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川风露》 1、第一章 永元元年。时值暮夏。万物葱茏。 夔国都城岐歌。 春江旁一茶馆。 秦砚斜坐在茶桌旁,松松着一柳叶纹样墨绿长袍,脸上无甚表情。只听对面一身无瑕白袍的李长青缓缓说道,“此次新皇寿宴,是打算大办的。只要在岐歌当职,不是有罪或实在无足轻重的小官小吏,都被邀请了。此般隆重,想来……小殿下也会出席。” 李长青在内殿当值,这消息恐怕假不了。 实在难得,素来低调的皇帝幼弟小殿下唐晰会出现在宴会上。 可谁又能料想到,夔国一等世家凛川秦家百年清白,秦砚这一支几辈皆任要职,却没有收到帖书。原来原本不过轻似飞花的一页请帖亦可重如洪钟。 秦砚面上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个中缘由,自然是他与小殿下这剪不断理还乱的重重纠葛。这数年的纠葛,乱似鹊鸟巢枝,挡在眼前,阻在前路,让秦砚不知该如何向前,如何再靠近唐晰。 秦砚朝李长青点点头,不欲多说,转向窗外。 难得无风的夏日,热气蒸腾着江面,泛起萦萦白烟,恰似美人半蒙面纱。叫人看不真切。 若问秦砚初见唐晰是哪月哪天,他着实是想不起来的。然而那场景,那惊鸿一睹的震撼,叫秦砚经历几世轮回也不愿忘记,时不时便浮现在心头,让人心弦颤动到战栗。 也是这样一个将尽的夏季。也是这样一个无风的日子。 十二岁秦砚和往常一样,天色朦胧时便打着哈欠起了床。先去院子里打了套拳,回来冷水一冲,一番洗漱,整个人都精神起来。此时温习夫子的功课,效果是最好的。等吃过早食,同隔壁西门雪一起到皇宫里,开始一天的伴读生活。 今日似乎有些不寻常。已到的几人,包括太子与夫子,都直直地站在文轩阁门口。 秦砚摸了摸鼻子,走上前,跟夫子行了个礼,问了声好。原想着夫子总会解释一番,但是夫子,李颜,并没有多语,只是微微颔首。秦砚不知所以,只好也往后一站,眼里全是茫然。 不消时,整个学堂的人都来齐了。几人一番面面相觑。除去太子一脸沉静、夫子李颜不为所动外,只有李长青,对不明就里的这几人露出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隐秘地做了一个口型。秦砚思考了片刻,乍然领悟是“皇上”两字,浑身一凛。神识几番游荡,明白大概是皇帝今日得空来检视文渊阁。文渊阁在本朝专供皇子及伴读读书学习,若要过来,只可能是来看这些十岁出头的青涩少年。 秦砚作为凛川秦家主支这辈的长子,五花八门的宴会上自然不是稀客,见皇帝的机会并不少。但如现在这种情况却没有过。到底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想到将会近距离面对皇帝,心气不由地震动起来。到底还是希望能让皇帝印象深刻的,秦砚低下头飞快整视衣着是否平整,收敛脸上多余的表情,尽量使自己表现得成熟自在。 只稍等了一会,便听到远处传来一阵稍显嘈杂的声响,一内侍尖声喊道:“天子到。”可望见一群参差不齐的深色衣着的人簇拥一个赫黄色袍的男子走来,正是当朝皇上。 他嘴角含着温和笑意。 皇帝不过不惑之年,还没有被政事过度磨损的沧桑,眉目深邃,面色从容,在这个年纪下确实是可以称为美男子的。 秦砚不过远看几眼,待皇帝走近,便微低下头不去直视。 然而这一低头,却看到了皇帝身旁的小少年。 起风了,秦砚心想。那小少年不过六七岁模样,肌如冰雪,肤如凝脂,唇似朱漆,眉如点青,眼角一颗朱砂痣,仿若能随着星辰般的眼波而流动。裹在一身纯白的锦袄里,是天工用上等和田玉所雕成的贡品。没有一丝瑕疵。 少年感受他的目光,眉头微微蹙起,将眼神投来。 风为何这么大,秦砚心想。少年眼里全然不是他所想象的温柔或灿烂。而是苍茫的洪流,波涛汹涌,有一股无名的狂风推搡着,奔涌向前,片刻就侵袭了秦砚。被淹没了。秦砚感到他在窒息,胸腔一阵阵地紧缩,心脏急遽地跃动,而其它感官都在隐没。他即吸不进气亦呼不出来。只有眼睛,睁大着,干涩到发疼。 明明应该是睁不开……为何闭不上…… 秦砚终于明白,不过须臾芥子之间,这少年,已从眼睛开始,到肉身,再到灵明,彻底地、完全地、不留一点余地将他侵占了。 这夏日。狂风骤雨。海浪滔天。 秦砚全然不记得他是怎样移开目光、怎样向皇上行礼、又是怎样上完这堂课。至今仍能浮现在他眼前或是回响在他耳边的,只有皇帝显得温柔的声音:“这是朕的幼子唐晰,往后可要跟各位成为同窗了。”太子隐隐透着骄傲的声音:“孤弟弟,漂亮吧。”连李长青这等平日不动声色的人也点头称赞:“小殿下果然仙人之姿,如清蟾浴水,若纤云遏空,妙哉。叫人惊艳。” 是了。唐晰是仙人,是天上溶月。无论哪样,都不是这渺渺红尘之物。 秦砚思绪飘远。那年应当是华纪十年,李长青不过十岁尔尔,竟已经能说出这等夸人的话……估摸一算,到如今竟也有十年了啊。 十年。秦砚暗叹一声,揉了揉额头。 李长青此人最是风雅俊逸,尤重品茶与下棋。待李长青细细琢磨透桌上一壶茶,又同秦砚在棋盘上厮杀了两把,已是两个时辰后了。日渐升起,由早晨的微白蜕变成猩黄,游龙吐息般释放炽热。 两人随意点了几个小菜。 秦砚一边吃着一边端详李长青。 李长青是三朝帝师李颜的独子。 李颜非出身世家,但凭一张清俊的脸与一身浩浩才气在岐歌立身。几十年前一手游龙狂草几篇惊涛骈赋震惊岐歌,政论亦一针见血令人瞠目结舌,受皇帝召见官拜御史中丞,又娶世家女陈故止为妻。之后青云直上,迁丞相长史、侍中郎、太子太傅。李颜性格清绝非凡,不好女色,无妾亦无通房,只与妻子恩爱无猜。陈故止三十余岁方有了李长青,而后此身只怕再难得麟,也未见李颜有一句话的不欢喜。单凭这一点看便可知李颜的气度完全超脱于常人。 这种家庭下成长的李长青自然不会平庸。不说温雅之相貌,李长青幼时便有才名,三岁会吟诗七岁可作赋,而今刚及弱冠,琴棋书画皆已有大家风范。不过相熟的人才知道,李长青的性格比才名更难能可贵。李长青看似清冷淡泊实则赤诚温和,聪颖过人而又内敛谦和,孚尹旁达,怀瑾握瑜。他能明白别人的喜怒哀乐而从不多言于口,这种契然的理解离了尴尬,只会让人心怀脉脉。与他为友不用担心秘密被泄露,孤独时找他吃酒喝茶不用担心被拒绝,欲倾诉愤懑忧愁时亦不用担心他会有所不满。李长青是个极佳的朋友,甚至于能够让人心甘情愿交出后背、托付遗孤。 ……就单单拿秦砚来说,他曾有的和唐晰数年vv亲密岁月,也多靠李长青在其中牵线助力。 李长青在秦砚目光下镇定自若,不紧不慢地吃着菜。 他吃的向来极少,未几便停下筷。端坐着,摸出一本薄薄的文集来看。 而秦砚不过开了个头。食顷,李长青这本文集也已翻了一半。秦砚睨了一眼,文集的作者正是岐歌近日声名鹊起的顾家小儿顾酩。 茶馆备了漱口水,秦砚一含,一股荷香满面扑来,原是用迟开的落霞映雪瓣儿煮出。如此奇招,也难怪这家茶馆这么受追捧。吐掉漱口水,清了清嗓子,秦砚开口道,“这文册如何?” “嗯?”李长青正看的入神,听到秦砚开口,立马放下本子,“过得去。但要担待得起现在的盛名,着实还差几招。” “他现在可是春风得意。” 李长青倒说:“不过志学之年,存着些骄傲也是平常的。