越而过。 若是带着陆沉,再加一个燕如玉。 恐怕会力不从心。 但眼下情况很危急。 继续留在燕阀。 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乖徒儿。 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那岂不是悔恨终生! “师尊,燕阀到底有什么麻烦?” 陆沉安静地问道。 他想到了史书之中轻描淡写,被一笔带过的燕阀灭门惨案。 究竟发生了什么? 真相也许要揭开了。 是燕天都、燕明诚这对父子练功走火入魔,杀人成狂? 亦或者得罪了什么世间绝顶? “唉,这桩婚事大有蹊跷。” 魏玉山摇头道: “你们这帮阀门真他娘的心狠手辣,太黑了!” 陆沉心里“咯噔”跳了一下。 燕阀是被其他几家所灭? “究竟怎么回事,师尊说清楚些。” 魏玉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润了润喉咙,说道: “今天傍晚时分,我瞧着王阀的送亲队伍进了城,几十辆大车拖着上百口箱子,硬生生把青石板路面压出了两条辙印。” “王中道那头老狐狸,出了名的有钱和吝啬,没想到嫁女儿却这么大方。” ”我心下一想,明儿就要离了华荣府,天高任鸟飞,不如做一票大的!” 陆沉撇了撇嘴,似是有些嫌弃道: “原来师尊你还偶尔还客串江洋大盗,做劫富济自己的无本买卖啊!” 魏玉山咳嗽了两声,他这一次换了张病痨鬼的面皮,看不出脸色如何。 “以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行走江湖,没那么多讲究。” “现在带着你小子,还外加一个拖油瓶,为师要不想办法弄点花销,难道以后喝西北风?” 陆沉嘿嘿一笑。 他以前喜欢看话本,听评书。 那些江湖少侠吃个饭,都是几十两、几百两的银子。 简直挥金如土。 后来领了二房的例钱才知道。 故事里都是骗人的。 除了出身名门,像六大家。 或者某个绿林豪强、总瓢把子的子女。 天生称霸一地,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主儿。 江湖人多得是穷困潦倒,混口饭吃。 为了几十两、几百两银子,杀人放火的数不胜数。 “让徒儿猜猜,师尊肯定是撞破了王阀的秘密?他们要借着婚礼做文章?” 陆沉继续之前的话题。 “你猜那一百多口大箱子里装了什么?不是金银珠宝,古董玉器,全他娘的是兵器铠甲!强弩箭矢!” 魏玉山吐出一口气,深觉可怕。 他是老江湖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为了一门入流、上乘武功,抛妻弃子,出卖兄弟的,大有人在。 可借着女儿大婚成亲的日子,准备灭了自己的亲家。 这份狠辣,委实出乎意料。 “不合理,师尊。” 陆沉细想了一下,摇头道: “王阀送亲队伍拢共才多少人?燕阀内外宅院的家丁护院加在一起就有三百多人,一声令下三帮四会顷刻能聚齐上万帮众。” “还有四座城门的巡防守卫,鹰扬府的精锐兵马,除非王阀各个都是武道三境的高手,否则怎么灭燕阀?” “再说了,王中道是商贾本性,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不惜赔上一个女儿,必然所图更大!” “绝对不止一个王阀,要尘事,还得有其他的帮手!” 魏玉山迟疑了片刻,压低声音道: “再加一个齐阀?齐东流好像就在华荣府,还有跟他穿一条裤子的伏龙山庄严霜叶?不过鹰扬府那边派平子秋时刻盯着,应当闹不出乱子。” 陆沉只觉得四阀之间,全是一团乱麻,轻声道: “局势尚不清楚,我们只能静观其变。” 他忽然想到,昵称小黑的乌金陨铁已经有两天没有来过了。 燕天都、燕明诚到底在搞些什么鬼? …… …… 三林郡。 城外驿站。 一排排的帐篷林立,一支支火把照得夜如白昼。 王阀所带的护卫人数太多,就算把马房清空,也没有那么大地方,根本容不下。 另外,三林郡守袁珂铁了心,要拦住这帮披甲执锐的门阀私兵,不让进城。 争吵了许久,谁也不退步,王磐只能就地安营扎寨。 “袁郡守可真是尽心尽职,大晚上还跑到驿站守着我们?燕、王两家是结亲,不是结仇啊,袁大人,何至于此?!” 王磐五感敏锐,听到动静,抬眼望去。 正好瞧见身穿官服的袁珂骑马而来,后面还跟着一个身材高瘦的中年男子。 两人穿过夜色,并不进营帐,只在外边绕行。 “王参军说笑了。深夜寒气重,袁某是怕怠慢了各位,所以过来巡查一下,看短缺了什么,给诸位送过来。” 袁珂年约五十许,因为练过一段时间的武功,身手仍旧矫健,不显半分老态。 按理说,他是正四品的郡守,而王磐只是正八品的兵曹参军。 官大一级压死人,袁珂大了好几级,完全不必这样客气。 但实际情况却非如此。 王磐的那位义父是尚书右仆射,从二品,真正的权臣之位。 而且他本人还执掌东都巡防,手里握着实权。 加上四阀的出身,几乎与燕阀长房的几位公子等同。 种种因素综合下来,反倒是袁珂平白矮了一头,需要好声好气对待。 “袁大人客气!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们上千位兄弟的吃喝拉撒,总得管一管吧?对了,长途跋涉,气血旺盛,心里燥得慌,想叫几百个姑娘过来耍耍,袁大人能办到吗?” 王磐冷峻的面庞,忽地升起几分讥诮之色。 “酒肉粮草已经备齐,稍后就送过来,绝不饿着各位。” “至于女人么?三林郡穷乡僻壤,都是些庸脂俗粉,村姑货色,耍着有什么意思,况且几百个着实有些多,凑不出来。” “要不然,袁某给你们调上千头山羊过来,听说西域的和尚常用它泻火,说不定参军试了几回,就会喜欢上这种滋味。” 两鬓斑白的袁珂笑呵呵道。 他这样的官场中人,怎么可能会被三言两语就给激怒。 懂得唾面自干,是为官最基本的学问。 “袁大人,真是见识广,阅历多,连西域那边的事儿都清楚。” 走到营帐之外的王磐,额角青筋直跳。 一身气血如火,散发出强烈热力。 “大人退后,小心别被伤到。” 默不出声,身材高瘦的中年男子踏出一步,挡在身前。 犹如一块横在江心的坚硬礁石,分开汹涌流水。 “袁大人身边还有这样的高手?敢问阁下是哪位?” 王磐眼中闪过一抹惊色。 他是武道三境,正在阴符阶段,内息锻炼五脏。 只差一步,就能蜕变真气,跻身高手的行列。 但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高瘦男子,武功层次还要高出自己。 “三帮四会,天鹰会,丁柏。” 中年男子自报家门。 只见他双手之上,萦绕着一抹白气。 灵蛇也似,环绕不止。 “难怪了,袁大人这样提防我等,却敢深夜孤身一人前来,必定是有所依仗。” 王磐瞳孔收缩,这位天鹰会的高手显然在提醒自己。 虽然同为武道三境,但两人实力差了一层。 真气之威力,要远胜于内息。 “王参军不要多心,袁某年纪大了,走夜路害怕,所以才叫丁先生过来护卫。” 袁珂一边笑着,一边观察王阀就地扎营的情况。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睡觉不卸甲,巡逻守夜自有章法。 这样的精锐士卒,用来送亲? “袁大人,你看出什么来了?” 王磐双手抱胸,仿佛有恃无恐。 “早就听说王阀主治家如治军,如今一见,名不虚传。” 袁珂心里顿觉不妙,勒住缰绳,打算调转马头。 “丁先生,咱们还是给王阀的诸位找山羊去吧,免得他们憋坏了。” 王磐冷笑道: “袁大人,你还是留下吧。” “自个儿出城,省了我们许多功夫!” 他脚下猛地一跺,泥地下陷,尘土飞扬。 借着这股反冲力道,身形如飞鸟凌空,抽刀杀向骑在马上的袁珂。 “果然有鬼!” 丁柏早有防备。 真气布于指掌之上,化为鹰爪,横空一击。 他当真无愧于“鹰王”之名,身形之快,攻势之凌厉,叫人意想不到。 只在一个弹指间,就闪到在王磐的面前。 “生擒下你,再跟阀主报信!” 丁柏很是自信。 真气与内息的差别,就像生铁和精钢,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果然! 王磐鼓足内息,足以断金切玉的锋锐一刀。 落到丁柏的面前,简直脆弱无比。 左手绽开一条条青黑大筋,灵蛇也似的真气喷吐而出,硬生生抓住那口长刀。 两指搓动,“崩”的一声,四分五裂。 右手更是毫不容情,按向王磐的手腕,要将其扭断。 “还请严庄主出手!” 王磐往后掠去,同时出声大喊。 严庄主? 丁柏心下一惊。 忽地。 听到劲风乍起。 他足下一点,泥土炸开。 可仍然是晚了。 不知从何而来的雪亮刀光,充斥丁柏的视线。 仿佛天地之间! 只此一刀! 撕拉! 人在半空之中。 尸首分离。 凌厉的刀光先至,那道人影方才现身。 是一个身着黑色长衫,鬓角有两缕灰白发丝的陌生男子。 他双手负后,并不佩刀,有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伏龙山庄!严盛!” 看到丁柏连一招也挡不住,袁珂连逃跑的心思也没了。 “是杀,是留?” 那个陌生男子并不理会,轻声问道。 “这人是燕阀肱骨,留他不得。” 王磐低眉顺眼道。 “好。” 被叫做严盛的陌生男子点头。 而后。 看向袁珂。 这位三林郡太守只觉得脖子微微一疼,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迹。 视线忽然颠倒。 天旋地转。 大好人头滚落! ps:首订打卡处! 第61章 炼血成丹,降伏绝学 第61章 炼血成丹,降伏绝学 “好可怕的刀法!” 王磐心中震骇。 只用眼神就能杀人。 这是他根本无法想象的武道境界。 伏龙山庄位列六大家。 曾经上过两次兵器谱的名刀榜。 数百年之前的严天鲸。 这一代的严盛。 他们所修的绝学武功,号称“断命一刀,光寒天下”。 发乎于心,无声无息,鬼神莫测。 “严庄主,你接下来是同我等一起攻下三林郡,还是……” 王磐态度客气。 他着实被震住了。 自己以前听说六大家高手如云。 其中以伏龙山庄、子午剑派、悬空寺最为出名。 后面两个。 一者守着川蜀之地。 一者紧闭山门不问世事。 故而。 大业天下近五十年。 让严盛一人占尽风头。 那时候的王磐还有些不服气。 这人有什么资格称得上世间绝顶? “是我见识短浅了。” 如今的王磐想道。 “我答应齐尚西出三刀,刚才已经用了两刀,还有谁要死?” 严盛淡淡问道。 “这……晚辈一时之间也想不出。” 王磐低头道。 他心里有太多想杀的人。 比如娶了元秀的燕寒沙! 那个除了出身什么也没用的长房二公子! 还有深居简出的燕天都! 这人是燕阀的主心骨,只要他一死,打下华荣府的成算又多了几分! 三帮四会的兆应求! 鹰扬府的平子秋! 数不胜数! 可武道五重天的世间绝顶。 哪能随意使唤。 即便齐阀与伏龙山庄世代交好。 也是花费极大地功夫。 才请动了这尊煞星。 “你慢慢想,不着急。” 严盛面无表情。 身形如电。 如鬼神一般。 消失于夜色之中。 “这就是真正的武道顶峰?” 王磐松了一口气。 他都不敢看严盛的那双眼睛。 生怕有所怠慢。 从而被一刀枭首。 “来人,除了他的衣物,拿令牌进城!” 王磐发号施令。 他本想着。 等到夜色再深一点。 自己就率兵佯攻。 然后请求严盛出手,杀入郡城之中,拿下袁珂。 没成想,这人主动送上门来。 “呵,聪明人有什么用?你若是个愚笨的庸人,放我们进华荣府,也就不用死了。” 王磐冷笑了两声,望向府城的方向,眼中充斥寒意。 …… …… 燕阀。 百草书屋。 身材枯瘦的燕大管家走进其中。 望向坐在太师椅上的燕明诚,态度恭敬道: “大公子,老奴有急事想要禀报阀主。” 燕明诚埋头翻着某本书,过了片刻,方才抬头问道: “父亲闭关练功,正是紧要时刻,不能被打扰。” “二弟现在执掌长房,可以让他解决。” 燕大管家似乎在斟酌词句,缓慢道: “恕老奴直言,二公子满心都想做成与王阀的这桩婚事,恐怕无法合情合理的做出判断。” 燕明诚好似充耳不闻,没有做声。 换成以往,他绝对会趁机表现自己。 好生询问一番,博取这位老管家的支持和信任。 可现在不用了。 “大公子!” 燕大管家加重了语气。 “老奴觉得明天的大婚之日也许不会顺利,王阀带了一千六百名披坚执锐的护卫,驻扎在三林郡。” “齐东流和严霜叶都在华荣府,加上伏龙山庄才跟燕阀结仇,其中恐怕有诈,需要小心提防!” “所以,还请大公子把阀主请出来主持大局!” 燕明诚终于抬头,把目光从那卷《天命论》移开。 那双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燕大管家,看上去极为平静。 “你是燕阀之中,除了我和父亲,第三个知道本公子有过奇遇,以及绝学武功存在的人。” “按理说,为了保密,燕管家你应该要跟那三十个死士一样,被处理掉。” “但父亲向来视你为左膀右臂,心腹之人,没有下手。” 燕大管家皱纹挤成了一团,发自内心感激道: “阀主的恩情与宽宏,老奴铭记五内,从没有忘记。” 燕明诚摇头道: “那你就不该惊动父亲的闭关,耽误真正的大事!” “一门绝学武功,天下武人梦寐以求的至宝,比起什么联姻成亲,什么门阀争斗都重要的多!” “齐尚西官位最低,内史侍郎,正四品而已,凭什么与燕、王、杨三家并列,甚至骄横无比?” “因为他背后有伏龙山庄,有一个武道五重天的严盛!” “鹰扬府的十万兵马冲杀过去,可以踏破江湖六大家。” “可却挡不住任何一位世间绝顶,取走统率大军之人的性命。” 燕大管家沉默下去。 犹豫许久。 最后还是说道: “绝学深奥,一时半刻未必能参悟多少。” “若是齐阀、王阀真的怀有异心,图谋华荣府的偌大基业。” “二少爷没有察觉,万一被这帮贼子做成了,后果不堪设想啊!” 燕明诚似是很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放下那卷讲述天命魔教八大绝学的珍稀残本。 “好吧,既然你那么忠心,我就带你去见父亲。” 燕大管家露出喜色,躬身道: “多谢大公子!” 燕明诚站起身,走出百草书屋,没过多久就到了那座藏有暗室的庞大假山。 “对了,你以前还抱过我是么?很小的时候,五六岁的样子,我刚开始习武练拳,每天要站一个时辰的桩。” 这位笑容温和的长房大公子,忽然停下脚步,轻声问道。 “有这回事,那时候大公子练得辛苦,晒得几乎要昏过去。” 燕大管家沟壑丛生的脸颊上,浮起一抹小心地笑意: “老奴看得不忍心,擅作主张抱着大公子到阴凉的地方休息了一阵子,后来还因此被阀主罚了。” 燕明诚似是很满意,点头道: “很好,你对我有几分关心,很合适。” 燕大管家听到这番没头没尾的古怪话,显出一丝疑惑。 然而,燕明诚没有再出声。 扣动机括,打开暗门。 “父亲就在里面,进去吧。” 燕大管家往里面走,下了十几级台阶,过了一条甬道,这才进到暗室。 四面墙上镶嵌着斗大的夜明珠,光照充足,亮如白昼。 “阀主……” 他扫视一圈,随即瞪大眼睛,里面填满了惊恐。 往日威严俱足的燕天都,已然不成人形! 两只手齐腕断去,脸上遍布血污。 两个发黑的空洞眼眶收缩着,好似盯着某处。 全身的血肉宛若被抽干,只剩下一层干瘪的皮肤紧紧贴着骨头。 像一具半死不活的骷髅! 被人摆在那张黄花梨木软榻上。 苟延残喘。 “大、大公子,你做了什么?” 燕大管家不敢置信,扭头看向嘴角噙着笑意的燕明诚。 那张温和的脸庞,此时犹如最可怕的妖魔。 “练功而已。” 燕明诚微笑道。 “你不是担心燕阀么,来,助我修行,等我更进一步,什么王阀、齐阀,什么伏龙山庄,什么严盛。” “统统都是血丹罢了!” 他伸出了藏于袖中的右手。 燕大管家瞳孔紧缩。 更为震惊。 只见燕明诚的那只手掌,青筋毕露,血管缠绕。 好似被剥掉了外面的皮肤,其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吸摄之力。 “这就是绝学武功?” 燕大管家瞥了眼生不如死的阀主,再看向丧心病狂的大公子,几乎失去思考能力。 “炼血手,《种玉功》的第一个蜕变。” 燕明诚望着那只鲜红的手掌,仿佛欣赏最完美的作品,充满痴迷。 “我以后只要杀人,不断地杀人,然后吃掉他们所化的血丹,就能成为天下第一!” “世上还有比这更厉害、更速成的武功吗?严家的断命刀,悬空寺的梵我大手印,子午剑派的撼天锋?都不如它!” 燕大管家看到阀主的凄惨样子,一时间老泪纵横,跪倒在地: “大公子,你已经走火入魔了!心神被绝学武功所控制!再这样下去,迟早都要沦为‘武痴’!” “老奴生是燕阀的人,死是燕阀的鬼,一身血肉喂给大公子又有何妨!” “只是,这绝学武功不能再练了!” 燕明诚怔住了,似是心中有所触动,问道: “你真的自愿被炼成血丹?” 燕大管家重重地磕头,真心实意道: “老奴死不足惜,只求大公子回头是岸!倘若成了武痴,一辈子都是那门绝学的奴仆!” “燕阀不能倒啊!没了阀主,大公子你就要撑起这份基业!” 愣了片刻,燕明诚好似清醒了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懊悔。 他连忙走过去,扶起跪地不起的老管家。 “你说得对,我应该降伏这门绝学,而不是让它控制我!” 看到大公子好像恢复神智,燕大管家大喜过望。 可他脸上的笑容只浮现了一瞬间,便就彻底凝固。 “你……” 燕明诚按住老管家的肩膀,嘴角咧开,面色扭曲而疯狂: “蠢货!三言两语就想让我放弃一门绝学武功?你说《种玉功》控制了我?天大的笑话!” 他一把撕开衣服,露出胸口。 中间的层层血肉被剥离出去,只有一块乌金陨铁放在中间。 仿佛彻底融入进了躯体,不可分割。 “看到没有,我早已降伏了这门绝学!它彻底归顺于我!血丹!需要更多地血丹!” 燕明诚近乎咆哮。 右手指甲陡然变得尖锐,狠狠地刺入那具枯瘦的身躯。 血肉、真气…… 顷刻之间,一切都被炼化,最后化为一颗龙眼大小的丹丸。 “大公子……” 燕大管家彻底断绝了生息,干瘪的皮囊飘落而下。 临死之前,他脸上仍旧带着深重的痛惜。 似乎,很后悔让大公子得到那番奇遇。 “还差五颗血丹,就能开辟气海了。” 燕明诚大口吞服而下,像是磕了猛药一样,沉浸在飘飘欲仙的极乐仙境。 融进胸口的那块乌金陨铁,焕发着浓郁的光晕。 一个又一个的龙蛇文字,好似烙印在皮肤上。 “父亲,等着吧,我很快便是武道四境了。” 燕明诚认真而诚恳的说道。 “八骏四秀,六大家,靠山王……一个个都会被我炼成血丹,哈哈哈!” 坐在软榻上的燕天都说不了话,嘴唇无声张合,空洞的眼眶流下两行血泪。 ps:先更六千字,再来六千字,今天高低整个一万二给你们康,叉腰.jpg 第62章 大喜之日,上门吃席 第62章 大喜之日,上门吃席 “疯了,这人已经彻底被绝学所控制,迷失心智!” 魏玉山移开目光,面色凝重。 仔细地把从假山暗室看到的一切,转告给陆沉。 此前。 他和自家徒弟讨论了许久,决定先把《种玉功》拿到手。 然后,等天一亮。 燕阀迎亲,婚宴开席,就找机会远离华荣府。 无论是四阀争斗,亦或者其他的事端。 魏玉山和陆沉这对师徒,都不想沾惹半分。 前者打算好生培养乖徒弟,重振天命魔教的往日荣光。 后者则把全部心思放在几百年前出世的正道之法,还有那座四万八千门武功的藏法楼上。 于是,依靠着潜龙九形的藏气敛息功效,一大一小两人来到百草书屋。 偷听到了燕明诚和老管家的对话。 再跟到假山暗室。 魏玉山所修绝学武功,乃是《四象天书》。 分为“苍龙之心”、“白虎之魄”、“玄武之体”、“朱雀之灵”四个层次。 其中,练成苍龙之心,可得到第一个蜕变。 名为“天视地听”。 魏玉山正是用了这个法子,全程目睹燕明诚的疯狂行为。 “难怪都说天命魔教八大绝学,《种玉功》最奇诡。” “我练《四象天书》,最多也就是吃点苦头。” “这人显然没救了,绝情绝义,彻底沉沦,走火入魔了。” 考虑到燕明诚凝聚魔种,可以感知天地万物的无形波动,待久了很容易被发现。 魏玉山立即带着自家徒弟,退到阀主所在的雅言居。 “《种玉功》竟然这么危险?” 陆沉想起态度亲昵的乌金陨铁,似乎难以理解。 怎么同样的武功,落到不同的人手里。 差距会这么大? 他也有过一次走火入魔,可造成的影响微乎其乎,几乎没有什么感觉。 魏玉山似乎看出自家徒弟的心思,语重心长道: “武功品阶越高,越要以莫大的定力、毅力降伏其心,方能保证不会走火入魔,迷失自我。” “若是天赋心性不足,什么绝学、神功、宝典,都是致命的毒药。” “你的根骨乃是赤色绝顶,所以感受不深。” “但千万不要因此骄傲自满,天底下唯有先天道胎才能无惧入魔危险,其他的功体或多或少都会有影响。” 陆沉颔首,转而问道: “师尊,现在该怎么办?你能制得住燕明诚吗?” 魏玉山微微沉吟,认真答道: “若只是杀他,为师有八成的把握。” “虽然这个长房大公子用自身做鼎炉,把绝学武功吞吃了进去,凝聚魔种,炼化血丹,极大地提升实力。” “但是境界差距摆在这里,没有开辟气海,就无法吸收天地精气,洗练肉身,差了不止一筹。” 陆沉眸光闪烁。 师尊的言下之意。 是击杀不难。 可想要悄无声息不惊动任何人,一举成擒很难做到。 魔种诡异莫测,本就有料敌机先的神妙威能。 越是危险的厮杀,九死一生的局面。 越能激发潜能,临阵突破。 “那就不管燕明诚,既然王阀、齐阀勾结在一起,让他们去应付好了。” 陆沉眸光凝定,轻声道: “师尊,我去把玉丫头带出来,然后……坐山观虎斗。” 他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现出亮光。 …… …… 这个夜晚似乎过得格外漫长。 可无论如何。 黎明始终都会到来。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燕寒沙的住处,七八个妙龄婢女给他打水洗漱、服侍穿衣、打理仪表。 莺莺燕燕,围做一团,好不热闹。 “二公子今天要做新郎官儿,可得精神点!” “你个骚蹄子,昨儿死命缠着本公子,跟个烈马一样……” “二公子厉害得紧,再烈的胭脂马也要被降服。” “对啊,对啊,那王阀千金天仙似的人儿,照样给二公子治得服服帖帖。” “以后就是主母夫人了,可不能乱嚼舌根。” “……” 屋子里,那些忙活的婢女你一句,我一句,说得不亦乐乎。 燕寒沙也没有制止,他向来自诩风流,怜香惜玉。 但凡遇见姿色出众的女子,恨不得立刻凑上去,表现一番。 “行了,今天本少爷得去迎亲,以后再收拾你们。” 