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诗词集》 雪花的快乐 雪花的快乐1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飞扬,飞扬,飞扬,——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不去那冷寞的幽谷,不去那凄清的山麓,也不上荒街去惆怅——飞扬,飞扬,飞扬,——你看,我有我的方向!在半空里娟娟的飞舞,认明了那清幽的住处,等着她来花园里探望——飞扬,飞扬,飞扬,——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那时我凭借我的身轻,盈盈的2,沾住了她的衣襟,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消溶,消溶,消溶——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1此诗写于1924年12月30日。1925年1月17日《现代评论》第一卷第6期。2亦作凝凝的。 沙扬挪拉一首 沙扬挪拉一首1 赠日本女郎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沙扬娜拉!1写于1924年5月陪泰戈尔访日期间。这是组诗《沙扬娜拉十八首》中的最后一首。《沙扬娜拉十八首》收入1925年八月版《志摩的诗》,再版时删去前十七首,仅留这一首。沙扬娜拉,日语“再见”的音译。 毒药 毒药1 今天不是我歌唱的日子,我口边涎着狞恶的微笑,不是我说笑的日子。我胸怀间插着发冷光的利刃;相信我,我的思想是恶毒的因为这世界是恶毒的,我的灵魂是黑暗的因为太阳已经灭绝了光彩,我的声调是象坟堆里的夜鸮因为人间已经杀尽了一切的和谐,我的口音象是冤鬼责问他的仇人因为一切的恩已经让路给一切的怨;但是相信我,真理是在我的话里虽则我的话象是毒药,真理是永远不含糊的虽则我的话里仿佛有两头蛇的舌,蝎子的尾尖,蜈松的触须;只因为我的心里充满着比毒药更强烈,比咒诅更狠毒,比火焰更猖狂,比死更深奥的不忍心与怜悯心与爱心,所以我说的话是毒性的,咒诅的,燎灼的,虚无的;相信我,我们一切的准绳已经埋没在珊瑚土打紧的墓宫里,最劲冽的祭肴的香味也穿不透这严封的地层:一切的准则是死了的;我们一切的信心象是顶烂在树枝上的风筝,我们手里擎着这迸断了的鹞线;一切的信心是烂了的;相信我,猜疑的巨大的黑影,象一块乌云似的,已经笼盖着人间一切的关系:人子不再悲哭他新死的亲娘,兄弟不再来携着他姊妹的手,朋友变成了寇仇,看家的狗回头来咬他主人的腿:是的,猜疑淹没了一切;在路旁坐着啼哭的,在街心里站着的,在你窗前探望的,都是被奸污的处女:池潭里只见些烂破的鲜艳的荷花;在人道恶浊的涧水里流着,浮荇似的,五具残缺的尸体,它们是仁义礼智信,向着时间无尽的海澜里流去;这海是一个不安静的海,波涛猖獗的翻着,在每个浪头的小白帽上分明的写着人欲与兽性;到处是奸淫的现象:贪心搂抱着正义,猜忌逼迫着同情,懦怯狎亵着勇敢,肉欲侮弄着恋爱,暴力侵凌着人道,黑暗践踏着光明;听呀,这一片淫猥的声响,听呀,这一片残暴的声响;虎狼在热闹的市街里,强盗在你们妻子的床上,罪恶在你们深奥的灵魂里……1《毒药》、《白旗》、《婴儿》均写于1924年9月底初载于同年10月5日《晨报·旬刊》,均署名徐志摩。《毒药》又载1926年《现代译论》一周年增刊。 婴儿 我们要盼望一个伟大的事实出现,我们要守候一个馨香的婴儿出世:——你看他那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她那少妇的安详,柔和,端丽现在在剧烈的阵痛里变形成不可信的丑恶:你看她那遍体的筋络都在她薄嫩的皮肤底里暴涨着,可怕的青色与紫色,象受惊的水青蛇在田沟里急泅似的,汗珠站在她的前额上象一颗弹的黄豆。她的四肢与身体猛烈的抽搐着,畸屈着,奋挺着,纠旋着,仿佛她垫着的席子是用针尖编成的,仿佛她的帐围是用火焰织成的;一个安详的,镇定的,端庄的,美丽的少妇,现在在绞痛的惨酷里变形成魔1鬼似的可怖:她的眼,一时紧紧的阖着,一时巨大的睁着,她那眼,原来象冬夜池潭里反映着的明星,现在吐露着青黄色的凶焰,眼珠象是烧红的炭火,映射出她灵魂最后的奋斗,她的原来朱红色的口唇,现在象是炉底的冷灰,她的口颤着,撅着,扭着,死神的热烈的亲吻不容许她一息的平安,她的发是散披着,横在口边,漫在胸前,象揪乱的麻丝,她的手指间紧抓着几穗拧下来的乱发;这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但她还不曾绝望,她的生命挣扎着血与肉与骨与肢体的纤微,在危崖的边沿上,抵抗着,搏斗着,死神的逼迫;她还不曾放手,因为她知道(她的灵魂知道!)这苦痛不是无因的,因为她知道她的胎宫里孕育着一点比她自己更伟大的生命的种子,包涵着一个比一切更永久的婴儿;因为她知道这苦痛是婴儿要求出世的征候,是种子在泥土里爆裂成美丽的生命的消息,是她完成她自己生命的使命的时机;因为她知道这忍耐是有结果的,在她剧痛的昏瞀中她仿佛听着上帝准许人间祈祷的声音,她仿佛听着天使们赞美未来的光明的声音;因此她忍耐着,抵抗着,奋斗着……她抵拼绷断她统体的纤微,她要赎出在她那胎宫里动荡着的生命,在她一个完全,美丽的婴儿出世的盼望中,最锐利,最沉酣的痛感逼成了最锐利最沉酣的快感……11925年八月版《志摩的诗》“魔”为“魇”。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1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容不得恋爱,容不得恋爱!披散你的满头发,赤露你的一双脚;跟着我来,我的恋爱,抛弃这个世界殉我们的恋爱!我拉着你的手,爱,你跟着我走;听凭荆棘把我们的脚心刺透,听凭冰雹劈破我们的头,你跟着我走,我拉着你的手,逃出了牢笼,恢复我们的自由!跟着我来,我的恋爱!人间已经掉落在我们的后背,——看呀,这不是白茫茫的大海?白茫茫的大海,白茫茫的大海,无边的自由,我与你与恋爱!顺著我的指头看,那天边一小星的蓝——那是一座岛,岛上有青草,鲜花,美丽的走兽与飞鸟;快上这轻快的小艇,去到那理想的天庭——恋爱,欢欣,自由——辞别了人间,永远!1写于1925年2月,发表报刊不详。 去吧 去吧1 去吧,人间,去吧!我独立在高山的峰上;去吧,人间,去吧!我面对着无极的穹苍。去吧,青年,去吧!与幽谷的香草同埋;去吧,青年,去吧!悲哀付与暮天的群鸦。去吧,梦乡,去吧!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去吧,梦乡,去吧!我笑受山风与海涛之贺。去吧,种种,去吧!当前有插天的高峰;去吧,一切,去吧!当前有无穷的无穷!1写于1924年5月20日,原题为《诗一首》,载于同年6月17日《晨报副刊》,署名徐志摩。 为要寻一个明星 为要寻一个明星1 我骑着一匹拐腿的瞎马,向着黑夜里加鞭;——向着黑夜里加鞭,我跨着一匹拐腿的瞎马!我冲入这黑绵绵的昏夜,为要寻一颗明星;——为要寻一颗明星,我冲入这黑茫茫的荒野。累坏了,累坏了我胯下的牲口,那明星还不出现;——那明星还不出现,累坏了,累坏了马鞍上的身手。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荒野里倒着一只牲口,黑夜里躺着一具尸首。——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1曾编入《志摩的诗》。原载1924年12月1日《晨报六周年纪念增刊》。 我有一个恋爱 我有一个恋爱1 我有一个恋爱;——我爱天上的明星;我爱他们的晶莹:人间没有这异样的神明。在冷峭的暮冬的黄昏,在寂寞的灰色的清晨。在海上,在风雨后的山顶——永远有一颗,万颗的明星!山涧边小草花的知心,高楼上小孩童的欢欣,旅行人的灯亮与南针:——万万里外闪烁的精灵!我有一个破碎的魂灵,像一堆破碎的水晶,散布在荒野的枯草里——饱啜你一瞬瞬的殷勤。人生的冰激与柔情,我也曾尝味,我也曾容忍;有时阶砌下蟋蟀的秋吟,引起我心伤,逼迫我泪零。我袒露我的坦白的胸襟,献爱与一天的明星,任凭人生是幻是真地球在或是消派——大空中永远有不昧的明星!1写作时间和发表报刊不详。手稿篇末注明:“二十六日,半夜”。与原稿有出入的是:第3行“晶莹”为“光明”;第4行为“我爱他们的恒心”;第6行“清晨”为“侵晨”;第9行“山涧边”为“涧边”;第13行“魂灵”为“心灵”;第17行“冰激”为“冷激”;第20行“心伤”为“伤心”。 月下雷峰影片 月下雷峰影片1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影,满天稠密的黑云与白云;我送你一个雷峰塔顶,明月泻影在眠熟的波心。