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麒麟记》 一 都快晌午了太阳也未出来,天阴沉沉的。空气闷热,蚂螂低飞,水蛇过道,群蚁搬家,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麒麟镇许多在街上摆摊儿的人们都忙活着收拾怕风吹雨淋的货物,不少由关东逃难来的男男女女都在急匆匆地寻找遮风避雨的地方,彩霞小姐的大红轿子正由镇南边儿加速往镇里移动,车把式孙卫明赶着送货返程的大车也正由镇北方向快马加鞭地朝镇里奔来。 孙卫明恨不得让马变龙,一下子飞进东家郑纯的大院儿。他见“啪啪”地挥鞭还不太管用,便用鞭把儿狠狠地捅了一下马屁股,目的是迫使马跑得再快一些。没想到那马四蹄狂放,横冲直撞,他再用力猛勒缰绳,也不听使唤,车被拉飞了。 “惊车啦,惊车啦,快闪开呀——”孙卫明在声嘶力竭地喊叫着。顿时,街面上的人众惊慌失措,大呼小叫,东躲西藏;有很多货架、菜摊儿被马踏车轧,令人目不忍睹;眼看迎面赶来的彩霞小姐的轿子就要与惊马飞车相撞,轿毁人亡。撩起轿帘探望的彩霞小姐花容失色,身边丫鬟凤儿蜷缩一团,抬轿子的四名家丁呆若木鸡。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团白影飞落在马前,且影落掌起,一招“韦驮献杵”直拍马的脖颈与前腿的结合部。真是神了,那惊马的狂奔之势不光嘎然而止,马身还后坐数尺。行家一看便知,这一招乃是少林《易筋经》里的功夫,力大无穷,变化多端,真要是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可以开碑裂石,排山倒海。 那白影一招得手,并未间歇,疾抽落掌,转入孙卫明一侧,变掌为爪,双手紧握马缰,腰身一哈,亮出了“千斤坠”的功夫,猛然一勒,大喊一声:“你给我打住,别再狂了!”那马不得不听话,“咴——”地一声长嘶,前腿高高扬起,后腿撑身站立,只呈飞天之式,再无前闯之力。 瞬间的飞落、掌击、勒缰,惊马飞车被硬生生地拦住了,彩霞小姐一行六人化险为夷,安然无恙,连她的那顶轿子都依然艳红,完好无缺。围观的众人在高声喝彩之余,才留意打量一下眼前的这团白影,只见他花儿一样的年华,个子高高,白衫楚楚,眉青目秀,当真是个风度翩翩、仪表堂堂的美少年。 “卫明大哥,你这车是怎么赶的,不光毁了人家不少的东西,还险些闹出人命来,我恨不得一掌拍死你。”他一撇马的缰绳,嗔怒地对孙把式说。 孙卫明四十多岁,长着一脸憨厚相儿。他自知人家骂得对,忙毕恭毕敬地点头回应:“是,是,都怪我不好。谢谢武武师拦住惊马飞车,回头我请你喝酒赔罪。” “罪什么罪,你别把我灌醉了就行。”他转怒为笑道:“赔是得赔,赶紧把车赶回去,找咱们的郑老东家和管家杨兄拿些大洋,把刚才损坏人家的那些东西赔喽。” “那周小姐的惊吓费就不跟东家提啦?”孙卫明瞥了一眼站在一旁惊魂稍定的彩霞小姐,以商量、恳求的口吻对他说。 “提什么提,啊?她周大小姐毫发未损,不找她要上一笔救命钱就很便宜她了。我实话告诉你,就这样我还不知道和我们的家人怎么交待呢。还不赶着车快走?”他把脸一板道。 孙卫明应了声“是”,屁颠儿、屁颠儿地赶着马车走了。他对围观的众人抱了抱拳,剑眉一扬道:“我叫武齐国,是郑家的武师。刚才这辆惊了的马车是郑家的,我保证不管它损坏了谁家的东西,一律照价赔偿,不差分文。” 郑家之所以聘武齐国为武师,主要是因为他是出身于这镇子上的武术世家,武功超人。不知从何年何月起,武氏家族每一辈都出一个武功强悍的飞毛腿。鸿字辈是他的爷字辈,出的是他爷爷武鸿江;福字辈是他的父辈,出的是他大伯武福如;齐字辈和他平辈,出的就是他武齐国。在他大伯武福如、二伯武福东和父亲武福海所生的九子中,他排行老九,武功、行速都非常了得,要不他怎能如此之快、如此之猛地拦住那惊马飞车呢? 众人深知郑家宽厚待人,仗义疏财,也坚信眼前的这位见义勇为、功夫精湛的武齐国不会说半句假话,一听他如此承诺后,不但没人上前拦挡孙卫明的马车,而且都面带笑容地纷纷散开,各自忙各自要做的事情去了。唯有彩霞小姐、凤儿丫鬟站在一旁徘徊,没有跋腿便走。 彩霞小姐听到武齐国所说的“不找她要上一笔救命费就很便宜她了……就这样我还不知道怎么和我们的家人交待呢”这话后,实感生气,本想一走了之,可是为了寻回小时候和他的那种纯真的感情,或者说使其再度升华,转念想到人得懂得感恩和忘记他人的不是,遂在凤儿丫鬟的陪同下朝他走了过来。 “谢谢九哥救命之恩!”她含情脉脉地用一双传神的杏眼瞅着武齐国,柳眉稍纵,朱唇轻启,露出一排洁白的贝齿,莺声道谢,并行了一个“万福”之礼。 “谁是你九哥?你姓周,我姓武,风、马、牛不相及,实在高攀不上。”武齐国没好气儿地堵落她一通,便扭头欲走。 “嗳,你先别走,我跟你理论理论。”周彩霞娇嗔道:“你今年二十一,我今年二十,咱们乡叙儿是平辈,你又排行老九,我叫你九哥叫错了吗?再说了,小时候咱们在一起捉迷藏、过家家儿,我除了叫你九哥,还叫过你情哥哥呢。” “小时候是小时候,大了是大了,你是阔小姐,我是穷武师,贫富悬殊,无法亲近,还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的好!”武齐国说出话来的确难听。 忠言逆耳,人世间听起来刺耳的话恰恰是实话。说彩霞是阔小姐,一点儿不假。这麒麟镇上有周、郑、李、武四大家族。周家是农、商、兵全占,郑家是著名的大地主,李家是书香门第,武家是武术世家,其中属周家最强势、最富有。论商,不光有周家兴饭庄、周家旺客栈、周家发货栈、周家达米店、周家福裁缝店铺子外,还有五对儿大艚子搞漕运;论农,趁旱涝保收的横地一千多亩,还在七里海里有人称铁杆庄稼的苇田近五千亩;论兵,人多枪多,家里养着二十几名持枪的家丁不算,彩霞的大堂兄周彩繁还是国军的一位团座,每逢家来家去都会摆出那种前呼后拥的排场。尤其是在彩字辈的十几位后生中,几乎都是带把儿的,唯一的一个像小燕子一样穿花衣的就是彩霞小姐。故此她的父辈云字辈老哥儿五个和她爷爷周再衢都拿她当作掌上明珠,她的零用钱可以说是大把大把的,足够一个普通的农民挣上几辈子的。 “我说九哥,对于咱俩来说,我看根本不是贫富悬殊,无法亲近的问题,就是你念念不忘咱们两家的仇怨,我希望你不要把它总扯在咱俩身上。连老天爷都知道,我不光没招你惹你,心里还一直记挂着你。”周彩霞气得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转儿。她说的是真心话,前不久她还私自托李万超老爷子去武家给她提亲,目的是把她和武齐国的亲事订下来,只是李万超一听他父亲武福海和母亲武高氏的口风儿太紧,没明挑罢了。 “周彩霞,我们两家的仇怨之事,这可是你提起来的,说明你没有把它忘记。说实话,我也没有把它忘记,我想除了失去记忆的人以外,即使想忘,也是忘不了的。”彩霞小姐的无心话,碰上了武齐国这个有心人,他的脑海翻腾了,一直压得武家人透不过气来的那桩周武两家的仇怨往事历历在目—— 二 麒麟镇位于七里海畔,民风彪悍,文化底蕴深厚,每年都由周、郑两大家族出资,李、武两大家族维持秩序,于农历八月十八至二十,在镇子上举行庙会活动。活动丰富多彩,除成帮结对的信男信女到海云寺烧香敬佛外,还有环镇赛马、比武招亲、搭台唱戏等诸多项目。届时四邻八庄的宾客蜂拥而至,大街小巷张灯结彩,颇显这镇子上人气高涨,好不热闹。 十年前的农历八月十八,辰时刚过,比武招亲的海北镇姑娘石金花和武齐国的排行大哥武齐祉,在镇里的十字街口所设的擂台上,各自使出家传的长拳招术较量起来。女一招“嫦娥奔月”,男一招“风雷滚滚”,女一招“玉兔杵米”,男一招“金鹰掠食”,女一招“吴刚捧酒”,男一招“白猿献果”……双方有来有往,有击有破,缠打酣斗,毫不留情,一时间台上拳风飕飕,腿影翻飞,台下的喝彩声,不绝于耳。 突然,随着“乓”的一声枪响,周家兴饭庄的老板、周彩霞的七堂兄周彩南窜上了擂台。他右手拎着一把二十响的王八盒子,左手摸着他那鼻子下又黄又稀的八字胡儿,牙一呲,嘴一撇:“停、停、停,别打了。我们周家出钱办庙会,看的不是花拳绣腿,而是笑傲江湖的真功夫。”他感到很得意,说罢转身面朝台下,右手的枪高高扬起,笑眯眯地高声道:“各位父老乡亲,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呀?”台下的观众鸦雀无声,叫这个搅屎棍子扫了兴,只是惧怕周家的势力,敢怒不敢言罢了。这小子近几年经常和天津卫的一帮流氓地痞鬼混,学得在官府面前极力献媚,在平民百姓面前狐假虎威,真不是个东西。主持人郑纯的长子郑天罡一看周彩南来搅局,没了主心骨,赶紧跑到镇南面赛马会场去找老爷子李万超。 “周彩南,你别像狗似的在这儿‘汪汪’乱叫。”武齐祉左手食指轻抵右掌掌心,顺势抱拳示意失礼暂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周彩南的面前,义正辞严地道:“你现在走下台去还来得急,畜牲四条腿走路,你毕竟是两条腿走路。不然的话,别看你手里拿着一把破枪,在我眼里连个烧火棍子都不如,我准让你爬着走。” “武齐祉,你竟敢骂我是畜牲,我这就叫你滚下擂台,到奈何桥上逛风景去,你信不信?”周彩南气急败坏地一手抓着武齐祉的左臂,一手用枪口顶着武齐祉的脑门儿。 “不信!周彩南,我要打死你比掐死个鸡还容易,你别嚣张得过分。”武齐祉性格倔犟,毫不退让。 “当心,齐祉哥!”站在一旁的擂主石金花莺声提示,一副关心的样子。 “哎哟嗬,没咋地就心疼了,我叫你招亲,我非叫你个臭丫头片子招个瘸脚大仙不可。”周彩南说着,枪口转下“乓”的一枪朝着武齐祉的右脚打去。 周彩南的枪快,武齐祉的动作更快。他忙撤右脚,不光躲过了子弹,而且顺势左腿一弓,一晃身形,双掌使出了一招“推窗望月”,正中周彩南的前胸。 周彩南被打得“噔、噔、噔”后退十步有余,差点儿来个仰八叉。他狗急跳墙,没待身形站稳,又“乓”地开了一枪,朝武齐祉打去。 武齐祉没有倒下,是一支镖“嗖”地从台下飞来,正打在周彩南的弹夹上,他的枪受到强烈震动,枪口偏了许多,子弹朝远方飞去。随着镖与弹夹撞击的声音响起,一位四十多岁、短衣打扮的壮年汉子,呈“鹞子冲天”之姿,身形由台下飞掠到台的上空,并在空中使出了“二郎脚”的脚法,右脚踢周彩南的枪,左脚踢周彩南的软肋,使他手里的枪“啪”地一声落在了擂台上,人也“噗通”地一声倒下了。这壮汉不是别人,正是武齐祉的三叔,武齐国之父武福海。 武福海不只镖法、轻功了得,形意拳的“劈、崩、钻、炮、横”小五形和动物十二形也练到了一流地步,武功堪称上乘。他朝着倒在擂台上迟迟没有起来的周彩南哈哈一笑道:“周贤侄,快起来。我站着不动,你朝我的身上打十拳,一则让你消消气,二则也算代齐祉给你赔个不是。” “当真?”周彩南一骨碌爬了起来。 “当真。”武福海坚定地点点头。尔后,他扎好马步,气沉丹田,准备迎击。练武之人讲求的是内练气,外练力,既要有很强的击打能力,又要有足够的抗击打能力。 周彩南嘻嘻一笑,站稳身形,使出吃奶的劲照着武福海的胸部、腹部就是连发五拳。他见武福海身形未动,面不改色,便气不打一处来,遂后退十余步,助跑出拳击打。十拳打完了,武福海仍像柱石一样纹丝不动,也没有一点点疼痛的表情。这下他那种更加臭不要脸的劲儿上来了,后撤一步后右手的直拳再次往武福海的腹部冲击。 武福海心想:这小子真不讲诚信,打完十拳还打,看来不给他点儿颜色瞧瞧,他真的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于是,他挺胸收腹,生把周彩南冲来的拳头牢牢地吸住了。周彩南一次次拼命用力拔拳,却都无济于事。 “周贤侄,你快坐下歇歇吧。”武福海仰天长啸,变挺胸收腹为挺腹收胸。周彩南抽拳之力过强,根本无法定身,只听“噗通”一声,给周彩南来了一个着着实实的大屁墩儿。台下观众都情不自禁地鼓掌叫好,窃笑起来。 “好你个武福海,你是上梁不正,就别怪我这个底梁歪了,我非给你穿两窟窿不可。”周彩南颇感丢人现眼,越发恼羞成怒,起身抄枪,欲向武福海射击。 武福海见此情形,怒火陡生,“嗖”地一下来了一招“金猴出洞”,鱼跃平行,一手拧过周彩南的右肘,一掌切向周彩南的右腕关脉,疼得他一抖搂手,枪再也拿捏不住,飞落地上。一招得手,再不留情,未待“金猴出洞”一招使老,他顺势又使出了“金猴爬杆”招术,身形往上飞行,飞到一定高度时又俯身下落,拳袭周彩南的背后,差点儿给周彩南来个大马趴。就在他还未站稳时,武福海的“金猴倒绳”已经使了出来,拳头像雨点儿似的砸向他的后心,周彩南口吐鲜血,一头栽倒在地,晕死过去。 在台下看热闹的胡魑、禇魅、夏魍、管魉,是周彩南由天津卫请来的四个狐朋狗友,一见周彩南中拳倒地,全都“噔、噔、噔”地跑上台来,分四角站位,将武福海围住,并操着浓重的天津卫口音异口同声地说:“你妈光天化日之下伤人害命,若不教训教训你,你他妈的不知道天津卫还藏龙卧虎呢。” “好!你们就一起上吧,几个是非不分的东西。”武福海怒火未消,以一脚为轴,来了一个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巡视,最终的着眼点正是站在擂台边缘的胡魑:“你们还不动手等待何时?”武福海不了解天津卫人的臭毛病,他们一个个的都怂得很,有心惹事,没本事扛事,一见着硬角色只会拿话唬,唬得住就唬,唬不住就跑,临跑时还得给对方撂句话:“你等着,别走,我回家找我二哥去。” 胡魑一看再不出手就太栽面儿了,便伸出右手,一招“黑虎掏心”朝武福海打来。武福海伸出右手,拳臂虚按,左手拳直向胡魑的腹部打去,来了一招钻拳,打得胡魑“噔、噔、噔”地后退数步,仰面倒向台下。站在东方位的禇魅、西方位的夏魍和北方位的管魉,一见站在南方位的胡魑中拳摔下台去,三人硬着头皮一同朝武福海袭来。武福海听风辩位,就好像后脑勺儿长了一只眼睛似的,疾撤打中胡魑的左拳,哈身来了一招“肘锤”,正打中管魉的腹部,疼得管魉手捂着肚子、猫着腰“哎哟、哎哟”地直叫。接着,他右手崩拳以直捣黄龙之势,袭击禇魅的后胸,打得禇魅“哎哟”一声,身形往前快速栽去,恰巧正与西方位袭来的夏魍撞个满怀,俩人来了个“热吻”,双双罗倒在台上。 “哈哈,就你们这点儿三脚猫、四面斗的功夫也敢上台?我看你们不是酒盅,上不了台面儿,纯是夜壶,只能放在不显眼的地方。”说罢,他像装车撇麻袋似的,把管魉、禇魅、夏魍一一撇到台下。将这四人由打倒,到撇到台下,武福海没用上撒泡尿的工夫,而且招术精妙,动作娴熟,台上、台下的众人能不鼓掌叫好吗?一时间雷鸣般的掌声、叫好声,振耳喧天。 观众是观众,周家是周家。武福海打了周彩南及其四个酒肉朋友,如同捅了马蜂窝。十几个端着汉阳造儿长枪的人,在周彩霞的四堂兄周彩强的带领下,跑上擂台,将武福海、武齐祉叔侄和前来比武招亲的石金花团团围住。武家叔侄也不示弱,各自手握四枚钢镖准备迎击,就连局外人石金花也抽出了系在腰间的软鞭,准备和武家叔侄共患此难。 周彩强一挥手中的短枪,阴阳怪气儿地道:“嘿嘿,连周家的人你们都敢碰,真是吃了豹子胆了。全把他们绑了,撇进七里海喂鱼。”“我看你们谁敢动,动我就先宰了周彩强这小子,拼一个够本儿,拼俩赚一个。”武福海“嗖”地一下窜到了周彩强的对面,右手的两枚钢镖对准了他的前胸,左手的两枚钢镖对着端长枪的人不停地晃动,毫不畏惧地喝道。一场血腥事件,如同箭在弦上。 “住手,都给我住手!”李万超在郑天罡的引领下“噔、噔、噔”地跑到台上。他五十七、八岁的年纪,白须白发,但身形健硕,声若铜钟:“周彩强,你们这是严重地搅局、蛮横的行为,请你立即安排人手搭着周彩南、带着你的人滚下台去,否则镇法伺候:把你们一个个装笼沉水。”李万超的话在这镇子上无人敢违,抛开他祖上在前清时出过举人和他本人德高望重、时任保长不说,他的长子李玉栋在天津国民政府供职;他的次子李玉梁留学德国,学的是军政专业,回国后不愿在政府机关做事,于天津小白楼中学任教,据说还是个地下党的头目人物;他的三子李玉才是河北直隶中学副校长,文章写得好,人脉关系广。 周彩强听到李万超的训斥,好像接到圣旨似的,迅即命人搭着周彩南,带上他的人灰溜溜地滚下了台。只是临下台时他瞪了一眼武福海,甩了一句话:“穿长袍没有会不上亲家的,咱们骑驴看唱本儿——走着瞧。”大步流星地朝台下走去。比武招亲场上恢复了平静,留下了主持人郑天罡,李万超便急忙赶回镇南的环镇赛马会场。 三 环镇赛马是由十名选手骑着各自的爱马,围绕镇子的防洪大道跑上两圈儿,共计二十里地,得第一者,奖励其十亩好田,吸引力也算不小。李万超、郑纯和周彩霞她爷爷周再衢既是庙会的组织者,又是环镇赛马的裁判员。赛马会场设在镇南门前的百步开外,也是比赛的起跑点和终点。此时巳时已到,比赛即将开始,镇子上和外来的观众人山人海,欢呼雀跃;以周彩霞的二堂兄周彩荣为首的十名选手人人上马提缰,志在夺魁。 周彩荣咧着个大嘴,瓮声瓮气地喊道:“我说你们老几位裁判员、鸣枪员该开始了吧?”李万超、郑纯、周再衢三位都点头示意——可以开始。鸣枪员是郑纯的次子郑天正,他举起手中的勃朗宁短枪,高声道:“预备——” “慢着!”武齐国的大伯武福如流星般地飞了过来,他往马前一站,瞅瞅台上的裁判员,又看看提缰在手的周彩荣,笑嘻嘻地道:“我也参加比赛。”郑天正把举起的短枪放了下来,手指离开了扳机,把目光投向三位裁判员。 没等三位裁判员表态,周彩荣眼一瞪、嘴一撇,气呼呼地开了腔儿:“武福如,你们武家是开穷皮铺子的,尿尿都不骚,买得起马吗?你拿什么跟我们比?” “周彩荣,我们武家买不起马,可是你不要隔着门缝儿看人——把人看扁喽,今儿个我就用我这两条腿跟你们的四条腿比比,分个高低、输赢。”武福如慷慨激昂地回答。 听了武福如的回答,看热闹的观众都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有不少人说:“武福如疯了,要么就是发烧烧晕了头,简直是胡说八道,信口雌黄。”还有个别人说:“马不见得比过他,他是飞毛腿,兔子遇到他都是不幸的事,他比追兔子的细狗跑得快多了。” “武福如,你真是痴人说梦!”周彩荣笑得前仰后合:“你要是得了第一,不光我跨下的这匹枣红马白送给你,就连我家里栓着的那匹大青骡子也白送……” “就这么地,我完全赞同我孙子的说法儿。”周再衢拍案而起,高声道。 “福如大兄弟,今天你要是夺冠,不光庙组会拿出的十亩地是你的了,我还送你一百大洋,好让你栓掛大车。”郑纯磕了两下烟袋,也一笑表态。 “福如后生,你真要是拿了头名,我亲自给你武家挂上一块金字大匾,上书:‘神州飞人’。”李万超起身捋了捋他那颏下的银白胡须,笑呵呵地说。 “你们说话当真?”武福如意在激将,忙巡视一周,追问一句。 李万超、周再衢、郑纯都坚定地点点头,周彩荣极不耐烦地道:“我说武福如,中国有句老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就别哆嗦了。” “好,一言为定。”说完,武福如飞快地跑到了十名选手的马后,调匀气息,准备起跑。 李万超朝着郑天正点点头,示意比赛正式开始。郑天正再次举起勃朗宁手枪,高声喊道:“预备——”,“乓”的一声枪响了。 “呼啦”一下,十匹快马一同蹿出,像离弦的箭似的飞奔起来。马快,武福如的人更快。他腾空而起,平身飞行,快若闪电,轻蹬一下周彩荣的马头,越过十名选手,转眼无影无踪。看得三位主持人目瞪口呆,观众们叫好不绝。 武福如百步只留下三个轻轻的脚印,每匹赛马百步却要落下几十次重蹄,这不能不说是他遥遥领先的原因,也就是半袋烟的工夫,一圈儿十里地就跑完了。他故意手捂着肚子,气喘吁吁地问三个主持人之一的周再衢:“这算我赢不?” “不算!还得跑一圈儿,你就别装傻充愣了。”周再衢没看出他是打麻痹战呢,以为他真是跑不动了。 “啊,还得跑上一圈儿才算数儿?这还得了。”他假装惊讶,双手一扬伸了伸懒腰,表示出一种并不情愿的样子。 “我说,武福如你就别老鼠干大象——自不量力啦。”追赶上来的周彩荣一边讽刺着武福如,一边“驾驾”地轰着马,飞快地往前跑去。 “周彩荣,你别高兴得太早,笑到最后的不可能是你。告诉你,老子我是飞毛腿,有日行一千、夜行八百之能,拿下你,如同张飞吃豆芽儿——小菜一碟儿。”武福如嘴里嚷嚷着,腿也没闲着。他以追风的速度飞行,不一会儿就超过了马队,就在人们打打愣神儿的工夫,又跑完了一圈儿,并把周彩荣他们远远地抛在后头。 他气定神闲地到主席台前,不无谦虚地问道:“三位主持人,我算拿第一了吧?” “算,算!放心,我们说话都一定算数儿。”李万超和郑纯都这么说着,一齐走下了台,一个拍着武福如的肩膀说:“爷们儿,真有你的!”一个拉着武福如的手道:“好兄弟,这回你可名声大振了。”观众们都“哗哗”鼓掌,挑指叫好,激动得武福如眼泪都快要落下来了。唯有周再衢闷闷不乐,过了一会儿,他见周彩荣牵着马走了过来,从牙缝儿里挤出了一句话:“你先把枣红马给人家,事后再把家里那匹大青骡子给人家牵过去。” 周彩荣很不情愿地把枣红马交给了武福如,回家后又把大青骡子给武福如牵过去了。郑纯将庙组会奖励的十亩好地地契和他承诺的一百块大洋栓车钱也送到了武家。还就差李万超的“神州飞人”金字大匾没有送来,因为它打造起来得需要几天的时间。 四 瞧着桌子上摆着的十亩地契,一百块大洋和院子里栓着的毛稍儿锃亮、蹄板儿溜光的枣红马、大青骡,武福如心想:我们武家不光地多了,还可以栓掛大车运输赚钱,今后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火暴。 不只武福如高兴,武家不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跟着高兴,一个个乐得连嘴都合不上。尤其是武齐国,高兴得在马前骡后转个没完没了,尽管他的同学二伯家的女儿武齐玉和周家小姐周彩霞几次找他,整个后半晌儿他也没去学堂上学,并多次用乞求的目光盯着武福如:“大伯,不管是枣红马,还是大青骡,让我牵出去骑一圈儿行不?”“不行,不行!你是咱们武家的希望,要是摔坏喽,我跟列祖列宗无法交待。”都被他大伯武福如婉言拒绝了。 当天夜里,武福如来回倒腾,给大青骡、枣红马一会儿填草、一会儿加料,直到鸡叫头遍他才睡个安稳觉。一觉醒来,天已大亮,等他出去一看,枣红马和大青骡都倒地不起,唇翻牙呲。“不好!”他出门撒腿如飞,很快把镇子上的兽医李玉青找了来。 李玉青放下药箱,用手指分别探了探骡、马的鼻息,用耳朵分别听了听骡、马的胸腹,用脚分别踢了踢骡、马的脊背,摇了摇头:“这骡、马很可能是染上了瘟疫暴死,神药也无法救活。抓紧找人抬出去埋喽,否则一旦瘟疫流行,全镇上下的牲畜都得死绝;人食其肉,也会得病而亡。”武福如一听,犹如五雷轰顶,立刻晕倒在地。 妻子武马氏和长子武齐祉跑了出来,在兽医李玉青的帮助下,很快将他撅巴醒了。送走了李玉青,武家全家人悄悄地将骡、马抬了出去,埋在了北园子的大沟里。二弟武福东、三弟武福海见到大哥武福如在回家的路上闷闷不乐的样子,都好心相劝:“大哥,身外之物随时可有,随时可无,只要咱们兄弟在,不必计较一时的得失。” 在家里人的劝导下,武福如的情绪才有好转。可他到家一想,这骡、马埋得过于草率,若有不知底细的将其刨去,吃肉中毒,还得怪罪我们武家,遂又折身返回,想去弄些柴草将现场痕迹遮掩一下。令人惊奇的是,这埋入土里的骡马不翼而飞。 他悄无声息地暗访一天,除了周家外,几乎把整个镇子里的家家户户都走遍了,也没找出一点儿蛛丝马迹。到了二更天,他乘夜幕降临,容易藏身之机,一个纵跃飞进周彩荣家的院子,到马厩一看,那匹枣红马和那匹大青骡正在安然无恙、悠哉乐哉地吃着草料。“啊——,原来是周家捣的鬼。”他心里说着,险些出声。 霎时,他气往上涌,血往上撞,真是君子痛恨小人恶,怒气一冲为马骡。于是,他猛然朝着亮灯的屋里喊道:“周彩荣,你给我滚出来,你这个不讲信义的家伙。” “你别瞎嚷啦,我知道你来了。”周彩荣右手拎着一把王八盒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左手一拍胸脯儿说:“我实话告诉你,赛马,不是人和马比赛,显然你违了规。这骡、马我不应该输给你,就找了一个盗马贼,乘你睡沉的时候给它们喂了一种药。它们吃了这种药后血管儿立塞,造成假死,但能沾土即活。你们前脚儿埋,我们后脚儿刨,骡、马又物归原主了。你晓得了吧!哈……哈……哈……” 武福如气得把脚一跺道:“你周彩荣要是有种,觉得自己还不是无赖的话,就让我把这骡子和马牵走,咱们一齐到镇子上的十字街口叫有头有脸儿的人物评评理。” “武福如,你别痴心妄想,白日做梦了。”周彩荣举起枪,枪口对准武福如的胸口,凶巴巴地说:“你骂我是混蛋可以,想把这骡子和马从我家的院子牵出去绝对不可以,即使我答应了,我手里的枪和我周家其他人也决不会答应。不信你就试试,看看是你的武功快,还是我的盒子枪快?” “周彩荣,你先别得意忘形,出水才见两脚泥。”武福如的话音未落,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亮出一招“乌龙升天”,身形上拔两丈有余,尔后翻跃俯冲,一手抓向周彩荣持枪的右腕脉门,一手的食、中二指叉开,呈“二龙戏珠”之势,直取周彩荣的双目,且出招未老,便身形前飞,双足蹬向周彩荣的前胸。 周彩荣手忙脚乱,只顾保枪捂脸,前胸如中重锤,被武福如蹬得“哎哟”一声,来了一个仰八叉。他挣扎着,在起身中急忙朝着武福如的身形连开三枪,以为武福如肯定中弹不死亦伤。没承想,武福如一连翻了四五个跟头躲过,毫发未损。 武福如躲过三枪后,没给周彩荣的喘息时间,乘他惊魂未定、身形未稳之机,便急转身形,使出了一招虎拳里的“猛虎扑食”,在平飞中双掌直拍他的前胸。他见事不妙,一哈身形,虽是躲过了武福如的双掌,但后心却被武福如在身形飞掠中蹬出的双脚踢个正着,被迫前倾,无法控制,“噗通”一声,来了一个大马趴。这小子急了,就地来了个驴打滚,翻身举枪,朝着武福如又是三枪。但他只是慌乱开枪,早已失去了准头儿。 周彩荣真不识相,爬起来还要开枪。武福如一看他没完没了,拿着把王八盒子老搂,便来了招“金猴挂印”猴拳,左掌虚切他的左肩,右掌实切他的右腕,并撩膝冲撞他的腹部。他光顾忙活左肩,右手的枪却脱手落地,腹部也遭重创,立马左手捂着腹部、猫着腰,疼得直叫,右手抹着额头上浸出的大汗珠子。 武福如瞅着他那种狼狈相儿问道:“现在服不服?这回我该把骡子和马牵走了吧?” “我服,我百分之一百二十地服。武大叔,您别说把我输给您的骡马牵走,就是把马厩里的所有大牲口牵走都行,大不了我从头儿再来。”周彩荣一边说着,一边偷偷地拾起了掉在地上的枪。武福如万万没想到他是缓兵之计,正待急转身形朝马厩奔去时,周彩荣的枪“乓”的一声又响了。幸亏武福如用眼睛的余光扫视到了他在举枪瞄准儿,这才硬生生地使出“铁板桥”的功夫,身形仰视,与地平行,令子弹擦着鼻尖儿而飞向远方。 好险,武福如可真是福大命大,躲过一劫,见他下了黑手,举手再不留情,忙使出“金蛇吐信”一招蛇拳,左掌虚袭他的面门,右手实抓他的右肘,单脚横扫他的下盘,弄得他顾脸顾不了肘,更顾不了脚下。这正是武福如所意料的,遂急抽左掌切向他的右臂,和抓肘的右手配合得天衣无缝,同时扫出的单脚也很给力,正扫中他的双踝。随着“咔嚓”、“哎呀”、“噗通”的惨声响起,周彩荣臂断枪落,身形倒地。 “好你个武福如,你敢把二爷的胳膊撅折喽,今天我非叫你顺着进来,横着出去不可。”周彩荣惨吼,想做最后的垂死较量,他爬着滚着,伸出左手够枪,意求再次射击,击毙武福如。 五 武福如一下子怒火中烧,不顾一切后果起脚踢飞周彩荣将要抓在手中的枪,顺势拿出了“马踏南山”一招马拳,身形急飞急落,双膝直捣周彩荣的一条大腿。顿时,周彩荣惨叫一声,左边大腿已被折断。 枪声、惨叫声和周彩荣老婆孩子的大哭声招来了很多周家人,把周彩荣的宅院围得水泄不通。见此架势,武福如不再恋战,他飞身上房,没有回家,直奔李府。 到了李府后,他急急火火地把这事情的原委跟李万超李老爷子一说,李万超很气愤地道:“他周家净做些没子的事。不过,贤侄啊,你也太鲁莽了,这事可以通过正当渠道评理。这么一闹,周家能善罢甘休吗?” “叔,周家会采取什么厉害办法?我们武家应该怎样应对才是?您老就快支招吧。”武福如用恳求的目光盯着李万超。他称李万超为叔,是庄叙儿的辈份。李万超、周彩荣的爷爷周再衢和他的父亲武鸿江、郑纯之父郑无双,在庄里都是平辈。 “周家无非就是两个厉害法儿:要么告贤侄你夜闯民宅、重伤主人,设法让你蹲进大狱;要么立即集中周家之武力,重创你武家,让你们武家在这镇子上永远不能翻身抬头。依我看,周再衢是个火爆子脾气,他怕告状来得慢,肯定弃前者不用,而用后者。”李万超先是眉头紧皱,后又一拍脑门儿乐了:“周再衢最器重他的五儿子周云祥,肯定让他带人围攻你们武家。而周云祥又是个通情达理的汉子,极好说服。他一服,事情就好谈了。你快抓紧回家,召集你们武家所有能打之人,亮出一种毫不怯阵和决战的架势。我随后就到,从中斡旋。” 果然让李老爷子给猜中了。武福如刚把武家人召集好,紧关大门,严阵以待,周云祥就带着人,手举火把、荷枪实弹地把武家团团围住。周再衢站在后面督阵,拤腰扬首,气势汹汹。 “姓武的,有种的出来,老子要你的命。”周云祥的二哥周云天叫嚣着,还扬手“乓、乓”地朝着武家的大门开了两枪。 “云祥,你还客气什么,叫人给大门砸了,闯进去把他们武家大小孩芽儿的胳膊腿都给我打折了,看看是他武家的鸡蛋硬,还是我周家的石头硬。”周再衢叫着号儿。 “周再衢,你是非不清,黑白颠倒,白活了六十多岁。子弹是吓不倒我们武家的,我这就送你坐着纸轿西游去。”武福海趴在房上也叫着号儿,并且在喊话间已发出一镖。 这枚镖夹带着风声,直奔周再衢的前胸飞去。周再衢见事不妙,忙一哈腰,“嗖”的一下,银镖擦着他的脑瓜皮飞向远方,吓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噗通”摔倒。 “开枪,快开枪,给我打死房上的那个发镖的王八蛋。”周云天一见其父摔倒,像疯狗一样地叫着。顷刻间,枪声大作,一颗颗子弹朝房上飞去。 武福海隐蔽得好,未伤毫毛,他高喊:“是我们武家的后,都跟他们拼了,拼一个够本儿,拼俩赚一个。”他喊着,手里的镖也在“嗖、嗖”地发着。 “对,跟他们周家拼了。”埋伏在房上的武福东等武家人众也都心存决死之念,朝着周家的大队人马发镖的发镖、撇石的撇石、扔砖的扔砖,还击的态势一点儿不弱。 显而易见,不是以武家的鸡蛋去碰周家的石头,而是硬碰硬,大不了两败俱伤,真是兄弟齐心,其力断金;横的怕不要命的。这下周家的人可惨喽:有的东躲西藏,有的放空枪,有的捂着被砸破的头乱窜。 “不要惊慌,也不要乱跑;要镇静,注意隐蔽,瞄准射击,一一击破。”周云祥在下着命令,意在重整旗鼓,击溃武家。 “老五说得对。”周再衢爬起来后,往前凑了几步,把手一挥道:“就得这样打,一定让武家尝尝我们周家的厉害,看看子弹的威力。” “好个屁,都给我住手。”李万超李老爷子大步走了过来,他大声断喝着,没有理睬周再衢,直接走到周云祥的近前:“我说五侄啊,你们周家就你这么一位精明、理智、可信之人,你怎么也糊涂啦?这要是闹出人命来怎么办?再说了,你侄子周彩荣和武家武福如谁有错在先,你能不知道吗?” “这……您……”周云祥自知理亏,这样做实在过分,所以嗫嚅着只说出“这”和“您”两个字,意思是李老爷子所说的他都明白,他是万般无奈,有啥事李老爷子您得跟他的父亲周再衢说去。 六 李万超明白周云祥的意思,心想:只要他们周家的云字辈不闹,通过周云祥再给周再衢降降温,事情就很有可能由大化小。他刚想转身走向周再衢,周再衢却火冒三丈地走了过来:“李万超啊,李万超,你来得正好儿。我的七孙子周彩南叫武福海打成内伤,二孙子周彩荣叫武福如打得臂折腿断,换作你能善罢甘休吗?” “换作是我,无地自容,只字不提,有气肚咽。”李万超慷慨陈辞:“周彩南搅闹比武招亲会场,被打成内伤,实乃咎由自取;周彩荣弃义不顾,设下诡计,夺回骡马,被打得腿断臂折,实则罪有应得。” “好你个李万超,你不是了事来的,你是气死人不尝命来的。”周再衢“噔、噔、噔”地跺了几下脚:“我告诉你李万超,我不要了武福如、武福海他们两家人的命誓不为人,大不了我给他们尝命去。” “非得这样了事不可?”李万超知道周再衢阴险歹毒,小时候在一起玩儿的时候就一点儿亏也不吃,一沾做坏事后脑勺儿都乐开花,遂又一笑道:“我看还是逆事顺办的好,不要把人赶尽杀绝。” “好、好、好,我就退一步说话,看你李万超的面子,我不想,永远不想在这麒麟镇上再看到武福如、武福海两家子的人。”周再衢狂吼道。 “武福如一家人还可以,我去说说看,但武福海一家绝对不行。”李万超坚定地说。他觉得真要是这样,这事也就了得不错了。 周云祥凑了过来,看着周再衢的脸色,矜持地道:“爸,我看叫李叔说说,就这样得了,出了人命我们两大家子都不好,应该见好儿就收。” 周再衢默然。 李万超敲开了武家的门,进屋还未说话,平时说话办事都大大咧咧、痛痛快快的武福如便先开了腔儿:“李叔,你们刚才的说话我都听到了。我想好了,我带着他们娘儿几个去闯关东,三天后启程,永远不踏麒麟镇半步。” “不,咱们就不走,看他周家能给咱们咋的?再说,要是走近些也行,非得闯关东吗?”武福东、武福海都这么说。 “不走,周家轻饶不了我们。走近了容易让人提起来笑话,不如远些耳不听,心不烦。再说啦,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就这么定了。”武福如是条汉子,果断拍事,嘎崩干脆。 李万超出来跟周再衢一咬耳朵,周再衢先是仰天大笑,尔后一挥手:“撤,全撤!”周家的人马“呼啦”一下走了个干净,李万超也匆匆离去,武家的门前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第三天,红彤彤的太阳刚出窝,武福如就带着武马氏和大排行的老大齐祉、老四齐安、老七齐家三个儿子走出了镇子。他肩挑着手使家用的东西,齐祉他娘和齐祉、齐安都身系着行囊,只有齐家还小,空手而行。以武福如为首的远行人和送别的武家人众无一不落泪的,尤其是武齐国“呜呜”地哭出声来。 没想到武福如一家刚走出镇南门不远,比武招亲的石金花身系行囊追上来了。武福如和齐祉他娘死乞白赖地劝她回去,她就是不听,并且她一口咬定:“我爹娘都同意,我今生今世跟定了齐祉,生是武家的人,死是武家的鬼。” 特别让人奇怪的是,送别的人群中还有周云祥之女周彩霞,她的那张小苹果脸儿上也滚动着泪珠儿。“都是你们周家害得我们这样,你还跑来干什么?以后我们就当素不相识,情同水火。”武齐国哭着道。 “是我爸爸叫我来的。他说我们周家有对不住武家的地方,特意让我这个不显眼的小女孩来送送大伯、大娘他们,略表周家的欠意。九哥,他们大人的事和我们小孩子没关系,我也和石姐姐一样,你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千万不要怪我,也别哭了。”小彩霞一边哭着说,一边拽着武齐国的手摇个不停。 武齐国想起这段往事,眼眶湿润了。“九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身边的环境枯萎不了我们的感情之花。”周彩霞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她顺手由兜儿里掏出一条绣着并蒂莲的香帕,递向武齐国,柔情似水地说:“九哥,拿着,快把你的眼眶擦一擦。“ “环境改变一切,仇怨不好泯灭。就说这并蒂莲吧,如果没有好的水土环境,它就无法尽情绽放。我们之间的感情之事是无法再提的,告辞!”武齐国未接周彩霞递过来的香帕,只是用手抹了抹眼眶,转身便走。 其实,武齐国很苦恼,很纠结。论相貌,彩霞小姐长得如花似玉,美若天仙,和他可以说是天上一对儿,地下一双,根本无可挑剔;论感情,俩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特别是这回他又在无意中救了她的命,很有缘份。无奈,周武两家的仇怨就像一条落地的银河阻隔在他们之间,可望而不可及。 一 武齐国刚走出几步远,便看见周家兴饭庄门前一个二十来岁的伙计正拧着一个十来岁小童的耳朵瞎嚷嚷:“小崽子,要么你把偷吃的包子吐出来,要么你就赔钱。不然,我就把你的耳朵拧下来炒巴炒巴下酒喝。”疼得那小童“哎呀、哎呀”直叫喊。尽管一位中年妇女和十来个由关东逃难来的人上前苦苦哀求,那伙计就是不放手。 “快把你的狗爪子松开!”武齐国纵身冲到那伙计近前,“唰”地一下由兜儿里摸出两块大洋,剑眉一扬道:“够你的包子钱吗?” “够,够,这些人全进去海吃一顿都够。”那伙计见到武齐国就像老鼠看见猫一样,吓得急忙松开了拧着小童耳朵的手,就势把两块大洋接了过去,头一点,腰一哈,露出两颗又黑又黄的门牙:“谢谢武武师。” “谢啥谢,见钱眼开、仗势欺人的东西。”从后面赶过来的彩霞小姐扬起一只玉手,“啪”地一声给了那伙计一个耳光:“快把钱还给九哥。往后,难民们来这儿吃包子,所有花销都记在我的帐上。” “周小姐,让他把钱再给我,那是大可不必了。我劝你们周家还是多做些善事为妙。”武齐国的话音还在这饭店门前回荡着,人却像离弦的箭一样飞走了,只见街面上犹如一道白光闪过,影踪皆无。 愈加阴沉的天,随着一声惊雷炸响,大雨如注,街上雨烟蒙蒙,密密麻麻的水泡覆盖着整个路面,雨水由高向低远远流去,地里的庄稼又一次得到了雨水的滋养。 十来位由关东逃难来的人在周家兴饭庄里都狼吞虎咽地吃着美味佳肴。彩霞小姐隔窗观雨,惦念九哥,她自言自语道:“也不知九哥到家没有,可千万别叫这大雨淋着。” 人真是极其复杂的感情动物。人家九哥的态度不冷不热,话也说到了尽头儿,周彩霞还在关心、惦记着他,真是个痴情的女子。再说了,九哥是个飞毛腿,喘口大气的工夫就到家了,能沾着雨点儿吗?她这才是杞人忧天呢。 平常武齐国在郑家吃午饭。今儿个是他二伯家的齐玉姐回门的日子,一家人摆宴相聚,招待新姑爷,当然不能没有他老九参加。新姑爷就是李万超的长孙、李玉栋之子李敬文,他是这镇子上的教书先生。因为武齐国拦惊马飞车、同周彩霞相逢、解小童之围耽误了一定的时间,一家人都坐了好久了他才到,加上他救的又是仇家之女,所以在坐的无论是长辈,还是平辈,见到他气儿都不打一处来。 坐在新姑爷李敬文两旁的二伯武福东、父亲武福海都不拿正眼看他,随便坐着的三哥武齐平、五哥武齐顺、六哥武齐保、八哥武齐卫也都不给他让坐儿,他觉得很尴尬。还是二哥武齐来打破了僵局,抬了抬屁股,两眼笑眯眯的,不无挖苦地道:“瞧,救美的大武师终于赶来了,还是真给我们面子哟。二哥就赏你个菜道坐吧。” “谢谢二哥赏坐儿。”武齐国从一旁拉过一把椅子摆好,知趣地落了坐。 “你还有脸往这儿坐?你拦惊马飞车救了周彩霞,就是把周家给大伯一家赶到吉林梅河口的大仇忘了,纯属是见色忘孝之举。”三哥武齐平实际上是他的亲大哥,所以才敢脸子一撂,劈头盖脑地让他下不来台。 “三哥,见死不救是小人。情急之下,不管她是周彩霞,还是啥彩霞的,救人要紧,人不能让畜牲伤害,我没想仇不仇的?”武齐国真诚地解释。 “小兔嵬子,老子就知道有仇不报非君子,什么情急不情急的?”武福海不光大发雷霆,还拿着一双筷子当镖使用,‘唰’地一下朝他的面门打来。他甩头躲过,筷子飞速插入堂屋西墙,深达寸许。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们爷儿几个听我说几句,说得对与不对,还请多多包涵。”新姑爷李敬文起身摆手,慢条斯理地道:“九弟不是仇怨抛九霄,心血来潮不孝,更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而是见义勇为,此次拦车救人之举实乃可赞、可赏。再说啦,溥仪现已当上日本人的傀儡皇帝有好几个月了,关东的三千万百姓饱受奴役。而且从发展局势看,日本人确有吞并中国、称霸世界的野心,我想用不了几年,日寇的铁蹄就会践踏关内。因此呢,我们每个中国人都要把民族内部的仇怨先放一放,多想想如何对付日本人。” 不愧人家是教书先生,就是比常人识多见广,高瞻远瞩,说起话来句句在理,字字意深。在坐的听了他这番话,大多都豁然开朗,脸色由阴转晴,面带笑容,就是李敬文的亲大舅子排行老二的武齐来一根筋,脸红脖子粗地对他说:“妹夫,你那‘先放一放’的说法儿是错的。别说小日本儿没打到关内,就是来了,我们周武两家的仇怨没化解,又怎能有心气儿去打日本人呢?依我之见,先得解决周武两家之间的仇怨问题。” “嗬,大舅哥,看来你与蒋委员长说的‘攘外必先安内’正合拍,先剿共,尔后再考虑抵御日寇问题。如果蒋委员长知道有你这么一位得意门生的话,他非得重赏你不可。”李敬文既诙谐,又很郑重地说:“可你仔细想过没有?假如日本人是群恶狼,周武两家是有仇怨的亲哥儿俩,恶狼都快跑到家门口儿要吃人了,你却说等你们哥儿俩拼个你死我活后再说,那它们能听你的吗?再说了,就是它们听你的,你们先把力气都拼光了,又怎能抵御它们呢?” “姑爷说的对。来,咱们都坐下喝酒。”武福海端起了酒杯,用余光瞄了一下门外,见雨还在下着,笑道:“反正今儿个后半晌儿也干不了啥,咱就和姑爷喝个一醉方休。” “对、对,喝个一醉方休。”大家都很高兴地跟上武福海的节拍,推杯换盏,开怀畅饮。唯有武齐来面带不悦,少言寡语,被动应酬。 喝着,唱着,李敬文端杯再次起身,热切的目光直接投向武齐国:“来,九弟,你是武家的希望,姐夫敬你一杯。” “不敢当,不敢当,姐夫。”武齐国急忙起身,举起酒杯和李敬文递过来的酒杯碰了一下,仰脖一饮而尽后,同李敬文一齐坐好。 “哎哟,你们大家看看,咱们的小尾巴啥时候还成了武家的希望了?”武齐平把嘴一撇,扭头儿瞅着前房顶上被雨淋得不能动弹的一对儿小燕子,轻蔑地说:“九弟,你同时发出两镖,要是把它们打中了,我才服你。” “不行,不行,不能伤及性命。它们也是两条命,因受雨淋不能回家,已经是怪可怜的啦。”武福东瞧着小燕子,急忙阻止。 “你们看这样好不好?让九弟出去到院子里亮亮他的真功夫,也好让我们一同开开眼界。”武齐来说不过李敬文,心想叫武齐国出去让雨浇成落汤鸡,也好出出心中这口闷气。 “不行,不行,外边的雨还在下着,怎能展示功夫呢?”李敬文摆摆手说。 “响鼓敲重棰,劲草舞疾风。经得起风雨,才不愧好男儿。”武福海这样说,显然是在一语定调儿,不管其他人持什么观点,你武齐国也得在雨中把功夫亮亮。 “好,那我就献丑了,走几趟八卦掌给大家看看。”武齐国明白父亲说话的意思,话一脱口,便飞出堂屋,身形急速东转,转至大门洞子后起脚将一根顶门杠踢向院中。 二 八卦掌以八卦取象命名,奥妙莫测,共有八八六十四掌,八九七十二腿。掌中将乾、坤、坎、离、震、艮、巽、兑八种拳术以八卦形式摆位。乾为狮,坤为麟,坎为蛇,离为鹞,震为龙,艮为熊,巽为凤,兑为猿。 武齐国未等踢向院中的顶门杠落在地上,便使出了一招“鹞子钻云”,身形向前房的房檐飞掠,单脚点杠,双掌一前一后猛撩雨帘,迫使砸向和阻拦房顶上那两只小燕子前行的雨点儿斜织后,他变招为“青龙返首”,左掌前探后带,右掌侧接西翻。那两个小燕子真听使唤,先迅速奔向他的右掌,尔后又被他西翻的掌势轻轻送进西厢房檐下的温暖燕窝。一桌子人除了二哥武齐来坐着未动外,其他人都起身拍手叫好。 叫好声未息,武齐国“嗖”地回转身形,脚踏顶门杠,来了一招“白蛇伏草”,身形一哈,平伸的双掌猛然下按,只听“砰”的一声,院子里所积的雨水有两片被掀起多高,水花四溅。掌声再次响起,二哥武齐来仍然无动于衷。这下武齐国来了气,陡生戏弄一下武齐来的念头儿,遂身形向堂屋飞掠,使出“狮子张嘴”,左手抓住武齐来的右手,右手去扳武齐来的左肩,身形快速旋转,将武齐来旋转到房檐滴水下后,立即变招为“麒麟吐书”,面朝堂屋,双掌旋转推出,将武齐来稳稳地送回原坐。不光武齐来被惊呆了,在场的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待武齐来缓过神儿来后,“呱呱”地鼓起掌来,大家也都跟着喝彩。 武齐国急转身形,双脚再次落在顶门杠上,使出了一招“狮子滚球”,左右两掌疾速旋转,很快将天落的雨帘旋转成一个诺大的水球,紧接着改招为“白猿献果”,先是双掌上托,尔后转向往南平推,又听“砰”的一声,水球撞在前房的北墙山上,顿时墙上的泥皮被撞掉一大片,水球变成细浪往后反击。他纵跃身形,飞起一脚,将顶门杠踢向大门洞子,尔后顺势掠进堂屋,来了一招“丹凤抖露”,身上的雨水“唰唰”落地。 只见武齐国足未沾泥,衣不粘身,大家惊叹不休,感慨万分。他朝大家弓身一揖道:“献丑、见笑,还请大家海涵、见谅!” “九弟,姐夫我掏心窝子说,你不是给我们献丑,而是给我们献礼;不是让我们见笑,而是让我们大长了见识。要说见谅的话,言京谅应该改成旦里量,让我们确实看到了在你的身上蕴藏着无穷的力量!”李敬文抱拳还礼,不无真诚地道。 “我看我们武家的老九,就是书中所说的那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人才,说他是我们武家的希望毫不掺假。来,这回我们大家可得尽兴地喝酒。”二伯武福东挑起大母指,“啧啧”称赞武齐国,满脸堆笑地道。 武齐国再次抱拳作揖:“长辈过奖!” “喝酒,喝酒……”大家嚷嚷着重新落了坐,痛痛快快地喝了起来。为了再助酒兴,应李敬文的提议,武齐国还给大家朗诵了一首岳飞的《满江红》:“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这酒喝得实在是乐呵、兴奋、愉快,一直喝到雨过天晴才撤席。 三 酒宴散了后,武齐国恐怕郑家有事等他料理,没在二伯家逗留片刻,便起身直奔郑家。 