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飞燕》 1、第1章 近晌时分,雨又下了起来。 是那种苏城二月惯有的霪雨,细密而又黏腻,疏时有如银毫,急时有如冰丝。不动声色间,便已润湿了悒翠轩面东的那一列雕窗。经尚寒的春风一送,些许雨丝就从精镂的花格间穿过,投入窗下几上那一汪汪清碧的茶水之中。 茶客们泰半没有在意外头的阴睛,他们正在凝神听曲。轩中正有胡琴声声,宛转悠扬,如同一道活泼泼的泉水,载着粼粼清光,点点红屑,于花间月下蜿蜒流淌。时不时更有笛子吹出几个短促的音调相和,仿佛水中耸起嶙峋的坚石,水波击于其上,激起簇簇浪花,圈圈涟漪。突然,琴声急峻,如水流直泻数丈,然后又在二三个调门上回旋反复,恋恋不去,渐致无声,就好似甘泉一滴滴渗入沙砾之中,终于不见。这一曲分飞燕,便已奏完。 奏琴的少年起身,手中红松木琴弓拢起,将胡琴负于肩上,向四下里团团作了个揖,道:“学艺不精,献丑了,请各位爷随意赏几个。”他身边的少女将短笛插回绣囊之中,再从褡裢里摸出个青竹蔑盘,十只尖削白腻的指头托了盘子,便随少年身后往东边靠窗的这一带座上走过来。 轩中静了一静,方才发出各等叫好之声,便有黄澄澄的铜子哥儿一把把掷了过去,落入竹碟,叮叮咚咚的响个不休,间或还挟着几粒雪亮的散碎银子。其实认真说起来,这对少年男女的技艺虽然不坏,但在楼上这些人耳里听来,倒底也寻常。苏城自开朝以来,便是天下第一大埠,最是风物荟萃,人才毕集之地,这几十年来,那位国手高人不曾在此献艺驻场?何况能上得悒翠轩品茶的客人,大抵都是有些身份见识的,更不会轻许赞赏。只是这对男女的容色,却是让在座的苏城名流们,也不免惊艳了一回。 少年和少女身上穿的衫子,是同一块料子裁制的,说是绿吧,却又笼着一层薄薄的鹅黄,就如同把窗外柳梢上新发的芽苞,一叶叶采来缀就,仿佛只消用指甲在上面轻轻一划,就会有剔透的汗液泌出,润湿了指头。让人不由的在心里叹一声,怎生觅得这般嫩生生的颜色,方才衬得起这两个水灵灵的人儿? 不过,穿这衣裳的人却并不如是想。在弱飖看来,这不过是件褪了色的绿衣,泛起了底子下的黄色。她眼见着盘子里的铜钱一层层堆起来,暗自欢喜,想道:“这下可以去剪块新缎子了,这苏城果然是富甲天下之地,这一会盘子里的,已抵得上别处三五日所得。”展铭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盘子,与她相视而笑,自然也是一般的想法。一路走来,已至未位,却有两只圆润白嫩的手指拈了一锭银子轻轻放在铜钱堆上,竟是十两重的一只元宝! 弱飖不免吃了一惊,抬头看去,却是一位与她年龄相若的公子,面相生的有些富态,锦袍玉带,身后站着三五个从人。弱飖与展铭忙一道躬腰谢赏,那公子看了看他们两人,双颊之上就略略的泛起红晕,垂下头去,说了句:“曲子很好听!”语声细如蚊蚋,几不可闻。 弱飖本待往西边座上去,却见东头悬了一面珠帘,隔开一角之地,里面不知是否有人,正有些犹豫,就有一个小伙计一溜小跑过来,将手中一只布袋子往弱飖手上一倒,十来个铜子滚落了下来,道:“里头客人已经赏了!”“是!”弱飖有些好奇的往帘子那边看了看,不知是什么人格外的与众不同。 西边的座子过了将半,展铭却停了脚,这个位子上坐着一位华服公子,将茶盏凑在唇边,意态悠闲,竟似未见到他二人过来,与这公子同座的随从,也一个个无动与衷,并无赏钱的意思。展铭不由的皱了皱眉头,轻声道了句:“请爷打赏!”那华服公子有些轻薄的一笑,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一顿,又从怀里摸出一物重重拍在桌上,赫然是一锭十足赤金,闪着灿亮的逼人贵气。“怕本少爷少了你的赏钱么?这便是赏你们的,”华服公子转过身,一双眼皮往上一提,只见得形如三角的瞳子,道:“只消她来饮了这杯茶便可!”华服公子两指弹了弹那几上方才他呷过的残茶。展铭一拉弱飖便要过去,那几个随众却已作势要起身相拦,弱飖定住了不动,将手里盘子往展铭面前一递,展铭不想接,弱飖把盘子猛的往前抵正了他的胸口,他才不情愿的端在了手里。 弱飖捻袖子福了一福,道了声:“谢爷的赏!”便要去拿杯盏,却蓦地“咳咳……”几声,呛咳了起来,忙从袖口里抽了方白净的帕子,捂了口,喘了好一会,身子弓了下去,直不起来,这一阵剧咳好容易缓了缓,颧上便现出两酡潮红。那白帕上赫然有了一块怵目的红晕,沾上晶亮的粘液。 “肺痨!”楼上的都不免惊了一惊,有些惋惜,这般娇妍的一个女子,何以就得了这么没福气的病。那个华服公子抽了身往后直躲,有些嫌恶的吼道:“快走快走!”“是!”弱飖有气无力的答了声,迟迟疑疑的问:“那赏钱……”华服公子摸了摸桌上的赤金,有心收了回去,但大庭广众之下,总是失不起这等面子,终于狠了心一把拂落,那金子打了几个圈,方定住了。 弱飖边口里道:“谢赏!”边俯了身去拾地上的金子,谁知这一低腰,袖中却掉出一物。那是个指头大小的瓷瓶,在地上弹了弹,米粒似的塞子松脱了,一些赤色的水液从瓶口里涌了出来,瓶子倒下,咕噜噜滚了十来尺地。地板是青桐油漆过的桧木,走的人多,早已磨的泛白。这赤色的水液一路泼在上头,便如同某位丹青妙手突然豪情勃发,取来一枝大笔,蘸饱朱砂,挥洒了这么一回。弱飖有些张惶的直起身来,两只妙目,从左转到右,又从左转到右,双手慌乱的没个着处,如同恶作剧被大人发觉了的孩子。 楼上有一刻鸦雀无声,然后“卟哧!”一声,不知是那个先想明白了,一口茶水尽数吐在了身上。这一开了头,楼上倾刻间“嘻嘻!”“呵呵!”“咳咳,笑死我了!”响成一片,人人东伏西倒,不顾体统,就连轩外那阴郁浓重的春愁,也似被这一场畅快淋漓的大笑给驱散了不少。 当然还是有不笑的人。展铭和弱飖自是笑不出来,展铭狠狠的盯着弱瑶,弱瑶心虚情怯的低着头,不敢作声。华衣公子的随众也是不便笑的,只是个个鼓腮瞪眼,忍的十分辛苦。最笑不出来的,当然是那位成了众人笑柄的华衣公子。他面上一阵阵的红,好似这一地的朱砂一笔笔抹上了面孔,就有了七八成戏台上关公的模样。 “咣铛!”他手在桌上一拍,这一掌力道不小,那桌上的瓷盏被震落,叶渣茶水溅了一地。“有什么好笑的!”华服公子怒喝一声,楼上被他这场大叫震的静了下来,却有三五声冷哼从数个角落里响起。随之却有一些断续的句子飘入弱飖耳中。“不可……”“这是……”“顾三爷的大公子……” 弱飖情不自禁的翻了翻白眼,为什么她得罪的,尽是些得罪不起的人呢? 苏城三分三,雷霆起西方,紫气从东来,顾水南北长。 弱飖和展铭到苏城不过半月,可这句歌谣却是耳熟能详。谁都知道,苏城的繁庶,一靠盐铁,二靠织染,三靠江河。盐铁作坊会集的城西,是雷霆老爷子的地盘;织染这一行,打三十年前起,就是紫家的祖业;这两家却又得求着顾三爷,若没了那条纵横南北的运河,便是有了万斛珍珠,你却叫他往那里送?人人都晓得,在苏城讨生活,官府可以不管,可这雷紫顾三家,却是无论如何不能怠慢。 “这下怎么办?”弱飖看了看盛钱的盘子——早已被展铭放在了一旁空几上,心道:“好容易到了这里,难道又要走?天下间,那里还能找到一块比此城更富丽的去处?” 可这都是日后的话了,眼下这道难关已是难过。顾家大少把长襟往腰上一撩,“蹬蹬蹬”的大步踏上前来。弱飖情不自禁的往后闪开,展铭两道本来太过秀气的眉梢一提,这一提,倒现出些方淬过的剑锋般英锐之气,他跨上一步,右手横过肩去,搭上了身后胡琴的头把。 顾大少已逼近了展铭一丈之地,“展铭要出手了!”弱飖有些惊惧的想道:“若是和顾家人破了脸,那该怎么办?”可这等情形之下,又何来更佳的法子?展铭的手愈抓愈紧,指节上已泛起了青白的亮光,弱飖的心提到了嗓子里,只等着顾大少的脚步再进一回…… “顾大少且慢。”极轻淡的语声响起,好似与廊下鹦鹉戏言般浑不着意。弱飖的眼光与楼上所有人一起,向发声的地方望去。一个先前未曾见过的二十七八岁青年,靛蓝紧装,长刀金鞘,双手抱在胸前,立于东方。在他身后,那一面碎琼霰雹般的珠帘来回晃动,发出漱漱的响声,就如骤雨急敲于竹帘。 弱飖本以为顾大少会发怒,可他却呆了一刻,涨红的面色一点点白下去,而后沉声问道:“是你,楚方?”“不是我,”楚方躬身行了一礼,可就连这一弯腰也是散漫不拘的。“是我家老爷子在品茶,老爷子好清静,就请大少看在老爷子份上,莫要吵闹。”“雷老爷子在楼上?”顾大少吃了一惊,那脸色非但不红了,还泛起了青。楼上发出一阵如蚊蝇般的“嗡嗡”之声,多少惊惧兴奋在这些听不清的杂声里显的分明。 “是我在,楚方,挑帘子。”本就很低沉的声音,又似被外头离迷的春雨浸透了,越发让人听在耳里,心头都是一重。“哗啦!”一声,楚方挽起了珠帘,将一个灰黯的背影揭了出来。 那人身量很长,坐在凳上,依旧有常人站立般高矮。深色的丝绦束着篷松的发丝披在背上,头发已有六七成花白,却是毛毛扎扎,根根硬挺。一领藏青色的披风从肩上直挂下来,垂曵于地。他跷足而坐,不避扑面的雨丝,远眺栏外。 栏外是雨中的苏城。 亿兆的水线从浑沌的天色中挂下,织成千万道雨帘,一重重披下来,似那些古往今来善感的词人句中,斩不断理还乱的哀思离绪。那些寻常巷陌人家,绿柳垂杨,笼于烟水迷朦之中,被这绵绵的水幕一隔,就有了些海市仙山般飘渺空灵的意味。雷霆的身形嵌在这样的景色中,让弱飖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觉得自已正看着一位年老而寂寞的帝王,俯视着脚下的江山臣民。 “既是……雷老爷子在,就请恕过打扰之罪,在下代家父向老爷子问安。”顾大少伏下身去,他的躯体好似突然少了一圈,不但是他,这楼上所有的人,也都同时畏瑟了起来。 展铭和弱飖站在楼道上有些犹豫,不知是不是该上前谢过相救之恩,但很显然的,人家雷老爷子不会在意这他们这样小人物。那蓝衣的楚方在顾大少走后便回到了帘子后头,再也没有出来。展铭和弱飖其实有好几次鼓足了勇气,却还未等走到帘子前就将未出口的话吞了回去。其实道谢自然不单是道谢,展铭和弱飖心里都明白,这面珠帘后头坐着的,是唯一可以在苏城庇护他们不受顾家加害的人。他们多么的想,这个人可以把他手中的权力略为泄下一点点,来遮住他们头上的这片天空。 帘后面静无声息,座中鸦没雀静。良久,珠帘后一声轻叹,无奈而又厌倦,似是为了这总也不见晴的雨天。“走罢,日后这里也不能来了!难得一个清静的去处。”珠串“唏哩哗啦”一阵脆响,雷老爷子从里面迈出,楚方紧跟其后,往楼梯口前走来。展铭和弱飖一并跪下,齐声道:“谢老爷子救命之恩!” 白底青帮的靴子“蹬蹬”的从他们眼前踏过,没有一丝一毫停留,藏青色的披青一角扇起微风,掠过弱飖的面颊,颊上凉意尚未消去,这两人已跨上了楼板。弱飖把背上的褡裢往展铭手上一堆,说了声:“我去一下。”就急冲冲的跟了下去。 悒翠轩高挑的檐前,楚方策骑白马,侯于一乘四人呢轿之畔,墨绿的轿身,亮黄的杠木,深红的缨络从轿顶和窗帘缘上垂了下来,拂动于风中。雷老爷子正欲上轿,弱飖紧赶几步跪在地上,“老爷子救人不救彻么?”跑了这一阵子,她有些气促。 “为何救人必要救彻?何况,谁说我救过你?”雷老爷子居然开了口,弱飖有些意外,她本只是想最后再努力试一回,并没有当真以为能有什么用处。弱飖脑子里飞转着念头,终于理出些头绪来,道:“若是老爷子不救我们,岂不是显得……你老怕了他们顾家?” “哈哈哈……”雷老爷子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如一记记重棰,敲在弱瑶心头。“丫头呀丫头,这点子激将法用在我身上,你也太不自量力了吧?”雷老爷子回过头来,往弱瑶身前走了半步,他那重重褶子深褐的眼皮蓦然拉开了一道缝,就如同深宫之中千门万户次第洞开,让凡人小民得以略略窥见了一丝天家风貌。弱飖在那样的眼神注目之下,觉得自已如同一株小草,被巨足踩在泥泞之中,狠狠的□□践踏,她情不自禁的往地上伏了伏,似乎能听到自已的腰肢咯吱作响,连胸口都窒住了,喘不过气来。 “若是我的人被顾家杀了,那我自然是失了面子,可是,你是我的人么?”雷老爷子的松驰的睑皮复又落下,弱飖本是舒了口气的,一听这话,这口气却哽在了喉咙口上,呼又呼不出去,咽又咽不下来。 多年江湖生涯,弱飖自然很明白,天下间男人对她有着什么样的期许,可是这样明明白白毫不掩饰的说出来的,却是头一回。更让弱飖很不是滋味的是,这人口气如此的轻乎,弱飖知道,自已的回答对他毫不重要。 弱飖自然无法出声,雷老爷子却已弯身就上了轿。轿子腾起,弱瑶有些绝望的看着这唯一的指望从眼前逝去。突然一只手撩开了窗轿,随意从帘缘扯一条深红的缨络,掷了过来,“若是你有了主意,拿这个来找我罢!”流苏在空中散开,就如一朵开的正好的芙蓉,被无情的风雨拂落,旋舞飘零,扑入弱飖怀中。 “他还是不肯么?”展铭的声音在弱飖身后响起,弱飖有些心惊的站了起来,回头看他,道:“不成!”流苏的丝缕被她紧紧的握在掌心,清凉而柔滑,让她想起无数次在梦里触摸过的那些丝缎,那些她只能远远于街口扫过一眼的卷卷绸罗,在梦里它们汇成了一重重橙黄瑰紫的波涛,从她指间流泻,如水般泻过,及梦醒时,掌中只余空落落的寂寥。 有细碎的脚步声从楼板上响起,弱飖抬头一看,见那个方才给过他们一锭银元公子跑了出来,却又在梯上向着他们不言不语的站定了。弱飖问道:“你方才和他说了什么吗?”展铭回看了一眼,掉头回来道:“没有,我们走吧。” 连日的阴雨早已涤尽了这座城的喧嚣市气,嘈杂人声,片片青翠的叶子从两侧向他们挤来,满眼逼人绿意。脚下翻起老厚的一层泥泞,沾涩难行。黄浊的浆水一层层的涌了上来,不多时便将鞋面上打的污秽不堪。两人默然走着,好一会,展铭打破了沉闷的气氛,道:“不要紧,大不了,我们今夜就走,不在苏城呆了。” 弱飖晃了晃头,赌气似的将泥水踢的老高,任那些晦暗的点子溅在了裤脚上。自娘亲过世,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走,自北到南,沦落至今。那一座城里都有许多个顾大少,那一座城里都有更多个展铭和弱飖,这样子的流浪到何时是个尽头? 偌大个人世,为何却如此狭窄逼仄,竟没有给他们两人,留一个容身的地方! “总算是等到你们了!以为走条小路就可以躲得过了么?”前面的路上顾大少一双手掌搓揉着,信步迫来,眼中的光芒,像似了戏鼠的狸猫。“哗啦……”四下里一通乱响,十余道白光闪过,两侧的枝叶齐刷刷的倒下,水珠从叶片上晃落,打在弱飖面上,视野为之一空,但随之又数条大汉给占据了,弱飖有些多余的回头一看,后面果然也没有空着。 