深深的黑夜,依依的塔影,团团的月彩,纤纤的波鳞——假如你我荡一支无遮的小艇,假如你我创一个完全的梦境!1此诗写于19年9月26日。志摩在《西湖记》中说:“三潭印月——我不爱什么九曲,也不爱什么三潭,我爱在月光下看雷峰静极了的影子——我见了那个,便不要性命。” 沪杭车中 沪杭车中1 匆匆匆!催催催!一卷烟,一片山,几点云影,一道水,一条桥,一支橹声,一林松,一丛竹,红叶纷纷:艳色的田野,艳色的秋景,梦境似的分明,模糊,消隐,——催催催!是车轮还是光阴?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1此诗作于19年10月30日。19年《小说月报》第14卷第11号,原名《沪杭道中》。 石虎胡同七号 石虎胡同七号1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善笑的藤娘,袒酥怀任团团的柿掌绸缪,百尺的槐翁,在微风中俯身将棠姑抱搂,黄狗在篱边,守候睡熟的珀儿,它的小友小雀儿新制求婚的艳曲,在媚唱无休——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雨过的苍茫与满庭荫绿,织成无声幽冥,小蛙独坐在残兰的胸前,听隔院蚓鸣,一片化不尽的雨云,倦展在老槐树顶,掠檐前作圆形的舞旋,是蝙蝠,还是蜻蜓?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奈何在暴雨时,雨槌下捣烂鲜红无数,奈何在新秋时,未凋的青叶惆怅地辞树,奈何在深夜里,月儿乘云艇归去,西墙已度,远巷薤露的乐音,一阵阵被冷风吹过——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雨后的黄昏,满院只美荫,清香与凉风,大量的蹇翁,巨樽在手,蹇足直指天空,一斤,两斤,杯底喝尽,满怀酒欢,满面酒红,连珠的笑响中,浮沉着神仙似的酒翁——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1北京西单牌楼石虎胡同七号是北京松坡图书馆,专藏外文书籍之处。徐志摩曾在此工作过。 残诗 残诗1 怨谁?怨谁?这是青天里打雷?关着,锁上;赶明儿瓷花砖上堆灰!别瞧这白石台阶儿光润2,赶明儿,唉,石缝里长草,石上松上青青的全是莓!那廊下的青玉缸里养着鱼,真凤尾,可还有谁给换水,谁给捞草,谁给喂?要不了三五天准翻着白肚鼓着眼,不浮着死,也就让冰分儿压一个扁!顶可怜是那几个红嘴绿毛的鹦哥,让娘娘教得顶乖,会跟着洞箫唱歌,真娇养惯,喂食一迟,就叫人名儿骂,现在,您叫去!就剩空院子给您答话!……1写于1925年1月,初载于同年1月15日《晨报·旬刊》,署名徐志摩,原题为《残诗一首》。21925年八月版《志摩的诗》“光润”为“光滑”。 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 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1 有如在火一般可爱的阳光里,偃卧在长梗的,杂乱的丛草里,听初夏第一声的鹧鸪,从天边直响入云中,从云中又回响到天边;有如在月夜的沙漠里,月光温柔的手指,轻轻的抚摩着一颗颗热伤了的砂砾,在鹅绒般软滑的热带的空气里,听一个骆驼的铃声,轻灵的,轻灵的,在远处响着,近了,近了,又远了……有如在一个荒凉的山谷里,大胆的黄昏星,独自临照着阳光死去了的宇宙,野草与野树默默的祈祷着。听一个瞎子,手扶着一个幼童,铛的一响算命锣,在这黑沉沉的世界里回响着:有如在大海里的一块礁石上,浪涛像猛虎般的狂扑着,天空紧紧的绷着黑云的厚幕,听大海向那威吓着的风暴,低声的,柔声的,忏悔它一切的罪恶;有如在喜马拉雅的顶颠,听天外的风,追赶着天外的云的急步声,在无数雪亮的山壑间回响着;有如在生命的舞台的幕背,听空虚的笑声,失望与痛苦的呼答声,残杀与淫暴的狂欢声,厌世与自杀的高歌声,在生命的舞台上合奏着;我听着了天宁寺的礼忏声!这是哪里来的神明?人间再没有这样的境界!这鼓一声,钟一声,磐一声,木鱼一声,佛号一声……乐音在大殿里,迂缓的,曼长的回荡着,无数冲突的波流谐合了,无数相反的色彩净化了,无数现世的高低消灭了……这一声佛号,一声钟,一声鼓,一声木鱼,一声磐,谐音盘礴在宇宙间——解开一小颗时间的埃尘,收束了无量数世纪的因果;这是哪里来的大和谐——星海里的光彩,大千世界的音籁,真生命的洪流:止息了一切的动,一切的扰攘;在天地的尽头,在金漆的殿椽间,在佛像的眉宇间,在我的衣袖里,在耳鬓边,在官感里,在心灵里,在梦里,……在梦里,这一瞥间的显示,青天,白水,绿草,慈母温软的胸怀,是故乡吗?是故乡吗?光明的翅羽,在无极中飞舞!大圆觉底里流出的欢喜,在伟大的,庄严的,寂灭的,无疆的,和谐的静定中实现了!颂美呀,涅槃!赞美呀,涅槃!1写于19年10月26日,初载于同年11月11日《晨报·旬报》,署名徐志摩。 月下待杜鹃不来 月下待杜鹃不来1 看一回凝静的桥影,数一数螺钿的波纹,我倚暖了石栏的青苔,青苔凉透了我的心坎;月儿,你休学新娘羞,把锦被掩盖你光艳首,你昨宵也在此勾留,可听她允许今夜来否?听远村寺塔的钟声,象梦里的轻涛吐复收,省心海念潮的涨歇,依稀漂泊踉跄的孤舟!水粼粼,夜冥冥,思悠悠,何处是我恋的多情友,风飕飕,柳飘飘,榆钱斗斗,令人长忆伤春的歌喉。1此诗19年3月29日《时事新报·学灯》,曾收入初版《志摩的诗》。 朝雾里的小草花 朝雾里的小草花1 这岂是偶然,小玲珑的野花!你轻含着鲜露颗颗,怦动的,象是慕光明的花蛾,在黑暗里想念焰彩,晴霞,我此时在这蔓草丛中过路,无端的内感,惘怅与惊讶,在这迷雾里,在这岩壁下,思忖着,泪怦怦的,人生与鲜露?1此诗原载1924年12月5日《晨报副刊·旬刊》,收入192八年八月上海新月书店版《志摩的诗》。 天国的消息 天国的消息1 可爱的秋景!无声的落叶,轻盈的轻盈的,掉落在这小径,竹篱内,隐约的,有小儿女的笑声:呖呖的清音,缭绕着村舍的静谧,仿佛是幽谷里的小鸟,欢噪着清晨,驱散了昏夜的晦塞,开始无限光明。霎那的欢欣,昙花似的涌现,开豁了我的情绪忘却了春恋,人生的惶惑与悲哀,惆怅与短促——在这稚子的欢笑声里,想见了天国!晚霞泛滥着金色的枫林,凉风吹拂着我孤独的身形;我灵海里啸响着伟大的波涛,应和更伟大的脉搏,更伟大的灵潮!一九二五年三月前作1此诗收入192八年八月上海新月书店版《志摩的诗》。 在那山道旁 在那山道旁1 在那山道旁,一天雾濛濛的朝上,初生的小蓝花在草丛里窥觑,我送别她归去,与她在此分离,在青草里飘拂,她的洁白的裙衣。我不曾开言,她亦不曾告辞,驻足在山道旁,我暗暗的寻思,“吐露你的秘密,这不是最好时机?”——露沾的小草花,仿佛恼我的迟疑。为什么迟疑,这是最后的时机,在这山道旁,在这雾盲的朝上收集了勇气,向着她我旋转身去:——但是啊,为什么她这满眼凄惶了我咽住了我的话,低下了我的头,水灼与冰激在我的心胸间回荡,啊,我认识了我的命运,她的忧愁,——在这浓雾里,在这凄清的道旁!在那天朝上,在雾茫茫的山道旁,新生的小蓝花在草丛里睥睨我目送她远去,与她从此分离——在青草间飘拂,她那洁白的裙衣!1此诗原载1924年12月15日《晨报副刊·旬刊》,收入192八年八月上海新月书店版《志摩的诗》。 多谢天!我的心又一度… 多谢天!我的心又一度的跳荡1 多谢天!我的心又一度的跳荡,这天蓝与海青与明洁的阳光驱净了梅雨时期无欢的踪迹,也散放了我心头的网罗与纽结,像一朵曼陀罗花英英的露爽,在空灵与自由中忘却了迷惘:——迷惘,迷惘!也不知求自何处,囚禁著我心灵的自然的流露,可怖的梦魇,黑夜无边的惨酷,苏醒的盼切,只增剧灵魂的麻木!曾经有多少的白昼,黄昏,清晨,嘲讽我这蚕茧似不生产的生存?也不知有几遭的明月,星群,晴霞,山岭的高亢与流水的光华……辜负!辜负自然界叫唤的殷勤,惊不醒这沈醉的昏迷与顽冥!如今,多谢这无名的博大的光辉,在艳色的青波与绿岛间萦洄,更有那渔船与航影,亭亭的粘附在天边,唤起辽远的梦景与梦趣:我不由的惊悚,我不由的感愧(有时微笑的妩媚是启悟的棒槌!)是何来倏忽的神明,为我解脱忧愁,新竹似的豁裂了外箨,透露内里的青篁,又为我洗净障眼的盲翳,重见宇宙间的欢欣。这或许是我生命重新的机兆,大自然的精神!容纳我的祈祷,容许我的不踌躇的注视,容许我的热情的献致,容许我保持这显示的神奇,这现在与此地,这不可比拟的一切间隔的毁灭!我更不问我的希望,我的惆怅,未来与过去只是渺茫的幻想,更不向人间访问幸福的进门,只求每时分给我不死的印痕,——变一颗埃尘,一颗无形的埃尘,追随著造化的车轮,进行,进行,……一九二五年三月前作1此诗收入192八年八月上海新月书店版《志摩的诗》。 她是睡着了 她是睡着了1 她是睡着了——星光下一朵斜欹的白莲,她入梦境了——香炉里袅起一缕碧螺烟。她是眠熟了——涧泉幽抑了喧响的琴弦;2她在梦乡了——粉蝶儿,翠蝶儿,翻飞的欢恋3。停匀的呼吸:清芬渗透了她的周遭的清氛,有福的清氛,怀抱着,抚摩着,她纤纤的身形!奢侈的光阴!静,沙沙的尽是闪亮的黄金,平铺着无垠,——波鳞间轻漾着光艳的小艇。