当他即将掠过镇子中心的十字街头时,发现逆向数十步开外,有一条“汪汪”狂叫的狗,正在追逐往北急跑的一名中年妇女和一个小童,她们俩都肩挎要饭兜子,手拿要饭破碗。略微跑在后面的小童也许是由于害怕或者路滑的缘故,没再跑上几步,便一头栽倒在地,手里的破碗飞了出去,中年妇女急忙扭头转身,丢碗猫腰伸手去拽,那狗乘机腾身向小童和中年妇女扑来。 眼看那小童和中年妇女就要遭殃,容不得多想,武齐国伸手入囊,摸镖急发。那飞镖就像长了眼睛似的,直奔狗的面门而去,只听“噗”地一声,插进了它的天灵盖子。那条狗“呕儿”的一声,身形坠地,翻眼垂涎,挺腿而死。 武齐国纵跃上前,一看那小童正是下雨前被周家兴饭庄的一名伙计拧过耳朵的那个小童,那妇女正是苦求那伙计放手的那位中年妇女,便有些吃惊地问:“雨刚停,你们就出来讨饭,是中午根本没吃饭,还是没吃好?” “中午吃了,也吃得特别好。我觉着雨刚停,要饭的人少,好要些,多要些,我们娘儿俩就跑出来了。没想到,刚刚敲响南面那门口有两棵大树的一家大门,狗就‘汪汪’地叫唤,吓得我们娘儿俩扭头就跑,那家主人还真是歹毒,把狗放出来追我们娘儿俩,要不是遇到恩公你,说不定……说不定……”她也认出武齐国来了,知道他就是下雨前为她们解围的武武师,只是一时激动,哭出声来,而且哽咽着,再也无法叙说下去。 “别急,慢慢说,大姐!”武齐国劝慰着她,俯身把摔得不轻的小童拉了起来,并且一见小童的手、脸、胸、膝等各处都沾满了烂泥,顿生怜悯之心:“大姐,你们娘儿俩跟我走吧,先到我们家歇歇脚儿,压压惊。” “儿子,快给两次为我们解围的恩公武武师磕头!”那中年妇女在周家兴饭庄吃饭时就打听过武齐国,对他的姓名和家庭情况都有所了解,遂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先给武齐国行了个万福之礼,后一拍那小童的肩膀,颇受感动地道:“多谢了,武武师!” “咋磕头,地上都是泥,他身上的泥够多的啦,还想让他再沾一些?”武齐国推了那中年妇女一把,伸手一拽小童:“快跟我走!”因为武齐国已用余光扫视到斜挎手枪、气势汹汹的周云天正朝他们走来,确信这条中镖而亡的狗就是他家的,根本不想和他发生正面冲突。 周云天走到他们的近前,吹胡子瞪眼地说:“武齐国,你个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东西。你把我的狗打死了得有个说法儿:要么赔偿二百块大洋,要么给它偿命,这也算对你的惩戒吧。” “此法儿不错,我完全赞同,要大洋没有,给它偿命还行。”武齐国点点头,轻松、愉快地道。 听武齐国这么一说,那中年妇女和小童都心惊肉跳的,就连赶来看热闹的众人也都睁大了眼睛,捏着一把汗,只有周云天极为得意。他抽出手枪,点了点武齐国他们三人,咧嘴大笑:“好极了,快说,你们谁来给我的狗偿命?” “你等着,早晚我会打死一个蔑视中华、禽兽不如的日本人,给你那爱狗偿命。”武齐国也得意地笑了。 不只武齐国笑了,听了他的维妙回答,在场的人众都张开了笑脸,尤其那小童乐得直跳脚。“好啊,武齐国,你戏弄我,我毙了你。”给周云天气得鼻子都歪了,他把手枪指向武齐国的脑门儿。 “且慢!我说天伯,您先消消火儿,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您那狗逆善而行,意在伤人,我情急之下,发镖将其打死,实属义举。”武齐国一见周彩霞及其父亲周云祥等不少周家人也在赶来看热闹的人群之中,抬手拨拦一下周云天的枪,正义感更加强烈,言语更加在理:“再说,眼前的这母子二人,实属关东逃难之人,身无分文,乞讨度命,您不但不施舍一下,反而放狗伤人。天伯,我瞧您还没有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就请您牢记一个信条:‘人在做,天在看,而且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好你个武齐国,小毛崽子,十年前你爸拳伤我七侄,你大伯动武打折了我二侄的胳膊腿,旧帐还没算清,今天你又打死了我的狗,你们武家与我不共戴天,我不要你的命誓不为人。”周云天被气得发疯了,他大吼大闹着,举枪对准武齐国的前胸,就要扣动扳机。武齐国一招“挫手”,只是将他的枪打落在地,并未攻击。 周云天捡起了枪,再次要向武齐国射击。武齐国纵身腾空,亮出“叉脚”,只是用一只脚将他的枪踢得飞了出去,并未用另一只脚袭击他身体的任何部位。武齐国落地转身要走,目的是试探周云天的虚实。周云天哪肯罢手,他拨出腰间暗藏的匕首,“嗖”的一下,朝着武齐国后胸刺来。武齐国早有防备,侧跨且斜转身形,右手急抓周云天的腕脉,左肘虚捣周云天的胸腹,周云天只是被迫丢下了匕首,胸腹却未受到任何伤害。 “天伯,我是让一、让二、又让三。如果您再动手的话,我当真是忍不下去了,无法再客气啦。”武齐国怒目圆睁,高声喝止,摆出大战的架势。 周彩霞将这事情发生的原委听得明明白白,将武齐国特意让着她二伯的情况也看得清清楚楚,恐怕周武两家再结新怨,从看热闹的人群中跑了出来,上前阻拦、斥责她二伯:“二伯,人家九哥做人仗义,说话在理,又跟您客客气气,一条不通人性的疯狗死就死了呗,您就别没完没了地折腾啦。” “你这个吃里爬外,胳膊肘儿往外拐的臭丫头,快给我滚。我知道很多人给你提亲,你那脑袋都摇得像嘣啷鼓似的,一心想嫁给武齐国这个穷小子。我实话给你撂下:你赶紧死了这份儿心,只要我活着,你就是嫁鸡、嫁狗,也不能嫁给这个小冤家。”周云天极怒,而且说完还用力狠推了周彩霞一下儿,把周彩霞推得踉踉跄跄,险些摔倒。 “我说二哥,你以为彩霞是畜牲啊,嫁什么鸡呀、狗的。人活脸,树活皮,人家武齐国不是怕你,也不是怕我们周家,只是给你脸,给我们周家脸,怕打伤了你再给我们周武两家积怨。”周彩霞的父亲周云祥一见他二哥跟彩霞也来起硬的了,便一拨人群,走了过来,不软不硬地劝说他二哥,说得他二哥低头不语后,这才把头扭向武齐国道:“齐国九侄,你带着她们走吧,这里的事情由我处理。” 周云祥做人正、办事公、说话晢、气场大,膝下三子一女个个中用。排行老六的长子周彩江、排行老十的次子周彩城、排行十三的三子周彩振分别顶着周家旺客栈、周家发货栈、周家达米店生意铺子,买卖做得红红火火、兴兴隆隆;小女周彩霞,书画、刺绣、理财,无一不精,堪称才女。因此,周云祥在周氏家族中的地位很高,说了算的除了老爷子周再衢,就属他了。别看周云天的名子叫得挺响,岁数又比他大,平时乍乍乎乎,一到关键时刻他在周云祥面前只有言听计从的份儿,连大气都不敢出。周云祥叫武齐国他们走,他就不敢再拦。 四 武齐国带着那母子俩回家,先给她们向父亲武福海、母亲武高氏引见,尔后又分别到前后房把三哥武齐平、三嫂赵秀妮和六哥武齐保、六嫂刘文芹叫来,一一给她们介绍。那中年妇女也自报了家门,说她们是吉林省梅河口镇人,她叫徐凤珍,今年三十四岁,儿子叫孙志华,今年十岁,孩子他爹叫孙士宽,是日本鬼子给害死的,她们背井离乡已半年多了,打算时机成熟时在关里落户。 武高氏一听她们是吉林梅河口人,乐得不得了,没等大家各就各位坐好,便一拍大腿说:“嘿,真是不巧不成书。齐国他大伯武福如一家人闯关东,就是在吉林梅河口落的户,不知你们认识不认识?” “认识,太认识了。武大叔一家人可好哩,齐祉兄弟跟我家士宽特别好,他媳妇金花经常和我在一起唠嗑儿,齐安兄弟也成家了,媳妇也是我们镇上的人,尤其是大婶儿这人特开通,特善良,谁家有个为难着窄的,她都热心帮忙。” “有缘,咱们还真是有缘。凤珍呢,你和小志华就先在我们家的西厢房住下,吃喝都不用你管,一直住到给你找到合适的人家儿为止。”武高氏就好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家人似的,高兴得吩咐家人道:“齐平他爹,你抓紧把西厢房收拾干净,把炕上那破炕席撤下来,换上一领新的;文芹,你先给小志华洗洗手、洗洗脸,然后领着他到李家,给他找身儿合适的衣裳换上,李家有他这么大的小孩子,找他要穿的衣裳不难;秀妮,你和凤珍的身材差不多,到你屋里翻腾翻腾,给她找一身儿好点儿的衣裳,待会儿叫她把身上穿着的那身儿又破又脏的衣裳替换一下;齐平、齐保、齐国,你们仨和我陪着凤珍拉拉家常,顺便也打听一下你们大伯他们的事。” 武福海、秀妮、文芹都各忙各的去了。徐凤珍很受感动,眼含热泪,起身给武高氏鞠了一躬:“婶子,谢谢您,谢谢你们一家人。你们一家人对我和志华的恩情,我们铭记心中。” “凤珍姐,你就别客气了,快坐下说话。”没等武高氏再言语,三哥武齐平抢着开了腔儿:“人在难时帮一把,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大伯他们得有一年多没有来信了,不知道他们现在生活得怎样?” “武大叔全家人都上老梁子山打小鬼子去了,足得有一年多的时间了,当时我们镇子上跟着他们一齐走的有好多人。对啦,我们镇子里有不少人家的房子都被小鬼子给烧了,其中大叔家和我们家的房子也没幸免。那些小鬼子占领我们东三省后,烧、杀、抢、淫无恶不做,简直是头上长疮、脚底板子流脓——坏透了。我要不是有小志华这个累赘,也跟着他们上山了,一齐打那些狗娘养的小鬼子,替志华他爹报仇,替被小鬼子杀害的所有关东人报仇。”徐凤珍再次落坐,掉着眼泪介绍了武福如一家的遭遇情况和去向,义愤地叙说了小日本鬼子的滔天罪行。 “肯定山上缺衣少药,军火匮乏,大伯他们很苦,脑袋也别在裤腰带上——生命极有危险。三哥、九弟,不如咱们跟李老爷子好好商量商量,把大伯他们接回来吧。”六哥武齐保遇事好分析判断,也很重情重义,故出此言。 “接回来,你说得到挺轻巧,谁敢保证我们这麒麟镇是永久的静土?李敬文不是说了吗,现在日本人已经对整个华北虎视眈眈,说不定它们哪年哪月就扑过来,到那时我们家家都得受苦受难,人人生命难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武齐国坚定不移,别有新意地道:“我看,咱们必须有所准备,到天津购置一批军火和药品,运到老梁子山上,支持大伯他们抗击日寇,夺回家园。虽然购运军火和药品危险很大,随时有可能付出生命代价,但我们这是‘为国死忠,为家死孝’的人生义举。” “好,好,老九说得好!”武高氏眉开眼笑。 “孩子他娘,我这儿也有一件好事。刚才我在铺新席时,突然想起了傻大黑粗的小武姓家族的武照青。这孩子今年三十五岁,两年前没的媳妇,膝下一个小女孩十一二岁,还由他父母收养着,我看让凤珍跟他搭伙过日子蛮好。”武福海收拾完西厢房,进屋笑道。 “孩子他爹,你这事说得不错,照青那孩子勤劳、能干、厚道,凤珍要是跟了他,保准儿没罪受。”武高氏又一拍大腿,呲牙大笑:“你说,这事我咋就没想到呢?等消停消停,就让他们见个面儿,没啥问题,就抓早把他俩的喜事办喽。凤珍,你看行不?” 徐凤珍先是说了一句“一切全由叔婶做主”,然后岔开话题道:“齐国兄弟刚才所说的不定啥时候小鬼子打过来,可不是瞎说八道。我表姐夫陈一清的二人转戏班子,就是由化装成农民的十来个小鬼子压着,到关内巡回演出,半年前就出发了,说不定哪天就到麒麟镇来演,他们的目的就是宣传‘好得很’,顺便刺探民情,为他们侵略全中国做准备,大家必须小心才是。” “爹、三哥、六哥,听到了吧,我们必须先得把周武两家的仇怨之事先放放,休养生息,积蓄力量,随时准备对付日本人。”说到这儿,武齐国目不转睛地瞅着武福海,很好奇地问:“爹,刚才您提到小武姓的照青,我才想起一个一直想弄清的问题:为什么都是武家的后人还有姓大武和姓小武之分呢?” “唉——,说起这件事,我们姓大武的有值得骄傲的一面,也有不光彩的一面,所以我们武家包括和我们武家关系不错的外姓老人们都不愿意往下传扬,今儿个我就索性告诉你们吧。”武福海打开了话匣子—— 五 光绪年间,武家有位武功很强,大名远扬的飞毛腿,名叫武飞虎。他成家六、七年,也未得下一男半女,为此妻子武吕氏经常愁眉不展,无精打采。 就在辛丑年的除夕夜,都深更半夜了,武吕氏还呆愣愣地坐在炕上唉声叹气。武飞虎串门儿回来,一见妻子这等模样,急问:“你这是为何?” “唉——过年过的就是人,咱们连个孩子都没有,家里冷冷清清的,你说这年过不过有啥劲?”武吕氏叹了一口气道。 “哦,就为这个?你等着,我去去就归。”说完,他一溜烟似的跑了。 鸡还没叫头遍他跑回来了,进屋把怀里抱着的一个有三、四岁的大胖小子往炕上一放,冲着武吕氏大嘴一咧:“哈哈,这回你该高兴了吧?” “高兴不高兴的先放一边,你先说说这孩子是从哪儿弄来的?”武吕氏惊诧地急问。 “从百里开外的香河县,他父母要命也找不到咱这儿来,你就放心吧。”武飞虎一拍胸脯儿说。 “你这是只想我高兴,没想想人家丢了孩子的父母有多着急、多苦恼,这年怎么过?你这是缺了八辈子德了,快给人家送回去。偷人不如偷已,咱们偷着使劲,自己生。” 武飞虎一拍脑瓜门儿,瞅了瞅武吕氏:“对,还是你说得对,我是得把这孩子给人家送回去。”他跑得真快,没到初一早晨吃饺子的时候便又跑回来了。在往回跑的路上,他不停地想着一件事:偷着使劲,设法到南方请一个英国的洋大夫,给他和妻子好好看看,要是真有病还得抓早治,好尽快生他个十个八个的。 说来真巧,没出正月的一天傍晚,就有一个声势浩荡的马队来到了麒麟镇。马队的主人是江浙一带的樊长昊,他骑着一匹大青马,边挎一匹白骡子,一行七八个人赶着的这批骡、马,都是由北漠采购来的,目的是到南方出手卖个好价钱。 武飞虎闻讯赶来,一见樊长昊骑着的大青马、挎着的大白骡子动了心,上前张臂拦住樊长昊:“请问老板尊姓大名?您的马、骡骠壮、漂亮,它们都有名儿吗?要是有名儿就劳您说一说,让我也长长见识。” “免尊辍大,我姓樊,贱名长昊,所骑之马名叫闪电驹,所挎之骡名为雪飞龙,恐怕您问这个不只是为了长见识吧?”樊长昊信奉和气生财,有问必答,只是顺便反问了一句。 “樊老板言中了,我听说现在南方来的英国洋大夫医术高明,没有治不了的病,想借您这闪电驹和雪飞龙一用,到南方接回一个,给我和我老婆看看病,行吗?”武飞虎的态度挺和蔼、诚恳,就是说得太过天真了。 “您别逗了,我这马、骡是用来卖的,不是用来借的。”樊长昊非常恼火、厌烦地说:“请您闪开,我们得抓紧赶路啦。”本来马队要在麒麟镇住店打尖,叫武飞虎这么一说,樊长昊担心有麻烦的事情发生,便一抖马缰,率马队急奔而去。 武飞虎犟得很,是个一条道跑到黑的主儿,遂拿出飞毛腿的功夫,一声不响地在马队后面跟踪。待天已大黑,马队行至西堤头村的一片开阔地带时,他几个纵跃,飞掠过马队,再次拦在樊长昊的马前,高声断喝:“樊老板,我问你这马、骡到底是借还是不借?” “不借!”樊长昊一见武飞虎咄咄逼人,深知是祸躲不过,遂飞身下马,顺手从腰间抽出戒刀一挥道:“弟兄们,抄家伙,给我狠狠地打!” “好,打就打,看谁打过谁?”武飞虎亮出武祖所创的齐天散手无敌功夫,进行迎击。 一时间,西堤头村的那片开阔地上刀光闪闪,拳脚横飞,“噗通,噗通”的倒地声和“哎呀,哎呀”的哀叫声,不绝于耳。没到半个时辰,樊长昊马队的一行七八人,都被武飞虎打得人仰马翻,落花流水,一个个倒在地上抱头哀叫。 “哼,不吃敬酒吃罚酒,这骡、马我是借定了。”武飞虎上前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樊长昊,飞身骑上闪电驹、挎着雪飞龙往回赶。 樊长昊能善罢干休吗?没出三天,他就花重金请出了天津小刀会的三四位武功高手助拳,前往麒麟镇寻仇。 得此信息后,武氏家族惊慌得乱成了一锅粥,有不少胆小怕事的族人都劝武飞虎把马和骡子给人家送回去,能争取息事宁人就不错了,他把眼一瞪道:“怕他们个球?天塌下来由我顶着。” 真是艺高人胆大。武飞虎一气之下,将闪电驹和雪飞龙都宰了,并将它们的皮钉在了麒麟镇十字街头的山墙上,上书“抢杀骡马者武飞虎是也”十个大字。不光如此,他还在这十字街头上架起了锅灶,清炖骡、马之肉,大手一挥道:“凡是武氏家族的人,敢来吃这骡马肉的,今后就姓大武,不敢来吃的,今后就姓小武。” 来寻仇的人被他远扬的大名所震服,被他这种无所畏惧的气势所压倒,胆怯认栽,没动手就灰溜溜地走了,自此不敢再涉足麒麟镇。武齐国的祖上胆子大,敢去吃那清炖的骡、马之肉,从此他们家的一代代就姓大武;武照青的祖上胆子小,不敢去吃那清炖的骡、马之肉,从此他们家的一辈辈就姓小武。 “父亲说得极是,咱们的祖上武飞虎是有光彩的一面,也有不可赞扬的一面。光彩就光彩在执着、霸气上,不可赞的就是把明抢豪夺说成是借。不过,这事也说明了一个道理:弱肉强食。所以,我们必须自强蓄力,否则就会被动挨打。”武齐国听了父亲关于小武姓与大武姓的来历后,有感而发。他见天色已不早了,便说了句“我的直觉告诉我,郑家一定有事等我要办,你们爷儿几个先说着”,便扬长而去。 一 本来武齐国说的是推辞话,还就成真了。就在他奔往郑家的途中,郑家已经乱套了。 “我跟大哥带人去趟兴塘镇,给那老兔蛋妫天佑和小王八羔子妫士威全宰喽,看他们还闹不闹屁?”郑天正手拎着盒子炮,跺着脚说。 “人家持枪保镖的就有二三十号人,那妫士威又在日本留学时跟柳生家族学了一手好刀法,就凭你和你哥天罡等这人马枪刀,无疑是飞蛾投火,你还是给我老老实实地在家待着吧。”郑纯白了他一眼,对儿子的话颇为不屑。 “爸,反正您得想办法,把妫家的彩礼退回去,别说让我给那个妫士威作小,就是当他们家的姑奶奶我也不去,我根本与他既不相识,又不相知,更不相爱。他妫家还腆着个脸说今年七月二十就娶我过门儿,我就是不进他妫家的门。”郑纯的女儿郑天燕哭着、喊着、脚不停地在地上跺着。 “你快别喊了,都是你惹的祸。要不是前些日子你大哥去七里海里买银鱼,你非跟着不可,妫士威能撞见你吗?他没见过你,又怎么会托周彩南的老婆辛春梅到咱郑家说媒,今天她又带着妫家冒雨把聘礼送到咱家?”郑纯在埋怨和教训着女儿郑天燕,显然他这是歇斯底里。假如没有七里海三件宝:“银鱼、紫蟹、芦苇草”,妫士威肯定不会跑上五六十里路,由兴塘镇赶往这里来的。要是他不到这儿来,就不会撞见郑天燕,这能说都是七里海惹的祸吗? “哎哟哟,你们闹腾个啥?妫天佑、妫士威父子俩是豪绅、富商,光在长芦盐场就趁四五十口盐井不说,在天津卫还有赌场、妓院、烟馆等多家生意,那家里头啊金银满柜,多的是,咱天燕要是嫁过去呀能不享福吗?”郑纯的二姨太宋佳瑛扭动着她那肥臀喋喋不休:“再说了,妫士威的大老婆是个日本人,咱中国的‘三从四德’女人文化她一窍不通,天燕就是作小,也能占上风,又有啥不好的呢?” “二妹,你把妫家说得天花乱坠,要不你替天燕嫁过去?你们说说,十几天前辛春梅来说媒,咱们就给他妫家婉言拒绝了,今儿个还冒雨硬给咱家下聘礼,声言七月二十叫天燕嫁过去,逾期还不行,这不是骑在我们郑家的头上拉屎吗?”郑纯的大太太郑啜氏气得都快发疯了,她拿起古董架上摆着的一个蓝花小瓷瓶,狠狠地摔在地上,接着厉声道:“郑天正,你要是有种,就马上去兴塘镇,把妫家上下全都拿枪给我毙喽,一个喘气儿的都不留。” “我的大太太,你说的完全是扬汤止沸之话,让天正干那事没用,简直是一点儿用都没有。”郑纯一边往烟袋锅子里装烟,一边和风细雨地说:“他妫家这种做法儿,简直是欺人太甚,就是天燕同意嫁过去,我也坚决不同意。不但如此,我不给他妫家来点颜色瞧瞧,就愧姓郑。你们先下去吧,这事究竟怎样摆平,等齐国来了再议,我需要安静一会儿。” 郑纯治家有方,他的话就是圣旨,在家里没有一人敢不听的。大太太郑啜氏和二姨太宋佳瑛各回各的屋听候调遣,郑天燕回到自己房间偷偷掉眼泪,郑天正出去往周彩南家找辛春梅进一步询问情况。大厅里只剩郑纯一人,坐在一把古香古色的木椅上,在“叭嗒、叭嗒”地抽着旱烟,好像在沉思着什么。 武齐国回到郑家,步入大厅一看,正在抽着旱烟的老东家眉峰紧锁,脸上阴云密布,厅里还堆放着八个大木箱子和两个精制的木匣,遂急切地问:“郑伯,您这是怎么啦?这大箱小匣的又是咋回事?” “齐国啊,你快坐,大伯正等着你回来呢。”郑纯的烟袋嘴儿离了口,右手抓着烟袋杆儿往鞋帮上磕抖了几下,抬头叹了口气道:“唉——,我这是叫兴塘镇妫家给气的,那大箱小匣的,是妫家下的聘礼,里面装的都是些绫罗绸缎和大洋钱。” 武齐国坐在郑纯对面的一把椅子上,用急切的目光盯着郑纯那张堆满皱纹的脸,欲闻其详地说:“郑伯,您快把这事的详细情况,包括您的想法,说给我听听。” 郑纯先把妫家父子的名气、财力,妫士威怎样看上天燕的,又是怎样通过辛春梅表明强娶天燕等情况,以及他对处理这事的想法儿,一古骨脑儿地跟武齐国说了,尔后很坚定地表态说:“我意已决,必须得叫妫家尝尝咱们郑家的厉害。齐国,你要人我给人,你要枪我给枪,非跟他妫家决一死战不可,即使咱们打不过他妫家,也叫他知道郑家不是好惹的。” “用不着那么多人枪,连天罡、杨管家和卫明三位大哥都不用去,明天就我跟天正哥去便足够了。”武齐国快人快语:“打人掏软肋,擒贼先擒王。郑伯,您就放心吧!” “齐国,你就别打哑迷了,快把这掏软肋的招法跟我细说说。”郑纯想听个明白。 “妫士威是妫家的王者,妫天佑是他王者的软肋。我先把妫天佑弄到手,妫士威肯定慌神儿,然后我再制服投鼠忌器的妫士威,如此一来,妫家就是有多少看家护院的也无济于事,不光他妫家的聘礼和看家护院的枪支白白送给咱们,妫士威自此对天燕妹也得彻底死心。” “妙!”郑纯脸上的阴云消失了,开心得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未息,他又皱了皱眉头,语重心长地说:“齐国啊,你的策略好是好,不过千万不能大意,要胆大心细,不能失去理智。” “郑伯,您的话我记住了,我会做到万无一失的。”武齐国充满信心。 二 第三卷第二章了,感谢大家的支持。 大太太郑啜氏、二姨太宋佳瑛和女儿郑天燕听到郑纯与武齐国的对话后,都纷纷地跑了出来,一齐夸赞武齐国的计策行。尤其是郑天燕,脸色已经多云转晴,显现出一幅欢天喜地的模样,高兴得凑到武齐国面前,伸出一只玉手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咯咯”地娇笑道:“齐国哥,你真行。等这事平息后,我一定重重地奖赏你。” “爸爸和齐国九弟的说话内容,我在门外也听到了。我看齐国九弟的计策不是行,而是太行了。”郑天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兴高采烈地说:“我刚才又问过辛春梅,妫士威这小子来横的,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我们不以暴制暴根本不行,只有采取齐国九弟的办法,此事才能平息。” “你们一个个地都说齐国的策略行,但愿你们的嘴都让真和尚给开过光。”郑纯极为高兴,他哈哈大笑着站起身,隔窗一望,天已擦黑,便大手一挥道:“两位太太,赶紧摆酒,一则给齐国、天正饯行,二则提前庆贺庆贺。” 郑纯高兴,一家人都跟着高兴。大家谈笑声风,很快给齐国和天正操持好了一桌壮行酒席,一共六人,分主次围坐在一张八仙桌子旁。因为天罡外出催租未归;天燕的两位嫂子按乡俗不能上桌,也全然免叫。 “齐国、天正,你们明天一早儿启程,来,我先敬你们一杯,祝你们马到成功,凯旋而归!”郑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您放心,我兄弟二人一定不辱使命。”齐国和天正一齐举杯,异口同声,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大太太郑啜氏、二姨太宋佳瑛、女儿郑天燕也都先后给齐国和天正敬了酒,并纷纷叮嘱他们一定要小心谨慎,既要灭灭妫家的嚣张气焰,又要确保郑家没有任何损失。齐国和天正除了频频举杯一一回敬大家外,两人还互敬三杯,表示生死与共。最后,武齐国起身又敬了郑纯一杯,以恳求的口吻说:“郑伯,我得拜托您两件事:一件事是今天上午卫明大哥的车惊了,给人家损坏了不少东西,您得给卫明大哥拿些钱,明天抓早让他给人家赔偿兑现;另一件事是我瞅着关东来的那百十号难民太可怜,您还得破费破费,在街头埋锅造饭,周济一下。” “齐国,以后说话不要这么客气,咱们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郑纯先摆摆手,示意齐国坐下,尔后有条不紊地说:“赔偿的事,卫明回来就跟我说了,我叫杨管家已把钱如数支给他了,明天保准儿兑现。难民这事,酒宴一散,我就安排人连夜准备,在镇子的十字街头设灶,明天早晨即可给难民们开饭,一日三餐,一直管到秋天他们都有了安顿为止。同时,明天从难民中找上二十个男、女壮劳力,抓着二伏已至,雨后的菜园子墒情又好,从下午开始忙活着种菜;完了就叫他们加固环镇防洪道和七里海挡洪堤;一直到忙活完秋收。不光管饭,还要发给工钱。” “好。明天我也起早儿到十字街头去,跟家人一齐烧饭做菜,打理难民们吃喝。”天燕拍手笑道。 酒宴在和谐的气氛中散去。此时的夜空皓月如洗,繁星晶亮,让人看后心情分外开朗;院子里的蛐蛐“拆拆、洗洗”地叫着,令人感到乡村的夜晚别开生面,也有种种醉人的乐趣和风情。郑纯命杨岸管家带人到十字街头搭锅建灶,安放桌凳。武齐国和郑天正各自回家,均去准备明天袭击兴塘镇妫家所用的东西。 翌日清晨,麒麟镇十字街头朝阳洒金,炊烟袅袅,饭菜飘香。由关东逃难来的人众,排成几路纵队进行赊餐,一个个乐得合不上嘴。二姨太宋佳瑛、管家杨岸、天燕及其两个嫂子等人,手脚没时闲,人人都忙得汗流浃背,头晕脑胀。 彩霞小姐笑盈盈地赶来了,她走到管家杨岸的近前,由翠绿别致的手提包里掏出一百块大洋,递给了杨岸:“杨管家,郑家做善事,给这些逃难来的人赊食,我也入一小股儿,略表心意。” “谢谢!”杨岸管家欣然收下。 “哼,这个小妮子,她哪是入股儿做善事,分明是在讨好齐国哥。”郑天燕这么想着,情不自禁地扭头白了周彩霞一眼。 周彩霞假装不介意,转身笑着朝她走了过来,轻启朱唇问:“天燕妹妹,怎没见九哥过来,他做什么去了?” “齐国哥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么关心他?”郑天燕有意搪塞她。 “我跟九哥的关系密切得很,我们俩从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感情纯真。”周彩霞故意气郑天燕。 “彩霞姐,你们俩长大了不一定在一起光屁股,爱情渺茫。也许呀从小一块儿没光过屁股的两个人,长大了爱情浪漫。”郑天燕嘴上决不让过儿。 “天燕妹,我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千方百计,也得叫九哥与我随缘。”周彩霞醋意大发。 “彩霞姐,我也实话告诉你,我想跟定齐国哥,就一定能够实现,让你狗咬尿泡——白欢喜。”郑天燕话锋厉害,颇占上风。 “郑天燕,你让人不可理喻。”周彩霞气得面红耳赤,涩泪顿出,跑着走了。 三 就在周彩霞和郑天燕两人斗嘴怄气之时,兴塘镇上正有两个衣衫褴褛、身形佝偻的乞丐,在一前一后地走街串巷。走在前面的,一手拿着一个破碗,一手拄着一根弯七扭八的棍子,步履蹒跚,俨然是个瘸拐李;走在后面的,一手捂着肩上斜挎的一个脏兮兮的帆布兜子,一手用棍子“笃笃笃”地探路,白眼频繁,举步艰难,俨然是个阿炳哥,他们分别便是武齐国和郑天正,目的是乔装打扮“踩盘子”。 当他们走到一家茅草房的门前时,恰巧有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太太开门泼水,正泼武齐国一身。老太太急忙出门上前一边用手给武齐国拍打身上的脏水,一边嘴里唠咕着:“对不起,对不起,小兄弟!” “没关系,没关系,大娘,您比我母亲的岁数还大,叫我小兄弟,这不是折煞我吗?我看您就叫我小侄吧。”武齐国学着东北人的口音,不光是套近乎,还装出一幅可怜巴巴的样子说:“大娘,我们俩从昨天晚上就没大吃东西了,您能不能给我们一口吃的?” “好,你们俩还算有口福,早晨我家剩了不少饭菜,足够你们俩吃得饱饱的,走,到屋里去吃。”老太太急忙把他们两个拉进堂屋,先让他们坐在饭桌两旁,从碗橱子里把饭菜端了上来,然后往锅台上一坐说:“小侄子,快吃吧,你们这些由关东逃难来的人不易哟。唉——这年头儿,谁还没有个马高蹬短,为难着窄的时候?” 武齐国一听,老太太把他们当成东北人了,没露出破绽,打心眼儿里高兴,遂一边吃饭,一边试探着说:“大娘,你真是个好心人。听说,这镇子上的妫家也很善良,中午我们俩就到他们那儿讨口饭吃,说不定妫家还给我们找点儿好事做做?” “小侄啊,你听说错了,这妫家可不善。本来他家的大少爷妫士威在日本留学时已经带回来一个大媳妇,最近还要强娶人家麒麟镇上的一位姑娘作小。人家姑娘的家里人死乞白赖不同意,这不夜儿隔还硬把价值上万块大洋的聘礼给人家送去了,回来后还可镇子地嚷嚷说,一旦到了七月二十,新人迎不进门,妫士威的爹妫天佑就亲率人马,把姑娘家踏平。你们说说,天下有这样的善人吗?”武齐国的一句话勾出了老太太的一堆话,她说起来滔滔不绝,越说越生气,越生气越说:“妫天佑原来是袁世凯的一个下人,是辛亥革命前给袁世凯修天津北宁行宫当监工时发的财,之后又利用这些钱贩卖烟土,倒卖军火,才成了家财万贯的富翁。为了修身养性,妫家放着天津城里的洋房不住,花重金,给他自己在镇子东面的河海交汇处盖了一栋别墅,给他儿子妫士威在镇子的十字街南面建了一所青砖琉璃瓦的大宅院,分别供他颐养天年和妫士威享乐。对啦,你们千万可别到我说的这两个地方去,去了就叫家丁给你们打回来。” 老太太说完了,他们俩也把桌上的饭菜吃完了。武齐国抹抹嘴道:“我们不会到那地方去,谢谢大娘。今后您要是有用着小侄的地方,就尽管言语。”武齐国嘴上这么说着,却心里在想:“我们装成这种德行,干什么来的?去的就是这两处。” 告别了老太太,俩人按照老人所说的方位,很快来到了妫士威的门前。武齐国一看,果然老太太说得不错,妫士威的住所的确是一座豪宅:高大的门楼和锁头式格局的主房与两侧配房,均为仿古建筑,典雅古朴,气派壮观。特别是那院子中高出门楼许多的庞大、茂盛香椿树冠,给这座豪宅更添霞气;那腰别手枪、笔挺站立在朱漆大门两侧的警卫,让人望而生畏;那两个镶木的门垛上刻写着的“金水潺潺人气浓浓商道通,财源滚滚香火旺旺家业兴”一幅对联,给这座豪院带来了一定的文化底蕴和商贸气息。这使武齐国不得不想:可惜啊,可惜!可惜这豪宅的主人妫士威竟然是个地地道道的弃善扬恶、财广德乏之辈,难道说人世间终会好人无善果,恶霸总是春吗? “想什么呢?这儿的情况也就这意思了,快走吧!”郑天正小声嘀咕着,拽了武齐国一把。“好,咱们走,到妫天佑那里看看去。”武齐国和郑天正又到妫天佑的住所看了看。那是一个孤零零的欧式别墅,主体二层,局部三层,格调传统,造型新颖,颇为标致。别墅围墙高高筑起,院落大门紧紧关闭,门前也有两个挎枪的保镖站岗,的确不乏森严壁垒的韵味。不过,相对而言,要动起手来,比妫士威那里还是容易得多。 “跺盘子”完毕,俩人来到镇子上一家“宾至如归”客栈开了一间房,经商议,决定晚上二更天动手。接着,俩人分别检查夜袭时所用的枪支、飞镖、石子、捆绳、塞巾、服装、麻袋等物件。一切准备就绪,叫来两壶酒、二斤牛肉、半斤花生米,吃喝起来…… 夜幕降临,月儿悄悄爬上树梢。妫天佑的别墅围墙两侧,各有一个青衣罩身、行囊紧系的黑影,在向大门前的两位保镖轻轻地移动着。这两个黑影不是别人,一个是武齐国,一个是郑天正。 武齐国移动到围墙的拐角处,探头一看,两个保镖都在伸着懒腰,活动筋骨,哈气连连,毫无警觉,便闪电般地飞身袭击过去。他左掌切向左侧保镖的肩井穴,右脚踢向右侧保镖腹部的气海穴。左侧保镖应声栽倒,右侧保镖被踢重后还在手捂小腹挣扎踉跄。他恐怕那个踉跄着的保镖有掏枪的机会,急转身形,左脚飞出,踢得那勉强能够扛住一脚的保镖再无立身之力,蜷缩在地上。 这不是死战,武齐国唯恐闹出人命来不好收场,故才未下杀手。否则的话,那两个保镖早就呜呼哀哉了。郑天正上来迅速将他们用绳子捆好,把他们的枪收进行囊,并和武齐国配合,将其一一搭起,撇向隐蔽之处。 武齐国提气纵身,形如飞燕,一跃到了高高的围墙之上,见别墅的大厅里正有一男一女两位五旬老人在灯下品茗聊天,便像雪花一样轻无声息地飘落在院子里的地上。他转过身形,忙去开门,见大门未插,遂轻手轻脚地拉开了一扇,放郑天正进来。 武齐国一打手势,示意郑天正跟紧,自己调转身形急奔别墅正门,率先到位后,飞起一脚将大门踢开。他箭步闯入,眼睛一瞪,用手点指着那个老男人:“你是妫天佑吗?” “我是。两位小哥,你们是怎么进来的?这黑灯瞎火儿的你们到我家来想干什么?需要钱,你们要多少我都给。”妫天佑吓得战战兢兢地说。 “对,要多少给多少,不打折扣。”老女人双手抱头,堆骨在椅子上,强挤出一丝笑容附和着道。 “妫天佑,你不是扬言说如果麒麟镇的郑家不把女儿嫁给你儿子作小,你就亲率人马把郑家踏平吗?我们俩来要干的事,就是先给你们妫家踏平。”武齐国义愤填膺地说着,伸手给妫天佑一个耳光:“你的名字倒叫得挺好:祈求天佑。你做善事、好事,老天爷保佑你;你做恶事、坏事,老天爷也保佑你吗?给他捆上,用毛巾把他的嘴塞上,装在麻袋里弄走。” “两位小爷爷,都怪我老糊涂了,千万别……别……”妫天佑苦苦地哀求到半截儿,郑天正就把他掐巴住了:“别什么别?往麻袋里自醒去吧。”别说,郑天正干这事还挺麻利,不会儿就把妫天佑的胳膊腿绑好、嘴塞严,并装进了麻袋。 已被吓呆了的那个老女人,一见妫天佑进了麻袋,才醒过神儿来,哭叫道:“快把我家老爷子放出来,你们二位小爷叫我们怎么做都行。” “行什么行?不是没你事,你要是不纵容他们父子俩,事情何必走到今天这种地步?给她也绑了,嘴堵上。”武齐国怕她乱喊乱叫,节外生枝。郑天正明白,武齐国话一出口,他便上前给老女人绑了,嘴也塞上了毛巾,而且为了防止她乱跑,还给她牢牢地栓在了大厅的一根支柱上。 武齐国见这里已收拾妥当,行动目的完全达到,便由兜儿里摸出两个石子,先后将大厅顶部悬挂着的气灯和茶几上摆着的泡子灯打碎,说了声“走”,身形纵跃,很快离开了这栋别墅,直奔妫士威的豪宅而去。郑天正背着麻袋,撒腿紧跟,并且边跑边说:“你个老东西,千万别乱叫。要是乱叫的话,非把你摔死不可,我先赚个轻身。” 四 别墅离豪宅也就有一里多地,不会儿的工夫武齐国已到豪宅近前。他回头观瞧,郑天正还未跟上来,故未惊动门前的两个保镖,先飞身上房,转圈儿窥探宅院内的情况:嗬,毫宅灯火通明。一侧配房里的十几位保镖正围在一起,拳晃指点地喊着“大、大、大”、“小、小、小”,在掷色子;另一侧配房里的十来个保镖有的在炕上,有的在地下,正兴奋地叫着:“押、押、押”,“我八点儿”,“我九点儿”,“哈哈我天九王”,在“哗啦、哗啦”地推着牌九。正房东屋一男一女,女的平躺在炕上好像是在睡觉,年龄和相貌无法观察,男的三十多岁,长脸、小眼睛、大鼻子,站在脚地上,正细心地擦着一把明幌幌的钢刀。“哎呦——,我说士威啊,你成天地擦啊擦的,擦起来没完没了,还让人睡不睡觉?”那女的有些不耐烦,先撩开盖在身上的褥单儿,露出了雪白的小腹、修长的双腿和高高耸起的两个乳峰,尔后一骨碌爬起来,又露出了背上刺着的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的两朵青色莲荷,伸手去拽那个男的。“别急,别急,这就好,我的宝贝儿!”男的哄劝道。 “哼,妫士威这小子真是艳福不浅,就这他还觊觎郑天燕妹妹的美色,实属色狼。过会儿就给你们点儿颜色瞧瞧。”武齐国虽是心里这么想着,但由于他还是第一次见过成熟女人的身子,确实有些心旗摇荡,神难守舍,差点儿说出声来。 他给了自己一拳,意在自惩,自知情况已经查明,便急转身形,来到门楼的山墙之上,往下一望,见郑天正背着个麻袋正躲在十步开外的墙根底下,遂由兜儿里摸出两个石子,抖手抛向空中。石子“啪儿、啪儿”地落在地上,两位门前的保镖不知何故,急急地扑上去,一看是两个石子又都转身欲回。他见时机已到,空中来了一招“叉腿”,两脚分踹二位保镖胸前的灵墟、神封穴道,使两个保镖都一声未吭,一一中脚倒地。为防备他们再站起,他又朝着他们软肋下稍的京门穴道各扑一脚。郑天正上来把对付妫天佑的手段如法炮制,很快把他们收拾完毕,抛在不显眼的地方。 武齐国双手试着推了推大门,大门稍稍往里扇形转动,确认大门未插。他点了点头,朝郑天正打了一个五指戳向大门的手势,示意可以直接进去。紧接着,他后退几步,纵跃腾空,仅用单脚在门楼山墙上轻点了一下,像只大鸟似的,飞落在宅院中的椿树冠里。 “妫士威,今夜你就别想搂着你那日本美女睡觉了,快快出来吧。麒麟镇的武齐国主动找郑家请缨,和你结账来啦!”武齐国这一嗓子,就像夜里突然响起了惊雷,吓得正房东屋那个女人“啊”地一声蜷缩在炕上,混身发抖;吓得两侧配房赌钱的保镖们鸦雀无声,大眼噔着小眼;吓得妫士威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颤,手里的刀差点儿掉在地上。 妫士威吓得要命,不光是武齐国的嗓门儿大和喊得突然,以及他是怎样知道他妫士威的底细,更重要的原因是大门内外都有保镖,他又是个练家子,也没睡觉,正在擦刀,人家是怎样进院子的、怎样飞身上树,竟全然不知。尽管他非常害怕,还是硬着头皮地手拎钢刀,出来迎战,以话壮胆,意欲群殴一人:“好,武齐国你来得好,以免我多费周折。来人,把他给我乱枪打死。”一见主人出来,且话口很硬,两侧配房的保镖们肝火陡升,立即手拎驳克宁“二十响”,将那院子里的大椿树团团围住,动作快的已经举起了枪,就要抠动扳机,朝树冠里打去,武齐国十分危险。 “乱枪打我?妫士威,你看看那是谁?”武齐国临危不乱,又吼了一嗓子。 郑天正一脚踹开大门,用枪口顶着妫天佑的脑壳,把他推推搡搡地押了过来,并顺手把塞在他嘴里的毛巾拿下撇了:“都别动,把枪放下,后退五步开外,不然我的手指一动,就让老东西脑袋开花。” “士威——,是我,我是你爸爸。你快告诉他们,千万别动。”妫天佑体似筛糠,颤颤巍巍地道。 “你们都别动,快把枪放下,统统后退五步。”妫士威一看他爸爸在人家手上,随时都有丧命危险,就像煞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武侠士,听声音你比我小得多,我就称你老弟吧。你说今天咱们这个账怎么个结法儿?” 武齐国一看保镖们确实把枪都放在了地上,也都退到了五步开外,便斩钉截铁地说:“妫兄,看来你还是个大孝子。今天,我就以一双肉掌对你的钢刀,如果你赢了,我保证不但放了你父亲,而且还让你顺顺利利地如期迎娶郑家小姐进门;如果你输了,一则自此不得对郑天燕有非分之想,也不能找郑家的任何麻烦,二则你妫家所下的聘礼和所有保镖使用的枪支均归郑家,全属奉送。” “好,一言为定。”妫士威略加思索,表示同意。 “好,我看行。”妫天佑在一旁插嘴道。 “爹,我看不好。刀枪不长眼,手脚不容情,真要是士威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怎么办?不就是那个郑天燕和一些聘礼、破枪支吗,咱们都不要了行不行,还比个嘛输赢?”那个日本女人由屋里跑了出来,进行阻拦,意思是痛快结帐算了。 五 “妫兄,嫂夫人说得对,我看你也别比了。你练的‘柳生刀法’,无非就是明代时日本人从戚继光的‘辛酉刀法’里窃取的刀术。它的招术和特点是一十二个字,分别是‘劈、扫、挑、刺、旋、掷’、‘快、稳、准、狠、诡、妙’。对此,我是了如指掌,解若捆绳。”武齐国为了扰乱其心神,轻易取胜,借机造势,侃侃而谈:“我和你比试要用的功夫是少林寺《易筋经》上的功夫,此经有言:‘筋驰则病,筋弯则瘦,筋糜则痿,筋弱则懈,筋缩则亡,筋壮则强,筋舒则长,筋劲则刚,筋和则康。’它为达摩祖师在少林寺面壁坐禅九年所创,开始归少林寺独家所藏,因为引起不少次武林名派争夺厮杀事件,到清代乾隆年间将其从少林寺取出,由宫廷大量翻印,散发到民间。我有幸练了三招五式,自认纯熟,若要使用起来还算得心应手,能够御敌。” 妫士威心想:这个武齐国可能只是嘴上功夫,真打不定如人。不比零希望,比了方知上当不上当。于是,他一把推开那个日本女人,心存侥幸地喊道:“武兄弟,咱们比的是真功夫,不是嘴皮子,你就下来出招吧。”说罢,他双手举刀,占好马步,调气备战。 “好!人世间有很多人吃敬酒无味,死要面子活受罪,届时买后悔药无处去,你妫兄就是典型的一例。”武齐国一蹬树杈儿,由树冠里腾空飞出,以雄鹰抓兔之姿缓降,一脚踢其握刀的手臂,一脚踢其面部。 妫士威见事不妙,举刀弧形疾扫,犹如狂飙,逼得武齐国蜷腿空翻,头下脚上俯冲,使出“摘星换斗”之招,一掌拍向其脑盖骨,一掌砍向其脖颈,未待招数用老,急抽双掌,再度空翻,双脚朝其身形猛然蹬去。武齐国这招极为诡诈难缠,妫士威转过身形,光顾挥刀旋扫他的双掌,没想到胸门大开,被他的双脚蹬个正着,只好倒退数步,强忍着剧痛倒翻了几个跟头。 未等妫士威的身形站稳,武齐国鱼跃而上,使出了一招“倒拽九牛尾”,左掌削其颈脉,右脚踢其软肋。慌乱中,妫士威出刀便刺。哪知道武齐国这招是虚的,他见其钢刀已朝他的胸部刺来,疾速跨步转身,袭击其背后,一拳打得妫士威前行数步,以钢刀支地,翻了个跟头,这才勉强站稳身形。 妫士威气疯了,把手里的钢刀轮得呜呜作响,风雨不透,扑向武齐国,并且刚一近身,对准武齐国的前胸,猛然变扫为刺。武齐国撩膝蹲身,使出一招“出爪亮翅”,用双掌夹住其刺来的钢刀,用力往左一掰,便使出了“九鬼拨马刀”的招术,左掌切向其右臂,右掌拍向其面门。妫士威躲闪不及,面部被击,头重脚轻,仰面跌倒在地,鼻洼见血。 “这回服了吧,妫兄。”武齐国后退几步,满脸带笑,酣战的神经已经松驰,心想:胜者不打无力还手之人,这才是武德。 “服你个球。”妫士威突然爬起,用力把刀掷向武齐国。好个武齐国,在毫无防备,眼看即遭暗算的危机情况下,原地身形叉腿拔起半丈有余,巧使飞来的钢刀夹带着风声从叉腿的空间中飞了过去。他急了眼,遂乘势使出一招“卧虎扑食”,双掌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妫士威的前胸拍去。妫士威无力扛受,再次仰面倒地,嘴角流出了殷红的鲜血。一不作,二不休,武齐国恐怕再上其当,接着又亮出了“三盘落地”一招,一掌拍其右肩,一掌拍其左腿,并用膝盖顶住其腹部,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勃朗宁小手枪,指着他的脑袋说:“妫士威,你信不信,我要想弄死你就如同探囊取物?咱们比试前所定的规则还算不算数儿?” “算数,比试前所说的规则,永远不变,我要是反悔,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武兄弟,你千万别开枪。”妫士威绝对是服了,再也不敢说个不字,丝毫不打折扣。 “武家兄弟,你就把我丈夫和我家的老爷子放了吧,你要的都归你,自此我们妫家绝对跟麒麟镇郑家井水不犯河水。”那个日本女人跑过来,哭着哀求道。 武齐国是个能制人一服,不制人一死的义侠,抬眼望望那个日本女人,正想把妫士威放了,用余光瞄见旁边有两个保镖,为了向主人表忠心,正猫腰拿枪,意欲向他和郑天正射击,便迅即从镖囊里摸出两镖,用力发出,分别打中那两位保镖的手腕,疼得他们都抖搂着手腕“哎呀、哎呀”直叫。“天正兄,把妫天佑给我推过来,你过去把所有保镖的枪都收喽,再把想抄枪的那两个家伙给我带过来。”武齐国吩咐道。 郑天正一把将妫天佑推到武齐国近前,把枪往腰间一别,上去将二十几个保镖的枪捡起,一一装进麻袋,且一手拎着麻袋,一手推搡着想抄枪的那两位保镖,走到武齐国的跟前。 “谁让你们乱动的,你们想要了我和少爷的命?”妫天佑埋怨两位保镖说。 武齐国起身又由镖囊里掏出一支银镖,“嗖、嗖”地给那两个家伙的脸上分别划了一道儿:“不给你们留点儿记号,怕你们不长记性。”那两个保镖都疼得呲牙咧嘴,捂着鲜血直流的脸跑了。 “天正兄,我们走。”武齐国把枪收拾起来,冷冰冰地对妫天佑和妫士威道:“今后你们再作孽,我定取你们的性命。” 武齐国和郑天正大获全胜,分携枪支,踏着月光,急往家颠。俩人刚走出二里多地,孙卫明牵着两匹马迎了上来。 “事情办得怎样?”孙卫明急问。 “办得非常漂亮。”郑天正忙答。 “老爷叫我前来接应你们,一家人还在等待你们的捷报呐。”孙卫明说着,走到武齐国近前,把他身上背着的东西接了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和天正少爷骑马,齐国老弟,你得徒步而行,偏你喽!” “卫明大哥,还用跟我客气?今儿个我就跟你们俩的四条腿儿比上一比,看看到底谁快?”武齐国说着,一个纵跃掠到马前,像箭一样飞驰,转眼之间身影已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六 孙卫明、郑天正将携带的东西在身上系好,上马摇缰,奋起直追。要不是马有夜眼,夜间的视觉比人灵敏,他们二人根本无法追上武齐国这个飞毛腿。一路上马蹄呱呱作响,武齐国飞跑生风,三人你追我赶,争前恐后,五六十里的路程,没到半个时辰就到家了。 尽管子时已过,郑家的一家人包括外出收租几天归来的郑天罡,已经苦等了大半宿,但一见他们三人都激动万分,乐不可支的神情。郑纯急忙挥手:“快上酒上菜,为他们接风洗尘”。 大厅里的桌椅早已摆好,酒烫了一次又一次,菜热了一回又一回,天罡和天燕出去探望了一轮又一轮。因此,郑纯的一声令下,酒菜很快地上来了。大家落座后,边喝边聊,敬酒开心,让菜欢颜,充满温馨。当武齐国把对妫家一役的过程和结果说完,郑纯高兴至极,笑得前仰后合:“好,齐国!大伯果然没有看错你,来,大伯敬你一杯,希望你永远匡扶正义,为民除害!”他与武齐国互相站起,碰杯而干。 “来,齐国哥,我也敬你一杯。”