燕寒沙望向等身铜镜里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不由得大为满意。 想到大哥这般努力,又是刻苦练功,又是出仕做官。 最后却敌不过自己有一桩好姻缘。 他的心情又好了几分。 大步走出门去。 经过这两天的装点。 燕阀内外宅院,处处张灯结彩,一片喜庆。 “父亲,大哥……今天这样的大喜日子都不出面吗?” 燕寒沙觉得有些古怪。 他找了一圈。 雅言居。 百草书屋。 还有娘亲那边。 都没寻见人。 “连管家也不见了?” 燕寒沙皱紧了眉头,心中升起恼怒。 “等会儿怎么迎接各大门阀,还有六大家的客人……” 他认为父亲、大哥等人,对于燕、王两家联姻不够重视。 “二公子,宾客都到了。” “齐阀的东流先生,六大家的各个头面人物,三帮四会……已经准备入席了。” “王阀的送亲队伍吹吹打打,刚过了内城的东街。” 燕寒沙穿着一身大红衣袍,十足的新郎官打扮立在门口。 手底下办事得力的几个仆从,逐一把消息传回。 等到申时一刻,号炮连声鸣响。 从燕阀开始,几条长街大摆流水宴席。 只要说上几句吉祥话,就能入席白吃白喝。 整个华荣府好似被唤醒了一样,人山人海挤成一团。 道喜祝贺之声连绵不绝,显得热闹非凡。 没过多久,身穿大红锦袍,凤冠霞帔的王阀千金下了八抬大轿。 燕寒沙望着跨过火盆的娇俏身影,内心激动无比,连忙牵住玉手,准备拜堂。 他觉得自己握住的,不是即将过门的妻子,而是燕阀之主的大位! “且慢!” 靠近大堂的席位上,有一道身影忽然起身。 身着黑色长衫,面容阴鸷,与此前在河间坊闹事的严独浪有几分神似。 “严霜叶!今日是燕、王联姻,大喜之日,你莫要生事!否则伏龙山庄也保不住你!” 坐在对面的一条魁梧大汉厉声喝道。 “燕二公子成亲,我自然是诚心祝贺。” 严霜叶并不把这份警告放在心上,淡淡说道。 “可我大哥死在河间坊,身为他的亲弟弟,身为伏龙山庄的真传,一滴血,一颗头的规矩,自然要守!” “不如这样,二公子你继续拜堂,我去找三公子算一算杀兄的那笔账。” 兆应求离开席位,走到那一桌,眼中寒意深重: “严独浪死在河间坊,你要寻仇,找我便是,以大欺小算什么本事!” “今日是二公子的大喜日子,见血不好。干脆让在场各位做个见证,约下时间,擂台之上见生死。” 严霜叶冷眼扫过众人,忽地笑道: “择日不如撞日,依我看就现在好了。” 他右掌如刀,直切而下。 摆满珍馐佳肴的宽大圆桌,登时裂成了两半,各色酒菜撒了一地。 “你敢放肆!” 兆应求自然不会容忍,一掌拍出,气浪排空。 几个弹指之间,连环打出七记,罩住严霜叶的全身要害。 两人都是武道三境的层次,先后对攻,拳掌碰撞,气劲四散,闹得现场大乱。 “平子秋,点齐鹰扬府的兵马,动用强弓强弩,调派重甲精骑,把内外围个严实!我看伏龙山庄有多少滴血流!” 看到自己的拜堂成亲被搅和了,燕寒沙勃然大怒。 那条魁梧大汉轰然应诺,准备发信。 却听到一阵嘈杂声音。 几个手持棍棒、刀剑的家丁护院,“嘭”的摔了进来。 “某家单阔海,前来给燕二公子贺喜。” 面皮泛紫的昂藏大汉迈过门槛,笑问道: “单某应该没有来迟,还能赶得上这桌宴席吧?” ps:蟹蟹各位订阅的读者老爷,比心~ 第63章 四方斗力,一念化魔 第63章 四方斗力,一念化魔 家丁护院倒成一堆,砸进正厅大堂的空地。 面皮泛紫,威严凛然的昂藏汉子,好似浇铸的铁塔立在门口。 后面还跟着两人。 一个赤发黄须,两臂奇长,背着半人高的铁胎大弓。 一个面圆耳大,鼻直口方,好似出家的和尚,单手拎着几百斤重的月牙铲。 看上去都不是好惹的角色。 “平天寨的乱……好汉!” 有老江湖认了出来。 “紫面天王!单阔海!” 身形威猛的平子秋直接叫破几人的名字。 “神弓徐成昌,怒金刚付云鼎……一帮大寇乱匪!” “今日既然来了华荣府,恐怕容不得你们走了!” 出手抢攻的兆应求衣袍猎猎,如云龙腾空。 几个转折,落到战圈之外。 他怒目看向严霜叶,又瞥了一眼单阔海等人,冷笑道: “好个伏龙山庄!我说怎么有胆子敢在燕阀闹事,搅和二公子的大喜之日,原来是跟平天寨串通一气,意图不轨!你们是要谋反么?” 严霜叶愣了一下,下意识望向齐东流。 似是疑惑,齐阀怎么把平天寨找来了? “兆帮主言重了,伏龙山庄是名门正派,怎么可能跟绿林道上的豪强有瓜葛!” “依我看,单天王应该冲着天命魔教的传人而来!” 齐东流心中一突,连忙打圆场道。 平天寨那伙乱匪,往日只在东山、南河两府肆虐横行。 若无要事,不可能跑到华荣府搅局! 单阔海出场,让本就剑拔弩张的紧张场面陷入僵持。 燕阀和王阀结亲,伏龙山庄和齐阀闹事。 两帮人斗起来,尚且算是内乱。 可平天寨的绿林豪强,他们早已打出造反的旗号。 谁要沾上半点关系,毫无疑问会被扣上谋逆大罪的这顶帽子。 虽然说,大业朝廷气数已尽。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靠山王一日不倒,龙武军一日还在。 四阀和六大家,只敢在背后搞点小动作。 毕竟,枪打出头鸟。 第一个起兵举事,割据称王的,必然会被天下共击。 “某家只想讨一杯二公子的喜酒,然后……再跟大公子聊一桩‘旧事’。” 单阔海似乎并不奇怪,为何燕、王联姻,齐阀和伏龙山庄不肯罢休。 他大步走进摆满五十几桌婚礼宴席的宽敞空地,旁若无人。 丝毫不把三帮四会,几家门阀的高手放在眼里。 “好胆量!一个个都是无法无天之辈!” 新郎官燕寒沙气极反笑道。 他没想到自己成亲大婚的日子,这帮人全部跳了出来,扰得内外宅院鸡犬不宁。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混合着闷雷似的踏步动静传遍燕阀。 除却在场的平子秋,兆应求,另有五条身影闪现而至。 其中一人,正是此前在河间坊露过面的怒海帮主谭三阳。 只见他中气十足,高声喊道: “二公子莫要生气,谭某率众而来,老早就把宅子内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内有八百帮众,各个都是不怕死的好手!” “外有三千精骑,强弩硬弓俱已备好!” 似是为了响应谭三阳,刀枪碰撞,连成一片,发出铿锵之声。 燕阀几代人经营华荣府,豢养私兵,屯田练军,割据一方。 加上亲手扶持了三帮四会这等江湖势力,底蕴不容小觑。 此前,伏龙山庄突然发难,齐阀作壁上观,单阔海强闯登门……一切来得太快! 加上身为阀主的燕天都不见踪影,没人主持大局。 这才有种岌岌可危的势弱之感。 “好!谭帮主前来援手,本公子感激不尽!” 燕寒沙说了一句场面话,把王阀千金护在身后,昂首挺胸道: “请各位做个见证,今天是伏龙山庄、齐阀联手,见我父亲闭关不出,想要欺压小辈,搅乱婚礼。” “在座的宾客,大半都是我的长辈、我的叔伯,让你们见笑了。” 他踏出一步,看向鹰扬府头号猛将平子秋,发号施令道: “严霜叶要找我三弟平昭报杀兄之仇!伏龙山庄有一滴血,一颗头的规矩,燕阀也有来犯者必诛的规矩!平郎将,此人交给你了!” 守住大门的谭三阳闻言,直接命人抬来一杆熟铜精铁混合铸造的乌黑长槊。 双手握住,猛地一掷,传给平子秋。 这条威猛的大汉气力惊人,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将其稳稳拿住,身形没有半分晃动。 不愧是换血八次,两臂具有二虎之力的武道高手。 严霜叶也不甘示弱,伏龙山庄的一众弟子捧刀而上。 “三帮四会,除了天鹰会的丁柏,其他人都在。” 燕寒沙自觉地独当一面,声音更为高昂: “给我拿下平天寨的几名匪首!八骏四秀,名声在外!” “诸位好汉无论是生擒,或者斩首,只要能做到!” “我燕寒沙保证,让父亲为他上书请功!” “赏白银万两!赐良田千顷!” 三帮四会的众人似是意动,纷纷取来兵器,提刀握剑,成品字形围住了单阔海等人。 江湖人平常嘴上骂着朝廷鹰犬,可真要有机会穿上官服,谁会拒绝? 武功再高,那也只是一介草民。 伏龙山庄的严盛,五重天的世间绝顶,照样要给四阀几分面子。 一人威震一国,一人横压一域。 这样的人物,还从未有过。 “跟你们动武没劲,这位使长槊的好汉,倒是个好对手。” 单阔海神色自若,望着气血如虎,武道三境的平子秋,浑然不把兆应求等人放在眼里。 平天寨里,只论气力、气血,只有秦元龙能够与他比肩。 都是换血八次,力能扛鼎的猛汉。 罗云那小子稍微逊色一筹,不过七次。 “单天王自视甚高,怕是小觑了天下英雄!” 兆应求乃是一帮之主,身居高位,说一不二的厉害人物。 哪怕八骏四秀,紫面天王的威名轰传数府之地。 “给门阀大族当狗,也能自称英雄?未免贬低了这二字的分量。” 单阔海摇头道。 “啸聚山林,裹挟流民,杀官造反,劫富济贫就是英雄了?反贼而已!” 兆应求不愿争辩,脚踏七星步,身形如游龙,双掌直取单阔海的双眼。 这一招势如闪电,绝不容情。 澎湃真气藏而不漏,有着摧筋断骨的莫大威力。 只要中了,两指勾出眼球,再往里面一搅,头骨都要被震裂。 江湖上比武厮杀,向来是阴狠毒辣,无所不用。 “呵!” 单阔海笑了一声,不闪不避。 五指合拢,砂锅大的拳头往前一递。 砰! 好似当空打下霹雳! 凶猛的力道撕扯气流,不管不顾砸向兆应求的胸口。 “这人不要命?” 兆应求悚然一惊。 这位威名不输秦元龙的单天王,摆明了是以命换命的凶悍打法。 他若不挡,铜锤也似的拳头打实了,自己当场气绝。 对方最多损失一对招子,做个瞎子。 划不来! 心下犹豫,身法就迟滞了一瞬。 “贪生怕死,不足为惧!” 单阔海踏出一步,硬生生在打磨光滑的长条青石上踩出明显脚印。 力道再强三分! “挡不下了!” 兆应求身法灵动,双掌收势,往后一掠。 好似云龙摆尾,倏然而退。 “要遭!” 右手握住长槊,魁梧壮硕的平子秋面色一变。 他是军中猛将,眼光敏锐,看出端倪。 单阔海那一拳去得不快,让兆应求以为好躲。 其实不然。 只见霎时之间,向后退去的一袭蓝袍,犹如被隔空击中。 布满真气的周身,陡然发出鞭炮似的炸响。 那是骨骼碎裂的声音! “百步神拳无影踪,连这句话都没听过!这贼厮还敢跟单二哥放对,真是找死!” 付云鼎嗤笑道。 平天寨谁人不知,单阔海练得是上乘武功百步神拳,最擅长隔空发劲,与之交手,要格外小心。 倘若兆应求刚才不退,而是灌注真气,以刚猛对霸道。 自然能够察觉,加以格挡。 可他气势弱了一头,心存闪避的念头。 收势的一瞬间,单阔海抓住机会。 打出的劲力猛然爆发,一招就败了武道三境的兆应求。 “单天王且慢!” 平子秋挥动长槊,宛若乌黑蛟龙腾空而起,震得气流激荡。 从半路杀出,横击单阔海。 他可不能坐视兆应求死在铁拳之下。 “你挑错了对手,严某人就站在这儿呢!” 瞧见平子秋悍然出手,严霜叶自然不会放过大好机会。 一口雪亮的百炼长刀颤动,发出刺耳嗡鸣。 当头斩下! “卑鄙小人!你敢!” 三帮四会的第二号人物,白浪帮主邹遂大喝道。 戴着护手的一双铁掌拍去,带起猎猎风声。 说来也奇。 江湖中人,但凡能用刀剑、使兵器的。 多半出自名门正派,有传承根底。 三教九流一般都是拳掌擒拿的手上功夫。 或者出其不意的下毒、暗器旁门技艺。 平子秋挥动长槊,狂猛的力道抽爆大气,逼退了紫面天王单阔海。 伏龙山庄的严霜叶一刀斩出,却被邹遂用铁掌拦下。 齐阀主事的齐东流也不再掩饰,取出玄铁锻造的扇子直取守在门口的谭三阳。 顿时。 三方人马战作一团。 拳掌交击,真气排空,把宾客逼到角落。 待在正堂大厅的燕寒沙,他早就被一群帮众保护起来。 看到那些二境、三境的高手各自厮杀,二公子的脸色阴沉,这桩婚事显然被搅黄了。 动静那么大! 父亲、大哥他们还不出面? 燕寒沙无语至极,勉强按下心中的烦闷,好声安抚还未拜堂的妻子: “元秀,我们退到后院去,若是平子秋拦不住人,等下就叫鹰扬府的兵马冲杀进来,万箭齐发之下,武功再高也要毙命。” 凤冠霞帔,罩着红巾的王阀千金柔声道: “这些客人怎么办?万一被误伤了……” 燕寒沙眉宇之间闪过一抹不耐烦,却仍是温柔道: “事急从权,也没有办法。” “不知道燕大管家去了哪里?他若在的话,就可以持虎符调动巡防营的守卫,然后叫周遭各郡的驻兵进城。” “这些绿林豪强再凶横,对抗不了大军!” 听到喊杀阵阵,王阀千金似是害怕,靠进燕寒沙的怀里: “郎君,你可要护着我。” 这一声娇声软语,直接让燕寒沙骨头都酥了半边。 他搂住美人,就要往后退去。 可还没走两步,胸口便是一阵刺痛。 利刃穿透华服、血肉,插进最里面的心脏。 这一下又快又狠,让燕寒沙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低头望着已经过门,还未拜堂的妻子,满脸不解。 用尽力气抬手扯下了那块红巾,露出一张温婉秀丽的如玉脸庞。 “元秀……为什么?” 王阀千金把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往前一送,鲜血汩汩流出,侵染了新郎官的大红袍。 她眨着一双明眸,春水荡漾,看不出丝毫冷意。 “从来没有什么燕、王联姻,而是王、齐结亲。” “王阀在东都有钱粮兵马,齐阀在西山、阳关一块根基深厚,还有伏龙山庄作为倚靠。” “我爹是商人,从小到大都说做生意要货比三家。” “齐阀早就找上门,结亲的诚意比燕阀更重。” “齐尚西愿意让出一门绝学武功,参悟三次的机会,加上秘不外传的铸兵之术,作为彩礼。” “可惜,齐四公子迎娶的是芝兰。” “因为她年纪小,藏不住事。” “应付燕阀,只能由我来。” 燕寒沙气血流失,感受一股无边的冷意。 他想要呼救,喊叫。 可那把匕首插在心头,每进一分,刺痛就增加一分。 “不要轻举妄动。” 王元秀轻声道。 她埋头缩在燕寒沙的怀里。 在外人看来。 就像是小两口之间窃窃私语,你侬我侬。 “你想得到什么?” 燕寒沙屏住呼吸,艰难地问道。 “虎符!可以调动鹰扬府兵马,让巡防营打开城门的印信!” 王元秀握紧匕首没有松手。 “王磐……送亲队伍……你们想攻打华荣府!” 燕寒沙终于想明白了。 此前。 老管家提醒他,齐阀不怀好意,有可能借伏龙山庄这把刀妄生事端。 严霜叶公然发难,是为了牵制注意力。 好让王元秀有机会劫持自己,拿到阀主才能执掌的虎符印信。 “本来以为不会太容易,燕天都武功不差,对他下手要更费心思。” 王元秀慢慢挪步,退到正厅的后面。 “结果长房就你一个人,省了许多事。” 燕寒沙如坠冰窟,这是预谋已久的周密计划。 王、齐两家准备先下手为强,灭掉燕阀? 他们要举兵起事,趁乱谋反! 业景帝巡游东都,大名府内里空虚。 从华荣府出兵,日夜行军,五日就能到! “虎符印信……没在我手里。” 燕寒沙拼命转动脑筋,打算拖延时间。 “你拿不出来,那就要死。” 王元秀手腕微动,匕首刺得更深了。 相互依偎的两人退到后堂,却看到一道陌生的身影。 “二弟,看到你真好。” 那人用暗红的双眼,直勾勾盯着燕寒沙,露出由衷的笑容。 ps:上架以后,更新尽量保持在每日两更,六千字到八千字之间,一章三千,或者四千,具体情况看读者老爷的反馈吧,主要考虑到有的读者老爷是看广告养我,一章字数太多,可能不太好。 ps2:继续码字~ 第64章 燕阀满门皆余孽 第64章 燕阀满门皆余孽 “大哥!” 燕寒沙看清那人的样子,心里不由升起一抹惊喜。 哪怕之前为了争权,两兄弟斗得很凶。 可再怎么说,也要比外人亲近得多。 尤其是在自家性命岌岌可危的情况下,燕寒沙感觉大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僵硬脸庞,似乎都显得生动许多。 “燕明诚!” 王元秀瞳孔一缩,左手扼住燕寒沙的脖颈,右手握紧匕首,以此做要挟。 燕阀之中,目前最有威望的两人迟迟没有出面。 燕天都沉迷练功,燕明诚闭门不出。 这对父子没在,只靠燕寒沙一个人完全镇不住场子。 她知道这件事以后,简直激动不已。 感觉就好像是老天爷都在帮自己一样! 倘若有阀主坐镇,长房大公子掌权。 一声令下,三帮四会、鹰扬府,巡防兵马,只怕早就赶到。 严霜叶自然就没有那么容易闹将起来,挟持燕寒沙的计划更难成功。 “二弟,这就是你刚过门的妻子吗?” 一身血污的燕明诚抬头问道。 那双暗红的眸子充满邪性,叫人不寒而栗。 “大哥……燕阀有难!快去请父亲出关!” 燕寒沙没顾那么多,见到燕明诚出现,心里凭空涌现一股胆气,放声喊道。 “你抓了我的手足兄弟,挚爱亲朋,是想要用他当人质?” 燕明诚充耳不闻,看向面露紧张的王元秀。 “没错!你若再上前一步!我就捅穿他的心脏!” 这位王阀千金也是武道一重天的入境武者,绝非那种见血会被吓晕的大家闺秀。 说杀人,那就绝不手软。 如今,帮众护卫都在正堂大厅跟伏龙山庄弟子厮杀缠斗。 后堂之中,唯有他们三人。 “谋杀亲夫,好狠的心肠!” 燕明诚声音有些嘶哑。 “二弟放心!大哥一定为你报仇!” 燕寒沙失血过多的苍白脸色,顷刻变了样子,连忙叫道: “大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不能置我于死地啊!寒沙对天发誓,以后再也不跟大哥争夺阀主之位!若有违反,天诛地灭,粉身碎骨!” 燕明诚摇头道: “你不要怕,大哥会让这个毒妇陪葬,还有王阀、齐阀、伏龙山庄!黄泉路上,你不孤单,只要大哥练成绝学,迟早都会叫他们加倍奉还!” 王元秀听到这位长房大公子这么说,知道手里的人质再无用处。 当机立断,拔出匕首,一掌打在燕寒沙后背。 只见大红喜袍飘荡而起,往外面掠去。 凤冠跌落,珠钗崩散。 “往哪走啊!弟妹!” 燕明诚不慌不忙,用剥掉皮肤的赤红右掌接住二弟。 扎在心口上的匕首拔出,一道血泉喷溅而出。 “大哥……救我……” 落到燕明诚的手里,燕寒沙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融化开来。 血肉、内息、所有精气,像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不一会儿,就彻底没了生息。 “还差两颗血丹!” 燕明诚面无表情,丝毫不理会呼救的燕寒沙。 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就把同父异母的弟弟化为皮囊枯骨。 而后。 足下发力! 好似离弦之箭! 王元秀冲到正厅大堂,高声喊道: “大公子杀人了!郎君、郎君被他……” 这位王阀千金扯着嗓子声嘶力竭,作出惊恐之状。 无疑是要把这盆脏水泼在燕明诚的身上,让局面变得更乱。 可她还未说完,胸口便是一阵剧痛。 低头看去,竟有一只筋肉分明的血红手掌穿过。 “下去陪寒沙吧,他很想念你。” 如同妖魔的低语,从身后缓缓响起。 温婉秀丽的王阀千金,年轻饱满的青春躯体。 仿佛融掉的蜡油,血肉筋骨化得一点不剩,只余下干瘪的皮囊。 目睹这一幕的护卫帮众都惊呆了。 满身血污,右掌赤红,披头散发的燕阀长房大公子。 散发出一种完全不似活人的悚然气息。 “大公子……” 外面斗成一团的平子秋,三帮四会的各个头领,众多家将也愣住了。 他们在外面力战伏龙山庄、平天寨。 怎么燕阀长房就自个儿内讧了? “兆帮主,你伤得好重!” 燕明诚没有在意,他的心神逐渐被扭曲,扫过那些二境、三境的武道高手,就像看到了一颗颗精气十足的人形血丹。 而现在,有一颗离自己最近。 “大公子,快让阀主拿虎符印信调兵……” 绰号“云中龙”的兆应求靠在正堂的梁柱边上,脸色发白。 看到燕明诚出现,他不由眼前一亮。 二公子燕寒沙欠缺历练,威望不够,难以服众。 如今局势已经明朗,齐阀伙同伏龙山庄要对燕阀下手,可能还串通了平天寨这帮谋逆乱匪。 单凭几个三境、四境的武道高手,根本无法左右战局,必须出动大军剿灭。 “兆帮主,你别乱动,注意自己的伤势。” 燕明诚走了过去,暗红的双眸透出饥渴之色。 他感觉得到,体内的那块乌金陨铁不住地喊饿。 需要吃更多血丹! “大公子,你这手……练了什么武功!” 兆应求到底是老江湖,看到燕明诚按下的血红右掌,立刻察觉不对。 强忍着胸背各处骨骼尽碎的剧烈痛楚,使出拼命的本事。 大擒龙手! 左手五指成爪,快如闪电。 不与燕明诚怪异的右手硬碰硬,而是抓向对方的小腿。 这一下分筋错骨,足以扯掉大块的皮肉。 所有武功,皆是讲究力从地起。 只要下盘不稳,燕明诚就失掉大半的战力。 情急之下,为了自保,兆应求可顾不得什么地位尊卑! “我父亲、二弟,他们等着你呢,兆帮主!” 燕明诚凝聚魔种,感知人心变化,气血流动。 仿佛早有准备,右腿抢先踢出。 衣袍摆动,“咔嚓”一声,碾断了兆应求的左手。 那灌注真气,坚硬若铁的五根手指。 全部弯折过来,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助我练功!” 右掌按住兆应求的天灵盖,炼血手悍然发动,燕明诚露出沉醉的神色。 自从魔种大成,自己就如同高高在上的仙神,敏锐洞察天地间一切变化。 兆应求这样的三境高手,在他眼里就像一条死狗。 要出什么招,握拳还是变掌,统统了然于心。 “燕阀修炼魔功!燕天都、燕明诚!就是天命魔教的当代传人!” “谁若站在那一边,就是为虎作伥的魔教余孽!江湖共诛!” 锦袍华服的齐东流眸光微动,鼓足真气,声震数里之远。 本来情势僵持,他已经萌生退意。 一方面平天寨不知道为什么搅和进来; 另一方面齐阀和伏龙山庄迟迟拿不下三帮四会。 拖得越久,意外越多。 压箱底的严盛,只会出三刀。 他是决定结果的杀手锏,不能轻易掀开。 弄不到虎符印信,王阀的几千精锐无法进城,就无法对抗鹰扬府。 一切都在往坏的地方走。 可没成想,燕明诚堂而皇之杀人练功,给自己一个绝佳的理由! 此前举办英雄宴,华荣府聚集大量的江湖高手。 他们不属于任何一方,只为天命魔教的正道之法而来。 现在似乎能派上用场了! “你休要胡说!燕阀世代尽忠于大业,怎么可能会是魔教中人!” 谭三阳厉声喝道。 “呵,手掌赤红!炼血成丹!” 齐东流家学渊源,自然识得燕明诚所用的武功。 “老夫敢用命作保!这是天命魔教八大绝学之一!《种玉功》!炼血手!”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按照江湖规矩,只要发现魔教余孽,务必满门除尽! ps:感谢墨山幽影1500点打赏,亲乖哟小玻璃、子夕2、逍遥风间忆秋年、孤影荡惊鸿、人憎鬼厌100点打赏,比心~ 第65章 四境气海,灭门破家 第65章 四境气海,灭门破家 “你要灭燕阀满门?