醉心的光景,给我披一件彩衣,啜一坛芳醴,折一枝藤花,舞,在葡萄丛中,颠倒,昏迷。看呀,美丽!三春的颜色移上了她的香肌,是玫瑰,是月季,是朝阳里的水仙,鲜妍,芳菲!梦底的幽秘,挑逗着她的心——纯洁的灵魂,象一只蜂儿,在花心,恣意的唐突一温存。童真的梦境!静默;休教惊断了梦神的殷勤,抽一丝金络,抽一丝银络,抽一丝晚霞的紫曛;玉腕与金梭,织缣似的精审,更番的穿度——化生了彩霞,神阙,安琪儿的歌,安琪儿的舞。可爱的梨涡,解释了处女的梦境的欢喜,象一颗露珠,颤动的,在荷盘中闪耀着晨曦!1此诗手稿篇末注明:“十九日夜二时半”作,写作年月和发表刊物不详。估计写于1925年初夏。2手稿此句为“涧泉幽抑了弦琴的声喧!”3手稿此句为“欢情的绻缱”。 康桥再会吧 康桥再会吧1 康桥,再会吧;我心头盛满了别离的情绪,你是我难得的知己,我当年辞别家乡父母,登太平洋去,(算来一秋二秋,已过了四度春秋,浪迹在海外,美土欧洲)扶桑风色,檀香山芭蕉况味,平波大海,开拓我心胸神意,如今都变了梦里的山河,渺茫明灭,在我灵府的底里;我母亲临别的泪痕,她弱手向波轮远去送爱儿的巾色,海风咸味,海鸟依恋的雅意,尽是我记忆的珍藏,我每次摩按,总不免心酸泪落,便想理箧归家,重向母怀中匐伏,回复我天伦挚爱的幸福;我每想人生多少跋涉劳苦,多少牺牲,都只是枉费无补,我四载奔波,称名求学,毕竟在知识道上,采得几茎花草,在真理山中,爬上几个峰腰,钧天妙乐,曾否闻得,彩红色,可仍记得?——但我如何能回答?我但自喜楼高车快的文明,不曾将我的心灵污抹,今日我对此古风古色,桥影藻密,依然能坦胸相见,惺惺惜别。康桥,再会吧!你我相知虽迟,然这一年中我心灵革命的怒潮,尽冲泻在你妩媚河身的两岸,此后清风明月夜,当照见我情热狂溢的旧痕,尚留草底桥边,明年燕子归来,当记我幽叹音节,歌吟声息,缦烂的云纹霞彩,应反映我的思想情感,此日撤向天空的恋意诗心,赞颂穆静腾辉的晚景,清晨富丽的温柔;听!那和缓的钟声解释了新秋凉绪,旅人别意,我精魂腾跃,满想化人音波,震天彻地,弥盖我爱的康桥,如慈母之于睡儿,缓抱软吻;康桥!汝永为我精神依恋之乡!此去身虽万里,梦魂必常绕汝左右,任地中海疾风东指,我亦必纡道西回,瞻望颜色;归家后我母若问海外交好,我必首数康桥,在温清冬夜蜡梅前,再细辨此日相与况味;设如我星明有福,素愿竟酬,则来春花香时节,当复西航,重来此地,再捡起诗针诗线,绣我理想生命的鲜花,实现年来梦境缠绵的销魂足迹,散香柔韵节,增媚河上风流;故我别意虽深,我愿望亦密,昨宵明月照林,我已向倾吐心胸的蕴积,今晨雨色凄清,小鸟无欢,难道也为是怅别情深,累藤长草茂,涕泪交零!康桥!山中有黄金,天上有明星,人生至宝是情爱交感,即使山中金尽,天上星散,同情还永远是宇宙间不尽的黄金,不昧的明星;赖你和悦宁静的环境,和圣洁欢乐的光阴,我心我智,方始经爬梳洗涤,灵苗随春草怒生,沐日月光辉,听自然音乐,哺啜古今不朽——强半汝亲栽育——的文艺精英;恍登万丈高峰,猛回头惊见真善美浩瀚的光华,覆翼在人道蠕动的下界,朗然照出生命的经纬脉络,血赤金黄,尽是爱主恋神的辛勤手绩;康桥!你岂非是我生命的泉源?你惠我珍品,数不胜数;最难忘骞士德顿桥下的星磷坝乐,弹舞殷勤,我常夜半凭阑干,倾听牧地黑野中倦牛夜嚼,水草间鱼跃虫嗤,轻挑静寞;难忘春阳晚照,泼翻一海纯金,淹没了寺塔钟楼,长垣短堞,千百家屋顶烟突,白水青田,难忘茂林中老树纵横;巨干上黛薄茶青,却教斜刺的朝霞,抹上些微胭脂春意,忸怩神色;难忘七月的黄昏,远树凝寂,象墨泼的山形,衬出轻柔螟色,密稠稠,七分鹅黄,三分桔绿,那妙意只可去秋梦边缘捕捉;难忘榆荫中深宵清啭的诗禽,一腔情热,教玫瑰噙泪点首,满天星环舞幽吟,款住远近浪漫的梦魂,深深迷恋香境;难忘村里姑娘的腮红颈白;难忘屏绣康河的垂柳婆娑,娜娜的克莱亚2,硕美的校友居;——但我如何能尽数,总之此地人天妙合,虽微如寸芥残垣,亦不乏纯美精神:流贯其间,而此精神,正如宛次宛土3所谓“通我血液,浃我心脏,”有“镇驯矫饬之功”;我此去虽归乡土,而临行怫怫,转若离家赴远;康桥!我故里闻此,能弗怨汝僭爱,然我自有谠言代汝答付;我今去了,记好明春新杨梅上市时节,盼望我含笑归来,再见吧,我爱的康桥。1写于1922年八月10日,19年3月12日上海《时事新报》副刊《学灯》发表,因格式排错,同年同月25日重排发表,署名徐志摩;初收1925年八月中华书局版《志摩的诗》,再版时被删。2英国剑桥大学re学院。3现通译“华兹华斯”。 翡冷翠的一夜 翡冷翠的一夜1 你真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你也不用管,迟早有那一天;你愿意记着我,就记着我,要不然趁早忘了这世界上有我,省得想起时空着恼,只当是一个梦,一个幻想;只当是前天我们见的残红,怯怜怜的在风前抖擞,一瓣,两瓣,落地,叫人踩,变泥……唉,叫人踩,变泥——变了泥倒干净,这半死不活的才叫是受罪,看着寒伧,累赘,叫人白眼——天呀!你何苦来,你何苦来……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来,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见了光彩,你是我的先生,我爱,我的恩人,你教给我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没有你我哪知道天是高,草是青?你摸摸我的心,它这下跳得多快;再摸我的脸,烧得多焦,亏这夜黑看不见;爱,我气都喘不过来了,别亲我了;我受不住这烈火似的活,这阵子我的灵魂就象是火砖上的熟铁,在爱的槌子下,砸,砸,火花四散的飞洒……我晕了,抱着我,爱,就让我在这儿清静的园内,闭着眼,死在你的胸前,多美!头顶白树上的风声,沙沙的,算是我的丧歌,这一阵清风,橄榄林里吹来的,带着石榴花香,就带了我的灵魂走,还有那萤火,多情的殷勤的萤火,有他们照路,我到了那三环洞的桥上再停步,听你在这儿抱着我半暖的身体,悲声的叫我,亲我,摇我,咂我,……我就微笑的再跟着清风走,随他领着我,天堂,地狱,哪儿都成,反正丢了这可厌的人生,实现这死在爱里,这爱中心的死,不强如五百次的投生?……自私,我知道,可我也管不着……你伴着我死?什么,不成双就不是完全的“爱死”,要飞升也得两对翅膀儿打伙,进了天堂还不一样的要照顾,我少不了你,你也不能没有我;要是地狱,我单身去你更不放心,你说地狱不定比这世界文明(虽则我不信,)象我这娇嫩的花朵,难保不再遭风暴,不叫雨打,那时候我喊你,你也听不分明,——那不是求解脱反投进了泥坑,倒叫冷眼的鬼串通了冷心的人,笑我的命运,笑你懦怯的粗心?这话也有理,那叫我怎么办呢?活着难,太难就死也不得自由,我又不愿你为我牺牲你的前程……唉!你说还是活着等,等那一天!有那一天吗?——你在,就是我的信心;可是天亮你就得走,你真的忍心丢了我走?我又不能留你,这是命;但这花,没阳光晒,没甘露浸,不死也不免瓣尖儿焦萎,多可怜!你不能忘我,爱,除了在你的心里,我再没有命;是,我听你的话,我等,等铁树儿开花我也得耐心等;爱,你永远是我头顶的一颗明星:要是不幸死了,我就变一个萤火,在这园里,挨着草根,暗沉沉的飞,黄昏飞到半夜,半夜飞到天明,只愿天空不生云,我望得见天天上那颗不变的大星,那是你,但愿你为我多放光明,隔着夜,隔着天,通着恋爱的灵犀一点……六月十一日,一九二五年翡冷翠山中1翡冷翠(firene,意大利文),现通译佛罗伦萨,意大利一个城市的名字。 呻吟语 呻吟语1 我亦愿意赞美这神奇的宇宙,我亦愿意忘却了人间有忧愁,象一只没挂累的梅花雀,清朝上歌唱,黄昏时跳跃;——假如她清风似的常在我的左右!我亦想望我的诗句清水似的流,我亦想望我的心池鱼似的悠悠;但如今膏火是我的心,再休问我闲暇的诗情?——上帝!你一天不还她生命与自由!1此诗1925年9月3日《晨报副镌》。 偶然 偶然1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1写于1926年5月,初载同年5月27日《晨报副刊·诗镌》第9期,署名志摩。这是徐志摩和陆小曼合写剧本《卞昆冈》第五幕里老瞎子的唱词。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1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手剥一层层莲衣,看江鸥在眼前飞,忍含着一眼悲泪——我想着你,我想着你,啊小龙!2我尝一尝莲瓤,回味曾经的温存:——那阶前不卷的重帘,掩护着同心3的欢恋:我又听着你的盟言,“永远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尝一尝莲心,我的心比莲心苦;我长夜里怔忡,挣不开的恶梦,谁知我的苦痛?你害了我,爱,这日子叫我如何过?但我不能责你负,我不忍猜你变,我心肠只是一片柔:4你是我的!