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高甜心》 正文 1. 第 1 章 哥大论坛前排日常是一些找室友、二手物品交易的帖子,但凡学术点的发出去没几分钟,就会被租房信息挤到后面。 今天不太一样:一则热帖的出现,让后面的所有帖子不再有位置变动。那则热帖的回复人数,却在以秒数倍增。 手机因为连续弹出的微信消息而振动不停。奚越开了免打扰,发现没用,他正打算先退一下账号,好仔细研究一下是否有必要…… “ah——” “oh my gosh!” “no!he's down!” …… 周围女孩儿们的尖叫声把奚越拉回现实,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裁判正好在此时吹哨暂停比赛。场上,穿着黑白队服的男生们围在一起,站着的人里,唯独没有那个粉色头发的。 奚越的心猛地一沉,跟着旁边的观众一起站起来。 教练和队医在吹哨的时候就狂奔进场了,扒拉开队员们,简单检查了一下,确定没伤到骨头后才允许蒋在野站起来。 蒋在野揉了揉粉毛,和教练争了几句,没赢,被强制换下了。他往休息区走的时候,突然一个转身,一边倒退一边朝对面观众席飞吻。 尤嫌不够,还举起手臂比了个大大的心,明明刚刚摔得好重,笑容却百分百甜。 馆内安静了一瞬,然后是震天的欢呼声。 整个体育馆里有半数的人都是为他来的,粉丝们一边尖叫一边掏出手机拍照,恨不得跳到场上回应他——也确实有些女生已经跳起来了。 只有奚越,顶着人声鼎沸往外走。 ——蒋在野刚刚唇语的不是“thanks”,是“下来”。 是对奚越说的。 蒋在野,十八岁,abc,刚从这所高中毕业,在校期间因为排球打得好,是当地及互联网上小有名气的美高男排甜心。同时也是奚越的雇主。[1] 更准确地说,蒋在野的妈妈才是奚越的雇主,她花了大价钱请奚越给她的宝贝儿子当中文家教。 她亲自面试,见到奚越不过五分钟,就宣布他面试通过了,奚越正是她要的人才。 人才两个字让奚越愣了愣。 蒋女士解释道:“我家宝贝是abc,你知道的,中文很差,特别是读写。我们为他规划好了路线,他未来要继承他爸爸的公司,中文一定要好的。”女人温柔地笑,话里有止不住的爱,“他小时候我们怕他语言系统混乱,所以家里常说英语,好让他和小朋友们交流没有障碍,中文这才落下。” “他很活泼,但有些太活泼了,主意还很多。阿姨一见到你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管住他。” 言下之意,是希望奚越能严厉一点。 奚越在脑海中迅速分析。 奚越最近一段时间属实不太顺,他前脚刚和前男友分手,后脚就遭遇了留学断供。好在他人缘还不错,很快就有熟悉的中介给他介绍了兼职。 奚越看到打招呼消息,先是点进中介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兼职信息是酒吧脱衣舞男。 他沉默了一会儿,回中介,他不卖。 中介发了张擦汗熊猫头表情包。 中介:没指望您下海。是一个abc小孩,未来要继承家族产业的那种,中文基础太差了,需要请个家教。考虑一下呗~ 雇主那边给的时薪是150刀,奚越没有理由拒绝。 很快约好了面试时间。奚越带上他从国内到哥大所有可以证明成绩的电子档简历,打车到皇后区,一栋临湖的别墅,对abc小孩家境优渥程度有了新的认识。 面试比奚越预想的顺利太多了,他才自我介绍了一半,蒋女士就迫不及待地录用了他,并把时薪提高到了200刀。 “非常荣幸得到您的认可。”——这是奚越对“人才”二字的回应,“方便和zane见见吗?” 蒋女士捂着嘴笑:“他今天不在家。你不用担心,你们一定会相处很好的。你很优秀,阿姨相信你。” 蒋女士说,zane明天下午要去学校参加排球比赛,她和zane爸爸正好有工作,去不了,希望奚越能陪同。 学校、排球比赛、爸爸妈妈无法到场……奚越脑补出一个八九岁,皮肤晒得很健康,现在估计正和小朋友在公园里玩儿的小男孩形象。 “好的,请放心,我会确保他的安全的。”奚越给出了亚裔父母最在乎的承诺。 他向来喜欢一心多用,和蒋女士聊着,脑子里在计算即将拿到手的报酬,完全没注意到蒋女士的笑有多耐人寻味。 事后复盘,奚越认为自己实在不应该因为对妈妈这个身份有天然好感,就忘了再多问蒋女士几句,小孩的具体情况。 不然不至于今天中午打车到雇主家,没看到八九岁的小男孩,看到的是头发染成粉色,连他都知道一点的油管网红。 蒋女士对宝贝儿子的滤镜之重,令奚越沉默。 她热情招呼奚越坐下来喝杯茶的时候,奚越真的很想问她,为什么要对已经成年的、身高接近两米、根本不需要家长看护的大块头用“小孩”这个词。 这对吗? 蒋女士挎着爱马仕,挽着老公,高高兴兴地和两人道别:“怎么样?我家宝贝很可爱吧?好多网友都夸他甜心呢。”她重点叮嘱儿子,“be good and listen to your teacher,sweetie.” 蒋女士出门挣钱了,留下奚越和她的宝贝儿子面面相觑——主要是奚越兀自陷入诡异的沉默。 他直勾勾地盯着zane的脸看。 zane一点儿也不像刻板印象里那种皮肤黄得发棕的abc,他皮肤奶白透亮,轮廓多钝角,浓颜。笑起来卧蚕很明显,眉目间有一种天然的傲气——他应该是知道自己长得很好很讨人喜欢的。 只有一生下来就受宠,所有要求都被满足至今的天之骄子,才会像这样自信。 粉色真的很适合他。像从漫画里走出来一样帅气。奚越知道他是这两天才染的头发,因为发根处还没长出新的黑发。 直白的、热烈的目光——这是zane对奚越的打量的回应。 粉毛甜心眨了眨眼睛,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 于是奚越得知,zane的中文名字叫蒋在野,其实已经高中毕业了。母校今天和他校有一场友谊赛,他作为前校队副攻手,又是个超级受欢迎的明星队员,要返校参赛。 蒋在野告诉奚越,是因为他拒绝枯燥的补习班,要求户外活动,所以蒋女士才把原本150刀的时薪提高到了200刀的——这点奚越倒是知道。他当然和蒋女士确认过具体的教学内容。 只是他以为的户外活动,是陪小男孩去上轮滑或者网球兴趣班之类的。 “mr.xi,we should...” “蒋在野。”奚越深呼吸一口气,用中文,缓慢而吐字清晰地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全程用中文交流。” 这样严肃的用词,如果是发生在国人的对话中,其实是非常生硬甚至有些冒犯的。但介于蒋在野是abc,他需要脱离家庭溺爱熟悉中文语境,那么用词准确,是高于语言艺术的——说话的情商可以以后再学。 不过他未来要继承家族产业,或许不学也无所谓。他的出身能让他这辈子都不用讨好人。 “好的。”蒋在野同样很慢地回答他,“我们应该出发了。” 蒋在野的高中就在皇后区,皇后区是纽约所有行政区中亚裔学生比例最高的,逼近30%。 由于负责的学生已经成年,家里还特别有钱,所以奚越老师是坐在迈凯伦的副驾驶上,被网红亲自开车顺过去的。 路上两人简单聊了聊,奚越告诉蒋在野,他们的教学本来就是以陪聊为主的,不用太死板,可以直接叫他的名字。 然后下车的时候,蒋在野已经自来熟地开始叫奚越哥哥了。 蒋在野比奚越想象中还要受欢迎,要不是提前叫人占了座,奚越恐怕进不去体育馆。这场友谊赛来的不光两所高中的学生,还有一些打扮成熟的蒋在野在网络上的粉丝。 比赛开始,欢呼声就没停下来过。 不过奚越只看了一会儿,就被别的事吸引了注意。 通常他不会这么不专业,他已经处在拿时薪的计费教学中了,哪怕并没有和蒋在野面对面地聊天,也不应该分心干别的事的。 可偏偏这件事也很棘手。 更糟糕的是,分心没关注蒋在野的时间里,他那金疙瘩似的教学对象竟然受伤了。 奚越不确定蒋在野的父母是第几代移民,最好不要是二代,不然他很可能被起诉。 好在蒋在野状态看起来不错,还有心情对粉丝笑,应该只是普通的赛场上的对抗常态吧?奚越如此安慰自己。 蒋在野用唇语叫他下去,他当即绕过人群从横向通道走出去。守在通道口的管理员在奚越出来后,就把门锁了。 内部过道空无一人,安静得出奇,奚越脚步慢下来。回想起这两天发生的事,奚越不得不承认,哪怕学生的真实情况超出了他一开始的预计,但总的来说依然很理想。 敞篷跑车过来的风和看比赛的氛围,多少有让奚越紧绷的神经放松一点,让他不至于一个人呆着然后陷入内耗的情绪。 呼——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决定先不管那件事。他的学生估计已经在外面等他了。 果然,走出体育馆,蒋在野已经在树下了。奚越没有马上迎上去,而是返回大厅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走过去递给蒋在野。 “thanks!”蒋在野扬起大大的笑脸,奚越注意到他只有一只酒窝,“i...” “要说中文。”奚越轻声提醒他。 蒋在野愣了一下,他低声,语速飞快地叽里咕噜了一段长难句,见奚越真的狠心不搭理他,才瘪瘪嘴,委屈巴巴地切换到中文。 他说中文就很慢了:“非常可惜,我希望你看到我把球扣住一点到对面,但是没有。”他把衣服拉起来一点,给奚越看,“不严重,但是教练不要我继续打。” 啊……直观感受到了abc说话有多别扭。奚越发散性思维。他英语基础一般,适应了一年,才摆脱了“小莎士比亚”这种调侃。 他觉得蒋在野像个“小贝勒爷”,说话又臭又长。 奚越毕竟拿着高工资,夸奖他:“你打球很帅。”他观察蒋在野的后背,看到有一块轻微泛红,在奶白色的皮肤上很明显,“你还痛吗?我陪你去保健室吧。” 蒋在野摇摇头:“不需要。” 蒋在野今天上场不过十多分钟,差不多是奚越刚低下头处理突发事件的时候,他就意外受伤了。活动量不算大,穿着队服清清爽爽。他甚至没有出汗。 奚越又问:“那去换身衣服?” 蒋在野还是摇头。 他的中文家教在钞能力的作用下非常有耐心,很认真地听他解释为什么不换衣服。 的确,这所高中的排球队队服配色只有黑白,蒋在野不光长得帅,还是个身高腿上的衣服架子,穿起来很帅气。奚越不吝啬赞美,蒋在野笑得越来越灿烂。 奚越想,他没有辜负蒋女士的看好,蒋在野也的确是个活泼的男孩,非常配合,奚越稍加引导,他就能说很多话。完全没有出现那种奚越需要绞尽脑汁想话题,而少爷摆臭脸的情况。 他乐于表达,目前看来性格很友善,讲话总是下意识带着点撒娇的语气。就像奚越偶尔刷到的短视频里一样,他是个美高甜心。 美高甜心带着奚越在校园里参观,偶尔卡壳,奚越就会让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用手指写汉字,要求蒋在野跟着写一遍。这些记下来的词他下一次会考他。 奚越给他买的水早就喝完了。据蒋在野透露,他的身高是195cm,根据男人过190加3的原则,奚越认为他的准确身高应该是198cm。 闲聊嘛,奚越语气轻松地向蒋在野求证。 蒋在野觉得这个理论很新奇,反问:“哥哥,你的身高是多少公分?” “我一米八二。”奚越说。 不曾想蒋在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靠近。 猛地拉近的社交距离让奚越瞬间感受到了压力,奚越差一点就亲到蒋在野的喉结。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蒋在野已经退开了。 却给奚越的鼻腔留下一股薄荷青草味的荷尔蒙。 小贝勒爷语音播报:“哥哥,你的身高是179cm。” 精准的、分毫不差的。 奚越:“……” 实践出真章,蒋在野已然在实践过程中,领悟到了男人过180减3的原则。 奚越思考了两秒要不要批评蒋在野不应该突然靠这么近。他块头太大了,一旦越过礼貌社交距离,给同性的压迫感就会非常强。 蒋在野不知道奚越寒毛都竖了起来,发现>180-3这个秘密让他快乐极了,哼着歌去一旁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给奚越一瓶。 人高马大,手也大,雀巢的瓶子在他手中,就跟口服液似的mini。蒋在野两口就把水抽干了。 见奚越没动,他动作自然地又把纯净水从奚越手里拿过来,拧开瓶盖递回他手上。 说:“好了,哥哥,我送你回去。” 奚越看了眼运动手环,从他们出门到现在,刚好两个小时。 “比赛快结束了,再不走我会被女生围住。” 奚越点点头:“好的,今天先到这里。下课。” 他补充道:“不用送我,我坐地铁。” 学生过于热情,非要送奚越,不让他送立马垮脸,奚越只好再次坐上了迈凯伦。 ——这倒是佐证了蒋女士说的,蒋在野过于活泼,主意很多。只是这主意实在很利好奚越,他盛情难却,没能做到严厉管教。 第一次相处,奚越就在这个abc男孩身上发现了很多优点,难怪他的妈妈认为他是宝贝、是甜心。蒋在野的家教很好,绅士得有些超过了,他把迈凯伦停在哥大门口后,不忘动作极快地先下车,绕到副驾驶给奚越开门。 “谢谢你。”奚越和他道别。 蒋在野笑得很甜,他今天几乎全程散发甜度。他和奚越说拜拜,并在奚越反应过来前弯腰,热腾腾的手掌捧起奚越的脸颊,送上一个吻。 不是贴面礼,是结结实实地嘴唇在奚越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动作快到奚越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完成了。 “哥哥,明天见。” 跑车发动机的轰鸣声远去,奚越在银行卡到账400刀的短信提示音中堪堪回过神。 薄荷青草的香气也被夏天的热浪带走。 奚越缓慢地眨着眼睛,突然微不可闻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很轻,他一个人站在绿化带旁,所以没有人看清他的笑。 入夏黄昏很晚,但从时间上说,已经是傍晚了。奚越很快收起了笑容,跟着从地铁口出来的人群一起走进校门。 他恢复了日常清高的姿态,面无表情地走在路上,无视那些或隐晦、或明目张胆的打量的目光。 就好像,现在论坛上,pdf里床照满天飞的人不是他一样。 正文 2. 第 2 章 纽约城市热岛效应严重,六月已经热起来了。奚越回到宿舍,身上出了层薄汗。 他在看论坛、回消息之间犹豫了半晌,身体很诚实地一件件脱衣服,先去冲了个澡。 半小时后,奚越一边漫不经心地擦着头发上的水,一边浏览那则评论数量高得要命的帖子——以他为男主角的pdf。 他下载下来看了几页,没看到新的内容,于是滑动鼠标,拉到最后。 果然,还是几天前那个。没更新,无实质性爆点。 想来也是。pdf和ppt不一样,无法直接编辑,创建者拥有绝对的解释权,被做成瓜条的人就是想辩解也无法覆盖原文档的内容。 够损、够高效,难以溯源,能有效规避法律风险。 奚越想了想,先回复了一下他犹豫了好几天,一直没有正式答复的邮件。 原本奚越是要去普林斯顿读研的。普林斯顿的天体物理学非常厉害,正好和奚越的本科学校有交换项目。只可惜那年,学校之间的对接出了点问题,原本的奖学金大削,费用超过了奚越可以承受的范围。他努力过,也赚到了不少钱,依然支付不起。最终他来到了能给到他全额奖学金的哥大。 奚越的交换项目已经过半。几天前,他收到了一年前,以为自己能去普林斯顿大学读研究生时曾联系过的导师的邮件,professor robe邀请奚越来自己新组建的实验室,并承诺帮助他申请奖学金。 奚越很犹豫,犹豫的点无非就是钱。他人生的麦子已经成熟很久了,他不能再像小的时候那样,心安理得地接受谢先生的资助——是否要在美继续读博的事,奚越迟迟下定不了决心,他在收到professor robe的邮件后,给谢如珪打了个电话。 谢如珪在电话里鼓励他接受professor robe的邀请。 “我记得他原本就是你非常崇拜的科学家。”谢如珪说,“你说过,你对他的研究项目非常感兴趣。” “嗯。”奚越说,“要是您是做这方面的就好了,我可以为您工作。” 他真心实意的遗憾。要是谢如珪的生意和他擅长的领域有关,他就可以为谢如珪做科研,然后得到报酬。美国f1签证限制了他每周可以工作的时长。 奚越在哥大学的主要是卫星定位方向,professor robe擅长的领域则是偏理论的,恒星结构与星际介质方向。外行人看来枯燥的研究在奚越的眼中,是集合了一整个宇宙的浪漫。 从内心来说,他真的很想答应。 打电话给谢如珪也是想问问他,能否为自己介绍到这方面的兼职。线上兼职。 只可惜天文学在国内,是仅次于生物学的天坑专业。谢如珪也不认识这方面的人脉。 谢如珪在电话里哈哈大笑:“可是我很愿意继续资助你。你是最有出息的孩子。为什么要拒绝呢?” “因为我的麦子熟了。”奚越还是这句话。 那天他和谢如珪聊了很久,在确定自己能拿出一大笔钱之前,奚越谨慎地暂时没有做决定。 他打完电话,从阳台进来,发现室友已经回来了,神色有些不自然。 奚越没多想,自然地和室友打了声招呼。 两天后,他在国内的一些照片,被做成了pdf,在留子圈里满天飞。 毫无疑问,是室友做的。 奚越火速收集到了证据,和室友对峙。 对此,室友的解释是:“明明我不比你差,为什么professor robe选择了你?我不甘心。” 所以造谣、传谣。想毁掉奚越,抢他的offer。 奚越先是沉默,接着倒吸一口凉气。 他用仿佛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眼神盯着室友,问他:“是什么给了你这样错误的自信?你真的信了?” 室友:“……” 室友:“我不会道歉的。” 室友火速搬离了宿舍。 这事儿没完。室友前脚刚搬出去,后脚奚越就得到消息:他的全额奖学金被取消了。他必须自己支付下一学年的所有费用。奚越这才知道,原来室友竟是个学阀——有点实力又不是很有实力的那种。他拿不到professor robe的博士名额,却能让奚越在哥大的最后一年被迫留学断供。 奚越同样为他准备了厚礼,不过不是现在。 留学断供烦恼着他,他甚至没空去管pdf的事——反正也不是什么真的能毁掉他的把柄。充其量,只是一个被人恶意曲解的乌龙。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经人介绍,奚越成为了蒋在野的中文家教。这份工作足以cover他读完硕士,甚至再读一个博士。 奚越也终于可以下定决心,接受professor robe的邀请。往常这种令人愉快的事,奚越都会奖励自己一顿大餐,或者知名乐团的音乐会。 然而在体育馆,手机再一次和几天前一样,疯狂地振动起来。这一次不是知情人士的关心,而是他加的学校里的群——pdf被传到哥大论坛上了。 奚越不确定这次是不是室友干的。毕竟pdf已经在微信里传过一次了。乐观点,大概是纽约州所有藤校留子人手一份的程度。不乐观的话,pdf可能已经传回中国了。见过所谓的“床照”的人太多了,人人都有可能二次上传。 奚越回完professor robe的邮件,截图,把已经滚出宿舍的室友从微信黑名单里放出来,把截图甩过去。 xylon:下去沉淀吧。微笑.jpg 发完,又把室友——前室友拉进了黑名单。 奚越这才再次打开论坛,开始查看评论。 他的照片在哥大论坛上好评如潮: “hottie.”(尤物) “he's soooooo hot,i'd love to go to bed with him!”(性感的家伙,好想和他睡觉) “i'd climb that man like a tree!”(这句太限制级了,作者就不翻译了) “tell him:fuck me,i'm ready.”(有谁能转告他?艹我,我准备好了) “check my plumbing.”(维修工梗,大意是以为主角是1,请他检查自己) …… 校友们的热情超出奚越的预料。 他想了想,从相册里找出那张之前已经在朋友圈发过一遍的照片,回复了这则帖子。实名制。 xylon:work-related matters:20250529@gmail.com(工作请联系……) [图片] ——一张他在本科时勤工俭学,拍摄的床品广告的照片。用手机拍的淘宝详情页。 未被恶意裁剪的原图上,青年赤/裸着的、流畅的肩颈线条下,脊椎美好的凹陷未能继续,那些引人遐想的全部被质感极佳的厚重灰色被子遮住。 画面美好,却有一种类似于日式的物哀美。 大概是,就算有钱买这套两千多块钱的四件套,也没有如此美人陪睡的巨大遗憾。 辟完谣,奚越心满意足地合上电脑。 · 奚越就着三明治上完了网课,才想起来,他忘了给蒋女士回电话。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了,奚越摸不准蒋女士休息没有,不好打扰。决定明天早上再回电话。 