天都公官拜右屯卫将军,从三品,圣眷浓厚,得以执掌华荣府!” “其父位列三公,两朝老臣,堪称世代簪缨之家!” “没有圣旨,没有圣裁!你齐阀就想无故谋害朝廷大员?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白浪帮主邹遂面沉如水,怒视着煽动江湖群雄的齐东流,反驳道。 魔教余孽这四个字,可不能随便乱说。 沾到半点,就是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 这帮作壁上观的众多宾客,其中有许多江湖中人。 他们兴许不会掺和四阀争斗,但面对天命魔教就不好说了。 毕竟,直指武道五重天的八大绝学,遂古传下的正道之法……足以叫任何人为之疯狂。 “你一介白身,居然敢在老夫面前提官位,论家世!” 齐东流横眉冷眼,须发皆张,好似一头威猛的雄狮,气势慑人。 “我齐阀四世三公,太尉、司徒、司空都曾做过!” “当年燕淮云都要对我父亲执弟子礼,礼敬有加,更别提燕天都一个区区的右屯卫将军,有什么资格谈及‘世代簪缨’四个字!” 燕淮云,便是上一代的阀主。 齐东流的父亲,六十年前大业公认的大儒文宗。 其下门生不计其数,对他执弟子礼不算丢人,反而是一种肯定。 “各位都是武道有成,江湖有名的顶尖人物,老夫也不想多言,燕明诚身为长房大公子,他刚才的举止——” 身材高大的齐东流走到空地中间,指着正堂台阶上披头散发的那人,说道: “不仅杀了刚过门的弟媳,王阀的千金,连二公子燕寒沙很可能也遭了毒手!” “自家人都不放过,这份狠辣绝情,比之禽兽更加残忍!” “还有,兆帮主对燕阀忠心耿耿,鞠躬尽瘁,同样死在了燕明诚的手里。” “你们确定还要站在他那一边?炼血成丹!骇人听闻!谁敢说这不是魔功?” 横槊而立的平子秋沉默不言。 三帮四会的各个头领也没办法辩驳。 众人只是望着如痴如醉,一言不发的燕明诚,希望他能给个答复。 齐东流见状,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天命魔教八大绝学,《灭心刀》、《坎离剑》、《转浪劲》、《养神经》早已流失出去,几经辗转,引起过好几次腥风血雨。” “《九龙拳》被收入皇室武库。剩下的《混元一炁》、《龙象大力》两门武功,几百年间先后出现过几次。” “唯独那门奇诡绝伦,连历代教主也没几个练成的《种玉功》,始终下落不明。” “据说,欲练此功,必要绝情绝义,凝聚一颗魔种!” “于修炼者而言,此后不管什么亲人朋友,手足兄弟,皆是血丹!皆是资粮!” “燕明诚右掌赤红,邪异魔性,分明就是参悟《种玉功》,从而得到的武道蜕变!炼血手!” 齐东流言之凿凿,再次用性命作保。 使得外宅一片哗然! 关于几百年前称霸武林的天命魔教。 除了亲身参与的大业朝廷。 以及四阀、六大家等大势力。 其他人所知内情不多。 并且忌讳提起此事。 原因无他。 那一战死伤太过惨烈。 可以说。 硬生生打没了半座江湖。 过去数百年之久。 方才恢复几分元气。 换而言之,天命魔教因此跟三教九流,四阀、六大家、乃至于大业朝廷全部结下血仇。 举世皆敌亦不为过! 这也是“发现魔教余孽,务必除尽满门”的规矩由来。 否则,真要让某个传人寻回山门,拿到正道之法。 必然又是一场江湖浩劫! “大公子!只要你一句话自证清白,平某立刻让围在外面的兵马冲杀进来!” 平子秋声音雄浑,一杆乌黑长槊拦在正堂门前,挡住蠢蠢欲动的江湖中人。 “或者,现在就去请出阀主,持虎符印信调派巡防营驻军!” 他不清楚,燕明诚是否真的修炼魔功,燕阀又是否真的跟魔教有联系。 眼下情势危急,必须要有人稳住局面。 “阀主?” 立在台阶上的燕明诚喃喃说道: “从此以后,我就是阀主!燕阀以我为尊!” 他举起那只剥去皮肤的血红右掌,只见一团团筋肉蠕动着。 不断地涨大,绞缠。 犹如拧紧的钢丝,发生着恐怖的变化。 血肉宛若山丘隆起,撑裂外皮,一条条青黑的大筋显露出来。 几个呼吸的时间,燕明诚的那只右手膨胀到与身躯等同。 气血凝实到散发出实质般的烈烈火光,好似燃烧起来一样。 连续服用众多血丹,燕明诚终于获得突破,打破武道三重天的桎梏。 “四境,气海!真火炼窍!他几乎快成‘武痴’了,若不遏制,迟早要完全入魔!” 单阔海面色凝重了几分。 “对付魔教中人不用将什么江湖道义!一起并肩子上!” 齐东流大声吼道。 他看得出来,燕明诚神志并不清醒。 趁着这个时候,坐实燕阀勾结魔教的罪名,之后怎么编排都行。 燕阀外宅的江湖中人各自躁动不已,那可是绝学武功! 甚至关系到魔教宝藏、正道之法的线索下落! “你们……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燕明诚暗红的眸子,扫过聒噪不已的众人,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抬起那只青黑色的右手,猩红的光芒陡然爆发! 正堂大厅围坐一团的护卫家丁,他们的身体就像充水的气球,猛地炸开! 踏入武道四重天,炼血手再度升级! 气机所至之处,便会滋生无形的吞噬之力。 一个弹指间,大团的血肉就被吸收干净! 一张张皮囊枯骨,宛若被收割的杂草先后倒下! “魔头!余孽!江湖共诛之!” 严霜叶手握长刀,高声喊道。 足下发力,身形掠出二十步之地。 全身真气喷吐而出,散发滚滚热力。 刀光交错,笼罩住了不闪不避的燕明诚。 “不愧是伏龙山庄的真传!” 齐东流赞许道。 可他脸上的笑容才刚浮现,便已经凝固。 “土鸡瓦狗。” 燕明诚一双眸子充满血色,似乎将严霜叶看透了。 那条妖魔般的血红右臂,甫一抬起,五指合拢。 大气发出连绵爆响,掀起狂风,吹散烟尘。 整个外宅,轰然震荡! 坚实的地面抖动着,绽开好几条粗大的裂纹。 这一拳起手很慢,招式变化也很粗浅。 但是在澎湃无比的气血推动下,简直有种石破天惊的可怕感觉! 严霜叶瞪大了眼睛,似是不敢置信。 他的刀比拳快,削铁如泥的百炼兵刃,斩在燕明诚的肉身上。 竟然发出金石交击的铿锵声音! 武道三重天的真气灌注下,只切开了几道浅浅的伤口。 燕明诚筋肉往内收缩,死死地卡住那口百炼钢刀。 磨盘大的青黑拳头,结结实实砸中退之不及的严霜叶。 轰! 一声炸响! 肉身爆碎开来! 在场之中,唯有单阔海看得分明。 严霜叶先是一颗脑袋四分五裂,好似开了瓢的西瓜。 而后,再受到沛然巨力的猛烈冲击。 滚烫的血液从周身毛孔喷溅出来! 就像被用力挤干的毛巾! 全身骨骼寸寸断裂。 整个人宛若一口破烂的布袋,倒飞而出。 “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还有谁不服从?” 一拳打死严霜叶,燕明诚环顾周遭,磨了磨牙齿,恍如披着人皮的嗜血凶兽。 “大公子!某家前来会一会你!不为什么除魔卫道,只为向你讨一笔血债!周家庄一百三十六口人的血债!” 全场寂静之时,单阔海昂首挺胸站了出来。 “又一个找死的!” 燕明诚根本记不起周家庄那件事,他的心神充满嗜杀欲望,只想把所有人炼成血丹。 “平子秋!你还要助纣为虐吗?” 齐东流急切说着,招呼后面伏龙山庄的一众弟子杀进正堂大厅。 那些早就心动的江湖中人,或抱着趁火打劫的心思,或为了追寻魔教宝藏线索的想法。 纷纷跟上! 他们也都聪明。 绕开了一人压制全场的燕明诚。 施展身法往内宅而去。 “大公子是魔教余孽,你等难道就是什么好人?” 平子秋挥动长槊,怒蛟咆哮,直接把一人拦腰斩断。 “诸位兄弟!随我冲杀!” 只听到他吐气开声,一团团音波炸开。 而后,一队队披坚执锐的精锐甲士纵马闯入。 杀声四起,血光遍布! …… …… 内宅。 百草书屋。 “真哥哥,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燕如玉瑟缩在陆沉的怀里,外面的喊杀阵阵。 各种嘈杂的声音,惊恐的求救,仓皇的哭泣,无孔不入传了进来。 “燕阀的护院家丁不比下三滥的江湖人差,但是后者人多势众,迟早会挡不住。” 陆沉按着玉丫头的脑袋,不让她抬头去看。 “这么大的动静,华荣府四座城门应该已经封住去路。” 魏玉山神色冷峻,易容面皮上毫无表情。 “王、齐两家是早有预谋,平天寨的单阔海大概是半路杀出,看他样子准备找燕明诚的麻烦。” “那位大公子刚突破到四重天,才成了一座气海,不足为惧。” “但有魔种相助,加上炼血手的威力,他只会越战越勇。” 他刚才出去观察了一阵子,觉得燕阀情况不容乐观。 主要问题在于无人主持大局,内外乱作一团,没有章法规矩。 “师尊,出了燕阀往永清河码头去,那里有船,可以开到外城。” 陆沉眸光凝定,看不出半分家破人亡的悲戚神色。 “只是《种玉功》还在燕明诚的身上,就这样丢了遗失着实有些可惜。” 魏玉山点了点头,有几个手持钢刀的江湖人闯进来。 还没出声就被他弹指发劲,用几只狼毫洞穿脑袋。 “若我是王、齐两阀,要做这么凶险的大事,不可能只派这些人,必然还有助力。” 魏玉山冷静道。 “伏龙山庄,严盛,他还没出手,再等等看。” 陆沉望着窗外,天色阴沉,乌云盖顶。 “灭门破家,原来是这般滋味。” 他想道。 忽然。 熟悉的声音。 自书屋外面传来。 “狗贼!你们敢犯我燕阀!” 是燕平昭? 陆沉愣了一下。 看到这位长房三公子一边挨揍,一边放话。 ps:还有,会晚点~ 第66章 这一拳有万斤的力气 第66章 这一拳有万斤的力气 燕平昭完全不明白。 为什么他只是睡了一觉。 大清早起来换上一身喜庆的衣服,打算参加二哥燕寒沙的婚礼。 结果还没开始吃席呢。 一切就都变了。 伏龙山庄的狗贼伙同齐阀的老头。 两人一唱一和,搅和了大喜的日子。 然后。 平天寨的大寇匪首也来了。 把场面闹得更乱。 他没有继续待下去。 也许是察觉出了不对劲。 娘亲把自己带到内宅后院。 召集了一帮丫鬟婢女,家丁护院,打算从偏门绕道离开。 娘亲说: “你爹爹每日不见踪影,说是闭关练功,可到底在干什么没人知道。” “外面打出这般大的动静,他始终不曾露面,只怕……燕阀有变。” 叮嘱了一堆话,交待了好多细节,娘亲就要领头的护院带自己出城。 往北走。 去东屏郡找舅舅。 燕阀历经十几代人,早已开枝散叶。 除了坐镇华荣府的长房和二房,还有其他的旁支亲戚分散在大名府、乐安府、北阳府等地。 就像燕天都和燕玄这对兄弟,并不会待在同个府州。 为的,可能就是预防不测,好给家族留一线血脉。 还没等燕平昭走出后院,几声闷雷似的轰响震动燕阀。 随即传来了一阵阵叫喊声,其中蕴含着莫大的恶意、无尽的贪婪、与一丝践踏权贵的快意—— “魔教余孽!人所共诛!” “该死!别叫这帮魔崽子逃了!” “杀!劫富济贫!狗屁的门阀大族!” “……” 阴沉沉的天色下,三三两两的凶徒、强人。 或是挥动钢刀,或是赤手空拳。 犹如开闸的洪水,顷刻淹没进来,摧毁一切。 沿途之中,见人就杀,看到东西就抢。 燕平昭的脑袋很懵。 他作为长房嫡系的三公子。 自小到大,去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 纵然三帮四会的几位当家,江湖上有名的高手,也不敢有所怠慢。 自然没有遭遇过这样的阵仗。 领头的护院带着燕平昭退回到后院。 燕阀治家如治军,家丁也是身强力壮,练过拳脚的刚劲、柔劲层次,很快就组织抵抗。 可那帮三教九流都有的江湖人武功更高,大多是换过血的一境武者。 甚至,不乏二境。 想来也对,如若层次太低。 他们根本进不了燕阀的大门,更没资格参加这场婚礼宴席。 两帮人冲撞到一起,顿时残肢乱飞,血光四溅。 燕平昭看到领头的护院被一个大胡子砍成两半,内脏、肠子流了一地。 他差点吐出来。 武功是杀人的本事。 燕平昭时常听见教头这么说。 直到这一刻。 他才明白杀人见血。 并不如话本小说里那么轻松随意。 “不行!我要去找父亲!找娘亲!找大哥……” 燕平昭飞奔起来,像个无头苍蝇。 “现在这么乱,乱跑更危险,先去寻玉丫头!还有燕还真那小子……” 跟娘亲走散,加上不清楚父亲、兄长那边情况。 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燕平昭,终于想起了玉丫头和燕还真这两人。 他一边跑,一边找,来到百草书屋附近。 撞见了四五个充满匪气的江湖客。 前后都被堵住去路。 “大哥,有一条漏网之鱼!看他穿着非富即贵,说不定还是什么狗屁公子呢!” “十二三岁的小崽子,正好收拾了!” “是极是极,魔教余孽满门除尽,江湖规矩放在这里!” “……” 一群人七嘴八舌嬉笑着说道。 显然没把燕平昭放在眼里。 三公子什么时候受过这份气。 怒气上头直接冲了过去。 噼里啪啦! 就挨了一顿狠揍! “这小子还是个硬骨头,干脆一刀砍了……” 三角眼的瘦子阴恻恻说道。 可他话音未落,百草书屋的门扉大开,有个比燕平昭还要稚嫩几分的半大孩童迈步而出。 “又来了一个……凑成双数,一并杀了!” 满脸横肉的壮汉浑不在意。 后面几个兄弟连声附和。 江湖上闯荡过几年的老油条,谁不知道人命贱如草的道理? 只不过以往是他们这些泥腿子命不值钱,现在轮到这帮权贵门阀受死了! “大哥,这小子他敢瞪我!留下来慢慢炮制!” 那个三角眼的瘦子提着一口长剑,故意吓人似的戳来戳去。 “换血一次?这么单薄的气血,脆弱的筋骨,感觉跟矮脚虎差不多。总不能还有什么半步换血的层次吧?” 望着走过来的三角眼,陆沉内心毫无波澜,只觉得这人弱得厉害,堪称武道一境气血大关的下限。 他刚才在百草书屋瞧见了底下的动静,决定还是出手管上一管。 置之不理,等着燕平昭被活活打死,实在凉薄了一些。 毕竟,这位长房三公子人品还行,两人关系算得上不错。 “小崽子!对待你这样的魔教余孽,没什么道义可讲!大爷先断你一条腿!” 三角眼提剑就刺,想要戳出一个血窟窿,听上几句凄惨哀嚎。 “江湖上难道都是这样的货色。” 陆沉摇头想道。 “出剑手腕无力,下盘不稳,脚步松散,反应迟钝……放在燕阀当个教头都勉强。” 他已经冲开气血大关,换血四次,两臂足有万斤之力,根本不用把三角眼放在眼里。 只是一个呼吸! 阴阳二气流转于四肢百骸。 气血如火。 自周身毛孔散发出来。 面对刺来的一剑,陆沉脊椎大龙弹抖而起,翻身躲开。 脚下步伐连环踩动,几乎没给三角眼看清的机会。 五指成爪! 混元大擒拿! 一抓!一带!一扭! 弹指之间,三眼角的手腕关节就被扯得松脱,扭成麻花。 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皮肤,涌现大股的鲜血。 长剑“当啷”坠地,陆沉脚尖往内一勾,反手握住。 他从未练过刀剑,可却有与生俱来的禀赋。 手腕转动一圈,挽出数道剑光,带起“唰唰”风声。 只出两剑,就接连削掉三角眼的右耳,刺穿左腿。 顺便从额角到胸前,留下一道狰狞的裂口! 噗通! 三眼角跪倒下来,胆气丧尽。 滚在地上,发出惨叫: “大哥!大哥救我!” 陆沉懒得听他哀嚎,左手用力一拍剑柄,发巧劲震飞而出。 长剑快若闪电,径直穿过三角眼的脖颈,将其钉死在地面。 书屋门前,登时一片死寂。 闪躲、夺剑、伤人、反杀…… 这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让后面几个江湖客连出手相救都来不及。 “你敢杀我兄弟?” 满脸横肉的壮汉手握一双金瓜锤,恶狠狠说道。 “你们只会讲废话?” 陆沉曾经憧憬过的江湖,完全被这些人弄得幻灭破碎。 老鼠巷的码头帮、威福武馆。 到如今趁火打劫,只会斗狠的凶徒、强人。 看不到半分气度、道义。 反而只有蝇营狗苟、恃强凌弱。 “学了几招拳脚就敢大放厥词!” 壮汉把一对金瓜锤挥得呼呼生风,好似旋风般冲来。 “练武功莫非不用动脑子?” 陆沉轻轻叹了口气。 一股股热流推动着浑身筋骨,令他半大的身子拔高几寸,眉宇之间满是炽烈。 杀气! 蛮横冲去的壮汉眼中露出几分惊疑。 他竟让从一个孩童身上感受到了冰冷、粘稠的无形气势! 开什么玩笑! 自己可是落草为寇,纳过投名状的好汉! 杀人如麻! 会被这个小崽子吓到? 无心分辨是真是假,壮汉凶狠狞笑,当头一锤砸落而下。 他迫不及待想要看到。 那颗脑袋瓜子爆裂碎开的血腥场面! 唯有如此。 才能削减内心的惧意。 “三次换血,千钧之力,比不得我一次。” 陆沉神色自若,完全无视扑面而来的猛烈劲风。 气血翻滚着,内息涌入四肢百骸。 体内一根根大筋宛若弓弦,倏然拉伸,“崩崩”作响。 似有无边的气力,从脚下腰跨、胸腹,层层攀升汇聚,充满全身。 左手如锤!刚猛无匹! 右手发掌!劲气暗藏! 咚! 一声闷响! 壮汉率先砸落而下的金瓜锤被挡下。 那只小小的拳头横在上方。 让他无法寸进。 金瓜锤犹如庙宇里撞击的铜钟颤动不已,发出嗡鸣之音。 受到这股强大的反震力道,他一口气退出五步,方才勉强站稳。 而那个眉宇炽烈的半大孩子,看似单薄的身躯只是晃动了一下。 足下发力。 好似练了某种身法。 两次起落。 就逼近到壮汉的面前。 右掌往下一按。 咚! 又是一声闷响! 金瓜锤崩飞出去。 “好大的力气!” 壮汉无比震骇。 他自忖换血三次。 没道理比不过一个小崽子! “这些货色太差劲了。” 陆沉一连换了几种武功,从擒拿到拳掌、身法。 最后化繁为简,右手握拳,周身劲力汇聚于臂膀之上。 气血如火般猛烈沸腾,狂涌而去! 万斤之力归于一身! 该是何其恐怖? 宛若火药爆炸,气流激荡成一圈圈实质波纹,搅得二十步以内烟尘滚滚。 “什么妖孽?这个年纪?换血……四次?五次?” 看到这一拳的威势,满脸横肉的壮汉眼皮狂跳。 彻底被打得没了脾气,张口就要求饶。 “一拳不死,再说其他。” 陆沉凌空而起,全身血肉、筋骨统合为一。 双眸之中,火光烈烈,没有分毫的动摇。 好似天降的煞星! 转世的杀胚! 顶在上面的金瓜锤“咔嚓”断开。 咚! 第三声闷响! 远比之前都要剧烈。 身高八尺的壮汉竟然被沛不可挡的万斤拳力,打得双腿弯曲,跪倒在地。 坚实的地面都被砸出两个小坑! “嗬嗬……饶命……公子饶我……” 壮汉受此一拳,七窍流血,好似开闸一样,大股喷吐出来。 半边身子塌了下去,硬如生铁的骨骼、关节全部粉碎。 “换血以后,生命力确实强大,这都没死。” 陆沉微微有些吃惊,看着还剩一口气的壮汉,淡淡道: “你说完了?再来一拳!” 五指合拢,往前一递,正中下颌。 壮汉身子猛然后仰,脊椎大龙拦腰而断。 整个人离地三尺,像一口破碎的水袋砸进湖面,染出大片血红。 ps:或许不准时,但说了还有,就一定会有~ ps2:感谢佘大10000点打赏,ru500点打赏,阿来来来_200点打赏,阿勒彗星100点打赏,比心~ 第67章 忠肝义胆燕还真 第67章 忠肝义胆燕还真 “公子饶命!” 剩下的几人吓得肝胆俱碎,连逃走的勇气都没有。 麻溜的跪倒磕头,连连恳求。 在他们看来,尚且带着几分稚嫩之气的陆沉,有若天降的煞星,手辣的不行。 一剑杀了三角眼。 几拳锤死壮汉。 冲开大关的换血好手。 在这半大孩童面前。 好似猪狗一样。 几招下去就落得身死下场。 着实骇人! 就算抛开武功高低。 这份心性放在绿林豪强也是少见。 “饶命……欺软怕硬的时候,尔等怎么没想过也饶别人一命?!” 陆沉目光冷淡,扫过跪地的几人。 差不多刚入境的层次,连换血都没有完成,属于小鱼小虾的行列。 大步上前,或掌或拳,将其逐一击毙。 他逐渐有些明白身怀利器,杀心自起的道理何在。 这些气血淡薄、筋骨脆弱的匪徒。 对于自己而言,就好像轻易踩死的蚂蚁,随便折断的树枝。 取他们的性命,几乎不用费什么劲。 “难怪绿林豪强要纳投名状,只要杀人见血,心里的胆气、杀气丛生,打家劫舍,对抗王阀,自然就不在话下……” “而且,一旦练了武功,气血强大,寻常平民百姓跟路边的杂草有什么区别?使劲踩就是了。” 陆沉心下想道。 他怎么看待那些江湖小鱼小虾,想必对方就怎么看待平头百姓。 思忖了片刻,陆沉伸手把鼻青脸肿的燕平昭拉了起来。 “燕阀内宅、外宅混乱一片,处处都有趁火打劫的下三滥之辈,你寻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就是,为何乱跑?” 这位长房三公子也就柔劲层次,还未冲开气血大关。 十二三岁的年纪就有如此的进度,算得上勤勉和天资俱足。 只不过哪怕是百年难得一见、千年难得一遇的绝世天骄、武道奇才。 没有成长之前,照样也打不过高出自己一两个境界的无名小卒。 这是常事。 倘若给燕平昭三到五年的时间,完全足够把那几个不值一提的匪徒按在地上随意摩擦。 但如今的他,走到外面遇到任何一个冲开气血大关的匪徒。 一个照面,就会变成刀下亡魂。 “我跟娘亲走散了……外宅打得激烈过不去,那帮狗贼又闯进内宅烧杀抢掠。” “想着玉丫头可能出事,你又住在外宅院子那边,若没人通知,恐怕……” 燕平昭低垂着脑袋,心有余悸道。 他受伤不重,只是看上去狼狈。 “你还是去找个密室暗道躲藏起来,这一场灾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 陆沉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到如此混乱危急的情况下,燕平昭还能惦记自己。 两人交情还没深厚到那一步吧? “玉丫头跟你在一起么?” 燕平昭揉了揉挨了两记耳光的脸颊。 “她躲在书屋里面,吓得够呛。” 陆沉听到嘈杂的脚步声若隐若现,显然是又有一群匪徒冲这边来了。 “对了,玉丫头的父母还在正堂大厅,但愿不会有什么事。” 燕平昭一脸焦急的样子,关上书屋的大门,推动桌案、卧榻等沉重物件将其堵住。 “齐阀和伏龙山庄串通一气,蛊惑了许多江湖中人,把燕阀说成是魔教余孽!父亲、大哥怎么还没现身?城外的驻军怎么还没赶到?该如何是好啊!” 这位长房三公子来回踱步,充分表现出内心的不安。 他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屹立十几代人,见证过两座王朝兴衰落寞的燕阀会倒下、会覆灭。 “如今现身也没用,大局已定,只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了。” 陆沉摇头道。 他听便宜师傅分析,伏龙山庄还有一个武道五重天的严盛。 纵然燕天都、燕明诚父子没有反目,恐怕也阻止不了这场奔着破家灭门而来的巨大阴谋。 王、齐两家,明显是要趁着业景帝巡游东都,挟天子以令诸侯。 