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章》 001、清煞与白煞 蛮荒中群山苍莽,千岩万壑绵延无尽,不知栖息着多少凶禽异兽。在那些靠近水源、较为平缓的地带,散居着大大小小各个的部族。深夜里,繁星下一片宁静,星空与群山的景象显得是那么神秘。 夜行的猛兽已出洞,无声无息地穿行在山林间找寻猎物。密林的深处,若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偶尔会传来悉悉索索以及吭哧吭哧的微弱响动,那是獏兽一类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避开天敌啃食着甜美多汁的根茎。 林枭展开双翼划过天空,长长的尖喙在星空下闪着寒光,擅长夜视的双眼能发现黑暗中的鼠类出没,随时可流星般掠入林中伸出利爪攫取。它们的速度很快不发出一点声息,在星空下一眨眼便消失不见,令人恍惚以为只是幻觉。 影影憧憧的群山间,有一座奇异的高峰,山腰上生长着一种高大的异树,粗壮的主干顶端无数弯曲的枝桠展开,远看如一条条欲飞天而去的虬龙,整株树又像一只伸向天空的巨大怪手。 这是罕见的龙血宝树,它通常只生长在远离人烟、阳光充沛的旱地,能从雾气中汲取水分。千年以上的龙血宝树,其鲜红色的树脂看上去就像人的血液,不仅是一种疗伤灵药,据说还能赋予人们某种神秘的力量。 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龙血宝树只是一种传说,难有机会亲眼目睹,但在这座山中却生长了数百株。 假如在正午的烈日下,用小刀沿一条倾斜的弧线,将树皮割开一条楔形的长口子,树脂就会缓缓渗出,发出一种浓郁的奇香。仅仅是闻见了就令人神清气爽,筋骨形容不出地舒坦,仿佛血脉脏腑都经受了一番净化,无形中能祛除伤病。 假如渗出的龙血树脂无人采收,就会在烈日下流淌到树干上、滴落在土石间,渐渐凝固成为半透明、暗红色的龙树血竭。 但在有神通法力的高人眼里,仅仅得到龙树血竭却是浪费了这种宝物最重要的灵效,他们自有神奇的手法,能在异香未挥发之际,便收集与保存更为珍贵的龙树血脂。龙树血脂是更好的疗伤灵药,还可经过特殊的炼化有着更为神奇的效用。 这座山峰中除了罕见的龙血宝树,还生长着另一种更为珍奇之物。靠近峰顶、常有云雾飘荡的地带,有一片数人高的树木,它们通体纤细窈窕,树干与枝叶带着玉质的光辉,更奇异的是树上结的果。 翡翠般近乎半透明的树叶,五片并生环绕中央一花,花谢之后结出拇指肚大小、珠状的果子。果初结时呈乳白色,光泽宛如刚刚剖开的象牙,要经过多年才能完全成熟,渐渐呈半透明状,捏在指尖感觉其柔软而有弹性,内部隐约流转着五色光泽。 此树名为叫琅玕,又称仙玉树,琅玕果在民间神话中又被称为仙玉果。在这深夜里的山峰上那么显眼,因为琅玕树会发光,枝叶和果实都散发出柔和的淡淡清辉,整株树晶莹剔透隐约可照亮周围数丈方圆的景物,而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它。 普通人在深野中偶尔还有可能发现天然生长的龙血宝树,但琅玕树绝对只是传说,根本无缘亲见。据说天帝宫阙的庭院中就种植着琅玕树,夜间坐在树下,它所发的清辉便是洗炼身心的神光。 成片的琅玕树又称琼林,琅玕果是天帝平时的茶点,也是赐给守护神土的那些瑞兽灵禽的食物。 在自古流传的民间神话中,有上古人皇得不死神药而登天,即天帝位开辟帝乡神土,并将不死神药赐予后人,后人服之便可登天长生。至于这些传说是真是假,仙踪飘渺帝乡难及、亦非凡人所知。而琅玕果,就是传说中的不死神药之一。 这座不为人知的山峰上,环绕着峰顶却生长了数十株琅玕树,隐约已成一片琼林。但是无论是在山脚下还是周围的群山上,都看不见玉树琼光,因为这座山峰被无形的法阵笼罩,仿佛于蛮荒中消失不见。站在山峰上可以清晰地看见周围的景物,但外界却发现不了此地的存在。 琅玕树的清辉与漫天的星辉呼应,晶莹的枝叶仿佛在静静地汲取着星光的灵性。然而到了这天的后半夜,云层从远方升起、悄然铺展而来,越积越厚笼罩在山峰的上空以及周围的荒野,璀璨的星空已消失不见。 守护山峰的法阵也在悄然间被人破开了门户,一群穿着深色劲装、手握着各式凶器的人走入,他们从龙血树丛下走过,站在散发着清辉的琼林外。玉树光芒照见了一副副面孔,他们神情冷漠、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环绕的峰顶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峰顶上有一面裸露的石崖,石崖中开凿了一座石龛,约有三丈方圆就像一间半开放的厅堂。在石龛的前方,有一座几尺高的石台,既像是屏风又像是一张神案,石台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此人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穿着素青色的布衫而非蛮荒中常见的兽皮衣,面容看上去很年轻,但眼角却带着细细的鱼尾纹,两鬓也有着不起眼的银丝,形容中有种莫名的沧桑气息。 青衣人闭着眼睛,甚至没有在呼吸。在他对面约一丈开外站着另一个人,此人竟是背手脚踏虚空而立,黑暗中背对琼光看不清面目,身披一件白底金纹的长袍。 白底金纹长袍者正在说话:“清煞,你一直不肯开口,那我就动手了。” 他说要动手,本人却没有动,山峰脚下的远方出现了火光。那里是一片方圆约数十里的谷地平原,有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平原上穿过,在这险峻群山之中,是部族定居难寻的宝地。那里生活着方圆数百里内最强大的一个部族,他们建造了坚固的村寨。 村寨的规模像一座小城,四面筑门,以顶端削尖的木栅环绕。近百年来这里一直很安宁太平,周围没有谁侵犯过他们的领地,这个部族有一千六百余人,拥有不少强大的战士。 后半夜的城寨中很宁静,人们早已沉睡,有了高墙和木栅的守护,这里也没有像深山中的小部族那样彻夜燃起火堆防范野兽。火光是从城寨之外亮起的,紧接着以粗木建造的栅栏被人用大力轰开,城寨中有房屋被点燃了。 族人们从沉睡中被惊醒,男人提着各式武器冲出了屋子,迎上一群身着深色劲装的凶徒。在那不断燃起的熊熊火光中,喊杀声、怒吼声、惨呼声,女人与孩子的哭喊声、呼救声、凄号声起伏不断,陡然刺破了深山夜色的黑暗与静谧。 石台上那位被称为清煞者,仍然一动不动地闭目端坐,对面的金纹白袍人似是自言自语道:“你我等七人并称巴原七煞,而我最忌惮也最佩服的人就是你清煞。我等了几十年,今天终于有了机会。……你若再不开口,清水氏一族便将彻底覆灭。” 石台上的“清煞”终于说话了,奇异的是,他既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真的开口,声音就在闻者的脑海中响起:“白额氏,世人称你为白煞,你也以此自称,并以此自得。巴原七煞中,也只有你最名符其实。 所谓煞名,未必是一种尊崇,不仅指的是强大,更指可怕。而我这百年来,从未让人感到过可怕,只有方圆二百里内人们的尊敬与期望。白煞,请你称呼我为理清水,而不是与你并称的清煞。” 白煞:“理清水,我只是下令攻破了城寨,还没有下令灭族。你难道真要亲眼看着清水氏一族从此消失吗?” 理清水:“没有用的,无论今天你怎么做,都得不到你想要的。” 白煞的声音渐渐发冷:“你当年定居于那条清水之畔,也受封于此地,号称清水氏。这里的族人因为你这位祖先,故称清水氏一族。你是否太自私了,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整个部族灭亡?他们都将因你而死,也是为你而死!” 理清水虽然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睛,嘴角却露出冷笑之色:“我是山野匹夫出身,百年曾担任巴国理正、执掌讼断刑罚,便以官名为姓,人称理清水,族人也以‘清水’为氏。当年我曾缉拿惩处过无数罪人凶徒,从不因威逼要挟而低头。” 白煞:“可是清水氏一族并非罪人,你若不交出我想要的,这些无辜的人就将因此而死,你难道不感到内疚吗?” 理清水:“真是可笑!杀人者是你不是我,他们死于你的欲念、死在你的刀下,这是你的罪孽。” 白煞:“那你就看着这罪孽发生,不想挽回吗?” 理清水:“如果能救他们,我当然会救。你为了得到我的秘传,不惜等待与准备了这些年,以灭掉清水氏一族为要挟。我能救他们的唯一办法就是杀了你,并镇压你赤望丘一脉。可惜我已经做不到了,如今能做到的,只有不让你得逞。 我了解你、也了解这种事,你已经动手了,那么多人已经死在你的刀下。如果你得到了想要的,必然杀我灭口,而整个清水氏一族仍将陪葬。无论我是否将秘传告诉你,都已无法挽回。 你是我的仇人,也是我清水氏一族的仇人,明知必死,又怎能让仇人达到目的?我活了这么久、修炼了这么多年,怎能连这个道理都看不透?” 白煞的声音似带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刺痛感:“你心里倒是明白,那我也就不必虚言了。如果你答应的话,至少我可以让你不必亲眼看着清水氏一族的覆灭,你也可以不承受这种痛苦折磨。” 理清水在白煞脑海中响起的声音,有一种可怕的压抑感:“既然已经明白道理,又何必要去违背?很多人明知道而做不到,而我恰恰不是那种人。数百年来我已见证过无数的生死,凡人皆有一死,如果必死还要让你得逞,那才是真正的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有一名黑衣人从城寨那边飞掠而来,手持滴血的长剑,穿过法阵门户登上峰顶,在数丈外的琼林边定住身形道:“师尊,我们中了埋伏。他们有准备,集中了所有的强者退到城寨的中央伏击了我们,我们的折损大大超出了预计。” 白煞没有说话,向后挥手做了个“斩”的动作,包围峰顶周围的所有人都在无声中接到了命令,迅速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加入了屠戮清水氏一族的队伍。就算城寨里有所准备,清水氏一族今夜也无法抗拒覆亡的命运。 白煞心里已经清楚,就算以灭族为威胁,也不可能让理清水低头。而理清水也看得很透,今天白煞既然动手了,攻入城寨此刻已屠杀近百人,就断没有收手的余地,无论得不得到他想要的秘传,他都会杀了整个部族灭口。 其余人都离开了这座山峰,只留下峰顶上的清煞与白煞。 理清水的声音又响起:“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呢?以你的修为,本不必死伤那么多的手下,他们也是你白额氏的族人。你是在害怕什么吗?看来你这位高人,终究还是没有担当!” 白煞没有理会对方的嘲讽,而是问道:“清水氏一族竟会有所准备,还能在城寨中设伏反击。可是他们越是挣扎,男女老幼将会死得越凄惨,而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你,将会更加伤痛与悲愤。今夜的突袭,并没有走漏任何风声,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这次行动理论上不应有任何人获悉,尽管白煞已经等待与准备了很久,却从来没有将自己的想法与目的告诉过任何人。这次他命弟子率领二百多名手下从宗门所在地赤望丘出发,悄然潜行深入蛮荒,原本是宣称要寻找与斩杀一位作乱的妖王。 出发之前,没有任何一名手下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清水氏一族的定居地,众人穿行蛮荒出现在这里,突然接到了屠灭村寨的命令。理清水正在闭关度劫,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且绝不能受到惊扰,正是白煞等待了多年的时机。 理清水的声音语气舒缓:“原因很简单,我就是方圆二百里山中各部族所祭拜的山神。清水氏一族的祭司在深夜里听见了山神的警告,山神提醒他们将有强敌入侵,要紧急集合勇士奋力反击。哪怕族灭身死、流尽最后一滴鲜血,也要让屠戮者付出最大的代价。 我受伤很重,也因为我受惊扰而强行出关,不能动用神通法力时动用了神通法力,所以伤了神魂,此世登天已无望。其实你刚破开法阵时,我就被惊动了,然后发出了警告。 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山神,有无数人曾向我祭拜祈求,我能听见各部族祭坛上传来的声音,了解他们最为真切的心愿,也见证了无数的生死轮回。对人间太多的事情,只要看见了预兆,往往就会清楚原因与后果、知晓它们将怎样发生。 我事先并不知你会来,可是当我看见的你那一刻,就明白了一切,已经做好了面对的准备。我施法通知清水氏一族的祭司,只可惜他们的时间太短了,否则会让你付出更大的代价。” 白煞确认了心中的答案,其实他也清楚,蛮荒中的各部族都是祭拜山神的,而巴原上建城而居的各大部落也祭拜神灵,无论那神灵存不存在。而他今天所面对的理清水,就是一位活生生的山神,且是与自己一样的人! 白煞皱眉道:“传说中,巴原数千里方圆之地有九座神山,是仙人居所,号称巴原九丘,其中以我赤望丘的威名最盛,却以你树得丘最为神秘,也没人知道树得丘就在这里。 其实九丘之中所谓的仙人,只不过是你我这样的修士,或者是人所不知的大巫与妖灵,仍在无穷无尽的登天之径上前行。我怀疑你就是这里的山神,却一直不敢确定,今天才知果然如此! 得到你命令殊死反抗的清水氏族人,是否知晓你这位祖先早已清楚他们的命运,他们越是反抗、下场就越为凄惨。而你明知这一切,却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心里又会做何感想?” 理清水淡淡答道:“我并没有命令他们,只是以山神的身份提醒了他们。他们并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山神的名字,不清楚这里的山神就是他们的祖先,更不清楚他们的祖先理清水就是传说中的清煞,却知道犯下这一切罪行的人是你。” 白煞:“族灭身死之际,你还要这样装神弄鬼吗?” 理清水:“我本就是山神,这既不是装也不是弄。” 002、天帝之秘 这时山下远方城寨里的厮杀声四起,战斗已进入到最惨烈的阶段,不断有人倒在血泊与火光中,有白煞的手下,更多的是清水氏的族人。清水氏一族有一千六百余人,其中擅长战斗的精壮勇士约有三百人;虽不是那么勇武强悍、但也能拿起武器殊死搏击者则不下千人。 他们有短暂的准备,但毕竟是深夜里仓促迎敌,而白煞带来的二百多名手下都是专门受过格杀训练的精锐死士,其中带队者皆拥有神通法力,场面便渐渐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清水氏一族无法抗拒覆亡的命运,但白煞带来的手下也折损了大半,可见清水氏一族中亦有高手。普通的死士也就罢了,但那些能迈入初境、得以神通法力的强者,往往可遇不可求,无论对于什么样的势力来说,这都是沉重的损失。 清水氏一族得到了山神的警告,知道今天将要面临覆亡的大劫。世代祭拜与信奉山神的氏族部落,毫不犹豫遵从了山神的指引,这是理清水此刻唯一能为族人所做的事情。 事已至此,似乎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白煞应该清楚今天无论怎样威胁理清水,对方都不会屈服。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灭了清水氏一族却毫无意义。他此刻可以杀了理清水离去,而理清水则毫无反抗之力。 但白煞并不打算这么做,因为他不甘心,付出的代价越大就越不甘心。他想要得到的秘密就在理清水的心里,哪怕清水氏一族全灭,只要理清水还在,就仍有希望。 白煞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在一瞬间已经忘记了城寨中惨烈的厮杀,再开口时语气就像是两个老朋友在谈心,他今天好像有太多的话想说。 白煞又似自言自语道:“无知者奉鬼神,不过是祭奉我等这样的人,或者那些他们自己也不清楚是否存在的东西。这蛮荒中所谓的山神我也见过不少,大多不过是山精鬼怪之属,开启灵智有末微神通,显灵惑人以求供奉。 我还见过很多强大的妖物精灵,修法各异。在登天之径上,有人或许走得更远,有人却终身无法再迈出一步,令我困惑的是,并非是越强大的生灵,就能走得越远。 它们所修之术往往来源自悟或天赋,五花八门并无一定之道,像你我这种人,自有秘传之法,又何必再去做什么鬼修山神?我曾不确定你真是这里的山神,但我听说你可能会迈出那一步,即将踏过登天之径。难道这其中有什么玄妙,世间的山精鬼怪不知,却被你发现了?” 闭目端坐的理清水仿佛已看透了白煞此刻的心思,嘴角露出一丝嘲弄之色,声音又在白煞的脑海中响起:“我所修是太昊天帝秘传的菁华诀,但有望踏出前往帝乡神土的那一步,确实与这百年山神经历有关。这也是你想知道的吧?其实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 白煞眼中流露出灼热的光芒:“你告诉我什么了?” 理清水:“我已经活了足够久,见证了人间太多的生死、太多的事,因此我知道很多事将会怎样发生。对于我而言,这已不是苦思的结果,就是自然的明彻,宛如世事在眼前演变,它就是这些年我身为山神的收获。” 白煞的目光越来越炽烈,追问道:“传说太昊天帝最擅推衍,能洞察万物之变。你得到了太昊天帝传于人间的菁华诀,难道也堪破了此等神通?” 理清水:“我并没有,只是朦胧窥见了一丝门径,便被你的惊扰打断了。” 白煞:“此刻就算我不杀你,你也将永远成为的废人。但你若将太昊天帝的秘传,还有这些年来身为山神的收获与感悟,原原本本地都告诉我。我将来或许还可设法让你恢复一身修为,你此世还有长生之望。” 理清水冷笑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白煞:“所有的一切,你所知的一切!” 理清水:“我也有一个问题很好奇,你能告诉我吗?” 白煞:“请讲。” 理清水:“你怎知我恰好闭关度劫,带人千里奔袭来得这么准?” 白煞答道:“很简单,清水氏族人中一直有人暗中提供你的消息给来到城寨的商贩,换取商贩免费的货物。但你的族人并不知商贩的目的,更不清楚那商贩是我派来的。” 理清水:“我的族人并不知我还在世,更不知我就是山神,怎能提供我的消息?” 白煞:“他们不需要知道,因为我清楚你在树得丘隐修,而树得丘就在这一带。我一直怀疑,你假借山神的名义,在族人中寻找菁华诀的传人。前不久有祭司听见了山神的声音,据说他们祭奉的山神将要沉睡一段时间,不知何时才会醒来,我就明白时机到了。我没有想到的是,你还真是山神,不仅是伪装成山神的身份。” 理清水叹息道:“原来你是利用了奸细,可惜我清水氏那些族人,恐怕还不知道什么叫奸细。” 在蛮荒中的原始氏族部落里,普通的族人确实不知什么叫奸细,恐怕都没听说过。人们生活在一种纯朴状态中,几乎没有人会撒谎,也没有谁会出卖谁,或者说违反约定的承诺。有关山神的一切都是族人的秘密,祭司不需要去叮嘱谁去保密,人们自然就会遵守。 但是今天,古朴的原始氏族部落中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有人将山神的消息私下里告诉了外来的商贩,而报酬是免费的货物。最原始的淳朴也是最容易被打破的,只是因为最简单的利诱,无意中被收买的族人恐怕还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听见理清水的叹息,白煞说道:“世事在变迁,蛮荒中的部族也一样。今天的事情只是一个开始,而有了开始便不会结束,清水氏一族也将学会谎言和欺骗,只是我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了。” 远处城寨中的厮杀声已经渐渐隐去,只有女人和孩子的凄号声仍此起彼伏。白煞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盯着理清水问道:“看今日一战,清水氏一族中也有不少强者,是拜你这位山神所赐吧?是你教会了他们如何修炼。” 理清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 白煞抬头望向夜空,似是在回忆道:“很久很久以前,那时的巴国仍在,没有像后来那样国土分裂、诸子争王。我知道巴国是太昊天帝的后人所建立,历代传有菁华诀,可是最后一代国主并没有修成,但当年的理正大人却得到了传授,就是你! 你先做理正,后主持巴国学宫,等到老国主去世,诸子相争、学宫亦被废。你便隐姓埋名闯荡巴原,居然修成了菁华诀,也留下了清煞之名。但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后来的归隐之地就在这里。” 白煞所说的菁华诀,是理清水很多年前得到的秘传,当年巴国中还有人得此秘传,但后来却只有理清水一人修成。此等秘传,就算自己得到了传授但若没有修炼大成,是无法传授给别人的。 所以要想得到菁华诀秘传,巴原以及周围蛮荒群山数千里方圆内,如今只有找理清水。 理清水又反问道:“白煞,你能有今天,也是修炼了少昊天帝的秘传吞形诀,神通法力不在我之下,又何必另求太昊天帝所传的菁华诀呢?” 白煞看着理清水,一直以来他心中有太多的疑问想得到答案,却找不到什么人交流,而此刻对面的清煞,是为数不多有资格与之对话的人,也是有可能给他答案的人。他终于将自己长久以来的思索说了出来,只有理清水能够听闻—— 传说上古之时,人皇太昊立建木登天,并开了辟帝乡神土,太昊因此被尊为天帝。所谓建木,据说是一株从人间一直生长到仙界的大树。很多凡人认为,若能找到建木所在,并沿着它攀登到尽头,就能到达帝乡神土而长生成仙。 人间还有传说,太昊之所以能成仙,就是因为找到了不死神药。后人如果也能得到太昊天帝所赐的不死神药,便也能飞升成仙。 但是白煞与理清水这等高人却很清楚,传说只是一种隐喻而已。琅玕果就是传说中太昊天帝得到的不死神药,而早已拥有它的理清水并未成仙。 琅玕果虽珍奇,但对于白煞这种高人来说也并非得不到,他清楚这只是一种能助益修炼的神奇灵药。 那么建木与不死神药的隐喻,指的应是太昊当年的登天之径。太昊天帝在世间留下了菁华诀,若能修成菁华诀,再将八层九转七十二阶登天之径修炼到尽头,便可脱去凡胎飞升帝乡永享长生。由此可见,菁华诀才是太昊天帝所留下的真正的“不死神药”。 但得到菁华决未必就能修成,而修成菁华决也未必就能登天,自古以来成功者寥寥。在白煞看来,太昊天帝可能只是偶尔走上了一条正确的道路,他所留下的指引,却未必能让后人复制同样的成功,而侥幸成功者也可能只是碰巧拥有了同样的幸运。 白煞收集古往今来的传说考其真伪,企图发现发现成功与失败者之间,有什么可以参照的必然规律。而且更重要的是,菁华诀并非世间唯一的登天指引,太昊天帝的神土也并非唯一的长生帝乡。 比如在太昊千年之后出世的少昊,也同样开辟了帝乡神土。人间的传说是类似的,认为少昊也得到了不死神药。可是少昊登天并没有前往太昊天帝的神土,而是另辟帝乡,因此也被尊为少昊天帝。 少昊天帝留下的秘传指引,是看似与菁华决全然不同的吞形决。修成吞形决的白煞,在凡夫俗子眼中早已是神山上的仙人,但他自己却很清楚,在登天之径上若迈不出那最后一步,百年之后便寿元将尽。 白煞是有大智之人,他会思考很多人连想都不敢想的问题。为什么修炼菁华决若能登天,便进入太昊天帝的神土;而修炼吞形决若能登天,则进入少昊天帝的神土?这两者皆被世人称为长生,又有何不同?假如有人既修成了菁华诀也修成了吞形诀,结果又将怎样呢? 太昊天帝开辟神土留下了菁华决,而其后的神农天帝、轩辕天帝、高阳天帝、少昊天帝,他们应该都曾得到前代天帝的秘传,却没有踏上同一条登天之径,而是另辟帝乡神土,留下了另一门秘传。 历代天帝都有自己的登天之径,指引后人来到他们所开辟的帝乡神土,这就是凡人所谓的飞升成仙。据白煞所知,曾有生灵修炼一种仙诀不成,得到另一种仙决后却登天长生。 世间各族百类,自古皆有生灵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其中很多人并未得到历代天帝的秘传指引,尽管他们最终未能成功登天,却已经走出很远。假如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和幸运,是否也能成功呢? 如此说来,天地间是否有一个秘密,登天之径的玄妙就在其中,而历代天帝恰好解开了这个秘密? 白煞的年纪比清煞小百余岁,若论神通法力却已比清煞更为强大,却迟迟未能迈出前往帝乡神土的那一步。当他得知理清水有可能将迈出最后一步时,终于忍不住想抓住最后的机会,便有了今天的行动,而这种事情,可能没有前人曾做过。 紧闭双目的理清水也微微露出动容之色:“你修炼吞形诀迟迟无法未能登天,便想另辟蹊径改修菁华诀,不仅要得到太昊天帝的秘传指引,还想知道我所求证的一切。你这样做且不说能否成功,就算成功登临帝乡神土,又会发生什么呢?不要忘了你在人间做过什么,太昊天帝恐怕不会饶了你!” 白煞却摇头道:“你错了,我的目的并不是进入太昊天帝的神土以求长生,我只是想知道另一条登天之径上有什么?我苦思多年,可能发现了各位天帝的一个秘密,你想听吗?如果你答应我的条件,我便告诉你。” 理清水淡淡道:“你愿意说就说,我不会答应你什么。” 白煞沉吟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我还是告诉你吧,太昊之后的历位天帝,应该都已经踏过登天之径。” 理清水:“这不是废话嘛!天下皆知的事情,难道就是你所发现的秘密?” 白煞:“你又错了,这绝不是废话。比如太昊之后的神农,他应该很早就已经修成了太昊所传的菁华决,并迈出了那最后一步,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进入飞升太昊的帝乡神土,而是留在人间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最终踏上了另一条道路,因而他才能成为神农天帝。 后世的轩辕、高阳、少昊等天帝,他们应该都有类似的经历,早已迈出了那一步,却没有飞升前代天帝的神土成仙,而是留在人间另辟登天之径。我若得到你所知的一切,也迈出那一步的话,并不会前往太昊天帝的神土,而是也要寻求这样一条道路。” 理清水:“你的野心倒不小!也想开辟长生神土、成就一方天帝?” 白煞笑了:“这不算是野心,如果说是野心的话,我的野心则更大!凡人有幸能踏上登天之径,没有谁不想走得更远!若能求证长生,我当然更想知道为什么?也许最终我想的不仅是成就一方天帝,还要找到各条登天之径殊途同归的玄妙,求证天地间自古恒存的本源大道,开辟超越帝乡神土的长生之境。” 理清水沉默良久,这才缓缓说道:“白额氏,你所想的问题,其实我也想过,而且这些年一直都在想。在我看来,天地间确实有着恒存的根本大道,无论是修炼菁华诀还是吞形诀登天长生,可能只是恰好幸运地谙合了道之本源。但是我有一个秘密,也要告诉你。” 白煞:“请讲。” 理清水:“你想寻求大道本源,志愿不可谓不宏大。如果这条大道真的存在,你也不可能得证,至少不能通过这种方式得证。你所想要的,就算此生能看到,最终也得不到。” 白煞:“为什么?” 理清水:“我无法回答为什么,刚才就是我要告诉你的最后一句话。” 理清水说是最后一句就是最后一句,他的声音于白煞的脑海中再也不曾响起,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睛,就连谈话都以神念这样一种奇异的交流方式。 白煞看着理清水如石化般的身形,眼中有怒意和不甘,但最终只能化为一声叹息。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情绪有点可笑,若说恨,是他灭了清水氏一族,应该是理清水恨他才对,而且对方心中的仇恨,恐已远非世人所能想象。 理清水闭着眼承受了怎样的痛苦与煎熬,但他却没有流露出来让白煞看到,这又是怎样一种铁石般的心肠?难道是他的修为即将迈出长生成仙的那一步,能将人世间的一切都看透而淡然了吗,或者是因恨极反而不动声色? 理清水反常的平静,令人有种难以形容的压抑感,寂静的身形甚至隐约透露出一股寒意。当他不再说话的时候,东方的山脊上已经露出微蒙蒙的毫光,蛮荒中的黎明即将到来,而城寨中传来的凄哭声已消失——清水氏一族没有人活下来。 一名持剑的男子登上了峰顶,深色的劲装既合身又坚韧轻便,他站在琼林外向白煞行礼,并没有开口说话,但白煞的脑海中却听见了他的声音。 理清水方才与白煞的神念交流手段,这名劲装男子居然也能掌握。此人是来汇报与请示的,清水氏一族一千六百余人已尽数被诛灭,白煞带来的二百多人此刻也只剩下五十,其中还有十几人受了伤。 003、赤子啼声 通常战斗中的伤亡,受伤的人数往往要比阵亡的人数大得多,但今天的情况不一样,这不是战斗而纯粹就是灭族屠杀,场面格外地惨烈。清水氏一族到最后老弱妇孺都拿起了武器,向着屠杀者疯狂地砍去,每杀死一个敌人便是为自己与族人报仇。 白煞的手下若受了伤,旋即就会被一群清水氏族人趁势扑上来攻击,阵亡者是受伤者的十倍不止。此刻清水氏一族已经覆亡,剩下的事情该怎么处理? 白煞转过身道:“星耀,善后的事情全交给你了,不要留下任何线索。今天的事要绝对保密,任何人不得泄露内情,回去之后也绝不可再提起。” 劲装男子名叫星耀,是白煞的弟子也是他最为倚重与信任的心腹。此刻星耀看着石台上端坐不动的理清水,又以神念问道:“煞主,您得到了想要的吗?” 白煞摇了摇头,又以手示意星耀随他离开峰顶,飞下山峰到了法阵之外,这才以神念道:“只要理清水还在,就仍有希望。” 星耀:“难道您还要让他活着吗?他既然今天没开口,那么就永远不会让您如愿的。” 白煞:“以他的修为,想要自尽我也阻止不了。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仍然坚持活下去,这就说明了一件事。以他对我的仇恨,只要有一丝报仇的可能,就不会放弃。他虽不再开口,我又何尝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星耀:“您是说他会设法寻找传人,将平生所知的一切都教给这位传人。您在他这里得不到的,届时还可以在他的传人身上得到?” 白煞点头道:“他不会告诉我的,只要等到机会,必定会告诉传人,目的是为了报仇。他之所以还活着,就是这个信念在支撑。” 星耀:“可是他这种状况,在仇恨中又能忍受多久、还能够支撑多久?更重要的是,师尊您能等多久?” 白煞:“我也曾研究过很多所谓山神的修炼,方才已经感应到了,他将自己的气息与这座树得丘融为一体。只要树得丘上生机未绝,他就可以活下去,像山中一块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的石头,直至寿元的尽头。 而我至少还可以再等百年,就算最终等不到想要的结果也没什么损失,这百年之中我还有希望踏过登天之径,未必一定要获得他的秘传。我只是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自以为能抓住希望的机会,这也是我的机会。” 星耀:“可是他这种状况,又怎能寻找到传人呢?” 白煞:“他若不是现在这种状况,我又岂能让他活下去?但他还坚持活着,就说明还有可能办到。他是这里的山神,仍能听见各部族祭坛传来的祈求,了解方圆百里发生的事情。可惜他如今能动用的手段已经不多了,我也很期待,想看看他究竟会怎么办?” 白煞保留了环绕树得丘的法阵,又悄然布下了另一座法阵,可以随时监控理清水的异动。如今的理清水还能“看见”方圆百余里所发生的事情,但他已经很难与外界沟通。就算他以山神秘法勉强残聚神念、与外界某个人交流,也会立刻被白煞获知。 理清水应该也能想到白煞会监控他,所以在寻找传人时会竭力设法避开白煞的监控,或者自以为能躲避窥探。但无论如何,只要有一丝报仇的希望,理清水就不会放弃,反正他已经无所谓冒险不冒险了,而白煞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山中有数十株琅玕树,白煞将已成熟的琅玕果全部摘走。此地还有数百株龙血宝树,他命人待到正午时分以秘法采集龙血树脂。但是白煞并没有动那些尚未成熟的琅玕果,更没有伤及琅玕树和龙血宝树的根本,让它们留在此地继续生长、今后可以定期再来收割。 龙血宝树在野外的自然环境里已经很罕见,而琅玕树的培植则格外艰难、几乎不可移栽,这么一片琼林简直是举世难寻。白煞的赤望丘秘境中也有琅玕树,但也只有那么一株,据说是数百年前的少昊天帝所留。 如今的树得丘,不仅成了理清水的禁锢之地,也成了赤望丘一派秘密拥有的珍稀药田。采走了熟的琅玕果、收集了龙血树脂,星耀还命人挖走了一批龙树血竭。龙血宝树的树节在自然状态下也会流出树脂,凝结之后滴落于地便是龙树血竭,它不仅是可以助益修行的灵药,还有很多用处。 将龙树血竭以秘法化开,融入草木的扎根之地,是打造珍稀药田的手段之一。此山中有数百株龙血宝树,千百年来年来土石中已积有很多龙树血竭,峰顶能有琼林生长,与之也有很大的关系。 做完这一切之后,时间已是次日黄昏。星耀又向白煞禀报道:“师尊,我以斩杀妖王的名义率众出山,您又下令绝对不能将此地之事说出去。等回到赤望丘后,又该如何解释呢?” 白煞:“今日得到如此之多的琅玕果,虽不能服之成仙,但至少也能助我延寿数十年,仅此收获便不虚此行!离开树得丘之后,我们便去斩了那头岩鳞兽,当初所说也并非虚言。……先走吧,此地后续的一切事宜,待斩了那妖王后也交给你负责。” …… 城寨化为废墟,群山环绕的谷地中一片寂静,昨夜燃起的火光惊走了周围的鸟兽,天亮后大火尚未完全熄灭,废墟的余烬上仍有青烟缭绕升起。 星耀没有留下什么能追查的线索,就连在战斗中损毁的武器都带走了。废墟中也没有留下一具尸身,清水氏一族的遗骸以及白煞阵亡的手下,都化为了灰烬,只有无数灰烟随着上升的气流飘扬到高处、缓缓撒落山野。 白煞与星耀等人是次日黄昏时离去的,于渐渐到来的夜色中悄然消失于千岩万壑间。他们这也是艺高人胆大,蛮荒中各部族的居民没人敢在夜里赶路,且不说那些凶禽异兽的威胁,夜里看不清路径,在险峻的山中稍有不慎便会失足跌落于深渊。 又一个黎明到来了,仍有青色的烟尘飘荡在谷地上空,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周围的山林中终于传来鸟儿的鸣叫声,几只色彩鲜艳的树鹮飞过,却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在空中振翅折转方向,避开了城寨废墟的上空。 当阳光越过山脊照到地面时,又有一人出现在此地。她竟是从天上飞来的,穿着洁白的长裙,裙裾和袖口衬着淡淡的金色,就像一朵白云在霞光中染上了金边。这女子看形容不到双十年华,披散着如黑色的长发,白皙的肌肤晶莹如玉,宛如降临人间的仙子。 她飞到废墟的上方凌空而立,身后仿佛有一对透明的无形羽翼张开。那是凝风而成的一种法术,借助神奇的器物施展,使其能飞天而行。此刻在她精致小巧的鼻尖上,却有细细汗珠渗出,显然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赶来。 女子看着已成为废墟的城寨,眼眸中满是震骇之色。清水氏一族已经莫名消失,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女子却在烟尘余烬中察觉到一丝可怕的气息。 清水氏一千六百余名族人并未远去,他们仍在这里,但已化为了灰烬。女子一挥手中如白色竹杖般的器物,清凉之意漫天洒下,仿佛带着无形的雨滴。废墟中的火焰余烬终于彻底熄灭,飘荡的烟尘也渐渐散尽,谷地中的空气恢复了清新。 她似是在施展强大的神通法力在废墟中感应与搜索着什么,突然神情一变,从半空飞落废墟的中央。这里满地都是焦黑的灰烬,周围环绕着烧毁坍塌的建筑,是城寨的祭坛所在。 坚固的青石所筑的祭坛已塌了半边,看不出原先神圣庄严的样子。这里是清水氏一族抵抗到最后的战场,虽然没有留下尸身痕迹,却仍能感应到那种惨烈的气息。一股无形的力量祭出,一块块沉重的青石被卷起飞开,残存的祭坛又被拆掉了一角,连带旁边一栋建筑的废墟也被移去。 祭坛一侧的地底忽有法力波动传出,旋即消散在女子施展的法术中,似是什么法阵被破开了,一个垫着软草和兽皮的竹篮飞了出来,竹篮中突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城寨里居然还有幸存者,是一名不足周岁的男婴。祭坛底部有一间密室,除了清水氏的历代祭司之外,其余族人皆不知晓。有人将他藏在了这里,并且封闭了密室的入口,借助掩护法阵隐去痕迹。 这婴儿暂时躲过了一劫,就连星耀那种高手都没能发现他,但清水氏灭族之后,就更不可能再有人发现这间密室,他也将无助地葬身于黑暗的地底。幸运的是,此刻他被这女子救了出来。 柔弱的婴儿已经在黑暗里呆了一天两夜,当他见到刺眼的阳光时,发出的哭声仍是那么洪亮。 …… 远处那隐于世间的树得丘峰顶,如石像般的理清水却突然睁开了眼睛,视线望向城寨废墟。理清水早已动不了,哪怕仅仅是挣扎着睁开双眼,也如举起两座山峰般沉重,看上去就似石像出现了裂痕。 在即将迈出登天之径那最后一步时,前功尽弃一身修为尽毁,他挣扎着将自己的气息与这座树得丘融为一体,才能苟延残喘地继续活下去。 白煞没有杀他,而他也清楚白煞抱着什么目的。理清水是方圆二百里内各部族所祭奉的山神,如今他仍能知道这一带所发生的事情,然而他已不能像以往那样以山神的身份与人交流。 他知道那女子飞来,能在元神中“看见”。其实以他现在的状况,平凡的肉眼已经看不清树得丘外的景物,只能凭山神秘法所凝聚的残念去感应。他本不必睁开眼睛的,这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可见他的心境也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废墟中竟然还有一个婴儿活下来,清水氏一族的祭司力战身死,却将这孩子留在密室里,等待一丝看似不可能的生机。假如有别人看见这一幕,可能会庆幸清水氏还有最后的血脉遗孤幸存,但理清水却暗自叹息一声,因为他清楚——这婴儿并非清水氏的族人。 婴儿是两个月前被人送来的,来者将之交给清水氏一族的祭司,嘱托其抚养与照顾。当初送他来的人就是今日这位女子,婴儿可能是她路过山野时偶尔拣到的,顺手救了他并将之送到最近的部族中。 理清水虽是山神,能知方圆二百里之内所发生的事情,但他也不是无时无刻都在关注着那些几乎无穷无尽所有的杂事。前不久他正修炼到紧要关头、即将闭关历劫,所以并没有太留意各部族中的琐事,只是知道有这么回事而已。 祭坛下的那间密室,并非是清水氏一族的历代祭司所建,而是理清水当初亲手建造,留给族人秘密存放最珍贵的东西。 在惨剧发生的那天夜里,族中的祭司听见了山神的警告,将有凶徒夜袭、清水氏一族面临灭顶之灾。祭司一定是紧急打开了密室取出了几件强大的法器供族人战斗,也许是顺手将这婴儿留在了密室中。 这婴儿并非清水氏的族人,可能是祭司不想让他与清水氏一族一起遇难,也可能想起了当初收留婴儿时的承诺——会尽量照顾好他,便给这婴儿留下了一线生机。至于他能否活下去,只得听天由命了。 但是令理清水更感兴趣的不是婴儿而是这女子,她怎能发现这间密室以及密室中的婴儿?理清水很清楚自己亲手建造的密室有多么隐秘,就算换做神通未失的他,若不是此地山神又早知那密室的存在,也是很难察觉的,而这女子竟能找得这么准! 理清水事先也不知密室里还有一个婴儿,他警告清水氏一族的祭司时已身受重创,紧接着白煞就登上峰顶向他逼问秘传,已无暇他顾了。而此刻他虽还能在元神中察知树得丘之外的情形,但那地底密室也是他无法窥探的。 疑惑中的理清水又闭上了双眼,只在元神中观望。婴儿的哭声很大,那女子俯身将婴儿从竹篮中抱了出来,而婴儿开始伸展肉乎乎的小胳膊小腿,哭声更响亮了,仿佛受了很大的委屈——他应该是渴了或饿了。 女子抱着这个嗷嗷待哺的小东西,似乎很有些手足无措。孩子很健康并没有受伤,哭声洪亮神气完足,女子的神通法力再强大,对这个浑然不知世事的婴儿也毫无办法。 过了一会儿,这女子才好似突然反应过来,挥起衣袖施法。远方的山林中一片花雨纷飞,无数不知名的野花蕊瓣上凝结的朝露,还有香甜的花蜜被精微的法术汇聚采集,在空中凝成液滴,再汇成缓缓的细流,被无形的力量包裹着送入婴儿的口中。 婴儿不哭了,居然就在女子的怀中睡着了,胖乎乎的小脸上还带着甜美的笑意。女子低头看着孩子,目光中流露出温柔之意,但同时微蹙秀眉显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树得丘上的理清水正在回忆往事。这女子两个月前与一队商贩一起,从通往巴原的那条崎岖山路上来到清水氏的城寨。 姑娘就算不普通,当时也没有引起理清水太多的关注,近年来本就有不少商贩来到清水氏的城寨,用巴原上出产的器物换取山中特有的物产。直至今天理清水才意识到当初看漏了眼,这女子竟是这样一位高手,当初她的神气收敛得非常完美。 白煞曾经令手下装扮成商贩收买清水氏族人,会不会就是她呢,但这婴儿又是怎么回事呢?女子第一次来是两个月前,后来理清水便闭关历劫,对外界的事情浑然不知。在仔细观察下,他还是解开了一个疑惑,终于清楚那女子是怎么发现密室的? 女子应该并不知道祭坛下有密室,她找的只是这个婴儿,更确切的说是施法感应婴儿身上的一件东西。婴儿的左脚踝上套着一个深褐色的藤环,是以天青藤制成,表面带着莹润的光泽,仿佛已被摩挲了很久。 天青藤有安神、润肤、舒筋活血之效,这藤环像是一个手镯,圆弧形带着一个缺口,弹性很好可以掰开套到手腕上,但婴儿的手腕显然太细了,所以套在了脚踝上。而这个镯子还经过了法力炼制,非常坚韧且灵效更强。 这种东西对于普通人来说是罕见之物,但是对她这种高手来说只是寻常的小玩意,可能是当初顺手就留给了婴儿。理清水推测藤环上有女子留下的神念印记,在其中凝聚的神念法力没有消散之前,她还能感应到它的存在,所以才能找出这个孩子。 理清水如今在元神中能看清的情形,与寻常人的肉眼所见差不多,但是凭经验判断,这女子的修为尚不及他,至少还没有化境,她应该是借助了某件飞天神器或特殊的法诀,而且好像是是修炼了吞形诀。 当年少昊天帝观世间飞禽走兽,研究各类妖物的天赋神通,拟化其玄妙而创出吞形诀。如今的理清水无法确定这女子是否修成了吞形诀,只能猜测很有这种可能,心中不禁疑云四起。 三千里巴原以及周边一带,只有赤望丘拥有吞形诀秘传,若是这女子真的修成了吞形诀,那她十有八九就是赤望丘的高手。赤望丘宗主白煞带人灭了清水氏一族,却留下了这个婴儿,而女子随即赶来救出婴儿,这其中又有什么关联? 婴儿就是这女子送来的,难道是想将之留在清水氏一族为卧底,在祭司身边长大以求将来获得理清水的秘传?若是白煞原先有这种安排,紧接着听说了他已闭关度劫,若历劫成功即将登天而去,这一手布置已经失去了作用,才又采取了后来的行动吗? 那么白煞没有杀他,又让他看见还有这个婴儿幸存,打的又是什么主意呢?难道是想引他将这婴儿当成清水氏唯一幸存的族人,将来找机会培养成传人吗? 百般思索推测,都得不出完全合理的解释,理清水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意识到他想多了,因为刚才忽略了一个最简单的事实——没有人能派一个婴儿当卧底! ** 004、胭脂虎 蛮荒中原始氏族部落的大多数人,可能还不清楚奸细是怎么回事,就更不明白卧底是什么东西了。可理清水却是清楚的,那需要培养忠心耿耿的心腹并发下死誓,才可以派到另一方势力中潜伏,而绝不可能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一个孩子会成长为怎样的人,取决于他生活的环境以及自幼接触与接受的信念,这孩子就算不是清水氏一族的血脉,若是在这里被抚养长大,那自然也就相当于清水氏的族人了。既然推衍没有头绪,理清水也就只是看着——他很想知道这女子会如何处置婴儿? 女子的神情很踌躇,显然她所在的地方或者她的身份,不能或不方便收留这个婴儿,她对这种事情更没什么经验。又过了一会儿,女子抱着婴儿飞上了高空,向蛮荒中的连绵群山望去,山中还分布着大大小小其他的部族。 女子一手抱婴儿,一手将那白色竹杖般的法器放在唇边,吹出了动听的神音,此器竟也可以当作一支笛子。笛音婉转清亮,周围群山中渐渐有此起彼伏的鸟鸣相和,很多鸟儿纷纷展翅飞来,环绕着女子似在空中翩翩起舞。 忽听笛音一转音调渐高,高到了极致却又变得不可闻。不是笛音消失了,而是音调之高超出了普通人的耳朵能听见的限度。女子也施法护住了臂弯中的婴儿,使他不受这奇异的神音冲击。 环绕着女子飞舞的鸟儿仿佛受这声音驱使,突然振翅都向着远方的山中飞去,紧接着山中又传来兽吼之声。女子竟在施法驱使鸟兽,见此情景,理清水更加怀疑她是一位修成了吞形诀的高手。世上虽有不少秘法都能做到这一点,但吞形诀无疑是其中最有效的一种。 …… 离清水氏一族定居的谷地十几里之外,山中高处有另一个部族的村落。十几里在平原上可能只是很短的距离,但在这崖壑纵横的蛮荒群山中,要想穿越却是一段漫长而艰险的路途。这个部族生活在一处泉水边的缓坡地带,周围被密林环绕,村落外不远便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断崖。 他们的村落也用石料堆建了围墙,男女老幼总计有四百余人,虽不能与清水氏一族相比,但也算得上是这一带比较兴旺的部族了。由于群山的阻隔,那天的深夜里,此处的族人并没有听见清水氏驻(定居)地传来的喊杀声,也看不见那火光。 险峻的群山能阻挡声音和视线,却隔绝不了在高空吹过的风。清水氏城寨被大火焚烧所扬起的烟尘,随着上升气流飘到高空,或多或少也弥散到了周围高处的山野中。清水氏灭族惨剧发生后的次日白天,这个村落中就能闻到远处吹来的风中有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息。 族长登上了高处远眺,发现了远山中某处有烟尘升起,是清水氏一族城寨的方向。他的第一反应当然不是清水氏被灭族,而是那附近发生了山火。但看起山火的地方还远,中间隔了好几道谷壑,这一带纵横陡峭的山势也使得山火不容易大范围蔓延,族长倒也没有担心会波及到村落附近,只是告诉了族人们这件事,提醒大家今天尽量不要外出,尤其是不要前往那个方向。 等到第二天日出后,忽然有一群五颜六色的鸟儿扑扇着翅膀飞过村落的上空,又过了不久,村中突然有人喊道:“快看,麂子!” 有几只麂子从山林中惊慌地跑过,这是族人们平时最喜爱的猎物。麂子肉不仅美味可口,而且脂肪可以炼油,麂子皮还轻柔舒适。有人拿起武器想去猎麂,而更多的人则对族长说:“我们去山火那边看看吧,应该已经熄灭了,假如我们不去,别的部族也会去拣便宜的。” 每一次山火过后,往往会留下很多野兽的尸体,有的甚至都已经烤得半熟,这些野兽大多是在烟火中迷失了方向,仓皇奔突间被熏死、烧死或者摔死的。 但山火可不是好玩的,有时风会把燃烧的草木吹到远处引起更大范围内的火势,假如没有燃尽的草木随风又起火势,很可能困住进入火场的人。烟一旦弥漫人就看不清东西,在崎岖陡峻的山中,假如被困火场是非常危险的。 族长又登上了高处,确认远山中不再有烟尘升起,这才集合村中精壮的男子出发了。他们行走深山当然带着武器,所携更多的是打算装载各种猎物的袋子。受惊跑过村外的麂子让他们很兴奋,看来那火场中应该有麂群。 他们自幼生活在深山,踏上崎岖险峻的山路也是步履轻健,走的就是前往山外清水氏定居地的那条路,可是一直没有发现哪里有过火的山林。到了午后,有人问族长道:“山爷,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您看错了?” 另有人说道:“山爷怎么会看错呢!连我都闻到了远方飘来的烟火气。” 又有人说道:“时间已经不早了,再往前走不回村,天黑之前恐怕就回不去了。” 族长名叫若山,族人们都称呼他为山爷。山爷手持一根骨杖,腰间还佩着一把长刀,看着天色沉吟道:“反正都走出这么远了,再往前便是清水氏的城寨,我们干脆就去那里过夜吧,顺便换取一些正好需要的东西。” 有族人又说道:“真奇怪,分明望见了山火扬起的烟,村子外面又看见了惊走的麂子,这一路却没碰见什么野兽。” 若山:“我也觉得不太对劲,平常情况下走这条路总能看到野兽出没,何况对面有山火,被惊走的野兽都应该往这边跑,今天这是怎么了?往前再看看吧。” 清水氏一族的城寨,就是这蛮荒中人烟最繁华的所在了。对于很多部族来说,走出高山密林来到这片开阔的谷地,就相当于来到了“山外”的花花世界,许多人祖祖辈辈都没有走出过深山,这里就是他们所见过的人间最繁华兴旺的地方。 当这群人走出密林进入平坦的谷地抬眼望去,却一个个瞪大双眼呆立当场,有人手中拿的东西都不自觉的(地)掉在地上。昔日繁盛的清水氏城寨已化为了一片废墟,只剩下被大火烧得半毁的建筑,而四野一片静悄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原来族长昨天望见的烟尘并非是起于山火,而是清水氏城寨中燃起了大火,可是清水氏的族人哪里去了?就算是这里着了火,附近就有水源,也不可能任其蔓延将整个城寨都烧毁啊?就算整个城寨都被烧毁了,也不可能连一个人都逃不出来啊? 若山最先反应过来,左手执骨杖指向前方,右手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吩咐道:“这里出了大事,不知道人都去了哪里,我们过去看看。……伯壮、仲壮,你俩跟在我左右,大家都跟在我后面,准备好武器,情况很不对劲!” 伯壮与仲壮是兄弟俩,也是部族里最为强悍的战士。若山族长异常震惊,也想搞清楚清水氏一族遭遇了什么变故,但他拥有超乎常人的敏锐神识,能感应到城寨废墟中残留的非同寻常的惨烈气息,仿佛不久前刚发生过骇人的惨剧。 众人在若山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废墟,地上全是散落的灰烬与焦木,踩在脚下发出怪异的碎裂声。他们检查了那些半坍塌的房屋,可是没有发现任何人,甚至连一具遗骸都没有。伯壮疑惑不解道:“屋里根本就没有人,也一点没有救过火的样子,所有的东西都原样未动,清水氏一族到底去哪里了?” 若山没有说话,站定脚步莫名打了个寒颤。他让族人退开,举起手中的骨杖闭上眼睛施法,地面有微弱的风卷起,灰烬随着风绕着骨杖的尖端盘旋。若山额头上突然有青筋跳动,睁开了眼睛就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旋风立止灰烬落地。 仲壮问道:“山爷,您究竟发现了什么?这里的人都哪里去了?” 若山再开口时嗓音莫名有些嘶哑:“他们哪儿都没去,全部葬身大火尸骨无存。这里并不是失火,而是有人放火、灭了清水氏一族。”他方才已经感应清楚,灰烬中有尸体燃尽后的骨灰,在整个城寨废墟中散落得到处都是。 难以想象强大的清水氏部族竟然无声无息地被人全部消灭,连一具尸骸都没留下来,有人颤声问道:“谁干的,鬼神还是妖兽?” 若山摇头道:“是人,不少人!这一带没有哪个部族能消灭清水氏,那些人应该来自遥远的山外,个个都非常强大,他们包围并偷袭了城寨。”城寨里很多焦木上还能发现刀砍斧斫的痕迹,显然发生过剧烈的战斗,村外也发现了不少穿鞋的脚印,而这里的人平时大多都是不穿鞋的,就算穿鞋也不是那种鞋。 族人们都已经傻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山外更远的世界、强大到能够一夜之间消灭清水氏的部族,这些都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一阵微风吹过,地上扬起的骨灰落到了众人的脚面上,这片阳光下的废墟莫名显得阴森恐怖起来,很多人不禁打起了寒颤。 这时有人突然一指城寨最中央喊道:“快看,那是什么!” 人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陡然都露出更加惊骇之色,纷纷握紧武器,以族长若山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半孤形的防御圈,梭枪高举、弓箭上弦如临大敌。只见城寨中央半坍塌的祭坛上,竟卧踞着一头猛虎。 这头虎与寻常的样子不同,纯白色的毛发上分布着一条条绯红色的纹路,看身姿显得那么漂亮俊逸,竟是一头罕见的胭脂虎,包括若山在内的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异兽。胭脂虎被众人惊动也站了起来,回头望向了这边。 众人摆好阵势并没有动,他们心里都很紧张。蛮荒中的精壮男子从小就学会了打猎,他们使用武器互相配合还能猎杀各种强大的猛兽,但在通常情况下于山野中遭遇大型猛兽,一般不会去主动攻击的,只是手持武器互相保护、大声呼喝将猛兽惊走。 强大的猛兽若是发了狂拼死扑击,狩猎的族人们也很容易出现死伤,若是为了猎杀一头野兽而牺牲一名或数名族人的性命,当然得不偿失。山林中还有更容易猎杀而且相对危险小得多的猎物,通常人们是不会和大型猛兽生死相搏的,而猛兽在大多数情况下也知道自我保护。 生活在蛮荒中的族人们都清楚,越是罕见的异兽往往就越危险,这是一头从未见过的胭脂虎,他也没敢轻举妄动,甚至没有出声呐喊,都在等待着族长下命令。而那头胭脂虎看了他们一眼,突然纵身一跃跳下了祭坛,这一跃就是十余丈远,眨眼间就出了城寨消失不见,仿佛人们刚才看到的只是幻觉。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这时忽有婴儿的啼哭声驱散了废墟中令人感到阴森的寂静。就在胭脂虎刚刚卧踞之处,祭坛上放着一个竹篮,哭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若山第一个快步走了过去,收起长刀和骨杖,从竹篮里抱出一个尚不足周岁的婴儿。族人们纷纷围了过来惊讶地议论—— “这里怎么会有个孩子,难道是清水氏一族留下来的,他怎么没有死?”、“看刚才那头虎的姿势,篮子就应该在它的怀里,它为什么没有吃了这个孩子?”、“猛虎一走孩子就哭了,天呐,难道是那猛虎在给孩子喂奶吗!” 山中的野兽将人类的婴儿当作幼崽哺育的事情虽然很罕见,但蛮荒中自古以来也有所传闻,人们不约而同想到了这种可能。但是情况又有点不对劲,正在哺育幼崽的猛兽最容易受惊,往往会比平时的攻击性强得多,那头胭脂虎怎么看见大家就走了呢? 族长若山说道:“那是一头异兽,可能已经通灵,它想救这个孩子,也希望我们能救走他。” 族长是部族里最有见识的人,他说的话最有权威,几乎不会受到质疑,众人皆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这时又有人喊道:“山爷快看,祭坛的这边还被扒出来一个洞,下面有个地窖,地窖里好像还有不少宝贝呢!” 清水氏一族祭坛下的密室,入口已被挖开,此刻被他们发现了,大家进入密室查看,不时发出一阵又一阵惊呼。朴素的部落族人们所谓的宝贝,往往就是对于他们来说真正珍贵的东西。密室中存储着各种器物,有一些金器和玉器,大多都是祭拜山神所用,但令族人们更感兴趣的是另外一些金属用具或者可以加工的金属坯料,这对于深山部族而言太难得了! 令他们最惊喜的是密室里还储存着菽豆和火麻籽,不是寻常的食物而是留下来播种的种子。清水氏建立了城寨,这么多人口不可能靠狩猎为生,实际上大部分清水氏族人都是不打猎的,他们打造器物、种植作物、饲养家畜,他们的城寨也是附近各部族进行交易的场所。 火麻的纤维可以织布,籽既可以吃也可以榨油,而菽豆更是一种美食。在蛮荒中很多部族还没有学会种植的时候,清水氏族人已经专门开辟荒野每年撒播收割。得到了这些种子,如果也学着清水氏族人那样按季播种成功,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若山对族人们说出了他的猜测:清水氏遭遇了灭族大难,遥远的山外来了一群厉害的凶手,将这里的居民屠戮殆尽并焚烧了城寨。这祭坛下面的地窖是一间密室,存放清水氏族人珍贵的收藏,当大劫来临时,有人将这婴儿放进了密室。 但清水氏一族尽数遇难,已经没有人能回来救出这个婴儿了。可是一只通灵的异兽路过此地,察觉了婴儿的气息挖开了这个地窖,把装着婴儿的竹篮叼了出来。这婴儿是清水氏族人留下的唯一遗孤,而且受到了神灵的护佑。 今天发生的事大家都看见了,这孩子婴儿时经历就这么奇异,将来一定是非常之人。可能是天神显灵,不忍见到清水氏一族灭绝,所以将他留了下来,也是他们这个部族天赐的礼物,所以族人们要把婴儿带回去好好抚养。 族人们深以为然,纷纷称赞若山族长见多识广、能知人所未知。若山抱着婴儿又吩咐道:“仔细检查一遍城寨,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人可救、还有什么有用的东西。……不知道那些凶手还在不在附近,此地不可久留,我们退到山中找地方生火过夜,明日天一亮就回村子。” 日落时分,若山抱着幸存的婴儿,率众在夕阳下离开了城寨废墟,他们的袋子里装着从废墟中找到的各种东西。云端上有一位女子隐去身形看着他们离去,而在远处的树得丘峰顶上,理清水也静静地观望着这一幕。 …… 群山深处,有一片开阔平缓的坡地,背靠高峰密林向下延伸至一道断崖边缘。山林中有一处泉眼,泉水汇成溪涧绕着坡地流入断崖下的谷壑中,形成一道细流瀑布。缓坡两侧的地势相对较低,当降下暴雨时,爆发的山洪也不会冲击到坡地中央,这里建有一个城寨。 城寨中生活的男女老幼有四百余人,他们是深山里的一个部族。这样的蛮荒野民通常没有什么传承氏号、不会被称为某某氏,但是他们也有图腾与族姓,这里的族人被称为路族人或路村人,而这个城寨就叫路村。 据族长若山说,太昊天帝的后世子民很久很久以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进入巴原、建立了巴国,路族的一位祖先曾被巴国招募,参与修建穿行平原以及山野的道路。后来他回到深山中的部族,被人们称为“筑路的武丁”,简称路武丁。后来这个部族便以路为姓,被称为路族。 所谓的族姓,只是表明来历以及与其他部族的区别,蛮荒中的族人们还没有以姓冠名的意识。比如若山在外族人面前会自我介绍“我是路族的若山”,而并没有习惯说“我叫路若山”。 族人们起名看似随意但也有讲究,山的含义不仅是强壮,也象征着沉稳有力与坚强可靠,若山的身材虽不算非常魁梧高大却很健壮,他是族人们最强大的守护者,是一位最可靠、最值得信赖的族长。 路族人不论老少,都管若山叫山爷。其实若山的相貌并不老,假如他不留那撮山羊胡子,再梳齐蓬松的乱发,甚至还显得很年轻英俊,但他确实已经守护路族与路村很多年。据村中那些年迈的长者说,他们小时候若山就已经是族长,而且样子与现在相比变化并不大。 路村中还有一位与若山同样神秘的人物,她叫若水。大家管若山叫山爷,管若水则叫水婆婆。据村中的老者讲,在他们小的时候水婆婆就已经住在城寨最后面的那座屋子里,样子至今也没什么改变,恐怕只有山爷才清楚水婆婆已经在此度过了多少岁月。 若水虽被人称为婆婆,其实样子也很年轻、长得很漂亮,经常披着长长的秀发穿着葛布长裙,坐在屋门外纺布,将岁月的沧桑隐在清澈柔和的眼眸之后。村中的人都很尊敬若山族长,对水婆婆则充满敬畏,就连最调皮的孩子在她面前往往都显得很老实。 若山是族长,是带领族人们祭奉祖先与山神的人。原始部族的信仰崇拜比较混沌蒙昧,所谓祖先未必就是那位留下族姓的路武丁,而是一种笼统的象征,既是族人们的来历,也表示赐生之恩。而群山是赐养之地,提供给族人们赖以生存的一切,山神则是一种人格化的象征。其实天地之间神秘的万事万物,都有可能受到原始部族的崇拜、甚至成为他们的图腾。 ** 005、虎娃的快乐生活 若水会治病,村中的男女老幼有谁生了病都会找若水求助,而她施治的过程往往很神秘,就像一种古老的仪式。假如在巴原中那些早已建立城廓与国度的大族眼中,若山和若水当然就是这个村落里的祭司与巫祝,但此地却没有这种称呼,他们就是山爷与水婆婆。 被若山从清水氏城寨废墟中抱回的男婴,就生活在路村。人们发现他时,恰好有一头胭脂虎似是在给他喂奶,所以大家都称呼他为虎娃,这个名字也是希望他能像猛虎一样强壮、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 在这种部族村落里,照顾孩子的不仅有自家父母,也是整个部族共同抚养与照顾。包括他们采集与狩猎到的食物,往往也是共同分配的,私有的财产很少,那些珍贵的器物都归整个部族共同拥有。 在险恶的蛮荒中,他们需要集体行动互相协作才能长久地活下去。不下雨的白天,大人们到村外采集或打猎时,村中往往只留下一堆老弱妇孺,老人们坐在门口做着各种活计,同时也照看着村中到处乱跑的孩子,虎娃也在其中。 虎娃刚到路村的时候,说不定住在哪家,谁家方便照顾这个婴儿就把他抱过去。到了三岁多能满地乱跑的时候,在若山族长的石屋边也给他搭了一个温暖坚固的小屋子,垒石为墙、编织厚厚的软草覆顶,睡觉的藤窝里堆满了柔软的兽皮。族中孩子们的衣食,当然也都有他一份,而这些年来,照顾他最多的就是山爷和水婆婆。 虎娃长得虎头虎脑的很壮实,却和这里大多数孩子皮糙肉厚的样子不太相同,细皮嫩肉显得很白净,脚踝上一直套着一个藤环。这里的大人们没事都喜欢将他抱过去摸两把、拍两下。 族人们并不是每天都打猎,外出狩猎往往只是男人们的事情,而且很隆重严肃。首先由若山族长决定什么时间、去哪个方向,还要祭拜山神请求护佑,做好一切准备之后才集体出发,有时还需要几天才能回来。 在虎娃来到路村后的这几年,路村人外出远距离狩猎的次数明显有所减少,村子的面貌也发生了很大变化。 城寨周围有一圈以坚固的石块垒成的寨墙,以前只在正面有一个出入口,而侧面的墙根下有一条隐蔽的水渠引山泉入村流进两个池子,一个池子的水是食用的,另外一个池子是洗东西用的。 如今背面的寨墙上也开了一个出入口,就在水婆婆住的石屋后方,通往高处的山林。靠近城寨的山坡上生长着成片的青冈橡和老榆树,橡子和榆荚都可以磨粉食用,在缺乏猎物的时节里能够充饥,村里每年都会组织族人集中采集保存。 如今在那些青冈橡和老榆树之间的灌木丛中,撒种了成片的菽豆。菽豆很好生长,藤蔓缠绕在灌木丛中到处都是。豆子颜色很青时就可以食用,很香很嫩;等到变干变黄后则可以长期保存,一直能吃到来年。 仔细看这种粗放式种植还很有规律,豆子撒种在灌木丛中,而环绕着青冈橡林和老榆树林之外,杂草树木已经都清理了,被成片如屏障般的火麻林包围。火麻林中有一条小路,通往下方城寨的后门。 不仅人爱吃豆子,山中很多鸟兽也爱吃,比如经常就有猿猴来摘豆,如果窜进村子可能会伤着小孩。火麻不仅很少生虫,它的青茎和叶片上都带着毛绒绒的白刺,并且散发一种特殊的气味,假如被划伤了会感觉火辣辣地难受,所以很多野兽都不会钻入密密麻麻成片生长的火麻林,这也算是一种天然的保护。 在城寨里的房前屋后,族人们也会种植几株火麻或菽豆,插着竹竿或树枝让豆藤缠绕生长,这些基本上都是平时摘着吃的,而村外的林地则是大规模的采集之处。村落里的房屋基本上呈向心分布,背朝着围墙门朝着村子中央那片开阔的平地。 村子中央留出的一大片空地是族人们集会议事的场所,平时也是孩子们耍闹的地方。 时节是春末夏初,菽豆尚青、火麻未熟,但满树圆圆的榆荚已经发白变干,风大时会飘飘扬扬地洒下如落雪一般,又到了该采收的时候。这天在族长的率领下,族人多半都去了村后那片被火麻包围的山林,有人用长竿拨弄和敲打榆枝,有人在树下的灌木顶端铺上草席收集榆荚,然后统一放置到竹篓里。 只有一些老人和少数青壮留在村子里,看着玩耍的孩子们。稍微大一点的孩子都跑到山林中帮着拣榆荚看热闹了,这里满地乱跑的都是些小不点。城寨里平日比较安全,不需要太特别的保护,但太小的孩子也得盯着点,比如不让他们靠近水池边、不要摘食房前屋后种的菽豆。 豆荚已经饱满,剥开之后多汁青豆又脆又嫩,但却吃死过人。村里刚种菽豆的时候,就有人摘取青色的菽豆生食,当时看着没事,可是等回到家中却上吐下泻大汗淋漓,发觉不妙将水婆婆找来时,水婆婆却摇头道:“已经晚了!” 后来族长若山想起一句古话:“青菽不可生食,或有大毒。”据说是神农天帝很久之前留下的。但路族人并不清楚这些,因为他们以前并没有见过青色的豆子,而族长也是在山外偶尔听说的,并没有太留意,结果村里刚种菽豆不久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可奇怪的是,当时村里有不少人都生吃了青色的豆子,只有一位健壮的男子中毒送了命,而其他人却没事。难道世上也有一位掌管食豆者生死的豆神,种豆、食豆须向他祭奉?不论怎么说,小心一点总归没错,族人再也不生食青豆,还会看着那些不懂事的孩子不可误食。 天气温暖但还不算炎热,孩子们在空地上跑得正欢,其中还有一条花尾巴狗到处乱蹦。这条狗就跟在虎娃后面,而虎娃正迈着小脚丫追着一群鸡。鸡群被驱散在房前屋后乱转,虎娃总也撵不上,后来他发现到处乱兜圈子根本抓不住,于是就盯上了一只母鸡。 大人们对这种鸡飞狗跳的场面早已经习惯了,只是做着自己的活计,或搓着麻丝或修补着器物。部族里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读书写字,更没有什么长大了要干什么的远大抱负,他们幼年时就在追逐玩耍中锻炼着体魄,等到再大一点,就要学习各种生存技能、帮着大人干各种活计。 虎娃终于成功地盯着那只鸡将之追出了鸡群,沿着房屋后的石墙根一路往前跑,伸着小手好几次差一点就抓住了它,而那条狗晃着尾巴仿佛在给虎娃加油。以狗的速度本能轻易追上鸡,可是这条狗的样子却很古怪,它像人一样直起身子用两条后腿一路小跑,一双前爪在胸前端着。 眼看已经将那只鸡撵到了拐弯的墙根,虎娃张开双手奋力往前一扑,却又差了一点没能抓住,反而摔了个嘴啃泥。花尾巴狗不高兴了,四蹄着地朝着鸡发出一声吼吠。鸡受了惊,扑扇着翅膀竟然飞过了那道墙。 被训养的家禽飞行能力已经退化,但在紧急情况下,鸡也能扑扇着翅膀飞出一段距离。虎娃见这只鸡竟然跑到了寨墙外,感觉自己闯祸了,奶声奶气地喊道:“盘瓠,赶紧把它抓回来!” 盘瓠就是这条花尾巴狗的名字,它奋力一跃,后蹄在石墙上蹬了一下也蹦了出去。虎娃学着样子在墙根下蹦了两下,发现自己过不了这道高墙,赶紧顺着墙根跑出了城寨的前门去追鸡和狗。 城寨前门外是一片开阔地,荆棘和碎石已被清理,只有不高的杂草生长,有一片地方天然凸起的岩石已被削平,这也是族人晾晒各种东西之处,再往前便是一道断崖谷壑,宛如高原山地中被劈开的一道深深裂隙。 盘瓠四蹄着地时跑得非常快,而那只鸡被追急了,一路蹦一路扑扇着翅膀滑翔,竟直接朝着断崖那边去了。虎娃在后面喊了一句:“别掉下去了!” 眼看就到了断崖边缘,盘瓠一个腾空没有把鸡扑住,鸡又飞了起来,盘瓠又发出一声吠。这声犬吠与平常不太一样,显得中气十足非常震耳,在山中传出很远。鸡似是受到了莫大惊吓,居然扑扇着翅膀飞到了断崖对面。有时难以想象人在危急时所爆发出的潜力,鸡也一样,很少见到一只鸡竟能飞出这么远。 断崖对面仍是山峦,两侧崖顶相距最窄处约有七丈远,向下看深不见底。鸡飞过去了,狗却跳不过去,盘瓠不甘心地朝着对面汪汪叫,虎娃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道:“坏了,要打屁股了!” 路村原先没有鸡、路族人也不会养鸡,这群鸡最早是从清水氏一族的城寨中带来的。当日那群山外的凶徒在城寨中没有留下一个活口,不论是人还是鸡犬,凡是能喘气的活物都被斩杀殆尽。清水氏一族养鸡,但鸡也全死了、尸骸亦化为灰烬。 城寨中的鸡棚却没有被焚毁,地上鸡窝中还有一窝鸡蛋,被干草盖住,黑夜里很不容易发现,凶手们大概也不会无聊到杀鸡蛋灭口。当凶手们离去之后,这窝鸡蛋不知为何竟孵化了出来,一窝小鸡就在干草堆中嘁嘁喳喳地叫,被后来赶到的路族人发现了。 这窝小鸡就被路族人小心翼翼地带了回来,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养,还好村中有见多识广的山爷和水婆婆,指导族人搭起了鸡棚、尝试着喂养小鸡。有几只鸡后来长大了,然后又开始下蛋孵小鸡,路族人渐渐学会了养鸡。 其实这也差不多就是散养,鸡是啄虫子吃的,气候相对潮湿温暖的山野地带有各种虫子孳生,城寨里包括各家住的石屋里都有虫子。路村人特别喜欢这群鸡,没事还把鸡群赶到自己家的石屋中四处啄食一番,将烦人的小虫子给清理掉,其中也包括蜈蚣一类可能会蜇人的毒虫。 路村人是观察了很久才真正学会养鸡的,鸡下的蛋有的能孵出小鸡有的却不能,后来才发现母鸡跟公鸡交配后下的蛋才能孵出后代。但是不论有没有公鸡,母鸡都会下蛋,最棒的母鸡有时一、两天就会下一个蛋,这样的鸡应该注意配种再孵小鸡。 这群鸡可是族人的宝贝啊,它们既可以赶进屋里去啄毒虫,鸡肉的味道又是那样的鲜美,而且还会源源不断地下蛋。鸡虽好吃却不能随便食用,要尽量留着下蛋,只有那些已经不再下蛋的老母鸡或者数量不需要太多的仔公鸡,才会定期杀了吃肉,每到杀鸡的时候就是村中的节日。 今天被虎娃和盘瓠撵出城寨、又飞过断崖不见的那只鸡,是一只下蛋正多的母鸡,这下可真是闯了大祸了! 还没等虎娃和盘瓠回去,族长若山就带领族人拿着武器跑出了城寨。盘瓠最后那一声吼实在太响亮了,就连在后山上采集榆荚的人们都给惊动了。大家以为发生了什么变故,都赶紧跑回村子又拿起棍棒冲出了前门,结果竟是这样一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虎娃和花尾巴狗被族人们“押”了回去,就在城寨中央那块平时祭奉山神的石台旁,族长若山手持藤条道:“虎娃,你怎么把鸡撵过了断崖?平时不是不让你们擅自去那边吗?这下好了,全村人每月至少损失十个蛋,你说该不该打屁股?” 三、四岁的小孩,语言逻辑总是和大人不太一样,虎娃露出很害怕的样子,脆声问道:“穿裳打吗?” 很多人没反应过来,站在若山身旁的水婆婆笑了:“这一次穿裳打,再有下一次就脱裳打!” 虎娃又好奇地追问道:“那再下一次呢?” 手持藤条的若山也差点被逗笑了,尽量板着脸喝道:“不能再有下一次,否则屁股打开花!” 虎娃闻言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小屋,拿了一块又厚又软的兽皮围在腰间兜住了小屁股。“衣”是穿在上身的,而“裳”则是包裹下身的服饰,所以虎娃才会问是不是穿裳打?其实部族里三、四岁的孩子哪讲究什么衣裳,虎娃平日也就是系了个肚兜而已,此刻他的样子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虎娃用一双小手围上皮裳,很老实地撅起屁股趴在了石台上。在围观者的笑声中,若山挥起藤条抽了下去,声音很响人感觉却不太疼,然后这位族长又说道:“罚你一个月不许吃鸡蛋!” 城寨里的鸡不论将蛋下在哪里,族人们都会把它拣到一个指定的竹筐中,然后统一分配。生病的人、外出狩猎之前或需要干重活的人,往往会多分一点,而平日分吃鸡蛋最多的就是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们。一个月不许吃鸡蛋这种美味,对馋嘴的孩子也算是“重罚”了。 处罚完了虎娃,若山又对躲在人群中的那条花尾巴狗喝道:“盘瓠,你过来!” 盘瓠将一双前蹄曲在胸前,直起两条后腿迈着小碎步,耷拉着脑袋也走到石台边,学着虎娃的样子趴在了上面,垂下尾巴撅起了狗屁股。若山板着脸又说道:“没事叫那么大声干嘛,显你嗓门大吗?你那一声不仅把鸡惊走了,也把后山的人都吓了一跳!南花家的阿槿从树上掉下来了,要不是我接得快,他说不定就摔伤了。以后没事不许乱叫!” 盘瓠趴在那里没说话,它当然也不会说人话,神情显得很委屈。若山挥起藤条“啪”地抽在它的屁股上。盘瓠被打得一哆嗦,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显然很疼。 族人们在一阵哄笑中散去了,盘瓠还趴在那里泪汪汪地看着身边的虎娃,那样子仿佛在说:“为什么你可以穿着皮裳挨揍,而我却光着屁股被抽?” 人们又走出城寨的后门到山上继续采集榆荚,山爷边走边笑道:“虎娃这孩子平时看着傻乎乎的,小小年纪却学会了狡诈,居然问我能不能穿裳打?自己跑去围了个屁兜!” 水婆婆也笑道:“这可真不是狡诈,就是最朴素的童心!他正在长大,在学会世上的事情、明白最简单的道理,他已经知道什么是衣裳,还知道穿裳打没有光屁股那么疼,就是这么简单。这个孩子很有意思,我非常喜欢。” 山爷若有所思道:“倒确实是这么回事,我们都是从孩子过来的,都会想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有什么秘密、会发生什么事情,想搞明白各种事情的道理。虎娃是一个孩子,其实路村这样的部族也相当于一个孩子,它也在慢慢长大。” 水婆婆:“盘瓠那条狗来历也很奇特,我看它的样子,说不定有可能成为通灵之兽,你我都知道世上有这种事情。” 若山:“那条狗是挺聪明的,但说能成通灵之兽恐怕太夸张,禽兽通灵堪比人入化境,哪有那么容易!你觉得它特殊,原因也很简单,它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条狗,一直就把自己也当成一个人了。” 水婆婆又笑了,微微点头道:“那倒也是,否则它干嘛要那样走路呢?” 盘瓠和那群鸡一样,也是被路族人在清水氏的城寨废墟中找到的。他们在废墟中搜寻残存的器物,发现了一条小狗盘在瓢里。当初白煞下的命令是鸡犬不留,可是偏偏既留下了鸡又留下了犬,甚至还有虎娃这个婴儿。 那是用野生的瓠瓜壳从中间剖开制成的瓢,两个瓢扣在一起恰好就像一个完整的瓠瓜,这条狗当时刚生下来没多久,身子蜷缩着只有巴掌大小,扣在瓢里才没有被人发现,因此幸运地躲过一劫。它被路村人抱了回来,名字就叫盘瓠。 路村人也没有养过狗,更不清楚怎么养狗,但这个小东西生命力很顽强,简单的喂养下长得很快,过了不久就能到处撒欢了。它可能在清水氏城寨中就接触过虎娃,幼小的记忆里残留着他的气味,因此和虎娃特别亲近。 村子里有很多鸡,但只有这一条狗。盘瓠从小没有见过别的狗,接触的都是人,一切所作所为都是在模仿人的样子,下意识里恐怕也把自己当成了人。它平日喜欢用两条后腿站着走路,只有需要快速奔跑时才四蹄着地。 …… 盘瓠发出的那一声吼,不仅惊动了整个部族的人,也惊动了远方树得丘上的理清水。从理清水所坐的位置无法直接看到路村这边,但在元神中能观望得很清楚,他石化般的面容上也微微露出异色,也不知是惊是喜。 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的理清水,这几年来一直坐在那里,仿佛就要永远这么坐下去,最终彻底与这座山峰融为一体。但他也一直在关注着方圆近二百里内的各种动静,期待着连自己也说不清的一线希望,今天听见这声吼,是理清水第一次动容。 若山和若水的话他也听见了,所谓“禽兽通灵堪比人入化境”,只是一种比喻而已,实际上没那么夸张。深山部族中的祭司与巫祝恐也不完全清楚化境是怎么回事,理清水却是清楚的。世传登天之径八层九转七十二阶,化境就是最后一层,而他四年前已修成化境第九转,只差半步便可求证长生。 世人中,有幸踏入初境得以修炼,依次迈过各层境界直至最终化境者寥寥。而**之属有幸开启灵智、能入初境得以修行者也很稀少。 初境是登天路上的第一层,而化境是最后一层,无论对于任何生灵而言都是如此。**非人,它们能迈入初境须开启灵智,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因各种原因夭亡的概率非常大。而今日盘瓠那一声吼,让理清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 006、鹰飞狗跳(上) 理清水虽不能再动用搜神之法感应这吼声中蕴含了何种神通,但从整个村落尤其是后山上那些族人的反应来看,这显然超越了寻常的犬吠,不是一只普通的狗能发出来的。这说明盘瓠获得了某种天赋的神通,这是**可能会开启灵智的征兆。 有征兆未必能成功,就算成功开启了灵智,也未必就能有所成就,这不仅需要漫长岁月中自然的感悟,也需要以某种方式去引导与点化。否则这样一条懵懂的狗,就和初生的婴儿差不多,它是很难自悟修炼的,在它拥有这种自觉意识之前,恐怕就已寿元到头或意外夭亡了。 自从虎娃来到路村之后,理清水就一直特别关注这个地方。他很清楚虎娃并非清水氏的遗孤,送虎娃来到清水氏城寨后来又将之救起的那女子身份更是可疑。虽然明知道没有人能派一个婴儿来当卧底,可是当理清水看见这个孩子、尤其是看见他脚踝上套的那个藤环时,总是心怀疑虑。 可是这种疑虑并不能使理清水忽略虎娃,事实恰恰相反,他总是忍不住要看看虎娃在做什么、如今又怎么样了?但就像当初看见那女子救出婴儿时的情形,理清水最关注的并非婴儿而是那个女子,如今他最关注的不是虎娃而是那条名叫盘瓠的狗。 这是谁也想不到的,就连一直监控着理清水的白煞也无法预料。因为理清水知道盘瓠的身份,也认识盘瓠的父母——他们是一雄一雌两位已化为人形之犬。 虽然**通灵得以修行如此可遇不可求,但是这么多年来如此广袤的蛮荒当然出现过,有两只先后开启灵智的狗恰好被理清水发现了,他便以山神的身份指点它们修炼,后来又指引它们相遇。 这两只犬后来都迈入了登天之径的第四层,又在理清水的指引安排下化为人形进入了清水氏的城寨生活,按照通常的说法这就是两个妖怪,但他们并没有保留任何妖物的特征,外貌行止和部族居民基本没什么区别,除了前后两代祭司之外谁也不清楚他们的身份。 理清水这么做,不仅是让这两只犬妖能在人烟中学会与领悟更多、于登天之径上走得更远,同时他们也成为了清水氏一族的“守护神兽”。在白煞的手下屠灭清水氏城寨的那天夜里,这两只犬妖也挺身而出,拿起法器斩杀了最多的敌人,最后力战身死。 他们虽然神通不凡,却远没有像理清水那样已修至化境,像这样化为人形的妖类,虽能结合却不能留下后代,除非是出身于同一族类。而盘瓠的父母恰恰都是犬妖,所以他们会有后代,但父母未入化形境,后代仍然是犬。 当清水氏一族大劫来临之时,盘瓠刚刚出生一个多月,父母迎敌之前将它扣在了瓢中,也使了神通手法,让这条幼小的狗没有被敌人发现,因此得以劫后余生。盘瓠的父母在理清水看来与清水氏的族人没什么区别,因此盘瓠在他眼中才是清水氏一族真正的遗孤。 可惜盘瓠只是一条小狗而已,理清水也常常在想,这也许是老天给他的最痛苦的折磨与期待,同时也是一个最好的机会。他虽不知白煞暗中做了哪些布置,却很清楚白煞一定在监控他的一举一动,他残聚神念与任何人沟通,都可能会受到白煞的监视。 但谁又能想到,理清水真正最关注的并不是人而是一条狗呢?他很期待盘瓠能有开启灵智的那一天,不论这种希望再渺茫,他也愿意等下去。而今天盘瓠发出的这声吼,使理清水意识到自己并非在妄想,他已经在思索该如何设法指引这条狗踏上修炼之路,虽然岁月可能很漫长,但哪怕用上百年也在所不惜! …… 懵懂无知的盘瓠,做梦也想不到这里的山神竟会对它寄予这样沉重的期待,它就是一条自以为人且快乐开心的花尾巴狗而已。虽然今天挨了揍、老实了一阵子,但过了一会儿它又开始撒欢了,就是屁股蛋子还有点疼。 天黑之后,盘瓠又钻进虎娃的小屋里睡觉。虎娃睡在一张石头和木板垒起的床上,上面铺着厚厚一层干草,干草上又垫着乱糟糟很多块兽皮。而盘瓠则睡在如狗窝般的石床旁边,它自己叼了不少干草铺在地上,从床上扯来几块兽皮垫着,学着虎娃的样子睡觉。 不论是淘气孩子还是调皮狗,白天都玩累了,而且他们没什么心思,睡得很香很沉。盘瓠还不时哼哼两声、眼皮微微在动,好像是做梦了,也不知是梦到追鸡还是挨揍?这一觉睡到天光微亮,当公鸡打鸣的时候,盘瓠耳朵一竖就从狗窝里蹦了起来,甩着尾巴飞快地冲了出去。 虎娃打了个哈欠也醒了,坐起身子看见盘瓠已经不在,赶紧爬下床晃晃悠悠地也跑了出去。他们是去看热闹的,每天凌晨鸡叫之时,村子里经常都会有一番热闹,说不定中午就会有好吃的鸟肉——红嘴隼的肉最香了! 自从村子里养了鸡,每天凌晨就有公鸡会打鸣,据族人们猜测,这是公鸡在叫母鸡起床下蛋,后来它也成为族人们意识到天亮了该起床劳作的信号。可这里是蛮荒山野深处,能传出很远的报晓鸡鸣声会引来掠食的猛禽。 那些在夜间盘旋、于黎明时将要归巢的林枭,有可能无声无息地从高空扑下,同样被惊动的还有山中很多其他的猛禽。但虎娃对红嘴隼的印象最深,因为红嘴隼的肉最香、出现的次数也最多。 白天鸡群在村落里溜达的时候,偶尔会吸引在天上盘旋的猛禽,但它们最常出现在天刚放亮公鸡打鸣之时。夜间鸡都被关在鸡棚里,白天都有族人在村落里看着,可是公鸡刚打鸣时,人们还没有起床、周围很安静,远处猛禽恰好容易发现目标。 经常早上鸡一叫,就会有红嘴隼之类的猛禽扑下来,而族人已经很有经验了,最精壮的勇士会拿起弓箭和梭枪冲出屋子准备。他们刚开始是为了保护鸡,后来却成了一种日常的狩猎活动,而每日的鸡叫反而成了吸引猎物的诱饵。 虎娃跑出屋子的时候,村里大部分人都已经起来了,纷纷站在门外望着天空,而精壮男子已准备好弓箭和梭枪躲在各个角落,这也是城寨里特有的娱乐生活。兴奋的盘瓠跑到空地中央朝着天上汪汪叫,村里的小姑娘绿萝赶紧过去在它脑门上拍了一巴掌道:“别叫!你把鸡吓回去了、隼也吓走了,回去贴墙根站着!” 绿萝说完话也不管盘瓠能不能听懂,揪着狗耳朵把它拖到了空地边的屋檐下。这时公鸡又打鸣了,几只母鸡“咯咯哒”地叫着走出鸡棚,应该是刚刚下了蛋。族人们听见这声音心情大好,就连被罚一个月不许吃鸡蛋的虎娃也仰望天空在没心没肺地傻笑。 今天运气不错,果然有猛禽扑击而下,随着弓弦声响,先后一只林枭和一只红嘴隼被射落,引发族人们兴奋的欢呼,虎娃也站在那里拍着手嗷嗷叫。就在这时忽有人大吼道:“小心,来了个大家伙!” 虎娃的小嘴惊成了圆圈状忘记合上,眼睛也瞪得溜圆,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鸟!林枭的翼展通常只有二尺多宽,勉强能抓走一只鸡,而红嘴隼翼展有时超过四尺,最胖的老母鸡都能轻松抓走。可是此刻扑下来的这只鸟,展开双翅竟宽有丈余,带着一阵恶风。 它全身覆着黑白相间的羽毛,头顶上还有一撮翘起的白翎,尖钩般的鸟喙有一尺长、闪着寒光。 就听见空中嗖嗖嗖的声音响起,十几支箭已经接连射至。可是那只怪鸟猛地一扑双翼,空中卷起一阵阵细碎的怪风,竟然将羽箭卷得七零八落。有那么两支箭还是射得很准,但被那怪鸟挥起翅膀扫开,发出“当”的声响。 众人的箭都射空了,巨大的怪鸟扑落的速度太快,已经来不及再射出第二轮箭。很多人同时大喊道:“不好!”还有人在高呼:“绿萝——!” 小姑娘绿萝被那巨大的怪鸟给吓着了,鸟翅弹开的一支箭恰好砸到了她身边的墙壁上,箭簇擦出一串火星,绿萝尖叫一声便向前跑开,却正跑向怪鸟扑落的地方。那里有两只母鸡正扑扇着翅膀,看怪鸟巨大的爪子绝对能将绿萝攫走。 伯壮、仲壮同时射出了手中的梭枪,两支梭枪带着风声十分沉重有力。那怪鸟的动作十分灵活,挥起一对巨爪带着旋风拍了出去,啪啪两声将两支沉重的梭枪都给拍飞了,但它的身形也被反冲力又弹向了空中。 这时就听见绿萝又发出一声惊呼,只见空中的怪鸟双翅一拢,竟然带起一阵奇异的旋风将绿萝给卷了起来。它没能直接抓中猎物,竟然还可以隔空摄人! 006、鹰飞狗跳(下) 很多族人都已经被吓傻了,他们从未见过什么猛禽能有这等本事,这也太可怕了。绿萝尖叫着晃晃悠悠飞向空中,脚脖子突然被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抓住了,来者竟然是比她还矮了两个头的虎娃。 虎娃叫道:“绿萝快下来!鸡快跑!”同时将一根大棍子奋力砸向空中的怪鸟。 虎娃刚才离绿萝很近,反应也很快。他见弓箭没有挡住那只怪鸟,而两只母鸡还没跑开,可能是想起了昨天族长的训斥,或者为自己弄丢了一只鸡感到不好意思,顺手拎了根棍子就冲了过去想把两只鸡撵开。 这根棍子有成年人的胳膊粗,几乎与他的身子一般长,这么小的孩子能有什么力气,他几乎是拖着棍子跑过去的。而绿萝跑得比他快多了、超在了他前面,被怪风卷起时恰好被后面跑来的虎娃抓住了脚脖子。 虎娃本不可能将那根棍子挥到三丈的高空,可当时正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向上卷,他顺势就将这根又粗又硬的棍子砸了出去。棍子实际上是被怪鸟自己摄去的、取代了方才的绿萝,紧接着“啪”的一声被鸟爪握碎。这时又有几支梭枪带着风声接连射至,怪鸟伸爪挥翅将梭枪纷纷弹开。 得这个空,绿萝落回地上,把虎娃砸了个屁墩。她顺势打了个滚又尖叫着跑开了,而两只母鸡也早就扑扇着翅膀逃走了。刚才那怪鸟应该是施展了某种神通法术,可是恰好被虎娃的棍子以及众人的梭枪打断了,绿萝才得以逃脱。 怪鸟离地面约有三丈多远,虽可隔空摄人但所能施展的力量也有限,勉强能卷起一个绿萝,再加上一个虎娃就有些卷不动了。绿萝跑开了,母鸡也飞走了,地上只剩一个坐在那里的虎娃。怪鸟挥翅拨飞第二轮梭枪,又施展隔空摄物之能卷向了他。 虎娃还没爬起来呢,样子非常害怕,但他却没有蒙上眼睛,而是一直看着天空的怪鸟。怪鸟摄人的动作特征很明显,双翅向下一扇如手臂般前拢,在地面上带起盘旋的怪风,同时一对鸟爪前伸发出一股吸力、正对着虎娃的方向。 虎娃看见那对鸟爪隔空抓向了自己,本能地就想起绿萝刚才的遭遇,顺势向旁边打了好几个滚。只见地上卷起一股尘土,而他竟然躲开了!就在这时,怪鸟突然发出一声嘶鸣,声音中带着痛楚与无比的愤怒,在空中奋力挥翅似想把什么东西从身上甩下来,同时扭头啄向后背。 它的后背上竟有一条花尾巴狗,盘瓠居然蹦上去了!盘瓠原本跳不了这么高,可是它刚才先蹦上了旁边的房顶,又在房顶上助跑几步奋力腾空跃起,在怪鸟下扑欲摄虎娃的瞬间恰好落在了它的背上。 怪鸟虽大但后背也不算太宽,且正在空中扑击,盘瓠很难站稳。狗的蹄子又不能像人手那样抓东西,它随即一口就咬住了怪鸟右边的翅根,四蹄乱蹬挂在了怪鸟身上。盘瓠这次一声都没叫,但这一口可够重的,利齿深深地嵌进骨肉间。 怪鸟的脖子转动角度非常大,尖利的长喙已经啄中了盘瓠的肩头,就在这时忽听有人大喝一声:“定!” 盘瓠仍然咬着翅根挂在怪鸟的后背上乱蹬,而怪鸟的身体却在这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意识的控制,就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不动了,兜着风坠向地面。只见族长若山缓步走了过来,手中的骨杖一直指着那只怪鸟,方才是他所施的法术。 很多人还在那里傻看着,而伯壮、仲壮等经常跟随族长狩猎的族人已经反应过来,提着鸡蛋粗的沉重梭枪扑了过去。怪鸟还没落地便被两支梭枪重重地插进了胸膛,它的身子一震似要挣脱束缚,但落地时又被人举起一块巨石砸在脑袋上,终于不动了。 怪鸟的长喙与利爪皆锋利无比,覆盖在身上的长羽也非常坚硬,但它被若山的法力束缚施展不得手段,近距离便无法抵挡伯壮、仲壮这样强壮的勇士以梭枪直接插入身体。盘瓠的肩背上被鸟喙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还好若山出手及时,它只伤到了皮肉,此刻还咬着翅根没松口呢。 若山过去拍了它的屁股一下道:“可以了,不用再咬了,快去水婆婆那里治伤!” 盘瓠这才有些不甘心地松了口,喉咙里发出两声低吼,站起身来龇牙咧嘴,显然伤口很疼。它缩着肩膀迈开两条后腿一路小跑,去找水婆婆了。若山从地上拉起了虎娃,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道:“没吓着吧?” 虎娃怎么可能没吓着,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答道:“吓坏了!” 若山将他抱了起来道:“那你刚才怎么不哭?” 虎娃:“呜呜……刚才来不及……” 若山忍不住笑了,拍着虎娃的后背道:“知道害怕就好!你既然这么怕刚才怎么没有闭上眼睛呢?” 虎娃:“呜呜……闭上眼睛就更怕了,那样也看不着大鸟了,它会把我抓走的……” 若山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刚才虎娃很害怕、甚至怕得忘记了哭,但他却一直望着那只怪鸟,否则也躲不开那隔空摄人的扑击。而若山早就在一旁看着了,绿萝被卷起的时候,他已经高举骨杖准备出手,不料虎娃却来了这么一出,他暂时便没有施法,想再看看众人的反应。 族中的勇士们反应都很快,但若山也没想到盘瓠竟能从屋顶蹦到鸟背上来了那么一口,眼看怪鸟威胁到盘瓠,他才及时出手搞定了场面。这时伯壮手持带血的梭枪走过来请示道:“山爷,鸟已经被宰了,这么大的家伙该怎么处理?” 若山:“这不是寻常的猛禽,先放到祭台上,我回头再来看看该怎么处理。”然后又拍着虎娃的后背道,“好孩子,你今天救了绿萝。……不哭了,回去休息一会儿。”他将虎娃抱回了石屋。 这天凌晨村子里发生了这样一件罕见的大事,族人们纷纷议论,但还好有惊无险,最终成功猎杀了怪鸟并没有人受伤,只是盘瓠的肩背上擦了一条口子而已。水婆婆已经处理了盘瓠的伤口,用了一块干净的葛布从它的胸前绕到后背包扎好。 水婆婆又来到村中央的祭台前,见若山正在族人的簇拥下研究那只被猎杀的怪鸟,她皱眉问道:“你认识这是何种禽类吗?” 若山:“这是白翎蛊雕,能长这么大很少见,我们村还从来没有猎到过。我正在研究其血肉的物性,应该是可以吃的,你看呢?” 水婆婆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从白翎蛊雕的身上切下来薄薄的一小片肉,插在刀尖仔细凝视,又闭目感应了半天,这才点头道:“当然可以吃,而且……” 若山:“而且什么?” 水婆婆看了他一眼道:“大补!” 这么大一只鸟,当然是族人们难得的美食,可是今天这只鸟很特别,若山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让族人们烹制分食。而是率人用最锋利的器具,异常仔细地将这只白翎蛊雕分解,肉都切成了小块装入专门的器皿放在祭台上。鸟骨以及很多羽毛都完整地留了下来,送到部族的库房中。 若山又率领族人们拜祭了山神,这才让大家开始做饭。为了防止珍贵的食物变质腐坏,一般新鲜的肉食都要尽量先吃掉,只有实在吃不掉的时候才会被烤干保存,等到明后天接着再吃。但这只怪鸟却不一样,它的肉先用来祭山神,在祭奉的过程仿佛已经过了特殊的处理,这也许是山神的神力所为吧,族人们当天并没有食用。 虎娃今天的表现值得称赞,虽然没有鸡蛋吃,却吃到了整整半只炖红嘴隼,感觉别提有多香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但他也没有忘记受伤的盘瓠,分给了这条狗一只翅膀和一半的汤,狗吃得一边哼唧一边直咂嘴。 虎娃和盘瓠在小屋里吃肉喝汤的时候,族长若山看见绿萝站在自己的石屋门口,他问道:“你有事吗?” 绿萝今年只有六岁多,她今天也被吓着了,等回过神来却有很多问题想不明白,因此才会跑来找族长,此刻眨着眼睛道:“山爷,今天那坏鸟来的时候,你一直就站在旁边,早就可以把它给打下来了,为什么要等到最后才动手呢?”说到最后,她的眼圈又红了,显然是回想起那个场面仍感觉到害怕与委屈。 若山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发,和颜悦色道:“假如我总是像那么做,若是我不在族中了,族人们又该怎么办呢?” 这句话的含义对于绿萝也许太深了。绿萝不解,反问道:“山爷,您怎么会不在呢?您就是我们的族长啊!”别说是绿萝,就连族里那些老者的概念里,山爷也一直就是城寨的族长,而且仿佛永远都会是族长。 007、传灯(上) 若山微微叹了口气,他很有耐心地又换了种方式解释道:“我也会出门啊,假如我不在的时候,发生这种事又该怎么办呢?今天伯壮、仲壮他们表现得就很好,假如不是那只大鸟实在太厉害,换做一般的猛禽咱们早就被打下来了。” 绿萝仿佛明白了,点着头道:“哦,是的,族人们都应该锻炼怎么狩猎。”然后又捏着小拳头道:“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比伯壮和仲壮还能干,也能把那坏鸟打下来!” 若山点头微笑道:“很好,有志气!” 而虎娃与盘瓠在旁边的小屋里吃得正欢,虽然听见了山爷与绿萝在说话,却没有理会绿萝说出了怎样的豪言壮语。这日天黑之后,族人们又都回屋睡觉了,虎娃却有事跑到若山屋里,惊讶地发现山爷正在摆弄一件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山爷取出了一个平时盛水的陶碟,陶碟里装的却是火麻籽榨出的油,然后将一根草茎一半浸入油中、另一半伸出碟沿外。这种草茎的内部纤维很密实萱软、吸水性非常好,能将火麻油都吸透其中。然后山爷取出燧石以火麻丝引火,点燃了草茎。 草茎并没有迅速地燃烧,顶端升起了一朵火苗,昏暗的光线将整个石屋中的东西都隐约照亮了。虎娃看得是目瞪口呆,惊讶的问道:“山爷,这是什么?” 山爷答道:“这是灯,用火麻油点的灯!” 这是虎娃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灯”这种东西,它竟如此神奇。虎娃知道什么是火,火堆可以在黑暗中发出光和热,人们可以围着它唱歌跳舞或者取暖,但这与“灯”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灯就是照破黑暗的那一点光明。 他由衷地赞叹道:“山爷,您真了不起!” 若山族长苦笑道:“不是我了不起,而是我曾在山外见过灯。真正了不起的另有其人,可惜我也不知是谁。” 山爷的谦虚却更令虎娃觉得他神通广大、几乎无所不知。虎娃看着那神奇的灯又说道:“碟子、草茎、火麻油,村里都有、我都见过的,却想不到它们原来可以变成灯!” 若山点了点头,似是自言自语道:“世上原先并没有灯,直至有人创造了它,然后才有了一种名叫灯的东西。但无论人们清不清楚什么是灯,将碟子、草茎、火麻油这么用,它就会出现,然后可以给它起一个名字,比如叫做灯。 也就是说,在世上根本没有灯之前,其实灯已经存在了,只看人们知不知道它,又能不能发现它、点亮它。如此看来,这世上的万事万物在没出现之前,其实都早有其存在的道理,否则它们就不会出现。万事万物之间的玄妙、无论我们知不知道、知道多少,它就一直在那里。” 这番话对于虎娃显然太深奥了,今天他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太多的震撼,山爷先是在凌晨隔空定住了那只巨大的怪鸟,天黑后竟然又点亮了一盏灯!在虎娃的眼中,山爷俨然已是神明一般的存在。 正因为如此,他虽听不懂山爷究竟在说什么,却将山爷方才所讲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地印入了脑海中。这并非一个孩子刻意要记住什么,而就是自然留下的几乎不可磨灭的印象,就像他第一次看见的这点灯光。然后虎娃又问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您今晚为何要点灯?” 山爷看着灯光若有所思道:“因为我在想,怎样才能知晓万事万物间的玄妙、明白我们前所未知的东西?这就像在黑暗里点亮一盏灯光。”说到这里,他仿佛是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是在与虎娃这样一个孩子说话,又笑道:“天都黑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虎娃这才想起正经事:“盘瓠睡不着,总在那里直哼哼,可能是伤口很疼。您有什么办法让它不疼吗?”像这种事通常应该去找水婆婆的,可是水婆婆已经休息了,而山爷就在旁边、屋里还有动静。 若山起身从屋角的一个陶罐中抓了一把东西,递给虎娃道:“让盘瓠吃了这些,它就能睡着了。” 虎娃张开一双小手小心地捧住,在灯光下看了一眼,认出这是去了壳的火麻籽仁,闻气味已经是熟的。族人们通常都是直接嗑食火麻籽,味道很香,只有在需要专门榨油的时候才会先去掉壳。火麻籽吃多了可能会头晕,但族人平时每次分食的火麻籽,还不至于引起头晕。 虎娃好奇地问道:“山爷,火麻籽除了榨油点灯,还能给伤口止疼吗?” 山爷解释道:“这种东西每次吃一点是没事的,但是吃太多了人就会发晕。至于止疼,是因为我特别处理过,倒不是普通的火麻籽都可以这么用。”见虎娃还捧着火麻籽仁站在那里,他又问道:“你还有别的事吗?” 虎娃拿到了东西并没走,当然还有事,他仰着小脸,带着满是崇拜的神情很突兀地问道:“为什么那只怪鸟能隔空抓走东西,而红嘴隼、林枭却不能,是因为那只怪鸟特别大吗?” 若山怔了怔,这才答道:“那倒不是,只有因为它有很特别的本事。” 虎娃:“和林枭、红嘴隼不一样的本事吗?这种本事就是能隔空抓东西吗?那样的怪鸟都有这种本事吗?” 若山:“也不是这样的,那种鸟叫白翎蛊雕,但并非所有的白翎蛊雕都有这种本事,它很罕见。说不定有的林枭或红嘴隼也有这种本事,但同样非常罕见。” 这种事情是很难向虎娃解释明白的,哪怕与一个成年人都说不清,但虎娃却点着小脑袋很认真地答道:“哦,我明白了!” 若山反问:“你明白什么了?” 虎娃:“我本来还想问——为什么您能定住那只怪鸟,别人却不行?原来是族长也有特别的本事,而村里别的人却不会!是不是这样啊?” 若山又怔了怔,点头道:“是这样的。” 虎娃:“可是怎么才能有那种本事呢,是不是要当了族长才行?” 若山连忙又摇头道:“不是的!我先学会了、炼成了,然后才当了族长。” 虎娃:“为什么您能学会这样的本事,而村里的别人却不会呢?要怎样才能学会呢?” 若山想了想才答道:“这不是一般人天生就会的本事,也不是人人都能学会的,还需要天赋和运气。它就像点亮了一盏灯,黑暗中别人原本看不见的东西,你却看见了。” 虎娃:“哦,我明白了,要会点灯才能学会这种本事。” 若山哭笑不得道:“也不是说会点灯就能学会它,这只是一个比喻,懂吗?比如我们说一块石头的样子像鸡蛋,这就叫比喻,但石头不是鸡蛋。……算了,你还太小,等长大了就会明白的!盘瓠又在哼哼了,你快回去吧。” 族人眼中几乎是无所不知的族长山爷,此刻在虎娃的连番追问下也快招架不住了,赶紧打发这孩子回去。虎娃走后,若山仍坐在石桌边静静地看着那一点灯光,伸手又将那截充作灯芯的草茎往外拨了拨。 一个苗条的身影走了进来,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来者是水婆婆。她坐到了若山对面,轻声问道:“你今晚为何要点灯?” 若山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并无半点惊讶的神色,视线离开灯光落在她的脸上,轻声答道:“因为在灯光下能看清你的样子。” 此刻虎娃已经喂盘瓠吃完了那些火麻籽仁,盘瓠不再哼唧、很快就晕晕乎乎地睡着了。而虎娃想着刚才山爷说的话,他好像有点明白什么叫比喻了,但其他的事情又好像更糊涂了。他倒也没什么多余的心思,只是想想而已,感觉比盘瓠还要晕乎,很快也进入了梦乡。 若山和若水说话的声音很小,虎娃并没有听见,他也不知道山爷今晚点灯其实是为了等水婆婆。若水问了若山与虎娃一样的问题,可是若山给出了完全不一样的答案。假如虎娃听见了可能会感觉更困惑,水婆婆长什么样子,难道山爷不清楚吗,还要特意点灯看? 就算山爷想看,又何必黑夜里点灯费油呢?大白天看得多清楚啊!像这样的困惑,等到他长大成人后,也许自然就会明白了;但山爷回答他的那些话,在这蛮荒之中,世世代代无数族人,终其一生也不会有答案。不明白就不明白吧,这世上本就有无穷无尽的未知玄妙。 灯光中,若山又说道:“刚才虎娃来过,问了不少问题,正是我曾经想过的。” 若水:“我也听见了,这孩子还太小,无法对他说明白。” 若山却说道:“就算他已经是成人,我们又能真的说明白吗?你我当初有幸迈入初境、又得到了山神的指点,一路修炼至今,知道神通法力是怎么回事、也知道怎样去运用它。可是我们能否向族人解释清楚——它为什么会存在,我们又为何能修成? 很多年了,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了。可是今晚点亮灯光的时候,我又在想,世上早就存在着这样的玄妙,只看人们能否发现它、又能发现多少?而我们所知道的毕竟还太少!——当年我曾问过山神,山神也是这样回答的。” 说话时他扭头望向了屋外,蛮荒中夜色无边,而他点亮的灯光,只能隐约照见这间石屋内的东西。 ** 007、传灯(下) 若水又说道:“虎娃来到路村还不到四年吧,正是睁开眼睛看世界、渐渐学会思考的年纪,一切对于他都是新奇未知的、希望能得到解释。赤子之心的可贵之处,就是没有成见,还没有被太多已知遮蔽双眼,因此他可以看到人们不再去想、甚至不再意识到的问题。 比如他看见一个人在天上飞,只会好奇那人没有翅膀、是怎么飞起来的?感觉是新奇、惊讶而非不可思议,所以他今天才会问出那些问题。在他眼中,你能点亮这盏他从未见过的灯,其实比那只可以隔空摄物的妖禽更神奇。” 若山皱眉道:“竟有妖禽闯到了这个地方、袭击了部族的村寨,在我的记忆中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若水:“祖先选择建立村寨的地方,既要有水源和猎物,也要尽量避开风雨灾害以及各种威胁,当然不会是妖禽、妖兽经常出没之地。今天的事情只是一种偶然,但也难免会发生,假如这么多年来从未发生过这种事,那才是真正的意外。” 若山叹息道:“可是自从我有记忆时起,已经一百余年了,的确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今天是第一次!这可能是一个征兆、一种开始,它今后还会发生的,而如今的族人们却从未经历过这些。” 若水沉声道:“他们今天就经历了,我们的祖先也经历过。而今天的部族已远比祖先的时代更强大兴旺,当然更能应对,我们也不必太过担心。” 若山反问道:“你若是不担心,当族人们都在场的时候,为何什么都没说呢?” 若水:“你不也是没说吗?倒是虎娃看出来了,但这孩子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从今天起,你我最好不要同时离开村寨,总要留一个人在这里。” 今天凌晨发生的事情,在这个村寨中已是百年未遇。那只白翎蛊雕,根本不是蛮荒部族平常的猎物,也不是普通的族人能对付的。它是一只早已开启灵智、修成强大神通法力的妖禽。像这样的妖禽已经学会了思考与判断得失,一般很少无谓地去袭击人类聚居的部族。 蛮荒山野中的猎物有得是,以它们的本事很容易获取,何必冒着可能受伤甚至殒落的危险呢,在人类部族中各种状况都有可能遭遇。但凡事也有例外,有的通灵**可能并不清楚人类聚居的部落是怎么回事,它们也在学习摸索之中、留下各种经验和教训;而有的妖类是带着特定的目的、想得到在别处得不到的东西。 所以这种事情虽然少见,但也难免偶尔会发生,一旦发生往往都会引起族人们严重的伤亡。有时候遭遇强大的、难以对付的妖物袭击,部族往往会选择退避自保、尽量减少无谓的死伤,但是付出代价也是难免的。蛮荒中环境险恶,种种劫难也是人们必须经历的艰险考验。 今天这只妖禽可能是恰好从天空飞过、被鸡鸣声所吸引,一时兴起想抓两只母鸡为猎物。它可能并不了解人类村寨、也可能并不在意。当时天还没完全亮,族人们应该还在沉睡,它从高空掠下、抓两只母鸡而去,简直就如游戏般轻松,应该没人会为两只母鸡与它这样强大的妖禽拼上性命。 可是它哪里能想到,这个村寨会这么特别,鸡一叫大家就准备好了,弓箭上弦、梭枪在手,专等着掠食的猛禽从天上扑下来呢!这就像村中的族人们也没想到——天上竟会扑下来这么一个厉害的大家伙!而妖禽更没想到,村寨中还有若山这种高手! 若山今天并没有说出这只白翎蛊雕的来历,何必让族人生活在恐惧的笼罩中呢,那代表着普通人几乎无法理解与抗拒的未知;但他今天让族人们亲眼见识到了怪鸟的可怕,今后他们遇到类似的情况时也会保持足够的警惕;他最后出手制伏了妖禽、给了族人勇气和希望。 村寨中只有若水了解这一切,她当着族人面也没有说出来,而若山知道若水一定会来找他商量的,所以在百年来第一次遭遇妖禽袭击的这个晚上,他点亮了村寨中的第一盏灯光。古朴的部族中,族人们之间向来并没有什么秘密,但这两人却守护着共同的秘密,只有彼此才能交流。 沉默了一会儿,若水看着那点灯光突然问道:“山神真的隐寂了吗?” 若山点了点头:“已经快四年了,我从未再听见山神的声音。若是山神还在,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今天斩杀那妖禽之后,我按照古老的仪式率领族人向山神献祭。族人们的信念都无比地单纯与真诚,可我依然没有得到半点回应,仿佛山神早已离我们而去。” 今天的事情虽罕见,但几年遇上一次也属正常,百年来从未发生过,是因为这里一直有一位山神守护。以往当那等妖禽进入这一带时,就会收到山神的警告与指引。山神这么做,不仅是为了保护祭奉他的各个部族,其实也等于在保护这些妖类。 **通灵之难,堪比人入化境,开启灵智能踏上这条修炼之路,是一种大幸运,若在懵懂中导致无谓的伤亡同时也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伤害,是非常可惜的。山神显然不愿意看见这种事情发生。 若水也叹息道:“当初山神告诉你,他将要陷入沉睡、可能永远都不再出现,有事可以向清水氏一族求助。可是两个月后清水氏一族便覆灭无存,这个消息你便一直没有告诉族人,如今看来,山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若山答道:“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寿元已尽,虽然山神是各部族眼中的神明,却也不能亘古长存,他也终将有离去的一天。第二种可能是真的陷入了沉睡,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醒来,也可能是在闭关修炼什么神通秘诀。第三种可能是最飘渺的,那就是山神如传说中那般登天长生、成仙而去了。 若山最后说道:“我曾经也想最好是第二种可能,但这种想法太自私了;对于山神本人而言,我希望是第三种情况,毕竟他已守护了各部族至少百年。” 若水微微蹙眉道:“假如是这样,一切都只能靠我们自己了。你我当年都得到了山神的指引、修炼了他所传的秘诀,得以长留生机与青春。但是就连山神本人都有离去的一天,我们也不可能永远守护在这里。……据你看,今天那只妖禽是什么境界?” 若山:“它能隔空摄物,当是一只三境妖禽。而族人中除了你我,只有伯壮、仲壮两人当年有幸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如今已迈入二境、却尚未九转圆满。都这些年了,他们突破三境恐怕已很难,我们需要看看,族中的孩子们将来谁还有希望成就更高?” 传说登天之径有八层九转七十二阶,自古以来人们探索的路途各不相同,或成功、或失败,采用的方法以及对各层境界的描述也不一样。但是从所掌握的手段来看,存在着某种共同的特征,在通常情况被称为初境、二境、三境、四境、五境、六境、七境、化境。 这不是简单的数数,只是一种便于参照的说法,实际上不同传承与探索对各种境界都有各自的称呼,往往非外人所知。而且有些传承是不完整的,只探索到某一步为止,这样的话向上更高的境界便无法描述了,也只能用数字去概括与想象。 若水又说道:“迈入三境,便有隔空摄物之能。而那只妖禽恐怕顶多只有三境初转之功,它要抓绿萝,却将虎娃的棒子摄上了天空;后来抓虎娃,又在地上卷起了尘土。摄物之神通法力,根本不应是这样运用的。” 真正的摄物之能,神识锁定什么东西就是什么东西,就算摄不走也不会误夺他物,真正掌握摄物之能的修士,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若山却摇头道:“那倒未必,所谓每境九转之功,只是世人的总结,山野**并无人教授、哪里会知道这些讲究?它是自感成灵而修炼,可能早已迈入了三境,但所有的手段都还在摸索总结中。这个过程很漫长,假如没人点化,就必须自己慢慢去悟。” 若水:“你我当年有幸迈入初境,是在祭奉仪式上得到了山神的指引。如今山神隐寂,只能我们自己来指引族人了,也不知能否成功?” 若山:“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尽力试试,族中已有百年没人做过这样的事情,希望有人能在你我的指引下迈入初境、将来成就更高。……可惜你我这么多年来皆未迈入六境,无法留下真正完整的传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期待后人另有幸遇。” 两人商量一番,要如何指引族人迈入初境,这是他们从未尝试过的事情,过了很久才做出了决定。然后若水从袖中取出一物道:“这是那只三境妖禽的翅根之骨,显然有炼体之功,已坚韧如铁石。你仔细看看,盘瓠居然在上面留下了牙印!” ** 008、梦境的开始(上) 蛮荒部族的日常生活用品都是就地取材加工而成,比如麻丝、葛丝为线、为布,以兽皮缝成衣褥,砍伐竹木制作用具,还有石具、骨具、陶具与金属器。在那样的地方、那样的年代,“具”和“器”的概念是不一样的,并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称之为“器”。“器”代表着珍贵难得,甚至还象征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坚硬的石头可以加工成各种切削及砍砸用具,而陶具要用特殊的粘土以特殊的方法烧制。至于金属器物,一般的部族是很难得到的,普通人也根本加工不了。 各种金属都是淬炼地矿精华而成,那些境界高深的修士,能以强大的法力、不可思议的神通,从矿石中凝炼物性精华、得到金属。所以金属铸锻的用具被称为“器”,它需要借助神奇的力量才能出现。 据若山所知,在山外很远的地方,人烟稠密的广袤平原,那些城廓雄伟繁华的国度中,有高人教导大众如何架炉冶炼金属,居然无需借用修士的神通法力。但这么做需要集合庞大的人力、物力,还需要更庞大的人群劳作去供养这些人。这是蛮荒中的各部族根本无法想象的,就算如曾经的清水氏一族那般强盛,也不可能组织族人去开矿冶金。 深山部族中的金属器物主要有两个来源,一是从山外长途跋涉进入清水氏城寨的商贩们带来的,二就是各修为高深的修士以神通法力从矿石中炼化的。而这一带各部族中,几乎极少有人以法力炼制金属,以往都是在清水氏城寨中以别的东西交换少许。 那些珍稀的金属器物,很重要的一部分是山神所赐。山神曾告诉这一带的各部族,深山中有哪些矿石,他们在狩猎或采集的途中若有发现,可以顺便带一些回村寨,然后由祭司放在祭台上,以特定的仪式向山神祭拜。当山神心情好的时候,可能以大神通给他们加工出一些金属器物。 当然是清水氏一族得到的最多,各部族主要还是到清水氏城寨中去交换。所有能称为“器”的用品,都是族人眼中的宝贝,会小心翼翼地保管并代代相传。而如今山神隐寂、清水氏一族覆灭,金属器物的这种来源也断了。 其实以若山、若水之能,已是五境修士,他们的神通法力当然也可以做到从各种矿石中炼化不同的金属。但是他们所修的法术并不擅长此道,如此做要消耗极大的精力、甚至事倍功半,所以平时极少为之。 但是这几年若山也算出手了,族人所使用的少数以精钢为箭簇和梭尖的武器时有损坏,若山都像以往一样将它们放在祭坛上向山神祭拜祈求。这些箭簇和梭尖果然都被修复了,族人们仍以为是山神显灵,其实是若山在暗中施法。 禽兽筋骨是一种很特殊的材料,它既可以为具也可以为器。普通的筋骨若以神通法力凝炼,其意义不大,但是今天猎杀的白翎蛊雕这等三境妖禽,其筋骨有些已是天成的造器之物。它的筋可以制成最好的弓弦与束索,骨头可以加工最尖锐的武器,且韧性极佳不易损坏。斩杀了这只妖禽,对于这个部族来说也是不小的收获。 白翎蛊雕那相当于人的上臂骨的主翅骨,是这只妖禽最坚韧的一根骨头,直接就能当武器用。只要力量足够,舞动它可以将巨石砸碎。盘瓠一口正咬在了翅骨的顶端,虽没有将之咬碎、咬穿,却留下了四道浅浅的牙印痕迹,这不可能是一只普通的狗能有的本事。 若山看见这些牙印,惊讶地问道:“你今天给盘瓠治伤,它的狗牙没被崩掉吧?” 若水答道:“它的牙一点事没有,只是肩膀被划出一道口子。” 若山接过翅骨摩挲了半天,又拔出一把小刀在上面轻轻划了几下,并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他眯起眼睛道:“白天我们还在说,盘瓠是否有望成为通灵之兽。看来它真不是普通的狗,已有天赋神通,正在灵智欲开未开之际。” 若水沉吟道:“禽兽通灵岁月往往很漫长,如果它足够幸运,甚至有可能迈入四境化为人形。但以你我的寿元,不知能否看到这一天?更不知以这条狗的机缘,它能否等到这一天?” 若山:“希望我们能看到、它也能等到。” 若水想了想,又提醒道:“白天盘瓠的举动我看得很清楚,它虽不是那只三境妖禽的对手,甚至还不能说已迈入初境,但已开启了天赋神通,只要善加训练,寻常的狼熊虎豹等猛兽已不是它的对手。族人们外出狩猎时可以带着它,是一只很好的守护兽。” 若山看着手中的翅骨笑了:“说训练也许不太合适,还是像教其他族人一样教它吧,它根本就没把自己当狗。族人们在做的事情,它也会刻意学着做的,但须好好教它别在外面闯祸。” 此时那截充作灯芯的草茎已燃尽,夜色亦已深沉。若水终于起身告辞,若山幽幽问道:“阿水,你真的要走吗?” 若水在石屋门前站定脚步,留给若山的只是那窈窕的背影,她淡淡答道:“我没有走,仍在族中。” 若山:“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点亮了灯。你进了我的屋,却不留下来到天亮。” 若水:“有些话我当年早已说过,只要你能办到!我也一直在等着你能办到的那一天。”言毕她走出屋子消失在夜色里,若山在黑暗中一声长叹。 …… 虎娃这天夜里做梦了,大概是因为山爷说的那些话,他虽然听不懂但印象却非常深刻。这孩子只隐约明白了其中一点,就是关于“比喻”的解释——比如有的石头样子长得像鸡蛋。于是他就梦到了一块很像鸡蛋的石头,然后石头又像蛋一样裂开了,居然蹦出来一只小鸡,接着小鸡又长成了翱翔天空的巨鸟。 梦境往往都是混乱不连贯的片段,而且往往很荒诞。接着虎娃又梦到了很多像鸡蛋一样的石头,他仿佛伸手能隔空抓住那些石头,就像白天所见的那只怪鸟一般。这些虽然是梦境中的片段,虎娃却记得非常清晰,醒来之后一点都没有忘记。 这天夜里虎娃还做了另一个很奇怪的梦,在一座秀美的山上,他看见了一个美妙的身影。那样的景象他从未见过,根本就不属于这片蛮荒山野,他却在梦里见到了。梦中的情景很飘渺却很完整,无论是山水风情还是人影风姿,给虎娃的感觉都是那么美。 这么小的孩子,也许还不懂得什么叫作美,但他很自然地感到——这就是他所欣赏的美,带着一种形容不清的向往与渴望。梦境是如此飘渺,醒来后只留下模糊的印象,虎娃怎么也回想不清晰。但是在梦中的时候,他莫名有一种感觉,自己与那个人曾有或者将有很特别的关系。 所谓人生,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它有两种发端,可以说是人的初生之时,也可以说是一个人最早留下记忆的时候。当一个成年人回忆往事时,能够追溯到的最早的记忆是什么?这便是他人生体验的开始。 人们开始记事的年纪,三、四岁不等,往前更早的经历,一般人成年后是记不起来的。比如若山回忆自己的人生时,记忆中的最早场景,就是跟随上一任族长在村中央的祭坛前祭拜山神。 而此刻的虎娃还没有意识到,今天所经历的事情,便是他人生记忆的开始。当很多年后,他所能记起最早的事情,就是在这个夜晚看见的那盏灯光、听到山爷说的那番话,然后夜里又做了那样的梦。尤其是那个当时很飘渺模糊的梦境,在他的童年直至少年反复地出现。 …… 次日鸡鸣时,盘瓠仍然从地上蹦起来很兴奋地冲出屋子去看热闹,它似乎已经忘了自己身上还带着伤,但直立行走的脚步有些摇晃,显然还是有点头晕。虎娃爬起来叫道:“盘瓠,小心点,今天可要躲好了!” 昨天出现的怪鸟,已经让他感觉到那未知的凶险。不仅是虎娃与盘瓠,所有的族人都在隐蔽的角落里躲得很好,也许是昨天的运气太好了,今天凌晨并无一只猛禽扑下,大家都白等了半天。 但令人高兴的是,今天族中分食了那只怪鸟的肉。怪鸟很大,肉被细致地切成了很多片,每位族人都能分到一两片,大家都非常开心。这些鸟肉昨天祭奉过山神,仿佛经过了某种神力的炼化,放了一整天仍新鲜如初,煮熟之后连汤带肉滋味特别鲜美。 吃完肉不久,几乎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从小腹中升起了一股热流,全身暖洋洋的,有一种躁动的力量让人精力充沛,仿佛有使不完的劲。若山立即下令,组织族人出去劳作,干的都是平时最粗重的体力活,以发泄这股精力,其实也是化解妖禽肉中的药力。 若水曾经说此肉大补,当然是另有所指。这种妖禽肉能补元气、壮筋骨,但药性过于猛烈,不能让族人直接食用。昨天她暗中施法处理了一番,放到今天吃才好消化吸收。 大人们又开始每日的劳作,村寨中留下嗷嗷叫着满地乱跑的孩子。孩子们今天打闹得特别热闹又特别有劲,要不是几位长者看护着,说不定其中有人会受伤。这天村寨中还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狗疯了。 ** 008、梦境的开始(下) 此妖禽肉相当于大补之药,盘瓠身上有外伤,山爷本不想让它吃。可是这条狗就把自己当族人的一员了,而且清楚族中分肉的规矩——出力最多者都能多分到几块。所以它人模狗样地就跑到人群最前面站着,张着嘴耷拉着舌头,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当着族人的面若山也无奈,只得分给了盘瓠最多的一份。盘瓠吃了肉喝了汤,还很大方地分了一片肉给虎娃,然后打着饱嗝晕晕乎乎地回去睡觉了。快到中午时它却突然醒了,就像受了什么刺激一阵阵狂吠,迈着两条后腿到处乱跑。 它的吼声很惊人,能震得人耳膜一阵阵发疼,把好几个孩子都给吓哭了。虎娃跑过去拉它的尾巴却没有拽住,反而被狗带了一跟头。就见这条狗又抱住一棵碗口粗的树,乱啃乱蹭乱晃,差点把树给弄倒了。 然后盘瓠又开始乱蹦,轻盈得就像一只大松鼠,蹦起很高,从这家屋顶蹦到那家屋顶,围着村中央的空地转圈跑。当它蹦到水婆婆家的屋顶上时,突然听到屋中传来一声轻喝,这条仿佛已发疯的狗脚下一滑,“啪叽”一声就摔了下来,终于趴在地上不动了。 虎娃赶紧跑过去看,发现盘瓠并不是摔晕了,而是莫名又睡着了,居然还发出了鼾声,但它的伤口又被撑裂了。 当盘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族长若山的石屋中,肩上的伤口又被重新处置包扎好了。它的身子刚一动,就听见山爷的声音呵斥道:“狗东西,终于醒了吗?你今天闯的祸可不小啊!蹬漏了好几户人家的屋顶,还吓哭了那么多孩子,自己说该怎么办吧?” 盘瓠今天“发疯”时其实是清醒的,它并没有伤着任何人,但是有一股躁动的力量与情绪需要宣泄,身为一条狗,自然就会撒野。它在房顶上乱蹦时姿势看似轻盈,可是蹬腿的力量很大。村寨里的屋顶大多是用木板铺底,上面再盖上编织的草帘、压上石头。好几户人家的屋顶都让它给蹬坏了。 此刻盘瓠已经平复、清楚自己干了什么,但它毕竟只是一条狗,虽然很聪明、甚至有开启灵智之兆,可仍在懵懂之中。 它能根据人们的语气、表情,判断出大概的意思,同时勉强能听懂一些简单的音节,这对于一条狗来说已经相当不简单了。但它尚听不懂相对复杂的事件描述,只知自己做错了事、而山爷在训斥它。它赶紧站起身来,耷拉着脑袋一副认罪受罚的样子。 若山也清楚盘瓠听不太懂,揪着狗耳朵把它带出去,指着那些被它弄坏的屋顶又训斥了一番。盘瓠终于大概理解了,于是缩着脖子脑袋耷拉得更低了。而一帮族人就在旁边看热闹,不时发出哄笑声。 若山又呵斥道:“你自己说,怎么赔,要帮人家修好吗?” 这句话又是盘瓠不能完全听懂的,却清楚山爷的意思好像是让它做什么事情,瞪着好奇的狗眼抬起了头。这时虎娃走过来道:“它又没长手,怎么帮人家修屋顶?山爷,还是让它做别的事吧。” 若山点头道:“那好,就让它跟随族人去打猎,把该分到的猎物赔给人家!” 虎娃拍手道:“好哇,这个主意不错!山爷,我也想去。” 若山摇头道:“你还太小,连山路都走不了,等长大了再说吧。” 虎娃虽有些失望,却不得不承认山爷说的完全正确。出入村寨的路都在深山中,陡峭崎岖险峻异常,根本不是他能够攀援的,还谈什么打猎?三、四岁的孩子尚在幼年,而三、四岁的狗已经完全长成了。但盘瓠的体形却不大,就算以两条后腿直立行走,也就和绿萝差不多高。 …… 这天日落时分,若山在屋中支起陶釜煮肉。妖禽肉被族人分食之后,还剩下最后一些,此刻全部放入釜中。釜下却没有生火,若山盘坐一旁以法力催动釜中水渐渐沸腾,同时将妖禽肉的药性又进行了一番炼化。 肉煮熟了,散发出特别诱人的香气,使人一闻到就食欲大动。这种感觉不是一般的馋,简直连肚子里的馋虫全都被勾出来了,就算刚刚吃饱也会莫名觉得很饿,特别渴望吃到那散发出香气的食物。而这香气并没有飘散开,只飘到了隔壁的小屋中,虎娃和盘瓠正在那里。 虎娃和盘瓠知道山爷在煮肉,他们馋得呀,一个劲地咽口水,就在这时,突然听见了山爷的声音:“虎娃,盘瓠,你们俩过来。” 盘瓠从语气中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晃着尾巴跟着虎娃小跑着进了山爷的屋中。山爷又吩咐道:“我正在煮肉,要出去一趟。你们帮我看着,不许偷吃!” 山爷说完话就走了,但那釜中的肉汤却一直冒着小泡、保持着微微沸腾的状态,香气浓郁不散。对于这一人一狗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享受与折磨。肉香是这么好闻,能勾起这么强烈的食欲!能感受到向往与渴望,本身就是一种享受,假如有人无论吃什么都食不甘味,便能真切地体会到这个道理。 这么好吃的东西却吃不到,他们不能吃也不敢吃,当然更是一种折磨。时间过了不久、但是感觉却很久,山爷又走进了屋中,很满意地点了点头,问道:“你们想吃吗?” 孩子和狗都咽着口水用力地点头,山爷笑道:“刚才不让你们吃,是因为肉还没煮好。现在已经可以吃了,这些肉本就是为你们煮的,端回去分吃了吧。”刚才还在微微沸腾的肉汤,说话间竟然已经凉了下来,变得温而不烫恰好可以食用。 虎娃和盘瓠吃得这个舒服呀,简直是前所未有的莫大满足。盘瓠这个狗东西有点记吃不记打,它仿佛已经忘了白天吃了这种肉闯了怎样的祸,刚才守着肉汤能忍住已是太难得了。等他们吃完,天色已入夜,半轮明月升上了天空,群山环抱的村寨中景物仍依稀可见。 若山又在小屋门前说道:“虎娃,你先睡觉吧。盘瓠,你出来跟着我走走。” 身为一条狗的优点,就是它不会问山爷为什么要这样,很听话地跟着走了。山爷领着盘瓠缓步而行,在月光下绕着村寨转了好几圈,但他的样子却不太像遛狗,因为盘瓠也是用两条腿直立行走,这既是在消食也是在等待药性发作。 最后留下的那些妖禽肉,也是最为精华的部分,经过了若山的法力炼化,药性变得更温和也更为精纯。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一股热流在盘瓠的体内缓缓升起,那种躁动的力量与情绪又出现了,虽不如白天那般猛烈突然,却更加强大充沛。 但盘瓠却没“发疯”,白天已经受到了教训,他知道不能也不敢,就得这么忍着。若山当然感觉到了它的变化,将这条狗带回村寨、让它蹲坐在祭坛前,又吩咐道:“你就坐在这里不要动,将内心中的躁动压制住,好好感觉那种宁静,希望你能找到那种心境。” 这番话其实已超出了盘瓠所能理解,但若山也没指望它能完全听懂。狗没有别的心思,只要它在这种状态下真能端坐不动,就等于做到了。至于它能否进入那种玄妙的状态,获得修炼中进入初境的体验,就只能看机缘了,谁也强求不了。 盘瓠倒是听懂了山爷要它坐着别动,虽然感觉挺难受的,但它还是照做了。这时水婆婆从月色中走来,伸手隔空指向盘瓠。只有盘瓠自己清楚,白天它并不是失足落下了屋顶,而是被水婆婆隔空打下来的,此刻它又感受到了那种神奇的力量。 但水婆婆这次并不是让他沉睡,盘瓠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躁动受到了某种压制或引导,当它能够清醒地端坐不动时,情绪也渐渐恢复了平静,身体的冲动渐渐回归那力量的本源。这就像一个人感觉体内有使不完的劲,却偏偏什么都不能做,当然也很难受。 而盘瓠并没有要做什么的意识,渐渐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在感觉与感受那无形力量在体内流转,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它感应到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甚至隐约听见肠胃蠕动以及血液在全身流动的声音,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感知之中。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它进入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状态中。 若水已收了神通法术,拢住声息悄然对若山道:“没想到它居然办到了!如此看来,就算今日不得真正迈入初境,假以时日,它也必将能通灵得以修炼。” 若山亦拢住声息悄然道:“是的,最难的一关已过。但是初境九转,每一转对于它来说恐怕都将耗时很久。” 盘瓠现在的状态,相当于拥有了刚刚迈入初境的体验。可是这种体验并非是它自觉的修炼,而是在很特殊的机缘下被动地自发进入。它需要在将来学会自觉找到与进入这种状态,才能算真正地迈入初境。 若水答道:“无论如何,它已拥有了这种体验,进入了初境初转之前的状态。见欲能止、躁中求静、随流不动、返而内观,这是我当年迈入初境时的感受。说起来简单,可如何能指引他人进入那种境界,却是无法保证的事情,更何况是一条狗?你今天居然用肉去指引狗,而且成功了,可回头一想,实在是太巧妙了!” ** 009、复归于婴儿(上) 远方树得丘上的山神理清水也在关注着这一幕,同时暗自啧啧称赞。如何指引盘瓠这条渐开启灵智的狗自觉迈入初境、开始有意识的修炼,就算他来做,也未必能有比若山此刻更好的办法。 理清水在感慨——难道自己真的看见了希望吗?而若山的声音中也满是欣慰之意:“这不是因为我用的方法巧妙,而是它已开启天赋神通、有通灵之兆,所以才能如此为之。假如换作普通的禽兽,怎么做都是没有用的。我看见它白天吃了妖禽肉,药性发作在村子里发疯,才想到可以这么试试的,真是狗有狗的性子啊!” 若水补充道:“那妖禽肉对于一般人而言只是一味补药,能壮一时气血精力,等药性一过却留不下什么。但是对伯壮、仲壮这样已迈入二境、正在洗炼筋骨形骸者而言,却正适合辅助行功。” 若山解释道:“伯壮、仲壮都分到了足够多的一份,就算经过了法力处理,这种妖禽肉也要及时服用才能药性不失。我已经吩咐他们定坐行功、希望能早日二境九转圆满,但灵药只是辅助,还得看他们自己的修炼功夫。剩下的妖禽肉,我又炼化了一番,适合虎娃和盘瓠服用。” 若水一笑道:“你对这两孩子倒是真舍得!盘瓠的情况特殊也就罢了,但是虎娃还那么小……”她的言下之意,将盘瓠也当成了族中的孩子,而不再仅是一条狗。 若山截住话头道:“正因为虎娃还太小,我才要将那妖禽肉再炼化一番,使他能尽量吸收灵效。就算他还不知修炼,但只要能承受这种补益,也可强身健体。这孩子来历不凡,将来可能成就亦不凡,而且他是清水氏唯一的遗孤,我们得了清水氏一族太多的好处,理应要好好报答。” …… 虎娃今天刚刚躺下时感觉到全身有一股燥热、意识中也有一股朦胧的躁动,可能是那肉汤的原因,白天时他就领教过肉汤的“厉害”,而晚上的感觉则更特别。他吮着手指,在床上拱来拱去好半天没睡着,直至这股燥热渐渐散去,又感觉全身暖洋洋的,五脏六腑甚至每一个毛孔都形容不出地舒服,然后很快进入了梦乡。 睡梦中的虎娃精气冲和,无意中仍有着一种朦胧的冲动,这种冲动并不包含任何具体的欲念,只伴随着与生俱来的勃发生机,最为朴素而纯粹。在香甜的幸福沉睡中,他的***竟然就这么自然地**了,也不知持续了多久。 到了后半夜,虎娃做了一个梦,梦中又在吃那无比美味的肉汤,感觉是那么的幸福。这个梦境是如此地清晰,因为就是他睡前真正的经历,仿佛梦境与现实并无分别,醒来后仍记得很清楚。而在黎明到来之前,虎娃又做了另一个很朦胧的梦,与昨天的那个梦几乎是一样的。 美如仙境的山水之间,秀丽的峰峦上,他看见了一个妙曼的身影。虎娃从未离开过所生活的村寨,这里被险峻的群山环绕,除了头顶的天空,看向四周的眼界不会超过十里。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致,恐怕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却偏偏在梦中见到了。 但这个梦境是如此飘渺,他醒来后甚至想不起梦中的情形。此时的虎娃甚至还不完全了解梦的概念,只是伴随着成长与记忆自然有了这种经历。 第二天,山爷集合族中精壮的勇士,带着盘瓠离开村寨外出打猎去了。狩猎需要选择合适的天气并判断天时的变化,避开可能下雨特别是有暴雨的时节,否则在深山中处境将十分危险。山爷是族中最有经验的人,他熟悉这一带风向、云层的特点,甚至能感应到空中细微的水汽变化。 盘瓠已拥有初境的体验,可毕竟尚在开启灵智之初,若山不可能像教导一个人那样去教它初境九转的修炼之法,就算说了它也听不懂啊!所以只能让它在反复的体验中自悟修炼,因此它的初境每转之功时间都会很长。 但盘瓠已经开启了天赋神通,让它在狩猎的过程中逐渐熟悉和运用天赋神通、渐渐有意识地去修炼,自然伴随着初境九转,可能是一种最合适的方式。 族人外出集体狩猎往往要好几天才能回来,盘瓠第一次离开了村寨,虎娃很羡慕也有些舍不得。山爷并没有将青壮男子都带走,还留下一部分守护村寨,自从发生了怪鸟袭击事件,就更加应该小心。伯壮与仲壮这两位最强大的战士也留下了,山爷嘱咐他们不仅要保护族人同时自己也要好好修炼。 山爷不在的时候,族中的大小事情就由水婆婆说了算。这天阳光明媚、微风怡人,水婆婆突然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决定,命令族中年满十六岁的男子与年满十四岁的女子,其中尚未结亲且年纪未满三十岁者,都集合起来看她纺布。 部族中的人们生活在原始古朴的状态中,有些事情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但在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中却懂事很早。男子年满十六、女子年满十四,就已经可以娶亲或嫁人了,但并非所有的人都会这么早成亲。女孩嫁人一般还算比较早,但一些男子实际成家的年龄都比较大,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要有足够的能力才行。 水婆婆命令这些人来,当然是想设法指引他们迈入初境。年纪太小的孩子,不仅心智尚未完全成熟且身体亦未发育完全,是不适合过早修炼的,教都没法教。至于超过了三十岁,身心发育已经到了巅峰,却始终无法迈入初境,将来再成功的希望也很小了。 几年前山神尚在,其实很多族人在祭拜山神的仪式中都不知不觉受过山神的指引,却一直没有迈入初境,若水将希望主要寄托在那些尚未成亲的少年身上。至于已成亲的族人,倒也不是绝对没可能,但是他们生活中的杂琐事更多,心境上受到影响也多,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但是水婆婆并没说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只是命令大家来看她纺布;她也没有阻止不符合要求者来围观,只命令留在村中符合要求的族人必须得来。 村寨里有两片空地,一片就在中央、正前方是祭坛,另一片较小的空地在祭坛后方、水婆婆住的屋子门前。几十名族人按要求盘坐在这片小空地上、面对着水婆婆,而水婆婆坐在自家门前。至于其他族人想看热闹,就躲到一边坐卧随意,但不许跑到前面挡住这些人,更不许乱动说话打扰别人。 村寨各家几乎都没有凳子,平时就垫块东西在地上跪坐或盘坐,而盘坐比跪坐更稳、上身也更端正,这是大家从小的习惯,几乎不用教。而水婆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要大家尽量学她的样子——交腿盘坐。这样的身姿最稳、最正,由身即心,心境也最为安稳端正。 水婆婆织的是葛布。族人古时的衣裳是兽皮和树叶制成的,兽皮可以御寒,但在温热的季节穿着并不合适,树叶则很容易破烂。而“布”源自于线绳,人们用软滕或植物纤维搓成长条,粗的绳子可以捆扎东西,细的线可以缝制兽皮。 后来人们将细线编织成片,这就是最早、最原始的布,再后来人们学会了穿织经纬,也开始用简单的织机织布。山中最好的织布原料是葛藤纤维加工成的葛丝,它很细很轻柔,织成的葛布轻薄舒适,适合贴身穿着或者当夏天的单衣。 葛藤的根是可以吃的,还可以打成细末去掉纤维、晾制成葛粉保存,当然是好东西,族人们经常会到山中采集。村寨中最早只有葛布,这几年族人们学会了种植火麻,火麻纤维沤制成的丝也可以织成麻布。 麻布比葛布粗糙也没那么舒适,但火麻是族人自己种的,比野外采集葛藤要方便得多,所以纺麻布也更容易。而且麻还有更多的用处,比如缝制装东西的麻袋,搓成各种结实坚韧的绳子。 葛布比麻布更好,而水婆婆纺织的葛布是最好的,质地异常致密轻柔且经久不朽,在这一带的各部族中甚至专门被称为“水布”。虎娃平时穿的肚兜,就是“水布”做的。当路族与其他部族交换东西时,“水布”是最受欢迎的物品。 但是这几年路族人几乎不用“水布”和外族交换东西了,葛布本来就更好更少,何况水婆婆亲手纺的“水布”呢?路族人有了来源稳定、数量有保障的火麻,他们还偶尔用双倍的麻丝与麻布与外族交换葛丝与葛布。 今天是虎娃第一次亲眼看见水婆婆纺织“水布”,他的个子很小,在那些盘坐者身后要站着才能看见水婆婆。水婆婆织布却不用织机,只是静静地端坐在门前,族人们早已加工好的葛丝就堆放在她的身前。 虎娃正在好奇地观望,忽然发现地上那一根根细长的葛丝突然就好似活了过来,无风自动飘向水婆婆身前的半空。葛丝交缠相连、纵横穿插、编织经纬,竟缓缓地凭空纺成布料。布料的一端慢慢飘移,而另一端的葛丝仍在不断飞聚、织成长匹。 ** 009、复归于婴儿(下) 水婆婆纺布,人却不用动手,地上的葛丝自动飞起织成长匹。族人们的感觉只是惊叹并非惊骇,因为她是大家敬畏的水婆婆,有这样的本事仿佛是理所应当。只是水婆婆要求大家坐在前面看清这一幕,倒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每个人都看见了,可是等他们想仔细看清楚的时候,却有着不同的感受。地上那一道道葛丝飞起,仿佛与体内某种力量相呼应,感觉就有些坐不住了。可是水婆婆不许大家乱动,感觉就十分难受,但只能强忍着。 还有人看着看着就感觉头晕恶心,因为空中的飞丝太密了,想把这个过程看得很仔细时,就会进入一种很奇异的状态。视线中的情景仿佛会放大,别的东西都消失了,只有无数密密麻麻的葛丝在飞舞缠绕,心神也随之动荡。 有人渐渐就不敢再看,只要闭上眼睛,这种难受的感觉也随之消失,可是水婆婆要求大家要看清楚,闭着眼睛又怎么看呢? 这些淳朴的族人真听话,大多咬牙在坚持,实际上强行坚持是根本坚持不住的,到最后就晕过去了,迷迷糊糊就像睡着了一般;还有人实在进入不了状态,便无法看清织布的过程,仅仅是坐在那里坚持而已。 虎娃站在后面,瞪大好奇的双眼看着水婆婆施展神奇的本领。他在想,水婆婆是怎么凭空将这些葛丝变成布的?接着他又想起另一件事,那只怪鸟可以隔空摄物,而水婆婆此刻显露的本事可比那只怪鸟厉害多了。 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便看不清葛丝飞舞的细节,虎娃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就不再想别的,只是想看清楚丝是怎么变成布的,然后他就看清楚了。眼前的场景在放大,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无数飞丝,缠绕相连穿织成布,每一根比毛发还细的葛丝,此刻在视线里都变得有麻线那么粗。 虎娃看清了葛丝编织成布的细节,然后也觉得一阵昏沉,昨天明明睡得很好,此刻怎么又犯困了?虎娃用力晃了晃脑袋,脱离了刚才那种状态,看见的仍然是门前纺布的水婆婆。 虎娃仍然接着看,此刻他不再感觉难受和头晕,渐渐看清的不仅是飞丝成布,而是整个场景。这场面非常流畅、非常好看,伴随着一种自然流动的力量,就像一幅会动的画。虎娃已知什么是画,族人们曾在环绕村落的寨墙石头上刻画一些场景,有的是打猎,有的是种树。 这些图案往往都很简单粗糙,虎娃经常去看那些画面。比如他看见一些简单的线条勾勒出的图案,琢磨明白之后,眼前恍惚就出现了一群族人在追逐猎物的场面。 此刻的水婆婆在虎娃眼中也成了一幅画,她的发丝在动,衣袂也在动,似以一种奇异的韵律在操控那些葛丝。空中缓缓飘过的葛布,仿佛山中不断流的溪涧。虎娃看见的是流水,流水为天地间的力量所操控,在山中汇流成溪涧。溪涧仿佛总是那个样子,可是水却不停地在流。 这是动中之静,流动的水成为人们看见的溪涧,流动的丝成为虎娃看见的布匹。无论世上原先存不存在葛布这种东西,只要将葛丝如此编织,它便会出现;就像水在山中那般汇流,人们就能看见溪涧。要领悟这动中之静,才能看清每一幅场景。 虎娃仿佛领悟了,这并不是用语言总结的,而就是自然进入了这种状态,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甚至没有意识到自身的存在。在这种状态下,他仿佛在看又仿佛不在看,就这似看非看之间,虎娃入境了,以一种很淳朴的状态。当他连自身都忘了的时候,便闭上了眼睛。 虎娃感觉自己全身内外都在动,心脏在跳动、胸肺在呼吸、全身的血液在流动,甚至毛发肌肤都在一种潮汐般的律动中,没有一丝一毫是静止的。但在这种动态的感受中,他却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状态,因此才能清晰地察觉到这一切。 他站在那里好像是睡着了,面带微笑全身很放松,人却站得很稳并没有倒下,全身暖洋洋的感觉十分舒服。虎娃此刻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水婆婆要族人们看她纺布,希望大家寻找的就是这种状态。 水婆婆却没有注意到虎娃成功了,因为她根本就想不到。这个孩子太小了,还不到四岁。就算有人看见了虎娃这个样子,恐怕也不会意识到他已入了初境,或者说初照境。 虎娃的个子很小,是围观人群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而且他身边的很多族人都与他一样闭上了眼睛。闭眼与闭眼的含义也是不同的,想看清楚水婆婆纺布可不好受,大多数人会感觉头晕,只有闭上眼睛不再看才能站得住。 虎娃最后是被水婆婆的声音唤醒的,只听水婆婆说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你们回去之后,要仔细回味此刻的感受。所有符合要求的人,下次接着来看我纺布;而其他人只要没事,也最好都能来。” 虎娃不知时间已过去了多久,但是水婆婆那匹布已经纺完了,她的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疲倦,显然今天所做的事远不止表面上那么轻松。族人散去了,水婆婆并没有发现谁成功进入了初照境,但她也没有太失望,有几名族人的反应还是不错的,将来可以接着练习、接受她的引导。 自始至终,水婆婆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告诉族人她想做什么、大家又该怎么办。因为她知道,就算说出来也没用,哪怕将初照境对族人描述清楚,也不等于大家就能进入那种状态。观她纺布,完全是一种不言之教。 远方树得丘上的理清水暗叹一声,他很清楚若水的目的,这种做法可以说是独具用心。因为面对那些淳朴的族人们,实在没有办法讲解初境修炼之妙。而根据理清水的经验,就算能够讲清楚,让别人听懂、自觉地去寻找那种状态,也未必比若水这种引导方式成功的机会更大。 但是就连理清水也没有注意到,小不点虎娃今天进入了初照境,这是他同样想不到的,因为这么小的孩子不可能理解修炼境界之妙,就算刻意教也是不可能教会的。可能是因为若水用的法子太特别了,虎娃只是自然地体验到了那种状态。 对族人们来说,看水婆婆纺布显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可是水婆婆发了话,大家又不敢不听,就连那些不是必须去看的人也会去。还好水婆婆并不是每天都这样做,时间又过了好几天,她并没有再次召集族人,很多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 族长若山率领狩猎的队伍归来了,整个村寨一时变得热闹无比,人人都兴高采烈。这次族中最好的猎人伯壮与仲壮没有去,但收获的猎物却比以往每一次都多,因为有了盘瓠。这条看上去不起眼的花尾巴狗,在山林中动作如风,跳跃扑击有如飞腾,寻常野兽根本就不是它的对手。 这次外出狩猎,盘瓠也学会了很多东西。山爷教它怎样潜伏、怎样等待最好的时机、怎样和族人配合,也包括怎样放弃。这条狗很听话也很好学,最重要的是它也学会了怎样不乱叫。 盘瓠的吼声很厉害,全力吼出时能将惊慌的豹子震得从树上掉下来。它要是随意乱吼的话,会将山中的猎物都吓跑的。 盘瓠这种极具冲击力的吼声与平常的叫声不一样,是它的天赋神通。若山借助狩猎教会它不要随意动用,并且渐渐学会了控制威力的方向。声音原本是四散传开难以控制的,可是盘瓠却渐渐能将吼声的威力只朝一个方向发出,而其他方位的人听见的只是普通的狗叫。 这次收获了如此丰富的猎物,盘瓠也成了族人们眼中的英雄。它就算直立站着,个子也不高,每个人看见它都会走过来很亲热地拍拍脑袋、摸摸脖子,搞得这条狗有点郁闷同时也很有些得意。它在虎娃面前摇头晃脑,用一对前腿比划着什么,仿佛想诉说很多事情,可惜它还不会说话。 狩猎的队伍归来后,水婆婆又一次召集族人观看她纺布,距上一次的时间,已经由上弦月变成了下弦月。外出狩猎的族人中也有符合要求者,这次同样加入了盘坐者的队伍,水婆婆还特意命盘瓠也要坐着观看她纺布。 这条狗的坐姿与其他人不一样,它只是蹲坐而不会像人那样交腿盘坐。很难说这位特殊的“族人”是否符合水婆婆先前的要求,它当然尚未成亲,但也绝对未满十六岁。可是狗的年龄概念应该与人不太一样,所以族人们并未提出异议。 其他不符合要求的族人,仍然围在后面看热闹,很多人看着看着便闭上了眼睛,虎娃便是其中之一。虎娃的感觉与上次差不多,只是那种状态更清晰了,他并不是刻意要这么做,就是觉得这样很舒服很安逸,恨不得水婆婆每天都纺布要大家来看。 ** 010、初境的难题(上) 假如水婆婆知道虎娃竟有这等想法,不知是该高兴还是生气。她如此纺布可不是普通的功夫,仅仅在定坐中操纵这些葛丝,就必须要有三境九转圆满之功。而她能够做到今日这么精妙,不仅因为修为已在五境,而且织布是做了几十年的事情、最为得心应手,其中还另有玄机,所以才能借此指引族人迈入初境。 水婆婆像这样每施展一次,都大耗神气法力,且不说路村人能否收集那么多葛丝,她至少也要间隔半月才能继续。 族人们此番观看纺布之后,水婆婆只说盘瓠以后不用再来了,但其他人还得接着来看。盘瓠当然不必,它已入初境,水婆婆只是想确认而已。接下来的日子里,只要是月光明亮的夜晚,山爷都会把盘瓠叫出去,让它坐在祭坛前修炼。 虽然没有了那怪鸟肉为引,但盘瓠已经渐渐明白山爷要自己做什么,就是寻找那种奇异的状态。月夜中方定坐修炼的盘瓠,渐渐能够自发地进入初境修炼,仿佛有一种感觉在体内流转,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甚至每一丝毛发都在清晰的感知之中。在一片寂静里感知着生命的律动,当这种感知越清晰,平日的知觉就越敏锐。 盘瓠并不清楚这就叫初照境,山爷也没法对它解释明白,只是指引它进入这种状态自悟修炼。但是这条狗自己有体会,它变得精力充沛、知觉敏锐,有时甚至不用眼睛看就能感觉到周围的物体,或许是因为嗅觉或许是因为直觉,总之是形容不清楚的。 另一方面,它的天赋神通也变得越来越强大、操控得越来越自如。村寨中每日凌晨公鸡打鸣时,仍偶有猛禽扑下。只要这些猛禽飞得足够低、离得足够近,盘瓠突然窜出朝天而吼,就能将那些猛禽震得晕头转向、胡乱扑腾着翅膀落到地上。 有的猛禽比较强悍,反应也比较快,虽然被盘瓠的吼声震得晕晕乎乎,却能飞旋离开并不坠落,但这时它们的速度也大受影响,很容易被弓箭射落。不过盘瓠还是有自知之明,它清楚自己的吼声威力有多大,通过不同猛禽的反应能判断出来。 假如再出现上次那样的怪鸟,盘瓠也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可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并没有出现过那样强大的怪鸟,那种遭遇毕竟很罕见。 路族人外出狩猎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只要天气合适,若山都会带着盘瓠集合一批族人离开村寨去山中打猎,顺便也在山野中采集诸如葛藤之类的东西,每次的收获都很不错。路族人这些年养了鸡又种植了菽豆和火麻,如今猎物也多了,日子过得当然比以前好多了。大家可以用更多的时间精力去做别的事情,也可以用物产与外族交换更多的东西。 新鲜的肉食要尽量吃掉,一次吃不完才制成肉干保存。实际上肉食仍是族人们最缺的美味,除了刚刚狩猎归来的那几天,几乎没有多到一次吃不掉的情况。真正需要处理保存的是毛皮,各种动物的皮毛都要小心地剥下、清洗、去脂、晾干,处理不好就容易霉变腐坏。 不同的毛皮有不同的处置方法,族人们已学会了简单的晾制和揉制。有的毛皮适合制成带毛的裘皮,在寒冷的季节里十分保暖;而有的动物皮适合去毛制成或坚韧或轻软的革料。若山与若水所修炼的神通法术,并不擅长在矿石中炼化金属,却极其擅长做这种事情。 若山族长处理毛皮,并不像村民们那么费劲,只是将清洗后完整的毛皮放到祭坛上借助神奇的力量祭炼加工。他所处置的裘皮与革料,不仅坚韧轻便,而且能够长时间保质、不容易损坏。虎娃就见过脱了毛的麂子皮或鹿皮,经过山爷的手,能从中剖开成好几层,制成几乎像布匹一样轻软的革料,既透气又耐磨。 可是村中猎到野兽毛皮,不可能都让若山族长来处置,普通的族人还是按照原始的方法去加工;就像村中的布料,也不可能都是水婆婆所织的“水布”,族人们还是要用简单的织机去编织麻布与葛布。 通过看水婆婆纺布,又见到山爷处置皮毛,虎娃发现村寨中的各种用品基本上都是通过两种方式加工而得。一种就是村民们老老实实地用各种方法去制作,另一种就是以神奇的力量去炼制,而后者注定只能是少数情况,因为整个部族里只有山爷和水婆婆才会。 虎娃却不清楚自己也迈上了这条道路,只是远未到达山爷与水婆婆那种境界。既然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这世上就更无人知道了,甚至包括时常关注他的理清水。 水婆婆召集族人观看纺布,刚开始是半个月一次,再后来是一个月一次,虎娃每次都会去看热闹。族长山爷后来也发了话,除了符合水婆婆指定条件者必须盘坐观看,其他的人只要没事也都得去。既然山爷和水婆婆都说了,族人也就必须得去了。 虎娃观看水婆婆纺布时无意中进入了初照境,水婆婆也说过,回去之后要仔细回味观看纺布时的感受。后来有一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时也进入了这种状态,当时的心思特别纯净与安稳,没有人教他该怎么做,他是自然办到的,从此开始了不为人知的初境修炼。 虎娃并不知道盘坐入境,他在初境中要么是站着的、当时在观看水婆婆纺布;要么是躺着的、当时正准备睡觉。这并非是一种有意识的修炼,进入那种状态便拥有种种新奇的感受,于是他便不断地去探索,就像婴儿睁开了眼睛,自然想把世界看得更清晰。 虎娃在初境中体会到万籁俱静的感觉,甚至连虫儿微弱的鸣叫都声声入耳,村寨外远处风儿吹过树梢的声音也清晰可辨。这种状态是真正的静,正因为静才能够听清,但这样是睡不着觉的,虎娃便渐渐学会了收摄心神不再去听、或者是听而不闻。 然后他有了更新奇的感受,与盘瓠的感觉差不多,他的知觉变得越来越敏锐,能在寂静中感受到自身细微的动态,只要是身姿稍微有些不舒服,都会很自然地调整放松,到后半夜就自然睡着了,醒来后觉得特别精神。 若是师父传授弟子,讲解何谓初境九转,会说那是九静九动的过程,反复修炼渐渐功深,直至内照分明,才能达到初境九转的圆满状态。可是虎娃并不懂这些,所以很难说自己修炼初境到了第几转,这种极静与玄妙的动态交替的感受,他在漫长的岁月里独自体会着。 虎娃没有问过谁这是为什么,甚至也没有太惊讶,一切对于他而言都是自然发生的。他还是个原始部族中的孩子,在不断的学习和成长中。在他的意识里,这种状态的出现,就和人渐渐长大,手脚渐渐有力,抓东西越来越准、越来越稳一样,就是个自然发生的过程。 时间就这样又过去了一年多,深山中的族人对岁月的概念很朴素,只知春夏秋冬又经历了一个天地循回。若山对盘瓠的修炼越来越满意,如今已经不需要他再吩咐什么,只要是有月光的晴夜,盘瓠自己就会跑到祭台前端坐修炼。 这条狗竟然学会了一种新姿势,前腿离地放在胸腹间,身子挺直,两条后腿在身前交盘。这根本就不是一条狗的样子,它是跟族中其他人学的。而族人们也没觉得太奇怪,因为盘瓠以前也是直立行走的,它的一切行为都是在模仿人。 这条狗的天赋神通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成熟了,它也自然变得更加有力、敏捷与敏锐。当外出狩猎时,潜藏在远处、普通族人们根本发现不了的猎物,它都能及时地发现,这不仅仅是因为天生出色的嗅觉。当然,它的嗅觉也比原先敏锐多了。 如今的盘瓠,可以说已是这一带山林中的霸主,没有什么猛兽是它的对手,同时它也成为了这个部族的守护兽。但这条懵懂的狗并不清楚自己有这般厉害,它在村里还是直着身子到处撒欢,经常被大人摸脑袋以示亲热、被小孩揪耳朵拽尾巴玩耍,而它觉得很开心。 族长若山当然大感欣慰,可是若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明确地教授盘瓠初境九转之功,只能让它这样自悟修炼了,也不清楚这条狗究竟到了什么境界。若将来有一天盘瓠能够迈入二境,恐怕才能证明它早已初境九转圆满。 盘瓠学会了新本事,很想与虎娃分享这一切,或者说也想教会虎娃,可惜它不会说话。它经常在虎娃面前做出那种盘坐的姿势,用前腿比划着什么,意思大概是想让虎娃跟着学,惹得虎娃咯咯发笑。 就在水婆婆召集族人观看她纺布的一年多之后,虎娃应该满五岁了,水婆婆终于不再这么做了,很多族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长达一年多的引导,如果这批族人还是达不到要求,成功的希望也就很渺茫了。 但是水婆婆功夫并没有白费,有两位族人成功迈入了初境,一位是十六岁的阿槿,另一位是十八岁的叔壮。 ** 010、初境的难题(下) 叔壮并非是伯壮与仲壮的亲兄弟,他从小长得比较瘦弱,父亲希望他能健康强壮,所以起名为“壮”,但村里已经有了伯壮和仲壮,他就只能叫叔壮了。至于阿槿同样不是村里最强壮的少年,他的母亲南花是从村口外断崖那边深山中的花海村嫁过来的。 蛮荒群山中的族人当然没有见过真正的海洋,但深山中的大湖也被称为“海”。据说越过村外那道几乎深不见底的断崖,另一端的深山中有一座大湖,每到春夏季节湖畔便开满野花,同时湖水因为深浅的不同、在阳光下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又倒映出周围群山层层叠叠的景象,所以被称为“花海”。 花海旁的高坡上分布着一个村落,就叫花海村,“花海”既不是族姓也不是部族的氏号,就是一个表示来历的地名。很多深山中的原始部族,并不都像路村这样有一位留下族姓的祖先,他们甚至无姓无氏,只有自己的名字而已。 阿槿的娘名字就叫“南”,由于来自花海村,人们就按习惯称她为南花。南花的皮肤很白、腰很细,但在族人们的眼中,她并不是一个很标致的女人。原始部族中的女子,最好是胸大、腰粗、四肢浑圆结实,这样既能生孩子又能干活,这是最朴素实用的审美观。 可是虎娃却觉得南花很漂亮,是村里除了水婆婆之外最好看的女人了。南花嫁到路村之后,并没有因为体型或相貌受到族人的歧视,她的手很巧,擅于干各种细致活,会磨最精制的骨针,所纺的布也是除了水布之外最好的。 阿槿的样子长得像他娘,当然不是很健壮。盘瓠当初将一只母鸡撵得飞过断崖,发出一声震吼甚至还把远在后山的阿槿吓得从树上掉了下来,没想到阿槿如今也迈入了初境。 叔壮和阿槿随即成了山爷眼中的宝贝、接受专门的指点,山爷教导他们修炼初境九转,这种修炼甚至比参加部族的集体劳作更为重要。如今路族收获的猎物和物产比以前丰富多了,族人们也不必像以前那样不停地辛苦劳作才能生活,有些人便可以脱离劳作也能得到供养。 水婆婆不再耗费法力以纺布指引族人进入初境,能有两名族人成功,已经是令人惊喜的收获。等再过几年,像绿萝、虎娃这批的孩子长成之后,可以再试试,目前这批族人的潜力已经发掘得差不多了。路族如今是前所未有的兴旺,新生的婴儿并未夭折的数量也比往年多了不少。 一直在默默关注着这一切的理清水也不禁暗暗点头。一个不到五百人的部族,拥有若山、若水这两位高手,还有伯壮、仲壮、叔壮、阿槿这四名已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的族人,另外还有盘瓠这条已经开启灵智的狗。这已经相当惊人了,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者超过了百分之一! 理清水曾经做过在平原上统辖各部族数十万人口的巴国理正,还主持过巴国学宫,他当然见多识广。在那些生产发达、文明繁荣的大型城郭中,尽管人们所掌握的种种手段与技能要先进得多,但是能迈入初境者不足千分之一。 但越是原始古朴的部族,这种比例就越高,只要以正确的方法引导他们。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心境与心态更加朴素,心里没有太多的事情,也没有受到世俗间太多东西的干扰,因而更容易进入那种状态吧? 朴素的原始部落族人,在同样方式的引导下,迈入初境的希望更大——这是理清水总结出的规律。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些落后的部族就能因此变得更强大,迈入初境仅仅是个人的修炼,而其他大部分族人并未拥有同样的成就,他们仍生活在原始落后的环境中。 迈入初境修炼,也并不意味着就能突破重重境界。表面上看,初境只能使人的知觉更加敏锐,二境只能使人的力量更强。少数人的敏锐与强大,并不能让整个部族获得蜕变式的进步,其改善环境与生活的作用,远远无法与全体族人大规模掌握运用更多的知识与技能相比。 等到迈入三境,才开始具备一些能力,可以加工一些普通人很难制作的东西。而迈入四境之后,才能炼制真正属于修炼者的器物,也可以给普通人加工工具、完成一些效率极高的劳作。可是这样的人少之又少,不仅需要非常出色的天赋,更需要高明的指引,原始部族中恰恰很难具备这种条件。 像路村这样拥有若山和若水两位五境高手的蛮荒部族,实在是极为罕见。但是话又说回来,就算是若山、若水用尽一身神通,想为族人们做种种事情、提供给他们一切原本无法或者很难得到的东西,也是力有未及。而且他们有幸踏上了这条路,谁的目的都不是为了无休止地去做最辛苦的劳工。 就算退一万步说,若山、若水做到了这一点,使族人们生活中能享用的一切,与那些平原上先进的大族没什么区别,那也等于让部族暂时脱离了原始古朴的状态,再指引族人迈入初境,成功的可能性也会变得一样低。而且更严重的是,假如有一天若山、若水不在了,部族里未必能持续出现这样的人物,那对于他们的生存将是致命的打击。 理清水当年在巴国学宫中就讲过这个问题,并且称之为“初境的难题”。理清水还曾预言,人们掌握的知识与技能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先进,甚至能做到很多以前只能凭借神通法力才能做到的事情,这也是一个规律。但与此同时,人们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将会变得越来越难。 这看上去是一个无解的难题,但理清水却认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类部族毕竟是要向更文明、更富足的时代发展,能迈过初境得以修炼者就算变得更少,但也不会消失,将来只看个人的心境。 而且“初境的难题”并非绝对,人们在原始古朴的状态中更容易迈入初境,但也有前提:不仅是都受到正确的指引,更重要的是先天灵智、生理构造上并无区别,只是生活在不同的环境中而已。假如是灵智未开的族类,等同于山野**,迈入初境反而又变得艰难无比。 理清水观路族众人,又想起很久之前曾总结与思考的问题。 每个月色明亮的夜里,盘瓠仍在月光下定坐,谁也不知它已修成初境几转,身为一只开启灵智之初的兽类,这个过程必然很漫长。而理清水总是默默地关注着它,有一天入夜时分,理清水却差点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令他感到震惊的并不是盘瓠,而是石屋中原本躺着睡觉的虎娃。虎娃这天夜里竟然坐了起来,就像水婆婆纺布时那样交腿盘坐,双手自然放在小腹前,气息均匀绵长,全身都处在极为放松安稳的状态中。 虎娃会这么做,既是水婆婆所教,也是一种自然的反应。他在初境中已修炼很久,几乎每个夜晚都会自然进入并体会那种玄妙的状态,他也没有什么行功精进的意识与目的,不知反复多少次将这种动静交替的玄妙感觉体验得越来越清晰。 就在这天夜里,虎娃忽觉周身气机发动,那种玄妙的感觉仿佛化成了一种无形的力量,在体内萌动流转,他自然就坐了起来,觉得这样更加安适,无意中学的就是水婆婆纺布时的姿势。虎娃仍处在初境修炼之中,静夜中万籁之声是前所未有地清晰,清晰的极致便是一种新的突破。 虎娃也不清楚自己是否还闭着眼睛,但他却能朦胧地看见小屋内的情景,接着这种感知舒展,仿佛穿过石屋见到了月色下的整个村落、盘瓠正在祭坛前盘坐。不仅是村落,虎娃还朦胧看见了村落外的山野,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树木、展翅滑过夜空的灵枭。 这不可能是用普通的眼睛看见的,就连虎娃自己也形容不清他是怎么看见的,就是一种定境中的景象呈现。虎娃并没有去想,他只是“看见了”,然后渐渐地将这种感知收回,看见的便是自己。 他的身体还坐在床上,但意识仿佛成为了独立的存在,能够感知到五脏六腑和毛发肌肤。这不能用普通的视觉来形容,或者不能说是看见,而就是一种清晰的感知,清楚其形状、位置、伴随生机律动的状态。 虎娃并不清楚,这就是所谓的初境九转圆满。而在境界更高的二境之中,主要修炼的是腑脏筋骨,获得超过常人的力量、拥有健康旺盛的体魄,其根基便是能清晰地感知自身的一切。 虎娃此刻尚未进入二境,但已初境九转圆满,却无人知晓。理清水曾经只差半步就迈过了传说中的登天之径,也算是世上顶尖的大宗师了,他无意间发现了虎娃的举动,这才突然警醒过来——这孩子不知何时已迈入初境修炼,而且看他的样子,竟有可能已初境九转圆满! ** 011、山神之忧(上) 若是当年的理清水,暗中感应或试探虎娃的神气运转,就能清楚他此刻是什么状况。但如今的理清水只能默默地观望着这一切,元神中所见与普通人的观察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一切结论都是根据他的经验判断的,并无法确定。 惊讶之后,理清水又感到深深的忧虑,他在为虎娃担心。有人也许会觉得很奇怪,这位大宗师为何不感到惊喜呢?原因恰恰是因为虎娃的年纪太小了,且无人指引。假如理清水的判断正确,虎娃已初境九转圆满,此时接着迈入二境修炼的话,将对他有害无利! 在普通人直观的概念里,迈入初境修炼的主要是感知,而一个孩子来到世上逐渐长大的过程,便是各种感知器官比如眼、耳、鼻、舌、肤发育完全的生理过程。正因为有了感知,才有对世界的认识,然后去学习如何在世上生存并追求自己的人生。 虎娃这个年纪,正伴随各种感知的发育完全,耳聪目明尤胜于成年人,所以修炼初境理论上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二境中修炼的主要是筋骨,不仅是表面看上去更健康、强壮、有力,还包含着内在的洗炼,使之达到一种完美的状态。 而虎娃的身体骨骼尚未长成,这种修炼如果进行得太早,可能会留下缺陷甚至是残疾。比如身形骨骼过早地固化,成年之后可能会成为侏儒;又比如尚且柔软的脏器无法经受那样的锻炼,将留下终身的隐患与暗伤。 理清水以前从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一个五岁的孩子就已经初境九转圆满,谁能教会他呢?所以这种问题在实际中从未发生过。但他身为当世顶尖的大宗师,从修炼的原理能推导出这种结果,所以暗暗担心,偏偏又无法去提醒谁。 有人可能认为,这么早就能进入初境,恐堪称前所未有的绝世天才少年!但理清水并不这么认为,他所了解的高人中,大多都是在二十岁前后迈入初境的,至于是早几年还是晚几年,对今后的成就并无什么影响。 岁月对于不同的人,概念亦不同。对于普通人而言,两岁的小孩尽管比一岁的小孩大一倍,等到了他们成年之后也是同龄人;但四十岁的人与二十岁的人之间,相差的就是一代辈份,可是如果他们都能寿数过百,其实也相差不大了。 而像理清水这样的高人,生机旺盛寿元长久,他已经三百多岁了,就算如今受重创被禁锢在树得丘上,也还可以再坚持百年。对于这样的人,他们所获得的成就是在漫长的岁月中修炼的,至于当初是十五岁迈入初境还是二十岁迈入初境,到了这种的境界已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在普通人修炼之初还是有讲究的,比如已经到了三十岁的壮年,人在生活中已阅历太多,心境早就不复当初,人的性格以及对各种事物的观念已经成型。如果直至此时还无法迈过初境,那么这一生能迈过初境的可能性就很小了,除非有特殊的际遇转变。 另一方面,就算很早就迈入了初境得以修炼,也不意味着就能突破更高的境界。只有突破六境,才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当世高人、能留下完整的传承指引。这是绝大部分修士终身也无法达到的目标,如果到了生机元气不能继续保持巅峰状态时,还没有迈入六境,那么此生的希望就已渺茫至极。 所以人最好要在青少年时期入初境,否则就希望极小;若在身体状态保持鼎盛之时迈不入六境,那么也就意味着终身难有希望。除此之外,具体是什么年龄修炼到什么阶段并不是那么重要,也没有入境更早便是天才的道理。而虎娃的状况是个意外,或者说纯粹是一种偶然,就连理清水也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就像盘瓠不知理清水对它的期待,虎娃当然更不清楚理清水对他的担忧,他仍然快乐地生活在村寨里。原始部族里度过的童年很淳朴,几乎没有什么玩具,但所有的东西又几乎都是孩子的玩具。虎娃有个爱好,就是到溪涧旁去拣石头——样子长得像鸡蛋的石头。 村外有一条山泉汇流成的溪涧,在山中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很多水潭,一直流向那道断崖边化为飞瀑。每到暴雨季节,便有洪流从高处倾泻而下,陡坡上有滚石乱飞,也有合抱粗的树木被折断或连根拔起顺水冲流,山中是十分危险的,而村寨则建造在安全的地势上。 溪涧旁有大大小小许多从山上冲下来的卵石与块石,在晴朗的天气里,虎娃就会溜出村寨去拣石头。只要他不越过溪涧进入深山,村寨周边是相对安全的区域,大人们也不可能时刻都盯着。而盘瓠总是晃着尾巴跟在虎娃后面,就像个跟屁虫,有这条守护兽在身边,他也不会有什么意外的危险。 族长若山大概想不到,当初的一个“比喻”,竟养成了虎娃的这种爱好。虎娃在碎石间翻找,每发现一块样子像鸡蛋的石头,都会欢呼雀跃。盘瓠也会用狗爪子帮着扒拉碎石,然后叼起样子差不多的卵石跑到虎娃那里去献宝。而虎娃的要求很严格,只有几乎完全与鸡蛋一样形状的石头才会拣走,有时大半天也找不到一块,但他仍然玩得很开心。 这样的石头虽然很少见,但虎娃隔三差五就会去找,时间一长他的小屋里也攒了一堆。有族人经过门前偶尔看见,会惊讶地叫道:“你哪来这么多鸡蛋?是不是把鸡下的蛋都拣到这里来了?快放回鸡蛋筐里去!” 虎娃每次都要解释这些不是鸡蛋,只是样子像鸡蛋的石头,族人们进来一摸才发现真的是石头。再到后来,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 这一天,虎娃又和盘瓠跑到溪涧边去拣石头,对于他们来说,不停的发现就是一种乐趣。这是一个多云的天气,上午一直笼罩天空的云层终于飘开,阳光落了下来,断崖飞瀑那边升起一道彩虹,接着又弥漫起一片雾气。 盘瓠突然直起身子向着水雾那边叫了好几声,这并非神通震吼就是普通的狗叫;而虎娃也站起身望向远处,他听见了断崖另一端传来的脚步声。假如有他人看见这一幕,可能会感到疑惑不解,这一人一狗离断崖尚有一段距离,且身边有水流声干扰,而来者远在断崖另一端的远处,他们居然就能听见! 断崖那边的人也听见了狗叫,知道这边有路村的人,扯开嗓门喊道:“我是花海村的,来用天鹅蛋换鸡蛋了!我还带了两条新鲜的野猪腿,能不能再换点水布?” 断崖那边再往深山高处走,就是花海村。如果算直线距离,花海村是与路村最近的一个村落,两族之间也经常交换各种东西。但由于一条幽长的深壑割裂山谷,这两族人想见面握手可就难了,要各自往山下走几乎一整天,到达原清水氏城寨那里才能见面,且路途十分艰险。 但是族人们也有自己的办法,人过不去却可以把东西扔过去。他们用竹子做成了类似抛石机的东西,先谈好双方要交换的物品,然后装在麻包里抛射过去。抛射的地点并不是在谷壑最窄处,而是飞瀑附近相对平缓开阔的地方,距离大概有十几丈远,若扯足嗓门喊话,双方都能听得清。 交换行为一般都是花海村人发起的,因为那道断崖就在路族村口外的平地尽头,经常有路村人在平地上晾晒各种物产,大晴天过来喊一声很方便。花海是深山中的湖泊,湖岸边的浅滩中生长着大片的高山芦苇,每年都有不少天鹅飞来产卵,因此花海村人经常到湖滩上拣天鹅蛋,这也算是他们那儿的特产吧。 天鹅蛋比鸡蛋大得多,但是鸡蛋更好吃也更精贵,所以双方的交换条件是一个天鹅蛋换两个鸡蛋,路村人也不吃亏。用来交换的蛋都是煮熟的,否则就算有麻包裹着扔过去,落到那边也都碎了。 今天又有一名花海村人来交换,他要用十五个天鹅蛋换三十个鸡蛋,同时还带了两条新鲜的野猪腿。路村人闻讯赶到断崖边隔空喊话,简单商量了几句,同意再换给他几尺水布。 尺是一种长度单位,约相当于成年人从腕到肘的距离,而人的小臂从腕到肘有一根骨头就叫尺骨。最早的尺也是用骨头刻上标线制成,想当初是清水氏族人将“尺”带入深山,后来它就成了各部族共同使用的度量单位。 商量好了,路村人在空地上生火煮熟三十个鸡蛋,花海村的人就在那边等着,反正也没有什么别的急事。煮熟的鸡蛋再加上几尺水布,装在麻包里用竹竿抛了过去,能听见雾气那边麻包落地的声音。 然后路村人就在这边等着另一个麻包被抛过来,可是过了半天也不见动静。对方是怎么回事,手脚这么笨吗,这么长时间还没弄好?这时盘瓠突然对着断崖那边狂吠起来,虎娃也大叫道:“那个人走了,他竟然忘了把东西给我们!他走的时候还在笑……” ** 011、山神之忧(下) 路村人都傻眼了,他们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连想都想不到!蛮荒中的族人,并没有什么诚信守诺的概念,因为根本不需要,他们本就没有耍诈骗人的心思,说交换那就肯定会交换的,甚至都不会去想谁先把东西扔过来。 所以虎娃也没想到那个花海村人会故意不扔东西,以为他是忘了。这时水婆婆走出村口来到断崖边,望着朦胧的雾气道:“他不是忘了,就是故意骗我们的东西。大家不要着急,等族长回来,会找花海村说这件事的。” 族人们这才反应过来,站在断崖边朝着对面破口大骂。刚才因为阳光恰好从云层中射出,瀑布那边飘过弥漫的水雾,他们也没看清对面那人到底长什么样子,这下找都不好找了。 而虎娃站在断崖边愣了半天,他还是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骗人,居然有人用这种方法骗走了路村的三十个熟鸡蛋和好几尺水布!他当然不可能听过白煞曾经对理清水说的话——蛮荒中原始部族不可能永远保持古朴,他们迟早也会学会阴谋与欺诈,今天的事情只是一个开始。 其实“欺骗”在狩猎中也能见到,有不少野兽都很擅长伪装,将自己掩藏在复杂的环境里以骗过天敌的耳目。如今那个人一定会自以为很聪明,因为他成功地将路村人都骗了,白白得到了那么多东西。 但是路村人都气坏了,就连南花都感到气愤和羞愧,因为那个人来自她的娘家花海村。路村人并没有想到别的可能,断崖对岸的深山中只生活着花海村人。族长若山是在天快黑时回到村寨的,他这次外出并不是狩猎,而是带着伯壮、仲壮等几名族人到原先清水氏一族生活的谷地中有事,所以并没有带上盘瓠同行。 族人们向族长说了这件事,山爷只是沉着脸点头道:“我知道了,会处置的!” 这天夜里,族人们都休息了,柔和的月光洒下,山中的景物仍依稀可见。盘瓠又来到祭台前准备定坐修炼,却听见山爷的声音叫道:“你跟我来!” 盘瓠站起身晃着尾巴跟着山爷走了,发现水婆婆竟然也在,两人一狗出了村寨来到断崖前,他们就站在两侧峭壁之间最窄的位置,也是当初盘瓠把母鸡撵过去的地方。水婆婆说道:“白天我在村寨里察觉动静,等出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了。我想起了你我的约定,总要留一个人守在村寨中,所以并没有追过去。” 若山沉吟道:“我们不必为三十个鸡蛋和几尺布而大动干戚,但这种苗头很危险,假如不得到处置,会让人们以为欺骗是有利无害的行为,从而引发部族间的混乱与纷争。所以我一定要找花海村的族长说清楚,必须让人们有所敬畏。” 然后他又指着七丈外的另一侧断崖,低头对盘瓠道:“你应该能跳过去的,现在就试试,这样做比较危险,你平时要注意回避危险。但此刻却没有事,我能保证你不会掉下去!” 盘瓠如今已比一年多以前聪明得多,完全能听懂山爷这番话的意思,退后几步在乱石间四蹄蹬地助跑几步腾空一跃,嗖的一下便跳到了断崖对岸。然后它在那边站起身挥着一只前爪像是在招手,表示自己成功了。山爷微微一笑,腾空也跃过了断崖。 山爷带着盘瓠去了花海村,水婆婆又回到了村寨中,而其余的族人们仍在沉睡。但在小屋里定坐的虎娃却知道了这件事,他可以说是“看见的”,也可以说是在定境中感知的。当时他又进入了那种朦胧可见周围一切景物的状态,尚未收摄感知而内观。 虎娃今夜并没有在行功之后自然地睡着,等出离定境,他又在想——山爷一定是去找那个人了,带着盘瓠想把路村被骗走的东西要回来。 山爷和盘瓠是在黎明鸡叫前回村的,那时候虎娃已经睡着了。虎娃起床后发现盘瓠回来了,便问它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这条狗只是晃着耳朵很得意的样子,反正它也不会说话当然讲不清,于是虎娃又去问山爷。 山爷拍着虎娃的小肩膀笑道:“你等一会儿就知道了,我们等着看花海村的人会怎样做。” 太阳升起之后,在村口外断崖边晾晒火麻籽与猎物皮毛的族人们又发现了对面有动静,这天并没有雾气出现,所以看得很清楚。花海村的族长蛊辛带领村中数十位精壮的男子来到了断崖前,他们在山中砍倒了一株十几丈高的巨木,众人合力将它架到了断崖上,搭了一座看上去很危险的桥。 但是走惯了艰险山路的部族男子,都踏着这根巨木稳稳地走了过来。这时若山也率领族人迎了过去,像对待客人一样,将这些花海村人迎到了村中的祭坛前。 蛊辛满面羞愧地说道:“请山神恕罪、请路村的族人们原谅,我们村有人做出了那样丢脸的事情,是全体花海村人的耻辱。这里有三十个天鹅蛋和一头昨天刚猎杀的野猪,算是花海村的赔偿。” 一旁的阿槿很不解地问道:“蛊辛大叔,花海村欠路村的只是十五个天鹅蛋和两条猪腿,您为什么要赔偿这么多?” 蛊辛很认真地解释道:“昨天夜里我已经和山爷谈过了,这不仅是赔偿也是惩罚,做错了事情就得付出代价。如果只是原样交还,那么做错事的人如果得逞,便骗走了别人的东西,如果不得逞也没有损失,又如何阻止这种行为呢?所以必须要付出额外的代价!” 这番道理倒是很简单,族人们都听懂了。这时花海村有人不满地说道:“当时断崖上飘着雾,谁也看不清对面是谁,怎么就能肯定是我们村的人呢?就算是花海村的人干的,也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不应该让我们全村人来赔啊!” 蛊辛扭头呵斥道:“断崖对岸只有我们村的人,也只有花海村的人才知道这样和路村人换东西!若是别的部族,谁也不会独自一人在深山中冒险走好几天的路,就是为了骗路族这些东西。今天这么做,是为了让你们记住,不要干让自己丢脸、也让整个部族蒙羞的事情!平时收获的猎物、交换来的东西都归全村人所有,出了事情难道不该全村负责吗?” 这时忽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喊道:“蛊辛族长,我知道是谁干的了。” 众人扭头望去,只见说话者是人群中的虎娃,虎娃身边还有一条像人一样站着的花尾巴狗。蛊辛走过去蹲下来道:“孩子,你当时看清那个人了吗,他是谁?” 虎娃答道:“你看——连盘瓠都认出来了!”随着话音,盘瓠抬起一只前爪指向花海村中的一个人,正是刚才开口表示不满者。虎娃又说道:“就是他,盘瓠指的人!” 蛊辛站起身来面现怒容道:“猴子,这件事情原来是你干的!” 虎娃确实认出了那个人,听他的脚步声就觉得有点熟悉,这是常人难以理解的敏锐感知,但他还不敢确定,可是这人一开口说话,听他的声音便确定无疑了。不仅是虎娃,盘瓠也很确定地指出了那个人,就在蛊辛今天带来的族人中。 那位名叫猴子的男子有些慌乱地退后几步道:“小孩,没证据你怎么可以胡说,连一条狗乱指都能信吗?我刚才都说了,昨天断崖上有雾,是根本看不清对面的。” 山爷突然沉声道:“昨天夜里我去找蛊辛族长的时候,根本没提到当时断崖间有雾,今天你们来到这里,也没有别人说过这些,而你是怎么知道的?” 猴子张口结舌答不出话来,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蛊辛呵斥道:“只有干了这件事的人,才清楚当时的情况。猴子,就是你!” 这时盘瓠突然朝猴子发出一声低吼,后腿一蹬跃了过去,直接将他扑倒在地。很健壮的一名男子,在一条不大的狗面前竟没有丝毫的反抗余地。山爷及时喝了一声:“盘瓠,你先别动,让花海村的人自己处置。” 盘瓠并没有张嘴咬猴子,只是将他扑倒,闻言又直起身子晃着尾巴很得意地走了回来。而猴子全身都已经软了,好半天爬不起来。蛊辛吩咐族人道:“把猴子架起来,带回去按族规处置,今天赔偿路村的东西,也都算到他的头上!” 这件事处理完毕,蛊辛又向虎娃和盘瓠表示了感谢,终于查出了是谁干的。而虎娃心中则对山爷佩服得不得了,他虽认出了干坏事的猴子,却无法拿出让别人都能确信的证据来。但是山爷一句话,直接就点中了猴子话中的破绽,让猴子无法否认事实。 这就是智慧吗?虎娃还不懂得什么叫智慧,但在他朴素的认知中,山爷此刻表现出的就是智慧。他还隐约意识到另一件事,昨天刚刚见识了欺骗,但只要是欺骗总会留下破绽的,而世上的一切事物,仿佛都包含着等待人们去发现的玄妙。 ** 012、鸡和蛋的故事(上) 其实对于若山来说,今天也是一个发现虎娃早已迈入初境的机会,否则这孩子不可能认出猴子来。但是若山却错过了,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人是盘瓠指出来的。若山与众族人想当然地以为虎娃与盘瓠最为熟悉、明白盘瓠的意思,所以才帮盘瓠开口说了出来。 干坏事的猴子被抓住了,但是蛊辛还没走,他又对若山说道:“今天来,还有另一个请求。我们想用三只麂子换一只活的公鸡,昨天夜里我已经说过,麂子今天都带来了,希望您能答应。” 三只麂子换一只公鸡,假如只算肉食的话,路村人可赚大了。但蛊辛当然另有目的,他之所以集合精壮族人、大费气力在断崖上架了桥,不仅是为了亲自走过来道歉,也是为了能将活物安然带回去。 事情的源头,还要追溯到虎娃和盘瓠一年多以前做的事情。盘瓠撵过断崖的那只鸡,后来不知怎么就跑到了花海村附近,被花海村的人得到了。花海村与路村有通婚,平时打的交道也最多,他们早就听说路村人养鸡下蛋的事情,很是羡慕。 那只母鸡就被花海村当宝贝一般供养起来,住的鸡窝比一般族人的房子还要舒服。它几乎每两天都能下一个蛋,一年多来都是如此。可是母鸡虽然下蛋,却不能孵出小鸡来,这一年多来花海村人也打听过,知道需要有公鸡配种才行。 假如他们得到一只活的公鸡带回去配种,便可以孵出小鸡,然后花海村也将有更多的鸡,就这么养下去,将来也不必总用天鹅蛋和路村换鸡蛋了。而且天鹅下蛋是季节性的,每年的大部分时间是拣不到的,鸡肉和鸡蛋却能从此常有。 蛊辛想得挺美啊,而若山笑着答道:“昨天夜里我也说了,这件事情先不要问我,而应该问另一个人。” 蛊辛不解道:“我不明白山爷的意思,不问您又问谁呢,难道是水婆婆?”若山已经在路村做了很多年的族长,而若水几乎与他一样神秘。就算是花海村的族长蛊辛,也会称呼他们为山爷和水婆婆。 水婆婆却摇了摇头,伸手一指虎娃道:“不是问我,你应该问这孩子,只要他答应了便没有问题。” 蛊辛愣住了,他没想到山爷和水婆婆竟会这样决定,让他去问一个看上去才五、六岁的小孩。难道路村人因猴子的行为仍然对花海村很不满,所以才用这样一种方式回绝他吗?猴子昨天喊话骗人时,第一个听见的就是虎娃,今天当众指认猴子的也是虎娃。 蛊辛又想到另一种可能,山爷和水婆婆不愿意让花海村繁育鸡群,这样就可以永远将鸡蛋这种好东西拥为己有。可是他今天带着族人来诚意道歉,山爷和水婆婆又不好当众回绝显得自己太小气,所以才让一个小孩来开口。这么点大的孩子,往往都开始有占有东西的想法,肯定不会轻易答应的。 但见路族人均未表示异议,显然都默认了这个决定,蛊辛无奈,只得又走过去蹲下身,和颜悦色地对虎娃说:“好孩子,我们用三头麂子换你们村一只公鸡,好不好?”见虎娃没有吱声,他又补充道,“你喜不喜欢吃天鹅蛋?假如答应了,花海村以后就经常送天鹅蛋给你吃。不仅是天鹅蛋,还有天鹅肉!”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蛊辛自己都觉得脸有点发烫,他这是在**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但心里又希望虎娃还不懂事,希望这孩子只看见了三只麂子比一只公鸡的肉要多得多,却不清楚花海村人真正的打算。 虎娃笑眯眯地扭头问身边那条狗道:“盘瓠,你喜欢吃天鹅肉吗?” 盘瓠是条馋狗,一听这话伸着舌头使劲点头。虎娃又一脸稚气地问蛊辛道:“你们村也想孵小鸡吗?” 蛊辛的那点小心思居然被一个孩子点破了,脸不禁当场就红了,他只有点着头答道:“是的,我们花海村有一只母鸡却没有公鸡,也想配种下蛋孵小鸡,你愿不愿意帮忙?” 不能说虎娃这是聪明,就是心思直接,因为他清楚公鸡有什么用。小公鸡可以杀了吃肉,养大了便能打鸣、经常吸引飞过的猛禽,而对族人最重要的用途就是与母鸡配种,这样母鸡才可产下能孵出小鸡的蛋来。他既然知道了也就能想到。 所有人都在等着听虎娃怎么回答?蛊辛难解山爷和水婆婆为何要这样做,但在路村人看来,原因却很简单。因为路村最早的那一窝小鸡,就是从清水氏城寨中的鸡棚里抱回来的,它们原本属于清水氏一族。 鸡群虽是活物,但也是一种生产鸡蛋和鸡肉的东西。在原始部族中,像这样的生产物资基本都是公有的、属于全体族人。而清水氏族人并没有全部灭绝,至少据路族人所知,还留下一个虎娃。如今在他们的心目中,虎娃已经完全是路村的族人了,所以这群鸡也归路族所有,但在处置这样的问题时,自然要问虎娃的意见。 其实就算没有这个原因,只要山爷和水婆婆共同决定了,路族人也不会提出疑义的。只见虎娃带着纯真无邪的笑容道:“好哇,那就换给你们一只公鸡,你自己去挑。” 花海村的人都露出了笑容,有人还在小声地欢呼。蛊辛当然是欣喜万分,不停地对虎娃以及若山等人表示感谢,他当场就命族人将猎到的三只麂子抬了过来,然后便想去挑公鸡。若山拍着他的肩膀道:“不着急,你们从山那边来做客,还带来了这么多东西,一起吃完饭再走吧。既然虎娃已经答应了,我这个族长代表路村,再送你们一只母鸡。” 这真是意外之喜,花海村人能带回去一公一母两只鸡还白赚了一顿饭,而且这顿饭格外丰盛。路村人当场洗剥了花海村人送来的那头野猪和一只麂子,在空地上切肉烹食。这么多肉一顿就吃得干干净净,还加上了菽豆、葛粉、榆荚粉、橡子粉等其他杂粮。 蛊辛带来了六十多名精壮男子,和路村全体族人加在一起总共有五百多位,当然够能吃的。花海村并没有路村这么富足,族人们也很少有这样痛快吃肉、并享受如此丰富的美味杂粮的机会,他们别提有多高兴了! 他们毫不掩饰对虎娃以及若山等人的感谢和夸赞,觉得这个孩子和这位路村族长简直就是世上最好的人!至于做错事欺骗了路村人的猴子,那当然就更可恨了,他们一想起来就觉得羞愧。有人不禁在议论,虎娃这样的好孩子若能健康地长大,将来应该成为路村的下一任族长,而花海村的人也一定会尊敬他的。 花海村和路村的情况不太一样,他们可没有像若山这样一直是族长的人物,蛊辛成为族长还不到十年,所以大家观念也不同,他们会想到下一任族长的问题。 众人都在兴高采烈地吃喝,只有猴子例外,他被远远地绑在一块大石头上闻着肉香晒太阳,刚才还有不少孩子跑到他面前吐口水呢。小姑娘绿萝对于好东西一向吃得很快,她第一个吃完了分给自己的那份食物,然后打了几个饱嗝揉着肚子在空地旁溜达,走着走着就来到了猴子面前,瞪着眼睛就这么看着他。 这小姑娘的目光带有一种审判的意味,猴子竟有些不敢接触她的视线,闭着眼睛低下了头,耳中突然听见绿萝问道:“你叫猴子吗?长得也不像啊!你妈妈肯定是希望你手脚灵活,但也没想到你会做这种坏事吧?你说,昨天为什么要那样做?” 远处树得丘上的理清水也在看着路村中所发生的事情,此刻不禁暗暗笑了。这个小姑娘从小遇到各种事情就爱刨根问底,而此刻说话时的神情语气,不禁使理清水回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巴国担任掌管诉讼刑罚的理正时期,也经常这么审问人。 猴子弱弱地答道:“前天蛊辛族长和族人们商量,想用天鹅蛋、野猪与路村人换东西,我都听见了,非常想吃鸡蛋,也想能有水布做衣裳。后来我去花海边溜达,很走运地拣到了五个天鹅蛋,悄悄收起来没有交给村里,就想自己私下来交换、谁也不告诉。” 绿萝:“原来你有五个天鹅蛋呀,那为什么不老老实实换十个鸡蛋回去呢?” 猴子解释道:“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到了断崖边发现山间有雾,对面的人看不见我是谁,就起了别的心思。” 绿萝点了点头道:“哦,原来是这样啊!”看她的样子好像是明白了,但谁也不清楚她真正明白了什么。 这时猴子又说道:“我的事情都告诉了你,你能不能也告诉我一件事?” 绿萝瞪着他道:“你想知道什么?” 猴子:“花海村想换一只公鸡回去,是为了和母鸡配种下蛋孵小鸡,为什么山爷和水婆婆要让虎娃那个小孩来决定答不答应呢?”远方的理清水听见这句话,心中就暗暗一紧,希望绿萝不要把“真相”说出来,可惜他阻止不了什么。 ** 012、鸡和蛋的故事(下) 这个问题将绿萝问住了,小姑娘也在认真地思考着,过了一会儿才皱着眉头仿佛是自言自语道:“听我爹说过,虎娃是清水氏唯一的遗孤,而那群鸡原先就是清水氏族人的。现在虎娃已经成了我们路族人,鸡也是路村的了。给不给你们村,族长当然要问一下虎娃。” 猴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而绿萝背手踱着步走开了、不再理会这个人。理清水却在暗暗担忧,他希望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就算猴子知道了这件事,这位花海村的族人恐怕也没什么机会把消息传到赤望丘。理清水虽清楚虎娃并非清水氏一族的血脉遗孤,但也不希望他有危险。 想当初若山把虎娃抱回来的时候,也郑重地吩咐过族人,不要在村外说出虎娃的来历,从此就当他是路村的孩子!这位族长当然不像其他族人那样头脑简单,他考虑事情更周全。山外不知来历的强大敌人灭了清水氏一族,看场面是鸡犬不留,而虎娃只是侥幸逃生。 若山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仇怨,但是看那些人的目的就是要赶尽杀绝。若是凶手知道清水氏还有血脉遗孤留下,说不定也会追杀而至,可能会给虎娃以及收留他的路村带来莫测的危险。但是他发现虎娃时伴随着异事,使若山相信这是天意要让路村收留与抚养这个孩子,他当然是信鬼神的,所以一定会这么做,同时尽量避免后患。 路族人当然会严格执行若山的命令,甚至私下里都不再谈论这件事。这些年过去了,很多族人已渐渐淡忘了当年,完全就把虎娃当成了路村人。假如今天不是猴子特意问起,绿萝恐怕也想不起来这茬。 绿萝的父亲就是当年跟随若山进入清水氏城寨的族人之一,他后来与绿萝的母亲提起过此事,而绿萝在旁边也听见了。那时候绿萝的年纪还很小,恰恰就是开始记事的时候,这样闻所未闻的事件,也给她幼小的心灵带来极大的震憾,因此印象十分深刻。 这小姑娘也记得族长的吩咐——不能在村外说出此事,可是此时她在村子里面啊,而且也没想到那么多。不提猴子无意间获悉了虎娃的身世来历,两族人一起吃肉气氛热烈无比,若山趁机提出了一件事与蛊辛商谈——路村与花海村结盟,在与其他各族打交道的时候,他们意见一致共同行动。 还没等族长蛊辛答话呢,在场的其他花海村人便纷纷叫好、大声赞同,觉得应该与路村人结盟,蛊辛也就很痛快地点头了。吃完饭以后,两位族长各自率领族人,在祭坛前主持仪式宣布结盟,并向山神献祭与禀告此事,以请求神灵的见证与护佑。 仪式上当然得有祭品,众人就将剩下的两头麂子放上祭坛向山神献祭,此时两张完整的麂子皮已经剥下来了,与肉分开放置。这个仪式进行的时间有点长,除了宣告结盟之外,又反复向山神祷告,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 山神“显灵”了,仪式结束之后,那两张麂子皮已经经过了神秘的力量炼制,变得干净柔软且轻滑坚韧,已是族人所见过的最好的皮料,通常情况下是根本加工不出来的。若山将麂子皮自己留下一张,另一张送给了蛊辛,当作结盟的见证。 蛊辛接过这张麂子皮的时候,目光中满是惊疑之色,却没有多说什么。仪式结束后天也不早了,蛊辛吩咐族人先将猴子押回去,等到明日当众以族规处置。但蛊辛本人却没有立刻跟随族人离开,他又来到若山的石屋中,私下里单独问道:“山爷,这两张麂子皮,是山神为您炼制的,还是您自己施法处置的?” 若山苦笑道:“你认为呢?这五年来,你可曾听见过山神的声音?” 蛊辛长叹一声,摇头道:“从未再听见!可惜我的修为只有三境三转,无法向山神发出呼唤,只能等待山神主动开口对我说话。而以山爷您的本事,应该是可以呼唤山神的,难道也得不到回应吗?” 若山点头道:“是的,我曾很多次率领族人举行献祭仪式,暗中呼唤山神,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们的山神恐怕已隐寂,而这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族人。” 蛊辛说道:“我也没有。”随后两位族长都沉默了,静静地坐在那里直至山中的黄昏再次到来。 第二天,若山族长下令,集合族中精壮的男子并亲自领队施法,在山中砍伐了两根参天巨木,去掉枝桠将长长的主干运到了断崖边。昨天花海村人架桥的树干有两个成年人并肩那么粗,而今天路村人从山上运下来的两根树干有三个人并肩那么粗。 他们将这两根树干一左一右夹着中间那根树干架好,又将中间那根树干上端表面削平,断崖上就出现了一座稳固而安全的“桥”。随后的一段日子,若山手持骨杖经常在这座木桥上来回走动,其实是在暗中施法炼化这三根树干,使之变得尽量坚固不朽,成为两个村落之间能长久来往的通道。 若山之所以会这么做,当然是因为这一带蛮荒中各部族之间最新的形势,近年来正在悄然发生着令人不安的变化。他早有这个想法,今天只是在最恰当的场合选择了最恰当的时机,蛊辛简直是等于带着花海村人自己送上门来的。 以往这一带蛮荒中的各部族虽偶有争执,但百年来基本上相安无事,不仅因为有一位共同的山神存在,也是因为有强大的清水氏一族居中。这里没有任何一个部族能与清水氏相抗衡,清水氏的城寨也是各部族交换各种物品、交流各种信息的中心。 就算并不存在一个各部族的联盟,但清水氏无形中就是各部族的领袖,有它在,这一片蛮荒大体就是太平稳定的。可是清水氏一族突然覆灭,山神也从此隐迹,给各部族的生存环境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变化不可避免。 蛮荒中各部族信鬼神,发生了惨剧的清水氏城寨废墟也被认为是一片不祥之地,刚开始那两年,几乎没有人敢独自进去。可是各部族之间早有交换与交流,又不可能不发生联系,蛮荒中央那片开阔谷地就是各族之间最好的交流地点,也是建立村寨、开垦田地最好的地方。 当人们渐渐不再过于害怕的时候,自然会有部族想占据这片宝地。清水氏的城寨废墟还保留着,但里面有用的东西早被各部族搜走了,在废墟旁边的另一片空地上,又自发形成了各部族交换物品的集市,渐渐有人建造了房屋,圈起了田地。 刚开始大家都是各做各的,反正地方很大,可是到了最近,已经开始发生冲突和争夺。清水氏不复存在后,这一带深山中较为强盛的部族有好几个,其中最强大的就是有鱼族和路族,另外还有花海村以及深山中几个与外人很少打交道的妖族村落也算不弱。 相对于清水氏城寨所在的那片中央谷地,路村在山上更高的地方,向上要走整整一个白天。有鱼村虽然也在高山中,相对清水氏城寨位置却处于下方,大约要向山下走半天,位于外人出入清水氏城寨的必经之路旁。 山上的路村与山下的有鱼村,近年来都是前所未有的兴旺。路村是因为有若山、若水这两位高人坐镇,更重要是拥有了比以前更丰富的物产、能够保障族人更好地生存繁衍。而有鱼村是因为位置的缘故,它处于这片蛮荒与山外相连的商道上,经过他们村的道路虽然也很蜿蜒崎岖,却比蛮荒中其他的山路好走得多。 花海村附近有一座大湖叫花海,有鱼村附近也有一座深山中的大湖,被称为鱼海。鱼海的面积是花海的好几倍,湖面有好几里之广,湖中有的地方深不见底,似乎还与地下暗河相连。鱼海中有鱼,而且非常多,故此得名,生活在鱼海边的部族也自称有鱼一族。 有鱼一族是很多年前为逃离战乱从山外巴原中迁徙来的,他们的祖先据说是清水族祖先的仆从,在鱼海边定居,后人便以鱼为姓,却无氏号。他们与别的村不同的地方,就是会捕鱼,与生活在巴原中的很多部族一样,自称是太昊天帝的后人。 传说当年太昊天帝为人皇时亲手制网,教会了人们在东海边打鱼,而帮助太昊天帝治理臣民的童芒,参照网的样子又教会人们怎样制作罗。罗是在地面上使用的一种张开的网,既可以筛选东西也可用于捕鸟捕兽,从此罗网并称。 有鱼一族记得这种上古传说,他们会编织渔网,同时也会制作舟楫在鱼海中穿行捕鱼。当清水氏一族覆灭之后,有鱼村的族长以及族中的重要人物们渐渐滋生了野心,想取当年清水氏的地位而代之,有朝一日也能号称“有鱼氏”。 ** 013、有鱼(上) 有鱼一族有这种想法并非没有原因,他们会制作舟楫、结网捕鱼,便有些看不起深山中那些相对原始落后的野民。清水氏覆灭后,外来的商贩虽然减少了,但也还会有,因为位置的原因,商贩带来的东西如今大部分都和有鱼村族人交换,然后再被有鱼村人带到中央谷地与其他各部族交换,他们等于垄断了与山外的商贸。 有鱼村共有六百多名族人,是蛮荒中人丁最兴旺的一个部族,也拥有多名已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的修士。比较起来,假如路村没有若山和若水这两位高手,实力是无法与有鱼村抗衡的。但外人并不完全清楚若山究竟有多厉害,对于若水,大家更是了解得很少。 刚开始的时候,有鱼一族的野心还并不太过分,他们只想占取清水氏一族覆灭后最大的好处而已。可是这几年过去了,他们自以为看清了蛮荒中的形势,想法便越来越多。有鱼一族的首领,渐渐不仅想取清水氏而代之,还想统御蛮荒中各部族听命、能号令其他各部族,这必然会导致越来越多的冲突。 最早的冲突是由一种很特殊也很珍贵的东西引起的,就是盐。清水氏族人在那片谷地边缘开凿了几口盐井,盐井中能汲出咸泉,煮咸泉可以制得盐。这一带蛮荒中各部族需要的盐,以往只有两个来源,要么是清水氏族人所制、要么是山外的商贩运进来的。 但在以前,山外的商贩所到达的最终地点也是清水氏的城寨,所以各部族还是要到清水氏的城寨中用各自的物产来换取盐。清水氏一族覆灭后,盐井一度废弃商贩亦不至,山中各部族有段时间极度缺盐。 缺盐,就少了一种处置与保存新鲜肉食的方法,也不能给其他食物调味。这些倒是其次,反正山中各部族的新鲜肉食基本上都会很快吃掉,采用晾干、烤干的方式也能再保存一段时间;更重要的是身体受不了,人在长时间劳作中的耐受力会下降,甚至会引发各种病症。 各部族开始在盐井汲取咸泉,然后拿回去直接让族人饮用,可是在险峻的山路上运送咸泉实在太费劲了,后来就各自开始煮盐。但维护盐井是一种高明复杂的技能,需要大量的人力和专有的工具,不是一般部族能承担的。 有鱼一族便趁机占据了盐井,他们会打鱼,有很多时候打到的鱼一次吃不完,因此更需要盐处置保存,而且他们从外来的商贩那里打听,也渐渐学会了怎么开凿与维护盐井。有人能专门凿井维护并煮制食盐当然是好事,这总计需要男女近百号人才能维持。 盐虽然很重要,但毕竟不是衣食,仅仅有盐也是活不下去的。很难有一个部族能抽出近百人来专门产盐,他们的衣食都要靠其他人的劳作来供养,就算有鱼一族这么做也很勉强。但有鱼村占领盐井后却有更多的好处,所出产的盐不仅自用,还以高价与其他各部族交换物产。所谓“价”是一种衡量的概念,表示交换某种东西所要付出的代价。 这种代价是可以估算的,假如这近百号人不采盐的话,从事其他劳作能够获得多少物产,那么大致就可以交换到他们所出产的那些盐,这是原始部族之间最朴素的观念。有鱼村刚开始也是这么做的,可是后来开价便越来越高,远远超出了这个限度,引起了其他各部族的不满,冲突当然难免。 有鱼村首先安抚了蛮荒深处、居住地最远的几个妖族村落,答应用盐和他们交换其他部族所没有的一些特殊物品。那么剩下来的纷争,就发生在距离相对较近的人类部族之间了,有鱼村则表示出一种蛮横的态度。 在这种情况下,唯一有实力与有鱼村抗衡的就是路村。但是族长若山心里也明白,如果不算上他和若水这两位高手,路村是斗不过有鱼村的。他们这样偶然出现的高手,在部族里并不能常有,而且他早年也曾到巴原中游历,亲眼见到过巴国分裂后诸子争王的战乱,不希望这一带蛮荒各部族也陷入那种惨烈的纷争混乱中。 若山想起了太昊、神农、轩辕等史上各位天帝在身为人皇时期的传说,他们都是联合了各部族结盟、解决纷争共决事务,所以若山也想用这种方式来解决。可是建立一个部族联盟的话,首先就要将有鱼村说服,而大型的联盟也要从小型的联盟开始。 路村还难以单独与有鱼村抗衡,但是再加上实力不算弱的花海村,就足以让有鱼村低头谈判了。在他们的号召下,也能得到其他各部族的支持,以解决盐井冲突为基础进而解决那片谷地上的其他纷争,最终形成部族联盟。 经历过冲突战乱场面的若山心里清楚,盐井的事只是一种征兆、一个发端,如果不将冲突在萌芽状态中解决,那么将会导致更大范围、更严重的纷争,甚至会引发部族之间的混战。很多人的命运将极为凄惨,蛮荒中的很多部族也承受不了那样的冲击。 前天若山带着伯壮、仲壮等族人,到了原清水氏城寨所在的谷地,就是去商谈这件事的,却恰好同时发生了花海村的猴子骗路村人东西的事情。以此为契机,他回来后顺势就与花海村谈成了结盟。 结就是联结,就像两件东西被绳子绑在一起,而盟则表示遵守共同的约定。 五岁的虎娃当然不清楚山爷做成了怎样一件大事,村寨外的纷争尚非他所了解,那是大人们操心的事情。倒是断崖上架起的那座桥引起了他浓厚的兴趣,他也是第一次很直观地了解“桥”这种东西。曾有很长一段时间,虎娃一直认为桥是蛊辛发明的、又被山爷改进,很久之后等他走出蛮荒见到了更多、更古老的桥,才清楚原来不是这么回事。 有了这座桥,也给虎娃的生活带来了很大的改变,他的童年有了更多的乐趣,足迹也能走得更远、有了更开阔的眼界。过了桥的断崖那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再往上穿过山林大约走三里多路,便能来到花海岸边的花海村。 山野中有各种危险,村寨中的孩子是不能乱跑的,但自从这座桥通了之后,人们经常往来,从路村到花海村之间的这片区域也变得相对安全。在群山环绕的地带,放眼望去便是山峦,在虎娃的童年,所见最开阔的风光便是花海,也是他在现实中所见到的最美的风景。 之所以说是现实中,因为他还拥有梦境。自从进入初境修炼后,虎娃就很少再做别的梦了,但他的修为远未达到至人无梦的境界,后半夜还是自然会睡着,睡着了偶尔也会做梦。他经常做那个同样的梦,感觉却总是很朦胧飘渺,醒来后记不太清楚。 …… 路村除了狩猎和养鸡、到山中挖采葛根等东西之外,主要的物产就是榆树荚、青冈橡的果实、火麻与菽豆。村后的山中有大片的青冈橡和老榆树林,那是天赐的礼物,而火麻与菽豆是族人自己种植的。但是受地势所限,路村周围并没有大片可精耕的土地,只能在村后的山坡上开辟出一片火麻林环绕的菽豆田。 他们还把火麻和菽豆的种子撒在周围山林中,使之杂乱地生长,这只能是野种天收了。野种天收的产量以及采集难度,远远比不上自行开田耕作。那座桥通了之后,断崖对面却有大片合适的地方,路村又有了更多的劳力,他们走过断崖又开辟了新的火麻林和菽豆田。 再后来花海村人也学会了种植火麻和菽豆,他们从山上向下方开辟田地,渐渐与路村人所开辟的田地连接成片。多年后的花海村不仅与路村结盟,而且通过交往与通婚,生活方式与各种习惯渐渐接近直至同化。 花海村人原本无姓,后来就有人以路为姓,而另一部分人则以花为姓。两个原本很接近的部族因为一座桥被同化融合,路村与花海村形成了山中一个小小的部落,拥有两座田地相连的村寨。 远方的理清水也暗暗点头,路村的族长若山确实是这片蛮荒中最为出色的人物之一。若山就是在他的指引下度过初境得以修炼的,不到四十岁便迈入了五境。可惜就像世上绝大多数修士一样,终身也难迈入六境,这几十年来,若山的修为一直就是五境九转巅峰。 若水迈入五境比若山晚了几十年,如今却已经是五境七转,与若山的修为也相差不大。评价一个人当然不能只看他的修为,修炼只是个人的事,若山还要与别人打交道,拥有各种身份和成就。在理清水看来,若山让路村与花海村结盟,可称挫锐、解纷、和光、同尘。 当然了,花海村与路村融合为一个部落,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在虎娃的童年至少年时期,他们还是两个刚刚结盟、尚处于相对独立发展的部族村落。倒是两村结盟后不久,蛮荒中央谷地的盐井纷争被解决了。 ** 013、有鱼(下) 路村与花海村结盟成为蛮荒中最强的一股势力,而有鱼村的行为也招至了其他部族的不满,若山又得到了更广范的支持,所以他们联合了各部族和有鱼村商谈。最终的结果仍然是有鱼村负责经营盐井,但是开价变得更为合理。 维护盐井、保持源源不断的产盐需要近百人协同劳作,这近百人所产盐的价值,不仅包含他们从事其他劳作所获的物产价值,而且应交换到更多。因为这是一种技能更高的劳作,不是人人能干的。还要考虑开凿盐井使用与损耗的工具也须专人加工,其中有些还是普通人无法制作的,比如铸锻而成的金属器物,这种代价就很难明确衡量了。 所以若山提了个建议,各部族若想负责经营盐井,都可以自己报价,若有谁打算捣乱、故意报价很低,那么接下来一年他们就得按这个价向大家提供盐。这样商谈到最后,还是让有鱼村经营盐井最有利。 有鱼村独自抽出近百号人手也不容易,若山又提出,可以让各部族派人来帮工,所获得的报酬就是盐。于是各部族盐的来源就有了两个,第一是用物产交换,第二是派人到盐井劳作取酬。以解决这个争端为基础,蛮荒各部族渐渐形成了一个不算紧密的松散联盟。 那片谷地中的田地,根据自发耕作的情况进行了明确的划分,而中央适合建筑房屋的平地为各部族共有。渐渐地有更多人开始在那里建造房屋,各部族杂居混处,也有人开始将清水氏城寨废墟中的石料拆除自用。 清水氏城寨渐渐消失,谷地中出现了一片新的、范围更大的建筑群,中间还交错分布着小片田地,建筑之间的空地上形成了新的集市,到达这里的外来商贩也渐渐多了起来,各部族需要的盐又有了第三个来源。 假如再有城墙的话,这便是一座城郭的雏形。但这一切只是雏形而已,在虎娃的童年时期,人们才刚刚解决盐井纷争,但蛮荒中的变化已开始不可以逆转地出现。 有鱼村并没有损失什么应得的利益,事实上,他们因自身的优势仍享有最大的好处,但有鱼村的族长以及族中的若干高层人物却很不满。因为在这些事件的商谈中,一直以路村的族长若山为主导,山爷的大名传遍了蛮荒中各部族,受到人们一致的尊敬,俨然已是部族联盟的领袖,这原本是有鱼村族长谋求的地位啊! 虽不满也无奈,有鱼村的高层只能暂时隐忍。 虎娃对此所知不多,他的童年是无忧无虑的快乐,甚至没有意识到岁月的流逝。理清水一直在为虎娃担忧,也在关注着他的修炼,可惜如今的山神已经没有当初那般若大神通,只能看见他日常举止却无法暗中感应神气的变化,所以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虎娃并无什么神通法力,当然也谈不上使用什么神通法力,他在大人们眼中不过是个特别健康快乐的孩子。理清水既然看不出端倪,若山和若水这两位高手也没发现什么。 但虎娃在很健康地成长,令理清水很惊讶同时也松了一口气。这孩子五岁时已初境九转圆满,照理说早就可以迈入二境修炼了,这样便会导致各种隐患。可是虎娃并没有迈入二境,他一直在修炼初境,如果这么算的话,他究竟是初境第几转了? 世上能明白此事的,也只有虎娃自己,可惜虎娃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假如计算他的初境修炼究竟有几转之功,前后恐怕有九九八十一转、历时好几年。但虎娃迟迟没有进入二境,令疑惑中的理清水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虎娃之所以没有迈入二境修炼,并非是因为没人教他,也并非初境修炼不得圆满,原因只是最简单的道理——就是他不能! 他这是一种自发的、最朴素的、谙合于大道的修炼经历,二境修炼的是腑脏筋骨,在生长发育没有达到一定阶段之前,虎娃在这种自然的状态中就迈不出那一步。这对虎娃而言反倒是一种好事,避免了理清水最担忧的事情。 漫长的枯坐岁月中,理清水也在充满好奇地等待——虎娃究竟能从什么时候开始迈入二境修炼呢?也许是从童年到少年的过渡期,当感知已完全发育成熟之后,身体的各种机能也进入快速成长的阶段。而虎娃的二境修炼,应该就伴随着身体渐渐发育成熟的过程。假如事实真的是这样,就等于印证了理清水的猜测与判断。 理清水不愧为世上顶尖的大宗师,他的猜测与判断是完全正确的。但理清水也始终想不明白一件事,虎娃当初究竟是怎么迈入初境修炼的、这种自然的状态又是如何出现的? 其实人生有一种玄妙的境界尚非理清水所知,若山与若水就更不清楚,虎娃本人也许有朦胧的感觉,但他还无法总结与诉说。初境又称初照境,那种奇特的状态,其实每个人都曾经历过,就是刚刚来到这个世上的婴儿时期——人之初。 胎儿将脱离母体未脱离母体之际,生命已经孕育成熟拥有了意识。可是五官却很难接触到除了生命律动外的信息,整个身体被羊水包裹处于一种封闭的状态,眼睛也未睁开。此时人没有任何杂念,意识活动最清晰的感应就是自身,宛如初境中的内照。 当人们离开母体出生到这个世上,但五官感知尚未发育完全,他们往往以一种非常朦胧的感知去延伸了解这个世界,似五官又非五官,或者很难明确地说是哪一类感知。这种感知满足婴儿的好奇,使他们获得某种安适,也会让他们受到惊扰。 人之初,皆经历过初照境,但长大后却不会留下记忆,这种经历只是潜伏在识海深处。婴儿的初照境是与生俱来的一种状态,并不意味着什么神通,要想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他们必须睁开眼睛张开双手,然后渐渐脱离这种状态。 比如虎娃,他最早的记忆就是从山爷点亮那盏灯开始的,并不记得婴儿时的经历。但是人们能够进入初照境修炼,原因就是曾经拥有过,只是在尘世中越行越远,已经很难找回了。 当人的感知渐渐发育清晰之后,因为各种机缘再进入初照境,此时并不仅是回归婴儿的状态,也是一种全新的升华,就像水蒸发为水汽、再凝结为水滴。此时灵智已开,可以主动去探索、体验、感悟与修炼,这就是修士所谓的初境。 若水让族中年满十六岁的男子与十四岁的女子观看她纺布,以此指引他们入初境,这种选择并没有错。而虎娃是个特例,他是自然唤醒或者说回归了婴儿的状态,但又伴随着对世界的感知和认识的成长,进入了初境修炼。因此他九转圆满之后仍在修炼初境,直至同样以自然的历程迈入二境。 这一点也是理清水尚不明白的,他只清楚虎娃已不知修炼了初境多少转。族人们当然不清楚虎娃的状况,但虎娃却成为大家都喜爱的孩子,尤其是两村结盟之后,他也受到了花海村人的欢迎。 虎娃经常跑到花海村去看山水,族长蛊辛叮嘱他不要跑到水里去玩以防出现意外,同时也叮嘱其他族人关照这个孩子。虎娃在花海滩边拣到过天鹅蛋,也按照规矩交给花海村共同分配。但是每年到了合适的季节,虎娃几乎总有天鹅蛋吃,经常还有天鹅肉吃,盘瓠跟着他也沾了不少光。 花海村的天鹅蛋是共同分配的,根据拣到的多少和族人的贡献。花海村有三百多人,当然不会每次人人都分到一个完整的蛋,可是路村的虎娃却是一个例外。每次花海村分天鹅蛋的时候,不论多少,都会拿出一个完整的蛋送给他。这是当年的承诺,因为蛊辛族长对虎娃说过,只要他答应了换给花海村一只公鸡,今后就会有天鹅蛋吃。 水婆婆私下里问过虎娃,当初既然已明白花海村人的企图,为什么还答应得那么痛快?虎娃则眨着眼睛反问道:“假如花海村人也会养鸡,路村人的鸡蛋会少吗?” 水婆婆笑道:“当然不会!但那样的话鸡蛋就不是路村人所独有了,你是怎么看的?” 虎娃稚声稚气地答道:“其实我们村的鸡蛋,自己都不够吃呢,只是有时候不得不拿出去换更想要的东西。花海村就算学会了养鸡,也是一样的。 路村人学会了养鸡,有肉有蛋,就可以节省很多功夫,有更多的时间和力气去做别的事情、得到更多的东西,花村人也一样啊。这样大家的东西都多了,各自能交换到的东西也就更多了,我干嘛不答应呢?” 水婆婆好奇的追问道:“你就是这么想的?” 虎娃:“这就是我看见的事情啊!” ** 014、第二箭(上) 虎娃并没有多想,他这个年纪也不会去做复杂的推理思考,他就是看见了最简单的事实。原始部族的物产总是处于极度匮乏的状态中,没有什么东西是过盛的,就算自己能勉强省出来的,还可以拿出去交换别的东西。只有大家都能拿出更多更好的东西来,生存与生活才有更好的保障。 远处的理清水听见了他这番话,不禁暗暗赞许。虎娃看见的这番道理,在理清水看来可能并非对所有事物都适用,但在这件事情上却完全没错。若既以与人己愈有、既以为人己愈多,那就应顺势而为。 春去秋来,时间渐渐又过去了三年,虎娃已经八岁了。当他终于从初境迈入二境时,也是理清水首先发现的,而虎娃在蛮荒中遭遇了来到路村后的第一次危机考验。 在这三年中,蛮荒中各部族偶有纷争但也都能得到解决,各部族也在那片中央谷地陆续建立了立足点,人们之间的交流融合越来越多。若山经常不在村寨里,很多时间都住在那片谷地中,路村人也在那里建造了房屋为据点,并派人轮流值守。 花海村与路村虽尚未像多年后那样融合为一个部落,新开辟的田地也还没连接成一片,但来往已比三年前要密切得多了,两村人之间的通婚也更加频繁。八岁的虎娃比三年前长高了一大截,身子也壮实多了,但不像其他精壮男子那样虎背熊腰般的彪悍,骨肉身形很均匀,样子仍然有些细皮嫩肉的。 那根自幼伴随他的天青藤环,套在脚脖子上已经有些紧了,被取下来戴在手腕上,尚稍有些松,但已不至于滑脱。族长山爷因为经常不在村寨,如今已很少率队去狩猎,路村率领狩猎队伍的人换成了伯壮,每次外出狩猎仍然带着盘瓠。 这天山爷和盘瓠都不在村寨中,天气也是阴沉沉的,就像有雨却总也下不来的样子,令人心里堵得慌,仿佛浑身都不自在,却说不清究竟是哪里难受。虎娃莫名感觉很闷,人也蔫蔫的打不起精神,并没有出去玩闹,很早就休息了。 这天后半夜,虎娃很罕见地又做了一个清晰的梦。梦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黑暗,他感到的并不是害怕,而是又饿又渴、很难受。 天亮之后,山中下了一场小雨,雨后云开雾散,空气异常清新,一道彩虹挂在了山间。虎娃又吃到了花海村送来的天鹅蛋还有天鹅肉,莫名又觉得神清气爽,那难受的感觉已完全消失了,他又跑出去玩。 虎娃走过木桥,穿过一小片新开辟的火麻林与菽豆田,离开山路进入了草木杂乱的丛林中。这片地方在路村与花海村之间,虽然也是原始丛林,但很少有猛兽出没,还算是比较安全的地带,只是偶尔也会有危险。 虎娃经常来往花海村与路村,八岁大的孩子不可能总是老老实实只走在山路上,偶尔也会跑到山林中去探险。这一片的山林中有菽豆,是族人随意撒下的种子,让它们野种天收。而菽豆时常会引来野鸡啄食。 虎娃就是在山路上看见一只野鸡扑扇着翅膀飞过,才从后面跟着跑进山林的。他的肩上斜挎着一个麻布兜,里面塞着他从小搜集的宝贝——好几块像鸡蛋一样的石头。虎娃的眼力非常好,穿过树影能准确地捕捉到那只野鸡的飞行轨迹,在密林中寻找道路摸了过去。 野鸡停在一根树枝上,虎娃悄悄地接近,尽量不发出声音,借助树木的掩护不被野鸡发现,同时也靠近下风的位置。八岁的孩子还不能参加村中的狩猎队伍,他这些举动都是自然学会的,也有可能是在模仿盘瓠。盘瓠早已是路村的第一狩猎高手,还经常和虎娃一起玩耍,虎娃亲眼见过盘瓠是怎么扑猎野鸡的。 在离得好几丈远的地方,虎娃摸出一块石头,用力扔了出去。鸡蛋般的石头在山林中划出一道漂亮的轨迹,准确地打中了野鸡的翅根部位。野鸡的一侧翅根被打断了,扑扇着另一根翅膀挣扎着落入灌木丛中。 虎娃却没有立刻跑过去拣起猎物,就在石头砸中野鸡后的瞬间,一支箭突然从对面方向飞来,没有射中野鸡却擦中了空中落下的石头,擦出一串火星折射而出,飞落到林外的断崖下。虎娃向箭射来的方向喊道:“什么人?你差点射中我!” 虎娃的感知已十分敏锐,但他刚才是从另一个方向悄悄摸过来的,注意力也全在野鸡身上。而那人早已潜伏在灌木丛中,离他的距离也比较远,所以他并没有发现。这一箭突然从对面射出,虎娃从小就学会了判断箭飞行的轨迹,看出这支箭是射不中那只野鸡的,如果不是被石头擦了一下偏离了方向,最后落向林中却恰好能射中自己。 虎娃并没有责怪对方的意思,对方也应该没发现他,这只是一个意外,但他确实被吓了一跳。这时灌木丛中也蹦出来一个人,正飞快地跑向野鸡坠落的地点,他听见虎娃的声音也吓了一跳,站定脚步转过身来诧异地喝道:“怎么是你!” 虎娃也认出了这个人,正是花海村的“猴子”,此人三年前曾骗了路村人的东西,被他当众指认,后来又被花海村以族规处罚。虎娃答道:“原来是你在这里猎野鸡,你刚才那一箭没有射到野鸡,却差点射中了我。” 这几年虎娃经常跑到花海村玩耍,村民们都很喜欢他,只有猴子越看他越不顺眼。自从出了那件丢人的事,族人们对猴子就没什么好脸色,平时也只分派给他在山中开垦田地之类的重活,还没有什么好处可以贪占。 集体狩猎和采集所获得的东西,都要交给族中集体分配,不让猴子参加,就是对他不信任,但这也怪不得别人。 猴子不仅被绑在路村的石头上暴晒了一天,回到花海村后又被族长蛊辛用藤条狠狠抽了一顿,让族人引以为耻、引以为戒。责罚完毕,这件事也就过去了,但对于猴子来说痛苦并没有结束,他失去了族人们的信任,也难有机会再得到更多的好处。 族中分配东西的时候,他总是分不到最好的那一份。三年了,他再没有吃过天鹅蛋,更别提天鹅肉了,族人们集体出动拣天鹅蛋的时候也不会叫上他。更令人郁闷的是,虎娃这个外村的孩子,却每次都有一枚完整的天鹅蛋吃,还能经常吃到天鹅肉。 昨天花海村又组织族人捡了不少天鹅蛋,又猎了几只天鹅。今天蛊辛族长就带人去了路村,把蛋和肉也给虎娃送去了,而猴子又是一点都没分到。 猴子当然很后悔自己当初做了那样的事,这在部族中是从未发生过的。但他也常常在想,假如不是虎娃这个小崽子指出了自己,他也就不用受这些罪了。猴子看见虎娃时总有一种感觉:就是这个孩子吃了本该分给他的天鹅蛋和天鹅肉,也夺走了本应属于他的快乐享受。 今天族人们都去做别的事了,又指派他在山坡上开挖田地。猴子也馋啊,悄悄从库房里拿出了族中最好的弓箭,跑到下方的山林里猎野鸡。假如运气好能猎到的话,他就悄悄找个地方烤着吃了,然后把嘴抹干净、将弓箭悄悄放回去,便谁也不会知道。 猴子的运气真不错,躲在草丛里不久就看见了一只野鸡飞来停到树枝上。他一箭射去,野鸡应弦而落,心中一阵狂喜赶紧蹦出来捡猎物,不料却有人突然出声,扭头一看竟是虎娃。 听见虎娃的话,猴子心中顿有一股怒意升腾,他挥舞着手中的弓喝道:“明明是我射中的野鸡!你这小孩,怎么总是胡说八道?” 虎娃从麻布袋里又摸出一枚鸡蛋似的东西,很认真地答道:“野鸡不是你射中的,而是被我的石头打下来的。你刚才没有看见空中的火星吗,箭射中了鸡怎么会有火星?那是箭簇擦到了石头上,并没有射中鸡。” 猴子可没有虎娃这等好眼力,他根本没看清楚这些,怒气冲冲地嚷道:“胡说什么!就凭你,离得这么远能用石头把野鸡打下来?明明就是我的箭射中的!你这小孩,仗着大家都喜欢你,又想抢我的东西吗?告诉你,这里可没有别人,我是不会客气的!” 虎娃却摇了摇头道:“我没想抢你的野鸡,但它确实是被石头打中而不是被你射中的,你去看一眼不就清楚了?” 落地的野鸡还在草丛里扑腾呢,却被灌木荆条给缠住了。猴子跑过去一看,当即就傻眼了,野鸡身上并没有插着他的箭,而是折断了一根翅膀。不远处还落着一枚鸡蛋大小的卵石,卵石上有一道被什么坚硬锐利的东西擦过的痕迹。 猴子心里突然有点发慌,扭头喝问道:“你在我打猎的时候乱丢石头,把我的箭砸飞到哪儿去了?” ** 014、第二箭(下) 猴子射失的那支箭可比一只野鸡珍贵多了,哪怕多少只野鸡也换不回来啊,因为其箭簇是精钢制成。世上原本没有精钢这种东西,普通人还不会冶炼此等器物,它们都是修士高人以神通法力炼化而出,这些箭簇就是当年山神赐给花海村的。 精钢的质地既坚韧又锋锐,但必须小心养护,每次使用后都要用鹿皮擦拭干净,并细细地涂抹上油脂,否则就会生锈,等锈蚀完就什么都剩不下了。当然了,也有高人以精钢炼化的器物不锈不蚀、难以摧毁,还拥有神奇的妙用,但那样的东西已经属于法器,山神不可能赐给普通人使用,这种普通的精钢已是部族中制作武器最好的材料。 族人们的武器分两种,有些也是属于私人的物品,比如在集体劳作之外的时间,自己寻找材料加工出来的东西,一般都可以自行保留,族规虽严格但也有人情味。可是像精钢箭簇这种东西,肯定是全族共有的,在集体狩猎时才会拿出来分配给最好的猎手使用。猴子今天射箭时也很小心,注意了方向和角度,原本是不会飞落深壑的,可是谁能想到空中突然砸过来一石头? 见猴子这么问,虎娃答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躲在那边射出一箭,如果不是石头恰好擦中了箭,你这一箭恐怕就射中我了。箭飞到断崖下面去了,已经找不回来了。这只鸡虽然是我打下来的,你若是想要,就送给你吧!反正我也吃了你们村不少天鹅蛋。” 虎娃倒是挺大方,并没有跟猴子计较。猴子却气急败坏地叫道:“你说得倒轻松,快赔我那支箭,那箭头可是精钢打造!” 虎娃愣了愣,他没想到猴子居然要他赔箭,但看猴子的样子,他突然反应过来了,开口问道:“你是不是私自拿了族里的弓箭,一个人悄悄跑到这里猎野鸡?箭射丢了不能怪我,你自己回去对蛊辛族长说吧。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会对他说的。” 族人们外出狩猎时难免会发生各种意外状况,就算保管与使用得很小心,有些珍贵的器物也难免损毁或丢失。但这种责任不会让使用者独自承担,因为这是一种集体劳作,收获和损失都属于全体族人。像今天这种情况完全是个意外,谁能想到呢?可是猴子这么气急败坏地要他赔偿,虎娃也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见自己干的事情被虎娃看穿了,猴子又是一阵发慌,连冷汗都流了下来。假如他偷偷将弓箭再放回去,便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回事;假如箭没有丢,就算被别人知道了,族里的处罚也不会太重,可现在这种状况是猴子承担不起的。 一支精钢箭簇的损失,假如算在猴子的头上,他用什么才能赔得起?恐怕就永远都别想吃天鹅蛋了吧!没有天鹅蛋吃倒是小事,族人们又将怎样看待他、处罚他,自己在族中的处境又将会多么凄惨?猴子是吃过苦头的,一想到这里,他已不寒而栗。 虎娃看见猴子在那里发愣,便转身走开了,那只野鸡也不要了。可是他在树丛中还没有迈出几步,陡然感觉遍体生寒,后背肌肉发紧连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是一种对危险的直觉感应,来自于他漫长的初境修炼中那种超越常人的奇异感知。 这时猴子又抽出了一支箭,张弓搭箭正对着虎娃的后背喝道:“你站住!”猴子见虎娃就要离开,一瞬间已经完全慌神了。他本想求这个孩子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可是虎娃又怎么会听他的呢?他又想到威胁这个孩子不敢说出去,于是便拉开了弓箭。 虎娃已经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并不快,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很近。当箭尖指向虎娃后背的时,猴子的想法瞬间又变了。他就算此刻吓住了这个孩子、逼其答应不说出去,可一旦离开这里,虎娃就不必再怕他,况且一个小孩子又怎能管得住嘴呢? 猴子本就恨虎娃,恨不得这个孩子从此消失,眼前不正是大好机会吗?一箭射死虎娃,然后将之丢下深壑,便谁也找不到了!这孩子可能是在山林中迷路走失,也可能被野兽叼走了,或者是失足滚落山崖,谁也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也不会有人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情。 杀意是在一念之间升起的,此时猴子的弓还没有完全拉开。而虎娃已经感应到异常凶险的气息,他很干脆地转身一挥手。就听猴子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呼,搭在弦上的箭飞了出来,却根本没什么准头也没射出多远,他的右臂也软软地垂了下来,疼痛中仍不住地惨叫。 …… 当猴子张弓搭箭指向虎娃的后背时,远方树得丘上的理清水就暗自冷笑,知道有人要倒霉了,他所担心的当然不是虎娃。 今天的事情,理清水一直在看着。虎娃方才用石头蛋打下了那只野鸡,理清水就暗暗一惊,同时也在心中长叹一声——这孩子终于迈入了二境。 八岁的虎娃看上去虽不是那么魁梧,却十分强健有力。他的身体与力量并没有超出这个年龄的限度,仍只是一个孩子,但全力扔出的那块石头,也许一般的壮年男子都无法与之相比,速度、力量、时机、准确性堪称完美。 人扔出一块石头,究竟使用的是什么力量?腕力、臂力、背力、腰力还是腿力?或多或少都能用上,但一般人主要使用的是手臂,浑身的协调发力并不充分。 而虎娃在发力的一瞬间,全身的力量甚至包括感知,都达到了最完美的协调状态。初照境并没有获得控制外物的神通法力,但在反复的修炼中,虎娃的感知已经清晰无比,掌控和运用身体时的感觉也是浑然一体。他这不是刻意的,就是自然做到的。 更难得的是力量、速度和准确性皆无可挑剔,在他能清晰感知范围内,几乎是指哪儿打哪儿,只要石头能飞到便不会落空。这是与一般人不同的地方,比如猴子想射那只野鸡,射出的箭却不是他预想的轨迹。 长年使用弓箭的人可能有所体会,经过很长时间的习练后,技艺渐渐就成了一种本能,一眼看见不同距离的目标,张弓搭箭抬手就能射出去,往往八九不离十。如果这种反应接近了完美的状态,那么这个人就堪称神射手了。 神射手并非都经历过初境九转圆满、成功迈入二境的修炼,但其中的原理是一样的。有的人在某些时候能做到箭无虚发,可是感觉不佳时箭就失去了准头,因为他并不能恒常地保持在那种状态中。 看见虎娃扔出石头打落野鸡,理清水就清楚他的状况了。虎娃这些年不知习练初境多少转终于突破到二境,清晰的感知与身体的控制已完美地结合。在这么近的距离内,猴子的凶险动作他瞬间就能感应到,猴子根本伤不到他。 果不其然,虎娃转身的同时,已将手中又拿出的石头蛋打了出去,动作看似很随意连瞄都没瞄,可是力量和速度都无可挑剔。石头蛋飞出一道疾速的轨迹,正打中猴子的右肩,而猴子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虎娃想打哪儿就能打哪儿,而且在他的力量范围内,想把猴子打成什么样就能打成什么样。对自身的清晰的感知,也意味着对他人的了解,既然对每一块骨骼和肌肉的活动都能感知得那么清晰,那么他很自然地就清楚——怎样的力量、从什么角度、打在什么部位,便能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一位经历了长年格斗训练的战士,若擅于感悟总结的话,也能掌握这样的技巧。对于虎娃而言,这就是自然的修炼之功,他此前从未用石头蛋打过人。 猴子左手持弓推开,右手搭箭在弦,弓刚刚推开到一半,他的右肩关节就突然被打脱臼了,伴随着韧带的撕裂伤。这伤不算重,将关节接回去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但当时会非常疼,所以猴子惨叫不止。 弓已经张开了一半,右手一脱力,箭自然就飞了出去,却没有力量与准头。虎娃看得很清楚,所以站在那里动都没动,看着这支箭射在了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山路那边突然传来杂乱的声音,有人喊道:“谁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情?”也有人叫道:“是猴子的声音,他好像受伤了!” 花海村的族长蛊辛带领一群族人穿过树丛出现在这里,看见这个场面惊骇地问道:“虎娃,你怎么也在这儿?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猴子在灌木丛边单膝跪地,左手捂着右肩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而右臂已经软软地垂了下来,他身边落着一张弓,后背的箭筒里还装着三支箭。虎娃则站在离猴子三丈开外的地方,距他脚边三尺的地上也斜插着一支箭。 ** 015、不该这么问(上) 这三年来,花海村与路村的交往频繁,就连族长蛊辛的女儿也嫁给了路村的叔壮。这天蛊辛到路村去看女儿,顺便送点东西,其中就有给虎娃的天鹅蛋与天鹅肉,他还特意带了不少族人同行。这些族人有的也与路村是姻亲,有的则是健壮的青年,去和路村适龄未嫁的姑娘们找机会多熟悉。 族人们已习惯了集体外出,他们是一大早过去的,午后才回来。蛊辛率众人刚刚走过桥,就听见了山林里传来的动静,钻进来却看见了这样令人震惊不解的情形。 见蛊辛和花海村的人来了,虎娃不紧不慢地答道:“蛊辛大叔,我今天想去花海那边玩,走到半路上看到一只野鸡飞进了林子,我就追了进来……” 虎娃只说了自己见到的与当场发生的事情,至于猴子偷拿族中弓箭等仅凭猜测的事情他并没有多说。蛊辛的脸色越听越阴沉,有人喝道:“猴子,今天没有派你去打猎,你怎么把库房里的弓箭私自拿出来了?还是最好的箭!” 蛊辛沉声问道:“猴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猴子早就不敢惨叫了,忍住痛流着冷汗大声辩解道:“族长,你别只听这小孩胡说。今天早上我出来挖地,听见林子里有野鸡叫,就想顺便打几只野鸡给族人带回去。回到村子里库房没有人,您又不在,我就将弓箭拿出来了……” 相比其他头脑简单的族人,他倒是很狡猾也很聪明,见事情瞒不住了便换了一套说辞,声称自己只是好心想为族人猎几只野鸡,这样的话就算私拿弓箭也不是什么大的过错。至于遗失的那支箭嘛,是被虎娃用石头给砸飞了,而他怎么能料到恰好有个孩子跑出来乱丢石头呢? 猴子说话的时候,蛊辛已经检查了那只野鸡和附近的各种痕迹,缓缓开口道:“很显然,虎娃并没有撒谎。鸡确实是被石头打中的,恰好被砸断了翅膀根落了下来,而你的箭擦中了石头。” 猴子解释道:“是的,那只是一个意外,我也想不到啊!但这孩子却用石头砸我,我一不小心就被他打伤了!” 蛊辛说话并不快,脸上也没有什么发怒的表情,却莫名让人感觉有点压抑,熟悉他的族人都知道,这位族长此刻已经怒极。只听他缓缓问道:“你私拿弓箭的事情暂且不说,野鸡是谁打中的也不重要。我想问,既然第一支箭已经不见了,地上怎么还有一支箭呢?野鸡已经落地,你这一箭射的又是谁?” 虎娃刚才已经说了,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猴子张弓搭箭突然要射向他的后背,他才转身又扔出了一块石头。见族长想追究,猴子赶紧摇头道:“我没有射他,只是因为丢了一支精钢箭簇心里懊恼,想吓唬吓唬他。” 蛊辛:“那这支箭怎么飞出去了?” 猴子:“我的肩膀恰好被石头打中了,手一松,箭就飞了。” 族长:“肩膀被打中,箭是不会自己射出去的,除非你当时已经开弓了。你这样一个强壮的大人,面对一个孩子,用得着将箭指向他的背后、还要把弓拉开吗?” 猴子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妙,大声叫道:“我就是比划比划,做个样子,并不是真的要……” 蛊辛厉声打断他道:“比划?无人的山林,假如你碰到另一个人对你这么比划,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呢?假如你对我这么比划,你猜我又会怎么做呢?事情已经不必再说了,你必须接受最严厉的族规处置!” 山野密林中并无旁人,柘木硬弓、精钢箭簇,短短三丈的距离,一个健壮的成年人张弓搭箭指向一个孩子的后背,这场景意味着什么?只要手指一松,孩子就会没命!猴子自称是吓唬人,可是又吓唬给谁看呢? 蛊辛要用最严厉的族规来处置,旁人都吓了一跳,这就意味着猴子会当场没命啊!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有人赶紧在旁边小声劝说道:“族长,这是不是太严厉了?无论如何,虎娃毫发无伤啊!” 猴子也吓坏了,单手扶地跪在那里道:“族长,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蛊辛叹息一声,语气低沉道:“猴子,你当年犯过错,受到教训之后却没有学会真正的悔改,反而一错再错。今天的事,第一箭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你绝不该又射出第二箭。箭已离弦,便无法回头了。 我比你大十岁,也算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而这里的人,大多都是从小与你一起长大的伙伴,他们在为你求情。我实在不忍心亲手杀了你,那么就按照族规驱逐你。你走吧,就是现在!除了身上穿的衣裳,什么都不要带走,永远不要再接近花海村!” 花海村最严厉的族规有两种,第一种当然就是处决。但对于原始部族而言,每一位族人都是宝贵的,在艰险的环境中生存必须依靠集体协作的力量,除非是犯下无可挽回的大罪,否则这条族规极少被执行。那么最严厉的另一条族规,就是驱逐了。 在蛮荒深山中,独自一人是无法生存的,驱逐也就和杀了此人差不多,只不过不必本族亲自动手。猴子虽有杀心也有恶行,但虎娃毕竟安然无恙,所以才会有族人为他求情。蛊辛确实也不忍亲手处决族人,于是决定当场将他驱逐,就连等到回村后再执行都不必了。 猴子闻言已经瘫软在地,涕泪横流不住地哀求。有人忍不住又小声道:“族长,这么处罚是否也太严厉?驱逐出村,他是活不下去的!” 蛊辛摇头道:“如果我们不这样处罚,你认为路村人会答应吗?假如是外族人这样对待我们的孩子,我们花海村又会答应吗?而以虎娃与花海村的关系,猴子所做的事就更不可饶恕!” 不同的部族争夺猎物的事情偶有发生,但那争夺的只是猎物。若是射杀一个毫无威胁的孩子,就完全变成了另一回事。射中了自不必说,就算没有射中,也足以引发两族之间的一场战斗了。而如今路村与花海村交好,就更应该严厉处置,因为这一箭等于射向了自家人的孩子。 大家都清楚无法再直接为猴子求饶了,于是又有人问虎娃道:“孩子,你是怎么看的,可不可以不这么严酷?” 虎娃眨着眼睛还没答话呢,蛊辛摸着他的脑袋开口道:“孩子,你还太小,不必回答这样的问题。”然后对那名族人正色道:“你不该这么问虎娃,想让不懂事的孩子开口原谅猴子,然后就找到借口让我们饶了猴子吗?那支箭不论射向谁,事情都是一样的,不因为是虎娃还是别的人而改变。那你就不要去问虎娃,更不应该诱使一个孩子!” 虎娃见猴子的下场也太惨了,又听见这样的问题,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呢,蛊辛的话倒是给他解开了难题。他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道理,点了点头道:“蛊辛大叔,我知道了,这是你的事。” 这时蛊辛已经拿过了弓箭,张弓搭箭对准猴子道:“若是在以往,将你驱逐出村,你绝对活不了太久。可如今山中形势有变,你或许还有机会活下去,希望你这次能真正知道悔改。现在就走吧,永远不准再靠近花海村与路村十里之内!” 猴子终于爬了起来,扶着一条胳膊从山林间离开。虎娃突然喊道:“我刚才已经说了,你想要那只鸡,就送给你吧,现在你想拿走就拿走。” 猴子不敢回头,却咬着牙还是把那只野鸡拎走了。他此刻右臂受了伤,身上又没有武器,这只野鸡恐怕是够他活好几天的食物。蛊辛摸着虎娃的脑袋又说:“你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石头扔得也很准啊!” 虎娃答道:“这是我从小就爱玩的。”他说的倒是实话,路族人都知道虎娃从小爱拣石头蛋玩石头,后来就连花海村不少人都知道了。 虎娃今天先用石头打中了野鸡,又将猴子的肩膀打脱臼,蛊辛等人很惊讶,但他们也没有想到别的,只是感叹这孩子从小玩石头还真没白玩,今天真的很走运、石头打得也太准了! 鸡蛋大小的石头,八岁的孩子倒也能用力砸出去,如果速度和力量恰好合适,走运的话也是能打断野鸡翅膀的。而猴子当时正在发力拉弓,却突然被一块石头打中了肩膀,也是有可能导致脱臼的。 所以大家都觉得虎娃十分幸运,除此之外当然也不可能有别的解释,谁能想到这个八岁的孩子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已迈入了二境呢? 这次危机事件,随着猴子被驱逐也就处理完毕了。蛊辛如此果断的处置,也算化解了刚刚结盟不久的花海村和路村之间,可能会出现的一场冲突危机。当时并没有路村人在场,山爷和水婆婆也都是事后听人转述的。 ** 015、不该这么问(下) 若水听闻此事,特意对若山说道:“也太便宜那个家伙了,荒山野地、箭已离弦,分明就是在谋害虎娃!若换作我,就绝不会留他性命。可惜我得知消息已经晚了,要不然就截在半路将那个猴子扔下山崖,反正他的下场也是一个死!” 若山劝解道:“若是花海村人不处置,我们自可登门问罪。可是蛊辛当场就驱逐了猴子,而且虎娃也确实没事,这已经是最严厉的处罚。若真的处决他,花海村人也会对蛊辛这位族长不满;而我们已无话可说,若是继续追究什么,同样会引起花海村人的反感,对如今的形势不利。如此处置,已是最合理也是最好的结果。” 水婆婆恨恨道:“话说得倒不错,那种情况下蛊辛也只能这么办。但如果我在当场,一定会杀了猴子的,谁也无话可说!” 若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你若是赶到当场,就算杀了猴子确实也没人能说什么,可惜你当时不在啊。……猴子倒是小事,倒是有鱼村最近的动静有些不寻常,很可能会发生大事,我们要做好准备。” 若山与若水这两人的脾气不太一样。若山身为族长,考虑问题很周全,平时待人也很宽厚。但若水长年在村中看护族人,族人生病都由她救治、甚至很多孩子都是她接生的,所以她打心眼里就非常护犊子。 此事过去了,可是水婆婆还是觉得不放心,私下给了虎娃一根她亲手制作的竹管,几寸长非常小巧,可以随身带着。用力吹响这根竹管,会发出清亮尖锐、穿透性极强的声音。虎娃若遇到什么意外的危险,就能以哨音示警。 …… 在花海村驱逐猴子的第二天,族长若山从中央谷地回村了,伯壮也率领狩猎队伍回来了。若山还特意带人去了一趟花海村询问情况,黄昏时水婆婆给了虎娃那根竹哨。经历了昨天的事,虎娃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了,就是拣石头蛋。 虎娃拣像鸡蛋一样的石头已有多年经验,可以说在方圆二百里蛮荒各部族内,没有人比他更擅长于此事。刚开始时,虎娃注重的是形状,最好的当然是和鸡蛋一模一样,后来他攒的石头越来越多,初境修炼越来越精深,又开始注意其他的东西。 石头和石头也不一样,轻重、质地、软硬、手感皆不同,他开始重点挑选那些玩起来最顺手的石头蛋。 初境九转,静中之动、动中之静反复修炼,能清晰地感知自身的一切,仿佛忘掉了周围的世界;对周围的世界有清晰的感应,又仿佛忘掉了自身的存在。到最后不仅内照分明,而且对周围的一切也有了一种玄妙的感应,是谓九转圆满。这一点虎娃五岁时就做到了,更何况又反复习练了这些年。 那些没有生命的石头,在他手中也有不同的感觉和感知,仿佛都有其独特的物性。当虎娃迈入二境开始无意中洗炼自身筋骨腑脏时,对外物的感知也不再仅停留于表面看上去的样子,他开始洞察其特性。 虎娃搜集了很多石头蛋,无论是握在手里还是以延伸的感觉去体验,都是令他最舒服的、特性最纯粹的,而且这些特性也各不相同。有些卵石让虎娃特别有“感觉”,但它们往往不是鸡蛋的形状,虎娃也拣回去了。他见过族人磨制石具,心中暗想等将来自己长大了有力气,也可以将这些石头加工成鸡蛋的样子。 但是像这种感觉特别好、特性特别纯粹的石头蛋,是非常难以遇见的,虎娃也不强求,但每次发现都会莫名欣喜。 自从断崖上有了桥,虎娃可以经常去花海岸边玩耍,就有了更多拣石头蛋的地方。花海由山中的溪涧汇流而成,围绕着大湖,群山间有很多条溪涧,有的溪流只在雨季才出现,有的山涧则是常年不断流。每到洪水季节,都会有很多的山石被冲下来,河道上遍布大大小小的卵石,像这样的地方便是虎娃的乐园。 这天他又去了花海,却没有进花海村,从湖的另一侧绕过去到了山中更高的地方,沿着一条溪涧冲出的河谷向上爬,一路寻找着他所喜爱的石头。盘瓠也晃着尾巴跟在后面,瞪着一双狗眼专注地寻觅,还不时闭上眼睛好像在感知什么。 溪涧冲出的河道最宽处有好几丈,在水流平缓的地方,河道中央还长着树。这个季节雨水不多,大部分河床都已露出地面,细细的水流从碎石间漫过。河床随山势呈阶梯状,有些地方很陡峭,假如是在水量充沛的季节,可能会形成叠湖景观。而此时水却不多,只在一些平缓地带留下了水坑与水洼,大多不过齐膝深。 虎娃最喜欢在这样的时节到这种涧流中寻找,因为碎石都露出了地面。这条山涧他来过好几次,曾经找着过好几枚特别喜欢的石头蛋。下游接近湖边的地方几乎已被他和盘瓠搜遍了,最近并没有新的石头冲下来,所以一人一狗渐渐走向了更高更远、以前从未涉足的深山。 这对一个孩子是很危险的,族长山爷也叮嘱过,假如盘瓠不在身边,拣石头的时候就不要顺着溪涧向上走太远。虎娃倒是很听话,但今天盘瓠就跟着呢,所以他也没太注意。虎娃最近感觉自己的力气变大了、精力也更充沛了,这是一种很正常的现象,他毕竟也在长大嘛。所以他也能走得更远、攀得更高、动作也更敏捷灵活,同时还不觉得累。 这其实也是一种很锻炼体魄的方式,在深山高原如此艰险的地势中跋涉,却觉得轻松快乐。很多猛兽在幼年期喜欢游戏打闹、追逐奔跑,看似无谓地在浪费体力,却是在自然中锻炼体魄,这是身体成长与学会生存必须的过程,与虎娃现在的状况也有类似之处。 进入二境修炼,不仅是定坐中体会那无形的力量,还要适时地去运转,才能达到洗炼筋骨的效果。虎娃能攀上险峻的峭崖,还能翻动河谷中大块的石头,他很努力却并不刻意。这天的收获不错,他拣到了一块感觉很好的石头,走到高处又拣到了另一块非常特别的石头蛋。 这块石头太标致了,简直就是鸡蛋嘛,样子足以乱真!看表面的颜色和形状,和鸡蛋一模一样,普通人假如不拿在手里摸一摸、掂一掂,根本分辨不出来。虎娃开心地笑了,比吃到十个鸡蛋还高兴,捧在小手里摩挲、感觉了半天,还很专注地延伸感知去体会。 盘瓠也觉得很惊讶,歪着脑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也在旁边翻拣。它却没有找到同样的石头蛋,于是有些不满地朝山林中叫了一番。它此刻的叫声带着天赋震吼神通,算是练嗓子吧,盘瓠早已意识到自己这种独特的本领需要主动的修炼,而不仅仅是在狩猎时施展。 但盘瓠在村子里却不能这样叫,山爷也不能让啊,所以显露本事都是在外出狩猎的时候。时至今日,就算很多花海村的人都不清楚路村的这条狗有多厉害。但是在村寨周围的野林中,若山却鼓励盘瓠经常这么做,这不仅是练习天赋神通,同时也能惊走无意间接近村寨的猛兽、让它们不要把这一带当成定居猎食的领地。 吼声包含的冲击力是可以控制方向的,所以虎娃听见的只是普通的狗叫,但远方的山林里却有鸟儿惊飞不断。就在这时,虎娃突然抬头道:“盘瓠别叫了,那边有点不对劲,好像是一个大家伙被你惊动了。……它不仅没走,反而朝我们这边冲过来了!” 盘瓠随即也察觉到了远处的凶险,前爪放了下来四肢着地,后背弓起望着山上,它在运劲蓄势,准备随时发起攻击。 虎娃话音未落,就见旁边平静的小水潭上荡起了一圈圈波纹,因为远处传来的震动。紧接着就听见了庞然大物奔跑的声音,沿着相对开阔平缓的河谷,高处山林中冲出一只犀渠兽。 这头凶狠的怪兽,样子有点像山中偶尔出没的牦牛,但身上没有长毛,鼻梁正中只有一根长长的尖角。它的体型也比牦牛大得多,肩高约有一丈、体长接近两丈,就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怪兽狂跑时河谷中碎石四溅,带着轰鸣之声,沿途撞断了不少小树速度却丝毫不减。 犀渠兽通常都是十几头左右小规模成群活动,很少见到它单独出现。这头犀渠兽可能是争夺配偶失败或者是被种群驱逐,因此独自在山野中乱走,离开了经常活动的领地竟然跑到了接近花海的地方。它刚才正在上游饮水,被盘瓠的吼声惊动了。 一般的野兽被惊动后第一反应都是离开,可是这只犀渠兽也许心情不佳、正处于烦躁易怒的状态,竟将这吼声当成了一种挑衅和挑战,红着眼睛竟发狂般地顺着河谷冲了下来。看它的来势,就算最坚固的寨墙也能一举撞垮,假如是某个部族的狩猎队伍遇到这种情况,也会赶紧闪避,不会正面与之冲撞的。 ** 016、狂奔的犀渠(上) 哪怕是路村的狩猎队伍首领、已迈入二境多年的伯壮,看见这个场面心中也会打怵,只能首先选择避其锋芒,绝不会正面迎击一只发狂的犀渠兽。可是虎娃站在水潭边并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犀渠兽朝他狂奔而来——这孩子吓傻了吗? 若是聪明的话,他应该赶紧向侧面跑、爬上陡峭的高处,寻找乱石间犀渠兽那庞大的体型无法穿过的狭窄地带躲避,或许还有可能保住小命,同时赶紧全力吹响随身带的竹哨,或许花海村那边有人能听得见。水婆婆给他这根竹哨,就是在遇到危险时用的,难道他没有意识到吗? 在虎娃看来,这个场面确实并不算危险,所以也用不着吹竹哨。而且他清楚自己离花海村有多远,得绕过大湖再往山上爬半天才能到达这里,就算有人能听见哨音,来得再快也绝不会比眼前的犀渠兽更快。 他当然更不是吓傻了,只是在观察、非常专注地观察,此刻虽不是夜间定坐修炼,却一样进入了那种奇异的状态,仿佛好几年前站在空地上观看水婆婆纺布。他延伸出清晰的感知体会着犀渠兽动作的每一个细节,甚至包括奔跑中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的运动与受力情况。 虎娃早已内照分明,但人的身体结构毕竟与各种兽类不同,他也需要去观察体会。很多四足兽类的运动都有相似的特点,行走时基本上是在三足落地的状态下迈出一足,并且有明显的顺序,比如左前、左后、右前、右后。 但在奔跑时就会有变化,随着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变成了两只后足蹬地、身体腾空、两只前足落地、后足落地前足抬起、后足再蹬地……。身体从腾空状态下落时,两只前足着地几乎是同时的,但也有一个非常短暂的时间差。 盘瓠平时虽直立行走,但快速奔跑时也是这个样子,虎娃早就了然于胸。犀渠兽狂奔的动作和盘瓠是类似的,但由于它的体型太庞大、身躯过于沉重,所以腾空的时间非常短、高度比较低,而且每次前蹄落地都特别沉重,溅得河谷中碎石乱飞。 犀渠兽狂奔时低着头、可怕的独角直指前方,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明显。虎娃却好似处在一种忘我的状态中浑然不觉,眼前的犀渠兽成了一幅动态的画,每一个动作的细节都在清晰地向他展示。 盘瓠的神情很凝重,蹲在虎娃的身边并没有乱叫,眼睛死死地盯着奔来的犀渠兽,目光中甚至有些兴奋和期待。它当然知道山爷要它在野外保护虎娃,可惜这些年都没碰到过什么让它大展身手的机会,它也清楚自己长了不少本事,如今终于可以在虎娃面前露脸了。 这头犀渠兽看上去很可怕,需要小心对付,等它奔到四丈到五丈距离之间,再发出威力最强大的震吼,让这个大家伙失神减速,然后自己就可以猛扑过去跳上它脖子,张口咬它的要害、将撕咬的力量穿透它的筋骨! 盘瓠就是这么打算的,眼看犀渠兽沿着河谷已经冲到了五丈开外,它正要发动,虎娃却突然先动手了。虎娃的双手各拿着一枚石头蛋,正是今天刚刚拣到的两枚,嗖嗖两声就砸了出去,并没有摆什么夸张的造型,动作非常干净利索。 盘瓠的目力如今已比普通的狗眼强得太多,它能看清两枚石头蛋在空中滑出的轨迹。看似同时出手,其实也有短暂的时间差,在空中飞过是一前一后。虎娃并没有打犀渠兽的眼睛这样明显脆弱无防护的部位,因为还有五丈多的距离,犀渠兽只要反应快稍扭头就能躲开;况且就算打中了,犀渠兽闭着眼睛也能冲过来。 虎娃的石头虽然又快又急,能将一个成年人打倒,但对犀渠兽却没什么用处。犀渠兽粗糙的皮有人的一根手指那么厚,筋骨强悍力大无穷,石头就算打在脑门上,也就差不多等于用力给人弹个响指。 虎娃打的是犀渠兽根本躲不开的部位,石头离手的时候,犀渠兽的身体正好有短暂的腾空,第一枚石蛋打中目标的时候,正是它左前蹄落地受力的那一瞬间,打中(的)是蹄子上方与小腿相连的关节部位,大致相当于人的脚踝。 虎娃用了全力,猛兽的前冲之势则更惊人,犀渠兽的脚踝部位只有很薄的皮包着坚硬的骨节,石蛋“啪”的一声就碎了。犀渠兽虽没有受伤,但也很有些吃痛,恰在蹄子落地承受着最大冲击时挨了这么一下,左前腿当即就微微一软。 但这一击还不至于让它失去重心摔倒,紧接着它的右前蹄落地,时间间隔极短,普通人几乎分辨不清。另一枚石头蛋也飞到了,重重地砸在它右腿前方同样的位置。这枚石蛋就是虎娃刚刚拣到的几可乱真的“鸡蛋”,它并没有碎裂,而是“嘭”的一声被弹出很远。 与此同时,就听“咔嚓”一声,犀渠兽的右前蹄居然从与小腿相连的关节部位折断了,前腿一软沉重的上身便往下一扑,可是那巨大的速度惯性仍在,它竟翻了个跟头仰面飞了起来,重重地摔在了河床上向前滑行出很远,激荡起一股碎石烟尘。 虎娃的石头蛋怎么能把犀渠兽的腿打断呢?其实主要的力量不是来自于这枚石头,而是犀渠兽自己。它的左前蹄吃痛微微一软,紧接着右前蹄落地,而两只后蹄仍然处于腾空的状态,庞大的体重以及奔跑时的冲击力,瞬间都落在了这一只脚上,全靠关节的缓冲。 石蛋正在这一瞬间打中相对最脆弱的部位,犀渠兽的“脚”崴了,就像一个绷紧的东西突然出现了裂痕。在这种情况下崴了脚可不比平时,后果太严重了!紧接着就在庞大的体重压力和飞奔的惯性冲击下关节脱臼了,而它的身体却仍在前冲,一只蹄子便硬生生地折断了。 犀渠兽翻了个跟头从高处仰面摔落,在河滩中滑出很远,恰恰停在离虎娃身前三尺的地方。它的半边身子浸在水潭里,半边身子倒在碎石滩上,已经一动不动了。犀渠兽并不是被虎娃的石头蛋砸死的,它向前摔倒时下巴戳在地上、后半身飞起,自己将脖子给摔断了。 盘瓠有点看傻眼了,仍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未动,突然喷了一口粗气整个身子都趴倒在地。它运转全身的力量已经达到最紧张的状态,结果这股劲却没发出去,硬生生地被憋住了,也难怪会有这种反应。等它再直着身子站起来的时候,看向虎娃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盘瓠不是没见过人们打猎,相反它已身经百战,却从没见过虎娃这样一个孩子挥手就放倒了一头发狂的犀渠兽。更令盘瓠感叹的是,虎娃一点得意或吃惊的样子都没有,轻轻松松、平平常常,给人的感觉就像在石头上敲碎了一个鸡蛋。 盘瓠今天本想在虎娃面前露脸、显弄自己的本事。他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盘瓠总喜欢跟在虎娃屁股后面乱跑,虎娃就像是它的兄长。后来盘瓠的本事大了,但它也没有认为自己比虎娃更了不起,只是感觉自己很有用。它刚才的想法,本有些小弟在老大面前显能耐的意思。 不料虎娃却来了这么一手,让盘瓠佩服得是五体投地啊!它的能耐没显成,虎娃的能耐却把它给当场镇住了。盘瓠摇着尾巴、伸着舌头,一副想讨好的样子,假如这条狗会说话,此刻可能想说的意思就是——老大,你太厉害了!我崇拜你,以后坚决跟着你混! 虎娃的神情却很平静,他搓了搓小手,看着那倒下的庞然大物居然还叹了一口气:“唉,这个大家伙也太不走运了,它为什么非要冲过来想杀我们呢?假如它跑得不是那么快、冲得不是那么猛,我还真没办法打倒它,就得带着你赶紧逃命了。……那枚石头蛋哪儿去了?刚才它没碎,被弹飞了,你快帮我找回来。” 虎娃很清醒,他说的是实话。假如犀渠兽站在那里不动,他的石头蛋打过去根本造不成实质的伤害;假如犀渠兽跑得慢一点、不是那么疯狂地猛冲,他也不可能这么轻松地将之放倒。这头猛兽筋骨强横、皮糙肉厚难以力敌,可是虎娃并不需要对付它最强大的力量,只需击中其最脆弱的破绽即可。 话说起来轻松,但前提是能找得到这种破绽,还能把握稍纵即逝的时机准确地击中,并且让对方躲不开。虎娃做到了这一点,而且他看见犀渠兽冲来的时候,就清楚自己能做到,就像清楚拿一个鸡蛋磕在石头上、蛋壳自然就会碎掉一样。 找东西是狗的擅长,盘瓠闻言赶紧跑向河谷旁的杂树丛,屁颠屁颠地叼回了那枚石头蛋,献宝似的将它交给虎娃。虎娃摸着石头蛋自言自语道:“这块石头真不错,应该好好收着。” ** 016、狂奔的犀渠(下) 天色已不早,他们应该回村了,可是虎娃看着这头庞大的犀渠兽又犯起了愁。这家伙有好几千斤重呢,花海村和路村所有的人加起来,恐怕一顿也吃不了,但怎么把它弄回去啊? 虎娃踌躇片刻,然后对盘瓠说道:“我在这里看着猎物,你快回去叫人,想办法把这个大家伙运回去,大家都可以饱饱地吃肉了。” 盘瓠用力地点了点头,一溜烟跑下山了,急切地要回村报告这个喜讯。照说它不应该离开虎娃,山爷吩咐过要在野外保护虎娃的安全,但此时的虎娃在盘瓠的眼中已经比自己厉害多了,所以它才会放心地离去。 这条狗还挺有心眼,它下了山并没有绕湖跑到花海村,而是直接溜回了路村去找人。盘瓠边跑边在心里琢磨,假如它和虎娃联手配合,村中的伯壮、仲壮、叔壮、小槿这四名“高手”加起来,恐怕能都轻松放倒。至于山爷和水婆婆嘛,则不在考虑范围内了。 山爷见盘瓠急急忙忙地自己跑回来了,而虎娃却不见踪影,吃了一惊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但见这条狗眉飞色舞的样子又不像。 盘瓠比划着要山爷和伯壮跟它走,看意思好像还要让他们多带些人,仿佛是去拣什么天大的便宜。山爷带着一群精壮男子,拿着武器一头雾水地跟着盘瓠走了。他们穿过木桥绕过花海岸边,顺溪涧来到深山高处,终于看见了虎娃守着的那头庞然巨兽,皆大吃一惊。 若山当即就教训盘瓠道:“你怎么能把虎娃一个人留在深山里,自己跑回去报信邀功,万一再有危险怎么办?”见盘瓠眨着狗眼被呵斥得有些发懵,他又说道,“你应该和虎娃一起回去找人,这么大的犀渠兽,谁还能偷走吗?” 然后若山的语气又变得温和起来:“记住了就好!今天你的表现真不错,既保护了虎娃,又猎杀了这只犀渠兽。……你快送虎娃下山吧,到花海村找蛊辛族长,叫他再多带些人来。” 好几千斤的犀渠兽,山中又没有路,河谷曲曲折折很多地方十分狭窄陡峭,当然没有办法抬下去,得就地剥皮分解骨肉。犀渠兽的筋骨强壮坚韧,庞大的体型倒在那里就像一座小山,厚而硬的皮用普通的器物很难切开,若山带的人手确实有点不够。 到花海村去找蛊辛,盘瓠虽不会说话,但虎娃自会把事情说清。路村赶到的众人没有看见当时的情景,想当然的就以为是盘瓠猎杀了犀渠兽。时间已经是下午了,要赶快干活,所以也没来得及多说什么。 这头犀渠兽虽然算是路村猎杀的,但是蛮荒各部族之间也有不成文的规矩,这里是花海村世代狩猎的地盘,而路村人的猎场则在断崖那边的山中。所以他们在这里猎获了这么重要的猎物,当然不能瞒着花海村偷偷运回去,还应该拿出一部分来与花海村分享。 蛊辛带着大队人马赶到山中时,天已经黑了,两族精壮男子合力连夜分解了这只庞大的犀渠兽,并在水潭边点起了火堆、打着火把照明。他们务求以最快速度干完,要赶在天亮后就运下山,中午前便能让两族人都吃到新鲜的犀渠肉。 就因为时间太紧,来的人又太多太杂乱,把河谷碎石上的痕迹都给踩没了,若山并没有仔细检查现场,只想当然地认为这是盘瓠的杰作。若山知道盘瓠的本事,若是尽展神通全力出击的话,它确实能扑杀这样一头犀渠兽,而盘瓠自己没受伤则比较走运。 花海村的人当然要问这是哪位英雄的壮举,当得知竟是盘瓠那条狗干的时,很多人惊讶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们这才知道盘瓠的厉害!花海村的狩猎队伍也曾在深山中远远见到过十几头成群的犀渠兽,但都小心地避开了,还没有猎杀过呢。 犀渠兽不仅肉可以吃,筋、骨、皮都大有用处,尤其珍贵的是那一支长长的独角。蛊辛倒是很客气,虽然事情发生在花海村的传统猎场中,但毕竟是路村人的功劳,所以他只命族人背走了一部分肉,将筋、骨、皮都留给了路村人。 路村如今总共有接近五百人,花海村居民则有三百出头,肉分成了八份,路村人拿五份、花海村人拿三份。天亮时将鲜肉背下山,中午之前就变成了香喷喷的肉汤和烤肉,所有人都敞开了吃,很多人到最后连腰都弯不下来了。像这样的日子,就是原始部族的节日,大家都兴高采烈。 这次的英雄虽是盘瓠,但在花海村人看来最大的功劳还是属于虎娃的。因为盘瓠毕竟是一条狗,是虎娃带着狗上山并猎杀了一头犀渠兽,又带着狗下山通知大家去背肉,这孩子简直太了不起了!假如他们知道犀渠兽就是虎娃放倒的,还不知会惊讶到什么程度呢。 虎娃昨天是在花海村过的夜,因为他与盘瓠赶到村中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他过夜的地方离鸡棚不远,就是花海村的柴房。部族居民既然已经学会了生火,就需要引火燃火之物,平日在山林中收集苔藓、软草、枯枝、松明、木料晾干,然后堆放在专门的屋子里。 钻进柔软的干草堆里睡觉很舒服,人们还给他拿来很多张兽皮铺着,第二天上午,他和盘瓠也是在花海村吃的肉,一边吃一边听着众人的夸赞。虎娃并没有说自己打倒犀渠兽的经过,众人都快把他夸上天了,他又何必再自夸呢? 前几天刚刚发生的猴子被驱逐出村的事情,仿佛已经彻底过去了。花海村中很多人本就对猴子没好印象,只是觉得同为族人、他的下场令人惋惜,但这也怪不到虎娃头上。虎娃在蛊辛处置猴子时什么话都没说,回头还让猴子把野鸡拎走了,是多么可爱的孩子呀。 今天又来了这么一出,花海村人就更喜欢虎娃了。这是虎娃第一次在花海村过夜,他经常来往花海村,如果天太晚了后来就留在花海村的柴房中睡觉,路村人也很放心。但这样可也可能导致另一种情况,假如虎娃不在路村,大家便以为他去了花海村;而花海村的人没看见虎娃,自然以为他还在路村。 这世上确切了解虎娃行踪的,恐怕只有远方树得丘上的山神理清水。虎娃在山中的遭遇以及所为,也让理清水吓了一跳、吃了一惊。理清水曾经指引过很多人迈入初境得以修炼,见过的修士那就更多了,但他从未见过虎娃这种情况。 虎娃的修炼完全是法自然之道,仿佛就是那条他与白煞都企图寻找的大道本源之路。虎娃挥手就放倒了犀渠兽令理清水感到震惊,换成另一个二境修士,也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更何况一个八岁的孩子?这孩子真是了不得啊,能将事物看得那么清晰,这不仅在于眼界与心境,更重要的是那种无法形容其玄妙的自然状态。 理清水能察知方圆二百里内的各种动静,当然察觉到了另一种危险正在接近这个孩子。虎娃虽然能对付狂奔的犀渠兽,却对付不了这样的威胁。理清水也在暗暗祷告,希望虎娃能够平安过了这一关,这也许有点可笑,因为他本人就是山神——平时接受各部族祷告的人。 …… 盘瓠跟着虎娃回路村后,这几天的表现很有点不正常,它总是迈开大步、昂首挺胸,一副很得意的样子。难道是因为这条狗猎杀了犀渠兽,自以为了不起才会如此自矜自伐吗?可是看上去又有点不对劲,它摆出这副模样时总是跟在虎娃身后,又是给谁看的呢? 其实盘瓠的想法很朴素也很简单,它觉得虎娃太厉害了,就连自己跟在后面感觉也很威风,所以不自觉才会有如此姿态。很多年后世上有个成语叫狗仗人势,看来这种传统古已有之。 盘瓠在村中昂首阔步没显摆几天,又被伯壮带出去狩猎了,而山爷前几天就已离开了村寨又去了中央谷地。虎娃这天又是一个人跑出去玩,上次打碎了一枚石头蛋,但还留下了一枚让他特别钟爱的石头蛋,所以他想再找找。 虎娃也记住了山爷的叮嘱,一个人的时候不能走太远,所以并没有去上次那个地方。他走过木桥穿过一片火麻林和菽豆田,右侧的荒林就是上次碰到猴子猎野鸡之处,而左侧的山林后是一面陡坡高崖,有一条细细的飞瀑泄落,他想去飞瀑下面找石头。 尚未走到飞瀑下的水潭那里,虎娃的感觉就很有些不对,虽然是大白天,却仿佛是深夜一般,周围的树影显得是那么阴森,总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他在溪涧边停下了脚步,蹲在地上像是在寻找石头,手中握起一块鸡蛋大小的碎石,却闭上眼睛凝神感知周围的情况,随即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 017、水婆婆打猴子(上) 声音来自高崖上,那里生长着大片茂盛的冷箭竹,在竹林的边缘有一道细瀑流下,那里的视野非常好,向前后能看清花海村和路村的位置。那么远的声音传到耳中已细若蚊蚁,但虎娃却能听清楚。 只听一名男子问道:“那孩子,就是你说的虎娃?” 另一名男子答道:“是的,就是他!鱼大人,你快抓住他吧!” “大人”是个很奇怪的称呼,虎娃以前从未听见过,他还以为这个人的名字就叫“鱼大人”呢。但第二个开口说话的人他却认识,就是被花海村驱逐的猴子。猴子居然又骗人了,骗了全村的人!蛊辛让他永远不要再接近花海村的十里之内,他此刻显然已违反了这个约定。 那位鱼大人又吩咐道:“周围没有别人,正是好机会,你们悄悄摸过去把那孩子抓住。花海村比较远,不会听见动静的,但要小心断崖那边的路村。这个位置比较高、远远地能看见,你们到下面的树林里动手。” 离得比较远、旁边还有流水声干扰,他们以为这个孩子不可能听得见,可是虎娃偏偏听见了。紧接着他又听见了更多的声音,有人从山崖上小心翼翼向下攀登,加上猴子总共竟有十五人,从偶尔传来的磕碰声中还能分辨这些人带着武器和弓箭。 他们居然要抓自己,虎娃不清楚为什么,突然想到可能是猴子想报复。猴子上次就用弓箭指着他的后背想射杀他,如今又带着这么多同伙来,虎娃也清楚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人能不能躲开弓箭?假如距离足够近,等箭离弦时再躲已经来不及了,动作反应也是需要时间的,最好在对方即将射箭时提前避开。虎娃本能地想到,假如这么多人同时向自己射箭,避开了一支但旁边还有别的箭射来,他也是很难保住小命的,所以得赶紧闪。 对方不想惊动路村的人,要在低处密林间悄悄地动手抓他,而虎娃也一转身走向低处进入了密林。密林可以遮挡视线,对方从高处看不见自己,可他随即又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感觉或者说感应,他发现自己躲不掉,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哪怕是隔着密林的树冠。 虎娃倒也没有慌,那些人正从陡峭的山崖上爬下来,又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动静,速度不可能太快,而这个距离和视线他们也不可能拿箭射他。虎娃一边往山路那边走,一边拣起了几块鸡蛋大小的石头,也没管样子长得像不像鸡蛋了。这个距离又隔着树丛,他也同样砸不中那些人,只是提前做个准备。 高崖上爬下来的人,并不清楚虎娃已经发现了他们,见虎娃进入了低处的密林心中暗喜,展开队形也悄悄地摸了过去。虎娃走得并不快,但速度总比那些人快一点点,所以距离还是缓缓拉开了。等到他钻出林子来到蜿蜒的山路上时,突然撒开小脚丫向着路村的方向全速狂奔,同时用力吹响了水婆婆给他的那根竹哨。 鱼大人并没有攀下山崖,他自以为身份高贵不必亲自动手,有事下个命令就行了,而十五名精壮男子在山林抓一个孩子当然手到擒来,更何况其中还有两名二境高手呢。他的修为已入四境,这次还带着族中的法器,刚才虎娃虽然在山崖下密林中,可他延伸的神识能将其行踪锁定。 如果这位鱼大人想杀虎娃,刚才虎娃靠近山崖下时他就可以动手了,祭出法器便可凌空取其性命。但他的目的不是来杀这个孩子,而是悄悄地将之活捉带回去,而且也不认为这种事情需要自己动手。 虎娃一路往回走一路拣石头,他也没有太在意,虽然这孩子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出了他的法器能攻击的范围,但他的手下也下了山崖跟了过去。可是等虎娃突然飞奔吹响竹哨时,鱼大人脸色急变,他万没料到这孩子已经发现了危险,而且吹哨示警,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那十五名携带武器的手下听见哨音,他们本能地愣了愣,这时就听鱼大人在远处山崖上喝道:“回来,我们快走,已经暴露了!” 虎娃的哨音很响很有穿透力,不仅路村那边听得清清楚楚,就连花海村都能听得见。鱼大人倒是很干脆也能判断清楚形势,立刻放弃了目标决定赶紧撤离,趁着那两村的族人没有赶到之前、对方也不可能看清自己是谁的时候,从山林中消失。 只要不暴露身份和企图,下次还可能有得手的机会,否则鱼大人本人就算能逃走,他的手下也会被截住。这位鱼大人直至此刻,都不认为自己会有什么危险,他这样一位四境高手,当然是想走就能走,只是怕暴露手下的身份和自己的企图。 林间追踪虎娃的十五人,有十四个听见命令立刻转身,快速地又向山崖上面爬。只有一个人挥舞着一支梭枪,也撒开脚丫飞速地追了上去,看架势要将虎娃截杀在山路上才甘心,正是被逐出花海村的猴子。 鱼大人暗骂一声该死,立刻站起身来张弓搭箭,他瞄的却不是虎娃而是与自己同来的猴子。一般人是不可能将箭射出那么远的,但他却能做到,凭借着神通法力锁定目标并操控箭支的飞行轨迹。猴子只要还没有跑到断崖边那么远的距离,他便能射中。 恰在这时,身后突然有个声音冷冷地问道:“鱼梁,你怎会出现在这里?” 鱼梁大惊失色,手中弓箭落地随即转过身来,怀中飞出一件弯月形的骨器,散发光华护住周身,但他的心却沉了下去。他的十四名手下还没爬上来呢,只有自己一个人背对高崖站着,面前却出现了四个人:路村的族长山爷与勇士仲壮、叔壮,还有花海村的族长蛊辛。 若山说话时手底下可没闲着,鱼梁的反应够快了,而他的动作更快,随着话音一挥骨杖,一道无形的劲力直击而出,“啪”的一声将鱼梁身前的光华打散、骨器击落。鱼梁法术尚未施展就被破,胸口遭受无形的劲力重击就像被一座山撞中,吐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便向后跌落高崖。 若山的骨杖向后一挑,便将半死不活的鱼梁隔空又给卷了回来,重重地摔落在脚边。而蛊辛、仲壮、叔壮等三人已经走上前去,张弓搭箭居高临下接连射落。那十四人正在手抓岩石攀登高崖,根本无从躲避,况且这也是修士射出的箭,其中还有蛊辛这样的三境高手,所以片刻之后他们皆被射中滚落,就连那两名二境修士也不例外,解决的是干净利索。 山崖这边的情况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逆转,而虎娃还在撒开脚丫狂奔呢,他的哨音响起时,水婆婆就从屋里“飞”了出来。她的秀发飘飞衣袂舞动,手持一根紫色的七尺竹杖,身姿飘逸就像一朵流云。 其实水婆婆还不能真的在天上飞,但她的脚每次点地,身形都能快速地飘出很远,看上去就像在滑翔着贴地飞行。她来得非常快,当虎娃跑上木桥的时候,她也冲出村寨赶到了断崖边的桥头,说了一句:“孩子别怕,没事了!” 虎娃刚才确实很怕,否则也不会悄悄走回山路、突然吹响哨子就跑,但看见水婆婆冲出村寨时就不怕了。而且他也没有慌乱,此刻已知道另外十四个人并没有追过来,那种被紧盯着的感觉也消失了,只有一个猴子还在后面穷追不舍。 猴子却没有看见水婆婆,山路蜿蜒,两侧是一人多高的火麻林,要拐个弯转过去才能看清楚断崖那边。他知道虎娃吹响哨子撒脚就跑,但是路村很远而花海村则更远,他却离虎娃很近,自信完全能够在火麻林中抓住虎娃,在其他人赶来之前将之带回去交给那位鱼大人。 他一个健壮的成年男子,抓一个八岁的小孩还不轻松吗?至于虎娃上次用石头将他的肩膀打脱臼的事,那只是一次偶然,瞎碰的运气而已!可虎娃的速度却远超出他的预料,在火麻林中始终没追上。 猴子的左手拿着一支梭枪,一人长的枣木杆,尖端以兽皮割成的细带绑着一块磨尖的黑曜石。这支梭枪是鱼大人那伙人给他的,既可以当武器也可以当登山时的拐杖。他的右肩关节早就接好了,这几天伤势已无大碍,只是剧烈活动时还会疼。 猴子越追不上虎娃,心中的恨意就越浓烈,哪怕不能将这个小崽子抓回去,从后面给他一梭枪也能解恨啊!而虎娃此刻已在断崖桥头站定脚步、转过身来,手中握紧了石头,等着猴子追过来。只要猴子跑到五丈开外,他就能一石头将之打倒,就怕猴子看见水婆婆便不敢再追了。 可是虎娃并没有等到动手露脸的机会,猴子的身影刚刚从火麻林中转出来,水婆婆手中的竹杖就飞了出去,似一条蛟龙凌空打了个旋,带着一股劲力打向了猴子。 ** 017、水婆婆打猴子(下) 水婆婆的竹杖并没有直接落下来打中猴子,它从空中飞过的时候,站在桥头的虎娃分明听见了水声,或者说不是听见而是感觉到的,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激流从天空卷过。 竹杖是凌空虚打,可是落下的流水冲击之力却好似无处不在,地上的猴子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招架,只能慌乱地举起了梭枪想挡上一挡。只听“咔”的一声,梭枪就断成了好几截,猴子被打得筋断骨折栽倒在地。他之所以还剩了一口气没当场毙命,是水婆婆要留住他的小命好问话。 虎娃张着小嘴一脸惊叹之色,就与盘瓠看见他打倒犀渠兽时的表情差不多。虎娃当年亲眼见过山爷施法凌空定住那凶悍的怪鸟,就发生在他的记忆之初,虽未曾见过水婆婆动手对敌,但想来她的本事也是非常大的。 所以虎娃对水婆婆的本事并不感到特别吃惊,但亲眼见到这样的神奇手段,仍然深为震憾。那根竹杖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无声无息地飞回到水婆婆手中。虎娃的视线以及身子也跟着竹杖的飞行轨迹转了过来,他惊叹道:“水婆婆,您好厉害呀!” 水婆婆笑着走过木桥道:“我当然很厉害,但只对坏人厉害。” 虎娃又说道:“其实我能打倒他的!”听他的语气,竟然是自己能搞定、不劳本事这么大的水婆婆亲自动手的意思。 水婆婆又笑了,伸手摸着他的脑袋说:“我知道,你是个能干的好孩子,跑得很快石头打得也准,哨子还吹得这么响,等长大了一定是族中最出色的勇士!……你回去告诉族人都不要再过来了,也暂时别回答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我回头会告诉大家的。” 虎娃一指远处的高崖道:“那上面还有人,听见哨子都跑回去了。” 水婆婆点了点头:“我知道,山爷也知道,已经都处理了。你不必再害怕,也不要告诉族人、让他们都害怕,记住了吗?” 虎娃不太清楚水婆婆为何不让他将这件事告诉族人,但他刚才确实是吓着了,水婆婆大概也不想让族人都吓着吧,于是点了点头,很听话地走过木桥回到了村寨。很多族人听见竹哨声刚刚跑出来,就被虎娃拦住了。他转述了水婆婆的话,让大家就在村寨里不要乱跑。 就在虎娃转身指向那高崖时,那边的激斗早已结束,没有人看见动静,就连虎娃都没看见。花海村的人听见哨音也向这边赶来,但他们来得更晚,在湖边通往山林的路口就被适时出现的蛊辛族长拦住了,蛊辛也同样将族人劝了回去。 水婆婆和虎娃说话时是满面笑容,使人一看见就忘记了害怕,但她打发走虎娃走向猴子的时候,神情却变得一片肃杀,令人不寒而颤。猴子身受重伤动弹不得,被水婆婆用竹杖挑进了山林,她与山爷等人汇合了,然后就再没有别人见过猴子。 当天黄昏,路村与花海村的族人都听说了一个令他们大为震惊的消息。因犯下大过、被驱逐出花海村的猴子竟不思悔改,违背誓言又来到了附近的密林中潜伏,手持梭枪居然想截杀单独经过的虎娃。机灵的虎娃吹哨示警,赶来的水婆婆与蛊辛等人拿下猴子,已将之处决并弃于深壑。 淳朴的族人们感到难以理解——怎么会有猴子这种人!而若山和蛊辛分别告诉族人,其实猴子只是从微小的错误开始的,但一错再错却不知正途所在,终于落于万劫不复的深渊尸骨无存,他的下场是自找的。 族人们所知的都是事实,但他们并不了解其中还有更复杂曲折的内情、更令人害怕或愤怒的真相,只有若山、若水、仲壮、叔壮还有蛊辛等几名参与者完全知情。虎娃也知道猴子另有同伙,但他没有亲眼看见那些人,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历。 事后山爷告诉虎娃,那些人都是猴子请来帮忙的坏蛋。如今猴子已经被处决了,那些坏蛋也都被打发掉了,以后不必再担心。但是这些事情没必要告诉族人们、让他们觉得害怕,只需提醒他们别做与猴子一样的错事就好。 坏蛋就是已经腐坏了不能吃的蛋,假如吃了味道很恶心而且会让人生病,不论是天鹅蛋还是鸡蛋都一样。它可以用来形容图谋不轨做坏事的人,这是一种比喻,而虎娃从小就懂得什么叫比喻。他一向很听山爷的话,所以也保守了这个秘密。 …… 那些“坏蛋”是从哪儿来的,他们怎么和猴子走在了一起,山爷和蛊辛等人又怎会突然出现?此事说来话长。 鱼梁也就是猴子口中的鱼大人,来自有鱼村,他是有鱼村中地位仅次于族长的第二号人物。有鱼村是如今这一带蛮荒中人口最多的一个部族,在这么多年的繁衍生息中,族中也会渐渐出现一些小的家族势力,他所在的那一支家族人丁兴旺,而本人有幸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如今已是一位四境高手,地位当然很重要。 鱼梁在原始部族中,是一个非常聪明有头脑的人,从小就精于算计各种事情,他是有鱼村的狩猎队伍首领。有鱼村人所谓的狩猎,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在鱼海中打鱼,偶尔也会进入山中捕兽。与路村情况不太一样的是,有鱼村中有一个叫长老会的组织。 所谓长老,是指地位高的尊长和年纪老的人,在蛮荒中,呼人为“老”也是一种尊称,健康长寿总是令人羡慕与尊敬的。长老会以族长为首,成员包括村内年纪最大的三位长者,还包括所有已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神通法力的族人,他们决定族中的大小事务。 有鱼村的族长鱼大壳,有率领族人号称有鱼氏、取当年清水氏而代之的野心,进而想号令蛮荒中各部族听命。鱼梁是对这个想法最坚定的支持者,并且一直在琢磨如何才能实现。垄断盐井和商贸是控制蛮荒部族最好的手段,可是这第一步野心还没等达成,就被若山联合各部族给打消了,鱼梁对此也深感不满。 各部族这几年都在那片中央谷地建立了定居据点,鱼梁也主动请命率领一批族人来到谷地中驻守,既看护盐井也监视各部族的动静。前不久有一支商队从遥远的山外来到了蛮荒中,他们受到了有鱼村最高规格的热情接待,鱼梁恰好有事回村见到了这支商队。 这支商队与常见的商贩不太一样,其中显然有地位很特别的贵人,其他人都称呼这位贵人为大人。这让鱼梁很是羡慕,他在村中的地位也很高啊,所以也落下了一个毛病,私下里叫手下们称呼他为大人,感觉很是受用。 大人的称呼只是一个小插曲,主要是那位贵客带来了很多让人大开眼界、甚至想都想不到的好东西,也有不少珍贵的货物。交换山中的特产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打听这一带蛮荒近年的情况,特别是对清水氏一族发生的变故很感兴趣,那位贵客追问了很久,可惜有鱼村也不知道详细的内情。 以前的商贩都是与各部族以物易物,彼此交换自己想要的东西,而那位贵客还特意提出,他想收集犀渠兽的角,越完整、越漂亮的角价值就越高。如果有鱼村能够搞到,他将赐给他们梦寐以求的宝物。 这支商队只到达了有鱼村便返回了,并没有继续进入蛮荒深处,消息也只有有鱼村知道。有鱼村的族长告诉他们,清水氏一族已在八年前覆灭无存,如今这一带蛮荒中各部族以有鱼村最为强大,必将取清水氏当年的地位而代之,并能号令各部族听命。 那位贵客听了之后也不疑有他,便点头说道:“只要你们有这个实力,我会支持你们统领蛮荒各部,并提供给你们更多的器物、帮助壮大各部族的实力。但有一个条件,此地蛮荒各部族要臣服于平原上的巴国、听从巴国的号令,这里的勇士也要听从征召、为巴国发挥所长。只要立下功劳,国君自会有封赏。” 蛮荒中的各部族恐怕还不太清楚什么巴国,但有鱼一族当初就是从巴原迁入深山的,他们的祖先曾是理清水的扈从,对世代相传的事情当然也有所了解。巴原上曾经有一个统一而强大的国度,就叫做巴国,不仅统御方圆三千里的平原,也是周围群山中各部族的首领。 若将这片蛮荒中央那方圆三十里的谷地比做巴原的话,那么巴国的地位就相当于此地曾经的清水氏一族,是方圆数百里内各部族默认的首领。 可是一百多年前,巴国国主亡故、诸子争位,三千里巴原一度陷入漫长的战乱,后来分裂为五个国度。每个国度都号称自己继承了巴国正统,也都号称巴国。 清水氏最早也是巴国所属的部族,理清水出身于此,所受的封地也是这里,后来便回到了这里隐居、远离了巴原上的纷争战乱。对于这些深山部族,巴国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实际控制力,但清水氏理论上还是巴国的臣属,族人若进入巴原也得听从国君号令。 若是巴国尚在,清水氏还应当每三年派使者向国君进贡蛮荒中特有的物产,并带回国君的赏赐。但是巴国已分裂内乱、并无共主,这百年来当然也就没有这种事情。 ** 018、坏蛋的故事(上) 其实这一带蛮荒中很多古老的部族,或多或少可能都与多年前的巴国有点关系,比如路族。巴国的祖先当年进入巴原时,路族的祖先就曾经受征召加入开辟道路的队伍,他的名字叫武丁,后人称之为路武丁。路武丁后来也返回了深山中的部族、带回了不少东西和见闻,他的后人便以路为姓,此后才有了越来越兴盛的路村。 经过长期的战乱之后,巴原五国都需要休养生息、无力再发动大规模的国战,所以巴原上近几十年比较沉寂,只是偶有小规模的冲突而已。但是几十年又过去了,已经重新蓄积起力量的各国中有人又开始不安分起来,图谋着击败与攻占其他的国度。 到达有鱼村的这位贵客,就来自于如今的五国之一,这个国度恰好毗邻这片蛮荒,走出深山的道路就通往那里,他们当然也自称巴国。这位贵客当然也不是普通的商贩,而是国君的使者,特意来打探这片蛮荒中的情况。 国君既有野心,当然要聚集各种可以动用的力量,所以也想到了以前巴国所属的蛮荒各部。这位国君知道清水氏的存在,也知道那片蛮荒的各个部族中有着各种奇人异士,还有不少身强力壮、擅于格斗的勇士。这样的力量当然不能为他人所用,就算不便大举征召,能够成为自己名义上的部属、做为潜在的后备力量也是好的。 国君也隐约听说了清水氏覆灭的事情,近年来也有商贩进入蛮荒、带回了不少消息,所以他也想搞清楚确切的情况,于是就派一位使者率领一支商队进入了深山。这位使者见到了有鱼一族,询问了这片蛮荒中最近的形势,于是就决定不必再往更深处走了。 使者的目的已经达到,见到了此地最强大的部族,再往前走没有必要。而且他也不习惯和深山野民打交道,这蛮荒中的路途也太艰险了,于是便返回巴原复命,并留下话还会再来。 这位使者带着使命而来,从他的角度当然支持态度恭谨的有鱼一族统领蛮荒各部,然后成为巴国稳定的臣属,将来便可在各部族中征召勇士到巴原效命。可是有鱼村的高层自己心里却清楚,若想收服蛮荒各部听命,所面对的最大的阻力就是路村和花海村结成的联盟。 原先的野心未及伸展就被打消了,可是国君的使者到来,又让他们看到了希望。于是鱼梁主动请命,率领一支由精锐战士组成的狩猎队伍,在族中宣称将去高处的深山中猎取犀渠兽。其实猎取犀渠兽只是一个名义,有些事情暂时连普通族人都不便知晓,否则难免走漏风声。 鱼梁集中这样一支精锐的队伍进山,主要目的当然不会是为了与犀渠兽群去拼命,而是摸清花海村和路村的底细、搜集重要的情报,以制定将来的攻伐计划。 有鱼村的高层也认为,要想让路村臣服,首先要打破路村和花海村的联盟,最好选择相对弱小的花海村先下手,让大家都看到花海村的下场,别人以后也就不敢再跟着路村捣乱了。蛮荒中发动大规模攻伐行动最大的障碍,就是距离太远、路太险,对彼此的情况不了解。 鱼梁以狩猎犀渠兽为名带队进入深山,他要摸清楚花海村的地形地势、出入的道路、族人们的作息规律、狩猎队伍什么时候外出、村中什么时候最空虚等等情况。还有另一个情况也需要考虑,如今断崖上有桥,而路村离花海村不远,对付花海村就要防备路村来援。 所以鱼梁也要观察与搜集路村的情报,在他的设想中,如果将来要突袭花海村,就要选择路村和花海村都是最空虚的时候,而且时间最好是半夜。 路村与花海村之间隔着一道断崖深壑,出路村过了深壑向上走三里多、再越过一道山梁,才能看见花海岸边的花海村。半夜里族人都睡着了,这么远的距离也听不见另一边的声音,若突然动手谁也防备不过来,一定要做得干净利索不留后患。 清水氏的覆灭,至今不知是何人所为,但也给了有鱼村一个启发,如果深夜突然发起袭击,在准备充分的情况下也是可以覆灭一个部族的。想出其不意灭掉花海村,最好能聚集百名勇士,这是有鱼村目前能动用的最大远征力量。 只要成功了,就能以花海村为据点,趁机扑杀毫不知情返回花海村的外出族人,连路村恰好过来走动者也一举扑杀,然后快速离去。只要花海村一灭,路村将难以独自与有鱼村抗衡,其他各部族也会受到震慑。有鱼村既威慑各部族,再给大家许以好处,便能达到目的。 可是这么大规模的行动,又要穿越漫长艰险的蛮荒群山,怎么才能保证行踪隐蔽不被人发现呢?鱼梁也想到了一个计划,就是分成小股的狩猎队伍,分批从不同的方向进入山中,然后都绕道集结在花海村附近,等待恰当的时机发动雷霆一击。他这次的行动,就是一种试验与试探。 但这么做需要一个非常熟悉当地情况的向导,而鱼梁偏偏得到了一个向导,便是被花海村驱逐的猴子。有了猴子带路,鱼梁这几天已经在花海周围高处各隐蔽的地点观察了很久,今天又悄悄来到了那片视野最佳的高崖上。 当站在高崖上远眺时,鱼粱心中上述的计划才渐渐清晰成型。但还没等他回去将计划说出来,人便被若山抓住了,所带来的手下也全军覆没。 …… 猴子被驱逐出花海村,身上没有带武器,只拎着一只野鸡。他忍着疼将受伤的右肩关节接上了,走到很远的地方才将那只野鸡趁着新鲜给吃了,然后沿着崎岖的山路独行,目的地便是那片中央谷地。只有在那里他才有可能找到机会活下去,独自留在蛮荒中是必死无疑。 还算他走运,同时也有多年在蛮荒中的生存经验,半夜选地方宿营并没有被野兽叼走,第二天在山路上也没有碰见强大的猛兽。蛮荒各部族人在野外的食物,并不仅是那些需要猎杀的飞禽走兽,山中的野果、植物的茎块、甚至各种肥美的虫子都是可以吃的。 当猴子端着一条受伤的胳膊又进入山林找食物时,恰好被带队悄然而来的鱼梁发现了。蛮荒深山中遇到独行者是很罕见的情况,鱼梁就命手下抓住了猴子询问其来历,当得知猴子是被花海村驱逐的族人时,心中大喜过望。 鱼梁告诉猴子,既被部族驱逐,一个人在蛮荒中绝对活不下去,就算到了中央谷地,也得有其他部族愿意收留才行。可是中央谷地中也有花海村和路村的人定居值守,只要听说了他的事,又有哪个部族会收留他呢?猴子想要活命的唯一办法,就是听他这位鱼大人的号令,只要能为鱼大人立功,将来说不定还能活得很舒服、甚至天天有鱼吃。 猴子当即表示愿追随鱼梁,他还真的立刻给鱼梁立了一功,就是说出了虎娃的来历,几年前听小姑娘绿萝告诉他的——虎娃是清水氏唯一的血脉遗孤。 猴子当然要说自己是怎么被花海村赶出来的,全是因为一个可恨的小崽子,而这小崽子还另有一个特殊的身份。鱼梁听闻是大吃一惊,当即就命手下给了猴子一支梭枪,让他在山林中防身并可以当做拐杖,又问了很多关于虎娃的情况。 鱼梁此行的目的是探查道路、搜集花海村以及路村的情报,能找到猴子这样一个熟悉情况的向导已是意外之喜,而得知虎娃的存在更是喜中之喜!当他听说虎娃经常跑到花海村去玩,在那条偏僻的山路上往往只有这孩子一个人经过的时候,便动了别的心思。 鱼梁是来做侦察试探的,当然不会暴露自己,可是若有机会能将虎娃抓回去也是大功一件。虎娃代表着一种继承的地位,各部族的主要财物都是族人共有,清水氏留下的东西从名分上也是属于虎娃的。前段时间的盐井争端,是因为盐井已无主,而山中各部族的冲突,也是因为清水氏一族消失后留下了各种空白。 有鱼村的长老们之所以有更多的想法,有一个因素是不可忽略的,他们的祖先就是清水氏祖先的扈从,当年跟随理清水来到这里定居并繁衍生息。清水氏没有了,有鱼一族便有一种想当然的感觉,他们理应继承清水氏留下的一切。可是山中各部族并不认这个道理,有鱼一族也没这个权利。 但有了虎娃在手,情况就不一样了,可以名正言顺地要求继承清水氏所留下的一切,控制虎娃成为有鱼村的族人,便能从道义和名分上解决这个问题。这样有些小部族就不会参与争夺,而有些部族就算不满,也不是强大的有鱼村的对手。 更重要的是,虎娃是清水氏一族的后人,而那片蛮荒谷地是清水氏的受封之地,控制了虎娃进而控制这片地方,也会得到平原上的巴国理所应当的支持。这种继承关系就算是国君也是不可否认的,否则那位国君又何必号称自己继承了巴国正统呢? ** 018、坏蛋的故事(下) 灭花海村、削弱路村、震慑各部族,控制虎娃继承清水氏所留下的一切、取得平原上的巴国理所应当的支持、进而成为统御整个蛮荒部族的有鱼氏,这一系列计划是多么完美,就连鱼梁也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这位天才在猴子的带领下潜入到最合适的位置,真的发现了虎娃独自出现在山野中,但他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太久,就被山爷带人给灭了,不仅计划难以实现,就连任何消息都不可能再传出去。 …… 而若山怎会来得这么及时?他带领一批族人在中央谷地驻守,当然不是每天看风景,除了结交各部族首领、解决各种争端,也关注着各部族的动静,特别是有鱼村的异常动态。 一直驻守在谷地中的鱼梁前阵子回村了,再返回时却带着一队精锐的勇士,其中还有两名身怀神通的修士,随身带的武器等物也是最精良的,这立刻就引起了若山的警觉。鱼梁等人在谷地中休整了一天,然后出发进入了深山,据说是去打猎。 鱼梁其实也不想让若山起疑,他没走前往路村的那条路,因为从那条路上去山中只有路村并无别的部族。鱼梁走的那条路在谷地另一侧,到高处有好几条分叉,通往不同的部族,有大片不属于任何部族传统猎场的区域。 鱼梁走这条路应该不会引起谁的怀疑,可是若山偏偏早就在怀疑他。鱼梁这支队伍威胁不了花海村或路村,但是足以袭击一些弱小的部族了。而且有鱼村人通常只捕鱼很少进山林中打猎,就算打猎的话,下方的鱼海附近就可以,没必要进入谷地再往上进入那么远的深山啊! 有异于常情,便是可疑之处,就算鱼梁想袭击深山中很远的小部族,也不是若山想看见的。于是若山带着仲壮和叔壮,也悄悄地尾随在后面。在这样的险峻深山中追踪,既不被对方发现又不能追丢了,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但若山修为高超,鱼梁带的人又比较多、难免留下各种痕迹,而擅于狩猎的部族居民也擅长于追踪这些痕迹,所以一直不远不近地悄然跟着。若山发现这些人真不是来打猎的,他们带足了干粮,只是偶尔顺手猎一些东西而已。 由于若山的距离比较远,只在后面追踪他们留下的痕迹,并没有看见鱼梁是怎么抓住猴子的,可是第二天在高处看着这支队伍经过一片开阔地带,其中却突然多了被花海村驱逐的猴子,若山也吃了一惊,暗中猜到了这些人的目的地。 鱼梁在猴子的领路下,果然找到隐蔽的道路潜入花海附近,并登上视野良好的高处观察花海村和路村的各种动静,他们在附近偷偷摸摸转了好几天、反复地观察着。而若山一直跟着他们,还派叔壮悄悄通知了蛊辛。 山爷没有搞清楚鱼梁究竟想干什么,所以暂时也没惊动这些人。这天鱼梁来到那片高崖上,恰好发现了虎娃独自一人在荒野中玩耍,当即决定悄悄将虎娃抓走,然后就带队离开这里,此行将极为圆满。 由于隔着那座高崖,若山等人是在后方,他们并没有看见山崖下的虎娃。等鱼梁命令手下爬下山崖动手时,他们也觉得情况不对,摸过去也打算动手了,却恰好听见虎娃吹响了哨子。虎娃的哨音可以说是个意外,若山本打算不惊动族人悄悄解决掉鱼梁的。 鱼梁带来的十四名手下,在攀登高崖到一半时,便被崖上飞来的箭射落毙命。若山活捉了鱼梁,但此人嘴很硬,并没有审出太多有价值的信息。倒是水婆婆抓住了猴子,问出了很多内情,可以推测出更多的东西。 鱼梁当然不会告诉猴子山外使者到来的事情,有鱼村已经下令禁止族人私下谈论,他更不会说出自己的计划。但这些天猴子和这些人走在一起,听这些有鱼村族人的交谈,有意无意间也能知道很多事情,清楚他们是来侦察花海村以及路村的情报,那么将来肯定会有所图谋。 所以猴子不听命令仍然追向虎娃时,鱼梁曾想射杀他,就是为了灭口。可惜鱼梁没有来得及,猴子这个活口仍落到了水婆婆手里。问清楚事情始末之后,若山等人将鱼梁与猴子也都给宰了,并悄悄处置了尸身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鱼梁和他带来的十四名精锐手下,就这样和猴子一起无声无息地丢掉了性命,就连有鱼村也不会知道他们是怎样消失的。若山等人的手段很干脆,蛮荒各部族的民风虽然古朴淳厚,但生存在险恶严酷的环境中,真起了争斗也是血腥冷酷的,没那么多留情的余地。 正因为如此,若山才想尽量避免更多的血腥冲突,搞不好大家会同归于尽的。 事情的最终结果,就连花海村与路村的族人都不知情,更别提其他人了。若山与蛊辛并不是不相信族人,但知道的人多了,难免会走漏风声。族人们只知虎娃吹响哨子是因为猴子悄悄跑回来想伤害他,而猴子已被处决,山村部族又恢复了宁静。 …… 天黑之后,若山已经处理完所有的事情,稍有些倦意,但他并没有休息,坐在屋中又点亮了那盏油灯。豆粒大小的灯光燃起,照见了整间屋子内的情形,他一扭头问道:“虎娃,你怎么还没睡,又来找我有事吗?” 虎娃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走进来答道:“山爷,是您叫我有空来的呀!您怎么又点亮油灯了?” 若山笑了:“我是要你明天来,没让你半夜不睡觉来找我啊。点灯,当然是给你照亮的。好孩子,你今天的表现真不错,是怎么知道吹哨示警的?” 虎娃:“是水婆婆告诉我的呀,遇到危险就吹响哨子。” 山爷追问道:“你是怎么发现危险的?”这一问事出有因,假如虎娃等那些人已经爬到山崖下、拿着武器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就算来得及吹哨子恐怕也跑不掉,一定是提前发现了危险。 虎娃眨了眨眼睛答道:“我今天想去瀑布下面拣石头蛋,走过去的时候恰好听见上面有人说话,是猴子的声音,他要人抓住我。我当时只听见声音还没看见人,赶紧转身走了,到了山路上吹响哨子就跑。” 若山很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很好,以后碰到这种事情也要小心。现在没事了,你回去睡觉吧,记住水婆婆和我叮嘱你的话,不要对别人多说什么。” 虎娃一向很听山爷的话,点头答应一声就回去了,走到门口时却又问了一句:“山爷,那我以后还能不能跑出去玩?” 若山又笑了:“能,当然能,就和以前一样。猴子已经被水婆婆处决了,事情也都已经解决了。” 虎娃回屋之后忽然微微皱了皱眉,因为他察觉到又有人进了山爷的屋子,正是水婆婆。原来水婆婆也找山爷有事呀?虎娃倒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便自己休息了,睡之前仍然定坐于小床上行功修炼。 水婆婆的身形飘然进了若山的屋子,坐在了油灯的对面。她与若山说的话,虎娃并没有刻意去听,就算凝神想听也是听不见的,因为两人都运转法力拢住了声息。水婆婆说道:“有鱼村应该想偷袭花海村,鱼梁是来探路的,这么做很蠢!” 若山叹了口气道:“他们有这个想法,我明白原因,但真的是太蠢了。想灭花海村,需要集合他们全族精锐的战士发起偷袭,蛮荒路途艰险、距离又这么远,假如真有这种行动,又怎么可能不被发现呢?” 若水:“我只是觉得奇怪,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若山:“我也觉得奇怪,可能只是一种痴心妄想吧。我们只要有所警觉,便不可能让他们得逞。但经过了这件事,他们应该也不会乱动了。” 在若山和若水看来,鱼梁此番探路,若真的是打算在将来集合族中战士搞偷袭,这种想法是很愚蠢的。无论是有鱼村还是路村,都不可能动用全部的力量跑到别人的地盘上征伐。艰险而漫长的道路就是最大的屏障,且这样的动作不可能不被人察觉。 有鱼村再强大,也没有能力大举远征路村或花海村,路村和花海村也是同样情况。谁要是这么做了,简直就等于自己找死,在谷地中的平常冲突,与劳师远袭、发动存亡之战完全是两回事。 而如今有鱼村莫名损失了一队最精锐的勇士,其中还有鱼梁这样一位四境高手和另外两名二境修士。他们可不是普通的族人,有鱼村原先若是手脚俱全,此刻至少等于被剁掉了一只胳膊,短时间内既不敢也无力再挑起什么争端了。 水婆婆又说道:“猴子是在半路上遇到鱼梁他们的,他告诉了鱼梁虎娃的身世来历,而这些人一个都没走脱,消息并没有传出去。” 若山:“真没想到,这件事是三年前绿萝无意中告诉猴子的,我已经吩咐过,知情者严禁再提及此事,也不许私下谈论。至于花海村那边,如今也只有蛊辛知晓,他是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 水婆婆也叹息道:“虎娃到现在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世,这样也好!如果我们永远都不知道清水氏覆灭的真相,那就永远也不要让他知道。……我刚才听见你问虎娃的话了,这孩子真的很难得。我感觉再过几年,他一定能迈入初境,假如能得到世间真正的高人指点,成就绝不会亚于你我。” 若山感慨道:“若是山神还在就好了!” ** 019、梦境的演变(上) 若山曾有很多次机会,可能发现虎娃的状况——他早已迈入初境修炼、如今甚至已是一位二境修士。比如虎娃将猴子的肩膀打脱臼,他与盘瓠深山中猎杀了那头犀渠兽,今天又听见了猴子等人在高崖上的说话声。 若山却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事实恰恰相反,他可能是这片蛮荒中最为睿智的人。原因只是一种先入为主的成见,他根本想不到,所以将各种事情都归结于巧合或其他的原因了。 若山与若水说话时,虎娃正在定坐修炼中。他此时的修炼与初境中已有所不同,这种变化也是自然发生的,就像飞瀑流到山崖下,在低洼处自然就汇成了水潭。当初那随着清晰的感知而带来的身心躁动,早已被收摄,处于一片安宁的状态,不仅是动中有静、静中有动,而是动静相融。 不用刻意去看去想,就能感知身体内最细微的变化与运动,在这种状态下已忘记了外界的存在,就算能知道外界发生的事情也不会在思绪中留下痕迹,除非是受到极大的扰动脱离了这种定境。 人的意识存在于哪里,头脑中吗?从生理的角度是如此。但当人们闭上眼睛感受自身时,以心观身,那么这颗心又在哪里?忘却寻常五官之后,感知又是从哪里出现的? 虎娃当然不知道这便是“摄欲见元神”的征兆,要等到很多年之后他才能回头去总结,如今只是一种最朴素的自然体验。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周身流转,巡行着先天自然的道路,当它与意识为一体,再运行到身体的不同部位时,意识仿佛也在跟随。 意识于存在中游走,元神随元气在经络中循行,人在自身这片天地中巡行,这是一种奇妙的定境体验。筋骨腑脏在这个过程中受到洗炼,是无意又似有意,生机渐渐达到一种在先天条件下接近完美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甚至可以祛除伤病。 这种状态的出现,其实就是所谓神通法力的源头。但此时也许还不能称为神通法力,它并不能对谁去施展,只是在洗炼自身。但是人进入这种境界也有外在的表现,会变得健壮有力,在先天的身体条件下达到一种最完美的状态。 所以进入二境的修士,不仅敏捷有力,而且身体协调、反应极快。据理清水所知,自古以来人们对登天之径的探索走过很多条不同的道路,最终能到达的高度各不相同。比如有些修炼方法只到二境为止,也许是找不到继续向上突破的路径,也许是不知还有更高的层次。 那么有人就会追求各自能达到的状态极致,比如在二境中运转这流转的力量反复地洗炼筋骨腑脏,使身体变得超常地强悍,甚至力大无穷,到了极致状态还可以运转外放的内劲。这种修炼永远都在二境之中,看上去仿佛也是无穷无尽的,可是到了暮年,终究也有力衰散功的那一天,而且尽管在人的巅峰状态时会很强壮,但未必更长寿。 理清水见过这种秘传,路族就有,是他们的祖先路武丁留下来的,被称为武丁劲或者开山劲。百年前路村曾有族人修习,而如今的若山族长是得到开山劲传承的最后一位族人。 若山是在理清水的指引下进入初境修炼的,理清水则告诉他,开山劲只能修炼到二境为止,看似可以永远习练下去,却是一条走不到尽头的无涯路,永远都在二境之中。 如此也就罢了,以二境的修为追求那种力大无穷的神通,过度运用身体形骸的力量,会给自身带来极大的伤害与隐患。若山练了也就练了,但以后最好不要轻易动用开山劲,理清水则给了他更高境界的指引,若山如今当然也用不着施展开山劲了。 但在若山之前,路村人世代习练开山劲,只要修成此功,族中勇士们个个强壮有力,在蛮荒中从一个不满二百人的小部族渐渐走向强盛。但像这些人往往都难得长寿,这个部族中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三境修士,他们甚至连三境是什么都不知道。 山神出现指引若山,若山才知其中玄妙,他没有继续习练开山劲,而是修炼理清水所教的“五气”之功,后来成功突破了三境。若山因习练开山劲也留下了隐患,待他突破四境之后,山神又教了他另一套秘诀,消除了隐患,接着又突破了五境,所以才得青春与寿元长久。 此后若山便没有再传授族人开山劲,因为他知道了另一条修炼的道路,希望族人若有幸迈入初境得以修炼,也能与他一样走得更高更远。就连若水也只是听说过族中世代相传的开山劲,但没有修炼过。 如今虎娃也迈入二境修炼,他既没有得到理清水的指引,也没有得传族中古老的开山劲,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要追求三境的突破,也不是在追求力大无穷的状态,就是觉得这样感觉身体更舒适,人也更清醒、更有精神。 当他进入状态时,伴随着元神元气自然的循行,绵绵若存无始无终,元神中就浮现出体内的经络窍穴。很久之前轩辕天帝也曾传“灵枢诀”留于世间,据说修成灵枢诀,并迈过八境九转七十二阶登天之路而成仙者,便会飞升轩辕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永享长生。 灵枢诀的根基,就在于经络窍穴的修炼。虎娃当然也不可能知道这些,他连灵枢诀的名字都没听说过。这只是一种自然的体验,当元气自发巡行洗炼形骸时,先天的经络窍穴便浮现于元神运转中。 所谓二境九转,就是这种身心神气的洗炼,当周身天地全部洗炼达到均衡完美的状态之后,所谓的功力就会更上一层,反复至九转方得圆满。九转圆满也是有征兆的——仿佛神气流转可由内而外,无形的感知能触外物。 如果勉强打一个比喻,二境九转圆满的状态,就像能伸出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摸到外界的东西,而不仅像初境圆满那种隐约能够感应到周围事物存在的状态。只要在神识所能触及的范围内,就算闭上眼睛也能感知到外物的大小、形状、甚至温度与律动。 每一层境界的修炼都是更高境界的根基,比如山神理清水,假如不是以当年的初境与二境修为根基再往上层层突破,以他现在的状态也不可能察知方圆二百里内所发生的一切。理清水很关注虎娃,他很想知道这孩子何时能二境修炼圆满?而虎娃将来二境修炼圆满,又会怎样自然突破三境? 虎娃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修炼二境,他只是自然地体验与经历这种成长,与平时做别的事没什么两样。但理清水却觉得自己不能再等太久了,他已经察觉到这片宁静已久的蛮荒中有危机正在到来,这些部族恐怕都可能会被卷进去。 若山处置鱼梁等人非常干净利索,没有走漏一点风声,有鱼村也不会知道这批族人遇到了什么,只知他们消失在深山中永远没有回来。但若山同样不知道国君使者到来的事情,更不清楚遥远的山外、巴原上所发生的变化。 理清水虽然很关注虎娃,但他最关心的还是盘瓠。盘瓠完全将自己当成了路村的族人,而且成了路村的守护兽,假如路族卷入大的冲突中,敌人首当其冲要对付的就是盘瓠。因为盘瓠的本事,在虎娃猎杀那头犀渠兽之后已经广为人知了,这就像虎娃所谓的身世来历,很容易给他带来危险。 理清水在考虑,选择什么样的时机去指引这条狗,让它真正明晰修炼的道路。这条狗的灵智已开,能听懂的话也越来越多、能理解的意思也越来越复杂,或许可以尝试着与它沟通了吧?正有一批有鱼村的族人消失不见,对理清水而言倒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好机会,就算有人察觉异动暗中追查,也会被别的线索误导。 但理清水还没法下定决心,他的机会不多、能动用的手段也有限,要等到最恰当的时机、将一切都考虑成熟才行。 …… 第二天一大早,虎娃又来到了若山的屋中。若山有些惊讶地问道:“孩子,你又找我有什么事吗?鸡已经叫了,你为什么不在外面看热闹?” 虎娃答道:“我确实有事想问问山爷您,我昨天又做了一个梦。” 若山关切道:“难道你做恶梦了吗,梦见了白天的事情?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不要害怕,事情已经过去,就不必再多想了。” 虎娃却摇头道:“不是昨天的事情,梦里是我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我一直在做这个梦,原先总是记不清,现在越来越清楚了,梦却开始变化。昨天后半夜我又做了这个梦,觉得好奇怪,山爷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 019、梦境的演变(下) 虎娃从小经常做一个同样的梦,梦中那秀美的山川、妙曼的身影,令他觉得是那么美好与神往,可是梦境太朦胧,他始终都记不清楚。但是当一个人反复做同样的梦时,渐渐地在意识深处也会留下印象,在身心非常安宁的状态中便能回忆起那样的场景,别忘了虎娃如今已是一名二境修士。 梦境很飘渺,那是他从未见的人、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所以只是一种“印象”,当他想将这种印象回忆清晰时,总是显得很模糊。但是最近他偶尔再做同样的梦,场景却越来越清晰,融入了很多他所见过的风景。 他在现实中所见过的最美的山水风景,便是花海,于是梦境中那秀美的山川就出现在一座花海般的大湖岸边,山中有流云飞瀑、繁花翠树。但是现实中的花海边并没有那样一座山,山上也不可能有那样一个人。她的身影离得极远,可是虎娃却总能看见,仿佛穿越了时间和空间,这就是梦境的特异之处。 虎娃如今已经知道人人都会做梦,而且梦境是不同的,对自己为何总是做这样一个梦也感到很疑惑,所以开口请教山爷。 而若山也觉得很纳闷,苦思良久并无头绪,只有对虎娃说道:“你的眼界越来越开阔,梦境也会伴随人的成长,它可能就代表着你在世上欣赏与向往的事物。比如你觉得花海很美,所以你在梦中就看见了花海般的风景。” 虎娃并没有得到太满意的答案,就这样走了。虎娃走后若山却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与这孩子的身世来历有关?……或者,他在梦中看见了山神?嗯,这个可能性很大!山神已隐迹,但可能还在这片蛮荒中留下了某种指引或气息。假如是这样,这孩子将来真的能够迈入初境修行。” 越这么分析,若山就越觉得有道理,认为虎娃是梦见了山神,否则没法有更合理的解释。若山虽知山神的存在,但从未亲眼见过山神本人的样子,更不知道他的名字叫理清水,甚至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若山虽然曾听见过山神的“声音”,甚至曾在山神的指引下修炼,但所谓山神的声音并不是像寻常人那样在耳边开口说话,而是一种印入脑海中的意念,包含着种种意思,能理解的时候自然就理解了。既然是无声的意念印入脑海,当然也分辨不出男女了,而山神除了自称山神之外,也从未做过其他的自我介绍。 这是虎娃第一次对人说出他自幼所做的那个梦,山神理清水也是大吃一惊,然后暗自长出一口气,突然明白了其中的原因,世间也只有他这等高人才能理解这种奇异的事情。若山以为虎娃是梦见了山神,理清水却清楚虎娃梦见的不是自己,而且那种经历也不能完全算是梦境。 那是有人留给虎娃的一种意念,在懵懂婴儿的意识深处,就是当初从密室中救出虎娃的那位白衣女子所为。虎娃梦境中看见的人应该就是她,梦境中的场景也可能是她所在的地方,这是一种指引。 能在人的脑海中留下这种指引,修为至少要突破六境,其手段又被称为神念心印。突破六境后才能施展这种手段,但也不是对任何人都能随意施展,会因对象的不同受到很大的限制。假如对方是一位已三境九转圆满的修士,那么这种限制就很小了,可在他的元神中留下尽可能复杂的神念心印,包含各种信息,就算一时接受与解读不了,对方也可以在定境中慢慢地体悟。 但是同样的神念心印,却不能印入普通人的脑海中,否则会对人的意识造成极大的冲击,导致神智错乱。而一个刚刚出生才几个月的婴儿,感知尚未发育完全,意识既纯净又相当脆弱,是不可能留下神念心印的,就算勉强为之,这孩子恐怕当场就会变成一个白痴。 所以那女子给虎娃留下的不能算神念心印,只是极淡、极浅的一缕意识,在柔弱的婴儿神智能承受的范围之内。因此虎娃自从有记忆始,就会记得自己经常做那样的梦,但梦中的情景又是他不可能看清的。 这缕极淡的意识既然不能印入婴儿的脑海、伤害他的神智,那么渐渐地也会消散无存。它虽然消散了,但并不意味着虎娃本人不会再做这样的梦。当一个人在婴儿时期反复经历同样的梦境,也会形成潜意识,还会经常重现这种梦境,但此时梦境已属于他自己。 人的意识很玄妙,既然梦境的场景是那么飘渺,当它自然成为虎娃本人的梦境时,就会凭着想象填补很多他本人在现实中看见的东西,使它变得清晰,甚至能赋予梦境各种不同的变化。比如在虎娃最近的梦中,他就看见了那飘渺的山峰矗立在如花海般的大湖岸边。 理清水为何会长出一口气呢?因为他终于打消了盘踞在心头八年来的一个阴影。虽然明知道谁也不可能派一个婴儿来做卧底,但理清水的心中却不可能不有所疑忌。 不能责怪理清水过于小心或者是多心了,无论是谁有他那样的经历、在如今的处境中,行事都不得不万分谨慎。其实近年来,理清水已经渐渐猜出了那女子的身份,答案令人惊讶,她应该就是巴原七煞中最年轻的玄煞! …… 巴原七煞是巴原一带七位传说中的高人,在普通人心目中就是神仙一般的存在,认为他们有飞天遁地、呼风唤雨、移转日月之能,仅听名号就令人敬畏无比。但身为七煞之首的理清水却很清楚,他们不过是一些境界高深的修士而已,行走世间时偶露手段震惊巴原,所以才会留下如此声名。 七煞的名号最早就是从理清水开始的。理清水曾是巴国理正,主掌讼狱刑罚,亲手处置过很多恶贯满盈之徒。有一次他抓住了几位重犯,但这几人却与国君有旧。国君知道理清水不会放人,而且罪证确凿已没有赦免的理由,无奈之下就调理清水去主持巴国学宫,这是一个令举国尊重而不是举国害怕的职位。 而下一任理正则为国君的这几位朋友脱罪、把他们给放了。 理清水刚刚主持学宫不久,国君突然亡故,储君不知被何人暗杀,当时的理正大人无力查出真凶并稳定局势,诸子趁机争位导致巴国陷入内乱。都城在内战中被毁、学宫亦被废。理清水离开学宫后突破六境并菁华诀大成,当他在回乡的途中恰好遇见一伙强人在一个村庄中**掳掠,正是曾经被他拿下收监的那伙国君的朋友。 理清水并没有显露身份,出手将这些人当场诛杀,当被救的村民问他是谁时,他便回答为“清”。巴国内乱中,很多曾被理清水定罪、关押中的死囚也趁机逃了出来。这些罪徒有的投靠到诸王子帐下效力,替他们在对手的地盘上杀人放火;有的则聚集在一起于混乱的巴原上为非作歹。 理清水诛杀了第一批人之后,自觉不能就这么离去,为人之事要有始有终。虽然他已不再是理正大人,而巴国也不复存在,但他知道很多人曾犯过怎样的罪行。那些穷凶极恶之徒是被他亲手拿下审问定罪的,如今不思悔改仍在乱世中作恶,所犯下的罪行甚至比当年更盛,理清水觉得自己有责任把当年的事情做完。 于是理清水行走巴原,将那些逃脱大狱、又继续作恶的罪人一一找到并清除,他没有泄露自己原先的身份,但威名与凶名却传遍了巴原,被人称为清煞。 清煞之名是一个发端,再后来的一百多年间,有不同的高人因为种种原因震慑巴原,又被人称为白煞、苍煞、象煞、剑煞、命煞与玄煞,与最早的清煞合称巴原七煞。玄煞是其中出现的最晚也是最年轻的一位,她得此名号也就是近年的事情。 理清水只认识巴原七煞中的另外三位,当然没见过比他年轻了三百多岁的玄煞。由于在蛮荒中隐居,他对玄煞的情况也并不了解,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也出自赤望丘而已。理清水对自己的清煞之名尚不在意,更不会去特意打听这种事情了。 近年来理清水被禁锢在树得丘中枯坐,也开始关注山外的情况,尤其是那些外来的商贩私下里所谈的各种事情,他才渐渐了解到有关玄煞的传闻。玄煞出身赤望丘的白额氏一族,虽不是白煞的嫡系后人,但也是共祖同族。据说她不到双十年华便迈入六境,并修成了少昊天帝所传的吞形诀。 赤望丘是巴原边域的一处宝地,白额氏不仅占据了那座传说中凡人难见的神山,其族人还控制了山脚下巴原边域的大片沃野,附近很多小部族都听从白额氏的号令。巴原内乱的最终结果是分裂成五国,临近的两国也曾打过白额氏的主意,想把这片沃野和各个部族纳入自己的统御之中。 ** 020、巴原七煞(上) 临近的两国的举动皆以失败告终,白煞并没有亲自出手,是一位妙龄少女率领赤望丘的部从毫不客气地接连击退了两国的征伐,她由此也留下了玄煞之名。据说玄煞是一位身姿绰约、形容秀媚的女子,她看上去美丽柔弱,但出手却一点都不含糊。很多敌人看见她妙曼的身姿与容颜,在目眩神驰中就送了命。 有人曾经私下猜议过,假如有朝一日白煞登天而去,那么理所应当就由玄煞来执掌赤望丘一脉。但赤望丘的情况近来又发生了变化,白煞的一名亲传弟子星耀在八年前亦突破了六境,行走巴原各国闯下赫赫声名。 而且巴原上不知从何时开始渐渐出现了一种传闻,七煞中成名最早的清煞已不在人世,有人说他已登天长生,还有人说他与白煞斗法落败而亡。听闻消息的人,大多不知这是赤望丘有意放出来的风声,但也引起了巴原上各国修士的议论。 清煞已不在人世,新近崛起的星耀这几年又渐渐被人称为星煞,填补了原先的清煞之缺,巴原七煞还是七煞,只是换了一个人。论年纪,星煞其实比玄煞大了近二十岁,但他成名更晚,是后起之秀。其实以他们这等高人的修为,这样的年纪差距几可忽略不计了。 如今的巴原七煞,赤望丘一脉有其三。赤望丘也成了巴原修士们心目中的圣地,更是一股谁也无法撼动的强大势力。纷争中的五国,假如谁能得到赤望丘的支持,无疑将占据极为有力的形势,甚至得到巴原中各派修士的拥护。 可是赤望丘却对巴原上的五国纷争仿佛不感兴趣,只是出手重重地教训了两个不知好歹的国度,其后并没有插手巴原上的内战,而如今的五国都对赤望丘恭敬有加,每年都会供奉大量的珍奇器物。 玄煞已经好几年没有消息了,据说正在闭关修炼玄功,而星煞则是风头正劲。在理清水看来,玄煞可能是修炼中遇到了什么问题不得不闭关。这女子成名太早,突破重重境界又太快,当继续求证更高境界的修为时,很可能会遇到麻烦。 但这也只是理清水的猜测,而玄煞这几年确实都没有再公开露过面。当了解这些情况之后,理清水便猜到当初救下那个婴儿的女子应该就是玄煞,而且玄煞对白煞的秘密行动应该并不知情。 理清水曾听见当日白煞与星耀的私密谈话,白煞命令星耀以及这次参与行动的手下,就算回到赤望丘之后,也绝对不能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而当时玄煞并不在场。那么玄煞为何又会来到清水氏一族的城寨呢?理清水也只能去猜测。 玄煞可能就是来寻访清煞的,想向他这位巴原七煞中成名最早、传说修为最高的前辈请教。别人也许不清楚清煞的隐居之地是树得丘、而树得丘就在这片蛮荒中,但玄煞应该听说过,哪怕是出于好奇,在行游中顺便来到此地寻访也是很有可能的。 她可能是在路上拣到了那个孩子,并将之托付给清水氏一族的祭司抚养照顾。人对于自己挽救的生命总是有感情的,所以她留下了那个天青藤环。正是因为那天青藤环,后来玄煞又察觉到了清水氏城寨的变故。 玄煞找到这里还有另一个可能,就是寻访传说中的上古遗迹。据说千年之前,太昊天帝尚未长生登天之时,曾行游天下山川,并在巴原一带的深山中驻足修炼,留下了一处遗迹。有人认为若能找到这处遗迹,或许能发现太昊天帝不仅登天长生、还能开辟帝乡神土成就天帝位的秘密。 想当初,太昊天帝的后人、巴国的祖先也是因为这个传说才率领部众万里迢迢进入巴原,他们虽然没有找到遗迹,却建立了巴国。如今这个传说早已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极少有人知晓,但是玄煞也是有可能听说的。这位修为高超的年轻一代后起之秀,想进入蛮荒试试运气也可以理解。 自从理清水归隐蛮荒成为这一带的山神之后,近百年来已经没有什么人跑到这里来找什么上古遗迹了,但是数百年前断断续续却有不少人到过这里。大约就在理清水刚刚归隐树得丘不久,巴原七煞之一的剑煞也曾来到这片蛮荒寻访上古遗迹。 理清水曾现身与剑煞相见,这两位高人相谈甚欢、彼此结为好友。但是理清水也没有告诉剑煞那处上古遗迹所在,这是一个秘密,如今只有理清水知道的秘密。树得丘中的龙血宝树与琅玕琼林,最早就是得自那片遗迹,理清水依仗菁华诀大成才将它们成功引种到树得丘上。 白煞当然也应听说过上古遗迹的传闻,他也认为理清水找到了那处遗迹,所以才能迈出登天之径的最后一步,而那处遗迹应该就是树得丘——理清水身为山神的隐居修炼之地。如今树得丘中的一切已归白煞所有,当然也用不着再寻找什么。 可是只有理清水清楚,树得丘并非上古遗迹所在。如今理清水只想将这个秘密告诉一个人,或者不能称之为人,他要指引盘瓠前往那里。 理清水原先担心有人监视盘瓠的动静,但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谁会没事干监视一条狗呢?再机灵的狗也不过是一条狗而已,这世上没人清楚它对理清水的特殊意义。所以理清水更担心的是有人通过某种方式在监视虎娃的动静,而虎娃和盘瓠从小在一起玩,让理清水疑虑重重的便是那女子究竟在虎娃身上留下了什么手段? 如今终于清楚了那女子的身份,同时也了解到她究竟留下了何种手段,理清水终于放下心来,开始琢磨自己究竟该怎么做?他在树得丘上已枯坐八年,神气与整座山峰的生机融为一体,这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过程,再想恢复是不可能了。 这些年他也一直在暗中凝聚残留的神念,勉强可以发起一次召唤,只希望那条狗已经足够聪明、能够领会他的指引,同时也不要引起赤望丘的注意。因为理清水施展这种手段,必然会惊动赤望丘的,但这是他不得不做的冒险。 …… 就在处理掉鱼梁和猴子等人后不久,路村的狩猎队伍回来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没有再外出狩猎。其实路村如今已不缺衣食,就算不打猎也能保障生存,但人们对于更美好生活的追求是没有止境的。 若山将族中精壮男子分为两拨,一拨随他去了谷地的中央平原驻守,关注着各部族尤其是有鱼村的动静,那里扼守了通往蛮荒深山特别是路村的道路咽喉;另一拨人则留在村子里,打造与加工各种器物,并修缮与加固寨墙与房屋,同时又在断崖上架设了另一座木桥。 狩猎不仅能获得食物以及兽骨皮毛等材料,也是训练精壮族人学会配合协作、熟悉战斗与格斗最重要的方式。这几年路村人的狩猎比以前频繁得多,因为有了盘瓠,收获也比以往大得多,如今到了该稍事休整的时候。不仅是勇士们需要休整,山林中的**也需要休养生息,而且频繁的狩猎使武器用具损耗很大,也需要打造补充。 这段日子是盘瓠最为清闲的时光,它当然不用参与修筑寨墙,也不会帮助打造器物,成天四处溜达巡视“领地”,并在村寨周围的山林中留下自己的气味。这就是一条狗的习惯,而且它的身份也相当于路村的守护兽。族人们知道盘瓠的本事,也不会担心它的安全,就由着它在山林里乱跑。 虎娃也经常跑出去玩,比如到花海岸边看风景、捡石头蛋,如果天黑前回不来,就在花海村过夜,两个村子的族人都已经习惯了。有时盘瓠与虎娃在一起,而有时盘瓠自己跑得太远,便是独自一狗,像它这样的狗也不会找不回家。 山爷去了中央谷地不在村寨,水婆婆每天都要率领与监督族人做各种事情,没人管的盘瓠就撒欢了。它经常跑得很远,当天回不来便在山中过夜,族人们也不觉得意外。这天盘瓠出门前,虎娃拍着它的狗脑袋道:“在外面小心点,别玩太久了,顺便叼只野鸡回来。” 盘瓠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迈开两条后腿跑走了。虎娃就在村寨里等野鸡,结果一连等了三天盘瓠才回来。虎娃当时正在村外的溪涧边玩耍,刚刚察觉到远处有动静,盘瓠就飞奔而至突然从溪涧对面跳过来,吓了他一跳。他站起身来道:“你怎么跑出去这么长时间,野鸡呢?” 盘瓠直摇头,摇得两只耳朵乱晃悠,用两只前爪急切地比划着什么,然后又叼起虎娃的衣角使劲拽,那意思仿佛在说:“问什么野鸡啊,我有重大发现,你快跟我来!” 虎娃从小就跟盘瓠混在一起,没人比他更了解这条狗的神情语气,仿佛连每个动作都能读懂——它肯定在山中发现了什么,而且也迫切地想带他去看看。于是虎娃就在溪涧里洗了洗小手,整理了一下背在身上的麻布兜,跟在盘瓠身后走了。 ** 020、巴原七煞(下) 从村寨出发,各个方向通往不同的地方。向西沿着深壑是一条蜿蜒崎岖的山路,为路村历代先人所开凿,通往原清水氏所在的蛮荒中央谷地。这是一条下山的路,那狭长的深壑也消失在中央谷地的边缘,在断崖上没有架桥之前,它也是通往路村唯一的道路。 路村向南便是深壑断崖,越过断崖走三里多路翻过一道山梁便是花海岸边,那边是花海村所在也是虎娃经常去玩耍的地方。向东没有路,只有绵绵群山,但蛮荒中的族人总能在山中找到野径。那广大的区域中栖息着不少飞禽走兽,是路村人世代狩猎的场所。 北面也就是村寨的后方,山脚的缓坡如今已被开辟成火麻林环绕的菽豆田,还生长着成片的榆树与青冈橡。再往上地势越来越陡峭,路村人进入这片深山往往都是为了采集葛根、野果和他们认识的一些药材。这片深山起起伏伏好似连绵无尽,地势越走越高。极高处尽是裸露的岩石,几乎寸草不生,哪怕在夏季都很冷,山顶上常有积雪。 路村人从来没有翻过那座山,因为没必要,高处极其险峻根本无路,而且没有任何东西可采摘、也没有猎物可获取。盘瓠带着虎娃就是往后山上走,沿着村外的那条溪涧向上攀登,经过火麻林边缘的密林,进入苍茫的原始丛林中。 时间是初秋,满眼是苍翠的颜色,林间到处是灌木与细竹,树根与石头上生着厚厚的苔藓,溪涧里有不少倒伏的树木,有的沉在水中恐已经历了千百年。走入其中四面的景物都差不多,放眼都是几人合抱粗的树木,除了近处的流水声,远处还间或传来各种奇怪的声音。假如不辨阳光的话,走在这样的原始丛林里很容易迷失方向。 在没有路的地方,人走过的轨迹就是路。盘瓠好像已经很熟悉方向,在丛林间四足落地一路奔跑,虎娃也得飞奔着才能跟得上。其实在这种丛林中奔跑是很危险的,湿滑的苔藓会让人失去重心,踩在尖锐的石头或折断的竹木根上也很容易扎伤人,若不慎摔了一跤滚落到岩隙或山崖下,往往就会有生命危险。 盘瓠仿佛并没有意识到一般的孩子绝对跟不上它这种速度,还能在这种丛林中安全地穿行,在它眼中,虎娃比自己厉害多了,所以一定能安然无恙地跟上。还好虎娃长年修炼初境,不知经历了多少转之功,如今已是一位二境修士,身体敏捷有力、知觉敏锐清晰,所以还是能追得上盘瓠。 沿着溪涧越走越高、越走越深,已经是部族居民不会孤身深入的地方,也是路村人极少到达的深山区域。一直都是上山的路,盘瓠以飞快的速度奔跑几乎就没停过,从上午日出后不久一直跑到了午后。这条狗可真不简单呐,假如后面跟着的不是虎娃,换个人可能早就累趴下了! 若是部族的狩猎队伍,绝不会像他们这样几乎是沿着直线一味爬山,而且穿越那么多艰险荒僻的地方,同样一段路程,恐怕需要连续跋涉好几天。 下午的时候,盘瓠到达了一个水潭边。这个水潭约有三丈方圆,但最深处也只有三尺左右,水流清澈见底,周围生长的树木都是那么摇曳秀美,展开的树冠笼罩在水潭上、倒映在碧水间。 原来流往山下的那条溪涧就发源于此,水潭中的碎石间还有泉眼汩汩地溢出清流,周围的高处也有涓涓细流汇入潭中,那是遥远的山上融化的雪水。虎娃赞叹道:“哇,好漂亮啊,真是个洗澡的好地方!……盘瓠,我们歇歇吧,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 盘瓠应该也跑累了,来到水潭中低头喝了几口水,然后伸起一只前爪往北方指了指,意思还要去更远的地方。然后它坐在水潭边休息,将两只后爪就放在潭水中泡着。虎娃觉得这个水潭以及周围的风景很美,坐在这里很舒服,甚至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他休息时无意中发现此地还有别人来过。潭边的树林里散落堆积着一些葛藤,看痕迹新旧不一,有许多已经是很久前留下来的,很显然不是自然堆积或者被山水冲来的,而是人工摘取加工处理后的东西,其中那些细长的葛丝和根茎中的葛粉都被取走了。然后他又在旁边的翠竹上发现了几根缠绕的葛丝,绝对不是自然缠绕,带着人工编织的痕迹。 这附近并没有别的部族,只有山下远方的路村,谁又会跑到这么僻静的地方来呢,难道是水婆婆?以水婆婆的本事穿行荒林来到此地并不难,这里可能是她经常洗澡的地方,也在这里习练过如何编织水布,环境确实很好很幽静。 虎娃猜对了,这里还真是水婆婆经常沐浴之处,而且当年她也曾在此地修炼,那御物之法的极致、操纵无数葛丝编织成布,便是几十年前在此地修成的。若水恐怕也没想到盘瓠会带着虎娃经过此处,平时不可能有族人跑到这里来。 水潭中没有鱼,但附近的溪涧中却有岩蛙,虎娃今天还没吃饭,跑了这么远的路当然也饿了,便顺手捉了几只岩蛙回来,剥皮洗净,以石钻木并用干燥的苔藓引火,串在树枝上烤熟吃了一顿。盘瓠这只馋狗也跟着他一起吃。 虎娃此时才突然发现盘瓠身上竟然有伤,一道伤口从后背至腰侧有半尺多长,就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或割破,是明显的外伤,但伤口应该不深,并没有造成太严重的伤害与生命危险。族人们也经常受到各种外伤,虎娃从小就见惯了,已经很有经验。 像这种伤,表面上虽不致命,但需要及时包扎与处置,否则失血过多或引起感染的话,也是会送命的。三天前盘瓠离开村寨的时候,身上还没有伤,那么它受伤就应该是外出的这几天发生的事。可是虎娃刚才发现的时候,它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是伤口附近的狗毛还没有重新长好。 这个发现令虎娃很惊讶,如今在这一带蛮荒中已经很少有什么猛兽能伤到盘瓠了,而且按照这种伤势,就算处置及时,盘瓠又体质特异、恢复极快,恐怕也得十来天才能愈合。现在时间最多过去了三天,它的伤口怎么就已经长好了呢?而且它还是这么活蹦乱跳,一点都看不出刚受过伤的样子! 虎娃追问了一番,可惜盘瓠并不会说话,它比划着两只前爪嗷嗷叫了半天,还一边蹦跶着做演示,虎娃连蒙带猜勉强才明白了大概的意思。盘瓠就是在前往那个地方的路上,被一个危险的坏蛋突然偷袭了。 那家伙虽然偷袭伤了盘瓠,但是盘瓠大展神通随即反击取胜,将之扑杀当场。盘瓠也知道处置伤口,而且如今的恢复能力惊人,赶到目的地之后又有奇遇,竟然让伤口很快就愈合了。它着急赶回村寨就是为了告诉虎娃最新的奇遇,想把他也带过去看看。 狗的意思让虎娃似懂非懂,同时也好奇得不得了,想知道盘瓠究竟有什么神奇的发现?吃完东西之后,一人一狗又匆匆地继续赶路。水婆婆在深山中到达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那个水潭,虎娃再往前走,便等于在探索路族人从未进入过的全新地域。 山势越来越高,气温也越来越冷,林间的杂草灌木越来越少,渐渐只有高大的冷杉与松木分布。盘瓠的速度刚开始跑得比上午还快,可是后来也渐渐慢了下来,因为这里的空气已变得越来越稀薄。假如换作常年生活在平原上的人,乍来到此地可能感觉连气都喘不上来,更别提这样飞速地奔跑了。 虎娃常年生活在高山上,且体质异于常人,所以他仍然能跟得上。越往上走山林越稀疏,植被也渐渐变得低矮,等他们穿出一片碎石密布的山林,眼前便是怪石嶙峋的陡峭岩壁。抬头看是一片青白色的裸露岩峰,有些避光的岩壑中分明还有积雪。 时节是初秋,但高峰顶部常年会下雪,而且雪落在背阴处一时不会快速融化。巍峨的峰顶仿佛就横亘于眼前,可是走了很长时间仍没有到达,这时太阳已落山,天色渐渐昏暗下来。虎娃站定脚步在后面喊道:“盘瓠,我们还要走多远?不能再乱跑了,天快黑了,得赶紧找地方过夜!” 深山中的各部族居民,天一擦黑就要返回村寨,绝不能在外面乱跑,这是虎娃从小养成的习惯与生活经验。他虽从未出过远门,但也经常听外出狩猎的族人谈论在山中的经历,太阳下山之前就要选好安全的宿营地准备过夜,不能等到天黑之后再找地方。 虎娃也是第一次在村寨外过夜,感到很新奇、心中也有一丝兴奋,但他还没有忘记提醒盘瓠。盘瓠却站起身来摇了摇头,伸出爪子指了指前方,还用力地叫了几声,意思是要虎娃赶紧跟它继续走,反正要尽快翻过前面那座山。 ** 021、太昊遗迹(上) 这个时候再返回村寨是不可能了,他们所在之处又是寸草不生的裸露岩峰,风很大空气很冷,确实也找不到合适过夜的地方。虎娃心想盘瓠这几年经常跟狩猎队伍进山,也不知在山野中过了多少次夜了,应该比自己更有经验,于是又跟着它奋力向上攀登。 他们当然没有去翻越巨峰最高处的尖顶,而是翻过了两座积雪的峰顶间一个相对较低、容易穿过的坳。在他们到达山坳之前,天已经黑了,但前方的山脊线却仿佛镀了一层金光,天空中的云层也有反光,所以还能隐约看见四周的景物。 