我依旧将你紧紧的抱搂——5除非是天翻——6但谁能想象那一天?71本诗最初见于1925年9月9日《志摩日记·爱眉小札》内。2发表时“龙”为“红”。3日记中“同心”为“消魂”。4日记中此处无“:”。5日记中“——”为“;”6日记中“——”为“,”。7日记中此句为“但我不能想象那一天!”篇末署有:“九月四日沪宁道上”。 半夜深巷琵琶 半夜深巷琵琶1 又被它从睡梦中惊醒,深夜里的琵琶!是谁的悲思,是谁的手指,象一阵凄风,象一阵惨雨,象一阵落花,在这夜深深时,在这睡昏昏时,挑动着紧促的弦索,乱弹着宫商角微,和着这深夜,荒街,柳梢头有残月挂,啊,半轮的残月,象是破碎的希望他,他头戴一顶开花帽,身上带着铁链条,在光阴的道上疯了似的跳,疯了似的笑,完了,他说,吹糊你的灯,她在坟墓的那一边等,等你去亲吻,等你去亲吻,等你去亲吻!1写于1926年5月,初载同年5月20日《晨报副刊·诗镌》第八期,署名志摩。 “起造一座墙” “起造一座墙”1 你我千万不可亵渎那一个字,别忘了在上帝跟前起的誓。我不仅要你最柔软的柔情,蕉衣似的永远裹着我的心;我要你的爱有纯钢似的强,在这流动的生里起造一座墙;任凭秋风吹尽满园的黄叶,任凭白蚁蛀烂千年的画壁;就使有一天霹雳震翻了宇宙,——也震不翻你我“爱墙”内的自由!1写于1925年八月,初载同年9月5日《现代评论》第2卷第39期,署名徐志摩。后收入诗集《翡冷翠的一夜》。 再不见雷峰 再不见雷峰1 再不见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顶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顶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再不见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为什么感慨,对着这光阴应分的摧残?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为什么感慨,对着这光阴应分的摧残?为什么感慨:这塔是镇压,这坟是掩埋,镇压还不如掩埋来得痛快!镇压还不如掩埋来得痛快,为什么感慨:这塔是镇压,这坟是掩埋。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象曾经的幻梦,曾经的爱宠;象曾经的幻梦,曾经的爱宠,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九月,西湖。1写于1925年9月,初载同年10月5日《晨报副刊》,署名志摩。 “这年头活着不易” “这年头活着不易”1 昨天我冒着大雨到烟霞岭下访桂;南高峰在烟霞中不见,在一家松茅铺的屋檐前我停步,问一个村姑今年翁家山的桂花有没有去年开的媚,那村姑先对着我身上细细的端详;活象只羽毛浸瘪了的鸟,我心想,她定觉得蹊跷,在这大雨天单身走远道,倒来没来头的问桂花今年香不香。“客人,你运气不好,来得太迟又太早;这里就是有名的满家弄,往年这时候到处香得凶,这几天连绵的雨,外加风,弄得这稀糟,今年的早桂就算完了。”果然这桂子林也不能给我点子欢喜;枝上只见焦萎的细蕊,看着凄凄,唉,无妄的灾!为什么这到处是憔悴?这年头活着不易!这年头活着不易!西湖,九月1写于1925年9月,初载同年10月21日《晨报副刊》,署名鹤。 在哀克刹脱教堂前 在哀克刹脱(exer)教堂前1 这是我自己的身影,今晚间倒映在异乡教宇的前庭,一座冷峭峭森严的大殿,一个峭阴阴孤耸的身影。我对着寺前的雕像发问:“是谁负责这离奇的人生?”老朽的雕像瞅着我发楞,仿佛怪嫌这离奇的疑问。我又转问那冷郁郁的大星,它正升起在这教堂的后背,但它答我以嘲讽似的迷瞬,在星光下相对,我与我的迷谜!这时间我身旁的那颗老树,他荫蔽着战迹碑下的无辜,幽幽的叹一声长气,象是凄凉的空院里凄凉的秋雨。他至少有百余年的经验,人间的变幻他什么都见过;生命的顽皮他也曾计数;春夏间汹汹,冬季里婆婆。他认识这镇上最老的前辈,看他们受洗,长黄毛的婴孩;看他们配偶,也在这教门内,——最后看他们名字上墓碑!这半悲惨的趣剧他早经看厌,他自身痈肿的残余更不沽恋;因此他与我同心,发一阵叹息——啊!我身影边平添了斑斑的落叶!一九二五,七月。1哀克刹脱,现通译为埃克塞特,英国城市。 海韵 海韵1 一“女郎,单身的女郎,你为什么留恋这黄昏的海边?——女郎,回家吧,女郎!”“啊不;回家我不回,我爱这晚风吹:”——在沙滩上,在暮霭里,有一个散发的女郎——徘徊,徘徊。二“女郎,散发的女郎,你为什么彷徨在这冷清的海上?女郎,回家吧,女郎!”“啊不;你听我唱歌,大海,我唱,你来和:”——在星光下,在凉风里,轻荡着少女的清音——高吟,低哦。三“女郎,胆大的女郎!那天边扯起了黑幕,这顷刻间有恶风波——女郎,回家吧,女郎!”“啊不;你看我凌空舞,学一个海鸥没海波:”——在夜色里,在沙滩上,急旋着一个苗条的身影——婆娑,婆娑。四“听呀,那大海的震怒,女郎回家吧,女郎!看呀,那猛兽似的海波,女郎,回家吧,女郎!”“啊不;海波他不来吞我,我爱这大海的颠簸!”在潮声里,在波光里,啊,一个慌张的少女在海沫里,蹉跎,蹉跎。五“女郎,在哪里,女郎?在哪里,你嘹亮的歌声?在哪里,你窈窕的身影?在哪里,啊,勇敢的女郎?”黑夜吞没了星辉,这海边再没有光芒;海潮吞没了沙滩,沙滩上再不见女郎,——再不见女郎!1此诗1925年八月17日《晨报·旬刊》。 苏苏 苏苏1 苏苏是一痴心的女子,象一朵野蔷薇,她的丰姿;象一朵野蔷薇,她的丰姿来一阵暴风雨,摧残了她的身世。这荒草地里有她的墓碑淹没在蔓草里,她的伤悲;淹没在蔓草里,她的伤悲——啊,这荒土里化生了血染的蔷薇!那蔷薇是痴心女的灵魂,在清早上受清露的滋润,到黄昏里有晚风来温存,更有那长夜的慰安,看星斗纵横。你说这应分是她的平安?但运命又叫无情的手来攀,攀,攀尽了青条上的灿烂,——可怜呵,苏苏她又遭一度的摧残!1写于1925年5月5日,初载同年12月1日《晨报七周年纪念增刊》,署名徐志摩。 变与不变 变与不变1 树上的叶子说:“这来又变样儿了,你看,有的是抽心烂,有的是卷边焦!”“可不是,”答话的是我自己的心:它也在冷酷的西风里褪色,凋零。这时候连翩的明星爬上了树尖;“看这儿,”它们仿佛说:“有没有改变?”“看这儿,”无形中又发动了一个声音,“还不是一样鲜明?”——插话的是我的魂灵。1此诗写于1927年春季。 天神似的英雄 天神似的英雄1 这石是一堆粗丑的顽石,这百合是一从明媚的秀色,但当月光将花影描上石隙,这粗丑的顽石也化生了媚迹。我是一团臃肿的凡庸,她的是人间无比的仙容;但当恋爱将她偎入我的怀中,就我也变成了天神似的英雄!1此诗估计写于1927年左右,收入《翡冷翠的一夜》。 丁当清新 丁当——清新1 檐前的秋雨在说什么?它说摔了她,忧郁什么?我手拿起案上的镜框,在地平上摔一个丁当。檐前的秋雨又在说什么?“还有你心里那个留着做什么?”蓦地里又听见一声清新——这回摔破的是我自己的心!一九二五年秋作1此诗原载1926年6月1日《晨报七周年纪念增刊》。 客中 客中1 今晚天上有半轮的下弦月;我想携着她的手,往明月多处走——一样是清光,我说,圆满或残缺。园里有一树开剩的玉兰花;她有的是爱花癣,我爱看她的怜惜——一样是芬芳,她说,满花与残花。浓阴里有一只过时的夜莺,她受了秋凉,不如从前浏亮——快死了,她说,但我不悔我的痴情!但这莺,这一树花,这半轮月——我独自沉吟,对着我的身影——她在那里,阿,为什么伤悲,凋谢,残缺?一九二五年冬作1此诗原载1925年12月10日《晨报副刊》,署名海谷。收入1927年9月上海新月书店版《翡冷翠的一夜》。 珊瑚 珊瑚1 你再不用想我说话,我的心早沉在海水底下,你再不用向我叫唤:因为我一我再不能回答!除非你——除非你也来在这珊瑚骨环绕的又一世界,等海风定时的一刻清静,你我来交互你我的幽叹。1此诗原载1926年9月29日《晨报副刊》,署名删我。收入《翡冷翠的一夜》。 我等候你 我等候你1 我等候你。我望着户外的昏黄如同望着将来,我的心震盲了我的听。你怎还不来?希望在每一秒钟上允许开花。我守候着你的步履,你的笑语,你的脸,你的柔软的发丝,守候着你的一切;希望在每一秒钟上枯死──你在哪里?我要你,要得我心里生痛,我要你火焰似的笑,要你灵活的腰身,你的发上眼角的飞星;我陷落在迷醉的氛围中,像一座岛,在蟒绿的海涛间,不自主的在浮沉……喔,我迫切的想望你的来临,想望那一朵神奇的优昙开上时间的顶尖!你为什么不来,忍心的!你明知道,我知道你知道,你这不来于我是致命的一击,打死我生命中乍放的阳春,教坚实如矿里的铁的黑暗,压迫我的思想与呼吸;打死可怜的希冀的嫩芽,把我,囚犯似的,交付给妒与愁苦,生的羞惭与绝望的惨酷。这也许是痴。竟许是痴。我信我确然是痴;但我不能转拨一支已然定向的舵,万方的风息都不容许我犹豫──我不能回头,运命驱策着我!我也知道这多半是走向毁灭的路,但为了你,为了你,我什么都甘愿;这不仅我的热情,我的仅有理性亦如此说。痴!