率先打掉燕阀,拿下大名府,将早已离心离德的大业朝廷一分为二。 加上杨阀世代居于拢关,山高水长无法驰援。 以后的大业朝堂,自然就以王、齐为尊。 两家门阀扶持伏龙山庄,一举整合江湖势力。 再灭了平天寨,大事可成。 “你素来有办法,想个计策……” 燕平昭病急乱投医,拉着陆沉的手臂恳求道。 “还记得鱼市的孙掌柜么?让他开船出来带着你和玉丫头去外城躲一躲。” “那帮江湖人迟早会杀到这里,你先保住自己的性命,然后去找燕玄,他是长房出身,跟你父亲又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值得相信。” 陆沉只感觉眉心之处,有股滚烫发热的奇异感觉。 是因为《种玉功》? 他仍在考虑着。 有没有机会从燕明诚身上夺回乌金陨铁。 “《种玉功》必须要拿到!” 魏玉山不知何时飘然出现,斩钉截铁的说道。 “天命魔教八大绝学,只剩下《混元一炁》还在我手里,其他的绝学全部被掠走夺去。” “为师这一次出山,正是为了《龙象大力》。” 燕平昭怔住,随后反应过来。 连忙往后退了两步,结巴说道: “燕还真你……他是魔教中人?还是你师傅?” 魏玉山横了这聒噪的小子一眼,冷笑道: “你难道不知道,江湖六大家,其中有四家学了魔教的武功!” “我们被叫做‘余孽’,他们才是‘正统’!” 燕平昭愣了片刻,震惊问道: “六大家的武功出自魔教?怎么会……” 魏玉山嘴角露出讥诮之意,讽刺道: “祖洲六域的武功、神通全部出自正道之法,万古以来,皆是如此。” “乌北拢共只有三门正法现世,若无魔教,何来如今的六大家?何来如今的江湖门派?” “伏龙山庄姓严的最不要脸,以为把《灭心刀》改成《断命刀》,就能掩盖掠夺武功之事了?自欺欺人罢了!” “还有子午剑派的《阴阳逆乱剑》,两套剑法根本就是脱胎于《坎离剑》。” “至于《转浪劲》、《养神经》这两门,你们自个儿琢磨吧,不妨猜一猜到底是哪两家。” “说起来,大业朝廷就比六大家磊落多了,人家直接把《九龙拳》收入皇家武库,有谁指摘过什么?” 燕平昭如遭雷击,心里对于江湖六大家的几分好印象统统破碎。 “他们可是名门正派,居然……” 魏玉山仿佛瞧见了地主家的傻儿子,继续嘲讽道: “是正是邪,是圣是魔,全由他们说了算。” “天底下哪有什么黑白之分,只看是谁定的规矩!” 陆沉打断了便宜师傅的口若悬河,轻声道: “按照目前的局势,想从后院趁乱离开并不好办,越拖下去,越多趁火打劫的鼠辈虫豸争先赶来,要分一杯羹。” “如今之计,只能往外宅去,杀出一条血路。” “三帮四会、鹰扬府兵马都聚在那里,只要报上身份,自然有人保护。” 他说完跟魏玉山对视了一眼,师徒二人倒有几分默契。 明白脱困是借口,想办法拿到那块乌金陨铁才是真。 “可谁来掩护?那么多无法无天的凶徒,连护院家丁都拦不住……” 燕平昭迟疑道。 “我来开路,师傅护着你们。” 陆沉声音不高,却莫名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几步上了二楼,把小脸残留泪痕的燕如玉交给燕平昭。 后者微微动容,心中洋溢着酸涩的情绪。 他以往自诩带头大哥,满心憧憬成为义薄云天的江湖豪侠。 没想到,陆沉才是真的忠肝义胆! 嘭嘭嘭! 这个时候。 书屋大门被人撞击。 不住地晃动。 “谁在里面?” “定然是燕阀的余孽!” “书屋?或许藏有绝学武功!” “……” 混乱的声音如浪潮翻涌。 “乖徒儿放心杀出一条血路,为师给你掠阵,除非严盛亲至,不然没人伤得了你。” 魏玉山嘿嘿笑道。 他唯一忌惮的敌手。 只有伏龙山庄的严盛。 若非这人还未现身,魏玉山早就带着徒弟杀出燕阀,扬长而去。 燕明诚只是背锅的魔教中人,自己可不一样。 “好。” 陆沉深吸一口气。 内息下沉。 带动全身的气血。 哗啦啦! 犹如大江大河浪涛冲刷。 发出清晰的声响。 随着血液流动加快,一股股热力从毛孔散发。 如火烧身! “杀出去!” 不等外面那帮人把大门撞开,陆沉一脚踢在几百斤重的卧榻。 风声呼啸,翻滚飞起。 “轰”的一声,顶破屋门,压倒了一片面目凶恶的江湖匪徒。 “拦我者死。” 陆沉大步走了出去,脚尖勾起一条白蜡杆做成的枪棒。 他身子不高,气力却极其霸道。 那杆枪棒好似怒龙腾空,震得气流呜呜作响。 每一次捣出,皆是打得来人头破血流。 哪怕有内息护体,也受不住猛击。 陆沉并不懂棍棒枪法,只是牢记着前世唱过的一句歌词—— 棍扫一大片,枪挑一条线。 加之拳脚掌法,多是从刀枪化用而来。 一条坚韧有弹性的白蜡杆,在陆沉手里变化莫测。 时而横扫八方,时而枪出如龙。 竟然把那些冲杀而来的江湖匪徒全部挑翻在地,踩出一条血路。 跟在后头的燕平昭眼睛瞪得老大,这要给他一杆长槊,披上重甲,加一匹龙血宝驹。 放到战场上。 就是万夫不当的猛将! 一行人杀到外宅。 忽然听到轰鸣如雷的猛烈震响。 好像有两头陆地蛟龙互相角力一样,恐怖的碰撞把整个正堂大厅都夷为平地。 烟尘滚滚,升腾而起。 其中有一道雄壮的身影屹立不倒,粗布麻袍碎裂,掩盖不住卓然的气度。 “燕大公子!再来!” 砸落在瓦砾废墟里的燕明诚缓缓站起,那条粗如梁柱的右臂赫然被齐根斩去。 第68章 有情有义燕明诚 第6八章 有情有义燕明诚 “好强大的!一颗血丹啊!” 燕明诚声音嘶哑,挺立于废墟瓦砾当中,暗红眸光如烈火。 那条好似被利刃斩断的粗黑右臂。 筋肉使劲往内收缩。 发出钢索交缠的“嘎嘎”声响。 撑破皮肤的经络好似虬结在一起,没有泄露半点血气。 随着几次急促呼吸,断臂宛若活物。 缓慢地蠕动生长,变得更为骇人。 “绝学武功……当真厉害!” 单阔海眸光微微波动,却并不意外。 在此前的对战里,他曾多次用以伤换伤的凶猛打法。 可惜收效甚微! 燕明诚那身血肉不似人类,反倒更像妖魔。 强大无匹,愈合极快。 不管是刀剑斩击,亦或者拳掌捶打。 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这一度让单阔海很是不解。 他看得出来。 燕明诚最多也就是换血四次的肉身强度。 论及根基。 远不如换血八次的单阔海来得扎实。 但从两人交手的情况来看。 前者丝毫不弱于后者。 甚至犹有过之。 “挨了我十八记重手法的大威德神掌,只断掉一条手臂,跟悬空寺老秃驴的龟壳功夫有得一拼了。” 单阔海面无表情,心里其实有几分惊讶。 他所练的上乘级武功,其名为《天雷无妄》。 乃是一门精深的内功心法。 大成之后,有如雷行天下。 堂皇大气,雄浑刚猛! 配合上所学的拳掌武功,大威德神掌和百步神拳。 出道以来,简直无往不利,挡者披靡! “这颗血丹……太厉害!难缠!” 燕明诚自忖冲开武道四重天,开辟出气海,稳稳领先单阔海一个大境界。 拿下对方,应该不难。 可真正交起手来,他不仅没有占到丝毫的上风,反而被当做沙包一样。 若非凝聚魔种,五感敏锐,料敌机先。 加之血肉蜕变,化为鼎炉之身,坚固异常。 百招之内,恐怕就被打死了。 “单天王!我来助你!” 游弋于战场之外的齐东流大喝一声,足下发力。 高大的身躯如炮弹激射,撕开滚滚烟尘。 他右手握住一口环首长刀,将其舞得水泼不进,劈杀几个挡在前面、忠心耿耿的护院教头。 正欲大步前进,倏然听到风声咆哮。 双眸余光瞥见一条乌黑蛟龙震荡大气,横击而来,拦住自己。 “平子秋!你当真要助纣为虐?!” 齐东流瞳孔收缩,似是惊惧。 刀光一卷,护住周身。 那杆熟铜精铁铸造的乌黑长槊,裹挟着万斤之力。 来得又快又猛,势如蛟龙出海。 电光火石间,八面锋刃撞在环首刀身上。 “铛”的一声,仿佛洪钟大吕嗡鸣轰响,震破耳膜。 纵然齐东流是换血五次的坚固体魄,仍然险些被长槊挑翻在地。 踉跄着连退几步,硬生生在长条青石板上踩出明显的痕迹。 “某家只为朝廷效命,齐大先生你若能拿出圣旨,指认燕阀一个满门抄斩,不管燕、齐、王三家斗成什么样,我也绝不插手。” 平子秋长槊指地,八面锋刃寒光凛冽。 “可齐大先生你空口白牙,咬定燕阀是魔教余孽,还煽动江湖中人烧杀抢掠……如此行径!与犯上作乱有何差别?” 遥望废墟之上不似正常人的燕明诚,齐东流冷笑道: “难道还不明显么?燕大公子他的一切举止,早已验证老夫所言的一切!” “大业律法当中,若与魔教勾结除尽满门,若是修炼魔功株连三族!” “除魔卫道,这是天理!有何不对?” 平子秋面露鄙夷之色,右臂弹抖。 长槊切裂青石,划出一道深深沟壑。 “齐大先生出身不凡,能言善辩,可公道自在人心,不是你几句话就能颠倒过来的!” “你今天要不怕死,尽可越过这条线!” 三帮四会的几个头领也纷纷上前,联手阻住齐东流、还有平天寨两人的去路。 就在两帮人僵持的时候,单阔海又与燕明诚战成一团。 这位紫面天王拳掌并用! 时而百步神拳无影踪,窥准破绽,隔空发劲,虚虚实实,叫人难以判断; 时而一口气拍出十几记大威德神掌,抢占先机,以力压人。 “三重天逆伐四重天!二哥忒生猛了!” 怒金刚付云鼎挥动几百斤重的月牙铲,但凡有不长眼的江湖人撞上来,统统都是筋骨断折的凄惨下场。 “那个大公子武功底子太差,空有绝学武功,蜕变道术不会用!我若是他,肯定不会跟二哥硬碰硬,而是周旋游走,消耗真气。” 徐成昌握紧那口铁胎大弓,一双鹰眼锁定气机,准备随时发箭。 “开辟气海是构建人体小天地的第一步,只要成了,由内至外掠夺精华,斗个七天七夜都不会疲累。” 四重天的气海高手,已经摆脱肉体凡胎。 吸收天地精气,根本不会疲累。 甚至可以不吃不喝,做到道家的“辟谷”。 与之战斗,只有打碎头颅。 使其形神俱灭,方能彻底杀死。 “死来!” 看到燕明诚右臂血红,发出诡异吸力,牵动气血,又是要发动炼血手的征兆。 单阔海怒吼一声,不给对方这个机会,双掌齐出。 大筋如蟒蛇疯狂抖动,气血催发到极致,犹如洪流决堤,端的可怖! 只见那条昂藏的身躯上,透出一团团耀眼的火光! 猛烈的气浪,扫荡五十步内的所有烟尘。 犹如刀锋刮面,吹得生疼。 单阔海那双凝聚沛然巨力的宽大手掌,宛若两座山峰镇压而下。 有种无可阻挡的霸道之感! “魔种一成,不死不灭!休想杀我!” 燕明诚双目通红,体内的魔种早就有所感应,仿佛心血来潮,让他意识到生死一线的巨大危险。 那只粗黑右臂往上一抬,五指握拳,攻城锤也似,发出沉猛力道。 粘稠的气流如同波浪,不断被推开。 一息之间,两人的拳掌相撞。 咚! 宛若闷雷! 单阔海身子一沉,脚下的地面登时下陷三尺有余。 长靴炸开,化为一团碎屑。 好似杂草的乱发狂舞,头颅向后一仰。 这才卸去部分力道,压住体内翻腾的气血。 唇齿之间的那股腥甜,化为缕缕血丝溢出嘴角。 他受伤了。 而且很严重。 可尽管无匹的气势低落下去,单阔海一双眼眸仍旧炯炯有神。 他望向身躯如碎裂瓷器,崩出好几条粗大伤痕的燕明诚,笑道: “某家这一掌耗尽全部真气,毕生武学所集大成!你也敢硬接?” “黑风寨已经剿灭,今日再除了首恶,足以告慰那一百三十口人的冤死亡魂!” 燕明诚没空答话,他大口吐出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那只粗黑的手臂,竟然被震烂成肉糜。 鼎炉肉身,更是几乎崩坏。 其实,燕明诚厮杀经验还是欠缺。 自以为依仗鼎炉肉身和炼血手,加之绝学武功领先一筹,过于轻视大威德神掌。 他不知道,单阔海这门武功根源在西域密宗。 其精义为—— 有伏恶之势,谓之大威;有护善之功,谓之大德。 正好契合紫面天王的胸中气意。 只要心念坚定,伏恶护善,威力就会愈发凶猛。 平天寨里,武功最好的秦元龙、罗云遇见了都要闪躲,不敢正面迎击。 更被法主誉为,其刚猛之力,天底下只有靠山王的九龙拳才能硬撼不退。 “这也敢接?武道四重天没被一掌打死已经算他命硬!” 付云鼎早已闪出战圈,似是有些钦佩燕明诚的勇气。 “还不快去保护单二哥,发完这一掌,他已经没有再战之力了。” 徐成昌没好气道。 两人一左一右,几个起落,来到单阔海的旁边,提防燕明诚垂死一击。 这人挨了十二成的大威德神掌,竟然还能喘上几口气,实在顽强。 “嗬嗬……” 屹立不倒的燕明诚,全身骨骼几乎尽碎。 坚固无比的鼎炉肉身,如今像口四面漏风的破布袋子。 气血不断地流失,无法弥补恐怖的伤势。 “需要……血丹!不然会死在这里!” 燕明诚感受到魔种的躁动,死亡笼罩在头顶上。 “缓过这口气……这人无力再战,吃了他,就没有谁能挡得住我!” 他绞尽脑汁,调用体内每一丝气血,恢复着即将崩裂的血肉之躯。 可无济于事! 单阔海的那一掌太过刚猛! 狂暴的力量早在第一时间震碎筋骨,摧毁生机。 燕明诚能够吊住这口气,已经很勉强了。 他正在惶急思索的时候,一声惊呼自背后响起。 “大哥!” 熟悉的声音。 燕明诚努力地转身,回头。 看到了自家三弟。 他感到无比的惊喜。 遍布裂纹的面庞上,露出一丝可怖的笑容: “平昭……三弟!救救我!” 燕平昭并不知道,出现在他面前的大哥,弑父杀弟,是个绝情绝义之人。 他跟着陆沉、魏玉山等人,一路冲到外宅,亲眼目睹了单阔海的惊天一掌! 听见大哥求救,燕平昭完全没有多想,下意识就想靠过去。 “吃了这颗血丹……再扑杀旁边的几人,足以恢复半分元气。” 燕明诚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念头,眼底浮现一抹贪婪。 ps:还有~ 第69章 为他人做嫁衣 第69章 为他人做嫁衣 “且慢。” 还未等单阔海出声提醒,陆沉那条白蜡杆往前一横,拦住燕平昭的去路。 他很清楚那位长房大公子是个什么货色。 燕明诚的心神早已被《种玉功》控制住了,失去正常人的感情和思考能力。 这也是绝学武功的危险之处。 魔种滋养血肉,使其化为坚固鼎炉。 同时也会放大人心的七情六欲,导致杂念丛生。 没有足够的定力,就会反过来被武功驾驭,且不自知。 燕明诚目前的情况,就是如此。 倘若燕平昭真的过去,大概率会被炼化成血丹。 跟燕天都、燕寒沙团聚,一家人整整齐齐。 “小娃儿,你是燕阀的长房三公子?切莫过去,你这兄长已经走火入魔。” 单阔海雄厚声音里透出一丝虚弱,全力一击的大威德神掌固然刚猛无匹,可也只能出一招。 他体内如今空空如也,雄厚的真气涓滴不剩。 能够站立不倒,已经算是十分了得。 “三弟!这帮乱匪闯进燕阀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怎么能信他的话!” 燕明诚语气迫切,再过半刻钟,他恐怕就要油尽灯枯了,急需一颗血丹作为补充。 “快点过来,有我在就没人伤得了你!” 燕平昭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只得看向拦住自己的陆沉,眼中似有询问之意。 换做往常,他肯定就不管不顾冲了上去。 可经历过这场变故,长房三公子的心性有些成长,不再那么急躁。 更何况,是陆沉一路挑翻众多江湖匪徒,带着他和燕如玉冲杀出来。 无论如何,肯定要听从对方的意见。 “我陪你一起。” 陆沉走在前面。 额头那股滚烫的感觉越来越深。 一如开启奇遇的时候,识海之中的冥冥提醒。 有武道四重天的魏玉山掠阵,他倒不怕燕明诚对自己痛下杀手。 燕平昭跟在后头,看到大哥那双暗红眸子流露的期待之色,心里忐忑不已。 战圈之外。 赤发黄须的徐成昌挽起铁胎大弓蓄势待发,武道四重天生命力极其顽强,手足俱断也有生息。 哪怕心脏给人开个洞,都能吊住一口气救活过来。 故而,必须要小心燕明诚的垂死挣扎。 至于燕阀那几个小娃儿的生死,并不重要。 “成昌!” 单阔海自然了解自家兄弟,加重语气催促道。 “单二哥,他们是燕阀中人,生来的权贵,不值得救!” 徐成昌摇头道。 扶危济困还能理解。 但这帮门阀蛀虫统统都该死! 单阔海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五脏六腑齐齐抽痛,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陆沉已经来到燕明诚身前。 “你是……二房的那个谁?叫燕还真?” 后者有些迟疑,仔细回忆了一下才说出陆沉的名字。 “这一路多谢大公子了。” 陆沉露出真诚的笑意。 若没有燕明诚。 《种玉功》怎么会落到他的手里。 还有对方没日没夜的灌注真气。 无私付出、不求回报地助自己修行。 当真是个大善人! 这一声谢。 陆沉说得真心实意。 可燕明诚却是满心不解。 只不过他也没有想那么多。 炼化血丹要紧! 尚且完好的左手抬起。 五指张开。 抓向陆沉的头颅。 动作之快,直接带起一抹迅疾的残影。 残余真气的灌注下,五根手指足以把头盖骨戳出五个窟窿。 陆沉不闪不躲,他并非没有反应过来,而是正在运转体内的阴阳二气,感应《种玉功》的所在。 “怎么回事?” 燕明诚感到嵌入血肉的那块乌金陨铁,忽然有所异动。 散发出滚烫的热力,好似要把身体融化一样。 类似的变化,他只有在回到燕阀、以及跟父亲一起参悟绝学武功时才体验过。 受到这番影响,燕明诚出手的的速度猛然停顿下来。 接下来,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浑身气血、筋肉、乃至于那种凝聚而成的魔种! 仿佛江河倒卷,全部灌进那块通红无比的乌金陨铁。 无法遏制! 他对自己这一具鼎炉肉身。 竟然失去控制! “我的武功!谁也不能夺走我的魔种!” 燕明诚再也顾不得什么恢复元气,拼尽全力驾驭着乌金陨铁。 他为了练成《种玉功》,为了凝聚魔种,已经付出太多太多。 谁也不能将这一切拿走! 可是。 那块乌金陨铁无动于衷。 犹如填不满的无底洞。 它疯狂掠夺燕明诚的一切,连皮带骨都不放过。 直到此刻,这位长房大公子才明白被炼血手吸收所有是什么滋味。 血肉、筋骨、一切都在融化。 “休想夺走我的奇遇!我注定要练成绝学,无敌于天下!” 那双暗红的眸子直勾勾盯着陆沉,燕明诚足下发力。 几欲崩裂的鼎炉肉身扑杀过来,想要玉石俱焚。 “你的奇遇?只是为他人作嫁衣罢了。” 陆沉与那块乌金陨铁一样,无动于衷,眼底闪烁着莫名幽光。 他同样练了《种玉功》,目前已经是第二层结鼎篇大成。 只差一步,就能凝聚魔种。 面对燕明诚的扑杀,陆沉表现得很平静,心头流淌过《道胎种魔大法》总纲上提及的种魔之法。 “凝聚魔种总共有三条路子,道心道体、鼎炉种他、灌顶……两人同修,其中一人甘愿把血肉精华交由另外一人,以此催生魔种。” “原来,你就是我的魔种!” 陆沉运起阴阳二气,用力催动鼎炉肉身。 扑杀而来的燕明诚瞪大眼睛,似是不敢相信。 他所凝聚的那颗魔种,感受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吸引力。 “血肉鼎炉!燕还真练成了《种玉功》?他怎么做到的?第一层入道篇要服用百损丹,第二层结鼎篇要耗费许多大补之物……区区一个二房,怎么能做到?” 一连串的疑惑从燕明诚的心头升起,暗红的眸子对上了幽冷的目光,而后恍然大悟: “《种玉功》!乌金陨铁!都在回应他?!我的奇遇……是为他作嫁衣?凭什么?!” 燕明诚发出无声的怒吼,他只感觉血肉被吸收殆尽,真气被掠夺一空。 皮肤干瘪,失去光泽,如同老朽的树木。 最后带着绝望而不甘的心绪,“嘭”的一声,砸落在陆沉的脚下。 那具鼎炉肉身彻底破碎,裂纹不断扩大,直至崩坏成一团团血肉碎泥。 唯有那只仅剩的左手弹跳了几下,拂过陆沉的衣摆。 似是在问: 为什么!? 第70章 如蛟龙入海,如鹏鸟飞天 第70章 如蛟龙入海,如鹏鸟飞天 在外人看来。 燕明诚这是垂死挣扎。 他不甘就此殒命,想要拖上一个垫背之人。 于是丧心病狂,对自家同族兄弟怒下杀手。 最后不知为何气血尽泄,肉身彻底崩坏朽灭。 “也算是恶有恶报。” 单阔海踏出的那一步,缓缓收了回来。 那条昂藏的身躯微微摇晃,面色更加苍白。 以他的秉性,不可能坐视那两个无辜的娃儿死在燕明诚手下。 徐成昌松开铁胎大弓,却把箭头调转对向齐东流。 无论燕阀、齐阀,对于平天寨而言,都是需要除去的强敌。 付云鼎手中的月牙铲挥动起来,发出呼啸风声,将几个伏龙山庄的弟子扫飞出去。 一时之间,局势又变得紧张起来。 由三方勾心斗角,变成了两边对峙。 “真哥哥!你没事吧!” 变故发生得太快,燕如玉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她一双大眼睛泪光涟涟,心里急切不已。 使劲挣动着魏玉山的大手,想要跑到陆沉的身边。 “小丫头别乱动,他正在关键的时候。” 魏玉山没有松开,低声笑道。 他虽然没有练过那门《种玉功》,可老辣的眼力和丰富的经验摆在这里。 燕明诚的突然陨灭,似乎对陆沉造成了剧烈刺激。 使得他血肉变化,犹如沃土孕育种子,即将要生根发芽。 想来这就是《种玉功》的修炼方式。 借他人成道? 魏玉山思忖着。 “第三层种魔篇成了!” 陆沉陷入到玄妙的状态,心神放空,与外界周遭融为一体。 天地万物好像都失去颜色,化为一道道似有若无的隐晦波动。 在他的感知里。 像是魏玉山、单阔海这等厉害的人物。 波动就会明显,犹如巨石投进湖面,掀起层层浪涛。 换做燕平昭,宛若一颗沙粒,落入水中溅起几圈涟漪已算了不得了。 “强弱分明,若是再细致一些,气血变化也能察觉清楚,了然于心。” 陆沉满足于这份感悟,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随着燕明诚的形神俱灭,那块乌金陨铁跌落在地。 他睁开双眼,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将其踩住。 这点小动作,并未引起注意。 因为有一声暴雷似的怒吼,正好把其他人的目光全部牵扯过去。 “长房三公子在此!燕阀将士速来护卫!” 平子秋目光微凝,乌黑长槊扫动八方。 足有千钧的气力爆发,把围上来的伏龙山庄弟子震得倒飞而出。 阀主不见踪影,大公子走火入魔,二公子可能遇害。 偌大的燕阀,只剩下三公子这根独苗,他当然要好生保护。 随着这声爆喝落下,鹰扬府的刀卫、盾卫立刻结成战阵,拱卫着陆沉等人。 马蹄声如雷,绞杀那些江湖高手的鹰扬府兵马,冲进宽敞的正堂大厅。 若非燕阀宅院内部结构复杂,回廊曲折,假山、花木遍及各处,根本不好施展。 那些趁火打劫的江湖高手,早就死在强弩硬弓的冲杀,人马合一的冲锋之下了。 伏龙山庄的众人,瞬间不敢轻举妄动。 “师尊,看准机会咱们就走。” 陆沉扭头看了一眼便宜师傅,使了个眼色。 魏玉山心领神会,高大的身形挡住自家徒弟。 