郑天燕起身离座,上前先用一双热唇亲了一下武齐国的面颊,而后与他一同干杯,带着纯真的笑容道:“亲你一下是小妹我对你的奖赏之一,奖赏之二就是我给你背诵一首李白的《春思》:‘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虽然这首诗写的是异地丈夫与妻子之间相互思念的意思,在这种场合下吟诵起来,对于她与武齐国来说显然是文不对题,但诗人毕竟是语意双关,用抒自然春天之情,比喻男女之间的爱慕情怀,加上她那亲吻的奖赏,弄得武齐国的脸比公鸡压蛋儿时的脸还红,一直红到脖子根子,其他在场的人也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直不知说什么好。还是郑纯老道,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为了打开这尴尬的局面,扬手笑道:“小燕背诵的诗软绵绵的,还是请齐国背诵一首铿锵有力的,一来活跃活跃气氛,二来也叫我们大家欣赏一下他的文采。” 武齐国起身朗声道:“我很喜欢有气魄的诗词,就给大家背诵一首苏东坡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吧!‘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他背诵完后,规矩坐下,大家鼓掌叫好。 “天罡,你来背诵一首。”大太太郑啜氏一瞅武齐国坐在那儿脸色还不自然,便朝着长子郑天罡递了一下眼神儿,夫唱妇随道。 “我就会二进三上五,逢五进一,五去三净二,二一添作五地拨拉算珠子,对诗词歌赋如同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郑天罡抬手挠挠脑袋说。 “老二天正,那你来一首。”郑啜氏有些愠怒地又把眼神儿递给了郑天正。 “妈,您教我背诵诗词,那真是睁着两眼走道生撞在墙上——没门儿。”郑天正不无幽默地说:“我会闭着两眼拆装枪支,闭一只眼睁一只眼瞄准儿射击,睁开两眼不用看便知击中了目标,是那单刀赴会的武圣人,不是那支笔《春秋》的文夫子。”他这么一说,逗得大家都乐了。 “那就请卫明大哥来一首吧!”郑天燕觉得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是亲吻,又是背诵那卿卿我我的诗,实在是有些悔意。 “得令!马鞭一摇啪啪响,天天晚上喝二两;大车住店赌两把,赢钱寻欢当新郎。”孙卫明自编自诵,一气呵成,逗得大家更乐。 “不好,不好,俗气,无品,还是个顺口溜儿。”郑天燕摇着小手、撅着小嘴,天真活泼地把头转向宋佳瑛:“还是让我二娘来一首吧。” “二娘我论姿色可以说是风情万种,还行吧;可要是论起诗文来,那是狗屁不通。”宋佳瑛起身吸了一口“老刀牌”香烟,晃动着曲线分明的身躯,嗲声道:“不过,既然我们的天燕邀请,这面子不能驳,我就把我听到的一首《晚事》叙事诗背诵给大家听一听吧!‘日落一畦洼,路旁出吃麻;幸遇王孙扁,扁敲驴蹬啪;啪响麻嗖跑,灯鼓二更家;哥狗跟后恨,帮绑道边杀。’” 诗是背诵完了,在座的对这诗的意思没有一个明白的,一个个都费心理解,越理解越糊涂,简直是百思不得其解。宋佳瑛又吐了一口烟雾,摇头晃脑、绘声绘色地道:“你们谁也别费心理解它的意思了,谁也理解不了它的诗情话意,它究竟说的是啥意思也许只有作者本人知道,这也许就是好诗呗。这首《晚事》一诗的大意,经过无数文人墨客研究了多年,才基本清楚:话说作者的父亲骑着驴外出回来,在太阳落山时路过他们村子的一畦洼这个地方。忽然,道边窜出来一个吃人的大麻猴,给他父亲吓得够呛。有幸的是,他庄叙儿的王、孙二位叔叔,每人拿着一条扁担收工回家,正巧撞见,便纷纷举起扁担朝麻猴打去,没想到准头儿不大,两条扁担都‘啪啪’地敲在了驴蹬上,‘啪啪’的响声,给麻猴吓得‘嗖’地一下跑了。这么一折腾,他父亲和王、孙二位叔叔,直到掌灯的二更天时才到他家的门口儿。此时,他哥哥的狗真恨人,跟着他父亲的屁股后头汪汪乱叫,气得他父亲叫王、孙二位叔叔帮忙,把他哥哥的狗绑了起来,拉到道边,给宰了。”大家听了这《晚事》一诗的大意后,无一不捧腹大笑的,郑家大厅嗡嗡作响。 七 “二姨太背诵的这首《晚事》诗实在是可笑,不值一提。据我品读古往今来的诗词得知,言情、言景、言哲的诗词多,言志的诗词很少。虽然岳飞的《满江红》‘......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河山,朝天阙。’和唐代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均属言志诗词系列,但照比清代龚自珍的‘神州巨变恃惊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这四句言志诗差之甚远。”郑纯把旱烟装满烟袋锅儿,“叭嗒、叭嗒”抽了两口,提诗论诗,论诗道、论世道、论人道,说起话来犹如决堤的江河,倾泻难止:“到了清代末期,帝国主义肆无忌惮地瓜分中国,逼着清政府与其签订了《天津条约》、《马关条约》、《辛丑条约》等很多严重不平等的条约,割让沃土、赔偿巨款,光沙俄作为调停人就掠走我们中国的土地一百七十万平方公里,折腾得四万万中国人民抬不起头来。有不少的要员说,贫穷就要挨打,落后就要挨打,分裂就要挨打。我看这话说得不尽然,没有说到根儿上,我们中国挨打的根本原因,就是缺乏人才,缺乏大德、大智、大度俱全的人才。今年春节我在李家喝酒,听李敬文的父亲李玉梁说,共产党有个叫毛泽东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才,他在江西当苏维埃政府主席,敢向黑暗社会挑战,把土豪劣绅的土地分给农民,很得民心,我看他就是中华民族崛起的希望之星。蒋介石长此以往不行:在政治上,他仅代表像我们郑家、妫家等一类人的利益;在军事上,小日本鬼子都占领东三省快三年了,他还在剿共内耗,对日不开一枪一炮,还嚷嚷着什么‘攘外必先安内’,纯属是为他的一己之私而辩护。你们看着,将来坐江山的,肯定不是他,很有可能就是共产党人毛泽东。” “谈诗就谈诗呗,你还谈起国家大事了。你对共产党赞不绝口,我看你是被赤化了。真要是有一天毛泽东来了,把咱家的土地都分了,我们一家子人喝西北风去,真是的。”郑啜氏很不高兴,一下子由一张圆脸变成了一张马脸,还连干了两杯酒,一口菜都没吃。 “大姐,当个无产阶级不也挺好的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孩子老婆热炕头儿。啥没了我都不在乎,只要老爷好好的,我能给他生个一男半女的就行。”宋佳瑛又吸了两口烟,弄个身子摆动得让人麻心。她出身于贫苦人家,今年三十多岁,十六岁就被她那个好吃懒做的爹卖进了天津三不管的窑子,十二年前被她的姨家表兄周彩南花钱赎了出来,塞给了郑纯,目的是强化周家势力。所以她的举止言谈总是让人有一种玩世不恭的感觉。 “二妹,你别不下蛋还咕咕哒、咕咕哒地瞎哒哒,这不是人家入洞房你筛锣——添乱吗?”郑啜氏一拍桌子,把气撒在了宋佳瑛身上。 宋佳瑛也不是好打的尜,刚想张嘴对郑啜氏反唇相讥,就被郑纯的火气压下去了,他把烟袋往桌子上一撇道:“你们俩就别像两个母蛐蛐似的,乱掐了。冲你们我也想方设法不当这个黑地主,当一个不怕穷、不怕死的共产党。” “大伯、大娘、二娘,你们都消消气儿。”武齐国分别向他们三人摆了摆手,非常郑重地道:“刚才大伯提到了日本人,使我产生了一个想法:成立一个由十至二十人组成的麒麟镇自卫队,天正哥当队长,我当教练,李敬文当谋事,一防妫家反悔来犯,二防日本人打我们个措手不及。自卫队亦兵亦农,也就是半天训练,半天务农,以便解决自身的经费问题;枪支问题,就由我们缴获妫家的那些枪支里拿出一大部分解决,要从长远角度考虑的话,还得进津购置一些长枪、机枪和弹药。” “大太太、二太太,你看看人家齐国,年纪轻轻的,就能深谋远虑,力求未雨绸缪。”郑纯觉得刚才跟两位太太发火儿,有悖‘当面教子、背后教妻’的规则,听武齐国这么一说,便来了个就坡下驴,顺手拾起撇在桌上的烟袋,叭唧了一口,哈哈一笑道:“好,齐国,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我得给自卫队约法三章:一则不能干预周武两家恩怨分争问题。因为我们郑家从二太太这儿叙,与周家有二厘五的亲戚,特别是周云祥一家通理开明,与人为善,周云祥的女儿周彩霞不光人长得端庄典雅、貌美如花,她还善字当头,出手阔绰,人家一听我们郑家管关东难民的饭,马上赶来给杨管家撂下一百块大洋,诚心表示支持。我父亲郑无双和齐国的爷爷武鸿江,老哥儿俩生前是拜把子兄弟,可以说我们郑武两家是世交。真要是干预周武两家的事情,偏向哪一头儿都不合适。二则不得欺负平民百姓。三则枪口既不能对准共产党,也不能对准国民党,只能对准日本人和真正的恶霸汉奸。” 郑天燕一听郑纯夸周彩霞,醋意大发,气得肚子鼓鼓的,很烦气地道:“爸,您给自卫队约法三章,怎么夸起周彩霞来了,她给您嘛好处啦?懒得陪你们坐了,天一亮还得给难民们做饭呢。”她真是个大小姐,脾气可真大,说完抬屁股便走。 “燕子,彩霞和你都是好姑娘,你天生丽质,善良勤奋,这还不行吗?”郑纯不怕老婆、不怕儿子,就怕这个宝贝女儿,忙磕打磕打烟袋,瞅着她的背影,一笑道:“时候是不早了,大家也都该歇歇了。齐国,你睡到早晨起来,立刻就操持成立自卫队这件事。” 庆功宴改成了论谈会,一直到鸡都叫了两遍,天已蒙蒙亮才散。勤快的人已由炕上爬起来,肩扛手携农具,朝希望的田野奔去,开始新的一天生活。 一 开新卷,感谢朋友们的支持,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推荐,月票和打赏,多多益善。 新的一天固然要有新的事情发生。正当武齐国还在酣睡的时候,镇子东边的菜园子上又发生了一起周武两家再度积怨的事件。 太阳还没出窝,小武姓的武照青就在周武两家的菜园子边界处用锄头揲埝,弄得他大汗淋漓,好不容易把埝揲完,刚想抽袋烟歇会儿,周家的佣人周志奇就跑了过来:“谁让你这样揲埝的,你这埝挤占了我们周家的菜地,快毁喽。”而且不容武照青解释,说着他就抄起锄头猛毁,不多时就毁了一大节子。 “周志奇,你仗势欺人。我这埝哪年都是这样揲的。你再毁,我就弄死你。”武照青眼看着周志奇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他辛辛苦苦揲好的埝埂毁了那么多,很心疼,很生气,抬脚朝周志奇的屁股狠狠地踢了一下,踢得周志奇来了个狗啃泥。 “好你个武照青,你个穷鬼敢闹富庙,我岂能容你?”周志奇爬起来,就像疯了似的,伸手朝着武照青的胸部来了一拳,给武照青捣了个仰八叉。 俩人谁也不在乎谁,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脚,厮打起来没完没了,不一会儿鼻洼嘴角都见了血,喘气也都像拉风匣似的呼呼作响。 武福东与武照青他们两家的菜地也都挨着不远,他和三个儿子武齐来、武齐顺、武齐卫正忙着划沟儿下种,见周志奇和武照青俩人打来打去,谁也不肯放手,说了声“你们哥儿仨先种着,我去给他俩拉开”,便朝他们跑了过去。 “志奇,给我狠狠地打。他妈的,大武姓横行霸道,没想到小武姓也学螃蟹——横着走路。今儿个大武姓谁敢拉偏架,我就拿枪把他妈的一个个都毙喽。”武福东前脚到,一大早儿就喝得醉醺醺的周云天挎着一把手枪,后脚就跟着冒了出来。他不光酒气喷多远地叫着号儿,指桑骂槐,上前还扬手给武照青来了一个耳光,分明是杀鸡给猴看,在打武福东的脸。 本来武福东就恨着周家呢,一见他周云天又如此地不把武家放在眼里,心头的怒火再也无法熄灭,用手点指道:“周云天,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跟我武家挑衅?” “挑衅不行吗?我们周家绵绵瓜瓞,人枪甚多,视你区区武家为蝼蚁,现在就叫你尝尝我的厉害。”周云天话到手出,扬起右手便向武福东的面颊搂来。 “挨打的料子,也敢班门弄斧?”武福东手疾眼快,话音未落,便身形一哈,右臂架起,左掌朝周云天的胸部拍去,来了一招劈拳,打得周云天“噔、噔、噔”后退了十几步,一直退到沟的上口与菜畦埝埂相交处,才勉强站稳。 “好小子,你敢跟二爷动手,我这就送你找如来去。”周云天伸手掏枪。 “你先到沟里洗洗澡,醒醒酒去吧。”武福东嘿嘿一笑,飞扑上前,使出了螳螂脚,右脚虚踢他掏枪的手臂,左脚实踢他的胸部,起脚之快,定位之准,令人叹服。 周云天的枪是掏出来了,未等举起,胸部便着实挨了一脚,隐隐作痛,身形再也无法站稳,仰面栽入菜园子的大沟里。由于前天的大雨下得沟满壕平,水深没顶,他站起身来脑袋也未从水中浮出。慌乱中,他将持枪的手臂伸出水面,鸣枪呼救。 说来也巧,武福东恐怕他醉酒溺水,闹出人命来,急速上前俯身,想跳水救他,正被他射出的子弹击中心脏,顿时仰面倒地,双目紧闭,鲜血流淌。 “二叔、二叔,您快醒醒啊!醒醒啊!”武照青撇下手中的锄头,赶快把武福东抽坐起来,拼命地哭喊着。 武福东缓缓地睁开眼,断断续续地道:“他……不是……不是……故意的,二叔……命该……命该……如此,不要……报……”说到这儿,他再次闭上眼睛,头一偏,倒在了武照青的怀里,驾鹤西行了。武照青伸指一探他的鼻孔,人已断气,就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也不可能峰回路转,武福东与他已是阴阳两隔了,便仰天嚎啕大哭。 武齐来、武齐顺、武齐卫哥儿仨一齐跑了过来,见慈父已走,都悲痛欲绝,跪地大哭。哭着、哭着,武齐来突然晕死过去。武齐顺、武齐卫和武照青哥儿仨又一起忙活着撅巴武齐来。不管他们怎么扒拉他的前胸、捶打他的后背、拼命的呼喊他,他也睁不开眼,坐不起来,身子像面条似的软得很,一摸还有气息,和人睡着了没什么两样。 亲人一死一昏,武齐卫急红了眼:“五哥、照青哥,你们先看着二哥,我看看周云天还在沟里没有,要是在,我先把他个狗日的碎喽。” “齐卫八弟,不用找了,他早就让周志奇那小子乘乱救走了。”武照青哭着道。 “照青哥,你快去通知武家所有的人,拿着家伙到周云天门前集合,找周云天算账,我抱着我父亲,八弟背着二哥,随后就到。”五哥武齐顺哭着吩咐。 “二叔说,周云天不是故意的。”武照青哭着提示。 “照青哥,杀人偿命。叫你去,你就去,罗嗦什么?”武齐卫哭着高喊。 功夫不大,周家门前那两颗大槐树上的鸟叫声,就被涌来人们的哭喊声、嘈杂的喧闹声给取代了。不少武家人拿着棍棒、菜刀、锄镐纷纷赶来,周家的持枪手也陆续到位。武齐顺和武齐卫分别把父亲武福东、二哥武齐来往周云天家的门前一放,一起哭诉着周云天的罪孽。有不少的武家人跪在武福东近前痛哭失声,也有不少的武家人呼唤着武齐来的名字。外姓看热闹的人也来了不少,有的在悄悄落泪,有的在小声议论着周武两家的今昔仇怨。 刚刚打理完难民们早餐事宜的郑天燕,闻讯立即赶来。她踅摸了一会儿,发现武齐国没有在场,一猜他准未睡醒,便飞跑回家,且不顾男女之嫌,直奔武齐国房间。“齐国哥,齐国哥,你快醒醒,你二伯叫周云天用枪给打死了,你二哥连坑带气也死过去了,咋叫也叫不醒,现在你们老武家的人都在周云天的门前准备动武呢。”郑天燕一边扒拉着他,一边气喘吁吁地喊。 武齐国一骨碌爬起来,拉住郑天燕的手惊愕地问:“真的?” “是真的,你快看看去吧。”郑天燕一点头,敦促道。 “他周家真是反天了,我非叫他周云天血债血还不可。”武齐国恨得咬牙切齿。他嘴里叨咕着,下炕直奔柜橱,伸手拉开抽屉,左手拿出两条捆东西的绳子塞进衣兜,右手取出一把勃朗宁小手枪别在腰间,转头又从另一个抽屉取出几枚钢镖,装入跨下镖囊。还好他睡得太晚,是合衣而睡的,准备起来很省事。 因为情况紧急,武齐国没有绕弯走街串巷,一出房间,便飞身上了郑家院墙,使用飞檐走壁的轻功,直奔周云天的家。他到了周云天家门对面的房山上时,正赶上三哥武齐平、五哥武齐顺等人手里拿着家伙,欲往周云天家的院子里闯。 二 谁都知道,周云天是肉锅里的鸡子儿——浑(混)蛋一个。磕头作揖地服软、道歉的事他从来不干。他拎着一把盒子枪,瞪着武齐平他们,嚷叫道:“看你们谁敢闯进我们家的院子?谁要是硬闯,我杀一个是杀,杀一帮还是杀,叫你们一个个有来无回,全部跟武福东一块儿见阎王爷去。” “我们今儿个不光闯进你家院子,把你家踏平,还要把你碎尸万段,让你给我二伯抵命。”武齐平说着,飞起一脚,向周云天持枪的手臂踢去。 周云天身形急闪,持枪的手臂快速一摆,致使武齐顺的一脚踢空。他顺势举起了枪,瞄准武齐顺的面门就要扣动扳机,眼看一场流血事件再度发生。 在这危急时刻,武齐国在山墙上镖发人飞,只见那精致的钢镖风速疾行,并且就像长了眼睛似的,飞过人群的头顶和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直袭周云天持枪的手腕;那武齐国就像一个魔影,于空中闪了几闪,便飞落在周云天的面前。钢镖击中了周云天的腕脉,疼得他撒手枪落,腾出手来拔镖按腕,“哎呀、哎呀”直叫,伤口的血立即流过他的手指缝隙,滴滴流经他的臂肘,悄落在地。武齐国先摸出一条捆绳,尔后右手疾探,左手配合,用绳子的一端将他的双腕捆紧,紧接着单手抓住绳子的另一端,转身腾起,飞抵他家门前的一棵高大槐树的树冠,将绳头儿往一个粗壮的树杈儿上一搭,双手抓绳,身形坠落,把周云天吊在了树上。发镖、飞身、掏绳、绑腕、吊人,武齐国的动作之快、手法之妙,让周云天目瞪口呆,心惊胆战;让在场的众人大开眼界,由衷折服。 “乡亲们,周武两家的亲人们:自古杀人偿命、欠账还钱,天经地义。周云天开枪杀了我二伯武福东,我二哥武齐来躺在这儿还生死未卜,我将他正法,让他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应该不应该呀?”武齐国气宇轩昂,慷慨陈辞,说得虽然文雅了些,但听起来却是人之常情,实属真谛。所以,现场十分平静,无人出语反驳,众人都两眼直愣愣地瞧着他的举动。他话一出口,便从后面腰间掏出手枪,准备朝周云天射击。 “九弟,你还磨蹭什么,快开枪打死他,然后再新账老账跟他们周家算。”三哥武齐平有些不耐烦了,点指下令,意思叫武齐国速战速决。 “小老九,你个小兔崽子,我的二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先把你毙了,然后杀你们整个武家,给你武家鸡犬不留。”周再衢端着把小手枪走了上来,将枪口对准武齐国的前胸,横眉怒目道。 “我叫你杀、杀、杀,不是没你事?‘子不教,父之过’。”武齐国疾探右手,给周再衢来了个“金丝缠腕”,眨眼间把他的枪夺了过来,往兜儿里一塞,就势摸出一条绳子,以对付周云天的妙法,迅即将周再衢吊在了周云天宅院门前的另一棵大槐树上。他仰面冷笑道:“周爷,我先收拾了您家老二,然后和您老人家结账,您老人家就辛苦、辛苦,耐心等待吧。” 在武齐国转身把头扭向周云天时,他用余光扫见周彩南的枪口正在瞄向他,而且扣着扳机的手指还在轻轻移动。他左手一摸跨下,“嗖”的一声,发出一镖,正中周彩南持枪的手腕。周彩南“哎呦”一声,手枪落地。“周彩南,你敢暗算我,你先躺在地上歇会儿,我回头再找你算账。”武齐国话出身飞,空中起脚,踢得周彩南仰天倒地,惨叫连声。 他双脚稍一落地,便疾速往后空翻,欲翻到吊着周云天的大槐树下站稳身形。空翻中,他发现周彩荣和周彩强正分别手端短枪,朝他瞄准儿,寻机射击,遂纵拔身形,向上飞去,意欲钻入树冠,避免中枪。 只听“乓、乓”两声枪响,武齐国不但没有中枪落地,而且还脚蹬树杈儿,哈哈大笑起来。周彩荣和周彩强的枪均被飞来的子弹击落,他们惊叫起来,乱了神色。“我跟齐国是过命兄弟,他和我一齐在兴塘镇妫家出生入死过。刚才这两枪是警告,无论是谁,再敢暗算齐国,那就是跟我过不去,跟我们郑家过不去,我一定宰了他。”郑天正一手端着一把二十响盒子炮,跑了上来道:“齐国,你下来,做你该做的事,我给你观敌暸阵,我看谁敢下黑手,玩儿邪的。” “天正兄,你说你是愚兄,说得好,说得妙。你愚,不是愚蠢糊涂,而是大智若愚。”武齐国说着,从树杈儿上像一片树叶一样轻轻落下。他抬手举枪,对准周云天的脑袋:“那我就做我该做的事了。” “九哥,你要打就先打死我吧,不准伤害我二伯,我替你二伯偿命。”周彩霞哭泣着跑了过来,两只手抓住了武齐国的枪,并把枪口对准了她自己的额头。 “你……”武齐国只说了一个你字,吃惊得好像喉咙被堵塞似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气得扬起左手,欲掌拍周彩霞的头顶上星要穴,虽是手举得很高,掌却迟迟不落。 “九弟,周彩霞是个狐狸精,感情就是蒙汗药,你快给他轰走,抓紧动手。”三哥武齐平愤愤不平,在一旁给武齐国指点迷津。 武齐国被他三哥的话激醒,便撤掌变拍为推,朝周彩霞的前胸推去:“你快下去吧,这里没你的事。”周彩霞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就是不走。 “周彩霞,你的二伯是人,齐国哥的二伯就不是人啦?一命抵一命,你不要在这儿死皮赖脸地纠缠不休。”郑天燕跑了上来,气呼呼地说着,伸手就拽周彩霞,想抓紧把她拽下去,以免妨碍齐国哥做他该做的事。 周彩霞就像一匹驾辕下坡时的骏马,屁股用力后坐着,哭求道:“天燕妹妹,你别拽我,我二伯不是故意的,是误伤了九哥的二伯,我不能叫九哥盲目做事。” “此话当真?”武齐国上前探出左臂,挑开郑天燕拽着周彩霞的手,目光直射周彩霞的一双泪眼,惊疑一问。 正在哽咽的周彩霞,朱唇动了几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频频颔首。 “当真,你二伯是误伤的。”李万超、郑纯异口同声地回答着,心急如焚地一齐赶了过来。“天正、天燕,你们两个火上浇油的东西,赶紧给我滚回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郑纯说着,把他们兄妹二人推了下去。 “齐国啊,情况都闹明白了:据武照青说,周云天开枪时脑袋还在水里,他根本看不着你二伯,鸣枪是为了聚人救他;你二伯临咽气时也说,他不是故意的,不要找他报仇。你快把枪收拾起来,快背着你二哥回家,找个大夫看看。我让你五哥他们把你二伯也抓紧弄回家,赶紧办理丧事。”李万超到这儿直奔武齐国,他含泪拍打着武齐国的肩膀,和言相劝:“你父亲和周彩霞的父亲周云祥正在你二伯家劝解着你二娘,请你相信我们,我、郑纯、云祥和福海四人,马上就到我家商量,一定把这事处理得妥妥贴贴的。” 武齐国先是呆愣、茫然、流泪,尔后他“啪”地一下撇了手里的枪,一头扎在他二伯怀里,“哇哇”地哭了起来。这真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武齐国伤心得以泪洗面,很多在场的人也都泪湿衣襟,就连太阳也躲进一块乌云里跟着悲伤。 郑纯站在一棵大槐树下,眼里流着泪水,挥手布置:“齐平、齐顺、齐保、齐卫,天正和天燕,你们都去给我的贤弟福东料理丧事;齐国,你腿脚快,抓紧弄着我那贤侄齐来看大夫,千万将他治好;彩霞,你找几个人,抓紧把你爷爷和你二伯放下来,安慰好喽;其他的人都散去吧!” 三 在这麒麟镇上,李万超和郑纯都有很高的威望,他们发起话来非常好使,就如同中军帐里的元帅给将军们发令箭一样。在场的人众都悉听尊便,无人打半点儿折扣,不一会儿众人就像潮水似的退去了,周云天家门前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武齐平等人操持着买装裹衣裳、搭三块板、找棺木、糊纸人纸轿……各忙各的,按部就班,就连一些由关东逃难来的热心人也跟着一起忙活,各尽所能。武齐国把二哥武齐来背到家中自己的房间,叫来他母亲武高氏专门看护,便急忙跑出去请镇子里著名的老中医李家善。 李家善进屋连一口水都没喝,放下药箱,就伸手给二哥武齐来把脉。他的食、中二指时抬时按,眼神忽喜忽忧,武高氏和武齐国都眼巴巴地盯着他,盼望着他尽快地道出一个好的诊断结果。他慢慢地挪开了把脉的手,喘了一口长气道:“齐来这孩子,急火攻心,血瘀气滞,病得不轻。先吃我开的四付大药看看,如果他四至五天后能够醒来,命算保住了,不过还想恢复到原来那种生龙活虎般的样子是不可能的,多少得留些后遗症;如果他逾期醒不过来,也就成植物人了,只是有口气儿,长期处于这种昏迷不醒的状态。” 武高氏一听李家善这么一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着大腿哭起来了:“这可怎么得了呦,弄好喽还得四、五天后才醒来,连给他爹打幡儿都打不成;弄不好,还得成个活死人……”武齐国等李家善开完了药方子,把他送走回来,站在他母亲身边,低着头也很伤心,呆呆发愣,弄得这屋子里的悲伤气氛达到了极点。 李万超带着郑纯、周云祥、武福东走了进来,见此情形他率先开了腔儿:“你们母子别只顾悲伤,快跟我们说说,齐来的病到底怎么样?” 武齐国抬起了头,强打精神儿道:“李大夫说:我二哥是急火攻心,气滞血瘀,即使药能奏效,也得四、五天后才能醒来,弄不好还得成为植物人,永远不省人事,站不起来了。” “齐国,先别太听那套,十个大夫九个玄,不玄挣不着钱,他不说得玄乎些,哪里显得他的医术高明、药方儿灵验呢?再说了你二哥吉人天相,气火伤身的事,弄不垮他,过几天醒来,往那一站,还像猛虎似的。”郑纯劝说道。 “齐国和齐国他娘,你们听着,今天这事是这样处理的:一则周家给齐国他二伯家赔偿大洋一千块;二则由周家给武家无偿划拨十亩上等菜地;三则周家的亲门近枝儿一百五十多人全部披麻戴孝,给齐国他二伯送葬。如果没别的说法儿,就这么办了。”李万超把刚才他们四人商量的意见,与武高氏和齐国重申了一遍。 “不行,不行,齐来躺在这儿还不知是死是活,就是活了听李家善说也得有后遗症,给齐来也得补偿一千块大洋,一个子儿也不能少;要不然,从我这儿说,我们武家就跟周家拼个鱼死网破。”武高氏哭着给齐来争口袋,态度很硬。 “好,齐来这种情况我也看到了,我回家跟我们老爷子和我二哥商量商量,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就依福海弟妹的。”周云祥代表周家基本表态答应。 郑纯又装了一锅子旱烟,叭嗒了两口,挥了挥手,高声道:“时候已经不早了,都快晌午了,齐国你抓紧给你二哥抓药去,云祥你回去跟你们家人再把咱们的处理意见商量一下,齐国他娘你再过去劝劝齐来他娘,我和李叔、福海到忙活丧事那里看看,确保后天中午十二点以前准时下葬。” 按照郑纯的说法,几位都分头行动起来,抓药的抓药,劝人的劝人,有的到忙活丧事那里帮忙。武福海自听到他二哥已故的消息后,始终是两眼泪汪汪的,寡言少语,跟着李万超和郑纯到了忙活丧事那里后,仍然是表情悲痛,只做不言。 周云祥回到他二哥周云天家,一见父亲周再衢,女儿周彩霞等人都在,便把了事的意见中再加一千块大洋及其原因挑明了,并首先表态,理应如此。 “又加一千块大洋,你打咱家的大洋是大风刮来的?那是拼死拼活挣来的,节衣缩食攒下来的,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周再衢一听就窜了,由炕上爬起来就闹。 “不行,我看他们武家是得寸进尺。”周云天一个劲儿地摆手。 “爷爷、二伯,人家九哥他二伯人都死了,他二哥又半死不活,咱们家给人家加一千块大洋又算得了什么。我看您二老就依我爸爸说的得了。”周彩霞忽而拽拽她爷爷的手,忽而拉拉她二伯的臂,来回地跑动着撮合。 “那再加一千块大洋也行,后天出殡送葬的时候,我、你二哥、你二侄、四侄、七侄都不去了,你就说我们都病了。”周再衢明确了有退有进的办法,自觉挺妙。 “爹,这样恐怕不妥,弄不好会节外生枝?”周云祥有些担心地说。 “生个屁枝。你打他们武家一个个的都是孙猴子啊,敢大闹天宫。他们几家穷得放屁都不臭,我拔根汗毛都比他们的腰粗,还怕他们什么。我们就不去给武福东披麻戴孝,看他们能尿出一丈二尺尿来?”周再衢吹五幺六,忘记了让武齐国给吊挂在树上时的那狼狈德行,坐在家炕头上抖起了威风。他说到这里,又躺在炕上,下了逐子令:“云祥,你快忙你的去吧,我得休息了。” 作为儿子的周云祥,根本拗不过他父亲周再衢,只好默然离开。他担心节外生枝,还就不幸而言中了。 尽管他把两千块大洋和十亩上等菜地的地契送到了武家,武福东出殡那天吹鼓手使出了吃奶的劲猛吹,周家除了他父亲所说的几个人外都披麻戴孝地跟着送葬,而且都和武家人一样哭得很冤,纸人、纸马、纸轿、纸钱也烧得不计其数,下葬也很顺利,还是因为他父亲周再衢等人没有到场,在武福东入土为安回来的路上,武家的人借口挑衅,大打出手。 四 “周云祥,你爸爸和你二哥,还有周彩荣、周彩强、周彩南怎么没来?你红口白牙地说了,到出殡时老周家的亲门近枝儿一百五十多口人准保一个不差,这一差差了五个,你这不是红口白牙,出尔反尔吗?。”老三武齐平带着老五武齐顺、老六武齐保、老八武齐卫走到周云祥近前兴师问罪。 “他们都病了,没法儿到场。”周云祥活了大半辈子没撒过谎,一撒谎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你打你们老周家是一窝鸡啊,一得鸡瘟就病倒一片,我看你纯属是瞎编。”武齐平一见周云祥说话时脸色通红,便知道他说的是瞎话,遂伸手给了他反正两个耳光:“那五位都是财主,不想屈尊下跪我们穷人家。周云祥,你说是不是?” 周云祥无言以对。他的三个儿子周彩江、周彩成、周彩振,也就是周彩霞的六哥、十哥和十三哥,一见父亲光遭人奚落不算,还让人动手打了两个大嘴巴子,都掏出手枪跑了过来。周彩江扬手把枪口指向武齐平的脑门儿:“武齐平,你信不信我的手指头一动,就崩了你这个见老实人不欺负以为有罪的东西。” 武齐平想下了周彩江的枪,可用余光扫视周彩成、周彩振一下,他们的枪口也都在对准他,弄不好不光周彩江的枪下不成,自己还得白白送命,便扭头把气撒在了远远地站在一旁发愣的九弟武齐国身上:“武齐国,你看我动手打了你未来的老丈人心疼了是不是?除非我死喽,你和周彩霞的事才能梦想成真。你要还是武家的后生的话,你就把他们这三个王八犊子的枪都给我下了。” 其实武齐国也在暗自思忖:人家周家因为误伤了二伯,为了息事宁人,已经付出了很大代价,要是借口人家有几口子人没有到场,再大动干戈,确实有些不近情理。再说了,人家周云祥跑前跑后的,不就是求得周武两家别再积怨吗?所以,至于他三哥武齐平刚才说的是什么,他根本如同聋子宰猪——没听到哼哼的是啥。 “好你个倔驴,你竟然拿三哥的话当作耳旁风。”武齐平冲到武齐国的近前,照着他的小腹就是一拳。武齐国下意识地一扎马步,气沉丹田,使武齐平的拳头好像打在一块硬硬的石头上一样,不光拳头被弹了回来,手臂还疼痛难忍。他“哎呦、哎呦”地抖搂着手道:“嗬,你还跟我玩儿阴的?” 武齐国不再发愣,重扎马步,挺胸收腹,双臂自然下垂,两眼目视前方,准备迎接挑战。他三哥武齐平为了找回面子,一时性起,先后退了几步,尔后向前冲刺,像擂鼓似的,用双拳“嘣、嘣、嘣”地击打着武齐国的前胸,颇显不击倒武齐国誓不罢休的决心和架势。就在他大约击出了十余拳的时候,武齐国猛然胸往前挺,弹得他“噔、噔、噔”后退了七八步,“噗通”的一声摔了个仰八叉,看得当场人众差点儿都笑出声来。 “三哥,休要惊慌,莫要生气,看五弟的。”武齐顺飞身起脚,朝着武齐国的右跨蹬来。武齐国摆腚迎击,还了一招“虎剪”,以跨对脚,就见武齐顺被剪得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多远,斜倒在地上,双手抱着小腿,“哎呦、哎呦”地来回打滚儿。这下,看得在场的不少人众按捺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彩城、彩振,乘机赶紧上,拦住武齐平和武齐顺他们,给咱们的爹讨个说法儿,让爹不能白挨打。”周彩江把手枪一挥,带头往前冲。 周彩霞上前扑倒在地,双手抱着她六哥周彩江的右腿,带着哭声地道:“六哥,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就罢手吧。” “去你的,你个不孝之女,咱爹挨了打,你不光无动于衷,反而还拽着我。”周彩江心中的无名火起,扭头抬起左脚照着周彩霞踹去,踹得周彩霞“哎呦”一声仰面倒在地上。 武齐国一见周彩霞叫她六哥一脚踹倒,像一条发威的飞龙,空中疾驰,连踢三脚分别把周彩江的枪踢飞、把周彩成和周彩振踢得人仰马翻。他厉声道:“彩霞妹说得对,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们就别再雪上加霜了。” 自周武两家结怨十年以来,尽管周彩霞设法亲近武齐国,武齐国都一口一个周彩霞地叫着,从没叫过她彩霞妹。今天这么一叫,她认为武齐国的心里还有她,因此她激动得泪流满面,随口道:“九哥大仁大义,我没爱错你。” “武家的子孙们,给我往上冲,为我大伯雪恨,为我二伯报仇啊。”武齐平一见周彩江的枪被踢飞,周彩成、周彩振都被踢到,快速带领武家人冲向周家人群。 “周家的人都给我听着,谁也不能当怂包软蛋,给我狠狠地打,为我爷、我二伯和我父亲报仇——。”周彩江把枪捡起,扬手“乓、乓、乓”往空中连开了三枪。 顿时,周武两家足有三百号人加入战团,进行群殴。周家的许多持枪手,跃跃欲试地想开枪,又恐怕伤着自己人,只能端着枪瞎比划。周云祥蹲在一旁,双手抱头,唉声叹气。周彩霞紧紧地抱着武齐国,浑身哆哆嗦嗦:“九哥,你千万不要跟他们同流合污,要保护我。”武齐国不知如何是好,双拳攥得嘎嘎直响。 “住手,都给我快住手。”只有郑纯挥动着一把小手枪,站在一个高岗儿上呐喊。因为李万超将到古稀之年,不便再跟着到坟地送葬,只能在家里坐镇指挥;武福海待他二哥下葬后,见武家坟地有积水之处,便留下来修挖坟地泄水沟,也不能赶来。 郑纯待跟着下葬的人基本走光后,蹲在沟里方便,听到枪响,才急忙提起裤子,紧颠慢跑地赶来。 他这一嗓子还真顶用,绝大多数人都罢了手,只剩下武齐平等六七个人仍在动手动脚。于是,他用枪点指着武齐平,怒吼道:“武齐平,人家周云祥一家子带着周家一百几十口子人来,是干什么来的?是平事来的。你还带头儿跟人家动手,你还是人吗?你要是有本事你就上关东老梁子山参加你大伯的抗日队伍,打日本人去。不去也行,现在北平、天津、上海等全国各地,到处都有日本特务,你杀几个狗日的日本特务给我们看看好不好?你要是再不罢手,我就拿枪崩了你。”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往哪儿杀日本特务去,你手里有枪,怎么不杀几个日本特务给我们看看?”武齐平是住了手,但嘴里没闲着,还在小声地叨叨咕咕。 “你还在叨咕什么,快滚,就你的脑袋难剃。云祥五弟和齐国贤侄,你们各自带着你们的人快回去。”郑纯说到这儿,皱了皱眉,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忙抬眼瞅着武齐国道:“齐国,回家后一定要想法治好你二哥的病,同时也别忘了成立自卫队的事。” 就这样,周武两大家和外姓参加葬礼的人很快都撤了,避免了一场重大流血事件的发生。只是武齐平在撤退时,梗着脖子对周云祥说:“你等着,今天的事情不算完,我早晚叫你们周家死几口子。” 一 武齐国在二伯武福东的葬礼举行完毕后,一是操持着给二哥武齐来治病,再一个是组建自卫队。二哥武齐来,到第五天的上午就醒了,到二伯过逝的“五七”时已经能下地走路,只是腿脚不如从前那么利索,走起路来身子总是晃晃悠悠的。令人担忧的是,他抑郁寡欢,不愿见人,就愿见三哥武齐平一个人,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咕咕咕”、“喳喳喳”地咬耳朵,一见其他人来,立即就停。自卫队虽然刚刚成立一个月,但由于教练武齐国耐心传授拳脚功夫,队长郑天正认真组织训练枪法,谋事李敬文细致讲解军事常识,队员们的打击能力、军事素质都不断提高。尤其是关东来的郭起飞、佟贯一和当地的李家娃娃李春辉,他们三人进步得很快,不光枪法练得好,军事常识掌握得多,拳脚功夫也确有精进。 就在武齐国二伯武福东“五七”过完的第二天午饭后,李敬文手提公文包儿又兴冲冲地来到了自卫队。没等十几名队员在郑家的院子里坐好,他俯身放下公文包儿,便起身给大家有声有色地讲述了起来:“前几次我给大家讲述了中国古代赤壁、官渡、淝水以少胜多的战例和日本侵华史、国共两党建党建军史,以及日军、国军、红军的服饰、旗帜的区别,还讲述了有关阵地战、攻坚战、偷袭战的军事常识,今天我要给大家讲讲红军的游击战和日军的常规战打法,以便让大家更长见识,打好我们自卫队的每一仗......” “对,李谋事,你就给我们讲些精彩、实用的,给我们提提神儿,鼓鼓气,让我们更有力地打击小日本儿,为我们东北人报仇!”队员郭起飞起身插话道。 “郭起飞队员,请坐下。”李敬文挥了挥手,继续道:“红军的游击战术,是红军的领导人朱德、毛泽东在井冈山创出来的。主要内容就是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疲我打、敌驻我扰、敌退我追。就靠这十六个字的游击战术,红军以数万人打破了国民党数十万军队对井冈山的四次围剿,虽然红军的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了,但他们仍有战斗力,还在与国民党反动派进行艰苦卓绝地斗争,目前东北抗联的战士们在关东千里大山,在共产党的领导下,靠得也是这十六个字的游击战术,牵制了七十万众的日本关东军,不但逐渐消耗着他们的兵力,而且还有力地阻止了他们向我国华北乃至全国入侵……” “李谋事,你是共产党吗?”李春辉眨着两只大眼睛,起身插话问。 “请坐下,李春辉队员。我是不是共产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必须练好本领,集聚力量,把日本人赶出中国去。”李敬文先挥手示意李春辉坐下,回答他所提出的问题,尔后又讲述日本军队的常规战打法:“日本军队有飞机、大炮、坦克、装甲车,还有迫击炮,作战能力很强,通常情况下,他们的主要打法是炮击,冲锋,后退,再炮击,再冲锋......” 武齐国坐在队员们的一旁,正听得入神儿,郑天燕悄悄地溜了过来,伸手一拍他的肩膀,“咯咯”一笑:“齐国哥,你听得很认真啊!快,我爸找你有事,他在大厅等你呐。” “燕妹,你就好调皮捣蛋,吓我一跳。人家姐夫讲得头头是道,我不认真听行吗?”武齐国起身,掐了一下他那拍人的纤细手指,疾步进入大厅。 郑纯正靠着座椅“叭嗒、叭嗒”地抽着旱烟,一见武齐国进来,忙把烟袋锅儿朝着烟灰缸里磕抖了几下,还没让座,便开门见山地说:“还有十来天八月十八的庙会时间就要到了。今年的庙会以唱大戏为主,共唱三台大戏,八月十八晚上唱《花木兰从军》和《薛仁贵征东》,八月十九日晚上唱《铡美案》和《戚继光抗倭》,八月二十日晚上由东北的戏班子唱二人转,你们的自卫队要抓紧训练,届时做好戏场的安全保卫工作。二太太说为了在庙会期间不掉身价,马上到周彩南家开的周家福裁缝店做身儿漂亮的衣裳,过会儿你就陪她去......” “老爷,别过会儿啦,让齐国陪着我这就去吧!”二太太宋佳瑛穿得花里胡哨,香气扑鼻地从里屋走了出来,打断了郑纯的话,上前拉着武齐国就走。 “这婆娘,一切事情都得先济着她才是。”郑纯小声地叨咕了一句,又伸手从兜儿里掏出了那个黑亮亮的皮烟盒儿。 武齐国陪着二太太宋佳瑛来到了周家福裁缝店门前,刚想尾随她进去,她却扭头笑道:“齐国,我进去得量身,你在旁边看着不合适。再有,选裁衣料也很麻烦费事,得需要不小的工夫。你就别进去了,先忙别的事去,过半个多时辰再来接我。” 正好,姐夫谋事的讲座不一定结束,我回去再听听多少也有收获,陪你进去那是白白浪费我的宝贵时间。武齐国想到这儿,扭头便回。 他刚走出没几步,周彩霞的丫鬟凤儿便迎了上来,她给武齐国施了一个万福之礼,道:“武武师,一向可好?我家小姐极想见你,正在周家旺客栈115房间等你,让你务必过去。” “不去,不去,现在周武两家闹成这样,我要是过去见她,叫我的家人知道了,那不是找打吗?”武齐国矢口拒绝。 “武武师,你以为我容易吗?我担惊受怕地先偷偷地溜到郑家找你,确认你不在后,又偷偷地溜到你们家去找,也没找着,好不容易在这儿碰上了你,你还想一句话给我打发喽。”凤儿丫鬟说着,眼泪都下来了,哭声道:“我家小姐说了,我今儿个要是请不到你,以后就别想让我有好果子吃。你一个武功强人都怕找打,我一个小丫鬟就不怕找打吗?”说完,她双手捂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武齐国瞅着凤儿实在可怜,心一软道:“别哭,别哭,凤儿!我去还不行吗?” “好,这才是我心目中的大侠哥哥。”凤儿丫鬟破涕为笑,高兴地拍着手,蹦了起来。 二 武齐国到了周家旺客栈115房间,刚推门进去,还没来得及把门关上,周彩霞便起身离开座椅,扑向他的怀抱,用细白的面颊贴着他那宽大的前胸,娇滴滴地说:“九哥,你可把我想死了。最近,夜里你的身影在我的梦里,白天你的身影在我眼前,总是挥之不去。” “彩霞妹,别这样,别这样,门还没关呐,叫人看见多不好。”武齐国用双手扳着他的香肩,轻轻地往外推了推她。 周彩霞就势撤步伸手,把门关好,转头回身把武齐国抱得更紧,并扬起那白皙皙的脸,用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凝视着他:“叫人看着又怎么样?今儿个我把你找来,除了让你看看我的手艺之外,就是要告诉你,我的父母和我的三个亲哥哥都同意我跟你好,即便你们武家不同意,今生今世我也跟着你,非你不嫁,因为我从小就爱你,现在更爱你。” “说句心里话,我也爱你,彩霞妹!”武齐国的感情一下子宣泄出来,他紧紧地搂着周彩霞的纤腰,和她狂吻起来,两人都幸福地任凭这爱情之火的炙烤与燃烧。 过了一会儿,俩人坐在茶几旁品茗聊天,畅谈未来,说着说着,周彩霞从手包儿里拿出一叠布锦,递给了武齐国:“九哥,这是给你刺绣的《天伦之乐图》,快看看吧!” 武齐国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将这叠布锦在茶几上摊开一看,十分惊喜:布锦的右上角绣着在朵朵朝霞簇拥下冉冉升起的一轮红日,右下角绣着一对儿都在指手微笑的老人,左下角绣着一位正在腾身大展拳脚的练武壮年汉子,正下方绣着一位正在抬手撒米喂着一群蛋鸡的中年美妇,中间绣着六七个小孩子,他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把草正在欢蹦乱跳地喂着一群绵羊,其构思之缜密,画面之动人,手工之精湛,真是无与伦比,无愧为一幅实属罕见的《天伦之乐图》。“好,好,的确是好!”他一连串说出了几个好字后,一指图中那个个子稍高的喂羊男童,“噗嗤”地一声笑了。 “九哥,你笑什么?”周彩霞不解地问。 “我看着你在图中绣的那个高个子喂羊小童,想起了一个小笑话来。”武齐国还在笑。 “什么小笑话,快说给我听听。”周彩霞急不可待。 武齐国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挤眉弄眼地道:“忽一日,有一对恋人正在田野的大沟里搂抱亲吻,突然跑来一个牧童说:‘二位哥哥和姐姐,错啦,错啦,真爱不是抱起来,俩舌相交互剪裁,应该爱在心里面,两情相悦不疑猜。’ “那男的扭头瞪了那牧童一眼,笑道:‘孩子你还小,不懂,你说错啦,真爱如同种白菜,顺沟下种压盖快,一回不出种两回,不然你从哪里来?’ “那牧童一甩牧鞭:‘大哥,你别再说了,我明白啦,江山急待出人才,不搂不抱无法来,我当赶紧去放牧,你愿咋爱就咋爱。’” 周彩霞听完,手捂小腹“咯、咯、咯”地笑出声来,乐着乐着,突然她的脸色就像遇到雷霆万钧天气的天地一样,变得灰暗难看,遂手托香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哎——九哥,你们武家人,尤其是你二哥武齐来和你三哥武齐平二位哥哥,能够让你愿意咋爱就咋爱吗?二伯下葬那天在回来的路上群殴,三哥闹得最凶,临走时还说非得把周家人弄死几口子不可,依我看,他们还得搬弄是非。” “对,自从我二哥醒过来以后,三哥以探望他为由,经常和他在一起咬耳朵,打嚓嚓,别人一靠近他们俩,还立刻就停,岔开话题聊别的。如果我判断得不错的话,他们俩准是在密谋着什么,肯定与周武两家的仇怨之事有关,近期准会闹出什么新的事端来。”武齐国的脸色也由晴转阴,心事重重地道。 周彩霞的担忧没错,武齐国的判断也是正确的。就在武齐国开始听自卫队谋事李敬文讲座时,三哥武齐平就找到二哥武齐来献计说:“二哥,我们要想给大伯雪恨,给二伯报仇,李万超和郑纯肯定会阻挠我们,老九绝对不会支持我们,只有走借刀杀人这条路。” “对呀,咱俩议论了多少回,我怎么没想到呢?老三,你真行。”二哥武齐来眼睛一亮,拍了拍三哥武齐平的肩膀道:“我认得赵温庄的土匪头子无风飘那个相好的小月娥,通过她准能找到无风飘。走,老三,你套上小驴车拉着我,咱们快走!” 武齐平出门牵驴套车,武齐来将备好的借刀杀人的二百块大洋系在身上,没用一袋烟的功夫,他们就上路了。麒麟镇离赵温庄子不到二十里路程,道又熟,也就用了半个多时辰,他们就来到了小月娥的前门。 三 真叫武齐来说着了,他们到了小月娥门前下车一看,正有三四十号人在围着一个直径约有一丈的篱笆圈子赌鸡。