洗漱过后,关灯躺到床上,奚越注意到手机的呼吸灯在闪烁,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让人难以忽视。 担心是调课的邮件,奚越赶紧拿起手机查看。 绿色聊天软件上,还没来得及备注的联系人发过来一张自拍,缩略图上一片肉色。 这是一张只截取脖子到腰部的标准胸像,镜头没拍出水汽,但罗列整齐的腹肌上的的确确挂着水珠,应该是刚洗完澡。他完全没擦过,因为胸肌上的水痕更多,锁骨下那片甚至有一点反光。 奚越点开大图。 大图更能感受到肌肤的质感。年轻的、充满活力的肉/体,人鱼线延伸至屏幕的边缘,任谁看了都会生出无限的遐想。而恰好,奚越下午的时候摸过,他清楚它们多有弹性。 迟迟没得到回复,那边又发来一个哭哭的表情。 奚越打字回复他—— xylon:很痛吗?有上过药吗? 那边正在输入,敲敲打打了一会儿。奚越猜蒋在野应该是先打的英语,反应过来后换成了中文,所以才这么慢。 他趁这个时间给蒋在野改了下备注。 再返回来,蒋在野回他了—— zane:不痛,只是看起来吓人。 的确有些吓人。下午的时候只是有些发红的地方,这会儿再看,皮下已经渗出了血点,密密麻麻的。然而这只是开始。明天,皮下瘀血会转变为青紫色或蓝色,随着痛感越来越强,内部的肿块会把这一片皮肤变成黑色。 大概要半个月,才能完全恢复。 虽然不是奚越弄伤的,但补课期间,他有看护的责任。奚越强撑着睡意,催促蒋在野上药。 蒋在野打字实在太慢了,奚越眼皮发酸,忍不住发了条语音过去:“佣人都睡了?那你用冰块敷一下,我明早买了药过来给你上药。” 那边很快回了他一条语音,听起来神采奕奕的:“笨啊哥哥,等明天早上,佣人会给我医药箱。不要买。” 奚越脑子很迟钝地转,想怎么哄这个金疙瘩睡。他想睡了,他一向早睡早起。 可能是他太久没说话,蒋在野又发了张自拍过来。奚越点开看,蒋在野真的去拿了冰块敷在受伤的位置。 真的是很大、很有力量的一只手。 · 奚越第二天一早就给蒋女士回了电话,和她讲了昨天蒋在野比赛受伤被换下场的事。 出乎意料的,蒋女士反过来安慰奚越不要多想。 “zane经常这样,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受伤是常有的事,你不用担心。”蒋女士还叮嘱他,“不过要是他要求你陪他玩,你千万不要答应。臭小子一身蛮力,从他青春期开始,他爸爸都不和他一起打球了呢。” “这样吗?那我一定会拒绝他的。”奚越顺着蒋女士的话说。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还有年轻男孩不满的反驳,中英交杂,奚越听得并不真切。 但这足够他想象出那栋不菲的别墅里,现在是什么场景了:晴天,一如既往的清晨。富有的华人夫妇和他们刚刚高中毕业的儿子一起,在盛满阳光的餐厅吃饭。圆桌上一定有鲜花。等一会儿吃完饭,他们或许会和所有美国式家庭一样,在出门前给彼此一个充满爱的吻。 奚越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昨天下午,abc男孩就给了他一个吻。 临近期末周,教授们给大家留了充足的时间复习,奚越课很少。蒋在野已经毕业了,他成绩不错,申请到了非常好的大学,是商学院。不过,就和许多接受西方教育的小孩一样,他决定gap year,推迟一年再入学。面试的那天蒋女士就和奚越说过,补课是灵活弹性的。 以奚越的时间为主。蒋女士希望他能尽可能多地陪伴蒋在野,帮助他适应中文语境。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更像是陪玩或者陪读之类的。 挂掉电话没多久,蒋在野的消息就过来了。他在微信里问奚越今天课多不多。奚越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给他这周的课表。 他谨慎地查看了一下邮箱,确认没有补课通知后,告诉蒋在野,他今天全天都空。他把选择权交给蒋在野。 蒋在野回了他一个“ok”,约定早上十点见。 见时间还早,奚越收拾好背包,先去食堂吃了个早餐,然后去草坪上看了会儿professor robe发给他的资料。直到草坪上长出越来越多的人,奚越在拒绝掉两个前来搭讪的本地人后,起身朝学校门口走去。 哥大门口就是地铁站,沉浸在量子力学的世界里埋着头走路的奚越,被突然的喇叭声惊了一下。 他受惊地抬起头来,茫然地张望,正对上橙色迈凯伦上,粉色头发的男孩灿烂的脸。 “早上好呀~”蒋在野笑容灿烂,“上车,哥哥。” 又是一声急促的喇叭声,是后面的车在催促。刚刚的声音也是后车发出的。蒋在野在奚越沉思的时候慢悠悠地跟在他身边开,他本来想看看奚越什么时候会发现他。如果没有的话,就在他进地铁前叫住他。 是后面的车要停进车位,不耐烦了,这才喇叭催促前面的迈凯伦要走快走。正好吓到奚越。 “上来呀,后面的车在催我。”蒋在野说。 于是奚越不再犹豫,迅速坐上副驾。 迈凯伦重新启动,奚越被推背感敲了下心脏,又被安全带拉回到座椅上。 “不好意思,哥哥。”蒋在野笑眯眯地说道,“曼哈顿难得有不堵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开快了点。” 车速慢下来,好像刚刚他真的只是不小心。 奚越知道蒋在野八成是特意过来接自己的。 九点多,阳光灿烂却不过分暴晒,正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候。驾驶着超跑的英俊男孩时不时侧过头,朝着奚越甜蜜地笑。奚越感受到了这份好感。 他轻声道:“下次直接告诉我地点就好,不用过来接我。” 没等蒋在野回答,他又道:“你刚刚说了长难句。很棒。” 蒋在野僵了僵。 他侧过头,在发现奚越并没有在看他,而是支着下巴悠闲地看着风景,眼睛享受得微微眯起,好像刚刚只是随口夸赞了一句之后。 蒋在野用欣喜的语气,夸张地问道:“真的吗?我会得到奖励吗?” “不会。” “为什么?你说我很棒。” “因为在中式教育里,小孩并不会因为做了该做的事得到奖励。只有超额完成才会被奖励。” “可是……”蒋在野很认真地思考,“可是我过来接你,哥哥,这个不算超额完成吗?” 奚越转过头,和蒋在野对视。红绿灯还有四十多秒,粉色头发的男孩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眉头轻蹙着,像是受了什么不得了的委屈。奚越确定他能听懂自己说话,可蒋在野表情十分倔强,大有要是奚越把刚刚不要他接的话重复一遍,他就哭给他看的架势。 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这么自然而然地和一个认识没多久的成年男性撒娇的。 红灯转绿,车子重新启动。蒋在野频繁转头看奚越,动作相当刻意。他在用肢体语言要奚越给出态度。 “好啦,专心开车。”奚越敲了敲中控台,提醒蒋在野不要东张西望,小心驾驶,“想要什么奖励?太过分的不可以。”然而话说出口,却是妥协。 奚越不得不承认,他对蒋在野的一系列反应很是受用。 因此不吝啬给出笑脸。 两人并排坐着,这一次不是直勾勾地对视了。他们通过后视镜观察彼此的表情。 一点点窥视感,带来与平常完全不同的体验。 蒋在野的心跳有一点快。 这是蒋在野第一次看见奚越笑。不是那种面对他母亲时候的公事公办的笑容,而是放松的、惬意的。 青年被后视镜镜框框出来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满意”两个字。 满意?满意什么?我的讨好吗? 蒋在野被这笑容晃了一下,原本想试探着说出口的骚话又吞回了肚子里。 曼哈顿永远二十四小时警笛声不断,蒋在野换了条车道,给飞驰的警车腾出位置。 这一打岔,青年脸上的笑转瞬即逝。奚越重新恢复了平常有些冷淡的木头美人的模样,仿佛刚刚的生动鲜活,只是蒋在野的错觉。 不。蒋在野万分笃定,那不是错觉。 他在心中暗自比较,直到行驶到目的地,也没对比出,奚越到底是笑起来更好看,还是哭起来。 正文 3. 第 3 章 蒋在野的驾驶技术出奇地稳,除了刚起步那阵,后面奚越再没有感受到炫技式的推背感。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一个守规矩的孩子——他把车停在了华尔街那座铜牛的对面。 “下车,哥哥。”见奚越没动,蒋在野探身过去,一手撑在副驾驶的座椅靠背上,另一只手准确地摁开安全带卡扣。 人的臂展和身高是等长的,蒋在野长得高,手臂自然也长。这个姿势对他来说游刃有余,两人之间还有空隙。 也就是这时,奚越才注意到,蒋在野今天并没有穿运动套装,而是穿了一身米色的亚麻西装,西装版型宽松,衬得他有种超出年龄的风流。 咔哒一声,肌肉勃发的身体并没有立刻退开,安全带被蒋在野牵着缓慢地回缩,他的手臂一度横在奚越的胸前。 奚越欲言又止。 “怎么了?”蒋在野问。 “没什么。”奚越想蒋在野应该是不在意违章停车的罚款的。尽管以美国警察的手黑程度,罚单八成比自己的时薪还要高。 他的欲言又止被蒋在野会错了意。 蒋在野想了想,把安全带重新扣了回来。 这下换奚越问他想干嘛了。 “奖励,哥哥。”蒋在野重拾之前的话题,“你答应过的。” 他神色颇为认真,表明他要求立刻兑现的态度。 ——要是不赶紧兑现,他怕奚越一笑,他就又忘了。 奚越低头看了眼运动手环,离十点还有几分钟。 “不要占用上课时间。”奚越说。 蒋在野笑了。他从手套箱里拿出一条被揉成团的浅蓝色菱格纹领带,真丝领带一垂落便如流水般舒展开,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他把领带递给奚越,说:“哥哥,帮我系一下吧。” 说着,扬了扬下巴,把脸凑了过去。 · 卡翠娜接到zane的时候,险些没认出来人。女人红唇微张正想说点什么,蒋在野朝她眨了眨眼睛,又指了指奚越。卡翠娜的眉毛高高挑起,把调侃咽了回去。 蒋在野这才从电梯里走出来,和奚越并肩而立。 “卡翠娜杨。”他自然地揽过奚越的肩膀,“奚越——我的中文家教。” 这下,卡翠娜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她没拆少爷的台,热情地和奚越打招呼,领着他们往里走。 今天的教学内容超出奚越的备课,难度有点大——不是对蒋在野来说难度大,而是对他。 此前,奚越并没有钻研过商务英语。尤其是合同。 奚越也是刚刚才知道,油管上的网红美高zane,竟然是启睿集团的少爷。蒋在野的家境,已经不是简单的优渥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 简直就是巨富。 昨天早上匆匆一面的中年男人,竟然就是福布斯富豪榜上鼎鼎大名的华人富豪路明博。 路明博是蒋在野的父亲,蒋在野是随母姓的。蒋在野的家庭很符合奚越对华人移民的刻板印象。父亲谦和有礼,经营着公司;母亲精明能干,是整个家庭的精神支柱。 启睿集团也不愧是出了名的偏爱华人的公司,两人跟在卡翠娜的身后穿过格子间,上千平的写字楼里放眼望去,有半数是亚裔面孔。 和国内的外企一样,这里并不全说英语,员工们普遍中英夹杂地交流……奚越看了蒋在野一眼。 “我脸上有东西吗?”蒋在野问。 “没有。”原来真的有富二代喜欢当网红。 两人小声说着话,很快就来到了路明博的办公室。工作状态下的路明博一改居家时的亲切和蔼,哪怕是对着亲生儿子,也一派企业家的大气风范。 不过等秘书和几个高管识趣地从办公室里出去后,他又恢复了儒雅的父亲模样。 “哟。”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儿子,“学会打领带啦?” “是老师给我系的。”蒋在野指了指奚越。 路明博于是转而和奚越交谈起来。 奚越这才得知,其实是路明博提议让他们来启睿集团进行补课的。 路明博说:“他妈妈和你说过吧?以后公司是要交给蒋在野的。启睿集团不仅仅是看起来的气派,还有一些产值比较低的业务,雇佣了一些移民。”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奚越瞬间明白了,路明博说的移民很可能是非法移民,“……很多人不顾一切地来了美国之后,才发现美国梦其实是一场空。这方面一直是zane和他妈妈在尽力帮助。总要有人来承担责任……” “zane和那些人打交道有些勉强,这方面就需要奚老师多费心了。” “要教他,和那些人讲话委婉一点,不要太强硬。这孩子人情世故方面很不开窍。” “这里有一些文件,辛苦你带着他……” 好巧不巧的,内线电话响了。 路明博接起来,那边说了什么,他眉头皱起来,指了指门外。蒋在野会意,带着奚越出去。 关门的时候,奚越听见,路明博和电话那头客套间提到了哈佛。 哈佛? 他猛地扭头看向蒋在野。 “我妈没和你说吗?我申上了哈佛商学院。” 说着,揽着奚越,拐进了一间会议室。 奚越第二次这么直白地打量蒋在野。他像昨天早上那样,直勾勾地盯着蒋在野,把他从头到脚仔细地看了一遍。 蒋在野被那双秋水一样的浅色眼睛看得心痒痒。 他大踏步走过来,低下头,鼻尖几乎贴到奚越的脸上,清凉的薄荷味道在两人的鼻息间流转。 “哥哥,怎么样?你对我满意吗?”他声音很低地问。 奚越却不像他想象中那样沉溺,反而后退几步。 冷静地道:“是靠捐款申上的吗?” 蒋在野:“……” 蒋在野险些没绷住,好在这时,卡翠娜推门进来,笑眯眯地往桌上放了一摞文件,很快又退了出去。 会议室里再一次只剩他们两人。 蒋在野像是突然泄气了一样,拉开椅子,接近两米的身高很大一坨地坐下。他趴在桌上,把头埋进臂弯。 闷闷的声音传来:“哥哥,是不是在你看来,我是一个特别差劲的人?” 这误会可就大了。 奚越也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反应不妥,他认命地走上前去,把手放在蒋在野的背上,诚恳地道歉:“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申上了哈佛,却要gap year?没有贬低你的意思,我不太理解……” “你觉得,我不是真材实料,所以不敢去上学。” “你居然说了成语!蒋在野你真棒!”奚越惊讶道。 “……” 蒋在野又自闭了。 他恶狠狠地扭头,又要把脑袋藏起来。奚越本来想坐下来和他聊聊,会议室的办公椅下置万向轮,蒋在野块头太大了,扭动的时候脚勾了奚越一下。混乱中,奚越猝不及防地被他勾带着往桌上仰倒。 不偏不倚的,蒋在野的粉毛正好埋到他的小腹上。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两人都僵了僵。 奚越柔韧性很好,没受伤,只是闷哼了一声,身体很快就站稳了。他想换个姿势,蒋在野却依旧埋在他肚子上一动不动——不,也不是一动不动。他脸蹭了蹭。 “……”奚越叫他,“让一下,蒋在野……zane,蒋在野!不要蹭了!放开!” 回应他的是身体突然腾空,蒋在野提着他的腰把他抱了起来,抱到桌上坐着。 蒋在野不在他小腹上蹭了,改为把脸埋到他大腿的缝隙里。长而有力的手臂环着奚越的腰,固定着他不让他躲开。 奚越听到了一声响亮的、清晰的,吸鼻子的声音。 夏天,他穿得清凉。同样亚麻材质的裤子多孔隙,湿热的鼻息穿过面料的经纬线打在大腿肉上。奚越想躲,被蒋在野的手臂箍着动弹不得。 “……” 他脑子空白了那么几秒,随后剧烈地挣扎起来。 奚越的膝盖顶到了很硬的东西,他倒是不痛,蒋在野闷哼了一声。于是奚越不动了,蒋在野缓缓抬起头。 他看见粉色头发的男孩捂着下巴,委屈地看着他,眼泪包包的,下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沁出血珠。 一连串的变故让奚越措手不及。 奚越的运动手环正在轻微震动,提醒他,你情绪波动很大。 奚越以前二十多年接触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像蒋在野这么奇怪,蒋在野还带着他也变得奇怪。 ——每每有一点情绪,都在升至顶点前忽而急转直下。现在奚越也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了。 要道歉吗?蒋在野哭了。 可是他才哭,在哭之前,他…… 隔着布料,哪怕既视感再强,奚越也不能硬说蒋在野舔了他。 奚越低头看了眼裤子,又抬头,和汪汪哭的蒋在野对视,最后视线落到了他还在往外沁着血珠的嘴唇上。 奚越叹了口气,从桌上跳下来,说道:“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这一次蒋在野没有拦他,他什么也没有说。 奚越从会议室出来就遇到了卡翠娜,她似乎并不怎么忙,热情地问奚越是不是有什么需要。 奚越只犹豫了几秒,就和她说了蒋在野受伤的事。 “流血了?”她压低声音问,“哪里流血了?” “嘴唇。”奚越回答道。 接着他看见,卡翠娜看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好吧,这下完全不用担心她会告状了。令人尴尬的误会。奚越想。 很快,卡翠娜从茶水间找来了医药箱,不仅如此,她还从工位的收纳盒里拿了只未拆的润唇膏递给奚越,并贴心地介绍道它是药用的,有助于皮损的修复。 奚越从善如流地接过,又问她要了点冰块。 随后回到了会议室。 蒋在野已经没哭了,只是看起来还是很可怜。他皮肤本来就白,现在眼睛周围和鼻梁通红,dong大一坨地坐在椅子上,肩膀内扣,见奚越提着医药箱进来,很响亮地抽泣了一声,活像奚越把他怎么了似的。 “哥哥,好痛。”他小声说。 奚越怀疑他在夹。 但考虑到某个美高看起来还挺脆弱的——心灵上脆弱——奚越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和他面对面地坐下,拆了张酒精棉片递给他,让他消下毒。 “要哥哥来。”蒋在野瓮声瓮气道。 奚越今天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叹气了。 他帮蒋在野破皮的地方消了毒,又帮他涂上卡翠娜给的润唇膏。然后示意蒋在野把衣服捞起来,给他看一下昨天比赛时受伤的地方。 和奚越预计的一样,腰侧那块据说是被对方队员肘击的皮肤,在一整天后,现在呈现出非常骇人的紫色。 蒋在野压根就没有上药。 撞伤后的四十八小时内属于急性期,冰敷可以减少皮下出血和肿胀。奚越打算先帮他冰敷十五分钟,再上药。 他用纱布包好冰块,贴上蒋在野受伤的位置。低温刺激着肌肉牵连,男孩本就劲瘦的小腹不自觉地回吸,腹肌一块块的更明显了。 奚越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就专心盯着受伤的位置看,数着秒抬手,以防停太久造成冻伤。 很长时间,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直到几滴水珠砸在奚越的手背上。 他抬起头来—— 蒋在野哭得满脸通红,很小声很小声地说道:“哥哥,你和我说说话呀。” 正文 4. 第 4 章 中午,卡翠娜提了两盒盒饭进来。她走之前打量蒋在野的眼神很耐人寻味,脸上全然是一种窥到八卦后心满意足的微笑。 蒋在野一边拆包装,一边抱怨道:“本来想带你出去吃的,卡翠娜在笑话我。”他招呼奚越,“哥哥,吃饭!” 奚越这才放下笔走过来。 商务英语对他来说难度不小,奚越临时备课,反而要蒋在野来提醒他某些词的意思。奚越看他,他就用那种哭过后有些闷的声音,问:“连起来要怎么说呀?中文的语序好别扭。” 奚越于是压下那股淡淡的窘迫,带着他一句句地翻译成中文,又用大白话翻一遍——这些合同是之后需要蒋在野出面和一些国内来的底层工作者沟通的。 文件很厚一摞,他们目前的进度非常缓慢。 好在蒋在野说,这是好几天的量,这才让奚越放松一点。 启睿集团的食堂为了照顾国人,提供的菜色很少见的是以中餐为主。也有迎合美国人口味的中式快餐。卡翠娜帮忙打的盒饭是粤菜。这一年来别说粤菜,奚越就没吃过正宗的中国菜。 一口玉米排骨汤下去,他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蒋在野说:“哥哥,我炖的汤也很好喝。” “是吗?你竟然还会炖汤。”奚越顺着往下问。 工作时间,教学对象主动挑起话题,奚越绝不会不识趣地不接话。无所谓话题他是不是感兴趣。蒋在野不主动说话,他还得找话题聊呢。 “对啊,我会很多东西,有空炖给你喝!”他细数了一下他拿手的汤。 奚越不置可否,没打消年轻男孩的积极性。 蒋在野的那份饭分量比他的大了一倍,显然卡翠娜很清楚某个两米男高的食量。