弱飖上前一步,下身行礼,怯生生的道:“是小女子不识抬举,小女子给大少陪礼了。您大人有大量,何必和我们这等人生气?”“陪礼么?”顾大少走近了来,弯下腰,抻手去托弱飖的下巴,嘿嘿冷笑道:“在这儿可不成,你跟我去个地方,让我瞧瞧你是诚心不诚心?”他这么低下头,就将一截粗短的颈项明晃晃的露在了领子外头。 一道清冽的光影掠过,当空似有菲薄的寒雾骤起,一道红痕乍现于顾大少的脖根。“啊!”杀猪似的嚎叫打破了这雨中午后的静谧,十来道白光结成一面炫目的刀网,向着展铭和弱飖当头罩下。弱瑶于腰间一抹,手中现出亦现出一道白芒,二人双剑一合,便荡起一大片光轮,“铛铛铛”一阵疾响,将那些刀锋尽数挡开。 “住手!”顾大少将前襟一扯,数十颗纽扣如雹子般四散飞起,长衫挥落,委之泥尘。“让这小子和我放对,我倒要看看,这是那一路的小贼,敢到苏城来撒野!” 两柄长刃在空中一下下的撞击,弱飖执剑立于一旁,身前身后数步之内,尽是虎视耽耽的大汉,和如林般密集的刀片。顾大少倒底是顾家的人,这一认起真来,长刀舞动之处,带起凛凛风声,势子极是强横,展铭的剑光已经收得很近,只在身前几步,挡开刀锋,守的虽严密,但明明白白的处在了下风。 一个不留神间,顾大少刷的一刀,刃上淌下一溜血珠,混在雨点中,飞到了弱飖的面上。大汉们都松了口气,肆言调笑起来:“这小子不成了,看他那熊样,小姑娘,早早儿跟了我们大少爷罢!”“看这天时不晚了,今儿夜里可是春宵苦短呢!” 展铭向弱飖点了点头,弱飖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然后趋着顾大少直扑中宫的这么一跃,展铭骤的长剑直劈,以一种顾大少从未见过的威猛砍下,居然是一个同归于尽的架式!顾大少就不由的惧了那么一瞬,这一瞬已经可以改变很多事。 顾大少的长刀被架在了外圈,展铭的剑尖已逼近了他的喉头。 大汉们纷纷怒叫,无数长短圆扁粗细不一的事物脱手而出,弱飖剑锋抡成一方光壁,暗器们撞在光壁上,纷纷落地。展铭的剑尖已将要架在顾大少的脖子上,并不是要杀了他,而是只要有这位大少在手,他们两个,总算可以平安的走出苏城。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沉沉的锐芒撞在弱飖剑上,却没有落地,而是回旋转开,倏忽来去,再看时,已是嵌进了展铭的右臂。展铭剑上的力道一弱,顾大少已回过神来,刀锋一转间,展铭眼瞧着就要被劈成两半。展铭突然厉喝一声,剑交左手,去势诡异,顾大少不及防之下,胸口上又着了一剑,弱飖冲上去拉了他,两人的剑光划拢,形成一道亮晃晃的光锥,锥头所向之处,大汉们手中的刀片如疾行船头的水花被轻易劈开,他们就这么冲了出去。 身后的追兵渐渐的远了,可叫嚣声犹在耳畔,“看你们能跑到那里去?”“你们决不能活着走出苏城!”弱飖没有半点欣喜,她晓得这不是空言恐喝。“展铭,这是那里,我们好象迷路了。”弱飖望着这陌生的灰巷,有些惶惑的叫道。可她臂上一沉,展铭倒在她臂弯中。 “展铭,展铭!”弱瑶抱着他摇晃,却赫然发觉,他的面色灰败如此间的巷壁,他右臂上的伤口,渗出墨色的汁水,那镖,竟是有毒的! 星星火花爆起,溅在弱飖衫角,灼出几道乌迹。失败了十多次以后,这堆半湿的柴火终于燃起了通红的火光,虽然更多的,是呛人的浓烟。一屋夹杂着灰烬的白烟蒸腾,直冲上了这废庙大殿半颓的架梁,熏得弱飖咳个不止,眼泪汪汪。 弱飖将注满了雨水的陶罐架在火上,不时有水滴从罐壁裂口上漏了下来,落入火中,发出咝咝的声响。弱飖又抚了抚展铭的额头,自制的解药好象不是很对症,展铭面上的青色已褪去,可又有些发热,弱飖不晓得这是好了些,还是更糟。她心上一片茫然。这一路上,她已经干掉了三拨意图取他们人头去顾家领赏的人,从另两拨人手中逃脱了出来。她知道现在苏城中每一个地痞流氓,江湖混混都在寻找他们,此时这个废庙还算安全,但迟早会被找到。“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弱飖想了又想,好一会才算寻了点可做的事,“自然先要易容改装。” 弱飖蹲在庙门外一滩积水之前,身上已换了件男式的灰色短衣,手里捧了只盛着泥膏的盒子。雨已停了,天色倒似比方才还亮堂了些,弱飖从盒子里挖了一团黄褐色的膏药便往面上抹去,颊上顿时现出几道污痕,衬得别处的肌肤,愈发粉白。弱瑶手指顿住了。 这样的容色,实是天下每一个少女都梦寐以求的,若是旁的女孩子,有了这样的肌肤,定是千方装扮,万般爱惜。可为何她却要用这样晦浊的颜色污损?一个女孩儿的娇丽妩媚能有几年? 她好怕,怕有一日洗去这些膏末,会发觉那下面的,其实已与之无甚差别,再也不会引人窥视,再也不必掩饰。蓦然间,腹中便有酸楚的滋味,一点点涨了上来,浸得一颗心,也苦涩不堪。 突然风中有些许异响,弱瑶惊觉抬头,响动从一堵将塌的泥墙后传来。弱瑶收起了泥膏,捏手捏脚的往墙边走去。墙后数十丈处是一面古城墙。 苏城这些年扩了又扩,城墙也是修了再修,这一面,也不知是那年那月荒弃在那里,不为人为知的一点点被风雨蚀去。或许再过上百年,这面失去了功用的城墙终会无影无踪,可眼下,它却还不合时宜的守在这里。城头上生出好大一株黄桷树,虬结的根须裸露突起,裹着散碎的黄泥。大约是借着这树繁盛的枝叶蔽雨,那对夫妻就卧坐于其下。 夫妻两人都是一般乌蒙蒙的颜色,从头发到衣裳,到露出衣裳的面孔与手,灰也不灰,白也不白,黑也不黑。若是把苏城人家下面阴沟里的阵年老泥翻出来,大约就是这种样子,可以让人想起所有秽浊不洁的事物。男的两只眼洞黑洞洞的,直直盯着前方,竟是个瞎子。他那两只枯槁的手象极了头上的黄桷树根,手中一把断了弦的胡琴,有一搭无一搭的拉着,声音忽高忽低,说不出的诡异别扭——这便是引她前来的声音了。弱瑶听了好一会,才听出这原来就是他们午间奏过的那一首分飞燕。 女人的头靠在男人肩上,不知是醒是睡,她忽然伏了身去,拣起地上那只破了三五个缺口的青花瓷碗。瓷碗想来本是盛赏钱的,可此等地方,自然是派不上这种用场了,便只盛了些许冰冷的雨水。女人将雨水捧到男人口边,咕噜了半句,男人放下琴,接过倒进口中。 她这一动,弱瑶方才发觉,原先以为她是跪坐在地上,其实不是,她的双腿已齐膝断去,残肢处包着些同样分辨不出颜色的布片,一些红黄色的脓血从里头浸出来,似乎还有什么在里面拱动,也许是……蛆虫? 弱飖站在那里,这整个早春的寒气从她周身的气孔一丝一缕的涌了进来。她觉得自已的魂魄已离体而去,向着那个女人身上附去。“不!”弱飖转身就逃,不防一脚踏上了石上青苔,重重的跌在地上,却不及拭一拭,就接着跑下去。她逃得如此惊惶失措,好象要逃脱某个被注定的命运。 弱飖气喘吁吁的跑进了废庙,伏在门框上,让一颗跳得乱烘烘的心安静下来。她侧着头望着火焰后的展铭,他的面孔在跃动的红光中忽明忽暗,这面孔她是如此的熟悉。弱飖缓步走了过去,指尖在他尖削如刀雕的鼻梁上抚来抚去,小时侯回回她做了坏事,便会这样子向他求饶。 “展铭!”她低低的呼叫,少年含含乎乎的应和,没有睁开眼睛。“展铭,我……要走开一会,你不要乱走呀!”弱飖将唇瓣贴上了他紧闭的眼睑,。“会有人救你出去,给你治伤的……这,对我们都好。” 弱飖猛然收回手指,放在口中死力的咬了一口,终于决然的站了起来,一刻也不停的向门外奔去,不再回头。她仆到方才那滩积水旁,双手掬起一大捧雨水,扑到面上,水花四散,扑簌簌打在她的额发与前襟上。弱瑶大力的擦洗着面上的泥膏,好似要洗去过去日子在她身上留下的一应痕迹。许久后她终于停了了下来,垂下双手,凝视着漪涟圈圈扩开,渐渐平明如镜,映出她重又无暇的颜容,还有……另一张同样美丽的面孔。 弱飖缓缓抬起头,展铭左手提剑,受伤的右臂扶住一旁的树身。“你上那里去?”展铭问弱飖,眼里闪着迷濛的水光,颊上两抹病态的嫣红。他分明高烧未退,却不知为何爬了起来。 弱飖不答,反问道:“你怎么起来了?”在两边衣上拭着手,站起身来。展铭右臂往树上一撑,站直了,厉声问道:“你要去找那个雷老爷子!是不是?”弱飖咬了咬唇,一绺湿透了的额发落下来,贴在了她的唇角。“是!”她如此干脆的把这句话说出,轻易的连她自已都有些意外。 展铭却被这声回答惊了一下,口气变软了,“弱飖,不要去,你这是引虎驱狼。”弱飖侧过头去,不答。展铭继续道:“弱飖,为何如此?我们以前还有过更艰难的处境,也都过来了……”弱飖突然一把拉了他的手臂,拽了他往前跑,“弱飖,你要上那?”“看着他们!”弱飖猛的止步,指着黄桷树下的那对夫妻,展铭一时收脚不及,差点就撞上了那堵泥墙。 已没有了琴声,胡琴歪歪斜斜的倚在男人脚上,琴弓横亘于地。两堆同样蓬乱油腻,辨不出黑白的头发挤在一处,女人大呵着嘴,参差不齐的露着几颗黄牙,一行粘涎从嘴角挂了下来,淌在泛着油光的领上。 弱飖微微的喘息道:“看看他们!十年后我们就会是这种样子!”展铭猛然收回目光,似乎也不能再让自已的眼睛容受这等凄凉的景致。他急切的挥动了手臂,象在向谁发誓一样,低声叫道:“弱飖,相信我,我们不会样,不会,不会!”弱飖却再度侧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也不回答。 展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蓦然,弱飖脖上一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贴了上来,肌肤上起了一阵子的粟粒。弱飖欲转头,却不敢转,只听到展铭的声音,“我杀了你也不会让你去的,你知道我从不虚言恫吓!”这只手虽然有些疲弱了,却依然很稳,贴在弱瑶脖上的剑刃极其镇定,没有一丝颤动。“你不记得娘亲死的时侯说什么了吗?你对得起娘亲的在天之灵么?” 弱飖不顾剑锋,抬头看天,天上只有铅灰色浓厚的云,一重重越压越低。“相亲相爱,永不分离!” 大约就是这一句罢,可若是如此卑贱苟活一世,便是永不分离,又那能相亲相爱?弱飖的心肠在那一刻冷的通透,她用最为平静的语气道:“娘亲让你照顾好我,你这算是照顾好我了么?”项上的剑顿时抖起来,有如风中残枝。弱飖决然转过头去,直盯着展铭,道:“你让我过这样的日子,你算什么男人!” 有如一根无形的长矛掼穿了展铭,他踉跄数步退开,稳不住身子,直至背脊狠狠的撞上了那堵泥墙,长剑无力垂下,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槽,稀软的泥土从两侧翻开。展铭落下眼帘,墙头一株野草的阔叶缘上,有雨珠滚坠,一滴滴落在他的面颊上,颊上的红晕倾刻间褪去了。 展铭重又睁开眼睛,问道:“你真要去?”他问这话时的眼神,有如海啸之前的洋面,阴郁平静,下头却有无数潜流涌动,蕴着无从估量的力量,好似可将她打的支离破碎。弱飖觉得这样的眼神她曾经见过。 那是什么时侯,喔,是在娘亲死后第三天。展铭端着那碗热了又冷,冷了又热的米粥,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问道:“你真不吃?”弱飖依然如这里三天一般,不言不动。然后那碗粥就飞出了窗口,展铭却又从身边拎出一只红泥瓦缸,往外一掷,弱飖飞跳了起来,去抱那瓦缸,她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一点口粮,可还是没有赶上。红缸中倾出一天微黄的小米,好似摇落了满树的桂花。弱飖记得那时自已气呼呼的吼道:“你疯了?”展铭那时是怎么回答的,好象是,“是你疯了,所以我陪你一起疯。” 弱飖不自觉得打了个寒颤,她终于有了一点惧意,她觉得自已几乎要在这样的目光中退缩了,可那个女人就在数十步远处,不,是盘据在她的头脑中,固执的不肯离去,弱飖终于点了一下头。 “那你就走吧!”这几个字如雪粒子般从展铭齿间迸出,狠狠的砸在弱飖面上。 “那你在这里等着,不要走开,我会让人来救你出去。” 展铭没有搭腔,他一手拖着剑,一手扶着泥墙,摇摇晃晃的走开。湿漉漉的泥墙,墙头芳草萋萋,一丛丛低低压下,如华冠高耸,却更显得墙角之下,如此晦暗冥深。四合的暮色中,他那身绿衫越来越黯然,一点点溶入了这雨后黄昏的水雾,也一点一点的烙上了弱飖的眼睛。以至于多少年中,只要展铭这个名字在她耳畔响起,她眼中第一个出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 “到了!”前面领路的丫头挑起了一面粉色的纱帘,牛油火把通明的光亮顿时让弱飖眼前一花,她默默的低着头,只敢去看地上如茵的绿毡,及踏在的毡上的,涂着鲜红豆蔻缠着金缕丝带的小脚。 坐在上首席中的雷老爷子抬起头,往这边瞟了一眼,就在他这一眼中,弱飖突然找回了些勇气,那眼中不再是悒翠楼下的漫不经心,而是实实在的一阵悸动。弱飖碎步进屋行礼,雷老爷子略扬了扬手道:“那边坐下!”弱飖在侧席上跪坐下,垂首盯着面前的紫檀木几。 雷老爷子发话了,“可惜,我帮不上你哥哥什么忙了。”弱飖猛然抬头,插满发间的珠翠乱颤,划出一带虹影。“我派的人去那里时,他已经不在了。” “那他……”弱飖惶急的站起,却忘了身上所着,并不是她穿惯的短衣。她一脚踩上镶着银边的裙角跌倒,双手当空乱舞,推翻了檀木小几,“咣铛!”一声,小几四脚朝天。 “你不要急!”就在弱飖手忙脚乱之时,雷老爷子的话让她整个人如中了定身法一样的僵住了。“我听人报说就在半个时辰前,紫家的女公子捡了一个俊美少年回家……”“紫家小姐?”弱飖疑惑的问了一句,也不再管那覆倒的紫檀木几。“是呀,你今儿其实见过,她晌午也在悒翠轩上。呵,听说她亲身守在榻前,伺侯汤药呢!” 弱飖脑中轰然作响。 富态锦袍的公子面颊微红,小声道:“曲子很好听!”声音细如蚊蚋。 展铭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说:“你疯了,所以我陪你一起疯!” 弱飖慢慢的重新跪坐下来,一点点把裙裾抚平,两只手重在膝上搁好,腕上一对烟水翡翠的镯子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鸣。 雷老爷子问道:“现在,他没事了,你还要留在我这里么?”弱飖点头。 “你想好了?你不后悔么?” 弱飖淡淡笑了,答道:“不是每个人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都还能有贵人相助的。”她顿了一顿,接着说:“老太爷看得上弱飖,是弱飖的福份。”她深深低下头去,髻上步摇的珠串垂在她额前,晃动不已,仿若一只折颈的孔雀,耷拉下泛着幽光的羽翎。 