圈子里的两只雄鸡一黄一白,黄的毛色像金,白的毛色赛雪,它们都在“咕咕”地叫着,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瞪得滴溜溜圆,忽而黄的出击啄白的两口,忽而白的出击啄黄的两口,彼此互不报怂。围在圈子外面的人都很着急,一个个把手伸出多长,指着圈子里面的两只公鸡嗷嗷地叫着:“掐掐掐,快掐啊!” 鸡通人性,也爱吃将,他们也懂得狭路相逢勇者胜的道理,圈子外的人嗷嗷地一起哄,就看那白色雄鸡蹦起多高,探嘴就把黄色雄鸡脖子上的翎毛啄下来几根;那黄色雄鸡更是不甘下风,拍翅腾身而起,飞落在白色雄鸡的身子上,用嘴猛啄它的鸡冠,疼得它只是倒在地上“咕咕”地叫着,扑噜着翅膀无法站起,再无还击之力。 “哈哈哈,我无风飘又赢了。凡是赌白的赢,都白赌喽。”一个光头大汉疯狂地喊着,挥出了两只蒲扇似的大手,一手抓住一个他身边的伙计道:“快给我掏银子吧。” 那两个伙计都乞求道:“飘爷,您还在乎我们手里的这俩钱儿,咱们就当取个笑得了。” “我日你们俩妈小肚子上的口子的,飘爷不在乎钱,怎能使得鬼推磨呢?给我滚!”他伸手将那两个伙计一一地撇了出去。 “哎哟哟——我说飘哥呀,你日他们俩妈的口子,我那口子岂不是白给你开啦?我表弟三赖子有事找你,还在屋里等着呢,赶紧跟我进去吧。”小月娥淫笑着由屋子里跑了出来,伸手便拽无风飘。 “嘿嘿,我跟你进屋就是了。”无风飘抬起闲着的那只手,挠着他那大光头,嘿嘿地傻笑着,跟着小月娥往屋里走。 武齐来心想: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遂伸手一拽武齐平,喊了一句“月娥姐,等等我们,找你有事”,便跑到小月娥身后。 “呦——是哪阵风把齐来弟吹来的?”小月娥扭头挥手,拍了一下武齐来,一指武齐平,“他又是谁啊?” “他是我三弟武齐平。”武齐来急忙介绍。 “好,那就一起进屋说吧。”小月娥一挥手,示意都跟着她走。 到了小月娥的居室后,彼此之间又都互相介绍了一下。武齐来解下身上的钱囊,来了个单刀直入:“月娥姐,我实话实说,我们是找飘哥有大事要办的,这是二百块大洋,先孝敬飘哥,事成之后,还得拿出这些再孝敬飘哥和月娥姐。” “好好好,只要有钱花,就没有我办不了的事,你就赶紧说吧。”无风飘见钱眼开,狂话甩出。 武齐来凑到无风飘的跟前,跟他咬咬耳朵。 “哈哈哈——,不就是杀他周家几个人嘛,小事一桩。”无风飘一拍胸脯,接过钱囊:“你们说,何时动手合适?” “八月十八至二十是我们麒麟镇上的三天庙会时间,八月十八开始,每晚上都唱一台大戏,八月二十的夜间动手最合适。因为拔麻、踩地、抱孩子,看戏是农家的四大累,三台戏看下来,人们都累得不得了,这时动手容易得很。”武齐平给无风飘出着主意,敲定时间。 “好,就这么定了。近两天我就派人踩盘子,保证万无一失。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们就回家静候佳音吧。”无风飘百般承诺。 武齐来和武齐平俩人一看事情办得很顺利,告别了无风飘、小月娥、三赖子,一个坐车,一个赶车,忙往家赶。武齐平坐在小车辕上,一边扬着鞭子“嘚嘚”地赶驴,一边叮嘱武齐来说:“二哥,你别看齐国兄弟跟我是一条肠子爬出来的,但这事得绝对保密,你千万甭让他知道,他已经被周彩霞那个狐狸精给迷住了,要是让他知道了准坏事。” “三弟,你就放心吧,我知道谁轻谁重,谁好谁坏。”武齐来抖搂抖手,一咬牙道:“齐平啊,我刚想起一事,万一那天无风飘他们在散戏后一动手,闹出些动静来,九弟肯定出来阻拦,所以你散戏后不能睡觉,拿着个棍子就在郑家的大门口儿等着他,只要他一露头,你就一棍子给他撂那儿,千万甭让我们功亏一篑。” “二哥,就这么办,你不提醒我,我也会想到的。也不知道这小冤家,现在又瞎忙活什么呢?武齐平扬起一只手拍了一下驴屁股:“驾——!” 此时的武齐国离开了周家旺客栈,直奔周家福裁缝店,去接二太太宋佳瑛。当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这店的门前时,门上却挂着写得清清楚楚打烊二字的小木牌。这令他感到奇怪,心说这半个时辰还未到,难道她已经完事回家了吗? 四 他不死心,上前伸出双手推了推店门,门是虚关着的,便推开走了进去。作业台上没有一个人,店的后门大敞窑开,他好奇地轻步走到了后院两间看铺子所用的房前,侧耳窗前听了听,屋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真是有点蹊跷,我倒要听一听这屋子里到底是什么动静?他想到这儿,摒住了呼吸,仔细听察。 “你要想种上,再来一次保险。”是一个男人说话。 “那感情好,我求之不得。”好像是二太太宋佳瑛的声音。 “喔——,你轻点儿,我这是肉呀!”还是那女人的声音。 霎时,“啪儿、啪儿、啪儿”的声音响了起来,还有女人哼哼唧唧的声音伴随着。 嚄——,我明白了,是二太太宋佳瑛在和狗男人做着苟且之事,她这样对得起郑伯吗?武齐国心想火起,飞身进屋,一见衣架上挂着的衣服颜色和手枪,便知那女的是二太太宋佳瑛,男的是个有势力的人。他上前先把那挂着的手枪弹夹卸了。 那男的一骨碌呈侧卧之姿,用褥单儿将脸和屁股蒙了起来。二太太宋佳瑛惊叫一声,用褥单子将宝穴一遮,便跪起泪汪汪地道:“齐国啊,你知道我有个心愿,就是总想有属于我自己的一儿半女,老来也好有个依靠。起初老爷行,我没例假,不能生育;现在我治好啦,例假挺准,可是老爷又不行了。没办法,我才找我彩南表兄借种。请你千万不要把此事抖搂出去,从今往后你要我做什么都行,真的!” “二太太,我希望你今后再也不要做这苟且之事了,不然的话,我可不客气。”开始武齐国看着二太太宋佳瑛那雪白的胴体、鼓鼓的双乳和丰满的圆腚,有些心猿意马,方寸陡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待他心神一稳,想到宋佳瑛的苦处,才温言安慰道:“二太太,快把衣服穿好,我理解你,你放心,今天的事情就算我什么也没看到。” “谢谢你,齐国。”二太太宋佳瑛说着,忙下炕去穿衣服。 她的话音未落,武齐国已飞身到了那男子的近前,左手去抓褥单儿,右手高高扬起:“周彩南,你别装蒜了,赶紧给我爬起来。” 未等周彩南起来坐稳,武齐国抡起右掌“啪”的一声给他来了一个大嘴巴子:“这一巴掌我是替郑伯打的,我叫你给他戴绿帽子。”打得周彩南一甩头,他的右掌又“啪”的一声反搂过来:“这个嘴巴子我是替我二伯打的,十年前你参与整事,给我大伯一家赶到关东。”周彩南再一回头,他的右掌又“啪”的一声搂了过去:“这一个嘴巴子是替我自己打的,我叫你那天在周云天门前想开枪暗算我。” 周彩南的嘴巴子红肿了,疼得他火烧火燎,他破口大骂:“武齐国,我日你八辈祖宗。” “我阉了你,看你还拿什么东西日?”武齐国疾挥右手,抓住了他的小便,左手由兜儿里摸出了一只银光闪闪的钢镖,搭在了他那小便根部上。 “别闹了,齐国侄子,你就当他是个屁,给他放了吧,千万可别把他那玩意儿割了去,好说不好听呀。”二太太宋佳瑛刚把衣服穿好,便再次跪下求饶。 “别、别、别,我的未来好妹夫。”周彩南也摆着手求饶,并且伸手去抓武齐国的胳膊腕子。 “看在二太太的面子上,今儿个就饶了你。假如你今后再拿着这个家伙得谁给谁使不说,还出口不逊,我定把它割下来。”武齐国收手,扭头和二太太宋佳瑛说了一声:“咱们走!” 武齐国刚把二太太宋佳瑛一把拽了起来,抬脚要走,周彩南就光着屁股,上前一把抽出了他挂在衣架上的手枪,用枪口顶着武齐国的脑袋道:“小匹夫,你还是自卫队教练,连兵不厌诈都不懂?你先自裁六个嘴巴子,不然我叫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周彩南,这枪给你啊,就等于聋子耳朵——摆置儿。要不你搂搂试试,看能否打响?”武齐国嘲笑他道。 周彩南连搂了两下,只是“啪啪”的两声轻响,遂改口道:“我服了,你这个人会变魔术。” “不是我会变魔术,弹夹在我手里,你怎么打得响呢?”武齐国由兜儿里摸出了事先卸下的弹夹,往地上一撇,拉着二太太宋佳瑛便走,给她送回了家。 事后接连十来天,二太太宋佳瑛目光呆滞,闷闷不乐,心受煎熬,见着武齐国只是点头一笑,没有欢言。值得她庆幸的是,郑家上上下下的多少口子人对她还像往常一样,恭抬恭敬,无一顶撞,百般爱戴。她在想:这一切都是武齐国对她那件事守口如瓶的结果,赶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这位年轻人。 武齐国一天到晚只顾忙着训练自卫队,忙着监工收秋、环镇防洪大道和七里海挡洪堤修复加固,以及十字街戏台搭建等事宜,就连镇子上突然有几位破衣烂衫之人老是出没于海云寺和周家住区也未在意。不知不觉的一年一度的庙会已到,并且前两天的白日烧香拜佛、晚上演唱大戏活动进展得都很顺利,无论是镇子上的男女老少,还是外来的宾客,一个个都谈笑风生,悠然自得,开怀欢度,武齐国作为维持庙会活动秩序的自卫队主力队员,自然也心情舒畅,神采飞扬,笑口常开。 五 就在庙会第三天的晚饭后,郑天燕说她的肚子疼,便躺在自己的房间“哎呦、哎呦”地叫了起来,有病无病地闹得挺凶。 “闺女,人家教书匠李敬文说过,大凡肚子疼,喝杯热水,往下赶赶浊气,放个屁就会好的,你可别影响今晚我们看东北的二人转呐。”大太太郑啜氏在大厅里来回地踱着步,着急摆怪地道。 “呦——,大姐,你还蛮有经验的。我看咱们家要是开个诊所,你当主治大夫,说不定还得越肥越添骠呢。”二太太宋佳瑛手卡巴里夹着一支灰白火亮的香烟,坐在木椅上吸了两口,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武齐国,又恢复了往日那种自如的神态和说话时的幽默感。 “二妹,齐国在咱们身边呐,我说放个屁就够难听的啦,你还讽刺我?就你老起刺儿。”大太太郑啜氏白了她一眼,笑说道。 “好啦,你们俩就少说两句吧。”郑纯手里拿着个大烟袋,站起身道:“我看肚子疼不算病,闹腾一会儿就稳定。齐国,你先找个大夫给她看看,然后你就看护着她。走,我们看二人转去。” “郑伯,我不去戏场维护秩序行吗?”武齐国有些不放心地说。 “行,有天正、郭起飞他们盯着足行。”郑纯回答一句,领着两个太太抬腿就走了。 武齐国很快把老中医李家善找了来,到这儿给郑天燕号了号脉说:“小姐心脉合一,气血流畅,尚无大碍,不用服药,稍歇便好。”人家抓起药箱,说了声“我还得看二人转去呢”,连屁股都没着坐儿就走了。 “齐国哥,我的肚子还是一阵阵的疼,你拿手给我揉揉。”郑天燕甜声蜜语,伸手去拽武齐国的手。 “男女授受不亲,这恐怕不妥。”武齐国下意识地抽手道。 “这有什么不妥的?说实话,我没病,只是假装肚子疼的,目的就是把他们都骗走,和你好亲近亲近。”郑天燕折身坐起,伸出细皮嫩肉的双臂,抱住武齐国道:“齐国哥,你乐为一介布衣,我不图荣华富贵,你用武功保护我的身,我用理解保护你的心,咱俩若在一起,那才叫天生的一对儿。” “不、不、不,天燕,我始终拿你当亲妹妹看待。”武齐国用手扳着她的双肩,轻轻地往外推她。 “不,齐国哥,我不做你的亲妹妹,我要和你白头偕老,相濡以沫,给你生几双儿女,天天学唱二人转给你看。”郑天燕把武齐国搂得更紧,并憧憬未来地说着。 “没准儿二人转都演上了,咱们一起看看去。”武齐国有意岔开话题,拽着她想走。 “不,不嘛,我就是将来在你身边当佣人,咱们现在聊点儿别的,也不去看那二人转。再说了,那二人转没准儿都演完了。”郑天燕抱住武齐国不撒手,娇嗔地说着。 “天燕,你就别往别处想了。那二人转就是演上了,时间也不会长的,现在我们再去还来得及。”武齐国推开了她。 武齐国说得没错,十字街的戏场上灯亮如昼,鼓乐齐鸣,人山人海,刚演完了《小夫妻拜新年》一个节目,下一个二人转节目《晚约》才报幕完毕,正在演出。一对描眉打脸儿、衣着花哨的男女,各自手摇花扇,轻移莲步,走向台前,转着圈儿地纵情欢唱—— 男:月儿在往树梢上爬啊, 春子我来到杏儿的窗下。 杏儿在绣着一对鸳鸯鸟, 我偷偷听她是否把我夸。 女:叫声春子哥你真傻啊, 我早把香香擦好等你进家; 吻吻我的嘴巴摸摸我的胸, 还不快来一起怒放心花。 合:一起怒放心花咿啊嗬啊! 男:春子我一听笑哈哈啊, 进屋忙往杏儿身上趴; 心想早晚都是这回事哟, 不如早些抱上胖娃娃。 女:再叫一声我的傻春子哥啊, 鸳鸯没绣好怎能把种下; 我不想早听娃娃呱呱地哭, 热恋长久才叫幸福潇洒。 合:才叫幸福潇洒咿啊嗬啊! “好,好哇!”台下的观众高声齐呼,人声鼎沸,连连叫好儿,经久不息。好像玉女一样的报幕小姑娘,又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下面再由他们二位表演一个二人转《共荣》。那一男一女,很快又都手摇着花扇,转动着唱了起来—— 男:皇军个个都英明, 关东大地旭日升; 到处一片新气象, 百姓心里暖融融。 女:满洲国里刮春风, 中日亲善建奇功; 金银满箱人富贵, 东亚携手谋共荣。 合:...... 没等那一男一女合唱“携手谋共荣咿啊嗬啊”这句,台下观众便骚动起来,“嗷嗷”地叫着倒好,有的往台上扬土,有的往台上撇土坷垃,有的心诽口骂,小童孙志华拿弹弓子往那一男一女的身上直打。徐凤珍“噔、噔、噔”跑上台去,“啪啪”两下子差点儿把那一男一女推倒:“滚,快滚,别到这儿胡说八道。” “好,好,让他们赶紧滚蛋,滚得越远越好!”台下有不少的观众怒吼着。 “乡亲们,麒麟镇的乡亲们,我是由关东逃难来的徐凤珍,刚才那一男一女唱的《共荣》,纯属撒的是弥天大谎,荒谬之极啊。”徐凤珍站在戏台上,不无愤怒地朝着台下高喊着:“皇军个个是魔鬼,害得百姓家难回,烧杀淫掠专作恶,人神共愤东洋贼。”说到这儿,她振臂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让日本鬼子从东三省滚出去!中华民族万岁!......”台下观众也都举手跟着高呼着,一时间呼喊口号声振耳欲聋,响彻九霄,二人转戏场变成了控诉、批判日本鬼子滔天罪行和团结抗日的誓师会场。 六 “表妹,你快下去,不然你会倒霉的,有啥事回来再说。”二人转戏班的班主陈一清跑了上来,推了徐凤珍一把。他见徐凤珍就是不走,拉着那唱二人转的一男一女和乐队的人便撤了下去。 “八嘎。”从后台窜出一个三十来岁,中等个、板寸头、三角眼的家伙,他叫了一声,单手抓住徐凤珍的右臂,猛然一轮,将她撇向台下,幸亏武福海腾飞探臂接了接,要不然还得把她摔个好歹的。 武照青距离台上不远,一见徐凤珍被撇下台来,便撇出看戏坐着的小板凳朝那家伙砸去。那个家伙抄手还击,一拳将砸向他的小板凳打得粉碎,木板“哗啦啦”地飞向台下。徐凤珍在这过来的一个多月里变化很大,不光和武照青成了亲,还和武福海的两个儿媳妇赵秀妮、刘文芹一起在李敬文所办的夜校里学到了一定的文化,更明显的是她的勇气越来越大。她见丈夫掷出的小板凳被打碎,便大声疾呼:“那家伙是日本人,快上去人给他拿下啊!” 郭起飞、佟贯一、李春辉他们三人一齐持枪往台上跑,跑上去没等把那家伙围住,就被那家伙所施展的大力拳脚,打得枪飞人倒,一一跌下台来。 那家伙一手拤腰,一手高扬,嚣张至极地叽里咕噜地说了一番。陈一清跑过来翻译道:“野田雄次少佐说啦,都说你们中国功夫了不得,我看你们就是东亚病夫。你们谁也不要动枪,有本事的就跟他用真功夫比试比试。你们要是赢了,他们抬腿就走,否则就要把你们麒麟镇统统荡平。”他翻译完后,立即跑回了后台。 “二太太,你快去喊齐国来;照青,你快告诉天正,叫自卫队立即把戏台包围起来,见机行事。”郑纯吩咐着。二太太得令扭头便走。自卫队队员立即仨一群、俩一伙地在戏台前后左右站好了位,而且人人拔枪在手。约有八九个日本武士,也都亮出了日制王牌撸子,在戏台上东西两侧频繁调动,颇不示弱。 老六武齐保、老八武齐卫跑上台去,一前一后和野田雄次较量。武齐保使出崩拳袭击他的后胸,武齐卫亮出蛇拳袭击他的面门儿,眼看就要得手,没想到这小子动作极快,后用弹腿,前用缠手,令人防不胜防。武齐保让他的弹腿踢中小腹,疼得冷汗直冒;武齐卫叫他缠住手腕,用力一拧,摔了一个跟头。 野田雄次来了个九十度转身,面朝观众,哈身垂拳,待武齐保、武齐卫忍痛分别以扁脚袭击他的两肋时,他兀出双拳,分击他们的足心,捣得他们哥儿俩各自往后翻了一个跟头才勉强站稳身形。 武齐卫和武齐保虽然吃亏出丑,但他们都很不服气,再度分别以劈拳一左一右地向野田雄次袭来,他先虚蹬一腿,震退了武齐卫,而后疾转身形,左拳缠拧武齐保的右手,右臂一弯给武齐保来了一个肘锤,未等武齐保疼痛出声,左手一轮,将武齐保甩到台下。他在轮着左手的同时,右脚已经飞起,正好踢中退而复前的武齐卫前胸,由于大力迫使,武齐卫仰面倒地。他上去一脚踹着武齐卫的小腹,一手比划着,说着中国话朝台下冷笑道:“原来如此,中国的功夫真是糟糕,还有敢跟我挑战的吗?” “有!”武福海飞身上台,朝野田雄次一抱拳:“我乃一介布衣,未得中国功夫真传,但我愿和你一试,你先把他放了。” “我瞧你岁数儿不小,用你们的中国人话说‘没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你还是下去吧。要比试也行,我先让你三招。”野田雄次还是用中国话说着,抬起踹着武齐卫小腹的脚,顺势一踢,“你快赶紧滚下去吧。” “好个狂妄小子,看招!”武福海马步向前推进,踩的戏台“噔、噔”直响,一招炮拳兀然出手,击向他的面门,他甩头躲过;又一招钻拳出击,直奔他的前胸,他一闪身形,又轻易躲了过去。武福海觉得在观众面前有些丢人现眼,使用崩拳虚打他的腹部,就在他收腹避招时,突然变崩为劈,右掌“白鹤亮翅”,托向他的下颏,左拳“猛虎掏心”,击向他的心窝,他甩头躲过右掌,心口却被左拳“砰”地一声打重,迫使他“噔、噔、噔”连退数步才站稳身形。“好,好!”台下有不少的人叫好。 野田雄次吃了次小亏,痛下重手,他强力推出双掌,想一下子将武福海打成重伤,武福海并不示弱,也以双掌硬碰硬地迎击,想跟他见个高低。四掌相交,就听“乓”地一声,武福海接连往后翻了三个跟头才站定身形,野田雄次只是身形摇摆了两下,并无败像。 野田雄次得理不饶人,他腾身飞起,双脚疾蹬,武福海飞身以旋风脚迎击,右脚踢向他的头颅,左脚拦截他的双腿。他低头躲过武福海的右脚,双脚与武福海的左脚相撞,使武福海左脚受到重创,无比疼痛,“哎呦”一声,栽倒在地。他猛击不舍,高扬左掌,俯身向武福海的后脑拍去,眼看武福海即使不死,也必受重伤。 就在野田雄次的手掌将要拍着武福海后脑海时,一支钢镖夹带待着“嗖嗖”的强劲风声,朝他的左腕飞来,他疾速收掌探指,用食、中二指将飞镖夹住,抬眼一看,一个英俊的少年就像魔影似的飞到了他的近前。这位美少年不是别人,正是震妫家、惊周门、安郑宅的武齐国。 “好一个穷凶极恶的东洋鬼,今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我武家的‘齐天无乱散手功’。”武齐国话一出口,便亮出了一招“双风灌耳”,两掌向野田雄次的太阳穴切去。他刚用双臂进行叉拦,武齐国便收掌变拳,疾并齐出,变招为“直捣黄龙”,双拳突袭他胸部的膻中、神封两穴,逼得他后退身形,双掌还击。武齐国双拳避开他的双掌,又变招为“挑帘推窗”,右拳奇袭他面门的印堂穴,左拳打向他腹部的下脘、商曲双穴,弄得他只好分掌一撩一按。 武齐国一连三招,出手之快,拿捏之准,臂力之强,让台下观众看得眼花缭乱,让野田雄次应对得心惊肉跳,初显武家‘齐天无敌散手功’的奥妙与威力。这门功夫集形意、八卦、太极、罗汉等拳术之长为一宗,以手、肘、肩、脚、膝、跨巧妙配合使用为特点,对敌强力无比,在江湖上绝无仅有,堪称独树一帜。 野田雄次见武齐国三招都是上盘功夫,盲目以为他的腿脚功夫准是不济,便纵身数尺之高,使出了连环脚踢向他的胸腹要位。武齐国也纵跃数尺高度,使出一招“踏浪冲波”,以高对高,以脚还脚。四脚相击,“啪啪”作响,腿影翻飞,身形剧变,迫使各自仰身疾速旋转,侧翻落地,打了一个平手。 武齐国稍调气息,便纵跃横身,使出了“无影金刚杵”的脚法,脚脚“啪啪”地踢向野田雄次前胸的灵虚、膺窗和腹部的中脘、连里等各大要穴,踢得他只好以掌“啪啪”的被动拦截,疾退到戏台东侧挂灯的木柱,背靠着柱子忙乱还击。武齐国见时机已到,出其不意地立身侧倾,使出了一招“贴身靠”,肩头朝他的前胸撞去,他一闪身,肩头撞在了挂灯的木柱上,就听“咔嚓”的一声,碗口粗的木柱被活生生地撞断,顿时戏台上挂着的三盏气灯已剩下两盏。武齐国此招落空,前胸的门户陡然大开。野田雄次抢抓机遇,疾转身形,左臂一弯,来了一招“肘锤”,正砸中武齐国胸腹结合部,震得武齐国气血翻涌,倒退数步,险些仰面跌落台下,致使观众一片惊呼。 “哼,狗屁‘齐天无敌散手功’,简直是大言不惭!”野田雄次操着中国话,在得意之余,并未忘形,他话出手动,右掌变爪,直奔武齐国的咽喉索去。“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武齐国出言,是为了让其分神,虽是疼痛难忍,但意志不衰,出手极快。他往前猛跨一步,弓身还击,左手的虚招“金丝缠腕”,来拦截野田雄次抓来的右爪,右手实使“和尚撞钟”一招,一拳打中了野田雄次胸腹结合部的石关、商曲两大要穴,使野田雄次后退数步,气血受阻,身形踉跄,差点儿仰面朝天。 七 台下观众齐声叫好。 武齐国争回面子,勇气倍增,转身一连翻了几个跟头,来到了台中。野田雄次不甘失败,也飞身向台中聚集。乘野田雄次身形尚未站稳之机,他纵身腾起一人多高,使出了一招“大圣坐殿”,双脚踹向野田雄次两肩的肩井穴,逼得他忙以“举火烧天”之招应对,用双拳去击武齐国的两个足心。武齐国蜷腿往前翻去,顺势来了一招“哪吒甩轮”,双足蹬向他后胸的身柱、肺俞两大要穴,使得他再也无法扛受,身形前抢两步,“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口吐鲜血,浑身抽搐。武齐国上前俯身探手,想拉他起来,问明他为何来到麒麟镇、日本人究竟想干什么,没想到他突然翻身,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直刺武齐国的心窝。武齐国立即使出了一招“缠拧入刃”,将他的匕首夺了过来,疾速划断他脖颈的动脉,致使他血如泉涌,气绝身亡。“好哇,好,就得杀了那个狗日的。”台下观众再度叫好,振臂欢呼。 伴随着欢呼声,“乓、乓”地响起了两枪,一枪是小日本儿的一个武士见野田雄次已经落败而死,朝武齐国开的,一枪是郑天正朝那个开枪的日本武士开的。武齐国早已用余光看到了那个日本武士在扣动扳机,就地来了个十八滚,子弹从他的胸部上方飞过。那个开枪的武士被郑天正的子弹射中心脏,即刻倒地归西。武齐国在滚动中,见还有两个武士正在举枪瞄准儿,即要向他射击,急忙连发两镖,均打中那两个武士的咽喉,当场毙命。 戏台上相互射击的枪声“乒乒乓乓”地大作了一阵,十来个日本武士除一名跑进了七里海的芦苇荡没追着外,其他的全部报销,自卫队只有两名队员的胳膊和肩部分别受了轻伤。台下有许多观众跑上台来,一边反复举着武齐国,一边高呼勇敢万岁,霎时台上台下群情激昂,欢声震天。 郑纯一面吩咐家里短工掩埋日本人的尸体,一面高兴地在大厅里摆酒设宴,为自卫队庆功,为徐凤珍和武照青压惊,也顺便把二人转戏班班主陈一清请了来,了解一些东三省的情况。在酒席宴上,宾主大多都接二连三碰杯,你来我往地说笑,酒兴浓烈,话语投机,唯有二人转戏班班主陈一清时而高兴,时而叹气,他情绪非常低落地道:“这回我们二人转戏班得过逃亡生活喽。刚才跑的那个日本武士,名叫岗村佳余,是野田雄次的长兄野田雄一中队长的小舅子,他回去一报告,不光我们戏班受烧,你们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尤其是齐国武师,必须得提防他们狗日的日本人来报复。”“我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班主你也不用怕,火再烈也有熄灭的时候,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来,我们喝酒!”武齐国道。“对,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咱们喝酒,都得大喝,高兴嘛,不大喝不行。”郑纯炒活着说。这酒一直喝到将近丑时才散。 武齐国回房后,躺在炕上刚睡得朦朦胧胧的,便叫暴风骤雨般的“乒乒乓乓”的枪声给闹醒了。他以为是日本人找来了,急忙起身收拾,尔后飞身进院儿,开门便往外跑去,刚一露头儿,被一个黑衣人一棍子正擂在他的脑袋上,致使他晕死在门前。 他万万没想到,拿棍子将他一下子擂晕的黑衣人,竟然就是他的三哥武齐平,也没想到就在他们的庆功宴即将结束时,无风飘带着二十多个土匪已将周再衢家包围,动起手来。 前几天,无风飘安排了几个弟兄装扮成乞丐,到麒麟镇上“踩盘子”,确认周再衢近来身体不好,其子周云天每夜陪他睡觉,睡觉时父子俩枕头底下都压着一把盒子枪。就在武齐国他们打完日本人时,无风飘在周再衢家周围已经布控完毕,并且他带着一名弟兄,每人拿着一条铁链,已潜入周再衢的宅院里面。 待子时将过,无风飘和他手下的那名兄弟往窗前一听,屋内的父子俩鼾声大起,便推窗纵身扑了进去,弄得他们父子俩还没醒过闷儿来,均已被铁链紧锁,枕头底下的枪也都分别落在了人家的手中。无风飘急忙从周再衢的钱柜里翻出两千大洋,交给他那个弟兄装袋背好,说了声“走,快走”,俩人便把他们父子俩带到了当街。 “兄弟们,鸣枪示威,震慑周家,避免他们追来。”无风飘喊叫着,先叫两名外面接应的兄弟一人扛着一个疾跑,尔后“乓、乓”地猛搂盒子枪。外围接应的兄弟们,凡有枪的,也都“乒乒乓乓”地开了起来。 “各位好汉,各位好汉们,也得让我们爷俩穿点儿啥再走吧。”周再衢苦苦央求道。 “不是让你们做姑爷去,穿上点儿啥好看。你们就等再过半个多时辰,找阎王爷要穿的去吧。”无风飘嘲笑讥讽,破口大骂:“不知道死的东西,如果下辈子有缘,我还宰了你们两个不是人操的!” 土匪们跑到镇南面的环镇防洪大道,那里有一辆马车在接应,无风飘叫扛人的二位兄弟把他们父子俩撇上了车,刚一下令“快走”,周再衢便“哎哟、哎哟”地闹了起来:“我们父子俩还光着呢,这车硌的人难受,请好汉们恩典恩典,找些软和的东西给我们的身底下铺一铺吧,临死前也好叫我们舒服舒服。” “趴在女人身上肉肉乎乎地舒服,你他妈的,就等着下辈子再享受吧,再啰嗦,我就把你们的舌头割下来。”无风飘一挥手里的枪:“走!” “等一等——”一个黑衣人跑了过来。 “谁?”无风飘端枪急问。 “飘爷,是我,武齐平,给飘爷送那后续的二百块大洋来啦。”武齐平早已料到外边一有动静武齐国准得出来掺和,在他喝庆功酒时就在郑纯家门口儿隐伏等着,待他一露头儿便一棍子把他闷在那儿,急着跑来见无风飘,目的是把承诺后续的一半大洋交给他了事。 八 “好兄弟,你和武齐来哥儿俩都很讲信用,有机会我们还要合作。”无风飘把盒子枪往腰间一别,上前一手拍着武齐平的肩膀,一手接下他递过来的钱袋子,嘿嘿一笑道:“这事,飘爷我办得还漂亮吧?” “漂亮,简直是太漂亮啦。”武齐平挑指称赞。 周云天一听,火冒三丈,气得眼珠子都绿了:“武齐平,原来是你和武齐来搞的鬼,我操你们俩祖奶奶都不解气,还得操你们俩姥姥下边的那帮瞎闺女,我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也饶不了你们。” 周再衢也听明白了,气得像一条大黑鱼似的嘣啷着,大骂道:“你妈是人不操狗操的东西,才生了你这个狗杂种,你不得好死。” 他们父子俩一骂,气得武齐平的嘴唇都发颤,他木讷着说:“飘爷,我还得拜托你,务必在他们俩归西前办好一件事,那就是把他们的舌头和下边能用的东西全都割下来,免得他们俩下辈子再骂人和操人。” “好嘞,你就放心吧,我们走。”说罢,无风飘便带着弟兄们溜之乎也。 武齐平没用盏茶工夫就赶到了家。他躺在炕上才想起武齐国来:也不知道九弟叫我这一棍子擂得怎么样,真要是擂出个脑震荡来,那可就惨喽。不会的,不会的,他有武功,功夫深不可测,我还是安心睡觉的好。 武齐国的确没事。郑纯、郑天正听到外面激烈的枪声后,也都纷纷地跑了出来,一见武齐国在大门前躺着不动,急忙给他搭进了大厅,没喊上几嗓子,他便醒了过来。郑家父子俩刚把他搀坐在椅子上,给他倒上一杯水,好让他喝了松松身、提提力,周云祥和周彩霞便跑了进来。 “郑兄,我父亲和我二哥失踪了,我怀疑是武齐国他们武家干的。齐国,你得给我个交待。”周云祥上来就来个迎门冲,周彩霞站在一旁面沉似水。 “收拾完日本人,我们就在这大厅里喝酒,一直喝到丑时将近才睡觉。我刚睡着就被外面阵阵响起的枪声给惊醒了,待我起身想到外面看个究竟时,一出大门就被一个黑衣人给我的脑袋擂了一棍子,我就晕过去了。这不,郑伯和天正兄刚把我叫醒,我敢对天发誓,周爷爷和二伯的失踪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武齐国把前半夜到现在的自身情况叙说了一下,并用极为真诚的目光瞅着周云祥和周彩霞父女俩。 “云祥五弟,齐国说的句句属实,我和天正都可以作证。再说了,齐国这孩子是个敢作敢当、爱憎分明的奇男子,他说这事与他没关系,肯定就是一点点关系都没有。”郑纯解劝周云祥,说得毫不掺假。 “我说嘛,九哥绝对不会干这事的。爹,咱们走吧,看看彩荣二哥和彩强四哥他们在武家那边察看得怎样。”周彩霞瞅了武齐国一眼,露出点儿笑模样,拽着她爹便走。 “好,齐国,那你也跟着我们一齐去那边看看,辛苦辛苦。”周云祥说话的语气也温和多了。 三人刚走到周家的附近,周彩荣和周彩强每人手里都拎着一把盒子枪,带着十几号持枪手迎了上来。没等周云祥开口问话,周彩荣先汇报了巡视情况:“五叔,刚才我们整个地转了一遍,武家每家每户都黑着灯,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好像这事不是他们干的。” “那好,急也没用,有什么事等天亮再说,大家先回去休息吧。”周云祥颁布了命令,所有的人,包括武齐国,都散去了。 武齐国哪儿睡得着啊,天还没亮就先后砸开了武齐来和武齐平的家门,把他们俩人叫在一起一提这事,俩人都说保证与他们没有丝毫关系。三哥武齐平还跺着脚幸灾乐祸地说:“好,好极了,这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时辰一到,立刻得报,老天爷睁眼喽。” 第三天辰时,在东堤头大桥底下金钟河里打鱼的,打上来了两俱男尸。这两人一老一壮,都死得很惨:每人都浑身赤条条的,脖子上挂着个砘子不说,就连舌头和生殖器也都被割去了。令人奇怪的是,那壮年的两条大腿上各有一块青紫的痕迹,仔细一看是用手掐成的两个字,一个字是“来”,一个字是“平”。 周家闻讯后出动不少人到那儿去认领尸体,附近村子的人也有不少到那儿去看热闹的。一看这两个人确实是周再衢和周云天的尸首,老周家的人都痛哭起来。看热闹的人瞧着这两个人死得很惨,有的在小声窃窃私语,有的在默默落泪。三赖子也挤在人群中看热闹,他跟身边的一个人嘀咕道:“知道吗?这事是麒麟镇的武齐来和武齐平找土匪头子无风飘他们干的。” 往往有时草间说话路人听,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正叫前来跟着抬尸的周家佣人周志奇听着了。周志奇马上跑到正哭得死去活来的周彩荣跟前,和他咬了咬耳朵,他即刻止住哭声,抬头正看到周云天两条大腿上分别掐着的“来”字和“平”字。“好哇,这真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冤有头,债有主,都别哭了,咱们马上报官去。”周彩荣说完,起身让周志奇他们抬着两人的尸体便回家了。 一 当天下午,周彩荣安排完给周再衢和周云天发丧的事情后,便带着周彩强、周彩南跑进县城告状。几天后的一个早晨,麒麟镇上就来了二十来名警察,在一个腰挎手枪的警官的指挥下,把武齐来和武齐平家围了起来。 武齐来和武齐平就跟家人有本事,一见警察就像耗子见了猫似的吓酥了骨,一个响屁也不敢放,一个不字也不敢说,很快都蔫头耷脑地叫警察押了出来。“绑起来,带走!”壮汉警官从腰间掏出手枪一挥道。警察们的动作纯熟,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俩都背过胳膊绑上了,一个个端着长枪驱赶着,不多时,便将他们俩带到了镇子上的大街。出来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都跟在警察后面瞎吵吵,有的说他们鲁莽遗憾,有的说他们罪有应得,说法不一,议论纷纷。 “且慢!”武齐国拨开人群,飞身出现在那位壮汉警官的近前。刚才他正和父母在一起吃早饭,二嫂哭哭啼啼地跑了过来,说他二哥和三哥都叫警察抓走了,求他想办法救救他们,他已经知道他们俩的罪过,但一想二哥大病未愈,真要是入狱,过不了两堂,必死无疑,遂决定替兄顶罪,追赶上来。他故意质问:“警官大人,我叫武齐国,试问武齐来、武齐平犯了什么罪,你们就兴师动众地前来抓人?” “他们勾结土匪头子无风飘,残杀周再衢和周云天父子二人,事实俱在,无法抵赖。”壮汉警官回答得滚瓜烂熟。 “什么事实?劳烦你把武齐来放开,让他走两步试试,看看他病成这个样子能不能勾结土匪?”武齐国请求。 “放开武齐来,就让他走两步试试。”壮汉警官对武齐国的为人、武功早有耳闻,不敢不答应他的请求,就连带着这么多的警察只入户抓两个人,也是防备他来的。 一个小瘦子警察笑着给武齐来解开捆绑的绳子:“你就走几步给大家看看吧。”武齐来一走不光警察笑了,就连看热闹的人也都跟着笑了,他胳膊奓奓着,腿脚拉拉着,身形摇摆不定,比不会扭大秧歌的人的动作还难看。 “警官,你看就他这晃晃当当的样子,能跑多老远去勾结土匪吗?”武齐国冷言激问那个壮汉警官。 “这个……武老弟,你说他不能,谁能?”那个壮汉警官略加思索,反问道。 “我能,是我勾结的土匪无风飘。”武齐国嘎巴干脆地答道。 “我见过抢女人、抢钱财的,也见过抢权夺势的,就是没有见过抢着入大狱的。好,你能,那就是你吧。来,把武齐来给我放了,把武齐国给我绑上。”那个壮汉警官一挥手枪道。 小瘦子上前就绑,嘴里还叨咕着:“梅局长怎说,咱就怎做。反正凑上俩就行,能交差就得了。抓个腿脚灵俐的,一百多里路走起来还快些。” “放你妈的狗屁,梅局长叫你死,你死去吗?你个小干狼楚云义,想偷梁换柱,不行。”一个胖子警察上前阻拦。 “别闹了,葛星河,执行命令,快把武齐国和武齐平带走。”梅局长又挥了挥手枪,下命令道。 “带不走了,诺大的麒麟镇岂容你们兴风作浪?”郑天正带着十几名自卫队员来了。他上前用枪口顶住了梅局长的脑袋,其他队员们也都拔出枪来,枪口对准了一个个警察。警察们也都端起了长枪,拉开了随时向自卫队员们开枪射击的架势。 “你敢袭击民国警察?只要我一声令下,定然格杀勿论。”梅局长抬手把枪口对准了郑天正胸膛。 “真是癞蛤蟆打喷嚏——口气不小。哥,你还跟他客气什么,一枪给他的脑袋打爆了算了。”郑天燕拎着一把勃朗宁小手枪跑了过来,走到一名举着枪的警察近前,抬腿就是一脚,正踢在那名警察小腿儿的迎面骨上,疼得那名警察丢下长枪,双手抱着挨踢的那支小腿儿“哎呦、哎呦”直叫。 梅局长抬眼瞅了一下紧衣打扮、全副武装的郑天燕,踹了一脚小瘦子楚天义:“快去,把她也绑了。” “都别动手!”武齐国一跺脚,高声道:“天正二哥,你忘了郑伯给自卫队的约法三章吗?枪口不能对准我们的同胞兄弟,应该对准汉奸恶霸和小日本鬼子,赶紧撤。天燕妹,民不斗正官,帆不扬逆风,人家梅局长他们是执行公务来的,你就别弄这儿凑热闹啦。” 武齐国的话很有感召力,在某种意义上讲也带有一种命令性。队员们和郑天正、郑天燕都当即收枪撤步,肃立在大街两侧,和武齐国洒泪告别。看热闹的乡亲们都说:“武齐国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人家替兄扛罪,说的慷慨,走的大气。” 就在武齐国和武齐平弟兄二人被警察带走之后,武、周、郑、李四大家里都像烧了很长时间的水一样开锅喽—— 武福海把他和二哥武福东两大家子的人全都召集到自家的堂屋,上前就给武齐来抽了一个大嘴巴子,抽得他“噗通”一下倒地还不行,又上去朝着他的屁股给了一脚,这才咬牙切齿道:“我恨不得就一下子掐死你。不错,人家周家是误伤了你父亲,可是人家钱也赔了、地也给了、葬也送了,这不就结了吗?你和你三弟还都自以为是,瞒天过海,又找土匪杀了人家两口子人,人家能不告状吗?这下可到好,把咱们武家唯一的能事人齐国还给搅进去了,你说这事可咋办?” 武齐来的娘和媳妇都跪着央告武福海,求他消消气,往开处想,说事出了就是把齐来再掐死也没用,以后齐来就给他当儿子。武高氏和赵秀妮都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地哭,说齐平和齐国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她们也都不活了。 “二嫂和二侄媳妇,你们都站起来说话吧。我不是心疼齐国替齐来顶罪,是心疼齐国这点儿才哟。”武福海俯身搀起她们娘儿俩,掉着泪道:“齐国她娘和齐平媳妇,你们也都别哭了,齐平无论如何,也是罪有应得,也许齐国是吉人自有天相。” 周家闹得更凶,两派还动起手来了。周彩荣一拳砸在桌子上:“彩强四弟、彩南七弟,咱们给他来一个砂锅捣蒜——一杵子买卖,明天咱就多带些大洋,一下子就给县长、局长捅疼喽,非要武齐国、武齐平这两个狗日的狗命不可。” “对,就是倾家荡产,也得把这两个王八蛋命要喽,尤其那个武齐国,这次必须得叫他死在大狱里,看他老武家还拿什么神气?”周彩强和周彩南也都拍着桌子地闹。 “武齐国根本没害咱爷爷和二伯,你们谁要是让他死,我就让谁也别想活。”周彩霞也一拍桌子道。 “周彩霞,你是个什么东西,五婶儿也不盘算盘算,咋就把你下出来了呢?”周彩南上前就给周彩霞一个耳光。 周彩霞长这么大,连父母都没杵过她一手指头,周彩南打了她一个耳光,她哪能忍受呢?遂抄起一个水杯就朝着周彩南的脑袋开了一下,给他的脑袋开了一个大口子,血呼呼直冒。周彩南一手捂着脑袋,一手照着周彩霞的前胸就是一拳。 “周彩南,你打我妹妹我不管,你骂我妈是禽兽就不行,什么下呀下的?”周彩江一拌儿给周彩南撂倒在地,骑上去轮拳猛打,打得周彩南“哇哇”叫。 郑家大厅烟雾缭绕,舌战文斗。二太太宋佳瑛,吐了个烟圈儿道:“老爷,齐国这孩子非常优秀,你要想法儿救救他才是。” “你把你那金玉首饰都卖了,救去啊。”郑纯坐在木椅上抽着旱烟,一摆手道。 “只要是救齐国,别说卖我的首饰,就是卖我的身子都行。”二太太宋佳瑛凑到郑纯跟前,伸出一只手来拍了一下郑纯的肩膀媚笑道。 “好啦,我的二太太,别没正经的啦。”郑纯推了一把二太太宋佳瑛,又叭嗒两口旱烟。 “爸,齐国和我共度过难关,是咱们家的功臣,应该救他。”郑天正在恳求。 “谁说不救?衙门口朝南开,没有钱别进来,我这不是在想折腾什么换钱才好嘛?”郑纯的烟袋嘴儿刚离口又叼上了。 “折腾什么才好,就是把咱们家的家底儿都折腾光喽,也得把齐国哥救出来。”郑天燕的态度最坚决。 “燕子,我拿脚后跟想想就知道你的心里话是什么。”郑纯手拿烟杆儿晃了晃,微笑道:“你的心里话是:只要你齐国哥在,你就是拄棍子要饭吃,也活得滋润。你就放心吧,只要有爸爸在,你齐国哥不会回不来的。” 李家祖孙和孙媳妇三人坐在一起,也在替武齐国想招,而且更文。武齐玉抹着眼泪说:“爷爷、敬文,齐国九弟是替我二哥顶的罪,如果他要是死在牢里,我们一家子人这辈子都会愧疚。再说了,二哥跟九弟相比那是天壤之别,九弟要是替他死了,那简直就是龙替蛇亡,不值啊。” “齐玉,眼泪是救不了人的,你就别哭了,好在县长万国栋和我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明天我就去县府请他无论如何也得关照一下齐国九弟,我相信只要齐国九弟一口咬定没有勾结土匪杀人,事情就会大有转机。”李敬文在安慰着妻子武齐玉,并顺便谈了解救武齐国的计策。 二 “齐平是个有能耐惹事,没能耐搪事的草包软蛋,连蹲小黑屋这关都过不了,就得丧命,不过他就是死了也是咎由自取,那叫害了人家周家两条人命啊。齐国是个硬汉子,就是怎样行刑,他也不会承认勾结土匪杀人的,早晚有一天准能平安地回家来,不信咱们就赌一把试试?”李万超说着,把手里攥着用来消磨时间、解除郁闷的两个锃亮钢球掷向窗台一角的猫道孔,就看那两个钢球互相撞击着,在猫道孔那儿摩擦转动一会儿,都滚动着进去了,只听“啪、啪”两声落在了院子里,他仰面大笑:“哈、哈、哈……齐国有惊无险,咱们就静听佳音吧!” 武齐玉不解其意地睁大了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爷爷每逢遇到大事、难事或险事的时候,都要掷球一测吉凶,如果两个球都不能顺着猫道孔滚动出去,那么这事就凶多吉少;如果两个球只有一个顺着猫道孔滚动出去,那么这事就半凶半吉;如果两个球都能顺着猫道孔滚动出去,那么这事就无凶唯吉。”李敬文也跟着笑了。 武齐玉也破泣为笑,笑得很甜。 还真是应了李万超的言了。武齐平连暗刑这关都没过,应该蹲五天的小黑屋,他只蹲了三天就吓得精神崩溃,嚼舌自尽了,家里很快就接到了去县警察局领尸的通知。尽管小黑屋里白天都进不去一缕阳光,十分阴森恐怖,让人毛骨悚然,无法忍受,武齐国吃喝不误,毫不畏惧,五天过后放出来还照常精精神神儿。接下来的刑关,虽然天天得过,一道比一道难过,但他却咬紧牙关,一一挺过。 武齐国从小黑屋里出来的当天上午,梅局长递给他一份签字画押书:“怎么样,该招了吧?”“我连土匪头子无风飘的名字都没听说过,叫我招什么?”武齐国坚定地说。“好杖责四十,让他尝尝杖刑的厉害。”梅局长命令胖子葛星河。武齐国趴在板凳上一运气,葛星河打在他屁股上的木棍,就跟鼓槌落在了大鼓面上一样,“嘣、嘣”地弹起多高。葛星河使劲使得汗都下来了,他却像没事人儿似的。 第二天给武齐国用了鞭刑。小瘦子楚云义给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一连气往他身上招呼了四十鞭子,他只是衣衫被抽碎了,身上的一道道白印儿倒不少,就是没有带血的伤痕。“虽然你身上没有伤痕,我想你的骨头架子都被抽酥了,这回你该签字画押了吧?”梅局长对武齐国说。他的回答是:“周家的两口子人是死了,但我不知道怎么死的,签字画押的事你找不上我。” 第三天给武齐国用了烙刑。胖子葛星河把烧得通红的烙铁往他前胸使劲一按,烫得“嗞啦、嗞啦”直冒烟,他都没吭一声,只是用火辣辣的目光盯着葛星河,吓得葛星河手都抖了起来,不敢在烙第二下。“葛星河,他不承认不要紧,再接着烙下去,直到他认账为止。”梅局长恐吓他说。“梅局长,你就烙死我,我也不会承认勾结土匪杀人的。但是你除非别放我出去,一旦放我出去,我会灭你九族的。”武齐国怒道。“算啦,算啦,今天就甭烙了,但愿他明天也能挺过去。”梅局长让步了。 第四天给武齐国用了板刑。所谓板刑,就是把长约两丈、宽约半寸的一块大型铁板支起三尺来高,底下用炭火把它烧得通红,一蹭直冒火星子,让犯人赤脚走一个来回。小瘦子楚云义说了声:“武武师,请吧。”武齐国是一个飞毛腿,即使飞奔六七十米远,脚也不带沾地的,他走这玩意儿那简直是太容易了。没等楚云义的请吧二字说利索,他调运一口气,纵身而起,脚未沾着铁板,“唰、唰、唰”地飞步走了一个来回。“不算,不算,你使的是邪术,脚未沾板,必须重来。”楚云义气得直摆手。“好,重来就重来。”武齐国话一脱口,便纵身急跃,用脚尖在通红的铁板上点了两点,“嗖、嗖”走了一个来回,落地后“啪、啪”地又来了两个旋风脚道:“这回脚沾铁板了,该算了吧?”“这回……”楚云义犹豫了。“这回算数。”梅局长走了进来插话道:“武齐国,万县长请你过去谈谈,跟我走吧。” 武齐国也没问问梅局长万县长找他谈些什么,跟在他的屁股后头便走,心想:既然到了这步天地,谈什么也无所谓。没走出多远,他们便走进了一个秋菊绽放、环境优雅的别院。推门进屋,便是一个比较阔绰的客厅,客厅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子,桌子上还摆好了酒菜,年龄均在二十七八岁的一男一女起身笑着迎接他们。男的,身材高大,分头宽额,目光炯炯,鼻直唇厚,相貌实为端庄,气质不同凡响;女的,身材苗条,瓜子脸型,面容白晳晳,双目水灵灵,一笑面颊上还飞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儿,可谓是窈窕淑女。梅局长介绍说,这一男一女分别是县长万国栋和县长夫人钟欣怡。他又把武齐国向他们介绍了一下,一刻也未逗留,说自己还有要事去办,抬腿一走了之。 “来、来、来,齐国老弟,快坐。今天我们夫妻俩略备薄酒,给你压惊,咱们边吃边聊,一定要聊得开心,喝得痛快。”万国栋伸臂让座,颇是热情。 “万县长,您太客气啦,那我就尊敬不如从命喽。”武齐国虽然很大方地落了坐,说话也很自然风趣,但他的眼神儿却露出了一种揣摩不定的明显窘态。 三 万国栋绝顶聪明,一见他的眼神儿就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忙给他和自己各满一杯酒,举起杯来道:“齐国老弟,咱们先干一杯,一回生,二回熟嘛,过会儿你就知道今天请你喝酒的用意了。”