然顾家一向讲求宁静致远,顾酩这番激荡与顾家平日作风不大相符。” “顾酩心思绝非你所想的单纯。”秦砚沉声道,“今日我找你出来,所谈之事便与这人脱不了干系。” 李长青抬起头注视他。 秦砚好生一番酝酿,缓缓开口道:“前日滂沱大雨,我与我二弟正从东郊狩猎归来,已是衣裳尽湿,商量着于流华亭处休息片刻,待雨势转小再行,却不料看到……” 2、第二章 唐晰着一朱红锦袍,只袖口有几抹褚色隐绣流云纹样。这等浓丽的颜色原本只担得上一个俗字,然而放在唐晰身上却是衬出唐晰肤色白得惊心动魄,容颜似雪流冰。 他笔直地站在流华亭中。 侍从都远远站在亭外。只有谢郁协安静地站在几尺远的地方,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流华亭建在岐歌城最东角,春江从此处流出岐歌,渐渐放开身量,几十丈之外,宽得已是失去边际。无风吹来自是江平浪静,不过偶有飞鸟点水,便生平一点孤茫。 唐晰远眺春江,本应该是开阔荡气的,却眼角眉梢分明有一丝惆怅。 不知已经望了多久。 “舅哥……”唐晰突然轻声喊到。 谢郁协抬起头。 然而这声呼唤恰似轻昙夜绽,只缥缈间随风而起,再无然后。 谢郁协沉默着。 过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唐晰又叫了一声,“舅哥,”而后又是一顿,才说:“你近日可还好?” 谢郁协微怔一瞬,答道:“我么,身体康健,手边几项职务也无甚恼人,算是好吧……”又轻叹一声,“唯独心情有些烦躁……” 唐晰倒是“噢?”了一声。 谢郁协就说下去:“家里催得紧。我不过刚及冠啊……今日是王家小女秀外慧中、明日变成顾家旁支长女文思过人、又或者哪个表妹温柔贤惠貌如芙蕖……如此些。” 只要在岐歌,一听姓谢,十有八九是世家子弟。谢郁协自然不例外。 原本只有韶录谢家,上下五百年,左右近千人,毫无争议是夔国第一世家。直到谢郁协这一支一甲子前同主支分家,便又有了如今岐歌谢家,规模自然是远远比不上韶录谢家,但几辈子孙都争气得很,是非也少掺杂,一路扶摇直上,今日名望甚至于与韶录谢家也勉强有抗衡之势。 谢郁协正是岐歌谢家主支嫡子,而其姊入主后宫,乃唐晰嫡亲的嫂子。 “……”唐晰大概是没料到赫赫岐歌谢家族内竟会是这番光景,沉默了一会,轻声问道:“难道及冠后都会如此吗?” “也不是……这类还是看家内主母。似长青就毋需忧虑这个,梨裳亦自在潇洒,”带着丝赧然,“家母着实心急了些。” “舅哥难道不想成婚吗?” 谢郁协有些奇怪。唐晰虽称他一声舅哥,但谢郁协为太子伴读,实和唐晰一同长大。唐晰自小与秦砚、李长青更亲近,和谢郁协说不上有多好。更何况唐晰本就心性异常冷峻,不喜与人交往,今天所问的类似家事的问题,大概还是十几年来第一次。 谢郁协不知唐晰是何种意图,几分思量还是照实道:“男子汉应以功业为重,成婚后行起事来总不太方便洒脱。再者婚姻大事要多考量几番。私以为再迟两年为好。” “哦……”半晌,唐晰淡淡答了一声。接着又是一阵迷样的沉默。 谢郁协有些出神。 既是不熟,他是无论如何猜不透这少年心中所念尘因的。他能想到的不过是这个绝美皇子的极度冷漠。印象里唐晰总是冷冰冰的,面容凝霜,言谈不近人情,连体温也比常人冷下那么几分,从总角到束发年纪,这十几年,谢郁协脑海里竟然找不出一副他笑着或哭的模样。先帝只有两个儿子,年长的是当今天子,年幼的便是唐晰。且唐晰比其兄小了八/九岁,不但受尽父母疼爱、天子亦是宠这个弟弟得打紧。不知唐晰怎会生出这样一副清冷的性子来。 待他回过神来,唐晰却已是面对着他。唐晰的瞳色极深,深如南溟之极无物生,永夜不d离日月。一切外物光亮进入他眼里都会被牢牢吸住,挣脱不能。然有来必有去,唐晰看人的时候眼里放出冷冷的光,那些进去的东西都浸入了冰泉……完全的冷却了。 唐晰直直地看着他。微张着唇。 片刻后下定决心般,一字一字吐出,“秦砚……他最近如何?” 他眼神中的光亮是如此刺目,甚至扎得谢郁协身体发冷发痛。谢郁协微侧过头躲避,亦是沉默一会,才勉强提起一个微笑,说:“同以前也无甚差别……不过每日吃吃酒喝喝茶打打狸子……朝堂上沉默寡言……私下玩时话倒挺多。” 唐晰眸中浓墨翻涌。谢郁协模模糊糊似听见一声“哼”,还来不及细辨是实是虚,便听唐晰一声冷到极致的:“这癞子。” 谢郁协有些无措。何时听到唐晰这样说过一个人!谢郁协当然是知道两人小时亲密无间,但不知他们何时起不复以往。安能识别这是恨到深处还是狎猊嗔骂。 唐晰又冷冷淡淡地问:“他有无谈起过何时成婚?” “……从未提起过。” “秦家大郎,已是廿二。” 唐晰只说了半句,谢郁协就倏地明白了,道:“幼扇……姨夫觉得他还年轻,不足以经营一个家。姨母也分不差是这个意思,”语意踟蹰,“掖缘幼扇前月既已受封裨将军,想来不日便要远派驻地,现今还不知去哪儿,贸然定下婚事,总是对那娘子家不好的。毕竟姨母姨夫年轻时遭了那两地分离的罪许多春秋……” 幼扇正是秦砚表字。世家婚姻讲究门当户对,这些个一二等世家世代结好,三代之内必有近亲,秦砚之母与谢郁协之母是亲生姊妹。 唐晰听闻,只道:“本宫知道了。”再沉默一会,眸光流转,转过身去,一阵袍翻红浪。 寒芒终于撤去,谢郁协长舒出一口气。 “‘不见雀来入燕室,但见浮云蔽白日’,传说曩者有王曰符宠幸佞妃,同辇游之于□□,赵氏将军遂作歌讽刺,是言不合礼制。倘若单看字面,为不见美好风光之意。不论哪个……顾酩小小年纪心思倒繁复得很呢。”李长青低声道。 秦砚惊诧:“连如此偏僻的典故长青你也知道!二弟同我讲时,我两人都只知其后意。” “秦将军,仆窃不逊,身无长物,唯胸中点墨以求生之计者。您人世家贵胄,天然与我等不可相提并论。”李长青悠悠喝完手中杯茶,又调笑秦砚几句,站起身来,“我想去流华亭看看。真是诗会的话,总会留下与会者名谁姓谁,大体内容,一看便知。” 本朝有一惯例,但凡集会,只要是光明正大的,必要载下与会者、集会内容等。 “现在?未免太急了些。”话虽如此,秦砚却也站了起来。 “你这下午有事?” “无事……” 睨了他一眼,“闲着不如找点事做。走吧。” 岐歌城内不可纵马,两人各自坐在马上悠悠地走着,而仆从紧跟在后面几步远处。 秦砚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秦氏嫡子、少年将军的身份放在岐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李长青周身一派清雅之气,胯/下一纯白骏马,同秦砚骑着的枣红汗血宝马对照,亦是相得益彰。 这就是本朝民风开放的体现了。同前朝相比,本朝男女之防简直淡如薄纱,交往重意而轻礼,妻可直呼夫为“卿”,儿可直呼父之名,如此在街上给俊朗少年少女投桃送李也非异事,更甚者还有男男成婚结龙阳之好。 这种状况对秦李二人来说早已不一而足。 李长青一副淡然景象。秦砚则嘴角挑起一抹微笑,到底是世家公子,享受注视而欢然。 身边人群越来越来多,秦砚不由轻甩了马鞭,一边高声唱起歌来: “驾六龙,乘风而行。 行四海,路下之八邦。 历登高山临溪谷,乘云而行。 行四海外,东到泰山。 