2、第2章 红烛高烧,一股氤氲的热气蒸腾而上,推动着银红的灯围转个不停,绸上那些工笔美人高高耸起的螺髻风鬟,四散飘飖的绮带罗裾一回回的打弱飖眼前流过,如日月穿梭,来去往复。 “太太请用茶!”弱飖捧了一只景泰蓝的茶盅,端端正正的跪在榻前,盯着手中琥珀色的液面。茶水捧在手里已有了好一会,初时尚袅袅的热气已经散去,可那坐在榻上四十来岁女人却依旧闭目不语,涂满了凤仙花汁的长甲在一只肥大波斯猫雪白的毛间不住揉动。 她或者也曾非常的美艳过,不过,那都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多年的富贵生涯养出的赘肉早已填满了她面上所有灵性的轮廓,只余下圆圆团团,含糊不清的鼻眼。再重的脂粉也盖不住眼角眉梢年华已逝的凄惶,艳的如要滴血的双唇,唇角早已挂下无尽忿郁的弧圈。榻上榻下三四个小丫头正给她捶脚捏肩,旁边或坐或站着十来个女人,从三四十到十来岁的都有,正自顾自的斗牌挥扇说笑个不已,好似都眼中都没有这一幕。 “太太请用茶!”弱飖再次重复了一回,大太太终于不胜其烦了,将波斯猫一掸,那畜牲不明所以的哀叫一声,跳下榻去,躲进一堆锦帛绣襦之中。“去拿!”她轻踢了一个为她捶脚的小丫头,小丫头忙跳了过来,接了弱瑶手中的茶盏,递给了大太太,大太太接了过来,在唇上一抿。“卟!”的一声,一线黄褐的水流从她的双唇间涌了出来,喷了端茶的小丫头一头一脸。“这都是什么呀?还茶呢,连涮锅水也要好些。”茶盏应声滚落在榻下的绣蹬上,茶水倾刻间便将那上面银丝精绣的面子污损了。 弱飖伸手去拾那茶盏,却听大太太一边拭唇一边道:“小穗,去收拾了!”“唉,顿时就有小丫头跳下来,手脚麻利的打扫干净。 弱飖皱皱眉道:“那,奴婢再去斟一杯。“罢了,老爷一年收这么多待妾,个个都要我喝一杯,灌也灌死了……你叫什么名字?”弱飖再叩了个头道:“奴婢名叫弱飖!”“这名字呀,是老爷给你起的?”“不,是奴婢娘亲起的。” “呵呵……”大太太突然想起什么笑了起来,一边凑过身去,看旁边的女人们斗,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这名儿,倒似生来就要给人作婢妾的呢!”女人们听了这话,一并笑的拍胸捶背,象极了鸟市里头那一窝受了惊的花雀,叽叽格格的叫个不停。 弱飖跪在那里,有一点不知如何是好,按说她应该给这些太太姨太太们一人奉一杯茶的,可现在大太太不要了,余下的该怎生处置?正犹豫着,重重绫罗之中突然挤出来一双乌溜溜的瞳子,衬在无一丝杂色的瓷白眼仁上,好似两颗方从寒潭中捞出的棋子,在星光下闪烁着清冽的光芒。 瞳子在弱飖身上一掠而过,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手里提着个圆鼓鼓的线轴,一根线头无依的拖在他身后,垂头丧气。“奶奶,我的纸鸢飞不见了!”男孩子声气里带着哭腔,爬上了大太太的身边,眼眸中顿时蒙上了一重雾气。大太太抚着他的头发,哄他:“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会让老李给你再扎一个。”“可我现在就要,现在就要。”不知是否因着那双如此明澈的眼睛,弱飖不自由主的站了起来,“奴婢给孙少爷扎一个吧!” “咝!”裂帛之声,一幅茵罗被弱飖提在手中,红光挡去了她的视线,朱纱一伏,蒙上了细蔑扎就的骨架,两下里一抹,便被糊精粘了上去。男孩子欢呼一声,高举了这只通红的凤凰,蹦蹦跳跳的跑开了,如一只出栏的羊羔。 久雨初睛后的天色蔚蓝无遮,凤凰三道尾翼当空掠过,好似将最绚灿的晚霞撷下一朵,独个撇在了此时此地。弱飖抬头看天,湛蓝,赤红,如许分明,太过刺眼。弱飖不自觉的合上双眼,她随手从身边柳树上扯下一枚叶子,含在口中,便有“呜呜!”的哨声从唇间狭长的叶片上颤出,那哨音悠扬清啭,追着天上的纸鸢,愈拔愈高,直入云霄。 “你好行呀!”弱飖睁开眼,小男孩不知何时已蹲在了她的跟前,两眼闪闪发亮,尽是仰幕的神情。弱瑶咬破了口中的柳叶,绿色的汁水沾染了她莹白的牙齿。七年前,娘亲从身后拉出来一个小男孩,说:“今儿起,你有个哥哥了!”哥哥为她扎过纸茑,和她吹响柳哨,她也曾如跟屁虫般追在哥哥身后,如此用仰慕的声气说过:“哥哥你好行呀!” 若是把那个男孩子从她生命中删去,这十六年的生命里,还能剩下什么呢?只是细想这十六年,却也没有什么当真值得一记,忘就忘了罢,就当此身,今日方始。 弱飖这么想着,吐出口里的绿渣,灿然一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孙少爷想学,奴婢就教你好了。”“我叫阳阳。”小男孩不依的拉着她的袖口,弱飖摇首道:“孙少爷的名儿,不是奴婢叫的。”“不嘛,别人想叫我的名字,我才不让他们叫,他们也配?我喜欢你,就要你叫我阳阳,你敢不么?” 好霸道的孩子!弱飖不由的有点吃惊,到底是雷家的长房嫡孙。再一想,却有些好笑,若是旁人家的小儿这般说话,那便是没爹娘□□的野孩子罢!弱飖弯下了腰,捧了他的面颊,亲了一下,道:“好,就叫阳阳。” 日头西斜,红霞遍天之时,阳阳终于倦极依于弱飖的臂间,他从领口里拉出一只通体纯白的玉环,放在弱飖手中,道:“弱飖,这是我娘给我的,让我以后送给我喜欢的人,我喜欢你,所以给你了。”他的眨巴着两只眼睛,好似刚隐现于天际的启明星在弱飖掌中一明一灭。“明天我还在这里等你陪我玩!你一定要来,听到了没有?”“好的,我一定来。” 可第二日在柳树下的人,却不是阳阳。一个三十上下的男子,宽袍缓带,一派儒生风范。弱飖只是吃惊了一小会,就明白了面前这人的身份。这是一个长大了的阳阳,年少时的雷老爷子。她走上前去,行礼道:“奴婢见过大少爷。” 大少爷折了一根柳枝随手晃动,笑容如冰面上拂过的春风,温曛得让人几乎要忘却了风过之处,尚有坚冰未解。“阳阳要练功,他也不小了,总不能老贪玩。再说,大太太昨日很有些不高兴呢!”弱飖起先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说母亲而说大太太,却又马上想起来,这位大少爷的生母是老爷子早已过世的元配夫人,不是眼下的这一个。 弱飖心想,以阳阳那般的脾气,也不知这会子正在怎么闹呢,于是不由失笑。大少爷将柳条在掌心一撸,又道:“阳阳也真是胡闹,他说把他娘给他的玉环给了你?” 弱飖一听就明白了,从怀里掏了玉环出来,隔着三五尺扔入大少爷摊开的掌中。她再行了一礼道:“有劳大少爷了,这点小事何必大少爷亲自来,随意着人来取不就得了?奴婢这就回去了。”“请留步!”大少爷扔开手上的柳条,道:“我有话说。”弱飖站定了,不解的看着他,春阳和煦,晒得她背上已隐隐泌出汗来。 “你可知,顾三爷要我家和紫家交出伤了他儿子的凶手?说是若不交人,便要从后日起封了码头,不再让一货一人上水。这事已惊动了官府调解,连日里上门求告的商旅都挤破了门,”大少爷眯起眼睛,说道:“听说……紫家已有心将你哥哥交出去,私下与顾家和议,再一同对付我家。你进府这两日,外面可早已闹翻了天呢!” 啊,原来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 “奴婢不明白大少爷和奴婢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弱飖伸拭了拭额角上的细汗,看大少爷还有话未完,便闪身进了柳荫里头,虽说嫩叶初生,翠影稀疏,却也聊胜于无。 “老爷子年岁已高,他百年后,不说我,我的几个兄弟都已成年,你的后半生,捞不到太多好处;反是跟了顾大少,倒有些奔头,你这样的聪明人,怎不知为将来多加打算。”大少爷跟了过来,轻言细语如话家常。“再说,只消你在顾大少面前求情,让他饶了你哥哥,岂不是轻而易举?” 碧绿丝绦在两人间拂动,在二人面上划过波纹似的影子,一道一道,摇动着交锋的眼神。弱飖突然冷冷的笑了,她敛袖再行一礼道:“弱飖既跟了老爷子,便是寄丝萝以托乔木,弱飖的去留生死,便不是弱飖自家的事,而是老爷子的事。这些语言,大少爷说的固好,却不当说给弱飖听,平白费了口舌。” 弱飖转身便走,大少爷的声音在身后追来,有些不甘,“你真就这么认定,老爷子不会把你交给顾家?”弱飖忽然站定了,一双彩袖临风曵回,如粉蝶振翅将飞,回眸一笑道:“若是换了顾大少,他定是将我交出去了。” 日子如潺潺溪流,平平顺顺飞逝而去。紫家到底没有把展铭赶出去,听说紫家大小姐拿了匕首抵在自已喉头,守在展铭房门口,三日三夜,不曾交睫。顾家的事后来终是平息了,好象是抚台大人亲自出面,雷紫两家给顾家了不少陪偿。 雷老爷子并没有叫弱飖伺侯过几回。不管人面前还是何等威风,倒底是个花甲已过的老人,那一身松驰虚软的皮肉无论如何也掩不去数载江湖生涯留下的伤痛疲衰,在一些事上,他其实早已力不从心。再说他有十来位姨太太,更有不明数目的待妾,轮倒弱飖当值的日子,实是少之又少。 有时弱飖想不通,雷奇声为何要她?还惹了和顾家的一场纷争。后来她渐渐有些明白,对雷奇声而言,她就如同那些从山南海北搜罗来的玉器珍玩,平日里堆在库房里也难得见一见,但只要想到手里拿着这么多美好稀有的物件,日益老去的心头,总能抓住些慰藉,挽住些得意,好似少年时的艰辛苦楚,终于不算枉度。于是她便专心专意的作好自已的角色,把心思尽数放在绫罗胭脂之中,使得雷老爷子每次召她时,她都光鲜亮洁一如方霁的雨虹。好在,这对她而言倒丝毫也不成为难事。 不觉天时已越来越热,是夜小院月色如洗,弱飖正和几个丫头坐在刺槐婆娑的影中,琢磨着如何收拾那一匹鲛冰丝,楚方却走了进来。弱飖很是有些惊讶,但不是奇怪楚方的到来。楚方是雷老爷子身边最得意的干将,出入同行,连内宅也不禁的,而是……弱飖晓得老爷子这日其实不在家中,楚方却为何没有跟去? 弱飖看了看楚方的面色,遣去了几个丫头,让他坐下。楚方却不坐,他的手在腰上一抹,有一道如水的银光,在他掌中如白蟒般游动不已,然后他问了一句弱飖万万没有想到的话:“弱飖姑娘可是练过缅刀的?”弱飖有好一会答不上腔,她紧张的回想自已说过的话,可有那一句透露过这件事。 楚方想是看出了弱飖的心思,笑了,道:“练这种柔韧兵器的手劲,和寻常人不一样,是我留心看出来的。”弱飖勉强笑了,道:“楚公子好眼力!”她不高兴,因为她晓得雷老爷子最不喜女人舞刀弄剑。 楚方双手平端了缅刀奉上,道:“楚方请弱飖姑娘帮个忙,实是迫不得已。”弱飖不去接刀,疑惑的问道:“这是为何?”楚方肯切道:“请弱飖姑娘先收了刀!”皎洁的月光在刀刃上流动,幻出动人心魂的异彩,如同远远天际边,隐约可见的一道流泉飞瀑。弱飖的手不自觉得的向往那毕露的锋芒,握过了刀柄方一晃动,却有刺肤的剑气当心而来。 弱飖不假思索的挥刀,这缅刀如有生气般灵动,弱飖甚至觉得并不是她的手在出刀,而是那刀引着她的手去泼洒出那一道滟潋的明光,“铮!”刀剑相击,刀身一曲一抖,成功的卸去了剑的来势,将之格开,然后刀锋又弹了回来,如吞吐不定的舌尖,直往楚方咽上噬去。但是剑身轻巧的往上一挑,从容的从刀底窜了出去。 楚方满面笑容,正和弱飖一脸怒色相对。“弱飖姑娘的刀法不错,我计可成。”楚方收剑下拜,道:“为了雷家一门老弱,请姑娘助我。” 这一夜,雷府门外,火光灼灼,浓烟蔽月。数百大汉兵刃高举,杀声震天,这是顾家的人马。而雷老爷子和大少爷二少爷……并所有雷家精锐,此时大约正在顾家码头干着同样的事情,也不知他们是否能想到,自已的巢穴已然危在旦夕。不过,雷老爷子就算是没有算到,也定是有心有所感,否则不会在临行之前,固执的留下了楚方,不听何任人劝谏。 突然顾家人马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叫,雷府大门轰然洞开。无数支火把一齐拥进了门,在夜空中划出数道虚影,汇成一带光河。光河最前头的,是一名黑衣黑刀的青年,他的面孔硬朗如削,在晃动的火流中,留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剪影,让人一见难忘。黑衣青年厉声喝道:“快聚在一处,不可妄动!”他身边的一人,却决没有那般冷峻的气度,这时已经为即将到来的胜利兴奋的满面通红,鬓上见汗,喔,原是顾大少亲自来了。 弱飖在墙角看见了这一幕,她转身飞奔,一袭淡如月色的罗纱,如夏夜里时有的轻雾笼在她的身上,似随时会为风吹散,隐于晦明不定的天色中。顾大少在抽袖拭汗的那一刹那看到她惊怯回望的眼神,顿时有一种难言的亢奋冲上了头颅,他不听黑衣青年的呼喝,抽出刀,冲了上去。 正将聚拢的火把迟疑了,一些挤到黑衣青年身边,另一些却随顾大少而去。黑衣青年无奈的叹息,拔刀出鞘,亦往那厢奔跑。弱瑶惶飖失措,不及择道,在荆草刺棘上跃过,罗衣高高扬起,衣下浑圆光洁的小脚时隐时现,就象一头艳丽而又矫健的小鹿,如此的诱惑着猎人的好胜之心。 猎物终于钻进了死路。弱飖瞪大了眼睛望着门上酲亮的铜锁,而长廊的另一头,脚步声杂沓而来,跃动的火光映红了两侧的粉壁。顾大少看着她这般茫然的站在黑洞洞的回廊尽头,神情迷离如梦,体态娇不胜衣,不由的倒把先前尽情折磨的心淡去了五分。他这样决然走去,每跨出一步,都带着征服者的傲慢和不胜自喜。黑衣青年的叫声突然在回廊中响起,“快出去,这地方可能有埋伏!”回音阵阵,说不出的那一腔焦虑恐惧。 可对于美色就在手侧的顾大少来说,什么样的叫声也不能让他清醒分毫。几乎就在叫声回响到这边时,机栝“咯吱”的转动声从地下,壁间,顶上一齐传出,墙角有陈年积灰“簌簌”而落,好似整个天地都开始震动了。 顾大少悚然而惊,然而就在此时,弱飖手中一篷银光闪现,如晨光起于乌沉沉的海面,然后就是数不清的红色液体随着刀锋的抽动带了出来,伴着尖利的嚎叫,喷了弱飖一头一脸。“黑复!救我!”顾大少倒在地上,昂头仰首,说出了这辈子最后的一句话。可是不会有人再理会他。 周遭所有的火把都已落在地上,乌压压的头顶向着回廊尽头那端涌去。弱飖抬头再看,黑衣青年移的飞快,扑向廊口最后的一点微光,如赴火的飞蛾。铁门正在一寸寸落下,但,距地尚有半尺之时,黑衣人已冲至此处。 眼见黑衣人已可以冲过铁门,门下却飞起恍惚的青芒,正正的没入了黑衣人的胸膛。却没有发出惨叫,或者是被数百个喉咙里发出的绝望吼声淹没了,铁门“咣当!”一声落下,整个地面都被震得抖了一抖。众人推推搡搡间,没有发觉地上的火把正一根一根熄去,终于眼前眼前一暗,如此今人怵然的黑暗,似是沉进海底深处,再也无望见得半分光明。 