其实在这种情况下攀登这样的山峰是异常危险的,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更何况是徒手攀爬。昏暗中并不能完全看清周围的景物,风化的岩石很容易坍塌,低处堆积的碎石也会形成滑坡,还有很多暗藏的裂隙与谷壑。但虎娃此刻已拥有相当敏锐的感知,就算不用眼睛看,昏暗中也可以勉强跟随盘瓠快速赶路。 当虎娃登上山脊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竟然愣住了,明白了盘瓠为何一定要冒着天黑翻过山顶。他来处的山脚下,远方的路村此时应已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族人们也都已经回屋睡觉了,可虎娃却感觉迎面的阳光刺眼——山这边的天居然还是亮的! 无论是路村还是花海村,都位于连绵的群峰环抱之间,虎娃小的时候,除了头顶的天空,能展开的视线从来没有超出过周围十里之外。后来他迈过断崖到了花海村,见到了高原上美丽的大湖,那已是视野最为开阔的风景了,但花海仍在群山之中。 在村中每天太阳落山后,就意味着天黑了,但虎娃今天第一次走上了太阳每天都会落下的、那远方的山顶,在太阳落山之后又一次看见了太阳。一轮圆日就悬在更远方的山脊线之上,虽不像是正午时那么炽烈,但仍然金光耀眼、难以直视,而周围的半天云霞都被染红了。 更遥远的山脊、尚未落下的太阳,比虎娃的立足处低,因此阳光竟是以接近于平射的微弱仰射角度照来的。假如虎娃背后有一片巨大的遮挡物,影子将会投射在比他更高的位置,虎娃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甚至连想都没想到过。 他此刻站在极高处,甚至比远方的太阳位置还要高,身前身后极目望去一览无余,视线不知能穿透多少里的距离。从这里回头看不见远方的花海,却可以看见围绕花海的峰顶,这种感受是对心神的极大震憾与冲击,仿佛整个天地都无限地打开了,而人站在其间显得是那么渺小。 虎娃并非一般人,他感受到这种震憾与冲击,有那么一瞬间进入了奇异的定境,仿佛自己的身形也舒展开来、融入到这天地之中,接受着这无穷无尽的意境洗炼,而他的心神则在与天地同化的形骸中放游、体悟着前所未有的玄妙。 是盘瓠的吼吠声将虎娃从这种奇异的定境中惊醒,应该是催促他赶紧下山,眼看远方的太阳已经落到了遥远的山脊线上,这里也很快要天黑了。虎娃跟着盘瓠快速跑下山时不禁在心中暗想,假如有人的速度足够快,能够追赶太阳在苍穹上的脚步,那么他眼前的太阳是否就会永不落山? 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他们又进入到一片原始丛林中,盘瓠领着虎娃爬上了一株参天巨木,高处有一片很多条枝桠同时张开的地方,还算宽阔平坦,既能窥探地面上的各种动静,又被茂密的树冠遮挡,显得安全而隐蔽。这一带最常见的树木是冷杉,只有一根粗壮笔直的主干和细小的横枝,盘瓠能找到这么一株奇异的大树并不容易,看来就是它上次经过这里时所选择的宿营地。 当天夜里他们就在树上过夜,虎娃选择了一个尽量舒服的姿势盘坐,后半夜又躺下来睡觉,而盘瓠则人模狗样地也盘坐在一旁。由于是在山野中过夜,虎娃不论是定坐还是睡觉都保持着一种自然的警觉,一旦受到惊扰,就会立刻有所反应而醒来。 这一夜虎娃似醒非醒了好几次,他能听见地面上有微弱的沙沙响动,带着某种危险的气息,但还不至于对大树上的他造成威胁。听声响并非猛兽,而是一些爬行动物和各种毒虫。 天亮后爬下巨树继续赶路,山这边是一片谷地,最低处也要比路村高多了。除了他们昨天过夜的那片丛林之外,这里的植被并不算很茂盛,气候较冷、环境相对与世隔绝,并没有大型动物出没,但是在初秋的季节里却有很多毒虫。比如虎娃就发现了不少蜈蚣,有的竟然有两尺多长,仅仅看样子就知道毒性很厉害,假如被蜇一口谁都不会好受。 这里自古便无人迹到达,就算深山各部族的狩猎队伍也不会到来。虎娃也看见了究竟是什么东西伤了盘瓠,那是一条手臂粗的长蛇,鳞片坚如精铁闪着点点金光,靠近胸侧的位置竟然有几片鳞像羽毛一样张开、似刀片般锋利。 盘瓠上次经过这里的时候,被这条突然扑出的长蛇偷袭。但盘瓠的反应很快,并没有被蛇咬中,却被鳞片擦伤了。而那条蛇也没有好下场,被盘瓠当场猎杀,虎娃经过时又看见了。但虎娃并没有来得及停下脚步细看三天前的战场,盘瓠又叫着催他赶路,好尽快穿过这片毒虫出没的荒林。 可能是因为昨日已登上了附近一带最高的山峰,今天走的路感觉比较轻松,穿过这片高原谷地并没有用太长的时间。大约在正午之前,他们又登上了另一道山脊,就是昨天看见太阳第二次落山的地方。 登上了山脊才知道前方高度差不多的山峰不止一座,起起伏伏又走了很远,到了午后来到了群山中的另一片低谷,盘瓠兴奋地叫了好几声,意思是地方到了!这条狗站定脚步往谷中比划了一番,神情略显得意,仿佛在问虎娃——你能不能在这里发现什么? 虎娃望着那片低谷,它是群山间的一片很不起眼的小盆地,大约有几里方圆,边缘地带有很多裸露的岩石,生长着稀疏的草木。这里显得荒凉、干旱与贫瘠,几乎没有动物活动的痕迹,连毒虫都没有,是个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盘瓠带他到这儿来干什么? 虎娃闭上眼睛,释放感知去搜索,也没有任何特别的发现,不由露出困惑之色。而盘瓠的表情明显是在笑、学着人一样地笑,然后挥了挥爪子,示意虎娃跟着它走,进入这片荒凉的谷地之后,盘瓠已经直起了身子,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穿过乱石与灌木丛,这一带没有水源,也没有根茎肥美多汁的植物生长,灌木中也不结什么可吃的野果,反而还长了很多硬刺。当然也就没有什么动物栖息在这里,就连鸟儿都不会飞落。走到接近谷地中央的地方,前方是一片怪扭树。 所谓“怪扭”,只是深山野民的一种称呼,它的叶子有点像槐树,枝条有点像柳树。当它的树干长到一丈多高之后,枝条就会互相缠绕并向周围张开,然后一直垂到地下,远看就像一座绿色的小房子。 这一带的草木很是低矮稀疏,接近谷地中央的怪扭树却非常茂盛,垂下的枝叶密密麻麻完全遮挡了视线。盘瓠伸爪子拨开怪扭树枝条钻了进去,虎娃也跟着进入了另一片奇异的空间。 由于茂盛的怪扭树枝条完全垂地,遮挡了外面的光线,所以在树冠下是一片黑暗,虎娃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伴随着感知的延伸才接着往前走。又经过了好几棵怪扭树,再拨开枝条却突然看见了亮光。 这亮光并不是树梢上洒落的阳光,它来自于前方一个神奇的地方,虎娃终于彻底看清了这里的地貌。谷地中央比外面看上去更低十余丈,竟有泉水分布,积成了好几片浅浅的水面,水面之间也有干燥的高地,前方铺着光洁的白色石板,居然是人工凿建的路。 那些怪扭树就生长在水边的高坡上、围绕着谷地中央,形成了一圈密密麻麻的天然屏障,盘瓠带着虎娃穿过怪扭树林,恰好走到了这条路上。两侧的浅水中竟生长着莲花,圆形的莲叶有的在半空舒展,有的铺开在水面上,其间还点缀着碗口大小的花朵。 虎娃从来就没见过莲花,当然更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只是觉得那叶婷婷舒翠、那花娇艳多姿。而且这里的莲花十分奇异,花瓣从里到外共有三层、每层有五瓣,且这五瓣颜色皆不相同。花瓣从蕊处生出的根部颜色很浅,而过度到尖端与边缘时颜色变得最深。 那红色的花瓣从花心处的浅粉渐变成鲜红,像晕染开的云霞又像喷薄的火焰;白色的花瓣从近乎无色透明的根部直至边缘的纯白;黄色的花瓣似是带着淡淡的金边;青色的花瓣从嫩绿过度到深翠;黑色的花瓣只在边缘显现出纯黑,根部似蓝又似紫、颜色由内向外逐渐变深。 在花瓣环护中央娇嫩的花蕊,则几乎是透明的,隐约带着淡淡的五色光辉,也不知是它自身的光泽还是映射出花瓣的颜色。 ** 021、太昊遗迹(下) 几片莲池之外的干旱的土地上,有不少大小形状各异的岩石分布,其间还生长着十二株巨大而怪异的树木。这种树的主干十分粗壮,表皮很滑嫩并不像普通树皮,倒有些像深青色果实的表皮,主干一直向上生长到十余丈高,低处并无一根分岔。 在主干的顶端,很多弯曲的枝条似游蛇、似虬龙向着上方及周围伸展而开,整株树像一个巨大的长柄蘑菇,又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怪手。这里共有十二株巨木,分布得非常有规律,树冠与树冠并不是简单地交织在一起,彼此相触的枝条也自然地相互缠绕,覆盖着深绿色的针叶。 虎娃并不认识这就是传说中的龙血宝树,而这十二株龙血宝树要比树得丘上的那些树古老与高大多了。十二株巨树就像十二根柱子,交织在一起的茂盛树冠则像十余丈高的屋顶,而周围高坡上生长的那一圈怪扭树林,则像屋檐下的围墙,完全笼罩与遮蔽了谷地中央这个神奇的世界。 假如站在外面望向这片不起眼的小盆地,盆地中央只不过生长着一片灌木丛而已,根本察觉不到那里的地势低下去一块,所见的“灌木丛”则是十余丈高的巨树之冠绵延成片。 由于树冠和周围怪扭树林的遮挡,这个神奇的世界中终年不见阳光,那么水中的莲花又如何能生长?这里有光,非常柔和的光线从中央向四面射出,是那么的皎洁,又丝毫不令人觉得刺眼,光芒来自五株发光的树。 通体纤细窈窕的树,形状就像美丽的珊瑚,树干和枝条都带着玉质的光辉,而树叶则是翡翠般近乎半透明。有的枝节上五叶并生中央环绕一花,但这些树上的花并不多,因为它们几乎结满了果。拇指肚大小珠状的果子也是半透明的,内部隐约流转着五色光泽,就像那些莲花的蕊。 虎娃并不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琅玕树,他也没有见过珊瑚,不知该怎么形容它们,只觉得这树太美了,美得简直如同梦幻一般! 五色神莲与琅玕玉树,传说中天帝所拥有的不死神药,这里竟然同时出现了两种!五色神莲在这一里方圆小世界的几片水面中生长。琅玕树只有五株,照说通常情况下还不能称之为琼林。但这五株树皆有三丈多高,树身上散发出的琼辉照亮了这一片奇异的世界。 虎娃张着嘴差点忘了合上,跟着溜溜达达的盘瓠向前走去。盘瓠的神情有些得意洋洋,就像有了天大的发现、终于可以在虎娃面前炫耀一番。穿过莲池又经过一株巨树旁,盘瓠停了下来伸爪示意——让虎娃好好看看那里。 虎娃注意到树皮上有痕迹,以一个旋转的角度从上往下的划痕,显然是狗爪子留下的。狗有指甲,但不像虎豹那般尖利,而盘瓠的指甲如今已非常厉害,假如它运转劲力有意划出,能撕裂最坚韧的兽皮。 可是树皮上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仔细看并非是因为盘瓠的爪子不厉害,这划痕是三天前留下的,就像人的伤口一样,当初被割开的地方如今已经“愈合”了。 在那划痕的最下端边缘,树皮上还凝结着一滴“泪”——泪滴状的树脂。龙血树皮被割开所渗出的树脂若无人采收,在阳光下会散发出一股奇香,渐渐凝结成半透明红色的龙树血竭。假如在奇香未散发之前,有高人以特殊的神通秘法采收,则可以得到更珍贵的、灵性无损的龙血树脂。 但是在这个奇异的小世界中,并没有阳光烈日,只有玉树琼辉,周围还有五色神莲的清香飘拂,所以龙血树脂凝结成了一种别的地方不可能出现的东西——龙树泪珀。虎娃见到的就是龙树泪珀,它不仅保留了龙树血脂的所有灵性,还相当于经过最神奇的高人法力炼化。 虎娃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好奇地将这滴“泪”从树皮上摘了下来,拿在指尖轻轻捻了捻。此物淡红色,手感竟然有些发软还有弹性、处于一种半凝结的状态。当它在指间捻动的时候,或是因为虎娃的体温或是因为肌肤的摩擦,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息。 以虎娃如今的修为,已有一种仿佛是天性中自然的感应,能够回避一些常人察觉不到的伤害,假如此香有毒,他一旦闻到就会有回避的警觉。但是这股香息却令他感觉十分舒服,仿佛连一路奔波疲劳都被洗去,周身神气运转也变得安适顺畅。 他又将龙树泪珀交到另一只手,伸手闻了闻刚才的指尖。指尖上也有淡淡的余香,却仿佛能沁润到肌肤里,然后渐渐消散于血脉。虎娃虽然不认识此物,但凭感应也知道这是好东西啊!盘瓠却在一旁有些不满,因为虎娃有点出神,并没有注意到它。 狗叫了几声吸引了虎娃的注意力,它又比划了一番,将身子贴在树上就像蹭痒痒那样蹭几下。虎娃忽然明白了盘瓠的意思,原来它上次受的伤就是在这儿被治好的。盘瓠用爪子在树皮上划了一道,然后将渗出的树脂蹭在了伤口上。 这是多么神奇的灵药啊,竟能让原本至少十来天才能长好的伤口这么快愈合了,假如虎娃不够细心的话,甚至还发现不了盘瓠受了伤。这真是一块宝地,难怪盘瓠要把他带来开眼界。 一人一狗又向那五株发光的树走去,五株树都生长在这片地方的中央。在玉树环绕之中,还有一座小小的祭坛,以色泽温润纯净的白玉筑成。虎娃之所以觉得这个地方像祭坛,因为路村中央也有一座青石祭坛,形状看上去差不多。只是这里的祭坛要小得多,它只有一尺多高、一丈方圆。 他们走了很远的路、穿过了艰险的群山、见到了美丽的风景,此刻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虎娃就在祭坛边坐下休息,手中仍在摩挲着那滴龙树泪珀。奇异的香息并不浓烈,总是淡淡地散出,仿佛自然环绕周身弥漫,沁入肌肤之中、洗涤形骸筋骨。 他的肚子突然咕咕响了几声,从昨天下午到现在都没吃东西,经过长途跋涉坐下来舒舒服服地休息时,那么通常第一个反应就是饿了,可是这里上哪儿去找吃的去呢? 盘瓠当然听见这动静了,知道虎娃饿了而且它自己也饿了。还没等虎娃说话呢,就见它蹦着窜了出去,噗通一声跳进了近处的莲池。虎娃吃了一惊,却没来得及阻止。 这里可不是普通的高原湿地,有龙血宝树翼护、琅玕琼光照拂,更有上古太昊天帝当年布下的法阵汇聚天地间的生机灵气,莲池中乃是万古长清之泉。假如将这里的水装上一瓶,折断一根普通的树枝插在瓶中,也可让树枝生机不失。 莲池中的水并不深,盘瓠如果仰起头还能将脑袋探出来,此时它却把头低下去了,在莲叶和莲花下的泥土里乱刨,浪花涌动把那片水都给搅浑了。虎娃看不清盘瓠在水里面刨什么,只看见莲叶与莲花乱颤,很是大煞风景啊。 这些莲叶和莲花给人的感觉太美了,简直美到了一种极致,站在池边看着就是一种享受。而盘瓠倒好,直接跳进去在水里乱刨,虎娃正想把它叫上来。就听咔嚓咔嚓几声,盘瓠已经叼着一节东西自己蹦上来了。 那是几节白色的藕,莲花莲叶的根茎,就如竹子埋在土下的竹鞭。然后盘瓠又跳进了另一片莲池,却没有继续在池底刨。嘴里叼着两尺多长的三节藕茎,使劲晃了晃脑袋,原来它自己也知道把刚才那边的水搅浑了,再到这边的清水里将藕涮干净。 虎娃又注意到莲池中的情形,这里就连泥土都十分奇异,浑水中的细土散开就似云烟飘荡,渐渐又沉入水底,水很快仍是一片清澈。这时盘瓠已经把那白生生的嫩藕叼了过来塞到虎娃手里,站直身子伸出舌头看着虎娃,意思是这东西可以吃、他们俩一起吃。 藕是盘瓠从水下的泥土中挖出来的、标准的狗刨之物,只是简单涮了一下而已,拿在手中却不见一丝淤泥、干干净净纤尘不染,看上去就很好吃的样子。虎娃甚至感觉这藕根本就不用涮、只要出水就是干净的,也不知是水的原因还是泥的原因,或者是藕本身的特性,又或者兼而有之。 看来盘瓠对这里的情况很熟悉,既然吃的都找到了,也就不必客气了,虎娃掰开藕茎给了盘瓠半截,自己拿着另外半截啃着吃。虎娃既然没有见过莲花,当然也没有见过藕,不知道它叫做藕,更不知道藕应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手中这截根茎入口,清脆香甜无比。 普通的藕吃的只是中间的主茎部分,两段藕茎之间的细节是不能吃的,既没滋味也咬不动。但虎娃不知道这些啊,他将所有的部位全吃了,而且感觉都是那么好吃。 一般的食物经咀嚼之后便是碎渣,吃东西便是将之混合汁液与唾液一起咽下,普通的藕当然也是如此。可是这里的藕却不一样,藕中有九窍,掰断后还有细丝相连,放入口中咀嚼到最后竟不留任何残渣,全部化为纯净的汁液状。 ** 022、智者千虑(上) 虎娃嚼得也不是那么仔细,很多还没有嚼开的小块就这么咽了下去,但以他如今已内照分明的修为,对腑脏元气的运行感应得很清晰,惊讶地发现这种食物太特别了,就算没有完全嚼碎,在肠胃中也能渐渐地彻底消化、被完全吸收不留一点残渣。 太好吃了,所以难免吃得有点快,等发现食物特异之后,虎娃开始细嚼慢咽。狗没有手可以抓着藕,盘瓠将那半截藕放在白玉祭坛上啃得乱七八糟的,碎末飞得到处都是,然后又伸出舌头去舔食。 虎娃拍了狗脑袋一下道:“你慢点吃,嚼仔细了!我感觉这东西很不一般,对身体很有好处,不能浪费了!” 盘瓠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反正挨拍之后也吃得稍微慢了点。两尺长小臂粗细的三节藕茎分成两截,看上去不少,但入口的感觉如此美妙,很快就被吃完了。盘瓠坐在虎娃身边,意犹未尽地伸了个懒腰,以它特有的表情咂了砸嘴。 虎娃太了解盘瓠了,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也跟着感叹了一句:“简直太好吃了,假如再有点肉,那就更好了!” 在那遥远的地方,树得丘顶上的理清水听闻此言,差点把鼻子都给气歪了!太昊天帝所拥有的不死神药五色神莲啊,千百年来多少绝顶高人也梦寐难求之物。想当初理清水用尽平生手段才将龙血宝树与琅玕树移栽到树得丘上,可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成功引种五色神莲,用根茎和莲子培育都不行。 五色神莲只能生长在这片上古遗迹中,太昊天帝选择的宝地,汇聚天地灵息所凿建的莲池,并以无形的法阵环护,龙血宝树的灵气助益、玉树琼辉千年不断的照耀、万古长清的灵泉滋养,五色神莲才得以生长。 而盘瓠倒好,蹦到水底直接挖出了五色神莲的根茎,就这么狼吞虎咽地吃了,然后还感慨怎么没有肉!五色神莲的藕能和肉一起吃吗?能倒是能,反正也吃不死人,可是没人会这么糟蹋东西!世间无论什么样的高人得到此物,都会辟谷静心多日,然后才会小心服食炼化其灵性融入形神之中,唯恐受到半点凡浊之气的掺扰。 倒是虎娃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理清水的气稍微顺了点,只听这孩子皱起眉头又若有所思道:“这种根茎炖肉滋味一定更好,但是呢,它还是更适合单独吃。现在我已经体会到身体吸收此物之后的感觉了,可以好好端坐,把它的好处都发挥出来。” 没有人教过虎娃修行,所以什么灵效啊、元气啊、法力啊……这些东西他都没听说过,因此也不会用这些词来形容什么,只会用最简单的语言来描述,但意思绝对是很明白的。盘瓠听闻此言便扭身指了指那白玉祭坛的中央,那里有一块圆形的平石就像一个坐垫,恰好可容一人端坐。 虎娃于是就起身到那里去定坐行功了,而盘瓠伸了一个懒腰,就在白玉祭坛边的五色莲池旁仰面朝天睡着了,伸着狗腿微微张着狗嘴,粉红色薄薄的狗舌头还有一小截露在外面。它这两天大概也跑累了,服食了五色神莲的藕茎,身体感觉特别舒爽,正可好好地睡一大觉,时间还没到半夜呢,这里也看不见月光,用不着打坐修炼。 远方的理清水又有一种冲动,恨不能将这条狗拎起来狠抽一顿,先打个半死再说。它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一条不懂事的狗带着一个什么都不认识的孩子,闯进千年之前太昊天帝感悟天地间的生机、创出菁华诀的遗迹中,刨开万古灵泉中的神土,折断三节不死神药的藕茎,然后人狗平分了。 吃了也就吃了吧,但你好歹定坐行功炼化神药灵药啊,就这么呼呼大睡,真把不死神药当骨头啃了?理清水已多年没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了,他随即有所警觉立刻收摄心神,不想让树得丘中有异状再让人察觉,看了半天,气也就渐渐地消了下去,只有暗自无奈地叹息。 盘瓠当然是被理清水引到这个地方来的,这也是多年来他第一次动用山神的手段,不惜以惊动监视他的赤望丘为代价。理清水当然也选择了最恰当的时机,当时盘瓠出了路村过了断崖,又跑过了花海村进入了苍茫深山中。那一带周围还有好几个部族,都离得不远也不近。以它的位置,相对于路村所在,与太昊遗迹完全是两个方向。 理清水以勉强残聚的神念与盘瓠沟通,指引它去寻找很远的深山中一个地方。对于脑海中突然出现的外来意念,盘瓠也被吓了一跳,转着圈乱蹦在山林中狂吠,企图找出对方。理清水又赶紧设法安抚其心神,并尝试着进一步沟通。 懵懂的盘瓠终于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有人以不可思议的手段在告诉它一些事情,让它去找一个地方。这狗也很好奇,跑回路村的方向又进入自古无人涉足的深山,一路来到了这片上古遗迹中。在半路上,盘瓠还遭遇了一条怪蛇的偷袭,还好它反应及时,扑杀了那条强大而危险的怪蛇。理清水也为它捏了一把汗。 当盘瓠开始往回跑的时候,理清水便再没有与这条狗沟通过,一来这样做可能会暴露盘瓠的位置;二来经过先前那一番折腾,这几年暗中残聚的神念之力已所剩无几,暂时很难继续施展手段了。 他在先前的那番意念中,尽量告诉了这条狗一些事情,比如可以利用那处遗迹中的龙血宝树疗伤,并有清晰的图景演示。盘瓠应该完全明白了也记住了,它恰好受了伤,就那么给自己疗伤,这也让理清水甚感欣慰。 而理清水想告诉盘瓠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在那座白云祭坛最中央的位置修炼,并进入一种特殊的定境,展开形神与这奇异的小世界气息融为一体。在这种情况下,理清水不仅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神气运行,还能在定境中与之沟通,却不会被世上其他人发现,就连白煞布在树得丘中的感应法阵也不会察觉。 理清水当年是先发现了太昊遗迹,后凿建的树得丘,树得丘也是太昊天帝未成道前曾驻足的地方,而且离清水氏一族的居住地很近。理清水如今端坐的那座石台,就是仿造太昊天帝留下的白玉台,对于他们来说那不叫祭坛,就是修炼的法座。 理清水在树得丘中的山神法座上,与遗迹中的白玉法座能有玄妙的感应联系,这是他如今最隐秘的手段,也是他费尽心机指引盘瓠来到此地的原因。 聪明的盘瓠应该明白理清水想让它做什么,它治疗了自己的伤势,然后人模狗样地来到法座上定坐修炼了一番。可惜这条头脑尚简单的狗,还理解不了理清水所说的那些含义更复杂、更玄妙的“话”,并没有进入他所要求的定境。所以理清水虽能感应清晰这条狗修炼时的神气运行状态,却无法与之心神沟通。 人们很难了解刚刚开启灵智的**究竟是怎样修炼的,这是一种自悟的状态,若是迈不过那一步,谁也无法勉强。山爷指引盘瓠,也只是尽量让它从自发进入到一种自觉的状态,至于其他的东西,目前还难以教会更多。但也从未有人像理清水这样,以这么特殊的方式去感知一条狗修炼时的神气运行。 假如勉强参照人间修士的境界,这条狗目前的状态大约相当于初境八转、将将要迈入第九转。但这只是理清水凭经验的感觉而已,也无法形容得那么确切。盘瓠的灵智在渐渐开启中,对于一条狗来说,它已经相当聪明了,很多方面甚至比一个七、八岁孩子还要机灵。 但它毕竟仍是一条狗,受先天所限,尚不能学会与理解的东西仍然太多,在此懵懂阶段修炼的主要是本能。虽然因为天赋神通的开启,它可能比同境界的修士更为强大、有很多二境修士恐也不是它的对手。但它如今所展现出的灵智,在目前的修为境界中已经是极限。 所以盘瓠虽领会了理清水的意思,跑到那法座上入境修炼了一会儿,但它的境界和状态达不到要求。理清水别说无法与之心神沟通,就算能的话,恐怕也无法对这条狗解说明白更多的东西。此刻它听不懂的就是不懂,太多的意念进入脑海强迫它理解,甚至会引发神智的混乱。 而此刻这条狗倒是很清醒也很开心,就这么没心没肺地睡着了。想睡就好好睡吧,在这种心神自然放松安适的状态下,神气自行于筋骨腑脏中运转,倒是也有助于吸收五色神莲藕茎的灵效,无形中能祛除伤病以及体内种种暗疾隐患,这也是五色神莲藕茎的神效之一。 五色神莲之藕,其灵效非常强大,比如对一位七境修士迈入八境,它都有非常重要的助益作用。但更神奇的是此“药”无“毒”,所谓无毒就是不伤人,甚至可以不把它当成什么灵药,就当成普通的藕食用,只是那样的话,其很多灵效便等于浪费了、没有发挥更大的作用。 ** 022、智者千虑(下) 浪费就浪费了吧,就算盘瓠与虎娃懂得炼化药力,以如今的修为境界也根本发挥不了其大部分灵效,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吸收也好。理清水只有无奈地这么想,然后将注意力又集中在正于法座上修炼的虎娃身上。 盘瓠显然知道那法座有什么用处,所以虎娃想端坐入境时,它就让虎娃坐在了那个地方。这对于理清水来说倒是一个意外,他指引盘瓠来到这么偏远的遗迹中,盘瓠不会说话、也不能告诉别人什么,从而能避免某些潜在的危险。 但是盘瓠当日只在法座上修炼了一会儿,他还没机会与盘瓠做更多的沟通,然后这条狗就兴冲冲地跑掉了。盘瓠在山野中几乎没有停留,一直冲回了路村,居然这么着急地就将虎娃又给领来了。 看盘瓠的样子很得意,又有些像在卖弄般地献宝。理清水熟悉这种神情,当它与虎娃一起在溪流边找石头蛋时,若找到了一块很好很漂亮的石头蛋,拿去叼给虎娃也是这个表情。难道今天发现这上古天帝所留下的遗迹,也被这条狗当做一个漂亮的石头蛋了吗?——这种联想让理清水感觉很无语。 但是虎娃却不了解这么多,吃了那些藕茎之后,感觉周身的神气运行变得无比顺畅与充沛,需要定坐行功以运转炼化。这就像一个人在特别兴奋的状态下,总感觉有使不完的劲,需要发泄一番才行。 虎娃此刻并非是精神或身体上的兴奋,而是感受到了神药的灵效冲击,仅就体魄而论,目前的虎娃还是明显不如盘瓠,他可不能像盘瓠那么舒舒服服、没心没肺地就睡大觉,恐怕睡也睡不着。 圆形的祭坛以无瑕的白玉砌成,最中央是一整块圆形的平石,微微高出一些,恰好就像一个坐垫。石头给人的感觉通常是坚硬而冰冷的,可是虎娃盘坐在上面的时候,却感觉座下的玉石温润而柔软,身心特别安定。 并不是玉石变软了,而是在这里入坐,神气运转特别舒适,筋骨也处于一种完美的放松协调状态。仿佛很多年前就有人在此处定坐,仍留下了某种气息无形中指引了虎娃。虎娃入坐便是入境,他还是第一次在午后时分如此修炼,体验着神气运转洗炼形骸的玄妙。 虎娃并不知道什么修炼秘诀,这就是一种自然的体验,同时也是所谓二境中最根本的修炼。因为服用了那藕茎的关系,他此刻的神气特别充沛,在反复的巡行洗炼下,感觉筋骨形骸都变得那么纯净、几乎没有任何杂质。 流转的神气在体内运行,是清晰的感知同时又是神奇的力量,仿佛就这么无穷无尽地在运转着。虎娃心神收摄在自身之内,形骸百脉就相当于所巡行的天地,渐渐地这天地消失了或者说消散了,又与周围的奇异小世界融为一体。 这种状态,虎娃昨天黄昏时就曾有所感悟,当时他在天黑后登上了山脊,却又一次看见了远方的落日,阳光从极远处仰射而来,他的视野是第一次那么开阔无际,仿佛心胸也变得舒展无尽,自身亦似融入天地之间。 可那时他被盘瓠的叫声惊醒了,接着下山找地方过夜,今天才来到了这里。当又一次在定境中自然洗炼形骸、运转神气到达一种极致状态后,虎娃便又进入了这种定境,这也与他服用的藕茎有关。 藕茎埋藏在万年长清灵泉下的神土中,汇聚了此地生发气息的精华。无论是琅玕玉树还是龙血宝树,包括那些五色神莲都是扎根于此处生长,而在土下成片相连的藕茎,所凝聚的这种特性最为纯粹。 虎娃炼化吸收神药的灵性,定境中仿佛身形消散化为了世界,神气与这片世界中的气息流转呼应。理清水也是第一次能确切地察知虎娃究竟在怎样修炼,他感觉又惊又喜同时也有些困惑。 理清水勉强还能形容盘瓠如今的修为相当于初境八转,可是虎娃相当于二境几转,他却说不清,不是感应得不够清晰,而是这种感觉难以形容。既然没有人教过虎娃怎样修炼,虎娃也没有遵从任何一种法诀,就是自然地神气运转洗炼形骸,只有境界体验,而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想法。 比如虎娃并不知道什么叫“功力”,也从来没有刻意追求过什么“功力”。他的二境修炼在每次定境中仿佛都是一气呵成,神气巡行周天完成完整的一转。而此刻则是连绵流转不息,仿佛二境自第一转至第九转往复无尽。 据理清水所知,虎娃才刚刚突破二境不久,难道就已经二境九转圆满了吗?但仔细探查又不像,这孩子境界清明可功力尚弱,当然还没达到九转圆满的状态,但分明已经体会到那种境界。这是因为他修炼的过程很特殊,还是今天神药的灵效过于充沛,就连理清水都说不清了。 理清水还有一丝朦胧的明悟,他本以为这孩子在如今的境界下服用五色神莲藕茎,其灵效大部分是浪费了。因为这种藕茎虽可极大的助益修炼、甚至能增长功力,但有很多境界尚是虎娃目前修炼不了的。但此刻看来,以虎娃这种状态炼化吸收灵效,等于与形神融为一体,就算目前无法发挥其效,等到将来修为境界更高时,神药的灵效仍会自然发挥出来。 这倒是一个新发现,而理清水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发现,就是虎娃现在的这种状态正是他想要的——可以与之在心神中交流沟通。但理清水并没有着急开口,因为虎娃刚刚服下不死神药的藕茎,进入这种前所未有的境界,对修炼也是至关重要的。理清水可不像盘瓠那么懵懂,并不想惊扰虎娃,而是尽量让他体验如常。 也许是连日的来回折腾实在太累了,也许是因为那藕茎充沛的灵效在洗炼形骸,盘瓠这一觉睡得非常沉、非常香,整整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时才醒来,它也不知道这一天之中发生了哪些事。 而虎娃是午后定坐入境的,这次定坐比以往任何一次感觉都要安适、时间也更久,不知不觉中外面的群山已夜幕降临。但在这片奇异的小世界里却看不见星光,只有那五株琅玕树仍散发着柔和的琼辉,虎娃坐在树木环绕的中央,所以他连影子都没有。 但这里仿佛也能感应到天时的变化,那些五色神莲缓缓合上了花瓣,花朵又变成了尖尖的花苞状,等待着第二天太阳升起后再度开放。理清水很有耐心,他也在等待着虎娃体验这前所未有的玄妙之境,要在最合适的时机与他交流沟通,且不能惊扰这孩子出离定境。 恰在这时,理清水突然又紧张起来,却不是因为虎娃。这片小世界上方有人正御器飞过,并展开强大的神识四处搜索着什么。来者是赤望丘白煞的传人星耀,也就是在如今的巴原七煞中取代原先清煞之位的“星煞”。 理清水运转残聚的神念与盘瓠沟通,指引它来到太昊遗迹,这么做当然也惊动了赤望丘。星耀曾跟随白煞登上过树得丘,对这一带的情况比较熟悉,当树得丘上的感应法阵终于出现异动时,他立刻就赶来查探究竟,这也是当年白煞让他负责的任务。 事情发生在五天前,那座感应法阵十分神奇,探出被禁锢的理清水当时与山外某个人联系过,那人的位置则在深山密林中,附近有好几个部族。这是白煞等待已久的信号,星煞于两天内就赶到了,并准确地找到了盘瓠当时所在的位置。 那时候盘瓠早就跑掉了,不可能还一直呆在原地。于是星煞就开始追查是什么人、恰好在那个时间、经过了那个地方?假如是在山外的平原大道上,想追查这种事也许很困难,但在这蛮荒之中却要简单得多。 各部族居民身处广袤的蛮荒,他们熟悉与能活动的地域范围并不大,也不会独自离开村寨进入深山,就算是外出狩猎也都是集体行动。如今在那片中央谷地中,各部族都建立了据点,也经常有人往来,但各部族仍然是集体行动,不可能一个人独自穿行深山。 也就是说各部族的外出情况都是可以查清的,而且恰好是在那个时间经过了那个地方,线索就更简单了。星耀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就掌握了各部族居民外出的情况,可是并没有人在那个时间曾到过那里。就算有,各部族居民也都不知情! 这让星耀感到很困惑,难道是谁悄悄离开了部族所在的村寨,独自一人穿行深山恰好到了那个地方,理清水便残聚神念之力与之交流沟通?星耀御器飞上天空,在附近一带蛮荒中寻找着各种可疑人物。 蛮荒中各部族的生活很简单,凡是星耀认为可疑的人,稍一查证便知当时根本不在那个地方。于是星耀又开始了更大范围的搜索,这次并没有明确的目标,他只想看看能否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或者有谁独自身处深山?就在这个时间,星耀恰好飞过了这片谷地的上空。 ** 023、知者不言(上) 理清水虽然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却清楚方圆二百里的状况,他担心星耀会有所发现,那样的话虎娃和盘瓠就危险了,而这处太昊遗迹也绝不能落在白煞手中。但理清水的担心是多余的,星耀只是御器飞过,并没有任何东西引起他的特别关注,也没有做任何停留。 就算是阳光明媚的大白天,站在这片谷地边缘细看,也只能看见盆地中央生长着一片灌木丛而已。这里有太昊天帝当年布下的法阵,虽不能阻挡人进入遗迹,却汇聚天地灵息并不外散,别说是星耀,换作白煞亲自来了,除非像盘瓠那样直接钻进怪扭树林,否则也发现不了任何异状。 星煞飞过这里是无意的,他只是展开神识尽量搜索可疑的人物,而这么广漠的蛮荒几乎无穷无尽,他也不可能亲自去翻找每一片灌木丛。盘瓠当时正在莲池边呼呼大睡,而虎娃于定坐中神气与这片小世界融为一体,也没有任何异常的痕迹。 理清水虽然明知道这些,可是仍难免有些紧张,等星耀飞走后这才松了一口气。这片地方已经离他与盘瓠神念沟通的地点非常远,远在各部族的活动区域之外,还隔了难以攀登的雪山,显得无比荒凉偏僻,想必已是星煞搜索范围的边缘极限位置,来过一次便不会再来了,他应该去重点查找别的、更可疑的地方。 但是经历了这件事,赤望丘便知道理清水在某个时间与外界某个人联系过,肯定会重点关注这一带蛮荒的动静,想方设法要在暗中把那个人找出来。所以理清水也得提醒虎娃与盘瓠,以后一定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能暴露了行踪让人察觉。 虎娃仍在定坐之中,理清水又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的那个天青藤环,便忍不住仔细地查探感应,看看还有没有玄煞所留下的气息、能否被那女子察知异动——这也是理清水一直以来最担忧的事情。也只有在这种状态下,他才能感应清楚那藤环对虎娃造成的影响。 查探之下,理清水反而彻底放下心来。这藤环曾经过法力的炼化,质地坚韧不朽很难损毁,如果按照世人对器物的划分,应该是一件上品之器了,但还不是真正的法器,当初只是留下了那女子的御神之念而已。但是无论什么样的御神之念,留在这种器物上,时间久了也会渐渐消散,如今已毫无痕迹,就算玄煞本人来到近前,恐怕也感应不到什么了。 虎娃沉浸在那奇异的体验中,二境九转一气呵成,虽不能称得上二境圆满,但借助神药的灵效也在不知不觉中感受到那种状态与境界,充沛的神气反复在形骸百脉中运行流转,渐渐与身心融为一体,虎娃的感觉是一片安定。接下来,他也不懂什么叫收功离定,可能就与往常一样自然地结束修炼睡觉了,或者在睡梦中仍是保持着一种自然的修炼状态。 但理清水却不能再等了,他在虎娃的脑海中印入了一段柔和的意念:“孩子,我是这里的山神,是我指引盘瓠来到此地,而盘瓠又把你带来了。……你注意保持在这种状态中,定境勿受惊扰,安稳心神便可继续与我交流。” 此时“开口说话”要很讲究技巧,既不能把这孩子吓到,否则出离定境就没法接着沟通了,也要让虎娃觉得容易接受,心神不至于受到太大的冲击仍能保持安稳。理清水设想过各种开场白,最终说出口的还是这样一番简单的话。 虎娃真的很意外,但人在这种状态中,心神的定力是很强的,只要不是太大的惊扰冲击,仍然是保持着清醒冷静,与平常的状态不同。虎娃并未出离定境,惊讶地回答道:“原来这里果然是山神的地方,而您就是山神?” 这并不是开口说话,而是人在很专注的状态下的意念。理清水松了一口气,第一次的沟通就成功了。显然虎娃在定境中,将这种意念的出现视作了周围事物的一部分。深山部族当然都是信奉山神的,虎娃从小听过太多有关山神的故事,他可不像山爷那样清楚山神早已隐寂,同时对山神的存在是深信不疑。 突然来到这样一个神奇的地方,虎娃本能地就想到这是不是山神的居所呢,而且就算人们不知此地,山神也应该是知道的。而定境中果然听见了山神的声音,虽事出意外,却是这个孩子能够理解与接受的事情,他自然与山神在对话,就像心神感应着所处的世界。 理清水使用的只是纯粹的意念,包含着他要表达的意思,并不是开口在脑海中响起声音,这是一种特殊的对话方式。他又说道:“好孩子,我就是山神,你从小就应知道我的存在。你恰好来到这个地方,在这法座上入境修炼,便能与我沟通交流,请不要害怕。” 虎娃:“我没有害怕呀,您一定是个好人,让盘瓠到这里来治伤,还让它带我来吃了这么好吃的东西。那是什么东西呀,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理清水答道:“你先别问那是什么东西,总之是好东西,不能浪费了。至于这个地方嘛,是一处不为人知的修炼宝地……” 理清水并没有告诉虎娃这是个意外,也没有说水中生长的就是传说中天帝的不死神药,更没有说出五色神莲、琅玕琼林、龙血宝树等这些惊世骇俗的名字,甚至也没告诉虎娃这里是太昊天帝留下的上古遗迹。 他就以这么一种简单的方式回答,因为急切之间也不可能对这个孩子解释太多的信息,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有些情况还是不要让虎娃知道更好。 假如虎娃回去之后,口中一不小心冒出琅玕果、龙血树这些闻所未闻的词语来,必然会引起族人的惊讶与追问,假如再流传开,那便很容易引起正在暗中追查的赤望丘的注意。所以为了保护这个孩子,还是不让他太早知道,这样的谈话也更容易让一个孩子理解。 但理清水也必须解释一些概念,比如他说这里是修炼之地,就必须对虎娃讲解什么是修炼?这是一种意念的沟通,所表达的意思本身就包含着各种解释,他是这么告诉虎娃的—— 所谓修炼,就是发现与感悟天地间早已存在的根本之道,越来越清晰地体察万事万物,既在发现这个世界的玄妙,也在发现着人们自身与这个世界的关系。它有一层又一层的境,感悟的更多便能掌握的更多,人们自然就能做到更多,甚至能化转万事万物的玄机。 理清水还从来没有像这样对人解释过修炼,就算他曾经指引过的传人,也都是直接讲修炼的神通之效以及行功秘诀,怎样迈入初境,如何九转圆满等等。但是他却没有对虎娃这么说,也许是为了便于这孩子理解与接受,也许是他本人也受到了虎娃修炼经历的影响。 虎娃听得很专注,定境本身就是一种专注的状态。后来他又提了很多问题,理清水都耐心地做了讲解。尽管可以借助这样一种神奇的途径交流,但以理清水现在的状态也无法凝聚信息过于庞杂的神念,同时他也不想对虎娃的元神造成太大的冲击,所以讲解得很缓慢,速度也就和平常的交流对话差不多。 虎娃和山神一直“聊”到了后半夜,这对于他来说是修炼中前所未有的新体验,而且是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在修炼。但是理清水并没有教虎娃什么秘诀,更没有传授虎娃他所知的各种修行秘法,只是向虎娃解释清楚修炼中的各种状态而已。 虎娃的修炼,也是理清水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此时他也在思考怎样指引这个孩子?最后的决定仍是顺其自然,就是解答他的种种困惑,让他继续在这条道路上自然地走下去,如果出现什么危险的苗头或者难以逾越的障碍,他再出面提醒或指点纠正。 虎娃当然不知道理清水的想法,假如他真向理清水开口求教具体的修炼秘诀,理清水估计也会挺为难的。理清水并非不知各种修炼秘法,而是不清楚究竟哪一条道路更适合虎娃。而虎娃则很感激山神,山神回答了他这么多问题,他也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受与经历。 理清水最后告诉虎娃:“孩子,你被指引来到了这里,就是我们的缘份。今后如果有机会,你还可以继续到这里来修炼。但不要把在这里看见的东西、发生的任何事情告诉别人,这是我们的秘密。” 虎娃反问道:“难道连山爷和水婆婆都不告诉吗?” 理清水的意念传来道:“是的,连他们暂时都不要告诉,时机尚不成熟。你来到这里的时候,要小心不能暴露行踪、不要让任何人知晓。” 他不是单纯地叮嘱虎娃,意念中也有能让虎娃信服的解释。前段时间猴子带人想截杀虎娃,被山爷和水婆婆等人收拾了,但山爷却叮嘱虎娃不要告诉族人更多的事情。人都是有秘密的,有时候并不是不想告诉谁,而是没有必要说出来,甚至不说比说更好。 ** 023、知者不言(下) 既然猴子的事情虎娃能够理解,那么他就应该能理解山神此时的叮嘱。山爷是路村的族长,但是山神在蛮荒的地位,那就相当于是守护深山各部族的族长,他与虎娃的约定,是针对所有人保密。而虎娃想了想,也点头答应了。 山神已经印入元神中的意念,他自然能够接受与解读,恰恰在他点头答应的时候,自然出离了定境。虎娃睁开眼睛,看见的仍是这一方奇异的小世界,池中的五色莲花与昨天所见不太一样,都呈现一种含苞待放的状态。而他虽然回答了,却不再能“听”见山神说话。 虎娃与理清水在心神中交流沟通了这么久,谈的都是自然的修炼感悟,与虎娃所处的身心状态相谐,所以并没有出离定境,但此刻终于离定也是很自然的。虎娃回想起山神刚开口时的叮嘱,只有在那种状态下才能与之交流,于是又收摄心神入境,重新在心念中呼喊道:“山神,您还在吗?” 理清水这次又吃了一惊。虎娃出离定境并不令他感到意外,意外的是当虎娃意识到自己不在那种状态中时,很自然地又进入了定境,自然得就像平常呼吸一般,这可不是一般四境以下的修士能轻松办到的!虎娃的功力可能尚浅,可是境界之纯粹是理清水前所未遇。 理清水的意念又印入了虎娃的元神中:“是的,我还在,一直都在。看来你已经知道该怎么与我交流了?” 虎娃:“只有这样,我才能与您说话吗?” 理清水解释道:“我是这里的山神,你平时的一言一行,我都看得见、听得见。但你如果想听见我的声音、能与我交流联系,只有在这个地方,于定境中将周身神气与此地灵息融为一体,才能够办到。……至于为什么,你以后会明白的,而如今修为尚浅。” 理清水又叮嘱了虎娃很多事情。他告诉虎娃,有坏人也在寻找这个地方,打的都是坏主意,所以来时千万不能让人注意到他的行踪、从而追踪到此。他也让虎娃答应了另一件事,假如将来修炼到更高的境界,一定要好好保护与尽力指引盘瓠。 这些当然没问题啊,虎娃很痛快也很高兴地都答应了。最后他们约定,虎娃如果在修炼中有什么问题想请山神解答,就找机会悄悄到这里来。这个地方对修炼很好,有机会他也可以在此练功,但是来往的次数不能太频繁,每次也不能有太长时间,否则会引人起疑。 理清水最后说道:“孩子,你离开村寨已经两天了,回去的路上至少还需要一天多,现在就该走了,否则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假如族人发现你跟着盘瓠跑到山野中过夜,以后恐怕就不会让你出来了。” 盘瓠睡了一天一夜,是自然醒的,它打了个哈欠扭了扭脑袋,一轱辘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这才以两条后腿直立像人那样伸了个懒腰,感觉全身每一个毛孔都是那么地舒泰。虽然睡了这么长时间,却一点没有刚睡醒时的迷糊感,又是精神抖擞的一条好狗! 再看那池中的五色莲花,一朵朵静静地绽放,与昨日所见并无什么分别。虎娃恰在此时从那白玉祭坛上走了下来,拍了拍盘瓠的脑袋道:“你睡醒啦?都整整一天了,我们快走吧!” 盘瓠扭了扭脑袋看了看周围,它也很惊讶自己竟睡了这么长时间,刚才还以为只是打了个小盹呢。孩子领着狗离开了太昊天帝千年前留下的遗迹,他并不清楚自己在这里看到的诸般宝物叫什么名字,假如不小心说出去恐怕会引起世上无数人的疯狂,只知道在这里遇见了山神,而山神叮嘱他不要把此地发生的事说出去。 …… 回去时虎娃已经知道路,不需要盘瓠在前面领着,迈开一双小脚丫大步疾行。这是山神特意叮嘱的,他告诉虎娃回去的路上可以试着走快些,虽快却不能急,尽量要在行走中也保持入境时那种状态,心安稳而步如飞。 理清水并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是让虎娃这么做,而行走在这样的高原蛮荒中是很危险的事情,本不适合快速赶路,必须有超越常人的敏捷身法和敏锐感知,还要保持冷静清醒以及充沛的体力,不知这个孩子能否办到? 盘瓠发现,回去的时候虎娃的速度明显比来时更快了,仅看身姿不看速度的话好像是缓步而行,但每一步都踏得是那么稳健而轻盈,盘瓠要四蹄着地始终保持着奔跑状态才能跟得上。 走着走着,虎娃自己也感觉步履越来越轻健从容,他处于一种清醒的定境中,行走中的人仿佛不在动,而天地山川就像一幅随着步履律动的图画。通常情况下人应该是越走越累,但虎娃却觉得越走越舒服,体内有一股流转的力量在自然地运行。 虎娃在这种状态下自己觉得是在走而不是在跑,但盘瓠却知道他有多快,一直在身边撵着追,虽不需要速力冲刺,却必须保持一个恒定的速度与节奏。 虎娃离开了那白玉法座,理清水便无法清晰地察知其神气运行状态,但仅看他的样子也能知道,虎娃不仅按照要求做了,而且做得比理清水期望的更好,简直达到了一种理想的完美境界。 理清水不禁暗暗赞叹甚至也有些惊讶——虎娃是在赶路吗,还是在定境中行游山川?看他的身形步伐,难道是五境修士才能施展的神行之法?虎娃当然不是五境修士,他没学过也尚不可能掌握神行之法,但无论什么样的五境修士施展神通手段,二境中的修炼都是根基。 虎娃展示的就是这样一种自然的境界,别说是五境修士,就算是理清水这种世间绝顶高人、可飞天而行腾云驾雾,但是他们若脚踏实地走路、不动其他的神通手段时,能做到的也无非如此,排除年龄和体力的差距,恐怕还不如虎娃呢! 理清水知道是什么原因,还是因为那五色神莲的藕茎。天帝所有的不死神药那强大的神效,岂是区区一个孩子一夜定坐功夫就能彻底炼化的?但虎娃昨夜炼化与吸收药性并不是任何人教的,就是他觉得应该那么做,莲藕的神效已融入形骸百脉之中,此刻仍在继续抒发。 二境中洗炼形骸百脉之功,并不仅仅是在定坐中运转神气,还需要腑脏筋骨在运动锻炼,讲究动静相融。理清水要虎娃这么做,就是让他把五色神莲已炼化的神效发挥出来。 五色神莲藕茎之灵效强大,对于虎娃这样的二境小修士而言,简直就是江海之于小溪,只有在气血中连绵不绝地运转,才能够得到最大的助益。而这高原上崎岖险峻的无路之路,对于一个孩子本是无法穿行的绝地,可是虎娃偏偏带着一条狗走过去了,这就是最好的行功修炼。 而神药虽好,也须人的境界能至,这是任何外物也强求不了的。假如理清水知道,虎娃就是在回去的路上,达到了二境九转圆满的状态,还不知会怎样惊讶?假如虎娃已是一个成年人,修炼二境多年未得九转圆满,在师尊的指点下服用了五色神莲藕,依秘法行功终于达到圆满状态,这倒不令人意外。但虎娃的情况并非如此。 理清水看着虎娃和盘瓠在山中飞速行走,心中也甚为感叹,同时觉得很侥幸。想当初他看见婴儿和幼犬被抱回路村的时候,还曾想过他们能不能活下来?由于艰险的生存环境,各部族的成年人死亡率都很高,婴幼儿的夭折率就更高了。 路村的情况已经算很好的,因为有山爷守着、水婆婆罩着,但也不能保证族人不会遭遇意外,很多时候族人伤病的袭扰,水婆婆也无力回天。虎娃从小并不觉得自己很奇怪、与其他孩子有什么不一样,他懂事后又见识了花海村,就更不认为自己特别了。 因为村寨中也有些孩子与他一样,在很小的时候父亲或母亲就意外亡故了。对于父母不在的孤儿,都是由族人共同抚养的。就算是有父母的孩子,大部分时候还是与其他孩子一起长大。 虎娃这个被拣回来的孩子,健康成长至今,既说明他足够走运也说明路村人照顾得不错;而盘瓠这么一条小狗,在蛮荒部族中也平安地长大了,而且还开启了灵智。这让理清水觉得万分幸运——他终于有机会等到了指引传人的这一天。 理清水心目中的传人是盘瓠,但目前看来,他暂时只能寄希望于虎娃了,**之通灵修炼,还需要相对漫长的时间。 虎娃二境九转圆满,又遇到了与初境修炼时同样的问题,他并没有突破三境,仍在自然的二境体验中,或者说他并不是刻意在修炼什么。他们是午后出发的,当太阳尚未落山、天还亮着的时候,就已经到达了来时曾过夜的地方,那株枝桠张开的参天巨木下。 ** 024、顺势而为(上) 虎娃就在大树边停下了脚步,虽然天色尚未晚,但根据经验,前方的山那边黑得更早,而且继续往前走将有很长一段路都是在裸露的岩峰间跋涉,山高风冷并无适合的宿营地,所以他决定还是在这里过夜。 一路疾行至此,停下脚步时虎娃却没有大喘气,呼吸仍是那么均匀。但他发现自己出汗了,细密的汗从肌肤里渗出,全身衣物都被汗透,快速行走中又差不多快风干了。这汗很纯净没有留下任何异味,因为虎娃修炼至今,形骸百脉早已洗炼得纯净至极。 盘瓠居然也出了一身汗,而且又骚又臭很难闻,因为有浓密的狗毛覆盖在体表,所以它身上还是湿湿的。狗除了后背和爪子,身体其他部位很少出汗,热的时候常常伸着舌头帮助降温,像这样全身都大汗淋漓的情况非常罕见,虎娃也是第一次见到盘瓠这样。 其实这也是洗炼形骸的效果,盘瓠吃了五色神莲藕睡了一天一夜,在跟随虎娃的奔跑中渐渐找到了一种很有律动感的节奏,神气于形骸百脉中运转,将血脉中的杂质与毒素都排了出来,甚至是直接从肌肤里沁润而出的。 虎娃皱了皱眉头道:“盘瓠,你太臭了!趁现在离天黑还早,到附近找找水源,先解解渴,然后再把身上洗干净。” 深山中找水源是盘瓠的拿手好戏,它的嗅觉甚至能感应到空气中的湿度变化,很快在一里外的地方找到了一个高山积雪融化汇成的小水潭。解渴洗浴完毕,又爬到那棵大树上休息并准备过夜。此时天还没黑,虎娃便告诉与叮嘱了盘瓠很多事情。 他告诉盘瓠,昨天找到的地方是山神的领地,也是一处修炼宝地。那里的东西都是好东西,比如昨天吃的五色花的根茎,不要去破坏与浪费,要注意好好保护使之自然生长。因为山神说了,那些花在别的地方是长不出来的,不能总挖根茎吃。 但看盘瓠的样子还是很馋,虎娃又和盘瓠商量,想吃也不是不可以,但首先要经过山神的同意,而且不能破坏那些五色花的生长,只能偶尔采集。至于那种怪树的树脂可以疗伤,真是好东西,但山神不允许把那里的事情说出去,所以也就不好带回去给族人了。 还好族人也认识山中一些可以疗伤的草药,水婆婆也擅长疗伤之道,这并没有太大的影响。虎娃还对盘瓠讲了山神告诉他的很多东西,比如什么是修炼、修炼中的种种感受,最后又着重叮嘱盘瓠一定要注意保密、不能让人知道那个地方。 一人一狗在交谈,但只有一个孩子仿佛在自言自语,因为狗不会说话,只能用各种声音、神情、动作来回应。这在别人看来可能觉得怪异,但虎娃与盘瓠是从小一起厮混的,他们早就习惯这样了。狗到底能听懂多少人话,这谁也不清楚,虎娃只是这么告诉它,既不会也不可能强迫它全部理解。 当夜无话,他们定坐修炼后又睡了一觉,天明时继续赶路。还和昨天一样,这次的速度比来时快多了,来时整整一个白天的路途,他们在中午前就走完了,途中还在那水潭边歇了一会儿、喝了几口水。 深山部族一天只吃一顿饭,食物统一分配,时间是在太阳升到正上方之前。这是一种原始的传统,他们忍饥的能力远比一般人更强,一次吃的东西也比一般人更多。这也与很多时候食物来源不稳定有关,大部分时间里,若能每天都吃饱就很不错了。 路村如今已不缺衣食,但传统还是一样的。由于天天都能分到足够的食物,有些人也开始将中午的食物留下一份到黄昏时接着再吃掉,一顿饭就变成了两顿饭,但这在目前还只是个人的习惯而已。 大家见到盘瓠与虎娃在中午前回到村子,并没有感到太意外,想当然的认为虎娃是在花海村那边玩了三天,于是招呼他们赶紧一起吃饭。但是虎娃却一点都不饿,摇着头答道:“我吃过好东西了,现在还不想吃。” 这孩子又在花海村吃肉了?族人们倒也没有勉强,反正他们也不知矫情为何物,说不想吃那就真的是吃过了。但是他们却不清楚,虎娃的上顿饭还是两天前的一截莲藕。说来也怪,长途跋涉穿越了这么艰险的路途,通常情况下体力消耗是极大的,而虎娃是真的感觉一点都不饿,而且在对身体清晰的感知中,他也自然觉得暂时不适合吃别的东西。 传说中的不死神药五色莲之藕,灵效之强超乎想象,哪怕只是一小片,只要炼化吸收得法,恐怕十天半个月也不用吃饭了,前提是要有这个本事与修为。虎娃可是吃了两尺长、三节藕茎的一半啊,而且将其灵效完全融入形神之中,再去自然地炼化。但如果不是路上的修炼,他可能也没有这样的感觉。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虎娃仍然经常跑出去玩,族人们习惯之后也就不再留意。而族中的重要人物都很忙,也不知都在操心些什么事情,山爷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村寨,水婆婆总有各种事情要监督大家去做。但对于孩子们来说,便是童年野趣最烂漫的时光。 …… 星耀仍然在蛮荒各部族中查找着线索,他自以为发现了什么,可惜却偏离真相很远。星耀大概做梦也想不到,理清水以神念沟通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看上去并不高大的小花狗。假如星耀御器飞过高空,就算发现盘瓠在山野里乱跑,他也不会特别留意。 但星耀不愧为当今巴原七煞中的后起之秀,他的才干也深得白煞的器重和信任,很快就查出了一件可疑的事。有鱼村的长老会成员、狩猎队伍的首领鱼梁,前段时间带领一支精锐的队伍悄悄进入了深山,至今不知下落,他们很可能会在那个时间、经过那个地方。 当所有的线索都被否,只剩下一种可能的时候,那么这种可能就成了必然。 有鱼一族的祖先当年曾是理清水的扈从,而这位鱼梁据说已是一位三境修士,他们跑进深山去干什么了呢?假如理清水想在各部族中寻找一名传人,将一切都教给此人、并希望他将来能为清水氏一族复仇,那么有鱼村的族人是最好的选择。 查到了这件事,星耀就断定理清水以神念沟通的人是鱼梁。可是他搜遍鱼梁可能活动的区域,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星耀后来重点搜索的区域可以说完全偏离了方向,其范围连路村的后山都未越过,更别提遥远的太昊遗迹所在了。 这是理清水早就想到的结果,在他决定指引盘瓠去太昊遗迹时,就推测假如赤望丘有人来查探,最后的结果将是寻找鱼梁。理清水曾对白煞说过,他已隐约窥见了一丝推演之道的门径,很多事情不必等到真的发生便能预料。 这位山神也不禁赞叹若山等人事情处理得真干净,不仅一点追查的痕迹都没留下来,而且半点风声都没传出去。这件事可不是理清水指点若山去干的,他只是看见了,便顺势为之,恰好让盘瓠和虎娃避开了最大的威胁。 星耀在山野中找不到鱼梁,于是又潜伏到有鱼村附近等待,心中暗想鱼梁以狩猎为名带走那么多族人,总会回村子吧?可是星耀并没有等到鱼梁回来,别说是他,就连有鱼村的长老会都不清楚鱼梁等人是怎么回事,反正就是失踪了。 虽然鱼梁修为高超,带走那一队族人也都是精锐,但险恶的蛮荒深处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各部族的活动区域,往往都是历代先人已经查探并熟悉的,而鱼梁这一次进入的是有鱼村人以前从未涉足的地方,意**险的可能性很大。 星耀并不关心蛮荒部族间的争斗,此结果让他逾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鱼梁一定是突然接受到山神的神念,按照山神的指引,躲到一个隐秘的地方去修炼了。但星耀却不可能无休止地等待下去,一个月后,他终于悄然离开这里返回赤望丘。 …… 巴原,是群山环抱中一片广袤的平原,方圆有两三千里之广,一条大江自西向东横穿而过,又有不少条支流在平原上汇入大江,形成了一片土地肥沃的冲积平原,它的地理环境简直是得天独厚。 若想从外面的世界进入巴原,无论从哪个方向都必须翻越险峻无比的连绵群山,那是天然的屏障。出入巴原最方便的是水路,大江东去,在群山间冲出一条蜿蜒陡峭的峡谷,峡谷中激流与险滩密布。这条水道也是艰险无比,在此行船对于很多人来说几乎是一种生死考验,但相比翻越千岩万壑的群山绝壁,还是要容易很多。 白额氏一族便生活在巴原最东部、靠近大江切开群山的峡谷北岸,附近的好几个小部族也依附于白额氏,他们占据了一大片活野。若顺着大江激流进入峡谷,会看见两岸山峦壁立如斧削,很多地方就连猿猴也难以攀援。 这个位置,也等于扼守了出入巴原的咽喉要道,也难怪附近两国都曾想征伐此地。 ** 024、顺势而为(下) 赤望丘,就在峡谷以北的山中,有隐秘的道路与白额氏族人的居住地相通。巴原有七煞,是指七位震惊世人的高手,巴原亦有九丘,是指传说中九处仙人居住的神山。而赤望丘,是九丘中所在地最为明确的一座,很多人虽不可能去过那里,却大概知道它在什么位置,而不像其余八丘那样只存在于传说中飘渺难寻。 假如不是走白额氏一族的密道,从江峡北岸登上千丈绝壁,再翻过几座岩壑纵横的险峻山峦,便是传说中的赤望丘。此山险峻但不失秀美,东崖松罗点缀之中,有很多裸露的岩石表面光润,带着美丽的赤红色波纹,在阳光照射下若片片云霞,赤望丘亦由此而得名。 在其主峰之旁,有一片平缓的山顶坡地,瑞草翠树环绕之间,散布着一片精美如宫阙的建筑群,云层常在山腰间飘过,此处就像天上仙宫。这片建筑群中最华美的殿堂,当属供奉少昊天帝的祭坛与大殿。白额氏一族便是少昊后人,自古祭奉少昊天帝。 可是赤望丘中的这座最华美的殿堂,平时却少有人涉足,只有几名弟子负责打扫看护,看似庄严肃穆,却显得冷清荒凉。赤望丘中有一位白煞,因为他的出现,白额氏一族才能取得今天的地位,“白额氏”这个氏号也是因白煞而来。 白煞祭少昊,恐怕只是一个形式,而在如今的赤望丘弟子心目中,白煞才是真正的、活的神灵,因此少昊大殿才会显得那么冷清。顺着主峰方向再前走一段距离,翠竹泉流环绕间有一个幽静的院落,离其他的建筑都很远,这便是白煞的居所。 哪怕心比天高、叱咤风云,一人平日所居也不过是一座院落而已。但此处建筑所用的材料、周围种植的草木,都极尽珍贵,星耀正在院落中向白煞禀报此行的情况。 白煞听完之后,沉吟道:“你说的那个叫鱼梁的人,年纪并不算大,已经拥有三境修为,可能是理清水尝试寻找的传人之一。而据我所知,若想修炼菁华诀入门,必须拥有四境修为。当从三境刚刚突破四境之时,也是最佳的时机。” 星耀:“煞主您也认为,理清水以神念沟通鱼梁,并指引他到一个隐秘之处闭关修炼,假如鱼梁能成功突破四境,理清水便可传授他菁华诀?” 白煞点头道:“事情应该就是这样的,那片蛮荒异常险恶,鱼梁肯定是到了非常偏僻难寻之处。修炼中很多时候不能受惊扰,他从有鱼村带出去的那一队精锐部下,应该是为其护法的。否则区区一名三境修士,独自一人在蛮荒中恐也很难过得舒服,更别提安心修炼了。” 星耀:“这么多人,目标一定不小,就算躲的地方再隐秘,也可以查出一些痕迹来。属下有时间便返回那里,再仔细搜寻。” 白煞却摇头道:“不必了,至少暂时不必。且不说那鱼梁能否成功突破四境,就算突破四境得传菁华诀,暂时对我们也没用,对理清水同样没用。世间曾得传菁华诀者也有不少,但若不能修至大成,便不可将秘诀传人,并非是我们要找的,否则当初我为何要直接找到清煞本人呢?” 星耀思忖道:“菁华诀大成,至少需要六境修为,那鱼梁恐怕……” 白煞:“鱼梁恐怕希望不大,但是理清水总得试试,而且他也不能只将希望寄托在鱼梁一个人身上,将来应该还会在蛮荒中寻找别的传人,我们也能够察觉。” 星耀突然醒悟到了什么:“煞主,您看这个鱼梁,会不会只是理清水的一种试探?” 白煞又高深莫测地点头道:“非常有可能!他既然能残聚神念与蛮荒中的族人沟通,身为山神也应有办法察知那一带的各种情形。你这次立刻就赶到了,调查各部族的情况并飞天搜索山野,他可能都看在眼里,也在观察着你。 他这么做既是在试探赤望丘的反应,看看我们究竟能否发现他的异动、又能否找到鱼梁?理清水最终寄予真正希望的传人,他必然会设法不让你发现。所以我们要找的人既是鱼梁,也可能不是鱼梁,总之就是这样一个角色。” 星耀:“那属下应当如何办呢?” 白煞:“理清水认识你,你进入那一带难免会被他发现。这件事你就不必亲自再去(办)了,再派从来没有露过面的人、以另外的身份进入那片蛮荒,不要露出任何破绽让理清水怀疑,暗中观察等待。修炼菁华诀大成是有征兆的,届时天地之间的生机元气都会发生异动,那便是我们有所动作的信号。 当初我们在树得丘上得到了很多,可是没有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但我感觉理清水应该还有埋伏,比如他此次指引鱼梁去的隐秘之地,就是我们并不知晓的,其中说不定有他留下的更珍贵的东西,或是器物、或是灵药、或是传承。” 星耀点头道:“属下知道该怎么办了,这就按煞主的意思去安排。但还有一件事想请教煞主,也许比那片蛮荒中的树得丘更重要。如今巴原五国休养生息多年,又有纷争再起的迹象。五国中至少有三国的国君有心一统巴原,而另外两国国君也不甘心被征伐,都在招兵蓄势。 近几年来,五国使者往来赤望丘不歇,向煞主您进献国中各种奇珍异宝,都希望能得到赤望丘的支持。如今巴原之势,只要煞主您决定支持谁,谁便能成就大业,而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难道还在观望选择之中,要想继续考验这五国国君,再决定最合适的巴原之主?” 星耀的这个问题,也是如今无数人想问的。五国皆欲取得赤望丘的支持,争相派使者巴结讨好,但白煞的态度却一直很**,谁也不知这位煞主究竟倾向于谁?别人有这个疑问没机会也不敢问出来,但此时在这个小院中只有星耀和白煞两人,这个问题却是可以回答的。白煞心中的答案,也许就决定了巴原五国将来的命运。 可是白煞仍然高深莫测地摇头道:“星耀啊,如果你站在我的地位,就不会去想这种无聊的问题了。巴原五国中有谁最终能一统巴原,或者仍然继续这么纷争下去,对我而言都没有什么关系。我心中并没有也不需要什么人选,只需顺势而为。” 世上最了解白煞的,也许就是他的亲传弟子星耀了,星耀此时也明白了这位煞主真正的意思。只要白煞不表态,五国就谁也不敢得罪赤望丘,态度反而会更加恭谨。而将来无论是哪一国能一统巴原,照样会将白煞奉若神明。 在这场纷争之中,白煞不需要表明态度,分裂的巴原自然以赤望丘为尊。等到将来形势渐趋明朗,赤望丘也只需适当表态顺势为之,便能取得比目前更高的地位。 如果说理清水是那方圆二百里蛮荒的山神,白煞要做的就是整片巴原各国所敬奉的神明,甚至开创一代天帝的成就。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插手五国之间的小打小闹呢?不插手这五国间的争夺,便是最有利的做法。 星耀赞叹道:“我领会煞主的想法了,这就是不争而善胜的境界吗?煞主英明,属下敬佩!……而我此番前往清水氏蛮荒,发现五国中的相室国也派使者到了那里,他们企图联合蛮荒中的各部族为己所用,使相室国的统御势力范围得以延伸。” 白煞淡淡道:“这是很聪明的想法,就看做法聪不聪明了。五国的这些小手段,我不会去关心的。” 星耀欲言又止道:“可是相室国的使者却有意扶植有鱼村为蛮荒各部族之主,我觉得……” 白煞的脸色又微微一沉道:“有鱼村先祖曾为理清水扈从,他们也是依附于清水氏的部族。如今清水氏一族已灭,理清水想寻找传人,并暗中蓄势报复赤望丘,有鱼村便是他最好的选择。你不能让那有鱼村有坐大的机会,不论相室国如何整合蛮荒各部,但最后的统领者不能是有鱼一族。” 星耀躬身道:“属下记住了,这事很好办!适当的时候让人以赤望丘的名义打声招呼就行。煞主您虽不参与巴原上的五国争斗,但赤望丘的态度谁都必须尊重。” 该禀报的事情都已经说完了,白煞吩咐已毕,星耀便躬身告退。可是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就似想起了什么事,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问道:“煞主,不知玄煞最近的情况怎样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她的消息,而赤望丘众弟子也好几年没人见过她了。若是闭关修炼秘法,时间是不是太久了一些,她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 白煞看着星耀的眼睛,似乎想看穿这位心腹弟子内心中的想法,似笑非笑道:“你只需好好办事,不必为玄煞担心。她隐去行迹混迹于族人中感悟修炼之道,若是有麻烦自然会有消息的,而我至今也没有她的新消息。” 星耀轻叹道:“多谢煞主告知!没有消息,也许就是好消息。” ** 025、无名(上) 蛮荒中的生活原始而单调,日复一日的时光看似无尽地漫长,因此几年的时间在生命中会显得很短暂。这里的族人夭折率和意外死亡率虽然非常高,但是健康的幸存者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呈现出一种很古朴的状态,很多人往往年近百岁而气力不衰,直至某天寿元已尽、忽然而逝。 这也是一种自然选择的结果,健康的人会很健康,而生老病死并没有给人们留下太多的回避与拖延的余地。在蛮荒部族中,有许多人一辈子可能只会做一件事或几件事,因为并没有太多的事情可做,事实上他们也不会更多,因此往往可以用所做的事情来称呼一个人或一个部族。 比如路村的祖先武丁,他曾经就是为巴君开路的,后世族人便以路为姓。再比如有鱼村人,他们主要就是以打鱼为生,后来族人便都姓鱼。但蛮荒中的变化也是在不知不觉中到来的,以至于很多人都没有清晰意识到。 而在鱼梁带着那一队精锐手下失踪后不久,有鱼村的长老们便意识到他们已遭遇了意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这对有鱼村的打击是沉重的,意味着他们企图偷袭花海村或路村的计划失败了,可能将无法再凭自己的力量与路村全面对抗、统领蛮荒各部族。 假如这件事另有内情,说不定还会引来血腥的报复,有杀身灭族之祸。于是族长鱼大壳做了个决定,派族中最出色、也是他最器重的一位晚辈鱼与游离开了有鱼村。鱼与游率领一队族人带着族中历代传承最珍贵的器物,还有在蛮荒中收集的珍稀物产,穿越那艰险崎岖的道路,下山去了巴原。 那条路的尽头是如今巴原五国中相室国的地盘,鱼大壳让鱼与游去寻找上次来到有鱼村的那位使者悦耕大人。有鱼村以举族之力供奉或者说是贿赂,希望得到这位大人的一个承诺,帮助有鱼村平定蛮荒各部的纷争,建立一个部族联盟,该联盟将效忠于相室国的国君。 自从巴国分裂之后,周边群山中蛮荒各部族也就没有了共主,山野来朝的事情近百年来几乎没有出现过。悦耕大人见到鱼与游一行很意外,他随即想到如果国君知道有这么一队“使者”来朝,一定会非常高兴。他们送来的东西倒是其次,但这件事情的意义非常重大。 悦耕特意让有鱼村的这十几位族人先好好洗漱休息,并让他们都穿上了鞋、换了几件新衣服。但为了表明他们的身份,还让他们披着原先的皮袍,服饰仍是原先的样子,只是打扮得更加干净正式。悦耕又教了他们一些需要注意的礼节,带着鱼与游等人去觐见国君。 鱼与游的身份变了,他不再是简单地来给悦耕大人送礼,而是代表一个蛮荒中的部落联盟向国君朝贡。相室国国君果然大喜过望,厚赏了悦耕大人,并赏赐了鱼与游等人以及蛮荒中这个所谓的“部族联盟”不少东西。 鱼与游便趁机告诉国君,如今不仅巴原内乱,蛮荒中各部族的形势也很混乱,部族联盟多有纷争不服共主,因此多年来不曾朝见国君、请国君恕罪。这些话有的是鱼与游自己想的,有的是那位悦耕大人教他说的。 有鱼村人要想实现目的,这么做是最好的选择,而悦耕大人也不能白受他们的好处,自然会设法帮他们的忙。 由于路途遥远,生产亦不发达,在那样的年代那样的地方,做一件事情往往很慢,但只要没有意外情况的出现,人们就会一直做下去。国君让悦耕大人负责此事,应有鱼一族的要求先是赐给了他们一批武器和巴原上的物产,并派人护送这支队伍回有鱼村。 对于有鱼村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国君赏赐的东西,而是相室国派来的人。原本在巴原上地位很普通的来客,在有鱼村被奉为上宾。 那几人中有农师,教有鱼村人如何使用他们带来的农具、尝试着在附近开辟田地、种植巴原上的作物,并仿造与制作更多的新农具。几人中也有兵师,教有鱼村的精壮男子使用武器,最重要的是战阵操练,有一些锋锐的武器则是从巴原中带来的。 相室国国君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炫耀国威和君恩,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将来的好处。只要各部族形成以有鱼一族为首的稳定联盟,将来就可以在这里招募勇士、征集各种特有的物产,当然有助于强盛国力。而且巴原周边不止这一片蛮荒,如果以此为基础,用同样的方式收复其他的蛮荒各部,相室国将国力大盛。所以这不仅是一种瑞兆,也是一个开始。 至于鱼与游,并没有跟随族人返回有鱼村,这位年轻的初境修士在鱼大壳的授意下,向悦耕大人提出请求,希望能在巴原上寻访高人、拜师修炼更强大的秘法,请悦耕大人为之引介。 这也是鱼大壳留下的一个退路,假如将来与路村的冲突演化到决战难免,虽然拥有绝对的胜算,但也不得不考虑其他结果。万一有鱼一族最终败亡,还留下了最后的血脉种子,不至于完全族灭,甚至还有复仇的希望。 …… 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虎娃对这些事仍是一无所知。山神理清水虽然看见了蛮荒中发生的一切,却什么都没有告诉这个孩子,也没通过虎娃去提醒若山等人任何事情。因为他和虎娃约定,不要将有关太昊遗迹的一切事情说出去,当然也包括虎娃在这里能“见到”山神的事情。 蛮荒各部族中的孩子,男孩在十二岁之前、女孩在十岁之前通常是不参加集体劳作的,他们的任务只是健康地长大、将来成为族中新的力量。他们在观察中学习大人所做的很多事情,比如在村寨里看人们加工各种用具,并适当打下手帮忙,但更多的时候还是玩耍,而玩耍也是一种锻炼。 虎娃和盘瓠是路村最特别的两个“孩子”,他们每天都跑得都比较远,偶尔还不回村过夜。一条狗通常寿命只有十几岁,到了十来岁的时候,生命往往已经由壮年进入了暮年,恐怕不能再称之为“孩子”了。 但族人以前从来没养过狗,盘瓠是族中唯一的狗,从小就和族人一起长大,而且自以为是族人的一员,那么它的心态和行止也就像族中的孩子。另一方面,自从开启灵智得以修炼之后,盘瓠的寿元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不能以普通的狗来衡量,相对而言它还处于一种特殊的童蒙时期。 就在他们从太昊遗迹返回村寨后不久,虎娃发现了一件事,盘瓠身上的伤痕消失了。受了伤只要没送命,迟早都会好的,伤口也会愈合,但有些痕迹却不能完全消失。盘瓠身上有两道伤,一道在肩头,是三、四岁的时候被那只怪鸟的尖喙划伤的,当时差一点就见到骨头了,虽然被水婆婆治好了,但是伤痕还能看见。另一道伤口在腰侧,前往太昊遗迹的路上被那条突然窜出来的怪蛇所伤。 第二道伤口完全长好后,并没有留下伤痕,如此也倒罢了,可是原先在肩头上的伤痕也消失了,就算用手指扒开狗毛仔细寻找,也发现不了它曾经受过伤的样子。这让虎娃觉得很惊讶也很高兴,但他如今已懂得什么叫修炼,所以也没有太过大惊小怪,心中暗想可能这是洗炼形骸的效果吧。 确实是修炼之功,但通常情况下没这么神奇,更主要的是那五色神莲藕的强大灵效。盘瓠适时用恰当的方法炼化吸收了那些灵效,虽然不像虎娃那么完美,但得到的好处也是巨大的。否则在它从一境突破二境之时,旧伤发作会让这条狗很难受,甚至饱受折磨成为无法突破的障碍,因为二境修炼主要就是洗炼筋骨腑脏,旧伤暗疾都是隐患。 盘瓠就是从太昊遗迹回来后不久,初境九转圆满迈入二境,继续它的自悟修行之旅,过程很顺利,并没有碰到太大的麻烦,但二境修炼对它来说,岁月可能比初境还要漫长。虎娃则在回来的路上二境九转圆满,但他一直仍在二境修炼之中,不仅精力充沛、身轻体健远离伤病,而且感觉总是那么舒服、清爽。这就是虎娃想要的,或者说他并不需要去想。 时间又过去了三年,这三年中虎娃始终在修炼二境,他早已九转圆满,但也无所谓圆满不圆满,就是在这样一种天然混成的状态里,每天过得都很开心。他每过一两个月时间便悄悄去一次太昊遗迹,不算太频繁,也没有引起族人的疑心。可能是大家对他总是跑到外面玩早已习惯,渐渐熟视无睹,而虎娃每次都会带着盘瓠。 那处“修炼宝地”中,有十二株龙血宝树、五株琅玕树,池中开放了八十一朵五色神莲,围绕莲花共有九百七十二片莲叶,另外还有十八枚结了莲子的莲蓬。虎娃在定境中,神气与那奇异的小世界融为一体,对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已熟悉无比,虽然还不清楚它们叫什么名字。但这也没关系,天地万物最初本就无名。 ** 025、无名(下) 这三年中,先后有十二朵五色莲花的花瓣落入水中,花芯结成了莲蓬,同时也有十二朵莲蓬成熟脱落。原因很简单,虎娃和盘瓠总共吃了十二次藕茎。五色神莲是不谢之花,每天都会感应天时在日出开放、日落时分重新合为花苞。假如虎娃和盘瓠没有闯进这里,恐怕再过千年仍是如此,不会有花瓣落下,也不会有新的莲蓬出现。 这一片小世界虽神奇无比,但是太昊天帝所凿建的灵池,它所汇聚的天地灵息也只能生长这么多五色神莲,早已达到一种恒常的状态。藕茎被摘取后,才出现了新的变化,有新的藕茎开始抽芽生长,也有成熟的莲蓬落入水中。 理清水适时地提醒虎娃,赶紧将莲蓬下的那一截长长的青茎从泥土中的藕节上摘下来,它将会长青不腐保持原来的样子,以留待将来所用。否则仍然留在藕节上的青杆会在水中化掉,什么痕迹都留不下,仿佛又重新归于天地灵息中。 至于莲蓬,理清水也会叮嘱虎娃赶快捞起来收好,就放在白玉祭坛上,永远都会是新鲜的样子。否则落水之后过了几年,莲蓬和莲子也一样会化掉。虎娃曾亲眼看到五色莲花的花瓣落入水中后,并不是凋谢枯萎,它仍鲜艳如初,却自然地缓缓化散于灵泉中,捞都捞不起来。 理清水知道五色神莲的特性,自莲子发芽至花朵开放,需生长百年,自莲花开放至莲子成熟,又需要百年时间。当莲池中能够容纳的五色神莲数量到达极限后,就不会再有新的花叶生长,除非出现意外的变化,比如被人采取。至于这里的五色莲花与莲蓬,有很多历经千年未变了。 五色莲花的花瓣入水即化,而花瓣落水时虎娃往往都不在现场,所以他也来不及收集。只有一次时机恰好,他得到理清水的提醒,让盘瓠进入莲池,在花瓣未落水时便顶在脑袋上接住,由此收集了十五片,与那些莲蓬、莲茎放在一起。 莲蓬入水过几年也会化散,但并非所有的莲子都如此,千年来,已有不少莲子落入万年长清之泉的泥土中,没有任何腐朽的迹象。当泥土中存积的莲子达到一定数量之后,新落水的莲子便不会再留下,因此理清水才会叮嘱虎娃和盘瓠将那些脱落的莲蓬赶紧收起来。 假如有人能将泉水下的泥土全部翻一遍,会发现其中埋藏的莲子总共有一千零七十一枚,恰好是莲花、莲叶、莲蓬数量的总和,那是千年之前五色神莲尚在不断生长的过程中落下的。如今当某根伸出水面的莲茎消失之后,土中才会有一枚莲子重新发芽。 所以虎娃这三年收集的东西,可以说是这片遗迹中多年来的积累,它的价值是无法估量的,也是短时间不可能再长成的,还好这里的五色神莲足够多。理清水对这个孩子和这条狗可真大方,先后让他们吃了十二次藕茎,就是当饭吃的,因为这片太昊遗迹中以及周围也没什么别的食物。 成熟脱落的十二枚莲蓬,每个莲蓬里有九枚莲子,总计一百零八枚。这三年中虎娃和盘瓠一共来到太昊遗迹四十九次,其中十二次吃的是藕茎,其余三十七次他们每“人”都服用了一枚莲子,是理清水叫他们吃的。 白色的莲子肉有补益元气的奇效,青色的莲子芯芽则可解世间一切毒。莲子肉香甜清脆、入口即化,非常好吃;但莲子芯芽却极苦,根本无法入口,这种“苦”简直超出了味觉概念,让人全身都紧缩成一团喘不过气来,苦到了元神中、涩到了灵魂里,服用它是一种极大的考验与折磨。 能解这种苦,唯一的东西就是莲子肉,假如不伴随莲子肉一起入口,恐怕将没办法将芯芽嚼碎咽下去,而服用芯芽又必须完全嚼碎,否则不能吸收其灵效。理清水告诉虎娃,不能只吃莲子肉,每次都要和莲子芯芽一起吃,并在定境中行功修炼。盘瓠很不喜欢这种吃法,它想只吃莲子肉,可是虎娃每次都要盯着它把芯芽也嚼碎咽下去,这是山神的吩咐。 五色神莲,其花瓣、花蕊、莲叶、莲茎、莲子、莲蓬、藕茎、藕节,都是传说中的不死神药。从炼药的角度,最精华的部分是花瓣和花蕊,但是想直接食用助益神气,精华可食的部分就是藕茎和莲子。 虎娃这几年服用了这么多藕茎和莲子,究竟有怎样的效用,理清水也不清楚,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试过,这也不是区区的二境修士可以想象的事情。反正理清水很舍得,再说这里的五色神莲还会生长,总不吃也是浪费。至于吃下去浪费了多少灵效——就不要去想这种无聊的问题了! 虎娃能将五色神莲的灵效完全融于神形之中,就算现在不能发挥完全的作用,在将来修为更高时也一样可以显现。它的炼化吸收过程,也就成了虎娃漫长的修炼过程。盘瓠显然没有虎娃做得这么完美,但也有很多好处留在了将来。 理清水甚至怀疑,这一人一狗特别是那个孩子,全身的血肉是否也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不死神药?在五色神莲所有的部位当中,也只有藕茎和莲子的灵效能被虎娃这样吸收,它们代表着生机循环不息的状态。而其余的部分是不可以的,若境界不足强行服用,甚至会有特殊的伤害,所以理清水让他们都留下了。 至于琅玕树,其枝叶是不能吃的,就算是盘瓠的狗牙也啃不动,所谓的不死神药专指琅玕果。现在的琅玕树上还有琅玕花,那是因为理清水以前采过一些琅玕果,新的不死神药至今还没有长成。可是已经成熟的琅玕果若无人采摘,便永远挂枝不落,哪怕再过一万年也一样。 假如这里的琅玕树上已经结满了果子,那么它看上去就不会再生长,只是保持着万年不变的生机。所谓不死神药,只要它生长的环境合适,自身就寿元不尽,是永远不会凋枯的草木。 世上有的植物生命很长,比如说深山中的青冈橡,很多老树都有数千年的树龄了,据说它们中有的能生长上万年,但其寿元总有尽头。而琅玕树、五色神莲这样的不死神药,寿元却无尽头,或者说根本没有寿元的概念。 盘瓠很馋,莲子虽好吃却每次都伴随芯芽入口,所以它总想吃莲藕,那味道多好啊、吃完了多舒服啊!所以这三年来理清水总共让他们采了十二次藕茎、每次三节。 但是盘瓠从来没有打过琅玕果的主意,因为它不知道那东西可以吃。而且琅玕树是这一片奇异小世界中的光源,假如把树给弄坏了或弄死了,不就没东西照亮了?那么池中的花恐怕也难以生长了。所以“机灵”的盘瓠从来不碰那些琅玕树,这条狗已经学会怎么避免可能闯祸的嫌疑了,比如它现在在村子里也从不再追公鸡、母鸡。 虎娃已经十一岁了,这天他又一次来到太昊遗迹定坐修炼。行功洗炼周天已毕,突然在心神中问了一句话:“山神,那树上结的果子可以吃吗,它为何从来不落?” 只要虎娃不开口,而修炼中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变故,理清水是很少开口说话惊扰他的。此刻理清水答道:“这些果子,成熟之后若无人摘取,它就不会落。” 虎娃:“我可以摘一个试试吗?就怕摘了之后,树就不会发光了。” 理清水在意念中笑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琅玕树上如果没有成熟的琅玕果,整棵树就不会再发光,而成熟的琅玕果越多,它的光芒就越明亮。如今树得丘上虽然还有琅玕林,但已经没有琼林辉光了,因为成熟的琅玕果都被白煞摘走了。 虎娃答道:“在定境中神气与这小世界融为一体,感受着这片世界中的东西,就像感受我自己。我发现这些树的光芒很奇异,定境中它仿佛能将我的形骸照透,却不是那有形的光线,我就像在受到洗炼。这光线随天时也有运转波动,感应来自树上的那些果子。” 理清水赞道:“你已经感应到生机的律动,假如把树上成熟的果子都摘了,这树就不会发光,旁边水中的花也不能再生长。可现在这五棵树上的果子已经挂了很多年、结了足够多,你摘一部分是不会有影响的。 当然此果不是一般人能摘取的,若强行用手摘,果一离蒂,就会化为一团光雨(羽)散去,重归天地间的菁华气。所以它必须以神通法力摘取,不能像在山里摘野果那样随便伸手就拿。如果你的修为到了,倒是可以试试。” 这段意念印入虎娃的元神,其中包含着一段法决,就是怎么摘取琅玕果的手法,如果虎娃还没有这个本事,他是解悟不了的。然后几乎是瞬间,就见琅玕树上飞出了一枚琅玕果,散发着淡淡的光辉,很轻巧地飞到了虎娃的身前悬停。 正泡在莲池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的盘瓠突然站直了身体,用既羡慕又惊讶,同时也充满钦佩的目光望着白玉法座上的虎娃。而真身远在树得丘上的理清水,若不是实在动不了,恐怕差点就要一头从法座上栽下来。 ** 026、善御外物(上) 良久之后,理清水的心神才恢复安定,于元神中问道:“虎娃,你是何时突破三境的?这三境初转御物之功,你又是如何掌握的?” 理清水之所以惊诧,就是因为虎娃并非是用手将琅玕果直接从树上摘下来的,而是隔空以御物之法摘取,此刻还能将那枚琅玕果就这么悬停于身前,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托着。三境与二境最大的区别,就是能够隔空御物,因此三境也常被称为“御物境”。 理清水并没有教虎娃各派修炼秘诀,更没有教他什么神通法术,就是让他在这种符合大道本源的自然状态中修炼。比如二境,在理清水所修的法诀中,被称为朝元境,而在赤望丘的传承中,二境又被称为练形境。虽然境界是一样的,但注重的求证方式不同。 可是理清水从来没和虎娃讲过这些,对虎娃而言二境就是二境,只是体验这种自然的身心状态,不必刻意去追求像开山劲那样的力大无穷、或朝元境那样的生机不绝、或练形境那样将来可拟化各类神通。虎娃什么都不刻意去追求,但他的根基却是最纯粹的,将来一切皆有可能。 理清水当然知道虎娃早已二境九转圆满,但他根本就想不到虎娃此时便突破三境,这与他此前的判断不符啊,十一岁的孩子并没有完全长成,难道其中另有他所未解的玄妙?没想到也就罢了,可是虎娃刚才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定坐行功,他居然要等到虎娃施展出御物之法后才忽然意识到这孩子已突破三境,如何能不震惊? 这是理清水第一次和虎娃提到三境之妙,意念中自有讲解。而虎娃也有些好奇地反问道:“原来这就是您所说的三境修为吗?我最近一直在体会啊,但是还没有试过,方才听您告诉我如何摘取果子,我听懂了,所以就试了一下。” 有那么一段时间,理清水除了叹气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然后虎娃又说道“谢谢山神的指点,刚才您教我怎么摘果子,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小时候曾看见一只怪鸟伤了盘瓠,还差点将绿萝姐姐抓走了,它能隔空摄物,原来就是这种境界。” 理清水能清晰地察知虎娃的神气运行,为何没有发现虎娃已突破三境?可能是因为成见太深吧,世人皆称三境为御物境,到了境界自会拥有相应的手段,而虎娃却从未施展过这些手段。理论上他随时可以突破三境的修为,实际上却一直仍在修炼二境。 在二境九转圆满状态中,那延伸的感知仿佛能触摸到周围的事物,这种“触摸”越来越清晰,到最后,感知会凝成实质的力量,就像无形的手伸出去,甚至可以抓住与操控身边的东西。虎娃的“手”确实是伸出去了,但他一直都在“摸”,却从未“动”过任何东西。 直到今天,理清水告诉他可以动琅玕果试试,意念中包含一段将这种感知凝成实质的法决。于是虎娃就这么摘下了一枚琅玕果,他是第一次,却如水到渠成般地自然。 理清水没有发现虎娃不知何时已突破三境、或在这种状态下随时可突破三境的原因,就是从二境突破三境,是有关障存在的,很多人终生也迈不出这关键的一步。在二境九转圆满之后,延伸的感知仿佛能触摸周围的事物,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会给人带来极大的困扰,对周围的事物非常敏感,往往一点小小的刺激就会造成很大的惊扰。 练形之功已到极致,但一个人的心态或者说精神状态却难以适应这种新的变化,想突破三境仅靠继续洗炼形骸是不可能的,需要伴随心境的改变,精神上也需要更加安定与强大。虎娃是怎样经历这个过程的?困惑中的理清水突然想明白了某些事。 虎娃三年前来到太昊遗迹,定坐中就能将形神与这片小世界的气息融为一体,感受着琅玕树琼光的洗炼。这片小世界中所有的东西,包括它们的气息,对助益修炼皆有神效,不会对虎娃造成什么惊扰或刺激。况且虎娃这几次都是服用过莲子之后再定坐修炼的,想炼化那苦涩的莲子芯芽,又使元神保持着清明自然的状态,这本身就是一种极艰“苦”的锻炼。 可以说虎娃在前段时间已不知不觉突破了三境,或者说就是方才尝试摘取琅玕果的那一瞬间真正突破了三境,而在此之前是谁也无法察觉的。 至于这孩子为什么在十一岁时就迈过了二境?按理清水原先的推断,在虎娃十六岁之前是不可能迈入三境修炼的,因为二境伴随了筋骨腑脏的洗炼,而虎娃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长成呢。通常情况下的确如此,理清水的猜测没错,但虎娃这种情况也不算“反常”。 虎娃服用了这么多不死神药,而且一直在二境圆满状态中炼化吸收,腑脏筋骨早已达到理想中最完美的纯净状态,已经无所谓继续洗炼。在将来的岁月里,他就会继续在这种完美的状态中长大成人,伴随着不死神药灵效的不断炼化发挥。 理清水错愕良久之后,终于渐渐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虎娃却突然睁开眼睛喊道:“盘瓠,你不能去爬那棵树,也不能摘树上的果子!你现在修为未足,不入三境有御物之功,就不知道怎么把那些果子摘下来,反而会浪费了!” 这时盘瓠已经从莲池里蹦了上来,抖了抖身上的水,见虎娃摘了发光树的一枚发光果,它也很好奇地想模仿,已经跑过去准备爬树了,却被虎娃喝止。理清水又吃了一惊,因为虎娃与盘瓠说话时并未出离定境,所施展的法术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那枚琅玕果仍然悬于身前。 绝大多数修士刚刚突破三境之时,尚未将御物之功掌握纯熟,定境中勉强延伸感知之力、隔空抓起了某样东西,但稍一分神东西便重新落地,很难始终保持那种专注施法的状态。虎娃现在当然是分心了,否则怎么会睁开眼睛对盘瓠说话,但他分心却未走神,仍在那种元神定境之中,是否睁眼说话并无区别,御物只在似有意又无意的一念之间。 理清水没有再说什么,虎娃很自然地能做到这一点,已经不再令他有更多的惊讶了。他想了想又问道:“孩子,你还记得那只怪鸟当时从天空扑下的情形吗?” 虎娃:“当然记得,那一天的情形,是我能记起的最早的事情。” 理清水:“怪鸟差点把绿萝抓走了,它是以御物之功直接抓人的吗?” 虎娃答道:“不是,我今天才知道不是。怪鸟不是直接隔空摄取绿萝,它是以御物之法卷动了风,而风将绿萝卷向了天空。御物之法就像意识的操控,对于本身就具备自主意识的生灵无效,只能操控那些毫无灵智的东西。” 理清水追问道:“你刚刚掌握三境中的御物之功,怎么就能明白这个道理呢?” 虎娃:“我方才发现盘瓠想爬树,就想用御物之法阻止它,却发现并无作用。它的身体受它的灵智控制,御物之法无效。……山神,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定住这条狗呢?” 理清水笑着答道:“有倒是有,那是定身法,以你目前的境界尚无法掌握。但也可以用别的手段达到同样的效果,想当年若山凌空定住了那只怪鸟,用的也是御物之法,操控怪鸟周身的流动之风,却比那怪鸟高明多了、功力也深厚多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只怪鸟死得也够冤的,起因不过是想抓两只母鸡而已,不料却惹出了人,当它再想抓人的时候,盘瓠蹦了出来,然后山爷出手了。 其实以御物之法操控无形之风,要比操控琅玕果一类有形之物难多了。那怪鸟飞翔在天上,接触最多、最熟悉的就是风,在漫长的岁月中自悟掌握了此道。但它却无人指点,虽有御风之能,但对御物之法的根基还没有领悟透彻,碰见山爷这种高手当然是死定了。 接下来山神并没有再说话,而虎娃也闭上眼睛继续行功,也不知是在修炼二境还是三境,但看上去他应该是在修炼三境吧,因为那枚琅玕果就一直悬停在身前三尺处,散发着淡淡的光辉。虎娃继续定坐了整整一夜至第二天正午,也就是说他也始终不停地在施展御物之功。 这世上恐无人把施展法术本身当做一种修炼,但虎娃不是故意在卖弄什么,而是在入定中好像忘了这枚琅玕果,就一直保持在这种状态里。假如换成其他刚入三境的修士,看见这一幕恐怕会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下来,这孩子怎么能这么干? 三境修士施展御物之功,通常只在斗法或演练之时,突然隔空催动外物,出其不意让人防不胜防。但这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就算时间长一点也不过是片刻而已,谁能像虎娃这样一直在施法,始终都操控这么一件东西悬于空中,一般人也消耗不起这等神气法力啊! 但虎娃并没有感觉自己消耗了太多神气法力,这是一种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的状态。理清水看得清楚,却也没开口提醒,反正虎娃已经吃了那么多不死神药,刚刚突破三境之后,其吸收的灵效将会更充沛地被炼化,管他浪不浪费呢,只要虎娃能够保持在这种恒常的体验中,就是最大的收获。 倒是盘瓠一直盯着虎娃身前那枚悬空发光的琅玕果,神情仿佛在说:“老大,你怎么还不收了神通?” ** 026、善御外物(下) 相室国的使者悦耕大人第一次来到有鱼村的时候,若山并不知情,但后来相室国国君又正式派人来到有鱼村,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不可能不走漏任何风声。一直在关注有鱼村动静的若山,自然打探出了很多消息,他还悄悄地潜入有鱼村附近暗中查探,掌握了不少更隐秘的情报。 于是若山返回路村,找来若水以及花海村的族长蛊辛商量对策。按若山推测,自从上次鱼梁失踪后,有鱼村已经难有异动了,不料事情却出了意外的转折。鱼大壳派鱼与游去了巴原,竟然成了代表蛮荒各部向相室国国君朝贡的使者,由此得到了相室国的赏赐与支持。 有鱼村本就是如今蛮荒中最强大的一个部族,拥有鱼盐之利,远比其他大部分部族富足,如今又得到了相室国派来的农师和兵师之助,生产更为发达、物资供养也更为丰富,有更多的人可以脱离日常劳作,专门操演军阵。 若山道:“有鱼村训练了一支百人战阵,并非为狩猎所用,就是专为攻伐备战,恐怕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强令蛮荒各部奉其为尊,不再是如今相安共处的局面。” 蛊辛说道:“就算他们有百人战阵,难道还能穿越蛮荒中这么艰险的漫长道路,来攻打路村和花海村吗?在这种地方,他的战阵也摆不开啊,只要稍受挫折,时间一久必然溃败。” 若水也说道:“就算有鱼村得到了相室国的支持,那相室国还能派大军深入蛮荒帮助有鱼村攻打各部族吗?再强的国力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而且得不偿失!” 他们俩讲的都是同一个道理,蛮荒中各部族之间的争霸,漫长艰险的路途是天然的屏障。劳师袭远,小股队伍起不到作用,若是大队人马长途征伐,其后勤压力恐怕是任何一个部族都无法长期承担的。况且这种山路上根本无法运送辎重,武器和粮食都要靠人随身携带,在很难运送补给的情况下,这么多人也不可能只靠打猎为食,谁也坚持不了太长时间。 只要路村和花海村有所准备,占据地利在咽喉要道上据守,有鱼村就算有强大的军阵,也是不可能攻占村寨的。 若山却摇头道:“有鱼村根本用不着长途远袭路村和花海村,也用不着去攻打别的部族。他们进入那片中央谷地,路途是最方便的,而且早已建立了据点。因此只要在谷地中决战就可以,摆开军阵谁也难敌,若是有鱼村完全控制了那片中央谷地,各部族将不得不听命。 届时就算路村和花海村不愿听从,但与山外联系的道路已被掐断,与各部族之间的交流交换必须通过有鱼一族的地盘,也必须遵守他们的规定了。否则我们就只能封闭自守在这里,无法与各部族交换所需之物,更得不到除了自身物产之外的东西,部族迟早会衰落下去,将来还是无法对抗有鱼村。” 蛊辛皱眉道:“如此说来,中央谷地中迟早会有一场冲突。若我们提前有所准备,将两族精锐战士都集中在那片谷地,再将精壮男子都带上,足有三百多可战之众,能否一战而胜呢?” 若山:“我担心的正是这个问题,有鱼村本就富足,又得到相室国之助,所以能长期供养与操练一支百人战阵。而我们虽然能够聚集三百多名战士,但也只是临时之举,不可能让他们长期驻守谷地操练,我们也供养不起。 经过训练的战阵,加上他们装备的衣甲与武器皆适合作战,战斗力远非寻常狩猎队伍能比,更非杂合之众能敌。假如真的在平原上列阵作战,就算我们能及时召集三百名战士,恐怕也不是对手。而且这样的一战,其损失也是你我两族无法承受的。” 此话也是实情,蛊辛所说的三百多名可出山作战的战士,同样也是两部族最重要的壮劳力,他们不可能长期脱离生产只在中央谷地中防备着有鱼村。假如冲突来临,他们很可能根本来不及集结,就算能够集结一战,结果也会很惨烈。 假如这三百多名壮劳力伤亡过重、折损太多,对于部族来说也是灭顶之灾,在蛮荒中将很难继续维持以往一样的生存,届时胜负都没有意义了。 若水冷哼道:“若山,到时候你我出战就可以,直接冲垮他们的军阵,宰了鱼大壳!” 若山苦笑道:“我也曾这么想过,假如这样就能解决,当然是最好不过。届时无需你冲锋陷阵,我一人前往即可。” 若水很不满意地说道:“什么?你难道看不起我的修为,就算想死也要一个人去!” 蛊辛一听这话的语气不对,赶紧劝道:“水婆婆,山爷的意思是不想让您涉险,若有凶险之事,他将冲锋在您的身前。” 若水:“我就是不满意他这种想法,总以为自己本事大,有什么事情一个人就能搞定,用不上我这个女子帮忙!” 若山赶紧解释道:“我绝无此意,你还没有听我把话说完呢。方才说假如能这样解决,当然最好不过,可惜你我在这片蛮荒中虽算高手,怕也不能独自战胜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战阵。须知他们中也有修士,只要能抵挡拖延你我片刻,兵甲一围而上,情况可就不妙了。 而你我若有闪失,路村和花海村就失去了庇护,就算想独存于蛮荒亦不可得。而且我们要对付的不仅是有鱼村,还有相室国。相室国虽然不能派大军至此,但总可以派几位高手来。他们不必比你我的修为更高,只要能配合军阵挡住我们的冲击便可。” 若水也皱起了眉头:“你说了这么多,左右都是不敌,那我们究竟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认命了吗?” 若山温言道:“你别着急嘛,其实对这件事,我另有想法。想当初清水氏一族是蛮荒中的共主,大家相安无事也没什么不好的,如今我们只是不希望看到鱼大壳实现他那种野心。相室国若想整合蛮荒各部,使之结为部落联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路村与花海村结盟至今,对两族人不是都很好吗?” 蛊辛突然插话道:“我多少明白山爷的意思了,既然相室国插手了蛮荒中的事情,想让各部族结为联盟,那我们就顺应形势推动结盟,但不能让有鱼村得逞,也不能让鱼大壳实现他那种独私之野心。” 若山点头道:“没错!各部族结盟,从此打通与巴原的正式联系,我们能得到巴原上的很多东西,那是蛮荒中出产不了的,也可以将这里多余的物产交换出去,又有什么不好呢?路途艰远,相室国也不可能派大军征伐与控制此地,只能是名义上的招抚而已。若各部族人愿意接受巴原上的征召、去山外的世界闯荡一番见见世面,就像我路村的祖先一样,那也未尝不可。” 蛊辛连连点头,若水却又冷哼一声道:“去巴原上闯荡一番见见世面?你当年不就是这么做的吗,如今还念念不忘,还想再去吧,说不定还能在巴原上弄个城主当当?” 若山又赶紧解释道:“不不不,这可不是说我自己。只要你在哪里,我就会在哪里。” 蛊辛发觉现水婆婆今天对山爷说话的语气很不对,总是想挑刺争执,也不知这两位之间有过什么往事,今天在讨论正事呢,水婆婆却翻起旧账来了,他便知趣地闭嘴不言。 若水又说道:“你说来说去,还不是得在平原上战胜有鱼村的军阵吗?刚才已经分析过了,我们并没有什么好办法。” 若山:“战胜与战胜的含义不同,既看清了形势,便要想最合适的应对之策。我们也可以训练一支军阵,届时足以与有鱼村的军阵对峙,并告诉相室国的使者,他们受到了有鱼村的蒙蔽,假如放弃支持有鱼村独尊的想法,蛮荒各部仍可结盟,只是要听各部的意见。” 蛊辛又忍不住开口了:“可是我们怎样才能训练一支军阵?好像并没有这个条件啊!” 若山:“这就是我今天找来二位商量的原因。早年我曾在巴原中闯荡过,当时巴原各国正陷入内乱纷争,我也曾学过怎样操演军阵,那与利用地形的狩猎不同。我们也训练一支队伍,人数不必太多,五十人左右即可,这是我们两族能够供养的。若这支军阵中人人都拥有强大的力量,甚至有人力大无穷、比普通的二境修士更强,就足以决定局面了。 我早年亲身经历过战乱,听说当年统一的巴国,鼎盛时在平原上统御近四十万人口,可是经过长年内乱,各国人口最少时一度只剩下十余万,近几十年来才渐渐恢复,但也不复当年鼎盛局面。我无论如何也不想看到这一带蛮荒各部族也陷入那样的局面,否则有很多小部族将就此消亡。因此若掌握制胜之道,能不战而胜是最好。” 蛊辛不解道:“可是我们怎么可能训练出那样一支军阵呢?如果有这等本事,还用坐在这里发愁吗?” 若水却突然反应过来了,看着若山道:“难道你要训练路村和花海村的族人,修习我们的祖先武丁传下的开山劲吗?” ** 027、山爷的旧账(上) 若山的打算,就是让大家习练祖先传下来的开山劲,不仅传授路村人,也包括花海村的族人。两个村落加起来共有九百多名族人,除去老弱妇孺,其中能出山作战的精壮男子约有三百余人,他们全部都要修习。按照若山的估算,最后能够练成开山劲者大约能有五十人左右。 开山劲是一套秘传功法,追求的就是远超常人的力量。它也讲究定坐行功,身心进入一种类似初境的体验中,感应全身气血运转,但更重要的是平时的勤修苦练,在非常艰苦与专注的状态下锻炼与打熬筋骨。 这是一种有意识的主动锻炼,不同于劳作中被动地消耗体力,在运动中要保持着意识清醒、仔细感知身体的变化,特别是那种新“出现”的力量。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迈过这一步,大多数人就算锻炼一辈子,可能筋骨肌肉会比常人强悍,但是并不能练出开山劲。 假如获得了这种力量,那么还有更高深的功法,指引修炼者运转这种力量,反复洗炼形骸,掌握可运转与发动的劲力,使他人难以相信那股力量竟然是由血肉之躯发出的,修炼到极致甚至可以外放攻敌。比如有人靠墙站着,高手在另一边出拳打在墙上,劲力可透墙而伤人。 这种功夫,被路村祖先称为武丁功,它是开山劲的最高境界。 在理清水这样的大宗师看来,武丁功所呈现的身心状态,就类似于二境九转圆满,但它需要常年坚持不懈的苦练,否则这种功力就会退失。而练出开山劲的功法,也类似于修士迈入初境的过程,但这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初境。 登天之径八层九转七十二阶,最终的目的是长生久视。无论习练者目的是不是长生,每一层境界的身心状态都是存在的,人们可以通过修炼去印证。而修炼开山劲看似艰苦,要付出无数的汗水和辛劳,且要常年坚持不懈,但在理清水眼中走的却是一条捷径。 能练成开山劲者,其中大部分人原本是迈不过初境的。也许是勤能补拙吧,也许是因为这套秘诀所追求的就是另一种目标,所以在长期而专注的艰苦习练中能得到一种类似初境的体验,甚至进而获得相当于二境的修为。但这种功法修至武丁功的境界就是极限,不可能再往上突破了。 理清水早就看出修炼开山劲是一条永远走不通的死路,若人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追求强大的力量,修炼它也未尝不可。但如果在锻炼筋骨时损耗过度,或者练成开山劲之后过度使用力量、超过了血肉之躯所能承受,会留下内伤隐患,不仅难得长寿甚至可能会暴亡。 理清水曾向若山指出过这些,并给了这一带各部族更高明的指引,所以若山并没有再传此功。可是今天因为形势的变化,若山终于改变了决定,部族存亡为头等大事,族人修炼开山劲的隐患倒是其次的问题了。 若山向蛊辛详细讲解了开山劲的传承来历以及功法特点,蛊辛又惊又喜道:“原来山爷还掌握着这样一种秘传,那么方才的计划就可以实现!……习练开山劲有隐患,我们要和族人说清楚,只要不过度运用那强大的力量,也就不会造成难以弥补的内伤。” 若山沉吟道:“长期勤修苦练,终于获得了远超常人的力量,谁不想拥有那种畅快使用它的感觉呢?内伤隐患是不知不觉中堆积的,这要看他们自己怎么掌控了,但我们的确必须把话说清楚。……我们明天就召集族中所有壮年男子,让他们习练开山劲的入门功法。” 水婆婆却突然插了一句:“还是只有男人才能习练吗?这到底是祖训,还是你若山自己的意思?” 若山苦笑道:“自古以来,开山劲都是传男不传女。这门功法的修炼过于艰苦,劲力练成之后又过于刚猛,的确不适合女子习练。女子习练开山劲不仅难以入门,对身体的伤害也更大,祖先这么做当然是有原因的。” 若水冷笑道:“我还记得你当年说过的话呢——女子怎么能修炼开山劲?恐怕练到最后会变得不男不女!” 若水的脾气很要强,她知道族中有祖传的开山劲,曾经也想研习,可能也不是真的想练这套秘法,就是想参照印证一番。可是当年被若山回绝了,她为此事一直耿耿于怀,直至今天还在翻旧账呢。 蛊辛听明白了,原来两人之间还有这么一段过节,赶紧劝和道:“水婆婆,山爷的话很有道理,我方才听闻了秘法,开山劲确实不适合女子习练,山爷当年也是关心您。再说了,不仅是您,这些年来山爷谁都没有传授,因为此功法大有隐患。您如今已是五境高手,又何必再为当年这点小事介怀呢?” 若水哼了一声道:“我也清楚它不适合女子习练,当年只是感兴趣、想研究研究而已。开口相求之后才知道,原来在若山族长眼中,我与族中其他女子并无什么区别。” 若山一脸苦笑不知说什么才好,蛊辛只得笑着敷衍道:“这话说的!水婆婆您怎么会是寻常女子呢,而是这蛮荒中最出色的女子!山爷,您说是不?” 若山连连点头,若水的脸色才好看一些,又对蛊辛道:“开山劲需要长期勤修,三百名壮年男子也是你我两族中最主要的劳力,不可能全部修炼开山劲而不做别的事情,这样的话,我们也是承受不了的。” 大规模组织族人修炼开山劲,在他人看来这是脱离劳作而无谓地消耗体力,并且是极大的消耗,会让最精壮的成年男子每天都精疲力竭,需要的食物与营养补充也远比平时多得多。一方面所有的壮劳力都脱离了劳作,另一方面又增添了比平时更多的供养负担,路村和花海村也不可能承受得起,水婆婆的担心非常有道理。 若山沉吟道:“这几年,两个村子的物产比以前丰富多了,我们目前的储备也有不少,短时期内还是勉强能做到的。三百人也不能同时习练开山劲,将他们分成三组、轮流练习,每组练开山劲一个月,另外两组则加紧狩猎与耕作。其实平时的劳作,也是锻炼气血筋骨的一种方式,可与练功穿插进行。” 蛊辛补充道:“假如一年之内,还练不成开山劲的那些人,就可以不必再练了。在这一年中练成开山劲的族人,则专门集中起来,让山爷指挥他们操演军阵。” 若水今天虽然和若山翻旧账,但正经事还是分得清的,她也建议道:“练习开山劲的同时,还可以顺便操演军阵。就算这三百多人大部分练不成开山劲,但也经过了军阵训练,紧急情况下也能列阵出战。我这段时间就监督族人打造兵甲器具,有些器物的炼制,恐怕也只有我亲自动手才行。” 若山说道:“我和你一起做,突破四境方能以法力炼制器物,如今两族中只有你我才有这等本事。” 若水瞪了他一眼道:“都多少年了,你这脾气怎么一直都没变?有什么事情总想着自己一个人逞能!既要带领族人修炼开山劲,又要操演军阵,还得盯着有鱼村和巴原那边的动静,你能忙得过来吗,不怕把自己累死?炼制器物之事,不用商量了,就由我一个人来负责!” 蛊辛在一旁打圆场道:“可惜我修为低微,尚无炼器之神通。但普通的用具不必都由水婆婆来操心,我自会监督族人用心打造,水婆婆只需负责最后、最关键的步骤即可。” 若山和若水当年确实有“事”,假如不是这样,他们早成一对眷侣了。若山很年轻很年轻的时候,就对若水有意思,可是当时的老族长却不同意若山娶若水。 原因也不复杂,不仅因为当时的原始氏族已经开始尽量与外族通婚了,同族同姓通婚的情况越来越少;更重要的是,清水氏的祭司曾来路村提亲,他就看好若水了,老族长希望若水嫁入清水氏一族。 若山一气之下,便离开村寨去巴原上闯荡,临走之前声称一定要闯出个名堂,在巴原上成为一城之主,带着受封的氏号**。而若水的性子倒也刚烈,就是不同意嫁入清水氏一族,老族长也没办法,而且若水此时已突破三境修为,谁也不好勉强她什么。 又过了三年,若山回来了。他并没有在巴原中当上一城之主,只是经历了战乱纷争。有意思的是,若山早就知道若水不会嫁给清水氏的祭司,他们俩还是当然的一对,所以才会回来得这么快。接着若山又成为路村新一任的族长,自己的事情那就自己决定吧。 若山离开村寨的时候,若水当然盼着若山回来;可是若山回来之后,若水又不理他了。可能是记恨若山当初留下她一个人就这么走了,居然没有拐带她一起私奔!若山讨好哄劝的话说了很多,若水却提出了一个要求,想修习族中祖传的开山劲。 ** 027、山爷的旧账(下) 若山拒绝了,若水便更不高兴了。其实这也不能怪若山,因为当时山神已在,明确地告诉若山习练开山劲有极大的隐患,更不适合女子修炼。再加上若水就是受到山神的指点迈入初境的,当时已有三境修为,实在用不着修炼什么开山劲。 若山当时堪称这一带蛮荒中最出色的年轻才俊,修为恐怕也是各部族年轻一代中最高的。他从山神那里得知突破六境方能留下心印传承、才可称真正的高手,曾经夸下海口——要以六境高手的身份迎娶若水,而清水氏的那位祭司又算什么! 若山回村后当然又向若水求亲了,因为先前的疙瘩,若水便说道:“你不是自以为了不起吗?没在巴原当城主也就算了,但当年说过的话要算数,我就等着——等你突破六境再嫁给你。” 这一等时间可就长了,若山突破五境修炼至九转圆满倒也没用多少年,可是在五境九转圆满后却迟迟无法突破六境,就这么一直等到了今天,到最后谁也搞不清究竟是谁在等谁了。 蛊辛是外村人,也是后辈,如今绝大部分路村人都已不清楚这段隐情,他就更不知情了,所以今天看见水婆婆和山爷翻旧账,一度也摸不着头脑。 …… 几人商量已定,便组织族中所有的壮年男子分为三组,一组每日修炼开山劲,另外两组也加紧劳作。开山劲的入门功夫十分艰苦,皆是超负荷的力量与耐力锻炼,就算是最精壮的男子一天下来也给累趴下了,然后有定坐调息的秘法使他们恢复精力。 还没有入门前的第一关就会淘汰不少人,因为有人掌握不了定坐调息中的状态,第二天便无法继续练习此功。山爷便让这部分人另行集中操演军阵,过一个月再换另外一组。就这样一年时间过去了,族中的壮年男子几乎都被累瘦了,但也大多变得更加健壮剽悍。 若山根据历代祖先的经验做出的判断没错,两村三百多名壮年男子中最终有五十一人练成了开山劲,若山便把这些人集中起来专门修炼,同时也操演最精锐的军阵。至于其他人没必要再继续无谓地苦练下去,便回到日常的劳作中。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两族的日子过得都很苦,天天累得半死的那些壮年男子自不必说,而其他人的食物也不像以前那么丰富了,因为劳作的人少了,而壮年男子们需要的供养却更多,如此坚持一年时间已是极限,连两族的储备都快耗尽了。 好在山爷的目的终于达到了,不仅让三百多名壮年男子都轮流接受了军阵训练,还集合了五十一名练成开山劲的强大战士。人数看似不多,但已接近这两个村子能长期供养的极限。也就是在这种古朴的原始部族中,族人们才会日复一日承受最艰苦的锻炼煎熬,而不会有怨言或异心。 假如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年代、换一种环境,就算用同样的方法,也绝不可能在三百多名壮年男子中就能有如此之多的人练成开山劲,三千人中能练成五十人就不错了。 …… 两族开始这一番大动作的时间,就在虎娃找到太昊遗迹后不久。族人轮番修炼开山劲的地方,就是路村外至断崖边那片开阔的平地上。大人们都很忙,而虎娃这么小的孩子也帮不上忙,所以谁都没有太关注他。 三年的时间过去了,若山操演精锐军阵已成,他将这批人带到了中央谷地驻守,无论有鱼村何时攻伐,路村和花海村都能随时应对。这五十一人中大部分只是练成了开山劲,其中约有十余人则功夫更深、已初步掌握了武丁功,但短短几年时间内当然尚未修炼到极致境界。 他们平时在中央谷地也会从事劳作,但每天都要坚持习练开山劲,假如太长时间不练功的话,功力便会渐渐退失。 虎娃问过大人,族人们都在干什么?水婆婆告诉他山爷在教人练功、要打造一支精锐战阵,而虎娃还太小,所以还无法加入其中。其实在水婆婆的心目中,并没有打算让虎娃这么出色的孩子将来也去修炼开山劲,等到他的年纪差不多了,还是要尽量设法指引其真正迈入初境的。 同样的问题,虎娃也问过山神。理清水则告诉他山爷是在练兵,以防备意外的冲突、为了更好地保护族人。山神还告诉虎娃,若山教族人练的开山劲,其实很像早年巴国国君训练精锐亲卫的功法,修炼的过程非常艰苦、想练成也不太容易。 理清水知道开山劲的隐患,他本人没有教过虎娃什么别的秘传功法,当然更不会教他开山劲,只是讲解了其修炼的原理。开山劲可能是一条“取巧”的捷径,能够获得类似初境或者二境的某些神奇之效,在专注的苦练中感受到力量的运转,再洗炼形骸追求强大的力量。 理清水也很明白地告诉虎娃,这些人并没有真正地迈入初境,如果将来他们想继续突破三境,需要回头从初境重新开始,因为他们并没有体悟到那条道路的本源。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这些人当初就能突破初境得以修炼的话,山爷也用不着以如此方式教他们苦修开山劲了。 因为接触到这样的话题,虎娃的问题就越来越多了,很多是与修炼无关的,理清水开始告诉他越来越多的事情。诸如山中各部族的情况,包括地处偏远、很少与外族打交道的妖族村落。山神也讲到了山外的巴原、古老的巴国以及近世的内乱纷争等等事情,虎娃都是当故事来听的。 虎娃至今尚未走出过这片蛮荒,却在太昊遗迹中了解到很多山外的事情。理清水不仅要让这个孩子在修炼中感悟天地自然之道,也要让他在成长中了解世间诸事。虎娃当然也听说了巴原七煞以及巴原九丘的故事,非常好奇与神往。 但理清水并未告诉虎娃自己就是清煞,更没说自己的名字叫理清水、是清水氏一族的祖先,虎娃只知他是山神。虎娃也曾问过山神,清水氏一族为何会在一夜之间消失?山神则告诉虎娃暂时不要问这个问题,等到可以告诉他的时候,自会有人告诉他。 这两人之间的交流比较特殊,因为理清水从不露面只用意念,而在虎娃心目中,面对的是自幼便跟随族人所祭奉的山神。当山神告诉他不要再问某些问题的时候,他当然不会去继续追问。 就在虎娃正式突破三境的一个半月之后,他和盘瓠又一次悄悄来到了太昊遗迹中。以往他都会剥出两枚莲子,自己吃一枚、喂盘瓠也吃一枚,而那些从水中捞出的莲蓬一直就放在白玉祭坛上。假如不吃莲子,便再去挖一截藕茎,这是盘瓠最喜欢干的事情。 但无论是吃莲子还是挖藕茎,事先都要征得山神的同意。这次白玉祭坛上又多了一枚发光的琅玕果,虎娃入坐后便随口问了一句:“山神,这发光的果子也可以吃吗?” 这随口一问竟将山神给问住了,理清水过了一会儿才答道:“这果子当然可以服用,却不能像别的果子那样吃,它是天地间的菁华气所凝炼。” 意念中伴随着解释,所谓菁华气,无形无质不可见,是天地万物所勃发的生机,来源于天地间蕴化生灵的气息。有些地方可能并无生灵,却具备了孕育生灵的环境和条件,在漫长的岁月中若机缘巧合,生灵就会出现。当生灵出现之后,伴随着自然的演化过程,人们能够感受到这种气息。 太昊天帝曾留下一套秘法传承,就叫菁华诀,此诀专修旺盛的生命力、所追求的极致境界就是生机绵绵不绝。登天之径有八层九转七十二阶,一路破关重重而上不知要经历多少岁月,不仅需要修炼中的各种机缘,更需要青春鼎盛的长久寿元,否则未临尽头便生机已绝,终究还是一场空。 菁华诀本身可能并不是直接指引人迈过登天之径的秘法,但其中却蕴含着长生久视的玄妙。随着修为更高,修士寿元也会比一般人更长久,但只要没有迈过登天之径,终究是有尽头的。修炼菁华诀者,其实就是在修炼自身的生机,相比同等修士拥有更长久的青春与寿命。 理清水并没有告诉虎娃,他当年教过若山和若水一套秘诀,就是菁华诀。这两人皆已修行入门,但至今亦未达到大成之境,他们也不知这套法诀的名字。 虎娃又好奇地问道:“那这发光的果子也是助益修炼之物,它应该怎么服用呢?” 理清水又沉默了。琅玕果号称不死神药,当然可以服用,但炼化它最少要有四境修为,而在六境修为时服用,灵效才能达到最佳,可是虎娃怎么才能服用此果呢?它可不像五色神莲的莲子和藕茎那样,就算浪费了灵效也可以当成普通的食物吃。 ** 028、先天地生(上) 五色神莲的主要灵效是洗炼形骸、祛除伤病、化解毒患、补益元气,使人达到一种完美“无病”的状态,虽不能真正地“不死”,但这也是追求长生的根基。而琅玕果凝炼了天地万物中所蕴含的最纯粹的生机,它不像五色神莲那样有些部位既可炼药、有些部位又可直接服用。琅玕果是没法直接吃的,普通人的肠胃也吸收不了。 当年太昊天帝便是在此遗迹中悟出菁华诀并流传后世,他当时就是得到了不死神药琅玕树的启发。琅玕树能汲取天地间缥缈无形的菁华气、结出琅玕果,每一枚琅玕果便是一缕菁华气所凝炼,无中生有化而成形,散发出象征着永恒生命力的琼光。 菁华诀就是在模拟这个过程,采取炼化天地间的菁华气,寻求那生机不绝的道之本源,所结之“果”便是修炼者的形神。而服用琅玕果,当然对修炼菁华诀有极大的助益灵效。 理清水也曾想过,假如若山或若水能够迈入六境,那么就赐给他们琅玕果并教以服用炼化之法,可助这两人菁华诀大成。如此虽不是真的长生久视,但至少也是青春永驻、寿元极为长久了。可是一直等到今天,这一带蛮荒中最出色的两位后辈修士并未突破六境。 如今虎娃却问理清水琅玕果该怎么吃?区区三境修士而且还是一个孩子,并没有服用琅玕果的必要,而且理清水也不知道该怎么指点他吸收炼化这种不死神药。 这位山神想了半天,心中无奈地一叹,终于以意念道:“你可以试试看,将之含在舌下,不要吞入腹中,就在修炼时以法力自然洗炼,就像洗炼你自己的形神,体会这枚果子所蕴含的一切。” 理清水终究还是让虎娃“吃”了,他心中那无比强烈的愿望,在将来只能通过这个孩子去实现,如今已没什么舍得舍不得,反正那么多不死神药都让虎娃给吃了,也不在乎多几枚琅玕果了。他还不忘叮嘱一句:“你可以这么试试,但不能让盘瓠吃这种果子,它的修为还不够。” 于是虎娃将琅玕果含在舌下,依然像往常一样定坐修炼。此果感觉很轻柔,亦无味,于舌下就像不存在一般,而口中自然生津。 三境中的修炼,包含着前所未有的奇特体验,有人称之为内景或外景。虎娃在定境中的感受,不仅是周身神气与这片奇异小世界气息相融,自身仿佛也化为了一片天地山河,且眼前清晰可见种种景象。 他分明是闭着眼睛坐在那里,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听,但身形并非障碍,感知亦不受寻常五官所限,仍然可见一切景物,这是在元神世界中自然呈现的内景,且内景同时亦是外景。 因为虎娃所见的内景,就是这片小世界,他还可透过那高大的龙血树冠看见外面的星空、横亘的雪山、偶尔划过夜空的飞鸟则出没在远方的山林边缘。理清水枯坐树得丘上,却能察知蛮荒中的一切,其实也都是元神所见,当年所修的这一层境界亦是其神通根基。 虎娃入坐忘形、体察万物,仿佛自身与天地合一,很自然地内、外景相融,进入一种玄妙的状态中。神气的运行仿佛就是日月星辰的运转,生命的律动仿佛就是天地间万物勃发的生机,他于天地间似一缕意识般的存在。 三境又称御物境,各派秘传几乎不约而同都这么称呼,因为它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得神通能御外物。而虎娃此刻所体验的境界,便是这种神通的“法本”所在。理清水除了告诉虎娃怎么将琅玕果从树上摘下来,并没有再教虎娃任何神通手段、更没有讲解各派修炼秘诀。 那么虎娃在三境修炼中体验的究竟是什么呢?他为何能隔空摘取一枚琅玕果,却动不了盘瓠?这个问题虎娃曾回答过理清水,因为琅玕果受他的意识控制,等于无生命的物体被生命所触动。这也是人们能见到的自然状态——有灵智的生命可以触动外物。 但它有一个前提,这些有灵智的生命首先要拥有可以主宰的自身、有自主的意识能控制自身去改变外物。假如一块石头也有眼睛,看见这些能思考、有**、能生长、并可自行触动外物的生灵,在它眼中这便是最不可思议的神通法力。 生命本身就是天地间的神通,可以控制自身有欲望地运动。哪怕是最简单的运动,都是在运转炼化天地间本就存在的能量。对于普通人来说,这能量可能来自于食物,而能运化使用它便是神奇的法力。但大多人不会意识到这些,认为所谓的神通法力只有那些已迈入三境的修士才具备。 所以在三境体验中,元神中内景与外景的呈现,人仿佛成了天地间的一缕意识,是体会御物之功最佳也是最自然的方式。隔空御物,并不比普通人用手拿起东西更神奇,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大多数人做不到的方式。 虽已入坐忘形,但虎娃的身形还在那里,神气自然发动运转周天,这时元神所见的景象中有无数光芒出现,仿佛化为一条流动的星河亦在天地间运转。盘瓠正在莲池中一块露出水面的大石头上盘坐行功,此刻却突然睁开眼睛看向虎娃。 虎娃在发光,有淡淡的琼光隐约从身形肌肤中映出。因为他舌下含的那枚琅玕果缓缓化开了,又成了天地间的一缕菁华气、万物中最纯净的生机,并已经过了琅玕树自然的炼化,融合于虎娃的生机之中,随神气洗炼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理清水也在既惊讶又好奇地看着,他不知该做何感想。虎娃的身形散发出辉光,说明琅玕果做为不死神药的灵效大部分都散逸了,重归于这片小世界中无处不在的生机气息,而不像虎娃服用五色神莲那样,灵效融入形神之中以待将来慢慢地炼化。 可是这对虎娃来说未必是什么损失,消散的只是他人眼中的琅玕果而已。他的生机本就极为充沛,尚未到必须由琅玕果来补益的时候,而在这种修炼中所能得到的最大的好处,便是那种体悟。 虎娃体悟到了什么?首先是琅玕果中所蕴含菁华气的本源,它存在于天地间,被琅玕树吸取并凝炼成形,成为生机的气息。天地间先有“生”而后有“灵”。就像是山爷曾点亮的那盏灯,就算灯从来没有出现过,但它出现的方式与玄理却是一直存在的,如同这天地间的生灵。 当琅玕果开始化为琼辉时,虎娃也进入了一种玄妙的悟道之境,元神景象中竟出现了一盏灯、山爷当年点亮的那盏油灯。他能用御物之法催动的东西本无生命,可是一土一石虽看似没有生命,但它们所聚集成的天地却在周而复始的运转之中,是谁在赋予这一切呢? 虎娃此刻仿佛化为天地间一缕意识,定境中所见的也都是元神景象。那么天地之间是否存在着一种本源的意识,或者说不能称之为意识,是它孕化了万物,却又无意成为万物的主宰,它却先于万物而存、不倚仗万物而成,万物的衍化皆遵循于它。 虎娃形容不出这是什么,或许可勉强称之为“道”;那么此刻他用以体悟这一切的,或许就是所谓道心。 它是一种原则、一种规律?更确切地说它是所有一切的源头,不倚仗某一事物的存在而存在,却体现在万事万物中。如果求证了它,便等于求证了天地万物的本源。这是虎娃尚远远达不到的境界,他只是朦胧地体悟到天地间有这样一种境界存在。 理清水看着虎娃,这位世间顶尖的大宗师毕竟没有迈出登天之径的最后一步,他仍有很多需要解答的困惑,此刻也在思考一个问题。当年的太昊尚未开辟帝乡神土之前,在此创出了菁华诀,他当时到底有何感悟? 后人服用不死神药琅玕果,当然是为了炼化吸收那绵绵不绝的生机,获得青春长久的寿元。而太昊能凿建出这片小世界,当时必然已有迈过登天之径、求证长生久视的修为。因为这片小世界是理清水这等高人尚无法凿建的,他这位山神甚至连移植五色神莲都没成功。 那么琅玕果的灵效对于已求证长生的太昊,在通常情况下应该没什么用处,假如太昊服用琅玕果,情形倒有点像此刻的虎娃。既然不死神药对长生之人已“无用”,那么太昊的收获是什么?当然不是琅玕果的灵效,而是这不死神药本身蕴含的玄妙。 玄妙可能就在虎娃此刻的感悟中,而太昊当年则创出菁华诀传于后人,这也许就是菁华诀尚未出现、正在被发现中的状态。只是以虎娃目前的修为境界,他当然还不可能创出菁华诀来。 莲池中的大石上,盘瓠的眼珠子瞪得溜圆,神情仿佛在说——老大,你的修炼也太夸张了!怎么搞得好像全身都在发光? ** 028、先天地生(下) 虎娃周身的琼光渐渐敛去,舌下的那枚琅玕果已缓缓化尽了,菁华气归散于这片小世界中,而那精纯的生机气息也洗炼了虎娃的形神,仿佛在追溯生命的源头。然后只见盘瓠身边的池水涌动,有一朵浪花卷起到空中凝成透明的球状,又突然下落,兜头洒了盘瓠一身,把这条狗吓了一跳也浇了个透湿。 原来虎娃已收功离定,看见盘瓠的傻样子,便用隔空御物之法和它开了个玩笑,虎娃毕竟还是个孩子,而孩子总是顽皮的。盘瓠汪汪叫了几声,跳入池中游了过来,蹦到白玉祭坛上乱抖毛,洒了虎娃满身满脸的水珠子。 它认为自己很机智地找回了场子,等虎娃站起来想揪它耳朵的时候,它又蹦进莲池里躲在一片荷叶下看不见了。接着莲池中浪花涌动,一个浪头将这条狗给卷出来了。盘瓠很灵活地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了池岸上,在空中还不忘甩尾巴企图再溅虎娃一身水。 但盘瓠这一次的偷袭却没有得逞,尾巴上甩出的一串水珠居然被虎娃施法凌空定住了! 树得丘上的理清水只有叹气的份了,生长五色神莲的万年长清之泉,古往今来多少绝世高人心目中的圣地,成了这孩子和狗打闹的水池。但他也感到很欣慰,因为虎娃的御物之功竟然已能这么自如地操控无形之水,方才卷起浪头将盘瓠扔出莲池的手法很高明,而凌空定住一串水珠则更不简单。 这些当然不是理清水教的,虎娃就是在逗狗玩。 玩耍了半天的盘瓠最终仍然没有逃过“受苦”的命运。虎娃今天吃了一枚琅玕果,并没有给它吃,于是这条狗就好像忘了莲子的事情。可是虎娃还是按照山神的吩咐,又剥开一枚莲子让这条狗带着芯芽一起吃了。 五色神莲上的所有东西,山神都让虎娃不要乱丢,就算被剥空莲子的莲蓬,仍然要放在白玉祭坛上,从莲子上剥下的那一层青皮也得留着——这些都是不死神药啊。 …… 在路村与花海村两族为了应对冲突的准备中,在虎娃与盘瓠的玩耍打闹中,日子又过去了一年。在这一年时间内,虎娃带着盘瓠又悄悄去过七次太昊遗迹。理清水算是豁出去了,已无所谓败不败家,每次都让虎娃摘取一枚琅玕果服用。 这也许不能称之为服用,虎娃只是将之含在舌下,仍然像以往一样定坐修炼,让琅玕果在神气洗炼中自然地化散,既不刻意吸收、但也不是故意不吸收其灵效。琅玕果做为一种不死神药最重要的灵效,大半化为琼光又归散于天地间,这树上的果子算是白结了。 但虎娃的功夫却不是白练,那琼光中凝炼着天地间最精纯的生机,曾在他的形神中运转,这种修炼的结果,是拥有了令人羡慕的形神恢复能力。不论是身体的劳累还是神气的消耗,虎娃于定坐中涵养生机本源,恢复体力与法力的速度都是极快,这种感觉当然也是极好。 假如让世间修士知道虎娃竟然如此“吃”琅玕果,恐怕太多人都会惋惜得捶胸顿足,甚至会嫉恨得发狂,哪有这么服用不死神药的? 其实在理清水原先的计划中,本打算待虎娃突破四境后便传授他菁华诀,并让其服用一枚琅玕果试试,这么做虽然也很“浪费”,但对掌握菁华诀很有帮助,而当年的若山和若水都没有过这种待遇。 可是理清水的这个计划也改变了,就在虎娃问琅玕果能不能吃之时,便让他“吃”了,而且后来每次都让他服用。 至于在修炼的过程中,虎娃究竟得到了多么强大的神通法力,他的元神世界又是多么广阔无极,这并不是他关心的问题。虎娃更关心的,可能是怎么让盘瓠乖乖地把莲子吃下去,因为后来理清水又提出了新要求,要盘瓠带着莲子上的青皮一起吃。 莲子上的青皮入口也能完全嚼化,但那股涩味简直沁透形骸百脉,如果没有强大的意志,甚至能令人控制不住地全身抽搐。而理清水却要求盘瓠在白玉法座上定坐行功,便是虎娃平时修炼的位置。 盘瓠已入二境,渐渐开启的灵智也在成长中,也能进入理清水所要求的定境。如果说理清水有偏心的话,他从感情上还是更钟爱这条狗的。盘瓠在白玉法座上定坐修炼,山神也能与它有意识沟通,至于山神说了些什么、盘瓠又听懂了什么,恐怕只有狗知道了。 一年过去了,虎娃已经十二岁多了,这一年他长得特别快,个子高了老大一截,身子骨也比以前壮实了许多,虽然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但已依稀有点大人的模样了。或许是因为服用了这么多、这么久的不死神药,他的肌肤竟带着一种莹润的玉质光辉,而将神气收束精华内敛时却没什么异状,就是比其他族人更白嫩一些。 在这一年中,虎娃发现了一种新游戏,就是将莲池中摄出的水凝成很多水珠,然后操控这些水珠去追打满处乱跑的盘瓠。盘瓠的身形非常灵活、动作极其敏捷,可是当虎娃能自如操控的水珠越来越多的时候,它往往顾头难顾腚,最终总是被打成一条落水狗的样子。他们总是玩得很开心。 但最近那么两个多月的时间,虎娃却一直没有再去太昊遗迹,因为盘瓠并不在村寨中。它被山爷带到了中央谷地,正在训练与军阵配合作战,因为真正的大冲突即将到来。 虎娃却不清楚这些,他只知大人们都很忙,而盘瓠加入了山爷特别训练的战阵中,将来能够更好地保护族人。水婆婆就是这么告诉他的,而族人们也是这么认为的,真正的知情者只是族中参与决策的几位重要人物。 在路村时,虎娃当然坚持修炼,但他按照山神的吩咐,不让其他族人察觉。 盘瓠不在,大人们都很忙,虎娃一个人有些无聊,他去花海那边转悠了两天,这天回来的时候站在他的小屋里,发现屋子有点小了、屋顶也有些矮了。原因当然是他长大了也长高了,这小屋还是山爷十几年前搭的。 虎娃倒也没想去麻烦谁,他打算过两天自己重建。在他看来,如果准备好材料、动用御物之法,仅凭心意操控便可在很短的时间内建起一座新屋,可是山神不让他在族人中暴露修为,看来还得动手干活。 这天早上,虎娃便打算找水婆婆说一声自己要盖新房子,可是中午族人吃饭时他却没有看见水婆婆。打听之后才惊讶地得知,水婆婆竟然不在村寨中,她昨天就去了中央谷地,而族中大多数精壮男子都被她带走了,难怪吃饭时村寨里少了这么多人。 虎娃并不知道在那中央谷地中,今天很可能会爆发一场决定蛮荒未来命运的大战。穿越深山野林的路途过于艰险,未成年的孩子不适合这种长途跋涉,一不小心就会出意外,所以族人们还从来没带虎娃去过那里。 有人问他找水婆婆干什么?虎娃便回答自己想盖一座更高更大的新屋子,于是便被大家取笑了。有好几位妇人打趣说虎娃的年纪还这么小、毛还没长全呢,就开始想女人了。当男子想为自己翻新房子的时候,在部族中的含义就是想娶亲了。 部族的男子十六岁就可以娶亲,但虎娃目前还是太小了点。有人开始追问虎娃看上了谁家的姑娘、有什么样的想法、夜里是不是梦见过什么事?问到最后把虎娃的脸都问红了。 蛮荒部族中虽民风淳朴,除了劳作之外没有太多别的事情,男女之事倒是大家最爱谈论的话题,也是除了食物之外众人最关心、最感兴趣的东西。虎娃的年纪虽然不大但也不算太小了,他也渐渐开始接触到很多这方面的东西。这是很自然的情况,食与色,就是代表了生存与繁衍的本能。 好不容易摆脱了一帮妇人的追问与笑话,虎娃又回到自己的小屋里休息。屋外的孩子们正在村寨中央的空地上玩耍,也有人追着公鸡母鸡到处乱跑,这是虎娃小时候曾干过的事情,如今村子里又有了许多比他年纪更小的孩子。 就在这时,村中突然传出一声响雷般的大喝:“大家快回去,把孩子都带回屋子里,不要出来!” 喊话者居然是花海村的族长蛊辛,他不知何时他已来到了空地中央,身穿皮甲背着箭筒,手上拿着一支硬弓,脚边还插着好几支梭枪。蛊辛的女婿叔壮站在他身旁,腰佩长刀也背着弓箭,手持梭枪神色凝重。 蛊辛是一名三境修士,如今已有三境八转之功,而叔壮也已经拥有二境四转的修为。在他们身后还有三十余名精壮男子,其中大多数竟来自花海村,皆全副武装凝神戒备。这种场面通常只会出现在野外狩猎偶尔碰到大型猛兽时,此刻怎么会发生在村寨里呢? ** 029、羽民(上) 蛊辛等人皆背朝村寨正门站立,仰起头望着后山的方向。村寨最北是水婆婆的房子,后面的寨墙上开了一道门通往缓坡上的火麻林与菽豆田,再往上是陡坡,生长着榆树林和青冈橡。榆树相对较为低矮,而那些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青冈橡则株株高大参天。 在那些青冈橡展开的树冠枝叶间,不知何时已停着一百多只硕大的怪鸟,再仔细看竟然不是怪鸟,而是背生双翅的人!蛊辛的心沉了下去,好似一直沉向不见底的深渊,来犯者居然是羽民族! 路村位于那道深不见底的谷壑之北,有一条蜿蜒崎岖的山路,自西向东从中央谷地通往路村。而过了路村再往东,山中便无路,当然也没有别的部族往来经过。东边是路村人传统的猎场,山野绵延丛林无尽,但严格地说起来,更远处也并非再没有其他部族。 在路村以东极偏远的地方,那条谷壑的尽头处、高山中的原始丛林里,还生活着一支妖族,自古被称为羽民族。据说他们是古时大妖的后代,模样异于常人,身材都不高,成年人的个头就和正常人中十几岁的少年差不多,更特别的是——他们的背后都生有一对羽翼。 羽民族人的翅根长在正常人的肩胛骨位置,一对长长的羽翼从肩头一直垂到小腿肚,内侧是柔软的绒毛,外侧和边缘则是坚硬的长羽,完全展开的宽度可达其身高的两倍有余。据说他们不在地上建筑房屋,而是住在参天大树上的巨巢中。 与一般的鸟巢不一样,他们的巢很坚固并有屋顶,可以遮蔽山中的风雨,很像一座座树屋。还有人说他们睡觉时是趴着的,那一对羽翼就盖在身上当被子。 羽民族住在高处的树屋中,不仅是祖先的习惯而且很安全,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们会飞。尽管身材不高,可相比擅飞翔的禽类,他们的身体也是明显偏重的,因此并不能在高空做长距离的飞行。但他们胸背以及上肢肌肉特别发达,奋力扇动翅膀也可以飞行不短的距离,并可展开双翼自高处顺着气流滑翔出很远。 因此群山谷壑对他们而言并非是不可逾越的阻隔,他们无需架桥开路。羽民族生活在深山野林中,附近并没有通往树屋村寨的道路,外人极难到达那里,他们几乎是与世隔绝。 但羽民族也并非完全不与外人接触,他们有时也需要和其他部族交换东西,都由族长大毛率领一批族人长途飞到中央谷地。其族长大毛是羽民族中最特别的人,早年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如今的神通法力已颇为不弱,更神奇的是,他能变化形体。 大毛的原身与族人们一样也背生双翅,展开一对羽翼可以飞行,但他落地之后却可幻化相貌,羽翼消失与常人无异,身材也和正常人差不多,五官同样变得没那么怪异。大毛是一位四境修士,据说只有突破了四境,妖族人才能掌握这种神通变化。 羽民族每隔很长一段时间,才会由大毛率领一批族人到中央谷地和其他部族交换物产。因此各部族也知道深山中有这么一支奇异的妖族存在,但在大部分时间里很少能见到羽民族人。这支妖族也几乎不和外族打其他的交道,更别说通婚往来了。 羽民族当然并非禽类,他们也是人,有灵智开口能言,会加工与使用工具并集体劳作。但由于他们怪异的外表,具备普通人所没有的特征,因此被称为妖族。据一些偶尔接触过羽民族的人说,成年的羽民族人不仅身材像十几岁的少年,脑子也像,说话办事都有点笨。 羽民族平时与外族打交道,都是由族长大毛出面。而这位族长看上去倒是与常人无异,应该是这一支妖族中本事最大、最有见识、最聪明的一个人。除了羽民族之外,这一带蛮荒深处还有其他好几支妖族,各有各的特点,但基本上都极少与外族接触,而羽民族是其中唯一会飞的。 对于这样的妖族,正常人见了难免会有一种非我族类的感觉,但在这样的蛮荒中,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路村人外出狩猎时,假如走得很远到了历代活动的猎场范围最边缘,偶尔也曾遇见羽民族人飞过。但他们几乎不与人打交道更不打招呼,数百年来基本上还是相安无事。 蛊辛此刻看见的就是羽民族人,他们落在路村后山的青冈巨木上,密密麻麻足有一百二十多人,且全都带着武器,明显来者不善。这是谁也没想到的情况,就算睿智的山爷为应对蛮荒中的冲突做足了各种准备,但也绝不会料到今天这一幕。 今日那中央谷地中大规模的正式冲突终于要到来,山爷和水婆婆都不在村寨,连盘瓠都带走了。两族人不仅集中了那五十一名练成开山劲的战士,而且也紧急召集了二百名受过战阵训练的精壮男子组成另外两个侧翼军阵。 这是山爷的安排,只要摆开阵式便足以拥有取胜的力量,最终能不战而胜当然是最好。可是这样一来,村寨里就变得空虚了,若山也不敢大意,留下了蛊辛和叔壮这两位高手,另外还有五十名受过战斗训练的精壮男子看家。 留下蛊辛这些人是以防万一,因为有鱼村的力量也都集结在中央谷地,不可能穿越蛮荒野径大举进犯路村和花海村。可是几年前出了鱼梁带着一支精锐队伍潜到附近的事情,山爷也不得不防备有鱼村故伎重演,不能让人趁虚而入。 两名高手加上五十名受过战斗训练的精壮男子,足以应对各种意外状况了,山爷等人在中央谷地中便无后顾之忧。 而蛊辛对山爷的这种安排却有些不以为然,因为出入两族的道路早就受到严密的监视,有鱼村又集结了所有的力量,不可能再派什么精锐的小股队伍来偷袭。就算要派人看家的话,按照惯例也应该是留下水婆婆,怎么把自己这位花海村族长给留下来了? 可是水婆婆却坚持要和山爷一起去中央谷地,蛊辛当然争不过她,同时也不得不服气,水婆婆的本事确实比自己大得多。蛊辛虽认为山爷是多此一举,但他还是按照商量好的计划将二十名战士留在花海村警戒,自己则带着全副武装的另外三十人来到路村守备,顺便看看女儿及女婿叔壮。 蛊辛万万没想到,有鱼村果然另有更险恶的安排。羽民族这不是小队偷袭,而是以举族之力进犯,不论中央谷地中的战况如何,路村与花海村今日恐将有灭族之祸。谁能想到敌人有这么多,而且他们根本不用走路,竟是从另一个方向飞来的! 两个村落中留下的这些人,绝不是羽民族的对手!蛊辛心里很明白这一点,但他却不能露出惧怕的样子更不能转身逃避,此刻他就是两族留守众人的主心骨,哪怕是拼死,也要尽全力抵挡羽民族的进犯。 蛊辛出声示警并率三十名战士摆开阵式准备迎敌,他身边的叔壮吹响了竹哨。这样的竹哨有好几支,是水婆婆亲手制作的,第一支便给了虎娃,就是远距离发出警报所用。叔壮吹出的哨声长而尖锐,过了片刻,花海村那边也隐约传回了两声哨音,显得比较短促。 花海村的回应表示,他们已经收到了警报,但还没发现那边有来犯的敌人。 哨音传开的同时,那些青冈巨木上的羽民族人也突然有所动作。他们本打算偷袭,但此刻既然已惊动了对方,而这两个村寨显然也有所防备,那就赶紧动手吧。那一片青冈巨木上突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是他们点燃了绑在箭杆上的东西。 蛊辛又吃了一惊,一向很笨的羽民族人今天怎么变得这么聪明,竟然知道先在高处用火箭袭击?一定是那位大毛族长在发令指挥!路村的房子都是木石结构,墙大多用山中开采的石料搭建,有的也用木柱支撑,但屋顶都是用木板铺成,上面铺着编织的草帘并压着石块,一旦被火箭射中很容易燃起大火。 羽民族人在村外的高坡巨木上,距离非常远,路村与花海村战士的弓箭根本射不到那里,但羽民族人居高临下,朝天抛射却可以射进村寨里。蛊辛见势不妙又大喝一声:“散开!” 他身后那三十名全副武装的战士迅速离开了空地中央,躲在了周围的屋檐下。蛊辛刚才的反应很快,察觉动静立刻就集合了队伍,但他看见羽民族在高处点燃火箭时,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蛊辛刚才的布置,是集合族人去守寨门,而在山中碰见大型猛兽时,狩猎队形也是这样的。可是今天的敌人是羽民族,他们会飞,虽不能长时间在高空翱翔,但短时间内振翅飞在高处却是可以的,假如他们居高临下射出弓箭,战士们很难还击,站在空地上简直就是靶子。 三十名战士散开的同时,蛊辛却向前冲了出去,提着长弓越过祭坛,跳上村寨最后面水婆婆家的屋顶。叔壮紧跟在他的身边,扛着一大捆梭枪。蛊辛刚跳上屋顶站稳,随即张弓搭箭射了出去,精钢箭簇发出撕裂空气的尖锐啸音。 ** 029、羽民(下) 蛊辛这一箭用了全力,全身的肌肉都如游蛇般地跳动,且凝聚了所有的修为法力。三境修士可隔空御物,就算不用弓,他也可以操控箭射出去,但那样并不具备最强大的攻击力,且超出一定的距离后便无法操控。借助硬弓之力,再辅以神通法力射出的箭才是最远、最有杀伤力的,而且相当地准! 蛊辛的箭能射到那些青冈巨木上,他要射的是其中一个人。方才已看得清楚,巨木上所有的人都是背生双翼、腰间围着皮裳,只有一个人样子与正常人无异,就是居中发令指挥的族长大毛。若能将其射杀,才有一线保住村寨的希望;就算不能将其射杀,也要将这个人给牵制住。 蛊辛射出的箭一般人想躲都躲不开,因为在法力能操纵的范围内,这箭甚至还能偏转方向加速。站在巨木树杈上的大毛脸色微变,他也拉开了一张二尺短弓,嗖地射出一支箭。两支箭不偏不倚恰好在空中撞击在一起,箭杆皆炸裂而开,箭簇不知飞向何处。 蛊辛这一箭未能得手,而羽民族的箭也射出了,百余支火箭亮起一道道弧线,像一片冒烟的火雨落入村寨中。蛊辛只觉得心中一阵发凉,他的御物之法再高深,也无法在这么远的距离、这么大的范围挡住这么多火箭,更何况那巨木上的大毛已经盯住了他。 大毛已看出蛊辛是村寨中留守者的首领与最难斗的高手,第一箭挡住进攻,飞快又射出第二箭,带着尖啸之音企图将蛊辛穿胸射透。蛊辛大喝一声又射出了一箭,两箭就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交击,他被那股激荡的力量给震退了一步。 那百余支火箭已经落下,由于蛊辛站的位置最近也太显眼,其中有十余支都是射向他的。叔壮大喝一声跳到了蛊辛身前,手中两支梭枪挥舞得像旋风一般,将这些箭支全部打落。 蛊辛没有回头看村寨中的情况,他很清楚自己回头也没用,羽民族人用火箭点燃房屋,就是想把人都赶到屋外空地上来,以大毛的本事绝对可以一箭射杀一人,那么他必须要将此人给牵制住,就算最终不敌,也要给村寨中的人更多逃命的机会。 蛊辛抽出叔壮插在身边的一支梭枪,又奋力朝远方的大毛投射过去,用的同样不仅是臂力,还有御物之神通法力。梭枪比箭重得多,蛊辛是看准了大毛手边除了弓箭并没有其他的武器来抵挡。 大毛嘴角露出了冷笑,一招手凌空折断了一根碗口粗的树枝,横飞出去迎向了呼啸而来的梭枪。树枝在空中被击得粉碎,梭枪仍向他射来,大毛再挥手凌空一斩,梭枪被一股隔空的力量强行往旁边一扭,就这么擦身飞过。 然而这时大毛的冷笑却突然凝固了,瞳孔也在收缩,羽民族射出的那些火箭确实飞到了村寨里,由于距离很远几乎达到了射程的极限,并不是很有准头,但至少也有数十支插在了房顶上,可是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燃起大火。 距离太远,一片火雨落下的场面虽壮观但也有点杂乱,况且燃烧的火箭在飞行轨迹中留下了大量的烟,所以其他的羽民族人并没有看清楚是怎么回事。而蛊辛和叔壮则是背朝着村寨,全神贯注应对前方的敌人,也没有注意到村寨里发生了什么。 那些火箭是落下了,却没有射中一个人,也没有点燃一座屋顶。 村寨中有水,一侧寨墙的下方凿洞引山泉入村,空地旁边凿了两个相连的池子,第一个池子是村民们平时饮用的水,第二个更大的池子是平时洗各种东西的地方。就在一片火箭落下的时候,池水中突然卷起旋涡,一朵浪花飞了出来,在空中化为数十个拳头大小的水珠。如果仔细数一数,水珠一共是三十七枚,正是所有将射落在屋顶的火箭数量。 施展这一手法术的人当然是虎娃,这是平时他和盘瓠在太昊遗迹中早就玩熟了的游戏。而此刻虎娃正定坐在小屋里闭着双眼,只在元神所见中操控着一切。透明的水珠飞散而开,正好迎住了那些火箭。 瞬间凝成的水珠并没有任何其他的力量,随即就被火箭动穿而过,火却熄灭了。这些箭支去势稍缓,但仍然射中了屋顶、穿过草帘插在木板上,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还有不少支箭则射在了空地上,箭杆上绑的东西仍在燃烧,虎娃并没有理会。 虎娃定坐在屋中感觉也颇为吃力,幸亏空地上的人早已散开,否则他也无法隔空挡住这么多支箭。御物之功虽然神奇,但是操控物体要在神识所及的范围内,离得越远控制的力道就越小。同样的道理,想控制越多的东西就越困难,分出的每一股力量也要减弱更多,更合何况是水这种无形之物。 假如只有几支箭射向不远处,虎娃坐在屋中就可以凌空将之定住,可是这么大范围**落这么多支箭,虎娃在正常情况下也是没有办法的。他只有在定境中展开元神保持绝对的清醒,清晰地察知所发生的一切,瞬间以御物之法催动了池中的水。 人有两只手,反应快又判断准确的话,可以同时挡住两件飞来的东西。而虎娃此刻就相当于伸出了三十七只无形之手,操控了三十七滴水珠。那些箭支有的较近有的很远,都要在瞬间准确地迎住是一件超乎想象的事情,但虎娃还是做到了,并非是挡住箭,只是熄灭了火。 如此精妙的神通手段,堪称三境九转圆满状态下、御物之功的极致。它在大宗师眼中真正的高明之处,并不在于神通法力有多强大,而是元神的绝对清明、法力运用的极致精微,在所能达到的境界中几乎是完美的。 人同时伸出两只手接两件东西,当然没有只接一件东西更稳更准,御物之功也一样。而虎娃瞬间几乎同时接住了三十七件东西,这是寻常五官感应与意识反应不可能做到的,只能是元神感应与操控。虎娃也不是一心三十七用,而是这三十七个动作皆发自一心一念。 哪怕是比虎娃境界高得多的修士,譬如若山,若仅凭三境中的御物之功,也是办不到这一点的,他必须动用其他的神通手段应对。倒是能操控葛丝凌空纺成水布的若水,虽比若山的境界与法力都稍有不如,但在准备很充分的情况下应该也能办到。 虎娃如此施展御物之功,就是在有意无意间效法水婆婆编织水布,因为他当年亲眼见过。可如今的水婆婆虽能办到,但要换成很多年前,同样三境九转圆满、尚未突破四境的她,也是做不到的。更何况水婆婆在编织水布时,并非是这么急迫凶险的状况,只需准备好了安心施法即可。 射在屋顶上的箭火焰全部熄灭,在场众人除了修为最高的大毛,其他人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蛊辛率领的三十名战士已散开躲在空地周边的屋檐下,自然看不见屋顶上的情形,而且有不少射在空地上的箭仍然带着火,村寨上空还飘着很多烟。 大毛非常纳闷,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难道路村人提前有所准备、在屋顶的草帘上浇了水,所以那些草帘正巧是湿透的,可是他们怎能料到羽民族人会用火箭呢?大毛的视线也被烟尘阻挡,而他本人正被蛊辛不要命般地缠住激战,远方那些稍现即散的透明水珠本就极难发现,所以他并没有察看清楚。 就在这时,路村另一侧那谷壑断崖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若仔细分辨其实是两声巨响同时发出,然后青冈橡树上的羽民族人纷纷振翅飞了起来。震惊中的蛊辛顿时有一种无力的绝望感,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断崖上木桥让人给毁掉了。 没想到智力很低的羽民族人,这次在族长大毛的指挥下安排了这么严密的计划。大批族人首先出现在村北的后山上,完全吸引了村寨中的注意力,又有人趁机潜到谷壑的另一侧破坏了木桥,切断了路村和花海村之间的联系。 蛊辛再好的定力,此刻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在路村的南方,谷壑另一侧也有十几条人影振翅飞起,向着村寨上空迎面扑来;后山上的一百二十多名羽民族人已经居高临下飞扑向村寨的上空,他们手中都拿着短弓。 羽民族人身材矮小,又经常飞在半空,无法使用其他部族战士使用的那种长弓,随身携带的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特制短弓。虽然弓脊只有不到二尺长,材质却非常硬,需要很强的臂力才能拉开。而他们的上肢肌肉很发达,不弱于其他部族中的精壮男子。 由于背后有一对羽翼,所以他们无法背着箭筒,每人配了一筒短箭悬在腰间。他们能飞在天上射箭,射程当然要比地面上的仰射远得多,所以在战斗中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地面上的战士往往够不着他们,他们却能射中对手。 ** 030、水火(上) 大毛清楚自己的族人很笨,羽民族人的智力明显比常人低,一直也是令他颇感头疼的问题。所以在来此之前,他用了很长的时间训练族人怎么进行今日这番战斗,利用劳作中早已熟悉的集体协作经验,分为几个简单的步骤,要大家都牢牢记住。 首先是在他的率领下潜到附近的高处发起偷袭,听见号令便齐射火箭,点燃村中的房屋引起骚乱。另有十二名力气最大的族人,带着特制的武器悄悄地潜入断崖对面,看见这边火箭射出,便破坏木桥、切断路村与花海村的联系。 木桥被破坏的信号传出,所有的族人便飞到村寨的上空,保持一定的高度射杀那些惊慌乱跑的人,尽量不让他们有机会逃出村寨。等大火吞没路村、这里被洗灭之后,留下一部分人打扫最后的战场,再由大毛率领大队人马飞过断崖与山梁去袭击花海村。 但是大毛没想到,在中央谷地中将要决战的路村与花海村,大后方还留着蛊辛这样一位高手看家,他们飞来落在青冈橡树上时被发现了。但大毛制定的计划也不能说没有成功,至少在族人们眼中完全符合原先的安排。第一轮火箭成功射出去了,对面的木桥也被破坏了,于是所有人都飞向了村寨上空。 接下来应该是大毛制定的第三步作战方案,羽民族人无需想太多,按事先的安排办就行了。可是村寨中并未燃起大火,老弱妇孺仍躲在自家的屋子里,包括那些精锐战士也紧贴着墙根躲在空地周围的屋檐下,羽民族人飞上天空也没有目标可射呀! 就在这时,村寨中央却出现了一个人。只见虎娃手提两个硕大的麻包冲出了小屋,跳上了空地最中央的青石祭坛。这麻包很结实,看上去很沉重,鼓鼓囊囊也不知塞满了什么东西。蛊辛回头看见的正是这个场面,立即大喊一声:“虎娃,快回去,危险!” 情急之中蛊辛来不及去追究村中为何没有着火,只是赶紧提醒处于险境的虎娃。其实他对今天的局势已经绝望了,如果最后一定要在羽民族的屠杀中尽可能四散逃亡,那么他最想保住的就是两族人中最出色的孩子虎娃。今天可能大部分族人都难以幸免,但总要留下血脉和希望。 大毛也一直在盯着蛊辛呢,就在他扭头走神的瞬间,大毛又是一箭射来。这一箭无声无息灌注着神通法力十分阴险,箭到身前才发出刺耳的啸音,尚未回过头的蛊辛是躲不开了。掩护蛊辛的叔壮发出一声震耳的大吼,旋身抡出了一支梭枪。 只听当的一声震响,精钢枪尖正打在骨质的箭簇上,擦出了一串火星,手腕粗的梭枪被震断成了好几截,精悍的叔壮也被震退了好几步。他方才以两支梭枪挡开抛射而来的火箭并不太吃力,但是打落这一支箭却显得很困难。 但彪悍的叔壮又发出一声震耳的大吼,抡起另一支梭枪向着远方树上的大毛砸了出去。梭枪原本是用来投射的,叔壮的姿势明显不合常理,这支沉重的梭枪打着旋带着一股狂风,没头没脑地就这么砸了过去,劲力与速度皆极为惊人! 大毛吃了一惊,本没放在自己眼中的这个后生竟有这等惊人的力量,他施法凌空折断一截丈余长、碗口粗细坚硬的青冈树枝飞迎了过去。打着旋的梭枪砸过,坚硬的青冈橡木竟显得那么脆弱,在空中被打得四分五裂,并没有阻挡住梭枪。 假如是梭尖朝前射来的梭枪,在通常情况下杀伤力更大也更有准头、射程更远,但也更容易躲避。此刻这支劈头盖脸打着旋扫而来的梭枪,让意外中的大毛很不好躲,但他往旁边一闪身还是避开了,随即身形一变背后展开羽翼便欲飞起。 大毛施展了特有的神通变化,恢复了羽民族的原身,原来他身上的衣物都是以法力幻化而成,此刻皆消失不见,真正的身材矮小了许多。背后的羽翼张开,他的相貌也变了,鼻梁很高、前齿外翻嘴很尖,显得十分妖异。 族人们已经飞向村寨,但情况和预想中的有点不一样,他也要摆脱纠缠赶紧加入空中的战阵,也只有他的箭才能在空中射塌那些屋顶。 羽翼虽张开了,可是大毛本人却没有飞起来,因为蛊辛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那支梭枪擦着翼尖打在了大毛所立足的树杈上,水桶粗的树杈咔嚓一声砸断了。再看抡出这一记梭枪的叔壮,嘴角已经渗出了血丝,这一击竟然让他自己受了伤。 叔壮很清楚自己是怎么受的伤,做为一名二境修士,他原先并不具备这么惊人的力量,但这几年他也习练了开山劲,并且修成了武丁功的境界。今天是他第一次不要命地施展,过度运转形骸的力量超出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当场就受了不轻的内伤。 但是这一击也超出了大毛的预计,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叔壮打落大毛的箭,蛊辛已经回头,叔壮发疯般地抡出另一支梭枪,蛊辛已经张弓搭箭。他的箭比梭枪后出,速度却比梭枪更快,无声无息穿透那漫天飞舞的树枝碎末,就在梭枪砸中树杈的前一瞬间,射向了大毛往旁边闪避的位置。 恰好变化原身张开羽翼的大毛不可能再躲开了,只有硬接,双脚发力企图稳住身形运劲,却感觉脚下一空。他所立足的那根树杈已被叔壮的梭枪打断,身体等于处在凌空不受力的状态。羽民族人是摔不死的,张开羽翼自可滑翔,但此刻在他欲飞未飞之际,蛊辛的箭是致命的。 情急之中,大毛只得将手中的短弓奋力挥了出去,身前也升起一股旋风卷向箭支。但距离已太近了,那带着神通法力的箭稍微被扭转方向仍然射至,紧接着被短弓砸中。弓脊与弓弦全部崩断,箭杆也被砸断。但那崩飞的箭簇斜射而出,洞穿了大毛的左翅,带走了一片羽毛和拳头大小的一团血肉。 箭本是射向胸口的,大毛躲得了身体却躲不了翅膀,他的羽翼张开宽度是身高的两倍有余,在空中的目标太大了!大毛是四境二转妖族修士,论修为境界当然比蛊辛更高,但他本以为此番袭击将毫无意外地轻松得手,从一开始就轻敌了,也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拼命的心思。 而蛊辛是在绝望中,几乎是抱着必死之心在与他拼命,再加上叔壮这位实力不弱的帮手宁受很重的内伤,也要给蛊辛创造射杀大毛的机会,这一箭把大毛的翅膀给射穿了,箭身上激荡的劲力同时也伤了大毛的筋骨。 大毛发出一声惨叫,随着脚下那根粗大的横枝坠向山林中。蛊辛紧接着又射出了一箭,这一箭虽没有方才那一箭迅疾有力,但也带着啸音十分惊人。此箭射在了正在下落的树杈枝叶间,砰的一声碎木乱飞,隐约又听见一声惨叫,不知是否射中或者射中了哪里。 蛊辛却来不及查探战果,他对叔壮吼了一声:“去剁了他!”随即提箭转过身来。 已带伤的叔壮,此刻却仿佛被激发起了最强烈的战意和血性,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丝,右手抽出佩刀、左手又抄起一支梭枪,跳下屋顶冲出了寨墙的后门,到山林中去追杀落地的大毛了。在狩猎中,若有被射中的野兽滚落山坡,叔壮都是这么干的,动作早已纯熟无比。 明显受伤很重无法再飞起的大毛是否摔死了、假如没死还有多少反击之力、冲进山林的叔壮是不是他的对手?这些问题蛊辛都来不及考虑,他要转过身守护村寨,只有他的箭才有足够的射程和力量,能对付那些飞在天空的羽民族人。 可是当蛊辛转过身来竟愣住了,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才他与大毛拼命的时候,全神贯注没有一丝分心,因此也不清楚身后的村寨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此刻才意识到,他能成功将大毛重创射落是有原因的,不仅是叔壮之助,更因为面朝这个方向的大毛看见了村寨中发生的事情。 难怪大毛中箭前的神情会那么惊恐,举止也有些慌乱失措。 …… 冲出屋子的虎娃,对蛊辛的警告仿佛充耳不闻,就这么冲上了祭坛站定,居然连眼睛都闭上了。他神情很凝重但也安宁,仿佛根本就没意识到空中的危险。虎娃冲上祭坛站定、蛊辛扭头朝大毛射箭、一百多名羽民族人飞到村寨上空,这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事情。 那些羽民族人找不到地面上可射杀的目标,只看见了祭坛上的虎娃,瞬间便有数十支箭都朝他凌空射落。虎娃闭着眼睛,将手中两只**包抡向了天空。 硕大的麻包就像挥舞的盾牌,卷起一阵狂风。大多数箭射在麻包上竟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的箭被砸飞了、卷开了,也有的箭射偏了就落在虎娃的身旁。羽民族的箭簇大多是用特殊的兽骨磨制而成,轻而尖锐,空中的麻包被这些箭支射破了,又似被无形的力量撕开了。 麻包里装的全是石头,像鸡蛋那样的石头! ** 030、水火(下) 这些石头蛋是虎娃这些年来所搜集的“宝贝”,专门用麻包装起来放在小屋中。此刻抡向天空的麻包撕开,有的石头蛋落在了地上、弹跳着滚得到处都是,有的石头蛋却疾速地砸出、飞向了天空。 正飞聚而来的羽民族人猝不及防,发出一片惊呼与惨叫声,纷纷被石头蛋打中。大多数石头蛋打中的都是同一部位——翅骨的第一关节处。这个部位并不致命,但别忘了他们正在天上飞,不论是被打得骨折还是脱臼,哪怕只是一阵酸麻疼痛,也会立刻栽下来。 只见祭坛周围从空中不断往下掉鸟人,而祭坛就在空地的中央,而两族战士就站在周围的屋檐下呢。羽民族人飞在高处他们够不着,可此刻就摔到眼前岂能放过,梭枪和弓箭连续射落,空地上响起一片惨嚎之声。 而虎娃仍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元神中竟仿佛出现了一根根飞丝——水婆婆纺布时那些飞舞的葛丝! 此刻的虎娃,真正地体会到了水婆婆纺布时那种意境,他在以御物之法也仿佛在元神中操纵飞丝。只是人们看不见这些丝,只见漫天飞舞的石头蛋。而在虎娃的感知中,神识之力化为无数道飞丝状,每一道飞丝都是石头蛋在空中飞过的轨迹。 石头蛋可不像水珠,是虎娃从小玩得最熟、操控起来最为得心应手的东西,只要速度足够快就能打伤人。有的石头蛋打折了一位羽民族人的翅膀,随即借力弹开,就像被无形的丝挥舞操控着,接着又砸落了近处另一位敌人。 也有的石头蛋被弹开到远处,已不太好控制轨迹与力道,至少虎娃在同时操控这么多石头蛋的情况下,很难再精确地控制这一枚,于是它便失控落地,相当于那根无形的丝断了。 虎娃却没有理会太多,他脚边还散落着不少石头蛋,接着又有新的石头蛋跳起来砸向空中,祭坛周围这一片天空片刻间就没人了。接着空中那些石头蛋又飞向了更远的地方,砸落更多飞行的鸟人。 如果距离太远的话,虎娃也没法控制得那么精确,更何况那些羽民族人也会闪避。他砸不中翅关节便砸向后脑、前额、太阳穴这些部位,这些飞射的石蛋在空中也是会拐弯的。 羽民族人虽然奋力闪避,但他们飞得没有石头蛋快,周围又接二连三往下掉鸟人,有些人则重重地摔在了屋顶上。 这些羽民族人突然遭遇意想不到的打击,又失去了作战指挥者,立时乱作一团,纷纷振翅逃散而开,有人甚至在空中撞在了一起。假如他们训练有素,又有一位能迅速判断形势的战场指挥者,其实还是可以稳住局面的,至少不会输得这么惨。 正确的策略,应该是迅速散开队形保持与虎娃的距离,在高空形成一个环形的包围圈,然后集中力量向虎娃远程射箭。虎娃的石头蛋再厉害,也不可能飞出那么远的范围同时打落那么多的敌人,更何况他站在祭坛上就是个不动的靶子,最主要的精力恐怕要用来抵挡射向自己的箭支了。 这话说起来简单,但哪有那么容易办到的!受过训练的军队在突然溃阵的情况下,都很难有那样的反应,更何况是这些处于尚不开化状态下的羽民族人呢,而且虎娃也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族长大毛并没有跟随族人飞过来,羽民族人失去了战场指挥者。而大毛事先已告诉他们,只要飞到村寨上空随手射杀那些四散奔逃的人即可,是非常轻松的任务,所以他们也没想到会有别的结果,也根本没有拼命作战的打算。一旦遭受如此沉重的意外打击,见同伴接连落地被斩杀,他们立刻就慌乱地飞逃,是完全溃散的局面,就算有大毛在场恐怕也阻止不了。 蛊辛转过身来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目瞪口呆片刻后突然警醒过来,放声大喊道:“虎娃,拦住他们,不能让这些鸟人飞走!” 那些羽民族人见势不妙,已经纷纷飞向高空,看去势竟是往南。南边的村寨外就是断崖深壑,桥已被毁,而再翻过山梁那边就是花海村。虎娃方才这一顿石头蛋打落了六十多个鸟人,而有些羽民族人在惊慌失措的躲避中飞得较低,又被空地周围的两族战士射落近十名。 但他们还剩下五十人左右,如果飞到花海村那边继续袭击的话,就算路村这边大获全胜,花海村也将遭受大祸!情急之间蛊辛也无暇追究虎娃怎会有这等本事,当务之急要将这些逃散的羽民族人从空中截住。 但这个要求对虎娃来说却太难了!他方才之所以能大发神威,是因为那些鸟人大多离得比较近,而此刻他们已向村外飞去了,他不可能操控那么多石头蛋追击到那么远的地方,就算能追上砸中,力道也不足以将其打落。 假如虎娃放弃大部分石头蛋,只集中力量操控几枚的话,倒是还能再打下来几个人,但更多的羽民族人仍然会逃走。 虎娃接下来的反应也很快,所有的石头蛋都在瞬间落地,村寨中掉得到处都是。紧接着一座石屋中突然飞出一捆捆轻飘飘的东西,先从地面擦过再急速飞向空中,那是分成小捆被细麻绳绑好、晾干了的苔藓绒草。 这些东西很干很轻,而且碰火就能点着,散发出的烟很呛人也很熏眼睛,是村民们平时的生火、引火之物,而那间屋子就是村寨里的柴房。方才羽民族射落的那些火箭并没有全部被浇灭,有不少插在了空地上、箭杆仍在燃烧。这些苔藓绒草便从火焰上飞过,瞬间被点燃,然后又飞向了天空。 石头蛋很沉,而相比之下这些苔藓绒草要轻得多,虎娃可以控制它们飞到更远的地方,然后在空中洒成一片。这一系列动作很快,蛊辛发出吼声,漫天石头蛋落地,紧接着引火物飞出柴房点着,又疾速地飘向了村寨之南。 羽民族人偶尔也会用火,比如今天在族长大毛的指挥下,他们带着引火物点燃并射出了一轮火箭。但他们平时却很怕火也很少用火,就连大多数食物都是生吃的,因为居住在丛林树屋中,用火本身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而他们的牙特别尖利,可以撕开并嚼碎一般人咬不动的东西。 虎娃此刻也是受到了羽民族人使用火箭的启发,而且事先也知道这些鸟人怕火。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反正都是山神告诉他的。 燃烧的苔藓绒草从低空追过了那些逃窜的羽民族人,于村寨外升起,捆扎它们的细麻绳已烧断散开,化为了一片冒烟的火幕,恰好拦住了这些鸟人的去路。着火的苔藓绒草飘在空中毫无力量,看似拦不住人,但那浓烟却能呛人熏人、火焰能将羽毛烧着。 更何况这些羽民族人早已惊慌失措,空中突然出现一片冒烟的火幕,把他们给吓得纷纷振翅转向。这时闭着眼睛的虎娃突然伸出双手向后一招,飘在空中的一大片燃烧的苔藓绒草向回卷来,洒落在那些羽民族人的身上。 这把大火的火种就来自于那些燃烧的火箭,可是说是羽民族人自己点的。 天空发出阵阵怪叫,很多鸟人的羽翼被点燃了,有人落到地面打滚,有人惊恐地往回飞。而蛊辛发出那一声大叫之后,便提着箭冲向了正面的寨门,跳上寨墙朝天连射,而其他的战士也跳上了屋顶,不停地射出箭支。 蛊辛箭无虚发,一箭射落一名羽民族人,有的鸟人翅膀上带着火落地打滚,也被赶来的战士刺杀。羽民族人飞在天上的时候当然难斗,他们的上肢力量很不错,可是由于善于飞行的缘故,腿和胳膊几乎差不多粗,落在地上又背着长长的羽翼,矮小的身材动作就显得很笨拙,再加上除了短弓又没有配别的武器,身上还带着火,根本就不是两族战士的对手。 剩下的羽民族人除了被蛊辛与战士们射落,又有不少人是被虎娃的石头蛋打下来的。虎娃最后那一下扬起火海回卷后,就不再控制那些飘散的苔藓绒草,接着又操控石头蛋砸向空中。 虎娃这次只操纵了一枚石头蛋,就是那枚最像鸡蛋的宝贝石头,因为距离很远而那些鸟人又在满天乱窜,需要集中力量才能将其打落。假如再远的一点的话,他的石头蛋就够不着了。最终的结果是一名羽民族人都没逃出去,有几个飞得最远最有可能逃出战局的鸟人,皆被蛊辛的箭及时射落。 这番大战惊心动魄,但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村寨外南边的空地上还有火光在燃烧,被点燃羽翼的羽民族人受伤落地后在打滚哀嚎。村寨中央仍有短箭插在空地上,绑着可燃物的箭杆尚未燃尽,到处滚落着羽民族人,有的已被射杀,而暂时尚未丧生者正被已冲出屋子的路族人围住斩杀。 ** 031、妖族(上) 不用蛊辛下令,路村人已经从屋中冲了出来,抄起各种家伙斩向敌人。山爷带走的是族中的精壮男子,但并不代表剩下的数百人不可一战,原始部族中有些女子打架发起狠来比男人还凶,众人此刻也没什么手下留情的想法。 生活环境越古朴原始的部族,在战斗中可能越是冷血残酷,更何况今天差一点就是族灭的下场,只差了那么一点点!四处传来各种惨叫与哀嚎声,有的鸟人翅膀上带着火落下,终于点燃了几座屋顶,又有不少族人忙着去杀敌救火。 已经用不着蛊辛再出手,当他一箭射穿最后一位挣扎着想飞逃的羽民族人,便收起弓箭跳下了寨墙。叔壮仍在后山密林中追杀身受重伤的大毛,他又命几名战士火速赶去协助,同时命令剩余的战士们协助村民们清理最后的战场。 快速下了两道命令,蛊辛便奔过混乱的空地跳上了祭坛。虎娃还站在这里,祭坛上没有其他的人,却落了一地的石头蛋和羽箭,他到现在都没动,此刻不是不想动,而是感觉有些动不了。 当蛊辛来到身边的时候,虎娃终于抬起了眼睛,弱弱地说道:“蛊辛大叔,我觉得好累!”说话间身子晃了晃,仿佛就要倒下去。 蛊辛赶紧伸手一把抱住了他:“孩子,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虎娃的声音中充满倦意:“我要休息,好想睡一觉。” 虎娃累了、无法形容的疲惫,一旦精神放松下来,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人也快站不住了,几乎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这并不是单纯的身体上的累,他的筋骨之力并无消耗,甚至一直保持在安定放松的状态,而是耗神过度。 虎娃今天真正体会到水婆婆编织水布时的意境,但他并非是在编织水布。水婆婆织布只需将那些葛丝在方寸之间精妙地控制成形,而沉重的石头蛋飞行轨迹遍布整个村寨的上空,追缉那些会飞的敌人。 他首先定坐在屋中操控水珠熄灭火箭,然后冲出来操控那么多石头蛋打落鸟人,接着又操控点燃的苔藓绒草散向天空截住逃敌,最后奋起余力控制一枚石头蛋砸中欲冲出村寨的羽民族人。虎娃的神气法力已完全耗尽,感觉整个人就像被抽空的躯壳,还有些恶心欲吐。 蛊辛也是一名三境修士,立刻查探了虎娃的状态,发觉这孩子只是神气耗尽,但并没有受伤,赶紧把虎娃抱回小屋让他休息。虎娃今天的表现把蛊辛给惊到了,蛊辛惊骇的同时亦是狂喜,假如不是虎娃突然站出来,今天这一战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蛊辛从迈入初境得以修炼,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他很清楚虎娃今天做的事情,虽神通手段并未超出三境御物之功,却是自己根本办不到的,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这个孩子就一直生活在众人身边,蛊辛竟一点都没有察觉,难道是若山和若水私下里传授他的吗?可是山爷和水婆婆恐也不能教会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如此本领,更不可能做得这么毫无痕迹! 假如是在十几年前,蛊辛定会认为是山神显灵了,假借这个孩子之手挽救路村和花海村于存亡关头,如此才是唯一能解释通的。可如今山神已隐寂,蛊辛便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是怎么回事了。但看虎娃疲弱至极的样子,需要赶紧休息涵养,所以他也无法追问。 虎娃回到屋中并没有立刻躺下睡觉,而是于小床上定坐行功。他感觉很昏沉,身体都仿佛快消失了,只能尽力保持最后一丝清明,让生机元气自行运转。假如换一个人,如此动用神通法力说不定会受伤,是那种表面上看不见的伤势,伤在元神中。 假如是那样,对于还在成长发育中的孩子来说,将来的隐患就非常严重了。而对于一位三境修士而言,也可能对突破下一层境界会造成严重的障碍。修炼开山劲的人假如过度运用力量,总是超出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会留下内伤隐患;虎娃虽然没有修炼过开山劲,但其中的原理是一样的。 好在虎娃控制得很精妙,一直就保持在他所能做到的极限状态,并未伤及元神。那么多藕茎与莲子可不是白吃的,当虎娃在定坐中自然运转生机元气时,那融合于形神之中的灵效也开始绵绵不绝地被悄然炼化。 蛊辛骇然发现,虎娃生机运转几乎处于完美的状态,人虽已经疲惫到了极限,但只要好好休息涵养并无什么凶险,这才彻底地放下心来。外面还有很多事情要等待他处理,他命两名战士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打扰虎娃,便又匆匆离开了小屋。 蛊辛亲自去了后山,将仍未搜到大毛的叔壮等人叫了回来,并令叔壮赶紧休息,这几天不要有任何剧烈的活动,一切等山爷和水婆婆回来之后再说。叔壮受了内伤,精气神一旦松懈下来,伤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发作。 这一战虽大获全胜,但路村与花海村也有伤亡。羽民族人在惊慌中也会射箭还击,落地被斩杀时还曾奋力撕咬,路村与花海村总共亡六人、伤十三人。其中最倒霉的一位族人其实并没有参加战斗,他躲在屋门后探头想看清外面的战况,被混乱中斜向飞来的一箭射中了脑袋。 但无论如何,这已是大大超乎预料的最佳战果了。他们一共斩杀了一百二十一名羽民族人,大毛率领的队伍全军覆没,只有他自己带着重伤跑掉。追杀大毛倒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蛊辛又吹响竹哨发出了信号,花海村那边留守的二十名战士已飞快地赶来,带队的是一位名叫砂岩的男子。 砂岩是一名二境六转修士,也是花海村中除了蛊辛之外,唯一迈入初境得以修行者。他带领的这些战士并没有参加战斗,还保持着最充沛的体力。蛊辛隔着断崖下达了命令,并扔过去不少东西,让砂岩率人以最快的速度就从那边的路下山,通知中央谷地中的山爷和水婆婆这里发生的状况。 而蛊辛本人并没有离开路村,仍然在此镇守,防止还有意外状况出现。他手持梭枪就坐在祭坛旁看着虎娃的小屋,心中充满了疑问。 …… 相比大部分对羽民族一无所知的村民,蛊辛对这支妖族多少还算有些了解,但在路村和花海村中,最了解羽民族的并非是蛊辛,也不是最有见识的山爷和水婆婆,而是虎娃。虽然虎娃在今天之前从未亲眼见过羽民族人,但这支妖族的情况,山神曾详细告诉过他。 理清水对虎娃介绍过蛮荒中各部族的情况,也包括偏远深山中的几支妖族,而且重点提到的就是羽民族。当初虎娃曾好奇地问道:“山神,他们为什么会长翅膀,难道也是一种天赋神通吗?” 理清水答道:“并不能说是天赋神通,只是一种祖先所遗留的天赋,就像鸟儿长着翅膀能飞翔,这是天生的本能而已。他生下来也不过是普通人,却长着翅膀。”山神对虎娃做了详细的解释,介绍了蛮荒中所有妖族可能的来历。 提到羽民族,虎娃以前虽未见过,但也不能说没打过交道。八年多以前,被路村人斩杀的那只白翎蛊雕,就与羽民族有关。 那只白翎蛊雕是羽民族的“守护神禽”,有点相当于盘瓠在路村的角色,但它的地位可比盘瓠高多了,受到全体羽民族人的敬奉与膜拜,住在最高处的巨巢上。当山神隐寂之后,羽民族人简直就把那只白翎蛊雕当成新的神灵了。 那只白翎蛊雕最早是在山野中自悟修炼而成妖,它能来到羽民族的村寨,也是得自山神的指引。十几年前,理清水发现一只妖禽飞入这一带蛮荒,担心它会伤到各部族人,同时也不想看见它胡乱闯祸被人斩杀,便指引它去了羽民族的驻地栖息修炼。 与如今的盘瓠一样,当时它的修为尚浅、灵智初开,理清水也没有办法指引它更多高深的秘法,只能让它暂且继续自悟修炼,并尽量叮嘱与告诫了一些事情。 但是后来山神隐寂,这只白翎蛊雕不仅失去了指引也失去了约束,懵懂中的妖禽虽和羽民族人安然相处,但它好像忘了山神让它不要袭击各部村落与族人的告诫,外出猎食偶尔飞过路村的时候突然扑下袭击,结果被路村人斩杀。 羽民族的族长大毛已有四境修为,当然清楚那白翎蛊雕不过是一只妖禽而已,但它能够栖息在族中接受供奉,大毛也乐得如此。羽民族人生活在树屋上,地面上的猛兽很难威胁到他们,但是幼弱者也会受到大型猛禽的袭击,有了这么一只妖禽守护,族人们也安全了许多。 白翎蛊雕一去不回之后,大毛还曾外出寻找了很长时间。 山神理清水之所以指引那只妖禽去羽民族,不仅是因为羽民族人长了翅膀也会飞,还有另一个原因,羽民族的祖先就是一只数百年前的白翎蛊雕。那是一位雌性禽妖,拥有八境修为,也就是修士们通常所说的化境。 ** 031、妖族(下) 化境圆满再迈出最后一步的话,便可求证传说中的成仙长生。但这位化为女子的白翎蛊雕最终并没有长生,她活了好几百年,先后与蛮荒中的很多男子结合,与其中多人留下了后代。八境修为与四境修为的区别,不仅是表面能变化人形,而是真正超脱了族类之别,拥有了可重塑形骸的莫大神通。 这只八境禽妖,与人族男子结合先后生了几十个孩子,皆背生双翅,就是后世羽民族人的样子。虎娃听到这里,又好奇地问道:“难道禽妖的后代,就会长着翅膀吗?” 理清水笑着说不是,又做了更多的解释。修炼有成的妖禽、妖兽,迈过四境也可以变化人身,与人类中的异性结合生活在一起,但他们通常不会有后代。要想留下后代,除非是与同类妖物结合,或者自身拥有八境修为。 一只四境犬妖和另一只四境犬妖,虽然都可以变成人的样子,但他们结合所留下的后代仍然是犬,而且是普通的犬。而一只八境白翎蛊雕,与一位人族男子结合,后代却可以是人,至于这样的后代人若能迈入初境修炼,还会有哪些特别的天赋,则是玄妙未知之事。 但对于八境妖禽、妖兽而言,还有另一种选择,这与他们突破八境之后对原身的修炼有关,他们可以将自己的某种天赋特征留给后代。那位白翎蛊雕可能认为能在天空飞翔是一种极大的自由与享受,不愿意看见自己的孩子只是不会飞的普通人,所以将一对羽翼在血脉中留了下来。 与那位古代女妖结合的男人,当然清一色皆是雄壮的汉子,其中有不少都是她在蛮荒各部族看中了抓回来暖巢的,但智力未必比一般人高,估计审美观点也够奇特的。 世间广漠的蛮荒中,曾出现过着各种各样的妖族,其来历大抵如此。但是八境妖类留给后代的天生特征,并不是随意的,比如白翎蛊雕可以让后代背生双翅,却不能让他们头上长出尖角来。而这一代蛮荒深处还有一支妖族叫做角荣族,族人都长着一对长而尖锐的犄角,他们是一位八境雄性牛妖和人族女子的后代。 能飞的人,相比不能飞的普通人当然占尽优势,如此说来,此种妖族岂不是早就称霸蛮荒了?然而万事万物并非想象的那么简单,羽民族人得到了一双翅膀,也有失去的东西。他们的身材受到了限制,腿部力量也不发达,因为这样的体形才利于飞行,否则羽翼只是无用的累赘。 背着宽大的羽翼飞行,自然就不适合经常在地面树丛中行走,最好的居住地便是巨木上的树屋,这也限制了他们的活动范围。更重要的是,形体的改变也会带来其他未知的变化,羽民族虽然也有灵智,但智力比一般人却偏低。而这些并不是主要问题,更重要的是他们无法与别人通婚繁衍后代。 八境禽妖留下的这种后代,也仍然是普通人,并非是具有神通法力的修士,只是身体和正常人有不一样的功能。但这样的人,无法与其他不同的人繁衍后代,而且由于他们过于怪异的样子,也很难彻底融入其他的正常人类部族,更别提通婚了。 就算是兄弟姐妹之间,假如不是拥有完全一样的特征,彼此之间的婚配也留不下后代。而这只白翎蛊雕的情况比较特殊,她赋予了几十位后代完全一样的特征。就是这几十位后人之间互相婚配、渐渐繁衍开来,形成了今天的羽民族。 这样的族群部落,必定生活在一种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它们虽被称为妖族,有着不同的天赋,却非真正的妖类,而是人类群族中的一种异类。 另一方面总体而言,各妖族中人迈入初境得以修炼,比**自感通灵要容易得多,因为他们毕竟也是有灵智的人;但其难度却明显要比普通人高、修炼的岁月也相对漫长。具体情况则因人而异,不同的妖族之间也有差别。比如羽民族如今的族长大毛已是一名四境修士,但他也是族人中唯一的一名修士。 很多妖族的出现,往往都是一个意外。比如数百年前那只白翎蛊雕,可能只是想给孩子们留下可以飞翔的翅膀,不料后代们却形成了羽民族。在历史传说中,曾出现过很多天生异相的人物,其中有不少可能就是八境妖类的后代,但这样的人形成一支妖族的可能性却非常小。 无数年来,蛮荒中可能出现过各种各样的妖族,它们经过一段时间的繁衍,也可能因为自身的原因又无声无息地消亡,甚至谁也不知道。其实羽民族的祖先在这一带蛮荒中生活时,理清水尚未出生呢,但这位山神后来暗中考察各部族,了解到很多人所不知的情况。 听到这里,虎娃又问道:“山神,假如有一条狗,它迈入初境得以修炼,最终又修至了传说中的化境,可以与人结合留下后代,那什么样的选择才是最好的?”正在远处玩水的盘瓠虽听不见虎娃与山神的交流,却莫名感觉有点什么事,望着白玉祭坛的方向竖起了耳朵,目光中有困惑与思索之意。 理清水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认为呢?” 虎娃想了想答道:“还是正常人的样子最好,这就是它修炼的结果,后代不论是头上长角还是背生双翅,看上去是多了某种天赋,却可能造成意外的、事先不知的变化,而且明显有无法融入众人、不能繁衍后代的后果。” 理清水说道:“我也认为是这样的,其实人身之形骸百脉,是天地间生机神气运转的完美之作,不仅最适合于灵智孕育、也最适合于修炼。而且这样的后人,也有可能拥有某种超越他人的天赋,与他们的祖先有关,但这种天赋并非刻意与特异,只是顺其自然的结果。 可惜你我并非妖类,很难体会它们的想法。假如你有翅膀会飞,而世间众人却不会,你当然希望自己的孩子同样会飞,这是一种取舍的心态,只有设身处地才能明白。” 理清水对虎娃介绍各类妖族的来历,有关羽民族的情况最多,还特意提及他们的各种事情。比如理清水曾问虎娃,假如和羽民族作战该怎么办?并且介绍了羽民族的作战方式与特点。虎娃答道:“我可以用石头蛋把他们打下来,但他们飞在天空射箭,假如离得太远的话,我就只能挨打了。” 理清水却笑道:“不是这样的,你还是能用石头蛋对付他们。他们虽然可以飞在天上射箭,但如果距离太远,也会超出弓箭的射程,就算箭能落下来,最终也没有什么准头和力道,你用御物之功便不难对付。 假如他们真正想战胜你,就必须进入到一定的范围内;只要你的本事够大,一样能用石头蛋把他们打下来。至于该打什么部位,我相信你到时候也能看出来的。羽翼是他们飞行的凭借,但在天上时也是全身最脆弱的地方,最好的攻击部位就是翅关节。” 假如若山能听见理清水和虎娃当时的这一段谈话,应该就能明白山神究竟是何用意,他分明是在教虎娃怎么对付羽民族的袭击。有鱼村和羽民族勾结谋划之事,只有有鱼村长老会的几位重要人物以及羽民族族长大毛知情。若山对此当然是一无所知,但理清水却很清楚。 理清水不想过早暴露太昊遗迹的存在、以及自己指点虎娃修炼的事情,但也不能不教虎娃学会自保,所以提前做了这么一番安排。这位山神已窥见推衍之道的一丝门径,他既知若山以及有鱼村双方的布置,那么也能料到今日这一战的结果。 有些事情迟早是要来的,虎娃已三境九转圆满,此事迟早也瞒不住,他这几年来都没有被族人察觉,已经让理清水颇感意外与幸运了。虎娃记着山神的叮嘱,不想让族人知晓自己在悄悄地修炼,所以刚开始熄灭那些火箭时,他是定坐在屋中悄然运转御物之功。 但是后来到了族人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便不得不冲出屋子跃上了祭坛。仅仅定坐在屋中是无法打落那些鸟人的,他要站在整个战场的最中央相对较高的位置,才能操控那些石头蛋尽量覆盖更大范围的天空。 理清水早就教过虎娃怎么对付那些羽民族人,所以虎娃挥起麻包洒出满天石头蛋并不令他意外。但令他感到意外甚至赞叹的是,虎娃并非一味依靠满天飞射的石头蛋打落羽民族人,而是先用水熄灭火箭,后来又用火吓阻飞逃者,这些可都不是理清水事先教他的。 在理清水看来,蛊辛能够率领路村和花海村留守众人最终获胜,但也会付出比较惨重的代价,而以虎娃之能足以自保。他如今枯坐在树得丘上动不得神通法力,也不能与外界联系让赤望丘察觉,借虎娃之手顺势而为,能做到的也只能是这些了。 可最终的结果却超出了理清水的预计,羽民族来敌全军覆没;而路村与花海村的伤亡却极小,假如不是混战中有些难以避免的意外状况,甚至可以不折损族人。 ** 032、其未兆易谋(上) 虎娃今天终于暴露了,他隔空操控石头蛋打下那么多鸟人,绝大多数族人从未见过这么神奇的手段,但蛊辛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已经活了三百多年的理清水,当然早就想到过各种状况,他曾告诉虎娃:“你不要对任何人说出在这片修炼宝地中发生的事情,但假如有一天有人发现你身怀神通法力、问你是怎么回事?你便去找族长若山,告诉他一番话,他自会明白该怎么做。” 理清水要虎娃转告若山的那番话,虎娃当然一直牢记在心,但他正在定坐涵养,若山也不在族中,他想转述也得等山爷回来后再说。蛊辛在等山爷那边传回的消息,树得丘上的理清水也同样在关注着路村以及中央谷地中所发生的一切,枯坐中难免又想到了很多。 虎娃今天本可以不像现在这么累的,他在点燃火海洒向空中的鸟人时,其实神气法力尚未耗尽。假如那个时候他跳下祭坛,捡起几个石头蛋跳上南边的寨墙,不再用御物之法,而是直接奋力朝天空砸出去,就像当初打倒那只犀渠兽一样,也可以再打下好几个鸟人。 当时他的筋骨之力并无耗损,且神通法力亦未用尽,只要保持清晰的感知用力扔出石头蛋便可。虽然那样砸出的石头蛋不会拐弯,但以虎娃那么准、那么有力的手法,羽民族人在天空又是那么大的目标,怎么可能打不中呢?就算一枚打不中,再来一枚也能补中啊! 而虎娃一直站在祭坛上闭目入定,操控一枚石头蛋直至神气耗尽,他本人的处境就有些危险了。假如后来从近处突然射出一箭,他甚至没有余力挡住或躲开,这让理清水多少感到有些后怕。不过最终的结果总算有惊无险、虎娃也安然无恙,这样也好,免得别人再追问什么。 理清水转念间想到了这么多,然后又暗自笑了,觉得自己太想当然了。他是以旁观者总览战场全局的角度、事后去分析这些的。而当时在战场中有且只有一个人在总览全局,就是祭坛上闭着眼睛的虎娃。 若虎娃真像理清水所设想的那样做,当然是事后看来最佳的选择。但虎娃当时想的只是不能让一个鸟人逃走,而非自己的神气法力是否耗尽。况且祭坛周围落下的羽民族人,已被潮水般冲出屋子的路村人淹没了,还有谁能伤得了他? 虎娃今天巧妙的运用了水与火,已经超出理清水的预计并令他惊叹不止了,怎可再要求更高?假如虎娃真像理清水想的那么做了,反倒不正常了,他还只是一个孩子。虎娃既无恙,理清水又将注意力集中到中央谷地里若山与盘瓠那边。 …… 路村人吃饭是在正午之前,今天村中少了很多人,分发食物也省了不少时间,所以大家吃完比平时更早。蛊辛发觉羽民族人来袭,就在正午左右,这番激战持续的时间并不长。紧接着蛊辛就派砂岩率二十名精锐战士,带着一批东西火速下山赶往中央谷地。 从花海村前往中央谷地的路,假如是天亮后出发,在路上小心各种险况,中午短暂休息吃顿饭,能在黄昏前到达,大约要走整整一个白天。而这几年花海村也在中央谷地中建造了定居点,经常有族人往返其间,走的人多了,路也就更容易通行了。 蛊辛给砂岩的命令,是不要有任何耽误地全速赶路。砂岩率领的是清一色精锐战士,他们也走惯了崎岖的山路,连续飞奔的脚程当然比平时赶路要快得多,在下午就会到达中央谷地。而这天的中央谷地很热闹,各部族的首脑人物齐聚,气氛却显得异常凝重。 …… 早在一个月前,有鱼村的族长鱼大壳就向在中央谷地中建立据点的各部族传了话,请他们族中的首脑人物今日来“吃鱼”。鱼大壳的话说得很讲究,这几年来各部族打的交道越来越多,彼此之间相处得也越来越好,就更应团结协作结成联盟。有鱼村这是为了答谢大家并共商要事。 至于商量的要事,与各个部族将来的命运都有关系,如果商量成功,则大家今后都能过得更好,甚至经常会有鱼吃,也能得到山外强大的巴国支持,此地将变得更加富庶繁华。但假如有谁不来的话,那么各部商量的好事恐怕就没有他们的份了。 这些话,有的是巴国使者授意鱼大壳说的,还有一些是鱼大壳自己想说的。鱼大壳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请各族首脑来吃鱼,一方面是经过了几年的准备,他自认为时机已经成熟,所操练的百人战阵足以对付路村和花海村的乌合之众;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是相室国的国君又派了一名使者来到此地。 相室国,只是如今巴原五国中以示彼此间区别的一个称呼,而五国皆自称巴国,相室国国君当然也自称巴国国君。由于交通往来和信息传递不便,在这样的年代做成一件事情可能时间比较漫长,但若无意外,只要决定了就会持续地做下去。 这几年中相室国派人给这一带的蛮荒部族提供了很多帮助,虽然得到好处的只是有鱼村,但在国君看来就是给各部族的,因为几年前曾来朝贡的那批“野人”声称代表了各部族。现在国君终于又专门派了一位使者,正式召集各部族议事,让其结为联盟成为相室国的臣属。 虽然这种臣属关系可能只有象征作用,但意义也非常重大。这一带蛮荒的部落,只有一条路可以出入巴原,他们若想与外界发生联系,也必须通过相室国。将他们整合为统一的部落联盟,相室国也可以得到深山中特有的物产,并征召各部能人勇士,等于打通了一条潜在的后援道路。 这位使者并非上次来过的悦耕大人。悦耕大人因为立了功并令国君大悦,同时他的氏族在相室国境内也颇有势力,如今已升任城主。那座城建在“高地”,因此也被称为“高城”,悦耕大人因此又得了一个新的氏号 “高城氏”,他的子孙也能以高为姓。 养尊处优的悦耕大人高城氏,上次奉命出使蛮荒便吃尽了路途艰难、山野险恶的苦头,当上城主之后更不会亲自再来了,所以相室国国君又从都城派了一位名叫西岭的使者。西岭大人率领一支十几人的扈从队伍,并应鱼大壳的要求带了几名高手随行,蛮荒路途虽有些艰险,但也没遇到太多的麻烦,还算顺利地到达了有鱼村。 西岭的任务不再是调查试探,而是要完成国君给他的使命,所以不可能在有鱼村住几天就走,而是要召集各部族首脑宣布国君的慰问和招抚命令。按照鱼大壳的说法,有鱼一族就是蛮荒中各部族的领袖,不仅拥有最强大的实力,且能号令其他各部,唯一有点麻烦的就是深山中有两个不开化的原始部族一直在捣乱。 深山野民,远离教化,不知山外有巴原、巴原有国、国中有君,行事无知野蛮也可以理解。但凭借有鱼一族绝对的实力,自可召集各部族协商劝说与震慑那些捣乱者,届时再由西岭大人出面安抚即可。西岭来此地之前,悦耕就是这么对他说的,所以在他看来,这本是一个比较轻松的任务。 西岭在有鱼村中见到了那支百人战阵,也觉得很满意,在这种蛮荒部族中能训练出这样一支精锐军阵,有鱼村确实有过人之处,绝不是化外野民那些乌合之众能够抵抗的。然后他就跟随鱼大壳,带着这支军阵去了中央谷地,召集各部族首脑“吃鱼”。 鱼大壳所说的捣乱者,就是路村与花海村,这两个部族勾结在一起专门阻挠有鱼村建立部族联盟的计划。说起来这两个村子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人口多点,有鱼村本能轻松对付。但是路村却拥有两位高手,若山与若水,他们凭借强大的修为境界经常欺负各部,对付起来可能还有点棘手。 所以鱼大壳请求西岭大人带高手来,并将这些高手编入有鱼村的战阵。西岭做事很认真,为了一举完成国君的愿望,尽可能请来了四名四境高手,这在巴国中也是不容小看的力量,另外十几名扈从也都是强大的战士。 有鱼村这天请客并不是在房子里,中央谷地也没有什么房屋能容纳那么多人。他们在一片平坦的空地上摆开木桌,桌旁放着兽皮垫子,用竹竿支起缝成整片的兽皮遮阳,搭起四面透风的大棚子,在蛮荒中这样的场面已经显得极为奢华了。 坐在兽皮棚中的包括有鱼村长老会的全体成员,还有各部族来的首脑。有鱼村的村民当然也来了不少,普通族人没资格坐在桌边,他们都在外面忙着做鱼呢。由于请的人多,准备的食物也很精细,所以这顿饭是在正午后才开始的。 ** 032、其未兆易谋(下) 各部族长前后到场,大家纷纷找座位坐下。他们各自也带了不少族人随行,但普通族人没资格进入棚中,便纷纷好奇地在远处围观,蛮荒中哪见过这种大场面。西岭大人当然坐在兽皮棚最中央的位置,他一直在注意观察走进来的人,他们形形色色奇形怪状。 这些人和鱼大壳打过招呼便自找座位,有很多人在大声地问:“大壳,鱼呢?” 鱼大壳则笑着解释道:“一会儿就好,今天管饱,等人到齐了就开始。” 并没有人和西岭打招呼,大家只是好奇地看了看他便自顾自坐下了,甚至连问都没人问。看西岭的打扮应该来自山外,可能是有鱼村招待的商贩吧。鱼大壳又低声向西岭解释道:“大人,深山野民未经教化,不懂礼数,请您不要介意。” 西岭笑着摇头道:“我怎会介意,否则国君何必派我来呢?……你特意对我提到的路村族长若山,究竟是哪一位啊?” 鱼大壳答道:“此人一向狂傲,各族长都到了,他却还未来。” 西岭微微皱了皱眉头,他也注意到一件事。各部族长虽然随意而坐,却把最靠近自己的三个位置给空了出来。鱼大壳就坐在他的左手边,然后依次是有鱼村的长老会诸位成员。有鱼村长老会共有七人,包括三名年纪最大的长者以及已突破初境得以修行者,此刻在座的有四位,另外三人是军阵指挥者,所以并未出现。 鱼大壳的对面、西岭的右手边,依次排开三个位置始终是空的,各部族长谁也没坐,显然是留给什么人的,而且大家都认为那三人理所应当要坐在最前面。 西岭大人猜对了,这三个位置是留给若山、若水、蛊辛的。各部族长用不着商量,他们毕竟是每个部族中的首脑人物,当然也懂不成文的规矩,最受尊敬的、最重要的人,应该在吃饭的时候坐在最早分发到食物的位置。水婆婆虽然不是族长,但昨日也来到了中央谷地中,有鱼村请人吃鱼哪能不请她呢! 西岭也在暗中观察各部族长,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中也能看出各部族目前处于什么状况,从他们的穿着打扮以及随身携带的饰物中,则可以大致判断部族的生活环境以及物产,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信息。细心的比较之下,有鱼一族确实是这片蛮荒中最富足、最繁盛、最开化的部族。 正在西岭这么想的时候,已入座的各部族长突然全部站起来了,纷纷向一位刚刚走来的人问好,还用乱七八糟的各种方式行礼表达敬意——原来是山爷终于到了。 山爷并不是一个爱摆架子的人,他不像其他各部族长就是来吃鱼的,早就清楚这顿饭意味着什么,也清楚有鱼村的军阵正在谷地边缘的树林里待命。他来得稍微迟了点,是因为若水不肯同行,怎么劝也不行。 若水说道:“这顿鱼有什么好吃的,你就那么馋吗?明知道他们不怀好意,你还得陪着笑脸去!反正今天就是要翻脸的,等他们摆开军阵过来,我们也亮出军阵不就行了?” 若山劝道:“事情不是这么办的,就算要打架,也得先吃饭。各部族长都在呢,听说还有相室国的使者来,鱼大壳必然要说出他的想法,而我有些话也要对国君使者以及各部族长说清楚。等到摆开军阵的时候,已无需交战则最好。” 若水:“你说的话总有道理,想去就去吧,反正我不去,难道还想我陪那些臭男人一起吃鱼吗?……你也别一个人去,带着伯壮,或者把盘瓠也带上。” 若山忍不住笑了:“有鱼村请的是各部族长,至于特意请你那是为了表示尊敬。伯壮待会儿还要指挥战阵呢,带一条狗去也不像话。……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有危险的,在那种场合谁也伤不了我。” 就因为在水婆婆这里耽误了一会儿,若山才到的比较晚,然后受到众人的欢迎。这场面让西岭吃了一惊,这些蛮荒族人并非不懂礼数,虽然他们的礼节很混乱,但都向若山表达了礼貌与尊敬,而自称蛮荒各部领袖的鱼大壳却没有这种待遇。 西岭本以为若山是一位桀骜不驯的彪形大汉,头发上抹着泥浆插着鸟毛,身上乱糟糟的裹着兽皮,脖子上挂着各种兽骨兽牙串,身上还画着乱七八糟的图案,结果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若山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干净整洁的葛布衣衫,手持一根骨杖,相貌很英俊举止也很谦和。 若山自然地走到了最前方鱼大壳对面的位置,一路和众族长打着招呼,接受大家的行礼与问候。西岭不由自主地就站起身来,鱼大壳也赶紧站了起来在一旁介绍道:“西岭大人,这位就是路村的族长山爷。……山爷,这位是巴国国君派来的使者西岭大人!” 若山闻言向西岭行了一礼道:“西岭大人好,我代表这一带蛮荒各部欢迎您的到来,路途艰险崎岖,您辛苦了!” 西岭又吃了一惊,没想到若山竟然懂得巴原上巴国的礼数,迄今为止除了有鱼村众长老特意学过,在场的蛮荒各部族长还没人会这样行礼呢。他下意识地还礼道:“山爷客气了,快请坐下!我是带着国君的使命而来,也是为了造福此地各部族。……请问您怎么会熟悉巴国的礼仪呢?” 鱼大壳在西岭面前一直称呼若山之名,但是当若山来到面前时,他还是忍不住叫了山爷。虽然今天已有大获全胜的绝对把握,但是见到山爷本人,鱼大壳还是莫名感到心虚。而若山走进棚中时,所有人也一律称呼他为山爷。所以连西岭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无意之间也这么叫了。 山爷答道:“君使大人不必惊讶。六十年前,我曾远离蛮荒,在巴原上游历了三年,也曾想建功立业,只惜乱世纷纷,最终一事无成!” 西岭惊讶得差点得说不出话来,六十年前!那么这位若山今年该多大岁数啊?可他看上去还这么年轻,要么是胡说,要么就是一位修为深厚、懂得驻颜秘法的高人!鱼大壳说他是一位境界高深的修士,看来是没错的。 刚才他们几人的谈话,众族长也都听见了。当听说西岭的身份是君使大人时,大家都纷纷看了过来,目光中带着惊讶与好奇。但若山自称六十年前去过巴原时,众族长的反应都很淡定,看来此言非虚,而这里的人早就知道。难怪大家都叫他山爷,也确实该叫一声爷! 西岭再仔细打量山爷时,发现此人虽形容年轻,但感觉给人的感觉绝不止三十多岁,有些东西是形容不出来的,那是属于岁月的沉淀、无形中所赋予的气质。如此看来,鱼大壳先前介绍的情况恐不尽属实,这位若山族长绝非什么化外野民,反而可能是这一带蛮荒中最有见识的长者。他受到各部族长的尊敬,就连有鱼村的两位长老刚才都向若山致意了,只有鱼大壳与另一位长老是例外。 众人又重新坐下,鱼大壳皱起眉头问道:“山爷,水婆婆和蛊辛怎么没和您一起来?” 若山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有鱼村今天邀请的是各部族长,若水说她不是族长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至于蛊辛,是因为族中有事,今天来不了。” 鱼大壳微微一惊,面现不悦之色道:“我一个月前就把话说清楚了,今天要商议与各族将来有关的大事,花海村的族长怎可以不到?” 其实鱼大壳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他已勾结羽民族族长大毛,今日去袭击路村与花海村。没想到那边还留下了蛊辛这样一位高手,大毛可能会碰到点麻烦。但转念一想,根据已掌握的情况,路村与花海村的精壮男子几乎都来到了中央谷地,就算还留了一个蛊辛,也不可能是会飞的羽民族的对手,便又放下心来。 而若山答道:“大壳,你不是请大家吃鱼吗?蛊辛没来也没关系,我可以给他带几条回去。如果你有什么事要说的话,对我说也是一样的,花海村与路村已经结盟,我也可以代表花海村。……时间不早了,大家也都饿了,快把鱼端上来吧。” 有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既然山爷开口了,就有好几位族长嚷道:“快点把鱼端上来吧,我们都闻到香味了!” 鱼大壳知道这些人的脾气,再不上鱼估计他们都快掀桌子了,在用鱼把大家的嘴堵上之前,恐怕谈不了什么正经事,他赶紧一招手,已经做好的鱼一盘盘端了上来。这是鱼海中特产的一种冷水鱼,刺很少而肉质鲜美,有鱼村人世代打鱼,也掌握了给鱼去腥的方法。 鱼是装在陶盘内煮好的,以山中产的花椒和野蒜调味,还配了菽豆苗与血皮菜的嫩叶为辅蔬,非常地好吃。这等精心烹制的美食,就算是有鱼村的村民也很难享受到,鱼大壳确实做足了一切准备,毕竟在座的是各部族长还有君使大人。 ** 033、宴席与刀锋(上) 食鱼用箸,俗称筷子,是两根细长的小木棍,拿在手中可以夹起切好的食物。而煮熟的鱼是不用切的,直接用筷子就可以把那细嫩的肉夹下来。西岭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些蛮荒野民究竟会不会用筷子?结果发现他们大部分都是会用的,有少数人很迟疑的看了看身边的人,虽然动作不是很熟练但也拿起了筷子。也有个别心急的家伙直接伸手了,结果手被烫了。 这宴席和巴原上的正式宴席也有不一样的地方,每个陶盘旁边还放了一把刀,以一种半透明的黑曜石磨制成的石刀,刀脊较厚、刀尖和刀锋很直很锋利。这种刀平时能当分割猎物的匕首,也可以绑在长杆上当成梭枪的枪尖。 宴席餐桌上放刀,在巴原各国中是一种很无礼的行为,不仅仅意味着准备食物的人没有将自己的事情做好。因为这要么是家人簇拥尊长进餐之处,要么是待客的场合,而刀是一种凶器,其仪非礼、其兆不祥,在正式的宴会上不能将锋利可伤人的刀摆上桌,食物端上来之前都要先切割好,席上之人用筷子和汤勺就可以了。 化外野民不懂这些讲究也就罢了,但细心的西岭又发,山爷的手边并没有刀,可能是他根本用不着吧,手中的筷子使得很熟练。而别的族长手边虽有刀,但也没人拿起来,因为吃鱼用不着,基本都是用筷子加手。 大家吃得很热闹也很专注,没过多久盘子里就只剩下了鱼骨头。鱼大壳一招手,自有族人给各位族长面前又换上一盘新的,然后大家接着埋头猛吃。 这种好东西,就算是各部族长也是很难吃到的,因为并不是每个部族都会打渔又能找到地方打渔,而且今天的鱼味道做得特别鲜美。蛮荒族人的食量和肠胃都是很惊人的,在饥馑的时期,他们有时甚至好几天都吃不到东西,而打到猎物饱餐一顿又能顶好几天。 各部族长的嘴都没闲着,当然就更没功夫说闲话了。西岭又注意到若山倒是提着筷子吃得不紧不慢,当别人三盘鱼都快吃完的时候,若山面前的第一盘鱼也只吃了一多半。 西岭笑着问道:“山爷,您身穿的葛布与大壳族长身上的衣料是一样的,看似是寻常,可是仔细观察却精致非凡,绝非寻常织工所能织就,巴原上也难得一见。我看在座的有些族长亦身着同样的布料,应是这一带的特产,请问出自何人之手?” 水婆婆亲手制成的水布,是这一带最精致的布料,也是最受各族欢迎的物产。鱼大壳身上的衣料就是水布,若山穿的也是水布衣裳,在座的好几位族长同样如此,被细心的西岭发现了。 它是水婆婆的以神通法力、在元神定境中织就,质地轻柔舒顺简直接近于丝绸,感觉却比丝绸更为清爽。如此布料不仅精致已极且相当名贵,至少巴原上的织工们是织不出来的。 以巴原之大、人口之多,当然也有不弱于水婆婆的高手。但别说水婆婆这等五境高手,就算普通的迈入初境得以修行者,不是各国的重要人物便是各氏族的重点培养对象,怎么可能去亲自纺布呢? 凡是能用普通人工解决的事情,在巴原五国之中,通常情况下都不会烦劳修士动用神通法力。当然巴原上也有些衣物是以神通法力炼制的,但那绝非一般人的穿着,比如赤望丘上那些高人的衣饰,或者各国国君的袍服,则是精美异常甚至水火不侵、能防刀枪。 但水布就是水布,它就是普通人的衣料,也是西岭所见过的最精美的葛布。想当初鱼大壳派鱼与游去找悦耕大人,所携带的礼物除了有鱼村传承的珍贵器物以及山中的物产,还有一批水布,是他们用很多盐从路村换来的。 悦耕大人没收这些东西,甚至都没有仔细看,而是建议鱼与游,以代表蛮荒各部朝贡者的身份,带着礼物去觐见国君。他们送的礼物当然也不会被国君放在眼中,但此事的意义重大,所以国君大悦。可是鱼与游等人走后,国君出于好奇翻看这些乱七八糟的礼物时,才发现这些葛布实在太精致了,国中的织工们根本就没这种手艺! 看来偏远的蛮荒中的原始部族也不可小看啊,竟有这等能工巧匠!国君既有此感慨,才会更愿意派人帮助蛮荒各部,同时更想建立部落联盟为其臣属。这种精美的葛布是有鱼村的人携带的礼物,有鱼村还自称是蛮荒各部的领袖,那么想都不用想,此物就是他们部族特有的物产了。 可是今天西岭却看见若山等人也身穿同样的布料,所以就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也算是没话找话吧,否则就这么干坐着看大家吃,气氛略有点尴尬。若山刚要答话,离得最近的另一位族长也听见了,扯着大嗓门嚷道:“君使大人,您是说水布吗?它是路村的水婆婆亲手织成,在这里很受欢迎啊,大家的水布都是从路村换来的!” 这位族长吃得最快,第三盘鱼已经空了,所以他才有功夫插嘴。西岭闻言微微一怔,原来此等精美的葛布并非有鱼村所产,反而是来自路村。而编织水布者,应该就是鱼大壳所说的另一位难对付的高人若水。今天大家给这位水婆婆留了座位,她本人却没有到场。 原来是一位境界高深的修士,竟在蛮荒中织布,难怪可织成此等布料了。就这么一个微小的细节,已令西岭对若山以及路村的感观大为改变,心中甚至隐约感觉,他支持有鱼村劝说与震慑各部族结盟的计划好像有点不对劲。 众族长都放开食量毫不客气,仿佛端多少盘来就能吃多少盘下去,有人甚至在想吃完这么好吃的一顿,明天或者后天都不用再吃东西了。鱼大壳看着这场面有点发晕啊,这些都是凌晨时分组织族人特意打的新鲜鱼,赶紧运到中央谷地中做好,本以为已经足够了,但看样子好像还是有点少啊,必须控制一下了。 当第三盘鱼吃空了之后,那些族长们一抹嘴,发现没有鱼再端上来,于是问道:“大壳,已经吃完了吗?”他们倒也知足,并没有催着再要。 鱼大壳笑着站起身道:“还有还有,正在做呢,诸位不要着急!……趁此功夫,我有些话要对大家讲。今天之所以请诸位族长来到这里吃鱼,主要是为了欢迎来到这里的贵客,巴国国君派来的使者西岭大人!” 若山率先起身再度对西岭大人表示问候与欢迎,其余各族长也跟随若山起身问好,算是都打过招呼了。蛮荒中的很多族人可能根本就没有听说过什么巴国,但在座的毕竟都是各部族长,近年来都在中央谷地建立了定居点,也常见到巴原来的商贩,倒是都了解情况,他们也对国君使者的到来非常好奇。 这里的鱼虽好吃,但是没有酒,西岭大人起身致意,就以竹筒杯中的山泉敬各位族长。众族长都觉得挺有意思,吃饭的时候怎么还有这种讲究,纷纷嘻嘻哈哈的学着样子把竹筒里的水都喝了,也恰好都吃鱼吃渴了。 然后西岭高声道:“我奉国君之命而来。如今巴原上纷争已延续多年,国君亦有平定巴原之志,将招抚各族部属。数年之前,悦耕大人奉国君之命,来到这里探看清水氏一族,获知清水氏一族已不在。 而后有使者代表此地各部族向国君朝贡,有鱼村族长鱼大壳告知悦耕大人,有鱼一族已继承清水氏之地,将率蛮荒各部结成联盟,重归巴国臣属之位。国君派我来协助完成定盟之事,并向各族表达敬意与谢意。” 各部族长纷纷惊讶道:“有这回事吗,我们怎么不知道?……山爷,这件事你清楚吗?” 鱼大壳赶紧说道:“就算诸位中有人先前不清楚,今天不就清楚了吗?之所以请大家来吃鱼,就是为了商议此事。恰好君使大人在场,今曰就可以商定了。” 若山问道:“大壳,你召集各部族长,商议结盟之事,究竟是怎样的打算呢?” 鱼大壳咳嗽一声道:“联合各部结成统一联盟,在中央谷地中筑城,受封于巴国。而后开凿扩建通往巴原的道路,迎接国君的赏赐、打通与山外的往来,这是对各部都是有利的。山爷,您说呢?” 若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扭头问道:“大家以为呢?” 不少人皆答道:“听上去倒是不错啊,但我们还是不太明白。……山爷,我们听您的!” 若山又问鱼大壳道:“你刚才说的话倒是不错,可是在这片谷地上筑城,可不是简单的功夫,需要调集各部族之力经营多年。请问这座城建成之后又属于谁、何人领巴国之封、筑城开路又由谁来指挥调配各部族之人力、物力?”( 033、宴席与刀锋(下) 在若山的逼问下,鱼大壳偷偷瞄了西岭一眼,尽量挺胸答道:“我有鱼一族人口最多,地处与山外往来要道、离这片谷地又最近,兼有鱼盐之利,是此地最繁盛强大的部族,理应担当此任。.各部族结为联盟之后,调集各部人力物力筑城开路,便等于是自家的事情了。” 鱼大壳的想法很美,凭借相室国的撑腰,想将原清水氏一族占据的中央谷地变成他的封地,并在这片封地上筑城自称城主。有鱼村当然不能独力建造城郭,便以部落联盟的名义,号令各部族来做这件事,他也能趁机控制各部族的资源和物产。 若山笑了:“大壳,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让国君这将片中央谷地赐予你为封地,并在这片封地上让各部族为你筑城,然后由你这个城主号令各部开凿山路。……你最近是不是总在白天做梦?” 立刻就有人嚷道:“大壳,这片中央谷地是大家的地方,成了你的封地,那我们怎么办?……还要大家帮你筑城开路、以后都听你的号令?” 鱼大壳赶紧解释道:“大家不要误会,我的目的只是为了得到巴国的支持与协助,平原外有太多我们没有却需要的东西。至于筑城,也是为了保护此地各部居民的安全,不能再遭遇当年清水氏一族的命运。届时大家皆是同盟之人,当然也都可以住在城中了,只是听从统一的分派调配而已。” 西岭也开口道:“有鱼村数年前曾派使者携礼物向国君朝贡,国君为答谢各部族之美意,特派农师与匠师来到这里,携带器具种子,并帮助族人学习耕作、掌握技艺,这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国君无意直接统辖此地,只是欲封赏部落联盟之主,今后此地有事,也知应与谁联络。” 又有人叫道:“哦?原来鱼大壳已经在巴国那里拿了那么多好处,现在居然连整片中央谷地都要占据,还让我们大家为他筑城开路!可是我们也没有得到好处啊,凭什么要听你的呢?”也有人喊道:“难怪大壳今天这么大方,请我们来吃鱼,原来是捞着好处了,还想继续捞,真不愧是打渔的,想把我们都当成鱼吗?” 西岭也瞄了鱼大壳一眼,面不改色的朗声说道:“诸位族长不要误会,国君的赏赐并不是只给有鱼村的,而是赐予蛮荒各部之民。有鱼村占据地利,首先得到了这一切,但我今曰代表国君而来,就是要让山中各部皆得其利。” 鱼大壳赶紧又插话了,他大声喊道:“诸位,有鱼一族确实得到了巴国的帮助,但国君欲封赏的是蛮荒各部族人,所以才有结为联盟的必要。当今曰定盟之后,有鱼村所享受的好处便属于整个联盟了,这也是君使大人的意思。” 若山看着西岭道:“君使大人,您是这个意思吗?” 西岭答道:“国君命我来协助各部族定盟,赐予氏号于部盟之主,并封以原清水氏之地,助其筑城开路。……山爷,难道您反对这件事吗?” 若山摇头道:“我当然不反对各部族结盟之事,筑城开路也是长远之举,对各部族都有利。但这片中央谷地是原清水氏的封地,如今已被各部族所占据,怎能为有鱼村族长鱼大壳一人所有,而令各部族为其臣属?” 有人立刻附和道:“山爷说的对呀,假如能够结盟,大家经常坐在一起吃鱼也挺好。但是要推选联盟首领,当然应该是山爷,国君要封城主的话,也应该封山爷!像大壳说的那样办,我们是不干的。” 若山又问西岭道:“国君之命,是要将原理清水的封地给鱼大壳,便命他为各部联盟之主吗?……假如是这样的话,与情理不符,此地各部族恐难听从。” 西岭赶紧摇头道:“并非如此!国君并没有指定谁,谁能成为部落联盟之主,谁就将受国君的封赏。这片封地,原属巴国理正理清水,国事自有礼法,封赏亦要有缘由,否则君威难立、国人不服。……鱼大壳,就说说你的理由吧!” 这位君使大人此刻的心情,简直想骂娘!他可不是笨蛋,在这样的年代中能受到国君的任命和重用,必然有某方面过人的才能,平庸之辈几乎是不会出人头地的。他能成为君使,当然比普通人有见识得多。 西岭已经看出来了,此地不是不能建立部落联盟,但是很显然,有威望能得到各部族支持的人是若山,而真正的“捣乱者”恰恰就是有鱼村的族长鱼大壳,因为鱼大壳有自己的野心。悦耕大人第一次来这里时也不知是怎么查探的情况,偏偏选择了支持鱼大壳? 悦耕大人通过有鱼村,那国君那里得了好处,已立功受封为城主。而有鱼村通过悦耕大人,这几年在相室国又得了不少帮助,这更加助长了鱼大壳的野心。却将最棘手的难题,都留给了西岭这位君使。 西岭清楚有鱼村在谷地边准备了一支百人军阵,应该就是用来镇压反对者的,此刻就算想劝说鱼大壳,恐怕也不太可能了。他了解人的野心,鱼大壳借助相室国的帮助,已经准备了好几年,又艹练了强大的军阵,绝不会甘心放弃的。 假如待会儿翻了脸,鱼大壳的选择应该是攻伐路村、震慑各部。只要在这里打败了路村,顺势占据中央谷地、封锁周边道路,各部族恐怕就不得不听命了。 如此一来,西岭表面上好像也完成了使命,但这真是国君想要的结果吗?他是为了促成各部结盟而来,而不是来挑起蛮荒内乱的,这样可能会引起除了有鱼村之外的各部族仇视,却仅仅只为了实现鱼大壳的个人野心。所以在这种形势下,西岭要尽量避免冲突,只能站在君使的角度去谈国中的礼法。 鱼大壳显然是早有准备,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数年前巴国的使者悦耕大人,就是我有鱼村接待的,觐见国君的队伍,也是我有鱼村派出的。自从清水氏一族覆灭之后,各部之间无人主事,山中生存格外艰难,也是我有鱼村重新打通商道、率先垦植谷地、开凿盐井。 这些就不说了,君使大人要谈礼法,那么我就谈礼法。清水氏一族原是蛮荒各部领袖,这中央谷地也是其祖先理清水大人的受封之地。而我们有鱼村的祖先当年便是跟随理清水大人来到这此地,有鱼村是清水氏一族的部属。清水氏不存,但有鱼一族仍在,继承其封地亦是理所当然。” 西岭问若山道:“山爷,您怎么看呢,大壳族长这番话是否是实情?” 若山答道:“君使大人,请您移步,我想给您看另一件事情。”说完话他率先起身走出了棚子,西岭也跟了出去。 西岭一动,站在棚外边缘的几个人也随即跟了过去,他们是西岭的贴身护卫,要保护君使大人以防出任何意外。若山走出棚子的时候,顺手在另一位族长的桌上抄起了一把刀,也搞不清他想干什么?护卫们挡在西岭大人身前,不让他太靠近若山。 若山来到空地上,左手持骨杖向远处一挑,在周围看热闹的各部族人皆发出一声惊呼。只见一块足有五尺方圆的巨石竟凌空飞了过来,稳稳地飞过众人的头顶,轻飘飘落在了若山的脚前。这么大的石头,最强壮的汉子也搬不动啊!山爷居然用骨杖虚挑,它便凌空飞到了身前,落地时一丝尘土都没有溅起。 若山突然施法,西岭身边的护卫包括棚中的鱼大壳等人都很紧张,又见他并无攻击谁的意思,这才松了一口气。有一名护卫在西岭耳边低声道:“此非御物之功,而是御器之妙,他手中的骨杖是一件法器,此人至少有四境修为。” 西岭这次带了四名四境高手随行,有三人此刻都已经加入有鱼村的军阵中,还有一人留在身边贴身护卫,正是此人在说话。西岭本人并非修士,但他也是有见识的,知道这是神通手段。可是巨石这么飞过来,施法者究竟是何种境界他却难以分辨,只有真正的修士才能感应清楚。 巨石落地,若山随即上前挥起手中的刀斩落。那把刀是黑曜石所磨制,很锋利也很坚硬,拿来切肉、杀人都毫无问题,但是用力砍在这么大一块石头上,肯定会被崩断的。可出乎众人的预料,只听咔嚓一声,五尺方圆的巨石被一剖两半,断面非常整齐,就像被一把巨刃裁开。 众人发出轰然喝彩声,若山转身道:“君使大人,您可认识这是什么功夫?” 又是那名护卫耳语了几句,目瞪口呆的西岭回过神来道:“开山劲、武丁功!您竟能以石刀施展,内劲穿透外物。这是当年巴国国君训练亲卫所教习的神功,您怎么会呢?而且练到了这等境界!” 其实不用那名护卫提醒,西岭大人也能认出这是什么功夫。他这次带来的随从中,除了特意邀请的四名修士,还有六位修成开山劲的战士,其中有三人练到了武丁功的境界。他们都是相室国君的亲卫,但功力皆远没有若山这般惊人!( 034、兵者不祥之器(上) 石刀只有不到一尺长,却能整齐的切开五尺巨石,不仅是因为石头顺着刃口裂开,更重要的是有一股劲力沿刀刃透石而过。那只是普通的石刀并非法器,若山也并未施展其他的神通手段,这就是开山劲中的武丁功! 据西岭所知,若山至少是一名四境修士,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修士还去下苦功修炼开山劲的。一位练成了开山劲的战士,当然很强大也很受重视,但其地位却远不能与那些真正的修士相比。 这倒是其次,说不定蛮荒部族中有就修士自己愿意修炼开山劲,还有若水那等修士亲手编织葛布呢,但开山劲在民间并不流传。想修炼这门功夫,必须是健康强壮的男子,才能受得了那样日复一日艰苦磨砺,不仅脱离了劳作且需要比平时多得多的供养,普通人谁能练得起? 普通人家或村庄,不可能专门供养壮劳力天天去干这种事,就算能练得起,也未必能练得成,上百人里能练成一两个就不错了,还要吃那么多的苦头,谁又愿意呢?所以开山劲只能是国家培养精锐武士的秘传功夫,在大规模征召的的军队中挑选壮士进行训练。 数百年前,第一代国君进入巴原建立巴国的时候,所招募的勇士中有三百人练成了开山劲。他们为国君架桥开路、征战四方,被后人称为三百武丁。 武丁最早其实是一种称号,意思是最强壮有力的勇士,后来有些人就用它做了自己的名字,开山劲的最高境界也被人称为武丁功。这三百武丁,有人在战场上捐躯,也有少数人后来返回了各自的部族,剩下大部分一直都是国君的亲卫、终老于国都中。 民间很难修炼开山劲也无其秘法传承,它一直都是国家所掌握的培养精锐武士的方法,当巴原分裂为五国之后。情况仍是如此。可是若山这位蛮荒部族的族长,修为不仅至少突破了四境,且将武丁功练到了如此境地,当然令西岭惊讶异常。 若山闻言大声答道:“我是路村族长、族人以路为姓,此姓得自我的祖先路武丁。他是巴国开国国君刚刚进入巴原时的座前武士,亦是逢山开路之英雄。路村族人世代修炼的开山劲,便是这位祖先所传。 有鱼村的祖先。当年只是为巴国理正挑担的仆从,清水氏的封地与他们何干?鱼大壳所谓的继承,难道是想让国君纵仆窃其主吗?清水氏已灭,山中各部族皆居其故地,若真要追论国中礼法,开国之君座前英雄。难道还比不上一位后世大臣的挑担仆从吗?就算国君要在此地新封氏号,也轮不到鱼大壳吧?” 巴原上的国度,最早就是在各部落联盟的基础上建立的。所谓联,就是各部融合,修建城郭、开凿道路、对外征战,像是被一根绳子系在一起;所谓盟,就是绳子上打的结。大家共同遵守的约定。 这种约定后来又发展成了礼法,行国事就要讲究这些,凡事都要论个源头和道理。蛮荒各部族长可能不太懂这些,但若山却比鱼大壳明白得多,这番话说得无懈可击,就连西岭也不得不点头。 若山又接着说道:“西岭大人也不必为难,我并不是求国君要做什么。只是今日你为定盟之事而来,有利于山中各部。我也想尽量帮助君使大人完成使命。此事由各部族协商而定,您只需顺势而为,为国君做个见证。” 西岭大人只得点头道:“多谢山爷提醒,那我便顺势而为,代表国君为各部族见证,并将今日之事禀报国君。”他其实何尝不想这样,可是又不好直接提醒若山。鱼大壳已经准备了军阵恐怕就要动手,而这支军阵就是有鱼村在巴国的帮助下操练的。 西岭料得不错,鱼大壳此时已站起来悄悄来到棚外,身边有一人举起一根绑着兽尾的长竹竿朝远处晃了一下。谷地边缘传来整齐的号令与脚步声。一支百人军阵走了出来,他们全副武装就在棚外的空地旁站定,无形的肃杀之气漫延开来。 这些渔村战士一看就经过长期严格操演,皆是清一色的青壮男子,分成三队阵列。前排战士身着坚韧的皮甲护住胸腹及大腿等要害,左手持可以支地的长木盾,右手拿着锋锐的硬木长杆梭枪,枪尖竟然是青铜铸成,共有三十三支。 第二排则是弓箭手,腰佩长刀手持硬弓,箭筒中皆是清一色的羽箭,也是三十三人。在他们的后面,还有一排战士同样手持硬弓,每人身边都插着好几支石尖梭枪,行动时可将索枪夹在腋下跟随战阵一起前进,在接近敌人时能投出梭枪攻敌。 这种经过专门操练的军阵,远非各部族的狩猎队伍所能敌,乌合之众一旦被他们冲开,往往便四散逃溃,人数再多也没用。在军阵之前,有三位有鱼村的长老率领,此刻还多了巴原来的三位四境高手。 假如若山提前没有准备,就凭他和水婆婆两个人冲入这种军阵,假如被高手纠缠住又被军阵合围,恐怕也很难全身而退。西岭大人变色道:“大壳族长,你这是何必呢?今日商谈的是蛮荒结盟之事,没必要摆开军阵引发冲突,我看大家还是坐下来好好谈吧!” 这支杀气腾腾有军阵一现,围观的各部族人便四散而开,棚外立刻就空出了一大片地方,棚中的各部族长全部变了脸色。 鱼大壳狂笑道:“君使大人,我这么做就是为了各部族今日能顺利结盟。这几年来得国君之助,有鱼村已训练一支军阵足以保护这一带的安定。有人破坏结盟大计、行不利之事,我绝不客气!君使大人就放心好了,您今日一定会能成国君使命。” 鱼大壳早就料到,若山今天一定会站出来破坏他的计划,他也没打算放过路村与花海村,此刻终于到了该翻脸的时候。此时路村与花海村留守的全部族人,应该已尽灭于羽民族之手。而得手后的羽民族大军,正在族长大毛率领下沿山路飞往中央谷地,他这边也该动手了。 鱼大壳今天要当着君使大人与各部族长的面,镇压路村与花海村,只要这个最大的障碍不在了,他理所当然将成为此片蛮荒之主,没有人再能、也没有人再敢反对什么。 鱼大壳训练的军阵,有绝对把握可击败若山带到中央谷地的这些人,他为何还要安排羽民族去袭击路村与花海村、行灭族之事呢?因为他的目的不是打败对方,而是彻底消灭对手永绝后患。 鱼大壳最怕的就是溃散的路村与花海村族人逃回去,只要逃出谷地进入山路便不好追了。假如他们逃回村寨,将山路一封据险固守,鱼大壳虽有军阵也很难攻伐。假如是那样的话,他就算占据了中央谷地自称部盟首领,各部族也不会乖乖听话。 但今天路村和花海村人如果逃回去,不仅村寨被毁、部族已灭,且在山中恰好将迎上的羽民大军飞在空中的射杀,一个都跑不掉!想当初清水氏一夜灭族,虽至今不知是何人所为,但也给了鱼大壳启发,他也要这么对付路村与花海村。 可他这个计划太过狠毒,所以除了另外两位心腹长老外,其余族人也皆不知情。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保密,另一方面有鱼村人虽支持他成为部盟之主,但绝大多数族人也不会同意无端行此灭族之事。 事情到了这个时候,鱼大壳绝不能让西岭大人被若山的花言巧语说动了心,必须要将巴国使者和有鱼村绑在同一条船上,立即摆开了军阵。 但若山却丝毫没有惊慌的样子,他并没有逃开仍站在原地,神情竟然在冷笑。这时就听见一声震吼,远处的很多围观者甚至头晕腿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那训练有素的军阵正面承受这震吼冲击,虽没有人倒下,但很多人猝不及防间也晃了几晃,以手中的枪盾拄地。 各部族长在棚中都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目瞪口呆的望着谷地的另一个方向,那边同样也走来了三队军阵。两翼约各有百人,身着轻便的简易皮甲,手持武器队列整齐。最引人注目中军战阵由五十余人组成,也分成三行排列,战士们穿的皮甲是特制的,坚韧轻便带有光泽、包裹住全身要害,大家竟认不出那是什么材质。 这些甲衣是犀渠兽的皮制成,犀渠兽皮有好几寸厚,水婆婆将它们从中间剖开成三层,并以法力炼化使之既轻柔又坚韧、寻常刀枪难破,几年间制成了五十多套甲衣,给那些练成了开山劲的精锐战士准备。 这队精锐中军,前排十七名战士也是左手持盾牌右手拿梭枪,他们的梭枪是由整根兽骨磨制而成,又经过了法力的炼化变得坚韧锋锐。后面的战士腰佩长刀,各持梭枪、弓箭,保持着整齐的队列。他们往那里一站,无形的威压之气便弥漫而开,将对面百人军阵的气势完全给压下去了。 战阵的正前方,站着一位手持枪盾的彪形大汉,正是路村的狩猎队伍首领伯壮。伯壮身边有一条花尾巴小狗,似人一般以两条后腿直立,样子非常搞笑。但此刻谁也笑不出来,因为方才那声震吼就是这条狗发出的,余音尚在谷地中回荡未绝。( 034、兵者不祥之器(下) 侧翼的两支百人战阵,虽不及中军战阵那般气势逼人,但也肃杀整齐、威风凛凛。.相比之下,有鱼村那边摆开的军阵就不够看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有鱼村出动一支百人战阵,就已经出乎众人的预料,他们根本就没见过这种场面。 等路村和花海村的战阵一出来,众人的反应就不仅仅是惊讶或震憾了,简直都傻掉了,让他们放开胆子去想,做梦也想不到这种场面啊!盘瓠发出那一声震吼,很多人一屁股坐倒在地,都忘了再站起来。 鱼大壳刚才还在得意的笑,此刻脸上的表情也很精彩,说不清是震憾、恼怒还是惊恐?他本人好歹也是一名三境修士,等反应过来立刻大声喊道:“西岭大人,您看!我早就说过路村和花海村心怀阴谋,企图破坏国君的定盟大计,这就是证据!” 鱼大壳也被吓到了,但他并没有绝望,自以为底气依旧很足。路村和花海村能拉出三百精壮男子,并不令他意外,真正意外的是这些人竟然全副武装也摆开了军阵。但这也不要紧,他们可能只是做个样子而已,并没有真正强大的战斗力,山爷只是想了这么个法子来吓唬人。 有鱼村的军阵可不一样,那是真正的完全脱离劳作,在相室国派来的兵师指点下足足艹演了三年时间,已还配备了统一的精良武器,在蛮荒各部族中当然所向无敌。鱼大壳原先最担心的只是若山和若水这两名高手,所以才会请求西岭大人尽量多带几位高手来。 鱼大壳说话的时候,已经离开了兽皮棚,站到了己方军阵的一侧。西岭身边的护卫们见势不妙,也想护着君使大人退避到鱼大壳那边。但西岭却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方才与他耳语的那名贴身护卫、也是留在君使大人身边唯一的一名四境修士,同样也站着没动。 西岭没有忘了自己的身份,他的动作就代表了立场,假如此刻也躲到鱼大壳那边,那就意味着支持有鱼村和路村开战了,所以他不能动。西岭的位置离若山不远,就在双方军阵对峙间的空地一侧,假如他们真打起来了,他也恰好能站在旁边观战。 西岭朝若山说道:“山爷,您这是什么意思?若对定盟之事有什么不同的想法,完全可以好好商谈,大家又何必刀兵相向呢?我来到此地,绝不想看见山中各部结盟未成,反而自起战乱!” 西岭说话的同时也暗暗心惊,他可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若山这边摆开的军阵绝非乌合之众,看气势和装备,那支五十多人的中军战阵,就算在巴原各国中也是精锐;而两边的百人战阵虽然没有那么声势迫人,但显然也不是临时拉凑的,也应该经过了专门的艹演训练。 这位山爷是六十年前就闯荡过巴原,看来也学过兵师之法,真要是打起来,有鱼村这支百人战阵恐怕不是对手,最终的结果会伤亡惨重。西岭已知若山是一名高手,他还注意到路村的战阵后方还有一名女子,身形窈窕长发及腰,背着而立神情冷峻,应该就是另一名高手若水了。 若山笑着答道:“君使大人看得清楚,我等正在商谈定盟之事,鱼大壳却突然摆开军阵刀兵相向。我才不得不如此,破坏定盟大计之人,是他不是我!” 西岭又问道:“山爷,您怎么可能训练出这样一支军阵?” 若山反问道:“君使大人,请问您此前来过这里吗,是否了解此地各部族的情况?” 西岭答道:“惭愧,看来我对此地各部族的实情所知甚少。” 若山:“当年清水氏一族突然覆亡,却不知是何人所为,山中各部族人人自危,也一度生存艰难,早有建立部族联盟的必要。但鱼大壳素怀野心,不仅想取清水氏而代之,还想占据中央谷地驱使奴役各部族,几番阴谋皆未得逞,于是又想到了借助巴国之力,派人蒙蔽国君获得帮助。 我也察觉了动静,所以训练一支军阵以防万一,如果今天有鱼村好好与各部族商量,不擅动刀兵,我也不会刀兵相向。我的目的不是为了征伐各部,仍然是想好好商谈,但若有谁想还捣乱的话,就请君使大人当场下令,我一定不会对他客气的!” 见西岭一直站着没过来,鱼大壳着急了,大声喊道:“君使大人,我们用不着怕他,也不必再和他啰嗦!军阵已摆开,想收手也不可能了,别看他们人多,但不过是乌合之众,凭我有鱼村的军阵以及大人您带来的高手,正可将这些不服王化的挑事者一举镇压,完成国君之愿与大人您的使命!” 这时若山举起骨杖发了个信号,路村那边的战士齐声发出一声大喝,同时抬起左脚重重地跺地。中央谷地中仿佛响起了一声晴天炸雷,震得大家耳膜嗡嗡作响,就连整片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颤抖。西岭猝不及防间晃了晃,被护卫伸手及时扶了一把才站稳。 然后只听若山不紧不慢的说道:“方才我已告诉君使大人,路村世代传承开山劲,为了应对蛮荒中的各种状况,这几年我也训练族人下苦功修炼。这中军战阵的五十余名战士,皆已练成了开山劲。” 众人耳中还有余音回旋,而山爷说话的声音好像也不大,却能让每个人都清晰的听见。刚刚站稳的西岭闻言腿又一软,差点又坐下了。这番话的含义,以前从未听说过开山劲的鱼大壳可能还不太懂,但西岭却是完全明白的。他很庆幸自己刚才站住了未动,否则今天能不能回得去都两说了! 若山这边共有二百五十多名战士,全副武装且经过了正规的艹练,其中五十多名精锐的中军居然全部练成了开山劲。别说是在蛮荒中,就算在巴原五国,那些并非处于交战边境的城郭,平常的守备力量也没这么强大啊! 仅仅这支精锐的中军,就足以击溃有鱼村的百人战阵了,那两翼的军阵再跟随而上,有鱼村那边是一个都跑不掉,还谈什么镇压对方? 西岭确实带来了一批高手,共有四名四境修士,还有六名练成开山劲的战士,但若山和那边也有高手啊,西岭这点手下能护送他逃出中央谷地就不错了。可是穿越蛮荒中路途艰险漫长,他就算逃出去又能逃多远,国君的使命又该怎么交待? 幸亏事情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西岭也知顺势而为。他随即招手下令,原本站在有鱼村战阵中的三名四境修士,迅速离开了军阵回到西岭大人身边护卫。鱼大壳傻眼了,在那里喊道:“君使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想镇压捣乱者、定下各部结盟大事吗?” 西岭面无表情的答道:“鱼大壳,各部族长不是正在商量吗?我带人来只是做个见证,并召集各部相商,而不是挑起冲突纷争的。你就别捣乱了,赶紧过来一起说话吧。” 然后他又转身对若山笑道:“山爷,现在大家可以好好商谈了。依您与各部族长的意思,是否愿意结成部落联盟,又应该怎样结盟呢。” 西岭甚至有点佩服自己还能笑得出来,而部族长皆已走出了兽皮棚,不约而同纷纷站在了若山身边。他们也看清了今天的形势,原来鱼大壳是想玩硬的,结果山爷早有准备,手段比鱼大壳还硬。但山爷并没有打算在中央谷地中杀得血流成河,假如那样不仅对有鱼村是覆灭之祸,对于即将建立的部族联盟而言也是不小的损失。 各部族长就站在这里,按若山的想法商谈结盟之事。等大家都商量定了,那就要按盟约来办,若是有人不遵守盟约,那么若山就不会再客气。 在谷地最中央,将划出一片共有之地,包括了原清水氏城寨的废墟原址,留待将来建造城郭,还将在城郭中专门开辟商肆,是各部族交换各种物品之处,也供外来商贩驻足。至于城主,当然是山爷,谁都没有异议,大家甚至连国君给山爷的氏号都商量好了——既然他的名字叫若山,那就封为“若山氏”吧。 若山本人却反对道:“此处原为清水氏故地,我若为城主在此筑城,那么此城就叫山水城吧,受氏号也应称山水氏。”反正这些都是山爷自己说了算,随即就定了下来。 “山水氏”这个氏号,将来也是属于此地所有部族的,因为他们已经结为了部落联盟,虽有不同的姓,却可共有一氏。至于结盟的方式已有成例,就参考路村与花海村的结盟。山水城的管理,也可以参照有鱼村,由各部族长组成长老会,当长老会争议不决时由城主若山大人定夺。 既然各部族已结为联盟,将来可合称“山水氏一族”,那么这片中央谷地包括盐井也等于是部落联盟共有了。至于剩下的其余事情,就由若山召集山水城长老会慢慢商量决定。西岭大人至此已能顺利完成使命,只需将今曰的结果回去禀报国君。然后山水城派使者象征姓的向国君朝贡,再带回国君的封赏之命就可以了。 这些事情,山爷心中早有计较,逐条提议,各部族长纷纷点头赞同。所谓的山水城现在还没影子呢,但这没关系,把事情先定下来,然后什么都好说。( 035、山水踹大壳(上) 西岭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他原本以为此行的使命会很轻松,只需协助鱼大壳震慑几个捣乱的深山野民便能搞定,不料情况却完全相反,差点连自己都给搭进去了。还好他擅察情由知顺势而为,并没有像悦耕大人那样中了鱼大壳的套。 见众人商量已毕,西岭大人在护卫环绕中又恢复了君使的威严,转身道:“鱼大壳,现在只差你代表有鱼村点头了。只要你无异议,我便宣布决定,然后将此地定盟的结果回报国君,这里的事情就交给若山大人去办。……你若不肯点头,我建议有鱼村可另换一位族长来点头,总之就像你自己方才所说,不要破坏有利于此地全体部族的大事!” 他的称呼转换得倒很自然,山爷此刻已经变成了“若山大人”。 方才众人商议的时候,鱼大壳也一步一步蹭了过来,就站在人群外围听着,却始终一言不发,脸色也越来越阴沉,紧咬牙关连腮帮子都在轻轻抽搐。此刻君使大人发话,他身边的两位有鱼村长老也在低声劝说——事已至此就只能点头了,幸亏山爷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虽然鱼大壳没有实现他的野心,有鱼一族也没有称霸蛮荒,但这已经是个很好的结果了,若山算是手下留情。至于各部结盟之后,若山会不会设法报复有鱼村,那只能是后来的事情,鱼大壳就算挨了收拾恐怕也是活该,至少绝大部分普通族人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鱼大壳的神情看上去竟有些狰狞,额头上有青筋跳动,回头望了一眼有鱼村军阵,突然开口道:“君使大人,各位族长,你们不必着急宣布决定。如今定盟,只是因为路村与花海村的威逼,若路村与花海村出了什么变故,恐怕今ri商量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我们不妨再等等,等到明天再说。” 这时有一人冷冷问道:“大壳,你这是什么意思?今ri明明是你召集各部族长吃鱼,君使大人也是随你而来。你本人宣布要商定结盟之事,自己说的话难道还想当场反悔?方才盟约已定,除了有鱼村之外各部族已结盟,与你点不点头没有关系。 你若不愿,花海村便不在部盟之中,所有族人皆退出山水城之地。方才君使大人说得不错,花海村若想加入部盟,可换一位族长来点头。君使大人、若山城主,如今部盟已立,我能不能请求部盟做出第一个决定?” 众人回头一看,水婆婆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人群外。方才她一直站在战阵后面,可是听见若山提议将此地yu建之城命名为“山水城”的时候,她的神情就变得有些古怪,也悄然走过来听大家的商议,此刻突然开口说话。 众人纷纷道:“水婆婆,您请说!” 水婆婆伸手一指人丛对面的鱼大壳道:“今ri之事大家都看得清楚,各部族长议事之时,鱼大壳突然下令摆开军阵。若不是路村与花海村早有准备,恐难逃大劫、族人已被刀兵加身。鱼大壳利齿獠牙已露、杀心与凶行皆现,岂能饶过? 今后大家共属同一氏族,有鱼村此举也等于向各部族行凶,鱼大壳等主事谋划之人必当严惩。我可以不追究有鱼村的普通族人,该怎么处置那是诸位商量的事情,但绝不能放过鱼大壳,定盟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当场宰了他!” 若水真是不留情面,当场就要宰了鱼大壳。众人都看向了西岭和若山,有不少族长甚至在暗暗点头。西岭赶紧说道:“破坏结盟大事、有意挑起争杀、主动向其他各部行凶者,当然应该严惩。但今天不必着急,各部正式结盟之后,可由城主召集长老会商量……” 若水打断他的话道:“各部已经结盟,此刻就是在商议部盟大事,事实清清楚楚,就应当场决断,难道还要将这祸害留着不成?君使大人这就下令吧,你不想做恶人也没关系,我便亲自动手!” 言下之意让西岭下令只是给他这个君使面子,同时也是让他来做这个恶人,但无论如何,若水都要当场动手了。 鱼大壳的冷汗不停地流了下来,他一直在悄悄的后退,突然喊了一句:“若山、若水,你们不要得意的太早,此刻路村与花海村恐怕已无存!……你们把族中精壮都带到了这里,就没想过村寨能不能保得住吗?” 鱼大壳的脑袋已经不太清醒了,恐怕没有人能体会他此刻的心情,因为他已没有任何退路,与若山等人之间必然是你死我活的结果。西岭大人可以有别的选择,他鱼大壳却没有,算算时间,羽民族人应该已经灭掉了路村和花海村,正向hngyang谷地飞来。 今天在hngyang谷地中,必然会有一番血战!鱼大壳直到此时还不太清楚对方军阵真正的实力,总以为有鱼村的军阵仍足以一战。他刚才在等待一个时机,就是那批羽民族人突然自谷地边缘飞出来,从路村军阵背后凌空射下箭羽,有鱼村的军阵便趁势合击,仍是稳胜局面。 从此之后,路村与花海村便不复存在了,刚才众人商量的一切当然也就不能再算了。他要让君使大人亲眼看见这些,最终仍然不得不按照他的计划决定!鱼大壳不可能承认自己的失败,也绝不会甘心放弃。 也许鱼大壳不该说出这些话,因为羽民族尚未赶到。但形势发生的逆转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简直快崩溃了,水婆婆已经要动手杀他。他挣扎着这么说出来,或许是想动摇对方的军心,又仿佛是溺水的人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在告诉自己并没有失败。 山爷闻言冷笑道:“鱼大壳,你有鱼村的军阵尽数在此,就算能派出小股族人穿越深山偷袭路村和花海村,难道以为我们就没有防备吗?” 鱼大壳手中紧握着一把刀,非常精美的二尺弧形骨刀,那是有鱼村世代传承的法器,据说是当年的巴国理正赐予有鱼村祖先的。他露出狰狞的笑容道:“防备?你们可以监控山中的道路,也可以监视有鱼村的族人。但是你们忘了,深山之中还有一支妖族是会飞的,而此刻路村与花海村已被其所灭!” 此话一出口,不仅若山的脸色变了,在场的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包括各部族长,包括在远处围观的蛮荒各部族人,包括西岭大人及其身边的护卫,甚至也包括绝大多数有鱼村人! 有鱼村的两位长老鱼叶子和鱼子肥失声叫道:“大壳,难道真有此事?”两人的脑门上瞬间就冒汗了,甚至连后背的衣服都汗透了,声音显得颤抖嘶哑。 有鱼村长老会的意见,其实也不是完全统一。众人支持鱼大壳的各部结盟、打通与巴原联系之举,因为有鱼村这些年确实得到了相室国的支持,村民们也享受了不少好处。可是有几位长老,比如鱼叶子和鱼子肥,对鱼大壳演军阵、胁迫路村和花海村的想法并不赞同。因为这样的做的结果,恐怕仅是强占hngyang谷地,且会引发各部族之间大规模的冲突战斗。 但鱼大壳声称演军阵只是为了震慑对手,有鱼一族已得到了相室国的支持,有十足把握能取清水氏而代之,成为有鱼氏。他得到了长老会另外几名成员的支持,所以事情还是这么决定了。 鱼子肥和鱼叶子却不清楚,鱼大壳竟暗中安排了这么狠毒的计划。他们立刻意识到今ri有鱼村将大祸临头,最可怕的后果,就是全族的男女老少一个都别想活! 路村和花海村在hngyang谷地集中了二百五十多人的军阵,假如后方村寨无恙,凡事还可以商量。可那些战士若得知家园被毁、亲人皆被杀,谁能拦得住他们复仇的刀兵呢?一旦杀红了眼,不仅有鱼村的百人军阵难以抵挡,恐怕连整个有鱼村也得被灭了。 就在这时,就听山爷的大喝一声:“擅动者死!” 若山让大家不许动,当然不包括自己人。水婆婆的竹杖已经出手,如一条带着清啸声的蛟龙,从空中越过人丛直击而下,竟然打向了鱼叶子和鱼子肥。紧接着谷地中又传出一声惊天的震吼,只见盘瓠的前蹄已经落地,弓着后背施展了它的天赋神通,就冲着有鱼村战阵前方最hngyang的领军者鱼飞天。 盘瓠发出震吼的同时,它身边的伯壮也奋力掷出了手中的梭枪。方才山爷的那声大喝就是号令,而伯壮是路村战阵的领军者,他一动则整个战阵也跟着动了,发起了早就计划好的第一波攻击——假如真的需要动手的话,他们事先也有计划。 这么多人一起动手,场面却丝毫不乱。竹杖带着凌空的劲力打下,鱼子肥与鱼叶子本能的向两侧闪避,他们皆是二境九转修士,反应倒挺快的。但若水的目的就是要将他们逼开,若山的身形已如闪电般冲向了鱼大壳。( 035、山水踹大壳(下) 鱼大壳方才退到了与本方战阵平行的左侧位置,他身前不远还挡着鱼叶子和鱼子肥两位长老,本打算随即下令命战阵向前推进,以为自己已经很安全了。他知道山爷和水婆婆很厉害,但不了解这两人修为境界究竟有多高,各部族人也没见过他们全力施展神通。等水婆婆和山爷动手的时候,鱼大壳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两人的修为超出了自己的预计。 鱼大壳也是一名三境修士,刚才已在凝神戒备,山爷冲来时,他手中那把骨刀打着旋飞了出去。这把弯月形的骨刀旋转翻飞,轨迹十分怪异走得并不是直线,山爷不论从哪个角度冲来,仿佛都会被斩中。 可山爷根本就没理会这把刀,水婆婆的竹杖凌空逼开两位长老只是虚击,随即如游龙般向前飞射,啪的一声打在了骨刀上。只有鱼大壳自己清楚这股力量有多惊人,他以御器之法操纵的骨刀失控被砸落地面,旋转着插入土中整个刀身都不见了。 鱼大壳全身一震,就像被无数根鞭子抽入筋骨,水婆婆的御器法力竟破了他的御物之功,虽然没有直接打中他本人,但形神也受到了冲击。 此时山爷已经冲到了鱼大壳面前,挥骨杖就能将他砸趴下,可他突然将骨杖一收,抬起一脚将鱼大壳给踹飞了。这一脚本是朝前踹的,按理说鱼大壳应该向后飞才对,可是他魁梧的身形居然划了一道诡异的弧线,飞向了双方军阵的中央,噗通一声如死鱼般摔落在地。 水婆婆祭出竹杖时,本站在空地一侧的人群外,等鱼大壳落地时,她却诡异地出现在了双方军阵的中间。鱼大壳身子骨倒够结实的,或者是若山有意留了他一条命,落地后单手一撑挣扎着就想起来,而水婆婆抬起一脚就踹向他的脑袋。 鱼大壳是侧着身落地的,这一脚正踹在左边的脸颊上,直接将他的右脸颊跺在了地上,整个人也动弹不得。那根竹杖此时已打着旋飞回水婆婆手中,水婆婆厉声喝道:“大壳,你想身死族灭吗,刚才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踩着他的脸,他怎么答话?……不论是真是假,你速带盘瓠赶回村寨!”随着话音,若山已手持骨杖走了过来,也站在双方军阵之间。 山爷和水婆婆干净利索地拿下了鱼大壳,那么双方军阵在做什么呢?见族长被拿下,有鱼村的军阵又为何没有反应?因为他们根本没法动! 盘瓠那一声震吼,让猝不及防的鱼飞天元神一阵恍惚,手中盾牌好悬没拿住,而伯壮射出的那支带着啸音的梭枪,随着吼声同时就到了。假如没有盘瓠这声吼,假如西岭大人带来的那三名四境高手还在身边,身为二境修士的鱼飞天应该能躲开这支梭枪,但此时他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 尖锐的梭枪扎透了盾牌又穿胸而过,以一个斜向的角度插在了地上。有鱼村军阵的领军者鱼飞天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当场身亡。他尸身并没有倒地,而是以一种奇异的后仰姿势,与盾牌一起被挂在那斜插的梭枪上。 发起进攻的不仅是伯壮和盘瓠,他们身后的中军战阵,还有两侧的仲壮与阿槿也动了,十九支梭枪和三十四支羽箭同时射出。双方军阵原本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也就是说在彼此的弓箭射程之外,以防对方突施冷箭偷袭。 有鱼村的战士们根本没想到对方的箭能射过来,这个距离还远呢!但是那三十四支羽箭一射出,他们就察觉不妙,箭在半空抛射的弧线竟然那么高、完全能落在战阵之中。前排战士下意识地在盾牌后缩身蹲下,后面两排战士也向前靠拢伏下了身子。但这第一波羽箭并没有射入军阵,竟然飞得更远,恰恰越过了他们的头顶,整齐地插在后面的地上。 除了三十四支羽箭,飞来的还有十九支梭枪。梭枪是用手投掷的,射程当然远不如弓箭。鱼飞天方才站的位置,本以为对方连弓箭都射不中,就算有个别人能将梭枪投过来,凭他的修为也可以躲开或挡住,但没想到第一击就被伯壮当场格杀。 伯壮的梭枪就像是划了一条线,另外十九支梭枪都飞出同样的距离插在地上,仿佛紧贴着有鱼村军阵前方布下了一道篱笆。有鱼村的军阵也分为左中右三队,每队前方有一名长老率领,有两支梭枪分别飞向了左右那两名长老,来自仲壮与阿槿。 还好这两位长老没有受到盘瓠的攻击,本身是二境修士反应也足够快,闪身躲开了。但他们躲得非常狼狈,左右皆有梭枪射来,只有向后飞闪,竟然撞入了战阵,后背撞翻了好几名持盾的前排战士。 前有梭枪插成一排,后有一片羽箭射落,就像是一个无形的笼子,有鱼村的战阵挤作一团一片慌乱惊恐,谁都没有再敢乱动。这些梭枪与羽箭,显然是故意分别落在了战阵前后,只斩杀了领军的鱼飞天,目的就是为了震慑全军。 这一系列事件几乎是同时发生的,就在转眼之间。那边的鱼飞天被当场斩杀,成片的羽箭和梭枪刚刚落下,鱼大壳就被山爷踹飞到空地中央,然后被水婆婆一脚踩住左脸。当山爷手持骨杖走过来的时候,整片谷地中已鸦雀无声。 水婆婆这次并没有和山爷多说一句废话,转身招呼盘瓠一声抬脚便走,身形就像在贴地飘飞,而盘瓠跟在她后面四蹄狂奔,眨眼间就消失在谷地边缘的山中。别看她平时总爱和山爷拌嘴,一旦族中有大事之时,两人之间却显得那么默契。 鱼大壳侧卧于地,吐出一口血沫,人已经只剩下半条命,爬都爬不起来了,但他还没有死也没有晕过去。若山厉声问道:“鱼大壳,你说羽民族已袭击了路村和花海村,这是不是真的?” 若山说话时尽量保持着镇定,但指着鱼大壳的右手却在微微发颤。假如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路村与花海村今日留守的族人恐将死伤惨重,最可怕的后果,就是只剩下了中央谷地中这二百五十多名精壮男子。 这几乎相当于惨烈的灭族啊,鱼大壳的手段为何这么狠毒?只不过因为若山阻碍了他的野心,就要将两族人都赶尽杀绝吗?假如消息得到确认,若山也无法阻止在场的两族战士展开血腥的报复,届时有鱼村也会是灭族的下场。这将是蛮荒中最为凄惨的一天,也是若山最不愿意看到、一直在尽量阻止它发生的事情! 时间已是下午,路途漫长艰险,命军阵赶回村寨当然来不及了。况且中央谷地中局势未定,若山也不可能将所有的人都撤走,所以他当机立断,让速度最快的若水与盘瓠赶回去。也只有他们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或许还来得及救下更多的族人。 只希望蛊辛率领的留守战士能多支撑一段时间,尚有更多的族人得以幸存。若水应能收拾那些羽民族人,而盘瓠也可以朝天祭出震吼神通,震落那些会飞的鸟人配合水婆婆。 看见山爷发颤的手,空地一侧的西岭大人感觉自己的小腿肚子好像在抽筋,有些控制不住,接着大腿也好像在发抖,赶紧伸手扶住了身边那名护卫。方才他已经问了离得最近的一位族人,明白了鱼大壳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原来今天到场的并不是蛮荒中所有的部族首领,还有三支妖族的族长未到,这些妖族也极少跟外族打交道,其中一支就是会飞的羽民族。鱼大壳利用今天的机会,勾结羽民族袭击了路村和花海村。那两个防备空虚的村寨,此刻很有可能已无人幸存。 西岭大人感到一阵晕眩,嗓子发干简直说不出话来。这意味着路村和花海村,如今可能只剩下了谷地中的二百五十多名战士。但就是这么一支军阵,已经显示了它的强大与可怕,西岭刚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啊。梭枪和羽箭的射程那么远,还能射得那么整齐,说明这些战士根本没有尽全力,且绝对训练有素。 假如这些战士得知家园被毁、族人皆遇难,他们能放过有鱼村吗?一旦动手报仇,场面便谁也控制不住,有鱼村全体族人恐将被屠戮一空。西岭大人带着国君的使命,来到这里欲促成各部族结盟,结果这一带最重要的几个部族,在互相征伐中几乎都被屠灭,还谈什么结盟,他又如何交待? 没法向国君交待此刻已是小事,别忘了是相室国派人支持与帮助了有鱼村,又派他来到此地主持今日之事。假如没有这些,可能就没有今天的变故,而君使的来到,正是点燃这一系列惨剧的火种。 那些杀红了眼的战士,能放过他这个“祸害”吗?他们心中充满悲愤与仇恨,也不会考虑什么后果;就算相室国再强大,恐怕也不能发动大军征伐此地,而他这位君使大人,今天说宰也就宰了。 036、恶人(上) 西岭带来的十几名随从虽然力不弱,但也挡不住路村与花海村的军阵啊。所以他的脑袋直发懵,却极力保持着镇定和清醒,在思索着该怎么办?看那位山爷还是一位很有理智也很讲道理的人,或许他还能逃过一劫,幸亏刚才及时召回了随从、支持若山为山水城主,没有继续站在有鱼村那边。 这时那名护卫又对他耳语道:“大人,那山爷和水婆婆,应该已有五境修为!……我们今ri恐不好脱身,只有全力支持这位若山族长收拾残局了。无论是什么样的要求,都先答应了再说。他们要什么就许诺给什么,器物也好粮食也罢,就算是从巴原上送一批女人来也行!至于有鱼一族,斩杀首脑之人,余者可发配给路村和花海村这些战士为奴。” 西岭何尝不是这么想的,但就怕形势失控啊,到时候恐怕没人会听他说什么了。他下意识的反问道:“这样做,可以吗?” 那名护卫在西岭的眼前悄然亮出掌心中的一件东西,以法力拢住声息道:“大人,煞主的意思,就是要让有鱼一族不得翻身,如今正可顺势而为。” 西岭吃了一惊,张口结舌道:“你,你,您是赤望丘的人?……赤望丘怎会插手这里的事?” 那名护卫低声道:“赤望丘并不插手,只是让我传个话,表明态度。”此人是相室国都城中的一位四境修士,此番被西岭以协助国君使命的名义请来,却没想到竟他竟与赤望丘有关。 远处树得丘上的理清水也吃了一惊,那名护卫说话时以法力拢住了声息,以理清水现在的状态,也听不见他与西岭都说了些什么。但那人亮出掌心之物时,他恰好瞥见了一眼,那是一枚银白色的金属符牌,镂刻成虎头图腾的形状,正是赤望丘的信物。 今天这个场合,赤望丘果然也派人来了,理清水却一直没有发现有谁可疑,此刻才知道竟是西岭身边的护卫。他到底与西岭说了什么,又有什么用意呢?理清水亦是满怀疑虑。 山爷正在喝问半死不活的鱼大壳,此刻的场面就像干草堆旁边已点燃火种,稍有不慎就将燃起熊熊大火,从hngyang谷地到有鱼村恐将血流成河。鱼大壳已经懵了,他万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松就被山爷和水婆婆拿下,而他所倚仗的军阵连动都动不了,且领军之人已被斩杀。 听见若山的话,鱼大壳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论花海村和路村怎样、不论有鱼村的命运如何,他今天必然是死定了!一念及此,鱼大壳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喉咙一甜又吐出一大口鲜血。他的愿望曾是多么的美妙,可现实却是这样的冷酷。 这些年来,鱼大壳一直想率领由于一族独占这片hngyang谷地、他本人也将成为蛮荒中各部族的霸主,所有部族皆臣服于他听从号令。但此刻身下便是这片土地,他本以为要筑城受封的地方,却已经死到临头,他感到深深的绝望与不甘,然后——他崩溃了。 鱼大壳突然抬起脑袋笑了,嘶哑的狂笑,一边笑一边咳血道:“若山,就算杀了我,你也救不回族人的性命。……与我斗,我死,你也不会好受!” 鱼叶子长老赶紧抢步过来,飞起一脚将鱼大壳踹得晕死过去,随即拜倒于地道:“山爷息怒,大壳他已经疯了!这几年来,他做梦都想成为各部族之主,终于把自己给想疯了!您千万不要相信他的疯言疯语,深山妖族极少与各部族打交道,好端端的怎会去袭击路村呢?一定是大壳在虚言恐吓!” 假如此刻哪位战士给他一梭枪,鱼叶子将与鱼飞天是一个下场。但他已顾不上那么多了,不仅路村和花海村的军阵陡然暴发出杀意,就连在场的其他各部族人也都纷纷拿起了各种武器,用带着戒备与仇视的眼神,看着有鱼村众人的动静。 有鱼村已犯了众怒。鱼大壳今天请众位族长吃鱼、商量定盟之事,眼见不能实现自己的野心,竟然摆开军阵威逼。这还是其次,原来在此之前,他就勾结羽民族去突袭路村与花海村。也就是说无论今天商量出什么结果,鱼大壳都要赶尽杀绝! 有鱼村对待路村与如此,那么对待其他部族又会怎样呢?各部族人都觉得浑身发寒啊,会不会他们的村寨此时也遭到了袭击?因为大家都拥护若山的结盟提议、反对鱼大壳的那种想法。人们已经从各自的住地中取来了各式各样的武器,手持棍棒梭枪虎视眈眈,没找到武器的人也顺手拣起了石头。 山爷刚才已经展示了军阵之威,而看目前的形式,甚至用不着军阵动手,只要山爷一声令下,各部族人就会一拥而上把有鱼村给灭了,鱼叶子怎能不害怕!而山爷面色凝重,站在军阵前手中骨杖缓缓指向对面道:“三声之内,仍持兵披甲者死!” 方才有鱼村众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唯恐山爷下令杀人,闻言方知他是要有鱼村的军阵解除武装。 山爷身后的军阵此刻仍然未动,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受过训练,另一方面就如鱼叶子刚才所说,鱼大壳可能只是在讲疯话,战士并不愿意相信那是事实。水婆婆已经带着盘瓠赶回村寨了,消息还有没最终确认。 另一位长老鱼子肥听见山爷的话,赶紧向有鱼村的军阵大声叫道:“全部放下武器,解下甲衣!” 这时一直站在空地一侧的西岭大人也突然下令道:“众武士,听若山城主之令,收缴有鱼村之兵甲!” 除了那名来自赤望丘的修士还站在西岭身边护卫,其他随从全部走向了有鱼村的军阵,命那些战士放下梭枪、盾牌、弓箭、腰刀,连身上穿的皮甲也都要脱下来。领军者鱼飞天已死,族长鱼大壳也被踹晕了,有鱼村的战士们在惊恐不安中纷纷解除了武装。 有鱼村这些战士也只是普通族人,今天披坚持锐而来,很有些威风炫耀的感觉。但他们还不算真正的军队,虽经过了几年的a演,却从未参加过真正的战斗,本以为今天只要一出现在hngyang谷地,便能震慑蛮荒各部,谁也没想过要去真正的拼命。 方才很多人已被吓得胆战心惊,手中的武器都快握不住了,听见命令如释重负般的丢下了刀枪。若山说的是“三声之内”,但他连一声都还没数呢,有鱼村的武装已解除。 十几名护卫将刀枪和甲衣收起,又按西岭大人命令,将之抬到了路村和花海村的战阵之前,整齐的摆好。西岭大人又大声命令道:“将有鱼村首脑人物全部拿下,交由若山城主发落!” 众护卫取出绳索,又将有鱼村在场的长老全部绑缚,包括鱼叶子和鱼子肥在内,都押到了山爷身前。战阵领军者鱼飞天已死,但有鱼村战阵分为三队,另外两队的指挥鱼大肚和鱼五崽也被拿下。 鱼五崽是最后一个放下武器的人,他的神情本还有些犹豫挣扎,但见其他所有人都放下了刀枪,而西岭大人的护卫已经过来了,也不得不放弃了反抗。 这时西岭大人硬着头皮也走入场中道:“举兵作乱、yu残害各部族人者已被拿下,请若山大人率领山水城长老会处置。说来惭愧,数年前的君使悦耕大人被有鱼村蒙蔽,一直以为帮助有鱼村便是帮助此地各部族。这些兵甲武器,是巴国派人协助有鱼村所打造,应归部盟所有,此刻全部缴得交于此处。 若山城主大人,您与各部族长还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我将回报国君尽全力满足诸位的愿望。相室国的农师、兵师,将来也会为山水氏全体族人提供帮助,若你们需要粮食、器物、或者是其他的东西甚至是人,只要想到了都可以开口。” 若山沉声道:“君使大人太慷慨了!您真的不清楚鱼大壳的计划吗?” 西岭赶紧答道:“若山城主大人,我当然不知。不仅是我,我看这有鱼村的普通族人恐怕也不知情。如今已拿下这些主事者,正可好好讯问,鱼大壳与其同谋绝不能放过!……但鱼大壳方才的癫狂之言,恐也未必是真。” 若山不再说话,转身望着茫茫群山中路村与花海村的方向,正准备命令伯壮带着中军战阵赶回村寨。有鱼村已不再构成威胁,而想对付会飞的羽民族,只有这些练成开山劲的战士以硬弓才行。就算战阵能赶回去的时间已经晚了,但也可尽量补救万一。 可还没等山爷下令,远处的山中就传来一声清啸,竟是水婆婆的声音。紧接着就见水婆婆长发飘扬,提着一只麻袋出现在谷地边缘,身形如飞很快又来到军阵之前,将手中麻袋往地上一扔,有一件血淋淋的东西滚落出来。( 036、恶人(下) 西岭大人一眼看见此物,差点没吐了!那是一条怪异的手臂,筋骨肌肉极为结实,掌心布满老茧,尖而厚的长指甲的颜色很深。这条胳膊是连着肩膀被利器砍下来的,带着触目惊心的血肉与骨骼断口,在其肩胛骨的位置,还连着半截被斩断的羽翼。 西岭大人早就听说过深山中有各种妖族,但他还没有亲眼见过这样的人,更何况此刻扔到地上的只是一截血肉模糊的残肢。就听若水冷冷说道:“羽民族一百二十余人大举突袭路村,但我们的村寨无恙,来犯之敌已尽被斩杀!” 众人见此场面先是一惊,紧接着又听见水婆婆说的话,爆发出一阵欢呼。尤其是路村与花海村的战士们,欢呼声带着兴奋的狂喜、简直响彻云霄。 倒是山爷仿佛是被惊到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很清楚村寨中留守众人的实力,蛊辛他们虽然可勉强拖延抵挡一阵,但绝非羽民族的对手。此刻居然斩杀了一百二十余名羽民族人,那说明羽民族中能出战的男子都出动了,路村与花海村根本不可能获胜啊!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他低声问若水道:“真的斩杀了那么多羽民族人吗,我们的族人伤亡又如何?” 水婆婆答道:“据砂岩所说,我们共阵亡六人,伤十三人。至于具体的战况经过,我也不清楚,只是在路上碰到了蛊辛派来的砂岩。他还带着二十名战士呢,待会儿可以问问。” 山爷扭头又朝谷地边缘看去,只见盘瓠已经从山林间的路口飞快地跑了出来,后面跟着花海村的砂岩。砂岩还带着二十名精壮男子,他们每人身上都背了一只麻包,就是外出狩猎时装载猎物用的东西。这些健壮的男子此刻皆已气喘吁吁、浑身大汗,他们全速赶路终于到达了中央谷地,日头已偏西,但太阳还有没落山。 砂岩带着已跑得筋疲力尽的汉子们来到军阵之前。他们在众目睽睽下将麻包解了下,取出里面的东西放在地上,赫然是五十支短弓和五十筒羽箭,有的上面还沾着血迹。眼见这些弓箭与刚才那截残肢,所有人都确信了两件事:一是羽民族确实袭击了路村与花海村;二是这支妖族已被彻底击败、连他们的武器也被缴获。 众人都安静下来,听山爷问砂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各部族人想听到的只是结果,而已知结果的山爷最关心的却是过程——究竟发生了什么奇迹。难道那些会飞的羽民族人在战斗中自己从天上掉下来了? 可惜砂岩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率领二十名战士本在花海村守备,突然听见了路村那边竹哨发出的警告信号,于是召集战士全神戒备来犯之敌。可是敌人并没有出现,过了一会儿他们又收到蛊辛的竹哨信号,便立刻赶往路村。 断崖上的木桥已被毁。砂岩远远地看见路村上空有烟尘升起,有人在救火,但火势好像并不大,村口外的平地上有不少落下的羽民族人,有人身上的羽翼已经被烧焦了,而激烈的战斗已经结束。蛊辛隔着断崖喊话,并扔过来这些东西。要他火速带人送到中央谷地中报告山爷——这些今日正午刚过时发生的。 砂岩并没有进入路村,只知道来犯的鸟人皆被斩杀,而路村亦有伤亡,却没来得及详细询问战斗的过程。若山和若水越听越是心惊,对视一眼目光中充满了疑问,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山神显灵了吗?可是山神早已隐寂,否则蛮荒中也不会出今天这种事情! 若山冲若水微微点了点头。话不用说出口,若水就能明白他的意思,带着刚刚跑回来的盘瓠又一次离开了中央谷地,她要返回村寨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然西岭看见那血淋淋的诡异残肢差点没吐出来,但闻此消息心头也是一阵惊喜,这意味着他今天没有麻烦了。虽然路村和花海村也有伤亡,但这个结果相比村寨被灭可要好的太多了。 西岭对这一带蛮荒的情况不是很了解。所以并没有感到太吃惊。山爷既然能在谷地中摆开这么一支张大的军阵,而且还留了一位族长在村寨中防备意外,那么应该也有足够的力量对付来敌。至于其他各部族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先前并不知道花海村与路村竟然训练出这样一支军阵来。今天蛊辛族长未到场,看来村寨中也有强大的守备力量,所以羽民族人没能得逞。 若山心中最沉重的大石已经落地,但还是沉着脸色的,缓缓开口道:“路村与花海村两族死了六个人、伤了十余位,皆是有鱼村勾结羽民族人所为。……君使大人,这笔账又该怎么算呢?” 西岭大人面带微笑道:“若山大人,这笔账您尽可以自己算!如今有鱼村军阵已解除武装,首脑人物皆绑在这里。他们伤害了路村和花海村的族人,便等于伤害了整个部盟的所有族人。此刻大家都已是一家人,您和山水城长老会商议处置便是!” 若水意味深长道:“君使大人真会做好人!但深山野民不懂国中礼法,大家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还请君使大人指点。” 西岭察觉到若山的语气有些不对,显然是话中有话,他突然反应过来了。刚才水婆婆就曾嘲笑他不想做恶人,而那位最凶、最令人害怕的水婆婆此刻已不在场,此地还真需要一名恶人!若山应该不希望将有鱼一族赶尽杀绝,假如是那样,不仅是部盟的重大损失,恐怕也会令一些弱小的部族心生寒意。 若山心里也清楚,谋划这件事情的应该只是有鱼村少数几位首脑,绝大所属普通族人事并不知情,他们也没想过真要发生血战。但是有鱼村又不可能不受到重罚,否则不仅难以平息众怒,也会影响到若山将来身为部盟之主的威望。 西岭又恢复了君使大人威严的仪态,转身指着有鱼村众人道:“方才水婆婆说的不错,鱼大壳当斩,就算没有勾结妖族之事,仅凭今日谷地中发生的一切,也不能饶他性命。如今又证实有鱼村还安排了这么狠毒的计划,路村与花海村险遭灭族之祸,那么有鱼村也应当灭族受惩,所有族人皆与鱼大壳同罪!” 这话说得可真狠!反正西岭大人也不怕得罪蛮荒中小小的部族,等完成使命后便拍拍屁股返回遥远的国都了。但是同样的话要是由这里的人说出来,一定会引起他人不同想法、面临今后的各种问题。山爷既然暗示西岭大人开口做“恶人”,他还真是最适合的人选。 有鱼村族人们都傻眼了,鱼子肥赶紧叫道:“君使大人,山爷,勾结妖族之事,就是鱼大壳他们几个人的密谋,族人们确实不知情啊,就连我这位长老都不清楚!今天在中央谷地摆出军阵,我们事先也没想过要血战,本以为鱼大壳就是想吓唬吓唬大家。” 鱼叶子也叫道:“我也不清楚这件事,而且原先就不同意大壳的做法,可他们非得训练军阵。今天出了这样的事情,有鱼村当然应受惩罚。可以杀了我们这几位长老,但请留下其他族人,他们绝大多数都是无辜的!” 西岭大人厉声道:“无辜?难道不知情就是无辜嘛!” 若山缓缓开口道:“有鱼村有八百族人,今天来到谷地中的连一半都不到,大部分还留在村寨,他们确实可能毫不知情,也未参与过此事。……君使大人,如果将他们全部斩杀,这惩罚是否太过严厉了?” 西岭却摇头道:“右手持刀行凶,难道能说只是右手的过错,而左手和身体无辜吗?这不是哪个人的私事,而是举族之事。鱼大壳这位族长是有鱼村自己推选的,训练军阵是该族长老会做出的决定,而长老会也是全体族人所推选。他们的军阵从全体族人中挑选,也受整个部族的供养,若因此得到什么好处,也是属于全体族人的。如今受到惩罚,难道不应是举族承担吗?” 若山又说道:“君使大人的话当然有理,可是有鱼村是这一带人口最为众多的一个部族,各部族刚刚结盟,就要行使灭族屠戮之事,恐非祥兆。” 西岭:“若山大人的担忧也有道理,您是宽厚仁慈的长者,又是部盟之主,可以决定是否饶他们的性命。但这并非以为他们不该死,只是山爷您的仁慈。可我还是要多说一句,犯下此等恶行者,绝不可轻饶!留下这些人,谁能保证今后不是部盟中的祸患呢?”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大,而围观者几乎都屏住呼吸没敢吱声,所以大家听得很清楚。有鱼村在场众人也都听明白了,纷纷拜倒在地向山爷求饶,有人是希望自己活命,有人则以为自己肯定活不了,而为其他的族人求饶。 若山面露不忍与犹豫之色,又扭头向空地一侧道:“诸位族长,你们认为该怎么办呢?” 037、奴的出现(上) 各部族长一开口,场面就热闹了,大家方才一直都没敢说话,而此刻声音都很大,争得面红耳赤。有鱼一族今天的举动,也让各部族感到心惊,感觉不仅仅是气愤,也有深深的后怕。他们当然都想严惩有鱼村,争执的只是不同的处置方式——究竟该不该杀么多人? 有几个小部族在几年前的盐井争斗中吃过有鱼的大亏,械斗中还死了好几名族人,假如不是山爷当年召集各部相商,他们早就被有鱼村逼出中央谷地了,所以此刻表态应按君使大人说的办,就此灭掉有鱼一族。 虽然这么做太狠,但有鱼村先前不是更狠吗,竟然想灭了路村和花海村,既然如此,就莫怪别人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们。在蛮荒原始部族中,大家共同生活劳作,物产也统一收集分配,所以在他们的观念里,凡是以整个部族的名义做的事情,其后果当然也要由全体族人来承担。 但也有很多族人表示不太赞同,因为山爷已经说了,在结盟之日杀这么多人、将蛮荒中人口最多最富足的一个部族全部斩灭,既是不祥之兆,也是部盟的损失。有鱼村族人还可以留着打渔呢,假如他们都没了,大家往后也就吃不到今天这么好吃的鱼了。但鱼大壳与几位主事者肯定得死,哪怕是给路村和花海村伤亡的族人偿命也好,反正绝不能放过。 大家吵了半天,还是没有达到一致意见,最终仍然要请山爷决定。 若山看着前方跪地哀求的有鱼村族人,除了那百名军阵战士之外,今日在中央谷地中的还有二百多名族人,他们眼中都充满了悲伤和绝望,期待着山爷能赐予一线生机。若山沉吟道:“方才诸位族长的话我都听见了,如今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欲袭灭路村与花海村之事。有鱼村的大部分族人知不知情? 大家说得不错,迎接君使大人、邀集各部族相商定盟、包括此前的操演军阵三年、今日摆开军阵威逼,是有鱼村举族之事,所有族人都参与了,都应受到惩罚,而主事者更当重罚。但勾结羽民族之事,未必人人知情。需要查实。” 这时西岭又说道:“若山大人若不忍将有鱼村人尽数诛杀,倒是还有另一种办法。查明并斩尽主事之人,而其余普通族人,就配于今日这些勇士为奴。” 奴?这是什么东西?各部族长大部分都没有听说过,纷纷好奇的追问。西岭大人简单解释道,所谓奴就是给人干活的。大家更惊讶了。深山部族中人人都得干活啊,不干活早就冻死饿死了,这算什么惩罚、与不罚又有什么两样?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西岭大人只得进一步解释,奴是给主人干活的,主人让他们干什么就得干什么,而且所收获的物产并不属于自己,而由主人来决定怎么分配、给他们怎样的吃穿。就连他们本人也是不属于自己的。而是相当于主人的私人财物,比如还可以拿出去跟别人交换东西。 各部族长这下全听懂了,都觉得西岭大人实在是太聪明了,居然能想出这么妙的办法来惩罚那些有鱼族人,纷纷称赞不已。西岭大人只觉得好气又好笑,这算什么聪明,巴原五国中早就有蓄奴之事,只是这些深山野民没见过罢了。 其实有鱼一族的祖先。当年就是理清水的奴仆,只是跟随理清水来到蛮荒中另行择地定居之后,其后人不再是这种身份了。 远处树得丘上的理清水暗自发出一声长叹,他身为山神守护此地已有百余年,如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各部族也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清水氏灭族之后,这一带蛮荒中动荡与变化之剧烈,是数百年来所未有。 可能是因为清水氏一族的突然覆灭。留下了一片利益与权威的真空,打破了各部族长久以来保持的平衡与宁静,引起了各种冲突与争夺。人们之所以学会争夺,是因为世上有了可以争夺的东西。 而奴的出现。最早就来源于争夺中的失败者,同时也意味着人们可以创造出更丰富的物产供他人享用。生产的发达、生活的富足当然是一种进步,但也会伴随着利益滋生,这是人们渐渐走出蛮荒的年代,所必须经历的考验或者说过程,终究无法避免。 这就像某个人迈入初境得以修炼,无论是身体的反应还是心境的状态,都必须迈过某个关口。 理清水又想起了自己曾思考多年的有关“初境的难题”,为何越是生活在天真古朴状态中的人们,在同样的指引下,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的可能性就越大?而巴原上那些富庶繁华的城郭中,同样数量的人口中,能迈入初境者却更少?答案可能就与此有关吧。 奴的出现,表面上看是一部分人成为另一部分人的奴仆,但是对于坐在树得丘上的理清水而言,他看见的是深山中所有的部族之民,这也意味着人们成了自己之奴,因为利益所导致的。 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消失的,它也是人们得以生存与繁衍的根本。但由于智慧的出现,却有了不可逆转的演化形式。各部族将会变得更加富足与繁荣,这也是一种趋势与进步,但它同时会伴随着很多其他的东西出现,未必是人人所愿见。这不是繁荣与富足本身的错,源自于更多与心机的滋生、所导致人们心境的改变, 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者,比例将越来越小,但总还有人会成功,它是一种个人的觉悟与修行。还有一点也要想到,繁荣与富足会让各部族繁衍出更多的人口,能迈入初境者的比例会越来越小,但在更庞大的人口中,总数未必会少太多。 不提理清水有怎样的感慨或感悟,西岭又问道:“若山城主大人,您以为如何?” 若山沉吟道:“这样做,是不是太过……” 西岭赶紧打断他道:“太过便宜了他们吗?那就全部杀了,又何必商议这么久!……其实我认为,这些有鱼族人未必都那么阴险狠毒,留下他们或许还有用。”这位君使大人的神情故意显得有些不悦,仿佛在说——不想杀他们的人是你,现在我给了另一个建议,怎么犹犹豫豫的又是你? 现在到了山爷一言决生死的时刻,有鱼族人忍不住纷纷叫道:“君使大人说的对,我们还有用!……我会捕鱼!我会造船!……我会织网!我会种地!我会打造农具!……我还会把鱼苗捞出来放到花海里面,以后花海就有鱼了,我给花海村打鱼!……我会做特别好吃的鱼,今后给大家做鱼!……我们会开凿盐井、煮盐制盐!” 西岭大人身边的那名护卫大声呵斥道:“你们都别说话了,听若山城主如何决定!” 在场的有鱼一族共三百多人,都眼巴巴的看着山爷,而且有鱼村中还有近六百名男女老少,也在等着山爷决定他们的命运。山爷面无表情的朝西岭点了点头道:“我方才的话还没说完,这一带山中从未出现过蓄奴之事,若罚他们永世为奴,是不是太过严苛了?” 永世为奴?这是啥意思,各位族长又纷纷追问西岭大人,才得到了更多的解释。原来“奴”相当于主人私产,若永世为奴,那么他们生下的孩子仍然是主人之奴,将世代如此;至于本人,当然永远都没有脱身的希望,至死都是主人之奴。 西岭大人心中暗道——我也没说永世为奴啊!表面上故意皱起眉头道:“这已经是最轻的处罚了,若山大人难道没有听见诸位族长方才的话吗?”同时又在心嘀咕,这位山爷要他来做这个恶人,可自己做好人也做得太过份了,很懂恩威并用之道啊。 一听此话,各部族长也纷纷嚷道:“山爷,您太仁慈了!留他们性命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当然应该永世为奴。” 山爷咳嗽一声,大家也都安静下来,只见这位“城主大人”沉吟道:“我已经做出了决定!有鱼一族必受严惩,主事者当诛,余人将举族为奴。但不是给我路村和花海村这些战士为私奴,如今各部族已结盟,那么就为整个部族之奴。 有鱼村今日召各部族商谈结盟之事,目的就是要在中央谷地建造城郭、并开凿扩建通往巴国的道路。这应是有鱼村全体族人事先商量好的,那么就由你们来承担此事。当城郭建成之日、山道开凿完成之时,本城主将赐有鱼一族解脱奴身。” 山爷的话一出口,就等于做出了最终的决定。有鱼村将举族为奴,不是个某些人的私奴而成了山水城之奴仆。若山城主还给了这些人一线希望,就是城郭建成、山路也开凿扩建完成之后,可以让他们不再为奴,后代也不必永世为奴、仍是部盟之民。 037、奴的出现(下) 至于城廓什么规模、什么时候算建成,这山路修到什么程度算修好,也不知是哪年哪月的事,而且到时候也是山爷说了算。但有希望总是好的,在场的有鱼村族人纷纷拜倒在地,大声感谢山爷,很多人甚至喜极而泣,对山爷是感激涕零。 西岭不动声色的瞄了若山一眼,不禁暗赞——人才啊!西岭常给国君跑腿办事,相室国中如今的各城城主,他几乎全认识,虽然都有其出色之处,但比较之下,恐怕都不如这位山爷。难怪若山能得到这里各部族的拥护与尊敬,最终也成了山水城的城主。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若山又做了一个决定,请朗日族族长宵白、树正族族长月牛儿,陪同西岭大人返回有鱼村,向有鱼村全体族人宣布这件事。仲壮带着一支百人战阵跟随西岭大人,伯壮仍率领最精锐的中军战阵驻守在中央谷地,以防情况生变。而若山自己将会同其余各部族长审问此地的有鱼族人——还有谁是鱼大壳的同谋? 西岭大人前一阵子就住在有鱼村,今天仍要在有鱼村过夜,但有鱼一族的命运已经发生了彻底的变化。消息要由西岭大人来宣布,反正是让他恶人做到底的意思,还有另外两位族长陪同,而山爷自己不去。 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也都要等到第二天再处理其他的事情了,假如一切顺利,明日正午将在中央谷地处决鱼大壳以及与之同谋之人。各部结盟之事便尘埃落定。除了有鱼村之外其他各部族皆大欢喜,而有鱼村的普通族人也在庆幸能劫后余生。 中央谷地发生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变故之时,虎娃则定坐在自己的小屋中。他的神气已耗尽,身体和精神仿佛都处于一种深深的休眠状态,想动都动不了,但保持着最后一丝元神清明,让元气自行运转,进入了一种奇异的深寂定境。 他已经忘了自己坐在哪里,什么都没想,好似周围的天地已不存在。对外界所发生的一切也毫无所知。就是一种无知无欲的状态。 黄昏之前,水婆婆带着盘瓠赶回了村寨,给受伤的族人紧急处置了伤势,同时听蛊辛讲述白天发生的事情。她也是震憾不已、百思不得其解。日落之后。水婆婆走进了虎娃的小屋。感应到虎娃的状态又大吃一惊。 这种深寂的定境水婆婆当然了解。在三境九转圆满、迈入四境之前才会出现。想当年她就有此经历,而且在她看来,这是进入四境最大的障碍和困扰。如今虎娃的状态必然是三境九转圆满。且看他的样子似乎是遇到了问题,正被此关障挡在四境之外。 一般能迈入初境得以修行者,只要有合适的秘法指引,又没出什么意外,坚持不懈的修炼下去,基本上都能进入二境。从二境迈入三境可能要难一些,需要足够的幸运甚至说机缘,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也需要漫长的修炼岁月,但并非可望不可及。 在这片蛮荒中,花海村的族长蛊辛是三境,有鱼村的族长鱼大壳是三境,而朗日族的族长宵白、树正族的族长月牛儿也都是三境修士。拥有神通手段、有强大的个人修为,也是他们被推选为族长的重要原因,族长本身也承担着祭司或巫祝的职责。 宵白今年还不到三十岁,便已突破了三境,刚刚成为树正族的族长不久。他虽不如当年的若山,但在如今的蛮荒中,应该是人们所知的最年轻的三境修士了。但水婆婆今日方知,这一带最年轻的三境修士绝非宵白。 虎娃这孩子十二岁便已三境九转圆满,世上竟有这等不可思议之事,至于他何时突破的三境,更是无人所知。 但是从三境突破到四境,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却是一道终生难以逾越的关口,并非漫长岁月中勤修苦练之功便可突破,不仅需要大幸运与机缘,还有很多难以言述的玄妙在其中。就算已经突破到四境的修士,回过头来也未必能够清晰的总结。 三境九转圆满后,继续修炼可能会陷入到一种深寂的定境中,有些人甚至会出各种意外。他们并非是在蛮荒中遭遇毒虫猛兽,就是好端端的在定坐之中,却会莫名会受伤。其伤在元神、由神而伤形,有人因此功力消退,更严重者会心性大变甚至癫狂,还有人因此而亡。 虽然癫狂或身亡者毕竟是少数,但绝大多数人有此遭遇都会受到极大的困扰,修为有退失之忧。就算能在困扰中解脱而出,很多人往往也很难继续突破;哪怕下苦功修炼的神通法力再强,但境界亦永远止步于此。 水婆婆当年三境九转圆满之后,也曾在此“困境”中用了很长时间,得山神的指引与才有幸突破了四境。对于修士而言,这几乎相当于是一道划分界线。而羽民族的族长大毛,竟然也有幸突破了四境,实在是妖族中难得的异数。 大毛确实有本事,也远比其他羽民族人幸运与聪明,其心机手段非常人所能比。可就是这样的一位异数的出现,本应是羽民族之福,最终却成了断送羽民族之人。 水婆婆一边感慨一边担心虎娃,这孩子也陷入了三境九转最终的困境中吗?他能否有惊无险的解脱,解脱之后将来能否突破四境?这是水婆婆最关心的问题,至于虎娃为何能拥有如今的修为,只有等他本人醒来后才能回答。 水婆婆既察觉了虎娃的状态,也清楚不能打扰他,命蛊辛继续在此守护,她则带盘瓠连夜进入深山,去追杀带伤逃走的大毛。 大毛的翅膀被弓箭洞穿无法再飞行,只有在深山中步行逃去。漫漫蛮荒,他不可能走得很远,更不可能就这样走回到羽民族的地盘,只有找一个地方躲起来疗伤。盘瓠已算一条通灵的狗妖,除了震吼神通之外,他的嗅觉也极为敏锐,甚至成了一种感应神通。 带伤的大毛就算注意不留下行迹,也会留下气息,盘瓠带着水婆婆找到了他。在路村后山深处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大毛赶走了一窝獏兽,躲在了它们栖息的洞穴里,但还是被盘揪了出来,又被水婆婆当场斩杀。 水婆婆带着盘瓠返回村寨后,此日黄昏之前,仲壮也带着一支百人军阵回到了路村。此时蛊辛已率人将两座木桥重新修好,战士们各自返回家中。中央谷地中大事已定,用不着再留那么多人,而这些壮劳力也是临时集合赶往谷地的,不可能全部都长期离开村寨。 水婆婆这天一直就守在虎娃的小屋中,而定坐中的虎娃却始终不见醒转。她沉思了很久,在天黑时走出小屋,命盘瓠继续守在门口,并令所有族人不得打扰。其实蛊辛早就下过同样的命令,这两天甚至没人敢靠近这里。 紧接着水婆婆又做了两个决定。首先是已返回路村和花海村的族人,在若山未回村之前,皆不可外出,此地消息也不得外传,尤其是虎娃大发神威之事。但这件事今后必然会有人问起的,人们都很想知道羽民族袭击花海村和路村的具体经过。 水婆婆吩咐,假如将来有人问起,就说幸亏山爷早有准备,命蛊辛率战士携强弓守护村寨,轻敌来犯的羽民族人正中埋伏。至于虎娃的事情,也不是一个字都不许提,就说路村的孩子虎娃从小擅使飞石,在战斗中用石头砸下来不少羽民族人。 然后水婆婆又让蛊辛赶往中央谷地,单独转告若山这里所发生的事情。假如若山那边能脱开身,就赶紧返回村寨,其余杂事便让蛊辛去代表山爷处理。 水婆婆考虑的很周全,虎娃这孩子不知为何已有这等修为,这肯定不是她或者若山教的,必然另有高人指点。虎娃这些年就生活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她和若山竟然毫无察觉。那位高人的手段真是了不得,而且应该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既然如此,在情况未明之前,就不能对外界透露过多的消息,以免引人起疑。虎娃的身份来历实在太敏感,当年屠灭清水氏一族的凶手至今毫无线索,也不得不防。若山日前在中央谷地和鱼大壳论辩国中理法,只宣称自己是路武丁的后人,却没把虎娃的身份给说出来,这也是一种保护。 况且虎娃小小年纪竟然有三境九转圆满修为,如今却遭遇到修炼中的困境,更须少受打扰。各部族结盟大事已定,若山成了山水城城主,也是结盟后的山水氏一族的族长。那么下任城主及族长又应该是谁呢,水婆婆越想越觉得是虎娃最合适——她想得倒挺长远的。 若山派仲壮率一支百人军阵回村,就是在当众斩杀鱼大壳之后。对有鱼村首脑人物的查问,其实并不难,虽然蛮荒中也有鱼大壳这等狠毒狡诈之辈,但大部分族人还是很淳朴的,连撒谎都不太会。多问几个人再一对口供,很多事情的内情大致就能推理出来。( 038、绝迹(上) 勾结羽民族之事,鱼大壳有两位同谋,就是鱼飞天和鱼五崽。几年前大毛曾到过有鱼村,用东西跟交换鱼和盐,顺便请有鱼村族人帮个忙,打听有没有人曾看见一只怪异的大鸟,便是羽民族人供奉的那只神禽、一去不回的白翎蛊雕。 过了好几个月,大毛又来了,是族长鱼大壳和鱼梁单独接待的他,几人私下里不知道说了什么事,然后大毛面带着恨意离去。其后这几年,大毛又来过有鱼村好几次,那时鱼梁已经失踪,每次都是鱼大壳、鱼飞天、鱼五崽接待,他们私下里嘀嘀咕咕也不知又说了些什么。而最近的一次,就在七天之前。 大毛在几年间只来过几次有鱼村,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很短,而且从空中飞行不经过中央谷地,若山也没注意到。 至于有鱼村的其他长老,比如鱼大肚,虽然并没有参与勾结羽民族之事,可是在有鱼村长老会议事之时,却坚决赞同鱼大壳的各种决定,鼓动大家以军阵镇压与驱使各部族,只有鱼叶子和鱼子肥这两位长老提出了反对意见。 所以最终的结果,除了鱼叶子和鱼子肥,有鱼村其余诸长老一律被当众斩杀。这两位长老也很庆幸啊,山爷做事倒是很讲道理,还留了他们一命。 至于大毛为何会率羽民族人大举袭击路村?已有些有神智癫狂的鱼大壳虽一直未开口,但鱼五崽到底还是供出来了。想当初有一只怪鸟袭击路村,山爷也没想到要保密,后来与各部族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多,很多路村人也无意中也提起过这件事。 鱼大壳听说了这个消息,越想越觉得那只怪鸟就是大毛要找的白翎蛊雕。等大毛再来的时候,鱼大壳便告诉他——羽民族供奉的神禽已被路族所杀。大毛当场就急了,要去找路村算账,结果又被鱼大壳拉住了。 鱼大壳劝阻大毛。当时除了路村自己人并没有外族在场,很多话说不清,若真是一只妖禽袭击村落,也没法讲什么道理。况且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路村打下那只怪鸟早就被吃掉了,连证据都没有了。大毛想找路村算账的话,应另想办法。 鱼大壳抓住这个机会不断的挑拨。更重要的是大毛也有自己的想法,所以他被鱼大壳说动了。 大毛已有四境修为,能变化形体与常人无异,他内心中的感受常常也很困苦,当然不甘心终身困守深山,只与那些笨而不开化的羽民族人为伍、做一支小小的妖族族长。他有很多感受。甚至连交流都没法与族人交流。 而鱼大壳说出了一统蛮荒各部的打算,并许诺给羽民族特别是大毛本人很重要的地位。鱼大壳若成当上了城主,羽民族可挑选精壮勇士,担任谷地中负责巡城的战士、享受部盟的礼遇和供养,处境当然与此前深山妖族的大不一样。 除了族人们能得到更好的安置,最重要的是大毛本人将是整个部盟的副首领、有鱼城的副城主。将来鱼大壳还可以给他引荐巴国中的大人们,让他走出蛮荒到巴原上一展抱负。这说中了大毛的心思。他不仅形体上已能脱离妖族,心态上也一直在追求更高的超脱境界或者说解脱之道。 但实现这个目标的前提,就是要镇压路村和花海村,最好的办法便是将这两族给灭了,以绝后患。羽民族原先的住地太远太偏僻,而路村后山有很多青冈巨木,正适合羽民族迁出深山重新建造树屋。路村和花海村人会养鸡,以后那些鸡群也归羽民族所有。他们还能得到其他各部族的物产供养。 大毛于是便与鱼大壳等人一拍即合,制定了那样狠毒的计划。 查问清楚事情的经过、斩杀了首脑之人,对于剩下的有鱼族人,山爷并没有让他们仍然以村寨的形式聚居。一部分人迁到了中央谷地为整个部盟劳作,另一部分人留在有鱼村为大家打鱼,还有一部分人则被分派到了各部族。他们为部盟垦植田地、打造农具,这些技艺得自相室国。其他各部族人如今也需要学习。 各部族当然也有很多人迁居到中央谷地,还有人迁移到原先的有鱼村,形成混居杂处的局面,如此才能共称山水氏一族。有鱼村的村寨和大部分的族人仍在。但是“有鱼一族”如今消失,他们举族为奴、散居这一带蛮荒之中。 西岭大人临行之前,曾向若山提出一个请求,想将有鱼村那支百人军阵带走,让他们到巴原上为国君戍边,也算是另一种惩罚。这个要求很聪明,因为就算有鱼一族被打散,这百名受过军事训练的精壮男子仍是隐患,既然山爷不杀他们,还不如送个人情让西岭都带走。 西岭带着这百人回到相室国,可称他们是山水城向国君的供奉奴仆,他这位君使大人此番不仅圆满完成使命、而且又另立一功!这倒是个两全的提议。 可是山爷却拒绝道:“君使大人,这支百人军阵我还留着有用。他们受过训练、更懂得配合协作,又皆是健壮男子,是筑城的最佳人选,自今日起就留在中央谷地中建造城郭。而我路村与花海村这五十余名已练成开山劲的战士,可担当巡守之责。” 从各部族中抽出这么多壮劳力,还受过有组织的长期训练,确实很不容易。这支百人军阵是有鱼村人留下来的,为奴筑城,山爷也不怕他们作乱。但山爷也很会办事,他送了另一件重礼,请西岭大人转呈国君,就是那羽民族留下的五十张短弓和五十筒羽箭。 弓箭这种武器,当然以巴原上那些工师制作的最为精良,若是提供给军阵作战使用,那最好要有标准的制式。而羽民一族,可能是这片蛮荒中最早使用制式武器的部族。其制作弓箭的工艺源自祖先的传授,他们虽然智力不高,却世代严格的遵守。 羽民族历来只用一种曲梨木为材质制作弓脊和箭杆。此木轻而硬,且异常坚韧,只生长在常人几乎不可能攀援的峭壁上,数十年的树龄也只能长到手臂粗细,其他部族很难采集。羽民族人选用最好的曲梨木,先制成弓脊之胚,用深山中的一种坚果榨出的油浸泡、再阴干、再浸泡、再阴干……反复数次,用好几年时间才能制得经久耐用、不易损坏的成品。 他们的弓虽然很短,射程却堪比其他部族武士的长弓,且有统一的制式,哪怕两名战士临时交换弓箭,也能使用得很熟练。至于箭簇是用兽骨磨制而成,那可不是一般的兽骨,锋利坚硬堪比金铁,但份量却很轻。在漫长的岁月中,羽民族人有得是时间去打造与积攒这样的武器。 羽箭本是一种损耗品,经常会射失,但羽民族人不一样。他们会飞,追逐猎物占有先天的优势,射出的弓箭几乎都能拣回来,所以平常的损耗非常小,使用的都是绝佳的好箭。在漫长的岁月中,羽民族人有时间去打造与积攒这样的武器。 西岭大人拿到这一批弓箭,也是连声赞叹,他可是有见识与眼光的人,清楚此物的战略价值。弓箭的射程,取决于弓脊与弓弦的强度,若想让箭射得更远,往往要将弓身做得很长。越强大的弓,连同其箭支的份量就越重,在行军冲锋时皆携带不便,就算战士的力量足够,射出一箭的时间也较长。 可是这批弓箭不同,假如将短弓藏在袍子下面几乎都不会被人发现,箭支也很短很轻。它是羽民族人飞在天上随身携带的,当然非常轻便,更难得它是一种成批量的制式武器。假如训练一批有力的战士能使用此种弓箭,他们不仅可以携带其他更多的武器作战,同时也是威力强大的弓箭手,甚至能在近战交锋中快速地射出很有力的箭,令人防不胜防。 五十套这样的弓箭,无论在什么地方都算是一笔重礼,而且它是在别处很难找到的。假如拿去奉给国君,说明其用处与好处,这可比一百名精壮奴仆贵重太多了。西岭大人赞叹道:“多谢若山大人,您这批礼物太贵重了!” 若山笑道:“这是向国君致意,也是感谢西岭大人此番圆满完成使命。深山野民没什么好东西,只有拿出一些别处很难见到的特产了。” 西岭大人又赞道:“如此轻便小巧的弓箭,却有着堪比最强长弓的射程。我不禁感叹国君真有眼光,命我来此促成各部结盟,看来此地确实有很多巴原上难寻之物,也有更多的高人异士啊!……若山大人,我想多问一句,这种弓箭还能成批制作吗?我可让国君用你们想要的东西来换取更多,条件一定让您满意!” 若山苦笑道:“那羽民一族人口本就不算多,如今能出山作战的男子已尽数被斩,这种弓箭恐怕要绝迹了。因为这一带,也只有他们制作此物。” 038、绝迹(下) 西岭关切的追问道:“难道能制作这种弓箭的人都不在了吗?羽民族应该还有人剩下啊,难道若山城主要派军阵去剿灭此族?我看没这个必要吧,可参照有鱼一族那么处置嘛!” 若山却摇头解释了一番,他根本就没打算派军阵穿越莽莽深山去剿灭羽民一族,除非他手下的战士都会飞,否则也不太可能办得到。但羽民族中如今只剩下老弱病残,他们困守蛮荒绝地,且不可能与外族通婚繁衍。这一支妖族将难以久存,只会渐渐无声无息的消失,就像漫长的历史年代中,那些曾经出现过又消失了的很多妖族一样。 西岭大人又问道:“难道其余各部族中,就无能人可制作这种弓箭吗?” 若山答道:“倒是还有几个部族,他们的狩猎之弓各有特色,但对于西岭大人您而言,其价值应该都远不如羽民之弓。这种弓箭,如果是高手有兴致的话,倒是可以再打造出几张,但是成批长期制作恐已不可能,它们可是羽民一族多年攒下来的东西。正因其珍贵,我才会让西岭大人带去进献国君,若是其余的物产,太少了不成敬意,太多了您这些随从也不便携带。” 听到这里,西岭大人再次感谢若山,同时心中又暗骂鱼大壳。若不是鱼大壳勾结大毛,也不会断送羽民一族,那么这片蛮荒还有可能持续供应这种特殊的制式武器,这可比其他的物产重要多了。 不过山爷还是打了个埋伏,同样的弓箭,其实路村里还留了七十套呢,也是得自羽民一族,足够将来山水城的战士们自用了。虽然已经很难大批量再造新的,但是弓最重要的是弓脊,弦还可以再找合适的材质换新的。 而这种弓脊恰恰极为耐久。若无意外状况,可使用多年而不算损坏。就算有小批量的损耗,以山爷、蛊辛等人的本事,也可以修护补充。只是使用这种短弓对力量与技巧的要求都很高,只有那些炼成了开山劲的战士才能比较容易地掌握,毕竟普通人和羽民族的身体结构有所不同。 就在中央谷地发生冲突变故的三天后,所有的事务终于都处置妥当,西岭大人率随从返回巴原向国君复命。他们携带的东西不仅有若山城进献国君之物、那五十套很有战略价值的弓箭,还有若山城主送给西岭大人的私人礼物。反正大事已定,对这位君使大人也需尽量客气。更何况山爷从来都不是小气人。 西岭带着十余名随从,用了十来天时间才走出蛮荒深山,重新见到了人烟。这一路艰辛自不必多提,每天都要在危险的野林中过夜,途中还遇到了几场大雨,险被山洪冲走。好在有一众高手的保护,西岭大人虽显狼狈倒也有惊无险,终于平安回到巴原。 西岭心中也能理解,为何数年前悦耕大人领君命深入蛮荒。到达有鱼村之后就不肯再往前走了。他如今在已知路途情况的下还走得这么辛苦,当初悦耕大人不明蛮荒情形,只觉险路漫漫无尽,终于到达了有部族的地方。又听鱼大壳等人介绍了蛮荒中的情况,当然就认为可以完成任务了,不想继续再吃那种苦头,他也不可想到会受有鱼村的蒙蔽。 出了险峻深山。巴原的边缘一带其实还是高原山地,散布着很多部族村庄,人烟间隔只在一日之内。而且有路可行。这一片地域在相室国中被称为“高地”,再往前行所遇到的第一座城郭便是高城,而如今的高城城主便是悦耕大人。 西岭当然要进入高城休整,而悦耕早就在等着他的消息呢。悦耕也希望这位君使能顺利完成任务,假如蛮荒各部族结盟、受封筑城成为相室国的臣属,固然西岭大人有功,但更重要的功劳还是他悦耕的。若无悦耕当年的引荐、这些年的经营,哪有今日的大功告成? 假如鱼大壳成为有鱼城主,那将是相室国中最弱最偏远的一座城郭了,而且其地位也等于是高城的附庸,成为他悦耕大人的势力范围。只要悦耕发句话,依附于他才到此成就的鱼大壳当然会言听计从。蛮荒各部结盟归附,打通道路之后的最大好处,当然也是属于他高城氏的,悦耕可名利兼收。 听说西岭完成君命归来,悦耕便兴冲冲的跑去迎接,并设宴祝贺。但是在开席之前,西岭却把他单独叫进密室,私下谈了一番话。悦耕城主闻言是目瞪口呆,而且脸色很不好看。 西岭清楚有些话必须私下谈,否则有些事情当众说出来,会让悦耕城主太尴尬。想当年悦耕只接触过有鱼族人,也得到了有鱼族的不少好处,这些年相室国对蛮荒部族的帮助都是通过悦耕大人经手,全部给了有鱼一族。 如今西岭大人确实完成了君命,却算不得悦耕大人的功劳,悦耕的所作所为反而成了各部族结盟最大的障碍,差一点就引起了无法挽回的内乱与互相屠戮,就连西岭这位君使都好悬没回来。好在那位山爷手段非凡,还是把局面给搞定了。 悦耕一直在扶持鱼大壳和有鱼村,如今蛮荒各部族结盟受封,但城主却是他不认识也从未接触过的若山,而鱼大壳则被当众斩杀,有鱼村也举族为奴。这事无论怎么看,都等于给了悦耕大人一记响亮的耳光,假如国君听说了,又会怎么看待他? 看见悦耕大人的脸色,西岭也知道这位城主在想什么,但蛮荒中发生的事情经过,他又不得不详细介绍,免得事后误会,最后笑着劝道:“悦耕城主也不必恼怒,想当年你是受到了有鱼一族的蒙蔽,这件事情换成谁都很难避免,而我此行也差点不得脱身。 有些事情您也不必想太多,国君所要的只是结果。只要结果有了,至于过程如何,怎么都好说。国中之人只知悦耕城主您数年前不辞艰辛前往蛮荒,并指引各部族朝贡使者晋见国君,其后才有今日之功,他们可不清楚深山中都有谁和谁。” 说完这番话,西岭又取出一支犀渠兽角道:“听说您数年前深入蛮荒时曾想找寻此物,而有鱼一族并未猎得犀渠兽。这只犀渠兽角是路村所猎,若山城主托我送给悦耕城主您,以示问候,并遗憾当年没有能见到您。” 悦耕城主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他也觉得西岭的话很有道理,又见那位未曾谋面的若山主动送上了这么珍贵的礼物,看来很有巴结示好之心,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多谢西岭大人宽慰,也庆贺你能完成君命而归!本城主实在惭愧,当年所为,差点连累了您。还好此事最终顺利,我也得谢谢西岭大人,并向您赔罪!” 西岭大人赶紧道:“悦耕城主不必如此,你我皆是为了完成君命,都付出了不少辛苦。如今大功告成,你我皆有功劳,我自会对国君禀报清楚。” 悦耕手持犀渠兽角道:“待会儿宴席之上,我要多罚自己几杯,也要多敬西岭大人几杯!您且在高城多住几日,让我好好款待。至于这只犀渠兽角,原本愧不敢收,但此物是要送给赤望丘的,我也就多谢西岭大人和那位若山城主的好意了,他倒很是识趣!” 看见这支犀渠兽角,悦耕的心思又活泛起来,转念间想到了很多。那片蛮荒之中不论谁为部盟之主,将来与巴原之间发生任何关系,都绕不开他所在的高城。想必那位若山城主灭了有鱼一族,此刻心中也很忐忑吧,他想获得自己的好感,就得比当年的有鱼村做得更多、表现得更加恭谨才行。 西岭大人何尝看不出悦耕的心思,可惜那支犀渠兽角并非是若山送给悦耕的,而就是给西岭的礼物。西岭不想新封设的山水城与蛮荒外的高城交恶,所以才自作主张以若山的名义将之送给悦耕,缓和双方可能因往事而导致的紧张关系,而西岭自己倒是不贪心。 但看悦耕的反应,虽然听说了蛮荒中发生的惊险波折,但并没有将若山放在眼里,好像还打算像对待鱼大壳一样,等待着对方主动巴结、送上好处。西岭大人只有暗自叹息,他可是过切身的惊魂经历,相较之下,这位悦耕城主的手段与为人,可远远赶不上那位山爷,真要是斗起来,恐怕也不会是山爷的对手。 其实悦耕能拥有今天的地位,也绝非庸才,想当初鱼大壳派鱼与游带人来送礼,他脑筋一转,就把那些人改扮成了蛮荒各部族向国君朝贡的使者,因而立了大功,也赢得了在相室国中的声名。至于蛮荒内部究竟有怎样的争斗,这位悦耕大人并不关心,他考虑的只是更高层面的利益,只要对自己有好处就行。 但这样的心态,很多时候便做不好自己正在做、也应该做的事情。可这些话,西岭也不便深说,谈到这里便与悦耕大人一起走出了屋子,宴席正式开始 039、好人(上) 在宴席之上,西岭大人看似无意的追问鱼与游哪里去了?他曾在有鱼村住过一段日子,听鱼大壳说起过鱼与游还留在巴原,这位有鱼村最出色的年轻人,将来可继任有鱼城的城主。只可惜鱼大壳的野心成空,鱼与游成了唯一在外躲过一劫的有鱼族人。 悦耕却回答得很含糊,只说自己也不清楚,那鱼与游可能已到别处寻访高人拜师去了。悦耕大人倒是特意提到了若山送他一支犀渠兽角之事,而数年前他曾见过赤望丘的高人,曾托他在深山中找寻一些特殊的物产,其中就包括犀渠兽角,而如今已收集齐全。 悦耕说这番话时不无炫耀之意,也许是为了化解自己的尴尬,席上几位西岭大人的随从都知道他所支持的有鱼一族被连根铲掉了,但是新任城主立刻送来贵重的礼物,就连赤望丘的高人都托他办事,当然也感觉脸上有光。 宴席之后,安排西岭以及随行的贵客们休息,悦耕大人送客后刚刚返回府中,仆从便禀报有客来访。访客名叫辛束,是来自相室国都的一名四境修士,也是西岭大人的随从之一。这位辛束若有事,方才在宴席上不说,此刻却来单独求见,也让悦耕觉得很奇怪。 但一名四境修士,无论在哪里都是受到礼待与重视的,已感觉有些疲倦的悦耕大人还是点灯接见了。辛束见到悦耕,只是简单的行了一个礼,然后亮出掌心一物道:“城主大人,我唐闻师弟几年前托您的事情,难为您一直还记着,多谢大人有心了!” 悦耕冷不丁见到赤望丘的信物,吃了一惊,起身还礼道:“原来辛束先生竟是赤望丘的高人。您怎么会跟随西岭进入蛮荒?” 辛束答道:“我师承于赤望丘一脉,却久居相室国都,并不欲让太多外人知晓我的身份,免得受过多打扰,希望悦耕城主也不必对他人多言。此前西岭大人领国君之命,出使蛮荒主持定盟之事,在国都中招募高手相随,我恰好也想外出游历一番,便跟着西岭大人一起去了。” 悦耕赶紧道:“请先生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也感谢先生的信任,单独对我亮明的身份。您入夜后单独来访,有什么吩咐吗?……数年前唐闻先生托我找寻的东西,如今已搜集齐全,正在考虑如何派人送到赤望丘呢,先生是否是为此而来?” 辛束笑道:“你将东西交给我便可,其实唐闻师弟数年前托你的事,就是我的交待。城主大人收集不易,不知这几件东西价值几何?” 悦耕摆手道:“谈什么价值。这是我对赤望丘以及白煞大人的一点敬意。再说了,我也没什么花费,全是打声招呼自有别人送来的。……先生稍坐,我这就命人都给您取来。” 辛束亦摆手道:“不急不急。我此番也不便携带,你另行派人送到都城便是。趁夜来访,其实是为了另一件事。有鱼村那位年轻后生,名叫鱼与游的。如今何在?” 这个问题,西岭大人在宴席上已经问过了,此刻辛束又问。想要的肯定不是同样的答案。悦耕的神情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答道:“在先生面前,我也不敢隐瞒,鱼与游目前就在高城。我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非常好,年纪轻轻便有二境九转修为,若将来能继续突破,必然是人才啊。我本有栽培提携之心,不料蛮荒中却出了这等变故。今日先生特意提到他,究竟想怎样处置呢?” 辛束仍然笑道:“哦?看来悦耕城主应该不想把他发还蛮荒为奴。您不要担心,我绝无恶意,况且赤望丘一向爱惜巴原中难得的年轻才俊,假如遇见了,同样有栽培之心。” 赤望丘如今已成为威震巴原的一派修行传承宗门,虽然以白额氏一族为根基,但寻找传人已不局限于白额氏族人,巴原上若有值得培养的好苗子,都会注意招揽入门下。所以辛束说出这番话,悦耕倒也没感到太意外,他又问道:“先生是想将鱼与游带回赤望丘吗?那真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福份!” 辛束却摇头道:“不不不,我不是想将之公然送到赤望丘,而是请悦耕城主帮个忙。您帮那鱼与游改换身份,并按当初鱼大壳所托,在巴原上为他引荐高人、指点其修炼。此人必对您感激涕零,将来行事无不言听计从,若他修炼有成,对城主大人您也有大用。” 悦耕突然明白了这番话是什么意思,鱼与游二十出头便有二境九转修为,无论在哪里都是值得重视的人才,送回蛮荒为奴当然是可惜了。悦耕先前就有收揽此人的心思,所以才没有对西岭大人说实话。 辛束则提醒他可以有更好的安排,假如鱼与游将来成为真正的高人,也是悦耕手中一枚重要的棋子。若是高城与山水城交恶,或者蛮荒中的形势有变,鱼与游说不定更有大用。 悦耕大人当即表示一定会按照辛束的吩咐去办。辛束又叮嘱了一番,不要对别人泄露他是赤望丘传人的身份,更重要的,绝对不要告诉鱼与游此事是出于他的授意,一切都当成是悦耕大人自己的安排。 悦耕有些疑惑,接着便感慨赤望丘的高人行事,非常人可以测度。这明明是好事,辛束却把好人都让给他去做,自己却不留下任何痕迹。他满口承诺绝不会对鱼与游泄露消息,辛束这便告辞离去。悦耕也有些心急,立刻就命人叫来了鱼与游。 鱼与游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显得有些苍白,并不像深山中蛮荒野人,但手心的老茧仍很明显,虽不如几年前那么粗糙,却还留着在有鱼村中结网捕鱼的痕迹。当他被几名武士带进城主府的时候,微微缩着肩膀后背绷得很紧,双拳紧握有些发颤,仿佛压抑着紧张与愤怒。 西岭大人从蛮荒中带回的消息,黄昏时分他也听说了,当时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鱼大壳与族中众长老死了,有鱼村人举族为奴,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飘零在外,不知将面对怎样的未来?鱼与游觉得很愤怒,他想报仇,可是心里也清楚自己没这个本事;紧接着又很害怕,怕被送回蛮荒为奴,因为这是西岭大人已经代表国君宣布了的决定。 于是他又想逃走,已经收拾好简单的东西,打算等到后半夜大家都睡熟的时候,再悄悄离去。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就被悦耕大人派武士带到了城主府,这一路心情都很忐忑,甚至想打倒武士夺路而逃,可终究还是忍住了,因为他并没有把握,也不知逃走之后自己该怎么办。 进了城主府,来到了一间点着油灯的密室中,押送的武士们竟然退了出去,屋中只坐着的悦耕城主,这显然并不是要拿下他送回蛮荒的信号。鱼与游倒也机灵,当即拜倒于地道:“城主大人,我已经听说了家乡发生的事情。这些年来您对我还有有鱼一族多有照顾与帮助,只可惜如今有鱼族已事败为奴,大人召唤我来,想如何处置?” 悦耕看着他,神情显得很高深,微微点了点头道:“有鱼一族今日虽败,但族人仍在,将来总是还有希望的。至于你,这段日子并不在山中,我很清楚你并未参与那里的事情,所以也不应无辜受罚。但是西岭大人已代表国君宣布了命令,有鱼村人举族为奴,所以本城主还得替你想想办法、给你改换一个身份。 你年纪轻轻便修炼有成,而且知礼恭谨,我也一向很爱惜与看重,所以今天才会愿意帮你。但你如今不适合继续留在高城了,我会派人将你送走,并介绍高人指点你继续修炼,若将来有所成就,切莫辜负我今日的期望。” 鱼与游闻听此言,连连叩首不止,感激之情难以言述,并发誓将来一定尽全力为悦耕大人效命。 白煞不想让有鱼一族有翻身之日,那么来自赤望丘的修士辛束,为何又要暗中帮助鱼与游呢?其实这两者之间并无冲突,有鱼村做为一股可能为清水氏报仇的部族势力,当然不可以在蛮荒中坐大,但白煞更想寻找理清水所选择的传人,他很可能就出自有鱼村中。 鱼梁曾经是嫌疑对象,但蛮荒中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也未见其踪影,他可能真的是出了意外。而理清水若挑选传人,必然是选择年轻而天赋极高者,比如鱼与游。这些年来并无他人离开那片蛮荒,除了这么一个鱼与游!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鱼与游都最有可能是理清水所选择的传人,他也极有可能是得到了理清水的指点,才故意远离蛮荒来到巴原中避险。假如真是这样,赤望丘并不着急将此人拿下,而是要暗中关注,并在不引起其警惕的情况下尽量设法接近。 待到他真正菁华诀大成,得到理清水所传承的一切秘密的那一天,可以通过他得到白煞当年想要的一切。( 039、好人(下) 西岭大人在高城中休整了三天,然后率领随从继续上路。在到达高城的第一天夜里,辛束单独去拜访悦耕城主,后来悦耕命人将一个年轻的后生带进了城主府。这些事情,也住在城中的西岭大人究竟知不知情? 就算西岭本人不能察觉动静,他身边还有另外三名四境高人呢,多少也能知道些什么,而以西岭大人之聪明,恐怕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但西岭大人什么都没说,更加没有追问,离开高城之后只在心中暗自思忖。悦耕城主故意保下了鱼与游,好像另有打算,是否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将这个消息转告给若山?最好选在山水城下次派使者向国君朝贡之时,这样才能不被外人得知。 西岭大人既以若山的名义给悦耕送了礼,当然是想缓和两者之间的关系,但在他的内心中,还是更看好与看重若山的。从私人角度,西岭对悦耕当然有怨意,在蛮荒各部族冲突中,若不是他擅察形势做出了正确的决断,此番出使恐怕就回不来了。 而悦耕虽然向他致歉并赔罪,但西岭并没有察觉到悦耕有真正的不安。悦耕或许有些后怕,但这种后怕随着西岭的顺利归来也变得淡然了。西岭以在高城中的这几天,并没有听说悦耕有给若山回敬礼物的打算。 悦耕城主或许可以不将那些蛮荒部族放在眼里,但既然与对方打了交道,行事就不该如此轻慢。须知真正遭遇大凶险的人并非君使西岭,路村与花海村可是差点有灭族之祸,这虽不是悦耕的过错,但与之不无关系。 如今那片蛮荒大局已定,若山将受封为山水城城主,虽然山水城地处偏远亦尚未建成、远不能与高城相比。出入巴原又必须经过高城,但若山毕竟也是城主。无论如何,悦耕应该派人回送重礼祝贺,借此机会道歉赔罪。虽然当初的事情悦耕不用解释,若山也能清楚。 西岭给了悦耕这个机会,可是悦耕却没有那么做。西岭问到了鱼与游的下落,悦耕也没有说实话。其实就算他说了实话,想保住鱼与游,难道西岭会不同意吗?西岭恐怕只能将鱼与游叫来,解说清楚的蛮荒中发生的事情。并以若山的名义劝慰一番,不仅可尽量化解仇恨,也让大家都能做好人。 悦耕得到了有鱼村的好处以及对将来的种种承诺,感情上当然倾向于有鱼村,如今便在等待若山给予更多的好处与承诺呢!可他好处都想得、好人都想自己做,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虽然西岭在高城时,悦耕城主招待得非常好,等他告辞离去时,悦耕给他甚至随从们送的礼物都非常贵重。而他将礼物也收下了,但是感觉并不开心,只是没有流露而已。 悦耕之所以送上重礼,只是怕他在国君面前说坏话。要知道悦耕当年被有鱼村蒙蔽,差点给他此番出使带来大麻烦。而且西岭为悦耕掩饰得越多,自己的功劳就越小啊。所以西岭有礼则收,权当接受悦耕的赔罪。他不会在国君面前说坏话,但也不会说假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志愿和抱负,西岭的愿望就是成为相室国的“辅正”。进而能辅佐国君平定巴原内乱,恢复当年统一安定的巴国。巴国中有兵正、理正、工正、仓正、祭正等职,祭正一般由国君亲自兼任,而辅正则是诸“正”之首、国君以下的百官之长。 西岭虽有抱负亦有才干,却一直没能担任诸正之职,更别提辅正了。如今倒有一个官职是空着的,无人担任亦无人与他争,可惜他却没资格上任,就是主持学宫者,又称学正或副祭正。祭正一般由国君亲自兼任,但那只是在重要祭礼等场合象征性的履职,平常事务都是由学正来掌管。 巴国分裂之前最后一位主持学宫者,就是理清水大人。如今相室国虽然一切礼法设置都参照当年的巴国,却迟迟没有恢复学宫。 学宫是国中选拔与培养人才的地方,其最重要的一项任务,就是在各大氏族子弟中挑选年轻才俊,设法指引他们迈过初境得以修炼;而对于民间那些已迈过初境的人,则招入学宫,指点他们更高境界的修炼。除此之外,还要教授他们各种知识。 主持学宫者,本人必须已迈过初境得以修炼,否则不论再高的地位、再大的功劳也坐不上这个位置。理论上学宫之主当然是修为越高越好,最好是国中修为最高的人,但实际上也不必如此,因为平常事务还可以让副手们去做,而副手的修为可以更高。只是学正大人自己若不通修炼,那是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 西岭觉得自己还年轻,不到三十岁,应仍有迈入初境的希望。只是他出身低微,早年没机会得到高人的指引,后来年纪偏大了,有各门传承的高人们也不会特意来指点传授他。 这次处置鱼大壳之事,西岭大人又在中央谷地呆了三天。其实他用不着耽误这么长时间,三天中有两天多都在向山爷请教——怎样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山爷至少是一位五境高手,平常很难遇见,且他是在蛮荒山野中修得如此成就的,在西岭看来殊为不易,其必有过人之处,或许有与众不同的经验。 山爷这个人并不难打交道,态度非常温厚谦和,对西岭大人讲述了很多心得,并教授他如何定坐收摄神气,依照此法或许可能突破初境,但能不能成功就要看机缘了。西岭则表示,若将来能迈入初境,定当奉山爷为师、终身恭谨礼待。 西岭说这番话的时候,倒是完全发自真心,并没有什么复杂的形势判断,也没有各方利益的权衡考虑。假如他回到国都后依照山爷的指点去“修炼”,有朝一日真能迈入初境,便有把握说服国君重立学宫,而他本人则很有机会成为学宫之主,这是实现个人志愿的第一步。 如今巴原五国都号称继承了当年的巴国正统,但直到如今,皆没有正式设立学宫。有一个大家都清楚却不方面明说的原因,就是赤望丘的存在。巴原内乱多年,而赤望丘威势日隆,也在各国中时常招揽迈入初境的年轻才俊。 在这种情况下,各国若设立学宫,与赤望丘的关系可能就变得比较尴尬或微妙了。再加上当年废弃学宫容易、再想设立起来可就太难了,这可不像建造一座城郭,只需投入人力、物力即可,需要真正有才干之人耗费大量的心血,还要聚集国中最优秀的人才齐心协力。 但西岭却认为,相室国若想平定巴原,首先就要从恢复学宫开始,虽任重道远也不能不为。至于建立学宫也要尽量避免得罪赤望丘,还可以任命赤望丘一脉的高人担任学宫中的博士,但从关系上要尽量保持独立,学宫是属于相室国,而非受赤望丘的控制。 这是西岭心中的远大理想,既是属于他个人的,也是属于相室国的,甚至是属于整片巴原的。但千里之行,首先的第一步,就他自己得突破初境才行。蛮荒某地小小的变故,广大巴原上几乎无人所知,却暗中牵动了很多人命运。 虎娃处在无知无欲的深寂定境中,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天地连同己身都仿佛不存在。就在这样一种状态中,眼前莫名又出现了景物,由此意识到自己仍是清醒的存在。他置身于一座高山之间,身边是布满卵石的浅浅水潭,有一条溪涧从上方注入潭中。 虎娃并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并不是他主动思考或幻想的结果。紧接着他感到地面在轻轻颤动,上方传来轰然之声,一头狂奔的犀渠兽冲了出来——这是他曾经历过的场景。 狂奔的巨兽是那样的恐怖,但虎娃并没有动。不知何处有两枚鸡蛋大小的石头砸了过去,犀渠兽在狂奔中轰然向前倒下,翻了个跟头摔了过来,半边身子在水潭里溅起一片浪花。 在当初的经历中,虎娃并没有感到惊慌,但他也感到了危险与害怕,只是保持了镇定、做出了最合理自然的应对。可这样的场景仍然令他很震憾,所以深深的印入脑海中,此刻又在定境里重现,让他清晰地去回味与体会那种震憾对心神的冲击。 犀渠兽倒下之后,定境中的场景莫名又变了。虎娃回到了路村,站在空地中央的祭坛上。他虽闭着眼睛,却能清晰的看见周围所发生的一切。无数相貌诡异的羽民族人被打落,战士们的梭枪和弓箭随即射至。族人们拿着各种武器从屋子里冲了出来,将那些落地的羽民族人纷纷斩杀。 到处都血肉横飞的景象,碎羽、残肢、被斩落的头颅乱滚,地上还插着燃烧的箭矢。这也是他曾经历的战斗场面,当时情况紧迫,族人们面临着生死存亡的考验,他只能全力出手,也来不及去想太多。 可此刻在定境中,这些场景就以最血淋淋的方式重现,让虎娃不得不清晰地去回顾一切,那些未及体会或不愿再去想的感受,都在以最强烈的方式冲击着心神。 040、不仅是梦境(上) 虎娃毕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除了悄悄去过那处神秘的遗迹之外,他的活动范围从未离开过路村与花海村一带,也没有参加过族人的狩猎,此前根本没经历过这样的惨烈场面。亲身参加激烈的战斗,一时热血沸腾可能也就那样过去了,人们事后不会或不愿去回想太多血淋淋的细节;可是对精神上造成的冲击与震憾,就是如此清醒与清晰的情景回现,而且虎娃不想看都不行。 眼见刀枪砍入血肉,肝肠腑脏从破裂的身体中溢出,仿佛自己也经历着同样的感官冲击,虎娃的形神受到了某种触动。虎娃经此一战安然无恙,但假如那些箭矢射中了他,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定境中的场面又出现了玄妙的变化,无数羽箭射来,好似就落在他的身上、穿透了肌肤筋骨。虎娃仿佛不能动而且他也没有动,只在定境中静静地忍受着或者说体会着。因为他很清醒,知道这既是真实的又是虚幻的,只是烙印在他元神深处的经历与感受。 就这样不知又过去了多久,厮杀声已经远去,惨烈的场面渐渐消失,周围又恢复了一片死寂。这一片绝对黑暗的空间,他就像一个无助的婴儿,似梦似醒被困于其中,感觉好奇、害怕,还有某种渴望与期盼,黑暗中是绝对的宁静,宁静中又潜伏着不安。 那是一种他曾经有过的心情,莫名从记忆深处浮现,侵入定境中的元神,然后他终于见到了亮光。这亮光一出现,就是一片天地间的美景,秀美的山川抬头可见蓝天白云,远方的群山环抱着美丽的大湖,湖滩上点缀着各色娇艳的花朵。 他站在翠树秀竹环绕之间。身旁有几株高大的龙血宝树,在阳光下朝着天空伸展着茂盛的树冠。前方是一湾碧池,水只有三尺来深,清澈见底,有几支青翠的荷叶伸出水面,还生长着几朵含苞欲放的五色神莲。 天地间的灵气仿佛都汇聚于此,身处此美景意境中,便让人心神在一片舒爽中荡漾。在那亭亭莲叶环绕之间,五色莲花之旁,池中有一女子正在沐浴。她的侧背方向朝着虎娃。只有肩头露出水面。由于细碎的水波在荡漾,水中的身形看得不是很清楚,隐约只觉是那么的窈窕与动人。 虎娃却看不清她的面容,因为她微微低着头,披散着乌黑的长发恰好挡住了侧脸。发梢飘漾在水中,纤纤素手正卷起一片莲叶,掬水洒落在秀发上梳洗。虎娃从未见过她,不是他在现实中所认识的任何人,可他看见此人却莫名觉得是那么的熟悉。自然带着一种欲亲近的渴望。 因为他已经见过她很多年,在那朦胧的梦境里,虽然看不清她的样子,却莫名知道就是她。梦境总是很飘渺。连回忆都不是那么清楚,他总是站在很远的地方望见一片秀美的山川,而她在那山川之上。但此刻的定境却是清晰的,他仿佛已经走进了山川。就来到了这么近的地方。 这既是他曾经的梦境,也是他所经历过的各种情景的融合,周围的景象。多多少少都能找到他在现实中曾见过的影子,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梦。虎娃很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也许走到水潭那一边就能看清楚,但他却没有动。 因为虎娃知道自己是在定坐之中,所见都是元神景象,他的意识是很清醒,此刻并未恍惚。虎娃曾经修炼过元神内景与外景,定境中能见到周围的天地山河,而己身又仿佛化为了天地山河,他的修炼一直是这么自然而然,山神甚至都没有教过他任何秘法传承,只是对他讲解各种境界的玄妙和体验。 最近一次“见”到山神已经是两个月前了,当时山神告诉他:“孩子,修炼至今,你将可能进入更深的定境,定境中会出现很多景象。而它并非凭空而生,都与你的经历或感受有关,有很多是你没有意识到或者不愿意去想的。 不论你能不能记得住,或者愿不愿意记住,在每个人的经历中,那些最深的感触都会印入在元神里,或美好或可怕,并非你想与不想,只要是你内心深处的向往或者畏惧,定境中自然会呈现。到时候你就不要去想,只须保持内心的安宁。” 虎娃当时好奇的追问这是为什么?山神又做了一番解释。 在二境之中,反复洗炼筋骨形骸、腑脏百脉,使人的身体达到一种完美的状态,才能谈得上最终的圆满突破。在三境中掌握了御物之功,修得元神景像,人的意志仿佛能够延伸而去触动与操控外物;那么一个人的精神世界也要经过反复的洗炼,才能谈得上继续突破。 因为四境的修为,与三境有明显的不同,可以让外物和身心合一,就像成为己身的一部分,而不是简单的去操控与触动,要能将自己的意识与意志也赋予万物。 所以虎娃此刻在经历这一切的时候,他便没有动也没有试图去动什么,只是在清晰的体会着,保持着安宁的心神。但这种体会可不简单,它有时非常可怕,有时也非常难受,却是内心深处所躲避不了的感觉;当然了,它也会非常美妙,令人非常渴望,这样许更容易冲击心神。 虎娃在定境中心神并未迷乱,但各种体验与感受却是实实在在的,甚至会引起很微妙的反应。刚开始他在定坐中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仿佛正在经历极大的痛苦与伤害,后来又变得很放松,沉浸在一种美妙与渴望的体验中。 定境中出现的种种幻象,是从狂奔的犀渠兽开始的,非常有冲击力;后来变成了和羽民族人激战的场景,非常的惨烈难以忍受;接着又回归到一片寂静的黑暗中,重新出现了光明美景。 虎娃静静的站在水潭边,仿佛自己并不存在,那女子在水中沐浴,梳理着湿润的秀发,露出水面柔嫩的香肩,肌肤是那样的完美无瑕……在五色神莲和碧波清泉之间,带着某种圣洁的气息。接下来……虎娃睡着了,他真的睡着了。 在小屋中每夜定坐行功之后,他便会自然的睡去,并不刻意收功离定,因为这里就是他睡觉休息的地方,也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以他的修为,当然还没有达到无眠无梦的境界。只有在那片“修炼宝地”的白玉法座上,他每次离座时便自然的离定,并不会在那里睡觉。 但这一次的定坐,他经历了三天三夜。 虎娃并不知道自己定坐了多长时间,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不觉得饿,也不再感到疲惫,就是睡得那么香甜,入睡时似乎就停留在定境里最后那个场景中……他有些很自然的反应,也许与定境无关,也不再是什么刻意的修炼。 这时若山已回到了村寨,恰好在查探虎娃的情况,发现这孩子突然躺下睡了,睡得还挺香的,睡梦中生机元气充盈,身体放松而呼吸绵长,姿势就像一只蜷着身子的猫崽。然后山爷又注意到虎娃入睡时的神情有些奇怪,身体还有些微妙的变化。 山爷笑着走出了屋子,心中暗道这孩子已经十二岁了,也快长大成人了。 盘瓠还守在门口,山爷叮嘱它一旦发现虎娃醒过来,就立刻通知他和水婆婆。虎娃是第二天早上鸡鸣醒来的,与往常有点不同,也许是因为睡了太长时间,也许是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定境,也许是在入定之前神气法力耗尽,总之他还有些恍惚,仿佛有点没睡醒的样子。 当鸡鸣声响起,虎娃就像以往一样从小床上爬起来,懵懵懂懂的走向屋外,看上去就似梦游一般。这间小屋没有门板,只有在冬天寒风凛冽时才会挂上厚厚的草帘,此刻在门口直接就能望见那祭坛和村寨中央的空地。 虎娃却莫名一惊,他看见了很多诡异的东西,头发差点都竖起来了,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见半空中飘荡着无数的虚影,是那些带着残肢断翼的羽民族人的样子,他们已经死了,留下的无形气息却如此显化、盘旋于村中…… 就在这时,一声犬吠将他惊醒,放眼望去屋外仍是一片阳光明媚,展开神识查探,村寨里也没有任何异常。方才不过是他自己恍惚中陷入的幻境,却与现实的景物交织,想必也与定境中的经历有关,或者他其实还在某种奇异的状态中,结果就看见“鬼”了。 虎娃昨夜只是睡着了,并没有收功离定,所以才有这么一瞬间的恍惚,倒是盘瓠将他彻底叫醒了。听见盘瓠的叫声,山爷和水婆婆随即联袂而来,看见虎娃站在门口,皆露出惊喜之色。山爷俯下身子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孩子,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事情?” 虎娃露出了笑容:“我没事,山爷您和水婆婆终于回来了,村寨也没事了。”( 040、不仅是梦境(下) 山爷牵起虎娃的手道:“多亏了你啊,否则族人此番将遭大难。我一直不知你竟有如此修为,有很多话想问你,快到到我的屋里来说话。” 两人将虎娃带进了山爷的屋中,盘瓠跟着走了几步,在另一道门前站好仍做守卫状。山爷让虎娃在石桌边坐下,水婆婆性子比较急,施法拢住声息便问道:“虎娃,到底是谁教你修炼的?难道是山神吗!” 虎娃皱起了小眉头,想了想才答道:“其实吧,教会我修炼的当初就是水婆婆您,就是从看您纺布开始的。后来盘瓠带我去了一个地方,我见到了山神,山神又教了我很多。” 山爷和水婆婆同时惊呼道:“什么?你见到了山神!果然是山神显灵……” 水婆婆又问道:“我教会你的?难道你当初看我纺布便证入了初境?这怎么可能,你的年纪还太小!” 山爷也追问道:“你看水婆婆纺布的时候,是不是也得到了山神的指点?” 水婆婆接着问道:“盘瓠怎么可能带你去见山神呢?山神想见你,为何不直接找你?山神又为何这么多年都没有声息?” 然后两人突然都止住了声音,对视一眼露出了苦笑,他们自己也意识到这一连串的问题让虎娃无暇回答。这时山爷微笑道:“孩子,你别紧张,告诉我们都发生了什么事?你是怎么见到山神的,山神又对你说了些什么?” 虎娃刚才有点被问懵了。此刻才眨着眼睛答道:“真的是盘瓠带我去见山神的,在一个很远很隐蔽的地方。但我并不是真的见到了山神。只是听见了山神的声音。是山神不让我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但他也说过,假如有一天我在修炼的事情被人发现了,便有一番话要我私下转告山爷您。” 山爷的神色罕见的激动:“是吗?那你快说!” 虎娃还没开口,水婆婆却一转身出去了,在门外与盘瓠站在一起,同时还施法隔断了门内外声息。因为虎娃说山神的话是要私下转告山爷的,她很自觉地就回避了。 这倒让若山有点尴尬,瞄了若水在门外的背影一眼。又和颜悦色的对虎娃道:“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吧,山神到底说了些什么?” 虎娃也有些好奇的看了门外一眼道:“其实水婆婆不必走开的,山神说了,山爷您一定会把水婆婆也带去的。所以请你也转告她,但不能再泄露给更多的人。” 若山闻听此言赶紧起身出门,在若水耳边低语几句,又把她给请回了屋中。其实山神要转告若山的话很简单——自己还在。但修炼中遇到了一些麻烦,所以这些年无法显灵也不便与人联系,只有通过特殊的方式才可以。 如果若山听见虎娃话,便和若水去那处“修炼宝地”,但要注意掩饰行迹,千万不能被他人发现。等到了地方。虎娃自会告诉他们如何与山神沟通。他们心中的种种疑惑,山神会亲自回答。 两人闻言皆露出惊喜之色,心中十余年的困惑终于得到了答案,原来山神还在,只是修炼中遇到了什么麻烦。所以这些年隐寂不显。至于盘瓠怎么会带虎娃找到了山神,虎娃又为何有如今的修为。那只能去请教山神本人了。 两人恨不能立刻就让虎娃带路去见山神,但山神有吩咐,此事一定要隐秘,不能让其他任何人察觉,所以他们也不敢大意与着急。若水仍在村寨中呆了几天,若山还抽空去了一趟中央谷地处置各种事务,并叮嘱了留在那里的蛊辛一番,这才又返回了村寨。 接下来水婆婆宣布要去山中采药,而山爷因为前一段时间的忙碌劳累,也宣布将闭关静修。这天鸡还没叫,他们就带着盘瓠和虎娃进了后山,天亮时已经穿行在茫茫原始丛林中。这几天他们私下里又问过虎娃,得知远方有一处神秘的遗迹,当年山神指引盘瓠前去,盘瓠又把虎娃带到了那里,他们心中也非常神往。 神往之余还有很多疑惑,他们也希望能在山神那里得到解答。比如当年的清水氏究竟是被何人所灭?那强大的山外来敌为何来去无踪,又是出于什么目的?盘瓠和虎娃都是路村人在清水氏城寨废墟中发现的,而山神偏偏指引了他们,这难道也与当年的事情有关? 当年悦耕大人身为君使第一次进入这片蛮荒,也是为了打听清水氏的消息而来,但只是确认了清水氏已覆灭,却没有更多的发现。前不久君使西岭离开蛮荒时,山爷又一次提到了旧事,希望巴国能够调查清水氏一族覆灭的真相。 此事一日不查明,总令人感到不安,而西岭也答应了一定尽力。但西岭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巴国国君几年前就下令调查过,同样毫无头绪,搞清楚的可能性很小。巴原上的人们不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但山神还在,他一定是清楚的。 心情虽然很迫切,但一路上他们却很小心,至少比虎娃和盘瓠以往前往遗迹时要小心得多,沿途施展法力拢住声息,且尽量避免留下行迹。他们行走在密林中,茂盛的树冠遮挡了身影,就连天空的飞鸟都很那发现,因此速度并不算很快。 中午的时候,他们到达了山中的那个美丽的水潭边,也就是虎娃发现的、水婆婆曾经修炼纺布的地方,在此处稍事休息。虎娃说道:“水婆婆一定来过这里,水边还有法力炼化过的葛丝。” 水婆婆点头道:“你这孩子很细心,想当初我确实经常在这里修炼。” 山爷看着那水潭,潭中是树木天光的倒影,也点头道:“想当年你水婆婆确实曾这里修炼,就算是现在,她也常来。” 水婆婆扭头道:“若山!你是怎么知道的?……”说到这里突然又把头转了过去,脸色竟有些发红,神情带着几分恼怒。 虎娃突然反应过来、意识到了什么。水婆婆曾在此地修炼,却没有告诉过别人,那么山爷应该是自己发现的。这个水潭很适合沐浴,难道,难道,难道山爷偷看过水婆婆洗澡!……再看山爷的神情也显得有些尴尬,已经住口不言,大概是自知说漏了嘴。 虎娃已经十二岁了,时常听族人们谈论男女之事,虽未真正经历过,朦胧间倒也懂了不少。山爷和水婆婆之间的微妙关系,他多少也看出一些眉目来,但这两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族人们谁也不敢多嘴问,他当然也不会问了。此刻看来,果然还是有点事情的! 见盘瓠站在那里还张着嘴看着山爷,仿佛在等山爷回答呢,他赶紧知趣地揪住狗耳朵,把狗头也扭了过去。下午继续赶路时,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了,水婆婆仿佛在赌气,一直都没跟山爷说话。而当着虎娃和盘瓠的面,山爷也不好主动搭讪多说什么。 一路无话,他们当天翻过了远方的雪山之巅,在另一片荒凉的深谷中露营过夜,次日继续登上更远的峰峦,来到那片小盆地中。当若山和若水跟随虎娃钻过那片密密麻麻的怪扭树林时,遮天蔽日的巨木树荫下,有柔和的光芒射来,两人都惊呆了。 他们就站在那条白石小径上,良久都没有说话。若山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嗯,手和脸都还在,然后又悄悄碰了碰还在发呆的若水。他们可不是虎娃那样的孩子或盘瓠那样懵懂的狗,虎娃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是惊讶与好奇,而他们则完全被震住了。 若水喃喃道:“那边放光的树,是传说中轩辕天帝的不死神药琅玕吗?” 若山低声道:“是的,应该就是仙玉树琅玕,和传说中的一模一样,它真的会发光!” 虎娃在一旁好奇的问道:“山爷,原来您认识那发光的树,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 山爷解释道:“我们从未见过,只是听过传说,轩辕天帝拥有不死神药琅玕树,种植在仙宫中,发出辉光可于夜晚照明,又称琼林。万没想到这里竟然会有,而此生有幸能亲眼得见!