待武齐国和他端杯饮尽后,他接着蛮有兴趣地道:“听李敬文说,你是平妫家、定周门、诛日人的奇男子,这几天你笑傲严刑,我看你就是文天祥在《过零丁洋》诗文中所说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这等有志之士,和你相识相交,是一大幸事……” “我看呢,齐国兄弟就是李清照于诗中所说的‘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的少年英才。来,姐姐我也敬你一杯。”钟欣怡笑着插话,起身给武齐国和她自己各满一杯酒干了后道:“和齐国兄弟相交不能只交于神、交于心,还要交于行、交于为,力求一道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来,这样才算是成天作之美,全地合之意。” “县长和钟姐,你们实在是过分夸奖小弟了,我自惭形秽,无地自容。”万国栋和钟欣怡夸得武齐国实在不好意思,只好客套两句,先举杯回敬了他们二位每人一杯,尔后颇为大气地道:“今后你们要是有用得着兄弟之处,尽管支言,我保证万死不辞。” “齐国老弟,从现在起你不要称呼我县长,要称我万兄,这样才不生分。你跟我到里屋瞧瞧,就知道我今天请你的用意了,走。”说罢,他起身拉着武齐国进了里屋,钟欣怡也跟了进来。 他打开了一大两小木箱,武齐国一看都是白花花的大洋钱,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万兄,你叫我看这些钱做什么?” 万国栋先后指了指这三个木箱说:“大木箱里装的是一万五千块大洋,是周彩荣、周彩强、周彩南他们贿赂我买你人头的,这两个小木箱里各装五千块大洋,分别是郑纯和周彩霞贿赂我保你命的,总计二万五千块大洋。我的意思是,还有几个月就过民国二十四年的春节了,你要是坚持从这儿待到民国二十五年春节过后,他们两大派一派为了要你的命,一派为了救你的命,肯定在这两个春节以前还得要贿赂我很多大洋,估计达到六万块没什么问题,届时咱们五五分成,你我各得三万块大洋,岂不是快哉?” “万兄,我在这里待上一年零几个月的时间没有丝毫问题,本来我进来也没打算活着出去,但五五分成不行,这六万块大洋全部归我。”武齐国伸出一个拳头,毫不犹豫地道。 “这是为何?”万国栋愕然。 “实不相瞒,我大伯武福如他们正在吉林老梁子山抗击日寇,我得拿这些钱,不,再筹集一些,购置一批药品和军火,设法送到老梁子山,支援我大伯他们,以便早日把日寇赶出东三省,还关东人民的宁静生活。”武齐国很直截了当地回答。 “好,国栋,我们真没看错人,齐国果然是个心底无私、大仁大勇的有志之士,比那冒天下之大不韪,置东北三千万众的生死于不顾的蒋介石强上万倍,就这么定了。”钟欣怡极为开心地笑了:“走,咱们赶紧喝酒聊天去。” 三人重回客厅,欣喜落座,把酒言欢。武齐国一而再,再而三地举杯敬他们二位,并直言不讳地道:“依我之见,你们二位肯定都是地下党。” “何以见得?”万国栋眼睛一亮,悦色一问。 “大军阀明抢,国民党贪财,日本人残暴,只有共产党人才无私无畏,胸装天下。”武齐国坦诚回答。 “共产党也好,国民党也罢,老百姓也中,只要道相同就可以为谋。到时你去购运军火和药品,我们保证竭尽全力相助,确保我们的设想顺利实现。”钟欣怡敬了武齐国一杯,乐陶陶地道。 “齐国老弟啊,中国有句俗话说得好:‘龙落沙滩遭蚁戏,虎落平原受犬欺。’现在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不是我们大显身手的时候,说话做事得加万分小心,否则不但壮志未酬,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万国栋十分感慨地说。 “齐国兄弟,老万给你安排了,从明天开始,你就发挥你的一技之长,教警察局的人们习练中国功夫,一来有的事做,二来也可以让警察们强身健体,有朝一日可以有本领杀敌,你看如何?”钟欣怡在替万国栋征求武齐国的意见,即使是武齐国驳了钟欣怡,也不失万国栋的面子。 “好,好,小弟我求之不得。”武齐国满口答应。 万国栋一听武齐国答应得如此痛快,乐得自饮一杯,大笑道:“这我就放心了。不过,我得提醒你齐国兄弟,必须得提防小瘦子楚云义这个人,他是兴塘镇大财主妫天佑的外孙、妫士威的外甥,你别看他平日里有说有笑的,也许就是一个笑里藏刀的小人,有道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万兄,你的话我都记下了。”武齐国点头表明态度,却心里在想,没承想天地虽大,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难分远近,竟然在这儿还碰得上妫家的亲人,看来为人处事必须得加倍小心。 “齐国老弟,你就别愣神了,还有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你,你三哥武齐平刚进来没两天就咬舌自尽了,我叫梅局长已通知你们家人,把他拉回家安葬了。”万国栋道。 四 武齐国突闻三哥的噩耗,心如刀绞,泪水夺眶而出,身形晃了几晃,险些连人带椅一并栽倒。 “齐国老弟,人死不能复生,请你节哀。”钟欣怡离座上前,递给武齐国一条手绢,让他擦擦眼泪,十分同情、理解地劝慰着。 “齐国老弟啊,传授武功的事,要不就等以后再说吧。”万国栋刻意缓解一下此时武齐国的悲痛心情,不得不重提让他教授警察们武功的这件事。 “不能等,明天就开始教。”武齐国用钟欣怡递过来的手绢,又擦了擦眼泪,摆手道。 这酒很难再喝下去,午时未过就撤席了。武齐国回了牢房,万国栋和钟欣怡都去忙各自要忙的事情,天上的太阳依然珍惜这午时的大好光阴,尽情地散发着自身的光和热。 次日早饭过后,梅局长带着武齐国来到了警察演练场。待三十多名警察都前后左右间隔三米规规矩矩地站好后,梅局长站在队列前严肃训话:“弟兄们,为了强身健体,卫己克敌,使我们每一位警察更好地完成各自使命,从今天上午开始,由在押犯武齐国白天教我们武功,夜间他再接受审讯。下面就由武齐国给我们传受功夫,请大家鼓掌欢迎!” 警察们除了胖子葛星河和小瘦子楚云义两个轻轻鼓掌外,其他的全都把掌拍得“呱呱”响,而且个个都精神十足,笑脸张开。 武齐国前跨了两步,给大家深掬一躬,抬头朗声道:“众位警官,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我将传授给大家《五禽戏》和《南少林拳》功夫。首先要传授的是《五禽戏》,也叫《五禽气功》,它是东汉名医华佗根据导引、吐纳之术所创的。《庄子·刻意》一书说:‘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伸,为寿而已矣。……’《三国志·华佗传》有言:‘吾有一术,名五禽之戏,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鸟。亦以除疾,兼利蹄足,以当导引。……’凡认真习之者,武功方可循序渐进,逐步提高,既能强身健体,又能克敌制胜。下面,我就把五禽戏的基本动作、技法与招式给大家演练一下,请大家认真观摩。” 说完,他先十分敏捷地伸手、抬脚把虎爪、鹿掌、熊掌、猿钓、鸟翅、握固、弓步、虚步、丁步、提锤、提膝、后举腿的五禽戏基本动作与技法演示了一遍,尔后又把虎举、虎扑、鹿抵、鹿奔、熊运、熊晃、猿提、猿摘、鸟伸、鸟飞五禽十式演示一番。 武齐国引气归元收势,还没来得急给大家讲其特点和练习其必须要注意的事项,胖子葛星河“噔、噔、噔”跑了过来,他不无轻蔑地对武齐国说:“你这像大姑娘绣花似的,慢慢腾腾,一点儿刚性都没有,算什么功夫,不如咱俩比划比划试试。” 武齐国心想:如果不让他尝尝《五禽戏》的厉害,他们都会以为我在戏弄他们呢,今后这功夫也没法教下去了,遂站好马步,面沉似水地道:“好,葛星河,我腿脚不用,只用上身,如果你能打倒我,就算这《五禽戏》是小儿把戏,从此我金盆洗手,永不谈武。” 葛星河一听武齐国说下身不用,便来了精气神儿,一轮双拳,正面出击,分袭武齐国的面门和腹部。武齐国先是一手向上虚挑,一手向下虚按,尔后双臂一分,两拳猛然出击,来了一招“虎扑”,正打重葛星河的前胸,使他如遭重锤击胸一般,身形难支,内脏绞痛,“噗通”一声,来个大仰八叉。众警察都捂着嘴笑。 他一骨碌爬起来,走到武齐国的右侧说:“这回不算,我没有心里准备,咱们再来。”没等武齐国答应,他疾速出手,双拳分袭武齐国的耳台和软肋。武齐国疾探左臂,上下摆动,肩肘同时击向他的胸腹,来了一招“熊晃”,使他大有壁倒拍身的感觉,不得不再次倒在地上。警察们全都哈哈地笑出声来。 葛星河还不服气,爬起来后,快速绕到武齐国的左侧突袭,双拳猛击他的左肋。武齐国先是运气抗击,然后身形稍转,右手先钩后推,左掌用力拍托,来了一招“猿摘”,只见葛星河的诺大身躯,就像大风刮起干苗叶子一样,飞滚多远,摔落地上。梅局长和众警员都哗哗鼓掌,高声叫好。 葛星河又爬了起来,拍打一下身上的尘土,跑到武齐国的近前,挺胸收腹,一打立正道:“武齐国,你的武功我服了,你再亮亮你的文采,如能即席做得好诗一首,我就认为你是真正的文武双全人物,自此以后我就拿你当作我的良师益友。” “齐国老弟,大家都想和你交个朋友,你就展示一下文采,给大家来一首《朋友》诗歌怎样?”梅局长站在一旁推波助澜,出言敦促。 “好,那我就献丑啦,给大家即席做诗歌一首,标题就叫《朋友》。”武齐国说罢,思索片刻,便高声诵起: 雷鸣电闪的时刻, 是你给他送上遮蔽风雨的伞; 雪花飘飘的季节, 是你情暖如炭; 他在人生路上踉跄, 是你疾步伸手相搀; 啊朋友,真正的朋友, 他愿和你相交五百年。 当他辉煌的时候, 你却躲在背后默默祝愿。 你没想得到东风若许, 他却送给你整个春天! “好,好!”梅局长和众警员都热烈鼓掌叫好。 武齐国一亮相就叫响了,武功传授之事进展神速,只用了二十多天就把《五禽戏》和《南少林拳》二百招入力拳、抢力拳的功夫传授完了。一天下午,他正在给警员们传授破力拳的“正立马双垂拳”、“正蹲马双抱拳”、“正蹲马双冲拳”、“正蹲马左摆桥”等招式时,钟欣怡跑来把他拉到了万国栋的办公室。 没等他和钟欣怡落座,万国栋起身便打开了一个在办公桌上放着的小皮箱子,抬手一指里边摆着的黄橙橙的六根金条,哈哈一笑道:“齐国老弟啊,看来你的命还真值钱,这是日本人岗村佳余送来的,说让我给警察局下令,配合他们今夜动手,一定要把你除掉。” “他们来的好快啊,万兄答应他们啦?”武齐国颇感奇怪地问道。 “你就别见怪了,日本人在平、津、冀、沪,乃至全国的电台网络极为密集,加上我们的警察局里定有内鬼,他们能来得不快吗?”万国栋来回踱着步,一面回答武齐国提出的问题,一面成竹在胸地说:“钱都收了,能不答应他们吗?我想凭你的武功,保证叫他们有来无回,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武齐国心想:我连枪、镖都没有,只凭武功怎能面对强敌,叫他们有来无回呢? 钟欣怡进屋即回,拿来了两把二十响盒子枪和装着四枚钢镖的镖囊,往武齐国的手里一塞:“给,你不用忧虑,我们早有准备,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 她笑了,武齐国也笑了。 “齐国老弟,你马上回去之后,必须若无其事,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夜里必须小心行事,灵活机动,确保能够高兴地见到明天早晨的太阳。”万国栋先是叮咛,后是嘱咐:“欣怡,请你要与梅局长联系,过两天就把齐国老弟转移到丰古镇去,今后我们没有极为特殊的事情,谁也不要再与齐国老弟见面,避免给他带来新的麻烦。” 五 这一天,武齐国为了不引起他人的注意,面部表情极为自然,教习武功非常较真,直至把《南少林拳》破力拳的一百招全部传授完毕才收场。此时磨盘大的橘黄色太阳已经落山,西天泛起一片绚丽的彩霞。 吃罢晚饭,他点灯先把自己的铺位装扮成有人睡觉的样子,尔后扎起了草人,一直扎到夜深人静,万籁无声才扎好两个。见时候不早,他便收拾好枪械与镖囊,把灯熄灭,坐在铺位对面的墙根底下调运气息。监狱大院没有巡警巡逻,静悄悄的。值班房里有一胖一瘦两个警察值班,胖的是葛星河,瘦的是楚云义,夜都这么深了,他们还坐在登记桌旁喝着酒。“你要是拿我当兄弟,咱俩就再干两碗。”楚云义又端起了空空的酒碗,假装舌头都短了地说:“来……来……我先干。”“干就干,谁怕谁呀?”喝得已经迷迷糊糊的葛星河,并不知道楚云义的碗是空的,自倒自饮,又连干了两碗,“啪噔”一下脑门儿顶在了桌子上,往那一趴睡着了。楚云义伸手扒拉扒拉葛星河,确认他真的睡着了,诡异一笑,便撇下碗,掏出钥匙,打开了牢房大门,把岗村佳余等十几个端着冲锋枪的黑衣人引进牢房的夹道。 武齐国听到夹道里窸窣的脚步声音后,飞身来了一个“蝙蝠挂梁”,身形紧紧地贴在了房把子上。“快,踹门进去,他早就睡着了,现在可能正做梦娶媳妇呢。”是楚云义的声音传入武齐国的耳畔,武齐国心想:好你个楚云义,我先养着你这个传话筒,早晚有一天我扒你的皮。 “咣”的一声,门被踹开了,十几把冲锋枪“嘎、嘎、嘎”地响了起来,子弹像雨点儿似的射向武齐国的铺位,把铺位上的那床破被打成了筛子。枪声一停,岗村佳余便带着十几位杀手闯了进来,一看没人,他大叫一声:“不好,我们上当了,快撤!” 武齐国动作极快,他们刚往里闯时就“嗖嗖”地连发两镖,待他们调转身形回撤时又“嗖嗖”地把两镖发出,未等岗村佳余的话音落地,已有四个黑衣人中镖倒地。他镖发人落,在身形下降中抽出双枪,左右食指同时抠动扳机,“乓、乓”两声,又是两个跑在后面的黑衣人分别中枪栽倒在地上。 武齐国忙把左手的枪别在腰间,顺势抓起一个草人,往门外一撇,七八条火舌“嘎、嘎、嘎”地叫着,同时扑向草人,他乘机探身“乓、乓”地又连开两枪,一枪又撂倒了一个黑衣人。真是艺高胆大,他见此招很灵,抓起另一个草人,飞身出了狱室,在将草人往夹道远处掷去的同时,使出了“壁虎游墙”的轻功,两脚跨向夹道两面山墙的上端,身形贴着夹道的顶部,双枪“乓乓”猛搂,朝正在向第二个草人开枪射击的五六个黑衣人打去,顿时又有三个黑衣人倒下。 剩下的两三个黑衣人一看大势已去,无心恋战,顺着夹道的墙边往大门口跑去。“哈哈,往哪里逃?”武齐国身形落地,提枪便追。 胖子葛星河已被激烈的枪声震醒,他端起长枪,追出门外,举枪朝着黑衣人的身影便搂,“乓”地一声撂倒了一个。武齐国追了出来,又开枪撂倒一个。也就吃顿饭的工夫,十几位黑衣人,除一人跃墙逃脱外,其余全部被歼。 小瘦子楚云义也提枪跑了出来,用手揉揉眼,假惺惺地说:“对不起,武师傅,我喝得太多了,就这么闹我都没醒,打得好,这帮都是日本人。” “你怎么知道他们都是日本人?”葛星河瞪眼问道。 “不信你看,我瞅着他们一个个的就不像中国人。”他叫葛星河提着马灯,让武齐国跟在后面验证,他把那十几俱尸体的裤子都往下扒到小腿,果然每人的大腿上都刺着鹰的图案,“我说的没错吧,星河和武师傅。” 三人都笑了,但笑得含意却不同:葛星河笑的是这十几个日本人杀得太好了,这是他们自取灭亡的下场;武齐国笑的是楚云义真是个人鬼两面、包藏祸心的家伙,早晚有一天要收拾他;楚云义笑的是无论怎样,尸首里面没有岗村佳余,杀武齐国,替姥爷、舅舅报仇的希望没有破灭。 天亮后,梅局长跑了来,他指着地上这么多的尸首,火冒三丈地下了命令:“情况我都弄清楚了,都是武齐国这个杀人的魔王干的。葛星河、楚云义,你们要看好这个家伙,不能让他乱说乱动,县长说了上峰要派人将他押走,易地拘押审判。” “梅局长,武师傅杀得可都是祸国殃民的日本人呐,应该给予嘉奖才是,怎么会这样呢?”葛星河抱打不平地说。 “对,对,梅局长,杀的的确都是日本人,不能这样对他。”楚云义表面上给武齐国说情,内心却想:把他拉出去枪毙才好呢,省得我总为他伤脑筋,闹不好还得把我的性命搭上。 “你们俩瞎嚷嚷什么,去、去、去,执行命令。”梅局长摆摆手,厉声道。 “是,局长!”葛星河和楚云义都大声承诺,给梅局长立正敬礼。 没过两天,监狱院里来了六位全副武装的警察和一辆畜力囚车,为首的那位腰别手枪,长得身材小巧玲珑,眉眼水灵好看,面庞白里透红,直挺挺的鼻梁下还留着一绺儿黑乎乎的小胡子,显得更加洒脱。用绳子捆着手脚的武齐国,在梅局长的指挥下,很快被装进了囚笼,只是头颅露在外面,那场景让人的心里发酸。 “走!”小胡子挥手下令。 “驾!”随着车把式一声喝喊,囚车“咕噜咕噜”地走了起来。押解他的六名警察端着枪,一边三个监车而行。 和他相处近月,已处出感情的警员们,除楚云义之外,都挥泪与他送行,跟他依依惜别。葛星河抹着眼泪高喊:“武师傅,你永远是我们的良师益友,千万要保重啊,我们期待着再和你重逢!”“放心吧,我杀的都是恶贯满盈的日本人,没杀过我们中国人,咱们会有重逢那一天的。”武齐国回头应声,不失慷慨。 “闭嘴,再说我就给你一枪,叫你跟阎王爷说去。”小胡子扬起了手枪,在武齐国的眼前晃了晃。 “你不能对他这样,我们都听明白了,他是杀日本人的英雄。”许多看热闹的老百姓都这么喊着上前指责小胡子。跟前儿的仙乐售酒店老板还端来一碗酒追着囚车给武齐国喝,嘴里还不停地叨咕着:“喝吧,喝吧,壮壮筋骨和胆量,来日再杀更多的日本人。” 武齐国很受感动,热泪盈眶。小胡子摇枪轰走了追车给他送行的百姓们,朝着他莞尔一笑,面颊上也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儿。“咦,看这个人的身影,听这个人的声音,好像在哪里见过,难道是她?不对,不对,她对我不能这么厉害。难到说万兄对我的转移计划由于某种特殊原因落空了吗?唉,还想这些干啥,大不了不就是个死吗?杀了那么多的日本人,反正死也值了。”他想到这儿,哈哈地仰天大笑。 六 囚车刚离开县城宁水镇有二里多地,进入一片开阔地带,小胡子便挥枪下令:“停,快停下。” “吁——”车把式把车停了。小胡子收起枪急忙上车打开了囚笼的侧门,给武齐国松开了绑,并拽着武齐国一同蹦了下来。武齐国还以为就在这枪毙他呢,哪知那个小胡子蹦下车后,把警察帽子一摘,露出了满头乌亮亮的长发,胡子一扯,又恢复了原来那种樱桃小口的模样,是钟欣怡微笑着站在了他的面前:“让齐国老弟受惊啦!这全是为了掩人耳目才这样做的,还得请你多多谅解。” “钟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呢。”武齐国惊喜得上前紧紧搂住了钟欣怡,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 钟欣怡不无疼爱地用手划拉着武齐国的头顶道:“我们还有事情要办,一会儿你自己去到丰古镇百家福画店去找祁新雨,接头暗语是:年画张张好,新春家家贴。进店后你一说上句,对方准接下句。放心吧,他们准会给你的衣食住行安排好的,我抽时间也会到那儿看你,一旦约定的时间到了,你姐夫肯定会安排人接你。” “那这么长时间,我家里要是来人到县城监狱看我怎么办?”武齐国凝眸瞅着钟欣怡那张红扑扑的脸问。 “这好办,就叫梅局长跟来人说,你的案子非常复杂,还在审理之中,不宜探视。”钟欣怡推了他一把,一笑又露出了两个小酒窝儿:“一切都会安排好的,你快去吧,多保重!” 丰古镇离县城宁水镇只有二十多里的路程。武齐国是个飞毛腿,脚程很快,告别了钟欣怡之后,没用上半个小时的时间就赶到了。他找到百家福画店后,进去一对暗语,祁新雨便把他领进了后房,介绍给妻子和孩子们认识,并且中午还招待了他。 祁新雨是个三十六七岁的画匠,人特别老实厚道,心灵手巧。妻子和他岁数儿差不多,十分贤惠,除照顾一家老小生活起居外,还帮他印画卖画。他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子,都在学堂念书。武齐国到了他家后,天天忙着帮他打理卖画生意,不仅使他家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而且自己生活起来也觉得非常快乐。 光阴荏苒,不知不觉地武齐国已由他家度过了民国二十四年和民国二十五年两个春节。在这期间,钟欣怡先后两次来看武齐国,一次是民国二十四年春节前夕,一次是同年的八月十五,每次来都给他带来很多的衣物和县警察局办案、麒麟镇自卫队训练的消息,并鼓励他说等待就是希望变成现实的火种,是英雄就会有用武之地,亡日离不开他这样有良知、有才能、有勇气的中国人。令武齐国奇怪的是不光今年春节前夕钟欣怡没来看他,都快到大年十五了,还是没见她的人影。于是,他每天都走出画店几趟,探望她是否到来。 正月十八那天午饭过后,武齐国站在画店门前手打凉棚往南张望,意外地发现在街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个人影像小瘦子楚云义,他飞身追去察看,都追到快出南街了也没找到楚云义踪影。正在他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人,还在东踅西看时,梅局长牵着一匹高头大马走了过来:“齐国老弟,一向可好啊,给你拜个晚年吧!你东张西望地在找什么?” “梅局长过年过得好?刚才我看人群里有个人鬼鬼祟祟的,好像是楚云义,我便追过来,是在找他。”武齐国弓身一揖道。 “人海茫茫,哪儿那么巧在这儿会碰见他的,你别疑心太重喽。快回去收拾东西,万县长找你议事,我在这儿等你。”梅局长把马牵到路边,让他快去快回,站在路边等他。 工夫不大,武齐国便收拾完毕,告别了祁新雨夫妇跑了回来。他和梅局长一人撒腿如飞,一人骑马疾奔,互竞互赛,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万县长家的客厅。 万国栋忙活着给他们拿椅让座,沏茶倒水,还没说上几句话,武齐国见钟欣怡迟迟没有出来,便急问:“怎么不见钟大姐?” “嗬,你这还是雷子炮——急茬儿的。”万国栋给他和梅局长各自端过去一杯茶水,给自己也倒上了一杯,尔后坐下慢条斯理地说:“在两个月前,中共中央在陕北瓦窑堡召开了政治局会议,提出了建立抗日统一战线方针,决定红军联合国民党进步人士北上抗日。根据组织安排,你大姐他们已在今年春节以前就奔赴了东北抗日前线。今晚你就押着银车回家,我已经通知了李敬文,他们自卫队于夜间在路上接应。回去后你带人抓紧进津购置军火和药品,尽快将其送到老梁子山。我想购置药品应该问题不大,在一个月前我就跟芦花同志打过招呼。对啦,往老梁子山运送军火和药品,何时启程、运送方式、行走路线,要让李敬文及时通知我,以便我通过地下组织人员沿路配合,确保一路顺畅,平安抵达。”说完,他还把进津购置药品和军火的联系信件交给了武齐国,并把联系地址和接头暗语都一一地和他说得一清二楚。 “万兄,太好了,我保证不辱……”武齐国“使命”二字还没说出,便飞身门外,只见一个瘦小枯干的人影跳墙消失,他转身进屋,对万国栋和梅局长说:“刚才我只顾全神贯注地听万兄说话了,外边有人偷听都发觉晚了,出去只看到个人影,根本无法把他抓住。” “楚云义已经失踪十来天了,上次被杀的那些日本人中也没见岗村佳余的尸首,老梅你今晚一定要亲自带上不下十名警员与齐国老弟一同押着银车回去,必须等到接应的人上来再往回返。齐国老弟你务必在路上加倍小心,随时做好战斗准备。”万国栋提醒梅局长和武齐国道,并进屋取出两把手枪和装满钢镖的镖囊交给了武齐国。 “县长,你就放心吧,我们的警员经过齐国老弟传授武功后,人人身手不凡,以一当十;加上齐国老弟,不是地下党人,而胜过地下党人,意志坚定,且武功了得,枪法和镖法都很精准,就是来上几十号敌人,也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保证完成任务。”梅局长说完,“咕咚咕咚”地喝了一杯茶水,便叫上武齐国,一齐动身离开做准备去了。 七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夜空中亮晶晶的星星都在不时地眨着眼睛,一行十余人护着一辆载银的马车,由宁水镇出发,在向芦台方向前进,穿过大挺村,又右转向小海北方向奔去。 当他们距离小海北不远时,武齐国猫腰往前一看,在约五十米开外的道路两侧有十来个人影晃动,他伸臂一拦:“停,前边有埋伏,都趴下。”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有若干颗手榴弹向他们这边飞了过来,一时间“嘣、嘣、嘣”的爆炸声大作,路上尘土飞扬,有两名警员被夺走了生命。 “武齐国,我和岗村先生三十来号人在这恭候多时了,你们把银车放这儿,就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都叫你们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听声音,是楚云义在喊。 “快,马车后退,人撤到路边沟里,我和星河迂回到他们两侧偷袭。梅局长,待他们靠近再打。”武齐国紧急布防,巧施战术。 “武师傅,没想到眼盼欢似的刚和你重逢,就成了兔子尾巴——长不了啦。”葛星河开着玩笑,一个“鹿奔”,身形飞了出去。 “星河,都啥时候了,你还抓屁往别人嘴里揉——开这臭玩笑?”武齐国使出“鹞子入林”轻功,一下子身形飞出多远。 又是若干颗手榴弹朝着梅局长他们砸来,随着“嘣、嘣、嘣”的爆炸声响起,没有来得急滚入沟里的警员又牺牲了。楚云义他们投完手榴弹,立刻“嘎、嘎、嘎”地搂着冲锋枪,三十来号人成排地往前推进,顿时一条条火舌吞噬着梅局长他们,压得他们透不过气来,难以还击。 楚云义一边开枪打着,一边提示他的枪手们:“别往马身上打,一会儿这马还得拉着车走呐,统统都向路两侧的沟里射击,抓紧干掉他们。” 他的如意算盘打得真好。武齐国到了他们的一侧,乘其不备接连“嗖嗖”地发出四枚钢镖,当场他们中就有三人闷声倒地;镖刚发完,举起双枪,突然“乓乓”连射,又有三四人被他击毙。楚云义惊醒,忙分出三个枪手,朝他疯狂射击,压得他只好卧倒滚动闪躲,无还手之力,心想:吾命休矣! 葛星河奔到楚云义他们的另一侧,立马来了一个“虎扑”,扑击中举枪猛烈射击,很快打死两三个敌人。敌人分出两个,向他反击,使他肩、臂、腿三部受伤,只能倒地待援。 梅局长他们乘着敌人火力减轻之机,马上进行还击,虽然“乓、乓、乓”地打了一阵子,撂倒了几个敌人,但由于敌人的火力依然很猛,又牺牲了四名警员,只剩下他和一名警员,再没有回天之力,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突然,路西面杀出一支马队,马上的十几名枪手一齐从楚云义他们背后猛烈开枪射击,眼瞅着有多人中枪倒地,被打得落花流水。楚云义和岗村佳余一见败局已定,狼狈逃窜。 武齐国一看,是郑天正和李敬文他们赶到了,飞身上前和他俩拥抱再一起,心喜若狂地说:“姐夫,天正兄,多亏你们及时赶到,晚来一步我们就……” “快别说客气话了,你能活着回来就是我们大家的一件幸事,不,是我们麒麟镇的一件幸事。”李敬文和郑天正都十分激动地抢话说着,并且三人抱在了一起,越抱越紧,就像那多子多福的劲松一样默默地矗立了许久,每人“嘣嘣”的心跳声各自都能听得十分清晰。 “齐国老弟,我们胜利啦!”梅局长兴奋地跑了过来。 武齐国把他们二位轻轻推开,急忙给梅局长介绍,梅局长伸出两只手,分别握住李敬文、郑天正的手说:“久仰你们的大名,刚才要不是你们带人像及时雨似的到来,恐怕我们不是下了地狱,也得做了楚云义他们的阶下囚喽。” “哪里,哪里,要不是您和万县长他们精心照顾,我们的武教练怕就归途难返喽,还得谢谢你们呐!”李敬文和郑天正都真心实意地道。 “我说梅局长、武师傅,你们赶紧看看我这中枪不能动弹的伤号来吧。”葛星河在离着他们有二三十米的野地里躺着喊道。 李敬文从跨包里掏出两卷绷带说:“这东西我随身带着,天正兄、齐国弟,你们赶紧过去把他的伤口包扎好,背过来,好叫梅局长抓早带着他们返程。” “不用天正兄了,我自己过去就行。”武齐国跑到葛星河的跟前,很快把他的伤口简单地都包扎了一下,便背着他跑回了路上。 “齐国老弟,我们先打扫一下战场,然后咱们再研究我们回去的办法。”梅局长一看葛星河受伤不轻,又有八位牺牲的警员尸体需要运回,实在发愁如何返程的问题。 “梅局长,活人还叫尿憋死?把车上的钱财卸下来搭在他们的马背上,我们把牺牲的弟兄们往车上一装,各自打道回府,不就万事大吉了吗?”葛星河打哈哈凑趣地出着主意。 “齐国老弟,都说胖人缺脑子,我看葛星河这个胖子与脑瓜儿好使成正比,这个主意出得高明,咱就这么办。”梅局长笑着夸奖葛星河,表示对他的建议非常认可。 按照葛星河所提建议,大家齐帮动手地忙活了一阵子,便完成了各自返程的一切准备工作。梅局长上前紧紧地握着武齐国的手说:“自此一别,不知何时再次相逢,老弟就多保重吧。” “梅局长,我的好兄长,两山相隔不能相聚,两人相别不难再见,您也多保重吧。”武齐国想起梅局长对他的关照与信任之情,激动得泪水差点溢出眼眶:“请梅局长回去后给万兄带好,并转告他我不会让他失望的。”值此丑时,皓月多金,一辆马车和一队人马在背向奔行着。 一 小海北距离麒麟镇只有三十多里的路程,武齐国他们一路上有说有笑,人欢马叫,刚到卯时就到家了。他把带回来的钱财交给郑天正等相关人员管理,不顾疲劳,先见过了父母哥嫂、李家和郑家的一些人员后,才在郑家属于他的房间入睡歇息。无论是家里人,还是亲戚朋友,见他平安归来,而且收获颇丰,都非常高兴。 在回来不足三个小时所见的人中,最高兴的是三个人:一个是二哥武齐来,一个是郑天燕,再一个是“郑伯”。武齐来拉着他的手说:“二哥惹祸,你替顶罪,本来是坏事,可你因祸得福,不光扩大了朋友圈儿,还即将实现你为大伯他们购置军火与药品的计划,把坏事又变成了好事,这才叫傻子睡凉炕,时气壮哟。”郑天燕依偎在他的怀里说:“齐国哥,你可回来了,可把我想死了。听说你要进津给福如叔他们买军火和药品,可千万小心,小心使得万年船。”郑纯猛拍着他的肩膀道:“都说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看来我们打的不是狗,打着了清官好人,不光你大模大样地回来了,咱们泼出的银水也都收了回来。这回你们进津,不光要如数带上运回来的钱,还要把妫士威白送的彩礼钱也带上,除了给你大伯他们置办大量的军火和药品外,给咱们的自卫队也添点儿镇队的家伙,你就先美美地睡上一觉吧。” 武齐国睡到中午醒来后,好歹吃上几口东西,便操持着进津购置武器与药品之事,没到太阳落山时,他和郑天正、郭起飞、佟贯一等六人押着两辆银车,便往天津城进发了。孙卫明和另一位车把式都很给力,小鞭摇得啪啪响。不到子时,他们就入住了津城小树林安祥大车店。武齐国打开了万国栋给他的介绍信一看,上面写着几行酋劲有力的钢笔字: 芦花:兹有武齐国前去找你,联系为东北抗日前线的将士购置药品和军火事宜。此人身手非凡,文武双全,系揽重任的有志之士。望你全力予以相助。雪月拜托,祈盼成功! 他看完了万国栋带给他的信,即刻折好入怀,忙叫郑天正把郭起飞和佟贯一等人召唤过来,谈明天的行动方案。他让郑天正明天辰时跟他一齐到小白楼去找芦花接头,其他人员均在安祥大车店等候,随时听从调遣。 翌日辰时未过,小白楼218房间的门被武齐国和郑天正敲开了。开门的是一位身材魁梧、五官端正、年龄约有四十三四岁的中年人,他俩一见都愣了,这位先生不是别人,正是李敬文之父李玉梁。 “齐国、天正,是哪阵风给你们俩吹来了,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屋里坐。”李玉梁伸手把他俩拉进了屋,让他们在靠墙转角摆放的一排漆黑木椅上坐下,自己却忙活着给他俩沏茶,有几个苍蝇往茶盘上飞落,他还“去、去”地用手驱赶着。 李玉梁的屋是个两间联体,窗明几净的宽大办公室,陈设非常考究,颇符易经之道:宽大漆亮的办公桌对面儿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似的世界地图,图下是一排客椅;后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彩墨画;画的右侧摆放着三个联体的古朴书橱;桌子的左上角摆着一个跃马挺枪的精制木雕,右上角摆着一瓶绢扎的向日葵花。略懂易经之人一看便知,这种陈设之法儿大有说道,喻意这里的主人是望眼世界,背有靠山,左有精锐之师捍卫,右有俏丽群姬陪伴。 顷刻,李玉梁把两杯热茶给他俩端了上来,放在了茶几上,开口笑道:“二位,请用茶。” 武齐国说了声“谢谢李叔”,并未端茶即饮,而是起身跑到办公桌前,伸手摸了摸桌子左上角摆着的那个跃马挺枪的木雕:“烽火连三月。” “家书抵万金。”李玉梁跟着武齐国走了过来,随口答道。 “李叔,我这儿还有一封信,你看完马上领我们去见芦花。”武齐国和李玉梁对上了接头暗语,不无惊喜,忙从怀中掏出万国栋写给芦花的信,递给了李玉梁。 李玉梁接过信,看了看:“不急,不急!信中说,你文武双全,能否露两手给我看看,让我对你也加深了解一下。” “好,李叔!”武齐国知道,这是李玉梁不信任他,刻意想看看他的本事,这文的好说,可这武的在这房间里也没法施展啊,怎么办呢?所以他是答应了,但却迟迟没有出手。 “齐国啊,这屋子里的苍蝇不少,你要是赤手空拳把他们全都消灭喽,就算你武功了得。”李玉梁看透了他的心思。 “遵命!”武齐国伸手快如闪电,弹跳疾若燕舞,母、食二指配合得极为默契,“啪嗒”捏死一个,“啪嗒”捏死一个,没待茶凉,便把屋里的十几只苍蝇全部捏死了,而且他往那一站,气定神闲,悠然自若。 “好,武功不同寻常。”李玉梁鼓掌道:“再看看你的文采如何?鲁迅的《狂人日记》是第一篇白话文小说,你就即席作一首通俗易懂的诗吧。” 武齐国瞅了瞅办公桌右上角的那瓶绢扎的向日葵花:“那好,我就来首《向日葵》吧。”说罢,他略加思索,昂头吟诵—— 情衷太阳笑颜开, 追逐光明志不衰; 万籽联袂同奋力, 一片丹心满胸怀。 “好,孔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看来齐国你就是一个才思过人的侠士,能够担此重任。”李玉梁再次鼓掌叫好,心悦诚服。 郑天正起身上前,拽着李玉梁的手道:“李叔,那您快领着我们见芦花去吧。” “我的代号就是芦花,是七里海的芦花。”李玉梁背靠着办公桌哈哈大笑道:“药品,我已买好,就等交钱提货。军火嘛,我大哥玉栋认识小刀会的会长朱奇和日本株式会社的老板左藤一蔓,只要银子充足,购置军火就没问题,过会儿我就与玉栋大哥联系。你们把暂住的地址告诉我,明天上午你们就能听着准确的消息。” “我们带来八万块大洋,就住在小树林安祥大车店。不过小刀会跟我们武姓的祖上有过结,日本人又奸诈狡猾,坏事做绝,这事能成吗?”武齐国很直白、很有戒心地问道。 “与狼共舞是很危险,只要我们加倍小心,努力应对,定能险中求胜。你们就静听佳音吧。”李玉梁很有信心地道。 “反正别弄个鸡飞蛋打就行。”郑天正喝了一口茶,显得不放心。 “我心中有数,你们俩把茶喝了,就抓紧回去做好明天白天提药,晚上提军火的准备吧。”李玉梁拍了胸脯儿,同时也下了逐客令。 二 武齐国和郑天正喝完了茶,很快返回了安祥大车店,和大家一齐查对银两,收拾枪械,决定明天白天由孙卫明的大车去装药品,另一辆大车备着去拉军火。武齐国强调,此次行动如同身入虎穴,大家都要多留神,多长眼睛,既要小心谨慎,又要毫无畏惧,随时准备牺牲个人的一切,确保任务坚决完成。 第二天辰时未过,李玉梁亲自到了安祥大车店。他告诉大家,购买军火之事已办理完毕,十门小钢炮、六挺重机枪、二十挺轻机枪、一百杆长枪、四十把短枪、两千枚炮弹、一千颗手榴弹、两万发子弹,六万大洋成交,今晚酉时在北宁宫宝塔二层交钱提货。二十箱盘尼西林和麻醉药,合款两万块大洋,他马上就跟着到东北角药店去提。他还把晚上提货的接头暗号说给了武齐国,并表示必要时他一定带人暗中出手援助。 武齐国等人一听都高兴得尥蹦子,当天上午就让孙卫明赶着大车,把二十箱药品提了回来。李玉梁中午也没和他们一起用餐,说他还有要事要办,只是临别时嘱咐他们必须多多提防,确保晚上的交易成功。 北宁宫建于一九零七年,里面小桥流水、花鸟鱼虫、假山景湖、亭阁廊榭、宝塔名树、戏园豪宅应有尽有,比南国的精典园艺式佳园阔绰许多。小树林离此不远,就在月亮刚刚挂上西天,武齐国和郑天正、郭起飞、佟贯一一行四人,乘着另一位车把式赶着的大车,便来到了宫内的宝塔近前。孙卫明和另外的两位自卫队员留在了大车店,一则看护药品,二则等待接应他们。 宝塔门前有四个黑衣大汉在来回晃动,其中一位往前走了几步,刚一靠近武齐国他们,便道:“风吹湖水皱。” 武齐国跨前一步,答道:“雨淋鱼儿欢。” “哈哈,不知朋友驾到,有失远迎。”那位上来接头的大汉一手拉着武齐国的手臂,一手平伸着:“几位快请,我们会长已经在里面恭候多时了。” 武齐国他们和四名黑衣大汉都走进了宝塔一层大厅。大厅里灯火通明,太师椅上站起了一个矮胖子,他先自我介绍说他就是小刀会的会长朱奇,尔后他又介绍说四个黑衣大汉是小刀会的四大天王:刚才上前跟他们接头的黄脸汉是金王,其他三位中的黑脸汉是木王,白脸汉是水王,红脸汉是火王。武齐国在做了自我介绍后,也把郑天正他们三人一一地介绍了一下。 双方互相介绍完毕,未待进入下文,四大天王各自从靠墙的兵器架上取下兵刃,金王取的是金笛,木王取的是双节棍,水王取的是银剑,火王取的是红木短棒,一个个“啪、啪、啪”拉开架势,显得威风凛凛,以此来吓唬武齐国他们,意在警告对方不要轻举妄动。 朱奇掏枪在手,并在手里“嗒嗒”转了两圈儿,眼一瞪道:“你们还显摆什么,还不抓紧领着客人到二层库房验货,办理提货手续?” 四大天王收好家伙,一齐躬身点头:“是,会长!” 武齐国他们跟着四大天王到二层库房验货,经过清点,按照李玉梁所说的军火品种和数量,样样俱全,一件不差。尔后,又都下来,让四大天王清点了一下大洋数量,和鉴别了一下大洋的真假。买卖成交,银货两讫,武齐国他们往车上装军火,四大天王往塔里搬大洋,没用半个小时就都办得利利索索。 武齐国想动身返回大车店,出于礼数儿的关系,他走到朱奇的近前,抱拳道:“多谢会长,欢迎诸位抽时到我们那穷乡僻壤作客。” “好说,好说。”朱奇抱拳回礼道:“不如让大车和部分人先走,齐国你和天正二位贤弟留下,一则给我个薄面,咱们就在这戏园餐厅小酌几杯,二则有关这批货的《使用说明书》还在另外的两位先生手里,他们一会儿就到,咱们边喝边等,如何?” 武齐国心想:他这是借故留人,这些武器的使用根本用不着什么《说明书》。不过,只要拉军火的大车先走,我就没有后顾之忧喽,留下来看看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也未尝不可。于是,他豪爽地答道:“悉听尊便,只是让您破费,心有不安。” “广交朋友,笑傲江湖,此乃常理,贤弟不必客气。”朱奇惺惺作态,拉着武齐国的手便向戏园餐厅走去。郑天正把郭起飞他们先返回大车店的事情安排好后,随着四大天王跟在武齐国和朱奇的身后走;而且边走还边和四大天王寒暄着。 戏园餐厅里面宽大豪华,蓬荜生辉,宾客满坐,表演台上还有一位浓妆艳抹的靓女亭亭玉立,手戴钻戒,怀抱琵琶,自弹自唱着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旋律悠扬美妙,歌声委婉动听。 三 朱奇一行七人走进了餐厅,他先上台和那弹唱的靓女咬了咬耳朵,尔后才带着其他六位走进表演台旁边的一个雅间落座。他叫金王出去点了十个菜、叫来两壶酒,七人很快地喝了起来,喝着喝着,朱奇出了么蛾子:“我看咱不如这样,乘着另外两位尊贵的先生未到,咱们先把台上那位靓女请来,给咱们弹唱一曲,助助酒兴。”没等武齐国表态,金王出去就把她请了进来。 那靓女彬彬有礼,媚眼传情,轻抚琵琶,莺声唱了一曲辛弃疾的《汉宫春》:“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无端风雨,未肯收尽余寒。年是时燕子,料今宵梦到西园。浑未办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生怕见花开花落,朝来塞雁先还。” “好,唱得好,你再给我们每人满上一杯酒吧。”朱奇叫着好,大家也都跟着叫好。他让大家把杯中酒都干喽,并且自己先带了个头儿。 “好的。”那靓女应允着,琵琶上肩,一手拿壶,一手端杯,一一给他们小心翼翼地满酒,只是在给武齐国和郑天正满酒时,他那手上的钻戒都对着酒杯轻轻地开启了一下,手法之精妙,令人难以察觉。 “来,美人满酒,酒香更馥,让我们共饮此杯,庆祝我们合作成功。”朱奇心中暗喜,举杯先干,大家跟着一饮而尽。 他见武齐国和郑天正饮过此杯后,都眼睛几睁几闭,头几摇几晃,趴在了桌上,忙一摆手,对那靓女和四大天王说:“你们都出去等候吧,顺便叫左藤一蔓和妫天佑进来,有要事相商。”他们刚一出去,他便自己嘀咕道:“武齐国,你祖上武飞虎,害得我祖上朱思发赔款折面,还和南方的樊长昊大老板朋友断了交情,今天我非宰了你不可,一则替我的先人雪耻,二则拿你这些大洋找补找补。” 武齐国没有喝那杯蒙汗药酒,在大家共同干杯时酒杯确实举得挺高,但乘人不备已把那杯酒倒在了脑后边,他趴在桌子上那是假装的。所以,朱奇说的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已经从镖囊里取出一枚银镖,随时准备动手。他暂不出手取朱奇的性命,是因为他还想听听左藤一蔓和妫天佑进来究竟说些什么,他们要商量什么重要的事情。 “吱呀”一声门响了,雅间里又多了两个人的脚步声。“给他俩真的都放倒了?”是妫天佑的声音。 “都放到了,我让毒蝎美女用蒙汗药给他们放倒的,他们就像过阴一样,任人宰割。”是朱奇搭话。 “也不知道士威、云义和无风飘他们四五十号人都到了东堤头桥埋伏没有,要是没有就省事了。安祥大车店那边已由岗村佳余带了三十多号人去摆平,这边给他俩一宰,既能顺顺当当给我出口恶气,又能夺回他们给我妫家造成的损失。”又是妫天佑声音。 “嘿嘿,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我也是一举两得,既能给野田雄次等诸多大日本帝国武士报仇,又能阻挠他们往关东偷运军火。会长,你抓早动手,以免夜长梦多,钱一分也不会少你的。”是左藤一蔓说。 “哈依,我这就动手。”朱奇领命。 武齐国偷眼观瞧,朱奇手拿一把明亮匕首,先走到他的近前,朝他的太阳穴刺来。他突然抬头,双手齐施,左手猛然抓住朱奇拿着匕首的腕脉,右手的银镖刺进朱奇的前胸,接着就势左手一带,右手的银镖急速拔出,“嗖”地一声打向左藤一蔓。他深知妫天佑不会武功,很好对付,左藤一蔓身为株式会社的头面人物,肯定武功不凡,故不像老太太吃柿子那样——先捡软的捏,而是直取强敌。 朱奇闷哼一声,口吐鲜血,倒地气绝。左藤一蔓挥手接镖,没有接住,那飞镖“铛”地一声钉在了门上,惊得他拉开了房门,飞身进入了大厅,大声嚷着:“屋里杀人啦,杀人喽。”妫天佑也跑到了门外,跟着正在饮酒的宾客和毒蝎美女蹽出大厅。四大天王一见左藤一蔓出来嚷叫,便知大事不妙,都急忙一手拔出兵刃,一手掏出手枪。 说时迟,那时快。武齐国腾出左手,挥臂抓起一杯凉茶,“唰”地往郑天正的脸上一泼,“嗖”地飞身掠入大厅的中央。四大天王见他现身,一起掷出了笛、棍、剑、棒,夹带着“喏喏”的风声,向他袭来。不论是哪一件兵刃,只要是打中他,他都会不死带伤。他在身形落地时,就地来了一招“旋风避障”,不无惊险地躲过了四件兵器的齐袭,并且为防枪弹袭击,掀翻一张桌子,旋转着作为掩体。虽然四大天王在抛出兵刃的同时,举枪“乓、乓、乓”地一齐朝他射击,但都被他转动着的桌面挡住。 左藤一蔓一掠身形,飞到了武齐国背后,正要举枪朝他射击,却被醒来拔枪的郑天正扫见。郑天正“乓”的一枪,正打中左藤一蔓的手枪,使他的枪被打落在地。没容郑天正再开第二枪,金王和木王都“乓、乓”地朝他开枪,迫使他也掀翻一张桌子隐蔽起来,左藤一蔓乘机躲进了另外一个雅间。 就在金王和木王朝郑天正开枪时,武齐国露出身形,甩手就是“乓、乓”两枪,一枪打中金王持枪的胳膊,一枪打中木王的心脏,木王倒地毙命。金王忙用另一只手去捂住受伤的胳膊,郑天正乘机给他补了一枪,正中前胸,使他也倒地而亡。 水王和火王两人扎在一块儿,也以一张桌子做掩体,乱向武齐国开枪。就在他们换弹夹的一刹那,武齐国飞身向前,使出鸳鸯脚招数,踹得他俩的桌面掩体退出丈余。他收脚纵身腾起,“乓、乓”连开两枪,又结果了水王和火王的性命。 武齐国心想,也不知道大车店那边情况如何?必须抓紧收拾这边的乱局,好尽快赶向那边会合。没承想,左藤一蔓窜出了雅间,乘郑天正朝金王开枪之际,“啪”地一挥从腰间抽出的软鞭,将郑天正的手枪带出多远,又在武齐国愣神之际,“啪”地挥动软鞭也将他的手枪打落在地。 大车店那边的情况更是紧急,枪战十分激烈。拉军火的大车刚进店院儿,岗村佳余一行三十多人“乒乒乓乓”地开着枪,就压了过来。虽然郭起飞、佟贯一两人在大车底下“嘎、嘎、嘎”地用冲锋枪还击,留在大车店看守药品的两个自卫队员也开枪参战,只是一下子撂倒了几个敌人,但终因寡不敌众,十分危急。 突然,岗村佳余他们身后着了火,响起了“乓、乓、乓”和“嘎、嘎、嘎”的枪声,是李玉梁带着十几位枪手从后面包抄上来,立刻就有六七个敌人中弹倒地。岗村佳余下令,边散开,边还击。敌我双方只好各寻掩体,适机开枪,使枪战处于胶着状态。 