弱飖站在那里还有些回不过神,却听到风声从身后拂来,在她不及反应之前,已有人将她压在身下,她欲要挣扎,那人极轻声道:“别动,是我!”是楚方的声音,然后她感到一面披风将两人覆于其下。 接着就是无数利刃破空之声,随之的就是一次次惨喝,每一回叫喊都是那么不甘而又无奈,伴着一具具身躯重重砸在地上,这窄小的回廊倾刻间有如变作了十重阎殿。 弱飖心跳如鼓,她知道楚方的披风是一件宝物,神兵利器也难伤,可身于其间,再也不能安下心来。当然也有人舞兵刃护身,发出铿锵之声,可是人力时而有尽而箭枝却似无穷,不多时就再也无了声息,四下里静如天地初蒙,反是另一种今人难奈的恐惧。 弱飖感到楚方身体的某一部分起了变化,耳畔传来他越来越重浊的呼吸,她察觉到一只大手往自已身下探来,突然被什么蜇了一下似的又缩回去了。弱飖在心里暗笑,她知道楚方触到了她压在身下的缅刀。 又是一阵今人牙根发酸的机栝转动之声,如在世界尽头现出一线曙光,铁门终于提起。两个人从尸堆里爬起来,楚方面色很难看,弱飖想笑又不便笑,只好绷紧了脸,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如果不是有了这么一点尴尬的□□,让楚方那一会有些心神不定的话,他的计划本是可以大获全功的。可惜,就是在这此时此地,他疏忽了。地上突有几具尸体向着楚方和弱飖飞来,他们两个推开尸体的同时,黑影从地上滑起,横过火光烛天的夜空,似一只蛰伏已久的蝙蝠,滑翩而过。黑影身后,一篷血雾弥漫于空中,他掠过之处,草坪上顿时现出一道红痕,如一幅迎侯佳宾的锦毯临风抖开。 黑衣人在墙头站定了一刻,散发劲扫,有如黑色的慧尾经天,之后他惨白的面孔就朝向了弱飖,那面上的眼珠,居然是惨绿的!这两道碧色的目光,如涂了某种剧毒的箭支贯穿了弱飖的心口,她那一刻,感到了濒死的恐惧,几乎站不稳身子,就要倒下。 楚方知道,他的那一剑没有落空,而一个人在挨了这样一剑后还能逃,简直就是不可思义。他只慢了一刻便追了上去,与黑影一前一后,消失于墙头。 雷家父子就是于此时回来的,携着踏破顾家二十七处码头全胜的战绩。 当他们处置了府里的尸首,听一无所获面色铁青的楚方讲述这一夜经过时,弱飖很有些尴尬的站在堂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虽然她帮楚方保全了雷府,但基本上说,是在多管闲事。谁都知道,雷老爷子对手下的人要的就是忠于职守,不闻外务,若是自作主张,便是有功,也不会为他所。。更何况,他极厌恶女人插手道上的事。 雷奇声听罢楚方的禀报,很是嘉许的拍了拍他的肩,道:“你做的很好了,些小疏忽不用放在心上,反正那黑复,迟早也是你刀下游魂。”然后他站起来,向所有人道:“都休息去吧,大家全累了。”竟无一字提及弱飖。 “劈里叭啦”的衣襟带风之声在弱飖身侧响起,一时人去堂空,唯余明火寂寥。“瑶姨!”弱瑶讶然望去,原来是大少爷在灯火阑珊之处,温和浅笑。弱瑶慌忙抿了抿鬓,道:“大少爷怎的这般称呼,奴婢当不起。” 她并不是姨太太,她只是个侍妾。 大少爷却似未听到她的话,又叫了声:“瑶姨!瑶姨也累了罢,回去休息好了!”然后饶有兴味的打量了她片刻,飘然而去。 自从大少爷改了口,府中上下都开始叫她飖姨娘,可弱飖却还是不知这算福算祸。过了几日,本是轮她当值,可一直到晚上,都没有人来唤她,圆月又上梢头,弱飖叹息一声,正欲抽下发上金簪,却有两只灯笼,如一溜粼火,飘进她的小院。 “老爷子说,怎么弱飖如今脾气大了,还非请不可了。” 弱飖半蹲在雷老爷子的面前,为他结上睡袍前襟的丝绦。左侧烛台上五只红烛火光正旺,烛泪纵横,点点积下托台。雷老爷子并不看她,而是侧了头,去瞧右手的铜镜,浑圆的黄铜镜面如窗外之月,毫不容情的映出他面上,那些残酷的岁月书下的痕迹,笔笔深刻;以及斑驳的胡须,以及淤浮的眼泡。 雷老爷子突然发话了,“弱飖,你没跟我时,最想要的,是些什么?”弱飖歪了一颗螓首,想了一会,道:“最想的,是每日里可以有个安稳的地方入睡,有口热乎的茶饭,不用怕一觉醒来,这脑袋已不在项上。”她举掌作了个砍脖子的动作,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弱飖本来是想逗笑他的,可雷老爷子没有笑。他再问道:“还有呢?”“还有,就是想些漂亮衣裳和首饰,天见可怜,那时我的眼皮子才叫浅,什么东西看在眼,都矜贵的不行呢!”“喔,还有呢?” 这时弱飖已把最后一条带子系好,去为他整平领口上的褶子,随口道:“想让人敬重罢!”“为了这个,你才去帮楚方,是么?那本不关你的事。”雷奇声突然回过头,与弱飖的目光对实了,弱飖无来由的心虚情怯,虽然她实在没有什么可供心虚的事。弱飖点点,极力轻松的道:“是吧,你看大少爷不是都开始叫我飖姨了么?” 雷老爷子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撼得烛焰一阵阵飘摇。他厚糙的大手在弱飖发上揉动,将她的发髻弄的乱七八糟,“真是孩子气!那以后就让你管些事吧!”他笑时如是说,面上一层层皱起的褶子下藏起了太多的阴影,弱飖甚至看不出来,他是在开心,还是在震怒,是欣慰,还是伤怀。她摆摆头,放弃了弄明白的企图,毕竟,她少他四十余年岁月的阅历和见识。 弱飖爬上榻去,取了一把角梳,为雷老爷子理顺一头硬戳戳的长发。雷老爷子似突然想起来,说了句,“这一回紫家保存实力,虽然未如我们一般,被人攻进了家门,却也迟了一步,只占到五处码头,你可知领头打这一战的,是谁?” “是谁?”弱飖随着他的意思问,但她却已非常的明白,会听到哪个名字。果然,“是展铭!”雷老爷子抚了抚颌下长须,道:“这小子是块好料子。紫老儿也看出来了,说是下月初三,就正经请客,招他入赘。” “喔?”梳齿在发间顿了一顿,弱飖觉得手臂有点发僵,就那么硬生生的,任梳子自行落了去。“要我让人替你备份礼么?”“都没有给我发喜柬,算了吧!”弱飖微微的笑了,烛台的阴影下的笑意,落在黄铜镜中,如同不见天日的某个山谷角落,有一朵幽兰徐徐绽放,可还未能待那些花瓣全然绽放,就萎黄了,枯蜷了,终于调零四散,不知所终。 弱飖的脚步落在悒翠轩长檐的阴影中,抬头去看这座茶楼。轩中空无一客,老板率伙计守在楼口,见到他们到来,齐刷刷的低下一列蓝巾。楚方在她的身后问道:“都准备好了么?”老板腰弯的更低,答道:“所有闲人都驱尽了,上面已布置妥当。”饱尽了风霜雨雪的面上,也不由的有些许兴奋,许些畏怯,毕竟,被雷紫两家选来做和议的处所,这份荣耀,可是任那家酒肆都没有过的。 弱飖从轿中扶了雷老爷子出来,大少爷也已下了马,四个人随着老板,一同上了二楼。楼上的桌凳都已被移走,只东西向的置有二小几,几后各有四只坐蹬。四面轩窗大开,依然没有一丝凉风。 弱飖本是可以留在府里的,雷老爷子并没有强她同来。可她禁不住楚方半是嘲弄,半是轻蔑的笑言,“喔?是有你不想见的人吧?或者,是你想见的?”终于向老爷子请求再三,咸与此会。 可是站在这里,想着展铭的正一步一步走来,弱飖的心不由揪紧了,她突然后悔起来。“他会来么?会,还是不会?”弱飖极力的回想展铭的面容,可发觉,脑子里,只那个暮色水雾中的背影还如此清晰,他的眉眼居然有些模糊了,仿如前世的一段际遇,未能被孟婆汤水祛尽,似轻烟袅袅,淡薄,却又驱之不去。 “他或不会来罢,新婚方才三日,应是在家陪伴新人”弱本是这般安慰自已,可一想到这上头,顿时有说不出的惨痛瘀结于心怀,却又觉得,情愿来他才好。 一抹灼人的赤色出现在楼板上,如一枚早熟的枫叶,在万顷碧意的七月,就已将全部的热情燃尽,焚成这样的火红,枫叶一点点升起,下面秀拔的眉眼出现在弱飖面前。啊,是展铭!他倒底,还是来了。 弱飖身躯一阵的晃动,她不晓该以怎样的面容去见他,也不晓得展铭会以怎样的举止来对她,身子如在化铁为水的熔炉口烧灼,只恨不能当真化为灰烬,从此地消失的干干净净。弱飖情不自禁的往后退了一步,望着不要被展铭看到,这当然是徒劳的,展铭的目光向这边扫来,弱飖极力将绷紧的皮肤舒开了些,作出一个恭谦而又生疏的笑意,这笑意已在脑中想了万次,在镜中试过百回,如一面坚如磐石的盾牌,备好了招架利箭飞蝗。 可是,什么都没有,没有利箭飞蝗一般的眼神。展铭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矜待有礼的微笑,这样的浅笑在他俊朗的面上,已足以倾倒无数芳心。却只是那么一掠就过去了,没有半点停留,更半分毫异样。 原以为总会有一点不曾焚尽的余烬,尚存星星火点;原以为总会有些许无法祛净的恨意,在瞳子深处跃动。 可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如同一下子从熔炉落入冰窟。便是钢铁在这般际遇下也会脆如蛋壳罢,弱飖觉得自已已经碎成千片万片,若有一指加于身上,就会“唏哩哗啦”落成一堆,如打破了的瓷瓶,被扫拢于墙角。 好在的是,这一会,楼上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雷老爷子他们的眼光集中在另一人身上,谁也没有在意她的异状。弱飖眼角的余光中,隐现一个黑衣青年,与展铭齐肩立于紫老太爷身后。她有好一会没有想起此人是谁,只是恍惚间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其实她这时眼里,除了展铭,整个世界都如隔了千重雾岚般模糊不清。 “黑复!”楚方讶然的大叫,这一声终于将弱飖叫醒了,她怵然而惊,四下里方才渐渐的清明了起来,如从梦魇被唤醒,“黑复!”那个碧眼有如毒箭,中了楚方一剑后仍旧逃走了的黑复! 紫老太爷手中两只碧玉核桃搓的“碰碰”直响,他向着雷老爷子行了一礼,笑盈盈道:“雷老弟,来晚了,失礼,来来来,给雷老爷子见礼,黑复!”黑复走过来,双膝跪下,头颅在地板上叩的“咚咚”直响,声音空洞绵长,回响不绝。 弱飖突然明白过来,紫老太爷为何要安排这么一场会议。这本是先前他们几个人议了又议不得其解的。 虽说先头的约定是两家合力灭了顾家,码头双方平分,紫家却保全实力,临阵退缩,让雷家占了大头。但这是他们自家没胆量,难道还能指望雷老爷子把入了口的肥肉再吐出来不成?却还要纠缠着先前的话,岂不是自取其辱!可是见到这个人,弱飖知道,这场争斗紫老太爷未必输了,有了这个人,紫家的收获,未必比不上雷家。 “紫老太爷这是什么意思?”大少爷拂袖而起。 “黑复这孩子也不过是在顾家落个脚,如今他投到老哥我门下了,请雷老弟高抬贵手,放了他,如何?老弟多占去的码头,老哥我就当送了好兄弟,两下勾消,怎样?” 雷老爷子发须无风自动。“紫大哥的话是怎么说的……” 弱飖知道雷老爷子生气了,可是她却明白,紫老太爷的这个面子,是不能不买的,今日这一场和议,大约就是依了紫家的话而终。毕竟雷家这边,也招纳了不少的顾氏残兵。看着黑复恭恭敬敬的叩头,站起,低眉敛目,弱飖如看见一只自幼被主人抚大的小狼,无论如何,不会成为忠犬。弱飖想:“紫家有了这么一个人,展铭呀,展铭,你斗得过么?” 弱飖的目光在展铭身上流连不去,他的婚期才过三日,身上穿的,尚是新郎官的婚服。远处看来是风流锦衣,可若是略一细瞧,就惨不忍睹。那些东扭西歪,疏密不一的针脚,若是让织出这上好料子的师傅见了,非立时吐血不可。 弱飖想起了那两只圆润白嫩的手指,这手指之前怕是从未触过针黹罢;缝出一件如此的新衫于紫大小姐来说,应是桩极浩大的工程罢;看到这衣裳穿在展铭身上,她该多么得意呀?弱飖转了头去看窗外,窗外垂杨已浓翠逼眼,上次见时,才只刚刚露出些鹅黄的芽头。人都言物是人非,可你看这高楼,看那窗外,又有那一点还似那个春雨轻寒的午后? 这天夜里,弱飖好容易让雷老爷子安稳的睡下,听见他的鼾声平和下来,弱飖轻手轻脚的从雷老爷子怀里挣脱,滚到了床缘上,远远避开了他,天太热了。 大开的窗口里没有一丝凉风,枝叶如画在帘上,纹丝不动。天地间似一口巨大的蒸锅,闷热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窗外蝉声阵阵,每一阵起来时,就如将一生一世的力量在这一声中用尽,好似有无穷无尽的抑郁焦躁,只能用这样的躁声吼出,散于夜空。 树梢上挂着的那一轮满月渐渐晕开了,变的毛茸茸的,臃肿不堪。弱飖发觉其实是自已眼中含满了泪水时,已经不来及了,于是两汪冰凉的液体顺着她的面颊缓缓滚落。是这个夜晚仅有的清凉。 弱飖突然死死的咬紧了枕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的嚎啕大哭起来。 3、第3章 弱飖屈身于水草中,惨绿的草丝在她面上索绕,如一些溺死之人的手臂,不甘心的想要抓住些什么。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她的眼线中,迅速的变大了,直至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界。“终于等到了!”弱飖有些僵木的手臂猛然一挥,手中的缅刀上强韧的力劲令江水应刀而开,没有溅起半点水花,竟无纹丝水声。 弱飖从沉甸甸的尸身中抽回了刀,看着那人无声无息沉下水中,面上凝固了最后一刻的惊惧。一些血色从刀痕中涌了出来,袅袅升起,就如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五年了,弱飖望了望手中的刀,自那夜杀顾大少,这把缅刀就已成为她手臂的一部分,雷老爷子传她的断水刀法,终于也已练成。弱飖颇有些得意的想,以现在她的武功见识,在苏城,怕也没有几个对手了罢? 弱飖跃出水面,一串串的水珠顺着她的麂皮水靠淌下来,在脚上汇成一滩水渍,楚方见到她,有一刹那藏不住的失神,却又马上郑重起来,对她说:“情形不大对。”“怎么了?”弱飖看了看四周,站着都是他们的人,紫家的门下已尽数为他们所杀。“尽数?”弱飖突然明白过来,她急促的呼吸了几下,道:“这一路太弱了,难道……线报有误?那大少爷那一面只怕……”楚方收剑回鞘,道:“我们赶紧回去!” 马蹄在苏城平坦的石板上纵跃如飞,骤雨般的蹄声踏破了许多苏城百姓的酣梦。这是个无星无月的黑夜,这样的夜色总让人想起许多不详的往事,生出许多无端的担忧。 远远的雷府在望,正门在这最深的夜里敞开,松明的烟味飘至弱飖的鼻端,以至于她都不再讶异那门口如昼的光明。这么浓烈的烟味,少也是百来只松明火把上散出的罢? 