想磔碎一个生命的纤维为要感动一个女人的心!想博得的,能博得的,至多是她的一滴泪,她的一声漠然的冷笑;但我也甘愿,即使我粉身的消息传给一块顽石,她把我看作一只地穴里的鼠,一条虫,我还是甘愿!痴到了真,是无条件的,上帝也无法调回一个痴定了的心如同一个将军有时调回已上死线的士兵。枉然,一切都是枉然,你的不来是不容否认的实在,虽则我心里烧着泼旺的火,饥渴着你的一切,你的发,你的笑,你的手脚;任何的痴想与祈祷不能缩短一小寸你我间的距离!户外的昏黄已然凝聚成夜的乌黑,树枝上挂着冰雪,鸟雀们典去了它们的啁啾,沉默是这一致穿孝的宇宙。钟上的针不断的比着玄妙的手势,像是指点,像是同情,像的嘲讽,每一次到点的打动,我听来是我自己的心的活埋的丧钟。1此诗1929年10月10日《新月》第三卷八期,曾作为首篇收入《新月诗选》。 再别康桥 再别康桥1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那树荫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寻梦?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别离的笙箫;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十一月六日1写于192八年11月6日,初载192八年12月10日《新月》月刊第1卷第10号,署名徐志摩。 拜献 拜献1 山,我不赞美你的壮健,海,我不歌咏你的阔大,风波,我不颂扬你威力的无边,但那在雪地里挣扎的小草花,路旁冥盲中无告的孤寡,烧死在沙漠里想归去的雏燕,——给他们,给宇宙间一切无名的不幸,我拜献,拜献我胸胁间的热,管里的血,灵性里的光明,我的诗歌——在歌声嘹亮的一俄顷,天外的云彩为你们织造快乐,起一座虹桥,指点着永恒的消遥,在嘹亮的歌声里消纳了无穷的苦厄!一九二九年初春作1此诗原载1929年3月10日《新月》月刊第2卷第1期,收入《猛虎集》。 生活 生活1 阴沉,黑暗,毒蛇似的蜿蜒,生活逼成了一条甬道:一度陷入,你只可向前,手扪索着冷壁的粘潮,在妖魔的脏腑内挣扎,头顶不见一线的天光这魂魄,在恐怖的压迫下,除了消灭更有什么愿望?五月二十九日1写于192八年5月29日,初载1929年5月10日《新月》月刊第2卷和3号,署名志摩,后收入诗集《猛虎集》。 残春 残春1 昨天我瓶子里斜插着的桃花是朵朵媚笑在美人的腮边挂;今儿它们全低了头,全变了相:——红的白的尸体倒悬在青条上。窗外的风雨报告残春的运命,丧钟似的音响在黑夜里叮咛:“你那生命的瓶子里的鲜花也变了样:艳丽的尸体,谁给收殓?”1此诗写于1927年4月,192八年5月10日《新月》1卷3期。 残破 残破1 一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当窗有一团不圆的光亮,风挟着灰土,在大街上小巷里奔跑:我要在枯秃的笔尖上袅出一种残破的残破的音调,为要抒写我的残破的思潮。二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生尖角的夜凉在窗缝里妒忌屋内残余的暖气,也不饶恕我的肢体:但我要用我半干的墨水描成一些残破的残破的花样,因为残破,残破是我的思想。三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左右是一些丑怪的鬼影:焦枯的落魄的树木在冰沉沉的河沿叫喊,比着绝望的姿势,正如我要在残破的意识里重兴起一个残破的天地。四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闭上眼回望到过去的云烟;啊,她还是一枝冷艳的白莲,斜靠着晓风,万种的玲珑;但我不是阳光,也不是露水,我有的只是些残破的呼吸,如同封锁在壁椽间的群鼠追逐着,追求着黑暗与虚无!1写于1931年3月,初载1931年4月《现代学生》第1卷第6期,署名徐志摩,后收入《猛虎集》。 “我不知道风” “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1 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在梦的轻波里依洄。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她的温存,我的迷醉。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甜美是梦里的光辉。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她的负心,我的伤悲。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在梦的悲哀里心碎!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黯淡是梦里的光辉。1写于192八年,初载同年3月10日《新月》月刊第一卷第1号,署名志摩。 阔的海 阔的海1 阔的海空的天我不需要,我也不想放一只巨大的纸鹞上天去捉弄四面八方的风;我只要一分钟我只要一点光我只要一条缝,象一个小孩爬伏在一间暗屋的窗前望着西天边不死的一条缝,一点光,一分钟。1写作时间小详。发表报刊不详。 在不知名的道旁(印度) 在不知名的道旁(印度)1 什么无名的苦痛,悲悼的新鲜,什么压迫,什么冤曲,什么烧烫你体肤的伤,妇人,使你蒙着脸在这昏夜,在这不知名的道旁,任凭过往人停步,讶异的看你,你只是不作声,黑绵绵的坐地?还有蹲在你身旁悚动的一堆,一双小黑跟闪荡着异样的光,象暗云天偶露的星唏,她是谁?疑惧在她脸上,可怜的小羔羊,她怎知道人生的严重,夜的黑,她怎能明白运命的无情,惨刻?聚了,又散了,过往人们的讶异。刹那的同情也许,但他们不能为你停留,妇人,你与你的儿女,伴着你的孤单,只昏夜的阴沉,与黑暗里的萤光,飞来你身旁,来照亮那小黑眼闪荡的星芒!一九二八年十月三十一日在印度作1此诗原载1929年2月1日《金屋月刊》第一卷第二期,收入1931年八月上海新月书店版《猛虎集》。 黄鹂 黄鹂1 一掠颜色飞上了树。“看,一只黄鹂!”有人说。翘着尾尖,它不作声,艳异照亮了浓密——象是春光,火焰,象是热情,等候它唱,我们静着望,怕惊了它。但它一展翅,冲破浓密,化一朵彩云;它飞了,不见了,没了——象是春光,火焰,象是热情。1写作时间不详,初载1930年2月10日《新月》月刊第2卷第12号,属名徐志摩。 云游 云游1 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际云游,自在,轻盈,你本不想停留在天的那方或地的那角,你的愉快是无拦阻的逍遥,你更不经意在卑微的地面有一流涧水,虽则你的明艳在过路时点染了他的空灵,使他惊醒,将你的倩影抱紧。他抱紧的是绵密的忧愁,因为美不能在风光中静止;他要,你已飞渡万重的山头,去更阔大的湖海投射影子!他在为你消瘦,那一流涧水,在无能的盼望,盼望你飞回!1写于1931年7月,初以《献词》为题辑入同年八月上海新月书店版《猛虎集》,后改此题载同年10月5日《诗刊》第3期,署名徐志摩。 火车擒住轨 火车擒住轨1 火车擒住轨,在黑夜里奔:过山,过水,过陈死人的坟:过桥,听钢骨牛喘似的叫,过荒野,过门户破烂的庙;过池塘,群蛙在黑水里打鼓,过噤口的村庄,不见一粒火;过冰清的小站,上下没有客,月台袒露着肚子,象是罪恶。这时车的呻吟惊醒了天上三两个星,躲在云缝里张望;那是干什么的,他们在疑问,大凉夜不歇着,直闹又是哼,长虫似的一条,呼吸是火焰,一死儿往暗里闯,不顾危险,就凭那精窄的两道,算是轨,驮着这份重,梦一般的累坠。累坠!那些奇异的善良的人,放平了心安睡,把他们不论俊的村的命全盘交给了它,不论爬的是高山还是低洼,不问深林里有怪鸟在诅咒,天象的辉煌全对着毁灭走;只图眼着过得,裂大嘴打呼,明儿车一到,抢了皮包走路!这态度也不错!愁没有个底;你我在天空,那天也不休息,睁大了眼,什么事都看分明,但自己又何尝能支使运命?说什么光明,智慧永恒的美,彼此同是在一条线上受罪,就差你我的寿数比他们强,这玩艺反正是一片湖涂账。1对于1931年7月19日,初载同年10月5日《诗刊》第3期,署名志摩。此诗原名《一片糊涂帐》,是徐志摩最后一篇诗作。 最后的那一天 最后的那一天1 在春风不再回来的那一年,在枯枝不再青条的那一天,那时间天空再没有光照,只黑蒙蒙的妖氛弥漫着太阳,月亮,星光死去了的空间;在一切标准推翻的那一天,在一切价值重估的那时间:暴露在最后审判的威灵中一切的虚伪与虚荣与虚空:赤裸裸的灵魂们匍匐在主的跟前;——我爱,那时间你我再不必张皇,更不须声诉,辨冤,再不必隐藏,——你我的心,象一朵雪白的并蒂莲,在爱的青梗上秀挺,欢欣,鲜妍,——在主的跟前,爱是唯一的荣光。1写作时间和发表报刊不详。 