一个日本特务掏出一颗手榴弹,想掷向正在开枪射击的郭起飞和佟贯一,却被岗村佳余喝住:“放下,那大车拉的都是军火,你一颗手榴弹投过去,军火一爆炸,不光我们什么也捞不着,还得把命都搭去。” 李玉梁一听,敌人是在投鼠忌器,急忙下令:“冲!”顿时,“嘎、嘎、嘎”和“乓、乓、乓”的枪声大作,子弹密如雨点儿似的飞落,但就是战果极差:不但没有伤及隐蔽的敌人,反而我方还中弹牺牲两位。他想:这要是齐国在就好喽,用他那飞身术打击敌人,非令敌人失魂落魄不可。 此时的武齐国正在对抗左藤一蔓。他的手枪被左藤一蔓的软鞭打落在地后,这才惊醒,忙亮出八卦掌的功夫,使了一招“青龙缩尾”,一手夺鞭,一掌拍向前进中的左藤一蔓前胸的灵墟和神封两穴。左藤一蔓故意撒手丢鞭,连出“旋掌拍山”和“开弓射雕”两招,旋掌拦截他的拍胸一掌,射雕一掌正打中他的前胸,使他“噔、噔、噔”倒退数步,才稳住身形,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郑天正一见武齐国吃了亏,从地上拣起了枪,刚要朝左藤一蔓射击,大厅门前便有四个枪手将要闯了进来,逼得他调转枪口,朝着门前“乓、乓”连开两枪,使其中一个中枪倒地,三个退后隐蔽,双方形成对峙格局。 武齐国气往上涌,飞身上前,使出一招“大鹏展翅”,一掌取他的脖颈,一掌拍向他小腹下方的中极、大赫两穴。左藤一蔓见武齐国出招快而诡异,忙使出“单臂擎柱”、“撞钟碎盘”两招进行迎击,一掌上撩他的取颈手臂,一头撞向他的小腹。没想到武齐国中途换招,变“大鹏展翅”为“狮子抱球”,一手抓住他上撩的手臂,一手抓住他的肩膀,猛然一抡,将他抡倒在靠近大厅窗台的地上。左藤一蔓刚一起身,武齐国跨步向前,来了一招“黑熊探掌”,一掌拍中了他的前胸玉膛穴,使他嘴角淌血,身形破窗飞出厅外。 刚才左藤一蔓用的是中国八段锦功夫。这八段锦不是一种拳术,而是一种内功养生功法,它是由《易筋经》天门第三节“千把攒”演变而成的,分为两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雕、调理脾胃须单算、五劳七伤往后瞧、摇头摆尾去心火、两手攀足固肾腰、攒拳怒目增气力、背后七颠百病消八段。左藤一蔓在习练时,将其改成了“旋掌拍山”、“开弓射雕”、“单臂擎柱”、“寻击标的”、“撞钟碎盘”、“杵捣熊腰”、“齐心协力”和“百障瞬抛”八招内家功夫,他见刚使四招就被武齐国打成内伤,赶紧命接应他的手下,背着他逃之夭夭。 郑天正欲追,被武齐国拦住:“穷寇莫追。快,赶紧到安祥大车店那边救援。”武齐国说罢,飞身出了大厅,腾空翻跃着,疾奔而去。郑天正跟在他的后面,由于两人的轻功相差悬殊,不会儿武齐国的身影就消失在夜幕之中。 四 工夫不大,武齐国的身影已出现在安祥大车店的房上,他见双方激烈交火,便朝着正向装载军火大车猛烈射击的敌群,一手连发两镖,一手连开数枪。他的出现,五六个敌人分别中镖、中弹丧命黄泉。他一招得手,再不饶人,手持双枪,在大车店的房上转着圈地跑动射击,很快又有六七个敌人中弹。郑天正也突然加入了战团,他开枪专找露头的打,眨眼间也打死了几个敌人。敌人的阵脚大乱,个个都无心恋战,仓皇逃遁。 “打,狠狠地打,不要把敌人放走一个!”李玉梁高喊着,和众人冲出掩体,纷纷朝敌人进攻。武齐国也飞身下房,郭起飞和佟贯一也由大车底下钻了出来,都快速扣动扳机,把子弹射向敌人。绝大部分敌人被消灭,只有岗村佳余带着一人夺路逃跑。 好险呐,如果没有李玉梁带人及时出现,不但郭起飞等人早已牺牲,军火和药品也都会落入敌人之手。武齐国上前紧紧地拥抱着李玉梁,很受感动地道:“李叔,这叫我们怎样感谢您才是呢?”。 “这是李叔应该做的。齐国啊,你快说说你那边刚才的情况,再谈谈你下一步的想法。”李玉梁拍着武齐国的肩膀说。 武齐国见众人都围了过来,忙撤步转身,把他和郑天正刚才在北宁宫戏园餐厅的对敌情况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又把东堤头桥东面可能有四五十号人准备伏击他们的消息透露给了大家。他建议鉴于他的腿脚快,由他立即返回,去搬救兵,其他人员,包括李玉梁及其带来的人,在从速从快地打扫完战场后,全部押着装载军火和药品的大车离津,赶往东堤头桥,到时隔河以晃动三次马提灯为号,押车人和救兵发动攻击,形成两面夹击之势,既能保证一举消灭设伏的敌人,又能保证药品和军火完好无缺。 “好,就这么办。”李玉梁挑指称赞道。 “李叔,你们还得紧急培训四个轻机枪手,几个投弹手。待到东堤头桥两边对上攻击暗号时,你们先一齐高喊杀妫士威、楚云义、无风飘哟,叫车把式“驾、驾、驾”地猛招呼,再原地不动地鸣上几枪,这样埋伏的敌人,肯定会暴露目标,尔后再连人带车一齐前冲,用机枪开道,使手榴弹往暴露的伏击点猛砸。我们救兵再由桥东头的敌人后面或侧面发起攻击。如此打法,事半功倍,一定能够大获全胜。”武齐国谈了谈战术问题,意在打有准备、有把握之仗,并且为了消除大家的疑虑,他还给大家吃了定心丸:“请放心,敌人不会向你们投弹的,他们截的是军火,要是军火炸了,那他们不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所以他们只能向援兵投弹,你们就大胆地干吧。” “齐国啊,你就是个奇才。你说的千真万确,如遇新的情况,我们随时调整部署,你就放心地搬救兵去吧,这边有我和天正他们扛着绝对出不了岔子。”李玉梁笑着立了军令状,上前又拍了一下武齐国的肩膀。 武齐国没多说,飞身纵跃,行如流云,眨眼之间已无影踪。他离津时已是亥时过半,由于一路飞行,七十多里的路程,只用了半个时辰就跑完了,回到麒麟镇时刚进子时。 郑家的大门未关,大厅里还亮着灯,郑纯、郑天燕、周彩霞和凤儿四人正在围着一张八仙桌子品茶聊天,但他们的举止言谈、面目表情都是一种心不在焉、焦急等待的模样。 武齐国刚举步进厅,郑纯眼睛一亮,惊喜地问:“都回来啦?” “没有,我是搬救兵来了。”武齐国从桌子上端过来半杯茶,也没问是谁的,便“咕咚、咕咚”喝了进去,尔后急急火火地道:“正好彩霞妹也在,妫士威、无风飘他们有四五十号人在东堤头桥那儿设伏,想抢军火和药品,我们得去人援助天正哥他们才行,去人少了扛不住。彩霞妹,一则你们周家杀无风飘报仇的机会来了,二则也助九哥一臂之力,请你们周家立即出人出枪,到那儿参战。我马上召集全体自卫队员赶去援助。” “九哥,你别着急,我二哥、四哥和七哥他们恨你,至少说六哥、十哥、十三哥他们帮你,帮自卫队。”周彩霞流着眼泪,先是用两个小拳头锤着武齐国前脑,后是不顾其他人在场,张开双臂,便扑到武齐国的怀里道:“你回来也不看看我这个朝思暮想你的妹妹,就拍拍屁股颠了。我实话告诉你,不管我们周家人对你们武家怎么样、怎么想,我是愿得一人心,生死两不弃。” 没等武齐国说些什么,郑天燕忳鼻子捏眼儿地起身走了过来,拽了周彩霞一把,怪声怪气地道:“啧啧,我说彩霞姐,你是天生丽质,举镇无双,我与你相比是暗淡无光,差之千里,那你也不能有蛋无蛋的,跑到我们家里来争窝儿呀?” “你少在这里倒打一耙。”周彩霞转过身来,气得用双臂狠狠地朝地上抡了一下。 “行了,行了,救兵如救火,你们姐俩就别打嘴仗了。”郑纯听得实在不耐烦了,脸拉拉着道:“人世间的东西,属于你的,谁也抢不去;不属于你的,你就是把性命搭上,也得不到。你们之间的事,就叫缘分定铎、时间裁判吧。” “放心,九哥。我们周家的二十几号人马,准能及时赶到,不会误事的。”周彩霞说罢,领着凤儿拂袖而去。 武齐国又向郑纯把在津购置药品和军火的所遇情况,简单地汇报了一下,并告诉郑纯,估计李玉梁和郑天正他们不出寅时就会抵达东堤头桥。郑纯一拍桌子道:“好,你抓紧集合自卫队,整装出发,把天燕也带上,多个人就多份儿力量,这一仗可输不起。” 郑天燕一听要和齐国哥并肩作战,共同御敌,后脑勺儿都乐了:“谢谢爹!” 五 凌晨寅时未尽,东方已泛起了鱼肚白,东堤头桥北面的东岸有马提灯晃了三下,西岸也有同样的灯火回应,来回三次晃悠。“干什么的?”楚云义走了过来,抓住东岸晃灯人的衣襟问。 “逮鱼的。”晃灯人不慌不忙地答道。 “七九河开河不开,八九雁来雁不来,这春寒料峭的,冰还冻着,怎么逮鱼?”楚云义质问。 “破冰,使这个。”晃灯人从兜儿里摸出了一串鱼钩,嘿嘿一笑地答道。 “那西岸也有灯火,是你们一伙儿的吗?”楚云义继续盘问。 “是一伙儿的,讲好了,逮了鱼我们对半儿分。”晃灯人回答流利。 “那你们赶紧往别的地方逮去吧,这里要发生枪战,以免误伤了你们。”楚云义掏出手枪晃了晃。 “我的娘哟,还有枪战,这鱼我们不逮了。”晃灯人把灯熄灭,撒腿便跑。 桥西头传来了“乒乒乓乓”的枪声和“杀啊——杀妫士威、杀楚云义、杀无风飘哟”的喊杀声,以及“驾、驾”的车把式轰牲口的吼声。 埋伏在桥头北侧的妫士威、楚云义等三十来号人马,立即还击。“别听他们虚张声势,他们没几个人,冲过去,活捉武齐国。”妫士威一声令下,这三十来号人一齐“嗒、嗒、嗒”、“嘎、嘎、嘎”、“乓、乓、乓”地开着枪,往桥上冲去。 埋伏在桥头南侧的无风飘、小月娥等二十多人,也有个别开枪还击并起身要往上冲的,却被无风飘拦住了:“他妈的,谁再瞎打,我日他祖宗,真是十三出门子——任啥不懂,没咋地就上去把人拼光了,我们以后还凭什么收银子,得学会坐收渔利这一套才行!这就是长本事。”“还是飘哥高明,我小月娥跟你相好算是对啦。”小月娥趴在无风飘的身边,伸手一拍他那大光头,阿谀奉承道。 “打!”郑天正一见妫士威他们果然中计,冲上了桥,高喊一声,奋不顾身地端起机枪,和其他三个机枪手一道,同时“嗒、嗒、嗒,嗒、嗒、嗒”地向敌人拼命扫射,犹如四条火舌吞噬着敌方。李玉梁他们向敌人投掷手榴弹,立刻有二十几颗手榴弹砸了过去,在敌群中“嘣、嘣、嘣”地炸响。这下妫士威他们可惨喽,立马有十来个人倒地,逼得妫士威直喊:“撤、撤,快往后撤。” “妫士威、楚云义,你们是天堂有路不去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没处撤了,打!”武齐国带着十多位救兵,从妫士威的身后包抄过来,冲锋枪“嘎、嘎、嘎”地叫着,手枪“乓、乓、乓”地响着,子弹“嗖、嗖”地飞向敌人,打得妫士威他们一下子又有六七人丧命,只好趴在地上进行还击。 “舅,这武齐国不好惹,咱们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楚云义劝妫士威。 “不要着急,先分别向武齐国和郑天正他们两拨人马投一轮手榴弹再说。”说着,妫士威及另外的六七个人猛向武齐国他们投掷手榴弹,楚云义及另外的七八个人把一二十颗手榴弹投向郑天正他们,逼得武齐国他们只能卧倒再战;郑天正和李玉梁他们也只能停止前进,就地还击。 “我看风紧,还是扯呼的好,妫士威他们的手榴弹挡不了多时,闹不好我们都得把命搭上。”无风飘起身要跑。“我们这大半宿就白挨冻了,还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小月娥扽了无风飘一把,把他按住。 真是风云突变。眼看着妫士威和无风飘他们败局已定,岗村佳余又带着二十多人从桥西头杀了过来,他一边和他的人马“乒乒乓乓”地开着枪向前挺进着,一边高喊:“武齐国,我岗村佳余命大,死不了,左藤一蔓先生又给我二十多号人马,杀过来了。妫兄、飘大侠,你们不要惊慌,莫要害怕,大胆攻击,人财两取哟。”这日本人为了达到他们自身的目的,更会捧人,竟然把无风飘称之为大侠。其实无风飘是个心狠手黑、见利忘义、碰硬即折之徒,他是便于唬人、聚众,才把自己的原名吴凤潇改为带有大侠味道的这个绰号的。平时和他麾下弟兄们打斗,一个个的都故意让着他,只要他一动起手来,别人要么狼狈摔倒,要么被抛出多远,目的是讨他的好,分脏时好多分两块大洋。 在短时间内岗村佳余能够集结人马,再度出现,抄李玉梁和郑天正他们的后路,这是出乎意料的,逼得他们不得不调转枪口向岗村佳余还击,双方展开激战。 “飘兄,我牵制武齐国他们,你们赶紧冲上桥去,和岗村佳余先生他们两面夹击,一举拿下郑天正他们。”妫士威在指挥着无风飘。 无风飘带着二十多人,“乒乒乓乓”地开着枪,“呼啦”一下冲上了桥。 武齐国心想:难道说周彩霞的三位亲哥哥周彩江、周彩城、周彩振也记恨我,在关键时候撤梯子、看笑话?不能啊。我准备了两桌饭,突然来了三桌客人,如果他们再不抄一把,势必叫我难堪,可是再难堪这个关也得闯。想到这儿,他灵机一动说:“天燕妹,你带着他们负责缠住妫士威,我过河去抄岗村佳余他们的后路。”“小心,齐国哥。”郑天燕从一名自卫队员的手中扽过一把冲锋枪递给了他,不无关心地道。 武齐国把手枪别在腰间,返手接过冲锋枪,几个纵跃飞行,便飞过了河去。凭他的轻功,别说河还没有彻底开化,就是开化了,过一条六七十米宽的河也是轻而易举的事。他脚一沾岸,便举枪朝着桥头的岗村佳余他们就是“嘎、嘎、嘎”的一阵射击,当即就撂倒了几个敌人,使岗村佳余一伙儿的进攻受到严重干扰。 六 郑天正、李玉梁他们一见岗村佳余他们的阵脚有些发乱,便留几个短枪手阻击无风飘他们,集中火力对其进行攻击,打得岗村佳余他们只有防守之功,没有进攻之力。 就在武齐国飞身过河、无风飘带人往桥上冲时,周彩江带着二十多枪手杀了过来。“无风飘,今天老子带人取你狗命来了,给我打!”周彩江喊着,便和其他所有的枪手一齐都搂起了双枪,从无风飘他们的身后“乓、乓、乓”地猛烈射击,打得无风飘他们屁滚尿流,顿时就有一半土匪倒地身亡,吓得其他人都纷纷喊道:“别打了,别打了,我们认栽,我们交枪。” 气得无风飘直跺脚,晃着手枪,大骂道:“我日你们奶奶的,平日里你们就知道分大洋,一到关键时刻你们一个个的都是他妈的怂包软蛋,我枪毙了你们也不解我的心头之恨。”“飘哥,你就别着急了,我看咱们是大事已去,无力回天了,就认栽了吧。”小月娥拽着无风飘持枪的手臂,哭声劝道。“认栽保证是死,不认栽还有盼头儿,不杀出一条血路来,今天是死定了,去你妈的。”无风飘一个肘锤,将小月娥捣翻在地:“要听我的,早扯呼,何必有这事。” 周彩江一看无风飘他们不堪一击,忙叫周彩城、周彩振和十来个枪手收拾无风飘他们这帮土匪,自己带着十余个枪手侧击妫士威。十余个枪手人人挥动双枪,“乓、乓、乓”地朝着妫士威这帮家伙射击,打得敌人鬼哭狼嚎。 郑天燕一见援兵已到,抖擞精神,忙命令自卫队员冲了上去,与周彩江他们形成了两面夹击的格局。妫士威见身边的弟兄们一个个倒下,惊慌失措,带着楚云义便逃。郑天燕拎枪便追,一直追到他们过河,待她的最后一颗子弹打重了妫士威的一条腿才回来。 郑天正、李玉梁他们只和岗村佳余他们一拨儿人马较量,又有武齐国在其身后下手,很快就把这拨儿增援之敌消灭得所剩无几。最后,除岗村佳余逃跑外,所剩之人也被武齐国施重手毙命。 周彩城和周彩振他们杀上来在缴土匪们的枪械时,由于太过大意,周彩振让无风飘用枪口顶住了脑袋,弄得周彩江、郑天燕他们虽然都赶了过来,但只是把无风飘及其所剩三人紧紧围住,却无对策。武齐国跑过来见此情形,探手摸出一支银镖,“嗖”地一下发出,正打中无风飘的枪身,使无风飘的手枪“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未等众人出手,武齐国腾身而起,空中来了一个“连环脚”,前脚踢中了无风飘的面门,后脚踢中了无风飘的前胸,使他这个血债累累的家伙口吐黑血,倒地丧命。小月娥扑在他身上,哭天喊地,周彩振一枪也结果了她。 此战敌方死亡近七十人,我方除李玉梁所带来的人马有三人牺牲外,只有八人受了轻伤,堪称大捷。众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打扫战场,一部分帮着李玉梁就地掩埋牺牲的人员。 时值卯时,东方已泛起斑斓的晨曦,灿烂的朝阳即将升起。两路人马昂首阔步,分别向麒麟镇和天津城奔去。临别前李玉梁情真意切地握着郑天正和武齐国的手说:“只要是革命的需要,抗日的需要,我随时向你们伸出热情之手,献上赤胆忠心。” 一 武齐国他们回到麒麟镇后,只休息了半天,下午便由郑天正主持,在郑家大厅,召开了往老梁子山运送军火和药品的会议。参加会议的有武齐国、李敬文、郭起飞、佟贯一和李春辉等自卫队员,列席会议的有徐凤珍、郑天燕和周彩霞。 经过大家充分讨论,会议决定:除一小部分军火和药品留给自卫队使用外,绝大部分运往老梁子山抗日前线;由伪装的三辆拉苇子大车进行拉运,假扮迎亲队伍的人员负责押运;行走路线为唐山——卢龙——山海关——兴城——沈阳——清原——山城——驼腰岭;负责押运队伍,与会者除李敬文之外,其他全部在内,另外再吸纳两名自卫队员和徐凤珍之子孙志华参加,在途经哨卡时,由徐凤珍扮媒婆,鸣锣开道,武齐国扮新郎官,周彩霞、郑天燕俩人扮新娘和伴娘,孙志华扮拎油瓶子的,郭起飞和佟贯一扮唢呐手,李春辉扮镲手,郑天正和其他两名自卫队员扮鼓手;押运人员等乘一辆大车,车上装载人和乐器,车下头绑挂押运人员所用枪械,车后还得栓一头小毛驴,必要时供假扮新娘者所骑;散会后和明天一整天做好准备,后天辰时出发,预计半个月内赶到老梁子山。 等这个决定由郑天正复述完毕时,徐凤珍举起手,抿嘴一笑道:“我由东北逃难往关里来时发现,沿途有山海关、沈阳、清原三大哨卡,沈阳这个卡子可以绕着走,山海关和清原这两个卡口儿必须得过,光凭军火、药品上面装苇子猫盖屎和假扮迎新队伍打马虎眼这两条儿还不行,关键是我们每个人都得有满州国的《良民证》,没有它马上都得把我们抓起来。” “凤珍姐说得对,我这个谋事不称职,怎么把这事给忽视了呢?会后我就赶往县城请万县长想想办法。”李敬文拍拍自己的脑门儿道。 “那我们后天早晨出发肯定是不行喽,我担心时间拖长了,叫岗村佳余他们有机可乘。”武齐国急得直搓手。 “武师傅,你们刚才说话我都听到了,关于《良民证》的问题万县长早就想到啦,这不特意让我给你们送来了。”葛星河一推门走了进来,他从布包里掏出一沓《良民证》,往茶几上一放,走到李敬文近前,伸手一握他的手说:“咱们在小海北那儿黑灯瞎火地见过一面,你就是李敬文老师吧,万县长说你就有照相机,都谁到关东去,下一步你就完全可以办了。” “我正是李敬文。星河同志,你真是雪中送炭哟。”李敬文紧握葛星河的手,乐不可支。 武齐国和郑天正也都凑了过来,同葛星河握手,并把在场的一一给他介绍。郑天燕忙给他让坐倒茶。虽然不少人员与他初次见面,但大家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才坐到一起的,所以彼此之间都无拘无束,谈笑风生,如同友人重逢一样。 “《良民证》的问题解决了,谁扮新娘、谁扮伴娘的事,咱们还得定定。我看我扮新娘最合适,我跟齐国哥是天生的一对儿。”郑天燕毛遂自荐,斤斤计较。 “这个新娘非得我扮不可,我和九哥青梅竹马,是地上的一双。”周彩霞理直气壮,当仁不让。 “我看你们俩是半斤八两,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究竟谁来扮这个新娘,就顺从天意吧,凭抓球儿而定,抓着扮新娘的球儿就扮新娘,抓着扮伴娘的球儿就扮伴娘,咱们就给它来个哑巴赶驴——不能‘嘚嘚’的。你们看这样好不好?”徐凤珍很幽默地打着圆场,大家也跟着哄堂大笑。 “好!”周彩霞和郑天燕都同意这么办,一齐说好。 郑天燕进了自己的房间就把球儿做了,很快手心托着俩球儿出屋叫周彩霞先抓。周彩霞随手抓了一个,打开一看,上面写的是扮伴娘三个字,气得唉声叹气,脸色发白,一声未吭。 郑天燕一抖手,笑得极为灿烂地道:“不用看了,彩霞姐一不吭声儿,我就得到答案了,她给我剩的球儿准是扮新娘的。” 徐凤珍从她的手中抢过了球儿,拆开一看,上面还真是写着扮新娘三个字,嘎嘎大笑道:“天燕的运气真好,这个新娘还就得她扮喽。” 什么运气真好?只有郑天燕自己心知肚明,她的确是胜之不武。事实上她做了三个球儿,手心上托着的两个球儿里面写得都是扮伴娘三个字,写着扮新娘三个字的球儿她做好后就塞进了袄袖里,待周彩霞抓走一个球儿后,她“歘”地一抖手,扮伴娘和扮新娘的两个球儿倒了个儿,只不过是大家,包括周彩霞都蒙在鼓里罢了。 李敬文、武齐国和郑天正等人谁也没拿这个事当回事,都一个劲地劝葛星河留下吃晚饭,葛星河说他必须尽快返回县城,把他们运送军火和药品的方案及时汇报给万县长,以便叫万县长抓紧安排沿路配合事宜,便匆匆忙忙地走了。 二 第三天黎明,奔往东北方向的路上,四辆跟得很紧的大车在前行,前三辆载着金黄色的苇子,后一辆扣着席棚,席棚里面坐着十余人,前后还分别贴着两个大喜字,车尾栓着一头小毛驴,车把式孙卫明等人“嘚、驾、喔、嗬”地叫喊着,武齐国等坐车的人们说、笑着,这车队便是武齐国他们往关东老梁子山抗日前线运送军火和药品的人马。 令人奇怪的是,武齐国他们一过唐山,就有两辆拉苇子的大车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并且始终走在前面开道。武齐国他们打尖住店,这两辆大车也跟着打尖住店,武齐国他们启程,这两辆大车也跟着继续启程。双方无论是行程途中,还是住在店里,凡是偶尔碰面时,彼此之间也不答话,只是友善地付之一笑。 直至第四天上午巳时,武齐国他们车队来到了山海关哨卡,六七个日本鬼子和十几个伪军在此持枪把守。两个伪军端着长枪上前拦住了第一辆大车,靠着前面的一个伪军嚷道:“卸车接受检查。” “啊,还得卸车?我们都是良民,靠运苇拉脚好歹地混口饭吃,不容易,请老总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吧。”那位打头儿的车把式点头哈腰地央求道,还顺手塞给了他们每人一块大洋。 “你们这么多拉苇子大车都是一码事吗?”那个伪军问。 “是一码事,我们都是一个镇子上的。”那车把式弓身点头答道。 “那就先把你这辆车卸了检查检查再说吧。”那个伪军说着。 “好,谢谢。”那个车把式说着就解煞绳,后面的那个车把式和孙卫明他们三人也都过来跟着忙活。在卸苇子时,那两个车把式还故意堵道,弄得孙卫明三人莫名其妙。 拉苇子车的后面响起了锣鼓镲声和欢快的唢呐声。徐凤珍一身媒婆子打扮,“哐哐”地筛着锣,走在前面;头戴礼帽、身着华服、胸前系着一个大红花的武齐国牵着毛驴,和一身红装、花枝招展的郑天燕骑着毛驴跟在其后,打扮得也很妖艳的周彩霞和拎着小油瓶儿的孙志华跟在毛驴一侧走着;李春辉“嚓——嚓”地打着镲,郑天正“噔啵噔啵噔”地敲着鼓,郭起飞和佟贯一都“呜嘚啦、呜、呜、呜嘚啦”地吹着唢呐跟在后面押队。 “老总,我们是迎亲队伍,您行行好,叫他们把苇子搬开,让我们先过去吧,不然耽误了时辰可是有‘例儿’的。”徐凤珍先是给那两个伪军每人鞠了一躬,尔后又塞给他们每人两块大洋,嬉嬉一笑道:“今天是个喜日子,请二位买包茶喝。” “你们都把《良民证》拿出来,让我看一眼。”一个伪军说着,手一挥,冲着几位车把式骂骂咧咧地道:“你们他妈的别磨磨蹭蹭的,快点卸,快点装,就彻底检查这一车算了,其它的车就简单地一看了事,好让你们赶紧滚蛋,别影响人家迎亲队伍通行,好狗还不挡道呢。” 等徐凤珍把《良民证》都敛过来,递给那个伪军看时,那头辆车的苇子也都卸完了。那个伪军一个一个地看看《良民证》,又扭头看看那辆卸完苇子的空车道:“没啥,你们抓紧装车”,装好快滚,好让这帮迎亲的尽快走。” 这几个车把式忙活着快速装车,有两个小鬼子用带刺刀的大枪,把其他四辆车的苇子都捅了一轮。其中的一个小鬼子一看也没捅出什么其他东西来,那辆受检的大车已经将苇子重新装完,上前一摆手道:“统统地快走,快走。” 武齐国他们刚过去,六辆大车也刚往前走,那辆打头儿的大车又被一个小鬼子给拦住了:“停,慢慢地……” “太君,您这是……”那头车的车把式朝他弓身点点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后边的人脸色也都变了,都在想难道说他们发现了什么吗?武齐国他们也都扭头一愣。 “你们的《良民证》统统地拿来,叫我看看。”那个小鬼子在喘大气,他说中国话实在困难。 “是,太君。”那个打头儿的车把式很快把他们五个人的《良民证》都敛了上来,拿给那个小鬼子看。 那个小鬼子看了看证,又看了看他们的人,手一摆:“哟西,快快地走,走。” 三 就在这天晚上打尖住店时,走在前面开道的那两个车把式都到武齐国和郑天正所住的房间来了,彼此之间互相自我介绍,武齐国和郑天正才知道他们二位都是唐山人,那打头儿的车把式三十二岁,名叫霍骁勇,打二的车把式二十八岁,名叫冯青峰。霍骁勇说:“总算闯过了一关。当时我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儿了,唯恐完不成组织上交给我们的掩护你们顺利通过哨卡的任务。” 武齐国和郑天正分别与他们二位握手道谢。“霍兄、冯兄,不知清原那个哨卡查得严不严?”武齐国问。 冯青峰答道:“查得严极了。不过,听说那儿有老梁子山独立团的人来接应,也有当地的地下党配合过卡。” “太好了,省得我这心一天到晚地就好像用十五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这回,我们保证不能鸡孵鸭子——白忙活,准能顺利完成任务。”郑天正高兴得抬起手来,大拇指与中指强力摩擦,打了一个响指,简直是达到了抃踊的程度。 “两位仁兄,这下我们的武器可以随身携带了吧,还用藏藏掖掖吗?”武齐国问。 “不用藏掖,可以随身携带,到了清原哨卡,一旦情况危急,也好方便动手。”霍骁勇果断地回答。 真是志同道合无异想,五湖四海皆兄弟。四人一见如故,无话不说,一直聊到夜深人静,月挂中天才分别休息。 在离开麒麟镇第十一天未时将过,车队来到了清原哨卡。武齐国上前一看,这个哨卡非同一般:道路两侧各搭建一座木屋,路中横着一个用檩木做成的大型三角架子;每座木屋旁,都架着两挺机枪,枪口分别对着来路和去路,四个机枪手都趴在机枪跟前,随时准备扫射;四十来个小鬼子和伪军端着长枪,来回巡视,有一座木屋里还坐着一个腰别手枪、身挎战刀的少佐在监视着四周情况,他对面的办公桌子上还摆放着一部手摇式电话机。 此时,武齐国他们的车队对面来了八辆装着泥盆瓦罐的小推车,推车人都是头顶棉帽、身着补丁衣裳的农民打扮,也被挡在了三角木架的外面。一个膀大腰圆的推车汉子,走到一个端着枪来回摆动的小鬼子面前,递上《良民证》,点点头道:“太君,我们是大大的良民,到前边的镇子卖盆卖罐。” “不能直接过去,统统地接受检查。”那个小鬼子晃了晃长枪,叫一个鬼子和一个伪军跟着那个推车汉子前去检查。仔细地扒着看。 霍骁勇也手举着《良民证》,凑到那个小鬼子跟前,弓身道:“太君,我们这几辆大车是往前面的镇子送苇子的,让我们过去吧。” “八嘎,统统地都卸车,由底到上检查。”那个小鬼子说着,还给霍骁勇来了一枪托子,疼得他险些背过气去。 “不好。”武齐国转身跑到那辆拉着装扮迎亲队伍人员的大车近前,小声吩咐道:“让鼓乐响起来,得把小鬼子和伪军吸引过来后,我先动手,尔后起飞和贯一你们俩用机枪扫射他们,天正兄和春辉你们必须设法先干掉小鬼子的机枪手,其他人员也别闲着,专拣鬼子和伪军多的地方射击,都得注意隐蔽。” 霎时间,五辆装着苇子的大车后面响起了“噔啵啷嘣噔”、“乌嘚啦——乌、乌、乌嘚啦”的鼓乐声,果然有两个小鬼子和三个伪军闻声端着长枪跑了过来。那两个小鬼子一见郑天燕和周彩霞两个靓妹,都急忙把枪背了起来,乐得只见牙齿不见眼珠子。“花姑娘,哟西,花姑娘,哟西”地喊着,分别扑向她们二人。那三个伪军也都枪带上肩,哈腰迈着四方步,一齐起讧:“如果这两个小娘子叫太君们玩儿痛快喽,南来北往的车辆就是拉着炸药,也统统免检,让你们都他妈的赶紧滚蛋。” 郑天燕和周彩霞俩人吓得东躲西闪。武齐国突然出手,先使出“鹿奔”招术,“嘣嘣嘣”连出三拳,将三个伪军全部放倒,尔后腾身飞到两个小鬼子的近前,接连拿出两次“白猿摘果”之招,一手按其顶部,一手托其下颏,用力一拧,只听“嘎嚓、嘎嚓”两声脆响,使其颈骨折断,倒地玩完。 武齐国这一动手,其他的人都撇下乐器,抄起了家伙。鼓乐声一停,有七八个的鬼子和伪军感到奇怪,急忙端枪往这边跑来。郭起飞和佟贯一二人,端起机枪就是“嗒嗒嗒,嗒嗒嗒”地一轮扫射,将跑来之人全部击毙,郑天燕和周彩霞恐怕被武齐国打倒的那五个鬼子和伪军还能活过来,给他们每人又朝着要害处补了一枪;郑天正溜到第一辆与第二辆大车夹空儿处,朝着正向郭起飞和佟贯一他们“嗒嗒嗒”还击的两个小鬼子机枪手,“乓乓”就是两枪,结果了他们的性命;小鬼子的军事素质就是高,这两个小鬼子刚倒下,又有两个机枪手“歘”地一下顶上了,正好被跟在郑天正身后的李春辉“乓乓”两枪放倒;霍骁勇和冯青峰每人使着两把手枪,向安着电话的木屋猛烈射击,击毙了那个鬼子少佐;那装扮卖盆卖罐的八人,也都向小鬼子开了火,立马打死了枪口对着他们来的方向的两个机枪手;就连徐凤珍、孙卫明等其他人员也都和小鬼子干起来了,小童孙志华也用弹弓射向敌人。 小鬼子的应变能力确实很强,他们剩下的二十多人,很快都进入了掩体和木屋,用手榴弹猛向武齐国和配合过卡的人招呼,逼得参与突袭的所有人都纷纷隐蔽还击,使战斗出现了僵局。“齐国,你得赶紧想想办法,时间长了,等小鬼子援兵一到,就更不好办了。”郑天正凑到武齐国的近前,用手抹了一下脸上沾着的泥土道。 武齐国用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泥土,手持双枪,腾身飞出隐蔽之处,并在飞跃中“乓、乓、乓”地疾速朝着小鬼子和伪军射击。由于小鬼子和伪军隐蔽得好,不仅没有打中他们,反而使武齐国遭到了他们的集中射击,子弹从他的头顶、身边“嗖嗖”地直飞,致使他只能就地十八滚,再次隐蔽起来。 四 就在这危急关头,几十颗手榴弹在敌群中“嘣、嘣、嘣”地炸响了,炸得他们的掩体和木屋稀巴烂,炸得他们一个个地“嗷嗷”叫,一队身着灰色衣装、头戴灰色棉帽的骑兵飞奔过来。他们足有四五十号人马,一个个挥舞着锋利的马刀,“唰、唰、唰”地猛砍,眨眼之间就把残敌一扫而光。 大家手拎着枪械,兴奋地围了过来。霍骁勇跑到武齐国的身边,用手一指一位刚刚飞身下马、肩背汤姆逊冲锋枪、腰别驳壳二十响手枪、斜跨哥萨克马刀,和他长相差不多的骑兵,爽朗一笑道:“齐国老弟,他们就是根据电文指示,到此负责接应我们的老梁子山抗日独立团的骑兵连同志。” 武齐国抬眼一看,他不是别人,正是和他们分别十余年的大哥武齐祉,遂把双枪往腰间一别,上前和他拥抱起来,并激动万分地道:“大哥,大伯、大娘、金花嫂子、四哥、七哥他们还好吗?” “好,都好。现在你大伯是独立团团长,大娘是独立团后勤部主任,金花嫂子是独立团女子连连长,四哥齐安、七哥齐家分别是独立团太白突击队的队长和教导员,我是骑兵连连长。”武齐祉也万分激动地拍着武齐国的肩膀道:“九弟啊,一听说你们要来送军火和药品,给我们一大家子人和钟政委都高兴死啦。二叔、二婶儿、三叔、三婶儿他们都好吧?” 武齐国简单地把家里这些年的情况跟大哥介绍了一下,急忙追问:“钟政委是谁?” “眼下是天机不可泄漏,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关于我们武家与周家的恩仇嘛,就让它过去吧,国仇为大,家恨为小。”武齐祉又拍了拍武齐国的肩膀,转身走到周彩霞和郑天燕的近前,指着周彩霞笑道:“想必你就是彩霞妹子,多好的姑娘,发小就跟我九弟如胶似漆,就让你们的情缘来化解我们周、武两家的恩怨吧。” 周彩霞红云遮脸,喜出望外,低头不语,可把郑天燕急坏了,小嘴一呶:“齐祉哥,你言外之意我不是个好姑娘,把他和她捏在一起了,那我呢?” “天燕妹,你也是个非常优秀的姑娘,我看你就给我七弟当媳妇吧,正好他来接你们啦”武齐祉半开着玩笑,却道出了他的心里话。 “齐祉哥,听你说七哥是太白突击队的教导员,肯定是英雄了得,我给七哥当媳妇?当就当,我和彩霞姐这就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郑天燕说是这么说,但她臊得满脸通红,转身扎在了她二哥郑天正的怀里。 郑天正用手抚摸着郑天燕的头,颇为欣慰地道:“咱们郑家跟武家世代交好,这就是缘分。再说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也用不着害臊,我看这事就这么订了。” “哎哟哟,我也是吉星高照喽。没想到我扮一回媒婆,还假戏真唱了。”徐凤珍以左拳当作锣捶,以右掌心当作锣面,“啪”地敲了一下。 “大哥,你们就别聊了,过会儿小鬼子的援兵要是来了,那可就麻烦啦。”两个日军少佐装束的军官带着六七个身着小鬼子军装的枪手走了过来,其中年长两岁的那个少佐装束的人上前督促道。 武齐国等人赶紧抽枪在手,摆出了一幅立即动手的架势。“九弟,这不是你四哥齐安、七哥齐家嘛,怎么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啦。哦,他们是为了掩人耳目,迷惑敌人,才穿小鬼子服装的。”武齐祉笑道。 听武齐祉这么一说,武齐国才注意打量,可不是吗,果然是四哥和七哥他们突击队也来接应了,遂上前又和他们哥儿俩亲热搭讪。郑天燕拉着武齐家的手,脸红得好像挂上一抹朝霞似的说:“齐家哥,齐祉大哥和我二哥让咱俩进一步好上,你是不是也来一个像《诗经》里所说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哟。” “好逑,好逑,我即使不是君子,也好逑。”武齐家用深邃的目光瞅着郑天燕,乐不可支地道:“昨天晚上,我父母他们还提及这事,说选择适当的时机亲自到你家给你我提亲,夜里我就做了一个美梦:我佩戴着大红花,牵着一头小毛驴,小毛驴上坐着的那个具有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雁之貌的新娘子就是你啊。” “齐家哥,你真玄乎,说你胖,你还呼嗤呼嗤地喘起来了,我不理你啦。”郑天燕摇了摇武齐家的手,撒娇似的道。她嘴上是这么说着,心里却想的是:小时候我在七里海里洗澡溺水,齐家哥还救过我的命呢,就在他们一家人离开麒麟镇闯关东那时我还真蒙生过长大后一定许配给他的念头,后来和齐国哥接触时间长了,又青睐齐国哥,可他始终拿我当亲妹妹看待。没承想,这次千里迢迢来关东,又意外地见到了齐家哥,齐祉大哥和我二哥都赞成我跟他百年好和,他对我也挺倾心衷情,这也许就是爹所说的缘分定铎、时间裁判的概念吧。 武齐家见郑天燕直愣神儿,不言语,忙腾出另外一只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天燕妹,真生气啦,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回我到了老梁子山就不回麒麟镇了,和你们一起打鬼子、除汉奸,也好和你天天‘月上柳稍头,人约黄昏后’。”郑天燕给武齐家扮了一个鬼脸,“嘻嘻”地笑了起来。她就是快言快语、敢爱敢恨这种性格,对任何事情都拿得起、放得下,总是那么纯真不装,直言不讳,坦诚有加。 “承让,谢谢未来的七嫂天燕小姐。”周彩霞上前,两手平搭,双腿一弓,笑悠悠地给郑天燕道了一个万福。 “彩霞姐,还是我爹说得对,一切由缘分定铎、时间裁判。”郑天燕嫣然一笑,掴了周彩霞一巴掌。 “行了,行了,大家先别光顾说话,一部分人打扫战场,一部分人卸装军火和药品,山上还等着急用呢。”武齐祉一指卡口儿前面停放着的一辆大卡车道:“那是从日军那儿缴获来的汽车,就把军火和药品都装在上边。对啦,卸车时大家必须注意别把苇子糟践喽,山上人见多,扩建营地也得使。” 大家齐帮动手,功夫不大,便把战场打扫得干干净净,把东西卸装得利利索索。武齐祉谢别了那推着小车来配合过卡的八位汉子,转头把霍骁勇、冯青峰、武齐国、郑天正叫在了一起,他有些难为情地笑道:“真不好意思,那辆汽车装你们送来的军火和药品就够满当了,只能勉强叫彩霞、天燕和小志华跟车走,还得辛苦你们,由凤珍姐带路,押送苇子车慢慢走。我们得到了可靠消息,近日鬼子和伪军还要进山扫荡,我和齐安、齐家他们还得抓紧赶回去准备,有什么事就等咱们在山上见面时再说吧。” 武齐祉说罢,先和他们一一握手道别,尔后带着骑兵队伍跃马扬鞭地走了。武齐安、武齐家等人也过来和他们道别,带上周彩霞、郑天燕和孙志华三人一踩油门儿也走了。当时天色已晚,他们只能住进清原大车店,待次日早晨出发。还好,由于当时守着电话的那位少佐被及时击毙,加上整个哨卡的敌人无一逃遁,他们始终未遇见鬼子、伪军追击和询问,一路平安。 五 老梁子山属于长白山的子山,位于吉林省的东南部,离辽宁省清原只有二百多里路程,加上有老家是梅河口的徐凤珍带路,武齐国他们从清原大车店出发,于第三天上午巳时未过,就到达了山脚下。 武齐国一看,此山的景致太壮观、太绚丽了:白雪皑皑,林海茫茫,群峰座座。特别是那山峰,千姿百态,有的像直插青天的宝塔,有的似奔狮卧虎,堪称世界自然奇观,令人一睹为快。 他们一边赏着这自然美景,一边跟随着大车往山里走着。走着,走着,一阵阵“嘣、嘣、嘣”的炮弹爆炸声和“嗒嗒嗒”的枪声,传入了他们每个人的耳畔。“不好,准是小鬼子在和独立团交火,听这枪炮声好像还打得很激烈。苇子车留两个车把式看守,其他人都抄起家伙跟我走。”武齐国拔出双枪,带着郑天正、霍骁勇和冯青峰等九人直奔枪炮声剧烈作响之处跑去。 来到一片宽阔的山谷一瞧,他们人人都大吃一惊:黑压压的一片小鬼子和伪军,足有上千号人,正在“嗷嗷”地叫着向独立团山坡上的U字型阵地发动攻击,而且还有“咣、咣”开炮猛轰的四辆坦克配合着冲锋。独立团的官兵们居高临下,先用上千颗手榴弹进行还击,随着爆炸声响,硝烟弥漫,泥雪四溅,不少鬼子和伪军被炸死炸伤,尔后又集中火力,用轻重机枪、冲锋枪……“突突突”、“嗒嗒嗒”、“嘎嘎嘎”和“乒乒乓乓”地射向鬼子和伪军,使其伤亡许多。 小鬼子的坦克太厉害了,在它们的炮击和机枪扫射掩护下,敌人的进攻非常疯狂,致使独立团有不少的战士牺牲,阵地防线也受到了严重地威胁。独立团不惜一切代价,在实施几轮的爆破计划中,牺牲了六七位爆破手,才用成捆的手榴弹将这四个“铁王八”炸毁,逼得小鬼子和伪军后退百米开外,准备新的一番进攻。 坐落在武齐国他们左侧山头上的重炮和正前方一百米左右的迫击炮分别“咣、咣、咣”、“嘣、嘣、嘣”地响了起来,无数发炮弹砸向独立团的阵地,逼得独立团的官兵只能隐蔽在战壕里,被动挨炸。大约半小时后,一个日军指挥官高举着战刀喊道:“咔咔击——”多如蝗虫般的鬼子和伪军,再次“嗷嗷”地叫着,向独立团的阵地扑去。 “快,我们赶紧偷袭小鬼子的重炮阵地。”武齐国说着,便飞身向左侧的山头奔去,郑天正、霍骁勇等人理解他的意图,紧跟在他的身后拼命疾奔。 左侧山头上有六门大炮,若干箱炮弹,四十多个小鬼子炮手,他们把长枪攒成两个锥形堆,正围坐在一起吃着军用罐头。武齐国他们见此情形,排好队列,轻步靠近,待武齐国的“打”字脱口,十人一齐开枪射击,没费吹灰之力,就把这四十多个小鬼子全部送上了西天。 “有会使炮的吗?”武齐国急问。 “我会,在北伐时我当过炮兵”霍骁勇回答。 “我也懂一些这方面的知识,上间隔,下一千,距离、密位在两边,若想求出那一个,对角相乘除以它的对面。”冯青峰也跟着回答,并说出了重炮击打目标的计算公式。 “那好,青峰兄你调炮口,骁勇兄你教天正兄他们装炮弹,先摧毁小鬼子的迫击炮阵地,然后再往正在冲锋的小鬼子和伪军人群中猛轰。”武齐国在快速指挥着,一晃手中的短枪道:“这回我们再给独立团来个惊喜!” 冯青峰先是抬手竖指,双眼平视,目测一下距离,尔后“唰唰唰”地转动着一个个炮轮;霍骁勇迅速教习大家快装炮弹。 “没问题了,可以开炮啦。”霍骁勇及时向武齐国反映准备情况,并双手掩耳。 “开炮!”武齐国挥枪下令。 六门大炮接连轰击小鬼子的迫击炮阵地,几十发炮弹接连炸响,炸得小鬼子人仰马翻,阵毁炮飞。 “目标敌群,再开炮!”武齐国再次下令。 炮口稍加调转,六门大炮又呼啸起来,顿时上百发炮弹在小鬼子和伪军的人群中“咣咣咣”地炸响,炸得他们死伤无数,哭爹喊娘,乱作一团,抱头鼠窜。 这时,独立团的号手吹起了冲锋号,独立团的战士们冲下山坡,向小鬼子和伪军发起了总攻。 当武齐国他们从敌人后面包抄过来时,敌我双方已经展开了肉搏战。武齐国将双枪别进腰间,冲向敌人,使出形意和武家“齐天无敌散手功”的招数,如虎入羊群,痛下杀手,不一会儿就有十余个小鬼子死于他的拳脚之下,并见一个日军大佐还在骑着高头大马挥刀指挥,忙探手摸出一枝银镖,“嗖”地一下朝其发去,使其镖中心脏,落于马下,当场毙命。 “嗳,钟政委,你看一路朝我们这个方向杀来的那个勇士,不亚于古时能在万敌之中取其上将首级的常山赵子龙,好像用的是我们武家的功夫。”站在独立团阵地上的一名壮年汉子,一手拿着望远镜瞭望,一手指着正在奋力杀敌的武齐国,不无惊奇地道。 “我看看。”钟政委抄起望远镜,扫视了一下,便“啊”的一声,跳脚惊叫起来:“武团长,那就是你的九侄子武齐国呀。” “是吗?钟政委,你快去把他叫过来。”那壮年汉子饥饥渴渴地道。 钟政委一边往山坡下跑着,一边两手搭在鼻下当作喇叭高声地喊着:“齐国兄弟,齐国兄弟——,快过来,我是钟欣怡——。” 六 有七八个鬼子兵往山上跑去,想寻求活路,十几位女兵过去快速紧追。正当武齐国恐怕她们吃亏,想赶去帮她们一把时,便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有人在呼喊他的声音,遂腾起身形,觅声飞奔而来。他跑到近前一看,原来喊他之人正是曾经对他关爱有加的钟欣怡姐姐。 武齐国激动得上前紧紧拉住钟欣怡的双手:“欣怡姐,万兄说你上了关东抗日前线,原来你是跑到老梁子山独立团当政委来了。”他说着,眼圈儿便红了起来。 “怎么,你这个非党人士都如此热心抗日,冒着生命危险给我们独立团购运军火和药品,难道我这个共产党员就不能为抗日尽些绵薄之力吗?”钟欣怡从衣兜儿里掏出一个纸团,塞到武齐国的手里,仰脸一笑道:“齐国兄弟,这是独立团电台的波段和呼号,有事联系。走,咱们一起见你大伯武团长去。” 武福如没等武齐国上前拥抱,猛然迎了上来,用铁钳般的双手搬动着他的双肩,满面春风地说:“好九侄,你接连给我来了两个惊喜:购运军火和药品,保证独立团的急需,是一个惊喜;偷袭敌人重炮阵地,调转炮口对小鬼子进行狂轰滥炸,为独立团解围,又是一个惊喜。你大娘和周彩霞、郑天燕她们正忙活着做饭,待会大伯我得和你们好好喝喝,给你们庆功,答谢你们。” “大伯,你怎么知道偷袭敌人重炮阵地,尔后又调转炮口轰击敌群这事是我们干的?”武齐国匪夷所思地问道。 “你大哥他们骑兵连、四哥和七哥他们太白突击队,都和驼腰岭游击队一道打鬼子的援兵去啦,我掐指一算,也只有你们能干这事喽,天上是绝对不会掉下神兵来的。”武福如拍了拍武齐国的肩膀回答道。 “大伯,您看东北这抗战还要持续多久?”武齐国十分关心、郑重地问。 “早着呢,而且用不了一年两载的,小日本儿还得把战火燃烧到关里,甚至全中国。”武福如抬脚踢了一下跟前的石头,“九侄啊,这小日本儿就如同老梁子山上的一块块大石头,靠一方单薄的力量是奈何不了他的,必须得靠全民族的力量才能一块一块地把它们搬走,可惜哟,蒋委员长置人民于水火之中,放着日本人不打,整天喊着剿共。” 这边他们爷儿俩聊着,那边的战场都打扫得差不多了,钟欣怡着急了:“这仗也结束了,你们爷俩儿就别在这地方聊了,咱们还是回到营地去的好。” “好,就这么着。”武福如扽着武齐国,转身便走。没走两步,他又站住了,扭头问钟欣怡:“不对,都这个时候了,怎么没见金花她们上来呀?” “大伯,刚才我看见有七八个鬼子往山上跑,十几位女兵上去追赶,可能那里有她。那个地方我知道,我去找她们。”武齐国挣脱了武福如扽着他的那只手,飞身上山,朝回路腾跃奔行。 “武团长,你先回去,我跟着齐国兄弟一齐去看看。”说话间,钟欣怡拔出手枪,也向山上跑去。 山上的悬崖峭壁边缘,有个女兵和一个日本军官正在比武较量,旁边除了几具日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外,还有十来个女兵们观瞧。一女一男,两人的武功旗鼓相当,互不示弱,其中任何一人落败,都有跌落悬崖而丧生的危险。打着打着,那女兵来了一招“直捣黄龙”,一拳将那个日本军官打翻在地,她腾身扑击,欲用重拳结果他的性命。没料到,那日本军官陡生与她同归于尽的念头,拽住她的一只手一齐滚落悬崖,吓得围观的女兵们无不花容失色,大叫惊呼。 已经飞奔过来的武齐国,奋力施救,他腾空翻跃,飞入悬崖旁的山涧,一掌断开两人所联之手,一掌猛力向上托送那女兵,使那女兵飞上了悬崖,那日本军官坠落下去。尔后,他几次足蹬峭壁,往上腾跃,眼看身形已飞出山涧,腾跃到悬崖与山涧平齐的上空。 就在悬崖上的女兵们皆大欢喜之际,一个活过来的日本兵朝他开了一枪,正打中他的腿部,使他一阵撕痛,失去平衡,立身坠入山涧。 女兵们都被这意外变化惊呆了。跑得呼嗤带喘的钟欣怡,先是举枪击毙了那个将武齐国开枪打落山涧的日本兵,后是夹带着哭声道:“金花,你知道刚才救你的那人是谁吗?他就是和你十多年未曾见面的九弟武齐国呀,还不快喊他?” “齐国九弟——齐国九弟——”石金花掉着眼泪,拼命地朝悬崖下面喊着。 “齐国兄弟——齐国兄弟——”钟欣怡拎着手枪,面颊上挂着泪珠儿,也在高声地喊着。 “武侠士——武侠士——”女兵们也一齐高声地喊着。 喊了一阵子,也没有武齐国回应的声音,只有她们的喊声在这空旷的山谷里回荡。“都是我害死了齐国九弟,我该死。”石金花一屁股坐在地上,以手锤胸,“呜呜”地哭了起来。 “金花,快起来,我们赶紧喊人搜山,到山涧底下看看,我想凭着齐国兄弟的武功,不致于有什么闪失。”钟欣怡伸手去拽金花,很有把握地说。 “对呀,他功夫这么深,不是政委你提醒我还真的忘了。他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有事的,我们赶紧喊人去。”