压抑的抽泣声若断若续的传入弱飖耳中,弱飖与楚方对视一眼,楚方眼中明明白白说出了他的心思,那也是弱飖的念头。难道……当真是…… 当二人赶到大门时,人群正打开了一道缝,寻常这时节早该歇下的雷老爷子走了过来,步伐急切。弱飖在马上越过众人的头顶,看到他揭开了人群中间那具尸首面上的白帕。 炽白的火光中,大少爷如此安详的躺在那里,就如他生前一般,温和的浅笑。突然一大篷血花喷了出来,尽数落在他的面上,于是那样温和的笑意也被这怵目的红色给沾染上了诡异的狰狞。 “老爷子,老爷子!”弱飖跳下马去,飞过众人头顶,带起的风声让百枝火把上的焰光都为之一低。弱飖扶住了雷老爷子,让他的头颅靠在胸口上,雷老爷子的身子如此之沉,他竟晕了过去。 这一战的辉煌战果怕是黑复自已也决没有想到。原以为最多不过是成功的刺杀了雷家老大,谁知自从雷老大死后,就有传言说雷老爷子受不了这等打击,已经不行了。本来苏城人尚不信这话,雷老爷子是什么人,这等事放在旁人身上或者倒是真的,可是向来心如刚石的雷老爷子也会因了长子之死而就此撒手?听到这消息的人第一个念头大多是,这是不是雷家放出来的风声,暗地里准备着报复呢? 可是雷家的势力分明的一阵阵赶紧的收缩了,雷老爷子再也没当着外人露过面,就连大少爷出殡,也不曾见他,这传言竟似越来越真了。 “今儿这事非说个明白不说!”女人高拔了的叫声锐利如针,刺得人耳膜隐隐生痛。“这个家,倒底是谁说了算?” “还有什么好问的,大哥死了,自然就是老二最长,长子承业,天公地道!” “我呸,你娘是什么出生,当谁不晓得?□□养出来的儿,还想上正席?” “是说谁是□□养的?” “就说你,又怎么样?” “你……你这个老虔婆,你以为你是什么正经元配……” “你敢骂我娘?”“刷!”便有剑刃拔出鞘来。 “怎么?想打?”同样的剑锋破空之声,“今儿来个比剑争位也成,省得有人总端着个嫡子的架子,看谁……” “咣铛铛!”一声脆响,大约是什么茶盏被扔了出来,在地上撞成了齑粉。“滚……”雷老爷子朽槁如枯木的手从锦帐之后垂了下来,他半坐起的身影映在那些团簇的刺绣上,让满屋子男女都是一惊。没料到已三日未进水米的雷老爷子居然还有气力坐起来。“我……我还没死,轮不到你们来争,都给我滚!” 虽然是病老的虎,但余威尚在,这屋里的人都哆嗦了一下,不由噤声。有人想要退出,可还有人却倒底不肯这么算了,依旧开了腔。“既然父亲醒了,那就好办,这是父亲一手打下的江山,父亲自要有个处置!” “你……你……你们,去打罢,给我滚出去打,死干净了正好让我清静一刻,滚!”锦帐被一巴掌扯开,雷老爷子两只深深凹进去的眼窝从里面钻出来,有如棺中乍起的干尸。 正在屋里的人犹豫的当儿,门处有脚步声整齐划一响起,弱飖在门口,向下略一拜,收刀于肘后,道:“既然老爷子发了话,就请各位太太,少爷都出去。” “你要干什么?你算是什么东西,也管说这话?” “奴婢不算什么,这话也不是奴婢说的,是老爷子说的,只要老爷子还有口气,奴婢就只听老爷子一个人的话。三少爷再不出去,奴婢就不客气了!”弱飖蓦然挺身站起,缅刀在掌中抖开,嗡嗡作响,熠熠生辉。 “你!”“算了,我们走!”大太太似笑非笑的拉了三少爷,走上前来。弱飖闪身让开,大太太侧身而过时掷下一句话来,“看那秋后的蚱蜢,它还能蹦到几时?” 一屋子男男女女都同样心照不宣的笑了,这一笑后,便有同仇敌忾的默契在这些方才还面红脖子粗的人们之间渲开。于是,他们也就以一种欣赏釜中游鱼的神情,从弱飖身边依次迈了过去。 弱飖收回了刀,向身后的属下挥了手,众人退去,屋中总算静了下来,这一静,就听得屋外风声如啸,檐下那一串铁马“叮凌凌”响个不休,惶急而又凌乱。 弱飖从炉上倒下一碗药,有些歉然的走回雷老爷子身边,说:“没料到我走开一会子,他们就闹成这个样子。”她把帐子挂上金钩,扶雷老爷子坐起。雷老爷子只在碗上呷了一口,便侧了脸去,不肯再喝。 “喝这还有什么用?算了罢。”弱飖想想也是,便起身,说:“那我去端碗茶来。” 沸水的热气腾起来,糊了弱飖的眼睛,她侧了头,专注的看着暗褐的叶片在水花中翻滚个不休,以至于雷老爷子问话时,她居然没有立时反应过来。雷老爷子问的是:“弱飖,我强你跟我,你可有怨过?” 这让她呆了一会,以至于开水溢在了手上,才发觉。忙搁了壶,一边吹着烫红了的手背,一边随意答道:“跟老爷子是我自已情愿的,老爷子何曾迫过我?”她端了茶,坐回床缘上,捧在手中,细细的吹凉。 雷老爷子费力的抬起了眼睑,“其实,我那时若想救你们,本也是举手之劳。” 水太烫了,弱飖手中的茶盏不住的转动,“老爷当年闯江湖,又何曾有人无故的相帮过……况且,都这多年了,这种话何必再说。”她咬着唇笑,笑意似红梅在寒风中零落,一瓣瓣浮在墨也似的寒潭中,随波轻荡。 雷老爷子出神的望了她好久,烛火透了厚重的帐子,已照不明他的眸子,那里只余得针尖般大的黯光,如这个秋夜浓云深处,唯有的一颗星子。他突然倦极的合上双目,倒不似和弱飖说话,就如同在与另一个自已交谈。 “难得还一人不怨怼的人,就和老大的娘一样。我三十出头那会子,还只是个小混,无立锥之地隔宿之粮,他娘长的不好看……呵,以我那时的处境,除了她那种,我还以能娶什么样的?他娘为我吃的苦头可不少,可我刚混出点眉目,便就嫌起她来了,谁知,还没能让我写成休书,她就去了……” 雷老爷子突然住了声,嘴角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侧耳听着些什么,好一会儿,屋里只听得愈来愈烈的风声,以犁天荡地之威横扫这浑混人世。弱飖没有插话,她似听得那早已逝去的女子无限眷恋的声声相唤。 “唉,”许久后,雷老爷子幽叹一声:“她竟是连做负心人的机会都不给我呢!她死前,我问她,怨不怨我,她说,自已选的命,有什么好怨的……那口气,就与你方才一模一样……弱飖,和你方才一模一样!” 弱飖把茶盏在唇边试了试,道:“喝一点吧,暖暖胃。”就凑在了雷老爷子唇边,老爷子极力的吸了吸,把大半盅茶水都喝了进去,神色就是一振。“你方才得罪那些人,真是对你半点好处都没有,定是旁人不想招惹他们,才特意去唤了你来。这辈子至末了有你这么个女人为我送终,我也算是有福了。弱飖,你可知,我当初为何放你在外面管事?” 弱飖起身去放盏子,用漠不关心的口气问:“为什么?”“其实是不怀好意的,我想着,如你这样的女人,武功不错,有头脑,长的漂亮……我早看出来楚方对你有那么一点意思,放在身边迟早是个祸害!” 弱飖手上一颤,碗盖用力的合在盏上,“格蹬!”一声脆响。她置盏于临窗的高桌,眼前帘上有树影在大风中起伏不定,枝叶“哗哗”作响。“可若是无端端杀了你,倒底有些舍不得,于是破了例,让你出去管事,想着若你出了什么岔子,就这由头便把你处置了……”弱飖抖了一下,心思突然狂摇如窗外北风中的草木,这倒是她从未想过的。 “可是你做人做事都很清白,从没往自已怀里搂过钱,也没跟别的男人厮混过,倒没让我抓住过把柄,不知不觉,假也成真了。弱飖,你过来!”弱飖走回雷老爷子身边,老爷子举起颤动的手,轻抚她的面颊,手上糙硬的茧皮经这些年的养尊处优,依然不曾消去过。“这些年,难为你了!”弱飖捧着这只手,突然一股悲恸涌上心头,她猛然把面孔埋于这巨掌中,放声痛哭。 原以为不会再落泪了,自从那个闷热的月夜。可是这一刻,弱飖才发觉,那些眼泪其实只是积了起来,一滴都不曾消失过,等待着这样的一个时机,就如破开了堤防,一泻如注。 她不知自已为何而哭,不知是为了面前这人,还是为了自已;是为那如风而逝永不复追的往事,还是为那凶险莫测渺不可知的未来。这几年来,就算她在台上呼风唤雨,可她也从未有一刻忘过,那台子,是谁为她搭起来的,那些风雨,是谁为她备下的!她知道有一个人,用一生的苦心经营替她挡住了头上的那一片天。可今夜,这棵庇护了她数年的大树轰然倒下,从今后又是一个人,赤着身子,站在这诡谲人世,风刀霜剑之中! “别哭了,丫头,有正经事说呢!别哭,有什么好哭的,一个糟老头子,死也就死了。” 雷老爷子此时的精神倒极好了,双目中居然有了些炯炯的神采。弱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于是拭尽了泪,凝神听他说话。雷老爷子把身子往上坐了坐,握紧了弱瑶的手,道:“老二老三这几个,都不成的,雷家若还有一丝指望,就是在阳阳身上。我若还能再活几年,等阳阳大了,就可以笑着走;若是还可以挨上几个月,至少也能作些布置,让这几个畜牲不把家当败光……可眼下,是不成了……”雷老爷子神情一黯,却又用极热切的眼光看定了弱飖,“我只能托付你了,我把码头上的人马地盘全交给你……其实这几年都是你在管,你约束得住。只要你持中,这几个畜牲都不敢乱动的。楚方前些年看着好,这三四年却也有些靠不住,但只要他们兄弟自已不胡来,楚方也没那个能耐反了天。弱瑶,你帮我守五年,五年后阳阳满十八,就看他了,那时你嫁人,阳阳他不会亏了你。” 弱飖完完全全的怔住,她从未想过,雷老爷子会把这么要紧的责任托给她。她猛然跪下,重重的叩了几个头,抬眼与雷老爷子祈求的眼神对上了,断然道:“老爷子放心,只要弱飖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许人动雷家一草一木!” 雷老爷子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那是将黑之时西边天幕帘上最后的一丝白痕,他的双手颓然落在大红的绸缎被面上,死死的抓紧,被面上起了一重重皱褶,他竭力的从胸膛中乍出一句话来:“快去!召陈三虎他们几个来,我跟他们说……快,再迟就来不及了……”弱飖低头答道:“是!” 这是个凄惶的夜晚,帘上树影幢幢,帘内人心杳杳;窗外朔风厉啸,窗内烛影飘摇。 炮仗“劈哩啪啦”炸响成一片,无数红屑浮在呛鼻的青烟之中弥漫开来,一把把纸钱从人手中撒出,从青灰的天空中落下,有如纷纷扬扬的下了一场小雪。大门轰然敞开,哭声伴着“起棺!”的号子一并出了雷府朱漆的大门。 长街行人衣冠胜雪,夹道松柏素幔招摇,这是雷家一月以来的第二次出殡。 弱飖远远的落在队列之后,神情淡淡的,不去学前头女人们抢天夺地却无一滴眼泪的干嚎。她不想去做这种戏,那夜落下的眼泪已对得起雷老爷子的恩遇;她也不必去做这种戏,二爷三爷们见到她时那一声“瑶姨”叫的份外恭敬,自然更不会在礼仪上挑她的刺。 弱飖想象得出来,他们在背后的那些窃语,“老爷子一死就现了原形不是?”“连哭丧都不哭一下,这女人的心也够狠的。”“就是,也不知老爷子怎么就被这狐狸精给迷住了心窍,居然……” 弱飖这么在脑子里想象着,甚至都忍不住在唇角挑起一抹轻笑。真好,从今后,再也不必对任何人卑躬曲膝了。弱飖觉得二十一个年头过去后,自已的生命终于如此的饱满,以至于……她都可以开始憾恨,就如同雷老爷子对元配夫人的那一种憾恨。 黄褐色的土粒扬起老高,伴着撕心裂肺的哭喊,打在柏木棺材上,有如骤雨冰雹,一层层堆起来,掩去了下面红漆的飞龙舞凤。几个家人将仆在坑上不肯松手的太太们生拉硬扯的搀起来,女人们浮白的面孔上沾上不少的尘泥,一身孝衣也已污损的不成样子。这一起来,哭喊的劲头也下去了,好似一本大戏,已唱过了高潮,意兴阑珊。人们聚在一起收拾收拾,就打算回去。 “飖姨婆!”弱瑶感到衣襟被牵动了一下,低头一看,“阳阳!”弱飖蹲下身去,举袖拭去他面上泪痕,可阳阳却掉了头,自已撩起下襟,在面上一阵狠蹭,完了才低着头道:“爹爹说我不可以在别人面前哭的,可是我还是没忍住。” 弱飖抓了他的双臂轻摇,道:“可飖姨婆不是别人!”阳阳抬起眼看弱瑶,那双眼睛也不再有复数年前的那般明澈。悲伤的眼泪流过,如会带走些什么,留下些什么,那些带走的永不会回来,留下的决不能撇去。 弱飖心头碜开了一些细碎的口子,如秋风中农人的面颊,若有若无的隐痛。她将阳阳搂在怀里说:“阳阳别怕,还有姨婆在,你搬出来和姨婆住好不好?”阳阳正要点头,却有一只手将他整个从弱飖怀里扯出来。 “休想!”大太太红肿的眼睛里喷出刻骨的恨意,她用仿盯着弱飖,如要从她面上生生剜下两块肉出来。弱飖缓缓的起身,用一种平静的近乎轻蔑的眼光回视她。三爷见机跑过来,连声道:“母亲快些走罢,这几日也疲累得紧了!”这几句话和暗示的眼神终于将就要出口的无数毒言逼了回去,大太太强拉了阳阳,快步走开。阳阳身不由已的随着走,回过头来,抛给了弱飖一个极茫然的眼神,如一只秋日里失巢的幼雀。 弱飖站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去,她不想和这些人走在一起,所以信步在荒坟间俳徊。起风了,天地间飘浮着一些轻薄的黄尘,与坟间未熄的青烟混在一起,搅得四下里浑浑沌沌。弱飖忽有所觉,停了步子,问道:“是谁?”一个人影从尘烟间钻了出来,渐渐现出眉目,答道:“是我,有话要和你说。”原来是楚方。 “喔,是你?”弱飖自顾自的走着,不再看他。楚方赶上几步,与她齐肩。他起初无言,好似等着弱飖发问,过了一会,终不奈这样的沉默,说道:“三爷准备在十月初三老爷五七法会上动手。” “喔?”弱飖有气无力的答了一声,低下头去,鞋尖死命的踢着地上衰黄的草根。“三爷找了我,我已经答了他了,他让我代他作说客。”“是么?”弱飖再次索然无味的应了一声,好似这件事早在她意料之中,因此她浑不关心。 其实弱飖并不是全无讶异的,虽说雷老爷子到底指了二爷当家,但三爷决不会就此罢休,一场兄弟阋墙之争在所难免,可是三爷如此之急,倒底还是让弱飖有些吃惊。 楚方好似被她这般的神情弄得有些着恼,站定了,问道:“都是明白人,帮不帮老三,给个话吧?”弱飖冷冷一笑,“帮三爷?你大约是要自立门户吧?”楚方双臂往胸前一抱,眉头也不动的说:“这个自然。谁会真的要帮老三那个废物胚子,又不是得了失心疯?” 他说的如此理直气壮,弱飖倒一时没了话。她抬头四下张望,天色昏黄,日头悬在天边,只余下暖昧不清的一团白影,全无半丝热力。这一片梧桐林枝头叶子已落去大半,残叶在林间清浅的水泊上载浮载沉,一湖的锦绣斑斓。天上有一只失群的断雁掠过,唳叫连绵,声声哀绝。 一个如此冷寂而凉薄的秋日,正适合这场同样冷寂而凉薄的对白。 弱飖终于摇了摇头,道:“我今日所有,全是老爷子给的。我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 楚方直直的盯着弱飖,左看右看,好似今天才第一回认识她,突然大笑起来,“我一直有些佩服你,耐心这般好,终于让老爷子对你交了心……”楚方啧啧连声,道:“原来我竟是高估你了,你还确有这份忠心?真正是不可思议!” 