仙人玉女,下来翱游。 骖驾六龙饮玉浆。 河水尽,不东流。 解愁腹,饮玉浆。 奉持行,东到蓬莱山,上至天之门。 玉阙下,引见得入, 赤松相对,四面顾望,视正j煌。 开玉心正兴,其气百道至。 传告无穷闭其口,但当爱气寿万年。 东到海,与天连。 神仙之道,出窈入冥,常当专之。 欲闭门坐自守,天与期气。 愿得神之人,乘驾云车, 骖驾白鹿,上到天之门,来赐神之药。 ……” 3、第三章 流华亭已是在了眼前。 马先兴奋起来,低低嘶啼两声,加快了脚步。不论李长青的“吹”还是秦砚的“赤风”,都是上等好马,只是稍微提速,亦让人感觉两颊生风,光影变幻。 流华亭外驻着几个宫廷内侍,两匹高头大马。一匹同李长青□□“吹”一般,全然雪白,毛长而柔软,体态轻盈如足下踏风,身形修长似娉婷少女。另一匹稍小一些,通体棕黑,只两只灼灼马目间一抹白条飞扬,便是站在那里也透出一股煌煌高傲之气。 秦砚自然是认识的。那白马与吹同胞而生,名曰“飞絮”,谢郁协爱驹也。而那棕黑的,同它主人唐晰一样冷然,唤作“嘉”,可给秦砚吃过不少苦头,以至秦砚一看到它就不由自主地微微夹紧了双腿,连带着赤风又一声低嘶。 李长青看到唐晰的马也稍有些讶然,马上就想起秦砚:“幼扇,你可还要进去?” 脑内纠结不过弹指一挥间,秦砚便斩钉截铁地回答了:“进。”想要见唐晰的欲望浓烈如火硝冲鼻,顷刻占据了所有感官。 两人翻身下马,掸了掸身上长袍,走向亭中。内侍都认识两人,只行了个礼,并没有通传。 “幼扇,长青!”见到两人,谢郁协声音昂扬喊道。 李长青微微笑道:“子和。”又对唐晰行了个礼:“阿s。”阿s是唐晰乳名。 秦砚叫了谢郁协一声后却迟疑几时,才开口缓缓唤了一声:“二殿下。” 唐晰闻声转过身来,对李长青微点了头,然后眼神冷冷扫过秦砚。 “好巧!”谢郁协叹了一声。对谢郁协来说,见到两人明显是喜甚于惊的。 “是啊。阿s今日怎么出宫了?”李长青问道。李长青一看便知谢郁协是陪唐晰出来。 “宫里太闷,出来透透气。”唐晰对李长青倒是非常温和,眼里如蒙了一层雾气,隔离冰霜。 李长青颔首,道:“好。我来看看《会记》。” “《会记》?”,唐晰轻轻挑眉。 秦砚心尖一颤――他最爱唐晰挑眉。唐晰眉稍稍弯折如流溪,挑眉时一边翘起,带了疑惑,有了惊讶,生了悲喜,更平添一点风骚,直刮秦砚心头嫩肉,浑身都瘙痒起来。?? 李长青当然是不会瘙痒的,直接解释道:“幼扇今日跟我讲了件可大可小的事,靠这《会记》判别。兴许今晚我还要来找你一趟。” “好。”唐晰也不多言,目送李长青向回廊处走去。 李长青身影一消失,剩下三人谁都没有开口,气氛一时仿若凝固。 谢郁协心里暗道:“乱,这两人关系太乱。”,摸了摸鼻子说:“我去亭外。”快步离开。 出乎秦砚意料,唐晰却也没有留他。 秦砚心中大喜,直定定看着唐晰。沉默片刻,开口叫道:“阿s。” 唐晰不声不响。 秦砚又叫一声:“阿s。” 唐晰看着他,眼里的雾气却分明在散开,浸在冰水中的棱露出来。 可是秦砚一点也不觉得冷,反而瘙痒得浑身燥热,脑海渐渐泛白。 “阿s,我很想你,你可还好?” 踌躇良久,却只说出这样一句话。 实在是因为太久不见。 自两年前那件事以后,两人关系横生裂隙。秦砚上次见到唐晰还是大半年前唐d,也就是当今皇上、唐晰的哥哥登基时。 那天唐晰也穿了件红色的外袍,依然那么漂亮……而冰冷…… “你瘦了些。” 唐晰冷冷地说:“没有。” “……”这显而易见的拒绝,秦砚心里一阵苦涩,不知如何接下去。秦砚只好看着唐晰而沉默。脑海里翻天覆地地搜刮着两人可以聊起的话题。 然而未几,秦砚还未找到,李长青已走了出来,面上依然一副淡然景象,秦砚心中哀叹一声。不能怪李长青不解风情,实在是因为这人自幼过目不忘,不需同其他人一样或抄或背,他大概只进去翻了两遍就全部记住《会记》内容了。? 李长青不讲那《会记》,却是转头问唐晰:“你宫里那一池‘精彩’长势可还好?家父可是常常挂在口上。” 唐晰道:“自然是好的,‘精彩’这品种如闺阁少女,只要细心呵护,总会盛放的。倒是你那娇气的‘霞光影波’、‘重瓣洒锦’如何?” “恰似一池彩云,偶时随风翻动,满目流光。” 唐晰道:“那得空我定是要来看看的。” 李长青道:“今晚先由我一睹‘精彩’风貌吧。” 秦砚听得一知半解,此时终于明白过来,这两人在聊莲花。 唐晰和李颜绝对是整个夔国最爱莲花的两人。唐晰宫中几个池子种满各式单瓣的重瓣的红的粉的白的紫的莲花,碗筷必要纹莲花纹样,熏香用数种莲花制成,因此还得了个“莲君”称号,既赞容颜秀丽亦是爱莲写照;李颜则是直接将“出淤不染,濯清不妖”作了家训,还将李长青养成一个种莲好手。 秦砚连忙道:“阿s,我阿爹从南域带了些听说很少见的菡萏种子回来,我回府就叫仆人送去你宫里。” 唐晰却不理他,问李长青:“几时几刻?”? 李长青道:“今日我需去个酒会,恐怕给不出准信。但总归不会太晚。” 唐晰点点头,道:“好。我回宫了。” 看唐晰意欲离开,秦砚心中一阵后悔没有跟唐晰多说几句话,叫道:“阿s……”满是挽留之意。 唐晰微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全是漠然,头也不回的走出了亭。? 秦砚终于冷了下去。 李长青这酒会,其实还是跟秦砚一起吃的。 华纪四年,先皇擢选一等世家凛川秦家大郎秦砚、二等世家岐歌谢家二郎谢郁协、二等世家缃云西门氏三郎西门雪、二等世家叶遥丰家二郎丰朗、太傅子李长青为太子伴读。十几载同窗,五人相交甚笃。 今日西门雪外出游历归来,除已婚的丰朗外,另三人都来给西门雪洗风接尘。 秦砚甫一走进房间,眼睛就有些睁不开了。 ――几个月的外出风餐露宿、披星戴月,西门雪还是一样的光彩夺目,熠熠生辉。 缃云西门氏自古出美人,而西门雪是美人中的美人。如唐晰有“莲君”美称,西门雪得“杏君”之名。莲高洁典雅不与世同流,杏却美艳无双笑傲红尘。西门雪眉眼如琢生辉,双颊百里雪中几点杏红,一肌一容,尽态极妍,性致风流无双――折明月煮清酒,倚春江洗青丝,共娇娘唱艳歌……件件都是传遍岐歌大街小巷的事。 秦砚白日被唐晰冷然相待,心中实在没几分快意,但还是撑起一个微笑,道:“梨裳清辉不减分毫。” 西门雪道:“场面话。” 秦砚道:“唉,实话。” 西门雪嘴角微挑:“你还是先坐吧。” 不过是四人的亲友私宴,没有分席而坐。李长青已经到了,坐在西门雪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身上已换一条月白色长袍。 秦砚坐到西门雪对面。 一上桌,桌上四坛黑陶罐酒霎时映入眼帘,秦砚脸上浮出惊讶的表情。 看到秦砚的表情,西门雪颇有些得意:“我可是在请帖里写了‘与君别意浓,奈何无酒不相逢’。”意即:没有酒,你还是别来见我了。 李长青看着他,状似无奈的轻叹一声。 “叹什么,还不是你太小气。”西门雪挑眉道,“每年就只拜年时才拎一壶来,叫人饮而不欢,品而不透,一吊吊足一整年胃口。”? 李长青道:“这你可折煞我了。我怎么会不舍几壶酒,是你们老师心疼师母每年酿这百来坛酒费神费力。” 西门雪俨然吓到:“什么!百来坛!李公子,百来坛!莫不是我听岔了!”