那块乌金陨铁被捡起揣入怀中,由于吸收燕明诚的血肉精气,通体泛着莹润光泽,龙蛇文字不断地扭动变化。 陆沉体内那颗刚“破土而出”的魔种,与之相互呼应,循环一体。 “玉丫头,你等会儿跟着平昭走,他有平子秋保护,加上鹰扬府的兵马,伏龙山庄和齐阀造不成威胁!” “只要顺着永清河往广陵府去,沿途各郡纠结兵力,再发信给长房的燕玄……齐、王两家想斩草除根没那么容易。” 陆沉本来想带着燕如玉一起浪迹江湖,可眼下的情况出乎意料。 内有伏龙山庄和齐阀,外有平天寨和江湖豪强,玉丫头待在自己身边并不安全。 “真哥哥……你要丢下如玉么?我会听话的,也不乱跑乱动,每天只吃一串糖葫芦就够了,很好养活的……” 小丫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往下掉。 可怜兮兮,让人不忍。 “你爹娘还在呢,我要把你拐跑了,他们怎么办?我身怀赤血劫,若不想办法治好,二十八岁就要死了,你难道舍得?” 陆沉揉了揉丫头的脑袋,寻个借口应付过去。 燕平昭品性没有问题,且还是长房嫡系的唯一血脉。 经过这场灭门之灾,燕阀族人几乎全数覆没,死伤惨重。 已经无力再去争龙逐鹿,割据称王,这也正好符合史书所写。 “昭少爷,以后若有机会,你能当家做主,别急着找齐、王两家报仇。” 陆沉眸光凝定,注视着面带惊讶之色的燕平昭,说道: “投靠杨阀,杨洪会比王中道、齐尚西走得更远。” 简单交待了几句,陆沉抱住泪如雨下的玉丫头,跟随着鹰扬府的兵马向外冲杀。 平子秋怒吼如雷,那杆乌黑沉重的长槊恐怖至极,没有一合之敌。 但凡有人拦路,挨着就是筋骨折断,碰着就是头破血流。 这样的感觉,陆沉面对那几个江湖小鱼小虾时也曾体会过。 气血强,则气力壮。 这是颠扑不破的武道至理。 轰隆隆—— 阴沉的天穹终于降下瓢泼大雨。 在鹰扬府兵马结成的战阵拱卫下,陆沉终于踏出燕阀的大门。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轰响的雷霆。 地面颤动着。 犹如一条疯狂抖动的毯子。 平子秋挥动长槊的动作微微一顿,望向北方,震惊道: “城门开了……巡防营何在?怎么会开城门!” 不只是他,立在燕阀门前的齐东流也愣住了。 王阀的兵马破城了? 而后。 电闪雷鸣。 伴随着天地之间的大风大雨,一道道怒吼、咆哮的声音传了过来—— “替天行道!诛暴伐乱!” 单阔海靠在半塌废墟的梁柱上,闭上双眼。 旁边的徐成昌惊喜道: “法主!是平天寨的兄弟赶来了!” 宅院外的平子秋面色坚毅,骑上一匹高头大马,调转方向道: “东门!往东门走!” 鹰扬府的兵马也是精锐,令行禁止,无不应从。 立刻掉头越过长街,往城东而去。 “真哥哥……” 裹挟在洪流当中的燕如玉,扭头望着风雨之中、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声音凄苦。 “你一定要保重!本公子还欠你人情,他日相见一定还你!” 燕平昭伏在马上,话音被雷火电光所淹没。 如此危急时刻,平子秋自然顾不了二房子弟。 没有多余的马匹,他们无法跟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轰隆! 好似炸雷般震天巨响,几乎传遍半座内城。 “某家!秦元龙!” 随着这一道威武的喝声,内城登时告破,平天寨的大批人马蜂拥而至。 “师尊,走吧。” 望着玉丫头渐去渐远,陆沉心头落下一块石头。 经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 …… 大盛。 天命宫。 暖阁内的那只玉手提起笔来,在记载圣君一生的札记上批注了十个字—— 如蛟龙入海,如鹏鸟飞天! 正好对应着圣君遭逢灭门之祸,浪迹江湖的那段述说。 第71章 风波定,大幕起 第71章 风波定,大幕起 广陵府,沅江县。 一只乌蓬小舟漂泊无依,恰似里面的人儿。 “都跟你说了,平子秋是华荣府有名的人物,换血八次,有希望成为第二个靠山王的生猛将领。” “加上他曾受过上代阀主燕淮云的大恩,可以说忠心耿耿,可保那丫头安然无恙。” 悠闲的声音淡淡传出,消散于朦胧烟雨之中。 小舟里摆着一方矮桌,一个红泥小炉。 上面有一份用葱姜点缀、淋着热油的清蒸鲈鱼,两盘风味小菜和一碟花生米。 魏玉山换了一张两鬓斑白,饱经沧桑的艄公面皮,用筷子夹了一片鱼肉,沾着汁水放进嘴里。 鲜美的滋味让他露出满意之色,左手连忙拈了几颗花生米,顺便朝自家徒弟使了个眼色。 “人心隔肚皮,任何时候盲目地把希望寄托于品性或者道德上,都是很冒险的行为。” 陆沉轻声说了一句,提下红泥小炉上温好的黄酒,给便宜师傅倒了一杯。 “唔,话是有几分道理,但不应该从七岁孩童的口中听到。” “乖徒儿,为师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收了一个妖孽!” 魏玉山抿了两口温热的黄酒,脸上的表情生动许多。 面对便宜师傅的调侃,陆沉默然不语,只是倒酒。 他开始有些好奇,倘若一千八百年前的这具道身修炼绝学武功,拜入天命魔教。 纵然英年早逝,没有扛过二十八大限的赤血劫,也应该留下几分名声吧? 还是说岁月悠悠,无情冲刷,将其抹消了? “一路随行,暗中护卫,走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 “再往前面,过了广陵府沅江,便是燕玄的地盘,听说他已经点齐了八万兵马守在铁顶山,更是放话,若有人胆敢截杀,日后不死不休。”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燕阀元气大伤,可到底还有几分斤两,若是铆足劲跟人死磕,也没几个人能受得起。” 魏玉山嚼着香脆的油炸花生米,嘿嘿笑道: “哪怕齐阀请出伏龙山庄的严盛,又能挨得过几轮神臂弩的齐射?” “五重天的高手,单枪匹马天下无敌,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付出些代价,亦能做到。” “可只身一人硬撼精兵强将,陷入阵中,迟早都是被拖死的下场。” “要不然,这江山怎么是大业皇帝的,而非六大家的?” 听到师尊有所感慨,陆沉微微颔首。 神臂弩足够射杀五重天以下的任何武者。 只要能中,精铁铸就的横练肉身也得重伤濒死。 向来被绿林豪强,江湖中人所忌惮。 大名府的皇宫各处城门,就摆了五十座之多,号称世间绝顶也可杀。 “辛苦师尊了,送到沅江便走吧。” 陆沉弓着身子出了乌蓬,遥遥望向空旷的江面。 雾气浓郁,数艘大船若隐若现。 沿途两岸更有一队队快马疾驰,时不时发出哨声,作为传信。 声势浩荡,令人不敢靠近。 这才是门阀底蕴真正的体现。 燕平昭等人出了华荣府,一路往东而行。 各郡皆有响应,原本数百人的队伍反而越发壮大。 无论是曾经的门生故吏,亦或者受过恩惠的三教九流。 要么为其阻路,挡下追杀的王、齐门阀; 要么供其落脚休息,赠送良驹大船干粮酒肉等日常之物。 由此也能看出,门阀势力在地方扎根之深,关系之复杂。 “乖徒儿,送完这一程你准备去哪儿?” 魏玉山把那条鲈鱼吃得干净,抹了抹嘴巴说道: “你拿到了《种玉功》,练至第三层,这已经是我教当中少有的那几人,才能达到的境界。” “只不过你底子打得太好,还需要慢慢换血,才好突破到武道二重天,跟上绝学武功的层次。” 陆沉眸光闪烁,思忖着燕阀倒了。 他也应该回归本尊,着手《道胎种魔大法》的修炼。 魔师羽清玄给了自己三天的期限,已经快要临近。 若是耽误,恐怕又要生出事端。 “师尊,燕明诚四重天的血肉、精气,全部都在这块乌金陨铁上,徒儿怕是要消化个一段时间。” 陆沉斟酌着说道: “若无紧要的事,还是找个安静地方,换血完成,突破武道二重天吧。” 魏玉山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徒弟,视为天命魔教的未来传人,自然不能轻忽。 “那就往凤翔府走,那是为师的老家,正好回去看看。” 隔着面皮,陆沉看不清便宜师傅的表情,但从语气里听出几分萧索意味。 被称作魔教余孽的师尊,也会近乡情怯么? “王、齐两座门阀勾结,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没有请到圣旨的情况下就灭了燕阀。” 看到气氛沉凝,魏玉山忽然怪笑了两声,似是有股幸灾乐祸的感觉。 “按我的猜测,王中道那老小子和齐尚西这两人,打得应该是先灭燕阀,再奇袭大名府的如意算盘。” “反正业景帝巡游东都,自个儿在行宫里花天酒地,不亦乐乎。” “他们若占了大名府,挟持东都的天子,正统在手,拟写圣旨下诏就轻松许多,靠山王韩当也要畏手畏脚。” “可没曾想到,给平天寨的李法主截了胡,从半道杀出打下华荣府,连带着伏龙山庄和王阀损失惨重,连追杀燕阀的人手都不够。” “如今大名府可能被破了,业景帝困守东都,说不定平天寨的几个当家就要准备称王称帝了。” “哈哈哈,斗吧,争吧,老子巴不得这帮利欲熏心的狗东西全部死了干净,尤其……是韩当老贼!” 提及大业朝廷的撑天柱石,魏玉山似是咬牙切齿,透出几分恨意。 “所以师尊选择去凤翔府,那是杨阀的地盘。” 陆沉没有细问,岔开话题道: “杨洪韬光养晦,只求明哲保身,鲜少插手朝堂之事,是块清净的地儿。” 魏玉山收敛思绪,喝完最后一口黄酒: “没错,杨洪这人为师看不太透,好像没什么能力,名声也不好,贪财好色,昏庸无能。” “但他的几个儿子很是了得,尤其那杨玄策,天生的霸王之才,有望超过……韩当老贼的武道奇才。” “尽管我常说徒儿你是妖孽之姿,但比起四象不过的杨玄策,估摸着还是差点。” 对于这个评价,陆沉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杨玄策,无论大业、亦或者大盛时期。 此人都是无可争议的第一猛将! 一千八百年后,仍然被津津乐道,史册留名的璀璨将星。 这具道身比不过对方,简直再正常不过。 “凤翔府……” 陆沉眸光变幻,未来的大盛太祖,霸王杨玄策,还有……即将登场的十八路反王。 “师尊,我这些时日要练功,时醒时睡,一切都交由你了。” 魏玉山不以为意,轻轻点头。 有他在,天底下能伤得了自家徒弟的人,屈指可数。 陆沉取出那块乌金陨铁,心神放空,开始冥思。 随着他我道身正式入定,一千八百年后的天命宫后山,沦为质子,囚为鼎炉的少年郎睁开了双眼。 第72章 认字,取名 第72章 认字,取名 耗费五千点道力 兑换《道胎种魔大法》第一层 可参悟 心神回归本尊的陆沉睁开双眼,徐徐吐出一口长气。 识海荡漾,显现出一行古拙字迹。 猜得果然没错。 他我道身所参悟的武功,也能毫无滞碍反馈到本尊身上。 借武骨通灵功体,更快掌握宝典级《道胎种魔大法》,这是可行的一条路子。 “如今……才到第三日的正午时分,明天魔师就要考校成果。” 陆沉不慌不忙,似是胸有成竹。 他略微活动筋骨,好让气血流转全身。 紧接着,穿上外袍下了床榻。 此时腹中空空,需要吃饭。 随便从后院摘了一些瓜果洗净,勉强填一下肚子。 而后,往外面走去。 “估计送饭的杂役也快来了。” 陆沉一如往常坐在灭情殿的门槛上。 识海内自有一行行字迹勾勒显化。 可兑换物品 底下密密麻麻,排列成行,字迹清晰。 他大概扫视过去,多数没什么变化。 也就武功一栏,增添了一门上乘级《潜龙九形》。 丹药、器物、杂类,还是跟以前差不多。 想来是自己忙着离开燕阀,没怎么收集的缘故。 “目前而言,此行最大的收获是《道胎种魔大法》第一层的感悟。” 陆沉嘴角噙着笑意,按照羽清玄所说。 他能三日入道,便可以摘掉鼎炉的头衔。 就个人信誉来说,那位性情莫测的魔师还是有几分保障。 不至于出尔反尔,反悔不认。 “加入惊神一脉,拜到羽清玄的门下,做她的徒弟……” 陆沉眉宇之间浮现郁色。 作为大虞天南道宗掌教的嫡传,他却成了大盛圣宗天命宫的一脉首席,不知道言师会怎么想? 误会? 呵斥? 将自己逐出师门? 陆沉摇了摇头。 以他对言师的了解。 那位常年一身素雅道袍的清冷女子,只会感到内疚,觉得没能护住自己。 “言师是个外柔内刚,性子很烈的人,但愿她不要冲动,提剑杀到大盛天命宫的山门。” 陆沉思绪微微发散,他想起了相隔千万里之远的大虞,想起了道宗的莲花峰。 直到深浅不一的脚步声响起,这才中断难得地回忆。 抬眼望去,依旧是那个跛脚瞎眼的残疾少年。 他提着比之前更重的食盒。 艰难行走于山道上。 “你叫什么名字?我上次问过了,但你最后没说,这回总该告诉我了。” 仍然是一盏茶的时辰,残疾少年方才爬完最后一道台阶,陆沉笑着问道。 “啊……前辈!这两天!我等了一个时辰,也没见前辈你出来拿饭盒……我才走的。” 残疾少年的脸色初始露出惊喜之色,而后匆忙低下头。 “我没问这些,我在问你的名字。” 陆沉伸手接过食盒,声音温和并无催促之意。 “总不能以后见你,叫你‘喂’,或者‘路人甲’吧?” 残疾少年张了张嘴巴,似是想说什么,但又觉得不好意思。 过了片刻,方才闷声答道: “我、我没有名字,我是伙房的师傅从山下捡回来的,杂役房的师兄他们都叫我……狗杂种。” 讲完最后三个字,残疾少年脸色憋得通红。 再卑贱的身份,总有几分自尊心。 陆沉不由地愣了一下,没有再追问下去,去打听这个充满贬义与嘲弄的名字由来。 这一世他打小就是天之骄子,来到大盛之前,倒也没受过什么欺凌。 只不过上辈子,陆沉隐约记得自己品尝过类似的滋味。 被人当成玩笑,用以取乐。 他能理解。 也能感同身受。 偌大的集体当中,越是无能之辈,越喜欢从更弱者身上获取一丝满足与快感。 天命宫是人所敬畏的大盛圣宗,可里面的杂役、伙夫却享受不到那份仰望。 恰恰相反,他们被外门、内门的众多弟子呼来喝去,没有任何尊严。 所以,唯一能够欺负的,大概也就是这个跛脚瞎眼的残疾少年了。 “你懂得写字么?” 陆沉略微沉吟,提着食盒,并未立刻进门。 残疾少年摇了摇头,他从小目盲,只能看清一丝微光。 其他的人与物,皆是模糊无比,根本识别。 这样的条件,自然谈不上读书认字。 “那你在这里等我。” 陆沉叮嘱了一句,随后大步消失在门后。 没过多久,他就拿了一块木板和刀子出来。 本尊也是冲开气血大关的入境武者,发力使劲之下,以刀刻字,简直再容易不过。 刚柔相济,使得字形并不生硬。 反而显得圆融如意,笔力虬劲,有种金石般坚硬的奇特意气。 “来,你拿着这块板子,跟着我,仔细抚摸上面的痕迹。” 陆沉把木板交给残疾少年,让他用手指沿着笔画顺序临摹。 横折折折、一竖、再一横,又一横,再一竖…… 残疾少年跟随着凹陷下去的纹路,不断地勾勒写着。 那双空洞的瞎眼,其中填满了某种异样的情绪。 一笔一画如同炭火炙烤,深深地烙印在心里。 “前、前辈,这是什么字?” 残疾少年鼓足勇气问道。 他头一回感受到学习的快乐。 无论是捡到自己,任其长大的伙房师傅; 亦或者动辄拳打脚踢,打骂取笑的杂役房师兄。 他们都不会出于纯粹的热心教上半点有用的东西。 识字? 残疾少年这辈子都未想过。 “陆。” 陆沉笑着答道。 “记住了,这是陆地的陆,也是我的姓,陆沉的陆。” 残疾少年攥紧右手,用力地点头,表示他绝不会忘记。 陆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细致说道: “你若不喜欢那个称呼,大可给自己取个名字,比如,陆人甲怎么样?” “人为万物之长,甲是天干之首,我觉得挺不错。” “你若喜欢,明后两天过来,我再教你写剩下两个字。” “哈哈,倒不是非得让你多走这两趟,刚学识字,一天一个就行了,熟悉了笔画再多练。” 残疾少年愣在原地,好似怔住。 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空洞的眼眶泛红,却并无泪水流下。 在他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谁会想过取名这回事。 伙房师傅说: “你没爹没妈,不知道给谁生出来,叫狗杂种正合适。” 杂役师兄们讲: “生下来眼瞎,还跛脚,必定是上辈子做了孽,今生来偿还,活该用狗杂种这个贱名。” 渐渐地,残疾少年也就默认了。 “陆,人,甲。” 他喉咙里像是含了一块火炭,烧得正热,半晌说不出话。 那种复杂的心绪,根本无法言明。 “明天见了,陆兄弟。” 陆沉洒然而去。 吃完饭他还得参悟《道胎种魔大法》。 时间不等人啊。 沉重的大门缓缓合上。 陆? 兄弟? 那个瞎眼跛脚的残疾少年呆立了许久,双手发颤。 不知道站在多长时间,他才如获至宝般抱着那块木板,慢腾腾地往山下挪去。 残疾少年咧着嘴,麻木的表情露出一丝笑意。 从今以后! 自己有了名字! 姓陆, 叫人甲。 ps:能够更新的情况下,作者君熬夜也会写完哒~ 第73章 道心道体,魔师履约 第73章 道心道体,魔师履约 陆沉回到后院,一脸神清气爽的轻松模样。 不得不说,有时候偶尔做点好事,很能改善心情。 他之所以教那个瞎眼跛脚的残疾少年认字,为其起名,倒也没有别的想法。 只是觉得天底下那么多惨事,那么多可怜人,正好给自己撞上一个。 随手能帮一把,又有什么问题呢? 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陆沉打开四层的食盒,饭菜正热。 许是饿极了,他拿起筷子风卷残云也似,将其一扫而空。 填饱肚子,才好开始练功。 想到自己囚于后山禁地七年,明日就能拨开云雾见青天。 即便以陆沉的坚固道心,也不免有几分难以自抑的期待情绪。 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见过外面的天地了。 吃完饭菜,收拾好食盒放到大门外面。 陆沉撇开杂念,打了两趟拳,把全身气血调动起来。 感受这具躯体筋骨强壮,血肉饱满。 他不由露出满意之色。 “比起‘燕还真’的根基可能要差上一筹,换血六次的潜力应当还是有的。” 陆沉自我感觉道。 壮骨丸、独角大蟒内丹,只是填满了此前的亏虚。 论起底子来,本尊谈不上有多深厚。 不过若是摆脱鼎炉的身份,天命宫家大业大,自然有弥补的法子。 简单焚香沐浴后,陆沉来到琅嬛书屋。 磨墨提笔,一连写了几个“静”字。 这是为了收束心神,找到冥思的状态。 渐渐地,他一双眸光平和,好似古井无波,不为外物所动。 耗费五千点道力 兑换《道胎种魔大法》第一层 可参悟 识海内勾勒显化一行字迹。 陆沉心念一动。 兑换。 片刻后。 无数清澈透亮的光点涌现而来。 玄妙的感悟缓缓流淌,漫过沉寂不动的凝定心神。 与此同时,也有许多充斥着危险、疯狂、邪异的红色光点旋转游走。 宛若不断堆积的汹涌浪潮,想要冲垮坚固的心防。 好似入定、沉思的陆沉毫无感觉,周身好似有一圈若隐若现的无形灵光,将其隔绝在外。 这就是先天道胎之体的厉害之处,与天地万物亲和,无惧走火入魔。 此方天地,但凡武功品阶越高,风险就越大。 别看羽清玄兼修两门宝典、甚至有可能还有超过。 但这位功参造化的魔师,可是被誉为大盛千年以降第一人。 其根骨、天资,自然不用多说。 寻常人莫说参悟宝典级武功,恐怕认真看上几眼。 都要气血逆流,爆体而死。 这并非悚然听闻,而是真切发生过的例子。 否则,先天道胎之体怎么会在《根骨录》里排名前五。 因为它无惧入魔,七境之前没有瓶颈可言。 天下人谁不梦寐以求? 想要摆脱入魔之险! “道心道体,修持正宗。” 陆沉默默思忖,《道胎种魔大法》的总纲开篇明义,给出了三条路子。 羽清玄是“种他”,借鼎炉之身成己之道。 他我道身燕还真是“灌顶”,强行掠夺了燕明诚一身血肉、真气、乃至于魔种。 “以本尊的先天之体,走第一条路最好不过,以道体道心,驾驭魔种魔念,从而做到道魔合流,臻至完美……这大概也是我唯一能够领先羽清玄的优势。” 陆沉甫一做出决定,随即不再犹豫。 开始导引内息,运转气血。 将其渗透到四肢百骸,犹如春雨润物细致无声。 一根根大筋拉伸,变得更为坚韧; 一块块筋肉蠕动,变得更为致密; 一节节脊椎大龙拔高,使得腰背变得更为宽阔…… 咔嚓、咔嚓…… 细碎的声音回荡在书屋二楼。 原本就很挺拔的少年身躯,似乎更高大、更结实了。 凝实的气血散发热力,萦绕在四肢、躯干上。 一波又一波,反复冲刷。 远远看去,好像一个巨大的茧子,包裹着陆沉本人。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他终于完成第一层入道篇的修炼。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陆沉推开窗子,依靠在墙上。 囚禁于此的时候,他只感觉秋天肃杀,寒意深重。 可如今心境不一样,再看这座后山禁地,竟然领略到几分别样的意味。 …… …… 翌日。 天命宫。 大殿当中。 阴极,血魄,花间,罗天,北冥——五脉首座不知为何,今日全部凑到一起。 这些放到外面足以威压一府的大人物,皆是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宫主已经许久没有动用过‘寰宇钟’了,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样的大事,才会令钟声九响。” 阴极一脉的首座是个神情木然,须发皆白的华服老者。 双目炯炯有神,精神矍铄,皮肤不见丝毫的斑点、皱纹,完全当得起鹤发童颜四字。 “对啊,当年宫主出关,邀战天南道宗掌教言若静,也只是钟声八响,为其送行,壮其声威。” 血魄一脉的首座是一条身材高大,声音浑厚的魁梧汉子。 两条手臂经络缠绕,勾勒出奇诡的图案。 “何必多加猜测,等宫主过来,自然什么都清楚了。” 比起前面两位,花间一脉的首座却就不同,一身月白长衫,两鬓如霜雪。 说话的时候儒雅随和,纵然年纪大了,俊逸气度仍旧不减。 至于罗天和北冥这两脉,一个是身姿婀娜,发髻如云的美妇人。 她并不出插话,嘴角含着柔和笑意。 另一个是浑身散发阵阵寒意,皮肤苍白到透明,恍若一尊冰人的古怪男子。 只是闭目养神,毫不在意众人的议论。 五位首座等了足有半个时辰,茶水都换了好几轮,羽清玄方才踱步走出。 今日的魔师换了一袭磊落青衫,束发戴冠,手里晃着一把折扇,好似浊世佳公子。 这番打扮让众人为之惊讶,几位首座也不敢多看,连忙低头,起身行礼。 “都坐吧。” 羽清玄神色慵懒,漫不经心说道。 