虎娃,你早就来过这个地方,难道还不知它是什么吗?” 传说中古代各位天帝得不死神药而登天长生,各种不死神药中最有名的就是琅玕果,据说是轩辕天帝所有。其实在轩辕天帝之前,太昊天帝与神农天帝都曾拥有过它,只是轩辕天帝最有名,传说便附会在他的身上。 虎娃摇头道:“山神从来没告诉我那些树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它们会发光,能结出很特别的果子,是天地间的生机所凝聚。” 若水也万没想到,今日亲眼见到了传说,她也问道:“孩子,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吃过吗?” 虎娃笑着答道:“我吃过好几个了,那也不能叫吃,就是按山神教的办法,在定坐中行功化散其凝炼的菁华气。” 041、山神隐瞒之事(上) 若山和若水伸手互相扶了一把,传说中吃一颗就能长生成仙的琅玕果,虎娃已经吃了好几个了,问他时还笑眯眯地回答得这么轻松,感觉就像吃了花海村的天鹅蛋一样。虎娃并未成仙,但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已有三境九转圆满修为,看来那琅玕果确实能极大的助益修炼。而登天之径上层层境界的修炼,便真正的是长生之道,“不死神药”之名也并非完全是虚言。 若水又看了看周围道:“这十二棵,是龙血宝树吗?” 若山:“就是龙血宝树,巴原上也有,但普通人难得一见。我曾在一处山中远远望见过此树,它被国君派重兵守护,寻常人根本不得接近,那处山坡上长的几株,就是这个样子。可是如此高大的龙血宝树,远远超出了我当年所见。” 水婆婆又弯腰在旁边的莲池中以手掬水,赞叹道:“此水之灵气精纯,我从未见过,是万年长清之泉。……这水中生长的究竟是什么花?” 山爷:“看花叶之形,应该是莲花,水下泥中有藕茎。……可是普通的莲花根本不能生长在这样的地方,而花呈五色者,我也从未见过。” 若水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蛮荒,所以她也从未见过莲花;若山虽见过莲花,却从未见过五色神莲,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五色神莲是太昊天帝所拥有的不死神药,后世的神农天帝虽然也曾得到并研究服用过它,但并没有自行培育,算不得真正的拥有。因此五色神莲可以说是太昊天帝的信物,但太昊的时代毕竟太过久远了、早在千年之前,以至于如今很多人都没有听说这种不死神药。 这时虎娃又说道:“你们不要站在这里说话,不是来见山神的吗,快跟我来吧。” 他领着如梦游般的山爷和水婆婆沿着白石小径从莲池间穿过,走到了遗迹中央的白玉祭坛旁。五株散发着琼光的琅玕树环绕着祭坛。无瑕的白玉流转着晶莹的光泽,祭坛上还放着不少东西,看上去有点乱七八糟的。 有十五片花瓣,显然是那莲花上落下的。还有一些五色花蕊也放在一片花瓣中;旁边有四根翠绿的莲茎,那是莲蓬脱落后剩下的长竿,也被折取放在此处。另外还有四个莲蓬,其中的莲子已经被剥掉了。 水婆婆突然道:“若山,当年山神赐予你我之灵药,就是从这东西里面剥出来的!” 若山点头道:“是的,那是莲子,生长在莲蓬中,而莲蓬是从花心中所结。我以为山神是从别处采来,今日方知竟来出自此处。当时那灵药之效。实在是令人惊叹啊!” 若山和若水当年突破四境之后,山神也先后教了他们菁华诀,为了帮助他们修炼菁华诀入门,各赐了一枚五色神莲的莲子,却没有告诉他们是什么东西。也令两人不得向外人透露。此刻在这神秘遗迹中,他们又想起了往事,认出了那灵药的来历。 虎娃说道:“原来山爷和水婆婆也吃过呀,是连着芽心和青皮一起吃的吗?很苦呀,盘瓠一直都不愿意吃,每次都是我揪着它、看它咽进去!” 若水失声道:“什么!你们也吃了,就这么直接吃的?” 虎娃一指祭坛上那些莲蓬道:“是呀。您没看这里面的果子都不见了吗,都是被我和盘瓠吃掉了。”虎娃每次取出莲子时很很小心,并没有把莲蓬撕开,莲蓬还是完好无损的留着,但里面已经空了。 若水追问道:“你们是怎么吃的?” 虎娃:“就是这么嚼着吃的,肉很脆很香。但是芯芽太苦了,青皮的味道更涩。……每次吃完之后,山神都要我行功修炼。……吃一次,好多天都不用吃饭。” 山爷和水婆婆对望一眼,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当年他们确实每人都得到了一枚莲子。但按山神的吩咐炼化成珍贵药液,无比小心的服用,而且不是一次服完的,每次都配合炼化吸收灵效之法行功。这孩子和狗倒好,就是把它们嚼着咽了,盘瓠吃得还很不情愿呢! 虽然他们还不知道这是不死神药五色神莲,但两人当年既服用过莲子,已知其灵效极为非凡。而虎娃和盘瓠已经吃了这么多,山神可真舍得啊! 其实理清水当年倒也不是不大方,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挥霍太昊天帝留下的不死神药,若山和若水突破四境之时,传以菁华诀并各赐一枚莲子。假如他们能突破六境,理清水本打算再赐一枚琅玕果助其修炼大成,可是一直并没有等到。 如今的理清水,处境与想法与当年完全不同,已经无所谓舍不舍得了。而且说实话,这孩子和狗还算懂事,否则就在太昊遗迹里乱采东西,理清水也阻止不了。 而山爷和水婆婆此刻已无法形容内心的感受了,虎娃为何小小年纪就能有三境九转圆满修为,似乎已变得不是那么重要,自古飘渺的传说就在眼前,还有什么奇迹的发生不可以接受呢?若山又问道:“孩子,山神在哪里?” 虎娃一指白玉祭坛中央的法座道:“山神不在这里,但他能看见我们,也能听见我们说话。可是想和他说话就必须在那里定坐入境……”他讲了与山神交流之法,定坐中神气与这片小世界融为一体,便可与山神意念交流。 若山和若水对望一眼,若水轻轻点了点头,若山登上祭坛入座。他的心情有些忐忑也很激动,尽量收摄心神入境,元神中随即传来山神的声音:“若山,你终于来了!” 若山差点没有离定,因为这声音对他的心神冲击实在太大了。他从小就跟随长辈祭奉山神,也是得到了山神的指引才有了如今的修为,成为族长之后又是率领族人祭奉山神的祭司。此刻开口者,就是蛮荒中各部族百年来一直祭奉的神明! 这是若山第一次听见山神这样说话,以前虽有过交流,但只是山神在他的元神中印入一段意念、包含着各种信息,并非像寻常人那样开谈,所以他连山神是男是女都不清楚。若山曾听虎娃说起他从小做的那个梦、梦中总能见到一位女子,还以为虎娃是接受到山神所遗留下的某种指引,也曾猜疑过山神的真身是一位女子。 若山如今才知道自己猜测错了,听山神的声音显然是男子,威严中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沧桑感,却分辨不出有多大年纪。他赶紧收摄心神答道:“山神啊,您终于又开口了,这十几年来,各部族未能得到过您的指引,而山中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假如不是收摄心神在定境中,换成平常,山爷说不定都快哽咽了,他心中的激动是难以形容的。山神叹息道:“这些年,难为你了。你终于实现了年轻时的愿望,当上了一城之主,却不是在那遥远的巴原上,而就是在这里。我早就知道,你是方圆数百里内、百年来最出色的人才,一直很看好你,而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若山:“山神莫要夸我,清水氏覆灭、各部族内乱纷争,而您又隐寂不出,这些年实在是艰难。好在一切都过去了,而您仍在这里!……能否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清水氏一族为何人所灭,您又遇到了什么麻烦?” 山神不再开口说话,而是印入了一段意念在若山的元神中,其中包含了很多信息。清水氏是被远方来的一股强大势力突然偷袭而灭族,而山神当时正闭关修炼在紧要关头,也受到了高手的袭击惊扰,以至于身受重伤形神皆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后来的事情,包括路村人救回了盘瓠和虎娃,山神也都看见了,却无法与人交流沟通,直至今日山神都不能恢复。而且他本人也受到了监视,除了在这座白玉祭坛上以这种方式交流之外,想和外界发生联系,都会被强大而凶残的敌人察觉。 山神等待了多年,最后只能冒险一试,在鱼梁潜入花海村附近窥探时,他指引了在山野中乱跑的盘瓠来到此地。谁也不会注意到山野中一条不起眼的狗,这是最安全的选择,可是盘瓠当时无法理解太复杂的意思,却在好奇中把虎娃也引到了此地。 至于虎娃的修炼,山神表示惭愧,并非是他的指引。当年这孩子观水婆婆纺布之时,就已自然迈入了初境。但他自己不知何为修炼,就这么又修炼到二境,所以被盘瓠带来时才能与山神交流。而山神叮嘱他不要将这里的事情说出去,以免引来不测。 事情大概的经过就是这样,理清水并无半句虚言。可他却有意省略去两件事未提:一是并没有说出屠灭清水氏一族的凶手究竟是谁;二是没有告诉若山,虎娃其实并非清水氏一族的血脉遗孤,而是被人在路上拣到的、送进清水氏城寨的婴儿。 041、山神隐瞒之事(下) 若山当然不可能想到虎娃另有来历,但他立刻追问道:“屠灭清水氏一族的凶手究竟是谁,偷袭伤害您的人又来自何方?” 山神却叹息道:“不是我不想说,但时机未至,太早告诉你们有害无益。……你也别着急,等到我能够开口的那一天,自然会说出来!” 声音中伴随着意念解释,假如他说出凶手是谁,而虎娃知道了,这孩子心中就会有仇人。可是以他就算再加上整个山水城的实力,在那强大的仇敌面前还是显得太弱小,一旦有对抗寻仇的异动,便可能遭受灭顶之灾。就算隐忍在心中,遇到仇人的时候,也难免流露出痕迹引人起疑,反而会给自己带来祸患。 所以最好的选择,也是最佳的保护,就是不要说出仇人谁。那么就算仇人在眼前,虎娃包括若山等人,甚至还有这片遗迹才是最安全的。等到时机成熟,山神才会开口。 若山默然良久,才继续问道:“山神,虎娃自己知道这些事吗?” 理清水答道:“当年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只有八岁,我不想过早告诉他这些。而如今他已经长大了,经过羽民族之事,人也应该变得更加成熟坚强,到了该知晓这一切的时候。我不想亲口说这些,此次在你与若水离去之前,就由你来告诉他吧。当年是你将他从清水氏城寨废墟中救回的,就告诉他你所知的一切。” 若山:“他肯定会追问仇人是谁,并想报仇的。” 山神:“是的,他当然会问。但年少冲动又没有足够的实力时,我是不会对他说的,你也好好劝劝他。等我有可能实现愿望的那一天,自会让他知道……” 若水在祭坛看着定坐中的若山,也不清楚他与山神都有怎样的交流,过了很长时间。才见若山离座而起,她赶紧问道:“山神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山爷的面色显得有些凝重,对若水道:“你自己去问山神吧。” 若水也登上祭坛定坐,其实她想问的问题与若山差不多,也得到了同样的回答。追问当年屠杀清水氏一族的凶手未果,她虽有些不甘心,但在山神面前也无奈。因为前不久有了路村和花海村差点被羽民族灭族之事,所以若水对当年屠灭清水氏一族的凶手特别痛恨,假如将来有机会,她一定会帮助虎娃报仇的。 除了略去未提的两件事。山神还没有说另一件事,当然若山和若水也没问,就是山神本人的身份来历。他就是理清水,在巴原上还有另一个威名赫赫的名号清煞。理清水究竟出于何种目的而没有说出这些,恐怕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身为修为境界已达世间巅峰、隐约勘破一丝推演之道的高人,其行事确非常人所能测度。 若水又问道:“山神,我能否请求你再赐一枚灵药?就是当年那样的莲子,不是我自己服用,而是给叔壮。他在与大毛作战时受了很重的内伤。因为过度使用开山劲的力量,表面看似无碍,但恐寿元不得长久。还有那些修炼开山劲的战士,虽目前无事。但将来说不定也有隐患。” 山神答道:“若是叔壮不得彻底调治,就算你今日疗好了他的伤势,十年内他也必将暴亡。但消除其隐患,也没必要用一枚莲子那么夸张。将祭坛上的莲蓬拿去一个便是,再采取一些龙树泪珀调配灵药。叔壮一人也用不了多少,你在莲蓬上取菽豆大的一小块炼药就可以。剩下的就留着备用吧,足够了!……但你切勿将莲蓬与龙树泪珀原物示人,也不要告诉族人此药的来历。” 若水:“此处的五色莲花,究竟是何种灵药?” 山神:“你只知轩辕天帝拥有琅玕果,却不知琅玕果,太昊、神农、轩辕、高阳、少昊等历代天帝皆曾拥有。而这五色神莲,也是太昊天帝所拥有的不死神药;这个地方,便是太昊成就天帝之前留下的遗迹。” 若水方才猜疑这里是轩辕天帝留下的某处遗迹,没想到其来历更久远。她也想到了那五色莲花是非常珍贵的灵药,却没想到它也是传说中的不死神药。而虎娃这几年,好像就是吃不死神药长大的! 若水惊叹良久,终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您现在还不想说那屠灭清水氏的凶手是谁,我便不再追问。但您能否告诉我,当年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山神长叹一声道:“你已经找到了这里,难道还不明白吗?”话音中带着意念解释。仅仅这处太昊遗迹中的东西,就足以引起世间无数高人争夺了。而数百年前早有传说,太昊遗迹就在这一带蛮荒之中,其中可能藏着太昊登天长生并成就天帝位的秘密。 至于这个秘密,山神也说不清楚,但他却知当年太昊就是在此处创出菁华诀的。而菁华诀,便是他当年传授若山和若水的秘法。这两人虽未修至大成,但入门后也算是修炼得很不错了,多年来一直拥有着长久的青春与鼎盛的生机。 太昊天帝的传承之秘,这片遗迹中的宝物,据说就掌握在清水氏一族手中,那外来的凶手想要的就是这些。但尽管他们屠灭了清水氏一族、也重创了守护此地的山神,但终究没有达到目的。可是这个秘密还在,如今就更不能泄露出去。 理清水最后吩咐道:“我如今还能活着,就是因为那些人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仍在图谋之中;而我尚未离去,也是在等着,等待他们因此葬送自己的那一天。我虽能知道山中发生的事情,但想与人联系,仍会被察觉,只有在这里以这种方式方可安全交流。 所以此地绝不能让人发现,你们回去之后,注意不要流露出任何异状。若无紧要之事,也不要轻易再来找我。还有虎娃的修炼,尽量不要让外人得知,这件事能瞒多长久,就尽量瞒多久。一年,我估计最少还需要一年,然后我会另有安排的。” 不知又等了多久,水婆婆起身走下了祭坛,默默的看了山爷一眼,两人似在以眼神交流,然后都转身看着虎娃和盘瓠,神情很凝重、目光很复杂。虎娃从未见过他们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他感觉有些不知所措。 不远处正在莲池中戏水的盘瓠也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悄悄的上了岸吸着鼻子溜达过来,抬头看着山爷和水婆婆,并竖起尾巴轻轻的摇晃着。 山爷长叹一声开口道:“虎娃,你已经不小了,最近经历了这么多,也懂事了,有些事情也到了该告诉你的时候。山神方才吩咐我,将我所知道的一切都说给你听。” 虎娃莫名有些紧张,赶紧问道:“山爷,您究竟要告诉我什么?” 水婆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孩子,坐下来听山爷慢慢说。” 他们就坐在那白玉祭坛的边缘,虎娃位于山爷和水婆婆的中间,而盘瓠则蹲在三人身前的地上。山爷说道:“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要从当年清水氏一族的覆灭开始……” 他首先介绍了当年清水氏一族的情况。清水氏一族曾是这片蛮荒中各部族公认的首领,他们在中央谷地中建立了城寨,那片城寨也是各部族交流、交换与交往之地,各部族之间的纷争也由清水氏一族主持裁决。 清水氏一族中有两位很特殊的守护者,他们最早都是深山中的野犬,先后有幸开启灵智自悟修行,成了犬妖。后来被山神发现、设法指点它们继续修炼。这两只犬妖是一雄一雌,原本相隔很远,也是山神指引他们彼此相见,从此就生活在一起。 在山神的指点下,他们都有幸突破了四境可以化为人形。山神又告诉他们,开启灵智后更好的修炼就是到人类部族中去经历感悟。于是他们来到清水氏城寨、也加入了这个部族。除了清水氏的祭司之外,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身份,而他们却是族人的守护者。 这对犬妖夫妇后来有了一个孩子,由于他们的原身都是犬,也原未突破八境修为,所以孩子仍然是一条小狗。这条小狗刚出生没多久,在一天深夜里,清水氏的城寨突然遭到一批山外来的凶徒偷袭,清水氏一族死战至最后一人。 这一对犬妖当然也挺身出战,最终与清水氏一族共同赴难。但他们在冲出屋子之前,却把这条小狗扣在了一对瓠瓢中,因此并没有被凶手发现。当清水氏一族覆灭后,城寨上空扬起的烟尘惊动了附近山路各部族,山爷带着路村族人首先赶到。 清水氏族人皆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路村人却发现了这条小狗并把它抱回了村寨,取名为盘瓠。 山爷也许是为了虎娃从情感上更容易接受,因此做了个铺垫,先讲的是盘瓠的身世来历,至于犬妖夫妇这一段故事,当然是山神告诉他的。而盘瓠就蹲在那里老老实实地听着呢,这几年来它已拥有二境修为,灵智也日渐清晰,能听懂的话越来越多,也能理解越来越复杂的意思。 042、心魔与种子(上) 看盘瓠的表情,听到后来显然已知道山爷在讲它的身世,尾巴垂了下去贴在地上,只有尾梢还微微挑起在轻轻的动着。.听着听着,一双狗眼竟变得泪汪汪的,喉咙里也发出了呜鸣之声。没人清楚它到底听懂了多少,但它显然已经能明白很多。 虎娃坐在祭坛边,伸手恰好能将狗脑袋抱进怀里,他摸着盘瓠的脖子道:“好盘瓠,不哭!”然后又对山爷道:“真没想到,盘瓠还有这样的身世,它太可怜了,幸亏被山爷救了回来!” 水婆婆却轻声道:“孩子,山爷的故事还没讲完。当年他在清水氏的城寨废墟中不仅带回来一条小狗,还救回了一个婴儿。” 山爷接着讲述,提到了当年的亲身经历。就在城寨中央的祭坛边,他发现了有一头胭脂虎卧踞,身下有一个竹篮,竹篮中传来婴儿的啼哭声。……这个孩子被带回了路村,在山爷和水婆婆的照顾下,与族中的孩子一起长大,他的名字叫虎娃。 虎娃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愣住了,他抱着盘瓠的脑袋,小手却不再动,倒是盘瓠轻轻的用耳朵蹭着他,也不知是谁在安慰谁了。虎娃的神情并不是悲伤欲绝,他的眼眸一直都是那样清澈、不带任何杂质,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光。 说实话,虎娃有点懵了。他从来都没有真正考虑过自己从何而来的问题,而族人们在他面前也从来都不谈论这些。虎娃知道自己是个孤儿,但这并没什么与众不同之处。村寨里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还有七、八个孤儿,他们也不清楚自己的父母是谁,这是原始部族中很常见的情况。 虎娃当然认为自己和族中这些孩子是一样的,不料今天山爷却告诉了他另一个故事,他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虎娃很悲伤,莫名有些害怕或者说难以形容的遗憾,对于自己的身世来历,他也感到深深的疑惑与不安。 他的故事与盘瓠还不太一样,就像幼时的梦境那般朦胧,缺乏某些清晰与深刻的细节。虎娃并没有哭出声来,但他好半天都没说话。山爷和水婆婆也默默的坐在那里陪着他,良久之后他才开口道:“原来……我不是路村人?” 他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问题,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伤憾之余,心中首先就是有一种仿佛被这个世界遗弃的感觉。水婆婆伸手将他的脑袋搂在肩头道:“虎娃,你在路村长大,一直就是路村的孩子。自从山爷把你抱回来的那一天,你就是路村人,也永远都是。” 又过了很久,虎娃才问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坏人,屠灭了清水氏一族?” 山爷低声道:“只有山神清楚,可山神却认为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至于原因,你可以亲自去问山神。” 山爷和水婆婆又劝慰了这孩子很久,虎娃显然难以接受与面对这突然发生的事情,有太多的感觉他也想太不清楚。黄昏的时候,山爷和水婆婆走了,把盘瓠也带走了。他们将虎娃独自留在此地——这是山神的吩咐。 虎娃幼小的心灵中有太多的疑惑,却不知该问什么。他伸手抹了抹眼角,看着那池中的五色神莲正缓缓合上花瓣,转身又登上了祭坛。良久之后他才收摄心神进入定境,然后问道:“山神,山爷今天告诉我的,都是真的吗?” 山神的声音缓缓自元神中响起:“是的,他说的话都是真的,早没有告诉你,是怕你还太小,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而屠灭清水氏一族的凶手还在世上,如果他们知道了你的来历,也会对你不利。” 虎娃:“究竟是什么人干的,他们为何要那样做?” 山神:“孩子,总有一天我要告诉你一切的,但不是现在。”话音伴随的意念中给了详细的解释,告诉了虎娃自己为何不说,而那些凶手想得到又未曾得到的是什么?山神宁愿身死都不会交给凶手的东西,等到那一天也会交给虎娃。 虎娃:“那您要等到什么时候?” 山神:“不是我要等到什么时候,而是看你要等到什么时候。等你远去巴原游历,见证与感悟人世间的一切,突破六境修为,且将菁华诀大成之后,我自会告诉你。” 虎娃:“什么!难道我要离开这里吗?” 山神:“是的,总有一天你要离开,但不是现在,要等到你先做好了准备。离去并不是告别,你还会再回来。……当人们面对想解决的问题无能为力时,再想太多是没有用的。对于你而言,此刻还是吧,就像往常一样。” 虎娃此刻还能入定,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不仅因为他三境九转圆满的根基扎实无比,且心思纯净、定力深厚。就在他收摄心神按照山神的吩咐去做的时候,山神又在他的元神中印入了一段意念,并且问了一个问题:“孩子,当你得知这一切,究竟会有怎样的感觉?” 这个问题很简单也很深奥,甚至不需要回答,而山神也没让他回答。 人有什么感觉,只有自己清楚。而当人们思考这个问题时,想到的却往往是我“应该”有怎样的感觉?比如对于某种经历,如果大家都认为应该感到悲伤,那么有这种经历人,也会流露出悲伤的样子。但他可能并没有真切的感受,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如此。 而在定境中,虎娃当然不会想这样的问题,也不可能去纠结自己应该有怎样的感觉,否则就无法入境。他的心神处在怎样的状态里,就是他最真实、最深切的感受。山神所印入元神的那段意念,便是清水氏一族那夜殊死拼杀、最终遭到灭族的惨烈景象。 虎娃听说了自己的身世,心中虽充满伤憾,但并非是悲愤欲绝,因为他的感觉并不是那样的真实与深刻。他没有亲身经历那些事,记忆中也没有清水氏的族人存在,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然而却有人告诉他——故事里的人就是他。 山神问了一个问题,又在虎娃的元神中印入了一段景象,然后便不再打扰他。虎娃在白玉法座上定坐,时间静静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泪如泉涌。泪水流过脸颊打湿了衣衫,而他却浑然不知。 那无知无欲的深寂中,又莫名出现了各种景象,首先仍是一头狂奔的犀渠兽。在来到太昊遗迹之前的这几天,虎娃每夜都会经历相似的定境。当犀渠兽冲来时,他的心神早已安定,犀渠兽就这么冲了过去。然后他又出现在村寨中央的祭坛上,场景却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那村寨不再是路村,而是当年的清水氏城寨,那祭坛也更加高大,周围燃着熊熊大火。无数羽民族人漫天攻来,还有很多人持着武器从四面杀入。迎向敌人的却不是清水氏族人,而是自幼与虎娃生活在一起、他无比熟悉的路村人,他们纷纷倒在了血泊与火光中。 三境九转境界圆满,修士往往会陷入一种深寂的定境,在定境进入种种场景。这种情况玄妙难言,但理清水仿佛却很清楚——虎娃在定境中会看见什么?虎娃看见了他最害怕的事情。就算他对清水氏灭族之事没有切身的感触,对清水氏族人也没有现实中建立的情感,但假如这一切发生在路村呢? 定境中的情景有了玄妙难言的变化,是路村遭遇了这一切,虎娃会有怎样的感受?当年的清水氏就是今天的路村,这不是假设,而是定境中所见、所经历。虎娃深切的体会到了那种悲恸、绝望、忿怒与仇恨。 树得丘上的理清水也有些不安,因为他本可以不这么做的。虽然从三境迈入四境,对于大部分修士而言是一道很逾越的关口,但他很了解虎娃,知道这孩子想突破四境并不难。假如待到虎娃突破四境之后,再告他诉这一切,那么也不会对他的心神造成如此剧烈的冲击。 假如理清水不让若山和若水说出来,那两人当然也不会急着告诉虎娃。可是虎娃带着若山与若水来到这里的时候,理清水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不仅如此,他还问了那句话、在虎娃的元神中印入了那段场景。以他这位世间顶尖的大宗师的见知,当然也清楚这将会导致什么情况。 这或许会对虎娃造成伤害,或许会让他变得更成熟、更坚强,但很现实的问题是——这必然是虎娃从三境突破到四境所遭遇的极大困扰。可理清水对这孩子有信心,认为虎娃仍将突破四境。 理清水这么做有个必然的结果,这同时也是他的目的,就是在虎娃的信念中种下一粒种子,将来必定要为清水氏一族复仇的种子!当虎娃勘破心魔迈入四境的时候,种子便会发芽。 当年理清水坐在树得丘上,眼睁睁地看着清水氏一族被屠灭时的感受,他也要虎娃体会。在这一刻,他甚至希望自己就是虎娃,或者说虎娃就是他。( 042、心魔与种子(下) 山神心中有着最强烈的愿望,他可以就这样生不如死地活着,也可以交给虎娃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但目的都是为了给清水氏一族复仇、亲手安排白煞的灭亡。这也许太难做到,但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就不会放弃。 没人能确切地知道虎娃在定境中经历了怎样的大恐怖,当他睁开眼睛离定时,发现自己正孤独地坐在白玉祭坛上,而周围的五色莲花已在悄然绽放中。在这莲花欲放未放之际,身姿显得最美、最有天地间灵动的神韵。 这次的定境经历与前几次有所不同,虎娃最后并没有进入与自幼梦境类似的美妙场景,也没有看见秀媚山川中的那女子,直接在血与火交织的大恐怖中“醒来”。他的泪水打湿了胸前的衣服,全身已经汗透了,他的汗很纯净,无色无味甚至带着淡淡的莲香。 虎娃再度收摄心神入定,却没有进入那种深寂的状态,而是问山神道:“您知道我刚才在定境中,经历了什么场景吗?” 山神的声音响起道:“这样的经历只有你自己清楚,但我能感应到你的反应,所以也能猜到一些,你一定是经历了内心最害怕的事情。” 虎娃:“是的,我看见了路村的人,变成了清水氏的族人……山神,我应该怎么办?” 山神答道:“不是你应该怎么办,而是你可以怎么办。这是修炼中的经历,也是对元神的洗炼。它在冲击心神的同时,也会对一个人的灵智造成影响,甚至可能会改变人的性情,由伤神而伤形,或使人癫狂迷乱,不同的修士皆有不同的经历。” 山神没有告诉虎娃该怎么办,他只是举了很多例子。那些性情大变甚至心智癫狂者,自不必说了,有鱼村的族长鱼大壳多少就有点这种征兆,只是尚不明显、修为也未到境界。还有人元神受伤、修为退失,皆是因为沉溺在那定境经历中难以自拔。 修士必须保持清明的元神不为所动,才能从这种困扰解脱,但就算能够解脱困扰者,情况也是不一样的。 有人在这种深寂定境中经历各种惨烈场景,定住心神默默忍受,将一切看得那么清晰,以此做为一种磨砺元神的方式,后来也突破了四境。但这其中有的人后来变得冷酷嗜杀、偏激暴戾,却自以为心志坚定、念意通达,不知渐渐积戾成性;还有人变得漠然无谓,心境看似超脱实则麻木,已失生机之灵趣,久而与土石无异。 这些人都以不同的方式解脱困扰,有的也能突破四境继续修炼,但修炼中困扰并不在一时一境,而是始终要面对的问题,登天之路上每一层境界的修炼,都是将来所有境界的根基。所以虎娃的问题不是应该怎么办,而是他可以怎么办,守护心神是第一要务,怎样经历这一切,人们也有不同的选择。 这就是理清水与虎娃的交流方式,并不是上师教授弟子具体修炼秘法,他只是在解释。虎娃沉思良久,并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前方的五色莲花,仿佛处于一种似定非定的状态。 但虎娃并没有真正的入定,就是在回味,回味着以前的定境中曾经历过的场景——在那长着五色莲花的水潭边,看见那水中沐浴的女子,体会着这样的经历曾印入元神的感受。 可以说虎娃是在想象,也可以说他是在回忆,补全了方才定境中未曾有的感受,身心逐渐变得放松下来,重新归于宁静、宁静中带着渴望。人的情感本就是多种多样的,不会只有仇恨与悲伤,还有对美好的向往与追求。 这天,山神没有让虎娃离开太昊遗迹,而是又让他折了三节藕茎服用,并主动让他摘下一朵五色莲花、连着花托下的茎杆一起放在了白玉祭坛上。不仅如此,山神还让他摘下了一些琅玕果,又在水底的淤泥中挖出了一批已埋藏千年的莲子,将这些珍贵的不死神药都放在了祭坛上。 虎娃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但他就照山神的吩咐做了。午间的时候,服下藕茎的虎娃继续定坐行功,他又经历了同样的定境,但是比夜间时更加完整,不仅有那最可怕的大恐怖,也来到了那美妙的莲池边。 理清水实现了自己的目的,虎娃有了切身之仇痛,在将来必然会为清水氏一族报仇。但就像理清水所说的,如何面对修炼中的困扰,人们皆有自己的方式。虎娃在定境中守护清明的元神,他要清楚世上有怎样的人、有怎样的事,人们又有怎样的爱恨。 虎娃可以怎么办,理清水也不清楚,但这孩子显然还是用一种最自然的方式经历了定境中的困扰。对于他来说,问题并不是能否突破四境,而是要在修炼中下足功夫,让定念更深、定力更加精纯。 虎娃这一次在太昊遗迹中足足修炼了半个月,因为他已经不必担心被族人们发现异常,而山爷和水婆婆自会替他解释。等他穿行蛮荒从后山回到村寨中时,碰到了不少族人。大家都主动和他打招呼,带着亲切、关心、惊讶、羡慕甚至崇拜的种种神情,但每个人的笑容都显得那么真诚而温暖。 村寨中的人们已听说,虎娃当年观水婆婆纺布时便已迈入初境修炼,这些年竟已修炼到三境九转圆满境界,可族人们却一直不知情,而这孩子也没有对人炫耀。若非那天虎娃大发神威以飞石击落那么多鸟人,就连蛊辛恐怕也仍不能察觉。 如今山爷和水婆婆吩咐虎娃要勤加历练,应常在山野中静修,同时也吩咐族人无事不得打扰虎娃的修炼。山爷还下了一道命令,和水婆婆先前叮嘱的事情差不多,就是路村和花海村族人,不要将虎娃小小年纪有如此修为的事情说出去,哪怕彼此之间也不要谈论。 至于原因,山爷并没有做过多的解释,但族人们也能以各自的方式理解。假如早知道有虎娃这样的“高手”在,羽民族当初偷袭村寨时也许就不会那么大意了,这孩子是山爷和水婆婆培养的秘密武器啊!也就是这样的深山部族,才能如此守护共同的秘密,而且他们已经很有经验。 这三年来,路村与花海村召集精壮男子修炼开山劲并操演军阵,没有让其他部族得知任何消息,结果在和有鱼村的冲突中收到了奇效。以山爷和水婆婆的权威,他们的话族人们也自然会听从。这也是虎娃的秘密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仍不为外族所知的原因。 但不论是山神理清水还是山爷与水婆婆,心里都很清楚,这个秘密注定是无法长久地隐瞒下去,只要虎娃还在这里、拥有如此惊人的修为,迟早有一天会被蛮荒各部族所知。但这种情况尽量出现得越晚越好,山神还需要一点时间让虎娃做好准备,他对水婆婆说的期限是一年。 若山回到村寨之后,接下来这段日子很忙碌。国君的封赐之令到了,宣令者就是上次随同西岭大人来到蛮荒的修士辛束。辛束也带着一支二十余人的随行队伍,送来国君赏赐的各种东西。 辛束是一名四境三转修士,多年来居于相室国国都中,受到相室国的礼遇与供养,偶尔也为兵正、工正大人或国君效力。这次他又来到蛮荒传达君命,若山正式受封为山水城城主,得号“山水氏”。 然后辛束便留在这里没走,因为他担任了山水城的“工师”。 相室国设有兵正、理正、工正、祭正、仓正……等职,在它所辖的每一座城廓中,也设有相应的兵师、工师等职。至于“理师”与“祭师”,在城廓中往往是没有的,通常都是由城主兼任,因为其掌管的讼狱与祭祀事务,是属于城主的职责与权力。 相室国国君不可能越过若山城主,直接任命城中官员,除非蛮荒中实在没有合适的人才,若山派使者向国君提出要求,相室国才会特意派来。兵师掌管军事与兵备,负责操演与指挥军阵,这些若山本人就很擅长,山水城的兵师当然是由他一手教出来的伯壮担任。 至于农师与仓师,掌四时耕作与收获储存,可由一人兼任,最合适的人选就是蛊辛。前几年相室国也派人教授有鱼村种植各种作物、打造各种农具,各部族都可以继续学习,并由蛊辛统一安排。蛊辛可以说是山水城除了若山之外最重要的人物,其地位相当于副城主。 山水城只有其名,城廓尚未建成,没必要像巴原上的那些城廓设置那么多官职。因为大家平常的事情也不多,主要都是在各个村寨里劳作,碰到需协商的大事还可由长老会议定。 可是工师之职实在太特别了,不仅必须得有,国君也应当派一个人来担任,这是对山水城地位的认定与支持。任命一座正式受封之城的工师,不论此城廓多小多偏远,此人都必须至少拥有四境修为。这片蛮荒中原先还有两位四境修士,就是鱼梁和大毛,但如今这两人也都不在了。 043、共工(上) 若山本人倒是有五境修为,但他是城主不可能兼任工师,巴原上也没有任何一座城的城主兼任工师。冰火文那么剩下的唯一一位四境以上的修士就是若水,可是以若水的脾气,当然不可能在山水城担任什么工师,所以也只能让请国君派人来了。 但一位至少拥有四境修为修士,在哪里都能过得舒舒服服,何必要到这么偏僻的蛮荒中,成天和一群深山野人在一起,做一个连城廓都尚未建成的工师呢?所以封建山水城没什么问题,但是任命与派遣工师,却让国君很为难。 既然西岭大人这么能干,此番意在外波折中还搞定了大局,那么这件事,国君也让西岭去想办法。西岭几乎访遍了国都附近的高人隐士,不出他的预料,没有人愿意接这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但他最后好歹还是说动了辛束。 辛束勉强答应西岭出任山水城的工师,但也有个条件,当那片蛮荒有合适的人选可以继任的时候,他就会解职离去。西岭当然忙不迭的点头,并连声感谢。 辛束曾随西岭出使过那片蛮荒、了解各部族的情况,也清楚那里发生的事情,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人选。同时辛束还有一个身份,他是赤望丘的传人,身后有庞大的势力支持,但在相室国中却极少有人知晓。这个身份也有可能为山水城带来更多的帮助——西岭就是这么想的。 辛束要求西岭不要将自己这个身份透露给别人,西岭当然也不会多事,很自觉的替辛束保守了这个秘密,没有告诉任何人。 对于一座城廓来说,工师大人究竟是干什么的?在很多时候,它是个受人敬畏但又不干的职位,主要职责是掌管工事。工师至少也是四境修士,拥有神通法力、能人所不能。有些依靠普通的人力物力很难完成、或者不可能完成的工作,就需要工师大人动手——比如寻找合适的矿石,炼化精铁并制作成兵师要求的武器。 还有一种情况往往也需要请工师解决,比如修建城廓时,有某块巨石怎么也弄不到合适的位置上,那就要看工师大人的手段了。由此可知,工师虽然地位很高、很受人尊敬,但很多修士都不愿主动担任这个任务,往往需要国君和城主来任命,任命者还得很客气的请求对方答应。 工师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职责。就是掌管城廓所辖地域内修士的情况。哪里有人突破了初境,哪里有修士从二境突破到三境……这些消息,工师大人都要及时了解与掌握。另一方面,工师也应该与辖境内所有三境以上的修士相熟,有事则可以与他们联系并寻求帮助。 很多事情,仅靠工师一人之力是完不成的,他还需要更多的帮手。三境以上的修士,就可以打造一些常人很难制作的器物,也拥有在普通人看来不可思议的神通手段。所以能成为工师求助的对象。但这种人自己修炼得好好的,通常不喜欢被打扰,也有可能不给工师面子。 但对于大部分修士而言,自己也说不定有事会求助于工师。而且他们也生活在城廓的地盘中,所属的村寨与家族更有可能向工师求助,所以一般都不会得罪工师,通常都会建立良好的关系、承诺有事时能帮忙则帮忙。 像这样的修士。在民间也被称为“共工”。所谓“共工”并非特指某一个人,而是指某一类人,这个称呼是从炎帝时代流传下来的。 神农天帝在人间时曾为一代开国之人皇。号称炎帝,后世继天子位者也都以炎帝为号。炎帝当国时,号召天下所有三境以上的修士出力帮助民众,以换取所享受的供养。 这是一种号召而非命令,因为普通人也不可能强求修士以神通法力帮忙,只能尽量去请求而已。而在炎帝的时代,所有三境以上的修士,只要愿意以神通法力为民众打造器物、建造工程,都可以被称为“共工”,意思就是“共有之工师”。 后来轩辕天帝崛起,成为新一代开国人皇,在世间亦称黄帝。黄帝为天子时,则明确了一种制度。国中三境以上的修士,承诺有事可相助各城工师,便能得到赏赐与供养,在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得听从征召效力。 但这种征召也不是随叫随到,修士们的承诺通常都是有条件的,比如得到什么样的供养、便一年为城廓或国君出手几次,只要完成了承诺,至于其他的事情则全凭自愿或需另行协商了。而民间还有一些修士,他们可能行游各方,每到一地,偶尔也会接受当地居民的请求、出手帮他们做一些事情,在民间也被称为共工——这是炎帝时代的遗风。 至于炎帝时代之前,太昊天帝也曾为开国之人皇,立国号为“华”,世称青帝,后世历代天子也以青帝为号。但由于其年代过于久远,详细情况如今已经不太清楚了。 如今巴原上的国度与城廓,也有共工制度,各城廓设立工师之职,掌管辖境内的“共工”情况。所以“共工”并非官职,只是民间的一种尊称,而很多人本身地位就很高,也许并不需要这种尊称。 比如辛束来到山水城担任工师大人,这里可以登记为共工者目前只有蛊辛、肖白、月牛儿、若山、若水等人,还有另一批二境修士在将来或许会有希望。若山身为城主,也可以成为共工,就看他自己愿不愿意了,而实际上,这些人都没什么不愿意的。 工师大人还兼有一个职责,就是尽量设法指引各部族有天赋的年轻人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并将他们推荐给国都中的学宫。如今巴原各国并无学宫,但官方还是会发掘与培养修士的,这也是为城廓和国家发现人才的大事,并非工师一人之责。由官方培养出来的修士,通常都要立誓为城廓与国度效力,这也是约定俗成之规。 这么看工师的职责很多啊,简直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但实情并非如此。工师也有自己的助手,而且在那样的年代,人们平常的事情很少,所以设一官职,往往会负责很多种事务。 辛束的来到,当然受到了若山城主以及山水城长老会的热烈欢迎,他们很感谢这位高人。而树得丘上的理清水却在暗自冷笑,这里只有他知道辛束的底细,此人是赤望丘的传人,愿意从国都跑到山水城做工师,必然另有目的。 凭借工师的身份,辛束可以很顺利带掌握这一代所有修士地情况,哪个部族中有人突破了初境,又有哪位修士从一个境界突破到更高的境界,都是工师所要了解的。如果理清水在这里找到了传人,也必然摆脱不了赤望丘的监控。 辛束曾在中央谷地中向西岭表明了赤望丘传人的身份,但他开口时以法力拢住了声息,树得丘上的理清水也是听不见的。他只在掌心亮了一下赤望丘的信物,随即就收了起来,而且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战阵那边,几乎没人会注意到他这个动作,理清水应该也不会。 理清水在树得丘上,虽能知道蛮荒中发生的事情,但他的元神感知已经受到了极大的限制,与寻常人所见没什么两样,更重要的是,他也不可能无时无刻都察知山中每一处的情况。当时的理清水,必然也和大家一样关注着若山怎么收拾鱼大壳,几乎不可能察觉他这个稍纵即逝的动作。 可惜辛束失算了,理清水早就清楚这那场冲突的结果会怎样,所以根本没关心鱼大壳怎么耍,一直就重点盯着从山外来的这些人。结果也许是走运,理清水恰好瞥见了辛束手心中赤望丘的信物。 理清水知道辛束是什么人、是来干什么的,但他并没有说,甚至都没有提醒若山,就让赤望丘自以得计吧。若山已经按他的吩咐,命令路村与花海村族人一律不准说出虎娃修炼的事情,至少还可以瞒过一段时间。而在辛束可能发现之前,他就应该让虎娃离开蛮荒。 但理清水还是很担忧,多少也有点后悔,因为他事先没有想到此人竟然会成为山水城的工师。虎娃这孩子心中没什么魔障,原本可以很轻松的从三境突破到四境,可是理清水偏偏让虎娃的修炼不是那么轻易地就能破关,而紧接着辛束就来了。 现在的理清水又有了紧迫感,他又希望虎娃越快完成准备越好。 可是若山并不清楚山神在想什么,他非常感谢与尊敬辛束,两人相处得也非常融洽。按照常理,城主受封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筑城,可若山并没有这么办。他首先为辛束大人在中央谷地建造了尽量舒服的居所,然后集中人力物力,在山下的有鱼村外修建关隘。 此关隘正式定名为山水关。( 043、共工(下) 从巴原进入这片蛮荒只有一条艰险漫长的路,而有鱼村是必经之地。这道关隘就修建在从山路进入有鱼村之前,以巨石垒成两丈余宽、五丈余高的关墙,上方修有带着屋顶的箭楼,关墙中有一道一丈余宽的拱门。 关隘两侧是不可攀援的绝壁高崖,前方是山中蜿蜒险峻的道路,后方不远则是有鱼村以及开阔的鱼海。其地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极为易守难攻,就算巴原上的大军来此,也不可能摆开军阵强攻。而所有出入这片蛮荒的人,除非他们会飞,否则都必须经过这道关口。 修筑此关也出于山神的指点,与若山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短时间内不可能建成山水城,也就更谈不上什么城门与城墙的守卫了,那么在此地修一道关口,便是出入蛮荒之门,门后则是广大的山水城辖地。 关隘建成之后,若山集合人力物力又开凿扩建了一条道路,就是从中央谷地通往山水关的路。虽不可能像平原上的车马大道那样平坦宽阔,但也尽量修得较为平整,由于地势的原因,这条路仍然难行车辆,却可容行人牛马迎面错行。 原先从有鱼村到中央谷地的这条路,本就是蛮荒中最好走的路,如今也是最重要一条内路。若山首先下令将之开凿扩建完成,这段道路在今后也成为一个标准,从山水关通往巴原的道路,究竟要开凿扩建到什么程度。就参照此路的情况。 再从山水关一直到遥远的巴原,想将道路都开凿扩建成这样。恐怕还需要漫长的时间,而若山并不着急。 路村人的祖先,就是为巴原开国之君开路的路武丁,他们世代以路为姓,当然也擅长指挥壮劳力筑路。若山受封城主,却并不着急建造城廓,而是建关开路。有意思的是,他并没有先扩建路村通往中央谷地的路。也许在虎娃离开蛮荒之前,山爷都不会去开凿那条路。 辛束成为山水城工师,在这片蛮荒各部族所进行的前所未有的浩大工程中,他表现得非常吃苦耐劳,凡事皆尽心尽力,绝对是巴原五国各城廓中最为辛苦与无私的一位工师,简直不能仅用称职来形容了。心束受到了山水氏全体族人的一致尊敬与称赞。赢得了很高的声望。 当然了,辛束的声望再高,也远远无法与山爷相比。这里的族人并不习惯称呼若山为城主大人,依然叫他山爷。 山爷组织各部族人筑关修路、开垦田地、打造新式农具、修建水利设施,种植巴原上送来的各种作物。他还带着蛊辛与辛束这两位“大人”,深入蛮荒拜访此前未曾参与结盟的几支妖族。 处于荒僻之地的羽民族就任它自生自灭吧。山爷并没有再理会,如今蛮荒中最重要的一支妖族是角荣族。若山来到角荣族作客,并教授他们种植菽豆、开沟渠灌溉田地,让角荣族也加入了山水氏部落联盟。 角荣族人尚无使用姓氏的习惯,而且他们的名字都很有意思。角荣族如今的族长名叫大牛。实际上他们的历代族长都叫大角,因为他们觉得这是世上最威风、最霸气名字。只有当上族长后才能配得上。大角前不久刚刚得了个男娃,请山爷给孩子先起一个好听的名字。 山爷给起名“以清”,大角虽不太明白是啥意思,但山爷起的一定是好名字,更威风、更霸气,所以他非常高兴。 角荣族人头生双角、身高力大,也许是因为身材过于魁梧壮实,动作稍显迟钝不是太灵活。他们走出深山,与各部族人有了更多的交往与交流,除了彼此不能通婚,渐渐相处得熟了,大家倒也没把他们当成异类。在修关筑路的过程中,身高力大的角荣族人成了很重要的壮劳力。 辛束大人非常辛劳,但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另一个职责,很关心蛮荒各部年轻一代中那些后起之秀的修炼,时常向若山询问情况。若山也不疑有他,尽可能详细地对辛束做了种种介绍,并将各部最优秀、最有潜质的年轻人都引荐给辛束认识。 在若山看来,这片蛮荒年轻一代中,最值得关注的人是朗日族的肖白、路村的叔壮、阿槿、花海村的砂岩,还有一位刚刚迈入初境的女子,就是路村那位总爱刨根问底的小姑娘绿萝。 绿萝已年满十四岁了,水婆婆前不久又一次召集族人观看纺布,这次将花海村的后生们也叫来了。大家听说了虎娃当年的事情,所有符合要求的年轻人无一缺席,都热切地希望自己也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但这种事情是要讲究天赋与运气,此番只有绿萝一人成功。 肖白是目前各部中已知的最年轻的三境修士;至于叔壮、小槿、砂岩等人皆在二境,但他们还很年轻、天赋呃很好,有希望继续突破;至于绿萝则刚刚迈入初境,却是最值得期待的一位。蛮荒各部中当然还有其他的修士,但这几位是辛束最关注的。 这几人除了肖白之外,皆出自路村与花海村,这样的结果也并不令人意外,因为路村与花海村拥有山爷和水婆婆这两位高手,他们也肯用心去指引族人。 但是山爷并没有对辛束提到虎娃,这是绝对的秘密,路村与花海村全体族人都不能告诉外人。对于辛束大人想指点这些年轻后辈修炼的好意,若山也委婉的拒绝了。 若山并不是不相信辛束,他之所以拒绝,一方面是因为辛束诸事太操劳了,不能再给这位如此勤勉的工师大人增加更多的负担;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也是用不着。 辛束原先只是一名四境三转修士,来到山水城之后,在此地经历可能也是修炼中很好的磨砺,短短时间内他竟然又突破到四境五转,但在若山眼中还是算不得高手。若山本人几十年前便已五境九转圆满,更何况山神还在,假如遇到什么若山指点不了的情况,还可以私下里悄悄去请教山神,实在没必要麻烦辛束。 但是这些话当然更没必要对辛束说出来,若山只推说工师大人事务繁忙,他身为城主理应该承担更多的事情,将亲自负责指点后辈修炼,辛束就不必再操心了。其实辛束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指引这些人修炼,他只是要掌握情况,如果这些年轻人中有理清水的传人,当然也用不着他来指点。 虎娃这段时日的修炼,理清水也没有指点什么,他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位山神发现自己先前的担忧有点多余了,他的手段确实给虎娃的深寂定境带来了更大的困扰,也实现了自己目的,但并没有影响到虎娃的修炼本身应有的自然状态。 大约又过了一个多月,虎娃再一次来到太昊遗迹中,在深寂的定境中经历那种种场景,却自然的发现,他已经可以不再去经历,一念便能恢复如常。此前的定境经历,之所以是修炼中的困扰,因为功夫到了这种地步,便能进入那种深寂的状态;而要想有所突破,又必须经历这个过程。 但那定境中所经历的种种场景,并非在于人想或不想、愿或不愿,那是灵魂深处最强烈的感触,自然便会呈现,却必须要堪破。当堪破这一切之后,它不再是困扰,也就可以不再出现,而深寂也达到了真正的清明,虎娃进入了一种似曾相识却又是全新的身心状态中。 之所以说是似曾相识,元神中所见仍然是周边的五色莲池,气息仿佛与这片奇异的小世界融为一体。说是全新,是因为境界更上一层楼,他的生机律动仿佛也成了这片奇异小世界的生机流转,这片世界也仿佛拥有了虎娃的生命。 所谓的气息并非是指寻常的呼吸,而是拥有了身心的感觉,虎娃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这个世界也仿佛是虎娃的一部分。 他就在这种状态中定坐了三天三夜,好似对一切都浑然不觉,却拥有这个世界的身心。那些娇艳的五色莲花、清澈的长清之泉、亭亭舒展的青翠莲叶、散发琼光的琅玕玉树、玉树环绕中的白玉祭坛,仿佛都与虎娃不分彼此、律动在同样生命气息中。 就在这时,山神将一段意念印入虎娃的元神,告诉虎娃且含服一枚琅玕果,此番修炼之前还没有服用呢,然后再去做一件事。 虎娃睁开眼睛抬起了一只手,早已摘下放在祭坛上的一枚琅玕果飞入口中。莲池中的水面出现了一道漩涡,附近的莲叶轻轻的摇动,看上去充满生机神韵。万年长清之泉下那黑色的淤泥,也随之被搅动出水纹状的漩涡,却没有散开使泉水浑浊,有一团淤泥被虎娃凌空摄了出来。 泥团落在了祭坛上方,却没有飞溅而开,而是被无形的力量凌空操控变化着形状,又似被无形的火焰包裹渐渐烧制成器。虎娃按照山神的吩咐,以神通法力将这团泥“炼”成了一个陶罐。这陶罐还是带盖子的,恰好能严丝合缝的盖上,且只有以法力才能打开。 044、埏埴以为器(上) 制陶须先制泥胚,然后入窑烧制。如果胚料很差或火候不对、窑封不合格,陶具制作就会失败。世上的修士们也会用神通法力助人制作各种器物,但那都是普通人力做不到或者很难做到的事情,几乎没有哪位高人会闲着没事去制陶,因为陶具是普通人都会制作的东西,但理清水偏偏就让虎娃这么做了。 更有意思的是,理清水并没有告诉虎娃该怎么做,只是让他炼一个陶罐出来,能炼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其实三境修为,已经能以神通法力制造一些器物了,但理清水此前从未让虎娃试过。理清水此刻告诉虎娃,他可以做到,至于该怎么做,那就根据自身的修为境界所拥有的手段,去自然的发挥吧。 虎娃自然施展了一种手段,就是“火”,这不是用火种点燃的火焰,而是以法力所激发的“心火”。他并不是将陶胚完全定形之后才用火的,因为这并非普通人先制陶、后烧窑的过程,在陶胚成型的同时就在缓缓的炼制。陶胚的形状于空中呈现,淤泥的颜色也在改变,竟变成了纯白无瑕的样子。 虎娃今日在定境中感受着周围事物的气息,这种气息也包含着万事万物的特性,而且他也知道该怎么烧制陶具,此刻只是用了另一种手段而已。就像洗炼自己的身心一样,他也在洗炼着淤泥中最精纯的物性,伴随着器物的凝炼成形。 一个精美的陶罐在空中缓缓旋转,通体发红渐渐变得桔黄色半透明、因为高温发着光。然后这光芒渐渐淡去,温度渐渐恢复,落在了祭坛上便成了一个洁白的陶罐。盖子就盖在罐口上旋转,片刻之后也静止不动。 它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罐子,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造型简洁而美观。质地细腻颜色非常漂亮,假如拿到集市上去卖,价值估计也会很贵。但炼制的过程并没有结束,虎娃还在定境中温养此器,使其材质与物性能发挥最佳的器用。 普通的陶具最大的缺点就是容易碎,但是这个陶罐打不碎,而且隔震、隔音、隔热。理论上它还可以具备更多的特性或灵性,但虎娃这次的并没有将之完全炼化出来。 其实按照理清水的意思,虎娃能将罐子炼成就行了,现在这个样子不仅已经成功。而且非常完美了。但虎娃并没有收功,他继续以法力一边感应、一边炼化、一边温养其物性,就这么又在定坐炼器一天一夜,根本就没有任何停顿。 假如有其他修士看到这一幕,定会目瞪口呆,但虎娃来说却做得很自然。当初他第一次施展御物之功时,摘下一枚琅玕果就这么悬于身前定坐了一夜,好像忘了将那枚琅玕果放回祭坛上,其实他也一直在定境中体会。 如今是虎娃的第一次炼器。山神告诉他可以炼制一个陶罐时,同时还介绍了很多其他呃信息关于世间各种器物的区别。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称之为“器”,石、骨、竹、木等材质加工的物品,其性状并没有什么改变。只要付出人力物力,掌握一定的技巧或工艺就可以做到,只能称之为用具。而陶可能是最接近于“器”的一种用具,因为它有更复杂的工艺。还需要入窑烧制。 最常见的“器”便是金器,所谓金器未必指的是黄金,而是泛指一切金属器物。人们需要提炼矿石中的精华、炼制金属材料。用种种办法去除其杂质,还可以加入一些东西或彼此融合改变其物性,然后以通过铸锻等手段打造成形,才能得到金属器物。 大型城廓若集中足够的人力物力,也可以制造金器,但过程非常难代价也非常大。而且有些金属器物,尚是普通人加工不出来的,只有修士以神通法力才能炼制,比如精钢。但是在理清水看来,这无非是因为人力与技艺的不足,假如将来普通人的能力更进一步,也是可以打造出来的。 这一类东西,被修士们称为“凡器”,而普通人则称为“宝器”。宝器也分上、中、下三品。比如青铜器物,只要掌握制作的方法,集中足够的人力物力就可以炼制,大多数时候人们加工不出来,只是因为条件不具备。此类器物则属于下品宝器。 中品宝器则有所不同,它具备平常情况下所不具备某些特性,因而更有使用价值,有时候材质可能很普通,但别人却加工不出同样的东西。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山爷当年在断崖上架设的木桥,还有他送给蛊辛的麂子皮。 架桥的巨木是族人合力从山上砍下来的,但山爷做了一件特别的事,就是以法力凝炼使之耐久不朽。这种暴露在空气中、时常受雨水冲刷又被烈日曝晒的木头,藓生虫蛀是最容易朽坏的。可是经过山爷的法力炼制,假如不是后来被羽民族人给破坏了,那木桥再过一百年仍能照常使用。 那沟通路村与花海村的木桥,可称中品宝器,只是族人们不太清楚。而且此器相当巨大惊人,也只有山爷那种高手才能炼制,他用了很长的时间、费了很多心血,水婆婆也帮忙了。像这种器物,要么有大行家的眼力,要么在实际使用中体会到了它的特性,否则一般人不太可能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至于上品宝器,则是具备了很特殊的物性。比如一个陶罐,不仅摔不碎且隔音隔热;一块精钢不仅不会生锈,且硬度和韧性都发生了奇异的改变。 虎娃就拥有一件上品宝器,就是他手腕上戴的天青藤环。此物已经不仅是普通的天青藤了,刀砍不断、火烧不坏、且有安神、润肤、舒筋活血之效。天青藤原本就有这些功效,可是很微弱,蕴含在干枯后经过自然变化缓缓渗出表面的藤脂中。而这枚天青藤环经过法力的炼化,能让这种功效自然而缓慢的发挥,起到最佳的灵效。 这枚天青藤环在常人看来也许很珍贵特异,已可称上品宝器,但在修士眼中,它还只是“凡器”而已。限于这截天青藤材质本身的原因,它并非天材地宝,就算炼制再怎么炼制,也只能是凡器不能成为法器,所以高手很少去花代价去打造这种东西。 在凡器或宝器之上的器物,修士称之为法器,世人也常称之为法宝,能炼制法器的材料就是所谓的天材地宝。世上有些东西的物性特别精纯,可以用神通法力将之炼化的纯净,成器后以身心感应之,仿佛能够彼此相融一体,这就是法宝了。 理论上讲,世上所有的东西皆拥有各种物性,可以将之分别炼化精纯,但实际上这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修士们不可能耗费无穷无尽的精力,去炼制本没有什么灵性妙用之物。而且炼器是有成功率的,有时法力控制得稍有偏差、心神稍有波动,有时纯粹是因为运气不好、功力不足或方法不当,一不小心就会损毁,不仅前功尽弃且人也可能受伤。 所以修士炼制法器,不仅要寻找合适的天材地宝,而且要慎之又慎。 法器就是能够与身心相合、自如操控之物,就像使用自己的手足一样,而非简单的御物之功。所谓下品法器,它没有被赋予其他的妙用,只具备材质本身的灵性。至于中品法器,则被炼器者赋予了更为独特的神通妙用。 而上品法器难得一见,普通的修士也很少能拥有,其妙用已经超脱了材质本身,而且不止一种神通变化,借助它还可以施展修士本人并没有修炼的神奇法术。 超越宝器、法器之上的器物,则是传说中神器了。神器或许也分上、中、下三品,或许无所谓这种说法,理清水并没有对虎娃多做介绍,因为就连他本人也没有打造神器之能。据说只有迈入登天之径的仙家才能炼制神器,不仅要用物性最精纯的天材地宝、最精妙的炼化之功,且机缘玄妙,就连仙家都很难打造成功。 神器有一个特点,就是可以让人发现不了,而且器物本身大多有传承。比如某位仙家带着神器出门,搜身是搜不出来的。法器可以与身心一体,就像使用自己的手足一般;而神器可以融入形神不留任何行迹的,它本身就可以随形神变化。 理论上只有迈过登天之径的仙家才可以这般使用神器,但凡事也有例外,六境以上的修士,若在得到一件神器同时也能得到它的传承,也可以将之融入形神。假如是修为不足六境者,就算得到了一件神器,可能也只是将它当做一件强大的法器使用,并不能完全发挥其妙用威力。 关于神器,理清水介绍的很简单,他重点讲的是宝器与法器;而且他只介绍了各种器物的区别,很多修士在炼器时注重的境界划分讲究却没有告诉虎娃。 044、埏埴以为器(下) 修为达到三境,方有炼制宝器之能;而想炼成上品宝器,至少要有四境修为。修为达到四境,方有炼制法器之能,而很多修士都认为,炼成中品法器通常需要五境修为,想炼成上品法器则至少要有六境修为。世间有的秘法传承专擅炼器之道,甚至是以此来划分修为境界的。 但理清水却没有对虎娃说这些,也许是因为还没到时候,他今天不过是让虎娃炼制一个陶罐,以此体验在修炼境界的基础上怎样运用神通法力;也许是认为没这个必要,理清水本人的修炼以自身的生机元气为主,并不偏重炼化外物之功。至于虎娃修炼到什么境界、就去做到什么程度。 普通人是用不着法器的,不仅是因它太珍贵难得,且一般人不可能有御器之功、也发挥不了其作用。而在炎帝时代,很多修士被称为“共工”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有时会接受人们的请求、炼制各种宝器——那些也被修士称为凡器的东西,因为大多是凡人所用。 既擅长又乐意为人们炼制各种宝器的“共工”,在民间必然大受欢迎,但谁也没有无限能力与精力,总是去做这样的事情。共工为普通人打造的大多是下品凡器,中品凡器则比较少见,至于上品凡器几乎见不到——就连修士们自己都极少去炼制这种东西。 炼制上品凡器至少要有四境修为,而四境修士已经能炼制法器了,而且它所须的功夫,并不亚于以天材地宝炼制法器。 理清水今日只是让虎娃取莲池下的淤泥,以神通法力炼制一个陶罐,同时介绍了世间各种器物的区别,却并没有要求虎娃炼成一个什么样的陶罐,更没有告诉他该怎样炼制,只是在树得丘上静静的看着。 炼器之法也有很多种。不同的传承有不同的擅长之道。比如说修炼菁华诀的山爷,擅长加工某些东西、使之不朽不腐,但并不擅长在矿石中提炼精铁之类的器物。倒不是若山不能做到,而耗费同样的精力。别的修士可能做得比他更好。 当然了,当修为境界到了一定的高度、法力也强大到一定的程度,比如像理清水这样世间顶尖的大宗师,这种区别也许就无所谓了,但毕竟还是有的。而对于若山这等修士而言,其区别就很明显了。若山是理清水教出来的,而虎娃却不能这么说,其修炼的过程出于自然。 理清水对虎娃的希望,当然是要他将来为清水氏一族复仇;但是对于虎娃的修炼,理清水还有更多的想法或者说是好奇。他想在这个孩子身上印证——世间是否有那么一条根本大道的存在,而已知的各派秘法传承,都是以某种方式符合了这条大道。 如果说虎娃的修炼印证的便是道之本源,那么种种法术手段,他能掌握的就自然去掌握。理清水没教过他什么炼器神通。今日虎娃制陶,制陶得用火力,虎娃便运转法力去让物体产生高温,此时他已能做到了。 做到之后,虎娃才意识到,当初和羽民族人大战时,他点燃那些苔藓绒草是用地上燃烧的箭杆。其实没有火源的情况下。他当时也可以施法将之点燃的,但假如他真的这么做了,神气法力会更快的耗尽,并非是最佳的选择。以法力隔空点燃苔藓绒草,比操控它们飞到燃烧的箭杆上要难多了,说不定接下来他就无力在天空布成火幕并洒下火海。 虎娃如今掌握了这种神通手段。也明白了这个道理,而他正在制作陶器。这件白陶显然不是普通的用具,它在空中成形后就是一件中品宝器;待落到祭坛上火光热力退去,已是一件上品宝器。按照理清水的要求,虎娃能把罐子炼成就行了。能加工成中品宝器则更好,可是没想到虎娃的炼器过程一直没结束。 上品宝器已成,虎娃定坐中神通法力绵绵若存,感受着此陶罐的物性并不停的继续炼化着。他炼器前含了一枚琅玕果,在琅玕果化散的同时,形神受到洗炼浑身也散发出淡淡的琼光。而那琼光流转竟然也化入了陶罐之中,洁白的陶罐隐约发出琅玕的琼光。 理清水吃了一惊,这罐子和虎娃的身体一样在散发琼光!那是琅玕果中凝炼的菁华气在化散,洗炼形神的同时又重归这片奇异的小世界中。在外人看来,琅玕果的强大神效是被糟蹋了,就像人们辛辛苦苦找到了金子,却只当石头用。 理清水却不关心这种问题,因为虎娃已经干过很多次了,而且还是他让虎娃这么干的,陶罐此刻与虎娃的形神是一体的,那就说明——虎娃将之炼成了法器!这件法器的材质不仅是莲池中的淤泥,还将那化散的菁华气也凝炼其中,因此也具备了很特别的灵性妙用。 假如用他来盛放食物可保持不腐,假如用它来盛放种子,哪怕多年之后再取出,仍可播种发芽。这个罐子是带盖的,此盖也是法器整体一部分,可以在内部形成另一片空间。 此罐已是一件下品法器,而且是极为精致、炼化得非常高明的下品法器。但看虎娃的样子并没有停下来,他还在继续炼器。这孩子此刻也许还没有意识到,他今日已突破了四境修为,山神要他打造一个罐子,他就给炼成了这个样子。 足足过了一天一夜,虎娃始终没有停手的意思,理清水又开始有点担心了,不仅担心那个罐子也是担心虎娃。罐子很珍贵,以五色神泥炼制,一次就成器了,这简直是这个奇迹。就算经验丰富的高人,炼制法器时一不小心也常常会损毁,更何况是虎娃这种刚刚迈入四境的修士呢?他不仅是第一次炼器,而且恐怕还不知道什么叫炼器。 修士迈入四境,一上手就直接炼制这样的器物,几乎没有不失败的。由于境界尚未稳固,假如器物损毁的话,还可能伤及形神,所以理清水看得有点提心吊胆,却又不敢惊扰虎娃。 就在山神提心吊胆一天一夜之后,虎娃周身以及罐子上散发的淡淡琼光终于消失,那枚琅玕果也化散挥霍完毕。只见虎娃长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很疑惑的看着面前的陶罐,此番炼器终于结束,理清水也长出了一口气。 虎娃很惊讶——自己竟能炼出这么个东西来!这不仅是虎娃平生第一次炼器,也是他第一次御器,虽然根本就没动那陶罐,但他已体验了御器之妙。陶罐与他身心一体,宛如手足一般。但假如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多了一只陶罐那样的手,那感觉也必然很怪异。 此器是他方才所炼制,他当然很清楚它都有什么灵性妙用,只要在元神展开的范围内,他都可以自如去“使用”它。但这只“手”能干什么呢,它可以跑到远处去打水,也可以把各种东西装进去,还能让里面的东西生机不绝或者不腐不朽,倒也挺有趣。 虎娃这么想的时候,又不禁面露微笑,而山神的声音在元神中说道:“孩子,我只是要你炼制一个陶罐,没想到你竟炼成了一件法器。你为何要打造这样一个陶罐,难道还打算继续炼制它吗?” 此陶罐已经是一件下品法器,然而虎娃成功后并没有立刻收手,仍在边行功边炼器,炼器的过程也好似平常的修炼,到后来虎娃应该是感觉只能将陶罐炼成这样了,这才收手的。 但此器并没有最终定型,它还可以继续炼化下去,虎娃显然是有这个打算的。所以理清水很惊讶,对于刚刚迈入四境,第一次炼器就能做的如此完美的虎娃,居然好像还对这陶罐不满意,这未免有点贪心不足了! 在炼器的过程中不慎损毁的可能性非常大,境界越低、功力越弱、经验越不足,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小。像虎娃这种情况,一上手就想完全炼器成功,几乎百分之百会失败。但这孩子偏偏成功了,而且最终保留的只是一个半成品。 假如十次炼器有八次失败的话,就算第一次侥幸成功,虎娃还想继续再来,那最终的结果几乎肯定会失败的。明智的选择,通常是先炼成一件法器,就算下次失败,损毁的也是另一件器物,而不是总在一件器物上尝试。 陶罐炼化到这个程度,已经是虎娃目前能力的极限,所能施展手段到达了完美的极致状态,他再想奢求更高,比如要炼成一件中品法器,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结果必然是器毁人伤。所以理清水很惊讶的问虎娃为何如此,但问出这句话之后,他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原因很简单,因为他还没告诉虎娃这些炼器的讲究,先前只是要他炼制一个陶罐而已。 不料虎娃却答道:“是您告诉我的,这莲池下的泥和池中的水,皆是可炼神器之物。所以我当然不能只炼制普通的宝具,也不是现在这样的法器,它还需要继续炼化。” 045、折枝(上) 理清水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孩子,以你修为境界,方才已经做得完美无缺。莫说什么神器,就算想将它炼成中品法器,你也尚无那等本事,结果只能是器毁人伤。” 虎娃眨了眨眼睛答道:“我定坐一天一夜,就是在体会您说的这这些。我知道今天只能将它炼成这个样子,不是东西不行,而是我的本事还不够。只有等将来境界更高时,再去继续炼化它。” 山神说的话他都在心上了,那池底的淤泥,是可以炼制神器的天材地宝。 千年之前,太昊取天下五方五气五色之土,炼化为纯黑色的淤泥,将五色神莲种植其中,并以万年长清之泉滋养。虎娃从池底取出了这么一小团泥,将来这片莲池所能生长的莲叶便会少一枝。 如今这莲池中的不死神药已经被虎娃和盘瓠摘去了不少,假如将来有变故,理清水甚至不敢肯定这片遗迹还能不能保得住,所以也没在乎这团泥了。 今日理清水让虎娃体会炼器之道,当然要用到天材地宝。而这片太昊遗迹中遍处都是天材地宝,偏偏都是世间至珍贵难得之物,不珍贵的根本就找不着。如今这莲池中的不死神药已经被虎娃和盘瓠摘去了不少,假如将来有变故,理清水甚至不敢肯定这片遗迹还能不能保得住,所以也没在乎这团泥了。 这五色神泥是可以炼制神器的天材地宝,但实际上想炼成神器,就算仙家也很难成功。但用这种材料炼制普通的器物,应该体会的是最深刻的,那就让虎娃试试手吧。但虎娃既知道此泥是何物,便要物当其用,不会将它仅仅炼制成普通的陶罐。 理清水闻言想了想,却没有再说什么。又道:“那你就取半罐万年长清之泉,再折一枝五色神莲插在罐中吧。” 虎娃坐着没动,罐盖飞起轻轻落在一旁,不远处的莲池中有一线水流飞起,自然被吸入罐中,然后他又折了一朵五色莲花,连着长茎插在罐中。他看了看还可插更多,就顺手把此前已经摘放到祭坛上的另一朵五色神莲和一枝莲叶也插了进去。 虎娃一直不太明白,山神为何要他摘这么多不死神药放在祭坛上,原本长在池中或者树上不是挺好的吗?但山神就是山神。只是让他这么做,却没有解释。 山神又笑道:“你可把那些琅玕果和莲子也放到罐中。” 祭坛上还放着一些从树上摘下的琅玕果,以及从池底淤泥里挖出来的莲子,虎娃施法拢成一小把也都放进了罐中。再看祭坛上还有三十片花瓣和些许花蕊,九根青翠的茎杆,八个先后脱落被收集到此的莲蓬、有三个已经空无莲子。 周边的莲池中原先共有九个莲蓬,但虎娃和盘瓠先后取过九次藕茎,那早已成熟的莲蓬便落入水中。四个莲蓬中的莲子已经被剥空服用,其中一个空莲蓬被水婆婆拿走了。 至此。那莲池中已无成熟的莲蓬,有九朵莲花的花瓣已落,新的莲蓬正在生长,但想成熟还需要百年岁月。至于池底的淤泥中。也有新的藕茎也在生长,还有几枚埋藏千年的莲子终于可以发芽。虎娃在定境中生机气息与这片小世界融为一体,当然感应得清清楚楚。 祭坛上还有不少东西,显然不可能全放到陶罐里。虎娃正在想罐口还能插入三支莲茎,山神又说道:“你截取一段琅玕树枝,也插在这个陶罐中。” 虎娃纳闷的问道:“好端端的。为何要将树枝折断?” 他如今已知这是太昊天帝千年前所留的不死神药琅玕树,山神要他摘琅玕果倒也没什么,山中野树上长的很多果子都可以摘下来吃嘛。但是无故折断树枝又何必呢,这树枝上以后还能继续长果子呀! 山神的话中有意念,指定了要虎娃折的那截树枝,大约有四尺长,带着几枝分杈,晶莹剔透非常漂亮,上面生长的琅玕果也不少,足有几十枚呢,现在却要整枝折断。 理清水暗中长叹一声,语气却不紧不慢的答道:“我要你折下来,当然是有用的。但以御物之法折断琅玕树枝,枝叶随即就会化为琼光飞散。此等天地间的神物,就算折枝,也要以秘法手段,你且试试看吧。” 折取琅玕枝确实有秘法,普通的力量根本折不断这种东西,就算以强大的法力勉强去折,脱离树身的枝叶就会化为琼光而散,什么都留不下。理清水本人当然知道这种秘传手段,但他只是让虎娃自己试,却没有告诉虎娃该怎么办。 以虎娃的修为是可以做到的,就看他能不能悟出来,万一不成功就当白白损毁一截琅玕枝和几十枚琅玕果吧,反正理清水已经豁出去了。但这也是理清水的底限了,假如虎娃没有成功,理清水绝不会让他再去折第二次,那么这孩子就与此物无缘。 虎娃“服用”了这么多琅玕果,又在白玉法座上修炼了这么长时间;从一开始起,他就在定境中将自身与这片小世界气息融为一体,直至突破到四境,达到一种身心相合的状态。他并非刻意,但只有这样,他才能与山神沟通。 虎娃第一次御物,摘的就是琅玕果;第一次御器,炼化的就是池底的五色神泥。却无人教他秘法,他全凭对身心以及万事万物自然的体会,修炼的就是最纯粹的境界。 这样的经历,就连理清水本人都不曾有过。那么虎娃就有可能做到一件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就连理清水都做不到,它与这片太昊遗迹的秘密有关。虎娃能否解悟这个秘密,理清水也很好奇,假如他能,那也证明他迄今为止的修炼,就是在印证超脱大道的本源。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便是虎娃自然就能折取琅玕枝,假如连这个都做不到,那么太昊遗迹的秘密当然更与他无缘。所以理清水明知折枝秘法,也没有说出来。 虎娃却没有着急动手,而是想了想道:“山神,我下一次再来折枝好吗?” 理清水答道:“嗯,刚刚炼成法器,你应该也累了。想成功折下琅玕枝,确实需要好好体悟一番,那就下次再试吧。” 虎娃又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山神,我已经突破到四境了吗?“ 山神终于笑了:“是的,在你炼器之前,定坐中已突破四境,否则我也不会要你炼制一个罐子。就算我没说,此刻你自己也知道了。” 所谓四境,在很多派传承中也会称为“御器境”,因为达了这个境界便有御器之能,可祭出法器施展种种神通妙用,当然比普通的御物之功高明,且是一种质的突破。也有少数传承门派称之为炼器境,因为有四境修为便可开始炼制法器,炼器的手段也可做为一种修炼境界划分方式。 而在虎娃看来,这些说法都是外在的手段而已,体现的本质都是修炼所达到的某种身心状态。比如三境之中元神仿佛能够延伸而出,操控周围的万物。而到了四境,就不是简单的操控,而是将自己的身心赋予万事,这才是御器或炼器的根基。 见虎不言,理清水又笑道:“你已入四境,若是某门秘法传承的弟子,就意味着可以出师了,得有一件随身法器。你今天炼的这个罐子,虽然很不错,但在对敌之时,用起来好像也不太顺手,至少目前并不适合。若是在斗法中,你喜欢使用什么样的法器呢?” 这个问题还需要问嘛,虎娃想都没想就答道:“最顺手的东西?我当然喜欢用石头蛋了!” 山神一直在笑:“你有很多石头蛋,其中一枚最特别,就是最像鸡蛋的那一枚。就算我此刻不说,你回去后拿在手中感应,也会发现它是物性相当精纯的天材地宝。我给你一个建议,再去一趟当初打倒犀渠兽的地方,沿着山涧往更高处走,看看还能发现什么? 你从小就爱拣石头蛋,而如今长大了,应该明白更多的事情。你想拣的那些石头蛋,并不是一开始就是那个样子的,你不仅要能发现它,还要能创造它。你已有如此修为境界,去拣自己想要的石头蛋吧。孩子,明白我的意思吗?” 虎娃道:“好像明白了,那我去试试看。” 当虎娃此次离开太昊遗迹时,理清水坐在树得丘上看着他的身影,又看着那已经被这孩子改变很多的太昊遗迹,心中的感触很难形容。换做十几年前,理清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竟会要一个孩子折断一截琅玕枝。 琅玕树上结的琅玕果,就是传说中的不死神药。无论是谁发现了这等神物,都会小心翼翼的保护枝叶,不可能做出这等荒唐事,可是他偏偏让虎娃这么做了。还有一件事他没告诉虎娃——不死神药的植株,本身就是神器! 但这种神器与其他的器物不同,其传承极为特殊。( 045、折枝(下) 太昊遗迹中还有一个秘密,与那座白玉祭坛有关,包含一场大造化机缘,理清水将要交给虎娃。 虎娃回到村寨中自己的小屋里,打开屋角的麻包,很多石头蛋飘了出来悬浮在周身之外,他以御物之法都将它们定住,然后伸手摘取了其中一枚,其余的石头蛋又飞回麻包里。虎娃握着石头蛋,以身心感应其物性,发现其的确是一枚所谓的天材地宝。 虎娃笑了,决定将之炼化为自己的随身法器还是石头蛋! 虎娃以御物之功,可以操纵很多块石头在空中飞出不同的轨迹。但御器与御物不同,一人只能御一器,它相当于身心与外物相合,除非是仙家,凡人是不能同时操控多件法器的。可每件法器也并非只有一个部分,比如虎娃炼制陶罐,就包含着罐身和罐盖,合在一起才是完整一体的器物。 虎娃并没有立刻就炼化法宝,他先休息了一天,第二日在定坐中开始将这个石头蛋炼制成法器。那枚几乎和鸡蛋一模一样的石头飘浮在空中,虎娃一直看着它缓缓蠕动变形,仿佛在孵化,又仿佛变成了一团液滴。直到次日天亮之后,它才飘到虎娃的手中,样子并没有变化,却已成了法器。 这件法器是有灵性妙用的,但并非虎娃凭空赋予,而是它的物性本身所蕴含,虎娃将这种材质的妙用彻底炼化了出来。这一枚石头蛋打出去,假如以御器之法激发,其威力就不仅仅是一枚飞石了。可以幻化大小沉重如山,也可祭出无形的奔腾洪流。 它就是在地质运动中从山体岩层上剥落。被山洪冲刷而下,经过无数次的碰撞打磨。在自然的玄妙炼化中成为了天材地宝,又被虎娃拣到,将其中承载与蕴含的灵性都炼化成法器的妙用。 虎娃正在很满意的把玩手中的石头蛋,突然听见了狗叫声,盘瓠迈着两条腿走了进来,很感兴趣的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很显然是在询问。 盘瓠只会狗叫,而虎娃和它的交流时自说人话,他笑着答道:“这枚石头蛋。原先就是天材地宝,而今天我终于能将它炼成了法器。……山神告诉我,还可以寻找到更多,你还记得那个地方吧?我们再去看看!” 盘瓠原本有点不高兴,因为虎娃这次去太昊遗迹并没有带上它。此刻听说要一起去找石头蛋,这条狗又觉得开心了,晃着尾巴跟着虎娃跑出了村寨。 虎娃胸前和背后各挂着一个麻包,用一条绳子系住袋口搭在肩膀上,领着一条狗来到花海岸边。他们并没有去花海村。而是从另一侧的湖岸沿着一条溪涧进入了深山。 他们来到一片浅浅的水潭旁,潭底布满卵石,正是虎娃几年前打倒犀渠兽的地方。盘瓠站定脚步,望着当初犀渠兽奔来的方向吸了吸鼻子。仿佛在想会不会又发生同样的一幕呢?虎娃笑了,那般千载难逢的遭遇几乎是不可能再有了,那可以说是劫难。也可以说是某种机缘。 以虎娃今日的修为境界,假如再有那样一头犀渠兽狂奔冲来。他已有很多别的手段可以对付。但他在心中思忖,无论有什么样的神通。最轻松、最自然的应对手段,还是像当初那样打出两枚石头蛋。 虎娃取出了那枚最像鸡蛋的宝贝蛋,招呼盘瓠一声,沿着山涧继续向高处走去,那里已经是他以前从未去过的地方。沿着山涧寻路而行,而山中本无路,有时得拨开树丛,有时得翻过峭壁,有时还得踏入水流。 盘瓠从小和虎娃一起玩耍,可是从未见过他如此寻找石头蛋,怎么也得俯下身去碎石中翻拣啊?这条狗正在纳闷呢,只见虎娃突然站定身形,左手持石头蛋似在凝神感应着什么,右手一指前方不远处,施展了某种神通法力。 齐膝深的涧流中突然传来哗啦一片响声,水底的很多碎石被翻开了,一块狗头大小的石头飞了出来。盘瓠愣住了,这块石头怎么看都不像鸡蛋啊?接下来事情更让这条狗惊讶,只见这块石头并没有落到虎娃手里,就悬在半空旋转,上面沾湿的水瞬间就化为了白汽。 近处感受不到伴随高温的热力辐射,但石头仿佛正在被无形的火焰炼化,竟渐渐变软在蠕动着,似是一团粘稠的液滴,还散发出淡淡的灰烟,好像是什么杂质被祛除了。虎娃站在水流中不动,像是生根的树桩,足足过了一个时辰,空中的那块石头所发生的奇异变化才缓缓停止,然后飞落到他的手中。 盘瓠伸着脑袋凑过来看稀奇,那块狗头大小的石头此刻已变成了一枚鸡蛋的模样,就连颜色与质感都那么神似!它汪汪地叫出了声,应是夸赞虎娃的手段神奇。 虎娃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狗脑袋,拔足离开涧流继续向高处行走。盘瓠很聪明,它已经明白了虎娃在干什么,将虎娃手中的一枚石头蛋要了过来,用两只前爪捧在胸前,吸着鼻子闻了半天,又伸出舌头舔了舔,样子简直是像要把它吃下去,然后又闭上眼睛人模狗样地凝神感应了半天。 溪涧中的碎石,当然是从高处被洪水冲刷下来的,经过无数次碰撞打磨,巧合之下,有些石头的形状变得很像鸡蛋。虎娃现在要找的并不是像鸡蛋一样的石头,而是与那枚宝贝蛋同样材质的之物,它们来自同一片岩层的内部,碎裂之后散布溪涧各处。 虎娃感应手中那枚宝贝蛋独特而精纯的物性,展开元神,自然施展了一种他从施展过的神通法术,让周围的东西与这枚石头蛋产生某种律动呼应,果然在涧流底部又找到了一块同样的东西。 盘瓠明白虎娃在干什么之后,显得很兴奋,在溪涧两旁乱跑乱跳,展开神识搜索并四下里嗅着。它如今可称一只二境妖狗,当然还没有虎娃这等本事,但身为妖类有其天赋神通。狗的嗅觉本来就非常灵敏,而盘瓠的嗅觉已成为一种感应神通,甚至能从气息中分辨独特的物性。 它这种寻找的方法,有所发现可能性很小,但虎娃也没管,劝当玩耍吧。不料没过多久,就听见了盘瓠惊喜的叫声,它竟然也发现了一块。这次并不是在水流中,而是岸上的冷箭竹林中,有一块石头埋在土下覆盖着苔藓和竹叶,被盘瓠用爪子扒了出来。 虎娃施法摄去此石悬在半空感应,果然是符合他要求的东西,于是就在竹林边站定脚步施法炼化。大约又过了半个多时辰,他的麻包里又多了一枚“鸡蛋”。这次用时比上一次要短,因为炼制此种天材地宝的手法已更为纯熟。 虎娃并未将这些石头蛋直接炼化成法器,只是祛除物性中的杂质使之精纯,成为可以继续炼器的、已加工好的天材地宝。这样做耗费的神通法力较少,毕竟他的主要任务还是来找东西,当场将物性炼化纯净只是顺手为之。 这种天材地宝物性炼化精纯之后,在不同的人手中可能会变成不同的样子,因为炼器的手法也有区别,而在虎娃手里,就变成了鸡蛋的样子。 这一天直到天黑,他们总共找到了十二枚合格的石头,其中有三枚是盘瓠从各个地方扒出来的,皆炼化成鸡蛋的模样,将来可进一步炼成法器。这时候虎娃累了,毕竟连续施展神通感应,又以法力炼化天材地宝这么长时间,需要涵养恢复。 也就是虎娃会如此,换做其他的四境修士可能早就趴下了,也没人会这么干,这简直是不要命了嘛!但虎娃却没有意识到这些,因为这些年他服用了那么多不死神药。琅玕果含在舌下化散,天地间的菁华气洗炼形神,虽表面上看不出特别强壮的样子,但生命力极为充沛、精气神恢复得也非常快。 至于五色神莲的莲子和藕茎,他与盘瓠曾服用的则更多。与琅玕果不一样,五色神莲的灵效融合于形神,在此后的修炼中可随着修为法力的提高,继续炼化为吸收,简直是源源不绝,让他始终拥有最充盈的元气。 就在山野中定坐,待到后半夜,虎娃又恢复了体力与法力,便领着盘瓠继续向上走。夜晚的山林漆黑一片,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不远处的流水声和各种微弱而奇怪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间,一般人是不可能赶路的,更何况这里根本就没有路。但虎娃的元神自能清晰的察知周围的情形,在黑夜里行走如常。 虎娃和盘瓠就这样不分昼夜地在山中沿溪涧寻找那种天材地宝,找到了合适的就当场炼化,累了就涵养调息,足足在深山里呆了一个多月。山中也有各种猛兽活动,但只要盘瓠远远的低吼两声,就会把周围的猛兽都惊走,不会来到近处打扰。 虎娃上山时麻包是空的,并没有带任何干粮,但这一个多月里他也没有打猎,因为一点都不饿,只要在修炼中调息涵养,很快就能恢复最充沛的生机与体力。 ps:求 046、八十一化(上) 服用五色神莲的藕茎和莲子之后,原本就很长时间不必再吃东西,而虎娃此番等于一直在炼化形神中的五色神莲灵效。盘瓠也没有打猎,五色神莲它也吃过不少,虽然炼化融合的不如虎娃那么完美,但同样有效果。这些天它也没闲着,等于一直跟着虎娃在修炼。 越往高走不断有所发现,所以虎娃和盘瓠始终没下山。他们这么长时间不见踪影,留在村寨中的水婆婆有点担心了,她悄然去了太昊遗迹。山神则笑着告诉水婆婆,虎娃带着盘瓠去拣石头蛋了,这既是玩耍也是修炼,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不必担心。 盘瓠和虎娃一直走到了山脉的最高处,将那种天材地宝可能分布的地带都搜遍了,这才扛着两个鼓鼓的麻包下山。他们一共找到并炼化了八十枚石头蛋,加上虎娃手中原有的那一枚宝贝蛋,总共是九九八十一蛋。 当虎娃回到花海岸边的时候,乱发披散,衣服也是破破烂烂,肩头扛着两个麻包就像个小野人。其实在巴原五国的居民眼中,深山部族中的这些人也就是野人。倒是盘瓠仍毛色鲜亮,还是干净清爽的一条狗。 他们在回去的路上,迎面遇到一名花海村人,对方惊讶地打招呼道:“虎娃,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假如不是看见盘瓠,我简直都不敢认了!” 虎娃笑道:“我是从山里出来的。” 那人又问道:“你是带着盘瓠去打猎了吗?小小年纪真是好大的本事,一个人就敢进山狩猎!大家都很佩服你啊。……麻包里装得是啥呀,你都打到了什么好东西?” 虎娃笑着解释道:“我不是去打猎的。这里面都是拣来的石头蛋。” 大家都知道虎娃有这个爱好,那人好奇地要求虎娃打开麻包给她看了。然后惊叫道:“哪来这么多鸡蛋!你到底在山上发现了多少鸡窝?……不对呀,你们到花海村去偷鸡蛋了吗?” 见到这么多鸡蛋。再看虎娃走来的方向,恐怕只能是花海村鸡棚里集中存放鸡蛋的地方才有,难怪会引她如此猜疑。虎娃笑出了声,解释这不是鸡蛋,只是样子像鸡蛋的石头。那人不信,拿了好几个石头蛋在手中磕了半天才得以确认,终于啧啧称奇而去。 虎娃回到路村后,他的样子以及两个麻包也引起了族人们好奇地询问,大家打开麻包看了之后。纷纷惊讶的叫道:“虎娃,花海村怎么给你这么多鸡蛋?”也有人说道:“孩子,你一次弄这么多鸡蛋,是看上谁家姑娘,要去提亲了吗?……你年纪还小啊!” 虎娃再度解释了一番,族人们纷纷拿起那些石头蛋磕磕碰碰,才确认都是石头。有人还是不解的说道:“虎娃,你怎么把这些鸡蛋都变成石头了,太可惜了吧?”虎娃只得又解释这些石头并不是鸡蛋变的。它们本来就是石头。 这时水婆婆走了过来,让围观的族人们散去,将虎娃叫到了自己的屋中,盘瓠也迈着两腿跟在后面。神情很有炫耀的意思,因为这些石头蛋也有十几枚是它找到的。 水婆婆询问了虎娃这一个多月的经过,又仔细察看了那些石头蛋。暗中倒吸一口冷气,但神情又有些哭笑不得。她可是识货的人。能认出这些石头蛋都是天材地宝,物性已凝炼精纯。下一步完全就可以直接炼成法器了。 这种东西,都是修士们设法搜寻的难得之物,偶尔见到一件或几件,倒也不能令水婆婆太惊讶。但是这么多质地与物性相同的天材地宝,却被一个孩子装了满满的两个麻包,就这么背回了蛮荒深山中的村落,假如说出去谁能信啊! 水婆婆不得不佩服山神啊,倾心指点出的传人竟如此不凡!但是,但是,虎娃好歹也是一位境界不低的修士,怎么搞得像个集市里卖鸡蛋的。再一打听,原来是山神让虎娃炼制将来的随身法器,可是也用不着这么夸张吧? 既然是山神的交待,水婆婆便没多说什么,只是叮嘱虎娃背这么多东西,下次去太昊遗迹的时路上要小心。 又过了几天,虎娃带着盘瓠,肩上一前一后挎着两个沉甸甸的麻包走进后山,又一次前往太昊遗迹。他们的样子就像外出狩猎归来,可方向却走反了,目的地并不是村寨。 麻包里装的东西,就算是八十一个真鸡蛋,分量也不算轻,更何况是石头蛋呢,而且他们走的是常人难以攀援的险峰绝径,还要翻过空气稀薄无路可寻的雪山。假如是一般人肯定受不了,但虎娃倒没觉得有什么负担。 盘瓠见虎娃一路都扛着那两个麻包,它好像有点不乐意,要求了好几次也想背着过过瘾。等翻过雪山之后,虎娃终于把两个麻包放在了盘瓠肩上,这条狗很高兴,四蹄落地跑得飞快,而且它的动作非常轻巧灵活,那两个麻包颠来颠去却始终不落地。 像它这种颠法,别说是鸡蛋,就算是普通的石头恐怕也颠碎了一大半。幸亏是经过炼化的天材地宝,所以并无什么损伤,甚至连擦划的痕迹都没留下。 当虎娃来到太昊遗迹,在白玉祭坛上入坐之后,就听理清水笑道:“孩子,你的随身法器已经炼成了,就是那枚宝贝石头蛋。但一器只一御,你又扛这么多鸡蛋来做什么,难道是想孵小鸡吗?” 虎娃答道:“是您告诉我可以再去原地看看、或许能找寻到同样的东西,我也借此体悟刚刚突破的境界。” 山神:“我一直看着呢,你自悟的神通手法颇令我惊讶,但也没必要拥有这么多一模一样的法器。难道想今后寻传人时,一人发一个石头蛋,做为你的信物吗?” 虎娃也笑了:“嗯,这个主意不错,以后也可以考虑。但我今天带这么多石头蛋来,是想向您请教。既然一器只一御,而我当初同时操控那么多石头蛋打下鸟人,如今以御器之法,能不能也同时操控这八十一枚?” 山神:“这无所谓啊,御器之道与身心相合,你等于多了一只飞在天空、拥有神通妙用的手,只要元神足够强大,不妨碍你继续操控另外八十枚石头蛋。御一器,同时御八十物,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虎娃追问道:“我明白可以这么做,但是一枚法器祭出去,是否能化出八十一枚石头蛋?” 山神回答的很干脆:“可以,当然可以!”同时带着意念解释。 一件法器祭出,同时打出很多道光影攻击对方,这在斗法中是很常见的情况,取决于法器的妙用。而法器的妙用,则取决于炼器之功。虎娃可以有两个选择,首先他既然希望法器有这样的妙用,那么将来就可以选择一枚石头蛋继续炼化,赋予它这种妙用,可以分出不同的光影、同时针对很多目标。 但以虎娃目前的修为,尚且是做不到的。他还有一种选择,就是将这八十一枚石头蛋炼制成同一件法器。这在通常情况下是不可能的,法器的妙用取决于材质的物性,但对于这些天材地宝而言,却是有可能成功的。因为虎娃这八十一枚石头蛋,在不知多少万年前,原本就来自于同一块石头,被山洪从高处冲落碰撞碎裂,遍布山中各处,又被他沿着溪涧找回来了。 但这可不是一般的炼器功夫,虽不要求虎娃有更高的修为境界,却要求他对这种天材地宝的物性感悟、炼器整个过程不能出丝毫差错。他可以先从两枚开始,将它们炼成一件法器,而这件法器的性状就是两枚石头蛋,但它们的器用是一体的,就像那个罐子的罐盖与罐身。 如果这一步成功,虎娃还可以再尝试融炼第三枚合器,然后这件法器就变成了“三枚石头蛋”。理论上虎娃可以一直这么尝试下去,但实际上是个很愚蠢的做法,因为在这个过程中,无论哪个步骤出了一丝差错,已炼成的法器便会全部损毁。 况且合器搞得太多也不必,下这个功夫还不如另求法器的神通妙用,将来将一枚石头蛋炼化成可分击的中品法器。更何况假如虎娃真炼成了这种法器,他怎么随身携带?不能走到哪里都背着两个麻包,麻包里装满了“鸡蛋”吧? 虎娃闻言又笑了,他也觉得那个场面挺好玩的,接着追问道:“假如我把八十一枚石头蛋的样子也炼化成一枚,出门时不用总背着两个这么大的麻包,可以吗?” 理清水坐在远方的树得丘上,假如虎娃能够看见他的样子,定会发现这位几乎动不了的山神竟变了脸色。因为虎娃提出的问题,是以他自己现有的修为,理论上可炼制法器的极致境界。而这种寻常修士只能去想象的极致,实际上要做到简直是不可能的。 046、八十一化(下) 天材地宝的性状在炼制过程中可以发生玄妙的变化,法器之所以是法器,与常人所能理解的普通器物完全不同。理论上,像虎娃找到的这么特殊的天材地宝,完全可以将两枚石头蛋融炼为一枚,平时的样子就是一个鸡蛋,但打出去的时候却可以化为两个一模一样的鸡蛋。 如果他继续这么炼制下去,那么八十一枚石头蛋都可以化为一枚石头蛋,平常携带在身上很方便。这件法器祭出去的时候,又可以化为八十一枚。虽然在大多数时候并无这个必要,因为如此施法也会分散神通威力,但在理论上毕竟可以拥有这种妙用。 那么这样一件法器,其实仍是下品法器,因为它这种分击的妙用,来自于材质本身的特性,只是要以一种几乎只能在理论上想象、却不可能实际中成功的方式炼化。但对于登天大道上层层境界的修炼,理论上各种可能性的探索也是非常重要的。 理清水沉吟良久才答道:“你这种想法也不是不行,以四境修为便能尝试,但想做到却很难。世上也有一些专以炼器之功为修炼根基的秘法传承,假如按照他们的经验,你如此炼器,融炼第三枚的时候,难度是融炼第二枚的一倍不止,而越往后越难,假如能融炼九枚,便已是四境九转圆满境界。而等你突破四境到达五境之后,继续这么炼器则已经没有必要了。” 假如换一个人,理清水可会能直接告诉对方你别做梦了!但他在虎娃面前还算有所保留,说的是“很难”而非“不可能”。 虎娃闻言很高兴的说道:“我前段日子在山上炼化石头蛋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我如今能做到的就是这样。原来果然如此!……至于您所说的那种秘法传承,很有意思。用炼器的结果衡量境界,但就算不炼器,也一样能九转圆满啊?” 理清水答道:“他们未必不知,但这样衡量,标准就很明确,而且他们所修的秘法就是借重于炼制器物。……孩子,你已经拥有随身法器,暂时就不要想太多了,还记得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吗?” 虎娃:“当然知道。我是来折枝的,现在就开始吗?” 山神却说道:“不必着急,你先服用一枚莲子去水中定坐,将你那些石头蛋也都撒在各片莲池之中。让盘瓠到这法座上修炼,等我要你折枝时,自会让盘瓠叫你。” 理清水说话自有山神的权威,不想解释的时候便不解释,虎娃虽然惊讶,但还是照做了。他将那八十一枚石头蛋撒入周围各片莲池。这些天材地宝沉入万年长清之泉、半陷于那五色神泥之上,在不死神药的花叶根茎环绕之中。 虎娃也走入了莲池,水不深只到腰间,可是盘膝定坐却恰好没顶。往常是他坐在白玉法座上修炼。而盘瓠在水中玩耍,今天却颠倒过来了。在水中定坐自然要闭息,身心与这片奇异的小世界相合一体。拥有了另一种玄妙的体验,虎娃的定境很安宁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内息之法。 修为到了一定的境界。可以不吃东西,修士们往往也称之为辟谷。平常人的元气摄自谷食。而修士到这种境界另有玄妙之法。但若修为未至七境,还是不能完全不食的,只是在某种情况下可以不吃东西较长一段时间,这也是一种修炼。 伴随这种修炼,同时还能体会的状态就是内息,内息是辟谷的根基,也是修士收敛自身神气的一种方式。山神并没有告诉虎娃何为辟谷,但除了不死神药,虎娃确实已有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山神也没有告诉他何为内息、怎样掌握内息之法,就是让他入水中定坐,而虎娃自然有所体悟。 离开了白玉祭坛在这水中定坐,入内息,虎娃则有了更加清晰的体验,他是这片小世界的一部分,宛如池中的神莲、岸上的琅玕玉树。然后他察觉到,这片小世界被一种奇异的力量笼罩着,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同时也在汇聚天地间的生机灵气。 这里有太昊天帝当年布下的法阵,虎娃并没有学过阵法,他如今也不可能布成同样的法阵,但这片小世界在他的元神中留下了清晰的轮廓,将来可以慢慢地去解悟,而此刻只是在体验。虎娃也察觉了那座白玉祭坛的特殊之处,它是法阵运转的中枢。坐在白玉祭坛正中的盘瓠,仿佛也能拥有某种奇异的法力。这法力并非来自盘瓠自身,应该是太昊天帝所留。 那白玉祭坛以及正中的法座当然有玄机,否则怎会只有在那个地方入坐才能与山神交流呢?虽然虎娃还看不透那玄机,但毕竟是看到了。他入坐前服用了一枚莲子,如今已能全然炼化并吸收其神效。 盘瓠人模狗样地盘坐在祭坛中央,也不知山神在和它交流些什么。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一天一夜,虎娃终于将那枚莲子的神效彻底炼化吸收,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只是融于形神。 盘瓠离坐跳入莲池,脑袋抬在水面上汪汪叫了几声,意思是山神招呼虎娃去折枝了。虎娃起身走出了莲池,当他迈上岸时,浑身的水迹已干,重新在白玉祭坛中央入坐。山神的声音问道:“孩子,你看见了吗?” 这句话显然大有深意,虎娃答道:“我看见了。” 山神:“那就好,你去试着折下那截琅玕枝吧。我却不能给你太长时间,你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好自为之吧。” 一枚琅玕果从陶罐中飞出,被虎娃含在舌下。以往他在太昊遗迹中修炼,一次只服用一种不死神药,而此次已经服用了一枚莲子,却又含下一枚琅玕果。琅玕果经法力洗炼,随即化散,却没有像以往那样透体射出,琼光完全化入了虎娃的形神之中,他的骨骼腑脏甚至隐约变得透明,看上去有点像一株人形的琅玕树,生根于祭坛法座上。 这是琅玕果的神效已被他炼化吸收的征兆,而非像以往那样只是洗炼形神后便散逸而去。这时祭坛也发生了变化,有一种玄妙的法力与这片小世界感应互通。坐在祭坛中央的虎娃睁开眼睛伸出了一只手,指向前方的那截琅玕枝。 此刻他的手臂也近乎是透明的,就像另一截晶莹剔透的琅玕枝,可是他的手再长也够不到那截树枝啊。只见他的手心和指尖都发出了琼光,照射出去与那树枝上的琼光融为一体。理清水也有点紧张,他在期待着这孩子将琅玕枝完整的折下来、插入那陶罐之中。 然而理清水并没有看到这一幕,虎娃手中发出的琼光忽然消失了,而那截琅玕枝也莫名不见了,就像那株琅玕玉树上从来没有生长过那根枝条。琅玕枝消失的一瞬间,祭坛的变化也停止了,理清水原先说给虎娃的时间并不长,机会也只有这一次,但虎娃真正用的时间却比他预计的要短得多。 那截琅玕枝哪里去了?哪怕寻遍这片小世界也不可能再找到,而虎娃放下了手又闭上了眼睛,似在定境中体会着什么。理清水在树得丘上有点恍惚,有那么一刹那居然出离了元神定境,因为只有他知道那截琅玕枝的下落被虎娃融入了形神! 不死神药的植株,当然是可以炼制神器的天材地宝,更奇异的是,它本身已经是神器的初胚,材质可以不经任何炼化,直接就能成为神器,只差独立成形、完整为器的最后一步。既然是神器,就可以随身心变化、融入形神之中毫无痕迹。 但想做到这一点,要么是已迈过登天之径的仙家,要么是得到神器传承的六境以上修士。可虎娃只有四境啊,在通常情况下,就算他得到了神器的传承,也只能将之当成一件妙用强大的法器使用,而不能融入形神。 从理论上来说,虎娃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这件神器就是他自己亲手炼成的!但想炼成神器至少要有超越化境的修为,远远超出使用一件神器的难度,又怎可能是一个四境小修士办到的事情? 可虎娃偏偏办到了,他气息与琅玕树融为一体,以琅玕果所化琼光将其包裹,这便是折下琅玕枝的方法。虽然折下琅玕枝还有别的秘法,但这么做是最好最完美的。虎娃也不是只想将这截琅玕枝成功的折下来,否则包裹树枝的菁华气一散、他运转的法力一收,这截树枝仍然会化为清辉散去。 所以虎娃将之折断时,便使它成与身心一体、脱离琅玕树独立而完整的器物。那么在折下琅玕枝的同时,虎娃便等于炼成了神器。 在理清水的期望中,打算先让虎娃折下琅玕枝并插入祭坛上的陶罐,继续施法以琼光包裹封印之,再让他借助这座祭坛的妙用,运转太昊天帝当年留下的法力,使神器得以成形。这原本是两个连续的步骤,第一步成功后再谈第二步,虎娃却直接将两个步骤一起完成了,因为他动手时已经运用了祭坛所发出的玄奇法力。 047、菁华诀(上) 虎娃本人的修为虽有限,但太昊在白玉祭坛中封印的法力可不止八境手段,这法力的玄妙之处,就是帮助坐在白玉祭坛中央的人,与这片遗迹中的事物感应互通。理论上这片遗迹的范围还有玄妙的延伸,理清水在树得丘上的祭坛也是其一部分,所以虎娃可以与他在元神中交流。 理清水在树得丘上,也可以控制这座祭坛,运转太昊天帝留下的法力妙用。这虽不是他自己的神通,但以他如今的状态,就算是简单的触发运转也非常吃力,只能有片刻功夫。不料虎娃需要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短得多,伸手便成功。 第一与第二个步骤成功之后,理论上还有第三个步骤,便是这片遗迹的秘传。如今这第三个步骤倒是没有必要了,因为太昊留下的菁华诀尚有传人,理清水便可以教给虎娃。直接得到法诀秘传,可比自己去领悟太昊当年如何创出这门法诀的过程,要容易太多了! 但理清水此刻却没有去惊扰虎娃,就让他自己去感悟那妙不可言的状态吧,自己能有所体会更好,将来得传菁华诀入门修炼也更为容易。而虎娃一直在祭坛上定坐,所谓融入形神,并不是像普通人直观的想象,有一件神器在身体里面藏着,这是一种想象不出来的状态,甚至是事物存在的另一种形式。 虎娃在定坐中体会着形神中这件神器,感应着它的妙用,就像在内视自己的身心。别忘了他已服用过那么多琅玕果。别忘了初境的根基,别忘这根琅玕枝就是他“亲手”炼成的神器。也许修为有高低之别。但是每一层境界的玄妙并无高下之分,虎娃现在体会的是初境。如婴儿一般的新奇地感受着自身。 不知过了多久,他长出一口气又睁开了眼睛。山神已经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虎娃,刚才你体悟到了什么?” 虎娃答道:“琅玕枝已是一件神器,我在体悟这件神妙用灵性琅玕树为何是不死神药,它又为何能结出琅玕果?这是在采炼天地间的生机,凝结成菁华气的过程。” 理清水追问道:“那么这件神器,对你又有什么用处?” 虎娃答道:“最大的用处,应该是辅助修炼。形神中有这样一件神器。修炼的同时伴随御器之法,亦可凝炼天地间的生机气息。” 理清水的声音竟微微有点发颤:“假如没有这件神器在形神之中,你还能做吗?” 虎娃想了想:“我方才感应了半天,就是在体悟您现在问的问题。我还需要在修炼中御器体会,先借助琅玕枝的妙用做到这一点,等掌握纯熟之后,它也可以成为一种修炼生机的法决。修炼这种法决,人本身就像是一株琅玕树,而修炼之功。就相当于琅玕果的灵效。” 理清水长叹一声道:“孩子,你说的就是太昊天帝传于后世的菁华诀!我修炼菁华诀大成,也曾传授给你的山爷和水婆婆。……太昊天帝当年就是在这里创出了菁华诀,至于他是怎样悟道的。世人并不清楚,看来你已经找到了答案,它便是这片太昊遗迹最重要的秘密。” 虎娃:“原来如此!那么太昊天帝当年。也做过与我今天一样的事情喽?” 理清水:“是的,我虽没有见到那一幕。但看见今天的你,也算是亲眼见证了。只不过当年的太昊。修为可比你现在高多了,至少已突破化境求证长生。这白玉祭台中方才运转的玄奇法力,便是他留下的。” 理清水原先的打算,是让虎娃折下一截琅玕枝,并借助太昊天帝留下的祭坛与法阵妙用,将之炼成神器。但不论成不成功,他接下来都要传授虎娃菁华诀,在其离开蛮荒之前,一定要修炼入门。 理清水从未传授过虎娃任何秘法,只是向虎娃解说修炼的层层境界是怎么回事,但是有一门秘诀他是绝对要传授的,就是菁华诀。但是等到今天,当理清水可以传授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虎娃已无须他再传授菁华诀。 虎娃经常在这片遗迹中修炼,而这片遗迹的秘密就如传说中那般,蕴含了太昊创出菁华诀的玄妙。假如用最简练的语言形容之,便是虎娃方才所说的那番话。 虎娃已悟其道,伴随着他的修为境界越来越高,其体悟也越来越精深,等到他突破六境、菁华诀修炼大成的那一天,便能将这套完整的法诀以心印传于后人。 这也意味着虎娃修炼的菁华诀,并非是理清水所传。但假如不是理清水的帮助与指引,虎娃也不可能有此种成就。那么虎娃的菁华诀又是何人传授的呢?好像应该是当年的太昊天帝,但仔细一想,情况又并非如此,他只是有了与太昊当年同样的感悟。 太昊之前,世间并无菁华诀秘法传承,但天地间的“菁华诀”却一直是存在的,只看人们能否感悟与总结、并将之修炼成功。恐怕连太昊天帝也想不到,一个刚刚突破到四境的孩子今日也领悟了菁华诀,借他留下的遗迹以及另一位世间顶尖高人理清水之助。 理清水再开口时,声音显得有几分虚弱:“孩子,你做得很好。将来在修炼中就这么继续体悟,借助形神中的琅玕枝修炼菁华诀,待到大成之后,它便是一门完整的传承。……你先带着盘瓠回去吧,石头蛋就留在莲池中,我今天有点累了。” 理清水是真的累了,触发与运转那祭坛中留下的神奇法力,让他感到非常虚弱与疲惫。理清水一直准备着传授虎娃菁华诀,让这孩子带着他的传承离开蛮荒,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虎娃却不需要他来传授,这种感觉不知是的欣慰还是失落。 这位山神定坐在树得丘上,颇有一种天地间苍凉之叹。世间之心志坚强者,莫过于理清水这种人了,谁又能有他那样的经历呢?当他看见虎娃时,心中燃起了最热切的希望,但此刻也莫名感到了自己的虚弱。 虎娃并不清楚山神在想什么,大约过了半个月,他兴冲冲的带着盘瓠又一次来到太昊遗迹中,坐在白玉祭坛上向山神谈其了自己在修炼中的种种感悟,也包括上次在水中定坐时的内息状态,最后问道:“不死神药,其材质本身是否就是神器之初胚?” 理清水苦笑道:“这个问题,你已不必再问了吧?”虎娃已经将那截琅玕枝亲手炼成神器融入形神,事实就是最好的答案。 可是虎娃又说道:“琅玕树是不死神药,五色神莲也是。你让我摘了这么多东西放在祭坛上,应该就是想让我都带走吧?我在定坐之时,这座祭坛上所有的东西,仿佛都与我的身心气息一体。假如您再施展一回上次那样的神通,我也可以把它们都融入形神之中、炼成自己的神器。因为它们本就是神器初胚,只差最后成器的那一步,我是可以做到的。” 山神在叹气,过了一会儿才说道:“看来你已经明白,我为何要你把这么多东西都放在祭坛上,确实是准备让你将来都带走的。但并没有奢望,你一定能用这种方式带走,而你出乎我的预料。……既然你想试,那今天就试试吧,无论结果怎样,你能炼成多少就算多少!” 这座祭坛其实还能再使用两次,以太昊当年留下的神奇法力相助虎娃。但再运转两次之后,不仅太昊当年留下的玄妙法力已尽,而且理清水这些年残聚的神念之力也将用尽了,他恐怕将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再与外界交流,哪怕与白玉法座上的人都不行。 但理清水并没有告诉虎娃这些,而虎娃笑道“那就试试嘛,挺好玩的!” 理清水一时失语,这孩子竟然将这种事当成玩吗?但是转念一想,对于个一直生活在蛮荒部族中的孩子来说,这可不就是一种很有意思的游戏吗?理清水却没有玩耍的心思,他凝神运转神念之力,又一次触发并运转了祭坛中的玄妙法力。 虎娃这几年摘取的东西,一直就放在祭坛上,其灵性气息也伴随着他的修炼。其实最难做到的事情是成功折取琅玕枝,虎娃连琅玕枝都炼成神器融入形神了,再以同样的方法“对付”其他的东西,当然更轻松。 可是祭坛上有这么多东西,而虎娃只有很短的时间,最大的考验就是他能够炼成多少件神器?须知虽只是借助祭坛运转的法力完成最后那一步,但也同样在炼器,稍有不慎便会损毁。 只见存放在陶罐中的那些琅玕果,首先飞到半空散发出淡淡的琼光,一枚接一枚倏然消失不见。它们不是同时消失的,因为一器只一御,但间隔的时间非常短,依次都成了一件神器,被虎娃融入形神之中。 接着是那些莲子、几枝完整的带茎莲叶与莲花、四枚莲子已空的莲蓬,竟接连被虎娃炼成神器融入形神。 ps:求 047、菁华诀(下) 另外四枚其中有莲子的莲蓬,虎娃第一次尝试竟没有成功.但他的反应也很快,瞬间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以御物之法隔空剥出了所有的莲子,却丝毫没有损伤莲蓬,接着一个个单独御器炼化,也依次融入形神。 当他最后尝试那些花瓣和花蕊时,却失败了,但虎娃并没有再去试,因为他知道自己成功不了,假如勉强炼制,不仅不能将之炼成神器,反而会损毁这些珍贵的不死神药。 虎娃的速度虽快,但依次炼成这么多神器融入形神,所用的时间也不算短,当他放弃炼化花蕊与花瓣时,祭坛的妙用法力已停止了运转,而山神的声音很长时间都没有在元神中响起。 虎娃知道自己为何会失败,不仅是时间来不及,也因为那些花瓣与花蕊并非完整的器物之胚。虽然它们仍然是炼制神器的天材地宝,但以虎娃的能力不可能完成最后的步骤。炼化莲蓬时他已经察觉了这一点,完全成熟的莲子与莲蓬是分离的,一枚莲蓬加其中九枚莲子是十件完整的器胚,他不可能同时炼成神器,所以得剥离开分别施法。 虎娃跟到庆幸,他当初取出莲子的时候丝毫没有将莲蓬损坏,否则今曰也不会炼器成功。至于那些莲茎、带茎的莲花和莲叶都是完整的器胚,是虎娃以御物之法从茎节处折下来的。只有那些花瓣和花蕊是自行落下,在未及入水化散之前被盘瓠接住了。 再看那白玉祭坛,上面堆放的杂物大多已消失,只剩下一个陶罐和那些花瓣花蕊。陶罐虽是虎娃亲手炼制,却只是一件下品法器,当然不能将之融入形神。 理清水没说话,一方面是确实累了,每次这样的触发与运转祭坛中的法力,都让他感觉异常虚弱,另一方面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除了不能收的东西,虎娃一件不少全部收走了。其实已经放在祭坛上的这些东西,理清水本就打算让虎娃都带走的。 理清水为此还特意准备了另一样东西,是一件空间神器。以虎娃目前的修为尚控制不了其全部的妙用,但祭坛还能运转最后一次,将这些东西都装进去带走是没问题的。而如今看来,那件空间神器恐怕只能用来装虎娃那些石头蛋了。 山神不言,虎娃也在定境中感悟体会着什么。过了很久,理清水的声音才重新响起道:“孩子,你在干什么呢?” 虎娃:“我在体会形神中五色神莲的妙用,但是太多太杂了,有莲花、莲叶、莲子、莲茎、莲蓬。” 理清水:“它们就是你的神器,在形神中就是身心一部分,只是有些妙用以你如今的境界还施展不出来。但你已能施展的妙用,难道还感应不清晰吗?” 虎娃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我在想另一件事。琅玕树是不死神药,可以从中体悟出菁华诀。那么五色神莲也是不死神药,它也应该蕴含着另一种辅助的法诀。我好像有所体会,感觉却不是很清晰。” 理清水:“孩子,你今后再慢慢体会吧,我也期待着你有更多的发现。但现在就不要太勉强了,你应该也累了,去和盘瓠玩一会儿吧。” 虎娃方才分明是在一种悟道的状态中,上次他将琅玕枝融入形神,体悟到太昊天帝是如何创出菁华诀的,今后又将五色神莲融入形神,自然也有类似的想法。或许这其中真有什么玄机,但虎娃还无法总结清晰,理清水则劝他先去和盘瓠玩耍罢。 虎娃还是一个孩子,行事符合其天姓也许更好,至于督促其勤加,理清水认为好像没这个必要了。 虎娃跳下祭坛,朝莲池中喊道:“盘瓠,你过来,给你看样好玩的东西。” 盘瓠从莲叶覆盖的水底悄然潜了过来,突然跃出水面想吓虎娃一跳。虎娃一挥手,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根翠绿色的长棍,反倒将盘瓠吓了一跳。这条狗的动作极为灵活,在空中一扭腰竟闪开了迎面打来的棍子。不料这根长棍却会变化,而且还带有弹姓,脱手飞去在空中拐了个弯,还是将盘瓠打落在莲池,激起了一片水花。 他们经常这么玩,盘瓠倒也没生气,反而觉得很有意思,又一次蹦上岸冲着虎娃汪汪叫。它已经看清了虎娃手里拿的是一根莲茎,那是上端的莲蓬自然成熟脱落后虎娃及时从莲池中摘取的。盘瓠感应的很清楚,虎娃手中方才分明无物,这根莲茎是突然出现的。 它在汪汪叫,虎娃却好像自然就能听懂,他笑着说道:“这根莲茎,你现在可吃不下去了,它已经是我炼成的神器。” 盘瓠有点不服气,虎娃能变出一根莲茎就了不起吗?拿这种东西当武器,小心被它吃下去!普通的莲花只有莲子和藕茎才可以服用,可是盘瓠并没有这个概念,它只见过五色神莲,就连根节上的须和莲子上的青皮都吃了,不论味道好不好,反正入口即化没有任何残渣,那么这青茎也是可以嚼着吃的。 听见虎娃的话,它有点不信邪,跑过去咬住这节茎杆吭哧吭哧啃了半天。说来也怪,这东西的质地和口感仍然是植物的茎杆,柔软带有弹姓,也没有把它的牙崩着,但它啃了半天就是嚼不碎,松口之后连一个牙印都没留下。 虎娃哈哈笑道:“已经炼成的神器,怎么可能让你给咬坏了?你想吃它也可以,但除非是我让你吃,可这东西又不好吃,而且吃掉太可惜了!” 盘瓠露出很羡慕的样子又叫了几声,意思是自己能不能拿去玩玩?虎娃倒也不小气,顺手就丢给它了。盘瓠将之叼在口中跳入莲池,用这根茎杆当棍子去拨弄淤泥中的那些石头蛋,过了一会儿又将整个身子都潜在水里仰面躺着,口中叼着茎杆伸出水面。茎杆中空有九孔贯穿,它拿来当水下通气的吸管玩。 理清水坐在树得丘上,看着太昊遗迹中胡闹的孩子和狗,微微在叹气,他能让他们就这个样子远去巴原吗?接下来他要教虎娃的并非是秘法,而是人世间几乎无穷无尽的见知,让虎娃明白自己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又将迎来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也许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一切太过复杂,比那些玄妙的秘法还要难解,时间也来得太早了,但理清水认为时间已经很紧迫。 若山这段时间也没闲着,筑关修路是蛮荒中前所未有的浩大工程,幸亏经过这些年的经营,各部结盟之后,已经可以调集人力物力去做这样的事情。结盟后的各部族也不再独自称族,而是统称为山水氏一族,那么原先的各族则称为“部”或“村”,比如角荣部、花海村,而不再继续使用角荣族、花海族的名称。 一起修关筑路,也是将各部族人更加紧密的联合在一起、加速彼此融合的过程。从中央谷地到山水关的道路扩建完成之后,若山仍然没有修山水城,而是派人往山下走,将一些过于艰险的路段开凿平整,或干脆修一段新路绕过去,重点是在沿途修了十处可供人投宿的驿站。 前往巴原的山路太长了,若山也清楚短时间内不可能全部开凿扩建,所以他首先解决最主要的问题,尽快打通与巴原间的商道联系。 所以这条路绝大部分地方都没变,今后来往的人多了,自会被渐渐踩平踩宽,只是最难通行的一些节点被打通了,更重要的是来往的人有固定的地点可以休整与过夜。山爷计算了一下,普通商队以牛马驮送货物,从巴原走到山水关大概需要十来天,那么他就在这条路旁依次开辟了十片空地,修筑了石墙、石屋和竹棚。 这些地点都选择在暴雨时山洪冲不到的地方,既可以避雨也可以过夜,比露宿山野当然安全与舒服多了,但平时并没有人值守,主要就是方便过路者。这件事完成之后,山水城至巴原的商路就等于打通了,此时距若山正式受封城主已经过去了半年。 接下来若山仍然没有下令筑城,因为集合各部的壮劳力已经劳了半年多,是时候该休养生息了,紧接着巴原上就有不少商队来到了山水城。 中央谷地中早就建有集市,若山命人搭建了不少竹木棚屋,围绕一片狭长的空地分布。从高城方向来的商队,带来了巴原上的各种物产,与各部族人交换成山中的物产,又带回巴原贩卖。这座没有城墙的山水城,渐渐出现繁荣之象。 工师大人辛束也问过若山城主,为什么还不开始筑城?若山看着那热热闹闹的集市笑道:“物产丰富、商贸繁荣、民生自会富足,再过几年我们将拥有更多的人力、物力、财力,修建山水城,彻底开凿扩建道路,可能比我的预计更容易,所以不必着急。”( 048、货税之争(上) 蛮荒中的商贸交易大多是以物易物,商量好交换物品和数量之后便可成交。(我欲封天yufengian1最快更新)商人们在巴原上收购的物产运到山水城中,出手的价值可能会翻很多倍;同样的道理,从山水城收购的物产,运到巴原上出售也可以赚很多倍。这一来一回,利润颇丰啊! 但世上的好处也不是那么容易得,商队要在荒凉险峻的山野中走十来天,很多地方仍是崎岖难行,有时还要遭遇山洪暴雨、毒虫猛兽的威胁,牛马人手都有可能损失,往往都需要雇佣武士护卫,每次出入蛮荒都是成本很高的冒险,但利润也很大。 山水城的长老会也看到了其中的礼仪,便向若山建议,山水城也可以组织商队去巴原上贸易。这条路就是山水城打通的,好处也不能全让巴原来的商队占据。要说穿行深山负重行走,谁比得上自幼生活在蛮荒中的各部族人呢? 若山也觉得有道理,于是将这件事交给蛊辛负责。蛊辛在各部中组织物产和人手,编成商队到巴原上去贸易。出售与交换物品的地点,当然主要是高城中的集市。高城就是巴原边缘离这片蛮荒最近的城廓,山水城的人出了蛮荒绕不开高城的地域。 山水城的商队进入高城时,却遇到了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情,就是要交税。修建城廓与集市,提供安全的地点以便人们集中买卖、各取所需,并不是没有代价的。巴原上各城廓对入城交易的商队所征货税基本上都是三十取一,也就是运送三十张兽皮的话,要上交一张。 大多数时候,商队都是以物交税。城廓收了这些东西之后,要么分配给为城廓效力的众人,要么就拿到集市上专门的店铺里出售。也有的商队是以货币交税,所谓币,就是交易的中介、人们所使用的钱。金银布匹皆可为币。当时民间使用最多的是贝币,巴原并无海贝,人们用的是陶制贝币。 山水城的商队虽然惊讶,但也是按照规定交了货税,等回来之后便向长老会禀报了这件事。山水城的长老会商讨了半天,大部分人都赞同山水城也对外来的商队征收货税。既然是长老会的决定。若山城主也就同意了。 可是山水城并无城门,连城墙都没有影子呢,那么征税的地点就设在山水关,那里是出入这片蛮荒必经的门户,至于税率与高城一样,也是三十取一。出关不收税。只在进关时交税,而山水城自己的商队当然是免税的。 山水城这个做法很正常,巴原上各城廓也几乎都是这么做的,可是消息传到高城中,悦耕城主却很不高兴。前一段时间商道开通,悦耕组织高城的商队前往蛮荒贸易,当然是赚了。他几乎垄断了这条财源,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别的城廓也不可能和他争啊。 可是没过多久,山水城也自行组织商队来到了高城,他们学的倒挺快!而且这些人自幼生活于蛮荒,解释经过训练与挑选、身强力壮的武士,更擅于穿行那样的道路,来回的速度也更快。巴原的商队往返两次的时间,而山水城的商队就已经往返三次不止了。他们将蛮荒的物产直接运到高城来卖,然后就在当地收购巴原上出产的东西。所需最多的是各种器物和牛马牲畜,当然是降低了高城商队所得的利润。 当拥有更多的牛马牲畜之后,蛮荒中的生产水平不仅得到了极大的提高,商队能运送的货物也更多了。如此也就罢了,高城也不能阻止外来的商队。好在还有更多的货税收入。可是紧接着山水城也开始征税了,交税的大部分都是高城的商队。 高城原本垄断了这条财源,悦耕所组织的商队最开始拥有高额的利润,如今他的获利大为下降。悦耕城主当然很不满,在他的眼里,山水城的城主是谁并不重要,若山无非是另一个鱼大壳。他还等着若山的巴结,送上种种好处呢,却没想到若山会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于是悦耕下了一道命令,对山水城来的商队征收的货税提高两倍,变成了十取一,而其他城廓来的商队仍然照原先的三十取一。消息传回山水城之后,长老会众人都很愤怒,也纷纷要求若山将对高城的商队征收的货税提高到十取一。若山却摇头道:“假如有人做了一件愚蠢而不应该的事情,难道我们也要效仿吗?” 山水关的货税维持三十取一不变,而高城则单独对山水城的商队收高价货税。这种情况没过多久,就发生了改变。 进入山水城辖地必须经过山水关,没有任何商队能避开这个关口。但高城却不一样,巴原的商队完全可以不进城啊,只在附近村寨中交易,虽然做起买""较麻烦,但也比进城有利。 而且蛮荒中的族人原本是很老实的,入城时守门的军士问他们从哪儿来的,都会如实回答,他们的服饰打扮也和巴原其他地方人不太一样,很容易辨认出来。但是时间长了,因为利益的选择,人也自然学会了狡诈和伪饰。有的山水城的商队便打扮成巴原居民的模样,进城时谎称是别处来的,所交的货税仍然是三十取一。 所以高城的做法并没有得到什么利益,反而使商队更愿意去山水城交易。山水城商队的做法也被悦耕大人察觉了,于是命人注意查处,结果导致了两次很严重的冲突。 一支山水城的商队慌称是别的城廓来的,而守城的军士听到命令也学精了,检查货物发现都是蛮荒特产,于是按悦耕城主的命令,不仅要罚没货物,而且还要将人抓到城主府门前去挨板子示众。这伙人当场就炸窝了,和守城的军士们动手了。 山水城派出商队成员,其中可没有老弱病残,一律都是骁勇善战的斗士,蛮荒中民风古朴,同时也剽悍异常啊。平日守城门的军士人数本就不太多,打起架来也根本不是对手,一个个被揍得鼻青脸肿。 这些蛮荒野民也知道闯祸了,就连携带的货物都不要了,牵着马丢下牛,在城中大队人马赶来之前就跑了。出了这样一件事,令悦耕城主深为震怒,恰好接到报告,山水城还有一支商队在城廓外的村寨中与人交易,于是派了一队巡城军阵赶去拿下处罚。 这支军阵有三十多人,列队带着刀枪武器,领头者是一位二境修士,还有两位炼成开山劲的小队长,对付一般人当然是手到擒来。结果他们可倒了大霉了,因为山水城来的这支商队,领头者是伯壮和月牛儿。 伯壮是一位二境圆满的修士、山水城的兵师大人,同时练成了开山劲中的武丁功;而月牛儿则是山水城树正部的首领、一位三境修士。他们带的手下约有二十人,皆来自山爷训练的精锐军阵中,且都练成了开山劲。 一般的商队不可能有这么夸张的武力配备,顶多雇佣几名这样的武士护卫而已。但山水城的商队不一样,若山训练了一支完全脱产的精锐军阵,但在如今的蛮荒中却无用武之地,守护山水关也用不了这么多人,假如解散又太可惜了,还不如让他们组成商队,既能保证路途安全,也算是行军操演。 离高城大约二十里的地方有个比较大的村寨,高城对山水城的商队征重税之后,很多人就选择在这里进行交易,渐渐竟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集市,今天悦耕大人就派了一支巡城军队来抄这个集市了。 当高城的军队冲来的时候,伯壮毫不犹豫地下令动手了。他手下这些精锐战士,都曾在险恶蛮荒中常年与各种猛兽搏杀,又练成了开山劲经过了战阵训练,一动手便大获全胜。悦耕大人派来的队伍丢下了十几具尸体,幸存的少数人大多都带了伤,弃刀枪武器仓皇逃去。 伯壮与月牛儿事后竟然没有逃走,他们接着完成了交易,又组织好队伍扬长而去,像往常一样返回山水城。众人拿着夺来的兵甲武器,在路上也列成了军阵。悦耕大人听说消息之后,又派了另一支人数更多的军阵赶来追杀,仍被打得大败,又丢下了十几具尸体。 伯壮为何要杀人?原因很简单,因为对方已动刀兵,这些蛮荒野民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既然是战阵对冲,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伯壮动手也不是没有理由,因为相室国中并无规定,商队必须要在城廓中交易。只是在城廓集市中交易更方便、更省事,就算交了货税也是值得的,去的人多了,集市和城廓便更加繁荣。可是高城对山水城的商队征收那么高的货税,就没必要再进城交易了。 而且伯壮也是有身份的,他是山水城的兵师大人,由山水城正式上报国君、受到国君册封的。高城的巡城军士行不符礼法之事,还持刀兵以下犯上,企图行刺兵师大人,那么其护卫当然要全力斩杀刺客。( 048、货税之争(下) 蛊辛为何会在这种随时可能起冲突的情况下,恰好派出这样一支夸张的“商队”,甚至连山水城的兵师大人都派出去了,这当然是山爷意思。若山城主早就料到可能会出什么事,派出伯壮就是在等着出事呢,这有点像人们在鱼海中钓鱼。 蛮荒野民可能还没学会别的很多事情,但其打起架来可一点都不怕,只会更加野蛮凶悍。若山就是想教训悦耕以及高城氏,要么不起冲突,要么就打个出其不意,把对方狠狠打疼甚至打吐血! 这样一来,无非是两种结果:一是悦耕受到了教训,知道怕了不再乱来;二是悦耕恼羞成怒,甚至大受刺激,行事会更疯狂。而据山水城的工师束辛大人分析,悦耕城主恐怕只会恼羞成怒,而山爷就是想将这场冲突闹大,能闹到国君那里甚至是举国皆闻才好! 束辛只得在暗中一叹,他看得很清楚——悦耕不是若山的对手。 高城被宰了三十多名军士啊,他们都是在执行悦耕的命令时送的命,悦耕城主差点没气疯了。他想找山水城报仇,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办法。就凭高城中三百多名军士的日常守备力量,不可能穿越蛮荒道路去攻打山水城,就算这么做了,吃亏的也还是他。 怒极的悦耕下令,搜拿高城境内所有的山水城商队,却一无所获。因为山水城也不可能派很多支商队来到高城交易,这次来的就这么两支,已经全都回去了。若山听到伯壮汇报的情况之后,立刻派使者下山,从村野绕过高城城廓去禀报国君,同时也命令山水城的商队不再出山。 这样一来,情况仿佛又回到了最初,想和山水城做交易,只有外来商队进入蛮荒。但此时外来的商队已经更多了,山水城享有比起初时好几倍的货税之利。暴怒的悦耕也派使者向国君控诉,欲治若山之罪。 根据悦耕的汇报,山水城的化外野民不服礼法,商队入高城时不仅不按规定交纳货税,反而行凶打伤了守城军士。更有甚者,在高城派军阵查处之时,山水城的野民居然行凶杀死三十多名士兵,席卷大量掠夺来的财货逃回蛮荒。 当高城的使者到达国都的时候,山水城的使者也已经到了。国君很震惊,处于国境大后方的两座城廓之间竟起了内乱,山水城的人杀了高城三十多名士兵,这可不是一般的冲突啊!但双方使者各执一词,国君不好分辨是非曲直,便召来国中最了解情况的采风大人询问。 “采风”是一种官职,职责就是关注国中各个地方发生的事情,搜集民间的传闻包括各种轶事传说,甚至还有歌谣,汇报给国君以及国都中的众人。另一方面,采风大人派的下属在搜集各地风闻的同时,也要在各地向民众讲述国中发生的各种事情,城廓中也设有采风官。 如今相室国的采风大人,便是曾出使蛮荒的西岭。西岭促成蛮荒结盟归附相室国,当然是立了大功,于是得到了这个实职。但这个职位有时也被称为“风正”,而在很多位高权重的大人们眼中,这只是一个无聊的闲职,平时搜集国中的各种事情,然后再派人给各地民众讲述。 但是西岭却并没有失望,他认为这个职位非常重要。各城廓的采风官都归他管辖,他们看似无足轻重,却往往都是最受各地民众欢迎的人物。在那样的年代,生产原始落后,生活也朴素单调,人们几乎没有什么精神娱乐活动。听采风官讲各地发生的故事,恐怕就是最好的享受和娱乐,也会被人们谈论很久。 人们的生活日复一日是如此简单,假如没有大的战乱或灾害,一个地方哪怕再过几十年,看上去仿佛并无什么变化,也很少有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发生。所以那些被举国传播的消息,往往都会在民间被不断转述、流传很久。大家议论的时间可不是一天两天,在那种年代环境下,对于重要的事件,是以多少年甚至是几代人来计算的。 最近采风官对各地民众讲述的国中大事,便是蛮荒野民向国君朝贡,西岭大人出使蛮荒主持各部结盟,国君又封建了一座山水城,城主名叫若山。这件新奇事又在民间口口相传,各个城廓的民众几乎都听说了, 众口相传之中,故事也会发生很多改变。比如有人说若山头生双角、背有双翅,相貌狰狞,手持巨斧力大无穷,一斧子能劈开一座山,他的祖先就是为巴国开国之君劈山开路的。如今他征服了某片蛮荒中的各个部族,被国君封为山水城城主。据说山水城建在绝壁高崖之上,要抓着绳索爬很多天才能到达城门…… 这些传说不管是真是假,人们信或不信,总之已与采风官当初说的不太一样,多年后又变异成各种民间故事。 身为相室国采风大人的西岭,当然听说了高城一带发生的事情。当国君问他时,他便讲了自己所知的情况,向国君解释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国君听完之后,皱眉问道:“那伯壮的确是山水城的兵师吗?” 西岭点头道:“是的,我见过此人,也亲眼见他率领山水城的军阵。” 国君又说道:“国中确实没有规定,民众不得在城廓以外交换物品。悦耕城主派守城军队以刀枪相向,是无礼在先。可是在城门处发生的冲突,是因为山水城的商队拒交货税。本国可有规定,城主不得单独向另一城的商队提高货税?” 西岭摇头道:“确实没有明确的规定提到城主不可以这样做,但原因是根本就无人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也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入城交货税,对于商队来说当然都是一样的,谁会特意对另一座城廓的商队加税呢? 至于山水城的商队,打人固然不对。但他们若不想交货税,可以转身离去。可实际情况是,高城的守城军士要把他们抓起来打板子,还要罚没货物,这也与礼法不符。” 国君又问道:“采风大人,你去过山水城,依你看该如何处置呢?听悦耕城主的意思,是想让寡人以巴国的名义惩处山水城,这当然不妥。可是山水城刚刚结盟归附,他们来往巴原必经高城属地,我也不想看到国境后方起更大的内乱,如何安抚双方才好?” 国君听明情况后,心中也暗暗松了一口气,三十多名士兵被杀,他差点以为起内战了,原来只是货税之争。但是他更不想情况恶化,想把双方都安抚下去,于是就问西岭该怎么办。 西岭答道:“我明白主君您的意思,不想看见国中起纷争。但此事由高城而起,做错了事情的人若不受惩罚反受安抚,那么效仿者就会更多。方才提到悦耕城主对山水城单独提高货税的做法,依礼法而论,也不是没有,但只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出现。” 国君追问道:“什么情况?” 西岭郑重答道:“是国对国之事,比如一国对另一国,边境往来自有关卡,也会对商队征收货税,税值如何视两国情况而定,但此权只属国君。至于各城之主,是无权这么做的,因为各城皆都同属一国,悦耕城主难道还想施号令于国中诸城吗?” 国君闻此言,脸色当场就变了。西岭没有继续再深说下去,但悦耕城主的这种做法,不仅是越礼,甚至能套得上谋逆的罪名啊! 国君想了半天,又问道:“那该如何处置悦耕?” 西岭答道:“应将事项对国中诸大人说明,交由理正大人,按国中礼法处置。” 国君沉吟道:“可是这样做,会不会引起高城氏怀恨,将来与山水氏的冲突更甚?” 西岭笑了:“主君的担忧很有道理,就看理正大人如何处置了,您想手下留情也可以,但不处罚是绝对不行的。如果不这么做,才会引起更大的冲突,甚至是两城内战。有错不罚,只会使人越错越深,所以最重要的是让国人知晓悦耕城主错在何处,而主君处事既宽厚仁慈、又公正英明。” 悦耕城主派出使者之后,仍怒气难消,从高城来往国都还需要一段时日,悦耕暂时没有等到国君的消息,他下令继续在辖境内搜拿山水城的商队。结果守城的军士也真卖力,抓住了两支来自山水城的商队,他们谎称来自别处想混进高城,被罚没了货物并当众打了板子,还被关了起来。 但很快便发现这是个误会,两支商队并非来自山水城,是守城的军士邀功心切故意这么指认的,又只能放人了。可这两支商队怎么会有来自蛮荒中的货物呢?再一打听,原来不少商队最近都跑到山水城去交易了,山水城不再派商队出山,却获税颇丰。 这个消息简直是火上浇油啊,悦耕城主询问属下有什么办法收拾山水城?结果真有人献上了一条妙计——设关封路。 049、讲学(上) 山水城不是修了一个山水关嘛,所有出入的商队蛮荒都必须经过那里。但是别忘了从山水城出入巴原只有一条路,高城也可以派人在路的另一端修建关碍,凡是从蛮荒出来的商队也都得交税。悦耕大喜,立刻就命人这么办了,以最快速度砍巨木造栅栏,派军士值守,在那条山路的入口处设置了货税关卡。 脾气一向温和的若山也怒了,自古以来哪有堵在人家门口收税的道理,这分明就是来挑衅打劫嘛。若山亲自率高手下山,趁夜袭击了这个关卡,不仅摧毁了所有的木栅,还把悦耕派的守关军士全部抓回了山水城。 悦耕听说消息还没来得及反应呢,国君的命令就到了,要他立刻赶往国都。悦耕大人领命而去时还在想着怎样当面向国君控诉,山水城居然又抓走了他手下的几十位军士。不料悦耕根本就没见到国君,它直接被理正大人拿下。理正大人转述了国君的训斥,在国都一片空地广场上,将他脱光上身当众抽了顿板子。 好歹悦耕有身份的人,板子听着声音响但抽得并不重,可是这脸丢不起呀!理正大人还当众宣布,为何要这么处罚悦耕、他都有哪些事情做错了、国君勒令其改正。其实这个处罚还算比较轻,悦耕挨了板子仍然回去做城主,但要派人去山水城道歉,并赔偿山水城商队在冲突中损失的货物,返还这段时间内多收的货税。 此事原本就该这么收场了,但活该悦耕倒霉,就在他还没来得及离开国都的时候,又有两个城廓派使者到国都来告状。他们各有一支商队莫名其妙在高城受到了处罚,被罚没了货物并且所有人都挨了板子。接着又有消息传来,若山派人来告状了,这次是高城封锁山路建关索税之事。 国君震怒,将悦耕叫来当面训斥道:“我还坐在国君的位置上。你就想号令各城吗?竟然在山水城外设关征税,这是自设国境吗?朝中诸大人说你并无谋逆之心,只是一时利欲熏心而,可我觉得不是这样啊!” 国君气得差点把悦耕给当场斩了,好在旁边有多人劝阻,这才将他投入大牢。让理正大人重新审讯。悦耕这次可被吓坏了,赶紧通知族人速带贵重礼物送遍国都中诸大人,而且苦苦解释自己并无异心,一切只是误会,他定当痛改前非! 悦耕被关了一个多月,国君得了一个儿子。心情大好,终于将他放回了高城。但在悦耕回到高城之前,又被理正大人审了一次,再次当众挨了一顿板子。这次行刑者得到了授意,板子打得很重,悦耕是被抬出国都的。 当悦耕被属下护送回高城之前,国都中发生的事情以及其中种种缘由。也被采风大人派属下到国中各城廓中传播讲述,民众皆有听闻。 悦耕城主这次可算是举国闻名了,据采风官们说,悦耕城主之所以能得到赦免,不仅是因为国中有喜庆之事,也是因为他知错能改。悦耕曾在国君面前痛哭流涕坦诚罪过,并发誓一定要悔改与弥补。 高城将赔偿山水城以及另外个城廓的商队损失,并退还多征的货税、派使者去赔礼道歉、发誓将永不再犯这样的错误。 在那样的年代,连成形的文字都没有,所以律令也很简单。人们行事遵从世代相传大家共同认可的礼法。所以对悦耕这样的人,如果没有犯必死之罪,往往还是会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审问他的理正大人包括国君其实心里其实都清楚,悦耕做的事情固然不对,甚至在暴怒中失去了理智。但并没有谋逆之心。只要悦耕不叛国,这种人也轻易杀不得,甚至还让他回去暂时继续做城主。因为悦耕也是高城氏的族长,而高城氏是高地一带最强大的部族势力。 国君的训斥以及处罚,主要是针对悦耕本人,并不涉及高城氏一族。 在那样的年代,人们十分注重承诺,立誓是人生中的大事。这不仅仅是因为人们都相信鬼神,在简单又艰难的生活环境中,人与人之间没有太多互相约束的手段,因此誓言就变得很重要。假如一个人不遵守誓言,那么他受到背誓者的惩罚则被视为理所当然,而人们也会自然地选择不再与他打交道。 假如一座城廓不遵守誓言,国中之人就会远离与疏远此地,这座城廓将会受到所有人的鄙弃、人们将不再信任它、与之做什么交易。在简单的年代,人们做事情也就是这么简单。 在悦耕离开都城之前,西岭大人还去牢中见了他一面,长谈了很久,不仅是慰问,也算是一种告诫。 面对垂头丧气、惶恐不安的悦耕,西岭不仅解说了他错在何处,又为何会受到这样的惩罚?西岭还告诉悦耕,其实他在给国君找麻烦。别看山水城刚刚建立未久且地处偏远,但在国中的地位却比高城重要得多。 巴原被群山环绕,相室国靠近巴原边缘一带,可不止那么一片蛮荒,蛮荒中也不止那么一个部落联盟。国君之所以如此重视蛮荒中的部盟归附,悦耕和西岭都先后因此立下大功,是因为相室国要将山水城当成一个典范,号召更多的蛮荒部盟效仿归附。 假如山水城刚刚归附,就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被国中其他城廓所欺压,那么另外的蛮荒部盟又怎会效仿呢?况且这次是悦耕主动挑起的争端,所受到惩罚的只能是高城,国君将悦耕放回去继续做城主,就是要让他亲自弥补这个局面。 至于采风大人西岭还跟悦耕城主说了些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各地采风官已经向民众们讲述了在高城以及国都中发生的事,大家都很爱听。一位城主大人当众被剥了衣服挨了板子,这是相室国前所未闻之事,简直可以拿这个故事下饭了。 国中之人一边盛赞主君之英明仁厚,一边等着看悦耕究竟会怎么做?要赔偿山水城及另外两支商队的损失,还要退还多征的货税,这笔数额已经很难计算了,只有尽量多赔。高城也派使者前往山水城赔礼道歉,并送上了很多财货。 若山倒也大度,没有再计较什么,命人很热情的接待了来使,放了先前抓到的高城军士让,他们跟随使者一起回去,也回赠了高城一批珍贵的财货,此事就算告一段落。两城之间的纷争也终于平息。 随后悦耕以身体不适为由,辞去了城主之位,但他仍是高城氏一族的族长。高城又推选了一位新城主,仍出高城氏一族。新任城主名叫子谦,也是一位五境修士。悦耕也算是知趣,他这次丢脸丢大了,成了整个相室国的笑柄,这么做也许是听了西岭的劝,也许是悦耕自己想通了。 国君册封新任城主的命令颁布之后,若山闻讯也送去了一份很重的贺礼,至少在面子上很周全。山水城的使者从国都返回之后,带回了国君对山水氏一族的劝慰之语,还有一句专门要问若山的话——山水城的商队,为何是兵师带着精锐军阵所扮? 这一问很重要,也算是一种委婉的提醒。派遣精锐军阵,乔装潜入别的城廓辖境,是一种非常危险、必然会引起疑忌的信号,通常情况下是不该这么做的。 若山则派人回禀国君:“地野民劳,无力供养太多闲士。本城商队,亦有开路、筑路、护路之责,非精锐武士不可为。” 山水城的情况特殊,出入巴原要穿行漫长的荒野。而且蛮荒各部偏僻落后,也不可能供养太多脱离劳作的闲人,所以商队都由精锐的军阵战士组成。他们在来往巴原之时,既保证这条商路安全,同时也在修筑这条山路。 路不是一天能修成的,商队每次出入,碰到一些艰险的路段,都会开凿平整一小段。而且蛮荒中雨季时常有山洪暴发,也会冲下断木滚石阻断道路,需要定期的清理与修复,山水城的商队也同时承担这个职责,所以若山并不是故意让军阵改扮成商队。 如此说法,也算是给国君一个满意的交待。而山水城和高城之间也恢复了融洽关系,就算高城氏的族长悦耕心中怀恨,表面上也不好再做出什么事情去报复。 这段时间,虎娃经常到太昊遗迹中修炼,他没有再继续服用不死神药,说实话,他也用不着了。虎娃常常定坐在白玉祭坛上,并没有修炼什么秘法,理清水也没有开口与他交谈,只是不断将很多神念印入他的元神,其中包含种种信息,向虎娃介绍与解说世间诸事。 这些虽不是修炼秘法,但也是很重要的传授或者说是一种传承。理清水曾是巴原上最后一位学宫主持、巴国内乱分裂前最后一任学正大人。在那个尚没有文字的年代,当然也不会有典籍书册。那么人们在学宫中学习的是什么呢?学宫中的那些老师、那些被人们尊称为“博士”者,又是怎样教授弟子的呢?( 049、讲学(下) 学宫中的博士们也并非都是修士,他们除了教授弟子修炼之道,也传授各种其他的技艺。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居然和采风官在各城郭所做的事情很类似,就是讲述各地的事物以及史上所发生的各种事情,听上去就像是在讲故事。 偏远村寨中的民众可能一辈子也亲眼不到几次采风官,他们所听说的国中大事都是口口相传而来;但学宫中的弟子们,每天都可以听闻博士们讲述各种世事。见闻与阅历本身就是知识的来源与积累,高明的博士讲解诸事诸物之时,也会告诉弟子们其中应遵从的道理,人们为什么会那么做、又为何得到了那样的结果,这对于弟子们来说是一笔非常宝贵的财富。 为何在各部族之中,年纪最大的长者往往都会受到族人们的敬重?不仅是因为人们对长寿的向往,也不仅是因为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获得受人尊敬的地位,最重要的是他们经历了足够多的事情、遇事有足够多的经验知道该怎么办,还有着宝贵的人生感悟。 人们的生活日复一日处于简单朴素的状态中,往往几十年都不会有什么变化,若遇到从未经历过的突发事件,也不会知晓该如何应对。所以不仅年长者受到尊敬,那些历代口口相传的知识也受到重视。对于学宫中的弟子们而言,可以集中学到平日要花很长时间、去很多地方才能得到的知识。 也有不少人在离开学宫很长时间之后,才能完全明白这段经历的宝贵。因为大部分人被各城廓选拔举荐到学宫中受教,最关心的事情是他们能否突破初境得以修炼,或者是能否得到更高境界的秘法传承指点。修炼之所以显得这么重要,并非是人人都奢望能踏上登天之径得以长生,而是它确实能让人拥有他人所不具备神奇能力。 在原始部族中,迈入初境得以修炼者往往也将成为祭司或巫祝,而且很自然的会被族人推举为首领。且不说三境以上修士所拥有的强大神通,初境修士敏锐的内审感知、二境修士完美的身体状态,都足以使他们在险恶的环境中活的更久、变得更强大,人也更敏锐、更聪明。 各部族推举的族长,通常都是族中的修士,如果族中不止一名修士,那么就推选修为最高者,大家所信服的也正是这样的人,在虎娃自幼生活的这片蛮荒中,基本就是这种情况。若山、蛊辛、宵白、月牛儿、大毛、大角,都是各自族中修为最高的人。只有一个人是例外,就是有鱼一族的族长鱼大壳。 鱼大壳是一位三境修士,而有鱼村的第一高手曾是狩猎队伍的首领鱼梁,鱼梁已有四境修为。出现这种情况有两个原因,一是鱼大壳当上族长时,鱼梁的修为还不如他;而有鱼村是这片蛮荒种人口最多、生产最发达、村寨最为繁荣富足的一个部族。 当一个村寨的规模发展到一定程度,渐渐脱离了最原始古朴的状态,那么对各种事务的管理与经营就需要最擅长的人才。所以有鱼村有长老会,长老会中还有三位年纪最大的长者,他们共同议定族中事务。鱼大壳虽不是若山的对手,但不能否认这个人很出色,在蛮荒中已是很罕见的人才,他素有心机手段,也擅长分派与谋划大事,这些能力是鱼梁所不具备的。 有鱼村的情况在这片蛮荒各部族中看似特例,其实当年的清水氏一族也是这样。当时清水氏族中修为最高者是盘瓠的父母,但他们并非是族长与祭司,而清水氏是比有鱼村规模更大、更繁荣富足的一个部族。 这种情况在巴原上的城郭中,则显得较为常见了。比如高城城主悦耕,不仅并非高城氏的第一高手,而且是一个连初境都没有迈入的普通人。悦耕能当上城主原因是多方面的。他的爷爷曾是一位五境修士也是国都中的共工,最喜欢这个孙子,从小将悦耕带在身边去过很多地方。悦耕因此拥有了很多阅历与见知,同时在族人中的地位当然也不低。 相比族中其他的年轻人,悦耕在管理各项事务方面能力最为突出,也更懂国中礼法,在族中几位重要长辈的支持下,被推选为族长。那时这一族还没有高城氏这个氏号,是悦耕立下大功成为高城城主之后,才得到了这样一个新氏号。而一个部族,可能会拥有好几个不同的氏号,后代也会因此出现不同的分支。 但巴原上仍有不少城主,就是由当地势力最大的部族中修为最高者担任。因为显而易见的原因,个人实力使他们也更容易在族人中建立权威,被推选为城主并不令人意外。但治理城郭的水平和手段恐怕就参差不齐了,并非人人处置事务都能像山爷这么出色与老练。 但有很多修士将主要精力都放在了修炼上,并不愿意操心各种繁杂的俗事,只要能够接受供养安心地修炼,偶尔出手帮族人做些事情,其他杂物便不过问了。尤其是那些到五境八、九转的修士,其目标就是突破六境、成为真正能留下传承的高人。 而突破六境之后,大多数修士当然会寻求登天之径上更高的修为境界,甚至长生成仙,也就不太在乎什么族长或者城主之位了。 倒是每座城廓中的工师看上去最辛苦的职位,因为它必须要由四境以上的修士担任。但凡事皆无绝对,也有不少高手还是喜欢坐在族长或城主的位置上,也能享有修炼中更多的资源,平时将很多杂事交给属下处置便是。 但无论如何,能够迈入初境得以修炼者,都会受到各个部族的重视,在国中也能拥有更高的的地位,为了使他们能够更好的修炼,都会被免除平常人的劳役。假如能拥有三境以上修为,那更会受到部族与城廓的尊敬、拥有高贵的身份;如果他们愿意效力,很容易得到种种职位,大部分人也会选择以共工的身份得到供养。 其实若山何尝不想落个清闲,但是说实话,除了他之外,也没有人能主持山水城的大局。这片蛮荒中十几年的变化与纷争既剧烈又复杂,就连路村与花海村都差点遭受灭顶之灾,如今终于刚刚恢复了安定。年轻一代族人中虽也有出色的人才,但能力和威望还不足以服众。 理清水在这段时间,重点向虎娃介绍他所了解的世间事物。他可能是如今巴原上最好的一位老师,不仅有着三百多年的阅历、百年山神的经历、本人还做过学宫主持。假如换一个人,在短短半年时间内,也不可能将太多东西都告诉虎娃。 这时就能理解,为何六境以上修士才能留下自己的传承,被称为世间真正的高人。因为修为突破了六境,就拥有了一种手段,可以将复杂的信息以神念的方式印入他人的元神。否则一段简单的经历,可能讲几天都讲不完,而且很难将最重要的细节描述清楚。 这样的神念心印多包含的信息不仅是语言,还有各种具体的场景演示、复杂的身心体验,使人如身临其境。当然了,使用这种手段也不是没有限制的,假如对普通人施展,神念心印就不能太复杂,否则会冲击人的神智、对方也无法接受与解读。 理论上拥有三境修为者,在定境中才能接受较复杂的神念心印,而达到四境修为后,解读这种神念心印才会基本顺畅无碍。若山已有五境九转圆满修为数十年,但就是迈往六境的最后一步迟迟不得突破,所以他也没有掌握这种手段。 对于世间高人来说,神念心印在大多数情况下不是用来讲故事的,而是用以指引传人。因为修炼中的很多境界与感悟,单纯用语言很难描述与表达清楚,它包含着很多非常直观或抽象的感受,只有用神念心印才能清晰完整地传授,否则弟子要用很长时间去体会摸索,往往还不得真切。 但理清水既没有传授虎娃什么修炼秘法,就等于在给虎娃讲故事,很多年来在很多地方发生的很多事情,使虎娃在未出山之前便能知晓世间诸事,明白世上都有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东西,假如遇到了也好心中有数。但这些都是理清水的见知,还需要虎娃在实际中去经历,届时也许会有着不同的感受。 有太多的事情,还是一个孩子不能一下子理解的。所以理清水就从虎娃最熟悉的情况讲起,首先介绍的就是这片蛮荒中的人和事。虎娃这些年只生活在路村与花海村,他甚至没有去过中央谷地。而理清水以山神的眼界,向虎娃介绍他所生活的蛮荒中,他没有亲眼看见的那些事情。 这十几年,这片蛮荒可以说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的剧变,甚至是一种漫长的历史年代演变过程的浓缩,很多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却又如此自然,就是从虎娃睁开眼睛后开始的。rs 050、一个人的学宫(上) 假如不是清水氏一族的突然覆灭,假如不是相室国从外部的介入,像这样的蛮荒原始部族,他们的生活以及生存状况,可能在数百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内都不会发生太明显的变化。巴原上部族联盟的出现、城廓以及国家的建立,当初也经历了漫长的年代。 而如今山水城的出现过程,是将这个漫长的年代浓缩到了短短十几年内。对于很多原始部族而言,经历这样剧烈的动荡,结果可能有很多种,甚至是在纷争中消亡。而这里幸亏有若山在,目前可以说是最幸运的结局。 虎娃没有亲眼见到太多的事情,有些事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而理清水逐一讲述,他的世界曾发生了以及正在发生着,怎样悄无声息或惊心动魄的变化。盐井以及中央谷地的纷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路村和花海村结盟又意味着什么,有鱼村怎样得到了相室国的支持,又为何要勾结羽民一族…… 如果仅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虎娃理解得可能还不够深刻,只是一个孩子在听大人讲故事而已。但虎娃本人经历了这一切,有着切身的感受,所以理清水选择首先向他介绍这片蛮荒中这十几年的事情,也等于是在讲解一个历史年代的变迁。 如此虎娃也能明白,世人的种种欲望是如何伴随利益出现的,不同的人面对利益时又会做出了怎样的选择,带着各种目的做出各种事情、又得到了怎样的结果。理清水让这个孩子自行去思考答案世上为何会有这样的人和事。 虎娃这些年除了玩耍就是修炼,过得非常开心快乐,他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只是拥有自己的秘密。理清水的目的,并不是想让这个孩子不再快乐,而是让他将这个世界看得更清晰。 有意识的是,这一切剧烈动荡发生时。虎娃自幼所生活的村寨,看上去却几乎没什么变化。石屋还是那些石屋,人还是那些人,只是他自己在长大。回顾这个过程,感觉有点像修炼中多体会的动中之静与静中之动。 虎于娃定境中只是在接受与解读山神的神念,更多的思考只能在事后,当时只是一种自然的体会。而他的体会更多,也很特别 蛮荒各部族的变迁,很像他本人这些年的修炼经历。想当初的初照境,就宛如回到了一种婴儿的状态。清晰的察觉己身,在懵懂中睁开双眼,然后去感受各种欲念的冲击。这就像各部族从原始古朴的状态中走来,经历了各种利益的纷争与冲突。 从初境迈入二境,需要消除筋骨形骸中的隐患,从而拥有健康的体魄,才能够继续修炼。就像各部族也要壮大自身的力量,能获得更多的物产变得更加富足,才能够更好的生存下去。面对世上的种种艰难。二境中洗炼形骸,就是自身的壮大,同时能延伸出感知清晰的观察周围的事物。这就像人们认识自身、认识世界,从而能自我改造以及改造世界的发端。 从二境突破到三境。要学会控制新出现的力量,因为它一不小心就会伤及己身。当学会控制和运用这种感知与力量的时候,便有了御物之功。凡人们没有御物之能,但他们也会拥有更多的能力索求于外物。 从三境突破到四境。对于修炼的境界而言,是一种质的飞跃。修士可以炼化并改变外物,甚至达到一种身心共处的状态。这就是炼器御器之功。那么再看看山中各部族,他们学会了融合与共处,创造了很多前所未有的新事物,有鱼村举族为奴、山水城出现在蛮荒,大家成为了山水氏一族,拥有了共同的城廓,生活与生产方式都不有所不同。 虎娃的这些体会还很朦胧,就像曾经的梦境般难以形容,他尝试将自己的感受告诉山神。而山神则说道:“修炼是寻求个人境界的超脱,但世间众人也在寻找自己的道路,甚至这个世界本身的演变也在大道之中。世间万事万物,可能都是对修为境界的一种印证,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你应该知道自己有多么的幸运。” 理清水向虎娃介绍的不仅是大势变迁,也展开描述了很多事物的细节。比如他重点讲述了路村与有鱼村的争端始末,若山当初为何要训练那样一支军阵,他与若水以及蛊辛等人是怎么商议的。解决麻烦最好的方式,就是在它露出苗头之前就做好应对的准备。 其未兆易谋,这是理清水通过这事告诉虎娃的道理。在有鱼村刚刚开始训练军阵时,若山已就经在操练更强大的军阵,否则等于冲突真正发生的时候,就都已经晚了。军阵本是用来打仗的,可几年后到了中央谷地中,双方军阵根本就没动手。 不战而屈人之兵,是解决对手最高的境界。但谋其未兆,是不战而胜的前提。 鱼大壳虽败给了若山,但其手段非没有过人之处。勾结羽民族突袭路村和花海村,实在是出人意料,假如不是虎娃挺身而出,当时的结果就难说了,这片蛮荒如今也将会是另外一种情况。就算若山能在中央谷地中不败,但村寨已灭,有鱼村也肯定会被灭族的。 睿智如若山,也没有算到所有的事情,人总有未知之事,便总有不足之处,要时刻牢记这一点。但知道自己的不足,并不代表着便不去做事,人只能利用现有的条件把应该做的事尽量做得更完美,这就是行事之正道 有鱼村利用羽民族,险些翻了盘,这是一支出人意料的奇兵。以正行事、以奇用兵,应对冲突的手段大多如此,不仅是在这片蛮荒中,放眼世间也是一样的。 理清水还特意提到了在路村中发生的战斗。若论修为,蛊辛当然不如大毛,但他再加上一个修为更低的叔壮,却将大毛射伤。否则的话,仅凭虎娃一人也不足以扭转战局。蛊辛能胜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无路可退,一旦败亡便是灭族之祸,所以只能不顾生死,尽全力搏命而击。 而大毛的心态完全不同,他不是来拼命的,想的就是轻松洗劫路村与花海村,根本就没有做好苦战的准备,更别提死战了。蛊辛加上叔壮,实力虽不如大毛,但也不是相差很远,所以大毛败了。当冲突双方的实力对比,还不足以完全决定胜败的时候,那么哀兵必胜。 谋其未兆、不战屈人、以正行事、以奇用兵、哀兵必胜……这些道理都是理清水要告诉虎娃的,就蕴含在蛮荒诸事中。虎娃要学习的不仅仅是这些手段与智慧,更重要的是能明白,世间事物为何会那样发展演变、呈现出人们所看见的结果。 对一个孩子讲这些,理清水从虎娃的最熟悉的切身经历开始,然后推而广之,介绍了广阔巴原上的诸事诸物。理清水三百多年的见知,有很多事都是蛮荒中闻所未闻的。但无论如何变化,虎娃总能在其中找到似曾相识的东西,很多道理都是一样的。 巴原上的各国,生产更发达、城廓也更加繁荣富足,人们掌握的技艺也更先进,拥有的手段、能做到的事情也更多,行事的欲望和选择也有所不同。这是世事演变的大势所趋,世人也在寻找着不同的道路,但其中总有自古就存在大道之理。 这半年时光,虎娃并没有修炼什么秘传法诀,每次来到太昊遗迹中定坐,便听闻理清水的讲述。回到村寨,也常常在定境中解读回顾那些神念心印,理清水告诉了他太多的事情,他需要绵绵的去消化体会。而有些感悟,还必须在将来去亲身经历,才能有真正的体会。 但无论如何,虎娃未出蛮荒,便知世间诸事。 虎娃的那些石头蛋,就一直静静地躺在五色莲池中,半埋在五色神泥间,被万年长清之泉浸泡,他并没有去继续炼制法器。这半年过去了,看似没有修炼什么秘法,但虎娃的法力无形中却变得更加精深。虎娃已有四境几转修为,理清水没有问,他自己也没去想,因为每天要学习与思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虎娃在定境中接受与解读那么多那么复杂的神念,几乎没有间歇之时,这也是一种非常难得的修炼。没有哪个老师会这么去教授一名弟子,除非他自己什么事都别做了,而理清水恰恰就是什么别的事都做不了,而且他也是不计代价的。 这天午后,虎娃在自己的小屋中定坐,而族人们刚刚吃完饭。算起来,虎娃已经快一年没有吃东西了,他也不觉得饿,反正自己也不需要,他少吃一份,族人们便能多分一份。这是辟谷之功,有四境修为便可以辟谷修炼,只是像他这样能自然辟谷这么长时间的四境修士,实在太罕见。 谁又能像虎娃这样服用过那么不死神药。假如常年服用五色神莲的莲子和藕茎,就算是普通人,也可以不用再吃其他任何食物。虎娃融合于形神中的神药灵效,如今已知道怎样炼化吸收,只要他自己愿意,哪怕好几年不吃东西都行。 ps:今天家里有事,抱歉更新晚了,第二更尽量在午夜之前发布。 050、一个人的学宫(下) 迈入四境之后,虎娃平常的定境并不是无知无欲的深寂,他保持着元神的清明,但对外界所发生的一切,都拥有清醒而敏锐的感知。他在回味和解读那些神念时,处于一种清醒的定境中,这也是施展御器之功与人斗法的基础。 就在这时,他听见村中央祭坛旁有两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人不是路村与花海村的,因此引起了他的注意。此人虎娃虽从未见过,却能认识,就是原朗日族族长、现朗日部长老宵白。山神向他介绍蛮荒中发生的各种事情时,神念中也伴随着场景展示,虎娃既然“看见”了当初发生的事情,当然也能认出宵白。 宵白虽然是山水城的长老之一,但他很年轻,只有二十多,却已经是一位三境修士,也是如今蛮荒各部年轻一代中最为出色的才俊。和宵白说话的人是阿槿,想当初水婆婆第一次召集族人观看她纺布时,阿槿和叔壮便突破初境得以修炼。 阿槿如今虽未像宵白那样突破三境,但已是一位二境七转修士。阿槿从迈入初境的时间算起,差不多和虎娃是同时开始修炼的,但他可没有虎娃那样的好资质与大机缘,能修炼到今天的境界,已经算不错了。 宵白今天居然有空跑到路村来,和蛮荒中同样很出色的另一位年轻人站在祭坛边窃窃私语,谈论的却不是修炼,而是女人。 这也许是男人们之间自古不变的一个话题,两位年轻男子在那里讨论什么样的女子更漂亮、更有感觉?阿槿说了,他和大部分族人不一样,不喜欢长得虎背熊腰的女子。 四肢有力、腰身粗壮的女子,符合大部分蛮荒族人的审美观,既能生养孩子又能干活,但是阿槿的娘南花却不是这样。南花是从花海村嫁过来的,皮肤白嫩。腰很细,身形窈窕,走起路来婷婷袅袅,阿槿认为像这样的女子才是最美的。 虽然南花并不是那么强壮有力,却心灵手巧,她所磨制的骨针是村中最精致的,所纺的布也是除水布之外最精美的布匹。宵白对此深表赞同,他们讨论的当然是不阿槿的娘南花,只是一种共同的审美观点,互相引以为知己。然后又开始谈论各部族的年轻姑娘,不约而同都提到了绿萝。 绿萝前不久也迈入初境得以修炼,今年已经十五岁了,正是待嫁之时。像她这样的女子,普通男子肯定是配不上的,各部族中年轻的修士们并不多,三十岁以下尚未娶亲的,加起来也不超过一手之数,宵白和阿槿当然是其中最出色的两位。 阿槿夸绿萝长得漂亮。肌肤是那么水灵、腰身是那么纤细,一点没有族中很多女子那般傻大黑粗的样子。宵白也夸绿萝这几年越长越漂亮,五官是那么的秀丽,眼神是那么的动人。简直就是这片蛮荒中最美的风光,他简直不知该怎么形容才好。 两个小伙子都在夸一个姑娘漂亮,夸着夸着感觉就有点不对劲了。宵白突然问道:“阿槿,你该不会是想和我抢绿萝吧?你们可同族同村同姓啊。……其实吧。我朗日部也有不少姑娘非常漂亮,一定能符合你的眼光。哪天有空,我带你去朗日部好好挑挑。只要看上了谁,我帮你提亲。” 阿槿笑了,反问宵白道:“你朗日部的那些姑娘,比绿萝更漂亮吗?” 宵白愣住了,因为这个问题不好答啊,如果他想引诱阿槿过去看,应该答是,可是阿槿若将这样的答案传到绿萝耳中,那恐怕就不太好了。见宵白踌躇的样子,阿槿笑出了声道:“你就别担心了,我没打算跟你争绿萝。上次我娘带我去花海村,特意介绍了一个姑娘,我已经看中了,就是砂岩的妹妹。” 感觉有点紧张的宵白暗自松了一口气:“其实吧,我们在这里争不争都没必要,像绿萝那样的姑娘,当然是很有主见的,关键是她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阿槿拍了拍宵白的肩膀道:“你这倒说对了,绿萝就是太有主见了。她那脾气,一般男人都受不了,逮住什么事就爱刨根问底。……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你还不如直接问她到底喜不喜欢你?” 宵白凑近了道:“阿槿兄弟,能不能请你帮个忙,你就去问问她呗?” 阿槿直摆手道:“只有她问人,哪有人问她,我可不会帮你去问这种问题。……算了,以你我的交情,我干脆把她叫来,你自己问她吧!” 听到这里,虎娃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原来宵白是看上了绿萝,跑到路村想来提亲。假如是别人家的姑娘也就罢了,先托山爷说一声,对方同意了,那就带着礼物直接上门将姑娘娶走,蛮荒各部族人做事没那么复杂。可是绿萝不一样,宵白先前就托山爷提过他的想法,可是没得到回复,于是就自己来了,但心里还是没底,先叫来阿槿问个究竟。 宵白想叫住阿槿再叮嘱几句,可是阿槿已经跑走了,便只得站在祭坛边等着,神情显得很是紧张。过了一会儿,有位姑娘走到了祭坛边,她的肌肤白皙,身材匀称,穿着夏布做的衣裙,还用山中的浆果染上柔和的绿色花纹,正是绿萝。 绿萝五官秀丽,眼神清澈,她走过来的时候,就这么盯着宵白。宵白年纪轻轻也但算是一族之长、在蛮荒中经历过大场面的人,却给这姑娘盯得感觉头皮发麻,脑门上也有点冒汗,竟有些不敢对视,低下头微红着脸道:“绿萝,你来了?那个,那个,阿槿都和你说了吗……” 既紧张又羞涩的宵白,在绿萝面前不知龗道怎么开口才好,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绿萝却嘴角一挑道:“当然是我来了,难道你要找的是别人吗?” 宵白赶紧点头道:“是是是,我要找的就是你,怎么会去找别人呢!” 绿萝又问道:“阿槿倒没和我说什么,就是说你有话想问我。但山爷倒是和我提过,说你看上我了,有没有这回事?” 宵白又点头道:“当然有这回事,山爷怎么会撒谎呢?” 绿萝一瞪眼:“这和山爷有什么关系!我是问——你有没有这回事?” 宵白被问得有点没脾气,只得答道:“是是是,我有这回事,不知绿萝姑娘是什么意思?” 绿萝看着他,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男人为龗什么会看上女人?” 就连定坐在小屋里的虎娃都有点为宵白紧张,绿萝的问题也太刁钻了,这叫宵白怎么答?而宵白很老实的低头答道:“我不知龗道男人为龗什么会看上女人,这个问题太高深了,也许只有神灵才有答案。但我知龗道自己看上了你,这是没有疑问的,我心里完全清楚。” 绿萝愣了愣,竟露出了一丝羞涩之色,垂下眼帘说道:“我也不是不能答应你,但你必须告诉我——你为龗什么会看上我?” 宵白仍然低着头说道:“因为你是各部族中最出色的女子。” 绿萝脸色一板道:“最出色的女子,就会被人看上吗?如果你说的对,那么这里所有的男人都应该看上我!假如离开了这个地方,你见到更出色的女子,你看上的便会是她。” 宵白慌忙解释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绿萝:“那你是什么意思?” 宵白的头更低了:“在我眼中,你是最美的。” 绿萝不再板着脸了,却继续追问道:“因为我长得美,你才看上我了的吗?若有女子比我更美,你又该怎么办呢?” 宵白答道:“绿萝,你错了!我说你出色、说你美丽,这绝不是夸奖,你真的很出色、是那么地美。但对于我来说,我就是看上了你,心里想要的就是你,只有这一个答案。别的女子与我无关,在我的眼中,没有人能比得上你,你永远是世上最出色最美的女子,我只想对你好!” 绿萝提高声调道:“你再说一遍!” 宵白也不知龗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只得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不料绿萝的声调变得更高,又说道:“你再说一遍!”而宵白也豁出龗去了,于是又说了一遍。 这番话连说了三遍,宵白的心情也很忐忑,却突然听见绿萝扑哧一笑道:“你早这么说,不就行了嘛!”等他再抬头时,只见绿萝已经红着脸转身离去,那步履身姿,令他怦然心动。 有些发傻的宵白过了一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绿萝这是答应他了!他握起双拳一蹦多高,全身的骨头仿佛都变轻了,双脚点地飞速的冲了出龗去,他跑进了阿槿家,估计是商量别的事情去了。 虎娃也在屋中笑了,他笑着走出了小屋,突然一闪身,身形就似鬼影般出现在屋侧,伸手在墙角后面揪住了一只耳朵,将一条狗给拎了出来。原来方才宵白与阿槿及绿萝说话时,盘瓠也竖着耳朵躲在墙角后偷听呢,一副很感兴趣、很好奇的样子。( 051、好孩子(上) 虎娃笑骂道:“你偷听人家说话干什么,难道心里也有想法?那也得等到你迈过四境,能化为人身才行。现在操心这种事,是不是太早了!” 盘瓠挣脱虎娃了的手,晃了晃脑袋呜呜叫了两声,一脸不屑的神情,意思仿佛在说它才不会看上这里的谁家姑娘呢,一点都不符合它的审美观与择偶标准。虎娃又问道:“那你还在这里偷听什么?” 盘瓠却咬住了虎娃的衣角,将他牵到了祭坛旁,松开口用两只前抓比划了一番,指了指山爷的屋子,又指了指村寨最后面水婆婆的屋子。虎娃突然明白了什么,低声道:“你的意思是说——山爷和水婆婆也应该像宵白和绿萝那样?” 盘瓠难得以很认真的神情点了点头,喉咙里又发出呜呜的叫声,仍然用一对前爪比划了半天。假如换一个人,定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这条狗想干什么?虎娃却隐约明白了它的意思,拢住声息问道:“山爷今天会回村寨,他每次回来,水婆婆都会在桥头等着?……我们去偷听他们说话,然后想想办法?” 盘瓠又用力点了点头,难得这条狗也有心思,它应该也知道不久之后将要与虎娃离开蛮荒,但今天看见宵白与绿萝好事将成,居然关心起山爷和水婆婆的“终身大事”了。盘瓠的举动也让虎娃动了念头,他本是一个没什么心事的孩子,但想到自己将要离开这里,心里不下的就是山爷与水婆婆。 山爷和水婆婆对族人太好了,对他当然更没话说,在虎娃眼中,他们就是世上最好的人。但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却很是微妙,虎娃虽不了解多年前的往事,但多少也能看出来他们之间肯定“有事”。这些年他也渐渐长大了,耳濡目染也对男女之事有了很多了解,也觉得山爷和水婆婆现在这样,太令人遗憾了。 可是蛮荒中这么多年、这么多人都管不了的闲事,他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办法呢?虎娃倒没有这么想,无论能不能成功,这种事情且尽力试试,否则也总是个心事。 天黑之后,族人们都睡熟了,虎娃和盘瓠悄悄溜出了小屋,他们跳出了寨墙,沿着寨墙外穿越荆棘丛,跑到了村口外空地的旁边,然后收敛神气躲在树丛里。 山神让虎娃在莲池中定坐修炼时所掌握的内息之法,此刻很有用处,他在树丛中找了个舒服的草窝定坐不动,就算灵觉敏锐的修士也察觉不到气息,包括山爷那样的高手。假如山爷展开神识扰动周围所有的事物,倒是能够发现他,但是在村口外的空地上,山爷和水婆婆都不会无故这么做的。 再看盘瓠,虎娃差点没笑出声。这条狗在地上刨了个坑,把自己的身子都埋了进去,树丛下只露出了一个狗脑袋。照说它只是一只二境狗妖,对于山野妖类来说,假如不是出于躲避天敌的本能,平时的神气特征是很难掩饰的。 而盘瓠可能是得到过山神的指点,也可能是在那万年长清之泉中经常玩潜伏的游戏,所以将气息收敛的也很完美。假如虎娃不留意的话,甚至不容易发现这条狗就趴在附近呢。 孩子和狗等啊等啊,一直等到了后半夜,就这么在树丛中收敛神气一动不动,这也是远超常人的定力和耐心了。虎娃不禁有点疑惑,盘瓠是不是搞错了,山爷不是今天回村寨? 就在这时,一条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村寨外的空地上,她长发及腰,身着水布衣裙,正是水婆婆。水婆婆就像是在无声无息间突然出现的,以她的身法隐去行迹,从屋里出来穿过村寨,恐怕也没人能发现。 今夜月光很明亮,洒向大地,就连夜色中都有着一丝明媚的气息。水婆婆站在村口外的空地上,面朝断崖方向背手而立。没过多久,木桥上飘然走过来一个人,月光下的身形看得很清晰,就是山爷。 山爷是从花海村的方向走过来的,从中央谷地到达路村有两条路,断崖上有了桥之后,花海村那边是更好走的一条路。若山走下桥头,站定脚步道:“若水,你又在等我?”蛮荒村寨中的族人都很朴实,天一黑就睡了,而且睡得很沉很香,没有谁大半夜还会跑出来,所以他们说话时也没有想到又谁会偷听,并没有施法拢住声息。 若水淡淡的答道:“你每次都这么来去匆匆,总在半夜赶路,独自一人穿行深山。我是有点不放心,怕你出什么意外。” 若山:“我能出什么意外?只是一人穿行山野时,总觉得有些寂寞。但是只要见到了你,感觉立刻就那么好……你看,这月光多美,都是因为你在。” 水婆婆:“你也不要掉以轻心,自以为修为高超。就连山神都会遭遇意外,何况是你?” 若山微笑道:“这些我都无所谓,只要能见到你便好。” 若水:“既然如此,你还经常呆在中央谷地,一个月能见到你几次就不错了。” 若山:“因为那里是山水城所在啊,而我如今是山水城的城主。你为何就不愿意去山水城呢,你应该明白我给城廓起此名的用意,它就是若山若水之城啊。” 若水冷哼一声道:“原来你有这等用意,听你当初说的话,我还以为那‘水’是‘清水氏’的意思呢。山水城,山在水之前,你要是真有心,为何不叫水山城呢?” 若山陪笑道:“若你希望它这么叫,那我就上报国君,给城廓改名就是。假如是那样,你愿意常住在水山城中吗?” 若水摆手道:“不必了,这只是一句玩笑话,我哪能当得起。我还是喜欢路村,此处还有那么多族人,而你就去做你的山水城城主吧。” 若山清咳一声,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还记得当初说的话吗,如今我已是一城之主,不是在别处,就是在我们生活的这片山中。你答应的事情,也应该……” 若水却扭过头道:“多少年啦,你怎么总惦记这些,我好像忘了当初说过什么。……就算能记起来,还能有多少岁月?” 若山:“我可是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么久的岁月,我都在等待。” 就连偷听的虎娃心里都替山爷着急了,他们当初都说过什么呀?水婆婆怎么可以忘了呢!若是推说说岁月不多,好像也不对劲,山爷和水婆婆虽然是路村中最年长之人,但他们可都是修炼菁华诀入门的! 别的情况虎娃不清楚,但以两人现在的神气状态,太昊遗迹里还有那些不死神药,就算修为不得更进,他们都服用几枚琅玕果,至少再有几十年的青春岁月是没问题的,那就相当于普通人的一世了。所以他感觉——水婆婆这话说得好没道理。 山神对虎娃一向很大方,只要虎娃能用得着,哪怕只能发挥出些许灵效,山神从不吝惜太昊遗迹中的不死神药。在虎娃看来,山爷和水婆婆也可以每人来一把琅玕果慢慢吃。可是若山若水的心态完全不一样,那里是太昊遗迹、他们自幼所信奉的山神道场,传说中的不死神药并不属于他们。 山神愿意给虎娃,那是山神的恩赐,可是他们却不敢主动开口去求,向人求取这种东西,其价值是他们很难甚至无法回报的。若山神愿意赐予,若山若水也会感激万分,但若山神不开口,他们也不会主动提这种过分的要求。 而水婆婆答道:“你确实做了城主,实现了当年的志愿。你曾说过要在巴原上闯荡一番,等坐上城主之位后再回来。而我的话你可记得,就不要说什么城主了,我等你突破六境修为!” 若山:“修炼之事不仅要下苦功还要有机缘,突破六境,谁也无法保证成功,有太多的人终身无望。就算有一天我终于突破六境,恐怕也时日无多了。” 若水转身道:“若突破六境,可将菁华诀修炼大成。届时你还可以坐拥山水城,又何必总惦记着当年的事情、当年的我呢?” 若山有些着急了:“我之所以愿意成为山水城城主,除了守护各部族,其实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你——因为我当年对你说的话!” 若水却有些生气道:“我不是你用来证明成就的女子!……既然你平安回到了村寨,我就回去休息了。”说完话飘身形便走。 若山在月光下伸出一只手,却没有拉住她,只得长叹一声,也举步走入了村寨。又过了一会儿,虎娃和盘瓠钻出了树丛。 盘瓠一脸困惑的样子,仿佛还在思考山爷和水婆婆刚才那番对话。而虎娃紧锁小眉头道:“水婆婆若是不喜欢山爷,也不会大半夜跑这等着,可为什么要山爷等这么多年呢?……山爷太可怜了,不行,我得去找山神问问!” 虎娃心里有事就办,他带着盘瓠连夜进了后山,次日下午便赶到了太昊遗迹。他在白玉祭坛上刚刚入坐,元神中便听见了山神的笑语:“孩子,你是为若山若水而来吧?他们之间的纠结已经有很多年,连我都说不清是怎么回事。”rs 051、好孩子(下) 伴随着话音,一段神念信息印入元神,山神向虎娃解说了若山若水的往事,如今路村的族人们都已经不太清楚了。虎娃这才了解,山爷和水婆婆竟然还有这等经历,他好奇的问道:“山神您早就知道这回事,如此说来,那水婆婆不是在耍赖吗?她当初的说法,是山爷若做不上城主,能突破六境也行。如今山爷已是城主了,怎么还要他突破六境呢,是不是因为山水城还没建成?” 山神笑道:“这与山水城建不建成无关,就算那城廓修的再宏伟高大,若水若不愿但应,还是不会答应。” 虎娃:“为什么呢?” 山神解释道:“若水当年就是负气,所以她才会说那样的话。当一个人赌气了几十年,便很难再说服自己。她已经不是在和若山赌气,而是在和自己纠结了,心里有疙瘩解不开。假如她现在答应了若山,岂不是证明自己这几十年的坚持都是在赌气吗,几乎让人白白等了一辈子!假如是那样,那她又该怎么面对若山?就因为她这么多年都没有点头,所以现在越来越难……” 虎娃很不解的说道:“可我认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山爷这几十年可是心意未改啊,所以水婆婆才能总是这样对他。但假如山爷放弃了,觉得这辈子不能总这样,不再求水婆婆答应,水婆婆又会怎样呢?” 山神:“依我看,以若水的脾气,她恐怕会想找若山拼命!” 虎娃吃了一惊:“哦,这样啊,看来这个办法不行。……这不还是喜欢嘛!水婆婆就希望山爷喜欢自己,那么还可以想什么办法,帮水婆婆解开心里的疙瘩呢?” 山神又笑了:“好孩子,若山可是真没白疼你啊!我这段时间教了你世间这么多事情,也不能只是空谈闲闻。你就不能自己想个办法吗?” 虎娃琢磨了半天,还很无奈的说道:“年向我介绍的世间事物,好像也没有能够专门解决这种事情的。我就算了解了再多,也不可能比得上山爷啊。山爷自己都没有办法,我哪能想出来办法来?况且这种事情,也不是……” 山神打断他的话道:“也不是想办法就能解决的,假如若水自己不愿意,你想什么办法都没用。” 虎娃:“我看水婆婆心里肯定是愿意的,否则我也不会来问您,您难道就不能解决这样的事情吗?” 山神:“我也并非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虽能向你介绍世间那么多事物,但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尤其是女人的心啊。你了解吗?” 虎娃:“我真的不太了解,还没什么经验。……山神,您一定很有经验吧?” 理清水当然非常、非常、非常地有经验,他并不是多情风liu之人,但曾在巴国位高权重。归隐树得丘之前,于世间度过了二百多年的岁月,将人生的经历浓缩在一起,也等于是在女人堆里打过滚的。但是说实话,他可以教虎娃各种见知,却很难传授这些“知识”,每个人和每个人都不一样。这是需要亲身去体会的。 见虎娃充满期待的样子,山神也不想再逗这孩子,在神念中低语道:“那我们就一起商量商量,给他们想个办法。否则待你离开之后,心里还是总会惦记着这件事。” 两人商量了半天,其实是山神在有意无意地引导虎娃该怎么琢磨。最后虎娃说道:“这个主意能行吗?” 山神答道:“这不是我们商量到最后,你自己想出来的吗?不管行不行,有办法总比没有强,可以试一试嘛。” 虎娃不无担忧的说道:“您把各种假设都说出来了,那我也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可是这样做。山爷和水婆婆会不会揍我?” 山神:“怎么会揍你呢?假如成功了,他们谢你还来不及呢!你没听见水婆婆对山爷说的话吗?他还在惦记当年的事、当年的她吗,她不是若山用来证明成就的女人!……若山也是够笨的,还得我们来指点这种事。” 虎娃:“山爷可不笨,他就是怕水婆婆。” 虎娃并没有在太昊遗迹中停留太久,又立刻一路飞奔回到了村寨,恰好是赶在第二天午饭之前。他这两夜一天在可没有少忙乎,在雪峰两端险峻群山中跑了一个来回,盘瓠跟在后面都累得直喘气,这孩子如今的体力可真好! 山爷匆匆来去,每次在村寨中都呆不了多久,他用了一天时间处置各种事情,还刻意去了绿萝家,过问了宵白与绿萝的安排。可惜他自己的喜事,还等着虎娃在暗中操心呢,他刚刚走出绿萝家,就被虎娃拦住了。 虎娃施法拢住声息悄然道:“山爷,山神要和你说话,让你一个人去,先别告诉水婆婆。” 听说山神突然找自己,一定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若山立刻就跟着虎娃一起走了。这天午后,水婆婆见若山没有和族人一起吃饭,便问山爷哪里去了,是不是又匆匆赶回了中央谷地?她的语气颇有些不高兴,不料族人却回答,山爷和虎娃去了后山,她有颇有些纳闷。 水婆婆在后山的青冈橡林中,找到了正在练习爬树玩耍的盘瓠,悄声问道:“盘瓠,你告诉我实话,山爷是不是去见山神了?” 盘瓠用力点了点头。水婆婆得到了答案,却觉得更纳闷了。若山特意去太昊遗迹,一定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怎么没和她打一声招呼呢?若山既然没有告诉她,她也不便自去太昊遗迹打扰山神,只得在家里等着,竟有点生闷气的感觉。 不料第二天凌晨,公鸡还没打鸣呢,虎娃就匆匆赶回了村寨,在水婆婆门前施法拢住声息焦急地喊道:“水婆婆,不好了,山爷快不行了!他躺在那里说什么……就算此生将尽,唯一的愿望就是持你之手。我问他是我的手吗,他在喊你的名字……” 水婆婆被吓了一跳,冲出屋子问道:“虎娃,你在说什么呢,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是和山爷去遗迹了吗,怎么自己跑回来了?” 虎娃:“山爷出事了,看上去好像不行了!” 水婆婆一把抓住虎娃的手腕,声音竟有些发颤:“好端端的,他怎么会出事呢!” 虎娃:“我也不知道啊,他吃了一片花瓣,然后身上就一阵滚烫一阵冰凉,说了好多奇怪话。……水婆婆,你快去救救山爷吧。” 水婆婆:“他为什么要吃花瓣,是五色神莲的花瓣吗?……我们边走边说吧,快走!”说着话就拉起虎娃,身形如飘飞一般出了村寨的后门。早就等在后山中的盘瓠,见此情景也四蹄落地飞驰,跟在了两人后面。 理清水今天找若山,其实真有要事相谈。他告诉若山,虎娃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最好在近期就离开蛮荒。他还告诉若山,这白玉祭坛中有封印的法力可以启动运转,但只有最后一次机会。在虎娃离开之前,他会运转祭坛给予最后的帮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便无法再与外界交流了,至少要有十年之久。 正因为如此,山神才会做了这么多准备。 若山便问,若是虎娃十年之内突破六境归来,却无法与山神交流,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山神则说,自己早已给虎娃留下了神念心印,待他突破六境、菁华诀亦修炼大成之时,自会清楚很多东西,也会知道屠灭清水氏一族的凶手是谁。 看来理清水已经将自己的秘密都交给了虎娃,就是白煞想得到而没有得到的。 若山便与山神商议,他会安排一个最合适的机会将虎娃送出蛮荒,尽量不引起别人的猜疑,然后山神便指点若山可以怎么安排。等这些事情商量完毕,山神突然问道:“若山,想明白若水对你的心意吗?” 若山有些愕然,不明白山神为会提起这件事,但他也清楚自己这点事情瞒不过山神,很惭愧的答道:“其实我是清楚的,她心里有我。……我现在想的,就是能早日突破六境。” 山神笑道:“你已五境九转圆满几十年,在他人看来,联合各部结盟建立山水城,可能是打扰清修的俗务,但对你而言,却是一场求证机缘。你的修为离突破六境已经不远了,须知迈出这一步,绝非仅是枯坐与苦练之功。我今天就给你个机会,但你可能会冒些风险,就算不得立时突破六境,你也能窥见其关口,而且能明白若水对你的心意,你愿不愿意呢?” 若山怎么会不愿意呢,对山神是感激万分!山神又说道:“那你就服用一片五色神莲的花瓣吧。药力发作之时,融于形神但不要运功化解。” 若山:“祭坛上有十五片花瓣,您要我服用哪一片呢?” 山神:“随意随缘,这是我送你的一场大造化。” 052、持子之手(上) 白玉祭坛上放着十五片花瓣,都来自同一朵莲花。虎娃上次炼制神器未成,并未将这些花瓣融入形神,和花蕊一起仍放在原处。虎娃吃过很多莲子和藕茎,但五色神莲做为为不死神药,最重要的部分却是花朵,五色莲花之于无色神莲,就像琅玕果之于琅玕树。 而理清水从未让虎娃服用过花瓣或花蕊,因为它的神效药效过于强劲猛烈,且每片花瓣的皆有不同,须以炼药之法凝炼调和,这是虎娃尚没有的本事。 虎娃虽将两朵完整的五色莲花炼为神器融入形神,但这与服用神药是两回事,以他如今的修为,也发挥不了那两件神器的大部分妙用。 方才山爷与山神以神念交流时,虎娃也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忽见祭坛上有一片红色的花瓣飞起,化为一片仿佛在燃烧的云霞,就这么融入了山爷的形神之中。五色神莲花瓣所谓的服用,并不是像吃东西那样放在嘴里嚼,而是以这样一种神奇的方式。 见此情景,虎娃就知道山爷按照他与山神商量的办法做了,他赶紧喊道:“山爷,那花瓣不能随便吃的,山神说过,它的神效有大毒!” 若山睁开眼睛苦笑道:“孩子,我当然明白。可叹我五境九转圆满数十年,修为却迟迟无法突破,让你水婆婆失望了。如今山神赐我五色神莲,借其神效之助,或能破关成功,就算不成,也能窥其门径、以慰此生。” 刚说完这番话,若山突然神色一变,身子一软竟然倒在了祭坛上。虎娃赶紧跳了上去。发现山爷的手脚冰凉,身子却滚烫,显然是出事了。他着急的喊着:“山爷,您到底怎么了?” 山爷的眼神有点朦胧,不知看向何处。喃喃的说道:“若此生将尽,我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持子之手。” 虎娃:“山爷,你要拉谁的手啊?” 若山:“若水,是你来了吗?” 这本是山神和虎娃商量的损招,但山神也没告诉虎娃。若山的状况会这么吓人,他的样子一点都不是装出来的!虎娃赶紧按照山神的吩咐,以最快的速度跑回路村去找水婆婆。与水婆婆一起翻越后山时,他讲述了太昊遗迹中发生的事情。 但虎娃没说这是他和山神商量的主意,只说了他这次在太昊遗迹中看见、听见的事情。若水心急如焚,眼睛都红了。松开了虎娃的手,以最快的速度向前飘飞而去。她已经顾不上拉着虎娃一起赶路了,先救人要紧,就让这孩子跟在后面慢慢追吧。 水婆婆突然松手独自向前疾驰,虎娃尽全力加速跟随,他的速度陡然间也快了不少,就像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突破、掌握与施展了另一种神通。这孩子这些天可是折腾得够呛。在路村与太昊之间来回飞奔,几乎没有停歇,这已经是第四次穿行了,速度却一次比一次更快。 此刻的虎娃只觉眼前的天地舒展,如无边无际的大块之形,他仿佛只在原地飘行,而天地沿着某种轨迹在快速地飞逝。他进入到一种很清晰很宁静的状态,身形就像化为了一继神气,在旷阔无极的形骸中运转。 他以前也曾有过这种感受,但都是无意间触发。很是朦胧不得真切,如今却是清晰的进入到这种状态里。他也许还不清楚,这便是天地间的御形之术,不刻意去追求御物之功,天地就是那似有形又无形的大块之物。他的速度变得非常快。 此时水婆婆也在途中,树得丘上的理清水更关注的并不是她,而是盯着虎娃。这位山神看见虎娃的身形也如飘飞般在崇山峻岭间穿行时,心中亦颇感欣慰,因为这孩子修为境界又更上一层。 这段修炼,理清水是有意的顺势的指引,而虎娃本人下的功夫是既无意又专注的。修炼不能仅凭天赋,获得机缘也须下苦功,神通法力的增长是一点点修炼的积累。这样的高原险峰,途中还要翻起巍峨的雪山,很多地方连呼吸都感到困难,这么长时间的连续奔行,对常人而言简直不可想象,哪怕速度只快一点、时间更长一些,都是在突破某种极限。 初境中的修炼,人是在入境状态下获得清晰的感知,感知自身以及这个世界。二境中的修炼,则是洗炼筋骨形骸,体会生机元气的运转,不仅变得更加强壮有力,而且使身体达到完美的状态。三境中的修炼,在洗炼元神,能够进入一种清明不受扰动的状态。 到了四境之后,漫长的锻炼过程就出现了质变式的飞跃,元气与元神相合,意志仿佛也带着可以操控的力量,甚至能将外物相合于身心,能使用法器便是外在的特征。所谓四境九转,其实就是身体以及精神都达到完美的状态后,再一次突破原有的极限。 这是一种在积累也中的渐进,看似境界并无区别,但修为层层而上,同样的手段能做到的事情便更多。比如专修炼器的秘诀,将两枚石头蛋融炼为一件法器,则比只炼一枚石头蛋为法器要难得多。虎娃今日突破了四境二转,而四境中的第一次突破是最难的。 只要有了突破既有极限的切身经验,那么今后在四境中的修炼,就是不断地积累再突破的过程。虎娃当年第一次路村来到太昊遗迹,一路跟随盘瓠奔跑攀援,用了两天时间。而如今,他在三天三夜之间来回穿行了四次,不仅突破了四境修为突破到二转,而且进入了很多修士哪怕在四境九转之时,也未必能完全体会清晰的御形境界。 理论上,到达某种境界,便可掌握相应的神通手段;但实际上,因为根基不稳、功力不足、体会不深、修炼不够、功法有所侧重等等原因,很多修士在最初时是施展不出来的。 不论路途如何崎岖险峻,虎娃始终健步如飞,在崇山峻岭中就像沿着某种神气运行的轨迹疾行。假如水婆婆看见虎娃,一定会感到很惊讶,但她心思哪有心思回头。虎娃就算修为更进,领悟御形之境以内息于外景中的神行之法,也是追不上水婆婆的,他渐渐被拉开了距离,眼看着水婆婆的身影消失在苍茫丛林间。 虎娃追不上水婆婆,可是盘瓠也追不上他呀!这条狗已经跑得快四蹄腾空了,身为妖类,哪怕修为只有二境,但有天赋神通,而且筋骨形骸以及原身的洗炼应比普通修士更强大,仅比奔跑应是不输于人。可是盘瓠现在很纳闷,自己四条腿竟然跑不过虎娃的两条腿。 但盘瓠好歹算是训练有素的妖狗,也得到过山神的指点,它并没有一味的狂追,速度达到一种极限状态后,便就一直这样奔跑着,便随神气不停的运转。理清水在树得丘上也看着盘瓠,也暗暗点头。这狗东西也糟蹋了很多不死神药啊,它吃的藕茎和莲子不比虎娃少。 它如今这样神气运行的状态,对于激发神药灵性也很好。人的灵智清明,懂得主动去下苦功磨砺,但是山野妖类往往没有这种自觉意识,它们的修炼是自悟自发的,意识到这一点过程往往很漫长。而盘瓠跟随虎娃“玩耍”,也在有意无意间有了自觉用功的意识,比如上次去深山中寻找石头蛋,那一个多月它也等于在苦修。 盘瓠追着追着,渐渐就看不见虎娃的身影了,反正它也认识路,就一直向太昊遗迹而去,这次的速度也是前所未有的快。等它到达太昊遗迹时,时间已是午夜,却发现虎娃并没有进入遗迹,而是在那片小盆地外的高处定坐。 虎娃见盘瓠跑来,伸手招呼道:“我们不要进去打扰山爷和水婆婆,就在此处涵养神气调息恢复,感悟这天地山川的气息。” 山爷和水婆婆在干什么呢?水婆婆是凌晨时分从路村出发的,正午刚过,她就如一阵风冲进了太昊遗迹,一眼便看见若山倒在白玉祭坛上,好似已经陷入昏迷。她赶紧冲上祭坛将他抱在怀中,若山胸口滚烫但手却是冰凉,再看那祭坛上,果然少了一片红色的花瓣。 再感应若山的神气状态,却不是虚弱,有一股充沛的力量在他的形神中运转,似乎在冲击着一切,像一股火在燃烧。而若山本人深厚的修为,正在抵御着这不死神药强大灵效的侵袭。 水婆婆都快急哭了,若山的修为虽比她高,但对于各种灵药的分辨与药性的了解却远不如她。不死神药的每种花瓣的灵效皆不相同,红色的花瓣药性作用在心脉,须以强大的心志降服吸收,从而转化为真火之力,就似炼器般炼就人的形神。但正因为如此,它具有大火毒,一般人绝不可服用。 若山的心志当然足够强大,他炼化了花瓣,想借助其神效冲击,突破多年来未曾突破的六境,这也是一种冒险,但看来并没有成功。水婆婆运转法力帮助若山化解火毒侵袭,颤声道:“你怎会这么傻?须知五色花瓣有五性,以炼药之法调和,方可服用……”( 052、执子之手(下) 这时若山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可他的眼神很朦胧,神智好像也不是很清醒,一把就握住了若水的手:“若水,你来了吗?” 若水:“当然是我,我怎能不来!” 若山:“执子之手,此生无憾……” 若水:“胡说什么,你不会有事的,你千万不要有事!都几十年了,无法突破六境就算了,为何这么糊涂,要冒这种险呢?” 若山却自说自话道:“此生将尽之时,我才明白,我的心我的世界只有你。我并不是在惦记当年的你,就是在想现在的你,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是那时的你。你错了,你怎么可能是我用来证明成就的女人,我的成就都属于你,我想在你面前证明我。……假如神灵再给我一次机会,你能答应我吗?” 若水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了,她发现自己来得好像有点晚了,就算用尽全力也降服不了若山体内肆虐的火毒,不禁也慌了神,哭着答道:“你只要没事,我就答应你。其实在几十年前,我心里就想答应你,希望你不要怪我……” 若山不知是清醒还是迷糊,这些话倒是听得很清楚,又喃喃说道:“我怎么会怪你,只想对你好。……能靠在你的怀里握着你的手,便是此生之幸。” 说话间,若水察觉若山体内的火毒已经渐渐受到了控制,身体仍然发热却不再那么滚烫,双手也恢复了一丝温暖。假如这样,倒也可以免去性命之忧,但五色神莲的药性肯定是浪费了,若山也会受很严重的内伤,很长时间内都要去化解体内残余的火毒。 若水不再那么害怕,却心疼的要命,抱着若山一边哭一边说道:“你怎会这么傻呀。差一点就没了。山神怎会让你服下这片花瓣,就没有告诉你这其中的凶险吗?” 说到这里若水突然顿住了,因为她想到了山神,刚才只顾着自己出手救治若山了,山神定然还有更好的办法。她就在祭坛上,稍微一挪身子便坐在了法座中央,一只手还紧紧握着若山的手,收摄心神入境,在元神中呼唤道:“山神,您在吗?” 山神的声音响起道:“我一直在看着你们呢。你擅于炼药。并非全然是我所教,而是修成菁华诀之后,注意分辨感应各种物性,而长年编织水布,也使你的神识格外精微。你一定是想问我该如何帮若山,既让他性命无忧,也不要留下内伤,这件事你可以做到。” 若水心中燃起了希望,赶紧说道:“我可以勉强化解火毒。若山修为深厚,将来可以慢慢自行驱散,却不可能不受伤,不知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 山神:“他吃错了药。而你们俩都病得不轻啊!重症需下猛药,能解救他的世间神药,此刻就在这祭坛上。” 若水:“您是说这祭坛上的五色花瓣,可以再赐予他吗?若是这样。我想再取走另外四色各一片。” 山神笑了:“救人要紧,你需要的神药,我便赐予你。但你想好怎么救他了吗?” 若水踌躇道:“若按平常的方法,应将五色花瓣一起融炼,化为饵药慢慢炼化吸收。可是若山已服用了一片红色的花瓣,这药性于体内体外如何调和,我却不得其法。” 山神:“你果然比若山更懂神莲灵效,既然外炼之功已经不行,我就教你一种法子,不仅可以成功,而且对你们两人的修炼,都是一场大造化。” 伴随着话音,他印入若水元神中一段神念。若水愣住了,随即脸色就变红了:“这,这样做可以吗?” 山神的声音不紧不慢道:“你若想救他,也愿意这么救他,当然是可以的。你若不愿意,我保证他也死不了。” 若水:“可是这祭坛上的法座只能容一人定坐,您又如何指引若山呢?” 山神:“谁说这法座上只能坐一个人,这不过是个姿势的问题,我告诉你可以怎么办。……若山暂时还没性命之忧,你先做准备吧。” 若水既然已经决定了,倒也没犹豫,祭坛上又有另外四片各色花瓣飞起,在空中化为光霞,竟然都融入了她的形神,紧接着她将若山抱在了怀里。又有几支花蕊也飞起来化为五色光幕笼罩在周围,闪烁流转使两人的身形变得朦胧不清。莲池中又飞出了一片莲叶,散为雨露飘洒在那光幕之中。 山神告诉若水,若山并没有化解那片花瓣的药性,若水可以服用另外四处花瓣与若山神气交感相融,以两人的形骸为炉鼎,共同炼化吸收五色神莲的灵效。这么做必须两人心意相通、彼此完全信任,能够毫无保留的展开自己的神气。 若山的样子还有点不太清醒,但是没关系,他只要自然展开形神与若水神气相合就可以了。山神让若水又动用了几支花蕊,是为了是神药灵效更强,化散那一片莲叶,是为了使两人形神安定不受惊扰,也能润化药力的冲击,使之更容易被炼化吸收。 山神算是下了大本钱,假如没有这件事,若山和若水估计也没有这等好运气。两人已进入神气交感相融、身心宛如一体的状态,再此定境中化解与吸收神药之妙。从初境到五境,形神中自有各种感受冲击,包含妙不可言的身心经历,不必一一细述,他们还需要时间,至少当天不可能离定。 若山和若水的“修炼”,是从午后开始的,而虎娃在日落时分赶到了太昊遗迹外,等盘瓠再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三天三夜在高原雪山间不停歇的奔波,激发了最大的潜力,突破了神气运转的极限,虎娃也确实需要好好定坐调息,体会与巩固刚刚突破的新境界。那片扭树林环绕中的太昊遗迹很特别,从外面看就是一片很不起眼的低矮灌木丛,查探不到其内的玄妙,虎娃则将眼光投向了远方的星空。 这一带他来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是在匆匆赶路,然后进入太昊遗迹中修炼。此刻在高原的星空下定坐,他的位置就是连绵群山的顶端,视野极其开阔。星星是那样的璀璨神秘,天幕仿佛一直垂落远山后,好似站在那远方的山顶,伸手便能将星星摘下来。 夜间的高原有刺骨的寒风吹过,虎娃却不冷,他感受到的是天地间万事万物的气息,于定坐中仿佛在无穷无尽的放游。他是第一次离开太昊遗迹,在这群峰之巅定坐修炼,感觉像是跳出了一个奇异的小世界,融入了广阔无极的大世界。 后半夜的风势渐渐变大,高原上竟飘起了飞雪。盘瓠就在离虎娃不远处定坐,风吹到它身前不远的便化散而开,雪花也飘落不到狗毛上。而虎娃定坐在那里却披上了满身积雪,雪花落在身上没有一片化开。他处于内息收敛的状态中,展开元神体味着天地间的一切风景。 第二天太阳升起时,已风停云散,皑皑积雪映衬着天边的霞光。积雪并没有覆盖所有的地方,很多陡峭的岩壁与较高的植被仍裸露在阳光下,天空是那样的晴朗,各种光色交织分布于天地间,就像一副最神奇的画。 山爷和水婆婆终于走出了扭树林,登上了那片小盆地的边缘,他们首先看见不远处盘瓠正在定坐,而高处的山顶上坐着一个“雪人”。 山爷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变化,但给人的感觉仿佛年轻了许多,神清气爽步履从容,仿佛带着如山之神。水婆婆与山爷并肩而行,神色温柔似水,竟带着一丝少女般的娇羞与柔媚气息。两人就像从画中走出的一道风景。 他们这一天的经历,说起来其实也很简单。山神只是告诉若山服用一枚花瓣,若山服用了,果然出了问题,然后若水赶来了,解开了那心中的疙瘩,在山神指引不仅解救了若山,而且两人都得了一场大机缘造化。 山神并没有说这是他和虎娃商量的办法,可假如两人足够聪明,事后对此不可能没有疑问。但等到天亮之后,两人携手走出太昊遗迹,这一切都不重要了,若山与若水也不会再去追问究竟。假如一定要给个解释,那么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幼所信奉的山神指引,虎娃这个孩子帮助了他。 他们原本手牵着手,看见盘瓠时又悄悄把手松开了,不自觉还是摆出了长者的姿态。虎娃也离坐而起,积雪飘散并未沾身,他跑过来惊喜地问道:“山爷,水婆婆,你们没事啦?” 这话一听就有问题,有事的只是山爷,而虎娃问的却是“你们”。山爷笑呵呵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孩子,我和水婆婆真没白疼你。……没事了,一切都很好!” 水婆婆也笑着说:“好孩子,山神知道你一直等在外面,叫你进去有话说呢,……我们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难为你这个孩子了!”笑容中却有一丝感慨与叹息,因为山神这次叫虎娃去,恐怕就要说虎娃离开蛮荒的事情了,水婆婆很是舍不得。 053、国工大人(上) 虎娃再次进入太昊遗迹,于白玉祭坛上入座,就听山神笑道:“孩子,你山爷和水婆婆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现在该谈谈你自己的事情了。” 虎娃:“我知道,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吗?” 山神:“我清楚你心里肯定很是不舍,既然如此就不要去多想,最后这一个月,就在太昊遗迹中闭关清修。这三天三夜穿行高原的苦练,在雪峰顶上入坐的体悟,定让你感受到新的修为境界,至少在突破五境之前,你应知道自己该怎样修炼了。” 虎娃想了想却答道:“我明白您的意思,是让我安心闭关修炼。可是这一个月,我能不能留在路村,尽量多做一些事情,那同样也是修炼。” 理清水怔了怔,虎娃竟然没有接受他的建议。修炼,既有苦练更有清修,一味下苦功也成不了真正的高手,必须在清修中找寻那玄妙难言的身心之境,所以他才会让虎娃在此闭关一段时间。但虎娃既然有自己的决定,理清水便说道:“那好吧,你先回去,等若山安排好了再来。” 能在太昊遗迹中闭关清修,是多少修士梦寐难求之事,虎娃即将离开这里,恐怕再难有这么好的机会,但他却选择在离开前的最后这一个月,就留在村寨中。 山爷和水婆婆站在一株龙血宝树下,拢住声息正悄然密语。水婆婆说道:“让虎娃一个人去闯荡巴原,还不能暴露其身份来历,我总感觉不放心!” 山爷劝慰道:“你可不要小看了虎娃,他已有四境修为,而且是吃不死神药长大的。想当年我离开蛮荒去巴原上闯荡时,也是四境修为,论本事和根基却远远赶不上他。” 水婆婆:“你那时已经快三十岁了,而虎娃才有十三岁。能一样吗?” 若山却笑道:“他确定还是个孩子,当年是被我抱回路村的,我记得他那时的样子。我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可是他的眼神,却始终像婴儿那样纯净。她是个了不起的孩子,当然会比我强得多,将来也能拥有不凡的成就。……山神教了他很多,你就不必太担忧了。” 水婆婆:“你说这么多,其实还不是在安慰自己不要担忧。虎娃当然会有大成就,我也深信不疑。但无论山神教了他多少。他还需要自己去面对山外的世界。” 这时虎娃已经离座,走下白玉祭坛来到两人身前道:“我刚才在定坐中感应的很清晰,山爷您的神气与以往不同,就似一件法器返璞无形,是不是已经突破了六境啊?” 山爷瞄了水婆婆一眼,点头微笑道:“是的,我已突破了六境,就在今天日出之时。” 山神也没骗若山,服下那片花瓣。便是堪破六境修为的大造化机缘,至于具体的经过嘛……就有些玄妙难言了,谁也不知他在定境中都经历了什么。而水婆婆炼化吸收了五色神莲的灵效,也大有收获。此刻修为已是五境九转圆满。 虎娃笑道:“恭喜山爷,恭喜水婆婆!……山爷,您已有六境修为,接下来就应该将菁华诀修炼大成了。” 山爷却说道:“欲将菁华诀修炼大成。首先须有六境修为,但这番修炼山神另有交待。……你带着盘瓠先回村寨吧,我和水婆婆还有事情要问山神。” 虎娃很听话的带着盘瓠走了。这次并没有着急赶路,而是散步般在高原上缓缓而行。盘瓠就跟在他的身侧,好奇的望着周围的山川景色,好似也有新的发现,仿佛在欣赏着什么。一条狗也能学会欣赏风景,这无疑也是灵智逐渐成熟的标志之一。 山爷走入遗迹定坐在祭坛上,恭谨的呼唤道:“山神,您竟能让一个孩子拥有如此成就,让我惊讶万分也敬佩万分。您都是怎样传授虎娃的,又教了他什么?” 回答他的先是一声叹息,只听山神说道:“虎娃当年观若水纺布,自入初境修炼,却不知自己是在修炼。而这些年来,我只是指引他发现了这个世界,并未传他任何修炼秘法。如今他已修炼菁华诀入门,却仍不是我所传授。这些日子,我向他介绍的就是世上各种人和事,他应该将情况都告诉你了。” 路村和花海村的族人,都以为虎娃是山爷和水婆婆暗中培养的高手,对外秘而不宣,却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出其不意的重要作用。而山爷和水婆婆当然认为,虎娃是山神教出来的、他得到了山神的传承。 山神就是他们心目中的神明,自幼祭奉之并受其指引。若山虽不会去质疑山神,却不可能不好奇,他想知道虎娃这段时间又学会了什么,不料却得到了这样的回答。虽明知山神从未传授虎娃任何修炼秘法,但仍有些不敢相信。 站在祭坛边的水婆婆开口道:“虎娃一直都是在自行修炼,而您只是在向他解释何为修炼?” 水婆婆站在祭坛边,怎么能听见山神的话呢?因为若山已突破六境修为,掌握了神念手段,他与山神交流的同时,便向水婆婆发送神念转告所交流的内容。这是一种很奇异的交谈方式,等于三人在同时讨论。 山神又答道:“的确如此,我所告诉虎娃的,只是我对修炼的见解与感悟,也不知是否完全正确,尚须他自己去印证。这孩子的修炼是法自然之道,我也希望他能印证那天地间本已存在的超脱大道,而如今只是刚刚起步。” 水婆婆听说这些,感觉就更不放心了,又问道:“我们就这样让虎娃一个人去闯荡巴原吗?您甚至什么神通秘法都没教过他!” 山神无奈的笑道:“我没有教他,可能比教了他更好,当初羽民族突袭路村,他的应对手段,也完全出自对修为境界的领悟。若你们还不放心,就尽量帮他做好准备吧,包括他要带走的东西。” 若水:“离家远行,需要的东西太多了,但他随身也带不了很多,我正在操心呢。” 山神:“你难道想让他将村寨和这片蛮荒都背走吗?一个孩子确实带不了太多随身之物,但这没关系,你们尽管准备,我自有办法让他都带走。” 若山惊喜道:“那就多谢山神了!其实带什么东西倒是其次,我当年也曾去过巴原,如今也知那里的状况。流氓多受盘查且引人注目,您又要这孩子不暴露身份来历,这恐怕有些困难。” 在那样的年代,交通落后信息闭塞,哪怕是相对繁华的广阔巴原上,绝大部分人还是生活在一种半封闭的状态中。人们极少离开村寨远行,更别提没事到处乱跑了。离开家乡远走他方的人,被所到之处的居民称为“氓”,而其中居无定所四处游荡者,则被称为“流氓”。 很多村寨居民平日很少能见到陌生人,流氓四处行走必然会引起注意,也会被各个关卡盘查其来历。在各国之中,除了来往的商队以及外出执行公务员,几乎很少有流动人口。虎娃既然不能说出自己的身份来历,又如何四处行走呢? 山神答道:“虎娃有四境神通,略施小术掩人耳目,想过关卡没有问题,实在不成,也可以穿越荒野绕道。” 若山:“巴原上的荒野亦是危险重重,四境修为尚不足以确保自身安全。况且虎娃离开山中,却要再入荒野吗?他不能不与人打交道,人口繁茂之地,同样也有不少高手。四境修为可以施法骗过普通人耳目,却骗不了那些高手,这样更引人起疑。” 山神笑了:“说来说去,你是担心这孩子年纪太小,受人盘问时不会掩饰。想解决这个问题也简单,你将‘国之共工’的信物交给他,他便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若水赞道:“妙计!你反正也用不着那东西,就让虎娃带着吧。那上面并没有山水城的标记,是国君所赐的信物,象征着一种身份。” 生活在各城廓辖境内的三境以上修士,只要愿意,都可以在工师那里登记为共工,不仅受人尊敬而且能获得城廓的供养。而在巴原上,不仅有各城之共工,还有举国之共工。“国之共工”通常要有五境以上修为,拥有的信物是国君所赐、由国都中的工正大人负责制作颁发。 国之共工,顾名思义,他们受国家的供养、并为国中大事出力,在民间也被为“国工大人”,其地位不比各城廓中的工师低。 国之共工行走在国中,若有需要,可向所经过的城廓亮明身份请求帮助。当然了,如果某位国工大人这么做了,也意味着他答应出手,帮助该城廓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至于具体是什么事,就看该城廓的需要了。 国工大人提出的要求,往往都是提供食宿、仆从之类,或者是调集人手帮某些忙、寻找某件东西。每当有国工大人路过某地,各位城主以及各村寨族长,往往都会热情接待、提供种种方便,并主动询问自己可以给国工大人帮什么忙?( 053、国工大人(下) 相比满足国工大人提出的要求,各城廓求国工大人的事情可能重要得多。这些事对于国工而言应该都不算太困难,否则人家也不能答应;但对于城廓中的民众而言,都是自己平时很难办到的,只要国工大人出手搞定了,各城廓就肯定不会吃亏。 但是能获得国君赐予的信物、成为国之共工者,无一不地位超然、要么位高权重要么隐世清修,平时所获的供养也很丰厚,谁也不会没事跑到别处去蹭吃蹭喝、让人家的仆从来伺候。所以很多国工虽然偶尔也游走各地,但若无必要,其实也用不着求助于人。 若山身为山水城城主,也是一位五境九转圆满修士,而且愿意为山水城之共工。西岭便上报国君,给了若山一个更高的荣誉——国之共工,并且派人将信物送到了山水城。这也是一种笼络的手段,若山名义上成了为相室国服务的国共,但平时也用不着他跑到国都去做什么,还是在山水城当城主,不就是发个牌子嘛。 若山的这件信物根本没什么用处,就算他到巴原去做什么事情,以山水城城主的身份就足够了,谁也不会验看他那件国工大人的信物,带不带在身上都没有区别,这个身份对他这种人并不重要。但是他将此物交给虎娃,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相室国并没有规定,拥有国工身份的各位高人不得将信物交给他人,但实际上也没人这么做。没有哪位高人会愿意别人拿着自己的信物去外面招摇,况且没有真本事的话,拿着这种信物也没用,他人看重的不是这块牌子而是国工大人的手段;要是真有那个本事,则更没有必要了。 虎娃却恰恰属于既有本事又有必要的人,只要他亮出国工大人的信物,相室国中没有哪个关卡会盘查为难他,人们只会恭迎礼送。主动询问他是否需要什么帮助?这种信物以特殊的炼器之法制作,亮明身份时也亦须用特殊的御器手法展示,几乎不可能假冒,而且它上面也没有拥有者的名字。只有相室国的图腾,因为当时还没有文字。 国工的称号通常只赐予五境以上的高手,但凡事也有例外,特别重要的部族世家的尊贵人物、出自特别重要的门派传承、拥有人所不能的技艺者,未至五境也可能获得。所以虎娃虽只有四境修为,拿出这种信物也未尝不可。 唯一的问题,就是虎娃的年纪太小了。但有不少世间高人,往往不能从表面的形容判断其年岁,高深莫测嘛!谁也不会吃饱了撑的去追查得罪这种人。 山神的一句点拨,便解决了山爷和水婆婆最担心的一个问题。虎娃身份完成了从“流ang”,到“国工”的转变。但是山神却有自己的担忧,他郑重地叮嘱了若山两件事—— 一个月后,山神将会启动祭坛、运转其中的法力,用一件神器将山爷和水婆婆给虎娃准备的东西都装进去。让他可以带走。在其后的至少十年内,山神就等于完全隐寂了,无论再发生什么事,都得靠山爷和水婆婆自己去判断与应对。 更重要的是,这最后一次启动祭坛,也要让虎娃得到某件神器的传承,这个动静山神是控制不住的。必然会被屠灭清水氏一族的凶徒察觉。但万幸的是,因为笼罩太昊遗迹的法阵存在,对方只能察觉山神与外界联系做了某件事情,却不清楚究竟发生在蛮荒中的何处。 所以山爷和水婆婆要立即带着虎娃离开这里,隐匿行踪不被任何人发现。不久之后,必然会有高人来到这一片蛮荒中四处搜寻。以若山如今的修为或许能有所察觉。但不论若山察觉到什么,都不要流露出任何异状,也不要去暗中调查对方的身份来历,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 就算有人在蛮荒中四处搜寻,也很难发现这太昊遗迹;但假如万一被他们发现了此处。若山也不要有任何动作,那么就永远不要再来这个地方。 当然了,太昊遗迹被那些凶徒发现的可能性很小,否则他们早就找到了。今后若山和若水也要小心,若无万分必要则不要再来这里。就算一定要来,也绝对不能暴露行迹。 山神所叮嘱的另一件事,则与若山本人的修炼有关。若山已突破六境,接下来应该可以将菁华诀修炼大成,这曾经是理清水一直期待的事情。但他做了一个早年可能做梦也想不到的决定——让若山暂时不要再修炼菁华诀。 因为菁华诀大成,闭关之时会引发周围一带的天地异象,万物生机异常。比如有些地方的草木会莫名大片焦枯,而有些地方的杂草野树又可能莫名其妙的疯长。这很容易让人察觉,连若山本人都会有危险。 菁华诀是修炼中极大的助益,理论上甚至能使人保持永远青春的生机,蕴含着超脱长生的秘密。假如能迈出登天之径长生成仙,它也是前往太昊帝乡神土的指引。但山神告诉若山,就算不修炼菁华诀,也能突破更高的修为境界。 菁华诀是修炼中极佳的助益,但并非修炼所必须。理清水身为太昊天帝的秘法传人,在指引传人时当然会教授菁华诀,在十几年前他根本就没有想过,会让谁在突破六境之后暂时不要将菁华诀修炼大成。 理清水感慨之余,又不禁想到了他与白煞当年的谈话。太昊留下的菁华诀也罢,少昊留下的吞形诀也好,都是帮助修炼的一种手段,也是前往帝乡神土的一种指引。但它们未必就是修炼所必须,而真正的超脱玄妙,在于是否谙合那先天地而存的大道。 当然了,山神只是提了这个建议,他也无法阻止若山做出怎样的选择。假如若山一定要将菁华诀修炼大成,那么最好就在太昊遗迹中闭关,并借助琅玕果的帮助,或许能掩饰天地异象,山神也教了他方法。从修炼的角度,最好的时机是六境九转圆满将要突破七境之时。 但山神也没有把握,这么做能否不被外界察觉?到那时就算发生什么意外状况,他也无法再提醒若山了。且山神还有另一个担忧,菁华诀修炼大成之后,无形中给人的感觉也会有所不同,难免会被有心的高手察觉。 若山若水听到这里,也颇觉骇然,看来当年屠灭清水氏一族的凶徒,其强大超乎想象,以至于山神认为若山根本就不是其对手,哪怕突破了六境、当了山水城城主也不行!假如被对方察觉到他修成了菁华诀,反而带来极大的凶险,也难怪山神要虎娃带着盘瓠远离此地了。 若山答道:“山神,您不必担忧,我行事自有分寸。” 若水却问道:“山神,这最后的一个月,我们还能再教这孩子什么吗?”她总认为山神什么修炼秘法都没教过虎娃,有种很不靠谱很不放心的感觉,总想让虎娃再多学些神通手段,自己心里才感觉更踏实。 山神沉吟道:“虎娃是在路村长大的,也算是你们路族人,如果你们想教他什么秘法传承,那就教祖先所传的开山劲罢。” 若水诧异道:“开山劲?虎娃已有四境修为,还用得着修炼开山劲吗?” 山神笑道:“就因为他已有四境修为,修炼开山劲才没什么坏处,也知道该怎么掌握和运用这种力量、并不伤及己身。有时候人们以什么身份出现,便最好去用什么手段行事,这对于他来说也能多一种选择。” 接下来的这一个月,虎娃就在路村中和族人们生活在一起,在他的童蒙时代、在他长大的家乡,享受着难得的时光。他并没有闭关清修,甚至也没有再辟谷,每天中午都和族人们一起吃饭。 清晨时他在后山找一片僻静的地方修炼开山劲,午后则走出村口外,用一柄巨斧开山凿路。他在修炼开山劲,修炼的同时也在运用其功。路村人的祖先路武丁,曾是为巴原开国之君逢山开路的勇士,而虎娃今天则从路村向外开路。 一个月时间,他将原先崎岖险阻的山道开凿成一丈来宽,沿着地势尽量选择平缓之处通过,向前开辟了三百步。迈出一脚的距离称为跬,左右脚各向前迈出一跬的距离称为步。成年男子的一步约为六尺,三百步则称为一里。 虎娃手中那柄斧头是路村世代相传之物,也是一件上品宝器,名为开山斧,就是路武丁所留。他并未动用其他的神通,就是运用开山劲,在一个月内开出了一里之路,在他离开之前,已掌握了武丁功的极致境界。 虎娃开山辟路也另有目的,他和盘瓠一直在搜集各种东西,采出石料切割齐整,砍伐树木加工成板材与料方,软草适当以法力炼化编织为不腐不朽的草帘。这些东西每天运回来,就堆放在他的小屋后面。 054、君子行不离辎重(上) 族人们并不知道虎娃将要离开,只知山爷让他修炼祖传的开山劲,见虎娃运回来这么多东西,分明是要建房子嘛!他这是要造多大的房子啊?有人就和虎娃开玩笑,说他现在长大了,个子也高了、身子也壮了,已经开始想女人了,这么早就想造大房子为娶亲做准备,还问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是不是已经有看上的? 虎娃只是笑,却不解释,他确实早就说过,要扩建自己的小屋。当一切都准备妥当,在一天深夜里,虎娃终于动手了。 山爷和水婆婆这天都不在路村,山爷身为城主当然有很多事情,而水婆婆自上次从太昊遗迹回来后性子就变了,居然和山爷一起去了中央谷地。水婆婆找来工师大人辛束,说是要选址丈量规划,设计将来山水城。 虽然山爷这几年不打算建造城廓,但水婆婆认为山水城迟早是要建成的,应事先把一切都准备好。城墙有多宽、多高,城垣有多大、城门开在哪里,建成后是什么形状,怎样定址、引水、划分城中区域,这些都要计划妥当,才好测算大概需要多少人力物力,能在多长时间内修成,她甚至还在几张经炼制的羊皮上画了很多图样。 对于水婆婆做的事,山爷只是笑、很幸福的笑,这才是他想要的山水城。但水婆婆却不知道,她在中央谷地中琢磨如何建造山水城时,虎娃也在路村中琢磨给她和山爷建造怎样一座新居? 这天后半夜,村寨中寂静无声,虎娃在小屋中定坐,他的小屋就连着山爷的屋子。周围突然无声无息发生了各种变化,地表泥土涌动出现了沟渠,屋后的石料飞起落在这些沟渠之中,依次砌成地基和墙壁。 每一块石料都经过切磨。彼此拼接得非常齐整,还以经过了简单法力炼化的黏土粘合,不留缝隙。墙建好了便是屋顶,先铺上两端带子槽的木板,接缝处则用带母槽的木方榫合封口,然后再铺上编织好的草帘,草帘上再压着一些石块,一座建筑便造好了。 这座建筑与村寨中其他的石屋不同,周围有一圈一人多高的院墙环绕,屋子在中间。自然分隔成前院和后院。但是院墙并没有贴着房子,前院和后院的两侧是相通的,只在前院正中开了门户。 山爷的石屋以及右侧虎娃的小屋都还在,但那间石屋的左侧与后侧,又新盖了两间房舍,而且从屋中开了门户相通。更有意思的是,新盖的这两间屋子都是带窗户的,既可采光又可通风。由于有院墙的环绕,外面的人看不见窗户。当然也无法看到屋内的情形。 路村中的石屋一律有门无窗,而且门也是没有门板的,天冷风大的时候,可以挂上厚草帘或者竖起木板挡住门。平时屋里显得黑乎乎的,但大家晚上睡觉也不需要灯,天一擦黑就进屋躺下了。 虎娃修了这样一座带着窗户,而且内部墙壁上也开门。几个屋子连通在一起的房舍,倒是一种新创造。但这也不是虎娃自己发明的,山神曾向他介绍巴原上的各种事物。在印入元神的神念场景演示中,也出现过各种房舍的样子。 所以虎娃灵机一动,就给山神和水婆婆修了这样一座房子,从一间屋子进去有多个房间,刻意还开了窗户,外面有院墙环绕,同时将山爷原先的屋子与自己的小屋都保留了下来,但建筑本身仍完全是路村的风格。 这一圈院墙环绕着几间相连的石屋,划分出了一个独立的家庭区域,就像一个缩小了很多倍的村寨。这是他送给山爷和水婆婆的礼物,也是临行之前的报答。虎娃也许并不清楚,他在路村建造的这样一座房子,其实也意味着共同生活的原始部族,向以家庭为单位组成的村落过度。 当人们造出这种房子时,就意味着他们的生活环境以及生活方式已经渐渐发生了改变,在部族的内将渐渐形成家族的概念。这是蛮荒时代不知不觉的变迁,虎娃也许有所感觉,也许还没有清晰的意识到这些,但他自己就身在其中。 虎娃此刻当然不会联想到这么多,他只是想在离开前尽量为山爷和水婆婆做些什么。这个院落是一夜之间建成的,简直就像山神显灵所赐予的神迹。 如果仅仅是以御物之法堆砌石料拼接木板,简单的以法力炼制黏土粘合石块,不过是三境修为的手段。但是想创造出这样的“神迹”,仅仅有三境修为,在一夜之间是不可能做到的。 每一块石料,每一根木头,都是虎娃亲手采取并加工成形的,在开采材料的同时,虎娃的元神中就“有”了这些东西。他的元神定境里所呈现的最熟悉的场景,就是太昊遗迹中那片奇异的小世界;如今他又进行了另一种尝试,在元神内景中构建了一座房子,这房子原本并不存在于世上。 当准备齐全后,虎娃便在元神定境中施展御物之功操控这些材料,化元神内景为外景,世上便出现了这座房子。虎娃用了一月之功,然后在一夜建成。这一个月他不仅在修炼与使用开山劲,也在修炼与印证四境中元神内景与外景相融的玄妙。 一堆石头与木头放在那里,有人看见的只是石头和木头;但虎娃在凿山开路的时候看见就是这座房子,因为他心里已有这座建筑。这不仅是修炼的境界,也是面对世间事物的人生境界。建造这样一座房舍,也是普通人能办到的事情,区别不过是以怎样的方式完成。 房舍在建造的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虎娃施法之精妙到达了极致,但他的付出与消耗,也远远超过了当初以石头蛋打下了那么多鸟人。 创造远比破坏更难,有人修成了神通法力,一拳可以打倒一座房舍,便自以为拥有了更高的人生境界。但同样施展神通手段,他能在一念之间建造出所破坏的房舍吗?这不仅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而且后者的境界显然要高明太多了。 一月之功一夜而成,虎娃建成了这座房子也神气耗尽,收摄心神调息涵养,进入了深寂的定境中。这是四境中又一次突破,说起来他应已有四境三转修为,但虎娃自己并没有考虑这个问题,他只是要为山爷和水婆婆盖一座院落,送他们一份礼物、给他们一个惊喜。 首先被震惊的当然是路村族人,天亮后,他们突然发现山爷的石屋变成了这个样子,而虎娃这些日子堆积的那些材料也都不见了,显然是这孩子一夜之间建造的!人们纷纷好奇的想走进院中观看,而盘瓠却蹲在院门口,阻止闲杂人等入内打扰。 因为虎娃正在定坐涵养恢复神气法力,此刻他闭关了。 有好事者立刻跑下山,要告诉山爷这个最新消息——虎娃在村寨里给他造了一座前所未见的房院,这也算是报喜吧,不料刚刚走出村口,就看见山爷和水婆婆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仲壮。人们纷纷围上前去,七嘴八舌的诉说了今天的新鲜事。 山爷来到自己的石屋前,也是吃了一惊啊。水婆婆悄声道:“这孩子好大的本事!” 山爷感慨道:“手段倒是其次,关键是这份心啊!” 山爷和水婆婆此番回到路村,就是要带虎娃去太昊遗迹的,但虎娃仍在小屋中定坐闭关,他们也就没有打扰,便住在新建成的院落中守候。中央谷地上的城主府尚未开建,路村中的新房倒是被虎娃准备好了。 按照山神的指点,山爷最近便在安排怎样把虎娃送出蛮荒。半个月前,他派出了一支队伍远去巴原向国君朝贡。领队者是工师大人辛束,他熟悉沿途各城廓的情况与国中礼节,代表山水城与人打各种交道也更方便。 自从发生与高城的冲突事件后,山水城更需要辛束这样的“使者”。当朝贡队伍经过高城时,辛束还特意拜访了新任高城城主,并送上若山的礼物。 朝贡队伍中有叔壮、阿槿、月牛儿等年轻人,山爷让他们跟着辛束大人多学、多看、开眼界、长见识。除此之外还有角荣部的长老大角,他带着一批头生双角的妖族壮士,这些人身高力大擅于驱使牛马,正适合运送山水城晋献国君的各种物产。 蛮荒中派使者向国君朝贡,所过之处当然很引人注目,尤其是队伍中还有头生双角的妖族人,这是很多城廓民众从未见过的场面啊。人们都听过荒野中各种妖族的传闻,大部分人却没有亲眼见识的机会,这次算是饱了眼福。 若山为何会将大角与一批角荣族人派往国都?一方面是因为大角自己的强烈要求,他也想到国都中开开眼界,此前还从来没有去过巴原呢。另一方面也是别有深意,若山就是要让人们都看见——连蛮荒中的妖族都来向国君朝贡了! 054、君子行不离辎重(下) 山水城有自己的特点,若山也清楚它代表何种重要的价值。冰火!文妖族来朝,这是相室国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它所象征的成就,是其他事情取代不了的。当年悦耕明白怎样让国君大悦,并赢得朝中诸大人赞颂,若山比悦耕更明白。 这样一支朝贡队伍来到国都,国君之喜简直没法形容,不仅是朝中诸大人趁机赞颂,国中万民也交口称赞国君的英名与仁德远布。山水城的朝贡队伍所获得的赏赐非常丰厚,其价值远远超过了他们进献给国君的礼物,国君还命令采风大人立即派人将此事向各地宣告。 相室国君好面子,而山水城给足了面子。 当然了,这些“喜讯”都是不久之后的事。此刻朝贡队伍刚刚出发只有半个月,还没有达到国都;而等他们再返回山水城,至少还得有两个多月呢。 山水城第一次正式派出使者队伍,隆重地向国君朝贡,在这片蛮荒中也是近期最热闹的一件大事。有很多人都希望加入队伍,去巴原各城廓以及国都大开眼界。但是朝贡的人数也不能太多,仲壮这次就没能参与,他觉得特别遗憾,还总是在提这件事。 山爷真的很会体谅人心,他与长老会商议,觉得朝贡队伍进献的礼物还是有些单薄。山水城最近又收集了一批物产,都是高原上特产的珍贵药材,若山打算再派一批人出山,以最快的速度赶上已出发队伍,将这批礼物也一并献给国君。 这支队伍的首领就是仲壮,率领的随行人员都是身强力壮的精锐战士,皆来自路村与花海村。仲壮这些年劳苦功高,而这些战士也同样付出很多,如此安排。也算是对他们的一种慰劳与奖励。 至于这第二支队伍何时出发,总之就是近日,等东西准备齐了就走;东西什么时候准备齐,则是水婆婆说了算。水婆婆还托了仲壮一件事,把虎娃也带到国都去见见世面,盘瓠也跟着虎娃一起去。 这便是山神与若山商量好的计划,此刻赤望丘的暗探辛束早已被山爷派出去了,若山虽不清楚这个内情,但也觉得这样安排是最妥当的。一切准备就绪,山爷与水婆婆带着仲壮回到路村。却看见了这所新居,而虎娃正在闭关。 虎娃这次的闭关涵养,时间又是三天三夜。三天之后,他走出了小屋,而山爷和水婆婆察觉动静,已经站在院中等他。山爷道:“好孩子,我们该怎么谢你呢?” 虎娃则笑眯眯的问道:“这房子,您和水婆婆还满意吗?” 水婆婆:“满意,非常满意!……这个地方。可以当成山水城的城主府了。” 虎娃:“城主府,不是在城廓里吗?” 水婆婆:“谁说城主就一定要住在城廓中,谁又说城主只能有一处城主府?……好孩子,我们该出发了。让盘瓠留在这里。这次我们三个人去。” 他们是在入夜后离开村寨的,并且事先打了招呼,水婆婆和山爷要带着虎娃去后山采药。他们带着很多东西,装了满满几个麻包。赶路的时候,都尽量收敛气息不留下任何行迹。 虎娃见山爷和水婆婆背的东西很多,便要求自己也扛一些。山爷却温言道:“孩子,就让我们帮你多扛一会儿吧。等将来,这些东西都得你自己带着了。” 来到太昊遗迹,山爷和水婆婆将麻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都放在了白玉祭坛上,令虎娃有点眼花。首先是吃的,有各种肉脯肉干,有烤制的也有腌制的,都经过了的特殊的加工,能够保质很长时间,还有晾干的菽豆和盐,也都准备了不少。其次是麻布、葛布与各种兽皮,几套缝制好衣裳,还有好几双鞋。 蛮荒族人平时在村寨里是不穿鞋的,长年赤足行走都炼就了一双铁脚板,脚底的茧非常厚,甚至有点像某些动物的蹄质了。但是在特殊的场合,比如进入深山狩猎或者长途赶路,可能行走在嶙峋锋利在山崖乱石间,还是需要穿鞋保护脚的。 鞋的样子大多很简单,用结实的草或麻编成厚底,用绳子系在脚背与脚踝上;更好一点的鞋,会用动物的皮与筋制成。 水婆婆亲手给虎娃做了好几双鞋,大小还有所不同,将他再长大些时穿的鞋也准备好了。这几双鞋以经过揉制的麻丝编成,看上去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但经过了高明的法力炼化,不仅异常结实耐磨,而且穿在脚上感觉轻柔舒适。 再看其他的杂物,竟然还有一块块黄金。当年山爷在清水氏城寨的地窖中发现了一批器物,其中就有以黄金铸城的礼器,是在祭奉山神的仪式上使用的。山神不让虎娃带走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但将这些礼器重新熔化为黄金再分割成块,也可随身携带。 其实肉干、菽豆、布匹、兽皮这些东西,在巴原上也可以当钱用,与人交换自己所需之物。黄金的价值珍贵,不是在一般的场合用的,只用来交换特别贵重的东西。除此之外,山爷还给虎娃准备了一批陶币,这是各城廓最通行的货币。 虎娃有自己的法器,可以不需要别的武器,但考虑到他并不能总以修士的身份出现在各,山爷还是给他准备了一支短弓、一筒短箭。这弓和箭原是羽民族之物,山爷特意从七十多套弓箭中挑出来最好的,又经过了精心再加工,至少也是中品宝具了。 山爷所修的神通秘法,并不擅长于炼制这种器具,但他毕竟已有六境修为,无非是多下点功夫。箭更加锋利轻巧、更坚固耐久不易损坏,最特别的是弓的样子变了。弓脊变成了直的,与弓弦贴在一起就像一根短棍,拉开后却是一张短弓,射出的箭比原先更加强劲有力。这种弓箭很方便随身携带,甚至能暗藏在衣服里。 至于助益修炼的灵药,虎娃好像已没必要再带什么了,他已服用和收取了那么多不死神药。但是按山神的吩咐,若山还是在莲池中又折取了九节藕茎,并在那个陶罐里装了半罐万年长清之泉。 这片太昊遗迹并不大,里面的不死神药看似不少,但经过虎娃与盘瓠这些年的“糟蹋”,已经不能再继续那样挥霍了。不仅因为它们重新生长的岁月极为漫长,而且是互为依存的关系。此地不见天日,在琅玕琼光的照耀中,五色神莲才得以生长;而生长在万年长清之泉中五色神莲,就与汇聚天地间菁华气的法阵一体,琅玕树凝练菁华气才能结出琅玕果。 琅玕树上成熟的琅玕果越多,玉树琼辉就越明亮。虎娃摘取了那些琅玕果还有那截琅玕枝,并没有影响到什么,因为这些琅玕树已十分高大、成熟的琅玕果也足够多,只相当于某种修剪。但若再采取太多,琅玕琼辉就会变暗,此处便需要休养生息。 此地还有十二株高大的龙血宝树,其树冠交织遮蔽天日,也与守护法阵一体,所以这片遗迹才不会被外界发现。而它们所散发的气息,能助益药田中的灵药生长,也是这片小世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没有再采取更多的不死神药,但祭坛上还放着不少出自龙血宝树的东西,分别是龙树血竭、龙树血脂、龙脂泪珀。 “龙树血竭”是渗出的树脂在日晒下凝结落地而成,是一种珍贵的香料与灵药,既可安神也可疗伤,在高手眼中还有很多别的灵效。“龙树血脂”则是树脂刚刚渗出时,便以被人法力收集炼化而成,当然比龙树血竭灵效更精纯、也更珍贵。 而“龙脂泪珀”,是在这片奇异的小世界中,渗出的龙血树脂在琅玕树琼光的照耀下,自然凝结成的泪滴状之物,有着更玄妙的灵效。假如有高人想刻意炼制此物,不仅要找到龙血宝树现场采取树脂,且须有六境以上修为。对大多数修士而言,它也是可遇不可求之物。 这些东西,都是按山神的交待,山爷和水婆婆特意为虎娃准备的。它们并没有都制成最珍贵的泪珀,好像有点浪费了材料,但山神却另有用意,它们可用在不同的场合。 虎娃身怀的重宝,比如五色神莲与琅玕果,绝不能轻易示人。但虎娃今后也可能与修炼各派秘法的高人打交道,送他们某些礼物、与他们交换某些珍贵难寻的东西,这种场合往往连黄金都不好用。那么这些价值不同的龙树血竭、血脂、泪珀,就可以分别派上用场了。 山神以及若山若水,为虎娃离山远行所做的准备,考虑得可谓巨细无遗。 若山首先在祭坛中央定坐,于元神中呼唤道:“山神,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您还有什么事情要交待?” 山神长叹一声道:“这一天终于到了!若山,我想单独问问你,这孩子将会有怎样的经历?” 055、蒙卦(上) 既然单独的问话,若山便没有转述给若水与虎娃,于元神中答道:“山神,您远比我睿智与渊博,我想知道您的答案。fqxs.” 山神又叹息道:“这孩子自幼的足迹,从未离开过路村与花海村,在如此古朴的环境中长大,就像生长在那万年长清之泉中。可是这一去,他的世界就变了,我虽介绍了世间种种人与事,但毕竟不是他的经历。 此去他将融入尘世,亦受那种种沾染,就如清泉混入淤泥。与世间的万事万物和光同尘,对于他而言,这是修炼的必须。他也将卷入爱恨争杀,这是无数人都曾有过的经历,若最终从中超脱,到那时才能寻求真正的返璞之道。” 若山默然良久,本以为还有太多的话没说,可是到此时又不知该说什么了,便离开祭坛召唤虎娃入座。 虎娃定坐之后,只听山神问道:“孩子,你准备好了吗?” 虎娃:“是的,都准备好了。” 事到如今,山神也没有半句废话,很干脆的印入一道神念信息,并吩咐道:“将你那些石头蛋,也都放到祭坛上。” 那些浸泡在莲池中的石头蛋纷纷飞起,都落在了虎娃身边,感应其物性,经过太昊遗迹中这么长时间万年长清之泉的滋润,似乎已更加精纯一体。白玉祭坛上已经被各种杂物摆满了,而山神的那道神念,就是告诉虎娃如何借助祭坛运转时的法力,得到某件神器的传承并且使用它。 元神中隐约听见一阵嗡鸣,祭坛发出了宛如琅玕树般的光辉,好似一团巨大的光茧,将虎娃以及上面的东西都笼罩其中。虎娃坐伸出右手,掌心上方出现了一枚洁白的兽牙。 这不知是何种异兽之牙,约有两寸多长,表面非常光滑。还钻有两个细小的孔,就像很常见的装饰物,以元神查探也发现不了什么异状。但它是突然凭空出现的,就在祭坛所封印的法力运转之时,这是一件神器。 祭坛上所有的杂物都消失不见,这时虎娃的元神中传来了山神的最后一句话:“将你腕上的藤环,也收进去。fqs.” 虎娃自幼戴着一枚天青藤环,山爷当年发现他的时候就有了,最初是套在脚踝上,后来他渐渐长大。就把藤环套在了手腕上。虎娃并不清楚这藤环的来历,山神也没有告诉他,他当然以为就是得自清水氏之物。此物有可能暴露他的身份来历,所以也要收起来。 那天青藤环自虎娃的手腕上倏然消失,也被摄入那兽牙之中。两寸多长的兽牙,怎可装载这么多东西?因为它蕴含了一个空间结界,宛如另一个世界,他人无法察觉。 这种空间神器本是仙家之物,但那些已迈过登天之径的仙人。通常并不需要随身携带什么凡俗杂物,就算有需要,往往也另有大神通开辟随身之空间结界。所以炼制的这种神器,大多是赐予世间传人的。这对于拥有仙家手段者也不算太复杂,只须找到合适的材料炼化、赋予随身空间结界的妙用。 对于仙家而言并不复杂的神器,凡人想使用却必须获其传承,并拥有六境以上修为。虎娃此刻便得到了这件神器兽牙的传承。但他却没有六境修为,所以无法发挥其真正妙用。他以兽牙装很多东西随身携带,有用时可以施法将之取出。但在其修为突破六境之前,却无法再将任何东西再装进去。 虎娃能将祭坛上的东西全部装进神器兽牙中带走,是借助了祭坛所运转的法力,他只有这么一次机会。等到将来离开蛮荒,他再取出各种物品使用的时候就要小心了,因为一旦拿出来,就没有办法再收进去。 山神曾对虎娃说过千言万语,然而最后一句话,却是让他收起天青藤环。至此,太昊当年封印于祭坛中的仙家法力终于完全耗尽,当光芒散去之后,这片奇异的小世界中寂寥无声。定境中的虎娃莫名有种失落感,就像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忽然空了。 山神虽没有教过他任何修炼秘法,但也给了他太多。虎娃有一种感觉,山神有着很强的目的,却像他本人一样隐藏在不知名的地方并未显露。但无论如何,虎娃对山神充满感激,直至如今,他甚至没有亲眼见过山神的样子,更不知山神身在何处。 这时他听见了若山的声音:“孩子,我们该尽快离开了!” 虎娃走下祭坛时,那白玉祭坛上的情形就和他内心深处某个地方一样,已变得空空荡荡,只在手里握着那枚神器兽牙,其中承载了太多的东西。若山看着虎娃,心中一时也感慨万分,其实他心中也有太多的疑问,但一直没有得到解答。 若山与虎娃一样从来没有见过山神本人,并不知道山神就是理清水、而理清水就是当年名震巴原的清煞。但若山也曾想过,山神到底是何来历,他与清水氏是什么关系、与这孩子又是什么关系?可是山神已彻底隐寂,若山也只有尽快安排虎娃离开。 理清水最后一次运转白玉祭坛的动静,会触动树得丘上的监控法阵,赤望丘那边立刻就会察觉。山水城的工师辛束,就是赤望丘派到这里的“卧底”,他可随时监控一切动静,随身也一定带着某种感应法器。但辛束恰好被若山派到国都去了,等赤望丘的其他高手赶来,至少还有一段时间,理清水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若山与若水带着虎娃迅速离开太昊遗迹,途中没有任何停留,收敛神气并施展神通拢住声息,在荒野中飘行而过尽量不留下任何行迹。他们背来的那些东西已被虎娃收入神器兽牙,但山爷还扛着一个麻包,里面装的都是这片蛮荒特产的各种珍稀药材。 他们次次离开村寨,托言进山采药,那当然要带着药材回去才能掩人耳目。他们在半日之内就赶回了村寨,临进路村时放慢了脚步,很从容的穿过火麻林与菽豆田,从后门进入了路村。 在路上时,若山也在虎娃的元神中印入了几道神念,介绍山外的情形加以叮嘱。若山并不是很清楚山神都对虎娃介绍了什么,但他也要将自己所知告诉这个孩子。若山终于提醒虎娃其实巴原上的状况,远比这里更为凶险。 这话听上去好似不符常理,但却是事实。那富庶广阔的巴原,怎么会比这蛮荒深处更为凶险呢?因为这一代近百年来,因为清水氏一族存在、更有山神的守护,所以各部族的生活一直很安宁,既没有强大的妖物威胁,也没有剧烈的内部冲突。 山神虽隐寂,但迄今为止只有短短十几年,外部环境还不足以出现太大的变化,这里原本就不是各种强大的妖禽妖兽的领地。蛮荒各部族之间倒是出现了剧烈的冲突,但若山很快就平定了局面,联合各部结盟建立了山水城。 可巴原上的情况却不一样,就拿相室国来说,虽然在广阔的辖境内有十几座城廓,皆是人烟繁华之地。但在那样的年代,距离城廓较远的地方,在各个偏远村寨之间,仍有大片的荒山野岭,其间猛兽虫蛇出没,并有各种妖类盘踞。 广大巴原,人烟稀少之地远比人烟繁华的地方多得多,境内亦有崇山峻岭分布。人们筑城结寨而居,并开垦田地、建造道路相联,大多数时候只活动相对安全的区域中。至于那些偏僻的荒野,只有结队的勇士以及修为高深的修士才敢深入。 独行于这样的世界中,相比虎娃自幼生活的路村与花海村小小之地,环境当然要险恶很多;然而更险恶的是世间人心,并非荒山野岭。 虎娃很感激山爷的叮咛,其实他自幼也遭遇过各种凶险,比如图谋不轨的猴子、狂奔而来犀渠兽、还有袭击路村的羽民族人。而山爷告诉他,这样的事情今后可能会遇到很多,他的对手也会更强大。 进入村寨之前,山爷又悄然交给他一件东西,是一块两寸宽窄的牌子,正反两面镂刻有图腾符文,质地似黄金却非黄金,竟是以神通法力炼制的寒金。此物是一件中品法器,以御器之法祭出,会有非常特别的妙用显现,正是相室国“国之共工”的信物。 山爷以神念告诉虎娃此物有何用、怎么使用,它在某些场合可以解决很多麻烦,但平时也不能随意拿出来,否则也可能带来很多麻烦。 等他们回到了村寨,早已等候多时的仲壮和盘瓠晃着尾巴迎了过来。仲壮询问山爷何时可以出发?山爷则回答朝贡之物已准备齐全,现在就集合好队伍,明天就赶往中央谷地,后天便离开山水关。 当夜无话,仲壮集合了一队精锐战士,第二天跟随山爷和水婆婆前往中央谷地,队伍中还有虎娃和盘瓠。族人们知道他们要前往国都,心中都非常羡慕。在众人的羡慕的目光注视下,沿着崎岖蜿蜒的山路,虎娃平生第一次离开了家乡。 ps:求 055、蒙卦(下) 中央谷地的情形虎娃早已知道,在山神印入脑海的那些神念中曾有见闻,但还是第一次亲身走入。十几年来,这片蛮荒的变化确实很大,人们从巴原上得到了新的作物种子,学会了制作更新的农具,开垦了更多的田地,修建了前所未的灌溉设施。 人们种植的作物不仅是火麻与菽豆,虎娃还经过了大片的麦田。这里种植的“麦”分为两种。以中央谷地为界线,谷地中以及地势更低的地方,种植的小麦,一丛丛细长的叶子,抽穗结谷,穗长而芒短。 从中央谷地往更高处走,渐渐便不再适合小麦的生长,人们种植的是另一种看着很像但又有明显区别的作物,穗短而芒长,叫做青稞。小麦和青稞的种子及其种植方法,都是从巴原上传来的。巴原上其实也不种植青稞,但其周边还有很多高原地带,那里有青稞,种子是商队带过来的。 虎娃看见了各个部族的民众、繁华的集市,还有不少头生双角的角荣族人来来往往,而大家都早已见怪不怪。最吸引人们目光的,反倒是虎娃身边那只迈开两条腿、像人一样直立行走的狗。 想当初在中央谷地的军阵对峙中,盘瓠就亮过相,但很多人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条传说中的狗。有不少人和山爷与仲壮他们打招呼,语气很是尊敬与热情,有人也问起了队伍中的孩子是谁。仲壮则回答——他是我们路村的虎娃。 就有人惊讶的说道:“虎娃!他就是那个用石头蛋打下很多鸟人的虎娃吗?” 虽然山爷曾下令,不得将虎娃懂修炼的事情说出去,但他的名字毕竟还是传到了中央谷各部族人的耳中。据说这个孩子从小就特喜欢玩石头蛋,石头砸得特别准,那天蛊辛率领战士们与羽民族人作战时。他也冲出了屋子,用石头蛋砸下了不少鸟人。 蛮荒中的各种故事在流传的过程中,总是会经过夸张的加工、带上某种神异色彩,虎娃的故事也是如此。如今也有不少路村人常住中央谷地,孩子们经常聚在一起玩丢石头的游戏。有的孩子就会说:“你们丢的石头蛋再准,也比虎娃差远了!” 这些当然是无心之语,也不算泄露虎娃修炼的秘密。但别的孩子便会追问,虎娃的石头蛋到底打得有多准?路村的孩子也会越吹越起劲。 这些都是蛮荒野闻,暂时也没引起人们的关注,甚至连辛束都没有特意去调查。虎娃的年纪还小。辛束没意识到这样的孩子会有什么特别的神通法力,认为他不过是石头打得准、在那次的战斗中恰好砸中了几个鸟人而已。 但今天山爷将虎娃带到了中央谷地,人们见到了这个孩子,便提起当初的传闻并纷纷好奇的议论。看见这个情形,山爷心里也清楚,虎娃修炼的秘密迟早是瞒不住的。他已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公然显露了神通手段。他当初的年纪越小,将来就会越引人注意。 又在中央谷地休息一夜,终于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山爷次日亲自将这支队伍一直送到了山水关,叮嘱仲壮一定要尽最快的速度赶路。前面那支队伍已经出发了半个月,在辛束大人到达国都之前,仲壮要带着第二批东西追上并与他们汇合。 众人在山水关休息了一会儿。山爷单独将虎娃叫到了一边,悄然以神念道:“孩子,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虎娃亦拢住声息道:“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些问题,山神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怎么成为这里的山神的?所谓山神,又是怎么回事?” 若山答道:“等你突破六境之后,也许就会有所了解,山神应该把很多秘密都留在了神念心印中。……所谓的山神,并不是真正的神明,也不仅是一种身份,应该还是一种修炼、一种象征。” 虎娃却说道:“山神已彻底隐寂。其实在我看来,对于如今的各部族人而言,山爷您才是这里真正的山神。” 当虎娃跟随仲壮等人离开山水关之后,若山还在琢磨这孩子最后说的那句话。对于蛮荒各部族人而言,这十几年来。他们的生存状态以及生活环境发生了太多的变化,各部祭司已经渐渐习惯了山神的隐寂,尽管他们还在率领族人向山神献祭。 如今指引与保护各部族人,行山神曾行之事、亦行山神未行之事者,就是山水城的城主山爷。 没有山神会怎样,人们已经不必去多想,但没有若山的话,却是这个新成立的部盟无法想象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今的山爷才是他们真正的山神,虽然若山就生活在他们之中、并不拥有神明的身份。 假如数百年后,山水城与山水氏一族还在,那么若山也会被后人敬仰与祭奉,赋予他某些神灵才有的色彩。 若山在山水关内沉思的时候,虎娃在山水关外蜿蜒的山道上,正回望那险峻的雄关。山水关的城门正上方镶嵌的一块巨石上,镂刻着山水城的图腾,以几道简单的线条构成。每一座城廓都有自己的图腾,山水城的标志是若山请教山神后亲手所画,也与太昊天帝有关。 太昊天帝为人皇时,曾以最简单的阴阳线条组合,画符文八种,不仅可用来计数,而且象征着天、地、水、火、风、雷、山、泽以及世间万事万物,含义无所不包,被称为八卦。若山便借用了八卦的组合,以山和水两个符文做为山水城的象征,上山下水,就镂刻在山水关之前。 这种个图腾究竟有什么含义?它很难言述却可以去体会,包含着山水城从无到有、出现在世间的一切信息,既是人们从蒙昧蛮荒时代走来的象征,也象征着一个人从年幼懵懂走向成熟、渐渐开始学习世间一切事物的过程。 当虎娃收回视线,转过身来走向前路的时候,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牌子,便是相室国国工的信物,正反两面都有图腾标记。 正面是相室国的图腾,线条像一条蜿蜒的蛇,好似有着如人般的前臂与上身,这需要一定的想象力才能看出来。故巴国的图腾就是这样一种奇异的蛇纹或者说龙纹,巴原分裂为五国之后,各国都自称是巴国正统,他们的图腾也都是这样一种蛇纹,却各有细微的区别。 再看牌子的反面,也镂刻着几道简单的条纹,组合出的形状像一朵正在跳动与燃烧的火焰。它的含义需以意会,代表着人们加工各种器物时所用的火,进而象征着能为人们炼制各种器物的共工。这样一块特殊的牌子,其正反两面的图腾组合,便代表了相室国国工大人的身份。 虎娃身边的盘瓠,此刻已不再直立行走,四脚着地却又不是狂奔,样子好像有点不太适应。 这也是山神的吩咐,离开这片蛮荒后,盘瓠也要注意行止,狗就要有狗的样子,不要能过于引人惊诧。它若将自己当成一个人,那就下苦功好好修炼,等将来修为突破四境成为真正能化形的狗妖,那时便可以用人的面目行走世间。 山神也曾郑重的叮嘱虎娃,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盘瓠,绝不能让它出意外、要帮助与指引它的修炼,并让虎娃立下了誓言。 仲壮率领的这支队伍里一律都是练成开山劲的精锐战士,因为山爷的命令,他们行进的速度非常快,普通的商队需要十来天才能到达巴原,而他们仅仅用了四天。 途中他们也经过了几处驿站,并在里面过夜休息,就算练成开山劲的精锐战士,也是不适合在黑夜里赶路的。他们在驿站里遇到了前往山水城的商队,携带着货物牛马。虎娃还拍着牛的角、摸着马的鬃毛,和那些牲畜说了不少话。 牛哞哞叫、马打着响鼻,应该是没听懂,但虎娃的神情却很自然,自然中又带着孩子特有的好奇。虎娃从小就和盘瓠在一起玩,那时盘瓠还是一条不懂事的狗,而虎娃便和它说话交谈,反正是狗叫狗的、人说人的,他已经习惯了。 那些商人都觉得这虎娃挺可爱的,毕竟是小孩子嘛,对什么都好奇。其实虎娃的身高体格,看上去已经不小了,就算是仲壮这样的高大魁梧的壮汉,他的个头也到其肩膀了。但他看上去就是个孩子,主要是因为他的神情气质,特别眼神仍像婴儿那么明澈。 这支队伍在途中遇到了大雨,大家在雨中艰难的跋涉前行。其实以虎娃的本事,满可以祭出一支莲叶,手持茎杆一晃,那莲叶就可舒展而开遮蔽整支队伍。 但是山神有叮嘱,绝不能轻易将这等神器示人,所以虎娃也只得冒风雨随这着队伍在泥泞中跋涉。等到了下一处驿站休息时,就连那些精壮的战士们都已经筋疲力尽,远行跋涉确实充满未知的艰险。 待蜿蜒崎岖的山路终于走到了尽头,迎面是起伏的丘陵地带,道路变得宽阔而平缓,他们又见到了村寨人烟。虎娃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巴原。这支队伍在一座村寨外暂做休整的时候,却发生了意外的状况——孩子和狗跑丢了!( 056、拜山(上) 战士们正在生火做吃的,营地旁突然有一只兔子跑过,盘瓠叫了一声便去追兔子去了。虎娃叫了一声:“盘瓠,你不要乱跑!”然后也起身去追盘瓠,很快就消失在远处的丛林中。众人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结果东西做熟了也不见孩子和狗,一直等到天黑,都没有他们的身影。 仲壮派出战士四下寻找,将周围一带都搜遍了,可是仍无所获。他们本是带着虎娃去国都见世面的,怎么一到巴原就把孩子给弄丢了呢!这支队伍又在原地停留了一整天,可是仍没找到虎娃与盘瓠。 但他们有命令在身,不能继续耽误下去了,要尽最快的速度追上辛束率领的那支朝贡队伍,于是只得继续赶路。 仲壮率领的这些战士,原本也都出自路村和花海村的狩猎队伍,他们知道盘瓠本事。那条狗应该不会有事,不论打猎还是打架都是好手,山中几乎没有猛兽能奈何得了它。至于虎娃嘛,那手石头蛋绝技令人印象深刻,更有盘瓠在身边保护。他们就算在蛮荒深处也能生存,更能自己找回家,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众人只能等回来之后再寻找吧。 虎娃离开山水城没几天,这片蛮荒又变得热闹起来。首先是有一位国工大人来访,此人名叫勾皓,来自相室国中的另一座城廓松岗城,他既有国之共工的身份,当然也是一位修为高超的修士。勾皓并不在城廓中任职。平日只是清修秘法,素好行游交友。曾在国都中与辛束结识、相谈甚欢。 勾皓在松岗城先是听说了国君封建山水城之事,紧接着又听说了山水城与高城的冲突始末,他感到很好奇也很佩服,此番是慕名来拜访传说中的若山城主。 当修为到达一定的境界、修炼成为日常中最重要的事情,修士们之间也会形成自己的一个世界,属于寻常人无法介入的圈子。他们皆拥有神通法力,往往也拥有共同的追求,在一起交流修炼心得、谈论逸闻轶事。对彼此都有助益,也更能找到“不凡”的感觉。 修士之间这种交往,也是建立个人关系的手段,假如将来有事也方便找人帮忙。若山原本生活在深山中,并没有介入巴原上这个只属于修士们的圈子;但勾皓的情况恰恰相反,他几乎走遍了相室国的各个城廓,与各地的高人皆有交流印证。 勾皓的修为虽未突破六境。目前尚在五境七转,但论对各派修炼的见闻之广博,交游之广阔,在相室国中恐怕是数一数二的。若山当然热情地接待了勾皓,与他交流修炼心得、谈论蛮荒趣闻,并陪同这位勾皓先生玩赏四处的风景。 来者不仅有勾皓。紧接着又有好几位修士慕名前来拜访,按他们的说法这叫做“拜山”,而这个说法用在若山身上倒是很贴切。 热闹还不仅如此,又有好几支商队来到山水城,他们在中央谷地与各部族人贸易之余。也对这片蛮荒很感兴趣,想到各个村寨中参观。纯朴的山民们当然是很高兴地表示欢迎。 有商队来到山水城,做完生意感觉很好,便想到远处的村寨里看看,不仅能观赏风光而且可以见识此地各种不同的风土人情、品尝新鲜野味,顺便考察还有什么其他的特产。但这种事情在以往都是偶尔发生的,可是这一次情况却不同,几乎各个部族的村寨都有人到访。 若山暗暗心惊,这些人恰恰在这个时候走遍了蛮荒中的各个村寨,不可能只是巧合。不能说他们全部都与屠灭清水氏一族的凶手有关,但其中必定混有暗查情况者。若山按照山神的叮嘱,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陪同勾皓以及慕名来拜山的诸位修士每日在蛮荒中闲游。 若山当然也应这些贵客的要求,将他们带到了路村以及花海村一带玩赏。几天之后,有人便很客气的说,每日烦劳城主大人亲自陪同很不好意思,他们自行在附近一带逛逛便是。这些人都是有修为在身的高手,若山只是叮嘱了几句小心,也就随他们去了,他本人只是一直陪着勾皓先生。 若山已突破到六境修为,但他的神气收敛地很好很自然,暂时并没有对外宣布这一消息,仍在巩固与体悟境界的过程中。世间修士,谁的脑门上也不会刻画着自己有几境几转修为的标志,若不说出来或者显露手段时被人看出了底细,他人也不会太清楚。 可若山元神感应之精微远胜从前,他在陪同勾皓游山玩水的时候,有时也隐约感应到某些异状。 天上似乎有人隐遁身形飞过,好似在山野中搜索感应着什么,也曾特意观察过他与勾皓的行迹。若突破八境修为,便有飞天之能;而有六境修为者,若借助有飞天妙用的传承神器,亦可御器飞天,看来另有高手也赶到了此处。 默默关注着这一切却不动声色者还有若水,据若水所知,有人进了路村的后山,在苍茫丛林间搜索了很久。若水当然没有去跟踪或阻止他们,她也装做若无其事,却暗暗担心这些人会不会找到太昊遗迹。 但情况就如山神所说,若无确切的线索,想找到偏远的太昊遗迹实在太难了,若仅仅是飞在天上大面积搜寻,是不可能发现的,除非就在近处搜山。可是在这么大的范围内,谁也不可能仔细搜遍每一处地方。 确实有人进了路村的后山,他们搜寻了很远,一直走到那常年积雪的峰巅,甚至将附近山崖上的洞穴都搜查了一遍,却没有翻过雪山继续前行,更没有到达太昊遗迹附近。 心中有数的若山,此刻反倒希望来的人越多越好;如果对方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山水城一带,那么已离开蛮荒的虎娃便更能从容而去。山水城很是热闹了一阵子,各部族人在村寨里热情迎接各地来的客人,这是平日很少见的事情,感觉都就像过节一般,大家都很高兴。 这些游玩作客者,当然不可能全是来自赤望丘的密探。他们回去之后,也将这里的各种见闻带回了各地。后来再有人来到山水城,也经常跑到各村寨中玩赏,花海村是他们去得最多的地方,因为那里的风光最美。间或也有修士来到,皆以云游拜山之名。 勾皓告辞离去后,又过了两个多月,辛束大人率领朝贡的队伍回来了,带回了国君的嘉奖以及丰厚的赏赐,这又是山水城更热闹的大事。各部族人觉得这段时间每天都很开心,他们并不清楚这一带经历了怎样的危机。 但是随辛束一同回到山水城的仲壮却显得很沮丧,他在山爷面前请罪,因为在路上弄丢了虎娃与盘瓠。 在队伍回来的时候,辛束大人听说了此事,也在虎娃失踪的地方停留了一天,不仅派出众人四下寻找,他还亲自搜寻了周围的山林,并且向附近的村寨打听,有没有人见到一个孩子和一条狗?但仍毫无消息。 仲壮希望虎娃和盘瓠已经自行回到山水城了,抱着侥幸之心回来一问,结果还是令人失望。山爷问明情况后,很是责备了仲壮一番,但是并没有处罚他。当时的情形是盘瓠去追兔子,虎娃则跟着盘瓠跑不见了,而仲壮等人已尽力搜寻。 蛮荒部族中没了一个孩子,虽不算小事,但也不是很罕见。各村寨地处偏远深山,孩子如果乱跑而大人们没注意,也确实容易出事,这样的意外在每个村寨中几乎每年都有。而且在那样的年代,孩子的夭折率也非常高,如果不是虎娃比较特别,又深受山爷和水婆婆的喜爱,可能还不会引起更多的关注。 无论怎么伤心遗憾,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只希望虎娃并没有遭遇危险,有朝一日在盘瓠的保护下还能再回到家乡。 理清水最后一次运转太昊遗迹中的白玉祭坛,立即就惊动了赤望丘。星耀利用赤望丘的力量和影响,明里暗里组织了一批人进入了山水城,前往各个村寨查探异状,并搜索蛮荒中各片可疑之处,他本人也及时赶到了。 可是这次仍然一无所获,星耀只能确定理清水又和外界联系了,并施展了某种玄妙的神通,却确定不了与理清水联系之人是谁、当时处在什么方位。 星耀悄然进入了树得丘,登上峰顶来到了理清水面前,他想亲眼看看这位山神如今的状况,却发现理清水已进入对一切外缘浑然不觉的死寂定境,端坐在那里真的就像一座雕塑,但人仍然活着。 星耀当然清楚,白煞为何会让理清水活在世上,而理清水又为何会这样生不如死的活着,这是两位高人之间另一场无声的斗法。星耀并没有问理清水什么,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理清水如今的状况,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更不会再清楚山水城一带所发生的事情。 星耀莫名有一种感觉,今天的理清水,应该已不在乎白煞是否会杀了他,仿佛他想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这种感觉令星耀很不安,立刻赶回赤望丘去见白煞,禀报他所见到的一切。 056、拜山(下) 若人间仙境般的赤望丘,还是那座清幽的小院里,听星耀说完这一切的白煞问道:“你见过辛束了吗?在你看来,他这次出使国都,是不是有意安排的?” 星耀答道:“弟子得知消息,已在第一时间见过辛束了,就在他前往相室国国都的路上。他这次率人向国君朝贡,倒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因为山水城中没人比他更适合做这个使者。但我认为,清煞既然知道山水城所发生的事情,甚至可能已识破了辛束的身份,所以特意选择了这个时机。” 白煞:“如此说来,倒不是辛束疏忽,而是清煞有意为之。那么除了清煞之外,还有没有别人可能识破他的身份?” 星耀:“据辛束分析,山水城中应该没有人察觉他的身份,他非常受城主与长老会的信任,也大受各部族人的欢迎与尊敬。就算清煞可能在怀疑他,恐怕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白煞点头道:“若有谁怀疑辛束的身份,必然是得到了清煞的提醒,所以他干脆没有提醒谁,这才是当年清煞的手段!而不仅再是那个枯守蛮荒的山神理清水。没想到他在如今的处境下,还能成为我的对手。……清煞已无法与外界联系了吗?” 星耀:“弟子可以确定,他不仅无法与外界联系,而且至少十年之内,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事情皆一无所知。可我感到很奇怪,这次他耗尽了残聚的神念之力做了某件事,可是却无法感应到与他联系的人在什么方位,这与上次有所不同。” 白煞沉吟道:“那人可能在某个特殊的地方,有高明的守护法阵阻隔;也可能身怀特别的神器,而清煞曾教他如何不被感应法阵探出方位。” 星耀:“煞主的意思是说,清煞这次联系的,与五年前我们曾经要找的,是同一个人?” 白煞:“当然如此!五年前他第一次联系那人,是指引其修炼,并寻找他所留下的某些东西。如今再次联系那人,可能是此人已修炼有成,他授予其神念心印,托付了自己的传承之秘。清煞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从现在开始,他就将希望寄托在那人身上,这不也是我们所希望的结果吗?” 星耀:“可是我们并没有找到这个人。几年前辛束曾怀疑一个离开蛮荒的年轻修士,可这次那人并不在山水城一带。” 白煞:“你是说那个叫鱼与游的年轻人吗?他与山水城有仇,就算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也可以继续留意。我们的目的并不是现在要将那人怎样,而是从他身上得到想要的秘密。若我判断得不错,待此人将来突破六境修为并将菁华诀修炼大成,就会得到清煞留给他的神念心印。须知菁华诀修炼大成,会伴随着天地异象,周围一带草木生机异常。……命令各地传人留意,若巴原上其他地方出现这种异状,也要立刻禀报。” 星耀却皱眉道:“煞主,弟子认为清煞好像总能猜到我们会怎么做,他也好像(总)有办法让传人避开我们的搜寻。如果我们就是找不到,又该怎么办?” 白煞笑了:“这可不仅仅是猜!这场游戏玩到现在,我才真正觉得有趣了。星耀,你知道吗?如今世上已经很少有什么事情,能让我这般动心了。清煞知道我会怎么做,而我也清楚他会怎么做,最终的结果如何,才体现了真正的境界玄妙。 你说的这个人,其实不用刻意去找,若能提前发现是最好,但就算你没有找到他,到最后他自己也会送上门来。清煞之所以这些年愿意这样活着,恐怕并不仅是为了传承他的秘密,更重要的是为了报仇。他这位传人若能修为大成,迟早是要来找我们报仇的。” 星耀有些迟疑道:“既然如此,您还要留着理清水在世上吗?” 白煞仍然在淡淡地笑:“那要看他自己愿不愿意留在世上,而我也想让他亲眼看到,这场斗法最终的结果。事到如今,其实我不一定必须要得到清煞的修炼秘诀,但这件事情,却令我越来越感兴趣。 修为至此,对于未知境界的好奇便越来越强烈。我想知道清煞找了一个什么样的传人,更想知道他又怎样去实现愿望?须知就算一名世间顶尖高手,也不可能与我赤望丘为敌,甚至如今巴原上的任何一国都不可能。对于世事的推衍,就蕴含着迈过登天之径的玄妙,我近来也隐约有所悟。” 白煞的语气中流露出一种强大的自信,他对理清水明知自己会怎么做、却在绝境中安排的种种应对手段很好奇,好奇的同时,对于堪破更高的修为境界有着强烈的渴望。在如今世上,恐怕没有别的事情能让白煞有这种渴望了。 白煞如今的修为已与当年的理清水一样,是化境九转圆满,就差迈出那最后一步便可长生登仙。但白煞的目标,绝不仅仅是成仙而去。 星耀又说道:“既然煞主心中有数,弟子就不必多言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白煞:“那山水城城主若山,如今的修为如何?” 星耀答道:“我也派人与他接触过,并在暗中留意观察。早就听说他已五境九转圆满多年,而这次得到的线索,此人已有突破六境之兆。难道煞主认为,清煞所选择的传人是他?” 白煞摇头道:“清煞是那里的山神,若山的修炼必定也是得自他的指引,早就是其传人,可是与我们要找的传人应该是两回事。若山的年纪已经有百岁了吧,五境九转圆满也有几十年。我若是清煞,也不会将传承之秘交给他,他已经太引人注意了。 但清煞当年可能曾传授若山菁华诀,你命辛束关注若山,此人若突破了六境并将菁华诀修炼大成,我们也可设法从他那里得到菁华诀的传承。若山毕竟是山水城的城主,在我赤望丘眼中虽不算什么,但有些事情也不要在明面上去做,以免引起巴原各国修士的疑忌。” 星耀:“弟子明白了,会留意一切异状的。重点是何处有人修炼菁华诀大成,而不是特意盯着某一个人。……以清煞的修为境界,好像总能知道我们的安排,那么当初,他为何没有料到您会突袭树得丘呢?” 白煞沉吟道:“事出意外,这是有心与无心的区别。” 白煞与星耀暂时还没有怀疑到虎娃头上,其实就算在巴原上找某一个名叫虎娃的孩子,几乎也是不太可能的。因为虎娃这个名字很常见,不要说别的地方,哪怕就是在白额氏所属的各部族村寨里,名叫虎娃的孩子至少也能找出来几十个。 虎娃带着盘瓠此刻正穿行在茫茫原野中,这一带虽有村寨分布,但彼此相隔的距离都比较远,以寻常人赶路的脚程计算,从一处到另一处人们聚居的地域,大概要走上大半个白天。如果离开了连接各村寨之间的路,远处便是大片的荒野。 虎娃和盘瓠按照山神的吩咐,一进入巴原便迅速离开队伍,并且不能让人再找到他们,因此必须尽快去足够远的地方。盘瓠刚开始是追兔子,将那只兔子吓得够呛、玩命地狂奔。到后来那可怜的兔子就要被盘瓠追上了,眼看实在跑不掉,竟然在地上打了个滚,用后腿腾空去蹬狗。 兔子却蹬了个空,盘瓠轻盈地一跃,跳过它继续往前跑。紧接着兔子发现后面还有一个人在追狗,也迈过它向前飞奔,发出的声息却很轻微,落脚之处甚至没留下什么痕迹。兔子懵了,直着耳朵愣了很久,搞不清楚今天究竟遇见了什么状况。 盘瓠全力奔跑的速度当然极快,它穿越荒林野地,尽量选择地面干燥与林木稀疏的地方穿过,这样不容易留下脚印一类的痕迹。它一直到天黑才放慢了速度,直起身子缓步行走,看样子像是想透一口气——终于又能舒舒服服地走几步了。 盘瓠习惯了像人一样以两腿迈步直立行走,只有狂奔时才四蹄落地,这几天让它)老老实实地用四条腿走路,实在还有点不适应。终于到了没有人的地方,可以站起来松口气了。虎娃走了过来道:“我们已经跑出很远了,仲壮他们应该找不到了。” 仲壮以及战士们会在附近一带搜索寻找虎娃和盘瓠,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找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他们这一路飞奔的距离,足够普通人以最快的速度走好几天了。天黑后虽然放慢了速度,他们却没有停下脚步,就这样每一步都如落地生根般前行,伴随着神气的自然运转,既是一种修炼也是一种休息。 一轮上弦月出现在天际,夜风带着寒意,虎娃并不觉得冷,却感觉莫名有些凄清。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有生以来,第一次只有他一个人孤独无依,好在身边还有盘瓠。这与离开村寨玩耍或者前往太昊遗迹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以往不论他在山中跑出多远,路村就是他回家的方向,但此刻却不知脚下的路通往何方。 057、陌生的世界(上) 时间是初冬,这是一个寒冷的晴夜,星空是那样的璀璨,虎娃一边走一边仰望着笼罩四野的天幕。他这几天是从很高的地方走下来的,但看那些星星的距离,感觉似乎并没有因此变得更远。 虎娃听山神说过,假如修为超越八境九转圆满,再迈出那登天的最后一步,就可以前往帝乡神土永享长生。那帝乡神土就在天上吗,是否就是那些星星所在的地方呢? 星星在那里,而虎娃此刻要去哪里?山神并没有告诉他一个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吩咐他要将巴原五国走遍,有几个特殊的地方可以去拜访、但要注意一些情况。 山爷则提醒他,离开蛮荒之后先避开高城的方向,甚至不要出现在高城的辖境内被人看见,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另一座城廓境内。假如是这样,若有人追查他的行踪,就会失去线索的。虎娃便是这么做的,他带着盘瓠从黑夜走到黎明,又看着太阳升起。 山神曾向虎娃介绍巴原大概的地貌,他是沿着边缘地带自西向东行走,恰好迎向朝霞。虎娃曾驻足向西北方回望,那里有巍峨的群山横亘在天边,而山水城就在山中。山看上去好像很近,令人有一种错觉,仿佛往回走很快便能达到。但虎娃却清楚,其路途很远,他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等转过身,看着迎面而来的陌生世界,那驱散黑暗的阳光并没驱散虎娃心中孤独凄清的不安感,这时他又想起了水婆婆在他临行前说的话:“好孩子,就当这次是与平常一样,带着盘瓠跑出去玩,只是走得路更远一些、时间更久一些。 世上的坏人很多,你遇见了不必客气,只须小心自己。但是好人更多,所以你也不必总是伤心与失望。假如你不喜欢遇见坏人,那么自己就要做个好人。”水婆婆的话犹在耳边。虎娃的感觉终于轻松了一些。 白天的时候,虎娃与盘瓠又加快了速度,飘然而行健步如飞,避开有人烟的地方。甚至尽量不惊动山林中的鸟兽。他们以这样日夜快慢交替,几乎不停歇的方式赶路,很快就离开了高城的辖境,进入了另一座城廓飞虹城的地域。 到飞虹城境内,虎娃不再只穿行于荒野了,对照远山的轮廓,按山神曾于元神中介绍的情况判断大概方位,向着飞虹城的方向走去。他走出一片山林,眼前出现了一条路,约有五尺宽很平整。显然是连接人烟村寨。 虎娃原先并不知道这里有一条路,理清水也不可能到过巴原的每一片地方,就算他来过这里,那也是百余年前的事情了,地形地貌以及人烟分布肯定会发生某些改变。虎娃便沿着这条路继续往东走。身边盘瓠突然将两条前腿落地,又是老老实实一条狗的样子,因为它听见了远处山坡上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普通鸟兽所发出的,似有人以什么器物在刨土,并从土中取出某些东西抖动码放。虎娃和盘瓠的知觉都极其敏锐,在很远处就听见了,继续向前走拐了一个小弯。道路左侧的山坡上果然有一个人。 那是一位头发灰白的老者,穿着麻布衣裳,不远处的地方放着一件脱下来的皮袍,他正用一柄短锄在地里挖东西。老者采集的东西是一种细长的根茎,约有一寸粗、一尺长,表面是浅褐色的带着细须。断口却是纯白色。他将这些根茎挖出来,然后抖掉泥土刮干净,堆放在一边。 老者远远地看见虎娃和盘瓠走来时也吃了一惊,下意识的又往虎娃身后看去,却没有发现别的人。等虎娃走过的时候。那老者主动招呼道:“孩子,你是哪个村子的,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虎娃站定脚步答道:“我是从别的城廓来的,恰好路过这里。……老伯,请问这是什么地方,你又在挖什么东西呢?” 老者更惊讶了,从虎娃走来的方向,离此最近的村寨还有很远一段路啊,怎么一个孩子带着一条狗就这么过来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下山坡道:“孩子,你怎会一个人带条小狗跑这么远?赶紧回家吧,要不然天黑前就回不去了,在外面有危险,你家大人也会着急的!” 虎娃笑道:“老伯,你不用为我担心。我真的就是路过,请问前面是什么地方?” 虎娃从小只生活在路村和花海村,不论碰到谁打招呼都很自然,没有什么特别生疏和拘谨的感觉,这种习惯一旦养成,在山外碰到别人也是这样。老者很纳闷的盯着虎娃看了一会儿,虎娃的神情语气的的确确就是个孩子,可他的个头已经不矮了,身子骨也很结实,皮肤却很细嫩。 老者忽然露出了释然的表情,试探着问道:“你是一位修士吧,出来行游历练的?”这位老者显然亦非常人,他很有眼力与见识。像虎娃这样孤身长途行路、没带什么东西还走得不紧不慢的,必定不是普通人,虽然虎娃看上去不大,但实际上的年岁却不太好判断。 虎娃点头笑道:“是的,我确实懂一点修炼。” 老者也笑了:“您果然是有法力的修士,难怪呢,样子还长得这么年轻!在这样的时节,您穿着这么单薄的衣服,却一点都没有觉得冷。……这位小先生,您这是要去哪里?先坐下来歇一歇,喝口水吧。” 这位老者令虎娃觉得很亲切,感觉就像曾经在花海一带乱跑时遇见花海村的人,这几天只在野地中穿行,终于碰到了一个人,他也很想聊一聊、听一下周围的情况。虎娃就在路边的草坡上坐了下来,称谢之后接过了老者递来的一个陶罐喝了口水,他虽然不饿但也有点渴了。 据老者介绍,从这条路再往前走二十几里,就是一个叫白溪村的地方。 山神曾对虎娃提到过白溪村这个地名,处于飞虹城辖境内很偏远的地带,再往北就是险峻的蛮荒群山了。山神之所以会提到这样一个偏僻的城寨,因为飞虹城的城主就出自白溪村,他曾是一名五境修士。 这情况让虎娃感觉有些熟悉,如今山水城的城主山爷便是来自更偏远的路村,并非在中央谷地中长大,想必那位飞虹城的城主也应是很出色的人物。虎娃便很自然的问道:“老伯,飞虹城的城主就出自前面那个白溪村吗?” 老者愣了愣,又摇头苦笑道:“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年轻的时候还做过城主的亲卫,但那位城主大人已经过世很久了,就连我都回到了白溪村养老。……小先生,看来您曾听说过各地修士的情况,就连很久之前的事情都知道,可是如今世事已变。请问您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 虎娃竟然知道很久之前的飞虹城城主是白溪村人,老者便愈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这个少年定是某位高人的弟子、属于某个传承久远的门派。 虎娃答道:“我叫虎娃,来自很远的地方,说了你也可能不清楚,还是不告诉你了吧。……如果我看得没错,你修炼过开山劲,已有武丁功的境界。” 山神提到的那位出自白溪村的修士,当上飞虹城的城主已是百余年前的事情,而老者名叫田逍,也是白溪村人,他那时还没出生呢。那位城主掌管飞虹城六十余年,田逍年轻时曾受征召到边境作战,在军阵中修成开山劲,回到飞虹城后他又做了城主的亲卫,并将开山劲习练到武丁功的境界。 那位老城主虽拥有五境修为,但终身都没有突破六境。老城主亡故之后,田逍又做了新城主的亲卫,前后经历了三任城主,后来年纪大了才回乡养老,仍住在白溪村。 虎娃知觉精微,方才他已感应了老者挖掘根茎时的神气运转特征,显然是有功底的,此人年轻时曾将开山劲修炼到武丁功之境,并且没有留下什么内伤隐患,现在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没有到气力衰竭。 这样一位老者当然不是寻常的村寨居民,他去过很远的地方,曾加入军阵在边境作战,当然远比一般人更有见识。田逍刚见到虎娃时很惊讶,后来他对虎娃身份的判断,虽不尽准确但应该也是很靠谱的。 这里距白溪村有二十多里,而且也是荒郊野外,田逍一个人就敢跑来采集东西,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确实也是有本事在身。他采集之物叫山薯,既可以吃,可以入药,而且晾干之后可以保存很长时间,是白溪村一种很重要的杂粮。 田逍答道:“小先生果然有眼力,竟看出了老朽的这点底细。我年轻时确实修炼过开山劲,还算有点功夫,但如今老了,气力也大不如前。我到这里采集山薯拿回去吃,还可以留一部分让村民们去种。此物既可以当粮食,也可补益中气、强壮筋骨,我常年服食。” 不好意思,明天我家二老大人将光临海滨避暑,我要去机场迎驾并随侍安排。所以很抱歉,明天可能只有一更,而且时间可能会比较晚。 057、陌生的世界(下) 白溪村的村民不仅养鸡、养牛,而且开垦田地种植各种作物,其中就有山薯。世间最早的作物当然都是来自荒野,经过了历代的人工培育选择,尽量挑选结实最多、最饱满的植株留下来继续繁育。 山薯这种东西不挑地,种在村子附近的荒坡野地里就可以。就算村子周围已有种值,但在那样的年代,物质总是不够丰富,能在更远的山野里挖采更多当然更好。而且白溪村种植山薯的历史并不长,只是近几十年的事情。田逍将最肥壮的根茎完整地刨出,再带回村子周围种下,这样一代代繁育下去,可以留下最好的植株。 老者在言谈中早已改了称呼,不再叫虎娃“孩子”而称他为“小先生”;而虎娃既知对方之名,便称老者为逍伯。逍伯对虎娃的印象也非常好,这少年看上去不大,却很有眼力,修为也应该不低、应当出身高贵,但他并没有很多修士那种高人一等的矜持或狂傲气,言行令人感觉很是随和亲切。 两人聊的时间不短,后来田逍说道:“小先生是远道而来,也该饿了,如不嫌弃,就一起吃点东西吧。” 田逍在附近的溪涧中将几根最肥嫩的山薯洗净,又在平坡上生起一堆火,将山薯用树叶包着埋在火堆下的泥土中烤熟。刚才那个装水的罐子也被架在了火堆上,老者从怀中取出了一包麦面,撒入罐中煮成了面糊汤,面汤里还放了一点盐,请虎娃一起吃。 虎娃已经有很久没吃过世间杂粮了,烤熟的山薯以及煮好的面汤,味道闻着特别香,虎娃并不饿,但确实也觉得馋了。这些都是他从未吃过的东西,于是说了声谢谢便开始品尝。那面汤装在陶罐中,两人轮流喝,又剥开烤熟的山薯,入口感觉异常香甜。 虎娃无论对外物还自身的感应都已十分精微,此物确实有补益中气之妙、还可润肺止喘,倒是适合田逍这位老者经常食用。 旁边还有一条狗呢,盘瓠闻着香气已经站起来了,伸着舌头眼巴巴的看着虎娃,很馋的样子。虎娃便在火堆下掏出了一根山薯丢给盘瓠。就像曾经在莲中采取藕茎丢给它一样。这条狗吃得有点着急,还把嘴给烫了。 虎娃接过陶罐喝面汤时,也顺手喂了盘瓠。这条狗吃得直舔嘴,虎娃就多喂了它几口,盘瓠又高兴得直咂嘴。 虽说有四境修为就可以辟谷修炼,但毕竟还是得吃东西。虎娃服用过那么多五色神莲,只要行功炼化吸收其灵效,假如不出意外状况、也没有太大消耗,甚至十年内都可以辟谷不食。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喜欢吃东西。尤其是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尝到了从未吃过的食物,感觉很是美味。 田逍看虎娃吃得很香,也面露开心的笑容。待看见虎娃将面汤喂给狗喝,感觉又有点诧异,但只是暗暗皱眉并没有说什么。看来这孩子确实出身不凡,小小年纪便修为不俗并敢孤身远行。就连他身边的那条狗都很高贵,可能是平常喂好东西喂习惯了。 山薯也就罢了,反正是刚从野地里刨出来的。狗馋了那就顺手喂一根;可这面糊汤,就算城廓中的居民也不是都能经常吃得到。田逍待客非常慷慨真诚,虎娃却拿面糊汤来喂狗,所以田逍有点暗自皱眉。 但看这少年的样子,并不是有意为之,所以田逍也没说什么。而且虎娃绝无不敬之意,因为无论是山薯还是面汤,他自己与狗一样吃得也很香。田逍心中也就释然了,释然之后反倒觉得自己方才有点想多了。 而就在田逍暗暗皱眉时,虎娃也有所感觉或者说感应,不必眼前的老人有意说什么,人们细微的表情以及神气变化,就能反应某种情心绪。虎娃从小和不会说话的盘瓠一起玩耍,这方面的直觉相当地敏锐,他察觉到了田逍的惊诧与不悦,转念一想也多少明白了原因,然后就没有继续以面汤喂盘瓠了。 有很多事情,人们之所以不懂或有失,往往只是没有注意而已。山神虽对虎娃介绍了世间各种人和事,但他还需要亲身经历才能有所体悟,从而证以行止、相合身心。看来修炼中的御器之道,亦与世间待人应事之理相通。 吃完东西,虎娃连声感谢,接下来他还要继续前行。田逍又说道:“顺着这条路走便能到白溪村,天也不早了,晚上你可以住在我家,只要进村提我的名字、说在路上遇到过我就行。” 田逍本人今天并不打算回村,他经常到这一带采集山中的物产,也知道什么地方可以过夜,他明天再多采一些山薯后才回去。虎娃笑道:“我就不在您家里住了,还想继续赶路前往飞虹城。……吃了您这么好的东西,不知该怎么报答,请您且收下我的一点心意。” 虎娃很感激这位和善的老者,田逍是他在山外遇到的第一个人,完全打消了他内心中对陌生世界的那种不安。可是虎娃穿着轻薄的葛布衣服,一看就知道身上并没有带什么大件物品,虽然那兽牙神器里有很多东西,但取出肉干、布匹、兽皮等物来答谢田逍也不合适。 山神叮嘱过,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显露那兽牙是一件空间神器,所以他也无法解释为何能凭空取出那些东西。所以虎娃手伸到怀中像是要掏东西,却是从兽牙神器里取出了一小块黄金。虎娃原本可以取陶币的,可他感觉这老者待他如此真诚和善,是在山外遇到的第一个好人,以陶币答谢未免太轻微了。 而田逍看见这块黄金却吓了一跳,几乎是立刻缩肩向后蹦了一步,连连摆手道:“小先生,这可使不得!区区一顿野食而已,我怎能接受您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们这里很少有外乡人路过,顺手相助是理所当然。出门行路总有不便之处,我也曾经在外行走、受人之助。” 田逍坚决不敢接受这块黄金,并且还拉住虎娃叮嘱了一番。他认为这位小先生出身高贵,以前可能没出过远门,恐怕都不太清楚这块黄金在外面的价值,今后可不能轻易拿出这种东西来,更不必因为区区几根山薯和一罐面汤就以黄金答谢,这样是很容易被坏人盯上的。 虎娃只得收起黄金很谦虚地连连点头。田逍这才松手,又叮嘱虎娃从白溪村再往前走千万不要离开道路进入荒野,尤其是不要深入北边的山中,因为那里有一支妖族盘踞。 那支妖族叫做山膏族,不仅模样怪异而且习性与常人不同,发飙的时候十分凶悍。他们虽在深山中很少与外人打交道,但在那一带活动偶尔也会碰上,说不定会有危险。虎娃虽有修为在身,但毕竟只是孤身一人,就尽量不要涉险。 虎娃再度表示感谢,与田逍告辞之后再度踏上前程时,他的感觉好多了。这广袤的巴原似乎显得不再是那么陌生,看来在哪里都有似曾相识的人和事。 山膏族,虎娃听山神提到过的,是飞虹城一带山神曾特意提及的为数不多的情况之一。“山膏”是一种异兽之名,所谓异兽则与寻常的野兽不同,它们应经历了某种特别的进化或变异,成年时会发生某种蜕变,若能成功度过便可通灵修炼。 山膏的样子有点像野猪,毛是红色的,传说中它能口吐人言。而据山神分析,其实这不过是修炼有成后拥有的一种能力,并非山膏本身就会说话。而生活在这一带的所谓山膏族人,并非异兽山膏,相比兽类他们其实也是人,且是一位修炼有成的山膏妖后代。 世间妖族的来历,大抵如此。数百年前那头山膏不仅修炼成妖化为人形,而且突破了八境修为。据说这头山膏妖很好色,在附近村寨中掳女子回山为夫人,化境之妖岁月长久,这种事情他不止干过一次,所留下的很多后代都有同样的特征。 这些后代之间互相婚配繁衍,渐渐就发展成今天的山膏一族,他们生活在飞虹城北境的蛮荒深山中。就如羽民族背生双翅天生会飞,山膏族人也有天生特异之处,且因为是异兽的后代,还有着某种异于常人的天赋本能。 他们皮糙肉厚,四肢粗短,长着一对伸出口外的獠牙,发怒时会手脚着地像野兽一样狂奔冲撞,连碗口粗的树都能撞断,还会低头在地上刨出深沟来,非常凶悍危险。但他们平常的样子倒是很憨厚,个个长得肥头大耳。 就像羽民族也出了大毛这种修士,山膏族人也可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只是这对他们来说比寻常人更困难,但若修炼有成,也会拥有如异兽山膏一般的天赋神通。这些便是山神告诉虎娃的情况,而老者田逍则提醒他不要深入山野,尤其是不要接近山膏族的地盘以防发生意外。( 058、两个猪头的对话(上) 虎娃并没有进入白溪村,他从村外绕了过去。这天夜间他也没有继续赶路,而是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和盘瓠一起定坐修炼,等天快亮时才上路,向着飞虹城的方向进发。 虎娃是个很听劝的孩子,他并没有深入荒野去猎奇,妖族嘛,又不是没见过!当太阳再度升起的时候,他与盘瓠就沿着大道行走,一路并没有碰到别人,只看见几只兔子之类的小兽穿过道路,跳进另一侧的山林,而盘瓠都懒得去追。 可是走了一会儿,虎娃就感觉有事情要解决,因为昨天吃了五谷杂粮,消化吸收得非常好,他得拉粑粑。身为凡人就有凡俗的事情,哪怕是普通人眼中高高在上、感觉多么飘逸出尘的修士,也会有这种事情,只是没人会刻意去无聊地谈论。 除非是修为迈过了七境,才可以真正的不食人间烟火,感悟天地灵息辟谷修炼。但就算有七境修为,很多人也是会品尝人间美味的,不需要吃东西与不吃东西是两个概念,就像虎娃,昨天其实也没必要吃烤山薯与面糊汤。 虎娃在路边找了个僻静的树丛,蹲下来解决问题。盘瓠见状也跑进了不远处的草窠里,像人一样的蹲着解决问题。然而虎娃刚蹲下,就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说话者离得还挺远,在道路北侧的一处高岗上。那里有一片七、八丈高的陡峭山崖,嶙峋的怪石裸露,山崖上方生长着茂盛的灌木,有两个家伙在灌木丛的边缘探头探脑,居高临下望着远处白溪村一带的动静。 只听一人问道:“黑大头,你说那白溪村的人知不知道,我们下个月会来抢东西?” 另一人答道:“黑二头,你真笨!我们又没说,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呢?” 黑二头又说道:“鸡肉、鸡蛋、豆子、麦谷、山薯……以前我们不都是用猪去换的吗,干嘛要去抢?……其实我不喜欢吃猪肉,有一股怪味道;可是他们那些人却养不了,只有我们能养,正好可以拿来换东西,我最喜欢吃山薯了。” 黑大头又教训他道:“你没听那些皮甲人怎么说嘛,猪全身都是好东西!就算你不喜欢吃,但是别人喜欢啊,猪皮和骨头还有鬃毛都可以拿来做东西,肉也可以熬油、做成肉干拿出去卖。” 黑二头:“这些我都懂啊,不论是在山里抓来的大猪,还是自己养大的小猪崽,不都等于卖给了白溪村,所以才换来山薯吃啊。就算我不喜欢吃猪肉,还是有人喜欢的,你不就喜欢吗?” 黑大头:“你懂什么,那些皮甲人说了,我们把白溪村藏的麦谷、菽豆和山薯抢走,就不用给他们猪了!那些东西我们既可以自己吃,也可以拿来喂猪,这样不就有更多的猪去换东西了?” 黑二头不解的反问道:“假如我们把白溪村的东西都给抢了,就算有更多的猪,又跟谁换东西去?” 黑大头不满的嚷道:“那就留着自己吃,你这个笨猪头!他们明年还会种的嘛,到时候再换就是了,或者拿去跟别人换。” 黑二头却有一肚子的疑问,虽被骂了笨猪头却仍然问道:“现在快入冬了,假如我们把他们的东西抢光了,他们不就饿死了吗,明年还有谁种东西跟我们换?再说了,我们已经抢过人家东西了,人家还愿意跟我们换吗?别的村寨太远了,就算我们跑过去,他们听说我们抢了白溪村,估计也不会跟我们换的。” 黑大头不耐烦的说道:“你想得太多了,怎么会抢光呢?那些人聪明得很,家家户户都藏着粮食呢,我们只去抢村寨的仓库。再说了,这些人有的是办法找吃的,你看,他们能让山薯都长到自己的村子附近,还越长越多,我看着就流口水。” 黑二头:“对哦,他们怎么能让山薯都长在自己家周围呢?我看着也流口水!……可是他们又那么多人,还有武器,我们假如去抢东西,会不会也被人当成猪宰了?” 黑大头:“你哪来这么多废话?那些皮甲人不是也说了嘛,会帮我们的。他们身上有皮甲,手里有刀枪,很会打仗,白溪村的人不是对手,久会乖乖的把仓库里的东西给我们。” 黑二头:“可是我总觉得那些皮甲人不是好东西,三闲族长会不会被他们给骗了?” 黑大头:“就你这个笨猪头聪明?三闲族人可精着呢,要不然怎么会是族长?今天族长派我们来观察白溪村的动静,我们只管完成任务就是,你管别的干什么?” 黑二头:“可是我没看见什么呀,他们还和往常一样嘛!” 黑大头:“说你笨你还不服,和往常一样,就说明他们没听到风声,我们就这么回去告诉族长。咦,这风里……是什么味道啊?有人在拉粑粑,还有狗粑粑,新鲜的!……不好,有人来了,族长吩咐绝对不能被发现,我们快跑!” 黑大头与黑二头掉头就跑进了山中,他们像野兽那样四肢着地狂奔,在灌木丛中折断了很多树枝。 虎娃虽然听见了两人的谈话,但他当时的情况特殊,确实不太方便立刻过去查探,不料这黑大头与黑二头的嗅觉还如此敏锐,闻到了风中的异常气味。待虎娃起身的时候,他们居高临下察觉了这边的动静。等虎娃与盘瓠穿过树木登上那道高崖,那两个家伙已经跑得没影了。 虎娃虽没有亲眼看见他门,但于展开元神外景也见到了两人的样子。他们长得黝黑憨壮、肥头大耳,拱鼻子、大嘴岔,有一对弯曲的獠牙伸出嘴外,四肢粗短但个子并不矮,因为躯干较长,身材比例与寻常人不太一样,就是传说中的山膏族人。 听他们谈话所透露出的信息,山膏族人下个月要去白溪村打劫,抢夺村寨仓库中的菽豆、山薯、麦谷等物。每年春夏秋冬天时轮回,就是自然的纪年;而月亮的阴晴圆缺,也就是自然地划分了月份。目前的天象是上弦月未满,若说等到下个月,应该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 假如白溪村没有准备,到时候一定会吃亏的。虎娃在路上遇到了来自白溪村的老者田逍,曾受其恩惠,觉得自己有责任去提醒白溪村。其实就算没有遇到田逍,碰上了这种事,虎娃也不会坐视不理的,他在路村也遭遇过同样的事情,曾被羽民族人突然袭击。 当初的羽民族人是想屠灭路村,而那些个山膏族人只是想抢白溪村的东西,而且还是受人鼓动。刚才那两人说的某些话,虎娃并不陌生。理清水曾为巴国理正,缉拿惩处过很多盗贼流寇,在审问时,不少人有过类似的供述,山神也曾向虎娃介绍过。 白溪村规模不小,曾经出过一位五境修士还当上了城主,假如族人有所准备的话,应该不会惧怕那些山膏族人。唯一需要小心的就是那两个猪头人所提到的皮甲人,虎娃并没有听说过哪支妖族叫做皮甲族,应该是指身穿皮甲的战士,他们手中还拿着刀枪。 如果是城廓中的军队,怎么会勾结妖族洗劫村寨呢?那些人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流寇,他们四处抢劫各村寨中的贵重物品,每当城廓中派军队追剿,他们便躲入荒野藏起来,过一段时间再去别的地方打劫。 山神也曾向虎娃介绍过巴原上的流寇,想当初巴国刚刚分裂陷入内乱的时候,曾经出现过多股流寇,其中有些人只是失去了家园,于是以劫掠求生,可到了后来就不是单纯为了生存,而就是不事生产、长年劫掠了。还有的大寇本领高超、十分凶残,经常会做出屠村灭族之举。 等到巴原五国的形势基本稳定之后,流寇的数量便渐渐少了,在很多地方已经绝迹,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虎娃一边这么琢磨,带着盘瓠又回头走向了白溪村。 白溪村外有一条溪水,天然形成的河床有十余丈宽,水并不深、大多数地方只到脚脖子,最深处也不过没。河滩上与河水中铺满了大大小小各种形状的碎石。由于水浅而溪宽、碎石又多,水流经过时卷起一片白花花的浪翻。所以它被称为白溪,白溪村亦因此得名。 虎娃看见这条溪水,第一反应是感觉这里的孩子真幸福,这是个多好的拣石头蛋的地方啊! 白溪村近百年来应该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虎娃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村落虽然有寨墙,可很多房屋建造的地点远远超出了寨墙环护的区域,寨墙外的很多房舍显然是后来修的。村寨选址在白溪南岸的高坡上、洪水泛滥时淹不到的位置。 这里的大多数房舍,与虎娃给山爷和水婆婆建造的那处居所形式差不多,都是带院墙的、相对独立的院落,院中的居所是好几间连在一起的屋子。rs 058、两个猪头的对话(下) 此处不是路村那样的深山,石料的开采和运输都不是很方便,所以他们的房子有很多是在四角以木柱支撑、上方以木框铺设屋顶,有的墙壁是也用木板拼成。更多的房屋的墙体是以版筑土坯夯成,土墙害怕雨水冲刷,所以屋檐伸出墙外的距离都比较远。而院墙则大多是用碎石垒成,这些石头应该就取自白溪。 曾经环护村寨的寨墙,想当年应该很是高大坚固,但如今已经年久失修,有很多地方打开了缺口,应该是方便人们出入,因为寨墙外又新修了很多房舍。不仅如此,出了村寨在白溪对面的北岸高坡上,也有一片房舍与田地分布,可能是随着村中的人口繁衍越来越多,有人就住到了那边。 这个在飞虹城北境很偏远的村寨,近百年来却发展得非常繁盛。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这里出了一位强大的修士且做了飞虹城的城主,没人会跑到这里来捣乱。在近百年的时间内,那寨墙形同虚设,反而妨碍了人们的出入方便。 如今白溪村的人口,比百年前翻了好几倍,人们当然需要修建更多的居所、开辟了更多的田地,村寨向外扩展,甚至有人搬到了河对岸。那位老城主虽在几十年前亡故了,但其余威犹在,这里的一直也没有遇到过什么威胁,人们已经习惯了安逸的生活。 但是到了今天,终于有流寇煽动妖族,要来洗劫几乎不设防的白溪村,而村民们还一无所知。 由于是初冬的时节并无太多农活,今天天气不太好还刮着风,一大早人们都躲在屋子里没有出来。虎娃远远看见白溪村。那环绕村子的寨墙已经有好几个缺口,缺口中间被人踩成了平路,还可辨认出是原先寨门在靠近白溪的一侧,那里有台阶下来直通水边。 水边有处地方有很多平坦的大石头,留着多年的人工凿磨痕迹。应该是白溪村人平时洗衣服的地方;而上游不远有一片水湾,水流平缓清澈见底,那应该是他们平时汲水之处。虎娃沿着白溪走了过来,只看见一个姑娘正走到水湾边准备打水。 姑娘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麻布衣裳,外罩一件兽皮坎肩。这件皮坎肩已经旧了。好几块地方的毛都被磨秃了,露出了里面的皮底。她拿着一个陶罐,用麻绳提着罐耳正准备取水,就听虎娃的声音问道:“姑娘,你是白溪村的吗?” 她走来的时候明明一个人都没看见,忽听身后有一个陌生的声音说话。姑娘被吓得“哎呀”一声惊呼,陶罐脱手落在卵石遍布的河滩上、摔得四分五裂。 这也怪虎娃的习惯不太好,他以前在野外赶路,最常情况就是在路村与太昊遗迹之间来回。而山神叮嘱他和盘瓠,要尽量收敛声息隐匿行迹。这个习惯已经养成了,就算此刻不需要施法隐匿声息,虎娃和盘瓠走来的时候。哪怕踩在碎石滩上,脚步也很轻悄。那姑娘并没有往这边看,所以根本就没发现他们。 陶罐落地摔碎,把盘瓠也吓了一跳,向后蹦出一大步才站定。姑娘转过身来看见了虎娃和狗,又蹲下身子想低头拣起那些陶片,而陶罐显然已经无法挽救了。她再抬起头时已是泫泪欲滴,用快哭出开的声音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为何要这样吓我?……罐子碎了,怎么办啊!” 虎娃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满怀歉意的说道:“真对不起,我是从外乡来的,恰好路过这里,刚才不小心惊着你了。……罐子碎了不要紧,我赔你一个便是。” 姑娘很委屈地说道:“又不是你摔碎的。是我自己没拿好,怎么能要你赔?……这是族长家的罐子,可不是一般的陶具……”说着说着她又快哭了。 虎娃既会炼器,当然也擅长分辨器具,这个陶罐在他眼里不算什么,但在普通人看来,也算得上精致珍贵的东西了。它是带“耳朵”的,能用麻绳穿过提着,打水时不用弯腰,还可以坠到很深的地方去汲水。陶具烧制的过程很容易碎裂,而加上这么一对空心的双耳,烧成的难度就比普通陶具大很多。 不仅如此,此陶罐的坯料很细腻、器形也很精致,显然是精心制作而成,原来是白溪村族长家的罐子。虎娃温言劝慰道:“你不要担心,假如不是我吓着你了,你也不会把罐子摔碎,我说赔就一定会赔。” 姑娘有些好奇的看着他,反问道:“你拿什么赔啊,那条狗吗?……不用了,我自己跟族长说去,怪不着你。” 虎娃在这种天气里穿着单薄的葛布衣裳,一看身上就没带什么东西,至于藏在怀里的那块黄金,姑娘当然没看见也根本想不到。显然这少年只有身边这一条狗,怎么能让他拿来赔自己的陶罐呢? 盘瓠用鄙夷的目光瞄了姑娘一眼,神情显得很不满意。而虎娃笑道:“我当然不能把这条狗赔给你,它是我的朋友。我说罐子就是罐子,和你刚才打碎的那个一模一样的罐子。” 说着话他转身向高处走了几步,离开碎石滩到了露出泥土的地方,蹲下身开始以手抟泥。姑娘愣住了,不知道这少年想干嘛,难道他的脑子有病吗,就想随手用泥捏一个罐子赔她?而且烧陶的土是有讲究的,这里的泥各种杂质很多,根本不适合制陶。 而虎娃还真是在用手捏罐子,将他河边的淤泥挖出,在手中旋转成形,到后来已经不是在用手捏了,而是那团泥坯料自行在动。时间过了不久,一个与方才形状一模一样的罐子就出现在虎娃的手里。他站起身来双手捧着罐子,递给姑娘道:“拿去吧,我赔你的。” 姑娘却没敢伸手去接,下意识的退后一步道:“这,这,这……你是什么人?你虽然捏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泥坯,但它不是陶罐呀!” 虎娃笑道:“我说是陶罐就是陶罐,你拿过去就知道了。”说着话又弯腰拣起了地上的麻绳,敲碎了尚连在绳子一端的破罐耳,将它系在新罐子的双耳上,用手提着递了过去。 姑娘惊呆了,既然用绳子能提得住,显然就不是泥坯。她不知所措地接过罐子,用手摸了半天,还下意识的敲了敲,果然是已烧制好的陶具,还有些温热发烫呢。 虎娃并不是卖弄,他只是很自然的用了炼器功夫。当初他以五色神泥炼成了一只法器陶罐,而烧制这样普通的罐子就是随手而成的事。这是他自己闯的祸,所以也没有吝惜神通法力。但他这份随手而成的功底,绝非一般的修士能办到的! 他怕姑娘等着急了,所以炼器的速度非常快,法力之柔绵、神识之精微已运用到了极致,此刻鼻尖上已经微微冒汗了。他炼制的这个罐子可比姑娘刚才打碎的那个好多了,算得上一件下品宝器了,至少普通的力量已很难将之打碎。 发愣的姑娘似突然反应过来,将陶罐抱在怀里,神情很惶恐的躬身行礼道:“薇薇刚才失礼了,不知您竟是一位路过的共工大人。……竟让您这样以神通法术为我炼制一个罐子,不知道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原来这姑娘的名字叫薇薇,她毕竟生活在白溪村这种有传承底蕴的村寨里,见虎娃徒手抟泥、无须入窑烧制,就凭空制成了一个陶罐,便猜到他是一位传说中的共工。城廓里的共工外出路过某些村寨时,往往也会应村寨居民要求出手做一件事情。 但她还从未听说过哪位共工大人施展如此神技,却只是为了制作一个普通的陶罐。在平常情况下,某个村寨请求一位共工耗费修为法力、施展这么神奇的手段帮忙,付出的代价也是不小的,哪怕将薇薇这样的姑娘赔给共工大人都有可能。 而这位共工大人已经出手了,又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而她怎可能满足呢?所以薇薇姑娘非常不安。 她的样子并不像蛮荒部族很多女子那般结实粗壮,身形显得有些纤柔,皮肤很白皙,鼻翼两旁有几枚雀斑,五官很清秀,身材虽有些单薄但也带着窈窕的柔美。不知为何,虎娃觉得她刚才发傻的样子很好看,而此刻站在寒风中惶恐不安的神情,也很惹人怜。 虎娃笑眯眯的说道:“你不要害怕,我的样子又不吓人!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就是赔你一个罐子而已。你那罐子确实很不错,一般人想制做成功也很费劲,原来是族长家的,那你也是族长家的孩子吧?” 薇薇姑娘赶紧摇头道:“我怎么会是族长家的孩子呢!我住在族长家旁边,今天有点冷,族长让我来给他家打水。……这位共工大人,您来我们村有什么事吗?” 虎娃好奇的追问道:“你们族长病了吗?” 姑娘亦好奇的反问道:“没有啊,族长大人他挺好的,您为何要这样问?” 059、虎娃的善心(上) 在路村,山爷一直是族长,但从未使唤过族人为他做打水之类的事情,所以虎娃会有好奇的一问。问完之后他随即想到这里是巴原,很多身份高贵的人身边都是有奴仆侍奉。而这位姑娘应该并非族长家的奴仆,但那位族长显然已经习惯了指使族人为侍奉自己。 山神对虎娃介绍过巴原上的各种情况,当然也包括这样的事,虎娃能想明白。可是族长自己家里就没有别人了吗,干嘛指使邻居家的孩子?况且在刮风的冷天,来回上下高坡打水这种事情,就算派人干也最好找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嘛,何必使唤一个连水罐都拿不稳的柔弱姑娘! 所以他对那位白溪村的族长没什么好印象,也没解释什么,对薇薇点头道:“你正要去族长家?我正好有事想告诉白溪村的村民,那就托你去叮嘱族长吧。” 虎娃向姑娘讲述了他大清早遇见的事情两位山膏族人暗中窥探白溪村的动静,并有那样一番对话。虎娃也说出了自己的分析判断,有流寇勾结妖族要到白溪村来打劫,时间就在下个月,希望白溪村能提前有所防范。 他最后叮嘱道:“也麻烦你对田逍老伯打声招呼、告诉他这些事情。我在路上曾遇见过他,他知道我是谁。” 姑娘听罢花容失色,嘴唇都有些发白,也不知是被吓得还是感觉有些冷,失声道:“山膏族,就是那些猪头人吗?他们怎么会来抢劫我们村,天呐,还有流寇,我要赶紧去告诉族长!” 说完话她抱着陶罐就飞快地跑回了村寨,甚至没有顾得上再和虎娃多说什么。虎娃在河边站了一会儿,他看着盘瓠、盘瓠也看着他。人眼瞪狗眼等了半天也没见什么动静。虎娃笑了笑,走向下游在河边洗净双手,招呼盘瓠一声便离开了这里。 白溪村是一个强盛的村寨,简单测算一下房屋数量,居民千人有余。虎娃还特意让薇薇姑娘也通知田逍,因为那位老人曾受征召到边境作战,不仅修成了武丁功,更重要的是参加过军阵训练,应该知道怎么组织族人去对付那些妖族以及流寇,这样虎娃也就放心了。 况且时间还有大半个月。也足够白溪村做好各种准备了,如果担心本村寨的力量不足,也来得及派人到飞虹城向城主大人求助。虎娃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又见没人来招呼自己,他也不想再站在那里刻意等人来表示感谢,于是就继续赶路了。 可是虎娃沿着河滩刚刚回到道路上没走多远,就听身后远处人声喧哗,扭头一看,寨墙朝这边的缺口里跑出来不少人。当中簇拥着一位约五十来岁的男子。那人大老远就喊道:“共工大人请留步!共工大人您请留步!” 那男子长得白白胖胖,跑得有点急,来到虎娃面前时已是气喘吁吁,径直噗通跪下道:“共工大人。您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呀!” 虎娃诧异道:“你是谁,为何要对我下跪?……我并非本城廓的共工,只是恰好路过此地的修士。今天遇见了一件与你们村有关的事,刚才都已经告诉那位薇薇姑娘了。” 那白胖男子直接以头抢地道:“我是白溪村的族长。叫白溪英。……大人,如今白溪村将临大难,我们对付不了那些凶悍的山膏族人。还有杀人不眨眼的流寇。您法力高强,就请救救我们吧!” 虎娃长到十、三四岁的年纪,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下跪,而且一跪就是一大片,都是这白溪英族长带的头。后面的白溪村人跟着族长跑出来,看见虎娃时都很诧异这分明就是个孩子嘛,并非想象中的高人模样。 就算是见多识广的田逍,他当初见到虎娃,刚开始也是纳闷了半天,更何况这些村民呢。可是这位族长的动作也太熟溜了,不管虎娃是孩子还是大人、样子像不像一位高人,来到他面前顺势就跪倒了,头磕得是梆梆响,一点都没有犹豫。 后面的族人的神色好像都不太敢相信,不知是不相信虎娃的身份,还是不信刚才虎娃对薇薇姑娘说的那些话。但族长既然都这样了,他们也纷纷跟随下跪。只有族长身边一位二十出头的后生神色很犹豫,但见大家都跪下了,也不得不拜倒在地,他是最后一个跪下的。 虎娃纳闷道:“我所知道的消息,都已经告诉你们了。你们集合族人提前做好防范,盗贼流寇便无可趁之机。就算担心不敌,也可向其他村寨或者城廓求助,为何要跪在这里求一个过路人呢?” 白溪英族长带着哭腔道:“您是外乡人,恐怕不了解情况,白溪村面临灭顶之灾啊。那些山膏族人十分凶残,而流寇也是杀人放火之辈。我们不是对手,就算派人向城廓求救也于事无补。” 虎娃皱眉道:“哦,这又是什么状况?” 虎娃一时忘了叫这些人起来,倒并不是托大无礼,就是没反应过来。这些人也不是他让跪下的,一跑过来就跪成一大片,看来必有什么原因。后面的村民见族长没起身,便也跪在那里没敢起身。但族长身边那位年轻人却有些不耐烦了,虽然仍跪着,双肩却再微微用力,明显是准备好了随时起身,虎娃倒是看出来了。 白溪英族长说道:“一言难尽啊!大人您不妨跟我回村,让大家好生招待,我再对您细说。” 虎娃摆了摆手道:“想说话,在哪里说都一样。你们先起来吧,没必要跪着,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白溪英闻言终于站了起来,其余众人也全部起身,大家上前围成一圈,而白溪英一把抓住虎娃的袖子开始哭诉,虎娃这才了解到很多原先没想到的情况。 白溪村与山膏族世代居于此地,其实是相互依存的关系。这里虽地处偏远,附近也是大片的荒野,但伤人的大型猛兽却很少出现。原因很简单,深山在白溪的北面,而山膏族人生活在山中,无形中阻挡了大型猛兽跑下山到白溪这边来。 在当代白溪村人的记忆中,他们与那支妖族一直是安宁相处,甚至能占不少便宜。山膏族人擅长狩猎,而且会养猪,山中物产如兽皮、各种新鲜的野味,还有他们自己养的猪都会拿到白溪村这边交换东西。 白溪村物产丰富,而且人们也更聪明,往往只用少量的麦谷或山薯就能换到一头猪,这比他们自己驯养或上山打猎,付出的代价可要小多了。山膏族人因为摸样怪异、脑袋又笨,还被白溪村民笑称为“猪头人”。 据说在很久以前,情况并不是这样。那些山膏族人经常会跑下山、糟蹋田地的庄稼,曾经还伤过人。但在近百年前,白溪村出了一位强大的修士,他去了山中,找到了山膏族的族长将之收拾了一顿,并约定和睦相处,后来此地倒也一直很安宁。 可是从白溪村走出的那位老城主早已离世了,近十几年,由于白溪村在周围很多野地里种植了大片的山薯,偶尔也会有嘴馋的猪头人半夜偷偷溜下山,刨地啃食山薯。有时候被村民发现了,大家便打着火把呼喊着将其轰走,但也没出现过太大的冲突纷争。 但是白溪村的村民们做梦都没想到,山膏族人这一次居然要大举来袭,进村子里抢夺仓库里储存的粮食。目前刚刚入冬,假如粮食被他们都抢走了,叫白溪村人怎么活呀?来年很多人都会挨饿的! 山膏族人继承了祖先的天赋,身强力壮,发起疯来手脚并用着地狂冲,连树都能撞断,就是脑子没有平常人好使。他们如今的族长猪三闲也非同一般,据说已是一位三境八转修士,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的山膏族人,往往都会继承祖先的天赋神通,白溪村中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山膏族人的可怕还是其次,更凶残的是流寇。近年就有一股流寇活动在飞虹城与高城边境一带,他们行踪隐秘极少出现,可一旦出手都会给村寨带来惨祸。前年秋天,高城边境就有一个偏僻的小村寨被流寇屠灭了,甚至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当时的高城城主悦耕也曾派军阵追剿,但是一无所获。那些流寇来无影去无踪,不知躲到了哪里,此后很长时间都没再出现过。没想到两年过去了,又从虎娃这个过路人口中得知消息,有流寇勾结山膏族人将来洗劫白溪村,这叫人如何不害怕! 至于再上一次有流寇作案,是三年前的夏天。数十名流寇劫掠了飞虹城的一个村寨,当时并没有屠灭整个村寨,只袭击了几户人家,斩杀家中所有的人,并放火烧毁了院落,然后呼啸而去隐入山林。 被流寇所杀的人当中,居然还有一名三境六转修士。当时曾有村民人远远看见那位修士尽展神通与人斗法,可是最终不敌而败,可见这伙流寇中也有高手。飞虹城城主当然也曾派人追查流寇的行踪下落,但同样一无所获。 ps:第二更尽量在午夜零点之前。求 059、虎娃的善心(下) 这两起惨剧,分别发生在飞虹城与高城境内,都是离城廓比较远的偏僻村寨,等城主听说消息派军阵赶来的时候,流寇早就跑没影了。 听到这里虎娃问了一句:“等流寇来了之后,城廓中再派出军阵当然来不及。但既知流寇会来,为何不提前请城廓派军阵驻扎在白溪村?你们有这么多人,若拿起武器做好准备,也不能让流寇得手。” 白溪英只是惨笑,接着向虎娃介绍。三年前和两年前分别有这两起惨剧发生,高城与飞虹城边境一带的各村寨人人自危。当时曾传出过不少流言,说是流寇要袭击某个村寨。这些村寨都向城主大人提出请求,要求派军阵驻守。 可是城廓中的军阵也不可能同时驻守这么多地方,各村寨争来争去,有一个村寨的族长厚赠城中的兵师,并拍胸脯承诺供养军阵、厚谢战士,城主大人就将一支军阵派到这个村寨中戒备流寇。 结果上百名战士在村寨里住了四个多月,每天需要村寨好吃好喝的供养,还糟蹋了好几户人家的姑娘,几乎把村里储备的粮食都吃空了,也没见流寇来。军阵还要守护城廓,不可能总是驻守在一个偏远的村寨里,最后还是撤了回去。 可这个村寨就倒霉了,第二年族人们要靠吃秕子、挖野菜充饥,有不少人都病饿而死。而有传言要被流寇攻击的其他村寨,最终也安然无恙。后来很多村寨便不再提出这样的请求,就算有人提出请求,城主大人也不会轻易答应。 白溪英族长最后说道:“军阵从城廓来到村中驻守,那么大的动静,流寇也不是瞎子、子,早就能发现。有军阵在的时候他们不可能动手,可是城廓中的军阵也可能永远驻守在这里,等军阵一撤。倒霉的还是白溪村。况且就算我们向城主大人求救,城主大人也未必能相信,这位小先生,您确定会有流寇勾结妖族在下个月来洗劫吗……” 刚才他一直称呼虎娃为“共工大人”或“大人”。方才最后一句话却改称了“小先生”,并非是敬而是另有含义。一个过路的孩子,在树丛里拉粑粑时,听见两个山野妖民在那里说胡话,从他们的言语之中判断出了这件事情,可是连说话的人都没见着。 仅仅以此为依据,恐不能做为确定的证据,让城主大人将军阵派到城廓边境来。假如真有流寇勾结山膏族人来洗劫白溪村,恐怕只能靠白溪村自己了。但白溪村人过得日子安逸已久,村民们都是普通的农夫。怎能是那些凶残的敌人的对手? 听到这里,虎娃忍不住又说道:“我认识你们村的田逍,他不仅修成了开山劲的武丁功境界,且曾在相室国的军阵中作战,他应该知道怎么训练村民拿起武器保护村寨。” 族长身边那个年轻人忍不住插话道:“田逍已经老了。就算是当年,也不过是一介武夫,只是亲卫出身又非战场上的统帅,哪有这个本事训练与号令全族?”此人名叫白溪虹,是族长的独子。白溪英先后有五个女儿,其中长大成人三位,却只得这么一个儿子。 虎娃问道:“那你呢?若我看的没错。你应是一名修士。”他方才已经感应了这些人的神气特征,这位白溪虹虽刻意将气息收敛得还不错,但仍能察觉出一些端倪。虎娃的修为应该至少比他高一个境界,论其神识查探手段也是异常精妙,但也搞不清此人究竟有几境几转修为。 白溪虹低头道:“可惜我只是一名二境修士,而且是白溪村如今唯一的一名修士。” 白溪英族长却赶忙说道:“原来大人您认识田逍。你们是朋友吗?那就请到村中休息吧,田逍也会告诉您这些的。……大人您小小年纪便修为不俗、法力高超,更难得肯如此热心助人,竟愿意以法力帮助一个姑娘炼制陶罐。 有人不小心打碎了陶罐,您尚且愿意相助。而我代表白溪村全体族人,向您求救!您能忍心看着这么多无辜者死在流寇的刀下吗?共工大人,请救救我们!如果您有什么要求,我们会尽全力满足的。” 白溪英又跪了下去,其他村民也跟着又跪成一片。虎娃动心了,他觉得这些人确实很可怜,尤其是跪在后面的那些普通族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内心中充满了恐惧。假如明知下个月就将有惨剧发生,白溪英和白溪虹这样的人还可以带着财物跑到城廓里躲藏,但那么多普通族人是没处躲的,他们也不可能因为一个传言就放弃家园。 虎娃弯腰托住白溪英的胳膊道:“你起来吧,让大家也都起来。我跟你回村,也见见田逍老伯。我很愿意帮助你们,但也我只有一个人,想保护村寨,还必须能你们自己做好准备。” 白溪英大喜过望道:“多谢大人,白溪村全体族人一定会报答您的!我们当然会做好准备,但村中有了高人坐镇,村民们才会鼓起勇气。请您放心,我们还会去请别的高人来到白溪村,与您一同对抗那流寇与妖族中的高手。” 听这位族长的意思,并不是只想请虎娃一个人来帮忙,还会去设法请别的高手来到白溪村。但是说实话,像虎娃这样的修士,也不是说请就能请到的,虎娃恰好路过又是提供消息者,那么白溪人无论如何也要将他留下。 虎娃之所以动心、愿意帮白溪村的忙,倒不是因为白溪英许诺的报答,他甚至都没问白溪村会报答他什么,只是因发自内心的一念之善。他想到了自己的家乡也曾遭遇过有鱼村勾结妖族的袭击,村寨险些被屠灭——那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的结果。 从白溪村想到了路村,推己及人,他也不希望白溪村遭遇那样的命运。人们最朴素的善念,往往就是源自于此。比如田逍曾在外行走、得到过他人的帮助,他遇到远行的虎娃也会真诚相待。 众人簇拥着虎娃回头走向白溪村,只见又有两人赶来,正是大步流星的田逍领着一路小跑的薇薇姑娘。 田逍刚刚回到村寨,便听薇薇姑娘说了此事,也赶紧追了出来,恰好正迎面遇上了虎娃。田逍问清楚了刚才的事,得知虎娃愿意留下来帮助白溪村,也躬身行礼道:“多谢小先生,老朽不知如何感激!” 虎娃清楚巴原上的礼节,也向田逍还礼道:“逍伯您不必客气,我也曾受过您的恩惠,理应报答。”他确实受过田逍的恩惠,哪怕仅仅是一饭之恩,但他对这位老者很是感激,如果能为他做点什么事,当然更好。 那边白溪虹见虎娃这么客气地向田逍还礼,微微皱起眉头似是有些不悦。因为方才他跟随父亲给虎娃两次下跪,第一次还跪了那么久,也没见虎娃还礼。可是虎娃竟对田逍这么客气,那么在虎娃的眼中,田逍的身份显然比族长父子还要尊贵。 但皱眉归皱眉,白溪虹却没有表露出不满,当虎娃的目光看向他的时候,他仍然很恭谨的点头微笑。 待众人穿过寨墙的缺口进入了白溪村,白溪英当然邀请虎娃到自己家去。虎娃却摇头道:“我去逍伯家就行,正可再问问详情。” 其实该说的情况,白溪英刚才都介绍的差不多了。众人们在风中站了很久,此刻都觉得冷了,又见虎娃答应留下来帮助白溪村,而且他和田逍是旧识,不禁都松了一口气。 白溪村最早的布局和路村差不多,也是一圈房屋围绕着一片中央广场,村子最中央是祭坛,最外面是一圈寨墙,是如今的寨墙已有好几处缺口。田逍住的院子隔着村中央的广场,与村长家相对,以石头垒成院墙,在前院和后院之间有三间并排的屋子,旁边还有一间仓房,地方很宽敞,收拾得也很干净整齐。 田逍将虎娃迎进最中间的大屋,屋里的地上还放着一堆山薯,是田逍刚从野外采回来的。这位老者一进屋就开始生火,并问虎娃饿不饿、要给他做吃的。虎娃摇头道:“逍伯,我不饿。您如果想吃的东西,就自己吃吧。……您家的地方很大,怎么只有一个人住?” 田逍叹了口气道:“我已经七十岁了,身子骨结实、命也长,而内人在十几年前便已亡故。我早年在飞虹城为城主亲卫,孩子长大了也都居住在城廓中,只有我自己喜欢回到家乡养老。……您不吃东西,难道这条小狗也不饿吗?” 盘瓠晃着尾巴在屋中转了一圈,然后也在虎娃身边坐了下来。方才众人簇拥着虎娃很热闹,却忽略了他身边的这条狗,谁也没有太注意盘瓠。此刻田逍特意问狗饿不饿?盘瓠的神情显得开心,它看了虎娃一眼,又冲田逍摇了摇头。 田逍露出惊讶之色道:“小先生,您的这条狗很聪明啊,我说什么它居然听懂了!难怪您出门时也会将它带在身边。” 060、人间烟火(上) 田逍话音未落,盘瓠突然站了起来向外面汪汪叫了两声,一副很兴奋的样子。只听有人在喊道:“请问共工大人在休息吗?族长大人派我们来送吃的。” 田逍一边用棍子拨弄屋中用块石圈起的火堆,一边答道:“小先生在这里坐着呢,你们端进来就是。” 三名身高力壮的族人端进来三个盘子,盘子里是香喷喷的烤肉与煮好的面汤,面汤里还加了磨碎的菽豆,他们放下东西行了个礼然后退了出去。白溪英族长礼数周全,不敢怠慢了虎娃,这边刚进屋坐下,他就把美食送了过来请虎娃享用,估计是自己家今天正准备吃的东西,否则也不能这么快就做好了。 虎娃看着这些美食笑道:“得多谢族长的好意,逍伯,您就坐下来一起吃吧,请问可以将骨头喂给盘瓠吗?……还没跟你介绍呢,盘瓠就是这条狗的名字,它是我的朋友。” 田逍:“哦,原来是朋友啊,那怎么能只啃骨头呢,您也可以让它吃肉啊。这是族长送给您的东西,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问老朽。……我怎能吃这些东西,您请自己享用吧。” 虎娃仍然笑道:“您刚说的,这已经是我的东西。我请您吃,您又何必客气呢?” 田逍想了想,然后哈哈笑道:“倒也是啊!是您请我,不是族长请我,我又何必多心呢,多谢小先生了!”便走过来坐下来一起吃,他年纪虽大但牙口还很棒,啃骨头啃得非常香,吃得不比盘瓠慢多少。 田逍满嘴嚼着香喷喷的肉,声音有些含糊不清的问道:“小先生,您好像并不喜欢白溪英族长,我老汉能看出来。否则为何请您去他家您不去,却跑到我这里来?”一起吃肉的时候。他的自称就从“老朽”变成“老汉”了。 虎娃答道:“相比那位族长家,我还是更愿意呆在逍伯您这里。昨天您说过,我若留宿白溪村可以住在您家,没想到今天还真住下了。至于你们那位族长嘛。我确实有点不太喜欢。今天早上刮风的大冷天,他却使唤邻居家的姑娘去河边打水,自己家不是有个儿子吗?还是二境修士呢!” 田逍摇头道:“你就别提了,白溪英这个儿子,那真是高贵的不得了了,怎么可能亲自去做打水这种事情呢?恨不能喝水都有人喂!见城廓中的大人们有奴仆侍候,他便喜欢使唤村民,薇薇家是最受欺负的。至于老汉我,一直不受族长待见,就因为这些!” 白溪村的如今的族长白溪英。就是当年那位老城主最小的孙子。他出生的时候,老城主还在世,而他的父亲就是白溪村的族长。那位老城主不论是在世时的地位,还是去世后的余威,一直庇护族人百年。在人们中心目中拥有至高无上的威望。 族长并非世袭,而是由族人们推选,往往都出自部族或村落里最最强大的家族。白溪英成年后能顺利当上族长,当然是因为祖先的余荫。白溪英本人虽无什么才干本领,却喜欢拿村中的好处给那些围着他说好话、为他卖力的人。 久而久之,他就养成了另一种习惯,很喜欢使唤普通村民。仿佛大家就应该都听他的、为他家办事。“白溪氏”是其祖父的氏号,因其所出生的村寨之名,但后来就成了族长家的姓,而且只有族长家才姓白溪,其余村民皆不享有此姓,以示其出身高贵。 这也渐渐导致了很多村民的不满。假如这样下去,白溪英的儿子将来恐未必能继续当族长。白溪英自己也有所感觉,一直在外花重金请高人指点白溪虹修炼。而白溪虹也没让父亲失望,二十岁那年终于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如今二十四岁。据说已是一名二境九转修士。 白溪村看似比百年前强盛了不少,但是到了白溪英这一带,家族的辉煌已渐渐不再,可如今又出了一名二境修士,且是白溪村唯一的一名修士,白溪英父子立刻又抖了起来。自古以来在这样的偏远村寨里,如果族人中只有一名修士,那么这个人将来就应该担任族长,几乎没有例外。 田逍很年轻的时候曾做过那位老城主的亲卫,年老后回乡居住,因其年纪与经历,非常受人尊敬。因为老城主的关系,白溪英父子想当然就认为田逍是自己人、会听他们的话,不料田逍平时却根本不受族长的摆布。 田逍曾对白溪英说:“我当年为城廓效命、向城主效忠,这是身为亲卫的职责。我所效忠的,是当时的城主而不是你。如今的我并非你白溪家的仆从,族人们也不是。身为族长应守护族人,组织号召大家为族中之事出力,而非只为你效劳。” 白溪英若专门请侍从、买奴仆侍奉,谁也不能说什么,可是他却喜欢使唤族人为自家做事,还视作理所当然,这是让田逍最看不惯的地方。就算是城廓里的大人们,也只能使唤自家的仆从,而不能使唤邻居来做自家的事情啊! 田逍还经常指出族长的错,别人不敢说的话只有他敢说。而白溪英父子也拿他没什么办法,当然不会有好感了。 薇薇姑娘今年十六岁,父亲前年去世了,只和母亲两人生活。她们家里没有男丁,薇薇人长得又漂亮,平时受的欺负最多。族长父子经常让薇薇母女帮他们家做各种杂活、累活,只偶尔给一些旧衣陈粮打发,还自称是“照顾”。 刚说到薇薇姑娘,就听见她的声音在外面怯生生的喊道:“田逍老伯,请问共工大人休息了吗?” 虎娃站起身答道:“哪有这么早休息的,正吃肉呢!是薇薇姑娘吗?你快进来吧!” 盘瓠已经摇着尾巴迎来了去,又跟着小心翼翼的薇薇走了进来。薇薇手中端着一个装了半盆水的陶盆,盆沿上搭着一块软布,盆中的水还在微微冒着热气,肩上也搭着一件皮袍。这是白天,屋中虽有个火堆,却没有太大的明火,光线比外面昏暗,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 等看清了屋中的情形,薇薇姑娘向虎娃点首道:“族长大人特意派我来侍奉您,请问共工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和需要?” 田逍不满地嚷道:“族长自己没有女儿吗?他想侍奉小先生,怎么使唤别人家的姑娘?” 薇薇赶忙说道:“逍伯,您小点声!族长只有三女儿在家,她哪里会侍奉人?……再说了,能侍奉小先生,薇薇求之不得,这也是我的荣幸。”说到最后,她还偷偷瞄了虎娃一眼,神情充满好奇,还带着紧张与兴奋。 田逍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虎娃,转而点头笑道:“说的也是,千金难求人愿意啊!既然你自己愿意,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虎娃也问道:“你干嘛端一盆热水来,是给我喝的吗?太多了!” 薇薇赶紧又解释道:“这要侍奉您梳理擦洗的。” 虎娃的眉头微微一皱:“侍奉我梳理擦洗?不必了,外面就是白溪,身上脏了我自己会去。……你们族长这是嫌我脏吗?可我很干净啊,比他干净!” 薇薇愣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田逍也是微微一怔,虎娃的出身显然很高贵,就连身边的狗吃得都这么好,平日怎会没人侍奉,却问出这种话来?他随即又微微一笑,想必是这位小先生故意拿话在损白溪英吧。 而虎娃又说道:“你快把盆放下吧,别不小心又摔碎了。……你就在盆里洗干净手,然后过来一起吃肉。” 薇薇在门外就闻到了烤肉与面汤的香气,她虽刻意忍住没流露出眼馋的样子,但唾液一直在分泌,人一直在悄悄地咽口水。她可以说服自己不馋,但生理上的自然反应却是控制不住的。以虎娃神识感应之精微,当然早就发现了。 薇薇却站着没动,摇头道:“共工大人您误会了,其实我平时干活很小心的,以前从来没有打碎过东西。……这是族长大人特意给您送上的美味,我怎么可以吃呢?” 虎娃笑道:“既然是送给我了,怎么处理就是我说了算,所以我请你吃。你刚才问我有什么吩咐,这就是我的吩咐。你若再问我有什么需要,我就需要找人陪我一起吃肉,来吧!” 这话说得无可反驳,薇薇姑娘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诱惑,便按虎娃的吩咐在盆里洗净双手,也坐下来一起吃肉。她吃得那个香啊,虽然尽量在保持好吃相,但口中一刻也停不下来,以至于好半天都没顾得上说话。 虎娃离开蛮荒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内只是服用不死神药,已很久没有吃过世间普通的食物。但是进入巴原后,昨天遇见田逍时便吃了山薯和面汤,今天又吃了香喷喷的肉。看来他这番身入尘世的远行,首先就是从感受人间烟火开始。 060、人间烟火(下) 虎娃很清楚,假如自己不吃的话,田逍与薇薇也是绝对不会吃的。现在看这两人狼吞虎咽吃得这么香,他也非常开心,更觉口中的食物是人间美味。 虎娃就是一个人间的少年,他并非是帝乡神土中的长生仙人,无论是修为还是心境,他也不可能不食人间烟火。五色神莲或者是山薯、烤肉,在他看来都是吃的东西,只不过前者更有助益修炼的灵效、用以充饥更加耐久。 可是世间哪有那么多不死神药让人吃,身在人间,此刻才是常态。满满两盘子肉,田逍和盘瓠大约各吃了半盘,而吃得最多的反而是最为纤细柔弱的薇薇姑娘,她吃了大半盘。虎娃细嚼慢咽,只吃了小半盘而已。 肉和面汤都散发着诱人食欲的香气,很快就被吃得差不多了,连骨头都被啃得干干净净。田逍还拿起石块,将大骨头棒敲碎,将其中的骨髓也细细的吃掉。吃完一盘肉之后,田逍和盘瓠就开始喝面汤,虎娃也不再吃了。老汉、孩子和狗就看着姑娘一个人吃。 薇薇吃得太投入了、太专心了,以至于都没意识到其他人都看着自己呢。当陶盘里只剩下最后两块带肉的大骨头棒时,薇薇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擦了擦嘴抬起了头,很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吃得太多了,已经吃饱了。” 她当然吃得非常饱,恐怕还从来未像这样放开了吃过肉。虎娃笑道:“我们也吃饱了,这里还有,你想吃就继续吃吧。” 薇薇打了个嗝,摇头道:“我真的不能再吃了,谢谢共工大人!” 虎娃又说道:“逍伯,那您将这最后两块给吃了,我们也不能浪费啊。” 田逍却摇头拒绝,表示自己早就吃饱了。然后看着那两块肉欲言又止。虎娃意识到了什么,对薇薇道:“你妈妈还在家里吧?待会儿你回家的时候,就把这两块肉带去吧。” 薇薇又惊又喜道:“这样真的可以吗?我已经吃了这么多,怎么还能再拿走?” 虎娃笑道:“我说可以就可以,这也是我的吩咐。” 薇薇连连感谢,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赶紧又在陶盆中将手洗净,把方才放在地上的那件皮袍双手捧起呈了过来:“共工大人,族长大人见您的衣裳单薄,随身又没有带别的东西。特意让我给您送来一件皮袍御寒,晚上睡觉时还可以盖在身上,身材应该差不多正好合适。” 虎娃也在陶盆里洗净双手接过皮袍,这件袍子并不是用一种动物的一张皮缝成,而是好几种动物身上最好的皮拼缝而成,手工很精致,刻意拼接出的花纹也很漂亮,该厚实的地方厚实、该轻柔的地方轻柔,是一件很精美的衣服。 薇薇接着说道:“这袍子是新的。今年入冬前刚做的,本来是族长大人家的三女儿穿的。皮毛非常好,身上很厚、袖子很软,是我妈妈亲手缝的。” 虎娃接过这件袍子。又看了看刚才盛肉的空盘,感慨道:“你们族长挺大方的,他可是真舍得呀。” 田逍却冷笑道:“这算什么大方!他请求您做的事情,是对抗妖族和流寇。既保护白溪村也是保全他自己家,区区一顿肉和一件皮袍,哪能与您所冒的风险相比?……小先生。我很感激您答应了族长的请求,但是您还没有向提出要求呢。族长只说会尽力报答,却没讲清楚会怎么报答。” 虎娃:“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并不在乎白溪村怎么报答,只要它值得就行。” 田逍仍然摇头道:“您虽不在乎这些,但白溪村却绝不能这样做,一定要将怎样答谢提前说清楚。不论是为了您的安全,还是为了白溪村的安危,我们也不能只依靠您一个人。这半个月时间,将尽量再请别的高手来助阵。假如不把条件说清楚,提供足够丰厚的报酬,是请不来其他人的!” 这话很有道理,虎娃亦深以为然。今天白溪英带着一群人追上虎娃,在路上磕头哀求,让虎娃动心了,因一念之善答应留下来保护白溪村。白溪英只说要感谢却没说要怎么感谢,这纯粹就是在糊弄小孩子,也就是虎娃这种人才会点头的。 假如换一名修士,仅凭白溪英空口说白话,条件和报酬不讲清楚,恐怕是请不来的,这毕竟与妖族以及凶残的流寇作战,可能会有生命危险。田逍又告诉薇薇,待会儿把白溪英找来,就说共工大人叫他来此商量事情。 接着虎娃又聊起了山膏族,既然他们与白溪村近百年来都是和睦共处、相互依存的关系,那些猪头人为何又会受人蛊惑,想来洗劫白溪村?这么做若能成功,暂时是有点好处,可是在将来对山膏族也不是好事啊!假如失败的话,那后果就更别提了。 田逍又冷笑道:“那些猪头人的笨脑子,很少能想那么长远。而他们的族长就算是个明白人,恐怕心里也恨白溪村。在我看来,山膏族和白溪村之间是迟早会起冲突的,也怪白溪英那帮人不像话。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情况,他们竟然成了流寇的同伙。” 深山中的妖族通常很少与外人打交道,他们的样子都很容易把人给吓着。山膏族人自古以来所接触的只有白溪村,双方交换彼此的物产、各取所需。今天族长给虎娃送来的袍子,其毛皮就是从山膏族那里换来的。 这种交换就是一种买卖关系,但从事买卖者却不是商人,他们所交换之物都是自己生产的、也是自己需要的。在那个年代,经商受到很大限制,普通人根本没那个能力或实力,收购并囤积大量自己并不需要的货物,只为了运到别处去卖给其他人而从中牟利。 不事生产只为求利的行商者,在人们眼中的地位并不高,往往也受到官方的约束。虎娃所见过的商队,绝大多数都是各城廓组织的,带有官方的背景。 山水城中也有很多商铺,各部族人在那里交换东西,但那些人并非真正的商人,他们只是代表各个部族把各自的物产运来,交换到所需要的东西再运回去。白溪村与山膏族之间的物产交换,以前也是这样的。可是到了白溪英当族长的时候,情况就有了变化。 白溪英利用族长的身份进行组织,垄断了与山膏族之间贸易。他组织族中的物产与山膏族进行集中的交换,每次都能占不少便宜。这种情况刚开始倒没什么,可后来做得越来越过分。比如用陈年的麦谷混进新收的麦谷,甚至还在里面加瘪壳的秕子;以库房里存放了很久、快要变质的山薯干,拿去交换山膏族人养大的猪。 白溪英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吃准了两点,首先是那些猪头人很笨,显然没有他白溪英聪明,有时候吃了亏都反应不过来。其次是山膏族人没有别的选择,他们只和白溪村人做生意,没有比较就不知道好坏,所以什么条件都只能答应,只要他们还想交换的话。 如此做法,表面上看倒也给白溪村带来了更多的好处,他们用更少的物产便能换来更多的东西。得到好处最多的当然是白溪英本人,这些贸易要么是他亲自经手,要么就派亲信去办。从山膏族那里换来的东西,如果自己用不了,他也可以卖到别的村寨甚至城廓里去。 但在田逍看来,白溪英的这种做法注定不能长久。那些猪头人虽然笨一些,但也不真的没长脑子,他们迟早会意识到白溪村在欺负人,会被激怒的。而且山膏族的族长猪三闲,据说是一名三境修士,可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角色,迟早会与白溪村起冲突的。 如果白溪英被山膏族人报复,那是活该,田逍甚至乐意看见。但如今山膏人的做法超出了限度,白溪村面临的将是灭顶之灾,所以先必须度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田逍在指责族长白溪英的种种不堪时,薇薇一直低着头不敢插话,倒是虎娃好奇地不停追问。看来正如山神所介绍的世间种种人和事,这白溪村与虎娃长大的路村确实不太一样,白溪英也不是山爷或蛊辛那样的族长。 虎娃又问田逍,打算怎么对付敌人?在他看来,自己留下来只是对付妖族或流寇中的高手,保护村庄还要靠白溪村全体族人自己拿起武器组成战阵。而田逍的回答也不算太复杂,无非是是依托寨墙布防,抓紧时间打造兵器,组织族人分成小队作战,再请高手带队指挥。 虎娃又好奇的说道:“今天听说消息,你们族长和那些族人皆惊慌失措。但是逍伯您谈起这些事情,却没有很紧张、很害怕的样子。” 田逍长叹一声道:“因为我经历过战事,当初在边境战场,时常有撕杀,刚开始的确每天很紧张、感觉很仓惶,到后来也就渐渐习惯了。