爱的灵感奉适之 爱的灵感——奉适之1 下面这些诗行好歹是他撩拨出来的,正如这十年来大多数的诗行好歹是他拨出来的!不妨事了,你先坐着吧,这阵子可不轻,我当是已经完了,已经整个的脱离了这世界,飘渺的,不知到了哪儿。仿佛有一朵莲花似的云拥着我,(她脸上浮着莲花似的笑)拥着到远极了的地方去……唉,我真不希罕再回来,人说解脱,那许就是吧!我就象是一朵云,一朵纯白的,纯白的云,一点不见分量,阳光抱着我,我就是光,轻灵的一球,往远处飞,往更远的飞;什么累赘,一切的烦愁,恩情,痛苦,怨,全都远了,就是你——请你给我口水,是橙子吧,上口甜着哪——就是你,你是我的谁呀!就你也不知哪里去了:就有也不过是晓光里一发的青山,一缕游丝,一翳微妙的晕;说至多也不过如此,你再要多我那朵云也不能承载,你,你得原谅,我的冤家!……不碍,我不累,你让我说,我只要你睁着眼,就这样,叫哀怜与同情,不说爱,在你的泪水里开着花,我陶醉着它们的幽香;在你我这最后,怕是吧,一次的会面,许我放娇,容许我完全占定了你,就这一响,让你的热情,象阳光照着一流幽涧,透澈我的凄冷的意识,你手把住我的,正这样,你看你的壮健,我的衰,容许我感受你的温暖,感受你在我血液里流,鼓动我将次停歇的心,留下一个不死的印痕:这是我唯一,唯一的祈求……好,我再喝一口,美极了,多谢你。现在你听我说。但我说什么呢,到今天,一切事都已到了尽头,我只等待死,等待黑暗,我还能见到你,偎着你,真象情人似的说着话,因为我够不上说那个,你的温柔春风似的围绕,这于我是意外的幸福,我只有感谢,(她合上眼。)什么话都是多余,因为话只能说明能说明的,更深的意义,更大的真,朋友,你只能在我的眼里,在枯干的泪伤的眼里认取。我是个平常的人,我不能盼望在人海里值得你一转眼的注意。你是天风:每一个浪花一定得感到你的力量,从它的心里激出变化,每一根小草也一定得在你的踪迹下低头,在缘的颤动中表示惊异;但谁能止限风的前程,他横掠过海,作一声吼,狮虎似的扫荡着田野,当前是冥茫的无穷,他如何能想起曾经呼吸到浪的一花,草的一瓣?遥远是你我间的距离;远,太远!假如一支夜蝶有一天得能飞出天外,在星的烈焰里去变灰(我常自己想)那我也许有希望接近你的时间。唉,痴心,女子是有痴心的,你不能不信吧?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真奇怪,心窝里的牢结是谁给打上的?为什么打不开?那一天我初次望到你,你闪亮得如同一颗星,我只是人丛中的一点,一撮沙土,但一望到你,我就感到异样的震动,猛袭到我生命的全部,真象是风中的一朵花,我内心摇晃得象昏晕,脸上感到一阵的火烧,我觉得幸福,一道神异的光亮在我的眼前扫过,我又觉得悲哀,我想哭,纷乱占据了我的灵府。但我当时一点不明白,不知这就是陷入了爱!“陷入了爱,”真是的!前缘,孽债,不知到底是什么?但从此我再没有平安,是中了毒,是受了催眠,教运命的铁链给锁住,我再不能踌躇:我爱你!从此起,我的一瓣瓣的思想都染着你,在醒时,在梦里,想躲也躲不去,我抬头望,蓝天里有你,我开口唱,悠扬里有你,我要遗忘,我向远处跑,另走一道,又碰到了你!枉然是理智的殷勤,因为我不是盲目,我只是痴。但我爱你,我不是自私。爱你,但永不能接近你。爱你,但从不要享受你。即使你来到我的身边,我许向你望,但你不能丝毫觉察到我的秘密。我不妒忌,不艳羡,因为我知道你永远是我的,它不能脱离我正如我不能躲避你,别人的爱我不知道,也无须知晓,我的是我自己的造作,正如那林叶在无形中收取早晚的霞光,我也在无形中收取了你的。我可以,我是准备,到死不露一句,因为我不必。死,我是早已望见了的。那天爱的结打上我的心头,我就望见死,那个美丽的永恒的世界;死,我甘愿的投向,因为它是光明与自由的诞生。从此我轻视我的躯体,更不计较今世的浮荣,我只企望着更绵延的时间来收容我的呼吸,灿烂的星做我的眼睛,我的发丝,那般的晶莹,是纷披在天外的云霞,博大的风在我的腋下胸前眉宇间盘旋,波涛冲洗我的胫踝,每一个激荡涌出光艳的神明!再有电火做我的思想天边掣起蛇龙的交舞,雷震我的声音,蓦地里叫醒了春,叫醒了生命。无可思量,呵,无可比况,这爱的灵感,爱的力量!正如旭日的威棱扫荡田野的迷雾,爱的来临也不容平凡,卑琐以及一切的庸俗侵占心灵,它那原来青爽的平阳。我不说死吗?更不畏惧,再没有疑虑,再不吝惜这躯体如同一个财虏;我勇猛的用我的时光。用我的时光,我说?天哪,这多少年是亏我过的!没有朋友,离背了家乡,我投到那寂寞的荒城,在老农中间学做老农,穿着大布,脚登着草鞋,栽青的桑,栽白的木棉,在天不曾放亮时起身,手搅着泥,头戴着炎阳,我做工,满身浸透了汗,一颗热心抵挡着劳倦;但渐次的我感到趣味,收拾一把草如同珍宝,在泥水里照见我的脸,涂着泥,在坦白的云影前不露一些羞愧!自然是我的享受;我爱秋林,我爱晚风的吹动,我爱枯苇在晚凉中的颤动,半残的红叶飘摇到地,鸦影侵入斜日的光圈;更可爱是远寺的钟声交挽村舍的炊烟共做静穆的黄昏!我做完工,我慢步的归去,冥茫中有飞虫在交哄,在天上有星,我心中亦有光明!到晚上我点上一支蜡,在红焰的摇曳中照出板壁上唯一的画像,独立在旷野里的耶稣,(因为我没有你的除了悬在我心里的那一幅),到夜深静定时我下跪,望着画像做我的祈祷,有时我也唱,低声的唱,发放我的热烈的情愫缕缕青烟似的上通到天。但有谁听到,有谁哀怜?你踞坐在荣名的顶巅,有千万人迎着你鼓掌,我,陪伴我有冷,有黑夜,我流着泪,独跪在床前!一年,又一年,再过一年,新月望到圆,圆望到残,寒雁排成了字,又分散,鲜艳长上我手栽的树,又叫一阵风给刮做灰。我认识了季候,星月与黑夜的神秘,太阳的威,我认识了地土,它能把一颗子培成美的神奇,我也认识一切的生存,爬虫,飞鸟,河边的小草,再有乡人们的生趣,我也认识,他们的单纯与真,我都认识。跟着认识是愉快,是爱,再不畏虑孤寂的侵凌。那三年间虽则我的肌肤变成粗,焦黑薰上脸,剥坼刻上手脚,我心头只有感谢:因为照亮我的途径有爱,那盏神灵的灯,再有穷苦给我精力,推着我向前,使我怡然的承当更大的穷苦,更多的险。你奇怪吧,我有那能耐?不可思量是爱的灵感!我听说古时间有一个孝女,她为救她的父亲胆敢上犯君王的天威,那是纯爱的驱使我信。我又听说法国中古时有一个乡女子叫贞德,她有一天忽然脱去了她的村服,丢了她的羊,穿上戎装拿着刀,带领十万兵,高叫一声“杀贼”,就冲破了敌人的重围,救全了国,那也一定是爱!因为只有爱能给人不可理解的英勇和胆,只有爱能使人睁开眼,认识真,认识价值,只有爱能使人全神的奋发,向前闯,为了一个目标,忘了火是能烧,水能淹。正如没有光热这地上就没有生命,要不是爱,那精神的光热的根源,一切光明的惊人的事也就不能有。啊,我懂得!我说“我懂得”我不惭愧:因为天知道我这几年,独自一个柔弱的女子,投身到灾荒的地域去,走千百里巉岈的路程,自身挨着饿冻的惨酷以及一切不可名状的苦处说来够写几部书,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我把每一个老年灾民不问他是老人是老妇,当作生身父母一样看,每一个儿女当作自身骨血,即使不能给他们救度,至少也要吹几口同情的热气到他们的脸上,叫他们从我的手感到一个完全在爱的纯净中生活着的同类?为了什么甘愿哺啜在平时乞丐都不屑的饮食,吞咽腐朽与肮脏如同可口的膏梁;甘愿在尸体的恶臭能醉倒人的村落里工作如同发见了什么珍异?为了什么?就为“我懂得”,朋友,你信不?我不说,也不能说,因为我心里有一个不可能的爱所以发放满怀的热到另一方向,也许我即使不知爱也能同样做,谁知道,但我总得感谢你,因为从你我获得生命的意识和在我内心光亮的点上,又从意识的沉潜引渡到一种灵界的莹澈,又从此产生智慧的微芒致无穷尽的精神的勇。啊,假如你能想象我在灾地时一个夜的看守!一样的天,一样的星空,我独自有旷野里或在,桥梁边或在剩有几簇残花的藤蔓的村篱边仰望,那时天际每一个光亮都为我生着意义,我饮咽它们的美如同音乐,奇妙的韵味通流到内脏与百骸,坦然的我承受这天赐不觉得虚怯与羞惭,因我知道不为己的劳作虽不免疲乏体肤,但它能拂拭我们的灵窍如同琉璃,利便天光无碍的通行。我话说远了不是?但我已然诉说到我最后的回目,你纵使疲倦也得听到底,因为别的机会再不会来,你看我的脸烧红得如同石榴的花;这是生命最后的光焰,多谢你不时的把甜水浸润我的咽喉,要不然我一定早叫喘息窒死。你的“懂得”是我的快乐。我的时刻是可数的了,我不能不赶快!我方才说过我怎样学农,怎样到灾荒的魔窟中去伸一支柔弱的奋斗的手,我也说过我灵的安乐对满天星斗不生内疚。但我终究是人是软弱,不久我的身体得了病,风雨的毒浸入了纤微,酿成了猖狂的热。我哥将我从昏盲中带回家,我奇怪那一次还不死,也许因为还有一种罪我必得在人间受。他们叫我嫁人,我不能推托。我或许要反抗假如我对你的爱是次一等的,但因我的既不是时空所能衡量,我即不计较分秒间的短长,我做了新娘,我还做了娘,虽则天不许我的骨血存留。这几年来我是个木偶,一堆任凭摆布的泥土;虽则有时也想到你,但这想到是正如我想到西天的明霞或一朵花,不更少也不更多。同时病,一再的回复,销蚀了我的躯壳,我早准备死,怀抱一个美丽的秘密,将永恒的光明交付给无涯的幽冥。