又在肚里好一番消化这话,才说:“你这消息要是传出去……贵府门槛恐怕会被踏破啊。” 秦砚也一样一惊。 岐歌世家公子多,窈窕美人多,琼楼玉宇多,不过再多,也多不过闲游无事的人。这黑陶罐中所装,正是一群闲游无事之人所编《岐歌古今饕餮谱》之《饮酒》卷中第一等第一名的“太傅府桃花酿”。虽然这名字听似平淡无奇,但这酒却是千金难买、有价无市、赫赫有名,被好酒之人奉为仙品。 为何? 这酒拿稀有种洒金碧桃花酿成,这桃花整个夔国也不过几百株,酿出的酒味甘温和,回味悠长,自有一股芳香馥郁,并且清澈无比,干净地能清晰照出人的容颜。唯有太傅李家有这种酒,每年也就送几坛给关系好的几家朋友亲属,实在是难得得很。大家都以为是这酒难酿,每年做得少而已――谁知是李颜不舍得给。 “那你今日怎么一下拿的出四坛来,老师这次就舍得了?”西门雪问。 “我同他说今日有人酒兴正盛,幽幽不绝萦绕于心,实在难解难分。老师素有成人之美。”李长青微微一笑。 秦砚看向李长青,握了握拳,心里对李长青道一声谢。李长青明明没有看他,秦砚却知道李长青是说给他听的,下午同他一道回府同路一段,李长青已看出他心内郁结。所谓“一醉解千愁”,这美酒能带来的忘忧一醉,正是秦砚此刻所求。 谈话间谢郁协也到了,脸上还有些潮红,道:“我来迟了。” 西门雪道:“没有。坐。” 谢郁协坐下,反应同秦砚如出一辙――“桃花酿!四坛!”眼睛微微睁大。李长青微笑。 人到齐了,宴自然也可以开了。西门雪给各人酒杯斟满酒,秦砚拿起就一口喝尽。西门雪又给他倒了一杯:“幼扇今日怎如此猴急,到底还有四坛呢。” 秦砚只扬了扬手中的杯子,略略有些敷衍道:“好喝。” 西门雪仔仔细细看了他一圈,眼里露出几分笑意,像杏花微绽般,:“那就多喝点。” 秦砚谙:……到底是风流公子,关乎情爱之事在西门雪眼里简直无所遁形。 谢郁协一番问候西门雪后,西门雪开始谈起此次行途所见闻。 “本就五六个月的行程,若去地方太多恐怕匆匆忙忙。夔国东部气候温宜、凛川十景乃天下至美之景;而南部风情与夔国其他地区迥然不同;西部矮山茶园、大江小溪、美食美人甚多,亦有缃云、韶录等城;北部古城古战场星罗。我实在纠结许多日,同阿爹商讨过后,最后还是选定西部。 “说来惭愧,我十足已二十有二,竟还从没回过缃云本家……”西门雪嘴角噙着一丝含春笑意,缓缓道来。 “……酒楼、青楼、商铺比比皆是,灯火昼夜不歇,我可把缃云大大小小的这些个楼走了一遍呢。破香楼果然名不虚传。” 破香楼,取自“月破黄昏,帘里余香马上闻”,夔国第一青楼,无数男子魂牵梦萦之所。 秦砚虽心里记挂着唐晰,但终于和许多世家公子一样,很好风流。若放在平时,定是要好好打听一下的,只可惜秦公子今日情致恹恹,反而将自己失意与西门雪之得意一对比更是心绞,也就听了过去,只自顾自饮几杯酒。 谢郁协已是脸色发红,李长青不为所动,道:“你在哪里都是一样的风流。” 西门雪道:“人不风流枉少年。长青,你这般不事酒色才是虚废这大好的光阴。” 李长青置若罔闻,又饮一口茶。秦砚看他另一个杯里滴酒未动。 西门雪转头看向谢郁协,笑容微微加深,道:“我看子和是兴致满满的,可惜子和去,恐怕不免被当做少儿而不得入。” “我才不想去。”谢郁协红着脸哼哼道。他长了一张娃娃脸,看似比实际小了五六岁,西门雪和秦砚有时就拿这调笑谢郁协。 西门雪哈哈一笑,抬头饮一口酒,砸了咂嘴,眼神几分迷离。待酒下肠后说:“在缃云两月,我品遍美酒,尝尽美食,软香温玉,日夜笙歌,身子反而乏得很呢。”说完轻眨几下眼,长而纤密的睫毛扇动,仿若有轻风徐起,吹的眼里波光荡漾,片刻后平静下去,“不过缃云到底还是少了点底蕴,待久了倒是觉得有些无趣,又想起岐歌的好来。” 谢郁协道:“是这个道理了,日盈则衰,缶满则倾,物极必反。” 秦砚边喝酒边想:“那么爱极则不成么?” 脸上兴许是流露了些惆怅,西门雪斜靠桌子,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拿着酒杯来撞秦砚的青玉杯。秦砚一时不及,酒杯中的酒洒了些在袍子上。 “别瞎想。”西门雪稍稍仰起头,似乎有些笑意地看着秦砚手忙脚乱收拾衣服,然后侧过头转向李长青和谢郁协,“所以接下来我便去了韶录。” 4、第四章 李长青明显对韶录更感兴趣,稍侧过了身来听。谢郁协虽然是岐歌谢家子弟,但祖祠还在韶录,因此小时去过韶录。 “原本以为,韶录虽然和缃云同在夔国西,但总也有一段路程要走。然而我从缃云骑马半个多时辰就已能望见韶录,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城竟然如此之近!” 谢郁协也有些惊讶:“这我倒是不知。早知也去缃云游览一番了。” “韶录五百年,同谢家齐生,这城的气度果然符合谢家‘清雅远志’的家训,城里都是赏玩字画、品味古玩的人,穿的长袍宽大,多为墨色、深绿、蔚色,看去隐然飘逸。连商铺也几乎全是文房铺、书画铺、瓷铺、玉铺、琴铺之类。 “唔,还见到长青所书对联‘清风扑面淡尘性,墨夜闻蝉消躁根’,被那家店奉为镇店之宝,所贾甚高。雪不才,见识短浅,竟因那价而心神震颤。” “你若想要,我明日就给你写一副送到贵府好了。”李长青淡定道。 “我才不稀罕你的字,还不如给我坛桃花酒。” 李长青似笑非笑地看了西门雪一眼,道:“有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莫问明朝有酒未。梨裳杯中酒未尽,却已是想着今后的酒,不免有些操之过急。” 西门雪浅笑,很是愉悦,面上涌动起渺渺的光,“长青所言甚是。”举起酒杯道:“来喝酒。” 不瞎想哪有那么容易,秦砚根本没有认真听西门雪讲述,谢郁协和西门雪的酒杯都举在半空中,秦砚才反应过来。三人的酒杯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好风碎竹。李长青却拿起茶杯道:“以茶代酒。” “嗯?”西门雪疑惑。 李长青道:“我待会还要进宫。” 秦砚有些酸涩,心道,进宫看我的阿s。 西门雪道:“晚上……好吧,那你这多出的一坛酒可给我们分了?” 李长青点点头,道:“嗯,你们饮得尽兴。” 秦砚喝下杯中之酒。桃花酿是如此清澈,在青玉的杯子里将秦砚的脸庞完完全全映了出来,闪现他有几分憔悴的面容。秦砚苦笑一瞬,又倒了一杯酒。 西门雪继续讲起韶录的事情,秦砚半听半饮,谢郁协、李长青则不时提几个问题,倒也说了许久。 夏天的夜晚总是来得晚几分。傍晚时天还大亮岐歌街道上人影稀疏,秦砚一行人吃了一会儿,夜色笼罩下来,整个岐歌涌动着昏黑,城内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犹如深海中数不清的鱼鳞的银光,开始夜晚的欢愉。 李长青看到天色渐暝,向几人告辞,只是有些可惜未听完西门雪的讲述,约定“下次再聊”。走之前看了秦砚一眼,道:“你们平日很少喝到这酒,我还是多嘴一句:桃花酿虽清甜,后劲冲得很,不要过头了。” ……就是讲给秦砚听的。谢郁协看秦砚喝得止不住的样子,点点头道:“知道了。” 