奚越剩了两个雪媚娘吃不下,蒋在野收拾了。 奚越问他:“运动员不是要忌甜食吗?” “我不是职业运动员。”蒋在野回答道。 “gap year是因为排球吗?”奚越又问。 这次,蒋在野没有很快回答。他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摊摊手,耸了耸肩道:“不是。是因为没有想好以后那么长要做什么,所以才推迟呀。” “哥哥,难道你已经想好一辈子要做什么了吗?” 下午依旧是枯燥的教学。蒋在野还算配合,除了一会儿问奚越有什么梦想,一会儿打听他为什么要来美国留学。奚越左耳进,右耳出。 到下午五点的时候,蒋在野突然猛地窜起来,吓了奚越一跳。 “要上厕所吗?”奚越问他。 蒋在野摇摇头:“哥哥,你下班了。” 奚越看了眼运动手环,现在正好五点。 奚越小时候看《意林》,上面说美国人都很守时。他长大了来到这里,发现这种说法很片面。但有一点,美国人在上下班上确实守时。 透过会议室的磨砂玻璃往外看,很多人都站起来收拾公文包准备下班了。 “我下课了。”蒋在野强调道。 奚越点点头:“好。但是不急,我要留个作业。” 蒋在野突然警惕:“什么作业?” “美国小孩也要做作业的,你糊弄不了我。”奚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挑出一份合同递给他,“这个。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和我模拟下谈判,说服我签下它。” 蒋在野哇哇大叫:“我不是美国小孩,我是中国人!” “中国小孩的话,作业量要翻至少三倍哦。”说着,奚越又拿起两份合同。 蒋在野泄气了:“哥哥,我以为你是站在我这边的。”他皱了皱鼻子,“大人都坏。” “撒娇是没有用的,要乖乖做作业。”奚越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堵在这里。 两人从会议室里出去,等电梯的人有点多,蒋在野便带着奚越拐了个弯,坐董事长专属电梯下去。 “路总呢?”奚越随口问道。他还以为蒋在野会等他爸一起走。 “我爸三点就下班了。”蒋在野说,“我妈在附近做美容,我爸提前下班接她吃饭。” 奚越点点头。电梯门开,他说了声bye-bye就往外走。蒋在野长臂一伸,勾着他的背包提手把他拉回来。 奚越完全没准备,脚步错乱地倒退,摔进一片很硬的胸膛。 电梯门再次合上,奚越站稳了,扭头瞪蒋在野,问他干嘛。 粉色头发的男孩朝他无辜地笑,伸手按下b2。 “哥哥,陪我吃饭吧。”蒋在野极力游说,“爸爸妈妈约会去了,我一个人很可怜,也不安全。你陪我吃饭。” “你可以去找他们,或者回家吃。” “可是我一个人很危险。”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想笑,奚越问他,“哪里危险?你很高很壮。” 蒋在野理直气壮道:“美国很乱的!我这种甜心走在大马路上,会被坏人盯上的!” “……” 拗不过蒋在野,奚越只好答应和他吃晚饭。主要是他死扒着奚越不放,毛茸茸的脑袋在奚越的后颈上蹭,奚越就跟背了条狗似的,重死了。 出了电梯,蒋在野才直起身子放开他。 b2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守在电梯口,递给蒋在野一把钥匙。 蒋在野解释道:“我车被拖走了,换了辆。” 换的这辆是帕加尼zonda f,纯白色,看起来有点像f1赛场上那种车,扁扁方方的。还有尾巴。奚越随口问了一句,被价格噎了一下。 “new money.”他说。 超跑的引擎声在地下停车场里相当大,蒋在野笑了笑,问他:“哥哥,‘new money’怎么翻译?新钱?” “是新贵。”奚越说,“记下来,我下次要考。” 蒋在野不说话了。他垮着个脸,自顾自生了会儿闷气,见奚越没来哄他,想起来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 下班时间,哭的话,奚越不一定会像早上那样温柔地哄自己,允许自己埋在他的膝盖上平复情绪。 蒋在野想了想,孩子气地强调了一句:“这辆车是我自己买的,我接了广告。” 什么广告这么挣钱?奚越闻言决定晚上回去翻一翻他的账号主页。 他给面子地夸:“那你很棒了。” 五六点的曼哈顿堵得要命,帕加尼龟速挪动,他们途经了那座很多人打卡日落的都铎城立交桥,在公路上看见了橙色悬日。 这是一年仅有两次的天文奇观,夕阳与纽约曼哈顿的街道完美对接,太阳悬在楼宇正中间,整个天空被渲染成浪漫的橙色。 飞鸟掠过的黑色剪影,在奚越的心里烧起烟霞。 他没想到会在今天看见曼哈顿悬日。不,算日子的话的确是今天。他太忙了,忘了这件事。 不过还好,万幸没有错过。 奚越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眼眶里涌上热意,有点呼吸困难。手腕上,运动手环背面贴着的芯片记录下了他此刻的心率变化。 他心脏疯狂跳动的频率,和曼哈顿二十四小时不断的警笛声,组成相得益彰的动人曲谱。 眼泪几乎要克制不住地夺眶而出的时候—— 身旁传来男孩懒洋洋的声音:“好多人在桥上拍照,等一会儿我们开过去的时候,会被拍进照片里吧……哥哥,你在哭吗?” 蒋在野不确定地问。 奚越回过神来,迅速用手背擦了下眼睛。 “没有。绿灯了。” 蒋在野往前开。悬日离他们似乎近了一点,奚越觉得呼吸的空气都是橙子味的。然而这只是感官效应。 至少在夏天,曼哈顿只会是流浪汉的臭味这一个味道。 蒋在野在下个路口右转,鳞次栉比的高楼阻挡了夕阳,美景不复。 奚越终于能喘口气了,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运动手环不再疯了一样地震动。 奚越缓慢地眨着眼睛,想让眼泪从泪腺里流回去。太堵了,帕加尼在一众轿车里缓慢挪动。蒋在野频繁地扭头看奚越。 “capilano suspension bridge effect.”蒋在野突然冷不丁地道。见奚越没有反应,他顿了顿,开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把这组单词拼写了一遍。问奚越,“哥哥,这个词怎么翻译?” 很长时间,奚越没有回答。 就在蒋在野以为,他等不到奚越的回答。毕竟是他宣布的下课,奚越有权不回答、不搭理他的时候。 奚越说话了:“吊桥效应。”他嗓子有一点闷,和早上蒋在野哭过之后的声线有一点像,“卡皮拉诺悬桥效应,国内喜欢叫它吊桥效应。” “哥哥,你刚刚是在吊桥效应吗?” “唔……” 奚越显然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纵使车速缓慢,终是要开出这个街区。前方的建筑物玻璃上反射着浓郁的橙色,他们马上又要到交叉路口前了。 曼哈顿悬日即将重现。 不远处响起了警笛声。这很正常。现实世界没有蜘蛛侠,曼哈顿的犯罪率可比皇后区高多了。世界的中心纽约、纽约的中心曼哈顿,这里永远二十四小时警笛声不断,比任何一部科幻作品都要来得赛博朋克。 奚越早就不会被警笛声吓到了。 可今天是曼哈顿悬日,一年仅有两次的天文奇观。 他的心跳又开始变快。 “好吧,让我们一起享受吊桥效应吧。” 蒋在野自顾自愉快地说道。 正文 5. 第 5 章 蒋在野问奚越想吃什么的时候,奚越想也没想地报了一家很有名的土耳其餐厅的名字。 “这家要提前一个月预订。”蒋在野说。 这个奚越还真不知道。他只是在ins上刷到这家餐厅,感兴趣记下来了而已。 “要提前预订的话……” “不过没关系,他们之前想找我合作。”蒋在野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应该能约上。” 到底是奚越都知道一点名气的油管网红,蒋在野都没使用少爷的钞能力,打了个电话过去,说自己是zane,马上就订到了位置。 奚越吃上了他心心念念的土耳其菜。 土耳其菜不愧是世界三大菜系之一,奚越吃得很满足,中途餐厅经理过来和蒋在野打招呼送菜,也没影响他。奚越只在听到隔壁桌的客人笑的时候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蒋在野问他,“烫到舌头了吗?”他盯着奚越的嘴唇看。 奚越摇摇头:“不是。”他低声道,“隔壁桌……” 他斟酌了一下,吐出一个词:“老钱。” 蒋在野愣了愣,然后开始笑。 他没有刻意模仿老钱笑,他是真的开怀大笑。十八岁的男孩笑起来很青春,很有感染力。奚越确定,蒋在野知道那个梗——当你在国外一家看似并不起眼的当地餐厅吃饭,听见隔壁桌的客人突然发出彰显财富与接受过良好教育的笑的时候,意味着,你将为这顿菜单上只有名字没有价格的晚餐付出天价。 奚越之前打卡割烹料理的时候,就遭遇过这样的至暗时刻。打那之后,他就学聪明了。美国不像国内那样很容易就能查到菜单价和人均,他之后再遇见菜单上没有标注价格的情况,会冷静地直接开口询问服务生。 这家餐厅有标注价格,奚越点菜的时候心里有底。他只是被老钱笑勾出了心理阴影,下意识恶寒了一下。 蒋在野显然也知道这个留子界的可怕的梗。奚越其实不介意他笑,他又不自卑。 等到这顿饭结束,服务生带着pos机过来,问要怎么付款的时候。 奚越说:“你好,请帮我们分开。” 在美国,约会aa其实不算罕见。服务生微笑着调整账单。这下,该蒋在野笑不出来了。 他脸阴沉了一瞬,眨眼间,又恢复了甜美的笑,孩子气地皱着鼻子,问奚越:“哥哥,为什么要分开付?我今天打领带,就是为了和你吃这顿饭。我是为了你才穿正装的。” “不要问我为什么要分开付——本来就没有理由让你请。领带你爱打不打下次别叫我给你打。” “哥哥,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事,你的中文水平确实不支持你听懂我话里面的奥秘。你太年轻了。不过没关系,这个短时间内不会考。” “……” 蒋在野差点没控制住表情扭曲。 奚越正在从背包里掏钱包,注意力压根没放在蒋在野的身上。蒋在野撑着脸看他,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不想把拜金表现得太明显,aa是欲擒故纵。这种手段骗不到蒋在野,他见过太多捞男捞女了。他们往往一开始的时候能装,装得好像很独立很清高似的。等到信用卡无法负担的时候,就会原形毕露。 不,也不能说是原形毕露,因为他们的最终目的就是捞钱,他们很懂得把握节奏。找准时机,献身然后捞钱。 大概现在还没到奚越的节奏点吧。蒋在野想。 两人分别付完钱,蒋在野照例把奚越送回了学校。反正就在曼哈顿,不差这点儿油。 奚越回到宿舍,啃了会儿书,睡前定闹钟的时候,才发现有未接来电。 dr.brown没打通他电话,发了条短信询问他还好吗。 奚越没有武断。他回看了一下早上和傍晚,记录的心率数据,自我感觉没什么大碍,回dr.brown:没事,谢谢关心。下周再和您预约咨询。 定好闹钟,奚越美美地睡下。梦因为银行卡到账1400刀而格外香甜。 · 翌日,尽管奚越在微信里再三强调不用蒋在野接,为此他甚至提早出发坐地铁,还是在学校门口看到了那头熟悉的粉毛。 奚越老师只好再一次坐上网红学生的超跑。 不知道哥大论坛里,自己被传成什么样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奚越现在不想看。他才没精力回应pdf。等考完试再看吧。 蒋在野对这辆帕加尼zonda f的感情是要深一点,今天没乱停乱放了,规规矩矩地开进地下停车场。 卡翠娜说路总正在开会,于是两人没和路明博打招呼,直接去昨天那间会议室。 “来吧,我先验收一下昨天留的作业。” 奚越拉开椅子,坐下来,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蒋在野。 明明是薪水非常低,仅满足不犯法程度的经济合同而非劳务合同,出动蒋在野这位集团少爷和人谈判,那个人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奚越却跷着二郎腿,眼神睥睨。 ——他的学生才没有那么乖巧。 果然,蒋在野很明显地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颇为尴尬。 “没做作业?”奚越说,“zane,你这样很不听话。” 蒋在野不知道他为什么今天气势一下变强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我忘了。我可以不交作业吗?” 奚越和他对视了几秒。 “好像确实你不交作业,我也拿你没办法。”奚越遗憾地说道,“可是zane,这样的话,奖励也没有了。” 奚越转了转椅子,作势要整理今天要用的合同。 只是他手还没碰到,椅子就被人转了回来。 蒋在野凑得很近,严肃地问他:“有奖励?” 奚越颔首。 “给我十分钟。”蒋在野认真道。 昨天那份写有笔记的合同早就不知道被他放哪儿去了,可能是垃圾桶里吧。今天压根就没带过来。 蒋在野跟阵风似的跑出去,找卡翠娜给他重新印了一份,气势汹汹地带着还有些温热的纸张进来,告诉奚越他准备好了。 两人用半小时进行了模拟谈判。 纠纠缠缠,最后以蒋在野一句“你不接受,我就把合同给别人。你老婆孩子会饿死。签不签”,奚越骂他“你这个资本家,你根本不是真心帮我们”但老实签了合同作为结束。 “你无师自通了威逼利诱。”奚越叹息道。 “哥哥,真实的情况比模拟的……sly很多。” “sly,狡猾、刁钻、难对付。” “难对付。”蒋在野嘟囔道,“我爸要我做的,真的很难对付。” 奚越没打听具体是什么事。哪怕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卡翠娜打的合同上的归属,并不是启睿集团。 越是高薪的工作,越要管住嘴。 交了作业,蒋在野兴致勃勃地问:“哥哥,奖励。” 他摊开手,奚越在他手心轻轻拍了一下。 “那你好好听。” 奚越同样用十分钟,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曹冲称象》。讲得很慢很仔细,不光讲给蒋在野听,回顾小学语文课本,让奚越感到宁静。 在他贫瘠的童年,语文书是唯一的童话,被当年来山区支教的谢如珪所教授。 结果第二天,蒋在野还给了他一个《吉林童话》: “曹操的体重绝对超过了十吨,因为他的儿子是一头大象。” “那头大象是一头小飞象,可以拉着船飞。所以中国古代就有飞船。” “大象原产自非洲,很久以前非洲就是中国的领土。” 奚越忍无可忍地打断他:“好了不许再说了。我就问一个问题,你,不,你爸妈老家是哪儿的?” “我爸是东北人。”蒋在野回答道。 奚越为自己要求蒋在野回课这件事而懊悔万分。 不过这事儿真不怪蒋在野。奚越不知道,昨天蒋在野回家后,被蒋女士问起情况,蒋在野说了奚越给他讲历史故事,要求他第二天用自己的话复述后,强行加入话题的路明博对儿子进行了怎样的灌输。 蒋在野对中国历史确实不精通,很容易就被他东北血统纯正的老爸给带偏了。 才让奚越今天听到一个让他痛苦万分的故事。吉林童话差点毁了奚越的童年。 “以后不用这种形式了。”奚越痛苦道,“简直就是礼崩乐坏。” 任凭蒋在野怎么挣扎,奚越老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毅然决然地取消了讲故事奖励。 之后连续一周,课不算多,奚越一边复习一边给蒋在野补课。到他考完试,正好把卡翠娜打印出来的所有合同全都过了一遍。 蒋在野的中文口语进步巨大,他说话不再像之前一样混乱颠倒了。时不时会说几句成语。 但听力还是有问题,这一点可能和脸皮的厚度有关。 具体表现为,无论奚越以什么样的语气说“no kissing.”他都听不懂。奚越确定蒋在野非常健康,这种情况不可能是突发性耳聋。 他只是单纯的偶尔不听人话。 奚越还拿他没办法。 第一堂考试刚好在下午。奚越上午给蒋在野补课,补完课学生强行送他回学校不说,奚越从超跑上下来已经够显眼的了,他还强行给奚越以道别名义的脸颊吻。 不出意外被人拍了下来。 奚越知道。实际上pdf传到了他这个当事人这里。只不过他是等所有考试结束,才一个个挨着点开看的——这时候,pdf已经被传到哥大论坛上了。 《扒一扒那个和网红谈恋爱的学长》 《震惊!你睡不到的男人坐在帕加尼上》 《有没有人管管那个研究星星月亮的学长啊?eat不到我要玉玉了》 《高冷男神被包养实录》 《留学群劲爆大瓜(15页超长个人向,非合集)》 …… 精彩。 奚越挨个点了举报,又给管理员发送邮件,要求删除。 这次,他没站出来辟谣。 · 假期,原本奚越是要去心理咨询诊所的,dr.brown的秘书在前一天打电话给他,充满歉意地说,可能他们不得不推迟他的预约了,因为有两个东亚创伤的患者,比奚越的情况严重得多。 奚越非常理解。本来他就没有病,他只是有一些症状。这个症状之前对他生活的影响变大了,所以他找到了dr.brown。不过最近因为一些原因,症状有变好的趋势。那么这个阶段,他可以先自行观察。 奚越同意了推迟咨询,回蒋在野,他明天有空——路明博安排的教学已经告一段落,接下来的教学回到了以人为本上,蒋在野本人表示他需要一些户外活动。 zane秒回:真的吗?哥哥。你不是有事吗? xylon:临时取消了。 zane:太好了!那我预约场馆了! xylon:好。 第二天早上奚越才知道,蒋在野预约的场馆是自拍馆。 奚越:“……” 早知道不穿运动服了。 蒋在野自己穿着潮牌,头发抓过造型,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块xxxl的草莓蛋糕。 奚越考试的这几天,他抽空给已经长出黑色发根的粉毛补了个色。 “哥哥,来帮我拍照。”蒋在野熟门熟路地带着奚越,在布置得风格迥异的房间里穿梭。 他给了奚越一个拍立得,奚越在他的指导下很快就上手了。奚越以前为了挣钱做过淘宝模特,网感不差,蒋在野作为油管上小有名气的网红很擅长面对镜头摆pose,拍出来的照片还不错。 起码蒋在野本人挺满意的。 “为什么不在家拍?”奚越问。 他去过好几次蒋在野家的别墅,那几乎是一个小型庄园,临湖,有各种户外设施。甚至还有一个网球场,虽然蒋在野多数时间都用內画线打排球。 他家里那些装潢,比自拍馆布置出来的贵多了。 “因为不想被知道家境,我特意穿了便宜的衣服呢。”蒋在野朝他wink,“而且这里有一个很棒的东西。” 他拉着奚越,东绕西绕,来到了一个装修成电玩城的拍摄房间。最里面放着一台拍大头贴的机器。 “还能用。”蒋在野熟练地捣鼓着机器,挑选边框背景,“哥哥快过来,我们来拍大头贴。” 不等奚越拒绝或同意,他拽着奚越来到黑布里面,搂着奚越的肩膀,拉着他拍照。 奚越被他强迫着换了很多姿势,两人的身高差有20cm,蒋在野不嫌累地弓着腰,毛茸茸的脑袋和他凑得很近。 然后在某个瞬间,突然亲了上来。 不是脸颊,这次是嘴唇。 奚越完全没有准备,他没想到蒋在野会这么大胆。唇齿间鼻腔里是男孩身上好闻的薄荷青草味。 它们是具象化的荷尔蒙,又或者是费洛蒙,提醒着奚越,你正在和人接吻。 大头贴机还在定时拍照,蒋在野精心挑选的背景将会打印出很多张他们接吻时,角度细微不同的照片。 湿热的舌头试图顶开唇缝时,奚越终于回过神来。 他用力挣开肌肉勃发的胸膛,狠狠甩过去一巴掌。 “嘶——” 蒋在野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点凶。 在美国,打人是很严重的事。奚越在翻脸和道歉之间犹豫。 还没等他纠结出结果,蒋在野的反应就给了奚越答案。 他居然哭了。 “哥哥,你猜对了,我是同性恋。” 粉色头发的男孩很可怜地抽泣,试图博取原谅和同情。 奚越任由他说来就来的眼泪滴在自己脸上。 大概过了有几十秒,或者一分钟。 他突然慢吞吞地说:“我不信。你不是同性恋。你亲我,是因为你知道我是。” “小少爷,别装了。你看过pdf,看过那些床照对吗?” 正文 6. 第 6 章 咔咔几声,老式大头贴机吐出照片。 奚越扭头看了一眼,是他被蒋在野搂着的那几张。才几分钟,两人就从刚刚还算和谐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都怪蒋在野。奚越抬手揩了揩脸上的水渍,那是蒋在野的眼泪。 青年扭头的姿势,脖颈曼妙的曲线和青色的血管,让蒋在野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 奚越看见了,他轻笑一声,语速依旧很慢,似乎是特意体贴蒋在野听力不好,生怕他听不懂一样,慢吞吞地说道:“哭的时候不要咽口水,会咽进去鼻涕。