我如果有一个母亲我也许不忍不让她知道,但她早已死去,我更没有沾恋;我每次想到这一点便忍不住微笑漾上了口角。我想我死去再将我的秘密化成仁慈的风雨,化成指点希望的长虹,化成石上的苔藓,葱翠淹没它们的冥顽;化成黑暗中翅膀的舞,化成农时的鸟歌;化成水面锦绣的文章;化成波涛,永远宣扬宇宙的灵通;化成月的惨绿在每个睡孩的梦上添深颜色;化成系星间的妙乐……最后的转变是未料的;天叫我不遂理想的心愿又叫在热谵中漏泄了我的怀内的珠光!但我再也不梦想你竟能来,血肉的你与血肉的我竟能在我临去的俄顷陶然的相偎倚,我说,你听,你听,我说。真是奇怪。这人生的聚散!现在我真,真可以死了,我要你这样抱着我直到我去,直到我的眼再不睁开,直到我飞,飞,飞去太空,散成沙,散成光,散成风,啊苦痛,但苦痛是短的,是暂时的;快乐是长的,爱是不死的:我,我要睡……十二月二十五日晚六时完成1写于1930年12月25日,初载1931年1月20日《诗刊》第1期,署名徐志摩。 情死 情死1 玫瑰,压倒群芳的红玫瑰,昨夜的雷雨,原来是你发出的信号——真娇贵的丽质!你的颜色,是我视觉的醇醪;我想走近你,但我又不敢。青年!几滴白露在你额上,在晨光中吐艳。你颊上的笑容,定是天上带来的;可惜世界太庸俗,不能供给他们常住的机会。你的美是你的运命!我走近来了;你迷醉的色香又征服了一个灵魂一—我是你的俘虏!你在那里微笑,我在这里发抖,你已经登了生命的峰极。你向你足下望——一个天底的深潭!你站在潭边,我站在你的背后,——我,你的俘虏。我在这里微笑!你在那里发抖。丽质是命运的命运。我已经将你禽捉在手内:我爱你,玫瑰!色、香、肉体、灵魂、美、迷力——尽在我掌握之中。我在这里发抖,你——笑。玫瑰!我顾不得你玉碎香销,我爱你!花瓣、花萼、花蕊,花刺、你,我—一多么痛快啊!一—尽胶结在一起!一片狼藉的猩红,两手模糊的鲜血。玫瑰!我爱你!1此诗写于1922年6月,19年2月4日《努力周报》。 夜 一夜,无所不包的夜,我颂美你!夜,现在万象都象乳饱了的婴孩,在你大母温柔的怀抱中眠熟。一天只是紧叠的乌云,象野外一座帐篷,静悄悄的,静悄悄的;河面只闪着些纤微,软弱的辉芒,桥边的长梗水草,黑沉沉的象几条烂醉的鲜鱼横浮在水上,任凭惫懒的柳条,在他们的肩尾边撩拂;对岸的牧场,屏围着墨青色的榆荫,阴森森的,象一座才空的古墓;那边树背光芒,又是什么呢?我在这沉静的境界中徘徊,在凝神地倾听,……听不出青林的夜乐,听不出康河的梦呓,听不出鸟翅的飞声;我却在这静温中,听出宇宙进行的声息,黑夜的脉搏与呼吸,听出无数的梦魂的匆忙踪迹;也听出我自己的幻想,感受了神秘的冲动,在豁动他久敛的习翮,准备飞出他沉闷的巢居,飞出这沉寂的环境,去寻访黑夜的奇观,去寻访更玄奥的秘密——听呀,他已经沙沙的飞出云外去了!二一座大海的边沿,黑夜将慈母似的胸怀,紧贴住安息的万象;波澜也只是睡意,只是懒懒向空疏的沙滩上洗淹,象一个小沙弥在瞌睡地撞他的夜钟,只是一片模糊的声响。那边岩石的面前,直竖着一个伟大的黑影——是人吗?一头的长发,散披在肩上,在微风中颤动;他的两肩,瘦的,长的,向着无限的的天空举着,——他似在祷告,又似在悲泣——是呀,悲泣——海浪还只在慢沉沉的推送——看呀,那不是他的一滴眼泪?一颗明星似的眼泪,掉落在空疏的海砂上,落在倦懒的浪头上,落在睡海的心窝上,落在黑夜的脚边——一颗明星似的眼泪!一颗神灵,有力的眼泪,仿佛是发酵的酒酿,作炸的引火,霹雳的电子;他唤醒了海,唤醒了天,唤醒了黑夜,唤醒了浪涛——真伟大的革命——霎时地扯开了满天的云幕,化散了迟重的雾气,纯碧的天中,复现出一轮团圆的明月,一阵威武的西风,猛扫着大宝的琴弦,开始,神伟的音乐。海见了月光的笑容,听了大风的呼啸,也象初醒的狮虎,摇摆咆哮起来——霎时地浩大的声响,霎时地普遍的猖狂!夜呀!你曾经见过几滴那明星似的眼泪?三到了二十世纪的不夜城。夜呀,这是你的叛逆,这是恶俗文明的广告,无耻,淫猥,残暴,肮脏,——表面却是一致的辉耀,看,这边是跳舞会的尾声,那边是夜宴的收梢,那厢高楼上一个肥狠的犹大,正在奸污他钱掳的新娘;那边街道转角上,有两个强人,擒住一个过客,一手用刀割断他的喉管,一手掏他的钱包;那边酒店的门外,麇聚着一群醉鬼,蹒跚地在秽语,狂歌,音似钝刀刮锅底——幻想更不忍观望,赶快的掉转翅膀,向清净境界飞去。飞过了海,飞过了山,也飞回了一百多年的光阴——他到了“湖滨诗侣”的故乡。多明净的夜色!只淡淡的星辉在湖胸上舞旋,三四个草虫叫夜;四围的山峰都把宽广的身影,寄宿在葛濑士迷亚柔软的湖心,沉酣的睡熟;那边“乳鸽山庄”放射出几缕油灯的稀光,斜偻在庄前的荆篱上;听呀,那不是罪翁2吟诗的清音——hepeshinearhhaeaeusheirsf乳hapureelighbyheaenlyys!h!ighynaebenuberangheirs,hegyulenyralays!诗人解释大自然的精神,美妙与诗歌的欢乐,苏解人间爱困!无羡富贵,但求为此高尚的诗歌者之一人,便撒手长瞑,我已不负吾生。我便无憾地辞尘埃,返归无垠。他音虽不亮,然韵节流畅,证见旷达的情怀,一个个的音符,都变成了活动的火星,从窗棂里点飞出来!飞入天空,仿佛一串鸢灯,凭彻青云,下照流波,余音洒洒的惊起了林里的栖禽,放歌称叹。接着清脆的嗓音,又不是他妹妹桃绿水(rhy)3的?呀,原来新染烟癖的高柳列奇(leri)4也在他家作客,三人围坐在那间湫隘的客室里,壁炉前烤火炉里烧着他们早上在园里亲劈的栗柴,在必拍的作响,铁架上的水壶也已经滚沸,嗤嗤有声:siihuen,hperaiinhelepresenefyafire,anlisenhefppingfheferkelehisperingisfainunersng,坐处在可爱的将息炉火之前,无情绪的兴奋,无冀,无筹营,听,但听火焰,飐摇的微喧,听水壶的沸响,自然的乐音。夜呀,象这样人间难得的纪念,你保了多少……四他又离了诗侣的山庄,飞出了湖滨,重复逆溯着汹涌的时潮,到了几百年前海岱儿堡(heielberg)的一个跳舞盛会。雄伟的赭色宫堡一体沉浸在满目的银涛中,山下的尼波河(nubes)有悄悄的进行。堡内只是舞过闹酒的欢声,那位海量的侏儒今晚已喝到第六十三瓶啤酒,嚷着要吃那大厨里烧烤的全牛,引得满庭假发粉面的男客、长裙如云女宾,哄堂的大笑。在笑声里幻想又溜回了不知几十世纪的一个昏夜——眼前只见烽烟四起,巴南苏斯的群山点成一座照彻云天大火屏,远远听得呼声,古朴壮硕的呼声,——“阿加孟龙5打破了屈次奄6,夺回了海伦7,现在凯旋回雅典了,希腊的人氏呀,大家快来欢呼呀!——阿加孟龙,王中的王!”这呼声又将我幻想的双翼,吹回更不知无量数的由旬,到了一个更古的黑夜,一座大山洞的跟前;一群男女、老的、少的、腰围兽皮或树叶的原民,蹲踞在一堆柴火的跟前,在煨烤大块的兽肉。猛烈地腾窜的火花,同他们强固的躯体,黔黑多毛的肌肤——这是人类文明的摇荡时期。夜呀,你是我们的老乳娘!五最后飞出气围,飞出了时空的关塞。当前是宇宙的大观!几百万个太阳,大的小的,红的黄的,放花竹似的在无极中激震,旋转——但人类的地球呢?一海的星砂,却向哪里找去,不好,他的归路迷了!夜呀,你在哪里?光明,你又在哪里?六“不要怕,前面有我。”一个声音说。“你是谁呀?”“不必问,跟着我来不会错的。我是宇宙的枢纽,我是光明的泉源,我是神圣的冲动,我是生命的生命,我是诗魂的向导;不要多心,跟我来不会错的。”“我不认识你。”“你已经认识我!在我的眼前,太阳,草木,星,月,介壳,鸟兽,各类的人,虫豸,都是同胞,他们都是从我取得生命,都受我的爱护,我是太阳的太阳,永生的火焰;你只要听我指导,不必猜疑,我叫你上山,你不要怕险;我教你入水,你不要怕淹;我教你蹈火,你不要怕烧;我叫你跟我走,你不要问我是谁;我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但只随便哪里都有我。若然万象都是空的幻的,我是终古不变的真理与实在;你方才遨游黑夜的胜迹,你已经得见他许多珍藏的秘密,——你方才经过大海的边沿,不是看见一颗明星似的眼泪吗?——那就是我。你要真静定,须向狂风暴雨的底里求去;你要真和谐,须向混沌的底里求去;你要真平安,须向大变乱,大革命的底里求去;你要真幸福,须向真痛里尝去;你要真实在,须向真空虚里悟去;你要真生命,须向最危险的方向访去;你要真天堂,须向地狱里守去;这方向就是我。这是我的话,我的教训,我的启方;我现在已经领你回到你好奇的出发处,引起游兴的夜里;你看这不是湛露的绿草,这不是温驯的康河?愿你再不要多疑,听我的话,不会错的,——我永远在你的周围。一九二二年七月康桥1写于1922年7月,19年12月1日《晨报·旬刊》,原诗后编者附言:“志摩这首长诗,确是另创一种新的格局与艺术,请读者注意!”2指英国著名的湖畔派诗人华兹华斯。3华兹华斯的妹妹,通译为多萝西。4即英国湖畔派诗人柯勒律治。5现通译为阿伽门农,希腊神话里的迈锡尼王。发动过特洛伊战争。曾任希腊联军统帅。6现通译为特洛伊。为小亚西亚古镇。7希腊神话中的美貌女子,曾被特洛伊王子诱骗,最后,被阿伽门农夺回。 