像这种事情,如果你必须得面对,越惊慌可能就越没有好下场,真正该紧张的只是战斗之时,现在只须冷静准备。 我已经老了,反正时日无多,本回乡想安安静静的养老,没想到还是要走上战场。而我的这些族人们,他们的生活已经安逸太久了,甚至已忘了这百年的安逸是怎么来的?再这样下去,就算没有今天这件事,将来也会出别的事情,也到了该警醒的时候。”( 061、数错了(上) 说话间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田逍又在火堆中加了几根木柴燃起了明火,火光照亮了屋子。眼看不早了,他们便让薇薇姑娘先回去,这里已不需要人侍候。不知是否是因为吃跑了肉的关系,薇薇姑娘干活特别有劲,来回跑了好几趟。 她先将那装水的陶盆和面汤已空的盘子端走,又来将那两个装肉的盘子拿走,这些都是需要她洗干净再还到族长家的。盘子里还有两块肉,是拿回去给妈妈吃的;而且盘底还有不少肉上滴下来的油,用山薯将油蘸干净,也是一顿难得的美味。 当她终于收拾好屋里的东西,准备去叫族长的时候,虎娃将那件皮袍递给她道:“族长的女儿应该比你胖,但个头是差不多的,这件皮袍你穿着也合适。多谢你今天的侍奉,这件皮袍既然是你妈妈亲手缝的,我就把它送给你了。” 薇薇吓了一跳,涨红了脸连连摆手道:“这可使不得!这么好的袍子,是族长特意送给您御寒的,我哪敢穿?” 虎娃:“既然已经是我的东西,就该由我处置,让你拿回家去,也是我的吩咐。我你身上这件皮衣已经旧了,还没有袖子,冬天肯定会冷的。而我有修为在身,并不怕冷,既没必要也不想穿它。” 虎娃年纪虽小,可每次很认真的地说话,仿佛总给人一种不容质疑的感觉。薇薇终究还是将皮袍抱走了,但她也没敢就这么直接穿上,估计是拿回家收起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只得白溪英在屋外轻咳一声道:“共工大人在里面吗,听说您找我有事?” 虎娃招呼道:“是的,我和逍伯正在讨论如何守护村庄。有些事情还得找你商量才能决定。” 白溪英也进来坐下了,他身后还跟着独子白溪虹。大敌当前,田逍倒也没扯什么私人恩怨,说的就是村寨布防的事情。要赶紧组织族人打造武器。不必要求像军阵中的专用军械那么坚固耐久。挑选鸡蛋粗细的硬木长杆,尖端开槽嵌入磨尖的石矛头绑紧。作战时大家站好队形,鼓起勇气向前直刺便行,这还要经过一些训练。 但再怎么训练时间也太短了,村民们人数虽多。却只是乌合之众,一旦被高手冲近必然大乱。所以白溪村这边也需要高手指挥并率领各支作战队伍。不可能只依靠虎娃一人抵挡对方的高手,还需要抓紧时间赶紧多请几名高手来。 但是懂修炼的高手不是那么容易请得动的,虎娃肯留下来,已是白溪村天赐之福。再想去请人的话,必需要有足够的诚意、付出足够的代价。白溪英则问道:“那我们应该付出怎样的报酬呢?是否可以先询问他们——怎样才肯出手?” 田逍则摇头道:“既然是我们求人,哪有让人自己先提报酬的道理。又不是人家在求你给他什么!人家若肯来救我们,白溪村能怎样报答,必须先说清楚。” 白溪英之子白溪虹插话道:“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才能请来我们需要的高手呢?” 田逍看着他反问道:“你也是一名二境九转修士。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才能让你为了保护别的村寨,去和妖族、流寇战斗呢?” 白溪虹低下了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白溪英又看着虎娃道:“共工大人,您说呢?” 虎娃正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其实需要开出足够的条件才能打动他的话,这世上恐怕没有什么村寨能做到。器物、灵药、秘传这些世间修士最希望得到的东西,他什么都不缺。 但他这种情况只是特例,世间恐怕也很难再找出第二个。山神曾介绍过世间的各种修士,的情况,并不是人人都能拥有自己的法器。那些大派传承弟子,突破四境之后才会由尊长赐予一件随身的法器。 虽理论上有四境修为便可自己炼制法器,而实际上炼器之道并非人人所擅长,既要去寻找天材地宝、耗费炼制之功,而且一不小心还会毁损。就算已有法器在身者,像这种宝贝,谁又会嫌多呢。? 世上还有很多修士,他们曾受人指点或得到某些传承,迈入初境得以修炼,但并不属于哪个大型的宗门,很难得到各种资源支持,这种人往往也被称为散修。只要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都会受到人们的尊敬,可免除城廓与国中的劳役,但未必都会受到各宗门的重视。 假如民间的某位散修足够出色,当然会有很多人愿意笼络他,也会有大派高人愿意将之收入门下。可还有很多修为平平者,若资质一般、或者年事已高、巅峰不再,继续修炼下去也难有继续突破的潜力,往往也只是在当地自行修炼。 所以那些三境以下的修士,通常并没有自己的法器,因为他们还没有御器修为,就算是身在大派宗门中,尊长也不会赐予。甚至有不少四境的修士,在很长时间内都不拥有自己的法器。 他们往往就用一些世间的刀剑简单地炼制成宝具,以御物之功当做飞刀飞剑使用,那在普通人看来也是神奇的法宝了。 由此也可见,培养一名真正出色的传人,也要付出很多资源和心血。虎娃的修炼,虽非理清水所教,但理清水在他身上花的代价,足以让世间高人皆瞠目结舌。而虎娃此刻想的却不是自己,最后终于开口道:“答谢每人一件法器、真正的法器,也就是灵器。” 白溪虹的脸色立刻就变了。而白溪英的表情都快哭出来了,颤声道:“一件灵器吗?” 虎娃皱眉答道:“假如是每人两件法器,你们恐怕也很难拿出来。……若觉得只是一件法器太轻微,那就每人再加两件宝器吧。” 凡器也称为宝器,法器也称为灵器,皆有上、中、下三品,虎娃倒也没有为难白溪英,并未强调是几品法器与宝器。白溪英还没说话,白溪虹已压抑着怒意道:“这怎么可能!” 族长父子的脸色皆难看无比,但虎娃却发现田逍露出了笑意,只听这位老汉撇嘴道:“怎么不可能?小先生提出的条件,是最起码的报酬。……白溪虹,你也是一名修士,自以为高高在上、远比普通族人尊贵,那是否愿意为了别人去拼命呢?这种代价,你扪心自问,自己会不会答应!” 白溪英苦着脸,以哭腔道:“可是我们哪能拿出来这么多法宝?” 田逍正色道:“别的村寨可能拿不出来,但是本村寨有你白溪家,应该没问题。”白溪英的祖父曾做过城主,又拥有五境修为六十余年,不可能不留下什么。田逍曾是老城主的亲卫,当然多少知道些底细,直指白溪英能付得起这个代价。 白溪虹闻言愠怒道:“我们白溪家确实有几件下品法器,也有一些不起眼的宝器,但那是祖父所留的私产,并非族中之物。现在要保护的是整个白溪村,怎能只让我们家出这些东西?” 哦?原来白溪英出得起这些东西呀!那虎娃就一点都不担心了,板着脸慢条斯理的说道:“请问你的祖父是从哪儿来的?没有白溪村,怎会有他?没有他,又怎会有你们白溪氏父子?如今我们要保护的就是白溪村,你们难道不是白溪村的族人吗? 让全族付出代价,这当然是对的,但只有你们家能出得起这些东西啊!我们保护的不仅是族人与族中之物,也在保护每户人家的私产。那么私产最多者,也理应付出最多。你们家既然有这样一批器物,全族的人私产加起来,恐怕也远远赶不上。” 白溪虹冷哼道:“按照小先生的意思,私产最多者应付出代价最多。那么明日我就将祖上所留的器物皆运到城廓中,若这些私产已不在村里,您又该怎么说呢?” 田逍亦冷哼道:“你最好连夜都运走,那些流寇说不定就等在半路截杀呢!他们如果的到了这批东西,又何必再来洗劫村寨?族人们也就不必跟着你们一起倒霉了。” 白溪虹闻言变色,而虎娃又说道:“白溪英,你是族长,职责就是守护族人。而且这些年你身为族长,享受了村中太多的好处,假如白溪村被洗劫,请问你又算是什么人呢?若流寇洗劫了白溪村,损失最惨重的也还是你家,到时候那些器物恐怕一件都留不住。这已足以让你付出代价了,你又不是拿不出来!” 白溪虹:“我们家拿出法宝,那其他人又能付出什么?” 田逍冷冷答道:“出力,还有可能出命!族人们都要拿起武器保护自己的家乡。” 白溪英又问道:“共工大人,请问我们还需要再请几位高手呢?” 虎娃答道:“你们村的寨墙,连同寨门在内共有六个大的缺口,现在想完全修复已经来不及了,只有尽力先加固其他的地方。所以至少需要七名高手,其中六人各自率队守护一个方位,身下一人居中策应、随时支援各方。……我算一个,最少还需要再来六个人。” 白溪虹失声道:“这就是六件法器啊!” 田逍摇头道:“不,是五件法器、外加十件宝器。” 白溪英不解道:“怎么是五件呢?” 060、数错了(下) 田逍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白溪虹道:“老夫虽非高手,可当年也毕竟练成了武丁功,曾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如今虽然老了,但尚可一战。而白溪虹是本村唯一的修士,在其余高手的策应下,我们两人也可各率领一队族人守护一个方位。” 白溪英惊讶道:“我家虹儿也要出战吗?” 田逍终于忍不住怒斥道:“你看看这位小先生,与白溪村非亲非故,却能挺身相助。而白溪虹身为族人的一员、族长之子,又是本村唯一的修士,在族人们皆拿起武器时,他理所应当挺身而出。若非如此,他还有脸呆在白溪村吗?那现在就应将他逐出村寨,白溪村不需要,也不能容忍这种懦夫!” 这番话激怒了白溪虹,这位年轻人起身跺脚道:“你说谁是懦夫?” 虎娃插话道:“白溪虹,若你为守护村寨奋力而战,当然就不是懦夫。……可是我听族长的意思,好像没打算让你出战。” 白溪虹咬牙道:“我当然会出战。” 虎娃又说道:“你也不必太担心,假如你所守卫的方位遭遇强敌,其他人会立即赶过去相助的。……村寨不会动,我们不清楚对方会从哪个方向袭击,所以每个方位都要戒备,才必须要有这些人。” 白溪英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既然已有共工大人、田逍、我家虹儿三人,我们还需要再请四位高手相助。……那么就是四件法器啊,刚才怎么说是五件呢?” 田逍已怒,指了指虎娃,又呵斥白溪英道:“你难道眼瞎了吗?还有这位小先生,你当然要给人同样的报答!” 虎娃突然笑了,点头道:“逍伯说的是,白溪族长。你确实数错了,难道没拿我当人吗?我需不需要你们的报答,是我自己的事;而你该怎么数数,是你的事。” 白溪英父子离去后,虎娃和田逍并没有立刻休息,当天夜里两人又聊了很久。虎娃做任何事都很认真,认真到他自己都不必刻意认真的程度,就是那么自然地专注。 这是他离开蛮荒进入巴原后所遇到的第一件事,不仅是在帮忙,而且他还想将其中种种情由搞清楚。它为什么会发生。都是什么样的人、带着什么样的目的和参与其中? 虎娃又问起了流寇的情况。在相室国腹地,近几十年来所谓的流寇早已绝迹了。三年前的夏天与两年前秋天所发生的惨案,在这一带的民众听来感觉仿佛是那么的不真实,就像是很遥远的年代、很遥远的地方的传说,怎么会发生在自己的身边呢? 流寇第二次作案时,那个偏远的村寨中三百余人尽数被屠灭,没有留下任何活口,谁也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长什么样子、抢走了哪些东西。而第一次作案时,他们只袭击了某个村寨里的三户人家。那三家的人全部被杀。房屋院落被大火烧毁,也没人知道清楚究竟为何? 当时流寇来得太突然,事先谁也没想到,当他们拿着刀枪冲进村寨时。其他村民甚至都躲在家里没敢出来。据躲在自家院墙后的目击者事后描述,那些人都蒙着面,不知道长什么样子,但个个动作矫健、身手不凡。 那三户人家是分家各自立户的三兄弟。其中还有一名三境修士。但是流寇中显然有修为更高者,斗法战而胜之。有目击者看见了法宝腾空、在院墙上方盘旋交击所发出的光华。 这两起惨剧相隔时间一年多,事后皆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虽然高城与飞虹城都曾派人追查,却没有任何结果。第一起惨剧发生后,有人怀疑是仇杀;当第二起惨剧发生后,人们才意识到这一带出现了一伙凶残的流寇。但也有人认为,这根本就是两起事件,因为情况完全不同。 如今又过去了两年时间,再也没见到流寇出没,很多人则认为他们早就走远了,否则怎么可能就是查不到呢?这也是虎娃的疑问,他问田逍道:“第一次惨剧,有目击者,那流寇大约有多少人?” 田逍:“据说有五十人左右,都蒙着面。” 虎娃:“第二起惨剧与第一起惨剧,是同一伙人所为吗?” 田逍一摊双手道:“您问我,我又去问谁呢?当时没有留下一个活口,有人认为是同一伙人,有人也认为不是。” 其实虎娃未必是想问田逍,他以往和山神交流习惯了,总是由他提问然后让山神来解答。但田逍并非山神啊,虎娃提问的过程也是自己在思考。 他又沉吟道:“一夜之间屠灭整个村寨,一个人都没跑掉,不像是个别凶徒所为。在同一片太平安宁的地方,这么短时间内,怎么可能出现两伙人数众多的流寇?但假如是同一伙人所为,为什么第一次只袭击了三户人家,第二次却屠灭了整个村寨?” 田逍皱眉道:“可能是因为第一次那个村寨较大,不比我们白溪村小多少吧,而且据说他们并无伤亡。第二次的村寨很小,只有三百多人,可能全体族人都奋起反抗,流寇有所伤亡,所以恼羞成怒。” 虎娃:“既是流寇,为什么一年之后尚未走远?而且作案的时间未免相隔太久了。他们都蒙着面,就是害怕被人认出来!” 田逍点头道:“是啊,假如不是怕人认出来,又何必蒙着面呢?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虎娃接着说道:“五十多人,做下这样的血案,事后无论怎么藏匿,都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线索,除非他们都会飞。”这显然是一个不可能的假设,难道这五十多名流寇至少都是身怀飞天神器的六境高手?假如是这样,他们也不必当流寇了,直接就可以攻占国都。 田逍:“这就是最令人吃惊的地方。据说城主还向国都求助,国君派了一名高手飞天而来,搜索了周围一带山野,也没有发现哪里藏匿着流寇。” 虎娃:“如果只是一、两名高手还说得过去,可是五十名流寇,就算躲进深山也不能不留下任何行迹,如此只有一种可能。” 田逍探过身子道:“什么可能?” 虎娃:“他们根本就没躲起来,就是当地人!” 虎娃虽是第一次走出蛮荒,但理清水可是当年的巴国理正大人。山神对他介绍的那些世事,有很多都是各种案情。此地流寇出没的情形十分蹊跷,排除所有其他的可能,那么原本看似最不可能的一种情况,恰恰就应该是事实。 田逍倒吸一口冷气,压低声音道:“说实话,我老汉当年也这么猜疑过,但实在不敢相信啊,只认为是自己在胡思乱想!五十多名身手不凡的凶徒,哪个村寨有这等实力?” 假如所谓的流寇就是当地人,他们到底来自哪里?难道是各个村寨都出了几名强人,暗中勾结在一起,还有人居中指挥,约定时间集合行凶。事后他们分赃散去,脱掉伪装恢复本来面目,再回到各自的村寨。假如是这样,倒也可以解释为何查不出流寇的行踪。” 虎娃:“这也是一种可能。” 田逍神色一变,突然道:“小先生,我知道您法力高强,能不能帮老汉我做一件事?” 虎娃:“您请说。” 田逍:“流寇来袭之时,设法生禽其中一人或几人,只要摘下面罩查明其身份、审出其同伙,就能将之全部铲除了。如果实在抓不住活的,留下尸体也行,如果真的是当地人,这也是追缉的线索。” 虎娃:“假如真是当地人,那倒不是没有线索。有人曾看见流寇中有高手斗法,其手段至少超过了那名被斩杀的三境修士。在附近两座城廓中,三境以上的修士虽不算很少,但也绝不太多。而在那个时间行踪不明者,就有极大的嫌疑。” 田逍:“可是有嫌疑并不代表有证据,迄今为止,没有任何能指认他们的人活下来。拥有此等身份的人,在城廓中皆地位尊贵,不能仅凭猜疑就能如此指控的。况且凶徒都是本地人,完全可以找同伙串供,掩饰其行踪。……小先生,如今我倒是希望,这活流寇一定要来。” 虎娃:“哦,您为何会这么想?” 田逍:“我当初就有过怀疑,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只以为是瞎想,可是您今天又点醒了我。假如本地真有这样一伙强人潜伏,真面目不为众人所知,这是何等之危险?他们就算今日不来洗劫白溪村,他日仍会制造惨案,趁此机会,就应该将这些人的身份查明、彻底铲除!” 虎娃点头道:“您这不仅是在为白溪村考虑,也是为附近这一带所有村寨的安危着想。但有一个问题,假如那些流寇没来呢?我们就算请来高手助阵,那些人也不可能永远呆在白溪村,若下个月流寇不来,报酬还给不给、人还留不留?” 田逍反问道:“不是您亲口说的,流寇勾结山膏族人,下个月就会来洗劫白溪村吗?” 虎娃苦笑,其实他只是在树丛里拉粑粑的时候,发现两个猪头人在高处窥探白溪村,并听见了一段对话,其中提到了“拿着刀枪的皮甲人”,也提到了下个月要到白溪村来抢东西,才推断出了这些事情,没想到事态越深入便越复杂。 062、眼界(上) 如果那些“流寇”察觉白溪村有所准备,下个月不便动手,反正他们就是本地人,有得是时间等待,等到白溪村请来助阵的高手都走了、村民们的防备也松懈了,然后再突然袭击,白溪村仍将面临大祸。冰火文 田逍忧心忡忡道:“假如花了大代价请来一批高手,流寇下个月却不来,白溪英恐怕该哭了。他哭不哭倒是其次,关键是白溪村以及周边村寨的危机仍在。所以我们要尽量不要宣扬请高手助阵之事,让那些流寇认为能得手,还会按照计划前来。” 虎娃说道:“那些流寇已经很谨慎,因为白溪村规模不小,他们也担心这里可能冒出来什么高手,所以才会勾结妖族一起动手。只要这里没有城廓中的军阵驻守,他们应该会按计划行事的。其实我也觉得很惊讶,白溪村看似强盛,实则就像一只又肥又笨的老母鸡,终于引来了天上飞过的猛禽。” 田逍一拍大腿道:“小先生,您说的太对了!” 虎娃忽然又皱眉道:“可我还是觉得奇怪,那些猪头人与白溪村有宿怨,想来抢仓库里的粮食,倒也勉强能说得过去。可是那样一伙强人,难道仅仅是来抢山薯的吗,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话说到这里虎娃的声音突然顿住了,与田逍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声道:“族长家的东西!” 讨论到此刻,关于这伙流寇的底细,在虎娃心中已变得渐渐清晰。他们就是当地人,其中有至少一名三境以上的修士,而且清一色身手不凡。想当初第一次作案,目标就是那三户人家。而那三户人家的情况,与如今的白溪英家可能是类似的。 那三户人家有共同的父辈祖先,其中还有一名三境修士,其祖上应该出过高手、留下了一批珍贵的器物。被那些人察知了底细。而这样的底细内情,恐怕只有当地人、尤其是当地的修士才会最了解。 第一次行凶,没有人认出他们,而那三户人家也无人幸存。第二次行凶,他们可能被人识破了身份、甚至叫出了名字,所以屠灭了整个村寨;也可能是这个村寨的全体族人都拿起武器与战斗。但最终不敌。 那些流寇当然不会是到白溪村来抢山薯和鸡蛋的,他们目标就是白溪英家。至少田逍和虎娃已经知道,白溪英家里至少藏着六件以上的法器以及其他的宝具,这已经非常惊人,值得那些人动手了。 今天晚间,白溪英不满虎娃“被保护的私产越多、理应付出越多”的说法。表示要将家中的财物运往城廓。而田逍呵斥他,流寇说不定就等在半路截杀,如果抢走了这批东西,族人们也就不必跟着一起倒霉了。这本是一句无心的气话,没想到却一语中的。 白溪英当时闻言变色,看来是被说中了心事。白溪英后来之所以肯下狠心割肉,愿意拿出那些珍贵的器物邀请高手助阵。看来也是隐约猜到了那些“流寇”真正的目的。如此说来,白溪家珍藏的器物,恐怕还不止那么点。 至于“流寇”勾结妖族,可能为了是掩人耳目,而且白溪村很大,说不定也有高手坐镇。一群猪头人冲进村寨抢粮食,村中必然大乱,而“流寇”可以趁乱直袭白溪英家,得手后便从容离去,就让白溪村的村民和那些猪头人去纠缠吧。 就算是满村乱跑、横冲直撞的一群猪。抓也得抓半天啊。更何况发飙的山膏族人,其凶悍可比山里的野猪,不仅能吸引村民的注意,事后也能背上所有的罪名,这是一个非常狠毒而且巧妙的计划。 田逍原先只担心村民们无法战胜强敌。而现在的想法变了,甚至担心流寇下个月不会来,这样消除不了真正的大患。尽管可能是族长家珍藏的宝物惹来了流寇,田逍与白溪英之间又积怨甚深,但田逍还是希望能够全力守护村寨,对抗“流寇”并查明他们的身份来历,这可不仅仅是为了白溪英一家人。 第二天上午,田逍和虎娃主动去了族长家,又和白溪英商量了一番。而村民们皆惶恐不安,都聚在了村寨中央的广场上。中午之前,白溪英召集全族男女老幼,当众宣布了几件事。 猪头人勾结流寇,将要来洗劫村寨。但大家不必担忧,有一为共工大人路过此地,愿施以援手、对抗那些凶徒中的高手。从今天起,大家要打造武器、修固寨墙、接受训练,并由等到有敌来范之时,都要尽全力保护村寨。 接下来是田逍分派任务,村寨中凡壮年男子,每十人一组接受训练,将学习如何使用武器战斗。至于其他的人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人加紧打造武器;另一部分人则到河中开采石料,抓紧时间修补与加固寨墙。 村民们立刻就乱了,有人大声叫道:“我们家住在寨墙外面,逍老伯,你的计划只是守住寨墙以内。那么流寇来了,我们怎么办啊?”也有壮年男子叫道:“我最擅长制作木杆,可不可以只造武器,不参加战斗啊?” 大家乱哄哄半天,也没分派出一个清晰的头绪,虽然田逍一直在大声解释,但很多人还是各有各的想法。尤其是家在白溪对岸的那些人,甚至跑到族长面前哀求,能不能分出一队壮年男子拿着武器到那边守卫? 后来还是白溪英拿出族长的威严,跳上祭坛大声呵斥道:“假如流寇来了,连命都保不住,你们还要顾着房子吗?我们只能集中力量守卫寨墙以内的地方!从现在开始,住在外面的人全都搬进来,各家都挤一挤。粮食还有贵重的东西,也全部搬到寨墙里面,等事情都过去了再说。谁要是不听安排,就算流寇没宰了你们,我回头也会算账的。” 然后又有人问田逍,寨墙外的人都退到寨墙以内,等于是放弃了自己家保护别人家,假如有所损失,族中有没有补偿?田逍不停地回答,若房屋被妖族或流寇损坏,会组织全体族人帮着修复;在战斗中若有死伤,当然也会由整个村寨统一抚恤于照顾其家人。 田逍嗓子都快说冒烟了,最后还是白溪英大声训斥才搞定场面。接下来就是安排住在寨墙外面的人家,怎么把东西都搬进来,这一个月时间谁都挤进谁家住,谁接受训练、谁修寨墙、谁造武器……等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吵得人脑壳都疼。 村中有人家娶了外族的姑娘,也有人家的姑娘嫁到了外村,这时又在商量去走亲戚,先在外面住一个月,等躲过这次大祸再回来。说着说着,有人就要回家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了。田逍听见了便上前劝阻,发生了一些较为激烈的争执,其他不少村民也参与了争执。 白溪英族长对眉头紧锁的儿子耳语了几句。这位族人中唯一的修士白溪虹,一言不发回家取来了一柄长刀,走到空地中央奋力劈出一道凌厉的刀光,在地上斩出两丈多长的一条沟,令族人们一时目瞪口呆。 然后他跳上祭坛,以族长的语气喝道:“大家放心,只要我们做好准备,白溪村一定能战胜来敌!但在这个时候,谁要是弃守村寨而去,甚至有向流寇与妖族通风报信的嫌疑,全体族人决不能客气!在这一个月内,谁也不许擅自离开!若有人还是坚持要走,那么就等到一个月后,永远驱逐出白溪村!” 此言一出,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也没人再坚持要离开村寨了。 虎娃在一旁边看着,暗暗直皱眉。流寇要等到下个月才来呢,这些村民倒是已尽显乌合之众的本色,与虎娃所熟悉的路村与花海村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在路村,每当族中有大事发生,山爷一声令下,所有族人都会干脆利索地听从安排、很自然地互相协作,哪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啰嗦事? 但转念一想,虎娃也只能暗自长叹一声。村寨的情况不一样,私财私务多、难免私心私算就多;但不论怎样各怀私虑,也要明白一件事,合力守护村寨就是在保护所有人的私利,否则大家都不会有好结果。 且不说这些族人,就说白溪英这位族长,哪里有山爷那样的威望与能力?山爷无论是修为还是才干,放眼巴原各国都是极为难得的人才。而在这白溪村中,想指望白溪英或者田逍能有山爷那般手段,恐怕太不现实了。 田逍虽是个明白人也是个难得的好人,也算很能干,但他只是一名战士与亲卫出身,以往只是接受命令进行战斗,并非指挥军阵的统帅。而他今天所做的安排,也是从一个战士的角度,根据自己在战场上所总结的经验,进行了最简单的针对性布置:收缩防御、分兵警戒。 这位老者虽受很多族人的尊敬,但在这种时候,还不足以统御族人。倒是白溪英毕竟做了多年族长,比田逍更有些手段。 062、眼界(下) 这世上,哪能人人都是山爷呢?虎娃正在无奈地摇头中,田逍走过来说道:“真不好意思,让小先生您见笑了。水印广告测试水印广告测试我老汉毕竟不是族长,有些事情还让白溪英去操心吧。族长命我去请高人助阵,时间紧迫,这就得出发了,小先生还有什么指教?” 虎娃:“看来你们族长也不想大肆声张,打算悄悄地请高手来助阵。……请问逍伯,你想去什么地方找人呢?” 田逍:“离此地四十里有个双流寨,是这一带最大的村寨,也是几条道路交汇之处,来往的人非常多。我想去那里找人,或许能有过路的高手。” 虎娃又问道:“就算有高手路过,您能认出来吗?” 田逍伸手拍一下脑门:“这倒是个大问题,我总不好挨个去问吧!” 世间高人,谁也不会在脑门上写着自己有几境几转修为、有什么样的本事。田逍之所以猜出虎娃是一名修士,只是因为特殊的情况。而村民们称呼虎娃为共工大人,那是他自己显露了神通手段,在河边抟泥当场炼制了一个陶罐。 可是到了双流寨,以田逍的眼力,哪能分辨出谁是他要请的高人呢,难道还要跑到集市上大声宣扬吗?真要是这么做了,且不说是否走露风声,恐怕也会被流寇察觉,说不定在半路上还会遭到截杀。 见田逍为难的样子,虎娃笑道:“逍伯不必担忧,我陪您去吧。虽然世间高人不会把修为写在脸上,但我多少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 田逍大喜过望道:“有小先生相助,那真是太好了!否则老朽眼拙,还真认不出来。您当初一眼就看出我曾练成开山劲、还修成了武丁功,眼力惊人啊。” 当天中午,虎娃就与田逍离开了白溪村前往双流寨。这条路基本上是沿着白溪的南岸而行,离那条水流时远时近。在山林与起伏的丘陵间蜿蜒盘旋四十里,由东行渐渐转向南行,途中还远远地望见了另一个村寨,在溪水的东岸。 这是一条很荒僻也不是很好走的道路,若是一般人往往都要结队而行,但对于从小在蛮荒深山中长大的虎娃,感觉这已经是一条通达的坦途了。这四十里路对于普通人来说,通常要走整整一天,吃完早饭就出发,差不多要在晚饭前才能到达。 这一带的生活习惯也与蛮荒中也不一样。在路村时,族人们每天只吃一顿饭,食物由部族统一分发。但在巴原上的这些村寨里,居民们每天吃两顿饭,早上起床先做早饭,等吃完后太阳也就升起来了;经过一天的劳作在日落前回家吃晚饭,吃饱了就差不多天黑该睡觉了。 食物都是每户人家自己做的、各自吃的。但白溪村还保留原始部族的某些传统,有很多田地是族人共同所有,经常也会组织族人集体采集物产。出产之物则统一分派。村寨中也有公共的库房,那正是山膏族人欲打劫的目标。 田逍虽年逾七旬,但一身功夫未散,脚程自比普通人快得多。他和虎娃用半天时间就赶到了双流寨。这是迄今为止虎娃所见到的最大的一个村寨,错落分布着数百座房屋院落,据田逍介绍,这里的居民有两千多、接近三千人。 人烟之所以这么繁盛。是因为它特殊的地理位置。这里是两条水流交汇的地方,一条是白溪,另一条叫青溪。白溪和青溪上各有一座桥,竟是以坚固宽厚的石料筑成,据说是飞虹城特意派工师邀请一批共工所建。附近一带的各村寨甚至城廓之间的来往,都要经过这两座桥,从而形成了一个四通八达的交通要道。 有四条道路在这里交汇,其中两条分别跨过白溪与青溪,由于村寨很大,寨墙曾几度向外扩建,有些地段并非是以块石垒成,而是从附近山中伐木制成高大的栅栏。这倒有点像曾经的清水氏城寨,虎娃在山神印入其元神的景象中曾见过。 但双流寨的规模比清水氏城寨还要大不少,它也是飞虹城境内,除了主城廓之外最大的一处聚居点。由于地处咽喉要道,所以也拥有繁华的集市,每天都有很多人从这里经过。但在此处集市交易者绝大多数并非商人,基本上都是当地与附近的民众。 田逍就经常挑着两筐鸡蛋跑到这里来卖,为族人换取所需的布匹、盐之类的物资。挑东西时候,他就没有今天走得这么快了,在路上需要整整一天,中午还要停下来休息吃点干粮,第二天做完交易、第三天再挑着筐回去,来回总计三天两夜。 在这个年代,很多地方并没有所谓的客栈,很多村寨的居民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客栈。行人路过村寨基本都是找人家投宿,有时也会拿一些东西做为答谢。普通的村寨平时路过的外人并不多,很多人家一般都会乐意接待,往往并不要求什么答谢,这只是给远行者的帮助。 可是双流寨这个地方情况比较特殊,平时路过的人很多,路边的人家也不方便每天都留宿外人。所以当地的族长和几位长老商议,在集市旁边修建了驿站,就供来卖鸡蛋的田逍这类人夜间留宿。 驿站就是几间大房子,每间屋中都沿着墙角铺着木板和干草,能容不少人凑合一觉,外面还带着一个大院子,院中能生火做饭。田逍和虎娃当天就在驿站中过夜,田逍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这个地方太杂乱、条件也太简陋,委屈了这位尊贵的小先生。 但虎娃倒是没什么好在乎的,他只是感到很好奇。而在驿站中投宿的其他人对虎娃也很好奇,这个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的少年,在初冬竟然还穿着这么单薄的葛布衣裳。有人主动扔过来一块破旧的大毛毡,借给虎娃裹在身上御寒,并提醒他夜里小心别冻着。 毛毡并非皮料,是用动物身上软而长的绒毛编织而成,比布料厚得多而且很保暖。这块毛毡已经很旧了,上面破了好几个洞,布满污垢和油渍的痕迹,如今应该是用来包裹货物的,带着一些形容不出的怪味、反正不是很好闻,但裹在身上确实很暖和。 虎娃本不需要,但心中十分感激,他坐在墙角旁的草堆里,将这块毛毡顺手披在了身上,莫名又想起了在花海村的柴草房里过夜的时光。 当虎娃第二天起身后、将毛毡还给对方时,那人有些愕然地发现,这块破旧的毛毡已经变得干干净净,虽然上面还有油污留下的痕迹,但那只是痕迹已非油污;再用手摸一摸、扯一扯,竟感觉更加轻柔舒适,并且质地坚韧了不少。 可以说虎娃很无聊,一位炼成了菁华诀又掌握了炼器之功的修士,比如山爷,就擅长做这种事,而虎娃更擅长。但换成别的人,谁也不会把神通法力浪费在一块破旧的毛毡上,哪怕施展再高深的神通手段,它也还是一块破毛毡。 主动借给虎娃毛毡者,是一位很威武的壮士,他脚穿厚底麻鞋,身上披着毡布衣服,年纪二十多岁,身材健硕,人显得非常有精神。他接过毛毡后有点发愣,无形中的直觉感应,此物就与昨夜借给这少年时不太一样,但怎么看还是自己那条毛毡,仍然是该破的地方破、该旧还是旧。 田逍已经在外面的屋檐下生火,取出随身带的食物准备做早饭,那少年就坐在一旁,身边还坐着一条狗,看神情竟也像是在等着开饭。见这汉子站在门口发愣,田逍便笑着招呼道:“这位壮士,昨天夜里多谢你了!如果不着急赶路,就过来一起吃点东西吧。” 那汉子看了看手里的破毛毡,又看了看坐在屋檐下的虎娃,总感觉自己一觉醒来,这个世界仿佛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他很客气的答道:“不过是一块包袱皮,借给你家孩子披一晚上,又何必这么客气呢?” 田逍又笑道:“这位小先生可不是我家孩子,他来自别处,小小年纪已经是一位共工大人。……只不过是一点吃食,壮士又何必客气呢!” 那汉子被吓了一跳,原来这少年竟有此等身份,至少有三境修为才能成为城廓中的共工,但他真是一名三境修士,又何必与这些路人挤在一起过夜呢?只要和镇上的头面人物打声招呼,自然会被当作贵客接待、安排好舒适的住处。 就算去投宿,也能找最好的人家,谁都知道一位共工的答谢肯定是很丰厚的。就算不是为了答谢,很多人家也以能够接待为荣。 汉字走过去行了一礼,然后在旁边坐下,拿着那块毛毡有些迟疑的问道:“恕我眼拙,不知您是一位共工!请问这毛毡究竟是怎么回事?” 虎娃好奇的问道:“怎么了,我把你的毛毡弄坏了吗?” 汉子赶紧摇头道:“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它莫名变干净了、变轻软了、也变结实了。” 虎娃呵呵笑道:“那就好,我只是顺便以法力洗炼了一番,但它也只能这样了。” 063、心目中的英雄(上) 那汉子傻眼了,张着嘴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并非所有的修士都擅长于炼器,而一位共工以神通法力处置某些材料,往往都是为了炼制珍贵的宝器或发起,就没听说过谁会把这等功夫用在一块又脏又破的旧包袱皮上。 这块毛毡是汉子用来包东西的,昨夜见这少年衣衫单薄实在有些可怜,就顺手扔给他御寒了,万没想到却是这样一种结果。 田逍这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也愣了愣,然后露出了笑容。通过这两天的接触,这位老者多少也了解了虎娃的脾气,他就是一个率性的孩子,经常会做出一些其他人看来很无聊甚至目瞪口呆的事情,比如在河边抟泥,当场炼制了一个陶罐赔给薇薇姑娘。 那汉子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道:“小先生,您既有此等修为,又何必在这种地方过夜呢?” 虎娃笑着反问道:“这位老兄,你不也是一名修士吗?至少有二境修为,而且与别的修士不同,你还练成了开山劲并成了武丁功,不也同样在这里过夜嘛!我也觉得有些好奇,一般人若迈过初境得以修炼,又何必再去修炼开山劲这种功夫呢?” 虎娃自己也修炼过开山劲,但那是山神的吩咐,也因为是路村祖先自古所传。其实对于他本人来说,练不练都无所谓,除非是在特殊的场合想掩饰修士的身份、只做一名战士。 虎娃的语气平淡且平静,平静地就像在问别人你脸上这个包是被蚊子叮的吗?但汉子却惊讶地差点没蹦起来,他的底细就这么轻易被人看破了!这感觉就像是一位浑身被衣物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姑娘,却有迎面走来的陌生人说道你胸口下面有颗痣。 那边正在做饭的田逍又愣住了,随即又惊又喜。他刚才还在琢磨,在这双流寨能否碰到想要请的人、又该怎样开口求助?结果连驿站的门还没出呢,身边就已经坐着一位,其修为底细被虎娃点破了。 目瞪口呆的汉子问道:“小先生。您是怎么看出来的?而且看得这么清楚!” 虎娃仍然笑呵呵地答道:“这不是看,我也是一名修士,而且和你一样,也将开山劲修炼到武丁功的境界。方才感应你的生机神气,我能察觉出一些端倪。” 汉子连声称佩服,这时早饭也做好了,三人一狗便围坐在一起吃。汉子主动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来历,他叫灵宝,来自高城的一个村寨,此番来到飞虹城是来看望哥哥的。虎娃昨天夜里曾披过的毛毡。原先就包着不少他从家乡带给哥哥的东西。 灵宝的兄长叫村宝,其经历和当年的田逍差不多,曾受征召加入相室国的军队戍边,但是近年并无战事,他也没有上过战场撕杀,却在军阵中得授开山劲并将之练成。灵宝的开山劲是哥哥教的,能在村寨里自行修成这种功夫可真不简单,可见他是一位意志非常坚韧之人。 他哥哥名叫村宝,大概就是“村寨里的宝贝”之类的意思。普通人起名大多是这种风格。但灵宝这个名字却有点怪,虎娃也好奇的追问了缘由。灵宝介绍时神情有几分得意,说话间甚至不自觉有些眉飞色舞的感觉果然有故事。 据说就在灵宝出生的那一天,恰好有一位修士路过村寨。应族长的请求,这位高人炼成了一件珍贵的上品宝器。在村寨居民单调而平静的生活中,这可是值得讨论与回味多少年的大事。上品宝器虽还不是修士的法器,但也具备某些特殊的灵性了。比如虎娃从小戴的那个天青藤环。 所以父母给这个孩子取名为灵宝。而那名修士如今在相室国中也是赫赫有名,就是松岗城的勾皓先生,也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国工大人。但在灵宝出生时。勾皓尚刚刚突破四境修为。 虎娃并不清楚,他和灵宝谈到勾皓的时候,那位松岗城的勾皓先生正到了山水城拜山、与山爷一起玩赏风景呢。 既然叫了这个名字,出生时又有这个故事,灵宝从小就特别羡慕那些有神通法力的修士,也希望能够迈入初境得以修炼。他十八岁那年,特意背着行李干粮远去松岗城拜见勾皓先生,想成为勾皓的弟子并得其指点。 像这种事情一般都是自讨没趣,没有哪位高人有义务或者闲心,去指点找上门来的陌生人修炼,栽培一名正式的传人是要付出很多心血的。他们就算想收传人,也是自己挑选资质和悟性不错的后辈,更重要的是知根知底,了解其家世背景、脾气秉性。 可是那天勾皓正好闲得没事,心情也很不错,听这位上门的少年讲述了自己的名字及其来历,当年竟与自己颇有些缘份,于是就开口指点了一番。勾皓介绍的无非是如何定坐入境的种种讲究,这是迈入初境的基础,让灵宝回去自行修炼,能不能成功则看资质和运气了。 灵宝回家之后便每日依法修习村宝,好像有点感觉但又好像没感觉,始终没有突破初境。这时他的大哥戍边归来,不仅在军阵中练成了开山劲,同时也立下了军功,所以得到了任用,将去飞虹城担任巡城守备军的一名队长。在离开村寨之前,兄长传授了灵宝开山劲。 做不成修士,能练成开山劲也行啊,灵宝便在家中自行修炼。并非在军阵中那种受监督、必须每日坚持操练的环境下,全凭自觉修炼这种苦功,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而灵宝偏偏练成了,而且达到了武丁功的境界。 在修炼开山劲的过程中,灵宝并没有放弃勾皓所教的定坐之功,有意思的是,当他练成武丁功之后,居然迈入初境得以修炼。这是比较少见的情况,可能是他开了窍,或者在常年的定坐中终于有所感触,终于迈过了那道看不见也摸不到的门户。 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的灵宝的修为和白溪虹一样,也是二境九转,同时他还和田逍一样,也练成了武丁功。灵宝这次是到飞虹城看望哥哥后返回家乡,双流寨是必经之路,在驿站中投宿时恰好遇到了虎娃与田逍。 灵宝既然介绍了自己的来历,田逍也介绍了他和虎娃为何来到双流寨。虎娃是一位出外历练行游的修士,路过白溪村时恰好听见了两个猪头人的谈话,有流寇勾结妖族奖在下个月去洗劫白溪村。虎娃不仅通知白溪村防备,而且在村民的哀求下答应留下来帮忙,此番是来寻找高手助阵的。 但田逍和虎娃并没有讲述他们自己猜测和推断的那些情况,比如那些流寇可能就是本地人、盯上白溪村又有什么目的,只说了他们所听到、看到的一切,同时介绍了白溪村的打算至少再请来四名高手,并答谢每人一件真正的法器外加两件宝器。 灵宝听完之后,奋然起身道:“竟有这等事情!若你们不嫌我修为低微,我也愿意助一臂之力,去挑战那些妖族和凶残的流寇!” 如今世上虽然坏人并不少见,但大多数人都很简单朴实,其中也不缺乏慷慨仗义之辈。灵宝自幼羡慕那些拥有神通法力的高人,自己又练了这么多年的功夫,一身本领却始终没有太大的用武之地,听说了这样的事情,也觉得热血冲动。 很多像他这样的人,肯下如此苦功修炼,心中往往都怀着某种抱负与梦想,修成屠龙技、建立不世功,就像那些上古传说中被历代人所传诵的英雄。可是在平淡的现实中,这样梦想显得实在太渺茫了,就连名正言顺找人打架、还能赢得赞誉的机会都没多少。 如今能帮助一个村寨,去对抗强悍的妖族与凶残的流寇,这不正是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壮举吗?想想都令人激动!所以灵宝当即挺身而出。 田逍赶紧起身行礼道:“老夫代表白溪村全体族人,多谢壮士!我们一定会尽所能报答您的。” 灵宝摸了摸后脑勺,又很不好意思的嘿嘿笑道:“其实我不是为了你们的报答,这本来就是我辈应仗义挺身之事。……但像我这样的散修,能得到一件法器的机会却很少,就算现在用不着,也可以为将来准备着,说不定我也有突破四境的那一天呢!” 虎娃笑道:“灵宝老兄,你不用听说有答谢就不好意思。帮不帮忙是我们的事,怎样答谢是他们的事。” 吃完早饭,太阳已经升高了,在驿站中投宿的人们早已离开,院子里只剩下了他们几个。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谈的还是白溪村的事情对敌的计划以及各种安排。 灵宝皱眉道:“你们来到双流寨想找人助阵,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此村寨虽大,但毕竟也只是个村寨,哪会有太多高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恰好就路过这个地方,又恰好让你们给碰上、还能答应帮忙? 我听说这双流寨倒是有几位修士,但他们皆身份尊贵,有的还在城廓中任职,平日里一般的事情都不会轻易出手,恐很难为一条偶尔听来的传闻去白溪村久待,更何况可能还要拼命呢?而你们又不欲声张、恐让流寇察觉,于是就想在这里碰运气。但这么做是不行的,时间也来不及!” ps:为了心目中的英雄,求 063、心目中的英雄(下) 虎娃对这种事情也没经验,他甚至都不清楚双流寨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只是来帮田逍看人的。而田逍其实也无头绪,他还真的就是来碰运气的,听灵宝这么说,便愁眉苦脸地问道:“壮士,那您认为该怎么办呢?” 灵宝很认真地思索道:“其实白溪村的报酬还不错,应该能请动一些闲散修士了。我在兄长家中时,也认识了城廓中的一些高手。既然已经答应帮忙,不论是帮白溪村还是帮我自己,那就帮人帮到底吧!这就去再为你们找三个人来,其中尽量请到四境以上的修士,只要白溪村能按承诺的条件答谢他们。” 田逍连连道谢,不仅大喜过望且感激万分,要不是灵宝伸手拦住,他早已拜倒于地了。 这几人做事都非常爽朗干脆,当即就商量决定,灵宝去城廓中私下再请三位高手,田逍与虎娃赶紧先回去,抓紧时间训练村民、修补寨墙、打造武器。说完之后,壮士灵宝便匆匆告辞。从双流寨到飞虹城还有三十里路,这并不是直线距离,途中还要绕山拐个弯。 田逍万没想到,在双流寨只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便在驿站中就将事情搞定了。当灵宝走了之后,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感觉如做梦一般,等回过神来再看着驿站门外的集市,甚至有点恍惚,仿佛这一切好似没发生过。 虎娃则和田逍打了声招呼,要他且在驿站里等一会儿,自己要带着盘瓠出门去集市上找点东西。田逍就坐在屋檐下等着,时间没过多久,虎娃领着盘瓠回来了,再看这少年已经变了装束。 单薄的葛布衣裳外又罩了一件新的毡布袍子,上身还穿了一件裘皮坎肩。此坎肩是狐狸皮缝制,毛短而密,非常轻便保暖。虎娃因为身穿的衣服而引人惊诧,如今也不想再过于显眼。所以换了与时节相符的装束,至少看上去给别人的感觉不是那么特别了。 他的那件裘衣,对普通人而言应该挺贵重的,但以一位外出行走的共工身份。如此才不算过于寒酸。他刚才悄悄找了个僻静无人之处,从神器兽牙中取出了几张蛮荒深山中带来的兽皮,在集市上和人换了毡袍,至于那件狐裘坎肩,则是水婆婆给他做的。 虎娃还取出了那枚法器石头蛋。以及山爷特意为他重新打造的短弓,另外还有一筒羽箭。他将石头蛋和短棒似的弓都收在了袍子里,短而轻的羽箭总共十二支,箭筒就提在手里走回了驿站。 田逍吃了一惊道:“小先生,您去置办衣物了?这些东西何必自己破费呢,只要您有需要,白溪村定当双手奉上。……这是您买来的箭矢吗?假如需要武器,怎能让您亲自去买呢?……这样的箭,能用什么弓射啊,您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虎娃手中那筒短箭。确实有点像小孩的玩具,上过战场的田逍还从未见过这种箭矢。同样的材质,弓脊越长、控弦的距离越宽,射出的箭就越迅疾越有力。这样的箭支就算配上了弓,射出去也是轻飘飘没多远啊,在战场又有什么用呢? 虎娃却笑道:“白溪村的人很少狩猎,就算族中有弓箭也不会太多,更没有适合我用的。况且如今打造长枪就已很紧迫,而打造弓箭、训练射手则根本来不及,所以我还是自己准备吧。……至于衣服嘛。本就是私人之物,何必烦劳白溪村?” 弓箭比普通的武器要复杂得多,想制作在战场上能用的弓箭,需要的时间不短。而且有很多道工序,不是人人都可以胜任的。更难的是培养合格的弓箭手,那需要过人的膂力与长期的训练,对白溪村而言就更来不及了。所以目前只能操练村民使用最简单的长枪。 虎娃既是“高人”,想必使用这种弓箭另有妙法,田逍也就没多问了。他只是叮嘱道:“双流寨不比别的地方,规模大、来往的人多。寨门处有隶属城廓的军士守卫,虽然平时不怎么管事,但遇到携带武器的陌生人等还是要盘查的。虽然您这筒羽箭就算被盘问也没有太大关系,但还是少点麻烦好。” 假如是大家都熟悉的当地人,拿着弓箭外出狩猎倒没什么麻烦,可若有来历不明的外乡人携带凶器行走,在每个重要的关口都会受到盘查的,要问明其身份、携带武器是什么目的?虎娃听了田逍的解释,又想起了山神的叮嘱,顺手将那一筒短箭也藏在了袍子下面。 还好袍子很宽大,虽然还是露出了点箭筒的轮廓,但用胳膊挡着倒也不算太显眼,两人就这样带着狗离开了双流寨。在回去的路上,田逍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今天的遭遇,忍不住问道:“小先生,您看那位灵宝壮士,能请来我们想要的高手吗?” 虎娃回身指着双流寨的方向道:“逍伯,按照原先的打算,我们就在双流寨的集市上傻站着碰运气,能请到我们需要的高手吗?” 田逍:“恐怕很难,这原本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虎娃:“灵宝肯帮忙,当然比我们在集市上傻站着要好。此人当年只是得到一番指点,就坚持修习定坐多年,终于迈入初境,而且自己在村寨中居然练成了武丁功。这种人决定要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尽力完成的,我们回白溪村等他便是。” 果然不出虎娃所料,仅仅过了三天时间,灵宝就带着另外三个人赶到了白溪村。此三人都是这位壮士请来的高手,他们听说了白溪村的事情,都表示愿意助阵。其中修为最高者是一位四境修士,名叫北溪。 这位北溪先生是一名散修出身,并没有在城廓中担任正式的职位,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形容,其实已经年过五旬了。他是在三年前突破了四境,于十年前突破的三境,至于如今有四境几转修为,其本人倒并没有细说。 与北溪同来的另一名三境修士名叫云溪,有四十多岁,也是一名散修。他们在飞虹城都挂着共工的名衔,平日里来往较多、私交甚密。 这两名修士应该都是冲着法器和宝器来的。至于另一人并非修士,他叫时雨,是灵宝在飞虹城中认识的朋友。 时雨今年二十六岁,早年家境殷厚,却肯下苦功修炼,虽未迈入初境成为一名修士,却练成了开山劲的武丁功境界。如今父母已故就剩下他一个人,家道也渐渐败落,他不善别的营生只好习武练功,平日里颇有些无所事事,却与来到飞虹城探亲的灵宝一见投缘,成了好友。 时雨很羡慕或者说有些崇拜灵宝,因为灵宝不仅练成了武丁功,后来还迈入初境得以修炼。这个汉子与灵宝一样,既练成了一身功夫,也怀着成就一番英雄功业的抱负与理想。他听说消息便主动行此仗义之举,希望受到城廓以及各村寨民众的称颂赞誉。时雨与灵宝此番都自行携带了弓箭与武器。 田逍与白溪英父子代表白溪村,再三表示了感谢,并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大家当天就在族长家吃的饭。看见他们的到来,田逍心里才有了底。 假如灵宝请来的高手,修为都未超过二境,那么情况就有点不妙了。根据已知的线索,山膏族的族长猪三闲有三境八转修为,更兼妖族出身,有着得自祖先的天赋神通,而流寇中至少也有一名不弱于三境的高手。 在普通人眼中,有初境修为可以称得上敏锐;到了二境修为,可以称得上强大;只有到了三境修为,才称得上神奇。而在修士眼中,只有突破了四境,才可称修炼有成。 据说那伙流寇有五十多人,皆身手不凡,其中可能也有一批修成开山劲的高手,仅凭田逍、白溪虹、灵宝、时雨这几人是难以抵挡的,只有依靠全体村民的力量。假如再有猪三闲等高手来袭,原先就只能依靠虎娃了,而这位小先生届时恐怕人单力孤。 如今幸亏又有了北溪与云溪助阵,尤其是多了北溪这名四境高手坐镇,田逍终于松了一口气。 灵宝和时雨两人,来此都是出于慷慨仗义,欲成为自己心目中的英雄人物,并不是为了白溪村的答谢,至于有重谢当然也更好,可是北溪与云溪却不一样。北溪先生在吃饭的时候,就当面提出了两个条件,云溪也随即附和。 其一,他们只是来帮忙的。假如妖族和流寇来犯,会尽自己所能抵御对方的高手,但白溪村众人若最终不敌,他们也不会死战到底。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他们可以出力相助,但不想搭上自己的性命,若众人败亡,事不可为时自会避走。法宝再好,也要有命才有用。 田逍叹道:“若我们做足了准备,白溪村最终仍溃败不敌,连族人们自己尚且都会四散逃命,又何况你们这些只是来助阵的客人呢?先生的话其实不必多说,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064、走眼(上) 听见北溪提出这个要求,田逍反而松了一口气了。他早怀疑那些流寇就是当地人,其中也有至少三境以上的修士,万一灵宝恰好找到这些人头上怎么办?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哪会有那么巧的事,但也不得不考虑。北溪与云溪这两位修士一来到白溪村,就表明了这样的立场,反倒说明他们和那伙流寇应该没什么关系。 北溪提出的第二条件,就是要先拿到报酬。因为万一白溪村最终不敌,族人们四散溃亡,北溪与云溪恐怕自己也得逃命,又到哪里去找白溪英要报酬呢?这是丑话说在前头。 白溪英闻言面露为难之色,而北溪又说道:“族长,您不会是拿不出来吧?我与云溪老弟在城廓中修炼多年,如今我已是一名四境修士,我们两人也还没有顺手的法器呢,你小小一位村寨族长,怎会拿得出这么多法宝?” 白溪虹答道:“那是祖上所留,我的祖父曾是一名五境修士,身为飞虹城城主六十年!……我们既然做出了承诺,又怎会拿不出东西?” 北溪一摊双手:“既然如此,那就更应该让我们先拿到法器了。战斗时不用,难道还要等到事后再取吗?” 这话也有道理,修士与人斗法,多半的威力都体现在法宝上。就算三境修士尚无御器之功,能使用更加锋锐的飞刀飞剑,威力也会更为强大。既然白溪英家有这些东西,干嘛不先拿出来让这些高人在战斗中使用呢? 这时灵宝开口道:“尚未出力助人,却先索取重谢,这确实不合情理。但在战斗之时,手中有更强大的武器也是更好。白溪族长,我看这样吧,你将答谢的东西都拿出来,大家先拿一半的报酬。根据自己所需挑选。 比如北溪先生,便先挑一件趁手的法器。而我嘛,只有区区二境修为,也发挥不了法器的妙用,就先挑两件最适合作战的宝具。” 这一提受到了众人的赞同,商议的结果,众位高手都先拿一半的报酬,要么是一件法器、要么是两件宝具,先在战场上使用,事后再拿走剩下的。白溪英朝白溪虹使了个眼色。白请众人起身离席来到了后院,此地并无闲杂人等,就连白溪英的其他家人也都退避了。 后院中有一间仓房,是堆放粮食、柴草等杂物的地方。请云溪先生施展御物之法,将那些杂物都挪开,再掀开一层土竟露出两块石板,移开石板后,下方有一间非常隐秘的地室。众人拿着火把进入密室中,北溪嫌光线太暗。从怀中取出一根兽骨,顶端的骨节如并列双珠,竟在法力催动下发出了柔和的光芒。 虎娃觉得很好玩,此兽骨不一般。应是出自某种妖物的原身,也是炼器的天材地宝。但它尚未被炼成法器,应该一件上品宝具,以法力激发光华却比火把好用多了。看来它是北溪很珍贵的器物。否则也不会随身带着,也可能是他自己炼制的。 虎娃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些石头蛋,以法力激发应该也可以发出光芒。只需收摄其法力不要冲击到四周伤人,倒也可以悬在半空于黑暗里照明,就不知道效果怎样?他还没有这么试过。 虎娃在想自己的石头蛋,而众人的目光全被密室中的东西吸引了。这间地下密室是用整块的条石砌成,非常坚固,四面的石壁上凿有很多凹槽,槽中放着不少东西。 一件东西是不是法器,须有四境修为方能确认,要以御器之功去感应能否与身心一体,再体会其神通妙用。而四境以下的修士是没有这个本事的,但他们也可用神识感应其物性特征,如果物性精纯毫无杂质,那也可能是一件法宝了,至少也是经过炼化的天材地宝。 众人在北溪先生的带领下一一观察感应,这里面一共有七件法器,十余件宝器,清一色都是下品法器与中品宝器。 但这些东西已经足够惊人了,想必就是白溪英的祖父留下的宝物。众高人都不是傻子,彼此对望一番,眼神中仿佛都有话未说,他们多少也猜出了那些流寇的目的恐怕就是冲着白溪英家这间密室里的东西来的。 而白溪英恰恰用这些珍藏的宝物为代价,请来高手对付妖族与流寇,不失为明智的选择,否则他恐怕什么都留不下,甚至会赔上身家性命,就连很多族人都要跟着一起倒霉。 众人并没有商量,却很自觉的让北溪先挑东西,然后是虎娃与云溪,最后才是其他高手,这并不仅是地位的差别,而且更好的器物在修为更高者手中,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北溪取了一件法器,是一柄带着淡碧色光华的短剑,只有三寸多长似是玉质。他在手中摩挲把玩了很久,又闭上眼睛凝神感应了一番,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袖中。 虎娃则把密室中所有的东西都摸了一遍,甚至连砌墙的石头都摸了,而那些器物更是逐一凝神感应了。可是他研摩最久的却不是那剩下的六件法器与十余件宝器,而是放在角落里几块比较奇怪的东西。那些都是炼器的天材地宝,当年那位老城主所留,但还没有经过任何炼制处理。 但虎娃最终没有挑选任何器物,只是笑了笑摇头道:“你们先挑,我暂时不拿。我已经准备好了自己的武器,就是平时最顺手的。至于报酬,等事后再说吧。” 虎娃原本就没想要白溪村的东西,而且说实话,他也没看上这些器物,对他本人而言确实没什么用。若说战斗时使用的法器与宝器,他早就准备好了,否则又何必把石头蛋与弓箭取出来放在身上呢? 他刚才摸了半天,只是感应、研究、借鉴而已,想看看人家的法器与宝器是怎么炼制的,用什么材质、以什么手法、有什么灵性妙用、得失之处? 众人接着挑选,云溪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拿走了一件法器。而灵宝和时雨则各自挑选了两件宝器兵刃,至于法器先留在这里吧,反正现在也用不上。老者田逍也借走了一件宝器,将在战场上当作武器用。而白溪英难得大方了一回,当场表示这件宝具不用还了,就算是给田逍率领族人守护村寨的奖励。 等大家挑完器物,又将那间仓房恢复了原样,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众人都站在后院中,北溪突然说道:“虎娃小友,你方才没有挑选器物,说是自己有所准备,那么能否露一手神通让大家开开眼界啊?我们将共同对敌,了解彼此的手段,也好策应配合。” 虎娃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物,大家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呢,好几人失声道:“什么!你的法宝就是一个鸡蛋?” 也难怪人吃惊,这宝贝也太像鸡蛋了,不仅样子惟妙惟肖,就连给人的感觉都十分类似,除非延伸神识仔细感应,但此刻它正被虎娃拿在手里呢,众人也不好放肆的窥探。虎娃很不好意思的解释道:“这是个石头蛋,但样子确实很像鸡蛋!” 说着话一挥手,石头蛋凌空飞去,在空中疾速的盘旋化为一道几乎快得看不见的虚影,飞出了族长家的后院上空,在十丈外穿过一棵大树,速度没受丝毫影响,又飞回到虎娃的手中。虎娃没有用别的手段,这就是最精纯的御物之功。 众人“看”得清楚,十丈外另一户人家的院子里,长着一棵高大的树木,树干比水桶还粗,这枚石头蛋无声无息的穿过了树冠下方的主干,留下了一个笔直而光滑的孔洞,却连树身都没有震动,飞回到虎娃手中还有点发烫呢。 众人皆吃了一惊,这少年境界根基扎实、法力精纯,虽然只操控了一枚石头蛋,但手法干脆利索,力量和速度都控制地堪称完美,就算在十丈外的距离也保持了强大的威力。这手功夫绝不是一般散修在短时间内自己瞎练能掌握的,必然是得自高人的精心指点。 他们都猜对了,但也都猜错了,而且全部看走眼了。 虎娃确实受过当世顶尖高人悉心地指点,但那位高人从未教过虎娃任何修炼秘诀,更别提这种由修为境界而化生出的神通法术了。虎娃玩石头蛋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刚才也没有卖弄的意思,就是告诉大家自己有武器、完全能在战场上使用。 灵宝脾气爽直,随即笑道:“小先生,您这真的不是鸡蛋吗,能不能让我看看?” 除非是关系特别亲近与亲密之人,否则随便拿人家法宝去研究,在修士之间是非常犯忌讳的事情。但灵宝是个野路子散修,在这种场合也不是太讲究。虎娃在这方面就更不在意了,顺手就扔给他了。 灵宝接在手中还开了句玩笑:“哎哟,这鸡蛋让你给弄熟了!”紧接着脸色就微微一变。 064、走眼(下) 请:请向您qq群微博/微信论坛贴吧推荐宣传介绍! 灵宝不仅在感应体会石头蛋的物性,而且在运劲捏。以他的功夫别说鸡蛋,就算普通的石头也能以劲力给捏碎了。可这枚石头蛋丝毫没有任何变化,反而将他的手弄得隐隐作疼。 见虎娃这么大方,北溪干脆也厚着脸皮道:“能不能让我也观摩一番?” 虎娃点了点头,灵宝又将石头蛋交给了北溪。北溪握在手中凝神感应,脸色也微微一变,摩挲片刻便很客气的还给了虎娃,眼中不无羡慕之意。 因为此物不仅经过高人炼化,是物性精纯的天材地宝,而且已经是一件法器。难怪这孩子刚才在地室中没有挑东西,原来他已经有了。北溪本人苦练多年,快五十岁时才有幸突破四境,但至今也没有一件趁手的法器,所以他听说白溪村的事情会愿意出手。 可是虎娃小小年纪,一看就是刚开始修炼没多久,居然已有三境修为,还有一件随身法器。北溪羡慕之余不禁有些感慨,感慨之余又有些安慰,因为自己方才挑选的那柄青玉剑,并不比虎娃这枚石头蛋差。 虎娃自称是来自别处的修士、行游历练途中恰好路过此地,并没有说出详细的出身来历。但众人和田逍一样,都认为他的身份尊贵,不仅是大派高人的弟子,而且很有家世背景。因为一般的大派传人,也要要突破四境修为后,尊长才会赐予一件随身法器。 而这孩子刚突破三境就有法器随身,可见其很受尊长重视与喜欢,真的很令人羡慕。 虎娃并没有说自己的修为已突破四境,也没有施展四境神通手段,众人想当然就以为他是一位三境修士。这么小的年纪就有如此修为,必然是有传承的大派精心栽培的弟子。至于四境修为,他们根本连想都没想到,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当然也就不会问。 像这种人行游历练时,尊长可能会有某些吩咐,比如不要轻易说出自己的出身来历。其实大家都认为虎娃的年纪应有十七、八岁,只是样子看上去长得小。他那孩子般的神情,倒不像是能装出来的,可能是因为自幼不问世事吧。 像这样的少年,出身好、资质好,什么事都有人关照,无须自己操心,小小年纪就有了不俗的修为。难免不谙世事、自恃过高,所以他才敢揽下白溪村这档子事。北溪已经在心中暗想,这孩子必然大有来头、值得好好结交,假如与他搞好关系,将来说不定大有好处。 北溪甚至想到了更多,比如在与妖族和流寇战斗中,要注意保护这个少年的周全,可不能让他顶在前面拼命。若虎娃有意外则是一大损失,这种人可不是能随意碰到的。平时也很难攀上关系。 众人吃完饭先拿了一半的报酬,各得了趁手的法宝,天已经快黑了,便要安排地方休息。可如今的白溪村各处房舍已经很挤。因为所有的居民都迁到了寨墙以内,就连粮食、器物也都搬了进来。村寨里还算清静宽敞的住处,只剩下田逍与族长家。 田逍家有三间屋子和一间仓房,之所以还空着没有搬进别人与其他东西。是因为虎娃住在这里。白溪英则问新来的几位高人想安排在哪里休息,北溪则说道:“我们都是小先生与灵宝壮士请来助阵的,都住在一个院子里。平日也好交流亲近,有什么事情也可随时商量。” 这些“高手”平日也需要定坐清修,最好都有自己的静室,田逍就把三间正屋让了出来,自己去住仓房。可是这样也不够啊,共有五位客人呢。虎娃表示自己也住在仓房里,反正那里地方很宽敞;灵宝随即表示,他也一起住在仓房里凑个热闹。 北溪很想和虎娃套近乎,方才的称呼已经从“小友”变成了“小先生”,可是他毕竟是一位地位尊荣的四境修士、众人中的“第一高手”,一时没拉下脸来也去挤仓房,稍一犹豫结果住处已经分配好了。 田逍、虎娃、灵宝三个人住仓房,地方很大,再睡一条狗都很宽敞;而北溪、云溪、时雨各住一间屋。 虎娃已经听说,族长白溪英宣布,诸位“客人”所需的供养,将由全体族人负担。这个决定倒也无可厚非,毕竟族长本人私下里已经拿出了那么多法宝。但是搞了半天,他那天吃的那顿肉,原来是算在白溪村全体村民的头上的,并非是族长一家请客。 那顿饭很奢侈啊,就算是族长家,也不可能经常那样享用。虎娃也知道,薇薇姑娘将那最后两块肉拿回家之后,并没有立刻都吃了,而是又用点盐腌上,趁着天冷就挂在屋里,每次吃饭时,她与妈妈只割下来两小片解谗,肉都已经风干了。 薇薇有次也拿来几片请虎娃再尝尝,味道居然非常不错!灵宝也尝了一片,然后赞不绝口,不仅夸肉更是夸人,将薇薇姑娘夸得很不好意思。 其实定坐修炼之时,确实需要单独的静室,因为人们彼此的神气会互相有所扰动。但虎娃倒不在乎,这间仓房以及仓房中的田逍、灵宝、睡在门口的盘瓠,不过是元神外景中的天地万物。虎娃能清晰的察知他们的生机气息,宛如曾经感受那片奇异的小世界,只是如今的世界变了。 虎娃没有扰动任何人,也没有受到干扰。灵宝夜间也在仓房的一角定坐修炼,虎娃却察觉到他的气机运转有点不对劲,似乎总是在克服各种惊扰,处于一种非常敏感易受刺激的状态,只是依靠意志在坚持,却不是以真正的定力去自然化解。 虎娃有点疑惑,看来这位壮士在修炼到二境九转圆满时遇到了些问题,却不知怎样去解决。但虎娃并没有着急说什么,打算再观察感应得更清晰,关于登天之径的重重境界,他也需要体会总结,不仅是从自己的角度,他人的经历亦是一种印证。 灵宝是个闲不住的人,第二天吃完早饭便叫上时雨去看村民操练,而田逍在指挥。这些平时只会种庄稼的村民拿起长枪组成队列,场面有些乱糟糟的。然后他又转了一圈,看看各家各户的人都在干什么,中午时便把族长等人都叫到了一起。 灵宝说道:“大家这样可不行,又不是进山刨地,在战场上是见生死的事情!” 田逍苦着脸摇头道:“这我也清楚,可是他们并非军士,而且时间太短……” 白溪英则恨恨地说道:“很多人各怀私心,却被严令留在村寨中不得逃离,惧怕之下才拿起武器准备作战,可也是战战兢兢不成个样子。照我看就应该像军阵一样施以号令,谁敢不认真对待,就要重重处罚!” 虎娃皱眉道:“有人在操练时装样子,到底是装给谁看呢,流寇吗?……明明心中忧惧,那就更应该认真对待,非得死到临头才后悔吗?” 田逍叹息道:“真要是死到临头,就根本来不及后悔了。他们是装别人看的,心中却希望厮杀之时用不上自己,反正有别人顶上去。” 灵宝说道:“我在兄长家中时,也经常听他谈论军中之事。以号令定行止当然十分必要,但如今最重要的是鼓舞士气、使他们敢于一战,也要清楚若不奋力搏杀会有什么后果。而不是拿着长枪排队,比划着刺杀的样子。 如果可以,这里所有迎敌之事都交给我来指挥吧。若我的号令有人不行,白溪英,可否由你来负责处罚?” 灵宝虽脾气耿直,但看人看得很明白,一看就知道白溪英平日做事挺狠,在村中很让人怕,对待那些普通村民也绝不会给面子留情。而灵宝想指挥村民备战,必须令行禁止,让白溪英来做这个行刑者最合适不过。 事态紧迫,其他人都没有异议,灵宝能揽下这件事当然最好,于是就商议决定将指挥训练村民的任务交给他,并由田逍和白溪英协助。灵宝接过指挥权之后,村民们就完全变了样子。灵宝的要求不仅严格,而且非常具体。不论是作战的号令、队列,操枪的动作、步伐,甚至前刺的动作、角度都很明确,不能出差错。 青壮男子十人一队,队中有一人出错则全队受罚。不仅如此,灵宝还让村民弄来不少包裹了很多层厚麻布的木桩,他站在寨墙缺口外将木桩扔进来,左右两队喝出杀声轮流操枪刺出,必须练到刺中为止。刺不中者受罚,虽刺中但力不能穿透层麻刺进木桩者,亦令众人耻笑。 其他打造武器、修补寨墙的村民们也分被成小队,若未完成每日的定量,同样全队受罚。罚如此,赏也如此,表现最好的队伍可以吃到肉,并令众人赞之。 灵宝每日率村民操练,带头大喝杀声震耳,并宣讲若战败如何、若拼死出战必有胜机。这些其实都是废话,但慷慨激昂地反复宣扬,村民的情绪也必然受到鼓舞和感染。加之操练地越来越有效果,大家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065、落叶如奔雷(上) 请:请向您qq群微博/微信论坛贴吧推荐宣传介绍! 白溪村全体青壮男子共编成二十四队。寨墙有六个缺口,两队守一个方位,共需十二队,其余十二队则负责轮换。待战事发生时,也是由十二队守住寨墙,另外十二队则集结在村寨中央为后备军、可随时增援各方。 短时间内,白溪村赶造出的长枪也只能装备这么多人了,还要留一批以备损耗。但还有另外一千余名村民呢,灵宝又下令到野外砍了一千多根竹子,皆鸡蛋粗细一丈多长,并将顶端斜着削尖。剩下的村民不论男女老幼,只要是能拿得动的便人手一根。 当大战发生时,闲人都要躲在各家院中不许乱跑。因为万一哪个缺口没守住,被敌人特别是那些猪头人冲进来,组织反扑时最大的麻烦就是惊慌奔逃的村民,如果战斗队伍被冲散,白溪村将不战而溃。 若有冲入村寨敌人闯进或逃进谁家院内,那么院中所有人便持竹竿齐刺。 二十四队长枪阵往村中一摆,一千多支削尖的长竹竿发到每一个村民手中,心里的感觉就大不一样了。手中有家伙心里就有底啊,这些村民从未学过近战格斗,所以灵宝给的全是长家伙,也能消减近战怯敌之心。 如今再到村寨中转一圈,感受与几天前完全不同,村民们斗志高昂,更重要的是有信心能将来犯的妖族和流寇都给捅死,毕竟他们人多势众啊。 接下来就是各位高手的安排,六处缺口都由谁来负责?他们在地上画出了寨墙的轮廓,田逍和虎娃不约而同都看向紧邻白溪的寨门方向。敌人若从那里冲进村寨,是由河边的斜坡向上仰攻,照说是比较容易防守的,但却是最重要的地点。不仅因为那个缺口最大,而且白溪英家就离那个位置不远,很可能就是流寇的主攻方向。 田逍指出这个地方应由修为最高的带队守备。还没等虎娃说话呢,北溪便点头道:“那就由我来负责吧。” 白溪英族长又说道:“六个人守六处缺口,还剩一个人居中策应支援,就由我家虹儿来负责吧?”不论敌人从哪个方向攻来,村中负责率领后备队伍的人都不会首先遭遇强敌冲杀,应该是相对最安全的,所以白溪英想让自己的儿子负责。 北溪却摇头道:“就是因为不知道对手会集中力量攻击何处,我们才要在村寨中集结人手,无论哪里有时,这支队伍都是第一个赶过去的。而守在其他地方的人。先要确定所守之处无事,才能过去帮忙。所以负责后备之人一定要修为高超且擅长远攻,你们也看见小先生那天施展的石头蛋威力了,只有小先生最合适!” 临敌的作战计划也确定了,接下来仿佛已经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就是每日操练等待敌人。天上那轮上弦月已变成了下弦月,只剩下一个弯弯的细芽。待到这一轮细细的月芽消失,再变为上弦月升起的时候,妖族和流寇恐怕就要来了。 这天吃完晚饭。灵宝在村寨中巡视了一圈,天黑后才回到仓房休息,又一次定坐修炼。最近他好像总是憋着一股劲,在一种兴奋的状态中随时准备迎接将要到来的战斗。只要想一想这些事,感觉就会非常激动,坐下后迟迟不能进入定境。 灵宝勉强收摄心神入定,却又感受到各种惊扰。就连枯叶被风吹过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传入耳中都如重重的敲击。这是非常难以忍受的经历,近来却总是如此。而且越来越夸张,灵宝意志坚韧,但再这样下去他几乎就无法修炼了。 他自己也清楚,今日白天时情绪有点不对劲,差点动手揍了一个动作不太利索的村民,人家不过是搬石头垒寨墙的时候慢了点。但那人小时候摔断过腿、走起路来有点瘸,自己也不应该发那么大火呀,不仅大声训斥了一番还差点动手了。 冲动过后,灵宝也后悔了,又向那人道了歉。他觉得自己这并不是情绪失控,而是人变得异常敏感,就连一只蚂蚁爬到手上也感觉半边身子都痒。偏偏这天夜里有风,不知刮起何处的枯叶在屋顶上和院中盘旋,声音犹如密集的战鼓不断敲响。 灵宝终于长出一口气,心神散乱出离了定境,一旦不再修炼,感觉立刻就轻松好受多了。这时在黑暗中就听对面墙角的虎娃突然开口道:“落叶如奔雷,灵宝壮士,你近来的修炼一定很辛苦吧?” 灵宝吃了一惊,他的感受虎娃竟然了解的这么清楚,随即大喜过望道:“小先生,您的眼力真是惊人,我最近确实总受惊扰,虽然一直坚持勤修不已,但困扰越来越大,感觉修炼之路已经到了尽头,几乎走不下去了。” 虎娃说道:“你的修为已有二境九转,而这世上的三境、四境修士就在村中,当然不是前行无路,而是你自己出了问题。” 灵宝满怀期切地问道:“不知我的修炼错在哪里,小先生能否指点?” 他是一名散修,想当初只是得到松岗城的勾皓先生一番简单地指点,坚持修习多年,在练成开山劲以及武丁功后,终于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在这个年代,几乎没有人不想成为一名修士,也有各种修炼秘诀传世。 普通人能够得知的往往只是一些境界上的讲究和神通的描述其实在各个地方,比如各部族、家族中也有一些修炼的方法流传,否则世间也不可能有这么多修士,但高深境界的修炼秘法却要靠师承。 总有人能迈过初境得以修炼,在摸索中解决种种困扰,并设法向人请教也与其他的修士交流印证,每个人的探索都等于走出了一条不同的道路。灵宝这种并无传承的散修,颇有些类似山野中自悟成灵的妖修,摸索到某一步,可能就终身无法修为更进。 这种情况要么是因为走错了路,要么是花了冤枉功夫,而不论是妖物还是人,寿元与精力总是有限的。所以若山和若水在山神的指点下练成了菁华诀,能够长久保持青春鼎盛的生机,这显得太珍贵了,否则山爷也不可能等到现在还有机会突破六境。 想修成菁华诀入门,须有四境修为为根基,而世间绝大多数没有师承的修士,其实都被挡在四境门外了。所以从相对数量而言,能够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的人很少;但是在若大人间,因为某些机缘能迈入初境的绝对人数,加起来也相当多了。 迈入初境之后,只要没有遭遇意外的惊扰,潜心修至九转圆满境界并不算太难;如果身体没有较大的隐患再加上点运气,也可以突破二境,以经年累月的苦练之功修至九转圆满。 从二境突破到三境,虽不像突破四境那么难,但也会遇到各种麻烦,看似因人而已,但在虎娃看来并无本质的不同。 很多修士若下的功夫不够,二境九转圆满时,往往身心巅峰状态已过,很难再更多的潜力了。而对于灵宝这样的人,最大的困难是遇到问题不知怎样解决,最需要境界高明的尊长点拨。 灵宝修炼到二境九转圆满,全凭自己的摸索以及坚持不懈地苦练。而遇到虎娃这样的“大派传承弟子”,假如能够指点他一番,那是非常难得的机缘。 各派传承秘法,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教于外人,而且他和虎娃并不熟,只不过在驿站中偶然相遇,认识还不到半个月而已,贸然询问人家的门中秘传,这是很犯忌讳的。可是虎娃既然主动开口了,灵宝当然求之不得,抓住机会赶紧求教。 虎娃坦然答道:“其实你并没有错,只是遇到的问题有些特殊……”他开始讲述对各层修炼境界的理解与感悟 有人说登天之径上的层层境界,就像迈过一步步台阶,这个比喻很形象,但也并不是完全恰当。人们从初境迈入二境,并非就是脱离了初境,其实永远都还在初境的根基之中,只是修为更加精深。 人之所以能迈入初境,首先是学会了内省,在发现世界的同时去观察自己,回归一种婴儿的状态,清晰的察知感应己身的一切,入境之后才能由内而外展开神识。与生俱来的种种欲念浮现,内外交感的反复体会,直至清晰无碍,则称之为九转。 当人们能清晰感知自身,才能对世界有更清晰的感受,修炼中再想更进一步,前提是洗炼与完善自身。这便是二境中的修炼,以初境为根基,运转元气洗炼筋骨形骸,消除内伤隐患,达到一种完美的状态,使精神意识与身体反应协调。 很多初境修士,感应很敏锐清晰,但是身体跟不上意识的反应。比如一块石头砸过来,对其轨迹判断地非常清楚,但是就躲不开,到了二境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在修炼的过程中,初境修士自然比常人敏锐,二境修士当然比常人强大。但正因为如此,初境修炼中,人的精神状态容易出问题,这是第一步难关;在二境修炼中,人的身体状态也容易出问题,这是第二步难关。灵宝今天面临的,则是第三步难关。( 065、落叶如奔雷(下) 二境九转圆满,延伸神识仿佛能够感触万物,但这只是“触”还不是“动”,就差一步没迈过去。(⊥小说)虎娃应该恭喜灵宝,他在定境中已感受到芸芸万物对身心的触动,等于迈出了一只脚;同时也要提醒他,另一只脚被绊住了。 经过长期的修炼,功夫到了地步,灵宝的身心感应与反应已极其敏锐,但在修炼中用意却偏了,就像生火煮东西,火候不对。 落叶之声如奔雷滚滚,但落叶本身并非惊雷。这是“由形入神”的征兆,寻常的五官是不可能将落叶听成雷声的。灵宝只专注于今天的修为,却忽略了初境的根基,这时需体会的并非是雷声,而要体会究竟是“什么”听见了那滚滚惊雷 这种困扰如果解决不了,就无法再修炼下去,修为甚至会退失。就算能够解决,也可能有不同的结果。 灵宝先修成开山劲,然后再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开山劲的修炼讲究坚忍不拔,所以灵宝遭遇困扰时仍能面对与坚持。假如他修炼得法,将外物对身心的触动摄入形神,从而成为一种可以外发的劲力,似乎也可以无穷无尽的修炼下去。 开山劲修炼到最后,劲力外吐甚至可以一拳击倒十余丈外的对手,这已是惊世骇俗的神力了,世上估计没几个人能练到这种程度。但它仍是二境之功,哪怕凭修为能战胜很多三境修士,也并非境界上超越。 虎娃说到这里,伸手虚斩一击。两丈外灵宝的头顶上方,土墙上被斩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就像被刀劈出的一般。能将开山劲中的武丁功练到这个程度,其实也就相当于修士的法力了。 可是武丁功的“法力”再强。也是以开山劲为根基,走这条道路只能到二境为止,除非另有印证。比如虎娃隔空挥手在墙上斩了这一道痕迹,倒不是因为他修炼了武丁功多少年。而是他的修为境界已更高。运用这种手段时就更加高明。 但假如不用武丁功呢,人又如何做到这一点 落叶声如滚雷。困扰定坐中的灵宝。但是天地中的惊雷再猛烈,能惊扰天地本身吗灵宝若能入境而观,展开外景体察天地间芸芸万物,仿佛己身化为天地。清明的元神自然出现在这天地之间。这是本应是一种超脱的享受,而绝非此刻定境中的苦苦煎熬。 话说出来已经很难,想求证则更不容易。虎娃若有六境修为,可以直接印入一道神念于灵宝的脑海中,向它描述出摄元神、以察万物复归其根的在状态。元神能与天地万物通感,那便是突破了三境。 所谓御物之功,不过是三境修为的一种表象。由此可衍生出种种神通法术。 刚开始只是灵宝在请教虎娃,虎娃讲述中也提到了开山劲和武丁功,就连已睡下的田逍也坐起身来凝神细听。不知何时,时雨也坐在了仓房中。屏息凝神听着虎娃的讲述。时雨和田逍并非修士,但都练成了武丁功,他们也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不仅是时雨,白溪虹与北溪在虎娃讲述时也悄悄走了进来,没有惊动任何人便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云溪。 时雨天黑后在村寨中央的空地上练了一番武丁功,回来时听见仓房里的说话声,立刻就进来了。而白溪虹是来拜访北溪先生的,点亮了一盏油灯坐在屋中谈话,难得有一位四境高人住在村中,这也是一个请教修炼的好机会。 两人正在说话呢,北溪察觉仓房那边有动静,也凝神听见了虎娃的声音,立刻就过来了,白溪虹当然也赶紧跟着。因为虎娃不仅在解释灵宝所遇到的问题,更讲述了修炼中层层境界所蕴含的玄妙之“道”。 就连北溪这样的四境修士,听了之后也大受启发,回顾自己修炼路途上的种种感受,有种有豁然开朗之叹。人能走过某一条道路到达某一个高度,往往有各种不同的机缘,但未必每个人都清楚,他为何能达到这个高度、其最根本成因是什么 北溪也一名散修,虽然平时接触交往过不少修士,但听人如此还是第一次。虎娃并没有介绍任何修炼秘诀,就是境界的讲解,修炼中遇到的问题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有种种成就。 在北溪看来,这一定是虎娃的尊长曾对弟子讲述的玄妙,而这孩子此刻开口转述,可是太难得的机会了 其实虎娃讲的就是自己的感悟,主要从自身修炼的体会出发,也包含山神曾解答的某些问题,还有他对别人修炼的观察,做出了融贯总结。与其说是讲给灵宝听的,还不如说重点再向盘瓠讲授。 没人注意到那条狗,它此刻也像人一般盘腿定坐在门后墙角边的黑暗里。灵宝最近在修炼中受到了困扰,而盘瓠最近也很有些困惑,它遇到的问题是——感觉自己的狗脑子不够用了 在蛮荒中那些年,盘瓠一直觉得自己是越来越聪明,与族人们在一起时,什么话一听就懂,什么事一看就明白。可是离开蛮荒来到这里,它却越来越糊涂。这一切的起因,就与虎娃一起遇到田逍、吃了顿面汤和烤山薯,然后第二天在路边解决问题的时候,听见了两个猪头人的谈话。 这些事情都还挺正常的,可是后来事态的发展超出了它的狗脑袋所能思考。盘瓠跟在虎娃身边,几乎经历了所有的事,这条总爱撒欢的狗却变得越来越老实,脾气很有写常啊。因为很多事它不懂,总在一种困惑与思索的状态中,企图想明白。 比如那天夜里,虎娃与田逍分析那伙流寇的来历,认为流寇就是当地人,他们做第一起惨案的目的何在、做第二起惨案时为何会屠灭整个村寨、此番盯上白溪村又是为什么 不就是两个猪头人说了几句话嘛,那两个家伙被吓跑了就再没露过面,而它经历的事情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它又跟着虎娃去双流寨请高手,然后灵宝带着人来了。这几天村民在操练,刚开始乱哄哄的,后来灵宝负责此事,短短不到十天时间内,村民们的精气神便大为改观。 盘瓠曾参加路村的狩猎队伍与军阵训练。狩猎之时,谁敢装模作样不出力,猛兽扑来大家都会有危险,而这样的人也不可能在村寨中生存下去。所以山爷一声令下要操练军阵,根本就不会像白溪村这么麻烦。 而灵宝来了之后,用了各种办法,居然也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村民操练得有模有样的。看来不同的人,也可以做成同样的事情;而人们发生某些改变之后,所失去的,就需要用其他的手段来填补。 盘瓠在学习、观察、思考、求证之中,身边发生的事给了它太多的感触,甚至是接连的冲击,在将世事观察地越来越清晰的同时,狗脑子却有些想不过来了。 盘瓠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么聪明,其实一条狗是不会觉得自己笨的,盘瓠这么想的时候,就说明它已经超出了一条狗的意识,只是它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盘瓠在路村时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条狗,就是族人中的一员,但无论如何它毕竟是狗,再聪明的狗,也不过是一条狗而已。它开启灵智自悟修炼至今,已经到达了一种将要突破的临界状态,否则没有办法去思考与解决更复杂的问题。 虎娃天天带着盘瓠,山神的叮嘱也从来没有忘记,他当然也看出盘瓠的变化了。它有二境修为,但就算再敏锐聪慧也很难超出某个限度,在修为境界上有所突破,才能完全开启真正的灵智。 虎娃对告诉灵宝,寻常五官不可能闻落叶如滚雷,又是“什么”听见了惊雷之声这既是在问灵宝,更是在问盘瓠。假如盘瓠学会去思考灵宝的问题,而并非仅是一条狗自身的问题,就意味着灵智完全开启。 灵智是什么首先要有天地间万物对身心的触动与刺激,然后才能对事物做出反应与思辨。灵宝感受到了某种触动的困扰,而盘瓠终于被另一种触动所困惑。对于盘瓠而言,在定境中体会到那玄之又玄的元神,突破三境之后,才能拥有真正开启完全的灵智。 虎娃最后对灵宝说道:“很多人可能从未迈入初境之门,却会希望或幻想若自己也能得到秘法传承、修成种种神通法力,就将能怎样怎样。可神通法力是从何而来呢若没有对万物真切的感触,又如何以身心去触动的万物 若说这世上有御物神通,那么所谓的神通就来源于此,你如今已到了这个境界,只差再迈出半步。你肯挺身而出来到路村相助,必然是心有所触,而我也一样。这些天你将村民们操练成可战之阵,也是在触动于人。可能就是这样的经历,让你修炼中有这样的感受。” 说到这里,虎娃一招手,院中有三片落叶飞了进来,在屋子中央盘旋飘舞,却未发出一点声音。他看着黑暗中飞舞的落叶又说道:“并非有惊雷震耳,只是它触动了什么。定境中知何处闻雷声,便能触动于它。这修炼中的半步,才是于无声处化惊雷。” 066、夜袭山膏族(上) 此时已天色微明,那几片落叶飞回屋外的晨曦中,虎娃摆手道:“我如今能告诉你的,大概就是这些了。若能在修炼中印证,将拥有三境修为。可你如今的困扰并不是说去就能去,要看怎么下功夫了。” 灵宝拜伏于地道:“多谢小先生指点!否则我不知何时才能明白,也有可能这一辈子都明白不了!” 虎娃笑道:“在大战将至之时,你恰好是处于这种状态,也未必是坏事。” 灵宝再度拜谢,众人也都起身向虎娃行礼,只有盘瓠还墙角傻乎乎地坐在像是琢磨着什么。这时薇薇姑娘的屋外说道:“诸位先生,吃早饭了!……咦,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众高手住在田逍家里,刚开始每天都由薇薇姑娘送饭,大家吃完后也由薇薇收拾。后来灵宝不满意了,就对白溪英说:“这么多人,怎能只让薇薇一个姑娘家伺候?再多派几个人,薇薇姑娘只需给仓房这边送饭、收拾东西就可以了。” 这么简单的要求,白溪英当然不可能不满足。虎娃曾对灵宝笑道:“你如果觉得薇薇姑娘辛苦,就干脆就别叫人来伺候了,干嘛还要让她到仓房里来送饭、收拾?”而灵宝只是嘿嘿一笑,并没有回答。 其实对于薇薇姑娘来说,每天给这些人送两顿饭,再把吃完的器皿拿回去收拾干净、将屋子打扫整理一番,与平日相比也不算什么累活。但灵宝就是心疼这姑娘,且很喜欢看见她,而虎娃当然也看出来了。 听见薇薇的声音,灵宝第一个走出屋子道:“昨夜聆听小先生讲解妙法,获益精深难以言述。不觉已见天光。……辛苦薇薇姑娘又来送餐!” 薇薇扑哧一笑:“灵宝壮士不要总这么说话,你每天才是真的好辛苦呢!” 灵宝:“你不要总这么说话才是,我说过多少次了,不叫叫壮士。叫灵宝大哥。” 这天夜间发生的事。应是虎娃第一次开讲妙法,在这简陋的仓房里。也算是举行一次法会。 吃完早饭,虎娃陪着灵宝在村寨中转了一圈,巡视布防状况,又向他单独讲解了行走中的定境。自然伴随着对万事清晰地感应。神气运转如同与天地共鸣,让万物的纷扰融入这共鸣之中,既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又可体察自如、于无声处化惊雷。 灵宝还达不到这种境界,虎娃只是在讲解描述。如果真有一天,灵宝能在这样定境中行走,还能像平常一样与人谈笑。那便是三境修为。 说完这些,又巡视了寨墙的几个缺口,虎娃问道:“就算我们不能把寨墙完全修复,也可以弄些东西把缺口堵上啊。为什么就一直留着?” 灵宝解释道:“这就是虚实的讲究,那些人如果一定会洗劫村寨,你把缺口都堵上,他们也会打开缺口攻进来。还不如留下明显的破绽,至少知道他们会从什么地方进攻,也好重点布防。” 虎娃:“这倒也是!但如果他们不走缺口,直接翻墙呢?” 灵宝笑了:“小先生,您翻这样的寨墙也许很容易,对我来说也不难。但敌人虽多,也不可能都是您这种高手,少数人翻墙而入孤立无援,很容易被合围剿杀。明智的做法,当然是集中力量冲入村寨。” 虎娃:“我刚才沿着墙根走过时便在想,假如有人从墙外跳进来,我就带队过去包抄,将他们就堵在墙根下。” 灵宝:“战场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就算做了再周全的准备,也须随机应变。我最担心的不是那些流寇,而是那些山膏族人。据说他们天生身强力壮,发起狠来性情彪悍,如果数量太多,恐怕很难挡住他们的猛冲,你率领的人就要包抄上去围住缺口。” 虎娃皱眉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山膏族人的进攻方向应是的西边,只有那里,他们的速度才能冲得起来。” 村寨的北边是白溪,寨门外是向下的斜坡,而其他方向都分布着不少房舍、遮蔽物较多,那些凶悍的山膏族人没有空间展开速度,连直线都跑不出来。但只有西边这个较大的缺口之外是一片开阔的田地,再往前方是一片地势较高的山坡,那里也是白溪村族人种山薯的地方。 山膏族人在那片山坡上集结,可居高临下加速冲向寨墙的缺口,最适合发挥他们特有的威力。 灵宝闻言也点头道:“这才是最大的麻烦,大家都在担心流寇,但实际上那些妖族的第一波冲击才最危险。真要是让他们过了缺口冲进了村子,村民们一旦胆寒被冲溃了战阵,后面的仗就不用打了。……就是不知究竟会来多少猪头人?” 说到这里灵宝已眉头紧锁,突然间又一拍脑门:“赶紧去找白溪英,集合村民拆房子。……考虑了那么多事,却留下这么大的疏漏!” 灵宝找来白溪英,召集族人紧急下令。将村寨外围靠近寨墙的房屋全部拆除,乱石废墟就堆在原地形成障碍。这么做不仅防妖族的,那些猪头人要进攻必然会选择在西面。可是虎娃刚刚说了,要提放敌人跃墙而入。 站在靠近寨墙的房屋顶上,可以向村中射箭,届时赶过来村民就是活靶子。以这些屋顶为跳板,高手越墙突袭也更方便,而其他敌人可以射箭掩护。白溪村可没有准备盾牌,就算有盾牌,也根本来不及训练村民使用枪盾配合了。 现在把这一圈屋子全拆了,留了一地的废墟乱石,不仅可以防止这种进攻,也可以阻止大队人马冲击寨墙。 假如灵宝第一天来到白溪村,就下这样的命令,被拆房子的这些人家肯定不会愿意。但如今他在村中已有威望,而且白溪英也承诺,事后会集合全族人帮助这些人家重建房舍。所大家一起动手,几位高人也出手帮忙,在一天之内就把这些房子拆掉了。 这天晚饭后,田逍冲虎娃悄声苦笑道:“您偶尔听见的两个猪头人说的话,我们全族人就搬到了寨墙内,又集合操练了这么多天,族长还拿出了祖上所留的宝物,请来这几位高手,如今连房子都拆了这么多。假如那些流寇没来的话……” 老者欲言又止,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虎娃明白是什么意思。迄今为止,没有别人听闻妖族勾结流寇将来洗劫的任何风声,所有这一切,都是虎娃的推断。假如虎娃听错了或推断错了,那这个玩笑可就开大了! 虎娃也沉吟道:“那两个猪头人当时的话,我绝对没有听错。……逍伯,您最近就没有发现什么不正常的情况吗?” 田逍思索道:“最近看上去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但确实很反常。以往到了入冬后,山膏族就应该带着各种物产、赶着猪到这里来交换东西了,可今年却一直都没露面。” 虎娃:“那就说明有问题了,今年难道他们不过冬了吗?没来交换东西,就是说明他们不需要交换,而是打算直接来抢。” 田逍:“算算日子,妖族和流寇也该来了,假如能知道他们的动静就好了。” 虎娃:“我们虽不知流寇在哪里,但是山膏族就在北面的深山中,想窥探他们动静倒是可以的。” 就在这时,盘瓠从外面溜了进来,咬住了虎娃的衣服把他往外拉,显然是有事。虎娃跟着盘瓠出了院子,又被这条狗带到了寨墙外。盘瓠这才站起身子呜呜叫着,并用一对前爪比划了半天。 虎娃问道:“山膏族终于有动静了!他们今天来窥探村寨了?”盘瓠又用力点了点头,并伸出一根爪子指着村外的某个方向。此时太阳已落山,沿着寨墙外是一片刚被拆毁的房屋废墟,族人们累了一天都已早早入睡,没有人会看见虎娃和盘瓠在这里说话。 盘瓠今天一大早就溜出去了,是因为虎娃吩咐的事情。村民们忙乎了这么久、请来了好几位高手,但大家都没意识到,其实村中还有一位高手——盘瓠。 村民们没有意识到,想必那些流寇和妖族也不会注意到。虎娃这几天就悄悄交给盘瓠一个任务,要它溜进村外山林野地,注意附近各个制高点有没有人在窥探白溪村。假如有人的话,必定与流寇有关,若追查其行迹,说不定就能提前确定那些流寇的身份、并能知其动静。 白溪村选址在河边的高坡上,周边有大片田野,视野相对很开阔,能暗中将村寨里的情形都看清楚的地方并不多。周围只有三处制高点比较合适,当初那两个猪头人谈话的地方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盘瓠这几天并未发现有人在暗中窥探白溪村,村民们操练得这么热闹,却根本就没人来看。 这情况多少有点奇怪,但仔细想想也正常。若那些流寇都是当地人,平时肯定各有各的身份、在做各自的事情。他们应该只是约定好一个时间悄悄集合,然后突然洗劫白溪村。至于山膏族那边,当然已经和流寇约定好了日子,到时候才会动手。 上个月山膏族已经派人下山,窥探过白溪村的情况,当时并无什么异常,也没必要天天总来盯着。最重要的是,对方根本就没想到白溪村已得知消息,便无需窥探白溪村人在做什么。但今天猪头人又来了,这说明对方快动手了,时间可能就在这两天。 感谢书友雏宝、飘香女的飘红鼓励,多谢支持! 066、夜袭山膏族(下) 这次山膏族派来窥探的人又是黑大头和黑二头,虎娃曾听过他们的谈话,这两位应该是猪头人中比较聪明机灵的家伙。尤其是那个问出了很多问题的黑二头,更是已懂得推理与反思,似乎对山膏族勾结流寇洗劫白溪村的事有不同的看法。 村民们今天没有操练战阵,那两个猪头人看见的应该只是拆房子,心中必定疑惑不解,不知道白溪村在干什么。假如他们将这个情况禀报给族长猪三闲,会不会引起猪头人的警觉,然后去向流寇通风报信呢? 白溪村的村民们信心满满,已经进入一种很亢奋的备战状态,灵宝一声令下,说拆房子也就拆了。可虎娃却知道,灵宝最担心的就是山膏族人的冲击,村民能不能挡得住,其实取决于那些妖族会来多少人。 在这里所有的人当中,只有虎娃有过与妖族大战的切身经历,假如山膏族也像当初的羽民族那样,集合所有的作战力量全力来袭。不用来太多,哪怕就是一百多位比野猪还要凶悍的猪头人,从那高坡上猛冲而下,白溪村恐怕也是挡不住的。 就算尽全力打退了猪头人,流寇也会趁虚而入,使村民们无暇兼顾陷入混乱。所以最好能摸清楚山膏族究竟有怎样的实力、打算集合多少人来偷袭。可是这些情况,目前是一无所知。 虎娃看了一眼沿着寨墙外那些被拆毁的房屋,又回头看着已陷入沉睡的村寨,眼前却莫名出现了火光冲天伴随着杀声与哭声的场景。他在元神定境中见过这一幕,便是清水氏城寨当年的惨遇。 这是他内心深处永远无法忘怀的经历,虽然从未亲眼见过。不知为何,近几日看见白溪村的时候,他总是仿佛恍惚又看见当日清水氏城寨的景象。这并不是一种预感,而是一种内心深处的触动。虎娃对灵宝说,来到这里必然是心有所触。他也一样,否则又何必做这么多事情? 山膏族既然能派人来窥探白溪村,他和盘瓠同样可以去窥探山膏族,虽然蛮荒深山中充满各种凶险。但别忘了他和盘瓠同样也是来自于蛮荒。 想到这里他又走回了村寨,告诉灵宝,盘瓠今天发现周围有人窥探,要加派人手守夜警戒,随时观察周围的动静,防止敌人突然出现,然后又说自己要去外面悄悄巡视一番。灵宝和田逍还没来得及叮嘱太多话,虎娃就带着盘瓠离开了。 今天猪头人的窥探地点还是在那道高崖上,虎娃并不清楚山膏族的村寨在哪里,白溪村如今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以往都是那些猪头人主动下山到白溪村来交换物产。而白溪村的村民从未去过蛮荒中妖族的地盘。 但只要他们在这山中,想找就是能找到的,百年前白溪村出的那位老城主,不也是孤身一人到了山膏族的地盘,将他们的族长给训练了一顿吗?虎娃今天也要做同样的事情。而他身边还一个得力的帮手盘瓠。 有两个猪头人今天来过,以盘瓠的本事想追踪他们的行迹并不难,就算盘瓠不是一位有修为的狗妖,恐怕也是世上最好的猎犬,自幼在蛮荒中跟随路村人狩猎足有十来年。 一般人绝不会在夜间行走山野,但虎娃和盘瓠不一样,他们敏锐的神识足以察知周围的情形。长距离奔行。而且还要隐藏行迹尽量不被人发现,他们早就习惯了。这些年来往与路村与太昊遗迹之间,山神一直都是这么要求的。 恐怕谁也想不到,一个孩子和一条狗,仅仅是追踪黑大头与黑二头留下的行迹,在黑暗中能以这么快的速度穿行蛮荒深山。夜半之前就已经摸到了山膏族的村寨附近。 这是一个寻常人很难到达的地方,在一片山谷中央隆起的高地上分布着不少房舍,乍一看显得乱糟糟的。他们的房屋有点像野兽的窝,以土垒或石块堆成圆形的一圈,但上面有屋顶。由茅草、兽皮、木板等各种东西铺搭而成。村寨周围并没有寨墙,却有一圈粗木搭成的围杆。 在村寨中央的空地以及前后围栏的两个开口处,夜间点燃了三个火堆。这是很多深山部族的原始习俗,而在这里还保留着。 在村寨中央那个最大的火堆旁,黑大头和黑二头正在汇报今天窥探到的情况。他们身前站着的就是族长猪三闲,这位猪头人的首领,身材不是想象中那样特别地魁梧高大。假如按照通常人的眼光,他应是山膏族中摸样相对最为俊俏的一位,但也还是猪头人的样子。 猪三闲的四肢比较长,身材比例比较匀称,站在那里虽不是异常壮硕,却显得很威武有气派,穿的衣服也与常人无异,显然是从白溪村那里交换来的。 猪三闲皱正眉问道:“你们看得清楚,白溪村在拆房子?” 黑大头:“是的,他们把寨墙外面那一圈房子都给拆了,搞得乱七八糟的。” 猪三闲:“他们为什么要拆自己的房子?” 黑大头将头摇得双耳直晃:“我怎么知道啊,又没法去问!” 猪三闲:“你就不能随机应变吗,怎么不能去问呢?他们又不知道我们要去抢东西!” 黑二头弱弱的插话道:“会不会他们是听说了风声,拆房子想对付我们?” 黑大头反诘道:“想对付我们,拆自己家房子干什么?又不是到这里来拆房子!……再说了,他们怎会知道我们要去抢东西?我们又没有告诉他们!” 黑二头:“我们是没有告诉别人,可那些皮甲人呢?我们甚至连他们的身份都不知道,就知道约定好后天动手,可还不见他们的影子。我总觉得,那些皮甲人不是好东西……” 黑大头打断他道:“难道那些白溪村的人就是好东西了?” 猪三闲说道:“我们已经和那些皮甲人约定好,就不可言而无信。白溪村这些年也太不像话了,早应该给他们一点教训!我也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拆房子,可能是那些房子旧了,或者是离寨墙太近,怕人从屋顶上跳进去。 但不论他们有没有准备,我们就按照计划,集合一百名最强壮的族人,从高坡上直接冲进村子。每人背着两口大麻袋,抢了东西就从河边的寨门冲出来,他们也不可能拦得住。” 虎娃在村寨外的高处凝神细听,隐约也听清了几人的谈话内容,不禁暗暗吃惊。数一数村寨中的房屋,大致猜测一番,这个部族约有三百多接近四百位族人,除去老弱妇孺,猪三闲要带一百人去洗劫白溪村,也算是全力出动了。 假如这一百名族人折损大半,那么山膏族的下场就会与当初的羽民族一样,面临灭族之祸。 几位猪头人正在说话间,忽听村外远处有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喊道:“猪三闲,你出来!知不知道,山膏族将有灭族之祸!” 这声音清晰的传入耳中,将那些猪头人给吓了一跳。在他们的记忆里,还从未听见过大半夜从村外传来的人声,也根本就没有外人曾到过这个地方。陡然传来这么一嗓子,谁知道是人是鬼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简直太吓人了!再看黑二头,居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少猪头人在睡梦中被惊醒,纷纷钻出屋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都带着惶恐不安的神色。虎娃也没想到,只不过是喊了一嗓子而已,却好像把他们都给吓着了。 就在这时,村寨的另一边突然闯进来一条狗。这狗是跃过围栏而入,进了村就纵身跳到了一户人家的屋顶上,四蹄发力一蹬,圆锥形的屋顶就被蹬散架了,木板和茅草落得到处都是。下面随即传来了惊呼声——屋子里还有人呢。 这条狗可真不消停,蹦得也非常高,四蹄蹬出带着惊人的力量,蹬翻了一座又一座屋顶,引发了一场大乱。 山膏族人纷纷惊呼道:“哪来的野狗,怎么进村了!它在捣乱拆房子,快抓住它!” 盘瓠的动作十分灵活,绝不落地与那些猪头人纠缠,只是从一个房顶跳到另一个房顶,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狼藉。不仅如此,它还跳到猪圈里了。山膏族人的猪圈和他们的房屋差不多,都是用石块垒成的一圈矮墙,但上面并没有房顶,一侧有个栅栏门。 盘瓠撞开了好几处猪圈的木栅,有很多猪跑了出来,还有的大猪受到了惊扰,直接跳出了矮墙。猪是一种比较凶的动物,山膏族人养的猎并没有经过太长时间的训化,还带着十足的野性,受到惊吓后在村中四蹄蹬地横冲直撞。 假如是在寻常村寨里,这个场面可能会造成极大的混乱和伤亡,还好山膏族人身强力壮,可以对付那些猪。族人们都跑出来四下里围堵乱跑的猪,而猪三闲已经腾空而起,越过好几座房舍去追盘瓠,手中也抄起了武器。 520小说高速 067、飞翔的猪头三(上) 盘瓠就是来捣乱的,根本就没想和这些猪头人发生正面冲突,一见猪三闲动了,立刻就蹬翻一座屋顶跳出围栏就跑向了村外。那些猪头人刚开始被虎娃的声音给吓惊着了,盘瓠趁机进村引发了一片混乱,他们又被激怒了。 受惊被激的猪头人果然很可怕,除了那些正在村中围堵猪的族人,有几十名最强悍的猪头人已经冲了出来追逐盘瓠,猪三闲就跑在最前面。除了猪三闲是迈开双脚狂奔,其余人都是手脚着地发出怒吼,速度飞快声势吓人,口中伸出的獠牙闪着寒光。 虎娃看着盘瓠朝自己这边跑来,心中也暗暗骇然。假如是三境八转高手猪三闲,率领一百名猪头人,以这种声势冲向白溪村,那些村民是肯定挡不住的。 那些猪头人的速度非常快,咬牙切齿追得越起劲,一路传来灌木被折断的声音,枝叶与土石横飞,但盘瓠的速度更快。它穿过村外的一片灌木丛,冲上一面高坡,前方居然是一道断崖。 巴原周边一带的深山布满谷壑断崖,此处断崖虽不像路村外的那条深壑那么夸张,但也有好几丈宽、黑夜中显得深不见底。盘瓠轻盈地纵身一跃就跳了过去,那些狂奔的猪头人纷纷收住脚步,以头拱地减速,在巨大的惯性下甚至刨出一条条浅沟,冲在前面的人差一点就摔下去了。 猪三闲跑得最快,他大喝一声腾空跃起,也追着盘瓠跳过了断崖。断崖那边是一片较为平坦的开阔地,远处是密林,密林外又是高山陡坡。盘瓠跑过开阔地却没有钻入密林,它转身站住了,回头挑衅似的还汪汪叫了几声。 原来是这条狗找着主人了撑腰了,有一个人站在密林边,黑暗中看不清面目。个子比猪三闲矮了两个头,正朗声喝道:“猪三闲,山膏族大祸临头了!我是来劝你的,还不放下武器。好好听我说话。” 听声音,正是刚才黑暗中喊话的那个人,猪三闲怒喝道:“原来是你在这里装神弄鬼,这条狗也是你养的,居然敢跑到山膏族来捣乱!” 猪三闲被气坏了,这附近没有别的部族,肯定是白溪村的人来捣乱,这些家伙也太欺负人了,放了条恶狗把村寨搞成这个样子!猪三闲怎么可能和虎娃好好说话,还有那么多族人就在断崖那边看着呢。他可是他们最崇拜的偶像——英明神武的族长! 猪三闲在族人中一直自诩长得最帅、最为聪慧有才,是这片蛮荒间百年间也难得一遇的天才。他身为族长拥有三境修为,无论站在哪里都是威武、英俊与智慧、勇猛的象征,迎接的皆是尊敬与崇拜的目光,真是既寂寞又骄傲啊!今天在族人们的注视下。他岂能不大展威风。 面前这小子居然带了条恶犬到山膏族的地盘来撒野,还躲在断崖这边,以为山膏族人没办法追过来,他猪三闲不就跳过来了嘛!心里这么想着,他大吼一声,挥起手中的家伙向着虎娃凌空击出。 猪三闲的武器很怪,也算得上是一件中品宝具了。长长的木杆有鸡蛋粗细、一丈二尺多长,经过了法力炼制,坚韧而有弹性。顶端有两根一尺多长锋利的兽牙,向前弯曲如钩子一般,却不是绑在木杆上的,而是以法力炼制。直接嵌入木杆融为一体。 这件宝器平时可以当是当锄头用,刨起地来十分方便,一耙子下去就是一道深沟,地下有山薯什么的都能给挖出来,在狩猎时也非常好用。它是猪三闲以多年心血打造的得意之器。但用来与人斗法还是第一次,因为平时在蛮荒中也没有哪位修士来找他切磋。 二齿长耙挥出,竟然有两道凌厉的白光先声夺人激射而至,就像一头野猪挺着獠牙冲至,声势犀利无比。使出这一招的猪三闲自我感觉也是得意无比,而断崖那边的猪头人则齐声轰然喝彩。 这位猪头人族长的本事不小啊,但对面的盘瓠却没什么害怕的样子,反而歪着脑袋露出兴灾乐祸的神情,仿佛在说——你要倒霉了! 虎娃站在那里没动,手中飞出一枚石头蛋,在空中竟也发出轰然之声,就如飞瀑注入深潭,盖过了那些猪头人的喝彩。石头蛋从那两道白光之间穿过,带着流水飞卷之力将白光击碎,在空中化为磨盘大小的光团,砰的一声打在了双齿之间那根木杆的顶端。 长耙是脱手飞出来的,竟被这一石头蛋给崩回去了,木杆啪的一下弹在猪三闲的脑门上。猪三闲被砸得有些发懵,但他的反应也很快,意识到今天遇到了高手,双手一招又将弹飞的二齿长耙抄在手中,向前疾冲抡耙横扫。 又听呯的一声,那枚石头蛋飞在空中一拐弯,仍然砸在两根长齿间木杆顶端的位置,力量就像一座小山的撞击,木杆疾颤将猪三闲震退了好几步。 猪三闲也有着猪头人的野性,此刻发了狠,狂吼着再次挥耙而上,弯齿间又有两道凌厉的白光劈出,飞旋着袭向虎娃本人。这飞旋的白光是他的天赋神通,宛如两根獠牙射出。 虎娃的石头蛋在空中盘旋一卷,无形的劲力击碎了两道白光,仍然又一次砸在长耙顶端。而且石头蛋攻击的角度非常巧妙、非常准,不论长耙从什么方向挥出,它都是凌空向下砸中,就像一座小山撞下来。 猪三闲一心想将虎娃掀翻在地,可不论他如何挥舞二齿长耙,却总是被石头蛋砸在同样的位置,震得他两臂发麻,就是冲不过去啊。而那石头蛋也不再发出光芒,就是飞空穿梭撞击,黑暗中只能凭神识感应,肉眼是看不清的。 断崖那边的猪头人还在欢呼喝彩,可是叫着叫着也觉着有点不太对劲。只见他们的族长威风凛凛地挥舞着武器,连声怒喝动作快的像一阵风,空中传来呯呯的撞击声,却不知道他在跟谁打架,而远方的那个人和那条狗就一直站在那里没动。 猪三闲不是想这么威风的在原地乱蹦,而是那枚石头蛋实在太厉害了。现在是他挥舞长耙运转御物之功,抵挡那枚石头蛋接连的攻击。 蹦来蹦去舞了半天长耙,猪三闲终于有点招架不住了,突然大喝一声向后蹦出两丈多远,长耙脱手飞出在空中盘旋直扫,两人以法宝凌空交击。 猪三闲已经没法再后退了,再退几步就得掉到断崖下面去,趁着这个功夫,猛然用力往地上踢了一脚,在身前扫出了一条沟。他所站之处浮土很浅,下面就是岩石,将自己的脚也踢得生疼,但有法力护体倒也没受伤。 这一脚踢出的碎石都飞了起来,向着虎娃呼啸砸去。空中的那枚石头蛋又再度光华大盛,重重的击在长耙上,竟将这件宝器击飞,远远的落在了断崖深壑中。紧接着石头蛋在空中画了个圈,又是一股如流水飞瀑般的旋转之力,将砸来的碎石都卷向了周围。 此时又听见一声震耳的巨吼,猪三闲全身的衣服都碎了,全身被一层红光包裹,手脚着地已经向着他直冲而来。 猪三闲因分心施展御物之功,踢起一片碎石击向虎娃,所以法宝被砸飞,脱离控制落到了深崖下。他求胜心切,终于施展了最厉害的绝技,这是异兽山膏的天赋神通。两根长长的獠牙带着锋锐之力,仿佛能将前进道路上的一切撕碎,那红光包裹的身体似无坚不摧。 见到猪三闲如此冲来,虎娃不慌不乱,他见过这种场面,那如小山般狂奔的犀渠兽可比猪三闲吓人多了。但低头伏地的猪三闲与犀渠兽不同,就是那么一团红光罩体,并未露出什么可攻击的破绽。 虎娃的石头蛋也化为一团光芒砸了过去,攻击位置应该正是猪三闲的前额,却没有真正打中他的身体,被包裹他的那一层红光挡住了。猪三闲身下以及周围的杂草土石陡然飞溅而出,前冲之势顿了顿,但仍然手足蹬地冲来。 不愧是得自异兽祖先的天赋神通啊,不仅仗着皮糙肉厚筋骨强悍,而且周身神气凝为一体,运转法力成为护体红光,石头蛋打在红光上,力量传到了他脚下的地面,这一击竟没有破得了猪三闲的护体神通。 虎娃刚才和猪三闲的那一番激斗,倒不是故意逗这个猪头人挥舞着长杆跳舞,因为他并不想取猪三闲的性命,只打算先将其揍趴下再好好说话。不料这个猪头人却越斗越凶悍,最后竟使出了这么蛮横的手段。 虎娃想破他的天赋神通倒也不是不行,但猪三闲冲来的速度太快,在其撞到自己之前当然是来不及了。假如换一个人肯定会飞速后退或闪避,但虎娃却仍然没动,石头蛋被弹飞了也没再管,伸手从从背后抄出一根棍子来。 这根棍子原有九尺,抽出来的瞬间就化为一丈八尺长,但这个变化没有任何人发现。它只有一根手指粗,显得细长而有弹性,黑暗中看不清颜色,正是一根五色神莲的长茎。虎娃并没有挥棍去打冲来的猪三闲,而是将这根细长的棍子斜插向身前的地面。 067、飞翔的猪头三(下) 这个距离,正好隔开了那两根锐利长牙发出的锋锐法力,只见一团红光撞在了斜插的棍身上。这长棍看着很细,却有着惊人的弹性和韧性,猪三闲没把它撞断。虎娃也大喝一声,自下而上同时用力一挑,长棍弯曲成一个弧度又在空中绷直,竟将冲来的猪三闲给挑飞了。 一团红光高高飞起,越过虎娃的头顶上空,带着着嘶吼声落向他身后那片密林。猪三闲竟然飞得这么高,并非全是虎娃挑起的力量,他的前冲之势相当惊人,正好撞在斜插地面的长棍上,自然被向上弹起。虎娃只是顺势把他挑得更高,紧接着也提着长棍冲进了密林。 断崖对面观战的猪头人皆发出一声惊呼,然后又变得鸦雀无声。他们看不清密林中的情景,只见那一团红光飞落林中,听声音还砸断了很多根树枝,紧接着又传来“啪”的一声,伴随着猪三闲愤怒的嘶吼,那团红光又飞到了半空。 虎娃还没等猪三闲落地,站在林中又挥起长棍,斜着自下而上又抽中了他,再度将猪三闲打上了天空。接下来就听见猪三闲的怒吼声和长棍抽击声此起彼伏,那团红光不知在半空撞断了多少树枝,却始终被虎娃的长棍抽得飞上飞下、飞来飞去。 虎娃恰好赶在猪三闲每次将要落地之前,都挥起那根长棍将他又打回空中。 刚才虎娃已经看出猪三闲天赋神通的威力,全身包裹着护体红光,那獠牙发出的锋锐之力可以伤人,只要护体神通不破,就仿佛没有后顾之忧。 既然它最大的威力就在于这种蛮横的冲击,但假如不能脚踏实地,也就无法发起进攻,打着滚飞在天上只能被动挨打,护体神通虽强。又能硬挺到什么时候呢? 虎娃手中的长棍是一根神器,山神曾叮嘱他绝不可轻易示人,但主要指的是五色神莲、琅玕果这类很容易辨认且引人起疑的东西,仅是一根长茎倒不怎么显眼。况且虎娃使了个障眼法。动作是从背后抽出来的,猪三闲也看不清是怎么回事。 虎娃只有四境修为,尽管此神器是他本人炼成,也无法发挥真正的神通妙用,但此刻只当成一根长棍就足够了。其实换成任何一根足够结实的棍子都行,虎娃并没有施展御器之功,飞在天上晕头转向的猪三闲,当然也发现不了任何端倪。 虽说随便抄起一根棍子都行,但普通的棍子哪有这件神器好用,细长轻飘韧性惊人。挥舞起来顺手得不能再顺手,受力与发力自然都与心意相通。 盘瓠的任务本是掠阵、防止其他人袭来,此刻也在看着那团于空中飞滚的红光,过了一会儿又把头扭了过去,有点不忍心再看了。猪三闲被虎娃抽得也太惨了!红光闪烁,惊吼连连,不知过了多久,那红光渐渐暗淡下去,猪三闲终于叫道:“别打了,我要吐了!” 虎娃也累得不轻啊,他用的可不是普通的力量。棍棍都带着开山劲,否则也不能将有神通法力护体的猪三闲抽飞在空中始终不落地。他同时也有些骇然,妖族修炼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很困难,突破每一境的岁月都相对漫长,但正因为如此,修炼的功力也相对较为深厚。 这猪三闲运转天赋神通。在空中被打得晕头转向,竟然还能硬挺这么久,假如换一个人功力不够深厚的修士,如果破不了那护体红光,还真不一定能撑得过他。还好今天是一对一的斗法。假如猪三头有帮手策应的话,虎娃也未必每次都能抢得先机恰好将他再抽飞起来。 只要猪三闲有机会脚踏实地,当人会发挥自身的优势再度冲撞,可今天他却始终没有再等到这种机会。有护体红光包裹,他倒也没受伤,而虎娃也没想伤他,但是天旋地转了那么久,只能苦苦的运转神通法力护身,猪三闲也撑不住了,头晕恶心直想吐。 当他再一次从半空落下时,虎娃也高高跃起,奋力横着扫出去一棍。伴随啪得一声响,那已经暗淡闪烁的护体红光彻底碎裂,猪三闲蜷身抱着脑袋打着旋斜飞出去,砸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树,重重的落在山林另一侧的陡坡上,哼哼唧唧趴在那里好半天爬不起来。 虎娃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前,长棍不知扔到了哪里,手中又颠着那枚石头蛋道:“你还挺抗揍的嘛,现在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虎娃累得有些喘气,而猪三闲累得几乎都不想动了,趴在那里道:“这位高人,有话好说,不必动手!” 虎娃:“你早这样不就没事了吗?看把我给累得!” 盘瓠也走了过来,一副憋着坏笑的样子,蹲在旁边看热闹。猪三闲又问道:“请问您是哪位高人?我在白溪村从未见过你,甚至也没听说过有您这样的人物!” 虎娃:“我叫虎娃,是来自别处的修士,恰好路过此地。” 猪三闲如释重负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山下白溪村又来找麻烦,这次竟然欺负上门了!……失敬失敬,我叫猪头三,是这山中山膏族的族长。” 虎娃一皱眉:“猪头三!你不是叫猪三闲吗?” 猪三闲赶紧解释道:“猪三闲是我当了族长后自己取的名字,有闲心、闲情、闲趣之意,是古往今来,这片蛮荒中最好听的名字。而我在族中原先就叫猪头三,也是山膏族历代以来,最了不起的一位猪头三……” 山膏族也被称为猪头人,但他们对这个称呼并不反感,因为本来就很形象贴切嘛。这些猪头人头脑简单,起的名字也简单,比如黑大头、黑二头之类。这些名字取来取去,就有很多族人和早先的祖先重名,比如历代山膏族人中,曾叫猪头三的就有很多。 猪三闲解释了半天——他为何是最出色的一位猪头三,虎娃终于打断他道:“行了,你不用再啰嗦了,我已经明白了。可是我到这里来,不是想问你叫什么名字的。” 猪三闲:“对了,您刚才说山膏族有灭族之祸,究竟是什么回事,不是在吓唬我吧?” 虎娃脸色一沉道:“我半夜大老远跑这儿来,就是为了吓唬你吗?听说你勾结流寇打算洗劫白溪村,这对于山膏族来说,就是灭族之祸!” 猪三闲吃了一惊:“流寇?……您说的是那些皮甲人吧,这件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虎娃:“我路过白溪村的时候,恰好发现有两个猪头人在高处窥探村寨,听见了他们的谈话。昨天白天又发现了他们,追踪至此,听见了你和族人的谈话。要说谁告诉我的,就是你们告诉我的。” 猪三闲眼珠子一转:“不过就是去抢点粮食而已,怎么就成了灭族之祸?” 虎娃:“你们是去抢粮食的,但那些流寇也是吗?集合一百名族人去干这种事情,别告诉我你只是为了那些麦谷和山薯。你手下那些猪头人信,我可不信!那些流寇究竟许诺了你什么好处,你才会帮他们干这件事?” 猪三闲见抵赖不过,终于耷拉着脑袋道:“那些皮甲人,也就是您所说的流寇,他们告诉我,只要带着族人冲进村寨抢了粮食就跑,事后会给我一件法器——真正的法器啊!” 说着话他又忍不住偷瞄了虎娃手中的石头蛋一眼,羡慕得都快流口水了。他也算有眼力,看出虎娃这枚石头蛋是真正的法器,而虎娃刚才分明施展了御器之功,绝对是一位四境以上的修士。 虎娃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了。深山妖族假如有心的话,历代族人收集一些可以炼器的天材地宝倒也不是特别困难,但想炼成真正的法器却不容易。对于猪三闲这位三境修士而言就更不可能了,因此这个条件具有极大的诱惑。 不就是带人冲人村子里抢粮食嘛,趁人不备抢完了就跑,也没多大危险,而且猪三闲早就想教训白溪村了,既能出一口恶气,又能得到一件珍贵的法器,何乐而不为? 虎娃想了想,又说道:“猪三闲,我对你讲个故事,也是蛮荒中一支妖族的事情。听完之后,你就会明白为何山膏族将面临灭族之祸。离这里很远的深山中,有一支羽民族……” 虎娃告诉了猪三闲,羽民族被人利用,在族长的率领下偷袭别的村寨,却全军覆没的经过。但他并没有说这是自己的亲身经历,只是当成一个故事来讲。最后说道:“流寇将洗劫白溪村,风声已经泄露。白溪村已做好准备,一千多名族人皆拿起了武器。 此地流寇在两年前曾屠灭了整个村寨,你们是流寇的帮凶,便是他们要殊死拼杀的敌人。你将族中一百多名精壮男子带去与白溪村死战,就算你们再厉害,恐怕也回不来几个,只是白白替那些流寇送死。流寇的目的,可不是那些麦谷和山薯,他们要抢的是白溪村的法器。 你知道白溪村得知消息是怎么做的吗?他们不仅拿起了武器准备死战,还将那些法器拿了出来,邀请高手助阵。每一位助阵的高手,都会得到一件法器。而你呢?将付出整个部族行将消亡的代价,说不定自己也会死在村中。” 068、再打一架(上) 请:请向您qq群微博/微信论坛贴吧推荐宣传介绍! 猪三闲被这番话给吓傻了,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道:“高人,您就是白溪村请来助阵的吧?” 虎娃点了点头道:“是的,我答应白溪村的请求,留下来帮助他们对付流寇的。魔天记/hl/0/726/……猪三闲,我今天来劝你不要去白溪村送死,也是想保住山膏一族。” 猪三闲踌躇道:“可是我已经和那些皮甲人立誓,一定会去的,人怎可言而无信?” 虎娃笑了:“他们答应你的条件,无非是一件法器而已。你若放弃勾结流寇,山膏族人也别再参与此事,我给你一件法器便是!” 猪三闲眼神一亮道:“就是这枚飞石吗?” 虎娃摇头道:“这是我的随身法器,当然不能给你。但白溪村要答谢我一件法器,到时候你就自己去挑吧。” 猪三闲的眼神又暗淡下去道:“可是,可是,我已经对山神以及祖先猪头神发了誓,有生之年绝不可背誓,这又该怎么办呢?” 猪三闲显然是动心了,他这倒不是犹豫,而是在犯愁,因为不敢也不想违背誓言。在这样的年代,人们的意识中,誓言甚至比性命还要重要。已经以神灵和祖先的名义起誓,假如不遵守的话,只要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今后就不会跟他打交道,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背弃,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其中原因倒也很简单,因为在绝大多数人朴素的观念中,这样的话都说了不算,那么此人还有什么话能相信呢?连誓言都可背弃的人,还有什么不可以背弃的?这种人不值得交往,更别提追随了。 虎娃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个愁眉苦脸的猪头人族长,突然笑道:“你所答应的,不过是带领族人去抢粮食,对吧?” 猪三闲赶紧点头道:“是的。很简单的一件事,而且是为山膏族自己出气。”然后又弱弱的说道,“我还答应了,假如有高手阻拦,我也会出手的。” 虎娃也点头道:“这个简单,你今天不是和我动手了吗?” 猪三闲赶紧摇头道:“不是今天,是指那天抢粮食的时候要动手。” 虎娃一皱眉:“咱先别提动手的事情,就说抢粮食。我倒是不反对你教训一下白溪村,山膏族与白溪村之间的恩怨我多少了解一些,他们确实也有点不像话。该受点教训、付出点代价……”接下来的话是拢住声息而言,他人不可听闻。 听完之后,猪三闲抬头道:“高人,您真是高人!这样也行啊?” 虎娃露出一个孩子自然天真的笑容道:“当然行了,怎么不行呢?你不用让族人进村厮杀,也一样抢了山薯回家,又何必付出灭族的代价,冲进村去为那些流寇顶刀枪?假如你们们真做了流寇的同伙,不论是不是白溪村的对手。事后城廓也不会放过山膏族!找不到流寇,还找不到你们吗?” 猪三闲大喜过望道:“好,就这么办!但是……我能不能提个请求?” 虎娃:“你还有什么建议?” 猪三闲:“我们再打一架,就在白溪村外。这次谁也不许用法宝兵器,就徒手相搏。不论谁胜谁败,我打完了就走,绝不会率领山膏族人冲进村寨。……您说的对。无论我们是不是白溪村的对手,这都是灭族之祸。” 不仅虎娃听了忍不住想笑,就连盘瓠都露出的鄙夷的神情。猪三闲的这个请求表面上好像是为了遵守誓言。毕竟届时他也出手了,但更重要的是为了找回面子。今天他在树林里被抽得满天乱飞的情形,远处的族人虽看不清楚,但想必也能猜到他们的族长恐怕被收拾的很惨。 猪三闲很羡慕虎娃拥有随身法器,且是一位四境修士,但他自认为是修为深厚的妖族,更兼天赋神通护体,假如双方都不凭借武器法宝,只是徒手相斗的话,绝对不会被虎娃收拾得这么狼狈。 见虎娃没有答话,猪三闲赶紧又说道:“其实我也不必获胜,尽展手段斗个旗鼓相当就可以了。” 虎娃好气又好笑道:“你想空着手再和我打一架?那好吧,我满足你的要求。” 猪三闲连连点头道:“那是当然!”然后又有点不放心的加了一句,“假如我打赢了,你那法器……还能给我吗?” 虎娃:“不论输赢,我都给你,但得等事情过去了之后。反正那是白溪英家的东西,而以往欺负你们山膏族的也正是白溪英。……猪三闲,你在我面前也得立誓。” 猪三闲:“好好好,我当然要立誓!” 就在这时,盘瓠突然朝树林外汪汪叫了几声,而猪三闲赶紧大声叫道:“你们不用过来了,这里的情况我已经搞定!……那个,给我扔一套衣服进来。” 他们已经在密林里呆了半天了,那些猪头人听不见猪三闲的动静,也怕族长出事啊,从那道沟壑的尽头已经绕了过来,刚刚在黑暗中摸到林外,就被几人察觉到了动静。猪三闲说话时一直趴在土坑里呢,他身上的衣服早就没了,所以始终没起身。 那些猪头人还真听话,果然没走进来,过了一会儿又给族长扔进来一套衣服。猪三闲很不好意思的穿上衣服,朝虎娃行礼,又腆着脸说道:“我在山野中自悟修行,虽得到祖先的天赋神通,但修炼多年始终精进缓慢,尚不知那四境之功有何妙诀……” 虎娃笑着打断他道:“你想要我指点你如何突破四境?行啊,我教你便是!但今天可来不及,等办完正事再说。山膏族和白溪村之间,还有事情要商量呢。” 说完这番话,虎娃招呼盘瓠一声,便在夜色中匆匆离去。此时天已经快亮了,根据猪三闲提供的情报,流寇勾结妖族来洗劫的日子,就是一天后。 和猪三闲商量完了就走,这么重要的计划这么简单地就定了下来,他这么做是否有点太儿戏了?但虎娃就是个孩子,做事情当然就像个孩子,没那么复杂。 虎娃与猪三闲商议,山膏族人明天还会按计划前往白溪村,并摆开要攻击的架势。这不仅是让猪三闲遵守誓言,更是给那些流寇看的。 假如流寇发现情况有变,悄悄改变了计划,等到将来再来洗劫,那么白溪村就白白付出了这些代价、做好了这些准备。白溪村不可能日夜防备下去,将来也没有了高手的助阵,处境仍然非常危险。 所以要让流寇露面并查明其身份,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而猪三闲显然也不知道那些皮甲人的身份来历,他只见过其中三个人而已,以前并不认识,更不知他们叫什么名字。 回去的路上,虎娃还在想山神曾教他的那些道理,以正行事、以奇用兵、谋其未兆等等,这些都是应对世事的手段。 灵宝操练村民,昨天甚至连房子都拆了不少,这些都算是“谋其未兆”之举,而且都做得很正当,也算是“以正行事”。 那么自己今夜突袭山膏族,应该算得上“以奇用兵”了吧?所谓奇,就是出人意料而又非常有效,白溪村、流寇包括山膏族,事先谁都不会想到,他这样山膏族的问题给解决了。而更“奇”之处,等到明天动手的时候,流寇才会发现情况有变。 解决山膏族的麻烦,是在大战发生之前,这也算是“谋其为兆”;而他做的这件事、对猪三闲说的那些话,也都是完全正当的,当然也算是“以正行事”。山神曾用三件事来举例,但搞了半天,这三句话完全可以是一回事。 以正行事、以奇用兵,并不是一定在说两件事,都包含在同样的道理中,亲身经历了才能体会清晰。 虎娃天黑后就出去了,直到日出时也没回来,田逍等人也很着急,正打算到村寨周围去寻找,却发现虎娃已经带着盘瓠从大路走回了村寨。他们赶紧迎过去问道:“小先生,您一夜未归,到底去了哪里,究竟又发现了什么?” 虎娃摆手道:“进院里说,我去会了会山膏族的族长猪三闲,把他给揍了一顿,商量了点事情。明天流寇就会来,我们原先的计划,需要稍做调整。” 流寇明天就要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寨,众人都进入了最紧张的备战状态。按照原先商量好的计划,虎娃是在村寨中率领与指挥后备军的,此刻却把这个任务换给了灵宝,明天他将去守卫西面的缺口,也就是预计中猪头人将进攻的方向。 第二天一大早,全体族人就吃完了饭,村寨里并无战阵在操练,远远看去一片平静,不见那如林竖起的长枪。十二支战阵都悄悄躲在了寨墙后,将长枪贴着墙根放好,另外十二支后备战阵也躲在村中央各户人家的院墙后。 接近中午的时候,猪头人果然来了,黑压压有一百多号,手中拿着锄头耙子一类的家伙,也不知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刨地的,每人肩上都背着两口大麻袋。他们背麻袋干什么?而且这些麻袋都是空的,显然就是来装东西而不是来做交易的。( 068、再打一架(下) 请:请向您qq群微博/微信论坛贴吧推荐宣传介绍! 虎娃已经告诉众人,今天只需他一人出面搞定了山膏族人即可。但这能是真的吗?为了以防万一,西面寨墙缺口附近,白溪村人的战阵还是做好的埋伏,准备随时接应退入寨墙的小先生。 猪头人在村子西面的山坡上都集合好了,却站着没动,只有猪三闲昂首挺胸迈着大步走下山坡喝道:“白溪村的人听着,你们欺负山膏族已经好几年了。本族长这么聪慧,别以为我不知道!今天就是来算账的,先带一批粮食回去。” 白溪村的族人们好像很害怕这个阵仗,一个个都躲着没出来,只有虎娃一人走出寨墙道:“三闲族长,你今天是来算账的吗?白溪村确实有对不住山膏族的地方,有什么事可以商量,也不必刀兵相见嘛。” 猪三闲喝道:“以后的事可以商量,但以前的账就不算了吗?” 虎娃点头道:“想算账也可以,但你们今天不能进村。” 猪三闲瞪眼道:“白溪村这几年敲诈、骗取了我们多少东西?用陈年的麦谷混进新收的麦谷,还在里面加瘪壳的秕子,换取我们的猎物;用快要变质的山薯干,骗得山膏族辛辛苦苦养大的猪。我们是来抢回这些粮食的,没看见麻袋都背来了吗,不进村怎么抢?” 虎娃一指对面的山坡道:“那里就是白溪村种植山薯的地方,麦谷、菽豆等物虽已收割入仓,但山薯还在地下生长。就以这面山坡为界,你们能挖多少就挖多少,挖完了赶紧背回去。” 那些山膏族人还真实在,一听虎娃这么说,纷纷解下麻袋就开始刨地了。 猪三闲又喝道:“你叫我这么回去,我就这么回去吗?我看你的样子不是白溪村人,一定是他们请来的高手吧?你既然为白溪村出头,那就得拿出点本事来。我也不欺负你。大家都不用兵器法宝,就在这里徒手较量一番如何?” 猪三闲也挺实在,约好了徒手格斗,今天连那根二齿长耙都没扛来,也不知还没从深崖下捞回来,还是干脆就不带了。虎娃很痛快点头道:“好啊,来吧!” 就在山膏族人出现于村寨西边时。在村寨以北也悄悄来了一群人。假如仔细数一数,总共是五十二个,他们皆用一种奇异的面具遮掩了面目。这面具以兽皮制成,上面开了三个洞,露出一双眼睛和口鼻,用带子系于脑后。 这群人显然训练有素。五十多人分成三列,从大道上走来竟没有发出什么动静,正是白溪村日夜防备的“流寇”。假如有人看见这一幕,定会很惊讶,本应是见不得光的流寇,怎么就这样大摇大摆的突然出现在大路上? 这条路是通向双流寨的,但附近根本没有其他人。双流寨尚在四十里之外。这些人还没有到达白溪村之前,就在几里外悄然过河进入了荒野密林,绕到了白溪的北岸,借着树丛和地势的掩护悄然摸到村寨附近,散开了队形,派出两个人前去侦察情况。 白溪村村民的居住点散得比较开,在溪流的北岸也有一片房屋田地。那两个去侦察的流寇很快就回来禀报:“大人,情况有点不对劲。溪水这边的房舍全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当中一人轻声斥道:“一旦换了装束蒙了面,就不能再这么叫!……两年前意外让人给认了出来,教训还不够吗?” 旁边一人则解释道:“老大,兄弟们两年没动手了,平时的称呼难免说顺嘴了。从现在开始要叮嘱大家要特别注意,不能叫名字只能叫代号。” 这伙流寇行事非常谨慎。不仅蒙了面,且彼此之间也不再用平时的称呼。他们中有四十九人携带的武器是一样的,左手持盾牌,腰间挂着一长一短两把刀。长刀的刀柄和刀鞘都被麻布缠绕。看不清原来的样子,就连盾牌上都包了一层兽皮。 四处劫掠的流寇,当然是有什么武器就用什么武器,很少见到这样的整齐标准的统一装备,能做到这一点的,通常只有城廓中的军阵。在联想到刚才那人称呼的一声“大人”,这伙流寇的来历恐怕就大有问题了。 一般的流寇只是劫掠没有防备的村寨,有武器就足够了,几乎不可能统一装备制式盾牌,也只有军阵才会如此。但是他们并没有带长兵器,因为长矛之类的东西走在路上藏不住,大老远就会被人发现异常,不符合隐蔽行动的要求。 这伙流寇中只有三个人没有携带刀盾,显然就是他们的首领,此刻的称呼分别是老大、老二、老三,倒让人联想起那些猪头人的名字。 老三说道:“怎么会这样呢,难道是那些猪头人走露了消息?” 老二:“那些猪头人已经来了,按照与我们约定的计划集合在村寨西边。白溪村可能是发现了动静,人都吓得跑到了寨墙里面躲着。” 方才的刺探者又说道:“不对,他们如果是临时撤走的,不可能这么整齐,连东西都搬空了。” 老大沉吟道:“一定是那些笨得要死的猪头人泄露了风声,让白溪村有所准备。但这没关系,我们本就是打算拿那些猪头人顶罪的,他们现在也吸引了白溪村的注意力。无论白溪村有没有准备,我们都按原计划杀进去。那些猪头人根本不清楚我们是谁,白溪村更不会想到!” 老二附和道:“是的,以我们的力量,白溪村无论如何都不是对手。既然那些猪头人已经来了,我们也该动手了。” 众人伏下身子悄然接近了村寨,白溪北岸早已搬空的房屋,恰好给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从那边北岸的那片房屋间冲出来,过了河再冲上斜坡就可以进入寨们,距离也不过三十多丈。 白溪有数丈宽,溪水最深处也不过没膝,而且为了来往方便,村民们在河中放了很多块平整的大石头,脚都不湿就可以踩着石头跑过来。当这伙人借助房屋的掩护悄悄集结时,那边猪三闲已经开始喊话了,而虎娃也走出村寨外应答。 猪三闲的嗓门很大,远远的传来,在白溪北岸都能听见。虎娃的声音不大却非常清晰,入耳时就像站在不远处开口。一听他的声音,众人的神色就是一变,那老大低声道:“白溪村也请来了高手,现在出去对付那伙猪头人了。” 老二:“幸亏有这些猪头人,先帮我们对付白溪村,回头还能背上罪名。白溪村请来的高手再厉害,也挡不住那么多猪头人的冲击。” 等猪三闲与虎娃的对话接连传来,流寇们又都变了脸色。三名首领悄悄上了某户人家院中的一棵大树,远望村寨西坡的情景。那些猪头人好像并没打算冲击村寨,居然已经解下麻袋开始刨地挖山薯了。 只有猪三闲大吼一声,突然趴下了身子手足着地,浑身的衣物化为碎片飞开,被一团红光包裹着,猛冲向站在村口外的一位少年。 猪三闲做事倒也干脆,说动手就动手,直接就施展了自己最强大的绝技。虎娃今天不用武器法宝,就凭徒手格斗,能抵挡他的天赋神通吗? 躲在寨墙内暗中观望的人们皆发出了一声惊呼,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猪头人施展这种神通,简直太吓人了!虎娃却全无惧色,见猪三闲从山坡上冲下来,他也拔脚向前狂奔,看架式居然是打算硬碰硬地直接对撞。 猪三闲有红光护体,那两支犀利的长牙也能激射出凌厉的锋芒,他狂奔的时候,地面都发出轻微的震颤与回音,虽只是一个人,却有着一大群野猪狂奔的威势。 山坡上那些正在刨地的猪头人也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站起身看向这边,发出轰然喝彩生,有不少人大叫道:“族长威武!” 虎娃向猪头三迎面冲去,速度也越来越快,每一脚落地却仿佛没有发出声音,或者已被猪三闲的声势所掩盖。寨墙后面的观望的村民,皆露出一脸焦急与担忧之色,他们也看出了猪三闲的凶悍与可怕,却不明白虎娃为何要用这种硬碰硬的打法? 虎娃奔跑时很清醒,将猪三闲的每一个动作细节都看得很清楚,那层红光仿佛能阻挡神识,但在大白天里,隐约还是能看见猪三闲的身形的。 猪三闲奔跑的动作和大部分四足兽类差不多,前面两只手落地支撑再抬起,紧接着后面两只脚蹬地发力,身体有短暂的腾空,然后前面两只手再次落地支撑……虎娃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头狂奔的犀渠兽。 就在两人快要撞在一起时,虎娃在奔跑中突然腾空跃起,左脚落地重重地一跺,前冲的速度竟硬生生的止住,身形就陡然定在了原地。 加速狂奔的惯性冲击力,都汇集在这一脚,地下甚至传来一阵回音。猪三闲恰好冲到了两丈外,双脚蹬地又一次腾空扑起。与此同时,他身下的地面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起,碎石泥土向上飞卷,全部轰在了他腾空的身体下方。 本书域名:/1/1027/请大家相互转告给力宣传一下!谢谢!使用rl收藏 069、意想不到的对手(上) 虎娃这一脚不仅运足了开山劲,劲力透入地下跺碎了一大片岩石,而且还运转了御物之功。(文學馆)猪三闲身下的这片地面不论是岩石还是泥土,带着很多杂草根茎,全都被掀了起来卷向天空。 眼看就要撞上了,猪三闲心中暗喜,他倒不想用獠牙刺伤虎娃,但将这少年当场撞一跟头,自己的面子也就找回来了,正奋力猛冲只需一步就可以撞倒虎娃。但谁也没想到,虎娃在此时施展了最强大的法力,却不是对付冲撞而来的猪三闲,而是掀起了猪三闲脚下整片的地面。 猪三闲刚刚腾空离地,那飞卷的土石击在护体红光上虽伤不了他,却把他的身形给卷起一人多高,仍保持着前冲的惯性扑向虎娃。 高坡上那些猪头人的喝彩声轰然雷动,因为族长的这一招太帅了!他们可不清楚那地面是虎娃掀起来的,只看见猪三闲奋力一蹬地,整个地面都伴随着巨大的冲击力炸开了,以无与伦与的威势居高临下扑向对手,然后只见虎娃仰面倒地。 这些动作快得令人看不清,虎娃并不是被猪三闲扑倒的,他是身体主动后仰避开了迎面的扑击,左脚刚刚发力跺地,右脚向着上方飞踢而出,同时双臂自胸前向外一挥,大喝一声:“飞吧!” 能隔空发出开山劲的武丁功,虎娃已全力施展而出,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他的右脚与双臂并没有直接踢中与斩中猪三闲的身体,但所发出的力量却自下而上结结实实地打中了。 猪三闲在狂奔中突然被掀开的地面卷起,在一人多高的半空斜扑而来,又受了这样一击,身体包裹在一团红光中,笔直地飞向了天空。 山坡上的黑大头还在欢呼:“哇,族长太厉害了,竟然飞上天了!” 黑二头悄悄扯了他一把道:“有点不对吧?族长好像是被撞飞的!” 猪三闲飞向天空时就暗叫一声不好。心中骇然道:“怎么又飞起来了?他明明是空着手啊!” 虎娃身体后仰并没有摔倒,这个动作本就是准备好的。再看他的左脚已插入地下,只露出半截小腿,可见刚才的跺地之力是多么惊人。 假如迎面直接蛮撞,虎娃未必能够撞得过猪三闲。但虎娃前天夜已经摸清楚,破猪三闲的护体神功以及冲撞威力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无法落地。就算手里没有棍子,虎娃也一样能让猪三闲飞起来,他冲得越猛便飞得越高,这也算是借力使力。 就在猪三闲飞起时。村寨的北边也传来了杀声。村民们与流寇刚一交锋,就进入了最激烈与惨烈的战斗,双方转眼间都有人死伤,流寇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猪三闲冲向虎娃的时候,三名流寇的首领都看得清清楚楚,老大喝骂道:“这个猪头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简直都笨死了!” 想洗劫白溪村,对流寇最有利的方法。当然是那些猪头人成群冲进村寨,引发一片大乱。结果虎娃三言两语,那帮猪头人竟然就开始在山坡上刨地了,根本就没有再攻击村寨的意思。 而那猪头三倒是动手了。却独自冲向了虎娃。当猪头三飞向天空的时候,流寇老大的神情又是一变,喝道:“猪头三不是那人的对手,白溪村竟请来了这样的高手。还好他已被缠住。我们趁机快动手!” 这些流寇隐藏身份潜行到这里集结,当然是经过了周密的筹划,事已至此。就算情况与预料的有些不一样,也断没有再收手的道理。而且他们拥有绝对的压倒性实力,自信完全能够快速得手。 已经没必要隐藏行迹了,三名首领下令发起突袭,蒙面的流寇们左手持盾右手拔出长刀,飞速的过了白溪冲向了村寨。寨墙北侧临河的缺口就是最早的寨门,两侧的墙体高厚而坚固,但中间的路很宽,能容五人并行,如果是手持刀盾的战士,也能并肩冲进来三个。 白溪村中静悄悄的,仿佛毫无防备,但这并不正常。村子西边发生了那样的事,村中也没有人乱跑出来看热闹,显然是早有警戒和准备。老大奔跑在队伍的后面,展开神识突然察觉到寨墙后有人埋伏,有不少人紧张而压抑的呼吸声。 但此时最前面的几名流寇已经冲进去了,他也不可能下令停步。手持刀盾的流寇三人一排,刚刚冲进去两排共六个人,他们显然也经过训练,左右两边的人自然就把盾牌护到左右两侧,这时就听见一声号令,寨墙两侧交叉刺出一片如林的长枪。 这是猝然间的短兵交接,几乎没有什么闪避余地,只能硬碰硬的格挡交击。有的长枪扎进了流寇的腿,有的枪尖刺在了盾牌上。也有流寇大喊着挥出雪亮的刀光,好几根枪杆被斩断带着枪尖飞起。 开山劲的武丁功之境!冲进来的流寇中竟有人也有这等身手。 还有人将盾牌撞向了刺来的枪尖,巨大的力量使枪杆折断、将持枪的村民震得倒飞跌倒,这名流寇虽未掌握隔空发力甚至能劈出刀芒的武丁功,但也练成了开山劲。 村民的伏击之利害出乎流寇的预料,但这伙流寇的战斗力如此强悍,也出乎了村民的预料。 流寇的老大已大喝一声腾空而起,前方的流寇很娴熟的举起盾牌,老大脚踏盾牌再度一跃,就已经到了寨门的侧上方将要跳上寨墙。他抽出一把二尺短剑,凌空斩出一片光华,就听寨墙后惨呼声阵阵,有村民被剑芒斩倒在地,枪杆也被削断了一片。 就在这时又听一声清喝,一道碧光飞击而至,老大立足未稳从寨墙上倒飞而出,但手中的剑却迎向了那道碧光。这是北溪出手逼退了他,用的就是新到手的法器,两人虽位于寨墙两侧,却以法宝互击斗在了一起。 第一拨冲进村寨的六名流寇,有三人被乱枪刺倒,另外三人挥舞着刀盾格击又冲向前方,多少都带了点伤。埋伏在寨墙周围的两队二十名村民,却当场有五人阵亡、六人受伤。流寇发起的第一波攻击,在寨门处居然没被挡住,又有更多的流寇趁机冲了进来。 灵宝已率人包抄上来,而其他高手也赶到了。流寇的行动虽然隐蔽,但白溪村这边一直注意警戒的高手也察觉了动静,村子南边和东边并没有发现敌人踪迹,所以除了时雨还在守北边的另一个缺口,云溪、白溪虹、田逍也全部赶向了寨门,恰好迎上冲入的流寇。 灵宝是居中策应指挥者,提前确定了流寇的主攻方向,所以调集队伍也重点布防在这个位置。第一批枪阵二十人伤亡过半,临时打造的长枪也几乎全部被毁,第二波枪阵立刻替换了位置,另有两队枪阵从前方迎了上去,总计有四十支长枪交替刺出。 寨门虽然失守,但流寇并没有冲进村寨,就在这里被包抄了。 刚一接战的伤亡就出乎了灵宝的预料,这幸亏是堵住寨门阵地防守,压缩了对方的冲击空间,假如是在平原上野战,白溪村这边恐怕已经溃阵了。但只要剩下的这些枪阵还没有乱,能听从号令轮番刺杀,就等于军阵未溃,尚可死战。 寨门内两侧也有房屋,地方并不大,摆不开太多的人,两侧和迎面最多有四队枪阵包围,后面的人只能在前方出现伤亡或者需要后撤时替换。像这种高强度的厮杀,尤其是没有经过常年训练的人,很短时间内就会脱力,需要轮番换阵作战,但千万不能乱。 还好有众高手压阵,顶住了流寇的进一步冲击。田逍挥舞一根长梭,大喝一声挑开了一面盾牌,又被对方的长刀击在长梭上震退两步,左右十支长枪随即刺出,将那名流寇趁机捅伤。田逍又挺身而上,却有另两名流寇持盾格挡,将受伤的同伴给救了回去。 白溪虹挥舞一柄长刀,凌厉的刀芒劈出砍退了一名流寇,那人脚下一绊露出破绽,随即被一柄长枪刺中。凶悍的流寇挥刀斩断了枪杆,刀脱手飞出竟插入了一名村民的小腹,他将盾牌也砸向了白溪虹,带伤在同伴的掩护下爬回,地上留下一线血迹…… 而看上去最华丽,同时也是关键的战斗是高人之间的斗法,寨墙上空有一柄短剑盘旋,道道剑光激射而出,而另一道碧光而迎向短剑,不让其飞斩入战场。北溪这名四境修士,对流寇老大竟有些落了下风,只是尽量在招架。 云溪祭起一柄短斧,旋转着发出光华也劈向短剑。而寨门外又有一道光华飞来,击在了短斧上,那是流寇的老二与云溪斗在一起。此时又有一道道毫光斩向短剑,那是灵宝尽力出手,挥舞手中的宝器钩镰相助北溪。 但灵宝尚无三境御物之功,宝器不能脱手飞空交战,只能以二境修为以及武丁功隔空发出劲力。 这一番交战的场面非常惨烈,寨门两侧先后各轮换了四队枪阵,总共投入了八十名青壮村民;而迎向寨门的正面,先后有六队枪阵轮换迎敌。也就是说在这片不大的战场上,白溪村除了众高手之外,总共投入了一百四十人参战。 白溪村共有十二支枪阵,操练了二百四十名战士。另外五处寨门各有二十人守备,除了这一百人,灵宝指挥的后备枪阵全都轮换上去了,始终没有让流寇冲破这个口袋型的包围圈。 069、意想不到的对手(下) 流寇冲向寨门时,猪三闲正飞向天空,虎娃无暇他顾,也没有分心。按照事先的安排,他的任务就是确保这些猪头人都会退走。村寨还要依靠全体村民来守护,虎娃也不可能一个人把所有的事情都做了。 猪三闲前天夜里被虎娃挑飞到树林上空时,紧接着就被长棍抽得晕头转向,在密林中根本看不清虎娃的方位。但这一次他却冷静多了,飞到高空一转身,獠牙发出两道白光交击射落,用自己的天赋神通展开了反击。 虎娃已拔出左脚站稳,挥手朝天一拳轰出,隔空的劲力将白光击碎,比拼法力的话他可不弱于猪三闲。包裹着红光的猪三闲已经迎头撞下来了,带着从天而落巨大的冲击力,远处的猪头人还有在欢呼的。 又听嘭的一声,虎娃隔空出拳居然又将猪三闲打向了高空。这次猪三闲飞得有点偏,却被一阵怪风卷起,仍然到了虎娃的正上方。虎娃出拳不仅施展了武丁功,同时也施展了御物操风之力。 以御物之法操控无形之风,对一位四境修士而言还很难,但虎娃掌握得已经很熟练,就像常玩的游戏。 这片战场不像前夜的树林,可以抽得猪三闲到处乱飞,虎娃要让他不落地,当然更不能让它飞到身后的村寨中,所以就把将控制在自己的正上方。猪三闲飞在空中还能发起反击,那么就以旋风之力让他打转、找不准目标吧。 猪三闲再次飞向空中被怪风卷了好几个跟头,眼前一片天旋地转,紧接着打滚落下,嘭的一声又被击起。他在空中不着力、难以稳住身形,心中一慌随即明白今天又输了,赶紧喊道:“不打啦,不打啦,不分胜负就挺好。……那边打起来了,你快过去帮忙吧!” 待猪三闲又一次落下时。虎娃再出一拳,伴随着一阵风,让猪三闲斜着飞回了土坡。猪三闲落地后仍有红光护体,却低头向着土坡上奔去。獠牙发出的锋芒将地面刨出了一道深沟,他抬头对族人们叫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挖山薯!” 这位猪头人的族长刨出一道深沟后,浑身闪烁的红光便已消失。虎娃望了一眼远处的猪三闲,转身走向了村寨。 虎娃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脚踏实地站得很稳,但是他出汗了,而且腿和胳膊都有些发软。方才他不用兵器法宝徒手相搏收拾猪头三,场面虽然干净利索,但也很是吃力。 就算只是一头沉重的野猪,从狂奔中卷到天上。再控制其就飞在头顶上空,承受那从天而降的撞击,一次又一次将之打回天空,这也是一件很不轻松的事,更何况是运转神通法力护体、修为深厚的猪三闲呢? 虎娃也能够感觉到。猪三闲今天凭借天赋神通的冲撞之力,比前天夜里明显弱了不少。原因很简单,这位猪头人还没有恢复到巅峰状态。 前天夜里猪三闲飞在天上,以天赋神通护体苦苦支撑到最后才落败,此刻仅仅休息了一天一夜,就算山膏族人体质强悍,猪头三又修炼多年法力深厚。但这么短时间内也不能完全缓过来。 其实虎娃比猪三闲的消耗更大,他那天夜里不仅斗法时累得够呛,而且还带着盘瓠在险峻深山中穿行了一个来回。假如换一名普通的修士,在短短一天一夜中也是不可能完全恢复的,还好虎娃的恢复速度比一般修士快得多,那么多不死神药可不是白吃的。 斗法中的消耗。并不仅看相持了多长时间,更重要的还要看施展了什么手段。虎娃为求速战速决,一照面就让猪头三飞起来,那一脚跺地是毫无保留的尽了全力,随后出拳将猪头三一次又一次击飞。并运功操控旋风,也一直是在全力施展。 当短暂的斗法结束后,虎娃也感到了神气法力不继,甚至双脚双臂都有些酸软无力。他走回去的时候已经凝神入境,在调息涵养中。而且他心里也清楚,猪头三最后落地刨了一道深沟,然后神气法力已耗尽了,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动手。 虎娃慢慢的往回走,调匀气息涵养神气。而守在寨墙内暗中观战的村民们都很紧张,连大气都不敢出。猪三闲虽被击退,可那伙猪头人还在村外呢,看样子暂时是不会发起进攻了,他们已经将那片山坡刨得乱七八糟。 但只要那些猪头人还在,威胁就没解除,村民们仍然会担忧。村寨北边已经在交战,灵宝率领所有的后备军都包抄了上去,万一这些猪头人从西边冲进村寨,那后果将不堪设想。虎娃还是应该守在这里,直至猪头人离去。 虎娃从村寨中冲出来的速度很快,但走回去却用了不短的时间,当他迈进寨墙的缺口时终于长出了一口气,而寨墙两边埋伏的枪阵战士也都松了一口气。 北边寨门处的战事正紧,因为房屋的阻挡,虎娃从这个方向看不清战况,但听喊杀声就知道处于相持状态。他却没有来得及多休息,甚至没有定坐调息,忽然神色一变道:“盘瓠,你守住这里!” 盘瓠闻言便蹲坐在寨墙缺口的中央,虎视眈眈的盯着远处那些猪头人的动静。虎娃说完话便抄起放在墙根的一筒羽箭挂在腰间,拿起那支短棍状的弓,大踏步向村寨中走去。 虎娃没有奔跑,因为跑得再快恐怕都已经来不及了,而且在奔跑中射出的箭也没有准头,他一边迈步一边张弓搭箭。每一次当弓拉满月、羽箭离弦的那一瞬间,都要停下脚步定住神气。羽箭带着啸音飞向村寨的北边,目标却不是寨门处的战场,而是靠东侧更远的另一个寨墙缺口处。 由于房屋分布的关系,寨门处那混乱的战场他看不清,混战中的法力交击也干扰了神识感应。但是视线斜穿过村子,他却能看见另一处缺口的动静。流寇突然分兵袭击了那里,就在虎娃走回村寨的时候。 由于在寨门内遭遇到白溪村的顽强阻击,战场空间狭小,流寇摆开阵势能够冲进去作战的最多在二十人左右。其他的人只能在寨门外策应,同伴把受伤者拖回来,他们再冲进去轮换顶在前方。 这么打也不是个办法,流寇们事先完全没想到白溪村的抵抗会如此顽强,除了一名少年在西边挡住了猪头三,这边还有好几位高手。 流寇的首领也看出来了,这些村民经过了专门的操练、有统一的指挥,全力聚集这片战场周围轮番拼死围堵。但假如另有一队人从别的方向突然冲进村寨,这些村民必然大乱。 那些猪头人看来是指望不上了,流寇中的老大、老二也正在与对方的高手相斗,老大还要分心下令指挥。老三随即带领十个人猛扑向东侧离得最近的另一个缺口。 此处也在临河的方向,寨墙年久失修自然坍塌了一块,后来村民为了出入方便、不必绕行寨门,干脆就把坍塌处彻底拆了,也成了一条来往河边的路,与原先的寨门相隔二十丈左右。 这个缺口由时雨负责把守,就因为距离太近,要防备流寇分兵绕袭,所以在其他高手都赶去参战的时候,居中指挥的灵宝让时雨还留在原地警戒。 假如时雨率领的是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阵,此时还可以从这个缺口杀出去,包抄那些流寇。可惜的是,这些只经过短期操练的村民,拿起长枪在村寨中防守还可以,想攻出去摆开阵势杀敌却不太可能。 时雨被村寨中激烈的战事所吸引,未免有些走神。而老三率人是沿着寨墙外过来的,等他发现有一柄弧形的短刀带着凌厉的血色光芒,无声无息飞过缺口朝自己斩落时,这才突然反应过来。 时雨大喝一声,挥起手中带长柄的斩刀劈了出去,金铁交鸣光华迸射,他被震退了两步,那短刀也被弹开了。但短刀并没有砸飞,在空中打了一个旋,突然劈向了寨墙后的左面,正是枪阵潜伏的地方。十名村民急忙抄枪直刺,就听咔嚓一阵响,枪杆被斩断了好几支。 有两位村民被折断撞回的枪杆击中胸口,当场倒地不起,有一人还被断枪插进了身体。时雨又狂吼一声,飞冲上前劈出刀芒斩向短刀。他方才的反应慢了,此刻在奋力补救。就在这时,流寇也从寨墙缺口处冲了进来。 这个缺口并不大,可容持刀盾者两人并行,此刻已冲进来六个人。而流寇的老三也出现在缺口中央,招手祭短刃又劈向时雨。 左侧的枪阵已半溃,此时只刺出四杆长枪,全部被刀盾所挡。而右侧的十杆长枪同时刺出,却只有两杆刺中了敌人,且全是并不致命的部位。 时雨挥出刀芒格向空中的短刀。流寇的老三是一名三境高手,他并没有冲在最前面,前方还有六名手持刀盾的流寇掩护。与此同时,两道雪亮的刀芒交叉斩出,时雨大喝一声奋力后退,左腿齐膝下被斩断,身体硬生生地撞塌了旁边一户人家的院墙。rp 070、神箭(上) 时雨并非修士,但他将开山劲练至武丁功之境,也是一名相当强大的战士,动手时不弱于普通的二境修士。水印广告测试水印广告测试可是刚才劈刀斩向他的那两个流寇,显然也是精锐,居然皆练成了武丁功,后方又有一名三境修士夹攻。时雨怎能挡得住,一个照面就被砍翻了。 时雨身后的院墙被砸塌了一大片,随即有一名流寇抢步冲了过去,挥刀就要将他了结,院中却突然有七、八支削尖的长竹杆刺出。 那名流寇虽有武丁功之境,但也是猝不及防,几支竹杆被盾牌挡开,两只竹杆被长刀劈断,刀光还砍翻了院中的一个人,可还是有一支竹杆正好刺中了他的面门,另一只竹杆刺中了胸前的皮甲向上一滑、扎进了咽喉。 这名流寇中的高手眼见也活不了了,而首领老三已经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四名手持刀盾的流寇。他们成功攻破了这个缺口,只付出了一死两伤的代价。右侧的流寇随即举盾挥刀,攻向尚未崩溃的枪阵,而老三的法宝在空中一个盘旋也斩向了那户人家的院中。 就在这时老三突然轻喝一声,短刀顾不上杀人突然飞回,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击飞了一支射来的羽箭。紧接着又有两声惨叫,正挥刀斩向寨墙旁持枪村民的一名流寇突然倒地,太阳穴上插着一支羽箭。 另一名流寇反应较快,及时挥盾牌向身侧一挡,一支羽箭钉在了盾牌上,半截箭身竟然穿了过来。这名流寇虽没有被羽箭所伤,但移开盾牌便露出破绽,肩膀和大腿随即被对面的长枪刺中。 此时其他的流寇挥刀劈开了好几杆长枪,凌厉的刀芒砍翻了两个村民,寨门右侧的枪阵也等于崩溃了。但冲进村子的流寇们已无法乘胜追击,尚能战者全部摆成阵式朝一个方向举起了盾牌。因为空中接连有羽箭射来。 虎娃的短箭离弦时带着啸音,可是斜穿过村寨飞至时,已经变得无声无息。他射出前三支羽箭之后,就已经完全站定了脚步,接连控弦又射出了九支箭。这么远的距离已经超出了一般硬弓的射程,可是虎娃的箭仍是那么准那么强劲。 虎娃之所以用羽箭而不用石头蛋,也是因为距离太远了,他的神气消耗又很大,超出了御器之功控制的范围。就算能将石头蛋砸过去,如果脱离了法力的控制。一枚鸡蛋大小的石头又能造成多少伤害呢? 羽箭离弦时他也运转了御物之功,等飞到敌人身前时则超出了法力控制范围,但仍然保持着强劲的力量,只是不能再拐弯而已。 老三率领的十名流寇皆是精锐,其中有三人练成了武丁功,另有三人虽没有武丁功之境却也练成了开山劲。此时两死三伤,伤者已撤到寨墙缺口外,余下尚能力战者加上老三还有六位。 虎娃又射出了九箭,并不是每人都赏一箭。其中有三箭都是射向老三的,皆被老三操控短刀飞在空中击开。还有两箭接连射向队伍前面的一名流寇,第一箭钉入盾牌震得那人膀臂酸麻。流寇的手一软、盾牌往下一低,便被第二箭贯胸而过。 距离这么远的神箭。流寇们皆不敢大意,都害怕虎娃下一箭射向自己。虎娃的箭射得非常快,紧接着三箭又是接连射向同一人,盾牌挡开第一箭。旁边两名流寇挥刀帮助同伙格开第二箭,但第三箭是后发先至,插进了那人的小腹。 一个人一张弓。这伙流寇居然有些挡不住,因为他们只能招架却无法还击。虎娃的最后两支箭,一支射向一名流寇,一支射向首领老三。 这已经是老三施展御物之功、操控法宝挡开的第四箭了。这名三境修士一直在盯着虎娃,这一箭射出之后,虎娃的箭筒就空了! 老三的任务就是要冲进村寨,从侧后方袭扰白溪村的枪阵,怎甘心就这样受阻,当即大喝一声向前冲去,身边还有三名悍不畏死的流寇,而且皆是练成开山劲的高手。可是老三刚刚跃起前冲的时候,一根带着长柄的斩刀猝然斜飞而至。 有流寇仓促间将手中的盾牌砸了过去,可斩刀的劲力如此之强,竟将盾牌弹开仍然斩至。老三的短刃飞回凌空劈在刀杆上,斩刀被劈落,也没了劲力,但仍未完全挡住。他虽避开了要害,却被落下的锋利刀尖扎进了右大腿的外侧。 这是时雨的刀,时雨被削断了一条腿摔进了数丈外的院墙内,但人还没有死,此刻奋起毕生的功力,将这柄刚刚到手不久的宝器脱手掷出。老三防备了虎娃却没有料到这一击,竟被他所伤。 虎娃已经射完了所有的羽箭,也拔足狂奔而来。另外两个寨墙缺口处,有四支长枪阵也迅速赶来增援,放弃了无人进攻的防守位置。 带血的沉重斩刀已落地,老三咬牙捂住鲜血直流的伤口,喝道:“快撤,收拾干净!” 最后这一句收拾干净是什么意思?流寇虽然撤出了寨墙缺口,却仍然举盾戒备掩护着老三,顺手还把阵亡同伴的尸体给拖了出去。四队长枪阵赶至这个缺口,但他们并没有追到寨墙之外。 这时灵宝冲过来喝道:“回去一半,留下一半。” 他们倒是赶过来增援了,可是原先所防守的寨墙缺口处却没人了,所以灵宝让他们回去一半。灵宝不是在寨门处激战吗,怎么冲到这边来了?原来在老三包抄未果之后,攻击寨门的流寇主力也撤退了。经过一番殊死拼杀,村民们终于合力击退了强大的敌人。 有很多人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而其他村民走出屋子赶紧救治伤者。灵宝冲到坍塌的院墙中,随即发出悲愤的呼喊声,他在叫时雨的名字。而时雨这位自告奋勇赶来助阵的热血壮士、灵宝在飞虹城结交的好友,此刻已气绝身亡。 虎娃在干什么呢?他只向前冲了几步而已,见流寇撤走便身体一软单膝点地,半跪在了那里。以那么快的速度连射十二箭,换成普通的弓箭手也会脱力的,更何况运转御物之功射出那么远、劲力那么强的箭呢。 虎娃本就消耗很大,此刻已接近神气法力耗尽,其实已很难再继续力战,而流寇也无力进攻、已经退去。 一翻激战之后,村寨中的气氛很难形容。 村民们当然会感到振奋,换做一个月前,他们恐怕做梦都不敢想象竟能打退这么强大的敌人。但这并不是一场完全的胜利,流寇虽退却没有离开,就住进了河对岸那些空着的房屋中,显然是打算休整之后再来进犯。 不算那些受了轻伤但尚无性命之忧者,白溪村阵亡加重伤的村民有三十余人。如此大的伤亡比例,只经过短短半个月操练的普通村民竟然没有溃阵,这已经是个奇迹。 流寇虽撤退却不是溃败,他们甚至没有丢下一具尸体;但根据战况观察,阵亡加重伤的流寇至少也有十多人。 流寇显然还没有放弃,而村民们仍要准备迎战。这一战也给了村民们信心和勇气,既然能打退流寇第一次进攻,也能打退第二次。很多人内心中升起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情绪,是那么地慷慨激昂,同时也有后怕与紧张。 振奋、激昂、欣慰、紧张、后怕,当然也伴随着哀伤。有很多人家中都传出了哭声,因为有家人阵亡,也有伤重者在这天夜里不治而亡。这毕竟不是正规的战场,伤亡者都是普通的村民,他们的家就在这里、家人就在身边。 人的种种情绪本就是复杂的,交织在一起难以言述。 虎娃根本就没有吃晚饭,也没有理会白溪英组织族人的慰劳,战后立刻回到田逍家的仓房中定坐调息,直至深夜都一动未动。而田逍等人晚饭后,都不约而同聚在了这间仓房里,沿墙根定坐休息,大家很久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灵宝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位壮士的声音中也包含着激昂、悲愤、哀伤的情绪:“真没想到,流寇竟会这么强大。我本以为自己会死在阵前,不料今天阵亡的却是时雨兄弟。他跟随我来到这里,最终的归宿竟是此地。……先好好收殓,等获胜之后就将他安葬在白溪村外吧,希望此地村民将来不要忘了祭奠这位英雄。” 田逍点头称是,北溪又说道:“交战便会有死伤,灵宝壮士也请节哀。我没有想到,白溪村的村民经过短短半个月的操练,竟能死战不退,灵宝壮士真是位将才!” 虎娃突然睁眼开口道:“白溪村的村民不退,是因为他们无处可退,流寇已经冲进来了,身后就是家园和家人,所以灵宝壮士的操练能见到最大的成效。如此激战竟能不溃阵,最终逼退了强敌,这就是所谓的哀兵吧?” 田逍追问道:“哦,何为哀兵?” 虎娃:“这是我曾听一位尊长讲的道理……可我又在想,那些流寇既然已见识到白溪村的厉害,他们为何还不走,难道还想攻进来吗?” 070、神箭(下) 白溪虹插话道:“应该是不甘心,他们已经付出那么大的伤亡代价,却什么都没得到,怎能就这样放弃?假如他们再来,绝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去!要不是那些猪头人开战时牵制了小先生,今日说不定就能全胜。等打败流寇之后,一定要上报城廓,好好收拾那些猪头人!” 白溪虹也是村寨中指挥战阵的“高手”之一,大战后也和大家一起聚在这间仓房中休息,并没有回自己家。 虎娃皱眉道:“这关山膏族什么事?人家听众了劝告、也遵守了约定,并没有伙同流寇攻击白溪村。否则的话,我们还能坐在这里说话吗?” 其实那些猪头人走得比流寇还晚,将那片山坡都刨一遍可颇费功夫,等流寇都撤退了,他们才扛着装满山薯的麻袋,簇拥着族长猪头三离去。 那些猪头人头脑简单,做事也实在。虎娃叫他们挖山薯背回去、抵偿白溪村欠的旧账,既然族长已经同意了,他们就老老实实地挖了山薯背回家。 白溪虹又恨恨地说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在白溪村逢此大难的关头,不仅见死不救,而且还趁火打劫,抢光了村民们在西坡上所种的山薯。如此行径,也算是流寇的同伙了!” 田逍却说道:“见死不救?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我心里清楚,白溪村以前是怎么对待山膏族的?如今他们听从小先生的劝告,没有趁机报复,接受了赔偿便原谅了我们过去的所作所为,这已经很难得了。 若非如此,此刻白溪村恐怕已遭灭族之祸,我们都要感激小先生劝退山膏族的这一场大功德。本来就是我们自己做错了,招至了人家的怨恨,你难道还想人家主动来帮你吗?如果你是猪三闲。难道你会帮着仇人,让自己的族人在流寇的刀下送命吗?” 这位老者的话很在理,这可不是平常帮忙,修个房子、借点粮食之类的普通事情,面对那伙凶悍的流寇,普通的山膏族人虽然强壮,但他们并无正规的兵甲武器,假如冲过去作战也要付出很大的伤亡代价。本来就有怨隙,还想别人为你去拼命送死,这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因为自己白日梦未成。又怎能去怨恨他人? 虎娃说道:“此事之后,不论白溪村如何上报城廓,请不要牵连到山膏族。不仅如此,今后你们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与山膏族打交道,否则再有事,恐怕没人会帮白溪村。” 白溪虹仍有些不甘心,但只得答道:“既然小先生开口了,白溪村自当从命。” 几人又讨论了一番今日大战的情况,流寇之强出乎意料。来的高手显然包括一名四境修士、两名三境修士。其中一名三境修士今日被时雨斩伤了大腿,虽并不致命,但短期内也难以再度上阵冲杀。而真正可怕是那些普通的流寇,他们的身手可一点都不普通。 在白溪村中。除了虎娃、北溪、云溪这三名三境修为以上的修士,灵宝、白溪虹、田逍也是率领战阵的高手;但在流寇的队伍中,像他们这样的“高手”可能有近十位。 以虎娃的眼力,判断的比较清楚。攻打时雨所防守位置的那十一名流寇,带队的是一名三境高手,另外十人中至少有六人练成了开山劲。其中有三人可能还修成了武丁功。时雨本人不过是一名练成了武丁功的战士,率领二十名手持长枪、经过简单训练的村民,是不可能挡住他们的。 流寇总共有五十来人,若以此推算,他们的实力真的很惊人。像灵宝、田逍、时雨、白溪虹的战斗力,也不过是流寇中精锐战士的水平。 还算幸运的是,这伙流寇毕竟是掩藏身份潜行至此,他们并没有携带长兵器与弓箭,因此村民的长枪阵占了远攻的优势。可是这伙流寇中高手众多,训练有素、战阵进退配合十分娴熟,仍让村民付出了那么大的死伤代价。 村民们今天击退了强敌,对最终获胜有了更强的自信,可是众高手在分析战况时,却越讨论越是心惊。北溪不无担忧的说道:“流寇今天被击退,也是因为轻敌冒进。但他们回去之后分析战况,同样能发现我们的高手并不多,假如想出对策,我等恐怕难以应付。” 云溪也说道:“那些人作战的时候,不仅能掩护受伤的同伴撤出战场,而且最后把阵亡同伙的尸体都带走了。这绝非乌合之众,应该有严格的号令。且经过了长期的操练。” 灵宝闷声道:“他们不留下尸体的原因也很简单,本就蒙着面不愿意被人认出来,带走尸体也是为了不暴露来历。” 北溪:“这伙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啊!我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寒,诸位是怎么看的?” 虎娃缓缓开口道:“无论这伙人有什么身份来历,此刻他们就是来洗劫村寨的流寇。难道他们摘下面具,就能改变事实吗?多想这些无益,还是好好养精蓄锐,准备迎战吧。” 北溪又问道:“可是他们付出这样的代价,值得吗?”这也是一个疑问,族长白溪英家后院地窖中的那些法宝,固然价值非凡,可是为此动用这么强的力量、付出这么大的损失,也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灵宝答道:“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事先根本没想到,会付出今天这样的代价。……我现在最担心的倒是他们组织高手夜袭,村民们的枪阵发挥不了优势,那我们就被动了。” 流寇的原计划,应该是先让猪头人冲进白溪村引发混乱,他们趁乱抢了东西就走,本以为如探囊取物一般轻松。就算猪头人不配合,以他们的实力对付这些村民,也不会有什么死伤,不料却遭遇了这样的抵抗。 虎娃又说道:“他们没有携带弓箭,但我们有弓箭。灵宝和时雨都是携弓箭而来,时雨壮士不在了,白溪虹,你应该会射箭吧?” 田逍插话道:“我会射箭。” 白溪虹答道:“我家中也有弓箭,但是村中缺少的是弓箭手。” 灵宝分析道:“我们是近战,普通的弓箭手对付这伙刀盾兵没有太大用处,我与逍伯、白溪虹先备好弓箭。” 这时田逍从身后拿出一筒羽箭,递给虎娃道:“小先生,这是您今天射出的箭,我吩咐村民尽量找了回来。可惜只找回了六支,其中还有一支损毁了。” 北溪也惊叹道:“没想到小先生射出的神箭威力如此惊人,更没想到这每一支羽箭都是一件宝器。这一战损毁一支、失落六支,太可惜了!……白溪虹,你们白溪村打算怎么补偿小先生呢?” 虎娃的羽箭是羽民族人留下的东西,山爷挑选其中最好的,并以法力精力加工了一番,箭杆轻韧而箭簇尖利,在通常情况下是很难损坏的,但也不是绝对不可毁损。 今天的战况很激烈,有一支羽箭被两名修成武丁功的流寇全力挥出的刀芒交叉斩飞,曲梨木箭杆出现了裂痕、兽牙磨制的箭簇也被崩缺,已经不能再用了。 还有六支羽箭应该是插在了流寇的盾牌和身体中,被他们撤退时带走了。白溪村给这些高手承诺的报酬,不过是每人一件法器加两件宝器。而虎娃这一战,自己就毁了一件宝器、丢了六件宝器,这个代价理应要白溪村来补偿。 虎娃本人倒没计较这些,北溪却替他提了出来。白溪虹脸色阴沉道:“等战胜流寇之后,我一定将小先生遗失的羽箭尽力全找回来。打败流寇获得的战利品,也请诸位先生先行挑选,若还有损失,也会另用宝器赔偿。” 这年轻人倒是很有心眼,已经想到了战利品的事情。流寇所佩的长刀、短刀,仅仅看材质就是很值钱的东西,哪怕皮甲盾牌等物也都很有价值。而三名首领所使用的武器,一律都是真正的法器,就连那两名三境修士也不例外,这看着有点让人眼热。 三境修为虽无御器之功,但就将法器当做飞刀飞剑用,仍然很有威力。虎娃的损失,白溪虹担心有点赔不起,就算赔得起代价也未免太大,脑筋一转就想到了击败流寇后的战利品。 虎娃却摆手道:“他们惦记你白溪家的东西,这仗还没有打胜,你又开始惦记起他们的东西,何必呢?……我并没有要求你们补偿,你们想怎么办事后再说,如今还是多想想退敌之策吧。” 灵宝也说道:“流寇的那些法宝,很可能就是以前洗劫村寨抢来的,事后我们应上报城廓,查清他们的身份来历,由城廓决定怎么处置。” 众高手和村民们都需要养精蓄锐,但也不能放松警惕,因为流寇还在溪水对岸。经过操练的青壮村民,尚能持枪而战者重新整编为十八支枪阵。但他们不可能始终集结布防,夜间派人轮流警戒、防止流寇突然偷袭,其他人吃饱了饭则赶紧睡觉休息。( 071、变数(上) 虎娃担心流寇趁着黑暗掩护绕到别的方位突袭,而村民们未必能提前发现,悄悄把盘瓠派了出去。盘瓠暗中监视流寇的动静,一只夜里乱跑的狗也不会引起人们的特别注意。 夜幕下的无边黑暗,仿佛充满了不知名的危险,但村民们一旦放松下来,睡得都很沉。想必那些流寇也需要好好休整,并没有在黑夜里进攻。可是在黎明即将到来之前,盘瓠突然放声狂吠,将众人从睡梦中惊醒。 流寇来了,而且来得太突然了! 他们在天快亮的时候,也是村民们精神最松懈的时候,发动了突然袭击。这次和昨天的结阵强攻不同,流寇只出动了十二个人,但参与突袭者至少也是炼成了开山劲的高手,其中有五人练成了武丁功,并由老大与老二这两名修士率领。 这样一伙人的速度当然非常快,而且距离也不远,在黎明前的昏暗中眨眼间就过了白溪冲到了寨墙外。他们从对岸刚刚冲出来,盘瓠就叫了。守在各寨墙缺口处的村民振奋精神拿起长枪准备作战。其他的村民纷纷起身跑出屋外,快速集结布成枪阵。 但流寇这回来的全是高手,根本就没有冲进寨墙缺口,而是直接跃上了寨墙,跳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院。普通村民刚才仍在睡觉,不可能守在院中手持竹竿等着。五名流寇上了屋顶,老大和老二跃上了后院的中一株大树。 听见动静,有人从屋里探出头来望向后院,一道雪亮的刀光劈落,便将她砍翻在血泊中,屋子里随即传来一片女人的惊叫声。 而虎娃等人已经如离弦之箭冲出屋子赶了过来,灵宝大吼道:“那是薇薇姑娘家,屋里住的全是女人!” 薇薇家中如今已无男丁,只有母女两人过日子。因此总受族长家欺负。但在父辈或祖辈的年代,情况应该不是这样,她家人丁也可能比较兴旺,因此房院很大,房屋甚至比田逍家还要多一些。在这样偏僻的村寨,缺的并不是地,而是材料和劳力。 薇薇家有三间正屋,前院两侧还有偏屋,后院中另有一间仓房,其格局和族长家差不多。因为寨墙外的村民都搬进来住了。她家既然有这么多空房子,当然住进了很多人,也搬进来别人家的很多杂物。由于此户人家只有母女俩,因此住进来的也全是女眷。 虎娃在战前就担心过,假如流寇不走寨门直接跃墙而入怎么办?当时灵宝分析那只有少数高手才能办到,况且孤身陷入重围不是明智之举,村民们也不难对付。但流寇的实力出乎了灵宝的预料,一次竟能集合这么多高手。 昨天流寇们也是没想到村民的战斗力,所以直接大举杀入寨门进攻。经过一番激战之后,其首领也看出村民的底细了,选择了更有利的战术,不与那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如林长枪阵周旋。集中精锐选择了另一个突破口,只对付村寨里的高手。 灵宝下令拆除了外面沿寨墙的房屋,防止流寇站在房顶上以弓箭远攻。可是流寇集合高手跳进了寨墙,上了薇薇家的屋顶和院中的大树。处在村民们的长枪够不着的位置,但他们劈出的刀芒和祭出的法宝却可以攻击接近的村民。 两名首领在树,五名身怀武丁功流寇在屋顶。其他五名练成了开山劲的流寇则跳进了后院、冲进了仓房。仓房里也有两个人住,只传出了很短暂的惊叫声,显然已经遭了流寇的毒手。 其实白溪村的反应速度已经够快了,当流寇冲上屋顶的时候,灵宝等人也冲到了前院外。一道凌厉的剑光凌空劈向灵宝,却被一团旋转的光芒砸开,那是虎娃的石头蛋。 虎娃这次没有用弓箭,只要在御器的范围内,当然是顺手的法宝最好用。而村民们已经抄长枪围了过来,灵宝大喝一声道:“退后,布阵包围,不能让他们冲出来。” 他对战场形势看得很清楚,村民们的长枪根本攻击不到居高临下的敌人,靠近了只会被对方攻击、徒添无谓的死伤。流寇已经占据了一处村中的据点,现在首先是不能让他们冲出来,就围绕着这座院子拉开距离布下枪阵。 和昨天一样,十二支枪阵仍守着六处寨墙缺口,防止其他流寇趁机杀入。另外六队枪阵从三面围住了薇薇姑娘家。 院落离寨墙太近,后院之外的空间狭小无法拉开距离摆下枪阵,因此村民的包围圈是马蹄形的,留下了一个靠近寨墙的缺口,只是防备流寇冲入村寨。这一战只能是高手之间相斗,北溪和云溪这两名修士,也不能像昨天一样继续躲在村民的枪阵后面。 虎娃跑在最前面,就在前院门中站定脚步,这个位置很危险,不仅树上的修士能攻击到,屋顶上那些流寇的刀芒也能劈到,灵宝赶紧大喝:“小先生后撤两丈。” 虎娃却没有后撤两丈,他只退了一步,又往旁边横移了两步。他个子不高,身形恰恰被院墙遮挡,屋顶上那些流寇已经难以攻击到他。北溪和云溪则在离虎娃两丈外站定,各祭法宝带着光华呼啸腾空。 这一场高手间的大战突然就暴发了,而村民们只能瞪眼看着。灵宝、白溪虹、田逍等三人站在枪阵之前,张弓搭箭向着屋顶上射出,幸亏早就准备好了弓箭,此刻不用再慌忙去找。他们站在三个方位,射箭的速度当然没有虎娃昨天那么快,但每一箭也伴随呼啸之音带着强大的劲力。 屋顶上有五名手持刀盾的高手,后院中的那棵大树上有两名修士则站得更高。弓箭交叉射至,不是被盾牌挡住便是被刀芒劈落。灵宝又大叫一声:“都到一个方向,只朝一人射箭!” 白溪虹与田逍闻言都汇聚到屋子正前方灵宝的周围,灵宝的箭指向谁,他们随即张弓齐射,而且只盯住一个人连续进攻。这种攻击方式,那名流寇也受不了,以盾牌连挡了九箭,然后啪的一声盾牌碎了,有同伙策应将他换到了湖面,身侧又有同伙挥刀劈落箭矢。 弓箭对刀盾,灵宝等三人看上去占了优势,可是箭不能无穷无尽地射下去,而且有五名流寇已经跳进了后院,不知正在干什么? 战士们在激斗,几名修士也没闲着。虎娃站在院墙外,石头蛋带着瀑布飞卷之力,如空中暴发的山洪,呼啸着砸向流寇的老大。 这是谁也没想到的一幕,当然也出乎流寇的预料,成了战场上最大的变数。昨天虎娃先是徒手相博打退了猪头三,然后连出神箭劲力惊人,击退了老三率领的包抄进攻,已被老大视为最有威胁的对手。 昨天老大下令并指挥流寇撤退时看得清楚,这少年射完箭之后只跑出了几步,便腿发软单膝点地,已经脱力几乎都站不起来了。他应该是神气衰竭、法力耗尽,须静心涵养,短时间内不可再战。 所以老大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趁着天不亮便发动了第二次袭击,就是为了不给虎娃恢复的机会,战斗时便能少一位最有威胁的对手。就算虎娃不顾神气衰竭勉强参战,在这种状态下法力也会大打折扣,斗法时甚至容易露出致命的破绽,正可趁机将之斩杀。 可是虎娃一出手,老大就知道自己的判断错了! 其实虎娃尚未恢复平日的巅峰状态,却已能奋力再战。同时也别忘了,昨天大家都经历一场激战,经过短短一夜休息虽可再战,但也都不在巅峰。 这少年怎会恢复得这么快?急切间已来不及多想,流寇的老大也发了狠,一柄飞剑犹如穿空的蛟龙,分出一道道剑芒盘旋射出。此剑竟是一件中品法器、威力惊人。 北溪祭出碧光也攻向了屋顶上空;流寇的老二则祭出两支根部连接在一起的兽牙炼制成的弯曲飞刃,带着凌厉的光芒斩了过来;云溪的飞斧同时凌空劈出。 这是几名修士间的斗法,但屋顶上那五名身怀武丁功的流寇也不是摆设。他们挡住远处三副弓箭的进攻无须尽全力,还能凌空劈出刀芒协助老大与老二。云溪的飞斧总是被刀芒劈开,北溪与虎娃的法宝也受到了干扰,一时难分胜负。 流寇老大的御剑之术相当高明,每次虎娃想分心攻击屋顶上那五名流寇时,老大也会分出剑光缠击。这飞剑可以攻击到虎娃本人,而且还可以杀伤周围的村民以及灵宝等人。所以虎娃也不得不专心应对,不能给对方这种机会。 灵宝等人连射了十几箭,随身箭筒已空,只击碎了一面盾牌却没有伤到敌人。他们的实力本就和屋顶上那些流寇差不多,三对五又是远程进攻,所起到只是牵制作用。就算再射下去也难有太大的战果,不仅难以杀伤敌人反而会自己先脱力。 071、变数(下) 这时屋中传出女人的哭喊声,那几间正屋和前院的侧屋里还住着不少人呢,她们不敢走出屋子,却被激斗吓着了。灵宝扔掉手中的弓箭,扛起几根长枪冲了过去,田逍也紧随其后,尽量靠近院落将长枪当成梭枪飞掷。 看灵宝的架式是想救人,但想冲进院落不是那么容易,他掷出的长枪被长刀斩飞,一名流寇拔出腰间的短刀也脱手掷出。刚刚冲到院墙外的灵宝已来不及躲避,但院墙上突然有一块石头弹了起来,与那短刀交击相撞,激射出一片火星。 出手者居然是虎娃,他在操控法宝相斗的同时时,居然还能施展御物之功操控院墙上的一块石头。虽然只是让那块石头跳一下,蹦起一尺多高恰好挡住飞刀,但也令人相当吃惊。 虎娃来不及说别的,只喊道:“后院,拆墙!” 虎娃祭出的石头蛋,此时绕着那棵大树几乎化为了一片旋光,几次想打断树干却都没有得手,听声音就像流水漫卷,很显然这已是四境御器修为,但北溪等人此刻也来不及惊诧了。而老大的飞剑横空,化为无数道剑光激射,始终挡住了虎娃的进攻。 他们的这番斗法,同为四境修士的北溪竟有点插不上手。北溪的碧光剑常被各色光华所阻,也不知是虎娃石头蛋还是流寇老大的剑光,只能趁隙策应,他大部分时间是与云溪一起激战老二与屋顶上的五名流寇,此刻更是要缠住对手掩护灵宝与田逍。 那五名流寇进退之间配合娴熟,高处还有老二这名修士以法宝策应,刀芒如网死死守住,一时间也没有办法将之击败或逼退。 灵宝趁机绕着屋子跑向了后院墙外,田逍紧随身侧。他们扔掉弓箭和梭枪,手挥宝器,带着澎湃的劲力狠狠的砸在了院墙上。 这是后院的侧墙,墙那边就是五名流寇先前闯入的仓房。曾有短促的惨叫声从那里传出。从外面看不见后院里的动静,有一具尸首倒在正屋的后门处,院中已散落着很多东西,器皿、纺车、粮食、兽皮、衣物。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这间屋子里只住了两个人,大部分地方堆满了东西,不仅是薇薇家的东西,还有那些寨墙外的居民搬进来的各种杂物。那伙流寇将东西全扔了出来,还有两具尸体此刻已被满院的杂物掩埋。 大概连流寇也没想到,这间仓房里会有这么多东西,刚刚清理完毕正准备干别的,就听轰然一声,仓房后面的那面墙塌了,紧接着有十杆长枪刺入。有一队枪阵在灵宝的号令下。冒险靠近院墙趁机进攻。 但这伙流寇的反应都很快且身手不凡,烟尘四起中谁也看不清目标,他们都怪叫着向后飞退,有的是从门出去的,有的是撞破墙出去的。随着院墙一起坍塌的屋顶盖住了那十杆长枪。村民们并没有刺中流寇。 这五名流寇刚才在屋里清东西呢,盾牌都没拿在手上,只有三人还握着长刀,另外两人慌忙拔出了腰间的短刀,披头散发多少受了点擦伤与砸伤。 有一人见院墙被攻破、仓房倒塌,手中已没有了长刀和盾牌,拔出短刀冲向正屋的后门。慌乱间企图进入屋中。然而就听见一声惨叫,他至少撞在了五根削尖的竹竿上。屋里有人,在惊慌间都握紧了竹竿,看见人影扑来,便没头没脑地都扎了过去。 那些竹枪随即在一片女人的惊叫中缩回,流寇的尸体倒地。压在先前被斩杀的村民尸体上。另外四名流寇随即纵身跃上了屋顶,有人拔出腰间的短刀脱手飞掷而出,又听一声惨叫,这刀竟贯穿了坍塌的寨墙外一名村民的身体。 灵宝大喝道:“退后!” 所有流寇都被逼上屋顶了,村民长枪已经够不着他们。灵宝则站在那仓房废墟上。手持带柄勾镰,挥出一道凌厉的毫光攻向屋顶。田逍将手中的宝器长梭奋力掷出,带着呼啸的风声,脚下却一个踉跄栽倒于地。这位老者受伤了,并非是他人所伤,而是运用劲力过猛已虚脱不可再战。 灵宝赶紧提起田逍的衣领,与枪阵一起后退,同时大喊道:“薇薇姑娘,你没事吧?不要怕!” 见灵宝突袭后院成功,将那些方才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流寇也逼上了屋顶,北溪和云溪也不知不觉向前逼近,毕竟斗法时距离越近,越能发挥法宝的威力。白溪虹也靠近了前院,带着一把长枪当成梭枪使用,一支接一支向着屋顶上掷出。 一名刚刚跃上屋顶的流寇,不留神被白溪虹掷来的梭枪插中了小腿,身子一歪摔落到后院中,随即又被灵宝飞掷的长枪刺杀。与此同时,屋顶上也有两根长枪飞射而出,竟然飞入了村民的队伍,刺杀了两个人。 长枪是白溪虹等人扔上去的,被刀盾格挡拨落屋顶,又被流寇顺手抄了起来掷出。灵宝又喝道:“大家再退!” 这时白溪虹已经到了虎娃的身侧不远,喊道:“小先生,把屋顶轰塌!” 以虎娃的法力倒是能把屋顶轰塌,可是那三间正屋里面至少住了十几个人啊,屋顶带着那么多流寇砸落,她们还能活命吗?而且虎娃正在与流寇老大御器激斗,突然撤回石头蛋砸向屋顶,对手也会趁势攻杀他人。 他赶紧叫道:“不必,我们已占胜势。” 可是白溪虹说做就做,自己动手在院墙上抄起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飞过前院朝着屋顶砸去。屋顶上有一面盾牌飞出,在空中迎向石头发出一声巨响,盾牌弹了回去又被那名流寇接在手中,而石头落在了墙根。 此时虎娃一闪身出现在院门外,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条花尾巴狗。激战中谁也没注意有一条狗会溜达过来,盘瓠四足着地后背紧绷,朝着那大树上狂吼了一声。众人听见的只是狗叫,而树上的流寇老二却感觉神识一阵恍惚,立足不稳向屋顶摔落。 但老二毕竟是一名三境高手,半空中随即调整身姿,召回飞旋的法宝护身,挡住了云溪趁势的攻击,紧接着却发出一声惨叫,已被一支羽箭穿肩而过。是虎娃站在院门外,张弓搭箭射中了他。令人目瞪口呆的是,虎娃的石头蛋仍飞在空中与流寇老大的剑光相斗。 一器只能一御,一人只御一器,虎娃正在激斗中不可能操控别的法器。但他也曾问过理清水,能不能在斗法中将八十一枚石头蛋全打出去?理清水回答了两种理论上的可能。一是在法器上做文章,以合器之法将那八十一枚石头蛋炼成一枚石头蛋,御器之时可分化出八十一道光华。但前提条件不仅是虎娃能炼制成那样的法器,也要有那么强大的元神去操控。 还有一种方法比较简单,就是以御物之法打出一片石头蛋,但其中八十枚都是普通的飞石,只有一枚是虎娃已御器之法操控的法器。这所谓的“简单”也只是相对而言,实际中仍然很难做到,不仅耗力而且非常耗神,同时攻击的威力也分散了。 虎娃今日斗法时本就不在巅峰状态,祭出一枚石头蛋与流寇老大缠斗。理论那枚石头蛋飞在空中受元神操控,相当于他身心的一部分,那么虎娃本人还可以做别的事。只是这样的分心不仅会影响御器的威力,而且极其耗神,一般修士不是迫不得已也很少这么做。 虎娃修为根基扎实,而且对于“斗法”没有什么先入为主的概念,他就是射出了很普通的一支箭,不是御器之法也无御物之功。但那么强劲的短弓,普通人不练成开山劲也是根本拉不开的,在区区不到五丈的距离内,射出的箭也不是血肉之躯所能抵挡。 虎娃一边斗法一边射箭,射的仍然非常准。流寇的老二元神被盘瓠的震吼冲击所扰,从树上落向屋顶,勉力召回法器挡住云溪的飞斧一击,虎娃的这一箭无论如何是躲不开了。他只在空中尽力一扭身避开胸腹要害,却仍被射穿了左肩,当场身受重伤,落在屋顶上并没有站住,惨叫一声摔进了前院。 云溪的飞斧趁势从空中劈落,但还有比云溪更快的。正屋与前院侧屋门中都有竹枪刺出。屋中住的全是女人,她们虽然吓得连声惊叫,但也握紧了竹枪,听见屋顶上的动静听见有流寇落进前院,想都不想就将竹竿扎了出去。 凶悍的老二奋起余力催动法宝,那弯曲的飞刃带着光华盘旋,劈断与劈裂了好几支竹枪。但竹子就算断了、裂了,那锋利的茬口仍可以伤人。屋中惊恐的妇人们也不懂什么进退散避的招式,断裂的竹竿仍交叉刺中流寇老二的身体。 老二临终前拼死还击,飞刃劈进了屋中,血光飞溅中亦有村民身亡。当云溪的飞斧落下劈中他的时候,先前就身受重伤的他其实已被竹枪扎死了。 老二落地而亡,还在大树上指挥的老大察觉不妙,趁着虎娃分心射箭,奋力以飞剑击开石头蛋的纠缠,身形腾空而起向寨墙外跃去,同时大喝道:“撤!”流寇的这次突袭行动已宣告失败。 072、瞬息之变(上) 流寇们听到命令,纷纷挥出刀芒纵身跳下屋顶,再一跃身就已经上了院后低的寨墙。他们撤退前四处劈出的刀芒不仅是一种掩护,而且斩向了前院、后院中同伴留下的尸身。 虎娃等人当然不会为已经死去的流寇抵挡其同伙的进攻,而且也没反应过来。前院的流寇老二以及后院的另外两具流寇尸身,皆被刀芒斩中了头部或脸部,一片血肉模糊难以辨认面目。流寇这次带不走同伴的尸体,但仍然不想暴露身份。 虎娃的石头蛋飞回到前院挡在身前盘旋,张短弓又射出了第二支羽箭。由于不必同时与流寇老大纠缠斗法,这第二箭的威力要比第一箭要大得多。 一名流寇刚刚跃起,一支腿踏在寨墙顶端,这条小腿就被羽箭射穿。他惨叫一声摔落在墙内,没能逃得出去,而灵宝已经率枪阵围了过来。但一名同伙挥出刀芒,正斩在落地流寇的脸上。反正此人重伤落在寨墙内也活不了,凶悍的流寇干脆不让村民能辨认其面目。 流寇的老大高高跃起,以一片飞舞的剑光护身,他是最后一个飞出寨墙上空的,同时挥手祭出一道透明的光影,去势快如闪电。此物并非法器亦非宝器,就是一块磨得很尖的菱形石头,似水晶一般透明,突然射出几乎看不清楚,令人很难防备躲闪。 这位老大绝对是一位格杀经验极为丰富的高手,修士之间的斗法,在这种情况下可不是只为了分出境界高下,所以不仅仅是以法宝与法力相击。虎娃在激斗时突然闪到院门处射出羽箭,虽然极为耗神,却取得了出其不意的战果。 而流寇的老大也一样,他在撤退时御器飞舞剑光护身,突然间也用御物之法射出一件东西,攻击的是站在前院外的云溪。 老大想趁机杀伤村寨中的高手。对付虎娃与北溪恐怕不容易成功,而对付灵宝或白溪虹又显得用处不是那么太大,所以选择了偷袭没有防备的另一位三境高手云溪。 云溪的飞斧刚刚斩落前院、劈在流寇老二的身上,又见所有的流寇全都迅速退走。一番激战之后难免精气神一松,而且他的神气法力消耗也非常大,这么一松懈便给了对手可乘之机。他被那块菱形的透明尖石贯胸而过,血光迸射间惨叫一声,向后摔倒当场身亡。 白溪虹站在虎娃的身后,北溪站在前院的另一侧,而虎娃正张弓射出第二箭,竟谁都没来得及救援。 流寇的这一次进攻,双方参与的人数以及伤亡都没有昨天那么多,但战况却更加激烈。流寇留下了四具面目模糊甚至脑袋都碎了的尸体。其中包括一名三境高手,也就是他们的老二。 而白溪村这边九死一伤,住在薇薇姑娘家的女人们先后被流寇斩杀了五位,手持长枪包抄而来的村民有三人阵亡。田逍力尽不可再战,而且显然受了内伤。前来助阵的三境高手云溪,则被流寇老大撤退时的最后一击所杀。 流寇集合十二名精锐高手的越墙偷袭,仍然被白溪村打退。高手们激战的同时,灵宝下令各有两只抢阵守住各处寨墙缺口,没给其他流寇可乘之机。这一番激战终于结束后,流寇们短时间内也无力再组织另一场进攻,而村民们赶紧收拾残局。大家都还没吃早饭呢。 虎娃又没有吃早饭,他将受伤的田逍扶回了家中,这次没有再让老者住进仓房里,而是进了原先时雨住的那间安静的屋子,让他赶紧疗伤休息。田逍想说话,刚一开口就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居然有不少血沫咳了出来,染红他的胡须。 这位老者说道:“我年轻的时候,练成一身功夫,却并没有经历过生死激战。老了之后也常常在想,这一辈子是否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今天已经七十多岁了。还能冲上战场保卫村寨,就算死也死得值了!小先生,我恐怕不能再与您并肩作战了,如果……” 虎娃赶紧打断他道:“逍伯,您并无外伤,只是运劲过度而已。这种内伤隐患,需要赶紧调治,否则一旦发作,便有散功之忧。……我这里有一枚灵药,你照我说的方法服用调息,不仅能保伤势无碍,且对你的身体大有好处,甚至对修炼都有助益。” 最后这几句话,是以神识拢住声息而谈,就算有人想偷听也听不见。其实田逍修炼开山劲十分得法,长年以来保养得相当不错,不仅身体健壮而且没有留下任何内伤隐患。但这一次却不同,他分明是过度使用了开山劲的力量,从而伤及自身。 路村的叔壮在与羽民族的大毛相斗时,也曾受过同样的伤势。但叔壮只有二十多岁,正值巅峰,所以还能挺得住,留下隐患可能要过好几年才会发作。事后水婆婆又在山神那里求来五色神莲的莲蓬,撕下指甲大小的一小片炼制成灵药给叔壮服用,也就解决了隐患。 可是田逍不同,这位老者已经七十多岁了,连番激战中过度运用劲力身受内伤,其伤势发作恐怕立刻就会散功身亡。虎娃取出的灵药并非五色神莲,而是一枚龙脂泪珀,此物比龙树血竭与龙树血脂更加珍贵,也是罕见难求的疗伤圣药。 虎娃一取出此物,屋子里就散发出一片异香,只要闻着就令人神清气爽。他运转法力隔绝内外,使这香气没有传出去。有些炼化药力的手段,田逍还做不到,虎娃便运功帮忙,使那龙脂泪珀含在田逍的舌下,化为液状进入他的身体。 虎娃又运功助田逍化转药力、滋养形骸百脉,并告诉田逍如何运转元气继续炼化吸收灵药之效,就安心在此定坐疗伤,不仅能尽去伤势,说不定还能助益其修炼、使功力更进一层。 一整枚龙脂泪珀,全让田逍一个人用了,当然能治疗这种伤势。但以田逍的年纪,早已不在巅峰,想在修炼上有更多的助益,可能性也不太大了,能助其延年益寿倒是没问题。虎娃不想让这位老者心中有太多的负担,也不想暴露自己的秘密,所以干脆没说这是什么东西。 田逍刚才根本没反应过来,等虎娃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正要发作的伤势已被压制并渐渐化解,只需按照虎娃所教的方法运转元气调养即可。 这位老者呐呐说道:“小先生,您这用的是什么灵药?老朽虽不认识,却也知道它必定珍贵非凡,恐怕比我这条老命要珍贵多了!我是行将入土之人,就算服了您的保命灵药,也只能留在这里疗伤,无法相助村民作战了。这是尊长留给您自己防身的吧?又何必浪费在老朽身上!” 虎娃摇头道:“行将入土?这话说得也太夸张了,只要您善加调养,过百岁而气力不衰并非难事。这灵药既然已经用了,我们就不要浪费它,您就好生疗伤炼化吸收其灵效,如果想感谢的话,就答应我一件事。” 田逍:“小先生尽管吩咐,您是我们白溪村的恩人,我这条老命也是您的!” 虎娃:“请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用灵药给您疗伤的事情。……就这样,您且好好养伤吧,我去看看其他人的情况。” 虎娃走出屋子,在院中恰好看见薇薇姑娘伏在灵宝的怀里哭泣。灵宝将薇薇抱在胸前,一只大手搂着她的肩头,另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头在她耳边正劝慰着什么。今天薇薇姑娘虽无恙,但她的娘却在倒在了流寇老二垂死劈进屋中的法器下。 这可怜的姑娘,从此家中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虎娃也感到一阵恻然,不知说什么才好,就让灵宝去安慰她吧。虎娃转身走进了仓房,族长白溪英很急切问道:“小先生,逍伯的情况如何?” 激战之后,白溪虹、北溪都聚在了这里,白溪英也来了。田逍家的这间仓房,无形中已成为白溪村的议事以及作战指挥的中心。虎娃答道:“还好救治及时,他并无性命之忧,但半月之内都需要静养,已无法再参战了。” 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原先率领村民作战的七位“高手”中,时雨、云溪已阵亡,田逍又受伤不可再战,目前只剩下虎娃、北溪、灵宝、白溪虹等四人。而白溪虹和灵宝的战力,也不过和流寇中的精锐相当。白溪村今日虽击退了流寇的第二波进攻,但代价十分惨重。 白溪英族长已组织村民们清理了那片战场,就是微微家的院落,虎娃今天的射出的两支羽箭,并没有遗失或损毁,都被找了回来。几人刚才正在商议事情,虎娃找了一个墙角坐下休息,而北溪说道:“流寇的尸体已无法辨认,我真的很惊讶,他们撤走时还不忘毁了同伙的面目。但他们还留下的其他东西,也都找来仔细看看吧,从中说不定可以发现什么线索。” 520小说高速 072、瞬息之变(下) 死去的流寇虽难以辨认面目,但毕竟留下了尸身,他们的外衣下穿着皮甲,护住了前胸与腹部的要害,这几副皮甲也被解了下来送到了仓房中让众高人过目。薇薇家后院的那间库房已坍塌,村民们正在清理,很快又送来了五面完整的盾牌和几柄长刀。 流寇所使用的盾牌上都蒙着兽皮,长刀的刀柄和刀鞘上都缠着麻布,看不出原先的样子,但此刻却可以拆掉伪装仔细辨认。北溪的脸色变了,在仓房里喊道:“灵宝壮士,你快来看看!……这是什么人使用的武器,你可觉得眼熟?” 灵宝闻言走进了屋子,当即变色道:“这是飞虹城的军阵,统一配备的军械!” 北溪的声音不禁有些发颤:“那么,那些流寇……” 灵宝:“他们是飞虹城中守护城郭的军阵,这样的军阵飞虹城中有六支,每支满编四十九名战士,有一名队长和两名副队长统辖,我哥哥村宝就是第三队的队长……天呐!我早该想到的,第一眼看见流寇的时候就该认出来,只是根本不敢这么想。” 冷汗顺着北溪的额角流了下来,这位四境修士的眼中竟充满了惊惧,终于确认了流寇的身份,但这对于白溪村而言绝不是什么好消息。昨天是一场遭遇战,流寇撤退时很有组织,并没有留下一具尸体,激战之后众人主要是讨论战况并抓紧时间休息,并没有多想流寇的身份问题。 其实就算他们看出了一点端倪,也绝对不敢设想这样令人震惊的实事。可是今日再战之后,实事已摆在了眼前。 北溪是听说了白溪村提供的优厚报酬才来助阵的,他是一名四境修士,平常自恃甚高,自以为对付一伙流寇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没想到流寇如此凶悍,更没想到白溪村的对手竟是飞虹城中一支整编的军阵。瞬间就被一股深深的寒意笼罩。 北溪刚才分明已得出判断,却一直不敢相信事实,直到灵宝开口说出来,才不得不确认。他本以为自己是白溪村中修为最高的人。此刻却成了最惊慌的人,因为他很清楚接受长年操练的精锐战阵有多么可怕,白溪村能两次打退流寇,恐怕都有偶然的幸运成分。 虎娃也很惊讶,但他并不惊慌,无论对手是谁,都不会改变已经发生的实事。他皱眉问道:“灵宝壮士,你的兄长是飞虹城中的军阵队长,难道他也是一名四境修士吗?” 灵宝摇头道:“不,我大哥只是一名修成了武丁功的战士。” 虎娃不解道:“可是这伙流寇的首领是一名四境高手。另外两个头目也是三境高手,据你所知,飞虹城中有这样一支军阵吗?” 灵宝咬牙道:“我已经猜到他们是谁了,就是飞虹城中守卫城郭的第一队军阵,队长叫农能。同时也是飞虹城的副兵师,两名副队长都是与他结拜的异氏兄弟,也都是三境修士,是飞虹城中最强大、最精锐的一支军阵……” 灵宝的大哥村宝只是一名练成了武丁功的战士,却是飞虹城军阵的第三队队长。但在飞虹城的第一队军阵中,至少有十人实力不弱于村宝,其队长更是一名四境修士。在军队中的地位。个人战力因素当然很重要,但也不是绝对的。 村宝曾经为国戍边,擒获过邻国的奸细,并在暗中发生的冲突中立下过军功,受到过相室国的嘉奖,因此才得以担任飞虹城的军阵队长。而他本人亦修成了武丁功,实力应该也可以了。 飞虹城的常备军阵共有六队,第一支军阵是最为锐的力量。其队长农能与北溪其实也是旧识,他也是一名散修出身,直到快四十岁才突破三境。三年前突破了四境,如今已有四十五岁。 一名四境修士,仅仅在城郭中做一支军阵的队长,看上去好像有点屈才了,很多有这等修为的高人,恐怕也不会愿意担任这样的职务。但农能的情况有些特殊,他出身在一个很偏远的小村寨,其家族并无什么背景势力,只是有幸突破初境得以修炼。 他的资质一般,虽然也别的修士有过不少交流,但从未引起过大派高人的重视,更别提刻意栽培了,直到快四十岁才突破三境。每位修士所擅长是不一样的,世上的神通法术有无穷无尽的变化,但并非每个人都可以自如的掌握这些手段。 农能最擅长的就是与人相斗,至于其他方面所知、所学甚少,也没有那位高人刻意指点过他。所以他拥有三境修为后,潜心修炼的也只是御物相斗之功,除了在军阵中格击,并无其他所长,至于炼器炼药之类功夫,几乎完全不会。 这样一名修士又能去做什么呢?哪怕成为共工,能帮城郭干的也只是力气活,成为军阵中的队长,恐怕已是他出人头地的最佳方式了。三年前农能突破了四境修为,当然也很受城郭的重视,提拔他兼任了副兵师,但这位高人所擅长的也只是御器斗法。 农能在城郭中结交了两名散修好友,这两人比他小十来岁,但情况都差不多,他便邀请他们一起加入军阵、成为自己的副手,就是这伙流寇的老二和老三。他们所率领的这队军阵毫无疑问是飞虹城中战斗力最强大的,据灵宝所知,练成开山劲的战士就有二十多人,其中修成武丁功的也有十人左右。 至于飞虹城的另外五队军阵,虽不如第一队军阵这般强悍,但实力也不会相差太远,只是找不出三位这么强大的首领组合来。 当年山爷集合路村和花海村的精壮男子操练军阵,约有五十人练成了开山劲,其中十余人练成了武丁功。还有另外两百人则编成了两支普通的军阵。这二百五十多人在中央谷地种摆开,将国君使者西岭大人吓了一跳。而西岭认为,巴原上一般的城郭,平常的守备力量也不过如此。 若是高城的守备军阵,战斗力未必一定能比得上山爷在蛮荒中所训练的军阵。可是毗邻高城的飞虹城情况却不同,飞虹城这六支军阵摆出来,一般的城郭是很难匹敌。原因很简单,飞虹城是相室国境内最大的一座城郭,它直接统辖的地域与人口仅次于国都。 飞虹城的地域是高城的三倍多,人口也接近于高城的三倍。它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城郭中没有哪一支氏族或家族势力占了主导性的优势。这就与高城这样的城郭不同,比如高城氏就是高城一带最重要的氏族部落,城主通常都出自这一支族人。 由于飞虹城地域广大,所辖人口多,反而使得没有哪一支氏族或家族势力能占据绝对优势,所以城主往往都是由国君直接任命的,城中官员有许多甚至来自别的城郭。比如村宝,就是直接被派到飞虹城来做守备军的队长。 灵宝解释了一番,虎娃才明白了为何飞虹城会有这样一支军阵、白溪村又面对了怎样一伙敌人? 虎娃仍然皱着眉头问道:“如今我们不仅知道了流寇的身份来历,灵宝壮士甚至连人都才出来了。也难怪他们会蒙着面,假如消息泄露出去,他们都会没命的。可是这伙人的特征也太明显了,我们只看到他们留下的军械,就不难猜出他们是谁。今天撤退时,他们又何必毁掉同伙的面目?” 族长白溪英叹息道:“这就是军阵中的号令,队长早就下达过号令、不得暴露面目,他们自然就会这么做,而且来此之前,他们也没想到会暴露身份。而如今就算我们猜到了,但毕竟只是猜测,仍是死无对证之事……” 灵宝打断他的话道:“我不管那流寇是谁,可是白溪族长能否告诉我,他们今天为什么会冲进薇薇家里?高手激战之时,有五个人进了后院的仓房,将里面的杂物都扔了出来,他们又在做什么?流寇当初是冲什么的来的,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就算要突袭,也应该是冲进你家才对!” 白溪英有些慌乱的答道:“可能是他们搞错了吧,薇薇家离我家最近,院落的样子又差不多。” “住嘴!”一旁的北溪突然发出一声厉喝,神情显得很激动,大声说道,“白溪英,我们为你而战,可我不愿意死的不明不白,你一定有事瞒着我们。农能那样的人,精心策划了那么久,动手的时候难道连地方都会找错吗?骗三岁小孩去吧!快说,那里究竟有什么?” 白溪虹连忙摇头道:“北溪先生,那里真的没什么,不信你去看看就知道。我想流寇可能只是冲进村寨找高手决战,也有可能是真的找错了地方。” 北溪站起身道:“让我去看看?你以为这么说了,我就不会去看了吗?……小先生,灵宝壮士,我们走!掘地三尺,也要将问题查清楚!” 073、白溪村的内讧(上) 说完话,北溪手持法器迈步出了屋子,灵宝与虎娃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其实他们都有同样的疑惑流寇不可能犯那么愚蠢的错误、居然还会找错院落。 他们早已猜到流寇的来意,白溪英也带他们去了自家后院的密室、展示了所收藏的法宝,可如今看来流寇另有目的。他们虽愿意相助白溪村作战,但是谁也不愿意这么不明不白的去拼命。 薇薇家的后院中,那间库房的废墟已被清理出来,露出了夯实的地面,方才的盾牌和长刀就是从这里找到的。北溪又问白溪英道:“你确定,这下面没有埋着东西?” 白溪英答道:“这下面能有什么东西?……薇薇,这是你家的库房,你们家在下面埋东西了吗?” 薇薇紧紧地抱着灵宝的一支胳膊,带着泣声道:“我不知道,娘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已经不在了,你们让我问谁去……”说着说着,她又低着头垂泪不止。 北溪又用征求的目光看向虎娃,虎娃倒也干脆,伸手一指地面道:“挖!” 村民们经过这段时间的操练,又经历了两次大战的锻炼,如今听号令动手已十分熟练,随即操家伙就开始挖地。屋内的地面是夯实的熟土,向下挖了一尺多深,出现了不少碎石块,情形与族长家后院的库房不太一样,下面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 但虎娃一直没说停下,所以村民们还是继续在挖,一直挖到两尺多深,地下露出了一整片岩层。已经没法再挖了,村民们终于停手,纷纷爬了上来。此处留下了一个大坑,土层下已露出天然的岩层,一看就没什么问题。 白溪英仿佛是松了一口气。又说道:“我早说了嘛,这下面什么都没有!” 盘瓠挤在人群中,绕着这大坑溜达了一圈,不停的吸着鼻子,然后抬头看着虎娃,晃了晃尾巴。虎娃也看着白溪英问道:“你确定,这下面没有东西了?” 白溪虹插话道:“这不是已经挖开了吗?当然没什么东西!” 旁边也有村民说道:“这又不是族长家的院子,就算下面埋着东西,那也是薇薇家的。……现在挖开了,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虎娃倒也能沉得住气。又很郑重的问白溪英父子道:“是这样的吗?” 白溪英和白溪虹皆点头答道:“当然如此,你们不都是看见了吗?……大敌当前,我们要全力备战,何必在这里浪费功夫呢,赶紧去吃饭休息吧。” 虎娃叹了口气,仿佛是放弃了,村民们见折腾了一场却白费功夫,也都走开了。虎娃却与北溪对望一眼,两人同时轻喝一声突然伸手指向坑底。一块丈许方圆的巨石板竟缓缓升起。被两人合力挪到了坑旁的地面上。 这块巨石板打造得非常巧妙而有欺骗性,上方保留了自然的原貌、并没有经过雕凿加工,埋在地下就和天然的岩层一样,而且所处的位置很深。 就算有人在此地挖坑。挖到这个位置也就不会往下挖了,而且这块巨石板有丈许宽窄、半尺多厚,质地非常坚硬,以普通的人力根本无法撼动。 石板下方是凿平的。它恰好是一间密室的屋顶。这间密室其实就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地窖,其空间不大,只有丈许方圆、五尺多高。现在其顶部被整体掀开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密室中的陈设很简单,中央有一个石台,旁边三个木架上放着三件器物,。 首先是一把剑,并非战士在战场所使用的那种长而厚的利剑,它显得轻盈华贵,像是地位高贵的大人们平时装饰用的佩剑。木架上只有剑却没有鞘,而这柄剑好像并没有开刃。 其次是一根长鞭,盘成一圈挂在一个木架上,不知用何种材质的东西编成,鞭身约有拇指粗细,带着蛇皮般的色彩纹路。 第三件器物是一根长长的兽骨,顶端横向融炼了一根锋利的兽牙。它看上去像一把镰刀,又像一柄锄头,如果是法器的话,形制应是长柄飞镰。 除此之外,密室中央的石台上还放着一个青色的玉瓶,此瓶只有巴掌大小,还带着同样质地的青玉塞子。 刚刚散去的村民们又都围了过来,发现这间密室又看见密室内的东西,发出一片惊呼之声。北溪已经纵身跳了下去,抓起那根长鞭一抖,向着半空抽击而去,竟幻化出好几道如飞蛇般的幻影。 此物竟然是一件中品法器,北溪随即又试了试那佩剑和飞镰,皆是珍贵难得的中品法器。而那些木架都已有些糟朽,被北溪不小心碰倒了一个,随即就摔散架了。北溪又将法器都放在了石台上,顺手抓起了那个玉瓶,从里面倒出一枚东西托在手心。 这是一枚丹药,呈椭圆形,比拇指肚稍小。玉瓶的塞子一打开,虎娃站在坑边就能闻到一阵似春天草木般的清香。北溪随即以法力激发感应,它是丹药并非法器,但也有相应的变化,竟散发出碧绿的光芒。 此光芒并非均匀朦胧的一团,伴随着奇异的光影折射现象,似是向周围刺出一根根碧色的长针。北溪有些失态地叫道:“碧针丹,这是碧针丹!无论是四境还是五境修士皆可服用,可辅助每一转的突破,这里有十几枚呢!” 周围村民并非修士,不太懂这句话的含义,虎娃好像也没有太大反应,但灵宝与白溪虹脸色瞬间都变了好几变。 白溪英、叫道:“北溪先生,请您赶紧放下。那是先祖留给我家虹儿的东西,也是白溪家重新发达的希望。先祖有遗言,此处要等到虹儿突破四境之后方能开启。” 无奈之下,白溪英不得不当众又道出一段隐情。白溪英的祖父在飞虹城做了近六十年的城主,亦拥有五境九转圆满修为多年,怎么可能只留下先前那间密室里的那么点东西? 白溪英当初打开后院库房下的密室,让北溪等人挑选法宝,答应的也未免太痛快了,因为最珍贵的东西根本不在那里。那么白溪家祖上所传最珍贵的宝物,怎么会埋在薇薇家的后院库房下面呢? 薇薇家如今虽然只剩下了母女俩,但在多年之前曾祖那一辈,人丁还是很兴旺的,在白溪村中也算是颇有势力,她的曾祖父跟随老城主去了飞虹城。 老城主年轻时酷爱钻研炼器与炼药之道,薇薇的曾祖父便是在他身边伺候炉火的童子、老城主最信任的心腹亲信。这位“童子”当年也有二境修为,可惜并没有更进一步,后来年纪大了,便回乡养老。 老城主干脆就把这所房子送给他居住,同时也埋藏了一个秘密。老城主终生没有突破六境修为,儿孙中也没有什么出色的人才,所以他希望后辈中将来能再出一位高手,弥补自己此生的遗憾。 碧针丹这种灵药,老城主本人也曾想炼制,但是并没有成功,留在这里的一瓶,是他从别处得来的。碧针丹无论是四境还是五境修为皆可服用,据说此丹的灵效辅以修炼,可助突破下一转更容易成功。 另外三件中品法器,皆不是老城主亲手炼制,是他在几十年的城主生涯中,利用地位权势以及所结交的关系得到,十分珍爱便留与后人。但这处秘藏,老城主曾有遗言不可轻易开启,只有后人突破四境修为才可取出里面的东西,否则不仅用不上,而且很难保得住。 老城主的遗言交待得很详细,后人若能突破四境,则取出碧针丹服用以帮助修炼,选择一件中品法器随身自用。至于另外两件中品法器可以拿去送人! 要想得到更高明的指点,得授更高境界的秘传法决,往往须拜在那些传承大派的门下,譬如巴原上如今被众修士视为修炼圣地的赤望丘。得到大派高人的指点,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算能拜入门下,往往也不会受重点栽培。 想得到尊长的重视、与同门搞好关系,送礼结交往往很重要。恐怕只有中品以上的法器,才能入门中尊长的法眼。老城主为后代子孙留下了自用的法器与灵药,也留下了拜山门的礼物。 至于另一间密室里的下品法器与宝器,既是老城主留下的家底,也是后辈修为不高时所使用的法宝,还可用于同门之间、与世间其他修士之间的往来答谢。 有另一间密室和那些东西在,也是对此处秘藏的一种掩护。可惜多年前的事情虽然隐秘,但那伙流寇同样来历不凡,不知在何处竟然听说了这个消息。所以今日的突袭,流寇没有冲进白溪英家,反而进了薇薇家的后院。 白溪英苦着脸带着哭腔说出了这番话,他人亦不知是真是假,反正是给了这间密室以及那些东西的存在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有村民惊叫道:“原来流寇是冲这些东西来的,早知如此,给他们就是了!我们又何必为了族长家的东西伤亡这么多人?”( 073、白溪村的内讧(下) 还没等灵宝与虎娃等人说话,立刻就有村民反驳道:“我们就是在保护村寨与族人,族长当然亦是族人,如果连族长家都保不住,还有谁家能保得住?说出这种话来,假如下一次有人来抢你们家的东西、杀你们家的人,族人们难道也该置之不理,就把你们家的人和东西交出去吗?” 其实这番道理,老者田逍早就说过。虽然田逍已猜到流寇洗劫村寨的目的,但他仍然决定组织村民奋起抵抗。保护好每一户族人,才能谈得上守护整个村寨,况且先前流寇勾结山膏族前来抢粮食,针对的可是全体族人。 虎娃认为田逍的决定是正确的,但这并不意味着白溪英所做的某些事情也是应该的。白溪英肯将祖上所传下的器物拿出来请高手助阵,当然很明智,另有祖传的珍贵器物埋藏,他不想说出来也无可厚非。 可是流寇竟有如此来历,村寨中已经死伤了这么多人,而流寇已经找到了准确的地方,守护村寨的高手们也都提出了疑问,白溪英此时还不说实话,那就太不应该了!这库房的地面被挖开时,白溪英还在那里竭力掩饰,但最后这间密室还是暴露在众人眼前。 或者白溪英刚才说的根本就不是实话,他只是知道这里埋藏着宝物,却不想被其他族人知晓,等将来时机成熟再悄悄取出,都归他的儿子白溪虹所有。 北溪一直就站在地窖里没上来,左手持玉瓶右手持佩剑,面色阴沉道:“白溪英族长,就连流寇都知道了此处有秘藏,你还想瞒着我们吗?……这里有三件中品法器,我与小先生、灵宝壮士正好一人一件。” 白溪虹怒道:“北溪先生。您可是城郭中有名有姓的修士,竟伙同他人打开密室欲取走我家祖传之物。我若不愿,难道您还想强抢不成?此等行径与那些流寇又有何异!” 北溪的情绪很有些不对劲,当获知那些流寇真正的身份后。他一度很惊恐。此刻又显得很激动与愤怒。他冷笑着答道:“白溪英族长可是亲口说过,以一件法器加两件宝器答谢。家藏的法宝可以由我们挑选。” 他取出袖中那把碧玉短剑扔在地上,又厉声道:“我说话算数,只取一件法器,这支剑就还给你们。我要这里的佩剑。云溪已经阵亡,我再取走这瓶碧针丹与小先生分享,就算抵偿另外的宝器,又有何不可?……灵宝壮士、小先生,你们认为呢?” 白溪英父子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一时说不出话来,这里有三件中品法器。灵宝、虎娃、北溪正可各取一件。今日一战,虎娃已展现了四境修为,且其神通法力尤在北溪之上,他和北溪若想将这瓶碧针丹给分了。恐怕谁也阻止不了。 灵宝不说话,却只看着虎娃。虎娃不紧不慢的开口道:“白溪英族长,我方才打开密室之前,有人曾说这下面没有东西,就算有东西也是是薇薇家的地方,而你们也并不知情。我特意问是否如此,你们皆答是这样的。 此刻我与北溪先生已打开了这间密室,依你们自己所言,这不是你们家的东西,就算宝物有主,那也是薇薇家所有。而薇薇姑娘从未承诺过什么,我们也不可强取。” 虎娃刚才问得很清楚,众人也听得清楚,既然如此,等到发现了宝物,白溪英父子怎么就能当众改口呢?既然前面说的话可以不算数,那么后来说话也同样不可信。 既然是从薇薇家院子里挖出来的,那就是薇薇家的东西。白溪英父子却宣称是祖上留给自己家的宝物,那也不能空口说白话,得拿出证据来才行!更何况在打开密室之前,白溪英父子已声明毫不知情,并坚称此地无物,那么再挖出东西也就与他们无关。 灵宝立刻大声附和道:“小先生说的对,这些当然是薇薇姑娘家的东西。如今该怎么办,只能由薇薇说了算!” 就算白溪英刚才说的那番话是真的,灵宝此刻也是深恨这一对父子。这么珍贵的东西埋在别人家后院,事先却没有提醒任何人。流寇就是为此而来,那些无辜的妇人包括薇薇的娘都因此而送命,白溪英父子也绝对要给个交代。 假如灵宝事先知情,也绝对不会这么安排,说不定众高手就会住在薇薇家里,并派重兵守护警戒,而将那些女子安排到别处去。最可恶的是,村中都已经伤亡了这么多人,白溪英父子到最后还想掩饰,那么虎娃说出这番道理来,灵宝当然赞同。 白溪虹则大声抗议道:“怎可如此!薇薇家的祖上怎么可能留下这些东西?” 北溪冷笑道:“白溪虹,你又不是薇薇家的祖上,怎知人家不会留下这些东西?明明坚称此地无物,等打开密室看见宝物,却改口宣称是自己祖上所留,这等空口强占的行径,比流寇更加过分!……薇薇姑娘,你不必害怕,这些东西如何处置,就由你说了算。” 薇薇在发抖,紧紧抱着灵宝的一支胳膊不敢说话。灵宝低下头悄悄耳语了几句,这位姑娘才弱弱的说道:“我从来不知家中埋藏了这些宝物,它们一直就等于没有。就算器物再珍贵,又能换回我娘的命吗? 若不是小先生恰好路过白溪村,获知有流寇与妖族将来洗劫,又请来灵宝壮士和这么多高人相助,白溪村早就遭逢大难。两次打退流寇,也都是小先生出力最多,无论是我家还是白溪村都全力报答。这些东西该怎么办,就由小先生做主吧!” 这些显然是灵宝教她说的话,北溪也立即赞同道:“对,我也支持由小先生说了算!” 这里有三件法器和一瓶灵药,北溪显然不可能独占,而且他已清楚虎娃的修为恐在自己之上,对这位来历不凡的少年早有结交之心。现成的好处让虎娃先挑,而自己也不会吃亏,说话的同时,北溪还用狼一般凶悍的目光扫了白溪英父子一眼。 虎娃叹了一口气道:“流寇今天就是冲这些东西来的,此刻强敌未去,我们又何必为此自起纷争?既然要我做主,我就暂且处置吧。与人斗法当然有好的法器更佳,北溪先生,你是四境修士,先取一件法器使用,也算是白溪村给您的报酬,是薇薇姑娘为整个村寨的付出。 至于其余器物,倒不必急于分派,等战胜强敌之后再说。但此处密室已经暴露,又离寨墙这么近,就不适合再将东西留在这里,暂时带回我们休息的仓房中保管吧。”说完这番话,虎娃没有再多言,转身就离开了,并没有亲手碰密室里的东西。 这些法器虽然珍贵,但虎娃本人未必能看得上;至于那碧针丹应该比法器更珍贵,但是说实话,就算整瓶加在一起,也未必比得上虎娃白送给田逍服用的那枚龙脂泪珀。既然打开密室发现了宝物,如今首先就要物尽其用,等打退流寇之后再说别的。 这天晚饭后,白溪英父子并没有继续呆在田逍家的仓房中;灵宝也不在,这位壮士估计还在安慰薇薇姑娘。仓房里只有北溪与虎娃默然而坐,门口还蹲着一条狗。 虎娃心无杂念,于定坐中调息涵养,却能感应到北溪的气息杂乱\心神不宁。等到天黑之后,虎娃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北溪先生,如今恶战在即,接下来的一战恐怕就要决定最终的胜负。你最好收摄形神安心涵养,尽量恢复到最佳的状态。” 北溪却突然开口道:“小先生,事已至此,您难道还要为他们去拼命吗?我知道您出身高贵、来历不凡,就更没有必要再冒这个险了。我是在城郭中长大的,知道军阵的厉害,此刻那些流寇恐怕已经想到身份会暴露,他们除了杀人灭口已无退路,真的要是拼死决战,结果难测啊!” 虎娃:“北溪先生如此说,难道是另有打算?” 北溪施法拢住声息道:“我并非言而无信之人,答应来助阵当然会尽力,如今已两番出手,就连云溪也不幸阵亡,再斗下去,恐怕自身性命难保。我们早就有言在先,会尽力助白溪村对付流寇,可危及性命之时也自会回避。 如今已知那些人并非普通流寇,而是精锐军阵所装扮,你我再出现于战阵,必然是对方首先斩杀的目标。要说尽力已经尽力,而且情况与约定的不同,你我应该趁夜离去。我们也不多拿报酬,各携一件中品法器。至于那瓶丹药,就当成宝器的补偿吧,由您先取,随便给我留几枚便可。” 这位四境修士已经被吓着了,此刻萌生退意,竟想趁夜逃离。他和云溪刚来到白溪村时就声明,只会出力但不会拼命,危及性命之时自会回避。但在激战之时,就算不想拼命也未必能保得住命,云溪一时疏忽,今日便已阵亡。 074、流寇的绝境(上) 云溪之死给了北溪很大的震撼,按他先前所说的话,确实也可以走了。那伙流寇身份暴露后,除了杀人灭口已没有别的选择,否则回到城郭也是死路一条。下一战,是所有人必须拼命的决战,北溪不想再参与。 虎娃看了门口的盘瓠一眼,这条狗刚刚又出去溜达了一圈,叹息一声反问道:“北溪先生的顾虑,我完全能明白。你若此时想走,我也没有道理强留,可是你认为自己还能走得了吗?那伙流寇今天没有住在白溪对岸,而是住进了寨墙外的空屋里。” 流寇今日撤退之后,并没有回到白溪对岸集结。既然白溪村的村民没有越过寨墙追击,他们从容地都转移到了寨墙外那些空置的房屋中。流寇这么做目的已经很明显了,就是不想让村寨中的任何人有机会趁夜逃走。 白溪村靠近寨墙外的那一圈房屋已全部拆除,但更远处还有不少村民的居所,此刻已被流寇占据。无论是谁,只要一走出村寨,就会立刻被发现并遭到截杀。流寇的首领显然已经意识到他们的身份可能已暴露,就绝不会再留下活口,只有屠灭白溪村。 如果说流寇一开始是冲着村寨中埋藏的那些宝物来的,那么此刻就算抢不到宝物,也无法收手了,假如消息传回城郭,他们全部犯了死罪、甚至是灭门之罪。北溪现在才想走,已经晚了,流寇已经做好了拼死的布置,他一个人能走得掉吗? 北溪显然听懂了虎娃的意思,在黑暗中双肩不禁微微发颤。虎娃又说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忧,耗不起时间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必须主动进攻、发起决战的也是他们。那伙流寇伤亡近半,我们依托村寨既然能打退他们两次,也能赢得最后一战。” 北溪颤声道:“小先生,您应该知道精锐军阵和普通村民的区别。依托寨墙、有高手压阵。白溪村还能守得住,可一旦我们顶不住,村民们就会一败涂地,胜负变化只在瞬息之间。流寇想获胜。必须先对付你我。” 虎娃又安慰他道:“军阵的厉害我当然清楚,但他们也是人,连番激战又饿了这么久,就算想拼命,哪还有原先的战力?而寨墙内的村民们伤亡虽重,可是实力却没有真正受损。” 北溪惊讶道:“他们饿了很久?” 虎娃:“那是当然,他们根本没想到会和白溪村耗这么久,随身能带一顿饭的干粮就不错了。而在村寨周围,能找得着粮食喂饱这么多人吗?” 虎娃说对了,那些流寇真的饿了一整天了。每年春夏秋冬四季。城廓都会派出一队军阵例行巡视全境连接各个村寨的道路,这是一种保境安民的象征。今年入冬后的例巡,正好轮到农能所率领的第一队负责,洗劫白溪村是早就计划好的事情。 军阵在例巡途中走到无人之处,突然进入荒野换了装束。穿插到白溪村附近,打算突袭得手后便快速返回,再恢复面目继续巡视城廓,便谁也发现不了破绽。他们计划中的行动时间很短,连长兵器和弓箭都没带,怎么可能背着很多干粮,随身顶多只有一顿之食。 白溪村的村民。早就将各家储存的粮食都搬到了寨墙内,村外唯一能吃的东西,就是西面山坡上种的那些山薯。可是山薯已经都被猪头人挖走了,村民留下的空屋虽多,里面却找不到吃的。 白溪村周围并无什么大型野生动物出没,想打猎都找不到太多猎物。况且他们没带弓箭,也很难以刀盾打猎,就算运气好能在附近抓到几只兔子之类的小兽,又哪够那么多人填饱肚子? 流寇原本可以撤走,但此刻却无路可退。只能守在村寨外面,争取在尽量短的时间内决战而胜。因为只要他们一走,就无法防止白溪村将消息散布出去,至少像北溪和虎娃这样的高手,很快就能赶到别的村寨或城廓里报信。 当虎娃点明了流寇的处境后,北溪终于安心了不少,他赞道:“小先生妙算,您早知道流寇并没有带足干粮,所以让那些猪头人挖走了村寨外的山薯,让他们只能饿肚子。” 虎娃苦笑道:“早先我并不知流寇的身份,哪能想到这么多。让山膏族人挖走山薯,只是白溪村对他们的赔偿,好劝他们不要协同流寇攻打村寨。而现在回头看,幸亏这么做了!” 两人正在说话间,屋外的院中突然有雪花飘落。这是今年入冬后此地的第一场雪,竟然下的很大,纷纷扬扬的飞雪很快就将村寨与山野都染上了一层白色。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也将流寇逼入了绝境。 流寇有屋子住,也可以在屋中生火御寒,但他们没有东西吃,而且想撤走已不可能,因为大雪会清晰的暴露行迹。北溪站起身来道:“流寇是昨天中午之前到的,如果他们只带了一顿饭的干粮,绝对不可能再等多长时间,最迟明日天亮后就会发起决战,我要赶紧通知灵宝。” 村寨东南角,一座很宽敞的院落中,屋里燃着熊熊火堆,火堆上用树枝插了一只剥了皮的兔子正烤得滋滋冒油。但屋里却没有别人,只有流寇的老大和老三这两位首领。 老三昨天受了伤,大腿被时雨的斩刀插了一记,伤的虽不重但也有些行动不便,所以并没有参加今天拂晓的突袭,随同老大前去的老二却丢了性命。 只听老大说道:“这附近没什么猎物,村民们把粮食也都转移了,兄弟们只抓了几只兔子回来。你身上有伤不能饿着,决战在即,还是赶紧吃饱东西吧。” 老三却摇头道:“大人,您才是决战中的主力,不能饿着肚子。”此刻没有外人,而且流寇的心态显然已经发生了变化,并不在乎暴露不暴露身份了,老三又称呼老大为“大人”。 老大摆手道:“我是四境修士,修炼中可辟谷不食。” 老三:“辟谷只是一种修炼,并不适合如此剧烈的斗法消耗,您还是需要吃东西的……照说这些食物应该给伤员吃,但决战在即,只能让那些没有受伤的精锐先吃点东西了。” 老大此时已没有戴着面具,面目赫然就是飞虹城第一队军阵的队长农能,他脸色阴郁道:“如今我们已经陷入绝境,必须屠灭白溪村。可就算不留下一个活口,回去之后又如何解释在例巡途中耽误了这么长时间、还出现了这么大的伤亡?” 就算他们能杀人灭口,这件事也是交代不过去的,本来只是每季象征性的巡视城郭,这样一支精锐的军阵,除非遭遇极为强大的敌人激战,否则不可能出现这种伤亡。这伙流寇的前两次作案都很顺利,第二次虽遇到些麻烦却没有伤亡,但这一次无论如何是掩饰不住了。 老三说道:“如今之计,兄弟们想要活命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嫁祸给那些猪头人,对外宣布妖族勾结流寇血洗白溪村,恰好被我们在例巡途中发现并展开激战。届时就算那些猪头人想解释也解释不清,城主也只会信我们不会信妖族。” 农能点头道:“这的确是我们唯一的活命机会,而且那些妖族昨日也来到村寨袭扰,抢走了很多山薯,他们是脱不了干系的。我在激战中看见了北溪和灵宝,至于我们的身份,他们应该已能猜到。但那些猪头人却不可能清楚,他们只能替所谓的流寇来顶罪了。” 老三又皱眉道:“将事情栽给妖族头上是唯一的选择,可是我们两番激战伤亡近半,兄弟们也都饿着肚子。白溪村的村民显然经过了操练,而且还有高手坐镇,就算拼上性命屠灭整个村寨,恐怕我们自己也活不下来几个人。” 农能:“那我们应该怎么办?你一向最有主意,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老三咬牙道:“有,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试试,就是和白溪村谈判。” 农能诧异道:“如今已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他们还肯跟我们谈判?而且白溪村也不能再留下活口,否则消息传出去,兄弟们一样没有活路。” 老三:“怎么不可以谈呢?我们可以亮明身份把话说清,如今已经被逼到必须拼死屠灭村寨的绝境,假如那样做,对谁都不是好事。我们可以放过白溪村,但须村寨中的高手以及全体村民立誓,就按照我们刚才的说法上报城廓。只要他们这么做了,便是同罪,再想改口也晚了,而你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应对。” 农能:“如此说来,我们还算为城廓立了大功,伤亡的兄弟们也能得到抚恤。但白溪村能答应吗?” 老三:“他们答不答应,我们总得试试。他们目前的伤亡虽重,但还没有损及村寨的根本,假如逼得我们非得拼死决战,那也是不可承受的代价。只要能让我撤退、又能保自己活命,未尝没有答应的可能。 何况谈判还能起到一个作用,就是打消那些村民的斗志,既然看见了活命的机会,谁又一定要去拼命呢?但这么做只有一个后患,就是将来有人口风不严,将实情泄露出去。” 农能沉吟道:“将来的事只能将来再说,我们得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如果白溪村答应了,就算有村民将来改口也不足取信,毕竟话是他们先说出去的,怎能反口污蔑守护城廓的军阵呢?而且此事之后,你我也不要再在飞虹城久留了,收拾东西找机会赶紧离开吧。” 520小说高速 074、流寇的绝境(下) 翌日日出之后,村民们吃完早饭,十八支枪阵踏着碎雪在村寨中央集合,经历了刀光剑影中生死考验,村民们气质与数日前相比又有了明显的变化。他们在雪地中腰杆挺得笔直,手握长枪排成整齐的队列,目光坚毅而自信,谁都没有私下交谈。 灵宝跳上祭坛向众人宣告,今日将是与流寇最后的决战,保卫自己的家园、为死去的亲人报仇的时刻即将到来。那些流寇已经快两天没吃东西,死伤惨重只能在雪地里受冻挨饿,白溪村定能取得最后的胜利、斩杀所有的凶徒! 这样的战前动员很有必要,能极大地鼓舞战士们的士气,灵宝最后朝天挥拳大喝一声:“杀!”随即有无数的声音随之喝:“杀——!” 这些声音不仅发自十八支枪阵战士们的口中,也从村寨里每户人家的院落里传来。村民们皆听从灵宝的号令,除了正式作战人员,其他村民呆在院落里没有出来乱跑,但都握紧了手中的竹枪。灵宝训话的声音很大、传遍了整个村寨,所有村民都听见了。 经过了昨天的事,白溪英这位族长在村寨中威信已失,已无法指挥与号令族人了。但大敌当前,村民们还要团结起来一致对外,暂时也没有来得及追究谁,其他的事只能等到决战之后再说。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灵宝在组织族人备战、率领族人作战,他如今已成了村民们的主心骨。只要灵宝一声令下,仿佛所有村民都会随之赴汤蹈火。而白溪英之子白溪虹也是指挥枪阵的高手之一,需要再决战中奋勇杀敌,方能扭转他们父子将来在村寨中的处境。 村民们已集结完毕,而村外的流寇也在集结。只要尚能行动与参战者,纷纷手持刀盾走出了屋子,武器上的伪装已经去掉,众人也没有再戴着那奇异的面具。流寇踏雪而来却没有立刻发动进攻。而是在村寨西面那片坡地上居高临下列成军阵。 流寇们已不再伪装,一看便便是真正的精锐军阵,在白雪覆盖的茫茫的山野间,带着一股苍凉与肃杀之气。原先的四十九名流寇。此刻手持刀盾列阵者还有二十八人。三名首领中老二已死,老大和老三站在队伍的前方。 老三的大腿上有伤,但经过包扎调治已无大碍,只是走起路来尚有些一瘸一拐,身为一名三境高手,他完全可以操控法宝作战。 流寇们摆开战阵的地方,就是前天虎娃与猪三闲斗法之处,这是村寨周围唯一适合布阵作战的场所。看这个架势,他们应该已经放弃了劫掠或突袭的打算,要正面硬拼了。显然抢夺宝物已是其次,屠灭村寨才是目前首要的任务。 既然流寇摆开了这样的决战阵势,灵宝指挥起来倒也简单,派出五支枪阵守住另外五处寨墙缺口以防万一,其余的十三支枪阵都布置到了这一侧严阵以待。 可是流寇集结完毕后。并没有展开进攻,其老大离开军阵走向村寨,于十丈外抱拳行礼道:“我是飞虹城的副兵师、兼守城军阵第一队队长农能,于今年入冬后率领军阵例行巡视城廓,到达白溪村附近,恰好遭遇山膏族勾结流寇欲洗劫村寨。 我与两位副队长率领军阵与白溪村村民并肩作战,经过两日苦战终于斩灭流寇、打退妖族。如今流寇已灭、妖族已退。当抚恤阵亡战士、安葬死难村民,商议如何将此事上报城廓。北溪先生,白溪英族长,请前来议事!” 农能的话音伴随着法力传出很远,村寨中的每一户居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很多人感觉有些发懵,不明白他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守护村寨的枪阵战士们看的清楚。这伙人虽然摘了面具、去掉了武器的伪装,但的的确确就是前两天攻击村寨的流寇,怎么又自称是守护城廓的军阵呢? 昨日北溪等人猜出了流寇的身份,但不想动摇村民们的决战斗志,所以并没有把这个消息说出去。而这些流寇倒好。今天干脆不再伪装,自报身份来历,其首领还当众讲了那样一番瞎话。 躲在家里的那些普通村民,并没有看见村寨外的情形,很多人听见这番话都是一阵狂喜,难道是守护城廓的军阵赶到了吗?那么白溪村就有救了!可人们随即又觉得不对劲,那人说军阵与白溪村村民并肩苦战两天,终于斩尽了流寇、赶走了妖族,这显然是在胡说嘛! 这时就看出灵宝操练村民的号令严明了,战士们虽然在心里嘀咕,但布成的枪阵丝毫未乱,更没有人交头接耳。而那些村民虽在家中纷纷议论,却没有人跑出来看热闹,他们还在等待指挥村民的灵宝下令。 农能以前就认识北溪,也曾见过白溪英,他既然不再伪装,打算亮明身份与白溪村谈判,就直接点出了对方两人的名字。村民们可能一时间还不能完全明白这番话的意思,可是北溪与白溪英却反应过来了、知道流寇想干什么。 灵宝下令枪阵仍保持备战状态,他本人随北溪与白溪英也走了寨墙,身边跟着虎娃与白溪虹,还有拄着一根拐杖的老者田逍。田逍正在养伤,此时尚不能力战,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当然也出来了。 灵宝手持时雨曾用过的长柄斩刀,以刀尖遥指着农能怒斥道:“农能,你身为守护城廓的军阵队长,竟然率领手下战士伪装成流寇,洗劫村寨、屠戮村民,可知何罪?”这番话同样说的很大声,带着十足的中气,整个村寨中所有村民都听见了,大家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皆感到悲愤难抑。 而农能早有准备,朗声答道:“灵宝壮士,我认识你的兄长村宝,你们兄弟俩都是好汉,不应该把性命断送在这里。如果你方才所言是真,做下这种事情的人,当然是死罪,甚至是灭门之罪!” 灵宝:“既知已犯死罪,你们还敢站在这里说话?” 农能突然发出一阵长笑,笑声震得附近树木上的积雪都扑簌簌的掉落,然后才答道:“灵宝壮士,如果你坚持这么说,那么我等众人回到城廓则必死无疑,连家人都会受到牵连。既然明知必死,便只能放手一搏,以在绝境中求活,若能屠灭白溪村中所有知情者,尚有一线生机。诸位白溪村的村民,率领村民作战的诸位高人,你们真的打算将我们逼入这等绝境么?” 这时虎娃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同样传出很远,让每一位村民都能听见:“农能,你与你所率领的军阵战士,三年前伪装成流寇做下第一起血案之时,就已经将自己逼上了绝境。这是一条不归路,今日已走到尽头,并非是他人所逼,而是你们自陷绝地,此刻已没什么废话好说了。” 农能又提高音调道:“你们难道真要逼我们拼死屠村吗?可曾想过,假如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白溪村又将付出怎样的代价?不给我们一条活路,我们也不会给白溪村活路!” 北溪适时开口道:“农能大人,你既然已亮明身份,应该就是想与我等谈判。明人不说暗话,事已至此,除了拼死决战,我们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这位四境修士昨日就已萌生退意,想鼓动虎娃与他一起趁夜逃离,带着新到手的法器与珍贵的灵药。可是虎娃告诉他,当时根本走不了,又劝慰了他一番,北溪这才稍感安心留了下来。 天亮后流寇们在村寨西边摆开决战的阵势时,北溪也有机会从另一个方向逃走,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终究不好就这么转身离去。北溪毕竟是城廓中有名有姓、受人尊敬的一位修士,如果他这么干了,将来消息传回城廓,他也很难再抬起头来。 北溪方才还在想,今日就将展开最终的决战,对付肯定会将他当做首要的斩杀目标,混战时要全力自保,实在不行便择机回避。 可是农能一开口,北溪就明白对方的打算了。看来小先生说的对,这伙流寇已陷入了绝境,所以不得不与村民谈判求和,北溪心中不禁暗松了一口气,假如能够不必冒险拼命,当然是再好不过,他可绝不希望自己也遭遇云溪那样的下场。 农能一听就知北溪话中有话,对方的斗志已经动摇,他赶紧高声答道:“有,我们当然都有选择,不必再赔上那么多条性命。我所率领的所有战士与全体白溪村村民一起立誓,就按我刚才所说的那样上报城廓,此地将不会再有人伤亡。” 灵宝大声怒斥道:“这等无耻之言,亏你也能说得出口!白溪村无辜,是你等前来洗劫杀戮,时雨、云溪两位仗义相助者阵亡,村民们也死了四十多人。如今你攻打村寨未能得手,身份已暴露,在大雪中陷入绝境,居然还想求白溪村饶你们的性命? 你们屠戮村民却求村民饶命,以死战为要挟,难道我们还怕了不成?这世上有远比生死更重要之事!已阵亡的时雨、云溪又是为了什么?三年前、两年前、包括这两日死在你们刀下的无辜者,又有谁来偿命?真想求饶,就自缚下跪,让白溪村绑至城廓中请罪吧。” 520小说高速 075、存亡决战(上) 灵宝这番话说得毫无回旋余地。农能面显怒容道:“灵宝,这里是你说了算吗?你不过是白溪村请来助阵之人,怎能决定村民们的生死?如果不答应我方才提出的条件,那么我将指挥军阵杀入村寨,不放过任何一人、亦战至最后一人。” 这时白溪英上前一步摆手叫道:“大家先不要激动,事关白溪村全体村民的生死存亡,一定要慎重决定。我身为族长,应为全体族人的安危着想,此事要听听大家的意见,看看村民们愿不愿意就这样死在军阵的刀下?” 这位族长显然是想谈判,他害怕决战一起,他的儿子白溪虹首先就有性命之忧,而且他自己也怕死啊。只要答应了农能的要求,那么白溪村的危机就算解除了,而且他也很清醒的意识到,只要这么做了,全体村民以后也无法再指责他白溪英什么,等到众高人一走,他白溪家仍然是族长。 可是白溪英又不好公然先答应,所以提出要征求全体村民的意见——如今有可以不用拼命的选择,那么大家还愿不愿意再与流寇拼命?这么说话,倾向性已经很明显了。但白溪英可没有这些高人的本事,能将话声传遍村寨中所有人家,只有守在寨墙附近的枪阵战士以及流寇们听见了。 还没等众高人说话呢,枪阵中就有村民悲愤的喊道:“白溪英,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来?我们绝不能放过这些杀人凶手,一定要为家人与族人报仇!” 近处的田逍也开口道:“白溪英,你打算答应那些凶手的谈判要求,还要召集族人去商议吗?万万不可如此,我们没有权力饶恕他们!况且若此时召集族人说这种事情,只会徒然动摇军心,你就不怕谈判未成、让敌人趁乱杀入吗?” 这时农能亮出手中飞剑,又上前两步道:“何必召集全族商议那么麻烦呢?如今能决定白溪村全体村民存亡者,就是你们几位高人。只要你们此刻点头答应,事情就可以这么决定。我等皆已陷入绝境,为何不共同寻求生机,难道非要同归于尽吗?” 虎娃又开口道:“农能。你想得倒美!难道那些村民就白死了吗?如今陷入绝境的是你们,并非白溪村。你们两次袭击村寨皆被打退,如今伤亡近半又饿了一天多,根本就无力再决战。难道解下面具恢复了军阵身份,就能改变事实不成? 按你的说法,洗脱流寇的身份凭空编造谣言,宣称是山膏族勾结流寇洗劫白溪村,被你率领军阵所败。如此一来,是想让白溪村放过你们这些仇人,反而嫁祸给无辜的山膏族?这会给山膏族带来灭族之祸。可曾问过他们答不答应?” 村寨外站了六个人,灵宝、虎娃、田逍都明确表态不与流寇谈判,白溪虹手握长刀一言未发,但他的父亲白溪英却是想谈判的,场面一时僵持难决。 北溪赶紧上前几步。拦在虎娃与农能之间道:“诸位都不必冲动,事关这么多人以及我们自身的生死存亡,需好好商议。不论将来如何追究流寇的罪责,我们今日都应先过了眼前的难关再说。” 北溪当然希望白溪村能和流寇谈判,这样既不用死战,他这位来助阵者也不会有什么责任,还能顺理成章的带着比预料中更丰厚的报酬离开。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就听远处传来一声闷雷般的怒吼:“你们这伙罪该万死的家伙,竟然想嫁祸我山膏一族。……想给我们带来灭族之祸,那你们就先去死吧!” 这是猪三闲的声音,伴随着话声传来,这一片雪地都在轻轻的颤动。惊恐的流寇们转身向身后的高坡上望去,只见挥舞二齿长钯、盛怒的猪头三正向他们狂冲而来。猪三闲并没有手足着地。而是挥舞着宝器迈开大步奔行,但同样施展了天赋神通,浑身被一团炽烈的红光包裹。 猪三闲身后还跟着一群猪头人,皆像凶悍的猛兽般手足着地发力狂冲,他们配备着样子乱七八糟、但形制却很统一的武器。凶悍的猪头人发起狠来。能撞断碗口粗的树,长长的獠牙能在地上犁出深沟,可他们这次并没有用血肉之躯去硬冲流寇的刀盾军阵,脑袋上都顶着东西呢。 有的猪头人将一种大型的野鹿头骨像戴帽子一样扣在头顶上,那坚硬的颅骨是一种很好的防护,伸出的鹿角便是刺向敌人的撞击武器。虎娃甚至还看见有一名身材特别魁梧、脑袋特别大的猪头人,脑门上顶着一只犀渠兽的头骨,并用皮带固定在肩背上,犀渠兽锋利的独角刺向前方。 这些都是山膏族人历年来在深山中猎取的野兽,他们习惯保留这样的头骨,并经过族中历代修士简单的法力炼制,以使其不朽并更加坚固。猪头人将这些头骨绑在脑门上,低下头往前冲时,既是进攻的武器,也相当于防守的盾牌。 猪三闲这次并没有带太多族人,身后只跟着三十名最为健壮凶悍的猪头人,他们顶着各种各样的野兽头骨冲过来,乍看上去就像不知大葱何处冒出来的各种白骨怪兽。脑门上顶着那么大的东西,双手着地再低着头,连自己的视线都挡住了,他们就相当于蒙着眼睛在冲。 这是猪头人的战术,他们当然也有自己的办法,冲锋之前先看一眼敌人所在的位置,然后就蛮横的直线冲过去。需要改变方向或者再度寻找敌人时,抬头再看一眼便是,或者听族长猪三闲的号令指挥。 猪三闲有天赋神通护体,根本用不着在头上顶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且猪头人的听觉和嗅觉都很灵敏,他们能分辨出族长以及那些敌人的脚步声与方位,跟着族长发狠冲就是了。 当流寇在面对村寨的斜坡上居高临下布成战阵时,竟没有察觉远在坡顶的另一侧,猪三闲带着三十名猪头人也悄悄从山林中摸到了附近,就潜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方才众高人说的话,都带着十足的中气或伴随着法力,唯恐村寨中的村民们听不清。埋伏在坡顶后的猪头人,当然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谁都没想到的状况。以猪头人的习惯,往年刚一入冬,就会赶着村寨里养的猪、扛着山中所获得各种猎物,下山和白溪村人交换各种所需的物品,然后就躲回深山整个冬天都不会再露面,更别提冒着大雪下山。 前天猪三闲刚刚带领族人挖走了那么多山薯,并没理会流寇和白溪村之间的战事,就这么满载收获扬长而去,谁都以为他们已回到深山中歇冬,不会再出现了,万没想到此刻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而且还顶着猪头人特有的武器。 不仅是那些流寇反应不及,就连白溪村的村民们也是惊愕万分,只有虎娃的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并没有什么意外之色。 三天前的夜里,虎娃用一根长棍将猪头三抽得满天飞,后来又说服他不要参与流寇攻打白溪村之事,免得招来灭族之祸。猪三闲答应了,虎娃当然很高兴。但虎娃也清楚,不能奢望山膏族为了白溪村与那些凶悍的流寇拼命。 于是虎娃就告诉猪三闲:“你们真正的敌人,其实不是白溪村而是那些流寇。他们鼓动你们冲进村寨去抢粮食,说是帮你们出一口恶气,其实是另有险恶用心。那些流寇的目标是白溪村的宝物,却让你们顶在前面先去送死,事后还可以让你们顶罪。 如果你不信,可以在暗中悄悄观望,届时愿不愿意帮忙,由你自己决定。但无论如何,我答应让山膏族人挖走白溪村种在村外的山薯,事后也会将白溪村答谢给我的一件法器送给你。” 猪三闲就留了个心眼,他让族人们先回村寨,自己却在远方高处暗中窥探。流寇与村民的第一场激战,他正带领族人在挖山薯,所以并没有看清楚。但是第二天黎明前的那场突袭,猪三闲看见了,发现流寇果然另有目的。 于是他悄悄回村,带领三十名最精壮的族人又摸下了山。他们在远处的山林间渡过了白溪,兜了个大圈子绕到了这个山坡后面,既是在观望动静,也是要搞清楚那些流寇究竟想干什么?。 假如流寇想屠灭白溪村,对山膏族也不是好事。而就猪头三个人而言,他还等着虎娃送他法器、指点他修炼呢,当然不能让这位小先生出事。这些猪头人恰好听见了流寇想与白溪村谈判,竟打算嫁祸到他们头上,当场就全部被激怒了。 猪三闲不是说完话才冲出来的,他开口的同时,就已经带领族人奔上坡顶猛冲而来。灵宝见状反应很快,随即就号令那些目瞪口呆的村民,命集合在寨墙内的枪阵也全部冲出村寨,从左右两个侧翼向着流寇包抄掩杀而去。 075、存亡决战(下) 前两次激战,灵宝不敢让枪阵离开村寨追击,因为村民们在野外列阵作战不占优势。[小说族]但现在的情况出现了逆转,猪头人已经从流寇战阵后方发起冲击,看其来势,流寇必然溃阵,这种全歼敌人的机会怎能错过! 村民们人多势众,只要保持长枪阵型不乱,正可围杀那些溃散的流寇。之所以分成左右两翼包抄,一方面是防止流寇四散奔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猪头人的来势太猛,灵宝也怕他们穿透流寇的战阵而过,接下来会和村民们撞在一起。 灵宝的反应已经够快了,但从当时的状况来看,还是显得有点慢,因为大家都被惊呆了,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尤其是那些流寇更是乱作一团。当灵宝号令枪阵冲出村寨的时候,猪头人已经撞进了流寇的战阵;而那二十八名流寇排成四队,除了最后面的那一排,其他人还没有完全转过身呢。 所有人中反应最快的,竟是流寇的首领农能,这位飞虹城的副兵师,可能是在场众人中实战经验最为丰富者。农能听见猪三闲的话以及那些猪头人在雪地里狂奔的声音,他根本就没有回头去看,已然明白今日无力回天、他所率领的手下将全军覆没。 流寇已经不可能再与白溪村谈判讲和了,他们被猪头人杀了个措手不及,只要白溪村那边不全是白痴,也必然会趁机围剿。又冻又饿已无士气的战阵,在凶悍的猪头人的冲击下必然崩溃,恐难逃全军覆没的下场。 农能二话不说,挥起一道剑光身形便腾空而起。可怜他身前的北溪根本就没有防备,只来得及侧头避开面门,半边身子连着一条胳膊在血光中飞了出去。 农能出手太快了,他甚至没听完猪三闲在说什么便飞身挥剑,剑光攻守兼备。将前方离自己最近的北溪劈倒在地。原本以北溪之能,就算不是农能的对手,但也至少能纠缠一番,不会败亡的这么干脆,可惜他站错了位置,也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刚才农能只身一人走到阵前与白溪村谈判,距寨墙十丈外站定;灵宝等人走出来,双方的位置原本相隔七丈左右。后来农能向前走了几步,虎娃也向前走了几步,见两人谈得很僵。北溪抢步上前拦在他们中间摆手劝解,距离农能实在太近了。 流寇陷入绝境欲谈判求和,北溪是求之不得。他一心在想怎样避免今日的决战,可是猪头人的出现使这种可能瞬间化为了泡影,而农能根本就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北溪站在什么位置不好,偏偏拦在虎娃与农能之间,虎娃也来不及出手相救。 一切幻想都已破灭,农能所率领的军阵今日将全军覆没,他此刻唯一的打算。与昨夜的北溪一样,就是赶紧逃命。他要抢在第一时间脱离这片战场、避开对方高手的阻击,赶在消息还没有传回城廓之前,回家收拾东西立刻远走高飞。 农能的反应够快。行事也够果断,他没有转身再与军阵汇合,假如那样做,除了送死之外没有别的意义。猪头人正从后面冲来呢。他飞身而起朝白溪村而去,向着左前方斜掠,避开了正面的虎娃等人。白溪村的枪阵也来不及包抄。 虎娃的石头蛋呼啸而出,在空中与农能的剑光相击,他也转身飞掠追去。白溪虹手持长刀跟在虎娃的后面,也去追击农能。白溪虹的这个选择倒是很聪明,不用加入混乱的战场,还能显得自己很英勇,但其实非常安全。 农能避开了村民重兵布防的那一段寨墙缺口附近,为了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他斜向掠出走得是直线,瞬间就越过了寨墙竟然进入了村寨。他周身剑光环绕,与虎娃的石头蛋飞舞相击。虎娃紧跟着他也越过寨墙进入了村寨,白溪虹随之也跳墙进去了。 这三名高手已不见踪影,村外的决战才正式展开。猪头人顶着奇形怪状的武器,从坡顶居高临下冲了过来,最后面的那一排流寇手持刀盾刚刚转过身,猪头人就到了眼前。 满身红光的猪三闲一声令喝,那些猪头人突然将头往地上一拱,铲起一片飞扬的积雪,无数泥土碎石夹杂在雪雾中射出。流寇们的视线瞬间就被完全遮蔽了,惊慌中下意识地举起盾牌格挡乱射的碎石。 盾牌主要掩护的是上半身要害,又这么举起来遮挡碎雪飞石,而猪头人是低着头、刨着地冲过来的,在一片飞雪弥漫中撞到了流寇的腿上。就听惨叫声不止,有人被当场撞飞,有人在撞倒在地又被践踏而过,还有人的身子被那些撞角扎穿,挑在半空又撞向后面的同伙。 流寇的战阵在第一时间就被冲溃了,根本没有挡住猪头人的撞击进攻。一方面是因为猪头人来得太突然,流寇们根本就没有准备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另一方面这些流寇在雪地里又冻又饿,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有一天两夜没吃东西了。 还有一个决定战局很重要的因素,就是这些流寇已无斗志。原本陷入绝境的他们只能拼死决战,可是两位首领却决定与白溪村人谈判求和。这么做固然有可能瓦解对方的斗志,但同样也动摇了自己的军心,这些流寇也不想再拼死冲杀了,精气神方才已然松懈。 若是在正常情况下,这支军阵的战斗力应是相当强悍的,可在此时此滴,四排军阵被那些猪头人如摧枯拉朽一般穿透而过。二十八名流寇,每排七个人,被三十名猪头人冲撞践踏,每人都不知被踏中了多少脚、撞中了多少下。 猪头人的最前方,还有他们的威武神勇族长猪头三。猪三闲带着满身红光,挥舞着二齿长耙,锋芒势不可挡,一耙子过去就扫倒了一片,只见流寇与盾牌、长刀横飞。 北溪死得惨啊,他倒在农能的剑下已无生机,但最终是被猪头人踩死的。北溪连新到手的中品法器都没有来得及祭出,便重伤倒地奄奄一息。那群咆哮的猪头人穿透流寇的战阵冲下了山坡,又从他的身上踏了过去。 猪头人再往前冲,前方可就是白溪村的寨墙了,猪三闲又大喝着下达号令,那些猪头人都蹦了起来翻了个跟头,转身又往山坡上冲去。方才有的流寇被撞倒了但受伤未死,有人则趁机闪避逃离,结果猪头人又来了一次反冲。 几名流寇向着山坡上跑去,但他们可没有猪头人跑得快,先被追上撞翻,又被一群猪头人践踏而过。当猪头人冲回坡顶时,猪三闲又一声令下,他们都站起身来列队集合,没有再继续投入战斗,而村寨外的这片山坡上已没有站着的流寇。 猪三闲率领三十名武装的猪头人,来回折返冲击两次,流寇们已完全溃败了。手持长枪的村民们也冲了过来,从侧翼包抄围剿为数不多的逃散之敌。那些侥幸没有死在猪头人手中的流寇,却被村民们的长枪扎得跟刺猬一般,战场上竟没留下一个活口。 这一战的结果出乎预料。流寇原本威胁白溪村,假如拼死决战,白溪村将会付出惨重的代价、甚至有可能被屠灭。但谁也没有想到最终是流寇全军覆没,而白溪村这边除了倒霉的北溪,竟再无一人阵亡。 只有三名猪头人与两名村民受伤。那三名猪头人顶的武器被流寇的刀芒劈碎了,身上也挨了流寇惊慌中乱斩的刀锋,但他们皮糙肉厚,倒也还能挺得住。至于那两位村民的受伤则更令人无语,他们往侧翼包抄的动作慢了,结果被穿透流寇军阵而来的猪头人撞断了骨头。 指挥村民展开包抄围剿的灵宝暗自心惊不已,他也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到猪头人这么强悍的冲击力。幸亏小先生三天前成功劝退了猪头人,幸亏今天白溪村并没有答应流寇那无耻的停战要求,否则看猪头人刚才的威势,恐怕直接就能冲进村寨里。 田逍拄着一根长杖站在寨墙缺口前未动,他的身体状况也无法参战。没有人注意到田逍身边还站着一条小狗,不停的朝着山坡上狂吠。 那些流寇早已惊慌失措,莫名软倒在地被猪头人践踏,或被随后赶来的村民以长枪刺杀,可能是他们自己没站稳,也可能是被撞伤了,谁也没有刻意去多想。盘瓠的天赋神通早已掌握纯熟,除了被攻击者感到元神恍惚,而其他人听见的不过是狗叫。 大决战发生在村外西坡上,但别处还有另一场战斗,是高手之间最终的较量。农能不愿与虎娃纠缠,他只想尽快逃去,越过寨墙便跳上了一户人家的屋顶,接着纵身又到了另一户人家的屋顶上,身形根本就没落地。 家家户户的村民手中皆有竹枪,但竹枪却够不着落在屋顶中央的农能。农能就是想以最快的速度,斜向走直线穿过村寨,只要越过白溪进入山野丛林,他就暂时安全了。白溪村刚刚经历大战,众人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那么他就有机会先赶回城廓。 076、疏而不失(上) 可以说农能的决定非常明智,行动几乎挑不出什么失误,但虎娃的速度一点都不比他慢,假如不是飞剑在身后盘旋格挡,他可能早就被石头蛋从空中砸落。 眼看农能踏过一户人家的屋顶,高高跃起就要再一次登上寨墙,下一刻便能穿过村寨逃离。但寨墙却轰然倒塌了一片,恰好就在他将要落足之处。虎娃见追击难以截住对方,突然改变了策略,奋力将石头蛋击在了寨墙上,竟打塌了一个豁口。 农能修为虽高,但毕竟不是真的会飞,他脚下须借力才能继续跃起,而这一脚突然踩空了。他的反应也很快,在空中翻了半个跟头,转身就站在了寨墙豁口上,招手祭飞剑迎面劈向追来的虎娃。 虎娃也恰好落在了那户人家的后院中,石头蛋光芒大盛迎向飞剑,带着澎湃的反卷之力。农能被缠住了,他必须全力应对,在击退虎娃之前已无暇转身逃走。因为两人的距离非常近,面对面只有三丈多远,这样的斗法异常凶险,对法力运用以及法器的操控容不得丝毫差错。 虎娃明明是站在后院中,怎么会和农能面对面呢?因为这户人家的院墙在昨天已被轰塌,连着后院的仓房都化为了一片废墟,杂物后来也都被村民们清理干净。说来也巧,这就是薇薇家的后院,昨天流寇们突袭之处。 急于脱身的农能长啸一声,飞剑化为了无数道光毫,劈头盖脸向着虎娃斩落。虎娃的石头蛋在空中盘旋划出一道道奇异的轨迹,就像山中的涧流飞瀑飞卷于半空,将这些剑光全部击碎,若论斗法中的神通手段,他丝毫不落下风。 农能的心情很焦急,他可不能被对方缠住,一旦村子西边的决战结束。其他人赶过来围杀,自己只能是死路一条。 这时白溪虹也越过屋顶跳进了后院,挥舞长刀劈出锋芒攻向农能。但白溪虹的位置比较远,还在虎娃后面两丈呢。他的刀芒对农能造成不了什么威胁,只是一种心理上的威慑与牵制干扰。 而虎娃一边斗法一边向前迈步逼近,已经走到了原先院墙外的位置,与农能只有不到两丈远了。这么近的距离内以法宝盘旋相斗,稍有不慎便非死既伤啊,但看虎娃的样子仿佛并没有意识到——修士之间的斗法不应该靠得这么近。 农能的心里不禁发慌,他的剑芒四射竟然无法阻止虎娃的逼近,再这么斗下去恐怕用不着石头蛋与飞剑相击了,对方直接伸手就能把他给攥住。 虎娃今日斗农能,可没有凭借什么花样手段。就是依仗绝对的实力。这实力不仅是神通法力有多强、施展的法术威力有多么惊人,而是修为根基之扎实、元神感知之清晰,还有对法器精微无比的控制。 哪怕将斗法的战场压缩在这么小的空间内,虎娃的石头蛋御器盘旋也丝毫不乱、不留任何破绽。可是这么斗法农能却受不了,他的剑光既无法逼退虎娃。甚至都会控制不好伤到自己,见白溪虹已经赶到,他只得咬牙挥手突然射出一物。 斗法中分心施展别的手段是比较危险的事情,但农能已经顾不上,他只能拼死一搏以求脱身。这是一枚透明的棱状晶石,在激斗中突然近距离飞射而出,几乎看不清当然更难以防备。当日云溪就是这样被农能格杀的。农能此刻倒不求能杀了虎娃,只想有机会摆脱那石头蛋的纠缠好安然转身飞遁。 但只听“啪”的一声,那枚晶石就在离农能身前几尺远的地方被击得粉碎,虎娃竟然又祭出了一枚石头蛋,恰好砸碎了他的暗器。农能大惊失色,对方的法宝明明在与飞剑相斗。怎么又祭出一枚一模一样的法宝?他甚至没看清虎娃是怎么掏出石头蛋的! 惊慌失措的农能已无暇分辨,其实这枚石头蛋并非法器,只是一枚炼化纯净的天材地宝。虎娃使用御物手法祭出,却在御器的同时施展。农能再想有别的反应已经来不及了,只见虎娃一挥左手。石头蛋带着晶石的碎片,飞卷而去都打在农能的身上。 距离太近了,只听咔嚓一声,农能的胸膛被石头蛋打陷了一片,身体随即被那些透明的晶石碎片洞穿而过,留下了无数细小但致命的贯穿伤口。他仰面摔出寨墙外,半空中的飞剑也失去光华落地。 从虎娃追上农能、打塌他正要落脚的寨墙与之展开激战到现在,也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一举重创农能也只是眨眼间的事情。白溪虹刚刚落地劈出一道刀芒,发现自己的距离太远无法威胁到农能,随即将长刀脱手掷向农能,反正人是一直站在后面没过去。 就在这时胜负已分,虎娃以另一枚石头蛋打碎晶石,随即砸中了农能的胸膛,并操控锋利的晶石碎片洞穿其身体。虎娃在斗法中分神识御物,既操控法器抵挡对方的飞剑,又顺势化解对方的偷袭战胜了敌人,当然要全力施为不能再分心。 白溪虹的长刀刚刚脱手飞出,轨迹却突然在空中有一个转折,竟无声无息的劈向虎娃的后脑。又听啪的一声,长刀竟然劈碎了一个陶罐,而虎娃已闪身到了寨墙之外。农能的尸体刚刚倒在了寨墙豁口外,而他的飞剑落地恰恰插在虎娃刚才站的位置。 虎娃确认农能已死,招手收回了石头蛋,转身一看,方才的院落里站着两个人,是白溪虹与薇薇姑娘。 薇薇姑娘还呆在自己家里,这处昨天遭到袭击的院落此刻只有她一个人住,原本住在这里其他人们已去了别的地方。灵宝昨天就劝薇薇换个地方,可是悲伤的薇薇只愿意留在自己家里,所以灵宝也在这里陪了她大半夜。 后院墙已经拆除,就连碎石都移开了,虎娃和农能的激斗,薇薇在屋里看得清清楚楚。白溪英脱手掷出的那柄长刀,竟似飘在空中,又仿佛受到奇异力量的控制,无声无息的折转飞向虎娃,到了近处才突然加速斩出。 薇薇姑娘在屋里看见了,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和勇气,冲出屋子扔出陶罐砸向空中那把刀。虎娃身形一闪便出了寨墙,白溪虹的刀恰好劈碎了陶罐。 白溪虹未敢再做任何动作,任由长刀落地,并欣喜惊呼道:“小先生格杀了农能!”这一声传遍了村寨,家家户户的村民都随之欢呼。 虎娃没有理会附近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看了看白溪虹又看了看薇薇,微微皱眉问道:“你们两个,方才在做什么呢?” 白溪虹上前几步,拣起自己的长刀握在手中,看了薇薇一眼,又满面笑容的朝虎娃说道:“恭喜小先生,亲手格杀流寇首领,在决战中立下头功,您是挽救白溪村的英雄!方才我也想助小先生一臂之力,无奈斗法太激烈无法接近,只能脱手扔出长刀攻敌。薇薇虽是弱女子,但也冲出院落扔出罐子砸向凶徒。” 薇薇脸色发白,好像是被刚才的场面给吓着了,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恰在这时,只听猪头三的声音喊道:“流寇不止这么些人,还有受伤的今天没出战,都躲在寨墙外的屋子里呢,快去把他们都给灭了!” 然后又闻一片呼喝之声,那些猪头人纷纷涌向村寨周围空置的房屋,去寻找那些漏网之鱼。紧接着又听灵宝大声呼喊道:“还走脱了一个,也是流寇的首领,他身上有伤,绝对逃不远,我们快追!” 白溪虹闻言赶紧向虎娃行了一礼道:“小先生,此刻要全力清剿残敌,我也去追那逃走的流寇。”说完话便提着刀飞速离去。 虎娃看着薇薇道:“你不要一个人呆在这儿了,赶紧去找田逍大叔,并告诉你大家,那个叫农能的飞虹城副兵师已经被我杀了。”说完话他也飞身而起,又赶向村子的西边。 今日在西坡上列阵的二十八名流寇无一生还,每一具流寇尸体上插着好几杆长枪,悲愤的村民们显然对这些凶手已然恨极。但在混战中还是跑掉了一个人,就是流寇的老三,别看他的大腿上带着伤,但逃命的反应倒挺快。 农能刚一飞身而去,老三见势不妙便拔足向着左侧狂奔。这时猪头人尚未冲透军阵,村民们也没有包抄过来,虎娃和白溪虹去追农能了,而灵宝还要指挥枪阵合围,所以也没人顾得上他。在生死关头,老三的伤竟似瞬间就好了,他跑得飞快,居然脱离了战场、淌过白溪进入了山野。 可是村寨内外两处大战结束得都很快,村民们还在清理战场的时候,灵宝就意识到老三溜了,大声呼喝着带人向北追过了白溪。白溪虹听见声音也赶过来与灵宝汇合,虎娃随即也赶到了,这是今天战场上的最后一个敌人,当然不能放过。 盘瓠不知从何处蹦了出来,跑在了众人身前。虎娃喊道:“大家跟着这条狗便是,那流寇是跑不掉的!” 076、疏而不失(下) 老三过了白溪进入山林,这才感觉到受伤的大腿钻心地疼痛,已远离了战场心下稍安,他也无法再跑得那么快,脚步变得一瘸一拐,向高处的密林中钻去。可是过了不久,他就听见山脚下传来狗叫声,在高处拨开树枝望去,有不少人已经追了上来。 村外的大战居然结束的这么快,老三也被吓坏了,下意识的加快速度,手脚并用慌不择路,逃向山林更深之处。他腿上的伤口崩裂了,鲜血渗透了包扎的布条,跑着跑着,突然发现山林已到尽头,前方是一条断崖谷壑,再想回头改变方向,已经来不及了。 在这样的山林中,盘瓠要追上一瘸一拐、身带血腥气的老三简直太容易了,村民们很快就将这位逃跑的流寇首领堵在了断崖边。 巴原周边一带的深山,大大小小的断崖峭壁密布。老三站在断崖边如手臂状凌空伸出的一块岩石的尽头,将那弯曲而锋利的法器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惊恐的喊道:“你们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下去了!” 村民们已经呈扇面形将他围住,虎娃、灵宝、白溪虹就站在几丈外的地方。这场面有点搞笑,他们就是来追杀老三的,而老三却一副以死相逼的架式。他想跳崖就跳呗,干嘛还要把利刃架在脖子上,难道还想死了又死吗? 灵宝也差点被他逗笑了,大声喝道:“你想自己了断,就赶紧动手,省得我们再费事!” 老三当然不想死,他又大声喊道:“如果你们杀了我,可知后果如何?” 灵宝喝道:“你的同伙已经身亡,农能刚才也被小先生所斩,我们难道还能放过你吗?” 老三:“就因为他们都死了,所以你们不能杀我。我们是守护城廓的军阵。是飞虹六阵中最精锐的第一阵。如果全部身亡,没留下一个活口,仅凭你们一面之辞,如何向城廓解释?就算说出去,其他人会信吗?” 灵宝怒道:“需要解释并认罪的是你们,不是白溪村!” 老三又叫道:“这就对了呀,总得留个人到兵师大人那里去认罪!” 灵宝冷笑:“认什么罪,死罪吗?反正都是死,何必这么麻烦呢?” 老三:“城廓难就不需要查清,飞虹城的军阵为何会伪装成流寇来袭击白溪村?你们难道不想就知道。我们又是怎样知道白溪村中埋藏宝物的秘密?……守城军阵整队覆灭,没有留下一个活口,有些事情无论如何是解释不通的……别过来,再过来我真跳下去了!” 在他说话的时候,虎娃已经迈步走了过来,用好奇的眼光看着老三道:“我过来了,你倒是跳啊!……用自己的性命,要挟你的仇人,你不觉得自己的脑袋有问题吗?你不该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人饶命。而早该下跪认罪!你这分明就是找死,那就去吧。” 老三还想再说几句,可是虎娃很干脆地不再给他继续啰嗦的机会了,手中的石头蛋突然祭出却不是飞向老三。而是砸向身前的地面。老三站在一块凌空伸出断崖的石头边缘,虎娃的法器将这块石头给砸断了。 老三脚下一空,随着断石坠落深崖,惊呼声刚刚发出便戛然而止。原来他失足坠落。惊慌中手一动,利刃就把自己的喉咙给割断了。虎娃在崖边招手,一根双螺旋形的锋利法器飞了上来。落向灵宝的身前。 灵宝伸手接住,又听虎娃说道:“此物可能就是流寇前两次做案时所劫得,正式上报城廓时应一并送去。如果需要解释他们的所作所为,这些东西便是证据。……找死的人已经死了,我们回村吧,还有很多事要办呢。” 其实老三并不是逃离战场唯一的幸存者,还有七、八名受了重伤的流寇今日并没有参战,可以抓起来审问并押往城廓。可是灵宝率人去追老三了,也没有人能管那些猪头人。猪头人们将村寨外的空屋子搜了个遍,受伤的流寇全被他们杀了,便真的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等灵宝他们回来的时候,猪三闲已令族人在西坡上集结,将流寇的尸体都搬了过来堆在一起,武器等杂物则放成了另外一堆。虎娃走过去行礼道:“三闲族长,今日幸亏你深明大义,率领族人挺身参战。我们一起进村商议剩下的事吧,你还有两位族人受了伤,也到村中接受救治。” 白溪英凑过来悄声道:“小先生,您真的要让这些猪头人进村吗?” 虎娃没搭理他,而灵宝白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能不让他们进村吗?” 此时村民们也都走出了院落,齐声欢呼着胜利,他们操练准备了半个多月,又经过了三天的激战,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终于全歼了流寇。而山膏族原本是流寇所勾结的帮凶,此刻却成了挽救白溪村的英雄。 村民们聚集在村寨中央的空地上,围绕着祭坛等候众高人下令处置余事。白溪村阵亡了四十多人,还有二十多名村民身受重伤,但对于这个有一千多人口的大型村寨,还没有损及根本。 受伤的村民需要救治,受到损失的人家也需要救助,拆毁的房屋需要重建,前来助阵的英雄需要答谢,死难者的遗体需要收敛安葬,整件事情还需要上报城廓。这些应该是族长率领全体族人去做的事情,白溪英昨天虽然威信打损,但此刻又变得神气起来。 虎娃与灵宝毕竟是外人,不可能久留白溪村,只要他们一走,白溪村的事情还是白溪英父子说了算,恐无人能挑战他们的权威,更无人能取代他们去处理剩下来的诸多杂事。而受伤的老者田逍,也不能与白溪英父子抗衡。 白溪英登上祭坛正准备说话,不料田逍也拄着长杖登上祭坛道:“诸位族人,我们今日已全歼流寇。外敌虽灭,但白溪村内贼仍在!” 白溪英不解道:“逍伯,你想说什么?白溪村哪有内贼!” 田逍以长杖一指道:“内贼就是你儿子——白溪虹!薇薇姑娘方才指控,小先生今日与农能激斗时,白溪虹挥刀斩向小先生的后脑,欲趁机加害小先生。此等行径岂能容忍,请问诸位,白溪虹该如何处置?” 村民们一下子就乱了,在祭坛周围惊呼议论。白溪虹涨红了脸大声叫道:“田逍老头,你怎可以血口喷人!这些天我一直与众高人并肩死战,哪里有加害小先生的意思?” 而灵宝也大声喝道:“什么,竟然有这种事情!一定要查问清楚,绝不能放过这条毒蛇!” 白溪英站在祭坛上挥舞着双手喊道:“大家先不要乱说话,凡事要讲证据!田逍,你竟然指控我家虹儿如此严hng的罪名,请问又有什么证据?” 村民又都安静下来,白溪虹手持长刀已经跳上了祭坛。灵宝搀着薇薇姑娘的胳膊也登上了祭坛,这位壮士大声说道:“薇薇姑娘,请你不要害怕,将今天看见的事情当众再说一遍。” 村寨中瞬间鸦雀无声,只有薇薇的声音有些发颤的说道:“我本不敢说出来,可小先生是我们全族的救命恩人,我又不能不说出来。方才小先生与那流寇的首领激斗时,白溪虹就站在我家后院门外。我亲眼看见他将长刀扔向空中,突然改变方向劈向小先生的后脑。 我冲出屋子扔出一个罐子去砸那把刀,白溪虹的刀把罐子劈碎了落在地上,那流寇的剑也落了下来插在地上。小先生已经出了寨墙,那流寇的首领也死了,他转过身问我们在做什么?白溪虹拿起刀看着我,我当时吓得说不出话来……” 白溪虹怒吼道:“薇薇,你一定是看花了眼。我当时见小先生与流寇激斗,法宝横飞无法靠近,情急之下便扔出长刀助战,你怎可说我是加害小先生呢?” 白溪英也叫道:“薇薇,我们都知道你娘刚刚遭遇不幸,你伤心过度心神恍惚,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这样乱说话!……请问,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吗?” 这一幕还真没有其他人看见,说来说去也是空口无凭。村民们又乱哄哄的议论了半天,而白溪虹指天发誓,他绝对没有谋害小先生的意思,一口咬定是薇薇看错了。至少现在小先生安然无恙,他的刀在激战中脱手飞斩,薇薇看花了眼也完全有可能。 但无论如何,薇薇不应该这样信口胡说,这种指控简直太恶毒了,如果她拿不出过硬的证据,白溪虹绝对不能平白受此诋毁。白溪虹越说越激动,手持长刀不由自主就向薇薇走去,突然眼见一花,虎娃已闪身上了祭坛,就站在他与薇薇中间。 这时白溪英又喊道:“大家不要再吵了,都听小先生说话!……小先生,我家虹儿在激战之时扔刀相助,就算扔得不太准,但也绝不能说是谋害您呀。他无辜受此诬陷,您一定要还虹儿一个清白,否则我们父子今后还怎么做人?”( 077、岂是一念之差(上) 请:请向您qq群微博/微信论坛贴吧推荐宣传介绍! 虎娃点了点头道:“白溪英族长请放心,我一定会还你儿子一个清白。一住“”热门小说有一位尊长也曾告诉我,所谓清白,就是事情的本来面目!当时并非无第三者在场,因为我本人也在。我本想等到大家将战后诸事商议完毕再处置此事,既然此刻已提起,那就当众先了断吧。” 灵宝也开口道:“小先生,当时的情形到底如何,您看清楚了吗?” 白溪虹赶紧说道:“小先生正在与流寇首领激战,根本无暇分心回顾,怎么能看见呢?这都是薇薇在胡说!” 虎娃又摆手道:“我当时确实没有回头,但无论我回不回头,事情都不会改变。此刻就当着众人之面,我们重现当时的场景如何?” 按各方当事人自称的“真相”,重现具体事件发生的场景,是理清水在担任巴国理正期间,查问案情时经常采用的手段,这样往往很容易发现某些口供的破绽与不实之处,山神当然也教过虎娃这种事情。 众人在祭坛前按照虎娃的指示让出了一片空地,虎娃与薇薇、白溪虹都重新站好,然后又命人将那陶罐的碎片全部拣来,将白溪虹的长刀也放在了碎片中,让田逍站在前方代替农能的位置。 都布置好了之后,虎娃转身问道:“这就是当时我们的方位,对吧?白溪虹,你一定要看仔细,此时可不能再说错了。” 白溪虹点头道:“是的,我就是站在这个位置,脱手掷出长刀。不料薇薇却扔出了一个罐子,我的长刀恰好砍在罐子上一起落地,她却诬陷我想谋害您!” 虎娃又问道:“你当时告诉我,薇薇姑娘想用罐子去砸流寇。可是她离流寇距离这么远,罐子也不轻,怎么可能砸得中?你会在这里用箭去射山顶上的鸟吗?” 白溪虹答道:“我也不知道她为何扔出一个罐子。当然就以为她与我一样,想帮助小先生攻击流寇。” 虎娃问薇薇道:“那么你为何要扔出这个罐子?” 薇薇答道:“我方才已经说了,是砸白溪虹的刀。” 虎娃再问白溪虹:“以你的功夫,脱手飞斩流寇的刀,怎么可能被姑娘家的罐子砸中?” 白溪虹:“我怎么知道?可能只是凑巧吧。” 虎娃又问道:“白溪虹,请你认真的告诉我,为何要把手中的刀扔出来?此番回答,不能有一字虚言!” 白溪虹刚才已经解释过很多遍了,虎娃此刻再问仿佛是废话,但他只得再度解释答道:“我方才已经说了。是为了给小先生助战。我距离流寇有五丈多远,就算以劲力劈出刀芒,也无法伤及两丈外的强敌,所以只能以刀脱手飞斩。” 虎娃不紧不慢的又问道:“刀一出手,就不受你的控制了,它也有可能会飞偏,对吗?” 白溪虹涨红了脸答道:“小先生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虎娃摇了摇头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请你回答。” 白溪虹:“就算我的刀有可能不准。但也绝对无意伤害小先生。” 虎娃正色道:“可是按薇薇姑娘的说法,你的刀不像是用力扔出去的,而从手里飘出去的,在空中却转向突然斩向我。所以薇薇姑娘才能砸得中,是这样吗?” 白溪虹叫道:“这恰恰证明是薇薇姑娘看花了眼,她在胡说!刀飞在空中,怎么还会飘着转弯?” 虎娃:“她若是看花了眼。又怎能砸中呢?……其实不必谈空口无凭之事,把那陶罐的碎片拣起来,让大家看一看。又有谁能用那把刀将它斩碎?” 众人刚才争辩了半天,谁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能指出白溪虹要谋害虎娃,哪怕薇薇姑娘说的是实话,也有可能就是白溪虹在情急之下没有掌握好准头,这在战场也不是没可能发生的事,而最终的结果也没有误伤到虎娃。 但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陶罐,说来也巧,薇薇姑娘扔出的陶罐,就是虎娃上个月在河边抟泥亲手炼制的,当时用的就是炼器之功。这陶罐虽不是什么宝物,但虎娃自己清楚它不像普通的陶具那么脆,质地坚韧而难碎。 虎娃炼制此物时,心里想的就是赔给薇薇一个今后再也打不碎的罐子。假如这个陶罐飞在空中,就算是被普通高手脱手掷出的飞刀斩中,也只会被弹开,而不会被劈碎成这么多片。 村民们闻言也上前拿起陶罐的碎片用手去掰,却根本掰不动,拿石头砸都砸不出更小的碎片来。虎娃又命村民将陶片放回原地,拣起那柄长刀交给灵宝,让灵宝站在刚才白溪虹的位置道:“灵宝壮士,你能在这个距离劈碎那些陶片吗?” 灵宝不仅是一名二境九转修士,也修成了武丁功,他凌空劈出刀芒击中了一块陶片。距离差不多在三丈外,毕竟也有点远了,陶片被击飞却没有碎开…… 虎娃又一伸手,一块陶片飞了起来凌空悬住,他让这个方向的村民都躲开,对灵宝说道:“你试试,脱手掷刀斩它。” 灵宝奋力将长刀脱手掷出,那陶片悬在空中不动,当然很容易就被斩中,又被击飞出很远。等村民们将之拣回来的时候,上面留了一道明显的刀痕,但陶片并没有碎开。 虎娃转身问白溪虹道:“我刚到白溪村的时候,你们都叫我共工大人,因为我在河边抟泥当场炼制了一个陶罐,你以长刀斩碎的便是此物。你方才说以你的修为,很难挥出刀芒伤及两丈外的强敌,而这个距离足有三丈,对吗?” 白溪虹额头上已现冷汗,只得又点头答道:“是的,我没有灵宝壮士这么深厚的功力,而流寇在五丈外,情急之下才会以飞刀斩敌。” 虎娃:“那么你脱手掷出的刀,又如何能在三丈外斩碎这个陶罐?在这个距离用你这把刀,若能将此陶罐劈碎,要么有比灵宝壮士更深厚的武丁功劲力,要么只能是三境御物之功。 白溪虹,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就用这把刀在同样的距离当众劈碎陶片,让我看看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明明已有三境修为,为何在流寇来袭时,任由他人死伤,却始终不肯尽全力出手,到最后竟来暗害我!” 虎娃的声音越来越严厉,到最后已是逼问。前两日的激战,白溪虹也出手了,却始终没有冲锋在最前,更没有施展出三境御物之功。参战的村民们都看得清楚,白溪虹在战场上所施展的杀敌手段,远不如边指挥枪阵边作战的灵宝威力强大,甚至都不如田逍那么威猛。 可是今天一个被斩碎的陶罐,却让白溪虹露了破绽,那么他当众说的话也分明有诈。 如此看来,薇薇姑娘说的就不是假话。白溪虹不是扔出长刀,而是以御物之法操控飞刀,飘在在空中悄无声息地折转,劈向虎娃后脑时斩中了陶罐。而他与虎娃当时都站着没动,以御物之法操控的飞刀,是绝对不会这样斩偏的,除非就是故意的。 其实虎娃何尝不知白溪虹对自己起了杀心,那一刀劈来时他虽没有回头,但激战中神识展开已感应清晰。就算白溪虹没有劈出那一刀,虎娃也能感应到他瞬间流露出的那种杀意。 虎娃从小和不会说话的盘瓠混在一起,却能明白盘瓠的各种意思,早已熟悉神气变化中自然伴随与无意流露的各种情绪。他原打算在离开白溪村之前,再处理这件事情,总之绝不能将白溪虹这条毒蛇留下,否则薇薇和田逍今后的处境就危险了。 但是刚回到村寨议事,田逍与薇薇便当众指控了白溪虹,那就将这个人先给办了吧。想当初虎娃还很小的时候,曾当众指认猴子骗了路村的鸡蛋,猴子当时也是坚决不承认,却三言两语便被山爷问出了破绽。 今天薇薇姑娘也是当众指认白溪虹欲暗害虎娃,白溪虹同样坚决否认,却被虎娃问出了破绽。 白溪虹在悄然后退,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族人们望向他时皆变了脸色,目光中充满了鄙弃与愤怒。虎娃已当众说破了他最大的秘密,其实就在虎娃刚到白溪村的时候,他恰好突破了三境修为。 这本是一件值得大肆炫耀的事情,可是听说流寇勾结妖族将来洗劫村寨,白溪英父子便决定暂不公开。据说流寇曾杀过三境修士,白溪虹也不想成为对方首要的斩杀目标,虽然被田逍所激,他也成了带领村民作战的“高手”之一,却始终保留了实力。 今日眼看白溪村胜局已定,他便起了歹毒的心思。 虎娃得知了流寇将来洗劫的消息,通知白溪村提前防范,并尽心尽力帮助他们守护村寨,白溪虹本应感激才是。可恰恰因为这批助阵高手的到来,随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不仅使白溪英父子在族中的威信扫地,而且他们家最珍贵的秘藏器物眼看也保不住了。( 077、岂是一念之差(下) 流寇已带不走他们想要的东西,可是虎娃却能。就在昨天,众人皆已点头,新发现的三件中品法器与那瓶灵药,如何处置由小先生说了算,而北溪已经将东西带到虎娃所住的仓房中收存。 前来助阵的时雨、云溪先后阵亡,今天在决战刚起时,北溪也死了。白溪虹的心情是复杂的,他竟有些暗喜或可少付几份报酬。当虎娃斩杀农能之时,白溪村胜局已定,白溪虹反而想趁机也除掉虎娃。 白溪虹虽恨虎娃,但杀心是在一瞬间突然冒出来的,换做平常情况他也绝对不敢,可当时的机会实在太好了!杀了虎娃,回头便宣称小先生不幸阵亡于农能剑下,谁又能怪到他的头上? 假如虎娃死了,那么前来助阵的高手中只剩下了一个灵宝。灵宝是迟早要离开的,就算他暂时还留在这里,也不是拥有三境修为的白溪虹的对手。 白溪家只要再搞定灵宝,就不必付出太大的代价,那瓶珍贵的碧针丹当然能留下,三件中品法器,顶多只给灵宝一件就可以。其余阵亡的众高手,有的可能并无家人会找上门来,就算来了,让白溪英代表族人痛哭流涕感激一番,付出一件下品法器再加两件宝器也就行了。 那一瞬间,白溪虹想到的就是这些,他也来不及考虑更多便出手了。但他未能成功,此刻却被虎娃当众逼问出了破绽。 灵宝手持长刀指着白溪虹,朝村民们喝道:“这等狠毒之人,还能留他性命吗?” 而众目睽睽中的虎娃,竟突然转身离开了人群,又在众人面面相觑中,取来了昨天发现的那三件中品法器。 虎娃将那支长柄飞镰交给刚才一直在看热闹的猪三闲,郑重说道:“三闲族长,我曾承诺,假如战胜流寇,白溪村答谢我的法器便转送给你。如今我看这一件正合你使用,现在便拿去吧。”猪头三大喜过望,当众接在手中连连称谢,又转身看着白溪虹目露凶光。 虎娃又将柄佩剑交给灵宝道:“宝剑应配壮士,既然让我处置此物,我便现在处置,灵宝壮士,请您将此剑拿去,它正适合你。”灵宝也当众接过了佩剑,威风凛凛悬于腰间,也转身杀气腾腾看着白溪虹。 虎娃也看着白溪虹,他同样没有掩饰自己的杀机,周围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那一股杀意。 白溪虹在悄然后退,但他周围的村民们则退的更快,就像在逃避毒蛇的接近,瞬间就让出一大片空地。而灵宝、猪三闲、虎娃站在原地未动,就这么盯着他。 白溪英当然清楚虎娃等人想干什么,他突然跳下祭坛拦在白溪虹身前,跪地呼喊道:“我家虹儿确实在不久前突破了三境修为,没有尽全力对付流寇,但这也不是死罪啊!他今天在激战中以飞刀劈中的是陶罐,并不是劈中小先生,也不能以此就指认他想谋害小先生! 他还太年轻,就算有什么错,也请你们再给他一次机会。……假如要责罚,就由我这个当父亲的来承受吧!” 白溪英当族长不怎么样,但对自己的儿子可真没话说。他的祖父曾是飞虹城的城主,他给儿子起名就叫做“虹”,可见寄予厚望。而白溪虹年纪轻轻便已突破了三境修为,将来大有希望超越祖先,成为白溪家的骄傲。 见众高人当众流露杀机,白溪英急得快疯了,拦在儿子身前辩解求饶。灵宝冷笑道:“白溪英,你儿子还不该死吗!想饶他,请问为白溪村阵亡的人们会不会答应?” 跪在地上白溪英突然跳了起来,张开双臂扑向前方,大叫道:“虹儿快走!” 猪三闲一脚就把白溪英踹飞回祭坛上了。那边白溪虹也欲扑出,看架势竟是想扑向不远处的薇薇姑娘,似是打算劫持她微人质。然而他的身形刚动便陡然定住,已被几道长蛇般的光影牢牢捆缚。再看虎娃手中祭起了一跟长鞭,就是得自薇薇家后院地窖中的另一件中品法器。 被长鞭祭出的光影捆缚,白溪虹的神通法力不得施展,就连叫都叫不出声来。灵宝手中的长刀飞斩而出,他用的就是白溪虹的刀而非那柄佩剑。猪三闲踢飞白溪英又挥起飞镰,祭出的一道旋光却斩了一个空,因为灵宝抢先一步,已将白溪虹的人头斩落。 虎娃叹了一口气,收起长鞭转身离开,带着盘瓠回到了田逍家的仓房里,并没有再继续理会村中的事情。白溪虹的人头滚落很远,无头的尸身带着喷涌的鲜血倒地,猪三闲朝灵宝不满的喊道:“小先生给我法器,分明就是让我动手,你干嘛跟我抢?” 村民们已经看傻了,祭坛上又传来凄厉的惨号声——白溪英这位族长疯了! 白溪英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披头散发疯疯癫癫,其状之凄惨令人恻然。到最后还是猪三闲实在不忍心看下去了,走过去一巴掌将他拍晕了。白溪虹已死,白溪英也疯了,但村寨中的事情还要处理,如今的族人中,能主事者只剩下了田逍。 田逍拄着拐杖站在祭坛上道:“老朽年事已高……”话刚说到这里,便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灵宝赶紧跳上祭坛扶住他道:“逍伯,您昨日刚刚受伤,本应静心调养,但今天就勉力出面处置村中事务,可要注意身体啊。” 猪三闲在台下大声喊道:“灵宝壮士,其实村民们现在都听你的呀。想让逍老头好好养伤,你就暂时再帮个忙,继续为白溪村主事呗!” 田逍也趁势向灵宝行礼道:“灵宝壮士,您与小先生以及众高人挽救了白溪村,大家也都愿意听从您的号令。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还要再烦劳您指点。” 猪三闲和田逍的提议得到了众村民的一致附和,大家纷纷开口央求灵宝继续为白溪村做主。假如换一种情况,人们很难听从一个外人主持本族事务,但灵宝在率领村民对抗流寇的过程中,一直就在担任相当于族长的角色,而且他所树立的威望,也是以前的白溪英远远无法比拟的。 面对村民们情真意切的央求,灵宝心头一热,便点头答应了。田逍在薇薇姑娘的搀扶下,走下祭坛也回到家中里休息,竟和虎娃的态度一样,分明就是放手让灵宝去管事的意思。 猪三闲率领一批猪头人还在祭坛下看热闹呢,不料灵宝却向他行礼道:“三闲族长,也请您上来说话。白溪村有很多事情,还需要仰仗您与众位山膏族人多多相助呢。” 猪三闲蹦上祭坛,摸了摸大脑袋道:“小先生和逍老头都回去休息了,还有我什么事吗?” 灵宝:“岂能没有您的事,事情还多着呢!今日若非您带领族中战士前来,白溪村的损失恐会超乎想象。我不仅要代表村民们好生答谢,也要与三闲族长商议,两族将来如何互助相处?” 猪三闲看了看手中那根长柄飞镰,点头道:“小先生送我的这件中品法器,也是白溪村的东西,而且我们还挖了白溪村那么多山薯,不仅过冬的粮食有了、猪也都有得喂了。既然灵宝壮士开口了,有什么需要山膏族帮忙的地方,那就尽管说吧。” 大战之后的白溪村,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便当场一条一条的商议决定。族人们如今的协作配合,可比一个月前娴熟多了,只要灵宝一声令下,做起事情效率很高。 首先是安排抚恤、救治与救助事务,其次是答谢前来助阵的众位高手。时雨、云溪、北溪已阵亡,白溪英虽然疯了,但他代表族人做出的承诺不会改变。白溪村将设法联系这些义士的家人,仍要答谢一件法器与两件宝器,就取用白溪英家后院地窖中之物。 据灵宝所知,时雨已无家人,他既然为守护白溪村阵亡,那么就和其他村民一起安葬在村寨之旁,每年接受祭拜。北溪和云溪应有家人,应尽量联系;假如联系不上,可以在上报城廓的时候,请求城主大人下令找寻。 至于灵宝与虎娃,倒不需要别的答谢了。薇薇家后院地窖中发现的宝物,小先生刚才已经处置过了。虎娃将佩剑与飞镰分别给了灵宝与猪三闲,自己则留下了那根长鞭,也没人会去追问剩下的那瓶碧针丹该如何分派。 至于那些被斩杀的流寇,大多数尸身已血肉模糊难以辨认,好在如今天气正冷,就草草收殓、浅埋在白溪对岸的一片地方,等待上报城廓后再行处置。他们的武器兵甲是城廓之物,三名首领的法器也可能是赃物,暂时集中收存等待送往城廓。 接下来的事,就是要组织族人赶紧修复那些被拆毁的房屋。灵宝提了个建议,不要在原址重建了,另行选择宅基建造。而猪三闲插话道:“你们村的寨墙,都几十年没修了吧?留了那么多豁口,而且没有随村寨扩建。太平无事时当然没有问题,但将来万一再遇意外,恐怕哭都来不及!”rs 078、我听着呢(上) 于是灵宝又做了一个决定,就是重修更高、更坚固寨墙,却不是修复这一圈原有的寨墙,而是在外围新建一圈守护范围更大的寨墙,只有靠近河边的这一段与原先寨墙重合。白溪北岸的居民也将搬入新的寨墙内居住,反正这段时间还要重建一片新居。 这些事情一直商量到黄昏,族人们聚在一起吃了晚饭,接下来如何组织全体村民去落实、怎样去上报城廓,就是灵宝的事情了。 猪三闲这天并没有离开白溪村,他带来的那三十名猪头人也留下了。他与灵宝来到田逍家的院落中,没有打扰田逍养伤,见小先生在库房中定坐调息,他们便又找了另一间空屋子商量事情。田逍听见动静,拄着长杖也过来了。 他们首先商量该如何将此事上报城廓?按灵宝的意思,既然流寇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等再过数日准备妥当后,他将亲自率领一批村民带着缴获的兵器等物前往飞虹城,在公开场合宣扬斩灭了流寇,但不提及军阵的事情,只向城廓中的大人们私下禀报,那些器物就是证据,让他们决定该如何处置? 因这件事的影响太大了,恐怕会令相室国举国震惊,就连城主都很不好办。猪三闲与田逍也没什么别的主意,一切都由灵宝做主。 接下来谈的是琐事,竟与种植山薯与养猪有关,但这种琐事对于山膏族和白溪村而言,才是生活中真正重要的大事。猪三闲叹道:“我的那些族人,脾气虽然憨厚,但也够让人不省心的!这次挖回去的山薯够吃一个冬天,可是来年他们还想吃啊,我又该怎么办呢?” 田逍忍不住笑道:“向往年一样,拿东西到白溪村来换,我们可以自由公平交易,不会再像白溪英以前那样做。……再说了。山薯这种东西也不挑地,山野中也有的是地方,你们自己种就是了。管它长得好不好,每年总能收不少。” 猪三闲又叹气道:“山膏族还没有学会耕作。在我的族人们眼里,种在地里的与长在野外的粮食好像没什么区别。刚种下的山薯,他们回头找吃食的时候,又刨地都给啃了。” 灵宝也笑道:“这就看三闲族长如何指挥与约束族人呢,培养他们耕作的意识,划出专门的地域,告诉他们不许乱刨乱啃,否则屁股上就会挨板子。” 猪三闲:“山膏族人皮糙肉厚,能打得疼吗?” 灵宝:“若是你这位族长亲自动手,谁能不怕?” 田逍忍不住笑出了声。咳嗽几声道:“凡事总是从无到有,三闲族长应渐渐教会族人种植山薯,就从划出一片指定地域、不得乱刨乱啃开始。……今天老夫亲眼见识了山膏族的刨地功夫,每年开春之后正是山中野兽哺育幼崽之时,不适合大规模狩猎。山膏族人能否发挥所长,下山帮白溪村耕地?我们可以支付报酬。” 灵宝赞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猪三闲答道:“当然没问题,先教会猪头人排队,让他们低着头拱过去也就搞定了。既然要帮忙,那就帮忙帮到底吧。山膏族人没事的时候,可以来帮你们耕地,就连造房子与修寨墙的力气活。也可以一并帮忙干了!” 田逍大喜过望道:“多谢三闲族长,白溪村一定会付报酬的!……我们还会尽量教会山膏族种植山薯,而你们能否教会我们养猪?” 养猪是个高难度的技术活,白溪村一直没有掌握。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而是猪的体型较大而且很有野性,一旦发狂普通人收拾不了。也只有那些山膏族人能对付。几人便坐在这里商量了一办法,打算明年试试。 修建坚固的猪圈和围栏,让猪不能跑出来伤人,每次只将最温顺的猪留下来配种.这样一代代繁衍,使其退去野性。将来便越来越好养了。至于修猪圈和围栏之类的事情,山膏族也可以提供指导与帮助。 在这个物质总是匮乏的年代,无论是山膏族学会了种山薯,还是白溪村学会了养猪,对大家而言都是好事。几人的兴致很高,谈的话题比较发散,又聊起了对那些有家人伤亡的村民救助。 田逍叹了一口气:“白溪虹自是罪该万死,但白溪英却罪不致死。” 灵宝冷笑道:“他如今疯了,不是正好吗?” 田逍:“白溪英的三女儿还没有出嫁,往后恐怕嫁不出去了,还得照顾疯了的父亲,可怜啊!” 灵宝:“也没人会故意欺负她,但她家再想像以前那样欺负人是不可能了。……大家都生活在村寨里,不过是饿了给口吃的、冷了给件衣服,白溪英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猪三闲突开口道:“你们在说白溪英家的三姑娘吗?我认识她,印象挺深的,长得白白胖胖,模样挺嫩的!” 灵宝没好气地说道:“你倒是记得挺清楚啊,难道还想吃了人家吗?” 猪三闲模样很憨厚地嘿嘿笑道:“吃?当然不能吃了!其实嘛,她可以跟我,我早就对她有意思了。它要么就跟我回山寨,要么就继续住在白溪村,反正我来照顾就是了。” 灵宝和田逍都愣住了,过了一会儿,灵宝才笑骂道:“你这头色猪!” 田逍却皱眉道:“三闲族长,原来你看上了白溪英家的三闺女,为何早不说呢?” 猪三闲仍然嘿嘿笑道:“就我这个样子,人家也不能看中我呀,就算我开口,白溪英也绝不会让女儿跟我!但是现在嘛……” 灵宝:“现在这个状况,她若能跟了你,倒是最好的结果了。只是三闲族长,你如果想结亲,为何不在山膏族人中挑选呢?” 猪头三瞪眼道:“这是我的个人爱好,不可以吗?” 这位猪头人的族长,颇有其祖先的风范。想当初那头有八境修为的山膏妖,据说就挺好色的,弄了不少人族女子回山,否则也不会留下后来的山膏族。白溪英的三女儿模样白嫩水灵,猪头三早就看上了,可惜以前一直没机会啊。 田逍仍然思忖道:“如今这个状况,这样的事情,谁能做主呢?” 猪头三嚷道:“找小先生啊,让小先生做主,将白溪英家的三姑娘许配给我!” 许配这个词,可能就是猪头三发明的。灵宝喝道:“你想让小先生许诺——将那姑娘家配给你?你这是当成种配种呢!” 田逍又突然说道:“你们为什么都关心白溪英的三女儿?我们村中还有一位姑娘,她家以前经常受白溪英父子欺负,如今娘也不在了,只剩下一个人孤苦伶仃,你们却不知道关心!” 猪三闲:“您是说薇薇吗?确实挺可怜的,只要她愿意,我能照顾啊,也可以跟我。” 灵宝怒道:“猪头三,你想得倒美!我警告你,可不许打薇薇的主意!” 猪三闲悻悻道:“我也没打薇薇的主意啊,这不是逍伯刚才说她可怜、孤苦伶仃无人照顾,我便动了兼爱之心,愿意挺身而出承担这个责任嘛。假如你们都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呗!”不知不觉中,他对田逍的称呼已经从“逍老头”变成了“逍伯”。 田逍却继续说道:“灵宝壮士,假如不是你和小先生来到白溪村,做出了那样的布置,薇薇的娘也不会死,您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一向很讲道理的田逍,此刻这番话却好生无理,薇薇的娘死在流寇手中,无论如何也怪不到灵宝身上啊?然而这条汉子却点头答道:“请逍伯放心,我一定会负责任的,会照顾好薇薇姑娘。” 猪三闲歪着脑袋看了灵宝半天,突然笑道:“原来是你自己看上了薇薇,那就直说呗。……这件事情嘛,也可以请小先生做主。” 恰在这时,虎娃的声音传来道:“我又不是她们家的尊长,能做什么主?人家的尊长不在了,那就自己做主好了。猪三闲,你想娶白溪英家的三女儿,虽有点趁人之危,但只要她自己答应,别人也无话可说。……至于灵宝壮士,我也认为你与薇薇是很合适的一对,只要薇薇点头,这是白溪村的喜事。” 虎娃人还在仓房里,但声音就像发自众人耳边。连续三天的激战皆全力出手,虎娃的消耗比所有人都大,当然需要好好定坐涵养。世上那么多闲事,也不必都让他来管,哪怕想管也管不过来啊。 灵宝等人的谈话虎娃都听见了,他并没有理会,但后来几人都聊到了自己,所以才开口了。村民们现在当然都听众灵宝的号令,而是这几位主事之人,又皆对虎娃这位小先生充满敬畏,有什么事不约而同都会想到请他做主。 既然虎娃开口了,田逍赶紧说道:“小先生说的对,我明天就去问两位姑娘家本人的心意,想必她们都会愿意答应的。而我们还一件事,想请小先生指点。” 虎娃的声音道:“你们说吧,我听着呢。” 520小说高速 078、我听着呢(下) 虎娃坐在仓房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种形容不出的感觉,仿佛能隐约体会到当年山神的某种心境。(百度搜派小说paix)有些事可能与年龄无关,却与人所处的地位有关,定坐中听着人们的言语、看着人们所做的事情,这种感觉就有点像当年的山神啊, 田逍又问灵宝道:“请问灵宝壮士,您在家乡的村寨中,还有什么家人要照顾吗?” 灵宝答道:“我的父母已不在,还有一个妹妹名叫雏宝,她早就出嫁了,哥哥也在飞虹城当军阵的队长,家里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田逍:“既在家乡没人需要照顾,可是这里却有薇薇姑娘,也有全族的村民都需要您。我代表白溪村全体族人,想请求您就留在此地定居,可以吗?” 灵宝一时间愣住了,但他是个痛快人,等回过神来便当道:“这当然没什么不可以的,我哥哥不也在飞虹城定居了吗?我的朋友时雨阵亡在此、安葬在此,我当然也能居住在此。” 田逍趁机又说道:“那么灵宝壮士,如今白溪英已经疯了,就算他没疯,也不可能再做族长,就请您留在白溪村当我们的族长吧!” 灵宝愕然道:“这怎么可以,我并非此地族人,哪能当什么族长?……逍伯,将来当然是由您来做族长了,您才是真正的白溪村人!” 田逍叹息道:“可是我已经老了,而且还有伤在身需要调治。如今白溪村中既这种威望也有这个能力者,也只有灵宝壮士,别人都不行啊。” 猪三闲附和道:“其实吧,我也同意逍伯的看法!而并非此地族人,却做了族长,确实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情。但只要白溪村的村民们都愿意,也没什么不可以的。……这该怎么办呢?还是请小先生做主吧!” 田逍又说道:“小先生。我想请您指点的,就是这件事。” 虎娃的声音又不紧不慢的答道:“不论灵宝以前是不是白溪村的族人,他居住在此,主持白溪村的事务,就是族长。如果嫌族长这个称呼不太合适,那就叫村长便是。我听说如今飞虹城的城主,也并非是出身飞虹城。” 简简单单三言两语,很自然就解决了看似很复杂的问题。虎娃清楚,灵宝不仅喜欢薇薇姑娘,而且也愿意留在白溪村。他曾经与这里的族人并肩作战同生共死。为之付出了那么多,无形中所寄托的感情就不一样了。 灵宝确实是如今唯一合适的族长人选,可他偏偏是个外族人。而虎娃自己也曾经是个“外族人”啊,他是被山爷从清水氏城寨废墟里抱回路村的。但虎娃从来没有以为自己不是路村人,族人们也没把他当外人。 如今就当是灵宝一个人与白溪村全族人,又合并为一个新的部族,也未尝不可。或者灵宝不叫族长就叫村长,反正是一回事。 但虎娃这几句话,在这样的年代这样的地方。无疑极具创见性。田逍与灵宝一时都在琢磨,猪三闲已经率先拍着大腿笑道:“小先生的指点太妙了!我看就应该这么办,而我山膏族与白溪村商量了这么多事情,以后不找灵宝壮士又能找谁负责呢?” 灵宝终于开口道:“谨遵小先生指点。只要白溪村的族人们没什么意见,我倒没什么不可以的。” 猪三闲又说道:“小先生啊,灵宝壮士的事情您几句话就搞定了,可我还有事情啊。” 虎娃:“你还有什么事?如果想要白溪英的三女儿。明天就让逍伯去问她本人,不必来问我。” 猪三闲:“您难道忘了吗?曾答应指点我如何在修炼。” 虎娃答道:“你要是不想让姑娘家嫌弃你的样子,最好能早日突破四境。妖族有四境修为。便能化为人形。而据我推测,届时相貌可能与心经有关。至于能否突破四境,是你自己的修炼,我也不过能指点其境界而已。 我现在需要涵养休息,你们也有很多事情要忙,明天晚饭后再到我这里来吧。在离开村寨之前,我便专门与诸位聊一聊修炼之事。”众人闻言皆大喜过望,此时夜色已深,他们便抓紧时间先休息。 第二天村寨里便热闹起来,田逍首先召集村民宣布灵宝将留在白溪村居住,话音未落便闻一片欢呼。紧接着田逍又提议推选灵宝为白溪村的下一任族长,如果众人认为这个称呼不合适,那么改叫村长也行,总之这是小先生的提议。 这一提议并没有遭到什么反对,等村民们脑袋转过弯来,也都很高兴的一致同意。接下来就由灵宝族长指挥与分派族人具体负责各种事情,按照昨日商量好的结果,族人们又都再次忙碌起来。 田逍又去找了白溪英的三女儿和薇薇,虽然这两位姑娘的反应不同,但对他所说的事情也都点头答应了。 虎娃只安然定坐于仓房中,倒是盘瓠一直在村里跑来跑去看热闹。天黑之后盘瓠晃着尾巴回来了,猪三闲、灵宝、田逍等三人跟在后面。见小先生正闭目端坐,他们也不敢惊扰,各自在墙根下找了个地方坐好,静静的等待着。 虎娃睁开了眼睛,也没有什么的废话,开口缓缓讲述了修炼中的种种境界感悟。其实前些天他已经讲过一次,当时北溪、云溪、时雨、白溪虹都在,而今天再开口时只剩下了灵宝与田逍,却多了一位猪三闲。 虎娃这次从初境一直讲到了四境,并无什么具体的神通法术,只是修炼之道的根本。他不仅在讲而且也在问,让猪三闲谈起了自己的天赋神通,以及自悟修炼过程中所遇到的种种问题。在这一问一答之间,也是对方才所讲述种种玄妙的印证。 盘瓠蹲在门边听得极为入神,它也有自己的天赋神通,听猪三闲讲述修炼经历,并与虎娃互相问答,对盘瓠而言也是一种极大的收获。 这场讲法交流一直持续到天亮之前,虎娃最后取出那瓶碧针丹,从里面倒出了十枚丹药,递给灵宝和猪三闲道:“这瓶中共有十五枚碧针丹,你们两人各留五枚吧,最好等到将来突破四境后再服用。 依其灵效来看,每一转修炼之中,最好只服用一枚碧针丹相助。丹药虽好,但毕竟只是辅助修炼之功,只有功力到了,才能发挥其最佳的灵效。” 灵宝与猪三闲不敢接受,一齐摇头推辞,这么珍贵的灵药当然要请小先生自己留下。虎娃却笑着也摇头道:“我不需要这些东西,之所以自己也留下五枚,也准备将来送人的。既然是要给别人的东西,那么此刻就先给你们了,谁叫我们的交情好呢!” 虎娃本人当然不需要碧针丹,将来盘瓠若有幸突破四境修为,恐怕也是不太需要的,但能留几枚总是好事,说不定将来有机缘还可赐予他人。至于那根长鞭,虎娃倒是打算带走,也不是给自己的,而是留给将来的盘瓠。 盘瓠若能突破四境化为人形,有现成的法器先用着也是好事。与飞镰和佩剑相比,这支长鞭更容易携带且不引人注意,平时缠在衣服里面当腰带就可以。虎娃恐怕还要走很远的路、去很多地方,也不适合随身带太多、太显眼的东西。 那支短弓和那筒羽箭已经从兽牙神器中取了出来,还有那枚石头蛋,都无法再放回去了。虎娃的羽箭最终又找回来四支完好无损的,他的箭筒里还剩下九支羽箭。 灵宝和猪三闲感激万分,终于收下了碧针丹。田逍则问道:“小先生,您取出丹药相赠,这是打算就要离开了吗?” 这位老者的语气很不舍,而虎娃心里也感到有些不舍。助白溪村对抗流寇,是虎娃离开蛮荒后所遇到的第一件事情。他见识了世人的贪婪、凶残、自私、怯懦、愚蠢,同样也见识到了人们的英勇、仗义、热情、慷慨与无私。 与灵宝一样,虎娃也曾与众人一起出生入死,这便是真正的生死之交吧,这不是拍胸脯说出来的,而是有切身的共同经历。感慨之余,他却答道:“逍伯,我只是恰好路过此地。事情都做完了,我天亮后便走。” 田逍有些伤感的说道:“是的,您只是路过而已。假如不是您恰好路过了白溪村,我都不敢想象今天会怎样。……您还有事,我们也不敢强留,只是舍不得。” 猪三闲也说道:“我也舍不得呀!小先生,您今后有机会再路过,一定要记得来看我们。” 灵宝原本打算,请虎娃一起到飞虹城禀报这里发生的事情,这样也许更加妥当。可是虎娃打算今天就走,灵宝也不好再开口相求。小先生已经帮了足够多的忙,剩下来的事情,就让白溪村的人自己处理吧。 临行之前,虎娃又提醒灵宝道:“那个流寇的老三虽然死了,但他说的那些话也要注意。整支军阵伪装成流寇洗劫村寨,这么久却无人察觉,绝非简单之事,知情者也绝不可能太多,但恐怕还有人牵连其中,你去城廓禀报时要小心。”( 079、修于行(上) 田逍问道:“如今流寇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假如还有幕后的同伙,又该怎样追查呢?” 虎娃:“这就是飞虹城和相室国的事情了,应由国君令理正大人彻查,我只是提醒而已,并无什么证据能证明什么。而飞虹城的那位兵师大人,你们一定要小心,无论他与此事有没有关系,也必然要受到牵连。城主会受责罚,但也许只是受责罚,可兵师是一定不能脱罪的!” 流寇的老三站在断崖上曾说,让村民们饶他一命,留下一个活口当证据,押回飞虹城交由兵师大人处置。这话乍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因为兵师就是在城廓中管军阵的。可是这么严重的事情,已超出了城廓兵事的范围,甚至是震惊相室国的丑闻,应该由相室国的理正大人彻查。 若飞虹城的兵师毫不知情,则是很严重的失职之罪,会被押往国都受审;若是知情,那他必然是流寇的幕后同伙,恐怕该当灭门之罪,总之绝对脱不了干系。 山神曾向虎娃介绍的世事中,当然也包括城廓治理以及国事处置的各种司职。所以那流寇老三无意中说的一句话,便引起了虎娃的警惕,流寇的首领农能就是飞虹城的副兵师,那么也要小心飞虹城的兵师大人。 天亮之后,虎娃便带着盘瓠离开了白溪村,灵宝率领众村民送到了村口外。虎娃摆手让他们不必远送,等走出很远再回头,发现众村民仍拜伏在道路上行礼。 想当初第一次经过这里时,追出来的白溪英也曾率领众村民下拜。同样的场面,感觉却已全然不同,虎娃的眼眶有些微微湿润,又转身飘然而去。 灵宝和猪三闲直至望不见虎娃的背影,这才转身走回村寨。刚刚走进村口,猪三闲突然一拍脑门道:“哎呀。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给忘了呢!” 灵宝纳闷道:“什么事,干嘛一惊一乍的?” 猪三闲:“拜师呀!小先生为我们讲解一夜妙法、指点层层境界修行,这就是师徒之缘。多难得的机会,怎么就忘了当场拜师呢?” 灵宝笑了:“这件事我倒没忘,当时就想过,可是不太好开口。” 猪三闲瞪眼道:“原来你早就想到了,为何不提醒我,又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小先生人很好,就算不答应,总不会骂你吧?” 灵宝解释道:“那当然不会,只是显得我们自己太不懂事了。我当年也曾特意到松岗城拜访著名的修士勾皓先生,勾皓先生也曾指点我如何定坐入境、体会初境的玄妙。我用了好几年时间才迈入初境得以修炼。 我也曾想拜勾皓先生为师,可是人家根本不收,就连见我并肯指点一番已是破例。而我看小先生的年纪,顶多十七、八岁,应是奉尊长之命出山游历。他自己尚且年纪轻轻。不得尊长之命,又怎么会收徒呢?所以就不要说出来自讨没趣,也让小先生为难。” 猪三闲拍着灵宝的肩膀道:“小先生的模样虽然年轻,说是十五、六岁别人也能信,但我看他应是一位前辈高人。只是你的眼力太拙、脑子也不够聪明,所以只考虑到别的,却没想到这一层。” 灵宝闪身道:“你的巴掌太沉。想拍就拍自己别拍别人!你说小先生是高人,我当然没意见,他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必然来历不凡。可是我的眼力再怎么差、脑袋再怎么笨,也不至于看得像你那么离谱,谁都能看出来——小先生其实还是个孩子。” 猪三闲:“哦。何以见得?”又晃了晃大脑袋,两只大耳朵直扑扇道,“这位壮士,你可知——人不可貌相啊!” 灵宝白了他一眼:“人不可貌相,是在说你自己吧?小先生有什么不可貌相的。人家好看得很!小先生修为高超、手段高明,显然也得到过世间高人的诸多指点,但其行事风格,分明就是一个孩子,看他收拾你并让山膏族做的那些事情就清楚了。” 猪三闲不满道:“难道小先生做的事情不妙吗?” 灵宝:“妙,当然绝妙,我也没说他的手段不高明!可是看他去你们村寨是怎么办的?先让一条狗捣乱,再把你这个猪头三抽得满天飞。如此也就罢了,可后来呢,让你带着族人背着麻袋,跑到村子外面去挖山薯回家。如此风格,分明就是孩子才能干出来的事情。” 猪三闲连连晃着大脑袋道:“此言差矣,你分明是被成见蒙蔽了双眼!我看小先生绝不是个孩子,你见过谁家孩子有四境修为,并能稳稳斩杀农能那样的高手吗?” 灵宝:“那是因为小先生的功力精纯、根基扎实,擅于化用各般妙法。你难道还怀疑小先生其实是个老头子,就算驻颜有术,那也太夸张了,而且其举止、心性也完全不像。” 猪三闲撇着大嘴道:“夸张?世间高人的种种神奇,超出你的想象!你以为小先生在斗法时展现了四境修为,便真的仅仅只有四境修为吗?这等行游人间的高士,往往不能以其显露的面目揣测,说不定小先生有更高的修为呢! 传说中世上高人,修炼种种你连想都想不到的秘法,不仅能青春长在甚至返老还童!小先生就算不是这样的人,但依我看也差不了多少,肯定修炼过此等秘法。我是谁,聪明得很,一眼就能看出小先生的非凡之处。” 灵宝:“小先生当然非凡,但是猪头三,你有点想多了。……你我还是勤加修炼吧,将来若能突破四境,有缘再见到小先生时,说不定就可以拜师了。” 模样貌似憨厚的猪头三,其实远比看上去要精明,有时候还喜欢自作聪明。他的那番奇想并非毫无道理,不过还是看错了,虎娃就是虎娃。 刚刚年满十四岁的虎娃,正行走在蜿蜒的道路上。这个年纪在蛮荒中已经不算很小了,需要在族中渐渐开始学会很多大人做的事情,等再过两年,便可以结亲成家了。但假如没有发生这么多事情,虎娃可能还是那个每天撵鸡逗狗、到处拣石头蛋,身在险恶蛮荒却无忧无虑的天真少年。 可是山神让他离开了蛮荒来到了巴原,刚刚经过第一个村寨便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也说不清自己是变得成熟了,还是感觉沉重了,只在茫茫雪原中宁静地前行。 道路两侧的山林中,很多树枝都被积雪压弯了,这条路近来显然并没有人经过,只有虎娃带着盘瓠留下的两行清晰的足迹。虎娃行走在定境中,这山野雪原便是他的元神内景与外景相融,于行走中静静地察知周围的动静。 虎娃有一种感觉或者说明悟,修炼就是一种经历、经历也是一种修炼,这层层境界的体验,就像是一路前行。这样的过程,应该可以称之为“修行”。 虎娃如今的修为境界,如果一定要以四境九转中的第几转来形容,他应该刚在白溪村突破了四境三转。 拥有四境修为便可以辟谷修炼,所谓辟谷就是可以不吃东西。但这只是外在的表象,内在的境界体验,便是元神与元气相合,可与天地万物沟通共鸣;化外景为内息,天地风云之动,如身心神气运转。如此才是御器的根基,同时也是炼制种种法器的根基。 各派秘法传承中的所谓九转之功,往往是以修炼某种技艺或法术为途径,达到极限状态之后又有了更新的突破,如似九番方为圆满。虎娃在白溪村中激战三日,当他为众人讲解修炼感悟后再度踏上前程,也能发现自己的神气法力又一次突破了原先的极限。 看来修炼到四境,不仅是定坐之功,更有反复运用之妙。虎娃在行走中从怀里摸出了两枚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石头蛋,其中一枚是法器,另一枚是炼化纯净的天材地宝。他低头看着石头蛋在沉思,琢磨是否可以将之以合器之法炼为同一枚石头蛋。 在突破六境修为之前,兽牙神器收存的东西只能取出来不能放进去,这样势必会造成随身携带的物品越来越多,远行中很不方便。能将这两枚石头蛋合炼成一枚法器,既是一种修炼,也更容易携带。 虎娃琢磨了一会儿,又把石头蛋给收了起来,眼下正要赶路,而且他还有别的事情,暂时不是炼器的时机。他以神识拢音,悄然吩咐了盘瓠几句。盘瓠便放慢脚步与虎娃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渐渐已看不见虎娃的背影,只跟着足迹前行。 道路两侧皆是山林野地,也没人会注意一条从雪地里跑出来乱溜达的狗。假如有人从后面悄悄跟踪虎娃,就会被盘瓠首先发现。 在白溪村的时候,盘瓠有一段时间很蔫,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显得很老实不够活泼,完全不像以前的它。可是等到离开白溪村重新上路时,这条狗又变得欢蹦乱跳,它并不是总在路上跑,不时穿入山林中,又在很远的地方蹦出来。 079、修于行(下) 虎娃为何要这么做,难道还会有人跟踪他或在前方堵劫吗?其实他天一亮便独自先行离开了白溪村,就是想看看前往城廓的路上会不会发生什么状况? 假如在路上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那便就此离去;假如那些流寇还有幕后的同伙,仍埋伏在这条路上有所图谋的话,他便顺手查清楚。(派小说paix) 在雪地里走了很久,虎娃一个人也没遇到。在这种时节、这条路上,本就不应该遇到其他人。这是通往双流寨的路,弯弯曲曲有四十里,白溪村地处偏远,平时除了白溪村的人有事前往双流寨,很少有外人经过。 而如今附近村寨的居民早已歇冬,雪天更是躲在家里不会出来,就连商贩都不会远行。假如在到达双流寨之前真遇到什么人,那恐怕就有问题了。 虎娃并没有尽全速赶路,但一步一个脚印走得也不慢,天亮后出发,估计在中午前就能到达双流寨,走了十多里,并没有什么异常发现。虎娃当然并不想遇到事情,假如一路平安是最好不过,他也就省心了。 前方的道路绕过一处山脚拐了个大弯,又并行在白溪南岸。行走中的虎娃微皱眉头闭上了眼睛,他忽然感觉有什么人在暗中窥探,位置就在右侧的那座山上。但他展开神识去查探时并没有什么发现。 假如真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在盯着虎娃,可能位置比较隐蔽、距离也比较远,他查探不到。 虎娃的感觉并没有错,在这座山的顶端,一棵树冠积雪的巨木下,有一个人静静的站在那里,就像山中的一株矮树。此人形容看上去也就四十多岁,眼角和额头却有着细细的皱纹。两鬓已显斑白之色。 他的嘴唇很薄,紧紧抿着线条宛轮廓如刀刻一般,眼睛细而长,目光很锐利,正死死地盯着着从山脚下路过的虎娃,紧锁眉头隐含着惊惧、疑惑与怨毒之色。等他确定这条路上只有虎娃一个人走来的时候,不禁又隐露惊喜之色。 等虎娃走过之后,此人也悄然后退,身形消失在山顶的另一端。他穿着包裹住脚踝的皮靴,腿上也包裹着绑腿。行动轻巧而迅速,显然很熟悉这一带地形,并没有走现成的道路,而是穿越山野也直奔双流寨去了。 虎娃虽有一种形容不出的感觉,路过这座山脚的时候仿佛被人窥探,但他并没有发现这个人,所以仍然沿着道路走,快到达双流寨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等待盘瓠追上来汇合。 过了一会儿。盘瓠跑过来,虎娃问道:“你跟在后边,发现了什么人吗?” 盘瓠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什么发现。其实等它走过的时候。那远处窥探的人早已离开了。 前方就是双流寨,虎娃曾和田逍来过一次,就是在双流寨的驿站里遇到了灵宝。这里是跨越两座河流的交通咽喉,也是飞虹城境内除了主城廓之外最大的一座村寨。假如过了双流寨。路上就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了。 过了双流寨前往飞虹城还有三十里,但那条路比较宽也比较平坦,沿途有很多村寨炊烟相望。尽管在这样的天气里,仍会有很多人经过。假如有人想私下里做些什么,应该在他到达双流寨之前就动手。 虎娃带着盘瓠一直走到双流寨,始终保持着警惕,却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可是当他远远看见双流寨的寨门时,立刻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此地他来过,双流寨的几个出入口虽有军士值守,但盘查并不严格,在这种雪天行人很少,军士应该就更懒得盘查了。但此时就在寨门两侧,竟站着一队兵甲鲜明的军阵。 这些人都穿着厚衣服,包裹着绑腿,皮甲穿在上衣外面并未隐藏,左手持盾牌,腰悬长刀,其装备和那伙流寇是一样的,只是亮明了身份,一看便知是守护城廓的正规军阵。与那伙流寇所不同的是,他们腰间并没有另佩一把短刀,右手中还持着长枪。 这长枪是正规的军械,木杆的取材很严格,要经过阴干、上油、晾晒、再上油阴干等好几道工序,枪头的重量和形状都有标准要求,与白溪村那些临时打造的长枪不可相提并论。 这支军阵由一名首领指挥,十四名战士分成整齐两列的站在寨门的两侧。虎娃现在已经了解,飞虹城每支军阵都有一名队长和两名副队长,下辖七支小队,每小队七人,在正式作战时,根据需要排成不同的阵势轮番交替进攻,平时也是这么操练的。 这少有行人的下雪天,为何有两支小队守在寨门处呢?这样的天气里人也不能久站不动,军阵值守必有轮换,看这个阵势,应该至少有一整支军阵在此。双流寨可不止一个寨门,他们为何偏偏守在这个地方? 难道是飞虹城或者是双流寨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所以把飞虹六阵中的一阵派到了三十里外的双流寨来?虎娃心里这么想,却面不改色脚下不停,仍然朝着寨门处走了过去。 那伙士兵原本感觉百无聊赖,在雪地里站久了也挺冷,不时跺着脚动一动身子。他们心里颇有怨言,大冷天接到命令跑到这里站着,好半天的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这分明就是折腾人嘛! 恰在这时,有人看见了虎娃和盘瓠,立刻小声低喝道:“大家注意,那边来人了,一个后生带着一条狗。看那后生的样子,好像就是大人下令要抓的凶徒!” 还有人说道:“等了半天,还真的来了呀!……看他的样子也没什么危险啊,为何兵师大人如此小心,还让我们派出两支小队警戒?” 而那名首领低声吩咐道:“你们不要轻敌,据说此人很有些功夫!别看他空着手,但毡袍下面分明藏着东西,很可能就是凶器。待会儿动手要利索,不能给他反击的机会。” 另一名战士笑道:“今天该着我们立功。兵师大人吩咐,尽量生擒活捉、绑起来交到他的手中,便是为城廓立了大功;假如此人行凶顽抗,实在抓不了活的就当场格杀,同样也是立功。他就一个人而已,也没带着什么长兵器,很轻松就能拿下。” 这些人自以为说话很小声,而且距离也很远,虎娃不可能听得见,但虎娃偏偏听清楚了,连盘瓠的耳朵都竖起来了听见了。虎娃终于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这些人就是在等自己,奉了兵师大人的命令要将他拿下。 看来那位兵师大人已知道白溪村发生了什么事,便以为虎娃是前往城廓报信的,拦在必经之路上将人截住,编造一个借口拿下,倒是一种看似聪明的做法。可就算他这么做,也掩盖不了已发生的事实,更不可能永远封锁真相,只能暂时不让消息传到城廓而已。 看来那位兵师大人果然是流寇的幕后同伙,白溪村发生的事也让他猝不及防,显然感到慌乱了,或者想尽量拖延时间做安排别的事情,竟调动了城廓中的另一支军阵。 虎娃心里这么琢磨,仍迈步走了过去,离寨门大约还有十丈多远,就听那名首领高喝道:“这位后生,我等奉兵师大人之命正在追缉逃犯,今日来往行人,皆要接受盘查。” 虎娃笑着喊道:“你们想查就查吧,我又不是逃犯。” 那伙军士见他没有转身逃跑也没有戒备的样子,暗自都松了一口气,但仍紧握长枪保持警戒、准备着随时动手。只见虎娃已走到了五丈开外,却毫无征兆的突然向右一转身,竟上桥越过白溪而去。 双流寨的位置在青溪和白溪之间,两条溪水上都建有坚固的石桥,虎娃想要到达飞虹城,必须先穿过村寨,从另一侧的桥上过青溪。而渡过白溪的桥,则是在这边的村口外,路是朝另一个方向走的。 军阵接到的命令就是守着这处寨门,因为无论从哪条路来的人,都要从他们所把守的寨门经过,才能继续前往飞虹城。 看虎娃的架势分明是要进双流寨的,也没有流露出一点紧张或者要逃跑的意思,怎么突然转身过桥去了另一条路呢?那名首领率领平端长枪的军士们快速追了过来,大喝道:“你站住,接受盘查!” 虎娃头也不回地答道:“我又没有经过你们把守的寨门,又何必接受盘查呢?你们守你们的路,我绕道走便是。” 那名首领又叫道:“快去报告队长,兵师大人要抓的人来了,他逃向了桥那边……我们快追!” 盘瓠跟在虎娃身边,蹦蹦跳跳地过了桥,扭头望了那些军士一眼,还汪汪叫了几声,意思仿佛在说你们穿着皮甲、拿着盾牌和长枪,还想在雪地里追上我吗? 虎娃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迈开步子走向了另一条路。他看似走得不紧不慢,每一个脚印都很清晰,可那些手持长枪和盾牌的军士无论怎么拔足狂奔,却始终都追不上。村寨里很快又冲出了很多军士,皆拿着武器赶了过来,还有另外两位首领。 这是很有意思的场面,虎娃身后跟着五十二人,恰恰是一整支军阵。军士们各持武器在狂追,却怎么都赶不上虎娃的速度,渐渐已被拉开十多丈的距离。然后虎娃的速度好像也达到了极限,就这么保持在十丈开外,让对方总能看得见、却就是撵不上。( 080、望背兴叹(上) 追了一段时间后,就看出个人体力的差距了,有一伙人已经渐渐落在了后面,就是刚才在桥头值守的那两支小队。水印广告测试水印广告测试他们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已经累了,而其他人则是刚刚从休息的地方冲出来的。 只听队长喝令道:“扔掉盾牌长枪,留三个人收拾带回村寨,其他人只佩腰刀追击。凶徒只有一个人,也没有长兵器,我们足以将之拿下。……前面的后生,你给我站住,否则就不客气了!” 虎娃果然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这些人。等他们跑到五丈外的时候,那名队长又喝道:“你跑什么跑,假如不是凶徒,就接受盘查;假如是凶徒,就赶紧下跪受缚。守城军阵在此,你肯定是跑不掉的!” 虎娃笑了笑,又一转身接着迈开大步继续疾行,渐渐的又将距离拉开到十丈多远,却一句话都没说。这可把那名队长和其他军士们给气坏了,这名凶徒简直太嚣张了,浑然不把守城军阵放在眼里!难道想在这雪地里和这么多人比赛跑步吗? 虎娃还真是在和他们赛跑,却没有将速度提得太快,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让对方总以为再加把劲就能追上的样子。 虎娃听见了那些军士的谈话,知道双流寨中有一整支军阵等着抓他,他再大的本事,也不会傻到冲进村寨和军阵硬拼。 而且听那些士兵们的谈话,他们只是奉命行事,要抓一个与流寇有关的凶徒,这是兵师大人的命令。根据那位兵师大人的描述,那凶徒的特征应该就和虎娃一模一样,看来虎娃的行踪已被其掌握。 虎娃在接近双流寨的时候。已经发现了另外的足迹,是从路边山林中钻出来的,直奔双流寨而去。看来他在路上的感觉没错,曾被人暗中窥探。然后对方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直接抄近道穿行山野赶先到了双流寨。如此快的速度也绝对是一名高手了,很可能就是那位兵师大人。 可是就算如此。兵师也来不及赶回三十里外的飞虹城调集军阵啊,显然是早有准备,已将一支军阵布置在双流寨待命,就是为了截住了从白溪村前往飞虹城的必经之路。 兵师是以什么名义调动军阵出城行动。又下了怎样的命令?这些虎娃并不清楚,他也想找个人问问,最好的询问对象当然是那支军阵的首领。但现在不必着急,军阵仍保持着队形尚未拉开呢,他们人太多、样子也太凶,虎娃想找谁好好聊天都不方便。 虎娃也不想伤害这些军士,这些人是奉命行事恐怕也蒙在鼓里。并不了解事情的真相。听见后面的喊话,虎娃并没有回头却露出了笑容,仍是不紧不慢的大步而行。倒是蹦蹦跳跳的盘瓠又回头望了一眼,还汪汪叫了几声。很有些嘲笑与挑衅的意思。 连一只花尾巴小狗都这么嚣张,差点把那位队长的鼻子都给气歪了。按照目前的速度,他们并不是追不上虎娃。但是军阵要保持整体行进,所以速度达不到最快。于是队长又大声下令,让军阵分为前后两队。 后面的三十二人稳步跟进,前面的十七人则都是高手,突然加速奔向虎娃。不料虎娃也突然提速了,盘瓠则四蹄腾空开始狂奔,军阵仍是追不上啊! 一名副队长喊道:“贼人休走!”同时祭出了一件宝器。宝器飞在空中却不发出声音,极速向虎娃的后背砸去。以御物之法操控宝器飞空的速度,可比人们全力奔跑要快多了!虎娃虽未回头,可好像也有感应,身形陡然向前飞掠。 两人之间的距离原本就有十多丈,虎娃又突然向前急遁,那件宝器飞到虎娃身后几丈远处便已失去了控制。那位副队长是一名三境高手,有御器之功,但法宝超出神识可及之外也是无法控制的,因为那支看似无形的手只能伸出那么远。 他本可以收回宝器,却有点不甘心,因为距离已经很近了。宝器仍凭着惯性前飞,就像被凭空脱手扔出,继续着朝虎娃砸了过去。 好像是砸中了,战士们都发出了一声欢呼。可是虎娃的身形就在刹那间往旁边一闪,那件宝器擦身而过,落在雪地上滚落出很远。那名副队长心里咯噔一下,暗叫这下可坏了,他已经收不回宝器,如此珍贵之物,那凶徒顺手就能拣走。 不料虎娃根本就没有理会落在地上的宝贝,仍然大踏步加速前行。队长怒喝道:“前方的后生,你再不站住,我可要伤人了!” 虎娃当然没站住,距离已经拉开了二十多丈远。就听后面一声弓弦响,紧接着有羽箭破空之音。那名队长并没有持枪挟盾,他是带着弓箭来的,此刻已站定脚步一箭射出。听羽箭破空的劲力,虎娃就知道此人修成了武丁功,且箭法极为高明。 羽箭伴随武丁功的劲力,射程非常远,那位队长倒没有下杀手,射的只是虎娃的腿。这支箭眼看就要射中虎娃的小腿肚子,不料虎娃瞬间前跃,羽箭射空、深深地斜插入雪地中。 队长大吼一声,手提长弓身形如闪电般向前疾奔,途中站定脚步又连续射出了好几箭,每一箭都带着强大的劲力。可是虎娃与他的距离已经拉开,每一箭都仿佛恰好只差了那么一点点,几乎是贴着虎娃的脚后跟插在了地上,却终究没有射中。 队长已有些恼羞成怒,大喝道:“追,全速追!” 此时也顾不上保持整体队形了,大家都在全速狂奔,先把虎娃赶上再说,后面的人可随即一拥而上,总之这名凶徒不可能是这么多人的对手。可是这场雪地里的追逐仿佛永无止境,跑在最前面的军士,也始终被虎娃甩开一段距离。 虎娃的速度,恰恰和追兵中的跑得最快者差不多。而后面的这十七位追兵,至少也是练成了开山劲的精锐战士,体力和耐力都远超常人,发起狠来穷追不舍,一跑就是一个多时辰啊。但是这样的追法,铁打的汉子也得累啊! 他们始终没追上虎娃,可是偏偏又没追丢,那“贼人”带着一条狗一直就跑在前面,可是法宝砸不着、箭也射不中,而且怎么喊都不答话,就是一个劲地跑。军阵的三名首领冲在最前面,他们的速度是最快的,渐渐地将其他战士都甩开了。 那名三境修士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赶紧提醒队长道:“我看那贼人是故意的,此人速度与耐力皆极为惊人,显然修为不低。他无法与军阵对抗,便故意让我们在追击中拉开队形,等待机会转身逐个击破。我们暂时休整集结,不要轻易上当。” 队长也累得够呛,他还全力射了好几支箭呢,体力消耗比别人更大,于是便点头听从建议,下令驻足暂时不再追击。 可是他们停下来之后,虎娃也停了下来。他就在道边找了块平坦的大石头,扫开上面的积雪定坐调息,那条狗也学着人的样子端坐在一旁,距离恰好就在队长的弓箭射程之外。 过了一会儿,另外十四名精锐战士都赶来与三名首领汇合,队长下令就在原地休息。又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剩下的三十二名战士也赶到了。除了早先留下看管长枪和盾牌的三位战士,这支军阵又重新在此集结。 虎娃好像很有耐心,仿佛打算只要军阵不再追,他就不继续走,仍然远远的坐在道旁休息。那名修为最高的副队长低声对队长道:“我看这样子有点不对啊,我们已经离开双流寨很远了。这贼人好像是故意要将我们引开,难道后面还有人去袭击双流寨?” 队长也吃了一惊,却摇头道:“以双流寨的规模,寨中亦有高手坐镇,小股流寇大白天就想袭击,谈何容易!” 另一名副队长也说道:“您不觉得,我们已经追出太远了吗?” 队长看着远处的虎娃道:“我们累了,需要休息;我看他也累了,更需要休息。就算他是一名修士,年纪轻轻又能有几境修为?如果单单拼体力和耐力,未必比得上练成开山劲的精锐战士,无非是依仗法力运转而奔行,待到神气法力耗尽,他想跑都跑不动了。 我们先好好休息,只要他不动,我们就不动,待到完全恢复体力之后再集中精锐追击。至于其他人,则赶紧返回双流寨警戒,以防中了贼人的诡计!” 队长随即又下了命令,命一名副队长率领三十二名战士返回双流寨;但等这些人再赶回去,至少也要到天黑后了。队长本人则与另一名副队长率领十四名精锐战士,仍留在原地休息。 军士们以为虎娃也累了、正在休息。其实虎娃真不累,刚才这一番飘然奔行,走在平坦的大路上,他根本就没有尽全力,不过是活动一下筋骨而已,甚至还可以在行走中运功调息,相当于另一番修炼了。 080、望背兴叹(下) 虎娃曾在三天三夜之间,来回穿行路村与太昊遗迹数次,走的皆是蛮荒中险峻无路的深山,途中还要翻越巍峨高耸的雪峰。今天带着一支军阵跑这么点路,根本就不算什么,连盘瓠都不觉得累呢。 又过了一会儿,估计那些军士们都休息得差不多了,虎娃站了起来喊道:“你们感觉怎么样了,休息好了没有啊?大冷天出了一身汗,在野外久坐很容易着凉的!” 他这是啥意思,羞辱众人追不上吗?队长跳起来怒喝道:“后生,你究竟是何人?不要依仗自己有些修为,就敢挑衅守卫城廓的军阵,待会儿恐怕后悔都来不及!” 虎娃远远的笑道:“你们不是要抓我吗,怎么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守卫城廓的军阵,难道不问情由就可以随便抓人?”说完话,他又领着蹦蹦跳跳的小狗迈步而去,这次走得倒是不紧不慢,因为军阵还没起身追击呢。 有一名战士说道:“队长,前面不远就有村寨了,穿过村寨的时候,他的速度不可能太快。我们在后面喊一声,让寨中的村民将他截住,只要稍事拖延就能抓住他。” 队长点头道:“那还不快追!我们今天可以在村寨里过夜。” 十六人又起身追击虎娃,等他们一动,虎娃便开始加速了。军士们刚刚休息了很长时间,此刻跑得又是飞快。前走不远就有村寨了,已经能够看见远方成片的田地。不料虎娃却突然向左一转身,进入了山林野地中。 军士也追进了山林,虎娃在前面爬山,后面还跟着一群人。军士们拔出腰刀,不时斩开遮挡视线的荆棘与树枝,有时看不清虎娃的身影,但雪地上的足迹却很清晰,此人绝对逃不远! 虎娃确实没逃远。在山林野地中行走的速度明显放慢了,总得让人能跟上才是,他也不想将那些军士们给累坏了。可是跟在后面的人却很难受,再追下去眼看就要天黑了呀。那位了队长咬牙道:“天黑之后。他也不方便在山林里赶路,我们一定能抓住他。” 可是追着追着,众军士也发现了不对劲。因为虎娃绕着一座山兜了大半个圈,看方向竟然是又往回走。也就是说他离开了大路在野地里兜了一圈,不论前方有没有路,只是依照方位又往双流寨而去。 副队长说道:“看贼人前行的方向,好像仍然要去双流寨,却是穿行野地不择道路。” 队长沉吟道:“如此也好,正可在双流寨将他前后堵住,也省得我们总是这样追。……但今天得在山野中过夜了。大家要注意警戒。” 当最后一缕金色的阳光消失在远方的山际,众军士又一次看清了虎娃的身形。他们钻出山林,前方是一条向下的山沟,过了山沟再往上是一片开阔的山坡,两侧有山丘环护。那是个避风的地方。虎娃又找了一块平坦的山石扫开积雪坐下,旁边还生起了一堆火。 天快黑了,虎娃显然也准备露营,在山野雪地里当然要生火取暖。这时众军士也都累得够呛,翻山越岭可比在道路上奔驰所消耗的体力更大,他们实在都有些跑不动了。那少年虽然看着很近,可是下到山沟再爬上山坡。路也挺远啊。 已经追到了此处,今天再想回去也是不可能了。队长下令就在这边的山坡上择地露营,于平坦之处扫开积雪,点起了三个火堆,众人在火堆之间休息,并轮流值夜注意那边凶徒的动静。 凶徒只有一个人。假如半夜睡着了,说不定就可以悄悄摸过去将其抓住,可以提前用弓箭解决那条狗——队长在下令时就是这么想的。 军阵出寨追击是临时行动,事先根本想不到会跑到这种鬼地方来,虽在避风的地方点起了火堆。但感觉仍然很冷,因为大家都饿了。军阵原本驻扎在双流寨中,追出来的时候根本不可能带着干粮,经过了这么大体力消耗,越是身强体壮的汉子感觉就越饿,但是没办法,只能暂时忍着。 他们只看见了虎娃,而那条狗却不知跑到何处,疲倦的军士们有的已经和衣躺在火堆旁开始睡觉了。这时就听见山沟对面的山林中传来几声狗叫,虎娃站起身走了过去,过了一会儿又拖着一头野兽又走出了山林。 军士们都吃了一惊,那条狗居然是跑去寻找猎物了,召唤那凶徒去山林中猎取了一只狍子。这让人感觉既生气又郁闷啊,大家的的肚子都饿得咕咕叫,却只能咽着口水干瞪眼。 不料虎娃却在雪地里拖着那只狍子走下了山坡,越过山沟向军士们的营地走来。众军士纷纷跳了起来、拔出长刀严阵以待,那位队长也很紧张地拿起了弓箭。 虎娃就在队长的弓箭的射程外站定了脚步,将那只狍子扔向前方道:“诸位追了一天,应该很累了。雪地风寒,假如再饿着肚子过夜,人可能会生病的。刚才打了只狍子,你们就吃了吧,不用跟我客气。” 说完话他转身走了回去,不紧不慢的下山,又在对面山坡上的火堆旁安然定坐。而众军士则面面相觑,手握武器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他们想破脑壳恐怕也想不到,今日竟会遇见这样事情! 一名战士小声道:“队长,那狍子……我们能不能拖过来烤着吃了?您看……他有没有可能下毒?” 队长手持长弓,有些气急败坏地跺脚道:“这算哪门子事!让我们跟在后面追了一天,然后还打了只狍子请我们吃,他难道在溜狗吗?” 倒是副队长说话很实在,小声吩咐道:“就在雪地里将那只狍子洗剥干净,烤熟之后命一个人先吃,假如无事,那么大家也都接着吃饱。” 有人问道:“那么谁先吃呢?” 队长恨声道:“我先吃!分明是刚猎杀的狍子,他也不可能下毒。……等我吃饱睡足,明天无论如何也要追上他,否则枉为飞虹六阵的队长之一!” 众军士也不敢多嘴,赶紧把狍子拖过来剥皮,附近并没有水源,但用积雪擦洗也就行了。狍子肉穿在树枝上、插在长刀上,很快烤得滋滋冒油,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大家都已经很饿了,闻着味道皆食欲大振,也没让队长先吃,不约而同都大口啃了起来。 而那位队长用腰刀割下了几块最肥嫰的肉,穿在一支箭杆上,提着弓走下山,向着虎娃露营的地方去了。虎娃仿佛已入定境,但队长走近时他却睁开眼睛笑道:“你入夜携烤肉而来,是否想坐下好好聊聊?” 队长沉着脸却不答话,站定脚步张弓搭箭射出,那支箭恰好插在了虎娃点的火堆旁。虎娃又忍不住点头赞道:“你箭术精妙、功力惊人,箭杆上穿着好几块肉,居然也能射出这么远且不失准头!” 这分明是在夸奖,可是队长听听着却像刺耳的嘲讽,他板着脸一言未发便转身下山,又回到了自己的营地。有战士凑过来小声问道:“队长大人,您干嘛要送他肉吃啊?他吃饱了有体力,明天不就更难追了吗?” 队长闷声道:“狍子本来就是人家猎到的,却送过来给我们吃。我们怎么能来而不往,肉烤熟了,当然要给人家送过去。至于其他的事,等抓住人再说!” 那边盘瓠跑到了火堆旁,吸着鼻子闻了闻箭杆上的肉,样子好像有点馋。虎娃则点头笑道:“他们在吃肉,那我们也吃肉吧。” 十六位军阵中的精锐战士食量惊人,将一只狍子吃得干干净净。有人又将剥下的狍子皮外侧向上铺地,请队长大人躺在上面休息。肉吃饱了身子也暖了,军士们累了一整天,很快倦意袭来,除了轮流守夜者,其他人一躺下便睡得很香,鼾声此起彼伏。 