大抵是李长青终于是太傅的儿子,虽然李长青绝不是个会嚼舌根的人,西门雪的风流性子依然不敢在他面前太放肆。送走了李长青,西门雪一下子放开许多。 “我来讲个幼扇一定喜欢的。”西门雪扯开袍子的领口,向前探身,凑近秦砚,近得秦砚能闻到他身上缕缕杏花熏香,唇舌间些微桃花的酒味,以及眼里扑闪着的明亮星光,“我拜见了我表姨母,怡安皇太后的同胞阿姊。” 怡安皇太后?那不是唐d和唐晰的生身母亲吗? 怡安皇太后和其阿姊是韶录谢家上一辈一旁支的女儿,两人皆温柔大方,知书达理,再标准不过的世家女。及笄后不久,姐姐嫁入王家旁支才俊时任偏将军的王磐,妹妹嫁入皇室为太子妃,两对神仙眷侣为人称道。奈何好花不常开,王偏将性子倜傥,婚后没几年已不能忍受妻子过于保守稳重的性格,后来两人和离,谢氏搬回了韶录本家没有再嫁;而妹妹同丈夫感情深厚,琴瑟和鸣,凤仪鸾交,但命途多舛,体弱多病,久居深宫,生下唐晰后不久便撒手人寰,叫无数人唏嘘不已。 因此秦砚没有见过怡安皇太后,怡安皇太后已不能再见,但太后阿姊却还是见得到的。两姐妹一向亲密无间,怡安皇太后未崩前,太后阿姊常常来岐歌见妹妹,唐d唐晰两兄弟的事情太后阿姊知道不少。。 西门雪坐回竹簟,道:“姨母已五十有余,相貌却年轻如三十岁,美得不可方物,自有一股神圣高洁之感,右眼下同二殿下一样有一粒朱砂痣,听说皇太后也有一颗。”太后姐妹当时并称“夔国第一美”。 秦砚果然提起了些兴致,甩甩头,去掉几分酒劲,问:“听说阿s和太后姊妹生得很像?” 西门雪道:“确实像,足有七八分。” 秦砚道:“这么像!” 谢郁协吃菜间隙插嘴:“听我那些韶录谢家的表亲说,不但相貌相似,性子更是像呢。太后姊妹和二殿下一样深居简出,不喜交际。”笑了笑,“还好阿鲲像先皇。” 西门雪亦笑起来。 秦砚有些急躁,问道:“其他的呢?太后姊妹也喜欢写小楷么,也弹瑶琴么,也爱赏莲花么?” 西门雪挑眉,“二殿下的小楷还是太后启蒙的呢。姨母居室内摆了数十把瑶琴,朱树、文镜两把上古名品位在其中。姨母同我说,二殿下最爱的那把琴还是她送的呢。那时二殿下还很年幼,嘴上不说,心里却喜欢的很,夜里都把那琴放在枕边才愿意睡觉。莲花么……” 谢郁协接过话:“姨母在韶录那个池子和老师府里那个不相上下。”李长青家那个池子,说是个湖都不为过。 秦砚听他们说唐晰的事情,原本的不悦似乎也被冲淡了,轻笑道:“世间竟有如此相似的母子么?” 西门雪道:“许是冥冥之中有天意所弄,皇太后爱子深情不能亲身给予,而是以他种情状显现在二殿下身上。” 天意……?那么如果怡安皇太后还健在,唐晰还会爱莲吗?如果怡安皇太后还健在,那唐晰还会是如今这般冰冷的性子么?如果怡安皇太后还健在,秦砚是否会走到像现在这样见唐晰一面都难的地步呢?如果怡安皇太后还健在…… 可惜“如果”一说本就是虚妄而已。谁知秦砚今日与唐晰如此,不是天意所为? 秦砚那一丝喜悦又遽然消逝,他叹一口气,再倒杯酒,却撒出不少在黄杨木桌上。 西门雪看他晃晃悠悠的样子,伸手夺过他的酒杯一口饮尽。 秦砚张口:“梨裳,你……” 西门雪道:“幼扇,你喝得足够多了。” 秦砚摇头道:“我没喝多少。”拿起酒坛想要喝,却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西门雪蹙眉道:“还说不多?” 谢郁协道:“幼扇平常饮酒也不过小酌怡情而已,这一整坛酒……且长青说后劲足,我估摸着幼扇怕是要醉。” 秦砚喊道:“我酒量好得很。” 谢郁协皱眉:“幼扇不是嗜酒之人,今日怎么……” 西门雪侧头微妙地看了谢郁协一眼。谢郁协顿时福至心灵,长叹一声。 西门雪和谢郁协商量一阵,不顾秦砚反对,竟是要提前结束今日的宴会。 秦砚挣扎:“你难得出游一次,难得这么多坛桃花酿,为何这么早结束。” 西门雪拧着眉:“我当然也不想结束。谁叫你那么不争气,你中毒了,我怕你死。” “中毒?”秦砚问道,“什么?” 西门雪忽地收敛脸上戏谑,换上一脸严肃,静静看了秦砚一会,直到秦砚浑身发憷,他才道:“你中了情毒。” “……” 秦砚顿时无语,想反驳却有说不出个理由。 “好了,”西门雪站起身来,道:“走吧。” 西门家同秦家比邻而居,谢郁协家则在城另一个方向,因此由西门雪送秦砚回去。秦砚骑着马来,本来想再骑着马回去,却怎么也爬不上马。西门雪便让秦砚上了自己的马车,叫小厮把马牵回秦府。 在昏黑的马车厢里看不见外面的景象,也隔离外界繁华喧嚣,只有车轮翻滚与哒哒的马蹄声回响。身边的西门雪一手撑住头,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闪闪发亮。 秦砚忽然问道:“梨裳,我还有救吗?” 西门雪不假思索:“没有。” 秦砚幽幽地看着他。 西门雪伸手,一根略带凉意的手指点住了秦砚的额头:“幼扇,世间其他所有的毒,解得掉你就劫后余生,解不掉就只有一死了之。唯有情毒不同,一旦沾上,它叫你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跟着你上天入地漂洋过海,涂到心口,插入脑子,一生一世再难摆脱。” 西门雪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渺远:“以至到最后……你会发觉自己不再属于自己。” 秦砚面上不动,心里却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自己所做这些混事,确实好似身体里另一个魂魄操纵,如此的大逆不道,真的会是一个从小受正统世家教育的世家子所做出? 秦砚沉默一会,哑声道:“梨裳,你如何能片叶不沾身?” 西门雪缓缓道:“不论多香的花,你让它只沾在衣服上,那么一拂就会掉,就算香味留着,换件衣服也就消失了,怎么都扰不到你。但若是敞开胸襟,给它触到肌肤……”西门雪弹了弹秦砚的衣领扣子,“幼扇,你问这些有什么用呢,这朵花早已长到你心里去了,什么沾不沾身于你有何干系?” 西门雪收回了手,两手交叉在胸前,斜睨着他:“我说这些话总有些僭越了,可是你想过没有,虽然本朝民风开放,但男男婚姻终于是极少数,有也不过是庶子之流,或者无心仕途者。一等世家里,甚说近几年几个兴旺的二等世家里,哪里听说过断袖的公子,连纳男妾都未曾听闻。且不说你是一等世家主支嫡子,但二殿下还是皇室贵胄,皇室再如何也是皇室,会容得你们胡闹?更何况你凛川秦家素来不与皇家联姻……秦砚,你仔细想想,你与二殿下有无一分可能?” 秦砚用力地去想,有个答案浮现出来,然而偏偏自己不愿看也不愿意相信那个答案,摇摇头道:“我想不通。”拉住西门雪的袖子,状似认真道:“梨裳,我醉了,想不出来。” 西门雪“啪”地打开秦砚的手,颇有些咬牙切齿道:“你真是世间最傻之人。我为何要和你这么傻的人讲道理。” 秦砚原本确实觉得自己没醉,然而这时倚靠在车厢上,脑里如生出一团烂泥,开始黏糊起来。连西门雪这句话亦反应许久,才道:“对,我真傻。” 西门雪没有再说话,头靠在左手上,右手稍掀开车窗帘,看着岐歌街上灯火辉煌。