私语 私语1 秋雨在一流清冷的秋水边,一棵憔悴的秋柳里,一条怯懦的秋枝上,一片将黄未黄的秋叶上,听他亲亲切切喁喁唼唼,私语三秋的情恩情事,情语情节,临了轻轻将他拂落在秋水秋波的私晕里,一涡半转,跟着秋水流去。这秋的私语,秋的情思情事,情诗情节,已掉落在秋水秋波的秋晕里,一涡半转,跟着秋水流去。一九二二年七月二十一日作1此诗原载19年4月30日上海《时事新报》副刊《学灯》。 《猛虎集》序 《猛虎集》序 在诗集子前面说话不是一件容易讨好的事。说得近于夸张了自己面上说不过去,过分谨恭又似乎对不起读者。最干脆的办法是什么话也不提,好歹让诗篇它们自身去承当。但书店不肯同意;他们说如其作者不来几句序言书店做广告就无从着笔。作者对于生意是完全外行,但他至少也知道书卖得好不仅是书店有利益,他自己的版税也跟着像样:所以书店的意思,他是不能不尊敬的。事实上我已经费了三个晚上,想写一篇可以帮助广告的序。可是不相干,一行行写下来只是仍旧给涂掉,稿纸糟蹋了不少张,诗集的序终究还是写不成。况且写诗人一提起写诗他就不由得伤心。世界上再没有比写诗更惨的事;不但惨,而且寒伧。就说一件事,我是天生不长髭须的,但为了一些破烂的句子,就我也不知曾经捻断了多少根想象的长须。这姑且不去说它。我记得我印第二集诗的时候曾经表示过此后不再写诗一类的话。现在如何又来了一集,虽则转眼间四个年头已经过去。就算这些诗全是这四年内写的(实在有几首要早到十三年1份)每年平均也只得十首,一个月还派不到一首,况且又多是短短一橛的。诗固然不能论长短,如同hisler2说画幅是不能用田亩来丈量的。但事实是咱们这年头一口气总是透不长——诗永远是小诗,戏永远是独幕,小说永远是短篇。每回我望到莎士比亚的戏,丹丁3的《神曲》,歌德的《浮士德》一类作品,比方说,我就不由的感到气馁,觉得我们即使有一些声音,那声音是微细得随时可以用一个小拇指给掐死的。天呀!哪天我们才可以在创作里看到使人起敬的东西?哪天我们这些细嗓子才可以豁免混充大花脸的急涨的苦恼?说到我自己的写诗,那是再没有更意外的事了。我查过我的家谱,从永乐4以来我们家里没有写过一行可供传诵的诗句。在二十四岁以前我对于诗的兴味远不如对于相对论或民约论的兴味。我父亲送我出洋留学是要我将来进“金融界”的,我自己最高的野心是想做一个中国的hailn5!在二十四岁以前,诗,不论新旧,于我是完全没有相干。我这样一个人如果真会成功一个诗人——哪还有什么话说?但生命的把戏是不可思议的!我们都是受支配的善良的生灵,哪件事我们作得了主?整十年前我吹着了一阵奇异的风,也许照着了什么奇异的月色,从此起我的思想就倾向于分行的抒写。一份深刻的忧郁占定了我;这忧郁,我信,竟于渐渐的潜化了我的气质。话虽如此,我的尘俗的成分并没有甘心退让过;诗灵的稀小的翅膀,尽他们在那里腾扑,还是没有力量带了这整份的累坠往天外飞的。且不说诗化生活一类的理想那是谈何容易实现,就说平常在实际生活的压迫中偶尔挣出八行十二行的诗句都是够艰难的。尤其是最近几年有时候自己想着了都害怕:日子悠悠的过去内心竟可以一无消息,不透一点亮,不见丝纹的动。我常常疑心这一次是真的干了完了的。如同契玦腊6的一身美是问神道通融得来限定日子要交还的,我也时常疑虑到我这些写诗的日子也是什么神道因为怜悯我的愚蠢暂时借给我享用的非分的奢侈。我希望他们可怜一个人可怜到底!一眨眼十年已经过去。诗虽则连续的写,自信还是薄弱到极点。“写是这样写下了”,我常自己想,“但准知道这就能算是诗吗”?就经验说,从一点意思的晃动到一篇诗的完成,这中间几乎没有一次不经过唐僧取经似的苦难的。诗不仅是一种分娩,它并且往往是难产!这份甘苦是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一个诗人,到了修养极高的境界,如同泰戈尔先生比方说,也许可以一张口就有精圆的珠子吐出来,这事实上我亲眼见过来的不打谎,但像我这样既无天才又少修养的人如何说得上?只有一个时期我的诗情真有些像是山洪暴发,不分方向的乱冲。那就是我最早写诗那半年,生命受了一种伟大力量的震撼,什么半成熟的未成熟的意念都在指顾间散作缤纷的花雨。我那时是绝无依傍,也不知顾虑,心头有什么郁积,就付托腕底胡乱给爬梳了去,救命似的迫切,哪还顾得了什么美丑!我在短时期内写了很多,但几乎全部都是见不得人面的。这是一个教训。我的第一集诗——《志摩的诗》——是我十一年7回国后两年内写的;在这集子里初期的汹涌性虽已消灭,但大部分还是情感的无关阑的泛滥,什么诗的艺术或技巧都谈不到。这问题一直要到民国十五年我和一多八、今甫9一群朋友在《晨报副镌》刊行《诗刊》时方才开始讨论到。一多不仅是诗人,他也是最有兴味探讨诗的理论和艺术的一个人。我想这五六年来我们几个写诗的朋友多少都受到《死水》10的作者的影响。我的笔本来是最不受羁勒的一匹野马,看到了一多的谨严的作品我方才憬悟到我自己的野性;但我素性的落拓始终不容我追随一多他们在诗的理论方面下过任何细密的工夫。我的第二集诗——《翡冷翠的一夜》——可以说是我的生活上的又一个较大的波折的留痕。我把诗稿送给一多看,他回信说“这比《志摩的诗》确乎是进步了——一个绝大的进步”。他的好话我是最愿意听的,但我在诗的“技巧”方面还是那楞生生的丝毫没有把握。最近这几年生活不仅是极平凡,简直是到了枯窘的深处。跟着诗的产量也尽“向瘦小里耗”。要不是去年在中大认识了梦家11和玮德12两个年青的诗人,他们对于诗的热情在无形中又鼓动了我奄奄的诗心,第二次又印《诗刊》13,我对于诗的兴味,我信,竟可以消沉到几于完全没有。今年在六个月内在上海与北京间来回奔波了八次,遭了母丧,又有别的不少烦心的事,人是疲乏极了的,但继续的行动与北京的风光却又在无意中摇活了我久蛰的性灵。抬起头居然又见到天了。眼睛睁开了心也跟着开始了跳动。嫩芽的青紫,劳苦社会的光与影,悲欢的图案,一切的动,一切的静,重复在我的眼前展开,有声色与有情感的世界重复为我存在;这仿佛是为了要挽救一个曾经有单纯信仰的流入怀疑的颓废,那在帷幕中隐藏着的神通又在那里栩栩的生动:显示它的博大与精微,要他认清方向,再别错走了路。我希望这是我的一个真的复活的机会。说也奇怪,一方面虽则明知这些偶尔写下的诗句,尽是些“破破烂烂”的,万谈不到什么久长的生命,(但在作者自己,总觉得写得成诗不是一件坏事,这至少证明一点性灵还在那里挣扎,还有它的一口气。)我这次印行这第三集诗没有别的话说,我只要借此告慰我的朋友,让他们知道我还有一口气,还想在实际生活的重重压迫下透出一些声响来的。你们不能更多的责备。我觉得我已是满头的血水,能不低头已算是好的。你们也不用提醒我这是什么日子;不用告诉我这遍地的灾荒,与现有的以及在隐伏中的更大的变乱,不用向我说正今天就有千万人在大水里和身子浸着,或是有千千万人在极度的饥饿中叫救命;也不用劝告我说几行有韵或无韵的诗句是救不活半条人命的;更不用指点我说我的思想是落伍或是我的韵脚是根据不合时宜的意识形态的……,这些,还有别的很多,我知道,我全知道;你们一说到只是叫我难受又难受。我再没有别的话说,我只要你们记得有一种天教歌唱的鸟不到呕血不住口,它的歌里有它独自知道的别一个世界的愉快,也有它独自知道的悲哀与伤痛的鲜明;诗人也是一种痴鸟,他把他的柔软的心窝紧抵着蔷薇的花刺,口里不住的唱着星月的光辉与人类的希望非到他的心血滴出来把白花染成大红他不住口。他的痛苦与快乐是浑成的一片。1十三年,指民国十三年,即1924年。2hisler,通译惠斯勒(1八34—1903),美国画家。他长期侨居英国。3丹丁,通译但丁(1265—1321),意大利诗人。4永乐、明成祖朱棣的年号(1403—1424)。5hailn,通译汉密尔顿(1757—1八04),美国建国初期最重要的政治家之一,在华盛顿总统任期内先后主持财政和军备工作。6契玦腊,泰戈尔的同名剧本中的女主人公。7十一年,指民国十一年,即1922年。b1多,即闻一多(1八99—1946),诗人,当时在清华大学任教。9今甫,即杨振声(1八90—1956),小说家,当时在清华大学任教。10《死水》,闻一多的诗作。11梦家,即陈梦家(1911—1966),新月派后期代表诗人,曾编辑《新月诗选》。三十年代后期开始转向历史考古研究。12玮德,即方玮德(1909—1935),新月派后期代表诗人,著有《丁香花诗集》、《玮德诗集》等。13第二次又印《诗刊》,指1930年初由新月书店出版的《诗刊》。 徐志摩作品要目 徐志摩作品要目 ·诗集·志摩的诗翡冷翠的一夜猛虎集新月书店1931年八月出版。云游译写白话词12首集外诗集集外译诗集·小说戏剧集·轮盘小说集集外小说集英国曼殊斐儿小说集涡堤孩赣第德玛丽玛丽集外翻译小说集卞昆冈集外翻译戏剧集·散文集·落叶巴黎的鳞爪自剖文集秋集外译文集集外文集·书信集日记·书信集日记志摩日记爱眉小札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1936年3月出版。集外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