虎娃就与这伙军士隔着一条山沟奇异的对望,这一夜无话,既没人趁着黑暗摸过来偷袭虎娃,虎娃也没有摸过去袭击那些军士。当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虎娃站了起来,在已经熄灭的火堆旁活动了一番筋骨,动作都是他自己琢磨的,似是在模仿蛮荒中的各种禽兽。 值守的军士将同伴都叫醒,并招唤队长道:“那人起身了,我们追不追?” 队长已经被虎娃折腾得感觉都快疯了,怒喝道:“追,当然要追,用最快的速度全力追上!”说着话他背着弓箭大踏步率先冲下了山坡,战士们也跟在后面冲了过去,还有一名战士默默地卷起那张狍子皮带在身边。 虎娃见追兵又冲过来了,召唤盘瓠一声便迈步走入了山林。今天的追击很有意思,跟在后面的军阵尤其是那位队长很显然已在赌气,咬牙非得追上虎娃不可,众人渐渐的便拉开了距离,只有队长一个人冲在最前面。 那位队长的速度有多快,虎娃的速度便有多快,总是恰好保持在弓箭的射程之外。昨天他们是正午时分从双流寨出发的,一直追到天黑;今天他们是天亮时出发的,穿行山林野地,又大致朝着双流寨的方向去了。 感谢书友“被你咬的苹果”飘红鼓励! 081、化繁为简(上) 虎娃虽不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但脚下已走过的路线,便能在元神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虽身处山林野地,他也能判断出准确的方位,完全可以直接穿回双流寨,这得益于他在太昊遗迹那片奇异小世界中的修炼之功。 山神怎会在自己的山中迷路!虎娃虽非山神,但只要已走过的道路,便不会再迷失。可他并没有直插双流寨而去,而是朝着白溪的下游方向稍微偏了一点角度。 中午之前,虎娃走出一片山林,前方被一条河流阻挡。河水很急,河面也很宽,在冬日里并没有封冻,这便是由青溪和白溪汇流而成的双溪。虎娃又带着盘瓠沿着岸边向下游走去,队长率先穿出林子追了过来。 又过了一会儿,副队长以及其他战士陆续追到了溪水边,看见了雪地上的脚印,气喘吁吁地接着追了过去。此时的军阵队伍已经完全散开了,前后拉开了很远的距离。 双溪在山野丛林中奔流,河道时宽时窄,有一段是从两山之间穿过。浪花翻腾、两岸峭壁高耸,高崖间距离最窄处约有四丈来宽。队长眼睁睁地看着虎娃与那条狗纵身一跃,便越过双溪跳到了对岸。 等他追上高崖的时候,只见虎娃转过身来笑眯眯的望向这边,而那条狗汪汪叫了几声。队长此刻已热血上涌,他转身跑向了高处,紧接着又加速助跑冲了下来,奋力一跃也跳过了断崖。虎娃见队长过来了,便转身接着前行,而队长还跟在后面紧追不舍。 等到副队长和其他战士追到陆续断崖边集结,大家都有些傻眼,因为他们追踪的足迹便消失在这里。有人又研究了地上的脚印,发现队长跑到了高处又冲了下来,显然是跳到了对岸。 大家跑得腿都有些发软了。可没有把握全能跳过去,于是有人便提议砍竹子做撑杆,也有人建议砍树架桥,反正四丈宽的距离也不难解决。等他们忙了半天终于都过了双溪,队长和虎娃早就走得很远了。 正午已过,虎娃停下了脚步,又转身望向来处,因为那位队长终于不再追了,而虎娃却带着盘瓠走了回去。 只见那位健硕的壮汉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拄长弓不停的喘气。此人不仅练成了开山劲且修成了武丁功。体魄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苦打熬,速度与耐力皆极为惊人。但是他高速奔行了这么久,终于还是给累趴下了。 队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虎娃沿着双溪往下游走,其实已经绕过了双流寨,等他越过了双溪再往前行,看方向竟是打算直奔飞虹城而去。见虎娃转身走来,他又意识到,昨天这个时候带领一整支军阵从双流寨追出来。而到了此刻,竟然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队长神情很紧张,手握长弓喝道:“这位后生,你到底想干什么?”但他却没有站起身。因为累得实在不想动了,当然更没有张弓搭箭。 虎娃走到近前,看着他反问道:“明明是你在一路追着我,又不是我在追你。你反而问我想干什么?这里已经没有别人。反正你也跑不动了,我们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话。你就是飞虹城守城军阵第三队的队长村宝,对吗?” 想好好说话。原本是一件不大可能的事情,因为军阵接到命令就会执行,不论虎娃说什么,都会动手将他当场拿下。可是虎娃别的什么都没做,只用了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就让军阵执行命令,跟在他后面追了整整一天,他也用不着再动手,此刻自然就能坐着说话了。 这个法子很笨,同时也堪称绝妙,还要有绝对的实力做保证,可是怎么看怎么像小孩子玩的追逐游戏,换做另一位高人恐怕也不会这么干。 那位队长闻言吃了一惊:“我们见过面吗,你怎么会认识我?” 虎娃笑了,答非所问道:“嗯,我没有看错,你果然是村宝!你的功力深厚,但也不能这么不要命。昨天那种追法也就罢了,损耗虽大,好好休息也就没什么问题。可是今天你这一路追来,超越了体魄的极限,以至于现在想动都动不了。过度运用开山劲的力量,便有可能会留下内伤隐患。” 说着话他从怀中掏出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以右手三根手指轻轻一碾,此物随即化为了一片粉末。这些粉末并没有落地,而是受法力控制飘聚于身前,就像一缕暗红色的云烟。他又说道:“这里有一些灵药,很适合调治内损。你可能并没有受伤,但还是注意些更好。” 接着虎娃又一弹指,那一缕云烟便飘向村宝的面门。村宝想躲也躲不开,他已经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顿觉得神清气爽,就连身心的疲惫感仿佛也消除了不少,心中已然猜知这是某种价值不菲的灵药,又听虎娃吩咐道:“张口吸入,混以口中津液咽下,自然调息便可。” 村宝的感觉虽然紧张,却并不害怕。他已经面对面看清了虎娃的样子,对方没有半点凶残之气,分明就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以他的功夫都已经累趴下了,可这少年却步履从容,连大气没喘,只是因长距离快速奔行,脸色微微发红、额上稍有点细汗。 假如虎娃想对他不利,根本没有必要用这显然很珍贵的灵药下毒,直接动手就可以了。而且虎娃若真想与他动手,也不必等到现在,先前他跃过双溪之时便是绝佳的机会。 村宝就算是傻子,此刻也已明白虎娃是故意将军阵引出了双流寨,也是故意将他引到了这个地方,当然是有话要说,而且不像有什么恶意的样子。虎娃假如真想逃,早就走远了,军阵不可能追的上。 村宝的脾气耿直、好热血冲动,但为人也不算傻。昨天夜里虎娃打了只狍子送给军士们充饥,这位队长就已觉得此番追击很不对劲了。他想也找虎娃好好问问,可惜一直没什么合适的机会。 见虎娃施法化一缕云烟飘向口鼻,村宝倒也不想失了英勇气概,管它有没有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张口便将灵药吸入,瞬间感觉一缕奇香渗透心脾,口中自然生津咽下。 虎娃很满意的点头道:“很好,这样就行了,你不必刻意运功,自然调息即可,我们还可以慢慢说话。” 村宝再开口时语气已缓和了不少,诧异地问道:“你给我服用的是什么灵药?又怎么会认识我?” 虎娃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不紧不慢地答道:“只是一些调治损伤的药而已,对你有益无害,就不必多问了。……我听灵宝壮士提过,他的兄长是飞虹城第三队军阵的队长。而你的样子与他颇有些相像,所以我应该不会认错。” 村宝又吃了一惊:“你认识我弟弟,和他是什么关系?” 虎娃:“我与灵宝壮士,可以说是生死之交。” 村宝错愕道:“我听说你可能是与流寇有关的凶徒,灵宝怎么会与你交朋友?” 虎娃好气又好笑道:“你听谁说的,这话也能信吗?我非但不是流寇,而且就在前几天,曾与灵宝壮士在白溪村并肩作战、斩杀流寇。” 也不知是不是服用了灵药的关系,或者已经歇过一口气,刚才已累得站不起来的村宝此刻突然蹦了起来喝道:“你说什么,真的有流寇去洗劫白溪村!灵宝有没有事?” 虎娃摆了摆手道:“坐下来慢慢说,你放心,灵宝壮士无恙。可惜他的朋友时雨,还有来自飞虹城中的两位修士北溪、云溪,皆阵亡于战场。方才你说我可能是与流寇有关的凶徒,怎么轮到我提起有流寇袭击白溪村,你反而会这么惊讶?” 村宝又慢慢的坐回到地上,张大嘴好半天都没说话,因为虎娃说的消息实在太震憾了!等回过神来,他才低呼道:“这不可能,附近一带哪会有那么厉害的流寇?就算有大批强徒流窜至此,也不可能事先没有一点风声,更不可能斩杀早有准备的这么多高手!” 虎娃:“这也没什么不可能的,两年前的秋天,飞虹城境内曾有一个村寨被人屠灭,此事你应该是知道的,而当时作案者与今日的流寇就是同一伙人。灵宝壮士曾赶回城廓、邀请高手到白溪村助阵,你应该就在城中啊,他难道没有对你提过?” 村宝脑袋已经有点发懵,愣愣的答道:“灵宝是对我提过,有人路过白溪村时听见了妖族人的谈话,说什么皮甲人将要与妖族一起到村寨里抢粮食。我在每季例巡时也去过白溪村,知道那里的情况。那附近深山中有一支山膏族,而白溪村对待山膏族很不又善,起冲突也是正常的事情。 我当时以为,那不过是妖族想找白溪村麻烦,放出话来吓唬他们,本不必小题大做,飞虹城近年来很太平,哪里还有什么流寇啊?不过是乡间部族的冲突而已,灵宝已经带了好几位高手前去,应该绝无问题,我也就没有太在意。我万不敢相信,北溪与云溪这样的高手也会阵亡!” 虎娃反问道:“你居然说哪还有什么流寇!难道忘了三年前和两年前的血案吗?那必是实力强大的凶徒所为,若凶手并非流寇,又会是些什么人呢?”( 081、化繁为简(下) 村宝老老实实地答道:“你所说三年前的血案,当指在高城发生的袭杀事件,那是一场有针对性的仇杀,应是那三户人家的仇家所为,不似四处作案的流寇行径,而且它发生在高城境内,飞虹城并没有派人调查。 至于两年前发在飞虹城境内、村寨被屠灭一案,城廓曾派军阵追查,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当时城主大人上报国都,来了一位有六境修为的国工大人,持神器飞天巡查境内山川,也没有丝毫的发现。就因为这件事,飞虹城的城主都被撤换了。 就算当年有流寇作案,他们也不可能久留一地,得手后早就应迅速远去,否则怎可能查不出来?这两年皆太平无事,倒是乡间部族偶有冲突,常恐吓或诅咒对方将被流寇洗劫,曾弄得传言四起,皆是不实之辞。” 虎娃微微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所以你没有太在意。既然灵宝对你提过此事,你有没有告诉其他人呢,特别是飞虹城的兵师大人?” 村宝:“我告诉兵师大人干什么?我知道灵宝好行英雄仗义之事,反正他也请去了那么多高手,就由着他去折腾了,也没有对其他人说过。” 虎娃长出一口气道:“难怪呢!” 村宝纳闷道:“难怪什么?” 虎娃答道:“难怪那伙流寇事先不知消息已走漏,也难怪兵师竟将你所率领的军阵调到双流寨来堵我。” 村宝反问道:“你为何要这样说?近日恰好轮到第三队待命,兵师大人派人传令,便将我们调到了双流寨。” 虎娃:“请你告诉我,兵师大人是以什么名义下的命令?你们为何又要追击我,怎么又将我和流寇扯上了关系?” 村宝率军阵离开飞虹城的时候,并没有见到兵师燕凌竹本人,他只是接到了燕凌竹派人传达的命令,赶往双流寨值守。当时燕凌竹并不在城廓中。已于两日前离开了,据说失去调查飞虹城第一队军阵突然失去消息的事情。 农能率领军阵入冬后例巡城廓,本应到达一个叫上安村的村寨过夜,上安村当天早早做好了准备,却偏偏没有等到军阵。说来也巧,假如虎娃昨天一直沿着道路往前走,没有拐弯进入山野绕回来的话,前方就能到达上安村。 军阵有可能在路上耽搁了行程,所以没有按时赶到上安村,这虽是不常见的情况。但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上安村当时也没有感到特别惊讶。可是又一直等到第次日天亮,军阵还没有来到,上安村的族长就觉得奇怪了。 因为按照原先的安排,军阵昨天的晚饭就应该在上安村吃,族长昨日天黑前都已经命人准备好了,但到了今天早饭时间,都没见着军阵的影子,族长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备饭。足够五十多名壮汉吃的粮食。而且准备的都是平常很难吃到的好东西,也不能浪费啊! 于是上安村的族长便派人沿着道路去迎接,想看看军阵到底走到了哪里?上安村派出的最人沿着道路快步前行,一直跑到了下一个村寨都没有发现军阵的踪影。但下一个村寨的居民告诉他们。军阵昨天一大早就从这里出发前往上安村了,照说昨天日落前就应该到了。 如果军阵只是在路上耽搁了行程,倒是小事。可是上安村的人已经沿着这条路已经迎到了下一个村寨,根本没有见到军阵的影子。这就是怪事了,一整支军阵居然在路上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族人赶紧回去禀告族长,上安村的族长又派人带着火把连夜赶路。前往城廓上报兵师。燕凌竹得到消息,天不亮便亲自出城调查,他实在是一位勤勉尽职的兵师大人。就在燕凌竹出城后的这天夜里,这一带下了一场大雪。 次日燕凌竹并没有返回城廓,而是踏雪出现在双流镇,命人将城廓中备值的军阵调来警戒接应。据这位兵师大人推测,第一队军阵半路失踪,可能是恰好在路上有了某些流寇或山贼的线索,于是便追入了山野,这也是巡视城廓的职责所在。他命令另一队军阵守在咽喉要道上,等候消息好随时接应。 灵宝前天傍晚率领军阵到达双流寨的时候,并没有见到燕凌竹,因为勤勉尽责的兵师大人再度行色匆匆外出调查了。就在昨天上午,燕凌竹突然赶回了双流寨,命令村宝派人守住北寨门,注意截获获一名凶徒。据说此人很可能与流寇有关,凶残成性且身手不凡。 燕凌竹特意叮嘱,假如能生擒活捉此人,就押到城廓的军营中严加看管,等候他亲自审问,并且严密封锁消息不得外泄,以防走漏风声令其同伙警觉。若此人行凶顽抗,便当场格杀。 有小股凶徒偶尔流窜到飞虹城境内,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农能在巡视途中若发现有关线索,理应率队追拿。村宝也不疑有他,更没想到会与两年前的血案有关,便奉命派人守住了北寨门,结果等来的却是虎娃。接下来的事情——虎娃已经知道了。 以上便是村宝的讲述,虎娃听完后又皱眉问道:“燕凌竹命令你拿下我,他本人是否等在双流寨呢?” 村宝答道:“没有,他下了命令之后,没有来得及多解释,便立刻赶回城廓禀告报城主。” 虎娃叹了一口气道:“他应该是赶回去遣散家人,收拾东西跑路了。我们已经耽误了一整天,恐怕很难抓住他了。” 村宝愕然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诬陷燕凌竹大人什么事吗?” 虎娃苦笑道:“分明是他在诬陷我,否则你又何必追了我一整天?……难道不想知道白溪村发生了什么事吗,而农能率领的军阵又去了哪里?” 村宝大声道:“想,当然想!可是你刚才没给我机会问。……你已经问了我半天了,也该我问你了吧?” 虎娃又摆手道:“先坐稳了,不用你问,我将所知的情况全告诉你。” 白溪村所发生的事情,前后的过程很复杂。想讲清楚并不容易。虎娃也来不及说太多,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告诉了村宝五件事—— 第一,他路过白溪村时,无意中听见了两个猪头人的谈话,得知将有流寇勾结妖族洗劫白溪村。 第二,他到白溪村报信,在村民的哀求下答应相助,又与田逍一起前往双流寨寻找更多的高手助阵,恰好遇见了灵宝。 第三。灵宝又邀请时雨、北溪、云溪来到白溪村,操练军阵准备迎敌;而虎娃则找到了山膏族的族长猪三闲,说服山膏族不要做流寇的帮凶。 第四,流寇来袭,第一天中午中午失利,第二天凌晨偷袭未成,双方皆死伤惨重。而流寇竟是军阵伪装而成,他们的目标是白溪村中秘藏的宝物, 第五。第三天上午,流寇首领亮明了身份,竟是飞虹城的副兵师兼第一队军阵的队长农能。农能提议与白溪村讲和,企图嫁祸山膏族。不料猪三闲率族人突然冲出与白溪村的枪阵阵合围。将流寇全部斩杀。 这便是事情最简单的经过,一切说得清清楚楚。村宝目瞪口呆,伸手扶地差点没栽倒,口中喃喃说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我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 虎娃又说道:“我知道你不敢相信,可事实偏偏就是这样。就算我想瞎编,你认为我能编出这样的瞎话吗?如果你不相信。能否解释农能率领的军阵为何失踪?他们的尸体和遗物都在白溪村,灵宝过几天就会率人将证据送到城廓。……我再一句,两年前的惨案,飞虹城曾派出军阵调查,当时是由谁负责?” 村宝神情有些恍惚的答道:“由燕凌竹负责,他下令正在例巡城廓的农能,就近率军阵追索,可是毫无所获。” 虎娃:“自己查自己,怎能查得出来!当时在飞虹城中、那个村寨附近,能屠灭整个村寨还不留下任何线索者,恐怕只有农能所率领的那支军阵吧?如今他们又在干这种事,大概心里也有些怕了,所以打算让妖族顶罪。……你若还是不信,率军阵去白溪村看一眼便知。” 村宝突然站了起来,很激动的上前俯身抓住虎娃的肩膀道:“小先生,我先不去白溪村,如此大事,要立刻禀报城主!若你所言是实,敢不敢与我一同前往城廓?” 见他如此动作,一旁蹲着的盘瓠也跳起来低吼一声似是警告。虎娃却摆手让盘瓠不必激动,又伸手将村宝的胳膊从自己肩上拿了下来,亦站起身道:“村宝队长,你看我走的方向,不正是前往飞虹城吗?可我只知大概的方位,并不熟悉准确的路线,能否请你带路?” 村宝:“走,我们立刻就走,一起去见城主大人!” 虎娃又说道:“你神气未匀,好生调息恢复先体力再说,这样我们到达城廓的时间会更早。” 村宝觉得此话也有道理,便重新坐下定坐调息。 虎娃给村宝服用的是龙树血竭,是他随身所带最小的一块。村宝并没有受什么严重的内伤,不过是有些过度损耗,当然用不着龙脂泪珀那样的灵药。其实龙树血竭也是过于奢侈了,但在虎娃随身携带的灵药中,这一小块已经是最不起眼的了。 又过了一会儿,村宝长出一口气道:“小先生,我们出发吧!此处离飞虹城已不远,直穿野地全速赶路,日落前便能到达。……可是依你之言,若兵师燕凌竹有问题,他既能命令我守在双流寨拿下你,亦可对守城的军士下同样的命令。届时你不要多说话,我设法带你进城便是。” 虎娃却摇头道:“假如守城军士接到了同样的命令,届时你不必说什么。他还拿不了我,我直接带你去见城主!”( 001、由山水至飞虹(上) 五百年前,炎帝的时代,有一支太昊后人进入巴原,跋涉途中为风雨所阻,不得不安营休息。风雨过后,见一道彩虹飞挂于长空,于是首领便下令在此建造永久性的营寨,并留下一部族人驻守,余者休整一段时间后又继续前行。 这位首领就是当年巴国的开国之君,他在此休整驻扎期间,招募附近蛮荒中的各部族人拓荒开路。路村人的祖先路武丁,便是在这里加入了巴国先君的队伍。想当初这里只是一个简单的营寨,后来渐渐发展建立了一个城廓,名字就叫飞虹城。 飞虹城是巴原上历史最悠久的城廓之一,也是如今相室国中除了国都之外,规模最大的一座城池。以“池”来形容“城”,因为它有高大坚固的城墙环护,样子就像一个蓄水的池子。但城廓可不仅只有城池的形状,开国之君还制定了一套礼法制度,历代后人又将这套制度不断补充完善。 城廓须设军阵,并操演训练精锐的战士。军阵的规模与城廓的大小、辖境内的人口多少有关,在和平时期,常设的守备军不少于四阵,象征春夏秋冬四季巡守。军阵的职责当然是保境安民,每季按例都要巡视城廓所辖的每一处村寨、每一条道路。 每季例巡不仅是一种保境安民的象征,也是在传达城廓最新的消息、告诉人们最近发生的事情,还包括风正大人派人向城廓传达的国中消息。 通往偏远村寨道路平常可能很少有人行走,在风雨之中会日渐荒芜,一整支军阵巡城的同时,也等于是将路重新踩平,并顺手除去滋生的杂草灌木。除了特殊情况的情况需要募集人手重修,基本上就能保障境内各条道路的通行了。 最早的城廓也是由村寨发展起来的,但它正式建立礼法制度之后,就不仅仅是一座规模较大的村寨了。普通的大型村寨就算修建了同样的城墙,也不能称之为城廓。比如按照规定,城廓中建有廪仓,廪仓中要存有供城中居民食用的一年之粮。 因为城中居住大多的是官员、军阵、工匠、商人等人,他们中大部分人并不耕作,而是从事其他的工作。万一发生战乱城廓被围,必须有足够的储备能坚守下去 无论什么样的敌人来攻,都需要后勤支持,对方包围城廓后,就算就地收割当地田野中的谷物为食。最多有一季收获,更多的物资还是需要从大后方长途运输,难以持久。城廓中的居民可以坚守待援,也可以设法反击。 每当大的战乱发生时,得到消息的附近村寨只要来得及,也会把人口和粮食都转移到城廓中,以防止被屠杀或掠夺,这便是建造城廓的一个重要意义。 这样的大规模战乱通常很少发生,但天时灾荒却很常见。如果遭遇大面积的灾荒饥馑,城廓廪仓中的粮食也是赈灾所用,是一种战略储备。所按照国法规定,太平丰收时节。廪仓中要存够一年之粮。 蛮荒中的部盟首领若山,前不久已正式受封为山水城城主。若山任命蛊辛为山水城的仓师,就是负责这种事情的。 每年农闲时,城廓会征调辖境内各部族人修补与新建道路桥梁、整饬河道堤岸、开垦荒野田地、疏通灌溉沟渠、制造各种公用之物。这称之为劳役。只有获得官方认可身份的贵族才能免于服役,迈入初境得以修炼者也可以不必服劳役。除了征役之外,城廓还会按照物产的一定比例征收食税。以充实国中廪仓。 城廓还是境内民众组织商贸交易,或自行交换物品的最大集市所在,也是信息交流以及互相学习各种技艺的场所。官方也会教授境内各部族居民学会耕种作物、开垦田地、制作与使用农具。 这种城廓治理制度,是从五百年前伴随着巴国的建立而出现的,广袤巴原上的各部族人由此告别了蒙昧的蛮荒年代。巴国每年春秋两次的正祭,首先要祭太昊天帝,那已经是一种神道的象征;其次祭开国之君,那既是历代国君的先祖,后来渐渐也成为巴原上生活的各部族共尊的祖先。 假如不是祖先开辟与建立了巴国,为后人留下这一切,那么如今巴原上的各部族,其生存状况与蛮荒深处的那些妖族恐也没有太大的区别,虎娃也见不到这样一座宏伟的飞虹城。 祭祖是一种象征,象征着共同的精神传承与身份归属,同时也象征着现实中所拥有的一切其继承来源。比如数百年后如果山水城还在,恐怕山爷就会成为山水氏的共尊之祖,接受后人的献祭。 飞虹城的城墙,总体有三丈高、一丈宽,以块石填土建成。在四处城门两侧重要的地方,城墙则有四丈高、一丈五尺宽。城门以宽大的条石砌成,可容两辆马车错行,门拱上方镂刻着飞虹城的图腾,便是一道彩虹的形状。 虎娃跟着村宝穿行山野,于日影西斜时登上一座高坡,便望见了飞虹城。远处的城廓是他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盘瓠则站在他的身边汪汪叫了好一阵子,晃着尾巴很是兴奋,显然也是觉得开了眼界。 村宝一指山下道:“那里就是直通城廓的道路,我们已经从野地里插过来了,并没有经过沿途的村寨。”接着又扭头望了一眼道,“我带领的军士恐怕还跟在后面,不知何时才能追上来?” 虎娃答道:“我看他们皆身手不凡,也不会有什么危险,雪地里自能看见足迹,追到这里辩能清楚我们进城了。”说着话便走下了山坡。 通往飞虹城的道路很宽很平坦,但此刻却有些泥泞,因为下雪之后又有很多人经过。他们陆续见到了不少行人,这些人都是出城有事、要赶在日落前回去的,因为天黑之后城门便要关闭。虎娃在熟悉地形的村宝带领下,赶到时距城门关闭还有一段时间呢。 在路上的时候,虎娃又详细向村宝讲述了他在白溪村中的经历。经过了最初的震惊,村宝是越听越入神,到后来甚至感觉有些热血沸腾,恨不能是自己代替灵宝组织与率领众人对抗流寇。 此时村宝已不再怀疑虎娃说的话,因为虎娃没必要也不可能编造出这样惊天的谎言,还能描述出那么清晰的细节,与村宝所熟知的情况完全吻合。 前方是飞虹城的东门,守城的军士明显比平时盘查得更严格,装备也更整齐。平时他们值守时只是佩着腰刀,今天却把盾牌和长枪也拿出来了。每一位进城的居民都要接受盘查,不是搜身而是看脸,因为大部分居民彼此都很熟悉,军士们主要是留意有没有陌生的面孔。 守城军士显然是新接到了命令,提高了戒备,城门两侧布置了两支小队,还有一名首领指挥。虎娃低头吩咐了盘瓠一句:“你自己去玩吧,我有点事情要办,想找你的时候就吹竹哨。” 盘瓠一听这话,兴奋地一蹦多高,晃着尾巴就冲了出去。虎娃要见城主,村宝本以为他觉得带着一条狗不方便,所以让狗自己到附近山野里溜达,竟也不怕它跑丢了。不料这条花尾巴小狗根本就没往野地里跑,踩着泥泞的雪地飞快地冲进了城门。 守城的军士们正感觉有些不耐烦呢,大冷天站在城门外盘查那些平时很熟悉的居民,感觉实在很无聊,就盼着天快点黑,好关闭城门回去吃一顿热乎乎的晚饭。 恰在这时,有一条小狗自己跑进了城,却没有看见狗的主人。他们的任务只是盘查人,当然没去管那条狗,而且等反应过来,狗早就冲进城了。有人喊道:“你看没看见,有条狗自己进城了!”也有人笑道:“这是谁家的狗啊,难道是野地里的,会不会被人捉住吃狗肉?” 这个时间回城的人比较多,大家打着招呼说说笑笑,一点紧张的气氛都没有。那名首领回头望了望城门内,突然冲来的小狗早就跑得没影了,等他转过身来,却惊讶的喊道:“村宝队长,您不是被兵师大人派到双流寨去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走向城门的村宝答道:“我们有急事要见城主大人,所以便赶在日落前回城。……小肥兄弟,请问兵师大人回来了吗?” 负责把守此处城门的军士首领,是飞虹城第二队军阵的副队长小肥,他笑着答道:“兵师大人昨天下午就回来了,他匆匆忙忙的进城,也说是有急事要见城主。” 村宝问道:“今天怎么派了两支小队守此门,兄弟们还带上了长枪和盾牌?……我看城楼上还有人拿着弓箭,这是什么阵势啊?” 小肥苦笑道:“还不是兵师大人下的命令,要我们注意盘查陌生人,特别是一个年轻的后生。兵师大人还详细描述了那人的衣着相貌,样子就像您身边的这位……村宝队长!与您同来的这后生是谁?”( 001、由山水至飞虹(下) 小肥说到现在才突然反应过来,与村宝一同走来的那位年轻后生,不就是兵师大人下令要抓的人嘛!其他的士兵也注意到了虎娃,迅速站齐队列拿好了盾牌和长枪。但虎娃是和村宝队长一起来的,他们搞不清楚状况,所以一时没有贸然动手,也没有通知城楼上的弓箭手警戒。 众军士眼中皆充满疑惑,不问清楚是绝对不能放人进城的。假如这后生真是兵师大人下令要抓的人,就算是村宝带来的也不行,因为军阵只能执行命令。难道是村宝队长已经抓住了此人,专程押往城廓交给兵师大人审问吗?但看样子也不像啊! 村宝见兵师大人果然下了这样的命令,而守城军士已经认出了虎娃,赶紧张开双臂上前几步正要说什么,却只见面前的小肥突然单膝跪地、低头行礼道:“拜见国工大人!” 不仅是小肥,两侧的战士皆露出震惊之色,放下长枪与盾牌,一齐单膝点地行礼道:“拜见国工大人!” 错愕的村宝回头一看,只见虎娃什么话都没说,却已掏出来一块符牌。这符牌是银色的,正反两面都镂刻着图腾纹路,悬于空中缓缓旋转。符牌正面的刻纹是火焰的形状,背面是相室国的图腾标记,正是“国之共工”的信物。 手心大小的符牌,站得稍远便看不清,但这没关系,此符牌本身也是一件法器,虎娃以御器之法激发了它特有的灵性妙用。符牌上方的半空中出现了一团跳动的火焰,有两尺多宽窜起三尺多高,竟是虚凝而成正在熊熊燃烧,站在丈外都能感受到那火焰的热力。 火焰的上方还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图腾,就像一条盘旋的飞蛇,舞动之间始终保持着某种的形状,便是相室国的标记。这火焰和图腾。离得很远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虎娃不仅出示了国工信物,且施展了御器之功,激发了这件信物特有的灵性妙用,那么他国工大人的身份已毋庸置疑。小肥副队长当然认识,随即下拜行礼,其余守城军士反应过来后,也跟着下拜行礼。 附近还有不少正准备进城的居民呢,他们就算没有见过这个场面但也听过传说,看见守城军士的动作、听见他们说的话,大家也都意识到是一位尊贵的国工大人到访城廓。 有些人也曾见过其他的国工。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国共大人如此正式地出示信物,确如传说中那般神奇,令人大开眼界!大家纷纷单膝点地行礼拜见,就连城楼上的弓箭手也放下长弓在原地行礼。 村宝愣住了,他已知虎娃虽看似年轻,却是一位修为不俗的修士,可能出身来历非凡,这一路便以小先生相称。但万没想到,这位小先生竟有这么大的来头!村宝随即又意识到,周围所有人都在向虎娃行礼,只有自己还傻乎乎的站着呢。也赶紧单膝点地道:“拜见国工大人!实在抱歉,我先前还不知您的身份。” 虎娃收起信物道:“这不过是一个身份而已,诸位就不必行礼了。” 众人又纷纷站起身来,有不少居民此刻也不着急进城了。聚在附近好奇的围观并小声地议论着。这看上去稚气未脱的少年竟拥有国之共工的身份,他究竟是什么来历、跑到飞虹城又所为何事? 虎娃很满意地又将那块牌子小心揣好,山神在他临行之前。让山爷将国之共工的信物交给他,还说此物大有用处,如今看来果然非常好用! 小肥已经迎上前来道:“国工大人,您光临飞虹城、当众亮出信物,有什么吩咐吗?” 虎娃笑了:“我不拿出信物来,好像就进不去啊!我当然是有事要找城主大人,不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在路上恰好遇到了村宝队长,就请他给我带路了。” 小肥赶紧答道:“我奉命把守城门不可擅离,不能亲自护送国工大人去城主府,这就派人立刻禀报城主,您让村宝队长继续引路便是。”说着话他已吩咐一名军士,飞奔进城去禀报城主了。 然后小肥又凑到村宝身边悄声问道:“兵师大人怎么回事,要我们抓的人所述相貌,为何与这位国工大人一样?” 村宝答道:“这是个误会,应该是兵师大人搞错了状况,待会儿让他去城主府当面解释吧。……对了,我们第一队的战士还有人跟在后面的,恐怕天黑后才能到达。你告诉值守城门的军士,就让他们先回到军营中休息、等候命令。” 虎娃在众人的目送中走进了飞虹城,这是他有生以来所进入的第一座城廓。黄昏时分,很多人家正升起炊烟,还有不少人在路上行走。城廓很大、人烟繁华,有很多建筑已年代久远、经过了历年的修缮仍矗立于此。城中有很多高大古老的树木,不少人家也在院子外种了菜、院子里养着鸡。 靠近城墙处地方相对开阔,越往城中走房舍便越密集,院墙修的也更加高大整齐,路边也看不见人家种的小片菜园了。脚下的道路是以石板铺成,行走其中放眼竟看不清城廓的全貌。城中有商铺聚集、也有军营及廪仓所在,还有平民和官员的居所,虎娃一时当然也不能全部经过。 这里有一个古老的特征,与其他村寨是类似的。城中央有很大一片广场,广场上有祭坛。但这里的祭坛上还盖了一座小亭子,祭台并不是露天的。城主府就在广场后,门前有亲卫值守。看见飞虹城的城主府,虎娃就感觉自己当初在路村给山爷修建的那座院落,实在是太寒酸了。 飞虹城的城主鸿元大人,年纪有三十多岁尚不到四旬,他是相室国国君的远房堂亲,同祖同姓,也算是王族中人,所以才能得到信任,被委派至此治理这么大的一座城廓。鸿元大人能当上飞虹城的城主,或许还要“感谢”那伙流寇。 他是两年前上任的,当时就是因为追查村寨被血洗一案无果,上任城主向国君请辞并被撤换,国君又派来了鸿元。飞虹城虽不在边境战略地带,但其地位在相室国中也很重要,很受重视。 鸿元城主接到消息已迎出了府门,恰好看见村宝领着一位少年走来。他微微吃了一惊,虎娃应该就是那位国工大人了,可形容之年轻的超出了想象。但他毕竟是有见识的,仔细看这少年,举手投足间确有从容不凡之气,目光清澈肌肤温润,显然修为不俗且精华内敛。 鸿元本人虽非修士,但他在国都中也曾见过不少高人啊,这份眼力还是有的。他已在暗自猜测,这位国工大人很可能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年少,只是修炼了某种高深的秘法,显出这般如此形容而已,但观其神情,年纪也绝不会太大,应当是某些传承大派的重要弟子。 鸿元城主也不敢怠慢,满面笑容走下台阶行礼道:“这位小先生,年纪轻轻便已是国之共工,令本城主万分羡慕。我是飞虹城城主鸿元,请问您的尊名?欢迎到此地,不知飞虹城有何可效劳之处?” 村宝已经侧身闪到了一旁,虎娃也迎过去行礼道:“城主大人,自我出山之后,所遇到的人不约而同,都叫我小先生。您刚才也是这么叫我的,那就如此称呼吧!” 鸿元城主又微微一怔,心中暗道这位小国工好大的口气与底气!虎娃在城主面前如此答话,其实是有些失礼的,他分明就是不愿说出来历的意思。既然不愿自报来历,又何必特地来找城主? 城主是一种职位,地位在相室国中非常重要与尊贵,比国都中的诸正大人也差不了多少。而国工只是一种荣誉身份,虽然非常受人尊敬,但仅凭这种身份,地位也未必能比得上一位城主。至于那些只挂了一个名衔,隐于洞府中清修、很少露面的当世高人,当然就得另说了。 鸿元城主倒是一位很老练谨慎的官员,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异色,仍然很热情的招呼道:“小先生必来历非凡,因故不想说出身份也没什么,有国工的信物便足够了。我府中正好在准备晚饭,您远道而来,先请入席休息,我们可边吃边聊。您有什么事情或有要求,尽管在席上开口。” 刚进门就要吃饭?还真是恰好赶上晚饭时间了!虎娃却看了村宝一眼,又说道:“鸿元城主,你先别着急吃饭。我带着村宝队长一同来见你,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最好先私下谈谈。” 鸿元担任城主这两年,也曾有国工来访,但别人都是入城前便派仆从通报,也不会隐瞒什么身份名号,大多是他在国都中的旧识。可是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先生,据说竟然在城门处亮出信物施展了神通妙法,引得众人围观惊叹拜见。 但到了城主府门前,此人却不说出自己的身份,连准备好了的晚饭也不吃,便要与城主私下相谈。鸿元也觉得事态不对,见虎娃神情郑重,而村宝队长也在一旁朝他直使眼色,心念一转便点头道:“既有要事便不能耽误,小先生请进府中详谈。”( 002、看茶(上) 虎娃在鸿元的陪同下进了城主府,来到正厅座侧的一间小厅中,就坐之后由村宝相陪,鸿元召唤仆从献茶,虎娃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茶这种东西并亲自品尝。 据说在神农天帝的时代,普通人大多只是将茶叶当成一种无毒可食的嫩叶,像野菜一样采集回来,与其他的食物一起煮制羹汤食用。神农天帝分辨天下草木之性,取茶树上新发的目制成茶叶,据说有安神宁心之效,包含生气精华,能祛除“心毒”,且可品出人间种种滋味。 从此茶便成了一种裨益身心之药,人们煎煮茶汁服用,以祛病延年、醒神明目。但茶叶的采集与制作不易,平常人难以享用,它不仅是珍贵的饵药,也是一种敬神的祭品。普通人采集加工茶叶,通常是晾制或焙制,服用时以水煎煮。 后来巴原上的修士们也采集与炼制茶叶,以类似炼药的手法制成,不仅灵效更佳且可长期保存、冲泡饮用。但这在很漫长的年代中只是修士们饮品,与普通人的制茶与饮用方式不同,并不流传于民间,它最早就是在巴原上出现的。 鸿元城主本人虽非修士,但他所献之茶,却是修士以炼药法力所制,足见其珍贵。 鸿元请虎娃“看茶”,这有什么好看的?原来城主大人饮茶用的杯子也是宝器,竟是琉璃质地,完全透明毫无杂质。它一般以最纯净的沙烧制、然后入模成器,可比加工陶具要复杂困难多了,在民间价值昂贵而且很少有人制作。 鸿元城主拿出来的杯子显然也是修士所炼制,仅仅用来饮茶,倒也显得足够尊贵奢华。 那看似已干枯的茶叶被滚水冲泡,竟渐渐舒展而开,在水中恢复成鲜嫩的叶片模样,蒸腾的热气中散发出一股特有的清香。闻之怡人。难怪城主大人说是请虎娃“看茶”,这还没喝呢,仅仅是在纯净透明的琉璃杯看着,也是赏心悦目之事。 此茶也没有像通常那样现场煎煮,水是在外面烧好的,仆从提着壶进来冲茶。满心疑惑的鸿元城主也一直在注意观察村宝和虎娃的神色。 村宝难有机会这样坐在城主府中,用这么珍贵的琉璃杯品此难得一间的茶饮,假如换做平时,感觉一定会有些惶恐甚至是受宠若惊。但此时的村宝却好像无心关注桌上的茶,坐在那里双手十指紧扣于身前。显得有些紧张与焦急,看来肯定是出事了! 而从虎娃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异常的神色,他盯着那茶杯显得很好奇,似在凝神感应茶饮的物性,却始终一言未发,也没有按正常的礼数说声谢谢,这让城主大人心里就更没底了。 直到仆从退了出去,屋中再无他人,鸿元城主终于端杯道:“小先生。请品此茶!” 虎娃也端起了琉璃杯,直截了当开口道:“城主大人,我偶尔来到飞虹城,上个月路过了白溪村。你可知道我在那里遇见了什么事。而你是否清楚,农能所率领的巡城军阵又去了哪里?” 鸿元错愕道:“我知道白溪村这个地方,但是小先生在那里遇到了什么事,我怎会清楚?正要向您请教。而农能是飞虹城的副兵师。眼下正率领一支军阵例巡城廓,这两天我听说他们可能去追查偶尔发现的贼人线索了。难道小先生遇见了他们,知道他们发现了什么?” 虎娃:“我在白溪村遇见了农能所率领的飞虹城军阵。他们在巡城途中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情,而且并不是以军阵的面目出现……” 虎娃的废话不多,直接讲述了自己所知所遇的情况,一边讲一边品茶,等大致都说完了,这一杯茶也品得差不多了。 再看鸿元城主,原本是轻持杯底端着茶,渐渐地手就握紧了杯子,将手心都烫红了却浑然不觉,屋中并不热,但到最后他竟已汗流浃背。 鸿元远比村宝更有见识,而且身份不同,听完之后便没有怀疑虎娃所说的事情。能将这么复杂的事态经过,所有细节都描述得那么清楚,而且这位小先生也没有必要跑到城主府中撒这种谎。若是假的,随即就能被戳穿;若是真的,后果却那么严重! 鸿元也“明白”了虎娃为何不想说出身份。这是丑闻,不仅是飞虹城的丑闻,而且是震惊相室国的丑闻,甚至会成为相室国被巴原其他四国嘲讽的笑柄。他身为飞虹城的城主,恐怕兜不起啊! 鸿元不仅出汗了,而且浑身就像针扎般的难受,感觉简直坐不住了。恰在此时门外有仆从问道:“城主大人,时间已晚,请问您与贵客要用餐吗?” 鸿元下意识的哑声喝道:“吃什么吃?都候着去,不要来打扰我与贵客谈话!”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赶紧低声朝虎娃道,“小先生,您说的这些事,能是真的吗?” 尽管知道虎娃不可能撒这种谎,但他还是心存幻想,万一是这位小先生搞错了呢?虎娃答道:“我听说兵师燕凌竹昨日已回城,自称有要事要向你禀报。请问他来了没有、又禀报了什么事?” 鸿元颤声道:“没有啊,我这几天根本就没有见过他。至于农能所率军阵失联之事,我也是听其他人禀报的。据说燕凌竹已出城正在调查,他回来了吗?” 虎娃叹了一口气道:“昨天是回来了,守城军士亲眼看见的,但此刻恐已不在城中。城主大人若是不信,就命人将兵师请来问问。” 鸿元立刻下令,让村宝去“请”兵师燕凌竹立刻到城主府,为了防止生变,他还让村宝带着府中亲卫。时间不大,村宝回来禀报,兵师大人并不在家中,而且家里也没别人,村宝仔细搜查了一番,贵重的物品也都不在了。 鸿元气急败坏的又下令,派亲卫查问燕凌竹究竟去了哪里?又过了一会儿,有人回来禀报,昨天燕凌竹下午是从东门进城的,有邻居看见他回了家中一趟,但在日落之前就从西门匆匆出城了,此事有守门军士为证。 今日天刚亮,燕凌竹的妻儿也坐着一辆双马拉的车出了南门,据说是要回娘家。如此看来,燕凌竹必然是农能的幕后同伙,见事情已败露,仓惶下令军士阻止白溪村派人报信,以尽量拖延时间,自己则收拾东西畏罪潜逃,还遣散了家人。 鸿元嘶声捶案道:“追,马上就追,派人把他抓回来!” 村宝小声提醒道:“城主大人,我们怎么追,又派谁去追?既然要捉拿他,又怎样公布罪名?” 目前已掌握的证据,只是农能率领军阵伪装成流寇袭击白溪村。而且他们很可能就是做下前两起血案的凶手,但这个事实还需要查证。至于燕凌竹与农能具体是什么关系,目前还不清楚详情,只是推测他必然是农能的同伙,否则不会下令截杀虎娃。 燕凌竹担任飞虹城兵师多年,军阵中多是他的亲信旧部,如果不公开其罪行,也不好派人去抓啊。而且燕凌竹是孤身出城的,他是一位修为不俗的四境修士,很熟悉相室国中的情形,大片的山野与很多条岔道,人都走了一天了,又能到哪里去抓? 有些惊慌失措的鸿元城主终于冷静下来,又小声问道:“小先生,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虎娃答道:“在这里,只有我与村宝队长。但是在白溪村,一千多人尽已知晓。” 鸿元硬着头皮有些艰难的开口道:“小先生,本城主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虎娃:“城主大人请说。” 鸿元:“请您暂时不要将此事宣扬出去。如您所说,北溪、云溪已阵亡,白溪村的族长白溪英也疯了,那么白溪村中便没有曾认识农能的人。我需要派人先去确认一番,查验尸身以及他们留下的军械,以确保无误。” 虎娃:“您打算派谁去?” 鸿元:“目前飞虹城中,只有村宝队长知晓此事,我当然是派村宝去。让他坐我的车,挑灯赶路连夜出发,要快去快回。在此之前,还想请小先生就住在城主府中休息等候,我一定会好好款待的。” 事情已经发生了,白溪村死伤那么多村民,一整支巡城军阵也没了,是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的,鸿元城主考虑的就是怎样能尽量更好的善后。虎娃便点头答应了,住在城主府中等消息,并看看鸿元城主想怎么处置后事? 让虎娃住在自己府中,鸿元城主固然有封锁消息的嫌疑,看起来或许还令人担心他会趁机对虎娃不利。但是换一个角度,虎娃身为国工必是一位高手,他想对鸿元不利其实更容易。鸿元就请虎娃留在身边,也是表明了一种不设防的态度,以示自己坦荡无私、与此事毫无关系。 此时已快到半夜了,府中人都在外面候着,而小先生连晚饭都没吃呢。鸿元又赶紧说道:“方才只着急处理要事,竟忘了请小先生用餐,不觉已至深夜,我们赶紧吃饭吧!” 虎娃却摇头道:“我正在辟谷修炼,就不必吃饭了。城主大人若是饿了,那就自己去吃吧,安排静室让我休息便可。……对了,村宝队长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你先请他吃饱。”( 002、看茶(下) 鸿元城主命人安排了一间最舒适的房舍让虎娃休息,紧接着又派村宝赶往白溪村查证,临行前还私下叮嘱了村宝一些事情。天亮后他又派人再次招兵师来见,其实心里已清楚燕凌竹早就跑了,哪里还能来见他,但这只是做个样子。 村宝从飞虹城出发到白溪村再返回,恐怕需要两天一夜,虎娃就在城主府中住了下来,也注意到这里的生活习惯又与别处不同。 虎娃在路村的时候,族人们每天只吃一顿饭,而且蛮荒族人食量惊人,且在食物短缺之时,有可能好几天才吃一顿,但一顿能吃很多。到了白溪村,那里的村民们是一天吃两顿饭,分别在日出与日落时分,中间便是一天的劳作。 可是在这座城主府中,人们每天吃早、中、晚三顿饭,城主大人处理事务也都是在上午和下午,中午时吃饭休息。虎娃住在这里,城主当然要好生招待,可这位是小先生说了,近日正在辟谷修炼,送些茶水来便行。 于是城主便命人每日侍奉茶饮,将府中最珍贵的茶具也都送上。而在飞虹城中居住的一位国工大人、五境修士欣兰,听说有另一位国工来到飞虹城、住进了城主府,也前来拜访。 相室国有近五十位国工,其中不少住在国都附近,有的担任各种司职,也有人就在洞府中清修极少露面。飞虹城这么大,辖境内当然也居住着几位国工,其中这位欣兰就在城中。修士之间的自有与常人不同的交往圈子,切磋互访也是很好的交流印证机,欣兰闻讯前来,当然是很正常的情况。 但欣兰却没有见到虎娃,甚至都用不着虎娃本人回话,鸿元城主就替他谢绝了。据说小先生正在参悟秘法闭关清修,暂时不便见客。 参悟秘法跑到城主府里干什么?那里住着虽然舒适。但并非闭关清修的好地方啊,欣兰也是一头雾水。但转念一想,很可能鸿元城主请求国工帮他炼制某种珍贵的器物,所以不得分心受扰。欣兰也就心领神会地走了,并请城主大人转告了来意。 过了两天一夜,村宝匆匆自白溪村返回了城廓,黄昏后来到城主府中禀报。他不仅确认了所发生的事情,而且也将城主交待的话转达给如今的族长灵宝,兄弟之间,说什么当然也方便。 鸿元城主带着村宝来到虎娃居所的门外,客客气气地开口求见。虎娃在屋中答道:“城主大人,这就是你家,我只是客人而已。又何必说什么求见,进来吧!” 进屋之后,鸿元与村宝先向虎娃下拜行礼,感谢他仗义出手,不仅守护了飞虹城中的村寨族人。而且铲除了隐匿在城廓中罪大恶极的凶徒。等坐下之后,虎娃才问道:“村宝队长,你已经见到了灵宝,他是怎么说的?” 村宝答道:“他向我讲述了一切,从双流寨驿站中遇见您开始。我也验看了流寇的尸身以及他们所携带的军械,果然是飞虹城的第一队军阵,而且一个人都没少。灵宝很惊讶也很荣幸。他早知您来历非凡,却没想到您还是一位尊贵的国工大人。” 虎娃点头道:“是的,他们一个都没逃掉,只是跑掉了一个幕后的燕凌竹,你们并没有查到其行踪吧?” 村宝答道:“据追查询问,燕凌竹出城之后又渡过了岷水。便再无行踪消息,说不定已逃往远方、甚至不在相室国中。……小先生,我倒是有个疑问,根据您和灵宝所讲述的情况,皆不能确认燕凌竹与农能有关。就算有所猜疑也毫无证据,他为何下令截住您并悄然逃去?这岂不是坐实了罪名!” 虎娃琢磨道:“你如果是他,敢肯定自己没有暴露吗?而且无论他有没有暴露,身为兵师,都会被拿下查问。” 农能原先的计划,是在前往上安村的途中,突然进入山野换了装束,快速在上游渡过白溪赶到白溪村,恰好在他们与山膏族人约定的时间出现。得手之后便迅速返回,仍然从原先的道路上出现,于天黑前赶到上安村,便谁也不能察觉。这个计划原本毫无破绽,可他们却没能做到。 军阵无故在半路失去踪影,没有在预计的时间到达下一个村寨,燕凌竹听说消息后也意识到不妙,立即出城赶往白溪村。他赶到时正是雪后的那个上午,没有敢太接近村寨,却恰好在远方高处看见了村民与妖族打扫战场的一幕,而“流寇”显然已全军覆没。 燕凌竹只知农能的计划失败,整支军阵全完蛋了,此时双方交战已有三天,军阵的身份也完全暴露了。在这么长的时间内,白溪村完全有可能抓住俘虏审问出很多内情,普通的军士也许不清楚他和此事何关,但军阵的三位首领却是清楚的。 燕凌竹怎敢认为,白溪村没有察问出他的事情来,便慌忙返回双流寨,命人调军阵截路,然后自己又躲在半路窥探,发现虎娃一个人先行出发赶往城廓,显然是去报信的,于是就命军阵截杀,自己则先跑回城廓收拾东西溜走了。 假如真按照他的命令,虎娃被拿下,并封锁消息押送到军阵中等待他来亲自审问,真相恐怕要过更久才能揭开,甚至要等到白溪村再派人到城廓报信之时,那他便有足够的时间遣散家人从容离去了。 燕凌竹却不清楚,白溪村没有抓住一个活口审问,主要是那些猪头人太生猛了,连受伤的流寇也都搜出来当场宰了。他如果什么都不做,可能只是被撤职查办、顶多流放戍边几年;可是他这么一做,便是灭门之罪。 但燕凌竹已来不及考虑这么多了,反正已经收拾好贵重物品先行跑路,至于飞虹城就算闹翻了天,也与他无关了。 燕凌竹肯定有事,但具体是怎么回事却只能凭猜测,因为白溪村那边没留下一个活口,至于农能等人是怎么知道白溪英家秘藏宝物的,恐怕也只能去问燕凌竹了。但是这几天,鸿元城主却一直没有公开下令缉拿燕凌竹,当然是有其苦衷。 进屋之后,也一直是村宝在说话,鸿元城主却始终一言未发。虎娃听完后点了点头,问道:“你们就是来告诉我这些的?还有什么别的事吗?我已在飞虹城中住了这些天,却连门都没出,假如无事,就该告辞了!” 鸿元城主赶紧起身道:“小先生稍等,尚有要事相求!” 他亲自出门提壶进来,亲手给虎娃冲茶奉上,身后还跟着一名仆从。仆从端着一个盘子,上盖面着金色的丝绒,盘子不是很大,但仆从的神情却显得有些吃力,将东西放在桌案上躬身退了出去。 虎娃没有伸手,以御物之法隔空掀开了丝绒,下面仍是一片金灿灿的颜色,竟是一盘黄金。只听鸿元恭恭敬敬地说道:“小先生乃世外高人,恐看不上这些俗物。但我是凡俗之人,区区黄金略表心意,感谢您为飞鸿城所做的一切。” 鸿元并非修士出身,就任城主也仅有两年时间,让他拿出法器或天材地宝一类的东西估计也困难,就一盘黄金,恐怕已是出了血本。黄金确实太俗了,但大俗也是大雅啊,就算修士高人也不会嫌弃的。虎娃自己身上也带着呢,比鸿元送来的这盘只多不少。 虎娃看了看这盘黄金,没有说收,也没有说不收,又看着鸿元的眼睛道:“城主大人,你既然有事,就都说出来。” 鸿元当然不只是来给虎娃送黄金的,他又有些忐忑地说道:“此事关系重大,本城主也不敢擅作主张,打算派村宝队长前往国都禀报,请示国君该如何处置?但在此之前,巡城军阵与兵师皆无故失踪,总要给城廓民众一个交代。” 该死的已经死了,想逃的也已经逃了,国君还能怎么处置,无非是怎样公开罢了。虎娃又问道:“上报国君,再等国君的诏令下达城廓,至少要等两个月时间,城主大人想怎么交代呢?” 鸿元答道:“我想暂时宣布,有流寇过境欲洗劫村寨,被巡城军阵察觉线索。军阵追击时却遭遇流寇伏击,幸得西溪村众义士所助,斩灭流寇,但军阵亦不幸全军覆没。” 虎娃只是看着鸿元,却没说话。这让鸿元心里有些没底,又低声解释道:“飞鸿城最精锐的一支军阵,竟然全军覆没,所遭遇的是何等凶残的流寇?这样的流寇又怎会被村民剿灭,如此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但当时恰好有一位神通广大、修为高超的国工大人路过,且义士灵宝正与几位高人北溪、云溪、时雨在白溪村做客,又得闻讯赶来的妖族之助,这才铲除了凶残的流寇,而白溪村亦伤亡不小。如此说法,才能勉强交代。 小先生入城之时,亮明了国共信物,很多军民亲眼所见,您当然是为此事而来。飞鸿城将公开褒奖诸位义士、厚抚阵亡的助阵高手与死伤的村民,我派村宝队长去白溪村,也是找村民们商议此事。” 虎娃终于开口问道:“哦,白溪村那边怎么说?” 村宝赶紧答道:“灵宝召集村民还有那位妖族的族长商议,也能体谅城主大人为何要这样宣布。他们听说小先生原来是一位国共大人、目前正住在城主府中,便表示一切听从小先生吩咐,只要小先生点头,自无不可。” 003、欣兰春心(上) 虎娃很有些感慨,自从离开蛮荒来到这茫茫人世间,很多事情就越来越难以一眼看穿本来面目。而本来面目就在其中,只是需要人们去觉与分辨,行事时便有了更多的考虑与选择,虎娃也说不清这样是好是坏。 听白溪村众人的意思,显然是愿意答应城主的提议,却让虎娃来做决定,因为仅仅是他们答应了也没用,这位国工大人经历了一切,以他的身份将事情说出去,便足以令人信服,所以城主便来恳求虎娃。 灵宝本是个耿直的热血汉子,可是他当了白溪村的族长之后,考虑的事情就会更多。流寇已经全部斩灭,城廓愿意厚抚村寨,当然是再好不过。可以想象,假如民众知道守城军阵竟是屠灭村寨的流寇时,会造成怎样的恐慌,又会是怎样震惊巴国的丑闻。城主大人只是想将后事处理的尽量干净、事态不失去控制。 虎娃也在想,假如山神在此,会怎样指点他?假如山爷在此,又会怎么处置呢?可惜他已经离开了山神的庇护、山爷的照顾,一切只能由自己决定了。 见虎娃不说话,鸿元城主又解释道:“小先生,我并无谎言欺瞒之意,事情的具体经过,我会派村宝队长如实上报兵正、理正以及国君,只是暂时如此宣布,等待国君决定。” 虎娃终于叹了口气道:“其实灵宝族长召集白溪村族人商量决定的结果,不必让我来点头。我只是偶尔路过此地。遇见流寇洗劫村寨而出手相助,如今流寇已灭。我也该继续走我的路了。 只要你们不是存心欺瞒,也没有纵容凶手逍遥法外,至于想如何宣布与处置,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我并非白溪村的族长更非飞虹城的城主,所以不必问我。但如此一来,那已逃走的燕凌竹,你们又能怎么办呢?” 见虎娃的态度如此。既不会主动帮助飞虹城,也不会干涉他们的选择,鸿元城主终于松了一口气,身体前倾道:“本城主无意纵容凶手逍遥法外,但想抓住燕凌竹却很难。小先生,飞虹城能不能再请求您一件事?” 虎娃:“还有什么事?” 鸿元城主:“听说您在白溪村中,追上了逃遁的农能。斗法而斩杀之,只用了短短几息时间,出手干脆利索,他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是这样的吗?” 虎娃看了村宝一眼,反问道:“农能脱离军阵只有孤身一人。我当然有机会斩杀他。城主大人已经派村宝队长去了白溪村,想必已问明了详情,又何必再来问我?” 鸿元城主神情很有些尴尬地答道:“农能虽为副兵师,但其人功力精深、极擅斗法,在军阵操演之余。也常与人演法切磋,与之斗法最多的便是兵师燕凌竹。燕凌竹虽亦是四境修士。却非其对手。小先生既能稳斩农能,当然也能拿下燕凌竹。 我也知道这个要求很过份,但也不得不试着开口求您。听说您不日就将离开飞虹城,假如在途中现燕凌竹的行踪线索,能否请您出手拿下他?设法问明事情的真相——他与农能究竟有何关系、还有什么人是其同伙?” 村宝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若是派军阵去追,茫茫山野无处可寻,集结队伍也只能走大路,若于野地中散开搜寻,军士就算遇见了也不会是燕凌竹的对手。但我清楚小先生您的修为,也亲眼见识过您穿行山野的神。 如今时间虽已过去了三天,但大雪之后,山野中的足迹可能仍在。若他并未日夜兼程飞遁,可能逃出一段距离之后,自以为安全便会驻足藏身,并设法探听城廓中传出的消息。您若是有心追击,还是有可能追到的,而且也只有您有能耐拿下他。” 鸿元城主想请虎娃追击燕凌竹并将其拿下,并搞清楚事实真相。一位国工大人如果来到某城寨亮明身份,城廓中的民众往往会请求他的帮助,但绝不包含这样的事情,国工又不是杀手! 所以飞虹城这个请求很过份,虎娃并没有义务答应他们。但鸿元城主也不好去找别人,只有虎娃这位高手是当事人,了解所有的内情、更有这样的本事。 鸿元城主又解释道:“这样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但急切之间我也实在找不到他人相助。小先生出城之后,若能追索到燕凌竹的行踪线索,愿意出手便出手。若实在追查不到,飞虹城也不会勉强。但无论如何,本城都会尽全力相报。” 他们本以为虎娃还要推辞一番,不料这位小先生却很痛快的点头道:“其实不用你们请求,我出城之后若有燕凌竹的线索,自会去杀了他,并问清楚他为何要那样做。他不仅该死,而且也曾下令劫杀我。” 鸿元城主如释重负道:“多谢小先生!无论您有什么要求,飞虹城都会尽量满足的。” 虎娃却摆手道:“我没什么要求,只是有一个问题。我只是一名过路的修士,而且已经帮了你们足够多。如今这件事,为何还要来求我,难道飞虹城中就没有高手了吗?据我所知,前天就有一位五境修士前来拜访,她便住在城廓之内,也是一位国工。城主大人当时为何不请她出手?但你们也可以就像对我一样,也对她讲明内情。” 鸿元与村宝对望一眼,神情都有些古怪,心中皆暗道这位小先生虽看上去沉稳然,但有时说话办事还真像一个孩子。有些事根本就不必问,可是他偏偏要问出来,那么就让人很难回答了。 飞虹城中确实住着一位五境修士、国之共工欣兰。她在虎娃来到的第二天早上便登门拜访,却被城主大人挡了回去。请求一位国工出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且不说欣兰是否会答应,而且鸿元也不希望她在正式公布消息前知道内情。 欣兰就出身于本地一支很有势力的部族,假如她不是一名女子,两年前很可能就取代鸿元继任飞虹城的城主了。就算她是女子,拥有五境修士的身份,又有当地部族的支持,做了城主也没什么不可。 当初国君以及国中诸正大人考虑,不欲将飞虹城这么一个地域广阔、人口众多的重要城廓,由当地的某一支部族掌控,所以才从王室族人中派来了鸿元。如今出了这种事,弄不好有人借此机会欲将鸿元城主撤换,鸿元又怎会去请欣兰帮忙呢? 但这些话却不好直说,鸿元只得解释道:“欣兰先生是位女子,擅长炼药采茶之事,您这几日所饮之茶,便是她所采炼。其人修为虽高,却没听说过平时曾与人斗法搏命。真的论起格杀手段,可未必比得上农能、燕凌竹这等军阵中人。” 虎娃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这几日所饮之茶,皆是出自欣兰先生之手,那倒要好好谢谢她了,请城主大人替我转达。话已经说完了,我也该告辞了,在这里呆了两天,正想出门好好看看这座城廓,然后自会去追拿燕凌竹。若能将其人拿下并查明真相,也会给城主大人一个回话。” 虎娃说话做事都很干脆,说着话站起身就要走。鸿元赶紧拦住他道:“小先生,这些黄金……” 原来那盘金子还放在桌上呢,虎娃摇头道:“太重了,我还要赶路,带在身上不方便,就不拿了。” 背着这么多黄金赶路确实不方便,但这话却让鸿元城主哭笑不得。能拥有这样一大笔黄金的人,还用自己背着东西走路吗?他赶紧说道:“小先生是孤身出游,未携仆从车驾,但这没有关系,我可以都为您备齐。您下一站要去哪里,就吩咐他们去哪里等候便是。” 鸿元城主求虎娃办事,出手倒是一点都不小气,当即表示将自己的车以及府中两匹最好的马都送给虎娃,并送上一对童男童女为仆从、侍奉其行路中的日常起居,另有一位壮年奴仆为车驾的御手。 在那样的年代,奴仆当然忠于其主,否则无法于世间立足。虎娃出门时可乘坐车驾,如果独自外出办事,也可让车驾在指定的城廓或村寨等候。一位国工大人的随行车驾,在哪里都会得到欢迎与很好的安置,鸿元城主考虑得倒是很周道。 虎娃却摇头谢绝了这位城主大人的好意,山神命他行遍巴原五国,带着车驾仆从随行虽然舒服却很不方便,而且太容易暴露行迹,他也没这个习惯。他又指着那盘黄金道:“城主大人方才不是说,要厚抚阵亡的义士以及白溪村死伤的村民,那就用这些黄金吧。” 村宝吓了一跳,赶紧摆手解释道:“小先生,这是城主大人对您的敬意与谢意。至于抚恤嘉奖义士以及村民,城廓自会安排,钱粮不从这里出。 虎娃又问道:“另有安排?那么城廓所嘉奖与抚恤的银粮,有这些黄金多吗?” 003、欣兰春心(下) 村宝暗自直叹气,这位小先生真是不拿黄金当东西啊!他究竟清不清楚这一盘黄金的价值如何惊人?城廓嘉奖抚恤所出的钱粮,当然不可能有这么多。他只得硬着头皮如实答道:“应比不上这些黄金所值。” 虎娃笑了:“那正好,将这盘黄金便拿出来一半,便做此用吧。” 鸿元城主下意识地伸手擦了擦额角:“小先生,这如何使得!” 虎娃:“这如何使不得?你既然要送给我,如何处置便是我说了算。我就如此处置,倒是要烦劳城主大人分派了。” 鸿元城主赶紧答道:“不算烦劳,不算烦劳,本就是份内之事!那么剩下的另一半黄金,是否需要我派人送到您指定的地方去?” 虎娃又摆手道:“城主大人自己留下吧,它必然还有别的用处,你也挺不容易的。” 反正虎娃就是不拿,鸿元城主也没办法,只得说道:“那么就以小先生的意思办吧,这些黄金先存在这里,您若有用可随时命人来取。只要将来我还是飞虹城城主,本城廓便会尽力满足您的一切要求。” 虎娃终于走出了城主府,鸿元城主还要派随从陪同他参观城廓,也被他当场谢绝。虎娃一个人来到城中广场,从怀中取出一支小竹哨放在嘴里一吹。奇异的是,竹哨并没有发出声响,至少没有发出普通人的耳朵能听见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一和花尾巴小狗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飞快地跑到虎娃身边,正是盘瓠。远处还有好几条狗,正在探头探脑地向这边张望,却不敢靠近过来。 在路村的时候,村寨里只有盘瓠一条狗,它从来都将自己当成族人的一员。就连睡觉和定坐都学着人的样子。但飞虹城不一样,城廓中有很多人家养着狗呢,有的狗平日里也在大街小巷中乱跑,盘瓠这几天就遇到了不少。 有的公狗见城中来了个陌生的家伙,像是要抢地盘的样子,便呼朋唤友想给它点教训。不料盘瓠连牙都没呲,仅是以狗眼瞪了它们一下,那些犬类便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躲出很远。也有不少母狗发现了盘瓠的不凡之处,晃着尾巴想上前套近乎,盘瓠却不感兴趣。它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对此有什么兴趣。 盘瓠进城之后,先去了兵师燕凌竹家中,四处搜查闻嗅了一番。它当然不能开口打听燕凌竹住在何处,但也没必要问谁,因为城主府当晚就派人去“请”燕凌竹了,盘瓠只要跟着就行。 第二天一大早,盘瓠又溜出城了,谁也不知它去了哪里,更不会清楚这是虎娃暗中交待的事情。第三天上午盘瓠又回来了。无事便在城中乱逛,特别是喜欢往人多的地方钻,什么热闹都爱看。 当虎娃以哨音将它召来,已摸清楚了城中情况的盘瓠便成了向导。带着虎娃逛遍了飞虹城中各条巷道,重点去的都是它曾感兴趣的地方,也经过了燕凌竹、农能的居所以及城廓的军营、廪仓所在。 他们最后停留之处是集市。这里的集市比双流寨的规模更要大德多,而且有很多专门的商铺。出售相室国中各城廓的物产。商铺与普通的货摊不一样,并非出售与交换自产自用之物,而是专门收购与贩运货物谋利。虎娃也见到了很多以前只是山神以神念介绍的东西。还有许多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物产。 虎娃并没有买东西,他好像也不需要买什么,只是在人群中看热闹,并设法搞清楚各种新奇之物的用途、并暗中查探其物性。集市上出售的大多是各地的物产以及凡人所制的用具,偶尔也能见到一些宝器,或为集中人力物力专门打造,或为修士以神通法力所炼制,皆价值不菲。 虎娃这才有了很明确的概念,鸿元大人要送他的那盘黄金到底有多么贵重,可以在弓箭的一射之地,从这边走到那边,将所路过一侧商铺里的东西全买下来。而听着人们讨价还价与品评各种物品,也是挺有意思的一件事,虎娃还不时挺好奇地上前插话打听几句。 这里的商铺中虽然能见到一些宝器,却看不见一件法器,显然有些东西不是在这样的商铺里能够买到的,修士之间的物品交流与交换另有途径与圈子。但虎娃却看得很认真也很用心,世间高人炼制各种器物,虽有特殊的神通妙用,但其形制也是出自这些日常之物,并不完全是凭空创造。 虎娃带着盘瓠正在看热闹呢,旁边却有人惊呼道:“这不是国工大人嘛!您也来逛集市啊?那天您进城时,我就在旁边,亲眼看见您施展的神通妙法了!” 飞虹城这么大一座城廓,历年来当然也有不少国工经过,这本不是一件特别稀奇的事情。但没有哪位国工入城,能有虎娃这么轰动,也没有谁在城门处亮出信物,还以御器之法施展了神通妙用,让普通民众大开眼界。 在平常人朴素的观念里,这位国工大人与众不同,而且可能是最有本事的一位!为什么呢?因为其他人都没有展示过那样的神奇手段。 虎娃在集市中出现并被人当众认了出来,也引起了一场不小的轰动,人们纷纷行礼拜见。方才那位见虎娃只开口打听却不买东西、答话时便很有些不耐烦的商铺老板也吓了一跳,赶紧上前行礼并致歉。他邀请虎娃进店铺后面的屋中坐着,想找什么东西只需开口吩咐,他自会找来呈上。 虎娃一见这个场面,心知道没法再逛集市了,便摆手让众人不必多礼,然后带着盘瓠离开,自西门出城而去。他并没有在城廓中久留,也没有留下自己的来历名号。 住在城中的那位五境女修士、国工欣兰,两天前拜访虎娃未成,今天忽听仆从禀报,那位小先生走出了城主府,正在逛集市呢。欣兰有心想再去拜访,却觉得集市那种地方实在不方便,况且她也有些矜持。前次她已经登门求见并留下话,这次应该是虎娃来见她了,同为国工,多方也要讲究往来礼数。 于是欣兰便派了一名侍女到集市去请虎娃来府中作客,过了好一会儿,侍女才回报,那位小先生竟然已离开集市出城了,她并没有找着人。 欣兰感觉颇为不悦,心中暗道这位国工有些不懂礼数,自己已经去拜访了,对方离城之前总得来一趟打声招呼啊,怎么只知道逛集市呢?她同时也很好奇,问侍女是否清楚那位国工的形容相貌? 侍女答道:“我也没有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小先生,但不少人都亲眼看见他了,据说其形容是一位非常年轻俊俏的少年,实在是令人惊讶!……先生您美貌无双,但修为太高,在这飞虹城中伴侣难寻。而那位国工大人倒是有可能入您之眼,只可惜未能与您谋面。” 侍女倒是说中了欣兰的心思,她修为高超形容秀美,可是就因为修为太高了,想找个投缘合意的男人都不容易。一般人她也看不上啊,身份地位相当的,形容年貌也不相当。如今的城主鸿元刚到飞虹城中时,也曾表露过想与她结亲的意思。 鸿元城主当然身份尊贵,而且年纪勉强也不算太大,还不到四旬,可欣兰仍然没看上。她想要的并不是一名普通的男子,若是如此,那么满城皆是。身为五境修士,她要寻找的是修为境界、形容年貌、志趣品性皆能投缘者,能携手共索登天之径。 既是这种想法,那要遇到合适的人可太难了。欣兰因虎娃的失礼本有些不悦,听侍女这么说,心里便更不高兴了,不悦之余又感到有些失望,失望之余却对这位小先生更加好奇。假如将来有机会再见面,她一定要好好看看他是什么人,同时问问他当初为何失礼不见? 欣兰这么想的时候,紧接着又听说了城主所宣布的一条惊人消息。原来那位国工并不是偶然路过城廓的,而是有要事特地来找城主。 据说副兵师农能所率领的军阵在巡城途中发现流寇踪迹,追击时却遭遇伏击,最终全军覆没。就连出城追查的兵师燕凌竹,如今亦下落不明,很可能也是遭了流寇的毒手。 当时流寇出现于白溪村附近,义士灵宝、时雨、北溪、云溪集合村民,在闻讯赶来的妖族相助之下,斩灭了这伙凶残的流寇。这么厉害的流寇,当然不是那么容易被消灭的,有一位修为高超、神通广大的国工大人恰好路过,出手斩杀了流寇的首领,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那位国工大人是一位形容非常年轻俊俏的少年,便是这几日住在城主府中的小先生! 欣兰可不是一般人震惊之余亦满心疑惑,她觉得此时应另有内情,但无论如何,路过城廓的那位小先生必然来历不凡、修为更不凡,如此错过未能谋面,是在是太遗憾了!很莫名奇妙地,欣兰竟有些春心微动,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为什么?( 004、足迹(上) 已经出城的虎娃可不知道欣兰那些女儿家的心思,他本就没打算说出身份来历,所以也就没有与城廓中的另一位国工见面交流。山神早就叮嘱过他,国工信物不能轻易出示,除非是在很重要的场合必须要用到,但事后得快点离开,免得被太多闲事纠缠。 虎娃事先也没想到,来到巴原后进入第一座城廓,他就将国工信物给亮了出来,但遇到的事情也足够大了! 走过城廓的虎娃,气息似乎也发生了难以形容的改变,与那个刚刚走出蛮荒的少年相比,也许更成熟了,他不仅享用了人间烟火,同时也沾染了人世间太多的气息。山神要他来到巴原,就是要在行游中历练,身在人世便该融入人间气息,然后才能谈得上真正的超脱。 出城之后,盘瓠便跑在了虎娃的前面,他们在日落之前渡过了岷水。这是虎娃迄今为止所见到的最大的一条川流,水面宽阔浪花翻卷,就算以他的修为也不可能飞越。白溪与青溪汇流成的双溪,也是岷水的一条支流。 岷水的源头,就在虎娃自幼长大的蛮荒高原中。往来路村和太昊遗迹之间,要翻越一片终年积雪的皑皑高峰。那高山融雪汇成涓涓细流,穿过漫漫荒原进入巴原,又汇聚了大大小小无数条支流,经过高城进入飞虹城境内,便是虎娃眼前这条奔流的大川。 这条大川从虎娃的童蒙时代奔来,又从他的脚下流过,仿佛人生的轨迹在此地奇异的重逢。 岷水上居然有桥,这是一个令常人难以想象的奇迹。此桥横跨东西有二十余丈长,在水流中以巨石建造了九个桥墩,上方以条石砌成桥拱,再铺以石板为桥面,远望甚是壮观。 当初岷水上并没有这座桥。来往交通要依靠另一座浮桥。浮桥是以很多条粗竹索横拉在两岸高地上,中间铺以木板建成。但竹索浮桥常年需维护,而且总在洪水季节被冲毁,使用起来非常不方便。 相室国建立之后,邀请十几位国工大人共同出手,趁着枯水季节施法掘开河床,以开凿好的巨石为桥墩奠基,又集合近千位民夫费数年之功,建成了这一浩大的工程。这座桥非常重要,其意义远超过双流寨外的那两座桥。 桥的两侧常年有军士把守。岸边还建有营房。守桥军士亦来自飞虹城,他们当然认识兵师燕凌竹大人,目前已掌握的燕凌竹最后的行踪线索,就是过了这座桥便不知所踪。 过桥之后,有一条宽阔平坦的大路通往国都,途中还要穿过另外两座城廓的辖境,这条路上平时往来的人非常多,两侧也有大片的山野。燕凌竹只要过了桥,混在杂乱的人流足迹中消失于某个地方。几乎就无法再寻觅了。 虎娃走到岷水中央的时候站在桥上驻足朝上游眺望了很久,闭着眼睛仿佛在呼吸着遥远的家乡气息。岷水已从涓涓细流汇成奔腾的大川,沿途不知经过了多少地方、并入了多少条支流,就算以最敏锐的神识。恐也分辨不出那曾经雪山气息,但虎娃却好似能感觉到。 待他渡过岷水之后,盘瓠就加快脚步跑在前面引路,虎娃则迈开大步跟随。他们的速度非常快。渐渐到了日落黄昏时分,路上已见不到其他的行人,但一人一狗却一直没有停下脚步。沿途也见到了不少村寨。他们却没有要投宿的意思。 天黑之后,他们仍然在星空下赶路,就沿着这条大道而行。他们是下午时出城的,过桥后便加快了速度,一直走到第二天晨曦微吐,然后向左转身进入了山野。穿过一片低洼的积水和茂盛的竹林,于微弱的晨光中,他们积雪上看见了一行足迹。 虎娃不能未卜先知,他事先当然也不可能知道燕凌竹经过了此地,这是盘瓠查出来的,就在虎娃于城主府中做客之时。 以盘瓠如今的本事,在寻常人看来已能称得上是一条神犬了。它在燕凌竹家中闻嗅了一番,通常情况下应该能追踪到其人气息。但出城之后,盘瓠也无能为力,因为那雪后的大道有不少人走过,一片泥泞中气息驳杂无从分辨。 盘瓠很聪明,可它仍然还只是一条狗,再聪明也比不上人间狡猾的修士。但它是在蛮荒中长大的,而且与虎娃在一起混的时间久了,也学会了使用看似很笨的办法。 盘瓠没有在大路上行走,而是离开道路一段距离,保持着大致平行的方向于山野中穿行,观察所过之处有没有什么人留下足迹或气息。燕凌竹既是逃亡,便不能暴露身份行踪,当然不可能一直行走在这条大道上,迟早要穿入山野或进入别的岔道。 在这样的时节,行路人几乎不会离开道路进入野地,就算偶尔到路边林中方便,也不会走出很远。假如有人然不走正道悄然进入山野深处,当然就值得怀疑,此刻野地里的雪还没化呢。 盘瓠有点不走运,它一开始是在道路右侧的山野中穿行,跑出很远都没有任何发现。后来它感觉已经走得足够远、该回去了,于是便调头进入大道的另一侧野地中,回头走了没多久,就在山野里发现了有人经过的足迹,也辨认出了燕凌竹的气息。 盘瓠并没有独自去追燕凌竹,虎娃暗中吩咐它的任务就是追查这位兵师的行踪,有了线索就立刻回城。盘瓠便回到了城廓中乱逛了一天、看了不少热闹。它是一条快乐的狗,尚无人们那么多花花肠子,也没有那么多深思熟虑的愁烦之事,虎娃要它这么做,它完成了任务便很开心。 山中地势高低错落,藤罗密布古树参天,并不是每处地方都有积雪,燕凌竹只留下了断断续续的足迹,有些并非是在雪地中而是在湿软的泥地上,假如没有盘瓠引路,很不容易追踪分辨。 他们深入野地登上了路边的山顶,又一次在雪地上看见了清晰的足迹,燕凌竹显然曾在此驻足远眺。虎娃观察脚印,向着燕凌竹当时远望的方向看去,山下的大路通往了一个村寨。此村寨的规模不小,差不多与双流寨相当,寨门处很可能有军士盘查值守。 在事情没有败露之前,燕凌竹是安全的,稍事乔装遮掩面目,沿着大道走不会留下踪迹,而且速度也是最快的。到达这里后,防止被前方村寨中的盘查军士认出来,他便拐弯进入了山野。此地已离城廓非常远,他可能自以为暂时安全了。 虎娃与盘瓠追踪着足迹又从另一侧下山,进入茫茫的密林之中,又走过了一段常人难以穿行的路途,前方是一座雄伟的高山。它虽比不上蛮荒中的山峦那样雄浑险峻,但在巴原上也算是很巍峨的山峰了。 千岩万壑与参天林木中,看不清山势的全貌,走着走着,他们却失去了燕凌竹的踪迹。前方是一片向阳的山坡,山崖上有很多块裸露的岩石,很多地方上并无积雪,燕凌竹如果飞掠踏过便可以不留下任何足迹。 他们又在这一带搜索了一番,仍然没有任何发现,不仅是足迹,燕凌竹连气息都没留下,以盘瓠之能都找不到他的行踪线索,此人就像到达这里后便突然消失了。 虎娃微皱眉头,却做出了另一种推断。燕凌竹当然不可能是凭空消失了,他很可能就躲在离此不远处藏身。长距离穿行这种山野雪原,就连虎娃也不可能不留下任何行迹,除非他会飞。但是短时间内收敛气息,借助地形不留下行踪线索,像燕凌竹那样经验丰富的四境修士倒是可以办到的。 虎娃便想了一个笨办法,他观察了一番附近的山林地形,心中估算了假如自己收敛气息并尽量不留下行迹,一次可以跑出多远?那么就以这个距离为半径,从燕凌竹的足迹消失之处向周边搜寻,应该便能有所发现。就算燕凌竹没有在附近藏身逗留,超出一定的距离外,也有可能发现新的行踪线索。 但这一片地域范围也不小啊,而且不是平原空地,处于深山密林中,要细细搜索不放过任何痕迹,虎娃和盘瓠至少要费一、两天功夫,这还是趁着雪化之前。先碰碰运气再说吧,一人一狗就在原地转圈寻找,这圈子越转越大,直到中午也没有什么发现。 虎娃拢住声息悄然对盘瓠道:“我们得注意警戒,假如突然遭遇此人,可能会有一番恶战,不能太耗神气要有所保留,先休息一会儿恢复体力吧。……如果搜出很远仍发现不了此人踪迹,就说明他的本事比我们大,便不要勉强去追了。” 他们便在阳光下的山坡上定座休息,不得不说,这里的风景与环境都很不错,远望山峦起伏风光秀丽,令人心旷神怡,调匀气息似在胸臆中吞吐天地。 在他人看来,他们现在应该很累了,但村宝队长曾领教过虎娃和盘瓠穿行山野的功夫,其实这两人并不疲惫,只是认为须随时保持巅峰状态才会稍事休息。恰在这时,对面山林中无声无息地走出一名黑衣人,此人腰悬长刀。看刀柄与刀鞘的制式,竟是守城军士所配的军械。 此人一出现,虎娃便睁开了眼睛,起身喝问道:“燕凌竹?”( 004、足迹(下) 来者正是飞虹城的兵师燕凌竹,他并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但也没有回答虎娃的话,而是反问道:“你究竟是何人,我又与你有什么过节,为何穷追不舍到了这里?” 虎娃答道:“我是追踪你的足迹而来,而你果然就藏在这附近。<我从小就被尊长叮嘱,穿行山野时尽量不要留下行迹,所以在这方面自然就特别注意,因此能找到这里。……我只是一个偶尔路过的素不相识之人,倒是想问问,与你究竟有何过节,你要令军阵于途中劫杀我?” 燕凌竹沉声道:“你是一名修士?”虎娃点了点头。 燕凌竹又说道:“小小年纪,修为应当很不错,看来出身不凡啊。! 虎娃又点头道:“算是吧。” 燕凌竹接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出自何人门下?” 虎娃:“我曾得尊长指点,但算不上出自何人门下。至于名字嘛,出山之后所遇之人,都叫我小先生。” 燕凌竹又看了盘瓠一眼道:“你这条狗倒是有些灵性,追踪的本事不错。若不想说出来历也就罢了,既然已经追到这里,我便断不能放过你。” 虎娃一脸稚气道:“哦,你想杀我灭口?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啊?我以前并不认识你,甚至不知道你都干了什么坏事?” 燕凌竹恨道:“你从白溪村而来,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亲眼看见你从白溪村前往飞虹城去报信。” 虎娃瞪大眼睛道:“我真的很奇怪,你身为兵师,为何要纵容巡城军阵伪装成流寇去洗劫村寨,又如何得知那些村寨里有宝物?而你本人就这么慌慌忙忙遣散家人逃走,是否清楚白溪村与飞虹城中的状况?” 见虎娃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说话。燕凌竹冷笑道:“我早已在高处观察了很久,你是孤身前来,这片山野中再无他人。就不要企图拖延时间等待援兵了。既然是找死,我便会让你死个明白,只要将白溪村以及飞虹城中发生的一切告诉我,再杀你之前,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虎娃的判断没错,燕凌竹便藏身于附近。虎娃和盘瓠追到这一带时,他在暗处已观察了很久,queing只有这一人一狗前来,又见他们想坐下休息,这才悄然现身。 燕凌竹赶往白溪村时。去的太晚了,并不清楚农能他们究竟遭遇了什么事,竟连一个人都没逃回来。当他离开飞虹城的时候,又逃得太快了,只来得及下令劫杀虎娃并遣散家人liqu,也不知道后来城廓中又发生了什么事。 在虎娃入城的一天前,燕凌竹就跑了,当然不可能看见虎娃入城时那轰动的一幕,他只知此人是白溪村派往飞虹城报信的。 虎娃是一名修士。且有可能来历不凡,这并不令他感到太yiai,因为白溪村中必有高手,否则农能他们也不会失败。但虎娃的样子这么年轻。就算修为再高又能高到哪里去?无非是奉师长之命出山行游,恰好路过此地管闲事而已,白溪村中除了他应该还另有高人。 燕凌竹不认为he稚气未脱的少年会是自己的对手,既然虎娃带着一条狗已经追到这里、发现了自己的行踪。他就断不能放过。但燕凌竹同时也很好奇,他非常迫切地想知道——农能究竟为何会失手?那可是一整支精锐军阵啊! 在杀人灭口之前,燕凌竹一定要将事情问清楚。否则以后的日子中会睡不好觉的。而虎娃倒不着急更不害怕,便向燕凌竹讲述了一番自己路过白溪村所遇之事,从两个猪头人的anhua开始。这些话他也曾经告诉过灵,过程很简略,但该说的事情都说清了。 听完之后,燕凌竹恨声道:“原来是妖族走漏了风声,白溪村有所hunbei还请来了一批高手助阵,那些猪头人还反水夹攻军阵,难怪农能会失手。……你既然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没有在半路上被截住,那必然已进城报信了。鸿元城主asuan如何处置此事,你清楚吗?” 虎娃点了点头:“你问对人了,我的确清楚……” 他又介绍了自己进城见到了鸿元城主,鸿元城主派人去白溪村查证,然后决定将此事的内情上报国君,并暂时以另一种方式向城廓民众公布……等等事情的精gu。虎娃讲得很简略,诸如自己亮出国工信物入城、逛集市之事皆未提,但事情也应该足够清楚了。 燕凌竹闻言haha大笑,笑声震得人耳膜都嗡嗡响。虎娃又问道:“你笑什么,这又有什么好笑的呢?” 燕凌竹笑道:“鸿元城主asuan上报国君,但国君又能如何处置?既然已经那样宣布,国君无非是顺势而为、安抚民心,亦不能公开下令追缉我,只能对外宣布我已失踪、或已遭了流寇的毒手。我将隐姓埋名远走高飞,而家人却安全了。” 虎娃皱眉道:“你的家人应该不会受到公开的诛连,但你未必安全啊,我便是来追杀你的!而我也觉得你很好笑,没有搞清楚状况这么就跑了。流寇没有留下活口,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你与农能是什么guanxi。你若不做别的,顶多是被撤职拿问,可你这么一逃,便是自寻死路。” 燕凌竹此刻又显得很得意,看着虎娃问道:“你想知道——我和农能是什么guanxi吗?” 虎娃很老实的点头道:“是的,我很想知道,如今世上,有些事也只能来问你本人了。” 燕凌竹已决定必杀虎娃灭口,本不必多说什么feihua,可是他实在忍不住啊!有些秘密憋在心中已有多年,将来也再无机会对人提起,不如一次就说个够吧,也算是一种安抚情绪的宣泄。 燕凌竹逃到he地方躲藏,并非是偶然。这附近有一座几十年前的修士前辈留下的清修洞府,而燕凌竹出身的村寨,jiu侍虎娃在追踪的半路山顶上曾远眺看见的地方。那里是燕凌竹的家乡,当年那位老修士是他族中一位长辈,修为至四境九转圆满,却在欲突破五境时离世。 燕凌竹jiu侍在这位老修士的指点下,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如果论传承guanxi,也算是那位老修士的传人。老修士晚年一心只想突破更高的修为境界,早已不问世事,就在山中凿建一处隐秘的洞府清修,亦于洞府中定坐时离世。此洞府所在,如今只有燕凌竹一人知晓。 但那位老修士在壮年之时,曾做过飞虹城的工师,历经两任城主的时代,而第一任城主便是白溪英的祖父。因为工师的身份与司职,他掌握了辖境内绝大多数修士的情况,并参与了很多器物的炼制,是城主身边最值得信赖的助手。 老修士是一位很称职的工师,也从做过什么背信不义之事,他只是了解不少多年前的隐秘往事。在晚年隐居清修之时,他偶尔也向常来陪伴他、并请教各种修炼问题的燕凌竹讲述,此处也没有别人会来。 修为未至六境之前,无法留下指引登天之径的完整传承,但老修士也可以讲述自己修炼感悟,指点层层境界的修炼。但燕凌竹与农能一样,除了以神通斗法,并不擅长别的手段,做一个闲散的共工恐怕都不太称职,想要出人头地,也只能去城廓中当兵师。 可能是为了弥补燕凌竹所缺,老修士向他讲述过很多有关器物炼制的见闻,包括当年老城主亲手炼制并收藏的法宝,还有城中其他几位擅长炼器的修士前辈所炼制之物。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燕凌竹便经常追问那些器物的下落,得知有的已赠于他人,有的老修士也不清楚,还有一些应被后人所珍藏。老修士与薇薇家的先祖、那位老城主身边的丹火童子曾是至交好友,也偶尔听说过白溪村珍藏器物之事,无意间都透露给燕凌竹了。 但老修士并不知道,自己这位后辈族人还有别的想法。后来燕凌竹做了飞虹城的兵师,又结识了副兵师农能等人。 农能是本地散修出身,在斗法演示中经常能胜过燕凌竹。但并不是斗法更厉害,在城廓中职位就能更高,如今的鸿元城主还是一名并无修为的普通人呢!农能除了拥有四境修为、擅于斗法格杀之外并无所长,能在城廓中担任副兵师,这一辈子恐怕就到头了。 农能常有此感慨,燕凌竹亦有同样的抱憾,他们很都不甘心啊。但想突破更高境界的修为是那么艰难,更缺乏完整的秘法传承的指引,想以散修的身份自行修炼,这一生的希望已渺茫至极。 无论是修为境界还是在世间其他的地位成就,情况皆是如此。 既不甘心,燕凌竹便打起了别的主意。他向农能透露了某些事情,并告诉了农能一个计划,可能会让他们得到世间传承大派高人的指引与重视,或者能谋求更高的地位成就与人生享受。但实施此计划非常危险,绝不能被人察觉,否则便有灭门之祸,而农能便去干了。 005、偶遇星煞(上) 农能担任飞虹城第一支军阵的队长多年,而挂上副兵师这个虚衔,只是近年突破四境之后的事情。因为一名四境修士在城廓中任职,却只是区区的守城军阵队长,未免有些太没面子了。上任城主这么做,也是一种对他的安抚。 军阵的两名副队长是农能的至交,所有的军士也都是他们选拔与操练的亲信。就在三年前,他们做下了第一起血案。 为了躲避追查,当时没有选择在飞虹城境内动手,而于巡城途中突然潜入高城境内,蒙面袭击了某个村寨中的三户人家。那三户人家都是某位前辈修士的后代,家中收存着祖先所留的珍贵法器。农能后来与虎娃斗法时所用的那柄飞剑,便是此番所得。 农能是个狠毒而果决的人,他是在巡城途中突然下的命令。属下的战士们事先皆不知情,想抗命都来不及。三位首领严令每位战士都得出手,否则就要被当场灭口。军阵中所有的战士都出手了,事后大家便是同罪,谁也不能再说出去。 第一起血案做得非常干净利索,甚至没有惊动飞虹城,高城那边也没有查出任何线索。所得的宝物自然是农能与两名副队长以及燕凌竹私分了,其余普通财物则分给军阵中的战士们。 这样的“成功”也使他们的胆子更大了、心地与手段也更狠毒了,第二年秋天便在飞虹城境内又干了一次。这次出了点意外,士兵说话时叫了一声大人,村寨中也有人认出了他们的身份。但事发突然,小小的村寨又如何能抵御一支精锐军阵,农能下令屠灭村寨、不留活口。 他们原本只想袭击一户人家的,根本没打算屠村灭族。可很多事情一旦开始。便不能由人们自己选择怎样结束。 第二次做案,对于普通军士来说收获颇丰,他们搜刮并瓜分了整个村寨中的贵重财物。可是对于农能等修士而言收获并不大,只得到了两件下品法器。想实现燕凌竹的计划。恐怕还远远不够。 可这次血案造成的震动太大了,不仅飞虹城命令农能所率领的军阵就近追查。国都中还派了一名六境高手携飞天神器而来,遍寻周遍的山川野地,就连城主大人都被撤换了。燕凌竹与农能也不敢妄动,一直等到两年之后风波已平。才决定再度动手。 其实他们已很难再等下去了,燕凌竹已年近五旬,农能比他也小不了几岁。能拥有四境修为,已是令很多修士羡慕的成就,但登天之径上的修炼才算刚刚起步,却眼看巅峰将过,若再无突破。此生便更难有望。 当年指点燕凌竹的老修士,在壮年时拥有四境修为当上了城廓的工师,可惜几十年后修为仍在四境之中,到了垂暮之年是什么心境。燕凌竹是再清楚不过。虽然有修为在身,亦可远比常人长寿康健、远离病痛困苦,但燕凌竹等人所求远不止于此。 这次他们决定去袭击白溪村,据掌握的内情,那里收藏的宝物最为丰富与贵重,是当初坐镇飞虹城近六十年的老城主所留。假如能有别的选择,燕凌竹等人也不会去冒这个险,可是白溪村的宝物太让人眼红了,干完这一次便可达成目的。 为了稳妥起见,他们打算事后以山膏族人顶罪。想法虽好,可恰恰就是山膏族人泄露了风声,虎娃路过时偶然听闻片语……农能便全军覆没。 这便是燕凌竹所经历的过往。农能率军阵做下的血案,他从未亲自出手,却一直是幕后的指挥者与策划者。很多事情若没有掌管城廓军阵的兵师配合,农能也不可能做得那么“干净”。 虎娃眉头紧锁道:“你想追求更高的成就,这本无不可,世间任何一名修士都会有这种愿望。修炼的历程亦包含世间所行种种,修于法更是修于行,。杀人放火、屠村灭族,便是你所求之行吗?” 燕凌竹:“我非欲杀人,只是想得到我要的东西。” 虎娃:“我还是不明白,你究竟有什么计划,需要这样达到目的?” 燕凌竹:“我要去赤望丘!” 虎娃这才彻底搞清楚燕凌竹与农能的打算,他们想拜入赤望丘门下,得到完整的秘法传承指引,还有大派宗门重视与栽培。如今的赤望丘已是巴原各国修士们心中的修炼圣地,其招收弟子传人已不限于白额氏一族。 但修炼的传承可不仅是一种师徒名份,指点与传授弟子,哪怕是不那么重要的弟子,尊长都要耗费大量的心血和精力,投入平常人难以想象的各种资源。若是天赋与资质不够出色、没有足够的培养潜力令人动心,寻常修士求上门去也必然会被拒绝。 赤望丘关注巴原各国的年轻才俊,留意其中有哪些人表现出极佳的修炼天赋与潜力,经过观察与筛选之后,择其最出色者设法引入门下。假如有人出身特别尊贵,或是能代表某一支重要的部族势力,那当然更好。 赤望丘在巴原上影响很大,在招收传人时,要求也非常严格。像燕凌竹、农能这等人,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当然远比常人幸运,但与同辈修士相比,算不上出色。 他们都是经过常年苦修,三十多岁才得以突破三境,人到中年后才侥幸突破了四境。虽然迈过了修炼途中意义很重要的关口,但其资质与潜力并无惊人之处。赤望丘不可能教授太多的宗门传人,况且资质与天赋越差者,宗门尊长培养时所需耗费的精力与资源也越多。 燕凌竹想成为赤望丘的宗门传人,几乎没有可能,但他不甘心,所以就想到了别的办法。如今赤望丘势力遍布巴原各国,相室国中也有赤望丘门人,负责挑选与招收宗门传人。燕凌竹可以设法与之结交、投其所好、馈以重礼,然后开口提出请求。 凡事只要是人办的,都能找到变通的方法,只要负责此事的人答应了,其实多招几个闲散弟子入门倒也无所谓。但是像这样的弟子,往往得不到尊长的重视,只是在适当的时候给予一些指点而已。 但只要这样,燕凌竹的第一步计划就算成功了,至少他能得到赤望丘完整的秘法传承指引。接下来的第二步计划,便是设法讨某位门中尊长的欢心,得到其重视与照顾、受到更多的指点与栽培,并能利用宗门中更大的修炼资源。私下献上各种宝物,可能是最好的手段。 但想完成这些计划,需要有足够的代价,所以燕凌竹才会指使农能做下那些血案,他的目的很明确。 虎娃弄明白之后,连连摇头道:“如果你这么做,便能拜入赤望丘门下、达成自己的目的,那么赤望丘还如何能成为众修士心中的修炼圣地?假如有人知道了真相,第一个要杀你的恐怕就赤望丘!……我若是相室国君,可以不公布此事内情,但会将之告诉赤望丘。” 燕凌竹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沉声道:“所以我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你既然一路追到了这里,那就继续上路吧!” 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虎娃却仍没有动手的意思,用一种带着鄙夷、怜悯与厌弃的目光看着燕凌竹道:“你以为这样,就能达成目的了吗?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只能越错越远,不仅得不到你想要的,反而会失去更多。 你有幸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突破四境修为,成就与地位已远超世间常人,此生本能过得更加安然自在。可是你得到的越多,为何就越不满呢? 既然如此,修炼又有何用?继续修炼下去,你也只会越来越困惑,并给他人带来灾难。在家乡尚且能干出屠村灭族之事,到了别处,你这种人又会带来什么呢?趁早自裁吧,免得让我费事,对你自己也是一种解脱!” 这目光似是刺痛了燕凌竹内心深处最脆弱的地方,他抽刀出鞘,指向虎娃有些气急败坏的喝道:“你出身高贵,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修为,必有名门尊长指点、能动用各种资源相助、不缺传承秘法指引,无论想要什么,都已给你准备好。 你这种人,能了解我的苦闷吗?既然已踏上登天之径,谁不想走得更高更远?仅仅只是比普通乡民过得更安然自在,又何必苦苦修炼至今?你所拥有的,便是我想要的。假如拥有了这一切,我还无法取得更高的成就,那也就认命了!” 燕凌竹的刀,刀柄和刀鞘看上去是标准的军械形制,可拔出来之后却非普通的腰刀。刀身细长略带弯曲,在阳光下竟映出七彩虹芒,令人难以逼视。他挥刀的同时,已伴随御器之法催动了这件宝物的神通妙用。 一柄细长的刀竟幻化出无数飞舞的刀刃,映射的七彩光芒围绕着燕凌竹穿梭飞旋。他仿佛被一片艳丽的虹光花海淹没,对面的虎娃已看不清其身形。不得不说这件法器的妙用展开后场面极为的华丽,甚至有着一种动人心魄的绚烂感觉。 005、偶遇星煞(下) 燕凌竹好似很谨慎,并没有直接一刀劈向虎娃,而是御器展开妙用将自己的身形防护的完美而严密,他的声音又在七彩虹光中传来:“这把刀,便是我将来的随身法器。看见它就像看见我自己,一直屈居那普普通通的刀鞘中隐忍,终将发出夺目的光彩。” 虎娃觉得这个人脑子有问题、很严重的问题,可能是从三境突破到四境之时,那引发的心魔已经使他完全扭曲了。此刻刀已出鞘,该动手就动手吧,干嘛还要搞出这种场面来? 燕凌竹如此华丽的展示法宝妙用以及自己的神通法力,似是炫耀又似是一种发泄。这件法器是农能等人第一次做下血案时所得,燕凌竹异常钟爱却一直没机会展示使用。有太多的东西在他心里已经憋得太久了,不仅憋成心魔,几乎都快憋出内伤了! 今天它终于拔刀出鞘,怎能不好好展示一番那夺目的光彩?可惜眼前只有虎娃这一个观众。只听虎娃好气又好笑道:“要么是刀配错了鞘,要么是鞘里插错了刀,你又哪来这些废话?” 燕凌竹:“死到临头,你还不求饶吗?” 虎娃已经从怀中摸出了一枚鸡蛋,从表面上也看不出是生鸡蛋还是熟鸡蛋,其实是个石头蛋,他用手颠着鸡蛋道:“你想杀我灭口,却总觉得心里还不够痛快吗?……我仍然有点好奇,你杀了我之后,又打算怎么办呢?农能洗劫白溪村并未成功,你的计划已经失败了,难道就在这里躲藏一辈子吗?” 燕凌竹莫名其妙的狂笑道:“谁说我的计划失败了?只是农能失败了!前两次行动所得法宝,还有最珍贵的财物,除了三件法器由他们随身携带,其余皆收存在此处的洞府中。我身为四境修士,改名换姓离开相室国,无论在哪里。都能过得安然自在。 我将带着这批宝物直接去赤望丘,农能他们死了,便足够我一人之用。我自有办法实现计划、完成愿望!” 说话间,那绚烂的刀芒更盛。盘旋在燕凌竹身形周围,如此起彼伏的浪潮奔涌。这件法器很厉害,而燕凌竹的修为也确实精深,他已毫无保留的在展示。 盘瓠悄然后退,到了侧方准备配合虎娃动手。它所起到的只是协助作用,顶在前面反而可能被斗法误伤,这条狗很聪明地选择了自己的位置。 虎娃却叹了一口气道:“就算你能拜入赤望丘门下,那又如何?突破五境之后还有六境,六境之后还有七境……你这颗心只会越来越扭曲,永远看不见希望。而我听说赤望丘的白煞前辈本人。如今也未能登天长生,你又该怎么办呢?” 燕凌竹:“这无需你操心,我的路,自会一步一步地去走。” 虎娃:“就你这个样子,还想带着宝物走出相室国到达赤望丘吗?就算相室国没有公开追缉你。但你认为自己能过得了各国关卡吗?” 燕凌竹哈哈大笑道:“我改名换姓携带宝物,就这么公然穿越国境而去,自称将向赤望丘进献宝物,巴原各国关卡谁敢为难?” 此人倒是很聪明,他想换一个名字,就以修士的身份,自称是前往赤望丘进献宝物的。巴原各国关卡还真没人敢为难。 虎娃又叹一口气:“原来你早就想好了脱身之计,只是回来拿东西的。既然如此,就不要走了。……燕凌竹,你完全错了!” 虎娃说他错了,却兴致去解释他究竟错在哪里,是哪句话说错了、还是哪件事干得不对。或者是他对虎娃刚才那番评价搞错了?虎娃准备先动手了,看他一个人在那里耍刀,已经看得有些不耐烦。 那边燕凌竹蓄势已久,也正准备发出绚丽的一击。而虎娃的石头蛋握在手中尚未打出去,却感应到一股强大的、几乎无法抗拒的威压陡然出现。转瞬间便飘身形向后飞掠,差一点就祭出形神中的五色神莲翠叶护身了。 虎娃虽感觉来者并不是攻向自己,却仍觉得惊心动魄。这是一个雪后天晴的日子,万里无云阳光灿烂,半空上却突然落下一道惊雷霹雳,竟是发自一个人的手中。 那人于天空现身,挥掌劈出惊雷,盘旋在燕凌竹周身那绚丽的刀芒应声碎灭。燕凌竹手中长刀落地,连吭都没吭一声便一头栽倒,衣服上飘起一片青烟,而周身上下竟看不出一丝伤痕,但人已气绝身亡。 燕凌竹完全没有防备,但他已祭出刀芒环护周身,可根本没有挡住此人从天而降的惊雷一击,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便被斩杀当场。 盘瓠也被这意外的变故吓得跳了起来,蹦回到虎娃身边,弓起后背、夹着尾巴发出低声地呜鸣,看着那突然出现的高人。来者已飘然落地,看形容是年纪三旬左右的男子,目光犀利如夜空中闪烁的寒星,五官很俊朗,可是身形轮廓却给人的感觉带着一种奇异的锋芒。 他穿着黑色的长袍,这件长袍并不是以衣料缝制的,或者说这一件衣服就是一块布料,浑然一体毫无拼缝的痕迹,是如此的贴身柔顺,竟是以炼器的手法制成。 此人低头看了燕凌竹的尸身一眼,冷冷道:“那娃娃说的对,你早该死了!” 娃娃?虎娃怔了怔才反过来他是在说自己,赶紧在不远处行礼道:“这位先生,请问您是何方高人?” 那人转过身来,向虎娃点头笑道:“我是赤望丘修士星耀,如今巴原上也有人叫我星煞。方才你与此人说的话,我多都听见了。你说的很对,假如让这种人实现愿望,赤望丘又怎能称巴原上的修炼圣地?” 虎娃惊诧道:“原来您就是白煞前辈的传人星耀!……您怎会出现在此处,又恰好听见了我们的谈话?”虎娃离开蛮荒之前,山神并没有告诉他屠灭清水氏一族的凶手是谁,但也向他介绍了巴原上各大修炼宗门的情况,其中当然包括赤望丘。 星耀淡然答道:“我恰好飞天路过,落在山顶上稍事休息,却无意间发现你们在半山腰说话,竟与我赤望丘有些关系。觉得此人该杀,也就动手了!” 虎娃:“其实不必烦劳您动手,我已经打算杀了他。” 这是实话,今天无论燕凌竹说什么,虎娃都不会放过他,刚才只是想将事情的真相尽量问清楚。燕凌竹指使农能等人行屠村灭族之事,使虎娃本能地就想到屠灭清水氏城寨的凶手,又怎能容忍!就算鸿元城主不求他来追拿,他出城之后自己也会追杀燕凌竹,事先就派盘瓠在搜寻此人行踪了。 星耀又笑道:“此人的修为还不错,法器也还可以,动起手来应该有两下子,你这娃娃恐怕不易应付。我本未打算亲自动手,只想看看你与他斗法,你若不敌我再出手相助。可是他的废话实在太多,我看他耍刀也等得不耐烦了,忍不住就动手了。 这倒不是抢你的生意,你自去回禀飞虹城城主,就说此人是赤望丘星耀杀的,但功劳都算你的,他该怎么答谢也只需答谢你即可。假如我没遇到,或这人就此逃去,其所图谋的事情传开,我赤望丘也会无端遭人非议。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虎娃答道:“我叫虎娃。”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里人都叫我小先生。” 星耀哈哈笑道:“你叫虎娃?那我们可真是有缘啊!我白额氏的各支族人中,就有不少孩子叫虎娃,但他们恐怕都没有你这个娃娃本事大。” 所谓“白额”,其实就是虎的一种别称,很多虎的皮毛在额头部位都有白色的纹路,又称白额虎。白额氏便以虎为图腾,据说是少昊天帝的后人。那么在白额氏的各支族人中,当然有不少孩子乳名便叫虎娃,这让星耀听起来感觉非常亲切而且有趣。 面前这个孩子可能是让自己给吓着了,一紧张把乳名说了出来,星耀也没有追问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块东西扔了过来道:“虎娃呀,你这个小先生的称呼倒是不错,小小年纪有如此修为已很不简单,有此等胆色与担当,则更不简单! 我看你身边这条小狗也是灵性非凡,难怪你可以追踪此人行迹、找到这么隐秘的地方。但你家尊长也应该告诉你,不要轻易孤身犯险。你可能从小没有遇到过什么麻烦,但这世上的险恶之事很多。 赤望丘今日算是欠你一个人情,这是我的信物,以后遇到什么事,你可以持它去找赤望丘传人帮忙,就说这是星煞大人亲手给你的。如果你今后想得到更好的秘法传承指引,也可以持此信物前往赤望丘,自能拜入宗门为正传弟子。回去之后将此事告诉你家尊长,我想他们也不会不答应。” 说完话,星耀便在虎娃的震惊错愕之中飞身而起,冲向天空隐匿身形消失不见。 520小说高速 006、使节(上) 虎娃注意到星耀飞天之时祭出了一柄短剑,白色接近于透明、带着羽毛状的纹路,不知是以何种天材地宝炼制,看上去就像一支漂亮的晶雕长羽。短剑是凭空出现的,随即幻化为如光影折射般的透明羽翼,伴随着星耀的身形飞天而去。 星耀方才斩杀燕凌竹,凌空现身时手中也是拿着这柄剑,挥出一道惊雷后剑便消失不见,看上去就像信手发出的霹雳。看来这是一件飞天神器,能融入形神之中,还有着其他的神通妙用,而星煞已得其传承且至少拥有六境修为。 星耀的出现很突然,走得也匆忙,只是一击杀了燕凌竹、说了几句话、扔给虎娃一枚信物,随后便飞天而去不见踪影。盘瓠眼看着星耀消失,抬头张望着天空,汪汪狂吠了一番。 虎娃则低头看着手中的牌子,它也是银色的质地,正面是虎纹图腾,背面镂刻着参宿星宫。以身心感应,此物竟与他那件国工信物是以类似的手法炼制,也是一件法器,而且带有独特的妙用灵性。 国之共工的信物,是相室国所赐予,当然很贵重。没想到赤望丘一介修士星耀,随手扔出来的信物也是一件特殊的法器。 其实虎娃还不清楚,星煞给他的信物并不多见,就算赤望丘的正传弟子中也很少有人持有。此信物通常是交给持有者当做执行某件事的凭证,事后是要被收回的。假如虎娃按星耀所说。拿着信物找到赤望丘拜入门下,星耀也将取回信物。 对星耀而言。杀一个燕凌竹也就和拍扁一只该死的蚊子差不多;而虎娃这个孩子,倒是令他更感兴趣、有心召入赤望丘门下。燕凌竹的尸身就倒在不远处,而星耀的信物则在虎娃手中,有了它便可实现燕凌竹此生苦求不得之愿,星耀却随手扔给了虎娃。 星耀怎会恰好出现在这个地方,又为何走得这么匆忙?他是从山水城而来,正着急赶回赤望丘向白煞复命。 虎娃离开蛮荒前,山神用尽残聚的神念之力。最后一次运转了太昊遗迹中的祭坛,也触动了树得丘中的感应法阵。星耀当时正在巴原上办事,白煞派人命他前往山水城调查。星耀赶去了那片蛮荒,却没有查出理清水究竟是与何人联系? 如今时间已过去一个多月,星耀将蛮荒中的情形都查了一番,还追到半路上见到了正率朝贡队伍前往国都的辛束,然后便返回赤望丘。将自己所了解的一切禀报给白煞。 来回奔波飞天而行,神气法力消耗当然很大。飞过此处时他便落下云端,就在这座高峰顶上定坐休息。他事先并不知道这里的半山腰有一座隐秘的洞府,里面还躲藏着飞虹城逃亡的兵师。 燕凌竹逃到这里,一方面是要取出洞府中秘藏的宝物,另一方面他还想躲一阵子。暗中打听白溪村到底出了什么事、而飞虹城以及相室国是怎么处置的?恰在这时虎娃带着盘瓠追到附近搜索,燕凌竹便现身欲杀人灭口。 他们说话的时候,都不清楚星煞正在远处的峰顶上坐着呢。星煞已休息得差不多了,他着急赶路正准备离去,却恰好被山腰上发生的事惊动。于是悄然潜近凝神细听,却越听越生气。 他最后见燕凌竹耍刀。实在等得不耐烦了,便飞天出手,将虎娃和盘瓠都吓了一跳。 星耀有心将虎娃引入赤望丘门下,但他也没时间在此久留,于是便留下了自己的信物。在星耀看来,这娃娃出身可能颇为尊贵、来历亦不凡,应该有高人尊长的指点。 但这也没什么关系,赤望丘如今在巴原上威势无双,是众修士心目中的修炼圣地。就算虎娃已有师承,只要原先的尊长点头,亦可拜入赤望丘门下。而虎娃的尊长,又怎么会不答应呢?这无论对谁都是好事啊!等将来虎娃拜入赤望丘之后,星耀再问其详情吧,如今还是先办正事要紧。 星耀走后,虎娃在原地伫足良久,就连盘瓠朝着天空的狂吠声也似恍然未闻。刚才发生的事情令人太震憾了,等定下心来细细回味,感受则更加强烈。虎娃还是第一次看见当世高人持神器飞天出手。他不禁在想,假如那从天而降的惊雷是劈向自己而非燕凌竹,自己能挡得住吗? 虎娃还不懂什么叫能窥天机的推衍之道,但他却很自然的在心中推衍。假如自己召唤出五色神莲翠叶,手摇叶茎舒展莲叶护身,抵挡与引开惊雷之威,应勉强能接住那一击。 可那仅仅是一击而已,面对星耀这样的高人,他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想逃恐怕都逃不掉,因为人家会在天上飞。 虎娃离开蛮荒以来,一路所遇之人得知他是一名修士时,态度很恭敬。尤其是在飞虹城出示了国工信物之后,就连城主都恭敬礼待。他也曾经历过生死大战,但所遇敌人也皆不是他的对手。 虎娃无形中也找到了一些高人的感觉,无论是谁整日被身边的人恭恭敬敬的捧着、以崇拜的眼光看着,心态上都会渐渐自觉不凡,更何况虎娃还是一个孩子。他不自觉也有了某些“高人”的作派,说话办事带上了高深莫测的语气和架势,也说不清是在无意间模仿谁。 虎娃倒不是有意如此,小小年纪有时候看上去有点滑稽,但谁也不敢笑他。可是星耀今天这一击,劈的虽然是燕凌竹,却把虎娃给劈清醒了。 他清醒的意识到,自己现在这两下子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离真正的当世高人还差得很远呢。难怪山神曾叮嘱他,出山之后不能泄露身份来历、更不能暴露随身所携带的神药神器,凡事都要小心,看来今后还真得更加谨慎了。他从白溪村到飞虹城所经历事情,有时也够大意的。 虎娃从未有过什么自命不凡的想法,只是及时恢复了清醒的心境,但也没有感到有什么好失望的,因为他很清楚星耀是什么样的高手。山神虽未告诉他自己就是传说中的清煞,却介绍过巴原七煞的情况。 自从故巴国内乱分裂之后,先后有七位高人震惊巴原,被称为巴原七煞。最早成名的清煞已有近百年没有音讯了,有传说他早已登天长生,也有传说他已离世,更有一种说法,清煞前辈已败于赤望丘星耀之手。 由于久未露面,清煞渐渐只成了一种传说,后起之秀星耀则有了星煞之名。如今的人们谈起巴原七煞,已不包括最早的清煞,而是将他换成了后起的星煞。 其实同为赤望丘修士的玄煞,才是巴原七煞中最年轻的一位,据说她十四岁入初境、十六岁时便已突破了六境。星煞年纪虽然比她大了十多岁,但成名却更晚。 巴原七煞赤望丘有其三,可见的威势与实力。而赤望丘中,也并不止白煞、玄煞、星煞这三位高人,据说六境以上的高手至少有五人。 在整个巴原上,有六境以上修为者当然更不止这七位高人,就算仍在世为人所知的,少说还有十来位吧。可是“七煞”之称,并不仅仅代表修为,更代表一种威名,他们都曾先后显露过惊人手段、震动了整个巴原。以虎娃如今的修为,去与这样的人比较还为时尚早。 虎娃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飞天神器,那剑化为无形羽翼,星耀施展的应便是赤望丘秘传的“吞形诀”,据说是少昊天帝留于人间的秘法。 神器这种东西,对虎娃而言并不稀奇也不陌生,他脖子上就挂着一枚,形神中还带着一批呢。那些以不死灵药原株炼制成的神器初坯,究竟有没有御器飞天之妙,虎娃现在也搞不清楚,至少要等到他突破六境之后才能知道,如今能发挥的神器妙用实在很有限。 世间神器,基本都是已登天长生的仙家前辈炼制,据说历代天帝还在世间留了大量神器赐予后人。有很多神器可能很“普通”,比如虎娃脖子上挂的兽牙神器,它只有某种特殊的用处,真论威力可能还比不上某些上品法器,但恰恰就是那些特殊的妙用为法器所不具备。 拥有镇山神器的传承大派,大多有着辉煌的来历,祖上至少出过那么一两位曾登天长生的仙人,或为某位天帝的后人。这样的宗门在巴原上并不多,用手指就能数过来了。 这样的神器,往往要得其传承才能融入形神自如的使用,假如被外人得到,可能只是一件威力强大的法器而已。而神器传承,可能是一种宗门秘法,也可能是一种神魂烙印。偶遇星耀,让虎娃的心境变得更加清醒与清明,同时也开了眼界。 星耀听见了虎娃与燕凌竹的谈话,想必也应知道附近有一座隐蔽的洞府,里面藏着燕凌竹与农能等人抢掠来的宝物,但他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便走了,显然是把这些“好处”都留给了虎娃。( 006、使节(下) 虎娃在山坡上站了半天,终于将星耀的信物揣入怀中,和那枚国工信物放在一起,招呼盘瓠一声便转身离开了这里。燕凌竹的刀落在地上、尸身也倒在那里,虎娃却没有再多看一眼。他只是来杀人查真相的,又不是来收尸找东西的! 一辆带篷的马车驶出了飞虹城的西门,拉车是两匹并行的骏马,赶车的御手也是一位训练有素的精锐战士。车子后面还系着两匹空马跟着奔跑,显然是打算长途赶路,途中需要换马拉车。 车的右侧插着一根长杆,从顶端往下每隔尺许距离,依次绑着三丛黑色的长鬃毛,左侧车篷的角上还挂着一个铜制的铃铛。长杆顶上的三丛长鬃在风中飘扬,离得很远就能看见;就算人们视线被阻挡,马车奔行时那清脆的铃声也能传出很远。 这是使者的车,看样子是有要事赶往国都,车子右前侧插的那根长杆称为节,就表明了车驾主人的身份。各城廓派出的使者,往见国君时车上插的是黑节、长杆绑的鬃毛是黑色的;而国君派往各城廓的使者,车驾上插的是红节。 想当初西岭大人身为君使前往蛮荒,因为艰险的道路车马难行,所以他是步行到达的,但那根红节一直让随从持在手中。 使者的车驾在道路上奔行,长节和铃声也是一种信号,行人只要看见或听见了,就要主动退到路边闪避,而执行要务的车驾不可能总是减速。 今日从飞虹城出发的这位使者,过了岷水便令御手以最快的速度赶车,沿途行人皆避于道旁。他们自清晨时出发,中午连饭都没吃。只是于途中饮水换马便继续赶路,计划于黄昏时到达燕回寨过夜。而燕回寨,便是燕凌竹的家乡。 下午的时候,距燕回寨大约还有不到一个时辰的路途。御手和马匹都已有些疲惫。但仍然打起精神赶路。恰在这时,御手远远的望见大路中央站着一个人。那人应该能看见长杆上飘扬的鬃毛,就算看不清也能听见铃声,却一动不动毫无闪避的意思,还稍这边举起一只手示意车马停下。 御手吃了一惊。大喝道:“使者车驾,快快闪开!”同时下意识的勒马放慢了速度,他也不能真的就行人的身上践踏过去。 车中有人问道:“怎么回事,为何减速?” 御手答道:“前方有个人站在路上,好像是想拦车驾。” 车中人吃了一惊,这时又听一个声音远远的喊道:“请问车上的使者,是村宝队长吗?” 车中使者又惊又喜道:“原来是小先生。快停车!” 还没等马车停稳,村宝就掀开车帘跳了下来,后面还跟着两名随从。他快步迎上前去行礼道:“小先生,您怎会出现在这里?突然拦住我的车。有什么要事吗?” 虎娃点头道:“当然有事,城主大人求我的事。” 村宝上前一步道:“您已经追查到线索了吗?” 虎娃点了点头:“不仅查清楚了,而且事情已经办完了。” 村宝压低声音道:“人在哪里呢?” 虎娃:“就在离此不远的山中,你随我来吧。” 村宝想了想,命车马和随从都留在原地等待,自己一个人跟随虎娃进入山野。随从提醒他道:“使者大人,城主有吩咐,您要快马兼程赶往国都,路上不得耽误。” 村宝板着脸道:“事情有变故,你们就在这等着。等我回来后,恐怕还要回城一趟才能继续出发了。”说完话便随虎娃走了,而蹲在路边的盘瓠也晃着尾巴跟在两人后面。 这段路很不好走,但村宝毕竟也是一位高手,攀援穿行并无大碍。虎娃一边走一边向村宝介绍了今天发生的事情,重点是解释“流寇”的真相——燕凌竹与农能等人是什么关系,两年前和三年前的血案又是怎么回事,燕凌竹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又何在? 村宝是越听越震惊,到后来听说竟是传说中的高人、赤望丘星煞从天而降斩杀了燕凌竹,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等虎娃将大概的情况都讲完了,他们也走到地方了。夕阳下,燕凌竹的尸身仍躺在原处。村宝走上前去习拣起了落在地上的武器,又附下去身检验了一番,确定这位兵师大人早已死透了。 他站起身来又问道:“小先生,燕凌竹藏身的洞府在何处、洞府中又收存了哪些宝物,您能带我去看看吗?”话音刚落又突然改口道,“此刻天色已晚,若有些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先回去,待返回城廓禀报城主之后,再带人来处置。” 虎娃却摇头道:“我也不知道那洞府在哪里,麻烦你回去通知鸿元城主,可以命工师大带人来搜寻,找到那些东西之后再交由仓师收存吧。” 村宝惊讶道:“您竟然没有找到那处洞府?” 虎娃反问:“我只是来追杀燕凌竹的,找洞府干嘛?遇到燕凌竹就是今天午后的事,随后我就离开这里去大路上等着了。我听鸿元城主提过,知道你今天要出城赶往国都,于是就在半路上等你。……你先别去国都了,回去将此事禀报鸿元城主吧。” 村宝点头道:“这些事我也做不了主,只能将这里的情况禀报城主。您是和我一起回飞虹城呢,还是留在此地等消息?” 虎娃又摇头道:“既然回话已托你送去,我就没必要再回飞虹城了,也没必要留在这里,接下来该怎么办,就是飞虹城自己的事情了。……村宝队长保重,下次遇到灵宝壮士,请帮我问一声好,这就告辞了!” 说完话他向村宝行了一礼,便带着盘瓠离开了此地,却没有从原路返回,而是径直穿行山野而去。村宝回礼之后抬起头来,看见的只是虎娃消失于山林边缘的背影,他的神情有些错愕、有些不解,同时也充满崇敬与佩服。 燕凌竹定然身怀重宝,尤其是对于修士而言,那应是在别的地方很难得到的东西,鸿元城主想必心里也很清楚。假如虎娃追上燕凌竹并拿下此人,燕凌竹所拥有的宝物理所当然就成了虎娃的战利品,所以鸿元城主才会“请”他做这件事。 星耀斩杀燕凌竹而去,并没有管别的,假如虎娃拿走了洞府里的东西,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可是虎娃甚至都没有去搜寻那座洞府,此等胸襟气度与高人风范,亦不让名震巴原的星煞,也令村宝崇敬万分啊! 其实虎娃对那座洞府以及洞府中的东西倒是有一点好奇,但并没有特意去搜寻的兴趣,更没有半点想据为己有的念头。一方面他不需要,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私吞那些赃物不能令人心安。若心不安,谈何修炼,宝物对于虎娃又有何用? 虎娃没兴趣,可是村宝有兴趣啊!此地已没有别人,村宝便在附近搜寻起来。他倒是没想要私吞宝物,只是非常好奇,想看看农能等人究竟抢来了什么样的东西,为此制造了一起又一起血案。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天黑前显然难以赶回大路了,他打算就在山中过夜,趁着天还没黑先搜寻一番,回去后也好详细禀报,这也是他的职责所在。 就在天快黑的时候,村宝找到了地方。这个洞府的入口十分隐蔽,假如从山崖旁走过都不容易发现。引起村宝注意的,是洞府外的一座孤坟。这是一个孤伶伶的圆丘,垒砌着一圈石块,上方已长满了杂草,应该是当年那位老修士的坟茔。 村宝找到了洞府却未能深入,因为入口内还有一个法阵守护。法阵虽简单,却不是他能化解的,就算以蛮力强行破去,也需要不短的时间。村宝便放弃了继续探寻的打算,在此过了一夜,天明后下山。 随行的御手和仆从都带着干粮,车马还等在路旁,他们得到命令未敢离开。村宝坐上车马,下令调头返回了飞虹城。虎娃说的对,那座洞府应该让城廓的工师大人来打开,里面的赃物应该交由仓师大人暂时收入廪仓、等候处置。 燕凌竹已死,所有的内情也已查明,鸿元城主大大松了一口气。星煞的意外出现,也令诸位城主甚感惊疑,但他再怎么操心,也无法操心到赤望丘头上,只得按虎娃的建议处置,接着又派村宝赶往国都,这回可以汇报详细的案情了。 两个月后,有一辆双马车驾沿大道从国都方向而来,到了岷水桥头亦未减速。守桥军士远远听见铃声、望见车篷前插的红节,便知那是国君的使者,让开道路直接放车驾过桥。这辆进了飞虹城后放慢了速度,却没有停下,直奔城主府而去。 鸿元城主得知消息有君使来到,已走出府门降阶相迎,车中下来的是君使风正大人西岭。鸿元城主满面笑容道:“我早知将有君使来到,却不知是西岭大人您!我们已经有两年多没见面了,能与您在此地重逢,真乃鸿元之幸!。” 007、渊博的误会(上) 请:请向您qq群微博/微信论坛贴吧推荐宣传介绍! 互相行礼之后,鸿元挽着手臂将西岭请入府中。魔天记/hl/0/726/他们在国都时曾是旧识,但关系也似乎没好到这种程度;而此时是他乡遇故,就算热情得过份一些,也不会受到怪罪。西岭进府休息梳洗一番,再至厅中客套一番,鸿元便命仆从退下,厅中只剩下了这两位大人。 鸿元城主的神情有些不安,方才的热情多少也是为了掩饰心中的紧张,此刻西岭大人不开口,他也不敢主动说话。西岭身前的案上放着精美的琉璃杯,杯中的茶叶正缓缓舒展而开,恢复成嫩绿鲜活的样子,茶水也变成了金黄的琥珀色。 西岭似是很有兴致的在欣赏杯中的茶,然后又抬眼看了看鸿元面前的杯子,那里面却只有一杯清水。他微微皱了皱眉头道:“鸿元城主,我们是好久不见的老友,你这样待客,是否有些太见外了?请我品如此妙饮,你自己却只喝一杯水?” 若是普通人家,将最好的东西特意拿出来招待贵客,当然是隆重的礼数。可是城主大人接待君使,又以老友的身份私下谈话,只端出来一杯茶给,自己却坐在旁边喝白水,这也显得太矫情了。 这叫不明内情者看见了,还以为君使大人的架子太大了,什么东西都要最好的,且无意与他人分享,所以西岭显得有些不悦。 鸿元城主苦笑着解释道:“西岭大人啊,您可千万别误会!实话告诉您,我平时爱喝茶,但也不是每天都喝,只在贵客好友到访时共品。此茶出自本城中的国工大人、女先生欣兰之手,是我珍藏的妙品。 原本倒是还有一些,可两个月前的那位小先生来到飞虹城住进城主府中,自称正在辟谷修炼,别的什么供养都不需要。偏偏让人每天侍茶、早晚皆用此茶。我也不好不奉上,等他走后,今年所收存的茶叶,也只够冲上这么一杯了!” 虎娃的确没要鸿元城主任何报酬,不仅没拿那盘黄金,住在城主府中连肉都没吃一口。但他感觉鸿元城主待客时的茶饮非常不错,所以让府中每日侍候茶水就行。喝茶可不像吃饭那样分早中晚三顿,他是没事的时候就来一杯,还感叹盘瓠没在身边,否则可以一起喝。 如此茶饮。含诸多有利身心之效,普通人制作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更何况它是一位五境修士特意去山中采集、以炼药法力所制之茶,异常珍贵难得。鸿元城主就算有一些,也绝不会太多,但他也不好意思小气,只能尽量满足虎娃的要求。 虎娃也不太清楚状况,把人家的茶几乎都喝光了,还好他走的早。仍给国君使者留了最后一杯。否则西岭大人今天坐在这里,就得和鸿元城主一起喝白水了。 西岭的神情颇有些诧异,甚至有点哭笑不得。鸿元城主如此解释倒是让气氛舒缓了不少,他终于小心翼翼的问道:“国君听说了飞虹城发生的事。有何诏令?” 西岭叹了一口气道:“国君震怒。守护城廓之军阵,竟然成了屠村灭族之凶徒!你这个城主,究竟是怎么当的?假如传扬出去,难免让人非议国中各城廓。究竟有没有保境之能、可曾尽安民之责?” 鸿元城主额上立时就见汗了,小声解释道:“我真的毫不知情,来到此地担任城主之时。他们已经做下了血案,直至今日再度犯案之时方被察觉。” 西岭轻轻点了点头道:“两年之前,就是因为城廓中的血案,城主受责被撤换,国君派你来主持飞虹城事务、查清血案详由。整整两年时间,那所谓的流寇就在你的身侧,你却毫无所知,这不能不说是失职。国君就是这么说的!” 见鸿元城主的脸色越来越紧张,汗已经从额头顺着脸颊流下来了,西岭的语气一转,又说道:“根据已查明的情况,那所谓的流寇隐藏极深且身份出人意料。你两年前才来到飞虹城,此前发生的血案与你无关、亦不是你的责任。 如今凶徒已伏诛,自燕凌竹以下,没有逃走一个人,他们再次作案并未得手,且已被尽数剿灭。国君派你来的任务就是治理城廓、安抚民众,同时剿灭那伙流寇。从结果看,你确实已经做到了,流寇的身份亦不是你的责任。……主君问我时,我便是这么说的。” 鸿元的脸色就像雪山顶的天气,变化地极为精彩啊,此刻下意识的以袖子擦了擦汗,起身行礼道:“风正大人,您这样为我说话,鸿元不知如何感激!” 西岭也起身扶住他的手臂道:“你我是多年好友,又何必如此客气?况且我在主君以及朝中诸大人面前,也只是实话实说。” 鸿元压低声音道:“那么……” 他虽欲言又止,但西岭当然清楚他想问什么,笑着答道:“主君不会把你召回国都,你仍是飞虹城城主。听见这个消息,终于能安心了吧?” 鸿元已经等了两个月了,压在心里的这块大石头此刻才算落了地,重新坐了下去呼呼直喘气,瞬间仿佛都有些脱力的感觉。他只是王族中的旁支出身,仗着精明能干,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可不容易。假如受牵连被召回国都,那便只能每年领些供养,从此在家闲居了。 鸿元喝了一口水,将气喘匀了道:“多谢您带来的好消息,也多谢您在国君面前的坦言。往后旦有差遣,鸿元自当尽力相报!” 西岭摆手道:“其实你也不必谢我,是你自己处置得妥当,既没有让城廓在国中蒙羞,也没有向主君隐瞒真相。” 鸿元:“实在惭愧,这伙流寇被诛、最终未能有一人逃脱,却非我的功劳。” 西岭:“城主大人倒也坦诚,我已听村宝队长详细说了事情始末。若非一位国工大人恰好路过白溪村又进入了飞虹城,鸿元老友啊,你我今天就不能坐在这里说话了!” 鸿元心有余悸道:“确实如此,所以我对那位国工大人深怀感激。” 西岭:“听说他根本没有要飞虹城的任何报答,你送上的一盘黄金,他没接,却让你用起重工一半去抚恤义士和村民?” 鸿元点头道:“是的,我便按他的意思办了,并将此事公诸城廓。” 西岭赞道:“你做的很聪明,这件事让主君非常满意!” 虎娃没有接受那盘黄金,照说鸿元城主完全可以自己收回去,至于是否真的拿出一半抚恤义士和村民,他做不做都可以。但鸿元城主却照办了,甚至没有私下减扣,而是将那盘黄金中的一半,足额如数的拿了出来做此用,并向城廓中的民众。 这么做当然很明智,但也不是很容易,换谁不肉疼呢? 鸿元终于露出一丝笑容道:“理应如此,这是我份内之事。风正大人,您熟知国中各种逸闻,可知那位国工大人究竟是谁?我欠他的人情太大了,却连其名号都不清楚。” 西岭轻叹道:“不仅是你欠他的人情,主君也得感谢他,飞虹城满城民众都得感谢他。自继承正统、重立巴国以来,百余年间所封赏的国中共工并不多,如今手持信物尚在世者,总共有四十九位,包括刚刚得此称号的山水城城主若山大人。 我曾详细向村宝队长询问此人的形容相貌,诸国工中并无一人与之相符,实在不知是哪位高人啊。我听说这位小先生在你府上住了好几天,你珍藏的茶饮也是让他给喝光的,心道你也许比我了解更多,还想问问你呢。” 在那样的年代,想出人头地往往必须有出众的才华与本领。有些人出身尊贵,可以享受丰厚的供养,但想谋求高位并不容易。原因很简单,没有那个本事就干不了! 西岭出身平凡,并没有显赫的部族与家世背景,可是他能将国中诸事及各地逸闻都记得清清楚楚。比如相室国中有多少位国工、都叫什么名字、据说长什么样子、多大岁数、是什么出身、有何擅长,当有人问起时,他都能答得明明白白,甚至比掌管此事的共正大人还要清楚。 这在一个尚无成体系的文字记录的年代,是多么地不容易!所以西岭既非境界高深的修士,出身又普普通通,却能一步步得到重视与提拔,已担任了国中的采风,恐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这个职位了。 鸿元城主见君使是西岭,当然满怀希望的想问清楚虎娃的身份,不料连国中最博闻强记的采风大人都是一头雾水。他又不解的问道:“小先生的样子确实太年轻了一些,但诸位国工大人中,就没有年轻一辈的高人吗?” 西岭沉吟道:“年岁不大甚至尚未结亲的国工,倒是有那么一些,他们要么是修炼了特殊的秘法,要么是出身特别重要。很不巧的是,这些人要么就住在国都附近,要么经常来往国都,我恰好全都见过,与村宝所说的那位小先生皆不相符。……只有一位国工,年纪轻轻却修为高超,而我亦未曾谋面。”( 007、渊博的误会(下) 鸿元追问道:“请问此人名号,是何地修士,难道就是他吗?” 鸿元却笑着摇头道:“这不可能,因为此人就住在飞虹城中,且是一名女子,我此刻正在品饮她所采炼之茶呢。此番来到飞虹城,我也打算顺道去拜访。” 鸿元哭笑不得道:“原来您说的是欣兰先生!她年轻貌美,却有五境修为,国中仰慕者甚众啊。我常以求茶之名经登门,她也给我这个城主的面子,每年都会以茶相赠,可是对我的仰慕之情,却视如无睹啊。 西岭大人您年纪不到三旬,便身居高位,且是国中学识最为渊博之人,我想欣兰先生定愿意见您,也喜欢与你相谈的。但你并非修士,她恐怕……”这位城主的言下之意,西岭如果也是慕名而来、对佳人心怀向往的话,恐怕会失望的。 西岭笑着答道:“我只是莫名前去拜访,素未谋面之人,哪会有什么别的心思?鸿元老兄,你想多了!……我亦以求茶之名登门,并向她请教一些修炼之事,这也是个难得的机会。” 鸿元城主嘟囔了一句:“等你见到她本人,恐怕就有心思了!”接着又纳闷道:“您向他请教修炼之事?” 西岭点头道:“是啊,我早年出身低微,无那等机缘幸运,未曾得到世间高人的指引。可是前不久有幸聆听山水城城主若山大人指点,如今已迈入初境得以修炼。” 鸿元城主的羡慕之色难以形容,又起身道:“恭喜西岭大人了!人间美事,怎么都让您给赶上了?” 西岭呵呵笑道:“不过是初境而已,谈修为还差得很远呢。……先不说这些了,我奉君命而来,就是要告诉你,此事处置得很妥当。就不必再节外生枝了。但听说赤望丘的星煞大人也与之有关,是他突然出手斩杀了燕凌竹。国君想问,星煞大人真的仅仅是路过吗?” 鸿元摇头道:“这谁能知道,我亦满心疑惑。只有小先生见到了他,据说星煞大人是从天而降突然出手,随后便飞天离去。具体是怎么回事,恐怕也只能去问小先生,可惜小先生已经离开此地,我连名号亦不知晓。” 西岭正色道:“既然赤望丘星煞大人也牵连其中,公布此事就一定要慎重。” 鸿元城主探过身子问道:“我究竟该怎么做?请西岭大人指教!” 西岭沉吟道:“应公开上报国都。由采风官传扬国中,重点褒扬路过那位的国工,更要感谢仗义出手的星耀大人。” 其实流寇的身份与此事的真相,在飞虹城是瞒不住的,白溪村的一千多名村民都知道呢,保不齐将来谁就会说漏了嘴,将在这一带的民间私下流传开来。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当它传到国中别处,恐怕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甚至已成为被加工后的逸闻传说。 真正重要的是,飞虹城怎么公布与上报,不仅仅是告诉此地的民众,而且采风大人将派出采风官。到全国各处城廓宣讲,这才是民众们所听到的正式消息。“采风”这个职位不被很多人的重视,但西岭却认为它很重要,因为在这个位置上。不仅能够搜集全国各地的情报,而且能掌握与控制舆论风闻。 西岭建议鸿元,只说简单说剿灭了流寇。重点是表彰诸义士,特别是宣扬小先生以及赤望丘星煞大人的功德义举。 鸿元答道:“当然应按您说的办。宣扬与感谢赤望丘星煞大人的义举功绩,是应为之事;可小先生,并无来历名号啊!” 西岭一摊双手道:“这又有什么关系?反正飞虹城中这么多人都见过他,大家都称他为小先生,您就如此宣扬便是。就算他是一位不愿露出真容的高人前辈,既已现身,也不会不愿意听见自己的功绩被世人传颂。” “采风大人既喜欢此茶,回头我再拿一些让您带回国都。可是您能否告诉我,那位小先生是何来历?就算您不认识,也可以推测。”这是第二天在欣兰修士的府上,欣兰问西岭的话。 西岭是以“求人间妙饮”的名义登门拜访的,在欣兰府中先品了茶,又请教了很多关于修炼的问题,最后聊起了国中各种奇闻轶事。 欣兰听得很感兴趣,面前这位采风大人,年纪接近三旬,虽然只是一名初境修士,但听说是以前没机会得到指引,到了这个岁数尚能迈入初境,看来天赋也是相当不错的,说不定将来也能拥有更高的修为境界。 更重要的是,这位西岭大人相貌端正俊朗,见闻学识皆极为渊博,总之欣兰看西岭,可比看鸿元城主要顺眼多了。她留西岭在府中吃了午饭,吃完午饭又接着喝茶聊天,聊着聊着,还是忍不住问起了“小先生”的来历。 其实西岭上午就说过了,相室国尚在世的四十九位国工中,没有一个人能对得上号。但这就更让人奇怪了,难道是谁家孩子把尊长的信物偷出来玩?但这种荒唐事从来就没听说过,国工信物可不是随便能拿来玩的! 而且小先生确实了得,收服了山膏一族、协助村民斩尽军阵、还亲手斩杀了农能,当然拥有一位国工大人的手段,信物和身份都不会有假。国中那四十九位国工,超过一半的人其实西岭并未亲眼见过,只是听说过而已。欣兰认为小先生必是其中之一,所以非得让西岭猜一个结果。 她对西岭的称呼,也与鸿元城主有微妙的不同。鸿元城主称呼西岭为“风正大人”,而欣兰叫他“采风大人”。“采风”才是西岭正式的官职,称呼“风正”只是一种恭维,其实采风官尚不是国中诸正大人之一。欣兰如此称呼,便意味着她对西岭并无奉承之意,说话反倒显得更随便。 看着欣兰的眼睛,西岭不知为何竟觉得呼吸有些紧张,那鸿元城主说的没错,就算西岭来的时候没什么心思,等见到欣兰之后或许就有心思了。这位五境女修士,形容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出头,而其实际的年岁也只是与西岭相当。 与之对坐相谈,无形中能感觉到一种如幽兰般的暗香浮动,也不知是鼻子闻到的还是心里的感觉。她的身形窈窕、姿容秀丽,尤其是与那明媚的眼眸对视的时候,西岭的心跳总是忍不住变快。 他垂下视线道:“昨日在城主府中我未敢妄测,因为鸿元城主并非修士,有很多事情可能说不清楚。……比照那位小先生的形容相貌,恐怕只有一个人有此可能。” 欣兰:“谁?” 西岭:“象先生。” 欣兰:“哪位象先生?” 西岭道:“在巴原上提起象先生,难道还会是说别人?” 欣兰突然站了起来,惊呼道:“西岭,你难道想说的是那位太乙先生?巴原七煞中的象煞前辈!” 西岭点头道:“百年之前,立国未久。本国先君亲手奉上的第一枚国工信物,便是赠予象先生的。” 象煞,如今也已成为巴原上的一个传说。巴原七煞中清煞成名最早,但年纪最大的却是象煞。象煞年纪大到什么程度?据说已经有一千多岁了!也就是说早在巴国建立之前,他就生活在这周边的蛮荒深处。也有传说他并非人类,不知是何族类出身,却早已修成人身。 他第一次为巴原民众所知时,便是以一位童子的形容出现,三十年后又有人见到他,居然还是童子的形容,再过二十年现身人间,仍是容颜不变的一位童子。西岭详细问过村宝,那位小先生看上去还是一位稚气未脱、尚未完全成年的孩子。 象煞最后一次在巴原公开现身,都早已是西岭出生之前的事情了。但以虎娃的形容相貌,又持有相室国的国工信物,那么看似最不可能、偏偏又是最靠谱的推测他便是传说中的象煞前辈! 欣兰也被吓了一跳,追问道:“象煞前辈竟然也是一位国工,我怎么不知情?” 西岭解释道:“那是太久远的事情了,欣兰先生应该听过象煞前辈成名之时的传说。而我上午所说的四十九位国工中,并不包括象煞先辈;如今的诸位国共大人,亦不敢与这位前辈相提并论。” 欣兰:“我是听过,当年我国在西境与临国开战,大军回来交锋两年有余,仍难分胜负,附近一带的村寨与山野生灵皆遭兵祸大难。忽有一日,一童子从天而降,趁夜间不备之时,先后闯营,将两国国君都抓进了深山。 他将两位国君扔到一株参天巨木上,稍有不慎便会落下高枝摔得粉身碎骨,让他们自行分出胜负结果。两位国君无奈,就坐在高枝上遥指远方山脊划定了国境、约定双方撤军,这才被放了回来。” 西岭点头道:“我国西疆的国境线,百年前就是这么划定的,听上去匪夷所思,但事实确实如此。象煞前辈也是本国中第一位国工,其信物是先君后来亲手奉上的。”( 008、走在路上的娃(上) 欣兰蹙眉道:“我听闻象煞前辈已经有六十多年未曾涉足人世了,甚至有传闻,他已登天长生而去,怎会又出现在人间?” 西岭接着解释道:“我听说象煞前辈行走巴原,常以童子面貌示人,所遇者根本就想不到他是太乙先生,象煞之名的来历是否与此有关,我也不太清楚。但象煞前辈若有兴趣再度行走巴原,到飞虹城来看看故迹,也不令人奇怪。岷水上的那座桥,当年可就是他修的。” 巴原七煞中,也只有象煞曾经接过国工令牌。飞虹城外岷水上的那座宏伟的石桥,修建时颇为不易,幸亏得到了象煞前辈的大神通相助。当年的国君就曾提议将其命名为象煞桥,可是象煞前辈拒绝了,所以此桥一直无名。 欣兰:“我仍然不敢置信,若那位小先生真是象煞前辈,那么白溪为何还会死伤那么多人?以他的大神通手段,收拾流寇岂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西岭叹了一口气,反问道:“凭什么?” 这句话将欣兰给问愣住了,西岭接着又叹气道:“百年前的两国之战,也只是两国自己的事情,与象煞前辈那等高人何关?后来太多村寨与生灵遭殃,象煞前辈才实在看不下去了。他的修为虽高,可是趁夜闯营分别掠走两位国君,恐怕也是要冒很大危险的。 这位前辈常以童子相貌行走人间,以一颗童真之心驻童颜不老,遇事也常出手助人,却不愿插手太多强求结果,因为那本就不是他的事,是人们自己所遇所求。比如巴国西疆边境,亦非象煞先辈划定,而是两位国君自己划定。象煞前辈行事向来如此。只是为了感悟人间岁月情怀。 他路过白溪村时,村民称他为小先生,那他便是小先生。帮高手助阵、训练枪阵迎敌、与妖族化解恩怨、奋勇斩杀流寇,这才是白溪村人真正该做的事情。若是象煞前辈自行将流寇斩除,那他路不路过白溪村,对白溪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若只谈村民生死,凡人皆有一死,以象煞前辈所度过的岁月,恐怕已经看得太多了。” 欣兰不禁连连点头,越听越觉得西岭的话有道理。西岭想了想又说道:“其实仅凭这些。我也不敢妄测那位小先生就是象煞前辈。可是还有一件事令我做此推断,因为赤望丘星煞也出现了。星煞怎会那么巧恰好路过飞虹城,又恰恰出手杀了燕凌竹? 我看他就是追随象煞前辈踪迹而来,恰好在此地相遇,杀燕凌竹只是顺手之事。也只有象煞前辈这种人的行踪,才能足以惊动星煞这种人,至于星煞来见象煞前辈又有何事,就不是我等所知了。” 不得不承认,西岭之博闻强志难有人及。他这位采风大人是称职的不能再称职了。虎娃的身份与象煞原本是八杆子都打不着,可是让他这么一分析,却越听越象那么回事,假如换一个对巴原上各种历史传闻毫无所知的人。也断不能有这种误会。 虽然西岭完全搞错了,但欣兰听到最后已是深信不已,对象煞前辈心生敬意的同时,也不禁暗叹了一口气。原以为是位俊俏少年郎。不料却是位千年老妖孽! 但欣兰也没什么好失望的,本就素不相识,只是有种朦胧的好奇与形容不出的感觉而已。而这种“感觉”也只是她自己心里的。出于在登天之径上独自求索,未能有年貌相当、志趣相投的伴侣的感慨,未必就是针对那位小先生的。 她只是更加遗憾了,竟与传说中的象煞前辈擦肩而过,未能当面请教。而结识西岭,倒是令她很高兴,此人修为虽不高,但毕竟已是一名修士、且刚刚开始修炼。更难得此人见闻广博,在一起交流感觉很是投缘。 西岭既是以求茶的名义登门,当然少不了赞欣兰所制之茶,进而赞她采茶制茶的技艺,。如今离春暖花开、草木新发之日已不远,西岭便趁机提出,欲随欣兰一起进山采茶,并观摩其制茶,打个下手帮帮忙啥的,说不定对修炼也有所助益。 西岭出使飞虹城,以当时的交通条件,来回需要两个月,返回国都无太确定的期限,在飞虹城多留几天倒也无妨。欣兰很高兴的点头答应了,两人约定了进山相会之期。 虎娃路过白溪村,在入冬时节。一个月后斩尽流寇的那天,飞虹城一带下了一场大雪。如今又有两个多月过去了,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已能感受到那萌动的生机气息。 这两个月,虎娃穿过了毗邻飞虹城的太禾城,又进入了龙马城境内。他经过了很多村寨,也进入过太禾城城廓,住过驿站也曾在沿途不少人家中投宿,而更多的时候是露宿荒野,并没有再经历过像白溪村那样惊心动魄的事情。 那样的事情怎可能总是发生,巴原上各城寨居民的生活大多仍是简单而朴素的,不少人家都愿意给行路的虎娃提供帮助,比如让他在仓房中留宿,给他一碗水、一顿饭。 其实虎娃未必需要那间仓房、那碗水或那顿饭,但有时候他更愿意离开山野行走在人烟中。人于世间从来都不是独自存在的,总要与其他的人或事物发生各种交流与联系,才能感觉到存在。 虎娃很感谢这一路上给他提供帮助与方便的人们,作为报答或者说报酬,他也会帮那些人家做些修补院墙、砍柴挑水之类的活计。虎娃很能干,比任何一位普通的壮劳力都要能干,但他未再显露过神通法力,有武丁功修为在身,砍柴挑水也用不着什么其他的神通。 倒是那些村寨人家很惊讶甚至感觉有些不好意思,这孩子真的太朴实了,又怎么让一个孩子帮他们干那样的重活?有人甚至在感慨,是因为什么事,让这个尚未成年的孩子走这么远的路呢? 假如他是一个失去家园与亲人的流氓,恰好流落至此,那么能将其留下也挺不错呀。不少朴素的乡民都动过这个心思、这样开口询问过,要么就想把他当儿子养了,要么有些人家正好有合适的姑娘、可以许配给他。( 008、走在路上的娃(下) 虎娃并没有停留,他告诉那些曾好心挽留他的人家,自己只是走在路上的人。 他并没有说自己是过路的人,因为过路人总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而他只是一直在这条路上前行。假如虎娃想留在某处悄然定居,像白溪村那样的地方完全就可以,也不必再长途跋涉,可如果是那样,他又何必离开蛮荒远行? 当年盘瓠将虎娃带到太昊遗迹之前,他其实就已经走在了这条路上。山神没有告诉他目的地在哪里,只是让他行遍巴原列国,有一些地方需要小心、而另一些地方可以去看看。虎娃并不是刻意要到哪里去寻找什么,收获路途上的所有经历,便是他离开蛮荒的修行。 这条路上的虎娃是孤独的,甚至常常感到茫然无助,就这样独自踏上漫漫长途,眼前迎来的总是陌生的世界,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实在有些残酷。 以他的修为,无论在哪里都可以生存下去、能照顾自己和盘瓠。可是远离家乡和亲人,独行于苍茫天地中的那种感受,便是他经常离开山野走入人烟的原因。 虎娃觉得寂寞,但他并不空虚,一个人假如不知道怎样才能达成最终的目的,那么就先将手边的事情做好。虎娃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去做,才能一步步完成他的愿望。在山野中独自修炼时,虎娃终于有闲暇去做一件他很久之前就想做的事情,便是炼化他的石头蛋。 虎娃先将两枚石头蛋炼化为一枚石头蛋,以合器融炼之法。山神曾告诉他可以这样做,但没有教他怎么去做。随着修为更进,也伴随着对层层境界中所蕴含的大道玄理的体悟,虎娃自行掌握了,这就像一株树木在成长,扎根于大地的主干上自然便生出枝叶。 接着虎娃又取出第三枚、第四枚石头蛋,皆融炼入同一枚法器之中,都是很自然地成功了。以虎娃的四境修为,只能炼制下品法器,除了天材地宝本身的灵性,还不能赋予法器更多的神通妙用。 虎娃的石头蛋以这样一种手法炼制,并没有超出天材地宝本身的灵性,却能在御器时分化而出,不得不说这是一种既巧妙但又最笨的办法。之所以说笨,因为几乎没人会这样做,虎娃的随身法器总是处于既完成又没有完成的状态,每次融炼入一枚新的石头蛋,就相当于一次重新的炼器。 一位四境修士炼器的成功率不会太高,首先要寻找到合适的天材地宝,耗费法力与时日将之物性凝炼精纯,在这个过程中就容易损毁,再将之炼成真正能与身心相合的法器,则需要付出更多的心血,稍有不慎就可能失败。 假如有一名四境修士经过精心准备,炼制两件法器能成功一件,那说明他的修为根基已经相当扎实、炼器手法相当精纯了。但就算是这样,假如像虎娃这么炼器的话,也是不可能成功的。 从理论上来讲,假如炼成一枚石头蛋成功的可能性是一半,连续融炼两枚皆成功的可能性就是四分之一,三枚便是八分之一……若不能保证每一次都成功,终究会前功尽弃。但假如耗费同样的精力和心血分别炼器八十一次,恐怕已能成功得到四十件法器了。 虎娃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并非为了炼器而炼器,只是在炼制自己的石头蛋,当他动手之时,心中便有把握。虎娃已有这个修为功力,便清楚自己可以成功。 至于修士们炼器时常说“稍有不慎便会损毁”,但对他而言却没有什么“不慎”的说法,只要有这个本事便能做到,且动手时心里便已清楚。有很多人炼制法器时并不清楚成器后究竟是什么样子、到底有什么灵性妙用,但对虎娃的石头蛋而言却不存在这种问题。 虎娃如今这枚法器祭出,可以同时分化为四个“鸡蛋”,砸倒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敌人,只要他的元神足够强大,展开外景中御器之法便能操控自如。假如再遇到白溪村那样的事情,他可以连流寇的老大、老二、老三再加上燕凌竹一起揍了,想想也是很痛快的感觉。 虎娃融炼了四枚石头蛋之后,便很自然地停了下来不再尝试,倒不是因为他的修为不足以再融炼第五枚,而是自己清楚已没有定能成功的把握,所以就没有勉强继续。虎娃炼器,不论是宝器、法器还是神器,无论是否一次成功,却从没有失手损毁过任何器物与材质。 只要修为到了境界便从不失手,古往今来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哪怕是那些已登天的仙人们也不能。只是这位尚未成年的孩子此时还不清楚,他这等根基是多么难得!也许说不清虎娃此刻的修为究竟已是四境几转?但看他亲手炼成的法器,应该已有了五转之功,而虎娃本人却没有在意这些。 虎娃身上还带着从白溪村所得的灵药碧针丹,此丹四境与五境修士皆可服用,其灵效就是助人突破修为法力原有的极限。也就是说在每一境中每一转功夫修炼圆满之时,可以之相助突破至另一转的境界,但虎娃并没有服用碧针丹。 他早年服用了那么多不死神药,那强大的神效尚需炼化吸收,碧针丹对他而言并无什么意义,他所需做的就是自身的修炼功夫到地步。 炼器之时当然不能受惊扰,虎娃皆在山野中选择僻静安全之处行功,并有盘瓠为其护法。这两个多月的修行旅途,盘瓠亦有收获,它终于突破至三境修为。 三境修为便有御物之功,走在无人山野中,盘瓠喜欢吹起身边的落叶,一片接着一片,让它们绕着自己盘旋飘舞,这条狗感觉非常开心。 落叶当然不是被它吹起来的,而是以御物之法在操控,但盘瓠却喜欢装作用嘴吹的样子,显得很是兴奋。盘瓠不仅喜欢“吹”落叶,有时候还喜欢“吹”石头、“吹”露珠,偶尔“吹”得太多控制不好,便有水滴洒在了身上、有石头砸中了自己的脑袋。 一般修士不太可能自三境之初就这样运用御物之法,如此太耗元神法力且难以操控,简直就如胡闹一般。但盘瓠以前与虎娃一起玩耍,经常见虎娃以御物之法操控水珠甚至气流,当然也就这么学着干了。这条狗更多只是为了玩耍,有时候脑门被石头砸了,还开心地汪汪叫。 虎娃打造法器就是一种修炼,盘瓠的玩耍也是。在修炼之中、在这条寂寞的路上,虎娃也常常想起自己的家乡,这是孤独中的心灵慰藉。当他独坐之时,也常常进入一种定境,就是自幼以来那奇异的梦境。 梦中是秀美的山川,既飘渺又清晰,不知在世间何处,却融入了他自幼所见的各般真实美景。那道美丽而神秘的身影,总是令他感到那么亲切与向往,这向往中还包含着难以形容的渴望。飘渺秀媚的峰峦间、那清澈甚至神圣的莲池中,他见到她的身影,甚至渐渐能感受到她的气息。 虽然他从未看清她的面目,却很自然就觉得她是那样地美,而她的气息对他寂寞的心境就是最好的抚慰,仿佛在唤醒与生俱来的某种萌动情怀。虎娃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样一个梦?山爷解答不了,只说这孩子长大了;山神也许知道原因,却没有告诉他。 而虎娃确实一天天地在长大,在这条路上渐渐走向身心的成熟。每当他觉得寂寞茫然而思念远方的时候,最后总是不自觉地进入这样的定境中。这个来自他自幼梦境中的元神世界,与曾经熟悉的太昊遗迹不同,只是属于他自己的。 从三境突破到四境之时,须受心魔袭扰,在定境中能化解或消去,才能突破更高的修为。但这并不意味着经历了之后,这一切便与今后的修炼无关,其影响只会更加玄妙深远。 虎娃的“心魔”中曾有村寨被屠戮的场景,清水氏城寨幻化为他所生活的路村,心中的种子便会日渐发芽,他将来定要为清水氏一族报仇。在飞虹城时遇到了屠村灭族的流寇,虎娃最终也没有放过已逃去的燕凝竹,当然也与他的心境感触有关。 当初遭遇心魔袭扰时,定境中也曾出现那秀美的山川、山川中那美妙的身影,那是对形神最好的安抚。就是从那时起,梦境也化为了某种魔境,魔境又成为了元神中的幻境世界,便在他如今的定境中时常呈现,成为路途中的向往与慰藉。 虎娃本能地在想,这山川是否存在于世上,是否又真的有那样一个人,于冥冥中召唤着他去找寻?假如是这样,虎娃一定要找到她。山神让他行遍巴原列国、突破六境修为,并在将来为清水氏一族报仇;虎娃在巴原上也有着自己梦中的追寻,却不知那目的地在何方。 他接连走过的两座城廓,皆毗邻相室国国都,但他却没有前往国都。在飞虹城偶遇星煞,让虎娃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修为相比世间真正的高人还差得很远,行事应更加谨慎小心,暂时不适合去国都那种耳目混杂且高手众多的地方。所以他经过太禾城进入龙马城,是绕着国都走的。 每个城廓都有其特色,比如飞虹城很大、人口众多,其中生活着很多支部族。而太禾城的地域规模还不到飞虹城的一半,却更加繁华富庶,因为这里是巴原上自古最早推广农耕的沃野平原,它也是相室国中物产最丰富、人烟最稠密的城廓,也相当于一个大粮仓,太禾城之名也与此有关。 可是龙马城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它是传说中古代巴国的开国之君收服龙马之地,在相室国东南边境,境内多山,大部分地方不适合耕作,城廓周边有大片密林山野。史上这一带曾发生过多次战乱,它如今也是一座拱卫国都的军事重镇,城廓中驻扎着相室国的精锐军阵,边境线上也有战士常年戍守。 虎娃来到龙马城时已是初春,他换上了更轻便单薄的衣裳,但是毡袍和裘衣并没有在集市上卖掉,那件毡袍是他平生亲手所买的第一件东西,狐裘则出自水婆婆之手。毡袍过夜时可以铺在身下垫着,假如需要睡觉,狐裘也可以卷起来当枕头。 为了行路方便,虎娃在集市上买了一个麻布包裹,装着随身之物背在后面,他看上去就更像一个长途赶路的人了。那筒羽箭虽然很短很轻便,但也无法再藏于袍子下面,虎娃便将箭筒换了,于山中伐竹亲手做了个竹筒,将羽箭和短弓都放在竹筒里背于包中。 这竹筒很不起眼,甚至不会受到刻意地盘查,就是行路人身边最常见的东西,主要是用来装水。经过工匠的精心打磨,竹筒还能配着旋盖或塞子,放在包袱里水也不会洒出来。 这天虎娃走出密林,站在山顶高处远眺。高坡下有一条山涧汇成的溪流,涧流旁有一个村子,依缓坡地势而建,房舍高低错落分布,环绕着以块石垒边的一片片梯田。再往远方看去,是起伏的丘陵和平原,覆盖着茂盛的植被,给人的感觉却又不像是原始丛林的样子。 这是虎娃第一次看见没有寨墙的村子,每户人家的院墙都垒得比较高,可能是为了防范夜间有野兽误入村中。哪怕是白溪村那样的地方,好歹还有一圈年久失修的寨墙。不论是蛮荒还是平原地带,周边都有大片的郊野,修建寨墙不仅是自古以来的习惯,也是对村民的守护。 这个村子却没有寨墙,显然与地势有关。田地和房屋沿着山坡高低错落,彼此之间散得很开,确实很难修建完整的寨墙。但虎娃仍然觉得很奇怪,这些居民为何要将村子建在这里?它虽然靠近水源,但是沿着溪涧到下游并未开垦的平原与丘陵地带,显然有更适合的地方。 虎娃一边这么想着,顺着溪涧走下了高坡。他还没有到达村子,便远远听见一座院落里传来妇人与孩子的哭声。 009、驰骋畋猎(上) ps:又是一年拜月时,祝书友们中秋快乐、幸福美满! 原来山脚下的远方,那片被植被覆盖、有溪流穿过的平原和丘陵地带,是相室国王室的畋猎园林,难怪它未经开垦,但看上去又不像原始山林的样子,其中有些地方保留了山林的原貌,另一些地方则经过了人工的修建与平整。 人们经过漫长的岁月,才脱离蛮荒时的狩猎与采集生活进入了农耕文明,也建立了繁华富庶的城廓与国度。当有的阶层能摆脱农耕劳作而接受国民的供养时,又在城廓外划出那么一大片山野林地以供狩猎。 这样做当然不是要告诉人们回到蛮荒的狩猎生活,需要有个更好的名义,便是在和平年代锻炼搏杀的技艺、培养作战的勇气,称之为畋猎。而实际上真正大战爆发时,冲锋陷阵的战士们平时可没有畋猎的闲暇,他们都是在军阵中接受的操练。 所谓的畋猎,不过是王室子弟平日的游乐与嬉戏。 王室的畋猎园林土地山林皆归王族所有,有专门的用处,当然禁止民众随意圈占与开垦,大片野地中生活着狍、麂、羚、狐、兔等很多野兽。虽地域广大鸟兽众多,但每年都要经过驰骋畋猎,熊罷虎豹等大型猛兽已很少见,往往在猎场深处才有,有时还有人专门放养走兽于山林中以供游猎。 而这个村子恰好在畋猎园林的边缘,猎场是在村寨出现之前就已划定,村民们不能将房屋田地修到猎场范围内,山脚下的缓坡已是最适合的地方,所以这里才会出现一个房屋散得很开、梯田层层分布、没有寨墙环绕的村落。 王室畋猎园林的范围非常大,只是划定了地界而已,当然不可能有寨墙和栅栏圈住。所以村民们虽不能在那里开垦田地,却也经常进入猎场所在的山林中采集野果、葛根、药材等物。理论上这也是不允许的。但实际上平时却没人管,况且采些藤葛野果也不妨碍什么。 相室国将此处划为王室猎场,不仅是因为这里靠近边境,驻扎着国中最精锐的军阵,更能体现勇武之风,而且龙马城境内多山,土地相对贫瘠,人烟村寨并不稠密,是国都周边最适合畋猎的地方。 昨天村中有位名叫东升的壮年男子,去村外山林中砍柴。进入了猎场的范围。一般来说,在王室猎场中砍伐树木是被禁止的,但是取一些杂枝伏木回去当柴烧,通常也不会受到追究。到村寨后面的高坡上去砍柴,路更陡也更远,很不方便。 东升砍柴的同时也在山坡上采集葛根与山薯,等背的竹篓快装满了,这才准备往回走。恰在这时,高坡上突然冲出来一只怪兽。身形似马,白身黑尾,却长着虎牙虎爪,四肢没有马腿那么长却更加粗壮。吼声竟如战鼓,尤其是那支长长的独角,竟发出丝丝霹雳电光。 自幼生活在这一带的东升,在山野中见到过各种野兽。哪怕是虎豹之类的猛兽也不至于让他这么惊慌。但这头可怕的怪兽将他的魂都吓飞了,腿一软就从山坡上滚了下去,砍刀也不知脱手落到了何处。 怪兽应该是看见了东升故意朝他冲过来的。见东升被吓得滚落山坡,便高高跃起从他的身上跳了过去,发出得意的吼声。这时远方的山那边又传来一声召唤的哨音,怪兽在林子里兜了个圈子又跑了回去。 东升摔折了一只胳膊,从高处滚落时碰到一块凸起的石头,肋骨好像也断了。他艰难地挣扎起身,回到了家中,当晚便卧床不起。村寨中的长老来了,进行了一番简单的救治,但伤势也没见什么起色。 第二天,东升的伤势更重,躺在床榻上开始咳血,妻儿在身边哭泣,恰好被走过村寨的虎娃听见了。 虎娃不仅听见了妇人与孩子的哭声,他的感知极为敏锐,走到近处时凝神查探,又听见了屋中有壮年男子痛苦的呻吟与粗重的喘息,便知道这家有人受了重伤。他便走到院门前,以行路人的身份讨开口一碗水喝。 有一位老者走到了院中,给他端来了一碗温水,还问虎娃有没有带着竹筒,可以帮他也装满了。村寨旁边就有溪涧,虎娃为什么要到人家讨水?这也是人们的生活习惯,从几百年前的炎帝时代、巴原上建立了巴国开始,居民们就很少饮用生水了。 传说神农天帝分辨天下草木物性,不仅教人们种植采集各种作物与药物,而且还倡导了很多生活习惯,比如地位尊贵的人们才所享用的茶饮。而对于平民来说,将水煮开后晾温或晾凉了再饮用,亦可净秽去毒。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生活习惯,极大地减少了人们平常的病患。 太昊天帝的年代已太过久远、很多事情难以考证,而神农天帝与轩辕天帝都是传说中医理、医术的发现者与创建者,他们所留下的不仅是调治伤病的高明医术,更有很多祛病养身的生活细节,极大地改善了人们的健康状况与生活状态。不饮生水这个习惯,当年也随着巴国的建立在巴原上得以推广。 虎娃虽自幼生活在蛮荒,但那里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仍受到巴原上的诸多影响,比如路村的祖先路武丁,就曾在巴国开国之君帐下效力,并修成武丁功回到蛮荒。就算是在路村中,人们一般也不饮用生水。 行路人当然不便煮水,虎娃向路过的人家讨一碗水喝,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虎娃向老者表示了感谢,并说喝一碗就够了,不需要再装一竹筒,顺势便问起老者家中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屋里有哭声? 老者就是东升的父亲,他与老伴和儿子住在一起。东升如今是家里唯一的壮劳力,受了伤不知能不能养好,连命能否保住都难说,家人当然悲伤哭泣。老者愁眉苦脸地告诉了虎娃,他儿子昨天山林中遭遇的事情。 虎娃将那缺了口的陶碗还给老者道:“老伯,我从远方山中来。也学过一些疗伤的法子。你儿子的伤很重,若不及时救治可能危及性命。我既然路过,不妨就帮他看看。” 老者大喜过望,赶忙行礼道:“小先生,恕我失礼,不知道您竟是一位救死扶伤的高人,请您千万救救我儿子!但我们只是村中的普通人家,不知道如何才能报答您?” 虎娃笑了笑:“方才那一碗水,便是我受你的恩惠。救人要紧,先带我进去看看吧。” 虎娃又一次被人称为了“小先生”。在那样的年代。懂得高明医术者并不多,而在蛮荒村落里,医者往往与巫祝或祭司是同一类人,都是部族中的修士。修士感应精微,可查探人的神气状态、能知伤病所在。 但也并非所有的修士都擅长救死扶伤,比如像农能和燕凌竹那种人,恐怕也只会斗法格杀。而城廓中的共工,有的擅长炼器,有的擅长建造。也有一些人擅长炼药治病。虎娃既然主动开了口,那显然身份不一般。 惊喜的老者态度异常恭敬,先将一家人都叫来向虎娃行礼拜谢,然后将虎娃引到了东升的病榻之前。 这户人家除了方才那老者之外。还有一位老妪、一位二十多岁的妇人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衣着皆很简朴。那小男孩名叫石蛋,模样十分机灵可爱,让虎娃感觉很亲切。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石蛋脸上泪痕未干,听说这位小先生能治父亲的伤病,看向虎娃时目光中充满了好奇、崇敬与迫切的期待。而病榻上的东升看上去三十来岁。体格还算健壮,见虎娃进来便挣扎着想起身,却又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面露痛楚之色。 虎娃摆手道:“你身上有伤,好生躺着不要乱动,让我先查验一番。” 这位小先生的手段果然神奇,他只是隔空一摆手,却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让东升顺着他的手势自然就躺好了,那痛楚的感觉仿佛也消失了不少。虎娃说是要查验,却没碰他,只是凝神站在榻边微微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虎娃点头道:“还算及时,伤可治,但你半个月之内不能起身,两个月内不能劳作,需要好好休养。” 表面看上去,东升所受最重的伤势是手臂与肋骨的骨折,但他挣扎着回到村子的过程中,也牵动了腑脏导致了内伤。这个村子里显然也没什么医术高明的修士,除了不太准确的接骨之外,东升并未受到其他的调治。 幸亏虎娃路过,他既出手疗伤便不留隐患,重新接骨正位将患处固定,并施法调理其生机,以助其尽早愈合恢复,这是虎娃第一次使用了菁华决修为。实际上人的伤病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要靠自身的生命力恢复。 虎娃还用掉了一小片龙树血竭,以法力润化入东升的形神之中,尽量不留下任何隐患,让他恢复之后便能康健如常。在施法疗伤的过程中,他还暗中运转了形神中那截琅玕枝神器的妙用,而东升一家人当然察觉不出什么。 想杀一个人容易,可是将一个重伤的人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并且能恢复健康如常的体魄,其难度不知要大多少倍。假如换作另一名擅长医术的修士,恐怕绝不会花这样的代价、以如此神奇的手段,为一名普通的村民疗伤。 虎娃却没想这些,他既然要救东升,那当然就要彻底地其将他治好,这番救治施法用了一个下午,令虎娃也略感疲惫。最后东升沉沉睡去,神情安宁已无痛楚之色,虎娃这才转身道:“他已经没事了,只要按照我方才所说,休息调养两个月便可,你们放心吧。” 一家人连同孩子全都跪倒在地拜谢不止,受拜虎娃让他们起身不必再多礼。此刻天色已晚,东升一家当然要请小先生留宿,并将最好的一间房间收拾出来打扫干净。虎娃也没推辞,便住在了这里,他也觉得很好奇,想等东升醒来,好好问问他那怪兽的情况。 009、驰骋畋猎(下) 东升家给虎娃奉上的晚饭很“丰盛”,在葛粉中加了麦面、豆面,还有一点盐和磨碎的野椒粒,填上菜叶煮成了一大盆糊糊,装在陶盘里端上来,闻着也非常香、令人很有食欲。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但虎娃只吃了一碗,便让他们把东西都端回去自己吃。 然后虎娃就听见那对老夫妻和儿媳妇在厅中小声私语,猜测小先生为何只吃了一碗?他们担忧饭菜太过简陋不合贵客胃口,于是就商量着明天早起杀鸡。虎娃坐在屋中及时开口阻止,令他们不必杀鸡了,明日等东升醒来后,他再问几句话便会离去。 虎娃自称正在修炼,不宜多食,明天早饭也不必为他刻意多准备什么,家中平常吃的东西就行。至于鸡嘛,还是留着下蛋吧,可以给养伤的东升补身子。 东升家院子里养了五只鸡,都是下蛋的母鸡,鸡蛋平时大多给孩子以及需要干重活的东升吃。家里攒下的鸡蛋,昨天都拿出来答谢给东升接骨治伤的村中长老了,等虎娃来时恰好没有了,于是他们才想到要杀鸡招待小先生。 第二天凌晨,村中传来公鸡打鸣声,过了不久,东升家的院子里也传出母鸡的咯咯叫声,接着是老两口起床的声音。恰好这天有两只鸡都下了蛋,虎娃虽让他们不必刻意准备更好的早饭,老两口没有杀鸡,却端上了一碗麦面鸡蛋羹。虎娃没有推辞,吃了。 盘瓠不知跑到哪里去玩了,它从昨天起就没有呆在东升家,石蛋那个孩子也跑出去了,过了不久老者便拿着农具离开,家中只留下两位妇人伺候。待东升苏醒后。其伤势已无大碍,虎娃来到床榻前又详细询问了一番事情的经过,重点是他看见了一头什么样的怪兽? 这个村落在龙马城境内,传说古时这一带曾有瑞兽龙马出没。所谓瑞兽是天地所化生之物。生而神异能通灵修炼。龙马也许并不是一种马。似马又似龙,有天赋神通跋山涉水如履平地。修为高深的龙马还能展开双翼翱翔于云端。据说古时天帝的车驾上套的便是龙马。 传说当年巴国的开国之君便是在此地收服了一头龙马,将之精心养大,乘坐龙马拉的车辇行遍巴原山川,因此这里在后世便被称为龙马城。 在那个年代。马极少用于骑乘,主要是用来拉车。因为马高大、性烈、速度快,骑在上面很难掌握平衡,容易摔下来发生危险,而且人们穿的衣服也不适合骑马奔驰。倒是牛、驴一类的家畜,速度较慢且脾性温顺,既可套车也可骑乘。 在两军交战之时。战士们通常也不是骑着马冲杀,而是以马拉着战车作战。但在传说中,有不少高人包括很多仙家,以各式各样的珍禽异兽为坐骑。现实中也曾见过有人骑着马或其他的异兽驰骋。这样的人通常有高深的修为、精通驭兽之术或身怀常人难及的精湛功夫。 难道这一带的山野中又出现了一头龙马?可是听东升的描述又对不上号。东升当时吓坏了,觉得那怪兽十分可怕,就像要用独角将他扎穿并吃掉的样子。但在他的记忆中,那怪兽显然不是传说中的龙马。 山神曾向虎娃介绍过世上各种瑞兽灵禽,其中有很多山神本人也没见过,也只是听过传说而已。根据东升所见,那怪兽应该并非龙马,反倒很吻合另一种异兽——駮马的特征。 駮马似马又似虎,额上会生出一支直而尖的独角,四脚并非马蹄而似虎爪,口中亦生有虎齿。只要它长出了独角,便是通灵可修行的征兆。 据说駮马是龙马的近亲,关系有点像狼与狗或驴与马,通灵的駮马亦有天赋神通,若修成了气候还擅长御风之法。若能得到一头駮马并自幼悉心豢养,将来乘着駮马所拉之车亦可跋山涉水;若精通驭兽之术将之降服,甚至还可以直接当成坐骑。 虎娃很好奇也很感兴趣,假如这一带真的出现了一头駮马,四处乱跑惊骇村民,还有可能伤人,那他便试试能否将之收服。如此既能造福一方,自己还能得到一头异兽随行,路上也方便了许多。 虎娃让东升好好养伤、不日即可康恢,随后便告辞离去。家中两位妇人见小先生说走便走,想挽留也挽留不住。 东升家在村子边缘、靠近山脉陡坡的地方,地势比较高、离其他的房舍也比较远。虎娃昨天就叮嘱过那一家人,不要将他来到的消息在村中传扬,只说一名路人投宿而已,因此也没有在村中造成什么惊动。 很多村民正在田地中干活,看见虎娃走过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手中的活计并没有停下。这是开春时节,一年最重要的耕作之时,田地早已犁过、种子已播下,前不久还下过雨。地里已长出二指长的翠嫩青苗。 雨后随着禾苗一起发芽的,还有各种杂草,村民们正在用农具在除草。有的禾苗发得太密了,需要间苗;而有的地方苗没发出来,还需要移栽和补种,同时修补田垄,如今正是农忙的时候。 家里的壮劳力东升不能起身,东升的父亲则要干更多的活,假如今天不是因为小先生在家,那老妪便留下照顾儿子,而东升的妻子也是要下地干活的。 顺着高坡望下去,层层梯田上皆是一副繁忙景象,而在山坡脚下,则是这个村庄面积最大、也是最重要的成片田地。那里土壤肥沃、灌溉方便,地势又相对平坦开阔,一直延伸到狩猎园林的边缘。但因为地势太低,不能防御洪水所以不适合修建房舍。 田地周围的山林野地间,有很多杂乱散种的火麻与菽豆之类的作物,这让虎娃想起了路村外的情形,令他的感觉中又多了几分亲切。孩子们在山坡下的野地中玩耍,四处却看不见盘瓠的身影,虎娃要去畋猎园林中探寻駮马的踪迹,当然要带上盘瓠,于是就取出竹哨吹了一声。 这哨音普通人是听不见的,不料盘瓠还没出现,远处山林中却传来一声战鼓。仔细听这不是战鼓声,而是奇异的兽吼,随即就见一头恐怖的怪兽突然冲了出来。 此兽躯干似马白身黑尾,四肢粗壮、爪牙如虎,脑门上有一支尖而长的独角呈亮银色,角根部位环生着一丛鬃毛。此角根部有一寸多粗,到尖部有一尺来长,在太阳下闪着点点银光,打着响鼻冲了出来,将田间劳作的村民们都吓了一大跳。 近处的人们纷纷惊呼逃散,孩子们也跑上高坡哭爹叫娘,还有不少人吓得摔倒了,也顾不上疼爬起来接着跑。虎娃随即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哨子惹得祸,常人听不见,却让这怪兽循着声音跑了过来,正是他想找的那头駮马。 这头駮马肆无忌惮的在田野间撒欢驰骋,践蹋的正是山脚下那片最肥沃最开阔的平坦田地,村民们看着都心疼得快哭了,却没有一个仁敢过去招惹那怪兽。 哪怕是来的是熊或野猪,村民们也会抄起各种武器将其哄走或猎杀。以往山林中也经常跑出来狍子或麂子之类的野兽,大多都被村民们猎取成为了美餐。但这头怪兽实在太可怕了、没人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也就无人敢靠近。 就在这时,人们突然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怒喊道:“臭野兽,快滚开,不许踩禾苗!”只见东升的孩子石蛋站在田边野地里,怪兽恰好从他身前不远处跑过,他拣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用力砸了过去。 石蛋听他爹说过在山里遇到的怪兽是什么样子,此刻也认了出来。就是这头畜生从山林中突然冲来,令他爹失足滚落山坡摔成了重伤、差一点就丢了性命,石蛋心中当然恨极。村里的孩子从小都被大人教育或教训,玩耍时不准践蹋青苗,见这怪兽在田地里这么乱跑,他心中就更恨了。 小孩子有时不知道害怕,此刻竟然敢拿石头砸怪兽。那駮马打了个响鼻,飞到近处的石头隔空便被崩出很远,它还很得意的蹦了几下似是在炫耀功夫。 石蛋又喝道:“臭野兽,你还在这里踩!”接着又奋力砸出一块更大的石头。这孩子可真虎啊,力气也不小。 駮马差一点被砸中,那石头在它身前一尺远处啪的一声碎开,碎片也碰到了它的身体。这畜生怒了,低下头以尖角前指,转身朝石蛋冲了过去。 石蛋这下害怕了,沿着田地边缘撒腿就跑,駮马就在田地里追,却故意不放开速度,总是跑在后面好几丈远,发出一声又一声骇人的低吼。石蛋接连摔了好几跤,又爬起来接着跑,駮马总在田地中撵他,他的膝盖和手都摔破了。 这时石蛋的爷爷已冲下了山坡,手持一柄鹤嘴长锄挡在了田地边,大叫道:“畜生,快走开!……石蛋,快跑啊!” 010、心发狂(上) 駮马见一位老者抄家伙拦在了前方,却丝毫没有收势的意思,仍然低头冲了过去,似是想和老者较量一番,那长长的尖角仿佛欲将他的前胸扎出一个透明窟窿。老者的双手在抖,眼中满是惊恐之色,连锄头都拿不稳了,但他并没有后退也没有挪动脚步,因为孙子正在身后跑向高坡。 恰在此时,突然传来一声震吼,前冲的駮马身形一个趔趄差点没失足趴下,随即一跳多高转过身来。只见一条花尾巴小狗出现在田边,弓起后背朝它出了一声狂吠。駮马被激怒了,又低头向盘瓠冲去,并出了一声战鼓般的大吼。 盘瓠刚跳起来想往山上跑,结果腿一软踩空了,竟摔了个嘴啃泥。原来这駮马竟与它拥有类似的天赋神通,那战鼓般的吼声亦可冲击形神。看来前天东升听见吼声,当时腿一软便滚落山坡并非偶然,恐怕也不完全是被吓得。 盘瓠一千常与路村人一起狩猎,对付野兽的经验很丰富,没有继续与駮马在开阔的田野间纠缠,爬起来接着就跑,想把这个大家伙领到天野外杂树丛生的密林中。而遇见同样身怀天赋神通的狗妖,那駮马仿佛也被彻底激了凶性,就是要撵上盘瓠与之斗法。 盘瓠的度很快,可那駮马力奔腾如一道闪电,度竟然比盘瓠更快,这条狗第一次遇到了它跑不过的对手! 这时有个声音从畋猎园林那边喊道:“好样的,角将军!快拿下那条狗。我们晚上就有狗肉吃啦!”听说话声竟是一个女子,且年纪绝不会太大。 听见这个声音的鼓励。駮马的凶性更盛,怒吼一声奋蹄腾空而起,就如肋生双翅般一跃数丈,朝着盘瓠凌空扑击而去。盘瓠已有准备,它亦身怀差不多的天赋神通,这次守住心神没有在震吼声中趴倒,奔跑中突然向旁边吹了一口气,这是它平日玩耍时的习惯动作。 田边有一大片碎石被“吹”起。如雨点般朝着后面半空中的駮马砸去。駮马在空中晃脑袋甩动了头顶的长鬃,那些石块被无形的力量所击,纷纷碎裂而开化为一片烟尘。駮马穿过烟尘落地,但盘瓠方才施法毕竟也阻碍了它片刻,它并没有扑中对方。 盘瓠已经跑进山坡上的密林了,前方的山林边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个人,站在那里挡住了駮马的去路。伸出一只手大喝道:“你快停下,不要再撒野了!” 这声喝也带着穿透元神的法力,听得是那么清晰,显然来者是一位有神通的修士,但看他样子却只是一位十几岁的少年,手里也没拿武器。背后还背着一个麻布包裹。 来者正是虎娃,方才石蛋扔石头砸駮马时他就吓了一跳。看那駮马施展出的神通手段,至少已有三境御物修为,而且不是像盘瓠那样刚刚突破三境未久,恐怕已有三境七、八转的功夫了。但这駮马应尚未突破四境。亦未三境九转圆满,还不能开口说话。 盘瓠不是这头异兽的对手。跑也跑不过它,传说中的异兽駮马本就以神见称。虎娃方才看得清楚,这駮马故意在追逐石蛋取乐,并以吼声让石蛋一次次摔倒。可是老者站出来的时候,这畜生已了凶性,真有伤人之意。 虎娃刚想出手阻止,盘瓠就已经蹦了出来,它却不是这駮马的对手,虎娃及时赶到现身,此刻倒成了救盘瓠。 畋猎园林那边方才有声音在喊话,应是自这駮马的主人,那么这头异兽就不是野生的畜生,他居然还有名字。可是虎娃已经来不及理会这异兽是叫角先生还是叫角将军,也来不及管它的主人是谁。因为駮马闻言并没有停下,反而加前冲已到了虎娃身前。 离得这么近,虎娃与駮马面对面视线相触,他恍然竟有一种错觉,或者说那不是错觉而就是真切的感觉。他看见的并不是一只野兽的眼睛,而就是一个成年人的双眼,甚至有点像记忆中燕凌竹的眼神。 山野妖类若能突破至三境修为,不仅与修士一样掌握了御物之功,且天赋神通更强。而它们的修为精进,通常也比一般修士要艰难得多,耗费的岁月也更长久。但另一方面,其灵智已经完全开启无碍,渐渐便与常人并无差异。 假如它生活在人世中,那么人间诸事也都会懂得,人们说的话也完全能理解。所以这并不单纯是一头畜生在撒野,它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村民们的害怕与惊慌、自己脚下践踏的是什么样的禾苗,更清楚那尖角冲撞过去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这不是一头误闯田间的山野禽兽,虎娃看见的这双眼睛,就属于一名行凶的狂徒,这狂徒的凶器已刺中了他前伸的掌心。駮马的度太快了,虎娃想躲都来不及。而駮马根本没有收手,看这支角的去势,就是要刺过他的手掌并顺势挑穿他的身体。 远处的村民们皆出一声惊呼,他们看见駮马冲了过去,那少年的身体挂在角上被挑了起来,眼见是活不了!这畜生的主人已经感到,却没有来得及喝止它当众杀人! 没人看清楚细节,虎娃确实被駮马的独角给挑了起来,但他并没有受伤。就在角尖碰到手心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拢掌前探,虎口顺着长角就握在其根部。而那支尖角贴着虎娃的前臂刺进了袖子中,却没有伤到皮肉。 虎娃的手如铁钳般,握得是那么紧。而駮马在冲撞中又扬头往上一挑。拼体重的话,虎娃当然比不过这头重达千斤的异兽,双脚当即便被挑离了地面。但他并没有飞向天空,手依然牢牢地紧握长角,就像被粘住了挂在上面,无论駮马怎么甩头,都无法将他甩出去。 这时又听虎娃怒喝道:“你斗法已败,还不低头住手!” 那挂在独角上的身子突然变得如小山般沉重,駮马承受不住,不由自主便低下头来,连两条前腿都打弯了。而虎娃的右手紧扣着它的独角,又重新落地站定。 _全文免费阅读_010、心发狂(上)更新完毕! 010、心发狂(下) 虎娃既是在与一头三境妖兽说话,也是在与一名行凶的狂徒说话。若论修士之间的斗法,駮马已败;若论近身格击,则近身得不能再近身了,双方已经贴在了一起。虎娃说话时可没有放松警惕撒手的意思,因为那駮马仍在奋力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了虎娃的掌控。 这时虎娃扭头看向了畋猎园林的方向,从那里走出来五个人和一辆车。车很华贵,上面有座位,座位旁还放着一头被猎杀的熊。熊尸侧卧,胸前那道月牙形的白色皮毛中央有一个圆形的血洞,应该是直起身子扑击时被駮马以尖角刺杀的。 此刻车上并没有套着马,车身两侧有铜环,有两位身强力壮背着弓箭的武士,拉着铜环将车拖出山林。车前方站着两名妙龄女子,衣着华美,但看神情姿态显然是中间那名少女的侍者。中间那名少女身着红色的长裙,平常很少能看见这么鲜艳的服色。 她身上披挂或佩戴着很多虎娃以前从没见过的饰品,年纪看上去有十五、六岁,也算可以结亲持家了,还是少女的形容。她的肌肤很白嫩,仿佛吹弹可破,此刻小脸蛋却显得红扑扑的,可能是在山野中游猎跑热了,或者是觉得很兴奋。 隔着田野,车没有办法过来,一行人就在田边的疏林外站定。有一名武士低声道:“君女,您快让角将军住手,它差一点就闯大祸了!” 红衣女子却说道:“闯什么祸,不就是追一条狗吗?要是真追上了,不管是谁家的狗,赔就是了!……我还用叫它住手吗,它都被人抓住了!”说着话她又朝这边喊道,“角将军,你怎么连一条狗都追不上啊?居然还让人抓住了角、动都动不了,看来今天是碰到对手了,快低头认输吧!” 听见少女的喊话,那駮马不仅没有认输服软,反而目露凶光猛低头奋力向前一顶。虎娃暗叫一声不好,方才駮马想把他挑向天空,可是怎么也甩不脱,此刻则变了策略,将全身的重量都撞了过来,全力向下压,想把他顶翻在地顺势以独角刺穿。 更要命的是,駮马在这个时候竟施展了天赋神通。这已经不是一般意义的近身格击了,如果仅是较量高下则不可能如此,离得这么近还要发力施展神通,必是生死相搏。这可不是两个小孩在打架啊,双方的手段皆威力惊人。 駮马是一种罕见的神奇异兽,那只亮银色的独角便相当于它天生的法宝。虎娃用手扣住了独角令它施展不得变化,便是降服对方的姿态。可在这种情况下,駮马还要发狠动手,独角突然银光爆射,带着噼啪乱响的丝丝电光声,虎娃的一只袖子当即就碎了。 他也来不及做别的反应,駮马低头前撞,他便向后踏出一只脚站稳,运足开山劲紧握独角奋力向天空一挥。駮马前腿弯曲蹬地发力,虎娃则顺势蹲下用力压住独角,以它的一对前腿为支点,将它整个沉重的身子都撬了起来,然后奋力挥了出去。 駮马四蹄腾空越过虎娃的头顶飞向山坡,就听咔嚓一声,它额上的那只独角从颅骨部位被连根折断了,沉重的身子摔了出去压倒了一大片灌木,躺在那里再也没有爬起来,四蹄还在不停地抽搐。 虎娃又缓缓地站直了身体,伸左手扶住了右臂,右手中还紧握着那只连根折断的兽角。一尺长的兽角从虎口直至肘侧仍紧贴在他的小臂上,犹散发着丝丝电光,伴随着噼里啪啦的轻微爆响声。 駮马的独角被人抓住,又听见那少女的话,或许是认为这是一种奇耻大辱。它的独角猝然爆发电光,就是想把虎娃的手给震开,好顺势将之顶倒在地上。而虎娃也真够犟的,或者说他将对手最大的威胁判断得很清楚,自始至终都没松手。 血肉之躯如何能抵挡那电光神通的贴身侵袭?虎娃当然也运转了神通法力,在这种情况下其他的手段也用不上,就是纯粹的炼器之法,瞬间包裹了这只奇异的长角,束缚它的灵性妙用不得爆发,等于虎娃所有的法力都击在了这只长角上。 将駮马的身体挥出去的时候,虎娃也没敢松手,结果硬生生将这只独角完整地给掰了下来,相当于在截取天材地宝的同时,已经运用了炼器之法。单纯这么看,虎娃实在太凶残了!自古以来,曾有很多人取妖兽原身之物打造法宝,但还从来没听说过有谁直接在活体上炼器的! 虎娃倒不是故意如此,以当时的情形,也只有这样才能抵挡那駮马凶残的神通侵袭。虎娃可不仅是掰断了它的一只角啊,强大的法力穿过顶门透体而入,瞬间简直就相当于神气血脉感应相连,将它的元神都给击散了,表面上却看不出其他的伤口。 再看那头倒在灌木丛中的駮马,蹬腿抽搐了片刻便不动了,脑门正中央有一个边缘焦黑的洞,环生在角根周围的那一丛鬃毛也焦糊了一半,另一半则化为了飞灰。这个一寸方圆的伤口并没有流出血迹,中央却露出白森森的颅骨。 虎娃也不是一开始就想杀了它,早上出门时心里想的还是收服这头罕见的异兽。可是駮马在斗法中已被降服,还要发狠使出那种要人命的手段。若是换一名修士恐怕早就被顶翻在地、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了,那几乎是无法防备的。 虎娃闪念间折断了独角、摔出了兽身,便站在那里一动未动,也是一言未发。不是他不想说话,而是实在无法开口,全身上下连喉结都没法动,差点连心跳都骤停了。那兽角发出的电光不是有多近的问题,而就是紧贴着他的身体。 从手臂到全身,虎娃感到一阵阵麻痹,神气法力一时也难以运转,就连筋骨肌肉都控制不了,仿佛那丝丝电光还在体内游走侵袭。而从右手的手心一直到肘部,整条小臂内侧传来钻心的刺痛,就似被利刃割开了一般。 假如这个时候有谁过来给他一刀,虎娃连躲都躲不开。但周围也没人敢动,所有人皆被惊呆了。又过了一会儿,高坡上的村民们才发出了一片欢呼,他们亲眼看见这少年打倒了那凶残的怪兽。 而从畋猎园林中走出的那行人,则发出了一片惊呼声,只听那红衣少女惊叫道:“他,他,他居然杀了角将军!……快去看看,角将军怎么样了?” 一名卫士得令,战战兢兢地跑上了山坡,却不是直奔虎娃而来,小心翼翼地就像躲避什么凶神恶煞,尽量离得很远绕过他,进了灌木丛查探那头駮马,然后大喊道:“君女大人,角将军死了!” 红衣少女失声尖叫道:“什么?我的角将军真的死了吗!是他杀的,快拿下他!” 那名卫士站在虎娃身后数丈远的灌木丛中,身背弓箭手持梭枪,可根本就不敢过去。那少年连駮马都给宰了,而且如此凶残地折断了神奇而强大的独角,他怎会是对手?可那红衣少女已经下了命令,卫士只得举起梭枪做出要投射的样子。 这时又听见一声低吼,吓得那卫士身子一软便坐倒在地,只见盘瓠不知何时已跳到了虎娃身边,正蹲在那里看着他。那卫士落地的梭枪也不要了,爬起来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叫道:“对手凶残,保护君女要紧!” 卫士跑回了林边,招呼另一名卫士拉起车上的铜环,朝那红衣少女叫道:“那是一名高手,我们不是对手,快走!” 两名侍女赶紧扶少女上车,卫士拉着车调头便跑。这两名卫士的功夫也算不错,虽没有修成武丁功,但也练成了开山劲,应是携带武器在狩猎时保护那位少女的。而这辆车并不宽,为单马所拉,显得很轻便适合于在疏林中穿行。 马车两侧通常配有把手,比如这辆车上的那两个铜环,碰到道路崎岖陡峭之处,往往不能只靠马力拖曳,还需要人力辅助才能过得去。拉这辆车的牲畜,显然就是方才的那头駮马,而红衣少女将駮马放了出来打猎,却由两名卫士拉着车跟在后面,不料今天却闯了祸,駮马还让虎娃给宰了。 能以駮马拉车,这红衣少女的身份之尊贵可想而知,身边的卫士称呼她为“君女”,其人应是相室国国君的女儿。在国中人们一般都这么称呼,假如她到了别的国家,称呼往往就变成了“相女”,因为相室国的王族姓“相”。如今的国君有十几个女儿,也不知这位红衣少女是哪位。 那两名卫士应该知道这位君女的脾气,听见角将军已死,那少女都快哭出来了,生怕她再乱下命令让他们去当场拿下“凶手”,这不是和找死一般嘛!赶紧找了一个借口,趁君女还没反应过来便将她带走,离开了这片闯了祸的是非之地。 虎娃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去并未追击,也无法开口说什么,因为他实在是动不了。他宰了那头凶兽,全身也被那凶兽的天赋电光神通所麻痹,虽没有受什么严重的内伤,但也要暗运神气好半天才能缓过来。 这时村民们已经走下山坡围了过来,东升的父亲、方才那位遇险的老者跪拜于地道:“多谢小先生和您这头义犬的救命之恩,今天幸亏有您宰了这凶残的畜生。……小先生,您快走吧,方才那两名卫士称呼这畜生的主子为君女,其身份应是国君之女。他们一定是去找帮手了,您若不赶紧脱身,恐怕就来不及了。” 虎娃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全身的麻痹感已渐渐消去,只有一只右臂仍是酸麻疼痛,但总算能动也能说话了。他摆了摆左手道:“诸位不必担忧,这畜生既然是我杀的,接下来自然就是我的事情。 她是国君之女反倒更好,应能赔得起你们村的损失。而且我也不怕把事情闹大,更不怕回头找不到人了。诸位回去做自己的事吧,如果他们还想来找我,我便在这里等他们,如此也不必连累村中众人。” 老者劝虎娃赶紧离开,以防君女再带大队人马来找他。而有些村民也在暗自担心,假如虎娃走了,君女带人马又来了,找不着正主,会不会拿这个村庄出气? 虎娃却拒绝了老者的好意劝说,表示自己会留在这里等着,但让村民们全都回去,不要靠近这一带,以免被人误会是他的同伙。说完话他便带着盘瓠转身走进了密林,越过那駮马的尸体便消失不见。 村民们不清楚虎娃是留在林中还是已悄悄离去,面面相觑皆面带担忧之色,大家返回了家中不安地等待着,直到中午都没人敢乱出门。 虎娃当然没走,但他也不会傻乎乎地站在明处,让人大老远就能看见。他进入密林来到靠近山顶的高坡上,在树木掩映中端坐,此处远远地就能望见畋猎园林那边的动静。假如真有大队人马过来,他也能事先察知究竟来了多少人、是什么阵仗、携带了哪些武器? 这片畋猎园林的范围很大,丘陵与平原起伏交错,虎娃能看见的地方只是其边缘的一角,据说其中央还有相室国的战阵进行军演的场所,平时有卫队驻守。那位君女如果回去找人的话,可能会把卫队带来,时间也应该不能短了。 虎娃可不想莫名其妙杀了一头畜生,却给这个村子带来祸患,自己还被人当凶徒追缉。既然刚才都没来得及说话,那么他需要一个机会当众将事情讲清楚,至于对方听不听,那就无法勉强了。他或许还会再打一架,见势不妙也会避走,但事情做得却要明白。 山神告诉过他:“凡事要讲道理,就算与你打交道的人不讲道理,你也要将道理弄清楚,否则你与他便没有区别。至于对方不听,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该动手的时候那就动手吧。只要有动手的道理,动手也是一种讲理的方式。” 011、讲理(上) 正午时分,远处树林中果然来了一群人,穿行山林车行不便,所以还是只有一辆车,那红衣少女坐在车上由两名卫士拉着、两名侍女跟随左右,两侧还各有七名全副武装的战士。相室国的军阵是七人一小队,七小队为一阵,看来那位君女把自己所有的卫士都带来了,就是这两支小队。 说实话,假如在国都中,这个排场已经够惊人了,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出现的。国君有十几个女儿,儿子的数量也差不多,假如平时每人都配两支小队护卫,那么加起来得是多少支整编军阵啊? 况且根据国中礼法,除了将来要继承王位的储君之外,国君的其他子女是不能私配军阵的,平时的车驾也不过只有几位护卫随行而已。 这位红衣少女名叫宫嫄,是国君的一位宠妃所生。这位妃子还给国君生过一个儿子,其兄比宫嫄大三岁。而宫嫄今年十五岁,貌美而活泼,其母又受庞,因此深受国君喜爱。她颇有尚武之风,喜欢到畋场中游猎,几年前缠着父王将一头异兽駮马赐给了她。 那駮马在宫嫄面前表现得非常乖巧温顺,但在狩猎时又很勇猛,山中没有什么猛兽是它的对手,宫嫄是喜欢得不得了。国君的子女,平日也不能随意跑到王室的畋猎园林中打猎,她乘坐駮马拉的车来到此处游猎,也算是国君特示的恩宠。 在山野中狩猎时随时可能遭遇危险,所以国君才派了两小队卫士保护,显得排场不小,也算是君女外出时的仪仗。 那头駮马平时在国都中扮老实乖巧的样子太久了,它也完全通人性,知道怎么讨宫嫄喜欢,来到这里便被放了出来自由活动。没想到它离开宫嫄的身边便暴露了本性中凶残的一面,践踏田地、肆意伤人。浑然不把那些村民放在眼里,结果却送了性命。 宫嫄既伤心又害怕,她最爱的宠物被人杀了,所害怕的倒不是那些村民,而是担忧回到国都后怎么向父王交待?因为当初父王将駮马交给她的时候说得清楚,只是放在她这里好生豢养照看,将来若有需要,这异兽还是要被征调上战场的,所以宫嫄才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角将军。 宫嫄一定要将杀了角将军的凶手拿下,否则回去后父王问起。她又该怎么回答?于是就将随行卫队都带来了,心中暗道那少年就算再厉害,也不能是这么多人的对手。 走在路上,身边的卫士还在小声的劝说:“君女大人,此事必有误会。角将军闯入田地伤人在先,看那人的样子不过是自卫出手。他既然能杀了角将军,很可能来历不凡。我们应该先查清其身份、问明事情经过,不可贸然动手拿人。否则事情闹大了,对您也不好。” 宫嫄带着哭腔道:“我只看见角将军在追一条狗。后来被那个人拦住了,那人抓住它的角已将其制服,为何还要断角杀了它呢?他仗着有些功夫,而角将军又无法还手。便下此毒手,又怎能原谅!不把他拿下问罪,我又怎么向父王交待?” 宫嫄是后来才赶到田边的,只看见了駮马在追盘瓠、然后撞向了虎娃。结果却被虎娃制服。她喊了一句,那人却突然将駮马的长角折断,将这头异兽给宰了。心中当然又恨又怕。 旁边又有一名卫士皱眉道:“君女,我当时看的清楚,角将军全速前冲就是向那人去的,假如不是那人功夫了得,肯定已经没命了。他被挑飞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担心角将军闯得祸太大,我们无法收场。” 宫嫄尖声道:“那又怎样,他不是没被挑飞吗?死的是角将军!无论如何要先将他拿下,将其身份查问清楚。如果那人真的来历不凡,那就让他自己向我父王去解释——角将军是怎么死的吧!” 虎娃在山坡上定坐了一个上午,运转神气疗伤。其实他与駮马动手的时间很短,神气法力倒没什么消耗,只是被那电光神通贴体攻击有所损伤。但以虎娃的修行根基,恢复能力极强,当时那一阵麻痹过后,筋骨腑脏便无大碍。 他在坡顶坐下之时,只是右臂还有些疼痛难忍,五指发麻仿佛张不开,紧握在手中的那根独角好像仍在发烫。他的外伤不轻,但一直没有松手放开那支独角,炽烈的电光已经将他的手心和小臂内侧烤得焦糊。血肉和银角已粘连在一起,直接将银角拿开的话,会扯下一大块皮、导致伤势更重。 虎娃昨日为东升疗伤,今日又在给自己疗伤,不禁暗暗苦笑。早年服用的那些不死神药,强大的灵效融于形神,修炼中吸收炼化的速度一直很缓慢,倒是在这种情况下最快。 他握着那支银角不动,运转神气促进手臂上的伤势快速恢复,同时以御器的法力继续包裹着那支银角。这不仅是在体会其独特的灵性妙用,也是将之与身心相合感应,这样做才会不影响到伤口,否则它会粘连在手臂上的。 駮马确实是罕见的珍奇异兽,而虎娃施展炼器手法折角,就在它施展天赋神通的同时。虎娃是从上完整地折取此物,不仅保留了天材地宝物性性,并且伴随其天赋神通的妙用灵性正在施展中。 它被虎娃折断的那一瞬间,其实就已是一件能与身心相合的法器了,且是中品法器。这个成器的过程太特殊了,其机缘几乎无法重现,连虎娃自己都没想到。在通常的情况下,就算有合适的天材地宝,以虎娃的修为也只能炼制下品法器而已。 这件中品法器得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对虎娃来说却很自然,他连琅玕枝都截过,融于形神中成了神器,又何况一支兽角呢?这件中品法器尚是初坯,还可继续炼化,虎娃便在疗伤的同时将之合于身心,体会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玄妙。 盘瓠有天赋神通,如今这头珍奇的异兽駮马也有,而且还不止一种。这些强大的神通法术并不是谁教的,而是开启灵智后自然便掌握的,其他人几乎不可能学到。可是虎娃却曾贴身被那电光侵袭,那一瞬间几乎相当于和駮马神气血脉感应相连。 闪着银色的电光的独角被折下之后,不仅仍与虎娃的血肉粘连,而且也与身心相合。他竟有一种感觉,假如他愿意的话,在这种可遇不可求的奇异状态下,甚至可以让这支角“长在”自己的伤口上,相当于一种移植了,那样他也会拥有这种天赋神通。 但虎娃当然也不会做这种蠢事,将来右手中始终握着一支长角,还能干别的吗?那岂不是等于得到一种天赋神通、却废了一只手!但在此刻疗伤的过程中,他却可以体会臂生银角的感觉、体会那天赋神通是如何以法力运转和施展的。 这是没人教的秘法,但并不代表别人在体察清楚后不能学会、学会后不能施展类似的手段。而虎娃所修炼的种种秘法神通,从来就不是别人教的。 这个机会很宝贵,等到伤口愈合、将兽角拿开之后便结束了,所以虎娃并没有浪费,始终保持着紧握兽角血肉粘连的状态,御器的同时又在炼器,炼器的同时也在炼化己身——疗伤。 虎娃隐约竟有所体悟,自己应该也能施展出类似于那駮马的神通法术,这手段竟像已烙印在他的形神中。 他可以尝试着习练与掌握,但以这种奇特的方式感悟的秘法却很难传授给他人。也许是修为还不足吧,就如菁华诀一样,等他突破六境修炼大成之后,方可留下心印传于弟子,否则有很多玄妙是描述不清楚的。 虎娃就这样一直闭目端坐到中午,身心沉浸在奇异的定境感悟状态中,感觉几乎自己就变成了一头駮马。最后还是盘瓠的低吼声将他唤醒,他睁开眼睛望向远方,发现哪位红衣君女终于带着两小队军阵来了。 宫嫄走到田野边,车驾已无法前行。旁边的卫士劝道:“君女,我们不要踩踏田地中的青苗,您还是下车步行绕过去吧。” 宫嫄却娇横的摇头道:“这里都已经被踩得乱七八糟了,他们连我的角将军都杀了,拉着车穿过去又有什么关系!” 行人车驾踏过那已被践踏过一番的田地,来到山坡脚下,上方不远的灌木丛中仍躺着駮马的尸体,却不见凶手在何处,对面的村中也看不见一个人影。宫嫄下令道:“把村中人叫来问话,有谁知道凶手去了哪里?如果没人问答,便有可能躲在村中,你们就挨家挨户去搜!” 这时有个声音从高处传来:“不必搜了,我就一直在这里等你们呢。那位红衣姑娘,你就是那駮马的主人吗?很好,你纵容家畜闯祸之后并没有逃走,此番是回来赔偿村民的损失吗?”( 011、讲理(下)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虎娃带着盘瓠拔开灌木丛出现在林边。一名卫士叫道:“就是他,是他杀了角将军!” 虎娃很老实地点头道:“对,就是我,是我杀了那头行凶的駮马!” 卫队的首领抄起盾牌,长枪前指道:“列阵警戒!” 卫士们在车前布成阵式,举弓搭箭指向虎娃,那首领上前喝道:“请问你是何方人士?见到君女宫嫄大人,还不上前行礼!” 虎娃又点了点头:“哦,原来你的名字叫宫嫄,还真是国君的女儿。那就太好了,既跑不掉,也能赔得起。”说着话还真的向前迈了一步,朝宫嫄行了个礼。却不是拜见尊长或上官之礼,就是修士之间平常的问候之礼。 那首领也是一名三境修士,见虎娃如此行礼亦暗暗吃惊,但宫嫄就在身后看着呢,他又挺胸喝问道:“你究竟是何人?在君女大人面前,还不报上名来!” 虎娃答道:“我只是一个走在路上的人,出门之前尊长有交代,不要随意告诉他人自己的身份来历,以免惊世骇俗。我恰好路过此地,看见一头异兽駮马践踏青苗、行凶伤人,起了降服的念头,便出手阻止它继续行凶。 那畜生明明已被我降服,却仍然不收凶性,爆起神通欲害我性命。如此已留情不得,我只能将它给宰了。原来它不是山中的野兽,而是有人驱使的家畜,其主人就是君女宫嫄。……宫嫄大人,你纵容那畜生行凶,理应负份内之责,打算怎么赔偿此地的村民啊?” 宫嫄差点没气背过去,这少年样子看上去也就和她差不多大,可是架子却比她这位国君之女还要大得多啊!明知道自己是国君之女,不下拜也就罢了,应该是一名有修为的修士,看来其尊长的身份可能很高贵,但是再高贵能比得过国君吗? 他自以为是谁,巴原七煞吗? 问他叫什么名字、来自何方,居然不回答。对杀死駮马之事既不表示歉意也不解释,反而回过头来质问她,声称等在这里没走,就是等待她来道歉与赔偿的。还没等卫队的首领说话,宫嫄已经气急败坏地叫道:“抓住他!” 那卫队首领暗中直皱眉,这不好抓啊,话还没问清楚呢,而且对方也没动手。卫队的职责只是保护君女,除非对方主动袭击或逃跑,否则他们也无权在外面执法拿人。但他的目光从虎娃的身上扫过,却突然厉喝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凶器?在君女大人面前还不放下!” 虎娃抬起右手,五指间有银光闪烁,他解释道:“这就是駮马的那只独角,我掰下来的。很抱歉暂时还不能松开,它仍与我的血肉感应相连。” 首领神情大骇,后退喝道:“卫士控弦!” 所谓控弦就是将弓张满。平时警戒的姿势,只是把弓举起、箭搭在弦上,因为谁也不可能总是保持满弓控弦的状态,一旦控弦就表示要射箭攻击了,手一松箭便会飞出去。 卫士们正在张弓,那首领眼前一花,发现虎娃已经扑了过来,情急之中将盾牌奋力扔了出去。他的修为虽不甚精深,但也懂御物之法,盾牌打着旋砸出亦有开碑裂石之功,在空中受操控还能变换方向。不料盾牌只砸中了虚影却没有挡住人,因为虎娃的速度更快。 宫嫄认为虎娃没有解释,但虎娃却认为自己解释得很清楚——他为何要杀駮马、宫嫄应该干什么?本来还可以多说几句的,但这些卫士们已经动手了。 看上去那些卫士只站在原地,是虎娃先动的。但虎娃对事态的判断自有标准,不会还傻站在那里。卫士们一旦将弓弦拉开,不论是有意无意或是受到外界的惊扰,手一动箭就能射过来。而且他站得距离太近了,若被这么多强弓指着,也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这就像格斗时的判断,对方挥刀便是动手,不可能等到被刀砍中再做反应。 那首领的身形后退、盾牌砸空,屁股上突然被踹了一脚。方才虎娃明明还在他前面,一闪身就已经到了身侧了,屁股上挨踹应该朝前飞才对,他的身形却划了道弧线飞向了后面,撞翻了一片正在张弓的卫士。 虎娃的手不太方便,但不耽误他用脚,这一脚深得山爷当年踹鱼大壳的神髓啊。卫士的阵形已乱,中间倒了一片,虎娃冲了过来。再射箭当然已来不及,两侧几名卫士扔掉弓箭伸手抄枪,然后只听嘭、嘭、嘭的声音连响,他们都飞了起来,全是被虎娃踹得。 两小队卫士摔得七荤八素,转眼便溃不成军,只有两名卫士还是站着的。他们方才并没有动手,腰佩长刀站在车驾的两侧,连刀都没有拔出来。此刻见虎娃如一阵风般便冲溃了卫队,大叫一声拉起车厢上的铜环调头就跑,他们这个动作倒是非常熟练,仿佛脚下生风跑得飞快。 那两名侍女也跟在车驾后面飞奔,其中一人连鞋都跑掉了,却头都不敢回。虎娃的表现实在太凶残了,眨眼功夫连手都没动,就把卫队全给踹飞了,动作快得连看都看不清。那人既能杀了角将军,想杀她们还不跟捏死小鸡一般,快跑吧! 倒是虎娃有点纳闷,这两小队卫士未免也太怂了吧!看队列站得倒是很整齐,可是执行号令的反应却很慢,将那硬弓拉开也显得有些吃力。在这么近的距离之内,足够虎娃冲过来踹一个来回了。 这些人的体格还算强壮,勉强能拉得开硬弓,但无论是单兵动作还是互相配合,都很不娴熟,比普通人是强上那么一些,却仍是乌合之众。就虎娃所见,他们比农能所率领的飞虹城第一支军阵,差得太远了。 如果说高手,其中勉强只有三位,除了那名有三境修为的首领,剩下的就是那两名拉车的卫士了。 那两名卫士应该是宫嫄的贴身亲卫,已修成开山劲,反应、力量与速度皆远超常人,一左一右合力拉着轻便的马车,能在田野中跑得飞快,转眼便逃入畋猎园林不见踪影。 纳闷的虎娃想了半天,突然展开眉头露出苦笑,他想明白了。其实军阵中的战士,也无非是从普通民众中招募,配上了军械装备而已。假如不经过艰苦的锻炼和长期的严格操练,远远称不上精锐,对付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当然厉害,但碰着他这样的“高手”也就露怯了。 君女的卫队不过是仪仗而已,平时跟在主子身边耀武扬威,恐怕也不像正规军阵那样天天操练,就是个整齐好看的花架子。至于其首领嘛,当然要有点真功夫,三境修为也就差不多了。若是一名四境修士,恐怕也不能来干这种差事。 但贴身亲卫,必须要求功夫好、反应快,且能看清楚形势。刚才车被拉走的时候,宫嫄仍张着小嘴一脸震惊,还没反应过来呢,上次她逃走时也是这般情况。 虎娃并没有去追,他方才动手时除了第一脚踹飞那名首领,后来根本就没费什么劲,他仍一直运转着炼器之法,握着那只银角与之感应相通呢。 他正在感悟一种全新妙法境界,机缘稍纵即逝,这个过程不能被打断,所以并没有去追马车。另一方面也用不着去追,他听见了一名卫士逃走时说的话:“君女大人,狂徒凶残,卫士们不是对手,我们快找公山虚将军!” 将军?龙马城是一座军事重镇,城廓中和边境都驻守着相室国的军队。而这片畋猎园林的中央,还有战阵进行军演的场所,也常年驻扎着两支军阵,可以随时驰援边境,并与城廓呈呼应之势。 那卫士所说的公山虚将军,应该就是这畋猎园林中掌军之人,其职衔地位,与城廓中的兵师相当。兵师嘛,虎娃也认识两位,一位就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伯壮,另一位就是飞虹城的燕凌竹。不知这位公山虚将军又是哪路货色,会不会和那位角将军差不多呢? 但是公山虚这个名字,却让虎娃觉得有些耳熟,难道山神曾提起过?这不太可能啊,山神对他介绍的山外之事,除了个别特殊情况,大多都是百年之前的事情了。虎娃转念又想起那边高坡上的村子就叫公山村,这里的村民也以公山为姓,难怪他觉得有些耳熟呢。 难道相室国任命的那位镇守畋猎园林的将军,就出身于公山村吗?看来那位君女咽不下今天这口气,还会再来的,虎娃继续等着便是,眼下还有别的正经事不能耽误呢。 宫嫄逃走了,那些卫士们也哼哼唧唧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虎娃皆面露惊恐之色。虎娃喝了一声:“滚——!”他们便连滚带爬地都跑了,临走时还不忘拣起地上散落的兵器,却没人再敢于虎娃面前舞枪弄箭,都是灰溜溜地拎着东西逃走的。 012、再讲理(上) 虎娃手握银角又走回了山顶,仍在上午那个地方端坐入境。虎娃踹那名卫队首领时,运转神气法力差点从脚尖踢出电光,因为他身处一种奇异的状态,与那支银角血肉相连、生机灵性感应相通,仿佛已拥有某种天赋神通。 但当时只是灵光一闪,虎娃并没有体味真切,还要在深寂的定境中感悟。此刻就能看出他多年前的初境修炼根基是多么扎实,如婴儿般的内感是那么清晰。他在体会与银角感应相连的神气运转,回味与那駮马神气血脉互感时的状态,定境中并无杂虑,甚至恍惚有种自己便是一头駮马的感受。 这个机缘太宝贵了,他血肉模糊的伤口正在渐渐愈合,只有在炼化己身运功疗伤的同时,以炼器之法感应那支银角才能进入这样的状态,时间不会很长。 那位公山虚将军来得比虎娃预料得更快,实际上不是宫嫄去找他的,而是他带着一伙军士来找宫嫄。 公山虚午后就已听到消息,君女的那头駮马跑到村子里撒野,让人给宰了。宫嫄本人当时也被宰駮马的人给吓跑了,然后集合自己的卫队,气势汹汹的又跑回去算账。 宫嫄深受国君宠爱,又兼年少无知,跑到民间来难免行事娇横,如今吃了这么大的亏,说不定会捅出更大的乱子来。公山虚赶紧集合身边的军士赶往此地,他既是怕君女出什么意外,也怕君女在村中乱来。 根据听到的消息判断,君女招惹的肯定不是一般人,就以她那脾气,假如真把对方给逼急了。人家可不管你的身份是什么,起了冲突则后果难以料,而公山虚恐也脱不了干系。焦急的公山虚将军带人赶到半路,却恰好迎面遇上了狼狈而回的宫嫄。 见宫嫄本人无碍。这位将军才松了一口气。赶紧询问事情经过。恰在这时,君女的卫队也逃回来了。样子是那么地狼狈。宫嫄看见公山虚将军就哭了,且又惊又怒情绪颇有些失控,挥舞着手臂讲述了事情的经过,重点是那狂徒多么凶残可怖。 公山虚见宫嫄说得凌乱。并没有只问她一人,又追问了两名拉车的亲卫、宫嫄身边的侍女、卫队的首领、还有几名普通的卫士,总算将情况大致搞清楚了,不由得眉头紧锁。他是个明白人,这件事还真不能说是对方的错,假如闹大了对宫嫄并无好处。 但以君女之尊,在王室畋场中游猎时被一不明身份的狂徒袭击。连卫队都给揍趴下了,宫嫄本人也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不查清楚是也绝对无法交待。公山虚本想劝宫嫄冷静,可是这位君女见到将军来了。便哭喊着要回去报仇,非得拿下那小子问罪不可。 公山虚也只得让卫士带路,大家簇拥着宫嫄又走向公山村。虎娃远远地在山坡顶上看见了这些人,便微微皱起了眉头。很显然,这回又来了训练有素的精锐军阵,还好人并不多,只有三支小队,为首者应该就是那位公山虚将军。 虎娃暗骂道——这个宫嫄,还有完没完了!吓跑了几个又来了十几个,打跑了十几个又来了几十个,接下来难道还想调动戍边军阵不成? 其实驻守畋猎园林的军阵已经来了,但这不算正式的调军,也不可能摆开战阵的架势,因为这里并非战场。公山虚听说君女遇险,带着恰在身边的军士赶来救援,也是理所应当之事。那三支小队并没有携带弓箭和长枪,连皮甲都没穿,为了行动迅速,只佩着腰刀抄起盾牌就来了。 远望公山虚率领的这三小队军士,仅看其身形步伐,精气神就完全不一样,宫嫄的卫队跟在后面与之一比,更像一伙乌合之众了。这是相室国戍边的精锐军阵,以虎娃所见,可能比不上农能率领的那伙本领高强的亡命之徒,但也差不了太多,对付起来不是很容易。 但虎娃倒也没什么害怕的意思,他可是见过大场面的,漫天飞来的羽民族人见过,屠村灭族的凶残流寇见过。若说军阵嘛,他本人还在双流寨外带着村宝率领的一整支军阵,在山野里遛了对方一天一夜呢。 虎娃叹了一口气,悄然吩咐了盘瓠几句,起身走下了山坡。盘瓠拥有三境修为后是越来越聪明了,几乎什么话都能听懂,晃着尾巴很兴奋地钻入了密林中。 公山虚来到田野边摆开战阵,却不见虎娃的踪影。而宫嫄坐在车上叫道:“就是这里,那人在这里杀了角将军,角将军的尸首还在山坡上呢!他也是在这里袭击了我的卫队,现在人又不见了,肯定是躲在村子里。虚将军,你快派人将他搜拿出来!” “虚”是这位将军的名字,当时的习惯,通常只称名,为了表示对某人的尊敬时,才会带上姓氏。 公山虚听君女这么叫他,心里就有点不太高兴,侧过身来答道:“君女大人,我熟悉这个村子。按卫士们所述的狂徒形容,此村中绝对没有那样一个人。而且那人也说了,他只是偶然路过此地,恰好遇见角将军践踏田地。” 说完话又转过身来,朗声高喝道:“行凶的狂徒,是否还在左近?今日你惊扰了君女的车驾,还袭击了君女的卫队,绝不能一走了之!” 这时虎娃走出了树丛,皱眉道:“我也没想走啊,一直在等着呢,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事情说完?不是我袭击了君女的卫队,而是她养的畜生在此撒野伤人,然后又指使身边的卫队,在这里袭击了我。” 宫嫄看见虎娃便怒火中烧,有公山虚将军率领的三小队军阵在前,她也忘记了害怕,从车上跳起来尖叫道:“将军,就是他!他好大的胆子,居然还等在这里没走,快将他拿下!……军阵,军阵上前!”这一刻,她简直有种自己是在指挥作战的感觉。 可是军阵当然不能听她的号令,只能由公山虚下令。公山虚又躬身道:“请君女大人稍安,此人既然没走,看上去倒是个肯担当的,先将事情问清楚了,再处置不迟。”接着他又转过身来道,“请问你是何人,又为何在此行凶伤人?” 虎娃反问道:“你是什么人?居然在这里摆开军阵!不要告诉我,这些军士是君女的卫队。” 对方的语气令公山虚吃了一惊,再说话时气势便弱了几分:“我是国中镇守此猎场的将军公山虚。君女宫嫄大人来此游猎,却被你所冲撞,卫队亦受袭击,我得知消息,率人赶来接应。” 虎娃伸手指了指山坡上那头没了角的駮马道:“行凶伤人的不是我,而是那头畜生。我原以为宫嫄是回来要赔偿村民的,那么这件事也不必闹大。不料她却命卫队来袭击我,当时军士已控弦,难道还让我站在原地等他们射吗?” 宫嫄又在车上大叫道:“虚将军,你别听他胡言。我当时亲眼所见,角将军只是在追一条狗,却被这个人拦住了。他明明已经制服了角将军,却还要下毒手将角将军杀死,我这才欲将他拿下,否则无法回去向父王交待。” 公山虚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向后举了一下左手,三小队军阵战士皆持盾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做好了迎战准备,然后他沉着脸问虎娃道:“是这样的吗?” 虎娃摇头道:“那畜生明明有灵智,却有意践踏田地,企图向村民行凶,被一条狗阻止,它便去追那条狗。明明看见我在前方,却不收势仍欲伤人性命。若非我还算有点修为,此刻恐怕已经没命说话了。 我的确是制服了它,可那畜生被制服之后仍欲行凶,所以我才不得不宰了它。那畜生既然已经死了,我本不欲追究他人,只要畜生的主人前来道歉、并赔偿村民的损失即可。不料她竟敢继续纵容卫队行凶,此刻还把军阵也调来了!难道是嫌自己闯的祸还不够大吗?” 公山虚越听越是心虚啊,对方说话时的神情实在太镇定了,仿佛根本就没将杀了駮马、揍了公主的卫队当回事。若他所说是实,那么所做的事情也就完全占理,看样子便不怕,公山虚不禁在暗自猜疑此人的身份。 虎娃看上去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但显然修为不低,其来历必不普通。宫嫄身为君女固然尊贵,可是国君有十几个女儿呢。假如这少年是哪一门大派尊长的嫡传亲人,或者是国中某个重要部族的继承人,那么他在这种情况下,还真敢顶撞宫嫄。 国君碰到这种事,只要这少年占理便追究不了,也只能去责罚宫嫄;而这少年也不过是回家挨尊长一顿骂,可人家好像不在乎这些。 公山虚只得又问道:“你说那头駮马被制伏之后仍欲伤你性命,却与君女大人以及她身边卫士所见的事实不符,这又是怎么回事?” 012、再讲理(下) 虎娃抬起右手,亮出了一直贴在小臂内侧的那支银角,伸左手终于将这支角给拿开了,缓缓说道:“这就是证据,那畜生是一头异兽,有天赋神通,被我制伏之后仍凶性不减,欲袭杀于我!” 再看虎娃的手心直至肘弯部,有一道笔直的焦黑色伤痕,就像被烧红的铜条烙上去的,肌肤表面已经结痂,围绕着这道伤痕,周边还有很多细碎的放射状焦痕,那是被电光所击留下的,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对面所有人都看见了,这样的伤痕可不是普通的手段能留下的,那駮马定是贴身以天赋神通偷袭,而这少年居然没死,却不得不将駮马的独角给掰了下来、破了对方的法术,而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 事情的经过,公山虚应该清楚了,这少年没有撒谎,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得又问道:“你究竟是谁,总得留下来历名号。否则国君所赐的駮马被杀,宫嫄大人回去之后也不好交待。” 虎娃终于怒道:“她好不好交待,与我何关,爱怎么交待就怎么交待去!你身为游猎将军,有义务将这里所发生的意外上报国君,那就如实禀报吧。至于我的身份来历,与那畜生该不该死、这君女该不该罚,有半点关系吗?” 那边宫嫄见虎娃只与公山虚说话,军阵又不听她的号令,早已又急又怒,尖叫道:“军阵上前,拿下凶徒者有重赏!……将军快动手,无论如何,不能放此人逃离,应押往国都交理正大人问讯。 虎娃一指远处的宫嫄道:“公山将军,你要是真来办事的。就赶紧把她押回国都,交给理正大人问讯吧。她身为君女,会受什么责罚我不清楚;但其罪名,你应该是清楚的。” 话刚说到这里。公山虚就暗叫一声不好。因为他听见了一支羽箭射出的尖啸声,从宫嫄的车边直奔虎娃而去。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宫嫄指挥不动军阵,可是她能指挥自己的卫队啊,她那十几名卫士也跟着军阵一起来了。见公山虚和虎娃说了半天废话,情况越说对她越不利。气急败坏中就命令卫士先动手了。射箭的便是卫队的首领、那名三境修士。 这一箭射出,事态就完全变了,但这正是宫嫄想要的结果——裹胁公山虚以及他所率领的军阵,不动手也得动手! 以宫嫄的脾气,刚开始可能并非是故意要撒谎,不就是角将军在田地里追一条狗吗?多大点事啊,事后赔这条狗再加上那点庄稼就是了!她赶来时看见的确实就是这一幕。至于其他的事。有些人总认为能以没看见为借口,从而推卸责任。 即使是自己看到的事情,比如虎娃杀了駮马,宫嫄也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说法。可是虎娃已当众证明了事实。并非是宫嫄所说的那种情况。 宫嫄此时还可以选择承认实情并道歉赔偿,事态尚不算太严重,毕竟只是死了一头畜生而已,她应自己回去承担駮马被杀的责任。可是宫嫄自幼在国君面前受宠,在外面是娇横惯了,平常哪有人会这样忤逆她的意思,就连駮马那头畜生都知道该怎么讨好她。 宫嫄急于要抹杀这一切,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虎娃,是这狂徒击杀了駮马、袭击了卫队,最后被赶来的公山虚将军拿下。那么其他的事情,就完全可以做另一番解释了。只有动手才能定性,让军阵没得选择,也让对方无可分辨,宫嫄自以为很聪明。 虎娃果然没得选择,那一箭射的是他的腿,可他已没有站在原处。羽箭深深的插入地下,露在外面的半截箭杆还在疾速震颤,而虎娃已经向前冲去,似一头狂奔的駮马撞向公山虚。 公山虚知道虎娃肯定会动手,对方可不管军阵和卫队分别听谁的号令,他们就是一伙的。情急之下这位将军自怀中祭出一柄弯月般的短镰,打着旋飞去撒出一片光华,却没有斩向虎娃,而是护在自己的身前格挡。 公山虚是一名四境五转修士,反应很快已经祭出了法器,可他仍然没挡住。虎娃身形前冲的同时,石头蛋已经砸了过来,击在那短镰挥出的光幕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竟一分为四。不是石头蛋被打碎了,而是瞬间化为了四枚。 法器互击的同时,公山虚突然感觉到一阵晕眩,元神受到了无形的冲击——另有高手埋伏在一旁暗算,就在不远处的密林中。 暗算公山虚的当然是盘瓠,它四足蹬地、弓起后背夹着尾巴,发出了无声的震吼。自从突破三境修为之后,盘瓠的天赋神通也更强了,它的吼声可以冲击形神,却可发出他人能听不见的声音,有点相当于虎娃平时召唤它的哨音。 随着法术互击的闷响,公山虚的身子飞了出去,短镰也光华碎灭不知被砸飞到何处。一招就能解决掉这位将军,也出乎虎娃的预料。在公山虚出手时,他就看出此人修为不俗,要在斗法中将之彻底击败,恐怕要费一番手脚。 虎娃原本就没打算与之决斗,只想以一枚石头蛋在盘瓠的配合下将之缠住,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绕过此人冲进军阵。没想到公山虚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更显得虎娃神威无匹,这其中固然有盘瓠的配合偷袭之功,但这位将军恐怕也是有所保留。 公山虚的法器落地,人也被击飞了出去。虎娃却听见了他以神识拢音悄然说的一句话:“千万别伤了君女的性命,也别害了这些军士的性命!” 这位将军分明是不想和他动手,表面上却做出猝然间抵挡而不敌的样子。军阵虽然没有接到主动出击的命令,但“敌人”到了眼前也不得不动手了。 几道雪亮的刀芒交叉斩出,却大多劈了一个空,只有最后一道刀芒被一枚石头蛋击碎。虎娃已经一脚踢在了一面盾牌上,迎面那名战士的刀也被另一枚石头蛋击飞了。 只听嘭的一声,这名战士连着盾牌飞向了半空,惊叫着朝车驾上的宫嫄砸去。宫嫄大叫一声跳下马车,身边的两名亲卫赶紧拔刀保护,而虎娃已经闯入了军阵。 虎娃也清楚训练有素的军阵不好对付,假如他们站稳了阵型,又有高手领阵,采用稳步推进的方式正面决战,则胜负难料。所以他事先安排了盘瓠潜到了附近的树丛中偷袭,抢在第一时间就切断公山虚与军阵的联系,然后闯入军阵之中趁乱动手。而公山虚这么“配合”,倒是一个小小的意外。 虎娃闯入军阵就如虎入羊群,不断有惊呼声响起,一名又一名战士飞了出去,有的是被虎娃打出去的,有的是被石头蛋砸飞的。虎娃第一次施展重新炼化后的法器威力,那四枚石头蛋盘旋穿梭、威不可挡。 久经操练的军阵反应速度很快,中间那支小队转眼被虎娃冲溃,但两侧的小队已经变换队形稳住阵脚、刀盾相连配合无间,既防止虎娃再冲进来,也从左右合围而上。前方君女的卫队也慌忙间张弓搭箭,正好可以瞄准战场中央的虎娃。 一枚石头蛋呼啸着飞了过去,在空中划出一道轨迹崩断了所有的弓弦;另外三枚石头蛋已经朝左侧的军阵砸去,在空中带着潮涌之音。而虎娃本人的身形在石头蛋的光华包裹中亦瞬间而至,快得连后面的战阵挥刀掩杀都来不及。 虎娃并不是一个人在动手,灌木丛中还埋伏着盘瓠呢,虎娃往哪儿冲,盘瓠就朝他正前方的人发出无声的冲击震吼。对付这样的军阵,最好的办法就是个个击破,让越来越多的人失去战斗力。 盾牌被砸翻了一片,腰刀也在空中乱飞,虎娃身后劈来的几道刀芒都被回旋而至的石头蛋击碎,接着又有战士不断飞到半空。 石头蛋看上去是钝器,但以虎娃的法力祭出,无论是将人打得筋断骨折或是穿身而过都毫无问题。可他却没有这么做,所施展的手法很巧妙。 那些战士不论被石头蛋打在什么部位,都似全身受到一股大力冲击,猛地就被震飞了,落地之后摔得七荤八素,眼睛发花脑袋里也嗡嗡作响,一时失去了再战之力,浑身内外却没受什么伤。 虎娃很快击溃了第二支小队,祭起三枚石头蛋又向最后一支仍保持阵型的小队砸去,同时分出一枚石头蛋去收拾公主的卫队。这番战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但比中午收拾公主卫队所用的时间长多了。毕竟是对付整整三小队训练有素的军阵,虎娃又没有伤人性命,亦颇费一番功夫。 半顿饭的功夫之后,虎娃周围已经没有站着的人。卫队与军阵中所有的对手,全他被打飞到半空又摔落远处,人们爬起来之后跌跌撞撞地四散逃窜。虎娃走下山坡,来到一片狼籍的田野中,只有一名红衣少女还在尖叫着奔跑,可此时她就算叫破喉咙也没用了。 013、太讲理了(上) 宫嫄这回是真地怕了,万没想到今天竟招惹了这样一位魔王!不仅卫队不是对手,就连公山虚将军率领的戍边军阵这么多战士,居然全被对方揍趴下了。她总是后知后觉,刚开始还在想——军阵拿下虎娃之后该怎么办呢? 等见势不妙时,车已经被飞过来的战士砸翻了。那两名贴身亲卫又做了同样的选择,一左一右架起宫嫄的胳膊就跑,但这回却跑得却有点晚了。还没跑多远,就听嘭嘭两声,宫嫄只觉得胳膊一空,那两名亲卫已经“飞”走了。她继续在田野里狂奔,惊恐中还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回头,又发出一声尖叫,因为虎娃就在她后面,两人的脸离得是那么近,鼻尖差点就碰到鼻尖了。虎娃一皱眉,这小娘们的叫声也太刺耳了,突然来这么一嗓子,简直比盘瓠还厉害,差点把耳膜都给震破了。 宫嫄尖叫之后又颤声道:“你想干什么?不要过来!不要碰我!”两人离得是这么近,虎娃踏步追行中差点连身子都贴上了,想摸她哪儿不行,她还以为自己能反抗吗? 但虎娃也定住了脚步,宫嫄只看见这少年露出鄙夷的笑容,像是一个孩子在嘲笑另一个孩子没出息。然后她的屁股一痛,脑海里听见嘭的一声响,全身骨节都有种要被震散架错感觉,然后人便飞向了空中。 宫嫄没长翅膀,她当然不会飞,是被虎娃一脚踢在屁股上踹飞的。这也是宫嫄第一次体验到飞翔的感觉,全身仿佛被一股力量包裹,飞得很高很远,却不是想象中的那般美妙。然后重重地摔了下来落在了田野中。她挣扎着爬起来吐出满嘴的泥,其中还有半截被踩出的苗根,头也不回地继续奔跑。 虎娃这一脚踢得痛快,但感觉也有些怪怪的。宫嫄的屁股很软很有弹性。虽然隔着衣服也能体会到柔嫩的触感。与那些五大三粗的战士们显然不一样。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虎娃形容不出来,反正他以前没踢过这种屁股。 看见宫嫄又爬起来接着跑。虎娃并没有去追,而是喊了一句:“你如果不怕把事情闹得更大,那就去带更多的人来吧!”然后转身走回了田边的山坡。 宫嫄跌跌撞撞跑回了畋猎园林中,公山虚将军也不知去了哪里、是否已经遭了狂徒的毒手?那些从地上爬起来战士与卫士们。就像轰散的鸟兽般纷纷逃离了此地。 至于他们是不是回到猎场中重新集结,虎娃倒也不关心,他在密林的边缘坐了下来,视线穿过一片狼籍的田地,望着对面高坡上的村子。方才的场面有点乱,公山虚一照面就被打飞了,却没有人注意到公山虚摔在了哪里、是否爬了起来。又是否逃了回去? 公山虚摔进了灌木丛中,然后就没再出来,但虎娃却知道他的行踪。这位将军趁乱在山林中绕了个大圈子,竟然悄悄进了公山村。并没有和其他战士一起逃回畋猎园林。 君女倒是逃回去了,可是统领军阵、镇守猎场的将军却不知所踪,也不知那边会乱成什么样子。公山虚为何要进村子呢,虎娃也很感兴趣,就坐在这里远远的看着。盘瓠晃着尾巴钻出树丛也坐在了他的身边,虎娃伸手摸了摸狗脑袋、赞了它几句,这条狗显得很得意。 方才那一番大战,虎娃能将军阵击溃,并把所有人都给打飞了,却没有伤及一人性命,假如没有盘瓠相助,他也是很难办到的。这条狗在暗中的偷袭太难防备了,那些战士恐怕到现在也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呢。 以虎娃的眼力,能将对面高坡村中的情景看得很清楚。公山虚鬼鬼祟祟地离开了族长家的院子,又悄悄地进了东升家,过了一会儿他从东升家出来,又进入了旁边的山野树丛中。此时已日影西斜,又过了一会儿,虎娃身侧的灌木丛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就听公山虚说道:“多谢小先生!” 这位将军倒是挺诡的,他又兜了一个大圈子跑到附近,却站在树丛里说话,别人在远处看不见,只有虎娃能听见他的声音。虎娃问道:“你谢我什么?” 公山虚答道:“不瞒小先生,我就出身于这个村子,当年受招募加入军阵,因有些修为又熟悉这一带的情况,才做到了游猎将军。我方才回村问明了所发生的事情,也知道东升前日被駮马惊吓受了重伤,是您路过救了他。 多谢你仗义出手保护我的族人,也多谢你阻止了那孽畜的凶行,更要谢您今日没有伤我属下那些军士的性命!” 虎娃反问道:“你怎么敢赌——我不会害他们的性命?” 公山虚又答道:“我虽然驽钝,但也并非愚傻之人。您如果真想杀人的话,宫嫄又怎能逃得回去?就算你不想杀君女引来大祸,可是她的卫队中亦无人受伤,我就是清楚您的目的并不是想伤人。” 虎娃又问道:“方才那一箭射来,就是有人想裹胁军阵与我动手。而你身为领军之人,又为何装作不敌,借机离开了战场?” 公山虚很不好意思的答道:“我虽知道您无意伤人,但也怕您不得不伤人,就像那头駮马,您不得已时也出手杀了它,所以我并不想全力出手。而且我也想找个机会,回村子里好好问问是怎么回事?” 虎娃:“问也问了、谢也谢了,公山虚将军,你还想怎么办呢?” 公山虚:“我只是过来和小先生打声招呼,身为镇守畋猎园林的将军,我有责任将这里发生的一切意外,如实上报国都中诸大人。回去之后我就立刻派人赶往龙马城以及国都,如实禀告并公布此事。” 虎娃:“那位君女,恐怕不会乐意的。” 公山虚:“我只能这么做,她若是在游猎时出了意外,我是要担责任的,但我身为游猎将军,却不能听她的号令。” 虎娃望了望那已经被践踏地不成样子的大片田野,突然道:“今日之事,以国中礼法,宫嫄当受何等责罚?” 公山虚声音有些发颤,犹豫了片刻但还是答道:“刖刑。” 在这种农耕社会,粮食生产是维系整个国家运转的生命线,人们绝不可以随意践踏青苗。若是无意为之,将受训斥;有意为之,将受责罚;故意在春耕时毁坏大片青苗,则是很严重罪行,当受刖刑之发。 所谓刖刑就是砍脚,初犯砍一只脚,再犯砍另一只脚,若是罪行特别严重,则同时砍去双脚。宫嫄身为君女,深受国君喜爱,真把她的脚砍掉的可能性不大,因为还有留情开恩一说。其人的身份尊贵,也有机会躲过这种刑罚,而以其他的方式来替代补偿。 但就算是国君,也只能赦免宫嫄所受的刑罚,而且还要找出表面上足够说服人的理由,却不能抹去宫嫄的罪名。也就是说在春耕时放肆行凶、故意毁青苗之罪不可改变,她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被定罪而脱刑,这已经是一种特权了。 宫嫄其实本不必如此,那駮马只是一头畜生,不论其有没有灵智也仍然是畜生,刚开始践踏青苗的是它,而它已被虎娃所杀。假如宫嫄问清楚情况,表示愿意赔偿,也便能大事化小,更没人会去追究她什么。 可是她又带着车驾、率卫队践踏田地来捉拿虎娃,罪名便坐实了。至于后来又裹胁军阵动手,则罪名就更大了,就看有没有人去认真追究、这件事情会不会被公开。 虎娃又问道:“射出那一箭的卫队长,又该受何刑罚?” 公山虚这次回答地很干脆:“斩刑!如果他供出是受人指使,那么指使者便与其同罪。”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没有那一箭,他和那些卫士们也当受刖刑。” 虎娃:“哦,那倒是有点冤了,他们只是听从宫嫄的命令。” 公山虚却摇头道:“不冤,一点都不冤!卫队的职责就是保护君女,也包括劝诫阻止她不要有过失,而不是纵容协同她犯下罪行。宫嫄并无生杀之权,她若是对卫队不满意,也顶多是要求撤换。可是卫队不能未能阻止君女,还跟随她践踏田地、行凶拿人,便是同罪了。” 虎娃追问道:“那些卫士都会被砍脚吗?” 公山虚又答道:“这倒也未必,只是罪名和相应的刑罚如此,但根据国中礼法,这等不涉及谋逆以及人命的毁财之罪,只要他们能认罪悔过,并赔偿受害者的损失,刖刑也可从轻改判为杖刑。” 虎娃点了点头:“将军倒是一个明白人,事情看得很清楚。那么依你看——我又该受什么责罚呢?” 公山虚想了半天,这才答道:“您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无罪可究,就连想公开缉拿您都不好办。至于您踢君女的那一脚嘛……不说也罢。” 虎娃杀駮马无罪可究,至于后来,他也没有袭击君女的车驾,想栽赃都栽不上。每次都是君女带着一伙人来找他动手,更重要的是,他取胜之后并没有去追击,性质完全就是自卫,没有任何寻衅伤人的举动,因为根本没那个必要。 013、太讲理了(下) 虎娃的声音顿了顿,又不紧不慢的问道:“君女宫嫄,游猎之时故意放纵卫队踏毁大片青苗、行凶伤人未遂,如此也就罢了,反正以她的身份,我想应能逃脱刖刑。可她若擅自将戍边军阵调离驻地,率军闯入城廓村寨中行凶,这又是什么罪名啊?” “谋逆,国之重罪,不可赦!君女的身份,反而对她更不利。”公山虚将军哑声答完这番话,突然感到一股深深的寒意。这位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少年,怎会如此精通国中礼法?他虽修为了得,但毕竟还算不上当世高人,可他整治人的手段,要比方才的斗法神通可怕多了。 这位小先生今天没有伤一个人,而那些行凶者却一步步都快把自己给整死了,却全部是活该。虎娃已经看出宫嫄是什么人、有什么脾性、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不但阻止她当场行凶,而且她若不知悔改继续行凶,便让她难以脱罪、甚至罪无可赦。 公山虚当然不可能知道,教导虎娃的山神,可就是当年的巴国理正、也就是名震巴原的清煞啊!理清水几乎将自己的见知学识都教给了虎娃,但空谈世事往往感触不深,亦未真知这些学识有什么用、该怎么用,对一个孩子来说与听故事没无太大区别。 可是虎娃亲身经历了今天的事情,山神就是真没白教啊!虎娃说出这番道理的时候,不自觉也在模仿山神的语气口吻,隐约竟有几分理清水的影子,公山虚怎能不惊觉遍体生寒? 只听这位小先生仍是不紧不慢的问道:“假如是那样,事情便已不可能瞒住,那么军士将受何罚?领军之将,又该当何罪?” “军士……皆应斩!将军……当诛满门!”公山虚几乎是挣扎着回答,接着又颤声问道,“小先生。您究竟还想将这件事闹多大,难道还要将驻守在此地的军阵也卷进来吗?” 刚才谈的都理论,实际上宫嫄也想不到会有这种结果。假如虎娃刚开始只是把她打跑了,然后自行离去,恐怕就不会是现在的局面。可是这件事却越闹越大,如今的动静已经快捂不住了,但看虎娃的样子。好像并不怕它更大。 虎娃面无表情地答道:“我只是想看看,那君女宫嫄是否能知悔改?若她不能,却行凶更甚;我也不能就这样离去,却给他人也给自己留下祸患,当然不能让她有好下场。若还有更多人,明明该劝阻她却不能劝阻。反而助她行凶,那就一起都收拾了。 其实事情究竟会闹多大,不取决于我。至于军阵是否会被卷进去,就要看将军你了。那位君女逃回去之后,若还不知进退,恐怕又想调集军阵来拿我。我只有一个人,军阵装备整齐从容列战。我也不可能是对手,她定能想到这一点。” 公山虚冷汗淋漓道:“区区君女只是来此游猎,她哪有权调动戍边军阵?本将军也绝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虎娃:“军阵今天不是已经来了吗?就在刚才!” 虎娃这么说,可把公山虚给吓坏了,他赶紧解释道:“我们听说公主遇险,赶来接应保护,这也是份内之责。如果不来,我反倒要受责罚。那只是临时救援。这儿就在驻地附近,算不得正式调军作战。而且我当然要搞清楚发生了何事,理应率属下前来查明。” 虎娃终于点了点头:“所以我说将军是个明白人,将事情看的很清楚。你刚才说要将此事如实通告城廓并上报国都,这便是你唯一的脱罪之法,不能又改了主意。这么做虽然必定会得罪君女,也免不了受些责罚。却能保全满门性命。 你回去之后,那君女恐怕还会哭闹不休,甚至会辱骂恐吓,逼迫你再率军阵前来拿我。你万万不能有一念之差。她如果那样要求你,不仅是自己谋逆,也是要灭你的满门。得罪她可能会影响你的前程,也可能不会;但你若答应她,便是以满门性命哄她一时开心。” 公山虚在树丛中拜谢道:“小先生不愿说出身份,可能是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公山虚也不再追问,只会立即派人将此事如实上报。道理我原也明白,可不似小先生说得这般透彻直接,该做的事情,公山虚再无一丝犹豫。” 虎娃摆手道:“你快回去吧!那宫嫄早就回去了,我估计此刻她正在哭着喊着要带军阵整装前来呢。” 公山虚:“这不可能,她也没兵符,调不得驻军!” 虎娃轻轻摇了摇头:“那倒也未必,就如将军方才所说,此处就在军阵驻地附近,军士私下行动也许算不得正式调军。你这位将军下落不明、军中无主,那君女可能以救你或找寻你的名义挟令军阵前来。假如真是这样,你若不赶紧回去约束军阵,乱子可能就更大了。” 公山虚起身道:“多谢小先生提醒,我这就赶回去,不管那君女如何闹腾,军阵都不会再走出畋猎园林、进入这片田地。” 虎娃又摇了摇头道:“如果她闹腾,你不仅要约束军阵不要受她的指使,还要把方才那番道理,当面、当众对她讲清楚,这也是你的职责。虽然违背了她的意愿,却是遵守国中军规,而且也等于救了她一命。” 公山虚连连点头道:“我明白了。”再次拜谢正要离去,却似突然想起一件事,又转身道:“小先生,另有一事我认为也该告诉您。宫嫄并非独自来此游猎,而是随侍一名尊长前来。来的时候,她将駮马所拉之车请那位尊长乘坐,而自己是跟在后面的。” 虎娃纳闷道:“君女的尊长,又是什么人?她既然是在尊长身边随侍,怎么又跑出来闯祸?已经闹出这么大动静,也没见那位尊长出面?” 公山虚:“小先生有所不知,宫嫄对那位尊长的态度异常恭顺,侍奉左右不敢有丝毫违逆。可是那人来到畋猎园林后,便命宫嫄不必跟随,他要进入猎场深处的山野去观摩此地岩石上的天然纹刻,他人不得打扰。 我怕那人山野深处遭遇猛兽会有危险,欲派军士随行保护,也被拒绝,他只带着一名童子进入山野深处。宫嫄显然不敢不听此人之言,就连自己的卫队都留在了身边,这几日便在行营中守候,觉得实在无聊这才出来狩猎。” 虎娃更纳闷了:“以宫嫄的脾气,在那人面前居然能这般乖巧。她那位尊长究竟是什么人呢,如今又在何处?” 公山虚答道:“我亦不知,宫嫄还吩咐我等不要追问,也不要多嘴。看见宫嫄在那人面前的样子,若非我曾见过国君,差点就怀疑他便是国君了!那人来了之后便带着童子进入山野,如今已过去了三天,却一直未再现身。” 说完这番话,公山虚将军终于匆匆离去,经过那駮马尸体旁,又忍不住叹息道:“太可惜了!”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虎娃,那么多人几次三番来到这里折腾了一整天,可那头闯祸的駮马还一直躺在树丛里没人收拾呢。虎娃是在蛮荒中长大的,部族村寨能猎杀到这么大一头猛兽可不容易,更何况是有三境修为异兽呢?就这么扔在那里当然是太可惜了。 蛮荒部族狩猎时,打到的猎物须及时处置,不能就这么放着过夜。駮马已死,但它那一身肉也是好东西,据说食之能补益气血、强筋壮骨,不仅是美味,还相当于一味大补灵药,更难得它有一千多斤呢! 这种异兽珍奇罕见,若有人得到,想的也不可能是杀了吃肉。但此时若不处置,实在是极大的浪费,虎娃可干不出这种事来。再说打了一天的架、讲了一天的理,他与盘瓠都累了,就算有修为在身,有这么大的消耗也会觉得饿。 虎娃叫盘瓠将駮马的尸身从树丛中拖了出来,虽然没有带刀,但他的武丁功也没白练,运足劲力凝聚于指尖发出,以手指一划,那坚韧的駮马皮便应声被割开。 被猎杀的禽兽若处置不及时或保存不当,要么会变质腐坏,要么滋补之效会大打折扣,通常要在过夜前便收拾好。 虎娃曾见过路村与花海村族人分割犀渠兽的场景,此刻也是有样学样,先将完整的駮马皮剥开铺好,再将大块的肉分割切下堆在上面,又将兽骨一根根剔干净,从黄昏一直忙到天黑。然后他在山坡上升起了一堆火,开始用树枝烤肉。 虎娃对吃肉那是非常地有经验,不同的肉有不同的吃法。大部分禽兽的肉最好先放血,或者将肉中的血沫洗干净,味道会更佳。但这駮马的肉不同,虎娃也没来得及给它放血,这样却能保持最佳的滋补灵效,而且烤起来闻着特别香。 盘瓠蹲在火堆旁,伸着舌头都快流口水了,眼巴巴地看着。虎娃说道:“你为何只看着我?又不是没手,干嘛不自己烤肉!” 狗还真没长手,至少没长人那样灵活的双手,但盘瓠如今已有三境御物之功,就相当于有了无形之手,甚至比人的手还要灵活。盘瓠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吹”起一根树枝,穿起了好几块肉,然后用树杈搭起了一个架子,将肉架在火堆上方烤,还不时以御物之法翻动。 014、讲理的人(上) 盘瓠也是第一次以御物之法干这么“神奇”之事,显得兴奋无比,狗嘴里竟然吹出了口哨声。 虎娃一边烤肉一边吓唬盘瓠道:“这头畜生是罕见的珍奇异兽,由国君赐给君女,平日备受娇宠。它跑得比你还快、天赋神通也比你更强,早已有三境修为。但你看看它做的事、再看看它的下场,可千万莫要效仿啊!” 盘瓠正在吹着口哨烤駮马肉,已经将那暗红的肉烤得表面焦黄吱吱冒油,闻言很不满意直撇嘴,那意思好像在说:“你怎能把我和这等货色相提并论?” 就在这时,隔着树丛的山顶上出现了一个人。此人束发未带冠,身穿月黄色的长衣。这件长衣是葛丝所织,却水婆婆所织的水布还要柔顺飘逸,并没有染色或漂白,就如大多数平民衣着那样仍保留着原始的服色。 这件素色葛布长衣,竟与星耀的衣饰一样是整织而成、浑然一体,并非是用布料裁剪缝接。他的形容约有四旬左右,两鬓带着风霜之色,但眼神很清澈,清澈得就像能看透面前的天地山川。 这双眼睛正望向山脚下,只见一个孩子和一条狗正在那里烤駮马肉,眼中露出惊讶之色,又有些哭笑不得。然后此人穿过树丛走下山坡来到了火堆旁,笑呵呵地问道:“孩子,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虎娃其实也在时刻关注着周围的动静,当此人出现在山顶时,他却没有察觉。而此人走来的时并没有隐匿行踪,虎娃听见了脚步声和树枝被拨开的响动,抬头时这中年人就到了眼前。 此人一开口,虎娃便知他是一名高手。而且其修为超出了很多世人的想象,因为这声音中带着神念。来者问他玩得是否开心?当然不是指此刻的烤肉,说的就是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虎娃听见了。元神中自然就明白他在问什么。 这种神念随着声音发出。闻者凭修为自解其中含义、接受与解读那复杂的内涵,来者至少也有六境修为。而且应该比六境更高。至于高到什么程度,尚非此刻的虎娃所能分辨,因为他的修为还差得远了些。 但虎娃也没有被吓着,他对这种神通手段以及交流方式已经很熟悉。山神经常就是这么和他说话的。虎娃赶紧起身行礼道:“这位先生,请问您是何方高人?” 来者既然已知道今天的事情,应该就是从畋猎园林那边来的,而且很可能就是君女宫嫄的那位尊长。他竟是这样一位当世高人,难怪公山虚将军临走前会提醒虎娃。在这等高手面前,虎娃也没什么小动作可做,恐怕想逃跑都跑不了。但他并没有觉得害怕。 虎娃尚不清楚什么是能窥透人心的大神通,他或许也不知道世上可能存在这样一种秘法,专门修炼如何去感知他人的内心。但虎娃本人自幼年时无意中就在修炼这样的秘法,蛮荒中的族人们没有伪饰习惯。而且对周围的事物大都保留了一种原始的直觉。 虎娃小时候没有把盘瓠当一条狗,就是路村中一位样子长的很奇怪又不会说话的族人。他自幼能分辨出盘瓠的各种意思,可能是通过神情动作,可能是通过神气特征,有时甚至不必用眼睛去看它。 虎娃离开蛮荒后所遇到的人,无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他总有一种自然的感觉或者说感应,从没有刻意分辨的各种信息中体会到的,就是对方内心中的情绪——是否紧张、高兴、害怕、或者是在戒备,有没有流露出敌意、对自己有没有威胁? 比如他今天面对那头駮马时,紧扣独角始终没有松手,因为他一直能感受到駮马的杀意与威胁。 此刻看见这位高人,虎娃明知远不是他的对手,但也清楚对方没有任何敌意,对自己也没有威胁。就像他走来的这一路,沿途那些村寨居民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但那些人在他面前也没必要感到恐慌。这不在于谁的本事有多大,而在于面对的是什么人。 来者笑着答道:“你并没有告诉宫嫄,你是什么人,只说是偶然路过此地。我和你一样,也是路过此地恰好看见了你。……孩子,我可以不问你是谁,也没必要问你叫什么名字,知道你是什么人即可。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虎娃伸手指向前方的田野道:“您问我玩得开不开心,看见这样的场面,难道应该开心吗?如果您想问我踢人是不是踢得很痛快,确实很痛快,但我并不以此为乐。” 来者饶有兴致地追问道:“哦,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对手太弱,令你觉得不过瘾吗?” 虎娃摇头道:“之所以觉得痛快,是因为他们该踢,而并非踢人的感觉。有一身本领,乐趣不在于此,而在于能做到该做的事情。” 中年人点头赞道:“很好,真的很好!教你的尊长,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有太多的人不清楚真正的超脱乐趣所在,反而在心中堆积了越来越多令人感到可怕的戾气,还自以为快意。我听说消息,本以为有什么人想引发国中一场大乱,这是针对某个势力布置的陷阱。 可是我看见你的时候,才确定你真的还是个孩子。如果这不是以大阴谋布下的陷阱,那便是一个孩子才会做出的事情,所以才会问你玩得开不开心?……我们都是行路之人,我也三天没吃东西了,你能不能请我吃块烤肉啊?” 虎娃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道:“肉就在那里,您请自便。” 来者一撩长衣,绕过火堆坐在了虎娃旁边,也拿起一根树枝、穿了一块肉烤了起来。火堆燃烧得正旺,此人的动作很随意,衣角让火焰燎上了。可奇异的是,布料丝毫未损,看来他就算直接从火堆中过来,恐怕也是无所谓的。 中年人没有刻意显弄什么大神通手段,但就这么一个不经意的细节也够骇人的。 盘瓠看清了这一幕,狗眼瞪得溜圆半天没回过神来,却又突然发出一声惊吠。原来刚才它只顾着看此人并听他与虎娃说话,却忘了架在火堆上的树枝,肉的一面差点就烤糊了,赶紧装作用嘴吹气的样子,又去翻动树枝。 这一声狗叫也把中年人给逗笑了,他很有兴致地看了看狗又看着孩子道:“我之所以赞你的尊长,也是因为你见到我虽然惊讶,却并不惶恐骇然,想来很多手段你早已见识过。……你与公山虚将军讲国中礼法,对此很是精通啊,但你难道认为宫嫄会不知道那些?” 虎娃答道:“不论她知不知道,也应该有人告诉她。您是她的长辈吧,是否应该由您来告诫她呢?” 中年人哈哈笑道:“你这孩子,居然质问起我来了!看来你的尊长虽然教过你不少东西,但你不懂的事情还有很多。用得着我今天再给她讲这些吗?她身为国君之女、在国都中长大,从开始学说话的时候,学的就是国中礼法,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只是以为自己可以不讲,至少可以不与这里的村民们讲,就算她违背国中礼法,在这里也无人能追究她什么。不料却碰到了你这么一位小先生,挖了一个又一个坑让她跳,最后一个坑,如果她真地跳了进去,那可就出不来了。” 虎娃却摇头道:“您是指私调边军的谋逆之罪吗?先生说的不对,我并没有挖坑让他跳,而是一直在劝阻她,然后她给自己又挖了更深的坑。我告诉公山虚将军的那番话,就是为了最后一次劝她。看来她是听劝了,此刻显然有军阵集结在那边的树丛中,却没有迈出来。” 中年人又笑了:“她或许是真听劝了,或许是因为我坐在这里、她不敢再撒野。那些军士是来找将军的,公山虚已收拢军阵令他们不得走出畋猎园林,也拒绝了宫嫄欲率领军阵再来拿下你的要求。 宫嫄提出这种要求的时候,我看公山虚将军简直也想将她踹飞了。她自以为受国君娇宠,便认为受他人之宠是理所应当,却不知这里的人没一个不想揍她的。公山虚将军当众转述了你所说的那番话之后,她身边的卫队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不好动手。” 虎娃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番话,因为他展开元神感应,已察觉到公山虚将军和他手下的军阵战士、君女宫嫄以及她身边的卫队,其实都在隔着田地另一侧的树林里呢。在安静的夜间、空旷的谷地中,他们的说话声能清晰地传出很远,那边所有的人都能听见。 公山虚曾说虎娃讲的话透彻直接,但这位中年人说话则更加直截了当,毫不在乎宫嫄听见了会怎么想、其他人被点破心事有多尴尬。 虎娃只得点头道:“先生应比我更明白。”同时心中越来与好奇——这中年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014、讲理的人(下) 不料那中年人又说出了一番令所有人都吃惊的话,只见他伸手拍了拍虎娃的肩膀道:“孩子呀,其实吧,我也早想像你那样一脚将宫嫄给踹飞了,免得她总在我面前碍眼,就是不好动手啊!她在我面前时一直恭顺有加,从未忤逆过我的意思。水印广告测试水印广告测试 以我的身份修为,也不会让她做不该做的事情,更不可能故意找茬踹她。方才我闻讯赶来,本以为终于可以将她打发走了。不料她听了公山虚将军转述你的一番话,竟在我面前跪拜哭泣、认罪悔过,便让我又没了机会。” 说完他还叹了一口气,仿佛是因为没找着借口将宫嫄给踹飞了,显得很失望很遗憾的样子。虎娃也做出一副专心烤肉的样子,没有再说话,却忍不住想笑。 滋滋冒油的肉就快烤熟了,那中年人突然抬头喊道:“候冈,拿盐和椒末来。” 椒是一种调味品,原是树上结的小粒状果实,在巴原一带的山野中很常见,不同的品种有不同的特色风味。其实虎娃的身上也带着盐和椒呢,就在那枚兽牙神器中,假如他将随身的东西都取出来,足够开一间震惊修行高人以及世间百姓的杂货铺了。 但当着中年人的面,虎娃肯定不会从兽牙神器中取东西,不料那中年人却觉得这么吃肉不过瘾,还需要好好调味。有一位白衣童子从畋猎园林那边走了过来,看他的年纪大约十五六岁,个头和虎娃差不多,肌肤白净面目清秀,但体格并没有虎娃那么健壮结实。 这童子名叫候冈,应该就是那中年人的侍从。公山虚将军也曾提到过。候冈捧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四个木盒、几把小刀,木盒中盛着盐和三种椒末。 中年人将烤得快熟的駮马肉用树枝挑在眼前,又用小刀割开好多道细条。将调味品撒在上面。继续烤了片刻,然后尝了一口。看着虎娃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滋味真不错,其滋补灵效也祭炼得刚刚好。我也是第一次尝到駮马肉呢,的确是人间难得的美味。更何况是有修为的駮马,还有补益气血、强壮筋骨的灵效。这是沾你的光啊,多谢了!” 珍奇异兽駮马本就罕见,有修为的駮马更是难得,就算有人得到也不会杀来吃肉,所以以这中年人的修为之高、身份之尊,也尚是第一次吃到这种美味。难怪他要撒上盐和椒好好调制呢。 这一幕看得盘瓠更谗了,它也学着样子“吹”起一把小刀,将串在树枝上的肉割出细条,又“吹”起调料撒在上面。转了几圈烤好,便迫不及待的将树枝取了过来啃肉吃。它也顾不得烫,呼哧呼哧吃得十分投入。 童子候冈站在一旁直看着盘瓠吃肉,神情有些目瞪口呆。中年人看来对这烤肉很满意,又一挥袖道:“如此美味,怎能无酒?候冈,你去取酒来,再多拿几个杯子。” 候冈又跑回畋猎园林那边,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坛子背了一个兜子走了过来,将坛子放在火堆旁,从兜子里取出了几个细竹筒做的杯子。看他方才的样子颇有些吃力,此人体格还算不错,但这坛子不轻,对于他这样的少年来说确实有点沉了。 可虎娃却颇觉些意外,以中年人的修为之高,本以为跟随在他身边的童子至少也是一名修士,但看候冈的样子显然并不是。候冈将东西放好,又用一个带把的竹提准备从坛子里打酒,中年人摆手道:“不必你来,东西放下,且退一旁吧。” 这就是酒哇!虎娃听山神介绍过这种传说中的东西,但还从来没尝过呢。据说此物是百果之精亦是百谷之精,饮之有熏熏之感、能令人飘飘若仙。可惜它要用谷物或果实酿制,并非平常人所能享用,在大多数场合只是祭神之物。 虎娃沿途所遇的人家,不可能有这种好东西,而且在巴原各国,平民也是不得私自饮酒的。这东西据说喝了能让人上瘾,为了防止有人将存粮用来酿酒而导致饥馑,所以有此规定。 而国中尊贵之人,在通常情况下也不饮酒,至少不公开饮酒,除非是在庆典与结盟等特殊的场合。酒是祭神之物,在每次祭祀之后,人们便将剩下的酒分而饮之。有时候君也会将祭典所用的酒赐给诸大人饮用,名义上算是代神所赐。 鸿元城主府中应该有酒,那位城主平时也可能自己偷偷喝上几口。但虎娃住在城主府中的时候,自称正在辟谷修炼,连肉都没吃,只喝了茶而已,当然更没有尝到酒了。而且酒这种东西,虎娃自己不开口要,鸿元城主也不好主动端上来。 但今天这位中年人肉吃得满意,开口便让童子上酒。虎娃还在纳闷,既然要喝酒是不是先搞个祭神仪式啊,但看中年人的样子就是要直接开喝了。 装酒的坛子是一件下品宝器,表面还绘有相室国的图腾标记,这坛酒显然是国君所赐或者说所赠。候冈侍立一旁,眼睛忍不住在瞟那香喷喷的烤肉,虽然面无异色,但虎娃也能察觉到这童子在暗流口水,便招呼道:“这位小兄弟,坐下一起吃肉吧。” 候冈以询问的眼神看着中年人,中年人又甩袖道:“小先生让你坐下,你就坐下一起吃,今天是他请客。” 候冈便坐到火堆另一边烤肉,而那坛酒和几个杯子就放在中年人与虎娃之间,中年人却没动。虎娃正在琢磨——自己是不是应该先给长辈倒上酒?中年人却又朝远方喊道:“宫嫄,你还站着干什么?快过来给小先生侍酒!” 虎娃又吓了一跳,烤駮马肉喝酒本已是意外之事,又怎能让那家的姑娘来伺候?他赶紧摆手道:“休得如此,不必了,真不必了!” 中年人却正色道:“你说不必就不必吗?这是她应为之事!……宫嫄,你还不过来?” 那红衣少年低着头走了过来,也不敢看虎娃的眼睛,用竹提在坛子里打了一杯酒,放在虎娃身前低声道:“请小先生饮酒。”她说话的声音太小了,好似唯恐被别人听见。这位君女喝杯水都得让别人伺候,何曾受过这种委屈?但在那中年人面前,不愿也得受! 不料那中年人却皱眉喝道:“你也清楚自己今天犯了什么事,当向小先生敬酒赔罪!既是赔罪悔过,能是这个态度吗,身为君女,你懂不懂礼数?” 看宫嫄的样子竟不敢反驳,又将那只盛酒的细竹筒以双手端起,跪坐于地长身而起,酒杯高举过眉,低头递于虎娃身前道:“小先生,宫嫄今日不守礼法、举止放肆,险些酿成大祸。特向小先生赔罪,也多谢小先生劝阻我之罪行!” 虎娃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白天时举止那么嚣张的君女,此刻在那中年人面前却乖巧恭顺的像只小鸡仔,明明心不甘情不愿,却不得不听那中年人的吩咐。他也只得接过酒杯道:“你要认罪悔过,不该只是向我道歉,也应赔偿此地村民的损失。” 宫嫄低眉顺眼道:“小先生教诲的是,宫嫄一定赔偿。” 中年人却冷冷地说了一句:“要赔就当场赔,莫要只说不做。” 宫嫄出门游猎,身上也不会带着陶币啊,但中年人吩咐了,她只得一咬牙从腰间解下了一串东西,扭头朝远方道:“公山虚将军,我已知你便出身于此地村寨。我这串金穗,就用来赔偿村民们的损失,不知够不够?” 那是挂在腰带上的饰品,以丝绳穿连一串金色的小粒,看上去就像谷穗,但是穗子上的“谷粒”是以黄金制成。公山虚快步跑过来,双手接过饰物道:“够了,这足够了!” 宫嫄:“那就烦劳将军将此物交给村中的族长,这是宫嫄的致歉与赔偿。” 公山虚将军领命而去,中年人望着那片被践踏过的田地叹道:“你的饰物编织成谷穗之形,并以此为美,郊游时却忘其根本,竟纵容车驾践踏青苗。……幸亏时节还不算太晚,也能来得及补种。假如再过一段时间,村民们就只能看着田地哭了!” 宫嫄又为中年人斟了一杯酒,双上奉上道:“多谢先生教诲,请您用酒!” 中年人举杯与虎娃共饮。虎娃尝了一口,很香很甜,微带清凉的辣意,还有一股形容不出来的气息,仿佛能熏入元神。初尝此物觉得味道有些怪异,但是咂咂嘴细品,越品越觉得颇为可口。更难得它还带着一种“酒气”,入口挥发闻之更香。 杯酒下肚,虎娃以初境中的修炼根基凝神内感,察觉此物能促进血脉运行,若有灵效能迅速被吸收,使人觉得兴奋惬意。他已经分辨出其物性,喝着感觉是不错,但是多饮的话,此物可能会麻痹形骸、侵蚀神智。 至于其效力如何,可能与人的体力或体质有关,听说喝酒能把人喝醉,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至于醉后会有何事,则看各人的心智。以虎娃如今的修为,只要他运转内息神气,应该不会被这种“药”给放倒,而喝下去的感觉也确实不错。 更妙的是,喝了酒之后,再吃肉的味道,仿佛也变得更好了! 520小说高速 015、理与礼(上) 虎娃与中年人喝酒吃肉,每次把竹筒里的酒喝空,宫嫄便又斟好另一杯呈上,他和中年人各用两个竹杯。两人喝了几杯,虎娃越喝越觉得好喝,真的体会到了那种熏熏之感,坐在火堆边额头和鼻尖已微微见汗,脸蛋也变得红扑扑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酒力或酒劲吗?让虎娃觉得有些兴奋,感觉也不错。从蛮荒中走来的淳朴孩子,今天也第一次学会喝酒了,并以珍奇无比的駮马肉下酒。 中年人笑呵呵地问道:“孩子,这酒怎么样?” 感觉兴奋,说话也就变得随意了,虎娃晃着杯子答道:“不错,很不错,我还是第一次喝酒呢!……只是这酒味好像还淡了些,它应该可以更醇和,也可以更加浓烈。” 中年人也晃着杯子说道:“看你年纪轻轻,品味倒是不低。如今凡人所酿,这已经是最好、最醇的酒了,为国君在祭典时所用,平常时连诸城主都喝不到几杯。你若想喝更好的酒,要么等将来人们的酿酒技艺更高明,要么就以神通法力自己去提炼纯净。” 虎娃以前虽然没有喝过酒,但这些倒是听说过。修士以炼器或炼药的神通手段,将世间的酒炼化提纯,可以得到更浓烈的美酒,甚至可以得到纯净的酒中之精。此物可用来引火,燃烧后甚至不留下一点灰烬,这已非世间凡人所能见、所能想象的。 只有自己陪着中年人喝酒,虎娃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不适合叫上正在侍酒的宫嫄一起喝,于是便朝那童子候冈道:“你不陪先生来几杯吗?” 候冈赶紧摇头道:“我不喝。(平南网)” 中年人笑道:“他不喝,就别劝他喝了。酒是好东西,也不是好东西,若养成放纵贪杯之习,那可就真的不好了。”然后又朝宫嫄道。“候冈不喝酒,却与我们一起吃肉,而你连肉都没得吃,你可知为什么?” 宫嫄可怜巴巴地答道:“因为我在侍酒。” 中年人似是有点醉了,用树枝晃着一块肉连连摇头道:“不对不对,这与你侍酒无关,也与你今日犯的错是两回事,而在于我们吃的东西,是你养的那头駮马之肉。照说别人可以吃,你却是最好别吃。是为不忍。其实换一种情况,我连看都不会让你来看的,此情此景,也是在处罚你的过失。” 宫嫄只得又垂头道:“多谢先生的责罚。” 中年人:“这样的珍奇异兽被宰了确实可惜,如果连肉都浪费了,那就更可惜了。它是自己找死,但若没有你的纵容,它也不会有这个下场。你的父君吩咐你,随行我左右要时刻恭谨。你表面上虽是如此,却没有真心做到,否则也不会有今天的事。” 宫嫄赶忙解释道:“我对先生的确是真心恭谨!” 中年人却摇头道:“是这样吗?我带着候冈进入山野,不要他人随行。你若是真心恭敬尊长。就应该将駮马车驾继续送我乘坐,候冈又不是不会驾车!可你当时在想,趁我不在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已经想着去畋猎游玩了。所以才会把駮马留下。否则就算我不用你的车马,你好歹也问一声,这才是礼数恭敬!” 宫嫄又低头道:“的确是宫嫄考虑不周。先生教训的是。” 这姑娘此刻可真乖啊,中年人怎么说她都不顶嘴,简直令人感觉没法再继续说她了。虎娃在一旁看着,感觉也是怪怪的,这中年人好像是故意在找宫嫄的茬,就看她愿不愿意听从?同时也是在众人面前帮宫嫄脱罪,让她回国都之后不必再受重罚。 虎娃想得果然没错,此刻火堆已渐渐变得黯淡,需要继续往里添柴了。虎娃放下杯子道:“先生,我再去找些树枝来。” 中年人却摆手道:“正喝酒呢,你好好坐着便是!……宫嫄,去把你的车劈了,木料拿来当柴烧。” 宫嫄那辆华贵的马车,在下午的战斗中被撞翻了,于田地里趴着还没被拉走。中年人的这个要求显得有些过份了,宫嫄惊讶道:“先生,您不是说过要爱惜事物、敬他人劳作之功,不可随意损毁浪费。好端端的一辆马车,为何要劈了当柴烧呢?” 中年人板着脸道:“若是换做寻常情况,我当然不该让你这么做。可我是乘此车驾而来,不想再乘此车驾而去。此车驾今日两番践踏青苗,就连拉车的駮马都有这般下场,还要将这辆车留给谁看啊?就以此车之木烤此兽之肉,警告国中他人莫要效仿你今日之行。 而你今日之行,当受刖刑之罚。虽已认罪悔过、致歉赔偿,可以不砍你的脚,但也不能不罚!你平日都是以车代步,那么今天就用这辆车代替你的脚,以后你就自己走路吧。你若没力气一个人把马车给劈了,可以叫卫士们来帮忙,但自己也得动手。” 宫嫄无奈只得从命,起身叫来卫士将那辆马车劈碎成一堆木料,她自己也用一把腰刀比划了几下,算是亲自动手了。然后卫士们将木料放在火堆旁,又往里火堆里加了几根,这才退去,而宫嫄留下来继续侍酒。 中年人好像越喝越兴奋,与虎娃越说话越多,谈得就是虎娃所精通的国中各种礼法,说着说着,突然扭头问道:“宫嫄,你可知‘礼’从何来?” 宫嫄恭恭敬敬地答道:“是历代先君与国中贤人所制定,国君之权受神所赐,率万民守礼法以敬上天。” 中年人又追问道:“历代先君定立礼法,所据又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就不太好答了,宫嫄很乖巧的说道:“正想聆听先生教诲。” 中年人一边喝酒一边答道:“你只知国中有礼法,却不知定礼法以何据,更不清楚为何要有礼法?先人从蛮荒野民始开灵智、立教化、建城廓,置礼法而定国中之序,方有如今之人间气象。 今之礼法与古之礼法亦有不同,有历代增删修补,为治世之用,亦教人自处与相处。你虽知礼法。却自认为若能逃脱罪责便可不守,便是忘了礼法之本意。礼法并非只为你而立,也非只为你而破,如果定而不行,则国如虚设、君如虚悬。” 看中年人说话,喝了酒开口有点滔滔不绝的意思,虎娃红着脸插话道:“先生,您说了半天,还没有说礼法之据呢。” 中年人又看着虎娃道:“礼法之据,便是万事万物之理。依众人所愿而定、以治世之效而定。世事流变,历代礼法亦不同,但所据都是万事万物之理。先有世上之理,后有国中礼法。若礼法不符于理,则当变,否则君与民皆危;若礼法害民,则当废,否则民变君废。” 虎娃晃了晃脑袋道:“先生,我听着有点发晕。” 不仅是虎娃发晕。旁边的人都晕了。在这个年代,巴原上尚无成体系的文字,假如只用语言去描述,很多事物细微的差别想阐发清楚。对人们来说是则极其深奥复杂的思辨过程,必须要有极佳的悟性,并精思不辍。 中年人方才所说的“礼”与“理”,在巴原各国所使用的语言中是同音。绝大部分世人就把它们当成一种意思。在有些场合的语言运用上,语境可能会出现微妙的差别,但也很难解释清楚。中年人听虎娃这么说。继续开口时声音中便带上了神念,有着超越语言的复杂含义。 他所说的“理”是指万事万物的因由、本质、事物发生的规律、过程以及结果,这是个复杂的抽象概念。假如运用到世人世事上,那就是对真相的判断、诸事的因由。掌管国中诉讼刑罚的主官叫做理正,因为他便事负责这样讲理之人,也是执行国中礼法者。 而他所说的“礼”,在当时的世人看来,可不仅仅是礼貌和礼数的概念,这只是人们交往的态度问题,而是社会生活中所遵循的一整套规则与制度,包括各种典章仪式,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敬神的祭礼,它是国中礼法的基础、也代表着礼法的尊严。 中年人说得兴奋了,放下串着烤肉的树枝,伸左手不知从何处凌空摄来一块石头,右手一挥,石头便从中间如刀削般整齐的剖开,又向虎娃与宫嫄解释道:“礼从理中来,礼为理之文。” 神念中打了一个比喻,把石头剖开可以看见质地与纹理,象征着万事万物的因由和本质,这就是“理”。那么人们从石头表面看见的各种纹路和裂痕,从而能够猜测与判断其内部的纹理,这便是世人所制定的“礼”。 所谓文,在当时指的当然不是文章或文字,而就是人们所看见的纹理或纹路。纹与文也是同一个音、同一个意思,这位中年人却给出了不同的微妙解释。 这种很复杂的思辨过程与微妙的表述差异,仅凭语言是很难说清的,恐怕也只有用神念传授才行。虎娃皱起眉头若有所思,而其他人则是一脸困惑之色。远处树林中听见他们这番谈话的军士们,更是不明白中年人在说什么。 虎娃仰脖干了满满一竹筒的酒,伸手抹了抹嘴道:“先生妙论,我虽勉强能懂,可是您又如何对他人解释明白?” 中年人面带醉间瞅了一眼盘瓠道:“禽兽之属,尚能开启灵智;世上万民,亦须民智更开,走出蛮荒建立城廓国度,远非止境。既然有此问,就得想个法子,将来让世人皆有可能听明白。” ps:这中年人究竟是谁?很多章节之前的前文中,曾有很不经意的小小提示,此人赫赫有名,我落笔时亦充满敬意。诸位书友可以猜猜玩,猜此人的名号与他在书中的身份。第一个完全猜中者,赠送签名实体书一本,以发帖或回帖时间为准。 015、礼为理之纹(下) 中年人又拿起那根还串着一块烤肉的树枝,轻轻一掸衣袖,放在他和虎娃之间的酒坛与杯子、跪坐在那里的宫嫄,瞬间都被一股力量往后移除了二尺。宫嫄正在倒酒,身子莫名就被移到了后面,酒却没有洒出来。 这里本是长着浅草的山坡,地上的杂草也瞬间消失了,和地表的泥土混在一起全部化为了细沙状的粉末,这二尺方圆的地面竟变得平整如水面。中年人不经意之间又露了一手骇人的大神通,但他倒不是刻意在显露什么手段,而是为了干别的事。 只见他以树枝在地上轻轻地画了几道弯曲的纹路,然后笑呵呵地问道:“孩子,认识这是什么吗?” 不仅是虎娃,宫嫄、候冈、盘瓠都伸长了脖子在看着。虎娃低着头看了半天,又把脑袋歪了过来看了一会儿,这才点头道:“嗯,横着看我就认识了,这是太昊天帝当年所画的符文,八卦之一,名为坎。它既包含了结绳之数理,又象征着水,同时又蕴含着万物中的流变之理。” 中年人很满意地接着问道:“看来尊长教过你这些,但他应该没有教过这个。……你再看看,告诉我认出了什么,或者心里想到了什么?” 说话间,他又在那“水纹”旁边以树枝画了个东西。虎娃微微一怔,随即就笑了,虽然地上刻画的纹路非常简单,就是象征那么个形状和意思,但东西很好猜,因为实物就放在旁边呢,便是那个酒坛子。 而中年人的话中有神念,肯定不是让他猜酒坛子,而是地上的符文象征什么事物,就像是在和他在玩一个游戏。这种玩法虎娃是所能理解的,因为他也见过不少图腾。都以抽象的符文象征某种事物。 虎娃笑眯眯的答道:“您先画了水纹,又在水纹旁边画了这个酒坛子,一看就是知道是酒,我们不是正在喝嘛?这谁呢个猜不到!” 宫嫄弱弱地插话道:“原来是酒的意思呀,我就没猜到。” 虎娃一摆手:“那是因为你没喝酒。” 中年人仍然呵呵笑道:“你怎么不说是因为她笨呢?……那么这样,你又有什么感觉呢?”只见他一弹指,将酒坛子旁边的水纹给抹平了。 虎娃眯着眼睛道:“我想到的还是酒,所看的不仅是这坛子的形状,更重要的是我想到了——这坛子是干什么用的?” 中年人连连点头道:“好,好。好,非常好!”他一边说了几声好,然后看着虎娃道,“孩子,我们再换一种玩法吧,我先来,然后你再来。” 他再一弹指把方才的图案抹平了,然后很认真地又在地上画起东西来。而虎娃的感觉瞬间也变了,收摄心神端坐于一旁观看。因为那树枝每在地上划出一道痕迹。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神念。他此刻已可以确认,这中年人的修为绝不仅止六境,至少在七境以上,至于还可能有多高。他却说不清。 因为中年人所使用的神念手段,并非直接印入虎娃的元神,而是赋予了地上所画出的各种纹路。 在路村的寨墙上,也有历代族人刻画的不少图案。纹路大多很简单却很传神,能辨认出山中各种鸟兽,还有人们狩猎时的场景。蛮荒野民刻画这些。是寄托着一种期望,希望神明护佑,能在山中顺利地打到各种猎物。 虎娃小时候经常盯着这些刻痕发愣,仿佛隐约能够感受到那些符文、或者说刻下那些符文的祖先,当时所寄托的心情、向后人传达什么样的信息。 路村的前辈当然没有中年人这等神通,此时无需虎娃自己去联想和体会,便有种种场景印入元神。中年人在地上画的是会“说话”的纹路,能将复杂的信息“告知”他人。 地上简单地划出一道纹,虎娃看见的就是一个盘子。盘子上又画了几道,那是用美玉结成的两条丝串,接着那盘子下面出现了一个祭台。树枝在祭台右方又简单勾了几笔,虎娃脑海中出现的便是一个垂手侍立的人。 虎娃忍不住问道:“先生,这就是赋予万事万物的御神之念吗?”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很有见识,我所施展的便是这种手段。但御神之念并非凭空而来,也包含着人们对万事万物的观察与理解。” 说着话他放下了树枝,那御神之念消失了,地上只留下了这么一个很复杂的符文,与虎娃所见过的各种图腾皆有相似之处,却又都不太一样,然后问道:“孩子,这又是什么?” 虎娃答道:“先生方才赋予它御神之念,地上的符文已经解释了它是什么意思,这是一场祭礼。” 中年人摇了摇头道:“你已有四境修为,元神清明,能无碍解读这些神念,所以我们可以这样交流。但我画完之后,此符文就留在这里,它仅仅是一场祭礼吗?” 虎娃眼神一亮道:“它就是‘礼’,是象征‘礼’的符文。” 中年人一弹指,祭坛右边那人形的纹路被抹去,他又左在边画了一个方才那样酒坛子,这回却未用御神之念,然后问道:“孩子,你又想到了什么?” 虎娃眨了眨眼睛道:“还是‘礼’,方才您在祭坛边画了行祭礼之人,现在您在另一侧画了祭礼所用之酒。” 中年人微微点了点头,弹指抹掉地上所的有纹路,又重新开画。这次他又画了一个垂手而立之人,其含义已经不用再解释了,然后在此“人”身前,很轻巧地用树枝画了一道从上至下又向旁边挑出的弧线。 这一道弧线又带上了御神之念,虎娃仿佛看见了一个在举行祭礼仪式的人,将酒浇向地面,酒在空中的轨迹形成了那一道纹路。虎娃笑着点头道:“你画的还是‘礼’,同样的场面,你用不同的符文来象征,但传达的都是同一种含义。” 中年人解释道:“礼为理之文,我方才向你演示的,便是这世上图腾符文的各种变化,最后这个倒是最简单的,几下就能画出来。……孩子,再来一杯,我们接着玩。” 两人各从宫嫄手中拿过一杯酒饮尽,中年人又在地上画出了横竖交错的纹路,却组成一种奇异的图腾。虎娃看见这些纹路的时候,脑海中出现的便是被中年人刚才剖开的那块石头。因为树枝画在地上的御神之念很简单,就是这块石头被剖开后内部露出的纹理。 中年人停下树枝又问道:“孩子,这是什么字?” 这是中年人第一次用了“字”这个称呼,在虎娃以前的概念里,“字”就是语言中的一个音节,中年人却用符文将“字”给画了出来,并且不同的意思有不同的画法。虎娃点头答道:“这应是‘理’字,却非方才的祭礼之‘礼’字。” 中年人刚才说“礼为理之文”,那么看他在地上画的这些似图腾般的符文,难道也能意味着“字为言之文”?虎娃从来没有玩过这么好玩的游戏,越玩越觉得有意思了。 中年人以隔空法力又将地上的纹路抹平,树枝再落下时线条很简单,只勾勒了左右两道,带着御神之念。虎娃还没等他问呢,便看向旁边的田地抢答道:“这是‘人’,您画的是于田间劳作之人。如果您想问它是什么字,若为言之文,那便是一个‘人’字。” 中年人不说话,抹掉地上的纹路接着画,这回他画了一个张开双直立之人,又在此人脚下画了一条直线,表示大地。宫嫄突然开口道:“我知道了,先生画的是君王、是大地上的王者,这是一个‘王’字,我父王的王。” 要想清晰无碍地解读御神之念,至少要有四境修为,三境以下修为就比较勉强了。但中年人方才所赋予那些图文的御神之念很简单,且不伤人,就算普通人的脑海中也能隐约有所感应,只是没虎娃那么清晰而已。 中年人瞅了宫源一眼道:“这个字你倒是没看错,但你不应该称呼你的父亲为父王,而应称作父君,他只是相室国之君,还没有王达巴原。假如你无意中总是用这种称呼,巴原其余四国中人听闻,便知你父那小小野心了。” 王达巴原,居然只是小小野心,这中年人好大的口气,宫嫄当不敢乱接话。然后中年人又一指虎娃道:“你手里也有一根树枝,你来画吧。” 虎娃挠了挠后脑勺,很为难的说道:“先生,我可没有您这等本事。……要想像您这样在地上画出字,为言之文,至少要有七境修为啊。” 中年人却瞪眼道:“谁说的?这未必须用御神之念。你既然是巴原修士,难道没有见过巴国的图腾吗?那就画出来让我看看!” 巴国的图腾标记,虎娃当然熟悉,他那块国工信物的正面就刻着呢,在这巴原上几乎人人都认识。象征巴国的图腾看着像是一条大蛇,但它的形象已经有标准的样子,如今巴原五国都以此图腾为标志,虽略有差异却基本相同,虎娃顺手就在地上画了出来。( 016、字为言之文(上) 好书天天看,好站天天来,好贴天天顶,好书慢慢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里就是黄金屋,这里是米花书库 看着象征巴国的图腾标志,中年人问道:“如果它也代表一个字,应是什么字?” 虎娃答道:“巴国先君自称是太昊天帝的后人,据说太昊天帝的部族以蛇为图腾。巴国的标志也是由一条大蛇演变而来,已有了固定的画法。如果您说这是什么字,那么它就是一个‘巴’字,不仅代表相室国,也代表巴原五国和当年的巴国,还代表整片巴原。” 中年人又问道:“你画出的这个‘巴’字,它有御神之念吗?” 虎娃又答道:“没有,但人人都认识,知道它是什么意思。”说到这里就似混沌中开了一窍,他也忽然明白了中年人是什么意思,又点头道,“原来如此!” 中年人很满意的微笑道:“好不好玩?”米花书库 虎娃:“好玩!” 中年人:“那你接着玩吧,我边喝酒边看着。” 虎娃拿起了自己的树枝,把串在上面的肉吃了,一边吃一边在想自己要画个什么字?等肉吃完了,伸手凌空一拂、将地面抹平,他先画了一竖,又斜着交叉画了两道纹。这种图案他在路村的寨墙上见过,是狩猎场景的点缀,表示山上长的树木。 宫嫄喃喃道:“这是什么东西呀?” 候冈接话道:“这是一株树木,我跟随先生行游天下,在很多先人的岩画中、历代的符文刻痕上,包括很多器物的图案上都见过。” 虎娃点头道:“对,我画的就是一株树木。其实按先生所说,这已不仅是画,而是一种文。”接着又在树木下画了一个圈,在圈下面勾了几笔。那圈就成了一个小脑袋,下面有个张开双臂的小身子,有点像襁褓中的婴儿。 宫嫄纳闷道:“这是什么,山野中的孩子?” 那中年人喝着酒,指向不远处的一株正含苞待放的树木道:“这是一个‘李’字。李树之李,对吗?”他也许是怕这些晚辈们听不懂,声音中又带上了神念。 当时的人们说的李树,不仅专指一种树,用‘李’来表示树木,指的是春天开花、结果可食。这样的果树在广义上都被称为李。后来人们的语言丰富了,李有时也专指一种果树,它能结出深红色的圆果,饱满多汁酸甜可口。 在巴原各国的语言中,礼、理、李都是同一个读音,在不同的语言组合中表达不同的意思。但也经常会被混淆。人们提到“李”的时候,有时也表示树木开花结果的过程、象征事物发展的规律以及最终的结果,其含义近似于“理”,总之需要好好体会。 虎娃由衷赞道:“先生猜得真准,我想画的就是一个‘李’字。先生方才画了‘礼’与‘理’,我便顺着先生的思路便画出了这个字,先生一眼就认出来了。” 中年人以一种很认真的眼神看着虎娃。不自觉的坐正了身体,追问道:“你以前见过这种符文吗?” 虎娃很老实地答道:“把树木画成那样的岩画见过,但这个‘李’字,是我刚刚画出来的,我自己也是第一次看见。” 中年人又忍不住连连点头道:“此字能传言之神,可为言之文。我行遍天下研历代符文图腾、观世上鸟兽之迹,也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画出了这个‘李’字。小先生,多谢了,我敬你一杯!” 正在发愣的宫嫄赶紧给两人斟酒,中年人长跪于地双手端杯过眉。很正式隆重的敬酒。虎娃慌忙还礼道:“先生,您不必谢我,这不是您方才教我玩的吗?” 中年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当谢,当谢!……小先生,你还能画出什么字?” 虎娃苦笑道:“您这么问。我也有点发懵了,不知还能画什么。” 中年人的眼神变了,竟流露出热切的光芒,以诱导的语气前倾身体道:“你修炼所求是什么,来到此地见此情此景,又有何种心境?想到什么就画什么嘛!” 虎娃扭头往旁边看了看,发现盘瓠伸着狗脑袋正盯着地上的符文在思考呢,顺手又将方才的符文抹去,在地上画了个小脑袋的样子,象征脑袋或思考,想了想又在上面添了一撮毛以示发髻,表示这是个人的脑袋而不是狗脑袋。 然后他又在脑袋周围画了几道折纹,像是一个交叉路口。那中年人点头沉吟道:“嗯,这是一个人站在路口思考——应走向何方?” 虎娃接着在符文下面又画了个脚丫子,了了几划勾成。中年人皱眉问道:“你这画的是什么字?” 虎娃笑着答道:“回答先生方才所问,这是一个‘道’字。” 中年人手中的酒杯停住了,张着嘴看了半天,这才似突然回过神来,说道:“恐怕这世上,今天是第一次有人画出这个‘道’字。我方才说的是‘礼’与‘理’,你却画出了‘道’,礼与理、思与求、行与证皆含其中。小先生高明,我再敬你一杯!” 他又将酒杯高举过眉俯身敬了一杯酒。虎娃还礼一同饮尽,看着地上画的这个符文,想了想又在最上方添了几下,画的像是一只手。 中年人笑道:“你在下面画个脚丫子也就行了,我便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还要在上面添只手呢?” 虎娃答道:“画中是走在路上的人,我在前面添一只手,表示引领、指点,也象征可传承之意。……感谢先生今天的教诲,来来来,我敬先生一杯!”虎娃喝兴奋了、也玩开心了,不等中年人找他,他开始主动找对方喝酒了。 中年人左手端杯饮酒,又朝着地面一弹指,并没有把地上的符文全部抹去,只是抹掉了最上方的那只手和路口中间的那个脑袋,然后又用自己的树枝在上面添了几笔。 虎娃眼中仿佛看见了一支长杆上绑着鬃毛,便是使者插在车上的节。没等中年人问,他便抢答道:“您这是表示有人在赶路,那么这个字嘛,既可以是‘赶’,也可以是‘追’。” 中年人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的确如此,我们所说的同一个字可为不同之文,那么同一种文,也可表诸多之意。……来来来,我们继续喝酒。你们也别愣着,继续吃肉啊!” 虎娃也哈哈大笑,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毕竟还是好玩的,更何况遇到今天这么好玩的事情。候冈一边看着一边吃肉,神情十分专注;盘瓠一边吃肉一边看着,神情非常好奇。只有宫嫄觉得无聊了,此刻夜已深,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中年人扭头道:“宫嫄,这么有意思的事情,你怎么觉得不耐烦了?” 宫嫄赶紧抖擞精神答道:“没有,只是觉得有些困倦了。”接着又解释道,“方才先生在谈礼法,怎么谈着谈着,就在地上画起符文了?” 中年人:“你父君一心想让你拜在我的门下,而我的符文神通独步天下,你有这么好的机会,为何不认真看呢?” 宫嫄不敢顶嘴,只得又解释道:“方才先生所画之符,我的确是认真在看,可是后来小先生所画之符,并没有什么神通手段啊,就与山野中的岩画差不多,只是别有含义、能指代言中之文,我就有点犯困了。” 中年人:“你父君让你跟随我求学,你却不知道自己真正该学什么,若只想求神通修为,又何必来找我呢!” 虎娃插话道:“先生之神通修为也的确惊人,乃当世难寻之良师!” 中年人却一指候冈道:“他是我的族人、我的家人,也是我的传人。你一定很奇怪,他为何没有修为在身,我又为何偏偏将他带在身边?” 虎娃:“我刚才确实觉得有些奇怪,请先生赐教。” 中年人却问道:“孩子,你师尊教过你神通秘法吧?” 虎娃摇头道:“没有,只是对我讲述层层修为境界的玄妙。” 这个回答把中年人搞愣住了,愣了半天才说道:“我方才想说,你师尊教你修炼,所传授也不可能仅仅是秘法神通。既然你这么答,那我就直接问了吧。为何有六境修为,才能被称作真正的当世高人?真要是斗法的话,就一定能斗得过一名五境修士吗?” 虎娃答道:“大多数情况下,应该能斗得过吧,毕竟修为境界更高。但这也不一定,还要看其他情况呢。” 中年人:“你这是废话!就这一线之隔,可能神通法力也没差多少,其区别在哪里呢?” 虎娃答道:“传承!六境修为有神念之功,可以将其对万事万物的见知、种种神通妙法,皆以心念留于传人。一生之所见所悟所学,凝炼成精华,能留下真正完整的传承。修炼中有很多秘法,不用神念心印是很难传下去的,还得后人从头摸索。” 中年人端杯道:“我有大愿,让世间万民皆能拥有六境之功。” 虎娃的酒意差点都被这句话给吓醒了,惊骇道:“这怎么可能!”( 016、字为言之文(下) 中年人沉吟道:“我所指,可不是你所认为的六境修为。候冈年纪尚小,在我的子侄当中,是唯一尚未迈入初境得以修炼者,我行游天下时却只将他带在身边。世间凡人没有神通法力,更难以神念传承平生所学,却可以用另一种方式传承万事万物之理、开无尽之民智。” 听见这番话,虎娃的酒在瞬间就全醒了,而且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望着身前那二尺方圆的地面,明白了这位中年人想做的事情是什么?此人要整理借鉴世间自古以来的图腾符文,总结创造出真正的为言之文,那便是——造字! 一位七境以上的高手画出的符文,可以赋予它御神之念。拥有四境修为者便可清晰无碍地解读,普通人可能领会得很朦胧,但也可以去联想体会。 但这位先生却想创造出一种特殊的符文,既可用御神之念画出、解释其含义;也可不用御神之念,它本身就代表某种含义、对应人们所使用的语言。它象物之形、会事之义,世人可以学习、掌握并将之传承下去。 这样的“字”,其实有的已经出现,比如“巴”,只是人们还没有自觉意识到它的这种意义。有的正在被创造出来,比如中年人方才所画的“礼”与“理”。而虎娃明白了中年人的用意,便又画出了“李”与“道”。 它可以记录世上万事万物,一代代传承下去,并在传承中变得越来越丰富,使后人能继承前人所学,并精炼成各种典籍,这不就相当于世人皆能拥有六境之功?这并不是修炼中的神通境界。却有着同样重要的意义,对世人而言甚至更重要。 中年人自称符文神通独步天下,看来绝非自夸之言。他在自己修炼符文神通的基础上,又欲指引世人迈出这样的一步。这世人是指世间所有的人。其中包括虎娃也包括宫嫄。无论是否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只要得到了这种传承。都可以说是他的传人。 假如他做到了,此功德将留于万世,其成就不亚于传说中的历代天帝啊! 宫嫄仍是一副懵懂疑惑的神情,而虎娃已经放下酒杯拜服于地道:“先生令人敬佩。多谢先生教诲!”他行的是叩见尊长与师尊的隆重大礼。 盘瓠见状,也学着虎娃的样子向中年人行礼,狗脑袋倒是叩在地上了,花尾巴却翘得老高,火堆对面的候冈看见也忍不住笑了。宫嫄觉得自己也应该做点表示,已经放下酒杯正在琢磨是否也像虎娃一样行大礼,却恰好看见了盘瓠这么做。于是动作便顿住了。 身为君女之尊,怎能和狗跪在一起行礼呢,她无意间可能就是这么想的,还是接着侍酒吧。不料中年人却一直在留意她。方才的话题也是因她而起,又扭头问道:“宫嫄,你若跟随在我身边,要学会至少画出千种符文,牢记于心并能详解其意传授国人,你可愿意?” 宫嫄弱弱的答道:“我当然不敢违背先生的意愿,父君吩咐,让我跟随您左右、要拜入您门下为弟子,在您的指引下突破初境得以修炼。(平南网)习得这千种符文谈何容易,但若宫嫄已有神通法力在身,便应该不难。” 中年人叹息道:“你还是在卖弄那点小智,或许能哄你父君,但能哄得了我吗?你想说若有修为法力在身,学习这些符文当然更加容易,所以我应先指引你修炼才是?我平生所修炼之秘法,想得一传人并不容易,可也犯不着求你吧?世间欲拜在我门下者,可不要太多了!” 虎娃也在一旁暗暗叹息,却不好插话说什么。国君倒是挺有眼力,也真是地宠爱宫嫄,让她跟随在这位中年人身边。宫嫄若有机会得其指点迈入初境,那便是这位先生的秘法传人了,不仅能修炼高深的秘法,还能继承其平生所学。 可有一点谁都无法保证,那就是人们能否迈入初境得以修炼。这中年人可能手段高超,由他亲自指点,成功的把握或许更大一些,但也不是绝对的。无论宫嫄能否迈入初境得以修炼,都不能白白跟随这位先生,她还有太多的东西可以学。 而且就算宫嫄将来能够修炼,那中年人已经说了,他的符文神通独步天下,那么不好好学习这些符文,恐怕也无法继承这位先生所擅长秘法。以中年人的修为,想收弟子有的是人愿意,可宫嫄却有点想谈条件的意思,只是没有直接说出来。 只听这位君女有些委屈的答道:“能追随先生并拜在您门下,将是宫嫄的荣幸!这是众人求之不得之事,可他人并未受国君之托。” 中年人突然笑了:“国君所托?你以为一国之君又算什么东西?他说出来的话,就一定会算吗?” 宫嫄:“至少在一国之中,父君之言便是君命。”她说话时头垂得更低了,以她的性子毕恭毕敬地跟随在中年人身边这么长时间,可是中年人却一直不肯正式将她收为门下弟子,也不肯开口指引她修炼,使她无法完成国君的嘱托,已经是非常受委屈了。 中年人的笑容却成了冷笑:“是吗?你以为你父君在国中说什么就是什么吗?假如我当他的面放一个屁,说是香的,他也得夸这个屁真香,而且还不会捏鼻子!你信吗?……非是不能捏鼻子,他不说香我也不会将他怎样,而是没必要因这种事开罪我这种人,身为国君,他更会这样考虑。” 从来没有人当着宫嫄的面说过这种话,中年人以前也未曾这样,难道今天是喝多了吗?宫嫄的脸色有些发白,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她既不能说信、也不能说不信啊。 虎娃也觉得有些纳闷,刚才还谈笑间都很开心呢,中年人怎么突然又对宫嫄板起了脸,仿佛故意有点要找茬的意思?宫嫄不敢说话他倒敢,端着酒杯开口道:“先生,您真干过这样的事情吗?” 中年人苦笑着摇头道:“没有,我当然不可能干出这种事。只是想告诉她,就算是一国之君,也不能肆意而为,否则迟早也是国灭身死的下场。国中人、朝中诸大人,宗室族人当然不能坐视国灭,往往便让国君去身死吧。 自从天下有国以来,这种事情已发生的太多,弄死个把国君还真不稀奇。蛮荒大了,什么畜生都有,历代历国之君多了,难免也有该死的。可是这位君女,却认为国君能说一不二,所以她才敢在国中肆意妄为。 若非她自恃君女身份,今日敢在这里纵车驾践踏青苗吗、敢命令卫队在村寨里行凶吗?被你揍了就揍了,自认教训便是,居然还想调军阵前来拿人。若不是公山虚将军传你之话劝阻,若不是我出现了,她能老老实实坐在这里侍酒吗? 我与小先生相谈正欢,问她几句话,本想给她一个受教的机会,他居然又提醒我她的君女身份,这不是找骂吗?看来他虽悔过认罪、道歉赔偿,但也不真心如此。你说就这么一个人,我踹又踹不走,看着却碍眼,心中怎能不生气?” 虎娃:“先生,您好像有点喝多了。” 中年人一瞪眼:“你才喝多了呢!……宫嫄居然认为我会在乎国君之言,岂不知她父君就算把国君之位让给我,我都不会稀罕。” 宫嫄简直不敢再听下去了,她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么错,莫名其妙又挨这种训斥。而中年人说的话对国君非常不敬,不仅火堆边的人听见了,就连那边树林中守望的卫队和军阵战士也都听见了,却谁都不敢吱声。 虎娃却觉得这中年人说出这样的话很自然,古往今来有过多少位国君,而中年人的大愿是遗泽万世万民之功德,又岂是屈屈一个国君的身份所能比拟,这样一个人,怎会在乎宫嫄是不是君女? 虎娃端杯敬酒道:“先生,您见过不少国君吗?听您方才的话,难道还出手斩除过该死的国君?” 这句话只是随口而问,却将旁边的宫嫄吓得一哆嗦。只听中年人一边饮酒一边答道:“国君嘛,我倒是见过不少,但只曾踩死过一个。” 还真有这种事!虎娃也忍不住惊诧道:“先生,您踩死过哪位国君,为什么啊?” 中年人望向远方的山林回忆道:“那是五十年前吧,我第一次到来巴原不久。有位国君求我帮忙,事情很难办,我便提出了一个条件,他也当众答应了。后来我把事情办好了,他却不愿意兑现承诺,竟然提出要用别的方法来补偿。 我当然不愿,无论他给我什么,我都不想要,只要他满足我当初提出的条件。当着众臣属之面,这位国君大概觉得自己很没有威严,于是恼羞成怒,竟然向我叫嚣——答应我的条件可以,但除非我从他的尸体上踩过去。 这个要求太简单了!我当场就一脚将他跺成了肉泥,然后踩了过去。如此既满足了他的要求,也实现了我的愿望。” 017、仓颉(上) 虎娃目瞪口呆道:“您当众踩死了国君,还能实现愿望?” 中年人招了招手,宫嫄又递过来一杯酒,双手却忍不住有点打颤。水印广告测试水印广告测试中年人边饮酒边答道:“国君死前曾有遗命,我从他的尸体上踩过去,郑氏巴国便兑现承诺。当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死了,新君也得完成遗命,否则怎能继承君位?” 这时虎娃突然直起了身子,又行礼叩拜道:“拜见苍煞前辈,说了大半夜的话,此时才知,您就是名震巴原的仓煞先生!” 巴原七煞中的“仓煞”,据说是来历最为神秘的一位,还有传言他并非巴原人士,而是和巴国的先祖一样,来自巴原之外遥远的世界。他是五十年多前突然出现的,当时孤身一人行遍巴原列国,本不为民众所知,却因一脚踩死了一位国君而名震巴原。 山神向虎娃所介绍的情况中,巴原上近百年来所发生的事情并不多,但重点就提到了这件事。而且山神还讲了更多的内情,那位国君嗜酒如命、喜怒无常,而且性情残忍,不仅国中平民甚至朝中诸大人与宗室中人都多受其残害。众人已在密谋,想将他除掉并扶新君上位。 不料这时却有人插了一“脚”,便是仓煞,竟将这位国君当众踩死了。而且更有意思的是,据世人所传,是这位国君自己请求仓煞踩死他的。 山神当年对虎娃讲这件事的时候,还提醒与告诫虎娃,将来在巴原上会有机会接触到酒这种东西,但千万莫要嗜酒贪杯,并更不能放纵自己养成恶习。 中年人既然说出了这件往事,那他的身份便是仓煞无疑了。看其形容也就四旬左右,可五十年前便已名震巴原。据说此人其后几年曾出现在巴原各地,再然后便没有了消息,不料今天又见到了他。而虎娃正与他一起喝酒呢! 中年人摆手道:“莫要叫我仓煞前辈。仓煞非我自称,巴原七煞这种名号。也来得莫名其妙,你可以叫我仓颉。” 虎娃立即改口道:“仓颉先生,那位国君到底答应了你什么事,后来又反悔了?”山神虽介绍过仓煞的成名之事。但也不太清楚他究竟对国君提出了什么要求,事后郑室巴国中也没有人再详细提起。 仓颉答道:“其实我什么东西都不要他的,只是让他将国中历代所珍藏的器物都拿出来,一件不少的让我好好看一遍。……可能是有些器物太过珍贵,他不想让人知晓国中有此秘藏,或者是怕我起了贪占之心,欲开口索取或强夺。竟托言鬼神之事而毁诺。既然用鬼神为借口,早先就不该答应!” 虎娃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由,仓颉要看那些器物,自然是为了观摩上面留的各种纹刻。 国中珍藏的重器。要么是难得一见的法宝或神器,要么是历代祭神所用的礼器,越是珍贵的器物,上面越可能留下古时的刻纹。人们相信那是神灵的昭示,不可轻易示人,所以国君以鬼神为借口反悔,不料碰见的人却是仓颉。 而那位国君竟敢对仓颉说那样的话,那天肯定是喝多了! 虎娃又举杯道:“仓颉先生,我再敬您!” 仓颉与虎娃喝酒,却见宫嫄半天都没敢说话,就连倒酒时手都有点哆嗦,他便又和声细语地问道:“宫嫄,你知我的身份,却不知当年的这件事吗?” 宫嫄声音也有点发颤:“父君只是吩咐我随侍您左右,不要违逆您的意思、要拜在您的门下得到指点。……我并不清楚您当年之事,五十前,连我父君都尚未出生呢。” 仓颉叹了一口气道:“他身为国君,当然不会告诉你我踩死过另一位国君。五十年前的往事,如今已少有人知晓,巴原上也只留下了仓煞之名。但你也别害怕,我踩死的那位并非相室巴国之君,而是与相室国接壤的郑室巴国之君。” 然后他转过身来又看着虎娃道:“小先生,你倒是来历不凡啊,竟能知道我的往事。你的尊长告诉你此事之时,还说了些什么?” 虎娃看了看手中的杯子答道:“尊长还告诉我,行走巴原时,莫要嗜酒贪杯。……仓颉先生,您看我是不是应该少喝点呢?” 仓颉让他给逗笑了:“以你的修为,若不想醉,便不会真的醉。醉人乱性者,非酒也。今天就这么一坛酒,我们将它喝完,便不喝更多了。” 既然仓颉前辈发话了,虎娃就陪他继续喝吧,只有这么一坛子酒嘛,好像也不算多。他却不清楚两个人在一夜之间就喝完一坛这样的酒,在相室国中是非常奢侈之事,国君也不能经常这么干啊,反正虎娃也没想经常喝。 虎娃今天很开心,简直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就这么遇到了传说中的仓煞,而且在一起还饮酒谈文,实在是眼界大开。 一边喝酒一边接着烤肉吃,方才大家只顾着说话,已经半天没好好吃肉了。盘瓠又开始呼哧呼哧啃了起来,撒上调料的駮马肉滋味太鲜美了!干吃肉还有点不过瘾,它也听懂了虎娃和仓颉今夜要把将坛酒喝光的谈话,忍不住看着酒坛露出一副谗相。 仓颉笑着一指盘瓠道:“小先生,你的这条灵犬,好像也想喝酒啊?今日它既与你一起出手,你为何不让它一起喝酒呢?” 虎娃:“它也能喝您的酒?” 仓颉反问道:“为何不能喝,不是连肉也一起吃了吗?候冈是自己不喝,而这头灵犬可是很想喝呀,你也不能欺负人家不会说话吧?” 虎娃转身问盘瓠道:“你很想喝酒吗?” 盘瓠的狗脑袋点得如小鸡啄虫一般,两只耳朵也上下晃动着,那神情仿佛在说:“我当然想喝了,闻着酒香都谗半夜了。……眼看你们要把一坛子酒都喝光了,怎么也不给我留点?……你放心,我不会喝多的,就算喝多了也不会闯祸。” 总之这条狗的神情很精彩,虎娃笑道:“那你就喝吧,反正仓颉前辈已经允许了,自己倒酒。” 仓颉却摆手道:“今日明明有侍酒之人,怎么能让这头灵犬自己倒酒呢?……宫嫄,快给灵犬敬酒,像方才对待小先生那样,向它行礼并道歉赔罪!” 不仅宫嫄愣住了,就连远处树林中所有的军士以及卫士们也都惊呆了。他们也是刚刚清楚这位中年人的身份,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此刻却听见仓煞先生提出了如此过分的要求,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在仓颉面前一直非常恭顺乖巧的宫嫄,此刻却没有动,咬着嘴唇小脸煞白,眼泪汪汪的看向仓颉道:“先生,您怎能让我向一条狗行礼敬酒?” 仓煞看着她,面无表情的答道:“我对你父君说过,绝不会让你做不该做的事情。偏偏我们吃掉的这头駮马,差点撞死了一位老汉,幸亏被这条狗所阻止,才不至于酿成大祸。駮马去追这条狗,你赶到时明明看见了,还在嘻笑呼喝,让它将这条狗猎杀,你要吃狗肉。 你纵容孽畜都要杀它吃肉了,起因只不过是它阻止了你家的畜生伤人。在我看来,让你行大礼下拜乞罪、悔过敬酒,也没什么不应该的。” 宫嫄的身子在发抖,看了盘瓠一眼,泪珠已经掉了下来,却怎么样也端不起那杯酒。仓颉说的话不好反驳,但她毕竟是国君之女,当着那么多军阵战士还有卫队的面,怎能向一条狗行礼敬酒? 假如她当众做了这样的事,必被国人耻笑,甚至有可能永远都抬不起头来。就连国君都会震怒——自己的女儿竟会这么丢人!恐怕也将不再宠爱她。 宫嫄这个样子实在太可怜了,虎娃皱着眉头本想说什么。此刻这个要求,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君女的身份实在是无法答应的,这种羞辱简直比杀了她还要过分。 可虎娃又突然想起仓颉对宫嫄说的话:“我不会让你做不该做的事。”而这句话仓颉早已说过了,此刻再次强调,显然是有用意的,于是他就不再多嘴。 宫嫄眼泪汪汪的看着仓颉道:“先生,父君有吩咐,我不得违背您的意愿。悔过认罪可以,但向一条狗行礼敬酒之事,我却做不出来。因为我并不是代表自己,也代表了国君的尊严,您可以不在乎这些,我却不能不在乎。先生若想责罚,能否换一种方式?” 盘瓠歪着脑袋看了宫嫄一眼,那神情仿佛在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才不稀罕呢!” 仓颉今天已经喝了不少酒,远处树林中的军士们甚至怀疑这位前辈是不是喝多了,竟然当众让君女这么做?但一旁的虎娃却看得清楚,仓颉此刻说话时,眼神中并无半点醉意。 这位前辈又微微点了点头道:“你父君吩咐你,不可违逆我的意思,但我却从未说过这样的话。我此刻只是提出一个要求,至于你做与不做,全凭自愿,我亦不会再责罚于你。” 垂泪的宫嫄如释重负般向仓颉行礼道:“多谢先生!宫嫄真地不能亦不愿。” 中年人的名号是仓颉,在书中的身份是巴原七煞中的仓煞。哪位书友第一个答对了,请私信或站短“顿悟空灵”副版主,留下快递方式。 最近的章节,我写得颇有些不容易,请大家点个满赞、投张 017、仓颉(下) 仓颉摆手道:“不愿就算了吧,你有你的原因,我也不能说你的拒绝就是错的。……既然如此,你就走吧,将卫队和军阵也都带走。大家回去好好休息,不必再陪着我们喝酒了。” 仓颉让宫嫄回去休息,那边的公山虚等人也都松了一口气,大半夜在这里站着大气都不敢喘,实在是一种煎熬啊。但宫嫄却似受了莫大的惊吓,赶紧行礼道:“先生,您这是要让我走吗?” 仓颉点头道:“是的,你不必再随侍我左右,回你父君那里去吧。我答应过你父君,只要你不违背我的意思,我便将你带在身边。而我方才提出的要求,你既然不能做到,国君便也不能怪我没有完成承诺。我不勉强你也不责罚你,只是让你回去而已。” 虎娃突然明白了仓颉的用意,他从一开始就说过,不想将宫嫄留在身边,可是显然曾答应过国君的要求,以他的身份自不会违反承诺,更不好故意找茬将宫嫄赶回去。那么方才让宫嫄向盘瓠行礼敬酒,便是让宫嫄不得不违背他的意思了。 如果宫嫄还想追随在仓颉身边,那就彻底不要再想自己的君女身份;如果她还顾忌自己是国君之女,那么就不好答应仓颉的要求。而不论宫嫄怎么选择,其实都是有理由的。 宫嫄哭泣道:“不那么做,先生就要撵我回去吗?” 仓颉答道:“你现在哭泣,是担忧国君责罚你没有遵从他的吩咐,结果被我赶了回去。但你也不必害怕,若国君知道你是拒绝了什么样的事情,恐也不会过于责怪你。”然后又一指畋猎园林的方向道。“你想赖着不走也是不成的,我自可以把你扔过去。但看在你这一路恭敬的份上,还是让你自己走回去吧。” 宫嫄终于走了,树林中的卫队与军阵也随她离开,感觉顿时清静了不少。虽然这些人在场时也没有发出半点喧闹之声。但这“清静”是一种很玄妙的心境。 虎娃放才已向仓颉行了叩拜师尊的大礼,此刻在尊长面前,他当然要侍酒。不料盘瓠却蹦了过来,代替了宫嫄的位置,它的狗爪子居然也能拿起酒杯和酒提,当然是用御物之法辅助。不仅给两人倒酒。盘瓠自己也喝,一边喝一边直咂嘴。 仓颉向虎娃举杯道:“小先生,今天得谢谢你,我终于落了个清静。” 虎娃:“先生自己不想让宫嫄留在身边,便有的是办法让她走,何必谢我?” 仓颉叹了一口气:“我既答应了她的父君。便要说话算数,若她真的能成为我的弟子,就算资质差些、性情娇纵些,我也可以多费些心血去教。可是看今日之事,她真的不是我想找的弟子,所以我不得不打发她回去了。其实此人未必不能迈入初境修炼,只是我不想指引她。她也不适合拜在我的门下。” 虎娃又问道:“晚辈觉得很奇怪,相室国君应该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您答应将这样一位君女倒在身边。今日前辈一直在教训她,但同时也给了她脱罪的机会,使她回到国都后不必再受惩罚。哪怕是最后,她拒绝了你的要求、没有遵从国君的吩咐,国君也不好深责。” 仓颉苦笑道:“她父亲哪有那么大的面子,这是我与她祖父的交情。想当年我踩死了那位郑室国之君,不久后又来到了相室国,那时的国君便是宫嫄的祖父。听闻我到来。他亲自出国都相迎,将我宫中置酒款待,并主动将国中秘藏的器物都拿出来,让我一一观摩。 我承其美意,问他想要什么?这位国君却不要我的答谢。说只是有幸请我喝酒并观赏器物,而我也没拿走他的任何东西;还说能得我观摩,是国中那些秘藏器物的荣幸。他最后问我——将来若有机会,能否指点与照拂他的后人? 我此番再度来到巴原,见到了相室国君,谈起当年往事。国君的宠妃便动了心思,让国君求我收宫嫄为传人。我则告诉国君,可让宫嫄跟随左右,只要不违背我的意思,我便会指点于她,而且也不会让她做不该做的事情。” 虎娃连连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前辈身边会跟着这样一位君女,看着碍眼却不好赶走。其实就我所见,您已经指点与照拂了她很多;就算被您赶回去,她也已经收获良多。” 仓颉有些感慨道:“宫嫄一路跟着我,表现得极为乖巧恭顺,其实以她的性子早已受不了,我让她走,对她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别看她方才垂泪的样子很可怜,其实心中也是如释重负。而她恐怕还不清楚,今日能观你我饮酒作文,是古往今来多么难得一遇的机缘。 她想成为我的弟子,只是按父君的吩咐,却未明白我的弟子应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总是未得其门而入。但她也没算白来这一趟,至少明白了其他的一些事。” 虎娃:“先生喝酒,我们不说这些了。……您这次来到相室国畋猎园林,又是为何,总不会是想打猎吧?早春也不是畋猎的时节。” 仓颉指着远方起伏的平原与丘陵道:“五百年前,这一带也是蛮荒,生活着很多部族野民,这里就是他们的猎场。此地很多山岩裸露、纹路纵横,上面还留有不少刻痕与岩画。我上次来到巴原时只要各城廓观摩历代器物,而山野中的很多痕迹未及细察。” 虎娃:“山野太大了,历代遗迹散布其中,确实很难发现。其实就我所知,如今蛮荒各部族的很多寨墙以及附近的山岩上,也留有不少刻痕,先生若感兴趣,不妨多走走看看。” 仓颉饶有兴致的看着虎娃道:“我这些日子,欲寻遍这片畋猎园林中的遗刻纹迹,小先生可有兴趣与我一道走走?” 虎娃很兴奋的点头道:“能有机会追随先生同行,求之不得!” 说话间那坛酒已经喝完了,看不出盘瓠的脸不脸红,但这条狗已经在直打嗝、往外喷着酒气,只是身子坐得还挺端正。虎娃一招手,那些堆在旁边的肉,一片片飞到了火堆上空,又有一根根木柴飞进了火堆中。 他以法力激引,让这些木柴迅速燃烧,火舌窜起很高包裹着那些肉块,发出滋滋的声音却没有将肉给烧焦了。仓颉微微眯起眼睛道:“你这等炼药手法倒很新奇,是跟谁学的?” 仓颉虽说过不追问虎娃的身份来历,但仍对这少年很好奇,又用这种方式来试探。不料虎娃却反问道:“啊,这是炼药手法吗?我只是在烤肉啊!” 仓颉好气又好笑道:“有你这么烤肉的吗!这不是在炼药,又是在干嘛?” 虎娃答道:“我们这几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肉啊,就这么放着也会坏掉。我将它们稍做处理,然后送给那些村民,每家都能分到好几块呢!” 仓颉:“你如果是想将这些肉留给此地村民,也用不着这么费事吧?” 虎娃又解释道:“这头异兽的血肉有滋补灵效,但放的时间长了便不行了。我稍微炼化一番,使之灵效不失,而且更加温和利于吸收,这样才适合那些普通人食用。否则他们吃多了会上火,也浪费了滋补之效。” 仓颉:“这不还是炼药手法吗?只不过是被你用来烤肉,并非在炼制修行中的灵药。……孩子,这里的肉还有数百斤呢,切成了上千块。我曾见过很多修士炼药,却从未见过有谁一次能炼制这么多灵药,不,这么多块烤肉!” 虎娃:“所以我没有完全以法力炼化呀,而是借助了普通的火力,只是稍微以法力引导辅助。” 让虎娃将上千块的肉都以法力炼制成某种灵药,只用半夜功夫,累死他也做不到啊。但他并不是在炼制什么灵药,就是想把这些烤肉分发给村民,并使其能保存较长时间,而且更适合普通人吸收其滋补之效。 所以他只当自己在烤肉,而这等手法令仓颉颇感新奇。虎娃的手法非常熟练,他形神中便融合着五色神莲呢,运转神器妙用,感应駮马肉在烤制时的灵效变化是自然而然。 仓颉不禁点头赞道:“你这等修为根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假如换一个人,打了一天的架,又喝了半夜的酒,居然还有余力去炼化上千份灵药,那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就算是借助了寻常火力,修为也是够精深的,而手法则更为精妙。这不是教出来的,只能是自己练出来的。” 虎娃呵呵笑道:“习惯了。” 仓颉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也动手了,他轻轻一挥衣袖,地上剩下的那些肉块全部飞到了火堆上空,模仿虎娃的手法炼制,这位前辈高人居然也起了孩子般的玩心。 通常修士炼制灵药,当然不会架起柴堆就这么烤,炼药和炼器一样,稍有不甚便会损毁,怎能这般随意?可是虎娃“烤肉”,竟将每块肉都炼制得恰到好处。而仓颉这么做,手法竟不如虎娃熟练,但他的修为实在太高了,哪怕直接以法力处置,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018、游学(上) 火堆旁很快就多了一堆炼制好的“灵药烤肉”。虎娃又对盘瓠道:“你今天吃了太多的肉,又喝了不少酒,酒力能促进血脉运行,应该活动活动,将那滋补灵效炼化吸收。就把这些肉挨家挨户都送去吧,给你个包背着。” 虎娃将自己那个麻布包裹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掏了出来,然后将肉块装了满满一包丢给了盘瓠。这条狗叼起沉重的包袱往背上一甩,撒腿就跑过了田野冲进了村寨,挨家挨户送肉去了。 这天夜里,其实公山村中很多人都没睡觉,白天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还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又怎能睡得着?人们躲在在院墙内探着脑袋望着这边山坡上火光,仓颉与虎娃等人说的话也隐约听见了一些。 先是君女命公山虚将军送来金穗赔偿,交给了族长;现在小先生又命灵犬送来了駮马肉,分给每户人家,他们也不敢不收啊,纷纷向这条狗行礼道谢。几百斤肉,用麻包一次也装不完,盘瓠来回跑了好几趟,每户人家都分到了好几块。 那些炼制好的烤肉最后还剩下一小堆,虎娃都装在麻包里自己留着了。仓颉笑道:“你还想接着下酒,还是都留给狗吃的?” 虎娃却一指候冈道:“这些是留给他吃的。” 候冈已经好半天没说话了,此刻惊讶道:“我?” 虎娃小脸红扑扑地笑道:“先生不是说了嘛,接下来要走遍畋猎园林观摩历代先人遗刻,这可不是一两天的事情。就算先生和我可以不吃东西,你也得吃东西呀,这些肉就留着当干粮吧,山野中还能采些野蔬。顺便再打些猎物。” 仓颉笑道:“你诸事倒是准备的很齐全,看来真是出远门的样子。” 候冈也说道:“那就多谢了!其实先生身上也带着不少东西呢。” 仓颉身上当然带着很多东西,以他的身份修为,怎可能没有类似虎娃那枚兽牙之类的空间神器。如果他是独自一人行游也罢了。既然带着候冈这名传人在身边。怎会不准备好各种物资呢。 龙马城境内的这片畋猎园林,虎娃跟随仓颉逛了三个月。它虽是相室国宗室所有、属国君的游猎之地,但几人却通行无阻。其实在猎场深处,有很多人迹罕至之地,就算是人们打猎时也不会跑到那种地方。 他们几乎将这里所有的地方都“搜”了个遍。有不少意想不到的发现,甚至还找到了一座古时修士的洞府遗迹。仓颉查探了一番,便告诉虎娃和侯冈,这座洞府的主人应是一位两百年多前的高手,当年封住洞府入口闭关,便再也没有走出来。 如今至少两百多年过去了,曾经的建筑倾颓于荒草野林中。掩护外围洞府的法阵已在岁月中损毁消失,根本无后人再至。就算有人偶尔经过这里,也很难发现什么痕迹;就算发现了一些废墟遗迹,也不会察觉到更多的异常。 这是事实。假如只有虎娃自己走过这里。确实察觉不到什么洞府线索,但那些痕迹却躲不过仓颉的眼睛。据仓颉判断,真正的核心洞府仍完好封存,仍有法阵掩藏守护。就算以虎娃的修为,想发现都很难,更别提打开它了,若想强行闯入,可能会有莫大凶险。 那位古代修士,从其布下的法阵痕迹来看,当年至少应有化境也就是八境修为,甚至有望登天长生了。此人很可能早已在洞府中坐化,也可能已登天而去,甚至可能还在洞府中闭关修炼。 既有这最后一种可能,仓颉显然不想打扰这位古修,或者说他的兴趣并不在于此处。仓颉只是告诉了虎娃和侯冈这里的不同寻常之处,便带着他们离开了此地。倒是盘瓠很感好奇地在山林中四处嗅察了一番,但以它现在的本事,尚不得要领。 这让虎娃佩服得无以复加,他在仓颉的提醒下,发现了已被山林覆盖的房舍遗迹,至于其他的线索,倒是半点未能察觉,而这位前辈竟能判断出这多东西。更令人佩服的是,仓颉只是淡淡地解说了一番,便拂袖而过,并无丝毫打开探寻之意。 一位修为至少在化境的古时高人洞府啊,自从封存后就再没有被打开过,里面很可能收存着诸般世间难求的法宝、灵药,甚至还有前辈高人的以大神通留下的修炼秘诀。假如这样的消息传到外面,恐会引得无数修士闻风而至。就连白溪村的那些秘藏,都曾引来了“流寇”。 在平日闲聊之时,侯冈也曾告诉虎娃,仓颉先生行游各地查看万物之纹理,在山野中偶然发现古时修士的洞府遗迹,远不止一次了,对此早有经验。当初确定某些洞府已废弃无人,仓颉曾入内查探,发现过一些法宝灵药,还见过不少古代修士的坐化遗骸。 仓颉曾感叹,很多所谓的洞府遗迹,其实只是一座座坟墓。坐化其中的修士,很多自以为割断了世事尘缘、一心修炼,到头来也不过是在世间留下一堆枯骨;而有的是没有留下传人,最终独自寂寂而终,甚至代表了一脉传承就此断绝。 在古时修士洞府遗迹中,发现某些法宝器物倒不算意外,但是极少能得到秘法传承。因为世上绝大部分修士,都不可能有七境修为、能以御神之念的大神通手段给后人留下神念信息。而且就算有这等本事,其留下的御神法力也会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消散。 以至于后人发现了洞府遗迹,也无法得知前人究竟有过怎样的经历、在修炼探索中有过何种感悟、人生所遇有何经验得失能告诉后人?正因为有此感叹,仓颉先生才有了大愿,造字为言之文,可让世间万民得万世传承之法。 侯冈还私下告诉虎娃,想完好无损地打开在畋猎园林中发现的那座洞府并不简单,更别提起其主人有可能还在里面闭关了。在仓颉先生看来,与其费那个功夫,还不如去寻找历代人所留的其他图腾遗刻。 其实历代图腾遗刻,大多留在祭神的礼器上,而非修士的法宝上,更多便在普通人所留的遗迹上,那才是仓颉先生真正想观摩的东西。 其实以仓颉的修为若飞天而行,半天工夫就能把这片畋猎园林的上空给转遍了,但他的目的是细细搜寻那些难以发现的各种纹刻,那么就必须脚踏实地走遍山野。 有很多地方根本无路,虎娃与盘瓠倒没什么,他却很担心候冈能否通过?但虎娃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有仓颉在呢。每至道路难行之处,仓颉在迈步的同时,就以一股无形的法力裹携着候冈同行,跋山涉水皆无所碍。 这无意中展示的大神通手段,也令虎娃大开眼界啊。 仓颉观摩的不仅是很久之前蛮荒族人留下的岩画纹刻,也包括鸟兽行迹和各种天然纹理。这一带有不少裸露的石头,上面的天然纹路就像各种符文,有的是裂纹,有的是植物生长留下的痕迹,还有很多甚至是古代生物的留痕。 仓颉看到这些痕迹时,也会用树枝很认真地描摩,似是在凝神体会着什么。在这一路上,仓颉对虎娃说了很多自己的修炼感悟,不涉及具体的秘法,谈的大多是天地万物的“纹理”。 它不仅是古人的一幅岩画、石头上的某种裂痕,还有天地间的山川走向、日月之形、风云变化,就像一幅幅展开的图卷,而仓颉在其中看见的是一个个凝练的符文。 仓颉还笑着告诉虎娃,若他的修为将来能突破六境,自能感受到天地万物之灵息。只有以此为此根基,才能掌握那赋予万物御神之念的大神通手段。 虎娃一直以恭敬师尊的态度与心境跟随在仓颉左右,仓颉以树枝摩画符文的时候,他也总是试着跟着学。仓颉可不仅是将这些符文画在地上,有时也画在水面上,甚至画在虚空中,只有以神识才能感应到那种纹路轨迹。 就虎娃亲眼所见,仓颉先生行走在山野中的这三个多月时间里,至少在有意无意间画出了上万种符文,皆源自于他说的天地间万事万物的纹理。其中有很多是仓颉以前见过的,又与他新发现的进行对照比较。 但这些符文并非都是“为言之文”,也就是说它们并非都是成型“字”,有很多都是仓颉随手而作。这一路上,仓颉也在教候冈学习各种“文字”,都是已经精炼成型的符文,就像山间那些不起眼的石头,已被炼化成了法宝。 虎娃和候冈在一起相处得很好,聊起各种事情也很开心,这位年纪只比虎娃大一岁的少年是仓颉的亲侄子,尚未得指引迈入初境修炼,但已经学会了几百个“字”,甚至可以用这些字记录描述世间的很多事物了。 这便是仓颉将候冈带在身边的目的,候冈能学得会,世上众人便也有可能学会。侯冈很羡慕虎娃小小年纪便能有如此修为,而虎娃也非常佩服侯冈。 018、游学(下) 这三个月的行游,对于虎娃而言收获颇丰,他不仅看见了历代前人的遗刻和山野中的天然痕迹,而且恍然也看见了天地间万事万物的纹理。元神世界无形间舒展得越来越广阔、越来越清晰,这等于他的修为法力也在增长,突破了原有的极限,如是三番。 候冈在学习,虎娃既在学习也在修炼,他自己也没有刻意关心如今修为是几境几转。其实连仓颉都暗暗震惊,这孩子在跟随他的三个多月中,四境修为连破三转,虽尚未达到九转圆满之境,但是也快了,至少亦有四境八转之功。 仓颉当然知道在自己有意无意的指引下,这番行游中观天地万物之纹,只要虎娃能入境,确实有助于修炼精进。但这孩子的精进与领悟超出了他的预料,也没见虎娃服什么神丹饵药啊,就凭那些駮马肉,恐怕也没有这么大助益修行的灵效吧? 三个月后,仓颉问了虎娃一番话:“小先生,我们已经走遍了这处畋猎园林,你学到了什么?” 虎娃行礼道:“跟随先生左右,获益太多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仓颉笑道:“就说你感触最深的。” 虎娃答道:“应是那夜与先生一起喝酒时所画下的那个‘道’字,跟随先生这三个月,我的感触是越来越深。先生为言造字,可以为文传世,天地万物由无名而有名。可是万物又从何而来,又为何如我眼前所见?我略有所悟却仍是说不清、道不明。” 仓颉点了点头道:“既如此,那你就继续去找寻吧。……此地已不必再停留,我将到别处看看,小先生是否仍与我同行?” 虎娃问道:“先生想去哪里?” 仓颉:“你曾说过,蛮荒各部族的寨墙和周围的岩石上。留有很多先人的遗刻岩画,我便去蛮荒看看。听说相室国边缘的蛮荒深山中,如今新封建了山水城,其城主若山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打算去山水城。” 虎娃行礼道:“先生去山水城。而我还要去别处,很遗憾不能随行了。” 仓颉:“我差点忘了。你只是偶然路过公山村,应该是正在赶路。真不好意思让你陪着我在山野中乱逛,倒是耽误了你三个月的行程。” 虎娃赶紧说道:“话怎能这样说,与先生同行的这三个月。便是我的行程,也是我的修炼。先生为我之师,也为后世万民之师!” 虎娃终于辞别仓颉而去,此时已是夏天,山野中繁花已落,不少树木上结出了深红色的圆果,摘一个尝尝。饱满多汁酸甜可口,这果子也被人称为“李”。而虎娃在这世间第一次画出了那个“李”字。 候冈站在小山顶上看着虎娃与盘瓠离去的身影,小声问仓颉道:“先生,能看出来您非常欣赏他。为何不干脆收他为弟子呢?” 仓颉不说话却笑了,这笑容很有些高深莫测。候冈又不解的问道:“先生笑什么?” 仓颉则反问道:“难道他不是我的传人吗?” 候冈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道:“我知先生的大愿,也知先生所做的事情。不仅是他,将来世间万民,哪怕在千万年后,也皆是您的传人。” 仓颉有些感慨的说道:“宫嫄的祖父,希望我将来能够指点他的后人,实际上我一直在这么做,不仅仅是指点一个宫嫄,而是指点所有的后人。这不是一人之事,而是万代之事,也不是一国之事,而是天下之事。” 候冈:“先生的意思我明白,可我指的不是这些,而是您的秘法传承、您独步天下的符文神通,还有轩辕天帝所传的灵枢诀。” 仓颉却有些奇怪的反问道:“你的意思是让他拜我为师?它已用师尊之礼待我。若说是教他修炼,你认为还用得着我吗?……我的符文秘法,其实他这几个月看得清楚,就看将来能否自己领悟;至于灵枢诀,我已悄然给他留了神念心印。” 这句话中带着神念,解答了候冈疑惑。虎娃在仓颉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告诉他自己已经十四岁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就有此等修为境界,仓颉表面上虽很镇定,但心中却着实惊骇,他从来就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虎娃的修为根基,仓颉也看得清楚,精纯自然至极。仓颉在心中琢磨,就算是自己来教,也断无把握能教出这样一名弟子来。若说秘法修炼,虎娃显然已有师尊指点,而且他不愿说出自己的身份来历,那仓颉就更不必开口多事了。 候冈诧异道:“轩辕天帝所传的灵枢诀,您竟给他留下了心印?” 仓颉:“我是轩辕天帝的后人,得到了灵枢诀秘传。而灵枢诀只是一种修炼之法,并非修炼大道的本身。更重要的是,它是前往轩辕天帝所开辟仙乡神土的指引,轩辕天帝留下此秘诀用意便是如此。 只要他将来有踏过登天之径的希望,也是轩辕天帝愿意在仙乡神土中见到的人,我为何不能指引于他呢?我的大愿,本就是要指引世间万民留下传承,只是灵枢诀修炼太难;而掌握为文之字,对大多数普通人而言,倒不是不可能。” 候冈:“那他到什么时候才能反应过来?” 仓颉:“其实无所谓反应不反应过来,这只是一种领悟,这孩子跟随我的三个月所见,日后也可慢慢领悟。待到他突破六境之后,便能开启我所留的神念心印,他去不去修炼是一回事,但至少给他指出了登天长生之后的一条路。” 候冈问了句一般修士不会问的话:“您怎么知道,那条路就一定能到达轩辕天帝的仙乡神土呢?” 仓颉笑道:“你现在问这个问题,还为时过早。首先,你要能迈过所谓的八境九转七十二阶登天之径;其次,要将灵枢诀领悟透彻,然后你才可以选择去或者不去。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若说我已经去过了,你信吗?” 这番话将候冈给惊呆了,仓颉之言他当然不敢不信,就算是他,也不清楚仓颉如今的修为究竟有多高。可是自古传说,长生登天飞升仙乡神土之后,就没有谁再回来。 见候冈的反应,仓颉又笑了:“不要谈我的修炼了,还是说你吧,你是不是很羡慕他呀?” 候冈赶紧答道:“能跟随在先生身边游学天下,我怎会羡慕他人的机缘?” 仓颉:“我说的不是机缘,而是修为,我早看出你很羡慕。其实你也不必着急,到了明年这个时候,等你学会了千字之文,年纪也不过刚满十六。我自会指引你迈入初境修炼,至于能在登天之径上能走多远,则要看你自己了。” 候冈躬身道:“我自会用心修习先生的传承。……只是那位小先生,我怕他这么一去会有麻烦。宫嫄或许不会再去找他,但在宫嫄身后的国中势力看来,是这位小先生的出现坏了他们的大事,说不定会去查探甚至追究的。” 仓颉叹息道道:“麻烦?他本就有麻烦在身!否则小小年纪,为何独自一人远行,就算在我面前,也不说出身份来历?这孩子毕竟还是年纪太小,他应该给自己编一个身份来历的。但他也绝对不笨,若是足够聪明的话,就会离开相室巴国。我要去山水城,而他不再跟随,恐怕就是这个原因。” 候冈:“他若跟随在先生您的身边,又有谁敢找他的麻烦?” 仓颉若有所思道:“有麻烦在身的人,往往都有自己的事情与问题要解决。……候冈,你很希望我继续带着他同行吗,是不是跟随我的这一路,感觉很无趣?难得有个同龄人在一起玩得很开心,而且他还带着一条那么好玩的狗。” 候冈确实有点舍不得虎娃离开,被说破了心思便低头不言。仓颉背手望着远方又说道:“此番回到巴原,我知相室国君有一统五国的志愿。但看巴原列国形势,能完成这件事的人恐怕不是他。若真有人能够一统巴原、恢复当年的巴国,我倒也乐见其成。 在国都中时,那位西岭大人曾问我肯不肯屈尊就任相室国的学正?他倒是一个明白人,清楚我的大愿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实现。假如巴原上真能恢复当年统一的巴国,我倒是不介意做几年巴国学正。” 候冈惊讶道:“如今巴原五国势均力敌,您难道真的认为他们已有机会再度统一了吗?……假如巴原一统,你又真地愿意做巴国学正吗?” 仓颉高深莫测道:“所谓势均力敌,只是表象而已。既然巴原五国都以继承巴国正统为号,就不可能长久相持,再度复国是迟早的事情,就看谁能成事。至于如今巴原上威势最旺的赤望丘,恐怕也是最不愿意见到这个局面的,因为强大而统一的巴国,足以摆脱它的影响与控制、挑战与动摇它如今的权威地位。 若是我们在巴原上能看见这一天,我并不介意做几年学正大人,而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了你。我对你的期望,将来可不仅是为巴国学正,而是巴原之外的天下学正。但凡事皆须一步步来,你可以先在我身边好好看看——巴国学正是怎么当的?” 019、宫斗(上) 候冈是自虎娃离开蛮荒以来,在一起相处得最开心的朋友了,也是年纪相仿的一个玩伴。候冈是仓颉的传人,但虎娃尚不可能想到,仓颉竟对传人寄予那样的厚望,希望他将来成为天下学正,而不仅是在修炼中踏过登天之径。 西岭在出使飞虹城之前,曾于国都中见过仓颉,恭恭敬敬地询问这位前辈是否肯屈尊担任相室国的学正?哪怕只是短短时间也好!因为只要这位前辈点了头,相室国便能就此恢复学宫,这是一直是西岭的愿望。 西岭很有眼力与远见,他很清楚仓颉先生的意愿,但小小的相室巴国,还不足以让仓煞前辈停下行游的脚步、点头答应这样的事情。 西岭在飞虹城中停留了半个多月,与年轻的五境女修士欣兰相处甚欢,还陪着欣兰一道进山采茶,观摩她以炼药手法制成茶叶,然后带着欣兰所赠的一罐茶叶,有些恋恋不舍的返回国都复命。 从飞虹城到达国都,如果不是快马兼程,需要一个多月。等他回来的时候,畋猎园林所发生的事情早已传回国都了,西岭听说后又吃了一惊。因为在公山村出手教训宫嫄,并且将卫队和军阵战士都踹飞却未伤人的少年,所留下的名号居然也是“小先生”。 这位小先生不仅敢出手教训君女、揍了游猎将军,而且还与仓煞前辈把酒相谈甚欢。记得几个月前在飞虹城,那位小先生追杀燕凌竹之时,赤望丘星煞也出现了。这两位小先生,应该就是同一个人,否则不会这么巧。 西岭对欣兰说过,他怀疑所谓的“小先生”就是传说中久未现世的象煞前辈,如今越发肯定这个判断了,如此才能合理地解释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几十年未露面的仓煞与象煞先后现身。而且也引起了赤望丘星煞的关注,难道巴原上真有什么风起云涌的大事要发生了吗? 西岭心中隐约总有这种感觉,却又说不清具体的原由。虎娃真的就是象煞的话,既然不愿说出自己的身份,肯定也不希望别人多嘴,而且这一切只不过是西岭本人的猜测,所以他也没有对更多的人提起。 在西岭返回国都之前,国君就已经处置了宫嫄的事情。由于宫嫄已经遵照仓煞之命,悔过认罪并道歉赔偿,而且还亲手将自己乘坐的车驾给劈了。那头行凶的駮马也被杀了,以车之木烤兽之肉,代替了刖刑之罚。 所以国君只是训斥了宫嫄一番,并责罚她禁足一年不得离开居所。至于宫嫄的卫队,普通卫士皆受杖责,然后就此遣散回乡;而那位在公山虚与虎娃说话时射出一箭的卫队长,则不出意外地受了斩刑、丢了性命。 公山虚将军也领了杖责,这件事情他毕竟不能完全脱了干系。但国君并没有给公山虚追加别的处罚,他就在军中领杖。打完之后还是游猎将军,负责行刑的军士也不敢真打啊。此杖刑是一种象征,警示与告诫众人。 此事的震动很大,但因当时有仓煞前辈在场。朝中诸大人谁也不好多说什么,至于那位小先生之名,倒是就此传开了。紧接着西岭大人返回国都,向国君及朝中诸大人详细禀报了飞虹城所发生的事情。然后此事也采风官传达到国中各城廓。 这下“小先生”在相室国中更出名了,多少年都没有听说过这么重大的事情,如今却接连发生。国人议论纷纷。虽不知他的身份来历,却都对其非常尊敬仰慕。至于宫嫄之事,因国君那位宠妃的叮嘱与要求,西岭倒没有派采风官向各城廓宣扬,但在国都一带的民间也私下流传开来。 有意思的是,同时听说这两件事情的民众,不约而同都认为两位小先生就是同一个人,对这位小先生则是更加敬仰。 相室国中有很多人敬仰“小先生”,可是有人却很不高兴,首先就是宫嫄之母、国君的宠妃裳昌,还有裳昌所出身的部族。裳妃所出身的部族氏号为长昌,在相室国中很有势力,这也是裳昌能得国君宠爱的一个重要原因。 为了维系长昌氏一族在相室国中的影响与势力,这个部族或者说家族最大的愿望,便是让裳昌之子宫琅继承国君之位。可是国君的妃子很多,儿子也有十几个,宫琅想成为储君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通过家族的关系,宫琅刚成年便被送到修炼大派传承宗门“孟盈丘”接受指点,一年后终于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宫琅比宫嫄大了八岁,如今已是一名四境修士,也算是拥有了这一宗门的势力背景。 孟盈丘地处相室、郑室、巴室三国交界之地,其宗门之主是一名女子,便是巴原七煞之一的“命煞”,其实力与潜在的影响力皆不容小视。 赤望丘虽威势无双,但其势力范围也并非无处不入,至少命煞所在的“孟盈丘”以及剑煞所在的“武夫丘”,也都是巴原上的修炼大派传承宗门。孟盈丘、武夫丘与赤望丘一样,皆是传说中的巴原九丘之一,平民心目中的神人居所、修士们心目中的修炼宝地。 极少有人知道树得丘在哪里,但孟盈丘与武夫丘的大概位置,在巴原上却不是什么秘密,这两支大派传承宗门也因所在地而得名。 巴原一带大大小小的修炼宗门有不少,各立门户大多数时候倒也相安无事,保持了修士之间彼此的尊重,以赤望丘为最盛,各自拥有不同的影响力。 赤望丘在巴原各国修士心目中的地位最尊,但孟盈丘也不弱。对于相室国而言还有一个因素要考虑,它与赤望丘之间隔着另一个樊室国,而孟盈丘就在离国都不远的边境上。 孟盈丘的传人,在邻近的相室、郑室、巴室三国中亦有不少。宫琅身为孟盈丘弟子,在国君考虑诸子中谁能继位的问题时,当然有重要影响,但份量还不足够。 恰好仓煞先生再度现身,拜访相室国并与国君谈及了旧事,宠妃裳昌岂能错过这个绝佳的机会。她央求国君对仓煞提出要求:让宫嫄随行其左右,指点于她并收为弟子。而迄今为止尚未听说,仓煞在巴原五国中曾收过什么弟子。 假如宫嫄能正式拜在仓煞门下,她本人的修为能有多高倒无所谓,甚至能否迈入初境得以修炼都不重要。裳昌的儿子宫琅是孟盈丘弟子,而小女儿又成了仓煞的传人,其地位就没有其他人能相比了。 国君今年只有四十多岁,且精力充沛正是春秋鼎盛之时,他还有一统巴原的志愿呢,现在考虑储君的问题,似乎还为时过早。但长昌氏家族却不得不提前谋划,免得国君出了什么意外,会让他们措手不及。 若宫嫄真能拜入仓煞门下,那么宫琅的储君地位几乎就等于定了下来,假如宫嫄再求仓煞发一句话,那便更没有疑问了。巴原一带上自国君下至普通民众皆信奉神灵,而像白煞、仓煞、命煞这样的人,在普通民众眼中几乎就等同于行走人间的神明。 可是长昌氏家族所谋划的好事,却因宫嫄的畋猎园林之行而落空。宫嫄的遭遇,对裳妃以及整个长昌氏家族在国中的影响都很不利,将来在国君选择储君时,反而会成为影响到宫琅的不利因素。 此事固然与宫嫄自己的过失有关,可是长昌氏家族,也必然会打听究竟是什么人坏了他们的好事?比如裳妃就认为,若不是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位“小先生”,事情也许不会闹成现在这样,已不可遮掩与挽回。 就连仓颉这等前辈高人,刚听说此事时,也曾怀疑是有人故意针对宫嫄布置下的一个阴谋陷阱,想把事情闹大到不可收拾的程度,其目的就是为了针对国中的某股势力。后来他见到了虎娃本人,又搞清楚了事情的详细经过,才明白不是这么回事。 而长昌氏家族中人并不在现场,只是听回报的转述,当然更会这样猜疑。他们也曾担心虎娃是仓煞的子侄晚辈,后来经与宫嫄确认,才知不是这样。那少年真的是“路过”公山村,先前与仓煞毫无关系,而且在仓煞面前,他也不愿说出自己的身份来历。 这就更加令人起疑了,裳妃曾对心腹族人以及长子宫琅私下说道:“那人自称小先生,哪怕在仓煞面前也不肯坦诚身份,定然是怕我们追查到他的来历。此人看似年纪轻轻,却有四境修为与国工信物,其背后必然有国中另一股势力。 他们很清楚宫嫄的脾气,一直在暗中等待机会设下陷阱,就是要让宫嫄踏进去,不仅借机打压我长昌氏一族,而且坏了我们的大事。我都能猜到是哪些人干的,应就在那些有资格与我儿争位的诸公子势力中。 那个所谓的小先生,如今得到很多国人敬仰,又找到机会跟随在仓煞身边讨好,其背后的势力图谋甚大,绝非好事!我们一定要找机会查清此人来历与此事真相,并在国君面前揭穿,否则总是会受到暗敌的威胁,我们将来的处境将更加不利。”( 019、宫斗(下) 相室国中一直有人在关注着虎娃的动静,但他这三个多月却跟随仓煞在畋猎园林中行游,他人也不敢去惊扰,甚至都不敢跟踪。直至仓煞带着候冈离开了畋猎园林,向北行据说要前往山水城,而虎娃却独自一人南行,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国都以及长昌氏族人的耳中。 其实国君对虎娃的身份也非常好奇,国中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位小先生,围绕着他发生了这么一系列的事情,不将此人的来历搞清楚,就连国君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可是仓煞将虎娃带在身边,又明言不希望他人打扰,国君也不好直接派人去询问。 况且谁也挑不出虎娃的任何错失,更没有逼问的理由,其实对这样一位显然来历不凡的少年修士,也不好轻易得罪,谁知道他背后有着怎样的尊长和势力呢? 这天,国君叫来了采风大人西岭,聊的就是小先生的事情,西岭虽然没有见过虎娃,但他刚去过飞虹城,了解虎娃在那里所做的事情,也询问过很多亲眼见到虎娃的人。国君问这位国中学识见闻最为广博的大人,能否私下猜一猜虎娃的来历? 既然国君开了口,西岭也不好不说了,他告诉了国君一个惊人的推论——所谓的小先生,很可能就是象煞! 这个结论令人不敢置信,但西岭根据自己所知逐一分析,越听越是那么回事啊。假如在飞虹城中发生的事还不足以确认,那么在公山村发生的事,恐怕就能肯定了。 国君吓了一跳,本能的就想起自己的曾祖父,当年于半夜间被象煞前辈从军营里抓走、扔到深山里的一株大树上。宫嫄冲撞怎会是这位前辈,而象煞六十年来从未现身,为何又突然出现在相室国境内,越想越令国君不安。 西岭安慰国君道:“刚刚传来的消息,那位小先生已离开畋猎园林。独自一人往南而行,看样子便要离开国境。他应该不是冲相室国来的,更不冲您来的,也许他一直就在巴原上行走。只是恰好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而令我等察知了行踪。” 话刚说到这里,就有侍卫向国君急报,公子宫琅率车驾离开了国都,还带着孟盈丘命煞所赐的秘宝,不知去干什么了。而西岭惊道:“宫琅公子应是去追那位小先生了,可能是想查问其身份。” 国君闻言是大惊失色,赶紧命镇国将军、五境高手悦瑄,率亲卫驾轻车快马将宫琅给追回来。若宫琅不听,那就将他给绑回来。总之千万不要让他去招惹那位小先生。 巴原五国皆以“巴”为国号,因其宗室所继承的姓氏不同,分别被人们称为相室巴国、郑室巴国、樊室巴国、帛室巴国与巴室巴国,宗室分属相、郑、樊、帛、巴五姓。 在这个年代,姓氏往往比较混乱。别说后人,就连当时很多平民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尚有很多村寨居民既无姓更无氏。在一个有共同祖先的部族中,后人姓氏的来源通常很复杂,有的是继承自祖先,有的是源自于封号或封地,有的只是自称。 据说轩辕天帝有二十五个儿子。其中有十四人得到了十二个姓。而古代巴国也有五支后人分别得到五个姓,建立了如今的巴原五国。 巴室国在巴原的正中央,占据了农耕最为发达的沃野平原,那里也是古代巴国的建都之地。但它的西北是相室国、西南是郑室国、东北是樊室国、东南是帛室国,处在四国的包围之中,也是周边皆受敌的四战之地。 其余四国都与巴原周边的蛮荒群山接壤。有比较大的战略纵深。而处于巴原中央的巴室国,虽然继承了原巴国的主体部分,但处境比较尴尬,每有战乱发生,所受到的攻伐也是最多。 虎娃在相室国龙马城境内继续南行。前方便是位于三国交界处的孟盈丘。山神曾特意叮嘱过他,巴原上有些地方不能乱闯,孟盈丘便是其重点提及之处。哪怕虎娃将来的修为突破了六境,也最好要注意回避与孟盈丘的正面冲突。 孟盈丘既是地名,也是立于此地的大派宗门之名,其宗门之主便是巴原七煞之一的命煞。命煞是一位女子,成名于清煞隐退蛮荒之后。据说她异常妖冶美艳,但也极为可怕难缠,不仅修为高超且擅长的手段阴毒诡异,同境高手亦防不胜防,就连赤望丘白煞对她都很是忌惮。 理清水当年隐退蛮荒时,命煞还是孟盈丘中的一名普通弟子,短短十几年后,她却艳名与威名远扬。山神并不清楚孟盈丘中还有多少高手,但仅是一个命煞就已能威慑四方了。 据山神介绍,孟盈丘所传秘法,偏重阴柔一脉,因此更适合女子修习,山中高手及宗门的核心弟子大多也都是女子。山神还曾感叹,临近三国的宗室以及那些有势力的部族,总是想方设法让族中子弟拜入孟盈丘门下,修炼那些不阴不阳的秘传神通,这又何必呢? 虎娃还知道命煞的一个秘密,此人也修成了少昊天帝所传的吞形诀。赤望丘白煞当年曾拜访过孟盈丘,修士之间的交流切磋并不少见,以白煞的身份,与之印证修为的恐怕也只能是命煞这等高手了。 白煞居然将吞形诀传给了命煞,这两人之间是否有什么“奸情”,外人就不得而知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命煞应该也传给了白煞想知道的秘法神通手段。据说赤望丘玄煞成名之后,也曾到孟盈丘找命煞切磋印证,世间传言,玄煞那次败给了命煞。但这个结果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玄煞当时还不满二十岁。 山神曾半开玩笑半吓唬地警告虎娃:“将来行游巴原经过孟盈丘附近,一定要绕着走。你这么俊俏、身体又这么棒的少年,当心命煞把你抓回去暖床,她的眼光是很挑剔的!”虎娃很听话,便真地绕道走,往西是郑室国、往东则是巴室国,他前往的是巴室国方向。 此刻的虎娃恐怕想不到,自己与相室国的宫斗阴谋能有什么关系,竟令国君的宠妃以及长昌氏一族得出了那样的猜测结论。但这种情况也不意外,世上总有心地阴险之人,以自己看待事物所惯常的恶毒目光,去测度世上其他的人与事。 虎娃离开畋猎园林后走的是大道,直奔边境的关卡,又路过了很多村寨。令他惊讶的是,沿途各村寨的居民,对他的态度都非常尊敬,看见他会主动行礼,主动给他端上热水和家中最好的食物,并恭恭敬敬的称呼他为“小先生”。 在他走过的很多地方,都受到了这种礼遇,还有族长代表族人送上供养。原来在他跟随仓煞行游的这三个多月时间里,不仅飞虹城所发生的事情已经传至各城廓,就连公山村发生的事情都已经传到了这里。 公山村就在龙马城辖境内,且此地离国都也不远,沿着这条大道的各村寨民众,当然是最先听到消息的。