她靠在那把一人多高,九龙盘旋的华美座椅上。 全然不像什么一言定万人生死的天命宫主。 反而如同天生矜贵,面相阴柔的世家子。 “敢问宫主命人敲响寰宇钟,不知有何要事?” 沉默了一刻,花间一脉的首座打破寂静率先问道。 “倒也没什么,就是本座准备收一位嫡传弟子。” 羽清玄声音平缓,轻描淡写。 五位首座都愣住了,他们深知自家宫主对于收徒弟的眼光之高,条件之苛刻。 大盛王朝各个世家门阀的英杰、奇才,乃至于皇宫里好几位根骨上乘的天家血脉,都曾动过拜羽清玄为师的念头。 然而—— 一个也没能瞧上。 “可喜可贺!能被宫主相中!那必然是千年难得一遇的绝世天骄!” 阴极首座拱手道。 他说得没有任何语气起伏,让人完全感受不到恭贺的意思。 “不知道是?” 血魄首座闷声问道。 若无意外。 羽清玄的嫡传弟子。 那就是未来的天命宫主。 身份地位极其尊荣! 比起大盛王朝的太子还要胜出一筹! “他叫陆沉,是大虞人。” 羽清玄随意道。 平淡的回答。 却让坐在底下的五位首座齐齐震骇。 大虞人? 天南道宗首席? 那个被纳为鼎炉的卑微质子? 第74章 拜师大典,传宫主法旨 第74章 拜师大典,传宫主法旨 听到羽清玄要收一个大虞质子、卑微鼎炉作为嫡传,几位首座顿时沉不住气了。 哪怕是一直没有说话的罗天、北冥两脉,也表现出意料之外的惊讶表情。 天命宫主的嫡传弟子,未来有很大希望执掌圣宗。 向来从六脉挑选,怎么能把机会让给外人?! 大殿之内。 气氛变得为微妙。 过了许久,有人开口道: “宫主,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出声之人是血魄一脉的首座,名为“郑其山”,主修四大镇派宝典之一的《莽荒相》。 一身横练外功强悍无匹,足以媲美上古龙象。 真正的力能扛山,双肩担岳。 放在天命宫,也是战力前五的厉害存在。 “老郑,你说,怎么样才合规矩?” 羽清玄摇着扇子,慵懒问道。 外人眼中性情暴虐,杀人无算的“八臂魔猿”,在她口中只能得到一个“老郑”的称呼。 “宫主,天命宫自从圣君大开山门,一千八百年来都是自六脉挑选接班人,从未有过例外。” 最喜欢徒手捏碎敌人脑袋的郑其山低眉顺眼,语气也极其柔和,与平时粗声粗气,动辄打断手脚的态度完全不同。 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那位坐在九龙座椅上,看似很好说话的宫主大人。 曾经一口气杀了四位对其态度不恭、内心不服的首座。 那些武道六重天,神功大成的顶尖高手。 各个好似土鸡瓦狗,加起来也没挡住羽清玄三招。 郑其山正是当年仅存的两位首座之一,因为慢了一步,勉强保住自己的性命和血魄一脉。 自那以后。 他便时刻提醒自己。 天命宫只有一个声音。 任何人都无法忤逆羽清玄的意志。 当她说话的时候。 各脉首座最好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否则,下场绝不会好。 “当然了,那位陆小公子乃是先天道胎之体,天底下论根骨、禀赋能胜过他者少之又少,入我天命门下,也不算辱没宫主至尊至贵的身份。” 郑其山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一边是圣君立下的规矩,一边是宫主的决定,为何不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羽清玄挑了挑眉,轻声道: “老郑有话直说,别卖关子。” 郑其山微微躬身,礼数做足,方才缓缓道: “天命六脉,唯有惊神一脉缺席,首座之位空悬近十年之久。” “依我看,不如让陆小公子填补空缺,他能被宫主看中,必然是有过人的长处,未来可期。” “这样一来,陆小公子就是六脉中人,莫说拜在宫主的身下,哪怕日后执掌天命宫也是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其余几位首座脸色古怪,他们还以为郑其山准备据理力争,劝说宫主回心转意。 没成想,这一通峰回路转的操作。 不仅让了天命宫嫡传之位,还买一送一赔掉了惊神一脉的首座。 “老郑,还是你想得周全。” 羽清玄似是早有预料,笑眯眯道。 “宫主,三思啊,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大虞人,每一代天命宫主皆要受封国师之位……让一个大虞质子当大盛的国师,圣上那边肯定会有非议。” 花间一脉的首座叫“谢汉飞”,他出身名门世家,想得要更深远。 “先天道胎之体固然难得,可身份尊卑不可抛。况且,他为大虞,我为大盛,若是日后再起战事,这位陆小公子要帮谁?” 罗天一脉的美妇人掩嘴轻笑,声音有股子吴侬软语的缠绵滋味: “谢先生未必想得太长远,宫主是七境天星入命,打破人寿桎梏的仙神一流,哪能那么早就退位。” “再说了,你我见过的根骨上乘者还少么?别的不说,就六脉当中的几个翘楚,方子羽、叶翎、周峒,谁不是功体出众、天赋异禀的武道奇才?” “二十年之后,谁能真正成长起来,才有希望接过我们的位子。” 阴极一脉的“钓鲸叟”看到情势急转直下,面无表情道: “明珠夫人说得对,武道修行,拼得就是后发先至,如若不然,为何要在武道一重天上浪费那么多时间,打熬筋骨,壮大气血,积蓄潜能?为的不就是提升换血次数,日后走得更远!” “先天道胎之体?无惧走火入魔?七境没有瓶颈?活到二十岁,入得了兵器谱潜龙录再说吧。” 阴极首座的言下之意很明显,陆沉十六七岁再进武道,已经比别人慢了许多步。 追上同辈的境界层次都难,更别提脱颖而出了。 到时候丢了脸、出了丑,下不来台的只会是宫主本人。 “既然如此,各位首座是同意了?那好,传旨下去,三日后开拜师大典。” 羽清玄一锤定音,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对了,钓鲸叟你刚才讲得那堆废话甚是有理,本座那个好徒儿十六七岁才开始练武,起步是晚了点。” “阴极一脉的‘寒露酿’,可以杀九虫,活气血,有改善体质,滋养内脏的妙用。” “本座也不强人所难,你随便送个四五十坛过来当谢礼,也算是一份心意了。” 钓鲸叟两条白眉疯狂抖动,心中恼怒至极,却不敢发作。 那寒露酿是阴极一脉的珍藏,采用上百种补气强血的稀罕药材,调和性质,酿造百日,最后还要放进万年冰窟汲取灵韵气息。 耗费五十年的时间,才能成一坛。 他自个儿都舍不得喝,其他首座过来讨要也不给。 好不容易攒下一百多坛,如今却被掏空大半。 这简直像是从心头剐下一块肉来,恨不得发狂。 “怎么?你不情愿?本座生平最讨厌勉强别人,钓鲸叟你若舍不得,那就算了!” 羽清玄一双明眸来回扫动,视线有若实质,冻彻骨髓,叫人背生寒意。 坐在下面的其他首座,好似浑然不觉,可钓鲸叟本人却感受到莫大的压力。 精神仿佛被摄取,置身于汪洋巨渊。 惊涛骇浪时起时伏,不住地拍打过来。 只过了片刻,他就觉得心力消耗厉害,难以支持下去。 “老朽是想,宫主收徒这样的大事不能轻忽!五十坛太少,干脆再添一些,凑足一百坛送给陆小公子!” 钓鲸叟连忙说道。 他毫不怀疑。 自己要是再敢顶撞,恐怕当场就要血溅三尺,死在大殿。 “六境……与七境,当真差距如此之大?” 钓鲸叟被消耗心神,挫灭斗志,再也升不起任何的反抗之心。 “首座着实太客气,既然这是你一片心意,本座也不好推拒,就代徒弟收下了。” 羽清玄笑意吟吟,未有半分杀气泄露,淡淡道: “诸位首座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一切谨遵宫主法旨!” 众人起身行礼。 应声答道。 第75章 妄动嗔念,且看他如何去争 第75章 妄动嗔念,且看他如何去争 以理服人的羽清玄嘴角噙着笑意,转身来到偏殿。 一身素洁袍服,木簪束发的陆沉双手搭在膝上。 腰背坐得笔直,仪态端庄,挑不出任何毛病。 “好徒弟刚才听到没有?为师给你要到了二十坛寒露酿,那可是好东西,最适合冲开气血大关的入境武者。” 羽清玄摇着折扇,高挑的身姿一摇一晃走了进来。 “谢过师尊。” 陆沉并没有多言。 他心里很清楚。 羽清玄明明问钓鲸叟要了一百坛。 却故意跟自己说二十坛。 面对这种撩拨的方式,陆沉早已心如止水,无动于衷了。 “没劲!无趣!每次跟你开玩笑也不上钩,长此以往,你迟早会失去为师的宠爱!” 羽清玄收起折扇,挑起陆沉的下巴道: “那一百坛寒露酿,你我师徒一人一半可好?” 陆沉眸光微凝,并未掀起任何波澜,仿佛对于这种调戏动作视若无睹,轻声道: “都听师尊的安排。” 果然,羽清玄见状兴致索然,甩着袖子坐回上首的座椅,撇了撇嘴道: “哼,你好生等着,为师定然会想办法扯下这副正人君子,不为外物所动的模样。” “乖徒弟,听为师一句劝,七情六欲、蚀魂入髓的美妙滋味,试过一次你就明白了。” “天底下的道德规矩,礼法教条,都是给无能者设立的。” “你想做一个真正的世间绝顶,就要百无禁忌。” “骑在师尊的身上,这难道还不够刺激么?” 陆沉心下一动,自动忽略那些虎狼之词,抬眼看向男装打扮的羽清玄。 这位魔师变幻莫测的古怪性情,会不会是受到《道胎种魔大法》的影响? 他眼睑低垂,眼观鼻鼻观心,道: “师尊的境界,我自然难以感受、揣度,更别提学习、明白了。” 羽清玄轻轻哼了一声,似是有些无奈,自己怎么就拿这个刚收的徒弟没办法呢。 莫非要霸王硬上弓? 才能打破那颗古井无波的无上道心? 一双明眸在陆沉那具结实有力、筋骨强壮的少年躯体来回扫视,好像打量着可口的点心,盘算着该什么时候吃掉。 过了半晌,羽清玄方才问道: “说起来,为师还不知道,你是怎么在三日内就练成《道胎种魔大法》的第一层。” 陆沉心下一突。 他刚才隐晦感知到一股似有若无的危险之意。 该不会是羽清玄又在打什么主意吧? 略微定了定神,陆沉回答道: “第一层入道篇的内容颇为晦涩,其中有许多文字含义难以理解,极为耗费心神。” 羽清玄点头,表示理解。 品阶越高深的武功,文字道韵越深重。 根骨不够,或者不是特别契合。 莫说静心参悟,仅仅看上几眼就有被引动气血,爆体而亡的生命危险。 这也是各大门派,都把武功秘笈束之高阁,甚至加以镇封的原因。 “前两天,我日夜不眠,殚精竭虑,越是参悟下去,越是觉得烦躁不安,甚至耳边响起一阵阵虚幻、扭曲的妖魔低语。” 陆沉早已兑换过《潜龙九形》,精通隐匿气息、收敛气血的法子,说话的时候面容平静,心跳有力,并未露出什么破绽。 “但那种令人惊慌的感觉并不长久,很快就会散去。” 羽清玄嘴角翘了翘,看似赞赏,捏着折扇的指节却下意识多用了几分力。 先天道胎之体,最令人羡慕之处。 就在于无惧入魔! “经历过几次,我逐渐就能理解入道篇的内容,以及修炼的方式,好像一下子开了窍……不知不觉,就在一日内练成阴阳二气,成功突破。” 陆沉好似陷入回忆,用近似呓语的口吻把这一切详细说出,表演没有半分瑕疵,足以叫人深信不疑。 羽清玄眸光深邃。 三日入道。 已经充分证明。 陆沉极为契合《道胎种魔大法》。 这门宝典级武功的第一条路。 仿佛是为其量身定做一般。 道体道心,驾驭魔种! 羽清玄心血来潮似的,毫无来由想起了这八个字。 “借鼎炉之身,成己身之道。” 转而。 她又想起另外十个字。 这第二条路。 却也好似为我铺设打造一样。 人生之际遇真有这般机缘巧合? “师尊……” 发觉羽清玄竟有几分出神,陆沉轻轻唤了一声。 “很好,这是第二层结鼎篇的手抄版本,你拿去仔细参悟,看能否再给为师一份惊喜。” 魔师身着男装,仍然不掩傲人身姿,显得别有魅力。 只见她屈指弹动,一枚玉简若流光飞出,“啪”的一声落在桌面上。 “必不辜负师尊的期望。” 陆沉点头道。 将其收入袖袍之内。 “本座应允过你的事,全部都办到了。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鼎炉之身,而是惊神一脉的首座,地位只在宫主之下。” 羽清玄打开折扇,遮住半边美艳姿容,淡淡道: “后山禁地的灭情殿不用再住了,搬去惊神宫吧。”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表现出几分半真半假的激动之情。 等了七年,终于给自己挣得些许自由。 “多谢……师尊。” 他语气平静的说道。 内心复杂的心绪。 很快就被掩盖起来。 “下去吧,为师乏了,天命宫的森严规矩,首座之位享有的权力,以及诸般杂事,雪茶都会告诉你。” 羽清玄摆了摆手,一只手撑着下颌,双眼闭阖,好像真的困倦了。 “是。” 由于有折扇挡着,陆沉看不清魔师的表情,只得躬身告退。 但他心里感到有些奇怪,天下罕有的七境绝顶也会累么? “克制!这场拔河才刚开始!七情六欲,不可犯嗔念!” 等到陆沉彻底消失在偏殿,走得很远,羽清玄这才放下折扇。 眼眶微微泛起如火似的猩红,犹如奇异的花纹,给她增添了几分妖异气息。 未见有任何动作,除了坐着的那张椅子,周遭所有的摆设顷刻成灰。 无声无息,仿佛传说中的业火。 将一切都给抹灭,不留任何痕迹。 呼! 过得半柱香。 白皙如玉的手掌上青筋微微收敛,羽清玄再次恢复平静的模样。 “见他三日入道,就能引动嗔心,魔种欲念果然厉害。” 她的嗓音不复此前的娇媚轻柔,反而变得有几分沙哑。 “也好,七情六欲冲击越深,越有希望练成这门宝典。” “好徒弟,坐了惊神首座的位子,你要怎么应付?那些老家伙不敢违抗我,对你下手却不会含糊。” 羽清玄缓缓起身,双手负后。 那张椅子立刻焦黑,化为飞灰。 这座偏殿除却梁柱仍存,四壁仍在,空旷一片,萦绕着灭绝般的可怕气息。 仿佛是一处死地,叫人不敢踏入。 羽清玄一袭青衫飘荡,走出偏殿,坐回到那张九龙盘绕,冰玉雕刻的华美座椅上,眺望无边天地: “希望我的这位徒弟,能走得远一些,好生跟其他五脉首座斗一斗,争出一个光芒万丈!” “这样才能知晓,到底是我的魔种染万物,还是他的道心无尘垢。” ps:当大家都以为鸽了,而作者却没有鸽,这也是一种鸽~ 第76章 画像落地,牌位震裂,皆不愿受此大 第76章 画像落地,牌位震裂,皆不愿受此大礼 后山禁地的那位大虞质子,已然成为惊神一脉首座,并且即将被宫主收为嫡传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上下。 各脉反应皆有不同。 议论者有之, 震惊者有之, 不满者有之, 搭台子看戏凑热闹的好事者,更是占了多数。 很快,关于陆沉一桩桩、一件件的事迹就被挖了出来。 从出生不凡,有神物伴生。 到拜入天南道宗,成为掌教关门弟子。 然后被钦点为质子人选,来到大盛。 一切过往遭遇,化为不同版本的小道流言,引得各脉中人讨论。 “一介鼎炉之身,如今成了一脉首座……天命宫千百年来何时有过这样的人物?爬得这么快,跌下来只怕要粉身碎骨。” “你这么编排未来的惊神首座,万一泄露出去,小心吃不了兜着走。人家可是……宫主的亲近之人,枕头边上吹吹风,一根手指头就按死你了。” “想来这位陆小首座必然是床榻上的猛将,有惊人的长处!” “其余几脉的师兄,当真能忍受一个……男宠压在头上?” “……” 议论纷纷,争吵不断。 只不过慑于魔师威严,没有谁敢在明面上表现。 对于山雨欲来的沉重气氛,还有四面八方投来的关注目光,陆沉毫不在意。 鼎炉也好,男宠也罢,些许名声,影响不到他的道心。 过了一阵子,陆沉独自回到后山禁地,收拾起了东西。 按照那个叫做“雪茶”的婢女所说,惊神宫空置许久,打扫清理需要一点时间,明日才能正式搬进去。 于是,他拒绝在朝阳峰歇息的建议,回到了灭情殿。 囚于此间七年,倒也没什么可值得带的物件。 无非就是闲暇之余的写字、作画、木雕等东西。 并不值钱,却能聊作纪念。 “《道胎种魔大法》第二层结鼎篇,果然比《种玉功》精深得多,逆转阴阳二气,渗透四肢百骸,好让血肉蜕变更为彻底,并且能得到第一个‘道术’。” 陆沉坐在灭情殿的门槛上,比较着宝典与绝学之间的区别,心中感悟良多。 他越发确定,前者脱胎自后者。 “硬生生把一门绝学拔高到宝典层次,真是天纵奇才啊。” 对于那位继往开来的不知名前辈,陆沉的心里只有尊敬。 夕阳斜照,染红后山。 一阵有力的脚步声,急促如雨点响起。 陆沉挑了挑眉,面露讶异之色。 “怎么换了新人?原来那个呢?” 今天提着食盒送饭的杂役,居然是个生面孔? 虽然同样穿着粗布麻袍,但来人生得一副机灵模样,四肢俱全,气力悠长,明显还练过几分粗浅的武功。 “首座是问狗杂种么?他这人笨手笨脚,办事差劲,伙房的师傅怕耽误首座用膳,于是就换我过来。” 送饭的杂役也是十六七岁,身轻体健,一步跨上几个台阶。 手里提着四层食盒不摇不晃,态度毕恭毕敬,脸上还带有几分谄媚之色。 “你叫我什么?” 陆沉没有接过食盒,皱眉问道。 “首座。” 年轻的杂役躬身弯腰,小心翼翼恭维道: “如今,天命宫上下谁不知道您被推举为惊神一脉的首座,衣食住行,皆不可马虎。能够给您送饭,真是小人的福分。” 陆沉嘴角抽动了一下,摇头道: “我明天就搬去惊神宫,不必再来送饭了。” 跟红顶白,趋炎附势也算人之常情。 放在天命宫这种规矩森严,阶级分明的圣宗大派,更是如此。 可惜,他还没有教完那个瞎眼跛脚的残疾少年,学会写剩下的两个字。 “这……谨遵首座之命。” 看似机灵的年轻杂役,脸上顿时流露出失望之色。 惊神一脉再不济,也是内门弟子、真传弟子才能拜入的地方。 若能抱住这条大腿,等于鲤鱼跃龙门。 摇身一变,成了人上人。 “可恶!还是来晚了,早知道以前就该抢下这桩事……给那个狗杂种捡了便宜!” 年轻杂役在心里恨恨骂道。 后山禁地。 外人不得进入。 莫说杂役,就连内门、真传也不清楚里面到底关着什么可怕之物。 有说是惊天的妖孽,也有说是绝代的凶人。 各种传言,不一而足。 所以,去后山禁地送饭自然成了苦差事。 谁也不愿意揽下来,最后只得丢给任劳任怨的狗杂种。 现在都知道了,后山禁地里待着的是大虞质子,惊神一脉的首座,未来天命宫的执掌者。 苦差瞬间变美事。 若能攀附一二。 说不定就泥鳅成蛟龙了。 陆沉扫了一眼,大致猜出年轻杂役的心中所想。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无非厚非。 但踩在别人头上更进一步,却就有些过分。 他并未多说什么,拎着食盒就进了大门。 看到大门缓缓合上,给了许多好处才抢到这份事的年轻杂役攥紧拳头,有气没地方发。 “都怪那狗杂种,害我白跑一趟!等下回去定要叫他好看!” 嘎吱。 下一刻。 大门又被推开。 “首座,您还有什么吩咐……” 年轻杂役面露惊喜,却被迎面一脚踹飞出去。 “听说天命宫规矩很多、戒律很重。以我首座的身份,若是被杂役、外门、内门弟子以下犯上,好像要下苦狱,受拔舌、剥皮、断十指、挖双目等酷刑。” “你想试试么?” 陆沉一脚踩在那个年轻杂役的脑袋上,半张脸给靴子摩擦得血肉模糊。 “首座!饶命!饶小人一命!小人不知道哪里得罪了首座……饶小人这一次!” 莫名其妙胸口挨了一脚,断掉几根骨头。 然后,再给人踩着头颅羞辱。 年轻杂役一片茫然,不知道犯了什么过错。 但他很清楚一点,小卒子惹恼大人物。 最好别问原因,跪下求饶就对了。 “你没有得罪我,但我今天心情不好,就拿你撒撒气,可以么?” 陆沉眸光幽冷,以他冲开气血大关的肉身强度,一脚踩爆这个杂役的脑袋毫无问题。 “能给首座出气,这是小人的福分。” 似是习惯了被人践踏,前来送饭的年轻杂役毫无尊严。 陆沉挪开那只脚,心里感慨: 既然知道受欺负的滋味,为何还要把这种痛苦转嫁给他人呢? “很好,我气出完了,多谢。” 他很有礼貌地说道。 随即。 扬长而去。 “首座如若再有需要,可以随时找小人。” 杂役跪在地上,脸上淌着血,却没有半分怨恨的意思。 …… …… 翌日。 后山脚下,热闹非凡。 共有五辆大车前后摆列,四头龙血驹拉着好似黄金浇铸的主车,再配上鼓车、战车等等。 排场气势自然充足。 “首座,今日入惊神宫,拜祖师,受加封。” 轻声细语的婢女雪茶说道。 在她的引领下。 陆沉上了那辆足以容下十几人的宽大车驾,里面是金丝软榻,熏香暖风,令人感到舒适不已。 前有鼓车鸣锣开道,左有战车持枪而立,右有乐车丝竹靡靡,后有礼车举扇、举旗。 阵仗不小,引来无数或好奇、或打量的隐晦目光。 等到了惊神宫。 本来还有敬告天地,广邀宾客,大摆筵席,诸如此类的繁琐流程。 陆沉大手一挥,决定一切从简。 反正惊神宫也没多少弟子,人丁稀落到惨不忍睹的地步。 搞这些表面功夫,实在没有意义。 “祖师祠堂就在这里,婢子不方便进去,首座你一个人上香参拜就好。” 雪茶敛衽行礼,款步离去。 “拜祖师啊……以后我就是天命宫的一脉首座了。” 陆沉脸色平静,看不出是喜是忧。 祖师祠堂坐落于朝阳峰背面,是一处独立的院子。 殿面阔五间,黄琉璃瓦,单檐歇山顶,显得肃穆大气。 内里设有明间、次间。 前者用于供奉天命宫历代祖师,后者才是惊神一脉的诸位首座。 “来都来了,上柱香吧。” 对天命宫、惊神一脉,陆沉自然没有任何归属感。 可画像当中的各色人物,皆是武道之上的世间绝顶。 当得起他这一炷香了。 “这是上一代的宫主,号称‘剑断苍山’的卓长云,后来死在羽清玄的手里,给夺了宫主之位。” 陆沉点了三支线香,对着最右边的那轴画像略微弯腰,作了一揖。 哗! 无风而动! 还没等他拜下去,悬挂上方的那轴画像便震动了几下,跌落桌面。 “这是怎么回事?” 陆沉疑惑不解。 周边拳头大的烛火动都未动,怎么就被吹下来了? 他望向自右边起第二幅画像,骑着一头黑虎的威猛汉子。 再次作揖,行礼。 这一回,好似墙面抖了一抖。 祖师画像微微一晃,再次跌落。 陆沉眉头紧锁,弄不清是何缘故。 “不受外人的香火?不认可我接过惊神一脉,拜入天命宫?” 他想了半天,得出这样的结论。 看到手里三根线香,已经燃去五分之一。 陆沉也就不再躬身弯腰,作揖行礼,将其插进面前的香炉。 随即,转身朝供奉历任惊神一脉首座的次间走去。 他离开后,那三支线香自行熄灭。 陆沉来到次间,里面摆放着一座座记载各位首座生辰年月姓名的红木牌位。 他双手前后交迭,正要行礼。 咔嚓!咔嚓!咔嚓—— 无缘无故,数十座供奉牌位赫然崩裂,露出一条几寸有余的深刻“伤痕”。 “这是……撞鬼了?” 