弱飖面色寒如林间的那汪秋水,抬步便要走,楚方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冷然道:“可是你怎么就不想一想,你服侍了他五年,把这辈子最好的年月给这么个糟老头子,他就不该给你些什么?” “放尊重些!”弱飖手臂一抖,将袖子扯回来,扶了身侧一株歪歪斜斜的梧桐,有些气恼道:“老爷子对我如何,总算是盖棺论定了,换了你,会把三四成的家当交到一个无名无份的女人手里么?你让我帮你,我又能有什么好处?” 楚方静了一会,突然冒出一句话来,“我把全部的家当都交在你手上,怎样?”弱飖怔住了,见他把目光移往别处,极轻极快的说:“嫁我吧弱飖,作我的正室夫人。” 弱飖听了这话,细细的把楚方看了一回,“卟咝!”一声笑出声来,这一开了头就不可收拾,仿佛听到世上最大的笑话,好几回想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来,直至身上发软,扶住了一旁的树干。几只栖在枝上的麻雀惊的飞起来,远远落在草地上,侧了头,用黑豆似的眼珠瞅着他们,也不知,是否看得懂这些人类的喜怒哀乐。 楚方的面色一阵阵的发白发青,终于忍不住大吼一声,“笑够了没有?有什么好笑的?” 弱飖猛然站直了身,笑声如刀切般干脆的断了,她连连摇头道:“我的身份我自已最明白,若你当真坐上了老爷子这个座子,不是你守不守诺的事,而是我自个儿也没有这么厚的面皮当真去做你的大太太。楚方,我们认识有多少年了?你不该拿这种话来哄我。” 楚方终于默然,过了一会,方道:“那,我与你平分雷家的地盘如何?你现在手里的,迟早要还给雷家,你可想过日后的情形?”楚方的声音即干且涩,如同这秋日里的风尘。 弱飖猛然僵住了,她有一阵子脑子里木木的,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到底没有发出声来。楚方却又兴奋起来,大声道:“你何必要去为雷家守什么?难道你真想有一日将手中所有尽数交出去,再去乞他人之怜而生?” 这话在静寂而空旷的树间震耳惊心,似一枚跃动的如此艳治的火焰。弱飖觉得自已如一只飞蛾,明晓得那火焰是如此的危险,却依然被深深的魅惑了。 “三日后,我听你准信。” 弱飖掂出三枝线香,插在八宝瑞兽香炉上,青烟袅绕,模糊了牌位上朱笔描上的名讳。她已经搬出了雷家大宅,这是她在自已地盘上置下的宅子,头一回,她有了自家的产业。就为了这个,她也该一生一世的念记着雷老爷子,她在心里默祷:“不论日后雷家对不对得住我,我决不能先对不住雷家,老爷子,弱飖说过的话是算话的,你放心吧!” 然后,弱飖整了整衣,吩咐下去,:“备车,我要去大宅!”她的语声未绝,却有手下过来,递上一封信,道:“飖姨娘,这是从紫家那边新来的线报!” 弱飖接过来,走到向阳的窗前坐下折阅。信上说,自从黑复刺杀了雷老大,声誉一时无两,眼见紫老太爷对黑复倚赖日渐,展铭为和黑复相抗,便有心攻下雷家的七金坊,以重获紫老太爷的宠信。预定的日子却是“十月初三!” 十月初三!三爷本拟在这日举事,只要她点一下头,这日的雷家大宅,定是血肉横飞,刀光剑影罢?镇守在七金坊这雷家根本重地的精锐应该会被二爷调回大宅救急吧? 弱飖怔怔的坐在窗前看天,这是深秋睛日的天空,高远澄澈,蓝的毫无半点渣滓,又泛着一些薄白。院中一株高拔的枫叶上,时不时的有红叶落下,在弱瑶的视界中划过道道赭色的残痕,如同窗前正在不紧不慢的下着一场血雨。她身后的香炉上,线香渐渐化灰,一寸寸落下。 “飖姨娘,车备好了!”“不,我改主意了,改天再去!”弱飖突然站立,将桌上的纸片拾在手中,凑到牌位边那一对长明的烛上。纸片倾刻燃起,从她甲间掉入香炉,旋又熄去,余下乌亮的残烬,仿佛一只倦极的冥蝶,颓然伏卧。 “那,小人去了。”“不,你替我给楚方捎封信去。”弱飖从桌上的一叠雪笺中信手抽出一张,提了笔,匆匆写就,然后装好封严,交付了下去。 信上只有很简单的两个字,“阳阳!”楚方的回信跟着就来了,更为简单,只有一个字,“好!” 十月初三,天色晴好。弱飖早早吩咐下去,大太太不高兴,就不要去府上讨人厌了,另请了一帮道士和尚,例在自已的新宅里做法事。院子里一早开始,就淹没于灰色僧道衣袍和嗡嗡不知所云的诵读声中。弱飖自已也取了一卷经书,着了孝衣,跪在堂上,有一搭无一搭的蠕动着嘴皮。 天色近晚,张三虎冲了进来,他的大嗓门一下子将所有晕晕欲睡的人吵醒了,“不好了,大宅里打起来了!”这样的时今,他的面上却淌下道道汗痕,他一定是急着赶过来的罢? 弱飖却似未听到一般,停也不停的继续着口中的呢喃,见她如此,四下里被打断的念经声就又接了下去。张三虎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屋子无动于衷的人们,转不过神来,这样重大的消息,好似只有他一个人觉得重要。 “飖姨娘,你是怎么了?二爷和三爷打起来了!我们还不快去?”张三虎和几个人冲了上前,把弱飖手中的经书夺了过来,往地上一掷。弱飖叹了口气,她的面色浸在熏灼的火光和燎烧的青烟中,如神堂上金装的观世音像,如喜如怒,非喜非怒,让人,至少是张三虎他们,看在眼里,只觉得她的如此神秘莫测,无从揣度。 “我们去大宅,是帮二爷好呢,还是帮三爷?”弱飖抬起书卷,问道。张三虎怔了一会方道:“当然是帮二爷,老爷子终前定下二爷掌家,这是三爷不是。”“可三爷也是老爷子的亲骨肉,这回破了脸,若是二爷胜了,他还有活路么?”张三虎们哽住了,一时回不上话来。弱飖重又跪好,书页在她手中翻的“哗啦啦”作响,她现出戚容,悲悯而又无奈,道:“让他们打去罢,打完了,谁活着,我们就跟谁!”张三虎们低下头去,也不由的一声长叹,均想道:“到底还是飖姨娘想的深些。” 日头一点点沉了下去,小院里也愈发幽深了,烛光在弱飖面上拂动,她眉目时明时暗,却是平静如水,不起半点波澜。终于又有人跑了进来,大声吼道:“不好了,不好了,二少爷和三少爷都死了!”弱飖手中书卷应声落地,她猛然站了起来,“怎么会这样?”“还有,大孙少爷也……”“不!不会……”弱飖蓦然只觉天旋地转,跌坐于地,堂上长长的素幔在好似一些索命的绳子,伴着冷风阵阵,从阴世里向她颈上袭来。 “飖姨娘,飖姨娘……”所有人的面目在弱飖眼前轮转个不休,那平日里见惯了的手下,恍惚都化作了牛鬼蛇神,狞狰可怖。 “走开,你们走开!”弱飖尖叫,她抱着头,死死的闭上眼。却有雷老爷子的面孔挡不住的从一片混沌的黑雾里升起,凝视着她,就如那夜般热切。这一日灌入耳中的梵音纶唱骤然从脑子里涌了出来,愈来愈大,有如万僧齐呤,直要将她的头整个炸开。 “飖姨娘,快起来,这不是伤心的时辰,兄弟们等着你发话呢?”张三虎的吼声伴着一脸刺骨冷水泼上了弱飖的头,弱飖的神智为之一清,她站了起来,叫道:“走,去杀了楚方这个王八蛋!” 他们冲向雷府,遥遥可见火光映红了半边苏城,冲到近处时,只见到一地的碎肢残骸,折刃断箭。“楚方,你给我出来!”弱飖披头散发,有如鬼魅,缅刀在手中颤抖不已,似知将有鲜血可饮,兴奋莫名。 战事已近尾声,躺下的人已永远躺下,站着的正面无表情的收拾尸身,这居住了数年的府邸,此时变的面目全非,有如人间地狱。没有人回答弱飖的叫声,弱飖冲进尸堆里寻找,一具具拔开,“阳阳,阳阳!”她心中尚存着一丝侥幸,只盼是旁人弄错了,阳阳或许只是受了伤,或者,死是的其它的孩子。“阳阳,阳阳!”她声嘶力竭的叫着,恨不能这时就放声哭出来。 “阳阳在这里呢!”一个老仆人浑身浴血,从尸堆中一步步踱出来,神情呆木,似乎三魂六魄已离体而去。他怀里紧紧的抱着一个半大孩子的,口里自顾自的嘟呶着,“阳阳在这呢,好孩子,再也不乱跑了,跑到那么高的地方干什么,不吓死人了。乖孩子,在老李头怀里好生睡吧,一会老爷子和大少爷又要催你教功去了……” 弱飖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老仆旁若无人的在尸堆里拖着步子走来,她往后欲退,可又如被魇镇了一般,连一根指头也抬不起来。 “在这里,找到了!”几个大汉跑过来,一下子就将老仆打倒在地,从他怀里将小孩子抢下来。弱飖突然能动了,她毫不犹豫的挥刀,软刀劲摇,一天血光。 弱飖的刀尖抵上了最后一名大汉的喉头,大汉的面容在火光中扭曲的不成人形,他哆嗦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弱飖的刀顿住了,她的声音突然变的极为轻柔,轻柔的就好似那个睛明的春日,曾将一只火红的凤凰送上蓝天的东风。 “他,他,他被追着逃上高……高塔……” 高处,高处曾有纸鸢如西天最绚灿的一朵红霞。 “楚爷让他下来,说不杀他,可他不肯……” 他的脾气本就是很坏的,他说:“我喜欢你,就要你叫我阳阳,你敢不么?” “我们的人要上去……他就跳了下来……” 线突然断了,风筝斜斜的落下,蓦然间,又化作了阳阳的面孔,重重跌地。 弱飖的刀尖不动声色的往前一递,大汉没来得及惨叫一声就歪了下来。 弱飖托起老仆怀中的孩子,如被一个坏脾气的小主人玩坏了的布偶,骨肉支离,可是那清秀的五官依稀还看得出昔日的俊秀。弱飖把手伸进他的衣领,在那里她触到了一枚温润而坚硬的东西。弱飖在火光中看着这浸透了鲜血的玉环,飖最后一丝希望终也摔的片片粉碎。 “楚方,你出来!你给我出来!”弱飖已不知道自已刀下倒下去了多少人,她头脑自从见到那枚玉环后就没有再清晰过,阳阳的眼睛在她脑子里一回回的浮现,有时又会换成大少爷温和的笑意,或是老爷子热切的眼神。 除了找到楚方,她再也不知道,自已还能干什么? 一柄剑伸进来,架作了弱瑶的刀,从刀锋上救下一人。这一剑好强横的力道,连这百炼化为绕指柔的长刀都被荡开。弱飖抬头看到一张皱起眉头的面孔,楚方喝道:“你失心疯了么?”弱飖大喜,笑起来,连她自已都觉得自已已疯狂了,她不发一言,缅刀抖直,当着楚方的面劈去。楚方的武功自然要比弱飖高,可是却没料到她会如此拼命的打法,不由又惊又怒,吼道:“你这是作什么?”弱飖尖叫:“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的。” “是为了那个小子?”楚方突然极轻蔑的笑了,架作了弱飖的刀,用平和之极的口气说:“你要留下那小子干什么?让他长大了报仇?”弱飖的双目通红,反反复复的说着那一句,“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其实她心里真正叫着的是“我答应过老爷子的,我答应过老爷子的……” “别装的这么吃惊好不好,你难道真对这结果很意外么?” 这一句如一记闷棍,顿时将弱飖打的醒过来,她头脑中蓦然清明一片,“是的,在我答应抽手旁观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害死了阳阳!”一想到这点,她的手臂顿时垂下,长刀颓然拖地。 楚方冷哼着走开,丢下一句话:“倒底是女人,经不得事……” 弱飖茫然抬头,她发觉自已站的地方,就是雷老爷子去世的那间屋子外院。秋风袭过,一片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叶片在她脚前翻动不休,她抬头,见枝干枯裸,齐刷刷伸向天空,如许多只苍老的大手,正在向上苍祈求着什么。 隐约间,她似乎听到有有人急切大叫,“不好了,楚爷,紫家的人占去了七金坊!”“什么……”楚方怒吼,“快,我们快去……” 弱飖想起,就在此处,自已曾伏在雷老爷子掌心痛哭失声,向他发誓会看守住他的家业后人。从那时到现在,其实还没有过完一个秋天。 好一个肃煞深秋! 4、第4章 弱飖坐在妆台前,略略晃动头颅,让那双黑珍珠耳坠在面颊两侧晃动,如两滴从最深的夜里坠落的眼泪,悬在腮畔,将坠未坠。 数月前那个南海客人携这双珍珠至苏城开价时,所有人惊叫起来,以为他疯了,一对珍珠居然敢叫出这么高的价。而当弱飖把它们买下来时,倒没有人惊叫出来——全部吓呆了。 弱飖想,若是自十六岁时的自已听到这个数字,恐怕倒不会吓呆,而只会当作天方夜谭一般,笑过便算。楚方在得知此事之后,非常的疑心弱飖开辟了什么新的财源,因而耗了许多气力,查她的收入,自然是一无所获。弱飖听到这消息时,有好一会笑的直不起腰来。男人们明白什么?女人的钱除了花在这上头,还能用到那里去?弱飖看着镜中的容颜,依然是欺霜赛雪的肌肤,依然是流盼生辉的凤目。可只有她自已最明白,这面孔就如同那些鎏金的烛台,一日日的经那烛火熏灼。面上擦得再锃亮如新,但纹理深处,早积下黏腻的烟垢,墨也似的墨。休说洗之不去,便是拿指甲一点点的抠,拿利刃一下下的刮,也永不可能除尽。弱飖不无凄凉的想着,她虽还未真正的老去,但最美好的时光的的确确已流逝不再。 “姑娘,时辰差不多到了。” 弱飖要赴的,是紫老太爷的葬礼。紫老太爷三日前回城之时死于无名刺客手中。如果弱飖尚是雷家的人,那么两家死敌,自不会有什么应酬往来,但雷家成为苏城的传说和历史却已有了五年,五年来,苏城新起之秀的弱飖姑娘,倒是与紫家合作甚欢。 弱飖是为了这次葬礼方特意佩上这对耳环的。因为葬礼上会遇见展铭,她不想与其它的女人一样乌眉灶眼;当然更不方便在奔丧时花枝招展。她煞费苦心的想了许久,方想起这对耳环,黑色算是应了景,而那珠子深邃贵气的光润,也足以衬起她莹洁的肌肤。 弱飖一边这么做时,一边在嘲笑自已,当真是无耻而又无聊。这多年来每逢要与展铭会面,她都禁不住要这样大费周折一番。虽说从未能得知,展铭可有半点看在眼中。 有如那些吸惯了鸦片的人,上瘾入骨,无论如何都戒之不掉。 葬礼上冠盖云集,所有苏城道上有名望的人都来了。吊丧只是例行公事,来客们真正的兴趣都集中在最后的重头戏上,由三位紫老太爷生前密友——也是苏城道上的前辈一齐公示紫老太爷的遗嘱。那遗书中,最要紧的,不消说自是紫家的后继人。所以弱飖越发觉得自已临去前的这一番功夫下的可笑,今日是展铭如此要紧的关头,多年与黑复的较量眼见就要生出胜负,便是真正的仙子落在他面前,他只怕也会熟视无睹罢。 展铭的面上还是很淡漠的,他与黑复一道儿接待宾客,寒喧客套,毫不见生份,不过,这堂上所有知根底的人都不会被瞒过,何况弱瑶知他太深,他一紧张起来的就会情不自禁的去揉耳朵,这毛病十年了也没见他改过,看他这时的耳垂,已经红的要滴出血来了。 黄色丝带飘然而落,卷轴握在两双枯皱的手中愈离愈远,白绸缓缓展开。苍须颤巍巍的抖动不休,弱瑶的心不由的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紧张的看着展铭,展铭的两只手指死死捏紧了耳垂。 “……本无子嗣,展铭入贅数载,克尽子责,可以相托祖业。着立为继子……”弱飖欣然抬头,却没能见到展铭的神情,展铭侧着身,身后的帐幔裂开了一道缝隙,顾小姐神采奕奕,容光照人,弱飖看在眼中,觉得她居然比起十年前更增了几分艳色。 弱飖大力转过头去,这一转头就看见了黑复,黑复的双瞳泛起了一蒙碧色,如多年前,他在雷府墙头的回眸一顾,也如同那一次般,让弱飖有一刹那的如临死境的畏怯。 黑复突然向弱飖这边看来,弱飖一瞥,他看的原来是楚方。楚方略颔首,回了黑复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弱飖毫无兆头的一笑,片刻前尚如刀绞的心境,猛然风光霁月起来,恰如劲风鼓荡,扫尽一应阴霾。 弱飖到家,已是未正,她吩咐下去:“不要下轭,一会儿,保不定还要出去呢!” 她回到房里,要丫头们取温水来。丫头们以为她要卸妆,结果她卸是卸了,却又取出香粉,更为仔细的敷了上去,口里还情不自禁的哼起了小曲。丫头们面面相觑,“姑娘今天是怎么了?” “姑娘,有人捎信来。” 弱飖蓦然起身,拂落了袖底粉盒,如平空起了一阵靡靡绯艳的桃花瘴。抽出素笺当空一展,稀稀旷旷数行狂草,与自已的小楷一般,皆是当年娘亲在星光之下扶笔练就。 弱飖一刹那心如鹿撞,手足酥软,素笺从掌上滑落,如好大一片雪花,悄然坠下,覆住了台上的金钿玉簪,胭红黛绿。 “备车,我要出去!”“姑娘这晚了还要出去?外头可冷,下雪了呢!”侍儿抖开了朱貂的披风,似一团红云,将弱飖裹在其间。 真的下雪了,但并没有风,只是疏疏落落的琼粉玉屑,寂然而落,乖巧羞怯一如闺中好女。伸出手去,一点莹然入掌,倾刻化去,只余泌肤凉意。好难得苏城一个雪天,孩童们的嬉笑之声透过车帘响了一路,大人们拥挤在廊下,搓手顿足,口里呵出团团白气,喜逐颜开。 弱飖略略撩起窗帘,看着苏城的绘壁华檐在愈来愈急的雪中渐渐隐去,不由想到,“呵,来这里已有十年!”算起来,竟比在北方家乡呆的日子还要长了。乍见到这鹅毛漫天的景致,倒有些不惯了起来。在苏城这些年,细细一想,居然没有下过几场象样的雪,那么今日这一场如此合契的瑞雪,难道是上天的某种吉兆?弱飖一路上难以自抑的浅笑,许多江湖风浪履过,早已不信福命之事,但今日,她却极想信上一回。 悒翠轩,又是悒翠轩。弱飖足尖方一点地,便有掌柜的亲自迎了上来,道:“姑娘今儿是查帐来了?”弱飖懒懒的答道:“正是,若不提早几日,怎知你们这些腌臜波皮们,有无藏私偷懒?” 掌柜一脸冤屈,叫道:“天地良心,姑娘说这话,不是难为死了小人?”方一入了帐房,却又变了声气,压低了嗓子道:“客在里间。”弱飖点头,掌柜退了出去,“嘠!”一声,铁闩从外间销上。 弱飖在墙上一推,看似粉白光洁的墙面就现出一扇门来,门后是一道长梯,弱瑶一步步走在梯上,窄道间“噔噔”的足音回响,极力持稳,却又总耐不下那一点惶急,如同她此时的腔子里,一颗心勃然跃动。她愈走愈慢,最后双足几乎在寸寸移动。 最后,弱飖在一道帘子外站定,她把手抚在胸口,一回回的喘着,不晓得这一次伸出手去,还能抓到什么?若果遂她愿,那这一世苍天待她未免厚爱。或许她不应如此贪心,可她却又是如此的不甘啊! 弱飖打起帘子,一眼就看到展铭在窗前的席上盘膝而坐,侧面看向窗外。外间的雪应是更大了罢,洁白的窗纸上,沛然生辉。展铭回头,面上带笑,笑意澄澈一如初识之日,道:“下雪了!” 弱飖突然心绪宁和起来,站在帘外时的万般思索都溶于他那澄澈的笑意之中,于是也笑,道:“是呵,下雪了!”然后走过去,撇了鞋子,对他隔桌对坐。 这两句话说过,二人忽又无言,想说之词好似一团乱麻,百般撕扯,也寻不着端头;又好似这一趟来,本就是为了说方才这两句,本就因这一天罕遇的好雪,才发起兴致,相会故人。 弱飖直直的盯着他,十年了,自从于那个芳草萋萋的土巷看着展铭的背影溶入春雨暮色之中,弱飖还从未这般细致的看他。并不是全无机会,只是眼角方瞥余影,便已如在十八重地狱中滚过一回,痛的钻心刺骨,又那里还敢正眼相看,甚或……一看再看? 十年,卖艺少年渐成江湖头领,面孔更见瘦硬,眉弓颧骨都益发的高耸起来,嵌在其间的一双眸子,从前清朗如水,而今却深邃难测。唇上添了一抹短须,而鬓上……明晰雪光中,一星白斑赫然在目。 原来也不复当年青涩少年。 那根白发在弱飖眼中,如厮刺目,直如一根银针扎在心上。这时展铭突然开腔说了句什么,弱飖同时说:“你有白头发了,我替你拔下来。”就那么伏过身去。她说这话时如此自然,好似这多年间事,都不曾发生过,他们两个早早离开苏城,继续流浪,终于得以安下家业,这一日宽坐观雪,闲话家常。 弱飖拔开展铭的鬓角寻准了白发,两指掂住了正待用力去拔。突然手臂被一只刚硬的大手紧紧的握住,那手掌灼热,直如一只烧红的铁箍,套在弱飖腕上。这热力有如电流般,倾刻间便已击遍了周身骨骸。 展铭左手在隔开二人的小几上一推,“咣铛!”一声,小几翻落于地。右臂再用力轻轻一带,弱飖觉得天旋地转,已被他打横抱起,放于席上。这一刻,弱飖只觉身子轻盈如雪,没有丝毫重量,随风吹落,全不由自已。她闭上眼目,脑中却通明透亮,好似看到墙壁窗纸尽数化为无形,天上地上落的雪一点点化成清冽的水滴,复又汇成涓涓细流,万物江山尽数湿漉漉的,光润明净,再无半点尘埃。天地间充斥着潺潺的水声,间或有耐寒的鸟儿啾呢数语。 也不知多久以后,弱飖倚在展铭的臂上,听他道:“弱飖,我们重回一起罢!”她想起来,这就是方才展铭被她打断了的那一句,弱飖此时身软如泥,神思慵怠,只是在喉间低低的咕了一声,觉得这话委实多余。展铭轻抚她长发,又道:“你可知黑复久不服我,他已与楚方有通,若紫老太爷传于我,他二人便要联手与我为敌?” 终是来了,弱飖有些悲凉的想道,虽说这本就是在宣读遗嘱的那一刻她就已看明白,想清楚的事,可她还是盼着展铭晚一刻再说。弱瑶慢慢从展铭怀里挣出来,捡起衣裳披在身上,窗纸上已漆黑一片,此时起了风,雪片打在上头,沙沙作响,今夜的苏城如厮宁静。 自从雷老爷子去世,这苏城的格局,终又到剧变之时。在这样一个千门竞闭的夜晚,许多人家围炉夜话,恬然入梦。但对其它一些人来说,这却是个狂躁焦虑的时刻,他们的命运将随着这二三日间之事而改变。 展铭亦坐起身来,伸手推开窗子,兢人的冷气直直冲上二人肌肤,弱飖不自由主的打了个寒噤,大团的雪球已卷了进来,袭在弱瑶胸上,刺骨价凉,她不由嗔道:“你疯了!”这话一出口,她忽又呆住,怎的这般耳熟?展铭长身站起,任那北风卷一窗雪花当胸,他看着外间朦胧灯火道:“弱飖,你看这么一座苏城,天下间再也无一处比此地更为富丽,可也无一处比此更为吝酷。它吞下多少如你我一般之人的血肉,方饰得这般物宝天华。” 弱飖拉他坐下,关上窗子,浑身抖如筛糠。 展铭的眼眸在幽蓝的光中灼灼闪动,大声道:“弱飖,你可知我当年为何要去找紫家?你走的那日,只怕是觉得再也不会见我了罢?可我不许这样,我要让你时时见得展铭这两个字,常常见得我这个人,决不让你可以忘却。” 弱飖抓紧了衣襟的手蓦然松来,眼中已有泪水潸然欲落。休说是真是假,若是无由听得这一席话,何以去慰那些蝉声躁杂的月圆夏夜?二人紧紧拥在一处,展铭的下颌挺在弱飖发上,硌得她隐隐生痛。展铭在她耳边轻语,“这座城夺去我二人十年岁月,日后,我们要让它尽数还来!” 还得来么?不……失去的只是十载春秋么?不……弱飖心知坐山观虎方为上上之策,若是要与人联手,楚方与她的地盘人手都是从雷家分出来的,牵丝挂缕,纠缠不清,多年来二人生意往来极密,当是不二人选,远比展铭为佳。以展铭弱飖二人对战楚黑,胜负尚在五五之数。 “不过,”弱飖侧头看他想道:“当年弃他而去,方得手上所有,今日用这些,重又换得他来,也算天公地道。” 于是一笑,冷如方才仆上她胸口的雪花,道:“那紫小姐怎办?”抬了头,去看他神色。展铭与她的眼睛如此之近的对视,他并无一丝意外,一字一句说道:“在名份上,她永是我的正妻,可我会将她送走,今生今世,永不见她!” 弱飖闭上眼,顿觉身心俱疲,好似多年挣扎终于攀至极峰,再无可观。“果然,这世上若有人不会拿虚言哄我,怕是只有展铭一人。或许是因他看我,已太过通透,就如我看他。”弱飖仿佛听到夜色里有人在说,“弱飖这名儿,倒似生来就给人家作婢妾的呢!”她无声无息的笑了,一如窗外无声无息的雪。 就这样吧,至于其它的女人,弱飖就懒得问了。弱飖对这些女人清楚的很,至少,要比紫家小姐清楚。回回从紫家得来的线报上,常在未尾附有小字,多是一处青楼或宅院,还有一两个女人的名字。 这世上多少残败污烂,还不是一场大雪落下,盖了个严合密实,终于饰出个琉璃世界,粉妆乾坤?弱飖想,只要打好眼下这一战,此生也算功德圆满了,这或也是她最后一回用上她的缅刀罢?弱飖坐在楼中,北风穿堂而来,满屋长幔高扬。她心思忐忑,不时注目窗外,窗外白雪皑皑,尽失楼台。弱飖有些不耐的站起身,在窗前略望,复又坐下,道:“怎的还没有来?”张三虎看了看沙漏,挠头道:“与约定时分,尚有二刻,都听说此人生性古怪,极是守时,固不早至,却也从未迟到。” 弱飖方觉自已有些失态,坐回椅上,怔怔的看着面前的那张专侯所约之人来坐的椅子。那椅看上去与悒翠轩上其余木椅并无差别,可却是精钢铸就,内面机括数道,起合尽在弱飖手畔的扶手之上。若是来人略有异动,弱飖只用轻扳扶手上雀首,此人便会被锁于椅上,那精钢箍上,内侧有锐刃,上涂焚心草之毒,只须刺破一层油皮,任你纯阳极阴的内功,都无从运转,便会心肠焚尽而亡。要是他不肯坐上椅子呢,不要紧,这楼上四下里早已安上劲驽,弱飖摔杯为号,便会有密如飞蝗的箭支将楼上人扎成一只刺猬,而弱飖自已坐下之处会破开一方木板,平安落下。何况,楼上有跟她多年,忠心耿耿的十多位干将,若是他们一起出手,便是黑复楚方展铭他们怕也难以相敌。 可是弱飖还是不安心。她再度向远处眺望,突然在浑成一色的天际,一个小小的白点倏忽飘来,如一枚再寻常不过的雪花。弱飖的神经在这一刻就已绷紧了,她等的人来了,这样的轻功,除了此人,还能有谁?弱飖上次见到此人时,她正得了消息,率手下精锐,伏于江上渡口,预备行刺抱病归城的紫老太爷。那夜天色一碧如洗,满月清辉撒于江上,江水平缓如一面迎风抖开的长绸。 弱飖远远见一列人马过来,前后四骑上端坐的红黄蓝绿四子,岂不正是紫老太爷的贴身护卫,那中间拥着的一顶毡轿中,坐的难道真是老奸巨滑已修炼成精的紫老太爷? 渡船破开一江宁和,在船头激起簇簇浪花,如将要没入夜色中的白云。弱飖心头抽紧了,这等天时,手心犹沁出汗来。她在心中默数着自已与紫老太爷的距离,二百三十步,二百二十九步……在一百五十步时,是她的断流刀法最佳暴起之时,那时她会全力击向毡轿,而其余的人会为她挡开红黄蓝绿的四色剑阵! 当她数到一百五十七步,刀上已蓄满了她全身的功力,柔韧的锋刃已挺立笔直,就待破空而去,饮尽一腔热血;或许,是被旁人的刃口,斩去她的头颅。这个月夜,当会有这么一篷赤目的红光,来作献祭吧?可就在此时,她突然觉得有些异样,不知如何的分了心,不再数数,而去抬头看天上的圆月。都说冬日月小高远,可这夜的冰轮却极大,近的好似伸手可摘,然后弱飖见到一点朦胧的影子,从皎皎明辉中浮了起来。不过弱飖马上就发觉了自已的错误,不,不是浮起来,而是穿越。弱飖抬头时,恰恰见着此人镶入了月轮之中。他横过了月亮,如一只澄心堂纸折就的仙鹤,御风而来,浑不着力,不染半丝凡间烟火之气。 在弱飖尚在神思迷离之时,那刀光就已裂空而来。如天上月轮被破开一角,泻下一匹雪练似的银辉;又如钢弦在铁指间崩断,所迸出的那一声尖呤!时光在此时顿住,千载东逝之水,亘古经天之月都凝定了下来……只是一刻。然后,声色俱去,只有深蓝的天幕上一道浮光残影。 似烟花散尽,尚余袅袅渐消的轻烟;又似蛾眉梢头,那一抹未及卸尽的铅华。 满目的喧嚣繁华转瞬即逝,只剩得这一天一地的寂寞,让弱飖腔子里的一颗心空荡荡的浮着,竟没了个落实的地方。只觉得那等炫目的刀光,若是向着自家洒来,只怕也会沉溺其间虽死无憾。弱飖环视众手下,见到的都是骇到极致,却又万分留恋,魂不守舍的眼光。 然后弱飖才发觉,那一刀所至,居然是紫老太爷的毡轿。起初一会,红黄蓝绿四人尚端坐于马上,轿子也依旧如故,大约是弱飖三回呼吸之后,四人顿时矮去一截,四具头颅滚下水中,发出一声“卟嗵!”是的,是一声,这四人头颅居然是同一刻落下! 然后那顶轿子在正中纵裂,涓涓细流于轿中淌下,从破开了的渡船舷间汇聚了,一齐淌入江水之中。清明的波光飘过一带异色,随波浮载,连江心那轮圆月,也浸作绯红。 这之后,才听到轿夫们疯狂的嚎叫,叫声破开了这肃然的宁静,整个苏城被提前从黑甜的梦中惊醒。 弱飖命张三虎去察这人底细,本没料倒会有结果,谁知还不过一日,就有一份完整的履历放在她桌上。这人本是十余年前苏城名家之后,累世书香门第,因得罪了紫老太爷而举家就戮。那日后有人见他在城外荒坟上烧纸,未焚尽的黄纸包袱上有他父母的名讳。张三虎本不喜多言的,还是忍不住加上几句,此人绝顶高手,眼下在江湖上又全无声名,正应刻意结交,若能收为自用,当是上上大吉。 弱飖却犹豫着并不太想去招惹这个人,那一刀给她留下的悸动太深了,以至于从那以后,她都对自已的刀法失了兴致。她不觉得自已有这么大的能耐去收伏这等人物。若不是……昨日与展铭的会面。 昨日一会后,弱飖就将手中筹码盘了又盘,算来以自已多年苦心经营,敌住楚方那一系人马,当不在难处。唯楚方此人剑法,尚无人可敌。若集自已与手下几员大将群战之,又恐折损过重,落个两败俱伤的结果。展铭倘若有失,反倒是生生便宜了黑复,令他浑不费力便整个苏城收于掌中。总要有个稳妥些的法子方好。 斟酌再三,也只有借助此人之力可行。弱飖想着,并不与他瓜葛太深,只是一方出钱,一方作事,其后再不相干,也就没了后患。遂令张三虎着人与他交涉,约下今时之会。 长幔轻拂之下,一点渺然的幻影附于幔上扬入楼中,风鼓罗纱掣佪,那幻影便从中落了下来,凝于椅上,化作一个人形。 一身白衣,并非是那种雪也似的白,而如经年日久的书卷,握在手中翻得起了毛卷了边后,略泛微黄。这是一种让人想起青灯古佛,隐者骚人的色泽,带着惯处不见天日之地的那一份倦惫和苍茫。棕黄的斗笠之下,一幅淡青色的面纱垂下,将他的面孔,掩于其后。 弱飖望着这人,极为好奇,不自觉的在脑中幻出他的面容。那应是一张少年老成的面孔罢,枯槁而又冷峻,那青纱之后,应有极为肃杀的目光罢,如他的刀光一般锋锐无匹。不,这样的高手,应早至练神还虚之境,他或者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人,神光内敛,走在街上无人会多顾一眼。 