秦砚也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岐歌城的生民,似乎沉郁,又似乎永远欢乐着,往来倏忽,从不为这街上行驶的华丽马车而驻足,每个人的脸上喜怒哀乐肆意绽放,敢爱敢恨…… 逾时,西门雪感到手臂有些酸麻,放下窗帘。回过头看秦砚,这人面如冠玉,酒后更显唇红齿白,只是眼神呆滞,似中了魔怔,如一条咸鱼般躺在车厢角落里。 未几,车行到了秦府门口。西门雪先跳下车,自己的小厮去敲了秦府的门。无何,秦家仆从从府内鱼贯而出,几个地位高的请示西门雪后掀开了车帘,秦砚还是那样躺在车厢内,西门雪真是又气这人不争气又觉得这一幕好笑。等到秦府仆从辛苦把他架住下了车,西门雪也不多看就走向自家府邸。 秦府管家跟上来,弯腰道:“给西门公子添麻烦了。”沉声,“斗胆一问,大郎今日究竟是如何了?跟您几人出去仆自然放心,但这副样子,仆要给将军和夫人一个交代。” 西门雪停下脚步,眼里水波盈动,脸上光华灿然,微笑着说:“你就这样告诉将军吧――情之一物,害人不浅。” 5、第五章 李长青走进涧水殿时,整个宫殿静悄悄没有一点声响,若不是殿中燃起的几根微弱的烛火,简直叫人怀疑是否有人在此。一名内侍身着亚麻白袍,隐秘地出现在李长青身旁,将李长青引向宫殿深处。 一直穿过宽阔的外殿、幽深的内殿、直到殿外的莲池处,才看到一身绛色常服的唐晰孤零零地站着。他面前的池中,正是郁郁的一池‘精彩’,层层叠叠的花朵儿仙仙颤动,又在层层叠叠的白色的花瓣尖端陡然生出一抹粉来,如舞女的裙边般美丽。 唐晰听到他的脚步声,没有转过身来,问道:“你看这池‘精彩’如何?” 李长青走近,扫视一圈,微笑吟道:“皎兮冰雪千层凝,素兮肌容万匹练,娇兮佳人眉砂点,仙兮玉脂鲜罗转。果然精彩。” 唐晰道:“可惜今日无风,不能尽展其质如青云之态。” “无妨,不动亦是别样美。”李长青感慨一番,又想起来,“我记得你去年种过娇容三变、丹顶白鹤?” “不错。”唐晰转过头来看着他,“这两个品种今年只在小池里稍种了些。” “倒是想一睹。” 唐晰点点头,“好。”沿着池子向另一边走去。 唐晰因为喜爱莲花,殿外有片巨大的园子,水道纵横交错,其中全是洋洋的莲花,或高或低,争奇斗妍,又少有人行于此,如在人世间开辟出一方莲花的天地来。夜幕下,天空一片靛蓝,散发出一股静谧沉静,莲池中有锦鲤泛开几抹涟漪,却不像水波,而像天上的星光织成的丝缎,满池的莲花是上面的花纹。 园子中不用大灯照明,而是在细颈白鹤烛台上点白烛,不亮,仅仅能让人看清路的方向。唐晰的步子小,拖着轻纱的袍子走起来像是凌波于水面。这想法霎地出现在脑海,李长青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到池子前停下,唐晰看李长青神情欣然,便各摘下一朵靠近池边半开的花来,言赠给李长青。 唐晰有些误解李长青喜悦之因,李长青并不说出。接过花细细品闻观看,娇容三变同精彩相似,边沿粉意弥漫,花型大方开放;丹顶白鹤氤氲些堇紫色,花瓣比娇容三变内敛些,向心收拢着,形成合围之势。 李长青拿近,鼻翼一动,一股清香之气充溢,“果然极美。” 唐晰安静地看着他,不撅一言,黝黑的眼眸在夜黑中尤其光亮。李长青微笑,用手中的一朵荷花轻轻点了下唐晰的鼻子。 这被人看见,定要说成大不敬的举动,唐晰却只是微微皱了下眉。 李长青道:“阿s你不过志学年纪,冷着一张脸,总是不可爱的。” 唐晰道:“你一向说莲花要纯白无瑕为第一佳。”是将自己比作莲花。 李长青道:“你一向说莲花要鲜红才美。” 唐晰轻挑眉道:“你总是有说不完的道理。” 李长青道:“你说得如此不情不愿,可我确实是有道理的。” 唐晰的嘴微不可闻地嘟起了些,眼里光亮也闪动着,像极了一只小鹿。李长青终于满意。唐晰虽然面上不见笑容,但与唐晰一同长大、还未及冠便在内殿当值、为唐晰的瑶琴老师的李长青非常清楚唐晰是外冷内热的人――如若真的冷若冰霜,又怎么可能会爱花? 在这个池子前小踱一会,李长青走到整个园子中唯一稍高的石亭上,拿起亭边的白烛给亭中石桌四角上白烛度火,光芒乍起,映出一张直接刻于石桌上、刻痕锐利的棋盘。李长青面容在暗淡的烛光下看不分明,只听他道:“一盘棋?” 李长青踏月前来应是有事来讲,却要下棋,唐晰不催他,走上亭前石阶,“你执白,我执黑?” 这是两人对弈一向的习惯。李长青颔首答应,回身将手中两支荷花插在亭内水盆里,再到棋盘前拂袍坐下。 唐晰下棋,第一子不喜下边角,而是下在中腹。李长青往常不理会他,循规蹈矩从角落子,今日不知怎地,第一子放在唐晰这颗子斜角处。 唐晰走一步小尖,李长青立。断、夹、跨、飞、冲……渐渐两人都沉醉于棋盘,一场酣战展开。 下棋是一件费神的事。下棋也是一件静事。下棋无论怎样是一件费神的静事。 唐晰是棋品好的人。李长青也是棋品好的人。棋品好的人有时候却会棋品不好。 这局下到中途,两边都将近百子,早前埋下的暗车将浮未浮,棋局似开未开之时,李长青突然开口。 “阿s,你猜你会赢还是我会赢?” “……” 唐晰盯着棋盘,“有什么好猜。若能猜到,这棋还有下的意义么?”落下一子,已是与之前的棋子形成了合围之势。 李长青不看棋盘,敲打着手中蜜蜡制的棋子,道:“你我凡人身在苍茫云海间,不见远路,失其归途,不能预料所向何方,亦难以弄清所见何事,只有随波逐流此一法而已。”言语清冷,手中的黑子却似力带千钧般坠在棋盘上,生生破了唐晰的阵势,“猜不中,求不得,想不明,就不猜不求不想了么?如若果真如此,世间又哪来多如林上叶、花间蝶、水中鱼的痴儿女?” 唐晰抬头,李长青面孔在白烛烛光中白皙而表情沉静,头上的墨发却是在明月清辉下似有银光,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同样被月光染为白色,看起来格外……冷然。 李长青道:“顾家酉字那支最小的儿子顾酩你知道吗?” 唐晰微微点头,“近来很有名气。” “他的诗文呢?” 唐晰依然点头:“格外傲气,不像顾家子弟。” 李长青道:“我长话短说。前日幼扇和他二弟去东郊打猎,回城时黑云压城,骤雨摧楼,便先去流华亭躲雨,商量着待雨势转小再行,却不料流华亭处正有一行人集会。雨势实在太大,两人虽失礼也还是进去了,躲在回廊处。非礼勿听,两人自然是没有听他们诗赋内容的趣味,但,你应当也晓得的,秦硗自幼耳力过人,滂沱雨声里有人接诗‘春去夏来风化雨,只见浮云蔽白日’的声音竟也传入耳中。” 唐晰听着捻起一颗棋子在指间翻覆。 李长青仍在说:“……这句诗说天气不好也是平常。然而秦硗听到顾酩稍压低声音道‘谢十三兄这诗可是出自古诗之中?我隐约记得有诗云:不见雀来入燕室,但见浮云蔽白日。’后,便起了些疑心,着意听他们对话。顾酩说完后,那作诗人,即应当是谢十三,答道:‘不错,顾弟果然少年奇才,连这句子都知道!’顾酩声音更小了些道:‘不比谢兄改用这句诗之妙处,把我们几人心思全写了出来。’与会几人都哈哈大笑。” “之后几人仍是兴致高昂,在漫天大雨中酣酌、吟诗、高歌。秦硗讲这些人的诗,几乎全是描绘世间伤景、抒发心中悲怆的。待到雨势转小两人回府时这集会仍在开。”李长青道,“阿s,顾酩同谢十三郎说的那句诗,是为古时忠臣作来嘲讽昏君不守礼法之作。” 