鼻涕,snot,nasal mucus。来,跟着老师重复一遍。” 蒋在野下意识张开嘴。奚越给他补课的时间,满打满算快一个月了。二十一天足以培养出一个人的习惯。奚越给他养成了习惯。 下意识听奚越的话——他不受控制地照做。 然而才念了一个音节,蒋在野就猛地止住了声。 他们靠得那么近,蒋在野低着头,他从奚越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哥哥,你在说什么?”他小声道,“不要凶我,我真的喜欢你……” 奚越叹了口气。 他用一种对待无理取闹的小孩的纵容的语气,表面上安抚其哭闹的情绪,实际上是在立自己的规矩:“看来今天我们没办法好好沟通,那课就先上到这里吧。” 说着,他伸手去掀帘子。 电玩城五颜六色的光照进来,奚越刚抬脚走了一步,腰间突然横过来一只有力的手臂,把他拉了回来。 青年陷进一片热腾腾的胸膛。 原来胸肌不发力的时候是软的啊。奚越想。 “哥哥,不要走。”蒋在野湿漉漉的脸埋进他的脖子里,“wait a minute...i'm a crybaby.”(俚语,我是个爱哭鬼。这里是撒娇地说自己容易泪失禁) 奚越等了他几分钟。 几分钟后,蒋在野硬是把自己挤进了托马斯小火车摇摇车里,看着靠立在极速摩托上的奚越,很认真地询问他:“哥哥,我真的不是同性恋吗?可是、可是我一看到你就很硬。” 奚越:“……” “所以我上课才会走神。”他小声道。 “蒋在野。”奚越叫他的名字,“在我愿意搭理你的时候,不要装可爱,不要转移话题。我们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说对不对?” 正中央的disco球旋转,炫彩的光斑在奚越那张清冷木讷的脸上缓慢地游移。 时至今日蒋在野都觉得,这张脸美则美矣,就是太呆板了。奚越哭起来笑起来都很好看。可他偏偏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原本以为自己表白、吻他,奚越会激动,会露出不一样的表情来。 然而奚越连扇人巴掌,都能做到面无表情。 现在也是。面无表情地说着叫人去死的话。买卖不成仁义在?什么买卖啊…… 这些日子,他不是很享受自己对他的撒娇讨好吗? 现在是在欲擒故纵? 也对,确实是买卖。自己还没开到他的心理价格。 “哥哥,是因为中国人的原则吗?no teacher-student romance. ”(禁止师生恋)蒋在野揉了揉还泛着粉的脸,低头,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来,笑眯眯地说,“现在是下课时间了。” 与此同时,奚越的手机振动。他看了眼,短信提示银行卡到账600刀。和之前一样的账户。 所以说,之前的每一次,都是蒋在野给自己转账,不是蒋女士。 “哥哥,我没有装可爱,我一直都是这么可爱的。”蒋在野支着下巴,“不过,你想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我可以尽量忍住不哭。” 说完他弯着眼睛,笑着,舌头顶了顶口腔内壁,把脸颊肉顶得鼓起。正好是刚刚被奚越扇过的半张脸。 奚越抬手捏了捏鼻梁。 “抱歉,zane。”奚越决定还是先道个歉。他不赞同暴力行为,下意识打了蒋在野这件事情本身,比也许要承担的后果更让他感到难受。这么多年他把自己培养得很好,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道歉会让他好受一点。奚越组织了一下语言,冷静地复盘,“be an honest boy.在讨论你的性取向之前,我不得不问清楚,你看过我的pdf对吗?” 奚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依旧很慢,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好像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一样。他在情绪上完全置身事外。 他太冷静了。 蒋在野犹豫了一下,心一横,承认了:“是,我看过。” “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你来应聘之前。” “这样啊。”奚越了然,“那么,你大概误会了一些东西。” 不。我才没有。蒋在野在心里说道。 就像他隐瞒奚越,他知道奚越也隐瞒了他。 这是一场有意识的博弈。 奚越拿起手机翻朋友圈。他的朋友圈是三天可见,蒋在野加他的时候,朋友圈的辟谣已经看不见了。 他找出那张淘宝详情页的截图,发给蒋在野。 蒋在野看到后,很明显地怔了一下,脸上浮现起尴尬的表情。 奚越说:“pdf就是这点不好,传播快,不用专业的修改器无法二次编辑。” “你……你怎么不辟谣呢?”蒋在野懊恼道,“造谣你就一点也不在意吗?” 奚越想了想,回答道:“也不是完全不在意。想要覆盖的话就要解释清楚前因后果,再传播一遍对我没有好处。我在等大儒为我辩经……哦,以你的文化水平听不懂这句俗语。无所谓,影响不大。我小范围辟谣过了。” 起码哥大论坛上,还有其它藤校范围内,都知道那是造谣。 “等我前室友滚回国后公示期,因为行为不端被取消博士资格的时候,我的优秀会被更多人看见的。” 蒋在野注意到,奚越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淡淡的笑意。他看起来生动鲜活了许多。这在被他表白,和扇他巴掌的时候,都是没有的。好奇怪啊。 但他好像有一点懂奚越了。 蒋在野把手机收了起来,看着奚越真诚地说道:“哥哥,我确实是被那个pdf误导了……”他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可爱、更可怜,于是眨着眼睛,撒着娇,“可是我是认识了你之后,觉得你好厉害、好优秀,才慢慢喜欢上你的。” “我真的很喜欢你,你很漂亮……那张照片很漂亮。我喜欢上你之后,常常想到那张照片。我被自己的反应吓到了。可是我舍不得你。” “我没有喜欢过别人,第一次喜欢人,喜欢你。” “哥哥,我变成同性恋了。” 奚越静静地凝视着眼前像小狗一样可爱的男孩。 他哭过,自称有泪失禁,奶白的皮肤变得粉红。这块xxxl的草莓蛋糕的奶油应该是用草莓酱调理过的。 齁甜。 过犹不及。 坂元裕二在《四重奏》里说,告白是小孩子做的,成年人请直接用勾引。勾引的第一步:抛弃人性。基本上来说,是三种套路——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狗。[1] 一个月前,面试的那天,蒋在野不在。 奚越和蒋女士坐在别墅偏厅的沙发上,他向来喜欢一心多用,听蒋女士介绍她的宝贝儿子的时候,奚越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后面的书架上。 很少有人知道,奚越是远视眼。 像他这样大山深处长大的孩子,很多都是远视眼。事实上,人一出生都是远视眼。随着年龄的增长,远视储备被电子产品消耗,会慢慢变成正常视力,甚至是近视。山里长大的孩子没有电子产品,他们每天看着禾苗和土地,又或者郁郁葱葱的树。童年长时间地眺望着远方,会让他们长大后,也一直拥有远视储备。 奚越就是这样长大的。直到成年后的现在,依旧保持着远视眼——近距离阅读会容易视疲劳;中距离和正常视力没有区别;远距离则会比中距离看得更清晰。 他在书架上看到了那本《四重奏》。 蒋女士夸她的儿子zane成绩很好,很爱看书。 蒋在野很聪明。奚越想,那天是他冒昧了,哈佛商学院也许真的不是靠捐款申上的。 蒋在野抛弃了诚实,变成了狗狗。 这样的做法很聪明,只可惜奚越不吃这套。 似乎是嫌中文表达不够,蒋在野开始说英语,黏黏乎乎的。或许,他的话里不全是谎言,因为他的情话真的说得很笨拙。 没能打动奚越,无法让他保持专注。 奚越听着听着已然走神到了很远的地方。 不过他常常面无表情,所以蒋在野没有发现。 “……哥哥?”蒋在野委屈巴巴地问他,“你也说说话呀。” 说什么,点评你的演技吗?其实蒋在野的演技真的很不错。只可惜奚越在第五层。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奚越淡淡道,“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对你没兴趣。” 蒋在野更委屈了:“为什么?我不懂。” “你不懂就对了。”奚越扬了扬下巴,“你认识我才多久?” “如果你这么容易就看懂我了,要是谁都能看懂我,那只能说明,我是一个浅薄的人。” 蒋在野被他脸上飞扬的神采镇住。 第三次。第三次,他看到这个男人的脸上出现像是定格动画被放映出来一样生动鲜活的表情。 不是笑,更不是哭。 好漂亮。 正文 7. 第 7 章 奚越中午吃的赛百味。 冷酷拒绝掉学生的表白后,奚越抬脚就要往外走。蒋在野见状,急忙从摇摇车里出来。 “哥哥,你等等我!” 眼看巨型齁甜草莓蛋糕就要跟过来,奚越提醒他:“大头贴还没拿。去吧。” 青年站定,单手插兜,面色柔和地朝大头贴机点点下巴。 这给了蒋在野一个错误的信号。 “好,谢谢哥哥提醒。”他赶紧去拿大头贴。还有拍立得好像也忘在里面了。 等他掀开帘子走进去,奚越迅速转身离开。 青年脚步轻盈得像猫一样,还在大头贴机里收拾因为没有及时拿取,而飞到地上的大头贴的蒋在野没听到一点儿动静。 自拍馆在布鲁克林一栋有点偏的写字楼的高层,高层一般有专用电梯。蒋在野包了场,现在又是早上,恰好没什么人来,电梯保持着他们上来时那样停在自拍馆门口。 奚越从容地摁电梯,进电梯。电梯门合上。 关闭的瞬间,奚越从缝儿里看见,蒋在野气急败坏地从房间里出来。 两人眼神对上。 奚越举起右手,手指像弹钢琴似的点点点,体面地和学生说拜拜。 哪怕蒋在野体能再好,超过三十层的高层,他也绝不可能快过电梯。下电梯的时候奚越在想,虽然也住在皇后区,但蒋在野是zane,不是蜘蛛侠peter。 不过这里毕竟靠近郊区,没那么好打车,刚刚才耍了蒋在野,奚越担心自己在路边打车遇到蒋在野走楼梯冲下来可就麻烦了。 剧烈运动后肾上腺素飙升,很容易激动。电视剧里教过,奚越必不可能犯这种错。 于是他迅速朝写字楼旁边的商场走去。 奚越走进赛百味,花10刀点了一个三明治,等店员现场制作的时候,扭头正好看到某个粉毛气喘吁吁地跑到大马路上,一边薅自己的毛,一边四下张望。 寻他未果,懊恼地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会儿气,然后垂头丧气地原路返回。 奚越猜,他是去地下停车场取车去了。 预判成功,青年愉悦地勾起唇角。 再一转头,他得到了一个……36码半的三明治。 都快和他的小臂一样长了。 奚越:? 店员默默递给他一个打包的纸袋。 奚越拿着36码半的三明治和无糖可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觉得等吃完了再回去。现在走很可能会撞上蒋在野。细节决定成败,奚越一直都知道。 赛百味是美式快餐里奚越相对比较喜欢的——可选择性多,很容易就能搭配出符合中国人口味的。 愉快的用餐在打开邮箱,看见professor robe给自己发的邮件内容后戛然而止—— 【亲爱的xylon: 展信佳。 因为政府新颁布的一些针对国际生的教育改革措施,我不得不遗憾地通知你:普林斯顿将无法为你提供奖学金。但我本人依旧为你保留了实验室名额,并愿意支付你薪水。我希望明年能与你共事。 循此苦旅,以达天际。穿越逆境,直抵繁星。[1] 请相信我们绝不妥协,请相信教育永无国界。 期待收到回复。】 奚越的天塌了。 他决定从今天开始恨美国,恨那个跨界演员。 没心情继续吃饭,奚越把还剩一半的三明治装进纸袋,迅速回复professor robe的邮件。 谁!也!别!想!阻!止!他!受!教!育! 他!要!读!书!!! · 专注回邮件,奚越忘了观察蒋在野的帕加尼有没有开走了。谨慎起见他在赛百味又坐了会儿,才提着没吃完的三明治,打算回学校。 不过走到公交车站时,他又改变了主意。 奚越决定去一趟书店。 美国的版权法非常严格,同时学术出版商们对高质量学术论文的垄断相当厉害。他们有自己的网站,不与公共教育挂钩,很多专业性的知识只支持大学或企业等机构订阅。 哪怕小部分接受个人访问的,单篇论文三十到五十美元的费用也是大多数人难以负担的。 这点是来美国留学之后,奚越最无法适应的地方。他从山坳坳到top1,很大程度依靠国内便捷的信息获取渠道。 他就是再聪明,也要有机会学习才行。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人生来就是要习惯不习惯的。美国二手书市场的繁荣,留学生们为此做出了巨大贡献。 奚越要去的,就是一家二手书店。 professor robe在邮件里传达的意思,奚越最近看新闻,略有耳闻。 新的教育政策实施,政府不再对招收国际生的大学发放财政拨款——事实上政府要求所有大学立刻清退国际生——大学大多都顶住了压力,校友们也在积极捐款支持教育。但无奈,很多大学无力再发放奖学金了。 professor robe的意思是,他给奚越的offer依旧有效,他甚至愿意支付奚越薪水。但之前提过的帮他申请奖学金的事情无法达成了。奚越必须自己搞定学费和生活费了。 经济压力陡然增大。 原本奚越只需要解决下一学年的生活费。前室友使的绊子,让他在哥大的全额奖学金被取消了。好在他还有存款,刚好够交学费。给蒋在野当中文家教的收入保证了哪怕他没拿到普林斯顿的全额奖学金,也能负担得起后续在美国继续读博的生活费。 这下,因为该死的教育改革措施,他不得不自费攻读博士了。 哪怕ra岗位能覆盖一部分,美国的学费依旧高得吓人。 奚越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奚越去二手书店,就是为了看能不能淘到专业相关的书。professor robe的研究方向比较冷门,哥大的图书馆相关专业书籍的铺设并不全面。奚越之前就查过。 普通书店是买不到的,只能去二手书店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前辈们淘汰下来的旧教材。 不知道professor robe愿不愿意接受自己提前加入他的实验室工作,为此奚越必须先做准备,再开口。 坐在公交车上,奚越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当然他很少挂脸,别说本地人看不懂他的脸色了,就是亚裔也只会觉得这个帅哥怎么面无表情的啊。 蒋在野的电话正好在这时打过来。 考虑到经济压力,最好不要太快结束师生关系,奚越接了。 “哥哥,你太坏了!”电话一接通,蒋在野在那头抱怨,“你怎么能把我丢下呢?” “我没说要等你啊。”奚越回答道。 那边好像噎了一下。 安静了几秒,蒋在野小心翼翼地问:“哥哥,明天还能见到你吗……我爸让我去brooklyn marine terminal帮他办点事,之前的合同。你陪我好吗?” 电话里能听到有些紧张的呼吸声,像是很害怕奚越会拒绝。 奚越眼眸低垂。 有人要下车,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停下,等人走了,又重新起步。奚越想了想,说道:“brooklyn marine terminal,布鲁克林海运码头。” “布鲁克林海运码头。”那边重复道,嗓音里有欣喜。 “好,明天见。”奚越接受了。 一个优秀的老师不会因为学生爱慕自己就终止教学。professor robe说了,要相信教育。 奚越会酌情建议蒋在野去看心理医生的。 · 下午,奚越在二手书店一无所获,只好铩羽而归。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奚越肚子有点饿,他把提了一路的剩下半个三明治吃了,并决定晚一点的时候就自己的存款和未来开销,做一个计划表,明确攒钱目标。 “这样的话,最近一段时间得自己做饭吃了。”奚越自言自语道。 他住的这个宿舍有一点像国内的小套二,是可以做饭的。前室友滚蛋后现在只剩奚越一个人住。下一学年可能会有别人搬进来。 不过目前,奚越可以自由支配。 宿舍里现在全是他的东西,这个短暂的假期自己做饭吃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预订好的餐厅没办法去打卡了。奚越联系餐厅经理取消了预约。 他平常习惯洗完澡再学习一会儿。今天不太凑巧,洗到一半,宿舍门突然被人大力敲响。 猜到是谁,奚越迅速冲干净泡沫,穿好衣服出来。 他来到门口:“who dat?”(谁啊) “是我。”前室友愤怒地嚷道,“开门!” 奚越倚在门边:“不开。你自己要搬走的,管理员同意了你的申请,锁也换了。我不会给你开门。” “你!你开门!我有话问你!” 奚越傻了才会开门。 他返回房间拿了条毛巾,回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说道:“不用问了,是我做的——你该不会以为做pdf就真的不用付法律责任了?你真的应该好好研究下法律,”说到这里,奚越顿了顿,“你想说这里是美国?” “不好意思,不管你在哪个国家,都给我遵守中国法律。” 前室友气急败坏,更加疯狂地砸门。 奚越隔着门听到,有别的宿舍的人出来问前室友“what happened?”,前室友不理会,还在砸门。 他开始求饶,细说他也不容易。 奚越不理睬,又开始威胁。 奚越全都录了下来。 最后他开免提报警,前室友才在姗姗来迟的管理员的警告下灰溜溜地走了。 等人走了,奚越给谢如珪打电话——不要钱的微信电话。 “喂?”那边传来悦耳的男声,不疾不徐。奚越感觉被祖国大地的风吹了一下。 “谢老师,谢谢你。”奚越认真道,“我会报答你的。” 刚说完这句话,奚越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砰的一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谢如珪和那个人说话,那个人的口音……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和奚越的家乡话一样。 谢如珪声音温柔地安慰那个人。末了,才继续和奚越讲电话。奚越没问他刚刚在和谁说话。国内同样是晚上了,这个点,谢如珪身边的人要么和他有亲密关系,要么和他保持亲密行为。奚越只在学习上有探究精神。 “报答我啊?我相信。”那边说,“来吧,说点高兴的,来聊聊那个正在追求你的abc?” “他表白了,我没接受。”奚越说,“太沉不住气了,我还以为,他要过一段时间才表白呢。”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答应呢?你说的,你配享受。你啊,很有一套自己的逻辑。” “再等等吧,现在不行。” 到底是学习最重要,聊着聊着奚越就和谢如珪抱怨起了跨界演员的事。他和谢如珪说,本来abc小孩冲动表白的时候他考虑过立刻辞职,反正最近一段时间也赚了不少钱。不过幸好没有辞职,不然现在他又要担心学费该怎么办了。 谢如珪本身是做进出口贸易的,最近一段时间的国际形势对他影响很大。就这个话题,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微信电话。 直到电话那头再次传来很年轻的乡音,两人这才结束了通话。 奚越这才发现,已经很晚了。 啊……应该更郑重地表达对谢老师的感谢的。奚越想。 感谢他在国内帮自己联系律师,处理前室友传自己pdf造谣的事。 毫无疑问,前室友在科研上没有任何天赋。pdf没有毁掉奚越的名誉,但他会因为造谣、侵害他人隐私并造成重大影响,失去回国后靠走后门得到的博士资格。 学习的机会会回到真正努力的人手中。 原本奚越打算忍到明年前室友公示期的时候再发作的,谢如珪帮了他大忙,他养着一个非常厉害的律师团队,比前室友家里那种不大不小的学阀强多了。 现在虽然还在调查中,但只要他一回国,立刻就会被传唤,然后面临三年左右的刑期。 前室友是收到消息了,这才来找奚越算账——他算个什么账?他算了吧!奚越感到非常愉快。 不过接下来,必须多注意一下人身安全了。奚越提醒自己。 时间很晚了,奚越的生物钟到了。尽管今天晚上没有学习,但他并不打算苛责自己。毕竟假期嘛。 假期就应该劳逸结合。 