他们虽然没见过虎娃,但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背着一个麻布包裹,带着一条活蹦乱跳的花尾巴小狗独自远行,特征很容易辨认。 能见到在国中受万民敬仰的“小先生”,沿途很多居民都深感荣幸甚至激动万分。这让虎娃感觉很不好意思,他并没有为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做什么呀,而这些淳朴的村寨族人,却给了他最好的供养,尽管也许他并不需要,但心中充满了感激。 这是龙马城通往边境关卡的大路,战时经常有军阵往来,因此修的平坦而宽阔,可容两辆马车交错而行。由于这条路重要的战略地位,沿途各村寨中基本都有驿站,驿站中有值守的军士。 盘瓠还注意到一件事,虎娃虽然每到一地都很受欢迎,那些驿站中的军士见到他也会行礼,但随后就会有人套快马驾车离开、赶往城廓与国都的方向。 这些驿站的军士显然是得到了吩咐,赶往国都去报信了。但虎娃也没有特别在意,他就是在走自己的路。这天离边境已不远,他来到了一个很热闹的大型村寨,此地名叫休兵寨。 休兵寨的地理位置很特殊,它是离边境军营最近的一个村寨。有人聚集的地方,就有商贸的机会,在和平年代,这里也是商队经常往来之处。总不能把商铺开在军营里,所以离边境最近的休兵寨便出现了附近一带最繁华的集市。 很多士兵在休息时也会跑到这里买卖与交换各种物品,它也是来往两国的商队休整与集散之地,巴室国与相室国的商队之间也经常直接在这里做交易。 虎娃沿大道走来,前方已经是休兵寨的寨门。很多商贩甚至把货摊摆到了寨门外的道路两旁,很多交易者就是戍边的军士。这些人远远的看见虎娃领着盘瓠走来,皆面露惊讶之色,显然是想到了最近在国中流传的“小先生”的事迹。 而虎娃和盘瓠也面露惊讶之色,他们知觉远比寻常人敏锐,就在这时,听到了身后远方传来的马蹄奔腾以及车轮滚动之声,来的竟然不止一辆马车。回头已能看见大道上扬起的烟尘,不知有什么万分紧急的事情,来者在接近村寨时居然还没有勒马减速。 020、斩公子(上) 休兵寨在几十年来的和平时代中已发展成一个大型集镇,但在战时它也是国境防线后方的屯兵之所,所以其格局与一般的村寨不同。除了贯穿村中央的那条大道之外,两旁皆有岔路能绕过村寨,这样在战时调动军阵,可以保证交错往来的人马不乱。 平时有紧急军情的车马,或并没有打算在村寨中停留的商队,也会直接从村寨外绕过去,不必穿过村寨中熙熙攘攘的人流。 那飞奔的马车,若真有紧急军情不能耽误,可以在前方右侧的岔道上绕过村寨,可看其来势,就是沿着大道直冲寨门而来,或者说是直冲虎娃而来。最前面那辆车轻便而华贵,虎娃如今也算很有见识了,已认出了车身上纹刻的相室国宗室标记,此为公子所乘之车。 国君之女称君女,而国君之子一般称为公子。这是一辆双马拉的快车,看那骏马奔腾的速度,显然是在前方驿站中刚刚换过马。驾车之人好似对自己的御术很自信,已经看见了前方寨门外大道两旁摆的货摊与交易的人群,竟仍然纵马而至。 车上只有一个人,看服饰应该就是车驾的主人、那位公子,他亲自驾车,把另外两辆马车远远地甩在了后面。虎娃怎知对方是冲自己来的?因为他看见对方的时候,已感应到自己被对方的神识锁定了,来者至少是一名四境以上的修士。 像这样肆无忌惮的以神识锁定一个人,就是要御器攻击的意思,法宝应该同时就到了。虎娃却有点纳闷,对方的法器没并打过来,只有马车还在狂奔。假如换一个人可能会很惊慌,但虎娃却一点慌乱的意思都没有。 虎娃从幼年到现在,比这更夸张、更惊险的场面都见过不少了,有狂奔而来的犀渠兽、包裹着红光的猪头三,甚至还有贴身刺出银角的駮马。怎会怕一辆还在七丈外的马车呢? 虎娃并没有闪避更没有后退,因为他已经快走到了有人的地方,道路两侧的商贩正站起身向他行礼,身后的路上也站着不少买东西的人。就算他的身手好、反应快能够闪开。也担心对方反应不过来,勒不住马仍会闯入人群。 感应到被神识锁定的那一瞬间,虎娃不退反进,竟朝那辆马车迎了过去,身形一闪就到了四丈之外。这样就算对方收不住马撞中了他,也不会波及后面的其他人,而以虎娃的本事当然能拦住一辆马车。 寨门外的众人先是看见盘瓠与虎娃走过来,应就是最近传闻中的那位小先生。近前的商贩已站起身行礼欲开口询问,大道上又传来车马奔腾之声。有一辆马车把另外两辆车甩在后面,全速向寨门冲来。众人发出一片惊呼。 这时只见小先生突然闪身向马车冲去,而驾车的那位年轻公子居然也站起了身,扬出一样东西。此人手中看似并无一物,只做出了扔东西的姿势, 但半空却爆开一团仿佛浓得化不开的漆黑乌云。倾泻而下包裹了小先生的身形。 黒云之外又有一片灰雾飘开,刹那间遮住了人们的视线,但众人的最后一瞥,分明已看见那马车即将撞中被黑云包裹的小先生,大家又发出一片惊叫声。 在这里买卖交换东西的,不仅有普通商贩和村寨居民,还有训练有素的精锐战士。其中也有身手好反应快的。已经好几条大汉飞身形冲了过去,他们虽然没有携带军械武器,但无论是救人还是拦下车,都可助一臂之力。 但这几名军士刚进入黒云外的那片灰雾,便纷纷扑倒在地。 虎娃刚才还有点奇怪,身形已被神识锁定。对方的法器却未同时而至,原来车上的人使用的并非普通的法宝,而是一种特殊的、大多数情况下只能一次性使用的秘宝。此物为孟盈丘的高手所炼制,名为噬魂烟。向虎娃打出噬魂烟的人,便是宫嫄之兄宫琅。 宫琅得到消息。从国都一路快马驾车追赶而来,并在沿途有军士驻守的驿站中换马,就是要赶在虎娃离开国境之前,将之截住并拿下。他可不知道西岭私下猜测虎娃是什么身份,对其母裳妃的推断是深信不疑。 如果是其他人猜疑虎娃的身份,可能还会得出各种不同的结论,但在宫琅这位“当事人”看来,事情的“真相”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此人受了国中其他势力的指使,针对宫嫄设下阴谋陷阱,进而欲坏了他的大事。 宫琅虽然深恨虎娃,但听说此人是一名四境修士且身手不凡,就连公山虚率领两小队军阵都被踹飞,其神通手段必然惊人,不是那么容易被拿下的。所以他也不敢轻敌大意,来之前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在大道上对付这样一名高手,绝不能与之缠斗,最好一照面就将其制伏拿下,并立刻带走拷问,赶在其他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甚至不能给此人的背后势力有补救的机会。宫琅身为孟盈丘弟子,考虑再三便想到了噬魂烟,自以为是万无一失的手段。 噬魂烟是孟盈丘中几位六境以上的高手才能炼制的秘宝,模拟山中的一种瘴气,但比天然的疠瘴之气要厉害多了,它可以侵蚀人的形神,而且攻击范围很大。 那飘散的灰雾是一种迷烟,一旦吸入便能使人中毒昏迷;而灰雾中的那团黑云,爆散开来只要沾身便会侵入形骸百脉,迅速消蚀人的神气法力。对于普通修士而言,甚至会被废了修为;就算是强大的修士被这黑云沾身,也要尽全力施法抵抗其侵蚀,当场就会失去战斗力。 此物过于歹毒亦很罕见,且是一次性的,通常并不用在修士之间斗法中,而更适合用于两军交锋的战场上。由四境以上的修士祭出,于对方军阵中爆散而开,猝不及防间能有惊人的战果。 但噬魂烟这种秘宝,需要大量采集山中疠瘴之气,以大法力凝练而成,只有六境以上高手才能制作,且采集与炼化的过程也很凶险,不可能有很多。相室国因长年供奉孟盈丘,才从命煞那里求来了一批,由国中兵正大人掌管、仓正大人负责保存。 它也算是国中重要的战备物资了,除非是城廓或国都将被攻破的危急关头,否则不会轻易拿出来使用。 宫琅不仅以公子的身份,更是以孟盈丘弟子的身份,从库房中“借”走了一枚噬魂烟。他也知道此事会惊动国中他人甚至国君,国君可能会派人将他给追回去,所以要争取速战速决。 宫琅性情骄横,看他妹妹宫嫄的脾气,大概就能知道一二,都是一个妈养出来的。他行事则更为阴毒,却不能算是个白痴,已经想好了拿下虎娃后的计划。此处离孟盈丘不远,拿下虎娃后便立刻转向直奔孟盈丘。 只要到了那里,便有的是手段拷问这位“小先生”,令其交代出身份来历,还有幕后指使他的国中势力,更重要的是他布下阴谋陷阱的真相。 就算国君派人追来,而其幕后势力也打算营救此人,也不能闯进孟盈丘。待宫琅审明真相,那么便大局已定,还能成功地将此前的事件反转。这位“小先生”如今在国中已受众人敬仰,想要对付他,就必须得揭露其真面目、拆穿其险恶用心。 宫琅考虑得挺周全,计划也看似万无一失,在虎娃将要进入休兵寨之前将其追上,扬出了噬魂烟。他出手时虎娃还在七丈以外,噬魂烟一出,虎娃已到了马车前。这时就看出御器手法的神奇,虎娃已被神识锁定,噬魂烟自然跟随而至,在其头顶上空爆散倾泻。 宫琅的手法控制得非常精妙,他甚至为此自得,这并不是在军阵作战时让云雾散开的方式,而是收拢黑云只吞噬虎娃一人,灰雾则散来遮掩远处众人的视线,也阻止他人插手管闲事。 远处的商贩和军民只看见小先生闪身冲向了马车,身形随即被一团黑云包裹,眼看又要被马车撞中。然后有灰雾飘开遮挡了视线,几名身手敏捷的军士冲过去,却倒在了三丈开外。紧接着有一片碧光而过,灰雾尽散,又有五色光华扫出,那团黑云也在光华中消融不见。 众人再次看清小先生的身形时,他已登上了马车,那条小狗也跑过去蹦上了车。然后马车转向驶进了旁边的岔道,放马奔腾绕过休兵寨绝尘而去。方才倒地上的几名军士缓缓地爬了起来,而岔路口中央又躺下了一个人,正是方才驾车的那位公子。 另外两辆马车上是宫琅的随行卫士,他们此刻才赶到,车驾当然不能从宫琅的身上踏过,卫士们赶紧停车跳了下来,有人跪在地下惊叫道:“宫琅被方才的那人所杀!”再看宫琅的前胸,有个寸许方圆的伤口透体而过,伤口边缘有一圈放射状的焦痕,却没有半点血迹。 卫士们跟随宫琅而来,其职责就是保护这位公子,此刻看见宫琅的尸体,一瞬间感觉就如晴空霹雳,跪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寨门外的很多军民都看见了所发生的事情,却没有人能看清宫琅是怎么死的?因为大家的视线方才都被挡住了。 020、斩公子(下) 等卫士们回过神来,又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小说族]宫琅之死其实真怪不着他们,这位公子的车轻马快,一意孤行把所有的卫士都甩在了后面,他自负修为高超且身怀秘宝,亲自出手定能干脆利索的将那小先生拿下,不料转眼间便丢了性命。 宫琅死了,卫士们当然都有责任,但是事已至此该怎么办呢,他们在惊慌中开始商量,是否要分成两队?一队人护送着宫琅的尸体赶紧回去禀报国君,另一队人则去追拿“凶手”。 刚刚将宫琅的尸体搬上一辆车,又见大道上扬起了烟尘,紧接着便听见车马奔腾之声,远方又来了两辆车。车尚未到近前,就听有人喝道:“公子宫琅何在?” 宫琅的卫队长也是一名三境修士,他认出了这个声音,带着哭腔叫道:“悦瑄大将军,公子宫琅已被人斩杀!” 就听一声惊呼,一道身影从奔驰的马车中飞跃而起,如大鸟滑翔般已落到近前,来者正是镇国大将军悦瑄。悦瑄一眼就看见了躺在马车上的宫琅,神识扫过便知他已没了性命,从前胸直贯后背的那个圆形伤口,应该是被一种带着电光神通的法器击穿,显然是死于斗法。 悦瑄的脑袋里嗡地一声,顿时就觉得头变得老大。他在相室国军中的地位仅次于兵正大人,同时也是一名五境八转高手,戍边多年很熟悉边关一带的情况。所以国君在情急之中,才会命悦瑄亲自来追宫琅,假如换一个人,恐怕没把握也不敢就这么把宫琅给抓回去。 悦瑄其实并不喜欢宫琅,甚至在内心深处很厌恶此人。他刚刚升任镇国大将军不久,前些年领军在边境驻守,宫琅的车驾经常出入边关,守关将士不仅要当场放行。就连例行的盘查都要遭受呵斥。 就算是国君之子,也不能擅自出入边关,必须接受盘查,可宫琅是以孟盈丘弟子的身份,守关的军士也不好多说什么。 孟盈丘地处相室、郑室、巴室三国交界之地,也是国境上没有军阵布防的地方,实际上也不需要。因为孟盈丘不仅是赫赫有名的大派宗门禁地,而且群峰连绵山势险峻,大军不可能通行。 三国的理论上国境线是在孟盈丘宗门道场中交汇的,孟盈丘弟子平常走动就等于在出入各国边境。宛如单独的另一国。但他们在自家山门内怎么活动是另一回事,边军也管不着,这就像某种默认的偷越。可是宫琅的车驾却经常大摇大摆的来往边军关卡,却不接受盘查,则让当时的戍边将军悦瑄很反感。 宫琅喜欢游猎,当然不能总在宗室的畋猎园林中胡闹。而孟盈丘周边一带山峦起伏,也个打猎游玩的好去处。宫琅喜欢邀集一伙同门,驰骋山野追赶鸟兽,并施展种种神通以此为乐。所以经常出入边关。 更过分的是,有时他在边关外游猎,事先却命车驾出境去接,他的车驾也不得受阻拦。刚开始守关的军士还会问两句。后来总是受到责骂呵斥,也就不再问了。 其实边关一带时常有其他孟盈丘弟子出入,只要说明情由,守军也不会阻拦。但总得停车接受盘查,问清楚身份、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因何事而过边关?这是守军的责任。也没见谁像宫琅这样随意纵马穿行。 宫琅名义上是以孟盈丘弟子的身份出入,那就从山里穿啊。干嘛还要过边关?实际上他还是倚仗自己是国君之子,其母裳妃所出身的氏族在国中又很有势力,骄横惯了。 宫琅今天被人斩了,悦瑄并不觉得特别伤心难过,只是很震惊,同时又觉得很头大,这要他怎样回去向国君复命呢?不能只追回来一具尸体啊,这种倒霉事怎么让自己给遇上了,这个宫琅,死都死得不让人省心! 悦瑄心里这么想的时候,已经毫不客气的伸手去搜宫琅的身,同时喝问道:“噬魂烟何在?” “禀告大将军,噬魂烟方才已被宫琅打打了出来,便是用以攻击那位小先生。”回答他的是一名军士,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悦瑄回头一看,此人竟是一位很熟悉的老部下。 悦瑄领军多年,凭着一身修为境界,更重要的是凭着多年的军功资历升任大将军。他不仅守过郑室国边境,也守过巴室国边境,这边关的很多将士都认识他。 悦瑄惊骇道:“喜丁,你也在场?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宫琅怎能在这里打出噬魂烟!” 噬魂烟这种东西,在民间绝对是违禁之物,不可能允许私斗时使用的。假如是两名修士于无人处私下斗法打出了噬魂烟,恐怕也没人会管。可是宫琅跑来追人,在这休兵寨门外,当众打出了噬魂烟,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 那位名叫喜丁的军士,练成了开山劲,也是军阵中的一名小队长,已是戍边多年的老兵了,他认识噬魂烟,又解释道:“宫琅使用的御器手法,并非像战阵中那样爆开噬魂烟,他可能自以为手段高明,收拢噬魂烟只攻击小先生一人。 当时我不知道他是公子宫琅,冲过来想帮小先生的忙,却被灰雾迷倒,是小先生施展妙法将我救醒的。我爬起来的时候,小先生已登车而去,宫琅亦死在了这里,而噬魂烟已被小先生的妙法化去,并未飘散伤及旁人。” 宫琅再骄横,也知道噬魂烟不能乱用,但他自以为有绝对的把握能控制得住,一击得手便能将虎娃拿下了。而虎娃也知道噬魂烟这种东西绝不能失控飘散开,所以杀宫琅的同时将之化去了。 喜丁当时离得最近,虽不知道两人具体的斗法经过,但将自己所看见的都告诉了悦瑄,事情发生的过程很短,几句话就说完了。悦瑄追问道:“你敢确定,那人就是近来传闻中的小先生?” 喜丁点头道:“是的,一位十几岁的少年,背着麻布包裹,身边跟着一条花尾巴小狗,与传说中的小先生一模一样。若先前还不能确定,见他出手施展如此妙法,便无疑了!” 悦瑄的脸色变了好几变,随即命令卫队就在原地待命,解下了套在车上的一匹马,跳上马背也从寨外的岔道上绝尘而去。这一连串的变故,已让寨门外的军民看得目瞪口呆,平常极少能见到有人直接骑马狂奔,大将军的御马之术太精妙了。 悦瑄弃车骑马,以精湛的骑术和深厚的修为控马奔驰,这可没有坐在车上舒服,换一个人可能会随时被颠下来,他只是为了以最快的速度追上虎娃。这位大将军虽恨宫琅,但也没忘了自己的责任,他不能就这样放虎娃出边关。 悦瑄一边追一边也在心里骂,不仅是骂宫琅,除了国君之外,宫琅的一家人都让他给骂遍了。因为他要追的人是小先生,而小先生如今在国中受万民敬仰,今天杀宫琅之事,小生生好像也没什么错。假如他真将小先生拿回国都,挨国人骂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可是悦瑄又不得不这么做,只恨自己来得太晚。假如在宫琅追上小先生之前,他就将宫琅截住带回去,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事,只差那么一步啊。 小先生也许无错,可是国君之子被杀,这绝对是国中大事,必须将当事人带到国都查问清楚,至于其有罪无罪,只能由理正大人审明之后才能定案,今天在寨门外的那些军民都是人证。悦瑄既然奉君命来追回宫琅,宫琅被斩,他也必须将杀人者带回去。 悦瑄是在国都中突然接到的国君命令,当时只知宫琅私自拿了一枚噬魂烟出城,国君下令一定要将其截住带回,悦瑄当时并不清楚宫琅去干什么了。在沿途的驿站中询问驻守军士,悦瑄才猜到宫琅是在追一个人,而那人就是最近国中传闻的小先生。 悦瑄当然明白宫琅为何要追小先生,因为他也早就听说了宫嫄的事。可惜他来晚了,竟然变成了自己去追拿小先生这找谁说理去啊! 悦瑄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小先生的对手?人家可是在噬魂烟的攻击下毫发无伤,并将之从容化解,还顺手就斩杀了宫琅!假如见了面能不动手最好,应该先客客气气的说明情况,请小先生跟他回到国都中解释清楚。 那位小先生的修为再高,孤身一人也不太可能闯过边军驻守的关卡。 休兵寨离边关已经很近了,悦瑄追上大路远远地就看见了虎娃的车正驶向关防,他在后面大喊道:“小先生,请留步!……边关守将,速速截住车马!” 距离实在有点远,他又是逆风奔驰,关防军士并没有听清。但这没关系,只要小先生停车接受盘查,他就恰好能追上。可紧接着发生的一幕,却让这位大将军于马上破口大骂,他骂的人还是宫琅。( 021、闯关(上) 请:请向您qq群微博/微信论坛贴吧推荐宣传介绍! 前方那辆马车并没有减速,而关防军士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让开道路直接让它奔驰出境了。悦瑄这才想起那是宫琅的车马,就这么出入边关已经很多次了,守关将士早就认识,尽管大家心里一肚子怨气,但也不再去阻拦,看见了就自然放行。 悦瑄追到关防栅口,立马喝道:“尔等为何不盘查出境车马?” 守关主将也认识悦瑄,赶紧跑过来解释道:“大将军,您怎么只身匹马而来,难道有什么紧急军情?……方才那是公子宫琅的车驾,由一名童子驾车,车上还有一只猎犬,估计又是去巴室国接游猎的宫琅了。您又不是不知道,这辆车我们不好拦。” 悦瑄骂了一句粗话,他其实已明白了缘由,问了也是白问,随即奋力拍马追出了关防。这一幕让守关将士皆目瞪口呆,大将军怎么只身冲向邻国了,难道是为了追回那辆马车? 关防当然在国境,但也不是严格地设在两国的分界线上。这里是两山之间一个狭长的隘口,也是大军调动与商队往来的一条必经之路,相室国的关防在隘口北面,而巴室国的关防在隘口之南,中间相距有两里多路。 车马刚刚过去,悦瑄在后面尚能望见,仍然有机会追上。宫琅的车马出入相室国的关防向来如过无人之境,可是到了巴室国的关防,还是必须得停车接受盘查。身为孟盈丘弟子,巴室国的边关当然不会为难他,却不能让他的车驾直接闯关而过。相室国公子的身份,在巴室国那边不好使。 镇守边关多年的悦瑄当然清楚这个情况,只要小先生在关防前一停车,他的马便能追上了。前方已看见了巴室国的关防,悦瑄奋力拍马加速,而虎娃的马车果然在减速。紧接着这位大将军又吃了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马车只是在关防前减速了片刻,但车并没有停、人也没下来,随即就加速奔驰直接闯关而过,而守关将士竟没有阻拦。悦瑄愣住了,今天搞什么鬼,难道邻国的守关将士也忘记了职责吗? 愣神间他的马还在奔驰,前方已是关防隘口,就听那边的将士喝道:“来者何人?不得纵马闯关!”说话间栅口前已枪盾林立,整齐的军阵挡住了去路。 悦瑄身为镇国大将军,相室国的关防没有拦他出境。可是巴室国的关防绝不会让他就这么入境的。悦瑄回过神来赶紧勒马收势,喝问道:“方才那辆车驾,尔等为何不盘查?” 边境已经好些年没打仗了,守关的将领平时也多有往来,对面的主将也认识悦瑄,走出来行了一礼道:“大将军,您这是干什么?以您的身份,难道想匹马闯关,挑起两国纷争吗?” 悦瑄有些气急败坏道:“我在追刚刚过去的那辆马车。你们为何不盘查呢?就算最终放行,也得问清楚是什么人、有何事,再看看车上有什么东西啊!守关之责,你们难道都忘了吗?” 那名主将一头雾水的反问道:“大将军。那车马可是刚刚是从贵国的边关过来的,若说盘查,在你们那边应该已经盘查过了。既已放行,您为何又来追?” 悦瑄:“那是我国公子宫琅的车马。边关守将未能阻拦。而我是来追那驾车之人,他杀了公子宫琅、夺其车马而行。” 那名主将愣了好半天,这才苦笑道:“竟有这等大事!原来你们那边连问都没问。人家根本用不着出示信物。而我好歹还问了一声,但那人出示了赤望丘星煞大人的信物。他的确是纵马闯关了,但您想要我们怎么拦?若是赤望丘的人斩了贵国公子,这等事我们也管不了,大将军请回吧!” 悦瑄只能望着关防后的巴室国方向叹气,他已经尽力了,没法再追了。假如相室国君还想捉拿虎娃,也只能派使者送国书给巴室国君,说明情况请求帮助;至于巴室国君会不会答应,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假如巴室国君未下令,那么巴室国那边就没有义务缉拿虎娃,至于虎娃在相室国犯的事,也和他们没关系。通常情况下,国君之子被杀这么重大的事,邻国之君也会答应帮忙缉拿凶手的,至少是表面上答应、象征性的下道命令。 但若是一名赤望丘弟子杀了一名孟盈丘弟子,巴室国君恐怕也不会插手去管闲事。而且若追究情由,宫琅也是自己找死。 悦瑄万没想到,那位小先生竟会用星煞的信物闯过巴室国的关防,那信物就算是赤望丘弟子中也很少有人能持有啊。等冷静下来,这位大惊军竟莫名又松了一口气,甚至有点庆幸自己没能追上。 悦瑄与西岭的猜测又不一样,他此刻已经肯定,那位小先生是赤望丘的传人,而且极有可能就是星煞的亲传弟子,所以小小年纪便能有如此修为,而且抬脚就敢踹冒犯他的宫嫄、动手就敢杀袭击他的宫琅。这也不能怪悦瑄猜错了,换谁都会这样想的。 镇国大将军回马休兵寨,带走了宫琅的尸体及其的卫队,同时也带走了喜丁等一干在场的人证。“凶手”虽然追不回来,可事情还必须查问清楚,悦瑄也只得这样复命。 虎娃身上有两枚信物,一枚是代表相室国的国工身份,另一枚是赤望丘星煞所赐。相室国的国工,也不能去闯巴室国的边关,就算虎娃出示了那枚信物,也得下车接受盘查,只是对方的态度可能会很客气,不会无故为难他。 但赤望丘星煞的信物不一样,那是星煞亲手所赐,可在巴原五国边境关防通行无阻。按照常理,虎娃也应该停车说一声自己是谁、因何故过关,可当时的情况已经来不及了,所以虎娃只是减速出示信物,待守将看清后便直接纵马闯关。 这多少也是不合规矩的,但巴室国的边防也不好强行阻拦,反正没必要为这种事去得罪赤望丘星煞大人。 虎娃只知在休兵寨外有人想抓住他甚至想杀了他,来者是孟盈丘弟子,使用的手段十分歹毒,竟然打出了噬魂烟。看来那人对这件秘宝的威力十分自信,以为一击就能将自己给拿下。 但那么做十分凶险,假如碰到的是一名高手,对方就算不能化解噬魂烟,也能尽量将之驱散。一旦斗法相持、噬魂烟爆散而开,周围倒霉的无辜者可就多了。所以虎娃出手干净利索,当场格杀行凶者并化解噬魂烟,然后上车就跑。 这场斗法只是一个照面功夫,虎娃连一句话都没说,因为对方问都没问便动手了。虎娃以前虽然没见过噬魂烟,但山神也介绍过这种东西,宫琅一出手他就认出了此物,同时也认出了宫琅。 在前往边关的路上,很多军民都向他这位小先生表示了敬意,也有人好心地告诉了他相室国中的一些情况。虎娃已知道宫嫄还有一个同母的哥哥叫宫琅、是孟盈丘弟子,而其母裳妃出身于国中很有势力的长昌氏家族。 宫琅的五官面目很像宫嫄,又以御器手法打出了噬魂烟,看服饰车驾应是国君之子,虎娃便猜到了此人是谁。相室国中别的公子也不会跑来追自己,而且连一句话都没问便当众动手。 在边关杀了国君之子、在离得这么近的地方杀了孟盈丘弟子,这两条无论犯了那一条,虎娃也得赶紧跑路啊。 虎娃在相室国关防不减速的原因,是听见了守关将士说的话:“那是公子宫琅的车马,又来闯关了,放它滚过去吧!”竟然有这么好的事情,那么虎娃不闯关都对不起宫琅!而虎娃闯第二关时出示了星煞的信物,不仅是给守关将士看的,更是给孟盈丘看的。 他这么做很聪明,并不是有意要冒充赤望丘弟子,闯关时也是一言未发,既然星煞给了他这件信物,他便可以这样用。假如有人误会他是赤望丘弟子,那也没什么不好,反而免了可能被栽赃诬陷的麻烦,就事论事,也是宫琅自己找死,谁也不能怪到赤望丘的头上。 进入巴室国境内,虎娃仍然沿大道快马而行,尽快走得越远越好,并顺手施法,将车身上相室国的宗室标记都给抹去了。他这么快闪人另一个原因,是方才斗法中动用了五色神莲,尽管在场的可能没人看清,但若被截下查问详情,恐怕也不太好掩饰。 宫琅用什么手段对付他不好,偏偏用噬魂烟这种歹毒之物,须知五色神莲专破各种毒瘴,虎娃最不怕的就是疠雾迷烟。假如是命煞亲来,虎娃当然不是对手,可宫琅用这种东西却伤不了他。 虎娃刚开始并没有直接祭出无色神莲,那黑云很诡异竟能阻隔神识,虎娃不想斗法将之驱散波及无辜,破此秘法便要先击倒宫琅本人。虎娃也没有用石头蛋乱砸,而是祭出那支駮马银角,带着电光神通朝着方才他看见宫琅的方向射出。( 021、闯关(下) 那一尺来长的银角飞去,丝丝电光将周围的黑云消融出一个圆形的通道,却没有将之驱散开来。黑云被穿破一条通道,虎娃随即就看见了宫琅,与此同时银角便已穿胸而过。宫琅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想不到虎娃竟会在黑云中毫发无伤,并能从容御器击出。 虎娃也没想到杀此人能这么利索,但这也不算误杀,在这种情况下已没什么好客气的,稍一犹豫就可能导致大范围的无辜死伤。宫琅一死,噬魂烟瞬间就失去了控制,虎娃祭出青莲叶摇出一片碧光,不仅化去了灰雾,同时也救醒了地上几名昏迷的军士。 紧接着他也没有祭出五色神莲的神器本体,就是运转其融合于形神中的妙用,发出五色虹光消融黑云,使之未及爆散,又招呼盘瓠一声登车便走。 车马连闯两关,进了巴室国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从上午一直跑到下午,只要不伤马,虎娃就保持尽快的速度一直在赶路,离边关和孟盈丘越来越远了。相室国想要拿他当然来不及,就算孟盈丘的人想追他,得到弟子被杀的消息再派人赶来,也绝对没有这么快。 他一路经过了好几个村寨,时而减速稍微歇歇马,时而就在寨外绕过。这里也是通往边关的大道,所以有很多村寨旁边亦有叉道可容大队人马绕行。在黄昏日落前,虎娃进了一座城廓。 此城叫做望丘城,与相室国的龙马城一样,也是一处军事重镇,城中有精锐军阵驻守,车马可在半日内抵达边关。虎娃已经比巴原上绝大部分的居民都有外出经验了,他找了驿站投宿,第二天便到集市上把车马给卖了,然后又换了一身当地的服饰。 乘华车骏马赶路当然舒服。可是虎娃又不是为了赶路而赶路,而且他时常会进入山野,这辆马车并不方便带在身边。更何况这是公子宫琅的车马,虽然抹去了标记,但仍然十分引人注目,很容易暴露行踪。 卖了车马换了装束便出城而去,进入巴室国腹地,虎娃有一种感觉,这里的人烟明显要比别处稠密,很多村寨离得比较近。周边的田地已连接成片,集市也显得很繁华。在相室国境内时,恐怕也只有太禾城有这种景象,虎娃经过的其他城廓,如高城、飞虹城、龙马城,都不似望丘城这般人烟稠密。 而望丘城的地位与相室国的龙马城类似,它主要还是边防重镇,便能有如此繁荣景象,看来巴室国所在确实是巴原五国中开发农耕最早、也最为繁华的沃野平原。离开了望丘城又进入另一座城廓的辖境。虎娃越走越有这种感觉。 记得他离开蛮荒后不久,到达的第一个村寨是白溪村。白溪村虽然规模不小,但平时几乎没什么人经过。而在这条大道上,却是行人车马不歇。总能看见与虎娃一样赶路的人。 前几天虎娃从畋猎园林赶往边关时,一路上总能被人认出来,虽然很受礼遇但这也是一种烦扰。可来到巴室国境内就不一样了,没有人认识他甚至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这条路上来往的人很多。沿途的村寨居民也很少刻意去关注某一个人;相室国中的消息也没传到到巴室国,这里还没人听说“小先生”的事迹。 这样更好,虎娃原本担心的就是行踪太过显眼。容易被人追查。他原先还担心带着盘瓠,会不会特别引人注目?而此刻却发现,这种担心有点多余了。 往来的不少行人也带着各种家畜,有坐牛车的、骑驴的、牵羊赶猪的,还有携带鸡鸭的,当然也有人带着狗,尤其是那些来往的商队。狗会叫也会保护主人,在商队休息的时候,狗既是不花钱的警卫,也可以看守货物。 很多狗的样子都和盘瓠差不多,也许在狗的眼里彼此差别很大吧,但在人的眼里也不会去特意区分。盘瓠走在这条大道上,甚至有点泯然众狗的感觉了。离开边境越走越远,虎娃也渐渐放下心来,没有人再注意他、也没有人在追踪他。 虎娃很谨慎,确实没有人追踪他,更没有人下令缉拿他。别说在巴室国,就算他刚刚逃离的相室国中也没有这种事。 国君的几十个子女中死了一个,伤心当然难免,但还不至于失去理智。镇国大将军悦瑄不仅带回了宫琅的尸体,也带回了一批在场的人证。理正大人问讯的时候,国君本人就在屏风后面听着,已清楚事情的经过。 宫琅快马轻车追击,依仗修为高超直冲寨门而去,连问都没问一句,劈手就打出了噬魂烟。而那位小先生毫发无伤,反而在眨眼间就把宫琅给宰了,并顺手化去了噬魂烟、没有造成更大的伤亡。 西岭大人已经私下推断小先生就是象煞,国君已然相信。除了象煞前辈,这世上又有哪位童子模样的少年,能有这等手段?宫琅在象煞先生面前那般做,就是自己找死,就算他是国君之子又是孟盈丘弟子,那又能怎样? 可是悦瑄大将军又带回了另一个消息,那位小先生以宫琅的车马闯过相室国的边关,又以赤望丘的星煞的信物闯过巴室国的边关,自始至终连车都没停,也没说一句话。国境关防在他眼中形同虚设,这听上去简直太离奇了。 镇国大将军猜测小先生是星煞的亲传弟子,国君心里也有些犯嘀咕,私下里又找到西岭大人询问——如果是象煞,为何要出示星煞的信物?须知象煞当年隐迹时,星煞还没出生呢! 西岭想了想,分析道:“无论换做谁看见那一幕,可能都会得出与大将军一样的结论。但我认为他若仅是星煞的弟子,持信物过关当然可以通行,但小小年纪未必有那个气度和胆量,就敢一言不发,于刀枪林立中连闯两关而过,这种事情以前根本就没听说过。 世人说象煞隐迹,但我等怎知他老人家有没有行走世间,只是没人发现其踪迹而已。前不久在飞虹城外他见过星煞,有星煞呈上的信物也不令人意外。他既然以童子面目示人,不愿暴露象身份,那么在关防前当然也不会说自己是象煞,出示信物只是免得麻烦。” 国君听了,也觉得非常有道理。如果虎娃是象煞,国君甚至怕他哪天心情不好,回头找来算账。就算他不是象煞而是星煞的亲传弟子,国君也没法追究这件事,因为宫琅所作所为并不占理。假如这件事传扬出去、赤望丘派人来问,相室国还得道歉,并奉上一堆东西以示歉意。 所以国君没有派使者送国书请求邻国缉拿凶手,甚至在国内都没有敢下令追拿小先生,只得悄悄认了并不宣扬,假如传出去也只是相室国自己丢脸。国君还很是不安,怕象煞或赤望丘因此事来找麻烦。 国君认了、不敢声张。但国中却有另一人伤心欲绝、恨虎娃入骨,甚至疯狂地想要为宫琅报仇,她便是宫琅之母裳妃。裳妃当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她也不清楚西岭猜测虎娃就是象煞,就连国君都没敢随意对人乱说。 裳妃每日到国君那里哭闹,要求国君派使者送国书到巴室国,请邻国协助缉拿凶手,无论花什么代价都行。国君当然不能答应,而裳妃哭闹不休,到后来国君干脆就避而不见了。 相室国不能为宫琅报仇,裳妃就想到了孟盈丘。宫琅是孟盈丘弟子,据说还曾为命煞侍寝,虽只有一夜,但那关系也绝不一般啊!这件情宫琅对别人谁都没说,只告诉了其母裳妃,并叮嘱裳妃绝不能告诉他人,否则便犯了孟盈丘的大忌。 可现在有望成为国君的儿子死了,裳妃心中除了报仇已没有别的念头,国君指望不上,裳妃便想派人去求孟盈丘之主命煞,觉得那个女人该为自己的儿子做点什么,只要她肯出手,一百个小先生也完蛋了。 也有人提醒过裳妃,小先生闯关时出示了星煞的信物,很可能是赤望丘的弟子,但裳妃却没心思管这些。赤望丘的传人就能在大道上公然斩杀孟盈丘的传人吗?若如此霸道的行径,若孟盈丘都能忍了,今后命煞还怎么在巴原上立足! 裳妃就是这么想的,而且宫琅和命煞的“关系”,除了她外人并不清楚。 长昌氏在国中确实很有势力,裳妃动用各种途径,找到了并厚赠了孟盈丘中的重要人物,表达了自己的意愿与要求。 孟盈丘峰峦起伏,它并不仅是一座山,而是一条横亘的山脉与一片绵延的山区,宛如巴原上的国中之国。除了宗门弟子往来,山中大多数地方平时人迹罕至。有的山峦风光灵秀,也有的峡谷瘴疠弥漫,有毒虫猛兽潜伏,亦有奇花异草满崖。 巴原上的民众用于疗治伤病的药材,以及平时采集的野生食材,在这里几乎都能找到,只是平常人很难进来采摘。 山脉的最深处有一座秀美的山峰,生机盎然灵气充盈,它是山脉的主峰,也是传说中巴原九丘之一的孟盈丘真正所在,整片山区以及这个修炼宗门都是因它而得名。( 022、命煞与离珠(上) 此峰从山脚直到山腰皆壁立如削,常人难以攀援。(派小说paix)但从山腰往上,则云雾飘渺、翠树繁花密布,远望如浮于云端的仙境。在接近山顶的地方,有一片平地,宛如巨斧劈去了半边山头,而另外半边峰顶却保持着天然的形状。 平地后是一面高崖,高崖上被雕凿出一个巨大的石龛,石龛中有一个法坛,竟然是一丈方圆的整块碧玉打造而成。 假如有人也曾登上过清煞所在的树得丘,会发现这个碧玉台,竟有点像树得丘上的山神法座。此刻这碧玉法座上正端坐着一名黑衣女子,她的肌肤很白,色泽就像最纯净的乳汁,乌黑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脑后肩后一直垂到了碧玉台上。 碧玉台前的空地上生长着三棵树,它们的扎根之处并非土壤,就是裸露的山岩。看其细密的枝条从根部便伸展开的样子,应是那种比较低矮的灌木,然而它们不知在此地生长了多少年,竟已有数丈之高。 这三株树枝叶茂盛,却没有一丝青翠之色,它的枝条是血红色的,叶片是粉红色的,树上结着直径约一寸的果子,竟是火红色的,远看就像三柱从山岩中喷出的火焰正在燃烧。 它就是传说中的不死神药“离珠”,据说曾为神农天帝所拥有。能生长不死神药的地方当然都很特殊,世间很难找到,可离珠这种不死神药本身却更为特殊。 据说在它生长之处,人们不能轻易接近,否则会受到很诡异的影响,导致心性大变甚至疯癫狂乱。离珠树的气息非常人所能承受,就算发现了也很难靠近采摘,只有境界高深的修士才能成功走到离珠树下,保持心境不乱摘取离珠果。 碧玉台前三株这么高大茂盛的离珠,却对法坛上端坐的女子好似毫无影响。她正在闭目修炼中。这时山峰外飞来了一名身着深黛色长裙、身形高挑窈窕的女子,她绾簪着长发,御飞天神器。 此人落在山顶的平地上,收起法器上前行了一礼,却没有先说话,而是在等待着什么。碧玉台上的黑衣女子睁开了眼睛,开口问道:“青黛长老,你有事吗?” 来者名叫青黛,有六境修为,是孟盈丘的长老。但她的样子并不年长。也一点都不老,形容大约双十年华,明眸皓齿容颜秀媚。而碧玉台上的黑衣女子便是孟盈丘之主、名震巴原的命煞。 威名赫赫的命煞,声音竟非常动听,软软的带着一种形容不出的感觉,仿佛稍有一点沙哑,却似能渗入人的脑海中、骨髓里,激起莫名的消魂感受。仅听声音便这样了,何况是见到她本人呢? 青黛下意识的抬头看见了碧玉台上妖冶的身影。虽然命煞坐得端端正正,没有一丝摇扭风姿的动作,但闻其声、见其人,就感觉身心深处被唤醒了一种莫名的冲动。仿佛是一种本能的欲念。而拥有这种欲念,本身就是一种快感与享受,使人忍不住便想拥有与渴望更多、更深的缠绵境界。 青黛身为女子,竟都有这种感受。假如换一名男子站在这里,那感觉就更难形容了。青黛赶紧收摄心神低下头,心中暗道不知是那离珠树的影响。还是命煞开口无意中造成的心神波动,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她所站的地方,已经尽量不靠近那三棵离珠树了,虽然以她的修为当然已无惧离珠树气息的影响,但在和命煞说话时,还是不要有那种感觉的好。命煞开口自然带着一种令人销魂噬骨的神念,这种神念已不是什么信息和语言,而是侵袭心神的大神通法力。 青黛知道命煞不是故意如此,她方才正在入境修炼玄功,忽然察觉有人至此,开口时仍带着玄功法力,同时也激引了离珠树的气息。 青黛低头道:“宗主,最近发生了好几件事情,我觉得都有必要向当面您禀报。” 命煞仍用那柔柔的声音说道:“先从小事说起吧。” 青黛便先说了一件小事:“相室国君的宠妃裳昌,其子宫琅在龙马城边关被人斩杀,长昌氏一族求到了孟盈丘,希望孟盈丘能追拿凶手为其报仇,因为宫琅也是我孟盈丘的弟子。”说话的同时带着神念,解释了宫琅被斩的详细经过,以及有关那位小先生的一系列事情。 命煞闻言冷冷一笑,方才的感觉还令人销魂噬骨,可此刻的冷笑又令人顿觉遍体生寒:“国君之子、我孟盈丘传人在边关被斩,这么丢人的大事,国君连提都不敢再提,更别说下令缉拿凶手了。相室国尚且如此,居然还有脸来我孟盈丘? 昌裳?她已经不是国君的宠妃,再也不是了!长昌氏一族,就算在国中得势,但自今日起亦将日渐失势,用不了多久便风光不再。……他们能让你把话传到我这里,你一定收了人家不少好东西吧?” 她开口就断了一位宠妃和一个氏族的命运,这种话假如是别人说出来,可能也不会有人太在意,但只要她开了口,闻者便会觉得裳昌与长昌氏一族此命难逃了,因为她的名号就是命煞。 声音中也带着神念。女儿宫嫄之事已得罪了仓煞,儿子宫琅之事又得罪了星煞,裳昌这个妃子还想有什么好下场?她就算不在国君面前哭闹,国君也会疏远她,更何况她成日哭闹不休,缠着国君去做他不敢做也不能做的事情。 而长昌氏一族,曾有一个非常有希望在将来成为国君的宫琅,因此国中很多势力为了长远考虑,都会逢迎巴结,至少不敢与之争夺利益。可是宫琅已死,一个死了的国君之子没有半点用处,不受宠的裳妃恐怕也很难再给国君生一个儿子。就算裳妃能再生一个儿子,也不可能在它成年前参与君位的争夺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裳妃和长昌氏家族失势,而且又得罪了仓煞和星煞,在国中只会越来越失势。长昌氏一族目前在国中的既有利益,也会成为其他势力的重点争夺与瓜分对象,一旦衰败速度便会很快。 命煞问青黛是否收了长昌氏的好处,青黛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神色,很坦然的答道:“我确实收到了几件宝物,长昌氏也不是直接找到的我,而是先求到了外面办事的那些门人,前后送了不少东西。” 说话间伴随着神念,将长昌氏送来的所有财物的清单,包括都有哪些人收了哪些东西,原原本本告诉了命煞。命煞淡淡一笑道:“既然他们哭着喊着要送上,那就收下吧,算是孟盈丘接受他们的赔罪,不再追究今日的非分之事。那些东西,一半归受赠者所有,一半交于宗门收存。” 青黛点头称是,又问道:“长昌氏派来的人还在山中,该怎么回复他们呢?” 命煞答道:“就一个字滚!” 神念中亦有另一番话:告诉他们,再敢因为这种事,踏进山门提出这种要求,就打断腿扔出去。这种人在国中骄横惯了,以为天下人都可以威逼或收买,将我孟盈丘宗门当成他们家想请就请的打手了吗?正因如此,宫琅才会有那种下场,他那种骄纵肆意的行止,可不是我教的! 宫琅是我孟盈丘弟子,而且是很重要的弟子,因为他将来有可能成为一国之君。可是长昌氏却将他给教养废了,孟盈丘想迁怒还来不及呢!若是宫琅无故受人欺凌,就算是赤望丘弟子所为,我也会派人要个说法的。 可他干的是什么事?无理寻仇、私取噬魂烟,并在集市前当众打出。这种事若是别人所为的,相室国非派军斩杀不可,而他还做得很丢人,当场就被人给宰了。不知情者恐怕还以为是孟盈丘擅让弟子拿着噬魂烟这种东西,到外面肆意荼毒呢。 想当初长昌氏家族千求万恳,孟盈丘才答应收宫琅入山门。费心血教授他这些年、传了他一身神通法术,难道还成了欠他的?国君都没脸提的事,却认为我们孟盈丘该为他们长昌氏出头,怎么会有这种痴心妄想呢? 至于孟盈丘会不会为弟子报仇,那是孟盈丘的宗门事务,与相室国无关,也与长昌氏无关。 青黛点头道:“我明白了,自会命人训斥,将他们逐出山门,并派人转告相室国君。” 命煞:“再派人去一趟赤望丘,转告这件事,无须隐瞒任何细节,反正他们也能查得出来。就说我孟盈丘弟子不成器,十分惭愧!” 青黛又点头道:“我今日就办,立刻便派人去赤望丘。……可那位小先生的身份,倒是令我很好奇。他斩宫琅、化去噬魂烟只在眨眼间,真是星煞的弟子吗?若是这样,赤望丘恐怕又多了一位年轻的六境高手!” 就连青黛这位孟盈丘长老,都远远高估了虎娃的实力,因为虎娃解决宫琅的场面实在太令人震憾了,谁又能想到他是自幼服食琅玕果和五色神莲这等不死神药长大的,而且形神中还拥有那么多神器。 命煞却沉吟道:“恐怕并非如你想得这么夸张,此人可能身怀秘宝,有特殊的妙用恰好可以克制噬魂烟。噬魂烟这种东西本就是在战阵中使用的,而不是在斗法中对付高手的。……待会儿再说他吧,你还有什么事?”( 022、命煞与离珠(下) 青黛又禀告道:“巴室国君后廪自称旧疾复发,已派使者到孟盈丘,欲再求一枚离珠续命。” 命煞微微一皱眉:“已经三年了。” 青黛:“是的,距您上次赐他一枚离珠神药,已经过去了三年。正如宗主当初所说,三年之后,其生机将竭,如今他又来求不死神药。” 命煞:“离珠已救不了他。” 青黛:“您知道这些,可他仍心存侥幸。只要有一线希望,任谁都想再试试的。” 命煞:“上次我命你向他提出要求,奉孟盈丘为巴原神丘、奉我为国祭之神,位列太昊天帝之后、创国先君之前。他没有答应,我也没有勉强,还是把离珠神药赐给了他,延其三年性命。如今他再来求神药,又有什么承诺?” 青黛:“这回倒没主动说什么,只是问孟盈丘有何要求?只要能以举国之力办到,他一定会尽力满足。……既然如此,可否再赐他一枚离珠,不论能不能续其性命,也让巴室国答应您三年前的条件?” 命煞却摇头道:“不必多此一举,他若想答应,三年前便已答应了。况且就算他今天答应,他儿子继位后也不会答应的。这三年来我的玄功更进,已隐约能窥见更多玄机。当年提出那样的要求,确实是心急了些,就算如今时机亦未成熟。现在看来,那只是做个试探吧。” 世间的各种不死神药,其神效亦不相同。比如五色神莲,普通人完全可以正常服用,藕茎、藕节、莲子都可以吃,就算不能吸收其神效也能滋补元气,虎娃从小就是吃这些东西长大的。而琅玕果则不是吃的,别说嚼不碎,就算硬咽下去也不会消化。对普通人没有半点用处,它所谓的“服食”其实就是一种炼化之法。 离珠树则更为特殊,得此名就是因为其果实。“离”也是太昊天帝所画的八卦之一,象征着火,而此树结的果实则似一枚圆形的大珠,故此称离珠。普通人别说无法采摘,假如服用便会中一种奇异的火毒,会欲火升腾、性情癫狂、血脉奔涌,最终爆体而亡。 它要经过高人的力炼化,才更适合服用。炼化之法有两种。一种是去其火毒后的离珠丹,为修士助益修炼之用;另一种就是炼化为普通人可服之果,又称离珠神药。一枚离珠只能炼化为一枚离珠丹或离珠神药,此物炼化时不可分割。 离珠丹的灵效异常神奇,据说服一枚便可助人突破初境得以修炼,这是多少凡人梦寐难求之遇。但事实却没这么夸张,世上也不可能有那么一种丹药。假如有人接受指引、习练入门秘法多年,却始终不得入初境,服若用一枚离珠丹。倒确实能帮助他体验到初境的状态。 但迈入初境的第一关考验,并非人人都能过得去。假如一个人修法日久,却总是差那么一丝机缘,捕捉不到那种复归于婴儿的心境。服用了离珠丹。能助他察觉到清晰的内在身心,但也会伴随着各种本能的欲念冲击。 如果有这个资质与根基,自然就可以迈入初境继续修炼下去,但若是此人根本就不适合修炼也不能入境。强行服丹也不会有好下场。所以离珠丹是绝不可这么乱用的,它只是一种破关的机缘。 世上从来就不缺突破初境得以修炼者,用其他的方式指引、自行修炼亦可成功。而离珠又是这么珍贵难寻的不死神药,所以离珠丹通常并不做此用途。 离珠丹最重要的用处,与虎娃在白溪村所得的碧针丹类似,但其神效却要猛烈得多,它可以在每一境修炼中助人突破下一转。在六境之前,只要每一转的功夫已用足,却迟迟不能突破原有极限,那么服用一枚离珠丹,只要能成功炼化吸收其神效,几乎必定会突破。 在突破六境之后,离珠丹便没有这等神效了,但它仍可服用已助修行。 听上去这离珠丹简直太神了,有人或许会认为,在突破六境之前,只要能弄到四十五枚,每一境修炼中都服用九枚,不就可以轻松修炼至五境九转吗? 这便有点想当然了,因为想发挥离珠丹此等神效,有两个前提条件:其一是修炼功夫已用,却迟迟不能突破下一转时使用;其二在每一境的九转圆满关口,就算服用离珠丹也不能突破下一境。而且离珠丹的神效猛烈,不易炼化吸收,每次服食亦有凶险。 另一方面,此丹也不宜连续多服,假如总是依仗某种助力突破每一转修为,那么修炼根基便可能不稳固。比如一名修士突破三境后,在修炼中接连服用了九枚离珠丹,就算侥幸每次都能炼化吸收其猛烈的神效,达到了三境九转圆满,但想突破四境恐怕便格外艰难。 更重要的是,不死神药世间难寻,寻常修士哪会有那么多离珠丹? 离珠神药则与离珠丹不同,对普通人而言珍贵至极,因为它几乎可治世上百病,却又不是一种调治伤病的药,其神药就是激发生命中蕴含的所有潜能,将身心埋藏的潜力都激发出来。 人们与伤病抗争,药物等治疗手段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凭借顽强的生命力,挺过去直至康复,假如挺不过去便会倒下,有时生死就差那么一线。 三年前,巴室国君后廪得了一种怪病,请多方高人医治皆束手无策,有人便说国君病体衰沉,仅以普通的手段已无力回天,只有向孟盈丘求离珠神药续命。后廪便派使者来到孟盈丘向命煞求药,他虽然没有答应命煞提出的要求,但也承诺今后将举国敬奉孟盈丘。命煞最终还是赐了他一枚亲手炼制的离珠神药。 后廪服下离珠神药后不久,病很快就好了,人又变得生龙活虎。但命煞当初就说过,国君因这场病已大伤元气,就算激发了所有潜在的生命力,也只能再维持三年康健之体。 如今三年过去了,国君果然又倒下了。这次他并不是旧病复发,就是生命力衰竭。所以命煞说离珠已救不了他的命,就算国君为了续命、答应命煞当年所提的要求,命煞再赐一枚离珠神药。别说服用,只要打开玉匣闻到气息,国君便会送命。 如果孟盈丘送来的神药不能救国君,反而成了让他闻之则亡的致命毒药,那么继位的新君以及巴室国人也不会认可孟盈丘实现了承诺。 既已知道这个结果,命煞又何必再那么做呢?更重要的是,她也认为当年提出那样的条件操之过急,时机还远远不够成熟。就连赤望丘白煞,都未曾要求五国中的任何一国将其奉为国祭之神,她命煞若是真的那么做了,显然会遭各国与各宗门之忌。 青黛明白了宗主的意思,又说道:“孟盈丘不再赐神药,因为当年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可是君女少苗问我,若离珠无效,还有何物能救她父君的性命?” 命煞答道:“救命已不可能,只能暂时续命而已。若能求得琅玕果,并有高人施展菁华诀,可为其父续命。但就算如此,以后廪的状况恐怕也拖不了两年,该赶紧安排后事才是。” 青黛皱眉道:“清煞前辈已百年无踪,有传闻他已坐化或登天,在巴原上并未留下传人,更别提有人将菁华诀修炼大成了。但赤望丘中尚有一株琅玕,后廪还可派人到赤望丘求不死神药。假如白煞提出了与宗主当年一样的要求,而巴室国也答应了,又该如何是好?” 命煞笑了,淡淡答道:“不会的。” 声音中也有神念,她认为巴室国君是不可能找到清煞的,就算找到了恐怕也没用,具体是什么原因,她却没有多做解释。琅玕果确实是不死神药,不论是否修炼菁华诀,此物都能补益生机,但只有修士才能服用。 若是六境以上的高手,以神通力炼化琅玕果,将之神效化散于后廪的形骸,倒也可以起到续命之效。但若不配合菁华诀调治,也不过是再能苟延残喘几个月,就算是白煞亲自出手,结果也没什么不同。不是他神通不够强大,也不是琅玕不够神奇,而是国君本人生机将尽。 假如能再给后廪十几年青春寿元,后廪求生心切,说不定真会动心,但仅仅几个月的苟延残喘,根本不值得付出那样的代价。后廪绝非昏聩之君,在位几十年国泰民安,深受万民爱戴。 命煞最后又开口道:“一枚琅玕果,若是一名修士依法服用,至少可延寿十余年,且是青春寿元。只为一将死之人苟延性命数月,实在有些不值得。与其向赤望丘求不死神药,还不如召集国中高手,找寻其他各种的灵药,为其温养滋补,后廪或许还能再强撑一年半载。 这么做,其效也不亚于使用琅玕果了,就算代价很大,也比向赤望丘求不死神药小得多。只是从现在开始,他便要赶紧筹办新君继位之事。我给了后廪三年的时间,他也该早就准备好了。”( 023、判巴原之命(上) 青黛叹息道:“虽说巴原自古皆行禅位的礼法,但继位的从来都是国君后人,他人并无被拥推的资格,这已成定例。而巴室国诸公子,却无一人拜入孟盈丘门下,孟盈丘中只有一位君女少苗。” 命煞笑道:“这也没什么,我孟盈丘秘法偏重阴柔,本就更适合女子修习,历代突破六境者也皆为女子,这在巴原上也不是什么秘密。后廪诸子,在国中各高人门下受教,也没有人远去赤望丘拜师。” 青黛:“我们所知的情况确实如此,只是后廪的嫡子少务,这三年不知去向。” 命煞追问道:“难道会是那位闯关入国的小先生吗,他是急着赶回去继位的?” 青黛摇头道:“应该不是,据亲眼见过的人描述,年貌不符。” 命煞:“巴室国下一代的国君应是谁,国人心中早已有数,诸公子皆无法与少务争位。前提是少务若不在国都,返回途中千万不要出意外。你也命在外门人多加关注,假如发现了少务行踪,便随行保护。这也是顺势送给巴室国的人情,新君继位后该知道怎样答谢孟盈丘。” 青黛:“我立刻下令,命在外行走的孟盈丘弟子皆留意此事。但巴室国的君使尚在山中,我们既不赐予神药,又该如何回复呢?” 命煞吩咐道:“三年前话已说清,想必后廪也知此番求神药将无果,只是抱着万一之心前来试试。你再去详细解释不赐神药的缘由,然后赐他们一些真正有用的灵药,若善加调养,国君还能坚持一年半载,但离珠神药是万万不能再碰了。” 青黛:“恰好长昌氏此番也送来了几株灵药。顺便就赐给巴室国的君使吧。” 命煞:“你再告诉君使,让他当面转告国君,无论立哪位公子为新君,孟盈丘都会支持。但希望国中新君。将来娶一位孟盈丘弟子为正妃。至于是谁,则看他自己的眼光!” 青黛连连点头道:“宗主虑事深远!听说那公子少务年轻有为、俊美雄壮。我想山中很多弟子都会愿意的,甚至会争相期盼。……您对巴室国格外看重啊?与郑室、相室两国不同。” 命煞很突兀的问了一句:“你知道如今的相室国君,有一统巴原的野望吗?” 青黛答道:“这我当然清楚,五国之君。恐怕或多或少都有这种野望,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只有相室国君表现的最为明显,一直在做此准备。……自从百年前的纷争之后,五国已相持至今,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命煞:“巴原上已太平了几十年,但不会永远如此。既然五国都以继承巴国正统为号。纷争迟早再启,就看谁认为已做好准备、等到了动手良机。……你认为相室国若行此事,第一步的计划应该是什么?” 青黛低头道:“我不知,请宗主赐教。” 命煞只答了一句话:“欲得巴原者。必先得巴室国。” 这句话的神念含义很复杂。巴室国在巴原的中央腹地、古代巴国的建都之地,也是人烟最为繁华的沃野平原,是建立统一巴国的根本所在。 但如今的巴室国却处境尴尬、四面受敌,在战略态势上很被动。它的国力也许比其他四国中任何一国都强,却敌不过另外两国联手夹攻。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它失去了与巴原周边蛮荒接壤的战略纵深,四面都是国境战线,没有那么广阔的大后方。 巴原五国中的另外四国,无论谁想一统巴原,第一步要做的也必须是吞并巴室国。这就形成了一种很微妙的平衡态势,无论是四国中哪一国主动进攻巴室国,其余三国都不会希望它成功,因为那样便意味着巴原上有一国独大,进而威胁到其余各国的存在。 四国中的任何一国主动进攻巴室国,都不会得到他国支助。可是巴室国若反过来攻打周边的某一国、企图将其吞并打开战略纵深,也会受到其他各国的夹攻,使它的战略不可能成功,所以才会形成如今的相持局面。 在命煞看来,若巴原上纷争再起,各国的目标都是一统巴原,那么最有希望成功的还是巴室国。若巴室国得孟盈丘之助,赶在其他国家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以最快的速度灭掉相室或郑室其中一国,便成功了第一步。第二步则是蓄积力量再灭另一国,统一这三国,便大势已成。 为什么不能首先选择进攻樊室国或帛室国呢?因为有赤望丘。赤望丘位于巴原最东部的边缘地带、樊室国与帛室国的交界处,与巴原上的另外三国并不接壤。 想当初樊室国与帛室国都曾派军阵攻打过臣属赤望丘的部族之地,结果却被玄煞率领白额氏族人揍得很惨,这些年都服服帖帖听命于赤望丘,玄煞亦因此而成名。 赤望丘必定不愿看见,巴原上出现一股力量,足以挑战与削弱它的地位。巴室国若首先攻击樊室国或帛室国,必然会正面遭遇赤望丘,不可能得手。它接着便会遭遇其余各国的夹攻,战略计划注定会失败,最惨的下场说不定还会被另外四国瓜分。 这便是命煞对巴原五国将来纷争形势的的判断,她之所以用神念而不是直接说出来,也是因为其中牵涉到赤望丘。 每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命煞之所以有这样的观点,也因为孟盈丘就位于巴室、郑室、相室三国交界处。在这三国之间的征伐态势中,它所起到的作用也至关重要。 在命煞的心目中,那所谓足以挑战或取代赤望丘地位的力量,或许不是指统一的巴国,而是将来受举国敬奉的神山孟盈丘。青黛长老是其最信任的心腹,所以才会将这番远见对她提起。 青黛有些错愕的说道:“巴室国君病体残喘,已无余力,新君继位后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掌控国中形势。而相室国君正当年富力强,早为此事谋划多年,您反倒认为他不可能成功吗?” 命煞冷笑道:“他那叫什么谋划?人人皆知他早有此志,若主动进攻巴室国,也不可能得到各国支援,就算有一时小胜,也难以久持。巴室国若能以奇袭扭转局面,反倒是趁势灭掉相室国的良机。 而在郑室、相室这两国之中,若选一个更好下手的。郑室国南境有剑煞坐镇的武夫丘,若剑煞态度不明,则不好贸然攻伐。相比较之下,除非巴室国不想统一巴原,否则首先要灭掉的便是他相室国!” 青黛:“相室国君也许明白自身的处境,所以才会想着要先下手。而这些年来,他也一直在争取孟盈丘的支持。” 命煞冷冷道:“想要我们的支持,也得看他自己够不够格!他治国虽无大错,本人胸中亦有些谋略,却还算不得惊艳之才,更致命的是——国中后继无人。虽有十几个儿子,却无一人德行才干出众,就连宫琅那等废物,居然也曾是继承君位的重要人选。 此人我见过,是暴亡之相,别看他现在生龙活虎,可也蹦不了几年了。他身为国君二十多年,一心谋划自己的志愿,却未能培养出继志之人。别说他统一不了巴原,就算在有生之年完成志愿又有何用,等他死了之后再度裂国吗?” 青黛:“可巴室国新君少务,继位之后又将如何,目前亦是未知之数。” 命煞笑道:“在相室国中,可有人说宫琅一句好话?而在巴室国中,可曾有人说过少务一句恶语?宫琅经常纵车驾出入边关,而少务这三年竟无人知其去向,可曾有半点娇纵行迹?” 青黛恍然道:“所以宗主寄希望于少务继承君位,将来借他之手完成您的大愿,如太昊天帝那般,成为整片巴原上的国祭之神,而不仅是取赤望丘而代之。……赤望丘白煞若知道了这些,恐不会高兴的。” 命煞又冷笑道:“我从未想过要让白煞高兴。他当年来到孟盈丘,与我约阵试法,以为我是神农天帝大器诀传人,可惜他失算了,我所修秘法与神农天帝并无关系。他依约传我吞形诀,并让我立誓不得再传他人,也得到了我所擅长的独门秘法。 他未得到大器诀,便摘走了这里所有已成熟的离珠。若非离珠生长之地实在太过特殊,他无法将之移栽到赤望丘中,恐怕连树都想挖走一两棵。我所修玄功,需此地离珠气息相助,这显然是在阻我精进。而吞形诀这等秘法,对我本人又有何用? 过了这么多年,这三树离珠才恢复当初繁茂,若不然,今日我或许已化境九转圆满。看见这三株不死神药,我会感谢白煞吗?我如今尚不是他的对手,但借巴原纷争之势,孟盈丘在将来未尝不可令赤望丘俯首!” 青黛躬身行了一礼道:“我希望早日看到宗主实现大愿的那一天。……对于最近出现的那位小先生,宗主还有何话交代?” 023、判巴原之命(下) 命煞看着那三棵离珠树,有些出神地说道:“宫琅只见过我一次,就是在这里。那时他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修为刚刚突破二境,就在离珠树下,我想试试此人究竟会受怎样的影响? 他见到我之后,在树下陷入的幻境倒是很有趣;但恢复清醒离去之时,他却始终没有悟出那其实是他心中自生的幻境,我又觉得此人十分无趣。不知杀了他的那位小先生,到底是有趣还是无趣?” 青黛说道:“听说那小先生是一位即将成年的童子,在相室国中已受民众敬仰。他年少体健、形容俊俏,宗主或许会感兴趣的。” 命煞似笑非笑道:“哦?我已经感兴趣了,听你这样说,便更感兴趣了,若他是赤望丘星煞的亲传弟子,便是非感兴趣不可了!命令所有在外的门人,留意少务的行踪同时,也要留意那位小先生的行踪。 若有人遇见,便转告他,宫琅之事是孟盈丘弟子无礼、幸亏他手段高超从容化解。孟盈丘不能因此责问什么,并要赠他一枚不死神药离珠,以示歉意与谢意。但要请他亲自上孟盈丘来摘取,我倒想看看其人有没有这个胆量?” 青黛掩口笑道:“他若无此气魄,星煞也不会再看重,将来在赤望丘亦难成大器。若他来了,星煞最出色的亲传弟子,却心折于宗主您,倒是件最有趣的事情。” 听她的语气,仿佛认为只要那位小先生来到这里、在离珠树下见到了命煞,必然会为命煞而倾心,对其恋恋难忘,渴望着与她亲近、得到她的垂青。命煞或许还不是白煞的对手,但想魅惑星煞门下的一名少年弟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走在路上的虎娃,当然不会知道孟盈丘之主下了那样的命令。居然要赠送他一枚不死神药离珠,并让他亲手去采取。假如这个消息传开,不知要羡煞多少旁人;而登上孟盈丘与命煞本人相会,在很多人眼中,那是比得到一枚不死神药更令人艳羡之事。 假如不是因为冒名欺诈绝骗不过孟盈丘以及命煞,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会哭着喊着声称自己就是那位小先生,争相涌往孟盈丘了。可虎娃本人,恐是这世上最不会因不死神药而动心者,而且他此时只想忙远离孟盈丘的势力范围。 孟盈丘只是命令在外出行的弟子,要留意小先生踪迹、若遇到了则穿个口信。并没有下令去追踪寻找。消息从一名弟子传到另一名弟子那里,也需要不短的时间,而且孟盈丘弟子也没人像虎娃这样一路不停歇的向南前行。 虎娃远比这个消息“走”得更快,他所过之处尚没有人听说这件事,更没有人去特意关注他。 离来望丘城再经过一座城廓,继续南行,前方便离巴室国的国都不远了。他这一路所见的村寨城廓,皆是一幅安居乐业的景象,仿佛远离巴原上动荡复杂的各种纷争。人们的神情安逸、行止从容,看来巴室国君将境内治理得很不错。 渐渐接近国都时,风景又有不同,虎娃甚至隐约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回忆起了自己走在相室国飞虹城境内的情形。不是这一带的民众不富足,而是此地多山,巴都城就坐落在群山环绕之中。周边很多村寨外田地并不是连接城片,错落散布在山间的平原或缓坡上。 从巴都城出发。有很多条大道穿过周围的山峦隘口,通达国中各地。巴原中央的山脉,当然远不能与边缘蛮荒那绵延远尽的雄浑群山相比。但很多地方也是很高很陡峭,岩壑纵横古木参天,若是想找山深林密、人迹罕至之地,国都周边倒是有很多。 巴室国为何要将都城建在这个地方?因为它就是当年巴国的开国之君最早的建都之地。由于地处巴原中央的沃野平原,很多地方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国都所在,须有局部范围内的战略纵深与地势之利。 数千里方圆的巴原,被险峻雄浑的蛮荒群山所包围,宛如一片巨大盆地,盆地中亦多山。当年的开国之君来到盆地中央这片沃野平原,便决定率族人在此定居。而这片平原中又有一块群山环绕之地,他进入其间看见了水边有三个大丘,便把自己的手杖插在土丘下,下令以此为界建造都城。 立国三百多年后,巴国内乱,这座都城也经历了一场浩劫,廪仓被劫,很多建筑都毁于兵火,宫阙几化为一片废墟。而巴室国立国时,仍选择在这片废墟上建都,一来国境内实在找不到比这里更易守难攻的地势,二来巴室国既号称继承巴国正统,如此也能占据大义名份。 又经过巴室国百余年的经营,废墟上再度建起了比当年更为宏伟的巴都城。 在接近巴都城时,虎娃又一次离开大路进入了山野,因为他要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好好修炼最近所感悟的神通秘法。在跟随仓颉前辈的那三个多月时间,虎娃学到了太多的东西,这一路都在思悟和消化中,行走时也不自然而然在留意天地间万事万物之纹理。 但还有另一件事因此耽误了。在遇到仓颉之前,他正杀了那头駮马,将其独角折下也被其所伤,哪支银角握在一整天,一直在体会那种仿佛血肉相联、神气互感的状态。寻常情况下几乎不可能有这种机缘,曾有一瞬间虎娃和駮马仿佛是形神一体的。 他以银角击杀宫琅之时,也有一种形容不出的感受,刚刚到手的这件法宝,竟随心掌控得如此自如。它是在駮马的血肉形骸中生长、以其天赋神通凝炼,在最终在虎娃手里成为一件法器。御器之时法宝与身心一体,就像自己的一部分,但对于并不熟悉的法器,想自如的施展其神通妙用,还是需要体会与掌握的过程。 可是这件法器一出手,虎娃莫名就那么熟悉,仿佛它从来就是自己的一部分,这与他身心曾感受的独特状态有关,所以他要进入山野寻一处幽静之地闭关参悟。虎娃越来越觉得山神让他将盘瓠带在身边,考虑的是多么周道,他闭关时身边便需要这样一头护法的灵犬。 仓颉曾说,天下万事万物皆有其“纹理”,人们身心也是一个世界,是否也有其成长与运行的“纹理”呢?其实这一点虎娃早就有体会,便是复归于婴儿的初境状态下,对内在身心的清晰体察。 如今的虎娃又重新进入到初境的体验中,感受一种前所未有的玄妙,仿佛似一头开启灵智之初的异兽。虎娃当然没有真的变成駮马,却仿佛融合了那异兽的天赋神通,能模拟、掌握其神气运转状态。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一直手握着那支银角,后来便干脆把银角放下了、丢给盘瓠拿去玩。等虎娃结束这番闭关时,已经是两个月后了。这天,虎娃站在山崖下朝前方一指,一道电光竟从手心激射而出,劈在岩石上留下了放射状的灼烧痕迹。 能施展出这手法术,也就意味着他不必借助那支银角的神通妙用,也能模拟或者说掌握那头駮马的天赋神通。旁边的盘瓠吓了一跳,蹦起来汪汪叫了好几声。虎娃起了玩心,又转身叫道:“盘瓠,你小心了!” 话音未落,盘瓠只见虎娃一挥衣袖,凭空幻化出一头駮马,雪亮的银角前伸带着丝丝电光,朝它直冲而来。这头駮马是不存在的,但法力凝成能现其形,银角上的电光神通更是如假包换,在斗法中就相当于驱使了一头駮马出战。 盘瓠心知自己不是那头异兽的对手,更不是幻化出这头駮马的虎娃的对手,惊吠一声扭头便跑。盘瓠跑得不慢,但那駮马更快,它是虎娃的法力化成,速度与他打出的法器一样快,甚至是脚不沾地腾空而来。 盘瓠倒也机灵,很灵活的一闪身,兜了个圈子竟然往回跑,夹尾巴躲到了虎娃的身后,那駮马便向虎娃本人冲来。虎娃立起了一只手掌,那駮马撞在身前倏然消失不见,就像凭空变小了,钻进了他的手心或衣袖中。 假如有其他修士看见这一幕,定会认为这是一名赤望丘最核心的正传弟子,正在修炼吞形诀。其人的吞形诀秘法虽尚未修炼大成,但其手法亦精纯娴熟且威力惊人。并不是所有赤望丘弟子都能修习传吞形诀,只有悟性与根器上佳的核心弟子,才有资格得此秘法正传,否则学也很难学得会。 假如虎娃拿出星煞的信物,再施展这么一手神通,那么巴原上各派修士见了,无疑都会认定他必是星煞的亲传弟子。 但虎娃本人却不清楚这些,他更不知道吞形诀是怎么回事,这对于他而言,只是因机缘所遇,自行悟出的一种妙法手段。无人时使出来逗逗狗,他也觉得挺好玩的。( 024、男装少苗(上) 若是白煞施展出吞形诀,那虎啸震山、飞龙漫天的场面,估计巴原上没几个人曾见过、或者见到了还能活下来,虎娃当然更不会清楚。山神教了虎娃很多东西,却恰恰没有教过他具体的修炼秘法,虎娃修炼至今皆是自悟,修为根基扎实纯粹,且没有丝毫的成见在心,修行自然谙合于大道。闭关体悟玄通炼出了这么一手神通法术,他已经很满意了。 虎娃也觉得种妙法可能成为一门很特别的秘诀,但以他如今的四境修为,还远远不能将之修炼大成,更难将之传授给别人。他自己是会了,但不知该怎么教也没有办法教他人习练学会,这只是一种独特的机缘所遇。 盘瓠又从身后蹦了出来,摇着尾巴绕着虎娃转了好几圈,一双狗眼好奇的看着他,还在呜呜叫着,那样子仿佛在说:“这是什么功夫啊,吓我一跳!看着挺好玩的,你是怎么学会的,能不能也教我玩?” 虎娃笑道:“我是人,以神气化駮马之形,只是变个戏法而已,刚刚走过的城廓中,你不也见过有人在集市上变戏法吗?而你是犬身,将来只要修为突破四境,便可以化为人形、施展众人所修的种种神通法术,这不是更神奇吗?又何必学这些!” 盘瓠一听,也觉得很有道理,又晃着脑袋在山野中一边扑野鸡一边去思考了。心中暗想,自己也要好好修炼,已直立行走了这么多年,应早日化为人形、扬眉吐气。 此番闭关掌握了新的妙法之后,虎娃的神通法力很自然的又突破了原先的极限,修为已达到了四境九转圆满。这是无意中的精进。盘瓠对此十分羡慕,它与虎娃一起长大、一起修炼,却怎么撵都撵不上他的修为,定是因为自己尚未突破四境、化为人形! 盘瓠如今已突破三境。其修为精进速度已经相当惊人了。甚至已超过很多资质还算不错的修士。但妖修毕竟与人不同,况且它碰见的又是虎娃这种人。 可盘瓠从小就把自己当人了、与虎娃一样的路村族人。所以它才会这么想。自己不会说话,那是因为还没“长大”,路村的孩子们小时候不也是不会说话吗?只不过自己成长的的过程稍微长一些,样子也有点差异。至于在路上遇到的那些其他的狗……还是暂时不要考虑这种问题了! 虎娃离开蛮荒这一路。已从十四岁走到了十五岁,修为亦达到了四境九转圆满。但他与盘瓠的看法不同,并不认为自己的精进速度很惊人。 听说山爷当年从四境初转修炼到四境九转圆满,也就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但五境九转圆满后却有好几十年未能突破六境,若不是修炼了菁华诀拥有远超常人的青春寿元,恐怕就没机会再突破六境了。 修行之道。越往上越艰难,不是刚开始的精进速度越快,最终就必然成就更高,后来者未必赶不上前人。到了一定的地步,区区几十年甚至上百的岁月都已经没有什么差别。当候冈羡慕虎娃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修为时,仓颉便是这么告诉传人的。 而虎娃本人当然也懂这个道理,所以他并没有丝毫自得于自满之心,前后见到了星煞与仓煞,他很清楚自己如今这点本事,在真正的高人面前还远不够看。想完成山神的嘱托和自己的心愿,他在这条路上还要走很远很远。 虎娃带着盘瓠继续于山野中穿行,他发现这一带的灵气不错,陡峭难攀的高崖上时常会看到一些珍稀药材生长。但所谓珍稀也只是相对于普通人而言,虎娃并没有去采摘,他的包裹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长途远行不想再带更多。 在一些偏僻的地方,虎娃也发现了偶尔有人经过留下的痕迹,在那些人迹罕至的断壁高崖上,来者很可能都有一身不俗的功夫,他们应该是来采药的。 盘瓠继续在山野中穿行时,又找到了新的乐趣。在此无人之处,它本来可以舒舒服服地迈开后腿直立行走了,但它这几天却总是以四足狂奔,并摆弄着那支银角,几乎有点玩上瘾了。虎娃新练成的神通“戏法”与这支角有关,它仿佛也想从中堪破什么奥妙。 虎娃这几天经常看盘瓠以御物之法将那只银角顶在狗脑门上,低着头来回冲刺,好像就在模拟那头曾将它追得撒腿奔逃的駮马,看上去仿佛变成另一头从未见过的小怪兽。 这天盘瓠正顶着银角在树丛中来回穿梭冲刺,口中还发出声声低吼,他感觉自己的速度好像也变得更快了,已经不比那头駮马慢多少,正玩得开心呢,忽听虎娃以神识拢住声息悄然道:“你别乱跑了,快把银角给我收起来,前面有人。” 在这难以穿行的荒野深处,怎么会遇到人呢,可能是其他的修士吧,但这也有点太巧了!他们走出树林来到一处水潭边,远远地看见了两个人。 一位魁梧的大汉背着一张弓,腰间挂着箭筒和一把砍刀,像是来打猎的,身形在软草坡上的一块石头旁站得如梭枪一般直。 石头上坐着一位少年,形容清秀看上去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束发系于脑后,头上戴着一块头巾,身边放着一把短锄和一个带盖的竹篓,仿佛进山采药之人。但看其打扮,衣裳甚为素净,与寻常的采药者不太一样,仿佛就是出门闲游,也没有携带攀岩的绳索和粗厚的衣衫。 这少年眼中若有忧郁之色,正望着远方出神,听见声音有些好奇地转过头来,神情缓和了很多。而那中年人已经转身朝向了虎娃这边,一只手下意识的摁住了腰间的刀柄,低声喝道:“何人在此?” 在这深山野林里突然有人冒出来,当然也会让他们吃一惊,待大汉看清楚虎娃的样子,又看见他身边那只摇着尾巴的狗,神情也稍有缓和、不似方才那么紧张。虎娃则主动行了一礼道:“我是路过此地修士,于山中行游修炼。” 这时那少年跳下石头,脆声问道:“原来你也是一名修士,此番是进山采药的吗?” 虎娃笑道:“我主要还是为了修炼,假如在山中看见特别的灵药,也不妨采几株带出去。” 那少年也笑了:“我叫少苗,你可以叫我小苗;这位是刀叔,他与我一道进山来采药。……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的修士?” 虎娃答道:“我叫李路,你可以叫我虎娃。我并非本地人氏,只是一名行游中的散修。” 李路这个名字,是虎娃很自然地随口说出,“李”是前不久他自己所写出符文,有着特别的寓意,在巴原各国所使用的语言中亦与“理”同音,很多普通人甚至并不知区分。至于“路”,不仅因为他是行路之人,而且也出身于路村。 那少年报了正式的名号,也说出了一个平常的昵称,虎娃便觉得自己也该这么说。其实在很多村寨中,像虎娃、大壮之类的名字会跟随那些村民一生,他们从来就没有什么正式的名号。但世间各派修士打交道的时候,彼此之间还是需要的,否则不太符礼数。 虎娃已到过那么多地方、走了这么远的路,当然已懂这些讲究。而这大汉和这少年虽扮做猎人与采药人的打扮,但显然也是修士,小苗的话语中并没有掩饰这一点。 这时盘瓠用身子蹭了蹭虎娃的腿,还举起一只前爪指着那少年,吸着鼻子叫了两声,,并不是向人示威时的汪汪叫,而是像小狗那样的呜呜叫,仿佛在提醒:“老大,那少年其实是个姑娘改扮男装,我用鼻子都能闻出来!” 它不用鼻子闻还能用什么?其实虎娃也察觉了,却没有点破,轻轻踢了盘瓠一脚,低声喝道:“不得无礼!” 这也没什么无礼不无礼的,反正对方也不懂盘瓠的意思,但一条狗伸出爪子指着人呜呜叫,样子未免有些滑稽。虎娃踢它的时候,它很轻巧的一扭腰竟闪开了,样子就更好玩了。 小苗的注意力立刻被盘瓠吸引了,仿佛发现了什么令她很开心的新奇事物,竟兴奋地惊呼道:“好可爱的狗狗呀!”迈步便小跑过来。 那大汉的神情仿佛有点不放心,想阻止却又没开口,快步紧跟在小苗的身后。小苗跑到盘瓠身前一哈腰,竟双手掐着腋下将这条狗给抱了起来。盘瓠很无辜地扭动着四肢,却没有发力挣扎,因为虎娃就在一边拿眼瞪着它呢——意思便是让它老实点。 抱就抱一下吧,就算被她占点便宜了,看着改扮男装的少女显然也没什么恶意。不料小苗接下来的动作却更加过分,居然单手一夹把它抱到了胸前,然后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它的脑袋和脖子道:“虎娃,你这条狗真乖!” 盘瓠郁闷地差点没有施展出震吼神通,尽量忍住了才没有发作。可是那只手仍在它身上摸来摸去,盘瓠干脆把眼一闭,做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在路村狩猎队伍中威震山中猛兽的盘瓠,此刻算是莫名其妙被这男装少女给打败了。它耳中还听见姑娘笑道:“好通人性的狗狗呀,它好像能听懂我说话。……快看,它把眼睛闭上了,很喜欢我摸它!” p:多谢书友“鱼和叶子”的飘红鼓励! 024、男装少苗(下) 盘瓠是没办法才闭上眼睛的,想当年它在路村,孩子们和它玩耍时顶多也只是摸摸脑袋、揪揪耳朵、在一起追逐打闹,因为族人也没把它当狗,再后来……它便威镇蛮荒山林了。水印广告测试水印广告测试 可这少女倒好,竟单手就这么把它抱在胸前了,小臂托着它的胸腹、手托在脖子下面,另一只手在捋它脖子和后背上的毛。盘瓠觉得很吃亏啊,就吃亏在自己的个子小了点,不是那种高头大狗,所以被少女一只手就抱起来了,但也不能把它当宠物玩啊! 盘瓠全身的毛色黄白相间,它不发威的时候样子有些憨憨的,确实挺好玩,此刻花脑袋和花尾巴都耷拉了下来,也好像也没了那股活蹦乱跳的机灵劲。小苗身上有一股淡淡的体香,可盘瓠离她太近了、它的鼻子也太灵了,竟有点想打喷嚏,好不容易才忍住。 喷嚏忍住了,盘瓠又觉得小苗身上的气息其实挺好闻,竟微有点醉人的感觉,随即暗暗警惕——难道这姑娘带着迷香,想趁机将它迷倒?它可是在边关见过噬魂烟的!闭着眼睛又轻轻吸了吸鼻子,觉得又不像,那是就是姑娘家自身的气息。 更过分的是,盘瓠是被她一只手抱在胸前的,能感觉到这姑娘在衣服里面贴胸裹着布帛,因为她是扮做男装啊。而盘瓠太敏感了,隔着衣服仍能有那种软软的、暖暖的、有些发胀的感受——这很有些不对劲!却又形容不出哪里不对劲,反正它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盘瓠只得在心中暗道:“我堂堂男子汉,就不跟你一个姑娘家计较了!抱就抱吧、摸就摸吧,好好等着,总有一天我要让你负责任的!” 虎娃在一旁憋住了才没笑出声,心中暗道这条喜欢撒欢的狗。今天竟被一位男装的姑娘家给收拾了。而盘瓠都快憋出内伤了,还好刀叔适时开口为它解了围,只听那大汉说道:“小苗,快把人家的狗放下来。不要无礼。” 小苗这才有些不舍的把盘瓠放回了地上。盘瓠扭了扭身子,抖了抖身上的毛。这才感觉缓过一口气来,心中不禁很感激那位名叫刀叔的大汉。 刀叔又向虎娃行了一礼道:“李路先生,小苗是我的侄子,我们此番是来进山采药的。他为人年少天真。若有失礼之处,请您不要计较。” 虎娃笑道:“你叫我虎娃就好,这位小苗……兄弟,也没什么失礼之处啊。” 小苗又说道:“既然你们也是进山采药的,不如我们结伴而行吧。这里的路很不好走,有些与外界隔绝的险恶之处,说不定还有很厉害的毒虫猛兽呢。” 虎娃很痛快的点头道:“好啊。那我们就结伴而行吧。” 已有两个月没见过别人了,独自在山野中穿行也怪无聊的,还是前一阵子跟随仓颉与候冈一起行游感觉更为开心。如今又碰到了刀叔和小苗,那就一起走吧。听他们的口气应该是当地人士,而虎娃对这一带也不熟。 看刀叔的神情仿佛又想劝阻,但张了张口终究没有说什么,因为小苗已经发出了邀请、而虎娃也点头答应了。而且虎娃的样子倒也不像是什么坏人,只不过是带着猎犬穿行山野的少年。那狗虽个子不大,也应该挺凶悍的,但它很通人性,在小苗面前很温顺。 几人便结伴走在一起,同去往山中采药,虎娃也很感兴趣,想看看小苗究竟要找什么灵药?因为他感应的很清楚,小苗背的那个药篓是空的,方才的水潭边就有一些药材生长,其中有些拿到山外还算比较贵重。可是她根本就没采摘,难道是不认识,或者是根本没看上眼? 虎娃也能看出来,小苗的出身可能很尊贵。她行路时拨开那些带刺的荆棘,使之不刮破自己的衣裳,无意间也会使用了御物手法,否则手指一点,不会整根枝条都顺势让开的,显然已有三境修为。 其修为在虎娃眼中虽不算太高深,未必能赶得上盘瓠,但以她的年纪已经相当不错了。她自称是刀叔的“侄子”,跟随长者进山采药。但刀叔对她的态度却很恭谨,凡事都会尽量遵从她的意见,反倒像是一位随行的护卫。 至于刀叔的修为,虎娃没看出来有多高,因为这大汉并没有显露什么神通手段,在山野里赶路也用不着。大部分时间,刀叔都是拿着砍刀披荆斩棘在前面开道,当攀援陡峭险峻之地时,他则随时护在小苗身边以防出意外,而自己则步履稳健从容。 看其人的身形步法,砍开荆棘中的每一记刀势,虎娃便知此人是位经过千锤百炼的高手,他必然修成了武丁功,而且功夫绝不仅如此。哪怕只砍断一根柔弱的嫩枝,他挥刀发力也是恰到好处,绝不会用力过猛;而山中坚韧的硬木杂树,寻常刀斧难斫,他也是一挥而断,就似切菜般轻松随意。 虎娃在离开蛮荒之前,曾用一把开山斧从路村往山下开了百丈之路,他对于劲力的运用已经相当有经验,但是自觉还是赶不上这位刀叔。 能拥有刀叔这样一位随身护卫,小小年纪又有三境修为,小苗的来历必然不凡。但虎娃并没在乎这些,他在飞虹城中时,所遇之人也同样认为他的出身尊贵,这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小苗确实是来采药的,他们在山野中穿行时,找寻的都是有药材生长的地方,当好不容易发现一株比较珍稀的药材后,小苗却总是掩饰不住地流露出失望之色。那些药材显然不是她想找的,也没兴趣专门采摘。 倒是刀叔偶尔会动手采摘了几株药材,收在随身的包裹里,基本都是一些疗伤灵药。 假如虎娃只是一名采药人,哪怕是一名特意来采药的修士,与这两人结伴而行则可以占到不少便宜。因为小苗和刀叔先后找到了很多药材,却都没有去采摘,简直就等于白送给虎娃了。 可是虎娃同样没有去采摘,而小苗竟然并没觉得太奇怪,仿佛早就知道他也不对那些药材感兴趣。 每次发现药材并非是自己想找的,小苗总是面露忧虑之色,只是偶尔停下来休息时逗逗盘瓠,脸上才会出现开心的笑容。盘瓠得了虎娃的暗中吩咐,不得轻易显露神通修为,在陌生人面前就得装一条小乖狗,以免被人看出了破绽,所以它总是让小苗得手,经常被抱过去一顿揉。 盘瓠虽不情愿,但揉着揉着也就习惯了,多大点事啊,就当做善事哄姑娘家开心了!看小苗的样子显然也不是坏人,至少并不令人讨厌。 前方的山势沟壑纵横、山崖陡峭,小苗知道虎娃是一名修士,倒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她还是挺关心盘瓠的,竟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根带子,提议要牵着盘瓠走,以防狗狗失足摔落。盘瓠这回可坚决不干了,躲开小苗绕着虎娃和刀叔转圈乱跑,就是不肯就范。 刀叔旁边劝道:“小苗,这条狗很机灵、颇通人性,而且它身手矫健敏捷,不会有什么事的。”虎娃也说道,“是的,盘瓠其实是一只猎犬、很厉害的猎犬,穿行山野早就习惯了。” 小苗也只得做罢,神情有些夸张的朝盘瓠道:“狗狗,原来你有这么大的本事啊!” 盘瓠很郁闷地扭过头不理她了,明明已经知道自己有名字叫盘瓠,还总是狗狗、狗狗的叫着。而这位刀叔真是好人啊,每次都帮自己说话,盘瓠也决定帮刀叔做点什么。既然刀叔也是来采药的,它便帮忙找药。 盘瓠的身子灵活,在树丛中钻来钻去比其他人都方便,而且它的鼻子特别灵,能闻到各种药材独特的气息。后来盘瓠就跑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一旦有所发现,便朝着众人汪汪叫,大家便赶过来观看。 它每次找到的药材都很不错,小苗总是摸着它的脑袋夸奖,但也难以掩饰失望之色,那些药材都不是小苗想要的,只有刀叔仍偶尔摘取几株收起来。 刀叔还叹息道:“补益元气与生机的灵药,实在太难见到了。狗狗虽然聪明,但它毕竟不是人,很难理解我们要找的是什么样的灵药,它能如此通人性知道帮忙,已经很不简单了。……虎娃,这些药材虽也不是你想找的,但尽量采些,总归还是有用的,为何也一株不取呢?” 盘瓠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心中暗道:“原来你们要找那种灵药啊,怎么不早说!补益生机元气之灵药,这山野里可难寻啊!世上最好的当然就是五色神莲和琅玕果,就在虎娃的身上,可惜那东西不能随意拿出来。……刀叔啊,你怎么也叫我狗狗?” 仅听刀叔对盘瓠的称呼,判断其身份很可能并非小苗的尊长,否则一位威猛大汉不会也跟着小苗这么叫的,这可能这是一种习惯或礼数。但小苗对刀叔的态度也很尊重,并不像对待寻常的仆从那样使唤,就似礼待一位尊长。 520小说高速 025、采药(上) 虎娃笑着答道:“我是远行之人,身上不可能带太多东西,假如看见什么都想要,反而最终什么都拿不走。[本文来自派小说paix]既然我不需要,就让它们在山里好好长着呗;这里山中还有别的采药人,也算是留给他人的机缘。” 他这才知道,原来小苗与刀叔要找的竟是那等灵药,那么天下间最好的当然就是五色神莲和琅玕果。可他不能轻易将这种东西拿出来,山神也曾叮嘱过,不死神药包括那兽牙神器都绝不可示人。 况且虎娃的那些不死神药皆融合于形神,已被他炼化为神器了,比不死神药本身还要珍贵得多。就算他还能回到太昊遗迹,但没有了太昊天帝当年借助法阵封印在祭坛中大神通相助,也无法再将那些不死神药炼成融于形神的神器,所以每一件都极为珍贵。 在某些特殊的场合,倒是听说过世上有高人曾赐他人以不死神药,但从未没听说有谁将自己所炼制、融于形神中的神器拿出来送人,除非是在飞升或离世之前,带着神魂烙印传于弟子或留于宗门,成为最宝贵的传承之一。 虎娃只得暗叹:世人常常行遍千山万水、用尽一生之力去找寻就在身边的东西,因为那些东西不属于他。这是山神曾说过的话,他总算明白点意思了。而不死神药就是最好的例子,因为很凡人都愿意相信,得到这种东西便真地可以“不死”。 虎娃虽不会将炼化为神器的不死神药拿出来,给这两位刚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但他也很愿意帮助小苗与刀叔。补益生机元气之灵药虽罕见,但也不仅止五色神莲与琅玕果,在生机灵气充盈的山野深处,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也能找到。 而盘瓠清楚小苗和刀叔要找什么样的灵药后,也就少费了很多功夫,这天日落之前。终于找到了一株他们想要的灵药五花参王。 五花参是一种多年生藤本植物,生长在气候偏寒的高处。其入药的部分是埋在地下带有细长须节的根茎,主治气虚体弱,神疲倦怠,元气耗损。藤条上的花朵有五瓣,花瓣根部拢在一起像是一个小铃铛。花朵刚开放时是嫩绿色的,不太容易被发现,到最后才变成金黄色,所以又称金铃藤。 这一片带的高山上时常能见到金铃藤,但普通的五花参也不是小苗要找的。可盘瓠找到的这一株可称五花参王。其生长期至少超过了三十年,在山野中已非常罕见。其根茎长达一尺多,通体呈深黄色,一挖出来便药香扑鼻。 小苗见此灵药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将其根茎完整地挖出收进了药篓中,连那细长的根须都没有碰断一截,然后一只手搂着盘瓠的脖子,拍着它的屁股不住地夸赞。盘瓠都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终于在小苗的胸前很舒服地扭了扭身子。 这时刀叔咳嗽了几声。似是在提醒小苗什么。小苗立刻反应过来,这株五花参王是盘瓠找到的,而盘瓠是虎娃的狗,照说它应该归虎娃所有。至少她不能全部拿走。小苗很不好意思的站起身来道:“我们都在找同样的药,我拿走了这株五花参王,该给你什么报酬呢?” 虎娃笑着摆手道:“药是你挖出来的,你就收着吧。能结伴而行便是有缘。显然你有急用,就不必与我客气了。” 他这么说,反倒让小苗觉得更不好意思了。便向刀叔使了个眼色。刀叔怔了怔,神情虽有些犹豫,但还是取出一物递给虎娃道:“小兄弟,我们也不白拿你的灵药。你若是采回去,能交换的无非也是这样的报酬,请你收下此物。” 虎娃愣住了,这小小的一块东西他也认识,而且身上还带了不少,只是没想到,居然会有人要给他一枚龙树血脂。此物很珍贵,其价值绝不在那五花参王之下,只是灵效不同。看来小苗真的很需要五花参王那种灵药,所以才会以此物回赠。 刀叔见虎娃发愣,以为他不认识,赶紧又解释道:“你可能没见过此物,但也应该听说过,它就是龙树血脂。巴室国中有此特产,不少修士都曾得到过国君之赐。” 虎娃赶紧后退一步,又摆手道:“我不是不认识,而是此物太珍贵了,其价值绝对超过了一株五花参王,我怎能平白无故拿你们这种好东西?……这样吧,继续找到的药材,如果是你们不需要的,便让我先挑。其实这一路结伴而行,你们并没有占我的便宜。” 虎娃坚决不收,小苗也无法勉强,只得又叹了口气道:“龙树血脂虽好,但与五花参王的灵效不同啊!” 天黑之后,刀叔领路找到了一处宿营之地,点燃火堆过夜休息。虎娃注意到,刀叔点了彼此间离相同的三堆火,让众人在火堆之间休息。这好像是军阵中小队露营的习惯,当初村宝率军士在双流寨外追击虎娃时,在山野中过夜也是这么点燃的篝火。 但虎娃也没多问什么,从包裹中取出毡袍铺好,便端坐调息。刀叔选择的露营地旁边不远有一眼泉水,泉水旁有一块屏风状的山石能阻挡众人的视线。小苗休息前还去那山石后面的泉眼处洗漱了一番。 虎娃端坐似已入定境,而盘瓠趴在火堆旁也好像睡着了,其实都是在涵养神气。而刀叔和小苗却走出了营地,站在远处的泉流边小声地说话。 小苗叹息道:“今天找到的五花参王,应该可以入药,可灵效还是不足,我们至少要找到已生长百年以上的金铃藤。” 定坐中的虎娃听见这番话,微微吃了一惊。五花参虽是多年生的藤本植物,但通常只能生长十年左右,今天这株五花参王已经非常罕见,是盘瓠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她想找百年以上的五花参,那简直太难了,遍寻山野恐怕也不太可能。 此等灵药之所以珍贵,并不仅在于生长年限很长、而是药效更强,更在于天然生长的过程中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变化、突破了自身的某种极限,所以普通的五花参才能存活那么多年,因此也具备了更特别的灵效。 这样的灵药应该不是用于疗治普通的伤病,若是伤病内损等症,其实龙树血脂是更好用的东西。既然他们用不着龙树血脂,应该就不是拿来救命的,而是给寿元将尽的人续命的,所以才需要补益生机元气之物。 恰恰这种东西,在世上最难得,别说普通人了,就连境界高超的修士们也非常需要,除非已服用了足够多,到最后已实在无效了。虎娃暗叹了一口气,又想起了山神曾说过的一番话 “孩子,你身怀的不死神药,绝不可轻易示人。而你形神中所融合的这些神器,就算还不能发挥真正的神通妙用,却已可用于护身与助人。此番阅历人间诸事,也要见证世上生死悲欢。” 这番话的含义,虎娃多少已有所理解。看来有一位对小苗很重要的人,生命衰竭、寿元将尽,寻常医治手段已无能为力,因为凡人总有一死,能治的是病而不是命。但小苗想做的,就是在其生机没有彻底耗尽之前,以这等灵药为其续命,尽量让其人多活一段时间。 这其实也是一种徒劳,但世人谁不希望自己能好好活得更久?虎娃走来的这一路上,尽管很愿意帮助所遇之人,但生死是天地间的自然之事,他想管也不可能管得过来,甚至有些人是被他亲手宰掉的。 可虎娃也很好奇,小苗想救的究竟是什么人?须知越进入山野深处,越可能有那种灵药生长的地方,路上的遭遇也可能越凶险。但小苗没有主动对他说,虎娃便没有去追问。 第二天离开营地,继续向深山中进发。当他们来到一座山岗上,虎娃驻足道:“我能感觉到,前方天地间的生机灵气明显很充盈,应更适合灵药生长,我们该去那边好好找找。” 刀叔苦笑道:“孩子,难道你以前没来过这里吗?” 虎娃点头道:“是的,我是第一次来到此地。” 刀叔:“难怪你会说这种话呢!” 虎娃诧异道:“难道前面有什么古怪吗?” 刀叔:“倒没什么古怪,也确实有世上罕见的灵药生长,在巴室国诸修士中几乎无人不知。” 小苗也说道:“跟我来吧,我带你过去看看,让你开开眼界。……但那边是巴室国的禁地,只能在对面山崖上远观。” 虎娃与同样好奇的盘瓠,跟着他们走下山梁又登上高坡,在山腰上拐了一个弯,便望见不远处高崖上站着一群人,形色各异竟好像都是修士,皆站在那里向前方远眺。 刀叔叹道:“这彭山之中,最近来了不少人啊,全是来采药的。” 小苗也叹道:“希望他们能找到合适的灵药,人多了,机会总是更大一些。” 刀叔却摇头道:“指望临时在山野中寻找,还不如指望各宗门求助。……小苗,你就不应该亲自来凑这个热闹。” 小苗:“坐等他人送灵药上门,也没我什么事。我总觉得自己也应该做点什么,否则白白拥有了这一身修为。” 小苗就是采灵药的,居然希望山中其他人也能采到灵药,这话让虎娃多少感觉有些奇怪又有些意外,但他也来不及细问,说话间几人已经走上了高崖。这里已足足聚集了二十多人,大家纷纷投来好奇、试探、警惕或友善的目光。 025、采药(下) 此地名叫彭山,是国都以西很大的一片山野,峰峦叠嶂连绵起伏,山势余脉与国都以北的丈人山、国都以南的眉山相连。(派小说paix)它们虽不如传说中的巴原九丘那么神秘飘渺,但在普通民众心目中也相当于一座座“仙山”了,自古相传山中有仙人居住。 有没有仙人不清楚,但山中确实有不少修士,还有修士们所建立的修炼传承宗门。这些宗门大多是五百年前巴原立国后才出现的,但也有个别宗门渊源更为古老。 巴原上大派传承宗门当然首推赤望丘、孟盈丘与武夫丘,而其他大大小小的宗门还有很多,遍布巴原各地,因为走到哪里几乎都能看见修士,只是人数或多或少、修为或低或高而已。其中有很多其实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传承宗门,甚至尚没有完整的修炼传承体系。 有的人有了一身不俗的修为,在山中寻一灵秀清幽之地开辟洞府修炼,有闲心时再寻几名弟子、教他们修炼自己所习或所悟的秘法,于山中建一座院落、几处房舍而已,可普通人也会觉得很他们神秘。 这样的道场有的可能在岁月中渐渐消失,就与深山中那些曾出现过的妖族一样,因为当初的修士已不在;而有的可能渐渐发现壮大,甚至出现了六境以上乃至修为更高超的修士,在登天之径上摸索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留下了完整修炼体系以及相应的独门秘法神通,从而形成了宗门传承。 有时尽管祖师已不在了,但后人仍聚集在一起修炼,有人掌管日常各种事务,形成了一派宗门。还有些志趣相投的散修,彼此交流印证所修所悟,共同寻找与指点传人,聚在一起修炼与生活,久而久之也会形成某种意义上的一派宗门。 这样的宗门未必是在深山中。也可能出现在村寨与城廓中,但修士们的习惯或者说修炼的需要,往往都会在山野清幽处建造修炼道场,有时只是可能很小的一片地方、区区几名修士,对常人而言却无路可寻。 在巴室国国都周围的山野中,这样的宗门分布最多,如果不论大小都算上。至少也有好几十家,出身其中的修士有不少也在国中任职,或拥有共工乃至国工的身份。这些修士平日里也常在一起聚会交流,印证修炼心得、交换所需之物,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圈子。 而在这彭山深处,有一片生机灵气特别的充盈的山谷。其向阳的高坡上生长着一片世上罕见的灵药——九株龙血宝树。 这片龙血宝树是五百年前巴国的开国之君亲手所植,并悉心培育成功,原先共有十三株。其出产的龙树血脂也成了巴国宗室的宝物,经常用来赐予国中各宗门修士。巴国是附属太昊天帝的一支部族后人所建立,其族长也就是开国之君,当年亦有六境修为且修炼菁华诀大成。 传国三百年后巴原内乱,这片龙血宝树一度也成了无主之物。被附近一带的各宗门争夺,有的宗门还企图在这座山谷中建立道场,但占据的时间都不上。龙血宝树先后易主多次,树身上亦因各派修士强取灵药被割得伤痕累累。 好在这段混乱的历史并不长,而且绝大多数修士也清楚龙血宝树的珍稀,很难培育更难移植到别处,尽管采取灵药但也注意不断其根基与生机,实际上有很多宗门都是以保护它的名义参与争夺的。所以此地最终还剩下了九株。 后来巴室国重新建立,便将九株龙血宝树收回,那座山谷也被划为国中禁地。附近一带的各宗门当然不好反对,那些龙血宝树本就是传国之物,因为这些年的争夺还失去了几株,而且据说这个决定也得到了孟盈丘的支持。 驻守这片禁地的不仅有巴室国的军阵,还有百年前曾参与此地争夺的各宗门修士。国君这样安排,可谓用意深远。而各派修士也愿意接受征召驻守此处,一来是因为此地生机灵气充盈适合于修炼;二来也方便与其他宗门的修士交流;三来还可能得到龙树血脂为报酬。 另一方面,此处禁地的守护者。其作用可不仅仅是看守几棵树,当有战事发生、国都受到威胁时,这也是一支潜伏在都城之外、强大的机动军事力量。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除了官方正式征召与任命的驻守者,其他人哪怕是各派修士,都不得擅入此禁地。这个地方一般人也来不了,可各宗门的年轻修士于山中行游采药时,却经常会来到附近,就在生长龙血宝树的高坡对面、禁地之外的远处高崖上驻足观望。 有人是为了开开眼界,想看看龙血宝树以及生长宝树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而此地生机灵气充盈,风中还有宝树灵药的气息,在此修炼或许有助于修为精进或感悟玄机。久而久之,这道高崖便成了彭山深处的一个景观点,时常能见到有人在此定坐修炼或凝神远望。 可今天竟有这么多人同时聚集在此,显然很不寻常,他们几乎都是进山寻找灵药的,顺道来此地看看风光的,还有人是约好了在此见面汇合,因为巴室国中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 两个月前有消息传开,据说国君后廪身体欠安,派人向国中各宗门求取能补益生机元气的灵药。各路君使话说得虽然轻松,仿佛没什么大事,但国君究竟得了什么病,竟然需要这等灵药?而且补益生元的灵药难道王宫里没有吗,竟然到了要向各宗门求助的地步,说明国君需要的绝非普通灵药,看来状况已经很严重。 这样的消息也属国中机密了,普通民众并不知晓,但在各宗门修士之间很快流传开来。后廪在位已有四十多年,深得国中万民拥戴,虽年事已高,但处置国事仍精力充沛。就在半年前,他还精神矍铄地巡视国境,接受各城廓民众的欢呼拜见,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 紧接着又有消息私下传出。据说国君其实三年前就病了,当时几乎不治,幸亏等到了孟盈丘所赐的不死神药才活到今天,如今终于又倒下了,而离珠神药已无效。 这个消息很快得到了进一步证实,因为宫中又向国中各派修士以及各位共工都下了命令,征集补益生机元气之灵药。须是灵效上佳者,如有所献,必获重谢。国君之谢,无外乎各种钱财宝物、国中权位、还有包括龙血树脂在内的其他灵药。 这在国中上层人物以及修士圈子里已成为公开的秘密,很多人都想向国君进献灵药,有人是为酬谢中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人是想以此为晋身之阶,还有人是真地爱戴国君想出力帮忙、能得到酬谢当然也不错。 可是这等灵药世上很少,很多人手中没有,便到山野中寻找。彭山是国都周边盛产灵药之地、附近一带的宗门也较多,因此来到这里的修士也很多。大家既然既进入彭山深处,当然也会到这个著名的景观点来看看,于是这里便聚集了这么多人。 虎娃前两个月一直在幽静处闭关修炼。当然没有听说这个消息,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修士聚在一起。听见众人的言谈议论,他才恍然大悟。 难怪小苗会想当然地以为,虎娃与她要找同样的灵药。而小苗与刀叔进山采药应该不是为自己,就是想帮助国君,因此希望其他的人也能找到灵药进献。 可是虎娃看来到这里的人、听他们的彼此介绍与交谈,大多是各宗门年轻弟子还有附近一带的散修,修为多在三、四境。甚至还有不少二境修士。他们之间的交流方式也很有趣,见面一般都是先自报宗门或来自何地,修炼何种秘法、曾得哪位高人指点,修为已有几境几转等等。有人原先就认识或听说过名号,彼此再互相吹嘘几句。 诚如刀叔所说,国君所求的灵药,主要依靠各宗门平时积累的收存。指望临时在山野中找寻采取,是很不靠谱的事情。各派尊长以及真正的高人,行事当然不会这么不靠谱,所以来的大多是一些修为不高的年轻弟子。 这些人的主要目的其实还是借此机会进山行游交友、凑个热闹。其次才是顺便采药、包括其他的各种药材,假如能撞上大运采得国君所需的灵药,当然是更好不过。 小苗看到有这么多人进山采药,感到有些欣慰;而刀叔看见这些以采药为名、进山呼朋唤友、聚在国中禁地外看风景的家伙,却不禁暗暗皱眉。而虎娃也意识到,为何刀叔与小苗对自己的态度很好,因为看他这一路走来的样子,确实是真心在为国君寻找灵药——这倒是个有趣的误会。 聚在此地的修士都不认识虎娃等人,便有人主动过来打招呼攀谈,刀叔自我介绍是带着晚辈进山采药的散修,语气有些不冷不热。小苗这次却只自称小苗,并没有说出“少苗”的名号;而虎娃倒是自称李路,也是与刀叔一道进山的散修,并没有多说别的。 至于盘瓠当然没法做自我介绍,也没人介绍它。几人是一起来的,而刀叔也做猎人打扮,此间修士便将盘瓠当成刀叔所携的猎犬了。 既然来到此地,虎娃当然也要好好看看那著名的景观,他的目力已远超常人,能看清很远的东西。隔着高崖下的山谷,远方向阳的高坡上,果然生长着九株龙血宝树,那一根根粗壮的主干和朝天展开的无数细小枝桠,像一柄柄硕大的菌菇,很好辨认。 宝树周围并没有什么建筑,树下隐约有人正在端坐修炼,而山坡下方的平地上建有成片整齐的房舍,足以供百余人居住。在生机灵气充盈的宽阔谷地中,还开垦了成片的田地,种植着粮蔬等作物,有些地方还扎着篱笆搭着棚子,喂养了各种牲畜,看上去竟像一个小型村落了。 身边的小苗主动向虎娃介绍,由于此禁地处于深山,各种供养物资运送不便,所以国君下令就地屯田、以满足军阵以及驻守的各派修士日常生活所需。而山谷中种的也并非都是粮食果蔬,在靠近山脚下的地方是药田,那里移植培育着附近一带生长的各种灵药。 通常人工种植的药材,其药性大多赶不上山野中天然生长的,因为此地生机灵气特别旺盛,又有龙血宝树生长,更兼值守的各宗门修士打理,才开辟了那么一片药田。可是药田中的灵药培育不易,也不尽是补益生机灵气之物,就算有一些,平日也采用了不少,无法满足国君今日之需。 虎娃更感兴趣的当然还是那九株龙血宝树,感觉它们似乎不够高大茁壮,远不如他在太昊遗迹中所见的那般茂盛参天。虎娃没去过树得丘,其实这里的九株龙血宝树,已经比树得丘上的那些都要高大茂盛了;而太昊遗迹中的龙血宝树,是太昊天帝千年前亲手所值,这里的当然没法比。 其实虎娃听山神介绍过这些龙血宝树的故事,但他此前并不清楚确切的地点,此刻又想起了山爷说过的话。若山年轻时曾离开蛮荒闯荡巴原,走到了很远的地方,曾在一道高崖上远远的望见深山中的龙血宝树,但那是有人把守的禁地、不得靠近。 山爷说的地方应该就是这里,他当年闯荡巴原时,巴室国已经建立,但五国之间仍战乱不休。如今虎娃也离开蛮荒闯荡巴原,战乱早已结束了好几十年,而他站在了山爷当年驻足的同一道高崖上,不禁心生感慨浮想联翩。 虎娃正在感慨中,有一名男子主动走过来招呼道:“二位小友,我是来自凉风顶的修士、园灯先生的亲传弟子季英,已有四境八转修为。本门曾发现这彭山深处有一株生长了数百年的金铃藤,几乎已成精。此番国君求灵药,我正在召集高手前去采取。不知二位修为如何、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只要四境以上的高手。” 026、入险山(上) 四境修为就算高手了吗?但看聚在这里的修士,确实没人超过四境修为,这位凉风顶弟子季英,自称有四境八转之功,已在众人中最高,说话时的神态语气,俨然以众修的领袖自居了。 四境修为便能掌握御器之法,可以操控法器施展出种种神通妙用,同时也能习得师传的种种神通秘法,手段确实远远超出三境修为,此境界不是那么容易突破的。大派宗门出身的弟子,突破四境后往往就能得到师传法器,并代表宗门出山行走了。 凉风顶这一脉传承,其实力虽远不能与孟盈丘相比,但在国都附近一带也算大派宗门了,百年前就已出现,山神甚至还曾对虎娃提到过一句。其当代宗主园灯先生,已有六境修为,是巴室国中颇为知名的一位高人修士。 园灯当然也拥有巴室国的国之共工身份,但修为突破六境之后,这样的修士通常就不亲自插手世间争斗了,也不太理会世间俗务。他们的身份大多已是一派宗门之主,或是受人敬畏的隐世高人,已可留下一脉传承,其主要精力要么放在建立宗门、传授弟子上,要么就是于山中清修、以求在登天大道上走得更远。 这也是很正常的选择,其修为境界已超出了常人的想象,对世上万事万物的看法、自身所追求的目标也会随之发生不同的变化。突破六境修为不仅神通广大更兼寿元长久,不仅可以留下传承,还可在登天之径上走得更远更久,就算最终不能登天长生,也能享受那种远超常人的逍遥自在。 而另一方面,就算六境修为也仍然是血肉之躯,遭遇强敌一时不慎,仍有可能受到伤害甚至殒命。既然修炼到了这个地步,若无十分必要。又何必卷入世间的争斗呢?但不亲自插手也不等于完全不插手,通常的事只是派出弟子处置,本人往往神龙见首不见尾。 季英有这样一位师尊,当然也感觉很得意,在外行走自觉身份比其他的四境修士要尊贵得多,自我介绍时总不忘首先提起,等待别人投来敬意的眼神。可惜虎娃虽然听说凉风顶这个宗门的名字。但也没什么特别的印象,而且他真不知道园灯是谁,居然没什么反应,这多少有点让季英失望了。 而小苗应该知道园灯是谁,但同样没什么惊讶的神色,显然只是对那灵药很感兴趣。有些担忧的问道:“这是真的吗?但我只有三境二转修为,能不能也去帮个忙?我不要灵药也不图国君的赏赐,只想尽一份力而已。” 季英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摇了摇头道:“三境二转修为,太低了!我们要去的地方很危险,你帮不了忙反而会成为累赘,别人也不能分心来照顾你。还是算了吧。”然后又对虎娃道,“这位小友,你为何一言不发,不知已有几境几转修为?” 虎娃皱了皱眉头道:“我倒是有四境修为,但具体几转功力,修炼时倒没怎么注意,应该已九转圆满了吧?” 哪有这么答话的,不仅是季英。周围的人闻言也吃了一惊,纷纷看了过来。季英退后一步,用审视的目光瞅着虎娃道:“李路小友,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说有四境九转修为,又如何证明呢?”原来方才有人与虎娃打招呼时,他都听见了,知道虎娃自称李路。 虎娃也纳闷了。这东西怎么证明啊,难道用某种符文画在脸上吗?但他也不想与季英多啰嗦,朝前方伸出一指,凭空射出了一缕电光。这电光还在空中铺散而开。于四丈之外形成了一张光芒交错的大网,然后缓缓消失。 高崖上的众修士都发出了一声惊呼,能使出这手法术,绝对已有四境修为了,而能将法术控制的这么精妙、威力又如此惊人,说是四境九转圆满恐也不是夸口。季英亦惊骇不已,赶紧上前一步道:“原来李路先生竟有如此修为,真是深藏不露啊!失敬失敬,您是否有兴趣与我们一起为国君采取那株灵药呢?” 虎娃指了指小苗和刀叔道:“我是和他们一起来的,如果他们不去,我也就不与你同路了。”他对山中的灵药并不是很感兴趣,哪怕真有生长了数百年的金玲藤也未必能让他动心,只是愿意帮小苗而已。 而季英的神情明显犹豫了,沉吟着说道:“以你的修为,应能保护同伴周全,带上这位小苗兄弟也未尝不可。……只是这位大叔,您是几境几转修为?” 刀叔瞄了他一眼,沉声答道:“我是几转修为,与你何关?……既然你不愿意带上我们,那就算了吧,请自去采那灵药。” 这时小苗转过身来,伸手抓住了刀叔的袖子,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刀叔,那意思分明是央求他露一手,好让季英也带着他们一起去采取灵药。刀叔微叹了一口气,解下了腰间那把看不清是什么材质,黝黑粗糙很普通的砍刀,走到断崖前很随意的往外虚劈了一刀。 这一刀劈出,高崖上立时鸦雀无声,只见一道雪亮的刀芒出现在三丈外,竟形成丈余长的光刃,如蛟龙般于空中盘旋斩出,一直斩到了十丈外才缓缓消散。这一刀本是无声无息,可是众人耳边都感觉“嗡”的一下,那是空气被撕裂导致的震颤带给耳膜的压力。 虎娃也吃了一惊,他早知刀叔身手不俗,没想到竟能这么厉害!此人一定将武丁功修炼到了极致,但同时亦是一名修士,待修为达到更高境界之后,竟将武丁功的威力化入了神通法术之中。这么朴实平淡的一挥刀,竟有如此惊人的威力,甚至已成为某种独门秘法。 更重要的是,那一刀挥出时的气势,刀叔已不再是一名普通的壮汉,虽只有一人站在高崖边缘,却像指挥着千军万马在奋勇冲杀,一种掩饰不住的凌厉杀机竟使人元神震憾。以他的修为和这种气势,假如出身于军阵,在军中的地位也绝对不能低了! 刀叔随即将刀收起,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闷声答道:“我的修为虽尚未五境九转圆满,但也差不了太多,应该能帮上忙吧?” 季英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道:“能能能,简直太能了!今天真是幸遇,能得到你们三位高人的相助,采取那精灵藤必万无一失。”这一转眼,小苗也成了他口中的“三位高人”之一了。 季英赶紧将方才召集的其他几名修士叫过来又详细介绍了一番,其中五人分别是来自桐山门、文峰门、尖山门、梨花溪、鹅公包,皆有四境修为。而季英也不是一个人来的,凉风还来了另外一男一女。季英的那名师弟也只有三境修为,但因为宗门的关系,也“破格”加入了这支队伍。 居然还有叫鹅公包的修炼传承宗门?虎娃也觉得挺好玩。各宗门大多以道场所在地命名,在这个文字还没有完全成型的年代,就算很多修士也没有太文雅的讲究。 众人望向刀叔眼中皆充满敬畏之色,刚才那一刀把大家都给吓着了。就算是寻常的六境修士,假如在狭窄的战场上与刀叔正面对砍,也未必能砍得过他呀,因为每人所擅长的神通手段不同,未必都精通这等威力无匹的格杀之术。 一行人加在一起共是十一位,囊括了在场的所有四境以上高手,还包括两位三境修士,另外再加上一条不引人注目的花尾巴小狗。这支队伍原先是以季英为首,因为他的修为最高并是召集之人,但此刻大家已俨然以刀叔为核心了。 高崖上还站着十来名修士呢,见此情景也围过来央求道:“季英先生,把我们也带上吧!我们虽修为不高,但至少也有神通在身,说不定也可以帮上忙的。” 他们方才已被季英拒绝,但此刻又见来了刀叔这么一位高手,而季英不仅把同门的三境修士带上,又把小苗带上了,甚至连一条小狗都带上了,又何必不带上他们呢?有刀叔这样的高手在,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大危险,众人都希望能凑个热闹。生长了几百年、几乎快成精的精灵藤,大家也都没见过呢! 这些人不仅是求季英,其实眼睛也望向刀叔,希望这位高人能点头。季英只得问刀叔道:“前辈,您看我们能带上这些人同去吗?” 刀叔淡淡道:“我只是想为国君采取灵药,至于他们去不去,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带不带上他们,是你的事情,不要问我!” 另一名凉风顶弟子小声嘀咕道:“只有一株灵药,这么多人去,采到了怎么分啊?” 小苗恰好听见了,赶紧开口道:“这又不是为自己采灵药,而是进献给国君的,只要参与的人,国君都会有酬谢,我与刀叔也不与大家争。” 这时刀叔又突然问季英道:“你方才说,凉风顶修士曾发现此地有一株生长了数百年精灵藤。这等珍稀的灵药,当时为何不采走呢?” ps:求 026、入险山(下) 其余众人闻言,也纷纷用疑问的目光看向季英。季英赶忙解释道:“我的师叔、凉风顶的一位长老,年初路过此地,察觉到灵药气息,据他判断至少是两百年以上的金铃藤。但他并没有找到其生长的确切地点,且当时正有急时匆匆路过,因此未及采取。师叔回山后曾无意间对我提过此事,而如今听闻国君征集灵药,我这才想起。” 刀叔却沉着脸道:“恐怕你那位长辈不是来不及,而是遇到了麻烦吧?否则就算当初匆忙,事后为何不亲自再来呢?国君已派使者向凉风顶求药,就算凉风顶没有别的灵药,要到此地临时采取,也不会只派你们几个晚辈来吧?” 那季英倒也没脸红,只是稍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凉风顶已有灵药送往国都,此番进山采药是我自作主张,若能给国君找到更好的灵药岂不更佳?采取此灵药确实有凶险,我师叔上次也遇到了些麻烦,因此我方才只让四境高手参与,那里的情况,正准备告诉大家呢。” 刀叔:“哦,究竟有什么凶险?……你说的地方,是不是在金铃峺附近?” 季英赶紧点头道:“对对对!原来前辈也知道金铃峺?从哪里再往深处走,有些地方确实很危险,我师叔就是在那一带察觉到灵药气息的。” 金铃峺是彭山中的一处地名,有很多金铃藤生长,因此而得名。但那一带山势险恶、谷壑幽深,多有毒虫猛兽出没,寻常罕有人至,离各派宗门道场也都很远。凉风顶的那位长老是偶尔路过,察觉灵药气息去追寻时,先在一条峡谷里遭遇了飞蛇袭击,不慎受了毒伤。然后又穿过了一片毒雾,又遇到了一头凶悍的狂獒。 虽然灵药气息已在不远处,但他也不得不放弃,因为就算能强行压制毒伤斩杀狂獒,也不知还能否全身而退,于是赶紧返回,其实他并没有亲眼见到那株灵药。这些便是季英介绍的情况。 虎娃闻言也微微吃了一惊,他听山神说过飞蛇这种东西,若在山中遇到很危险。飞蛇并体型并不大,大多只有两尺多长。身上的鳞片布满灰褐相间的斑纹,喜欢隐藏在岩缝间的幽暗处,非常难以察觉。 飞蛇并没有翅膀,也不是真的会飞,但它可以扭曲身体蓄力,突然弹射而出,速度又快又疾,可以在空中飞出好几长远,它们甚至可以捕食半空掠过的飞鸟。 它们一旦出现就不止一条。且毒性非常强。更危险的是,这种蛇的攻击性也极强,假如有人侵犯了他们的领地,也会遭到飞蛇于暗中突然窜出的袭击。飞蛇能精确的感应到周围的温度变化。也能感应鼠类走过或鸟类飞过的震动,弹射扑击迅速而准确,几乎不会失手。 至于毒雾,应该就是山中一些特殊的地方弥漫的瘴疠之气。飞蛇是不怕这种环境的。可是修士在毒雾中走过也要注意闭息并将之驱离身体,这时便更加难以防备飞蛇的袭击。 还有那头狂獒,应该是山中已自悟通灵、可以修炼的獒兽。拥有某种强大的天赋神通,却不知已有几境修为。因为那名凉风顶的长老穿过毒雾看见狂獒扑来,当即转身就跑了,并没有与之动手。 刀叔也不禁皱眉道:“若遭遇狂獒,我倒无所谓,至于毒雾也不算什么大麻烦,但有飞蛇的话就有些凶险了。假如谷壑中潜伏的飞蛇数量太多,我也只能尽量先护住小苗一人。李路先生,以你的修为应该可以自保了。” 小苗又说了一句:“能不能也保护狗狗呀?” 虎娃答道:“我有自保之能,盘瓠也不必你们操心,它跟着我没事的。……但假如飞蛇太多,又在毒雾中突然窜出,恐怕其他人会有危险。” 听了季英介绍的情况,有三名修士当场改变了主意,决定不去了。但其他的年轻人仍然很胆大,或是好奇或是心存侥幸,反正有一众高手结队而行,或许能跟过去看个热闹、拣个便宜。听说凉风顶的那位长老只有五境六转修为,他不行,未必代表刀叔等人也不行,况且这次还集合了这么多人呢。 总计二十人离开了长生龙血宝树的禁地之外,往更险恶的深山中行进。大家紧张了一会儿便又放松了,很多人还在路上说说笑笑,感觉就似游山玩水一般。 众人既以采药为名进山,在路上当然也不忘顺便寻找各种灵药,就算不是国君所需,珍稀的药材带回去也有别的用处,因此走的速度并不快。小苗有些着急,恨不能赶紧到达那灵药生长的地方,但又不好催促大家,毕竟是季英在带路。 倒是刀叔理解小苗的心情,小声劝慰道:“若目的地在金铃峺深处,我们今天黄昏时便能到达,需先找安全的地方休息一夜,明天日出后才能进去,走慢些也无妨。” 盘瓠跟着大队人马,也不忘时常窜到周围的山林野地里寻找灵药,假如在路上就有所发现岂不更好?走着走着,忽然听见盘瓠在密林中狂吠,虎娃等人立刻砍开杂乱的枝条赶了过去。 盘瓠又发现了一株罕见的珍稀药材回云草。此物可祛风邪、止风痛、解恶毒,还能防止伤口破风感染。它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也是以其细长的根茎入药。通常的回云草根茎呈浅黄色,而药性极为精纯者,根茎则呈月黄接近于浅白色。 在昨天的路上,刀叔就摘取了好几株药性极佳的回云草,盘瓠都看见了,也因此也会留意寻找。盘瓠找到的这一株回云草,根茎已呈纯白色,挖出之后在太阳下甚至闪着点点银光,可称疗伤圣药了,其效用甚至绝不亚于龙树血脂。 这次小苗和刀叔都没有拿,因为早就说好了若不是他们所寻,便让虎娃先行挑选。虎娃倒也没再矫情,将这株灵药收了起来,入手时便以法力进行了简单的处置,以更好的保存与凝炼其药性。 赶过来围观的众人皆投以艳羡的目光,那名来自梨花溪的修士还小声嘀咕道:“不知道这狗卖不卖?我也好想有一条,愿意用宝物换取。” 虎娃听见了,没搭理此人;而盘瓠瞪了他一眼,目光很是鄙夷的;小苗更是直接开口道:“你怎么会想这种事情?居然打人家狗狗的主意!” 季英总算是有点见识,笑着拍着那人的肩膀道:“这是刀叔前辈所豢养的灵犬,在山中走了半日,便能找到这样的灵药。你所谓的宝物,能换几株这等灵药啊?居然还想买人家的灵犬。……我们追寻那精灵藤的气息时,这灵犬说不定能帮上大忙!” 小苗又补了一句:“这不是刀叔的狗狗,是李路先生的狗狗。” 那人被闹了个大红脸,讪讪道:“我就是自己嘀咕一声,你们怎么都听见了?” 在黄昏日落前,众人走过了一道山峺,这一带果然能见到不少金铃藤生长。盘瓠四处乱窜找了半天,但今天的运气不佳,并没有找到昨日那样的五花参王。大家并没有在此停留,继续前行地势便越来越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条幽深的峡谷。 这时太阳已经快落山,季英停下脚步道:“那里便是我师叔当初闯入之地,其中有不少飞蛇潜伏。天色已晚,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夜,等明天太阳升高后再结伴入谷。穿过谷壑到达尽头,应该就是那灵药生长之处。” 一夜无话,众人生火吃了点干粮,都在涵养神气。第二天早上,他们并没有着急进谷,尽量等太阳升得更高些才出发。 谷壑的另一端据说有毒雾,但凡山中疠瘴弥漫之处,都是阳光很难照射到、风也吹不到的地方。但是在白天烈日下,疠瘴之气也会飘散变淡,更加容易通行,最佳的选择是在刚过午后时穿过,而众人先要经过有飞蛇潜伏的峡谷。 那幽深的峡谷两侧山岩嶙峋,层层叠叠布满了无数缝隙,还向外飘出淡淡的雾气,仅仅是站在外面望进去,就令人心生寒意。季英对大家说道:“我最后一次警告,入其间必有凶险。大家都准备好趁手的法宝,若实在没有把握,就不要进去了。” 而刀叔则说道:“修士们各持法宝施展神通,难免会误伤彼此。既然这么多人一起进去,应分成前后两队结阵而行,既可彼此接应又能发挥人数的优势。该如何布阵前进,须听我的指令。” 这一路都是是季英在带队,可是到了地方,刀叔便突然开口夺了他的指挥权,命在场所有修士都要听自己的号令。谁叫人家的本事大呢,众人想反对也反对不了,而且都已经到了地方,没有谁不想进去的。 二十人分成前后两队,刀叔带着小苗走在前面,季英等三名凉风顶弟子也其中。虎娃是这里除了刀叔之外修为最高者,他带着盘瓠率领第二队跟随,两阵之间大约相隔二十丈距离。每一队都是双人并肩、排成五行,每人各持法宝警戒守护自己这一侧。( 027、飞蛇(上) 狭长的幽谷中很暗,阳光恰恰从正上方照入谷底一线很小的区域,众人便走在其中,由于光线强烈的明暗对比,周围阳光照不到的岩壁显得更加阴森。向前走了数十丈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虎娃一边注意望着前方的队伍,同时展开神识注意查探周围的山岩。 谷底大约有三、四丈宽,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崖,在那隐蔽的岩层缝隙里,虎娃终于察觉到有东西在动。飞蛇是一种冷血动物,当它蛰伏在岩缝深处时,就算高人的神识也很难发现,现在虎娃感应到有东西在往外钻,显然它们是被闯入者惊动了。 脚下是碎石和淤泥,生长着不知名的稀疏野草,众人尽管走得很小心,但还是不免发出了一些声响,也必然带动了周围的空气,他们的体温和脚步的震动能被敏锐的飞蛇感知到。 虎娃正要提醒身后的人注意,忽听前方的刀叔低喝一声:“小心,来了!” 紧接着就听见了嗖、嗖破空之声,这声音不大,却令人头皮发麻。峡谷并不宽,众人虽尽量行走在最中间,但离两侧山崖最远也不过两丈,飞蛇弹射而出几乎是眨眼就到,首先遇到袭击的是前面那支队伍。 刀叔在挥刀,虽看不见明亮的刀芒,却有一道道劲气四散展开,前方以及两侧弹射出的飞蛇不等靠近便被扫飞。小苗毕竟是位少女,鼓足勇气一定要去采灵药,可是突然看见这么多蛇跳出来,又扭曲着身子被击开、撞到山崖上翻滚而落,已经被吓着了。 刀叔也不需要她出手,吩咐小苗闭上眼睛,牵着自己的衣角往前走就行。两支队伍离得有二十丈远,而飞蛇都是在阴影中弹射而出,身上的斑纹与山崖的背景几乎融为一体。峡谷中又有淡淡的雾气飘动,后面的人几乎看不见。 除了刀叔,其他的人紧接着也各持法宝出手了,显然都遭遇到了飞蛇的袭击,紧接着是后面的虎娃等人。虎娃并没有祭出石头蛋,他收敛神气尽量不惊动飞蛇,手中挥出了一支长鞭。正是得自白溪村的那件中品法器,在这种场合更好用。 无数道鞭影祭出打向四周,那些飞蛇刚刚弹射而出便被抽落,滚落崖壁无法再动弹。盘瓠抿着狗嘴还在左右张望,一副随时准备吹气的样子,可是并不需要它出手。其实并没有太多飞蛇主动攻击虎娃与盘瓠。目标基本上都是后面的其他人。 虎娃将前方及两侧防护的非常好,但并不能护住整支队伍所有的人,大家都有些手忙脚乱。 蛇本就是一种令人害怕的动物,更何况是这么多狰狞可怖的飞蛇,就算胆子大的人,也难免觉得有些心惊肉跳、不敢多看,却又不得不凝神戒备。不时有飞蛇弹射而出。众修士各祭出法宝凌空斩落,有人的手法控制的不太好,竟将蛇在空中斩断成好几截,血肉飞溅在身上,又发出一阵阵小声惊呼。 好在人多合力,法宝防护也算密集,总算将那些飞蛇都挡了下来。飞蛇毕竟不是虫蚁,不会密密麻麻的在一处聚集太多。但是每走几步就冷不丁弹出几条,也令人防不胜防。主要是这种东西事先太难发现了,且距离也太近了。 就算人们能感应到两侧岩缝中有飞蛇潜伏,事先也不清楚究竟哪一条蛇会发起攻击,说不定就有飞蛇从根本没有察觉到的地方突然窜出。 虎娃心中暗想,季英先前只召集四境修士是有道理的。三境修士虽掌握御物之法,能凌空操控法宝斩落飞蛇。但在缺乏足够预判的情况下,这么近的距离内连续挡住这么快的攻击,恐怕也力所未及。遇险的时候,还是要借助御器的神通妙用以及种种法术。 因为这不是一对一的动手较量。而是面对不知何处窜出的冷血动物,对方并无太多灵智,仅凭本能反应攻击,平时看着可能还不算太大的修为差距,此刻就变得很明显了。 后面有好几位修士险些就被飞蛇扑中了,幸亏虎娃凝神警戒,鞭影拐弯向后抽落了扑来的飞蛇,也惊出众人一身身冷汗。包括刀叔和虎娃在内,众人有九名四境以上的修士,第一支队伍里有六名,第二支队伍里有三名。 这是刀叔特意安排的,因为第一支探路的队伍遭遇的袭击必然更多,首先惊动飞蛇的人是他们,承受的压力也最大,前方已经射出的飞蛇被斩落之后,自然也不能再袭击后面的人。虎娃感觉,假如只是集合一批四境以上的修士,结阵闯过去可能更容易,至少不必分心照顾那些可能挡不住飞蛇的同伴。 眼看众人已走了峡谷中央,假如一路上都是这种状况的话,倒也不难通过,可能只会个别人不慎受伤,接下来就要面对那毒雾和狂獒了。 虎娃刚刚这么想的时候,忽听前方的刀叔又喝道:“危险!后队掩护伤者撤离!” 听刀叔的语气,就是在指挥军阵作战了。他说话的时候还没有人受伤,但话音刚落便有人已被飞蛇扑中,虽然及时将蛇斩落,但人已经被咬伤了。 前方有诡异的青灰色雾气淡淡的飘散于谷中,一进入这薄雾的范围,就听嗖嗖之声不绝,飞蛇就像受了什么刺激,纷纷窜了出来射向这伙闯入者。不仅如此,有些鳞片带有异样光泽的飞蛇,于空中张开蛇吻,竟然还能喷出一股股难以察觉的雾气。 这雾气有毒,不小心吸进去便会头晕眼花全身一阵麻痹。难道这山谷前方的疠瘴,就是这么聚集而成的吗?方才走几步才有一条飞蛇偶尔会窜出,只凶险在诡异突然,但此刻一步迈出,左右上下冷不丁就可能有好几条飞蛇窜出来。 众修士的法宝在空中分布的轨迹也不是铜墙铁壁,终于有飞蛇攻破了防线,接连有好几人被咬伤了。飞蛇的毒性很强烈,虽可以运转法力暂时阻止其蔓延,但难以继续施展御器或御物之功,这些人的修为还是不够啊。 难怪刀叔要将众人分成前后两队,就是预防这种情况出现。他不可能带着那些伤者继续冲过峡谷,前面还不知有什么状况,但将伤者留在原地是必死无疑,他们很难在飞蛇的连续攻击下,带着毒伤撤回去。 后面有修士叫道:“难道我们不往前走了吗?”众人原先都想冒险冲过去,而刀叔却下令后面的人掩护受伤者撤离,就等于放弃了这次机会。然而话音刚落,此人也发出一声惊叫,原来开口时一分神,他也被飞蛇咬中了。 虎娃已经率众将前方几位跌跌撞撞受伤者接应到队伍中,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有人已经不止被飞蛇咬了一口。飞蛇咬中人之后并不会挂在身上,而是迅速松口弹开,等待敌人毒发倒下,这是他们的天性习惯。那淡淡的青灰色的薄雾仿佛是受到什么扰动,已经飘散到虎娃等人的周围。 虎娃赶紧大喝道:“闭息,撤退,掩护伤者!” 这场面就和行军作战差不多,方才还是势均力敌,可是对方的攻势陡然变强,防线被攻破,立时就有了兵败如山倒的感觉。众人赶紧转身向回跑,虎娃又喝道:“不要乱跑,队形不能乱,否则会死在此地!” 虎娃这支队伍两侧射出的飞蛇陡然间也多了起来,往往同时有好几条从不同的方向突然窜出,眨眼功夫又咬伤了几人。虽然毒性发作还要等一段时间,不可能立刻就倒地不起,但若在惊慌之中乱跑,队形一乱又遇到更多的飞蛇攻击,有人恐怕就真地回不去了。 就算是有神通的修士,也未必经历过严酷的战阵冲杀场面,大部分人只是平时修炼秘法,并没真正见过生死格杀,很多修士也一辈子都没有杀过人,就与世上其他绝大多数普通人一样。还好这支队伍由虎娃率领,虎娃在白溪村可是经历过布阵死战的场面,也清楚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溃阵。 他挥舞着长鞭率领众人后撤,一路抽落了数十条飞蛇,还扶起了一名已脚下发软的修士,好不容易才冲出谷口来到安全地带。清点一下人数,刀叔所率领的第一队共有六人继续冲进了峡谷,包括小苗和那几名凉风顶弟子。 第一队中有四人被飞蛇咬伤,其中也包括两名四境修士,他们都被虎娃救了出来。而虎娃所率领的队伍就更惨了,十个人里面七人受了毒伤。脱离危险地带,有人便开始紧急疗伤,或拔刀割肉,或划开伤口放血敷药,或定坐于地凝神运功逼出体内之毒。 有两人不知是被毒蛇咬中的地方太多、毒性发作或者是心理作用,竟然一头栽倒在地已经昏迷。其实二境以上修士,便能察知形骸内各种细微的变化,可以运转一种无形的内在力量调治自己的伤势,使身体重新恢复健康。 但这也要分情况,假如受伤太重,本人也是无能为力的,尤其是毒性入体时更麻烦。虎娃喝了一声:“大家都不要乱动,告诉我伤在何处。”( 027、飞蛇(下) 请:请向您qq群微博/微信论坛贴吧推荐宣传介绍! 有两人已昏迷在地无法答话了,虎娃先走过去检查他们的身体。被毒蛇咬中的往往都是暴露在衣服外的裸露之处,比如手臂、脚踝,有人甚至还被咬中了脸颊。伤口非常不起眼,只是两个小小的红点。 而他们被咬中的那两个红点附近已经肿起了一圈,不仅发红而且发乌发紫,显然毒性已开始蔓延。方才撤出峡谷时,一路急行还要操控法宝抵挡沿途的飞蛇袭击,有的人在惊慌之中接近于脱力,毒性当然发作得更快。 虎娃在一名昏迷不醒的修士身上、三个被毒蛇咬中的伤口处,都狠狠地拍了一巴掌。看他挥臂的动作很用力,但却没有拍出响声,手掌离开的时候,伤口内迅速涌出颜色发暗的为。然后他又奔向了第二个人,接着这么做。 有一名四境修士正运转法力将体内沾染毒素的为逼出,看见虎娃的动作惊得目瞪口呆,他用了半天功夫,竟不如虎娃这么一巴掌。仍清醒的人们也都意识到虎娃在做什么,纷纷抬胳膊伸腿亮出自己被毒蛇咬伤的地方,就连女子也顾不上害臊了。有一名女修士就、把腿抬得很高,脚都翘到了头顶上,将受伤的小腿肚子朝向了虎娃。 虎娃微闭着双眼,似在凝神运转某种神通秘法,走过去在那些人的伤口上依次都拍了一掌。他的动作并不快,每一掌都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却没有发出声音,越到后来间隔的时间越长,显然神气消耗极大,有些人几乎都快等不及了。 虎娃先救治的是那些受伤最重、毒性已发作的修士,一顿饭的功夫之后,所有人的伤口都让他拍了一遍。一股股颜色发暗带着腥臭气息的为,仿佛被什么力量牵引,不停的涌了出来。到颜色渐渐变红时才缓缓止住。 虎娃救治时也告诉众人要放开形神,让他的法力侵入周身百脉,不得有一丝运功相抗之意,在这种情况下众人也当然乖乖听命。这些人至少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就靠虎娃的几巴掌,也不可将他们体内的余毒完全肃清,众人皆感到一阵阵晕眩与后怕。 尚能行功的者便接着自行调治,几名未受伤者则照看那几名已昏迷者。 虎娃并没有再说话,他好像已经累得没力气说话了,端坐于地涵养神气。择天记/hl/1/1303/而盘瓠一直就守在他的身边。众人此时已经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种拔除毒伤的手法,简直是神乎奇技啊。别说他们,就连虎娃本人以前也没见过啊! 虎娃想的只是将这些人体内的毒从血脉里逼出来,自然就施展了这种从未用过的手法,因为他以前也没遇到过这种状况。他运转了形神中五色神莲的妙用,让对方放开形神,法力侵入形骸百脉就像在自己的体内一样,然后尽量将那些凝聚着毒液的为逼出。 两名未受伤的四境修士。又站在谷口外向内眺望,神情有些不甘更有些惊惧,方才的可怕经历实在太令人难忘了。假如不是已经历了心魔考验突破了四境,那样的场面会让人时常做恶梦的。就算已有四境修为。但这种经历未必不会成为一种新的心魔与考验,纠缠在心神中。给人造成困扰,或使人能感悟更多。 他们也有些遗憾,没能加入第一支队伍。错过了与众高手一起冲过峡谷的机会,却跟随第二支队伍撤了出来。但是转念一想,方才幸亏有李路先生挥鞭领路。并指挥众人保持阵型不散,否则的话他们在那种情况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突破四境修为、得到师传法器,可代表宗门出山行走,师长叮嘱他们在外行游历练,要经过风吹雨打以及诸般人间险恶的考验,方能终成大器。而这样的年轻修士,大多自恃甚高,将那些所谓的历险,往往只当做夸赞的资本。 可是凶险就是凶险,不是谁号称要经历重重艰险获得成功,便真的可以成功,更常见的情况是倒在半路上。等真正明白这一点之后,才会明白既有一身修为就不要去没事找事,更不要无谓的身处险境,因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并不值得。 往往修为越高,便更知爱惜己身,因为他们已经迈出了那一步,若无十分必要,便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再去冒险或拼命。 就在这时,虎娃已睁开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气息中仿佛还带着青灰色的雾迹,身形周围也有不易察觉的淡雾飘散而开。方才在为众人驱毒的时候,神气切入他人放开的形神之中,宛如在自己体内运功,虎娃也受到了飞蛇毒性的侵袭,此刻已将之驱除。 假如不是形神中有五色神莲,假如不是前不久恰好闭关领悟了类似吞形诀的神通秘法,他也很难做到这一点,毕竟目前只有四境修为。 虎娃站起身,带着盘瓠又走向了峡谷的入口。他为众人驱毒用了约一顿饭的功夫,定坐调息涵养也是差不多的时间,此竟似已经恢复。那两名修士骇然道:“李路先生,您还要进去吗?” 虎娃点了点头道:“时间耽误得并不长,我们方才在峡谷中才走了一半,前方的路应该更难行,第一队也不可能走得很快。我现在还来得及赶上他们,或许仍能接应帮忙。” 有一人踌躇道:“李路先生,能不能把我也带过去?” 虎娃摇了摇头:“明知凶险难越,又何必勉强自己呢?毕竟修为尚不足,回去好好继续修炼便是。今日大家都是为国君采取灵药而来,有不少人还受了伤,假如采药成功,国君答谢的将会是所有人,不仅仅是亲手采取灵药之人。” 那人很不好意思的说道:“此番名为帮忙,实际上是有点添乱了。寸功未立,还要麻烦李路先生掩护救助,怎好意思再要国君的赏赐?我只是有点遗憾,不能亲眼见识那边的场面。……既然如此,就不拖累您闯关了,祝您好运,与刀叔前辈一起采得灵药而回。” 虎娃带着盘瓠又一次冲进了幽谷,这次他的速度很快,身形如箭几乎没有停留,穿过方才走过的地方时,几乎没有再遭遇飞蛇袭击,眨眼就消失在远处的阴影与薄雾中。刚才众人已经来回走了一遭,沿途斩杀了不少飞蛇。况且飞蛇的感应再敏锐,察觉到有人闯入领地弹射而出,也需要时间,虎娃便是没让它们来得及反应。 方才众人结阵而行、保持队形不乱,是无法发挥这种速度优势的,虎娃一个人带着紧跟在身边的盘瓠反而更方便,这段走过的路情况已了解,没有必要再做停留。当他穿过峡谷中央,进入那有淡淡诡异雾气飘荡之处,稍微放缓了速度,因为前方的状况不明,无论是目力还是神识感应,都察觉不了很远的地方。 这时他开始遭遇到袭击,从雾气阴影中弹射而出的飞蛇,几乎都是鳞片上带着诡异光泽的种类,张口能喷出毒雾,那是细小的毒液滴在空中雾化而成。虎娃在快速行进中其实已运转了五色神莲的灵性护身,自然就有一种气息能驱散毒物,普通的飞蛇会下意识回避他。 虎娃展开了长鞭,那些飞蛇刚刚扑出便被他抽落,根本近不得身,以尽快的速度穿过了这幽长的峡谷。谷壑渐宽,前方应该快到达另一侧的谷口了,却笼罩着青灰色的云团,根本看不清另一端的状况。这是浓得几乎化不开的疠瘴之气,却奇异地只在此处凝聚。 方才那淡淡的诡异雾气虽有毒性,但只要闭息不吸入便无妨,但这片弥漫的毒雾却不能沾身,否则其毒性会贴着肌肤侵入形骸,要么运功驱离,要么须随身携带着某种灵效特别的驱毒之物。 虎娃倒不在乎这些,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芒,那是五色神莲的妙用显化,自然能使疠瘴不侵,但他并没有将神器直接祭出,就算在这毒雾中也显得很谨慎。盘瓠形神中倒是没有五色神莲这等神器,但这条狗也是吃五色神莲长大的,闭息运功并不怕这些毒雾。 毒雾中仍不时有飞蛇袭来,数量虽不多却更加难防。因为在这里出没的都是特别强大的变异飞蛇,这毒雾有阻隔神识的作用,飞蛇发出的声响又很轻微,遭遇的攻击要比方才危险得多。虎娃也没有一味向前冲,而是在毒雾中凝神稳步前行,催动法器不时将飞蛇扫开。 他不禁有些暗暗担忧,刀叔所率领的那些人,应可以平安穿过峡谷,但在这毒雾中未必能完全防得住,稍有不慎就会有人受伤。以刀叔的修为应能保护小苗,但其他人可就说不定了。 走到这里虎娃也终于明白,季英的师叔、那位五境六转高手,当初为何会身受毒伤、无功而退了,可能还差点丢了性命吧?因为他遭遇的情况和今天不同,孤身一人闯进来的,事先也不了解此地详情,而且所有的攻击只针对他一人,很可能就是在这毒雾中被飞蛇咬中了。( 028、奇异的古藤(上) 想到这里,虎娃也觉得季英原先的计划很有些不靠谱,甚至有些居心不良,就算是他本人能成功的闯过去,这路上也会死不少人。 人多确实势众,也能抵御更多的飞蛇袭击,但假如飞蛇的数量足够多,挡不住的人就是挡不住。其他的人只是吸引了飞蛇的注意力、分散了飞蛇的攻击,让高手更容易成功通过而已。 那些被飞蛇咬中的人,等到毒性发作还有一段时间,不会立刻就倒下,若他们在惊慌中四散奔逃,也会把飞蛇的攻击都吸引到别处、分散其他人的压力。最终高手能成功闯过,但余者则成了一种掩护,最终很可能丧命于此。 季英刚开始只召集四境高手,假如是不了解此地的确切情况,还能说得过去,因为只有四境高手才能闯过峡谷进入毒雾。但看当时的情形,他也不是真心拒绝其他的修士,最终还是把所有人都带来了。 假如换做虎娃,若事先已了解这里的详情,是绝不会让这么多人都跟着一起来送死的,因为方才的很多修士必然通不过这毒雾,只是徒然消耗与分散那些飞蛇的攻击。 正在思忖间,盘瓠突然发出一声低吼,而虎娃也隐约听见了前方传来的震吼声与呼喝声,看来刀叔所率领的第一队人已经穿出了毒雾,并遭遇狂獒开始动手了。 虎娃虽然在后面耽误了一段时间,但他几乎是一路飞奔穿过峡谷的,而刀叔率领的第一队人不可能走得有他这么快。当虎娃走到毒雾中央时,刀叔等人其实刚刚走出去,但因为这浓郁的疠瘴之气阻隔,虎娃并没有看见他们。 走出被毒雾笼罩的谷口,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有百余丈方圆的山坳,阳光洒下。花草树木郁郁葱葱。远望三面都是高崖峭壁,杂树藤罗密布,除了身后这一条幽长的峡谷,此处无路可至。那奇异的毒雾只在谷口一带凝聚,却并不飘向这里。 一行六人来到这里,已有两人的脚步跌跌撞撞,是被同伴搀扶着行走。一人是凉风顶的那名三境弟子,另一人是来自文峰门的四境修士,他们在毒雾中被飞蛇咬伤了。进入这片看似安全的地带,赶紧坐在地上驱除毒伤,那已开始发作的毒性也使他们感觉一阵阵晕眩。 小苗倒是安然无恙,只是脸色发白。睁开好奇的眼睛望向周围。而刀叔则沉着脸说道:“季英,你这次来,准备得倒是很充分啊!” 季英方才所用的法器,是采自某种药藤所炼化的天材地宝打造,三尺多长很有弹性,能卷曲起来收在衣袍中。与虎娃的那支长鞭的妙用差不多,这根藤鞭也能挥出很多道鞭影。最适合在这种场合使用,而且还有一种独特的灵性,能散发出某种异香驱除毒雾,就连那些飞蛇都很少攻击他。 至于另外一名有四境修为的凉风顶女修士,其法器是木柄上带着很多根飞丝,似平时拂除灰尘所用,又称拂尘。一旦展开有无数飞丝乱舞,将自己防护得十分严密。而且三名凉风顶修士身上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叶片。与季英的那根树藤应是同源之物,皆有驱毒之效。 凉风顶的那名三境修士,虽然也带着驱毒叶片、受到同门的保护,但毕竟修为境界不足,尚不能发挥法宝的妙用灵性,在即将穿出毒雾时,还是不慎被飞蛇咬中了一口。至于另一名来自文峰门的四境修士。可就没有这么走运了,在毒雾中被飞蛇咬中了三次,假如不是刀叔后来用一只手扶着他,恐怕就出不来了。 刀叔割开这名修士身上的伤口。助其逼出毒液,又取出了几株药材,就是前两天在山中采取的,恰好能用得上,一边沉着脸开口。 看季英的神情明显是松了一口气,躬身答道:“刀叔前辈,我早就说过进入此地有大凶险,修为不足者不要来,可是他们非要跟从,是就想凑这个热闹、分享这份功劳,劝也劝不住啊!” 这时小苗突然惊呼道:“刀叔快看,那就是我们要找的金铃藤吗?”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百丈外的山崖上,生长着一株金铃藤,扎根于地面,沿着山壁竟一直延伸到崖顶。在那么远的地方,本是不可能看清一株金铃藤的,因为这种植物的藤茎通常只有手指粗细,但这株金铃藤却足有人的小腿那么粗,似一条虬龙挂壁,不知已生长了多少年。 此时早已过了金铃藤的花期,一路上所见到的金铃藤的花朵已凋谢,就连上面的结的果实都已经落下。可是这株金铃藤上却仍然开放着一朵朵奇花,每朵都有碗口大小,有些地方还挂着金黄色的果实。此藤竟能四季开花结果,果然已有特殊的灵性。 忽有一阵风吹来,风中竟带着一股精纯的药香。此处就像被高崖环绕的巨大天坑,只有一条幽长的峡谷能进入,外面的风通是吹不进来的。这应是山中垂直的空气对流现象,气流从对面高崖上进入谷底,穿过谷地吹向众人这边,然后盘旋上升,因独特的地势所导致。 难怪那毒雾飘不进谷地中,而且风中的药香非常奇异,闻之令人感觉异常舒爽,那两名正在运功的修士仿佛毒伤都被祛除了不少。刀叔诧异道:“这便是那金铃藤的气息,它可以驱除飞蛇的毒性,但也有迷神之效,虽不伤人,却可使人昏沉入睡,大家要小心!” 金铃藤的根茎就是五花参,普通的五花参是没有驱毒之效的,但这株古藤有更独特的灵性,其花香竟有这样奇异的作用。 季英也遥指着远处的古藤道:“此物几乎快通灵成精了,不仅其根茎是稀世灵药,就连这株古藤和金花都是天材地宝,把它带走,其气息可驱除峡谷中的毒雾与飞蛇,我们便可安然离开此地。 刀叔的眼神竟变得有些凌厉:“原来如此!我方才还在纳闷,按照你原先的计划,就算能够进来,又打算怎么出去呢?……当心!” 他的话刚说了一半,便突然出声示警,已拔刀在手冲了出去。已有一声狂吼传来,树丛中扑出一头狂獒。这吼声竟将小苗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显然带着冲击形神的法力。而刀叔的刀已经挥了出去,竟将吼声斩断。 声音是一种无形的震动,也能被刀光斩断吗?一道明亮的刀芒如蛟龙般飞向那头狂獒,于空中法力互击,湮灭了这种伤人的震吼冲击。这畜生应是高原上的一种獒犬,但已通灵自悟修行,个头也长得格外大,全身披着长毛,竟像一头黑色的雄狮。 见刀光劈来,狂獒又发出一声吼,同时抖动了身上的长毛,一道道乌光飞出竟打碎了刀芒,接着转身就跑。 这畜生也有灵智,已看出刀叔的修为高超、手段凌厉,自觉不是对手。刀叔拔脚就追了过去,两名未受伤的凉风顶修士与小苗也紧随其后。 狂獒是一种很凶悍的大型犬类,但它显然不如盘瓠那么搞笑和可爱。这头体型惊人的狂獒直奔对面山崖而去,眼看前方已无路,却突然转身站定,抖着鬃毛又发出狂吼。沙沙的响声传来,那根古藤上的花叶竟随着吼声在震颤,碗口大的花朵就像一只只晃动的金铃。 那吼声的威力陡然间加大了,竟然带着另一种更奇异的神通法术,随着狂獒浑身长毛的抖动,金铃上也射出一片片旋转的金光,如雨点般朝众人洒来,带着奇异的芳香气息。 这金铃藤的花香本就有迷神之效,虽不伤人却能使人如入醉般有沉眠之效,但假如保持元神清醒便可不受其扰。可此时满藤金铃晃动,就相当于发起了主动的攻击,在斗法时扰动人的元神,那片片光雨的气息也使人浑身酥软无力。 后面的小苗已经软倒在地,而刀叔则站定脚步挥舞刀光,无数道刀芒连接成片,将飞来的花瓣光雨幻影尽数绞碎,如一道道惊虹般又斩向了狂獒。这狂獒至少已有四境修为,却未化为人形,也不知它是怎么修炼的。 其开启灵智自悟神通修炼的过程,很可能就与这株奇异的金铃藤有关,竟然能将活的藤条花叶当成自己的法宝使用,难怪它遭遇强敌时会跑回到山崖下。 这并不是常规的御器之法,似是御物与御器之间,真正的御器之法估计也没人教过这狂獒。而这株金铃藤是在天地间自然长成的天材地宝,扎根于此已有某种灵性妙用,这头狂獒就常年生活在金铃藤的旁边,无意中感应其物性,竟施展出了这种手段。 尽管如此,它仍不是刀叔的对手,已被接连不断的刀光稳稳的压制住。但刀叔一时也无法将它击退,他还要挥出刀芒绞散那些漫天飞来的花影光雨,暂时也分不出手来干别的,只有朝季英大喝道:“我控制住这狂獒,你快动手采取灵药!” ps:祝全体书友十一快乐! 感谢书友“西岭雪东吴船”、“方陵”、“雏宝”的飘红鼓励! 战狂獒,采灵药,求双倍灵效的 028、奇异的古藤(下) 他们要采的灵药,当然就是那古藤的根茎。小苗坐在地上又喊了一句:“只取主药,留古藤在此吧!” 这么粗的一株古藤,至少生长了数百年,其根系已经相当发达,根茎上也会有无数的分支。小苗想要的五花参,只是主根上膨起、凝聚药性精华的部分,将其截取之后,若还能留下其余的根系分叉,这株古藤倒可能还会存活,但其数百年所凝聚的灵性将会失去。 季英却喊道:“此藤以及花叶,也是罕见的奇药与天材地宝,既然来了便全部带走,否则我们不好闯回去!” 他与那名同门女修冲向了古藤,古藤上的花叶正在震颤中,但狂獒已被刀叔逼住无法冲过来,那洒落的花雨光芒也被刀叔绞灭了大半。狂獒见此情景,又焦急地发出了一声狂吼,古藤上突然甩出一根手臂粗的分枝抽向了两人。 季英迅速闪开了,那女修虽挥拂尘挡住了藤枝,却有一道碧光穿越飞丝击在了她的身上,当即惊叫一声软倒在地,好像受了些伤。古藤不会主动攻击人,这是那狂獒在施法,催动藤枝扫击,并暗中飞出一枚叶片偷袭。 这时季英已经冲到了藤根下,忽听后面有一人叫道:“灵药已遁土而走,快截住!” 虎娃终于赶到了,正好看见了这激斗的一幕,也感应出那株古藤的特异之处。它的一切动作都是被那狂獒的法力所操控,本身尚无灵智,但和其他植物一样,也会有一种应激性的反应,只有以敏锐的神识才能察觉出来。 植物是不会动的,这株古藤也不会走路,它扎根于此却有一种奇异的灵性,或者说是某种生机所聚。带着神通法力,沿着根系遁土而走,就像是古藤自身在有意无意间施展的某种法术,其中蕴含的就是五花参的灵效精华。 虎娃对世上各种灵药气息的感应,在场无人能及,他察觉到了异状便立刻出声提醒。与此同时,刀叔也分出一道刀芒斩向了地面,并没有土石横飞的场面,只是一股无形的劲力透入了地下,阻止那灵药逃遁。 怎会发生这么奇异的事情?众人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状况。但情形也来不及容他们多思考。众人都本能的意识到,那沿着根系在地下逃遁之物,才是真正精华的灵药。 经过这么一折腾,季英也感应到了地下的异常,呼喝一声挥藤鞭抽向了地面,法力透入地下截住了那灵药遁走的路线。虎娃适时冲出来,长鞭化出无数道光影,如张开的牢笼般竟没入了土石之间,同时喊道:“快用东西接住。” 小苗坐在地上。奋力扔出来一个玉匣,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宝物,专门封存这等灵药的,而今天遇到了这么奇异的东西。普通的容器恐怕也无法存放。最靠近她的季英伸手将玉匣接了过去,匣盖已经自然滑开了一个口子。 虎娃奋力挥起长鞭,那些鞭影并没有带起土石,却缠绕着一株奇异的东西飞离了地面。虎娃看见此物也吃了一惊。一时竟感应不清这究竟是有形还是无形之物?它本应是一种奇异的神通法力所聚,可是被摄出地面之后,竟然瞬间凝成了实形。 虎娃方才还在想。假如是无形之物该用什么方法将之奇效凝炼不散,然后再以宝物封存呢?现在倒省了麻烦。细看此物竟然就是一株完整的五花参,根茎仅有一指多长、小指粗细,顶端还连着一小截藤茎带着几片翠绿的叶子,就像刚刚生根发芽的样子。 但其根茎完全呈金色,在阳光下甚至映出一道道金光,好像还在本能的挣扎,想冲破那鞭影束缚。那名凉风顶的女修虽受了伤,此刻也奋力挥出拂尘,万道丝光卷住虎娃的鞭影,合力牵引将它抛入了季英手中的玉匣。 就听咔嚓一声,玉匣的盖子合上,看不见一丝缝隙,已将这株奇异的灵药完整的封存。季英惊呼道:“这金铃藤只差一步就快成精了,这是它数百年吐纳天地灵息所凝聚的精华灵根,已经有本能的反应,遇险便遁走。……没想到今日竟能采得此等灵药!” 刀叔喝道:“灵药已到手,我等快撤!离开这古藤附近,那狂獒的攻击便没有了威力,我与李路先生会保护大家安然撤出峡谷的。” 季英却喊道:“狂獒已不是对手,我们可趁机将其制伏,取了这株古藤而去,如此宝物也是稀世难寻。”说着话手持玉匣又要冲向古藤。 收服了那支奇怪的小株五花参之后,古藤仿佛也失去了某些灵性,虽仍然被狂獒的法力催动,但攻击的威力也减弱了不少,狂獒正在吼吠着后退。其实这古藤本身就是天材地宝,就算失去了数百年所凝聚的药性精华,但假如已炼制成法器,其神通妙用是不会失去的。 可是狂獒并不完全懂御器之法,它就是以自悟的神通催动这株古藤展开攻击,所以会受到很大的影响,离古藤的距离越近,发挥的威力才越强。 就在这时,突然又听见一声震耳的狂吼,古藤的叶片上飞射出好几道碧光,紧接着又有一头黑狮般的獒犬从山崖上飞扑而下。距离古藤根部大约四丈多高的地方,有一个隐蔽的洞口,另一头狂獒就是从那里冲出来的。而在这个洞口的上方两丈处,还有一个更大的山洞,但是众人先前并没有看清上面的情形。 季英的情报有误,此地不止一头狂獒而是一对凶兽,方才出现的是公兽,此刻母兽也被惊动了。这株金铃藤的气息可使人入醉沉眠,但醒来之后会觉精神更加振奋,两只狂獒久居于此已不受其扰,这气息反而能帮助它们在修炼中进入更安稳、深寂的定境。 方才那只母兽正在洞穴深处修炼,并不清楚外面发生的事情,公兽也等于在为其护法。但灵药被收走时它终于被惊扰了,察觉外面的动静,也冲出来攻敌。 季英大吃一惊,手持玉匣当即转身便走。如果站在接近古藤的地方,那狂獒可很难对付,况且灵药已到手,他也不想再拼命。虎娃手中的鞭影和那女修挥出的飞丝都同时向狂獒挥去,距离有点远、威力并不能发挥到最大,但至少能起到牵制阻隔的作用。 那狂獒一抖鬃毛,乌光飞射化解攻击,竟然高高跃起跳过了那名女修的头顶,直冲季英而去,并没有理会离他更近的那名女修。伴随着一声震天的狂吼,显然已经处于一种暴走的状态。 季英虽没被这吼声的冲击震倒,向回奔跑经过虎娃的身边时却脚下一个踉跄,一截藤根突然从地下卷出,差点将之绊倒,末梢分明卷向他手中的玉匣。 后有狂獒追击、前有藤根缠路,季英几无法脱离险境,便将手中的玉匣抛给了虎娃。他已经发现,狂獒拼命的原因就是盯住了那个玉匣。情急之中扔给虎娃,也是在转移狂獒的攻击。而且他知道,这玉匣一落地可能就会被藤根收去,匣盖若被震开。灵药将重新逃遁。 季英与虎娃擦肩而过,装着灵药的玉匣却丢了过来,虎娃下意识的伸手接住。就算他不接,此物也会撞到怀中。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根本来不及反应。随即又听见一声带着冲击法力的惊人震吼,那狂獒四肢落地。再一蹬腿已扑到虎娃面前。 季英已经冲到远处,并向那位同门女修大喊道:“快走!”示意她赶紧离开接近古藤的危险地带。 狂獒太快了,虎娃很难闪开,而且他身后不远就是小苗。刀叔见状已飞身后纵,但那头公獒也趁势向前逼近,就是在掩护母獒的扑击、尽量缠住刀叔。这两头狂獒的修为皆已有四境九转圆满,距离突破五境也只有一步之遥,虽未掌握化形之法、也未完全悟透御器之道,但天赋神通的威力亦相当惊人。 就在这时,又听见一声震吼,难道此地还有第三只狂獒?随即激斗的场面被奇异的定格,一条花尾巴小狗不知从何处高高跃起跳到了母獒的背上,朝着它的后脑勺发出吼叫。而虎娃伸出一根手指,正点在狂獒的鼻尖上。 盘瓠论修为不是这狂獒的对手,但它的格斗经验更加丰富,只是配合虎娃出击,冷不丁窜出来就上了狂獒的背。而且它与虎娃一样,无惧古藤发出的袭扰心神、使人沉眠的攻击,那芬芳醉人的花香对它来说,就像是一种能振奋精神的滋补气息。 对这与自己的天赋神通类似的震吼,狂獒本有着一定程度的免疫,但也架不住后背突然上来一条这样的狗,猝不及防间就对着后脑勺来这么一下,当即元神一阵恍惚、差点失去意识,而身体还保持着向虎娃扑击的姿势。 虎娃也承受了狂獒的震吼,而且是正面几乎贴身的攻击,其威力虽被盘瓠的偷袭干扰散去了大半,但那惊人的冲击力还是顺着指尖透入了形神。假如换一个人,承受这种冲击可不仅是手指受伤或折断那么简单,沿着指节到手臂再进入身体,一连串的关节都可能被击碎,腑脏也可能被震伤。 虎娃感觉全身一阵酸疼难忍,他也发出了一声沉闷低吼,这声音来自胸腹间一种奇异的共鸣,竟带着类似的冲击力穿透指尖而出,湮灭化解了狂獒的攻击。于此同时,他的指尖还射出了丝丝电光,侵入狂獒的形骸。 虎娃经常和盘瓠在一起玩耍打闹,知道狗全身最脆弱的地方之一就是显眼的鼻尖,点中狂獒的也是这个位置。狂獒差点就被盘瓠干趴下了,又怎能抵挡虎娃这一击,当即全身麻痹动弹不得,被一人一狗牢牢地束缚擒获。( 029、祛毒(上) 母獒已被制伏,虎娃转身喝道:“住手!” 刀叔、季英等人都已经住手了,盘瓠也从母獒的背上跳了下来。但这句话不是说给他们听的,而是朝着那头公獒喝出。这两头狂獒还不会说话,也没有化为人形,对御器之道尚且懵懂,但原因只是没有人教过它们。 它们生活在这片几乎与世隔绝的天地中,也见不到其他的人或生灵,但已有灵智,能看懂所发生的事情、理解自己的处境。自悟修炼的过程就是逐渐开启灵智的过程,突破三境之后,其灵智已与常人无异,能够进行各种抽象而复杂的思考与判断了。 獒犬本是一种智商很低的犬类,可这两头獒犬既已通灵修炼,甚至拥有相当于四境九转圆满的修为,已比一般的人都要聪明与敏锐得多。 那头公獒果然站住了,身后的树藤也恢复了平静,它只是看着虎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申请很焦急和担忧,又像是在求情。这时刀叔已经扶起小苗与虎娃会合,由于古藤不再颤动花叶攻击,小苗的行动也恢复了正常。 虎娃只是制住了母獒,却没有下杀手,公獒看的很清楚,因此才有这种反应。虎娃手持玉匣招呼刀叔等人向后退去,却将母獒留在原地。等他们退到十余丈外,已是那狂獒催动古藤再也攻击不到的范围,公獒面露惊喜之色,跑到母獒身边嗅了嗅,又用脑袋去拱它。 母獒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长毛,神情还有点迷糊,显然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在一瞬间就被虎娃给放倒了?虎娃以电光侵入其形神,让它一时麻痹动弹不得。但运转神气缓过来之后,倒也没受什么太重的伤,就是暂时全身酸软不能力斗。 两头狂獒已明白刚才虎娃刚才是手下留情,饶了母獒一命还将它放了回去。已不敢再继续靠近发起攻击。但仍望着虎娃手中的玉匣发出呜呜的低吼声,仿佛有什么气息在继续召唤或惊扰着它们。这时季英走过来说道:“李路先生。您方才为何不干脆杀了那头狂獒?” 他的言下之意,只要虎娃斩杀了母獒,再与刀叔合力除去公獒,那么此地的状况就完全搞定了。虎娃并没有转身看他。只是冷冷答道:“我为何不干脆杀了你?” 季英愣住了。虎娃显然话中有话,但也没有解释自己什么意思,而是打开了手中的玉匣。刀叔在一旁提醒道:“小心灵药逃遁。” 虎娃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想看看——此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已经感应到了,方才那株奇异的小型五花参被收入玉匣后,还有微弱的法力波动传出,它还在挣扎着想逃脱。正是这种感应,仿佛在指引与召唤那两头狂獒发起攻击。打开玉匣。又他看见了那株根茎如小指般大小、通体带着金光、连着一小截带有叶片翠藤的五花参。 此物立刻就有一种本能的反应想遁走,却被虎娃的法力制住不得挣脱。然后虎娃挥手凌空摄取了这里的泥土,覆盖了那小小的金色根茎,此物立刻安静下来不再企图挣脱。这就是古藤数百年来所扎根的泥土。这株五花参好似对其气息相当熟悉。 虎娃装进玉匣中的不仅是泥土,还有得自太昊遗迹中的万年常清之泉,也就是生长五色神莲的池水,他悄然施法从兽牙神器中的陶罐里取出,在谁也没注意的情况下混入了那些泥土。那五花参被泥土包裹,又受到万年常清之泉的滋润,立刻变得就安适无比,感觉让它去别的地方它都不挥去了。 那两头狂獒眼中不安的躁动之色消失了,望着虎娃反而是一脸的好奇与困惑。小苗也凑过来诧异的问道:“李路先生,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是我们要找的灵药吗?” 虎娃皱着眉头道:“我也没见过这种东西,但它确实有五花参的灵性,是这株古藤数百年的药性精华所凝聚。……待会儿再研究吧,先救治伤者。” 那两名被毒蛇咬伤的修士,分别来自文峰门与凉风顶,正在远处运功驱毒呢。他们刚才被这边激烈的斗法吸引,难免有些分神,尚未完全压制住毒性。虎娃走了过去,在他们被毒蛇咬伤的地方依次拍了一掌,接着便见颜色发暗的污血涌出,竟比方才两人自行运功驱毒、割开伤口放血的效果好得多。 虎娃又说道:“咬中你们的并非寻常飞蛇、其毒性很强烈,你们方才驱毒很不彻底,需要再处置一番。” 这两人都是在穿越毒雾时,被那种色泽怪异、能喷毒雾的飞蛇咬中的,又坚持着穿过毒雾来到这里,毒性已经发作,受的毒伤当然比外面的那些修士更重。虎娃又取出了包裹中一支回云草,正是昨日盘瓠找到的、那株能祛除邪毒的珍稀灵药。 虎娃将那闪着点点银光的根茎握在左手,又以右手依次缓缓地拂过那两人的伤口,并再次吩咐他们要放开形神,不得有一丝运功相抗之意。 虎娃的手似乎笼罩着奇异的光泽,拂过伤口却没有沾上一丝血污,法力伴随着奇异的灵效侵入这两人的形神。再看他另一只手中的灵药,根茎上的点点银光竟已消失,化为尘土落地。这株回云草的价值绝不亚于一枚龙树血脂,但虎娃顺手就用掉了。 众人皆目瞪口呆,就在这短短时间内,虎娃将那支回云草炼化为调治毒伤的灵药,又将其灵效直接化入了这两人的形神。这就是浑然一体地施法完成,他们根本没见过这种事情。 刚刚采摘的回云草,不适合直接当做药物使用的,除非是在紧急情况下不得不用。像这么珍稀的回云草,一般都是要以药鼎先炼制成灵效奇佳的饵药。假如是修士以法力炼化吸收这种饵药,则更有奇效。 虎娃没有用药鼎,但回云草的灵效一丝都没有浪费,同一时间就以法力切入形神,帮助两名伤者运化吸收了。他是左手拿药右手施法,就相当于以自身为药鼎,一边炼药一边以灵药为人疗伤。众人别说没见过,就连想都没想过有人能这么干,就连远处的那两头狂獒都看傻了。 虎娃自己倒没觉得这有什么难度,当初山神要他“服用”琅玕果的时候,以他的修为还不能炼化吸收琅玕果的神效,只是含在舌下施法将之化开,以散逸的菁华气洗炼形神,将琅玕果的神效大部分都浪费掉了。 盘瓠当时就总能看见,虎娃定坐在白玉祭坛上、全身都往外飘逸着光雨。后来虎娃的修为的突破了四境,才能将琅玕果的神效完全化入形神中而不散逸。而他这么长时间以来所服用的五色神莲,其神效融入形神,直到今天还在缓缓地被炼化吸收呢。 对一株回云草用这种手法,虎娃几乎都不需要考虑,顺手就办到了,化入那两人体内的灵效,就像当年从他形神中散出的光雨,只是此时他又助别人炼化吸收了。他不仅在帮他们驱毒,同时也疗伤,因为他们若不尽快恢复的话,便很难将人再带出去。 施法完毕,虎娃也显得有些疲惫,又说道:“我要休息片刻恢复神气,大家也应该累了,都休息一会儿吧。”言毕便闭目定坐于地,手中捧着那个玉匣,玉匣的盖子还打开了一条缝。而盘瓠仍在他的身边护法。 刀叔本想追问什么,见状便很知趣的没有再去打搅虎娃,又沉着脸转身对季英道:“看在你们也是来为国君采取灵药的份上,我今日就不计较了,否则以我平时的脾气,绝不会对你客气!……季英,我再问一句。你来到这里来采取灵药,门中尊长知不知情?” 虎娃穿越毒雾的时候,就感觉季英的计划的很不靠谱、甚至有些居心不良,刀叔这等见多识广的高手又怎会感觉不到?季英带着两名同门做了各种准备,可还是没把握必能成功穿过峡谷和毒雾,所以才想到集合这么多人一起闯关。 至于撤离此地计划,他事先也有,便是摘取那根古藤带回去,古藤的气息能驱散毒雾、驱离飞蛇。唯一的意外,就是他不清楚此地不止一只狂獒而是一对狂獒,还能催动古藤发起攻击。 季英没有答话,而那名女修却答道:“今日多谢诸位相助,否则我们无法达到这里采取灵药,更无法全身而退!尊长知道我们要进彭山采药,但不清楚我们会到这里、采取这株灵药。是季英私下告诉我们这里有灵药,并说有办法能够成功采得。我们来之前也做了很多准备,但没想到这些准备还远远不够。” 见小苗在一旁眨着眼睛,似有不解之色,刀叔又一指季英道:“他所谓的办法,就是召集一批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修士,跑来分散飞蛇的攻击送死。而他自以为做足了准备,定能采得灵药而回。我估计他身上还带着威力强大的秘宝,以为能对付那头狂獒,只是见我们出手,便没有拿出来罢了。” 029、祛毒(下) 这时那名受了毒伤的凉风顶弟子睁开眼睛道:“季英师兄确实告诉我,如今有很多修士聚集在彭山之中,召集众高手便能进入此地,不仅能拿到国君想求的灵药,还能得到罕见的天材地宝。他还告诉我,他有一枚宗主所赐的符石,定能击败那头狂獒。” 所谓符石,是一种类似于噬魂烟那样的秘宝。它是用特殊的秘法,将神通法力凝练于特殊的材质中,蕴含着强大的威力。一旦祭出,便相当于制作者本人施展了某种强大的神通法术。但它只能一次性使用,且制作的过程很艰难也很凶险,所以很少见。 并非拥有强大的修为法力,便可以制作符石,制作者还必须擅长特殊的秘法,它不是每位修士都能掌握的。而且也不是所有的神通法术都能制作成这种秘宝施展,不同的神通法术需要以不同的手法,凝练于最适合的天材地宝中。假如那天材地宝是一种石头,便称之为符石。 仓颉自称符文神通独步天下,当然精通这种秘术,但这位前辈高人想留下的传承不仅是他的符文神通,更是普通人皆可以学习与掌握的文字传承。 而凉风顶的当代宗主园灯先生也擅长此术,可将自己修炼的某些神通法术,施法凝炼于特殊的天材地宝中,制作成某种秘宝。这在巴室国修士之间并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刀叔才会有方才那一说。 两名凉风顶弟子都开口了,这种事情既然问出了口,就不好再遮掩什么。他们都没有凭空猜测并得出评价季英这位同门的结论,说的只是事实。那名四境女修的措辞,似乎还想为季英解释,毕竟是结伴而来的同门、都参与了这件事。 而那名三境男修,先在毒雾中被飞蛇咬伤,又亲眼目睹了方才发生的事情。刚刚又是虎娃为他祛毒疗伤,虽没有直接评价季英什么,但语气明显是在赞同刀叔的说法。 季英身上确实有一枚宗主所赐的符石,可能是给他遭遇强敌时保命用的。在他原先的计划中,可用来对付狂獒。可是有刀叔和虎娃这种高手在,季英也用不着“浪费”这么珍贵的秘宝了,所以他刚才并没有使出来。 刀叔又对小苗说道:“今日若不是李路先生,各宗门要死多少年轻弟子?可大家都是为了帮国君采取灵药自愿而来,这笔账算不到他季英头上,都将是国君所欠下的。国君也必然要派使者向各宗门致谢与致歉。并给予厚恤。 方才李路先生若是挡不住那狂獒,他被狂獒袭杀,两头狂獒再一起来夹攻我,可能就是季英想看到的结果,而他身上还带着秘宝未用呢!人若自私,不在意别人的生死也就罢了;但不能如此险毒,恶意去利用与坑害无辜者、甚至是正在帮助自己的人。” 季英的脸色已经变了好几变,方才几次想开口都被打断了。刀叔把话说到这个程度,且当着众人之面。简直就是指着鼻子在斥骂了,偏偏他一点骂人的语气都没有,就像是在耐心地在对小苗这位晚辈解释什么事情。 本已面现怒容的季英,见两位同门先后答话。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躬身道:“刀叔前辈,我敬佩您修为高超、为人仗义,也感谢你今日出手相助……” 话刚说到这里。便被刀叔打断道:“我是为国君采药而来,非是为助你而来!你如此说话,难道是想在我面前代表国君吗?” 季英赶紧解释道:“不不不。我绝无此意!但我身为凉风顶弟子,就算您是一位修为高超的前辈,也不能这样被您只凭猜测无端指责。我来此只是为国君采取灵药,与山中其他人的目的一样,这有什么可责难之处吗?只是无奈修为低微……” 刀叔又打断他道:“我这并不是指责你,其实也无法责难于你,只要你没有对其他人出手,便不能把你怎么样。我只是看你不顺眼,想告诉小苗你是怎样一种人,难道这也不可以吗?” 然后他没有再理会季英,又转身对小苗道:“他们刚才说的都是实话。季英此人的险毒就在于,他用为国君采药的名义干这种事,因而能召集一批修士相助,但他只要不是白痴,就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若能采取灵药成功,他必然是立下头功,只会受到夸赞,国中没有谁能指责他不该为国君采药。 在他的心目中,无论成功不成功,死伤的都是别人,道义上的责任都将由国君来承担。这世上远比那飞蛇更狠毒的,便是这种人心。你的年纪尚轻,可能还不了解有的人心地会险恶如斯,以后一定要尽量远离这种人。但世事复杂,有时你又是躲不开的,心中就一定要清楚他们是怎么回事。” 听刀叔的语气,就像一位长辈在教育家里的小孩、告诉她外面有大灰狼啥的,就这样将季英晾在了一旁,浑然不把这位凉风顶弟子放在眼里。刀叔指出了一个事实,假如今天他与虎娃没来,季英召集一批修士闯进了谷中,必然是死伤惨重,而季英早知这种结果,也认为自己当然不会有事。 无论能否采得灵药,事后谁都挑不出季英的错处,更难以指责与追究他什么。如采得灵药,他将受到国人的夸赞、国君的重谢。 刀叔的脾气就像其名字,看透了季英的目的便直接剥他的皮,将此人的险恶用心给说穿了,也不在乎对方会有什么反应。他说话非常直接,似有一种气质或者说气度,就像身居高位或站在很高的位置,不想留情面的时候,便可以不留情面。 在场的不仅有凉风顶的同门修士,还有另一位受伤的文峰门弟子,刀叔既然将这番话说了出来,假如就此传扬出去,季英今后就很难在修士门的圈子里做人了,恐怕也难在凉风顶立足, 季英如何不怒又如何不惧,可是他又不好发作,继续解释道:“刀叔前辈,您的话说得太重了!我很抱歉,事先虽知此地有凶险,但没料到是这样的凶险,连累各宗门众多同修受伤。但幸亏遇到了你们三位高人,总算没有酿成大错。 但我并无一丝害人之意,自思若有什么做的不对之处,就是方才另一头狂獒突然扑出时,我将灵药扔给了李路先生。当时事出意外,情急之中我不想让好不容易采得的灵药失去,只是一瞬间的反应。好在李路先生手段惊人,制住了那头狂獒,并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 刀叔看着他居然笑了:“你的话说得好轻松啊!也知道自己那么做不对吗?明明有可以击退狂獒的秘宝在身,却将危险引向他人。既已知错,你又打算怎么致歉呢?” 季英一愣,只得反问道:“刀叔前辈想要我怎样致歉?” 刀叔一伸手:“拿来!” 季英纳闷道:“什么拿来?” 刀叔呵斥道:“你还在装傻?当然是园灯给你的那枚符石!我倒想好好问问园灯,他怎么能教出你这种弟子?你方才本该用来击退狂獒、却没有使用的符石,现在就当做你的歉意吧。” 季英刚才有秘宝不用,却把危险转嫁给虎娃,既然应当道歉,刀叔便要季英将秘宝赔给虎娃。听刀叔的语气并不是在提建议,而是直接下命令。季英的脸色很难看,到现在为止,他还不清楚虎娃和刀叔的关系,只以为他们是一道来的修士。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枚掌心大小、椭圆形的石片,看着刀叔道:“这是我师尊,凉风顶宗主园灯先生,亲手赐予的秘宝,你真的要吗?” 刀叔很不耐烦的一挥手:“快扔过来吧!不问你要,难道还让我亲自去找园灯算账吗?……你也不要找死,想用那符石偷袭我。就算园灯亲自出手,我也未必会怕。” 季英被逼无奈,只得将手中的符石朝刀叔扔了过去。刀叔拉着小苗向旁边瞬间横移了两丈,以手中砍刀往空中一引,一股无形的力量将符石摄了过来。就算季英扔出符石的同时,欲爆开此物发起攻击,他也做好了准备。 刀叔接过符石,而闭目端坐的虎娃也终于睁开了眼睛,长出一口气站了起来。方才众人话说得很热闹,虎娃自顾自只在一旁调息涵养神气,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也听得很清楚,只是暂时没去理会。这刀叔真是个恩怨分明、性情耿直之人,此刻已经把季英的用心给挑破了,并把他的符石秘宝给拿到手了。 小苗见虎娃已起身,与刀叔对望一眼,上前恭恭敬敬的行礼道:“李路先生,多谢您这一路相助!我是国中君女少苗,为父君找寻灵药而入彭山。这位镇北大将军北刀氏大人,是为了保护我而来。今日已采得灵药,且各宗门与国中众修士也为我父君献上了很多灵药。虽有灵药,但更难得炼药施救之人。方才见您炼药施治的手法精妙无双,能否请您出手,为我父君施治?” 热门小说高速 030、顶上三花(上) 在场的其余几位修士皆惊呆了。而虎娃倒没有太惊讶的神色,他早就看出小苗的出身尊贵,而刀叔应出身军中且地位不低,他们居然是巴室国的君女和镇北大将军,倒是令人微感意外。但君女与大将军嘛,虎娃也见过,曾在相室国踹飞过一位君女宫,又被另一位镇国大将军一路追出了边关。 面前这位君女少苗,可比那宫可爱多了。就连盘瓠都眨着狗眼睛、歪着狗脑袋好奇的重新上下打量着她。但另外几人已呈石化状,尤其的季英的感觉,简直是从头凉到了脚。因为这两人在巴室国中实在是太有名了----出了名的惹不起! 少苗是国君后最宠爱的小女儿,也是孟盈丘宗主命煞的亲传弟子,谁敢没事去得罪她?而镇北大将军更是位传奇人物,他出身于乡野村寨,从小就爱玩刀,木刀石刀等各种刀,名字就叫做刀,小时候人称刀娃,长大了自称刀汉。后来他做了镇北大将军,国君所封赐的氏号便是北刀氏。 此人十六岁从军,先是在军中炼成了开山劲,直至修成武丁功,后来又受到随军修士的点拨,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如今年纪刚过四旬,已是一位五境九转高手。他从最底层的普通军士开始,一步步累积军功、修炼刀法神通,成为巴室中职位最高的四大将领之一。 巴室国的军中衔职设置与巴原上其他四国不太一样,由于处在四面受敌之地,所以国中设有镇东、镇南、镇西、镇北四位大将军,其地位相当于其他四国中的镇国大将军。至于总领全务的兵正大人,则主要负责后勤辎重、征募军士、抚恤军属等事务。 那么巴室国中有没有一位统领全军的镇国大将军呢?有倒是有,但按惯例一直都是由国君本人兼任。这位北刀氏大人,是四镇将军中脾气最为耿直的一位,以他的身份。确实不必把季英放在眼里,就算是季英的师尊园灯先生,也不敢在刀将军面前摆什么架子。 季英甚至有些暗感庆幸,今天幸亏不是在战场上,否则这位刀将军就算一刀把自己给剁了,恐怕也没人会说将军无理。 而虎娃的反应也令旁观者惊掉一地下巴,他没有什么诧异或客套的表示,也没有说什么敬仰或恭维的话,只是眉头微皱道:小苗,你不必与我这么客气。想请我出手救治你的父君。我也乐意帮忙,但得先知道国君究竟得了什么病? 小小年纪却是如此语气,就似一位神秘莫测的世外高人,虎娃倒不是有意装得这么淡定,因为他确实不知道君女少苗和这位刀将军在巴室国中究竟是何许人物,只是清楚了他们的身份是君女和大将军,也印证了自己此前的猜测。 刀叔上前一步以神识拢住声息悄然道:国君无病,只是生机衰绝、寿元将尽,所以我们才要寻找这等灵药。李路先生既然精通炼药施救之术。想必已经猜到了。他为何要私下说这番话,不让其他几名修士听闻?这种消息仍属国中机密,别人这么猜测是一回事,但国君可从未这么宣布过。 虎娃闻言点了点头道:我是猜到了。但须确认才行。这是谁也无法对抗的自然之事,只能尽量施法补益其生机。 小苗又说道:李路先生若有什么条件和要求,尽管说出来,我一定会满足您的。 虎娃却笑着摇了摇头道:我若有什么要求。也不会对你提,而是向国君本人提出。但这要等到我出手之后,否则无功不受谢。至于条件嘛。倒是有一个。 小苗:您请讲! 虎娃:我们昨日路过了国中禁地、那片五百年来生长着琅宝树的山谷,若请我出手,我便要在那个地方为国君施法。 什么!你要让国君来到彭山深处接受你的救治?国君病体怎能远行!李路先生,您应该去国都中才是!说话的是那名文峰门修士,他此刻终于回过神来能开口了。 这时其余几人也都回过神来,纷纷上前见礼,自称不知君女与大将军身份,一路多有得罪与失礼之处,请恕罪云云。这些都是客套话,可季英却低眉顺眼显得异常心虚。小苗本是男装打扮,有的人多少已经看出来了,而有人此前还不知道呢。刀叔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说不必多礼,他们隐瞒身份只是为了行事方便。 方才虎娃的条件,显得架子有些太大了。若是一般情况下病人求医,是应该自己去医生那里,但若实在病的太重,往往都是请医生登门的。而现在这位医生,竟要人将病人给抬来,而且是将一位受万民爱戴、生机衰竭的国君抬进深山。这个要求也太过分了!除非他是白煞、命煞这等人物,否则怎能说出这种狂悖的话来? 虎娃解释道:并非是我狂悖,其实要我去国都也未尝不可。但此番救治的目的,是为国君益寿延年。那片山谷生机灵气之充盈,世间罕见,在那里施法才能有最佳之效。 刀叔和小苗对望一眼,似是做了什么决定,然后又对虎娃行礼道:李路先生,这个条件国君国君本人点头,但我想只要说明情况,国君会答应的。……至于您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那就等出手之后,再向国君本人提出吧。 虎娃又点了点头:那好,就请你们去转告国君,我可以在彭山中等他。然后又举起手中的玉匣道:这株灵药就由我来保管吧。还有此地的其他收获,暂时也都由我掌控。 此地还有什么其他收获?这一片生长着奇花异草的山谷,两头神通强大的狂獒,还有那有数百年灵性的精灵藤,对各路修士来说仍然是有吸引力的。别的不说,虎娃等人虽然采取了玉匣中那奇异的灵药,可是那已成天材地宝的古藤仍在,其根茎仍是世间罕见的灵药啊。 刀叔很痛快地答道:理应如此!这株灵药本就是您所采得,也将由您来为国君施救,就应由您来掌管。至于此地的一切,如果您感兴趣,都可以是您的收获。只要您出手救治了国君且确实有效,将这一片山野都封赏给您也未尝不可。 小苗有些着急地说道: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回去吧。 虎娃却摆了摆手道:请诸位再稍等片刻,我还有点事情要办,再与那两头狂獒打声招呼。 众人很纳闷,那狂獒也不会说话,还能打什么招呼,难道他是想就此采走那株古藤吗?但此刻在场的众人,已经是虎娃说了算,大家也只得由他,并在一旁好奇地观望。 虎娃带着盘瓠又走向远处的山崖下,手中还拿着那玉匣,玉匣的盖子并没有完全合上,透过其缝隙还能看见里面那株覆盖着泥土的小型五花参。两头狂獒并没有走远,也在很好奇的看着这伙人,神情有些惊惧有些愤怒,但明显已比刚才的狂暴状态平静了许多。 看见虎娃走来,它们下意识的弓起身子后退,并发出阵阵低吼,显然仍有敌意,眼神死死的盯着他手中的玉匣,目光中又带着困惑不解。虎娃并没有过于逼近,在两丈外便停下来脚步,不知他和盘瓠说了几句什么,盘瓠也朝两头狂獒发出呜呜的低吼声。 接下来的场面有些怪异,虎娃不时说着话,而两头狂獒与盘瓠也接连低吼不已。这到底是人跟狗说话、还是狗跟狗说话呢,或者是虎娃想跟狂獒说话,却带着一条狗传语? 盘瓠平时要表达什么意思,虎娃都能清楚,他从小也自然领悟了一种神通,就是能感应生灵的各种情绪----其内心中那种真实的感受。但狂獒毕竟不是盘瓠,它们不会与虎娃交流,虎娃虽知道它们的感受与朦胧的想法,却也不清楚它们具体在说什么。 盘瓠也是犬类,犬类之间如果有语言,也不像人类那样丰富与复杂,只能表达与交流一些简单的情绪和意思。但是由盘瓠来表达,对于狂獒而言,又比听虎娃的话更容易理解。其实这并不算完全的语言交流,彼此也不能完全明白对方的意思,基本上就是各说各的,只能猜测个大概。 这就像两个还不会说话的幼儿,见了面咿咿呀呀也不知在聊些什么,反正旁边人肯定听不懂,至于他们彼此能懂多少,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此刻的旁观者就是这种感受。 另一方面,这两头狂獒已有四境九转修为,已可化为人形、开口能言了,只是没人教过它们、而他们也没见过人。但毕竟其灵智早已不弱于常人,就算不能完全听懂虎娃的意思,大概也能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且在今后会慢慢有更多的理解。 人说人话、狗说狗话,聊了半天。他们离众人较远,且虎娃以神识拢住了声息,别人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是聊到最后,两头狂獒的敌意明显消失了,看着虎娃的眼中甚至有了崇敬与感激的神色, 这时虎娃继续迈步,一直走到了那株古藤下。两头狂獒不仅没有攻击他,反而晃着尾巴与盘瓠并肩跟在后面。 030、顶上三花(下) 众人都有些傻眼了,心中暗道这位李路先生究竟施展了什么神通,动动嘴皮子、身边的狗再跟着叫几声,那两头凶悍的狂獒就被收服了? 尤其是季英更是心惊不已,他暗中aie虎娃是不是修炼了某种秘法,能通鸟兽之语,不知用什么花言巧语骗过了那头无知的狂獒,竟然就让他去采取古藤了。<虎娃今天是最后进入这里的,那时激斗已经开始,假如只是他一个人进来,可能根本就用不着动手。 难怪此人会提出方才的要求,此地其余的收获都归他所有,原来他真有本事说服狂獒、将有的东西都拿走。季英如此想,而其他人也有类似的aie,都以为虎娃接下来会采取古藤。 不料虎娃并没有这么做,而是朝空中一伸手,从古藤上摄取了三朵花。这株已生长数百年古藤,沿着崖壁已达到百丈余高的崖顶。那碗口大小如金铃般的花朵,藤身上至少有百余朵,虎娃只摘取了其中三朵。 虎娃以御物之法将两朵金花托于左手上方,另一朵金花则在右手上方缓缓旋转,三条狗就在旁边很专注地看着。虎娃微微闭上眼睛凝神入定施展神通法力,那旋转的花瓣缓缓地合上了,变成了一个花苞、又似是金球的yang。 这“金球”还在慢慢变小,到最后变得只有指肚般大小,然后又于空中旋转开放。此刻的这朵金铃花,就和山野中常见普通金铃花没有两样。金花再度合拢为金球状的花苞,被虎娃放在了左手心,接下来另一朵碗口大小的金铃花又飞到右手上方旋转,开始了同样的变化。 远方的小苗不解地问道:“李路先生这是在干什么,难道在炼器吗?” 刀叔眼中有骇然之色,眯着眼睛答道:“他是在炼器,方才已经炼成了一件法器。居然还要接连炼制三件同样的法器!” 此话一出口,三名凉风顶修士与另一名文峰顶修士脸色都有些发白,他们不是没见过尊长炼器,而且身有四境修为自己便可以尝试着炼制法器,但从没见过这么炼器的,当场采取已成天材地宝古藤上的金铃花,站在那里便炼成了法器。 炼成一件也就罢了,居然要接连炼制三件,这是一名年纪轻轻的四境修士干的事吗?须知炼器是一件应异常谨慎且伴随着凶险之事,对天材地宝的物性体察、运用的法力火候稍有不对。便会前功尽弃,往往还会损毁材质、伤及自身。 但虎娃倒没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对,也从没有人教过他该怎样炼器,况且他连神器都炼成过一堆,又何况这三朵金花呢?想当初他带着盘瓠上山寻找炼制石头蛋的天材地宝,也是找到了就当场将其物性炼化纯净,若不是要以合器之法都融入一枚石头蛋中,当时就能全部炼化为法器。 所以虎娃自己感觉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他若神气法力不济或没有把握。便不会动手。这三朵金花他方才看得清楚,是这古藤上妙用灵性凝聚最精纯的三朵。那两头狂獒虽还不完全懂炼器与御器之法,但也知道怎么催动这株古藤施展某些妙用,相当于在无意中早已炼化了一番。 虎娃此刻做的。不过是将金花摘下来,将之最终凝练成器,比通常的炼器感觉已经轻松许多,所以才能当场连续完成。但是他却将其他的人给惊到了。就像他们也从未见过虎娃方才那样的炼药施救手法。 三朵金花炼成法器,虎娃的左手心就多了三枚拇指肚大小的金色圆球。右手再一弹指,一朵金球飞上了半空。绽放出一朵碗口大小的金花,便是它刚刚摘下来的yang。那金花颤动,散发出yihen阵奇香,并在旋转中射出一片片金光,金色的花瓣光影如雨点般洒落。 这便是两头狂獒方才催动古藤所发起的攻击,现在虎娃借助这件已成型的法器施展,却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特意让那两头狂獒看清楚。接着那金花飞到了虎娃头顶上空,旋转中又化为澡盆般大小,有五道光幕落下如花瓣般合拢,虎娃看上去就像被一座金钟罩体。 这是两头狂獒尚不会施展的神通妙用,可以防护己身。演示完毕之后,虎娃收起了法器,将这朵小金铃揣进了怀中,将另外两朵小金铃扔给了两头狂獒,说道:“这是你们的法器,拿去用吧!” 那两头狂獒仿佛听懂了他的话,竟然用御物之法分别托住了一朵小金铃,然后绽放成碗口大小的金铃花,就顶在脑门上空旋转。众人这才fan阴g过来,原来虎娃炼成的三件法器,其中有两件便是留给两头狂獒的。 要教会这两头尚不会说话的狂獒掌握御器之法,虽不难,但用别的banfa恐怕还要颇费一番功夫,不是它们的修为不够,而是还没有领悟到这些,更没有适合的法器让它们去体会。虎娃就摘取此地的金铃花炼器,而两头狂獒本就知道如何催动古藤,用这种方式便能自然的体会到何为御器,虎娃甚至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对于两头狂獒来说,这jiu侍它们最趁手的法器了,得到了法器又明白了御器之法,斗法中必然威力大增。它们将不必只在古藤附近催动其花叶,无论在任何地方祭出法器,皆可展开同样的攻击,还能施展出更多的神通妙用。 季英等人方才已经看出,虎娃随手炼成的三朵金花,是妙用很神奇、威力很强大的法器,就算是他们这些出身修炼宗门的年轻弟子,平时也很难得到。有人不禁在心中暗想,那参天古藤上还有百余朵金花,可以炼制成多少件法器呢?但炼器之人也得是虎娃才行! 也有人很羡慕,甚至想开口向虎娃也要一件这样的法器,方才他随手已经给了两头狂獒,是不是也可以给每人都来一朵?但这种话终究无法说出口,修士之间没有无故向人索要法器的,要么是得自师徒传承、要么是得自幸运机缘、要么是自己亲手炼制,开口索取必然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其实他们有些想多了,这株古藤本身连同其上的花叶皆是天材地宝,但并不适合都当场炼成那样的法器。虎娃摘取的三朵金花是这天材地宝中的精华,且精gu两头狂獒无意间的炼化;至于其他的金花,虽也可以炼器,但成长的火候还差了点,不可能就像今日这般随手成功。 两头狂獒得到了这两件法器,并明白了御器之术,便意味着像季英那样的修士便不能再闯入这里打那古藤的主意。 终于做完了这些,虎娃带着盘瓠走了回来,向众人道:“天色已晚,我们赶紧出谷吧,大家还在外面等着呢。” 此刻已近黄昏,峡谷中显得更加幽暗,那毒雾也更加浓郁了,穿行其间比午时更为凶险。虎娃吩咐那两名受了毒伤的修士紧跟在自己身边,而盘瓠走在他身前。小苗仍由刀叔保护,至于季英与另一名未受伤的凉风顶女修,还是自己走自己的。 进入毒雾之后,虎娃祭出了那枚小金铃,绽放为澡盆大小的一朵金花,光幕落下,将他与盘瓠以及两名伤者都笼罩其中,驱开毒雾不得接近,其散发出的阵阵异香也使飞蛇退避不再攻击。如此撤出峡谷的方法,本是季英的计划,但季英的想法是把那根古藤扛出去,而虎娃只是摘取了一朵金花炼成了法器护身。 一路无话,众人出去的速度比来时更快,在日落前便走出了那条狭长的幽谷。谷外的十几名修士已经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他们不知道冲进谷中的高手情况怎样了,能否采得灵药而回、或者已经丢了性命,但也没法进去查探详情。 此刻见到七人一狗都安然归来,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围过来询问情况。有的人则向虎娃下拜行礼,感谢他的jiuing之恩。虎娃第二次冲进峡谷之前,这些人还正在疗伤呢,甚至没有来得及向他axie。 昨日带队而来、一路谈笑风生的季英,此刻却灰溜溜地躲到了一旁。而那名文峰门的修士很兴奋,向众人介绍了峡谷中发生的事情,他时而很大声,样子显得非常激洞,时而又压低声音显得很神秘。 众人惊讶地得知,原来刀叔和小苗jiu侍国中的镇北大将军北刀氏与君女少苗,又纷纷上前行礼拜见,场面一时显得很热闹也有些乱哄哄的。 刀叔摆手道:“多谢诸位入险地为国君采取灵药之情义,如今灵药已得,并将请李路先生为国君炼药施治,地点便在彭山深处的禁地。大家都参与了今日之事,便一同去禁地中等候国君的到来。 大家可以暂且于禁地中修炼,多多亲近交流,待到李路先生出手为国君施治后,再一起接受国君的酬谢。国君将来亦会派出使者,向众位所属的宗门答谢。” 031、难得之货(上) 一众年轻修士皆非常兴奋,若不是怕举止失仪,简直都想蹦跳欢呼了。派小说更新paix他们昨日只能聚在远处的高崖上观望那片龙血宝树生长的禁地,如今镇北大将军邀请他们去禁地中修炼观摩,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且回头还能得到国君的酬谢与宗门的嘉奖。 可是季英却凑过来低着头道:“大将军,我还要回宗门有事,能否先行告辞?” 刀叔看着他,板着脸冷冷地说道:“不能!这是邀请也是命令。你与两位同门须随我等一起到禁地中守候,待大家都离开时方能离开。”然后又转身对小苗道,“你虽未说离开国都要去做什么,但你父君怎会猜不到?他特意命我带着兵符,可以号令禁地中的军阵。” 一听这话,虎娃就明白在场的人想走都走不掉了。刀叔不仅是邀请大家到禁地中去观摩与修炼,而且等于将众人都软禁在那片山谷里。至少在虎娃出手救治国君之前,不得将这里所发生的事情泄露出去。 国君病重,可能生机寿元将尽。因为求取灵药之事,这在巴室国高层以及修士圈子里已不是秘密。但不论大家怎样猜测,并没有得到国君本人的确认。后廩享国四十余年、深受万民爱戴,已成为国泰民安的一种象征,国中民众肯定不希望他太早离去,后廩也只有六十多岁。 但并非所有人都会感到难过与遗憾,有些人甚至会很高兴,不希望这位国君求得灵药,最好是立刻就死。比如敌国之君、不希望后廩在位者、企图趁乱窃取君位者。 如今在彭山之中找到了罕见的灵药,又有一位神医将在禁地里为国君调治,这个消息以及神医出手施救的结果,将导致巴室国中以及周边事态出现很重要的变数,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知晓。以防另生变故。 刀叔虽为人耿直、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但他若心思不够缜密、行事不够果断,又怎能从一名普通的军士开始,一步步坐上了镇北大将军的位置,这仅凭刀法神通是不够的。 刀叔以这种方式“软禁”众人,大家求之不得。只有季英自觉没脸再待下去,大将军与君女已经没给他好脸色,那名文峰顶修士又将幽谷中发生的事、刀叔撕他脸皮话私下转告众人。大家再看向他的目光,令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可刀叔却不管季英自不自在、有脸没脸,定然不会放他先走。 众人在峡谷外的金铃峺休息一夜。次日天亮便出发前往彭山禁地。一路上大家皆兴高采烈,就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感到荣耀与光彩。众人对待小苗与刀叔的态度十分恭谨,对虎娃也充满了敬仰之意。 这不仅是因为虎娃所修炼的秘法玄奇、擅长炼药施救,将以灵药救治国君,众人皆会因此得到荣誉和赏赐。在场的二十人当中,虎娃曾亲手救过十三人,大家不仅感谢他的恩情,也被他为人的态度所折服。 小苗更喜爱盘瓠了。一路上总是狗狗、狗狗的叫着,显得十分亲切与亲热。大家见君女这么喜欢,也都哄着这条狗玩,不时发出开心的笑声。盘瓠当然很高兴。花尾巴一直在晃着,简直停不下来。 只有季英一个人默默地跟在后面,众人看见他的眼神就如看见毒蛇一般,没人和他说话。就连两名凉风顶的同门也不自觉地远离。 走在路上的时候,刀叔拿出那枚符石交给虎娃道:“李路先生,这是凉风顶宗主园灯、一名六境高手所打造的秘宝。季英向您赔罪之物。以您的眼光也许看上不这种东西,但拿去研究一番,也不是坏事。” 虎娃接过符石道:“多谢刀叔!我确实很喜欢研究各种没见过的东西。类似的秘宝我虽然见过,但还从来没有用过,尤其是这种符石,我尚是第一次见到。” 这本是师尊赐予季英的防身秘宝,被刀叔强索而来。不让这种人身上带着这种东西与大家走在一处,刀叔也许是另有考虑,却以季英向虎娃赔罪的名义拿去。虎娃以前还真没见过符石,这一路上便拿在手中,反复以神识感应体会。 这种秘宝不是寻常的法器,就这么以神识感应,很难琢磨出真正的玄妙。众人走过一道山梁稍事驻足休息的时候,虎娃便让大家都躲远点,他要试试这符石的威力,随手便祭向空中将之打了出去。 符石飞到十丈外,被御器神通催动,突然裂开成好几层,每一层都有奇异的符文闪烁,紧接着澎湃的法力爆出,那是一股扭曲与禁锢空间的力量。此物假如用在斗法中,可以将对付切割成无数碎片,就算遇到能守护自身的高手,也可暂时另其动弹不得。 原来这枚符石是这么用的,虎娃感应得非常清晰,但他更重要的目的是想搞清楚这种东西是怎么打造出来的、与通常的炼器手法有什么区别?拿在手中研究不出个所以然,只有实际使用时才能看出端倪。 虎娃曾遭遇噬魂烟的袭击,当然对类似的秘宝很感兴趣。孟盈丘的噬魂烟与凉风顶的符石虽不是一种东西,但这类由高手耗费心血所打造、交于门中晚辈或他人所使用的、威力强大的一次性秘宝,在将来都不可不防。 打出那枚符石后,虎娃在原地凝神静立了良久,细细体会符石爆发那一瞬间的种种变化,他竟莫名想起了仓颉先生。 在跟随仓颉行游的三个多月中,虎娃曾见这位前辈高人用树枝、手指、衣带、甚至以神念在地上、石头上、水面上甚至于虚空中画了上万种符文。仓颉先生不仅在创造文字,其实也是在印证他所修炼的符文神通。 虎娃当时一直很专注地观摩与体会,他有一种感觉,仓颉先生所画之符,蕴含着某种神通秘法,尤其是画在虚空中的那些符文,必须以法力凝炼才能成形,而且以神识才能感应清楚。 仓颉前辈所演示的手法。若更进一步可以有两种选择:一是舍去必须使用神通法术的部分,便留下普通人皆可学习与掌握的文字传承;二是使用某种类似于炼器的手法,就可以打造出符石一类的秘宝。 虎娃只见过仓颉所创造的文字,却没有见到仓颉所炼制的秘宝,但此刻使用这枚符石,他便想到了应该可以这么做。 虎娃此刻只是有所领悟而已,想得到未必等于做得到,打造这种东西还需要切实的去修炼与尝试才行。但今后再见到类似的秘宝时,他至少不会太惊讶;若有人突然打出秘宝,也不会令他感觉猝不及防。 刀叔真是个好人。他给了虎娃这枚符石,也帮助虎娃领悟了一种新的秘法神通。更重要的是,今后对敌时若遇到这种东西,虎娃也不至于心中没数。 而众人却被虎娃吓了一跳,待那符石秘宝的威力余波散尽之后,纷纷走过来问道:“李路先生,您这是在干什么?好端端的一枚符石,也不是遭遇强敌,怎么就这样用掉了?” 虎娃笑道:“刀叔方才不是说了嘛。让我研究这等秘宝,我就是为了研究啊。不用它,又怎能研究明白?” 提问者有些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位李路先生真是大手笔啊!这等难得的秘宝,都是留在关键时刻对付强敌的,它是一次性的,用了也就没了啊。李路先生就这么把秘宝给用掉了。说是为了观摩其玄妙,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就这么打出去,又能研究出什么呢?这符石制作之法。是园灯先生的秘传,就连季英这样的亲传弟子都还没学会呢。假如想用这种方式去研究明白,多少枚符石也不够啊,园灯先生非得累吐血不可,不累吐血也得气吐血! 但众人也不好说虎娃糟蹋宝物,反而纷纷夸赞他出手不凡、有高人风范云云。 其实虎娃打出这么一枚符石,当然不可能得到园灯先生的秘传,他也不能就此制作出同样的符石来。但他明白了这等手法,将来可以自行钻研,在观摩仓颉所演示符文神通的基础上进一步尝试,未尝不可打造出类似的秘宝。 季英在远处看着,咬着牙连腮帮子都在抽搐。他在遭遇狂獒扑击的危急关头,宁肯将危险转嫁给虎娃也没舍得用掉的秘宝,此刻就被虎娃随手浪费了。就像扔掉什么不值钱的破东西,只为听那一声响。 众人皆已知幽谷内发生的事情,清楚这枚符石是怎么来的。虎娃虽然没有像刀叔那样呵斥季英,这枚秘宝也不是他本人开口要的。但刀叔既然逼着季英拿出来了,虎娃也就不客气的收下了,而且就当着众人之面这么用掉了。对于季英来说,这一记无声的耳光打得可是太狠了! 有人还在猜测,李路先生这么做是另有深意,是给凉风顶园灯先生看的,既给刀叔的面子,又表示自己并不贪得凉风顶的秘宝。但虎娃当然不是为了打季英的耳光,就算季英把脸伸过来他都没兴趣费手,也不认识园灯是谁,只是为了研究符石的玄妙。 在众人热热闹闹的谈笑之中,终于来到了那片生长着龙血宝树的彭山禁地。从那道高崖有一条密道通往谷中,众人刚刚走下去没多远,就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一队军士,手持刀枪拦住去路喝道:“国中禁地,不得擅闯!……哎呀,刀将军,怎么是您啊?” ps:感谢书友“采湮子”、“我是大尾巴”、“西岭雪东吴船”的飘红鼓励! 031、难得之货(下) 彭山禁地中,驻扎着巴室国最为精锐两支军阵。水印广告测试水印广告测试从各宗门招募来的修士,一部分直接编入军阵中,另一部分平日也与军阵一起配合操练。山谷中不缺地方,高坡下建有成片的营房,足够一百多人居住。 此地已经营多年,有不少所谓的营房其实就是各宗门修士所建的修炼静室,除此之外,它也是国君的行宫所在。越过生长着龙血宝树的高坡,那一大片山野便是自古宗室的畋猎园林,只是国君很少来打猎。 众修士就在这里住了下来,每日观摩军阵操演,在龙血宝树下定坐修炼、彼此交流切磋,还帮助驻守的军士与各宗门同修打理药园、照看田地中的作物,不时抓几只山鸡和兔子、摘些美味的野蔬回来,日子过得非常舒心。 原本驻守此地的修士们也来自附近各宗门,与众人大多是旧识,其中有不少人还是同门,在一起聊得当然很开心,禁地中也难得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刀叔和小苗将众人送入禁地,安顿好之后便匆匆离开了。刀叔临行前还动用兵符下令,在他没有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擅离此地,也不得向外界透露任何消息,并吩咐禁地中的主事者以及军阵战士,一定要恭谨礼待李路先生,尽量满足他所提出的各种要求。 其实不必刀叔吩咐,众人听说了山中发生的事情以及虎娃还将要做什么,皆对他极为尊重,尤其是那些军阵战士,对虎娃是敬仰至极。 虎娃也没什么特别的需要,他住在一间单独的静室中又一次辟谷闭关了。修士所谓的闭关有不同的情况,有时是定坐静室不受任何打扰。而有时只是处于一种相对封闭的环境中、身心也保持在某种特定的状态中。 虎娃偶尔也和此地修士们一起交流修炼中的各种体会,虽不涉及众人各自的宗门秘传,但境界感悟是相通的,大家越听越是佩服。这位李路先生年纪轻轻。在修炼中似乎总能触类旁通。——他真的只是一位四境修士吗? 至于虎娃,并没人传授过他任何具体的秘法。与人交流时也无所谓藏不藏私,将自己的感悟都说得很清楚,他人能否达到同样的境界,就看各自的修炼了。而虎娃本人也获益良多。更重要是增长了有关巴原以及修士圈子中的各种见闻。 有很多东西,都是山神没有告诉过他的,毕竟山神所介绍的大多是巴原上百年前的事物。而离开蛮荒以来,虎娃还是第一次正式接触与进入到巴原上各宗门修士的交往圈子中。 大多数时候,虎娃只是独自在静室中定坐感悟玄通,因为手边就有一件他还没搞明白的东西,便是那玉匣中奇异的小型五花参。虎娃一直没参悟透。此“灵药”从何而来,又为何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 感应其物性之妙,应是那株金铃藤数百年凝炼的生机灵性所化,竟然会沿着根系遁走。被摄取后由无形化为有形,却还是一株五花参的模样。其实那株古藤的根茎仍然扎根于崖下,真正的灵药并未被采走,那么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就连对不死神药都无比熟悉的虎娃,也搞不明白这五花参是何物了。他之所以答应出手救治国君,某方面的原因,也是想找个借口将此物留在手中,至少在没有搞明白它是什么东西之前,不能就这么将之当成“灵药”使用。 琢磨了两天未得要领,虎娃定坐时便将那玉匣打开放在身前,又取出了那朵金花,以御器之法催动,使其在半空绽放。当金花暂放之时,有一丝法力波动发自那株小型五花参,它与那朵金铃花之间有着某种微妙的感应联系。 这株五花参就源自于那株古藤,是某种灵性显化带有神通法力,但是离那古藤越远,其神通法力就越微弱,直至完全失去了感应,变得就像普通的植株。而虎娃的金铃花便摘自那株古藤,在法力催动之下,才能感应到这种玄妙。 反复感应体会,虎娃很惊讶的发现了一件事,不禁想起了仓颉说过的一句话——天地间万事万物皆有其纹理。 此物本是无形之灵性所凝,被他摄出后才化为有形之体,就如仓颉曾在虚空中画出的那些符文,处于某种临界状态,接下来可以有两种截然不用的变化。 其一便是在适合生长之处重新扎根,成为一株与原先一样但又是全新的金铃藤。这与植物本身的特性有关,五花参便可以截取根茎移植,但普通五花参当然不能自行移植,而那株古藤竟能通过这种方式做到。 假如是那样,原先的古藤便失去了特异的灵性,会渐渐枯死,因为普通的五花参不可能存活那么多年,只在原地留下数百年所祭炼的天材地宝躯壳。而新长出的五花参幼苗,会在成长过程中逐渐继承这种灵性,但还有没有当初的幸运就很难说了。 假如没有遭遇意外,它可能再度成为当初那样的古藤。这相当于某种修炼的过程,被突发的意外打断了,不得不又重新开始。 那株古藤尚未拥有清晰的灵智,但已有了某些神通灵性,能做出某些应激性的反应,处在一种欲通灵而未通灵的状态。世间禽兽可以自悟修炼,而草木也可自感成灵,甚至最终化形为草木之精。其修炼所需的岁月又要比禽兽之属漫长得多,在世间亦更为罕见。 虎娃听山神说过,世上有草木之精,在相当于四境修为之后,它们亦可化为人形行走,但是离原身所扎根之处越远,其神通灵性就越弱,假如原身受到伤害,其修为也会大损甚至会消失。要到突破六境之后,才能基本不受原身之困,而直至突破化境,方能完全超脱原身所限。 虎娃还从未亲眼见过草木之精,也许见到了他也未必能认出来。而那株古藤亦尚未修炼成精,只是数百年自然生长过程的灵性所聚,已有了通灵的可能。正因为如此,它感受到了自身所面临的危险,才会做出那样一种反应。 就算原身不保,它也可以扎根于别处,以不引人注目的方式重新开始这段漫长的修炼历程。假如虎娃等人没有闯入那片幽谷,古藤当然不会如此,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它有可能修成真正的草木之精,也有可能永远不会成功。 但这个过程受到了人为的惊扰,它现在处于一种既成功又失败的状态,恐是常人难以理解的概念。因为那株小型五花参虽然被泥土覆盖、受万年常清之泉的滋润,仍然保持着生机灵性,却被收存在玉匣中处于被法力封印的状态,并没有真正地重新扎根生长。 假如那株古藤枯死了,玉匣中的小型五花参也会失去生机,只留下一株罕见的灵药而已。假如虎娃将它重新种植于某地,可以长出一株具有灵性的五花参来,但便相当于那株古藤数百年的修炼前功尽弃。 而虎娃将若这奇异的小型五花参归还原处,其实就等于那金铃藤成功突破了很重要的一个关口,这无意中的经历,会成为它通灵修炼的开始。将来若有幸再突破四境,他还可以化为人形行走山野,甚至可以变化出一株五花参满山乱跑。 但这一切的前提在于虎娃怎么选择,而虎娃已经做了决定,他要把这株小型五花参送回去,令其与古藤原身重新融合。 古往今来,有不少高人修士都见过草木之精,但还没人见过这么奇异之物。通常的草木之精直至修炼成形才会被人所知,是不会出现这种东西的。这对于虎娃来说,也是感悟天地造化的莫大机缘。 虎娃在静室中定坐之时,盘瓠也没出去乱跑,就蹲在一旁似是为他护法,又似是在看稀奇,样子却不时有些走神,不知它再想什么——难道是在想小苗吗? 虎娃便将自己研究这株五花参的感悟,皆原原本本向盘瓠解说。盘瓠如今已能完全理解虎娃所说的话,包括那些复杂深奥的玄通妙义。 不知盘瓠从中感悟到了什么,接下来的每天夜间,它便在那谷地的月光下端坐修炼。几天后是一个月圆之夜,明亮的月华将山野景物的轮廓映照得格外清晰,虎娃走出静室,看见了盘瓠正朝着月亮端坐,仰头吐出了一枚东西。 此物是一团朦胧的光影,又似是月亮轮廓的显化,圆坨坨、光灿灿,在空中滴溜溜的旋转,尚未完全凝练成形,仿佛在凝炼月华,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虎娃静静的站在远处观望,并没有惊扰盘瓠。他感觉盘瓠祭出的这团光影,很显然就是受到了那株小型五花参的启发,假合形神以神通法力凝练而成,但还没有完全成型,这就是传说中的妖丹吗? 据说突破四境后化形的妖物,就是成功凝练了某种叫妖丹的东西。那是一种无形却可显化之物,甚至可以当成本命法宝使用,妖类自悟修成需要很漫长的岁月,而盘瓠已经开始迈出了这一步。 这说明它只要三境修为圆满,便有望突破四境成功化形,虎娃当然非常高兴。 感谢书友“周公庄梦”的飘红鼓励! 031、难得之货(下) 彭山禁地中,驻扎着巴室国最为精锐两支军阵。从各宗门招募来的修士,一部分直接编入军阵中,另一部分平日也与军阵一起配合操练。山谷中不缺地方,高坡下建有成片的营房,足够一百多人居住。 此地已经营多年,有不少所谓的营房其实就是各宗门修士所建的修炼静室,除此之外,它也是国君的行宫所在。越过生长着龙血宝树的高坡,那一大片山野便是自古宗室的畋猎园林,只是国君很少来打猎。 众修士就在这里住了下来,每日观摩军阵操演,在龙血宝树下定坐修炼、彼此交流切磋,还帮助驻守的军士与各宗门同修打理药园、照看田地中的作物,不时抓几只山鸡和兔子、摘些美味的野蔬回来,日子过得非常舒心。 原本驻守此地的修士们也来自附近各宗门,与众人大多是旧识,其中有不少人还是同门,在一起聊得当然很开心,禁地中也难得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刀叔和小苗将众人送入禁地,安顿好之后便匆匆离开了。刀叔临行前还动用兵符下令,在他没有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擅离此地,也不得向外界透露任何消息,并吩咐禁地中的主事者以及军阵战士,一定要恭谨礼待李路先生,尽量满足他所提出的各种要求。 其实不必刀叔吩咐,众人听说了山中发生的事情以及虎娃还将要做什么,皆对他极为尊重,尤其是那些军阵战士,对虎娃是敬仰至极。 虎娃也没什么特别的需要,他住在一间单独的静室中又一次辟谷闭关了。修士所谓的闭关有不同的情况,有时是定坐静室不受任何打扰,而有时只是处于一种相对封闭的环境中、身心也保持在某种特定的状态中。 虎娃偶尔也和此地修士们一起交流修炼中的各种体会,虽不涉及众人各自的宗门秘传。但境界感悟是相通的,大家越听越是佩服。这位李路先生年纪轻轻,在修炼中似乎总能触类旁通,——他真的只是一位四境修士吗? 至于虎娃,并没人传授过他任何具体的秘法,与人交流时也无所谓藏不藏私,将自己的感悟都说得很清楚,他人能否达到同样的境界,就看各自的修炼了。而虎娃本人也获益良多,更重要是增长了有关巴原以及修士圈子中的各种见闻。 有很多东西。都是山神没有告诉过他的,毕竟山神所介绍的大多是巴原上百年前的事物。而离开蛮荒以来,虎娃还是第一次正式接触与进入到巴原上各宗门修士的交往圈子中。 大多数时候,虎娃只是独自在静室中定坐感悟玄通,因为手边就有一件他还没搞明白的东西,便是那玉匣中奇异的小型五花参。虎娃一直没参悟透,此“灵药”从何而来,又为何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 感应其物性之妙,应是那株金铃藤数百年凝炼的生机灵性所化。竟然会沿着根系遁走,被摄取后由无形化为有形,却还是一株五花参的模样。其实那株古藤的根茎仍然扎根于崖下,真正的灵药并未被采走。那么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就连对不死神药都无比熟悉的虎娃,也搞不明白这五花参是何物了。他之所以答应出手救治国君,某方面的原因,也是想找个借口将此物留在手中。至少在没有搞明白它是什么东西之前,不能就这么将之当成“灵药”使用。 琢磨了两天未得要领,虎娃定坐时便将那玉匣打开放在身前。又取出了那朵金花,以御器之法催动,使其在半空绽放。当金花暂放之时,有一丝法力波动发自那株小型五花参,它与那朵金铃花之间有着某种微妙的感应联系。 这株五花参就源自于那株古藤,是某种灵性显化带有神通法力,但是离那古藤越远,其神通法力就越微弱,直至完全失去了感应,变得就像普通的植株。而虎娃的金铃花便摘自那株古藤,在法力催动之下,才能感应到这种玄妙。 反复感应体会,虎娃很惊讶的发现了一件事,不禁想起了仓颉说过的一句话——天地间万事万物皆有其纹理。 此物本是无形之灵性所凝,被他摄出后才化为有形之体,就如仓颉曾在虚空中画出的那些符文,处于某种临界状态,接下来可以有两种截然不用的变化。 其一便是在适合生长之处重新扎根,成为一株与原先一样但又是全新的金铃藤。这与植物本身的特性有关,五花参便可以截取根茎移植,但普通五花参当然不能自行移植,而那株古藤竟能通过这种方式做到。 假如是那样,原先的古藤便失去了特异的灵性,会渐渐枯死,因为普通的五花参不可能存活那么多年,只在原地留下数百年所祭炼的天材地宝躯壳。而新长出的五花参幼苗,会在成长过程中逐渐继承这种灵性,但还有没有当初的幸运就很难说了。 假如没有遭遇意外,它可能再度成为当初那样的古藤。这相当于某种修炼的过程,被突发的意外打断了,不得不又重新开始。 那株古藤尚未拥有清晰的灵智,但已有了某些神通灵性,能做出某些应激性的反应,处在一种欲通灵而未通灵的状态。世间禽兽可以自悟修炼,而草木也可自感成灵,甚至最终化形为草木之精。其修炼所需的岁月又要比禽兽之属漫长得多,在世间亦更为罕见。 虎娃听山神说过,世上有草木之精,在相当于四境修为之后,它们亦可化为人形行走,但是离原身所扎根之处越远,其神通灵性就越弱,假如原身受到伤害,其修为也会大损甚至会消失。要到突破六境之后,才能基本不受原身之困,而直至突破化境,方能完全超脱原身所限。 虎娃还从未亲眼见过草木之精,也许见到了他也未必能认出来。而那株古藤亦尚未修炼成精,只是数百年自然生长过程的灵性所聚,已有了通灵的可能。正因为如此,它感受到了自身所面临的危险,才会做出那样一种反应。 就算原身不保,它也可以扎根于别处,以不引人注目的方式重新开始这段漫长的修炼历程。假如虎娃等人没有闯入那片幽谷,古藤当然不会如此,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它有可能修成真正的草木之精,也有可能永远不会成功。 但这个过程受到了人为的惊扰,它现在处于一种既成功又失败的状态,恐是常人难以理解的概念。因为那株小型五花参虽然被泥土覆盖、受万年常清之泉的滋润,仍然保持着生机灵性,却被收存在玉匣中处于被法力封印的状态,并没有真正地重新扎根生长。 假如那株古藤枯死了,玉匣中的小型五花参也会失去生机,只留下一株罕见的灵药而已。假如虎娃将它重新种植于某地,可以长出一株具有灵性的五花参来,但便相当于那株古藤数百年的修炼前功尽弃。 而虎娃将若这奇异的小型五花参归还原处,其实就等于那金铃藤成功突破了很重要的一个关口,这无意中的经历,会成为它通灵修炼的开始。将来若有幸再突破四境,他还可以化为人形行走山野,甚至可以变化出一株五花参满山乱跑。 但这一切的前提在于虎娃怎么选择,而虎娃已经做了决定,他要把这株小型五花参送回去,令其与古藤原身重新融合。 古往今来,有不少高人修士都见过草木之精,但还没人见过这么奇异之物。通常的草木之精直至修炼成形才会被人所知,是不会出现这种东西的。这对于虎娃来说,也是感悟天地造化的莫大机缘。 虎娃在静室中定坐之时,盘瓠也没出去乱跑,就蹲在一旁似是为他护法,又似是在看稀奇,样子却不时有些走神,不知它再想什么——难道是在想小苗吗? 虎娃便将自己研究这株五花参的感悟,皆原原本本向盘瓠解说。盘瓠如今已能完全理解虎娃所说的话,包括那些复杂深奥的玄通妙义。 不知盘瓠从中感悟到了什么,接下来的每天夜间,它便在那谷地的月光下端坐修炼。几天后是一个月圆之夜,明亮的月华将山野景物的轮廓映照得格外清晰,虎娃走出静室,看见了盘瓠正朝着月亮端坐,仰头吐出了一枚东西。 此物是一团朦胧的光影,又似是月亮轮廓的显化,圆坨坨、光灿灿,在空中滴溜溜的旋转,尚未完全凝练成形,仿佛在凝炼月华,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虎娃静静的站在远处观望,并没有惊扰盘瓠。他感觉盘瓠祭出的这团光影,很显然就是受到了那株小型五花参的启发,假合形神以神通法力凝练而成,但还没有完全成型,这就是传说中的妖丹吗? 据说突破四境后化形的妖物,就是成功凝练了某种叫妖丹的东西。那是一种无形却可显化之物,甚至可以当成本命法宝使用,妖类自悟修成需要很漫长的岁月,而盘瓠已经开始迈出了这一步。 这说明它只要三境修为圆满,便有望突破四境成功化形,虎娃当然非常高兴。( 032、国君后廪(上) 虎娃来到彭山禁地的第十,国君后廪到了。这位国君并没有乘坐车马,寻常车马也无法穿行山野到达这里,他是乘坐步辇而来。 所谓步辇,下面有抬杠,人坐在上面可由仆从抬着行走。讲究点的,可以在上方张一柄伞盖遮阳挡雨,更讲究的点的,伞盖四周垂着纱帘将人遮住,还可防飞虫避风吹。 国君的步辇当然是最讲究的,就像一辆华贵的带蓬马车,只是没有用马拉,而是由四名壮汉抬着。抬步辇的四名壮汉则更不简单,竟是巴室国中镇东、镇南、镇西、镇北四位大将军。以这四人的功夫,扛着步辇跋山涉水亦如履平地,不会让国君感到丝毫不适。 步辇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一位是巴室国的工正大人伯劳,其人拥有六境修为,也是国中有名的前辈高手。另一人是巴室国的一位六境国工长龄先生,擅长疗伤施救之道,前不久被请到国都调治国君的身体,他一直就没有再离开,此刻也跟随国君来到彭山禁地。 国君身边只有这六人随行,大队人马还远远地跟在后面,但也不需要别人保护了。 禁地中的众修士以及军阵战士,一下子见到这么多大人物,感觉颇有些受宠若惊啊。国君自不必提,工正伯劳大人在巴室国也是德高望重,担任这个辛劳的要职已有二十余年,就是在工正任上突破了六境修为。 一般修士突破六境之后,便如闲云野鹤般极少亲自打理俗务,更别提在国中正式任职、处置繁忙的公务了,接受一个国工的虚衔,偶尔出手做些事情,已经算很给面子。 除非就是一直由国家培养,在履职的过程中修炼,突破六境后才可能继续担任国中司职。但一般都不会再留任太长时间。伯劳大人便是这种情况,可他突破六境已有三年,仍然出任巴室国的工正。 至于另一名六境国工长龄,早年曾遍游巴原各地,专研炼药之道,亦擅长为人调治伤病。十年前其人破六境修为,便在巴室国中建立清修洞府,并找了一批传人在门下受教,号称长龄门,隐然已是一派宗主的身份。 来也巧。长龄先生也有弟子进山采药,随季英等人一起闯进了那条幽谷,却被飞蛇咬伤差点送了命,幸亏被虎娃所救。 但这位高人不是来看弟子的,他对虎娃更感兴趣。听苗和刀叔转述了虎娃现场炼药施救的“神迹”,长龄也是惊讶不已,这一手功夫他自忖也可以做到,但绝对不会像刀将军描述的那样娴熟自然,而且是在闯幽谷与飞蛇激斗、并连番出手救治多人之后。 少苗前阵子去了一趟孟盈丘。回到国都后很快又离开了,后廪当然能猜到自己最喜爱的女儿是去干什么了,也知道刀将军在随行保护。他倒没指望少苗真能找着什么灵药,因为国中各宗门以及高人修士已送来不少灵药。炼药施治的高手长龄先生也被他请到国都了。 可是少苗与刀将军突然回来了,宣称采到了举世罕见的灵药,也找了一位擅长炼药施救的“神医”。但那位神医李路先生了,要在彭山禁地中为国君调治。请国君自行去见他。 别后廪本人,就连他身边的亲信重臣都很吃惊啊。这本是一个好消息,可总令人感觉有些不放心。就算是长龄先生这等高人,也不会用这么话啊。 少苗可能年幼无知,可是刀将军行事向来谨慎稳重,他也坚持认为国君应该去一趟,并且详细介绍了彭山中发生的事情。若是别的事也就罢了,但事关生死,后廪也不得不动心,就连朝中诸大人都不好劝阻。 后廪咨询了工正伯劳以及一直留在国都的长龄先生的意见。伯劳当然不能阻止国君去找神医续命,只是建议他将国中四镇将军都带在身边,以防在离开国都调治时出什么意外,从而导致国中生变。 而长龄先生详细问了刀将军及少苗彭山中所发生的事情,几乎没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他也支持国君去彭山禁地中调养。因为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位李路先生的话很有道理。长龄本人不好开这个口,没想到一位年轻的修士竟很干脆地让国君这么做了。 事关国君的生机寿元,当然要慎重。刀将军修为虽高,但擅长的只是刀法神通,伯劳与长龄要亲眼见到虎娃本人,看他的手段是否像刀将军的那样神奇,才能放心地让他为国君调治身体。 两位高人来到禁地见到了虎娃,态度倒是很客气,询问他修炼过何种秘法、对炼药施救之道有何心得?虎娃的对待这两位前辈高人的态度也很恭敬,但也没什么很吃惊甚至惶恐不安的样子,起与当世高人打交道,他还与仓煞拍着肩膀喝过酒呢。 虎娃倒没自己具体修炼过什么秘法,但也谈了不少感悟体会。长龄先生是位大行家,他询问得尤其仔细,重点是追问虎娃在幽谷中为人炼药施救用的是何种手法?虎娃解释得很透彻,如何感应灵药物性、如何炼化灵效融入形神、如何以法力切入他人形神运化吸收等等。 长龄是越听越惊讶,虎娃所描述的境界,都是一名四境修士在理论上可以做到的,但实际上却不太可能达到,须拥有最为纯粹的修炼根基,相应的修为皆处于一种极致的境界。否则不仅不可能成功,更不可能像虎娃那样信手施为。 但长龄丝毫不怀疑虎娃所的话,因为有些细微玄妙的感悟,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准确地描述出来,更何况刀将军与少苗已亲眼见证。长龄先生甚至动了爱才之心,想将虎娃收为门下弟子。 可是这位自称李路的年轻修士,并没有出自己的师承来历,想必其尊长应是世间了不得的高人,其修为境界恐怕远在长龄之上。所以长龄才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自知修为虽高,但恐怕也教不出虎娃这样的传人。 就在伯劳与长龄“拜访”虎娃后的第二,国君后廪正式召见了他。虎娃见到后廪时微感意外,因为这位国君并非众人所猜测的那样已卧床不起,他端坐在那里,精神矍铄、红光满面,哪有半点传闻中病重将逝的样子? 虎娃向国君行了修士之礼,国君笑着起身亲手搀扶他道:“先生,您见到我的样子,一定很吃惊吧?” 实话,虎娃并不吃惊,但对国君的这声称呼却觉得有些无奈。原以为离开相室国来到巴室国,“先生”这个称号便离他远去了,没想到后廪一开口便这么叫他。 “先生”本是称呼有德行的尊长,如今也被用来称呼那些有修为的高人。按当时的习惯,如果不冠以姓名,则显得更为尊敬。所以国君没有称呼李路先生,但虎娃的看上去又实在太年轻,直呼先生又显得有些不太合适,叫先生倒是非常贴切。 虎娃答道:“国主看似神采奕奕,但您方才用手搀扶我时,我已感应到您的生机神气。您一定曾服用过世间罕见的灵药,激发了所有的生机潜能,而从病重中康复。可是凡人并非生机无限,如今您的寿元将尽。” 虎娃称呼后廪为“国主”,而非“君上”或“主君”,便意味着他并非是出身于巴室国的臣民。但后廪也没去追问这些,巴原上的修士经常行游往来各国,像赤望丘那样的大派宗门,其传人更是遍布巴原各地。 后廪只是连连点头赞道:“您一眼就看出了我的状况!三年前我病重将逝,诸般医治无效,向孟盈丘求得不死神药离珠,才得以康复至今。如今臣民见我仍容光焕发,可是再过几个月,我恐怕就要倒下了。……若先生出手为我调治,请问又能是怎样的状况?” 这位国君话好直接,其实是问虎娃自己还能活多久?虎娃苦笑道:“这种事情很难断言,要等我出手之后才清楚。我之所以请国主来到这里,也是希望能有最佳的效果。” 后廪叹了口气:“先生的是实在话,对未知又难以求证之事,并不急于夸功。您出手为我调治身体、补益生机寿元,不知有什么要求?” 虎娃答道:“尚不知效果如何,若谈答谢为时过早,等到事后再吧。……此刻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不要任何人打搅,只有我一人单独施法。” 国君召见虎娃时,工正大人以及四镇将军就在旁边,但他们谁都没插嘴。这时却听见了好几人的咳嗽声,意思显然是提醒国君,若答应虎娃这个要求有点冒险,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就麻烦了,等于完全把性命交到了这个年轻人的手上。 后廪却笑着环顾众人道:“看你们的样子,似乎都有些不放心啊!这位先生将我从国都叫到这里,又要独自施法为我调治身体,何尝不夜是把命交到了我的手上?更何况我这条命也没剩多长时间可活了!你等注意,不论先生为我调治身体的结果如何,事后都不可为难他。” 032、国君后廪(下) 虎娃单独施法调治国君的身体,假如出了什么意外,比如最极端的情况,手法不当把国君给弄死了,他自己当然也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但国君看得很明白,虎娃不可能是来害他的,况且他原本也活不了多久了。 这位李路先生,在彭山中出手救了很多修士,对各宗门都有恩惠,这里人也都知道他是受邀请特意来给国君治病的,就算在调治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后廩也下令要放此人平安离去,免得到时候来不及说话。这也是让虎娃尽管放手施展神通的意思。 虎娃躬身道:“多谢国主的信任!事不宜迟,只要您准备好了,我随时可以动手。” 工正伯劳问道:“我知道小先生在彭山中采取了一株罕见的灵药,但各宗门和各位高人也送来了不少灵药,也许会对国君的身体有所帮助,您是否要用到呢?” 虎娃想了想道:“那都拿来吧,如果能用得上则更好。在此处准备一间静室和一张舒服的床,让国主躺在上面接受调治,并不要让任何人在附近干扰。”虎娃做事很干脆,说动手就动手,让国君后廩留下,命其他的人都出去。 国君所在的地方就是行宫,这天国君召见了李路先生,大家都在好奇的等待着结果呢。结果只过了片刻功夫,只见工正大人和四镇将军都出来了。然后众人都接到了命令,远离国君所在的行宫,什么事都不要做,各找僻静之处屏息凝神好好呆着,不得走动也不得说话交谈,最好连大气都别喘! 虎娃的要求当然没有这么苛刻,他只是让人不要靠近静室打搅而已,可命令一旦执行下去,就变得如此严格。国中四镇将军远远的守护在行宫的四个方位,从生长龙血宝树的高坡直到山脚下的药园一带,所有的人全给清了出去,只留盘瓠在静室之外守护。 长龄先生凝神定坐于龙血宝树下,远望着山脚下的行宫以及那片已空无一人的营房,忽然感应到以这座谷地为中心,天地间仿佛有风卷起。这不是有形之风,也只有长龄这等高人才能感应清晰,它是天地间的生机流转被引动汇聚。 长龄震撼莫名,李路先生难道不是在以良药为国君调治?或者他以炼化灵药为引,汇聚运转了天地间万物的生机?看来这是那位少年所修的独门秘法,很可能也借助了特殊的法宝在施展,长龄自忖是做不到的。 施展这等手法,理论上在春天调治的效果最佳,而如今已入秋。可惜后廩的身体状况,已经等不到来年开春了,所以李路会选择这片生机灵气格外充盈的山谷。——长龄不愧是位大行家,他的判断不离十,虎娃是借助神器琅玕枝施展了菁华诀。 后廩躺在那里,虎娃端坐在床榻前,先祭出了一朵碗口大小的金铃花。一阵异香发出,使后廩进入了沉眠。然后虎娃收起金铃花,又祭出了一截琅玕枝。 这截琅玕枝取自太昊遗迹,枝叶茂盛,上面还挂着不少成熟的琅玕果,看上去就像是一株琅玕树,已被整枝炼化为神器。 修炼菁华诀,可使人拥有长久的鼎盛青春,但修成这门秘法可不容易,所需的机缘太难得。想修炼入门须有四境修为,但这门秘传不像其他的神通法术,在斗法中无从施展,并不是什么威力惊人的攻敌手段,或者说它的惊人神效只体现在个人的修养与修炼中。 假如修为没有突破六境,便无法将菁华诀修炼大成;而没有修炼大成,就不能施展它为别人调治生机元气。所以没人能想到虎娃此番会使用菁华诀,越是内行高人便越是想不到! 虎娃的菁华诀并非得自山神传授,而是在炼化琅玕枝时自悟。他虽未将菁华诀修炼大成,但形神中融合了那截琅玕枝神器,本人就可模拟琅玕树采炼菁华气的过程。动用这件神器,他便可汇聚天地间的生机气息,化入后廩的形神中,宛如菁华诀修炼大成后方可施展的神通。 他并没有浪费融于形神中的琅玕果,只是催动琅玕枝施展菁华诀,借用天地间的造化生机。那截琅玕枝渐渐发出琼辉,有朦胧的光雨散落在后廩的身上。这光雨是如此神奇,似乎能穿透一切,后廩的身体竟呈现出半透明的模样,在光雨中隐约可见气血流转、腑脏运行。 过了一会儿,琅玕枝从虎娃的手中消失了,又重新融入形神中不见。而虎娃仍端坐在那里,本人就如一株正在凝炼天地间菁华气的琅玕树,他抬起一只手,光雨从五指间发出,飘向后廩。 为后廩调治身体,根本用不着一枚琅玕果的神效,只需采炼那么一丝菁华气化为补益形神的生机,若超出某个限度也是无效的。每个人的生机毕竟有限,不可能无限制的借助外物补益。 又过了一会儿,虎娃感觉没有必要再为后廩施法调治了,继续补益生机元气已无更多效果。但他此番采炼的天地间生机的气息尚未用尽,把盘瓠也叫进来洗炼一番形神?这好像没什么必要,那条狗也没少吃不死神药。 虎娃灵机一动,取出了玉匣打开了盖子,指间朦胧的光雨便落向了那奇异的小型五花参。那株将通灵的古藤因众人为国君采取灵药,也受了一场劫难,在漫长岁月中自然的修炼过程受到了意外的干扰,做为补偿,就赐它一场造化吧,眼下恰好是机缘。 这奇异的灵物可不像沉眠不醒的国君,无需虎娃助它行功运化,光雨及身,随即就被它主动吸收,就似一种自然的本能反应。那小指大小的根茎通体发出金光,竟能穿透泥土射出。 虎娃感应到了它的生机流转,伴随着奇异的神气波动,居然带着某种情绪反应,无比的欢畅与渴望、充满了期待与感激。这灵物居然已有了某些近乎本能的“感觉”,有点类似于人们真切的情绪。在这种状态下,以虎娃的神通能够感应到。 这一刻,虎娃与它是心神相通、神气互感的,而这灵物尚无清晰的灵智,当然更谈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心神”。但它能有这样的反应,已是通灵之兆,今后只要不出意外,其灵智将逐渐开启。 而虎娃本人,此刻宛如一株琅玕树,感应到另一株草木之灵的生机与神气运转,似乎蕴含着某种生命与灵智诞生的玄妙,瞬间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定境。他仿佛朦胧看见了登天之径上的另一条道路,并不是由谁创造,它就在那里,只是等待着被发现,层层境界也与玄妙难言的根本大道相合。 这对虎娃而言亦是可遇不可求的悟道机缘,他的心神已完全沉浸其中。不知过了多久,这种定境突然收到了惊扰,感悟的状态被打断了,原因同样来自那奇异的小型五花参。虎娃方才所汇聚天地间生机气息已耗尽,他指间发出的光雨也消失了。 玉匣中的灵物流露出一种迫切的焦躁情绪,好似被激发了某种本能的,伴随着正在开启的朦胧灵智而出现。虎娃运转法力安抚其神气躁动,睁开眼睛哑然笑道:“须知天地造化只可借用,不能强夺。” 那灵物恐怕听不见虎娃说话,就算能感应到这种音波震动,也不会清楚他在说什么,但另一人却听见了。床榻上的国君后廩不知何时已恢复了清醒并睁开了眼睛,见虎娃正凝神端坐似在定境之中,他便一直没动,也没出声惊扰虎娃。 这是一个的意外,原本虎娃为后廩调治身体后不久,他便会自然醒来。而虎娃又顺手送了那株五花参一场造化,无意中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悟道之境,竟将这位国君暂时给忘了。 在金铃花的异香中进入沉眠,醒来后不仅不会感到昏沉,反而会精神焕发、感觉格外的清醒,就像是美美地睡了一个好觉。后廩睁开眼睛便看见了神奇的一幕,虎娃的身形仿佛被天地间汇聚而来的琼辉笼罩,而指掌间正发出一片光雨落向玉匣中的灵药。当琼辉与光雨消失后,他又听见了虎娃说的话。 虎娃睁眼开口时便与后廩的视线相对,立刻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随即又说道:“国主,原来您已经醒了?” 后廩这才从床榻上起身,向虎娃行礼道:“多谢小先生的救助之恩!也有幸亲眼见到小先生所施展的神技,并聆听点化妙语。” 虎娃赶紧起身还礼,很不好意思的一指那玉匣答道:“其实我是在对这株灵药说话,因为方才有所感触,也算是自言自语吧。” 后廩当然看见了玉匣中的灵药,匣盖还是敞开的呢。大家原本都以为虎娃在彭山中采得了罕见的灵药,便要炼化这株灵药为国君调治身体。但此刻灵药还好端端地在这里呢,并未用以补益国君的生机元气,可后廩的神色并未感到太过惊讶。 只见这位国君语气很感慨地又问道:“我方才亲眼见证小先生的妙法神通,请问您施展的秘术,就是菁华诀吗?” 这下轮到虎娃震惊了,他很有些意外地反问道:“后廩国主,您为何会这样认为?”rs 033、彭铿氏(上) 后廪微笑道:“小先生不必惊讶,其实我也是一名修士,少年时就突破初境得以修炼。但我即位国君很早,后来便一直操持国事,也就没有太多功夫专心修炼了。许是因为我的资质不佳吧,初境九转之后便不得寸进,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迈入初境使我的感应精微、思路敏捷,精力也比常人更为充沛。但是做了这么多年的国君,我渐渐都忘了还曾经修炼过,就算偶尔想起感觉有些遗憾,但总有更多的事情在等着我去处置。修炼不进则退,如今的我,已远没有初境九转的修为了。” 虎娃赶紧说道:“初境修炼无非使人感应敏锐、精力充沛,但想将一国之君做明白了,这可比寻常修炼难多了!世间普通的修士怎能与您比睿智通达?而我想问,就算您曾有初境九转修为,又怎会认为我方才施展的是菁华诀呢?” 后廪答道:“小先生难道不知吗?菁华诀就是我巴国的传国秘法!它是被我的祖先、巴国的开国之君盐兆带入巴原,于宗室与学宫中世代相传,但能修炼大成者一直寥寥。当年的历代国君只要修为能突破四境,都会得到菁华诀秘传。 惭愧的是,除了开国之君,历代国君中无人能将菁华诀修炼大成,反倒是宗室其他子弟以及历代学宫主事将这门秘诀传了下来。可惜百年前巴原内乱,菁华诀传承已断。我的祖父在战乱后的一片废墟中重建巴国,传至我手中已有三代。 如今巴国宗室虽无菁华诀传承,但它毕竟是当年的传国秘法,我身为国君又有微末修为,自幼就听说过修炼与施展菁华诀的种种妙处,又怎能认不出来?小先生既修成此等秘法,请问是否是清煞前辈的传人?” 虎娃惊讶地地反问道:“我当然听说过清煞的名号。但请问此人究竟是谁,难道他也修成了菁华诀吗?” 后廪苦笑道:“先有清煞前辈在巴原上闯出威名,后有巴原七煞之称,我也不知此人是谁,很可能与故巴国宗室或学宫有关。据我所知,这位前辈可能是巴原上最后一位将菁华诀修炼大成之人。故此我猜测您是他的传人,难道您也不知清煞的身份吗?” 虎娃在心中暗想,难道巴原七煞中成名最早、如今早已被人们渐渐淡忘的清煞,就是曾指点他的山神吗?山神从来没有告诉过虎娃自己的身份和名号,如今听后廪这么一说。虎娃也难免有此猜测,口中却答道:“我确实不知清煞前辈的身份,所修习的菁华诀,也并非得自这位前辈的传授。至于指点我的尊长,曾命我不得说出身份来历。” 虎娃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他的菁华诀并非山神所传,而是在修炼中自悟,宛如太昊天帝当年创出菁华诀的经历。国君已经看出来他施展的是何种秘法,有虎娃也就不再否认。没想到他这个秘密并非是被高人窥破。而是被一位几乎没什么神通法力的国君看穿了,因为方才那个意外。 国君能认出虎娃所施展的手段,是因为知晓历代相传有关菁华诀的描述。但毕竟年代已久远,他自己也没得到过传承。有些细节并不清楚。比如一名练成菁华诀的四境修士,不可能施展出虎娃方才的手段,而虎娃也没有多解释。 后廪闻言又叹息道:“清煞前辈成名,已经是一百好几十年前的事情。巴原上已有百余年未有他的消息,可能早已登天而去了吧。但这位前辈也可能留下传承,您的师尊或许与他有关。但您的尊长既然有此吩咐。我倒不好再追问什么了。” 虎娃有些无奈道:“多谢国主!请问您还想问我什么?” 后廪亦苦笑着反问道:“小先生,您说呢?”这位国君此刻最想问的,当然是此番调治的效果——自己还能活多久? 虎娃沉吟道:“生死之事,我也不敢断言。但若无其他意外只谈寿元之限,一年之内你不会有什么事情。而一年之后,您的身体将日渐衰竭。但我方才看见了屋外厅中的各种灵药,也知道您身边有长龄先生那等高手,若善加调治,应该还可再支撑半年左右。” 说话间两人已走出了静室,来到了外面的厅中。盘瓠正蹲在那里,见到国君神采奕奕的样子,也很高兴的站起身来晃了晃尾巴。后廪笑了,俯下身摸着狗脑袋夸了它几句,大抵是聪明、可爱、听话之类,虽然不得要领,但盘瓠也挺高兴的。 后廪请虎娃入座,盘瓠也人模狗样的坐在了一旁。这位国君看了看周围问道:“小先生,您方才出手为我调治,未用一味灵药。您看这里的东西,还有哪些可用?” 这间厅堂两侧放了两排木架子,上面堆放着各种灵药,都是众人献给国君的,由工正大人以随身空间神器带到禁地中,如今都陈列此处供虎娃取用。不久前小苗在彭山中采取的那株五花参王也在其中,而像这等灵药,厅中尚有近百种。 有的就是经过简单处理后的药物原株,尚未炼化提纯为适合直接使用的灵药,可能是采得灵药之人并不擅长炼药之道,所以就这么送来了。还有些早已炼化好的灵药装在玉瓶等各种器皿中,应是各宗门所珍藏之物。 虎娃解释道:“您既认出我使用的手段是菁华诀,就应明白我为何不动用其他的灵药,就算用了也是白白浪费,反而使国君今后再使用同样的灵药效果大损。在一年之后,这些灵药您都可以服用。” 后廪感慨道:“这已是人生难求的大幸运,小先生方才说的对,天地间的造化只可借用、不能强夺。原本在三年前,我就病重不治,如今还有一年半的时间,这要多谢天地造化的恩赐,感激小先生的恩情!……若是还不知足,那可就是真该死了!” 说着话,这位国君又起身向虎娃行礼拜谢,虎娃赶紧将他给扶住了。但后廪又转身朝东面跪拜,并不是向着虎娃。虎娃好奇的问道:“您这是在做什么?” 后廪起身后才答道:“这是拜谢先祖,若无太昊天帝创出菁华诀流传世间、若无先祖盐兆将此传承带到巴原,我今日怎能得此恩惠?”又坐下看了看四周叹道,“听说前不久在彭山之中,各宗门不少年轻人差点送命,幸亏被你所救,我也得好好谢谢小先生啊!” 看来这位国君很注重声誉,就算身死也不愿留下任何骂名,先前他下令不论虎娃调治的结果如何,都要放虎娃平安离去,可能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虎娃劝慰道:“十几天前彭山中的事情,另有原由,镇北大将军应已经对您说清楚,是一名叫季英的修士居心不良。我见到您之前,也走过很多地方,国主身受万民爱戴,所以大家才会送来的这么多灵药。” 虎娃在厅中转了一圈,研究了一番架子上的灵药,将那些瓶瓶罐罐都打开看得很仔细。这其中有近十种灵药都是世间罕见之物,虽比不了不死神药,但价值却不亚于龙树泪珀,灵效一律都是补益生机元气的。 看完之后他又说道:“这里的灵药太多了,三分之一就够国主所用了,若炼化服用再多,也是白白浪费灵效。” 后廪点了点头道:“大家送来这些灵药,都是一番心意。……小先生,您先前未谈酬谢之事,若有什么要求,此刻尽可以开口了吧?” 虎娃很坦然地说道:“我确实有事想求国主,第一件事便与菁华诀有关。我当着您的面施展菁华诀,是为了救您的命。但我不想将事泄露出去,请国君为我守秘!” 后廪居然笑了:“真是太巧了,恰好我也不想泄露此事,还想请小先生为我守秘呢!出了这间屋子,我便不会再对任何人提起。……可是这样,您又如何解释未动用一株灵药的事情呢?这里的灵药,您如果有看中的,尽管可以取走,我便说是被您用掉了。” 虎娃:“那就多谢国君了!”他也没客气,在架子上取走了几种灵药,都是装在很小的瓶子中已经炼化好的,藏在怀里带出去也方便。虎娃本人也许并不需要,但将来用作与各宗门修士的结交之物也挺好,更重要的是,他想通过这些灵药研究各宗门的炼药之法。 后廪有些诧异的说道:“您就拿这么点东西?” 虎娃点头道:“这些已经够了,别的东西也不太好拿,带在身上更不方便。”然后又从怀中取出那个玉匣道:“这匣中的灵药,国主已用不着它,能否也让我带走?” 后廪笑道:“这本就是您的东西,所有人都认为您要以它为我调治,您再悄悄将它带走,别人只会认为它已被您使用。……彭山深处的那片谷地,连同周围方圆十里,也都封赏于您。”( 033、彭铿氏(下) 尊敬的书迷们!派小说paix将为您带来更多的那种始料不及的触及心灵的震撼书籍,请注意休息! 虎娃再度行礼道:“多谢国君的慷慨!我原本也用不着封地,但既然您封赏给我,我便接受。◎派小说paix◎因为那幽谷中另一些事情我要处置,况且那里有飞蛇毒雾,还是不要让他人擅入的好,以免再发生什么意外。” 后廪摆手道:“小先生不必客气,那不过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且有险恶的飞蛇毒雾,根本算不得什么封赏。只是您与北刀将军提过,所以我才将那片山野赐予您为封地。您在国中既有封地,请问想要什么封号?” 虎娃:“封号是国君所赐,那就随您的意思吧。” 后廪想了想道:“那片封地在彭山深处,听小先生之言,意若金玉交鸣之美,封号便为彭铿氏如何?” 虎娃点了点头:“挺好的,多谢国君!” 后廪又笑道:“彭铿氏大人,相比您为我所做之事,刚才这些算不得酬谢。我后廪一生不负于人,请问您还有什么要求?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便会尽力满足。假如是我有生之年无法完成之事,也将托付给继位新君。” 虎娃此时心念忽动,开口道:“既然国主如此重信守诺,那么我便求您一件事,将来希望能够得到巴室国之助。” 后廪:“我方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但您想得到怎样的帮助呢?” 虎娃的语气变得舒缓起来:“我来自巴室国之外遥远的蛮荒,我所出生的村寨被强人屠灭,只有我一人幸存。有尊长曾说,仇敌非常强大,强大到在我未突破六境修为之前,他都不能告诉我的程度。就算有朝一日我能突破六境修为、得知仇敌是谁,想为族人报仇也是千难万险……” 不必虎娃再多说了,后廪已经明白他的意思。立即开口道:“这个要求我可以答应,但我也有几件事,想请求小先生帮忙。” 虎娃欠身道:“您请说。” 虎娃离开蛮荒行走巴原已经快一年了,他经历了很多,也明白了世上有很多事情,仅凭一己之力是难以完成的。 今天听了后廪的话,虎娃也在猜测山神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清煞。假如连清煞前辈那样的高手都身受重伤、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清水氏一族覆灭,那么屠灭清水氏一族的凶手恐怕是难以想象的强大。这种强大并不仅指某个人的修为有多高,可能也代表着一股庞大的势力。 虎娃其实对后廪没什么要求,但这位国君一再追问。他也想起了自己的誓愿,如果能得到一国之助,将来不是更容易为清水氏一族报仇吗? 后廪虽答应了这件事,却另有事求虎娃,只听这位国君缓缓说道:“我的身体状况,也请小先生为我守秘。不要让人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有些事,我另有安排处置。” 虎娃很痛快地点头道:“您守我之秘,我亦当守您之秘。方才说过的话。出了这间屋子,我便不会再对人提起。若有人问我,我只说国君很好、已无病。” 后廪:“这只是一件小事,我还要求您两件大事。您所提的要求我虽答应。但恐怕要交给继位之君,也就是我的儿子少务去完成,我自会留遗命于少务。而您也已知道,菁华诀是巴国历代传国秘术。可惜如今传承已断。 我在位四十年来,每日想的都是如何恢复当年的巴国。想当初这巴原中央最富庶繁华之地,遭遇多年战火洗劫。只留下一片废墟残景,而争位者见此地繁华难继,便另寻周边之处裂国建都,便是如今的相室、郑室、樊室、帛室四国。 我的祖父在残存的平原废墟上重建巴国,百年来艰难恢复当年气象,使万民得以重建家园并安居乐业。我在位时一刻也不敢忘祖先遗志,但有太多志愿我本人已来不及完成,都要交给我的儿子少务了。 我很惭愧,五百年来巴国历代君主皆是修士,但我却是修为最低的一位。我也很遗憾,传国秘术菁华诀无法继承下去。若是少务将来能助您,您能否也相助少务?我还有一个心愿请您将菁华诀传授给少务。” 虎娃微微皱眉道:“就算我想传公子少务菁华诀,也得我自己的修为突破六境,并将菁华诀修炼大成,而且他也至少要有四境修为。这是前提,否则我答应了也没用。” 后廪前倾身体道:“我只是要小先生的承诺,如果将来这些前提都能满足的时候,您便传授少务菁华诀。” 虎娃终于点头道:“好,我答应您!他若能助我,我当然应助他。将来我若修炼菁华诀大成,而他亦有四境修为,我便传他菁华诀并助其修炼入门。至于他能不能修炼大成、继续传承下去,则是我无法保证的事情了。” 后廪的性情很宽厚,待人的态度也一直很和善,但方才提到巴原分裂的历史时,不由自主也流露出深深的恨憾之意。此刻听见虎娃的话他又笑了,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这位国君笑着说道:“那我就多谢小先生了!这是为了弥补父辈的遗憾,至于少务有没有那个本事,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小先生方才向我提出的要求,其实也是将您最重要的隐秘托付于我,而今日之事,亦足见您是一位可相托生死之人。……所以我还有一件事情,想麻烦小先生。” 虎娃追问道:“国主,您还有什么事?” 后廪却突然问道:“彭铿氏大人,前不久我听说消息,有人杀了相穷之子,请问就是您吗?” 虎娃不解的反问道:“相穷是谁?” 后廪怔了怔,有些哭笑不得的解释道:“他姓相名穷,又称穷功,是如今的相室国之君。我听说消息,有一名少年修士,在相室国中被称为小先生,所行之事受众人敬仰。他在边关杀了相穷之子宫琅,然后闯关进入了我国,出示的是赤望丘星煞大人的信物,身边还带着一条毛色黄白相间的小花狗。” 说到这里,后廪特意看了看虎娃身边坐着的盘瓠,神情已不言而喻。有关虎娃在相室国的传闻,巴室国中并未传开,但这么重大的事情,后廪身为国君当然会得到消息,当面问虎娃是否就是斩杀宫琅之人? 盘瓠竟在这里听说了与自己有关的“事迹”,不由自主地挺起胸,露出很骄傲的神情。说实话,虎娃此前还真不知道相室国君叫什么,人们提到他时,称呼就是国君,反正也不会是说别人。既然后廪问了,虎娃便点头道:“宫琅确实是被我所杀,但当时事出有因。” 后廪哈哈笑道:“小先生不必担心什么,我只想说一句杀得好!您在相室国中所做的事情,以及斩杀宫琅的前后内情,我皆已知晓,对您的所作所为亦十分钦佩。 听说您曾在飞虹城外与星煞大人见面,但您进入国境后弃车马而行,走了这么远的路却从未再出示星煞大人信物,想必是不愿让人知道您的行踪。而我也听说您曾随仓煞前辈行游数月之久,看来关系亦不一般。 您小小年纪就有如此修为手段,到底是星煞大人的弟子还是仓煞前辈的弟子?可是这两位高人,据我所知并未修炼菁华诀,所以我方才又猜测您是清煞的传人。” 虎娃答道:“我与赤望丘星煞先生,只是在飞虹城外偶遇,他给了我一件信物,除此之外,我与这位高人并无任何关系。至于仓煞前辈,我与在相室国龙马城也是初次相遇,却有幸随他行游数月之久。” 后廪的笑容有些神秘:“您刚才说了自己的身世,我便清楚您为何不肯说出来历,并无追问之意。但像您这样出色的少年才俊,无论走到哪里,皆能得到天下高人的垂青。比如你我今日也是初次见面,不是也相处甚欢吗?我有大事想托付小先生,在此之前还想多问一句,请问您认识命煞先生吗?” 虎娃诧异道:“孟盈丘宗主命煞前辈?我从未见过她,但听说宫琅是孟盈丘弟子。而您的女儿少苗也是命煞前辈的亲传弟子,这是我前几天才知道的。” 后廪:“小先生若是担忧宫琅之事,恐孟盈丘会找你的麻烦,那就大可不必了。我听说宫琅之母裳妃曾派人到孟盈丘,希望孟盈丘能为宫琅报仇,结果差点被打断腿扔下了山。而相穷本人,不仅没有追究,就连提都没有再提此事。 最近孟盈丘宗主命煞先生发话,要向小先生您致谢,并请您登上孟盈丘,亲手摘取一枚不死神药离珠。孟盈丘门人并没有追索你的行踪,也没有描述您的形容相貌于四处打探,只是将这个消息传开了。” 虎娃惊讶道:“啊!还有这回事?” 后廪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继续说道:“少年人,您了不得啊!那不死神药离珠是多少人梦寐难求之物,我三年前就是因为求得离珠神药,才得以活命至今。它对于世间高人更有大用,此福缘羡煞多少人啊! 孟盈丘肯赐你一枚离珠也就罢了,居然还让您亲自去采取。须知离珠生长之地,就在命煞先生的法座之前。你可知这世上有多少人为求亲近命煞芳颜,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也不得如愿。 命煞前不久命人告诉我,全力支持少务继位为新君,但他须选择一名孟盈丘传人为正妃。说起来,你和少务皆于孟盈丘有缘啊。我问小先生,听说了这个消息,您还继续打算隐匿行迹远行吗?若想立刻飞马赶往孟盈丘,我这就为您安排车驾。” 034、国君诸子(上) 这位国君倒是很热心,认出虎娃就是相室国那位“小先生”之后,不仅转告了他这个好消息,而且虎娃若想去孟盈丘,便立刻命人为他安排车马。 虎娃却拒绝道:“后廪国主,我能不能再求您一件事?我还不想去那种地方、见那样的高人,以这种被万人瞩目的方式。就算我会去,也不是现在,请您不要将已经见到并认出我的消息告诉别人。” 后廪目露赞许之色:“您真能沉得住气,身为少年修士,面对这样的诱惑仍心志清明、取舍从容,更没忘记自己的初衷。看您进入巴室国之后的行踪,分明就是不想让人追索,也不欲让人知道您就是来自相室国的那位小先生。 想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因为巴室国中并没有人认识您,但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做到,就不容易了。看来小先生是不会被收买、亦是不会屈从于威逼之人,如此方能成大器、如此才能托大事啊!您还想继续远行,在巴原上行游历练吗?” 虎娃点头道:“是的,我有我的志愿,国君应该明白。……您方才说还有一件要事相托,不会与孟盈丘有关吧?” 后廪摇头道:“与孟盈丘无关,但与我的儿子少务有关。您将来若欲得巴室国之助,其实便是得少务之助。我既然还有一年半的时间,就不必像先前那么着急了,眼下有个秘密我也要告诉你——少务并不在巴室国中。 没有人知道您施展菁华诀为我调治,便没有人会清楚我的身体状况,哪怕是长龄先生那等高手也看不出端倪,知情者如今只有你,而我也不想再告诉别人,所以只能将这件事托付给你。你能否去找到少务,将实情告诉他?这件事也只能让他知晓!” 虎娃:“若国君让我去传个话,当然没什么不可以。我反正要在巴原上行游,去哪儿都行,只是暂时不想再回相室国,请问少务公子现在何处?” 后廪:“他当然不在相室国,而是远在郑室国南境的武夫丘中学剑,但那里没有人知道他便是巴室国的公子少务。” 武夫丘也是巴原上地位显赫的修炼传承大派,其宗主便是巴原七煞之一的剑煞。这三年来没人知道公子少务去了哪里,原来他是隐姓埋名跑到武夫丘中去学剑了。 后廪这么做也是用心良苦。巴室国中并不缺乏高人,却很难找到能与剑煞相提并论的人物,送少务去孟盈丘也不合适,因为命煞的秘法更适合女子修习。况且国人皆知,后廪的继位者就是少务。 无论少务在国中什么地方,都会受到恭敬礼待,就算犯了错也会得到宽容,更别提受到什么责骂了。谁会去轻易得罪将来的国君?想尽各种办法交好还来不及呢!后廪想让少务在继位之前接受一番真正的历练,便让他远去了武夫丘。 以公子少务的身份,在异国行动当然极其敏感而且十分不便,所以要隐姓埋名,并自己想办法拜入武夫丘门下学艺。在此过程中,少务要解决的每一个问题、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对他都是难得的锻炼与考验,如今时间已过去了三年。 后廪的目的,可不仅是为了锻炼与考验传国之人。他最宠爱的小女儿少苗已拜命煞为师,如今少务也设法拜入剑煞所在的武夫丘,将来若有什么事情,这都是潜在的背景关系,说不定就能派上用场。 前一阵子后廪自知时日无多,恐怕挺不过半年,已经秘派使者出发,想把少务叫回来继位。可是少务在武夫丘亦有要事没完成,现在回来恐怕前功尽弃,但后廪也不得不如此,因为他没法再等了。 而如今虎娃又为他多延寿一年,后廪便决定再派人将那位秘使追回来,因为使者刚刚出发不久,尚未离开巴室国境呢。后廪想托虎娃前往武夫丘,告诉少务真实的情况,让少务可以尽量在武夫丘多呆一段时间,但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他必须赶回巴室国都。 从这里去武夫丘,山高路远,还要由北至南穿过郑室国境内,若没有一身神通修为,恐无法保证定能平安到达。这是涉及新君归国继位的重要大事,为了防止少务在郑室国以及归途出意外,国君不希望有太多人知晓,况且他要送去的消息,如今只有虎娃知道。 虎娃想了想便点头道:“我可以帮您传话,去一趟武夫丘也无妨。但是公子少务又怎能相信我所说的话,而您又怎能确认我已经把话带到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岂不是耽误了大事!” 后廪笑道:“其他的事情我自会安排,我也会给您一件信物,少务看见了自然会相信您。我还会安排您尽快到达郑室国都,但接下来前往武夫丘的路,便要麻烦小先生自己走了,也不可让人知晓你此去的目的。” 长龄先生端坐于龙血宝树下,凝神感应天地间的生机流转已渐渐恢复常态,是李路先生为国君施法调治已毕吗?可是山脚下的行宫并无动静,难道方才只是以某种法宝为引,汇聚了天地间的生机,此刻才是正式以灵药调治国君的身体? 他这样的高人当然很有耐心,并无任何焦躁之色,又闭上眼睛仔细回味方才的感受,这样的经历也是难得的修炼机会。 长龄不着急,但并非人人都能像他这么能沉得住气。率领一批修士及几小队军阵守在谷地另一侧的北刀氏将军就觉得很不安,他倒不是等得不耐烦了,而是担忧国君的身体、调治是否顺利?无论如何,虎娃是他推荐给国君的,假如出了任何意外,刀将军自觉都有责任。 但是着急也没办法,大家只能安安静静的呆着,还不得随意走动与交谈。恰在这时,远处却传来一阵噪音,有一群人正拔开草木从一条隐秘的小道向这边走来,不时发出器物碰撞和交谈之声。 刀将军带令一队军士赶紧迎了过去,拦在路口道:“来者不得喧哗走动,立即原地禁声驻足。国君正在禁地中接受神医调治,任何人不得惊扰!” “刀将军,您怎会守在这里?这还没进入禁地呢!……听说将军与少苗前不久进入彭山为我父君采取灵药,还请来了一位神医。我还想为您设宴你祝贺呢,不料刚听说消息,您就离开了。” 迎面传来很热情的招呼声,随着声音走来了一支队伍。他们是国君的随行人员,包括照顾其起居的侍从、外出时负责守卫守护车驾的仪仗卫队。这些人本是跟随后廪离开国都的,但是进入山野之后,四位大将军抬着步辇与两位六境高人先进山了,将随行人员远远的甩在了后面,他们此刻才赶到。 除了国君的仆从与护卫仪仗,君女少苗也在队伍中,另有后廪的三个儿子公子仲览、公子会良、公子谷良。后廪的长子早夭,仲览是次子,也是如今国君子女中年纪最大的一位;会良与谷良,是一母所生的兄弟;而少务与少苗,则是另一位君妃所生的兄妹。 走在队伍最前面开口说话者便是公子谷良,此人据称是诸公子中摸样长得最俊俏的一位,身形修长面目俊朗,就是眼睛稍微小了点,眉毛也显得有些细长。说起来他与季英是同门,也是凉风顶宗主园灯先生的弟子。 后廪诸子不仅从小在宗室中接受各种教育,少年时,后廪便让他们各寻国中高人为师学习。所谓的高人未必都是修士,也可能是国中其他的贤者、有各种学问与专长。公子少务早年曾跟随工正大人伯劳学习,五年前他也是在伯劳的指点下迈入初境得以修炼。 但伯劳大人公务繁忙,常常只能让少务待在一边,而少务一直恭敬伺立,不仅耐心的观察工师大人如何处置国中事务,后来还经常帮忙协助,等于做了两年伯劳的副手。后来少务又跟随北刀氏将军修习刀法神通,更观摩军阵操演与战场指挥,等于当了半年副将。 三年前少务去武夫丘学艺,也有可能是受了北刀氏的影响,后廪私下一说,他便欣然而往。因为刀树也曾不远千里去过武夫丘,就是在那里练成的开山劲,也是在那里修炼出了独特的刀法神通。刀叔年轻时只在武夫丘呆了一年,而少务如今已在武夫丘学艺三年了。 至于公子会良,比少务大了五岁,今年恰好三十,拜在凉风顶园灯先生门下已有十年。他拜师之时,恰好是园灯先生突破六境修为后不久,他几年前也娶了一位出身凉风氏的女子。 公子会良在园灯门下十年,修为不算太高但也不低,如今是一名三境三转修士。更重要的是,他借此机会行游交友,尽量结交国中各宗门年轻才俊,尤其是各大氏族中的精英子弟,其人相貌俊朗,自许气度不凡,也私下建立了不少人脉关系。 国中的四镇大将军当然是会良欲重点结交之人,可是平时的接触并不多,而北刀氏将军和少务和少苗兄妹更为亲近,会良一直想找机会与之搞好关系,此刻见了面,便很热情的过来打招呼。rs 034、国君诸子(下) 刀叔却皱眉低喝道:“公子没有听见我方才的话吗?这是君命也是军令,不得再向前,也不得大声喧哗!” 会良一怔,转身摆手让众人都停下,又压低声音道:“刀将军为何如此紧张,难道父君出了什么事吗?” 刀叔答道:“主君无事,正在行宫中接受神医调治,令无关人等远避,不得惊扰神医施法。※馆.xguan.※” 小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悄声道:“刀叔,李路先生正在施法吗?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好消息,不要进入禁地中打扰清静。” 公子仲览也走过来道:“刀将军请来的那位小神医好大的排场,将整片禁地都给清空了一声令下,连我等都拦在了禁地之外!此刻行宫中还有何人?” 刀叔:“为国君施法调治,尽量谨慎些不是应该的吗?行宫中只有主君与李路先生,余者皆已退避。……仲览公子,您不要再往前走了,莫迈过我立足之地。” 说话间刀叔已手扶腰间的刀柄,看架式只要仲览再往前走,他就会直接出手截住。假如这些人碰到的是另外三位镇国大将军,阻拦者的方式可能会更委婉一些,但这位镇北大将军脾气耿直、做事也极为干脆,就是很纯粹的军人风格。 仲览果然顿住了脚步,很关切地说道:“若大禁地再无他人,万一施救的过程出现什么意外,岂不是来不及补救?……我等关心父君安危,当然不会打扰神医施治,但也应在行宫外守候吧?” 刀叔断然道:“君命如此,请就在此地驻足。工正伯劳大人以及长龄先生都认可国君如此决定,仲览公子又何必质疑呢?就算质疑,此刻也得听命!” 会良又说道:“我等绝无抗命之意,只是关心父君安危而已。怎么我们还没到,那边就开始施法了?……请问那位小神医动手之前。父君可有什么其他的交待?” 他这是想问国君为以防万一,曾留了什么遗言吗?刀将军摇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你可以事后去问主君本人。主君就算有交待,也是交待给伯劳大人的。” 会良追问道:“工正大人现在何处?” 刀叔:“伯劳大人在禁地另一端,与镇东大将军在一起守护清静。” 会良:“我能否去见工正大人?只是悄然穿行不发出动静,远远地绕着行宫走。” 刀叔仍然摇头道:“不可!任何人皆不得在禁地中走动。就算我们此刻说话,也不得高声。” 公子谷良在会良的身后叹息道:“不知父君怎样了?我们在这么远的地方守望,一刻也不得安心啊,希望刀将军能体谅我们兄弟的心情!” 刀叔点头道:“我能体谅你们的心情,想必主君也是清楚的。但请你们也必须遵从君命。其实长龄先生在小神医出手之前,便已告诉过主君,不论调治的效果如何,总归有益无害,不会使国君的身体状况更恶化。所以国君才会放心让神医施治,你们也请放心好了。” 公子仲览又叹息道:“父君的身体,是国家重事,说放心又怎能放心得下?恨不能随时侍奉左右,一刻也不稍离。” 少苗嘟囔道:“父君说自己没事。你们不必跟来,可你们也是没听话啊。……就算你们守在行宫里,除了让神医分心,又能有什么用?” 会良却说道:“少妹怎可如此说话。父君也没让你来,你不也跟来了吗?” 少苗低头道:“我只是想尽早知道小神医为父君施治的结果,又没想来添乱。” 谷良插话道:“少妹,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你担忧父君的安危是一片好心。难道我等担忧父君的安危就成了添乱吗?” 少苗一撅嘴不再说话了。而刀将军也没法管这些人在争辩什么,又低喝道:“主君如今无事,你等听闻君命尚且不情不愿。假如真有什么事,你们又想如何呢?不要再说了,命卫队解下随身重物,且在此地驻足休息,耐心等待吧。” 国君的随行仆从以及仪仗卫队还带着各种东西,此刻都解下来轻手轻脚放在地上。有人取来了坐垫请公子与君女坐下休息,还有人还捧来盛着清水的器皿让他们饮用解渴。 国君在天亮后不久就召见了虎娃,说了几句话便让虎娃动手施治了。但此刻时间已经过了正午,行宫那边却一直没传出什么动静,若大一片谷地不见人迹且鸟兽无声,就连牲畜都被牵走了。 按照诸公子平日的习惯,此刻早该吃午饭了,可是既然连大声喧哗都不让,当然就更不允许他们在这里生火做饭了。仆从们只得取出一些瓜果干粮让他们先吃着,刀将军还特意提醒别啃出太大的声音来,就连咂嘴的动静最好都小点! 会良吃了点干粮,喝了几口水,抬头望着天空道:“刀将军,那位小神医有没有说过,他要施法多长时间?” 这下轮到刀叔怔了怔,虎娃还真没说过这话,谁也不知道究竟要等多久?其实虎娃并不是忘了,而是时间很短不必特意说。他若以琅玕枝神器施展菁华诀为后廪补益生机,顶多只要一个时辰,绝不会等到中午的,他也不可能没完没了地如此施法啊。 可是在施救的过程中出了点小小的意外,虎娃先为国君施法,然后又向那株奇异的五花参施法,无意中进入了悟道之境,被提前醒来的国君看出了神通端倪。接下来国君和虎娃又说了半天的话,谈的内容偏偏又不便让他人听闻,所以干脆把大家都晾在外面了。 刀叔只得答道:“李路先生事先交没有交待,我亦不知要用多长时间,既然主君有命,大家等着便是了。” 公子仲览似是自言自语道:“我为诸公子之长,清楚弟弟妹妹们的心情,他们越等越是心焦啊。” 而公子谷良环顾四周又说道:“若是小神医施法几天几夜,我们就在山野中干坐几天几夜不成?……行宫中并无他人,假如国君已经出了什么事,我等都不得知晓!” 他们坐在这荒山野地里,就算想搭帐篷过夜,也得砍开周围的树丛、整理出一片平地来才行。但火都不让点,又怎会让他们在这一带砍树呢?假如真地就这么坐等几天几夜,可不是一般的遭罪。 刀将军却沉声道:“事关主君安危,就算等个几天几夜又有何妨?在野地里呆几天有干粮吃,死不了人的!假如不愿,你回去便是。” 几位公子不说话了,但刀叔看着他们有些暗暗来气,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巴国自古以来实行的也是公推禅让的礼法,但约定俗成的规矩,只有诸公子才有受禅为君的资格,且必须是国君亲自指定。 在巴室国如今的诸公子中,有心也自认为有能力与少务争位者,恐怕只有仲览与会良这两位公子了。至于谷良,与他的哥哥会良是一伙的,算是跟在会良后面的一个小帮手。 后廪突然离开国都,到彭山深处的禁地中接受“神医”调治。人们听到消息者难免会猜测国君身体状况是否突然恶化、危在旦夕,病急乱投医,所以才会如此? 此时公子少务仍未露面,国君却告诉其他诸公子不必跟随,可是这几位公子还是跟来了。假如国君真的在禁地中出了意外,而伯劳大人宣布由少务受禅继位的遗命,仲览或会良说不定会趁机发动政变的! 因为这个时机实在是太好了,远离国都的深山禁地,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消息暂时都传不出去。只要搞定了此地大局,宣称得到了国君的临终前的禅位之命,再回到国都便可顺势登位了。 几位公子跟随国君卫队而来,看似没有带着自己的亲卫随从,但谁知道卫队中有没有他们安插的内应?在禁地之外的山中,说不定也有他们调集来的人马暗中潜伏,以防不测或想制造不测。 可惜这几位公子都猜错了状况,以国君的身体,原本还能再支撑半年左右,足以等到少务赶回。此番后廪先派长龄与伯劳“考验”了虎娃,知道自己不会出事之后,才召见虎娃让他调治的,事先也在禁地中做好了布置,没有给企图异动者留下机会。 四镇大将军都在这里,伯劳大人也是国中最能镇得住场面的重臣,此地还驻扎着最精锐的军阵以及各宗门修士,诸公子就算做好了准备也翻不起浪花来。刀叔虽性情耿直,人却一点都不愚钝,这位大将军也清楚,后廪早就能猜到这几位公子或许会跟到禁地来。 国君也许就是想制造一个机会想看看,究竟谁会来、来的同时各自在暗中又做了哪些事? 众人各怀心思等待着,并没有过多长时间,就听高坡方向传来一声长啸。那是一直守望在龙血宝树下的长龄先生发出的信号,禁地中已解除戒严,小先生为国君施法调治已毕,且施治成功、国君无恙。 035、高人遗迹(上) 后廪挽着虎娃的手臂走到了行宫之外,向着高坡上打了个手势,长龄先生发出了信号。四镇大将军与伯劳大人赶回了行宫,众人也各归营地。仪仗卫队守在了院中,贴身侍从先进入行宫去伺候国君,而诸公子与少苗则站在行宫前等候召见。 盘瓠已经溜出来了,看见小苗就很亲热的晃着尾巴过来打招呼。小苗非常高兴,蹲下身子抱着狗脖子一顿揉,还在它耳边说了很多话,也不管这条狗能不能听懂。公子仲览在一旁皱眉道:“少妹,你怎可如此失礼?在行宫前与一条狗说话,应恭谨侍立等候父君召见才是!” 小苗却说道:“这是李路先生的狗,它曾和我们一起为父君采取灵药呢!” 恰在这时国君下令,让诸公子以及此地驻守军阵小队长以上的官员,进入行宫拜见。众人进入行宫分列两旁,大厅中显得很热闹。大家都迫切地想知道此番调治的效果如何,但国君只是笑着说非常好,却没有解释究竟有多好。 像国君还能活多长时间这种话,当然是不能主动问出口的,众人只有恭贺国君并祝贺李路先生。此番调治效果如何,虽不能直接问,但可以通过国君的心情判断,而国君显然心情大好,很久没有露出这么舒畅的笑容了 国君于行宫中当场宣布了对虎娃的答谢与封赏。以虎娃采得灵药的那片幽谷为中心,周围方圆十里之地,赐予李路先生为封地,并赐封号彭铿氏。 在这个年代,普通村寨居民的名号可能非常简单,有些人根本没有姓或氏,一个昵称就可能会叫一辈子。比如镇北大将军北刀氏,他若没有从军并当上大将军,可能小时候叫刀娃、长大了叫刀汉,一辈子不会有别的称呼。 而如今的虎娃,在这里没有会有人叫他虎娃,大多数人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乳名,只知他叫李路,国君也称之为小先生,如今又可称彭铿氏大人。他这位大人到底有多“大”却说不清楚,因为只有封号并无官衔,这便是脱离蛮荒不久,在朴素时代的贵族身份。 不仅如此,国君为了表示礼待,当着众人之面,亲自双手呈上了国工信物。巴室国的国工信物也是一件法器,形制与相室国的差不多,就是图腾略有差别。它当然不是现场炼制的,原先由工正大人伯劳带在身上,此刻便派上了用场。 虎娃身上也有相室国的国工信物,但那块牌子是山爷的,他相室国的国工身份是冒牌的,但此刻在巴室国中,却成了货真价实的国工大人。国工是一种荣誉身份,但代表的也不仅仅是荣誉,他可以接受巴室国供养的财物,甚至可以让巴室国为他建造府邸宅院。 但通常情况下,能被国君亲自延请为国工者,都不缺那点供养,更不缺自己的住所,往往都不会提出什么要求。可是国君却巴不得这些人索取,因为他们只要开口了,便等于承诺会为国中出力。 国工身份通常只授予五境以上、神通强大、所修法术对民众有极大帮助的修士。虎娃的修为虽只有四境九转,但谁也不敢说他没有这个资格。就连长龄先生都对这少年的炼药施救神技赞叹不已,他是一位世间难寻的神医啊! 但对于一位手段高超的神医,谁都不会去得罪的。谁又能保证自己一辈子没病没灾,不会有求人救治的那一天呢?而听说这位小神医的手段,仿佛只要还剩一口气,就能把人给治活了,那可是得捧着供着的人物啊,难怪国君会如此礼待! 在场有很多人的命就是虎娃救的,此刻对这位小先生更起敬仰与交好之心。接下来国君又赏谢了各宗门修士,便是跟随虎娃到峡谷里采药的那批人,其中不少还因此差点送了命。 国君当众提到了这件事,并表达了歉意,不仅皆有厚谢,还下令派使者答谢他们所在的各宗门、对这些年轻弟子点名嘉奖。众人既惭愧又高兴啊,纷纷拜谢国君,场面不必多提。 与虎娃一同进入幽谷者共计二十人,除去虎娃、刀叔、小苗三人,来自附近各宗门的修士还有十七位,可是国君只召见与封赏了十六人,包括来自凉风顶的两名修士,却恰恰漏掉了一个季英。 国君为何会如此,其实人人心里都清楚。但国君没有说一句训斥季英的话,他连提都没提这个人,并未表示任何责怪之意,只是没有酬谢与封赏他。季英还有两名同门在场,国君同样会派使者前往凉风顶答谢并点名嘉奖这两人。 国君后廪的身份毕竟不同于刀将军,他没必要说任何难听的话,但国中各宗门恐怕都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受封赏的可不仅这些修士,禁地中所有人都跟着虎娃沾光了,四镇大将军、工正伯劳、长龄先生、所有驻守此地的军阵战士,都得到了相应的赏赐,众人皆大欢喜。 国君最后说道:“我前日偶感不适,工正大人以及诸臣担忧我的身体,下令向国中各修炼宗门求取灵药,实在是有些劳师动众了!今日幸得彭铿氏小先生调治,已康健如初,要多谢国中万民的记挂与担忧。既然已无事,我将巡视国中各城廓、以安万民之心。” 这是一个事先谁都想不到的决定,后廪居然又要去巡视境内的各城廓,让大家都看见他精神健旺的样子。仲览与会良本想开口劝阻,后廪刚刚康复不可如此远行操劳,但在这种兴高采烈的气氛下,却又不好真地劝说。 看来后廪是要坚决隐瞒自己的身体状况了,通过这种方式向所有人宣布他已完全康复。而前段时间求取灵药之事,只是朝中诸臣小题大做了。 虎娃自幼与盘瓠在一起打闹,能明白一只狗想表达的意思,也自然修炼出一种神通,就是不用开口便能感知人们内心真实的变化。他坐的位置离国君很近,就与诸公子并列,他感应到小苗是由衷地高兴,而那三位公子虽面露兴奋之色,心中却隐约有些失望。 看来一国之君真不好当啊,就算在国泰民安的巴室国中、受万民爱戴的后廪,也会有着太多常人想不到的烦恼。也不能说后廪教子无方,人在不同的位置自然会有不同的想法,况且后廪也有十来个儿子,性情各异倒也正常,在选择传国之人时别要格外慎重了。 当晚后廪就在行宫设宴,款待与答谢诸有功之人。宴席上居然有酒,已经好几年滴酒未沾的后廪,这天晚上非常高兴地喝了好几杯,是被侍从扶进内室的,看来他的“病”真是完全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虎娃便向国君辞行。他自称是在行游修炼途中恰好遇见了此事,有幸出手为国君调治,如今国君的身体已无恙,他也该继续在行游中修炼。后廪当然盛情挽留,但虎娃的态度很坚决,后廪也不想失礼更不能耽误这位高人的修炼,所以不得不礼送虎娃离开了彭山禁地。 虎娃先行告辞,其实是和后廪私下里商量好的,他还有事情要处置,然后在国君的安排下悄然前往郑室国,便谁也追查不到他的行迹。与后廪约定的时间还有一段时日,可是虎娃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一是因为这里的人实在太热情,在昨夜的饮宴上,他成了除国君之外受到恭贺最多的人,众人都争着向他敬酒、表达敬仰之情。尤其是各宗门的年轻修士,对他这位救命恩人不仅感激,简直已是崇拜无比了。这种被众星捧月般的感觉也挺好,但对虎娃而言却不太“方便”。 虎娃并没有忘记他为何要离开家乡远行巴原,山神让他行游巴原的目的是什么、他又有怎样的志愿尚未完成?如今得到了后廪的承诺,若将来知道谁是屠灭清水氏一族的凶手,他将得到巴室国之助,这对虎娃而言已是意外的大收获。 后廪已猜出他就是在相室国中斩杀宫琅的那位“小先生”,而孟盈丘宗主命煞又传出那样的话来,其他消息灵通者未必不会认出他。虎娃继续留在巴室国中恐怕会过于引人注目,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否则他也不会给自己另起了一个“李路”的名号。 就在饮宴之后的当天夜间,虎娃于静室中休息时,公子仲览、会良就先后登门拜访,自称是为了表达敬仰之情,并要尽一切可能答谢彭铿氏大人救治了他们的父君。虎娃何尝猜不到这两位公子想干什么? 一方面是为了与他这位这神医攀上关系,能收买就尽量收买,不能收买也要尽量交好。另一方面更重要的目的,是为了打探后廪真正的身体状况,想知道国君是不是真的没事了、或者还能再活多长时间?他们应该都带着非常贵重的礼物,而虎娃当然没见这两位公子。rs 035、高人遗迹(下) 后廪好像已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派了一队军士就在虎娃的静室门外值守。不必虎娃开口,便有人主动告诉先后而来的两位公子:“彭铿氏大人白天为国君施法调治身体很辛苦,此刻需要静心涵养神气。任何人不得打扰,有事明天再说。” 两位公子还想再找机会与虎娃亲近,可是第二天一大早,虎娃就带着盘瓠走了,而后廪又在禁地中停留了三天。在这三天,国君下令任何人不得离开,虎娃是唯一走出禁地的人,禁地中发生的任何事情,消息暂时都传不出去。 虎娃离开彭山禁地时,身上又多了两块牌子,一枚是国君公开授予他的巴室国国工信物,另一枚是国君私下给他的、后廪本人的私人信物。虎娃身上还有相室国的国工信物,以及巴原各国关卡都认识的、赤望丘星煞大人的信物。 他自己也感觉有些哭笑不得,此番巴原上的行游历程,也是为了收集各种牌子吗?假如将巴原五国的国工信物都集齐了,会不会又有什么特殊的收获呢? 心里这么想着,脚下却丝毫不停,尽量隐匿行迹穿行山野,直奔险恶深山中的金铃峺而去,那里便是他在巴室国中新得到的封地。盘瓠这么快就离开,仿佛还显得不舍,这条狗对刀叔的印象非常好,已经把那位大将军当朋友了;而它对小苗的印象嘛,一开始不怎么样,后来则是越来越特殊了。 盘瓠在高处忍不住回望彭山禁地,虎娃当然知道它在想什么,微笑着说道:“我们快走吧!今后还会再见面的,就像我们迟早也会再回到山水城。” 虎娃与盘瓠在深山中全速赶路,并尽量不留下行迹,这是他们从小就很熟悉的事情,速度当然非常快,天亮时出发,正午之前便赶到了那幽长的峡谷外。虎娃并没有停留,直接祭出一朵金花,有异香与金光罩体,带着盘瓠直穿了过去。 穿过毒雾进入那片似天坑般的深谷,一眼就看见了两朵金花在空中飞舞,接着便看见两头狂獒在谷地中操控着两件法器,既像是在斗法切磋,又像是互相玩耍。狂獒当然也看见了虎娃和盘瓠,只听其中一头狂獒立刻喝道:“快住手!”它们随即便收起了法器。 金花被收起样子只是指肚般大小的金球,藏在狂獒长长的鬃毛中根本看不见。但这一声喝,却把虎娃尤其是盘瓠给喝愣住了。盘瓠随即冲了过去,冲那头狂獒发出嗷嗷的叫声。而另一头狂獒居然也开口道:“盘瓠,你还不会说话!” 盘瓠还是第一次见到世间别的狗称能口吐人言,它们说的这两句话,就是众人上次进入谷地时曾说过的,虎娃私下里也和这两头狂獒聊了半天。有些话的意思这两头狂獒也听懂了,此刻竟然开口说了出来。 虎娃当然很高兴,走过去笑道:“很好很好,你们学得非常快!” 两头狂獒也一起点头道:“很好很好,我们学得非常快!” 一旁的盘瓠听在耳中,只有羡慕的份。其实论对言语的掌握,盘瓠除了自己不能说,懂的远比那两头狂獒多得多。但不能说话就是修为的差别,它干着急也没用。 虎娃便坐了下来,又和两头狂獒说了很多话。狂獒不仅在与虎娃交谈,也等于是在向他学习更多。这有点像婴儿在学说话,但它们的灵智早已不亚于成人,对于已掌握的语言,它们表达的都很准确清晰,但意思还远远不够丰富。 这两头狂獒修为虽高,但对万事万物的理解与描述能力,毕竟还是受见知所限,它们的思想也单纯地就如婴儿一般。聊到后来,它们居然学会主动提问和抢答了。盘瓠也忍不住在一旁插嘴,但发出的都是汪汪的狗叫声。 虎娃自能明白盘瓠的意思,而两头狂獒多少也能明白一些,便不时也和盘瓠交谈几句。这个场面很有意思,既有人和狗说话,也有狗和人说话,还有狗在说人话。第一次开口与人说话的狂獒当然很兴奋,连说带问简直有点收不住了,幸亏大家都有神通修为在身,也不会觉得太累,竟然就这么一直聊到了第二天早上。 有生以来,虎娃还从未一次说这么多话,一边说还得一边教,并向两头狂獒解释。不仅如此,他还在地上画了上百种符文,就对应语言中的文字。这是当初陪同仓颉行游之时,他和候冈学的。 这两头刚刚学会说话的狂獒,也是巴原上最早学会认字的犬类之一,比它们更早的则是盘瓠。狂獒不仅是在学习说话,也是在学习这世间很多它们从未见过、甚至先前都不能理解的事物。 看虎娃画出了不少符文,有一头狂獒突然说道:“这里也有,上面那个洞。”另一头狂獒则补充道:“洞里有符文,我们不认识。” 离古藤扎根处四丈高的山崖间,有一个隐蔽的洞口,就是两头狂獒所生活的巢穴,而在这个洞口上方约两丈的高处,还有另一个更大的山洞,但站在山谷中却看不清上面的情形。这一带的山崖本就孔隙密布,虎娃也没太留意,经两头狂獒这么一提醒,当然要上去看看。 沿着古藤爬上六七丈高的山崖,那山洞的入口约有两人宽,可以站直身子走进去。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的岩洞,可进去不远便很宽敞平整,显然是经过人工凿建的洞厅。这间洞厅的旁边,还开凿出了另一间石室,就像平时闭关定坐时静室。 而在洞厅的石壁上,刻着一个很奇怪的符文。假如虎娃没有见过仓颉,可能仅仅就将之当做一种不知名的图腾,但他此刻已懂得去揣摩其涵义、会思考当初刻下此符文者究竟想传达什么样的信息? 这个符文有左右两部分,左边所刻的纹路显然是棵树,而右边的纹路虎娃也有些眼熟。他见候冈画过类似的符文,是代表一头猪,但是这头猪坐在地上还甩出了一根长鼻子的模样,那就是山野中的“象”了。 虎娃没有亲眼见过“象”这种野兽,据说巴原周边的蛮荒中偶尔也曾有象出没,但是很少见。而山神对他介绍过,也以神念展示过。仓颉曾对虎娃解释过他的造字之法,有时造出一种符文代表某种事物,同时也代表了一个独特的音节。那么这样一个符文,往往也可以表示同音节其他的字意。 那么眼前的符文,既可以表示某种野兽,也可以表示现象、形象、表象等抽象的含义,虎娃看见它,便不由自主的按仓颉的思路联想。他端坐在刻着符文的石壁前,闭上眼睛以元神仔细感应,竟又察觉到很微弱的神念信息。 此符文定是某位前辈高人所留,可能代表着属于他的独特印记,这位前辈当时至少已有七境修为,否则不可能在外物中留下神念、让后来人能解读。但年代已过于久远,所凝聚御神之念的法力散尽,只留下了非常微弱的神念,也就是虎娃的神识异常敏锐,才能感应到一丝。 这神念并没有传达很复杂的信息,元神中只隐约可见一株参天巨木。虎娃凝神感应了半天,并没有其他的发现。看来在很久之前曾有一位高人在此地闭关清修,后来这位高人又离开了这里不知去向,因为这座洞府中并没留下任何东西,更没有他的骨骸。 虎娃又询问了两头狂獒——这山洞有何来历?两头狂獒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它们已记不清自己在这里生活了多长时间、当初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但从它们有记忆时,这石洞就是空的,只有石壁上有这么个奇怪的图案。 虎娃又离开了山洞回到崖下,站在古藤边看着上方隐秘的洞口。这株古藤已在此地生长了三百年,而那洞府中的符文遗迹,好像年代同样久远。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三百年前曾有一位高人行游至此,就在这里闭关修炼,并亲手种植了一株金铃藤? 谷口被毒雾笼罩,常人不可能进入这里。而这片谷地中的生机灵气,甚至不亚于生长龙血宝树的彭山禁地,确实是个闭关清修的好地方。但这一带的山崖中孔隙密布,栖居着不少飞蛇。毒雾不飘进来可能是因为独特的地势,但飞蛇完全可以进入谷地。 可是谷地中如今并无一条飞蛇出没,就是因为这株奇异的古藤存在,其气息驱离了飞蛇。想当初那位高人发现了这个地方,可能特意从金铃峺中移植金铃藤至此并精心培育,从而营造出了这一片世外清修洞府。 或者这古藤并非那高人手植,当时就生长在崖下,而那位高人每日在它身边修炼,也曾以力滋养培育。当高人离去后,这株古藤便生长至今,渐渐拥有了通灵之兆。 但这一切只是虎娃的猜测,既无法证实也无法找谁去询问。假如那山洞中没有留下一个奇异的符文,虎娃更是什么信息都不会得到。在感慨的同时,虎娃不禁又想起了仓颉的誓愿,更加深切的体会到——仓颉前辈为何要为世间留下文字传承?rs 036、莫遗其咎(上) 譬如此地曾发生的事情,就算是一名七境高人,所留御神之念的法力消散之后,后人也无法知道这位前辈所要传达的信息。若不是留下了一个符文,虎娃甚至不清楚有这样一位高人曾在此清修,而古藤通灵很可能与之有关。 假那位高人能留下更详细的文字记录,那么就算虎娃没有神通在身,也会知道这里曾发生过什么、那位前辈又想告诉后人什么? 虎娃站在古藤下感慨良久,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玉匣,对两头狂獒道:“这株古藤曾伴随一位前辈高人修炼,数百年后已将通灵。我上次取走之物便是它所显化的灵性所聚,如今让其重归于原身。这是一株通灵之藤,将来亦可像你们一样修炼。它既在守护你们,你们也要好好守护它。” 说着话打开玉匣,将匣中混合着万年长清之泉的泥土在了那古藤根下,那奇异的小型五花参随即化为一道金光入地不见。古藤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但虎娃的神识中却有一种玄妙的感应,仿佛一个人在沉睡中恢复了清醒,不仅流露出舒适欢畅的情绪,同时也伴随着某种感激之意。 这天虎娃就端坐在古藤下,身前坐着两条狂獒和一条小花狗,他为它们讲解了层层修行境界之妙,所说的都是自己修炼以来的感悟,也算是一场很特别的法会。至于两头狂獒能听懂多少,则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有些暂时还听不懂的内容,可以留待日后慢慢去解悟。 虎娃并没有介绍更高深的境界修炼,因为他目前的修为与两头狂獒一样,也只是四境九转圆满。但他比两头狂獒知道的东西多得多。也重点提醒它们将来在突破五境之时,可能会面临的困境及凶险,需要在古藤的守护下闭关修炼,并且为彼此护法。 这两头狂獒很聪明。已知道这里如今是虎娃的封地——虎娃好不容易才让它们明白“封地”是什么意思。那么它们便是虎娃留在这里守护封地之“人”。两头狂獒还问虎娃,自己应该叫什么名字?并请虎娃帮它们起名字。 虎娃则笑着反问道:“你们自己想叫什么名字呢?” 两头狂獒想了半天。还真给自己想出了名字,雄獒叫藤金、雌獒便叫藤花。因为它们一直在这株古藤旁修炼,又得到了金花为法器。如此称呼,它们也相当于给自己取姓为藤。若是按虎娃在此地的封号。亦可称呼它们为彭藤金与彭藤花,或者彭金与彭花。 以藤金和藤花的修为,只要听明白了意思,想开口说话并不难。可是他们此前并未领悟化形之法,想凝聚妖丹化为人形还需要从头修炼,尚需时日才能办到。 虎娃之所以着急返回此地,并不是仅是为了让那灵物与回归古藤原身。也是因为两头狂獒。 藤金与藤花本是山野中懵懂无知的妖兽,一直守护着这株古藤在修炼,并没有见过外面的人。而在半个月前,有人闯入此地惊扰了它们。还企图夺走古藤。假如虎娃当时不在场,那么这两头妖兽将来再见到人,恐怕会心怀恨意、主动发起攻击。 虎娃从小在蛮荒中长大,了解很多禽兽的习性。曾被人惊扰或伤害过的猛兽,再见到人时要么就远远的躲开,要么可能会主动发起攻击。而这两头神通强大的妖兽,是不会怕一般人的。 若它们将来在彭山中见到人就带着敌意发起攻击,那么这一带就会出现两头非常恐怖的妖兽,不仅会引起无辜者死伤,它们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定会引来高人斩杀。总有传说某处山野中曾出现凶残的妖物,很可能也有类似的原因吧。 所以虎娃必须再回来,找到这两头狂獒把事情和道理都说清楚,也告诉它们今后该怎么修行。一边教它们说话一边对它们说话,虎娃也颇费了一番功夫,不禁又感慨假如已有六境修为,事情就会简单得多,以神念心印便能传达很多复杂的信息,甚至包括许多语言无法解释的东西。 虎娃叮嘱藤金与藤花,在没有掌握化形之道之前,绝不要离开这一带,至少在这里是安全的。若有一天它们能够化为人形行走,也不妨出去见见世面,但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假如有人问起他们是谁,便可自称是为彭铿氏大人看守封地者,同时可报上名号。 它们就算出去见世面,也不要离开此地太远、太久,因为这里就是它们的修炼洞府,还要守护好那株古藤。虎娃即将离开,等将来还会再回来的,届时再来看它们的修行。虎娃说的不仅是修炼,他谈的是自己所悟的修炼之路——修行。 在此时,这是一个新出现的概念与词汇,虎娃还在地上画出了这两个“字”。 等说完这些,山中的夜幕再度降临,虎娃这两天教授了这两头狂獒太多的东西,便让它们自行去好好消化体会。而虎娃自己又登上了那崖壁中的洞府定坐,此处也是数百年前某位高人的闭关清修之地,在这里修炼,仿佛也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与体会。 这片谷地四面都被高崖环绕,宛如一个巨大的天坑,当月亮升到正中时,月光才能照射到地面。藤金和藤花并没有睡觉,在月光下与盘瓠嘀嘀呜呜不知又在说些什么。后来盘瓠朝着月亮吐出了一枚朦胧的珠子,似无质而有形,却又未完全成形,圆坨坨、光灿灿,仿佛能吸收月华。 藤金与藤花不吱声了,端端正正坐在一旁凝神观望,目光中充满了惊奇与佩服之色。很显然,盘瓠在教它们如何凝炼妖丹,虽然它自己还没有完全凝炼成功,却可让藤金与藤花借鉴它的修炼之法。 虎娃在谷地中呆了两天两夜,次日天亮便带着盘瓠离开了这里。藤金与藤花十分不舍,在古藤下像人一样站直了身体,挥着一只前爪送别——这姿势也是和盘瓠学的!而高崖上有一阵风吹过,古藤发出窸窣的响声,风中摆的叶片也像是在挥手道别。 就在虎娃定坐于高崖洞府中修炼的那天夜里,彭山禁地,国君行宫的内室中,并无其他侍卫或仆从在场,只有国君后廪与工正伯劳在私下交谈。 只听后廪叹息道:“你、我以及长龄,皆是同年所生。想当初我们也是同在师尊的指点下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师尊便是巴室国中前任工正大人,可后来我们却走上了不同的路。长龄的生性最为闲散,一心只求在登天之径上走得更远。 他云游巴原各地、拜访结交各宗门高人,修炼至今已突破六境,并在国中开宗立派了。你则接任了师尊的工正之职,多少年来一边处置公务一边修炼,在国中德高望重,如今也突破了六境,成为受人敬仰的高手。……辛苦你了,也难为你了!” 伯劳赶紧说道:“我们自少年时就是至交好友,师尊便是国中工正。与师尊一样处置各种事务,对我来说未尝不也是一种修炼。” 后廪又叹道:“话虽这么说,但我操持国事这么多年,修为一直未得寸进,到了今天,终于要将巴室国交给少务了。” 伯劳:“您可能就是需要想的事情太多了,总也不得安心修炼。” 后廪:“所以我当初才让少务跟随在你身边、接受你的指点,让他看看你是如何处置国事与修炼的。如今送他远离国都,也是希望他多了解将来要治理的巴原,同时也不要为这里的事烦心。” 伯劳并没有问少务去了哪里、正在做什么,而是问道:“你让少务远离国都,也是想让他远离诸子争位之事吧?” 后廪面露苦笑,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道:“诸子之中谁有此心,难道我不清楚吗?这两天我下令任何人不得离开禁地,有些消息也传不出去。……伯劳,你与北刀将军是否查清,禁地之外的山中都来了什么人?” 伯劳有些尴尬地答道:“公子会良带人来了,埋伏在禁地之外,好像人数还不少。公子仲览也带人来了,埋伏在更远的地方,化妆成采药或打猎的模样,还在暗中监视会良的人。他们发现小先生离去本欲追踪,可是小先生走得太快,这些人也不想暴露行迹,所以并没有追上。” 后廪再度长叹道:“仲览是诸子中年纪最大的,心思也最为深沉。假如坐在国君的位置上,心思深沉些也无妨,却需要明智,他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够明智。而会良毕竟更年轻些,做事情则更大胆放肆,若身为一国之君,虽须有气魄,却绝不能无知无畏。” 伯劳也叹息道:“国人皆知你将传位于少务,还想争位者要么就是不够明智,要么就是想冒险一搏了。少务继位,恐怕还会有些小麻烦。” 后廪有些无力的摆了摆手道:“我又何必把麻烦留给少务呢?我享国的时间已经太久,这一生都注重声名,从未做过什么不仁之事,但……” 说到这里后廪欲言又止,仿佛有些说不下去了。而伯劳说道:“我能体会主君的心情,今日之事,便是在劝阻他们。若将来他们仍欲妄行,您也不必太过伤憾,以国为重吧!早做好准备,便不难免祸。” 036、莫遗其咎(下) 国君岔开了这个话题,看着伯劳又说道:“三年前,我就该放你逍遥自在去了,可因为我的身体状况,不得不烦劳你留任至今,巴室国也需要你这样的镇国老臣。等到少务继位之后,恐怕还得让你再操劳几年,你也知道我的大愿。” 伯劳无言起身,向后廪行君臣之礼。后廪亦起身双手扶住了这位老臣,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伯劳答道:“都准备好了!……明日主君就将离开禁地去巡视国中各城廓,而北刀氏大将军将返回国都宣布此地的消息,然后率队出使郑室国。” 国君点头道:“好,非常好,多谢你了!……你且回去休息吧,把北刀将军叫来,我另有事情叮嘱。” 伯劳正欲告退,刚刚起身却又说道:“主君,我想起一个传闻,不知该不该说。” 后廪纳闷道:“你与我说话,何时变得这么犹豫?” 伯劳解释道:“与李路先生的身份有关,但我的猜测过于匪夷所思,所以才不好说。” 后廪好奇道:“难道此人有什么问题吗?我曾将性命托付到他的手上,也清楚他在相室国以及彭山之中的所作所为,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伯劳苦笑道:“我并不是说此人有什么问题,而是他的身份可能很惊人。” 后廪:“难道你看出什么来了?我托付大事于他,虽另有补救安排,但最后也不要出任何差错!……此人的来历与谁有关吗?” 伯劳低声答道:“传说中的象煞太乙先生。” 后廪亦惊亦喜道:“小先生是象煞前辈的传人?” 伯劳却摇了摇头:“若小先生出自象煞门下,倒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但我认为他并非象煞弟子,很可能就是太乙先生本人!” 后廪惊讶地张大了嘴,不由自主站起身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伯劳:“这种事情,我怎敢开玩笑呢?假如不是与主君私下说话,我就算心里这么猜想,也不会说出口的。” 这位工正大人向国君解释了一番,所说的理由大抵与当初西岭对欣兰的分析类似。但西岭是在飞虹城中对欣兰说这些的。虎娃后来又经历了很多事,如今伯劳猜疑他是象煞,证据似乎是更充分了。 巴原上绝对不止西岭一位见闻学识渊博之人,伯劳身为巴室国工正多年。又是一名六境修士,其见知只比西岭更为广博,也了解很多西岭听都没听说过的秘闻。他分析起来是更加有理有据,但要想完全印证这个猜测,也有更多令人疑惑的地方。 后廪听闻之后和伯劳的想法是一样的。既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又无法否认这种推测很有道理。他叹道:“此人在相室国飞虹城见到了星煞,便拥有了星煞的信物;在龙马城见到了仓煞前辈,便与仓煞把酒相谈、一起行游数月。 他斩杀了孟盈丘的弟子闯关进入我国,就算宫琅是自己找死,孟盈丘不追究也就罢了。可命煞发话,请他去亲手摘取一枚不死神药离珠,这分明就是邀他见面的意思。假如他就是象煞前辈,如此倒都能解释得通了。” 这位国君说话很有分寸,不会因为是在内室之中、与多年至交好友私谈。就忘记了自己的承诺。他并没有说出虎娃身怀菁华诀秘传的事,他自己也曾猜疑虎娃是清煞的传人。并没有任何传闻说象煞也修成了菁华诀,但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象煞据说是巴原七煞中最为年长的一位高人,有传说他已在世千年,在巴国建立之前,他就已在巴原西疆的蛮荒中修炼了。那么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他完全有可能得到过菁华诀的秘传。 之所以没人知道象煞前辈也会菁华诀,因为他根本没必要施展这种秘法给别人看,菁华诀本就不是用来与人斗法的。若说看的话,巴原上所有见过他的人恐怕都亲眼见证了。因为象煞从来都是以童子面貌示人,如果他自己不说,谁也想不到他就是传说中的象煞。 传说菁华诀的玄妙就在于让人拥有青春鼎盛的长久寿元,假如太乙先生少年时就已突破六境。并将菁华诀修炼大成,那么他一辈子都可能拥有这样的形容。除非自己的心境有变、形容另有显化,那就更非一般人所能测度了。 想到这里,后廪又开口问道:“我越想越觉得你的推测有道理,可是我亲眼见过李路先生,自信还有识人之能。怎么看他就是一个孩子啊!绝非你我这样的老人扮作少年面目,更别提象煞那样的前辈高人了。” 伯劳又苦笑道:“我自信也不会看走眼,李路确实就是一位少年,不仅仅只是拥有少年的形容而已。但他若是象煞前辈,倒也不是不可能。象煞前辈以童子面目示人,并非故意伪饰身份,据说他以童真之心驻童颜不老,看遍世间百态却不失当初之质朴,这是他的修炼,也是一种大神通。他的境界亦如此,在世千年亦是童子。” 后廪长出一口气道:“如此说来,李路先生真可能就是太乙前辈了。若想确认的话,恐怕只有一个办法,去当面问他——您是否就是象煞太乙前辈?” 伯劳赶紧摆手道:“主君切不可如此,您也许还不了解这等高人的修炼。他行走巴原时自称李路先生,那便真的是李路先生。您这么做了,他若真是象煞前辈自不会否认,但李路便不再,您面前的就是象煞,主君又该怎么办呢?” 后廪笑道:“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而已,又怎会真的那样做?看似自以为聪明,却是自寻难堪。小先生便是小先生,若他真是象煞前辈,那我们更是求之不得,这也是少务的大福缘!” 虎娃离开金铃峺的时候,还不知道伯劳也做出了与西岭一样的猜测。如今相室国与巴室国的两国之君,都怀疑他是传说中的象煞太乙先生。但这种事情也不会传到他的耳中,因为谁都不敢随意乱说。 巴原上见知广博者也绝不止西岭与伯劳这两位,假如别人也听说了虎娃的事迹,会不会也做出同样的猜测呢?——这倒是个很有意思的、不约而同的误会。 国君后廪离开彭山禁地,在仪仗卫队的簇拥下,神采奕奕地巡视国内各城廓,接受万民的祝福与拜见。他所过之处,都成了当地民众盛大的节日。而北刀氏大将军则从彭山禁地赶回了国都,向朝中留守诸臣宣布了喜讯——国君得神医以稀世灵药调治,身体已康健如初。 国君的身体状况本就是十分隐秘之事,原先的知情者只是极少数人,绝大多数人只是根据传闻做出了种种猜测。如今的知情者对这个消息当然是将信将疑,后廪已不可能活太久,现在这么做难道是另有用意?但这种猜疑只能憋在心里或私下密谈,绝不能公然说出来。 接着北刀氏大将军又奉国君之命,率领一支使团出访郑室国。这次出访事出有因,因为去年巴室国南境一带曾遭遇水患,当时为了赈济灾民,巴室国曾向郑室国借粮。 这并不是因为巴室国缺钱粮,其实它的廪仓比郑室国更富足,但发生水患是国中最南境与郑室国接壤的善川城。 当时因为洪水冲毁了道路,而灾民又不能等待太久,所以后廪派人向郑室国求助,从邻国那边运送物资则更快更方便。郑室国那边答应了,如此也能在道义上图个好名声,但他们提出了附带条件——事后要巴室国偿还更多财货。 这就相当于放贷收利,郑室国同意借粮,但让巴室国归还其他的财货,其价值明显大于那批粮食,反正巴室国也能还得起。如果仅仅是普通的财货也就罢了,郑氏国还特意索要了一批兵甲军械。 巴原上人口繁密的城廓,如今也能大规模组织民夫开矿冶金。但是最好的器物,至少也是宝器,在民间工匠冶炼打造的基础上,最后还需要共工以法力炼制,否则难以得到精纯的材质,军械也不能拥有精良的性能。 金银、青铜等物有时还好说,只要花大代价投入人力物力即可,但是像精钢这类东西,是普通的工匠根本打造不出来的,必须请修士以炼器之法炼制。普通的铁器虽也偶尔能冶炼,但工艺极难、代价极大,所炼出来的东西杂质极多且不堪使用,放一段时间便锈蚀殆尽。 所以各城廓才会设工师之职,并延请辖境内所有三境以上修士为共工。而只要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将来有可能成为共工者,都会被免去赋税劳役。 郑室国的这个要求很过分,但他们偏偏打着武夫丘的旗号,说是正准备供奉一批精良的刀剑宝器给武夫丘上的高人修炼所用,一时难以筹齐,也请巴室国帮个忙。后廪明知对方是敲诈,可能还想趁机多少削弱一点巴室国的军备力量,但也点头答应了。 转过年来,道路已经修通,巴室国便决定“归还”郑室国索要的财货器物,遵信守诺是是必须的。使团便是去送东西的,后廪还命使者向郑室国君当面表示感谢。 037、贪心的大将军(上) 尊敬的书迷们!派小说paix将为您带来更多的那种始料不及的触及心灵的震撼书籍,请注意休息! 原本像这样的使团,带队者不应是一位大将军,可归还的物资中有一批兵甲军械,所以后廪派北刀氏为国使,倒也能说得过去。¤本站网址:paix¤北刀氏身为镇北大将军,原本负责巴室国北境防务的,南方的郑室国对他也不太熟悉。但北刀氏本人却很熟悉郑室国的情况,因为他年轻时曾远去武夫丘学艺。 后廪巡视境内各城廓,首先去的是北境;而北刀氏也离开国都,率领使团向南出发了。后廪很够意思,不仅按要求归还郑室国索要的财货及器物,还特意答谢郑室国君另一批很贵重的礼物。 因此使团的规模很庞大,走在路上的队伍很长,只有最前和最后面有两辆马车,中间全部是运送货物的牛车。这支使团看上去更像是一支庞大的商队,而实际上它也是一支商队。归还郑室国的财货器物以及后廪特意答谢的礼物,还有使团人员自己在路上所需的物资,也用不着装这么多车,使团还把商队也带进去了。 因为这种使团,在路过关卡时不会被征收货税,所以有关系的商队往往会贿赂国使,将自己的货物也混进去运往邻国贩卖,再在邻国买货物混在使团的队伍中带回来。 有时候国使本人也会临时干起商贩的买卖,自己就弄一批货物夹带在队伍中,命属下负责贩卖,这样赚得更多。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出使邻国,本是一个辛苦的差事,所以做些这种事情补偿一下,只要不是太过分,国君以及驻防关卡也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人们没有想到,性情耿直、一向不屑于干什么苟且营生的北刀氏大将军,第一次出使邻国,居然也干起这种买卖了!使团队伍里显然夹着商队,有一半以上的牛车都是商队的。却在冒充国使的随行人员,夹带的东西也太多了吧? 别人都是在使团中混进商队,而看这位大将军的做法,简直就是在商队中混进了一支使团!看来大将军的刀法厉害,捞钱的手法则更狠啊!北刀氏因为举荐神医之事,最近刚刚立下了大功,正是得意之时,胆子也显得格外大。 这种事情就算大家心照不宣,但也不能做得如此张扬啊。 牛车与马车走在一起,速度当然要看牛车能走多快。大将军是个急性子的人。虽然不能纵马驱驰,但也督促整支使团队伍兼程赶路。如果恰好在没有城廓村寨的地方过夜,那便搭起帐篷野营,很有点行军打仗的风格。 北刀氏本人带的亲卫军士当然不觉得有什么辛苦,可是对于那些混进来的商队,这么赶路就颇为艰苦了。但好歹大家都是求财之人,平时外出长途贩运货物之时,也没少经历风餐露宿,这些困难都还可以克服。 一支主要由牛车组成的商队使团。居然只用了两天就穿过了环绕国都的群山。出发后的第二天晚上,恰好到达彭山与眉山之间的隘口。这里前后并无村落,却有一队军士驻守,那一小片军营也不够大家住的。大将军住在军营中。众人大多在道旁的野地里搭帐篷。 北刀氏大将军带使团就像带兵,号令特别严格,说停就停、说走就走,就连搭帐篷生火做饭之类的事。也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众人这两天搞得是手忙脚乱。 就在这天露宿之时,又有人从军营里搬出了一批东西、加入了使团的队伍。随行者又多了几张新面孔。这些都是大将军的私人财货,也有商人在暗中嘀咕,北刀氏将军在国中素有威名,可没想到干起这种事情来真是赚钱没够啊,走到半路上又命手下带进来一批东西。 押运财货之人,应是三名体格健壮的年轻军士换做便装,他们彼此之间原先都不认识,其中有一位容颜俊朗、衣着朴素的少年,身边还跟了一条狗。这条狗晃着花尾巴,赶路时则跳入车中,在车棚中的货物堆里,只在夜晚露营时才钻出来乱跑。 这条狗当然就是盘瓠,它在商队中很不起眼,这支队伍里还有好几条狗呢,竟然都是毛色黄白相间的花狗。商队带狗上路是很正常的情况,夜间露宿时狗还可看守货物、有什么事情会大声吠叫示警。至于那看似军士的朴素少年,便是虎娃。 刀叔知道虎娃和盘瓠混进使团了,就是他安排的,但就算是这位大将军的心腹亲卫,也只知道刀将军是私下混入了一批贵重的私人财货,那少年和另外两名押运之人,绝想不到他便是最近国中声名鼎盛的彭铿氏大人。而且像这种事情,属下只需照办就行,绝不能多嘴去问什么。 刀叔这一路上没有任何异状,不仅没有和虎娃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他和盘瓠一眼。以他大将军兼国使的身份,和一个赶牛车的仆从又有什么话好说呢? 但北刀氏本人却觉得很郁闷啊,国君吩咐他以不引人注目的方式,送虎娃离开巴室国前往郑室国,并且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小先生的行迹。这位大将军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这样了,他行事素来刚正无私,如今为了完成国君之命,却落了个贪财的名声,而且贪财贪得这么狠! 使团队伍在一个月后来到了去年受灾的善川城,无数民众夹道迎送,不少人守在路旁给使团端水送吃的,沿途还有村寨族长送上各种礼物特产。因为大家都知道国君为什么派出这支使团前往郑室国。 究竟有多少车财货是送给郑室国的?其实只有两国之间负责清点与接收物资的仓正大人完全清楚,郑室国的关卡也会象征性的清点一番,普通民众则不可能知情。就算使团夹带了商队的物资,但谁又能想到大将军会夹带这么多呢?居然超过了一半! 沿途民众见到这么多牛的财货,以为大多都是郑室国要的东西呢,纷纷斥骂郑室国君及其群臣的贪婪。北刀氏捞钱,却有邻国之君给他背黑锅,这差事干得倒也挺美。郑室国及其国君,其实挨骂也不冤,因为他们也没少敲诈巴室国的东西。 使团队伍通过郑室国边境关卡的时候,守关军士也吓了一跳,他们也算见多识广,心中暗道这位国使听说是位大将军,但也太贪心了吧,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过关?简单的盘查了一番,守将还问了北刀氏一句:“国使大人,您队伍中的货物是不是太多了?” 北刀氏呵斥道:“多什么多,还不都是你们国君要的!嫌多的话,你可以上报贵国之君,让我们少送点,我就在边关等上两个月也无妨。” 守将最终当然要给使团放行,心中暗自嘀咕这位国使太贪的同时,多少也腹诽自家的国君太狠了。他可是很清楚去年有多少粮食运过去,而今年使团夹带的财货虽多,但郑室国也没少要,搞得他这位守将都不好意思多说话了。 使团进入郑室国境内,在北刀氏的要求下,赶路的速度更快了,沿途也不会像在巴室国中那样方便,真如行军般晓行夜宿。自边关开始,郑室国就派了两小队军阵一前一后护送,毕竟是这么多人还带着两车军械深入了国境,不能出什么意外。 却没有人注意到虎娃,虎娃这段时日表现得非常平凡而朴实,无论是装卸货物、还是收搭帐篷生火做饭,手脚都很利索勤快,完全就是出身普通村寨中的孩子,很能吃苦耐劳。和他走在一起的人对其印象都不错,但也谈不上多深刻。 使团队伍中的货物和人员不可能都进入国都,这一点谁的心里都有数。在到达国都之前,队伍中牛车和人员便越来越少,经过沿途的城廓,总有人留下来做交易。他们还会购买当地的各种货物,但不会再经过关卡,只在原地等着使团再度回来,然后跟着使团回到巴室国。 没人注意到虎娃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这支队伍一直走了两个多月才到达郑室国的国都甘田城。而在到达国都前的半个月,虎娃便在另一座城廓中留下了,和那一车财货以及另外两名军士一起。当时大将军的亲卫还特意叮嘱其中一名军士,一定要将货物卖个好价钱。 这座城廓其实是个岔道口,转向西行便将前往郑室国都,继续南行则可到达武夫丘。虎娃在集市上混了一天,而盘瓠根本没有进城,路过城外山野时它就从车上跳下去跑走了。等到第二天虎娃也出现在城外的山野中,盘瓠又晃着尾巴跑了过来。 没有人知道甚至也没人能猜到,相室国中那位小先生、巴室国中的彭铿氏大人,如今已出现在郑室国腹地。虎娃在后廪的帮助下,成功的隐匿了过往的行踪,带着盘瓠再度孤独的前行。他们离开了大道,前方又是连绵的山峦,这里已接近巴原边缘的南部蛮荒。 037、贪心的大将军(下) 北刀氏大人率领使团进入郑室国都,住在专门招待国使的驿馆中,由郑室国负责迎宾的官员接待。[本文来自]车队中的货物太多了,迎宾驿馆的院里停不下,一直排到了院外的路上,还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这些牛车还只是使团出发时的一半,车上装的都是送给郑室国的财货器物。至于商队的物资早就在沿途城廓中贩卖,剩下的最后一批也运到了国都最大的集市上。 郑室国的仓正大人次日就率属下前来,与使者北刀氏进行清点交接。仓正大人很惊讶,巴室国不仅如数送上了这么多财货器物,国君后廪还额外送了一份重礼,郑室国君以及朝中诸正大人都有份,就连他这位仓正大人得到的好处都不少。 北刀氏向他解释,这是因为国君后廪心情好。最近国君曾身体不适,幸得神医调治又恢复了健康,巴室国举国相庆,国君一高兴,出手便很大方。 后廪很大方,可国使北刀氏却很小气。仓正大人清点完毕,准备运走东西的时候,北刀氏又说道:“财货器物你搬走,但车和牛都要给我再送回来,我还要装东西带回国呢。”仓正大人是哭笑不得,回头便将这件事情禀报了国君。 当天晚上,负责接待使者的迎宾官就在驿馆中摆宴席招待北刀氏,席间私下问道:“我听闻说巴室国中最近出了一位神医彭铿氏大人,这位神医与将军您私交甚厚,就是由您举荐给贵国之君的。若有机会,能否也引荐给我?我有密友患怪疾,想请这位神医调治。” 北刀氏当时心中一惊,虎娃混在使团队伍中进入了郑室国,这是绝对的隐秘,难道这位迎宾官却听到了风声?他不动声色的答道:“彭铿氏大人为国君调治之后。便辞别行游而去,我如今千里迢迢出使贵国,也不知他在何处啊!……您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迎宾官有些失望地说道:“我是最近刚听说的消息,贵国之君遇到了一位神医,而那位神医有起死回生之能,救了国君的命,国君赐予他封地并赐封号彭铿氏。我本以为这位神医是将军的密友,您一定知道他的府邸在何处。他如今已有封地,难道还找不着人吗?” 北刀氏答道:“我也是采药时,在山中偶遇神医的。忘了问他住在哪里。但在国中,确实是我与这位神医的关系最好,也是我将之举荐给国君。至于他那片封底,便是采得灵药之处。那里是险恶深山,只有飞蛇毒瘴,却没有人。” 两人又聊了好一会儿,北刀氏这才搞清楚,原来这位迎宾官并不知道虎娃曾混在使团中,他只是听说了最近巴室国中发生的事情。此人声称他的一位密友患了怪疾。但北刀氏感应其神气,不太像健康正常的样子,估计患病者就是这位迎宾官本人。 这位性情豪迈耿直的大将军,其实心思缜密。他没有当面点破,而是追问那位迎宾官的密友究竟患了什么怪疾?迎宾官一开妈磨磨唧唧还不想说,后来大将军命亲卫上酒这酒也是他私下夹带的。迎宾官喝多了之后,终于很不好意的说了三个字蛇精病。 北刀氏听了想笑但又忍住了。蛇精病确实是一种怪疾。在相室、巴室、郑室三国都时有出现。据说得这种病,有一种原因是与妖族女子有染。但人们却说不清,蛇精病究竟会不会传染?因为迄今为止并没有听说过。谁得了蛇精病还会通过日常生活再传给其他人。 就连蛇精病的起因都没法确定,人们只能根据各种传闻去猜测。 得了这种病的人,大多三缄其口,视为难以启齿的隐秘,不欲被他人知晓。就连“蛇精病”这个名字,在巴原上都是骂人的话。蛇精病的症状很奇怪,刚开始很不容易发现,等到了较为明显的程度,身体某个部位的皮肤上便会出现蛇鳞状的斑纹。 每到阴天下雨时,或者凌晨夜气较重的时分,那斑纹附近的肌肤甚至骨肉都会酸痒难忍。不仅如此,患者还容易想入非非,有时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病情很严重的时候,眼前还会产生种种幻象,甚至分不清幻象与现实。 大多数情况下,蛇精病并不致命,只是给人带来种种困扰,给患者身边的人带来的麻烦则更多。有时患者身上虽没有出现那蛇鳞状的斑纹,但蛇精病的症状已经发作了,却往往意识不到自己有病。 得了蛇精病,状况究竟会有多严重?很多人也一直没搞清楚。有人可能一辈子都有蛇精病,但到死也还是那样。这种病症好像是能潜伏的,如果恶化,可能会平稳几十年。但症状一旦急剧恶化,可能就会出现两种结果:一是那斑纹会在全身漫延,最终导致殒命;或者人会变得疯癫,举止与神智明显失常。 很多巫医都认为,蛇精病症状恶化,都是患者有别的问题所导致。所以只需注意调养身体、保持心神安宁清醒,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调治。话虽是这么说,但谁都知道蛇精病是一种“绝症”。它虽不一定致命,却是很难治好的怪疾。无论谁得了这种病,都视作难言之隐,绝不会轻易承认的。 北刀氏有些同情地拍着迎宾官的肩膀道:“为了你朋友的病,特意将彭铿氏大人千里迢迢从巴室国请到甘田城来,恐有点不太现实。我教你一个法子吧,加入军营去修炼开山劲,虽不一定就能治好蛇精病,但也能使症状尽量不恶化。假如练成了开山劲又修成武丁功,那么蛇精病就不药自愈了。” 迎宾官苦笑道:“我要是能修成武丁功,不不不,我那位朋友若是有这个本事,又何必去求神医呢?按大将军的说法,若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直至拥有二境修为,岂不是更好?” 一般的医者根本治不好蛇精病,但也不是绝对不可治。假如练成了开山劲中的武丁功,蛇精病自然就好了,而拥有二境修为也是一样的。其实山神也曾对虎娃说过,修炼开山劲也是探索登天之径的一条路,但这条路只到相当于二境修为便是尽头。 虎娃的行踪并没有泄露,但发生了这么一件小事,还是引起了北刀氏的警惕。他与国君后廪是同时离开彭山禁地的,此前并没有任何消息传出。他回了国都一趟,便立刻率使团出发了。使团是径直出境来到郑室国都,兼程赶路沿途并没有多做停留,速度已经相当快了。 民间的消息传播,当然绝没有这么快。如今连接待使团的迎宾官都知道了彭山禁地中发生的事,说明有人一直在和郑室国暗通消息,在他率使团到达之前,早有人以更快的速度将消息送到了郑室国都。 趁着酒喝多了,北刀氏又套了迎宾官很多话。迎宾官又不自觉的讲了一些自己所了解的情况,甚至包括彭山禁地中的某些事情的细节。这种消息就不可能是郑室国密探听传闻回报的了,只能是当时在禁地中的人送出来的,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 这可不是好事情,但究竟是谁干的呢?当时在彭山禁地中的人都有嫌疑! 这位迎宾官就是郑室国兵正大人之子,那么此人在家中也可能听说过一些隐秘。若不是他患有蛇精病,又被北刀氏用酒灌多了,恐怕也不会轻易透露这样的信息。 北刀氏虽不动声色,但已决定回去之后一定要私下提醒国君后廪。国中确实有人图谋异动,而且暗中的动作还不小! 次日郑室国君郑股,在宫中召见了巴室国使者北刀氏。北刀氏当众向郑股表达了后廪的感谢,并奉上了后廪额外赠送郑股以及郑室国诸正大人的厚礼。郑股非常高兴,这回他可是大赚了一笔,当晚就在宫中设宴,款待北刀氏所率领的使团,这也是巴原上最高规格的国宴了。 郑股听仓正大人说了北刀氏昨日的小器事,也知道他这一路还赚了不少钱,故意当众问道:“国使大人,听说您的使团队伍中,竟有一多半都是夹带的商队车辆,此番出使本国的收获不小啊!……不知情者,还以为我向贵国索要了多少财货呢,是贵国之君后廪让您这么干的吗?” 这种事情,怎好在国宴上当众说呢?这就是让北刀氏甚至巴室国都难堪啊。使团一众随员都低下了头默不作声,面露惭愧之色,而郑室国群臣则发出一阵哄笑。 大将军正在吃肉,却满不在乎的用袖口一抹嘴上的油,抬头高声答道:“我得感谢国君派我来,出使贵国真是一趟好差事!国主您也没少赚啊,借出一批救灾的粮食,却收回了这么多财货,甚至还有两车军械。郑室国赚了这么多,怎么也得让我这位送东西的使者分点肉吃吧?别回头让人笑话,我来与郑室国打交道,只吃亏却没有好处,那谁还愿意再来?” 038、如此多妖(上) 请:请向您qq群微博/微信论坛贴吧推荐宣传介绍! 看这位大将军的表现,就是一名耿直鲁莽的武夫,反倒把郑股又给逗笑了。这位国君笑着说道:“贵国之君倒没觉得自己吃亏,反而很大方的送来了很多的礼物。你这位大将军倒是生怕吃了亏,难道是认为巴室国赔了,所以想都给赚回去吗?” 北刀氏一边吃肉一边答道:“是啊,大丈夫恩怨分明,账也应该算得清。我确实觉得国君赔大了,所以想帮他多赚些回去,也感谢国主的成全!” 郑室国群臣又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在议论,此番巴室国派来的,可能是巴原上有史以来队伍最庞大的一支使团,假如传出去都快成为笑柄了。国君郑股又问道:“听国使大人之言,贵国之君日前曾一度病重,却经一位神医调治已康复如初,如今正在巡视国中各城廓。 但我听此前的传闻,其实也不能算传闻了,各宗门修士都知道,贵君后廪曾派使者向各宗门求取灵药,要的都是能补益生机元气之物,看来寿元将尽。这也不是病啊,怎么转眼就能恢复呢?不知后廪如今的确切情形如何,我也十分关切,巴原上可难得他这么慷慨大方的国君啊!” 北刀氏放下手中的肉,起身答道:“多谢国主的关心,主君说康复了,那便是真的康复了。前段时间臣民们都很担心他的身体,朝中诸大人派使者为国君求取灵药。我也想立功啊,还随君女少苗去山中采药了。 此番主君为国主送上的礼物,就有一株能补益生机元气的五花参王,那便是我与君女少苗在彭山深处亲手采的呢。主君的身体既然好了,也就用不着了,让我送来给国主您多补补! 这次国主还特意索要一批宝器兵械,说是要供奉给武夫丘的高人们修炼所用。不瞒您说,我年轻时也曾在武夫丘学艺。练成了一手刀法,如今终于当上了大将军。此番既然是给武夫丘供奉东西,能否让我继续押运,亲手送上武夫丘呢?” 他将话题的身体岔到了要供奉给武夫丘的军械上,工正大人赶紧说道:“我国此番要供奉武夫丘之物,并不止这一批军械,尚需筹集齐全。况且巴室国送来的东西,我们也要验看挑选最其中最精良之物,就不必再麻烦国使大人辛苦了。” 北刀氏却坚持道:“这不算辛苦!我走了这么远的路,好不容易把东西都送来了。总得送到地方吧?我国之君准备这些东西也不容易,好歹让我去武夫丘拜见剑煞先生,把主君这番心意告诉他。不然的话,剑煞先生不知道怎么办?” 国君郑股微微一皱眉,随即又笑着摆手道:“我派使前往武夫丘的时候,自会转达贵君的美意,大将军就不必操心了。……供奉之物还要过一段时日才会送出,国使大人还是早些回国复命吧。您带来的那些商队,还在路上等着您回去呢!” 北刀氏留给郑室国君臣的印象。不仅言行粗俗,而且脸皮厚不知羞臊,更加不会看眼色,脑袋也不是很清醒。谁都知道那批军械是郑室国打着武夫丘的名义要的。送到国都也就得了,还要坚持将东西送到武夫丘,难道这一路上赚钱不够,还想去武夫丘卖好讨赏吗? 这批军械当然是收入郑室国的兵库了。大家心知肚明的事,何必提出来找不自在呢?还是好酒好肉款待几天,打发这位国使大人赶紧回去吧。别再丢人现眼了! 走在路上的虎娃,当然不知刀叔在郑室国朝堂上“丢人现眼”的事迹。他身怀后廪的托付,要把消息送给武夫丘中的公子少务,但也不必着急,离约定的时间还早得很呢。如今再无他人烦扰,虎娃正可好好修炼,并感悟这一路所得。 前往武夫丘,要经过一座红锦城。这里是郑室国最南端的疆域了,也曾是镇守边荒的一道雄关。虎娃行走在山野中就看见了不少野生的红锦树,时值树并没有开出那红色的灿烂花朵。假如换做早春时节,山中一片又一片的红锦花开,远望就似火烧的云霞,红锦城当年也是因此而得名。 红锦树是当地的一种重要作物,其美丽的红色花朵也是一种菜蔬,服之能调理肠胃,根皮亦可入药,治跌打损伤、壮筋骨、补元气。更重要的是,红锦树开花后会结出鸡蛋大小的果实,将果壳敲开,里面的细籽带有很多柔软的白色絮状纤维,又称红锦棉芯。 红锦棉芯可以填充枕头、被褥、保暖的衣物,有很好的御寒效果,在这接近蛮荒的高原上是非常重要的物资。除此之外,红锦花长长的花蕊晾干之后也是一种编织物,经巧手加工,可制成如云朵般轻柔灿烂的织锦。 但是采集红锦花蕊织锦可是耗费人力的细致活,那轻柔舒适的锦布也是贵重之物,其价值不亚于丝织的绸缎。据说武夫丘上的高人们便喜欢穿着红锦花蕊制成的织锦衣物,往往还会以特殊的法力炼化,使此灿烂的织锦水火不侵,甚至能防御寻常的刀枪。 巴原上大部分地方,冬季最好的御寒之物当然是兽类的皮毛,还有以毛料编织成的毡布;水禽的羽绒也可填充或编织御寒,但是难以大规模采集。而在红锦城一带,在布料中填充红锦棉芯为絮,便是最常见的御寒服,又称为棉衣。 据说轩辕天帝之妻嫘祖,取春蚕所吐之丝编织成美丽的丝绸,并教会族人养殖桑蚕,取丝编制成各种绸缎布料。巴国的开国之君盐兆率领族人进入巴原,也将养殖桑蚕的技术以及丝绸工艺带到了这里。丝绸便成为最贵重的纺织品,其价值远超过普通的麻布与葛布,往往只有贵族才能穿着。 但是在这红锦城一带,却出产另一种蕊锦,虽非蚕丝所制,却同样轻柔舒适,且更加珍贵难得,手艺最巧的工匠甚至能用红锦花蕊织出半透明的薄纱。棉衣和蕊锦都是这一带的特产,郑室国都的集市上也有出售,北刀氏这次也买了不少。 花蕊织锦也就罢了,那份量非常轻的棉芯,可以填充被褥衣裳制成御寒之物,且价格不贵数量又多,可是难得的好东西。 前往红锦城的地势越走越高,虎娃要穿越连绵的群山。红锦城就是在高原之上一片开阔的平川地带。其辖境内的村落大多都是山村,错落在群山间那些适合耕作的谷地中。这里的地势虽高,却拥有很多面积较大的平原,因此也能建造城廓。 虎娃进入红锦城的辖境后,感觉颇有点类似他刚刚离开蛮荒时经过的相室国高城,那里也是邻近高原的多山地形,错落分布着人烟村落,彼此之间有道路相连,而人烟村落之外便是大片的山野。 也难怪虎娃会有这种感觉,他已经从巴原的西北边缘,连续穿过三国,来到了巴原西南边缘,假如再往前走,便又会进入蛮荒了。虎娃也在心中暗想,恐怕也没到达这么远的地方吧? 武夫丘,其实就是在蛮荒边缘的山脉群峰中,宗门地域并不是一座山,包括彼此相邻的几座高峰。它的来历也很奇特,山神曾对虎娃详细介绍过。 早在巴国出现之前,巴原上也曾是一片蛮荒,散布着一些原始部族村落。开国之君盐兆创立巴国的过程,也是征服与融合这些部族、不断建立部落联盟的过程。经过数十年的时间,终于建立了统一的巴国,建造城廓定立礼法,率领巴原上各部族走出了蒙昧的蛮荒时代。 巴国建立后,南荒一带却叛乱与冲突不休,巴原上别的地方都安定了,就是这里总出事。 这一带地处边荒高原,错落分布着很多适合开垦的谷地平川,很多部族都已臣属于巴国。但它距离不可逾越的险峻群山太近了,自古以来有很多支妖族与人们杂居混处。 不仅深山中有妖族,平原上也有,他们身怀不同的特异天赋与各自的缺陷,由于族类的差别,很难完全融合到一起。这些妖族之间、他们与人类村落之间,时常发生冲突。 经常有妖族袭击与洗劫村寨,甚至屠戮村民、抢掠妇孺。有的妖族成群结队从深山里跑出来,杀人放火洗劫一番便跑回深山,别说追,连找都没法找。其实千百年来,这种事情就一直在发生着,但古时并无巴国,也没有别人来管,消息更不会传太远。 巴国建立后,带来了先进农耕以及生产技术,也使得这一带的民众变得更加富足,便有更多的财货吸引妖族的抢掠。这里不仅有部族之间的混战冲突,蛮荒中还走出了不少修为强横的大妖,各自祸乱一方。当时巴国尚显薄弱的边军,根本镇压不了。 待巴原上大部分地方都安定之后,国君便调集精锐军阵,由镇国大将军武夫氏率领,来到南荒清剿作乱的妖孽。这位镇国大将军手持一柄神剑,斩杀了很多强横的大妖,并将不少穷凶极恶的妖族驱逐到蛮荒深处,后来在南荒的边缘率众建造了一座红锦关。( 038、如此多妖(下) 尊敬的书迷们!派小说paix将为您带来更多的那种始料不及的触及心灵的震撼书籍,请注意休息! 红锦关就坐落在蛮荒出入巴原的要冲之地,当年曾有边军长期驻守,后来围绕它发展成了红锦城。[小说族]当年的红锦关如今还在,就是红锦城的南门。 那位巴国第一任镇国大将军早年随同盐兆一起进入巴原,曾做过盐兆的亲卫队长,他传授属下军士修炼开山劲,曾有三百名亲卫练成了开山劲,被世人称为三百武丁。这三百武丁在征服巴原、建立巴国的过程中立下了显赫功劳。 那位大将军的封号便为“武夫”,世人称之为“武夫氏”。卸任之后,他便居住在了红锦关外的高山上,手持神剑震慑妖邪,那一片高山便被称为“武夫丘”。 武夫及其后人居住在武夫丘中,镇守南荒使深山中的妖族不敢异动,保护身后的红锦关以及巴原不受袭扰。武夫有四个儿子,各守一座高峰,而中间那座山峰便是武夫本人的修炼之所,所以武夫丘有时也被人理解为“五夫丘”。 武夫剑法无双,据说最终修炼剑术神通迈过登天之径长生而去,留下了一批传世神器与法器、宝器。武夫炼器并不打造别的东西,都是剑,又被人称为武夫神剑。武夫在世之时,教授身边的亲随学剑,也有人慕名而来登山求艺。弟子再传弟子,渐渐发展成一派宗门。 武夫丘如今也是巴原上修炼传承大派宗门之一,它可能不像赤望丘那样是众修士心目中的修炼圣地,却是很多从军习武之人心中的圣地,因为这段独特的历史渊源。 论起来,路村族人的祖先路武丁,曾经就是武夫大将军的手下,也是跟随这位大将军修炼开山劲并练成了武丁功。他后来回到北荒深处的家乡,将开山劲传于路村后人。当年若山离开蛮荒闯荡巴原,所到达最远的地方便是武夫丘。未尝没有寻源感怀之意。 但那时巴原各国战乱不休,武夫丘干脆封山了,只监视蛮荒妖类是否趁机作乱,不再理会巴原上的事情。若山望武夫丘而叹,转身走向了回家的路,那一番闯荡巴原就是到武夫丘为止。 山爷曾经去过彭山禁地,最终到达武夫丘叹而回头。而虎娃此番离开蛮荒远行,巴原上的时代已经不同,可他同样经过了彭山禁地,如今也来到了武夫丘。这虽不是刻意的。但虎娃在巴原上行走时,也有可能无意间在追随山爷当年的脚步。 但武夫丘并不是虎娃这条路的终点,他必须要走得更远。 虎娃在山野中穿行了一段时日,边走边修炼,他又完成了一件事,将自己的石头蛋法器融合至第九枚。虎娃感觉还可以试着融合炼化更多,但已没有绝对能成功的把握,所以便暂时作罢。如今他的石头蛋祭出去,可一化为九。威力强大了数倍不止。 后廪托虎娃到武夫丘传信,其实与虎娃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离开蛮荒之前山神曾有叮嘱,巴原上有些地方最好要回避,比如孟盈丘;有些地方则应该好好看看。比如武夫丘。 武夫丘当代宗主剑煞先生,是威镇巴原的当世高人,也是清煞当年的好友。剑煞曾远游北荒深处找寻传说中的太昊遗迹,遗迹当然没找着。他却见到了清煞,两人曾在树得丘上相谈甚欢。 但这件事,山神却没有告诉虎娃。他更没有告诉虎娃自己便是清煞。虎娃如今听了后廪的讲述,已在心中猜疑山神的身份就是传说中清煞,却仍不清楚清煞便是理清水,更不知道树得丘在哪里。 理清水为何不告诉虎娃这些往事,只让虎娃到武夫丘来看看呢?其实这位山神也有自己的顾虑。武夫丘虽强盛,但世代只镇守南荒一域,亦无法与势力遍布巴原的赤望丘相抗衡。别说武夫丘,巴原上五国中的任何一国,恐怕都不敢公然得罪赤望丘。 假如虎娃找到剑煞说出往事,若消息泄露出去,也可能给他以及武夫丘带来祸患。 而且更重要的是,当初白煞突然闯上树得丘,居然已知道了理清水的闭关所在和他的身份来历。理清水此前与白额氏并无交往,他的这些隐秘,巴原上的知情者很少。况且百年已过,当年的旧识早已不在人世;尚在世且完全清楚这一切的,恐怕只有一位剑煞。 那么他的隐秘,究竟是谁透露给白煞的呢?就算理清水不愿意猜疑剑煞,也不得不承认剑煞有最大的嫌疑,所以干脆没有告诉虎娃他与剑煞之间的任何事情。 但虎娃知道山爷当年的事,也知道北刀氏将军曾在武夫丘学艺,对传说中的武夫丘亦充满好奇,好奇中还带着几分崇敬。此番南荒之行,或许会成为他修炼中的另一番破关机缘,方便的话,他倒也想在武夫丘中修炼一段时日。 虎娃如今的修为已是四境九转圆满,若想突破至五境的话,按山神的说法很可能还要经历一番凶险考验,须择净地闭关,武夫丘上倒是一个好地方。但虎娃倒不着急,反正时间也不紧,先好好看看红锦城一带的风土人情,这里有很多事物与巴原别处不同。 再度炼化石头蛋完毕,他穿出深野来到了山间小路上,沿着小路经过了一些山村。那些世代居住山中的朴素村民,看见虎娃时并不感到太惊讶,反倒令虎娃有些意外了,照说这么偏僻的地方是很少能见到外来人的。 就与在相室国中行路时一样,虎娃偶尔也会找人家投宿,并顺手帮助干活。攀谈之中他才得知,别看这里是高原山野,可经常有人路过,来的大多是身怀功夫或神通修为之人。 武夫丘镇守一方太平,这一带的妖邪作乱早已几百年前的往事了,如今连巴国都一分为五,而武夫丘也成为一派修行传承宗门。但红锦城一带,仍是各妖族杂居混处之地,武夫丘之外的蛮荒中有不少支妖族出没,甚至红锦城的辖境内也有妖族世代生活。 虎娃在山中行走的时候,就曾路过一个妖族村落。此地山深林密很是偏僻,只有一条小道通向外面,村外还有一道很高很宽的飞瀑。村落中居住了大约四百多人,乍看上去他们的样子与常人并没什么区别,只是服饰独特一些。 但虎娃却看出了一些端倪。这个村落的房舍都是圆形的,像一个个巨巢,上面覆盖着一种很特殊的茅草。这里的族人比附近别的村落居民普遍都要矮半个头,四肢与身长的比例也略有差异,最重要的是生机律动特征有所不同。 这是一个妖族村落,他们的很多生活习惯已经被同化了,一般人几乎看不出差别,就连虎娃都没搞清楚他们究竟是哪一种妖物的后裔?须知各种妖族的起源都差不多,是八境妖王之间、或八境妖王与人类之间的后裔,拥有同样的天赋特征,彼此繁衍成了一个独特的种族。 他们有的可能与人无异,只是带着某种潜能而已,但有的外貌上的差别却非常明显,比如虎娃就曾见过羽民族、角荣族、山膏族。他们并不是修炼有成的妖兽,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天赋特异的人,若是修炼有成的话,也可能拥有祖先的天赋神通。 虎娃也在这个自称“多木族”的村落中投宿。这里的族人很和善,还给了他一间单独的圆形草房休息,并提供了食物。虎娃并没有点破他们的妖族身份,第二天还帮村民们干活,翻耕山坡上的田地、用晾干的茅草修补屋顶。 这个村寨中的女子,大多妖娆诱人。可能是由于身材比例的关系,男子显得不是那么协调,可是女人们的身材不仅娇小,且有一种特别的动人美感。虎娃关心的倒不是这些,他主要在观察那些女子纺布,终于发现这支妖族的特殊天赋是什么? 多木族人的眼力非常好,远超过一般人,他们能看清非常细小的东西,而这里的女子手也特别灵巧。男人们春季在山中采集红锦花蕊,经过特殊的晾制,到了冬季,便由女人们编织成蕊锦。她们既可以将蕊锦编得很质密、堪比最上品的丝缎;也可以编织得特别轻薄,宛如半透明的云烟。 这里特产的蕊锦,别的村落恐怕织不出来,其品质要好得多。多木族人并不穿着蕊锦衣料,他们编织蕊锦,是为了运到山外的集市中交换所需之物。 虎娃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们的眼睛,在特殊的时候会发生变化,眼黑内部仿佛会出现不止一个细小的瞳孔。但在平常时,他们的眼眸又与常人无异。 这个村子叫多木村,村民们自称多木族,听上去就是周围有很多树的意思。而虎娃猜想,最早的时候那可能就是“多目”的意思,但这里的村民并非仓颉,并不会写出对应语言的文字,外人也不知内情,久而久之便误会为“多木”了。 像多木族这样的妖族,红锦城周边一带的山中应该还有不少,而出了武夫丘的蛮荒深处可能则有更多。他们中有的很容易分辨,有的则不为人知,或者只有虎娃这样的“高人”才能察觉端倪。 ps:“03八、如此多妖(上)”内容中有疏误,已删改。 039、武夫丘的规矩(上) 尊敬的书迷们!派小说paix将为您带来更多的那种始料不及的触及心灵的震撼书籍,请注意休息! 正因为如此,红锦城一带有很多别的地方见不到的特产,比如像虎娃所见到的这种织锦,也恐怕只有多木村才能出产。[本文来自派小说paix]另一方面,由于各妖族的栖居地情况各异,天赋能力也各不相同,他们总能找到或使用平常人难以见到的东西,其中或许就有修士所需的天材地宝。 这里是接近蛮荒的高原地带,生存环境相对巴原其他地方则更为恶劣。因为自古传说,武夫丘之外的南荒深处是作乱的妖邪出没之地,总有很多修士越过武夫丘深入南荒试炼,自称假如遇见妖邪便顺手降妖除魔。 巴原上有很多修士出山行游时,往往都会跑到红锦城一带看看,找一些特殊的物产,另一方面也进入山野中苦修。红锦城所辖的山野非常广袤,恐怕连城主都说不清范围究竟有多大。在不是那么险恶的山中,也有大大小小不少其他的宗门,聚集着一批自称苦修之士。 这是虎娃与沿途所遇的村寨居民攀谈,打听到的各种的情况。虎娃听见“苦修”这词时感觉有些好笑,红锦城一带的生活虽然比巴原上的富庶城廓要艰苦,但也算不得是什么苦日子,那些人见过真正的深野蛮荒吗? 但是转念一想,世间修士在艰苦的环境中磨砺心志,其目的也是不为了去做蛮荒野人啊。红锦城一带妖族杂居,有很多特殊的物产,蛮荒深山中可能还有真正的妖类出没,能找到别处所没有的灵药与天材地宝,所以经常有修士来此行游并不令人奇怪。 这一带除了武夫丘之外,还有大大小小十余个修行宗门,而平时往来行游的修士则更多。虎娃路过这里,并不令沿途的村寨的居民感到惊讶,他们历年所见形形色色的人已不少,不仅有带狗的。还有带着各种飞禽走兽的。 看虎娃的样子,背着包袱带着条狗独自穿行山野,连随身的弓箭武器都没有,显然也是一名行游历练的修士。但他实在太年轻了,所以有很多村民都叫他小先生。虎娃听见这个很耳熟的称呼如今已习以为常,估计村民们对路过的少年修士都曾这样称呼吧。 当他转出山村之间的小道,进入前往红锦城可行车马的大道时,沿途所遇到的人就更多了。迎面走来的大多是商队,趁着歇冬之时,从红锦城向巴原上运送一车车的特产货物。而走在同一个方向的。很多都是虎娃这样的修士,独行者较少,大多三五人一伙出自同门。 这些人在半路上或驿站中遇见,彼此之间也会打招呼,自报身份来历,是出自何处何宗门的修士、叫什么名号、师承于哪位高人?有很多人居然来自很远的地方,巴原各国的都有。大派宗门弟子往往都会受到他人羡慕,而虎娃自称是来自相室国边荒的散修,并不引人注目。 虎娃从离开北刀氏所率领的使团。直至进入红锦城,路上大约走了一个月的时间,据他离开彭山禁地则过去了三个多月。工正伯劳曾以神念在他的元神中留下了一份地图,指的就是从巴室国的边境前往武夫丘的主路。但虎娃在山野中还兜了不少圈子。 假如测算一下,驾着马车在大道上赶路,一天都不耽误的话,从武夫丘沿路径最短的大道回到巴室国。大约需要两个多月。若是修为高超直接抄近道穿行山野,时间则更短。虎娃登上武夫丘找到少务转告消息,少务也完全来得及按时赶回去。 但关键是。他以什么方式登上武夫丘呢?后廪叮嘱他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与目的,也更不能暴露少务的身份,所以只能私下里隐秘进行。 虎娃在红锦城的集市上转了好几天,见到了各种稀奇的东西,也遇到了多木村的族人来到这里贩卖织锦。多木村的织锦显然很抢手,有专门的商队收购,由于前不久刚刚见过面,这几名族人还和虎娃笑着打了声招呼聊了几句。就连那些正在做交易的商人们,也不清楚他们是在与妖族打交道。 多木族人不容易被看出端倪,可是集市上还有不少人的形容很独特,一看便知是妖族出身。他们在贩卖自己村寨里的特产,往往点名要用什么东西来交换。有些刚来到这里的人很好奇地在远方指点议论,而大部分当地人已见怪不怪了。 虎娃不禁想起了遥远的家乡山水城,山水城的集市上也有头生双角的角荣族人出没,刚开始人们看见他们都很惊讶,但后来也就习惯了。 虎娃并不是一名很好的顾客,因为他在集市上转了好几天却连一件东西都没买。不买也就罢了,偏偏还将所看到的每一件器物都观察得很仔细,还总喜欢打听那是什么东西、出产在哪里、有什么用处、以何物加工、怎样加工等等。 虎娃在飞虹城的集市中也这么干过,很不受那里的商贩的待见。但在红锦城却不一样,无论是专门出售货物的商铺,还是摆摊贩卖各自村寨物产的乡民,对虎娃的态度都很客气很有耐心,尽量详细的解释与回答各种问题,买不买东西倒无所谓,他们似乎也很乐意与人攀谈介绍。 可见此地的民风比巴原上大多数城廓更为淳朴,人们也很好客。但另一方面,恐怕这些商贩也清楚,来到此地的生面孔大多是各宗门的修士,没有必要轻易得罪,更没必要无端给人脸色看。 