李长青看着唐晰眉间隆起丘壑,低头凝视棋盘,沉思良久,坚定落下一子,与先前的棋子呼应,如陆虎围于墙添翼,不见原本被困之颓势,而欲乘白子这扶摇之风飞起――已是破了李长青的局! 唐晰抬头,抿紧嘴唇。 李长青直视唐晰,右手独抓起一颗棋子,“先帝励精图治,实是一任明君,这些世家即使心头发痒也按捺着。如今阿鲲登基不足一岁,有些人就开始蠢蠢欲动。我去找《会记》就是为了看那天与会者有谁――顾酩、韶录谢十三郎、谢十六郎、牧燕王二十一郎、甘八郎、岐歌刘十一郎、承羲史九郎。” 唐晰思索一会道:“韶录谢十三、谢十六,我记得是那支,有点心思我倒明白。而牧燕王家族内明争暗斗,不好猜测。这顾酩……年纪实在太小了些,顾家那诺诺缩缩的作风,要弄点事情也绝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叫一个未及冠的顾酩来。” 李长青落下一子,唐晰却是看不懂这棋,既不涨自己之势,也不灭唐晰之威,在一个可有可无的位置放下这颗棋子。李长青道:“确实如此。因此我们现在静观其变。”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唐晰又落一子,攻势凶狠,“龙潜于渊,火难侵之。” 李长青微笑,在之前那颗白子旁边落了一颗。 唐晰眉头仍微皱起,道:“我明日同皇兄讲这事。” 李长青道:“还是先别说了。阿鲲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不要让他对世家起偏见。” 唐晰咬了咬下唇,“好。” 李长青没有等到唐晰的下一颗棋子。唐晰似沉稳地看着棋盘,许久之后却将手中棋子重重扔回棋罐中,啪的一响,神情恹恹道:“我不想下了。” 李长青温和脾气,点点头同意,站起身抚平袍上的褶皱,取回插在水盆中的荷花放在手中端详,道:“回涧水殿?” 唐晰还是走在李长青身前。 银月悬挂,流星飞驰,唐晰脚步急促。 李长青道:“阿s,无甚好忧烦的。” 唐晰低低“嗯”了一声。 “如今这样原本就有预料不是么?”李长青宽慰他道,“也不是每个世家那么多心思要在这太平盛世翻云覆雨。能平安活着才是大多人所想。” 唐晰放缓了脚步。 幽静中只有李长青声音温和而清晰:“沧海无涸,星夜不衰,只有人反复无常,尤其在这尔虞我诈之世,信一个人是不容易的。不过无论怎样,阿s,我、幼扇、梨裳、子和绝对是值得你和阿鲲信任之人。” 唐晰停下脚步,等李长青与他并肩再行,“我明白。我活在这世上十几年,大半时间都同你们相处在一道,你们是我最清楚也最相信之人。” “呵,”李长青轻笑,“犹记你十岁那年,先帝把这个院子最大的宫殿赐于你,我们几人一道在这块庭院办了个小宴。那时还不全是水池而是草地,我们就在草地上摆了张矮桌,除宫中的菜外,幼扇偷偷藏了些宫外小食进来,我带了几壶桃花酿,大家举杯高唱,月下起舞,那夜星光璀璨恰似今夜……可真是很开怀呢。” 唐晰不由抬头望天,星河痕灿。 李长青道:“那日是你第一次饮酒吧?” 唐晰不加犹豫点了点头。 李长青道:“梨裳不怕事,起哄给你灌酒,幼扇可帮你喝了不少。” “……”唐晰眸光闪动,“我喝得下,秦砚酒量不好偏要逞能。” 李长青道:“是啊,幼扇酒量不好,从那时到现在常常喝酒却一点长进都无。”摇动手中荷花,“幼扇醉相比酒量更差,一醉就开始胡闹。今天他仿佛心情抑郁,又喝了很多,实在要麻烦梨裳他们了。” 已是将要走到涧水殿,唐晰忽然驻足。李长青亦跟随他停下。 唐晰看一会儿李长青,又垂下眼眸,道:“长青,你是否疑惑两年前为何我与秦砚突然不再如往昔一般亲密无间?” 李长青笑笑,大方承认道:“是。” “秦砚及冠那年的生辰的宴会,大家都喝了很多酒。”明亮月光映照下,唐晰原本白皙的面孔突然深浅变换,只见他又是一番内心挣扎,“喝醉后,他……亲了我。” 哦?所以是阿s在脸红?李长青如是想。 6、第六章 秦砚睁开眼,造型古朴的寺顶在桃花枝桠间映入眼帘。 ……这是何处? 脑子混混沌沌不清醒,隐隐发着疼。许久才从眩晕中苏醒过来,秦砚方记起,这是岐歌城外二十几里路的法严寺。 “躺在这里作甚?”是李长青温润的声音。 秦砚摇摇头,迷糊地“嗯”了一声,直起身来。 李长青伸手拉他,依旧是那副温和而清淡的样子,身上是雪青色文渊阁阁服,不知怎的,秦砚察觉有几分怪异。李长青道:“寺中睡不惯么?怎么躺着就睡了过去,现已将近午时了。” 待秦砚站起身,掸掸袍子,才发现自己也穿着文渊阁阁服。如此秦砚想起些来:这应当是文渊阁到寺院的踏春之行? 随李长青走到寺院后房中,李颜正同披着袈裟的老僧交谈,站得笔直如松,丝毫不显年老之态。西门雪、谢郁协、丰朗、唐d坐在榆木长条方桌旁,睁着大且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桌上的十几盘斋菜,满是饥渴。 李颜看到秦李二人,跟那僧人行了个礼,而后快步走至他们面前道:“阿s还未来,你二人快去寻一寻。” 两人到饭堂的时间都已晚了,去找来唐晰一同用膳再合理不过。可是…… 阿s?真是唐晰? 秦砚正怀疑自己是否听错时,李长青已端正行礼恭敬答应道:“是。” 没走出寺院几步,秦砚就慌忙问道:“是阿s?” 李长青转头看他一眼,神色模糊,道:“不然还能是谁?” 秦砚一阵恍惚。 正值盛春时节,春风袭林花,含香带笑。 寺庙建在小山上,蓊蓊郁郁的林木拔地而起,间或有翠竹隐匿其中,入眼处皆是或新生或苍劲的绿色。由精心錾刻的白色巨石筑成的寺庙便掩映在这重峦的绿意间,文渊阁一行人则宿于离寺不远处的行宫内。一路行走,脚下木屐平稳踏在青石板上,同宛转悠长的鸟鸣声相应和,恰奏出一曲曼妙清歌。 已是到了行宫,同样是极少见的白色巨石筑起的几间宫殿,这几栋建筑并非十分的富丽堂皇,而和那石制寺庙一样,古朴不失精致,严肃透出平和。但两人走进其内,方察觉行宫几无人声,空落落的。 李长青道:“看来阿s是不在这儿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立即走进行宫开始仔仔细细地寻找唐晰。 此刻秦砚仍有一种不真实感,站在行宫外怔怔看着这高大的建筑。李长青轻轻催促他一声,秦砚才如梦初醒般回神。 一间一间房门敲过去果真没有丝毫回应,但走到里处秦砚却生出了几分莫名的熟悉之感,熟悉得以至他十分自然推开了次里那间房门。 ――是自己的房间。即便这房间空落落的,只有一张黄杨木床、一张矮木桌、两个竹纹蒲团,以及墙上挂着的一副山水仙鹤图,尽管这清淡的装饰绝不是秦砚所喜爱的格调,秦砚却十分笃定这是他的住处。 退出房间,走到最里处――只剩这一间还没敲。然而这间房门却是虚掩着,秦砚原本只是想伸手一敲,却猝不及防大开房门――这门本就虚掩着,一股淡淡香气扑面而来。这间房内布置几乎同秦砚那间如出一辙,料想是这行宫鲜有人迹,不过在文渊阁一行人之前由内官前来匆匆装饰。仅有的两处区别是粉白的墙上挂着一把古琴,木桌上有一插着一枝新开红粉荷花的白玉细口瓶,那香气大约就是这朵荷花发出。 早春怎么会有荷花?除非……是宫中温室育出。 秦砚喉头一紧,脑中立刻有声音大声叫嚣:“这是阿s的房间!” 唐晰的房间竟然就在秦砚的旁边! 