如果不是手头实在紧,奚越原本想去报一个舞蹈兴趣班的,他把自己养得很好呢,以前在国内的时候…… 呼——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过去前,奚越灵光一闪,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谢如珪没有在电话里和他具体聊那个遭了瘟的前室友的事。他是刻意问起蒋在野的。此前,奚越只是依赖性地和曾经的老师分享生活,他聊蒋在野聊得并不算频繁。 谢如珪刻意问起,是在安他身边那个人的心。 · 翌日。 起床第一件事照例是检查邮箱。professor robe回复了,大意就是很高兴他愿意继续学习。 学习。当然要学习了。奚越怎么会不热爱学习呢? 他珍惜每一次的受教育的机会。 他从四川,一个gdp倒数的小县城——他甚至不是住在县城,而是住在环绕着县城的山里——到去市里最好的中学读书,到跟着爸爸去上海漂泊,读农民工子弟学校。再到因为成绩好,成为附属中学的特招生,最终成功考进top1大学。 他在这条容错率最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路上,把自己培养得特别好。 他曾和那么多天之骄子同台竞技,他比他们都要优秀……哦,除了艺术。他唯一在艺术上少了点天赋。 他天生就是要站在领奖台上的,他注定要有卓越的成就的。在此之前谁都不能阻碍他受教育。 哪怕是美国大爷。他偶尔也可以不尊老爱幼的——奚越已经在心里骂了大爷很多次了。 抱着这样的心情,奚越一边换鞋子,一边接起蒋在野的电话。赚学费嘛,是要辛苦一点的。 “哥哥,你出门了吗?”那边甜蜜地撒着娇,好像昨天的矛盾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在等你了。” 他在电话里按了按喇叭。很没有素质了。奚越评价他。 “正在穿鞋……现在出门了。”奚越说,“先挂了。” “不嘛!我有话和你说。” “你说。” “哥哥,今天会比较累,这种我给你算出差好不好?”蒋在野报了个平常一整天的室内教学1.5倍的数字。 “嗯,好,等会儿见。” 钱多钱少还不都是他转账。特意提,啧。 人处在当下的时候往往是盲目的。学生总以为自己搞小动作的时候很隐蔽,殊不知,站在台上的老师,把他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 奚越戴着耳机,慢悠悠地走在路上。 再等等吧。 正文 8. 第 8 章 哥大门口停了辆特别硬汉的车,有不少路过的人举起手机拍照,就连奚越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正巧这时,蒋在野的电话打了过来。他戴着耳机,顺手接了。 “喂?” “哥哥,你往前走一段,到前面的路口。” “怎么了,你还没到吗?”门口确实没看到那辆熟悉的纯白色帕加尼zonda f。 “不是。”蒋在野说,“我被好多人围观。” 哦,原来是少爷的新车。 奚越挂了电话往前走,黑色巨物在他身后发出低鸣,车子很快就追上来超过他。奚越看到它在前面的路口右拐。 奚越把耳机摘下来,放回盒子里充电。 等到路口他没有立刻上那辆黑车,而是拐进旁边的面包店,打算买个早餐。今天时间比往常提前了一些,他还没吃早餐。 “哥哥!” 奚越转头,庞然大物的防窥车窗降下来,蒋在野的半个身子横在副驾驶上,他艰难地把头靠近车窗,好让奚越能看见他。说:“哥哥,我也没有吃早餐。” “等着。”奚越回答道。 而后转身走进面包店。 他向来不在购物上过多纠结浪费时间,随便挑了款看起来还不错的可颂,拿了四个,又拿了一大一小两瓶鲜牛奶,就去结账了。 他提着袋子坐上副驾驶,没急着吃,把牛皮纸袋放到了后座。 “安全带。”蒋在野提醒他。 奚越系好安全带,蒋在野开始往布鲁克林开。 八点多是高峰时段,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蒋在野让奚越先吃,奚越想了想,问他是不是赶时间。 “不急。”蒋在野说,“早点出门是想和哥哥多待一会儿。” 奚越盯着他看了几秒,蒋在野目不直视地开着车,脸上表情自然,一点也不脸红。 奚越于是确定,他的脸皮比自己想象中更厚。 奚越没搭理他调情的话,一本正经地问:“要不要在河滨公园……riverside park停一会儿,把早餐吃了?” “好。” 河滨公园就在前面,蒋在野沿着哈德逊河开了一段,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停车。两人走进公园,就近找了把长椅坐下。 奚越从袋子里拿了一个可颂,一小瓶牛奶,然后就把袋子递给蒋在野。 “哥哥。”蒋在野没着急吃,他提起昨天早上的不欢而散,“我昨天回去看论坛,看到那些帖子……” “嗯。”奚越慢条斯理地吃,他喜欢顺着可颂表面的纹路往下撕,先吃焦脆的边边。 觉得这么吃差了点意思,于是掏出手机,找了个讲行星宇宙的纪录片下饭。 “……” 蒋在野被他一连串动作弄得有点卡壳,一时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往下说。他感觉奚越在无视他。 可是不说他又不甘心。 蒋在野拧着眉毛纠结了一会儿,奚越吃着吃着发现背景音变成单声道了,他点击暂停,抬起头来,疑惑地瞅了蒋在野一眼。 意思是你继续说呀。 蒋在野:“……” 他把牛奶盖子拧开,递给奚越。 奚越喝了口牛奶,终于能腾出了一点嘴巴和他说话了:“我在听。” 说完他又低下头,点击继续播放视频。他给蒋在野一只耳朵已经很给面子了。 蒋在野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懂他的逻辑了,又不完全懂。他憋着也确实难受,还是得说。 “哥哥。”没能以兴高采烈的姿态邀功,并得到奖励,他语气有一点郁闷,“我看到帖子,所以开到路口等你。” 奚越:“你的意思是,你变体贴了。” “嗯哼。”他重申,“我一直都很体贴的。” “那你很棒了。” 蒋在野又等了十几秒,他发现奚越的视线就没离开过膝盖上的手机,偶尔小幅度地移动也是为了拿放在椅子上的牛奶。 从头到尾,没分给他半点余光。 蒋在野从小到大从来没被人这么无视过。 他有点憋火,声音就有点大:“你没有别的想说的了吗?” “有。” 奚越吃完可颂了。他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手机揣进兜里,侧身坐,看着蒋在野认真地说道:“一共是11.99。” “什么?”蒋在野一愣。 此事事关重大,奚越生怕蒋在野装傻,用上十足的耐心,仔细解释道:“eleven dollars and ninety-nine cents.the croissants are $3 each,and the milk is $2.99—so all together it's $11.99. don't worry about the tax...i'll cover it. my treat.”(可颂三元一个,牛奶是2.99美金,加起来一共11.99美金。至于消费税的话……算我头上吧,算我请你) 奚越一本正经地说道。怕蒋在野觉得自己算得不够清楚,他拿过放在椅子上,蒋在野喊饿,却装神不拿早餐出来吃的牛皮纸袋,从里面翻出小票,让蒋在野看。 早上八点多,河滨公园夏风习习,在奚越专心吃着早餐的时候,不少晨跑的人从这路过,哈德逊河上的海鸥扑腾着翅膀飞来飞去。 世界突然变得安静,安静到蒋在野耳鸣。 他怔怔地看着手上被硬塞过来的小票,他已经没心思品奚越有没有涂好闻的护手霜,中指侧面有没有写字磨出来的茧了。 一旁的小道上,一个老太太牵着一条已过赏味期的比格犬走过来。比格犬原本情绪是稳定的,走到蒋在野面前,兴许是觉得这个庞然大物有点碍眼,总之小比不爽了,突然疯了似的冲着蒋在野werwer地叫。 正好帮蒋在野收了个魂。 蒋在野僵硬地扭头看狗。由于他的体格实在是很有压迫感,染着一头粉毛,今天为了搭配新提的inkas哨兵,蒋在野穿了一件叮叮当当的朋克风的衣服……总之,他好像被老太太误以为是teenager了。 老太太赶忙拖着狗健步如飞地走远了。 蒋在野又把头以一种决然的力度拧了回来。 沉默半晌,他终于开口了:“this on you?”(你请我) “yes,i got you.”(对,我请你)奚越回答道,“只是税。没有早餐。” 蒋在野倒吸一口凉气:“哥哥、小奚老师,你……我……我不可以被你请吃早餐吗?” 他委屈得要命,用眼神控诉奚越怎么可以这么冷酷。 奚越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请你吃早餐?” 蒋在野想说可是我请你吃过……他猛地意识到,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在家或者在老爸的公司,奚越会坦然接受“员工餐”,其它时候自己约他吃晚饭,奚越坚持aa。 他从来没有让自己请他吃过饭。 他也并不愿意为自己花钱。 “本来不想说这么直白的。”奚越批评他,“你没有自觉,你想白嫖。” “……” 无言以对的蒋在野木然地掏出手机,给奚越转了11.99过去。 为了让奚越愧疚、后悔,他拿过奚越喝完的牛奶瓶,拧开大瓶的牛奶,给奚越灌了一瓶,一会儿路上喝。 然后在奚越赞许的目光下,飞快地吃完了他自己花钱买的早餐。 吃过早餐,两人回到车上,继续往布鲁克林开。 蒋在野一大早就吃瘪,上车后足足安静了好一阵。 后面有一段路特别拥堵,哨兵车型庞大不好超车,蒋在野被堵得烦躁极了。反观奚越心情看起来很不错,路上看见的任何建筑物都可能随机成为他考蒋在野的问题。 蒋在野麻木地回答。 中途奚越接了个电话,是二手书店的店员打来的。他昨天下午找了好久也没找到想要的旧教材,整个人很是失落,观察他很久店员走了过来,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在和他的对话中,奚越了解到,这个叫flynn的,有着红色头发和雀斑的青年,竟然是他的校友,假期在二手书店兼职。flynn承诺,他会帮奚越留意他需要的旧教材,如果找到就通知他。 flynn打电话过来正是告诉奚越,他找到了。 奚越非常高兴。这意味着,只要他尽快恶补一下恒星结构与星际介质方向的知识,不光一年后的读博会更加的顺利,要是幸运的话,这个假期,他或许可以提前加入professor robe的实验室。 因此他从接到电话开始就在微笑,挂电话后,更是愉快地哼起了歌。这一次的笑脸比一个月前,蒋在野第一次到学校门口接他,向他撒娇索要奖励的时候还要明媚。 让他笑的人不是蒋在野,而是那通没眼力见的电话,是电话里那个一听就满脸雀斑的爱尔兰移民。 蒋在野嫉妒得要命。 因而,等到下车的时候,他忍不住问奚越:“哥哥,我是不是哪里惹到你了?” 他意识到,奚越刚刚就是在故意整他。 正文 9. 第 9 章 “哥哥,我是不是哪里惹到你了?” 啊……终于反应过来了吗? 奚越温和地回答道:“没有。” 说完,也不给蒋在野机会追问,解开安全带下车。 布鲁克林海运码头坐落在东河沿岸,是纽约市海运和物流的核心枢纽。作为一个20世纪初就建成,在美利坚薄薄的历史书上承担了重要作用的工业货运码头,奚越如今站在这,并没有感受到所谓的历史的车轮留下的印记。 甚至有种梦回国内、梦回天津港的错觉。 他指着不远处,一排排整齐停放着的电瓶车、红鸡公摩托车,甚至是电动三轮车,问:“这个贵吗?” 说真的,奚越想买辆电瓶车。 之前谢如珪就提醒过他,合适的话可以买辆车。在美国,没有车很不方便。哥大在曼哈顿上西区,奚越只偶尔看医生和打卡餐厅,去年一年倒是没觉得哪里不方便的——如果硬要说不方便,那就是地铁和公交车一个比一个臭。所以奚越每天回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洗衣服。 但他要读博士。 哥大的硕士项目正常来说还有一年,奚越自觉可以半年修完学分。然而普林斯顿的博士就没这么轻松了。普林斯顿大学的天体物理系,在全世界享有盛誉,在理论、观测和计算领域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奚越要拿到博士学位,需要五到六年时间。 并且五到六年时间,奚越一定会潜心学习和研究,而非为了文凭糊弄了事提前毕业。如果说现在他能接触到的知识,属于高等教育的范畴,那么在professor robe的指导下,他将真正地踏入科研领域。 他要成为科学家的。 未来的科学家奚越先生觉得自己需要一辆电瓶车,因为他没有驾照。买车还得学车。电瓶车他会骑。 “问这个干嘛?”蒋在野看着乡土气浓厚的电瓶车,有点嫌弃。 “我想买一辆。”奚越解释道。他之前还真不知道纽约有电瓶车了,“忘了和你说,假期我也许有别的安排——也许的意思是还没有确定。” 他讲了自己拿到博士offer的事。 蒋在野满不在乎地说道:“不是一年后吗?”他对奚越的兴趣应该保持不到一年后。 奚越盯着他看了几秒,不说话了。 蒋在野被他这一眼看得有种毛骨悚然的错觉,还有种莫名其妙的心虚。 他摸了摸鼻子,回答道:“还好,不是很贵,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五千。”他指着电动三轮车说,“大一点的两三万。” 五千还不贵?奚越的眼睛微微瞪大。他知道蒋在野说的是美金而不是人民币。 一辆雅迪电动车卖五千美金? 奚越倒吸一口凉气:“……i hate trump.” 蒋在野哈哈哈大笑:“这不是新关税后的价格。”他解释道,“这一批货要在这里压一段时间了,卖的时候会更贵的。” 奚越更恨了。 五千美金……便宜点的二手车只要三千美金。 奚越彻底打消了买电瓶车的念头。还是抽空去学车吧。 “知道了,我放弃。”他说。 普林斯顿大学在新泽西州中部,但属于大纽约都市圈的范围。从这里开车过去是五十英里,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professor robe的新实验室恰好建在郊区,奚越算过距离,电瓶车过去不算太吃力。等明年读博的时候再把电瓶车带去新泽西州——他都想好了,只是没考虑到电瓶车出国后已经是他买不起的价格了。 还是研究下二手车吧。 两人往码头里面走。蒋在野说,他爸路明博有个搞物流的子公司,雇佣了一些临时工,大多是国内过来,找不到正式工作的。这么做对他爸来说风险不小,可不能看着这些人真的饿死。 所以有时候需要蒋在野出面周旋——他长得人高马大,随便穿双鞋子就两米出头了,再穿得朋克一点……嘶,一看就不好惹。 奚越闻言点点头,说:“是,这很teenager,我在路上看到你会躲着走的。” “……”蒋在野突然娇笑一声,靠过来,亲亲热热地挽着奚越的手臂,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硬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矫揉造作道,“哥哥讨厌,人家才不是teenager,是甜心啦。” “对了,哥哥,刚刚你想说什么?” “什么刚刚?” “就是刚刚,你说你要去princeton university。” “普林斯顿大学。说中文。我刚刚什么都没想说。不要扯我的手臂,你很重。” 码头很大,一个个货运集装箱被从轮船上运下来。负责清点和搬运的工作人员里有一半是亚裔面孔。 奚越问:“他们和海关一起工作,不会被查吗?” 蒋在野摇摇头:“我老爸为他们支付的可不光是薪水。” 奚越听懂了。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子公司的办公楼。 两人被请进办公室,蒋在野把捏了一路的牛奶瓶给奚越,让他先坐一会儿。他自己和负责人用英语聊。 负责人从保险柜里拿出一大摞文件递给蒋在野,然后出去了。 蒋在野坐到沙发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脸愁眉苦相:“一想到下午要面对什么,就好想跑啊。” 奚越不知道他要面对什么,但是蒋在野都觉得麻烦的话……奚越神态变得严肃了一点。 蒋在野见状,黏黏乎乎地凑上来撒娇:“哎呀哥哥,你怎么这么好玩?你突然变得好严肃,你在为我担心吗?” 奚越和他拉开一点距离:“是啊。” 这下,蒋在野不说话了。 “我会帮你的。”奚越承诺道。这毕竟也是他的工作,相当高薪的工作。 然而到了下午,奚越也想跑了。 难怪蒋在野这么不乐意这个活,换了谁都受不了。 办公楼是一栋只有四层的小楼,结构上很像国内那种上个世纪的招待所,简单点说就是非常简陋,给人一种随时能跑路的感觉。 就是这样一栋楼,是许多底层华人移民,和一些没有身份的劳工的希望。 蒋在野的办公室在四楼,不算大,二十多平。现在办公室里挤满了人,办公室里站不下的就在走廊、楼道、甚至楼下排起长队。 大部分的别的办公室都锁门了,工作人员在楼下维持秩序,生怕这些人一个不注意被叉车撞到。码头上到处都是大型机械工具作业,很危险。 要不是底层华人移民基本都说的英语——三代开始的移民,中文已经不是他们的母语了——奚越真的会觉得他正在国内的工地上,某个包工头临时搭建的板房。 人人生活都不容易,人人都好委屈,人人都想得到工作机会。 安置他们、安抚他们——这就是蒋在野需要做的事。 奚越终于明白路明博的用意了,蒋在野说话可太难听了。 不是骂人,是一种直白的难听。 对一个最高学历是cc(社区大学)的abc,他说:“我怎么给你安排教师编制……你老家山东的?你回去也得考公。” 奚越接过话题:“你好,孙先生,我看资料上说,之前给你介绍过华人学校……你觉得待遇不够好?想去私立学校当然没问题,祝福你早日拿到资格证书。” 孙先生还想说点什么,蒋在野瞪了他一眼,他灰溜溜走了。 然后是下一个。 有一个变卖了全部家产润过来的,来了之后才发现美国考证没那么容易,现在全家老小在韩国城刷盘子。 这种有正经身份的都还好,他们找过来,如果听得进去话,那么办公桌上就有现成的合同。签了,接受培训,之后上岗就能赚到钱,勤快一点饿不死。 没有身份的是最难缠的。 蒋在野要花很多时间听他讲他有多惨,然后被异想天开地要求一个体面能挣钱,下午四点就下班的工作。 蒋在野说话非常不客气,奚越观察了一会儿,干脆和他用英语小声地交流,让他重复自己说的相对委婉的话术。 这样一来动作慢了不少,但确实愿意签合同的人变多了。 “我不在乎他们签不签,饿死。”蒋在野说,“但他们不能搞出乱子。” 奚越完全理解。同样的血脉被视为一体,美国政府对所有华人是一个态度。 总要有人出面承担社会责任。 遇到可能第一次来,非常不配合的,不用蒋在野甩脸子,就会被排在后面的和他打过交道的人轰出去。 蒋在野年轻,但他的身份在这些人中德高望重。可以请求他,不可以忤逆他。 直到轮到一个牵着小女孩的瘦弱的女人来到办公桌前。 她张了张嘴,然而还没等她说话,蒋在野突然对奚越说道:“你去楼下叫他们搬几箱矿泉水上来好吗?” 奚越点点头,起身朝楼下走。 整个楼道都被围得水泄不通,奚越的打扮很平常,因此排队的人只以为他也是来求帮忙安顿的,拉着他问前面还有多少人,奚越简单安抚了一下。 他走到一楼,找到两个看起来身体比较强壮的工作人员,和他们说了蒋在野要矿泉水。奚越正好趁着下楼去卫生间上了个厕所。 他在洗手台洗手的时候,听到有动静,有人从隔间里出来,奚越没有多想,扯了张手纸擦干净水。 再一抬头,他看见一个胡子拉碴的颓丧中年男人,正透过镜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我们是不是见过?”男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道。 奚越平静转身。 “hello?i don't understand.can you speak english?” 正文 10. 第 10 章 说完,奚越脑袋歪了歪,做出一副疑惑又探究的模样。他上下打量男人的衣着,接着恍然大悟般说道:“are you okay?need any help?” 他大步走上前去,同时掏出手机,在拨号界面上按下911,示意男人他可以帮忙打报警电话。 男人这才变了脸色,急忙大声道:“no!no!” 不等奚越反应,他撞开奚越匆匆逃离卫生间。 直到脚步声远去,奚越才把手机慢吞吞地揣回裤兜里。 他再一次来到洗手台,把刚刚被男人撞到的手臂皮肤用清水冲洗了一遍。 等再回到楼上办公室的时候,办公桌前已经换了一波人了。十几箱矿泉水摆在角落,谁口渴可以过去拿。 奚越注意到,蒋在野自己没有喝矿泉水。 “渴吗?”蒋在野问他。 