其实这里也有许多令虎娃挺感兴趣的东西,所以他才会观察并打听的那么详细,但感兴趣未必就要买下来带走。虎娃还要走很远的路,因为修为上浅,他的那枚兽牙神器只能往外取东西却不能再装回去,所以一路上包裹里的东西已越来越多。 盘点一下他背后的麻布包裹里中的物件,如今已有装着九支短箭的竹筒;一根棍状的短弓;一个指肚大小的金花法器;一支得自异兽駮马的银角;一瓶得自白溪村的碧针丹;在彭山禁地中拿的七个宝器小瓶,里面装的是各式各样能补益生机元气的灵药;一块曾想送田逍却没送出手的金子;相室、巴室两国的国工信物与赤望丘星煞的信物;一套水布单衣;一双鞋。 那双鞋是半路上换下来的,水婆婆亲手所制,但如今已经有点小了,虎娃却没舍得扔,此鞋经过法力处置十分耐用,并没有坏,而且穿着很舒服。他将之洗干净又收起来了,从兽牙神器中取出了另一双稍大点的鞋再穿上,那套水布单衣也是一样的情况。 十四、五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一年虎娃的个头高了不少,身子也壮实了不少。至于去年冬天取出的狐裘,以及他在集市上买的毡布长袍,原本就比较宽大,今年还可以接着穿,看上去倒是更合身了。 后廪本人的信物,还他那枚宝贝石头蛋,则揣在怀里贴身带着。得自白溪村那支法宝长鞭,恰好系在腰间当衣带。 虎娃虽然干看不买,但在这个集市上,他恐怕是最为富有的人,就像是一座移动的宝库。虎娃对自己携带的每一件东西都很清楚,假如在这条路上看见什么好东西都想带走,到最后定是他无法背负的。 武夫丘就在红锦城之外,很多人都是慕武夫丘之名而来,所以此地集市还有一种特殊的东西贩卖,就是各种各样的剑。虎娃看见了赤铜或精钢打造的宝器长剑,往往悬挂在最大型的商铺中做为镇铺之宝,价格之昂贵寻常人根本无法接受,其中甚至还有法器。 能在集市的商铺里买到法器,倒是很罕见,经常来逛这种商铺的客人当然也不寻常,他们非富即贵。 小型商铺甚至地摊上,也能见到人们制的石剑或木剑,大多只是玩具或者装饰品。有人来到这里买一柄回去,也算是留个纪念,有些看上去似玉质的短剑做得很小,只有手指长短,很适合随身携带。这种东西,恐怕就是最有当地特色之物。 虎娃没有买,他只是四处看,可他的同伴却几乎一人买了一把剑,不同材质、不同大小、价值也不尽相同。虎娃是一个人来的,怎么会有同伴呢?驿站里认识的。 一般大型的村寨和各城廓都有驿站,并非是兵驿,而是供往来的行人与客商歇脚,驿站就是一个大院子、里面有几间空屋子,屋内沿墙角铺着木板和茅草可以简单过个夜。虎娃第一次见到驿站是在飞虹城的双流寨,他也是在那里认识的灵宝。 红锦城中当然有驿站,而且不止一座,可以容纳很多人,但还远远不够。在每年不同的时间,涌入这个地方的商队、各宗门行游的修士、怀揣着梦想的年轻人非常多,驿站中经常住不下。 而且来自各地的修士相比普通人往往非富即贵,他们也不喜欢驿站中嘈杂混乱的环境,也很不方便,尤其是对于一些女修更是如此。如果各宗门的修士都找到城廓的工师大人要求安排食宿,城廓也接待不过来。所以除了本国国工与本城共工,城廓便不会接待。 039、武夫丘的规矩(下) 尊敬的书迷们!派小说paix将为您带来更多的那种始料不及的触及心灵的震撼书籍,请注意休息! 于是当地就有商人做起了另一种生意,便是开设客栈,给外来的客人提供更好的住所,还可提供很有本地特色的膳食,而这些都是要收取报酬的。小说族客栈中的房间有好有坏,有多人的大间也有单人的静室,如果花钱足够多,甚至还能独享后面清静的小院。 客栈中有伙计帮助照看牛马等牲口,不仅各宗门修士喜欢住,一些运送贵重财货的商队也经常入住。 虎娃进入红锦城刚开始的两天住的是驿站,和一支商队挤在乱糟糟的大屋中过夜。后来听说红锦城中还有不少客栈,他便带着盘瓠搬到客栈去住了,找一家很大很好的,而且要了后面一座单独的小院。反正他也能付得起钱,顺手把客栈买下来都行。 虎娃并没有什么奢靡浪费的习惯,无论是住乱糟糟的驿站还是住客栈中的舒服的单间都可以。他带着一条狗,还想定坐修炼,而且当时只有这小院还没人住,也没有考虑别的。他之所以会来客栈,只是想见识一下,以前还没住过呢。 可是虎娃在客栈里只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门经过客栈的前院时,他发现客栈老板站在院中低声下气向一群人解释着什么,还在遭受对方的呵斥。客栈中其他的客人皆不敢靠近,有人刚从门外走进来,却吓了一跳又悄悄地退了回去。 看那群人显然是一伙修士,刚刚在集市上买的宝器长剑就悬于腰间,当众一人还牵着一头膘肥体壮的黑色豹子!这头畜生可太吓人了,它一进院子,就把院中的人都吓跑了。就连马棚里的马都受惊了,假如不是被栓着恐怕也已经四散惊逃,此刻皆四腿战栗发出呜鸣。 那些人好像是熟客,来到这家客栈直接就要单独的小院。但客栈已经住满了。老板看见虎娃就像看见了救星,赶紧过来低声央求道:“这位小先生,您能不能将小院让给那几位先生?他们带着一头猛兽,会把客人都吓跑的。至于您这条小狗,倒没什么关系,我将我自己晚上睡觉的房间让给您行不行?” 虎娃看见老板确实很为难,便摆手道:“没关系,就把我的小院让给这几位带着灵兽的客人吧,你也不必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我再找一家客栈就是了。” 客栈老板千恩万谢。并且表示昨天的房钱就算了。虎娃却坚持付了账,他也不想占这点小便宜,带着盘瓠离开这家客栈又去找别的地方。结果发现却红锦城中所有的客栈都住满了,他昨天住的那间小院因为老板趁机涨价,房钱实在太贵所以还空着。 虎娃又不得不去找驿站,不料驿站的房间也挤满了人。这高原上的大冷天,虎娃是坐在驿站院中的墙角下过得夜。 红锦城中怎么会来这么多人?原因与武夫丘有关。每年冬至之时,武夫丘都会开门招收杂役弟子。无论是谁,只要能沿着一条指定的路、登上那座指定的山峰。并愿意留下当杂役,武夫丘都不会拒绝。 但这所谓的杂役弟子并非武夫丘的正式传人,他们在外围的几座山峰上居住,平日要干各种杂活。假如修炼有成并通过考验。便能进入最中间的那座山峰,也就是武夫丘的主峰上学习剑术,便有希望成为武夫丘甚至是剑煞本人的亲传弟子。 巴原上各修炼传承宗门,招收弟子的条件都很严格。因为尊长的精力有限、宗门的资源更有限。不可能去指点与培养太多的人,并不是谁想拜师就能拜的。在大多数情况下,往往都是师尊通过种种方式去挑选与接引传人。 其实武夫丘也一样。想成为其正式的宗门弟子非常难,得那些门中尊长能看上才行。但武夫丘却以这么一种方式仿佛给了所有人希望,每年都会敞开山门一次,只在巴原五国内乱混战的那几十年间曾经封山。 那座指定的山峰叫做登径峰,那条指定的山路就叫开山路。只要在规定时间内登上去,都可以留在武夫丘修炼,有朝一日便有希望进入主峰、甚至成为宗门弟子。这吸引了巴原上无数欲拜师修炼而不得,却又怀揣着各种修炼梦想的人。 但是以当时的条件,想越过千山万水来到巴原南疆最深处的武夫丘,实在很不容易。灵宝曾经也有过这个想法,但最终并没能成行,从他所居住的村寨想到达武夫丘太远了,几乎要穿过整片巴原,而且他也不认识路。对于巴原上的很多普通村寨民众来说,遥远的武夫丘扔只是一个传说。 可是总有人能够通过各种方式到达这里,赶在每年冬至之前,红锦城便是他们所停留聚集的最后一站。此刻离今年冬至还有二十多天,但长途远行也没法计算确切的脚程,很多人都尽量提前赶到了。 武夫丘每年冬至不拒绝任何人登上开山路,哪怕是妖族中人都可以,也不论登山者是不是其他宗门的修士。所以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也有许多各宗门修士跑来看热闹,也算是开眼界见见世面。 也有不少修士会跟着众人一起登山,并非为了拜入武夫丘门下,只是为了试试自己的修为,回去之后还可向同门炫耀一番,总算没有白凑热闹。因为那条开山路是出了名的难行,每年登山者很多,但是最终能成功者却很少。 有人是来登山求艺的,有人是来行游试炼的,有人是来看热闹的,也吸引了很多商队来做生意,所以红锦城中才会聚了这么多人,而且临近冬至之时还会越来越多。 虎娃这天在院中过夜,以他的修为当然也不会冻着,而且院子里半夜坐墙根的也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一批当天刚刚赶到红锦城的修士。夜半无事,大家就升起火堆聊天,谈得最多的当然是武夫丘今年开山门之事,众人都准备去看热闹,其中不少人还想亲自登山呢,比如虎娃。 山神曾对虎娃介绍过、这些修士也谈到了,武夫丘每年开山门的规矩。只要登上开山路,愿意留下来做杂役弟子者,便可以留在山上。武夫丘身为大派宗门,也有各种俗务要打理,当然更需要人干活,杂役弟子干活没报酬,但食宿皆由武夫丘负责,穿衣管暖、吃饭管饱。 刚开始并没有人教他们修炼神通秘法,但在劳作之余却有人教他们练习开山劲,能不能练成则看个人自己的功夫,也没有人会去强逼或督促。若是觉得山中的生活太辛苦,或者感觉修炼无望,打声招呼便可以自行下山离去,也没有人会强留。 其实每年成功登峰者,大多数都是各宗门来凑热闹的修士,因为他们毕竟身怀神通修为,算是一场同修大聚会了,但这些人是不会留下来做杂役弟子的。 对于这些来看热闹的观光客,武夫丘倒也不撵,但也不提供食宿招待,最多可以让他们在山上玩三天,等差不多该参观够了就自行下山罢。 红锦城一带本就地处高原,再登上那么高的山峰,又赶在每年冬至,那可是寒风刺骨、飘雪如割的时节。就算各宗门修士也不会留久山中自找冻饿,通常转一圈便下山,就当成是一种阅历。 至于留在山上的杂役弟子,生活环境当然很艰苦,但只要完成每日分派的杂活便衣食无忧。武夫丘共有五座山峰,外围四座山峰于云端上有索桥连成一圈,山中杂役弟子平时可以行走往来。而这四座山峰上各有一条长索通往中间的主峰、真正的宗门弟子修炼之地。 外围四座山峰上、通往主峰的那条长索前,各有一块巨石,巨石中插着一柄剑。杂役弟子若想前往主峰学艺,必须将这柄剑拔出来,然后斩开前方的云雾,脚踏长索走过去。 而虎娃则了解更多的内情,山神介绍过,北刀氏将军也提到过。想拔出那柄剑并劈开遮掩道路的云雾,不仅要炼成开山劲,还必须要修成武丁功。因为武夫丘有规矩,当时不得动用任何其他神通法术。就这一条要求,便能拦住大多数混进来的各宗门修士。 其实虎娃曾见过很多修成武丁功之人,其中不少亦非良善之辈,比如袭击白溪村的军阵中就有近十位蒙面军士练成了武丁功。而他在蛮荒家乡之时,山爷曾集中路村与花海村两族精壮男子修炼开山劲,约有五十人练成,其中十余人修成了武丁功。 听上去这种事情好像并不难,但据虎娃所知,在缺乏督促和逼迫的环境中,想自行练成开山劲甚至修成武丁功,简直是太难了!那不仅需要过人的体格与天赋,还需要超乎常人想象的毅力与心志,必须艰苦地坚持打熬筋骨,几乎一天都不能松懈。 所以练成开山劲者,大多是军营中的战士。他们过着集体生活、遵守严格的号令,常年坚持战阵操演,长官也会挑选体格健壮的士兵专门修炼开山劲。在军营那样的环境中,每天与身边的同伴们一起修炼,且有号令督促不得松懈,有此天赋者才能练成。 040、卖剑的老汉(上) 若是脱离了那种环境,比如在家中自行修练,哪天实在累了不想动,稍微歇一下便是松懈,需要用加倍的苦功才能补回来。松懈的次数多了,便永远不可能练成开山劲,反正也没人下命令,偶尔偷懒也不会遭受惩罚训斥。 况且在寻常的生活中,人们总有别的各种事情要办,稍有忙乱便可能耽误修炼。 在虎娃离开蛮荒后所遇之人中,只有一人不是在军营里而是自行练成了开山劲,便是在白溪村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壮士灵宝。至于北刀氏将军也是在军营中练成了开山劲,解甲后来到了武夫丘又修成了武丁功,回到巴室国又再度从军。 至于虎娃家乡的那些族人,情况又不太一样,他们当时接受的训练比寻常军营更加严格,性情也极为质朴。只要山爷一声令下,所有人都会严格地执行,不会有丝毫懈怠。 武夫丘并非军营,那些杂役弟子每天还要干活,在余下的时间内自行修炼,却无人逼迫与督促。在这种情况下想练成开山劲并修至武丁功之境,那就太不简单了。所以每年登山的人很多,能成功登到峰顶的人却很少,最终能走入主峰学剑者则更少了。 至于各宗门修士,他们已经迈入初境得以修炼,掌握了更高深、更高明也更轻松的神通修炼之术,已证明其天赋与机缘更佳。只要肯下功夫,假以时日突破二境修为并不算太难,实在没有必要自找苦吃再练什么开山劲,况且也未必能吃得了那个苦。 所以开山劲通常是在军营中、那些没有机会得到指点迈入初境者才会练的功夫。先练成开山劲,后来又有机缘迈入初境得以修炼者,巴原上倒有不少,比如灵宝、比如北刀氏,也包括武夫丘所有的正传弟子。但已入门的修士再去修炼开山劲的,虎娃来到巴原后倒是一个都没遇到。 虎娃在巴原上没遇到,并不代表世上没这种人,他的家乡就有,比如伯壮、仲壮、叔壮,还有他本人。虎娃离开路村前练成开山劲并修成了武丁功,还在村外开凿了百丈山路,当时他自己倒没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进入巴原之后,才知道这种情况太罕见了。 虎娃大半夜坐在驿站的院子里,和其他修士们谈及武夫丘上的规矩,众人皆感觉太特别了。武夫丘明明可以直接指点传人迈入初境修炼,却要求入门弟子必须先自行修成武丁功,简直是多此一举! 但也有很多人认为,这就是武夫丘收弟子的条件,要求传人皆是心志坚忍之辈,天生的体格也极为健壮,这样才适合修炼武夫丘的剑术。别忘了武夫丘的祖师便是巴国的第一任镇国大将军,他本人可能也曾有此经历,所以才留下了这个传统。 院中除了虎娃之外,还有七名修士,他们沿途游山玩水、拜访当地宗门修士,赶到了红锦城的时间稍晚了一些,所有的客栈以及驿站都住满了,只能坐在院子里生火过夜。 在路上走得最久的修士,来自巴室国长龄门,名叫瀚雄,年纪二十三岁,长得虎背熊腰,修为三境九转圆满。他今年春天就出发了,在各地行游了大半年。 在自报家门的时候,瀚雄并没有说自己的师尊是谁,也许不是太知名吧、不是宗门中什么重要的人物,大家当然也没有追问。可虎娃却暗自吃了一惊,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熟人的熟人,瀚雄很可能是长龄先生的亲戚。 虎娃在巴室国彭山禁地中,结识了长龄门的宗主长龄先生、一位很有名望的六境高人。长龄先生的形容很清瘦,而瀚雄却膀大腰圆,从体格上看一点都不像,可眼眉轮廓却有些神似。所以虎娃第一眼看见瀚雄就觉得有些眼熟,但肯定自己从未过此人。 听瀚雄自我介绍,他是巴室国长龄门的弟子,虎娃便想起了长龄先生,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虎娃没有说自己认识长龄,他来到这里便要隐匿行迹,不想让人知道身份。而瀚雄当然不可能认识虎娃,连听都没听说过,彭山禁地中的事情发生时,他早就远游在外了。 瀚雄的性情豪爽,说话时喜欢挥舞着胳膊,嗓门特别大,在静夜的院中甚至带着嗡嗡的回音。后来有人从屋里出来了,央求瀚雄说话小声点,这半夜扯大嗓门吵得他们睡不着觉。瀚雄也觉得很有些不好意思,这才尽量压低声音说话。 七人中修为最高者来自郑室国的英竹岭,名叫延丰,年纪三十六,修为已有五境初转。当年指引他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的上师,如今已不在世,其人终身亦未突破六境修为,并不是很有名。 但英竹岭这一派宗门在郑室国中却很知名,其宗主被国人称为英竹先生,修为据说已有六境九转,甚至有可能将突破七境。 延丰既有五境修为,当然很引以为傲,俨然就是众人的中心,大家说话时对其也多有夸赞尊敬之意,他言谈间就更为自得了。 延丰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着一位同门师弟,是一名只有十七岁的少年,修为刚刚突破二境不久。说是师弟,其实更像一位仆从,延丰有什么事情都使唤这位师弟去做。比如在院子里生火,从包裹里取东西在地上铺设座位,甚至喝水的时候,也是由这位师弟将杯子端到延丰面前。 刚刚突破二境修为的弟子,通常是不会独自出山远游的。延丰以带他行游历练的名义出来,其实也是找个人使唤。因为要跋山涉水,普通的仆从跟随在身边很不方便,有一名同门修士伺候着是最好不过。 当然了,这少年修士跟随延丰出游,也是希望能得到修炼上的指点,表现得十分恭敬并无什么怨言。延丰的五境修为,已经相当不低了,足以指点入门不久的师弟。 但延丰凡事都要使唤师弟的做派,瀚雄却有些看不惯,在言谈间故意挖苦道:“延丰先生,您为什么和我们一起在院中过夜啊?满可以去找城廓的工师,让他好好礼待您这位国工大人。” 延丰咳嗽一声答道:“这几年因为在宗门中潜心修炼,所以并没有接受国君的延请担任国工。而我此番携师弟远游,就是要见证世间种种。在此驿站院中与诸位一起夜谈诸事,不也是一种修炼吗?”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而瀚雄也嘿嘿直笑。搞了半天,延丰还没有国工身份呢。郑室国的国工通常也是授予五境以上修士,但其中并非没有四境修士,也并非所有的五境修士都能被尊为国工。延丰刚刚突破五境不久,修为与资历相对尚浅,郑室国并没有请他做国工。 院中还有一名女修,来自樊室国的宗门炼枝峰,名叫小洒,今年刚刚二十岁,修为四境七转,也算是很出色的年轻弟子了。炼枝峰在樊室国中也是一派颇有名望的修炼宗门,但在巴原上却算不得知名大派,院中的几位修士倒是听说过,也互道一声久仰。 至于另外三人是来自各地的散修,在这些大派修炼宗门的弟子面前,既觉得羡慕更觉得有些兴奋。他们的自我介绍比较简单,没有报宗门和师承来历。而虎娃甚至连年纪都没说,只报单名为路,自称是来自相室国边荒的散修,大家便随口叫他小路先生。 这个名号挺有趣的,那位年轻女修小洒姑娘这么称呼虎娃的时候,还忍不住看着他掩口而笑。大多数年轻人都是好交朋友的,况且修士之间一向讲究交流往来,既然都聚在一个院子里烤火了,当然更是有缘。 二十天后的冬至,他们都要去武夫丘看热闹,于是便约定结伴而行。最近来到红锦城的修士们,要么是三五同门在一起,要么就是相识者同行,很多人也都是在路上结识的。 众修士加上虎娃共是八人,第二天领着狗又去逛集市。虎娃已经在这里逛了三天了,但其他人是昨晚刚到,而且除了延丰之外,大家也都是第一次来到红锦城,见到很多东西都很好奇。他们几乎每人都买了一柄有当地特色的剑,大小与材质各异,总之是根据自己的喜欢。 同伴挑选器物的时候,虎娃就在旁边看着默不作声,这些商铺他已经全逛过了,该问的也都问了。有的商铺老板居然还对虎娃有印象,笑着点头招呼道:“小先生,您又来了?多谢您带朋友来光顾生意!” 瀚雄挑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满意的剑,自己还在嘟囔,来武夫丘一趟,不买一把当地特产的剑,实在是太遗憾了!延丰就是郑室国人,而且不止一次来过红锦城,对当地的情况比较熟,便问瀚雄想买什么样的剑? 瀚雄声称要找一件真正的法器,就算不是法器,上品宝器也成,最重要的是,佩在腰间要衬托出他那威武雄壮的气质。众人威严都笑了,这种东西可不多件,延丰便把众人领到了集市之外,附近一家专门装饰得很华贵的大型商铺中。这里卖的东西非常名贵,价格当然也极为昂贵。rs 书书屋最快更新,请 040、卖剑的老汉(下) 尊敬的书迷们!派小说paix将为您带来更多的那种始料不及的触及心灵的震撼书籍,请注意休息! 店中悬挂了一柄法器长剑,据说是武夫丘的高人亲造。[本文来自派小说paix]瀚雄问了价钱,虽然看着眼热,但也打消了买下的念头。这剑太贵了,花同样的价钱可以买下好几车财货和一队男女奴仆,回家之后还能再盖一座豪华大宅院。 虎娃能看出来,瀚雄很有钱,甚至比延丰都有钱多了,是这七名修士中身家最丰厚的一位,他若不计代价或许能买起那把剑,但有钱也不是那么花的。可能店家也根本没打算卖,就是挂在厅堂中镇店的。 买不起这一把,但还可以在店中挑别的。瀚雄又看中了一把精铜阔剑,悬在腰间比划了半天,确实有那么一点战场上的将军气势。但他还是有点犹豫,因为这把剑也不便宜,这家店铺中的东西都贵得惊人。 虎娃也将那阔剑拿过去摩挲了一番,并凝神感应其灵性妙用,确实是很锋锐的上品宝器,与寻常的下品铜器不同,经过了精心的打造与特殊的法力炼制,若灌注法力于其中,可以劈开坚硬的巨石而不伤其刃。 看见虎娃研究得的样子,瀚雄便问道:“小路先生,你看这剑怎么样?如果你也觉得真不错,我就买下了!你的修为已有四境九转,可比我高多了,眼力也应该比我强。” 虎娃却摇头道:“不错倒是不错,但也到此为止了,相比修士所用的法宝,它其实更适合那些修成了武丁功的将士使用。除了锋锐坚韧之外,他并无什么别的灵性,当法宝有些勉强,待将来你的修为更高,它却没什么用处。更重要的是,太贵了,不值!” 小洒姑娘也在一旁小声道:“只要找到合适的精铜料,肯费时日以法力祭炼。打造出这样一柄战剑来并不算太难,在这里买确实不值。” 店铺老板听见这话就笑道:“我这里的东西是贵了点,但都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走遍整座红锦城,你们也不会找到第二家。诸位都有修为在身,这样的剑确实可以自行祭炼,但也要耗费心血功夫。既能花钱买到现成的,难道还要嫌贵吗?” 延丰也在一旁说道:“小路先生,这样的宝剑你买不起,可是瀚雄先生能买得起呀。他好不容易看中了一把件趁手的宝器。我们何必阻人缘法呢?” 瀚雄本已经动心了,可听虎娃这么一说,他又不想买了。瀚雄又意识到虎娃今天逛集市什么东西都没买,大家在选剑,他却连价都没问过,显然是手头很紧。这位壮汉放下阔剑,拍着虎娃的肩头道:“你说的对,这剑确实太贵了,假如买回去。我肯定会挨家父的揍!……你方才在集市上有没有看中的?若是手头缺钱,我借给你!” 虎娃笑了:“我将来还不知要远行多久,随身不想带着太多的东西。瀚雄大哥,你真的想挑一把好剑吗?如果不怕将来养剑的功夫太麻烦。我前两天在集市上倒是看见了一把好剑,绝不亚于悬在这店铺中的法器长剑,只是寻常人恐怕认不出来。” 瀚雄一听这话眼睛就亮了:“真的吗?你怎么不早说!” 虎娃解释道:“那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货摊,所卖的剑更不起眼。我已经看见三天了。它始终没有卖出去,不知今天那卖东西的人来没来。” 延丰有点不高兴了,因为这里确实是红锦城最华贵的店铺。他与这位老板以前还认识,两年前也曾在这家店铺里买过一柄剑。但虎娃却说集市上有个不起眼的小货摊上,有一把剑比这里剑都好,令他感觉很没面子啊。 延丰皱起眉头道:“小路先生,你是不是走眼了?……小货摊上有那么好的剑,为何你自己不买啊?” 虎娃答道:“我自有随身法器,也不缺一柄剑。至于我说的那柄剑如何,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希望那货摊还在。” 瀚雄赶紧点头道:“对啊,我们就去看看呗,或许真是好东西呢!” 众人都很好奇,跟着虎娃走出了店铺。就连店铺的老板也很惊讶,于是吩咐伙计一声,自己也跟着这伙人出门去集市看热闹了。红锦城的集市非常大,尤其是这段时间,来往的商贩和游客都非常多,想找一个说不定摆在什么地方的小货摊可不容易。 虎娃带着大家挤了半天,终于松了一口气指着前方道:“就在那里,那位老者卖的剑胚。” 虎娃此刻说的是“剑胚”而非“剑”,他手指的地方并非商铺,而像是这一带的村寨山民进城来卖特产的一个货摊。空地上铺着一块大麻布,麻布上放着很多山货,那些山货旁边却有一根奇怪的东西。仔细看,它应是用黑褐色的石料制作的石剑。 但这柄石剑尚未雕凿完成,表面有不少地方还是疙疙瘩瘩的,只是初具雏形,既像是剑又像是一根细长的石头棍子。由于剑是这里的特色器物,所以有不少商铺甚至附近的山民,也会用各种石料、玉料、骨料、木料制剑,拿到集市上出售。这样的剑大多不能用于砍杀,只是一种装饰品,有些制作的还相当精美。 这位老者可能是想打造一支石剑,可是尚未完全制成呢,也敢拿到集市上来卖?有人当场就笑道:“小路先生,你说的就是这把剑啊?这老头是来卖山货的,他那把剑也好意思摆出来?” 虎娃却说道:“你们先别着急,且去问问那把剑卖什么价?” 瀚雄真地过去问了,老者就像卖山货般随口报了一个价,却把众人都吓了一跳。这个价虽没有方才店铺里那柄法器长剑贵,可比瀚雄后来看中的那把精铜阔剑也便宜不了多少。难道这老头是想钱想疯了?瀚雄纳闷道:“老人家,你这一柄石质剑胚,为何要卖这么贵啊?” 假如按这个价卖了这柄剑,老者也不用铺着麻布在集市上摆地摊了,可以直接买下一间商铺自己去当老板。但老者却答道:“这是好东西啊,您再仔细看看,它是用武夫石的精华打造的。” 众人都围到货摊前拿起这把剑观摩。延丰毕竟是一名五境修士,石剑入手便微微皱眉道:“这哪是什么武夫石的精华,而是武夫石的石壳所制,还残存了一丝杂质中的灵性。这样的石头,拿来当砺石磨剑倒是很好,石质坚韧也更适于砍砸,若再以法力精心炼化,能进一步消除石质的脆性使之不易折断,堪比精钢所制的宝器。” 老者微微抬了抬眼皮道:“这位先生倒是有点眼力。我世代生活在这里,当然认识武夫石,也知道它有什么用处,所以这柄剑会卖这个价。” 延丰差点被老者气乐了:“武夫石的石壳所制之剑,我见过不少,其他的店铺里也有,但哪有卖你这个价的?它要经高人以大法力炼制,才能成为真正的宝剑。你这剑算什么?既没有加工好也没有经法力炼制,用力一砸就会断! 真正珍贵的并非武夫石的石壳,那种石头山里有不少,而是高人所用的炼剑功夫。十柄剑中未必能炼化成功一柄,一旦炼剑失败,材质也就全废了,届时根本一文不值。” 老者微微皱眉道:“先生是有神通修为的高人,但你方才所说的这些,老汉不是很懂。反正我就知道这是用武夫石精华打造的剑胚,你们拿回去便有办法炼化成法宝,所以我就要卖这个价!” 看来此人就是一位山村中的老汉,听说以武夫石的石壳能打造成宝剑,他也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块凿吧凿吧拿到集市上,就是想卖给那些会炼器的高人,价钱却贵得不像话。 延丰将手中的剑胚递给瀚雄道:“这就是小路先生看好的剑,你想买就买吧!”语气中满嘲讽之意。小路先生虽有四境九转修为,但毕竟年纪太小也没什么见识,估计从来都没见过武夫石吧,初次来到红锦城,竟然将这样一柄石质剑胚当成了什么好东西。 其他人倒没好意思嘲笑虎娃,行游各地见到陌生的新奇事物,谁没有看走眼闹笑话的时候呢?大家都觉得这个摆摊的老头挺逗的,没搞清楚状况竟然敢开这样的价,想当然地就以为这东西是修士们的宝贝了,卖东西生怕被别人占了便宜。 小洒姑娘打趣道:“老人家,你的剑胚卖的太贵了,我买不起,这些山货怎么卖啊?” 老者瓮声瓮气道:“山货不卖!您如果买了我的剑,这地上的山货全白送!” 大家都笑了,虎娃却对瀚雄小声道:“你再好好看看这把剑胚,并非故意没有加工完毕,而是加工成这个样子,便不能再凿了!这些坑坑洼洼的表面,若不以法力炼化处置,就是这种材质天然造化出的样子。那老者什么别的都没干,就是将其他的材料剥离了而已。” 武夫石,是特产于武夫丘一带的玉质美石。这种石头是在岩层深处孕育而成,但由于流水冲涮、山岩崩落等原因,往往会露出地表被人找到。此石呈淡碧色半透明,其中品质最好的完全纯净毫无杂质,但是很难遇到。 041、神剑之胚(上) 这种石头之所以出名,不仅因为它特产于武夫丘一带,而且是炼制法器的天材地宝。水印广告测试水印广告测试虎娃在白溪村时,就见过白溪英家收藏了一柄碧玉短剑,那是一件法器,曾被北溪取走并在斗法中使用。虎娃现在才清楚,原来其材质就是武夫石,但炼器的手法并不是十分高明。 武夫石做为一种矿物,通常与另一种矿物伴生出现,就是包裹在其外的厚厚石壳。这种石壳与其他的岩石不太一样,适合磨制成石刀石斧,不仅锋利而且韧性较佳、不是那么脆,相对不容易崩碎折断。 武夫石的石壳,是武夫石在天然孕育的过程中,其杂质渗透到了周围的岩层中形成,而中央留下的最精华部分便是的美石。这种石壳可以用来加工各种石具,经高人以炼器手法处置,也可以加工成石质的宝器,但远远比不上真正的武夫美石珍贵,只是一种较为特殊的石材罢了。 延丰熟悉这一带的特产,刚才说的也都是内行话。宝器真正有价值的之处是高人的炼化打造功夫,仅仅是石壳剑胚确实不能值太多钱。 瀚雄手持剑胚,有些不解的问虎娃道:“小路先生,我们今天所逛的商铺中,也有出售尚未炼化的武夫美石。大家都看见了,还研究议论了半天,没想到在这里还能买到可炼器的天材地宝。想必那些店铺的老板也不精通炼器,且不敢请人乱动手,所以就直接出售美石。 更多的货摊上,还有用武夫石的石壳所制的装饰短剑,大家也都拿着把玩研究过,你就在旁边看着呀。武夫石及其石壳今天都见过了,你不可能不认识啊?以你的修为,不可能太走眼。认为这柄剑胚比方才那商铺里所有的剑都好。你定是看出它另有玄妙,都告诉我吧!” 虎娃很耐心地解释道:“我这三天都在逛集市,研究过武夫美石,也研究更多石壳加工成的器物,一直在感应揣摩其物性。但只有这件器物,其材质既非武夫石,亦非其石壳,在这个集市上独一无二。” 瀚雄惊讶道:“那它是什么东西?分明就是武夫石的石壳嘛!这么多人还会认错?” 延丰也讥笑道:“小路先生,这里的人世代与武夫石打交道,他们对这种东西比你熟多了。这不是武夫石的石壳。还能是什么东西?” 虎娃眯起眼睛道:“正因为太熟悉了,一眼就能认识,所以才不会太留意。我第一天逛集市看见它时,也以为是武夫石的石壳所打造,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其物性与集市上所有的石壳器物都有所不同,更接近于武夫美石,但也不太一样。” 延丰又插话道:“你的感觉很正常,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武夫石壳,本就是武夫美石在天然造化成形的过程中。析出的杂质渗入周围的山岩所产生。杂质析出得越彻底,武夫美石便越纯净;而周围的岩层不同,物性当然各有差异。” 虎娃却没有理会他的话,仍然说道:“第二天我又研究了商铺中的武夫石和货摊上的各种石壳。然后又来观摩这柄剑胚。发现它虽是石壳的样子,物性却很淳朴,既像一种最纯粹的石壳,又像是一种最不纯净的武夫美石。” 他说话的声音虽小。但周围的人也能听见。那卖货的老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这位小先生我有印象,这三天每天都会到我这儿来。每次都拿着剑胚摸半天。” 虎娃笑了,接着说道:“第三天也就是昨天,我又来了。拿起这柄剑胚感应,突然明白了它是何物!” 这番话已引起了大家的兴趣,众人齐声问道:“究竟什么东西?” 虎娃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武夫石,是在漫长的远古年代,于地底的岩层深处自然造化孕育而成,但你们谁见过它孕育之初、尚未成形的样子?这剑胚的材质,就是真正的璞石,也就是最初的源石。 它并未向周围的岩层析出任何所谓的杂质,而所谓的武夫美石就蕴含其中。所以它本身就是最纯粹的石壳,同时也是一整块未成形的武夫石。有一位尊长曾告诉我,天地间万事万物皆有其纹理,纹理也在变化之中。而我从柄剑胚中所感受到的纹理,就是武夫石最初的本源。” 瀚雄追问道:“那它有什么灵性妙用?” 虎娃看了一眼卖货的老者,沉吟道:“我若是说了,不知这位老人家会不会提价?” 老者却摇头道:“我早就说过,这是武夫石的精华所打造的剑胚,你们这些有神通修为的高人可以拿去炼成法宝,所以群殴才开这个价!诸位觉得值就买,买得值也是自己的福分。我老汉做生意童叟无欺,既然已经报了价,哪有坐地悔改的道理?但假如你们下次再来,我恐怕就要涨价了!” 虎娃只得苦笑,他已知道这老者是怎么做生意的。前三天他都来了,老者则主动给他报了三次价,一次比一次更高,好像买家越犹豫不决、他便会卖得越贵。所以今天他干脆没有上前问价,是瀚雄先过去问的。老者给瀚雄报的,倒是第一次给虎娃的价格。 这时后面突然伸出一只手,拿过那柄剑胚道:“让我看看!……老人家,这剑我买了。” 众人回头一看,居然是方才那家商铺的老板。这位老板也是一名修士,好像修为还不低,他一直跟在众人后面看热闹呢。他方才也听见了虎娃说的话,以神识感应了一番,果然发现此剑胚的有特异之处,于是便先下手了。 瀚雄不满地嚷嚷道:“明明是我先看中的,我也要买,你怎么能抢?” 那商铺老板说道:“我没跟你抢!此刻剑胚在我手中,而你还没付钱,我要买便是先买。” 瀚雄上前一步,掳起袖子就要和那老板“理论”。虎娃却不慌不忙地拉住瀚雄,笑着问那老板道:“这位先生,您带钱了吗?” 那老板一模衣怀,脸色就微微一变,他刚才从店铺里走得急,身上当然没带钱。其实虎娃早就清楚他跟在后面,也知道他没来得及专门拿钱。老汉开的价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谁也不会没事在身上揣那么多钱。在场能拿出来的人,除了虎娃就只有瀚雄。 瀚雄的反应也很快,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把黄橙橙的金锭,他的身材魁梧手也很大,将一满把金子放在老者眼前道:“老人家,付你钱,那柄剑我买下了。” 他也没看金子是多少,反正是够了。老者却拿出好几块又还给他道:“这位先生,您给多了,这些拿回去。……地上的山货和麻布都送你了,正好可以包着带走。” 那位店铺老板赶紧喊道:“老头,你别着急!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回去拿钱,我可以给你双倍的价钱!” 老着却摇头道:“我若是这样出言无信,还想不想做生意了?以后谁还愿意跟我打交道!……钱我已经收了,剑已经是这位先生的。你如果想出双倍的价钱买,那就和他商量吧。” 瀚雄没想到,今天听了虎娃一番劝,竟有这么大的好处!就算他自己不留着剑胚,转眼再出手便能赚一大笔钱。他从老板手中夺过剑胚道:“把我的东西拿来吧!这柄剑胚我自己留着了,不管你出多少钱,我也不卖!”然后转身又对虎娃道,“小路先生,此物有何灵性妙用,您可以都说出来了吧?” 虎娃笑着点了点头,又很细致地解释了一番 此物若在地底岩层深处、某种合适的环境中,经过漫长的天然造化,或许可在周围的岩层中形成石壳,最中央留下的便是武夫美石,纯净与否要看这个过程是否完成,这也许便相当于天地自然的“炼器”过程。 但是这块只会出现在地底岩层深处的璞石,不知因何意外出现在地表。这种东西很罕见,有着独特的妙用,它是可被造化之物。天然的造化只是其中的一种方式,将它变成了武夫美石以及包裹在外面厚厚的石壳。 假如以法力祭炼温养璞石,所施的法力就取代了天然的造化,它会随着祭炼者的境界越来越高,呈现出不同的变化。也就是说,此物不仅可以炼化为法宝,而且是能伴随着祭炼者本人境界成长的法宝。根据它天然的器形,当然最适合炼化成一柄剑。 更难得的是,这块璞石尚未经历任何天然的造化过程,也没有任何人曾以法力祭炼过它。假如有谁从一开始便祭炼这柄剑胚,过程不间断且本人的修为越来越高,它会连续成长为下品宝器、中品宝器、上品宝器、下品法器、中品法器、上品法器。 假如祭炼者有朝一日化境九转圆满、最终迈过登天之径,这柄剑也会伴随他成为一件神器,并自然留下他的神魂烙印。所以,这是一柄神剑之胚!虽然如今它还仅仅是一块石头,既非宝器更非法器,但在虎娃看来,却比方才那店铺中所有的剑都好。 041、神剑之胚(下) 这柄剑胚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特性,便是“认主”。 所谓“认主”,并不是指滴精血留印记之类民间附会的说法,与神器中的神魂烙印也是两回事,更不是说他人就无法使用了。实际上一件法宝,只要掌握了其妙用操控之法,能御器者谁都可以拿来用,只是不同的人所发挥的威力不同。 如果谁是第一个以神通法力祭炼这柄剑胚之人,那么这柄剑胚从此便只能由他来祭炼,别人若强行炼器反而会使之损毁。原因比较玄妙,与这种材质独特的物性有关。 因为它一块可成长、但尚未经历任何天然造化的璞石,宛如法宝将诞生而未诞生、一切皆有可能的状态。一旦开启了祭炼的过程,它便相当于被唤醒了某种生机气息。一块石头当然没有生命,这所谓的生机气息是祭炼者所赋予的。 这样的法宝,灵性妙用能与祭炼者的生机律动相融共鸣,简直相当于他生命的一部分,能随其修炼共同成长,这也是其天然“纹理”的进化过程。每个人的生机律动特征都是唯一的,就算表面上再接近,也会有诸多微妙的差异。 只有最初祭炼它的人,才能始终祭炼它。假如换到别人手中,虽然还可以当做法宝使用,但当时是什么样子便永远是什么样子,不能再接着成长。 这种璞料,最怕“跟”错人,它虽是神剑之胚,却几乎不可能成为神器。假如祭炼者的修为终生不能更进,比如连四境都突破不了,璞料也等于从一开始就废掉了,连真正的法器都炼不成。 所以对于修为越高者,它的价值可能就越高。比如一位已有六境修为的高人,得到它进行祭炼。只要肯花费心血工夫,便可将之炼成上品法器。而且这样的法器一定是最适合自己的,能发挥所修秘法最大的神通妙用,其威力甚至不亚于普通的传世神器。 世间修士所修秘法传承不同,未必都擅长炼器。可是这种东西不一样,认主之后不需要祭炼者擅长炼器,只须以心神感受它的自然变化、以法力滋养即可,且不会在祭炼中损毁,这个过程也称为“养器”。若器物是一柄剑,那便是养剑。 这柄剑胚之所以珍贵难得。因为它尚是一块未曾“认主”的璞石。 众人听了这番介绍,皆惊讶地目瞪口呆。虽说此物在修为越高的修士手中价值便越大,但谁不想拥有一件专属于自己的法宝,无论将来的修为境界有多高,它总能发挥自身最强的修为神通。 瀚雄下意识地握紧了剑胚,但又不敢太用力,仿佛生怕将它给弄坏了,以不敢置信的语气问道:“小路先生,您怎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虎娃笑着解释道:“我曾在别处见过类似的东西。材质也是此种石料,但已炼化为法宝。我当时亦不知其玄妙,而这几日我看遍了集市上所有的武夫石及石壳,只发现了这么一件与众不同却又似曾相识的器物。研究了三天,才突然意识到它是什么?” 虎娃说的是实话,他见到的那件法器便是刀叔的砍刀,当时认不出是什么材质。据说就是北刀氏大将军从武夫丘上带下来的。虎娃又在红锦城的集市中见到了不少武夫石的石壳,与刀叔那把刀的材质很像,但显然无法制成那样的法器。只有这块剑胚的材质物性与之相同。便引起了虎娃的特别关注,于是连续揣摩了三天。 虎娃当然不会说出自己认识北刀氏,这可能会暴露他的身份,而且有更重要的秘密他也没有讲。他本人就炼成过一堆神器,这是世间难以重现的大机缘与大福缘,他对于各种器物的感感应以及洞察能力,恐罕有人及。 此剑胚能否成为神器,在场众人谁也不敢妄下结论。但大家都有神通修为在身,刚才也都感应过这柄剑胚,有些特异之处体会不明白,可是经虎娃这么一提醒,便都反应过来了。有些玄妙并不是他们感受不到,而是没想到,就差这么一言点破。 大家再看向瀚雄手中的剑胚时,眼中都流露出某种热烈之色,心中皆感到无比遗憾自己怎么就没先发现它、并把它买下来呢?哪怕借钱也行啊! 瀚雄解下包袱,小心翼翼地将剑胚收了起来。他的身材高大,背的包袱也特别大,似是以特殊的材质制成,但里面几乎是空的,并没装多少东西。 虎娃见众人如此表情,又笑着说道:“大家也不必羡慕瀚雄,这就是他的机缘与福缘。此物虽是神剑之胚,但真正的灵性妙用在于天长日久的养剑工夫,否则它不过是一块石头。器物的珍贵之处,在于人们的祭炼之功,得到它也就是得到一件恰好适合自己的法宝而已。” 这时那卖货的老者开口道:“这位小先生真是位德厚之人,原来昨天就看出我卖的是好东西了!你自己买不起,却把造化送给了能买得起的朋友,而且也没有哄骗我这个没见识的乡下老汉,实话告诉我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佩服佩服!” 老头方才还没走,坐在地上一边往破棉衣里揣金子,一边饶有兴致的听虎娃说话,此刻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准备离开,也忍不住插嘴说话。 虎娃解释道:“我不是买不起,而是不需要,我另有法器尚未祭炼完成呢,尚不知要耗费多少工夫,也就不必贪得这一件了。既然带着朋友们来买你的东西,我当然要说清楚为何会劝他买下这么贵的一柄剑胚,也不想占您老人家的便宜,要告诉你我们买的是什么。” 见老者正要离开,那商铺老板赶紧上前道:“老人家,您能否告诉我,是在何处找到这种石料的?如果你能领我再找到那里,我愿付重金酬谢。” 这老板是个很精明的生意人,他是当地人,很了解武夫石这种矿产的特性,往往都是沿着矿脉分布。如果这老者在一个地方发现了这种璞石,那么附近可能还有更多,且未曾引人注意,因为别大多数人都不认识这种东西,就算认识恐怕也不会像虎娃这样说出来。 老者却笑着摇头道:“就是告诉一句话而已,又何必收什么钱,我又不是想钱想疯了!……出城西行十五里,再往南行十里,山中有一道断崖很长,曾有人在那里开采武夫石,有很多石壳就丢在崖下。我挖山货的时候发现这一块还不错,恰好适合凿成一把剑胚,便加工了一番拿来卖了。你们也想碰运气的话,就去那里找吧。” 商铺老板又说道:“老人家,您能否亲自带路?我愿意出重金雇你!” 老者又摇头道:“地方都告诉你了,自己去不就得了?我已经赚了这么多金子,不缺钱!”他揣着金子喜滋滋地走了,也没有再看地上的货摊一眼。商铺老板犹豫了片刻,抬脚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竟然追着那老者去了,显然仍是不甘心。 老者说的情况倒也正常,武夫石的石壳制成的器物虽然还值点钱,但将大块的石料从深山中运出来,所耗费的人工恐怕比石料还贵。所以在过于艰险、道路难行之处,人们只是打开石壳采取武夫石,而将价值不大的石壳便丢弃于山中。 老者卖的璞石剑胚,显然就是一块被人丢弃“废料”所加工。他在什么地方拣到的,只是指了一个大概的方位,真地进入深山恐怕很难找到准确的地点,而且那商铺老板也不太相信老者愿意指出准确的路径。 在深山中能找到这么值钱的东西,谁又会轻易告诉别人呢?老者今天赚了这么多钱,恐怕回头又会去那个地方寻找同样的石料。商铺老板准备悄悄跟踪老者,他有神通修为在身,暗中追踪一个普通的乡下老头,当然很轻松。 其实众人方才也曾猜疑老者的身份,但老者并无任何特别之处。他穿着破旧的棉衣,满脸皱纹,双手的皮肤很粗糙,灰白的头发上沾满尘土,就是一位常年在山中劳作的普通老汉。以神识察其神气,也是普通而平凡,哪怕被高人的窥视神通扫过形神,他也无任何异状。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老者与那商铺的老板都已钻入人群不见踪影。虎娃指着地上的货摊,对瀚雄道:“这都是那老人家送你的,正好用这块麻布包起来,装进你的包裹吧。” 瀚雄俯下身看着那些山货道:“剑胚不同寻常,这些山货是否也有玄妙?” 虎娃笑道:“山货就是山货,没什么别的讲究,它们都是最普通的平凡之物,但质地也是最好的。那位老人家做生意很实在。” 好几人都蹲下来研究老者所留的山货,期待着能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小洒姑娘以神通感应研究了半天,最后也认同虎娃的说法道:“这些都是山里挖的东西,有的能吃,也都可以入药。但它们都是普通山货中品质最佳的,也相当不容易了。”( 042、点石(上) 瀚雄也说道:“嗯,有的可以吃,也都可以入药,皆能壮筋骨补元气、治劳损之伤。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你们看这块红锦树的皮,就取自与根部相连的那一小块树节,药性最为纯正。而这一枚野郎果,采摘的时机也最合适……”瀚雄是巴士国长龄门的弟子,而长龄门宗主长龄先生精通炼药之道,他在这方面倒是比别人更有研究。 听着众人的议论,延丰突然说道:“诸位,我们也不必总呆是在城中了,也去城外山中行游一番,顺便访探机缘如何?” 延丰方才见店铺老板追踪那老者而去时,他差点也想跟过去了。瀚雄今天得到的这柄剑胚,令他十分眼热,可惜就这么眼睁睁的错过了。但若能找到老者拣到这种石料的地方,说不定还会有更大的机缘。 他的这句话,也令在场众人多少都有点动心。反正红锦城中的客栈与驿站都住满了,昨天他们还是在驿站院中过得夜,与露宿野外也没什么区别,又何必还挤在这拿乱糟糟的地方呢。且大家都是修士,应寻清静之地修炼。 而延丰真正的目的众人也心知肚明,就是要去老者所说的那个地方。那一带已是武夫丘周边的深野、与蛮荒相连的山势余脉。众人并非虎娃,这一路走得虽远,但大都是在有道路的地方穿行各村寨与城廓,并没有怎么远离人烟。 独行山野毕竟是一种冒险,而且很不方便。但大家既然已经千里迢迢来到武夫丘一带,为何不领略一番那真正的蛮荒深野风光呢?这才是行游历练啊!就算找不到武夫璞石,说不定还能有其他发现。 这一带生活着很多支妖族,也有许多别处见不到的特色物产,自古人迹罕至的荒野中亦可采取灵药、寻找天材地宝、收服珍禽异兽。斩杀大妖邪魔……这些都是大家平日在家乡或宗门中听到的传说事迹。若亲身经历,想想就令人激动! 随即便有人附和道:“反正还有大半个月才到冬至呢,我们留在这拥挤杂乱的城廓中也没什么意思,不如离城游历蛮荒山野。届时直接从山野穿到武夫丘下。这段时日或可见证种种前所未遇之事。择清静地修炼,未尝不是难寻之机缘。” 小洒姑娘赞同道:“离山之时尊长曾有吩咐。要我在这番行游途中将独门法器空桑枝炼化至第九叶,而我的修为却迟迟未能突破四境九转。本想在红锦城中择地闭关炼器,却根本找不到一处清静地,莫不如去山野中修炼。或许另有大机缘。” 瀚雄也点头道:“家父曾吩咐我,不要一个人在深山里乱跑。还说我的修为尚浅,遇到凶险或不能自保。而如今我们这么多人结伴而行,也不怕什么了,正可以闯闯!……小路先生,您的意思呢?” 虎娃:“如果大家都这么认为,我也没什么意见。” 瀚雄:“那还说什么。我们快走吧!”反正城中没地方过夜,而且他已经买下了这么好的一柄剑胚,也不想再逛集市了,说着话将那些山货包了起来塞进包裹里。 还有人小声问虎娃道:“您在集市上逛了三天。以您这么好的眼力,有没有发现与那柄剑胚一样的好东西,却是众人所不识?” 虎娃苦笑道:“好东西的确有不少,却非众人未识。世上哪有那么多便宜,就等着你去占呢?” 集市旁就有专门提供各种膳食的饭馆,一行八位修士带着一条花尾巴小狗,找了个地方先吃午饭。瀚雄很高兴地请了客,又顺手买了一些干粮物品,大家随后便出西门而去。 出城便是山野,错落分布着人烟村寨,大大小小的平原谷地也有开垦的田地,显得并不荒凉,是一派与城廓不同的田园风光。 延丰仍俨然以众人的领袖自居,主动走在前面带路。他站在一片梯田边说道:“那老头说的是西行十五里、再南行十里,这显然是绕了个大弯子嘛。我等有修为在身可翻山越岭,计算好方位,直接插向西南方,不是到得更快吗?” 他在心里算计,那老者定然走得是山间小道,而店铺老板也跟在后面,两人说不定已经赶往山中那片地方去找璞石了。若是抄近道赶在这两人前面,说不定能抢得更大的造化。但他说的话确实也有道理,众人便没有反对。 可是离开了有人烟的村寨田地附近,登上了一座山顶再往前望,大家都有点傻眼了。前方群山壁立如削、千岩万壑纵横交错,若按照延丰所指的方位直线穿越,那简直就不是人走的路,就连很多鸟都飞不过去。 大家虽然都有修为神通可翻山越岭,但是那么高的山登上去再爬下来,还要越过那么多道断崖深壑,亦非常凶险,而且极为耗费体力与时间。还不如找有路地方走呢,加起来只是二十五里山路,假如在大道上,对于他们来说只须很短的时间。 虎娃一看这地势,又观察了山脉走向,便对大家解释道:“那老者并没有故意指一条弯路,出城往西是一条半山中的高原谷地,陆续有人烟村寨分布,也有道路相连。过了十五里之后,才方便向南绕行。他指的就是自己平时走的路,也是最快的路。” 在蛮荒中并不是直线距离最短的便最近,而要寻找山势中最好走的地方,到达的时间才最快也最安全,虎娃早有经验。众人不得不下山回到来路,又沿着村寨间的道路前行。这条路还算平整宽阔,勉强可行车马,就是有较多的上下坡,弯曲起伏不定。 众人的速度当然很快,赶十五里路没用多久,大路南侧出现了一条山间小道,蜿蜒向上通往峰峦深处。 再踏上这条路就不像先前那么好走了,走到山中沿途也看见了几个不大的村寨,分布在小片的谷地中。山路蜿蜒始终向着南方更高处,五里之后已不人烟。而这条小道在山林中的痕迹越来越淡,很多地方已被草木遮掩。瀚雄皱眉道:“这是一条什么路呀?” 虎娃分析道:“近年来已经很少有人走过这里,但当年它却被踩得很实,显然有大队人马经常往来,所以很多段路基还在,至今都没怎么长草。深山中若有武夫石出产,当年定有很多人来到这里采矿,如今那条矿脉应基本被采空废弃,所以路也就荒废了。” 那老者说过要南行十里,但深山中的景象便是十里不同天。早年这条小路也不知是谁先探出来的,绕山过壑盘旋曲折,沿途所见呈现峰回百转之姿。当这条道路终于完全消失的时候,众人站在深山幽谷之间,眼前的景象十分壮丽秀美。 已是入冬时节,且这里是高原地带,高处的峰顶上覆盖着皑皑白雪。下方没有积雪的山腰,大片植被已落叶,呈现出一片苍黄之色。但顺着山势再往地处,颜色又变成了桔黄夹杂着浅红。这里的地势落差极大,在最低的深谷中,还有很多四季常绿的草木,俯望一片青翠。 山色是分层次的,像多彩的波浪在蜿蜒流动,远处峰顶阳光下的积雪,因为远近和角度的不同,又折射出雪白、淡碧和幽蓝的光影,竟如梦幻一般。小洒姑娘深吸一口气道:“感受此地气息,格外幽静清新,若能寻一处合适的洞府,倒是很好的闭关清修之所。 延丰:“路已经没了,我们已经走过十里了吧,那老头说的地方在哪里呢?” 虎娃一指远处道:“我们站在这里恰好能看见,那边有大片的裸露山壁,有一条深褐色的岩层连绵分布,应该就是早年出产武夫石的矿脉所在。”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陡峭的山崖岩层间果然有一线深褐色连绵隐现,宛如一头穿行于山中的巨大苍龙。 大家走下高坡,穿过翠树藤萝密布的谷地时,就发现了不少散落的武夫石壳。其中大部分都可以拿来加工器物,但这里实在太偏远,很难将石料运出去,所以就这么弃于深谷。 众人于黄昏前来到了那陡峭的裸露斜坡下,这里确实曾有一条暴露于地表的矿脉,嶙峋的怪石间留下了很多人工开凿的痕迹,已经被采空了。到处都扔着被凿开的武夫石壳,其中若有武夫石出产,则早已被人取走。 小洒姑娘望着那岩坡叹道:“好多的洞府呀!” 早先来到此地采矿者,常年沿着矿脉向山体内开凿,留下了很多孔洞,有不少地方就像石室,很深很宽而且很平整,酷似深山中隐居的修士们所凿建的清修洞府。 延丰却环顾周围道:“这里应该早已没有武夫石出产,但山崖下到处都是石壳碎料,不知能不能找到璞石?” 虎娃看了看天色道:“马上就要天黑了,我们还是先找地方过夜吧。此地不错,适合定坐修炼。但山中毒虫猛兽也多,我们来的路上已经遇到了好几头凶兽,虽都被我们远远地惊走了,但也够危险的。” 042、点石(下) 有人吓了一跳,问道:“有这回事吗?我怎么不知道!” 延丰白了那人一眼道:“以你的修为,还察觉不到远处潜伏的动静。……你难道就没注意,小路先生的狗叫了几次吗?” 山崖上有的是现成的“洞府”,众人各寻最合意的地方休息,这里曾是蕴育武夫美石之处,简直就是天然的修炼静室。第二天一大早,众人走出山洞,沿着矿脉所在的岩层各自寻找,主要是查探那些散落废弃的武夫石壳,可是并没有找到与剑胚一样的璞石。 有人觉得某些石壳有些特别,自己也吃不准,还特意请虎娃来“鉴别”,虎娃皆摇头说不是。这条矿脉暴露在地表绵延分布两里多长,早先曾被开采了多年,如今哪还能剩下什么好东西,而那种璞石更是不可能轻易见到。 众人分头四下寻找,半天功夫就把两里长的矿脉一带都搜遍了。当大家又聚在一起时,延丰问到:“小路先生,那种璞石究竟会在什么地方出现呢,那老头会不会是骗我们?” 虎娃反问道:“他为什么要骗我们,所说的哪一句话不对吗?我们按照他所指的路寻来,果然发现了武夫石的矿脉遗迹,也发现了很多可以炼制宝具的石壳。那块璞石当然是随矿脉出现的,它非常罕见难得,已被老者取走了。而我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采取的,方才看见了。” 众人惊讶道:“在哪里?快带我们去看看!” 虎娃领着众人往高处走了不远,离那矿脉有一段距离,裸露的山崖上有一道凹下去的长条形痕迹。虎娃对瀚雄道:“将你的剑胚拿出来,在上面比一下。” 瀚雄取出剑胚,往石壁上一放,竟然恰好能嵌进去。众人此时都反应过来,此剑胚原竟一柄天成的“石中剑”,由于岩层崩落露在山崖表面。就是一条无用的石壳模样。它却被挖山货的老者路过看见,顺手凿了下来拿到集市上去卖。而老者所出售的山货,这一带山中都能见着。 大家找到了剑胚的源头,证明那老者所说的话半点不假。可这种的岩层中的璞石上哪里再去找呢?况且这是一条暴露在地表的矿脉,其中蕴含的璞石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 小洒姑娘叹了口气道:“我早知找到璞石的希望不大,也没抱什么指望。但这么长的一条矿脉,就算被人曾经大规模开采过,说不定还能留下一两块武夫美石呢!” 瀚雄笑道:“武夫美石都孕育在石壳中,你可以把那些前人扔掉的石壳都敲开看看。” 又有人小声嘟囔道:“真是白来一趟了!” 虎娃却说道:“怎么能说白来呢?能见到当年先人们开采武夫石的遗迹。此地又有天然的洞府适合修炼,这都是收获啊!……小洒姑娘,你想找武夫石吗?我觉得某个地方可能还有,由于埋藏太深,许是当年的开采者遗漏了。” 小洒姑娘眼神一亮:“在哪里啊?” 虎娃:“就在你昨天过夜的石洞里,我只是发现了一些痕迹,但也不敢肯定是不是真有,可以去试着找一找。” 昨夜大家各寻“静室”休息,彼此都离得都不远。小洒姑娘挑的那个矿洞在山崖中间。洞壁上还留有残存的武夫石壳痕迹。大家寻找过夜之处时,虎娃也进去看过一遍,但是小洒姑娘挑中了那个地方。 众人又都聚到那石洞中,虎娃转了一圈似乎没把握确定方位。便朝瀚雄道:“将你那柄剑胚借我一用。” 剑胚在瀚雄的包裹里,用厚厚的一张软鹿皮层层保护着呢。这东西可不能轻易被别人拿在手中,假如谁使坏趁机运功炼化使其认主,对于瀚雄来说它可就废了。但虎娃要借。瀚雄毫不犹豫地就取出来递了过去,因为这剑胚本就是虎娃送他的造化。 虎娃手握剑胚凝神感应了片刻,以剑胚一指石壁道:“小洒姑娘。你将那里凿开。” 须知武夫石的矿脉是连续分布的,开采时沿着有石壳出现的岩层寻找即可。此刻他们身处的岩洞就是这么被人工凿出的。但虎娃所指的地方是普通的石壁,就连石壳曾出现过的痕迹都没有,众人都有些纳闷。 小洒取出一根树枝状的法器挥了出去,七片碧光射在岩层上,那坚硬的石壁转眼就出现了细密的裂痕,她又问道:“要凿开多大的地方?” 虎娃:“一尺方圆即可,不必过 于耗费法力。” 小洒再一挥枝,七片碧光洒出,那已开裂的岩层又化为粉末、如流沙般泄落于地,这一手精妙的御器神通也赢得众人齐声喝彩。小洒偷瞟了虎娃一眼,想看他是不是也在赞赏自己? 却只见虎娃摇头道:“你又不是在向人演示法术,只需要把石壁凿开就行!” 小洒有些失望的再挥手中的短枝,那一尺方圆的岩壁不断裂开,碎长拳头大小的石块崩落,越凿越深,向岩层内已延伸出几尺深的石洞。她一边凿开更深的岩层,一边以御物之法将碎石清出,在地上落了一大堆,看神情已渐显吃力。 这里的山岩十分坚硬,小洒姑娘的御器手法看着漂亮,可是并不适合这么蛮干,渐渐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红,鼻尖上还渗出了细汗。可那凿开的岩层深处除了岩石还是岩石,瀚雄说道:“小洒姑娘,你别累着了,让我来帮忙吧!……小路先生,那里面真有武夫石吗?” 延丰在一旁也露出疑惑的神色,他不信虎娃的神识能穿透这么深的岩层感应到里面的东西。而虎娃手握剑胚又闭上眼睛道:“原先我只是感应到矿脉断续的走向,此刻又凿开了这么深,我已可以肯定里面有武夫石。……你不用帮忙,小洒姑娘自己能行。” 延丰的同门师弟,那位名叫延刚的少年插话道:“会不会也是一块璞石呢?” 虎娃此刻已经感应得很清晰了,很干脆的答道:“不是璞石!而是一块经天然造化而成的武夫美石。”见延刚面露失望之色,他又说道,“武夫美石已是珍贵的天材地宝,不要因为曾见过璞石,便连找到武夫美石都会失望。” 延刚吃了一惊,随即面露警醒之色。看来最近这两天的遭遇,不知不觉中使他的心境已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失衡变化。幸亏虎娃一言点醒,他自己才意识到,又赶紧向虎娃行了一礼,小声道:“多谢先生指点,否则我竟不知心中已有魔障暗生。” 延丰却有些不满的瞟了虎娃和延刚一眼,指点同门师弟应是他的事情,似乎不太乐意虎娃这样逞能多管闲事。这时众人又发出一声惊呼,因为岩壁上凿出的深洞之中,已露出了武夫石的石壳。 小洒姑娘又惊又喜的问道:“小路先生,这石壳很大,没办法取出来。” 虎娃将手中的剑胚还给瀚雄道:“你没必要把石壳取出来,直接将它敲开,取出其中的武夫美石就行了。” 小洒姑娘原本已累了,但此刻见到石壳又振奋了精神。这个洞已深入石壁六尺多,她又施法敲开了一尺厚更坚硬的石壳,终于取出了一枚璀璨夺目的武夫石。这块武夫美石有天鹅蛋大小、色泽淡碧如琉璃般透明,是品质最纯净的那一种。 武夫石不仅本身就是一种能单独炼器的天材地宝,如果炼器手法更为高明,它还可以融入到别的材质中,祭炼出神通妙用更多更强的法器,但需要的就这是这种最纯净的武夫美石。 这一块武夫石相当珍贵难得,假如拿到红棉城中出售,其价值绝不低于昨天在商铺里看见的那柄法器长剑!实际上这等品质的天材地宝,很少在商铺中公开出售,通常都是在修士圈子内部交换或交易了,有的是人想要。 小洒姑娘已经接近神气耗尽了,却异常开心,将美石捧在手中不住摩挲,喜爱地不得了。年轻姑娘家本就喜欢这种纯净美丽的东西,更别说它是一种珍贵难得的天材地宝了。玩赏了半天,小洒姑娘才突然意识到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虎娃道:“小路先生,这块武夫美石是您找到的,不应我一人独有,我们该怎么分呢?” 虎娃看着她,笑道:“我只是指了个地方,事先还不能确定有没有。从头到尾都是你亲手开凿,直至发现美石并将之取出,此物当然就是你的。我若是自己想采取,又何必让你来费事?” 小洒姑娘感谢再三,很不好意思的将这块武夫美石收了起来。又有人问道:“小路先生,您是否发现还有别的地方也蕴藏着武夫石,也给我们指一下呗?” 虎娃苦笑道:“我在这一带转了大半天,并无别的发现。当初开采石矿者,其中肯定有修为远超于我的高人,能找到的美石早就被采走了,这只是一处难以察觉的疏漏而已。我碰巧发现了一丝矿脉断续痕迹,也不敢肯定里面有没有武夫石,这是小洒姑娘的运气好!”( 043、众人察察(上) 仍有人央求虎娃道:“您再走走看看嘛,万一还能有所发现,就给我们也指一下呗。” 虎娃仍然苦笑道:“我并不是来寻找武夫美石的,这只是碰巧有所发现,所以才指给了小洒姑娘。这是可遇不可求之事,又怎能强求于他人呢?” 瀚雄亦大声道:“这么珍贵的武夫美石,小路先生又不是欠你们的!他若有心寻找,不会自己采取吗?想寻造化便自寻造化,不要强求小路先生了。” 众人这才不再多言,但心中仍难免也有些嘀咕——瀚雄自己倒是得了一场大造化,才会说这种便宜话,故意讨好小路先生呢! 但他说的也对,小路先生起初也不能确定这里真有武夫美石。小洒身为一名四境八转高手,手持师传法器,差一点就累得神气耗尽了,这才采出了美石。假如小路先生真地随便再指一个地方,说可能有又可能没有,别人也未必有那个本事采出来,说不定累趴了亦无所获。 而延丰仍端着高人的架子沉吟道:“以我的修为,神识亦不能穿透那么厚的岩层。我看小路先生应善察地脉走向,或许也修过特殊的感应秘法;而那璞石剑胚,定有特殊的灵性妙用,能帮助人感应到武夫石的物性气息。” 虎娃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神识感应尚不能穿透这么厚的岩层,这主要碰运气的事。刚才那些原因,兼而有之。” 虎娃并没有否认延丰的判断,而延丰微微颔首,露出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高深表情。他人反倒不好再追问什么了,因为这些涉及到具体的神通秘法,往往都是由师尊传授弟子的。但大家也都意识到,那柄剑胚在找寻武夫石时有很大的帮助,如果能借来用就好了,可这种要求也是无法开口 虎娃方才说借,瀚雄也就借了,但别人就不一样了。谁能将这种可认主却又尚未认主的宝物轻易借给他人呢,更何况是以其物用灵性去施展一种特殊的感应神通。别人也不会这种神通秘法啊,若是胡乱施法尝试,就算不是故意的,万一不小心将其认主了又该怎么办? 延丰说的没错,虎娃事先的确不敢肯定那里就蕴藏着武夫美石,他只是顺着山势以及地脉走向,感应到某种断续的痕迹,便告诉了小洒。再以瀚雄的剑胚为引,他才确定了矿脉中断后的准确方位,便让小洒试着凿开。 凿入几尺深之后,虎娃的神识便能穿透岩层感应到武夫石壳,又一次以剑胚为引,便确定石壳中有武夫美石的气息。这算是哪一门秘法神通呢?虎娃也说不清,因为没人教过他,是他自己领悟出来的。 想当初在花海村附近,他以一枚石头蛋为引,激发其物性感应周围山野,沿着溪涧走上深山,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找到了物性完全相同的另外八十枚天材地宝。而那剑胚就是武夫石诞生之前的本源之物,用此秘法,亦可感应武夫石的矿脉走向以及是否有蕴藏。 折腾了这一下午,眼看天色又近黄昏,众人进山的目的,主要就是找寻那卖剑的老者所说之处。如今地方已经找到了,却没有再发现璞石,小洒姑娘虽意外得到了一枚武夫美石,但众人再想找到也很不容易。 若说进入蛮荒深山行游历练,那么他们已身处其中,接下来又该干什么呢?众人此刻不再问延丰,却都看向虎娃。虎娃说道:“在山中寻幽静处修炼,这里就是非常好的地方,我走过很多山野亦未曾多见,更何况还有现成的洞府静室。 诸位若还想找寻更多的机缘,采取天材地宝或诸般特产灵药,都可以在附近一带试试。但注意不要走得太远、在谷壑中走得太深,若修为不足可能会有凶险。更须注意不要向上爬得太高,那些有积雪的峰顶很危险,不仅雪层会崩落,疏脆的岩层也可能会突然崩塌。” 小洒姑娘也说道:“我今天实在有些累,需要定坐休息数日涵养恢复神气。这里是个好地方,也多谢小路先生所赐机缘。我想就在此洞府中闭关一段时日,将我的法器空桑树炼化至第九叶,以早日完成师门之命。” 大家商量一番,决定就将这片山壁当成一个临时驻地,各寻静室在此修炼,平日可在附近一带的山野中寻找各种机缘。但须注意不要走太远,发生什么意外情况则及时发出信号示警,众人可相互接应支援。 众人同时约定,就在这里停留十日,十天后继续结伴而行,不必再回红锦城,向东穿行荒野直接到达武夫丘下,时间上也绰绰有余。 至于届时谁来领路,当然是小路先生。这名号可不能白叫,就由他来寻找山间小路吧——这当然是一句玩笑。其实是因为虎娃善察地脉走向,那便更擅于在山野中寻找道路。经过短短两天两夜的接触,大家亲眼见争了所发生的这些事,虎娃已完全令众人信服、隐然已成为大家真正的引领者。 虎娃并非刻意如此,更没有端出什么高人的作派来,但他的见识非凡,总能指出那些就在眼前、可偏偏众人都看不到的机缘。更难得的是,他的一切表现又那么自然,言行举止并无什么特异之处,可回头细细琢磨品味,却又令人不得不惊叹。 比如在红锦城集市中发生的事,看见一件器物,他买不起或者不需要,自己没买倒也很正常。但那剑胚却是众人都不认识的、特殊的宝物,那卖山货的老者所要的价格乍看很贵,但实际上其的价值远远超出了老者的要价。 假如换一个人看见这等宝物,恐只会不动声色地将之买下来,假如没有钱便会去设法弄钱或借钱。就算暂时买不了,他也不会告诉别人尤其是那卖剑的老汉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或许还会私下攀谈套话,问清楚老者在何处采得的璞石,然后悄然跑进山中寻找。 不必多问,世上很多人恐怕都会如此选择,而这么做也谈不上有什么错。假如错过了这种好事,很多人也会在心中抱憾不已,恨不能时光倒流,让老天爷给他机会重新再来一次呢! 而虎娃却不一样,认为自己不需要便没买,用了三天功夫却没有去套老者的话,只是研究那剑胚究竟是何物?等他终于研究明白了,却什么都没多做。看见瀚雄想买一把合适自己的宝剑时,虎娃想起了这件东西,便指引他去买剑胚。 不仅是买东西,他还告诉了在场的人——那剑胚有何妙处,就连卖剑的老者都听见了。假如换做普通的器物,虎娃这么做也完全正常;可面对那样一种宝物,他仍做得如此自然,就非同寻常了! 这看上去很自然的言行,假如换一个人也能做到吗?恐怕很难、很难,与虎娃相比仿佛就差了那么一点点。但就这么一点点,便是天差地别。 至于第二天,虎娃又指引小洒姑娘采得一枚武夫美石,众人对此已经不觉得太过惊讶了,只是对小洒非常羡慕、对虎娃平添一分敬仰与期待。他这等举止,很有一种行走人间、指引世人的高人风范。 也只有传说中的那等高人,才会做出这等事情。可虎娃就是大家身边的少年,并没有展现出任何超过四境修为的神通。但假如有一天,有人说他是一位行走人间的当世高人,人们恐也不会觉得难以置信。 瀚雄对虎娃佩服得是五体投地,甚至说这番远行最大的收获,就是结交了小路先生这样的朋友,在这世上他最服的人首先是他爹,其次就是小路先生了! 瀚雄的夸赞多少有讨好的成份,但也完全是发自真心。可他还不太了解虎娃,虎娃做这些事情毫无刻意,自己觉得很正常也很自然,指点瀚雄买下那柄剑胚,与指点他去买集市中别的东西,心境并无区别。 虎娃的人生最初的记忆,便是山爷在石屋中点亮了一盏灯。那样使用火麻油、陶碟和草茎,世间就会出现一种叫“灯”的东西。后来他又知道,砍下大树架在断崖两端,世间就会出现一种叫“桥”的东西。 灯和桥出现的方式,自古就是世间存在的,但需要人们发现并了解其玄妙,如此才能拥有那灯光与通途。 后来他踏上修行之道,也没有人教他秘法,就是一种自悟,宛如山野中那些自感成灵的妖精,只是机缘或有不同。对他而言,那条登天之径,自古就在那里,便是超脱逍遥的本源大道,等待人们去探索印证。在他的心目中,将层层境界的修炼称之为修行。 他离开蛮荒后,接触最久、所遇修为最高者便是仓颉先生。他又见证了仓颉的宏愿——留文字传承于世间。这不仅是一种传承,而是教会世人掌握文明传承之道,如点亮一盏又一盏的灯、架设一座又一座的桥。 所以对虎娃而言,告诉瀚雄在哪里可以买到最合适的剑,而那柄剑胚又是怎样一种东西、可以如何祭炼,不过是相当于告诉他——如何以火麻油、陶碟、草茎点亮一盏灯。rs 043、众人察察(下) 看似虎娃本人什么都没得到,瀚雄买下了剑胚、小洒采取了美石,但他自己清楚,这些事情的发生,便是他所寻找的大收获。 他在集市上见到了从未见过的武夫美石以及石壳,又了解到世上有武夫璞石这种东西,竟拥有那样的特性、还被他感悟出来了。他也清楚了白溪英家曾经收藏的那柄碧玉短剑是以何物炼制、北刀氏大将军的刀又是以什么材质打造? 来到此地看见前人开采武夫石的矿脉遗迹,虎娃想起便是仓颉所说“天地间万事万物皆有其纹理”。这句简单的话其涵义太深邃了,虎娃这一路都在不断的感悟中,也不断有新的收获与发现。 在跟随仓颉前辈行游的日子里,仓颉曾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讲解天地间万事万物的纹理,并以符文模拟、带着神念演示,其中也包括了山川地脉的走向。仓颉是在教候冈,但也没回避虎娃,又似是在对世上所有人讲解。 虎娃今天发现了矿脉中断后又有连续的痕迹,便指点小洒去开凿,果然采出了武夫美石。这对于他来说,是远比得到了武夫美石更难求的大收获! 接下来的几天,虎娃便在山中沿矿脉一带行走,天地山川仿佛于周身移换着角度与风景,他放开元神双眼似闭非闭,就在感受天地间的种种纹理脉络。至于哪里会有璞石、是否仍蕴藏着武夫美石,并不是虎娃刻意关心的问题,因为那些只是地脉纹理的一部分。 刚开始的几天,总有人悄悄跟在虎娃身后不远处,多少也是想拣便宜。假如这位小路先生再有所发现,顺手给他们指一下,弄不好也是大机缘。可是他们渐渐发现,虎娃并没有在寻找任何东西,只是以一种出神的状态于天地间漫步,展开的元神感应却时常被众人所惊扰。 后来虎娃便劝大家不要再跟着自己了,该干嘛干嘛去,有这功夫还不如自寻机缘或者去闭关修炼。瀚雄也站出来劝那几人不要打扰小路先生的修炼,他其实也很想陪同虎娃一起在山中游历,但既然虎娃说了那样的话,便不好意思也跟着了。 夜间回来休息时,虎娃曾建议瀚雄,就在此地祭炼剑胚使其认主。瀚雄已有三境九转修为,虽还不能炼制法器,但打造宝器却是可以的。寻一洞府闭关,哪怕将剑胚先祭炼成下品宝器,也能杜绝他人的窥探之心。 瀚雄却嘿嘿笑着摇头,说此物太珍贵了,他没打算自己拥有。虎娃问他为何会这样想,这位膀大腰圆的年轻人又眨着眼睛说道:“您不是说了嘛,这中璞石最怕跟错了人,在修为越高者的手中能发挥的作用就越大。家父的修为比我高多了,我打算拿回去向我爹献宝!” 原来瀚雄是想将剑胚带回去孝敬他爹,让这宝物认其父为主,虎娃也就有没多说什么了。 小洒姑娘这几天就在那石室中一直没再露面,估计正在闭关炼器呢。空桑是一种灵木,其物性非常特别,而其宗门炼枝峰,听名字便知擅长某种炼器之道。 炼枝峰的历代高人在山中培育空桑木,并取其物性最纯正的枝条炼化成一种天材地宝。每当有弟子突破四境修为、可出山行走之时,都会得到两支。 空桑枝的摘取与炼制都有特殊的传承,每根枝条刚摘下来时上面都有九片完整的叶子。可是当它被炼化为天材地宝后,这些叶片都不见了,融入了枝条中,将来可化为法器的妙用。 这种空桑枝的炼器过程,与虎娃的石头蛋稍有点像,但又不完全相同。因为它不需要像虎娃那样一枚又一枚石头蛋去合器,而就是一枝完整的法器,在炼话中一步步的将其灵性妙用发挥到最大。初次成器时,挥枝只能祭出一片碧光,随着神通法力突破原先的极限,再以独门秘法炼器时,又能祭出第二道碧光。 这个过程,也就是四境九转修为的层层精进过程,配合师传秘法,成了一种独特的印证与施法方式。虎娃曾听山神说过,世间各宗门秘法传承的侧重不同,便有专门以某种炼器之道印证重重修为境界的,炼枝峰看来就是这样一派宗门。 如此此看来,小洒姑娘的空桑枝好像也能够“成长”,但与瀚雄那枚璞石的情况是不一样的。它的灵性妙用早已确定,只是要有这样一个炼化的过程,虽已是一件可以使用的法器,但还没有最终完全定型,仍在继续炼化的过程中。 等到九叶圆满,也就意味着这名传人的修为必然已四境九转圆满。那空桑枝本身便不能再祭炼出什么更多的灵性妙用来,但若还不想让法器最终定型,仍可与另外合适的天材地宝融合祭炼。假如能成功的话,便能赋予它原先所不具备的灵性妙用,继续成为中品或上品法器。 小洒的修为已有四境八转,但她祭器之时挥出的是七道碧光,说明在突破八转修为之后,还没有来得及以师传秘法炼器印证呢,所以此番便择地闭关。 炼枝峰为何要给出山每位弟子两支空桑枝呢?另一根是备用的。虽然以独门秘法炼化师传法器,损毁的可能性要比炼制其他法器低得多,但若一时不慎或者炼器时受到意外的惊扰,也可能会前功尽弃,届时就需要取出另一支从头开始祭炼。 假如这两根空桑枝在炼器的过程中都损毁了,那么师尊也不会再给了,需要自己到山中寻找灵木,并施法力以心神滋养枝条,摘取并炼化其为天材地宝。这个过程可就费劲了,须有五境以上修为的高手方能办到。也就是说这名弟子在突破五境之前,恐不会再拥有最顺手的独门法器。 以上这些,都是瀚雄那天见小洒以空桑枝施法之后,向她打听出来的。瀚雄也出身于大派宗门,自我感觉不错,性格开朗跟谁都有点自来熟,长得壮、脸也厚,也会和小洒姑娘套近乎。 不知不觉,在山中已经呆了七天,虎娃早已在矿脉一带来回走了很多遍。这天他领着盘瓠来到了更远的地方,越过两座高峰间的一处狭窄的山坳,前方是一片地势较低的苍茫丛林。冬季落叶与四季常青的植被交错分布,杂草藤萝于林间密绕。 这样的山野,往往是冬季猛兽们聚集觅食之处,常生长着各种奇花异草。虎娃发现了折断的树枝和被踩伏的杂草,显然不久前这里刚刚有人经过。他一边走一边微闭双目感应着天地间的纹理,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而盘瓠也同时站住了。 他们皆感应到一股特殊的法力波动,虽然没有什么攻击性,却有窥测与警告之意。有人在这里布下法阵,目的是为了警戒和监视。这显然不是与虎娃同行的修士所为,难道还有别人来到这一片深山中游历,又为何要布下法阵呢? 就在这时,盘瓠突然对远方叫了一声,紧接着有一个声音远远地传来:“是哪派宗门的朋友误入此地?帛室国众兽山正在此围捕妖兽,无需同修帮忙。请你不要擅闯,速速离去!” 虎娃居然记得此人的声音,他曾在红锦城的客栈中听见过。百兽山也算是帛室国中的一支大派修炼传承宗门,其宗主亦有六境修为,门中修士擅长驱使各种珍禽异兽。那天虎娃在客栈前院中遇到的那伙领着一头黑豹的修士,便自称来自于帛室国众兽山,当时这个人也在场。 盘瓠闻言有些不满地又叫了两声,那意思仿佛在说:“这是无人的山野,也不是你们村寨世代的猎场!随便划出来一片地方,就不让别人走了吗?” 虎娃却没说什么,招呼盘瓠一声转身便走,盘瓠也没再表示更多的不满。他们是在蛮荒中长大的,蛮荒中各个部族都有世代狩猎的范围。如果是在不属于任何部族猎场的山野中,碰到另一支部族正在围猎,通常就要回避,不能趁机捣乱并争夺对方围捕的猎物。 蛮荒中各部族,偶尔也会因狩猎中的冲突发生械斗,结果往往都很惨烈,因此才会有这种传统。在大多数情况下,各部族的狩猎皆互不打扰,虎娃也不会打扰这群众兽山的修士围猎。那开口说话者,并没有现身与虎娃相见,他隐蔽在远方暗处。 当虎娃走回到两峰之间那狭长的谷口中央时,盘瓠突然又叫了一声,虎娃随即转身站定,因为他察觉到有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正朝这个方向急速冲来。 只听一片草叶响动和树枝折断的声音,那片原始丛林中跑出一位衣冠不整的妙龄女子,身形虽跌跌撞撞但速度却是极快。她踏上植被稀疏的峰间谷口,赤脚踩着碎石,扭动着腰肢就似在快速地飘动滑行,那奇异的身姿却仿佛有种形容不出的魅力,乌黑的长发一直垂到臀部,在奔跑中飞舞。 虎娃看见这女子的同时,也听见了远方丛林中传来的呼喝声:“这位朋友,快将那妖女截住!……她便是妖兽所化,不得放之离去。”rs 书书屋最快更新,请 044、动怒的娃(上) 这女子显然不是众兽山的修士,而是那伙人的围捕对象。虎娃曾久居蛮荒,深山村落中很少能看见这样的女人,她长得纤柔窈窕,肌肤也过于细嫩白净了。 深山蛮荒中的部落居民,虽天真淳朴,但平日大多都有点蓬头垢面的样子,哪怕是女子,皮肤尤其是双手通常都显得黝黑粗糙。而女子们往往也以体格壮实,屁股大、腰粗,适于生养为美。也许那所谓的美,只是一种实用的观点吧,尤其对于婆家来说。 可凡事皆有例外,水婆婆那般衣着素净、几乎纤尘不染的仪态自不必多说。同在虎娃生活的路村里,阿瑾他娘南花,腰很细身形婀娜,肌肤细腻白净,人也特别爱干净,她经常洗头,发丝上都看不见灰尘,虎娃也觉得那样更好看。 但世上最好看、最美的女人,虎娃在现实中并没有见到,甚至不清楚她究竟长什么模样,只出现在他自幼以来的梦境里。 而此刻这女子给人的感觉,似乎有种透入骨子里的媚态。她的身姿是那么动人,纤细的小腿弧度是那么诱人,但雪白的肌肤上却有伤口正在往外流血,显然是被围捕时受了伤。她有修为在身,虎娃能感应出来,否则也不可能带伤还跑得这么快。 她为了逃命已经毫无保留的施展了所有的能力,所以虎娃无须特意窥探,便能察觉得很清楚。她已有二境修为,且是刚刚突破二境不久,筋骨形骸尚没有经过彻底的洗炼。她不仅形容体态天生柔媚,此刻的神气也显得有些衰弱难支。 这种衰弱或与她所受的伤无关,更像是修炼中出了什么问题,同时周围的环境仿佛也给她造成了某种困扰,使其不能处于巅峰状态。而那众兽山的修士说这女子是妖兽所化,虎娃则完全不信。 妖物若想掌握化形之能。至少要有四境修为,否则盘瓠早就会说人话了。而且化为人形的妖物若受伤过重,也会恢复成原身的。这女子有伤在身,且只有二境初转修为,分明就是一个人,这便是她的本来面目,她却不是普通人。 那女子猛然看见拦在前方的虎娃和一条狗,眼中露出绝望与怨忿之色。恰好有一缕发丝随风飘到了唇边,她咬住发丝似乎想冲过来拼命,却突然身体一软。终究是法力难继不能力战。 她拜倒在虎娃身前,凄惶道:“小女子生于这片山野,与你们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上仙为何就不能放我一条生路呢?” 她的衣裙已被树枝和灌木划破了,掩不住浑身曼妙的春光,嫩白修长的大腿都有一条露在外面,肌肤上也有一道道被划伤的痕迹,就连领口都扯开了一块。当她拜伏于地时,虎娃正好看见了领口中露出的胸乳。饱满、坚挺,正微抖着展示柔软的弹性。令人忍不住就想握着吻吮。 虎娃随即移开了的视线,身体也不禁有些发烫,竟有某种冲动的反应。倒不是虎娃对她有什么邪念,他也没兴趣与这女子怎样。这只一种本能的反应。但他也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女子不仅是人长得漂亮,而且无形间带着一种特别的气息。 这气息源自于她的生机律动,似是某种天赋神通。能给人一种的渴望与快感,仅是神气感应都那么迷人、甚至舒爽无比。但她不是故意的,在凄惶中恐也无心色诱虎娃。这可能与她的伤势或身体状态有关,有些控制不住神气波动,也难以收敛那种生机律动气息。 不得不承认,对于男人来说,这女子真是世上难得的尤物!她叫虎娃为上仙,这算是什么称呼?虎娃答道:“我们与那些人不是一伙的,你走你的吧。”说着话与盘瓠往旁边一闪身,示意女子过去。 女子吃了一惊,随即大喜过望,俯地挺身而起向前跃出,腰肢扭摆长发飞舞,很快便冲出了谷口,在另一侧的丛林中消失不见。虎娃就这么放她走了,甚至没有问她是谁、后面那些众兽山的修士为何要围捕她?看情形好像也来不及问。 那远处的喊声显然是在撒谎,她并不是什么妖兽,就是当地的一名妖族女子。她身穿的衣裙虽已破碎多处,但仍能看出就是当地的特产的花蕊织锦,虽不如多木族编织的蕊锦那么精致,但也相当精美。大冷天穿这样的衣服,未免显得单薄,许是因为有神通修为吧。 虎娃并不清楚她究竟出身哪一支妖族,反正红锦城周边有不少妖族出没。而那些众兽山的修士,是从临国刚刚来到此地的,虎娃前些天还在客栈中遇到了他们。他们在这里布阵围捕这女子,恐怕未怀好意,虎娃当然也懒得帮忙。 虎娃的举止也被远处正追来的人看得清清楚楚,随即有人怒喝道:“小子,你和那妖女是一伙的吗?故意帮她逃走!” 虎娃还没来得及答话,便听见一声咆哮,一头毛色油亮、体格壮硕的黑豹已冲出了丛林,在谷中高高跃起,张开利齿獠牙向着他扑击而下。虎娃在客栈中也见过这头豹子,是被那伙修士带来的,应是众兽山所豢养的灵兽。 这头黑豹受人驱使,本是在追捕那妖族女子,它的嗅觉敏锐速度也极快,顺着气息跑在了最前面。虎娃和盘瓠站在这里,便等于挡住了它的路。后面的修士亦在怒斥虎娃,这头畜生被激发了凶性,便欲扑倒虎娃再去追踪那女子。 这声咆哮能将普通人当场震晕,但虎娃却站在原地没动。这条山坳很狭窄,两侧都是高崖峭壁,无论向左右怎么闪避,都躲不开黑豹的扑击范围。盘瓠已跳到了虎娃身前,仰头也吼了一声。 盘瓠的这声吼很不起眼,别人甚至都听不见,完全淹没在黑豹的咆哮里。但神通威力的大小,可不在于嗓门,扑在半空的豹子一阵晕眩,眼神瞬间便迷糊了。 虎娃曾叮嘱过盘瓠,不要在众人面前暴露神通修为,以免引人起疑,这或许会成为他们的行踪线索。一条花土狗很常见,但一条有神通修为的花土狗就很罕见了。可是盘瓠总是忍不住想露两手,现在这种场合别人是看不出破绽的。 黑豹被盘瓠震迷糊了,但落下时仍本能的伸开前爪,张嘴向虎娃咬去,这是它平时捕猎的反射动作。虎娃并未躲闪,闪电般地伸手便抓在了豹子的颌下,随即侧身上前一步,将这头凶兽抡了起来,奋力扔了回去。 就算不动用神通法力,虎娃蹬地拧腰抡臂,运足了武丁功的劲力也是相当惊人。豹子在半空翻滚着飞去,正砸向刚刚冲出丛林的另一个人。 那人便是方才怒斥虎娃者,他刚冲出密林就见一团黑影兜头砸来,已下意识的祭出法器欲格击,随即又意识到那团黑影就是他所驱使的灵兽,又赶紧收回法器。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再想躲闪已经来不及,结结实实被那头黑豹砸了个正着。 连人带豹子又砸回到树林中,就听一片咔嚓之声,至少撞断了好几棵树。虎娃原本没打算动手,他还想好好问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众兽山的修士究竟在搞什么名堂?但对方的灵兽已经扑过来伤人了,他也就没什么好客气的。 灵兽和那名修士显然都受了伤,并没有再冲出丛林。可虎娃紧接着又听见了一片怒喝之声,有人纷纷吼道:“何方狂徒?竟敢伤我众兽山修士!”随着吼声,只见一片光华乱闪,好几件法宝已被祭出飞向谷口,随即又有五个人从不同的方位跑出丛林冲了过来。 盘瓠见到这么多人同时祭出了法器,居然转身就跑。它的速度飞快,一边跑一边还龇牙露出坏笑。这条狗倒不是害怕也不是临阵脱逃,因为虎娃也转身就走,跑得比它还快!盘瓠与虎娃的配合已相当默契,它清楚虎娃想干什么。 那些人刚刚冲进谷口,五件法宝带着光华呼啸而至,忽闻上方传来令人心悸的脆裂声,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惊天动地的轰响……山坳中烟尘弥漫、良久不散。 这高原上的峭壁时常会发生岩崩,远比雪崩更可怕。很多陡峭的山崖冬季常被积雪覆盖、夏季又有植被生长,布满裂纹孔隙,风化侵蚀现象非常严重。假如一块地方突然坍塌,往往会引起连锁反应、导致岩层大片崩落。 虎娃今天行走时,仍微闭双目感受天地间万事万物的纹理,对周围的地势以及岩层特性也是体察入微,很清楚只要施法来那么一下,便会搞出怎样的动静。 虎娃的样子有时看上去很憨很天真,但他绝对不傻也不愣。同时冲过来那么多人,而且看修为法力都不弱,在空间那么狭窄的战场上合力围攻他一个。就算虎娃的本事也不小,但他绝非自信到狂妄之辈,能否打得过是一回事,但又何必冒那个险、逞那个能呢? 虎娃所站的位置,假如是在两军交战之时,简直就是绝佳的设伏地形。两侧岩层一旦崩落,那是来多少人埋多少人!( 044、动怒的娃(下) 虎娃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乐于助人,总在有意无意间指引身边的人各种机缘与福缘。但不能因此就误认为,这个在蛮荒艰险环境中长大的孩子,遇事出手就不够干脆或不够厉害,他此刻已被对方激怒了。 来自千里之外帛室国众兽山的一伙修士,跑到郑室国红锦城辖境的山野中,布下法阵搞围猎,还不让别人擅闯。他们想围猎就围猎吧,虎娃遵从蛮荒中的规矩转身便走了。但他们却没围住,让“猎物”给冲了出来。 虎娃若是好心想帮忙也可以,但他却发现逃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妖兽,而是一位受伤的当地妖族女子,断没有为难她的道理。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是什么妖兽,又关虎娃何事?况且那些人先前已经声明——无需同修帮忙。 那头畜生不懂事也就罢了,但并不代表虎娃会客气,他将企图伤人的黑豹扔回去并砸中了其主人。接着另外五名修士见同伴受伤,便竟不问青红皂白同时出手。虎娃招他们惹他们了,看那法器腾空的来势,难道想置他于死地吗? 他们既然要围攻虎娃,虎娃便一个人群殴他们一伙! 虎娃连法器都没祭出来,也没动用什么大神通,只是以御物之法触动了两侧山崖最脆弱之处。先有尺许方圆的碎石崩落,接着导致整片岩层塌陷,高处崩落最大的岩石竟有一间屋子大小,呼啸着从天而降砸向谷口,沿途又带下了无数碎石。 而“肇事”虎娃带着盘瓠早已冲出了山坳,站在另一侧的丛林边背手观看,又取出一支竹哨吹响。这竹哨之音尖锐高亢传出很远,就连山崩的轰隆声都掩不住。对方有好几个人。但虎娃这边的人也不少啊,他这是在召唤同伴。 其实他不用吹哨,这山崩地裂的大动静。早就把其他人给惊动了。同伴们不论身在何处,都纷纷朝此地迅速赶来。 就见那两峰坳口之间。岩层塌陷崩落,大大小小的碎石堆起了数丈之高,一片烟尘弥漫。此刻大规模的岩崩已接近尾声,但仍有不少碎石从高处滚落,砸在山岩间发出各种响声,不时能看见火星崩射,那是碎石高速撞击与相擦所致。 而虎娃和盘瓠则站在山坳外,身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沾。众人都聚到了他的身边。纷纷询问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虎娃则实话实说——这场岩崩是自己搞出来的,又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瀚雄怒道:“这伙众兽山的修士,怎可这么不讲道理,居然敢跑到这里来撒野!” 延丰却不无担忧道:“众兽山是帛室国中的大派,其宗主琮余修为高深,门中秘法擅驱禽兽,且近年来与赤望丘的关系极为密切,简直就成了赤望丘的附属宗门。……方才小路先生遇到的事情十分蹊跷,应有什么误会没来得及说清吧?不知那边伤亡情况如何,最好不要出人命。否则很麻烦啊!” 虎娃皱眉道:“岩崩之时,那伙人刚刚冲进谷口。我看他们的修为皆不弱,想逃命应该不难。但想全身而退却不太容易。” 小洒姑娘则愤然道:“麻烦什么麻烦!分明是他们无礼在先,众兽山怎么了,就能跑到武夫丘下乱来吗?……小路先生,方才跑过去的是什么妖女啊,她在哪儿呢?” 虎娃:“不是什么妖女,应是这一带的妖族女子,已经受了伤。至于她出身什么部族,我没来得及问。……人当然跑走了,怎么可能还在这里?” 小洒姑娘又追问道:“她长得是不是很漂亮。让您起了英雄救美之心?” 虎娃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道:“模样确实很娇媚。与寻常女子不同,但我也没看太清。这谈不上什么英雄救美。我只是没有为难她。……她并非我所喜欢的女子,至于人美不美,也与我没什么关系。” 小洒:“那小路先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瀚雄忍不住插话道:“小洒姑娘,你能不能谈点正经事?这里刚刚山崩地裂,小路先生与人经历了一番大战,那伙众兽山的修士还生死未知呢!” 延丰又问道:“小路先生,方才那妖族女子究竟是何模样,你还看清了什么?” 虎娃并未隐瞒,将自己所见到的和感应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大家。延丰微皱眉头眯着眼睛陷入了思索,仿佛在琢磨那妖族女子的来历。他们方才说话时,山坳中的烟尘仍在飘荡,不断有零星的大块碎石砸落,就算那边还有人活着,也不可能冒险穿过来。 直到此刻,弥漫的烟尘才渐渐散去,高崖上不再有碎石滚落。已经堆起好几丈高的碎石上传来几声咳嗽,有五个人爬到了上面。虎娃的判断没错,那几人确实身手不凡,察觉危险便飞身后退,居然一个都没死! 但他们的样子都很狼狈,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身上多少都带着伤,比他逃走的妖族女子还惨。有个家伙的鲜血从额角一直流到了下巴,显然是被石头砸中了脑袋,还有两人手中已没了法器。他们本是气急败坏而来,可一看这边竟站着这么多人等着,也被吓了一跳。 他们并不认为自己这些人打不过虎娃,只是一时不慎中了对方狠毒的埋伏,恨不得要找到虎娃将其撕成碎片,但见此场面又不得不冷静下来。有一人站在碎石堆上喊道:“我等来自帛室国众兽山,请问你们是哪派宗门的同修,为何出手伤人?” 瀚雄取出法器怒斥道:“众兽山?众兽山就了不起啊!你爹没教你出门怎么说话吗?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方才小路先生都告诉我们了!是尔等先出手伤人、后御器围攻,没死算你们运气大,居然还敢来质问!” 瀚雄的随身法宝当然不是刚到手的那柄剑胚,而是一根样子很奇怪,一端像砍刀、另一端像棒槌的东西,正遥指碎石堆上的那人。那人看着瀚雄反问道:“我是众兽山宗主琮余先生的亲传弟子毅孙,请问说话者是何人?” 瀚雄高声答道:“我来自巴室国长龄门,家父便是宗主长龄先生!” 虎娃微微吃了一惊,他早就猜测瀚雄可能是长龄的亲戚,而且憨熊居然就长龄的亲儿子!瀚雄没说过,虎娃也就不便追问。可能是长龄叮嘱过儿子,在外行游时不要随便把老爹的名号搬出来压人,举止要注意收敛。但此刻那位名叫毅孙的修士把师父的名头搬出来了,瀚雄也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琮余是一名六境高手、一派宗主,众兽山在帛室国中也算是一脉势力不小的宗门。但长龄先生同样也是一位六境高手、一派宗主,而且与巴室国君后廪是从小的至交,在巴室国中的地位,恐非琮余在帛室国中所能及。 那毅孙是高人的亲传弟子,便自以为了不起,但能比得上亲儿子吗?瀚雄或许不愿意拿这种身份压人,但显然也以这个身份为傲。 毅孙的反应显然也很惊讶,再说话时口气弱了不少,又问道:“你等皆是巴室国长龄门的弟子吗?” 延丰上前行了一礼道:“我等来自各国不同的宗门,于途中偶遇结伴而行。我来自郑室国英竹山,修为刚突破五境不久。这位小洒姑娘,来自樊室国炼枝峰……”他将所有人都介绍了一遍,最后又说道,“听小路先生方才所介绍的情况,我想必然有什么误会。……同修相遇便是有缘,有什么话不可以好好说清楚呢?” 虎娃这边以延丰的年纪最长、修为最高,看上去说话比较稳重,也好像最擅于跟各宗门的同修打交道。他尽量在劝和双方,那几名众兽山的修士态度也缓和了不少,双方又说了半天。而根据毅孙的说法,这件事可能还真有那么一点小误会。 众兽山这次来了六个人,为首者叫扶豹,就是被虎娃扔出黑豹砸伤的那位,此刻并没有出现。他们出山行游,顺便赶在这个时间到红锦城来看热闹,前两天进入山野围捕妖兽——这是众兽山修士最擅长的事。 他们本来已经将那妖兽堵在一片山谷中,不料虎娃带着盘瓠却恰好闯了进去,惊动了正在那个方位警戒的扶豹。扶豹开口让虎娃不得擅闯,但正因为他开口说话,便暴露了自己潜伏的位置被那妖兽察觉。 妖兽便避过了埋伏在暗中的扶豹,直接冲向了虎娃所在的山坳,因为那里是离它最近的逃跑出口。扶豹发现后大吃一惊,立即喊话让虎娃将妖兽截住,不料虎娃竟毫无反应,连问都没问便把妖兽给放走了。他当然认为虎娃是妖兽的同伙,就是要帮妖兽逃脱的。 众兽山六名修士费了三天功夫,好不容易才把那狡猾的妖兽堵住,眼看就能降服,不料却因为虎娃的闯入,又让那妖兽突围而走,诸般努力前功尽弃!扶豹当然恼怒,并令灵兽黑豹赶紧追踪妖兽。( 045、蛇女的传说(上) 按毅孙所说,虎娃正挡在黑豹追捕妖兽的必经之路上,黑豹的目的也不是要伤他,只是想将他扑倒后继续去追妖兽。但黑豹却被虎娃扔回来了,且将冲出丛林的扶豹砸成了重伤。 毅孙与另外四名同门恰好赶到看见这一幕,当然就认为虎娃行凶欲伤害扶豹,情急之下便同时出手了。但没想到虎娃的手段会那么狠,竟当场引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岩崩,差点将他们都活埋了! 听见这番解释,虎娃刚想开口,而小洒姑娘已上前道:“你们跑到这里来画出一片地方,便要人不得擅闯。小路先生已经回避了,难道还不够客气吗?你们围捕的妖兽逃不逃走与他有什么关系! 你说那黑豹是为了追捕妖兽,想将拦路之人扑倒。这路是你家的,想扑倒谁就扑倒谁?那么凶的一头豹子扑过来了,谁能站在那里让它扑击?既然畜生欲伤人在先,还手是理所应当,就应该连着其主人一起揍!” 瀚雄也喝道:“小路先生根本没招惹你们,是你们先驱使畜生伤人在先,接着那么多人不问情由一起御器攻击。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好客气的?没被活埋算你们运气大,假如真被活埋了,也只能是活该!” 听这两人的语气,恨不得上前把那五名众兽山修士再揍一顿。这就是人缘好的优势啊,吵架都用不着虎娃自己开口了。而虎娃也决定暂时闭嘴,听这些人继续说下去,因为那毅孙言不尽实,显然是想回避某些重要的内情,一心只将大家关注的重点引到虎娃的身上。 在虎娃很小的时候,就曾见过花海村的族人猴子骗路村人的鸡蛋,后来被虎娃指认了出来,他却仍想抵赖。但就是那企图抵赖的狡辩之辞,被山爷当众问出了破绽。扯得越多破绽便越多,虎娃也不着急。且听他们在这里扯淡吧! 而延丰又赶紧劝和,尽量想和稀泥,声称这确实是一场误会,大家都是来自各宗门的修士。没必要把事情闹得更僵。 后来那毅孙说道:“先前的确是一场误会,小路先生没有截住那妖兽,我众兽山也不能追究什么,至于他打伤灵兽与扶豹之事,我们也可以不再追究。可后来他引发岩崩的手段也太狠毒了。这岂是修士所为!我们都受了伤,还有两件法器被埋在了碎石下,这总得有所补偿吧?” 瀚雄又喝道:“补偿什么补偿,你们有本事动手,就该有本事自己挖出来!”方才那五名众兽山修士人是逃出去了,但有两件法器却没来得及收回,恰好被滚落的巨石砸中、已深埋在碎石堆下,再想挖出来可就难了。 虎娃此时仍未开口。既有如此修为,谁都不是笨蛋,事情的具体经过已经说得很清楚。可是毅孙竟又向虎娃提出了赔偿要求。这些众兽山的修士样子看上去又有些气势汹汹,但虎娃却能感觉或者说感应到这些人内心中真实的情绪。他们其实很心虚,正因为心虚所以才会虚张声势、混淆是非。 这个毅孙,可比当年花海村的猴子聪明多了,明知道自己在扯淡,对方也不可能赔偿他,却仍然一本正经地在扯淡。仔细琢磨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好像确实是个误会。但既然有误会,他们又无礼伤人在先,虎娃这边不追究他们就不错了。他们居然还想追究虎娃。 这不是他们不明白事理,而明显是刻意为之,目的就是要将众人的注意力纠缠转移到这件事情上。 在平常生活中,往往也有人会肆意攻击与诽谩那些根本没有伤害或亏欠过他们的人。看似莫名其妙。其实是他们若不这么做,便难以掩饰或解释自己的问题,或别有难以告人之心唯恐被深究,所以便另找个借口主动发难去胡搅蛮缠,且并不在乎会给别人带来什么伤害。 毅孙的心思被虎娃看透了,他也懒得理会。仍然就这么冷眼而观。不料小洒姑娘却取出一根短枝,神情激忿道:“我正在远处的洞府中闭关炼器,这里的岩层崩落引发山体震动,我受惊扰损毁了法器,难道也要找你们赔吗?” 虎娃曾见过她的法器空桑枝,本是一根一尺多长、手指粗细的枝条,上面并没有叶子,带着奇异的脉络纹路。可此时再看见这件法器,竟然已变成一根树枝的模样,上面有八片叶子,且皆已枯萎,就像一根已经摘下来好几天的普通树枝。 看来小洒姑娘此番闭关炼器,已经成功地将这根空桑枝炼化至第八叶,可能还想尝试继续炼化第九叶,不料却被远处的岩崩震动所惊扰,不慎将之损毁前功尽弃。此刻听闻众兽山的修士要虎娃赔偿法器,她当然会怒了。 没想到竟出了这种意外,虎娃不得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揉了揉鼻子,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小洒姑娘,这件事怪不到他们头上。岩崩是我弄出来的,动静太大了惊扰了闭关炼器的你,实在抱歉!……但你别着急,回头再说,我会赔偿的。” 然后虎娃抬头看着毅孙等人,竟然笑了,他笑着问道:“诸位,你们想要我怎么赔啊?” 毅孙见虎娃竟这么“配合”,不禁也怔了怔,然后指着虎娃身边的盘瓠道:“听说你是来自相室国边荒的一介散修,要你赔什么珍贵的法器,估计你也赔不起!但你打伤了众兽山所豢养的灵兽,我见你身边这条狗还有点灵性,就把这条小狗赔给我们,此事便到此为止。” 盘瓠闻言龇牙低吼了两声,那神情仿佛在说:“就你这小样,居然还敢打我的主意?你等着,可别犯到我手里,否则看我怎么弄死你!” 虎娃不笑了,神情变得有些冷,反问道:“我身边的这条狗,它要是不答应呢?” 毅孙本是临时起意,提出了这么个要求,此刻却是一副“跟着我便有肉吃”的样子,自得满满道:“这条狗跟着你,不过是条狗而已。而它到了我们众兽山,将来有可能成为一头灵兽。正因如此,我才不追究你伤人并让我等遗失法器之事,仅让你赔这条狗而已。” 虎娃冷冷地回了三个字:“蛇精病!” 蛇精病不仅是一种病症,在巴原也是一句骂人的话,虎娃如今当然也学会了。他是很少开口骂人的,可此刻也忍不住了,对于那些该骂的人就得骂啊。 毅孙脸色微变道:“你说什么?” 虎娃很清晰地答道:“我说你是蛇精病,如果你们几个都是这种想法,便是一窝蛇精病!你方才说了那么多,不过就是想把水搅浑。看我的这条狗有点灵性,所以就想带回去培养成灵兽,但它是你家的吗? 假如它独自走在山野中,被你们遇到了,是不是也要围捕啊?假如我现身阻止,尔等是不是同样要追究我啊?刚才有一件事,你们始终避而不谈。你们围捕的是一名当地女子,而根本不是什么妖兽! 就算她是妖兽,也是本地的妖兽,可曾问过那妖兽有没有主人?就算它没有主人,也没招你们惹你们。你们能不能抓住它,本与我无关。可是素不相识无冤无仇,就算我是那妖兽的同伙,你们又有什么理由向我出手? 更何况我看得清清楚楚,她就是本地一名妖族女子,那就是她的本来面目。你们几个人跑到深山中,围堵一孤身女子,不仅把人打伤了,还放凶兽追捕。能否解释一下,你们究竟是想干什么?不要再扯我是如何伤人了,说说你们自己的事!” 毅孙脸色微变正待开口,虎娃身边突然有一人惊呼道:“对了,我终于想起来了!” 众人扭头望去,见开口者是延丰的同门师弟、那名少年修士延刚。大家问道:“你想起来什么了?” 延刚有些激动地答道:“我想起那女子的身份了!小路先生方才描述得很仔细,我也很纳闷——这山野中怎会出现那样的孤身女子?刚才突然想到她出身哪支妖族,便是传说中的蛇女、真正的蛇女啊!而且不是普通的蛇女,是已迈入初境得以修炼、有天赋神通在身的蛇女!” 延丰的脸色亦微微一变,有些不满地呵斥道:“你又没见过蛇女,更没见过那女子,怎能妄下断言?” 延刚解释道:“我虽没见过那女子,可是方才师兄您问得很仔细,小路先生也介绍得很详细。而蛇女的传说,我在师门中就听过,在来这里的路上,您还对我讲过半天呢!” 延刚的话就像突然提醒了大家,再看其他的修士也全都变了脸色,毅孙等人更是面现惊慌。倒是虎娃纳闷了,蛇女是什么东西?看这些人的样子好像都听说过,偏偏就是他不知道! 而瀚雄又以法器指着毅孙等人,高喝道:“你们这伙胆大妄为的家伙,居然敢跑到武夫丘一带强掳蛇女!请问剑煞前辈知道这件事情吗?……假如让武夫丘上的高人们知道了,你们还有命离开吗?” 046、英雄计(上) 据说蛇女的天赋神通、那源于生机律动中的气息,在神气互感交融之境中,可以使双方都感受超乎想象的极乐之境。小说族那不仅是一种能突破人间极致的欲乐,若情意真挚身心相投,甚至还可以是一种修炼中的双身法,且是天赋的秘传。 所以不论是普通的蛇女,还是那些可遇不可求有修为的蛇女,太多男人都希望能得到。但蛇女生活在南荒深处,绝不是那么好遇见的,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也能是想想而已。况且出入这一带蛮荒,首先得经过镇守南荒的武夫丘,而武夫丘与蛇纹族的渊源,大家都很清楚。 曾有修士悄悄潜入南荒,诱拐蛇女不成,便想暗中强掳。被武夫丘发现后,其下场极为凄惨。武夫丘又拷问出这几人是受门中尊长的指使,差点连其宗门都灭了。 但数百年来,也有不少蛇女委身于世间男子,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当年的柔纹,这大多是她们自愿的。对于这种情况,武夫丘倒是不会干涉也不可能干涉。 蛇女毕竟是妖族人,出身蛮荒深处的原始部落,她们对男女欢爱的观念可能与通常人不太一样。普通人对她们来说也是一种异族,之所以愿意与之成为爱侣,往往都事出有因。而蛇女的性子单纯、最重恩情,世间也有“蛇女报恩”的传说。 当年柔纹成为武夫大将军的爱侣,最早或许就是因为武夫不仅对她、且对整个蛇纹族都有恩。据说蛇女的不仅单纯质朴且生性极忠,只要是她们自己愿意的,便会不离不弃地只忠于那名男子。 以上这些,都是小洒姑娘在她的那座洞府石室中告诉虎娃的,将各种情况都介绍得非常详尽,她提到这些传说时兴致非常高,很有些眉飞色舞的样子,简直将损毁法器的烦恼都忘了。小洒是远在樊室国炼枝峰的宗门弟子。居然能将遥远南荒中的传说了解得这么清楚,看来平时必定很好打听这些事情。 瀚雄也坐在一旁,本还想插嘴补充两句,可是听着听着,发现小洒姑娘了解的情况比自己清楚多了,也就不再多言,反而连连称赞她博闻广志。虎娃则在心中暗叹,山神曾告诉了他那么多事情,详细介绍了武夫丘的渊源来历,怎么偏偏将这么“重要”的情况给遗漏了呢? 听完之后。虎娃纳闷的问道:“这里离武夫丘这么近,他们却企图强掳蛇女,不是跟找死一样吗?就算能够得手,从这里回到帛室国中的众兽山,路上千里迢迢不可能不人发现,命煞前辈能放过他们吗? 虽说众兽山与赤望丘关系密切,如今几乎相当于附属赤望丘的分支宗门。但赤望丘上白煞、玄煞、星煞那等高人,也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阻止剑煞的追究吧?” 虎娃曾在飞虹城外见过星煞,当时燕凌竹声称洗劫村寨抢掠宝物。是为了贿赂赤望丘的执事弟子,以期拜入赤望丘得传宗门秘法,并受到尊长的重视与照顾。不料这番话却被恰好路过的星煞听见了,星煞当场就把燕凌竹给宰了。并问明前由,对虎娃表示了赞赏。 那么众兽山的修士今天这么做,实在太不明智了,武夫丘闻讯肯定会找上门算账的。到时候赤望丘也不能因为这种事包庇这伙人。假如他们打出赤望丘的旗号,可能还会更倒霉,因为那简直相当于败坏赤望丘的声誉。 小洒姑娘却冷哼道:“他们当然不笨。不会自己找死,所以有两手准备。第一是封锁了那片山谷不让任何人察觉,假如今天不是小路先生恰好闯进去,外人谁能知道这件事呢?第二肯定是做好了安排在演戏,让那蛇女自己委身报恩!” 据小洒姑娘分析,那六名众兽山修士可能并没有直接现身围捕蛇女。那蛇女不过二境初转修为,据虎娃所见,好像在修炼中还遇到了点麻烦。那伙众兽山的修士既然已将她围堵,真想抓人的话,恐怕早就拿下了。 他们起初可能只是放出了那头海豹追捕,将蛇女追进了一片绝地,蛇女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在围捕她,甚至没看见那些人的样子,还在黑豹的追捕下受了伤。既然虎娃能出现在那里放她一条生路,那六名修士中,完全也能有人站出来扮演同样的角色,所谓的妖兽也可以不是蛇女而是那头豹子。 届时就不仅是放那蛇女一条生路了,可能还会出手赶走黑豹,疗治她的伤势、指点她的修炼。这不仅是救命之恩,也是双修的机缘啊!如此先将那蛇女弄到手再说,至于将来会不会有什么破绽,反正蛇女也没有见到围捕她的人。 就是那头黑豹比较麻烦,但众兽山修士应已想好了将来以什么借口掩饰吧,反正人已经到手了,那些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最重要的是,这么做不会受到武夫丘的追究。得到蛇女之人并非强掳,而是在山中救下了遇险的她,帮她疗好伤势并指点其修炼,简直是成就了传说中的佳话。 所以那毅孙声称,他们在山中偶遇一位蛇女,有人心生仰慕之情,正在沟通与培养感情呢。这番话从某种角度倒也可能是实话,他们就是那么“培养感情”的。而那蛇女已有修为神通,对男修而言是人间可遇不可求的尤物,所以他们才会动了这种念头。 以上这番此测是否于实情相符,虎娃也不敢肯定。但小洒却说得绘声绘色,不得不承认这姑娘非常有想象力,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想象非常有道理。 瀚雄恨恨地骂了一句那伙人无耻,而小洒姑娘却看着虎娃道:“小路先生,是你撞破了他们的坏事、也搅了他们的好事。如今救那蛇女逃出生天、有恩于她的人是你,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呀!” 瀚雄重重地拍了一下虎娃的肩膀,不无羡慕地说道:“是啊,这是您的机会!这等好事上哪儿去找?简直就是那伙众兽山送上门来的运气,您可以赶紧去找那蛇女。” 虎娃却苦笑着连连摇头道:“我只是恰好站在那里,她跑来的时候我没截住她。如果说仅因为没有出手去加害一个人,便自以为对她有恩、欲叫人以身相报,那么这世间的恩情未免太便宜了,这么做人也未免太低贱了! 况且我对那蛇女并无想法,她并非我心目中的女子,更非我梦寐中所求。就算我曾相助于她,又怎会因此贪其美色以及欲乐呢?那没意思!” 瀚雄闻言抚掌赞叹:“小路先生真高人也!”而小洒姑娘眼神直发亮,忽闪忽闪地看着虎娃,却忽然秀眉一蹙又说道:“小路先生心无邪思,简直让人佩服得不行了呀!可恐怕有人已动了念头,刚才我们都听见了,是延刚首先想到那女子是蛇女,然后大家才突然反应过来。 并非众人不知蛇女传说,而是谁都没想到有人竟敢在武夫丘附近干这种事情,而且也没有亲眼见到那妖族女子。但你们注意到没有,延刚的师兄延丰听见小路先生的话,别的事情没多问,却将那妖族女子的情形追问得特别仔细,然后就一直在那里若有所思。 后来延刚说破了蛇女的身份,反而遭到了他师兄的呵斥。延丰似乎不想让这位小师弟说出真相,还反问他是怎么知道的?结果延刚却说是延丰本人告诉他的!如此说来,延丰可能早就猜到了,却不想让大家知晓实情。 据我猜测,延丰肯定是在暗中算计,等到众人都散去之后,他再悄悄地去寻找那蛇女。那蛇女身上有伤、修炼也并不顺利,他正有机会趁虚而入。假装无意间遇见她,助其疗伤并指点其修炼,趁机将那单纯的蛇女骗到手,这简直那伙众兽山修士是一般想法。” 小洒不愧是想象力极丰富的姑娘,而且也够能猜的,她分析完众兽山修士可能的计划,又开始分析延丰暗中的打算了。最后说道:“小路先生,若那延丰图谋不轨,企图抢夺本属于你的福缘,你打算怎么办呢?” 虎娃仍然摇头道:“那蛇女愿意喜欢谁是她自己的事情,怎能说是属于我的福缘呢?” 瀚雄却在一旁提醒道:“小路先生,您以为自己仅仅是将她放走了吗?后来搞出那天崩地裂般的动静,那蛇女就算已经逃远,必然也能听见、回头也能看见。只要她不是傻子,就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您不仅把她放了过去,而且截住了那些追捕她的坏人,在山坳里动手了。” 虎娃反问道:“那又怎么样?我并非是为她而动手,而是那伙众兽山修士率先向我出手。其实不必小洒姑娘猜测,我也能肯定延丰心里有想法。当时我就觉得他的反应很奇怪,此刻听小洒姑娘说了这么多,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若延丰真有那种打算,也不算是坏事啊!就如小洒姑娘方才所说,世间男修遇到那等蛇女,忍不住动心也完全正常。延丰与那伙众兽山的修士不一样,他并没有伤害过蛇女,如果找到她并帮助与救治她,这也并非作恶。至于那蛇女若因此感恩许身,那是他的福缘,也是他们之间的事情,我又何苦干涉呢?” 046、英雄计(下) 瀚雄叹道:“小路先生,您总能这么自然地把事情看清楚啊!”然后又对小洒道,“说来说去,还是小路先生没想打那蛇女的主意。(百度搜文學馆)” 小洒又撺掇瀚雄道:“既然小路先生没兴趣,瀚雄师兄,你可以抓住这个好机会啊!怎么能把现成的便宜留给延丰呢?别告诉我你心里没想法,也别以我不了解你们这些男人!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越看延丰越觉得有点不顺眼,觉得这事不能便宜了他。” 瀚雄却悄悄瞟了虎娃一眼,愁眉苦脸道:“我爹在我临行之前,就曾特意叮嘱,来到武夫丘是为了下苦功修炼、以世间高人为范,千万不要搞出别的事情来,还举了例子,特意强调不得去招惹蛇女,声称假如我真那么干了,回去之后他会打断我的腿!” 虎娃有点忍不住想笑,长龄先生他见过,与人态度谦和、很有一派宗主的高人风范,没想到对儿子却这么凶。而小洒姑娘却故意逗瀚雄道:“你可真听你爹的话啊,得到一把宝贝剑胚,自己不炼化认主,却打算带回去给你爹。干嘛不再带个蛇女回去,也向你爹献宝啊?” 瀚雄吓得跳了起来,连连摆手道:“开什么玩笑?就算我爹不打断我的腿、我娘也会找我拼命的!……再说了,就算小路先生对那蛇女没别的心思,难道就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了吗?既然小路先生先已与那蛇女有缘,我哪能那么不够朋友再去插一手呢?” 虎娃终于被他逗得笑出了声,笑道:“你说对了,我对那蛇女真有点兴趣,但不是男女方面的兴趣。我见过不少妖族,对他们的修炼以及各种天赋神通很感兴趣,有机会的话倒想好好问问,或许有助于修炼中的种种体悟。”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见天色已晚,虎娃便岔开话题不再谈论蛇女的事,对小洒姑娘道:“今天真不好意思,搞出那么大动静惊扰了你闭关炼器,使你不慎损毁了师传法器。” 小洒姑娘答道:“那只是一个意外,也不能怪你。我炼枝峰每名弟子出山之时,都会得到两根空桑枝,另一根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备用的,我还可以从头开始祭炼。” 虎娃又说道:“你能否将那已损毁的法器和那根尚未炼化的空桑枝,都借我观摩一夜?我对炼器也很感兴趣。同时也有点心得。” 师传的独门随身法器,若是别人,肯定不是能轻易借出的,就连这种要求都不便开口提。可虎娃要借,小洒姑娘便没有拒绝,很痛快地就把两根空桑枝都给他了,还建议道:“要不然,今夜我们就在这里一起研究吧,交流一番炼器的心得。” 瀚雄赶紧插话道:“也算我一个!” 小洒白了他一眼:“你凑什么热闹啊?尚无四境修为。还不会炼制真正的法器。” 瀚雄厚着脸皮道:“我就在一旁听着嘛,正可向你们二位高人学习。” 虎娃手持两根空桑枝摇头道:“交流炼器心得之事,回头再说。今夜我也想闭关参悟,在定境中好好体会这空桑枝的灵性妙用。” 能看出来。小洒姑娘对虎娃颇有好感,而瀚雄也好像对小洒姑娘有那么点意思。所以瀚雄总爱凑到他们中间,当着小洒姑娘的面,他也绝不会承认自己对那蛇女有想法。 其实虎娃可以肯定。假如瀚雄真地带着一位有修为的蛇女回到了长龄门,长龄先生绝不会打断儿子的腿。但虎娃送了瀚雄一场大造化,瀚雄倒也不好意思与虎娃争夺什么福缘。况且他也不认识那蛇女,想那些没用的干什么? 而虎娃也指点小洒找到了一块纯净的武夫美石,那等品质的天材地宝,其价值已经不亚于这两根空桑枝了,小洒也清楚虎娃绝不会贪占她的东西。况且这两根空桑枝,一根在炼器过程中已损毁,另一根是尚未炼成法器的天材地宝,虎娃想研究一夜便拿去吧。 说完话太阳已落山,几人便各归洞府静室中休息。当第二天早上小洒再见到虎娃时,却震惊当场,站在石室中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只见虎娃将两根空桑枝还给她道:“这件法器在损毁之前,已炼化至第八叶,就快接近于彻底完成,一定费了你不少心血功夫。剩下的这根空桑枝,我已帮你炼化至第八叶。你可以接着完成最后的第九叶以印证修为,也免得再耗时日。” 小洒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话!她自突破四境初转修为后,便开始炼化那根空桑枝,每破一转修为则炼化出一叶,日前刚好炼成八叶,紧接着便损毁了,其间用了两年多快三年的功夫。她的宗门师传秘法便与炼器有关,借助这种方式层层辅助并印证修为。 如今她已有四境八转修为,再回头炼化空桑枝并不难,但稳妥起见,想重新炼化成八叶,也得谨慎施法用上近月时间。可是虎娃仅仅就用了一夜,便将另一根空桑枝炼到了第八叶。理论上只要有四境八转以上修为,便有可能做到这一点,但真正做到了可太惊人了! 一名四境修士,就在一次定坐之中,施法将一根尚未成器的天材地宝,一气呵成炼成八叶空桑枝法器。首先此人要精通炼枝峰的秘传炼器之法,或者掌握类似的、更精妙的炼器之术,感应清晰此天材地宝所蕴含的灵性妙用,才能将之炼化成器。 只要炼成了第一叶,剩下的事情便是用功夫,要求神气法力完足,最最重要的是修为根基极为精纯、定念极为澄净、手法也极为纯熟,不能出丝毫的差错。这仅仅是在理论上才能想象的情况,眼前的虎娃偏偏于现实中做到了。 小洒接过那空桑枝于手中一挥,只见八片碧光祭出盘旋,就是空桑枝法器的灵性妙用。过了好半天,她才以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小路先生,您是怎么办到的?” 虎娃微笑着答道:“我拿着第二根空桑枝,先感悟其灵性妙用;又拿着已经损毁的第一根空桑枝,感应其物性变化,它经历了怎样的炼化过程、又是怎么损毁的?琢磨明白之后,我便以同样的方式炼化了第二根空桑枝,直至第八叶完成。你别介意,我是有把握才动手的……我说过会赔偿你,这便是我所能做的。” 其实虎娃本可以直接将空桑枝炼化至九叶圆满,但此物是小洒姑娘用以辅助修炼、印证修为的,他便没有再逞能多事了。空桑枝也是一根树枝,而虎娃的形神中融合着一截神器琅玕枝,他曾连琅玕枝神器都一次炼成,更何况这一截小小的空桑枝法器? 想当初他炼成琅玕枝神器,是借助了白玉祭坛中封印的太昊天帝的神通法力,但如今炼制空桑枝法器,既有神器妙用之助,便是他自己能完成的事情。这用不着超出四境九转修为的神通,若说神气法力之深厚、修为根基之精纯,那正是他所擅长。 小洒姑娘就算不敢相信,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事实,对虎娃佩服得更是五体投地,连声称赞与感谢不已。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炼器心得,小洒当然要搞清楚他怎么做到的?但虎娃谈的体会对小洒来说并不复杂,就是炼器之术的根本。 首先是感应天材地宝的灵性妙用,而那空桑枝早已将物性炼化纯净,炼枝峰的尊长已完成了其最难的一步,所以省了虎娃不少功夫。接下来便是将这种灵性妙用融入身心感应,施展法力顺应其变化成器。世间的炼器过程大抵如此。 但说起来简单,能像虎娃这么自然地做到就难了! 虎娃也向小洒请教炼枝峰的炼器之妙,并不涉及具体的传承秘法,只是对他们这种独特修炼方式很感兴趣。小洒姑娘叹道:“其实这根空桑枝损毁,并不能完全怪岩崩的惊扰。我修为至四境八转已多日,诸般功夫皆已用足,却迟迟不能突破至第九转。 而我的空桑枝一直未及炼化至第八叶,于是便闭关炼成,这个过程很顺利。接下来我又想尝试着炼化到九叶圆满,或可以此方式助神气法力再次突破极限,不料却没有成功。此时恰好岩崩震动,便失手损毁了法器。” 虎娃沉吟道:“炼化法器不仅是运用神通法力的过程,同时也是修炼神气法力的过程,而且它要求身心感应必须与法器灵性妙用相合,不得出丝毫差错。炼枝峰自有一套传承秘法,让弟子借助炼器的方式印证修为境界,并且由尊长祭恋的这种特殊的天材地宝,供弟子炼器所用。在平常情况下就算不易成功,也不会轻易将法器损毁,确实非常独到。 由此可见,炼器亦是炼人,不仅是器物在伴随人的修为变化,也是炼器者自己不断在面对考验。 你的修为已有四境八转多日,诸般功夫已用足,却迟迟不能突破第九转,潜心炼器确实是一种尝试的途径。但你只剩下一根空桑枝,假若再不慎损毁,便将没有独门师传法器。闭关炼器或可助你突破,但你若突破九转之后再来炼器,则更有把握。我这里有一枚碧针丹,恰好适合你在这种情况下服用,以助修炼一举突破九转。” 047、想多了(上) 虎娃曾在白溪村得到一瓶碧针丹,共有十五枚,他与猪三闲、灵宝等三人分了,自己还留着五枚。他本人用不着这种东西,带在身上就是为了与世间其他修士结缘。小洒姑娘此刻这种情况恰好能用得上,他便顺手送了她一枚,以感谢她将器物借给自己观摩。 在虎娃的心中,并不觉得是自己帮小洒将那支空桑枝炼化成八叶法器,他这么做只是为了道歉并补偿。而研究与炼制器物的过程,对他而言也颇有收获,既然如此,又怎能让人家姑娘吃亏呢? 小洒当然知道碧针丹是何种灵药,怎么好意思接受如此馈赠,但已经下意识的伸手接了过去,她确实太需要了。小洒可以肯定,若得此灵药之助,她在修炼中定能一举突破四境九转。至于将来如何达到五境,那就非灵药所能决定了。 小洒看着手中那枚圆溜溜闪着光泽的灵药,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道:“你,你,你这样让我怎么好意思呢?指点我采取武夫美石,又帮我将空桑枝重新炼化为八叶法器,此刻更赠我灵药、助我修为突破四境九转……如此美意,叫我怎生感谢!”她说话时低下了头,语气有些扭捏不安。 虎娃仍然微笑道:“不必不好意思,若不嫌冒昧,我也想问你要一样东西。” 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能让小路先生看上的?他可是连宝物剑胚与武夫美石这等机缘都随手指引给别人了,小洒再问话时,不禁心跳得有点快:“小路,你想要我做什么?” 虎娃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你先前损毁的那根空桑枝,能不能送给我?……若是独门师传器物,不方便与外人,我也不强求。” 小洒纳闷道:“若是别人当然不可,但送你又有何妨?可它只是一件已损毁的法器,你拿去又有什么用呢?” 虎娃答道:“虽已损毁,但我另有用处,就当是留个纪念吧!” “嗯,你拿去吧!……但是小路啊,你要注意,不要遇到什么人便随手赠送碧针丹这种东西,与人为善虽不错,但也会有人因此暗中打你的主意。……至于我,不仅感谢你的心意,也得想着为你好。你毕竟还是太年轻,不太会和人打交道……” 小洒姑娘已经低着头将那根空桑枝递了过来,还差点递错成另一根,说话时很有些紧张,心中甚至砰砰乱跳。小路这位俊朗的小少年如此示好,该不会是看上了聪慧秀美、活泼可人的她了吧?她在心中忍不住暗想—— 假如是这样,又该如何是好?自己还没有思想准备啊!此番出山行游,诸同门也曾打趣,说她最好趁机寻一大派宗门的年轻才俊为侣,带回去让大家看看。她当时还不以为意,没想到今天真遇见这种事情了。 这位小路先生见到那样的蛇女尚不动心,分明已心有所属,难道真是看上自己了?或者他其实对那蛇女也动心了,只是在自己面前不流露出来,因为他对她才是真正有意思。男人嘛,有这种小遐想可以理解,更何况他还是那么年轻。 他比自己小几岁,但同为修士之间,这倒也不是问题,更何况他的修为比她还高。假如将来修为能突破六境,别说几岁,就算几十岁、上百岁也不是什么问题了。他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修为手段,绝不是一介普通的散修。 可能他与瀚雄先前的情况一样,得到过尊长叮嘱或自己不愿以身份压人,所以故意没说。但看他以四境修为,一夜之间便能将空桑枝炼化至八叶,修为根基之扎实、炼器手法之精纯,实为平生仅见,若说他是赤望丘白煞前辈的亲传弟子,也不会令人意外啊! 假如自己将这样一位年轻俊朗、人才出色的少年带回炼枝峰,那些同门当面肯定会笑话她的,但背地里还不知会怎样羡慕呢?若他真是赤望丘那等大派高门的弟子,那么将来,他们是住在炼枝峰呢,还是住在他所在的宗门修炼? 这些其实都不是问题,而且现在谈还为时过早。眼下真正的问题的,他人就站在面前,向她要走了那支已损毁的空桑枝法器,难道是当成了某种信物吗?他若胆子再大一点,直接向她表明心迹,要求有什么亲密甚至很亲热的举动,又该怎么办呢? 这种要求不能随便答应,这个地方也绝不合适,而且还没有好好地沟通培养感情呢!哎呀,还是不想了,真是羞死人了!……咦,不对,他昨天遇到了那个蛇女,假如自己和他好上了,他将来又收留了那蛇女,她又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真难为这位姑娘脑筋能转得这么快,一边说着话,转念间就想到了以上如许问题。她越想胸口便跳得越厉害,说的话都有些乱了,低着头猛然间却发现眼前的光影有些不对,再抬头时,原来虎娃已经出去了。 小洒方才只顾着胡思乱想了,心情很紧张,而虎娃好像是说了声谢谢便告辞离去。等人走了,她这才反应过来。这姑娘不禁伸手抚了抚起伏不定的胸口,终于松了一口气,于心中暗道——难道是自己想多了吗?与此同时,她又莫名有些怅然若失。 虎娃向小洒姑娘要来那根已损毁的空桑枝,可不仅是为了留作纪念,当然更谈不上是什么表白方式或当成了某种定情信物。那姑娘刚才想太多了,而虎娃昨夜感应体会空桑枝的物用灵性并炼化法器时,想得也不少,但他们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虎娃对小洒说的那句“炼器亦是炼人”,则是他自己深切的感悟。他虽将另一根空桑枝一气呵成炼为八叶法器,但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过程并非是他亲手完成。他拿到手中是已是物性纯净的天材地宝,炼枝峰弟子突破四境后,便可以用之辅助并印证修为,一叶叶将其灵性妙用次第展开。 原本生长在空桑木上的一根树枝,又是如何变成这样的天材地宝?这个过程并未经过虎娃的之手,而是炼枝峰的尊长完成的,虎娃体会得还不够明晰。昨夜他主要的精力都用来炼化法器了,所以还希望能继续研究这根空桑枝,感应它从一根普通的树枝到炼枝峰的独门天材地宝,再到八叶法器,直至最终被损毁的全部变化。 就算是被损毁之物,也会留下其特有的脉络纹理,这些便是虎娃想研究的,只有用类似温养祭器的方法才能观察清晰。世上恐很少有人能像虎娃这样,对一件已损毁的器物费这般心思,因为它怎样也不会再成为以前那种法宝了。 看见这根空桑枝,虎娃也想到了人的修炼,尤其是那些修炼开山劲的人。开山劲中的武丁功修炼到极致,甚至可以运转形神的劲力外放,而且能从身体的各个部位发劲。但不论功力再强,这门功夫本身无法突破相当于第三境的修为神通,也就是说只能触及外物却不能操控外物。 所说修炼武丁功也相当于炼器,那么它炼化的就是人自身,使人拥有理想中最完美的体魄,变得健康强壮并拥有惊人的力量,并能掌握与使用这种力量。但若过度运用武丁功的力量,也可能伤及形骸腑脏。这伤势很难调治,假如失控便相当于损毁了,此时损毁的便不是器物而是人自己了。 修炼武丁功可以使人天生的体魄与力量达到完美的状态,但想拥有更神奇的“灵性妙用”,那必须要求本人突破到更高的修为境界。这个过程也相当于器物的变化,感受自身的物性之极,才能被赋予更玄妙的神通灵性。 虎娃炼器从未失手,更未损毁过任何天材地宝,所以他不仅要研究这根空桑枝经历怎样的生长与炼化过程,还想看看他人是如何在炼器中失败的?虎娃一边这么想着,顺手将空桑枝收入怀中,走下山坡却正好看见瀚雄探头探脑向这边张望。 他喊道:“瀚雄,这一大早,你鬼鬼祟祟在干什么呢?” 瀚雄嘿嘿憨笑道:“小路先生,您刚才又去小洒姑娘那里了吗?” 虎娃:“是啊,我将她的法器还回去了,你也找她有事吗?” 瀚雄:“我不找她,就是找您的。昨天夜里,我摸着那剑胚琢磨了半天,感觉你那天以剑胚指向石壁、指引小洒找到那枚武夫美石的手段,实在太神奇了!那也是剑胚的灵性妙用之一吗?到底该怎么施展,假如方便说的话,能否也告诉我呀?” 虎娃笑道:“这有什么不方便的?若说灵性妙用,这世上的万事万物都有其灵性、拥有其妙用,我所施展的只是一种感应神通。以你如今的三境九转修为,已有神识感应物性之能,我也可以教你试试。……我正好要出去走走,我们就边走边说吧。” 说着话虎娃吹了声口哨,盘瓠不知从何处晃着尾巴跑了过来。昨夜虎娃炼器时,盘瓠就坐在岩洞门口护法,但是天一亮她就跑得不见踪影了。此刻它朝虎娃汪汪叫了两声,而虎娃明白它的意思——这条狗找到了那蛇女的踪迹、已发现其逃遁时留下的气息线索。rs ,欢迎访问大家读书院 047、想多了(下) 遇见蛇女是昨天刚发生的事,那蛇女带着伤仓惶逃去,尽管不想暴露自己的行迹,但也很难完全掩饰住自身的气息,会在山野中留下某些线索。短短一天一夜时间,这些痕迹还没有完全消失,盘瓠能够找得到。若说感应气息在山野中追踪的本领,盘瓠甚至比虎娃还厉害。 瀚雄跟着这一人一狗,离开那片岩坡走入苍茫丛林深处。这大个子倒也不傻,见盘瓠跑到了昨天的山坳附近往丛林里钻,尽管这些地方看似没有人曾来过,但有些草叶却有被压伏的痕迹,他眨着眼睛神神秘秘地问道:“小路先生,您是在寻找那蛇女吗?” 虎娃点头道:“是的,她身上有伤、修炼中好似遇到了些问题,我担心她逃得并不是太远,便找了一个地方闭关养伤了。那地方若是不够隐蔽,还是能被人发现的。她昨天留下的气息和行迹虽不明显,但还是被这条狗找到了。那伙众兽山的修士声称不再追寻她,但说的未必是实话,。我是想提醒她,若能帮忙就帮上一把。” 瀚雄赞和道:“对,就应该这么做!昨天当着小洒那姑娘家的面,您没好意思说,但我已经看出来你有这个意思了。……延丰天没亮就不见了,定是去找寻那蛇女了,您得赶在他前面!” 虎娃笑道:“我既然在找,为何就不能让别人也去找她呢?延丰若没有恶意,这也不是坏事,昨天不是都说过了吗?” 盘瓠虽擅长追踪,但那蛇女昨日肯定也怕被人找到,逃遁时很小心,所留下可追踪的痕迹并不多,能感应到的气息也是断断续续。盘瓠需要不时停下来在附近搜索,确定下一个方向后才能继续追踪。因此虎娃与瀚雄跟着这条狗走得并不快。 瀚雄有些担忧地说道:“看样子不太好找啊,假如您找不到她怎么办?” 虎娃一摊双手:“你想多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呗,假如连我都找不到,说明别人也很难找到她,她应已安全的离开,我又何必再操什么心?……你不是找我有事的吗,难道事情就是陪我找那蛇女?” 瀚雄一拍大脑门:“对呀,差点把正经事给忘了!我就想向您请教,您是如何使用这柄剑胚,指引小洒姑娘寻得武夫美石?……这等灵性妙用。回去之后可要和我爹说清楚!”说着话他解下肩挎的包袱,取出那剑胚递了过来。 这么贵重的宝物,瀚雄当然不放心留在石室中,一直随身带着呢。虎娃却摆了摆手没有接,又一指前方的盘瓠道:“论其玄理,其实跟这条狗追踪那蛇女差不多,它并不是已看见了那蛇女……” 虎娃并没有藏私,向瀚雄讲解了一番他的心得以及所施展的秘法神通。这些并不是谁教的,而是他在修炼中有意无意间自行悟出。想当初虎娃就是借助一枚石头蛋找到了很多枚石头蛋。当他认识仓颉之后,对这种神通手段的领悟又达到了更深的境界。其实所谓物性,也可以说就是万事万物某种内存的纹理。 首先这是一种锻炼神识感应的方法,使之达到很精微的状态。感应某种东西的物性,并使这物性化入神识之中,便又成了转化神识之法。那么这样的神识展开,便成了一门独特的法术。以激引天地间同样的物性共鸣。 它在施展时,可以一物为引。这一物未必是什么法宝,而施法者自身却仿佛是一件法器。而展开的神识之妙,便相当于法器的灵性妙用。 这一带的山谷中散落着不少武夫石壳,是很多年前的采矿者所遗弃。虎娃便让瀚雄把那剑胚收起来,拣起了几块石壳,当场场指点他施展这门秘法神通、尝试着体验一番。 虎娃最后说道:“若没有那剑胚,其实直接用武夫美石为引也行。但当时我们手中并没有武夫美石,且用剑胚寻矿脉更好。……我用剑胚感应到的痕迹,刚开始并非武夫石本身,而是矿脉形成时的走向。” 瀚雄的修为整整比虎娃差了一个大境界,手法更是差远了,但他试了半天,也能勉强以手中的石壳感应到周围的某些石壳,并以御物之法将之汇聚。后来摸着脑门道:“有的石壳就在近处,我以一枚石壳为引却感应不到,反而把更远的石壳给找出来了。” 虎娃点头道:“武夫石壳,是武夫石在天然造化的过程中,某些物质渗透融合周围的岩层所产生。周围的岩层不同,石壳的物性也有差异。你用一块石壳,感应到的是同类岩层中其他的石壳。” 瀚雄也算是出身大派宗门的正传弟子,他很清楚,虎娃所教的是一种独门秘法,就这么随手传授给他,而且还讲解得这么仔细。瀚雄心中感激难言,同时又怎能错过这样的请教好机会,接着追问道:“以璞石感应矿脉走向,仿佛又是不同的玄理,您是怎么办到的?” 虎娃答道:“并非玄理不同,而是境界不同。你尚未突破四境,就算学了这等秘法,也是施展不出那种手段。” 瀚雄又试了半天,反正盘瓠走得也不快,一路上就当拣石壳玩了。但他所施展的手段可比虎娃差远了,这并非大道本源之妙的差异,也并非秘法有所不同,而在于施法之人各自的领悟与掌握。 虎娃所讲解的内容,近乎于道之本源,运用于相应的境界和万事万物的纹理感应中,演化出这么一种手段。瀚雄得到传授后再施展时,便成了一门纯粹的秘法神通,那么对于修炼者而言,水平便各不相同了。 瀚雄的模样虽憨厚,人却颇有见识。他尝试了半天后又说道:“小路先生,你这门秘传神通,若到了极高明之境,再配合独门修炼,其威力之强恐难以想象。您方才只是教我如何以石壳为引、感应其他同类的石壳。假如这种感应化为一种激引,能引聚天地间的风雷之威,那又会怎样呢?” 虎娃皱起了眉头,思索良久道:“运转天地间的风雨雷电,这样的秘法神通我也听说过,假如以此法施展,到也是可以的。但到了那种境界,就不像我们今天的演示这般简单了,须专门的修炼,甚至需要借助某种特别的符文神通,炼化风雨雷电的纹理于元神之中。” 话刚说到这里,忽听盘瓠低吼了两声,突然加快了速度向前跑去。他们已经在深山野林中走出了很远,想必那蛇女跑到这个位置时,也自以为已经逃得足够远,于是便不再那么小心,所以留下的踪迹连续而明显。而且很显然,这些气息是昨夜刚留下的,她刚刚经过此地不久。 虎娃与瀚雄便不再说话,跟着盘瓠加速前行,他们走出了密密麻麻的原始丛林,绕过了一片灌木与乱石丛生的高坡,在一道高崖边缘止步。上方是一片落叶林,而前方是层叠着怪石的马蹄形山谷,这里是幽静的避风之处,平常极少有人能来到这种地方,也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养伤之所。 盘瓠就在高崖边站定,望着前方不奔跑。瀚雄问道:“您的狗怎么不往前走了?” 虎娃压低声音道:“不必再跑了,蛇女藏身处就在前面,那里的岩层中有个石洞,从这里隐约能看见入口。她应该就躲在里面养伤,逃了一夜也必须休息,说不定正在闭关行功。我们暂时不要吓着了她,更不要惊扰她。……咦?那边有人来了,好像是延丰。” “二位,你们不要惊扰谁呀?真巧,居然在此地相遇,你们怎么也来了?”虎娃话音刚落,延丰便从上方的落叶林中走了出来,笑着开口说话。 瀚雄刚想岔开话题掩饰,不料虎娃已点头答道:“我们是追踪那蛇女的踪迹而来,我有点不放心那伙众兽山的修士,而且她身上有伤、修炼中好像也出了点问题。延丰先生,您不也是寻找她吗?” 延丰天不亮就出发了,在深山中转了半天,终于也找到了这里,却恰好看见了虎娃与瀚雄两人。他心中吃了一惊,同时也暗暗失望,却仍然满面堆笑着与两人打招呼。瀚雄则暗叹了一口气,虎娃的行事风格真是令他不得不感叹,竟没有掩饰的意思,直接就把话说破了。 那蛇女正在远处的岩洞中养伤,看来延丰还没有找到她呢。瀚雄感叹小路先生真是没心眼,但转念间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既然小路先生已经到了这里,也就没那延丰什么事了! 延丰干笑两声道:“小路先生真是有心人啊,昨天放那蛇女离去,却暗中留意踪迹,今天便找了过来。……瀚雄先生,您是来帮小路先生找蛇女的吗,还有谁一起来了?” 瀚雄也笑道:“这种事情,怎方便带着别人一起?我今天正巧要请教小路先生,那剑胚可用来搜寻武夫美石的灵效妙用,便跟随在他身边。……待会儿小路先生去见那蛇女时,你我就不要再凑热闹了。” 就在这时,盘瓠在不远处山坡上的乱石丛中低叫了两声,并扭着身子竖起尾巴使劲晃,似乎在招呼虎娃过去。众人快步走了过去,虎娃俯身道:“咦,这是碧灵花吗?嗯,与传说中的碧灵花一模一样!……看其茎叶色泽纹理,恐怕已经生长了百多年,药性已极为纯正,配以合适的灵药,足以炼制成灵效最佳的碧针丹。”( 048、一念行妨(上) 碧灵花是一种奇花,它与雪莲类似,生长在高原地带,却更为罕见。它是多年生草本植物,在夏初时展开塔状的多层叶片,直到入冬后才开花鹅黄色拳头大小的花朵,花瓣上有一条条紫色细线状的纹路。这种纹路的颜色越深、越清晰,说明其生长的年限越长,药性也愈加精纯。 碧灵花的花期只有短短的几天,开花后不久就到了大雪封山的季节,露出地表的植株很快就会枯萎。但那深埋在地下很发达的根系仍然存活,待到第二年会继续破土发芽。碧灵花是炼制碧针丹的主药,至于碧针丹的灵效,众修士都已很了解。 至少生长了六十年以上的碧灵花,才能达到炼制碧针丹的要求,这种灵药是非常难以寻找的。它入药的部分并非花朵,而是整个植株尤其是那发达的根系中蕴含的淡碧色汁液。以神通法力将之提炼出来、再以特殊的器皿收存,便是能用来炼制碧针丹的碧灵液。 碧灵液除了用以炼制碧针丹还有其他的用处,比如涂在伤口上阻止感染、解脓毒促进骨肉再生,还能起到净化形骸的作用。碧灵花植株中直接榨取出的汁液,也有这种作用,但其原汁不可以保存太久,必须当场使用,否则就会失去效力。 而经过法力炼制的碧灵液,不仅可以长期保存,灵效也更为精纯,更可以用来炼制碧针丹一类的修炼灵药。 虎娃以前没见过碧灵花,但水婆婆见过。水婆婆曾告诉虎娃世上有这么一种灵药,因此虎娃看见盘瓠找到的这株奇花,便将它认了出来。为了印证自己的判断,虎娃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瓶子,倒出一枚碧针丹递给瀚雄道:“用我方才教你的手段。感应一下此植株的物性气息,是否能于神识鸣?” 瀚雄接过碧针丹施法感应了一番,点头道:“嗯。确实有那么一丝神识的共鸣,但我这还远远谈不上精通这门秘法。若不是您特意让我这么做,还很难捕捉到这种感应。毕竟碧针丹是已炼化的灵药,已非原先的碧灵花植株。 其实不用这么试,我原先就认识碧灵花,这一株很罕见,您的狗居然能找到它,您真是好运气啊!……哎呀,小路先生竟随身带着碧针丹这等灵药?恭喜您。又找到了这么一株珍贵难寻的碧灵花!” 虎娃却沉吟道:“这株碧灵花,应是那蛇女先找到的。她曾在周围徘徊多日,这里很明显了留下了她的气息。此物应对她的修炼很有用处,所以她才选择在附近养伤。” 延丰眯起眼睛,盯着那株碧灵花问道:“既然如此,这灵药为何还在原地,却没有被她采取?” 瀚雄抢答道:“我爹对我讲过碧灵花的灵效,其汁液最佳的采取时机是花将凋谢之时,届时地表的植株尚未枯萎,而地下的根茎所含的汁液也最为丰富。而我看这株花开得差不多了。可能明天就会凋谢,要想得到其最好的灵效,那才是最佳的采取时机。 那蛇女也许是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再采取灵药。而且想炼化出的碧灵液并不容易,至少要有三境以上的修为。她还没这个本事,只能直接榨取其汁液服食或涂在身上,这才对她有最大的灵效。” 虎娃亦点头道:“以那蛇女的修为,确实无法炼制碧灵液,目前也用不上碧针丹。所以她会守在这里,等待在最合适的时机采取这株碧灵花的汁液直接使用,可能对她的修炼很有好处,如今对调治其伤势也更有好处。” 延丰沉吟道:“直接提取的汁液无法保存灵效太久。必须当场全部用掉,这么罕见的一株碧灵花。未免太浪费灵效了。假如有我等这样的高人将之炼化成碧灵液,再交给那蛇女使用。不是更好吗?” 虎娃亦沉吟道:“也许吧!但具体是怎么回事,等问了那蛇女再说,我们先别动这株碧灵花。或许她身为妖族另有使用之法,且将这株灵药留在这里,等明日灵效最佳之时。” 瀚雄将那枚碧针丹还给了虎娃。虎娃将其装回小瓶又揣入怀中,走下乱石坡回到了方才说话的高崖边。延丰看了那株碧灵花一眼,又看了看瀚雄与虎娃,也走了过来站在虎娃身边背手远望道:“小路先生,您看,此地的风景真是雄浑壮美啊。” 他们就在高原深山中,身前便是一道千丈高崖。向远方望去,连绵的群山峰顶有皑皑的积雪,与天边飘浮的朵朵白云错落相连。虎娃点了点头道:“景色很美,站得高,视野才能如此辽阔。” 延丰又一指远方道:“从这里竟然能看见,传说中巴原九丘之一的神山武夫丘。” 武夫丘难道在那个方向吗?虎娃纳闷的反问道:“不对吧,是不是延丰先生搞错了?以我们此刻的立足点,我记得武夫丘不在那个方位。” 延丰却很肯定的答道:“是小路先生记错了,武夫丘就在那里。您看那几座山脚下一片翠绿、山顶上有一层雪白的高峰,那云端有凌空的索桥相连,宛如仙人居所。以我的修为隐约能见,不知以小路先生的修为,在这里能否看得清?” 那远方的高山之间有飞渡云端的索桥相连?虎娃的目力远超常人,但站在这里也看不清,因为太远了!虎娃不信以延丰的五境初转修为,目力能超出他这么多,于是下意识的又往前走了两步,凝神细观。 就在这时,虎娃的后背突然挨了重重一击!这一击猝然而发带着法力欲将他卷飞,同时这法力也欲透体而过将他的形骸腑脏尽皆震碎。 猝然发难者是延丰,他就站在虎娃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而虎娃的身前便千丈绝壁。人若从这个地方被打下去,恐怕连尸骨都找不着了!延丰先指着远方的山峰说话,吸引与转移了虎娃的注意力,在背后突然动手,令人防不胜防。 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好的位置偷袭,延丰事先没有流露出异状,也没有祭出法器让虎娃有提前反应的机会。他运转法力凝聚于右掌,说话间冷不丁便击向虎娃的后背,务求速战速决。 延丰本以为这记偷袭万无一失,但他的手掌拍中的却是一片青碧色的光雾,触感柔软带有弹性和韧性,就像是一片张开的莲叶。光幕往后一退再向旁一卷,竟将这一击的力量给引卸到了侧前方。 碧光随即收去,延丰陡觉得眼前一空,放眼只见远方的蓝天白云,与此同时,他的后背也挨了重重一击!延丰认为虎娃绝不可能有防备,待到反应过来亦于事无补,他当然也没有防备虎娃。 只有延丰本人清楚自己的感受,他击中的是一件法器、竟能随形神变幻的法器,那就是神器了!可他做梦都想不到,虎娃区区一名四境九转散修,怎会身怀神器?而且就算虎娃有神器,也不能融入形神中自如变幻啊?但他已来不及再多想什么了。 延丰毕竟是一名五境修士,出手击中似是一片莲叶化做的光幕便觉不妙,随即动转法力护住全身正欲后退。而虎娃已收起莲叶神器,祭出了自己的石头蛋。石头蛋自怀中飞出绕了个弧线,化为脑袋大小的一团光影,打在了延丰的后背上。 延丰的身形宛如被一柄巨锤击中,巨大的撞击力将他砸飞,就像一只大鸟般飞向了高崖之外。不过这只“鸟”不是自己飞起来的,而是被人扔出来的。若不是他及时运转法力护身,而且以飞冲之势卸力,差点连骨头都被打断了。 在这性命攸关的生死之际,延丰所有的潜能也被激发了,在数丈外的空中翻滚转身,手中已挥出了法器。他来自郑室国的修炼宗门英竹岭,随身法器是一根黑色发亮、带弹性的短鞭,看器形是一截竹根所炼制。 竹根祭出,幻化成光影节节分开,竟成了一支十丈长鞭,不仅是向虎娃挥击而去,也欲卷住那陡峭的石壁。但石头蛋爆发的法力如浪涌般追着延丰的身形而至,又听见“嘭”的一声响,那竹鞭幻化的光影与一股无形之力相击,将延丰的身形又震了出去。 延丰不会飞,就这么直接从千丈高崖上摔下去当然必死无疑。可是对于一位五境高手来说,自悬崖峭壁坠落未必致命,就算身形离开了山壁,只要在法力所及的范围内,便可以将自己再卷回来,借助法器则更方便,否则世间修士也不能登临那些艰险高峰了。 延丰祭出黑竹鞭欲卷向崖壁,却因石头蛋的又一波攻击被震得更远,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劣势。他身形飞在虚空不受力,而虎娃站在高崖边脚踏实地,就算他的法力更强,虎娃也可以把他打到更远、更危险的距离,而无需在斗法中真正击败他。 延丰随即控制身形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长鞭回卷如一道黑色的锁链环绕护住了周身,便欲向下方坠落。只要落到虎娃够不着的位置,再施法以隔空之力卷住山石落回崖壁间,他便可以脱险了。他已感觉气血翻滚,口中喷出一股鲜血,石头蛋第一击已将他打伤,但此刻他还要奋力挣扎拼命,什么别的都顾不上了。( 048、一念行妨(下) 尊敬的书迷们!派小说paix将为您带来更多的那种始料不及的触及心灵的震撼书籍,请注意休息! 这一切不过是转眼间的事,紧接着又听见“嘭”的一声响,法力交击之中,延丰连人带着护身法器又震飞出更远。(派小说paix)其实虎娃的石头蛋只发出了一击,这一击打在延丰的后背上,其中蕴含的力道却如起伏的浪涌一化为九,一次比一次更强,接连而至让延丰根本来不及做出多余的反应。 如今这枚石头蛋的妙用,可以不仅仅是在斗法中分化为九个同样的石头蛋,还能施展出更强大的神通。此刻就像激起了一个浪头,却能连续掀起九道浪花,一次比一次更汹涌。 这时盘瓠也冲到了崖边,朝着延丰一阵狂吼。它的声音非常大,听上去就是震怒中的犬吠,却将那无声的元神冲击暗含其中,也让在半空中翻滚的延丰一阵阵恍惚。他本就刚刚受了伤,又御器与虎娃接连而至的法力相抗,盘瓠的偷袭则使更他受不了。 从石头蛋击中延丰的后背、将他卷飞到崖外开始,嘭、嘭、嘭……连续传出九声闷响,延丰的身形在半空中一次次被震飞出更远,伴随着盘瓠的狂吼,他的已经无法再够着陡峭的崖壁了。就听一声凄厉的长呼,延丰再度口喷鲜血,挥舞着手脚于高空坠落。 他的身形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落在了深崖下的谷壑丛林中。虎娃收回了石头蛋,站在高崖边缘一直就这么低头望着。在空中挣扎的延丰始终未能脱险,落地时已经看不清了,就连摔死时发出的撞击声都听不见,他坠落的位置实在太高了! 大惊失色的瀚雄这时才走到断崖边,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向下方望去,张口结舌道:“话说得好好的,他,他。他为何要偷袭您?” 虎娃仍低头望着谷壑深处,神色是罕见地阴沉,答道:“他为何要这么做,难道你还没想明白吗?” 瀚雄并不笨,刚才只是完全被惊呆了,此刻已然反应过来,明白了延丰的目的。延丰今天是来找那蛇女的,可是虎娃出现了,有虎娃在便没他的好事,这是其一;其二瀚雄身上的那柄璞石剑胚。也是延丰欲得之物,他那日在集市上就流露出非常羡慕眼热的意思了。 方才听瀚雄和虎娃的言辞,那剑胚竟然还有另一种妙用,好像可以用来感应和寻找武夫美石,那么这宝物的价值就更大了! 事情偏偏又是那么巧,盘瓠在不远处的乱石丛中又找到了一株生长百年以上的碧灵花,这等珍稀灵药也会令世上无数修士动心。但碧灵花是盘瓠找到的,当然也归虎娃所有,而虎娃准备将碧灵花暂留到明天。说不定就打算现场帮那蛇女采取灵药呢。 更有甚者,虎娃刚才又取出来一个小瓶子,倒出了一枚已经炼制好的碧针丹,看样子瓶子里还有更多。这些缘由,便是其三、其四了…… 这其中的任何一条“缘由”,可能都不足以让延丰做出这等事情,但这么多诱惑同时出现。他终究还是没忍住。虎娃方才走下高坡站在断崖边,这个位置简直太方便偷袭了,只要悄然来一掌。便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延丰向他走去的时候,看见这个场景,恐怕突然间就有了这个念头,这也许完全只是一念之差!假如虎娃不站在那里,延丰可能还不会动手;但延丰动手了,却不能怪虎娃站在哪里。但不掠丰是深思熟虑也好、临时起意也罢,虎娃断没有放过他的道理。 延丰为什么只想着先解决虎娃?因为只要干净利索地将虎娃除掉,那么剩下的瀚雄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瀚雄是巴室国的长龄门宗主之子,不是轻易能招惹的,但只要在这里悄悄地杀人灭口,又有谁能知道呢?至于那边还有一条不会说话的狗,当然就更没有什么关系了。那条狗能找到那株碧灵花那等灵药,顺手牵走说不定另有大用;假如牵不走,那也顺手宰了,事情便能做得干净利索、不留任何隐患。 想明白这些,瀚雄向高崖下啐了一口道:“这个狗娘养的!”随即听见旁边一声不满的狗吠,他又扭头道:“大盘啊,别误会,我可不是说你,是在骂他呢!” 虎娃自称单名为“路”,众人叫他小路先生,他介绍狗的时候也没说出盘瓠的名字,只是说这条狗单名为“盘”。瀚雄一开始叫盘瓠为“小盘”,可这条狗晃着脑袋不太愿意搭理他,后来瀚雄又故意逗狗改叫“大盘”,这才把盘瓠给叫答应了,然后就一直叫它大盘了。 瀚雄一时口未择言,不小心将盘瓠也给骂进去了,还不忘对它解释了一句,接着又问道:“小路先生,您没有受伤吧?” 虎娃仍然凝望着高崖下说道:“此人的修为不俗,若是脚踏实地对面斗法,我想收拾他还真不容易。可他用这种方式偷袭,等于是自己葬送了自己。他的神气收敛得很不错,也很能隐忍,到了即将动手的前一刻,我才突然感应到凶险。还好反应过来了,我没事!” 在蛮荒中长大、自悟修行之道的虎娃,对各种凶险威胁有一种本能的直觉式反应,比山中的野兽还要灵敏,甚至能从神气波动中感应到人们内心中真实的情绪起伏。而延丰的修为确实不错,毕竟已突破了五境,他将神气收敛得非常好、尽量掩饰住自己的杀机。 可是当他站到虎娃身侧、说出那些奇怪的话时,虎娃就已经感觉这个人的反应不对劲了,在他将欲出手尚未出手之时,虎娃便已心生警觉。其实虎娃对延丰的印象很一般,也从来不怎么信任他。延丰自以为是在偷袭虎娃,却不知这等于是送上门让虎娃收拾。 假如是面对面正式斗法,虎娃想击败他恐怕也不轻松。延丰就算不敌,或许也有可能脱身逃去。但他一瞬间就被虎娃打飞到高崖外的虚空中,那便没有任何躲闪的余地了,严格地说起来他并未在斗法中被虎娃击败,更不是被虎娃直接击杀,而是摔死的。 瀚雄又骂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在一起同行了这么久,没想到他竟做出这种事!” 虎娃缓缓点了点头道:“别说你没想到,今天早上他出发时,恐怕连自己也没想到。” 这时盘瓠突然转过身,冲着高处又吠了两声,瀚雄亦转身喝道:“什么人?快出来!” 原来高处还有人,暗中看见这边发生的事情,吓得一动都不敢动,此刻正欲悄然离去,慌乱间发出了声响,立刻被盘瓠察觉了,紧接着又被瀚雄发现了。那人见自己已暴露,想逃恐怕是逃不掉了,只得哆哆嗦嗦地走出了落叶林。 来者是延丰的同门师弟、那位少年修士延刚。他是跟随师兄一起进山的,但是到了这附近时,蛇女的踪迹已经很明显,延丰便吩咐他留在林中不要乱跑、等待自己回来。延丰走出树林便碰到了虎娃与瀚雄,随后的动静也惊动了延刚。 延刚悄悄摸到了树林的边缘,恰好看见师兄延丰与小路先生站在断崖边说话,延丰却突然挥掌袭击向小路先生的后背。只见碧光一闪,延丰这一击落了空,小路先生的身形似凭空向右侧横移了三尺,然后一枚光团飞出砸在延丰的后背上…… 瀚雄看见的也是这一幕,他们并不清楚虎娃祭出了神器莲叶,恐怕也想不到,只以为那是一种护身神通。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必多说了,延刚的腿都吓软了,师兄欲行偷袭却被人所杀,他生怕那两人再发现自己,不料还是被发现了。 延刚一走出来便跪倒在地道:“二位先生,这不关我的事!……我只是随师兄出山行游,今天又跟随他到山中寻找那蛇女的踪迹。……师兄告诉我那蛇女身上有伤,修炼中好像也遇到了些问题,我辈修士,应善结机缘……” 正如虎娃所说,延刚也万没想到师兄竟会做出这种事情,因为就算是延丰自己,在今天早上也是想不到的。瀚雄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虎娃该如何处置这位少年修士? 虎娃看了看延刚,又朝瀚雄道:“你已明白延丰为何要那样做,那么便当着这位英竹岭同修之面,把你想明白的事情都说出来吧。” 延丰动手的原因,本是心照不宣的事,可虎娃要瀚雄将心里想到的都分析给延刚听。其实了解到前因后果,延刚当然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瀚雄最后终于问道:“小路先生,该说的都说了。他和延丰是一伙的,我们该怎么处置他呢?” 虎娃摆了摆手道:“出手偷袭我的人不是他,他事先也不知延丰会那么做,我们又何必迁怒无辜之人?若说是一伙的,我们都是一道而来。……延刚,出了这种事情,我们恐怕便不能再一道同行了。你自己走吧,要么去别处,要么独自回英竹岭。” ps:不好意思,昨天晚上出去喝酒,耽误了,今天中午才来得及更新,实在抱歉!咳咳,快到月底了,向大家求几张 049、为而不恃(上) 延刚喜出望外,同时又不敢置信道:“小路先生,您真地就这么放我走吗?” 他的言下之意虽未明说,但谁都能听出来虎娃不打算杀他灭口吗?须知延丰身为一名五境修士,在英竹岭中的地位也很重要,而英竹岭亦是郑室国中很重要的大派修炼宗门。虎娃出手杀了这样一个人,后果可能很严重,就算事出有因,将来解释起来也很麻烦。 假如换一个手段狠、心地更毒的,可能索性将延刚也给宰了灭口,也就免了很多后患,今后不必与英竹岭这样的大派交恶纠缠。 虎娃微微皱眉道:“听你的意思,是担心我要杀人灭口吗?灭口这种事情最无聊,世上的知情者首先就你自己,想要世人皆不知,除非先杀了自己。你既无辜,我又何必杀你?而你师兄延丰欲偷袭我,他想杀了我之后必然也打算杀了瀚雄先生灭口,说不定连你都会杀了! 我若也那么做,与他又有何区别呢?他有如今的下场是自找的,而我绝不希望自己也是他那种人。但你与他身为同门修士、又是结伴而来,多少也要负些责任。待你回到英竹岭之后,也必然要给师门一个交待。 所以我放你走,只有一个要求,便将你所看见的事情以及瀚雄先生方才所说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告诉英竹岭的同门。让他们知道延丰是怎么死的、又为何会死?你恐怕还要回岩洞取东西,假如遇到小洒姑娘他们,也说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明白了吗?” 延刚连连叩首道:“明白了,完全明白了!我回去之后,一定将此事如实的转告他人。延丰师兄之死,实是咎由自取,半点都怪不得小路先生!身为英竹岭同门。我亦深感惭愧与抱歉。” 瀚雄又喝道:“真倒霉,出门怎会碰到你师兄这种东西?而你能遇到小路先生,是你的福分!此事实情如何,也由不得你英竹岭乱说,还有我这个人证呢!假如英竹岭将来想找小路先生又找不到的话,可以到巴室国长龄门来找我。如果是想道歉,我可转告;如果是想找麻烦,我便全接下了!” 延刚连滚带爬地离开了,他一名二境修士,没了师兄的带领。能否独自穿越这险峻的苍茫群山、是否会在途中遇到什么意外凶险,这些已经不关虎娃的事了。虎娃只是没有杀他灭口、对他讲清楚势力,放这位无辜者自行离去。 瀚雄又说道:“小路先生啊,我对您的敬佩之情,简直已难以言表!……将来若英竹岭真敢找什么麻烦,也不必担忧,你就到我们长龄门来作客。长龄门也会将此事宣告于天下同修的,到时候我看他们还有没有脸?” 虎娃的脸色终于不再那么阴沉了,苦笑道:“今天你在这里。已是人证,英竹岭便不可能公开找我什么麻烦。就算是与那延丰关系特殊之人想寻仇,也只能暗中报复。……先不要理会这些事了,真败兴!” 瀚雄赶紧附和道:“今天是为了好事而来。没想到会出这种意外,既然您没有受伤,千万别坏了兴致。……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您要去寻那蛇女吗?要不然。我也先找个地方回避吧。” 虎娃摆手道:“不必了,她已经来了!”然后转身向那落叶林边的乱石丛中喊道:“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来,便不必再躲藏。我等毫无恶意。请现身相见吧。” 那蛇女此刻已经悄然潜到了附近,就在生长着那株碧灵花的乱石丛中躲着向这边观望。她是昨天夜里才逃到这一带的,以为此地相对安全,但也担心有人会追来,所以时刻保持着警觉。 虎娃和瀚雄远远走来的时候,从远处望向这高崖边的视线并没有什么遮挡,她已经发现他们了。刚开始她很惊慌,后来看清了虎娃的样子,才稍觉安心。诚如小洒姑娘所猜测,蛇女昨天逃走时也听见了后面传来的动静,于高处回望也看见了那山岩崩落烟尘弥漫的场景,知道放她走的虎娃与后面追来的人动手了。 蛇女很感激这位陌生人,甚至很想赶回去帮忙,但以她的状况实在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得趁此机会赶紧逃到安全之地,才对得起人家的出手相助。所以她今天再看见虎娃时,并不是太害怕,甚至感到高兴,因为帮助她的人并没有出事。 可虎娃身边还有个陌生人,让她又觉得有些不安。蛇女生性易受惊吓,况且这两人为何要寻到这里来,又是怎样寻来的呢?她很好奇,便悄悄溜过来窥探。她藏身的石洞并非只有一个入口,这一带山中的孔洞很复杂,有很多洞穴的内部是相连的,她便从离得最近的一个洞口钻了出来,恰好就在那片乱石丛附近。 蛇女来得比延刚还早,差不多就在延丰走出落叶林和虎娃及瀚雄打招呼的同时,因此众人所说的话、后来发生的事,她都听见了也都看见了。 众人先是发现了那株碧灵花,就是那蛇女已经守护了很久的灵药,但虎娃却没有将之采走,听他的意思还是要留给她,并且已知道是她先发现了此物。蛇女心中很感激,后来也听明白虎娃等人找到此地是想帮助她,心中便更感激了。 延丰突然偷袭虎娃的时候,蛇女也被吓了一跳,她完全懵了。这单纯的蛇女不明白那位修士为何要对虎娃下杀手,离得那么远,她想救虎娃都来不及!而且事态变化得极快,虎娃安然无恙,转眼间延丰便坠落高崖。 紧接着潜伏在落叶林中的延刚被发现了,被瀚雄叫了出来。虎娃让瀚雄对延刚说清楚延丰刚才为何会那么做,其实这些也是蛇女想知道的,于是她便忍不住离开了洞口,借助地形的掩护跑到了乱石丛中,想离得更近、听得更清楚。 她越听越惊讶,原来延丰那么坏,差点害了她的恩人。而延丰想害虎娃,原因竟然和自己有关系那坏人想得到她!此事涉及的不仅是财,更有色。巴原上的大部分男修都知道蛇女的妙处,可偏偏这位蛇女本人并不是很清楚,所以她不禁有些疑惑。 疑惑归疑惑,蛇女亦感到很惭愧与伤心,因为自己的原因,差点连累了虎娃。她将延丰就当成了与那伙众兽山修士同样的坏人,反正就是想抓捕与欺负自己的。等到那边的话说完了、延刚也被打发走了,蛇女还在想自己该怎么办呢,不料虎娃已开口叫她出来。 更有意思是的虎娃身边的那条小花狗,居然还晃着尾巴朝这边呜呜叫了几声,并不是很大声的犬吠,竟有点像人在吹口哨。 其实虎娃早就知道蛇女已经来了,他让瀚雄说的那些话,与其说给延刚听,不如说是给那蛇女听的。因为这里面有些内情,瀚雄与延刚都能清楚,但那蛇女却未必明白,如此也免得再费一番口舌,不必再向她解释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蛇女走出乱石丛,身姿婀娜、体态婷婷袅袅,她来到虎娃近前学着延刚方才的样子拜倒于地道:“蛇纹族小女子齐罗,拜见上仙小路先生!您救了我,让我没有落入那些坏人之手,却给您带来了这么多麻烦和危险。齐罗好生难过,不知怎样才能报答您?” 她方才已经听见了众人说的话,知道瀚雄等人都叫... 虎娃为小路先生,便也如此称呼他,却又加了个“上仙”的名号。她的样子很有些惊怯不安,但神情体态看上去却更加娇羞撩人的,令人忍不住连呼吸都快停滞了,真是世间难得的尤物啊! 远处的岩洞应该就是她修炼的洞府,她此刻已换了一套整齐干净的衣裙,仍是红锦花蕊所织。瀚雄一直很感兴趣地盯着她仔细打量,他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蛇女,不由得暗暗惊叹,此刻却很知趣的转过身去,走到断崖边背手望着远处的雪山风景,仿佛这里已经没他什么事了。 瀚雄甚至有点佩服自己,刚刚经历了那么惊险的事,此刻竟然还能做出一气定神闲的悠样子,可能是受到小路先生的染化吧。他也更佩服虎娃了,这位年纪轻轻的少年修士不仅手段于见识过人,而且好像经历过各种风浪。虎娃刚刚除掉了欲袭杀他的延丰、打发走了延刚,又叫出了这蛇女,神态却一直很安定。 瀚雄并不清楚,虎娃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的,杀个把恶人还真不算什么事!瀚雄身为长龄门弟子,其实与世上大部分修士一样,生在这巴原上的太平年代,根本就没有杀过人,甚至生死相搏的场面都没怎么见到过。 虎娃离开蛮荒之后,从白溪村走到这里,已经历了太多。而在他年纪更小的时候,就曾经与那铺天而来的羽民族人搏命,更没有人清楚在他曾经的心魔之境中,又经历了怎样的惨烈场景? 所以杀一个延丰,对方虽是来自大派宗门英竹岭的五境修士,但杀了也就杀了,没什么特别能让虎娃动容的。唯一让他感叹的是,延丰能有如今的修为也相当不易,怎么就会有那一念之差呢?这宛如炼器中的不慎损毁啊,但毁掉的却是人! _全文免费阅读_049、为而不恃(上)更新完毕! 049、为而不恃(下) 虎娃向身前的蛇女摆手道:“齐罗姑娘,你起来吧!其实我并没有为你做什么,昨天也只是恰好路过那个地方、没有挡住你的路而已。那伙众兽山的修士图谋不轨,今天我也有点不放心,于是想看看你是否已走远,若能找到,也有些事情想请教你。” 齐罗很听话地站了起来,仍低着头怯生生地说道:“您想问我什么?” 虎娃和颜悦色道:“你不必害怕,更不必紧张。但我很好奇,你为何要称呼我为上仙呢?” 齐罗答道:“我们蛇纹族的祖先,在传说中与武夫丘大有渊源,曾追随武夫丘的祖师登天仙去。而武夫丘上的高人们世代镇守边荒,也在庇护着我们蛇纹族人。他们神通广大,历代蛇纹族人皆敬称为上仙。齐罗也不清楚哪些人是来自武夫丘,反正见到有神通修为的高人,称呼上仙便没错了。” 虎娃笑了:“原来如此!但我倒不觉得你没错。难道我方才打下去的那个坏人,还有昨天围捕你的那伙凶徒,你也要叫他们上仙吗?你已迈入初境得以修炼,这对于妖族来说更为不简单。我与你一样都是修行之人,并非什么上仙,切不要再那么称呼我。” “修行之人?”蛇女齐罗显然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在口中喃喃地念了好几遍。而远处的瀚雄虽假装在看风景,但也竖着耳朵在听呢,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不禁也默念了好几遍,恍然似有所悟。 虎娃又一指高处的乱石丛道:“我听说蛇纹族的村寨,都在武夫丘以南的蛮荒深山中,而你却孤身出现在此地,想必就是因为那株碧灵花吧?你是不是已经等了很长时间,平日便在那边的洞府里修炼。” 齐罗:“是的,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大半年了,上仙……哦,不,小路先生您怎能知道这么清楚?” 齐罗渐渐已不像刚才那么紧张,说话的语气也随意了些。虎娃一开口便指出了问题所在,一名有修为的蛇女,怎会孤身出现在这种地方?这当然与她的修炼有关,而且有些秘法是妖族世代相传的,由某位祖先偶尔发现、然后口口相传。 齐罗认识碧灵花,以碧灵花的汁液洗炼形骸,便是蛇纹族世代相传的一种秘法。这可以使她天生的体质变得更加完美,另一方面,也可以使她更加柔嫩娇媚。齐罗路过此地偶尔发现了那株生长了百年以上的碧灵花,有如此难得的机缘,她便在附近住了下来,一边修炼一边等待入冬后最佳的采取时机。 昨天她在山中遇到了一伙强人,放出一头灵兽黑豹追捕她。齐罗不想暴露自己的藏身修炼之地,也不想让那伙人找到自己守护的碧灵花,便向远处逃去,不料最终还是被堵住了。若不是虎娃恰好出现,她就回不来了! 齐罗很了解碧灵花的特性,她告诉虎娃,这株奇花明天就将凋谢,届时是最佳的采药时机。最后又说道:“我听说碧灵花对世间修士亦有大用,可以炼制成碧灵液,碧灵液不仅用处更多,还可再炼制成助益修炼的灵药。我愿以蛇纹族的秘法,助您提取其汁液,您再拿去炼药在更为方便。” 虎娃倒不贪图那株奇花,却追问蛇纹族有何秘法,并且询问以碧灵花的汁液相助炼体,对她来说有何玄妙?最后道:“我曾认识不少妖族,对自悟修炼的过程很感兴趣,亦想研究他们的天赋神通是如何开启的。你也是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的妖族修士,我想请教你的问题,便与此有关。” 说话间天色已晚,齐罗道:“小先生,这里夜间风寒,能否请您到洞府中休息?”她想了想,又招呼了那边的瀚雄与盘瓠。 瀚雄终于走过来嘿嘿笑道:“嗯,天快黑了,今天也来不及赶回去,就得在此地过夜了。这里有不少山洞吧?你们接着好好聊,我就不打搅了。……大盘,你跟我走!” 他倒挺自觉,要另找地方休息,还把盘瓠也叫走了。盘瓠晃了晃脑袋有些不乐意的样子,但也跟着瀚雄闪一边去了,这条狗还在心中暗想:“蛇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看赶不上小苗!” 那避风幽谷中,岩层深处的孔洞十分复杂,有的山洞彼此相连有很多出入口。蛇女齐罗这半年来的修炼之地,便是在洞穴中凿出的一间石室,而石室外还有与其他山洞相连接的通道。瀚雄带着盘瓠另找地方休息,而蛇女将虎娃请到了自己平日修炼的静室中。 齐罗并不是什么妖兽,她就是出身于蛇纹族的一位姑娘,石室中摆放的东西与蛮荒村落里姑娘家的用品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这临时安身之所显得比较简单整洁。齐罗请虎娃在一张下面铺着软草的兽皮上坐下,用一个罐子倒了一竹筒清水,双手奉上请他饮用,然后便坐在对面,虽然低着头,却不时抬眼偷瞄虎娃。 与这少年独处静室,她又显得有些紧张不安,显然其伤势还没有完全好,其修炼也仍处于某种困扰中,生机气息收敛得并不是很完美,却能令世间男子怦然心动。 虎娃收摄心神端坐,顺手点然了石室洞口的火堆。石室门口堆着柴火,这里的洞穴结构有天然的通风之妙,烟气熏不进来,只有火光照亮了两人的身影。齐罗低声问道:“小路先生是怕黑还是怕冷?” 虎娃笑道:“都不是,我看见门口有火堆,顺手就点燃了,不想让你觉得黑或者冷。” 齐罗又低下头道:“我们蛇纹族人,最注重恩情相报。小路先生,请问我能怎么报答您呢?” 虎娃又笑道:“你别总惦记这茬,这不过是朋友相交之道。我也有事情要好好问你,如果方便的话,就请你尽量解答。” 虎娃要问的便是蛇女齐罗的修炼经历,此刻凝神感应其气息,他发现她受的伤并不重,只是小腿有外伤尚未完全愈合。齐罗的修为刚刚突破二境不久,二境又被称为炼形境,修炼的就是筋骨形骸,最终要运转元气感应到自身的生机流转,伴随着一种无形的力量。 这种修炼并不是要将人变成另一个样子,而是使其天生的体质及体魄达到一种完美的状态,进而在定境中可延展神识感应外界的事物。齐罗这一境界的修炼才刚刚开始,对于这位蛇女来说却显得格外艰难,这便是她所遭遇的困扰。也许与其天生的体质特异有关吧,所以要借助碧灵花的汁液。 至于蛇纹族秘传的采取碧灵花汁液之法,在虎娃听来也不复杂,至少不比修士们掌握的神通手段更玄妙,只是有些特殊,它有两种。其一是以特殊的手法切开主茎,汲取其内部所蕴含的汁液,然后当成一种饮料服用。这么做效果并非最佳,但却能保住碧灵花的生机,使其来年仍能发芽生长。 在高原上找到一株灵效上佳的碧灵花并不容易,而且妖族于山野中修炼的过程往往很漫长,可能每年都需要其汁液相助修炼,所以也会注意保护这种灵药生机不绝。 其二是采出整株碧灵花,将它庞大的根系也全部挖出来,捣碎之后放入密封的器皿中蒸制,在上面插一个小管将那蒸气导入另一种特殊的器皿中冷却,从而得到一种无色的精油。这精油的渗透力极强,抹在肌肤上便能润化入体内。对蛇女来说,这是最佳的洗炼形骸之法,往往在修炼迟迟不能破关时才会使用。 蛇纹族所传的这两种方法各有长处,第一种可留下碧灵花,每年皆能采取其汁液。而第二种方法所提炼出的精油,与碧灵液类似却也不同,修士们炼化碧灵液注重只是灵效,而碧灵花精油则更适合蛇女用以炼体。 至于修炼方面的内容,蛇女倒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但很多东西她自己也讲不清楚,尤其是天赋神通,她虽拥有却无法向别人传授。而虎娃也不是来拜师的,他只是要齐罗讲述进入初境前后,以及修炼到如今的种种经历与感受而已,从而与自身的修行之路相印证。 后来齐罗壮着胆子也问起虎娃的修炼。虎娃倒也没有藏私,便向她讲述自己修炼以来的层层境界感悟,并尽量指点其修炼中需要注意的种种问题。这些都是虎娃自悟,他当初能对灵宝和猪三闲等人讲解,后来又对两头狂獒讲解,如今当然也能指点这蛇女。 蛇女齐罗却很清楚,这实是可遇不可求的福缘啊,她一直恭恭敬敬凝神听讲,这一聊就到了后半夜。虎娃也不可能对这蛇女讲得太庞杂,只是重点说了一番对她可能是最有用的内容。齐罗最后道:“小路先生,夜已深、您需要休息了吗?……您为我做了这么多,需要我为您做什么呢?” 她能为他做什么呢、或者他们俩之间又能干些什么呢?听她的语气,仿佛虎娃提出什么要求、让她做什么,她都不会拒绝且是愿意的,心情很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甚至还带着那种天性中的羞怯。 虎娃答道:“嗯,跑了一天,又和你聊了半夜,是需要好好休息一会儿了。明天还有事情要做,恐怕还得费一番功夫,且在这里定坐涵养神气吧。”rs 050、妙空之境(下) 这是定境中所呈现,但所有的事物都与虎娃的经历有关,包含着一切的源头。虎娃也很清楚这不是幻境,因为他从未看清那女子的容貌,却感觉那是世上最美妙的形容。他并没有在幻想中赋予她什么样子,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她。 他甚至不清楚——世上是否真地存在这样一个人? 虎娃有神气交感的萌动,伴随妙不可言的欢爱之欲,他伸手抓住了她的一只脚踝,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小腿轻抚而上……该发生了都发生了,可以想象那样的爱欲之妙,而虎娃所享受到的,更是超乎世人想象的极欲之乐。 虎娃迈入初境的年纪很小,哪怕世上顶尖高人恐怕都料不到这种情况,那时的他就如婴儿般单纯质朴,进入的初境感受也是一种复归于婴儿的身心状态。直至如今,他的眼神也一直都像婴儿般纯净。 这种情况没法单纯地说好或者不好,至少山神就因此担忧过很长时间。虎娃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的时候,很多事情他都没有经历过,或者对他而言根本就不是什么考验。 而此刻的虎娃是迷醉的,他在迷醉中放开了身心;他又是清醒的,清醒地感受着超越人间的欲乐。他的身心是那样地敏感,敏感到了极致,神气共鸣相融,伴随着身与心的缠绵交合。 他仿佛重新经历了初境、二境、三境直至四境九转圆满,竟然是在一种似无止境的欲乐中。他在定境里不知经历了多长时间,但无论怎样漫长,总是感觉那么短暂…… 洞口外的火堆已无明火,发出炽热的幽红色,而石室中的各种东西却缓缓飘浮起来。那是虎娃在定境中与那女子欲乐相融。达到一种妙不可言之境,神气舒张自然御物。紧接着那些东西又缓缓飘落于地,境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那是虎娃已知欲境玄妙。全然凝炼身心相投,便没有再触动元神之外的事物。 凌晨时分。虎娃终于出离了定境,他仍然闭着眼睛凝神回味了良久。这一番定境经历,竟使他的精气神完全恢复到巅峰状态,仿佛本身蕴含着阴阳调合的修炼之妙。虎娃很清楚那一切并不是真实发生的,但感受又是完全真切的。 虎娃回味在定境中所发生的一切,难道他想的就是她吗?嗯,这就是他想要的! 虎娃又意识到,这种定境中的神气互感欲乐。竟然也蕴含着修炼之道,能与他此前的种种感悟相印证,甚至可以成为一种秘法,太玄妙了!但是转念又一想,如此秘法也隐含着大凶险,稍有不慎,可能就会堕入另一种境地。其中分别是很明显的,但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却太难把握。 当第一缕阳光照入山谷时,虎娃走出了石室,他的感觉神清气爽。甚至周身都散发着另一种前所未有的容光,气息和气质也仿佛莫名成熟了不少。这种变化是形容不出来的,只有很熟悉的人才能感觉到。 齐罗听见动静很快就出现在虎娃面前。躬身行礼道:“小路先生,您休息好了吗?” 虎娃看见她,便很有些不好意思的点头道:“休息得非常好,多谢你了!” 齐罗有些纳闷,虎娃休息得好不好,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是谢她昨天让出了静室?而且虎娃的表情好像有些腼腆又有些奇怪,但她也没敢多问。当虎娃和齐罗走出山洞时,看见瀚雄和盘瓠早已来到了山谷中。正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呢。 见他们出来了,瀚雄也招呼道:“小路先生。您休息好了吗?”这句话与方才齐罗所问是一字不差,但看这壮汉说话时挤眉弄眼的样子。显然另有含义。 虎娃也同样答道:“休息得非常好,多谢你了!” 这意思应该是感谢瀚雄没有来打扰,瀚雄嘿嘿笑道:“应该的,应该的,朋友嘛!” 盘瓠却撇了撇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这条狗的表情倒是越来越生动了,渐渐让出了虎娃之外的人也能看得懂。而瀚雄又问道:“小路先生,我们今天做什么呢?……回去之前,是不是要先采取那株碧灵花?” 虎娃点头道:“我们先去看看那株碧灵花,今日应到了最佳的采炼时机,正可相助齐罗姑娘炼体。” 瀚雄亦点头道:“好的,好的,您好好去采花。要不我接着找个地方猫着,再回避一下?” 虎娃却摇头道:“采炼灵药之时,你最好和我一起。假如我的手法有什么不对,你也可以开口指点一番。” 瀚雄一想,这话也有道理,他是巴室国长龄门的弟子,门中所学便擅长炼药,于是就跟着一起去了。他们来到了乱石丛中,早晨高原上的风很冷,而那碧灵花的花朵已凋谢。虎娃对齐罗道:“你便用蛇纹族秘传之法,在其主茎上切开一道口子吧。” 听虎娃的意思,他要用第一种方法手采炼碧灵花的汁液,并不断其生机。蛇女摸出一把尖锐的小石刀,将碧灵花的主茎靠近根部的位置切开呈一个枣核形的细长缺口,向内切入很深,然后问道:“小路先生,要我帮您采取汁液吗?” 虎娃摆手道:“不用,我想亲手试试,你且退到一旁观看。” 齐罗、瀚雄、盘瓠都退到了旁边好奇地望着。虎娃站在花丛旁似凝神入定,神识已顺着这根植株延伸到其地下的根系。这株碧灵花长在地表的部分有过半人高,展开的茎叶了覆盖了三尺方圆,但其根系却远比地表的植株远为庞大,在乱石下深入丈余,展开的范围接近两丈方圆。 片刻之后,虎娃突然伸手一指那株奇花,然后再往天空一挥手。山间的风停住了,至少在虎娃周身两丈方圆之地没有了一丝风。只见细小的液滴竟然带着暖意不断飞出了切口,随即化为弥漫的雾气,不仅是缺口中,那些尚未枯萎的叶片也都张开了,整根植株上仿佛都有淡淡的香雾飘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幽香,那是碧灵花的气息,带着某种奇特的灵性。虎娃的身形在这奇香笼罩中显得有些朦胧,不知过了多久,他身后的包裹里突然飞出两个小玉瓶,就像被无形的手拿着,塞子打开了,一个玉瓶中的四枚碧针丹被倒入另一个瓶中。 装着药的瓶子飞回包裹,已经空了的小玉瓶则飞到虎娃手中。那香雾在凝聚,不断于瓶口上方汇聚成小小的云团状,然后有一滴无色的液体落入瓶中,荡漾着沁人心神的气息。 齐罗已经完全看傻了,蛇纹族秘传的采炼取碧灵花精华之法,虎娃并不是只用了前一种,他两种同时用了,却借助第一种方法汲取碧灵花的汁液,现场施展神通法力凝炼成蛇女所需的碧灵花精油。 瀚雄也看呆了。其实想得到碧灵花精油并不难,只是过程复杂一点,将整根植株捣碎蒸制,收集其蒸气冷却便可,甚至用不着什么神通法力,蛇纹族人自古就会。但虎娃并没有伤及这株奇花的生机,汲取其汁液直接就凝炼成了碧灵花精油,是最纯净的那种,而且半点都没浪费! 假如按照蛇纹族通常的方法去提炼碧灵花精油,这株生长了百年以上的奇花肯定是保不住了,所得的精油也顶多能装小半瓶。可是虎娃凝聚香雾化为纯净的精油,将手中那小小的玉瓶都滴满了,然后背包里又飞出两个小瓶子,将一瓶中的灵药倒入另一瓶中,又拿空瓶子来装。 差不多两小瓶全部滴满之后,香雾才散尽,众人又感觉山间的冷风再度吹来。 虎娃的神情稍有些疲倦,显然方才施法也颇耗神气法力。他指着那株碧灵花道:“如此做法,不影响这株奇花的生长,来年它还会土发芽。……齐罗,这两瓶碧灵花精油你拿好,应足够你二境中炼体之用。” 齐罗做梦也没想到虎娃的炼药手法竟如此神奇,更没想到他会凝炼出这么多碧灵花精油,而且是全是给自己的!她没敢伸手去接,赶紧摇头道:“不不不,小路先生,我用不了这么多,小半瓶就足够了。这是您亲手炼制之物,应是您自己留着。” 虎娃看了看手中的小瓶道:“我昨日感应过你的生机律动及神气运行,这以碧灵花精油辅助炼体之术,对你来说恐怕还有些困难,你以前试过吗?” 齐罗低头道:“我没有试过,只是听族中历代相传的秘法,需将这种精油均匀的抹在身上,修炼时即可吸收润化形骸百脉。” 虎娃点了点头:“可是这个过程,对你来说恐怕会很痛苦,我就再帮你一回吧。……这里不合适施法,我们先回洞府静室中再说。” 瀚雄方才已经看傻了、也听傻了,此刻才反应过来道:“小路先生,您简直是神乎其技啊!叫我来,哪是想让我指点啊,分明就是想指点我,我可得找机会好好跟您学学。您这等手法,在我长龄门,也只有家父一人能施展。而家父当年在四境修为时,恐怕也没有您这等本事!”( 051、长而不宰(上) 虎娃笑道:“我们还要同去武夫丘,路上有机会便好好交流一番炼药心得。待会儿我要用碧灵花精华相助齐罗姑娘炼体,恐怕真需要你暂时回避一下。” 瀚雄赶紧点头道:“明白、明白,当然、当然!你们忙你们的,我和大盘就在这里逛逛看风景,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别的灵药?” 依齐罗方才之言,需用碧灵花精油抹在全身肌肤上。这种事情,虎娃居然主动要帮忙,瀚雄只要不是白痴当然会回避。虎娃与齐罗又回到那洞府石室中,齐罗的脸不知何时已经红透了,她没想到虎娃竟然要帮她,到底是想帮忙还是想……啊?这让她都没法拒绝! 虽然认识这少年只有短短的两天两夜时间,但就是这两天两夜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齐罗已经感觉自己无论怎么相报都不为过,心中只恐能为虎娃做的事情太少。 站在那里,齐罗的声音低得就像蚊子哼哼:“您,您,您要我怎样做呢?” 虎娃看了看这间石室道:“先把所有能铺的东西,都铺在地上吧。” 他这是要先铺好床吗?石室中有舒适的软草,齐罗在地上均匀的铺了一层,又把放在旁边的兽皮、衣物之类都仔细地铺在了石室的中央。虎娃又说道:“你且定坐在那里,平时怎么修炼的,此刻便怎么运转神气。” 齐罗依言坐下,低着头娇羞无限道:“解……解衣吗?” 在肌肤上涂抹精油,当然不能穿着衣服,她是鼓足勇气才问出这一句的,声音却低得恐怕只有自己才能听见。而虎娃的耳朵却极灵,当然是听清楚了,他怔了怔,就站在石室门口没有走进来。转过身去说道:“嗯,还是解衣更方便一些。” 齐罗很纳闷,转过身、离那么远,他怎么给她身上抹精油啊?他为什么不看着她呢,难道她不好看吗?这不可能啊!单纯的蛇女虽然对有些事情尚且懵懂,但也明白很多事情了,她不信自己对世间男子没有吸引力。 她是个姑娘家,同时太过妖娆娇媚了,所以虎娃才会转过身。当蛇女解去衣裳重新坐好之后,门口背对她的虎娃打开了一个小玉瓶。瓶口中飞出一片光雨。飘向石室中洒落齐罗的周身。 那动人的娇躯毫无瑕疵,是世上无数男人的梦想,但她却不是虎娃的梦想。其实虎娃无所谓看与不看,有所谓的只是齐罗,或许还有那些恨不能自己就是此刻的虎娃者。 虎娃施展的是炼化与“服用”琅玕果的秘法,而此刻炼化的碧灵花精油,被化润之人是齐罗。虽说碧灵花精油的渗透力极强,几乎能完全被肌肤吸收入体内,但根据其玄理。虎娃如此施法的效果当然好得多。 当那光雨落在赤裸的肌肤上,齐罗却突然眉头一皱,不禁发出一声呻吟,但很快就忍住了。她的体香和那碧灵花精油的奇香融在一起。显得是那么诱人,但她却再也没有半点旖旎的心思。首先是右边的小腿肚子上传来钻心的疼痛,感觉宛如被利刃深深切开。 紧接着虎娃的声音便传来道:“我昨夜对你说过,二境又称炼形境。洗炼筋骨形骸的同时,便会暴露一个人所有的伤病隐患,这个过程也会成为一道难以渡过的关口。用碧灵花精油炼体虽妙。但毕竟是借助外物,其灵效对你而言太过霸道,会非常痛苦难熬。” 齐罗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紧紧咬住银牙全身都在战栗,肌肤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那种痛楚不仅是从小腿上传来,全身很多地方都感觉到酸痛,甚至是难以忍受的痒和麻。如果是在她自行修炼时,她可能禁受不住也就停下了,可是此刻那光雨不断地洒落周身,使她不得不承受。 她终于明白虎娃为何要帮这个忙?假如是她自己直接将那精油抹在肌肤上,则是很承受的,炼体的过程也无法一次完成,需要要分次慢慢来,一次一次经历这种痛苦煎熬。而今日这番最彻底的炼体,不留任何后患,当然是效果最佳的方式了,却是她自己做不到的。 这还是虎娃昨夜已施法为她疗伤、并以灵药洗炼其形骸之后的结果,否则会怎样,齐罗更无法想象。 虎娃施法将那精油化为奇异的光雨,以最均匀、最温和的方式润入她的体内,使灵效最佳、她也最容易承受。齐罗刚开始还能坐得住,但咬着牙身子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待到一顿饭的功夫之后,她已躺倒在地,全身都在抽搐,忍不住发出各种呻吟声。 虎娃虽没有看她,却能清晰的感应到她,这个场景对于齐罗本人来说固然难以忍受,可是对于旁观者来说却也是香艳刺激无比,能使人血脉贲张。她在炼体过程中,控hi不住生机律动中那独特的神气特征,那独有的天赋神通气息尽然展现。 世上没有人能比虎娃此刻感受得更为清晰,他闭着眼睛想的却不是齐罗,也没有刻意去分散或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自然又在回味昨夜的定境。他站在那里又入定了,甚至忘ji了自己身处何处、周围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玉瓶中的碧灵花精油渐渐化去了一半,虎娃早已停止了施法,剩下的事情就要靠齐罗自己了,他也帮不了什么忙。不知过了多久,当虎娃从定境中睁开眼睛的时候,还保持着刚才手持玉瓶的姿势。 蛇女齐罗已经穿好了衣物,就跪拜在她身后的石室中央,一直没敢出声打扰他。 虎娃转过身道:“很好,这一关你总算过来了。但须记住,以此方式炼体,总归是借助外物之妙,你还要在修炼中切实用足功夫。这里还有半瓶碧灵花精油,足够你今后所用了。二境中每破一转可用一次,每次以少许即可,不必像今日这么多,也不会再像今日这般难受了。” 两瓶碧灵花精油,为齐罗炼体用了半瓶,虎娃将剩下的半瓶留给了她,自己则带走了另外一瓶。就算他想全部留给齐罗,这蛇女也是绝对不会要的,而且它确实是难得的奇物,对虎娃而言,对它的兴趣比对那碧针丹更大。 齐罗这番炼体的时间可不短,一直过了正午,瀚雄才见两人从山洞里出来。齐罗显然已整理过仪容,衣衫齐整、发丝不乱,但脸色却仍带着一丝异样的潮红,虽然已经收敛了生机律动中那种天赋神通的气息,但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动人的魅力容光。 她还背着一个包裹,应该已简单收拾好了那处临时洞府里的东西,将要离开此地。虽然已等了很久,但瀚雄没有露出一点不耐烦的样子,此刻心领神会地迎上前去道:“小路先生,我们这就一起回去吗?……齐罗姑娘,我来帮你拿包裹,这是为小路先生效劳!” 齐罗却往旁边躲了躲,没有把包裹给他。而虎娃笑道:“齐罗姑娘要回南荒中的村寨,而我们要上武夫丘。走得不是一条路,你怎么帮她拿包裹?” 瀚雄愣住了,而盘瓠却露出了一副“我早知如此”的表情。没有人比这条狗更了解虎娃,盘瓠很清楚虎娃不会是为了齐罗的美色而做什么,而且它也能看出来虎娃并未对齐罗动情、那不是他心中想的女子,看眼神就知道。 就算将齐罗带在身边为侍者,对虎娃来说也不可能。山神同样给盘瓠留下神念心印,这条狗心里清楚,虎娃这一路修行看似轻松随意,其实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背负、深怀震惊世人的秘密。盘瓠的灵智越清晰,就越感到惊讶——他这一路是怎么做到待人遇事、行止如常的? 就连盘瓠在众人面前,都得时常注意夹着尾巴做一条普通的狗。假如虎娃再将一位千娇百媚的蛇女带在身边,那简直是嫌自己不够张扬、唯恐别人不会盯上他了!况且虎娃也不需要她这样做。 虎娃又转身以叮嘱的语气对齐罗道:“你二境修炼中的困扰已解决,但回去之后仍要用足修练功夫,方可层层精进至九转圆满。你在这一带长大,更熟悉与适应此地,如今再遇到那伙众兽山的修士,虽不是他们的对手,但只要及时遁走亦可避开,不会再像前天那样被他们堵住。 虽说有武夫丘的庇护,这一带的人不敢轻yi招惹你们蛇纹族人。可是冬至将近,快到武夫丘开山门的日子,红锦城一带涌来很多巴原各国的修士,其中难免有心怀邪念且胆大妄为者,比如那伙众兽山的修士。既然炼体已毕,你还是不要在这附近的山野中久留,赶紧回去吧。” 假如虎娃要齐罗跟他走,哪怕只是身边的侍者,齐罗也不能拒绝,但也得先回村寨打声招呼、说清楚原因,但虎娃并没有提这种要求。齐罗已经离开村寨大半年了,以她已突破二境修为的身份,在村寨里的地位当然非常重要,甚至是下一任族长的人选,肯定也着急想回去。( 051、长而不宰(下) 齐罗拜伏于山谷中,目送虎娃领着盘瓠与瀚雄一道离去,直至看不见他们的背影才起身。她穿行山野密径赶回蛇纹族的村寨,一路上还在回味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宛若做梦一般,尚未完全回过神来。 听了小路先生的某些讲述,她已经明白那些“坏人”为何要抓她、又想怎么抓她?那些人放出一头灵兽黑豹来追捕她、伤了她、让她无路可逃,然后打算再让一个人扮演英雄来救她,让她感其恩情,然后得到她。 那些山外的人为何有这么多阴谋诡计?她本来好端端地守候碧灵花,与那些人素不相识、毫无关系,根本也不需要他们来做什么。他们通过伤害她的方式来创造机会“救”她,却想让她从此献出自己、属于他们,让她失去自己的村寨、离开所生活的山野。 假如那些人并未这样做,或从未遇见她,她的修炼不会受到打扰、人也不会受伤,将安然待到碧灵花凋谢之时,采取其精华炼体。无论这过程是否顺利,那都是她自己的事,她不会失去更多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她根本就不希望他们曾出现。 那些人是在算计与伤害她,而虎娃的出现是救助了她。但在齐罗这样蛮荒妖族女子眼中,那些众兽山的修士与虎娃等人皆来自山外的世界。是来自山外的一伙人伤害了她、同样是来自山外的另一伙人救助了她。 无论这两伙人合谋与否,但将他们视作一个整体,对于她来说,事情有区别吗?假如虎娃只是放她逃去,然后他自己来取代那些众兽山修士的角色,好像是没有区别的。她本不需要这些人的出现。本不必经受那样的伤痛与惊吓,更不必非得以自己为代价、无从选择地去报答谁。 但那位小路先生所做的一切,使这件事情真正有所不同。不仅因为他是真正地救助了她,也不仅是因为他帮她进行了更完美的炼体。他使她的遭遇发生了改变,却没有企图去主宰本属于她自己的世界,让她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他还告诉了她层层修炼境界之妙,对她讲清楚了所发生的事情,让这位单纯的蛇女看清了其事的本来面目,可以像现在这样去思考。 很难说这位小路先生是无私还是有私。他找到她也有他的目的,问了她很多问题,见证与经历了这一切,也带走了他的收获,可以说是各成其私吧。 齐罗当然想报答虎娃,假如虎娃提出什么要求,她也不会拒绝。但相比山外的世界,她当然更愿意回到自己所生活的村寨,这是蛇纹族女子自古以来的习性。她很希望虎娃将来有机会或有事情。能去村寨里找她,让她可以更好地报答他。 齐罗所在的村寨位置以及找到那里的道路,她都尽量详尽地告诉了虎娃。只是蛮荒深处险峻群峰连绵,她不太容易说得清楚。希望小路先生能够找到吧。以他的本事,想找是一定能找到的! 走在路上,瀚雄说道:“太可惜了!您没将她带走。” 虎娃反问道:“有什么可惜的?无论是遇到她之前还是遇到她之后,我都没有想过带一位蛇女在身边。而对于她来说。相比就这么莫名被一个陌生人带走、毫无准备地接受未知的命运,当然更愿意回到自己的村寨。只是你想多了,事情不是你先前想的那样!” 瀚雄讪讪笑道:“也是。也是,还是小路先生看得明白,我是越来越敬佩你了!……我听说蛇纹族的习性,女子都聚居在村寨中,她们的男人都在外面。……您如果想见她或者想怎样的话,完全可以去村寨里找她,你一定已经知道她的村寨在哪里了吧?” 虎娃笑道:“你还是想多了!我没想将她怎么样。……假如换成你,你会吗?” 瀚雄下意识地的挺胸道:“我当然不会趁人之危!……但你我的情况不一样嘛,我爹早就警告过我,而且我也没你那么大本事、为她做了那么多事情。” 虎娃苦笑:“这话说得!好像不将人家姑娘怎么样,自己就吃了多大亏似的。她原本好端端地守着那株碧灵花修炼,又招谁、惹谁、欠谁了?……此番经历,我自有大收获,你呢?” 这是大实话。虎娃除掉了众人身边心地恶毒的隐患延丰,亲手炼制成功并带走了珍贵难求的碧灵花精油,而且帮助齐罗姑娘进行了最完美的炼体。他还了解到蛇纹族的秘法以及修炼、蛇女的天赋神通玄妙,将来若有事进入南荒,他还会得到齐罗及其部族的报答与帮助。 这些若不算收获,还有什么是收获?最重要的是,虎娃感悟了前所未有的妙空之境,其滋味玄妙难言,既是一种超越人间诸般欲乐的大享受,也可是一种印证修行的秘法。而这是虎娃的自己秘密,他当然对谁都不会说出来! 瀚雄感慨道:“我当然更是大有收获,不仅大开眼界,也感悟良多啊!……小路先生,我今日观你采炼碧灵花精油的手法,虽源自蛇纹族的秘传,但另有玄妙的演化。竟很像传说中神农天帝留于世间的大器诀,难道您得到了这门神通秘传?” 虎娃惊讶道:“神农天帝所传的大器诀?我虽听说过,但并不了解其玄妙,更没有得其秘法传承。大器诀不是炼器的秘法吗,怎么与采药有关?难道长龄门有此秘传,长龄先生已修炼大成?” 瀚雄赶紧解释道:“曾听我爹讲过,传说当年的神农天帝,以手中神鞭感应天下草木灵性,挥鞭而灵药成。他留于后世之人一门秘法,感应百草及万物之妙,以神通秘法炼化之。可助益修炼。待后天迈过登天之径,亦是前往其帝乡神土的指引。 后人修炼此秘法,发现其妙处不仅在于炼药,凿炼大器宛若天成,因此称之为大器诀。家父只是听过这种传说,并未得此秘传。我今日见您采炼碧灵花精油,将蛇纹族秘传的两种方法合而为一,不仅保留了那株奇花,且挥手间直接炼成了灵药,便想起了这个传说。 您的手法很像大器诀。但未曾修炼过大器诀也很正常。家父曾说过,世间不同的秘法,用以施展类似的神通之时,其玄理总有相通之处。听说巴原上并无哪派宗门有大器诀传承,而命煞所在的孟盈丘上有三树离珠,便是神农天帝当年曾拥有的不死神药。” 原来如此!山神也曾对虎娃提过神农天帝与大器诀,但没有长龄先生对瀚雄讲得这么详细。虎娃倒是对那离珠神药多了几分兴趣,可还不至于现在就傻乎乎地跑到孟盈丘上,自报身份采取灵药。 虎娃笑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你是应该将你父亲的话常记心上,长龄先生确实非常有见地!……关于炼药之道,今后可以好好交流。现在快走吧,我们已经离开一天多了。小洒他们应该等着急了。” 听了瀚雄的话,虎娃也在回味自己方才的炼药手法。他的所有神通手段皆是修炼中自悟,山神并未教过他任何具体的秘法,给予的都是境界上的指点。他自然就施展了出来。就像那蛇女的天赋神通,他可以向瀚雄解释其玄理,但想传授其秘法却很难。其实虎娃修炼的菁华诀。如今情况也一样。 瀚雄一拍大脑门道:“哎呀,延刚应该已经回去了,假如见到小洒姑娘他们,也不知说没说实话?小洒知道了这边发生的意外,一定会着急担忧的,我们快点走!” 小洒他们昨天没见虎娃、瀚雄、延丰、延刚等四人回来,就在担心他们是否遇到了什么变故,也在猜测他们是不是去寻那蛇女了?但是寻找蛇女干嘛要去那么多人,嫌不够热闹吗? 直至今日清晨,才见延刚独自回来。延刚倒没有隐瞒实情,既伤心又惭愧对小洒等人讲述了山中发生的变故,然后收拾行李掩面匆匆而去。大家都深为震惊,细思之后又觉不寒而栗,幸亏小路先生除掉了此人,否则想想都觉得后怕,继续与这种人同行,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事情? 小洒姑娘听说他们果然去找那蛇女了,又在心中暗道:“哼哼,我果然没有猜错!唉,男人呐!小路先生嘴上说不感兴趣,可一转眼还是寻去了。而延丰也太不是东西了,他凭什么那样做,活该受死!没想到瀚雄那个浓眉大眼的家伙也去了,他去凑什么热闹?嗯,不对,这里没瀚雄什么事,他应该就是去帮小路先生的,这傻大个,倒是挺够朋友!” 小洒不禁对虎娃莫名有些失望,但是转念一想,她又有什么好失望的?无论小路先生与那蛇女如何,又关她什么事,难道也要对她怎么样才行吗?而以小路先生的所作所为,她只应感谢与感激才是。难怪师尊常说,她总是想得太多,就算把事情搞清楚了,却往往没看清简单的事理。 小洒想了半天,对虎娃少了几分异样的期待,倒是对瀚雄又多了几分好感。 直到天黑之前,虎娃和瀚雄才领着盘瓠回来,众人总算松了一口气,纷纷上前询问详情,并痛骂延丰。大家惊讶地得知,小路先生并未打那蛇女什么主意,只是救治其伤势、指点与帮助其修炼,便让她自回蛮荒村寨了。 小洒忍不住又在心中暗想:“世间女子又有几人敢说,凭姿色动人能比得过那有修为的蛇女的呢?小路先生还要去武夫丘,带着一名蛇女确实太惹眼也不方便,所以便让她回去了,这样也能让那蛇女更感激。嗯,他一定问清了蛇纹族的村寨所在,还会去找她的!” 而虎娃说道:“意外耽误了两日,时节已不早。今夜且好好休息,我们明日便动身赶路前往武夫丘。” 一夜无话,次日由虎娃领路,一行六人穿行山野前往武夫丘。当他们终于达到武夫丘下时,恰好是冬至之日的清晨。 052、武夫的用意(上) 武夫丘下不仅有来自巴原各地凑热闹的修士、企图登上登径峰的勇士、还有各村寨来的商贩。在正北面的山门外,商贩们早就搭起了帐篷还有各种简易建筑,只要人多的地方就有生意做,而且来这里的人大多很有钱。 巴原九丘之一的武夫丘、传说中著名的神山脚下,这几天热闹得就像一个庞大的集市,四处传来各种吆喝声,虎娃来到这里时也不仅暗暗皱眉。众人很快便发现,这个临时形成的集市中的货品简直比红锦城中还齐全,这一带所有的特产,包括一些罕见的天材地宝都有出售,只是价格也更昂贵。 但这种“盛况”也只限于冬至的前几天,过了今天,武夫丘上的修士们就要清场赶人了。在聚集了上千人的山野中,有一条明显的分界。大道旁有一块巨石,巨石上插了一把巨剑,很难想象是怎样身材的巨人,才能拿得起那样一把剑。 从露出巨石外的三尺剑锋的来推算,其剑身应足有一丈余长,据说是当年的武夫大将军亲自将它插在这里的,历经风吹日晒已有近五百年,却不见半点锈迹。这柄插在路边的巨剑便是武夫丘的山门所在,不管人来得再多再热闹,却无人越过这一条无形的界线。 从这里向南望去,有一座雄伟的山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在它的正面有一条笔直的山道,就似是一柄开天巨刃劈出来的痕迹。这座山峰就是登径峰,那条山道便是登天径。如果从更远处的高空望去,此地共有五座高峰,登径峰在最北面。 东面的那座山叫砍柴峰,西面的那座山叫生火峰,南面的那座山叫磨剑峰。这都是很原始古朴的名字。武夫丘上的高人们都这么叫。但在很多年后,这三座山又被人分别称为勘才峰、成器峰、砺刃峰。倒是最北面的登径峰以及最中央的武夫丘主峰一直没变过名号。 登径、砍柴、磨剑、生火四峰之间,于云端上都有索桥相连。也只有动用不可思议之大神通,才能架设那超乎世人想象的索桥。走在那四座索桥上。胆子小的人腿都会发软、根本迈不动步子。 而这四座山峰与最中央的主峰之间并没有桥,各连了一根孤零零的长索。那长索的质地非竹、非木、非金、非铁,各长达三百余丈、约有碗口粗细。高原上的风很大,云端上的长索总在摇晃和震颤中,据说杂役弟子想前往主峰,就必须踏过长索。 那些长索只要看一眼心肝都会打颤,想从上面走过去,稍有不慎便会摔得粉身碎骨。武夫丘挑选传人,别的不说,要的胆子也太大了吧?但历年来总有无数人想在冬至这一天、于规定时间内踏上登径峰,要么证明自己的功夫,要么期待着成为武夫丘上的杂役弟子、有朝一日能走过那四道长索中的一根。 武夫丘每年冬至大开山门,来者皆可由登天径登山,时间是自巳时之初至正午,要在一个半时辰之内踏上登天径便算成功。 虎娃他们来的正好,刚刚到达山下没多久,众人便开始登山了。乌压压也看不清有多少,总之抬眼望去,前方那一丈宽的山道上全是人。有人非常着急。时辰一到,便越过那插着剑的巨石飞奔而去;也有的人显得很悠闲,等大部分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这才不紧不慢的踏上登天径,比如虎娃等人。 不着急的大多是来自巴原各宗门的修士,他们本就没打算去做武夫丘的杂役弟子,也各怀神通法力,在一个半时辰内登山这座山峰没太大难度,只是来开眼界、凑热闹的。但情况也并不完全如此。和虎娃等人走在一起的就有几名当地的男女,刚才还在摆摊卖特产。现在把东西一收也开始爬山了。 听他们的谈话,原来每年都会爬一次。未必要在规定时间内登顶,半路上也可以摆摊,贩卖饮水和各种食物。按武夫丘的规矩,除了成功登顶并愿意留下走杂役弟子的人,山上是不会接待其他的登山者的,不管住更不管吃,倒是给了当地人做生意的机会。 虎娃暗中观察这些山民的生机神气,发现他们的身体大多特别棒,别的登山者都尽量少带东西,而他们跟在后面都是尽量多背东西,有人甚至连折好的的帐篷都背上山了,很显然其中有不少人都练成了开山劲。 小洒姑娘小声说道:“据我看,这些跟在大队人马后面登山的商贩,其中有不少就是武夫丘上的杂役弟子,可能还有武夫丘的正传弟子。他们每年趁这个机会凑热闹,也赚一笔,否则这登天径哪是那么好爬的?” 虎娃这次倒没说小洒姑娘想多了,他亦深以为然。这远处巴原南荒的武夫丘看似高不可攀,但来到这里却发现它充满生气,真不知其宗主剑煞前辈是一位怎样的人? 当虎娃路过那块插着长剑的巨石旁边时,竟有一种奇异的感应,神识中似听见了剑鸣之音。不是那石中巨剑真的在鸣响,而是此处有一座庞大的法阵,将五座山峰浑然一体相连,那柄山门前的巨剑便是阵枢之一。 没有人专门教过虎娃阵法,但是太昊遗迹种便有当年太昊天帝当年布下的法阵,那里的祭坛、琅玕、龙血宝树,包括山石和莲池的分布都蕴含着阵法之妙,它曾境就是虎娃定境中的元神世界。虎娃如今虽还不能尽解其妙,但也多少能体会很多阵法的玄理了。 武夫丘上下所布置的应是一座护山大阵,平时看不出什么威力,可一旦遭遇强敌,不仅那石中巨剑会化为利刃,就连各座山峰都会如参天利剑一般显化出杀伐神通。不论武夫丘在巴原上是不是最强盛的宗门,但它的根本重地所在,几乎是不容攻伐的。 虎娃猜得没错,他所感应到的法阵好像也不是什么秘密,一起登山的商贩们还聊到了。原来环绕武夫丘五座山峰的阵法叫做锁山剑阵,不仅可在遭遇强敌时发动,平常的时候,世间高人也不可随意飞上武夫丘。除非是驾驭武夫神剑,否则剑阵会自然发动将其截住。 也就是说,哪怕是有飞天之能的化境高手,若未得武夫丘的允许,也不能直接飞上山。对自幼走惯了山路的虎娃而言,踏上登天径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对世上大部分人来说,它太陡了,不可能举步从容,几乎都得手脚并用。 走在这条路上最好不要回头看,否则手攀陡壁会有一种晕眩感,只要一脚踩空便会直线滚落,而下面还跟着好多人呢。 武夫丘上的高人们当然不会让这种事故发生,其实想上山并不止这一条路,登天径也不算是路,它就像是一条在山间劈开的丈许宽的巨缝。一旦有人滚落,道旁就会有人影闪过将其接住,不仅是怕这人摔死,更不能让他砸到下面的人。 每走不远,虎娃就能看见旁边横向的山道,蜿蜒而平缓,有些商贩已经卸下包袱在路口摆摊了,主要是卖水和解渴的瓜果。冬至这种时节、武夫丘这种高原之地,居然还能买到甘甜多汁的瓜果,而且是外乡人叫不出名字的特产。瀚雄也买了不少,请大家都尝一尝,确实挺好吃的。 小洒姑娘又小声说道:“据我打听到的消息,每年冬至之日,武夫丘上的弟子都会守在登天径两旁,就是为了防止登山者出意外。” 瀚雄啃了一口手中的青瓜道:“你方才已经说了,那些小贩中很可能就有武夫丘弟子,趁着这个机会顺便赚点钱,那么武夫丘上的尊长呢?我刚才是在一个老头手里买的青瓜,你说他会不会就是剑煞前辈啊?” 众人都笑了,小洒姑娘咯咯笑道:“你小点声,别让人给听见了!你也想太多了,剑煞前辈是何等高人,怎么会出来摆摊呢?” 他们一行六人以虎娃为首,虽走得不紧不慢但一直没停下,半个时辰之后,就已经超过了不少登山者,毕竟他们至少都有三境以上修为。前面有很多人刚开始跑得很快,但爬了一段山路便累得气喘吁吁,退到旁边的小道上休息了。 虎娃暗暗叹息,山路还没走完一半呢,越往上走其实感觉越艰难,像这些人是不可能在规定时间内登顶的。虎娃看别人,别人也在看他,道旁便有人议论道:“你快看,有人连狗都带上山了,跑得还挺快!” 另有人说道:“狗算什么啊,刚才还有人牵了只猴过去,每年走这条山道的,千奇百怪什么人没有?” 此人话音未落,虎娃就听见了风声,有一个人直接从他后面跳上去了,再抬头往上看,他不禁想起家乡蛮荒中的羽民族人,因为此人也背生双翅。红锦城一带生活着很多支妖族,方才虎娃就听道旁人议论,看见了牛头怪、羊头怪……等等。 有人喊道:“快看,来了一位羽民!” 又有人说道:“长着翅膀会飞就了不起啊?有种就直接飞上武夫丘!” 先前那人道:“那会被剑阵斩下来的。” 另一位像是武夫丘弟子的小贩说道:“那倒不会,山上的剑阵不斩飞鸟,只有飞天神通才能触发,他就算直接飞上去也没事。但武夫丘上的杂役弟子要练成武丁功将来才能登上主峰,这和有没有翅膀可没关系。” 羽民,不仅指虎娃见过的羽民族人,其实也是巴原上对所有长着翅膀的妖族的统称。刚才跳过去的那位羽民,其双翅张开擅滑翔,鼓动双翅想登上这座山倒是没问题,难怪刚开始还走在虎娃等人的后面。( 052、武夫的用意(下) 越往上走,虎娃等人便超过了越来越多的登山者。顶点 这条登天径的坡度几乎是不变的,除非退到两旁小道上,否则根本没有能休息的地方,只能不停的往上爬。这里已经是高原,越往上甚至连呼吸都感到有些困难。 虎娃与盘瓠倒不觉得有什么,但瀚雄等人尽管有神通修为在身,也渐渐觉得有些累了。队伍中有两人本就没打算一定要在规定时间内登顶成功,只是想来经历一番,于是便主动闪到旁边去休息,打算先歇一口气再接着登山。 虎娃问瀚雄道:“你出汗了,需要歇会儿吗?” 瀚雄摇头道:“听说每年或多或少都有本无神通修为的普通人登顶成功,他们不仅天生体格健壮,而且心志坚韧顽强,登顶之后大多累得半死,但路上却一直没有停下。只要停下来稍微歇口气,那股劲也就松了。” 小洒也微微喘息道:“每年也有不少修士踏上登天径,其中有一半人都无法在正午之前登顶,并不是因为他们做不到,而是原本就只打算来凑热闹的,不想那么累。神气耗尽是修士之忌,更不会愿意为了看一场热闹而搞得筋疲力尽。” 瀚雄很关心的说道:“小洒姑娘,你就别说太多话了。在高原上登山,说话也是很费体力的。我看你喘得厉害,要不我扶一把?” 小洒:“你扶我,你不也在喘吗?” 瀚雄擦了把汗,嘿嘿笑道:“我长得壮,身大力不亏。” 小洒:“这又不是跟人打架,爬这么高的山,你长的越壮实便越吃力。” 这时虎娃提醒道:“调匀神气自然运转,于举步间气息相和,这也是一种修炼。” 小洒姑娘的修为比瀚雄高,但法力和体力是两回事。不仅要看天生的体格,也要看二境中修炼的根基。而且登山并非是与谁斗法,除非修为突破五境,掌握了御形之术,否则长途赶路还是要看体力与耐力的。快到山顶之前,小洒终于还是让瀚雄给扶着走了。 虎娃这一路上超过了很多人,他也看见许多人虽然速度越来越慢,却不停地在攀登,显示出过人的体力与耐力。感应其神气波动,其中大部分人居然都修炼了开山劲。其中有些人已练成了武丁功。 虎娃走在登天径上,突然想明白了当年武夫大将军的用意——武夫丘上为何会有那样的规矩留下? 这条登天径本就不是为瀚雄这样的修士准备的,而是留给巴原上所有习练了开山劲的勇士。据虎娃所知,很少有人能脱离军营那种每日操练的环境、自行坚持炼成开山劲,直至修成武丁功的人就更罕见了。至于已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的修士,当然更不会去回头修炼吃力不讨好的武丁功。 但是开山劲这门功夫,最早就是武夫大将军带入巴原的,由他传授给身边的亲卫。就连路村的祖先路武丁。其所修炼的开山劲当年也是随武夫大将军所学。也就是说,在那位武夫大将军眼中。巴原上凡是修炼开山劲者,皆是他的功夫传人。这没有什么城廓甚至族类之别,在武夫大将军的年代,巴原当然也没分裂成如今的五个国家。 普通人想在规定时间内踏过登天径固然很难。想在武夫丘上修成武丁功则更不容易。但有武夫丘并不拒绝巴原上已练成开山劲者每年冬至来此登山,那些人都是武夫大将军留在世上的传人。他们若成为武夫丘的杂役弟子,将来便有希望踏过那长索成为正式的传人。 虎娃心里这么想的时候,脚下笔直陡峭的山路已到尽头。前方又出现一块巨石。巨石上插着一柄硕大的长剑,与山脚下所见几乎一模一样。在这巨石的后方有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的另一端。远远可见山中成片的房舍建筑。 这条路的尽头并不是山峰的绝巅,而是到了高处一片被人工开辟的坡地上,这里便是武夫丘弟子平常生活与居住之处。此刻距离正午还有一会儿,仍不断有人登顶成功,有人来到这里随即就躺倒在地几乎累瘫了。还能站着喘气的,基本上都是瀚雄与小洒这样的修士,有的已坐下调息。 这里有许多武夫丘弟子,不仅从他们的服色能看出来,而且每人都背后都背一柄长剑。他们没有理会那些定坐调息的修士,却上前扶起了那些瘫软在地者,先喂一小口热水,并让每人服用了一枚药丸。这是恢复体力、舒活气血的灵药,否则他们的身体会出问题的。 待到正午时分,已经有百余人登顶成功。虎娃粗略看了一眼,其中竟有八十余人是巴原各地来看热闹的修士。至于真正想成为杂役弟子且登山成功的普通人,还不到二十位;就这十多人中,超过半数都将开山劲修至了武丁功之境。 虎娃心中暗道——怎么才这么点人?不料旁边两名武夫丘弟子却小声议论道:“今年的人不少啊,小四长老定会非常高兴!” 武夫丘除了宗主剑煞先生,还有四位长老皆是六境以上高手、各持一柄武夫神剑。四长老就是入籍负责每年冬至开山门的主事者,他年轻时在师兄弟中排名最末,大家都叫他小四,如今成了长老,众人还是习惯性的称他为小四长老。 虎娃正在四下张望,那位小四长老在哪里呢、他所携带的武夫神剑又是什么样子?这时突然传来了悠扬的金铁交鸣之声,似剑击又似钟响。正午已至,登天径封道了,还在路上的人就不要继续往上爬了,请退至旁边的小道下山。 仍在休息的人也都站了起来,只见那些身背长剑的武夫丘弟子,已排成两列向着半空行礼。一道剑光从山下飞来,落在众人面前化为一个男子的身形,一柄长剑已收于背后的剑鞘中。 原来这人便的武夫丘的四长老,虎娃在山下时还曾看见过他,混在人群中却没太留意。此人的相貌乍看上去约在四旬左右,留着卷曲的乱发和络腮胡须,显得有几分粗犷。但再仔细一看,假如他把胡子刮干净了、头发也梳整齐了,形容应该更年轻,模样也很清秀。 这位小四长老,可能就是觉得自己的样子太年轻也太清秀,不太符合武夫丘上的长老形象,所以才故意弄成这副更豪放的造型。但也没人敢笑他,因为小四长老确实是修为高超的当世高人之一。 四长老在广场上站定,废话也不多,随即向众人行礼道:“多谢诸位不远千里而来,于冬至日驾临登径峰,这是给我武夫丘的面子!请问你们之中,有谁愿意留在武夫丘上为杂役弟子?至于武夫丘的规矩,此刻就不用我多说了。只要留了下来,你们日后也会知道的更详尽。” 众修士只是还礼并未搭腔,而那些登上峰顶的壮士们则纷纷大声回应,他们就是为了成为杂役弟子而来。小四长老却吃了一惊,很意外朝众修士这边看了过来,因为虎娃与瀚雄已同时越众而出,高声答道:“我愿意留下为杂役弟子!” 再看虎娃身边还站着一条小花狗,也在那里使劲晃着尾巴。 虽然历年都有来自各宗门的不少修士登顶成功,但热闹凑过了也就罢了,很少见谁真留下来当杂役的。有修为能在规定时间内踏上登径峰的修士,在各自的家乡应该都拥有相对尊贵的身份了,谁会无故跑来吃这个苦头?众武夫丘弟子皆面面相觑。 小四长老毕竟是见过大场面、有身份的高人,意外之色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就恢复了平静,走过来问瀚雄道:“你是何人,来自何方,方才所言是否属实?” 瀚雄答道:“我是巴室国长龄门弟子瀚雄,愿留在武夫丘上为杂役弟子。家父也就是长龄门宗主,他并无意见。” 小四长老点了点头道:“那你就留下当杂役吧,如果受不了可以自行下山;如果干不了,则会被送下山。” 然后他又问了虎娃同样的话,虎娃自称是来自相室国北荒的散修。小四长老亦点头道:“历年也有不少散修来到武夫丘,他们已有神通修为在身,修炼一段时日之后便自行下山离去,真正成为武夫丘弟子者却很少。你愿留下,那便试试吧。” 虎娃低声道:“四长老,我还带了一条狗,它能一起留下吗?那怕平时让它看个门也好!” 接下来更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小四长老走到了盘瓠面前,一本正经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盘瓠汪汪叫了两声,小四长老很满意地点头道:“汪汪啊,你既然在正午之前来到了这里,若想留下的话,便同样可成为武夫丘的杂役弟子。” 围观众人差点绝倒,武夫丘上的高人真是说话算数,杂役弟子不仅收妖族,连狗都收啊!盘瓠还莫名其妙得了一个名字叫“汪汪”,那么今后在武夫丘上,众杂役弟子就得叫它汪汪师弟了。 四长老办事有板有眼,接着又去问另外的人同样的问题。而虎娃和瀚雄看着对方同时小声道:“你怎么会留下做杂役呢?”小洒姑娘也在他们身后道:“你们两搞什么鬼?怎么都想留在这里做杂役弟子?”( 053、大俊与小俊(上) 瀚雄回头苦笑着解释道:“我爹说了,我也老大不小了,自幼修炼至今,三境九转圆满却迟迟突破不了四境。◎文學館xuan◎总是在长龄门中修炼,人人都把我当个宝,天天夸我、哄着我。不如换一种环境,或许才是真正破关的机缘。 他要我到武夫丘上做一年杂役弟子,并不一定要练成武丁功,也不一定要走过那长索到达主峰。只要在山中坚持一年,就在此地修炼,没有被人赶下来,便承认我真有能耐。” 虎娃与小洒闻言是哭笑不得,长龄先生为了教导儿子,真是什么招都想出来了。见瀚雄也要留在武夫丘上为杂役弟子,虎娃却隐约有些担心,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自己来到武夫丘是为了找少务,而少务的身份在武夫丘上是个秘密。 三年前,少务应该也是通过这种方式留了下来,不如今知在山中何处、是否已踏上了主峰?但只要呆的时日久了,同门之间必然会碰面,长龄先生与国君后廩自幼便是知交,那么瀚雄也不可能不认识少务。 瀚雄离开巴室国在外行游,一路到达武夫丘,时间已过了大半年了,彭山禁地中所发生的事情他并没有听说。假如瀚雄在武夫丘上见到少务并将他认了出来,有些事情恐怕会节外生枝,说不定也有可能会泄露少务的身份。 可虎娃也不好此刻便追问或提醒瀚雄什么,只能到时候再见机行事了。而瀚雄这个人还是能信得过,假如少务要求他不泄露自己的身份,瀚雄肯定也会守诺。 这时瀚雄又对小洒说道:“小洒姑娘,很遗憾我要留在武夫丘上,暂且就不能继续陪你行游了。你回去时若路过巴室国,请顺道去一趟长龄门,就说是我的朋友。他们一定会热情接待。请你转告我父亲,我已经按照他的叮嘱,留在武夫丘上为杂役弟子。” 等他们说完这些闲话,小四长老那边也都问完话了,招呼新入门的众杂役弟子集合,现场分派到各个山峰上,由负责的师兄们将人领走。轮到虎娃、瀚雄和汪汪的时候,小四长老说道:“送这三名杂役弟子去磨剑峰。” 旁边有晚辈弟子惊讶道:“新来的杂役一般都留在登径峰,为何直接将他们送到磨剑峰,连砍柴峰都跳过了?” 小四长老呵呵笑道:“小路和瀚雄两人皆有修为在身。正可去磨剑峰上打铁,也不能浪费了一身神通法力啊!……至于汪汪嘛,它是小路带来的,当然也要跟着小路一起。” 有一位名叫大俊的武夫丘弟子走了过来,招呼道:“二位,不,三位师弟,请随我来吧,我领你们去山中的住处。路上也随便介绍一下番夫丘的规矩,你们可以在磨剑峰休息三天,三天之后便要干各种杂活了。……瀚雄师弟,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虽知道自己长得很俊。但也不是姑娘家啊!” 这位大俊师兄很随和,并没有摆什么架子,而且说话挺逗乐的。瀚雄得道:“师兄啊,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朋友。所以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大俊笑道:“既然已是同门,将来便是朋友了。其实在磨剑峰上,你们还有一位小俊师兄。大家都说他的相貌与我神似、颇有几分我的风采。你们若是见到了,一定会很投缘的。” 虎娃又在心中苦笑,因为“小俊”便是少务公子在武夫丘上的化名。说着话,他们已经离开了这片开阔的广场,绕过山顶来到山峰另一侧。虎娃看见了通往山下的小道,还有山中开辟的层层梯田,前方的一道高崖上,有一条索桥通往对面的山峰。 此桥是由黑黝黝的铁索架成,下面是九条,两侧还各有两条,一共是十三根手臂粗的铁链。世人已知铁这种东西,但普通的工匠却很难加工冶炼它,且铁器极难提炼精纯,不堪使用也很容易锈蚀。那么这十三根铁链,定然是高人以炼器大神通制成,不仅坚韧无比,且不会锈蚀。 索桥上铺着木板,两侧还有竹条编的护栏,走在云端上晃晃悠悠看似很危险,其实很安全,只要胆子大点、有些下盘功夫,走过去并不觉得有什么费劲。过了桥便到了砍柴峰,大俊则介绍了一番武夫丘上的讲究。 杂役弟子第一年通常都住在登径峰上,除了修炼开山劲之外,平时主要负责下山采办各种生活物资、打理山间的田地。如果他们练成了开山劲,往往就会住到砍柴峰上,被分派一些需要有功夫在身才能干的杂活。 至于磨剑峰上住的,基本上都是入门三年后的杂役弟子,还有不少武夫丘的正传弟子,他们平日干的最多的便是打造各种器物。至于生火峰上,杂役弟子很少,基本是武夫丘正传弟子的居住之地。 瀚雄和虎娃刚来到武夫丘,便被小四长老分派到磨剑峰上,令人稍感意外。说到这里,大俊又笑道:“其实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你们的小俊师兄三千前踏上登天径,就有神通修为在身,也被小四长老直接派到磨剑峰去了。 其实什么人住在那座山上,也没有一定之规,比如像你们这么出色的师兄我,两年前就已经拔出石中剑、斩开拦路云雾,踏过长索上了主峰,成为武夫丘的正传弟子。但如今我仍然住在磨剑峰,主要是负责照顾你们这些师弟,还有一些师妹。” 瀚雄纳闷地问道:“武夫丘上还有女弟子吗?” 虎娃亦同有此问,他已知道孟盈丘的正传秘法更适合女子修习,而武夫丘弟子人人都要练成的武丁功,当然更适合男子习练。可是巴原上偶尔也有一些健壮的女子来到这里,那脾气简直比男人还厉害,彪悍无需解释。 大俊呵呵笑道:“武夫丘上的女弟子虽很少,但也有两屋子,你们要小心,她们可不好惹!……小声点,那边就来了位女师兄。” 前方又看见了房舍田地,山中分布着不少院落,迎面走来了一位女子,那膀大腰圆的样子,几乎比瀚雄还要壮上几分。同门修士之间不论男女,一般正式的称呼都是师兄、师弟。有时私下里不那么讲究,对女子也会叫一声师妹。 只见大俊向那女子赔笑笑道:“熊丽师妹,几日不见,你长得越来越美丽水灵了!这是要去哪里啊?” 原来那名位弟子名叫熊丽,虎娃又暗暗惊讶,她原来是一名妖族人。仅看其皮肤确实还算水灵,但那身姿,着实称得上伟岸。熊丽答道:“今天登径峰上很热闹,来了各宗门的许多修士,我想过去看看其中都有何等人物?” 大俊:“师妹其实不必着急,那些人既然上了山,会在四座山峰上都转一圈的,最多能留三日呢。但是武夫丘的规矩,不管吃也不管住,您若是看谁顺眼,见他夜间冻着了或饿得慌,不妨送点吃的再给张毯子,也是结缘交好的机会。” 熊丽一眼又看见瀚雄了,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道:“这位是新来的师弟吗?好体格啊!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多交流切磋。” 大俊赶紧拦在瀚雄身前道:“这位瀚雄小师弟,是刚刚上山的杂役弟子,可没那个本事跟你动手,等他好好练几年再说吧。……我们还有事,您先请!” 等熊丽走后,大俊才心有余悸道:“瀚雄啊,以后再碰到这位熊丽师兄,你的嘴可千万得巧点、尽量哄着点,假如她提出跟你切磋,你绝不能答应。虽然她会向你保证,不将你打死打伤,但也够你受的!” 瀚雄吓了一跳,追问道:“我已有三境九转修为,且自幼修炼多年,难道还不能与她比划一番,这位熊丽师兄很厉害吗?” 大俊:“岂止是厉害!她与我在差不多时间登上了武夫丘主峰,她今天没有背着剑出来,否则更会吓你一跳的。她那把阔剑,别说拿在手里抡,就算拍出去都能压死人。这是一位奇女子啊,天生力大无穷,又在武夫丘上练了好几年,如今已有四境七转修为。别说你三境九转,就算四境九转圆满,也未必能打得过她!” 他们是沿着山边的道路走,说话间又看见一道碗口粗的长索穿过云雾通往另一座山峰,那边便是四峰环绕的主峰武夫峰,其山势陡峭,如一柄利剑直插天际。这边道旁有一条小径通往长索,路口有一块光洁如玉的山石,石头上也插了一柄剑。 这剑没有方才所见的巨剑那么夸张,就是普通的长剑大小,三尺剑锋只有一尺露在外面。这条小径的入口处有凝聚不散的云雾缭绕,看不清长索与山峰的连接处,武夫丘杂役弟子需拔出这石中剑、斩开云雾并踏过长索,才能到达主峰。 面前说话的大俊和刚才过去的熊丽,都已经成功了。大俊这个人除了说话有时喜欢自夸,倒也没什么别的毛病,而且对两位新来的师弟很热心。他听说瀚雄是来自巴室国长龄门的弟子,感觉非常亲近,因为他也是巴室国人。 053、大俊与小俊(下) 大俊十八岁那年应征从军,在兵营里服役三年并练成了武丁功,待到解役归乡之后,便凑足了路费、打听好道路,千里迢迢长途跋涉好不容易来到了武夫丘。章节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听他的讲述,原来仅仅练成武丁功还不足以拔出那石中剑,他又在山上多练了两年。 修炼开山劲至武丁功之境,相当于二境修为,其实也有九转功夫。要想拔出那石中剑,必须修炼到九转圆满、功力达到极致方可,刚刚修成武丁功的人可没那个本事,这需要经年累月的苦练。 更巧的是,大俊居然曾是北刀氏大将军手下的兵。他当年最崇拜的人就是刀将军,可能是受其经历的影响,所以才萌生了前往武夫丘学剑的念头。瀚雄也认识刀将军,两人便一路聊了起来,先赞刀将军一番、再夸大俊几句。虎娃却没怎么吱声,有些事情现在还不便开口提及。 据大俊介绍,杂役弟子在山中穿衣管暖、吃饭管饱,每三天还能吃到一顿肉,这是多么幸福的生活啊!但是吃肉必须先洗澡,这也是武夫丘的规矩,因为当年的祖师爷就很爱干净。女弟子自有专门的地方,男弟子则在山泉中沐浴,不论寒暑。 杂役弟子自从上山后,就居住在十人一间的大屋例。每座山峰上都有饭堂,那是大家一起用餐的地方,每天日出后与日落前开两次饭。给大家做饭是武夫丘上最轻松的差事,一般都会照顾身体相对较弱或年纪较大的弟子。 住在大屋里的不仅是杂役弟子,像大俊这种已上山四年、成为正式传人已两年者,仍和虎娃、瀚雄、盘瓠等住在同一间大屋中,他也是他们的舍长。像他这种情况者还有不少,不论入门先后,但武夫丘一众晚辈弟子仍是同吃同住。 瀚雄则问,这么多人住在一起。修炼时是否会互相打扰?大俊则告诉他,这个问题不必担心。武夫丘的修炼道场包括五座高耸入云的山峰,而杂役弟子也就二百多人,山中的正式传人则只有六十多号,全加起来总共才三百人左右。 这么大的地方,已经营了五百余年,山中有的是适合修炼之地。大家根据自己的爱好去找便是,就算平时不回屋睡觉、不去饭堂吃饭都没关系。但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到住处集合,领受各自的要干的活计。若是连续两个月都完不成任务,则会被送下山。武夫丘上不养蹭吃蹭喝的闲人。 难怪大俊方才介绍山中女弟子时没说是多少人,而是说有两屋子,那就是二十人左右了。女子不论是何时上山、是否已成为正传弟子,都住在生火峰上专门的院落里,以示大家的关爱。 而在武夫丘主峰上,还有专门的修炼洞府,若能成为正传弟子、且在尊长的指引下迈入初境得以修炼、最终突破了四境,则可于主峰上选择一处专门的洞府修炼。可惜大俊还没有这个资格,他虽然有幸成为正传弟子。后来也突破初境得以修炼,但如今只有三境八转修为,难怪他会那么怕更厉害的师妹熊丽。 说完了这些,他们又走过了一座索桥。从砍柴峰来到磨剑峰,进了一座院落。而这样的院落,在磨剑峰上共有六座,围绕着最中间的饭堂。当中的大屋里有十张床铺与十个柜子。有三张床还是空的,本来准备搬进三名从砍柴峰调过来的弟子,如今却住进了虎娃、瀚雄与盘瓠。 武夫丘弟子的居所乍看上去有点像驿站。但是条件比驿站好多了。外面是个很大的院子,两边有仓房,睡觉的这间屋很大,沿着墙根摆着十张床铺,床铺旁边还有摆放个人用品的柜子。十个人住在一起共同生活,其中一人为舍长,负责管理众杂役弟子、传达与分派宗门中的各种事务。 虎娃再一琢磨,那分明就是军士的营房嘛!但想想武夫丘祖师的身份,将山中弟子的居所布置成这个样子也不意外。而此地明显还有修炼宗门的特点,比如那柜子看似简陋,但十分高大坚固,虎娃的带来的包裹还不够塞满一个角的。更特别的是,关上柜门可阻隔神识、难以窥探里面放着什么东西。 屋里是空的,其他人都没在,估计都有事情忙或者去看热闹了。大俊领着人刚进来,又有一名身材瘦小中年人扛着三个硕大的包裹来了。 大俊看见他赶紧抢步上前,伸双手去接包裹道:“阿根师叔,我正准备带着三名新来的小师弟去找您领取日用之物呢,您怎么亲自将他们的东西送来了?” 虎娃等人一听,也赶紧上前接过东西,行礼表达谢意。包裹里各装了一床被褥、两双厚底麻鞋、三套换洗衣服,还有一个吃饭的盆。 那位阿根师叔答道:“我听说有三名新上山的杂役弟子住进了磨剑峰,刚才就看见你带着他们来了,瞄了一眼身量大小,便将日用之物先送来,也免得你们再跑一趟去领。”又看了一眼盘瓠道,“这位小侄的身材特殊,磨剑峰上没有合适的衣物,便随手拿了一套做个样子吧。……今天峰上事多,你们先休息一会儿,我还得回去接着忙呢”。 几人再度行礼感谢,阿根师叔匆匆离去。大俊又私下介绍了一番,阿根来到武夫丘已经快三十年了,但一直是杂役弟子,始终没有成功踏上武夫丘主峰。如今他已没想再下山,就打算终老于武夫丘上,论身份比大家都长一辈,见面应以待师叔之礼。 阿根师叔不仅负责管理磨剑峰上的饭堂,也负责管理这里众弟子的生活起居、分派各种生活物资,相当于磨剑峰上主事的大管家。 虎娃闻言也在心中暗叹,这位阿根师叔当年既然能成功登上登径峰,想必年轻时也是体格健壮、毅力过人,但有些功夫并非所有人都能炼成的,到了这把年纪,就更不可能再炼成了。而这位师叔的眼力真不错,只是远远地瞄了一下,给虎娃和瀚雄送来的衣物和鞋,尺寸大小竟正好合适。 阿根师叔做事情还挺认真、一点都不含糊,按武夫丘上的规矩,也给盘瓠送来一套日用之物。虎娃帮盘瓠将衣物收进柜子,又帮它铺好了床铺。这条狗高兴得直打滚,心里乐开了花,它从小就把自己当成了路村族人,而来到这里之后,别人居然也将它当成一名杂役弟子,居然还和大家一样有自己的床铺。 就在这时,同屋其他的人也陆续回来了,不断相互介绍一番,大家都对盘瓠斗很感兴趣,免不得都过去打声招呼、伸手摸几把。虎娃发现这些人头发大多尚未干透,原来今天晚上要吃肉,他们先跑去看热闹,然后都去山泉中洗浴了一番。 天下的事情真巧,少务也住在这间屋中。当这位巴室国未来的国君走进来的时候,虎娃一眼就认出了他,不仅是因为相貌。少务看上去约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和大多数武夫丘弟子一样,身上带着一股英武之气,同时还有一种与后廪很接近的气息或者说气质。 看身材体格、肤色脸型,化名小俊的少务与大俊确实非常接近,若细看五官则就不太像了。假如这两人穿上同样的衣服,从远处望去还真不太好分辨。 少务和瀚雄看见彼此,都吃了一惊,但这惊讶的神色并不令人意外,因为屋里还有一条让众人吃惊的狗。尚未等瀚雄说话,少务便抢步上前抱拳道:“我是来自巴室国的散修小俊,这几位就是新来的师弟吧?” 瀚雄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呵呵笑着还礼,也做了一份自我介绍。少务“听说“瀚雄是巴室国长龄门的弟子,面露敬仰之色,又攀谈询问了好一番。一旁的虎娃暗自松了一口气,少务与瀚雄果然认识,少务已暗示瀚雄不要在此地说破自己的身份,而瀚雄已经反应过来了。 因为新来的三名杂役弟子,尤其是盘瓠的出现,今天这间大屋里很热闹,一直是笑声不断。正在大家谈笑之间,忽然听见三声鼓响,舍长大俊招呼道:“开饭啦!拿着自己的饭盆快去饭堂,今天有肉!” 大家都抄起饭钵冲了出去,只有盘瓠急得团团转,因为那饭钵很大,不太好叼在嘴里。虎娃刚想帮忙,只见盘瓠一咬狗牙,用两支前爪捧着钵沿站了起来,迈开后退像人一样直立行走,一溜烟跑出了屋子。 盘瓠从小就学着人的样子用两条腿直立走路,只有在快速奔跑时才会四足落地,它早就习惯了。跟随虎娃离开蛮荒后的这一路,在众人面前它只得老老实实地装一条普通的狗,反倒有些不适应。如今来到武夫丘上,既然众人都将它当成“汪汪师弟”,那还是站起来走路吧。 磨剑峰上的饭堂很大,足以容纳百余人一起用餐,主体是粗木结构,中间支撑着很多根大柱子,四周垒着厚土墙,屋顶上铺着很厚的草帘,屋里冬暖夏凉。( 054、少务的困境(上) 饭堂内放着不少张粗木打造的矮桌,每张矮桌旁都有十个树桩做的木头墩子,住在同一间大屋中的人则围着同一张桌子吃饭,面前放着各自的饭盆。只见盘瓠也蹲坐在木墩上,用两只前爪扒住桌沿,整张狗脸几乎都伸到了饭盆里,吭哧吭哧地啃肉骨头,吃得别提多香了! 众武夫丘弟子以前可能也没见过等场面,望着盘瓠皆面面相觑,有人甚至忘了吃自己的东西。这时小四长老已经安顿好登径峰那边的事情,又带着两名背负长剑的随行弟子巡视各峰的情况,走进饭堂喝道:“看什么看,你们难道没有见过相貌出奇的师弟吗?快吃自己的饭!”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吃肉,场面可真够奢侈的,据大俊私下介绍,今天这顿肉给的特别多。武夫丘上有三百余人,每三天大家都能吃一顿肉,这也是很令人惊讶的。但武夫丘拥有整整五座高峰,山中也有丛林野兽,众弟子还开辟了田地、种植作物饲养家畜,生活供养完全能自足。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壮劳力,且大家身怀各种技艺。 诱人的肉香飘荡在山峰上,大老远闻道就令人想流口水。吃东西的时候,虎娃发现有人悄悄把自己的面饼和带肉的骨头往怀里揣,有不少人还事先准备了一种晒干的树叶。这树叶是山中所产,很大,质地有点像莲叶,不渗水也不渗油,正适合用来包肉。 瀚雄的问大俊道:“师兄,他们在干什么?还连吃带拿啊!” 大俊小声笑道:“武夫丘上的饭堂,可以敞开了吃饱,众弟子食量都很大,但平时只能在这里吃却不能往外拿,否则会受处罚。但今天是冬至。日子很特殊,各宗门不少同道上山了,武夫丘又不接待他们。正是大家结交会友的会机会。拿些饼和肉出去,有的私下连酒都准备好了。晚上找个地方邀集三五同修,点堆篝火正可畅谈。”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难怪今天的肉给得特别多。说着话,大俊也在怀中摸出一摞子干树叶,原来他也准备包东西带出去。瀚雄凑过去道:“师兄,也借我几张呗?” 大俊纳闷道:“你是今天刚上山的,干嘛也要凑这个热闹,想去结交谁呀?” 瀚雄憨笑道:“不是去结交谁。我是与人同行来到武夫丘,同来还有一位姑娘,总不能让姑娘家半夜在这高山上受冻挨饿吧?我也带点吃的出去,夜里点堆篝火,在这传说中的巴原神山之上,好好畅谈一番。” 大俊瞪大眼睛道:“小师弟,你可真有两下子!在来武夫丘的路上就已经搭上某位宗门的女修了。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家,能否介绍给师兄我认识认识?” 瀚雄赶紧摇头道:“这就不必烦劳师兄您操心了,您还是忙别的事情去吧。” 小俊在一旁笑道:“大俊师兄与很多师兄一样,平日声称在武夫丘上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能够住在生火峰上,每日能与众位女师兄与女师弟们一起吃饭。” 大俊瞪他道:“你可别胡说!师兄我之所以有那种想法,是因为生火峰弟子平日为宗门所作的贡献最大。我当然也想为宗门多作贡献!” 磨剑峰上的弟子,几乎清一色都是体格健壮的汉子,他们平日从事各种劳作,还要修炼开山劲这样的功夫,食量当然很惊人。而今天这顿晚饭,估计大部分人都没怎么吃饱,因为饼和肉大多都被揣起来带走了。每年自冬至始的三天,也相当于武夫丘上众弟子的节日。 吃完饭回各自的住所,太阳已经落山。但高山上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虎娃差不多是最后离开饭堂的,因为他要等盘瓠。而盘瓠把盆里所有的东西都吃干净了。连骨头都嚼碎咽了,很满意地打了好几个饱嗝。 当虎娃走出去的时候。依稀听见留在饭堂中的阿根师叔似是自言自语道:“每年一度与各派同道结交会友的日子,固然机会难得。但功夫未成的杂役弟子,最好就不要去凑热闹了,否则玩上三天、用功一旦松懈,又得从头练。” 瀚雄出去的也比较晚,见小俊吃完了他便跟着走了。见私下无人注意,他凑近了压低声音道:“小俊师兄,你怎么也在这里?” 就算左右无人听见,他说话仍然很小心,称呼少务为小俊。小俊答道:“我来到这里已有三年了,家中尊长也是知道的。我很关心此番上山的人带来了什么消息,不知你在巴室国中听说过什么?” 瀚雄则摇头道:“我对家父说,想行游历练一番,也到武夫丘上开开眼界。家父则告诉我,假如能留在山上做一年杂役弟子,那才是真的长本事了。假如家中有事的话,他会派人来通知我的。我离开长龄门已有大半年了,巴室国中并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就算最近有,我也没听说啊。” 小俊不禁暗暗失望,他人在武夫丘上,其实一直在等着巴室国中的消息。父君后廪派的密使应该来了,按原先的约定,就混在今年这一批上山的人当中。密使将安排他返回巴室国,接下来他就该继位为新君了。 三年前他离开巴室国的时候,后廪的身体状况还属国中绝密,当时并无几人知晓,但少务绝对是清楚的。可是父君让他远离国都、甚至离开了巴室国,跑到武夫丘上为杂役弟子,还要求他尽量登上主峰见到剑煞前辈本人。可惜三年过去了,他却一直没能做到! 如今约定的日子已经到了,少务在武夫丘上无法再久留,就算没有完成愿望,但国事为重,他也不得不按照原计划归国。当他见到瀚雄的时候,以为瀚雄便是父君派来的使者,没想到瀚雄居然以杂役弟子的身份留了下来,更没想到他的判断错了。 小俊并没有多说什么,又问道:“瀚雄师弟,你干嘛走得这么快,着急干什么去啊?” 瀚雄:“刚才不是说了嘛,此番同行者中有一位姑娘家,我得去照顾照顾。” 小俊哼了一句:“重色轻友!” 瀚雄却大大咧咧地说道:“我瀚雄岂是重色轻友之人?那姑娘也是我的朋友,在山上陪照顾她也就是这两天,往后不是天天与你同吃同住吗?你有什么事情需要师弟帮忙的,尽管开口,我绝不推辞!” 这时虎娃领着盘瓠从后面赶过来道:“瀚雄啊,你别着急,小洒姑娘知道我们在磨剑峰上,一定会过来的。你若满山乱找可能会走岔了,在索桥那边等着就好。” 瀚雄:“这座山上一前一后有两条索桥,我在哪边等啊?” 虎娃:“我们是从砍柴峰那边过来的,她也看见了,真有心想找你的话,估计也会从那边过来的。” 瀚雄:“你要一起去吗?” 虎娃笑着摇头道:“我就不去了,照顾小洒姑娘、陪同她在武夫丘玩赏的重任,就交给你了。我先回屋歇会儿,顺便向小俊师兄请教一番武夫丘上的诸多事项。” 瀚雄很听劝,便跑到通往砍柴峰的桥头去等着小洒姑娘了,他不仅带着饼和肉,还带着件从行李里翻出来的厚裘衣,又把新领的被褥也给夹走了,说是晚上找个地方好铺着坐,否则山中寒气太重。 武夫丘的规矩很有意思,冬至这天上山凑热闹的各宗门修士,不得踏进众弟子的居所,以免打扰大家的修炼,武夫丘不管吃也不管住。但今天来到山上的八十余人,并非无人接待,武夫丘众弟子可自行招呼结交。 所以这几天山中会很热闹,这么大的山,有很多适合露营之地,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在山岩下找一处避风的地方,点燃篝火畅谈各地的轶闻趣事、并交流切磋修炼心得。 小俊回到屋中时,其他人都走空了。他没去凑热闹是因为有心事,后廪的秘使应该就在山上,可是天黑后彼此也不好寻找。他打算明天在绕山的四座索桥上来回多转几圈,等待那秘使出现。不知父君的状况如何了?他非常担忧,假如秘使没来,很可能国中情况有变,那他三天后就会自行下山归国。 小俊正独自坐在床上默默地想着心事,虎娃走了进来。虎娃进门前已确认院落里并无他人,又将盘瓠留在了门口,若有人进来则随时叫出声。 屋中没有点灯,光线很昏暗,虎娃走进来的时候,手中拿着一件东西。此物渐渐发出亮光,晃着了小俊的眼睛。小俊猛抬头看见虎娃手中之物,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随即上前拜倒在地便欲行礼。 这是他拜见父君的大礼,因为虎娃手中拿的就是后廪的信物,相当于后廪本人亲临。虎娃施了个小法术,让这信物上有光芒发出,此刻只有少务能看见,一句话都没多说。 见少务欲跪拜,虎娃赶紧收起信物扶住他,以神识拢音悄然道:“小俊师兄不必多礼,我受人之托,有话与你说。”( 054、少务的困境(下) 少务紧紧抓着虎娃的胳膊道:“真没想到父君派来的使者,竟是小路先生您!不知我父君可安好?我这些日子呆在武夫丘上,已是心急如焚、望眼欲穿……”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忍不住有些哽咽。 虎娃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请稍安,不要让他人见了起疑,且坐下慢慢说吧。” 这一夜并无他人回屋,虎娃可以从容地向少务讲述巴室国中的事情,就算左右无人,他也一直很小心,始终以神识拢住声息。待他说完之后,少务又垂泪行礼下拜道:“多谢您出手救治我父君、为他再延寿元!……父君可曾命我几时归国?” 虎娃答道:“国主说了,你在明年秋末之前回到国都即可,那么便可以在夏末出发,届时国主自有安排。至于他有怎样的安排,我亦不知,我此行的任务只是传话,现在你已心中有数了。” 少务:“多谢小路先生千里迢迢不辞劳苦来到武夫丘,为我传达父君消息。其实您只要登上山即可,也不必留下来做杂役弟子啊?” 虎娃摇了摇头道:“我来到武夫丘并非仅为了给你传信,自己也想见识一番这座传说中的神山以及这派修炼宗门,并在山中修炼一段时日。……小俊师兄,你上山已有三年,为何迟迟未能登上武夫丘主峰啊?” 少务长叹道:“我自幼自视甚高,想当然地认为天下的事情,将来没什么是自己办不到的。二十多年来,也一直没遇到过什么真正的挫折。虽说登上武夫丘主峰这一关很难,但自古以来历年都有人成功,我当然认为只要肯下功夫,自己也可以办到。但来到这里之后,才知谈何容易……” 将开山劲中的武丁功修炼到极致,便能拔出那石中剑。斩开云雾、踏过长索登上武夫丘主峰。这些听上去虽然很难,但还不至于绝对无法做到。比如两年前,同样来自巴室国的大俊就做到了。可完成这种事情,也要看来者是什么人。 少务贵为巴室国公子。自幼不可能有过什么艰苦的生活经历,就算父君想刻意锻炼他,也不可能真正地历尽艰险。他成年后便在工师伯劳大人的亲自指引下,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并协助伯劳大人处置国事,得到国中众人的称赞,可谓巴室国的天之骄子。 后来他又到了军中,成为北刀氏大将军的副将,过了一段时间的军营生活。就在那时,身边的人都已看出来国君后廪属意于少务、将来想将君位传给他。少务在军中已是一名修士。突破了三境修为,但他并没有习练开山劲。 身为一国之储君,就算他做出与将士们同甘共苦的姿态,但谁又会每日鞭笞与号令他去练那种苦功夫?更何况根本没这个必要,少务已是一名修士。就算不是一名修士,又何必去练什么开山劲呢? 少务这样的成长经历,也给了他强大的自信,来到武夫丘之后,便自以为一定能练成。说实话,他已经很能吃苦了,三年来并没有被送下山就是证明。以其身份之尊贵。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 因为少务心里憋着一口气,他要证明自己,同时也向举国之人证明父君的选择是对的,所以他才能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中坚持下来。他也用功苦练了,否则在武夫丘上还能干什么呢?一年后练成了开山劲,又用了一年修至武丁功之境。这已经相当了不起! 少务虽修成了武丁功,却迟迟登不上主峰。他也拔出了那石中剑、斩开了拦路的云雾,在四座山峰都试过了一遍,可就是无法踏过那长索。他曾问过大俊师兄这是怎么回事?大俊师兄则摇头告诉他,可能是拔剑斩开云雾的方式不对。至于怎样才是正确的方式。受武夫丘正传弟子的门规所限,大俊却不能说。 大俊很委婉的提醒过这位小师弟,这可能是他有修为在身的原因,而大俊本人在登上武夫丘主峰之前,并未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同时以少务的功力,可能也没有达到武丁功的极致。 这使少务陷入了困惑之中,难道已有修为在身者就无法过那一关吗?这也是武夫丘防止别派宗门弟子混进来的一种方式?他在武夫丘上已经呆了这么长时间,也放下了巴室国公子的身份,吃了那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头,却一直没有完成父君的嘱托。 少务身怀宏伟的抱负,希望将来有一天能恢复当年的巴国,重建开国之君盐兆以及武夫大将军的功业。可如今连一座武夫丘的主峰都上不去,又谈何宏图伟业呢? 胸中的远大理想且不谈,少务也不得不考虑眼前的现实问题。他离开国中已经三年了,虽然远离了一些不必要的纷争,但对很多状况也失去了掌控。父君让他上武夫丘、争取见到剑煞前辈本人,当然是大有深意,可他如果完不成,就等于白白浪费了继位前这最重要的三年时光。 他在武夫丘上还会考虑很多事情,每天干各种杂活,余下的时间不仅要练习开山劲,他本人亦需要修炼。说起来他如今与瀚雄可称一对难兄难弟,修为已是三境九转圆满,但就是迈入四境这个关口,亦迟迟无法突破。 去年接到消息,他的兄长、拜在凉风顶宗主圆灯先生门下的公子会良,修为已突破四境多日。少务心中也有些着急,他甚至隐约有种感觉,这三年来花了这么功夫,假如不能成功登上主峰,反而耽误了原先的修炼,更耽误了太多的事情。 待到国之后,他又如何向国人解释和交待这三年来的经历呢?就算他将来成为一国之君,这段失败的经历也会伴随着他一生,时常被人提起。少务难以接受这样的失败,尤其是付出了这么多,明明已经可以成功的失败。 虎娃听完这番话,也在心中感慨。世人都有各自不同的烦恼与困扰,比如公子少务,若不是因为他的身份,断不会有某些的想法。可正因为他是少务,才会不得不那么想。 虎娃沉吟道:“小俊师兄,你也不必如此叹息。能在武夫丘上为杂役三年,并非是此生的失败经历。至少据我所知,如今巴原上的各国公子,没有第二人能做到这一点。听你方才的语气,也是很佩服自己的,但没有完成最大的愿望,所以又对自己失望。 你方才说已能拔出石中剑斩开云雾,却仍然踏不过长索,那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已有修为在身之人,就踏不上武夫丘主峰吗?假如是这样,后廪国主又何苦让你来?一定是还有什么别的玄机没弄明白,待会儿我也去试试。” 少务惊讶道:“小路先生也想去试?那要练成武丁功才行!” 虎娃:“不瞒你说,我来到武夫丘之前就已练成了武丁功。” 少务跳了起来道:“那就快去试试,我这三年有好几次见到同门的师兄弟拔出石中剑登上了主峰,但他们谁也没遇到我这种情况。而他们同样也都没有修为在身,仅仅是练成了武丁功而已。小路先生的修为比我更高,看看会不会碰到同样的困境?” 虎娃:“小俊师兄就不要再称呼我为小路先生了,哪怕是私下说话,你也叫我小路师弟即可。” 少务点头道:“对对对,小路师弟,我们现在就去试试呗?天已经亮了!” 两人说了一夜的话,不觉已天色微明,他们并肩走出了一屋子招呼了盘瓠一声,一起来到山峰的北侧。磨剑峰在武夫丘的南端,恰好正对着广袤的蛮荒,与主峰相连的长索当然是在北面。两人在黎明的雾霭中没走出多远,便听见小洒姑娘惊喜的声音喊道:“小路先生!” 只见瀚雄与小洒并肩走来,瀚雄肩上扛着被褥,上面还沾着不少草叶,而小洒身披的便是瀚雄的厚裘衣。这高原上的夜间确实不是一般的冷,寒风吹过如刀刮一般,他们定是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点篝火夜谈去了。 两人是从山下钻上来的,武夫丘绕着峰顶的居所以及更高的地方,这几天外来的各宗门修士不得涉足,但是环山道路以下更低的山中,大家皆可随意活动。瀚雄上前又介绍了一番小俊,当然没说他是公子少务,只称是同屋住的师兄,在武夫丘上已修炼了三年。 听说虎娃要去试那石中剑,小洒也大感兴趣地要去开眼界,瀚雄则一路小跑先把被褥送回了屋。通往长索所在有一条小道,路口的山石上插着一柄剑,前方终年凝聚的云雾不散。四人一狗来到这块山石前,虎娃伸手握住了剑柄,暗运御物之功想试着将之拔出来。 三境修士的御物之功,可比普通人的手劲要大得多,它相当于延伸出体外的无形之手,操控什么东西都非常稳而且更容易发力。但虎娃却发现此剑无法撼动,它不仅与山石一体,恍然间甚至与整座山峰一体,就似磨剑峰之柄。 055、二长老受惊了(上) 山有柄,便为此剑之柄,虎娃本人站在山上,又怎能将整座磨剑峰提起来?就算他力能提山,剑还是没拔出来啊!他凝神感应了一会儿,不再用御物之功,又以御器之法去操控这柄剑。因为他已经在怀疑,此剑便是传说中的武夫神剑之一,却像这样随意插在路边的石头上。 果然是神器,虎娃有所感应,但此神器并非与他形神一体,而是与武夫丘整整五座巨峰浑然一体,根本不受他的御器之法控制。虎娃叹了一口气,最终不再动神通法力,运转武丁功的劲力,透体而出灌注剑中,这柄神剑便应手而出。 虎娃持剑在手,低头再看方才那山石,上面竟无一丝曾被剑插入的痕迹。他此时已明白,这剑、这石,都是武夫丘锁山剑阵的一部分,其变化玄通尚非自己所能尽解。前方有云雾遮道,而云雾怎能被剑斩开,这岂不似抽刀断水般无用吗? 虎娃向前劈出了一剑,剑光斩出带着无形的法力将那云雾中央劈开了一条路。但这一剑也吓了他自己一跳,因为劈出的不仅是剑光,那柄神剑亦自行化为光华飞了出去,再一回头,它仍插在山石上,就像从未被人拔出来,而前方云雾已重新合拢。 虎娃也无法细究其中玄妙,索性举步穿过云雾便来到了一道高崖边,抬头只见一根碗口般的巨索通往对面的另一座高峰。那便是武夫丘的主峰,如一柄利刃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到了半山腰以上特别是接近峰顶的地方,云雾缭绕看不真切,而那根长索一直向上通往云端。 这时瀚雄他们也走到了崖边,虎娃诧异道:“你们怎么也过来了?” 瀚雄答道:“那云雾只能遮掩视线,又不能挡住人,想过来自然就能过来啊。……哎呀。这样一根长索,怎么能踏得过去呢?” 虎娃微微一怔,他刚才也正在想这个问题。云雾是根本挡不住人的,为何要先拔出石中剑斩开云雾,再踏上长索呢?谁想上主峰便直接过来踏索不就得了!再看前方那根数百丈长的巨索,确实无法踏过去,别说以虎娃现在的修为。哪怕是一名五境高手来了,也只能干瞪眼。 世间自古就有擅走悬索者,并不需要什么神通修为,那只是一种杂耍功夫。但这根索却不一样。它并不是平的,而是弯曲着倾斜向上,越往高处角度便越陡,人不可能站在上面。如果是像耍绳技那样抓握攀援,这碗口粗的索恰好让人没法握得住。 巨索的一端就像从山崖内生根而出,虎娃还伸出一只脚试了试,其表面滑不溜丢、丝毫不着力,别说走,想像猴子那样爬都没法爬。巨索在山风中轻轻地摇晃着。而下方就是一眼望不见底的深渊。 对于有修为的高人而言,还有另一种办法过去,便是定住自身、御大块之形,如飘飞般顺着长索登临另一侧的高山。这种御形之术。通常只有五境以上的高手才能掌握,可虎娃刚刚突破四境时便有所体会。他也这么试了,但随即便发现这样也行不通。 以神识感应那根长索,它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对不存在的东西。谁又能施展什么神通法术呢?眼前就相当于是一片虚空啊!然而奇异的是,长索分明就在眼前,探出一只脚轻轻试一试。也是真真切切的。 想踏着这根长索到达对面山峰,哪怕世上最高明的杂耍艺人也办不到,就连御形神通也不好用,若想强行登临,恐怕走不了几步就得摔下去,结果必然是粉身碎骨。虎娃越来越纳闷了,此长索与那石中剑一样,显然也是武夫丘上锁山剑阵的一部分,这是一种极高明的阵法。就算将武丁功修炼到极致,也是不可能踏过长索的! 假如登上武夫丘学剑,必须要过这一关,那就不是在考验弟子了,而是想让弟子都摔死,断没有这种道理。虎娃百思不得其解,回头问道:“小俊师兄,你在山上的这几年,亦曾见过别人登过主峰。就你亲眼所见,他们是怎么踏过长索的、有没有人摔下去?” 小俊苦笑着答道:“我看见过好几次,包括大俊师兄那次。人家就是拔出石中剑斩开云雾过去的。我还曾特意跑到旁边高处瞭望,想看他们是怎么踏过长索的?结果长索上根本就见不着人。” 虎娃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拔出石中剑斩开云雾是开启一种法阵,踏过长索应该另有玄机。大俊师兄受正传弟子门规所限,所以不便告诉你。” 小洒姑娘当然也对武夫丘上传说的长索很感兴趣,她并没有拔剑斩开云雾,如今也来到长索前了,站在那里研究了半天,发现想直接踏过去是不可能的。看远处长索另一端悬空的角度,其实应该是怎么爬上去才对!她歪着脑袋问道:“小俊师兄,这索就在眼前,你没想过别的办法吗?我倒是想到了一种法子!” 小洒想法很有创意,首先是在腰间系根绳子,然后在另一端结成绳圈套在长索上,这样就算不慎失足摔落,也会顺着长索滑回到崖边,不至于掉到下面摔死。另外再做一副特制的手套,设法套在手上抓握长索往上爬。 这个法子可能有用,若实在爬不过去就算了,反正挂在长索上滑回来便是。瀚雄忍不住竖起大姆指称赞小洒姑娘她实在太聪慧了! 小俊却仍然苦笑道:“别说这种法子,比这更巧妙的办法我都想过。你所说的那种绳套,我都偷偷做出来了。但我研究过各山的四根长索,表面溜滑毫不着力,根本无法握着它往上爬,御物之功也全然无用。 再说了,武夫丘是规矩是踏过长索,也没说带着绳套爬过长索呀。这些个主意也只能在心里想想,试都不好意思试,否则丢不起那个人呐!你们并没有拔出石中剑,也一样来到了长索边,小洒姑娘甚至并非山中杂役弟子,说明过索之法绝不是那么简单的。” 他们在这里研究长索,远方的武夫丘主峰之中,也有好几个人站在长索另一端连接的高崖上望着他们。居中是一位长者,相貌清癯,满头黑发银丝掺杂,斜背着一枝带鞘的古剑。剑这种武器,巴原上的贵族们有时也喜欢佩带,悬于腰间往往是一种轻巧的装饰。 但武夫丘弟子所背负的长剑,都是真正能在战场上砍杀的武器,不仅剑刃锋利、剑脊宽厚,入手也非常沉,挂在腰带上并不方便,所以都斜背在后面。而这位老者的剑,却显得非常轻便灵巧,看露在外面的剑柄以及剑鞘,纹饰古朴而华贵。 旁边有一名武夫丘弟子道:“二长老,小俊师弟带着两名新上山的杂役弟子又来研究这长索了。他们不知这四道巨索是锁山剑阵所化,是不可能直接走过来的。” 原来那位长者就是武夫丘上的二长老,他捻着胡须笑道:“那名叫小路的后生,已是一名四境修士,他上山之前也练成了武丁功,方才拔出了石中神剑,果然有点意思!” 另一名弟子说道:“他们上山之时皆有神通修为在身,就算习成武丁功,施展的手法也不一样,是不可能开启锁山剑阵的。……咦,那女子并非武夫丘上的杂役弟子,怎么也跑来了,这不合规矩,要不要将她轰走?” 二长老却瞪了他一眼道:“宗主特意吩咐我,要关照新上山的那个后生小路,凡事尽量多行方便。人家不就是带了个姑娘、用脚尖碰了碰长索嘛!还能给你碰坏了不成?挺漂亮的姑娘家,好端端地轰人家干什么,万一给吓哭了怎么办?” 那名弟子低声道:“可巨索所在亦是武夫丘的禁地,外人不得涉足啊。” 二长老却仍然捻须笑道:“她又没有走上长索,算不得涉足。你们快看,她又蹲下身子用手去摸了,这下知道该有多滑溜了吧?嗯,这就更不算涉足了!……其实吧,这位姑娘也未必是外人,你们看她与我武夫丘杂役弟子的那个亲热劲,将来说不定就是自己人了!” 从磨剑峰这边望向主峰,云雾缥缈看不真切;但是从二长老那边居高临下望过来,视线却很清楚。在来到武夫丘之前,很难想象山中诸位执掌神剑的尊长是什么样子,在一般人看来,估计都是威严肃杀、不苟言笑的当世高人。 可是虎娃到了武夫丘,首先看见了小四长老,感觉却不是那么回事。而此时此刻他也绝对想不到,主峰上的二长老在晚辈弟子面前会那样说话。 照说带着小洒姑娘这样一个外人来琢磨长索,多少也是违反武夫丘规矩的。但宗主特意叮嘱过二长老要关照虎娃,所以那位二长老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武夫丘的宗主,当然就是传说中的剑煞先生。仅仅是剑煞这个名号,便能让人倒吸一口凉气。此时的虎娃当然不可能清楚剑煞前辈为何要关照他、而他又是何时被这位名震巴原的高人给盯上了?( 055、二长老受惊了(下) 虎娃等人在长索边研究不出个所以然,又回到了小路口的山石旁。瀚雄伸手试了试那柄石中剑,他无论如何都拔不出来,看样子只有练成武丁功才行。小洒也试了一下,她当然更不行。盘瓠见状也跳上石头想去拔剑,御物之法不好用,它就只能用嘴去叼剑柄了,却被虎娃及时喝止。 虎娃带了一条狗上山成了汪汪师弟,这已经够过分了,再让这条狗去啃武夫神剑,也未免太放肆了。就在这时又听见三声鼓响,磨剑峰上的饭堂开早饭了。虎娃对小俊道:“拔剑登峰另有玄机,我们先吃完饭再说吧。” 小俊长叹道:“小路师弟在上山之前便已练成了武丁功,且修为境界比我高得多,却仍然无法成功。看来想登上武夫丘主峰,别派修士的确难如登天啊!” 瀚雄却说道:“你也别着急,可能是功力还不够,反正还有时间,我们以后再接着试呗!……小洒姑娘,你等我去弄点吃的来,今天再陪你玩赏别的山峰。” 小洒很不好意思的说道:“瀚雄大哥自去吃饭吧,我已有四境修为,正可辟谷修炼几日。……你先去,别饿着了,我还在昨日那桥头等你。” 吃完早饭,瀚雄又跑去陪小洒了,杂役弟子刚上山有三天休息时间不必做别的事情,主要是熟悉和了解武夫丘上的环境以及各种规矩,而瀚雄恰好可以陪着小洒在各座山峰上乱逛。少务每天还有杂役的活要干,虎娃便一个人又来到了插着长剑的小路口。 这里并无别派宗门的修士徘徊,大家上山后都看见这石中剑了,但曾得到告诫,非山中弟子不可触碰,唯一真伸手去摸了的恐怕只有小洒姑娘。虎娃这次没有拔剑,径直举步走过了小路来到高崖边,他回头看着身后凝聚不散的云雾。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也想起自己已好久没有习练过开山劲了。 开山劲这门功夫,要坚持不懈才能练成。但若练成之后很长时间不再去练的话,功力也会退失,这与人平日锻炼身体是一个道理。开山劲可以使人获得超乎寻常的强大力量,达到武丁功境界后,还可以改善人的体魄,而这种改善则是永久性的,但也要坚持练习那套行功之法。 比如白溪村中的老者田逍,年轻时曾练成了开山劲。不仅每日坚持劳作,也会习练一段开山劲,到了七十多岁仍可上阵杀敌,虽功力毕竟是不如巅峰之时,但体魄仍比一般人强壮得多。田逍最后还因过度使用劲力而受了内伤,若不是虎娃恰好在村中,这老汉就危险了。 但对于虎娃这种修士而言,通常却没有这种问题,开山劲不过相当于二境修为。就算把功力练到极致,也不过是二境九转圆满。但其功力好似是没有尽头的,仿佛可以无穷无尽的习练下去,但这门功法本身却无三境之神通。顶多修成可隔空发力之劲。 只要虎娃有三境以上修为,且他还在修炼之中,二境的根基当然仍在,武丁功的劲力始终保持在二境九转的巅峰状态。所以也不必特意再去练了。但今天的经历使虎娃很困惑,拔剑没有问题,不拔剑亦能穿过那云雾。那么玄妙只在于怎样去挥剑斩开云雾了。 照理说,虎娃不应该上不了武夫丘主峰,他修炼的开山劲是路村的祖先路武丁传下来的,而路武丁当年便是跟随武夫大将军本人所学啊!虎娃沉吟良久,又转身上山了,找了一个僻静无人之处,定坐运转元气化为劲力,这便是习练开山劲的定功。半日之后他又站起身,又运转劲力活动躯体,重新试炼武丁功之劲。 少务今天干了一番杂活,又在山中练了半天功夫,回到屋中时没看见虎娃,虎娃也没去吃晚饭。只有盘瓠自己端着盆去了饭堂,但吃完饭后这条狗也跑没影了。 第三天少务吃完早饭,瀚雄打了声招呼又去找小洒姑娘了。少务苦笑着叹了一口气走向了磨剑峰高处,崖壁间有一个很宽大的石龛,石龛中堆放着开采来的武夫石壳,他每天的杂役就是将这些武夫石壳制成各种器物,有刀有剑,甚至还有诸如各种农具之类的寻常用品。 大概没有人能想到,贵为巴室国的储君,每天就干着山中石匠的活。武夫石壳非常坚韧,就算有特殊的工具,想把它加工成特定的形状也很不容易,必须有过人的劲力,而山中杂役弟子所使用的便是开山劲,而且还要掌握发力的技巧,否则一不小心就凿坏了,又得重新再来。 少务今天打造的是一把镰刀,并不是什么很华贵的法宝,看上去就是普通农夫收割作物时所用的石镰。但他是一名三境九转修士,所以领受的任务有更高的要求,不仅要把石镰给凿出形状、磨出刃口,还要以法力炼制成宝具,使之同时兼有金属器物的某些特性。 这种宝具当然比普通的武夫石壳用具好用并耐久,根据炼制者功力深浅以及所耗心血,所炼成的特性可以保持几年到几十年不等,最终还会重新恢复为普通的武夫石壳用具。共工为人炼制这样的器具,会将这些情况都说清楚。 少务不仅在做石匠,同时也等于在干那些普通的城廓共工们最常干的活,却比一般的共工要辛苦得多。他的任务要求,这些宝器石镰的特性要能维持十年以上。 少务这个月的任务是要打造五件宝器石镰,也就是说每吃两顿肉便得制成一件,最近他心里有事,不小心已经弄坏了好几柄,如今眼看已过去了大半个月,只制成了两柄。看来不能再操心太多别的事了,否则这个月的任务便完不成。 少务刚刚坐下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狗叫,回头一看,虎娃领着盘瓠走了过来。他站起身道:“小路师弟,你怎么找到我这儿来了,有事吗?” 虎娃的神色很兴奋:“我和别的师兄打听了,知道你在这里干活呢。当然是有事找你,我知道怎么才能踏过那长索登上主峰了!……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又去试了一下,你猜斩开云雾之后有什么变化?” 少务惊喜道:“什么变化?” 虎娃:“走过去看见的并不是一道长索,云雾里出现了一条千步阶梯,那是一种阵法变化!” 少务惊叫道:“你成功了!是怎么成功的?” 天还没亮的时候,武夫丘的主峰上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先将那位二长老给吓了一跳,赶紧提剑就从窗户里飞了出去。然后他又哈哈大笑,等过了一会儿,二长老居然在那跺着脚直跳,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骂谁。 主峰上众弟子随后赶至,纷纷询问二长老是怎么了?二长老却恢复了尊长尊严的姿态,摆了摆手又说没事了,让大家都该干啥就干啥去。 这都是虎娃搞出来的事情,他在山中习练武丁功一天一夜,忽然有所体悟,于是便下山拔出了石中剑。他挥出了一道剑光,手中神剑一化为剑光向前飞去,而云雾被斩开竟出现了一道门户。他走进门户之后,眼前所见并非高崖边的悬索,而是一道通往主峰上方的千步长阶。 虎娃炼制、拥有、使用过很多神器,他迈入门户看见长阶,便能感应出很多玄妙。这长阶是那神剑于阵法中所化,外人是看不出端倪的。虎娃心中大喜,便想将此最新发现告诉少务,居然掉头就走了。 在主峰上负责接引踏索登峰成功的弟子者,便是二长老。按照自古以来的规矩,这位接引长老将勉励那名弟子一番,并讲解一番武夫丘锁山剑阵的玄妙,解答这位晚辈中的一些困惑,然后宣布主峰上的门规,要求登上主峰者立誓遵守。这是一整套仪式。 可是自古以来,也没哪个家伙会挑天不亮的时候来拔剑登峰啊!杂役弟子觉得自己修炼得差不多了,都会告诉舍长师兄自己想试试,通常还有同门在一旁观摩见证;而主峰上的尊长也是知情的,早就做好了准备。假如这名杂役弟子未能成功的话,大家还会勉励一番,这种事情都发生在白天。 少务第一次拔剑尝试之时,便是这种场面,后来他又在各座山峰上都试了一遍皆未能成功。而像昨天那种事情,已近乎于胡闹了,虎娃拔出石中剑便惊动了二长老,带着山上的一伙弟子跑到对面等着看,结果只是看了一场热闹。 但虎娃不了解这些啊,他还没来得及大厅大多了呢,重温武丁功的修炼忽有所悟,便跑来拔剑斩路。 二长老正在定坐呢,突然被惊扰,当时吓了一跳,因为他也从未遇到过这种事。二长老穿窗而出随即就飞到了崖边,发现原来是虎娃成功了。二长老又哈哈大笑,已经摆出了一副器宇轩昂的高人派头,准备来上一套神圣而庄严的接引仪式了。 但接下来的场面却差点没让二长老气吐血,神剑已化为了千步长阶,虎娃却没有走上来,居然掉头就跑掉了!( 056、我是谁(上) 别说二长老没遇到过这种事,武夫丘自古以来也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杂役弟子终于拔出石中剑斩开千步长阶,接下来必定登阶而上,怎会扭头便走呢?天不亮就被虎娃惊扰了定坐,又站在长阶尽头摆好架势浪费了半天感情,二长老气得跺脚直骂这小子太混蛋。 等众弟子赶来之后,二长老也不想说这么没面子的事,又将大家都给赶跑了。可是那道千步长阶还横在虚空呢,除了接引的二长老以及打开法阵的虎娃本人,外人是看不见的。二长老叹了一口气,心中暗道宗主的确有眼光、特意关注的少年真不简单,但也太与众不同了! 他举右手骈出二指朝天一引,背负的那柄武夫神剑出鞘,悬于半空发出龙吟之声。那条千步长阶亦发出剑鸣回音,重新化为一道游龙般的剑光飞去。以神器为引,激发锁山剑阵共鸣变换,这等惊世骇俗的手段,巴原上的修士们难求一见。 二长老露这一手神功,以往都是接引仪式的最后一步。刚刚登上主峰的弟子见了,无不惊为仙家手段,对二长老佩服的是五体投地。以后再见了面,就算二长老再怎么嬉笑怒骂,谁都不敢在心中有一丝不敬,都得小心侍立,因为已见识了他的厉害。 而他今天是第一次如此尴尬地使出这种手段,方才简直有一种冲动,想飞到磨剑峰把虎娃抓过来好好收拾一顿,收拾完了更重要的事情,还是要让那小子好好欣赏自己施展神剑绝技。 虎娃却浑然不知,武夫丘主峰上管事的二长老差点都想揍他了。他此刻正坐在少务身边,指着地上的一堆武夫石壳散料问道:“你这些日子,就是在山上打造石具吗?” 少务点头道:“是的,自从我修成武丁功之后,便搬到了磨剑峰上居住,并分派到这样的任务。这个月的杂活是打造石镰。不仅要磨制成用具,因为我是一名三境修士,还要利用武夫石隐含的物性,将之炼制成宝器。最近心4里事多。已不慎损毁了好几件,要赶紧定心才能完全任务了。” 虎娃又问道:“在这武夫丘上做杂役的日子,是不是很艰苦?” 少务苦笑着反问道:“你说呢?” 这不是废话嘛!世人皆知开山劲是一门极难练成的苦功夫,少务身为一国之储君,离开仆从的侍奉,独自生活在这高山之上,每天还要从事这样繁重的劳作,怎会不觉艰苦? 少务之所以能坚持下来,一方面是为了证明自己、并完成父君的嘱托。另一方面他能够经历这样的艰辛,将来也是一段很荣耀的经历。能令举国之民众敬佩。在未能登上主峰的失望之余,他亦暗中为自己能经受这样的锤炼而自得。 虎娃却摇了摇头道:“我这两天,在山中也见到了不少其他杂役弟子,主要是在饭堂里见他们吃饭、听他们说话,大多精气神皆极为饱满、心境中并无半点苦意。你可知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是你……” 能够成功登上武夫丘的杂役弟子。大多再来此之前就已经练成了开山劲,而且几乎全是在军营里练成的,当年的北刀氏大将军亦是如此。从军未必需要修炼开山劲,能够在军营中练成这门苦功者,恐怕绝不会有少务这等尊贵的出身,他们自幼成长的环境大多就极为艰苦。 在家乡村寨里几乎不可能自行练成开山劲,除了在无人鞭策的环境中很难坚持不懈、经常会被各种事情打断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供养不起。 刚开始修炼开山劲的那段时间,每天除了练功还是练功,几无余力再做别的事,等于一个壮劳力完全脱离了生产劳作。这样一名壮劳力不事劳作也就罢了,修炼开山劲的体力消耗极大。因此食量也惊人,各种供养必须得跟得上,否则不仅练不成还会伤身体。另外需要时常配一些特殊的药物调治身体,普通人要么不懂,要么很难有这种精力与财力。 而在武夫丘上。众杂役弟子吃饭管够,每三天就有一顿肉,平时若练功伤身,也会及时调治。他们不必为衣食生计发愁,也不必操心各种生计俗务,只管完成自己领的任务,便可以安心修炼了,而且这些人大多早已练成了开山劲。 武夫丘上的生活,与他们以往的经历相比,并不觉得艰苦,大家反而很开心,每人的精神状态都很饱满。他们就算无法成为武夫丘的正传弟人,也能使自己的功力更加精深,而且在山中学会干的各种杂活都不简单,就算将来下了山,也能成为世间优秀的工匠。 这些人就是安安心心、认认真真地在山中做杂役,不会有少务那些想法,甚至平常都不会有艰苦或不艰苦的念头。 说到这里,虎娃又从地上拣起一块半加工成形的石镰胚料道:“我登山之时,曾体会到武夫大将军当年的用意。他既是镇国大将军,又是巴原上传授武丁功的祖师,那么世上修炼开山劲、特别是在军营中练成开山劲者,在他眼中皆是其后世传人。 武夫丘要接引的弟子,便是这样的人,而非是我,假如不是因为特别情由,你也不可能跑到武夫丘上来做杂役弟子。比如打造这石镰,若已有三境御物之神通法力,你还会再凭劲力去硬凿吗?” 少务微微点头道:“这每日的劳作,其实就是习练运用开山劲的一种方法,于无形间促使弟子勤修不缀。假如没有练过开山劲,却是已拥有神通法力的修士,完成这些杂活当然简单得多。可若是那么做了,他便很难练成开山劲。 这其中的道理以及武夫丘上众高人的用意,三年前我刚来不久时就体会到了,要不然怎能练成开山劲、后来又修至武丁功之境呢?” 虎娃:“既然已经明白其用意,就应该想到之所以过不了那一关,首先是自己的心境不对。武夫大将军当年想指引者,可不是你这般微服私游的国君之子,也不是已受世人羡慕的修士,而就是真正愿意来到这里的杂役弟子。 所以你不要再想、甚至最好忘记是自己公子少务,也忘记自己有三境九转修为,真正去做武夫丘上的杂役弟子小俊,就以这个身份与心境去看待一切事物,才能明白那些人是怎样成功登上主峰的……” 虎娃说这些,是为了向少务解释清楚成功登上主峰的玄机。若是明白了,其实非常简单,只需意会即可,但要向一个尚不明白的人讲清楚,却非常困难甚至很复杂。虎娃又对少务指出了三件事。首先,修炼武丁功是斩不开云雾的。 虽然武丁功的劲力修炼到极致,能由内而外隔空发劲,但用来斩开云雾的效果就如抽刀断水,并不起作用。 普通杂役弟子并不明白这一点,他们也不清楚这门功夫修炼到极致还会怎样,武夫丘上的要求是拔剑斩开云雾,若斩不开就得继续练下去。 但少务和虎娃却不一样,他们拔出剑首先就要将面前的云雾斩出一道通道,剑芒所向,自然就带着隔空御物之力。这并不是刻意的,修为神通是随心而发,想达到什么目的,若有这种能力自然就会显现出来,而不必去多想。 少务确实劈出了剑光欲将云雾斩开,于是云雾便真地被斩开了,因为他有这个本事,然后看见的却只是长索。修士就算修成了武丁功,在发出隔空劲力时,也自然将之当成一种法力运用。就像世上那些体型较大的鸟,起飞前会借助双足奔跑扇动翅膀,但它们已经飞起来之后,当然不会再蹬腿了。 想走到那长索边,本不必拔剑;拔剑只是为了试炼此人是否将武丁功练成了相当于二境九转的地步;但就算拔出剑也斩不开那云雾,这一斩的要求便是弟子的功力与心境。 这一斩必须纯粹的武丁功劲力,且能穿透那一片云雾笼罩的路口,来者已将武丁功劲力修至极致,欲登上主峰修炼当年祖师传下的剑术。这对于普通的杂役弟子而言很简单,且是很自然的事情,只须专心修炼。 可这对于少务来说却很难,他只要发出隔空劲力,武丁功自然便蕴含在法力之中。这就像一个人去摸一件东西的形状,同时却不能感受其温度,很有些不可思议。 而且少务虽然修成武丁功,但其功力也就与自身的二境九转圆满时的根基相当,还不足以穿透那云雾。因为他修炼武丁功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掌握这门功夫本身,当然也不会有那种追求无尽极致的心境。 所以虎娃告诉少务,他真正要修炼的是一种心境,不要在意甚至忘了自己是公子少务,也忘了别的神通秘法,就去做一名杂役弟子小俊。每天干杂活之时坚持不断的运用开山劲,这样的修炼与运用成为一种自然的习惯,等功夫到了再去劈一剑即可。 少务闻言沉吟良久,终于长出一口气道:“原来如此,多谢小路师弟点破!……但我很好奇,你前天并没有成功,今天又是怎么办到的呢?” 056、我是谁(下) 虎娃笑道:“我先前不是办不到,只是没想到,而你需要用你自己的方式。。。其实最有效的办法,还是坚持修炼与运用武丁功,若御物法力耗尽,你便只能使用自身的劲力了,功到自然成。” 对虎娃而言,其实解决这个问题很简单,他只要想通了便能办到。他也算是路武丁的后人,得到过武夫大将军的嫡系传承。更要重的是,在他离开路村之前,曾手持开山斧硬生生地劈出百丈山路,早已将武丁功修炼到超出二境九转圆满的极致境界。 以他的修为法力,绝不可能每日连续施法那么长时间,到最后就无法再运用法力了,只能凭强健的体格与坚韧的意志,运转武丁功的劲力去劈开山石。少务没这么练过,世间其他的修士恐怕也不可能这么练,所以也就做不到。 少务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追问道:“小路师弟,你已经劈开那千步长阶,为何没有登上主峰呢?” 虎娃露出孩子的笑容:“我又不是傻子!大俊师兄当年就是那么上去的,到了那边便要领受门规,也就不能告诉你这些了。于是我便一步都没往上走,赶紧跑回来对你说。我是天不亮去试的,当时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所以尽量不想惊扰他人,悄悄把路劈开便回来了。” 少务由衷赞道:“小路师弟,你想的可真周道,我简直不知该怎么谢你好了!” 虎娃很大方地一摆手:“不必跟我客气,我都叫你师兄了,帮这点忙是应该的!我大老远跑来武夫丘找你,当然也希望你能完成心愿。可是完成心愿的前提,便是你要真正的在武夫丘上做一名杂役弟子。” 少务:“你既然已能劈开山路,打算什么时候去主峰啊?” 虎娃:“我不着急,想去随时能去。你也别着急,先安心修炼。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最好连瀚雄也能登上主峰。” 虎娃的确不着急,这一番由南向北横穿巴原,好不容易才来到一个安定的地方,暂时不必再四处漂泊。他在修炼中有很多感悟尚未完全参透,自悟的很多秘法手段也没有全然掌握纯熟,本就不必匆忙登上武夫丘主峰再去学剑术。 眼下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便是突破五境修为。山神曾提醒,破五境时将经历凶险考验,可能有各种阴邪之物趁机侵扰,不仅需要有人护法更要寻找安全之地。既然这样。仅仅依靠盘瓠护法恐怕是不够的,而世间哪里还能找到比武夫丘更安全的地方呢? 突破五境之后,他领悟的几套秘法也需要好好试练一番,比如得自駮马的天赋神通、采炼灵药的心得、借助五色神莲施法救治他人的手段,因偶遇蛇女齐罗而证入的妙空之境,都可以成为一种辅助或印证修炼的秘法传承。如何一一参透并融会贯通,这些也是虎娃想做的,武夫丘上是一个很好的修炼之地。 虎娃已将登上主峰的玄机告诉了少务,对少务而言知道了却未必能做到。就看接下来他如何去修炼。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聊了很长时间,忽听少务惊呼道:“小路,这三柄石镰都是你刚才炼制的吗?” 虎娃:“是的呀,我反正是来帮你的。就顺手再帮个忙。你这个月要交出几把石镰?我看旁边已经放了两件宝具,就顺手又炼了三件。” 少务张大了嘴,看着虎娃半天没说出话来,良久之后才道:“佩服佩服!我这个月的任务是打造并炼制五件石镰。原本还差三件,你现在已经帮我全做完了!……我都没注意,你啥时候把我手里的石镰也拿过去炼化了?” 虎娃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我看你拿着东西在那里发愣。我正好制成了两件,就把你手里的那件拿过来给炼了,必看还可以吧?” 少务喘着气道:“请问你炼制的宝器石镰,其特性可保持多长时间啊?” 虎娃挠了挠后脑勺道:“边说话边炼器,这种材质也比较普通,其宝器之用,也就能保持百年左右吧。……小俊师兄,武夫丘上有没有规矩,师兄弟之间不得帮助他人完成任务?” 方才说话之时,虎娃拿起地上的削凿工具将两件粗坯打磨成镰刀,又以法力炼化成宝器,顺手又将少务手里的另一件拿过去给炼好了。他这手于无意间自然地炼器功夫,已经让少务无话可说了。 少务虽是一名三境修士,但以他的身份,也不可能有太多的精力用在修炼上,根基并不如一般的修士更为精纯扎实,更别提与虎娃比了。况且虎娃的修为也比他高得多,少务也只有佩服的份! 听见虎娃问题,少务又解释道:“武夫丘上并无这等规矩,谁的人缘好又擅结交,自然能得到同门之助,若是有时实在完不成任务,偶尔找人帮忙也很正常。但正如师弟方才所说,这每日的杂役之活,看似随意分派,实有循序渐进的安排,皆与每人的修炼有关。 若总是指望同门相助完成,实是耽误了最适合自己的修炼机会。武夫丘的尊长这么做,当然也是为了考验传人的心性以及品性,无论是肯下苦功的人还是明白道理的人,都会尽量坚持自己完成任务。若有余力再相助他人,当然更是一种锻炼。” 虎娃又笑了:“师兄说的不错,但是你从今天开始,遇事情便没必要再想这么多,眼光也不必这么高远。我方才只是随口一问,其实我帮不帮忙无所谓,你若想下苦功,自己再多打造几件石镰便是。” 少务方才的话有什么问题吗?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但他说话的语气,却是以纵观武夫丘全局的角度去分析的。虎娃也认识了不少身居高位之人,站在什么位置便以什么样的眼光去看事物。他方才开口时仍是公子少务的心境,所以虎娃才会提醒一声。 少务随即明白过来,点头道:“多谢师弟提醒,从此刻起我便踏踏实实做武夫丘上的杂役弟子小俊,若功夫修炼的不到家,还请你多多指点。” 三天已过。仍逗留在武夫丘上的各宗门修士要全部下山了。瀚雄依依不舍地将小洒姑娘一直送到了山脚下,虎娃、小俊、盘瓠、大俊也跟着去送行了。下山走的当然不再是登径峰上的登天径,武夫丘各座山峰上早已开凿了更方便的山道,平日同道拜山走的便是这些路,登天径只在每年开启那么一次。 回来的路上,大俊一个劲地夸小洒姑娘长得漂亮、人才也为极出色,瀚雄听着只是嘿嘿直乐。盘瓠跟在后面却是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记得在登上武夫丘之前,众人提到那蛇女齐罗时,它也是这副表情。虎娃却清楚。假如说的是少苗,这条狗的反应便不一样了。 武夫丘上的杂役生活便正式开始了,小路、瀚雄、汪汪等三名杂役弟子今天也将领到每个月要完成的任务。令人惊讶的是,刚送走小洒回到磨剑峰上,他们便看见阿根师叔与小四长老站在院中。 大俊赶紧领众人上前行礼,并问道:“四长老,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大家私下里称呼四长老为小四长老,但晚辈当面还是不敢加这个“小”字的。 小四长老瞄了大俊身后的虎娃等人一眼,神情有些高深地说道:“当然是为磨剑峰新来的三名杂役弟子分派任务.” 大俊诧异道:“他们不过是刚上山的。有什么样的任务,需要您老人家亲自来指派?” 小四长老不动声色道:“这三位虽然今年刚上山的,但都很有特点,也极为出色。我便直接把他们派到了磨剑峰。他们每月的任务也当然与他人不同,所以我要来亲自交待一番。” 虎娃和瀚雄赶紧躬身道:“多谢四长老看重,晚辈愧不敢当!”就连盘瓠也是直着身子站在那里,低下狗头以前爪做行礼状。 小四长老差点被盘瓠逗乐了。却仍然板着脸尽量以威严的语气说道:“你们还有什么不敢的?刚上山能耐就大得很!……不说这些了,接下来这几个月要干啥,都听好了。” 一般分派弟子所事杂役这种事情。在磨剑峰都是由阿根师叔交待给大俊这样的舍长,再由舍长转达给同屋的弟子,没想到竟惊动了小四长老前来。磨剑峰上众弟子也都围到了这个院中,想知道小四长老给新来的三名师弟什么任务?结果又令众人皆吃了一惊。 小路、瀚雄、汪汪三个,每天要到砍柴峰去开采武夫石。将质地最好的整块石壳背上山送到磨剑峰阿根师叔这边,假如采出了武夫美石,则送到生火峰主事的火伯那边。 众杂役弟子虽分住四峰,但每天干活的地点未必就在所住的山峰上。武夫丘自古就是盛产武夫美石之地,但寻常人难以攀登且早就成为了宗门道场,开采的规模一直都不大。最好的武夫美石产于主峰,主峰上很多修炼洞府就是当年采矿之后留下的。 众杂役弟子上不得主峰,另一个重要的采矿地点便是砍柴峰的半山腰,也不像民间采矿那样大规模挖掘,而要每人挑选一个地方重点采取。在山中采石,还得将那些沉重的石料背上来,这当然是非常繁重的劳作。 而且小路等三名杂役弟子每月须完成的定量,比磨剑峰上很多已入门三年的师兄还多。按以往约定俗成的惯例,这些都是已经将武丁功炼至相当于二境九转圆满境界,才会被分派的杂役活,以期进一步的突破功力的极致。 刚上山的杂役弟子,大多都住在登径峰,平日负责下山采办各种物资、照顾田地作物等相对轻松的活计,怎么一上来就让他们干这些呢?何况小路与瀚雄已是修士,想必在上山之前,则更不可能成天只干这等最粗重的苦力活了!( 057、武夫丘上的快乐生活(上) 现在大家明白了,为何小四长老要亲自到场。假如只是由大俊这个舍长分派任务,其他人一定会追问究竟,甚至会帮瀚雄等人找到阿根师叔那里去理论。但小四长老已现场发话,别人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但大家仍很纳闷,不禁在心中嘀咕这新来的两人一狗到底是得罪谁了? 小四长老也看出大家有想法了,清了清嗓子道:“你们是不是觉得他们每天干的活太重、太多了?小路与瀚雄上山之前便已有神通修为在身,当然可以完成更多的事情,这样也能让他们更用功地修炼!至于汪汪嘛,既然是小路带来的,就应让小路平时多关照。” 狗怎么会采矿呢?那么虎娃必须一个人完成双份的任务才行!就算他是一名有神通的修士,这也很难啊。小四长老还特意说了,他们这三名杂役弟子所领的任务需要合力,不论是谁干的,反正最终一起算。如果总量没完成,就算三个人都没完成。 瀚雄也就罢了,这摆明了是把盘瓠那一份任务也算到了虎娃头上。询问之下,很多人才清楚虎娃的修为已有四境九转,比山中很多正传弟子都高,难怪小四长老布置的任务会这么狠。他这样一名修士,跑到武夫丘上凑什么热闹做杂役呢,大概尊长们也是有想法的。 众人看着虎娃不禁都露出同情的神色,待小四长老和阿根师叔走后,又纷纷上前拍着肩膀鼓励了一番。 只有布置任务的小四长老心里明白,这是二长老特意关照的,要给新来的小路一点教训。二长老还强调,宗主很看重这个年轻人,所以更要想办法让他多接受磨砺,将来才能成就大器! 小四长老分派了任务。也没忘记另一件正事,便是传授开山劲。每位杂役弟子入门后首先都要学习开山劲的修炼之法,通常是由舍长传教。而虎娃等三名杂役弟子却万分荣幸,竟得到了小四长老的亲传。 小四长老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在他们的元神中各印入一道神念心印。从开山劲的入门功夫直至武丁功的极致之境,诸般秘诀心得以及注意事项皆包含其中。他们本就有修为在身,于元神定境中自可慢慢解悟。 这可是武夫丘上的正宗传承啊,远比路村世代相传的开山劲功夫更详尽。诸般关窍讲解得极为透彻,不仅包括修炼之法,还包括各种运劲的秘诀。在别处就算能练成开山劲。也绝不可能学到这么多。 小四长老亦未厚此薄彼,给盘瓠也留下了同样的神念心印。假如是一条普通的狗,怎能解读这样的神念信息呢?如此复杂的东西印入脑海甚至会引起神智混乱。但汪汪显然不是一条普通的狗,且小四长老留下的神印是武夫丘历代传承的,若是解读不了,亦不会骤然涌现于脑海,而是练到哪一步便可解读下一步的内容。 其实这种传承手段对盘瓠来说是最合适的,假如以神念都教不了,他人又如何对一条狗讲解清楚呢?至于盘瓠能否练成开山劲。那就是这条狗自己的事情了,反正小四长老只管教。 尽管虎娃已不需要从头去习练开山劲,但得到这样的神念心印传授亦获益良多,至少他对于开山劲的修炼以及运用方式。有了更深更透彻的理解,再施展时亦威力大增。 当天晚饭后,瀚雄便定坐于床榻上,凝神思悟小四长老所传的神印。既然已来到武夫丘为杂役弟子,他当然也要修炼开山劲这门功夫,若能成功登上主峰是最好不过。而盘瓠亦人模狗样地端坐在自己的床榻上。似是在学瀚雄的样子,但闭着狗眼神情却极为认真庄重。 大家看着盘瓠的样子都想笑,但也都很自觉地没有笑出声,不想惊扰了新来的师弟。第二天一大早,大俊就领着三名小师弟去了砍柴峰,沿着一条蜿蜒的小道向下穿过茂密的山林,来到了一片怪石嶙峋的陡峭石坡旁。 武夫丘中除了已开辟未田地与房舍之处,基本还保持着原始的面貌,很多古树至少已生长了上千年。穿越密林的时候,盘瓠冲出去扑住了一只肥嘟嘟的鸟,其羽毛纯白中带着小黑点,样子有点像老母鸡。 据大俊介绍,这是高崖上的雪鸡,滋味十分鲜美,洗剥干净烤起来滋滋冒油,假如弄口锅炖熟再放点盐,那香气能飘出很远,味道就更好了。偌大的武夫丘整整五座高峰,只生活了三百余人,连个较大规模的村寨都比不上,山林中有的是各种禽兽,也有很多药田。 这里药田并不是单独成片开辟的,就是将当地特产的灵药播种在最合适的野生环境里,采摘时不仅需要寻找,而且要攀援绝壁高峰、行至野林深处。 而这里毕竟是经营了五百年的宗门道场,虽然保留了原始的山林地貎,但并无大型凶兽出没。至于一些普通的所谓猛兽,在武夫丘弟子眼中也算不得凶猛。 几人拎着雪鸡来到溪流边,虎娃现场抟土以法力炼制了一口陶锅,以块石垒灶生火煮鸡。众人对虎娃的神技赞叹不已,但虎娃本人倒不是为了卖弄,就是为了能炖一锅雪鸡汤。当雪鸡快煮熟的时候,金澄澄的油花带着热气翻滚,诱人的香味飘出很远。香气引来了一只狐狸在树丛中探出脑袋观望,它发现几人后扭头就跑了。 大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取出一把盐撒进了汤里,又走进林中顺手摘回了一些野蔬同煮。瀚雄惊讶道:“师兄,你怎么随身还带着盐呢?” 大俊得意地说道:“到山中来干活,时常都能顺一些野味解馋,今天忘记带锅了,还还小路师弟现场炼制了一口。这山里有种冷麻椒,平时摘一些干透的,碾碎了撒在烤肉上最合适调味。还有一种寒树皮,炖肉汤入味最香……你们有汪汪师弟在身边,平时可就有口福啦!” 大俊介绍了半天,在武夫丘中如何就地取材烹制各种野味,他已经看出来盘瓠是一头优秀的猎犬,因此夸虎娃和瀚雄有口福。这番话听得大家都快流口水了,恰好雪鸡也炖熟了,赶紧吃! 一头雪鸡就算再肥,也不够三条汉子加一条馋狗吃的。连肉带汤全部吃完,咂着嘴感觉意犹未尽,盘瓠还想再去抓一只来,却被虎娃所喝止。他们不是来野餐的,该办正经事了。 就在泉流边不远,有一片灌木与野藤丛生的山壁,裸露着很多嶙峋的怪石,呈现出很深的斑驳颜色,表面隐约带着某种金属光泽。这是一条武夫石矿脉,比虎娃在山外曾看见的那条矿脉规模大多了,但并没有经过大规模的采掘。 武夫丘历代弟子也曾在这里采取武夫石,所留下的痕迹却不太明显,不注意几乎看不出来。这种情况也完全正常,以武夫丘如今之强盛,山中也只生活了三百多人,且并非所有人天天都跑到这一个地方来采武夫石。所以他们留下的采石痕迹对岩层的影响,甚至还比不上天然的风雪侵蚀。 大俊又讲了一番采取武夫石的规矩,无非是不要随意毁山林,要沿矿脉地势动手,不要触动山体引发岩崩。最重要一条,只选一片地方采石,不可四处乱凿。 四处寻找最易开采的石料,当然完成任务更轻松。可是武... 夫丘让弟子采石的目的,也是在这个过程中锻炼开山劲的运用,所以才有这样的规矩。 采石所需的斧、凿、锤等用具,就堆在山壁间的一座小石龛内,皆是上品宝器,只要力气足够,便能以之凿劈那坚硬的岩层。等所有事情都交待完毕,大俊最后小声道:“武夫丘也没有禁止同门之间互相帮助完成任务,你们刚来的就干这么粗重的活,恐有些难。 假如快到日子,眼看还是完不成任务,你们就悄悄和我说一声,我找几个师兄弟一起来帮忙。但是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让尊长知道的好,否则太过明显也会遭至责罚。每次嘛,就让汪汪师弟抓些野味回来犒劳大家,只要熬过了头几个月的难关就好。” 虎娃却笑着说道:“多谢师兄关心,帮忙就不必了,既然是四长老亲自分派的任务,我们也一定会用心完成。……假如实在有困难,届时再开口不迟。” 大俊又叮嘱了几句,比如修炼开山劲遇到什么问题可随时向他请教,若修炼不当可能会造成身体损伤,也要及时告诉他,好请尊长施治。有些熬炼筋骨的灵药,可以到阿根师叔那里去领取。 大俊走后,瀚雄说道:“运气可真好!那天买剑胚时,卖剑老头所送的山货皆可入药,而且都是壮筋骨、辽损伤的,简直就是为修炼开山劲所准备。有些可制成药汤沐浴,另一些可以炼化内服。我是长龄门弟子,干这些很擅长,就不需要找阿根师叔帮忙了。” 看 057、武夫丘上的快乐生活(下) 尊敬的书迷们!派小说paix将为您带来更多的那种始料不及的触及心灵的震撼书籍,请注意休息!虎娃当然知道练习开山劲需要将一些药物放在热水中浸泡全身,同时服用一些促进筋骨气血恢复的药物,否则身体会在苦练中会留下损伤。。。以前路村与花海村两族人修炼开山劲时,这些药物都是水婆婆采摘炼制的。 他笑道:“你可以去阿根师叔那里要个大木桶,就在附近找个地方放着,有空时便用热水沐浴灵药,这山里反正也没人围观。” 他们首先要做的事,便是沿矿脉找一处最佳的开采地点,然后便专心在这里采矿,这个任务当然交给虎娃了。虎娃挑选的并不是看上去最容易采到武夫美石之处,而是天地灵气感觉最佳、最适合修炼之地。 他们把各种用具拿来,瀚雄一伸手,一柄斧子便飞了起来劈向山壁。瀚雄的三境九转修为根基已非常深厚,以御物之法开山劈石用不着亲手动斧凿。虎娃却赶紧摇头道:“瀚雄,你不可如此采矿!若是施展这等手法,又何必跑来武夫丘呢? 这段时日你应用功勤修炼开山劲,持器凿岩也是一种运劲方式,待到武丁功练成之后,便可尝试隔空发出劲力透石而入。按照小四长老分派的任务,你若能完成每日的定量,差不多就该将武丁功修炼到极致之境了。” 瀚雄苦着脸道:“这些我也明白,可在我没有练成之前怎么办?任务还不是得完成,难道真要靠大俊师兄他们来帮忙?他们帮一阵子可以,难道还让人天天帮吗?况且大盘也有任务,我们不仅要干自己的活,也得帮它完成。” 盘瓠很不满地叫了两声,意思仿佛在说它也有御物神通,可用御物之起斧子去劈山石,并不需要瀚雄与虎娃帮忙。虎娃却扭头瞪了它一眼,示意这条狗不要逞能。更不要轻易卖弄妖法神通。 虎娃发现了一件事,小四长老给他们安排的地方挺绝,砍柴峰半山腰这一带并无其他武夫丘弟子的踪迹。而虎娃在磨剑峰上的那些同屋师兄,平时都有各自的活要干,大老远跑过来帮忙确实很不方便,而且也太容易引人注目了。 虎娃看出了端倪,却不知道真正的原因,这是二长老撺掇小四长老故意安排的,就是要他们在这个连人影都见不着的地方好生吃一番苦头,想私下找人帮忙都不容易。 虎娃笑着对瀚雄道:“这些你倒不必担心。四长老已经说了,我们三个的任务是算在一起的。你只管好生修炼开山劲便是,平时手持斧凿采矿也只动用自身劲力,能开采多少就算多少,至于剩下的任务,对我而言并不算难事。 长龄先生让你来到武夫丘,虽未说要你一定能登上主峰,但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吧?斩开云雾登上主峰的玄妙,你也已经清楚。我还在等着小俊离开武夫丘之前。我们能一起登上主峰呢!” 瀚雄很听劝,面带歉意的说道:“你已经斩开道路成功,想上主峰随时便能去。以你的四境九转圆满修为,也是能完成任务的。这几个月就辛苦你了!” 接下来这段时间,瀚雄便每日修炼开山劲,首先要定坐运转气机、感应形神中的劲力,这对一名修士来说很容易掌握。真正难受的是手持斧凿去运用并锻炼这种劲力。这是苦功夫,就像一个人明明已经会飞了,却让他坚持锻炼用脚走路。 瀚雄每天开采不了多少石料。但看见虎娃出手便放心了,虎娃开采的石料足够完成他们三个的任务。真正令瀚雄惊讶的,并不是虎娃的修为法力有多么强大,而是虎娃根本没动用其他的神通法术,就是在运用武丁功。 虎娃一斧子劈出去,劲力化为斧刃上的锋芒透入石壁,顺着手腕转动,能将坚韧的山岩切削成各种形状。二长老特意让虎娃来吃苦头,也知道他指望不上瀚雄或汪汪。但这一点都没有难倒虎娃,当初他在离开路村之前,以开山斧劈出百丈山路,每天干得活可比现在更辛苦。 虎娃对小俊曾说过什么,瀚雄当然也清楚,他若想登上主峰,也必须用自己的方式寻找到相应的心境,就像一名刚刚上山的杂役弟子,不要凭借曾经的身份和修为,就踏踏实实的从头修炼开山劲。 虎娃是对瀚雄的性情很欣赏,此人看似很憨直却并不笨,而且做事情既热情又扎实。 而瀚雄对虎娃就不仅是欣赏了,敬佩与感激之情已难以形容。他觉得很不好意思,每天自己完成不了多少任务,却让虎娃一个人几乎干了三个人的活。将来有机会,他一定要好好报答与感谢这位小路先生,如今在武夫丘上对虎娃亦是言听计从。 至于盘瓠,这条狗虽然一块石料都没开出来,但成天也没闲着。它正在凝炼妖丹的过程中,可模拟运转形神中的劲力、修炼开山劲的入门功夫。盘瓠每天亦会定坐行功,然后跑到僻静的山林中活蹦乱跳舒展筋骨。 妖物之原身往往比修士之人身更强悍,盘瓠显然将之当成了一种锻炼原身的方式,它也不需要像瀚雄那样时常以灵药浸泡全身,不死神药它从小也没少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武夫丘上开始下雪。这三名杂役弟子每天大老远跑到砍柴峰的半山腰采石,将品质最好的石料背上磨剑峰交给阿根师叔。虎娃还用坚韧的藤条编了两个小筐,正好可以搭在盘瓠的背上,有些较小的石料便可以让这条狗驮着。 他们在山路上踏雪来回,每日于磨剑峰和砍柴峰之间的吊桥上穿过,其他弟子见了皆啧啧称奇,有人甚至看着盘瓠暗暗叹息——明明是一条狗,怎么跑来当牛做马了? 二长老也在暗中关注他们的情况,他只是想让这几人吃吃苦头,倒不是真想折磨他们。可是没过多久,这位二长老鼻子差点都被气歪了,却又无可奈何。 二长老以为自己叮嘱四长老安排的那些杂役活很重,就算虎娃是一名四境修士也不容易完成,先让这小子知道天高地厚。不料虎娃根本没动用四境神通,只使用武丁功的劲力,半个月刚过,就把整个月的任务都完成了。 更气人的是,虎娃采出的全是石壳料,竟然连一枚武夫美石都没找到! 有没有采出武夫美石倒不重要,武夫丘也不缺这种天材地宝。但虎娃每日凿削岩层,样子并不像是在开釆石矿,他只是将碰到石壳顺手给采了出来,就这样还能提前完成任务! 他这是干什么?小孩子喜欢捏泥巴玩,难道这孩子人大了本事也大了,爱好就变成了劈山石了?半个月后二长老才突然反应过来,原来虎娃想在那里凿出一间修炼静室! 静室还没有开凿完毕,但三名弟子这个月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其实武夫丘上并不缺各种上佳的石料,仅虎娃所见,阿根师叔所掌管的库房里各种石料堆得如小山一般,有些已是几十年前开采的,到现在还没用完呢,根本不需要再派弟子刻意发掘。 但采石是一种运用开山劲的方式,之所以派给他们这种活,也是二长老想出口气。现在这口气没出成,二长老也只得作罢。堂堂武夫丘掌管主峰事务的二长老,又怎会故意去刁难几名杂役弟子呢? 半个月后,虎娃仍在继续开凿,先抓紧时间将山中的修炼静室弄好了再说。顺手采出的石料则暂且堆在一旁,就当提前完成下个月的任务了。而瀚雄和盘瓠依以用各自的方式修炼着开山劲,已然掌握了诀窍。 其实以他们的修为,只要肯真正地下苦功,练成开山劲并不难,比普通人要容易得多! 这天两人一狗在磨剑峰的饭堂中很开心地吃了一顿肉,冒着鹅毛大雪,又回到平日所住的大屋里。虽然舍长大俊并未规定什么日子大家必须聚齐,但在吃肉的这天晚上,所有人都聚在屋中谈笑交流,已是约定俗成的习惯。 大家对瀚雄与虎娃能提前这么多天完成本月任务都很佩服,不愧是已有神通在身的修士!虎娃只是笑笑,并没有多解释什么,瀚雄更没有多说。这时却有一人问道:“瀚雄啊,我们听说你在红锦城中得到了一件神器之胚,是小路师弟指点你买的,能不能拿出来让大家都见识一番?” 瀚雄微微一怔,他可没有提过这件事,而虎娃应该也不会多嘴。他们这才想起那天一同登上武夫丘的不仅有小洒姑娘,还有另外三名来自巴原各地的散修。那几人也曾与武夫丘弟子接触交流,想必会提及在路上的这番奇遇。 既然有师兄已经开了口,瀚雄便打开柜子将那柄璞石剑胚取了出来。众人传看玩赏一番,又细细打听了其神妙之处,纷纷赞不绝口,皆露出极羡慕的神色。 第二天再去山中练功时,瀚雄将那柄剑胚用一块厚厚的毡布包着背在了身后。背剑而行在这里是正传弟子的标志,瀚雄这名杂役袋子背着一柄剑而且还包毡布,看上去未免有些不伦不类。 058、瀚雄的剑(上) 等来到他们每天干活的地方,虎娃对瀚雄说道:“你不妨就在这里将剑胚炼化为宝器,往后每日习练开山劲,便以此剑施展,它也能伴随你一起成长。我觉得在这种地方,最适合养炼这柄剑胚的灵性,错过了时机未免可惜。” 瀚雄手抚剑胚嘟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要带回去献给我爹的!” 虎娃笑了:“你拿到剑胚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亲手炼化,我们都知道你有此心意。小洒姑娘下山时说了,她将专程去巴室国长龄门拜访,你爹当然也会知道你这番心意。你认为长龄先生心里会怎么想?他一定着急骂你这个儿子太傻太愣,还不赶紧将剑胚炼化!如果他就在这里,说不定真会揍你的……” 虎娃指出了两个很关键的问题。第一,长龄先生那等高人,怎会跟自己的儿子抢机缘、争宝贝?况且剑胚确实是瀚雄买下的,长龄先生听到消息心中唯一的念头,恐怕就是希望儿子赶紧将它炼化,否则说不定会导致意外的变故。英竹山修士延丰之事,已经是个教训了。 第二,瀚雄持有此宝物的消息已经泄露出去,说不定就会被谁惦记。就算武夫丘上是安全的,同门都是可靠的,但谁又能绝对保证某些人不会有一念之差呢?假如剑胚真的被谁偷偷拿去祭炼认主了,瀚雄就算再怎么追究,恐怕也于事无补。 更重要的是,这个消息一旦传开只会越传越广。就算这柄剑胚在武夫丘上不出意外,等到他下山归国之时,那么漫长的路还要穿越国境,恐怕很难不出事!以瀚雄目前的本事,他自己绝对是保不住这剑胚的。 瀚雄今天没有继续把剑胚放在柜子里。而是随身带着,就说明他已经在担心了。那么想解决这些麻烦最好且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将之炼化认主。别人也就不用再惦记了。 虎娃最后还点到了瀚雄最重要的心事。修为越高的人,便能将这剑胚炼化得越妙用越强大。所以瀚雄才要带回去给父亲。但虎娃则告诉瀚雄,此剑胚最好的炼化过程,便是伴随人一起成长。瀚雄将来的修为未必会低于长龄先生,为何从现在开始就没有这种自信呢? 这些话若是别人说出来,瀚雄可难还会犹豫难决,但他对虎娃已是言听计从,而且虎娃说得句句都在里。瀚雄沉吟一番抬头道:“嗯,你说的对!我就在武夫丘上将之炼化为器。并以此器修炼开山劲。” 祭炼这柄剑胚,并不需要特别的炼器之法,只是参照自己的修炼以及修为境界,以心神法力温养祭剑。此剑胚的材质是罕见的武夫璞石,在瀚雄修炼开山劲、开采武夫石的过程中祭剑,当然是最好的机会。 反正这个月的任务已完成,不需再为其他的事操心,当天夜里瀚雄便在原先堆放采石器具的那座小石龛中闭关炼器。三境修为还炼制不了真正能与身心相合的法器,但已能炼制各种宝器、在城廓中担任共工。而瀚雄自幼修炼,三境九转修为根基十分深厚。炼制最上品的宝器已毫无问题。 一夜功夫,神器之胚已认主,看上去有些许变化。表面那些坑洼平滑了不少,但还有没有完全成型,却多了奇异的金属光泽。瀚雄就将这柄剑放在膝上,在定坐中涵养恢复神气法力,随后又进入了深寂的定境。 虎娃与盘瓠亦未离开,就在附近为闭关的瀚雄护法,防止他受到意外的惊扰。到了第三天凌晨,虎娃突然向着石龛的方向望了一眼,神情有些意外。随即露又出了笑容。瀚雄已出离了深寂的定境,却没有走出石龛。又接着在炼化剑胚。 这三天来,瀚雄于定坐中一直在以自身神气温养那剑胚的灵性。此刻又到了可再度祭炼之时,这说明了一件事,他的修为境界又有突破。瀚雄竟然在这番闭关炼器过程中突破至四境修为,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却如水到渠成一般。 第三天午后,瀚雄才走出那石龛,招手便一道剑光飞去,插入他们日的采石之处。这不是御物之功,而是御器之法。这位刚刚突破四境的长龄门修士,此生第一次御器,却操控的如此纯熟自如,因为那是他亲手炼化的法器,且随同他的修为一起成长,就像是生命的一部分。 瀚雄将剑胚炼化为宝器后,随即闭关进入深寂的定境,突破四境之后,又顺势将此剑炼成了下品法器,此刻走下石坡行礼道:“多谢二位师弟这几日为我护法!” 虎娃笑道:“恭喜师兄了!……据我所知,自三境九转圆满突破至四境初转,会经历一种深寂的定境,有种种心魔滋生,能不能告诉我——你都经历了什么?” 瀚雄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道:“也没什么啦,平时我总怕我爹骂我没出息,其实现在才想明白,我爹从来没这么没认为,只是我担心他会这么看我罢了!……小路师弟,你帮我看看,那璞剑祭炼得如何?” 虎娃一招手,方才那柄剑又从远处的石壁中飞来。他握剑在手仔细观瞧,如说原先的剑胚像一根石条,此刻谁看见都知道它是一柄剑了,器物已具雏形。用手摸一摸,表面虽不平整,但感觉却很润,这剑是没有开锋的。 虎娃问道:“瀚雄师兄,这法器能不能借我用几天?” 瀚雄很大方地摆手道:“你想用尽管用,用多长时间都行!” 神剑之胚已祭炼成一柄璞剑,它对瀚雄而言是可以伴随其修为一起成长的宝物,但对世上其他人而言,此刻只不过是一件下品法器而已。瀚雄再借给他人使用,已经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更何况就算是原先的神剑之胚,虎娃要借也是没问题的。 虎娃将剑还给他道:“明天再用吧,我们今天先回去吃肉。你就将剑这么背着回去,不必再包着毡布。” 一晃三天,又到了吃肉以及同屋师兄弟齐聚的日子。瀚雄用一根皮索将剑斜挎在肩后,这柄黝黑的石剑并无剑鞘,在回去的路上很多人都看见了。到了晚间,同屋的师兄弟们也都知道了瀚雄终于将神剑之胚炼化成一柄璞剑,且修为亦突破了四境,纷纷表示恭贺。 小俊见瀚雄突破了四境修为,毫无掩饰地流露出羡慕之意,而他的祝福与恭喜也是那么地真诚。 次日,虎娃与瀚雄带着盘瓠先去了小俊每日打造石器的地方,私下聊了很久。瀚雄叹道:“家父让我上武夫丘,说是能安心呆在这里做杂役,有可能就是突破四境的机缘,说的果然不错呀!……这也要多谢小路师弟,这世上我最佩服的人,就是我爹和小路了!” 瀚雄先前曾说过,他最佩服的人除了长龄先生就是小路;而听如今的语气,虎娃与长龄先生在他心目中被佩服的地位,已经并列第一了。 小俊不免暗叹,长龄先生让瀚雄来到武夫丘的目的其实已经达成,而他同样是被父亲派来的,却一直未能完成任务。虽然虎娃让他寻找一种心境,不要再去想这样的事情,但遇事触景皆生情,难免时常有这样的念头闪过,心境比法力更难修。 这时虎娃拿过那柄璞剑交给小俊道:“师兄,不知你最近的修炼如何?用此剑劈一记,让我们看看。” 小俊持剑在手,凝神运劲向着虚空劈出,一道惊虹般的剑芒飞斩至数丈外,耳中能听见由空气摩擦引起的爆裂声。虎娃点了点头道:“这一剑的意境还差点火候,且功力仍稍有欠缺。……你前些年事务烦杂难得潜心修炼,但在武夫丘上的这段日子,正是用功的好机会。” 以小俊的三境九转修为,论功力赶不上原先有同样境界的瀚雄,但总比只习练武丁功的杂役弟子更强。可他强在法力上,这是境界的差别,若仅论自身的劲力,确实还差了一些。虎娃曾亲手劈开过那长索前的云雾,知道以小俊的劲力若想穿透那云雾开启阵法,仍有不足。 瀚雄起哄道:“小路,我还没有练成武丁功,就没有办法献丑了,但你也给我们也露一手呗!” 虎娃接剑在手,向着同一片虚空也斩出了一记,就在小俊方才祭出的那道剑芒消失之处,有一道剑芒似是凭空飞出,如蛟龙般席卷七丈多远。几人有一瞬间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那是剑芒撕裂空间的速度太快,使耳膜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压迫。 小俊惊叹道:“你劈出的这一剑,我看着好眼熟!” 少务当然会眼熟,因为他曾经做过北刀氏大将军的副将。北刀氏的那把砍刀,其实与这柄璞剑是同样的材质,刀叔当初在彭山禁地的高崖上劈出一刀、震慑在场众修士,虎娃亦亲眼见证。那是刀法亦是剑术——在武夫丘上炼成的剑术。( 058、瀚雄的剑(下) 虎娃方才劈出的这一剑,便是模拟刀将军当初的那一刀。以他如今的功力,与北刀氏相比还差了一截,但意境是相同的,剑芒威猛而犀利。 对于修为更高的修士,这样劈出的剑芒还能有神妙的变化,那天刀将军其实也做了演示。假如将武丁功修炼到超越极致之境,将来若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达到四境之上的修为,可结合御器之术操控剑芒如游龙般盘旋飞斩,其锋芒势不可挡;假如修为更高,则还有威力更强大的神通演化。 其实这就是当年武夫大将军留下的剑术精髓,北刀氏将军可谓得到了武夫丘的真传,结合自己的修炼成就了一门刀法神通。而虎娃并未登上武夫丘主峰学习剑术,这一剑却宛如亦得真传,只是修为尚在四境而已。 但虎娃今天却没有演示更多的神通妙法,他只是向小俊展现了纯粹地武丁功的劲力。假如手中换成别的武器,虎娃也劈不出这样的剑芒来,但这柄璞剑实在太好用了! 亲眼看见了虎娃这一剑之威,小俊也更清楚自己修炼所缺在何处,接下来的日子也别想别的了,潜心修炼吧。 虎娃等人辞别小俊,又来到砍柴峰的半山腰。瀚雄继续修炼开山劲,并手持斧凿开采石料,他的开山劲已练成,但尚未修成武丁功。虎娃则持璞剑在手,走入已经开凿出雏形的石之中,剑芒飞斩而出,石屑纷纷如雨削落,他此刻已尽情施展了剑意神通。 想在崖壁中开凿出一间修炼静室或者说一座洞府,这柄璞剑简直就是最好的工具,所以虎娃才会借来用。 此璞剑不仅适合用来开凿石室,更适合帮助采取武夫美石。刚开始的二十来天,虎娃连一块武夫美石都没有采到。因为他选择的地方不是暴露在地表的矿脉。但他事先观察过矿脉走向,有一条矿脉斜插石壁之中,他凿开山岩到了深处,便触及了这条矿脉。 此月最后的十来天,虎娃采出了一堆武夫美石,总计十多块,堆在洞口外的阳光下,色泽绚烂光芒耀眼。假如让山下的人发现了,估计眼睛都会看直了!小四长老布置的任务,只是要他们每月开采出足够的上等石料。至于武夫美石的数量并不强行要求,因为这只是碰运气的事。 但不强行要求也不等于完全没要求,虎娃、瀚雄、盘瓠这三名杂役弟子加在一起,每月至少要找到一块,如果完成更多,还会受到宗门的奖励。而虎娃采出的这堆武夫石,将一年的任务都搞定了。 开采出的石壳料要送到磨剑峰上给阿根师叔,但是武夫美石,要送到生火峰上给阿火师伯。大家常称呼阿火师伯为火伯。火伯掌管生火峰上的库房,库房中不仅有天材地宝,还有很多器物灵药,这些东西有时也会做为对弟子的奖励。 瀚雄第一次见到火伯时吃了一惊。有些结巴地说道:“怎么是,是,是你?” 瀚雄来到武夫丘的第一天就见过火伯。火伯看上去约六旬左右的年纪,满面皱纹就像半风干的枣皮。但气色非常好,透着很健康的红润光泽,花白的头发挽起一个发髻簪在头顶。那天他就在登天径的半道旁摆出两个大筐卖瓜果。瀚雄还在他那里买了不少青瓜。 火伯笑呵呵地说道:“诸位不必惊讶,一年一度的开山门之日,登山的人总会口渴,我挑点瓜果在山道上卖,既满足来者所需,我顺便也能赚点钱花。……大个子,我可记得你,你买了我不少瓜果分给同伴,很大方啊,还赏了我这个老头子不少钱!” 这让瀚雄很有些尴尬,上山的第一天就碰见了生火峰上的尊长,他却浑然不知,还跟同伴开玩笑来着。当时火伯说他的钱给多了,瀚雄却很大方的一摆手道:“赏你了!”而火伯就笑呵呵地收下了,还连声感谢这位壮士慷慨。 等他们将采得的武夫美石都交出来的时候,火伯也吃了一惊,上下打量着这两人一狗,问道:“你们采得了这么多武夫石,真不简单啊!想要什么样的奖励呢,法宝还是灵药?小四长老说你们三人的任务是一起算的,我又该奖励谁?” 瀚雄很憨厚地说道:“这些美石其实都是小路师弟一人采取,您若要奖励,那就奖励他吧!” 火伯又看着虎娃问道:“孩子,你想要什么呢?” 虎娃却反问道:“阿火师伯,武夫丘上奖励杂役弟子,通常是以什么方式?” 火伯答道:“那就说不定了,各种俗物及宝具皆有可能。一般对杂役弟子来说,最高的奖励通常就是武夫美石。” 虎娃:“那我就拿一块武夫石吧。” 火伯哈哈笑道:“两块、三块也行啊!你自己开采的,那就自己拿吧。如果嫌这些武夫美石成色不佳,可以跟我去库房里挑。” 虎娃:“那就不必了,我就在自己开采的武夫美石中拿一块。”说着话弯腰拣起了其中最小的一枚,这块美石比鸡蛋小了一大圈,却和野鸡蛋差不多。 火伯点头道:“不错不错,你既不贪心也很有眼光,这块的成色是最佳的,比最大的那块要好多了。”然后又对瀚雄道,“大个子,以后想吃瓜果就来找我,就不需要花钱了,帮我挑水浇田就行。” 在这高原雪峰上的冬天,能吃到新鲜的瓜果是一件匪夷所思之事,可是火伯的瓜田里偏偏能种出来。那与其说是瓜田还不如说是一片罕见的药田,还巧妙的借用了山中温泉的热力。瀚雄很痛快地点头道:“好的!我也不是要吃瓜,您若是想找人挑水,请随时吩咐!” 武夫丘正传弟子若是炼制法器时需用到武夫石,要么向尊长求取,要么就自行去开采。而山中能炼器者也都是正传弟子,杂役弟子通常是没这个本事的,众人在干杂役活时采得的武夫石,不可悄悄私留,那些本就是属于武夫丘宗门之物。 虎娃已采出了这么多武夫美石,却一枚都没自己偷偷留下,如数交给了火伯。其实不仅是他如此朴实,在那个年代的很多人,都会很自然地这么做。 虎娃领受奖励拿回的这枚武夫美石,与他曾指点小洒姑娘所采的那枚是一样的质地,皆是最为纯净的天材地宝,只是要小得多。他的目的是为了修复一件法器,就是小洒姑娘曾不慎损毁的空桑枝。 那件法器已损毁,难道还能修复吗?用普通的炼器手法当然已无可能,但虎娃研究其物性良久,发现这天材地宝内在的“纹理”仍然很完整,只是曾炼化的灵性妙用已失去。假如以某种物性的天材地宝与之融合祭炼,顺其天然纹理祭炼灵性妙用,还能重新成为一件法器。 这种新炼成的法器,不仅具有空桑枝原有的妙用,还能施展出更多的神通。这是虎娃在曾经的炼器过程中自行领悟的,且与他炼药的经历有关。他当初炼化碧灵花的汁液为精油,现场采炼而成,后来瀚雄问他——是否修炼过神农天帝所传的大器诀? 虎娃当然也没有得到过这门传承,他之所以能够那样炼化碧灵花精油,是自己的修行,尤其与他所修炼的菁华诀有关。修炼菁华诀能感应天地间的生机,这门神通秘法本不是用来炼器的,而是修炼人自身。 但若以人为器,那么菁华诀也就相当于炼器了,所谓的灵性妙用,便是人的生机! 形神中拥有琅玕之神器,虎娃能够运转菁华诀去感应与采炼天地间的生机,这种生机也是一种纹理,在不断的演变中。仓颉先生曾说的纹理,既可以是天材地宝的物性、奇花异草的灵效,也可以是诸般法宝器物的神通妙用。 世间先有太昊天帝创出菁华诀,五百年后又有神农天帝创出大器诀。虎娃现在已经明白,太昊天帝当年是怎么创出菁华诀的,那么神农天帝又是如何创出大器诀的呢?听瀚雄介绍的传说,神农天帝以一支长鞭挥出,便能炼化草木为灵药,而后创出大器诀。 明明是炼药的手段,后世怎会成为炼器神通呢?难道是将器物的灵性妙用视为生机,而将天材地宝的物性视为灵药吗? 虎娃对这个传说很感兴趣,他想结合自己修行感悟试试。他曾以炼菁华诀为后廪施治,其实是以人为器、以妙法为天材地宝。而如今用手中的武夫美石融炼那损毁的空桑枝,便是以器为人、以天材地宝为灵药,如果能够成功,他的想法便等于得到了印证。 但虎娃参悟了几日,发现自己成功不了,因为修为境界还不够。要想将两种不同的天材地宝物性完美的融合,并赋予一件器物原先所不具备的灵性妙用,这至少需要五境修为。他于是就将此事暂且放下,待到突破五境之后再说吧。 虎娃上山一个月之后,武夫丘诸峰已被大雪所封。除了身怀绝技的高手,就算普通的杂役弟子,也无法再来往于山外,山中便成了与世隔绝的修炼道场。虎娃得到瀚雄新炼成的璞剑之助,在岩壁中开凿了一座静室,当成自己的修炼洞府,他又开始辟谷了。( 059、大动静(上) 虎娃告诉舍长大俊,自己这段时间就不回屋了,将在砍柴峰半山腰闭关修炼。瀚雄与盘瓠则轮流为其护法,为了不惊扰闭关中的虎娃,他们平日只是修炼开山劲功夫,也不再开凿石料,反正早已开采得足够多,连下个月的任务都完成了。 虎娃首先在洞府中修炼刚刚证入不久的妙空之境,这对于一个刚刚长大成人的少年来说,也是妙不可言的感受。谁说修炼中只有辛苦?亦有让人间无上之大美妙!虎娃是从头开始修炼妙空之境的,自初境一步步到达四境九转圆满,仿佛从生命诞生之初直至长大成人,感受与感应自我身心、运转神气法力。 这既是修炼,也是以一种全新的妙法重新印证修行。妙空之境也是一种定境经历,所求证的收获,是拥有与明晰那欲乐之极,这便是境中之妙欲。恐没人能想到,虎娃在巴原上最著名的苦修之地武夫丘上,由妙空入妙欲,求证了欲乐妙诀。 其中的享受以及感受,不足为外人道! 而虎娃此番闭关修炼并非仅止于此,他要使自己的功力以及心境都达到突破四境九转圆满的状态。其实在登上武夫丘之前他就可以了,但一直没有尝试。 每一层境界的突破,可能都伴随着某种凶险或考验。对于修士而言,想破关必须修炼功夫用足,也要迈过那妙不可言的一步,有些人达到九转圆满之后,却迟迟迈不出去。比如从三境突破到四境之时,深寂定境中的心魔袭扰就是一个关口。 假如人们惧怕这个关口,那肯定过不去,也不存在什么刻意压制修为的说法。因为到了一定的境界你可以不去修炼。任凭修为退失或止步不前,如果没有那种继续精进的心境,则不会迎来破关的机缘。但这世上绝大部分修士。谁不想突破更高的修为境界呢? 山神曾经提醒过虎娃,从四境突破到五境。可能伴随着大凶险,便是招至外魔侵袭,需选择绝对安全之地。虎娃已经可以迈出这一步,便选择在武夫丘上,这里应该足够安全了! 这一天深夜里,沉睡中的众杂役弟子却朦胧听见了剑鸣之音,仿佛是从脑海深处传来。不少人都做了一个梦,梦见五座巨大的山峰都化为了利剑。发出凌厉的剑气锋芒。这些杂役弟子并无修为法力在身,不过是修成了开山劲或更高明的武丁功,每日劳作消耗的体力极大,因此睡得也非常香,所以并没有醒来。 但就在同一间屋中,大俊和小俊这样有修为在身的修士却突然惊醒,夜色静悄悄并无任何异常,他们却感觉心到肉跳。因为身处的山峰隐约发出剑气锋芒,但是锋芒却不指向任何人,只是透出一种强大的威压。仿佛使人喘不过气来、连元神都感到战栗。 大俊已是正传弟子,随即就反应过来这是锁山剑阵的威势,不知因何故竟突然被引发了!难道又有蛮荒中的妖王想攻破武夫丘吗?大俊上山后不久就听说过这种传说。却从来没有经历过。据说上次有不开眼的妖王想攻破武夫丘,已经是近百年前的事情了。 所谓妖王,通常是指修为已达化境的妖修,其神通之强大已超脱众生族类之别,只要境界再上一层,便可迈过登天之径、获得传说中的长生成就。这样的妖王,干嘛要来攻打武夫丘呢,难道是活腻了想找死吗?事情还要从五百年前说起—— 五百年前武夫大将军来到南荒,镇压与驱逐作乱的妖族、斩杀为祸一方的大妖。最终归隐于武夫丘上。就是从那时开始,南荒一带渐渐有谣言流传:据说武夫大将军镇守南荒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妖王登天。修为达到化境的妖王,必须先攻破武夫丘才能迈过登天之径。 这谣言不知是谁编造的。应是武夫大将军的仇家所为,一听就知是扯淡!能否登天长生,与攻占武夫丘有半点关系吗?可它却非常有诱惑力与煽动性,须知山野妖类向来自悟修炼,一步步探索着登天之径。 但登天长生是何其之难,当这些妖王修为达到化境不得再有突破之时,往往会做各种尝试。尤其是一些寿元将尽的妖王,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便来攻打武夫丘。 武夫大将军隐居的几十年间,武夫丘上爆发了好几场激战,那些来犯的强大妖王要么被手持神剑的武夫大将军击退、要么被其当场斩杀。武夫大将军后来派弟子深入南荒澄清谣传,又在武夫丘上布下了一座锁山剑阵。 锁山剑阵以五座山峰为阵枢,以武夫大将军亲手炼化的武夫神剑为阵眼,没有外人清楚他究竟在阵中布下了几柄神剑。武夫大将军平生所炼之器皆是剑,据说在其修为突破八境九转之后、长生仙去之前,有十余柄剑被炼化为神器,锁山剑阵也是在此时布成。 此剑阵留给后人的,一旦再有妖王来袭,开启大阵便可将之斩杀,也能避免山中弟子的伤亡。在其后的近四百年间,大阵曾经开启过三次,斩杀了四位前来攻山的妖王,最后一次是斩杀了两位同时出手的妖王。在那之后,锁山剑阵便再未开启过,也未曾被人触动示警。 妖物修行不仅艰难且所耗岁月长久,蛮荒中哪会出现那么多妖王,恰好听过这个传说而且还能相信、相信了还敢来拼命者就更少了,一百年也难碰到一位啊! 今夜当然并无妖王来袭,这动静全是虎娃搞出来的。除主峰之外的四座山峰上,普通弟子隐约感觉心惊肉跳;而诸位执掌武夫神剑的尊长,都惊得蹦了起来! 盘瓠正守在虎娃的洞府外为其护法,它也在定坐中修炼神气,忽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睁开眼睛站起身发出呜呜的低鸣。这条狗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它的任务是保护闭关中的虎娃不受惊扰,假如有什么妖魔鬼怪来袭,自然会奋勇拦住。 可现在整座山峰都散发出凌厉的剑意锋芒威压,盘瓠也无从阻止,它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它刚刚站起身,就见三道淡淡的光华如夜空中不引人注目的流星,从三个方向飞射而至,看去势竟直奔虎娃闭关的静室所在。 盘瓠虽然承受着那莫名的威压,连元神隐约都感到战栗,但它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奋力蹦了起来企图阻挡那三道流光进入洞府。但人家在天上呢,盘瓠也不会飞,它的扑击根本够不着。 至近处才看清那是三道剑光,来者并没有直接射入静室,在峭壁外的虚空中陡然停住,先后化为三个人的身形。他们背后的武夫神剑已出鞘,悬于半空流转着光华,似是受到了某种召唤。 盘瓠跳起来又落地的一瞬间,突然感觉自己动不了了,仿佛形神都被定住,它还没有来得及看清那三人长啥样呢,就失去了知觉。盘瓠还是有两下子的,曾不止一次的偷袭各路修士得手,但今天它却很倒霉,一身法力与天赋神通尚未施展半分,就让人莫名其妙给弄晕了。 半空中有一人喝道:“小四,究竟出了什么事?” 小四长老的声音答道:“我也不清楚啊,突然被锁山大阵惊动,察觉触动剑意的源头在此,便立刻赶来……二长老,三长老,你们来得也不比我慢啊。” 又听火伯的声音说道:“那是新上山的小路凿建的修炼洞府。……二长老,你最近不是在盯着他吗,怎么还让他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原来生火峰上掌管库房的火伯,竟然就是武夫丘的三长老。 二长老的声音既有些恼怒又有些尴尬的答道:“我怎么知道他在搞什么鬼?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次是天不亮就将我从定坐中惊醒,这次干脆改半夜了,我差点还以为有妖王来攻山呢!” 小四长老的语气也有几分懊恼之意:“我从来就没有经历过妖王攻山之事,刚才还挺兴奋的,以为终于能开开眼界了,没想到竟是这小子搞出的动静。他在干什么呢!以为自己是妖王吗?……坏了坏了,锁山剑阵好像真把他当成妖王了!但他也没飞来攻山啊?” 几人在说话间已经出手施展神通,悬于背后的神剑鸣响,将那洞府周围的剑意锋芒纷纷化解。二长老又说道:“这小子是在找死吗?幸亏我们来得快!” 小四长老:“我们三个都跑来给他护法,山中其他的弟子怎么办?登径峰那边有不少人睡得好好的都被惊醒了!……二长老,主峰那边是什么动静?” 三长老火伯插了一句:“磨剑峰那边也一样,可别把姑娘们吓着了!” 二长老眉头紧锁道:“我正在纳闷呢,主峰那边并无动静,众弟子该睡觉的睡觉、该修炼的修炼,亦未受到什么惊扰。……我因神剑共鸣察觉了变故,所以立刻赶来,居然还是这小子在捣乱!”( 059、大动静(下) 三长老沉吟道:“锁山剑阵并未开启,只是因某种原因被触动了。” 二长老:“那是当然,又不是妖王来攻山,开启剑阵还需要我们几个主阵之人运转。这小子的能耐倒是不小啊?我真想现在就把他拖出来揍一顿!” 小四长老:“你跟一孩子怄什么气啊?他肯定不是故意的,假如事先知道会出这种状况,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呐。他在闭关中触动锁山剑阵,散发出剑意锋芒之威示警,难道他在……” 这时众人身后又有一个声音接话道:“没错,他正在冲关破五境修为!” 这声音中带着神念,解释了此刻发生的事情。武夫丘上当然很安全,绝无什么阴邪之物,盘瓠守不守在那洞府门口都无所谓。可是这五座山峰被一座大阵环护,锁山剑阵平时处于一种既未关闭又未开启的状态,若受到某种触动,便会散发出剑意锋芒威势。这并非是攻击,只是一种警告。 但对于虎娃来说,这无处不在、隐而不发的剑意锋芒,便相当于一种外邪。他由四境九转突破五境之时,那种元神仿佛舒展无极的玄妙感应,察觉到了这种剑意锋芒,剑阵便自然被触动了。 如此说来,武夫丘的正传弟子突破五境岂非都很凶险?事实当然并非如此,自古以来就没有哪位杂役弟子在这种地方破五境的!大家上山修炼的都是开山劲,当武丁功的劲力突破极致之后,便能拔出神剑斩开云雾登上主峰。 在主峰上得到尊长指点,若能从头迈入初境得以修炼,那便是正传弟子。正传弟子拥有四境修为后,皆可以在主峰选择专门的洞府闭关修炼。当锁山剑阵仅仅被触动而并真正开启之时,大阵环护最中央的主峰是不受影响的。 而另一方面,在主峰上破五境。也不会触动锁山大阵所蕴含的剑意锋芒,那里当然是最安全的地方。历来武夫丘弟子闭关,都是在主峰上的洞府中。而虎娃仅是一名杂役弟子,便没人告诉他这些。这不是故意不告诉,而是谁都没想到! 三名长老闻声同时转身道:“宗主,您也来了?” 来者正是威名赫赫的剑煞先生,他御神剑飞至时并未发出光芒,面目在夜色中看不清,只隐约可见其身形轮廓。剑煞捻着胡须说道:“这么大的动静,我怎么可能不来呢?” 虎娃刚才经历了一番大凶险。这也是他始料未及的。他的修炼很顺利,定坐中进入了一种很奇异的境界,并非从三境突破四境时那种深寂定境,而是清醒地感知着外界的一切,甚至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他的元神外景与内景已完全相合,在这种状态下,元神感知仿佛能无限延伸,就算坐在这洞府石室之内,却能看见、听见整座山峰上发生的一切。他的神识能延伸出那么远吗?不对。就算他的修为突破五境之后,也没有这么深厚的功力! 这仅是在破关之时进入的一种奇异状态,仿佛天地万物的气息都映射于元神之中,此等机会稍纵即逝。是至难得的悟道机缘。虎娃收摄心神保持在这种状态中,察知周身内外的一切,尽情感应天地间万事万物那玄妙的“灵性”。 从四境九转圆满到突破五境的过程中,所经历这种的状态非常重要。它能使修士体会到将来修炼之路,这并非是他们本身的功力有这么强大,而是触动了天地间万事万物的气息。 但在这个过程中。外界很多“东西”也会被触动,易招至莫名的风邪袭扰。虎娃在奇异的悟道之境中延伸元神感应,甚至笼罩了整座砍柴峰。武夫丘上当然没有什么阴邪之物,他却感应到一种无处不在的气息,当他在最澄净的心境中去感受时,忽然察觉那是一种剑意锋芒。 虎娃的四境功力已精纯无比,修炼根基极为扎实。也许只能怪他自己的修为太精纯了,他展开元神的感应太精微了,加入换一个人就算在此地破五境,恐怕也很难搞出这种动静,就在同一瞬间,锁山剑阵的威势也因此被触发了。 锁山剑阵并未正式开启,这剑意锋芒也未主动攻击虎娃,只是一种威慑和警告。假如换成平常情况,虎娃顶多是被吓一跳,也不会有别的事。但他此刻正在闭关历劫,一旦受惊扰可能就会出大问题,不仅会冲关失败,而且还会伤及腑脏形神。 虎娃可以有一个选择,立刻出离定境放弃,虽冲关失败但可以下次再来。在这剑意锋芒的环绕下,恐很难全身而退,会留下些许内伤,再设法慢慢调治吧。 假如虎娃不这么做,定境一旦惊破,那他就会伤得极重,将很长时间都恢复不了元气。然而虎娃却仍在那奇异而澄净的状态中,仿佛并没有受到什么惊扰,甚至还清晰地在感受与观察着那剑意锋芒威压。 他的身下瞬间出现了一朵莲花座,十五片张开的五色花瓣缓缓闭合,将他的身形完全包裹其中。五色神莲光华流转,化解了剑意锋芒对形神的冲击,渐渐竟不再是五色,通体呈现出一片洁白。 虎娃坐在五色神莲化为的洁白花苞中,这悟道之境的机缘太难得了,他仍能清晰的感知周围发生的一切。他“看见”天边有三道光华飞至化为三条人影,却没有看清那三人的面目,更没有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后来剑煞出现的情况亦是如此。 不是虎娃的感应不够精微清晰,而是来的几位高人皆以神器护体,隐去了声息与神气,不想惊扰到定坐中的虎娃。 满山的剑意锋芒威势仍在,但来者却祭出法力共鸣,将他所在的洞府周围遭受到的侵袭化解。定境中的虎娃感受着这一切,定心安然,这种状态下的收获,需要将来慢慢去参悟。 三位长老赶到时,包裹着虎娃的五色神莲花苞便消失了、重新融入形神之中,它并非虎娃特意祭出也不是他刻意收起,而是神器护主自生感应。 剑煞与三位长老还在外面的半空站着呢。他们已经明白了究竟,三长老赞道:“这孩子好精深的修为,破五境时竟触动了锁山剑阵,难怪宗主一直在关注他。” 剑煞呵呵笑道:“我留意这小子,并非因为他的修为,而是他所做的事情。” 二长老却皱眉道:“咦,不对啊?他居然还在破关之境中,居然没被惊扰。我还等着把他拖出来,先治了他的伤,然后再好好教训他呢!” 剑煞很满意地又点头道:“不错不错,真的很不错,有些超乎我的预料。我原先也以为他可能会受点伤的,但在武夫丘上历劫破五境,当然不能让他有什么大凶险,否则传出去像什么话、我们的脸往哪儿搁?……在他触发剑阵之后,至你们赶到之前,这段时间他居然没事!” 小四长老:“他倒是没事,可我们怎么办,就在这儿为他护法一夜吗?” 剑煞摆手道:“算了,别再惊扰外围四峰中的弟子了。……反正我们都在,便合力施法,将锁山剑阵给关闭了吧。” 二长老惊呼道:“什么?锁山剑阵自祖师布成之后四百年,就从来没有关闭过!” 剑煞苦笑道:“可是祖师也没说过不让关闭大阵啊?我们几个都在,难道还怕哪位不开眼的妖王来趁机攻打武夫丘吗?” 四长老赶忙说道:“宗主,我也认为该闭关锁山剑阵,等这小子出来之后再恢复运转便是,就是我们几个点力。……惊扰了山中弟子睡觉也不好,而且东桃还在闭关呢。” 二长老:“大长老在主峰上闭关,那里也不会受惊扰。” 四长老又说道:“主峰上虽然不会受到剑意锋芒威势惊扰,但东桃也执掌武夫神剑,当能像你一样感应到锁山剑阵被触动。她可能以为有妖王来攻山了,虽然有我们几个在,还有锁山大阵守护,用不着她操心也用不着她出手。但她如果想出来看热闹怎么办,岂不是也打扰了修炼?就算没有惊扰到她的修炼……” 二长老与三长老同时摆手道:“行了行了,你别啰嗦了,我们同意关闭剑阵。” 半夜被惊醒的武夫丘弟子,感受到那剑意锋芒威压的时间并不长。不久之后,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便莫名消失了。夜色一片沉静,五座山峰被大雪覆盖,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盘瓠是被瀚雄弄醒的,这时初升的太阳已经照到它的身上,它趴在那里感觉有一只大手在揪它的耳朵。这条狗晃了晃脑袋睁开眼睛,就听瀚雄说道:“汪汪师弟,不是让你为小路守夜护法吗?你到底听没听懂啊,怎么趴在这儿睡着了?” 盘瓠一下子蹦了起来,发出呜呜的叫声,伸出一对前爪朝着半空使劲比划。可是瀚雄也听不懂它想说什么,有些担忧地追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想告诉我什么?小路有没有事?”( 060、新任务(上) “它想告诉你,昨天夜里有人来过。。。……有三道剑光飞到那边的半空化为三个人,后来又突然出现了另一个人。我在定境中没有看清他们的样子,也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随着声音,只见虎娃已经走出了洞府静室。 盘瓠惊喜地叫了一声,晃着尾巴跑了过去,站直身体吸着鼻子嗅虎娃的气息,仿佛想研究他究竟有没有受伤?虎娃当然没受伤,他此刻神气饱满容光焕发,状态好得不能再好。瀚雄亦惊喜道:“恭喜,恭喜,你已突破了五境修为吗?……知不知道,昨天夜里武夫丘出事了!” 虎娃有些担忧地问道:“武夫丘出了什么事?” 瀚雄神情很夸张地答道:“昨天夜里睡觉的时候,很多师兄在梦中都听见了剑鸣之音。还有不少人包括我都醒过来了,感受到弥漫的剑意锋芒威压,很吓人的!……今天早上我听大俊师兄讲了一个传说。……据师兄猜测,昨夜可能有某位妖王飞临武夫丘附近,触动了锁山剑阵;然而那位妖王并未攻山,随即就走了,可能是被吓走的。”更新060、新任务瀚雄绘声绘色地对虎娃讲了那个流传了快五百年的谣言,还有数百年来曾有妖王攻打武夫丘的故事,这些都是他今天早上刚听大俊说的。虎娃听完之后,面带歉意道:“师兄啊,我感觉应该不是妖王路过。昨天夜里的动静,可能是我搞出来的。” 瀚雄大惊失色道:“这怎么可能呢!你不过是闭关破五境而已,怎会震动整座武夫丘?” 虎娃苦着脸道:“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无意中触动了锁山剑阵吧。……现在怎么办?是不是先找尊长去说清楚,认错并领受责罚?”他向瀚雄讲述了昨夜在定境中感知的一切,当时他的心境并无波动,但此刻细细琢磨。昨夜应该是惊动了山中的尊长。他还是赶紧去认错吧。 瀚雄目瞪口呆,好半天之后才拍着虎娃的肩膀道:“小路师弟,你可真有本事,如今已是武夫丘上修为最高的杂役弟子!” 虎娃实话实说道:“在我没有破五境之前,也是修为最高的杂役弟子啊。” 瀚雄笑了:“那倒也是!……其实你也不必担心,这又不是你的错。昨天有尊长赶至,并没有把你怎么样。就说明他们不会责罚你。”更新060、新任务“嗯,的确不能算你的错,这只是无心之失。你肯向尊长坦诚。很好,我与二长老就是为此事来的。”两人身后突然传来说话声。回头一看,两位背负神剑的尊长已脚踏虚空站在那里,其中一位是小四长老,另一位想必就是二长老了。 虎娃、瀚雄与盘瓠赶忙行礼,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二长老。小四长老方才的话还带着神念,已经向他们解释了昨夜为何会发生变故。虎娃在突破五境之时,那元神仿佛延伸无极的定境中。感知过于精深与精微。竟察觉与触动了锁山剑阵隐而不发的剑意锋芒。 小四长老神念中,又对“无心之失”的概念做了一番解释。是他本人的看法。他认为这世上人们无意间犯下的过失分为两种:一是行为后果或可预见;二是不可预见。 关于第一种情况,比如有一位耕田者在地里挖窖,留下了一个深坑;而另一位耕田者不慎,失足掉进坑里摔死了。这不能说前者杀人,因为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杀死后者。这是无心之失,却可能要受到惩罚。 因为在人们正常的认识中,那样的深坑是能摔死人的,这是一种危险的举动。具体应受到怎样的惩处,要看他是否已尽量提醒他人、曾用什么办法防范这种意外的发生? 但换一种情况,比如一个人打了个喷嚏,把另外一个人给吓死了,而前者也不是故意打喷嚏要吓死谁。这种匪夷所思的状况,超出了人们正常的认知,既不是他不该做的事情,同时也不可预见这样的后果。他可能也会承担某些后果,但不应受到更多的惩处。虎娃闹出的动静,就属于这第二种情况, 在深山中开凿洞府闭关修炼,本不会影响到其他人。换一个地方,这是完全正常的行为,虎娃事先也根本不可能知道会触动锁山剑阵。 