陆沉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第77章 千年前的大变,圣君自幼好读书 第77章 千年前的大变,圣君自幼好读书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位被抬上惊神首座的大虞质子,参拜祖师画像、供奉牌位时所发生的古怪。 不足半日,就已经传遍天命宫,惹来一阵激烈议论。 外人看待陆沉的眼光,更显得不同,纷纷贴上“灾星”、“祸害”的标签。 毕竟,这要换成地方上的宗族。 祭拜祖先出了岔子,被当做妖孽、鬼怪附身,沉塘淹死都不为过。 摘星楼。 暖阁之内。 羽清玄仍旧是男装打扮,轻抚着一张古琴。 玉指拨动,发出轻柔乐音。 听完雪茶把这桩奇闻怪事,她一双秀眉微蹙,饶有兴致道: “画像无风跌落?牌位无故震裂?本座那好徒弟何德何能弄出这样大的动静?” 语气颇为轻松,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雪茶躬身道: “婢子没资格进祖师祠堂,也不清楚其中的内情。” “是陆小公子出来后,自个儿说的。他……还以为是撞鬼了呢。”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掩嘴轻笑。 “撞鬼?呵,倒是不像。” “发生这种事,雪茶你说究竟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本座今晚正好准备观星,看能不能把握一丝未来的轨迹,算清楚端倪所在。” 羽清玄双手按在琴弦上,深邃眸光忽然掠过一丝波动。 这桩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其中确实也有几分值得深究的地方。 千百年的祭拜供奉,画像、牌位皆染上了一丝神道气息。 若无缘由,断然不会出现跌落、震裂之事。 “婢子见识短浅,没有宫主这般境界。” 雪茶低头说道。 她心中实则有些惊讶,宫主居然会为了这桩事,打算观星算命,窥探未来? 众所周知,八百年前的“隐麟才子”,不修气血武道,反而从山川地理、风水星象的玄理当中,悟出七重天的境界。 命星! 据说,这一步是要把自身三魂寄托于周天星辰之上,造就凡人未有的无上格局,真正超脱,比肩仙神。 只要成功,就能打破人寿桎梏,增长天寿大限。 三魂寄托天星,自然也能察觉天意。 若是舍得耗费心神,窥测未来轨迹,并非不可能。 只不过,这种事代价极大,还很容易招致剧烈反噬。 七重天的绝顶人物,很少会这样做。 “宫主,这会不会有点……小题大做。” 雪茶劝阻道。 “生死之前无小事,本座和陆沉的这场气力拔河,知情人都觉得我占了天大优势。” 羽清玄眉毛往上一挑,显出飞扬锐意。 “入道之前,确实如此,等到了第三层种魔篇,情势就要调转过来。” “所以本座说过,我和他,胜负只在五五之间。” “任何意外,都可能是变数,需要掐灭。” 这位魔师一双玉手轻挑慢捻抹复挑,拨动琴弦,乐声激荡,弹了一段激昂壮烈的《破阵子》。 雪茶听得痴迷,琴声如浪,冲到最高处,而后急转直下,再变成两军对峙,殊死决战的《十面埋伏》。 期间,又连续换了几次风格,从纷披灿烂,戈矛纵横的《广陵散》,到深长洒脱,优美清逸的《渔樵问答》。 一时之间,暖阁内如有数位乐师合奏,共谱了变幻莫测的古怪一曲。 “对了,其他五脉有什么说法?此事正好给他们一个大做文章的机会,若不趁机借题发挥未免太可惜了。” 羽清玄洋洋洒洒把古今十大名曲各自挑选一节弹奏出来,不显冲突,和融一体,显示出了高深的乐理和技艺。 “阴极一脉的首座钓鲸叟,他说‘此是天意昭彰’,言明陆小公子定是个祸害,这才惹来祖师震怒。” 雪茶回答道。 这个看似简单的年轻婢女,好像对任何消息都有了解,连一脉首座私底下的谈话都清楚无比,如若在场一样。 “祖师震怒?卓长云按辈分算,也是上一代的祖师,他有资格受本座一炷香,一叩拜么?没事就拿祖师压人,可笑!” 羽清玄停下抚琴的动作,戛然而止,余琴袅袅。 “前人已逝,还被当成穿凿附会,怪力乱神的借口,当真是不肖!钓鲸叟年纪大了,人也老糊涂了。” 雪茶闻言吐了吐舌头,这话也只有宫主才敢说。 那位用一条乌金竿做兵器的阴极首座,可是武道六重天的大高手。 曾经有过一竿钓起他人整座山门,将其满门灭尽的凶残事迹。 在羽清玄的嘴里,却成了一个“老糊涂”。 “谢汉飞又怎么说?” 魔师再问道。 “谢首座面露忧愁之色,也觉着不是好兆头。” 雪茶答道。 “罗天首座明珠夫人,北冥首座昆大师,大多如此反应,表示不看好。” “也就血魄首座郑其山,反而认为这是陆小公子命相不凡,所以古人不受今人叩拜,前辈不受晚辈香火,这是好事。” 羽清玄摇头道: “老郑,向来是口不应心,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两回事,不用当真。” 雪茶颔首道: “不过郑首座确实唯宫主马首是瞻,五脉之中,只有他特地送了礼物,一幅出自天南道宗丹青大家所绘的万里山河图。” 羽清玄眸光未变,淡淡问道: “问了那么多,我那好徒弟他担任首座,搬到惊神宫,都做了些什么事?七载囚禁,一朝自由,端着的架子总该放下来了吧?” 雪茶略微回忆,轻声道: “陆小公子还是保持着以前在灭情殿的习惯,看书,练功。不过……他对一千八百年前的大业历史,好像很有兴趣,查了许多细节。” 羽清玄哦了一声,接着问道: “大业?历史?他想找什么内容?” 雪茶如实说道: “大业四阀,还有平天寨的相关史实。不知为何,陆小公子对早已被灭门的燕阀格外上心,或许是仰慕圣君风采?” 羽清玄眉头紧蹙,越发感觉不对劲,心里想道: “他怎么会知道圣君出身燕阀?这不合情理。” “因为大盛开国的那桩惊天大事,关乎圣君名姓、出身、乃至于各种事迹,都被销毁。” “故而,天命门下一向以圣君称之,外人则以魔君称之。” “当今世上,知晓圣君名讳者,根本没有多少人,陆沉怎么能查到燕阀上去?” 羽清玄越是思忖,越觉得其中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 可任凭她想破脑袋,也难以理出头绪。 最后,出于内心的那抹警醒,这位令名门正派谈之色变的魔师沉声说道: “我那好徒弟是惊神宫主,有资格进入藏法楼,调阅历任首座的生平卷宗,手抄札记,可关乎历代宫主的个人事迹,他却是看不到,这点不用担心。” “至于燕阀灭门、还有大盛开国后的那桩事——奉天殿之变,把这些史书典籍,统统收到本座的南书房,不许外人查看。” 雪茶面露不解,可仍是点头。 这些史书,又叫“禁书”。 因为上面记载了不可言说的人或事,所以被大盛朝廷禁止印刷发行。 只有天命宫这等圣宗,才会收藏孤本原稿。 说起来,这也是受到圣君的影响。 传闻,圣君最喜欢看书。 当年还在的江湖六大家,从悬空寺的藏经阁,到伏龙山庄的磨刀堂。 他都一一“拜访”过,上门索求各种武功秘笈,以及诸般古书,尤其好收藏历朝历代的史书残篇。 “宫主,莫非是心血来潮,感知到了什么?” 雪茶呈上一杯香茶,她感觉羽清玄自从修炼《道胎种魔大法》后,时常会做出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举动行为。 “自从我那好徒弟三日入道,本座就心神不宁,昨日还动了嗔念,杀心难抑,差点一掌拍死陆沉。” 面对贴身婢女,羽清玄也没隐瞒,感慨道: “七情六欲,如同天魔坏道,唯有佛祖那样的境界,才能做到降伏其心,光照三界,本座还是差了道行。” 雪茶听得懵懵懂懂,大着胆子玩笑道: “宫主生得这么好看,就算真的输给陆小公子,他肯定舍不得痛下杀手——天底下的男人,谁能舍得?!” 羽清玄并不着恼,虽然她平日最讨厌听到这样的调侃,而是低声道: “本座与陆沉,必有一人形神俱灭,这是天命……注定。” …… …… “天命注定!这算是什么说法?” 惊神宫的寝殿之内,陆沉合上那本通篇胡言乱语的野史杂书,摇头道。 他想从燕阀、天命魔教、以及大业灭亡、大盛立国等关键线索中,找到自己那一具他我道身的只言片语。 可惜,没什么收获。 “燕还真”这个名字,就如他陆沉一样,籍籍无名,压根没有记载。 更有甚者,把燕阀灭门归咎于天意,编造了许多勾心斗角、刀光剑影的阴谋奇事。 “写得乱七八糟,难怪没人买账,饿死你也活该。” 想起书中作者自嘲穷困潦倒,陆沉无语道。 他望向堆在桌案上,好似小山的古书、史书,想要找出他我道身的兴致顿时少了大半。 “《道胎种魔大法》第二层结鼎篇,正好借‘燕还真’的武骨通灵功体参悟一下。” 陆沉一只手撑着下颌,好似打瞌睡,轻轻合上双眸。 一灯如豆,映照着仙姿天成的少年郎。 ps:祝读者老爷中秋快乐,阖家团圆~ ps2:出去陪爸妈吃个饭,回来再继续写~ 第78章 南方绿林,北方豪强 第7八章 南方绿林,北方豪强 状态:入定 时间:十八日 陆沉于恍惚之间睁开双眼。 气血自行活动,滋养着筋骨体魄,并没有什么手脚酸软的无力感。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好像躺在一层层起伏抛动的波浪上。 身躯不断地颠簸着,耳边还清晰传来车毂滚动,挤压碎石的声音。 “我说师尊,走了那么久还没到凤翔府?” 陆沉故意问了一句。 其实他早已习惯来回切换的感觉。 期间,还会时不时“上线”。 自个儿吃饭喝水,确认道身的情况完好。 这大半个月来,自己和便宜师傅都在赶路。 按照行程,他们要从广陵府坐船去到灵庸府的岐山县。 然后转陆路,乘马车一路往北而行,绕过西鸣山,穿过八郡之地,才算正式进到凤翔府的地界。 沿途经过四座府城,已然称得上是出了一趟远门。 “你小子还好意思说风凉话,走水路有为师专门伺候,给你端茶送水,洗漱换衣,走旱路为师还得当车夫,打尖住店,都要安排妥当。” 只听到“哗啦”一声,帘布被挑开,钻进了一张黝黑如炭的庄稼汉子面皮。 “有几次,带着你个入定沉睡的小娃儿,人家还以为我是丧尽天良的人牙子,差点被替天行道了。” 陆沉嘿嘿一笑,露出七岁孩童该有的天真模样: “师尊,我渴了。” 魏玉山呸了一声,骂骂咧咧道: “真他娘晦气,收了你这么祖宗,干脆你当师傅,我做徒弟好了。” 一个水囊丢了进来,正好落在手边。 “师尊若不介意,徒儿倒也没什么意见。” 陆沉拔开塞子,把整个水囊喝个干净。 他到如今,已有三位师尊。 言师不爱说话,寡情少欲,可却极为温和。 幼年时两人同吃同住,关系甚为亲厚。 拜到羽清玄门下,又是截然不同的体验。 需得时刻小心,认真应对,颇有几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体会。 至于魏玉山,反倒最为轻松,没什么负担和压力,偶尔还能说些玩笑话。 这算不算三姓家奴了? 陆沉在心底自嘲。 “老子一掌拍死你个没大没小的家伙,还想爬到为师头上来。” 魏玉山抖了一下鞭子,凭空抽出炸响。 宽大马车的速度猛地加快,颠得陆沉几乎要被甩出去。 “大业终究是比大盛差上不少,别的不说,一千八百年后早已有了巨子城建造出来的飞云舟、移山船等交通工具,虽然说常人用不上,可若想跨越数府之地,从南到北,确实要快得多。” 陆沉一边思忖,一边盘坐不动,任由马车如何摇晃。 《道胎种魔大法》第二层结鼎篇,一段段晦涩难言的龙蛇文字,自他的心头流淌而过,化为玄妙的感悟。 相较于《种玉功》的肉身化鼎炉,五感敏锐数倍。 这门天命宫四大镇派宝典之一,增加许多复杂而怪异的流程,却是让血肉蜕变更为彻底。 有种由“人”到“非人”的异化之感。 “炼血?熬炼百兽之血,煮沸沐浴,可得‘道术’。” 陆沉想起来,燕明诚把《种玉功》练到第三层,自行学会了“炼血手”。 能够将人炼为血丹,增补精气,连单阔海都很忌惮,不敢随意与之对掌。 坦白讲,回顾燕阀那一战。 倘若燕明诚理智尚在,不选择与单阔海硬碰硬,而是周旋游击,消磨对手气力。 绝不至于落得被一掌打死,形神俱灭的凄惨下场。 “一门宝典级武功,大约可得六到七个道术,若是遇上敌人,会有奇效。” 陆沉大约参悟了两个时辰,将《道胎种魔大法》理解了三成左右,缓缓回神。 马车早已放慢速度,变缓下来。 他掀开车帘,看到两片大片农田和房屋,炊烟袅袅,极富烟火气。 不同于华荣府的山清水秀,气候湿润。 越靠近凤翔府的地界,地势平坦,一望无际。 时不时还有打着帮派旗帜的快马飞驰,其中最常遇见的就是各大镖局。 “乖徒儿你有所不知,南方绿林多做水上生意,匪患横行,他们一般只劫财,不杀人,自有一套规矩,给足赎金就能保命。” 魏玉山看到自家徒弟钻出来透气解闷,不由解释道: “北方虽然也有七十二路水道之说,洪河两岸的平天寨声势浩荡,但单阔海那帮子人物,向来自诩义军,并不骚扰穷苦百姓,偶有几桩烂事,也被紫面天王的侠名掩盖。” “西山,南河两府尚且还好,到了凤翔府的这块地界,响马层出不穷,来去如风,呼啸山林,甚至以寨子、庄子为据点,对抗官军。” “所以商旅出行,多要依靠镖局护送,保证安全。” 陆沉眉头拧了一下,好奇道: “响马?” 魏玉山点头,他从小就在凤翔府长大,后面因为一番离奇际遇,这才入了天命魔教。 对于延绵几十年,从来没被剿灭过的响马之患,自然清楚。 “其实就是马贼、山贼的总称,他们常做拦路抢劫商旅的活儿,只要响箭一出,道路两旁就会乌泱泱杀出几十、上百人,所以就叫响马。” 魏玉山解释道。 “凤翔府最大的两座山头,‘知世郎’白长山的登云岭,霸县的饮马川,连杨阀也没拿下。” 陆沉自觉开了眼界,一千八百年后的大盛,可就没有什么响马了。 一是因为盛太宗武德充沛,还未登基九五之前,就已经立下赫赫战功,十八路反王,各个都曾打过几场。 二是在八百年前,大盛遭过一场巨大劫难,几乎散尽气运。 平定之后,盛天子就极力削减节度使的权力,甚至放任天命宫这样的江湖势力干涉朝政,辖制一府之地。 自此以后,什么水匪、响马统统绝迹。 当然,他们也并非从良改过,而是逐渐演变成地方帮派把控水陆。 “那师尊,我们这是到了哪儿?” 陆沉深吸了几口气,于他而言,“燕还真”的生活更舒心、更自由。 尽管本尊成了惊神一脉首座,可到底还是被困在天命宫。 除非羽清玄对自己彻底放心,不然很难有走出山门的一天。 “已经到济宁郡了,估计再过二十日左右,也就能到凤翔府城。” 魏玉山一路上也没歇息过,他是武道四重天的一流高手,若非身边有个时醒时睡的小徒弟,大概只需用半月左右,就能抵达。 “我说,乖徒儿,那块乌金陨铁你吸收得如何?” 陆沉摸了摸胸口,并未触及到坚硬之物,轻声道: “差不多了,它跟我的血肉连成一片,日夜用燕明诚的那一身精气浇灌魔种,进度极快。” “等到了凤翔府城,第三层种魔篇应当能练到大成。” 魏玉山喊了一声“驾”,催动拉车的那匹老马,啧啧称奇道: “邪门的武功!明明是一块刀剑难伤、水火难毁的乌金陨铁,到你这里却柔得像水,能渗进体内!” 陆沉也不清楚具体的原因,他有一日“上线”,就发现揣在怀里的乌金陨铁连在皮肉之上。 像是要被“吃”掉一样,慢慢往下陷。 刚开始,陆沉还有些惊慌。 担心跟燕明诚一样,被绝学武功所驾驭,反噬己身。 可试了几次,发现并无任何问题。 乌金陨铁很安分,日以继夜浇灌魔种。 使其茁壮成长,精进飞快。 “可能这就是天份吧。” 陆沉笑道。 “为师还真好奇,你这天份到底有多高?等哪天得空了,索性把《混元一炁》传给你,两门绝学武功,足够让天底下出众的英杰、奇才耗尽一辈子。” 魏玉山眼中似有浓烈的期待之色。 “不瞒师尊,徒儿也想知道,我究竟能练几门……绝学!” 陆沉眼底闪过一丝幽光,羽清玄连宝典级武功都能兼修,自己应当不会差太多。 马车慢悠悠沿着官道走着,一师一徒两人闲聊谈事。 等到天色渐暗,魏玉山准备找个地儿歇脚露宿。 忽地一声尖锐声响! 宛若灌风哨声! 随后。 马蹄如雷。 从一面小土坡后面杀了出来。 “大当家,来活儿了!” 极为兴奋、激动的鸭公嗓突兀传来,落进魏玉山和陆沉的耳中。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流露出相同的意思。 响马? 肥羊! ps:虽迟但到!吃饭的时候被拖去相亲了,悲催! ps2:女人只会影响我码字的速度.jpg 第79章 吃肉喝血,此为寇也 第79章 吃肉喝血,此为寇也 这一路走来,魏玉山乘船、驾车。 并非没有遇过劫财的水匪,拦路的山贼。 毕竟,这是大业末年,天灾人祸层出不穷。 巡游东都的业景帝,政令根本出不了一府之地。 这才有了四阀大族,诸多豪强豢养私兵,割据自治。 老百姓日子过不下去,加上旱涝多发,盘剥甚剧。 只能落草为寇、或者依附强人。 正应了那句话,世道险恶且艰难,山贼、土匪自然也就多了。 只不过,像魏玉山这样艺高人胆大的一流高手。 这些剪径抢劫的响马撞见他,运气好,属于主动送钱; 运气差,那就是被动送命了。 “又有盘缠上门了。” 听到响箭一出,马蹄如雷,魏玉山黝黑的面皮抖动,忍不住搓了搓手。 “他们连老人孩子都抢?我们能有几个钱?” 陆沉不禁无语。 “你懂什么,蚊子再小也是肉,况且深秋了,再过一阵子就要入冬,大雪封山,没吃没喝就要饿死。” 魏玉山倒是见怪不怪,边关每逢下雪就有打草谷的说法。 北方响马也有类似的规矩。 深秋以后,入冬之前,便要想方设法做上一票大买卖,好去买米买肉吃饱喝足过年节。 “师尊你应付得了么?他们可是人马合一,战力不比寻常的土匪。” 陆沉看到烟尘如龙,大地颤动,几十骑首当其冲,弄出好大的声势。 “一群土鸡瓦狗,正好给为师活动筋骨,打打牙祭。” 魏玉山面露轻蔑之色,响马说到底也就乌合之众,比不得龙武军那等精锐。 杀个十几人,胆气也就丧了。 “说起来,一千八百年前后的魔教、圣宗,还真是天壤之别。” 陆沉不禁在心里感慨道。 便宜师傅顶着魔教余孽的名头,没个像样的产业,只能靠劫富济贫才能混口饭吃。 比起后面的圣宗真传弟子权倾一地,甚至跟执掌府州的节度使平起平坐,确实差得有些远。 烟尘四起,滚滚而来。 不一会儿,乌泱泱一团人前后围住马车。 为首的是一条粗壮汉子,拎着狼牙棒这等生猛兵器。 他指着魏玉山那张黝黑面皮,然后再瞧了眼好像被吓傻的半大娃儿,回头骂道: “你个驴日的!老子说了这是一票儿大活!让你盯紧一点,看清楚才发响箭!” “一个穷车夫,一个憨娃儿,你把他俩剁了能凑出几斤肉?榨出几两油水?他娘的,你个蠢货连当响马都不会,趁早滚出老家种地!” 为首的粗壮汉子抡动着狼牙棒,作势就要砸下。 吓得后面那个瘦猴似的青年连忙滚落,趴在地上求饶道: “夜色太深,这老家伙驾车走得又急,听着动静不小,我一时没看清,这才发了响箭。” 瘦猴青年在响马中负责踩点盯梢望风,类似于“斥候”一样的角色。 “你他娘生了一双招子干什么用?一辆车和一支队伍也分不清?瞎叫唤?要不是老子钻了你姐的被窝,真想一棒砸烂你小子的天灵盖!” 为首的粗壮汉子单手拎着百把斤重的狼牙棒,有种举重若轻的架势,看样子也是冲开气血大关的一境武者。 放在响马当中,算得上好手了。 “这一老一少没什么嚼头,放他们过去算了。” 为首的粗壮汉子吐了口唾沫,眼睛盯着前方,似是等待着什么。 有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青脸汉子摇头道: “大哥,索性把这两人一并杀了,既干脆又利落。饮马川那边就是因为消息不严,走漏风声,才让我们知道有这一桩大买卖。” 说罢,他就不等粗壮汉子答应,举枪就扎向那个黝黑车夫。 铛! 一声金铁交击! 狼牙棒半路捣出。 正好截住那条红缨枪。 “二弟,我在东山府曾听单天王说过,为人不管做良民,或者做强人都要守一份规矩。响马求财不害命,何必再添两笔无辜血债。” 为首的粗壮汉子架住自家兄弟的红缨枪,正声道: “还是让开道来,让他们赶紧走。对了,徐四、赵五你们再派几个发响箭的哨子往前面探。” “去元阳观烧香,这里是必经之路,绕不过去!” 青脸汉子看到大哥出手阻止,只得勒马收枪,但语气中透出几分不满: “大哥,平天寨吃得是义军造反饭,立得是替天行道旗,他们讲道理没问题,可我们干得是响马的买卖啊!打家劫舍、杀人越货,有什么不对?” “要知道,若是这一票做成了还好,即便给饮马川知道此事,大不了去登云岭投靠知世郎。” “可若不成,济宁郡以后哪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粗壮汉子心知肚明,眼里闪过一丝挣扎之色。 他和兄弟们,这一次是冒了天大风险。 据说,有位凤翔府的贵人前往元阳观烧头香,还要筹办五方大帝的诞辰大典。 大约就在两天前,粗壮汉子亲眼看见,饮马川的几条汉子低头商议,脸上有盖不住的激动之色。 也亲耳听到,这笔买卖里有值上十二万两白银的烫手红货。 若能成功劫取,莫说开张吃三年,吃三十年也足够了! 所以,他们得知消息后,就想着赶在饮马川动手之前截胡,好好地过个年节。 响马的性情就是如此,天不管地不怕,有今天没明天。 只要好处摆在眼前,刀口舔血心甘情愿。 “是我妇人之仁,没为兄弟的性命着想。麻老六你跟着那辆马车,稍后解决掉。” 粗壮汉子环顾四周,天色昏沉下来,他吐出一口浊气: “下手利落点,别让人吃太多苦头。” 手持钢刀的麻老六点头答应,踩着一双草鞋拔足狂奔去追那辆马车。 他也是个换血两次的好手,宰两个人就跟杀鸡似的,没什么难度。 青脸汉子抖了抖红缨枪,兴奋道: “这才是我的好大哥!十二万两白银的红货,不管是分给自家兄弟,以后各寻出路,还是拿给知世郎,挣得聚义厅的一个当家座位,都比现在来得强!” “平天寨那帮人连华荣府都打下了,还往大名府那边去,摆明了是想改天换地,自个儿做皇帝。” “咱们没那么高的远大志向,就想吃香喝辣有婆娘睡。” 粗壮汉子没出声,只是握紧那根凶猛的狼牙棒。 他带着一帮兄弟等了片刻,终于听见有响箭发出。 “大约半里地,给我冲杀过去!若不必要,只劫财,别伤人,此行有凤翔府的贵人,最好别惹下命案。” 其余人轰然应诺,乌泱泱如同一片黑云席卷。 …… …… “师尊,这帮响马运气不错,居然放我们过去,没有平白送掉钱财和性命。” 陆沉靠在车厢边上,身子摇摇晃晃。 “派人在后头跟着呢,说到底落草为寇,杀人越货,能有几个正经人?别看那带头的汉子貌似存着几分善心,他只要做一日响马,吃得就是人肉,喝得就是人血,这一点绕不过去。” 魏玉山哂笑道。 “只不过他们既然没惹到为师头上,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饶这些人一次。” 陆沉嗯了一声,他也不觉得这世上有多少绿林好汉。 