说着起身,给奚越拿了瓶,拧开递给他。 “谢谢。” 蒋在野又问:“你头发湿了。” “有点困。”奚越说,“人多,闷。”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一直有人进进出出,哪怕空调开到最低,时刻不停地换气,还是有些沉闷。 后面两人加快了速度,直至黄昏,终于送走了所有人。 负责人过来送盒饭,他数了数合同,惊喜地说,这次签合同的人多了不少,接下来他们或许会安分点。 蒋在野看起来不想多说,敷衍了两句就把负责人赶走了。他把门关上桌面清空,叫奚越过来吃饭。 子公司的盒饭比启睿集团总部就差远了,应该是去附近哪里买的。奚越一份,蒋在野两份,包装看起来很简陋,味道嘛…… 奚越愣了愣,又扒了口,眼睛变得亮晶晶的。 “好吃吗?”蒋在野问。 奚越重重地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他的反应让蒋在野对简陋盒饭的味道充满了期待。 蒋在野没在这里吃过饭——准确地说,他没在这栋办公楼里吃过盒饭。少爷从小到大第一次吃这么简陋的盒饭。 他没多想,夹了一筷子,火辣的味道瞬间席卷舌尖,辣得他呛住了,弯到一边疯狂咳嗽起来。 奚越赶紧递给他一瓶水。这次是他帮蒋在野拧开瓶盖。 “好辣!”蒋在野灌了半瓶水才好一点。他眼睛通红,整张脸都红了,看起来又滑稽又可怜。 “这是川菜。”奚越说,“好久没吃过这么正宗的川菜了。”他很怀念。 他初中就跟着爸爸去了上海,上海菜浓油赤酱,甜甜咸咸的。后来又考到北京,北京菜……地道。 奚越很久没吃过正宗的家乡菜了。上一次还是出国前,他回了趟上海,他爸在出租屋公用的厨房里给他做了顿饭践行。 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就算奚越告诉他,自己拿到了哥伦比亚大学的全额奖学金,他们其实可以去外面下馆子吃一顿好的,他爸也执意亲自下厨。 他爸给他讲道理:“幺儿,不是爸爸舍不得钱……虽然爸爸确实勤俭节约。反正等你到了外头,想吃正宗的川菜就不容易了。” 奚越一想也是,赶紧让他爸给他加了个小炒黄牛肉。 奚越在美国的一年多,打卡了一些他感兴趣的餐厅,这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正宗的川菜。 “川菜?什么?你是四川人?” 奚越淡淡点头。 川菜味型丰富,他把另一份盒饭也打开。每份盒饭配菜都不一样,奚越把辣的夹到自己这盒里,把糖醋口荔枝口这种不辣的,让给蒋在野吃。 他决定一会儿下去问问负责人,这盒饭哪里买的,太正宗了。 吃完饭,蒋在野说他有点事,让奚越在楼上等下,他等会儿过来送奚越回学校。奚越这次没说他可以自己回去了。码头附近人员复杂,到处都是大型机器作业,这种地方还是不要逞强。 等蒋在野出去了,奚越就在办公室里看丑猫bot打发时间。劳逸结合能有效保护脑细胞,奚越的脑子珍贵,一天的工作结束后需要小猫咪治愈。 半个多小时过去,天已经黑完了,也没见蒋在野回来,倒是楼下响起了声音。 还有人没下班吗?奚越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张望。 远视眼天生调焦能力差,夜晚瞳孔扩大加重光线散射,会有点类似夜盲症。黑暗中,奚越眯起眼睛也没能看清楼下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动静。 他只是听到声音,并没有看见有人。 他疑心刚刚听到的声响只是自己的错觉。毕竟码头上到处都是叉车和运输车,远处的轮船、运输船发动机的声音持续不断。 正想着,蒋在野的电话打来了。 突兀的铃声在办公楼响起。下午人太多了,奚越怕漏接重要电话,就把手机调到了响铃模式。 他接起电话:“不好意思啊哥哥,我这边快完了。” “我们要回去了吗?” “嗯,等几分钟啊,我马上回来。” 奚越听到一声巨响,紧接着电话里也是一声巨响。蒋在野在响声旁边?青年眯起眼睛四处查看。就在不远处,两百米的位置,一个巨大的集装箱被人打开,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人围在旁边。奚越很容易就在人群外看见了那个高得突出的粉色头发的男孩。 他今天穿着一身朋克皮衣,用男人来形容也没有问题。 “什么声音?”奚越问。 “哪家公司在卸货吧。”蒋在野说,“哥哥,很快啊,你等等我。” “好。”奚越回答道。 他没挂电话,于是奚越也没挂。 蒋在野讲电话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然而奚越视力很好。晚上距离远,他看得比近处清楚。他看到蒋在野在路灯下站着,重心放在左脚,右脚无聊地踢空气。时不时就要跳上几步,或者踏步。他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电话,一次也没抬起头来。 肢体语言里写满了烦躁。 他在做他非常抗拒的工作。 蒋在野走远了一点,奚越看到从装箱里出来了好多人,这些人被那些黑衣人带走了。 奚越差点忍不住发出声音,他早上对这里的认知还是太粗浅了——作为一个20世纪初就建成,在美利坚薄薄的历史书上承担了重要作用的工业货运码头,奚越如今站在这,感受到了所谓的历史的车轮留下的印记。 虽然知道子公司会安顿非法移民——奚越暂时保留态度,不质疑这是主观下的灰产,因为白天那些人对蒋在野所提供的工作大多是感激涕零的态度,蒋在野也会直白地要求他们要么想办法搞定身份要么回国——但亲眼看见人像货物一样从集装箱里出来,还是给了奚越很大的震撼。 奚越忍不住想,他心气这么高,他总是想要好的东西。如果小的时候他没有认真读书,会不会现在也和这些人一样? 美国梦骗了好多人。 那些人被带走。很快又有几个人被提溜过来,他们手被捆着,被送上小型渔船。蒋在野长时间没有说话,他盯着上船的那群人看了眼,突然挂了电话。 奚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看到蒋在野和其中一个人交谈,看不清脸色,但他从蒋在野的肢体语言里解读出他不太高兴的样子。 很快,手机又响了,奚越往后退,回到办公室,然后接起了电话。 “好了,哥哥,下班了。”蒋在野说。 “嗯。”奚越拿起放在沙发上的背包,“你在附近吗?我到楼下等你吧。” “好,也可能我比你先到。” “嗯,挂了。” 奚越挂掉电话后,迅速开门下楼。 办公楼里的工作人员早就下班了,所有办公室的门都锁着。好在走廊和楼道上有感应灯,人走过发出声响就会亮。 奚越脚步轻快地下楼。 快走到一楼的楼梯的时候,奚越发现感应灯快他一步,先亮了起来。 奚越没多想,继续往下走。 他从二楼拐角下去的时候,最外面的办公室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人影迅速钻出来,跟在他的身后。正是下午奚越在卫生间里遇到的中年男人。 男人脚步轻巧,和奚越的脚步完全重合。 一楼没有感应灯了,还差几步,奚越就要走进黑暗中了。男人朝他伸出手。 “哥哥。”蒋在野懒洋洋的声音响起,“还是我快吧?” 男人身体顿住,又缩回了视线盲区。 “你快。”奚越回答道。 奚越从有光的楼道来到漆黑的地面,蒋在野在下面接他。 两人并肩往外走。 办公楼的斜对面有一个转角镜,那种常常出现在转弯路口的转角镜。用来给叉车工人增大视野的。 奚越走得很慢,他一直盯着转角镜看。 “怎么了?”注意到这点,蒋在野问,“在看渡轮吗?你想不想坐游艇,我有……” “蒋在野。”奚越叫他的名字。 听出他的语气有些严肃,蒋在野和奚越同时停住了脚步。 “刚刚下楼的时候,有人跟在我后面。”奚越说,“你现在回去的话他还在。” 一瞬间,蒋在野的脸色变得特别难看。 他被下午的母女俩骗了。 正文 11. 第 11 章 蒋在野派了辆车送奚越回去,他自己留在码头,说有急事要处理。 奚越没问是什么事,左右和那个中年男人有关。 车子行驶到一半的时候,蒋在野的电话打过来。 “不好意思哥哥,没有送你。”电话那头有呼呼的风声,奚越猜蒋在野站在离海很近的地方,“说好送你回去。” “没关系。”奚越本来也不在意。 他隐约意识到蒋在野可能有什么话想说,所以耐心等待。结果只是隔着信号陪蒋在野听了会儿海风。 还有海水,混合着轻微的鼻息。 蒋在野告诉他:“我想游泳,但是海水温度很低。” 他用手拨动海水,给奚越听浪花。 “不可以,你会被轮船的发动机绞死的。”奚越说道。他让蒋在野离海边远一点。 蒋在野声音很低地笑,说他不会下海。随后挂断了电话。 这个夜晚有些不寻常。 果不其然,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突然下起了暴雨。 不知道从哪个街区传来的警笛声在雨中呼啸,把曼哈顿变成了哥谭市。各色跑车飞驰而过溅起水花。 奚越有些踌躇。好在送他的司机非常有职业素养,他让奚越稍等一下,先行下车,并绕到后面打开车门,抽出雨伞。 奚越谢过他,自己打着一千块钱的劳斯莱斯雨伞,跟着陆陆续续的人群走进学校。 奚越身上其实没怎么淋湿,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回宿舍先洗澡。他把雨伞上的水抖了抖挂在门口,就脱衣服洗澡去了。 奚越不是一个有收拾的人,他在收纳上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以他的主要活动范围为中心点,生活物品像细菌一样繁殖。除了书本文具这种他会收纳在一起——其实也就是集中装在宜家的大号收纳箱里,其它东西会出现在哪儿奚越本人也不太清楚。 但是要用的话,他一定能找到。 像极了细菌在人体中保持微妙的健康状态。这是一种平衡。 奚越就处在这样的平衡中。 前室友搬出去后,他迅速占领了整个宿舍。 有计划的晚间生活是这样的:因为回宿舍的第一件事是洗澡,所以进门就要蹬掉鞋子并换上拖鞋。没必要摆正,奚越不会回头多看它一眼。背包暂时放在桌上,与此同时,奚越已经在脱衣服了。双臂交叉脱套头卫衣或t恤的时候,他会左脚踩右脚,把松紧运动裤踩下来。 力求以最快的速度,最好是两分钟内,光着进入浴室——浴室里水声稀里哗啦,内裤一如既往地被随手挂在了门把手上。 十几分钟后,只用浴巾围住关键部位的青年踩着氤氲的水汽从浴室出来。 奚越回到卧室找了套纯棉的家居服穿上,然后返回客厅,把一地乱七八糟的脏衣服收起来一股脑塞进洗衣机里。洗衣机是从一个学姐那里继承来的至少八手货,因为“made in china”所以非常可靠。 机身上被某一任主人用很多粉色的水钻咕了一个hello kitty,考虑到这台洗衣机的继承税仅5刀,奚越容忍了这并不符合他审美的造型。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懒得给洗衣机换皮肤。 hello kitty洗衣机咕噜噜地转,噪音有点大。不过没关系,这栋楼里住着的比奚越大晚上的洗衣服更没素质的人大有人在。 好了,接下来做点什么好呢? 雨声很是催眠,时间不早了,奚越决定在睡觉前只看几页书。 · 许多导演都喜欢用曼哈顿的雨夜来描绘爱情。 在这座举世闻名的不夜城,落下的每一颗雨珠都反射着高楼霓虹灯的华光,建筑物锋利的外墙很适合用来比喻爱情电影里主角破碎的心。 像这样的雨夜,注定会有爱情故事发生。 刚睡下的奚越,被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惊醒。 奚越忍着心悸,挣扎着去摸手机。他忘了把手机调回振动模式了。 “谁啊?”奚越胡乱地按下接听,眼睛虚着看天花板。他被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眨出了一点生理性泪水。 “哥哥,是我。”电话里传来亚裔男孩有些沙哑的声音。他轻声说道,“哥哥,你睡了吗?” 奚越没清醒,他睡眠质量很好。现在在接电话的不是完整的他本人,是魂:“你也晚安……” “哥哥!奚越!”蒋在野提高了音量。 奚越被他叫魂叫醒了。 奚越挂断了电话。 两秒后,又一个电话打进来。 奚越忍了又忍,他很想关机,又怕蒋在野那边出了什么事,还是接了。 “什么事?”奚越忍着怨气问他。 “哥哥,我想你了。”蒋在野说。 奚越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脑袋,有气无力道:“好,明天见……” 说完又想挂电话。 “不要明天,要现在,我现在就想见你。” 奚越一怔,慢慢坐了起来。 这通电话不是突然打来的,它是几个小时前那通未完的电话的后续。 奚越看了眼手机,现在还不到十二点。只是因为今晚回来得晚,所以已经过了他的正常睡眠时间。奚越用手背揉了揉眼眶,试图驱散困意。他看向窗外,发现雨好像小了点,可是为什么还是很大声?他记得他睡前有关好窗户的。 奚越隐约猜到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喝了口水润嗓子。 凉水让他完全清醒了。奚越捏了捏鼻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哥哥,你起床了吗?”蒋在野听到奚越这边的动静,明知故问,小声地嘀嘀咕咕,“我知道你睡着了,可是我特别想你,想见你。” “怎么见……” “阿嚏——” 蒋在野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奚越站在窗边,透过朦胧的雨雾,看到楼下的环境光变亮了一点。大概是有谁发出声音惊扰了门厅的感应灯。 “哥哥,我在你宿舍楼下。”蒋在野说,“好冷,我可能感冒了,我会生病的。你把我领回去吧。” 奚越已经猜到了。 宿舍的隔音其实不错。睡眠质量与学习精力挂钩,为此奚越买了密封胶,把宿舍老旧窗户氧化脱胶的缝隙给重新封了一遍。 他听到室外传来的雨声没有电话里大。蒋在野真的在楼下。 奚越做最后的挣扎:“zane.”他叫他英文名,“你现在应该回家……你怎么会出现在宿舍楼下?” 哥伦比亚大学恐怕是全美安保最严格的学校了,参观必须提前预约,要刷卡才能进入。门口有二十四小时持枪的保安站岗。 虽然宿舍楼没有门卫……蒋在野是怎么进来的? “哥哥,你把卡落在办公楼了,我刷卡进来的。”蒋在野很重地吸了吸鼻子,委屈地说,“别问了,下雨好冷,我生病了。” 奚越这才想起来,因为下雨,大家打着伞,今天查得不严,他直接就进来了。没有刷卡。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差点把卡弄丢。 “我走了很远的路过来找你。整个纽约都在下雨,你不担心我吗?我不要回家,我只想见到你。” “……” “i got soaked in the rain.”(我浑身湿透了) 雨下得真的很大,奚越心软了。 哪怕知道蒋在野不会那么傻地站在雨里,他应该在门厅里面。管理员没有查他吗?这栋楼的住户中没有蒋在野那么高的个子。 “hold on a sec.”(稍等一下) 奚越迅速来到衣柜前,从最里面,拿出一件长款大衣套在睡衣外面。 蒋在野在电话里持续念叨,催他快一点,奚越恍惚间觉得自己真的听见了小狗的呜咽。 被雨淋湿的狗狗。 奚越蹬上鞋,打开门出去。 他发誓——哪怕谢如珪正儿八经地问他。奚越对蒋在野根本没抱有幻想。并且,他清楚地知道,在他自以为看透蒋在野的时候,蒋在野也是这么看待他的。 蒋在野的演技才没有他想的那么好。 那他自己呢? 他决定先不去想这个问题。 青年一步一步地踩着台阶,几个小时前在码头上,他也是这么急切。急切的原因却与此刻大不相同。 走到最后一层楼梯的时候,蒋在野比几个小时前还要快地出现在奚越的面前。奚越刚转弯就看到他了。 他看到被雨淋湿的狗狗就站在台阶下面,身上滴着水,很可怜地看着他。门厅昏黄的光衬得他好暗,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 是朝他招招手,他就会仰起脑袋,摇着尾巴兴高采烈地贴上来的模样。奚越小时候在农村见过别人家的小狗就是这样的。 奚越突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于是他站定,和蒋在野对视了几秒。 “过来。”他招招手,“带你回去。” 说完转身上楼。奚越知道蒋在野一定会跟上来的。过去的一个月,蒋在野养成了非常好的跟随习惯。 一开始只是重复他的口令,现在是跟随。 果然。 潮湿却滚烫的手掌在他们走到二楼的时候,轻轻牵住了奚越的手。 奚越善良地没有甩开。 正文 12. 第 12 章 或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领蒋在野上楼的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任何人。陌生的房门内偶尔会传来迷幻摇滚乐的声音。蒋在野和别的小狗不一样,他情绪很稳定,始终紧紧跟随在奚越的一侧。 但进了宿舍,封闭的安全的环境,立马暴露出难驯的野性。 “进来……唔……” 和每一次的“no kissing”一样,蒋在野简直听不懂人话。 奚越刚拧开锁,蒋在野就飞快地从门缝里挤进来,趁他不备把他按在墙上。没有预想中的疼痛,男孩的手掌在他的背上垫了一下。 这个吻并不像奚越预料的那般火热。它裹挟着布鲁克林海运码头的风,和全城的大雨,有一种不符合蒋在野年龄的冷硬。 奚越尝到了薄荷青草味,应该来源于某个运动品牌的洗护二合一。 黑暗会放大欲望,气息交换是非常愉悦的事。所以奚越这一次没有挣扎。他的唇齿很容易攻陷,他在默不作声地享受。 蒋在野的吻非常笨拙,像大型犬科动物,用舌面舔舐,用犬齿撕扯。奚越全部温和地接纳,这样的回应令蒋在野倍受鼓舞。 于是他转而向下,去亲奚越的脖子。手也从背后抽出来。 奚越仰起脖子,背后是门板,没有地方可以躲,他转而采用怀柔政策,手臂抬起来,勾住蒋在野的脖子捏了捏,又呼噜他的头发,最后摸了摸他的耳朵。 “zane,你不可以这样。”青年压抑着喘息,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把我弄疼了。” 蒋在野使劲掐他大腿肉,奚越觉得他膝盖两侧肯定青了。 “不嘛,可以的……” “不可以。zane,我说不可以。” 蒋在野真的停了。 他没有立刻退开,但动作确实停了。又粗又硬的头发硬要埋在奚越的颈窝里。 “hey,no sneaky licking!” “fiiiine...but only if you promise not to taste too good.” 惩罚他乱吠,奚越警告地拧了拧他耳朵,告诉他不听话会被扔出去。 等两人的呼吸都平复下来,奚越抬手把灯按亮。 “蒋在野,你先去……这是什么?”奚越看着被举到面前的塑料袋,塑料袋完全挡住了蒋在野的脸。 蒋在野晃了晃塑料袋,拿低了一点,让奚越看里面的东西。 “哥哥,我不是空着手来的。”他说。 · 奚越侧身在镜子前照了照,果然,大腿外侧的肉被蒋在野掐青了。两边都是。 蒋在野无辜地说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手劲很大。 “力气大就去工地上搬砖。”奚越把脱下来的大衣放到臂弯,打算挂回衣柜里。见蒋在野在四处打量,他再次强调,“不可以乱跑,你浑身都在滴水。等等我给你找件衣服。” “好的哥哥。”蒋在野乖乖答应。 奚越朝卧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单手插兜朝他挑眉的蒋在野,若有所思。 “怎么了?”蒋在野问。 “蒋在野。”奚越说,“不可以凝视我——凝视会把人变蠢的。尤其是男人的凝视。” 蒋在野举双手投降:“好,哥哥,我闭上眼睛,不看你了。”他像他说的那样迅速合上眼,补充道,“是小奚老师自己要在风衣里面穿短裤。” 又细又直的两条腿在全身镜前左摇右晃,白得那么显眼,很难不盯着看。 奚越一本正经地反驳他:“家居裤短一点很正常——你们校队的运动裤也是这个长度。” “但是你很白。” “……” 奚越不想和他说话了。 进卧室前,他听到蒋在野问他:“哥哥,那你有凝视我吗?” 过了几秒,奚越突然轻笑一声:“蒋在野,你不会觉得你很聪明吧?” 说完就合上了卧室门。 奚越把大衣挂回去,在叠衣区翻找。他记得有一次商场打折,他买了几套换季的衣服,结果有一个越南代工的牌子,尺码做得特别离谱,t恤穿上成了落肩款,短裤更夸张,直往下滑……蒋在野穿上应该刚刚好? 卧室门没有关严,只是轻轻合上,留有很大的缝隙。