虽头脑中这样胡思乱道,弱飖该说话却早已干脆的出了口,“那日有幸得见先生手刃紫贼,先生得报大仇,实是可喜可贺;苏城少一恶霸,更是本埠百姓之福。在下十分钦佩!”便在椅上行了一礼。 青纱之后,似有气息起伏,弱瑶知道他定是惊异自已如此坦白。这人肯赴此约,大概有一半是为了想弄明白,自已是如何得知他的身份的罢。 “听闻先生身上多有不便,在下便想与先生作个交易,借先生绝世神刀助在下一臂之力,在下略有奉赠,以壮先生行囊。” 那人默然片刻,终于头一回开了腔,“你要雇我作杀手么?” 弱飖听他口气不善,这问话本在意料之中,也早有备好的言词应答,不知为何,依旧是心上一寒,道:“那里敢,只是先生左右无事,空放着大好身手,却要受那饥馁之苦,便是不在意这等身口之欲,也不可受那干小人轻辱。世上,总是敬银钱胜于人才。 那人突然轻笑,却是极清亮的声音,如晨间曦芒,跃于云层,道:“身口之欲我也是要的,开价吧?” 如此顺利,倒让弱飖一时没能答上话来,怔了一会方道:“一千赤金,如何?” 那人面纱拂动了几下,爽利的回道:“好,就说定了!”说着从袖内取出一只圆筒状物,道:“若寻我时,放这焰火上天即可。” “只是,先生请让在下一睹真容可好?既诚心合作,总不当如此藏头露尾罢?”这话是冲口而出的,其实事先并没有想过如此节外生枝,弱飖却极想对此人更多些了解,方可让她略为安心。 那人骤然定住,他这一定,便让四下风声都凝住了一般,楼上众人俱有些喘不过气来,大约过了半枝香的时光,就在弱瑶以为他会一怒拂袖而去之时,他的手蓦然揭下了竹笠。 如晨风拂过,驱散了山间青岚,现出嵯峨群山,潺潺清溪,朗朗晴空。 一个太过俊秀的少年。更且,就如同十八岁的展铭活脱脱的坐在她面前! 弱飖一时全然呆住。 少年微微笑过,那面上顿时多了些生气,似山间瑞兽相和,祥禽纷吟,道:“行了吧?”然后跨过桌面,足尖轻点窗棂,一掠而下,在那一带堆满了琼屑的枝头施施然行去。白衣翻飞,与积雪浑然一体,所过之处,居然不曾坠下半点雪粒。 直至他消失于那迢递风雾深处,弱瑶方想起,她本是要再细细盘问一下此人来历的。 “铮!”清鸣乍响,弱飖手臂一阵酸麻,当空翻滚了十余步,才勉强在站稳当,她低头去看,不由苦笑,随她多年的缅刀,波光般的锋刃已断去一截,余下的刀身在她手中颤动不已,发出绵绵不绝的悲呤。受了这么重的伤,它也很痛吧?弱飖抬头看向前方,楚方长刀柱地,缓缓立起身来,胸前的伤口中鲜血正汩汩的涌出,鼓起无数鱼眼似的泡沫,仿若一杯初沸的红茶。砍断这柄当年他亲手送给弱飖的刀,楚方也不得不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他们对峙的地方,正是昔日的雷府,而今已是蓬蒿蔽人,墙颓梁尽,积雪厚厚的压了下来,那些易引人怀思的景象尽被掩去。只是满眼逼人的雪光,有如雷老太爷发丧那日,整座宅子被一披披白绢盖了个严严实实。 四下里横七坚八的躺着十余具尸体,血红雪白,触目惊心。心腹丧尽,他二人眼下都只能靠自已了。可弱飖只觉得丹田之中空空荡荡,方才挡开楚方那剑,已耗去她七八成功力,好在是,楚方看起来,也并不比她强多少。 她此时即惊且疑,不晓得自已悄悄借此道去攻黑复,却为何会被楚方拦个正着,终于落到这等境地。弱飖一面细细调均了呼吸,一面庆幸,心道:“好在我尚留有一手。 ”曲下腰,假作脱力直不起身,便伸手入怀里,摸住那枝烟花,打燃,尽全力掷了出去。 一朵硕大的牡丹,当空绽放,其焰将堕之时,复有一朵再生,便是在此白昼之时,依然明艳不可方物。灰青色的天幕顿时上热闹非凡,俨如严冬之日,忽作春色满园。接连十余朵后,方复归于静寂。 楚方捂住了创口,手背倾刻间便被血水浸没。可他一旦举刀,依旧如稳如磬石,刀身上杀意凛凛,已刺得弱飖胸口生疼。他对天上那一幕并不在意,讽笑道:“你的得力的手下,除了一个张三虎,已尽数死于此地,还能唤何人救驾?” 弱飖在心中狂祷,“快来,快来……”她看着那刀脊一寸一寸抬起,乌沉沉的无一丝光亮,心知当刀与肩平之时,楚方便会发出他那招“泣冥之神”,那不惜焚身舍命,必要与敌偕亡的绝招! 弱飖知道,这应是他所能挥出的最后一刀了,可是弱飖却更明白,自已手中这柄残刀,决然接不了此招。 当刀只余一寸便要平肩之时,楚方的手突然顿住了,他的面上突现苦笑,惨淡如此时的天未的余光,道:“弱飖,我们为何非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这节骨眼上,他却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弱飖不由心喜,面上却死死忍住,不现纹丝动静,答道:“又不是我寻上你,是你自家找来,那黑复与你本是夙敌,你何必助他?” 楚方听了这话,不忿的叫道:“若你与展铭干掉了黑复,这苏城便为你二人天下,那里还余我的活路?你……你为何必要去与那姓展的合流?”说着便生出些戚容来,只是刀上气势却丝毫不懈,愈运愈足。“弱飖,由他们斗去,你不插手,我也不,待他们两败俱伤,你我那时……” “那时,还不是轮到我们这般打一场?”弱飖却直起身,冷言冷语的回了一句。 楚方眼神略黯,刀身一挺,正与肩齐。就在这一刀嗡然作响之时,身后一股恶寒袭来,那寒气来前,却没有一丝一毫征兆。楚方见弱飖眼中莹然生光,不由大惊,便欲转身回刀,却已来不已。只能往左一伏,集数年苦修之力,直挺挺撞向墙头,脚下猛蹬,便有积雪飒沓飞起,向来人面上扑去。 依然如通灵纸鹤般盈然越过半倾的雕栏,那漫天的雪屑尚未近他半尺之内便畏然伏地。少年手间璀璨的明芒忽闪,遍野雪光皆无颜色,刀光过后,只觉天地忽然晕暗,弱飖的双目一时间竟然有如盲了一般,无以视物。耳边传来“啊!”半声碜人的喝叫,待她好容易看清时,见楚方倒在地上,从遍布的尸骸狼籍间滚了过去,双手极力抱头,口里“嗬嗬!”乱叫,却也发不出声来。 少年刀尖上落下一条淌血的肉样事物,弱飖看了一会,才醒悟过来,这却是楚方的舌头!少年手中厉光再闪,便有如泉血水“卟卟”淋了弱飖一头一身,更有一物从楚方身上飞起,那事物撞在臃肿软白的残瓦上,大块雪团落下,未及至地,便化为赤红,与血水无异,事物与松脱的瓦片一同坠下,竟是一只小臂! 弱飖叫道:“杀了他就行了,不要了!”这一声她拼尽了全力喝出,以此时油尽灯枯之态,居然也震得松针之上,雪粉“簌簌”而落。 却又见耀目之极的刀光频闪,每一道电擎似的炽光过后,就见楚方从地上跳起一次,如被电击中的鱼儿,活泼泼的跃动不已,身上便又有肢骨脱飞,弥于眼前的尽是腥红的雨滴,地上很快就再不见一寸净雪。 弱飖欣喜之情无影无踪,心中的骇惧只有比方才更甚。她猛然醒起,此人已不可以常理度之,更觉自身处境极危,勉力提气,便欲逃走。方一动脚,少年立即发觉了。 他放掉了在地上犹自扑腾的楚方,斜提了明刃而来,经过楚方身子,也不相避,也不跃过,而就那么踩在上头,带着浮浪子弟的那股飞扬跳脱之意,仿佛脚下踏着的,不过是一方玲珑的太湖石。弱飖此时已看不出来,他踩的是楚方身上那一个部位,因为此时这具血肉,已经没有了人形。 他身上的衣裳在雪景中本略现微黄,可此时,于一地绯艳之间,却白得刺目。 他这么一步步,轻俏的走来,弱飖心头一点点沉下去。她握了握手中残刀,欲要挺身一战,却又兴不起半分意绪,于是将那断刃往少年身前掷去,也不看可有结果,转身便跑。 方止迈开半步,就觉身子一轻,然后才感到膝下凉飕飕的,不待她低头去看,整个人便已重重砸在地上。雪粉从弱飖睫上抖落,弱飖见两样长形的物件从灰蒙蒙的天际中落下,掉于她身侧。那上面的料面花样好生眼熟……居然是她今日穿出门的紧身长裤的色泽! 这电光火石间,弱飖倒不觉痛,反而心胸中畅明无比,十年间几许人事倏忽而来,如白驹过隙。她突然伸手从脖子上扯出一根丝绦,叫道:“给我个痛快,阳阳!”这声音本是尖利的,却似被厚厚的积雪给吸了去,变的哑然疲怠,如久病的老人,于将死之时,唤叫儿孙。 刀光毫无犹疑的再闪,好似这一声,并未听入耳中。寒流掠过,弱瑶如没入雪洞之中。略有知觉后,弱飖细看浑身上下,却没有再少了什么。她方自愕然,才觉出项上丝绦已空,那丝上的白玉环呢?玉环躺于少年掌心,通体晶亮,在污血中浸了这多回,大约只有这无生的死物方能这般明洁如初。少年握紧拳头,另一只手抬起,揭去斗笠,远远掷开。青纱于笠周旋平,如急舞的胡女腰下令人目眩的裙幅。 弱飖不由苦笑,为何没有想过,早些年,也曾觉得有一人肖似展铭?这世上若有人可今张三虎叛她,大约也只有这么一个人。终于明悟,为何张三虎这么快疾的弄来履历,又清楚,为何会于此地遭遇楚方。她这般想时,并无一丝愧恨不甘,只是深觉原来现世做孽定是现世报的,来生之说,终究渺茫。 她合上双目,等着冰凉的锋刃吻上她的颈侧。 可是许久许久无声,当弱飖再抬头时,只见着少年衣袂萧萧,于浊稠雪上滑动,越过楚方身侧时,有微芒疾出,尚在略略蠕动的一团残躯顿时松懈下来,静卧于地。然后便是天地寥阔,人去无踪。 弱飖不晓得方才那一刻,少年眼中,是否有一只红霞般的纸鸢斜过,还有嘹亮的哨声,随之亢入云霄。她这样躺在那里,目中只有蒙蒙灰的疏空,心上只余茫茫白的一片。温热的血水从她双膝断处淙淙涌出,她的生机也一丝丝随之离体而去。弱飖觉得很安心,似乎这样子死去,本也是一件不坏的事情。来去清爽,了无挂碍,不再欠人,也无人欠已。 “不再欠人?无人欠已?”弱飖突然想起来,“不不不,自已还欠了有人,还有人欠了自已。” “展铭!你现在怎样?没了我的援兵,你可能应付得来?”弱飖猛然坐了起来,扯下一幅布匹,扎紧了大腿下端。“你现在在那里,你还活着吗?”她双肘着地,五指扣紧了地面,疾速爬行了起来。 一路而过,雪下不时有棱尖草梗在她身上面上划来,可她都已全无知觉——其实若有人方才经过断膝之刑而不觉其痛的话,只怕也没什么可以让其疼楚。她并不晓得能上那里寻展铭,平日里精灵无比的头脑此时已全然失了效用。她更不去算计,因为只消一算,便可知她绝不能爬到约定场地去。弱瑶发上的珠玉一粒粒散落下来,锦衣一缕一缕被砖棱挂下,在她伏行经过之地,好似铺开一幅宝光灿丽的红毯。 仅有唯一的意念,在对弱飖说,再用一把力,再用一把力,再用一把力,爬,爬,爬! 展铭被娘亲从身后拉出来,他的笑意如此明朗;他举着风筝在旷野中奔跑,自已在他身后狂追;他在雨色中跄踉走远,留给自已一个时久益深的背影……弱飖在心中狂叫:“苍天呀,让我再见他一面,再见他一面。我罪业满身之人,可若能再见他一眼,我甘愿千生万世永堕轮回!” 猛然的,弱飖的头撞上了一方坚硬的东西,她伸出掌去,触着一面平滑的石壁。原来却是昔日雷家大门的门槛,弱飖将一只手臂越过条石,死死的扒住了,想要将整个身子翻过去,双肩却已虚弱如纸糊的一般,怎么都撑不起身,每每翻到一半处,便又滚了下来,反反复复数回,这平日抬膝可过的石条,却如天堑绝崖一般,无以跨越! 弱飖终于气馁,她抱了石槛拿头一下一下去撞,眼中早已无泪,却有温热的液滴顺着面颊滚落,落于石上,点点殷碧。“让我去见展铭,让我去见展铭!”她喉中已发不出声,只是这么一声声叫着,这道石槛恍惚间化作隔开她与展铭的罪魁祸首,十恶化身。仿佛只消过了这道石槛,就能见到展铭。一股激奋充斥了头脑,弱飖将自已所会的一切恶毒语言,尽数抛于这无知的石头之上,若是石头尚有半分火性的话,怕是也会忍不住要跳起来,殴她数掌;若是石头还存一丝灵心的话,就该立即消去,不留半粒残渣。 可这门槛依然横亘于此地,没有喜怒,不动声色。 弱飖终于气馁,她坐卧于石下,不甘心的想道:“原来,终于是不可再见了!”这想法方一浮出脑海,忽然有几个细弱的音调随风靡来,再用心去听时,却又不可闻。过一会,乐声大作,清悦柔婉,竟是一曲分飞燕! 弱飖浑身浸于乐中,暖融融的,说不出舒服受用,她心知是死前幻觉,又觉如此之死,真是毫无可惧。忽又皱起眉头,那乐曲“嘎!”的一声,现出杂音,好似拉琴之人久已荒疏,有些生涩之处。弱飖不由气恼,怎的死时所闻都是生涩之曲……生涩?弱飖猛然坐起来,陡然涨了百倍力气,那曲子好似阳光和煦,将养万物的生意一丝丝映在身上,吸入肌肤之中,溽养脏腑百脉。方才高如天堑的门槛竟是一越而过,弱飖双肘在地上如疾雨似狂点,向着那琴声起处爬去。 琴声渐近,越过一道巷角,弱飖抬头,见一个苍郁的身形,蜷于墙脚,灰壁灰衣,几不可辨。那人听到动静,停了手中之弓,侧头回望,弱飖喜唤一声,叫声却又被生生斩断。展铭眼中,赫然垂下两道干涸的血迹! “啊!”弱飖抱头狂叫,眼中世界一刻碎就亿兆残片,急旋起来,浑成一色,此身已不知是天是地,是人是鬼,只有喉间一口气在,就这么不明所以的尖叫,如把心肺搅的稀烂,捣成粉齑,都不可止。 忽然一双手将她如风车般疾摇的头颅抱定了,之后听到一个温和而无半分火气的声音道:“不要紧,不要紧,弱飖!”声音入耳,弱飖脑里混沌中现出一线光亮,觉得围遭一切,一片片回归原位,渐渐又拼就了一个与往常无异的人间。 那双手往她身下抚去,弱飖觉了出来,叫道:“不!”可手掌已在残肢处落下,展铭的唇角也一阵的挛紧,却又松开了,一笑道:“弱飖,从今后,你帮我看着路,我背你走!” 巷子深远处,好似有人高叫,“听说了吗,黑大爷遇刺了!”“真的么?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好象有消息说,是先头老雷家的人!”“那黑大爷有事么?” “好象只是受了伤,让几个手下拼死抢了下来,那一战哟,血水流的……” 这些声音隐隐淡去,好似一本大戏唱毕,厚重帘幕缓缓拉下,隔去散场的锣鼓。在那台上,还会有人银枪狂舞壮怀激烈,还会有人水袖曵回浅呤低唱,还会有人春风得意遒兴高歌,还会有人伤时感遇愁绪满怀。一拨拨戏人上了又下,演出大体无差的戏码,于他们之前,也将于他们之后。只是,从此后,和他们再也无干。 不知过去多少年月,总是一径径的风霜催人速老,一座座高楼起了又倒。也不知是那一座城池,春日暖阳,城墙根下一个发色乌糟的乞人拖着几根草绳,一幅麻袋织就的席子走来,席上跪坐着同样乌糟的乞婆,双膝下却是空的。那乞人走起路来直挺挺的,不会避人,原来是个瞎子。 婆子道:“老头子,就是这里罢。”乞人应了一声,坐了下来,顶上一株黄桷树,从墙缝间探出枝叶来,洒下一幅绿荫,蔽去了太烈的阳光。婆子从褡裢里摸出一只缺了三四个口的青瓷花碗来,从葫芦里倒了小半碗水,捧了起来,道:“先喝了罢!”乞人接过来喝了,交回给婆子,婆子手抖抖颤颤的将碗放于身前地上。 乞人自肩下卸下一柄漆皮斑驳的胡琴,弓在弦上略一蹭,就有些些曲调从发出,赫然便是那一曲的……分飞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