石金花立刻止住哭声,眼睛一亮,起身便走。 全团上下,包括郑天正、霍骁勇、冯青峰、周彩霞、郑天燕等人连中午饭都没吃,由武福如、钟欣怡各带一路人马,一直折腾到大天黑,把整个山涧底下、上面都找了个便,只见着了那个日本军官的尸体,却未见着武齐国的踪影。 周彩霞哭泣着,疯了似的往悬崖边儿上跑,也要跳山涧。 “彩霞妹子,齐国兄弟不会有事的。”钟欣怡追上去,拼命拽着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周彩霞叫钟欣怡刚安慰得情绪好些,郑天燕又疯了似的往山上跑,她哭天喊地地叫着:“齐国哥,你在哪里啊?我一定要找到你。” 郑天正追上去把她抱了回来,也不无悲伤地说:“妹子,你齐国哥的命大,他不会有事的。” “我看,武齐国早晚会出现在我们眼前,走,大家都回营地吃饭去。”武福如说罢,率先快步朝着营地走去。 所有的人员接连又满山遍野地找了三四天,还是没有武齐国的消息。在武福如等人的劝说下,霍骁勇和冯青峰返回了唐山,郑天正、周彩霞他们返回了麒麟镇。郑天燕留在了老梁子山,和武齐家他们一道打鬼子,开始了卧冰伏雪,风餐露宿的艰苦抗战生活。 一 武齐国坠入山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麒麟镇,传遍了七里海,传遍了津东大地,武家、郑家、李家、半个周家和所有钦佩、了解他的人都伤心落泪,痛惜不己,只有周彩荣、周彩强、周彩南、妫家父子、楚云义、岗村佳余、左藤一蔓等一小撮人幸灾乐祸,拍手叫好,真是亲者痛,仇者快啊! 就在郑天正他们回到麒麟镇的当天下午,未时将近,武齐国的母亲武高氏听到这个消息后如同五雷轰顶,晕倒在地,在武福海和武齐保、赵秀妮、刘文芹撅巴她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武齐国英姿勃勃地骑着一只五彩凤凰向她奔来了,“娘,您瞧我好看不好看?”“好看,你快下来。”她跑了过去。“这个五彩凤凰您和我父亲他们给我看好喽,放心等我回来!”他飞身放下五彩凤凰,扭头跑进一个金碧辉煌的宝洞,和一个白衣、白发、白胡子的老者拥抱起来。 “齐国,娘想你,你别和那个仙人待得太久喽。”武高氏嘴里喊着,“呱”地一下,鲤鱼打挺似的站了起来:“都别难过了,齐国会回来的。”她见大家都用惊疑的眼神儿望着她,便把这个梦给大家说了一遍。 “娘,看来齐国九弟还是真没事。那个五彩凤凰就是周彩霞,那个宝洞就是他暂时容身的地方,那个老者就是位奇人,九弟跟他在一起不但没有晦气,而且还会受益。”武齐保的媳妇刘文芹急于圆梦,起初那股子悲伤劲儿一扫而光,带着一种喜悦的表情道。 “快,文芹,赶紧把这梦告诉周彩霞家和郑家,省得他们两家子人都跟着牵肠挂肚地糟心。”武高氏转悲为喜,支使着刘文芹道。 “好嘞,娘!”刘文芹二话没说,转身出屋,急奔周家。 周云祥在周彩霞回来的头天夜里也做了一个梦:武齐国骑着一个金光闪闪的麒麟到他们家里来了,他刚出屋迎接,便见他飞进了一个仙气缭绕的山洞,和一位仙人好像练习着一种神秘的刀法,他用一只肉掌一砍,洞里的一个小木凳子就被劈碎了。 在中午吃鱼宴时,他就把这个梦跟三个儿子周彩江、周彩城、周彩振说了,周彩江好像没事人儿似的,颇感兴趣地说:“爸,这梦不难圆:麒麟乃龙的九子之一,齐国能够骑着它,也就是说他是您的乘龙快婿;他现在和一位奇人于一个山洞里练着一种更高的功夫,暂时还不能回家;凳子碎了,那是岁岁平安的意思,请您老告诉大家,他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有道理,不愧是我的长子。”周云祥笑道。 “六哥,你实在是高。”周彩城竖起大拇指道,并给他的碗里夹上了一颗海底小人参——大泥鳅。 “爸,十哥,你们现在就大夸六哥,我看夸得早了些,等彩霞妹回来才能揭晓。”周彩振把那个大泥鳅又夹了回来,放在了共用的鱼碗里,冒着嘎气地道。 “爸,您提起麒麟来了,我想起一个问题:咱这个镇为啥叫麒麟镇呢?”周彩城好奇地问。 “听老人们说,在很早以前我们这儿叫七里镇。后因七里海里有一个像小山儿似的水怪,经常浮出水面儿兴风作浪,搅得人们不得安生,忽一日天上掉下来一个金麒麟,用犄角将其刺死,又还了人们的平静生活,人们为了让世代不忘它的恩情,就把七里镇改名为麒麟镇,一直沿用至今。”周云祥简要地回答道。 “我看武齐国就是个金麒麟,他可以保一方人的平安。咱们周家应该人人都请他吃顿鱼宴。”周彩振又把那个大泥鳅夹到了他父亲周云祥的碗里,呵呵一笑道。 他们的鱼宴已近尾声,面容憔悴、无精打采的周彩霞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跟他们连个招呼都没打,跑进她的房间,趴在炕上呜呜地大哭起来。 这下弄得爷儿四个都懞了,纷纷撂下碗筷,都想进屋问个究竟。“彩霞妹,是不是齐国没有回来?”周彩江拽了她一把问。 “你咋知道的?”她翻身坐起,惊讶反问。 “是爸梦到的,齐国他没事,正在一个山洞里和一位高人学着更深奥的功夫。”周彩江不厌其烦地把他爸所做的梦跟她说了一遍。 “九哥受伤掉进了山涧,千八百号人找他都未见踪影,往哪里学功夫去。梦是心中想,是大脑疲劳的表现,你们就别糊弄我啦。”周彩霞倒在炕上又啼哭起来。 爷儿四个一听,都掉了眼泪,站在地上默然无声。 “彩霞妹子,别哭了,快起来,娘做了一个很吉利的梦,叫我赶来告诉你。”刘文芹跑了进来,她把武高氏所做的那梦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大家。 周彩霞听了这个梦后,精神头儿马上就来了,一下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扽着刘文芹的手道:“六嫂,咱们快去,天正二哥在我们回来的一路上也没大说话,整天哭丧着脸,极度伤心,赶紧把我爹和三婶子做的梦告诉他,让他别在伤心郁闷了。” 郑天正回到家里,把武齐国、郑天燕的情况和家人简单一说,从大厅的柜子里拉出一瓶酒“咕咚、咕咚”地就喝,郑纯、大太太郑啜氏、二太太宋佳瑛和大哥郑天罡都含泪劝他,可他就是置若罔闻,我行我素,而且边喝边神经似的叨咕着:“齐国九弟,我情同手足的兄弟,你在哪儿啊,这自卫队没有你,我就是用头发丝搓绳子——有劲使不上呀;没有你在我身边,我无非是行尸走肉,没有了魂呀……” “得了,得了,你就别喝啦,该醒醒了。”郑纯气得朝着他的后背就是一烟袋杆儿,厉声道:“我和齐国不是父子,却情同父子,胜似父子。没有风雨就没有彩虹,没有墨黑夜就没有艳阳天,我相信齐国能迈过这道坎儿,而且回来后比原来更加光彩照人。” 没等厅里的其他人再开口劝说,李敬文、徐凤珍、武照青他们都走了进来,李敬文上前便夺郑天正的酒瓶子,并且以谋事诤友的身份道:“刚才郑伯所说的话我都听到了,颇为在理。红尘万丈,魔道千条,人生遇上坎坷实属正常。我相信齐国,坎坷过去肯定是一条金光大道。像你这样借酒消愁,自卫队还怎么生存与发展?小鬼子现在就在华北屯兵几十万,用不了一两年他们就会在全中国大动干戈,杀我老幼,侮我姐妹,掠我财富,届时你拿什么去挡?有朝一日齐国回来,你又拿什么去交待?你还是别喝啦,我的队长。” “劝人谁都会。在由老梁子山往回赶的路上,无论是白天,还是夜里,我只要一想闭眼睡会儿,齐国弟和我往日并肩作战的情景就在我脑子里转悠,我不喝酒根本无法入睡,根本放不下他。”他死攥着酒瓶子,李敬文使劲夺,也没夺过来。不但如此,他扬起脖子“咕咚、咕咚”又喝了几口。 “天正这孩子,脸都瘦了一圈儿了,也怪可怜的,就让他尽情地喝吧,喝醉喽也好睡上一觉。”大太太不无心疼地说。 二 有时“梦”就是一副灵丹妙药。当刘文芹、周彩霞赶来分别把武高氏和周云祥所做的梦和大家详说后,郑天正的脸上马上又露出了往日那种蓬勃的朝气,他把喝剩下的少半瓶酒往桌子上一撴,道:“闹闹哄哄的,齐国还没事,叫一个奇人给救了,现正在山洞里练着一门绝活儿,这真是太好了。李谋事,从明天开始,我们就想法把自卫队扩充到五十人,而且要天天坚持练兵,随时准备打那狗日的小鬼子,为齐国兄弟雪那一枪之耻,为老梁子山此次反扫荡牺牲的战士们报仇。我要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那些为正义而牺牲的人们:‘魂兮复归来,生者永相思’。” 事情往往是坏事变好事。武齐国受伤坠落山涧这件事,激励了麒麟镇自卫队员们的斗志,也坚定了他们不断扩充、积极备战、敢打必胜的信心,同时,佐藤一蔓、岗村佳余、妫士威等人认为武齐国已死,自此一年多的时间没找麒麟镇的麻烦,使武家、郑家、李家和半个周家三个半家族都平安无事。周彩荣、周彩强、周彩南等人也认为武家的劲敌走的走、没的没,直接杀害爷爷周再衢和二伯周云天的凶手无风飘也死过五期,自此那种与武家不共戴天的仇恨劲儿也泄了许多,犹如强弩之末。 武福如和李敬文猜测得不错,一年多后卢沟桥事变发生了,北平、天津先后沦陷,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佐藤一蔓摇身一变,当上了驻津日军的大佐;曾经死于武齐国掌下的野田雄次的哥哥野田雄一随关东二十万日军进关,当上了驻津日军的中佐;比泥鳅还滑,狡诈多端的岗村佳余,当上了驻津日军的少佐;妫士威当了汉奸,任日军驻津部队的翻译官;毒蝎美女原来是个日本特务,名叫井田琼子,根据佐藤一蔓的建议,挂少佐军衔,当上了日军在津特务组织的特高课课长;楚云义当上了津城皇协军保安团团长;妫天佑经商发国难财,还兼任佐藤一蔓的军事顾问。 农历八月初一的那天晚上,野田雄一、岗村佳余和楚云义在津城仙人乐歌舞厅饮酒作乐。“看到这灯红酒绿的美景、男欢女舞的场面,想起了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樱花节,想起了我那踌躇满志的弟弟野田雄次。请岗村君告诉我,当年是谁杀的他,我要替他报仇。”野田雄一和岗村佳余碰了一下杯,用日语道。 “是麒麟镇的武家和郑家杀的野田雄次少佐,不过我听说那个杀人的真凶武齐国已经坠涧而死。”岗村佳余也是用日语回的话。 野田雄一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撴,“八嘎,麒麟镇的武家和郑家,我要让你们百命偿一命。岗村君和楚桑,你们回去好好准备准备,初四咱们一起带上一个小队皇军和一个连的皇协军,午时前赶到麒麟镇,乘其午休偷袭他们。” “哈依!”岗村佳余立刻起身回应,肃然立正鞠躬。 “中佐阁下,要不要请示一下佐藤一蔓大佐先生?”楚云义跟日本人待久了,也对日语有所掌握,他听懂了野田雄一的话意,只不过是想提醒一下他,以便进一步讨好他,故此才有此一问。 “八嘎,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皇军以杀尽东亚病夫为已任,再啰嗦,我叫你永远看不到这花花世界。”野田雄一一拳捣在桌子上,用中国话吼道。 “是,是,野田太君。”楚云义跪在野田雄一脚下,磕头如捣蒜。 “哈、哈、哈——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你是不吃没味不上骠哟。”野田雄一一阵大笑后,手一摆,继续用中国话道:“就这么定了,咱们接着喝酒跳舞,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这就叫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年华似流水嘛。” 初四那天辰时,郑天正刚忙活完二太太宋佳瑛同周彩霞、辛春梅乘车去朱村周彩南表兄家吃喜宴之事,正想召集自卫队员去训练,街面上来了一支个个身着灰色衣装、头戴灰色单帽,走起路来人人雄纠纠,气昂昂,约有二十多人的队伍。 他跑过去一看,是梅局长和葛星河他们,遂两手分别拉着梅局长和葛星河的手,亲亲热热地说:“我们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们盼来了,走咱们进屋说话。” “不了,天正同志。县里成立了抗日武装大队,我任大队长,星河任副大队长,目前还没有一个合适的营地。昨天我们在小海北找了一天也没找着一个好的地方,今天我们想叫你安排两个向导,到七里海找找看。”梅大队长面带焦急之色,恨不得一下子将营地抓到手似的。 “没问题,我这就安排。”郑天正抖了抖还在握着的梅大队长的手道:“你刚才叫我什么,叫我同志?” “你没听错,齐国、郑伯、周彩霞、天燕和你,经李敬文同志介绍,组织上已正式批准你们为中共党员。入党宣誓仪式择日举行。”葛星河掴了他一巴掌,笑着解释道。 “我代表大家感谢组织上的信任,感谢梅大队长和葛副大队长的相助。”郑天正立正抬手,分别给梅大队长和葛星河各打了一个军礼道:“不过,齐国是生是死还是个未知数,他还能入党吗?” “这个我们早就知道了,只要是优秀分子,即使是牺牲了,也可以追认为中共党员,再说我们相信齐国同志一定能够活着回来,你还是抓紧给我们办好两码事:一是抓紧把向导安排好,二是备好中午招待我们的酒宴。”梅大队长推了推郑天正,也推了推葛星河:“星河同志,你赶紧跟天正同志去,尽快把两个向导给我带来,我们在这儿等着。对啦,天正同志,把两个向导交给星河同志后,你就忙你该忙的事去。” 三 郑天正把从小就在七里海跑平地的他大哥郑天罡和自卫队队员李春辉交给葛星河后,自已便带着五十来名自卫队员到镇南的一片开阔地训练,以交替训练拼刺、投弹、射击为主,以训练列队为辅。 由于每次训练都得列队,因而队员们的稍息、立正、向左、右看齐、报数、齐步走、跑步走等动作做得均较扎实,基本上让郑天正没的挑。可是,在训练拼刺、投弹和射击时就不然了,有的向右刺、向左刺、正面突刺,拖泥带水,没有力度;有的投弹不能大臂带小臂,投得不远;有的端枪不规范,扣动扳机时心不平静,呼吸急促,子弹时常脱靶。 所以,郑天正在午时将近列队总结时对此提出了批评,他挥着手道:“我们有的队员在练拼刺时,要么就像老太太拿着烧火棍蹲在灶堂前烧火——乱捅,要么就是趴着拉屎——没劲;有的队员在投弹时劲使得倒是不小,但不能掌握技巧,投出去的距离还没有好小伙子尿尿跐得远,真要是投实弹的话准成爷俩同在一个笼子里放炮——自己人炸自己人;有的在打靶时,如同瞎子打弹弓——没准头儿。如果我们都这样训练,真要是小日本鬼子来了,我们只能是老鹰斗盲人——抓瞎,卖鱼的抓一把添称——白搭。” 他这一连串的歇后语,逗得队员们都哈哈大笑。 “都不要笑,千万别拿我的话当儿戏。”最后,他猛然一挥手,一本正经地问:“我们自卫队训练的目的是什么?”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亲人少流泪。”队员们齐声回答。 “我们自卫队的口号是什么?”他又高声提问。 “敢打必胜,永不言败。”队员们又齐声回答。 “我们对自卫队所有队员的十二字要求是什么?”他又高声提问。 “召之即来,来之能占战,战之能胜。”队员们还是齐声回答。 “兄弟们,你们回答得非常正确。我们必须平时苦练杀敌本领,随时全歼来犯之敌。”郑天正攥紧拳头,猛然下砸。 “好,好——”队员们高呼,举枪示威。 一位队员出列,给郑天正规规矩矩地打了一个军礼:“报告队长,我们都练了一年多了,也没见小鬼子的踪影,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来?” “这小鬼子说来就来,也许马上就来。”郑天正给那位队员还了一个军礼,从腰间抽出手枪晃了晃道:“大家无论在何时何地,只要听到我的连续三声枪响,就说明有敌情,我们每个人必须抄起家伙,往我们镇南面、训练场后面挖好的战壕集中,听候命令。今天就训练到这儿,解散。” 队员们回家吃午饭,郑天正到周家兴饭庄订了三桌酒席。他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梅大队长他们,便跑到镇南张望,这一望没有望到梅大队长他们的人影,却望见距离他四百多米处有十来个鬼子正在疯了似的追赶着赴喜宴归来的二太太宋佳瑛、周彩霞和辛春梅她们乘坐的大车,后面还有一队一百多号的鬼子和伪军在耀武扬威地朝这边开来。 “不好,说曹操,曹操就到,八成就是血洗麒麟镇来了。”他心里这样想着,马上跑进事先挖好的防空洞式的战壕,掏出手枪,“乓、乓、乓”就是三枪。队员们听到这三声枪响后,放下饭碗,有的端着机枪,有的扛着迫击炮,有的腰别手枪扛着弹药,有的拎着长枪,一个个都拼命地朝镇南的战壕跑来。 四 十来个鬼子眼瞅就追上了大车,吓得周彩霞、辛春梅和二太太宋佳瑛她们三人跳下大车,分东、正、西方位,撒腿便往镇子这边跑来。小鬼子分三拨儿急追,她们没跑出多远,就都被小鬼子给抓住了。“花姑娘,花姑娘……”每拨儿小鬼子都是这样喊着,有的解裤带,有的在撕扯着女人的衣裳,她们都在竭力撕打着,愤怒吼叫着,眼看就被这十了个小鬼子给糟蹋喽,急得躲在战壕里的郑天正直搓手。 忽然,两只小小的灰燕和一团诺大的白影,像流星赶月般地飞向周彩霞。那白影疾速飘移,掌影翻飞,只听接连“哧、哧、哧”的三声响动,正在欺负周彩霞的三个小鬼子的脖子动脉均被挑断。上衣已被撕破的周彩霞起身一头扎在了那团白影的怀里:“九哥,真的是你吗?”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快去,彩霞妹。赶紧叫你六哥他们带人绕到镇子的东南侧袭击鬼子,救人要紧!”武齐国轻轻一推周彩霞,将她推出数丈开外,她乘势转身朝镇里跑去。 武齐国追逐着那两只飞燕,飞身掠向辛春梅,没等四个小鬼子反映过来,挥起掌刀,几个回合,便使他们头断而亡。辛春梅提搂上被小鬼子们扒下的裤子,说了句“武齐国,原来周彩南总说你们武家人心里龌龊,今天我才知道,是他心里肮脏,总疑心别人心里腌臜,你就往后看吧”,便捂着脸跑了。 二太太宋佳瑛当过妓女,对付男人她有秘诀,先是拼命地喊,尔后倒在地上来回打滚,嗲笑声勾魂,逗得三个小鬼子团团转。武齐国飞身过来,几次探掌,如手起刀落,随着“哧哧哧”的声音响起,调戏二太太宋佳瑛的三个小鬼子也都送了命。“谢谢齐国贤侄。”她说着站起身来,扭头一看,远处一挺机枪的枪口正指向武齐国,便急忙将他抱住。“嗒、嗒、嗒”一梭子子弹射中了她的后胸,鲜血顺着她的后胸和嘴角直流。“二太太,二太太。”武齐国蹲下把她平放在腿上,在高喊着。“齐国贤侄,你是个真正的男子汉,我为你挡子弹,值……”她头一偏,闭上了眼。 “嗒嗒嗒”、“嘎嘎嘎”子弹像雨点儿似的朝他飞来,逼得他匍匐在地上,往子弹射出的方位看去,小鬼子正在架着迫击炮。“不好,小鬼子是想用炮弹炸死我,赶紧快跑。”他想到这儿,放下二太太,倒翻几个跟头,纵跃飞行着,朝郑天正藏身的战壕跑去。小鬼子的炮弹,一发发从他的身后“嘣嘣嘣”地炸响,哪一发都险些要他的命,但由于他的飞毛腿速度太快了,致使小鬼子的炮弹根本奈何不了他。 武齐国冒着敌人的炮火,飞身跳进了战壕,可把郑天正高兴坏了:“齐国弟,你的突然出现,真是让我高兴得要命。等打完这一仗,我得好好请请你。”“武教练,这一年多你跑哪儿去了,可把我们想死啦。”郭起飞和佟贯一也凑了过来。 “天正兄说要命,你们说想死,我看今天这个坎儿,我们还真的是不好过。”武齐国踅了踅这没有一人胆怯的五十左右名自卫队员,又看了看这防空洞式的战壕,悠悠一笑道:“不过,如果我们战术得当,小鬼子炮击时我们就躲进洞里,小鬼子进攻时我们再出来,等他们靠近了还击,起飞、贯一你们再带四人,把咱们的两门小钢炮架在西边,在小鬼子他们进攻时再开炮配合,这样我们就有取胜的希望。” “没问题,就会儿梅大队长他们听到枪声后,再由小鬼子的后面杀过来,我们就更有胜算了。”郑天正和武齐国一击掌道。 “梅大队长?”武齐国抬眼发问。 “对,县里成立了抗日武装大队,警察局的梅局长改当梅大队长了。”郑天正咧嘴一笑道。 “太好了,天助我也,如果周彩霞她六哥他们再带人从东南侧杀出,我们就稳操胜券喽。”武齐国也和郑天正击了一下掌道。 野田雄一他们一百几十号人马,在武齐国他们正前方二百多米处列开了一字长蛇阵,卧倒的卧倒,架小钢炮的架小钢炮,架机枪的架机枪,阵容威严,气势非凡。 “野田太君,刚才那个飞身救人的就是武齐国,我看他的功夫好像比以前大有长劲,非常诡异。”楚云义向野田雄一报告说。 “八嘎,你们不都说武齐国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坠涧身亡了吗?”野田雄一用中国话反问。 “谁知道这小子就像孙猴子似的,又从哪个石头缝儿里蹦出来了。野田太君,我们得小心点儿,这小子可厉害了,不光武功深不可测,而且还善长用兵,鬼主意多得是,过去我们吃了他很多亏。”楚云义的这番话大有一箭双雕之意,一方面是向野田雄一讨好,另一方面是进一步激野田雄一的火儿,让他尽快开战,好替他和妫家雪恨。 “楚桑,你不要长他人的士气,灭我们的威风。你和岗村君上前走一百公尺,和武齐国他们喊话,劝他们投降,不然的话,就开炮统统把他们炸成肉酱,尔后再把麒麟镇杀光、抢光、烧光。”野田雄一继续说着中国话,在给岗村佳余和楚云义下着命令。 五 岗村佳余和楚云义跑到距离武齐国他们阵地约有一百来米远,二人几次齐声高喊:“武齐国、郑天正,我们是岗村佳余和楚云义,奉野田雄一中佐之命,劝你们赶紧投降,千万不要以卵击石,负隅顽抗,否则皇军要让你们和这麒麟镇统统消失。” “天正兄,这两个小子狼狈为奸,作恶多端,几次漏网,今天我们必须要他俩的狗命,你打那个岗村佳余,我打那个楚云义。”武齐国说着,从队员手里扽过一杆长枪,一个队员也将一杆长枪递给了郑天正,两人同时把枪伸出战壕,同时扣动扳机,就听“乓乓”两声,岗村佳余中弹倒地,楚云义的帽子被打飞,回身便跑。 气得野田雄一没等楚云义跑回阵地,便将指挥刀一挥,用中国话喊道:“向武齐国的阵地开炮,统统炸死他们,让他们到地狱里也得知道皇军的厉害。” 野田雄一一声令下,八门迫击炮同时启动,一发发、一排排的炮弹,“嘣嘣嘣”地在武齐国他们的阵地炸响。霎时间,炮弹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武齐国他们的阵地尘土飞扬,硝烟漫天。 大约炸了一刻钟,炮声才停。楚云义一见武齐国他们的阵地上只有滚滚的浓烟,没有人影,高兴得直尥蹦子:“野田中佐,八成武齐国他们都喂炮弹了,赶紧下令冲锋吧。” “楚桑,他们的血肉之躯,哪能扛住我大日本帝国威力无穷的炮弹?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这就叫螳臂挡车——自不量力。”野田雄一继续用中国话说着,一挥战刀:“咔咔击——” 一百几十个鬼子和伪军“嗷嗷”叫着,往武齐国他们的阵地发动攻击。 武齐国、郑天正他们,只不过是在小鬼子们向他们阵地猛烈开炮时都躲在了洞里,见鬼子和伪军一窝蜂似的冲了过来,武齐国立即下令:“先用机枪和长枪伺候他们,待他们靠近后再用手榴弹猛砸。” “嗒、嗒、嗒、嗒”四条火舌同时射向小鬼子和伪军,几十杆长枪也“乓乓乓”地响了起来,加上郭起飞、佟贯一他们的小钢炮也一个劲儿地放,数十枚炮弹在小鬼子和伪军中炸开了花,一下子就使他们足有二三十号人倒地身亡,敌人不得不放慢了进攻速度。 就在鬼子和伪军还离武齐国他们阵地约有六七十米远时,周彩南带着胡魑、禇魅、夏魍、管魉等十余人从镇南门冲了出来。“他奶奶的小鬼子,想叫我周彩南当王八,今儿个我就打碎你们这一个个的王八蛋,给我冲。”周彩南喊叫着,手使双枪带头冲了上去。他们“乒乒乓乓”地朝鬼子开着枪,虽是打死了几个敌人,但没冲出去多远,除周彩南腿部中弹受伤倒地外,其他人全部被鬼子和伪军的机枪手给突突死了。 “机枪掩护。”武齐国话出人飞,几个纵跃便飞掠到周彩南的近前,子弹从他的头顶上“嗖嗖”直飞。他见自卫队的两挺机枪已封住了奔他袭来的十几个鬼子和伪军,抱着周彩南滚行到战壕。“七哥,你这不是送死吗?”武齐国气得给了他一巴掌。 “我正和胡魑、禇魅、夏魍、管魉等朋友们喝酒聊天,我老婆辛春梅跑回来说有几个小鬼子想侮辱她,是你先救她后,才去救我表妹宋佳瑛,导致小鬼子有了准备,我表妹宋佳瑛这才没的,你说我要不替我老婆雪耻,替我表妹报仇,我还是人吗?”说罢,周彩南哇哇地哭出声来。 “我二娘没了,这我早看见啦,她死得值。你这样做,不但替你老婆血不了耻,替我二娘报不了仇,而且要不是齐国弟冒着枪林弹雨救你,你还得白白地把命搭上。”郑天正训斥了周彩南一通,挥手命令身边的一位队员:“快,赶紧把他背到李家善诊所去疗伤。” 叫周彩南这么一添乱,鬼子和伪军已攻到距离武齐国他们的阵地也就有四五十米远。“投手榴弹!”武齐国喊道。“嘣嘣嘣”地上百颗手榴弹在敌群中炸响,炸得他们又有二三十号人上了西天。“冲啊——”周彩江带着三十多号人马,长枪、短枪和机枪“乒乒乓乓”地像过年放鞭炮似的响着,从东南方向侧翼杀了过来,当场又有二十多个鬼子和伪军丧命。鬼子和伪军们一看势头不好,一个个抱头回撤。 六 周彩江带人追击鬼子和伪军,可把武齐国急坏了,他跳出战壕,声嘶力竭地喊道:“彩江六哥,快往后撤一百米,趴下,全体卧倒,提防鬼子的炮火。” 果然被武齐国猜中了,周彩江他们刚退后一百米左右,鬼子的炮弹就在周彩江他们后撤前的位置和武齐国他们的阵地上“嘣嘣嘣”地响起来了,这次炸得比上次还凶,看来小鬼子是砂锅捣蒜——一棰子买卖了。周彩江暗暗庆幸:这要不是齐国弟打仗有经验,是个将才,我们这三十多号人全都得死的死、伤的伤。大约有二十多分钟的炮击后,剩下的七十多名小鬼子和伪军分成了两拨儿,在野田雄一和楚云义的督战下,分别向武齐国和周彩江他们两队人马扑了上来。 武齐国和郑天正他们死守阵地,猛烈还击;周彩江他们也都人人卧倒,和鬼子、伪军交火。就在双方战得正酣之际。“冲啊——”梅大队长他们二十多号人马,从鬼子和伪军的背后杀来,吓得鬼子和伪军们手忙脚乱,晕头转向。 “冲啊——”、“冲啊——”武齐国和周彩江两拨儿人马,见援军已到,且由敌人的背后杀出,精神大振,各自都起身端枪冲了上去,很快同剩下的几十个鬼子和伪军展开了肉搏战。 从后面督战的野田雄一,见此情景简直要气炸了肺,他一扬战刀,想加入战团,并用中国话嚎叫着:“没想到我堂堂一个大日本帝国的军官,会栽到这帮乌合之众的手里,我宁可玉碎,也要和他们拼了。” “太君,太君,我们大势已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还是快撤的好,再不撤就来不急了。”楚云义一把将野田雄一拽住,哭丧着脸劝道。 “哟西——你地,楚桑,是我的大大的朋友,撤。”野田雄一很赞赏楚云义的说法,用中国话说着,便拽着他一齐落荒而逃。 在肉搏战中,武齐国挥舞掌刀,“哧哧哧”地眨眼之间就杀了十了个鬼子和伪军;葛星河也不含糊,他使出武齐国教他的“鹿奔”、“虎扑”等《五禽戏》和“右蹬脚”、“左弓马右擒爪”等《南少林拳》功夫,也一连把好几个鬼子和伪军干掉了;大家也都各寻对象,相互配合,奋勇杀敌。没用一袋烟工夫,就杀光了全部残敌。 梅大队长上前先后握了握武齐国、郑天正的手道:“请你们大家原谅,我们下海勘查营地地形,来回都得乘船,很费事,实在是来晚喽。” “不晚,不晚,你们真是及时雨——宋江呀!”武齐国笑着一拍梅大队长的肩膀道。 “欢迎武师傅从天而降,让我们打了个大胜仗呦。”葛星河他们都以为武齐国已经坠涧不测,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刻他又现身了,而且还指挥着大家打了一个空前的胜仗,故此他带头和梅大队长、郑天正、郭起飞、佟贯一、李春辉等人,把武齐国搭起来,上下往复地高举着,无论是自卫队员,还是县大队的人员和周彩江他们,都围在一起欢呼胜利,那种庆贺故人归来、打胜仗的气氛非常浓烈。 武齐国巧使“怪蟒翻身”、“金龙升天”两招,迫使大家散开,身形上飞两丈多高,尔后几个空翻,双脚落地。他把周彩江等人介绍给梅大队长和葛星河他们认识后,以建议的口吻道:“梅大队长、天正兄,我看咱们尽快分成四路:一路打扫战场,一路埋葬鬼子和伪军的尸体,一路弄着咱们的十几号受伤人员到李家善诊所治疗,一路办理二太太和周彩南朋友们的丧事。” “好,就这么办。县大队的人打扫战场,麒麟镇自卫队抽出一大部人掩埋鬼子和伪军的尸体,彩江老兄他们负责处理周彩南朋友们的后事,春辉、起飞、贯一你们再带几个人,送伤员们去医治,齐国弟和天罡、天正二位老兄去办理二太太的丧事,大家就分头行动吧。”梅大队长采纳了武齐国的建议,并作了详细的分工部署。 镇南面站着上千号人。因为周彩霞、辛春梅回家后奔走相告,亲人和乡亲们一听失踪一年零几个月的武齐国回来了,而且正在带领自卫队御敌,都纷纷赶来观瞧。李万超、郑纯、周云祥、武福海、武高氏、李敬文、武齐玉等人都并列前排站立,翘首向南张望。 七 武齐国背着二太太宋佳瑛的尸体走在前面,郑天罡、郑天正跟在其后,他直接走到郑纯的近前,眼里含泪道:“郑伯,对不起,二太太她……” “别说了,彩霞和春梅都告诉我啦,你回来就好。给二太太的棺木,由杨岸管家、李叔、你父亲、敬文他们操持着都快打好了。”郑纯抚拍着宋佳瑛的尸首,含泪安慰武齐国道:“齐国贤侄啊,‘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何况在这乱世之际,烽火岁月,人踏黄泉之路,实属司空见惯的事情。给二太太办理丧事之事,有我、大太太、杨岸管家、天罡、李叔、福海老弟等人操持就行了,你和天正、敬文就忙你们的去吧。” “我……”武齐国想说,办理二太太的丧事他必须出力。 “我什么我,小鬼子肯定要来报复,你们还是抓紧准备吧。”郑纯拦住武齐国的话,道出了他的意图。李万超、武福海、武高氏、武齐来、武齐玉等人一一和武齐国见面问候后,也都纷纷去了郑家。 这一仗的善后之事太多了,武齐国、郑天正、梅大队长、葛星河副大队长、周彩江他们忙活到傍晚才了结,只好午饭和晚饭两顿变成了一顿吃,郑天正午时安排的三桌酒宴白费了,晚上,周彩江抢着安排,在周家兴饭店一摆就是十余桌,庆贺武齐国归来和大家戮力同心打了胜仗。 周彩霞和辛春梅也来了,给她们和武齐国、郑天正、梅大队长、葛星河等人安排到了一桌。梅大队长划拉划拉脸上的尘土,开着玩笑说:“我就不要脸了,不洗啦,乘着没上菜的空儿,齐国老弟你就给我们说说这一年多来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奇遇,我看你的功夫比以前更加深不可测了,尤其是你那手掌,砍鬼子和伪军时‘哧、哧、哧’地比刀还快。” “是,你快给我们说说吧。”大家都强烈要求武齐国把失踪这一年多的情况讲讲,特别是周彩霞更是迫不及待,用她那动人的眼神儿瞧着他,渴望着他快说。 “如果你们大家不嫌烦心,也不着急喝酒吃饭,我就和盘托出。”武齐国遂把他的奇遇情况原原本本地说给了大家—— 那天他腿部中弹坠入山涧,开始下降的速度很快,待他精神集中后,便凭借自身的轻功,用那支好腿偶尔点一下峭壁,使下降的速度渐缓。当他看到半山腰间有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上还长着一棵冠挂白雪的大树时,惊喜万分,于是他的身形直奔这棵大树飘落而去…… 也不知多长时间,他才睁开了眼,发现他正躺在一个灯明火亮、摆设古朴、壁雕鲜活的一个山洞里,身边还坐着一位年近古稀、身着白袍、鹤发银须、慈眉善目的老叟。“老人家,这是哪儿呀?”他想起身。 “别动,孩子,你的伤还没好,并已有三天三夜没吃东西了。告诉你,我不叫老人家,我叫邱静幽,这里是我栖身有三十五载的地方,名叫真人洞,是原来的洞主起的名。”邱静幽又给他盖了盖被子,和风细雨地道。 “您是怎么到这真人洞来的?”他好奇地问。 “嗐,三十五年前,我带人到这老梁子山剿匪,在和一个名叫震九洲的土匪头子打斗时不慎坠入山涧的,幸运被原洞主司徒一叟给我救了。我跟他学了三年‘夺魂掌刀十八招’深奥武学和‘猿羡飘形’轻功后,便回了家。到家一看,老婆和孩子都跟人家过去了,我便厌烦了红尘,把那个土匪头子震九洲杀了后,就到这儿和司徒一叟一起研习武功。他在十年前辞世,还念念不忘地叫我千万别把他的功夫绝后喽。孩子,咱们有缘呐。”邱静幽先是老泪纵横,后又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我看你中了枪伤,这是怎么回事?” 他把姓名、来历、到老梁子山的目的以及如何受伤等情况一骨脑儿地都和邱静幽说了后,邱静幽捋须大笑道:“齐国啊,我说看你武功根基不错,面善不同凡人,原来还是个抗日英雄啊,算我没救错人。你放心,在你昏迷不醒时,我先把你的伤口涂上曼陀罗粉沫,麻醉了一阵子,把子弹取了出来,尔后又用金银花、蒲公英、连翘、黄芩、决明子五味消炎解毒的中药材,将你的伤口糊得满满当当,我想不出一个月就会还你原有的那种龙腾虎跃的英雄风采。” “邱老前辈,我实在是饿坏了,有吃的没有?”武齐国将近四天没吃东西了,饿得他的肚子“咕咕”叫,实在是忍不住了。 “有,有,你瞧我,真是老糊涂了,光顾说话,忘了你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这就给你端去。”邱静幽笑着起身,很快把一碗油光锃亮的大米饭和一碗香喷喷的山鸡肉端了上来:“齐国啊,慢慢吃,不够还有,就这些东西咱们不缺。” “这真人洞在半山腰上,邱老前辈您怎么上去弄这些东西呀?”武齐国半坐半卧,端起饭碗,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百思不得其解地问。 “等你伤好喽,你一看我施展那‘猿羡飘形’轻功就知道了。我可以随时上下这峭壁,出去打猎,找山民们换些主食。”邱静幽不以为然地答道。 武齐国默然,只是边吃饭,边用半信半疑的眼神儿瞅着邱静幽。 “你是不是不信?老朽我从来没打过诳语。”邱静幽来回踱着步,频频捋着他那银白的胡须道:“就拿抗日来说吧,我观察过,我们吃了小日本的飞机、大炮、装甲车这方面不少的亏,足见指挥员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等闲之辈。如果我要是指挥抗日队伍,保证不会白白死去那么多人,你信是不信?” “愿闻其详。”武齐国回答。 “耗子能打洞,长虫能钻窝,人若效仿其功,飞机、大炮、小炮能奈我何?大凡重炮都摆在高地之上,方取上等功效,若先藏匿在此,适机夺之或毁之,必致其哑,或替我怒吼。一颗手榴弹砸向坦克或装甲车只能弹脑崩儿,若将成捆的手榴弹事先埋在阵地前沿,届时引爆,何愁坦克或装甲车不成废物?”邱静幽银须上翘,激动不已,有感而发。 “邱老前辈言之有理,我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这也许就叫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吧。”武齐国参与了老梁子山独立团反扫荡的那场战斗,对邱静幽的见解颇有感受,故此心悦诚服地道。 “齐国呀,好戏还多着呢,你就慢慢学吧。”邱静幽拂袖笑道。 八 还真是好戏连台,让人看后深被吸引,回味无穷,志在学之。就在武齐国腿伤全愈,出洞散心那天早晨,邱静幽说了句“我上去找点野味去”,便飞身上树,“嗖”地一下爬向峭壁,只见他时而用脚轻点,时而用手疾抓,身形像箭似的向上纵跃飞去,眨眼之间即无踪影,什么武当的梯云纵、少林的“壁虎游墙”等轻功,与之根本无法比拟,大逊特逊,不值一提。没用半个时辰,就见山涧两壁有一团白影来回晃动着,在往下缓缓降落,不多时,那团白影就像树叶似的轻轻飘落在洞前的那棵大松树上。是邱静幽回来了,他的手里还拎着一只山鸡和一只野兔。 “邱老前辈,您用的是什么轻功?”武齐国急问。 “这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猿羡飘形’轻功,想学吗?”邱静幽从树上飞身落地,大气不出,形定神闲,将山鸡和野兔一把塞给武齐国,一捋银须笑道:“想学,先把它们给我炖了,好好犒劳犒劳我再议。” 自此武齐国就跟邱静幽苦练这“猿羡飘形”轻功,可是学了半年也没学到家业,要么爬到半截就掉下来,要么跃跃欲试而不敢向上攀登,折腾得他都有些心灰意冷了。 “齐国啊,苦尽甘会来,舍得自然得,本来依你的功力练其非难,吃亏就吃在缺乏心法上。”邱静幽捂嘴笑了一阵:“易得不珍惜,难取方牢记。该到告诉你练习这种功夫的心诀时候啦:心不惧无惧,意不衰无衰,信力则有力,念达则能达。” 这层窗户纸一捅破,果然武齐国再练起来真得收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很快就如履平地般地行走这数十丈高的悬崖峭壁了,自己实感这次受伤坠入山涧不是一件坏事,而是因祸得福。 有一天上午巳时,武齐国跟邱静幽上山打猎,见邱静幽在拿松树杈子做捕捉野猪的钗排时,用手掌去削那松树枝,掌舞枝除,“啪啪”直落。更令人奇怪的是,他用掌削尖儿,树棒端头的木屑四处纷飞,不一会儿二十余根木棒的两端尖头儿就都削完了。 “齐国,想学吗?这就是‘夺魂掌刀十八招’的功效。若是想学,就得练到我这种程度才能下山,决不能半途而废。”邱静幽一边绑着钗排,一边朝武齐国笑道。 “想学,保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武齐国作揖表态,颇不谦逊。 “好,从明天开始,我就传授你这夺魂掌刀的招法和心法,如果你在六七个月内,练到我这个样子,我就拜你为师。”邱静幽说着,扽过武齐国的一只手,二人“啪”地击了一掌。 第二天金鸡刚刚报晓三遍,二人便蹬上悬崖,钻进一片树林子。邱静幽先把掌刀的十八招和练此招法的心诀详细地讲述了一遍。十八招是:盖脑的“阎王落印”、开颅的“老衲拜佛”、刺目的“二龙戏珠”、挑脉的“蝙蝠吸血”、砍颈的“斗转星移”、断喉的“野狸杀鸡”、剁肩的“神斧天落”、碎肘的“鬼轮飞旋”、卸臂的“螳螂奇啃”、齐手的“关公断腕”、斩背的“霸王紧腰”、捅胸的“魔锥横飞”、扎胁的“无常挠痒”、切腹的“野驴推磨”、取阴的“黑狗钻裆”、片臀的“鲁班打肉”、割膝的“司马苦刑”、削腿的“恶虎辞山”和剽踝的“咬金斧蹄”;练此刀术的心诀是:心静如水无念悬,气运调和吐纳专,肢随意动莫迟缓,崇志尚善欲良安。尔后,他又叫武齐国随他将掌刀招法演练了两遍。“得了,我该教的都教了,毫无保留,你就自己慢慢练吧,我静等验收。”他丢下武齐国,抓野猪去了。 武齐国练入了迷,一练就是半载有余,可他要是以掌断棍还行,但把木棍削尖了还是办不到。他着急回到麒麟镇,心想自己都失踪一年多了,不知家里闹成什么样子呢,也该跟大家报个平安了,遂逢一天下雨,不能出洞上山练功,便向邱静幽低了头:“邱老前辈,我看这掌刀我是练不成了,我服输还不行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心有念悬,内力尚缺,欲速则不达。待雨过天晴后我出去两天,看看外面有何变化,再议不迟。”邱静幽又捋了捋他那银白的胡须哈哈一笑道:“人贵在专心致志,锲而不舍,持之以恒呦。” 邱静幽说走就走,当天雨一停,他就出去了,可没超过三天他又回来了。进洞时日头都快落山了,他连口水都没顾得喝,便像催命似的道:“齐国,快,赶紧收拾收拾,咱们马上离开这真人洞上山,北平爆发了‘七七’事变,小日本鬼子已把战火烧到你们的家乡了,你抓早回家抗敌去吧,也算我没白教你一回。” 武齐国一听心急如焚,好歹收拾收拾,换上一身邱静幽给他订作的洁白夹衫,系好行囊,就和他一同离洞飞上山来。二人走进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后,他乘武齐国不备,由地上捡起一根木棒,“啪、啪、啪”点了武齐国后背的神道、灵台、全阳三处穴位。 武齐国穴道被封,气血难畅,动弹不得,却神智非常清醒,便开口道:“邱老前辈,您老人家意欲如何?” 邱静幽默然不答,纵跃两丈多高,尔后疾速空翻,头下脚上,身形下行,双掌按住了武齐国头顶的上星、当阳两穴,二人好像顶对顶地粘在了一起。大约一刻钟的工夫过后,武齐国觉得浑身有一股强大的暖流冲入,功力剧增,穴道顿时开解;而邱静幽却“噗通”的一声摔倒在地上,他气喘吁吁地说:“齐国啊,我已把毕生的内力传给你了,这回你再削削那木棒试试,保你能通过验收。” 武齐国捡起刚才邱静幽用来点他穴道的那根木棒,挥掌狂削,那木屑“嗖嗖”飞落,很快木棒的一端出了一个梭镖型的尖头儿。“哈、哈、哈,司徒一叟先生,我没辜负你,你的‘夺魂掌刀十八招’又有新的传人了。”说罢,邱静幽前辈驾鹤西游了。 九 武齐国含泪掩埋了邱静幽老前辈后,到山上独立团和他大伯武福如、政委钟欣怡、大娘武马氏等人见个面儿,便飞快地往家赶。一道上他星夜兼程,拿出飞毛腿的速度,一千多里的路途,没到第三天的午时过半就快到家了。 当他飞奔到七里海中部的挡洪堤路段时,见那儿芦花绽放、秋英盛开、群鸟飞舞的景色好看,便坐下来歇歇脚,顺便观赏。没坐上半小时的功夫,他由于一路辛劳奔波,实在是太累了,便朦朦胧胧地睡着了。一对小燕子落在他的身旁,“叽哩呱啦”地叫着吵醒了他。“你们好,有事吗?”他睁开眼,和它们开着玩笑。 那两只小燕子不叫了,展翅飞起,飞到他的怀抱,每只都朝着他的手臂啄了一口,便都引领着他朝前方飞去。啊,这两只小燕子也许是我于三年前在雨中救过的那对儿,肯定有事发生,我得跟它们走。他心里这么想着,遂跟在它们的身后飞奔。奔着,奔着,他见周彩霞、辛春梅和二太太宋佳瑛均被小鬼子戏弄着,后边还有一百多鬼子和伪军即将跟了上来,便朝着她们扑了上去…… “小动物尚知报恩。齐国弟,这邱老前辈义薄云天,丹心侠骨,你可别二傻子过河——转眼忘了船工。”此时的酒菜已上了一大桌子,郑天正给武齐国夹了几筷子好菜,抢话笑道。 “我父亲和三婶子做的梦真准,九哥还是真躲在山洞里学艺去了,如今是学到了“夺魂掌刀十八招”和“猿羡飘形”轻功,武功大成,如虎添翼,凯旋而归,我建议咱们大家敬九哥一杯。”周彩霞端着酒杯站起了身,大家也都端杯起立,一同干了一杯。 武齐国乘着大家还没有坐下,自斟了一杯端起道:“梦是心中想,要想成真,还得靠我们努力去做。郑伯说得对,小鬼子肯定不能善罢甘休的,一定要来报复,我就借花献佛,敬大家一杯,一则谢谢大家对我的牵挂,二则请大家还得想想下一步对付小鬼子的计策。”说罢,他与大家全都把杯干了。 “我们总得好好研究一下,如何粉碎小鬼子血洗麒麟镇的这个梦。小鬼子再卷土重来,肯定人数很多,重武器也会不少。我们县大队现在凑凑能有一百多人枪,你们麒麟镇自卫队也就有五十多号人,我想仅凭咱们是对付不了他们的。现在万县长已经是八路军冀东抗日独立团的团长了,最好把他们请来参战,甚至请更多路的人马前来参战才行。”梅大队长也敬了大家一杯酒,并和武齐国咬了咬耳朵,分别把联系冀东抗日独立团和县大队的地址、接头暗语说了。 “齐国兄弟,我的命是你救的,我得劝劝我们东家周彩南和我们二哥周彩荣、四哥周彩强他们,和你家的仇怨不要在记挂了,要和你们的自卫队共同抗日,我想我们周家出上五六十人枪是不成问题的。”辛春梅也很高兴地敬了大家一杯酒说。 “我把我大哥周彩繁他们屯兵在冀东山区的国军抗日一团也拉来,倒要看看小鬼子这壶酒怎么喝。”周彩江说着,忙给大家让酒夹菜,对付小鬼子倒是满有信心。 “梅大队长,我还有一个想法:如果我们的人员还不够,就用电台跟老梁子山我大伯他们联系,届时叫他们的骑兵连也参战。”武齐国喜上眉梢地道。 “好,如果像大家所说的这样,来再多的小鬼子我们也高枕无忧,一定让他们有来无回。”梅大队长一拳捣在饭桌子上道。 “好是好,兄弟同心,其力断金。不过,梅大队长,咱们县大队现在可是居无定所,东边近两天又有战事,你得把联系咱们的地址和方式告诉武师傅他们。”葛星河也敬了大家一杯酒,并且提醒梅大队长道。 “星河,我把联系咱们和万团长他们的地址、暗语都跟齐国老弟说了,他是飞毛腿,到时不会误事的,来,咱们大家尽情喝酒吧。”梅大队长心里有了底,张罗起酒来。 “咱们在这儿喝着美酒,给小鬼子设着陷井,却不知道野田雄一这个狗日的回去怎么和佐藤一蔓交待呢?”郑天正起身给大家敬酒,哈哈笑道。 一 此时的野田雄一正在佐藤一蔓的办公室低头受训,他与佐藤一蔓和毒蝎美女井田琼子都是用日语对话的。“你连几十个土包子都对付不了,带去的一百几十号人全都玉碎,还有脸回来见我?”佐藤一蔓扬手“啪、啪”地反正抽了他两个耳光。 “哈依,大佐阁下。武齐国太厉害、太狡猾了,加上他们镇南的战壕特殊,我太轻敌,所以才有失我大日本皇军的颜面。”野田雄一立正、点头道。 “野田中佐,武齐国不是坠涧死了嘛,难道一个死人还能厉害、狡猾吗?”井田琼子手夹着一颗香烟,站在一旁阴阳怪气儿地质问。 “武齐国没死,他是突然现身的,据楚云义观察,他的武功和战术都比原来厉害了许多。不尽快除掉他,不扫平麒麟镇,我们还会吃更大的亏。”野田雄一加以解释并建言道。 “好你个武齐国,原来你差点儿要了我的命,现在你又杀我一百几十号人,你就是上天入地我也找你雪恨报仇。”佐藤一蔓气得牙齿咬得“嘎嘎”响,“啪、啪”地直拍桌子:“琼子课长,你把竹下俊嶺主任给我找来。” 井田琼子出去片刻,便和一位佩戴中佐军衔的军官走了进来。“我的作战部主任竹下君,野田带着一百几十号人去麒麟镇讨伐,全军覆没,我想要报此仇,你说说我们应该怎样做才能取得最佳战绩。”佐藤一蔓请竹下俊嶺献计献策,直言不讳地道。 “先礼后兵。”竹下俊嶺很严肃地说出了四个字。 “作何解释?”佐藤一蔓问。 “我判断近日麒麟镇一定防备甚严,我们必须先派人到那假借敲定维持会长的名誉,摆出一幅与其亲善的样子,用以麻痹他们,待过些时日再出兵讨伐,用中国的《孙子兵法》说,这就叫作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竹下俊嶺心想:我那一起在德国留学的老同学、老朋友李桑,就是麒麟镇的家,若是早出兵,他的家人还不都得死于非命?所以他来了个一石二鸟,既能在佐藤面前说得过去,又能给李桑做件善事,力争对得起朋友。 “哟西,你不愧是留德的高才生。”佐藤一蔓竖起大拇指,奸笑道:“竹下俊嶺、野田雄一,后天我就亲赴麒麟镇‘亲善’,就在他们团团圆圆地过中秋节那天,出动一个大队皇军和一个团的皇协军,一举灭了麒麟镇,绞死武齐国。” 第二天晚上,竹下俊嶺身着便装,约李玉梁在仙人乐歌舞厅跳舞小聚,俩人面对面坐在小憩桌旁,都用德语对话。 “竹下俊嶺先生,你我虽是留德的同窗好友,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是占领国的军官,我是一个被占领国的教师,你我地位悬殊,道又截然不同,今天你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约我有何贵干?”李玉梁不卑不亢道。 “李桑,和你说句推心置腹的话,我很厌恶、痛恨我们日本军人在贵国烧、杀、抢、淫的残暴行为,有机会一定参加你们的反战同盟。”竹下俊嶺说着,起身凑到李玉梁跟前,嘴对着他的耳朵,嘀咕半晌,才回到原坐。 “你为何把如此重要的情报泄漏给我?”李玉梁追问。 “李桑,我是在赎罪。一则不想看到他们再杀那么多的中国人,尤其是你的家人;二则也为我参加反战同盟表示小小的诚意,献上点儿见面礼。”竹下俊嶺起身给李玉梁深深地鞠了一躬,以敞开心扉,让李玉梁相信他说的不是假话。 “竹下君,坐、坐、坐,我代表麒麟镇的父老乡亲谢谢你,也代表抗击日寇的仁人志士谢谢你。”李玉梁也起身给他鞠躬还礼,并和他亲切握手。 初六那天巳时过半,武齐国跟着郑纯、郑天罡、郑天正和管家杨岸他们给二太太宋佳瑛送葬在回来的路上时,恰巧碰上个个都骑着大马的佐藤一蔓、井田琼子和妫士威等人赶往麒麟镇。由于武齐国的孝服未脱,他认出了他们,而他们却未认出他来。他把孝服一脱,便尾随其后往镇里走。妫士威问过两个人后,带着他们直奔周云祥家,他们前脚进到客厅,他后脚跟着进了院子,躲在一旁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干些什么。 周云祥因家里有事,没跟着大家去给二太太宋佳瑛送葬,见他们进到厅来,忙让佣人给他们让坐倒茶。妫士威先作了自我介绍,尔后又向周云祥介绍佐藤一蔓和井田琼子,双方寒暄了一阵儿,便分宾主坐了下来。 佐藤一蔓不错眼珠儿地盯着周云祥,上嘴唇和下嘴唇频频相碰,叽哩哇啦地说了一通,弄得周云祥就像听鸟语似的,干瞪着两眼,半句都没听懂。 妫士威翻译道:“佐藤一蔓大佐说,早闻周先生的大名,本想早来登门拜访,只因军务缠身尚未顾上,还请见谅。今日来此意在两则:一则对前天皇军与贵镇发生冲突表示遗憾,责任在皇军,有悖中日亲善共荣的立场,对此向贵镇表示道歉,并保证类似事件今后绝对不会再次发生;二则特聘请周先生出任麒麟镇的维持会长,帮助大日本帝国实现之宏图,望周先生不要推辞。” “按古训‘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但可惜来的既不是宾客,又不是朋友,而是占领国的使者,至于这个维持会长一职,在下学疏才浅,实不敢当啊。”周云祥客气地回答。 妫士威叽哩哇啦地将周云祥的话翻译了一遍后,“八嘎!”井田琼子大怒,起身抽出军刀,指向周云祥的颈项。 佐藤一蔓先是把井田琼子拽回座位,尔后又目不转睛地盯着周云祥说了两句。 妫士威翻译道:“佐藤一蔓大佐训斥了琼子小姐对周先生大为不敬的行为举止,请你原谅她的粗暴做法,并希望你在是否出任维持会会长的问题上,要三思而后行,不留遗憾。” “会长之职,绝难领命,送客!”周云祥起身伸臂,往外请人。 妫士威把这话用日语一翻译,气得佐藤一蔓的脸都绿了,井田琼子再次起身出刀,欲把周云祥劈了解恨。 武齐国魔影似的飞身进厅,左手疾探,连环缠拧,井田琼子的军刀已抓在他的左手之中,“这破玩艺也在这儿耍,留它何用?”他话出掌落,一招“神斧天降”,仅凭一只右掌,就使那军刀“啪”的一声被剁成两节。他撇下下半截军刀,来了一个金刚倒地,双掌齐挥,使用“咬金斧蹄”之招,将井田琼子刚才所坐之椅的四条腿从底部各砍去一节,尔后一个卧佛飞天站起了身:“我今天先向你们打个招呼,我要想取你们的性命,是举手之劳,不服试试?” 佐藤一蔓、井田琼子和妫士威吓得大惊失色,撒腿便跑。待骑上马离开麒麟镇挺远时,佐藤一蔓回头一望,不无阴险地道:“武齐国,别看你现在闹得欢,中秋节跟你拉清单,看看到底是你的筋骨硬,还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炮弹、坦克硬。 二 武齐国没有在周家逗留,只同周云祥客套了两句便直向郑纯家奔去,他想把这个情况跟郑纯、郑天正、李敬文等人碰碰,研究一下小鬼子下一步会有什么计划。 他一进郑家的大厅,正好李敬文、郑纯、郑天罡、郑天正、周彩江、周彩霞他们都在。“齐国,正要叫天正哥去找你,咱们开一个紧急碰头会,我爹差人送来了一份情报,极为重要,你看咱们怎样安排才好。”李敬文说着,从兜儿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他。 他抽出里面的信件打开一看,只见上面清晰地写着:敬文,据可靠消息,农历八月十五日,佐藤一蔓亲率一个大队的日军和一个团的伪军血洗麒麟镇,由镇南切入,有重武器撑腰,务与有关人员尽快商议,做好还击准备。谨递于农历八月初六。 他看完后,将信件又叠好装入信封,交还了李敬文,找了一把椅子稳稳当当地做了下来道:“小鬼子要来报复,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奇怪的是佐藤一蔓他们刚才来劝周伯出任我们麒麟镇的维持会会长,我看了这情报后才明白他们的阴谋,原来他们是想以此来麻痹我们,让我们放松警惕,到八月十五那天,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伎俩啊。” “齐国啊,鬼子的一个大队和一个团的伪军加起来足得有一千几百号人马,加上大凡鬼子的整编大队出动都要配备数辆坦克、数门大炮、多门迫击炮、多挺重机枪等重型武器,实难对付,你看咱们有什么办法对付他们。”李敬文此番话的意思,既提示武齐国必须要引起高度重视,做到心中有数,又以武齐国的主意作为还击敌人的主体方案,确保打胜此仗。 武齐国十分明白姐夫李敬文的意图,就是以他为主拿出一个确保胜利的作战计划,并且当场和大家交交底,以便分头落实,否则就来不及了。于是,他皱了皱眉头,略有所思地道:“我们分四块落实:一是由我和彩江六哥去搬兵。我负责联系县大队、冀东山区万团长他们的抗日独立团和老梁子山抗日独立团的骑兵连,彩江六哥负责把彩繁大哥他们驻扎在冀东山区的国军一团搬来。届时由国军一团的人马在镇南面阵地打主击,县大队和万团长他们的人马分别在镇东、镇西阵地打侧击,老梁子山独立团的骑兵连在关键时刻由敌人的背后出击,我们自卫队除负责袭击敌人的重炮阵地、迫击炮阵地和炸毁小鬼子的坦克外,还要在镇西南部的两公里处设望风哨卡,待小鬼子一来,就点上三堆火示警告之。二是由天正二哥负责,带领自卫队,聘请大量民工,挖好东、西、南三面阵地的防空洞式的战壕,并且挖好与阵地相通的一条盖板沟,以供炸坦克的自卫队队员藏身、撤离之用。三是由敬文姐夫、彩霞妹、凤珍姐负责成立伤员救护站,把李家善中医和能开刀取子弹的李玉青兽医都找来,再把抬担架的人员组织好,确保伤员们都得到及时救护。四是由杨岸管家和天罡大哥、卫明大哥负责成立后勤保障队,解决参战人员的食、宿等问题。” “好,这个计划好,天衣无缝,不光食宿和雇佣挖战壕人员等一切费用我都出啦,而且我还要负责总体的跟踪监督工作,谁不干到位也不行。”郑纯听后,又叭嗒了两口旱烟,率先表了态,并毛遂自荐式地当上了整个计划实施的监督大员。 “齐国弟的计划部署,我举双方赞成,凡是交办给我的事,我保证办得漂漂亮亮,大家就等着验收吧。”郑天正呵呵笑道。郑天罡、周彩霞和周彩江也都表示拥护这个计划,保证出色完成分工任务。 “计划的确周详,勿忘兵贵神速,那我们大家都分头落实吧。”李敬文最后拍板并要求道:“希望通过这个计划的顺利实施和大家的艰辛努力,确保麒麟镇乡亲们都能看到八月十五晚上的月亮!” 三 武齐国和周彩江在周家兴饭庄好歹吃了几口饭,便各自上路搬兵去了。挖战壕和盖板沟的工程,郑天正带领人员下午就开工了。管家杨岸、郑天罡和孙卫明他们下午兵分两路,一路开始号房,一路开始在海云寺院里搭建锅灶。李敬文、周彩霞他们连午饭都没吃,便开始展开救护站的选址、医疗队和担架队的人员确定等工作。郑纯吃过了午饭,便马不停蹄地四处巡视监督,确保计划稳步推进。 未出半个时辰,武齐国就来到了联系县大队的宁水县城仙乐售酒店。他进店一看,柜台前站着的那位店掌柜的他还认识,正是三年前他坐在囚车里路过此店时敬他一碗酒的那位,可那位店掌柜的并未认出他来,有些拘谨地问:“请问先生,你要买哪种酒?” 他一指柜台上摆着的一坛汾酒道:“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饮酒为仙,酿酒为神,仙乐小店,馨香浸人。”那位掌柜的笑道。 武齐国绕过柜台,一把握住掌柜的手,道:“我叫武齐国,你不认识我了?三年前我坐在囚车里,被六七个警察押着路过你这仙乐售酒店时,你还敬我一碗酒呢。”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杀日本人的那位英雄。我叫廉志勤,走,咱们到里屋一叙。”廉志勤端详了一下武齐国的面容,认出他来了,便拉着他进了里屋。 “武贤弟,有事尽管吩咐,我马上去办。”廉志勤急等任务,立马开腔儿,也没问问武齐国这三年来都做了些什么。 “请廉兄转告梅大队长他们,鬼子有一千几百号人马,八月十五那天血洗麒麟镇,让他务必带人在镇子东面战壕打侧击。我还得到丰古镇接头,立即就走,拜托廉兄了。”武齐国说罢,转身离开了仙乐售酒店,飞身朝丰古镇方向奔去。 “武贤弟,你就放心吧,我一定把这事办好——”廉志勤追了出来,站在门口高喊送别。 他赶路要紧,也未扭头回话,转眼之间便无影踪。也就有一刻多钟,未时未过,他已到了丰古镇百家福画店门前。进店一看,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大娘在盯着柜台,遂脱口问道:“这店易主了吗?” “没有。我姑爷在里边印画呢,别人都有事,叫我顶替会儿。”老大娘连忙回答。 他抄起了柜台上摆放着的一幅“哪吒闹海”的年画,用指点了点道:“大海叹服哪吒志,恶狼难吞猎人弓。”他连说了三遍,那老大娘也没拾腔儿,急得他把那张画抄起来,在柜台前边来回踱步。 那老大娘见他如此着急,便走进了里屋,不一会儿祁新雨跑了出来:“来喽,武贤弟,别看我这画店萧条冷落,卖画的人多,受到冲击不小,但照样印制大量的年画,不会易主的,正可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哟。” “原来梅大队长让我找的接头人就是大哥你呀。”武齐国高兴得上前拥抱着祁新雨道:“哥、嫂曾经体贴入微地照顾我一年零好几个月,至今我也没来得及报答,可倒好又给大哥你们添麻烦来了。” “贤弟,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事进屋说。”祁新雨把他拉进了屋,用期待的眼神儿看望着他。 他把欲找万团长带兵到麒麟镇痛击大批鬼子的事情一说,祁新雨立刻答应道:“万团长他们八路军抗日独立团在半璧山驻扎,联络点儿就在山脚下的梁家沟村,离这约有三百多里的路程,咱们骑马马上就走,估计天黑前就能赶到了,只是我只有一匹马,那你……” “我是飞毛腿,比你的马跑得快。”武齐国抢话笑道。 “那太好了,咱们赶紧走。”祁新雨先是惊喜,尔后掴了他一巴掌道:“贤弟你真是真人不露相啊,跟我们生活了一年多也没说过,差点儿没把我急坏喽。” 俩人都哈哈地大笑起来…… 未时将过,去往遵化方向的路上,一骑四蹄疾奔,一人风驰电掣般飞行,两者相互追逐,火速向前,难分上下,他们便是祁新雨和武齐国。由于军情紧急,二人无暇叙旧,全都一心赶路。 四 半璧山亦属燕山山脉,位于遵化与鹰手营子之间,峰峦起伏跌宕,适合游击作战。未出酉时,他们已到了梁家沟村的一个杂货铺门前。“贤弟,就是这儿,咱们快进屋吧。”祁新雨把马栓在门口的一棵老松树上,便拉着武齐国进了铺子。 祁新雨刚和一个村姑打扮的老板娘搭话,由里屋走出了两个老成持重的中青年汉子,武齐国万分惊喜地扑了上去,三人合抱在一起,蹦跳了许久。原来那两个中青年汉子不是别人,正是在老梁子山一别一年多的霍骁勇和冯青峰。 “现在我是万国栋领导下的八路军独立团副团长,青峰是独立团一营营长,你快说说你那天坠入山涧里怎么得救的?”霍骁勇惊喜万分,拉住武齐国的一只手不放。 “是啊,齐国兄弟我没想到你能活着与我们相见,快把你的情况说说,再说说今天咋又到这里来啦?”冯青峰也拉着他的另一只手不放,在格外高兴地催促着他。 武齐国先把祁新雨和他俩引见了一下,尔后把他坠入山涧后的情况和这次来的目的同他们二位说了。“我说嘛齐国兄弟英雄盖世,绝舍不得和我们永别。不光如此,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不,今天我和霍副团长下山搞情报,刚到这儿不长时间,就和你邂逅了。”冯青峰笑道。 “齐国老弟,万团长和李政委他们到友军国军一团那里商量如何联合解决反扫荡问题去了。走,我和青峰领着你去找他们。”霍骁勇拽着武齐国便往外走。 “新雨哥,你先回去吧,有时间到我们麒麟镇做客;老板娘,再见!”武齐国一边紧跟霍骁勇、冯青峰走着,一边扭头跟祁新雨和老板娘告别。 “齐国贤弟,多保重,我就回去了,再见——!”祁新雨跟武齐国摆着手。 没用半个时辰,他们就到了国军一团的团部。周彩江已经到了,正在会议室和周彩繁、李玉栋、樊铁强、万国栋、李玉才议完了事,准备到餐厅吃饭,霍骁勇、冯青峰带着武齐国闯了进来。 万国栋起身分别指着他们三位介绍说:“这位是我们团的副团长霍骁勇,这位是我们团的一营长冯青峰,这位就是我们刚才提到过的大名鼎鼎的麒麟镇自卫队教练武齐国,这里齐国兄弟唯一不认识的就是国军一团一营营长樊铁强……” 还没等万国栋再继续介绍下去,也没等武齐国上前与多年未见的平辈周彩繁和长辈李玉栋、李玉才亲热叙谈,“你就是麒麟镇的武齐国,真是冤家路窄。”樊铁强飞身上前,一个“冲天炮”朝着武齐国的面门打来。 武齐国一偏头,使他的拳头落空。他双拳齐发,来了一招“李逵捧水”,双拳分左右砸向武齐国的太阳穴。武齐国使出铁板桥功夫,身形后仰,与地平行,躲过了他的双拳夹击。他见时机已到,飞起一脚来了一招“浪子踢球”,朝着武齐国的下体踢去。武齐国一个后空翻,又避过他的一脚阴招。 “一营长,武家兄弟是我的同乡,咱们是一家人,你想干什么,还不住手?”周彩繁高声喝止,并上前欲拦。 樊铁强未听劝阻,乘武齐国的身形未稳,疾速使出“金猴倒绳”拳招,双拳猛向武齐国的胸腹捣去。武齐国先是不闪不躲,扎下马步,气沉丹田,尔后猛然挺胸,将其“噔、噔、噔”弹出数步,乘势腾身而起,亮出了武家“齐天无敌散手功”,前脚“风扫杨花穗”,踢向他的面门,后脚“倒挂紫金钟”,蹬向他的后心。他猛然缩头,躲过了武齐国的前脚,后心却被武齐国蹬个正着,“啪”的一下来了一个嘴啃地。说实在的,武齐国只用了三成力道,要是御敌的话,使用十成力道,樊铁强就成了樊铁弱喽,非得吐血身亡不可。 “难怪当年你的祖上武飞虎把我的祖上樊长昊的‘闪电驹’和‘白雪龙’给抢去了。你们武家的武功实在是高深莫测,在下虽然是年长你几岁,但通过今天的一试,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咱们两家的梁子到此就算了结了。”樊铁强一个后滚翻站起身来,凑到他的身前,一揖到地。 “樊兄,当年祖上做那不光彩之事,我听家父讲过,总想找机会和樊家后人谢罪。为了谢谢你不记陈年旧账,我愿把‘夺魂掌刀十八招’传授给你,不知你意下如何?”武齐国说着,双掌齐挥,一掌“阎王落印”,拍向会议桌面,一掌“霸王紧腰”砍向桌旁的坐椅靠背一侧,就听“啪——”和“哗啦”两声奇响,那厚厚的会议桌面上留下了寸深的掌印,椅子的靠背与椅坐分了家,碎落在地上。 “好功夫!”大家齐声惊呼。 “等我们团到麒麟镇打完主击后,一定拜你武兄弟为师。”樊铁强“啪”地立正,颇为庄重地给武齐国行了一个军礼。 “齐国老弟,刚才彩江兄弟把你的计划都跟我们讲了,我们都认为你这个计划很好。我与彩繁团长、玉栋参谋长和我们团的玉才政委都商量好了,彩繁团长亲率铁强兄弟他们一营在镇南打主击,我和玉才政委率领青峰他们一营在镇西打侧击。”万国栋团长拥抱着武齐国道:“真是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哟,没想到咱们才分手一年多,你的武功又精进了许多,你坠落山涧肯定又遇见高人喽。” “万兄,这方面骁勇和青峰二位老兄肯定会跟你说的,你还得马上利用电台和欣怡大姐联系,到时叫老梁子山独立团的骑兵连赶来从后边袭击敌人。”武齐国说着,便把钟欣怡塞给他的老梁子山独立团的电台呼号和波段从兜儿里掏了出来,交给了万国栋。 “你就放心吧,有了这呼号和波段我回去立即办好。”万国栋伸手拍打着武齐国的肩膀道:“齐国老弟啊,你现在不光是杰出的武术家,而且还是出色的战斗指挥员呢。” 武齐国转身走到李玉栋和李玉才哥儿俩的近前,两手分别拉着他们每人的一只手惊奇地道:“两位长辈,你们一位是国民政府的官员,一位是直隶中学副校长,怎么也都到这山上来了?” “都是为了驱除日寇,还我河山呐。”李玉栋和李玉才齐声笑道:“我们真的为麒麟镇出了你这么一位侠肝义胆、文武超群的英才而感到骄傲啊。” “齐国,你这飞毛腿真快。我骑马才跑一处,你凭着两条腿跑了两处,差点还跑在我的前面。”周彩江走到武齐国的近前,笑着夸耀他道。 “这都七点多钟了,走,咱们喝酒去,今晚我就好好请请我这未来的妹夫武侠客,友军的兄弟们都跟着作陪,也算给咱们去麒麟镇壮壮行。”周彩繁看看表,起身拉着武齐国就往外走。 “且慢,周团长。”樊铁强伸手阻拦。 “一营长,还有何事,快说。”周彩繁问道。 “我看这武兄弟身手非凡,还是一个飞毛腿,何不让我带上一个排的骑兵配合他,到鹰手营子日军营地走一趟,把那指挥大扫荡的日军师团长坂田金鳌给杀了,一则扬扬我们军威,二则迫使他们推迟扫荡的时间,好让我们安心地去麒麟镇打好对付佐藤一蔓这一仗。” “主意倒是不错,可是这如同虎口拔牙,太冒险了。”周彩繁脸露喜色,却面带犹豫的表情道。 “团长大哥,你把坂田金鳌的照片给我,再给我和樊营长他们所去的人员每人准备好一身鬼子的军装,同时再给骑兵中安排一个会说日语的,你就等着我们提着坂田金鳌的人头来见你吧。”武齐国颇有把握地说。 “好,见机行事,不行就撤,都得平平安安地回来。”周彩繁答应了这个做法儿,并对武齐国和樊铁强再三叮咛。 五 武齐国和樊铁强他们立刻收拾停当,好歹用了用餐,便乘夜幕笼罩,无人注意,飞速朝鹰手营子进发。鹰手营子的日军营地离半璧山只有一百多里的路程,加上樊铁强他们又到此侦查过,路径很熟,没用半个多时辰他们就赶到了。 他们趴在距离日军营地大门约有三四十米的地方进行观察,发现门前有四个鬼子持枪站岗;院子里的瞭望哨上有探照灯和两个鬼子端枪巡视,还有两个机枪手坐在一旁待命;由七八个鬼子组成的巡逻队,每隔一刻钟来到大门前轮换一次,戒备森严。 “樊兄,我上去把门前鬼子干掉后,你们先别动,待我把瞭望台上的哨兵、探照灯和一拨儿巡逻的鬼子解决了,你们再冲进去冒充鬼子巡逻兵,如果他们还没有动静,你们开枪闹出点儿动静来。”武齐国压低嗓音道。 “为啥要开枪闹出点儿动静来?”樊铁强懵了,实在搞不清武齐国的意图问道。 “你们闹不出动静来,大群鬼子怎么亮灯往外跑?到时我好判断,哪片亮灯多,哪片就是当兵的宿舍,那块儿亮灯慢又少,哪块儿就是坂田金鳌的住所,以便我乘乱取了他的狗命。请你们记住,千万别和鬼子恋战,也别等我,不管多晚,咱们就在回去的路上约四公里处碰头儿。”武齐国掴了樊铁强一巴掌,小声解释和叮嘱道。 “齐国弟,你要千万小心,别有任何闪失。”樊铁强为他捏了一把汗,颇是担心地说。 “樊兄,你就放心吧。咱们在一起吃饭时,我听说你还没找媳妇呢,我要把我三嫂赵秀妮介绍给你,不喝你的喜酒我不会去见阎王老子的。”武齐国真是个奇人,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着玩笑似的关心着他人的美事。 说罢,他以蛇速匍匐前进,到了门前腾起身形,使出了“夺魅掌八十八招”的“蝙蝠吸血”一招,双掌齐挥,“哧哧哧”地挑了门前站岗的四个鬼子的脖颈动脉,四个鬼子都闷哼一声,倒地身亡。紧接着,他飞身进了寨门,先是将其门锁用“神斧天降”一招,一掌切开,尔后又俯身蛇形,奔向瞭望台,并在行进中探囊摸出一镖,“嗖”地一声将探照灯打碎。乘台上瞭望哨兵和机枪手惊疑之际,他使出“猿羡飘形”轻功飞身上去,疾用“斗转星移”招法,“嘎、嘎、嘎”地几掌飞砍,便让台上的那两个哨兵和两个机枪手的脑袋都搬了家。此时,一队巡逻兵见探照灯突然灭了,急忙往瞭望台这边跑来,他像神兵一样飞身下来,未待他们醒过闷儿来,便使出“野狸杀鸡”一招,疾速出掌,切断了他们一个个的咽喉。 樊铁强一看时机已到,带着人马冲进了营地,正巧另一拨儿巡逻兵赶了出来,他们“乒乒乓乓”地开起了枪,给巡逻的七八个鬼子兵来了一个迎头痛击,杀得一个不剩。跟在樊铁强身后的那个会说日语的叽里呱啦的叫了起来:“不好啦,不好啦——有刺客。” 营房里的灯“唰唰”地一片片亮起,只有西北角的一间房子是最后亮的灯。先跑出来的一群鬼子立刻和樊铁强他们交上了火,还有三四个鬼子一边叽里呱啦的嚷着,一边朝最后亮灯的西北角那间房子跑去。“武侠客,往西北角跑的那几个鬼子,他们说的是快去保护司令官。” “知道了,你们边打边撤。”武齐国断定,那间最后亮灯的房子就是坂田金鳌的住所,便几个纵跃飞了过去,并在腾跃中连发数镖将正在往那奔行的三四个鬼子一一撂倒。到了近前,他横身破窗而入,一个三角眼、人中处挂着一小撮胡子的壮年男子和一位漂亮女郎惊叫着坐了起来。 他掏出照片一看,眼前这个一撮胡儿的男子正是坂田金鳌,飞身来了一招“老衲拜佛”,一掌将其头颅劈开,而后又来了一招“斗转星移”将其人头用掌刀砍下,顺手抓起床单儿,将其一裹,系在身后。待他再次挥掌,继续使用“老衲拜佛”这招欲将那女郎劈死时,她“哇”地一声哭了:“我是半璧山下孙家庄的,是被鬼子抢来的,你千万不要杀我。” 武齐国瞅她的眼神儿倒也真诚,模样也挺可怜巴巴的,便夹起了她,飞掠窗外。见樊铁强他们还在边打边撤地和鬼子交火,便仰天长啸一声,使出“猿羡飘形”轻功飞出了小鬼子营地的铁丝网围墙,朝着事先约定的集结处奔去。 大约跑出两公里多,那个女郎开口道:“大哥,冻死我了,你倒给我穿件衣裳啊。”这使武齐国才想起来,刚才一时慌乱,是由被窝儿里给她弄出来的,把她放下来一看,她浑身一丝不挂,难怪她闹冷呢?遂他把套在外面的鬼子那身皮脱了下来,将脸一背,叫她好歹穿上了。 他再次把她夹起来又跑了约一公里,樊铁强他们才赶了过来,后面也没有鬼子追兵。他们都下了马,武齐国把那个女郎放了下来。“你怎么还带个小鬼子干什么?”樊铁强惊问。 “我叫别紫嫣,不是小鬼子,是孙家庄的良家妇女,是小鬼子烧杀了我们全村,给我抢到他们军营的,只不过现在我穿的是鬼子的衣裳。”没等武齐国回答,她先哭着抢答了。 “樊兄,这是坂田金鳌的人头,你带回去复命,顺便跟彩江兄报个平安,叫他先回麒麟镇,等我把这姑娘送回家后,我再追赶他。咱们就在麒麟镇再见吧。”武齐国说着,从身上把坂田金鳌的人头解了下来,递给了樊铁强。 “大哥,我家里没亲人了,是你救的我,你到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别紫嫣“哇”的一声又哭了。 “好,齐国老弟,我就给你们一匹马,就按你说的,咱们就此别过。”樊铁强让一名战士把马交给了武齐国,他和那名战士骑着一匹马飞奔而去。 “别姑娘,你会骑马吗?”武齐国问。 “大哥,我不会骑。”别紫嫣回答。 没办法,俩人只好骑着一匹马赶路,到了丰润天已大亮了。俩人找了一家客栈,开了两间客房,各住一间,一觉睡到了日挂中天。武齐国醒来后,先上街买来了一套姑娘穿的紫色衣服,叫别姑娘换上,而后叫店小二上了一些饭菜,俩人吃完继续赶路。 六 俩人一路疾行,申时刚刚过半就到了麒麟镇正南的预备战场之处,郑纯、郑天飞、葛天河他们正带着足有三四百号民工和自卫队、县大队的人员开挖战壕和盖板沟,大家干得热火朝天,挥汗如雨。 他们三人见武齐国牵着一匹大马,还带着一个俊俏的姑娘走了过来,忙上前搭话。“齐国啊,彩江先到你一步,听他说你不光办妥了搬兵之事,还杀了日军的坂田金鳌师团长,扬名冀东,扬威全体华北将士,你真是好样的。”郑纯上前便赞扬了他一番。 “齐国,我们这里也不含糊,工程进展神速,再过三天,保证全面通过验收,打胜仗是指日可待的事喽。”郑天正一指那沸腾的工地道。 “我说武师傅,你就是英雄爱美女吧,也不能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赶机会你也给我折腾来一个,也算咱们师徒俩没白交一场。”葛天河一指武齐国身旁的别紫嫣笑道。 “她叫别紫嫣,是我给我母亲找来的义女,省着她老闹我父亲他们老哥儿仨是九枝一花——九个秃小子,就齐玉姐一个闺女。我的天河副大队长啊,你也别眼馋,等打完这一仗,我就叫我母亲把紫嫣许配给你。你可得像《诗经》里所说的那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绝不能朝三暮四,见异思迁哟。否则,我一招‘恶虎辞山’,用掌刀将你的双腿都削断喽。”武齐国指着紫嫣姑娘,用开玩笑的方式道出了他内心的想法儿。 “大哥,可臊死人了,咱们赶快回家见娘去吧。”别紫嫣脸色发红,瞅着葛天河莞尔一笑,拽着武齐国便走。 “去吧,去吧,齐国九侄,你到李家善门前再看看救护站的建设情况,抓早回家休息。”郑纯挥舞着他那常不离手的旱烟袋,表面上是轰着他们走,实际上又给武齐国布置了一项任务。 武齐国和别紫嫣俩人来到李家善门前一看,宽大的帐篷都支起来了,里面还搭了许多的床位,许凤珍、武齐玉、赵秀妮、刘文芹等七八位妇女一边绑着担架,一边相互逗趣。 赵秀妮恰巧弓身系着担架上的褡裢,许凤珍上去照着她的屁股蛋子就是一巴掌,嬉笑道:“我说三弟妹呀,你别光撅着屁股一只眼看天了行不行,该坐哪儿歇会考虑考虑解决寡妇尿尿——光出不进的问题了。这回你要是救到一个年龄相仿、又是光棍儿的伤员,俩人一王八瞅绿豆——对上眼儿,启不是蚂螂配对——美飞了,啊?” “凤珍姐,我看你呀纯属是天津城里三不管的窑姐——浪勤,或者是草驴屁股眼子下面那玩意儿夹冰疙瘩——浪化(话)。你要是觉得照春哥一个男的不够使的,就再找一个好汉子,像我们九弟打小鬼子似的,前后一起冲锋——两面夹击(鸡)。”没等赵秀妮开口说话,老六媳妇刘文芹抢白了许凤珍一通。 这姐俩的对话,逗得大家嘎嘎直笑。武齐玉先是跟着笑,尔后把脸一板道:“要说我齐平三哥都没了三年多了,三嫂再找一个也不况外。你们谁有合适的就给张罗着,我三嫂也该非寡妇尿尿——有出有进喽。”她说完先捂着肚子笑,大家也都跟着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赵秀妮先是跟着大家一块儿笑,尔后站起身来掴了一下徐凤珍的肩膀道:“笑,有啥好笑的,你们方才说的都太低俗了。请都把耳朵支棱起来,我给你们作一首《蛙儿与哥妹》笑话诗听听:‘湖里盛开粉荷花,叶上罗着两只蛙;无知以为小欺大,有识方晓正情发。无篷小船水上划,哥将妹裤往下拉;妹问哥哥干什么,蛙儿干啥咱干啥。’这才叫够档次呢。”没想到这个赵秀妮更有出手儿的,一下子给大家逗得都由捂着肚子笑,变为跳着脚、拍着巴掌地笑。这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五个和尚两堂经啊。 她们这么一闹腾,弄得武齐国是老骒猪钻篱笆寨子——进退两难,走也不是,进帐篷里看看也不是;逗得别紫嫣捂着个脸,嗤嗤猛笑。还是李敬文、周彩霞、李玉青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才泄了武齐国这种尴尬劲儿。 武齐国把别紫嫣和他们相互介绍了一下,并将如何把别紫嫣从苦海里解救出来的情况简单地同他们三人讲了讲。“这下好了,我又多了个姐妹,今后咱们就一起侍奉咱的爹娘吧。”周彩霞拉着别紫嫣的小手,亲热得情同亲姐妹一样。 “齐国舅爷儿,听彩江说你此行收获颇丰,令人由衷高兴,我们这里也是顺利推进,很快完工,等明天派人进津,再购买一些医疗器械和西药也就准备完善了。”李敬文简单地跟武齐国把救护站的建设情况讲了一下,意在让他别在这块事情上多操心。 “我说九侄啊,我是劁猪合、打驴蹄、骟骡子骟马骟叫驴、给马牛羊治治流鼻涕还行,让我治人,那不是生赶鸭子上架吗,这差事我干着难哟。”李玉青跟武齐国诉苦、抱怨道。 “李叔,难也得干,用的就是您那把快刀。否则,咱们就得算算十三年前您把我大伯比赛争来的那大骡子大马看错了病这笔账。明白吗?您这是戴罪立功。”武齐国假装板着脸,吓唬他道。 “我干,我干,保证干好。”李玉青连连点头道。 “李叔,这就对啦。”武齐国一拍李玉青的肩膀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紫嫣妹子,我们再到海云寺搭建锅灶那边去看看,然后回家。” 海云寺那边杨岸、郑天罡、孙卫明、武齐顺、武齐保、武齐卫、周彩城、周彩振等人都忙活得汗流浃背,就连手脚不利索的武齐来也上了阵。院子里已经搭起了七八个锅灶,大家正在支着遮日挡风的席蓬。武齐国到这儿一看十分满意,只是跟着杨岸、郑天罡等人简单地强调了一下质量与数量问题,便带着别紫嫣回家了。 武齐国把别紫嫣的情况和他对她今后安排的想法儿跟父母一说,可把老两口子高兴坏了。“嘿嘿,我这辈子啥也不缺,就缺姑爷。这下子紫嫣来了就好喽,缺姑爷的问题就自然解决了,我真的是没啥可遗憾的事啦。”父亲武福海咧着个大嘴笑得没完没了。 “多好的闺女,长得像花儿似的,你跟你九哥和你爸爸他们爷儿俩先聊着,我去给你做碗面条鸡蛋汤吃。”母亲武高氏对别紫嫣眼瞅心爱,说着就跑出去抱柴草,张罗着给她和全家做晚饭,并且刚把灶膛点着,又道:“齐国,从今晚开始你就别在家里起腻了,天天晚上在郑家住,好把你的屋子腾出来,让你妹妹紫嫣住,这样和我们住对面屋,晚上好和我们一起说说话儿、唠唠嗑儿。” “齐国是为大事而来,为大事而去的男子汉,他绝对不愿意和我们老两口子总起腻,明天一大早儿又该忙活他的大事去喽。”父亲武福海笑道。 知子莫若父。武齐国第二天一大早儿就把郑天正、周彩江、李敬文、郭起飞等人聚集起来,观摩挖战壕和盖板沟工地,勘察有关适合重炮摆放的地形。他在盖板沟施工的工地现场叮嘱道:“天正兄,这盖板沟施工必须做到三个注意:一要注意沟的宽度必须适宜,能对头儿走开两人;二要与东西战壕相通,便于炸坦克的人撤离;三要每隔十米留一个观察孔,以便炸坦克时投掷成捆的手榴弹所用。从明天开始,起飞你就组织一个由十二人参加的爆破队,开始专门训练炸坦克的技能,确保届时既能把小鬼子的坦克迅速炸毁,又能使爆破队的人员全身而退,无一死伤。” “齐国老弟,你就放心吧。我保证做到毫无纰漏。”郑天正打了包票。 “请武教官放心,我们这几天正在学习讨论邱静幽奇人关于对付敌人重武器的理论,届时保证及时把小鬼子的坦克炸掉。”郭起飞也在武齐国面前拍了胸脯儿。 “齐国,你说了半晌都没我的事,我这不成了老母鸡遇到了三伏天——歇了吗?”周彩江着急地道。 “我说彩江六哥,你用不着着急,咱们的任务是老鼠拉木锨——大头儿还在后面呢。”武齐国朝着几位笑道。 待几位离开盖板沟和战壕施工工地,转完了海挡堤南面的东西两处高坨子之后,武齐国分析并叮嘱道:“按邱静幽前辈的理论和我们在老梁子山战斗中观察到的实情,小鬼子很有可能就把这两个高坨子当做重炮阵地。在八月十四晚上,敬文姐夫和彩江六哥、佟贯一、李春辉等人,带领周家兵,携带着六门小钢炮,隐藏在东面的高坨子旁边,天正兄和我带领其他几十个自卫队员,携带着八门小钢炮,隐藏在西面的高坨子旁边,等八月十五小鬼子上来摆炮时,出其不意地夺下他们的重炮,尔后再用小钢炮摧毁他们的迫击炮阵地。一旦这个计划成功,我们再掉转炮口猛轰敌群,待万团长他们的冲锋号响起时,我们两拨人马立即出击,从敌人的背后捅上一刀。”众人听了齐国的部署都赞不绝口。 “齐国啊,你真是白无常的影子——要多高有多高,实在是高。”周彩江听后竖起了大拇指,对武齐国赞不绝口。 “齐国九弟的战略,真是仙女绣花——缜密漂亮。”郑天正听后高兴地拍着大腿大笑,心情比洞房花烛夜还美。 “齐国舅爷儿和天正兄,咱们把郑伯和彩霞招呼着,一起到我家,给你们举行入党宣誓仪式去,回来咱们好各自按部就班地落实任务,一门心思地迎接各路人马的到来,和小鬼子开兵见仗。”李敬文说着,拉着武齐国和郑天正就走,仨人一溜烟似的跑到了李家。 七 当天上午就把武齐国等四人的入党仪式举行完了(郑天燕的入党仪式问题另外再议),各路人马除老梁子山独立团的骑兵连未到外,于八月十三那天晚上都到齐了。国军一团是由周彩繁团长、李玉栋参谋长亲率樊铁强的一营来的;八路军独立团是由万国栋团长、李玉才政委亲率冯青峰的一营来的,县大队是由梅大队长亲率一百三十多名战士来的。 当晚由郑纯做东,在周家兴饭庄摆了两桌酒宴,请三路人马的首脑人,当然也包括早已介入阵地工程施工的县副大队长葛星河,出面作陪的人员有李万超、周云祥、武福海、李敬文、武齐国、郑天正、周彩霞、周彩江等人。根据周彩繁的建议,他、万团长、梅大队长和诸位老人们坐一桌,李参谋长、李政委和年轻人坐一桌,并邀请武齐国坐在他的身边,说是得好好跟齐国探讨一下战略战术问题。 酒宴一开始,根据郑纯的提议,先由李万超老前辈致辞,以对各路人马表示敬意。李万超也没推辞,他哈哈一笑,端着一杯酒起身道:“我们麒麟小镇乃属水乡,物华天宝,岂容日寇践踏涂炭。诸位义士,不辞鞍马劳顿,冒死来此一搏,意在捍我水乡,保我家园,打击日寇之气焰,扬我华夏之威名,我代表麒麟镇的乡亲们甚是感谢。来,请大家痛饮此杯。”他说罢,和两桌人都一饮而尽。 李万超老人家的致辞,令大家豪气勃发,酒兴浓厚,桌与桌之间、同桌的人与人之间,巡回敬酒,开怀畅饮。喝着、喝着,周彩繁端杯起身道:“我得专门敬齐国一杯酒。齐国诚信有加,智勇双全,办事不拖泥带水,出马即建奇功,义举杀了日军师团长坂田金鳌,勇为救下文弱村姑别紫嫣,堪称燕赵英才。” “团长大哥,人无信不立,事无智不成,吾辈年轻,还需长辈们多多指点。”武齐国起身把周彩繁敬的这杯酒干了之后,连坐都没坐,立即回敬了周彩繁一杯。 “说起齐国老弟,我颇为了解,无论是人品、武功,还是军事战术,都堪称一流,不可小觑,还是请他谈谈我们如何排兵布阵的想法吧。来,我也敬他一杯。”万团长端酒起身道。 “对,齐国老弟就是个奇才,请他谈谈如何排兵布阵为妙。我也随着万团长敬他一杯。”梅大队长也跟着端杯起身道。 武齐国待起身端杯和他们二位干了重新落座后,分析道:“依据三角形稳定性的定义布阵,周大哥的一营在阵前打主击,万团长的一营和梅大队长的县大队分别在镇西、镇东打侧击;用兵的办法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即在小鬼子开始进攻时先由打主击的人马和他们交火,等到小鬼子产生了轻敌的念头儿,长驱直入时,隐蔽着的东、西两翼的侧击人马再突然出现,打他个措手不及,神魂颠倒;至于解决小鬼子坦克、大炮、迫击炮等重武器问题,就交给我们自卫队和周家兵来办。最后请大家注意,一旦镇子的西南方向两公里处有三堆火起,就说明小鬼子已经来了。” “好,就这么打!”周彩繁起身一拳杵在了桌子上,十分兴奋地说。 “看来还是我们彩霞有眼光,发小就愿意跟齐国在一起玩儿耍,大了不管有多大阻力,也哭着喊着要和齐国成为眷属。大家别只顾说,快喝酒吃菜。”周云祥一边说着,一边给大家满酒夹菜。 “我相信,只要我们百姓和谐,军民一心,国共合力,就一定能够打好保卫麒麟镇、扬我民族威的对日反击战!”郑纯最后起身举杯向大家敬酒祝愿。 八月十五的那天午时未过,麒麟镇的西南方向亮起了三道冲天的火光,风吹火亮,浓烟滚滚。一千几百号的日伪军追逐五辆坦克和六辆载着重炮卡车,朝麒麟镇奔来,佐藤一蔓、野田雄一、井田琼子、妫天佑、妫士威和楚云义都骑着高头大马耀武扬威地走在前面。 周彩繁手拿望远镜观看着他们的动向,命令樊铁强他们全营官兵跳出战壕,架好轻重机枪,准备迎敌。隐蔽在东西两侧的队伍也都再次检查枪械,伺机开火。 佐藤一蔓的大队人马继续推进,六辆载着重炮的大卡车走向岔道,朝着海挡堤南面的两个高坨子开来。每个高坨子都卸下了三门重炮,小鬼子刚把它们安放好,李敬文和武齐国他们的两拨儿人马都突然出现在小鬼子的炮兵面前,欲夺过重炮,再调转炮口,轰炸敌群,没想到在混战中,这六门重炮都被小鬼子用人体炸弹给炸了。他们只好在解决了小鬼子的炮兵后,架上了各自携带的小钢炮,准备炸毁小鬼子的迫击炮阵地。 佐藤一蔓做梦也没想到他们的重炮已经全部毁灭,在距离周彩繁阵地的四五百米处列队时,一瞧正面的阵地只有四五百号人马,便哈哈笑道:“愚蠢的中国人,只会拿鸡蛋碰石头。开炮,统统地把他们炸成肉泥。” 八 小鬼子的坦克炮声和迫击炮声“咣咣咣”、“嘣嘣嘣”地响了起来,武齐国和李敬文他们的小钢炮也“咚咚咚”地开始发射。小鬼子的炮弹炸向周彩繁他们阵地,佐藤一蔓没想到周彩繁他们都钻进了防炮洞,一个也没炸着;武齐国和李敬文他们的炮弹已炸向小鬼子的迫击炮阵地,佐藤一蔓也没想到他的二十几门迫击炮瞬间就都哑巴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上下牙猛磕,举起战刀:“咔咔击——给我消灭他们,统统杀光。” 日伪军在五辆坦克炮轰的掩护下,向周彩繁他们的阵地发起了疯狂进攻。周彩繁一声令下:“打—”轻重机枪、步枪“嗒、嗒、嗒”、“突、突、突”、“乒乒乓乓”地响了起来,顿时一片片日伪军中弹倒下不少。周彩繁他们的阵地,也有樊铁强等二十几个中弹受伤的伤员被担架队抬了下去。 郭起飞他们爆破组见小鬼子的坦克已经靠近了盖板沟,分别探出观察孔,往它们的底盘下猛扔事先捆好了的手榴弹,很快就把它们“咣咣”地炸成了废物。“打、打!”东西两侧的伏兵,也都与日伪军交上了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给佐藤一蔓迎头一棒,一下子懵头转向。他们只好兵分三路进行攻击,使战斗一时进入胶着状态,双方各有伤亡。 武齐国和李敬文他们炸完小鬼子的迫击炮阵地后,赶紧调转炮口,对准敌群“咚、咚、咚”地开炮,炸得日伪军死伤无数。同时老梁子山的独立团团长武福如带着武齐祉、武齐安、武齐家、郑天燕等一百几十号骑兵由日伪军的背后杀了过来,他们先用汤姆逊冲锋枪狂扫,尔后又用驳壳二十响猛搂,最后又都用哥萨克马刀猛砍,使敌人伤亡惨重,叫苦不喋。 “嗒嘀嗒嗒、嗒嘀嗒嗒、嗒嗒—”万团长和县大队梅大队长他们都吹响了冲锋号,向敌人发起了反攻,周彩繁团长高声喊到:“冲啊—”整个人马也向日伪军杀去;武齐国、周彩江他们也分别带着自卫队和周家兵从敌人背后杀了上来,敌我双方又展开了肉搏战。 各路人马都奋勇当先,没有一个是孬种,拼死和敌人较量。武齐国使用“夺魂掌刀十八招”,如砍瓜切菜,不大功夫就“哧、哧、哧”的杀死了野田雄一,坂田琼子、妫天佑、楚云义等几十个日伪敌人。他见葛星河在和妫士威较量时腹部受了刀伤,先上去一招“魔锥横飞”,一掌捅进妫士威的心脏里,把葛星河夹着跑出百米开外交给了担架员,尔后又跑回来继续厮杀。 最后,除佐藤一蔓举着战刀来回晃悠外,其他所有的日伪军全部被歼。武齐国飞身到了他的对面,坦坦荡荡的高声道:“佐藤一蔓,让我郑重的告诉你,仁者无敌,大恶当诛,你的末日今天到了,你们小日本儿的所有分子的末日迟早有一天也会到来的!”说罢,武齐国飞身出掌,一掌是“关公断腕”,砍掉了他举刀的双手,一掌是“老衲拜佛”,劈开了他的脑袋,使他黑血四溅,倒地而死。 参战人员和乡亲们欢呼胜利,畅叙故情,多亲多近。申时尚未过半,李万超、郑纯、周云祥操持着,在麒麟镇十字街头召开盛大宴会,给参战人员和支持抗日的乡亲们庆功。宴会由八路军独立团政委李玉才主持,参加宴会的有两千多人。 李玉才在热烈的掌声中登上讲话台,他挥挥手道:“同志们,兄弟姐妹们,乡亲们:今天我们军民合作、国共合作、战友合作,打了一场保家卫国的大胜仗。为了给我们参战的官兵庆功,向始终不渝地支持抗战的乡亲们致谢,我们在这里隆重举行庆功宴会。下面,请县抗日大队的梅大队长宣布有关人事安排决定。” 梅大队长走上讲话台,先给与会人员打了一个军礼,尔后朗声道:“经请示太行山区抗日总部批准,郑纯、周云祥二位分别任麒麟镇镇长和副镇长之职,赵秀妮任麒麟镇妇救会主任;麒麟镇自卫队和周家兵编入县大队,李敬文任县大队教导员,郑天正、周彩江任县大队副大队长,许凤珍任县大队政治部主任,郑天罡任县大队后勤部主任;武齐国、周彩霞、武齐家、郑天燕、葛星河、别紫嫣赴延安学习。”全场沸腾,掌声雷动。 “下面,请冀东山区抗日国军一团团长周彩繁讲话,请大家鼓掌欢迎。”李玉才道。 周彩繁一边向讲台上走,一边向热烈鼓掌的人群挥手致意。他走上讲话台后,先非常郑重地向台下打了一个军礼,尔后万分激动地道:“乡亲们,弟兄们,战友们:过去个人之间的恩怨,家庭之间的争斗都曾经发生过,但是这都是内部的小矛盾,今天我们共同的敌人是日本帝国主义,我们今天就是要众志成城,同仇敌忾,把小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 台下沸腾了,参战人员都举着枪,乡亲们都举起手,接连高呼:“众志成城,同仇敌忾,驱除日寇,还我河山。” “下面请关东老梁子山抗日独立团团长武福如讲话,大家欢迎。”李玉才又道。 武福如走上台来,给台下热烈鼓掌的与会人员深深地鞠了一躬,热情洋溢地道:“我给大家为什么不打军礼只鞠躬呢?这是入乡随俗,表示我们每个人活着都要鞠躬尽瘁;而今是抗战时期,光鞠躬尽瘁还远远不够,更要死而后已。我很赞成彩繁团长的观点,家恨是小,国仇是大,我们民与民之间,党与党之间,必须捐弃前嫌,笑泯恩仇,共御外辱,保家卫国!” 台下又沸腾了,大家拿枪的举枪,赤手的挥拳,连续高呼:“凝心聚力,共御外辱,不惜一切,保家卫国。” “最后请冀东山区八路军抗日独立团团长万国栋讲话……”没等李玉才说请大家鼓掌欢迎这句话,台下雷鸣般的掌声已经响起来了。 万国栋走上了台,先向台下挥了挥手,尔后非常庄严地给与会人员立正敬礼,他高声道:“今天我们为保卫自己的家乡,打了一个大胜仗,群情振奋,势气高涨。如果全国军民都奋起抗日,打上千万个胜仗,何愁日寇不灭呢?正如毛泽东主席在《论持久战》中说的那样:‘日本在中国抗战的长期消耗下,它的经济行将崩溃;在无数战争的消磨中,它的士气行将颓靡。中国方面,则抗战的潜伏力一天一天地奔腾高涨,大批的革命民众不断地倾注到前线去,为自由而战。所有这些因素和其他的因素配合起来,就使我们能够对日本占领地的堡垒和根据地,做最后的致命地攻击,驱逐日本侵略者于中国。’只要我们团结起来,所有党派精诚合作,为民族和国家而战,为保家而战,就一定能够把日本侵略者葬送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台下再一次沸腾起来,人民连续振臂疾呼:“把日本侵略者葬送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宴会散了后,国军一团、八路军独立团、老梁子山骑兵连、县大队的官兵,沿着七里海挡洪堤浩浩荡荡地开往各自的抗日营地。上千的乡亲们、伤员们为他们送别,站在最前面的有李万超、郑纯、周云祥、武齐国、周彩霞、武齐家、郑天燕、樊铁强、赵秀妮、葛星河、别紫婷、周彩南、辛春梅、周彩荣和周彩强等人。周彩荣含泪道:“谁要再不一笑泯恩仇,齐心共抗日,那就是龟孙子!”“对,二哥,谁再不团结一致,共度国难,就让谁连龟孙子都没有。”周彩强也含着眼泪发誓说。 这时,夕阳西斜,晚霞绚丽,七里海波涛滚滚,群鸟翱翔,簇拥着英勇的冀东抗日儿女走向新的胜利。 全本完 完结感言 《长篇小说麒麟记》已经全部发布完毕,35个日夜,时间不算长,但是也不算短,《长篇小说麒麟记》原名《麒麟记》,是本人岳父李桂福先生早年作品,委托我在起点中文连载发表,小说从最初周推荐排名13243名,到今天完结周推荐排名攀升到了132名,截止到三十晚上11点,小说点击人数5万人次,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厚爱,我只能在以后的日子里,积极更新,将家里老人的作品更多更快的分享给大家,下一步我将继续发表本人岳父的小说作品《我心中还有梦》,该小说还是以天津宁河地区的人和事为背景,构思宏伟,小说定于2月19日(正月十五)首发起点中文,欢迎大家继续支持,祝大家猪年新春快乐,阖家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