入伙要纳投名状,抢钱抢粮抢女人,然后坐在聚义厅大碗吃肉、大口喝酒。 配得上“好汉”二字? “听说平天寨已经攻打大名府去了,八骏之首单阔海怕是要遭。” 陆沉想起史书上所说,那位紫面天王死于冷箭之下。 “看这响马气势汹汹,应当是要做大买卖。好徒弟,这种事儿,要么做成一次吃饱,要么撞上硬茬子全军覆没。” 魏玉山似是幸灾乐祸,抬头看天,乌云盖顶,遮蔽月光。 “为师以为,月黑风高,不宜出门开张。他们今晚这趟不是遇见黑白无常索命,就是阎王爷亲至勾魂。” 第80章 谁是真龙?谁为明主? 第八0章 谁是真龙?谁为明主? 通往济宁郡的官道上,车辚辚,马萧萧。 轮毂滚动,在夯实的黄土路上压出两条明显的辙印。 一辆鎏金镶玉的华美大车居于最中间,两旁各有披坚执锐的精锐亲卫。 如此的排场,显然来头不小。 就是不知为何,却没有代表身份的鲜明旗帜。 凤翔府这块地界规矩很多,那些镖局押货,或者商旅出行,若不插旗,也没有镇场子的好手。 出不了三郡之地,就要被抢个精光。 只有亮出了旗帜名号,人家才好掂量轻重,要不要做这笔买卖。 否则,响箭一出就绝无回头的道理。 “娘亲,路上耽搁了不少时辰,恐怕要晚些才能进郡城了。” 队伍前方,唇红齿白的白袍小将忽地调转马头,让驾车的婢女撩开帘子。 “都怪为娘身子弱,坐个马车也要停下来歇脚好几次,拖累了我儿。” 里面端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美妇人,半靠在软榻上,脸色有几分病容。 纵然马车再好,也免不了颠簸之苦。 长途跋涉,加之照顾贵人,难怪这支队伍行进速度不快。 “娘亲言重了,你这趟为了接玄策回家,才真是受累了。” 白袍小将弯腰轻声道: “杨阀的车队要进城,难道济宁郡还敢不开门?所以,早一些晚一些没什么大碍。” 他胯下骑着一头神骏无比的青玉狮,背上有铁弓、箭囊,腰佩一长一短雌雄双剑。 端的是英气十足,卖相极佳。 “嗯,二郎,你也不用让车队放慢速度,为娘没之前那么难受了。” 美妇人柔声说道。 被唤作“二郎”的白袍小将只是点头,却未出声答话。 这一趟出门,名义上是去元阳观烧头香,筹办五方大帝的诞辰大典,实则并非如此。 “但愿四弟被关了这么久,没那么大的杀性了。” 白袍小将扭头看了一眼车队末尾,那辆需要四头良马拖行的沉重大车。 上面放着一座有两人多高的大铁笼,用一层布幔罩住。 众所周知,那位被称为“犬父虎子”的荒唐阀主共有三子一女。 大公子杨元建,二公子杨贞道,三小姐杨秀宁,四公子杨玄策。 白袍小将正是杨家二郎,杨贞道。 这一趟出门走得很远,乃是从拢关老家过来。 娘亲把四弟接回,顺路还要去元阳观烧一柱头香,给家人求个平安。 “二公子,大约再走一个时辰就能到了,我已经派了报信的,吩咐济宁郡守别关城门,安排住宿事宜。” 领头的武将过来说道。 “嗯,药师想得周到。这一路上多亏有你,遇见那些想要拦路剪径的响马山匪,才好出面摆平,省得动起刀兵,惊扰了我娘。” 杨贞道眉宇之间有几分忧愁,感慨道: “天下大乱,哪里都不安生。北方响马啸聚山林,南方水匪猖獗肆意,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被叫做“药师”的中年武将骑在马上,低头道: “夫人不愿意打出杨阀旗帜,惹得各路大小官员献殷勤,否则哪里有属下的事儿。” “这世道纷乱,其实是因为没有明主。大业气数已尽,水深火热的亿兆生灵都在等待真龙出世。” 杨贞道听得心下一突。 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早已成为四阀、乃至于天下豪雄的共识。 尤其是前阵子,平天寨率军奇袭华荣府,将之攻打下来。 而后,马不停蹄杀向大名府,意图要困死巡游东都的业景帝。 这无异于一声惊雷,震动大业天下。 原本就蠢蠢欲动,只是等待时机的各路人马。 如今都开始着手准备,生怕被平天寨一鼓作气成了事。 就连父亲也不例外。 他作为一阀之主,隐忍那么多年。 装成贪财好色的庸碌之辈,背着“犬父虎子”的笑话名头,无非就是为了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明主?真龙?天下豪雄何其多,哪里去找?八骏之首单天王,侠名盖两府,一等一的好汉,四秀带头大哥秦元龙,马踏洪河两岸,号称‘虎将’,还有智谋过人的法主,这一次攻打华荣府就是他的计策。” “地方上的豪强就如此厉害,更别提六大家高手如云,另有武道五重天的世间绝顶坐镇。” 杨贞道眼睑低垂,好似把天下大势藏在胸中。 药师目光炯炯,注视着二公子,沉声道: “依属下之见,莫看平天寨如日中天,即将拿下大名府,可靠山王已经在路上了,对上龙武军、十三太保,八骏四秀也要折戟沉沙。” “自古以来,没见过有哪个布衣做了天子,打天下要靠兵强马壮,可治天下如何能离开地方豪强大族。” “说到底,最后还是门阀之间的角逐争斗。” “燕阀元气大伤,不成气候,王、齐两家沆瀣一气,看起来和睦,迟早也要翻脸,更何况他们没有请下圣旨就跟燕阀发难,可以说是擅自专权,为圣上所忌。” “唯有杨阀韬光养晦,且屯兵二十万,铠甲、弓弩、攻城器械都有……” 杨贞道忽然出声打断道: “药师慎言,切勿再说下去。我杨阀和圣上乃是亲戚,自当尽心辅佐大业,剿灭乱军,这些不过是父亲为了平定匪患所做的准备罢了。” 他甩了一下缰绳,拉开身位。 谋逆之事可做不可说。 更何况药师是父亲麾下的偏将,而非自己手底下的亲卫幕僚。 聊得太深,容易让人多想。 杨阀有规矩,立长不立幼,传嫡不传庶。 有大哥压在头上,杨贞道不能表现得太过活跃。 短短一个瞬间,许多心思连成一串闪过。 “二公子……” 药师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声尖锐鸣响吸引注意。 道路两旁,一边是杂草丛生的土坡,一边是长有篙草的野地。 待到响箭发出,乌泱泱被涌来大批人马,搅得烟尘滚滚。 “哪里来的响马?胆大包天!连杨阀的车队也敢劫!” 药师大喝道。 但因为天色昏暗,认不清模样。 加之车队没有插旗,即便自称杨阀也未被理睬。 反而由于喊话的缘故,引人注目。 “嗖嗖嗖”破风声乍起,立刻就有三支暗箭发来。 药师也是练家子,反应过人。 连忙抽刀格挡,随即纵马喊道: “结阵!” 披坚执锐的亲卫散成两队,长枪挺立对外,弓弩藏于后方,共同护住中间的马车。 等到响马接近,先是一轮齐射。 由于夜色太深,只射中了十几人,纷纷坠马跌落。 长枪如林,攒刺而出,勉强挡住了第一波冲锋。 “怎么是杨阀的车队!这次要遭!” 粗壮汉子单手握住一根狼牙棒,横扫出去,掀翻一片亲卫。 “这笔大买卖,恐怕是饮马川故意走漏的消息!让老子劫杨阀的红货!他娘的上当了!” 一杆红缨枪如电扎出,硬生生把一人挑起震飞,那个青脸汉子眉头紧皱,狠声道: “大哥,事已至此,骑虎难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干完这一票,干脆寨子也不回了,直接投奔登云岭!” 粗壮汉子无可奈何,只得催动胯下的快马冲杀进去。 手里的狼牙棒在换血四次的蛮横气力加持下,简直是挨着就死,擦着就伤。 “药师!拦住!” 杨贞道护在鎏金镶玉的华美大车旁边,生怕娘亲受了惊吓。 一边勒马不前,一边张弓搭箭,连着射倒几个喊杀的响马。 “二郎!我儿,发生什么事了?” 大车里的美妇人惊呼问道。 “娘亲放心,有孩儿在,定保无虞!” 杨贞道纵观战况,这帮响马人数众多,打得自家一个措手不及。 可杨阀亲卫皆是上过战场的悍卒,加上有药师调度。 总体而言,占据优势。 “擒贼先擒王,那两个为首的响马头目,应当是换过血的一境武者,必须要……不好!” 杨贞道正思忖着,却看到有五六个响马奔着车队末尾去了。 那辆四马才能拉动的大车,因为太沉太重,落在后头。 护送的亲卫被砍倒在地,为首的刀疤脸扯开厚实的布幔,露出那座两人高的大铁笼。 “他娘的!怎么是个人?” 刀疤脸本以为装着什么值钱货物,结果定晴一看,里面却是个手脚戴着镣铐的活人。 天色太暗,他看不清具体样貌,只有一双眸子,显得格外明亮,如蕴金光。 目光甫一对撞,刀疤脸背后就无故冒出几分寒气。 还没等他及时后退,“哗啦啦”镣铐叮当作响,一只瘦得没几两肉的手臂快如电光。 只是轻轻一抓,一摘。 刀疤脸的头颅就像成熟的西瓜,被人连皮带骨直接拔下。 脖颈处喷出大股血泉,过了片刻,尸身方才向后倒去。 第81章 见血就疯,见兵则狂 第章 见血就疯,见兵则狂 “我滴个亲娘嘞!” 剩下的响马吓得魂不附体,当即撒腿就跑,甚至喊出了方言俚语。 “二哥……他们不是……好人。” 沙哑的声音骤然响起,紧接着“铛铛铛”几下,两指厚的镣铐就给扯断。 精铁打造的铁笼,让那人两手往外一扒,便发出“嘎吱嘎吱”的牙酸响动。 扭曲、变形、彻底裂开。 “这下真的要坏事了!玄策!四弟!” 杨贞道顾不得其他,嘱咐了亲卫几句,就要拍马过去。 可为时已晚,官道之上亮起了一团烈火。 从铁笼里出来的那人,骨瘦如柴,并不魁梧,唯独两条臂膀格外宽厚有力。 眼眶深陷,尚有几分稚嫩之气;面色惨白,好似大病初愈一样。 只见他踩在地上,整个人便爆发出烈烈光焰,排开气浪,声势惊人。 “换血九次?四公子……遭了!” 指挥亲卫的药师扫视过去,登时震惊不已。 武道就是练血肉之身,血气之力。 冲开大关,踏入第一境,就可以更更猛烈的法子捶打筋肉。 体魄越强,能够承受的换血次数就多。 有人将其分为牛力、虎力、象力、龙力这四等。 换血五次,便有九牛之力。 换血八次,身具二虎之力。 换血九次,四象不过,血光外放! 单臂一晃,五万八千斤的恐怖气力! 莫说同境界无敌,哪怕找个二境、三境的高手来,也不敢挨上一拳一脚。 只有四重天,开辟气海,掠夺天地之精华,再次洗练肉身,才有资格与之放对。 “就是他杀了赵五哥!兄弟们,并肩子砍死这个病痨鬼!” 蜂拥而来的响马并不知道,杵在他们面前的这人,是个换血九次的无双霸王。 刀枪齐出,一起攻去。 “不是……好人。” 杨玄策却不在意,刀砍过来,他就挥拳砸出,枪刺过来,那就用臂膀夹住。 只在刹那间,刀碎虎口裂,枪断人倒地。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可阻挡。 “好胆!敢伤我的兄弟!” 来回冲击车队的青脸汉子目睹这一幕,立即拍马过来。 瞬息之间,一杆红缨枪好似直线,不摇不晃,又快又猛,迅疾扎向那个面如病鬼,骨瘦如柴的怪人脑袋。 低头前行,想要去找二哥的杨玄策,忽地抬首,如蕴金光的眸子横生一股凶戾。 “你要杀我?” 嘭! 他足下发力,重重一踏。 勃发的血气粘稠凝实,好似水银汞浆冲刷流动,化为一头头巨象仰天长啸。 可怕的力量顷刻爆发出来,只这一脚踩下,方圆五十步的硬实地面绽出裂纹,扬起滚滚烟尘。 青脸汉子胯下的良驹好似被惊吓到,几乎要把他本人掀翻下来。 迅疾一枪失去准头,不再有任何威胁。 可青脸汉子仍不罢休,手腕抖动,内息灌注,那杆红缨枪改扎刺为崩弹。 蕴含莫大劲力的枪身弯曲如满弓,抽爆气流,重重砸下。 这一下若是打实了,钢筋铁骨也要皮开肉绽。 “二哥!是他先动手的!” 杨玄策狂吼一声,那张病痨鬼似的年轻面庞,浮现出一条条拇指粗细的青筋纹路, 换血九次,四象不过的恐怖气力喷薄而出,犹如火山爆发,冲霄而起! “二弟!快退!” 粗壮汉子一记狼牙棒砸退杨阀亲卫,放声喊道。 可青脸汉子却是难以照办,在他不敢置信的眼神中,杨玄策不闪不避,任由红缨枪崩落,砸在肩膀上。 毫发无伤! 不断隆起的筋肉,简直像乌金熔炼而成,散发出青黑之色。 他抬手一抓,用力一握。 精铁铸造的枪头,像软泥似的干瘪下去。 “捻铁如泥?” 青脸汉子瞪大双眼,面露震骇。 杨玄策反手一扯,用臂膀夹住红缨枪。 往上奋力抬动,竟然把骑在马上的青脸汉子给挑了起来。 踏出几步,双手上举,拿住对方两只腿。 撕拉! 只听到裂帛声响! 膀大腰圆,熬炼筋骨的青脸汉子便像纸糊一般。 整个人被扯成两片,五脏六腑,肠子血水哗啦啦流了一地。 “你!” 粗壮汉子目眦欲裂,恨意欲狂,提着狼牙棒就冲杀过去。 杨玄策撕了一人,正觉得不过瘾。 又见到一个送死的,眼里露出几分孩童似的高兴。 他发力狂奔,宛若巨象践踏,震得大地抖动。 几个呼吸的时间,迎面就撞上飞驰而来的好马。 咚! 一声闷响。 地面沉陷数寸。 足有千斤重的良驹撒开蹄子,如若疾风掣电。 这般速度猛烈冲撞而来,有多恐怖? 杨玄策没想那么多,双手挡下那匹哀鸣不已的好马。 脚下靴子直接破烂裂开,踩出了两个好几寸深的大坑。 但他的身形稳若泰山,肩膀往上一顶,毫不费力一样,连人带马给掀翻在地。 “什么……怪物?” 粗壮汉子似乎也给吓到。 竟然有人敢用肉身拦截奔马? 他倒抽一口凉气,双手紧握狼牙棒横空击出。 杨玄策近乎本能似的,用右臂屈肘,猛地撞去。 嗡! 粗壮汉子虎口震裂,双手流血不止。 “好汉,我服……” 啪叽! 杨玄策看也不看,一脚踏下。 强壮过人的魁梧身子,像是被踩烂的水袋。 血肉筋骨,尽皆成泥! “二哥!你看到了,是他们先动的手!” 连杀数人的杨玄策似是兴起,提起那根狼牙棒,不管不顾,见人就砸。 顷刻间,人马俱碎,哀嚎遍野。 “二公子……这?” 药师望着那舞动百斤重狼牙棒的瘦弱身形,情不自禁吞了一口唾沫。 “四弟天生如此,见血光就疯,见刀兵就狂,偏生心性单纯,不好沟通。他十岁的时候,府里就没人拦得住了,什么护院教头给捏断手、摔破头都是常事。” 杨贞道苦笑道。 “父亲怕四弟日后惹出麻烦,无奈之下,只能将其送到老家宅子关着,最近拗不过娘亲恳求,这才接回来。” 药师嘴角抽动,难怪外人有言,杨阀有一龙一武。 那一龙是谁,不便多说。 可那一武,今晚算是见识到了。 “不好,四公子还要追!万一遇了埋伏……估计也没啥用。” 药师看到响马被杀得胆气丧尽,仓皇而逃,杨玄策却是不依不饶,惊声道。 “你在此处收拾残局,我跟着四弟,免得走丢了。” 杨贞道摇了摇头,闹出这样的乱子,回到杨阀说不得要挨父亲的责骂。 “放心,他认得自家二哥,不会动手。” 说罢,一抖缰绳,纵马而去。 第82章 六比九,掌对拳 第八2章 六比九,掌对拳 官道上,那辆慢悠悠走着的马车停了下来。 魏玉山大马金刀坐在上面,大有一副“我不装了,我摊牌了,我是一流高手”的唬人架势。 提着一口钢刀前来杀人灭口的麻六脚步微顿,却也没有放在心上,大声道: “兀那汉子,乖乖把脖子伸过来,别做多余的反抗,麻爷爷我的刀又快又利,保管你不会遭受半点痛苦。” 魏玉山心里冷笑一声,自顾自跟徒弟说道: “记住了,这种人就属于那种混江湖死得早的倒霉鬼,一是没什么眼力劲,看不出高手和平常人差别,二是运道差,明明逃过一劫,偏生还要撞在我的手里。” 陆沉掀开车帘,扫了一眼麻六,魔种感知气机,犹如掌上观纹,清晰无比: “好歹也是冲开气血大关,勉勉强强踏入一境,放到燕阀做个护院教头绰绰有余。” 魏玉山摇头道: “给人看家护院,哪有落草为寇来得爽利。” 只见他手腕轻轻一抖,那条竹节长鞭凭空发出炸响,当空一卷,缠住了麻六挥动的钢刀。 真气灌注之下,竹节长鞭坚韧无比,无法斩断。 “这个车夫不显山不露水,竟然是个高手!” 麻六脸色震骇,任凭他怎么挣动,气血透过四肢百骸,爆发出沛然大力,却始终犹如蜻蜓摇石柱,撼动不了分毫。 “撒手!” 魏玉山冷哼一声,运用巧劲,卷动的钢刀震开虎口,直接被绞得断裂开来。 “好汉饶命!” 麻六当即两腿一软,跪在地上。 凭这一手,黑脸车夫想要取自己的性命,只在翻掌之间。 “你是哪个寨子的?走得什么路?过得什么桥?” 魏玉山甩着鞭子,开口问道。 “回禀大爷!小的从独角寨来,走得是枯树山,过得是义字桥。” 麻六老实交代。 他们之间的对话,算是绿林道上的一种切口。 独角寨、枯树山是自报家门,义字桥乃是言明响马的身份。 南方的山贼管落草为寇,叫做“走尖刀山”,北边这边则叫“过义字桥”,属于江湖黑话。 “你们多少人,多少马?干过几票大活?这次是做什么买卖?” 魏玉山继续套话。 “能打能杀的兄弟两百号人,养得起的牲口也就五十匹,做过两次大活,劫镖劫货。” 麻六听出来那黑脸车夫是个老江湖,不好蒙骗,一五一十说道: “我们这回是截胡饮马川的买卖,有个凤翔府的贵人去元阳观烧头香,带了一批值大钱的红货。” 魏玉山忽地笑道: “一帮蠢人,给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饮马川纵横北地二十年有余,各大村庄都有眼线、据点,消息最为灵通,要不然杨阀连着剿了几次,怎么都没成。” “你们能探到人家的消息,还截胡?也不动脑子想想,元阳观远近闻名,有资格烧头香的是什么人家?凤翔府又有哪一家配称个‘贵’字?” 陆沉心领神会附和道: “自然得是皇亲国戚,才敢言贵。你们两百号人的寨子,竟然有胆子劫杨阀的财货,确实是勇气可嘉。” 师徒两人一唱一和,吓得麻六几乎要瘫倒在地。 杨阀? 怎么可能会是? 大当家明明打探过,那车队没有挂“杨”字旗。 麻六想了片刻,心里又慌又乱,连连磕头道: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好汉!饶我一命……” 他刚说到一半,地面猛然抖动起来,好似有一头头巨象践踏,扬起滚滚烟尘。 几息之间,便有一条瘦削的身影狂奔而来。 那人两手托举着一匹高头大马,每一次抬腿、落下,夯实的黄土路都要发出轰隆震响。 “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杨玄策一路追着仓皇逃窜的响马,正好看到跪地不起的麻六。 上千斤重的北地良驹哀鸣一声,便被掷飞出去。 轰的一下,卷起狂风,砸在麻六身上。 莫说冲开气血大关的体魄,就算武道三重天,让一头千斤重的高头大马从半空砸在自己身上,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好生猛的气力。” 陆沉注视着那具血肉糜烂,几乎看不出形体的尸体,转而抬头看向披头散发的杨玄策。 “这人一身血肉筋骨……堪比妖魔异种了!” 无论是在大盛,亦或者大业,他确实没见过比之更强悍的体魄。 “为师猜得没错,独角寨要劫的财货,正是杨阀所有。” 魏玉山眼皮一跳,那条骨瘦如柴的身影只是立在原地,就有一股狂烈的热力袭来。 气血凝实到这个地步,简直匪夷所思! “你们……是好?是坏?” 杨玄策扫过马车上的两人,没有感知到明显的恶意,也就不再动手。 “不好不坏,只是过路的人。” 魏玉山答了一句,脸上露出古怪神色。 “敢问可是杨阀的四公子?” 杨玄策并不应声,反而弯腰低头,蹲在被震死的那匹好马边上,用手指轻轻戳弄。 他似是觉得奇怪,这人和马怎么会如此脆弱? “他就是杨玄策?换血九次,四象不过?” 陆沉忽然来了兴趣。 “看样子应该没错,这小子据说是金翅大鹏转世,生有虬筋板肋,是几百年来头一个能换血九次的猛人。” 魏玉山瞅了瞅自家徒弟,笑道: “他十四岁的时候,靠山王韩当想收进龙武军,却被杨洪婉拒,只说儿子是个煞星,养在家里才能约束,若出了凤翔府,恐怕要惹出大麻烦。” “没成想一语成谶,几个月后,这位杨阀四郎三拳打死了当朝御史大夫的次子,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摆平。” “之后,杨洪就将其送回老家圈禁起来。” 陆沉眸光微亮,这就是日后的大盛第一猛将? “师尊,你说以我六次换血的实力,能挨他几拳?” 魏玉山有些诧异,皱眉道: “这小子可是四象不过之力,你充其量也就九牛之力,吃中一拳,半条命都没了。” 陆沉忍不住搓了搓手,赶路的这段时间,他“上线”后也没闲着。 抽空再换了两次血,筋骨强壮,不输二境。 “有师尊压阵,难道还能出什么岔子。” “再说了,魔种初成,总要找个好手刺激一下。” 陆沉跳下马车,《种玉功》第四层养魔篇,其精义就是借他人之血肉、功力,温养自身鼎炉、魔种。 越是九死一生的危险,越容易催熟魔种,壮大气血。 “六比九都敢上,不愧是我徒弟,好胆气!行,那你就去试试四象不过之力到底有多凶猛!” 魏玉山挺直腰板,凝神以对。 当陆沉走出第一步的时候,蹲在地上的杨玄策便抬起了头。 一双如蕴金光的眸子,似是爆发精芒,牢牢地锁定来者的气机。 “你身上藏着怪……东西!” 仅仅被瞧了一眼,陆沉背后不由自主冒出寒气。 体内那颗沉寂不动,汲取精华的魔种也生出反应。 “躲!” 好似秋风未动蝉先觉,他感知到危险,连忙踩着步伐,运起身法,往右横移出去。 紧随而至的,便是狂暴的气流! 以及! 一条骨瘦如柴的身影! 杨玄策快如闪电,也不见如何发力,整个人就扑到陆沉的面前,一根根大筋爆绽的枯瘦手臂往前探去。 五指成爪,撕金裂铁! 只是。 他抓空了! 烈风袭来,好像刀子似的割在面皮上。 陆沉堪堪躲过这一记杀招,眸光深邃,没有半分慌张。 他下盘立稳,气血如同大江大河奔流,催动着沛然巨力。 于瞬息之间五指合拢,拳头往前一递,又快又狠,直接撞在杨玄策的胸口上。 咚! 宛若砸在厚实铁门上。 青黑色的大块筋肉隆起,拧成一团,轻松吃住这一拳的力道。 杨玄策只退了两步,面如病鬼的年轻脸庞,浮现一抹凶横之色。 拧身,屈肘,踏出前冲! 粘稠的气流被硬生生撕开,甚至发出爆鸣。 “挨中就要死!” 陆沉面皮抽了一下,在魔种的提醒下,身子往后仰倒,避开势大力沉的肘击。 右手撑地,身形旋动,一记钻心脚用力蹬在杨玄策的下颌。 换成别人,整张脸都要被踢碎。 可杨玄策那身筋骨,着实坚固强硬。 只看他额角青筋暴突,双拳如锤,抬起便砸。 轰!轰!轰—— 陆沉依仗着魔种料敌机先之能,功体分辨气血,窥见破绽之妙,不断地与之周旋。 仿佛在钢索上行走,稍有不慎就可能跌下万丈悬崖,摔个粉身碎骨。 可越是这种情况,体内魔种越发蠢蠢欲动,茁壮成长。 又有乌金陨铁源源不断,浇灌精华。 使得陆沉越战越勇,气血如火,一寸寸焚烧脊柱大龙,包裹住筋肉皮膜。 四肢百骸,无有不至! 换血!七次! “来!” 陆沉意气顿生,右掌翻转,凝聚全身气力,对上杨玄策如锤一拳! 竟然要硬碰硬! 观战的魏玉山目光一凝,忍不住站起身来,好随时出手相救。 单臂一晃五万八千斤的恐怖气力,自家徒弟怎么可能挡得住! 咚! 拳掌相撞,闷响炸开! 一股股猛烈的气流吹动烟尘,搅弄泥沙,席卷四面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