虽说是不可预见的无心之失,没必要惩处虎娃,但他毕竟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不仅惊扰了山中众弟子,且昨夜几位尊长都被惊动赶来、出手为虎娃护法。后来他们发现虎娃在定境中居然未受惊扰,而锁山剑阵的威压持续不散,又不得不关闭了大阵,这是武夫丘开宗立派数百年来的头一遭。 虎娃身为弟子,应主动向尊长坦诚,且要诚恳道歉并尽量设法弥补自己的过失。 小四长老的这道神念可够絮叨的,但细细琢磨,他好像是故意在维护虎娃、帮虎娃解释某些事,有些意思应该不是说给这三名杂役弟子听的,而是说给身边的二长老听的。 虎娃垂手站在那里,也发现二长老盯着自己的样子有点不太对劲。这位长老浑身散发的气势越来越威严,令虎娃不禁又想起了昨夜曾切身感受到的剑意锋芒威压。虎娃有一种自幼领悟、近乎天赋的神通,便是在人的生机律动以及神气特征中感受其内心的情绪。 但是他这种神通,对小四长老和二长老这等高人好像没什么用。修为达到他们那种境界,已可收敛神气于无形。假如不是驾驭神剑脚踏虚空站着,虎娃甚至看不出这两位尊长有何等修为?但二长老此刻并没有掩饰神情,他显然对虎娃有意见——很大的意见! 小四长老最后道:“至于该如何处置此事,今天二长老已经来了。小路,你就听从二长老发落吧!” 这位二长老果然是来找他算账的,虎娃赶紧上前一步躬身道:“二位尊长,确实是我不慎引发了这场变故,让诸位尊长费心受累,也惊扰了诸同门的休息。我事先没想到会有这种状况,但它确实是我引起,该有什么责罚,我都愿意领受。” 二长老气鼓鼓地瞪了虎娃半天,他本打算好好教训虎娃一顿,可是原先想说的话,又被小四长老方才那番神念给堵了回去,只有先用眼神教训了。二长老一言不发,虎娃却感到了凌厉的剑意侵袭,连神气法力都隐约被压制。 虎娃心里也清楚二长老是故意的,同时也是在考验他的修为。假如二长老是在瞪瀚雄,估计瀚雄此刻已经被瞪趴下了。但虎娃则一脸诚恳,始终就这么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神情举止并无一丝异常。 二长老暗赞一声,这孩子的修为真不错,心性更是难得。难怪昨夜众高手赶来之前,他在剑意锋芒的威压下定境未失、人亦未受伤。其实就算有五色神莲护身,假如虎娃本人的修行不扎实,心境不澄净,当时也过不了那一关的。所以二长老如此试探,得出的结论倒也完全正确。 二长老又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哪儿冒出来的愣小子?想当初打开了千步长阶却不登上主峰,而如今居然又跑到砍柴峰闭关破五境,还触动了锁山剑阵!会不会是哪位高人故意派来的弟子,就是来逗他玩的? 这时小四长老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二长老吓唬吓唬孩子就得了,不必真跟晚辈计较。二长老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轻轻点了点头道:“尊长照护弟子修炼,本是应为之事,你就不必对向我们几位道歉了。 但你昨夜确实惊扰了山中弟子休息,有人做了恶梦、人有没睡好觉、有人在定坐涵养时被惊醒,据说生火峰上还有姑娘被吓着了!同门之间你也应该做些补偿,这样吧,下个月你们就领一项任务,去弄十二头大肥猪,让大家吃肉解解馋。” 小四长老纳闷道:“这大雪封山的,上哪儿去弄大肥猪啊?”看他的神情也颇觉意外,事先并没想到二长老竟会让虎娃去干这种事。 二长老说道:“下山去弄呗,可以打猎啊!他本事不是大吗?已经突破五境了,武夫丘上还从来没有修为这么高的杂役弟子呢!就因为大雪封山,普通杂役弟子下山采办不便,所以才要派他们去。山上三百多号人呐,每三天就要吃一顿肉,不多弄点怎么行?” 小四长老低声道:“库房里有肉啊,冬天最易保存肉食了,大雪封山之前,都已经采办好了。” 二长老却反问道:“有新鲜的吗?有活的、可以现杀的大肥猪吗?” 小四长老摇头道:“那倒没有,都是挂在库房里冻着的肉。这种天气,连腌都不用腌。” 二长老:“武夫丘上冬天的日子长,不能让弟子们总吃冻肉啊。” 小四长老:“怎么能说是冻肉呢?吃的时候都烧熟了!” 二长老:“那烧熟之前呢?” 下方恭敬侍立的三位杂役弟子再度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二位长老竟会这样说话,假如不赶紧打断,看架势他们恐还会没完没了讨论冻肉的问题。瀚雄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二长老,二位长老,小路师弟已领了下个月的任务,我们这三个月,都要在此开采石料。”) ps:感谢书友“被你咬的苹果”飘红鼓励! 060、新任务(下) _全文免费阅读_060、新任务(下)来自() 二长老一不小心把实话都说了出来:“我当然知道,这任务就是我让四长老派给你们的,其目的就是磨磨你们的性子、好好接受一番历练。看来这番历练的效果不错,你这个大个子突破了四境,而小路更是突破了五境。 你们既然有这么大本事,就说明应接受更多的历练。别以我不清楚,你们其实连个下月的采石任务都已经完成了,交到生火峰那么多武夫美石,这地上又堆了这么多开采出来的石料尚未运走。所以刚才派的任务,是另加的!” 小四长老又在旁边咳嗽一声道:“另加任务倒也无妨,可是你要他下山去弄十二头大肥猪,就算运气好能打着那么多野猪,而且都是最肥最壮的,但怎么弄上来啊?听你的意思好像还是要活的,那么就算有六境修为、带着空间神器也不好使啊!” 二长老答道:“我岂能故意刁难晚辈?也没说让小路一个人扛着十二头肥猪上山啊!他们三个这几月的任务,就是合在一起算的,所以他们三个也得一起去。另外大俊身为舍长也有责任,同屋的小俊不是修为也不错嘛,那就五名弟子一同去吧!” 二长老将派正传弟子大俊,带着小俊、瀚雄、小路、汪汪等四名杂役弟子,一行五人下山进入南荒,弄十二头大肥猪回来。他还特意强调,一定要是活的!最后吩咐道:“你们且回去休息,明天就出发。生火峰后有一条小道直通南荒,就从那里下山。” 瀚雄又问道:“二长老,您给我们多长时间啊?” 二长老随口道:“今天就是吃肉的日子,大家暂且就吃冻肉吧。武夫丘上的下一顿肉,就看你们了。” 小四长老赶忙劝道:“时间太紧了,三天还不够上下山的。” 二长老倒也没争辩,随即又说道:“那就给你们六天时间吧,快去快回。若是六天还不够,最多也只能九天。” 二长老交待完了事情,离去之前又给众人突然发来一道神念:关于昨夜之事,山中尊长已经对众弟子做了解释。那是锁山大阵的剑意锋芒威压。如今山中弟子从未亲身感受过,有个机会让大家感受一番也好。众尊长昨夜至今晨,曾关闭与重新运转大阵。 众弟子皆以为是诸尊长这么做必有深意,纷纷自己去琢磨了。既然如此,虎娃等人就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虎娃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一名杂役弟子在砍柴峰闭关修炼,居然遭到了剑阵的威压侵袭,差一点就出事了,这事若传出去也是武夫丘的笑话。虎娃本没招惹谁,闭关时却差点被剑阵所伤。若谈无心之失,这恐怕也是武夫丘的无心之失啊! 次日。大俊、小俊、瀚雄、小路、汪汪这四人一狗,从生火峰后的一条小径下山,往南荒深处而去。大俊和小俊既领了同样的任务,也清楚了这件事的内情,但除了他们之外。山中别的弟子则不知道那大动静竟是虎娃搞出来的。 在下山的路上,虎娃很抱歉地说道:“我犯的过失,却让你们跟着我一起受罚,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大俊却拍着他的肩膀道:“小路师弟啊,这可不是受罚,我们还得谢谢你呢!这大雪封山的日子,要在山上呆一整个冬天。谁不憋得慌?而且武夫丘很多弟子,都希望能到南荒中试练,可尊长一般并不允许。今天能跟着你出来散心,也是开眼界的好机会,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南荒呢!” 南荒已远离人烟,连绵险峻的山脉深处。只有当年被武夫大将军驱逐的妖族出没。弟子若修为不足,尊长是不会允许他们深入南荒的,弄不好进去了就出不来。而另一方面,武夫丘以南的蛮荒,又是自古以来有名的试练之地。可以寻找各种天材地宝、见识诸多妖族,史上还曾留下很多斩妖除魔的英雄传说。 武夫丘弟子世代镇守南荒,但普通晚辈弟子却极少越过武夫丘地界涉足南荒深处,因为那里对他们来说很危险,别忘了当年的祖师爷曾做过什么事。倒是巴原上很多其他宗门的修士,常跑到红锦城以及武夫丘一带开眼界,其中自恃修为高超、神通强大者,也会深入难荒游历、寻找各种机缘。 此刻的时节,是冬至过后的一个多月,已下了很多场大雪,有些陡峭的山崖暴露在积雪之外,而地势较平缓之处的雪曾已堆积的非常厚,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山间小道行走。所以武夫丘这次派下山的五名弟子,除了一条猎犬之外,皆有神通修为在身。 其实那条狗也有神通修为,至于是三境几转说不清,但虎娃知道盘瓠的本事,至少在大俊之上。大俊是众人的舍长、也是此行唯一的武夫丘正传弟子,他已有三境七转修为,但在这五名弟子中反倒是最低的。 在严冬的高原上走在大雪覆盖的山中是非常危险的事情,积雪覆盖了很多裂隙与的断层,不慎一脚踩空就可能滚落深崖。有很多地方被轻微的触动,就可能引发规模不同的雪崩。雪崩的危险不仅是把人当场埋住,倾泻的雪流也会裹挟着人落入深渊。没有敏锐的神识与高超的修为,无法安然通过。 以大俊的身份本应是带队之人,可他很自觉的走在了后面,由虎娃在最前方领路。盘瓠则习惯性的走在虎娃身边,在厚厚的积雪中,它又四足着地行走了。 虎娃展开神识感应与回避着被积雪覆盖的各种危险地带,手中时常有一枚石头蛋飞出,带着震颤的潮涌之音,离得很远便提前引发一场场规模各异的雪崩,众人待雪崩平息后再安全穿过。 从生火峰正对南荒的高坡上眺望远方,满眼是连绵无尽的雄浑山脉。自古以来,深山中也有一些鲜为人知的秘径,只有各支妖族行走。但是各妖族都有其活动的大致领地,而且在这个时节,所有的道路都被积雪覆盖了,苍莽密林间更是什么都看不清。 就算蛮荒中那些能能适应险恶生存环境的妖族人,此刻都在巢穴或村寨中过冬,极少在山野里出没。 瀚雄是在巴室国中肥沃的平原地带长大的,就算曾游历山野,所见的景象也与这里完全不同,不禁有些傻眼了。原始丛林的植被十分茂盛,从远处望去苍茫一片,走进林中积雪很厚、视野也被密密麻麻的树木阻挡。这上哪儿抓野猪去?除非运气好恰巧能碰上,而且要碰见一大群才行! 虎娃却暗暗庆幸,幸亏二长老要的是大肥猪,而非别的躲进巢穴里冬眠的猎物。他是在蛮荒中长大的,对很多野兽的习性都很了解。其实就算在路村,这样的冬季族人们也很少外出狩猎,但有时野猪会出现在村寨附近觅食。它们长着长长的獠牙、披着厚厚的鬃毛,经常聚成小群活动。 野猪是一种很危险的动物,假如被激怒,猛冲过来的杀伤力极强,连碗口粗的树都能撞断,寻常壮汉绝非其对手,更兼皮糙肉厚、速度快、耐力好、嗅觉敏锐,想捕猎很难。欲在这大雪封山的冬季、苍茫原始丛林中去抓野猪,得靠盘瓠了。 临下山前,大俊还特意跑去问过二长老,如果打不到足够数量的大肥猪,别的野兽行不行?反正就... 是请大家吃肉嘛,而且都抓活的就是了!二长老则点头说可以,但绝对不能比大肥猪更小。比野猪还大的恐怕就是更难对付的猛兽了,在冬天也未必能遇到很多。 虎娃却没担心捕猎的事,他走在生火峰的南坡上眺望远方的高原群山,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家乡。而这里的山更高、更宏伟,有很多新奇的草木与飞禽走兽,另有更多的妖族与妖物出没,自古留下了不少传说。 刚刚突破五境的虎娃,对天地间的万事万物同时也对身,都有一种更新奇的感受。天是那么蓝,万事万物都带着前所未有的新奇气息。这气息是万事万物中原先就蕴含的,仿佛能各种变化的纹理,只是虎娃先前还不能完全感受到,而如今能将世界“看”得更清晰。 若以炼器之法印证五境修为,便是能赋予器物原先所不具备的灵性妙用。它有两个前提条件,一是能感受到天地万物间蕴含的各种灵性,二是能选择合适的天材地宝承载想赋予它的神通妙用。 不谈神通手段,五境修为更体现在平常地行走坐卧中,神气自然运转,每时每刻都相当于在涵养修炼,感应着自身的变化以及万事万物的玄奇。这个过程仿佛是无穷无尽的,山爷就曾在五境九转圆满境界中修炼了几十年。 据虎娃所知,世上有很多修士终身都无法从五境突破到六境,但他们的修炼亦是没有止境的,就似天地万物、人心欲念之无穷无尽。当他自己也拥有五境修为后,才有了真切的感受。 五境又称“九转境”,在这一境中的修炼,也许能更清晰地体会到所谓九转的含义。无时无刻不在体会着天地万物,亦在进行自身于天地间的洗炼,如此周而复始、绵绵若存。 _全文免费阅读_060、新任务(下)更新完毕! 061、踏雪的痕迹(上) 尊敬的书迷们!派小说paix将为您带来更多的那种始料不及的触及心灵的震撼书籍,请注意休息! 虎娃走在雪地上,天地仿佛化为浑然大物,此物不可御,身处其中却可御己之形,他的脚印越来越淡直至不留踪迹。小说族瀚雄最先注意到了,惊讶道:“你们快看,小路师弟已踏雪无痕,这就是五境修为的御形之功吗?刚刚突破五境初转,便能掌握得如此纯熟!” 大俊则沉吟道:“我也听山中尊长说过,其实并非无痕,只是寻常人看不见。尊长还说了,武丁功修炼到极致之境,身法也突破某种极致,快速奔行时亦可踏雪无痕……但不可能像小路师弟这样似平常行走时也如此。” 虎娃回头笑道:“行走坐卧皆是修炼,我不过是在印证某种状态。原先朦胧有所悟,此刻才体会清晰。” 他此刻忽有一种纯明的心境,元神仿佛也随着视野舒展于天地间,很像在那奇异的悟道之境中的感受。二长老让他此时下山,其实对其修炼是很有好处的,突破五境之后要做的事,并非是继续枯坐洞府,最好能有一番远游、感受天地间万事万物的新奇。 在各修炼宗门中,弟子未突破四境之前,尊长通常不会让他们随意远游,需在宗门中下功夫勤修。突破至四境之后,弟子则可“出山”行游,结交各宗门同道、见识世间百态,心胸和眼界不能只局限在宗门一隅,但这种行游主要的目的是见世面、寻机缘。 而突破五境之初,最好不要总是呆在洞府中清修,在天地间远游对修炼也许更有帮助。但也有的修士并非如此,比如山爷突当年破五境后就一直呆在路村,因为他是族长有守护族人的责任。但山爷的心胸与眼界绝不仅限于一个蛮荒村落,他如今已是山水城的城主,而且也曾远游过巴原各地。 虎娃如今走得比山爷更远,从北荒来到了更为险峻广袤的南荒。 几人下山时。高处的云端上,武夫丘的几位尊长也脚踏虚空在那里看着。三长老火伯对二长老说道:“宗主的意思,只是让你找个机会让他们去南荒中走一遭。可你派的任务倒也新奇,竟让他们抓十二头活的大肥猪回来!” 二长老笑道:“既然是分派任务,总不能告诉他们出去玩一圈吧?那还叫什么处置,简直成了奖励!……我倒是想看看,他们有没有办法把活蹦乱跳的大肥猪弄上武夫丘,最多在九天之内。假如完不成任务的话,我就又有机会收拾他们了。” 小四长老亦笑道:“你就得了吧!我看小路带的那条狗很不简单,绝对是打猎的好手。就算找不到野猪,弄不好他们能给你把牦牛都扛上山来!……宗主,您说这孩子究竟回出自哪位高人门下?小小年纪便已有五境修为,他还要跑到武夫丘上来干什么?” 剑煞也站在众人之间,眯着眼睛道:“能教出这样的弟子,其师尊的修为和手段应不在我等之下。至于他为何来武夫丘,当然是为了历练,巴原上还有什么地方,能比武夫丘更适合用功勤修?他不是就在这里突破了五境嘛! 这孩子年纪太小。却有这么高的修为,在宗门中难免受宠过甚,不仅总受人夸赞,有时也会招至同门生嫉。而到武夫丘上为杂役弟子。可没有谁宠着他、捧着他,二长老还经常想收拾他呢!他确实是来对了。而那位瀚雄,其父让他上武夫丘的用意恐怕也是一样的。” 二长老连忙点头道:“没错,瀚雄就是在武夫丘上突破了四境。宗主啊。您总是说这巴原上的世道要变了,可能是我等都不能预见的大变迁。而武夫丘还从来没有出过修为这么高的杂役弟子呢、更没发生过最近这些事,连想都想不到。真是世道要变了吗?……小路的这等才俊,在何处不是人中龙凤?就算现在去担任国工,也毫无问题啊!” 小四长老嘿嘿笑道:“不知这孩子会在武夫丘呆多长时间?假如他在武夫丘上又突破了六境修为,那乐子可就大了!……我武夫丘居然能有六境修为的当世高人做杂役,我一想到万一有这种可能,就忍不住直乐。” 剑煞也呵呵笑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不论他的师尊是谁,也不论他的修为有多高,毕竟也做过我武夫丘的杂役弟子嘛!这也是自古以来各宗门前所未有之事。” 二长老又问道:“假如他登上主峰学剑呢?那可就是武夫丘的正传弟子了,他师尊能愿意吗?上次他已经打开长阶,居然扭头就跑了!” 剑煞:“他当时跑掉,是去告诉同伴了。他的师尊既然让他来了,又有什么不愿意的?他若真的登上主峰学剑,只要敢拜师,我还不敢收徒啊!……咦,二长老,你不会是想跟我抢吧?其实你没必要抢,我们武夫丘自古以来的规矩,尊长只要看晚辈弟子顺眼、谁都能指点。” 武夫丘上的很多规矩,是武夫大将军五百年前留下的,与其他修炼宗门相比,更有点类似军中的习惯。比如杂役弟子拔剑斩开云雾登上主峰,便可以成为正传弟子。但若外人问他的师尊是谁,有时却并不明确,山中任何一位尊长都可以指点他。 山中的弟子身份首先是武夫丘弟子,然后才谈得上是谁的传人。弟子修炼中有什么问题,可以向各位尊长请教,并不局限于自己的师尊。 但武夫丘毕竟也是一派修炼传承宗门,按照各宗门的师徒传承关系,是谁指引某位弟子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的,当然就是其传法之师。武夫丘上的秘传,包括御剑、炼剑、剑符以及剑阵,到了高深的境界则需要以神念心印传授,那么授神念心印者亦为师尊。 听二长老的口气,他好像看上虎娃了,假如有可能的话,他希望虎娃成为自己的亲传弟子。而听剑煞宗主的意思,虎娃是他先看上的,叫二长老不要跟他抢。 他们这番话在外人听来多少有点搞笑,因为虎娃年纪轻轻已是一名五境修士,放眼巴原各国都算高人了,以他如今的本事与手段,做一位国工已是绰绰有余。收这样的弟子,简直是在抢现成的便宜! 想让虎娃登上武夫丘主峰拜师,也得他自己愿意,而看起来武夫丘上众尊长都挺希望他这么做。 在大雪封山的严冬,从已经看不清道路的磨剑峰走下武夫丘,仅仅在路上就用了差不多一个白天。下山之后前方还是山,起起伏伏千岩万壑,高处陡峭的山岩裸露,地势较低或较平缓之处,植被茂盛,林间很多地方的积雪都有齐腰厚了。 虎娃等人在黄昏前进入了一片林海中的雪原,放眼鸟兽无迹。瀚雄嘟囔道:“二长老要我们下山弄十二头大肥猪的时候,我还在想,到山下的村寨里买就是了,就是扛上山很费劲。没想到他是把我们派入南荒,看来就是不想让我们打偷懒的主意啊。” 虎娃道:“我们先找好今晚的宿营之地,然后在附近看看。就算发现了野猪足迹,今天也不着急去抓,尽量多走一些地方,心中有数便好” 二长老给了他们最多九天时间,而且是要十二头活的大肥猪。假如刚下山就抓了一头,却迟迟抓不住另外十一头,难道还要将那活猪带在身边养着吗?所以虎娃说不着急,要动手便一次抓利索,先搞清楚哪里有野猪出没。 大俊又问道:“假如我们找不着呢,难道真要去抓比野猪还大的猛兽吗?” 虎娃:“先看看这一带都有什么,等有把握了再说。 当天的宿营地是盘瓠找的,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上方并没有发生雪崩的危险,岩层下有一个天然的向内凹陷,正适合点上篝火过夜。在天黑之前,盘瓠又发现了兽群的踪迹,带着小俊猎了一头角麋回来。 大型的成年角麋,论体重也和野猪差不多了,它们在冬天成群活动,刨开雪层啃食下面的草叶,同时也吃树皮上的苔藓。这种动物擅奔跑且极易受惊吓,长着一对硕大的如树杈般的长角,成群狂奔时也很危险。 以他们几人的本事,想抓几头角麋当然不难,可是需要的都是体型最大的那种,而且要活蹦乱跳的弄回武夫丘上去,这实在太难了,还不如野猪好办。至少把野猪捆起来找根棍子扛上雪山,应该还是活的,而角糜就说不定了。 除非实在没办法,暂时还是不要打角麋的主意了,且记住这一带有成群的角麋出没。 众人晚上吃的是烤角麋肉,其肉质有些韧但很香,且颇有滋补之效。大俊随身带着调料,亲手为师弟们烤制美味。第二天再出发时,瀚雄带上了剩下的肉。而小俊将那张完整的角麋皮处置干净、卷好,连同那对长角一起背在背后道:“这些都是有用的好东西,可不能浪费了!” 061、踏雪的痕迹(下) 他们又向南荒更深处进发,由盘瓠这个最有经验的“老猎手”带队。世上有很多东西,不去找它的时候经常不经意就能看见,刻意去找时却很难发现,比如山林里的野猪。 第二天并无什么收获,晚上又择地宿营,继续吃昨天留下的角麋肉。四境修士便可以开始尝试辟谷,但此时的辟谷只是一种修炼方式。在修为突破七境之前,任何人都不可能真正的辟谷不食,就算是虎娃也不能。 虎娃形神内融合了自幼服食的不死神药灵效,可以慢慢炼化吸收,他辟谷修炼几年不吃东西都行,但并不能永远如此。至于刚刚突破四境的瀚雄以及尚未突破四境的大俊、小俊与盘瓠,当然更不能不吃东西了。 在高山雪原上行走并在不断找寻中,极耗体力,他们又都在修炼开山劲,食量颇为惊人,那一头角麋的肉,恐怕也只够吃几天的。这一路上小俊显得很平静,跟在虎娃后面很用心地观察周围的景物,他也是第一次进入南荒,每天休息之时,仍不忘定坐运转形神中的劲力。 到了第三天黎明,盘瓠已经先跑去探查周围情况了,而众人纷纷起身舒展了一番筋骨,驱散周身的寒气。然而小俊却一直端坐在那张铺开的野糜皮上,没动也没反应,似对周围发生的事情浑然不觉。虎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大家都静静地待在不远处守候。 瀚雄悄然以眼神询问,虎娃则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确认。小俊此刻正在一种深寂的定境里,浑然已忘身处何地。虎娃曾见证过瀚雄破四境,也能察觉小俊此刻的神气特征,他清楚小俊正在经历什么,只是没想到会是此时此地。 那种深寂的定境,虎娃当初在太昊遗迹中曾经历过很多次,反复洗炼心神。看小俊的样子,他应该也不是第一次了,可能很久之前就到了这一步,却迟迟未能勘破。这段时间小俊就如虎娃所言,心里暂时放下了很多东西,就在山中做杂役弟子、每日勤修武丁功。 昨夜他可能是在修炼运转武丁功的劲力之后、调息涵养神气之时,无意间又自然进入了这种深寂的定境。盘瓠跑回来了,见此情景也没出声,又跑到去了远处的山林中。等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时,小俊终于在定坐中睁开了眼睛,神情似恍然经历了一场大梦。 虎娃首先走过去恭喜道:“小俊师兄,你终于破四境成功了。” 瀚雄与大俊听闻此言,也赶紧上前祝贺。这真是意外之获,小俊这段时间一直在修炼武丁功,尚未达到能斩开那云雾中的法阵的功力,今天修为却自然突破了四境。他很感慨地向虎娃行礼道:“小路师弟,这要多谢你的指点!你让我寻找的心境,也有一种修炼,我迈过了这一步。” 瀚雄走拍着他的肩膀道:“太好了!接着好好修炼武丁功,等来年春暖花开之时,我们一起登上主峰。” 小俊望着周围的山野道:“虽得到小路的指点,但我欲找寻的心境却一直未得完全纯净,可是走下武夫丘进入这无人的山野,感觉就像解开了无形的束缚。我首先不是登上了主峰,而是突破了四境,这便是机缘啊!” 恰在这时,远处山林中忽传来盘瓠的连吠之声,应是有什么重要发现,众人赶紧都跑了过去。 盘瓠并没有发现野猪的踪迹,它在密林间的雪地上找到了几行鞋印。是鞋印,不是脚印,看雪地里留下的纹路,还是加工很精致的那种皮底,并非蛮荒中的妖族人所留下——有来自山外之人几天前曾经过这里。 虎娃看见这些鞋印当即脸色一变,对众人道:“先别去找野猪了,我们得赶紧追上这些人,看看他们想干什么?……瀚雄,这些人我们见过,就是那伙来自帛室国众兽山的修士!” 仔细看那些足迹,一共是六个人留下的,人的足迹旁还有一只走兽的脚印,看痕迹应是一头体型硕大的豹子。虎娃在一棵树的树皮上,还发现了黑色的兽毛,正属于他曾见过的那头黑豹。而盘瓠的狂吠声也告诉了他,曾走过这里的人,就是曾围捕过蛇女齐罗的那伙众兽山修士。 那头黑豹及其主人曾被虎娃打伤,而另外的五名众兽山修士当时或多或少也都受了点伤。后来虎娃登上武夫丘之时,并没看到那伙修士,估计他们要么在养伤、要么已离开红锦城,应该没胆子再到武夫丘附近露面。 虎娃上了武夫丘之后,并没有再提蛇女齐罗的事情。但瀚雄却对同屋的师兄们讲过上山之前的遭遇,大家也都听说了。大俊还曾向尊长禀报——有众兽山的修士在红锦城外图谋不轨,企图用奸计打一位蛇女的主意。 至于武夫丘的尊长们是如何处置的,结果不得而知,可能会传话警告众兽山吧,而那些人当时也未能得逞,后果亦并非不可挽回,恐怕用不着千里迢迢去兴师问罪。 可没想到这伙人居然还没走,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们的伤也应该养好了,此刻足迹却出现在南荒深处。难道他们还是贼心不死,仍想打蛇女的主意吗?齐罗所在的蛇女村落很偏僻隐蔽,并不容易被找到,可虎娃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 众人得知情况后,也顾不上去找野猪了,沿着众兽山修士留下的足迹便追了下去。那些人已经走过去好几天了,幸亏这几天山中并没有下雪,雪地中留下的许多痕迹还在,他们在山野中就这么追了两天。 大俊在路上说道:“小路师弟,我先前怎么就忘了你认识妖女呢?你在上山之前曾救了那名懂修炼的妖女,听说关系好得很啊,她一定告诉了你前往蛇女村寨的秘径。这次下山是好机会啊,二长老简直是在奖励你,就是让你趁机去找那蛇女的。……兄弟,我太羡慕你了!” 小俊也说道:“若实在找不到野猪,我们可以找蛇纹族的村落试试。据我所知有的妖族村落也是养猪的,假如蛇纹族也养猪就好了。……我们也不白要人家的东西,可以打另一些猎物去交换。人家可不是二长老,不会一定要求是比肥猪更大的活物。” 虎娃苦笑道:“当初那位齐罗姑娘确实告知了她们村寨的大致方位,据说山中还有秘径。可是蛮荒中地势太复杂,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况且这种雪天,也根本看不见路啊!我就算想找,短时间内也未必能找到。 再说了,蛇纹族的习性,并不欢迎男子进入村中。就连蛇女和自己的男人相会时,都是是单独去村寨之外,我们这几个异族大男人闯进去算怎么回事?……我只是有点不放心那伙众兽山的修士,想看看他们到底去了哪里、在干什么?” 在追踪的过程中,虎娃发现那伙人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好像就是在蛮荒深处寻找着什么,沿途还采取了一些灵药与特产。可他们这么兜来兜去,渐渐就接近齐罗所在村寨的大致方位了。 大俊又说道:“那些人来得比我们早,假如明天再追不上的话,我们就直接去蛇女的村寨吧。……小路师弟,你既然知道大概的方位,我们应该能找到。”他现在关心的问题已经不是大肥猪了,只想撺掇虎娃去蛇女的村寨, 盘瓠却呜呜叫了两声、摇了摇头,虎娃俯下身看那些足迹道:“已经很近了,这些痕迹像是昨天刚留下的。他们也不可能知道后面有人追踪,不会走得太快,按正常情况,我们明天就应该追上。……假如明天还是追不上,我们就先去找齐罗姑娘所在的村落。” 这天他们一直追踪足迹走到天黑,临时找了个营地过了一夜,天刚亮便继续出发了。登上一道高坡时,盘瓠突然停下脚步竖起了耳朵,与此同时,众人也都听见了前方山林里传来咔嚓一声。居然像是有人在砍柴,再定睛望去,还真是有人在砍柴,而且他在砍一种很特别的树枝! 武夫丘中就有一座砍柴峰,砍柴峰上有一种奇异的树木叫做寒火松,其木质坚硬致密,生长得极为缓慢,但原始丛林中树龄已有数百年的寒火松亦十分高大。生长了近千年的寒火松,其树身高处有时会出现一种很特别的枝条,表面是红色的且十分光滑,在针叶落尽后的冬季里,看上去就像一根分叉的红珊瑚。 虎娃并没见过红珊瑚是什么样子,只是听人如此形容,而山神也曾以神念向他介绍过。据说巴国王宫中就收藏了一株珍贵的红珊瑚,是当年开国之君盐兆带来的。 这种特殊的枝条,可能是寒火松的一种自然变异,很少能见到,也是武夫丘弟子每年都会在山中寻找的东西。它的质地异常极密坚韧,寻常的刀斧都很难砍斫,掉到水里就如石头般会直沉至底。rs ,欢迎访问大家读书院 062、砍柴功(上) 这种像红珊瑚般的树枝,在通常情况下很难烧着,要放在熊熊大火中烧半天方可引燃。[.ian花ang.超多好]若想顺利地快速点燃它,则需要动用神通法力。而它一旦燃烧,火力则极为持久,一根树枝几乎能烧一整天。若是以某种法力催动,其发出的火焰能接近淡白色、温度极高。 武夫丘弟子并不砍伐山中的寒火松,但每年都会寻找这种特异的枝条,它又被称为寒火木。山中采得的寒火木,会被收集起来专门存放。此物的用处很多,比如在生火峰上以矿石冶炼精钢之胚时,可用于祭炉火,再辅以炼器神通打造胚料,便可得到各种精钢器物。 而虎娃等人此时走上一道高坡,前方坡下就是一片寒火松林,看那高大的树身,其中有不少恐怕都生长了上千年。冬季松针落尽后林木显得比较稀疏,众人在高处都看见了林中的砍柴之人。那是一位身着麻布棉袍的老者,手持一柄带长杆的厚背砍刀,装束和寻常村寨中的普通老汉没什么两样。 可这里是南荒深处中啊,并非红锦城周边,除了飞禽走兽和各支妖族出没,哪里来这样的乡下老汉?这老汉是在砍柴,脚下已经放了好几根树枝,就像洁白雪地里丛生的红珊瑚——他砍的居然是寒火木! 众人闪在高处的树木后窥望,小俊压低声音道:“小路师弟,你觉得那老者是否为妖物所化?” 也难怪小俊会有此一问,因为自古传说南荒之中常有妖物出没。禽兽之属开启灵智修炼,若是见识过人烟文明,往往也会自悟化形之法,这修为突破四境之后,便能化形成人。 其实不仅是妖修,就虎娃所知,那些深山蛮荒中的妖族修士若突破四境,也可以变化形体隐去特异的体征。使样子与常人无异。比如他的家乡羽民族曾经的那位族长大毛,平时样子就和常人差不多,背后也没有一对羽翼,原先的妖族外形。就相当于某种妖物原身了。 妖族是人而不是天生的妖修,但他们毕竟生而与常人有异,所以才会被称为妖族。 这一带不可能有普通人的村落,就算红锦城周边的乡民砍柴,也不可能砍到这蛮荒深处。所以这位老汉虽看上去普普通通,却出现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砍的也不是普通人所需要的木柴,透着十分的诡异。 他要么就是某种妖修,要么就是附近一带的某支妖族人,但修为一定是突破了四境——小俊就是这么想的。而瀚雄却惊讶道:“那人的样子。我怎会这么眼熟?” 虎娃低声道:“当然眼熟,我们在红锦城的集市上见过,就是卖给你剑胚的那位老人家。……我当时就觉得他不应该是普通人,如今看来,其功夫果然极为精深。明显在我等之上!” 不仅是虎 娃,盘瓠也认出那砍柴的老者了。老者并没有显露任何神通法力,虎娃为何会给他这么高的评价呢?因为就在他们说话时,老者挥动手中带长杆的砍刀,从高处又砍下来一根寒火木。 武夫丘弟子采集寒火木,先要爬到高大的树身上去,踏住枝条抓稳树干。动足开山劲以宝器刀斧将其砍下。因为那特异的枝条太坚硬了,很难斩得断。而那老者看样子是年纪大了,没法爬树,因此砍刀的柄是一根那么长的杆子,站在地下举杆将刀伸到高处去砍。 也没见他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就是这么信手一挥。那刀斧难伤的寒火木便应声而落,如切菜那么轻松。(.ian花ang.无弹窗广告)虎娃也是个行家,很清楚以这种方式砍高处的东西是很难力的,就算发力足够,先断的恐怕也是那刀柄长杆。而非坚韧的寒火木,除非施展某些神通法术。 可是他并没有感应到那老者周身有一丝神气波动,完完全全就是平常的砍柴动作。虎娃暗自揣测——究竟以什么手法能这样砍下寒火木?假如以武丁功的劲力透入长杆与砍刀,挥动时抖腕发劲,在刀刃触碰到树枝的一瞬间,劲力直透而出,应该也能砍断寒火木。 但这只是一种理论上的推测,那看上去虽然只是最简单的动作,却要将武丁功的劲力、运劲的技巧、与手中器物的结合、每一个精微的细节都要掌握与修炼到极致。而看那老者只是随手轻轻一挥,就连虎娃也自叹不如。 砍断一根寒火木,对虎娃来说当然不是难事。但以老者那种方式,虎娃自忖是做不到的,他的武丁功虽然已修炼到常人难以想象的极致,可还是差了一大截。 况且这一切都是虎娃的推测,而那老者未必是用了虎娃想到的办法,实际上虎娃根本就没有看出他是怎么砍断寒火木的,只是一挥刀杆而已,难道是用了什么妖法? 瀚雄又低声道:“我们是不是该过去打声招呼?” 深山中遇到这样一位老者,透着十分的诡异,但看他样子显然不是什么坏人,就算是一位强大的妖修,他曾经对虎娃等人也没什么恶意。既然在红锦城中见过面,也在人家那里得到过好处,此刻相遇更是有缘,理应现身相见。 虎娃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以神识拢住声息道:“那边好像又有人来了,我们先看看再说!” 就在他们说话间,远处突然有一人沿着高坡脚下的山谷跑来,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样子很是惊慌。林间的积雪很厚,普通人每踩一脚都会陷入很深,但那人的姿势却有些奇特,扭动腰肢速度非常快,但不小心也有好几次栽倒在积雪里,爬起来仍继续狂奔。 她虽然穿着宽大的皮裘,但在起跑动时仔细观瞧,是一位身形妙曼的女子。虎娃微微皱眉头,他认出了那人是一名蛇女,却不是他所认识的齐罗姑娘。离得这么远,假如换做以前。虎娃也察觉不到那人的生机律动特征,但此刻他已突破了五境,元神舒展感应精微远超从前,更重要的是,他对蛇女跑动中的身姿已经很熟悉。 来者是一名普通的蛇女,并不像齐罗那样已有神通修为在身。她不知因何故于雪原中狂奔,突然发 现前方有一位砍柴的老汉,也吃了一惊。但那老汉的样子显然不像是什么坏人,蛇女一不小心又在雪地里绊了一跤,爬起来喊道:“老人家,有凶徒在追赶我,请帮帮我!……不,你也不是那凶徒的对手,赶紧逃走躲起来吧。” 老者看了那女子一眼,手持砍刀走了过去,越过女子身边,将那砍刀的长柄往那上一插,望着她跑来的方向道:“小娘子,你不必担心!我老汉虽然年纪大了,但常年在这蛮荒中行走,什么样的毒虫猛兽没见过?何惧什么凶徒!” 他话音未落,迎面传来一声低吼,雪地里有一头黑豹奔驰而来,与黑豹一同出现的还有六个人,跑在最前面的便是众兽山弟子扶豹与毅孙。这伙人居然在这里出现了,再见面时又是在追捕一名蛇女。 虎娃没有见过扶豹,他就是那灵兽黑豹的主人。当初还没有来得及打照面,扶豹便被虎娃扔回来的黑豹砸入密林中受了伤。紧接着毅孙等人向虎娃出手并追进了山谷,差点被一场岩崩给活埋了。 后来毅孙等五人在岩崩后翻过山坳想找虎娃算账,而虎娃的众同伴也赶到了。延丰的师弟延刚在言谈中点破了他们所追捕的女子身份,将他们给惊走了。 这伙人一度也提心吊胆,害怕武夫丘上的高人来找他们,在山野深处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着养伤,冬至那天也没有去武夫丘凑热闹。可是等他们的伤养好了,再悄悄回到红锦城一带打听最近的状况,并没有听说有谁在追索自己,这才松了一口气。 当初那位名叫小路的散修只是和蛇女打了个照面,后来赶至的瀚雄等人更没有见过那蛇女,一切只是对方的猜测,而那蛇女想必早就跑掉了,想指控他们并没有任何证据。估计瀚雄等人也没有再多事,而武夫丘上的高人也没有缉拿他们。 毅孙和扶豹就是这么想的,他们可不知道虎娃后来又找到了齐罗、发生了一系列事情。这伙众兽山的修士便不再担心,并渐渐又觉得不甘心了。武夫丘冬至开山门的盛会当然已错过,可他们此番来到红锦城就是要在行游中历练,并寻找各种机缘。 这几人自恃神通强大,又带着灵兽黑豹进入了南荒。南荒中已是大雪封山的严冬,很多鸟兽隐迹、妖物潜伏,环境比夏日严酷,但危险却要少得多。他们沿途寻找一些特产的灵药与材料,但还贼心不死,仍企图发现蛇女的踪迹,尤其是那位名叫扶豹的修士更是念念难忘。 扶豹是众兽山宗主琮余最钟爱的弟子,同时也是琮余的亲外甥,山中自幼豢养的一头灵兽黑豹也交给他驯化驱使了。此次外出远游,主要是因为扶豹终于突破了四境修为,所以要出山见见世面。他带着那头灵豹,还有另外五名师兄都跟随身边。 062、砍柴功(下) 扶豹当初只是无意间撞见了蛇女齐罗,那种惊艳感难以形容,当即与众师兄定下了一条毒计,派出灵豹追捕蛇女,想演一场先英雄救美、在温柔抚慰的好戏,结果却被一名散修小路给搅黄了好事,自己还身受重伤。 等伤养好之后,扶豹仍难忘蛇女那动人的气息,只要念及便浑身发热忍不住的浮想联翩。如果他没见过也就罢了,但只要见过了便忘不掉,所以又来到了南荒,迫切地还想找到蛇女的踪迹。不是当初那名蛇女,别的蛇女也行啊! 扶豹等人当然不知蛇女的村落在何处,就这么没头苍蝇般地乱转,也不太可能找得到。扶豹之所以想这么做,还因为他带着那头灵兽黑豹。他的灵豹追捕过蛇女、熟悉其气息,假如南荒中曾有蛇女最近留下的踪迹,黑豹或许能察觉到。 他们在南荒中漫无目的的转了大半个月,感觉也是非常艰苦难熬,假如再没有什么发现,本已打算回去了。可恰恰就是今天凌晨,灵豹在雪地上找到了一行奇特的足迹、察觉到了蛇女的气息,顺着气息追踪下去,他们在山谷中看见了一座房舍院落。 这伙人来自帛室国众兽山,也是第一次到达南荒,对这一带的情形并不是很了解,但在蛮荒深处突然见到这么院落人家,也感到很奇怪。他们还没走过去呢,又突然发现身后正有一名蛇女走来。 那蛇女看见他们也吓了一跳,当场转身就走。在山野中的偶然遭遇,他们也不来不及布置什么圈套了,于是便直接动手抓人。 他们遇到的只是一名普通的蛇女,并无神通修为在身,但也异常妖媚动人。可能是因为身为蛮荒妖族,天生就更适应这一带的环境,这蛇女跑得也不慢。他们便一路追到了虎娃等人眼前。 抓住这名蛇女,可以悄悄带回众兽山享受其妙处,至于其有没有神通修为倒不是最重要的。且众兽山擅驯灵兽,假如好好调教一番,说不定她也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那就更美妙了! 除此之外,假如逼问出附近的蛇纹族村落所在,还可以在野林中设伏,趁机再抓到单独外出活动的其他蛇女,若能碰到上次那位蛇女是则最好不过。他们这次来了这么多人呢。当然也希望多带几名蛇女回去。 至于抓到蛇女之后怎么回众兽山,扶豹甚至都考虑了。将她们制服之后换上普通仆从的衣饰,然后放在带篷的马车里离开红锦城,只要过了边境回到帛室国,便没什么好担忧的了。此事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绝不能让外人知晓。 扶豹心里正想着好事呢,却突然看见前方又出现了另一个人,就是普通的乡下老头模样,受拄着一根带长柄的砍刀。像是进山来砍柴的,竟拦在那女子身前挡路。 南荒中出现这样一个人,情形本十分诡异,但他们对这一带并布完全了解。方才连院落人家都看见了,想必这附近还是有普通人活动吧,而那老头的样子怎么看都平凡无奇,且这些人也不认识寒火木。 反正那蛇女已经逃不掉了。几人停下脚步,扶豹上前开口道:“哪来的老头?好好砍你的柴,不要多管闲事!” 那老者却皱眉道:“这荒郊野外、天寒地冻的。你们几名壮汉为何带着这么凶的一头畜生,在追赶这位小娘子啊?” 扶豹:“她是我家中逃走的奴仆,我们当然要把她追回去。你这山野乡民,就不要多管闲事了。” 那女子在雪地中叫道:“不不不,我就是住在附近的蛇纹族人,根本不认识他们!” 老者眉头锁得更深了,不紧不慢道:“你们分明在胡说!谁家的奴仆能翻山越岭,在这严冬时节跑到蛮荒深处来,难道她会飞吗?假如她真会飞,你们又怎能追得上?” 毅孙也上前一步呵斥道:“我们是来自武夫丘的修士,有神通修为在身,奴仆当然也不简单。……谁说人就不能跑进南荒,你不也在这里砍柴吗?不要再管武夫丘的闲事,否则对你没好处!” “诸位不是来自帛室国众兽山吗,作恶时却自称武夫丘弟子,还要不要脸了?武夫丘上可没有你们这等败类!上次在红锦城外追捕蛇女未能得逞,这次居然跑到蛮荒中来了,难道真的以为武夫丘上无人,不能宰了你们吗?” 高坡上突然传来说话声,随着声音,虎娃等人已显露了身形。他们实在有些忍不住了,这伙众兽山的修士不仅信口胡言,说那蛇女是他们家中逃走的奴仆,居然还自称来自武夫丘! 众兽山修士皆大吃一惊,毅孙高声喝道:“又是你们!” 瀚雄亦高喝道:“这次又犯在我们手中,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而扶豹则低声道:“师兄,这下麻烦大了,该怎么办?” 毅孙亦低声答道:“该当机立断!他们是四个人、一条猎犬,且修为不会比我们搞;我们有六个人,还有一头灵兽,动手也不怕。赶紧出手灭口,决不能让人逃走泄露消息,除了那蛇女之外,一个活口都别留。……我与师兄们来对付他们,你先杀了那管闲事的老头、制住蛇女。” 他们的麻烦确实大了,如果说上次的事情没有人证全凭空口猜测,还可狡辩的话,那这回是被当场抓住现形了。假如消息传到武夫丘上,恐历史就有高人御剑来取他们的性命,就算逃回众兽山都未必能脱身。而且这里离武夫丘不远,想逃都很难逃得掉。 这伙人敢动手,一方面是要杀人灭口;另一方面也是犯了经验性的错误,他们根本不知此刻面对的就是武夫丘弟子! 上次见面时,虎娃这边有八人一狗,毅孙等人对虎娃、盘瓠、瀚雄的印象最深,此刻又见到了这两人一狗。而他们原先的六名同伴,尤其是那名五境修士延丰则不见了,又换成了另外四个人。 想必虎娃等人曾在冬至那天去武夫丘看热闹,然后有些人便告辞离开,他们又结识了另一伙同伴,来到这蛮荒深处寻机缘,却恰好在此处撞见,真是冤家路窄! 瀚雄的修为不高,上次见面自我介绍只有三境,但身份却是长龄先生之子,所以必须要灭口除掉,否则后患无穷。至于另外几人修为也不会高到哪里去,真正的当世高人,谁会在武夫丘开山门的时候去凑热闹呢? 毅孙等六人来自帛室国的大派修炼宗门众兽山,且清一色都是四境修士,自信有绝对的把握能大获全胜。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既然已做出决定,就不能拖延时机,扶豹一声令下,众兽山的修士们便突然暴起发难。修为最高的毅孙率众同门祭出法器向高坡上冲去,要将虎娃等人堵在这里,不能给他们逃走的机会。 而扶豹向前一跃,从怀中抽出一支长鞭,朝着那砍柴老头的脖子上卷去。那老者离他最近,首先要杀之灭口,然后顺势制住蛇女,不能让她再逃了。 方才他们看见老者之所以会停下脚步说话,一方面那蛇女已逃不掉了,另一方面也是感到惊讶,想尽量搞清楚对方的来历。可是扶豹刚才站在这里,放开神识扫视窥探了老头半天,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所以此刻便径直出手了。 他的长鞭刚一挥出,尚未施展任何神通,却突然落到了地上,鞭柄上还握着一只手,连着齐肩断掉的胳膊。扶豹怔了怔才意识到那竟是自己的手! 这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山林中有一阵刺骨的冷风吹过,那蛇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老者年纪大了好像身子骨也有些弱,手拄长杆弯腰发出了一连串剧烈的咳嗽。而毅孙恰好下令动手,带领众同门祭出法器冲向高坡,扶豹也向那老者挥出了长鞭。 在老者咳嗽出第一声时,远处的瀚雄正忍不住高喝:“老人家小心!” 瀚雄离老者太远,而扶豹的距离太近,众人也没料到对方转眼便杀人,想阻止已来不及了。其实瀚雄也不是太担心,因为虎娃方才已说过,那老者的功力比他们几人都要精深,他对虎娃的修为与眼力当然深信不疑。此刻真正该小心的应是扶豹才对,瀚雄只是下意识地叫了一嗓子。 可是令人目瞪口呆甚至惊骇难言的事情发生了,老者手拄长杆弯腰咳嗽,似对扶豹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可能连看都没看见。但他的第一声咳嗽发出,扶豹握鞭的手臂便掉到了地上,就似被利刃整齐的切断,却没有滴落一丝血迹。 扶豹甚至不知自己的手臂是怎么断的?他看见断臂落地,才意识到右手没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就觉天旋地转,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看见了自己的胸口。胸口连着身子从眼前一闪而过,脑袋竟撞在积雪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扶豹的脖子和手臂其实是同时断的,他低头看断臂时脑袋便掉了,而眼睛居然还能看见东西。 ps:求 063、咳咳咳咳咳咳咳(上) 人们通常用寒意、寒光来形容利刃的锋芒,而此刻那无形的利刃便凝聚了天地间真切的寒意,瞬间将伤口给冻住了,连一滴血都没有流。扶豹欲击杀老者,而老者连头都没抬只是发出了一声咳嗽,他就莫名被大卸八块、身体散落于雪地中——这是多么骇人的场景! 那些正冲向高坡的众兽山修士,还没看见这边发生的事情。只有那头黑豹似与其主有某中心神感应,奔驰中扭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老者恰好发出了第二声咳嗽,它腾跃在半空的巨大身躯随即向前扑倒、溅起一片碎雪,然后便一动也不动了。 没人能看清这头黑豹是怎么了、究竟遭受了什么暗算?假如把它从雪坑里拎起来仔细检查一番,会发现其前额正中只有一道很小的伤口,就像被极薄的利刃直插而入,却同样没有流出一丝鲜血。 灵兽黑豹的速度很快,它冲在最前面的,身边就是手持法器的毅孙。这头灵豹扭头间突然扑倒,其他人此时都注意到了异常状况。几人中修为最高的毅孙也急忙扭头看了一眼,神情极为惊慌,似乎已察觉到某种致命的危险。其实他的反应还是慢了,老者已发出了第三声咳嗽。 毅孙扭头的时身子突然下坠落入雪地中,这不对啊,他正在往前冲呢!再扭头前往看,自己的下半身已经冲出好几步远倒在了前方,无形的锋芒已将他腰斩。这一瞬间毅孙已做不出更多的反应了,只是下意识地挥处手中法器去格击仿佛看不见的攻击。 法器没有挥出去,他握着法器的那只手却飞了出去。毅孙可能比扶豹“幸运”一点,因为他离老者更远、修为也更高,遭受攻击能做出某些反应。在咳嗽声中,他只是被拦腰斩断并断了一条胳膊,却没有像扶豹那样被大卸八块,随即发出撕心裂肺般的惨叫。 别说众兽山的修士。就连准备迎敌的虎娃等人也被吓傻了呀! 众兽山在场共有六人一兽,老者也一共发出了七声咳嗽。前面三声极快,几乎就是瞬间接连而至,后面四声稍慢一点。听上去有点喘,但时间也很短。 第四声咳嗽,跑在扶豹后面的另一名众兽山弟子双腿齐膝以下留在了雪地中,身子却继续前扑,扑倒时脑袋又滚了出去。 另外三名众兽山弟子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叫声,惊惶间转身便跑,他们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哪还敢继续冲上高坡动手!这几人皆是四境修士,也能感应到有无形的锋芒出现,在这寒冷的雪原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利刃闪现。 他们刚一转身,老者已咳出了第五声。又有一人从左肩到右侧腰际,半边身子连着脑袋斜飞了出去。 剩下的两人狂奔而去,已施展出有生以来最快的身法。但身法再快也没有咳嗽快,当第六声咳嗽响起时。跑在后面的那人脑袋突然掉了,无头的身体又冲出了几步才倒下。 最后一人趁机逃远,他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那诡异的杀人锋芒竟是伴随着砍柴老头的咳嗽声发出的。此时他已冲到了三十丈开外,老者终于发出了最后一声咳嗽,而他也来得及做出反应,狂奔中全力祭出法器飞向身后。 这件法器光华大盛。忽发出“沧琅”一声,就好被什么东西斩中,随即光华碎灭被击出很远。得此机会,那最后一名众兽山修士已玩命狂奔而去,脚下丝毫不敢停留,连头都不敢回。 虎娃一直在盯着那老者看。在场众人没有谁比他观察得更仔细,从一开始他便意识到,是那老汉在杀人——咳嗽一声杀一人! 当那伙众兽山修士突然祭出法器冲来时,虎娃也掏出了石头蛋,他很紧张。倒不是担心自己或那老汉,而是担心同伴的安全。除了欲袭杀老汉的扶豹与那头灵兽黑豹,其余对手皆展示了御器神通,说明其修为至少全在四境以上。 虎娃这边,盘瓠应能搞定那头灵豹,而他自己就算能一个打三个,可瀚雄、大俊、小俊这三人却未必能挡住另外两个。瀚雄与小俊都是刚刚突破四境不久,大俊则只有三境修为,而对方显然修为更高、神通法力更为深厚。 这可不是同门切磋可以你来我往、从容展示攻防手段,真正的搏命格杀中稍有不慎便能立时分出生死。万一虎娃被缠住了片刻,师兄们就可能出现死伤,小俊可千万不能出事,瀚雄也不能出事,谁都不能有事! 虎娃的元神舒展而开,关注感应着对手所有的动静。他已准备好将石头蛋一化为五,等待在最合适的距离出手、同时阻击五名敌人,并指挥师兄们站在自己身后结阵迎敌。他在高坡上也注意到了扶豹袭击老者的一幕,眼神随即便移不开了。 令虎娃骇然的是,他竟没有搞清楚那老者究竟是怎样出手的?看上去老者根本就没出手,就是手拄长杆弯腰在那里咳嗽,但眼前发生的事情,已把他给惊呆了。 那名蛇女站在老汉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老大,脸色一片煞白,从双腿到全身甚至连嘴唇都在哆嗦。她也听见了老汉的咳嗽声,却没有意识到正是这咳嗽声在杀人,她还扶着老汉的一只胳膊,用另一只颤抖的手轻轻地拍他的后背——这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 直至最后那名众兽山修士,终于祭出法器挡住了莫名出现的诡异一击,虎娃不禁长出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流冷汗了。那老者的咳嗽声竟能杀人,这未免超出了世人的想象,也超出了虎娃这等修士的认知。 但最后那一击则说明,面对其攻击时,其实仍有迹可寻,并非完全无从防范。否则的话,遇到这样的对手,干脆就伸脖子等死得了,逃跑都没有意义,连人家是怎么出手的都不清楚,反正听见一声咳嗽就会被斩,躲都不知往那儿躲! 最后逃走那人,在众兽山六名修士中修为仅次于毅孙,他当时已经逃到数十丈外,狂奔中全神戒备那诡异的袭杀,尽全力施展神通终究还是挡住了一击。既然他能做到,若换位相处,虎娃应该也能做到。 这说明假如事先便全神戒备、拉开足够远的距离,面对老者那诡异的手段,倒并不是毫无反抗之力,至少不会像方才那些人死得那般莫名其妙。而毅孙与扶豹等人根本就没防备,也根本不了解这老者的手段,恐怕连想都想不到。 老者的一声咳嗽,并未成功斩杀最后一名众兽山弟子,他手拄长杆有站直了身体,并没有追击的意思。看上好像以他的身份与修为,面对那样的对手若一击不中,也不会继续追上去再来第二下。 老者不追,但虎娃却不能放那人逃去,可他刚想动便停住了,因为那人并未逃脱。 最后那名众兽山修士接着冲出去没多远,冷不丁就听见一片破空之声,无数箭矢迎面射来。他的反应倒不算慢,闪身躲掉了几支箭,急切间运转御物之功又拨开了几支箭。但他正全速往前狂奔,法器已失且全神只戒备身后,就像自己撞进了箭雨中,又怎能完全躲得开?紧接着就被射中,惨叫着倒地旋即无声,被射得如刺猬一般。 高坡上的众人皆向那边望去,就见雪地山林中赶来了一大群人。这被大雪覆盖寒冬高原,给人的感觉突然变了,仿佛是一片春意气息,满眼婀娜娇艳、简直美不胜收。来的是蛇女、上百位蛇女,她们拿着弓箭与各种武器。 没想到在这样的冬季里,还能看见这般丰富鲜艳的色彩。蛇女生得艳丽娇美,也很喜欢装饰打扮。她们采集红锦花蕊制作织锦,还用各种鸟儿的彩羽绒编织绒料,就连蛮荒冬季中最常见的裘皮衣物,也要用各种天然的花纹拼成美丽的图案。 更重要的是,这群蛇女皆娇媚无比且充满活力,她们也是部族中的精锐,那动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世间恐没有男人不感到惊艳与。 扶豹的人头已落地,脖子上那碗大的伤口却被寒意封住没有流血,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尚未完全死透,以一个奇异的角度朦胧看见了这一幕。他进山就是来找蛇女的,如今竟有这么多美丽妖艳的蛇女出现在眼前,却是他在世上所见的最后一幅场景。 高坡上的瀚雄也出手了,毅孙与另一位身体被斩断的众兽山修士尚未死去,脑袋连着上半身犹在雪地里挣扎,发出惶恐而凄惨的叫声。这惨叫太难听、太惨人了,简直已不像人的声音。瀚雄挥出两道剑光给了他们一个痛快,惨呼声便戛然而止。 而大俊站在那里犹如石化状,张大了嘴甚至忘记合上。方才那一幕,是人间罕见的惊骇;而现在这一幕,又是人间难遇的惊艳! 如很多书友所愿,一大波蛇女奔来,求 063、咳咳咳咳咳咳咳(下) 一大群蛇女快速赶来,只听一位姑娘喊道:“岚媚儿,你没事吧?” 岚媚儿就是方才那名蛇女的名字,她向着众蛇女笨去,一边跑一边答道:“我没事,幸亏遇到了几位义士……他们斩杀了凶徒!” 直至此刻,岚媚儿也没搞明白那伙坏人究竟是谁杀的。她方才扶着那咳嗽的老者,眼看着凶徒们一个接一个倒地身亡,想当然便以是高坡上的虎娃等人施展的神通手段。至于那些人是怎么办到的,反正她也不懂修炼神通,反倒不必去多想。 盘瓠突然发出了叫声,因为它听出方才喊话的就是蛇女齐罗。齐罗朝着狗叫的方向抬头望去,一眼便看见了高坡上的虎娃,惊喜地叫道:“小路先生,原来是你!……是你们救了岚媚儿?”说着话也不理会山坡上散落的那些尸体碎块,拔脚就跑了过来,神情非常激动。 至于另外上百多号蛇女仍然站在原地,好奇地望向这边,却没有走过来打招呼。蛇女的习性,非常忌讳与异族男子接触,就连同属蛇纹族的成年男子都不会进入村落。她们一下子见到了这么多陌生男人,尽管没有敌意,但也不会主动往前凑。 虎娃等人已经走了下来,齐罗跑到他面前俯身就要行大礼,虎娃赶紧伸手扶住她道:“不必多礼,我们师兄弟几人在武夫丘上领受宗门任务进入南荒试炼,没想到恰好遇到了这件事。本想出手,却根本没有用得上我们动手,这些凶徒,都是方才那位老人家杀的……” 虎娃搀起齐罗,伸手一指老汉所在。却突然愣住了。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谁都没注意,那老汉居然已经不见了! 转回身岚媚儿也叫道:“咦,那位砍柴的老人家哪里去了?方才明明就在这里。我还用手扶着他呢!” 老者不见了,那根长柄砍刀也不见了。再看他方才所在的位置,连足迹都没留下。不仅没有离去的足迹,那老者先前在林间砍柴时,雪地上也没有留下脚印。但老者曾将长柄砍刀插入雪中痕迹仍在,不远处还放着他方才砍的六根寒火木,雪坡上散落那些众兽山修士的尸身。 老者的消失,就如他的杀人手段一样诡异,简直让人怀疑方才所见的一切是不是幻觉?他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走了。究竟是怎样一位高人?虎娃不得不猜疑,他施展的是某种妖物的天赋神通,而看其人的修为,恐怕是蛮荒中一位已破八境的妖王! 大俊终于回过神来,赶紧跑下高坡和齐罗打招呼、道一声久仰,然后又跑到那一大群蛇女面前,行礼做了一番自我介绍。他是来自武夫丘的正传弟子,名叫大俊,素以俊朗英武而著称,初次见面。给各位姐妹们问好,往后大家都是熟人了,要多多亲近交流云云。 众蛇女的样子皆有些惊怯。看他靠近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闪,但她们也知道他刚才帮了岚媚儿,而且是来自武夫丘的“上仙”,倒也没失礼,用很生疏的动作学着他的样子还礼,却也没答话,只是看着大俊一个人在那里说。 这搞得大俊多少有点尴尬,但他的脸皮比较厚、自我感觉也比较良好,倒也能端得住。 这时众人都走了过来。齐罗说道:“大俊先生,她们很少见到外族人。且自古以来,对异族男子天生就有惊惧之心。所以也不擅与您交流,请千万不要介意!” 齐罗怎会与这么多族人一起赶来救岚媚儿?她所在的村落离此还有一段距离,在对面山中。大家在严冬季节很少外出,但会派人在高处值守观望、警戒周围的动静。那几名众兽山修士追逐岚媚儿时,被观望者远远地发现了,于是便集合族中精锐赶来。 齐罗听说虎娃如今已是武夫丘上的杂役弟子,这位淳朴的蛇纹族女子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反而感觉十分高兴。因为武夫丘自古与蛇纹族渊源极深,这样一来,他们的关系无形中好似又亲近了不少。 齐罗姑娘又向同伴们介绍了一番虎娃等人,众蛇女显然已知道齐罗在山外的遭遇,听说面前这位少年就是那挺身而出救助齐罗、施妙法为她疗伤并助其修炼的小路先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并一齐向虎娃行礼。 这搞得虎娃颇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让大家不必这么客气。岚媚儿却来到虎娃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上,以哀切的声音道:“原来您就是小路先生,听齐罗妹妹说,您的疗伤秘法神乎奇技、举世罕见!我能否求您一件事,请救救我的男人夏卓!” 这蛇女居然有男人,名字叫夏卓,如今不知出了什么状况,想请虎娃施救。虎娃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大俊却突然上前一步惊讶道:“你说什么?夏卓!你怎么会认识他、他曾经去过武夫丘吗?” 岚媚儿跪在那里低头答道:“是的,我男人也曾是武夫丘上的杂役弟子,看在同门的情谊上,就请你们救救他吧!” 瀚雄在大俊身后低声道:“夏卓是谁啊?” 大俊答道:“他上山比我还早两年,出身于红锦城外的猎户人家,就曾与我们住在同一间屋。他在武夫丘上做了三年杂役弟子,也炼成以了开山劲,却迟迟没有修成武丁功。小俊上山之前的一个月,他便下山回去了,你们都没有见过。若论上山先后,我们也都得叫他一声师兄。” 说着话,大俊上前扶起了岚媚儿,追问之下,众人才了解到事情的始末。 虎娃在冬至日登山时,就发现除了来凑热闹的各宗门修士之外,那些真正登上武夫丘想成为杂役弟子者,大多已练成了开山劲或武丁功,但其中也有人什么功夫都没练过,就是凭借身强力壮且意志坚韧。 这样的人来到武夫丘之后,想练成开山劲直至修成武丁功,最终能拔出神剑斩开云雾后的长阶,是相当困难的。虽说这不是绝不能成功,但可能性很小。其实武夫丘上每年都有杂役弟子离去,和成功上山的人数量差不多。像阿根师叔那样一直能留在武夫丘上,并打算终老于山中的人只是极少数。 夏卓上山后也算挺用功的,在山中用了三年时间终于炼成了开山劲,但练成武丁功的希望实在渺茫。他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没有什么好懊丧的,山中三年毕竟练成了开山劲,且学会了很多技艺、擅于打造各种器物,于是便就下山了。 夏卓下山后,成了所在村落里最优秀的猎人与工匠,他所住的村落就在红锦城辖境的南端,已非常接近武夫丘外的南荒。 也许是艺高人胆大,也可能是在武夫丘上听了很多有关南荒的传说而感到好奇,夏卓后来偶尔也会携带利刃与弓箭进入南荒打猎。一年前的春夏之交,他在山中救起了一名昏迷不醒的女子,便是岚媚儿。 岚媚儿是在外出采集红锦花蕊时不慎被毒蛇咬伤的。蛇女也会被蛇咬伤吗?她们是人不是蛇,更非蛇妖,至于祖先也说不清是何种妖王。就算岚媚儿体质与常人有异,毒性发作不至于立时致命,但倒地昏迷并滚下山坡摔伤了。假如当时无人经过,她就死定了。 夏卓曾在武夫丘上学过艺,懂得一些救治毒伤之法,便留在山中照顾了她大半个月,直至其完全恢复。他是一名血气方刚的壮年男子,成天和一位千娇百媚的蛇女在一起,有些事情便很自然地发生了,其过程不必多述。 后来夏卓送岚媚儿回蛇女的村落,两人都感觉很是不舍。蛇女的习性是住在族人聚居的村落中,与男人相会时便独自出来。她告诉夏卓,想她的时候可以来找她,只要在村寨外约定的地点做上标记就行。她又问夏卓,想他的时候,又应该去哪里寻找? 两人说了半天,始终舍不得分手,后来夏卓一跺脚道:“何必这么麻烦呢?我住在这附近不就得了,反正回到村中也是单身一人!” 夏卓就在离蛇女村落不远的山下建造了一座房舍院落,平日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里,只是偶尔才回红锦城的村寨。岚媚儿原本偶尔来此与他相会,后来干脆也就长住在这里,偶尔才回蛇纹族的村落。两人就等于在山中过起了夫妻小日子,感觉倒也十分美妙。 可是到了今年秋后,夏卓却突然得了一种怪病,刚开始时只是神智偶尔有些迷离,但病情发作很快,症状越来越严重,甚至连身体都变得不正常了,肌肤表面出现了诡异的色斑纹路,时常神智不清全身痛痒难忍,甚至陷入昏迷惊厥中。 扶豹等众兽山修士在山中看见的那座院落人家,就是夏卓与岚媚儿住的地方。岚媚儿凌晨外出为夏卓采药,却又不放心离开家太久,回来的路上恰好撞见了扶豹等人。( 064、五气朝元(上) 岚媚儿平日为夏卓采各种草药调治,用药的手段都是蛇纹族世代所传,其功效为镇痛、止痒、解热、安神之类,只能减轻夏卓所受的痛苦,却无法根治其病症,眼看着夏卓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再这样的下去恐怕命不久矣。 岚媚儿前不久听齐罗说过,小路先生为她疗治伤痛、采炼灵药助其修炼,神通奇技超乎想象。今天见到了这位小路先生本人,又听说他也成了武夫丘的杂役弟子,心中便燃起了希望,恳求虎娃出手救夏卓一命。 虎娃听闻详情之后,皱眉问道:“你说了这么多,夏卓师兄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岚媚儿低着头泣声道:“我本也不清楚,可后来齐罗妹妹说了一些山外的传闻,看其症状应该是……蛇精病。他的病症一旦出现,便发作恶化得很快,几乎每天都离不开人照看……我究竟该怎么办,他还有没有救?” 众人闻言顿时心里凉了半截,因为巴原上人尽皆知,几乎没有什么办法能彻底治愈蛇精病。但这种病在通常情况下并不致命,只是偶尔发作时会影响人的神智,状况稳定不恶化或症状较轻时,对平常生活的影响甚至不太明显。 可是听岚媚儿的介绍,夏卓的病症显然已经急剧发作且恶化了,不仅是神智,连身体也受到了损伤,到这种程度,人基本就没救了。虎娃以神识拢住声息,悄然问翰雄:“长龄先生是巴室国的神医,极擅用药。你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蛇精病究竟可不可治?” 翰雄亦悄然答道:“家父曾提过,若蛇精病的症状已恶化,倒并非像世间传闻的那样绝对不可治,据他所知,有两种办法。但这两种办法也只是治其身伤、难疗其神乱。而且家父也不会。” 虎娃:“哪两种方法,竟然连长龄先生都不会?” 翰雄又答道:“第一种方法是用药,无所谓会与不会,但须用离珠神药,一般人怎可能得到?第二种方法倒不必借助那传说中的不死神药,只以医术调治,轩辕天帝所传的灵枢决可以办到。” 据说巴原上只有三树离珠,生长在孟盈丘主峰绝巅、命煞平日修炼的法座之前,普通人欲求离珠神药治病救命,简直是想都不要想的事。而灵枢决。虎娃曾听山神提过,它是轩辕天帝所传的秘法,可是并未听说巴原上有谁得此传承。 虎娃又想起另一件事。后廪曾告诉他,孟盈丘已放出话来,要答谢在相室国斩杀公子宫琅的那位小先生,请他登上孟盈丘,在命煞面前亲手采取一枚不死神药离珠。 如此说来,虎娃倒是有机会得到离珠神药。可虎娃本人并不愿意那样做,至少现在不会去。一来可能将自己的身份行踪暴露给很多人,二各来谁又知道那是不是一个陷阱?最重要的是,虎娃并不贪得离珠神药。 而碰到了今天的事,就算他想去也来不及了。因为按岚媚儿的描述。夏卓病情已十分危急,从这里赶到孟盈丘,需要由南向北横穿整个郑室国,恐怕时间已不够。 瀚雄当然不知道虎娃与孟盈丘之间的事情。他对虎娃解说时,语气中充满惋惜。而虎娃闻言却稍微松了一口气,他的想法与瀚雄不一样。原来这蛇精病是有药可医、有法可治的,那还不至于令人绝望。 虎娃与翰雄之间以神识拢音交流,别人是听不见的。那边大俊又安慰岚媚儿道:“你别着急,我们先去看看夏卓师兄的情况,再想办法如何救治。” 尽管知道蛇精病是一种绝症,但众人心中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假如是搞错了呢?而另一方面,他们谁也没有见过症状恶化后的蛇精病患者,所谓不可治,只是道听途说,而小路调治伤病的手段如此高超,说不定能想到其他的办法。 众人准备去夏卓与岚媚儿家,齐罗则对众蛇女道:“你们先回村寨吧,假如有什么事情,我会再通知大家。” 这里有上百号人,也不能都拥到夏卓家里去啊。况且蛇女并不喜欢接近异族男子,这是她们历代养成的习性,夏卓只是岚媚儿的男人,其他蛇女也没有去过他们所住的地方。 离去之前众人打扫了一番战场。那六名众兽山修士的随身法器,以及他们所采取或购买的各种灵药、器物、特产,当然都不能浪费,被众蛇女带回了村寨。至于他们的尸身,就这么留在了雪原中。山野里经常有饥饿的野兽觅食,估计过不了几天,他们就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大俊主动帮着众蛇女打扫战场收集东西,借机套近乎,却突然惊呼道:“咦,人头都不见了!他们的首级去了哪里?” 大家也都吃了一惊,再仔细搜索一番,那六人的脑袋确实都不见了。有三人的脑袋是被那老者诡异的手段斩落的,另有两人是被翰雄各补一剑斩首的,最后一名众兽山的修士是被众蛇女的弓箭射死的,但此刻六颗人头皆不翼而飞。 当众蛇女赶来时,那老者却诡异地消失了,谁都没有注意到他是怎么离开的,现在看来,他还带走了这六人的脑袋,这让大家既骇然又不解。他为何在杀人之后还要把头都拿走呢,难道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吗?这也太吓人了! 还好那老者对虎娃等人并无恶意,也幸亏有他出手斩杀了作恶的凶徒。否则虎娃等人未必是那些众兽山修士的对手,今天也避免不了一场搏命格杀,很可能会出现死伤。 老者先前是在砍寒火木,这种特异的枝条非常罕见,这片千年寒火松林中的寒火木都让老者给砍下来了,一共只有六枝,此刻仍插在雪地上,他只带走了人头却留下了这些东西。 这六根寒火木的主枝条都有约一丈余长、手腕粗细,上面还长了很多横生的小枝桠,一尺到三尺长、一指到两指宽不等。这些也都是好东西,可不能就扔在这里浪费了。 虎娃拿过翰雄的璞剑,运劲将寒火木上的枝桠全部削了下来,将六根光溜溜的丈余长棍绑成一束,就连那些小枝桠也捆成几捆,让众人携带。他们当然也询问了齐罗,认不认识那砍柴的老者、知不知道他为何会出手相助? 可齐罗也是一头雾水,她从远处赶来时根本就没注意到那老者,甚至连看都没看清。众人皆对那老者的身份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定是位修为超乎想象的高手,很可能就是蛮荒中强大的妖王,所施展的是众人从未见过的天赋神通妖法。 盘瓠见那头灵兽黑豹趴在雪坑里,脑袋倒是还在,浑身亦无什么伤痕,就连那张黝黑发亮的豹皮也应该是完整的。众兽山修士们的碎尸扔这儿就算了,但这么一头猎物可不能浪费了,它叼着一只豹爪将之拖下了山坡,看不出这条个头不大的狗竟有这么大的力气。翰雄见状也将灵豹扛在了肩上,众人便跟着岚媚儿走了。 夏卓曾登上武夫丘做了三年杂役弟子,并练成了开山劲,不仅身强力壮,且是一位优秀的猎人与工匠。他在山谷中修建的院落虽然有些粗犷,但十分坚固宽敞,以整块的山石垒成的院墙很高,墙头上还镶着很多磨得很锋利的尖石,能防范山中各种猛兽。 院门是以坚韧的厚木打造,正面伸出着很多根削尖的硬木,就算是凶悍的野猪撞上去也没好下场,修建这所院落显然颇费了一番心思和功夫。众人开门而入,院子里的各种器物颇有些杂乱,看来夏卓病症发作已有一段时间,岚媚儿每日忙于照看他,也没太多功夫去收拾打理。 前院左侧是堆放各种杂物的仓房,而右侧竟然有带屋顶的猪圈。猪圈里养着两头猪,听见人声便使劲地哼哼,它们显然是饿了。 小俊诧异地问道:“你们家还养猪吗?” 岚媚儿答道:“是啊,这里夏秋时节物产多,吃不掉食物既可以晾干收存,还可以养猪。到了这个时节,就可以杀了过冬。可这阵子夏卓病了,还一直没有来得及杀猪呢。” 小俊之所以会问,是因为终于想起了此次下山的任务,二长老就是让他们抓十二头活的大肥猪回去。但他们并没有打这两头猪的主意,还是留给夏卓和岚媚儿过冬吧,而且显然也不够肥。 大俊忍不住又问道:“齐罗姑娘,你们村寨也养猪吗?” 齐罗答道:“有啊,但是不多,前几年才开始养的。” 翰雄放下灵豹,也追问道:“有大肥猪吗?多少头?” 齐罗不明白这些人为何突然对猪感兴趣了,又答道:“有十几头吧。……我们快进去看看夏卓。”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完成二长老指定的任务终于有着落了,但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先看看能不能救治夏卓的病症再说。 看 064、五气朝元(下) 那面墙以块石砌成,很厚,中间有夹层。当石灶中生起火时,可将整面墙都烤的微微发烫,于严冬中去暖。岚媚儿今天出去的有点久,灶中的火已经快熄灭了,见状又赶紧要去仓房里抱木柴。 虎娃拦住她道:“不用去取柴,我看你家仓房里堆的木柴不也多了,这些日子你费心照顾病人,也没时间去砍柴吧?用这些树枝,一枝可以烧大半天,足够你们整个冬天生火取暖了。就是注意不要让火熄灭,每隔半天加一根放在上面,否则再想点燃会很麻烦。” 众人带来了老者砍下的六根寒火木,除了手腕粗的主枝之外,还有很多手指粗的细枝。虎娃取出一根细枝以法力点燃其尖端,放进了火灶中,众人立刻感受到那股温暖的热力。仅仅是根一尺多长的小树枝而已,点燃后竟然相当于一整灶木柴。 众人又走进了里屋,靠着那面温暖的墙壁,用石头垒着一张床榻,床榻上铺着很多柔软的兽皮,兽皮堆里躺着一条大汉。观其筋骨轮廓,仍能看出不久前很强壮的样子,可此刻他眼窝深陷人也消瘦了不少,显然是饱受着病痛的折磨。 大俊惊呼道:“夏卓师兄,果然是夏卓师兄!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咦,嫂子,你为何要把他的手脚都绑起来?” 进屋一看见夏卓,岚媚儿的样子又变得泫泪欲滴,解释道:“夏卓清醒的时候,浑身痛痒难熬,会忍不住抓自己、用身体撞东西,神智迷离时就更无法控制了。我出门时怕他发病伤着自己,所以就把他的手脚捆上了。他此刻还在昏迷中,其实昏迷不醒才是他最好受的时候。 岚媚儿这阵子给夏卓采药。也回蛇女的村落拿过草药,主要都是给夏卓止痛止痒,后来干脆就让他安睡了。这样虽然能尽量减轻他所受的痛苦,但也治疗不了其病症,总不能让他就这么一天天的安睡吧? 虎娃上前伸手掀起兽皮、解开了夏卓的衣襟,发现他的前胸到手臂上,已浮现出一种诡异的淡青色纹路,若波浪、若藤蔓、若蛇纹。这种纹路是体内透到肌肤表面的,其纹理恐怕已经深及腑脏。 虎娃悄然以神识拢音问瀚雄道:“这是蛇精病吗?” 瀚雄亦暗中答道:“说实话,我没见过这样的病症。但看其症状。与传说中的蛇精病完全吻合,到了这种程度,通常已不可救药。……小路师弟,你还能有什么办法吗?” 世间除了离珠神药或灵枢诀,没人能治得了蛇精病。就算是瀚雄的父亲长龄先生或武夫丘上的诸位尊长来此,恐怕也是束手无策。人总有一死,到了这个时候,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虎娃却说道:“既然有药可医、有法可治,那就说明它并非绝症。不论夏卓师兄得的是不是蛇精病。先要找出他的发病原因。我虽不会灵枢诀,但世上既然有人曾创出灵枢诀、可治疗这种病症,那就未尝不可以玄理类似的手法救他。” 瀚雄吃了一惊,同时也暗自佩服不已。这种话出自一位少年之口。让人感觉他的口气未免太大了,就算这少年已是一名五境初转修士,也不能狂妄如斯啊,虎娃的修为虽已算高手。但和传说中的当世高人还差得很远呢! 假如瀚雄是第一天认识虎娃,也难免会这样想,但如今他对虎娃佩服得已五体投地。所以听见这番话倒也不认为是虎娃狂妄。 其实虎娃真有没任何狂妄的心思,他就是这么想的。与世间其他修士不一样,没有任何人教过他具体的神通秘法,修行至今全凭自悟。当年太昊天帝所传的菁华诀,他也是自行领悟、并非山神所教。那么世间有一门秘诀可以救夏卓,肯定也是根据其发病原理调治,虎娃未尝不可以试试。 瀚雄又悄然道:“家父提过,据说灵枢诀的玄理,就是修炼腑脏经络、调和神气运转。轩辕天帝曾告诉后人,这世上虽万人万态,但有一种先天自然之态,暗合天地循行之道,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灵枢诀便是运转与修炼周身灵枢,使人达到这种状态,便能延年益寿、百病不生。” 虎娃微微怔了怔,在心中默默体会瀚雄这番话,假如不谈神通修炼,其意思并不复杂。不论世上的人形形色色是什么状况,却存在一种理论上正常、健康、仿佛先天就应该是那样的状态,人的生机元气就是那样运转的。 假如偏离了这种正常的状态,生理机能便会失衡,假如继续恶化便会出现种种症状直至送命,这便是病了。而所谓的治病,无论是用药还是用别的医术,都是让人重新恢复生理与心理稳定的常态。 轩辕天帝所传的灵枢诀,是一门修炼秘法,也是前往轩辕天帝所开辟的帝乡神土的指引。它当然不可能是特意为调治蛇精病所创,但玄理能让人自行祛退世间百病。 那么根据这个思路,不论虎娃会不会灵枢诀,他首先要研究夏卓的发病机理,其身心状态与正常人究竟有何不同、可采取什么办法让他恢复常态? 这时齐罗用手碰了碰虎娃,小声道:“小路先生,您有什么办法可以救治夏卓吗?” 虎娃点了点头道:“我正在想办法,无论成与不成,总之会尽力一试。……这个样子不行,我得让他清醒过来。” 说着话他走上前去,将手置于夏卓的前额上方,离得一寸多远并没有触及肌肤,五指发出了五色光芒,又渐渐幻化成纯白的光幕。然后手带着这团白光从夏卓的脑门缓缓移到其脚尖,将其全身都扫过一遍。 不懂神通修炼的岚媚儿见到虎娃施展出这等手段,不禁瞪大了眼睛面露惊喜之色,她什么都不清楚,所以想法反而最为简单,以为高人施法定能救治她的男人,便充满期望地等待着。 只见夏卓发出一声呻吟,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忽然眉心一皱面露痛楚之色。岚媚儿赶紧说道:“他醒了,但清醒的时候会很难受!” 虎娃点头道:“我知道,就是我把他弄醒的,我需要观察他清醒的状态。” 虎娃手中发出的那团白色光幕,是运转了五色神莲神器的妙用,而且是突破五境后刚刚掌握的,以前尚施展不了。他在闭关破五境时遭遇剑意锋芒威压侵袭,五色神莲自然祭出护主,化为一朵洁白的硕大花苞将他包裹。这就是与他形神一体的神器,虎娃感应得当然极为清晰。 五色光芒融合为一片洁白,也是调和形神中五气归元。其实这种状态,在一名修士二境九转圆满时便能达到,无需刻意去修炼。但虎娃此刻借助五色神莲,演化出一种妙法神通,不仅是自身的修炼,而是在对他人施展。 现在虎娃已经明白,为何每次法力或体力耗尽之后,他能恢复得那么快。就连不慎受了伤,也能愈合的极快、不留下什么隐患痕迹。正因为他自幼服用了那么多莲子与莲藕,其神效可慢慢炼化吸收,更因为他的形神中融合了五色神莲。 换一名普通的二境修士,当然不能与虎娃相比,他们只能在修炼中运转元气尽力调治自身。而虎娃可自然地恢复常态,并祭出五色神莲的妙用对他人施展。 五色神莲可驱除世间一切厉瘴邪毒,但夏卓的病因并非是普通的中毒,所以虎娃只是让他紊乱的神气尽量平和,触动其元神让其暂时清醒。此刻他并不是在治夏卓的病,反而将岚媚儿给夏卓服用的草药中那些止痛、止痒、致人昏迷的效力都给清除了。 夏卓睁眼便看见了屋里这么多人,也吓了一跳,随即又看清了岚媚儿和大俊,以嘶哑的嗓音惊呼道:“大俊师弟,你怎么会在这里?……岚媚儿,这些人又是谁?” 虎娃一弹指,隔空解开了绑住夏卓手脚的皮索。而大俊上前道:“这几位是今年新上山的师弟,我们奉尊长之命进入南荒试炼,却恰好碰见了岚媚儿,得知你住在这里,而且生病了……” 大俊介绍了一番众人,也包括人模狗样的汪汪师弟,但他并没有提岚媚儿今天遭遇的事情,免得让病重的夏卓担心。夏卓挣扎着下床与众位师弟见礼,大家又劝他赶紧坐回床上休息。 虎娃一直在凝神观察,夏卓向众人行礼时神情很痛苦,时常咬牙连腮邦子都在抽搐,肌肤上那淡青色的纹路随着身体的战栗,仿佛也变得更加明显与妖异。他能感应到夏卓正承受着全身难以抗拒的痛楚,还有一种又痒又麻的感觉几乎透进骨头里。 但是夏卓强行忍住了,在众师弟面前举止没有失态,说明此人意志确实很坚强,在清醒的状态下能咬牙控制住自己。可他能忍住一时,却不能忍到永远,强忍太久便会导致神智迷离,生机神气亦会紊乱,这与一个人的意志力无关。( 065、夏卓的病(上) 夏卓听说小路先生修为高超、擅于调治各种伤病,是特意来救治他的,不住地连声道谢。文學馆他坐在床上叹道:“这怪病折磨我好几个月了,感觉简直生不如死,只是苦了岚媚儿每日照顾我。……小路师弟,这病还可不可治?如果已无希望,你们索性帮个忙,给我个痛快!” 岚媚儿赶紧握住他的手道:“你为何要这样想呢?有病咱就治病,我每次外出时都要绑上你的手脚,就怕你伤害自己!” 虎娃说道:“夏卓师兄不必着急,我首先要弄明白你的病因。你能否放开形神不要有一丝反抗,让我的神气法力切入你的身体?原本在你昏迷时我也可以这么做,但在你清醒的时候,我才能将你的病症察探得更清楚。……为了防止神气杂扰,其他人都出去吧。” 众人都离开了里屋回到了外厅,有些不安地等待着。过了好一会儿,又听虎娃说道:“岚媚儿,你进来。” 又过好一会儿,虎娃又在屋里说道:“齐罗姑娘,你也进来!” 齐罗很惊讶,虎娃查探夏卓的病情,和她又有什么关系?但她还是很听话的进去了。这次时间过得并不久,便听虎娃说道:“好了,谢谢齐罗姑娘,你可以出去了。” 齐罗又出来了,一脸的莫名其妙,因为她进去之后什么事都没干,就是坐在岚媚儿身边,放开形神让虎娃的神识伴随法力查探,然后便出来了。众人也是一头雾水,不知虎娃在搞什么名堂。 但虎娃搞得越神秘,大家便越觉得有希望,更耐心地在厅中等候着。过了一会儿又听虎娃道:“岚媚儿,你也出去吧,我有几句话想单独问问夏卓师兄。”接下来,众人便听不见屋里的声音了。想必是虎娃施展神通拢住了声息。 屋里只剩下了夏卓和虎娃,夏卓很是忐忑地问道:“小路先生,我的病还有得治吗?假如已无生望,就请您不要隐瞒、给句实话!” 虎娃的神情显得有些疲惫,他方才就坐着没动,看上去也没做任何事,但神气法力却似有极大的消耗、人也非常累,但神情却变得轻松了。他看着夏卓露出了微笑,笑着答道:“师兄,你得的确实是绝症。这病我治不了。” 夏卓愣住了,他虽有思想准备,但听见这么明确的答案也难免感到一阵绝望。可他不明白,小路师弟说出这句话时为何要笑?紧接着他又听见虎娃道:“我虽治不了你的病,但可以救你的命!” 这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夏卓的心情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前倾身体道:“师弟,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命还有救吗?” 虎娃点了点头:“当然有救。但我要先问清楚一些事。” 夏卓:“你问吧!” 虎娃:“你之所以留在这里定居,是不是因为沉迷于岚媚儿的美色?” 这句话又把夏卓给问愣住了,这病重的汉子神情很是尴尬,不知该怎样回答。然而虎娃又加了一句:“实话实说便行。不必不好意思,没别人能听见。” 夏卓的神情忽然有些激动起来:“要我说实话吗?是的,我的确沉迷于岚媚儿的美色不可自拔,我就是喜欢她!自从见到她之后。日日夜夜心里想的都是她,想要的人也是她。堂堂男子汉为美色所迷,是不是很丢人?你要嘲笑我便尽管嘲笑吧。难道这就是我的病因吗?” 虎娃却摇头道:“我没有嘲笑你啊,就是想知道你是怎回事,你若喜欢她便尽管喜欢她好了。这不是你的病因,却与病症有关,知道了这些,我才好救你的命。” 夏卓纳闷道:“这又是为什么呢?” 虎娃正色道:“你先别问为什么,三言两语我也很难解释清楚。你的病症已入生机纹理,无法彻底祛除,但我可以施展另一种手法,让你的生机纹理能融合这种特征,你的症状便会消失。但我这样做了,会有一种后果。” 夏卓紧张地追问道:“什么后果?” 虎娃竟有些不好意思的答道:“你将彻底沉溺于对岚媚儿的欲念之中,她的气息令你情迷,世间再没有别的女子能令你动心,你只会想要她。除了她之外,世间便再无美色。” 夏卓的神情有点哭笑不得,反问道:“这叫什么后果?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虎娃颇有些费劲地又解释道:“正因为你是这样想的,所以我才想这样调治你的病症。而我一旦施展了这种手段,它便不再仅是你的想法,而是你不会再有别的想法。你的身心状态将与常人不同,不论是心还是身,凡涉欢爱,你只会对她有感觉,也只会对她起反应。 这种状态在世上很多人看来,当然是不正常的,它却是你的常态。当然了,除了这一点,其他的事情倒也没什么关系,该怎样还是怎样。你要是听不明白也罢了,反正不妨碍你和岚媚儿怎么样。 你既修炼过开山劲,也懂运转神气的入门之法,我再教你一套法门,是阴阳调和之道,让你神智清醒地去感受一切。但你这种清醒的状态却和常人不同,在他人看来,你这辈子都会因岚媚儿神魂颠倒,只拥有对她的爱欲。” 夏卓有些听傻了,张着嘴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其实他刚才很激动地说出那番话时,控制不住又有些神智迷乱了,是虎娃及时挥手祭出一道朦胧的白光又扫过了他的形神,让他继续保持清醒。 过了一会儿夏卓才长出一口气,下床又向虎娃行礼道:“这若是后果的话,也正是我想要的后果!请小路师弟施法救治。” 虎娃点头道:“我今天有些累,先休息一夜明天再施法术。你也暂且躺下休息,我施法让你好好睡一觉。” 说话间让夏卓重新上床躺好,虎娃一挥手便让他陷入沉睡之中,这比岚媚儿下药让他昏迷睡得可沉多了,直至第二天清晨方能醒来。 众人在厅中等了半天,也不知屋里发生了什么事,忽听虎娃的声音又传来道:“岚媚儿,你再进来一趟,我也有些话先要单独问你。” 岚媚儿挑帘来到里屋,发现夏卓躺在床上又睡着了,她很紧张的坐下,抬眼看着虎娃。虎娃的第一句话就让她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只听小路先生和颜悦色道:“你不必太担心,我已想到能以什么办法救他的命。” 岚媚儿激动地热泪盈眶,随即拜伏于地道:“多谢小路先生,我们真不知怎么报答您!” 虎娃摆了摆手道:“你不必这么客气,夏卓是我的师兄,而你的族人齐罗也是我的朋友。我恰好碰到了这件事,出手帮忙是应该的。……但我想到的办法,以前恐怕没人试过。为了更有把握,有些话我已问过夏卓,也要向你问清楚。” 岚媚儿连连点头道:“您问吧。” 虎娃的神情竟有些尴尬,小声道:“在他发病前后,可有什么征兆?我是指……你们之间相处的如何?” 岚媚儿思忖道:“并没有什么征兆,至于我们之间嘛……这座院落是今年开春后才完全建好的,起先我是每隔几天从村中跑到这里与他相会,后来他便越来越难舍,我干脆与他住在了这里,每隔一段时日才回村寨一趟。那是入秋前后的事情,到了秋后,他就发病了。” 虎娃轻轻咳嗽了一声,神情显得更不好意思:“原来如此!其实我想问的是男女欢爱之事。看来在他发病前后那段时间,你们每天都会有……他是什么感觉我知道,但我也想问问你是什么感受,是否体会到那欲乐之极、甚至神智迷离?……这些本是私密之事,外人也不好多打听。” 岚媚儿的脸色一下子就红了,头也低了下去,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启齿。可是关乎夏卓的性命安危,她也只得低声答道:“确实正如小先生所说,他离不开我。至于欢爱之事,不仅是每天都有,且不止一次。 后来我就住在了这里,感受到人间至美妙的欲乐。至于小先生说的神智迷离,也许有吧,他为我神魂颠倒,我亦为他……现在回想起来,在他刚刚发病的时候,确实有些不正常。” 虎娃追问道:“你能详细说说吗?” 岚媚儿的头垂的更低,声音也更低了:“那段日子,他简直就像山中发情的猛兽……”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经低得快听不见了。 虎娃尽量板着脸,面无表情的又问道:“他是怎么回事,我已经看出来了。我现在想问的是你的感觉,他伤着你了吗?” 岚媚儿赶紧摇头道:“不不不,根本没有,从来没有。他不仅没有伤害我,反而让我体会到那种神智迷离、简直无法思考的欲乐,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美妙。……我也知道蛇纹族的女子与常人有异,是不是我害了他?” 虎娃也摇头道:“不是的,你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他,反而给了他无法想象的欲乐。但他的神气状态已变得与常人不同,这是与你天生特异的气息反复交感所致,由心神而入形髓,所以才会出现这种病症。幸亏我来得早,假如再晚一个月,可能就没法救他的命了。” 065、夏卓的病(下) 齐罗与瀚雄等人一直在厅里呆着呢,岚媚儿独自进去之后,又过一会儿,虎娃竟然掀帘子出来了。他们赶紧问道:“怎么回事?夏卓还有救吗?岚媚儿在屋里干啥呢?” 虎娃答道:“岚媚儿正在照看夏卓师兄,师兄的病我也没法治好。但大家不必担心,我虽然治不了他的病,却可以救他的命。” 众人当然要追问究竟,虎娃苦笑着解释了一番。他反复诊断夏卓的病因,源头果然在岚媚儿身上,同时也出在他自己身上。巴原上的修士几乎都听说过蛇女的妙处,媚骨天成带着气息,与之欢爱是人间难以想象的美妙滋味。 这不仅是一种身体的上的感受,也是一种精神上的感应与刺激,身心皆迷醉其中,它源自蛇女美貌的容颜、娇嫩的身躯、还有那独特的气息。虎娃刚开始也曾怀疑夏卓是不是中了毒?因与蛇女交欢过度、被一种毒素所感染。 但他认识齐罗,不仅为其治过伤,也采炼碧灵花精油助其炼体,并没有发现她的血脉中带着任何邪毒的气息。但齐罗有修为神通在身,已经历了二境炼体,所以方才虎娃把齐罗也叫进去了,感应她与岚媚儿的神气特征有什么差异。 两人果然是有差异的,某种方面来说就像是修士与普通人的区别。可是另一方面,岚媚儿只是一名普通的蛇女,她不能自如地收敛与控制天赋的媚惑心神气息,在欢爱的极致,就会进入到迷离甚至失控的状态。 偶尔与蛇女交欢,就算神魂颠倒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可是像夏卓这样,完完全全的沉迷其中,放纵地追求这种欲乐,而且他身强体壮也能尽情投入。这样一来,反复的神气交感,身心就会受到影响。因为这不是正常情况下能体会的感觉,也超出了正常的生理与心理反应。 他的身心已异常态,由心神而及形骸,便会导致身体的病变。人们常会因为身体的原因影响到心神。而另一方面,心神也会影响到身体。夏卓最直接的病因并非是因为纵欲,而就是这种长期的神气互感,蛇女的气息真地能魅惑心神、改变神气运行状态。 所以他病了,某种一上也算是中了毒,却不是通常人们所理解的那种毒,就相当于被自被岚媚儿在无意间施展了某种秘术。如此说来,这不仅是夏卓的病,假如换一个人做了与夏卓同样的事情,很可能也会出现同样的病症。 但这种事情却又说不准。有可能会发生也有可能不会发生,并非是与蛇女欢爱就一定会导致这样的结果。若是修为已突破二境,自然就拥有洗炼形骸之功,就更不会了。可惜夏卓只是练成了开山劲,并未练成武丁功。 蛇纹族的女子自古被称为蛇女。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她们的平时在村落中聚居,与男子相会时都单独到村落之外,而且生性不愿与异族男子接触,恐怕也是有原因的。 虎娃解释了半天,众人虽没有完全都听懂,但多少也明白了一些。齐罗则完全听明白了,她红着脸低眉道:“小路先生已有五境修为。自不会担心这样的事情。” 虎娃一摊双手:“我有什么好担心的,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现在说的是夏卓!” 瀚雄挠了挠后脑勺道:“我听明白了病因,但小路师弟想怎么调治呢?……难道所谓的蛇精病,就是这么来的吗?” 虎娃亦挠头道:“这只是夏卓的病,至于是不是蛇精病,我也不清楚。如果是。也可能只是其中一种吧,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蛇精病。身中五气均衡、灵枢运转如常,便是无病。夏卓的病我治不好,但可以用另一种方法,就让他达到与常人不同均衡。” 齐罗抬眼看着虎娃道:“你的样子有些疲惫。是不是很累?先休息吧!” 当天众人就在夏卓家休息了一夜,虎娃定坐涵养恢复神气,也在默默地体会与感应着形神中五色神莲的灵性妙用。他今天诊断夏卓病症的过程非常耗神,先是感应夏卓的神气运行以及身心状态,又与自身比较,分析其特异或失常之处。 后来他将岚媚儿叫了进去,查探其生机特征与常人有何不同,接着又将齐罗叫了进去,感应同为蛇女之间的微妙差异,最后才得出了结论、想到了办法。 如今夏卓的病症已恶化,虎娃治不好,他只能采用另一种方法,就让这种异状成为夏卓本人的常态。这相当于虎娃要借助岚媚儿的气息,对夏卓施展一种后果很诡异的秘法。 更直接的说,夏卓将不会再对世上别的女人有兴趣,他只对岚媚儿有,包括精神上和身体上的。这只属于他们之间,却妙不可言,甚至是无穷无尽。 第二天凌晨,又在那石灶中添了一根寒火枝,虎娃让众人都退到了屋外,尽量不要干扰他施法。再一次将夏卓唤醒,让他和岚媚儿抵足相坐、除去身上衣衫,自己则转过身背对两人。岚媚儿和夏卓都闭上了眼睛,一团白色的毫毛凭空浮现笼罩了他们,仿佛筋骨血肉都在这白光中隐约变得透明。 不仅能见血脉的运转,两人形神中甚至出现了一条条回转的光带,那是寻常人的肉眼所看不见的经络。就算是离珠神药或灵枢诀,对付这种病症,也只能治其身伤而不能疗其神乱,虎娃同样是疗其身伤,再由形及神。 岚媚儿和夏卓听从虎娃的吩咐放开形神,虎娃引导岚媚儿的神气完全与夏卓交融,进入了一种互感相通的状态,洗炼着夏卓周身的经络。 背对着他们的虎娃突然一弹指,岚媚儿雪白的肌肤上出现了一道伤口,鲜血立刻溢出,却没有向下流淌而是飞散到白光中被炼化。鲜红色的血凝结又消失,留下的只是淡黄色透明的液滴,这液滴化为雾状沁入夏卓的形神之中。 与此同时,虎娃手中又飞出了一枚龙脂泪珀,在白光中化为一片飞雾,同时润化洗炼两人的形神。五色神莲的妙用运转,在朦胧的白色毫光中,夏卓肌肤上那诡异的纹路随着血脉经络运行竟渐渐淡去消失。 对于夏卓和岚媚儿来说,世间再没有什么感觉能比这更美妙了,他们不清楚虎娃究竟是怎么办到的,甚至不由自主的发出呻吟声。岚媚儿并没有感到伤口的疼痛,因为那伤口在光毫的洗炼中很快就愈合了。而虎娃的神情却十分凝重,显然施展这样的法术令他颇感吃力。 等两人都恢复清醒的时候,时间已是午后,虎娃开口道:“没事了,你们穿好衣服吧。今后可以安享在这里的生活,正是你们自己所求所愿。……我再教你们一套秘法,它对你们来说也许并非修炼,只是一种享受,但有朝一日,也有可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 虎娃以神识拢音,所传两人的“秘法”,便是他自行领悟的妙空之境、妙欲之乐,对于这两人而言就是真切的欢爱,便成了妙行之法。修妙行之法,可清晰与清醒地感受那常人难以企及的欢爱欲乐,若能体会入境之妙,将来未尝不可以此踏入修炼之门。 虎娃走出屋子时,伸手扶住门框身子晃了晃,脚下甚至有点发虚。他施展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神通法术,借助五色神莲的妙用才能办到,此刻已接近于神气耗尽了。瀚雄赶紧过去欲搀扶虎娃,而齐罗的动作更快,腰一扭便闪身把虎娃扶住了。 虎娃累得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做了个手势,然后便坐在火堆前涵养神气、恢复体力。屋里传来的响动声,夏卓与齐罗衣衫整齐的走了出来,向着虎娃跪拜致谢。 再看夏卓的样子,比以往消瘦了许多,但神情已完全恢复正常,眼神明澈,病症仿佛都消失了。瀚雄与大俊等人皆是修士,以神识感应,却总觉得夏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形容不出是为什么。 待虎娃睁开眼睛,再度开口时便说道:“此间事毕,算算日子,我们要赶紧回武夫丘了,二长老最多只给了九天时间,如今已经过去六天了。” 齐罗与夏卓夫妇便追问,他们此番下山究竟领受了什么宗门任务?得知详情后也是哭笑不得。岚媚儿和夏卓赶紧道:“若说猪,我家恰好也养了两头,你们便带回去吧。” 大俊摇头道:“那两头猪还不够肥,再说了,夏卓大病初愈,冬天也得多吃点肉补补身子,你们还是自己留着吧。” 虎娃亦说道:“我们带来了一头猎杀的灵豹,其骨肉皆滋补之效,正可让夏卓师兄调养身体,估计等到开春之时,便能彻底恢复了。” 齐罗抓住虎娃的胳膊道:“小路先生,我们村中有猪啊。十二头大肥猪,今天就能给您凑齐!” 066、常善救人(上) 大俊嘿嘿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呢,你们辛苦养肥的猪,是留给众位姐妹们吃肉的。” 齐罗却看着虎娃道:“我们村里少了十二头猪,也不会有什么大影响。可您完成宗门任务的时间已经不够了,难道就不能让齐罗帮您一次吗?” 看她的样子,假如虎娃不答应让她帮忙,她会很伤心可能当场都会哭出来。虎娃倒也不矫情,点头笑道:“那就多谢齐罗姑娘了!” 齐罗起身就走了。到了黄昏之前,又听见院外传来一片嘈杂之声,开门一看,只见齐罗带着一群蛇女,赶着十二头膘肥体壮的大肥猪踏雪而来。村寨中养的猪驯化得还不完全,冬日里体面覆盖着厚厚的黑色鬃毛,性子也比较野,要用绳子套住才行。 大俊赶紧迎过去道:“哎呀,诸位姐妹,怎能烦劳你们亲自赶猪呢?早知道就说一声啊,让我们进村把猪扛走不就得了?” 这些蛇女已经认识大俊,不再像先前那样下意识的闪避,虽然没怎么搭话,但也有人看着他的样子抿嘴偷笑,笑得大俊很有些神魂颠倒,甚至感觉骨头都轻了不少。瀚雄走过去踹了大俊一脚,在耳边悄声道:“你这花痴样,小心得蛇精病!” 大俊亦小声道:“我已有三境修为,怕什么?再说了,我还巴不得能得夏卓师兄的病呢!大不了到时候请小路师弟出手调治一番。” 众蛇女把猪送到院子里便离开了,只有齐罗仍留了下来。趁着天还没黑,虎娃等人在附近山林里采集坚韧的枝条和藤蔓编了十二个大笼子,把这些大肥猪都装了进去。挑猪的长杆是现成的,就是那六根寒火木主枝,既坚韧又有弹性,长度也恰好合适。 至于那些寒火木的细枝都留了下来,应足够夏卓和岚媚儿今冬生火取暖了。当天晚上大家吃的是豹子肉。果然大有滋补之效,饱餐之后身上都暖暖的甚至有些发热。 次日凌晨,他们便辞别夏卓与岚媚儿出发了,从这里赶回武夫丘的路还很远,要日夜兼程穿越山野才能按时到达。假如不是这几人有神通修为在身,这简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每根寒火木两端都绑着笼子,大肥猪的身子卡在里面,四条腿伸出笼外不能乱动,这一担挑起来有近千斤啊,他们还要在高原上翻山越岭。看来抓猪并不是最难的任务。要把这些活的猪扛上武夫丘更要难得多,换做普通的修士恐也很难办到。 这么长的路、那么高的山,不可能每时每刻总是在施展御物之功,必须要凭借强悍的身体劲力。可他们只有五个人,六副担子怎么挑呢?齐罗见状也想帮忙,这时盘瓠突然站直身体,咳嗽一声又吹了一口气,担子便飞到了肩上。 众人皆惊叫道:“狗妖啊!原来它有神通修为……” 瀚雄又说道:“真不愧是我们的汪汪师弟,来到武夫丘上跟随小路师弟修炼。竟然也成了一名修士!” 可是盘瓠的个子太矮了,就算站直身体挑着木杆,那装着肥猪的笼子还拖在地上呢。虎娃瞪了它一眼,对另外几人道:“汪汪师弟已开启灵智、得以修炼。但请你们暂时不要让他人知晓,这也算是它的一个秘密。” 众人皆点头道:“我们知道了,不会说出去的。等到有一天,汪汪师弟也能拔出神剑斩开千步长阶的时候。再给大家一个惊喜,也把大家都吓一跳!” 虎娃顺手将盘瓠“吹”起来的担子也接了过去,双肩一左一右挑起了四头大肥猪。盘瓠的个头太小。就算力气足够也没法挑起这副担子,假如施展御物之功倒可以“吹”着担子走,但也不可能持续施法两天两夜,都这么不断地赶路登山。 这条狗刚才是想帮忙也是想逞能,因为好半天都没人注意到它了,见大家都挑起了担子,反正都是自己人,在一起已经混熟了,下意识地就施展御物之功把那副属于自己的担子给“吹”了起来。还好这里真没有外人,虎娃只得叮嘱大家不要泄露出去,却没有过多解释原因。 齐罗见虎娃挑了两副担子,便想帮忙分担。虎娃笑道:“这种事情你就别帮了,我们还要将它挑上武夫丘呢!你有二境修为,倒也不是挑不动它,但没法像我们这种修炼武丁功的人一样日夜穿行赶路、登临绝巅。” 齐罗微撅着嘴有些不高兴,但也只得看着虎娃挑起了四头大肥猪,便坚持要送众人一程;盘瓠也有些不满意,但很自觉地走在了最前面,为众人引路。 当他们离开了夏卓与岚媚儿的家,众人这才开口询问方才大家皆感觉夏卓的样子点不对劲,但神智确实是恢复正常了、病症也消失了,虎娃究竟是怎么调治的、夏卓如今又是怎样一种状态? 虎娃苦笑道:“如果让他完全恢复正常,那么病就等于治愈了。但他这病我治不了,只能让其身心神气达到另一种均衡、与岚媚儿的气息完全相融,成为他的常态。” 瀚雄赞道:“小路师弟好高明的手段!家父也说过,世间有些病不可治,但若生机未绝,人却可救,就让其带病延年。” 虎娃却摇头道:“也不能说夏卓师兄是带病延年,他只是身心如此、已与常人不同。他与岚媚儿或乐在其中,不必与外人道。” 齐罗微微低着头,好奇地小声问道:“岚媚儿的气息能感染形神、甚至使夏卓的身心出现异状。小路先生这等神通秘法,却可以救治这种症状,这是造福之术啊!不知是否能够传授他人?” 虎娃却又摇头道:“齐罗姑娘,你错了!这等手法我虽能施展,但还不知如何去教他人修炼。就算将来能够传授,其实也相当凶险,它也能成为一种蛊惑人心的秘术,绝不可轻易使用。而夏卓和岚媚儿的情况特殊,这么尝试倒无妨。” 虎娃要救夏卓的命,并事先将后果说清,而夏卓自己也愿意,他才会如此施法。虎娃等于帮助岚媚儿对夏卓施展了一种秘法,让这个男人从此只为自己神魂颠倒。但假如换一种情况,它也会成为一种蛊惑与控制人的诡异邪术,仔细想想,甚至令人不寒而栗。 这算什么手段呢……勾魂术、迷心术、媚神术?不仅如此,虎娃传夏卓与岚媚儿的妙行之法,这两人在一起双修不会妨碍到别人,但假如有人学会了滥用,同样有祸患。 齐罗明白了虎娃的意思,又低声道:“小路先生何必这样想呢?您如今是武夫丘的弟子,而武夫大将军传下剑术,命传人世代镇守南荒、斩妖除魔,但剑术本身也可以用来做坏事,就看什么人、以什么目的去用它?那些众兽山的修士得到了秘法传承,却没干好事,而您今天救了夏卓。” 这蛇女说的没错,虎娃所悟的秘法,并不是要让一个人身心失常,而是运转灵枢使人保持在一种正常的均衡状态,从而百病不生、尽享天伦。如今只是针对夏卓的特殊情况,施展了一种非常规的手段,这也算是秘法运用中的奇正之道吧。 虎娃甚至隐约有种想法,当年轩辕天帝创出灵枢诀,是否就源自类似的感悟?这门秘术他如今可自行修炼,运转灵枢谙合天地巡行,不仅是二境中那种五气归元的状态,对五境修炼也很有帮助。 但他本人尚未完全体会总结清晰,那只可意会的玄妙很难传授他人,或许要等到突破六境修炼大成之后吧。就算形神中没有五色神莲,虎娃也可以修炼,但必须借助五色神莲的灵性妙用,他才能像昨日那般对别人施展。 这很类似虎娃为后廪调治时的情况,他本人已修炼菁华诀入门,但想运转菁华诀为后廪补益生机元气,还必须动用琅玕枝神器。看来回到武夫丘之后,他又需闭关参悟这门秘法了,融入自己的修行之中。 若说虎娃对夏卓施展的手段诡异,其实几日前亲眼所见那砍柴老头的杀人手段,那才是真正的诡异!回去的路上,众人又谈起那位老者,纷纷猜测他究竟是何身份?大家各抒己见,却越说越扯,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都冒出来了。 齐罗却说道:“我没有看清那位老人家,更没亲眼见到他的手段,但既然令你们都如此震惊,论其修为必是当世绝顶高人。不清楚他的身份也许无妨,只要明白他的用意便好。他的手段再诡异,可施展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很显然,那位老人家是在保护你们的安全,否则你们与那些众兽山的修士们生死搏杀,稍有不慎就会出现死伤。他同时也是在帮助岚媚儿,将她从那伙凶徒手中救了出来,可能还想把你们引去给夏卓治病。是什么人会在蛮荒中保护你们,什么人又会斩杀加害蛇纹族的凶徒?” 066、常善救人(下) 尊敬的书迷们!派小说paix将为您带来更多的那种始料不及的触及心灵的震撼书籍,请注意休息! 齐罗的话说到这里,她的答案已呼之欲出,会做这些又有本事做这些事的人,首先当然是武夫丘上的尊长!瀚雄问大俊道:“师兄,你在武夫丘上已修炼了四年,两年前还登上主峰成为正传弟子,是否见过那位老前辈?” 大俊直摇头:“我在武夫丘上可没见过那样一位老人家,要不然早就认出来了!” 虎娃追问道:“那你都见过哪些尊长啊?” 大俊:“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四长老当然都见过,还有其他十来位在主峰上清修的师叔师伯们。◎派小说paix◎……武夫丘共有五位六境以上高手,便是剑煞宗主与这四位长老。” 小俊嘟囔道:“我在生火峰上见过大长老几面,据说人称武夫丘第一美女,形容确实端庄秀丽。……可是三长老,我却一直无缘得见。” 大俊拍着他的肩膀道:“师弟啊,我与你深有同感,大长老确实是武夫丘第一美女。而且我们这些正传弟子都知道,她和小四长老的关系不一般,只要瞪一眼,小四长老就连话都不敢多说。至于三长老,原先掌管主峰后山的武备库,也负责一些别的事务。 但其人身份,普通的杂役弟子并不知晓,就算见到了他也未必认识。他在山中还负责考察众弟子的心性行止,武夫丘众杂役弟子看似自行修炼,其实尊长们也在暗中关注,会挑选资质与心性上佳者重点栽培。在你们未登上主峰之前,我倒不好明言。” 瀚雄也追问道:“那么宗主剑煞先生呢?你见过几次、得到了哪些指点?” 刚才还眉飞色舞的大俊,神情又变得有些尴尬:“我武夫丘的宗主剑煞先生,当然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当世高人。别说是我,很多正传弟子都无缘亲眼一见呢!”有些话其实他没说,正传弟子突破四境之后、师门赐器之时,只要宗主剑煞当时在山中,便会亲自主持这个仪式。 说话间天色已晚。虎娃停下脚步道:“齐罗姑娘,天就快黑了,你就送到这儿吧,否则就来不及回村寨了。” 齐罗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阳光下的虎娃,娇滴滴地向他行礼,又再三叮嘱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再来看她,恋恋不舍地站在雪地中望着虎娃的背影远去。 虎娃的样子很是威武雄壮,肩上挑着两根火红的寒火木,担起四头硕大的肥猪。在雪地里前行仍健步如飞。这时蛮荒中又下雪了,其身影渐渐消失于漫天飞舞的雪花中。 瀚雄知道齐罗一直站在那里目送他们,挑着两头近千斤重的大肥猪,还向虎娃挤眉弄眼道:“小路师弟,你说蛇女真的有毒吗,夏卓师兄就是中了岚媚儿的毒?……你当然明白我的意思,我指的不是那种毒。” 虎娃仍然苦笑道:“那特异的媚惑气息,确实会给人造成异常影响,至于中不中毒。却不是她们的错。蛇女的习惯,本就不与外族人通婚,可总是有异族人去骚扰她们。岚媚儿也并没有想过要害夏卓,如今的结果。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若说蛇女有毒,那这世上可能有毒的东西就太多了。比如那伙众兽山的修士,他们并未中了蛇女之毒,却几次三番做出那种事情。又是为什么?分明是中了自己的毒!” 瀚雄忽然想起了什么,提醒道:“那位老人家当时说过一句话,他说那伙人上次就该死。这上次又是哪一次呢。难道是指他们围捕齐罗姑娘的那一次?……我们当初遇到的事情,那位老人家也看见了?” 虎娃沉吟道:“我刚才也在想呢,很有这种可能啊。这次登上武夫丘前后,我总有一种被人时刻关注的感觉,难道真有高人在暗中窥探?幸亏我们并无为非作歹之举,否则恐怕与那伙众兽山修士是一个下场。” 瀚雄:“听你这么说,我怎么感觉有些发毛呢?我在山里洗澡的时候,会不会被人偷窥啊?” 众人都被他逗笑了,大俊笑道:“谁这么无聊去偷窥你!有啥没见过的吗?” 说笑声中,盘瓠在前方领路,虎娃挑着四头大肥猪走在众人之前,冒着高原上的飞雪、避开白雪覆盖下各种危险,众人翻山越岭赶往武夫丘。他们在路上走了两天,中间只休息了很短的时间,终于将这十二头活的大肥猪按时挑上了磨剑峰。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吃得苦、受得累,换做普通的修士恐怕也不行。山上仍飘着雪花,高原上的积雪越来越厚,道路也越来越难行。离南荒最近的磨剑峰后山,今天却很热闹,至少聚集了一百多名弟子。 众人都是来等猪的,有人还特意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跑来看热闹。据说二长老和小四长老打了赌,二长老说虎娃等人完不成任务,小四长老却认为能。当他们在飞雪中挑着担子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大家都发出了欢呼声。猪不多不少十二头,而且都是膘肥体壮,五人一狗也一个不少全都回来了。 虎娃等人也没想到,回到山中竟有这样隆重欢迎的场面,使他们一下子就成了武夫丘上的名人。他们放下担子来到二长老面前行礼道:“今天恰好是第九天,您分派的任务,我们侥幸完成了。” 二长老打赌输了,却没有生气的样子,他反而很想笑,尽量板着脸不失尊长的威严道:“这不是野猪,分明是村寨中驯养的猪嘛!” 大俊赶紧解释道:“您只说是大肥猪,也没指定是野猪还是家猪啊,算我们完成任务了吗?” 二长老捻着胡须点头道:“算,当然算,只要你们不是偷的、抢的就行。” 大俊一拍胸脯道:“当然不是偷的、抢的,我武夫丘弟子怎能做出那等事情?这是妖族村落的朋友送的,谁叫我们人缘好呢!” 二长老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笑意,摆手道:“把这些猪挑到各山的饭堂去,交给执事的师叔、师伯们。” 几人又挑起大肥猪,顶飞雪、过索桥,在武夫丘外围的四座山峰上转了一圈,接受沿途众弟子的围观与喝彩,每座山上留下三头,最后才回到磨剑峰休息。大俊还纳闷地嘟囔道:“你们说,二长老咋回不问我们是从哪个村寨弄来的大肥猪呢?” 小俊笑道:“师兄难道想吹嘘,在蛇女村寨中的人缘有多好、得到了众蛇女的仰慕与崇拜吗?我看二长老就是不想给你这个当众显摆的机会!” 大俊反问道:“二长老怎会知道,我们是从蛇女村寨里弄来的肥猪?” 小俊道:“但二长老知道你喜欢显摆!” 大俊:“我方才听说,二长老与小四长老打赌输了,也不知赌的是什么?” 瀚雄:“我们怎能知道,要不你去问问二长老本人?” 大俊急忙摇头道:“这种触霉头的事情,干嘛让我去啊?” 小俊:“你不去谁去?二长老平时都在主峰上,只有你是正传弟子,能见到他。” 大俊当天还是上了主峰,当然并没有问二长老赌输了什么,而是向尊长禀明此番下山的经过。那伙众兽山修士并没有离开,他们进入深处南荒再度作恶,却被一位莫名出现的老者以诡异的手段斩杀,连人头都不见了。 这样的事情,当然要禀报清楚,众人下山所遇的一系列事件,包括为夏卓治病、蛇女村寨赠送大肥猪等等,都做了一番详细的汇报。 不料二长老只是面无表情的摆手道:“我知道了,那几名众兽山弟子敢这么干,死了也是活该。我武夫丘自会处置,你们在山中安心修炼便是。……大雪封山之时,是每年最佳的用功良机,下山走了这一趟,你们应各有收获,正需用心体会。” 自从虎娃等人回山之后,武夫丘上便终日飞雪不断。索桥、山中平时往来的道路、居所以及众弟子常去的修炼之地,当然有人清扫,但大片山野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山中的修炼生活又变得繁忙而安宁,虎娃等三名杂役人还是要完成的与先前一样的采石任务,但这对他们已经很轻松。 大部分时间,虎娃就在砍柴峰半山腰、自己开辟的那座洞府静室中闭关修炼,洞府入口处被厚厚的积雪半掩,平日无人打扰。他在参详新领悟的秘法、以印证如今的五境修为,放元神融入天地间,仿佛以天地灵枢运转自身的形神。 修炼之余他又做了每次突破更高修为后都会做的事情,便是炼化了那枚石头蛋法器,如今他已经融炼十二枚合一。这不仅是数量的概念,更赋予了石头蛋一种前所未有的妙用神通,便是他曾感受到的剑意锋芒。 如今一枚石头蛋祭出去,光影拉长会幻化成一柄飞剑,盘旋之间这柄飞剑又会化为十二道剑光。剑光飞出洞府,在半空中似摩刻着某种稍纵即逝的纹理,纹理变化中又隐约蕴含着阵法之妙。待剑光飞回洞府中,又于虎娃周围布成一座法阵,也说不清是蛋阵还是剑阵。 067、象帝之先(上) 不好意思,昨天的章节中有笔误,人数错了。已修改,使用手机客户端的读者可重新下载。 这阵法当然不是武夫丘上的锁山剑阵,恐怕只有盘瓠能看出端倪,虎娃此刻仿佛端坐在曾经的太昊遗迹中那白玉法座上,十二道剑光就是十二株参天的龙血宝树。 太昊遗迹中的宝树莲池,皆是法阵的一部分,也是虎娃修炼中最早元神外景,他早已熟悉无比,只是需要参透其玄妙。十二株龙血宝树生息相连运转,其茂盛的树冠展开,能隔绝遗迹内的气息,使外人难以察觉异状。 虎娃以石头蛋模拟演化这个法阵,则隐匿了他本人的气息,外人就算以神识扫过,也很难发现他坐在洞府中。又过了一会儿,十二道剑光化为了五树光芒,笼罩住虎娃的形神,显然又在演化太昊遗迹中那五株琅玕树,光芒呈五色,又宛如五色神莲之妙。 虎娃在演化他修炼至今所领悟的种种妙法,并不拘泥于哪一门神通、哪一支传承,他甚至连这种概念都没有。他此番闭关在思考一个问题,与齐罗当日所说的话有关。 那伙众兽山的修士跑到南荒中强掳蛇女,仪仗的便是所修成秘法神通。而虎娃治疗夏卓的病症,所用秘法本是让人内炼五气归元、外运天地灵枢,他却能使夏卓完全沉迷于岚媚儿的魅惑气息中偏离了常态。 那么世上种种秘法,所最求的目标又是什么?它应该就是人之所求,而这个过程,虎娃有称之为修行。那么对于虎娃本人来说,他踏上这条路,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在条路上注定将发生很多事情,比如查出屠灭清水氏一族的凶手、为族人报仇。接下来呢,最终是踏过登天之径、长生成仙吗?情况是这样。又好像不是这样。 成仙是为了什么、人又为何能得以长生?这似乎与人为何能得以修炼是同样的问题。虎娃在思考修炼本身——世上为何会有这条修炼之道?在他看来,各门秘传、诸般神通,其实并无什么区别,都蕴含于先天地而生本源大道中。 就像山爷当年点亮的那盏灯,在它出现于世间之前,既是从未被点亮的、亦是始终存在的。 虎娃这些日子演化所修所悟诸般妙法,也没有忘记修炼武丁功。石头蛋时常飞出洞府化为剑光,又将武丁功的隔空劲劲力融入御器之法,成了一种威力强大的御剑之术。由于他的法宝特殊,剑气纵横、变化呼应间。又隐约似一座展开的剑阵。 这天,当虎娃又一次将石头蛋祭出洞府展开剑意锋芒时,却不知飞雪的高空上有五个人正在远远的看着。当中便是武夫丘的宗主剑煞,身边除了原先的三位长老,又多了一位身形窈窕、容颜秀丽的女子,便是刚刚出关的桃东大长老。 剑煞看着半山中盘旋飞舞的剑光,眯着眼睛道:“我看他的法器明明就是个鸡蛋,鸡蛋里居然还能孵出飞剑来!……这颇得我武夫丘的炼剑精髓啊,无论什么器物皆可赋予剑意锋芒。到底是你们谁教他的?” 小四长老摇头道:“这可不是我教的,他突破五境之后炼器手段自然更高明,赋予了原先的法器剑意锋芒,可能与他曾触动锁山剑阵有关。” 剑煞又问道:“看他御器的手段。法宝斩出的剑光分明是武丁功的劲力所演化。这也是我武夫丘剑术,又是谁传授给他的?”说着话,他还斜着瞄了二长老一眼。 二长老赶紧摇头道:“不是我教的,真不是我教的。我最近都在主峰上呢,可没有再为难过这小子。想必他已将武丁功修炼到极致之境,又炼化法器具备剑意锋芒。未尝不能试着演化出这等剑法,蕴含武夫丘御剑之术的真意。” 剑煞又盯着三长老问道:“剑术也就罢了,我还是第一次看人用鸡蛋施展呢!可他的剑光又隐约化为了一座剑阵。……阿火,这又是怎么回事啊?” 火伯也赶紧摇头:“我可没教过他剑阵,他还不是武夫丘的正传弟子呢,更没有拜师成为内宗传人,怎么可能教他剑阵?……宗主您再仔细看看,那可不是武夫丘的剑阵,应是他自己原先所学的阵法,此刻尝试着结合剑法与法宝的妙用演化,威力尚且嫩了点!” 剑煞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又扭头问大长老道:“御剑、炼剑、剑阵,武夫丘上的三大秘传,这小子好像都会了,那么就剩下剑符之术了。……桃东,你不会再教他剑符吧?他还不是正传弟子、更非内宗传人,这可是违反门规的。” 大长老亦摇头道:“宗主啊,我们没人跟你抢弟子!但他既已能自行演化剑阵,假如精通符文神通,将来未尝不可自行炼制剑符。若真有那么一天,你可别来问我!” 剑煞瞪眼道:“炼制剑符,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 大长老耸肩道:“当然不简单,但御剑、炼剑、剑阵之术,又有哪一样简单,他不是照样都学会了?若换做别人,我当然不会这么认为,但他可说不定!那夏卓的病,就连宗主您都束手无策,不是也让他给治好了吗,难道是你教的?” 剑煞:“他那叫治好了吗?把人治得魂被都勾走了!” 大长老:“不管他是怎么治的,但夏卓的命是救下了,对谁也没什么妨碍。……宗主,你为何要引他去做这件事,又怎会知道他能有这等本事?” 剑煞嘟囔道:“我事先也不敢确定,只是想确认一下他的身份来历。若他能用离珠神药,便与命煞关系密切;若他能施展灵枢诀,便是仓煞的弟子。……没想到啊,他果然是仓颉先生的传人!” 二长老追问道:“宗主您怎能这么肯定?” 剑煞:“我也就是这么一猜,并不敢完全肯定。但你们说说,若不是得到了灵枢诀的传承,又怎能治得了夏卓的病?只是他的方法有些奇特,反正我们也没练过灵枢诀,可能就是那么回事吧!如此说来,他应该就是曾在相室国出现的那位‘其人曾随行仓煞左右,而命煞也对他很感兴趣呢,居然跑上武夫丘来修炼了。” 三长老沉吟道:“听宗主这么一说,我也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剑煞终于长叹一声道:“仓煞先生的修为手段,当真在我之上啊,他竟能教出这样的弟子人,令人不得不佩服!” 二长老又小声道:“若真是仓煞先生的传人,那他必然精通符文神通,迟早也能炼成剑符之术。假如是这样,我还松了一口气!否则哪来的孩子,自称是散修出身,居然将谙合武夫丘秘传真意的御剑、炼剑、剑阵之术,在修炼中都给演化出来了?” 桃东大长老又蹙眉道:“这小子若不是仓煞的弟子,该不会是哪位高人故意派到武夫丘上来打脸的吧?他未登上主峰为正传弟子,便能施展出武夫丘的剑意真髓。那么不用他的师尊本人出手,宗主您就已经败了。” 剑煞很不高兴地反问道:“打什么脸?他又没有在众人面前炫耀修为,只是独自找个地方练功而已,是我们这些尊长自己跑来围观他的吧?……不管他有多能耐,不是还要跑到武夫丘上来练剑吗?如今也是我武夫丘的杂役弟子!” 二长老沉吟道:“假如他能登上主峰,就说明他心里没什么别的想法,就是到武夫丘来练功的,倒可能是我们想多了。其实吧,他早已能登上主峰,又有这等修为,能演化出武夫丘的剑术也正常。……想当初祖师爷武夫大将军,不也是自行创出了武夫丘的剑术吗?” 他这个说法倒是很新奇,但仔细想想亦不无道理。三长老又说道:“无论如何,他是在武丁功的基础上结合自己的修为,演化出这等剑术,也算是祖师爷的传人了。” 小四长老突然插话道:“你们听!那是什么声音?是那条狗在咳嗽、像人一样咳嗽,不对,它好像就是故意在学谁咳嗽呢。” 众高人于云端上凝神细听,半山腰的密林中果然传来一条狗的咳嗽声。那是盘瓠在学着某人的样子咳嗽,声音竟显得有几分苍老,模仿得惟妙惟肖。众人的神情都变得有些古怪,分明想笑却又都忍住了,不由自主都看向剑煞。 剑煞的脸上好像有点挂不住了,于虚空中跺脚道:“这是什么世道?狗都成精了!” ,那条狗也是我武夫丘的杂役弟子嘛,它学得还挺像,很有天赋啊。” 剑煞:“你们这些尊长,何必总来偷看一个孩子修炼,还偷听那条狗是怎么咳嗽的?大家散了,都回去吧!”他率先化为一道剑光转身飞去,其余四位长老对望一眼,也都离开了。 盘瓠最近一直在咳嗽。它每次习练开山劲之后,总要跑到密林中,站在在雪地里迎风运劲,发出一声又一声咳嗽,就像嗓子眼卡了根鸡毛、总也抠不出来似的。( 067、象帝之先(下) 刚开始的时候,瀚雄还怀疑盘瓠是不是病了?这高原雪山上的冬天也够冻人的,但不对啊,它分明已是一条有御物神通的妖狗,一般是不会生病的。那么就是练功受伤了、很可能是伤及了肺腑。 可是查探这条狗的神气状态,又不像是有伤的样子,瀚雄担心自己的修为还不够精深,又跑去提醒虎娃。虎娃则笑道:“它没病也没受伤,你不用管,它就是在玩呢,学人咳嗽。” 经虎娃这么一提醒,瀚雄也恍然大悟,意识到盘瓠最近一直在模仿那位砍柴老头的咳嗽声。这条狗真是志向远大,那么诡异且极高明的功夫,看到了就想学会吗?但难得盘瓠平日无事时也有了自己的爱好,爱咳就咳去吧。 高原上的严冬很漫长,日复一日的修炼与劳作很是单调枯燥。这天连日的飞雪终于停了,瀚雄回磨剑峰去找大俊和小俊玩耍了,虎娃也走出了洞府,手里拿着一根丈余长通红的木棍,正是他曾经用来挑猪的那支寒火木。拎在手里抖了抖,这坚韧的木棍弹性极佳,发出了轻微的嗡嗡颤音。 盘瓠听见动静便晃着尾巴跑了过来,想看虎娃要干什么。虎娃手持木棍朝天空轻轻一挥,没见有什么异状,半空中却突然传来一声似空气被撕裂的脆响,很轻微几不可察觉。他运转的便是武丁功的劲力,透过木杆斩出,与抖动手腕的动作结合得非常巧妙。 半空中却有个人被吓了一跳,自言自语道:“他怎么冲我这儿来了,难道是发现我了吗?这不可能啊!……咦,这不是老夫的独门绝技砍柴功吗?我当初就是练着玩的,没想到这小子看见了、现在也学会了,这算不算是我教的呢?” 空中隐匿之人便是武夫丘宗主剑煞,他不让几位长老来围观,但自己还偷偷跑来看。假如虎娃能看见他的样子。估计也会被吓一跳。传说中威名赫赫的剑煞先生,居然就是曾在红锦城集市上卖剑胚的那位乡下老头,也是曾出现于南荒深处那诡异的砍柴老者。 虎娃手持寒火木朝着半空挥动,面前并没有树,他只是在模拟演化这门功夫,却恰好正朝着高空中剑煞的方向。他发出的劲力当然劈不到剑煞立足处那么远的地方,剑煞也歪着脑袋很,感兴趣的想看他究竟学到了几分火候?结果虎娃只是比划了几下,又一转身向着崖壁挥动寒火木。 总是砍空气干什么,虎娃还没忘记自己的任务。他要开矿! 这段时间他与瀚雄、盘瓠皆潜心修炼,已好久没有专门开采石料了,这个月的任务得赶紧先完成再说。随着木杆挥动,虎娃的气势立刻就变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剑意锋芒,长杆顶端有一道道剑气挥洒而出,盘旋飞转斩入山岩,顿时火星四溅、石屑纷飞。 暗中观望的剑煞不禁连连点头,又自言自语道:“砍柴功只是老夫年轻时的玩耍之举。真正演化的还是武夫丘的剑术,嗯,就是这样的!……那条狗,你又在凑什么热闹啊?” 盘瓠喜欢看热闹。见虎娃以长杆施展剑术这么起劲,它便四足落地弓起后背,朝着石壁兴奋地直咳嗽。以往在这种场合它都是汪汪叫的,如今改习惯了。 岩壁被凿开露出深处矿脉。随即便有整块的武夫石壳被接连削落,这些都是武丁功的劲力所为,同时又以御物之法将石料运到山坡上堆放整齐。其实若仅凭武丁劲力。他也只能将这一道道剑气劈出去而已,可如今借助五境修为,便能操控那剑气回旋,精确地沿矿脉开采石料,甚至还能顺手切削整齐。 这看上去只是信手而为、很是潇洒,其实极耗神气法力。剑煞也很想知道,这孩子功力有多深厚、究竟能坚持多长时间?所以一直仍站在高空静静地看着。忽见一道碧光从山岩中飞出,那是虎娃在凿开石壳时恰好又采出了一枚武夫美石。 就在此时,他的动作却突然停住了,扭头问盘瓠道:“你刚才干了什么?再来一次,让我看清楚!” 方才山崖间石屑纷飞剑气纵横,盘瓠连声咳嗽好像是在喝彩,剑煞离得太远也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尽在盘瓠身边的虎娃却敏锐地察觉了。盘瓠闻言有些得意的蓄势运劲,朝着前方用力咳嗽了一声。 就见一丈多外的一块山石上,似凭空出现了一道裂纹,伴随咔地一声脆响,就像被利刃斩中。 然后这条狗站直了身体,晃着尾巴很得意的看着虎娃,仿佛在等待着夸奖。然而虎娃却愣住了,手拄长杆静立良久没有说话。盘瓠不仅是在学那老者咳嗽,而且咳嗽声中也发出了隔空劲力,带着无形的剑意锋芒。它是什么时候练成这门功夫的、又是跟谁学的? 盘瓠首先肯定是跟虎娃学的,天天见他演化剑术,自然也会试着在修炼中模仿。其次更重要的,当然是和那砍柴老头学的。老者一声咳嗽便可杀人,虎娃当时觉得震撼无比,主要是因为那老者的手段太高明了。 而盘瓠这条狗的想法很简单,它就是在效仿虎娃,尝试着演化自己的神通法术,同时也将武丁功练到了超越二境九转的极致之境。盘瓠能修成武丁功并拥有这份功力,虎娃并不意外,它的精进速度比瀚雄还快,可是它学会了这一招,显然与其天赋神通有关。 盘瓠的这声咳嗽,威力当然比那老者还差得很远,正面斗法也难以斩杀毅孙等人,但若用以偷袭的话,也是非常诡异难防。 良久之后,虎娃才开口道:“你有天赋震吼神通,可冲击人的形神。以前在斗法中,你都是猝不及防震得人元神恍惚。如今练成了武丁功,竟将武丁功的劲力化入震吼之中,演化出这无形的剑意锋芒。……看来那天我们遇到的老人家,应是一位强大的妖王,其天赋神通与你类似,所以才能施展出那么诡异而犀利的手段!” 云端上的剑煞闻言,差点没一头栽下去,暗骂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说谁是妖王,我看你才是妖王,小小年纪就这么妖孽!” 虎娃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刚才的结论错了,但思路却完全有道理。盘瓠的确是将武丁功的劲力融入天赋的震吼的神通中,才练成了这声咳嗽。虎娃又说道:“又何必那么死板呢?你又不是那位老人家,发出的本应是犬吠,如此才能发挥天赋神通最大的威力。就不必再学人家咳嗽了,还是像以前那样震吼吧。” 盘瓠闻言又四足落地弓起身子,向着方才那块石头吼了一声,那石头表面应声而裂,又被斩出一道更深、更长的裂痕,果然威力更大了。 剑煞在云端上嘟囔道:“罢了,罢了,我年轻时觉得好玩自创的砍柴功,被这小子学会也就罢了。可我的独门绝技咳嗽功,竟然让一条狗给学去了!……你们自己玩吧,我也不看了!” 剑煞转过身,头也不回地飞走了,却错过了接下来更为“精彩”的一幕。只见虎娃也挺胸动劲,突然发出了一声吼,既像是盘瓠的吼声,又像是藤金、藤花那两头獒犬的吼声,但仔细听,它是在模拟演化当初那头駮马的嘶吼。 虎娃运转劲气、鼓动胸腔共鸣,连吼了半天,声音可够闹人的,连盘瓠都用爪子捂着耳朵闪到一边去了。 最后只听虎娃叹息道:“这门秘法,终究还是没有修炼大成啊,尚未到形神兼备的境界。我可以模拟演化那駮马之形与电光神通,但发出的震吼威力,终究还是弱了几分。我毕竟不是駁马,天生的原身构造不同,很难发出那样的震吼。……嗯,咳嗽声是不是更适合我呢?” 接下来虎娃也开始咳嗽了,咳嗽声中还带着震吼雷鸣般的回音,盘瓠则躲得更远了。 他咳了半天,又自言自语道:“好像还是有点不对劲,这其中的讲究,应是修炼剑意锋芒、祭出无形剑气,又何必费劲去咳嗽呢?……但这门秘法,倒需要好好琢磨一番。……哎呀,嗓子都快哑了!” 说着话,他又咳嗽了一声,这回倒不是故意的,就是嗓子有点难受,张口却吐出一道电光。他方才所说那门秘法,并非是指无形剑气,而是吞形诀,只是虎娃本人尚不清楚其名。他所修的吞形诀,是从以神气吞駮马之形、进而演化那头駮马的天赋神通中领悟的。 虎娃学着盘瓠一样震吼或咳嗽,其实是在刻意以某种形式去施展神通法力,反而失去了吞形诀的本意与真正的妙处,所以他自己也感觉不对劲,便没有再这么玩了。 少年的天性还是好玩的,虎娃和盘瓠都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玩法,在大雪封山的武夫丘上修炼,日子倒也不是那么枯燥无味。( 068、挑水功(上) 尊敬的书迷们!派小说paix将为您带来更多的那种始料不及的触及心灵的震撼书籍,请注意休息!高原上漫长的冬日一天天过去,转眼已经到了虎娃登上武夫丘的第三个月。此时巴室国所在的平原地带已无积雪,气候渐渐回暖,草木都开始发芽了,但武夫丘上仍是大雪封山。虎娃等人又一次到火伯那里去交任务,带着最近采出的十几枚武夫美石。 火伯一看见他们就乐了,笑呵呵地说道:“又找到这么多武夫石啊,每人挑一枚吧,剩下的我再收回库房。” 这时有一名身形比瀚雄还要魁梧的女子,背着一柄门板似的阔剑走进屋中道:“火伯,我来领一捆寒火木枝,要去祭炼器炉火。……咦,这不是瀚雄师弟吗?我上次看见你挑着四头大肥猪冒雪上山,功力颇为深厚啊!又听说你已突破了四境修为,我们较量一番如何?” 回头一看,正是登上武夫丘第一天就见过面的女师兄熊丽。瀚雄早就得过大俊的提醒,不能招惹这位女师兄,尤其是绝不要和她切磋功夫,赶紧苦着脸摇头道:“不不不,师弟我修为低微,哪能是你的对手?” 熊丽粗眉一皱,很不满地说道:“就算自认修为低微,也要找比自己境界更高的人切磋啊,这样才有助于精进。” 虎娃在一旁低声道:“熊丽师兄,你的修为比瀚雄师兄更高,又何必找他切磋呢?” 瀚雄赶紧点头道:“对对对,小路师弟已有五境初转修为。熊丽师兄要较量功夫的话,便找小路师弟吧。……那天挑猪上山的时候,他也挑了四头啊!” 盘瓠很不满的瞪了瀚雄一眼,虎娃分明是想帮他脱身,他怎么转眼就把虎娃卖给熊丽了?熊丽看了虎娃一眼,神情分明是没看上,看来有些事情就得讲究对眼,与谁能挑几头猪没关系。 只见熊丽摇头道:“小路师弟这身子骨就算了。瀚雄师弟,你应该身大力不亏,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这种体格,一看便知为人亦憨厚朴实,身心皆美啊!……放心吧,姐姐与你只是同门切磋,绝对不会伤着你的。” 火伯突然说道:“熊丽,你是正传弟子,何必要找杂役弟子切磋呢?要找就找主峰上那些师兄吧,可以挨个洞府去敲门。看谁顺眼就找谁。……至于瀚雄,他还要帮我挑水浇园子呢,假如被你打趴下了可不好办。” 瀚雄赶紧点头道:“对对对,我还要帮火伯挑水呢。” 幸亏火伯帮忙,这次才将熊丽打发走了。瀚雄终于松了一口气,朝火伯道:“多谢您了!” 火伯笑道:“我可没少见过,你的那些师兄被熊丽收拾后的惨样。她天生力大无穷,又有四境八转修为,与她较量。可不是一般的好受。我看你很顺眼,所以就救你一回。但是呢,叫你去挑水也是真的。” 瀚雄挺胸道:“我说的话也是发自肺腑啊,上次就告诉过您。什么时候想叫我帮忙挑水,就尽管开口。” 火伯仍然笑眯眯地说道:“就是现在啊,你是不是已经修成了武丁功?那也应该能帮我挑水了。……我回头和小四长老打声招呼,这个月你的任务就换一换。不要在砍柴峰上采矿,便来生火峰上挑水。” 瀚雄拍着胸脯道:“说挑咱就挑,今天就挑!大肥猪都挑上武夫丘了。何况是几桶水呢?水桶在哪儿呢、您又让我从哪挑到哪?” 火伯瞟了他一眼道:“你说话的语气,怎么有点像大俊呢?成天和他在一起混,要注意别学他拿些毛病!……既然是你自己要求的,那便随我来吧。” 火伯照看的园子,在生火峰朝向主峰的一侧,约有十多亩地。在这严冬季节的高原雪山上,居然也能种出新鲜的瓜果,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它巧妙的借助了山中天然温泉的热力,在周围白雪皑皑的环绕下,这片缓坡竟呈现出一片青翠之色。 高处有一个利用天然岩层凿出的池子,池边有一个闸口。把闸口打开一条小缝,池中的水就会流出,顺着缓坡上开凿的浅沟灌溉与浸润这片土地。虎娃和盘瓠也跟到这里来看热闹了,不禁啧啧称奇,可他们看见那池边放着的东西时,又望向瀚雄露出同情之色。 这里挑水的担子,是一根罕见的寒火木,有两丈多长。担子下面没有水桶,只有两口硕大的铜缸。难怪火伯会找瀚雄来挑水,假如是虎娃这种体格,把寒火木扛在肩上,那缸底还没离地呢。 瀚雄也傻眼了,结结巴巴地说道:“火,火,火伯,您就是让我用这两口缸挑,挑,挑水吗?” 火伯憨厚地笑道:“熊丽刚才不是说了嘛,看你的样子就身大力不亏,我亦深以为然,所以才找你来挑水啊。……假如找你的汪汪师弟,就算它有这把子力气,也挑不起这两口缸。” 瀚雄:“这恐怕跟力气没关系,这两口缸,不是一般人能挑起来的。” 火伯:“你不是修成了武丁功吗?正好可以用上!……你已有四境修为,假如挑不动,或者在山路上踏空,还可以动用神通法术相助。其实无论我提不提醒,你都会这样做的,但最终还是凭武丁功的劲力。” 虎娃与盘瓠只得暗中叹气,瀚雄自找的这挑水差事,可真够变态的,还不如回去让熊丽揍一顿呢。但事已至此,瀚雄也只得认命了,低头问道:“从哪儿挑水呢?” 火伯:“你可不能偷懒弄积雪放在缸里融化,更不能就近在温泉中取水。池中用以灌溉的水,取自特定的泉眼。……你随我下山吧,先把空缸挑着。” 瀚雄运足劲力挑起了那两口硕大的铜缸,晃晃悠悠地跟在火伯后面往山下走。虎娃和盘瓠也跟着,有点担心瀚雄一脚踏空滚下去了,随时准备出手保护他。瀚雄运足武丁功,同时也借助御物之法稳定两口缸,倒也没有太大危险。 果园下方这条山道开凿得很宽,且无一丝积雪,但很陡。下行百余丈,崖壁上有一个泉眼,泉眼外凿出了一个小水潭,恰好可以把那铜缸放进去装水。此泉终年恒温,夏季感觉很清凉,冬天则微微冒着白汽。 火伯站在水潭边说道:“你每天就从这里挑水上去,注入那个池子中。这两口缸很大很沉,装满水挑起来就更吃力了。刚开始也不要求你能把那池水注满,但每天至少得挑两缸。一个月之后,你若能在一天之内注满一池的水,就算完成任务了。” 火伯又叮嘱了其他的一些事项,比如每天挑水之前,要把那石阶上的积雪完全清除,防止踩滑。武丁功有修炼之法也有运劲之法,这两只缸在这条路上挑水,既是修炼也是运劲。瀚雄既有修为在身,起初也可动用神通法力相助。 小四长老想必已经教过他如何修炼与运用武丁功,那么如今则需用心体会,假如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来请教。待习练纯熟之后,他便自然能把水挑上山,并在一日之内将那池子注满,除了武丁功之外,不需要运用其他的神通法术。 诸事交待完毕,火伯临走之前最后说道:“你如果累了,可以摘些园中的瓜果解解渴。……对了,在你之前,就是熊丽帮我挑水的!” 听见这最后一句话,虎娃等人对望一眼,心中不约而同都冒出一个念头今天碰到的这一出,是不是火伯与熊丽事先商量好的吧?更有意思的是,瀚雄登上武夫丘的第一天,就在半路上买了火伯的瓜果分给大家解渴,而如今,他倒是天天有新鲜瓜果吃了。 武夫丘上的传承秘法,有御剑、炼剑、剑阵、剑符之术,至于宗主剑煞的“砍柴功”与“咳嗽功”倒并非是祖师所传,而是这位高人自创。砍柴功修炼的是那炉火纯青的运劲技巧,咳嗽功修炼的则是锋芒无匹的无形剑气。 其实只要将武夫丘上的剑术修炼到极高的境界,就能祭出那威力惊人的剑气,咳不咳嗽倒无所谓。剑煞那天面对那伙众兽山人的修士只是咳嗽了几声,假如他真的拔剑了,谁又能跑得掉呢?但那些人,还不配名震巴原的剑煞拔剑。 至于三长老火伯,也自创了一门功夫或者说秘法神通。假如习练有成,不仅能掌握极高明的武丁功劲力运用之法,也对将来领悟武夫丘的剑术极有帮助。这是当年他挑水时所悟,便称之为“挑水功”。 虎娃来到武夫丘上的第四个月,瀚雄被火伯抓到生火峰去挑水,只有他和盘瓠还留在砍柴峰半山腰这片僻静的地方,每日修炼就更没人打扰了。虎娃想起瀚雄时总是想笑,因为他忍不住又想起了那两口硕大的铜缸。 瀚雄那大个子可以在缸里洗澡了,还能顺便以灵药浸泡筋骨。 漫长的严冬终于过去了,峰巅上仍有常年不化的积雪,但山脚下的草木已渐渐发芽,春意就似万物的生机纹理,在不停的舒展中,青翠之色一直从山脚缓缓漫延到山腰,山中又有不少无名的野花含苞待放。 068、挑水功(下) 虎娃这段时日演化以前所悟种种秘法,皆融入五境修修炼中。 不知不觉,他已有五境二转修为。但那根损毁的空桑枝,虎娃还一直没有动手修复,一方面是他还没抽出空来,另一方面也自觉尚无绝对的把握。 就在春暖花开的一天,舍长大俊来找他了。原来是小俊已觉有把握能斩开云雾登上主峰,便想约个日子一起试试,顺便也问问瀚雄,希望大家最好能够一起上去。 对于这个结果,虎娃并不意外,其实前些日子,他就觉得小俊修炼的火候差不多了。此刻春天到了,小俊也该登上主峰了,能留在武夫丘上时日已不多。他对大俊道:“前几天我去找过瀚雄,他已能在一日之内挑水注满池子,想必登上主峰亦无问题,至于我更是随时都可以。” 大俊很高兴地点头道:“那我便去禀报尊长,这些年可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呢,三名杂役弟子一齐登上主峰!” 虎娃却摇头道:“不是三个,是四个,汪汪师弟也一起去。” 大俊又惊又喜道:“汪汪师弟,难道它也行?” 虎娃:“我想它应该更没问题,武丁功修炼得很不错,甚至都玩出花样来了。” 大俊向周围看了看:“汪汪师弟在哪儿呢?我可有日子没见着它了。” 虎娃:“它每天都跑到山林中找僻静处修炼,不想吼声惊扰他人,一大早出去的,估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大俊:“那我们就等汪汪一会儿,小俊今天去找瀚雄了,待会儿我们一起到瓜果园汇合。” 两人坐在这里等盘瓠,大俊看着远处葱翠草木与绽放的山花,突然问道:“小路师弟。开春之后便有机会下山走走,我们是不是去看看夏卓师兄的情况怎样了?” 武夫丘虽是传说中的世外修炼之地,但也并非与世隔绝。每年冬天大雪封山时基本断绝了与山外的往来,而到开春之后便有弟子会轮流下山。三百多人在山上修炼,不说别的,就是每三天吃一顿肉,也是很大的消耗,不可能所有东西都完全自给自足。 但武夫丘众弟子同时也堪称巴原上最优秀的工匠团体,比如虎娃曾见小俊打造的石镰,不仅是在山中开垦田地自用的。也是山下最受欢迎的农具。生火峰上还打造兵甲器械,虽然数量不多,但也都是最精良的。 这些器物一部分收存在主峰后山的武备库中,另一部分是要拿到山下去卖的。武夫丘上的东西,不仅在红锦城的集市中,甚至在巴原五国中都大受欢迎,有不少商队专门跑来收购。 武夫丘弟子当然吃得起肉,他们每日的劳作在常人看来也是极为辛苦的,为这世上创造了大量的财富。上下武夫丘的道路太过艰险。所以运送物资下山、采办东西上山,常人难以办到,都是武夫丘弟子平日领受的任务。 每年开春之后,便有正传弟子带杂役弟子下山。前往红锦城一带的各集市,出售各种器物、再买很多东西背回来。在雪山上闷了一个冬天,这也是难得散心的好机会,所以众弟子除非是受罚不得下山、或者正在闭关修炼。否则都能轮流领到这样的任务。 只要不是特别紧要的任务,时限一般都不是特别紧张,办完正事还可以到附近逛逛。只要是规定的日期之前回山即可。今年开春之后,虎娃和大俊等人当然也有下山的机会,可以抓紧时间办完正事,说不定还能抽空绕过武夫丘进入南荒一趟。 虎娃看着大俊似笑非笑道:“你恐怕不仅是想去看夏卓师兄吧?” 大俊也没否认,厚着脸皮呵呵笑道:“齐罗姑娘在那个蛇女村落里很有地位,而你与她关系又那么好,能不能帮师兄也介绍某位蛇女妹妹认识,有机会可好好交流一番嘛!” 虎娃:“上次有那么多蛇女姑娘跑出来,师兄到底看上哪位了?” 大俊:“其实我想问的是——她们中到底有谁看上如此英俊的我了?”说到这里,他又又莫名长叹一声道,“上次南荒之行,我有种很深的感触,心中非常羡慕夏卓师兄。” 虎娃问道:“哦,这又是为何?他可是未能登上主峰,才不得不下山离去的。你羡慕他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他有岚媚儿吗?” 大俊望着远方若有所思道:“可能是吧,但也不完全是,那只是一种感觉,我也不太好形容。……小路师弟,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此生所求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恰与虎娃前段时间闭关时的思考有关,但他的那些感触也不太好言述,只得答道:“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也不知能否有完成心愿的那一天?” 大俊:“其实我也有很多重要的事情,有我尚不清楚的责任与使命,但这一切都结束之后呢?……你又想做什么、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虎娃望着远处烂漫的山花,也陷入了沉思道:“我想知道我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我好要去寻找一直想寻找的人,要去求证我想得到的答案。我是一名修士,便要去探寻修行大道的本源。” 大俊:“修行?” 虎娃点了点头:“是的,修炼一切所求伴随所行,我称之为修行。其实不仅是我们这样的修士,世上形形色色的人所走过的历程,何尝不也是一种修行?言行举止坐卧谈笑,迎来送往诸事诸思,对天地岁月之感怀,其实都是一种修炼。我突破五境修为后,对此感触更深。” 大俊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其实我方才的问题本身,同时就是答案。当做完我要做的事情,很想就像夏卓师兄归隐山林。既有一身修为,也足以安身立命、享受此生。” 虎娃笑道:“你倒是很喜欢过那种小日子啊?” 大俊反问道:“难道你不喜欢吗?再大的人物,操心完天下的事情,回到家中过的不也是自己的,倒并非胸无大志,想当年武夫大将军威震天下,最终不也是归隐这武夫丘上、过自己的日子吗?我有神通修为在身,可以过得很滋润啊,假如你再给我介绍一位蛇女妹妹,那滋味就更美妙了。” 虎娃:“说来说去,你又绕回到蛇女身上了!可我琢磨了半天,你打的好像也不是坏主意。有可能的话,我倒愿意帮你找个机会再与那些蛇女打交道,至于有没有美丽妖娆的蛇女姑娘你看上你,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大俊赶紧起身向虎娃行了一礼:“小路师弟,我和我的爱侣,两口子都要多谢你了!” 虎娃被逗得哈哈直乐道:“影子还没有的事呢,你就代表人家来谢我了?” 这时山林里传来汪汪两声叫,盘瓠晃着尾巴跑了过来,大俊道:“汪汪师弟回来了,我们赶紧去找小俊和瀚雄吧。” 两人一狗离开砍柴峰,经过磨剑峰前往生火峰半山腰的瓜果园。也许是因为大俊刚才的问题,虎娃走在路上仍若有所思。同时他还有种感觉,这位大俊师兄来到武夫丘,恐怕也有着自己的秘密。 这世上的人,谁又没有自己的秘密呢,比如小俊,又比如虎娃与盘瓠。但他们来到瓜果园时,瀚雄已经将那池水注满了,正坐在池边与小俊吹牛。 看见他们,瀚雄大老远就扯着嗓门招呼道:“你们来的正好,一起吃瓜果吧!武夫丘特产的青瓜,能补益中气、调理气血、柔嫩肌肤、滋养容颜。新鲜的青瓜,带着春天的气息。这可是我亲手种的灵药瓜果,一般人绝无机缘尝到,你们的运气真好啊!” 大俊笑骂道:“你跟谁学的这些?是不是生火峰上挑水,天天偷瓜果去讨好那些女师兄、女师弟,说的都是这一套啊?” 虎娃亦说道:“明明是火伯种的瓜果,怎么成了你亲手种的?” 瀚雄:“我天天挑水灌溉,这园子里的瓜果都是春天刚结的,也算我亲手帮火伯种的。……大俊师兄,你可不要乱说啊,我怎能偷这里的瓜果去讨好生火峰上的女弟子?今天还是第一次请人品尝呢。” 他在园子里摘了一些刚刚成熟的瓜果分给大家,就连盘瓠也捧起一根青瓜在那里啃得津津有味。大俊吃了几口道:“怎么感觉越吃越饿了?” 瀚雄一本正经道:“我亲手种的青瓜特有灵性,可补益脾胃,有助消食。” 小俊笑道:“那就先清一清消肠胃吧,恰好今天晚上吃肉,你能多吃点!” 瀚雄又看着盘瓠道:“说到吃肉,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汪汪师弟的个头这么小,居然比我还能吃。” 大俊也笑道:“假如比赛啃骨头的话,我们谁都不是汪汪师弟的对手!……对了,了,汪汪也要和我们一起登上主峰。”( 069、结拜(上) 瀚雄与小俊都惊喜地跳了起来,揉着盘瓠的脑袋夸赞了一番。在一起混了这么长时间,他们不仅知道盘瓠有神通修为在身,也清楚这条狗完全听得懂人话。 众人当即就约定,明天便拔出神剑、斩开千步长阶登临主峰,地点便是磨剑峰。大俊吃完瓜就准备去禀报尊长,小俊却叫住他道:“师兄不必着急,我还有一个想法,不知你们愿不愿意?” 瀚雄:“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出嘛,只要有道理,以我们的关系,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小俊站起身来,正色道:“我等千里迢迢、先后来到武夫丘相聚,这是世间之大缘法;又曾结伴深入南荒历险,亦可称生死之交,这武夫丘上的岁月未曾虚度,希望将来能永留这份情谊,有什么事大家能守望互扶,不如我们就结为兄弟如何?” 小俊这是要结拜的意思,在巴原上关系特别好的知交,尽管出身于不同的部族,往往也会立下情同兄弟的誓约。大俊点头附和道:“好啊,我们本就是同门师兄弟,如此就更亲近了。” 大俊亦开心地笑道:“我当然没意见!小路师弟,你呢?” 虎娃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又伸手指了指盘瓠。众人都笑道:“既是我等结拜,当然也包括汪汪师弟。” 盘瓠蹦了起来,晃着尾巴很开心地叫了两声。这条狗从来都将自己当成一个人,现在终于有几个人类兄弟,怎能不高兴!几人便在园中垒土为坛、放上瓜果为祭品,朝天而拜,立誓结为兄弟之交。 几人中以大俊年纪最长,其次是小俊、瀚雄、虎娃。其实虎娃与盘瓠之间说不清谁的年纪更大,但盘瓠很谦让,自觉地做了小五老弟。结拜已毕。大俊又拍着虎娃的肩膀道:“小路啊,其实我们五个当中你才是老大,不仅修为最高,而且大家都得过你的帮助。” 瀚雄亦说道:“小路,我见你施展过各门妙法,就连我长龄门所擅长的炼药手段,你也比我更精通。这天下的秘传神通,究竟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虎娃:“应该还有很多很多吧,多得我都数不过来。” 小俊却说道:“我看啊,那些都是因为你的修为境界未足。也没有见过。假如你的境界到了、又看见了,我简直怀疑你是不是都能学得会?” 虎娃有些腼腆低说道:“这我也不清楚啊,或许有可能吧。”看他的表情很谦虚,可是仔细琢磨这话的口气,简直已经大得没边了,然而他自己却没觉得。 众人结伴离开生火峰,陪大俊先去登径峰找小四长老。可是来到登径峰一看,后山那条插着神剑的小路口,竟围了五、六十号人。有人在那里摇头叹息,有人在笑,也有人在那里大声鼓劲。 虎娃已经在山上呆了四个多月了,与大部分杂役弟子基本都认识了,他也认出了正走在长索上的人。此人名叫飞郎。就是与虎娃同一天成功踏上武夫丘那位羽民族人。羽民族的涵义很广,并不特指某一支妖族,而是巴原民众对所有的生有翅膀的妖族统称。 虎娃问旁边的一人道:“师兄,飞郎这是在干什么呢?剑都没拔出来,他就想凭着翅膀飞上主峰吗?这么干,能算数吗?” 旁边有人七嘴八舌解释了一番。飞郎因为天赋特异,去年冬至那天登上武夫丘比别人要轻松得多,然后也留下来做了杂役弟子,就命住在登径峰上。飞郎的特长有一个大用处,就是上下山特别方便、特别快,去年大雪封山前的短短十来天,他还帮师兄们跑了好几次腿,因此大家也都挺照顾他的。 飞郎背生双翼,身体结构与常人有些不同,骨头轻、体格也不是那么健壮。大雪封山的这个冬天,他一直在修炼开山功,好几次还把自己给练伤了,幸亏小四长老及时调治才没有留下隐患。平时分派给他的杂役活,前两个月都是在师兄们暗中帮忙下完成的,可是上个月他实在没完成任务,这个月眼看也够呛。” 飞郎不仅没练成开山劲,而且将被送下山了。这名妖族弟子心眼很实在,换个说法就是脑袋一根筋,居然想到了这么干,而且如今的山中众弟子,也只有他能这么干了。飞郎并鼓动双翅直接往主峰上飞,还是得踏着长索走过去,奋力扇动双翅平衡着身体,脚尖其实并没有着力,子一步一步点在长索上前行。 这一幕吸引了登径峰上的众多杂役弟子前来围观,虎娃在心中暗想――飞郎并没有拔出石中神剑,但他凭借特异天赋、就这么踏着长索走上主峰的话,是不是也能成为正传弟子呢? 大俊却摇了摇头,在众人耳边悄然道:“没用的,他不可能成功的。” 瀚雄问道:“是因为没有拔出神剑、斩开千步长阶吗?” 大俊又摇头道:“不是这样的,武夫丘当然说话算数,他如果能这样踏过长索登上主峰,也能成为正传弟子,但他却不可能踏过去。” 小俊:“可是飞郎有翅膀,人家其实是飞过去的,脚踏长索只是做个样子。” 大俊:“他只要做了这个样子,就不可能过得去。你们接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虎娃亦眯着眼睛道:“我也看出点门道了,他的确不可能成功。” 飞郎正扇动双翅,脚尖点着长索一步一步往上走,高处的长索弧度越来越陡峭,感觉就像在登山。照说这百丈余长的长索,早就应该走到头了,可是他不知迈出了多少步,再抬头一看,主峰仍在那么远的地方。 围观众人渐渐都不吱声了,瞪大眼睛在远处看着。只见飞郎鼓动双翅似在虚空中迈步,可是他不论怎么走,到了一定的距离之后就像在原地踏步,仿佛困在一个无形的空间里,而那长索似能以某种奇异的方式无限延伸。 这在人们正常的认知中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偏偏亲眼见到了,却无法看得太真切。虎娃展开神识,亦察觉有无形的阻隔、使其不能窥探究竟。朦胧的元神感应中,那应是一种移转空间的大神通,也是武夫丘锁山剑阵的妙用之一。 终于有人叫道:“飞郎师弟,你这样是不可能成功的,别累着了,快回来吧!” 扇动双翅在虚空中向上踏步,对于飞郎来说也非常吃力,他好歹还算有点功夫在身,否则也不可能坚持这么久。此刻他全身都汗透了,感觉已经快脱力,假如再耗一会儿扇不动翅膀,估计就得摔下去。他长叹一声终于放弃,张开双翼滑翔回到了登径峰上。 有人发出哄笑,也有人的目光充满同情。这位羽民族人满面通红,低着头匆匆离开了人群,躲到自己住的屋子里不出来了。飞郎这么做本已够丢人,假如能当众登上主峰,哪怕被尊长训斥一番、赶了回来,也算是了结了一桩心愿,可如今简直臊得脸都没地方搁了。 虎娃等人倒没笑,大俊只轻轻摇头叹了一口气:“这武夫丘的主峰,很多杂役弟子最终都是上不去的,我至今还记得夏卓师兄下山时的神情。” 小俊亦感慨道:“小路,多亏你来了!我能体会飞郎此刻的心情,假如你没有来到武夫丘,我回到巴室国后的感觉,只会比飞郎此刻更难堪。” 他不禁又想起自己当初未曾尝试的那些打算,比如腰间系一个绳套、顺着长索爬过去的主意,幸亏只是想过未曾真地试过,否则丢人可丢大了。假如别人最终知道了他的身份,那么丢人的“事迹”恐怕会传遍巴原五国的。 小俊又说道:“看样子,飞郎明天就要下山了。我们也别明天去登主峰,让飞郎看见了心中只会更受伤,且缓一天吧,后天再说。” 第二天,飞郎在四座山峰上转了一圈,向熟识的众同门打告别,并告知自己的家乡部族所在,欢迎诸位师兄弟们将来若有机会路过附近,到他那里作客,然后便黯然下山。飞郎谢绝了几位师兄相送,迎风展开双翅独自滑翔而去。 第三天,磨剑峰上又突然热闹起来。山中几乎所有的杂役弟子,都聚到了磨剑峰那插着神剑的小路口附近;而绝大部分正传弟子,则都跑到主峰上、连接磨剑峰长索的另一端等着。可以说除了正在闭关修炼者,武夫丘众人上几乎是全体出动,堪称盛况空前。 刚刚经历了前天那场闹剧,听说今天又有四名杂役弟子将尝试着登上主峰。很多人还不清楚究竟是哪四名杂役弟子呢,只知其中有已上山三年多、曾失败了好几次的小俊,而另外三人,居然全是去年冬至刚刚与那飞郎一起上山的。( 069、结拜(下) 不少人都感到很惊讶,暗道这几人的修炼是否太快了、或者太过自信了?也有人在暗中议论,这几人是否与那飞郎一样,在山中实在呆不下去了,眼看已开春,便找个机会试试运气,不行的话便就此下山。 武夫丘上每年冬至都有新的杂役弟子来到,经过一个漫长的大雪封山季节,最先坚持不住的往往在来年春天就会下山,今年第一个下山的便是那羽民族人飞郎。 大俊在主峰上等待,几十名正传弟子也都聚集在主峰那一侧的高崖上,还私下里悄声向大俊打听——今天要登主峰的人都是谁、什么状况、有没有把握、为何四位长老全都来了? 大俊只是笑着悄声回答——待会儿便知。主峰上的众弟子当然不能大声喧哗,因为四位长老并肩而立,居然都到场了。这也是大家以前没见过的,通常弟子上山,负责接引的只是二长老一个人。 磨剑峰那边聚集的众杂役弟子,已经看见虎娃与瀚雄等人来到了那插着神剑的小路口,大家都很自觉的退开距离让出了一片空地。接下来令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第一个走上前去拔剑的,竟是迈开两条后腿直立而行的汪汪。瀚雄他们几个对此并不意外,可是将其他的人都给惊呆了。武夫丘的规矩是来者不拒,哪怕妖族人只要在每年冬至按照要求登上了武夫丘,都可自愿留下做杂役弟子。所以虎娃当初问小四长老能不能将这条狗留下时,按武夫丘的规矩当然也是可以的。 但众人多少都将这件事当成一个玩笑,可没想到开春之后,第一个跑去拔剑的居然是这条狗!它也没有手啊,怎么能把剑拔出来呢? 盘瓠已有三境修为,但这柄剑仅凭御物神通是动不了的,必须它亲“手”去拔。而盘瓠也有自己的办法。它站在了剑的侧前方,剑柄恰好和它的肩头差不多高,它用有些怪异的姿势向后拧身,两只前爪反伸到肩后握住了剑柄。 然后只见这条狗伸着舌头一用力,居然将剑给拔了出来!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声与喝彩声,盘瓠的神情有些得意,用双爪夹着剑柄,高举神剑跳下了石头,跑进路口奋力向前一挥,只见一道凌厉的剑光斩出。那凝聚不散的云涡竟出现了一扇门户。从这个方向望去,门户内仍是一片云雾缥缈、什么都看不真切。 有田好赚钱 盘瓠捧着剑晃着尾巴跑了过去,一踏进这道门户,前爪握住的剑就化为一道光芒向前射出,面前便出现了一道千步长阶。它挺直了身体尽量端正狗容,一步步登阶而上。盘瓠的个子有点矮,就这么迈后腿登台阶颇有些费劲,但始终没有把前爪放下来。 主峰上的众正传弟子能看见这边的情形,他们也是目瞪口呆。盘瓠走进那缥缈的雾气中就像凭空消失了。接着主峰这侧的高崖边缘也出现了一扇云雾笼罩的门户,盘瓠从里面迈步走出。这条狗抬头看见这个场面,也吓了一小跳,随即又吃了一惊。 因为它看见了众弟子前面依次排开的四位尊长。二长老和小四长老就在其中,所以不难猜测这四人的身份。最左边的大长老它是第一次见到,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可称武夫丘上的第一美女。但是排在左起第三位的竟是火伯! 这时大俊在侧方开口道:“汪汪师弟,恭喜你拔出神剑斩开道路,终于登上了主峰。还不快拜见前来接引的四位长老!”… 盘瓠赶紧上前行礼,还汪汪叫了两声。原本在这种场合,弟子是应该开口感谢尊长的接引,然后还有一番问答。可是盘瓠不会说话啊,所以也只能这样了。 二长老然已知道这条狗今天会试着上主峰,没想到它真上来了,而且是第一个上来的。他的神情颇有些哭笑不得,轻轻咳嗽一声道:“汪汪,你当初来到有幸武夫丘上,如今终于修炼有成,可喜可贺! 自古以来,有无数人想登上武夫丘,但能成为杂役弟子者甚少,最终能来到主峰成为正传弟子则少之又少。你能站在这里,便说明已经历了一番艰苦磨砺,用功之勤勉、意志之坚韧远超同辈,这便是当年武夫大将军挑选传人的要求。 杂役弟子在山中修炼的,便是武夫大将军留于后世传人的武丁功,其精髓是那种一往无前的大气魄。它不仅是一门锻炼筋骨与磨砺意志的功夫,若你将来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它也是武夫丘剑术的根基……” 按照传统,负责接引的尊长要勉励刚刚成功登临主峰的弟子一番,并解释为何要将武丁功修炼到极致之境、才能成为正传弟子,同时讲授武夫丘的门规、以及在主峰上修炼需要注意的事情。其实对于二长老这等高人,发过去一道神念就行了。病毒之无法抵达的世界 但这是一个仪式,还有其他弟子在场观礼,要尽量显得严肃而庄重,所以二长老会以舒缓的语气开口,让众人都能听闻。当宣布门规之时,弟子还要立誓遵守。讲到最后,这名弟子也要说几句话,以示对尊长的感激、能成为正传弟子的荣幸、将来一定要好好修炼云云。 四位长老皆没有一丝嬉笑之色,背负武夫神剑神情皆庄庄严肃穆,浑身的气息宛如凌厉的剑意锋芒,使在场的晚辈弟子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二长老正在一本正经的说话呢,元神中突然传来了大长老的神念:“你对它这么说不合适,人家是已有修为的妖狗!” 小四长老的神念亦同时传来道:“它又不会说话,等你讲完了,难道让众弟子听它汪汪叫吗?”。 二长老回神念道:“那你们让我怎么办啊?自古以来,接引仪式便是如此!” 三长老也发来神念道:“你先勉励汪汪两句就得了,别着急宣讲门规,下面还有三个在等着呢。等他们全上来之后,再一起办吧。” 二长老:“你怎么知道他们都能上来?” 三长老:“小路去年就将这长阶打开了,至于小俊我不敢保证,但瀚雄肯定也是能上来的。” 小四长老又插入神念道:“三长老,你没跟宗主抢弟子,倒是先下手把那大个子给抢走了。人家是巴室国长龄门长龄先生之子,有家传秘法修为已经破了四境,还得到了宗主的神剑之胚,你这个便宜占得不错啊!” 三长老答道:“我只是教了瀚雄我自创的挑水功,哪有什么抢传人的说法,武夫丘上的弟子,不都是大家的传人吗?而且瀚雄自己说了,他父亲鼓励他登上主峰拜师,已经得到了原先宗门与师尊的许可,我这么做……” 小四长老又插入神念道:“我们早知道你看那大个子顺眼,想当初他上山的时候,买你的瓜果,是不是多给了不少钱?”惊世战神妃:狂帝逆宠薄情妻 这时大长老以神念不悦道:“小四,你啰嗦什么!……二长老的开场话快讲完了,赶紧让下面几个人上来吧。神剑还没送回去呢,叫人家怎么再打开长阶啊?”… 见证仪式的众弟子,可不清楚这几位长老正在暗中以神念拌嘴,只见他们无比威严的站在那里,而二长老正在开口勉励汪汪师弟。这时二长老才意识到下面的人现在上不来,因为要先运转阵法将那长阶收起,神剑才能重新归位。 二长老的一番开场话也讲完了,盘瓠学着人的样子躬身行礼,以示受教并谨记。二长老忙里偷闲还以神念回到:“宗主猜测小路是仓煞的传人,如果他上来了,便说明仓先生煞不反对他到武夫丘上再拜高人为师,甚至……” 大长插话道:“甚至是宗主猜错了,小路其实并非仓煞传人……你快点吧!” 只听二长老的周身传出一阵如龙吟般的剑鸣,背后的那柄神剑自行出鞘飞到了半空,剑意锋芒似与整座山峰共鸣。一道剑光如蛟龙般飞去,又化为一柄神剑插在磨剑峰的那边的石头上,而众弟子发出轰然惊叹。 第二个拔出神剑斩开长阶、来到众人面前的是虎娃。虎娃看见三长老也微微吃了一惊,三长老率先发来一道神念:“不必惊讶,我就是武夫丘上的三长老,而杂役弟子并不清楚。我同时也负责考察众弟子的心性行止,对你们几个一直都很满意。” 虎娃心中暗道:“您当然很满意,要不怎么专门选瀚雄去挑水呢?”同时上前给四位尊长行礼、感谢他们先来接引。二长老又开口勉励了一番,然后命他也暂退一旁、与盘瓠站在一起。接着龙吟般的剑鸣声又起,二长又一次祭出武夫神剑,运转锁山剑阵收起了那千步长阶。 众弟子再度轰然喝彩,虎娃也在凝神观察与感应着锁山剑阵的玄妙,元神中突然传来二长老的神念道:“你这小子太顽皮了,上次天不亮就打开了千步长阶。害我赶来等了半天,而你居然没上来!” (天津) 070、洞府(上) 虎娃如今以知道自己上次太冒失了,惊扰了二长老,而且将这位尊长晾在了这边。他心中十二万分的抱歉,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开口多说什么,只得又躬身向二长老行了一礼以示歉意。 第三个登上主峰的是瀚雄,他见到三长老也吃了一惊,随即微微点了点头,想必也收到了三长老暗中的神念。而三长老看着瀚雄,眼中中隐含笑意,仿佛很满意的样子。二长老又气度威严的说了一番开场白,命瀚雄暂退虎娃身边,再一次祭出神剑运转大阵。 虎娃注意到二长老的鬓角微微出汗了,想必祭出武夫神剑运转锁山剑阵的玄妙,极耗法力神气。那千步长阶在云雾缥缈中重新化为剑光飞去时,带着移转与斩开空间的力量,假如剑阵以另一种方式运转、化剑光攻敌的话,恐怕世上没几个人能挡住几剑。 最后一个登上山峰的是小俊,这位巴室国的公子在长阶上走得有些慢,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眼中尽是欣慰与感慨之色。虎娃能感觉出来,终于迈到主峰之上,小俊的心情非常激动,却尽量保持着平静,就在这一刻,他其实又成了巴室国的公子少务。 少务毕竟是少务,不论他前段时间在修炼中寻求怎样的心境,但不可能永远是武夫丘的杂役弟子。他成功登上主峰,是一个心愿的完成,又是另一段历程的开始。 小俊上前向诸位尊长行礼,神态恭恭敬敬,却自然带着一种以前所没有雍容的气度。二长老照例开口勉励了一番,三长老却以神念悄声道:“二长老,你还行不行?要不,最后一下让我来吧!” 他指的当然是再度祭神剑运转大阵、将那长阶收起。在场的只有这几位长老清楚这是多么吃力的事,一次两次倒还行,但今天二长老可要接连来四次啊。连休息的机会都没有,别最后一下失了手,可就让满山弟子看笑话了。 二长老板着脸,以神念回到:“怎么不行?假如最后一剑让你来,周围的晚辈们不都看出我挺不住了?这个脸可丢不起!” 当二长老第四次祭出神剑时,连虎娃都暗中替这位尊长捏了一把汗,暗道今天他们四个一起登山的决定,实在把二长老给累坏了,再想起上次的惊扰之事,心中的歉意便更深了。还好二长老第四次施展神剑时。仍显得神威无比,众弟子的喝彩声更加热烈。 二长老轻轻喘了一口气,但又不敢喘得太厉害、让晚辈们看出破绽来,调匀神气这才开口道:“你们四个一起上前领受武夫丘上的门规,每位弟子登上主峰都要如此,若不愿遵守可就此下山,立誓遵守才能成为正传弟子。” 三人一狗皆拜伏于地,听二长老宣讲武夫丘的门规。其内容和各宗门的规矩大同小异,但也有一些独特的规矩有点像军规。当众宣读的内容比较简练。但二长老的声音中带着神念,给这几名弟子做了详细的解释。 恭敬尊长、关爱同门之类的规矩自不必多提,武夫丘的独门秘传未得尊长允许,不可擅传他人。这些也和各宗门差不多。比较特别的是,若得到武夫大将军的剑法真传,便要继承大将军的遗志,为世间斩除邪魔、守护巴国民众。 跪拜在地上的小俊露出思索之色。他没有听错,武夫丘的门规中提到的是“巴国”。可是当年的巴国早已不复存在,百年前便已一分为五。在武夫大将军的年代。刚刚平定了巴原建立了巴国,这位祖师爷恐怕也没有想到今天的况状。 当年祖师制定的门规就是这样的,后人也未做更改。小俊琢磨了半天,忽然眼神一亮,暗有喜色。 接下来几人便当众立誓,盘瓠说不了话,但也没有乱叫,与众人一样露出很认真的神情默念。这也算是立誓了,若盘瓠不愿领受门规,刚才便应选择自行下山。 接下来二长老又交待了一番其他的事情,语句仍很简短,主要是用神念,否则诸般杂事恐怕要讲很长时间。虎娃这才清楚,正传弟子平日主要仍是自行修炼,在主峰上有很多地方,都留有武夫丘大将军当年的传承。至于是怎么回事,看见了便知。 登上主峰成为正传弟子,也未必人人皆能成为修士。但他们既能走到这一步,又能得到高明的指引,最终成功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的机会,当然比普通人大得多,甚至会超过半数。 若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对于这些正传弟子来说,初境与二境的修炼并没有太大困难,因为他们早已将武丁功修炼到极致之境。到了三境之后,就可以自行修习祖师与历代尊长留下的各种传承秘法,如果在修炼中遇到了什么问题,可以向师尊以及各位尊长请教。 二长老最后说道:“只要修为突破了三境,便可于山中自行参悟与御剑与炼剑之术。而我武夫丘另剑阵、剑符之术,这两门传承则需师尊单独教授。……瀚雄与小俊登上主峰时已破四境,小路更是破了五境,你们三人可在主峰上选择修炼洞府。至于具体杂务,可请教你们的舍长大俊。” 武夫丘有史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一条狗出神剑登上了主峰;而为四名弟子同时举行接引仪式,恐怕也是第一次。再仔细回想,自从虎娃等人上山以来,像这样的“第一次”已经接连发生过好多次了。 接引仪式结束后,众人散去,大俊笑呵呵地走过来朝几人道:“诸位师弟,刚才二长老的吩咐都记住了吗?我真羡慕你们啊,刚登上主峰就可以选择专门的修炼洞府。今天就先把这件事办了吧,我领你们去找金榕师叔。” 瀚雄仍未完全回过神来,环顾着四周说道:“接引仪式这就结束了?” 大俊:“你还想怎么样,难道要诸位尊长设宴吗?” 瀚雄又回头望了一眼道:“那我们怎么回去呢?方才门规中说,不得向杂役弟子泄露怎么来往主峰,不会仅仅是指打开长阶的玄妙吧?……对了,大俊师兄平时又是怎么回磨剑峰的,难道还要斩开那千步长阶吗?这边也没插着剑啊!” 大俊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指高崖下道:“你自己看一眼。”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低头一看,在百丈之下,半山腰居然有一座索桥通往磨剑峰。说来也奇妙,他们未登上主峰之前,根本就没发现座桥。 大俊又解释道:“外面四座山峰,不仅有索桥相连,还各有一条索桥通往主峰。但桥头布有法阵,在那边是看不见的,开启法阵也须以武丁功的劲力。我们这些正传弟子,平常都是走索桥来往主峰,哪能天天去拔那神剑?” 众人这才清楚,原来出入主峰是这么方便,可是受门规所限,大俊先前并没有告诉他们。主峰上有祖师殿等各种宗门建筑,却没有饭堂和外峰那种供弟子住宿的大屋。像大俊这样的正传弟子,平时吃住还是在磨剑峰,只有突破四境修为后,才能在主峰上挑选修炼洞府。 忙完了刚才那些事,时间已是午后了,主峰明天再慢慢参观吧,大俊领着找到了管理山中洞府的金榕师叔。 这位长者头发花白,神情很是和善,相容打扮看上普普通通。据大俊私下介绍,别看金榕师叔平时都是笑呵呵的样子,但也是一名五境修士,在众弟子中人缘非常好,很多人修炼剑术时遇到什么问题,经常都会向他请教。 远望武夫丘主峰,就像一柄直插云宵的巨剑,在其大约三分之二的高度,“巨剑”若有缺,那是山中一片开阔的平台,建有宗门的重要场所。“剑身”上还有很多条纹路,那是山中交错的道路以及各种建筑。 历代弟子凿建的修炼洞府,在山中呈带状分布。接近峰顶的那一片洞府,是门中尊长的修炼之地。像虎娃与瀚雄这样的晚辈弟子,平日的修炼洞府在半山腰,有两片地域可以选择,总计共有近百处。 常驻武夫丘上拥有四境以上修为者,也不过三十余人,大部分修炼洞府都是空着的,金榕师叔便让他们自行挑选。 虎娃选了半山腰朝东南侧的这一片地方,离那隐秘的索桥不远,可以方便来往生火峰或磨剑峰。小俊与瀚雄则打算选择与虎娃相邻的两座洞府,平日有什么事也方便。 金榕师叔领着他们,沿着崖壁上开凿的山道走过一座座洞府门前,虎娃发现这些修炼洞府其实是沿着武夫石矿脉凿建的。他曾在红锦城外的深山中见过一条开采过的矿脉,岩壁上留下了很多大大小小的孔洞,有些孔洞就很适合改造成修炼静室。 但武夫丘主峰上的这些洞府并非是特意开采武夫石所留下,就是沿着矿脉凿建,在凿建的过程中顺便开采武夫石,这倒与虎娃在砍柴峰半山腰凿建的临时洞府是一样的做法。而这些专供四境以上弟子的清修之所,建造的规模可要大多了。( 070、洞府(下) 不是在山崖上凿一间静室,就算得上真正的修炼洞府。武夫丘上的每座洞府中都有泉眼,有些是天然的,有些是以人工手段从岩层中引出。所谓洞府当然也不仅是山洞,其后方是崖壁,前方却有一个露天的庭院,院墙居然是与山岩一体凿成。 院中一侧就是天然山岩,岩上有泉眼,下方有聚泉之池,池分三叠,分别可沐浴、洗涤器物、引水灌溉。虎娃挑选的洞府,院中这三层高低相连的泉池在右侧;左侧是个小园子,约有五丈方圆,可根据自己的喜好种植花草、果蔬或灵药。 那泉池旁生长着一株奇异的树木,主干约有三丈余高,上方展开的树冠形似一头卧虎盘踞。此树就是武夫丘上著名的冷剑杉,虽在高原寒冷地带,但一年四季都有茂盛的枝叶。 冷剑杉的针叶扁平,约有一指长,形似一支小剑,就连脉络纹理都像剑身上的花纹。它在春天长出的新叶是嫩绿色的,到了夏季则呈翠绿色,入冬后又变成青黑色。每年春天嫩绿色的新叶发芽之后,那青黑色的老叶才会渐渐飘落。 虎娃在外面的深山密林中也曾见过这种冷剑杉,但很少能遇到,他对此树形状很特别的叶子也很感兴趣,曾顺手摘下来研究过,发现它可以当成炼器的天材地宝。但想将普通的剑叶物性完全炼化精纯,非常费力而且极难成功。 虎娃是第一个选定洞府的,大家都跟着进来参观了。瀚雄看着那株冷剑杉茂盛的树冠道:“这里恰好有树冠展开,罩住了这个最大的泉池。假如在泉中沐浴,有人站在山上也看不见。” 大家都被他逗笑了,金榕师叔笑着介绍道:“其实这样的冷剑杉,每座洞府的院中都有一株,就种在泉池旁。假如它意外枯死,门中尊长也会重新移栽一株过来。但瀚雄所说的那种用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或许也有点道理吧。” 小俊追问道:“每座洞府院中都种有这冷剑杉,难道它还有什么特别的用处吗?” 金榕师叔点头道:“是的,它对习练武夫丘上的四门秘传,御剑、炼剑、剑阵、剑符之术,都有大用。对于绝大多数弟子而言,它甚至必不可少。” 此时已开春,泉水中和地面上都落了不少青黑色的剑叶。金榕师叔一招手,施展御物之法同时卷起了九枚剑叶,在空中如操控飞剑般盘旋穿梭。隐约竟演化出一种阵法。他再一弹指,剑叶重新飘落,又向大家讲解了一番。 冷剑杉每年刚落下的青黑色叶子,也是一种可炼器的天材地宝,但品质不佳、炼化时极容易损毁,就算炼成宝器或法器,其威力也很小,在斗法中基本没太大用处。可是另一方面,它又有非常重要的价值。胜在数量极多。 武夫丘弟子就用落叶炼制飞剑,虽然几乎都会损毁,但可以反复练手,借此熟悉与掌握炼剑之术。 每年春天新叶发芽之后。并不是所有的青黑色老叶都会脱落,总会有那么几枚剑叶继续长在树上,渐渐呈现金属的光泽,而且随着年月长久。这光泽会越来越明显,其物性也会越来越精纯。这种特异的剑叶大约到十余年后才会脱落,入水即沉。且在水中不腐。 假如没有落在水中而是撒落在地面,日晒雨淋下其物性也会保持几十年不变,几十年后才会失去金属光泽渐渐腐朽。这种特异的剑叶更适合用来炼制宝器或法器飞剑,其威力虽不是很大,但对于掌握武夫丘的御剑术有很大的帮助作用,祭出时就像盘旋的飞针。 御剑之术当然也需要长年习练,但是修士的飞剑全力施展来,往往威力惊人,这洞府虽然还算宽敞,可也不够飞剑展开乱劈的。所以弟子平日于洞府中习练御剑术,都会以这种剑叶炼成的法宝施展,以助其手法纯熟、功力精纯。 至于这些剑叶更重要的另一个用处,金榕师叔方才已经展示了,就是演练剑阵。 剑阵可比普通的御剑难修炼多了,且需要特殊的法器施展。在没有炼成可施展剑阵神通的法宝之前,也可以用这些剑叶模拟练习剑阵之术,就像金榕师叔方才做的那样。而另一方面,真正威力强大的剑阵,在洞府中也是施展不开的,假如将飞剑祭出洞府之外,恐怕会惊扰到山中其他人。 而那些适合炼器的特殊剑叶,又有一种很重要的用途。它们不仅可以单独炼化成法器,同一株树上的叶子、其物性相通,还可以将很多片叶子融合祭炼成同一件法器,而这样的成套法器,便是施展剑阵神通的基础。 所以武夫丘弟子,通常先要用那些特异剑叶祭炼出成套的法器,然后才能施展出真正的剑阵神通。金榕师叔刚才用的是几片普通的叶子,只是在演化剑阵,并不是在施展剑阵。 若一名弟子将上述的神通法术皆习练纯熟、掌握精深,便等于习成武夫丘上的御剑、炼剑、剑阵之术。这说起来好像很简单,但想做都到可就太难了 武夫丘弟子只要有四境修为,当然都能施展御剑神通,只是功力与境界高低不同。但是炼制飞剑,就未必人人擅长了。有人想要趁手的随身飞剑,往往需要在同门的帮助下打造,或者由尊长赐器。至于剑阵之术,则需要师尊单独传授。 武夫丘上还有一门秘传,是剑符之术,其基础就是至少要将剑阵修炼至小成。制作剑符最常用的材料,也是那种特异的剑叶,手法类似炼化成套的剑阵法器,但最终炼成的并非法器,而是将很多片针叶融合在一起,方能制成一枚剑符。 也就是说,要将前面那三门秘传功夫全部习练有成,才有可能掌握剑符之术,就连五境修为都有些勉强。炼器不慎会损毁,还可能伤及炼器者本人,炼制成套的飞剑法宝则更加困难与危险。所以弟子用这种威力不大的剑叶先行掌握纯熟,而炼制剑符则更是如此。 金榕师叔本不必对刚上主峰的弟子介绍这些,可虎娃既有五境修为,而瀚雄又指着这棵树胡说八道,所以他特地讲解了一番。 众人啧啧称奇,这传承五百年的大派修炼宗门果然底蕴非凡,就连洞府中种的一棵树便有这么多讲究。瀚雄又笑着问道:“金榕师叔,武夫丘上的四大秘传,您都练成了吗?” 金榕师叔白了他一眼道:“我登上主峰已有四十余年,突破四境也有三十年了,如今是五境七转修为。想当初曾在洞府中先后闭关修习的御剑、炼剑、剑阵之术;至于剑符之术,我并不精通。武夫丘的每一门秘传皆博大精深,山中大部分正传弟子,主要修炼的都是御剑之术。 炼剑颇耗费心血精力,至于修炼剑阵更讲究天赋。武夫丘历代尊长汲取世间工匠打造器物的经验,通常组织弟子合力打造法器飞剑。至于剑阵,则与战阵之术相结合,往往是由多名弟子持剑结阵施展。而剑符往往只在很重要的弟子下山时,由尊长赐以护身。” 众人赶紧行礼道:“原来如此,多谢师叔赐教!” 金榕师叔又领着众人穿过院中走进了洞府,其建筑不仅是在崖壁上开凿一个山洞,前厅有一大半是在山体之外的,就像一座贴山而建的屋子,正面门窗,墙壁和屋顶都是由突出山体的天然巨石削成。 正厅很宽敞、平常可用于会客,旁边还有一间偏厅、能放置各种杂物,后面则有一大一小两间修炼静室。在那间偏厅里,居然有一个武夫石壳炼制的宝器坛子,约有半人多高。瀚雄好奇地打开那坛子的封口,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众人惊讶道:“这洞府里怎么会有酒?大半坛呢!” 刚刚板起脸的金榕师叔又笑道:“当然是你们的前辈酿的,武夫丘弟子的擅长与爱好各不相同,有人在洞府中酿酒也不稀奇。这坛酒应该已经放了几十年了,以宝器封存得很好,就是留给后来弟子的礼物。……小路,你将来若搬离这座洞府,也可给后来人再留下些什么。” 武夫丘还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弟子在洞府中修炼,等到下山或离开时,往往会留下一些东西赠予后来人,比如这座洞府中的美酒。据金榕师叔介绍,这座洞府已有近五十年没人住了,房舍封存,院落每年都有人来打扫一次,今日才为虎娃重新开启。 金榕师叔又说道:“主峰上没有饭堂,你平日需要吃饭还是回磨剑峰那边,那大屋中的床铺也给你们留着,但可以把东西都拿到这洞府中来,平日修炼也可以就住在这里。” 大俊又说道:“这样一座洞府,可以住不止一个人啊!” 金榕师叔瞄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里确实可以住不止一个人。洞府也是闭关修炼之所,你到这里作客可以,但想蹭别人的洞府长住、打扰他人修炼就不太合适了。……若是洞府的主人主动邀请,我倒也不会管闲事。”( 071、传承(上) 瀚雄赶紧解释道:“大俊师兄怎会不明白这些,他想问的其实是另一件事,这洞府可不可以与双修道侣同住?” 金榕师叔又笑了:“当然可以,宗门并不禁止这种事。假如大俊将来修为突破四境,又有自己的双修爱侣,可以在此选择一座洞府同住。若其爱侣并非本门正传弟子,则需尊长点头;若就是本门正传弟子,那只是他们自己的事。” 洞府中的情况交待完毕,众人又走出了院落,金榕师叔取出一面盘状的法器,施法祭出一道光华打在院门旁的一根石柱上。石柱表面出现了一片半透明的痕迹,他又说道:“小路,你运转自身神气、以精血在上面刻画一个标记。” 虎娃依言而行,刺破手指在那石柱上写了一个符文,便是当初他与仓颉喝酒时自行写出的“李”字。待光华消失之后,石柱上出现了一块镶嵌其中的武夫美石,石上便浮现出这个符文,仿佛还带着流转的生机。 金榕师叔看着那符文道:“这种标记我还从未见过,弟子们通常留下的都是所出身的各部族图腾。” 虎娃心念一动,问道:“每名弟子挑选洞府之后,都要留下一个印记吗?”他想到了一件事,仓颉先生十有来过这里,因为武夫丘上的洞府院门外,曾留长风有巴原上各部族的图腾标记。 金榕师叔点头道:“是的,表示这座洞府已经有人住了。” 瀚雄又问道:“这个标记会消失吗?我看原先没有啊。” 金榕师叔:“如果洞府主人离开武夫丘或者搬到别处,我便会施法把这个标记抹去。它与洞府主人的生机气息相感应,你在里面闭关时我便能知道。历代有很多人长年于武夫丘上修炼,最终便坐化于洞府中,此标记上的生机气息亦会消失。” 说到这里,金榕的语气又变得很伤感,众人也一时无语。接下来小俊和瀚小了最近的两座洞府。其中的格局差不多。小俊挑的那座洞府是三年前刚空出来,上一位弟子也留下了东西,一匹红锦花蕊织锦,是异常精美的衣料。 瀚雄猜测这可能是一位女弟子所留,金榕师叔却说他猜错了。据虎娃观察,三年前曾住在这里修炼的那名武夫丘弟子,应出身多木族,所以能织出这种蕊锦。这匹蕊锦还经过了法力的炼话,色泽常新且不沾尘埃,也算是一种特殊的宝器了。 瀚小的那座洞府则是二十多年前空出来的。前人也留下了礼物,竟然是以特异的剑叶炼制成的一套法器飞剑,可一化为九。瀚雄现在便用它来修炼御剑之术,若将来能突破五境修为,还可用它修炼与施展剑阵神通。 金榕师叔又露出笑容道:“还真是巧了!瀚雄啊,你挑的就是三长老当年的修炼洞府,而三长老便精通剑阵之术。这件成套的飞剑法器,便是他当年闭关习练剑阵时所用。” 看来瀚雄与火伯真是有缘啊,不仅被他抓去挑水。如今还挑选了火伯当年住过的洞府,得到了他留下的成套飞剑法宝器,这也是难得的宝物啊。 等金榕师叔走后,几人不约而同都在想一个问题大家各得前人所赠。将来有一天他们也要离开时,又能给后来人留下什么礼物呢? 大俊说道:“小路的洞府中有前辈留下的美酒,我回磨剑峰拿几个碗过来,今天大家便庆祝一番。” 当晚四人一狗就聚在虎娃的洞府中饮酒。将那坛中美酒喝了一半。酒极其醇香,还有舒活筋骨的灵效,众人差不多都喝得快醉了。盘瓠晃晃悠悠几乎站不稳了,这才各归洞府休息。 虎娃的洞府中有两间静室与一间偏厅,当然变让盘瓠今后也留在这里修炼。而大俊则厚着脸皮要住在小俊的洞府里,却被瀚雄拉到自己那边去了。第二天早上,大俊又领着几位师弟参观了武夫丘主峰各处。 在祖师殿下方有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边的山石有几处被磨平,上面凿刻着各种纹路图案,各有一名弟子凝神定坐在这些摩崖石刻前。一面石刻前只坐了一个人,看样子正在参悟什么玄通,别人也不好打扰。 大俊介绍道:“这些石刻,皆带有御神之念,武夫丘的秘传传承便在其中。沿着主峰的这一圈,共有几十幅石刻,我们可以找没人占的地方仔细看看。” 离开这片广场沿环绕主峰的道路前行,树木掩映之间,又见山崖上有一幅幅磨摩刻,皆有弟子定坐于摩刻之前。转到山峰另一侧,在一片比手指还细的竹林后面,他们见到了三幅并排的摩崖石刻,每幅相隔大约五丈有余,此地无人,大家便上前仔细观瞧。 第一幅石刻图案勾画得很简练,竟是两支军阵在战场上厮杀的情景,图案中带着神念信息,展开元神才能感应与接受。此神念并非是一位高人当面发出,而是留在这石刻上的,此等神通手段,至少要有七境以上修为才能施展。 这些石刻都是当年武夫大将军所留,当初凝聚御神之念的法力,在这五百年来应该早就耗尽了。但由于武夫丘上传承不绝,历代高人不断施法凝聚其中,使这神念信息清晰长存,不仅能供后人感悟,且融入了历代高人的心得精华。 虎娃站在石壁前凝神感应那神念,其中的信息不仅是战阵厮杀的场面,也包含指挥军阵作战的种种谋略与心得。武夫丘大将军辅佐开国之群盐兆平定巴原,立下战功无数,他将自己操演与指挥作战所总结的兵法,用御神之念凝聚于这面石刻中传于后人。 虎娃又走到另外两面石刻前凝神感应。第二面石刻上的图案是一座军营,而神念中讲述的是安营、养军、行军、调军、分兵、合兵、励兵之法。第三面石刻上的图案是一支车队,神念信息中包含后勤辎重的征集、囤放、补给,不同的交通条件与军阵规模所需人力物力。 难怪这里没有武夫丘弟子定坐参悟,因为其御神之念与秘法修炼无关,涉及到战略的布置、战术的指挥、战场的变化、开战与休战的选择、后方的准备等等,一般人根本用不上。小俊却说道:“这个地方,我必须好好参悟一番。” 大俊有些意外的看了小俊一眼道:“这里很少有人来,这上面的神念也不像神通法诀般玄妙难解。以你的修为将其解读清晰,自可回到洞府中细细参详,倒不必天天坐在此地。每次触动这石壁上的神念,其中蕴含的法力就会消耗些许,虽很微弱,但到了一定程度,也需要尊长再行施法补充、使其保持清晰不散。” 虎娃和瀚雄倒没说什么,他们清楚小俊的身份,巴室国的未来国君,必然会对这三面石刻感兴趣的。武夫大将军留下这样的御神之念,或许就是让少务这样的传人修习的。想当年的北刀氏,应该也在此参悟过。 当天夜里,在山中逛了一圈的虎娃正闭目端坐。他并没有呆在洞府后面的静室里中,因为此时没有修炼任何秘法,就是舒展元神感应着武夫丘主峰上的气息,坐在院中的那株冷剑杉下。 他挑选的这座洞府,已经快五十... 年没人住了,虽然每年都会有山中弟子来打扫庭院,但那树上落下的特异剑叶却没有被取走。沉入池中的就一直留在池底,而落在地上的特异剑叶也被拣起放入池中,竟已积攒了百余枚之多。 那茂盛的树冠中,嫩绿的新叶已长出,而青灰色的老叶仍未落尽。显然今年此庭院还没人打扫过,当虎娃入住之后,也不会再有别人来打扫。一阵清风吹过,又有片片杉叶落下。 虎娃感应得非常清晰,树上还有二十多枚带着金属光泽的特异剑叶,这种叶子会生长十几年,看来大多年限还没到,而刚刚有一枚恰好飘落在自己的发丝上。 这满树满地的剑叶,其实都是一种天材地宝。但这种天材地宝没有太大的价值,想将物性炼化精纯很不容易、炼器时损毁的可能性也极大,就算炼成法器也没有太大的威力。而在武夫丘上,它是让弟子平常练手用的,因为剑叶很多,不怕损毁。 同一棵树上的特异剑叶、生机物性相通,可以祭炼为成套的法器,不仅可用来修习御剑、炼剑之术,还可用于施展剑阵之术。瀚雄的洞府中,便有当年三长老留下的一套剑阵法器。虎娃对此很感兴趣,他也想将刚刚领悟的剑阵之术在此地习练纯熟。 假如换一种情况,他可以把瀚雄那套剑阵法器借来修炼,但现在到不必了,他的石头蛋也可以演化剑阵。 虎娃的炼器计划,假如有他人知晓,恐会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因为他要将八十一枚石头蛋合炼为一器,这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事情。但也没人告诉过他,这么做不可能成功,虎娃一直在尝试,如今已合炼了十二枚。 _全文免费阅读_071、传承(上)更新完毕! 071、传承(下) 虎娃自己有感觉,每多合炼一枚石头蛋,难度几乎是成倍的增加。原本他还有把握再合炼几枚,但前段时间闭关演化各种妙法,便暂且把此事放下了。如今回头看,他幸亏没有着急那么做。 虎娃新炼化的石头蛋带着剑意锋芒,幻化光影会呈现出飞剑的模样,这是他突破五境后,赋予法宝前所未有的灵性妙用。但石头蛋本身毕竟不是飞剑,只是被虎娃赋予那曾感应到的剑意锋芒。 假如将原本就带着剑意锋芒天材地宝,融合入石头蛋中炼器,那么就会得到一种全新的法器,本身便真正具备飞剑的神通妙用。 其实武夫丘上用特异的剑叶祭炼成套的剑阵法器,其思路与虎娃炼化石头蛋是类似的,由一棵树上结出的剑叶以合器之法炼制而成。一枚特异剑叶炼成的飞剑威力不大,但合炼成成套的剑阵法器之后,则可弥补这个弱点。 虎娃首先要做的,就是将每一枚石头蛋都与一枚特异剑叶融炼成新的天材地宝。他的兽牙神器里还有六十九枚已将物性炼化纯净、但尚未合炼成器的石头蛋。他可以将六十九枚特异剑叶的物性也炼化纯净,再分别与那些石头蛋融炼一体,使这种炼器材质本身就有飞剑的妙用。 但他一次都不能失败,因为身边只有这些石头蛋,失败一次便少一枚。虎娃感觉这些都不是大问题,真正难办的是那已将十二枚石头蛋合炼为一的法器。 那么他也要将十二枚特异剑叶炼化纯净,然后与石头蛋法器融炼一体,必须一次成功不能出丝毫差错,否则他的石头蛋法宝也就毁了。虎娃如今已可以做到,但尚无绝对能成功的把握,所以他还要继续修炼。 虎娃炼器有一个习惯或者说特点。除了那次在太昊遗迹中借助外力炼化神器,其他的时候。他都会将炼器之法的每个细节都体会清晰,知道自己要修炼到什么程度才能成功,没有绝对的把握便不去勉强尝试。假如没有意外的惊扰,他一旦动手便不会损毁。 虎娃要将八十一枚特异剑叶融炼到八十一枚石头蛋中,其中十二枚一次成器,另外六十九枚等到将来再分步合炼为器。这个想法太惊人了,但既然登上武夫丘,不就是来学艺的嘛!接下来的这段日子,他就先从一枚枚熔炼那六十九枚尚是天材地宝的石头蛋开始干。 突破五境之后,他能清晰的感应到天地万物的气息。参悟其物性纹理的变化,才能做到这一步。虎娃于元神中默默地模拟炼器的过程,感应恰好落在肩上的那枚特异剑叶,推算出各种可能的变化,在自己的炼器经验以及修为法力的基础上,得出能否成功的结论。 以虎娃的修为,当然还没有传说中的推演大神通。但他这么做也是一种推演,或者说在自然地模拟,借助自己的炼器经历。 恰在这时。趴在院中另一侧的盘瓠站了起来,晃着尾巴轻轻叫了两声。虎娃一挥手,院门便无声无息的打开了,他起身笑道:“小俊师兄。你果然来了,要不然我也明天也准备去找你的。” 小俊悄声道:“小路师弟,我们进去吧。” 盘瓠仍留在院中,虎娃和小俊走进了洞府。关上门来到后面的静室。虎娃一弹指,墙壁上嵌的一枚武夫美石发出了柔和的光线,照亮了静室中简单的陈设。他指了指石榻上的草垫道:“少务公子,坐下说话吧。” 小俊微微一怔,苦笑道:“你还是叫我小俊吧。” 虎娃早就知道小俊会来,因为他毕竟是巴室国的公子少务,在武夫丘上苦修三年有余、如今终于登上了主峰,这便是国君后廪让他来此的任务。其实就算少务上不了主峰,这三年的磨砺,同样也是后廪的目的。以少务的身份,在别处不可能拥有这番人生经历。 少务登上主峰了,可是他还没有见到剑煞先生,看来国君另有密托尚未完成。虎娃是武夫丘上唯一知道这些秘密的人,所以少务有事必然会来找他商量。况且如今两人的关系,也与上山前已大不一样。 小俊坐下说道:“我们昨天登上主峰时,四位长老都现身了,却没有见到剑煞前辈。” 虎娃沉吟道:“剑煞前辈乃当世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大俊师兄两年前就已是正传弟子,至今没有见过宗主的真容。……据说弟子突破四境之后,只要宗主在山中,赐器仪式都会由他亲自主持。 可我们的情况不一样,本就以修士的身份上山,且在登上主峰之前便已突破了四境。武夫丘信守本门规矩,并不疑忌我们是否来此偷师学艺,在我们立誓遵守门规之后,便与其他弟子一样看待,这已经很难得。 其实你要见到剑煞前辈也不难,只表明自己的身份与来意,剑煞前辈若在山中,就一定会见你的。若他不在山中,几位长老也会设法联络传讯,所以你也不必担心。” 小俊仍然苦笑道:“我确实可以那么做,就担心剑煞前辈此刻不在山中,那样一来,我的身份便提前泄露了。父君曾叮嘱,一旦说出自己的身份,就要立刻离开武夫丘,在他的安排下归国。若消息在我下山之前传开,归国路上或许会遭遇意外。” 虎娃问道:“不知国君是怎样安排的,你将在何时离开呢?按他的要求、也按我的推算,你最迟要在今年夏末下山。”他已受封为彭铿氏大人,也算是巴室国中的贵族了,按照礼仪,称呼后廪为国君而非国主也许更合适。 小俊低头道:“我很担忧与挂念父君,不想等到那么晚,仲夏时节便打算离开。” 虎娃:“那你还可以再留三个月。” 小俊:“其实我何时离开,要看父君的安排。若非您为我父君延寿续命,去年冬至你上山之时,我就该下山了。是您带来的消息让我留在此地,也是您指点我登上了主峰、并突破了四境修为。当初您告诉我,何时回国,父君会再派秘使通知并接应。” 虎娃:“我只是转述国君之言,至于他会派哪位秘使、怎么接应,我则半点都不清楚。” 小俊:“开春之后,山中弟子便有轮流下山的机会,父君会派人在红锦城约定的地方与我联络。……假如我得到确切的指示,便得走了。” 他的心情很复杂,既想早点下山归国,毕竟已经三年多没见到父亲了,而且是在后廪已时日无多的情况下。但另一方面,他很清楚后廪让自己来目的是什么,恐不仅是拜见剑煞先生。武夫大将军留在主峰的摩崖石刻,其中有很多东西,就是后廪让他来学的。 巴室国中并不缺一位御剑高手,少务身为将来的国君,也没必要自己上阵斗法。那些摩崖石刻中,其他弟子并不是太感兴趣或下功夫去钻研的御神之念,对少务却有非常重要的、几乎是不可取代的价值,他要抓紧时间去学。 小俊今天就是来找虎娃商量,他最多能在山中呆多长时间、何时去见剑煞、怎样才能见到剑煞。其实有些事情与虎娃也商量不出结果,但少务憋在心里太久了,总得找个人说说,而虎娃是他唯一能说这件事的人。 两人又聊起了今天在山中见到的那些摩崖石刻,这就是武夫丘独特的传承方式。小俊今天还详细打听了,也找了不少师兄攀谈,了解到更多的详情。 那些摩崖石刻上的御神之念,最多的是讲解与传授剑术,其修炼的根基就是将武丁功修炼到极致之境。但并不是所有弟子都能领悟与解读清晰,每面石刻上所留的御神之念对弟子的境界要求也不同。 普通人察觉不出那石刻的异常,天生灵觉特别敏锐者,若站在石刻前定神观察,可能会感到一阵阵恍惚,初境修士的情况也差不多。若是修为达到二境,已可感应外物,从而能够接受到某些石刻上的御神之念,在某种朦胧不真切的状态下体会清晰。 刚刚登上主峰的正传弟子,绝大多数并非修士,但他们都将武丁功修炼到了极致之境,也能凝神入定感应外物,其神识敏锐不亚于二境九转圆满修士。在那些摩崖石刻前感应御神之念,于元神中解悟并受其指引,便有可能迈入初境得以修炼。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初境与二境修炼已有根基,只要功夫用足便可层层精进。若是与哪位尊长投缘、经常向其请教,将来便可拜其为师。另有一种情况,某些人在做杂役弟子期间就被尊长看中了。待其登上主峰之后,某位尊长便会专门指点、引其迈入初境得以修炼,那么这位尊长就是其师尊。 这是武夫丘上拜师的两种情况。御剑与炼剑之术弟子平日可自行修炼,而剑阵与剑符之术,则要由师尊单独传授。偏偏虎娃与小俊哪种情况都不是,小俊还打听了像他这样的,若想拜师怎么办?( 072、山川巨图(上) 有同门告诉小俊,像他这种情况非常罕见。但其实也好办。平日向哪位尊长请教的最多、尊长看他也顺眼,便可提出要求拜其为师,应该也不会遭到拒绝。可是以小俊的身份,又受国君密托,当然要拜剑煞本人为师,可是到现在连剑煞的面都没见着。 虎娃听完后,亦无奈道:“这里既然有你要学的东西,而你能留在武夫丘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那就好好珍惜吧。……我昨天得知火伯原来就是三长老,我们在武夫丘上的行止恐早已看在各尊长眼中。” 少务沉吟道:“很显然,三长老已打算收瀚雄为弟子,这我们都能看出来。而小路先生如此出色,恐怕武夫丘上的每一位尊长都会中意的。我估计,你会在我之前见到剑煞先生。” 虎娃:“师兄的意思难道是说——剑煞宗主想收我为徒?” 小俊笑了,此刻说话的语气、看待事情的眼界,就是将来的一国之君少务:“我若是武夫丘宗主,绝不会错过你这样的出色的传人,以剑煞先生的眼光,又怎么会看不到?我估计山中各位长老,都对你感兴趣。 但你另有修炼传承,小小年纪已有如此修为手段,师尊必是当世高人。武夫丘上众尊长,应是不好意思厚着脸皮主动来占这个现成的便宜,但你若提出想拜谁为师,且原先的师尊并不反对,我想武夫丘的任何一位尊长都不会拒绝的。 所以我估计,你应在之前见到宗主。届时只要你开口提出欲拜他为师,剑煞先生也定会欣然答应,而我想,你也是愿意这么做的。如果是这样,你能否找一个私下的机会,为我向剑煞前辈传几句话?告诉他我的身份和来意,这样此事就不会泄露出去了。” 虎娃眨了眨眼睛,点头道:“好吧。若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为你传话。假如等到你必须下山之前,还是没有办法私下见到剑煞宗主,那就亮明身份求见吧。” 据小俊判断。虎娃一定早会在他之前见到剑煞。这还真没猜错,虎娃早就见过剑煞了。在红锦城的集市上,虎娃连续三天都去了剑煞卖剑胚的摊位,每次都仔细研究一番那柄剑胚,还跟剑煞聊几句。 后来得到剑胚的并非虎娃,却是虎娃指点瀚雄将剑胚买下,从那时起,剑煞就开始关注他了。而小俊本人其实也早就见过剑煞,便是南荒之行所遇到的那位砍柴老头。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虎娃便在洞府中炼器。不紧不慢地每天炼化两枚天材地宝。先将那沉入池底的特异剑叶取出、物性提炼精纯,再与石头蛋融炼一体。起初用时较久,到后来已经渐渐较为轻松,但他仍是每天炼化两枚,总计用了一个月出头的时间。 身为一名五境修士。原本就擅长炼器,在将物性感应清晰之后,能融炼两种不同的天材地宝,并不会令人感到意外。可是虎娃连续做了六十九次同样的事情,而且一次都没有失手,这就令人难以想象了。 成功祭炼了这么多石头蛋,虎娃也感觉自己的神气法力有所增长。炼器亦是炼人。人的形神便是这世间最玄妙的器用。 刚开始的十几天,虎娃每日炼器几乎抽不出空来,间歇时要抓紧时间涵养恢复神气法力。到后来则感觉越来越娴熟轻松,炼器之余便跑到山中去研究摩崖石刻。 这些摩崖石刻,有半数的御神之念中是在讲解御剑之术。通常情况下,二境或相当的修为。能有朦胧恍惚的感应与领悟,三境修为便可以接受更多的神念信息,四境修为方能在元神中将之解读清晰。 但山中有一面最大的石刻,对观看者的要求很高,它在后山一片较为偏僻荒凉的地方。其中上图案刻画得密密麻麻极为精细,细看居然是一幅巴原地图。虎娃的足迹虽从巴原北荒一直来到了南荒,但他还有太多的地方未曾涉足,也没见过如此完整的巴原地图。 在那样的年代,想绘制这样一幅疆域广阔的精确地图,其难度是超乎想象的。虎娃也了解巴原上很多地方的地形地貌,是当初山神以神念介绍,可是远远比不上这幅地图完备。 这幅摩崖石刻图有两丈方圆,当然很大,可就算图案本身刻画得再精细,也只是一种示意,不可能展现巴原上真正的景物。但它带着御神之念,信息异常的庞杂,比如在图上的一条线,可在元神定境中展开成宏伟的山脉。不仅有有山川地貌,还有人烟村落、飞禽走兽、各种物产的介绍。 虎娃曾所走过的地方,图上神念中也有展现,但与他曾见过的情形却有些差别,最主要的是人烟城廓景象不同。这幅巨图当然是武夫大将军留下的,上面介绍的情况,都是五百年前的。 武夫大将军助开国之君盐兆平定巴原,经历南征北战,也亲眼见证了一条条道路的开辟、一座座城廓的出现。盐兆建国,是巴原上的一场剧变,各部族从此走出蛮荒时代进入了农耕文明。这幅巨图便是武夫丘大将军将各地所见整合而成,留下了如此庞然的神念信息。 有些地方的景物展现与介绍得非常详细,元神定境中令人如身临其地,但也有些地方的情形却很简略。比如虎娃所出身的那片北荒,在这幅巨图中只有从高空俯视的山川地貌,应是武夫大将军当年御剑飞行时所见的场景,但特意提了一句——传说中的太昊天帝修炼遗迹所在。 看来武夫大将军也不知道太昊遗迹究竟哪里,只是听过这个传说,在这幅地图上以御神之念告诉了后人。 这幅地图上的神念展示,是巴原上建立巴国之后的情形。在那样的年代,生产和交通仍极为不发达,只要没有大的变故发生,很多地方再过五百年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至于山川地貌更是如此。 如果说这幅图与如今的情况最大的区别,除了很多新出现的道路、河道、桥梁、村落、城廓没有标注,便是巴原已分裂为五国。 虎娃感到有些纳闷,因为山中的摩崖石刻有历代高人维护、其御神之念才不会消失,其他的很多幅摩崖石刻中,又增添了武夫丘历代尊长新的感悟。而这一幅巨图,其蕴含的神念信息完全就是五百年前的原貌,后人没有做任何修改与添加。 这幅巨图所含的庞然神念,以虎娃的修为,也不可能在元神中一次完全清晰展开,他需要沿着地图一片片地去解读,依次将那些神念信息印入元神。就算是他,也用了三天三夜才把这幅图看完。 看完了,也不等于在元神世界中能完全展开,解读时每次只能展现其中的一部分,或者是一个大概的轮廓。这世上恐没有人的元神世界中能清晰如实的展现整座巴原,就算当年的武夫大将军,炼制这幅图恐怕也用了多年时间、一步步凝刻御神之念。 所以虎娃看完之后便多少明白了,为何这幅巨图还是五百年前的样子?因为它完成之时,其御神之念便呈整体,历代尊长可以继续凝聚法力使其不消散,后人也可慢慢解读。但再想修改它却不可能,没人能有这等大神通法力,武夫大将军本人恐怕都不能。 改一处便等于同时改全部,别... 的那些石刻或许可做到,这幅石刻却不行,所以五百年来后人看见的一直就是这幅图。 这幅巨图,三境修为根本触动不了那御神之念,拥有四境修为方可勉强去“看”,五境修为才能解读清晰。其中的信息只是介绍巴原五百年前的情形,并不涉及任何神通秘传,“观看”的要求这么高、想把它看全又这么困难,所以平日极少有人来。 但是虎娃看完了这幅图,立刻就把小俊给叫来了,并将自己解读地图的一些心得与发现都告诉了他。小俊如获至宝,就在这幅巨图前凝神定坐,平生第一地辟谷了,且进入了不眠不休的状态,忘记了其他的任何事情,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才勉强将这幅巨图看完。 以小俊的修为,就算把图看完了,也不可能如虎娃元神中所印入的信息那般清晰详尽,但也是极重要的收获。他对此图的兴趣,超过了武夫丘上的任何其他弟子。幸亏在登上主峰时已突破了四境修为,否则他连看都看不了。 小俊在这幅巨图前凝神定坐了半个多月,当他看完这幅图起身时,忽感一阵晕眩当场倒地昏迷。其神气法力已完全耗尽,体力与精神上的消耗也超出了极限,也不知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小俊连续这么多天都在看那幅巨图,虎娃等人当然不放心。小俊与瀚雄好几次都想劝小俊,回头有时间再慢慢来看,却被虎娃拦住、让他们不要去打断小俊。因为只有虎娃清楚,小俊留在武夫丘上的时日已不多,他只能如此。 _全文免费阅读_072、山川巨图(上)更新完毕! 073、有事想问你(上) 虎娃等人每天都会特意跑来看一眼情况,及时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小俊,他是被瀚雄扛回去的。 小俊刚被结拜兄弟们扛走不久,飘荡的晨雾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赫然就是砍柴老头剑煞。这位武夫丘的当代宗主,望着几名弟子的背影眉头微皱,似是自言自语道:“小路这孩子,足迹穿过相室国、巴室国、郑室国来到武夫丘,在这里突破了五境修为,应是奉师尊之命来此学剑。 其师尊也一定曾命他行遍巴原列国、感悟天地间万事万物,以求证修炼境界,他对这幅地图感兴趣,倒不令人意外。但他只用三天三夜就将图看完了吗?看他的样子什么事都没有,修炼根基太扎实了、功力精纯也超出了我的预计。 这孩子谁教出来的?十有八九就是仓颉先生那等高人。……嘿嘿,不管他是不是仓煞的传人,既然来到这里,也就是我剑煞的弟子。 至于小俊,真的令人很意外。他来到武夫丘时已是一名三境修士,看上去其出身可能很尊贵,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杂役弟子?居然还能登上主峰!他这段时日钻研的石刻,皆不是其他弟子最关注的。这幅地图他一连看了半个多月,就是要坚持一次全部看完,以他的修为实在不容易! 我还没见过这样的=长=风==弟子,登上主峰首先研究的不是秘传神通,却日夜尽全力修习祖师留下的兵法与巴原图势。山中其他弟子,都将这些石刻当成修炼之余增长见知用的。祖师爷当年留下这些,难道就是要等小俊这样的弟子上山吗?” 小俊不知道,他一直想见到的剑煞先生,就在那幅石刻旁亲眼看着他晕过去,见他最终没什么事,这才没有现身相见。假如虎娃等人没有赶来,剑煞便会亲自将他救起。并问他一些事情。如此说来,兄弟们倒是坏了小俊的一场好事。 小俊倒也没有什么大碍,服用了一些补益的灵药,休养了几天遍渐渐恢复过来。合适的灵药也不必去找尊长求取,虎娃当初从彭山禁地带出来不少呢,此刻恰好就给了小俊两瓶。这些原本是后廪答谢虎娃的,却给他儿子少务用上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虎娃也研究了主峰上的三十六幅摩崖石刻。他每天就绕着那条蜿蜒的环山道路行走,在行走中感悟天地间的气息与自行形神的交融共鸣,这也是五境中的修炼。见到哪面石刻前没人,他便过去坐下感悟那御神之念。 主峰上的众多摩崖石刻,有一半传授的都是御剑之术,难易深浅不一,修为境界与资质悟性不同的弟子,能解读的御神之念亦各不相同,各人的感悟与收获差异当然就更大了。 虎娃印证了自己的一个想法,武夫丘上的剑术,果然要在突破三境后结合武丁功的劲力施展。每层修为境界都有更玄妙的演化,比如北刀氏大将军曾展示的刀法。在他登上主峰之前,于砍柴峰闭关修炼时就已经悟出了这门剑术,如今又有这么多详尽的讲授。能掌握得更加精深。 除了御剑之术,主峰上还有十来幅石刻是讲授炼器的,最主要的是炼剑。弟子想感应到那些御神之念,有三幅石刻须有三境修为、另外七幅须有四境修为。用那冷剑杉的叶子炼制宝器或法器飞剑、甚至成套的剑阵法宝。石刻中都有传授。 在虎娃看到这些石壁之前,他已经将那特异剑叶与石头蛋合炼为全新的天材地宝了。而武夫丘上历代高人专研的炼剑之术,又给了虎娃更多的启发。 只有一面石刻提到了剑阵。但御神之念讲授的并不是一名修士如何祭出法器演化剑阵,而是多名弟子各持宝剑布阵。 这一天,虎娃在祖师殿前的那片广场上恰好看见众师兄演练剑阵,站在一旁指点的就是金榕师叔。而这九名正传弟子并非修士,他们登上主峰后尚未迈入初境得以修炼秘法。 武夫丘上连杂役弟子在内共有三百余人,而有资格行走于主峰者,除了诸位尊长之外,有六十余名正传弟子。能登上主峰者,其中可成功迈入初境的人往往会超过半数,但也并非所有人都一定能成为修士。 但这样的弟子仍可学习别的技艺,比如适合强悍武士所施展的剑法。虎娃在广场便观察,这九位师兄虽未掌握三境以上的神通法术,但武丁功的劲力惊人,各持宝器长剑可隔空斩出惊鸿般的剑芒。九人结阵进退,攻防一体几乎毫无破绽。 虎娃也在心中默默掂量,这九人虽都不是修士,但修士与之斗阵也会很麻烦,除非是施展强大的神通同时将他们整体击溃。假如这样的九人剑阵左右各有一支,相互配合展开夹攻,就连虎娃都没有太好的办法将其击退。 “如果将这套剑阵融入到战阵配合中,那么训练出来的军阵几乎无往不利啊!”他身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不知何时小俊已来到广场边观看剑阵操演,瀚雄和盘瓠也来了。 虎娃摇了摇头道:“这剑阵本身看似并无破绽,但最大的破绽就在于布阵之人。这九位师兄功力相当,配合已极为默契。但这只是在演练阵法,若是在作战会受到诸多牵制,人的反应跟不上阵法变化便会露出破绽。 你现在看见的剑阵威力当然不小,可是普通的军阵之中,哪能找到九位师兄这样的军士?就算专门挑选炼成武丁功的精锐,要想配合到这个程度,又要花多大的气力去操练?花同样的工夫,恐怕好几支军阵都训练出来了。” 他说的一点不错,巴原各国习练开山劲的人很多,但又有几人能与武夫丘正传弟子相比,还能够将这种剑阵演练纯熟?假如在军营中找九名精锐军士也可布成这样的剑阵,但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就算勉强练出个样子,威力相差很远。 小俊却说道:“眼前的剑阵是对付高手的,但作战的需求不同。此地的石刻神念中也讲过军阵操演,战阵展开时每小队七人如何配合作战,其实就是从剑阵中演化而来。” 虎娃点了点头:“你说那面石刻,我们在山中最先看见的就是它。” 瀚雄亦开口道:“小路,你在这里看了半天,又在研究什么呢?” 虎娃答道:“这是多人配合施展的剑阵,受到了很大的限制,须建立在功力相当、配合娴熟,身手反应能跟得上阵法变换的基础上。我在想,如果是一名修士以法宝施展,将飞剑一化为九,既可攻敌也可困敌,遭遇强敌时还可护身。” 瀚雄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三长老在洞府中给我留了一件成套法器,御器展开之后应可布成这种剑阵,我刚才也在琢磨呢。” “嗯,你的悟性不错!那是我用特异剑叶合炼的成套法器,可施展剑阵神通。但以你如今的修为,暂时只能当成飞剑用,祭出之后亦可一化为九。先习练纯熟,待到将来修为突破五境,方可尝试在御剑时融入阵法变化。” 这是三长老火伯的声音,这位尊长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几人身边。众人赶紧转身行礼,瀚雄说道:“我这阵子每次去挑水浇园子,都没看见您老人家。” 火伯看着瀚雄似笑非笑道:“春暖花开时节,我这把老骨头也该活动活动了,最近下山办了点事。……怎么,想我了?” 瀚雄:“是的,非常挂念您!我最近正在修习剑术,也有很多问题想向您请教。” 火伯:“你见到我的时候,自可问我,也可请教山中其他尊长。” 瀚雄:“我就感觉与您老人家特别投缘!……其实吧,我找您还有一件事。” 火伯:“有事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瀚雄躬身道:“我想拜您为师,请三长老成全!” 火伯盯着他看了半天,露出很满意的神色道:“你既然已登上主峰,这个要求嘛,老夫倒不好拒绝。……但你是巴室国长龄门弟子,若想另拜师尊,须原先的宗门与师尊同意。” 瀚雄赶紧道:“且要同时遵守两派门规,这些我当然早已清楚。家父就是长龄门宗主,就是他让我来武夫丘学剑的,早就同意了。” 火伯有些矜持的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且回去好好准备一番,沐浴更衣、静心调神,明天正午时分,就到祖师殿来拜师吧。虽然没必要有太多讲究,但总得有个仪式。” 瀚雄大喜过望,当即就跪下行大礼,然后众人就陪他回修炼洞府了。火伯却在后面又叫道:“小路,你且留下,我还有点事想问你。” 虎娃站定了脚步,火伯看着瀚雄等人走远之后,才露出很开心的笑容,甚至呵呵笑出了声。虎娃在一旁道:“恭喜三长老,门下又有了一位出色的亲传弟子!……不知您找我有什么事?”( 073、有点事问你(上) 火伯摆了摆手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找你随便聊聊。我方才听见了你对瀚雄说的话,已经想到以套法宝去施展剑阵。听说你有一枚法宝是鸡蛋,已将鸡蛋演化出剑阵了?” 虎娃微微一怔,心中暗道应是在砍柴峰半山练剑之时,被飞天经过的三长老看见了吧,便点头答道:“那是一枚石头蛋,我自行祭炼的法器,闭关破五境时曾感受武夫丘上的剑意锋芒,便把此妙用也赋予法器中祭炼成功,尝试了阵法变化。” 三长老点了点头,又指着广场上道:“这就是武夫丘的一种剑阵,由九名弟子配合施展,宛如战场的军阵。你需要注意的并不仅是他们的身形步法,若是真正的剑阵之术,这九个人是不存在的,他们手中的九柄剑也只是一种示意。你要看他们劈出的剑芒,若是御器施展应怎样演化? 若不得尊长点化,很多弟子都不明白,为何金榕要让他们在这里公然演练剑阵?这不仅是让这九名弟子学剑,也是让大家都能看见武夫丘上的剑阵演示,从中领悟剑阵之术。它是如何从凡人的战阵配合,成为修士的剑阵神通?” 虎娃赶紧又躬身道:“多谢三长老指点!” 三长老笑道:“在我开口之前,你已经领悟到了。武夫丘弟子修炼时有问题,可以向任何一位尊长请教。关于剑阵之术,其实我也没教你什么。”说完这些,他便背手离去, 虎娃目送三长老的离开,然后转身赶回自己的修炼洞府。在山中小路上刚刚经过一面石刻,迎面又碰到了小四长老,他赶紧侧身行礼道:“四长老。您到主峰办事啊?” 小四长老站定脚步,看着虎娃道:“小路,真巧啊,我正好有点事想问你呢。……登上主峰的正传弟子,所修习的传承秘法就在山中三十六面摩崖石刻上,你看了多少了?” 虎娃答道:“禀四长老,弟子已经全看了。” 小四长老眉头一皱:“你才登上主峰两个月,就全看完完了?这可不是仅看图上的花样,要将那御神之念解读清楚,才能领悟武夫丘的传承秘法之神妙。众尊长最忌讳的事情。就是弟子每次只是看看而已,却领悟不透、修为未得精进,又一次次总是去看。” 虎娃赶紧答道:“弟子也不知是否领悟透彻,但已尽量将所有石刻上的神念皆解读清晰,接下来便打算在洞府中慢慢参悟。” 四长老眉头皱的更深了:“已解读清晰?所有的时刻吗?” 虎娃:“是的,全部三十六面石刻,难道山中还有别的吗?” 小四长老一挥手:“没有了,就这三十六面摩崖时刻,你看得可够快的!也不知是不是真地解读清晰了?……这样吧。你就以此物在我面前炼器,让我看看你的炼剑手法领悟得怎样?损毁了不要紧,这只是验证你是否真地已将那石刻中的御神之念解读清晰,我一眼便知!” 小四长老递过来一片带着金属光泽的特异剑叶。居然要虎娃当场炼器给他看,说话时还带着神念,就是某幅石刻中的炼剑内容,还加上了他本人的炼器心得。专门就是讲授怎么炼制这种剑叶的。 虎娃没想到小四长老就随身带着这种东西,路上碰见了便要他炼器。他接过剑叶施法悬于半空,只见剑叶上的金属光泽流动。渐渐发出淡淡的光芒,树叶中的脉络纹理也在缓缓地变化。 动手便动手了,他的炼器手法倒没什么问题,可样子也太随意了,刚接过去便站着炼器了,都没有端坐调神安稳身形。其实虎娃并非不认真,而是守礼数,小四长老还站着呢,他怎么好意思坐下? 虎娃的态度亦非随意,他做这种事情已经很熟练了。前段时间他将那么多特异剑叶和石头蛋融炼成全新的天材地宝,这可比单独以此物炼器更难,而他一次都没失手。尽管对他而言已是很简单的事情,可虎娃仍凝聚了全部的心神全神贯注,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小四长老好像有点不高兴。 看着看着,小四长老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眼睛也瞪得越来越大。他原本只想看看虎娃的炼器手法有没有差错,至于能否能此剑叶炼成器物,倒是无所谓的事情。 却没想到虎娃的炼器不仅纯熟至极,且功力精纯无比,大约过了两顿饭的功夫,一枚一指长、银光闪闪的飞剑已炼成。虎娃以双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小剑,恭恭敬敬递过去道:“四长老,您看这可以吗,我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小四长老将那柄小剑接了过去,此器竟然还很有弹性,能在指尖上绕来绕去,再看其脉络脉络中的光华,蕴含着特有的剑意锋芒。按他原先的要求,虎娃能将材质物性炼化精纯就不错了,能炼成宝器就算是运气很好,毕竟是在半路上撞见、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不料虎娃站在这里便将剑叶炼成了法器,而且以这种特异剑叶单独炼剑,成器后最好的品质不过如此了,哪怕是小四长老亲自动手也一样。 不出话来了。虎娃以为这位尊长不太满意,小心翼翼地又问道:“四长老,我还是第一次用此叶单独炼化成飞剑,有何不足之处,请您多多指点。” 小四长老怔住了,抬头盯着他道:“第一次!那你前些天都干嘛了?” 虎娃答道:“前段时间,我都将此剑叶与我原先炼制的一种天材地宝相融合,炼化成了一种新的材质。” 小四长老露出恍然的神色:“哦,原来是这样啊,那比单独以剑叶炼器更难,你试了多少次?” 虎娃:“炼制了六十九枚。” 小四长老很满意地点头道:“嗯,不错不错,你修炼器之术还挺下功夫的!成功了几次?” 虎娃很老实地答道:“我炼制了六十九枚,就是成功了六十九次。” 小四长老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眼神中仿佛带着炼化器物的法力,看得虎娃心里多少有点发毛,很没有底气地又问道:“四长老,您为何这样看着我?” 小四长老突然又一摆手道:“没事了,忙你的去吧!” 虎娃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很恭敬的行了一礼后离去。等他走远了,小四长老仍站在路旁,一手掐腰一手拿着虎娃刚刚炼成的法器飞剑,在那里直叹气呢。 虎娃沿着山中道路刚刚拐过一个弯,迎面又听见有人喊道:“小路,回洞府啊?” 他赶紧又站定脚步行礼道:“二长老,您好!” 只见满头发丝黑白分明的二长老,背手从对面走了过来。在武夫丘上,虎娃见到这位长老时感觉最为拘谨,因为他刚上山就后半夜惊扰过二长老。 但二长老现在的样子倒不凶,他看着虎娃面带微笑道:“真是的巧了,我恰好有点事想问你。登上主峰后这两个月,你修习了那些摩崖石刻上的秘法传承吗?” 虎娃答道:“是的,这段时间一直在修习,收获很大。” 二长老:“所谓收获,不能仅凭嘴说。那三十六面石刻,有一半都是讲授御剑之术的。我这里有一柄剑,你试着施展一番,让我看看——你究竟有没有领悟真传?”说着话,他也递过来一片冷剑杉的叶子。 虎娃接过此“剑”时微微愣了愣,因为它看上去就像一片带着金属光泽、未经炼化的特异剑叶。可是接在手中以御器之法感应,便发现它是一件已炼成的法器。更特别的是,它不是用那种特异剑叶炼制的,就是用普通的冷剑杉叶祭炼的,且是可一化为九的成套飞剑。 用普通的冷剑杉叶祭炼的法器,其妙用威力要比特异剑叶祭炼的法器小多了,更适合用于平日的练习与演示。虎娃转身一弹指,手指长的小飞剑便射到了半空,随即一化为九。 只见空中九道青黑色的光芒盘旋不定,而二长老却摇头道:“我不仅是要你施展御器之术,这门神通在哪里学不到,更重要的是武夫丘上的御剑之术。” 虎娃再一弹指,那法器盘旋劈出了武丁功的隔空劲力,化为了九道剑光。以御器之法操控这九道剑光交织变化,在七尺方圆内竟布成了一座剑阵。 二长老的眼神有点发直,问道:“你这是跟谁学的,三长老教你的吗?……我刚刚听说了,他明天不是要收瀚雄为徒吗?” 虎娃说道:“我方才看见金榕师叔指点众师兄操演剑阵,三长老也在一旁指点了一番。您要我演示御剑之术,我便想到以这件法宝演化方才那九位师兄的剑光。……若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还请二长老指教。” 二长老:“行了,你将法器收起回吧,做得挺不错!……须知御剑之术博大精深,是武夫丘上各门秘传的根基神髓所在。就算你已能演化剑阵,但其威力也依仗御剑功力,千万不要只追求神通变化之巧妙,而忘了修炼根基之重要。” 虎娃收起法器还给二长老,很恭谨地答道:“多谢二长老教诲,弟子定当谨记!”( 073、有点事问你(下) 辞别二长老,虎娃接着走向自己的修炼洞府,心中暗暗纳闷今天这是怎么了,接连碰到几位长老把自己叫住,都有点事要问他?唉,这些尊长为指点众弟子的修炼实在太操心了。其实虎娃的修炼一直用心自觉,实不必尊长们担忧,几位长老真是太劳神了! 虎娃来到主峰未久,这段时间除了炼器就是在参悟石刻,有些情况他还没搞太清楚。武夫丘上的这四位长老,当然皆精通四门秘传,但各有最擅长的手段。大长老最擅剑符、二长老最擅御剑、三长老最擅剑阵、四长老最擅炼剑。 虎娃已经走到了自己的洞府附近,这条沿着山壁开凿的小路,旁边就是一条武夫石矿脉,沿矿脉凿建了几十座修炼洞府。经过过一座空着的洞府门前时,他迎面又看见了大长老桃东和一名年轻的女弟子走来。 他侧身让到了路旁,待大长老走过时便躬身行礼,心中暗自嘀咕道:“大长老该不会也站住,恰好也有点事找我吧?” 大长老果真站定了脚步,转身道:“小路,回洞府吗?” 虎娃答道:“是的,弟子正准备回去修炼。” 大长老:“真是巧啊,我恰好有点事想问你。……主峰上的三十六面摩崖石刻,你可曾都看过了?” 怎么又是这番话?虎娃暗自哭笑不得,恭声答道:“禀大长老,我都看过了,其上的御神之念,我也都尽量解读清晰。……方才三长老解说了众师兄演练的剑阵,四长老让我当面炼器给他看,二长老则让我演示了一番御剑之术。” 形容秀美但神情一向冷峻的桃东大长老,此刻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我还没问你这些,你倒自己全说了!但山中那三十六面摩崖石刻。并没有讲授剑符之术,你可知为什么?” 虎娃想了想,又答道:“剑符是一次性使用的秘宝,祭出之后以御器之法操控,可施展出封印其中的神通法术。由此可见,它的炼制过程异常凶险,尤其是凝练封印神通法力的过程中,稍有不慎就可能提前炸裂,不仅剑符损毁,且会危及制符之人。 若弟子修为不足、功力不够精深。绝不可勉强尝试。所以山中的摩崖石刻上,并没有剑符之术的传承让弟子自行修炼。需要师尊考查弟子已有此手段,不会出大凶险之后,才会从最简单的剑符祭炼开始单独传授,以循序渐进。” 大长老点了点头,微微露出惊讶的眼神,又问道:“你能答的这么明白,难道见过剑符吗?” 虎娃:“弟子从未见过剑符,但曾经见过符石。也曾亲手施展过。” 大长老似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又点了点头道:“我这里有一枚剑符,你便拿去见识见识吧。”说着话一弹指,一柄银色的小剑飞来。伴随一道神念印入虎娃的元神。 这神念并不是讲怎么炼制剑符的,只是讲这枚剑符如何使用。虎娃接剑符在手中仔细观瞧,此物乍看上去就像他刚在小四长老面前炼成的飞剑,但以御器之法感应。发现其并非普通的法器,有神通法力铭记汇聚于器物纹理中含而不发。 若使用符剑,实际上也等于是毁掉符剑。将其中封印的神通法力释放出来,并操控其施展出制作者所凝炼的法术。 虎娃赶紧行礼称谢,大长老又很突兀地问道:“你精擅符文神通吗?” 虎娃答道:“弟子绝不敢称精擅,但多少有些了解与体会。我曾跟随一位精擅符文神通的尊长行游数月,观他演化天地万物之纹理,颇有所获。” 大长老又点头道:“果然如此!那么在你看来,假如于武夫丘上炼制剑符,又可使用何种材质?” 虎娃继续答道:“武夫美石就是很好的天材地宝,但要求其材质极为纯净才行,而且炼制剑符也不容易。若是入手修习,可用冷剑杉那特异的叶片,与炼器手法近似又有所不同,亦需以类似阵法神通、将神通法术铭刻汇聚于其脉络纹理中封印。大长老的这枚剑符,应就是这样炼制的,不知弟子说的对不对?” 大长老居然叹了口气:“不错,你说的都对,却不是我教你的。……其实真正威力强大、且便于操控的剑符,要到突破七境修为之后才好炼制。你手中的剑符,便是我前不久闭关破七境修为后,所炼制的第一枚,你拿去且试试威力与操控之法。 以你如今的修为,若是御剑、炼剑、剑阵之术皆习练有成,倒也并非不可尝试炼制剑符,但要慎之又慎。如果是二长老在这里,他会告诉你——御剑之术博大精深,是武夫丘上各门秘传的根基神髓所在,就算你已能炼制剑符,但千万不要只追求手段之玄奇,而忘了修炼根基之重要。” 虎娃赶紧说道:“弟子刚刚见过二长老,他就是这么说的。”同时心中暗暗惊讶,难怪刚上山后有段时间都没有见到这位大长老,原来它恰好闭关了,如今已突破七境修为。 大长老:“哦?我就猜到他会这么对你说!……小路,你还有什么事情想问我吗?” 这番对话很有意思,虎娃侧身让到路边行礼,是大长老主动站定脚步找他说话的。在通常情况下,都是弟子在修炼中遇到问题去请教尊长,而方才却是大长老一直在向虎娃提问,现在终于让虎娃问她了。 虎娃心念一动,趁机问道:“弟子上山以来,已见过武夫丘上的诸位同门及尊长,那天登上主峰时,多谢四位长老同时现身接引。但迄今为止,我尚无缘见到宗主剑煞先生,请问何时才能有这样的机缘?” 大长老眉头微微一皱:“宗主?其实他早已见过你了,只是你不知情。你也别着急,宗主昨日刚刚有事下山,过几天就会回来,我想他一回来,就会叫你去见面的!……没事了,忙你的去吧。” 虎娃又行一礼,辞别大长老继续往回走,他没去自己的洞府,而是跑到瀚雄那边去了。三长老明天就将在祖师殿举行仪式、正式收瀚雄为徒,兄弟们当然要庆祝一番。而三长老说了,瀚雄要沐浴更衣、净心调神,所以酒就不能喝了。 看着虎娃离去之后,大长老身边那位女弟子不解的问道:“这位小路师弟,并不是就要出师离山,更非师尊您的亲传弟子,为何您要将突破七境后所炼制的第一枚符剑给他?” 符剑这种东西,通常都是师尊赐予弟子的,且平时很难很难得到。在弟子下山执行某些重要且危险的任务时,尊长有时会赐予其剑符在关键时刻保命。或者是身份很重要或特别受师尊喜爱的弟子,其出师离山之时,师尊有时也会赐予剑符防身。 但虎娃与这两种情况都不沾边啊,所以那位女弟子很惊讶,同时也非常羡慕。 大长老的神情又恢复了冷峻:“叶清,你不必羡慕他人。我给小路这枚剑符,是让他拿去研究如何使用与操控的。此物炼制不易,所以也只给这么一枚。我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他已有这个本事。” 那位名叫叶清的女弟子感慨道:“本门剑符之术,想习练有成实在太难了。炼制剑符之前,最好是亲手使用过剑符,用得越多便能感悟的越清晰,可是剑符太难得,不可能这样无谓的损耗。大长老看好这位小路师弟,想收他为亲传弟子吗?” 大长老面无表情道:“宗主已对诸位长老打过招呼,不要和他抢传人。我方才给小路那枚符剑,只是让他去自行参悟而已。” 剑煞宗主确实早就对几位长老都打过招呼,所以众长老也不好主动去抢这名亲传弟子。但他们不主动抢是一回事,可若是虎娃本人主动请求、要拜哪位长老为师,却是可以“被动”答应的,届时剑煞也怪不着谁。 所以昨天剑煞有事刚下山,今天这几位长老就都冒出来了,在路上拦住虎娃各用手段。有些事情虎娃若完成得不够好、有些问题他若答不上来,这几位尊长便可以趁机敲打,那么也就有机会暗示虎娃主动拜自己为师。 可是虎娃不明白啊,他没让这几位长老挑出什么毛病来,只认为诸尊长都很关心他,遇到了都特意给予指点教诲,心中甚为感激。 其实在这四位长老中,虎娃见到二长老时感觉最为拘谨,原因就不必说了。假如二长老主动开口要收虎娃为亲传弟子,他也不会拒绝,将欣然答应。可是剑煞宗主此前重点盯防的就是二长老,所以二长老也不好直接开这个口啊。至于另外几位长老,同样也是如此。但这等内情,桃东大长老怎能告诉身边的这位弟子。 叶清眨着眼睛道:“这位小路师弟,真不简单啊,能得到宗主与诸位尊长的垂青。我看他的年纪并不大,且形容端正模样俊朗,不知是何来历?” 大长老话中有话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你就别打听了。据我所知,他曾救过南荒中的一位蛇女,还曾指点那蛇女二境炼体之术。”( 074、飞叶化龙(上) 次日,在宗门祖师殿中,三长老为瀚雄举行了拜师仪式。瀚雄拜祭了祖师武夫大将军以及历代尊长,又当众向三长老行了师礼,成为其亲传弟子。 主峰上的众弟子到场观礼,其他三位长老和几位师叔师伯也来了,大家纷纷上前祝贺。三长老笑得很开心,而虎娃也由衷地为瀚雄高兴。见三长老正式收瀚雄为徒,虎娃不是没想过自己的拜师之事,但那夜他与少务长谈之后,便已打算先见到剑煞先生再说了。 瀚雄已有四境修为,照说拜师仪式的同时就可以举行赐器仪式。但瀚雄已有那柄璞剑,可随着修为增长不断的祭炼,对他来说没有比之更好的随身法器了,所以三长老并未赐予其他的法器。 三长老授予了瀚雄神念心印,传授种种修炼感悟与神通秘法。这就是师徒之间的事情了,外人并不知情。 正传弟子也要执行宗门任务,这些在门规中就说得很清楚。虎娃所领受的任务是二长老指派的:每年采取十枚武夫美石,且有大小与品质的要求。 为何是以年为限、而不是像杂役弟子那样以月为限?因为正传弟子的修炼不同,有时一闭关就会超过一个月。盘瓠被指派的宗门任务仍与虎娃一样,他们俩每年要采出二十枚符合要求的武夫美石,仍交到三长老那里。 采取武夫石的地点,还是砍柴峰的半山腰、虎娃曾开采石料之处。虎娃感到很庆幸,幸亏不是下山去找一百头大肥猪,他感觉二长老派给自己这么轻松的任务,应该是特意关照,使他可以安心修炼。 虎娃转告了小俊大长老曾提到的话。宗主剑煞先生有事下山了,过段时间就会回来,然后他带着盘瓠离开修炼洞府。去了砍柴峰半山腰那个僻静的地方。他站在自己凿建的那处临时洞府前,微微皱起了眉头。见识了主峰上真正的修炼洞府后,再看这个地方简直就有点像狗窝了。 虎娃决定再稍稍扩建改造一番,他取出了一枚银光闪闪的小剑。这就是大长老给他的剑符,说是让他好好研究的。但是这种东西一旦“研究”了,也就没有了!看来各宗门尊长为了培养传人,须用的心血可不少啊! 虎娃端坐在山坡上闭目凝神良久,那枚剑符终于化为一道银光飞去,飞进了他所开凿的那临时洞府之中。他展开元神观察感应。银光在洞府中炸裂为九道飞舞的剑芒。这剑芒之威,便是大长老所施展剑阵神通。 使用剑符,必须要求弟子已掌握御器之法,也就是说至少要有四境修为。那剑符中封印的虽不是自身的神通法力,但使用者也要以神识锁定目标、运转法力操控剑符中的法术,否则就成了丢东西乱炸了,炸到自己都有可能。 九道剑光飞出,随即化为一座剑阵,向着洞府四周更深处的山石切削而去。大长老已用神念传授的这枚剑符的使用之法,否则第一次使用这种剑符又不清楚其神通妙用。说不定会把那座小洞府都给轰塌了。 虎娃操控剑符所化为的剑阵,在开凿和扩建这座临时洞府,只听碎石滚落声不断。一阵阵烟尘飘出。待动静都消失之后,剑符亦早已消失,那座小洞府又扩大了一圈,石壁上剑痕斑驳。 虎娃施展御物之法移出碎石,这些都是品质上佳的武夫石壳,他又运劲削开大块石壳,采出了三枚比拳头还大的武夫美石。虎娃原先凿建的这座临时小洞府,就是冲着岩层中的一条矿脉去的,如今开凿到更深处。当然就有更多的武夫美石出现,这一下就弄了三枚。 虎娃并没有多看一眼。顺手将武夫美石放在一旁,又凝神入定于元神中回味与感悟方才施展剑符时的种种情形。倒是盘瓠好奇地泡进了洞府中。想见识一番那剑符的威力究竟有多大、虎娃施展的手段又有多么神奇? 虎娃用了五天时间,将这座小洞府又扩建修整了一番,总算像个更大号的狗窝了,也顺手采出了二十枚符合要求的武夫美石。盘瓠当场表示,它就要留在这里闭关修炼一段时间。虎娃当然不会反对,到三长老那里上交了武夫美石,便独自回到了主峰。 虎娃与盘瓠这一年的宗门任务都完成了,接下来便可以各自安心修炼。而在他们开采武夫美石的这几天,小俊也做了一件事,在征得尊长同意后,将那幅巴原巨图给拓印了下来。 拓印所用的材料,就是前一位弟子在小俊的修炼洞府中留下的那匹蕊锦。那幅摩崖石刻太大了,小俊在瀚雄和大俊的帮助下,总共分成了十六片拓印,这十六幅小图可以拼成一幅完整的巴原巨图。 拓印下来的锦图当然不会带着御神之念,但也是世上最为精确的巴原全图了,尽管是五百年前的山川地貌,但到如今的变化并不大,只要在上面填一些新的标准,仍具有极重要的战略价值,小俊打算将之带回巴室国。 武夫丘上的历代弟子,很多人都看过这幅巨图,但有人特意去请求尊长竟要将它拓印下来,这还是第一次。其实这种要求有些过分了,因为那每一幅石刻都是武夫丘的传承圣物,平常弟子只许看不许乱动。 小俊找的是掌管主峰事务的二长老,二长老对他这个请求也感到很惊讶,并没有当场答应,是过了几天才同意的。武夫丘上的石刻巨图,其御神之念庞杂详尽,能让四境甚至五境以修士解读;而小俊拓印这些地图,只是让普通人看的。 接下来的这段时日,虎娃又在洞府中闭关了,他要完成石头蛋法器的改造。先以炼制成套法器的手法,将十二枚特异剑叶合炼,在物性提炼精纯、尚未最终成器之前,又与那枚石头蛋法宝融炼成一件法器。他的石头蛋祭出展开,便可以化为一座真正的剑阵了。 在此成功经验基础上,虎娃又开始炼制新的法器,就是再将十二枚特异剑叶融合祭炼,成为一套可单独施展剑阵的法器,这对于他来说已经不难。法器炼成之后是一柄银光闪闪的小剑,祭出后可分化为十二道剑光。 虎娃发现,单独用一枚特异剑叶炼成的飞剑威力不大,但是将十二枚特异剑叶合炼为一柄飞剑之后,就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这个缺陷。而炼器手法更妙、御器手法更高,祭炼成套法器演化剑阵神通,那么其威力就更大、妙用也更多了。 虎娃将这套飞剑法器留在了洞府中,并没有打算带走,就当作赠予后来人的礼物。 接着虎娃有闭关数日,沉寂于定境中,于元神世界演化妙法。当他再一次睁开眼睛走到院中时,便着手炼制剑符。他的修为当然与大长老相比,但可以炼制自己的剑符,祭出之后所发出的就是他本人的御剑神通。 虎娃是有了把握之后才动手的,这次用了十来天时间,在神气耗尽之前,他终于炼成了平生第一枚剑符。虎娃很高兴,调息涵养两日后,接着又打算炼制第二枚,可是他来到院中的泉池边一看,却有点傻眼了。 虎娃闭关参悟的剑符之术,当然建立在他本人御剑、炼剑、剑阵修炼的根基上,便是用十二片特异剑叶炼化成一枚剑符,但此刻池底只剩下了七枚特异剑叶。 他所挑选的这座修炼洞府,已有近五十年没人住了,那冷剑杉上落下的特异剑叶,每年都会被人收集起来放入泉池,已积攒了一百一十一枚,今年又从树上飘落一枚,总计是一百一十二枚特异剑叶。 恐怕没人能想到,虎娃在三个月时间内,炼器、炼剑、炼符,就已经用掉了一百零五枚。通常正传弟子突破四境后挑选一座修炼洞府,先拿普通的叶子开始练习祭剑,待修炼精纯有了把握之后,才会用那特异剑叶去尝试炼制真正的法器。 待到突破五境后,弟子们才会在师尊的专门指点下修习剑阵之术,然后尝试着炼制成套的飞剑法器。并非人人都能得到剑阵秘传,能独立炼制剑符者则少,别说晚辈弟子了,就连金榕师叔也并不擅长剑符之术。 谁能像虎娃这样,一上手就用八十一枚特异剑叶重新祭炼了他的那些石头蛋,然后又以十二枚特异剑叶炼成了成套飞剑。最后在大长老的那枚剑符启发下,在自己修炼基础上,用十二枚特异剑叶炼成了一枚剑符。 冷剑杉的落叶,就是让众弟子平日于洞府中修炼武夫丘各门秘传所用,每座洞府院中都有一株高大的冷剑杉,还从来没听说过谁的叶子这么快就不够用了。 虎娃在短短三个月时间就把百余片叶子都给用完了,且一片都没损毁,这也是前所未闻之事。他看着池中仅剩的七片叶子犯了愁,炼制剑符要用同一棵树上的叶子才行,最好仍是这种特异剑叶。( 074、飞叶化龙(下) 山中百余座修炼洞府,还有很多是空着的,想必那些洞府院中的泉池里,应该还积攒了不少树叶。。。虎娃要取的话,可以挑一个空得最久的院子去找,但这种事情他不能私自做,必须向山中尊长请示,要求得到更多的制符材料。 可是虎娃想了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在他看来,这座洞府空了近五十年,积攒的特异剑叶还不够他三个月用的,那么其他洞府中的叶子还是留给后来人吧,自己也不好去拿。 于是虎娃离开了主峰又去了砍柴峰,也不知盘瓠在那里修炼得如何了。他沿着山间小道刚刚走到那狗窝洞府旁,只听两声惊喜的狗叫,盘瓠晃着尾巴蹦了出来。 盘瓠这段时间独自在此闭关修炼,已经有日子没见着人了,刚刚出关便听见虎娃的脚步声,显得很兴奋。虎娃问了它几句修行的情况,盘瓠连比划带哼哼,说了半天只有虎娃能听懂的狗话,原来这段时日盘瓠的三境修为自觉已达到九转,但功力尚未圆满。 妖物修炼本就比寻常修士艰难得多,所需岁月也更加长久,这也是急不得的事情,而盘瓠的修为精进已算很惊人了。这条狗的“原身”明显强悍了不少,假如现在再犯什么错,用藤条抽它屁股,估计就跟挠痒痒似的,藤条打断了它都不带疼的。 凝炼神气之法,盘瓠也算修炼有成,已有所谓妖丹的雏形。 虎娃夸咱勉励了它一番,然后说道:“我这些日子在主峰炼制剑符,把那些特异剑叶给用完了。但冷剑杉在深山中应该也能找到,你前段时间总是钻到密林里练咳嗽,是否留意过哪里生长着冷剑杉?地方越偏僻、树龄越古老越好。最好树边还有水。” 盘瓠眨着狗眼想了半天,向虎娃重重的点了点头,转身就跑向了山下密林中。虎娃跟在它后面快步急行,穿岩过壑走了很远,不禁叹道:“盘瓠,你平时可真能钻啊!” 武夫丘五座高峰,每座山的范围都非常大,三百多人生活以及经常活动的地方只是很小一片区域,还有大片苍茫的原始丛林平常极少有人涉足。但盘瓠从小就是一条喜欢在山野里乱跑的狗,它来到这里之后。在砍柴峰上可是去过不少地方。 假如换一个人,可追不上这条狗,也无法攀援这样的路。冷剑杉很少见。但虎娃沿途也看见了好几株,树下应该可以搜集到特异剑叶。可盘瓠并未停留,它最终越过一道山隙,高崖上有个缺口,泉流于山间汇成了一个水潭,下方是一道细细的瀑布。 水潭边有一株冷剑杉。要比虎娃洞府庭院中那一株更加高大茂盛。感应其生机纹理中的岁月气息,扎根于此恐已生长了两千多年。 在大雪封山的季节里。泉流会冻成挂在岩壁上的冰瀑,水潭也会冰封。当开春后冰雪消融。也正是冷剑杉落叶之时,两千年来其飘落的树叶有一多半都落在了这水潭中,有些随着水流被冲走。有的早已腐朽无存,而那些特异剑叶却一直沉在水底。 这种带着金属光泽的特异剑叶,假如落在地面上、暴露于空气中,风吹日晒其光泽可以保持百年不散,但百年之后亦会腐朽。可是它若沉在水里,则万年不朽,那金属光泽甚至会变得越来越晶润,只是发生这种变化过程可能需要上千年。 每株冷剑衫上每年只会飘落一枚到几枚特异剑叶,但是这么多年之后,清澈的水潭底部颜色已是密密麻麻一片青黑,水波中甚至荡漾着剑气森森的光泽。 虎娃伸手在水中捞出了一片剑叶,定坐于水潭边凝神感应。这种天材地宝,在这个水潭中有很多品质已达到了最佳,而且完全符合他的要求,全是同一株树上的叶子。 虎娃想起了当年寻找石头蛋时自行领悟的感应神通,他也曾以那柄璞石剑胚感应武夫石矿脉走向,忽有一种如这潭水般明澈的心境。他的修为已比当年更高,又在武夫丘见识了那些石刻上的秘法传承,竟将这位门感应神通的玄妙已参透清晰。 虎娃从当年的朦胧有所悟,到当如今坐在这水潭边心境忽生纯明,不知不觉已自行创出一门完整的秘法神通,不仅可以自己施展、亦可传授他人。既知其玄理,他将来还可在修行中演化出更高明的法术手段,其妙用威力可不仅仅是拿来找几个石头蛋了。 虎娃以手中的这片剑叶为引,在水中轻轻一划。水潭中有浪涌盘旋,无数片剑叶受其激应都汇聚,竟成蛟龙之形。旁边看热闹的盘瓠,元神中隐约听见剑鸣之声,只见这条剑叶汇聚成的“蛟龙”冲出了水面,在水潭的上空穿梭飞腾。 虎娃很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收了法术,将这些飞出水面剑叶都收集起来,脱下外衣包了一包,总计有千余枚之多,都是水潭中品质最佳的。这种天材地宝小而轻,带在身上几乎不占什么地方,等到虎娃将来离开了武夫丘,也可以继续借助它修习山中各门秘传。 拎着一包特异剑叶,虎娃对盘瓠道:“时节已是初夏,我们恐怕不会在武夫丘上再呆太长时间了。这几天你就去主峰吧,将那三十六面摩崖石刻都好好看一遍,不论那些御神之念能领悟到什么程度,皆印于元神之中,待将来的修行时慢慢印证。” 小俊不久后就要下山归国了,虎娃原本可以继续留在山中修炼,但他却有些不放心。登上主峰尤其是与小俊长谈了那一夜之后,他也明白了很多事情。小俊说自己的身份如果提前泄露出去,在归国途中很可能会遭遇意外,这绝非虚言。 后廪对少务寄予厚望,否则何必将儿子送上武夫丘吃这种苦头?而少务也必然心怀大志,否则以他的身份又怎能留得下来?武夫丘上主峰上有什么、而少务又对什么感兴趣,虎娃已经看见了。 虎娃也听说了,武夫丘主峰后山还有兵备库。武夫丘上有巴原最优秀的工匠团体,虽人数不多,但他们所打造的兵甲器械都是最精良的。众弟子平日打造的器物大部分并非军械,且大多都拿到山下卖了,要不哪来的肉吃呢?但这么多年所积攒的兵甲器械,恐怕也足够装备几支军阵了。 至于武夫大将军所留下的那些摩崖石刻,当然比这军备库的价值大得多;而对少务来说,能公开成为剑煞的亲传弟子,则意义更为重要。 武夫丘正传弟子,如今在山中总共就那么六十余人。每年出师离山者,也顶多只有一两个,但历年加起来好像也不少,他们回到巴原各国中都会受到重视与重用,比如巴室国的镇北大将军北刀氏。 虽然各国中都可能有武夫丘弟子为官、为将,但一位国君本人就是剑煞的亲传弟子,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别说是巴原分裂后的这百余年,就算自古一统之时,也从未听说哪位国君曾在武夫丘以杂役弟子的身份修炼,还登上了主峰成为正传弟子。 巴室国将来若有这样一位国君,对其他四国又意味着什么?恐怕很多人都会担忧! 虎娃当初在彭山禁地,就已经察觉巴室国诸公子或有争位之心。但现在看来,少务归国所面临的最主要的凶险,恐怕并不是国中诸子争位,后廪在禅位之前想必也会将这种隐患尽量解决。 但巴原上的其他四国,也定然不希望巴室国将来有这样一位新君,最好的应对之策,就是让少务回不去。少务下山后最大的麻烦,就是武夫丘离巴室国太远,途中要穿过郑室国的全境,什么意外都可能会发生,甚至都搞不清会是谁干的。 后廪既然让少务来了,也一定考虑过这种问题,接应少务归国时会尽量安排妥当。可是虎娃既然想通了其中的关键,也不可能不担心他的安危。 后廪曾承诺,会给少务留下遗命,将来以巴室国之力相助虎娃报灭族之仇。但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少务不能出事、将成功继位为新君。虎娃首先想帮助少务,且如今他已与少务结拜为兄弟,那么兄弟之间就更应该守望互扶。 所以虎娃做了一个决定,少务下山归国之时,他也跟着一起走,一路护送他平安到达巴都城。不知彭山深处那两头狂獒藤金、藤花如今修炼得怎样了?若不出意外,它们应已成功化为人形,可以顺道去看看。而山神让他行遍巴原五国,他还没有做到呢,接下来需要继续游历。 修为突破五境二转之后,虎娃也有感觉,五境中每一转的修炼,都比上一转须下成倍的功夫。他从初转突破二转很快,但接下来的这么长时间,如此坚持不懈地炼剑与炼符,修为也只堪堪达到二转圆满,离突破三转还欠了那么点火候。 山神曾说过,五境中的修炼,在平日的行走坐卧中感天地万物以炼形神,若周而复始,直至九转圆满。世上大多数资质与悟性皆很优秀的修士,终身都在五境中修炼不止。虎娃欲将五境修炼圆满,最好在更广阔的天地中继续行走。 075、名震巴原(上) 虎娃心中已有决定,便带着盘瓠回去了。当路过砍柴峰半山腰时,他又站定脚步,祭出一枚银光闪闪的飞剑射入那“狗窝”洞府中,便是他刚刚炼成的那枚剑符。 剑符炸裂成十二道剑光,盘旋着削向石壁,切下的山石平滑而齐整,又将这座洞府扩建了一小圈。盘瓠瞪大眼睛看着,等洞府中的动静平息之后,却又撇了撇狗嘴。因为虎娃上次试用的剑符,可比这枚剑符的威力大多了。 虎娃看见了盘瓠的神情,心中暗暗苦笑。上次那枚剑符可是大长老亲手炼制的,自己所制的剑符怎能与之相比?此刻不过是相当于虎娃本人以这材质炼成的法器、施展剑阵神通的一击之功。 剑符这种东西,其实很少是炼制者本人用的,大多赐给晚辈弟子防身。因为虎娃本人以剑阵神通发出一击,随手即可施展,又何必这么费事?炼成这样一枚剑符,用了他近十天时间,几乎神气法力耗尽。有这个功夫,他都不知已能劈出多少剑了,且可用威力更强大的法器施展。 但亲手祭炼的剑符,其威力虽远不能与大长老所赐的剑符相比,可操控起来最为得心应手。 一人一狗回到主峰,盘瓠便每日去山中观摩石刻,虎娃则在洞府静室中继续炼制剑符。这回他收集了足够多且是最好的材料,大约用了七天时间,终于又炼成了第二枚。这枚剑符比上一枚的威力更大,不仅因为材质更佳,且炼符手法也更纯熟了。 虎娃并没有停手,他休息了两天,接着炼制了第三枚剑符。七日之后第三枚剑符炼成,再休息两天,他又用七日炼成了第四枚。但虎娃没有接着再修炼剑符之术,因为除了已用掉的那枚剑符之外,他新炼成的三枚剑符并无区别,威力也没有再变得更强。 以虎娃现在的修为、以这种材质、这等手法。炼成的剑符威力已经到达极致。除非他的修为更高,或者用更好的材质、更精妙的手法祭炼,否则这种剑符的妙用威力不会再有突破。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接连炼成了三枚剑符。而且在现有的修为基础上将剑符的威力炼化到极致,这恐也超出了山中诸尊长的预料。但如今对于虎娃这孩子,无论他在修炼中表现得多么出色,几位长老恐怕都不会太吃惊了。 虎娃收起三枚剑符走出了洞府,在泉池中沐浴一番。感觉十分舒爽。时节已是仲夏,可是宗主剑煞先生始终没有露面。看来小俊已无法再等下去了,虎娃决定去找小俊,打算问他何时直接表明身份求见剑煞? 但小俊并不在洞府中,虎娃又找到了瀚雄,这才得知小俊和大俊都下山了。 武夫丘上的弟子,开春后都会轮流下山采办。就在虎娃闭关炼符的这段时间,小俊和大俊带着几名杂役弟子,运送武夫丘上出产的一批器物到红锦城中,早有专门的商队等着收购。他们还要买一些日用之物上山。到现在还没回来。 而瀚雄已经去过山下一趟,昨日天黑时刚刚赶回武夫丘。他是一个人提前回来的,甚至将同行的其他人都甩在山下了,回山之前亦不知大俊和小俊也下山了,他这次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当时瀚雄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呢,看见虎娃几乎是扑上来一把抓住他道:“小路啊,你总算出关了!……知道吗?我们出事了,出大事了!” 瀚雄的大嗓门震得虎娃耳朵里嗡嗡响,虎娃纳闷道:“我们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出什么大事了?” 瀚雄又凑过脑袋。压低声音道:“听说你这段时日一直在闭关修炼,恐怕自己做梦也想不到吧?你已受封赏、成了郑室国供奉的国工大人,而且名震巴原!就连兄弟我,都跟着你扬了一回名……” 虎娃被瀚雄给整懵了。这都是哪跟哪儿啊,难道是瀚雄修炼出了差错、犯魔怔了吗?他这些日子一直在闭关修炼,连洞府都没迈出过一步,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郑室国的国工,而名震巴原又从何扯起? 他反手抓住瀚雄道:“我出关是来找小俊的,他不在洞府中。便来找你问一声,而你刚才说的都是什么胡话啊?” 瀚雄:“小俊和大俊下山还没回来,我也是刚知道的。我刚才说的可不是胡话,我比他们先下山,和另一伙同门一起,本来还打算在红锦城中多玩几天,结果听说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便立刻先回来了。……刚才说的事情,除了几位长老已知情,此刻山上的众同门还不知道呢!” 就在瀚雄这次下山时,红锦城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在城廓的北门上,城主大人命人挂出六个竹笼,竹笼中赫然竟是六颗人头,就是去年冬天在南荒中被斩杀的那六名众兽山修士的首级。 这六颗首级经过了法力处置,并没有腐坏,生前面貌仍很清晰,居然是武夫丘宗主剑煞先生早先派人送到城主府的。城主命人悬挂之时,还派出了一批中气十足的大嗓门,轮流向围观民众宣讲。 这六人皆是帛室国中众兽山的修士,各叫什么名号、有什么来历、其师尊是谁,甚至包括扶豹就是众兽山宗主琮余的亲外甥,这些情况都介绍了。 这伙人去年冬天曾在红锦城外的山野中企图强掳蛇女,被武夫丘弟子小路先生阻止。小路先生心地仁厚,给了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但这伙凶徒恶习不改,后来又潜入南荒,强掳良家妇人,又被奉命于南荒试练的小路、瀚雄等武夫丘弟子撞见。这伙凶徒竟妄想杀人灭口,被恰好路过的剑煞先生顺手诛杀。如今武夫丘将凶徒首级送到红锦城,城主命人高悬北门,以儆世间作恶之徒。 不仅如此,城主还提到了另一件事,发生在小路先生第一次阻止那伙凶徒之后。来自英竹岭的修士延丰,亦见财色起意,竟出手暗害武夫丘弟子小路,被小路先生当场斩杀、使其阴谋未能得逞。此事有武夫丘弟子瀚雄、延丰的师弟延刚在场见证。 剑煞此番下山这么长时间,并非是去了红锦城。那几颗首级,是他派人送到城主府的,让城主等候朝中诸大人的处置决定。而剑煞本人则去了郑室国都,到理正人那里“报案”,说自己在南荒杀了六名帛室国来的修士,在什么情况下出于什么原因,首级已送到红锦城中。 剑煞还顺便将小路杀延丰的“案子”也给报了,让理正大人派属下到英竹岭核实详情,然后在国中公布结果,免得今后再被人翻出来纠缠不清。对于郑室国来说,此事不仅是做个了结这么简单,还得考虑怎样褒扬剑煞先生与武夫丘弟子的义举、向民众公开宣布。 剑煞先生突然出现在国都,国君郑股当然被惊动了,欲在宫中设宴延请剑煞,以答谢与褒扬武夫丘斩杀凶徒、保境安民之举。剑煞并没去喝这顿酒,却带回了一块牌子,由工正大人亲自督造、以国君的名义颁发的国工信物,这是给小路先生的。 国君要褒扬,也不能只褒扬武夫丘宗主剑煞一个人,剑煞本人恐怕也不在乎国君会奖赏他什么。授予小路先生国工身份,象征着国君对武夫丘弟子的嘉奖,这个面子是必须要给的。 而且郑室国君还巴不得能将国工令牌送上武夫丘呢,听说武夫丘有一名年轻弟子修为突破了五境,又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赶紧就做出了封赏的决定,甚至是央求剑煞替弟子点头答应。剑煞先生也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顺便替虎娃把国工信物带回了武夫丘。 虎娃得到的可不仅是一块牌子,身为国工大人,每年还可以得到一笔丰厚的供养,他都不用亲自下山,派人拿着自己的信物到红锦城中领取即可。虎娃领不领是他自己的事,但他只要派人去了,红锦城就得代表郑室国奉上。 等剑煞办完了这些事,红锦城城主得到了朝中的指示,这才把那六颗人头挂出来,并向民众宣讲情由。 瀚雄当时正在红锦城集市中闲逛呢,他还想看看能否遇见上次那位卖剑胚的砍柴老头?突然听说了这个消息,而集市上的人都纷纷涌往北门看热闹。瀚雄也混在人群中跑到北门,看见了那几颗人头,也听见了城主派人宣讲的内容。 有意思的是,剑煞所传的话中,只提到了小路与瀚雄的名字,并没有提及大俊、小俊与汪汪。其中提到小路是主要的,提及瀚雄只是捎带,但也介绍了瀚雄亦是巴室国长龄门弟子,奉其父长龄先生之命来到武夫丘学剑。 更有意思的是,剑煞只说小路与瀚雄是武夫丘弟子,却没说他们是何时成为武夫丘弟子的。 瀚雄震惊之余当即便意识到——那位卖剑胚的老者、山中咳嗽杀人的砍柴老头,原来就是武夫丘宗主剑煞先生! 075、名震巴原(下) 以下是 的《》《正文075、名震巴原(下)》敬请欣赏! 瀚雄回山之前,红锦城那边的人头是刚刚挂出来的、消息也是刚刚传开,相信再过一段时间,小路以及瀚雄的名字,恐会传遍巴原。 瀚雄是昨天傍晚赶回山中的,虎娃在洞府中闭关,而小俊和大俊又下山了,他立刻就去找师尊三长老询问详情。三长老则告诉他,他们曾见到的那位老者确实就是宗主剑煞先生,而他们在红锦城外以及南荒中的经历,剑煞也都知情。宗主明日就将回山,回山后就会召见小路。 瀚雄刚回到洞府休息一夜,不料虎娃今天一大早就找上门了。 虎娃听说了这些事,也是震惊当场,眨了半天眼睛才长叹一声道:“齐罗姑娘早就猜测,那位砍柴老者就是武夫丘上的尊长。但大俊师兄并不认识剑煞宗主,我们都没敢这么想啊!……宗主说要见我,就是今天吗?” 瀚雄:“是的,就是今天,你就等着吧。……你这段时间一直在闭关修炼,没想到自己已将名震巴原吧?” 虎娃又叹道:“真正名震巴原的不是我们,而是剑煞先生。自从到达红锦城之后,我总有一种感觉,似被谁暗中关注,却没想到竟是这样。……其实,我真不想这么出名。”他有自己的秘密,当然不想过于引人关注。剑煞先生却来了这么一出,幸亏只是“小路”这个名子,且是以武夫丘弟子的身份,否则虎娃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瀚雄拍着他的肩膀道:“兄弟,宗主这么做,就是帮你解决后患啊。不服都不行,这便是剑煞的手段!” 南荒之已经过去快半年了,当时不知那砍柴老头的身份,六名众兽山弟子的首级也诡异地失踪,虎娃等人将此事禀报了二长老。但并没有对其他人多说。众兽山的这批弟子莫名其妙不见了,时间一长,其宗门必会追查。 他们是怎么死的,众兽山恐怕查不出来,但此前他们在红锦城外与什么人发生过冲突,却是有可能查出来的,这也是虎娃与瀚雄包括小洒等人潜在的后患。可杀人者便是剑煞先生,那么情况就不一样了。 以剑煞的身份,在武夫丘下惩治这伙凶徒,而且他们做的正是最犯武夫丘忌讳的事情。岂能偷偷摸摸、无声无息?既然杀了,就要杀得堂堂正正,甚至要让天下皆闻!不仅如此,剑煞宗主还要扬本门弟子之名。 人就是剑煞亲手杀的,情由也都说清楚了,红锦城民众皆知、巴原各修炼宗门也将听闻。众兽山别说来找谁算账,就算来了恐怕也只有赔罪道歉的份。 在虎娃上山之前,还有一件麻烦事,就是杀了郑室国英竹岭的五境修士延丰。剑煞干脆将这件事也扛下来了。宣称小路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杀的人,言下之意小路有这个本事搞定,他老人家才没有亲自动手;否则就算小路不杀延丰,剑煞也不会放过这个败类。此事的是非曲直已很清楚。英竹岭就自己惭愧去吧! 其中最绝的是,剑煞没有将那六颗人头派人送到众兽山,而是直接送到了山下的红锦城,这是平常惩治凶徒最常见的做法报官。武夫丘的态度很明显。这些人跑到南荒作恶,累武夫丘出手已经很过分了,武夫丘没有义务再派人千里迢迢去通知众兽山。 难怪武夫丘的当代宗主会被人称为剑煞。其行事就像带着锋芒的利剑,瀚雄感慨了半天。而虎娃也在感概,他已经有了相室国、巴室国的国工信物,如今又要多一块郑室国的牌子了。正在这时,虎娃腰间的一块牌子突然发出了亮光、伴随着法力波动。 这块牌子也是一件法器,那天挑选洞府时金榕师叔给他的。只要在武夫丘锁山大阵笼罩的五座山峰范围内,尊长便能凭此物感应到他的位置,并且激发这块牌子传讯。虎娃平时就将它戴在身上,也没见有过什么动静,此刻分明是召唤他去祖师殿。 瀚雄道:“你的身份牌亮了,应是宗主召见,快去吧!” 虎娃离开瀚雄的洞府赶往祖师殿,金榕师叔就等在门前的长阶上,看见他便点头道:“小路,宗主已回山,想见你一面,请随我来。” 金榕师叔领着虎娃绕过祖师殿,向山顶高处而去。武夫丘主峰上的主要建筑,都建在这座山峰大约三分之二高的位置,接近峰顶一带平常弟子很少涉足,那是诸位尊长们的修炼之地。沿着峭壁上开凿的蜿蜒小道攀行,又穿过一片密林,前方有一座隐蔽的小小幽谷。 陡峭的山崖间有一道像门户般的缺口,金榕师叔就在这里止步道:“宗主正在里面等你着呢,自己进去吧。” 进入其中竟是另一方天地,四周云雾缥缈,在外面是看不见这个地方的。幽谷中有水潭、水潭边有房舍庭院,庭院火候的崖壁上生长着青翠的藤萝,而在谷地开阔的中央,竟有一株朝天展开树冠的龙血宝树。 虎娃对龙血宝树非常熟悉,它不是此地的原生树种,能在成功移栽在这里可真不容易!这株龙血宝树虽不如虎娃在太昊遗迹中所见的那么高大,但和彭山禁地中那几株,树龄至少在五百年左右。 树下有一名老者坐在一个木头墩子上,手拿一柄斧头正在劈柴。他劈的柴赫然是寒火木,竟有人的小腿粗细。那斧头看上去朴实无华,就是武夫石壳所磨制,老者砍柴的动作也是平淡无奇。 但看那坚韧无比的寒火木,就如瓜果般被轻松切开、劈成了一根根手指粗细、尺许长短整齐的小木方。虎娃见过这种寒火木小方条,三长老掌管的生火峰库房里有不少,那是炼制精钢时祭炉火所用。 虎娃已是第三次见到这位长者了,抢步上前行大礼道:“弟子小路,拜见宗主!” 剑煞放下斧头,看着他笑道:“孩子,起身吧!你没想到我们早就见过面了,是吧?” 虎娃起身道:“弟子今日方知,原来您就是武夫丘的宗主剑煞先生。在红锦城集市上不曾识高人真容,在南荒中齐罗姑娘提示过我,但我也没有想到会是您。” 剑煞又笑道:“不是你没想到,就算是认识我的山中弟子,见到那样一个老头子,也不会把我认作宗主的。” 说话间剑煞已经站起了身,就在他起身的同时,忽有一股凌厉非凡的气势扑面而来。他的发丝在飘动,恍然竟带着凌厉的剑光,额上的皱纹也都舒展开了,两道浓眉如有剑意横飞,笔直的身形就像一柄出鞘的神剑,形神中散发出难以形容的锋芒。 人还是那个人,但气势和感觉完全变了,不仅是变得年轻了、英武了、锋利了、耀眼了,虎娃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剑煞先生说的对,假如见到此刻的他,绝对不会与那集市上那卖剑胚的老者、南荒中的砍柴老头联系在一起的。 这不仅是相貌的关系,除了皱纹消失,其五官形容并没有什么变化,但给人感觉完全就是两个人。武夫丘弟子平时见到的宗主剑煞,应该就是他此刻的样子,就算从未见过他的人,也一眼就能认出来他不是剑煞,谁还是剑煞? 剑煞看着虎娃吃惊的样子又笑了,指了指身前另一个木头墩子道:“孩子,坐下来说话吧。” 两人都坐了下来,剑煞收敛了形神中散发出的锋芒,又变成普普通通的乡下老头模样。而虎娃竟然已经微微出汗了,倒不是因为剑煞方才的展现神采过于犀利,假如一见面就是方才那样倒也无妨,可是剑煞站起身时突然露出真容实在太震憾了。假如换一个人,猝不及防间说不定当场就一屁股软倒在地了。 剑煞看着虎娃,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你不必拘谨,此刻终于知道了我的身份,有什么事情想问清楚吗?” 虎娃想了想,问道:“您当初为何要在集市上卖那柄神剑之胚呢?” 剑煞答道:“当然是为了结缘。每年冬至之时,各色人等涌入红锦城,其中有打算登上武夫丘为杂役弟子的,也有各宗门行游交友的同修。我想看看,这些后生中谁有这等眼力,能否看出那剑胚的玄妙、看出来之后又会怎么办? 那么多人从我面前走过,你是第一个停下来询问的,首先问的不是价钱、而是问我卖的是何物?你这孩子逗我老人家玩了三天啊,每天都跑来看,就是不买!你明明已经看出了那是一件宝物,身上好像也不是没钱,为何不自己买下它呢?” 虎娃很抱歉地解释道:“我只是在集市上研究所见的各种器物,发现了您卖的那柄剑胚与众不同。但我并不缺随身法器,便没有打算把它买走。我走过很远的路、将来还要去很多地方,假如见到的好东西都想带走,又怎能背得动呢?” 剑煞微微点了点头:“你倒是有眼光,且不贪心又够朋友。后来瀚雄想买一把趁手的剑,你就把他带来买我的剑胚,倒也是结了一场缘法,三长老收了这位亲传弟子。”( 076、师徒问论(上) 虎娃好奇地追问道:“有什么人看出那剑胚的玄妙,您就会卖给他吗?比如那位英竹岭修士延丰,听说剑胚的特异之处也很想买,还有那位想横插一手的商铺老板。” 剑煞又笑道:“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应该明白不是谁都能买走那把剑胚的。我拿出那神剑之胚放在集市结缘,不仅是考眼力、也是考心性。……你让我很满意,身为修士不为这等宝物所动,那么身为世人亦不会为财货而扰心境。” 虎娃记得当时那商铺老板曾跟踪剑煞而去,本欲问后来怎样了,想了想却没有开口再提,该怎样就怎样吧,他又问道:“我离开集市后所遇之事,原来宗主一直都在暗中关注?” 剑煞手捻胡须道:“就是我让你们去那个地方的,我当然也很好奇,想看看你们是什么样的人、会做什么样的事?那六名众兽山修士,假如是我亲手解决,也就当场宰了。不过既然你们能搞定,我便没有露面了。你做得非常好,小小年纪,既不为财所动,亦不为色所迷。……但是吧,我老人家对你还是有点不满意!” 虎娃有些不安地问道:“请问我哪里做得不对,是没有解决掉那伙众兽山的修士吗?” 剑煞摇头道:“不是、不是,当时你还不清楚他们究竟在干什么,而且凭你的本事,一个也打不过他们、更没料到他们会溜得那么快。你给了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那伙人居然还继续作恶,就别怪老夫亲手杀人了。” 虎娃:“那您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呢?” 剑煞撇嘴道:“我还想问你呢!堂堂武夫丘弟子,应不应该是条男子汉?……孩子,我给一个世上最美妙的长大成人的机会。你明明能得也应得此福缘,却没有珍惜!简直是辜负了我老人家一番好意。” 虎娃不明所以道:“宗主,弟子没明白您的意思。” 剑煞前倾身体,有些神神秘秘地小声道:“我说小路啊,你又不是那伙众兽山的凶徒。你救助了齐罗姑娘,我都看出来齐罗的春心为你荡漾,你自己就没感觉吗?若是当时你们还不算太熟,你又着急要登上武夫丘。没和她怎么样也就罢了。 可后来我让二长老派你去南荒,你又见到了齐罗姑娘呢,这回总该熟了吧?白白挑走了人家送的大肥猪,却不解姑娘家的情意!你应该听说过蛇女的妙处,齐罗姑娘不美吗、不够动人吗?她已有二境修为,是那村落里最出色的姑娘! 我本来是想给你一个去成就好事的,有了南荒中的齐罗姑娘,今后在武夫丘上便可安心修炼,不觉艰苦枯燥、得此生美妙逍遥。老夫这么照顾门下弟子,结果你呢?……我当时看见你挑着猪就走了。很不满意啊!” 虎娃张口结舌道:“这,这个……弟子多谢宗主的美意!可,可是这种事情得讲究情之所至、心之所动,而弟子心中……”他万没想到剑煞会以这样的神情语气、对他说出这种话来,与方才那锋芒夺目的武夫丘宗主形象完全不沾边啊。心中不禁冒出“老不正经”这句形容来。 剑煞摆手道:“行了,行了,你不必多说。我只是关心一下,并没有勉强要你做什么的意思。听你的语气,好像心里已经有人了,或者是被谁迷住了。我就纳闷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人比得上齐罗姑娘?……该不会是那个人吧?那倒真可能让你神魂颠倒。但你可别想多了!” 虎娃听得更是莫名其妙:“宗主,您说的是哪个人啊,弟子怎么听不懂?” 剑煞看着他道:“算了,既然你不懂,那就是没见过。……夏卓之事,你做得非常好。虽然手法奇特了些,但也正是他所愿。……老夫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听说你想拜我为师?” 最后这句话问得十分突兀,虎娃的确有拜剑煞为师的打算,小俊还曾找他商量过。但剑煞是听谁说的、他又跟谁说过呢? 反正剑煞就是听说了。此刻已经开了口,虎娃也不可能不懂事啊,当即便起身下拜道:“弟子来见您之前就有这个打算,希望能拜您为师。” 剑煞呵呵笑道:“你已登上了武夫丘主峰,以你我之缘,这样的请求,我当然不好拒绝。……不过呢,你上山之前已有神通修为在身,想拜我为师,得原先的师尊同意。但你既然已经提出了这个要求,我想你原先的师尊早应已同意了吧?” 虎娃答道:“曾有尊长告诉我,行游巴原之时,应到武夫丘来看看,最好能拜入山门学剑。……此事完全由我自己做主决定,没有人会反对。” 剑煞:“既然如此,你在这里先行完师礼,回头再举行个拜师仪式。……徒儿啊,为师这次下山去了一趟郑室国都,给你带回来一块牌子,你先拿去收好。” 虎娃起身接过那块牌子道:“三长老昨天告诉了瀚雄,瀚雄刚才已经告诉了我。您下山所做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多谢师尊,您千里迢迢走一遭,还想着为弟子弄了一个郑室国国工的身份!” 剑煞:“你也不用谢为师,这不过是顺手的事情,他们非得给啊!这块牌子,我与几位长老是不会接的,但你既然另有传承,且奉先前的师尊之命行走巴原,带这么件信物在身上,有时也能方便不少,至少在郑室国中能免了很多麻烦。” 虎娃收起令牌又在木头墩子上坐好,剑煞笑眯眯地看着他又说道:“你既然已拜我为师,那么为师就有些话要问了——你是不是仓颉先生的传人?” 虎娃怔了怔,万没想到师尊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看来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他赶紧解释道:“我在巴原上行游时,曾见过仓颉前辈与他的弟子候冈,有幸跟随在这位前辈高人身边数月,见他演化天地间纹理,也曾学习录志万事万物之文字。仓颉先生应为我师,但并非传法之师尊,他亦未收我为亲传弟子。” 剑煞眯起眼睛道:“哦。原来如此!那你的传法师尊是谁呢?是谁指引你迈入初境得以修炼、习成如今诸般秘法神通?”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虎娃很恭谨地说道:“弟子在师尊面前不敢虚言,我先前并无传法之师尊。但是自幼在家乡曾得几位尊长指点教诲,否则也不会有今日修为。离开家乡之前。几位尊长皆有吩咐,不得说出身份来历。弟子就算在师尊您面前,也应信守承诺。” 这番话有可能会惹剑煞生气,但虎娃却不得不说。剑煞眯着眼睛瞅了他半天,忽然神情一松,又露出笑容道:“你这么做是对的,有承诺就要信守。如果先前尊长交代你的话,你没有记住,那么我这位师尊交代的事,你也同样不会办到。你在我面前尚能如此说。非常好!” 反正剑煞就是看虎娃顺眼,怎么看怎么顺眼。这倒并非是偏爱,其实他早已考察过虎娃的行止,自从在红锦城集市上偶遇开始,剑煞就在暗中关注这少年。 剑煞坐着看了虎娃半天。又说道:“徒儿啊,你不仅是我的亲传弟子,且很快就将名扬巴原了,可不能太自傲啊!” 虎娃低头道:“师尊,弟子实不想这么出名。” 剑煞:“哦,为什么?” 虎娃:“因为可能会惹麻烦,且并非是我所求。” 剑煞眉头一皱道:“你不去找别人的麻烦就行了。谁该敢来找你的麻烦?你又没做什么错事,就应声名光大,这才是我剑煞的传人!” 剑煞是什么脾气,虎娃多少已经清楚了。平日收敛锋芒不露,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老头。可一旦露出峥嵘,锋芒便宛如神剑出鞘。比如他收拾那伙众兽山修士的做法。 剑煞的话中还伴随着神念,讲的就是“威名”与“美名”。剑煞不仅是给弟子立威名,更重要的是光大一种美名,他所行都是应受世人称赞的善义之举。除非是如毅孙、扶豹那般怀歹意、行恶迹之徒,否则谁都希望自己的身边有虎娃这种人出现。 有人行此善义之举。就是发自内心的自然而行,比如虎娃、比如当初相助白溪村的壮士灵宝。但也有人想得比较复杂,他们之所以愿意那样做,所追求的就是这种美名,以及由此给自己带来的种种好处与满足。 这世上的很多人其实都是后者,但并不能因此否认他们的善义之举,更不能否认因此举应得的美名。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不论心里曾经动过什么念头,毕竟知道美之为美,有敬畏之心,人前欲求美名、未敢公然为恶。这种人未尝不可达到所行就是所求的那一天,就算达不到,一辈子也不为害,也算是个好人了。 世上还有一种人,心坏歹毒恶念,只是追求美名将自己伪饰得尽善尽美,但在人后有机会时,便会做出很多歹毒之事。 那么这种人是否可恶呢?非常可恶!其恶不仅在于伪,更在于其真——他真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做出的那些歹毒的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在人前所行的善义、追求的美名本身有什么不对,而是其私下里真实的所行才会遭受唾弃 更有一种人,已失敬畏之心,公然纵扬为害之举,则更为世间大祸。当年武夫大将军来到南荒,毫不犹豫斩杀的那些妖邪,大多就是这种人。 所以虎娃说自己不想出这个名,剑煞有点不高兴。他身为武夫丘宗主的亲传弟子,就应该立此威名与美名,若没有这样的愿心,又怎能贯彻于所行之中呢? 076、师徒问论(下) 虎娃苦笑道:“师尊误会了,我并非是拒绝美名加身。就像世间难得之财货,不以其为贵,但当我所有,亦会欣然受之。可是我有极厉害的仇家,连我都不知道是谁,要待修为突破六境之后才能知其身份,所以不想这般引人注目。名与身孰贵,弟子还是清楚的。” 剑煞眯起了眼睛:“哦,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难怪尊长不让你说出身份来历,就是怕给你带来祸端。据我所知,你出现在巴原各地都用了不同的身份吧?相室国的那位小先生、巴室国的彭铿氏大人、武夫丘弟子小路,都是你啊!” 虎娃低头道:“原来这些事师尊都已经听说了,而且猜到了,那的确都是我。” 剑煞很满意地点头道:“在飞虹城斩杀军阵所扮的流寇,在龙马城教训纵容畜生毁踏青苗伤人的君女宫嫄,又随仓颉先生行游数月,当机立断斩杀公子宫琅、持星煞的信物闯关离境。 到了巴室国,与人结伴进山采药,当场救治了那么各宗门同修。后来又为国君后廪出手调治伤病,受封为彭铿氏大人。命煞让你去孟盈丘摘取不死神药,你并未现身,反而又来到了郑室国红锦城,在城外救助了蛇女姑娘齐罗。 不论你以什么身份、出现在哪里,所做的事情都很对老夫的脾气。巴原之大,你偏偏上了武夫丘学剑,并成为山中正传弟子,这说明你我真是有缘啊!” 虎娃:“是的,今日能拜您为师,是弟子的大幸运机缘!” 剑煞:“你有你的原因,不想过于引人注目,这为师可以理解。但以你现在的身份,其实也用不着怕谁了。可偏偏你不清楚仇家是谁、究竟有多厉害,小心一点倒也没错。” 这番话用不着神念解释。虎娃也能明白师尊的意思。他在巴室国中救了国君后廪,如今又是武夫丘宗主剑煞的亲传弟子。只要他不去找谁的麻烦、只在山中安心修炼,谁又能跑到武夫丘来找他的麻烦? 虎娃不禁暗暗感慨,离开家乡快两年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独自前行、感到茫然无助的少年。就如师尊所说,以他现在的身份,已很少有人敢公然招惹。他所拥有这些都不是凭空而来,是他这两年来的一切努力自然所获。 难怪山神要让他行遍巴原五国、修为突破六境后,才能知道屠灭清水氏一族的凶手是谁。因为到了那个时候,无论他能不能报仇。也会知道该怎么做了。 虎娃想了想,这才又开口道:“师尊刚才对弟子讲解威名与美名,而弟子从师尊身上也学到了很多,为人应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当谨记教诲。 但我也有一些感触,师尊所说我的美名,若是那伙众兽山的修士的同党、又或是那延丰的亲友,他们恐不会这样认为,还说不定会怎样编排、令弟子恶名加身。 师尊如今的做法。是替弟子免除了后患。但是世上做同样事情的人,恐不能都像我这般有您这样一位师尊!那清名受污之时又该如何自处?比如英竹岭未尝不可向世人宣扬——我是为争夺财色而杀延丰。” 剑煞很满意的点头道:“你这倒不是想的多,而是看的透。那么师尊想问,你自己要怎么办呢?……若有这般情况。你杀还是不杀?” 虎娃:“弟子当然照杀不误!是为求名之实、守义之举。行善义应得美名,因为世人愿见善义之举,亦是我所愿见。可有时行善义却未必能得美名,那便去彼求此、能受其诟。……所以弟子所求。首先是做那样的事情。” 美名非我所拒,但以实为先;污名是我所恶,却非我所忧。天地滋养万物。造化自热如此。行游天地中,弟子所悟是利而不害、弟子所修是为而不争。其实若得世间大道,则万事万物莫能与之争。” 剑煞将座下的木头墩子挪了挪,凑到近处拍着虎娃的肩膀道:“好孩子,了不得啊!为师本想指点你几句,没想到你却与为师问论了一番。世间很多高士,财色之事倒还好说,但就是这种事情很难看透,你这小小年纪,倒是能看得明白。” 虎娃又苦笑道:“其实吧,当初若非仓颉前辈恰好露面、而我手中又有星煞前辈的信物,我如今恐怕早已留恶名于相室国了。戏辱君女、当众行凶之罪是跑不掉的。毕竟并非所有人都是当场见证者,不知实情如何。” 剑煞:“你没去孟盈丘摘摘取不死神药,我如今已明白缘由。对于修士而言那么珍贵的东西,你不动心便是不动心,实在难得。可你身上怎会有赤望丘星煞的信物,为师仍然很奇怪。” 虽然剑煞已经打听了虎娃在巴原各地的“事迹”,但虎娃遭遇星煞是私密之事,他人并不知情,只有问徒弟本人了,否则还真有点不放心。虎娃则将自己追杀燕凌竹、遭遇星煞的经过,以及星煞为何要给他这块信物的情由,都详细介绍了一番。 剑煞听完之后呵呵笑了,越笑越开心,又手捻胡须道:“星煞是恰好路过,应该还有急事要办,所以留下信物就匆匆走了。他分明是看中你了,想让你去赤望丘拜他为师,可惜他虽有眼光与你却无缘法,你最终还是来到了武夫丘、拜在了老夫的门下!……徒儿啊,除了尊长让你承诺不说的事情,你还有什么没告诉为师的?” 虎娃端正身姿道:“弟子还有一件大事,正要禀明师尊。您既已清楚我便是在巴室国为后廪调治身体的彭铿氏,其实我来到武夫丘,也是受后廪所托为公子少务传讯。巴室国公子少务化名小俊,已在武夫丘上学艺三年有余……” 听着听着,剑煞不由自主就站了起来,长出一口气道:“真是难为这位国君,也难为这位公子了!小俊身为三境修士,却留在武夫丘上为杂役弟子,我当时就觉得很纳闷。他用了三年时间都上不了主峰,你来了之后他便成功了,想必也是得到了你的指点。 他登上主峰之后,我更觉此人不同寻常,主峰上的三十六面石刻传承,他最感兴趣的东西明显与其他弟子不同。或者直接地说,他最感兴趣的应是整座巴原,如今得知了他的身份,这一切倒是很好解释了。 我也不得不佩服后廪父子啊,已经三年多了,我身为宗主竟不知,巴室国将来的新君,如今就是武夫丘弟子!” 虎娃:“这并非是师尊的眼力问题,你早已看出小俊师兄与众不同了,只是没有想到他竟会是那样的身份。就像我在集市上遇到您老人家,也不会想到您就是剑煞先生!” 剑煞:“你说的也有道理,回去便告诉小俊一声,我明日就将单独见他。” 虎娃提醒道:“小俊师兄下山了。” 剑煞:“他今天就会回来,明日见正可见我。” 虎娃微微一怔,宗主怎会知道小俊今天就会回来?随即又想到了红锦城中发生的事,瀚雄看见了那几颗人头立刻就赶回山了,小俊既然也去了红锦城,恐怕正在往回赶呢、与瀚雄应该就是前后脚,说不定此刻已经回到山上了。 果不出所料,当虎娃揣着那枚新到手的国工信物回去时,小俊和大俊都已经回山了,得知剑煞宗主召见了虎娃,他们都聚在瀚雄的洞府中等着呢,还把正在山中看石刻的盘瓠也给叫来了。 小俊就站在院门外守候,看见虎娃从山路上走来,赶紧上前一把抓住他道:“小路,你见到宗主了?” 虎娃点头道:“是的,我刚从宗主那里回来。” 小俊:“我的事,说了吗?” 虎娃又点头道:“当然说了,宗主明天就要见你!” 小俊:“太好了,一切都发生的刚刚好,我也有事要告诉你,进去说吧。” 他拉着虎娃的胳膊进了洞府,瀚雄、大俊、盘瓠也在,将门户封好,四人一狗都聚到了最后面的静室说话。小俊此次下山,不仅在红锦城中见到了城主挂出的那六颗人头、得知剑煞是谁,还收到了国君后廪的消息。 公子少务当年来到红锦城时,暗中随行者只有一名自幼最亲近的心腹仆从。这名仆从名叫小喜,他就以货商的身份留在了红锦城,这几年做生意还赚了不少钱,已经买了一家商铺做老板了。小喜原本身怀绝密使命,但这个差事倒不艰苦,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小喜开的商铺,就是少务下山接受国君密令的地方。假如虎娃没有为后廪调治伤病,少务去年就应归国了。 少务这次下山时,后廪所派的秘使已经来到红锦城,在小喜的商铺里给他留下了讯息。后廪命少务归国,并已经做好了接应安排。少务几天后就得下山了,将乔装改扮离去,回巴室国继承君位。( 077、谁都有秘密(上) 若是剑煞先生没有来这一出,少务这次回山,本也打算表明身份求见宗主。他在红锦城中已得知剑煞是谁、回到山中又听说剑煞正在召见虎娃,便先等虎娃回来商量。此时此刻,他已经不打算再隐瞒自己的身份与来意。 瀚雄叹道:“少务公子,我当初就很惊讶您为何会出现在武夫丘上?可是您示意我不要问也不要点破,我便不好再追问,原来果然是国君派你来的,这几年辛苦你了!” 而大俊的脸色也变了好几变,离席向少务跪拜行礼道:“北刀将军麾下亲卫大俊,拜见少务公子!” 少务赶紧起身搀扶道:“我们是结义兄弟,师兄不必如此行礼。” 大俊却没有起身,接着说道:“公子有所不知,我来到武夫丘上,也是奉北刀将军的密令。北刀将军下令让我来此学艺,等待将来执行一项任务,却没有告诉我是什么任务,只说届时方知。我这次下山才接到命令,我的任务就是接应公子少务归国;而此刻方知,原来您就是少务公子!” 众人皆吃了一惊,没想到大俊竟然也是被派来接应少务归国之人。就算有人知道少务到了武夫丘,恐怕也想不到接应他的人竟然在少务上山的一年之前就已经到了。看来后廪派少务上武夫丘见剑煞,是早有谋划。 少务非常激动,跪在大俊的面前扶着他的肩膀道:“原来你是父君派来接应我的,真是难为你了,竟在山上苦等了这四年多!” 大俊赶紧摇头道:“并非是苦等,我这四年也学到了很多,还认识了很多同门兄弟。当初我并不知这是国君之命,北刀将军只是让我上山学艺、等候命令。至于是什么命令。恐怕那时北刀将军自己都不清楚,他亦不知您会来到武夫丘上。” 瀚雄看了看大俊又看了看小俊,这两人的身形轮廓太像了。此刻又面对面跪在一起、穿着同样的武夫丘弟子服饰,若非众人已经很熟。从远处乍看上去确实不好分辨。他纳闷地问道:“大俊师兄,你曾见过国君吗?” 大俊答道:“有一年国君巡视军营,我站在北刀将军身后的阵列中,曾有幸得见君颜。” 听见这个回答,众人心中多少有些恍然。后廪当年视察军营时若看见了大俊,对这个身形轮廓极似少务之人,怎会没有印象呢?后来北刀将军派大俊上武夫丘,应该就是后廪授意的。至于后廪派大俊来的目的。其实也不难猜测。 虎娃上前道:“二位师兄,你们都起来说话吧。既然剑煞宗主已知道小俊师兄的身份,而小俊师兄也接到了国君的密令,那么小俊师兄打算怎么办呢?” 小俊起身道:“父君派我来到武夫丘、要登上主峰见到剑煞先生,最终必然不能再以小俊的身份。所以我说一切发生的正好,今日便去找尊长禀明身份与来意,直接求见宗主,而宗主恰好明日见我。……几天之内,我便要下山归国。” 虎娃:“我和你一起下山,送你回巴室国都。”盘瓠站在他身边摇着尾巴呜呜叫了两声。显然也是同样的意思。 瀚雄亦说道:“我也去。” 小俊转过身,同时向这三人一狗行礼拜谢道:“多谢诸位兄弟,我若成功归国继位。必不忘今日在武夫丘上的恩义!” 当天下午,武夫丘众弟子听说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原来在山中做了三年杂役弟子、刚刚登上主峰的小俊,其真正的身份竟是巴室国的公子少务。少务来到武夫丘学习当年武夫丘大将军留下的剑术以及各门传承,如今已将受召归国,特意表明身份求见宗主剑煞先生。 这个消息是诸尊长传达的,他们同时也传达了宗主的命令,武夫丘将封山一个月。在此期间所有弟子未得师命皆不可下山,而目前正外出的弟子回山之后,也不得再出去。看来剑煞先生也很明白少务的处境。封山以防消息外泄。 假如一个月后有武夫丘弟子下山,不慎把这个消息泄露去。那时少务恐怕早已走远了,想找恐怕都找不到了。 次日。就在剑煞见虎娃的那株龙血宝树下,少务跪在这位尊长面前,双手取出一物高举过顶。剑煞的身姿笔直,气势锋芒就像一柄出鞘的神剑。 命煞接过此物,说话时语气却似有无限感慨:“当年先祖武夫归隐此地之时,曾派人将两样东西送至国都。其一是他的佩剑,也是流传武夫丘之外唯一的一支武夫神剑,其二就是这件信物。巴国先君盐兆的后人,若遇到什么麻烦,可派人持此信物到武夫丘求助。 但五百年来,武夫丘历经七任宗主,谁都没有再见过件信物。它最终落在后廪之手,而我却没有想到,后廪派其子拿着它亲自来找我了。且起来吧,你有什么事情要求助于我或者武夫丘,请尽管开口。” 少务站了起来,仍然躬身道:“弟子的来意,师尊当然清楚。”他还没有拜师呢,这声师尊倒是先叫出口了。 剑煞当然也没有否认这个身份,又问道:“你父君让你来之前,教你见到我时要说什么话了吗?” 少务答道:“父君并没有教我什么,只是让我自己说出自己心中想说的话。” 剑煞看着他:“你既然叫我师尊,也不能让你白叫,明天这个时候,就在祖师殿中,我将正式收你与小路还有汪汪为亲传弟子。……你和别人不同,自古以来山中就没有出现过你这样的弟子。你登上主峰后的这段时日都在做什么,我都看在眼里,当然也明白你的志愿。” 少务心里想说什么、他又有什么志愿,师徒两人到现在都没有直接提,说的话就像在打哑谜。少务又说道:“岂止是我,如今巴原五国之宗室,谁没有这个志愿?自从百年前的那一场大乱后,如今已平静了几十年,但巴原上的纷争恐将又起。” 剑煞叹息着点了点头道:“若非如此,后廪也不会让你到我这里来吃这等苦头、带着武夫大将军当年的信物找我。五国中若有人能成事,未尝不可恢复当年的巴国;若皆难成事,徒然又是一场纷争战祸。当今的五位国君中,我最看好的就是你的父君,他也是唯一可能成此大业者,可惜天不待人啊!” 少务低下了头面露哀戚之色,并没有接这番话。剑煞又说道:“天不待后廪,而后廪却待后人、寄希望在儿子身上。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没想到这三年来你就在武夫丘,这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 但你希望我或者武夫丘,能在这场纷争中能做些什么呢?武夫祖师留给当年国君盐兆这件信物,是希望能守护盐兆的后人,若是巴原上出现了祸害黎民的强大妖魔,也可请武夫丘出手斩除。 可是百年前巴国分裂,只是宗室内乱,五国宗室皆是盐兆后人,武夫丘又能向谁出手?若是巴原上战乱再起,武夫丘难道还要卷入吗?五国参战者皆是当年巴国的后世子民,就算我的神剑出鞘,锋芒又能指向谁? 而你也看见了,武夫丘是个什么地方?这里只有二百余名杂役弟子,正传弟子不足百人,他们下山后或能成为世间的壮士与工匠,凭所学技艺守护一方平安、造福一方民众。而山中长年清修之辈,则离世事很远。” 少务赶紧解释道:“弟子并非欲打扰众同门与尊长的清修,若巴国得复,武夫丘上众高人也能更加逍遥自在。少务若不能成事,不敢恳求师尊什么;他年我若有事之望,请师尊以及武夫丘众高人至少不要阻止少务。” 剑煞笑了:“这些你倒不必担忧,武夫丘如今虽在郑室国南荒,但巴室国与郑室国若有纷争,我绝对不会偏袒相助郑室国。其实成为我的亲传弟子,不久后将天下皆闻,这已经代表武夫丘的态度。这是你父君让你来求的,也是你自己努力求得的。武夫丘弟子下山欲寻世间功业者,恐怕也首先都会投奔你、为你所用。” 将来各国之间若冲突再起,武夫丘虽不会主动卷入,但也不会相助其他人来对付巴室国。其实只要少务的剑煞亲传弟子身份摆在那里,武夫丘就不必再做别的表态了,剑煞已将话说得很明白。 少务:“还有一件事,将来或许会向师尊求助。五国宗室之间的冲突,师尊及武夫丘不愿卷入,弟子完全能理解。但若有当世高人不愿见巴原一统,公然插手阻止,也希望师尊能出面劝阻这样的人。” 剑煞抬头望着远方道:“这里只有我们师徒两人,有话你可以直接说。你所指的当世高人,不可能是某一个人,而是某一批势力,也包括大派修炼宗门。如今有这个势力、也有这个意愿阻止巴原复国者,首推赤望丘。这些人若插手五国之战,定将以平息纷争的名义,亦能占得大义名份。”( 077、谁都有秘密(下) 少务:“师尊看得明白,这样的情况,正是弟子所担忧的。” 剑煞:“若有大派宗门卷入其中,向巴原各宗室及盐兆后世子民出手,武夫丘不卷入这场纷争,但亦会阻止他们卷入。可是以武夫丘的实力,在这南荒之地依托锁山剑阵可自保无虞,且无法远离南荒在巴原上与赤望丘争锋。 而且以巴室国的位置,欲成就此大业,必须从远离赤望丘的相室国或郑室国入手。但孟盈丘坐落在巴原腹地、处于此三国交界之处。你若想实现志愿,也须先得到孟盈丘的支持。我知道三年多之前,你父君后廪曾派人见过命煞,不知命煞的态度如何?” 少务:“弟子不敢向师尊隐瞒实情,三年前父君派人向命煞先生求取不死神药。命煞提了两个要求,一是将来的巴室国新君,要立一位孟盈丘弟子为正妃,至于钟意谁可自己去选;二是要奉命煞先生为巴国主祭之神,位列太昊之后、盐兆之前。” 剑煞皱眉:“第一个要求很实在,我也能想到,可是那第二个要求却是万万不能答应的。……但若你不答应她,就不可能得到孟盈丘的支持;假如其余四国中有人答应了她这个要求,你又打算怎么办呢?” 少务上前一步,以神识拢住声息悄然道:“师尊,谁说这个要求不可答应?命煞提出的两个条件,我已经准备都答应,其实也简单,只要……” 接下来的几句话似乎低不可闻,剑煞愣住了,看着少务露出很震惊的神色,过了半晌才突然哈哈笑道:“少务啊,你真不愧是我的弟子!心怀大志,欲立当年盐兆之功业。行事之气魄非凡,这种主意都能想出来!好好好,如果真是这样,我便答应你所请求。” 也不知少务跟剑煞说了些什么,剑煞竟当场承诺,假如少务能够取得孟盈丘的支持,那么将来若有赤望丘等大派修行宗门插手巴原五国之争时,武夫丘会联合孟盈丘一起阻止这种行为。 少务行跪拜大礼道:“弟子多谢师尊!” 剑煞并没有伸手去扶,而是站在那里受礼,又看着里的信物道:“巴原一统。恢复当年的巴国气象,亦是我所愿见。其实无论是谁拿着这枚信物,像你刚才那样提出请教,武夫丘都不会拒绝。” 少务很恭谨的答道:“可此刻来到您面前的,恰恰是我!” 剑煞若有所思地点头道:“是啊,偏偏是后廪保留了武夫祖师的信物、偏偏是你站在了我的面前,这便是缘法、你自己求得的缘法。” 少务告辞离去之时,又忍不住转身看了一眼那龙血宝树,他显然知道此树的来历。剑煞见状。很有些不好意思的咳嗽一声道:“这颗树嘛,就是百年前从彭山挖出来移栽此处的,那是我师尊年轻时干的。” 少务赶紧道:“父君曾说过,当年巴室国一带遭遇的战祸最为惨烈。宗室黎民皆难以自保,彭山禁地中的龙血宝树也是伤痕累累、几乎生机断绝。武夫丘上的高人将之移栽到此处,以保护其不被战祸所毁,是功德之举。就应让它在武夫丘开枝散叶” 剑煞又解释道:“当年的情形确实是挺乱的,彭山禁地中的十三株龙血宝树已经有一株被毁,世间高人不想看见这等宝物绝迹于巴原。武夫丘、孟盈丘、赤望丘便各挖了一颗回去移栽。我师尊那么做,的确事出有因啊!” 剑煞此人一辈子都没干过什么亏心事,这棵龙血宝树是从巴室国彭山禁地挖来的,是他师尊年轻的时候干的,而且孟盈丘和赤望丘也干了。他向这名晚辈弟子解释当年往事,脸上也感觉有点挂不住。还好少务的应对十分得体,没有让师尊尴尬。 在少务见到剑煞后的第二天,武夫丘宗门祖师殿中又举行了一场拜师仪式,宗主剑煞先生同时收小路、小俊、汪汪为亲传弟子。诸尊长以及主峰上正传弟子皆到场观礼,有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威名远扬、锋芒夺目的宗主本人。 大家看见汪汪那条狗竟然也能成为宗主的亲传弟子,既羡慕有感叹,简直是什么感觉都有。而盘瓠虽然是一条狗,但除了暂时还不会说话之外,各种礼数都懂,行礼叩拜都做得像模像样。 三名弟子先拜了历代祖师,又向剑煞先生当众行师礼、接受同门恭贺,最后又聆听师尊教诲。 剑煞命司仪弟子取出一个托盘递到少务面前,托盘上是一柄黑黝黝的小剑。此物只比冷杉剑叶稍大,还不到二寸长,似是武夫石所制,色泽却浓郁无比。这位尊长说道:“当年武夫祖师的佩剑,归隐后曾命人送往国都,成为传国之重器,如今就在巴室国中。 你若继位为新君,那神剑就将由你执掌,为师倒不必再赐什么法器了。这里有一枚剑符,是本门创派祖师武夫大将军当年亲手所制。为师与诸长老商量,赐你一支在下山后防身。” 众弟子皆露出惊叹之色,武夫大将军五百年前亲手炼制的剑符啊,整座武夫丘上如今恐怕也没留下几支吧,竟赐了一支给少务防身。但是转念一想,以少务的身份,剑煞恐怕也没什么别的东西能拿得出手。 而且少务若遇到了什么凶险,来者也不会是普通的高人,一般的剑符恐怕不好用,而这枚剑符,相当于武夫大将军本人施展神剑一击之威。 待少务收起剑符,剑煞又对虎娃道:“小路,这里也有一枚剑符赐予你,是我亲手所炼制,关键时刻或可助你一臂之力。另有一物业赐予你随身携带,便是我本人的信物,说不定会对你有用。” 虎娃身上已有星煞的信物,如今又多了一枚剑煞的信物。此信物是一柄可藏在袖中的三寸铁剑,也是一件法器,另有神通妙用,但在虎娃修为突破六境之前尚参透不了,暂时只能当信物用。他称谢接过时,元神中又印入剑煞先生的神念,另有一番叮嘱。 剑煞的信物与星煞的信物不同,巴原上的普通人很少见过,在不认识它的人的面前亮出来当然没什么用。但那些已出师离山的武夫丘弟子都是认识的,而巴原上各派修炼宗门尊长也是认识的,虎娃在这些人面前拿出来,则可表明剑煞亲传弟子的身份。 所以这件信物也是对虎娃的一种保护,剑煞本人的亲传弟子本就不多,能持有这种信物的更是没几个,比如少务和汪汪就没有。见此信物如见剑煞本人,那么谁也不会轻易去得罪虎娃,招惹虎娃不就意味着招惹剑煞吗? 但能保命的东西有时或许也能害命,因为信物毕竟不是剑煞本人。假如有人在不知情时已经与虎娃有大冲突,虎娃再将这个信物亮出来,说不定对方会干脆打算杀人灭口,防止消息外泄、剑煞找上门来。或者有人就是图谋这件信物,想从虎娃手中夺去,冒用这个身份去达到自己的某些目的。 所以剑煞提醒虎娃,出示这件信物的时候一定要看清形势,不要以为自己是剑煞的亲传弟子就可满不在乎,在有些场合下反而更危险。至于剑煞亲手炼制的剑符,与武夫丘大将军传下的那枚剑符样子差不多,只是色泽不是黝黑而呈黛青。 盘瓠的修为尚未突破四境,所以这场拜师仪式上便未赐予它什么法器,等将来有机会再说吧。剑煞又给每位亲传弟子留下一道神念心印,包含自己层层境界修炼的感悟,还有所擅长的神通秘法。 心印刚刚印入元神,虎娃又听见剑煞暗中说道:“孩子,收下你这名弟子,也让为师觉得是拣便宜啊。武夫丘上的御剑、炼剑、剑阵、剑符之术,没人教过你,你却已经掌握,为师也只能传你一些修炼中的的感悟与体会了。 你和汪汪在南荒中遇到我,回到山中便尝试为师年轻时自悟的砍柴功与咳嗽功,那其实就是武丁功的发劲技巧与御剑中的无形剑气,难为你们一人一狗练得像模像样。我年轻时受过师尊一次罚,就在受罚期间还自创了一门功夫,叫做磨刀功。 为师也没什么别的秘法好教你的,但是此刻不传你独门绝技,又不好意思白白让你叫我师尊。所以再将这门磨刀功也传给你,你没事的时候就当练着玩吧,可别嫌弃为师的家底太寒酸!” 剑煞不让山中四位长老打虎娃的主意,他收了这名亲传弟子,但武夫丘上秘法传承,好像虎娃已经没什么不会的。剑煞本人的手段当然要比虎娃高明得多,但这只是修为境界的差别,若是指点这位五境弟子习练什么神通秘法,他好像也教不出什么别的花样了。 也真难为这位宗主摸兜翻箱掏家底,总算还有年轻时自创的一门磨刀功,以神念传给了虎娃。这门“秘法”并不复杂,在元神中眨眼间就能解读清楚,是讲炼器的,施展它也用不着太高的修为,三境即可。( 078、谁都有故事(上) 剑煞所谓的“独门绝技”磨刀功,具体的说,就是如何将武夫石壳以法力反复祭炼,最终炼化成一种坚韧无比的宝器。\顶\点\小说.(x).并非是炼制法器就是制作宝器,而且这宝器没什么别的妙用威力,就是特别地锋利耐磨。 剑煞年轻时也不知调皮犯了什么错,师尊罚他用武夫石壳炼制一百把砍柴的斧子,就是下山卖给普通人用的。但师尊要求每一柄斧头都要极为耐用,砍木头自不必说了,就连砍石头都不许崩缺口! 这其实就是反复凝炼武夫石壳,使其物性坚韧至极,最终却让剑煞琢磨出一门所谓的绝技来,如今传给了虎娃,也算是意思一番。 但虎娃得到这门“绝技”传承之所以会发愣,不是因为它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神通,而是五百年前肯定有人也练过、并以之打造器物。路村中有一柄开山斧,是路村人的祖先路武丁当年带回蛮荒的,虎娃曾用那柄斧子劈削山崖、凿出了百丈山路,那件宝器斧头就是用类似的手法打造的,只是其材质并非武夫石壳。 看来天下各类所谓的神通秘法,皆与一条本源大道谙合,而人们所能看到的不是大道本身,而是平常时万事万物的演变、修炼中层层境界的演化。五百年前与五百年后,都有人领悟与掌握了同样的打造宝器之法,首先是因为这种方法本已存在。 拜师、赐器等仪式结束之后,少务尘世提出了出师离山的请求。这种事情在武夫丘上也是第一次发生,他这才刚刚拜师呢,转眼就要出师离山了? 武夫丘并不禁止弟子离山,众人上山只是拜师学艺的,并非为奴为仆,修行宗门是一种传承关系而非人身依附关系。弟子在山中学艺就要求守武夫丘的规矩,想离山也可随时离开。拥有武夫丘弟子的身份,在山外也需守护武夫丘的门规。 只有真正的清修之士,才会不问世事终身只在山中修炼。有很多弟子尘缘未断,或世间仍有许多俗务需要处置,也会带艺下山、不会终老于武夫丘上。 但一名正传弟子刚刚登上主峰不久,又能拜宗主剑煞为师,至少要潜心修炼几年,这可是他人梦寐以求的机缘,没有人会像少务这么做。但少务的身份特殊,而且他出师离山的原因众人皆心知肚明。剑煞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又给予了一番勉励。 趁此机会,虎娃、瀚雄、大俊也上前请求离山,盘瓠虽不会说话,但也和大家凑在一起表了态,剑煞点头道:“既然你们都有事,那就兄弟一同李珊吧。至于路上要注意什么,就不必我多说了,你们心里有数。……赶紧回去收拾一番吧。小路暂且留下,我还有话要单独交待。” 拜师、赐器、申请出师离山的一系列仪式都结束了,剑煞怎么还要把虎娃单独留下呢,他前天不是刚刚召见过这名弟子吗?看来宗主真是很钟爱这名传人啊。下山之前不放心,仍有事情要叮嘱交待一番。 等众人都散之后,祖师殿中就剩下了这师徒两人。剑煞要虎娃拿个垫子陪他坐下,却没什么正经事。就是与他闲聊。其实真有什么要事,方才剑煞完全可以用神念叮嘱,这个时候留下他。显然就是有些舍不得。 剑煞叹道:“徒儿啊,可知道自从你上山之后,武夫丘上发生了多少前所未有的事?” 虎娃:“弟子知道,我因为不明状况,给诸位尊长带来了不少惊扰和麻烦。” 剑煞却笑着摇头道:“不不不,那几不是麻烦也不是惊扰,你知道二长老他们几个是什么感觉吗?还天天盼着出状况呢!你恐不清楚,你给这山中清修岁月带来了多少乐趣,这就要离山了,大家都很是舍不得呢!……孩子,你就说实话,对山中诸位长老的感观如何?” 虎娃眨了眨眼睛道:“实话吗?当然都很好,弟子心中充满感激。” 剑煞:“还有呢,难道就没有什么别的看法吗?比如我、还有四位长老,与你原先的尊长有何不同?” 虎娃:“这个嘛,弟子倒是有点好奇,四位长老包括宗主您在内,有时喜欢嬉戏,都有些……” 剑煞笑着插话道:“都有些老不正经,有时感觉就像在胡闹,对吗?” 虎娃赶紧摇头道:“这是您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剑煞呵呵笑道:“就是我说的,没人怪罪你,实情是什么样,我还不清楚吗?为师还想问你——在武夫丘上的岁月感觉如何、是否觉得特别艰苦难熬?” 虎娃又摇头道:“哪有什么艰苦难熬,弟子过得非常快乐逍遥。自从我离开家乡以来,这是我度过的最快乐安宁的一段岁月,又有了生活在家乡与亲人相伴的感觉,假如不是有事,弟子也是舍不得离开的。” 剑煞的神情竟有些激动,连连点头道:“好孩子,很好,这是你的感觉!你觉得在这里很快乐很自在很逍遥,因为来的人是你,是对这里的大部分人,尤其是那些杂役弟子而言,武夫丘上的生活枯燥而艰苦,就连山川的气息都是那么冷峻逼人。 所以几位长老并非刻意有嬉闹之心,但尊长尚不能让弟子感到轻松谐趣,仍以冷峻锋芒示人,那么众弟子在山中的岁月,就未免太难熬了。当初听见你提出要求,将汪汪那条狗留在山上为杂役弟子时,众弟子皆感惊诧,但你知道吗?小四长老心里都乐开花了! 孩子,多谢你给我们带来了这么多欢笑,我在武夫丘上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哪位弟子能带来这么多乐趣呢。当然了,也没见过哪位弟子能像你这么出色。你虽拜我为师,武夫丘上的秘法传承却皆已自悟,让为师都没什么好教你的了。” 虎娃:“师尊为何要这样说?我在武夫丘上学到了太多的东西,若没有来到这里,恐怕很难有这么多的收获!祖师留在主峰上的三十六面摩崖石刻就不必说了,我也从您这里学到了砍柴功、咳嗽功与磨刀功。……砍柴功与磨刀功弟子能想明白,可我一直很惊讶,那门咳嗽功,师尊您当年是怎么创出来的?” 剑煞的神情变得有些得意,晃了晃脑袋道:“徒儿啊,为师年轻时也是武夫丘上最出色的弟子啊!这世上不仅只有你能自悟修炼境界中的秘法神通,想当年我修习御剑之术后,师尊还没有教,我就练出了无形剑气!” 虎娃附和道:“师尊当然了不起,否则怎会成为后来的宗主!可是弟子想问的——修炼无形剑气干嘛要咳嗽啊?这显然不是随意为之,我听过您的咳嗽,就是一门习练纯熟的神通绝技,用以施展武夫丘御剑之术中的无形剑气。” 剑煞的解释,却让虎娃颇有些哭笑不得。修炼武丁功者,若过度使用劲力超出了身体所能承受,会导致内伤,这有点像人们平常所说的用力过猛。 剑煞年轻时就将武丁功修炼到极致,而武夫丘秘传的御剑之术,便讲究将这劲力隔空透过剑芒发出。他的修炼异常勤苦,以至于不知不觉中伤及了肺腑,可想而知,他每日劈出的剑芒有多么强劲犀利。 这样的内伤刚刚出现时往往很难意识到,剑煞每日练剑时渐渐开始咳嗽,他的剑芒越犀利,便忍不住咳嗽得越厉害,甚至控制的不住有无形剑气散乱发出。幸亏师尊及时发现了他的内伤隐患,出手为他调治并辅以灵药滋补温养,才没有出大问题。 肺腑所受的内伤是治好了,可剑煞却落下了一个毛病或者说一种习惯,那就是隔空发出剑芒时会下意识的咳嗽,到了后来他的修为更高、功力也更加精深,手中已无需有剑,可直接以声纹化剑,将无形剑气练到了咳嗽声中,也算是自创的独门绝技了。 有一次,石娃子爬树砍寒火木,剑煞站在树下不小心一声咳嗽,竟将树给咳断了,石娃子一手拿砍刀一手抓着寒火木摔了下来。本来也没什么事,可是旁边看热闹的小金宝,却跑去将此事禀报了剑煞的师尊。 师尊便罚剑煞去打造一百把世上最坚韧耐用的砍刀,材料就用武夫石壳,不完成便不许再练剑。剑煞受罚打造砍刀的过程中,又捣鼓出一门磨刀功,今天在拜师仪式上刚刚以神念传授给了虎娃。 虎娃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问道“师尊,石娃子和小金宝是谁呀?” 命煞呵呵笑道:“石娃子就是二长老,小金宝便是四长老。那时候小金宝也就和你差不多大,是武夫丘上年纪最小的杂役弟子,成天跟在我们后面乱跑,就是他在师尊面前告了我的状!” 武夫丘的几位长老,如今已是巴原上威名赫赫高人,但他们非生来就有这等声名与修为。石娃子、小金宝都是普通村寨中非常普通的名字,他们当初也是从武夫丘杂役弟子开始做起的,修炼多年终有如今的成就。( 078、谁都有故事(下) 剑煞笑呵呵地说出这些名字,因虎娃询问咳嗽功的来历,牵扯出了几位尊长当年的捣蛋事,虎娃倒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lu5但剑煞的谈兴很浓,显然谈这种事的机会也不多,就要抓住一名顺眼的弟子陪他好好聊聊。 虎娃不再问师尊,剑煞便问起了虎娃他当初跟随仓颉先生行游时都看见了什么、学到了什么?假如不犯忌讳的话,不妨都说一说。虎娃对仓颉先生又如何评价,跟师尊相比谁更威武一些? 虎娃回答当然是师尊更威武,而仓颉先生则更为飘逸,至于修为境界,以虎娃的眼力都看不透,也就无法做出比较。虎娃还反问难道师尊见过仓颉先生吗、仓颉先生是否来过武夫丘? 剑煞则叹息无缘亲见,但仓颉几十年前确实曾到访武夫丘,当时剑煞外出了,是二长老负责接待这位高人。二长老精擅御剑之术,当然也曾私下里请教切磋,至于切磋的结果外人不知,二长老后来对谁都绝口不提此事,但对仓煞的修为神通却赞不绝口。 虎娃听了师尊的转述,也能猜到二长老与仓颉前辈动手切磋时肯定是没占着便宜,甚至可能很吃瘪,所以才会不提结果只夸仓煞。仓颉并没有传虎娃神通秘法,所以虎娃当时的所见所悟,也没什么不能告诉剑煞的。 长风fxne仓颉的符纹神通到底有多厉害,虎娃也不可能尽然看出深浅,而剑煞对仓颉为人间万事万物之传承而造字之大愿,既惊讶又敬佩。虎娃与候冈在一起时,学了数百个为文之字,而且他自己创了不少字与候冈及仓煞交流。剑煞听说了这些,便让虎娃都教给他。 虎娃便用那枚剑符在地面上画字,一边画一边讲解其意,剑煞则凝神静听。lu5.这里没有外人。所以也就没人意识到这场面看上去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剑煞刚刚收虎娃为徒,现在却不是他在教虎娃修炼,而虎娃在教他写字,这两人到底谁是师尊、谁是弟子啊? 从正午一直到黄昏,虎娃画了六百多个字,这已是他从候冈那里学到的全部了,有些字也是他自创的,比如那个“李”,都经过了仓颉先生的品定,可为成形之文。其实就虎娃亲眼所见。仓颉先生那三个月间,所画万事万物符文恐有近万种,但能为言之字者并不多,这些都是凝炼的精华。 面对的是剑煞这等高人,虎娃也不必担心师尊记不住或听不懂,他只管画一遍再解释一番就行了,包括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为何要这样画,像物之形、会事之意,无须神通修为。普通人也能看懂记住并学会使用它们。就是这样,也用了整整一个下午。 待虎娃讲完最后一个字,剑煞才开口道:“还有呢?” 虎娃:“眼下就这么多了,这里面有五百多个是仓颉先生教候冈的。另外几十个是我那三个月自己画的,仓颉先生也认为可以当作为文之字。” 剑煞的身情很凝重,微微点头道:“为师有个想法,在武夫丘上再造一面摩崖石刻。就把这些字刻在上面,辅以御神之念讲解,让众弟子都可以修习。待他们下山之后。也可以继续教授世人。” 师徒俩一直聊到天黑,虎娃这才告辞离去。临行之前,剑煞又特意问道:“徒儿啊,我知道少务的大愿,如今又了解到仓颉先生的大愿,那么你呢?” 虎娃答道:“我所见之人,无论修炼何等秘法神通,无论在探寻万事万物何种真意,其实都因有道恒存。弟子心里想的,不仅是修成这些神通秘法、思索万事万物之真意,且要将化育万事万物的本源之道求证清晰。” 剑煞不禁眯起了眼睛,眼光于形神中莫名又散发出锋芒气息,显然弟子的话让他也颇震憾,拍着虎娃的肩膀道:“你说的那本源大道,为师认为,它是看不见的。也许前人所能做的,就是告诉后人它的存在、并指出它在哪里。 无论是仓颉先生演化的万物纹理、还是为师展现的锋芒剑意,其实都只是伸出的那一指,人们能看见的就是这一指,你要求证的却是指向何物。徒儿啊,下山之后好好修炼,山中的洞府也还给你留着。……你也不用谢为师,反正空的洞府挺多。” 虎娃迈出祖师殿时,剑煞又说了一句:“你下山后要记住,不可辱没剑煞传人的威名与美名!”他前天跟虎娃最早讲的就是这些,今天聊了这么多,最后又来了这一句。 武夫丘主峰上有五名正传弟子出师离山,众尊长与同门送别,随后武夫丘继续封山,一月之内仍不许任何弟子离开,暂时封锁了这个消息。 在前往红锦城的路上已走出了很远,虎娃驻足回望向武夫丘,那些山峰在云雾缥缈间看不真切。瀚雄拍着他的肩膀道:“舍不得吗?我也觉得很不舍!……没关系,等将来有机会,我们可以再回来,若是那时修为高超,就直接飞回来。” 大俊在一旁笑道:“瀚雄啊,你这么壮的身子骨,想飞得动可不容易,那得多宽的翅膀啊?” 瀚雄瞪眼道:“谁像羽民那么飞啊?我说的是御剑飞天,就像几位长老那般!” 只见盘瓠张开一对前肢做扑翼状,扭着屁股已两条后腿走直线,就是在模仿羽民族人飞郎那天踏长索的动作,把大家都给逗笑了。这笑声冲淡了些许离愁,又带着小俊等人将见到家乡与亲人的渴望,众人悄然进了红锦城。 后廪派秘使安排了一支商队,将穿过郑室国进入巴室国。红锦城一带有很多巴原上独有的特产,有很多商队不远千里来到这里收购,所以这支商队也并不起眼。商队的使命就是要将某个重要的人物秘密护送回巴室国,但他们并不清楚所护送者的身份。 这也是后廪当初送虎娃来到郑室国的方法,去年北刀氏大将军出使郑室国,使团中夹带了不少商队,虎娃便混入其中,并未被任何人察觉。 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这样一支费尽心机特意安排的商队,所护送之人竟不是少务而是大俊!大俊只是一名普通军士,在四年前奉军令上武夫丘来接应少务,难道这就是他的接应方式吗? 可虎娃并未太惊讶,转念间就想明白了。万一少务归国之事以及密使的安排已经泄露出去,众人也只会认为少务是在这个商队的保护下归国,将众人保护的大俊当做了他。少务本人接到的密令则是前往南荒,届时将另有人接应。 这个密令就连少务最亲近的仆从、一直守在红锦城中开商铺的小喜都不清楚。因为少务真正的归国之法,是后廪三年前在其离开时就已交待好的,如今的事情只是通知他什么时间走而已。但少务当时并不清楚,后廪还在武夫丘上又安排了一个大俊,而如今已是他的结拜兄弟,这就是缘分吧。 几人并没有再去小喜的商铺,少务接到后廪的指令后,小喜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他们穿城而过,那支商队就等在北门之外。瀚雄想了想说道:“小路,你随少务公子一起走,而我与大俊一起跟随商队归国。” 既然几人要分做两拨,瀚雄就决定跟大俊一起走,而让虎娃护送少务。原因也不复杂,长龄先生之子瀚雄到了武夫丘,如今消息已经传开了。万一少务从武夫丘归国的消息也泄露出去,有人在路上看见瀚雄并认出了他,便有可能暴露少务的行踪。 另一方面,小俊是结拜兄弟,大俊也是啊。国君后廪的安排,就把大俊当成真正的少务那样秘密接回国,大俊与少务一样可能遭遇凶险,瀚雄可在一旁保护这位师兄,他的修为毕竟比大俊更高。 至于虎娃,虽然他已是巴室国中闻名的彭铿氏大人,但见过他的人并不多。而且除了国君后廪以及武夫丘的尊长之外,并无他人知道彭铿氏大人也到了武夫丘。更重要的另一方面,虎娃的修为手段是几人中最高明的,当然也应由他来护送少务。 瀚雄并没有多问国君后廪另有什么安排、少务本人又将怎样归国?只是随大俊而去,兄弟几人就在红锦城北门外分手,互相叮嘱一切小心。 虎娃不放心,将自己所炼制的三枚剑符都留给瀚雄防身,而瀚雄身上也有一枚三长老亲手炼制的剑符,应能应付突发状况了。大俊尚无四境修为、未掌握御器之法,当然也无法使用剑符,虎娃想了想,又将包袱里的一根竹筒交给了大俊。 竹筒里是一张轻巧的短弓,还有九支短箭,材质精良经过特殊法力炼制。这是虎娃家乡的羽民族弓箭,山爷挑选其中最好的一副又专门以炼器手法处置,可以藏在衣服里隐蔽携带,但一般人根本拉不开,需要极强的臂力才能使用。 079、你自己的路(上) 但这些对于已是武夫丘正传弟子的大俊都不是问题,他将这副弓箭藏在身上,遭遇强敌时突然射出宝器短箭、凝聚武丁功的劲力可以射穿硬甲,在近处甚至可以穿透一堵墙,令人防不胜防,最适合他用了。 虎娃下山时仍背着一个大包袱,虽送出了这副弓箭,但包袱里装的东西更多了,看着很大有点夸张。他从兽牙神器中取出了六十九枚石头蛋,融合特异剑叶炼化成新的天材地宝,然后便放不回去了,只能继续背在身上。 这些石头蛋的样子倒没有异常变化,看上却更像鸡蛋了。虎娃的包袱里还多了一个瓶子,纯净的青碧色精美非凡,塞子和瓶身之间几乎看不出缝隙,里面装的是一瓶美酒。 这瓶子也是一件法器,是虎娃以武夫丘美石炼制,瓶中就是洞府里那位前人留下的美酒,虎娃用武夫美石炼化法器专门收存那美酒带走,他有一个想法或者说朦胧的愿望,希望将来能与谁共饮。 谁呢?在虎娃的梦中、定境中总有那么一个身影,在白云缥缈的秀美峰峦之间。若世上真有这样一个人,虎娃总有一天要找到她,共享那沉醉的滋味,这是他自己的秘密,跟谁都没有说过。 虎娃的包袱里还多了许多特异剑叶,那是他在砍柴峰深山中采集的。下山之前,他将这些剑叶分给了大俊、小俊、瀚雄各百枚。众人虽离开了武夫丘,但仍可以借此之助修炼武夫丘上的各门神通秘传。 瀚雄与大俊沿大道向北而去,路上恰好也有一支商队离开红锦城北行,走到无人之处,他们俩就悄悄上了商队中的一辆车,消失在这条道路上。而虎娃、少务和盘瓠在高处的密林间静静地看着。确认无人在暗中跟踪这支商队,这才离开。 他们没进城,而是从城外绕过往南行。看样子竟是返回武夫丘,可是到达登径峰脚下时却没有上山。沿武夫丘所在的几座巨峰脚下绕行,继续往南进入蛮荒。 少务在前面带路,虎娃跟后面突然以神识拢音悄声道:“师兄,我感觉好像有人在暗中窥探我们,应不是武夫丘上的尊长,而且这种感觉时断时续。……假如有高手欲行不利,这里就在武夫丘脚下,我们可以火速进山。” 少务暗中答道:“我一直沿着武夫丘的山峰脚下走。就是这个目的。……但后面跟着我们的,应是父君派来接应之人,先不要着急,看他何时会现身?若是企图对我们不利者,则不会在这个地方现身。” 他们虽然没上山,却一直贴着武夫丘锁山大阵边缘走。从登径峰的山脚又绕过砍柴峰脚下,最后来到了磨剑峰的南面,这里曾经就是虎娃等人挑着大肥猪上山的地方。 少务站定了脚步仿佛在等待什么,盘瓠亦竖起了耳朵,因为它听见了远处山林中传来的脚步声。来者是一名高手。跟在虎娃等人后面,却没有向他们刻意隐瞒行迹,也没有露出有威胁的敌意。 而且此人并不是一直在跟踪。虎娃那种被窥探的感觉也是时断时续的,说明此人不时离开去做别的事,也不怕把人给跟丢了,仿佛知道少务就会在这里等他。等虎娃看清楚此人的形容相貌,心中不禁松了一口气,上前行礼道:“长龄先生好,没想到竟能在这儿见到您!” 长龄先生走到近前,微笑还礼:“彭铿氏大人,好久不见。你如今的修为已更加精深!国君料得不错,你果然随少务公子一同下山了。还有这位盘瓠先生。” 后廪安排了一支车队,就像护送真正的少务那样护送大俊。但暗中前来接应少务的竟然只有一个人,但此人便是巴室国长龄门的宗主、六境高手长龄先生。而且后廪还猜到了,虎娃很可能会护送少务一起归国。 长龄先生与后廪是儿时的玩伴,等他们成年后,瀚雄与少务也是自幼交好,而长龄先生是看着少务长大的。如果后廪要派出一位最值得信任的高手来保护少务,那么长龄先生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位尊长并没有什么高人的架子,神情语气都很随和,还顺口叫盘瓠为盘瓠先生,让这条狗站在那里抖了抖毛感觉十分高兴,也并拢前爪向长龄先生行礼。 少务上前道:“辛苦先生了!您这一路跟随而来,可有什么发现?” 长龄先生:“我一直远远跟在你们后面,尽量抹去你们留下的行迹,也在观察有没有人暗中追踪,并无任何发现。” 少务:“父君当年说,会有人接应我,却没想到是长龄先生您亲自来。若早知如此,我应该劝瀚雄与我们一起走的。” 长龄先生笑道:“我也看见瀚雄和那位大俊浑入商队中离去了,已经有一年多没见着他了,他不仅成功的登上了武夫丘主峰,且修为已突破四境,还被三长老收为亲传弟子。这段日子,他真是长出息了!” 长龄先生明明看见自己的儿子护送着大俊走了,身为父亲的任务却是来护送少务,早知如此,少务和虎娃都会劝瀚雄一起走的。但这是瀚雄自己做的决定,长龄先生虽在暗中看见了,却没有现身阻止。 显然这位高人对儿子非常满意,得知瀚雄在武夫丘上的经历与收获,心中也充满欣慰。假如不是要护送少务归国,换一种情况,他现在肯定会登上武夫丘拜访三长老。 至于瀚雄与大俊一起走会不会有危险?这很难说,但遭遇意外的可能性很小。虽然大俊只是一个替身,但后廪的做法,就是将他当成真正的少务来安排的。那车队中的人既不清楚他是少务,更不清楚他是少务的替身,只知道他们来秘密护送一个重要的人物回巴室国都。 其实对于大俊来说,在武夫丘上等待了四年多,也有极大的收获。不仅在于他执行了什么样的任务,更在于他已是武夫丘正传弟子、与少务是结拜兄弟。只要成功归国,那么将来也是新君少务最得力的臂助。四年前他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军士,而将来便是国君最为亲近与信任之人,不受到封赏与重用都不可能。 见几人仍有些疑惑,长岭先生又解释道:“做任何事情,都可能会遭遇意外的凶险,要提前想到一切可能并尽量去避免。今日安排的那支车队,国君也曾与我商量过,要尽量隐秘不为人知,能不出事是最好不过。 但大俊真正的任务,并不是少务的替身。车队中有不少高手潜伏,就算是我去偷袭也占不了便宜。那并非诱饵却是一个陷阱,假如真有人在途中企图行刺,那么车队中的所有人包括瀚雄与大俊在内,都只有一个任务,便是追查出对方的身份来历、搞清楚他们是如何得知消息的?” 几人在山脚下聊了一番国君的安排,虎娃又问道:“长龄先生,那我们又该以什么身份、走哪一条路返回巴室国呢?国君又是怎样安排的?” 长龄先生答道:“国君只是让我来护送少务公子归国,并说彭铿氏大人很可能会与少务公子一起下山。但并没有其他的安排,该怎么办,全由少务公子决定。 众人对这个回答皆感到有些意外,国君只是派了一名高手来护送少务,至于少务该怎么回去、以什么身份走哪条路、如何隐藏行迹,则没有任何安排! 见少务愣住了,长龄先生又笑道:“没有安排就是最好的安排,不会有任何消息泄露出去、也不会有任何人能事先知道你的行踪。少务公子,你若胸怀大志将来欲平定巴原,那么就把今天当做一次行军,带着我们这些随从由南荒秘密返回巴室国。如果现在连这都做不好,将来又如何指挥千军万马穿行巴原?” 少务微微一怔:“这也是我父君的话吗?” 长龄先生点头道:“是的,这是国君在我临行前的交待、让我转告你,如今我只是护送你的随从。” 这是少务的路,由他自己决定该怎样走,大家都看着少务、等他做出决定。少务闭上眼睛思索了半天,突然露出笑容对虎娃道:“小路师弟,如今时节已是仲夏,不知夏卓师兄怎样了,我们离开之前应去再看看他。可惜啊,大俊和瀚雄不在这里,否则一定借机要你介绍蛇女姑娘结识的。” 长龄先生一皱眉:“瀚雄在这里招惹哪位蛇女了?” 虎娃赶紧解释道:“没有没有,瀚雄师兄并没有招惹哪位蛇女,倒是大俊师兄有这种想法。……至于是怎么回事,我们在路上慢慢说吧。……少务公子,你究竟决定怎样归国?” 既然后廪让少务自己决定,少务便决定先进入南荒看夏卓,几人在路上以神识拢音交谈,主要是向长龄先生介绍瀚雄这大半年来在武夫丘情况。少务也说了自己的计划,他竟然不打算由郑室国穿过,而是先从南荒中东行绕到帛室国的边境,然后再穿过帛室国返回巴室国。( 079、你自己的路(下) 巴室国位于巴原中央,郑室国在其西南,帛室国位于东南。 南荒中本没有路,他们是走到了五国境外。小俊曾在武夫丘主峰研究了半个月那幅石刻巨图,上面有武夫大将军留下的南荒边缘的地形,他刚才琢磨了半天,应有一条路线可以从南荒中直接插到帛室国边境去。 长龄先生不禁称赞,这条路线确实出人意料,但也不无担忧的问道:“你确定这条路好走吗?国君还在巴都城中等着,我们的时日可不多,要在两个月内到达。因为护送大俊的那支商队,国君所给的期限就是两个月,我们应比他们先到。” 少务:“进入帛室国境内后,购买轻车快马兼程赶路,以最短的路线一个月就可以到达巴都城。所以我们穿过南荒东行进入帛室国,时间最好不要超过半个月。我见过武夫大将军留下的地图,这段路程并不远。……小路师弟,那幅地图你看得比我清晰,能否由你来领路?” 虎娃穿行在山野间,于元神中展开他所见的那幅山川巨图。武夫大将军曾深入南荒,也曾在那幅巨图上留下了这一带的信息,虽是五百年前的情形,但山川地势并无太大的改变。 虎娃研究了半天,终于点头道:“若是五百年来的山川地形变化不大,南荒中应有一条捷径可以绕到帛室国边境去。普通人当然无法行走,但少务公子已有四境修为,应不难穿过,不需要半个月,快点走的话,五、六天就差不多了。” 少务笑道:“那我们就不必着急了。先去看望夏卓师兄,师弟还可与齐罗姑娘好好道个别。” 夏卓经过半年的休养,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精壮汉子,身体与神智看上去都没有任何异常。只是他和蓝媚儿站在一起时,那形神中的气息仿佛只缠绕在她的身上。 这对爱侣见到这几位客人当然非常高兴,尤其听说长龄先生便是瀚雄之父、长龄门宗主时,夏卓抄刀就要去杀猪款待尊长。虎娃赶紧阻止,盛夏时节不是杀猪的好时候,如果一顿吃不了,新鲜的肉食也很难长期保存,不如就在附近山中猎些野味。 盘瓠和小俊出去打猎。很快便猎了一头狍子和两只山鸡回来。而蓝媚儿招呼众人进屋坐下之后,便急忙跑了出去。当大家在院中收拾猎物的时候,齐罗跟着蓝媚儿走进了院子。 几个月不见,齐罗姑娘更加娇媚了、那动人的气息也令人更。但她已能将这天生的媚惑气息收敛得很好,无意间只有虎娃才能清晰的感应到。虎娃见到她便笑道:“齐罗姑娘,你的二境炼体修为,已接近九转圆满了!” 齐罗幽幽地看着虎娃:“小路先生,听说您要离开武夫丘远行,这是来告别的吗?” 虎娃等人并没有告诉夏卓夫妇小俊就是巴室国公子少务,他们只是说跟随长龄先生这位尊长到南荒中来看看。接下来将有事远行,蓝媚儿当然对齐罗说了,她的神情很是不舍。虎娃笑着答道:“远方有事。我要下山走一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所以先来看看夏卓师兄的情况怎样了,也与你打声招呼。” 齐罗低头道:“蛇纹族的女子,世代生活在蛮荒村落中。若小路先生何时返回武夫丘,别忘了再来看我。” 当天晚上大家就在夏卓家吃的饭,长龄先生对夏卓曾经的病情很感兴趣,仔细询问了其发病经过以及虎娃的治疗过程。夏卓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谈自己的感受以及虎娃当初对他说的那些话。 大家坐在院中闲谈,岚媚儿半倚在夏卓身上、媚若无骨。而夏卓的样子显得是那么幸福与满足。虎娃暗暗感叹,这其实就是大俊将来想要的生活。却非小俊的志向所在。然而此时,大俊已跟随车队远去。小俊却在这里打猎、吃肉、闲聊。 众人并没有在此久留,第二天便告辞离去。临行前虎娃送给了齐罗一件东西,便是他得自白溪村的那支长鞭。这件法器他原本是打算留给盘瓠突破四境后使用的,但以虎娃如今的修为以及所拥有的器物,盘瓠若突破四境并不缺法器,它完全还可以自行炼制最趁手的随身法宝。 虎娃说道:“此物得自一个叫白溪村的地方,它曾跟随我由北向南走过整片巴原,是一件中品法器。你已迈入初境得以修炼,如今更是二境九转圆满,若将来修为更高,也需要一件趁手的随身法宝。它正适合你使用,请不要推辞。” 齐罗并没有推辞,很小心的收起了这件珍贵的器物,她也许想问该怎么报答,但终究没有问出口。也许对于虎娃这个人,她再说报答已经多余。 归国的路线是少务决定的,包括在蛮荒中行走的大致方位,因为他看过那幅巨图。但巨图中的神念信息,虎娃解读得更为清晰,所以少务请虎娃领路。仲夏时节的蛮荒与严冬不同,高原上的日晒十分强烈且雨水很充足,草木疯长、植被茂盛异常,崇山峻岭中不仅有各种毒虫猛兽,许多地方还有疠瘴之气凝聚。 还好众人皆有神通修为在身,又有长龄先生这位高手随行,一路上倒没遇到什么麻烦。五百年来的地貌有很多改变,但山川地势走向却没什么变化,虎娃挑选了一条最好走的路径,带领众人穿越南荒东行。 第一天夜间休息时,长龄先生看着盘瓠道:“到了有人烟的所在,我们都要掩饰原先的身份、不能让人认出公子少务。别人都好说,就是盘瓠先生得改变一下装束。” 武夫弟子小路身边有一位汪汪师弟、彭铿氏大人身边也有一条灵犬盘瓠,这条毛色黄白相间的小花狗如今已经很有名。假如它被有心人看见,说不定也会引起怀疑。但是狗怎么改变装束呢?长龄先生手段高超自有妙法,他就在山野里寻了几种材料稍经炼化,给盘瓠的狗毛染了色。 第二天再上路时,盘瓠已便成一条毛色发亮的黑狗。在一般人的眼中,土狗的样子都是差不多的,花狗变成了黑狗,也就认不出是原先的盘瓠了。幸亏长龄先生早有铺垫,一直称呼这条狗为盘瓠先生,让盘瓠十分高兴,这位高人才顺利地给它染了毛。 长龄先生有六境修为且精擅炼药之术,别看只是为一条狗染毛,用的也是一派宗师手段。改了毛色的同时竟然还能掩盖这条狗原先的气息,并且颜色褪不掉,这手法已经不是普通的染,而是将狗毛炼化成了真正的黑色。 第二天他们在路上就遇到了大暴雨,狗毛都湿透了却半点都没掉色。幸亏狗是会换毛的,否则盘瓠就将永远变成一条黑狗了。 虎娃看着盘瓠的样子一直想笑,而长龄先生看着少务却感慨万千。不知情由者恐怕万万想不到,堂堂巴室国的公子、即将继位的新君,竟会吃如今这种苦头,且神色如常。 他们走在一片密林中,脚下的道路崎岖泥泞,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落叶散发出难闻的腐臭味,天上下着大雨,少务从里到外都淋透了。他既没有找地方避雨烤火,甚至也不在意腿上粘了肮脏的污泥,更重要的是,他并没有任何难受或者爱竭力忍耐的神情。 看来武夫丘上的生活,让这位贵公子改变了太多,这是别处很难有的收获。待到少务归国之后,后廪的寿元最多也只剩下半年了,将来就要由少务去独自面对一切。他不仅要治理巴室国、应对周边四国的窥探以及随时可能发生的冲突,还有那平定巴原的大志愿。 想当年开国之君盐兆刚刚进入巴原时,在一片蛮荒中也曾走过这样的道路。看见少务,长龄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瀚雄,后廪的苦心他完全能理解。瀚雄也是听了长龄的话才上了武夫丘,如今果然没有让长龄失望。 那么少务与瀚雄,是否能成就当年盐兆与武夫那样的功业呢?长龄先生对此充满期待。他也清楚,瀚雄将来必受少务重用,而且瀚雄也是一名修士,除了世间功业应另有追求。长龄希望自己的儿子不仅能像武夫大将军辅佐盐兆那样平定巴原,且最终也能像武夫那样踏过登天之径、长生成仙。 长龄看见今天的少务与瀚雄,想到的是当年的盐兆与武夫,隐约也有另一种期待。他所创立的长龄门,将来在瀚雄手中,能否也成为武夫丘那样的修炼圣地? 而虎娃当年带着盘瓠离开家乡时,也曾在路上遭遇暴雨山洪,他安然走出来了。如今他与盘瓠皆修为更高、经历了更多的艰险,又行走在下着暴雨的蛮荒中,已不仅是在赶路。对于虎娃而言,这更是修行中的回味与经历,去体会与感悟当初未曾体会清晰的蛮荒风雨。( 080、疠瘴丛生(上) 蛮荒中的大雨一直下了三天才放晴,阳光终于从树冠的缝隙中照射到地面。.那黑狗抖了抖身上的毛,洒出一串串水珠,运转法力将自己给弄干了,感觉干爽舒适了不少,不禁舒展前肢长出了一口气。 长龄先生却皱眉道:“我们往开阔的高处走,不要再轻易进入密林间的谷壑地带。” 热烈的阳光一旦照射在湿润的丛林里,那腐枝败叶间立刻升腾出一股股难闻的雾气,偏偏还夹杂着各种不知名的花香,其气息难以形容地诡异,贴着地面缓缓升起,在很多地段凝聚不散,越来越浓郁地弥漫开来,竟带着各种色彩。 这就是疠瘴之气,就连长龄先生都难以分辨这些气息中到底包含了什么,各种瘴气会让人神智恍惚甚至中毒。几人虽然有修为在身,一时或许不会受到太大影响,但长时间走在这瘴气迷雾中,也是很危险的事情。 没想到这暴雨后的南荒密林中瘴气会这么多、这么复杂,大多数呈灰白色的云雾状,但也有的瘴气呈淡青色甚至是粉红色。据长龄先生介绍,那粉红色的瘴气就是传说中最诡异的桃花瘴,它可使人陷入幻境,同时也带着慢性毒素。 假如不小心闯入其中,可能会在幻境中分辨不出方位,甚至如痴如醉,失足摔下山崖或者中毒昏迷而最终殒命。别说是人,就连山中的野兽不陷陷入桃花瘴都很难出得来,远远看见了都会惊恐地躲开,瘴气频繁出现之地,常能见到各种禽兽的尸骨。 虎娃等人走出一片密林,来到植被相对稀疏的一道山梁上,看见前方的两株参天大树间有一具动物的尸骨,半掩于枯枝落叶里露出白森森的轮廓。众人都不认识这是何种兽类。盘瓠凑过去嗅了半天,呜呜叫了两声。 虎娃道:“盘瓠说这是一具妖骨。是一头修炼有成的异兽留下的,不知为何竟倒毙在此处。” 长龄先生指着前方道:“你们看,那边有桃花瘴,正在往这边弥漫。” 此刻并没有风,前方的密林间却有粉红色雾气涌动,就像诡异的纱幕张开,朝着众人立足的高处弥漫而来。突然又听见一声吼,雾气中竟冲出一头野猪,伸着长长的獠牙,发了疯似的狂奔。竟向着长龄先生直撞而来。 那桃花瘴似能阻隔神识,而这发狠的野猪速度又极快,刚察觉到它便已经冲到眼前。长龄先生也被吓了一跳,并没有对野猪出手,只是一闪身让了过去。那野猪双目发红,仿佛根本没看见眼前有什么人,竟然一头撞在了大树上。 那株大树有几人合抱粗,野猪的一对獠牙插进树干中,身子却又被重重的弹开。有一根獠牙被折断了,显然以身受重伤,肥硕的身子又沿山坡滚了下去。 长龄先生道:“这野猪误入桃花瘴,虽然冲出来了。但已经中毒、神智不清。……我们方才看见的那妖兽之骨,它当年可能也是死于桃花瘴,看来这一带经常有这种瘴气爆发。独自在蛮荒中行走,若不熟悉当地情况。确实凶险难测。” 说话间,几人也加快脚步向高处疾行,在一处小山顶上。眼看着那粉红色的雾气漫过了他们刚才所驻足的山梁,又涌入山梁另一侧的密林中。而那片密林便是他们走来的地方,假如方才走得慢一点,此刻可能就在密林中已被桃花瘴包围了。 少务倒吸一口冷气道:“孟盈丘有一种秘宝叫噬魂烟,就是采炼疠瘴之气制成,一旦打出去,不仅有毒且能迷幻心神。用来对付高手也许用处不大,但在战场上借助风势使用,杀伤力却极为惊人。” 长龄先生沉吟道:“孟盈丘炼制的这种独门秘宝,巴室、郑室、相室三国历年都有求取,但数量并不多。它不仅能用于战阵对决,更重要的是用于守城。战阵可以听命令变换方位,但城池却是不会动的。 若是遭遇大军攻城,形势危急难以固守之时,突然于城墙上打出噬魂烟,于敌方的攻城战阵中爆发,普通军士则会死伤惨重。一般的城廓没有这种东西,但是重要的大城以及国都定会备有这等秘宝。少务公子若将来指挥攻坚之战,一定要有所防范。” 虎娃在一旁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噬魂烟的厉害,他可是亲身领教过,当初在相室国边境就被公子宫琅以此物袭击。虎娃当然未受其害,但假如换一个人,应付起来恐怕会很麻烦。 少务则趁机向长龄先生这位高人请教,如何防范噬魂烟?长龄先生倒是介绍了几种办法,但都不是万全之策且皆要付出代价。这种东西若出现在战场上,往往都是很突然的状况,这时更考验将军的指挥以及军阵平日的操演水平,能否及时将所受的伤害减少到最低的程度? 长龄先生最后说道:“我们三国所受存的噬魂烟,皆是孟盈丘所赐,各国中目前拥有多少、是以何种疠瘴之气炼成,只要知道这些,便能提前制定应对之策。我可以制成一种专门的解药,让军士随身携带。” 就虎娃在南荒中所见,疠瘴之气有很多种,毒性也各不相同。就算是长龄先生,也得事先分辨其毒性,才能有针对性地化解。而且他所炼制的解药不可能无限提供,首先得大致知道对方有多少枚这种东西,判断可能在什么场合使用。 这些情况都是各国的绝密,但孟盈丘却很清楚。少务将来若能获得孟盈丘的支持,那么如何打听出来,就是他的事情了。 少务又说道:“我们正走过的这片地方,竟有这么多瘴气,难道孟盈丘中也是这样吗?” 长龄先生苦笑着摇头道:“孟盈丘也是传说中的巴原九丘之一、著名的修炼圣地,山中怎会疠瘴弥漫?那里只有一片偏僻的幽谷中,夏日常有瘴气出现,适合采炼噬魂烟。而在南荒之中,也并非随处都能遇见这么多瘴气。只是少务公子您选的这条路线、又在这个时节,恰好穿过了这片疠瘴丛生的地带。” 虎娃也看了看周围道:“这一带的情况,与我曾熟悉的蛮荒不同。山势落差极大,植被茂盛且在夏季极为湿热,谷壑密林间易生瘴气。我先前考虑的路线时却没想到这些,看来要从高处稍微绕绕了。南荒中想必这种地方也不多,齐罗姑娘所在的蛇女村落附近,就没听说过有什么疠瘴出现。” 长龄解释道:“就算是妖族,也会受疠瘴之害,他们当然更了解蛮荒中的环境,不会将村落选在这种地方。” 少务却说道:“可我也曾听说,蛮荒中就有一些妖族,便生活在瘴气丛生地带的边缘,甚至知道何处会有何种瘴气,它们会于何时出现、何时消散。每次瘴气弥漫爆发,都是他们等待的机会,一旦瘴气散去便可趁机狩猎。比如我们刚才看见的那头野猪,届时无需费力猎杀,直接弄走就行了。” 长龄先生微微皱眉道:“竟有这样的妖族?虽说瘴气爆发会放倒很多野兽,但想拣这个便宜,还是很冒险的,不仅需要非常熟悉天时地势,还需要行动速度很快,翻山过壑如履平地,这对妖族而言恐怕也很难。” 他们一路讨论着噬魂烟以及山中的疠瘴之气,按照少务所指的大致方位,继续由虎娃领路,避开可能有疠瘴弥漫的地形,在开阔的高处行走。如此虽然有点绕远,但更加安全。 这一带的山势落差很大,高处的植被与谷豁中不同,低矮的草木有没有那么茂盛,山中不时能见细竹泉流,四面都是几人合抱粗的云杉,树皮上的苔藓很厚。这里的空气很清新,走着走着,又听见山林间不时传来鸟鸣之声。 跑在虎娃前面的盘瓠突然竖起了耳朵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四足落地,而长龄先生也举手示警,以神念道:“前方有人,我听见了说话的声音,怎么是从半空传来的?” 少务却面露喜色道:“看来我们走的方向没错,前方有妖族村落分布,他们是长着翅膀的羽民。” 长龄先生纳闷道:“少务公子早知道这里有妖族村落吗?若我们要赶路的话,在蛮荒中还是尽量避开这些妖族村落为妙。他们对外来人往往有敌意,我等虽然不怕,但也最好不要惹这些麻烦。” 少务却摇头道:“无妨无妨,我是特意路过这里的,决定从难荒中向东穿行时,便想到了此处,来找一个熟人。” 虎娃恍然大悟道:“师兄,你是来找飞郎的吗?” 少务笑着点头道:“是的,飞郎的家乡就在这附近。他下山之前,曾到每间杂役弟子的大屋里打招呼道别,告诉大家自己的家乡所在,并欢迎武夫丘上的师兄们将来有机会去做客。我若没有看过主峰上的那副大地图,仅仅听他的介绍,本也不可能找到这个地方,如今倒是恰好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