虽然这是如此的不思议,却同时也如此奇妙。这种感觉让秦砚如坐云端,整个人都飘飘然样,眼前的事物仿佛笼罩起一层白色烟雾。 知道传来李长青一声略带疑惑的叫喊,秦砚方才回过神。顷刻间,恍如一场大梦。退出房间,秦砚仍是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几眼,才和李长青去行宫周边寻找唐晰。 最后在行宫边的小池处找到了唐晰。潋潋水波映出摇摇翠竹,唐晰着一身淡褐色细麻质袍,纹着深色波浪,和常日模样倒不太相像,衬得整个人分外雅致,别有一番清新美感。李长青离池子有几丈远处不再往前,还呼退了周围的侍从,叫秦砚一人去见。 “阿s。” 秦砚在心里轻轻叫他的名字,原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两个字,临到嘴边竟带着一股涩涩的甜意,一时间吐不出口,而唐晰已听到他的脚步,转过身,眼里没有丝毫寒意,甚至还潜藏着抹隐秘、轻雅的温柔。 这样的唐晰,秦砚很熟悉。 自文渊阁初见,秦砚认识唐晰已足足十一年,一直到两年前,唐晰面对他都是这个模样,眉目间有缱绻暖意。说到底,其实唐晰对他,从来也是与别人不一样的。 “怎么了?”唐晰道。 秦砚张口,却忽然发不出声音来,使力到涨红了脸,才终于带着不明的沙哑说出:“午时将到,是庙里该用午膳的时候。” 唐晰点点头,语气认真道:“是我疏忽了。”眼里却似有晓雾般的清浅笑意。 秦砚不得生出了几分促狭,回去的路上一直到用膳时都有些羞赧,以至竟恍恍惚惚地没有怎么和唐晰讲话。 等秦砚反应过来,已经回到房间里了。 找阿s的时候,时间恰流的特别慢,明明是不大的地方,一间间,一处处寻过去却似乎无止境般寻不完,每一处都是同样的空旷,叫人绝望。 而遇到阿s之后,时间却一下化身为箭在发丝尖迅疾穿梭,难以捉摸。唐晰的话语、唐晰的步伐、唐晰身上应该有的淡淡荷花熏香,都是那样快的不见了,就如同全然没有出现过就隐匿消散。 几人都有用好午食小憩的习惯,但秦砚大约由于常练武的缘故,身子燥得很,这时候一向是睡不着的。在房间里干坐在地上的竹簟上,一想到这时间只有自己一个人是醒着的,就觉着无趣得很。 好像时间又变的极慢极慢,慢得窗外鸟啼声不再是宛转动听,而变得扬长,仿佛又特殊意味在其中似的;慢得茶杯中热水的烟雾飘扬的极其缓慢,散不开似地拧成一根细长的白绳,悬挂到天花板处才停止生长,散开渗入缝隙里,又再向下聚拢合围,把秦砚重重包裹……一切都变得难以承受起来。 正是这种时候,人最容易生出些绮念来――秦砚想,可以去隔壁看看唐晰。 不知为何,唐晰房间的门仍是开着的。秦砚屏息,蹑手蹑脚,推开门。 唐晰安静地躺在床上。 唐晰没有穿外袍,留着纯白色的内衬。床上铺着的靛青色竹席显得他皮肤格外的白,简直有一层柔光发出。鸦睫轻颤,在肌肤上铺下一小片阴影。一副纯净无害的模样。 秦砚走近,满怀喜悦,痴痴地看着他。内心一番纠结以后,伸手摸了摸唐晰的脸庞。 ……像天上云朵一样柔软。 想着又轻按几下。不论是多么能控制自己的人,一旦喜欢的人出现在眼前,欲望便如洪水冲破堤坝般喷涌而出――更何况秦砚本就不是自制力特别强的人。 阿s会醒吗?秦砚暗自想道,低眉凝视唐晰的脸庞。 不管了。片刻后,秦砚又伸出手,轻轻摩挲唐晰的脸庞。不由自主地,秦砚嘴角泛起几许痴痴的笑意。为何会有这么可爱的人儿呢?这仿佛天工造物般精细的脸庞,凝脂样的肌肤…… 似感觉到触摸,唐晰的头微微摇动。秦砚紧张得背上立刻冒出一背冷汗,“可千万别醒……”,想收回手,却无论怎样用力,这支手臂都倘若浇筑铁水凝固般无法移动方寸。 只见唐晰缓缓睁眼,先是眨了眨眼,好像在疑惑秦砚的存在,甚至于还轻轻蹭了蹭秦砚的手。而后却是清醒过来,秦砚却依然硬硬地僵持在那里,唐晰一把甩开秦砚的手,面上的冰壳有些松动,仿佛隐隐透出狰狞来。 秦砚不知所措,只能看着唐晰那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秦砚!你……,你,未曾想到你竟是这种人……”,接着眼睁睁看他抬起手臂,狂风骤雨袭来,秦砚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睛。 先有感觉的,不是进入眼睛的熟悉事物,而是脑中有如钝刀乱砍般的疼痛。 …… 依稀好了些,翻身坐起。 方觉是梦。 若不是梦,又怎么可能再一同出游,又怎么有机会再触摸唐晰的脸。毕竟如今,唐晰已经是那么厌恶他…… 秦砚不禁摇头苦笑,摸摸自己的脸颊,起身去洗漱。 对着干净的盆中水,秦砚回想起昨夜的聚会,那醇香的酒,自己的醉态,致使头疼的原因,但已记不清是如何回到府里。抹了抹脸,着实感觉些不堪。 洗漱完着好衣,招进仆从一问,不过卯时一刻,就去庭院里练会剑。但究竟由于宿醉,不比往日,练了两刻便觉得人疲得厉害,坐在院边的石凳上休息,撑着头想事。 夔国东、西、北三面环海,南侧有茂密绵延的森林与险峻的重山,仅有几条小路可行走,通向唯一与夔国有交壤的浚国,也仅做商用民行,无法承受大部队通行,因此外患极少。但人总是不安分的,夔国虽然无外患,却有内忧――世家的权力倾轧。 一二三等世家勾心斗角意欲保全家族地位,企图更进一步;而世家和皇权之间相互压制又是一番腥风血雨――所谓世家长久皇家新。世家等第界别已久,数百年间,除一甲子前曾生出过一次意外震动过不少世家地位外,已是许久未变过,如今各个世家地位都较为稳固。既不能从其他世家手上夺权,不免一些世家涌起觊觎皇权的想法。但也并非每个世家都有如此想――一旦皇权旁落,必定又是世家地位的腥风血雨,天下不定。 如今一等世家不过四家:韶录谢家、池晏顾家、牧燕王家、凛川秦家。能成为一等世家,必然有其不同之处。 凛川秦家家训“忠君”,这个君,指在位之君。不论皇姓何氏,只要在其位,凛川秦家就会效忠于他。而若是皇权失势,改姓他人,那秦家自然也不再臣服。因此秦家的地位跟随皇权几番起伏,仍是固若金汤。且秦家子嗣一向是不多的,族内倒是和睦,也不与皇家通婚,不会过于亲昵。 另三家家大业大,族内不同分支政见亦有天壤之别,一支失势则总有另一支兴盛,家族保持长盛不衰。再言,家族兴旺,则得官者必然同样会兴盛,皇权兴建势必要倚靠这些个大家族、为官者。 不过……若是唐家真有一天,他仍会为他们赴汤蹈火,不惜尸骨无存。秦砚如是想道。 一同在流华亭聚会的几人,谢家的、王家的倒年纪已经不小,然这几支在族内并不得势。顾酩这支倒是这几年十分兴旺的,可是顾酩年纪又算太小了,这等大事,决计轮不到还有好几个亲哥哥的他头上。 二等世家,还有小几十家的。不是同一等世家交好,就是在二等世家内抱筷而立。那几个二等世家的子弟同文渊阁这群的确也是不太相熟,但听风评,不见得是会甘冒不韪,或说敢当出头鸟之人。 总之,这事奇怪的很。李长青既然知道,总是会跟李颜帝师和阿s讲的,过几日再去找他细细议论吧。秦砚叹了口气,又不由回想起梦境,已是有几分模糊,不过那令人心悸的美好,却全然没有丝毫减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