奚越听见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动静,这个声音他很熟悉,是布料之间摩擦的声音。 蒋在野在脱衣服? 奚越等了一会儿,才拿着翻出来的大号家居服和干净毛巾出去。 蒋在野比他有收拾一点,知道把换下来的衣服搭在椅背上。hello kitty洗衣机在转,快洗模式——好吧,又发现了蒋在野的一个优点,他会用洗衣机,知道把除了皮衣之外的能过水洗的衣物丢进去洗。并且没有把鞋子一起丢进去。 奚越对他又满意了一点。 奚越坐在沙发上,给自己被捏——蒋在野坚持只是捏,不是掐——给被捏青的地方涂了点软膏。 蒋在野刚刚问自己有没有凝视他?不错,会举一反三。 那不是凝视。 是挑选、是考量。 正想着,浴室里水声停了,蒋在野探出头来。 “哥哥,我出来了……” “等等!” 奚越赶紧走过去,从门缝里把衣服和毛巾递给他。 蒋在野慢吞吞地伸手,奚越看到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坏心眼子很多的样子,板着脸警告他:“不准拉我,我会生气的。” 蒋在野换上一脸遗憾的表情,老实接过衣服,还叹了口气。 “哥哥,没有内裤。” 奚越看了眼洗衣机,回答道:“在烘干了,还要二十分钟,晚点再穿吧。” 蒋在野很快换好家居服出来了,尽管越南尺码大得离谱,穿在他身上还是有点紧。奚越扫了眼就赶紧挪开视线。 他怕长针眼。 蒋在野自己倒是不在乎,光着脚,大大方方地在宿舍里乱转。另一间卧室的门锁着,一看就是长期没有住人的样子。这个发现让蒋在野很愉快。 他开始了被领进门口的愉快探索。 奚越才懒得管他。他注意力在蒋在野屁股下面的迷你双人沙发上。沙发虽小,但是如果没记错的话好像是折叠的。 够了,蜷着睡一晚够了。自己收留他一晚已经很善良了…… “哥哥。”蒋在野扬起大大的笑脸,“我肚子饿了,你给我做顿饭吃。” 奚越:? 蒋在野指了指门口放着的塑料袋:“简单炒几个就好,食材我带来了。” 奚越:。 是,美国现在鸡蛋紧缺,这一板鸡蛋的确是拿得出手的上门礼。芹菜也挺水灵,猪肉应该不是美国骚猪,应该是中超的好货。 蒋在野打猎的本领不错,奚越会把它们好好安顿进冰箱的。 但并不意味着蒋在野可以提出这种冒昧的要求。 太冒昧了。 奚越静静地看着蒋在野不说话,直到蒋在野站起来,灰溜溜地说道:“那我借你的厨房做顿饭……哥哥,我真的很饿。” 奚越颔首:“不可以爆炒。” 换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已经十二点多了,楼上楼下、隔壁四周依旧时不时传来音乐声。奚越的瞌睡被蒋在野一通折腾弄清醒了,他窝在沙发上玩手机,觉得自己也有一点饿,可以吃一点夜宵。 于是对蒋在野说:“多做一点。” 蒋在野点点头:“知道了,小奚老师。” 他从袋子里拿出几枚鸡蛋,打在碗里。 几个小时前—— 纽约全城大雨也没能浇灭蒋在野浑身沸腾的血液。 从默特尔大道的贫民窟出来后,他依旧躁动不停。他妈知道他去了贫民窟后,叫赵毅过来接他。在车上,赵毅给他包扎受伤的手背,蒋在野听着外面的瓢泼大雨,根本冷静不下来。 他下意识地反手拧住赵毅的胳膊,另一只手去扣他的喉咙。 “别别别!少爷是我!”赵毅汗都下来了,“结束了!别乱打人啊!” 蒋在野这才如梦初醒。 他放开赵毅,手持续地抖,胸膛起伏不停。 赵毅不敢碰他了。反正也是皮外伤。他屁股往旁边挪,离蒋在野远一点。 “去曼哈顿西116街。”蒋在野突然对司机吩咐道。 司机很听他的话,立刻掉头。 “不回家啦?”赵毅琢磨了一下……这不是哥大的地址吗?除非蒋在野现在要去百老汇听戏,“你去哥大干嘛?表姑让我送你回家。” “你给她打电话,她会同意的。”蒋在野臭着脸说道。 赵毅将信将疑。他按蒋在野说的给蒋女士打了个电话,听到他报的地址后,蒋女士竟然真的同意了。 司机把蒋在野放在哥大门口,他没要伞,提着今晚唯一的战利品,冒雨寻到了中文家教的宿舍楼下。 现在,在宿舍里—— 蒋在野把豆腐干分尸,宰杀两只番茄,又给几枚鸡蛋开瓢。 电饭煲正好跳闸,蒸汽带出饭香。 蒋在野突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正文 13. 第 13 章 凌晨一点的曼哈顿,学生宿舍,蒋在野做了三菜一汤。 芹菜炒香干、番茄炒蛋、糖醋排骨,还有一盆冬瓜肉片汤。 奚越叹为观止:“……我决定不计较你差点把我的菜板剁烂的事了。” 蒋在野哈哈大笑。 然后他就看到,蒋在野肘击电饭煲开盖,用饭勺撅出一大铲米饭。 奚越:“……” 草率了。 不用人喊,蒋在野盛饭的时候,奚越背着手,像一家之主一样踱过来自觉地坐好。 蒋在野只给他盛了一拳饭。两人最近一起吃过很多顿,他知道奚越碳水吃得克制。 他给自己盛了一大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下午在码头见的人。奚越最近在减脂,夜宵不敢吃太多,每道菜他只尝了几口,味道意外的很好。他又喝了半碗汤,然后眼睁睁看着蒋在野把三菜一汤打扫干净。 “哥哥,你是不是不会洗碗。”蒋在野有些幽怨地说,“我可以明天早上洗吗?”逃避家务是男人的本能,蒋在野也不想洗。但是他觉得奚越更不会。他能逃避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奚越干净利落地站了起来。 “没事,我洗。”奚越一边说着,一边收拾碗筷,“手不是受伤了吗?去沙发上坐着。”他走了两步,又扭头叮嘱蒋在野,“内衣烘好了。没多的拖鞋,你把袜子穿上。” 狭小的室内响起稀里哗啦的水声。 蒋在野把衣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洗衣机内嵌在灶台下面,这个过程中他难以避免地会和奚越产生肢体接触。他侧身站在青年身旁的时候,观察了一下他微微低垂着的后颈,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好从后面环抱,在他雪白的皮肤上亲吻一下的姿势。 蒋在野没有亲上去。 之前那么多次“no kissing”他置若罔闻,奚越被亲后眼睛瞪他的样子很好看。但是现在,蒋在野不想破坏这刻令他觉得安心的气氛。 他乖乖按照奚越说的,拿着内裤和袜子去浴室里换上。 他换好出来的时候,奚越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做家务动作很利索。 “等一下。”奚越说。 他把厨具餐具摆放好,擦干净手上的水渍,转身进了卧室。很快又拿着药出来了。 “来吧,把爪爪伸出来。” “爪爪?” “是手。方言,下次不说了。”奚越掂了下云南白药的罐子,觉得直接给蒋在野,他自己在手背和指关节破皮的地方互相喷也可以。正想着,一只巨大的爪爪伸进了他空着的手心里。 奚越捏着,仔细打量了一下,给他破皮的地方喷了一遍。又换另一只手喷。 蒋在野一声不吭,完全不像打电话的时候那么娇气。 “好了。”奚越问他,“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顿了顿,又问,“是因为把自己弄伤了,所以不敢回家吗?” 后面那句话他问得声音很轻,很温柔。蒋在野定定看了他几秒,突然哼唧一声卧倒,把脑袋埋进他大腿的缝隙里。 惊得奚越差点跳起来。 “嗯,不想回家,所以来找哥哥。”蒋在野声音闷闷地说,“稍微安慰我一下吧。” 他鼻息很重,热腾腾地打在奚越穿着短裤,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奚越忍不住肌肉绷紧了一点。他很想提着蒋在野的脖子把他弄起来,没这么做,一方面是觉得八成提不动他,另一方面他不太确定蒋在野有没有哭。 尽管这小子很装,但确实是个哭包。 “是因为偷偷溜进办公楼的那个人吗?”奚越问。 “嗯……差不多。”他脸蹭了蹭,“不能说。” 不能说,奚越就不问了。蒋在野的家庭有很多秘密,奚越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他们透露给自己很多信息,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泄密一样。好在他确实管住了嘴。 蒋在野在他腿上趴了会儿,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整张脸特别是鼻头异常粉,可怜巴巴地揉着眼睛喊困。 “想和哥哥一起睡。” “看到你屁股下面的沙发了吗?”奚越说,“今晚你睡这里。” 蒋在野不干。 奚越站起来回卧室,他就亦步亦趋地跟着,dong大一坨硬是挤进卧室,说他睡地板上也可以。 “我一个人睡会害怕。” “你在家是有人陪睡?” “我有玩具熊。” 要小熊陪睡,这种话他说得一点也不害羞。 奚越无奈极了,可能从他同意把这小子放进来开始,就注定了,蒋在野一定会蹬鼻子上脸。 “你赢了。”奚越说,“床底下有一个床垫,你把它拖出来,睡上面吧。” 学校配的床垫奚越睡起来不舒服。去年,因为有全额奖学金,他生活过得不算特别拮据,他会在与学习和健康相关的东西上消费。好的床垫能让他第二天睡醒后精力更加充沛。 换下来的旧床垫刚好塞在床底下。 蒋在野把床垫拖出来,就摆在奚越的床边上,奚越给他找了床单和薄毯,他自己皱皱巴巴地铺上去,看起来还挺满意。 终于可以睡觉了,一关灯,奚越的身体就自动进入了睡眠状态。 “晚安。”他轻声道。 和他的困倦不同,蒋在野完全没有睡意。 一整晚,他都在持续兴奋。从贫民窟出来见到表哥没有好,回家应该也不会。大雨没有让他冷静一点,直到见到奚越,内心才得到一点安宁。 现在又被另一种激动的、雀跃的心情取代。 薄毯上织物混合着某种芬芳,和奚越身上的味道一样。蒋在野回味埋在青年大腿肉上的触感,忍不住小声问:“哥哥,你在健身吗?” 奚越身上不是完全的软肉,肌肉柔韧,有训练痕迹。 久久未得到答复。 奚越睡着了。 · 尽管昨晚睡得很晚,第二天一早,奚越的生物钟还是早闹钟几秒把他叫醒。 他把腿往床下放,没踩到拖鞋,踩到硬邦邦的肌肉的时候,整个人愣了几秒。 随后想起来,他昨晚收留了蒋在野。 奚越脚踢踢他腰侧:“zane,起床。” 一连叫了三遍,粉毛才终于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 然后翻身抱住他的小腿:“不起来,起不来,还想睡……” 下一秒眼皮就耷拉上了。 奚越问他:“今天没有安排吗?” “嗯,今天不上课……” 奚越受不了他一直抱着自己的腿,抽出来,趿着拖鞋去洗漱。等他再回到卧室,蒋在野蒙着头再一次呼呼大睡起来。 奚越想了想,去阳台上,给dr.brown的秘书打了个电话。他今天运气不错,dr.brown的一位患者据说是因为一点私人原因,今天临时取消了咨询。秘书小姐告诉奚越,如果他能在十点前赶到心理咨询诊所,那么她会为他空出十点到十二点的时间进行咨询。 “谢谢,我会准时赶到的。”奚越说。 “好的。”秘书小姐帮他预约了时间。 打完电话蒋在野也没醒,还在睡。奚越猜他可能比自己入睡得还要晚一点。这个年纪的男孩就是这样,能吃能睡,还不长胖。 蒋在野营养摄入得好,日常玩的是排球这类兼具对抗和跳跃的运动。在他二十二岁前,应该还能长高一点。他长大后应该会超过两米。 奚越一边换衣服,一边想。 他把蒋在野留在了宿舍,宿舍里有吃的,蒋在野睡醒了会自己找吃的。 这一次的心理咨询进展非常棒——dr.brown的原话。他询问能不能把奚越作为案例写进他的论文里,奚越想了想同意了。他的症状并不算罕见,但像他一样这么快就自洽的人真的不多。奚越很乐意未来dr.brown的论文能推动学术进步。 中午依旧是赛百味。下午,奚越和flynn约好,去二手书店取书。哪怕是旧教材,美国的购书价依旧高得令人咋舌。奚越翻开封皮,毫不意外地在上面看到一个中国人的名字。异国他乡,来自同胞的知识的馈赠。 “xylon,能约你吃晚饭吗?”flynn问他。 奚越歉意地摇摇头:“不好意思,我今天有别的安排。下一次我请你好吗?感谢你帮我留意我要的书。” 爱尔兰移民flynn听不懂中国人话里含蓄的拒绝,并不知道奚越说的“下一次”是没有下一次。 结账的时候,奚越看到柜台上有两摞还没来得及整理入库的二手书,最上面一本小说吸引了他的视线。 是日本作家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 “要带一本走吗?”flynn问,“偶尔看看小说也很不错。” “你是对的。”奚越买下了这本小说。畅销小说的价格比旧教材便宜多了。知识永远是最贵的。 抱着知识,奚越心满意足地走出二手书店,决定回到宿舍就立刻投入学习。 与此同时,宿舍里,仍在睡梦中的蒋在野发起了高烧。 正文 14. 第 14 章 杀意与慈悲本质是统一的。美“形销而神存”。从某种意义上说,你可以选择毁灭美的方式来抗拒美,但本质上你斩杀美的同时,恰恰证明你被美所征服。[1] 回学校的地铁上,奚越翻开《金阁寺》的护封,在内页意外地看见了用蓝色墨水写下的中文字迹。他想或许这本小说是某个中国留学生卖掉的。 只是不知道这是书里的原句摘抄,还是上一任主人自己的感悟。 几句话让奚越内心激荡。这让他联想到一些画面,比早上向dr.brown回忆时还要激动。 奚越啪的一下合上书,他决定抽一天有空的时候专注地阅读。现在,他还是不继续往下看了为妙。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被那袋菜搞得,蒋在野高烧昏睡中,潜意识里还在复盘白天的事。 罗家宝那个杂碎,上一次他真的不该心软放过他,就该把他交给ice(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罚款也好监禁也罢,打从他非法入境开始就应该有这样的觉悟。 但他的老婆孩子是无辜的。 蒋在野的外公蒋海天总说,上个世纪,他们的父辈来到美国发展,在这片土地上立足,靠的是义气二字。 他们血脉相连,本是兄弟。 所以,当得知,罗家宝敢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搞灰产,帮人非法入境的时候——哪怕是墨西哥那边。蒋在野和他妈一致决定,暂时先不告诉老爷子。 这件事有些难以界定。 罗家宝是个船员,来美国十年了,他自己身份就不干净,找了个有身份的底层移民结婚,生了个女儿。之后一直在做船员。今时不同往日,华人帮派早就白得不能再白了,大家聚在一起不过是互相介绍工作帮得上的就帮一把。 蒋在野他妈蒋昭华蒋女士,心高气傲的大小姐,还不是要参加聚会和商界的贵妇太太们打好关系,才能有序安顿好那些从四面八方找过来的,说是他们不帮一把就活不下去的人。 启睿集团再是华人友好,也吃不下那么多劳动力, 更没办法给所有人提供就业岗位。天知道很多底层移民哪怕在美国生活几十年,依旧不会说英语。 在美国,劳务派遣不是剥削,是那些人最后的体面。蒋在野的家庭为此承担了巨大的风险和责任。可是如果不这样,如果不帮一把,如果连临时工的工作都没有,那么他们更没有活路了。 尤其是当蒋女士成为新的话事人,并嫁给企业家路明博开始。 他们承担责任,然后收获尊重。 大多数人都默契地遵守着规则,但也有极个别的人为了一己私欲不管别人的死活。 就比如罗家宝。 他事情办得隐秘,要不是在唐人街他老乡开的饺子馆里喝醉酒,自己说漏嘴,恐怕要某一天ice找上门来才会露馅。 饺子馆老板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当晚就找到蒋女士告密。蒋在野那天正好陪他妈开会,两人拦住了没让这件事闹到老爷子面前。母子俩分头行动,蒋女士去找罗家宝的老婆了解情况——她几乎认识所有在纽约生活的移民,她知道那是一个老实勤劳的女人。 蒋在野则带人去堵罗家宝。 蒋女士那边动作更快,蒋在野还没堵到人,先接到他妈的电话。他妈在电话里气急败坏,说罗家宝是个混蛋渣滓,他家暴。 所以等堵到那家伙的时候,蒋在野二话没说,先把人揍了一顿。 怎么处理是一个问题。 今时不同往日,要是一百多年前,蒋在野就能做主把这家伙丢进海里喂鱼。但现在…… 罗家宝要是移民了,有正式身份还好说,直接交给美国警察,美国警察会好好收拾他。 可偏偏,他是黑过来的,背地里打着幌子办事。他要是乱咬人,一些本来相安无事的人可能受他牵连。 蒋在野在送他去ice和大使馆之间纠结。 那天又发生了点事,回过神来的时候罗家宝跑了。 再后来,听说他回到家,卷了所有的钱,之后便不知所踪。 帮派派了人一直在找他,蒋在野也不知道这事儿有没有闹到他外公那——要是闹到老爷子那,保不齐老爷子会文艺复兴一把,给他开个残疾证,然后送进监狱里蹲着,而这是蒋女士不太愿意看到的——如果要把罗家宝送进美国的监狱服刑,警察势必会上门调查,罗家宝的老婆很可能因此失去女儿的监护权。同样作为母亲,蒋女士很难拒绝这样的请求。 所以最终商定的结果是,他们这边的律师出面联系了大使馆,要把罗家宝遣送回去,剩下的就看国内怎么说了。 这件事一直在推进。 今天在码头上集中回复,蒋在野没想到罗家宝的老婆会带着女儿突然出现。尽管她开口,只是想和其他人一样得到一份工作,但蒋在野还是下意识支开了奚越。 ——为了不被奚越看到另一面。 蒋在野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他特别不愿意奚越知道他美高甜心的样子、油管网红的样子是装出来的。那不是真正的他。 他当时生怕罗家宝的老婆说不该说的话,下意识就把奚越支走。 然而罗家宝那个该死的杂碎,他竟然就在码头。他竟然趁着自己不在奚越身边的时候偷偷跟在他身后。 他想做什么? 蒋在野怒不可遏。 于是他让保镖送奚越回去,去贫民窟找罗家宝算账。他老婆知道这件事吗?有为他打掩护吗? 最好没有。今晚码头上的那艘船,就是要送一些非法入境回去的。罗家宝本来应该在里面的。 去默特尔大道的路上,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蒋女士叹了口气,叮嘱他:“不要打架,宝宝,没必要和那种人动手。” “知道了mommy。” 蒋在野答应得好好的,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不止他们一拨人在找罗家宝。蒋在野带人进去的时候,迎面碰上墨西哥人。两拨人目标一致发生了口角,当即就动了手。 那边大概能猜到蒋在野这边的身份,有所顾忌。打架是一回事,械斗又是另一回事了。等蒋在野推开罗家宝家的门的时候,惹事的男人不在。 他在衣柜里找到了抱着孩子的女人。 女人说,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她和孩子身上和白天别无二致。蒋在野信她。当然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罗家宝有多混蛋,要是那个杂碎回过家,她们的身上不会完好无伤。 蒋在野偶尔会帮他妈打打下手,话事人说到底是蒋昭华。他没有多说什么,正要离开。 女人却叫她女儿提着一个塑料袋过来送给蒋在野,说感谢他今天过来保护她们,她知道有人在找她丈夫。也感谢蒋在野还愿意给他们提供工作。 蒋在野沉默了一会儿,接过塑料袋,留下两个人保护她们。他妈应该很快会过来,她会给她们安排新住处的。 一出去就遇到了赵毅,总是被他妈派来给他善后的表哥。 蒋在野的血液还在持续沸腾,他始终无法冷静下来,肢体碰撞让他肾上腺素持续分泌,整个人处于一种过度兴奋后的应激状态。 赵毅想帮他包扎,他差点肌肉记忆把赵毅给锁喉。 需要一些东西来帮助平静。 蒋在野突然很想见见奚越。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或许是之前跟这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平静愉快的。正好奚越在办公楼收拾背包的时候,不小心把卡掉在沙发缝里,蒋在野晚上搜楼,想抓罗家宝的时候正好拾到了。 为什么不去呢?他摸着口袋里的卡想。是什么在指引他去,或许就是这场全城大雨。奚越明明是喜欢阳光可爱的男生的。他被雨淋湿的话,还会可爱又可怜。 于是蒋在野告诉司机,转道去哥大。 他如愿见到了温柔的小奚老师,被他领回了宿舍,和他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zane,起床。” “呼——” “起床,蒋在野,你怎么这么能睡啊?” “不起来,起不来,还想睡……” 他抱住了什么东西,触感光滑。 “今天没有安排吗?” “嗯,今天不上课……” 他美高都毕业两个月了。 抱着的东西从怀里抽离,蒋在野实在太困了,他脑子里昏沉沉的难受。他很多年没有生过病了,这一下病来如山倒,他自己都没发现。 宿舍里静悄悄的,主人悄悄离开,没有打扰他睡眠。 蒋在野却缩成一团,身上又冷又热,汗如雨下。头痛,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可他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在这空间里,少了令他安心的气息。 于是反反复复地做着压抑的梦。 正文 15. 第 15 章 假期,包括中国留学生在内的国际生,大多会选择公路旅行。谢如珪之前给奚越算过一笔账,留学期间的旅行,将是人生中性价比最高的出国旅行。说走就走,不用考虑签证、航班等因素。谢如珪年轻的时候也在美国留学过,还给奚越分享了他当时的行程。 原本奚越也打算在这个假期旅行的。原本。 计划赶不上变化,好在奚越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早就习惯了处理意外状况。哪怕是遭遇留学断供他也能很快搞定下一学年的费用。 不去旅行,提前学些知识也挺好的。 奚越把从超市买的菜放进冰箱,轻轻推开卧室门。果然,蒋在野还在睡。 现在是下午两点,奚越一上午没接到蒋在野的骚扰电话就猜到他肯定还在睡。dong大一坨,吹着空调抱着被子。他太高了,腿伸出床垫外,搭在地板上。 奚越抬手敲了敲门提醒他。蒋在野没动静。 奚越只好走过去叫他。 走近后他终于觉察出不对——abc男孩的脸上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红,明明在空调房里,他的头发却汗湿,发丝贴在脑门上,眉头紧蹙着,一脸难受的模样。 奚越赶紧去摸他的额头。果然,蒋在野额头滚烫。他发烧了,应该还不轻。 奚越轻咬下唇,有些懊恼。蒋在野两米的体格常常让他忽略他还在青春期,是个十八岁的大男孩。昨晚应该让他吃点中成药预防一下的。 不常生病的人生起病来会尤为来势汹汹。 奚越打算把蒋在野叫起来,让他擦擦脸清醒一下,然后……然后下一步该干什么?奚越自己好几年没生病过了,宿舍里连体温计都没有。 “……蒋在野,醒醒,你在发烧……” 他叫了好几声,蒋在野才听见。 蒋在野倏地睁开眼睛,一瞬间那眼神凶得不得了,有种马上要和人拼命的狠劲。不过视线对焦,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后又柔和下来。 他开口似乎想说点什么,只吐出几个沙哑的音节。嗓子一痒还咳嗽了两声。咳完蒋在野彻底清醒了,也意识到自己一语成谶,真的生病了。 “你生病了,有点烧,不过家里没有体温计。”奚越温柔地问他,“我陪你去医院还是让你妈妈来接你?” 他好像真的把蒋在野当成了小孩,给出的选项适用于14岁以下的儿童。好几年没有人这么和蒋在野说过话了。 “想喝水……”说完又咳嗽了几声。 奚越立刻去拿放在书桌上的他的水杯。 蒋在野喝完总算不咳了,他打量了一下发现这好像是奚越自己的水杯。这个发现让他心情很愉快。 啊……生病的待遇真好。 蒋在野把杯子还给奚越,奚越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回来正要拉他起来。然而蒋在野的身高逼近两米,体重也在200左右上下浮动,奚越哪里拉得动他? 更何况,这个人生病了还不老实。 奚越的手握在他汗涔涔的手臂上,想给他一个拉力让他好撑着站起来。结果蒋在野出其不意,反手拉了他一把。 奚越猝不及防被拉了个趔趄,栽倒在他热腾腾的怀里。 蒋在野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抱着他,又躺回到床垫上。 “你干……”责备的话戛然而止。 “我发骚了。”蒋在野说,“哥哥,让我抱一下。” 他毛茸茸的大脑袋硬凑在奚越的颈窝里,蹭啊蹭。 奚越恍然意识到,不管现在是不是下午,对于蒋在野来说,现在是早晨。他身体刚睡醒。 先前他身上搭着薄毯,奚越没看见。 现在知道了。 “哥哥,你别动,我只是抱一抱你。” 他们的体型差距太大了,这样近的距离,被结结实实地抱着,已经不是压迫感的问题了。奚越感觉被完全掌控,除非他厉声训斥,然后蒋在野妥协,否则凭力气他绝对没办法挣开。 但是……但是蒋在野某种程度上又不算坏,他是乖的,说抱一抱,真的只是抱一抱。他什么都没有做,动也没有动一下。 奚越逐渐放松下来。 奚越能感觉到蒋在野湿热的鼻息在他的后颈和耳廓,蒋在野在闻他。那种背上背了条狗似的感觉又来了。 很大一条狗,毛茸茸的,浑身腱子肉,体温对比于人类来说有些高,被哼哧哼哧闻过的地方总有种沾上狗口水的错觉。 蒋在野因为发烧,身上出了一层薄汗。他昨天晚上洗过澡,所以并不臭,只是纯粹的汗。卧室里的所有物品,尤其是织物,是奚越买的组合装洗衣液的味道。现在和蒋在野混在一起,热腾腾的,有一种…… “狗狗味。”奚越说。 “嗯?”蒋在野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听懂了,低声笑,非常好意思地说,“小奚老师,我是你的小狗。” 说完他低头,脸狠狠在青年纤细的蝴蝶骨上蹭了几下,然后双臂松开放奚越起身。 奚越怀疑,蒋在野可能摸到了一点他的喜好,所以现在撒娇得心应手,尺度总是恰好在自己不会发火的边缘。 “现在可以起来了吧?”奚越无奈地问,“小少爷,生病就去看医生,烧……”他说了一半,把那个音吞回去,生怕蒋在野又借题发挥。 “if you burn up from fever,how am i gonna explain it to your mom?”(要是你烧坏脑子,我没办法和你妈妈交代) “fine.”abc男孩眨了眨眼睛,对中文家教温柔又无奈的语气很是受用。 但是他也提出要求:“哥哥,你先去外面嘛~” 奚越还以为他要什么东西,他想起来蒋在野自己的衣服裤子还在客厅沙发上堆着,问他:“还需要别的吗?一起给你拿进来。” “不是。”蒋在野说,“就是你在外面等我,我马上出来。” 奚越发现他更不明白蒋在野的意思了,他用疑惑的眼神问蒋在野。 被他看得,蒋在野仰着头捂着眼睛,呻/吟了一声。男孩喉结上下滑动,嗓子里挤出一种有些戏谑又有些窘迫的声音:“哥哥,你别看我了,现在没有刚才大,别看我啦。” 奚越:“……” 奚越茫然地看他的脸,又低头看他盘坐着的姿势。 就这么上上下下看了几眼。 奚越听懂了。 他什么也没说,立刻转身出去。刚走两步,似乎听见了蒋在野低低的笑声。奚越扭头,正好和蒋在野目光对上。 粉色头发的男孩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笑成了一道弯,卧蚕鼓鼓的很可爱。 奚越立刻掉头回去,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他露在薄毯外面的大腿上踹了一脚,这才出去。 蒋在野是个坏小子,他妈妈的母爱滤镜过于重了。奚越想。 蒋在野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奚越有些纠结地看着手机。没等他问,奚越直接问他,用不用联系蒋女士派人来接他? “不要。”蒋在野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衣服,朝浴室走,“她今天应该很忙,不用告诉她。我回家家庭医生会给我打针。” “好。” 蒋在野换好衣服出来,又开始撒娇,赖着不想走。他嚷嚷着喊饿,奚越起身,从牛皮纸袋里拿了个拿破仑蛋糕出来。拿破仑蛋糕小小的,好像还不够蒋在野塞牙缝的。于是奚越又把拿破仑蛋糕放回去,把又大又便宜的丹麦车轮面包给蒋在野,说:“拿着路上吃吧,这个算请你吃的,不用aa。” ——贵贵小小的拿破仑蛋糕他要自己享受。 蒋在野:“……” 蒋在野抹了把脸:“谢谢哥哥,我马上就走。” “嗯。”奚越也去门口换鞋,“我送你出去吧。” 蒋在野给他爸的司机打电话,启睿集团就在华尔街,下午两三点是曼哈顿最不堵车的时段之一。两人在校园里慢悠悠地走,司机竟然比他们先一步到。 上车前,蒋在野又要凑过来,奚越迅速闪避,这么多次后他也懂一点技巧了。先躲开再严肃道:“no kissing,zane.” 蒋在野扑人失败不可置信,熟悉的警告词更是让他如遭雷击。 他愣愣地问:“哥哥,我们不是……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正常师生关系。”奚越回答道。 “可是昨天……” “zane.”奚越语重心长道,“你是大孩子了,做事情要有分寸知道吗?昨天你情绪不对劲老师不和你计较,没有下次了。上车吧。” “……” 蒋在野定定地看了奚越几眼,瘪瘪嘴,扭头赌气上车。 林肯轿车匀速驶出街区。 后座,蒋女士看蒋在野上车后,和她招呼也不打,一言不发地啃面包。 问他:“宝宝,没吃饭吗?这是什么?”蒋女士金枝玉叶,没吃过车轮面包。 “分手费。”蒋在野疯狂撕咬面包,气呼呼地说道。 蒋女士:? 她儿子昨天被墨西哥佬揍傻了吗? 正文 16. 第 16 章 夏令时,纽约和国内的时差正好是十二个小时。 奚越在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就迅速合上教材,结束了今天的学习。他喝了口水,换了身精神的衣服,又把拿破仑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接着架好手机,静待视频电话。 哪怕蒋在野发着高烧,他也要把人送走,就是因为…… 视频电话正好打进来,奚越秒接。 入目是一片起伏的、肌肉勃发的胸膛。正中肌肉组织拉丝,透着血色。有不知是汗水还是什么的水珠缓慢地滑落。 奚越呆了两秒。 很快镜头上移,粉毛abc男孩大大的笑脸闯进来。 “哥哥,晚上……” 奚越挂断视频,蒋在野继续打。 怕他持续捣蛋,奚越想了想还是接了。 “哥哥晚上不好。”蒋在野垮着脸,问,“为什么挂我电话?” 奚越淡淡道:“下班时间不陪聊。” “可是我想给你看个东西……”蒋在野眼睛突然一眯,他好像看到奚越把什么东西往边上挪,“哥哥,那是什么?还有你为什么穿得这么正式?” 奚越穿着长袖衬衣,那种米黄色底深棕色条纹的,刚刚站起来弄东西,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条很漂亮。 蒋在野看得清楚,就是有训练痕迹。奚越也喜欢健身吗?他们还没聊过这个话题。 蒋在野正要问。 奚越却无视他的好奇心,直截了当地反问他:“要给我看什么?” 蒋在野神秘兮兮地笑,把脸凑得更近,悄声道:“上次补染头发,剩了点色膏,我刚刚染上了。” “染什么?”奚越尽量耐心地问。他知道,要是不满足这小子的倾诉欲,他一会儿还要打电话过来。 “毛发,别的地方的,要看吗?我把手机……” 说着,镜头往下移,很快从胸膛来到小腹。 奚越再次挂断视频。 他无语地捏了捏鼻梁,实在搞不懂蒋在野这是在闹哪一出。 怎么发烧会把人从甜烧到骚吗? 正思考着,奚越等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了。 接通视频的一瞬间,奚越看到的是上海朝气蓬勃的早晨,他爸提着电工箱,周围好多穿着西装、骑着二八大杠的上班族从他身边经过。 奚越把小蛋糕拖到手机面前,对他爸说:“爸爸,生日快乐~” · “儿啊,你是不是烧傻了……真发烧了!”蒋女士惊叫一声。 蒋在野体格好,据说上一次生病还是小学的时候。到他六年级开始抽条了,正好被接到美国,肉蛋奶的供应更上一层楼,几乎是一眨眼就比路明博还要高了。蒋女士从那个时候才得以亲近儿子,压根不知道她很大一坨的儿子居然还会生病。 原本只是调侃的话,在摸到疯狂撕咬便宜面包的宝贝儿子额头滚烫后,蒋女士惊声尖叫,并高呼让司机掉头去医院。 “不用,mommy。”蒋在野恹恹道,“叫家庭医生给我打一针就好了。不去医院。” 蒋女士还要再劝,蒋在野让她恢复一下美丽的贵妇仪态。 这才被他妈放过。 司机自然没掉头,继续往唐人街开。 区别于其它唐人街多数是小小的中华文化步行街,甚至已经本土化,纽约唐人街是当之无愧的巨人。在今天它都维持着这个世纪初,经济上行时期的魅力,不随波逐流,更不本土化。 蒋在野很喜欢这里,随处可见的“千禧”“兴旺”“公会”等字眼,总让他觉得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广东。 母子俩走进一栋七层高的小楼。蒋女士今天主要是去老公的公司对接人事,完事后顺便接一下儿子的。蒋在野跟着她去给外公打了声招呼就开溜了。 今天没他事,正好听成员说裴律师在地下拳馆打拳,蒋在野眼睛一亮,也往楼下跑,根本不管家庭医生追在他身后喊他。 裴姿是他外公这边的律师,听说以前在国内出了点事,被吊销了执照,又不愿意放弃理想,所以干脆来美国发展。他父亲是非常有名气的律所合伙人,一直负责路明博国内的生意。有这层关系在,裴姿原本是去启睿集团当法律顾问的。 不过当他第一次上门拜访的时候,蒋女士认为他的灵活性完全能胜任帮派事务。而裴姿自己也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一拍即合,裴姿便跟着蒋女士干。 像今天这样有事情需要他处理的时候,他会来唐人街,时间还多便打打拳玩。蒋在野和他是拳友。 一来到地下拳馆裴姿就看见他了,吹了声口哨,远远抛过来一对拳套。蒋在野走近,先把旁人递来的头盔戴上,然后才戴上拳套,和裴姿碰拳。 酣畅淋漓地打了几场,蒋在野发了不少汗,感觉感冒都好了。完了他俩勾肩搭背去冲澡。 裴姿一米八六,蒋在野更高,他俩站在隔间里,肩膀以上都是支出来的。裴姿是长头发,他洗完头就把湿发挽成了一个丸子。蒋在野恍惚瞟过一眼,发现他背上横七竖八的很多抓痕。 裴姿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调侃道:“小野,你长大了。怎么样?有交girlfriend吗?” 蒋在野想到两个小时前奚越的无情闪避,脸一黑。 裴姿哈哈大笑:“不是吧你?这么纯情啊?puppy love(不成熟的爱,儿童第二性征发育时对异性朦胧的好感)有过吗?” 蒋在野的脸更黑了:“我没早恋过。”虽然mommy并没有说过他不可以,但蒋在野的青春期和普通男生不太一样,他那个时候心里只有拳头,没对谁产生过好感。 顿了顿,他补充道:“马上就有了。” 裴姿猜都猜得到他在嘴硬,啧了一声,不问了。 蒋在野无故受辱,被搭子瞧不起让他分外恼火,好像刚刚的对抗延续到了场外一样,当即就不服气了。 反问他:“你又知道很多吗?” “是啊。”裴姿围好浴巾出来,“不过帮不上你,你知道的,我喜欢男人……” “他是男的。”蒋在野抢答道。 裴姿动作一顿,他完全没想到老板的儿子居然弯了。他一直觉得蒋在野应该是喜欢女生来着。毕竟这小子明明那么有钱,还热衷于在油管上当网红。难道不是为了把妹? 裴姿把裤子提上,这才转过身来,朝同样已经穿好裤子的蒋在野勾勾手指头,说道:“来,裴哥传授你一点经验。” …… 被挂断视频,蒋在野只觉得万分可惜。 他可是特意染的! 裴姿问他crush喜欢什么样的,蒋在野想也不想地回答道亚裔甜心。他简单调查过奚越,知道奚越经常给一个设计师点赞,那个人就是标准的亚裔甜心。 “这样啊。”裴姿摸着下巴分析,“你知道吗?男人是视觉系动物,你总是很乖,对他来说吸引力是不够的。” “所以?” 所以,蒋在野听从裴姿的建议,打算让奚越感受他身上的性魅力。 在蒋女士喊他下楼吃饭的催促声中,蒋在野啪啪打字。 · 奚越吃完最后一口蛋糕,他爸也快到客户家了。奚父站在小区门口和儿子拜拜。 奚越有点不高兴:“不是说好了今天休息一天吗?我想给你点蛋糕呢。” 奚父有些无奈地解释:“爸爸也想休息,但是客户家里插座漏水了没得办法嘛,好吓人哦。人家找到我我肯定要帮忙去看下。” 奚父是电工,他活儿做得细,因而总有回头客出高价请他上门维修。 奚越叼着叉子,叮嘱他那和他一样闲不下来的爸一定要注意安全。又说等他明早睡醒,国内是晚上,他还是要给奚父点一个蛋糕。 “幺儿,要好好学习哦。” “嗯嗯,我学习最好了。” 怕影响儿子休息,奚父先挂电话。 尽管没能和爸爸隔着手机屏幕一起吃蛋糕,这通视频电话依旧让奚越心情很好。挂电话前他其实很想和爸爸说他拿到博士offer了,但自从他出国留学后,奚父新闻联播一集不漏,他之前发消息问过奚越安全问题。 奚越专门跑去学校门口,给奚父看了眼哥大的安保有多厉害。奚父才放心。 奚父知道现在的形势,奚越不想让他操心学费问题,那不是他爸做电工可以负担的。何必说出来徒增烦恼?奚越自己就可以解决学费。 大概所有人长大后都会自动学会报喜不报忧。 奚越叹了口气,不再想这件事。他现在才来处理蒋在野刚刚疯狂刷屏,被他开了免打扰的消息—— zane:哥哥,你穿那么好看要和谁打视频? zane:难道我不好看吗[大哭]你理理我呀[大哭] zane:哥哥,你之前明明夸过我很适合粉色的[嚎啕大哭] 奚越心想,那是刚认识你的时候哄你的。 他继续往下翻,蒋在野给他发了一连串消息,中间没有时间间隔。 内容越来越不堪入目。 到最后一句到达顶峰—— zane:哥哥,你真的不想看吗?我可以给你看过分一点的哦……down there's bubblegum pink. 正文 17. 第 17 章 昨晚的小蛋糕让奚越早起心情特别好,他起床后,给奚父也点了个蛋糕。国内这会儿是晚上,奚父给他回了一条吹蜡烛的视频,没打电话。他知道奚越早起一般有学习计划。 奚越回了他爸一个表情包,就去做饭了。 出国前他爸教了他几个快手菜,奚越在冰箱巡视一圈,不太想弄复杂的,就用前天晚上从蒋在野手里幸存下来的番茄鸡蛋煮了个汤汤饭。 介于美国现在逆天的鸡蛋价格,这顿早餐称得上是奢侈。 下饭视频是professor robe几年前的网课。这几年他的研究大方向一直没有变,奚越才啃过教材,再看一遍网课有助于加深理解。 两个半小时的研究生课,奚越一个早上看不完。看到一半的时候,蒋在野的电话打过来。 “早上好。”奚越心情很好地道早。 “早上坏。”蒋在野的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奚越一边洗碗一边接电话,沾了洗洁精的方巾在他手里旋转,脑海中蒋在野的形象从巨型齁甜草莓蛋糕变成了一块能拧出黑水的湿抹布,“哥哥,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吧。” 奚越一边笑,一边把奶锅和碗筷收好。厨具碰撞,电话那头的蒋在野没能听见他清浅的笑声。 “zane,你不可以这样。”奚越清了清嗓子,正经道。 蒋在野昨晚上被拉黑的时候就老实了,大早上的声音恹恹地认错:“是我不对,以后不染色了。” 奚越:? 奚越只好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蒋在野,你不可以和你的老师谈论这种话题。” 正常来说,f1签证只允许留学生on-campus jobs(校内工作)。奚越缺钱,给蒋在野当中文家教属于校外工作,合同性质是经济合同——f1签证极少会允许经济合同,除非在当地创业创收或特殊雇佣。蒋女士承诺过帮奚越办理手续,并且已经在走程序了。这些日子奚越行事低调,论坛上的帖子他一个也没管,其中就有这层原因。 经济合同下的自由职业,他和蒋在野并不能算是严格的师生关系。 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却乐此不疲地扮演着角色。 “知道了。”蒋在野嘟囔道,“哥哥,我快到了。” 蒋在野的“知道了”不是“以后不会了”,而是“今天先不说了,下次找到机会还要说”。 换上运动服,奚越出门了。 蒋在野因为gap year,坚称自己还是清纯男高。今天是他母校排球校队选拔,他被教练邀请去当陪练。 蒋在野不是光有帅气长相的花架子,奚越之前专门找过他的比赛视频,专业运动员解说的那种。那位已经退役,现在在大学担任主教练的运动员对蒋在野评价非常高,他说:“亚裔如果能长到和白人一样高,那么他们的灵活程度会让白人和黑人都刮目相看。” 同样是亚裔,蒋在野的技术去泰国队是能当主教练的水平。 那位运动员还透露,他所在的大学俱乐部邀请过蒋在野,可惜蒋在野没有回复。 “看来,他更想成为一个明星。”他这样调侃。 不论是不是真的,最早,蒋在野确实是靠路人传到网上的比赛视频出圈,然后才自己经营社交平台成为网红的。他更新不勤奋,全靠粉丝溺爱,热度依旧不错。 奚越在学校门口看见了那辆久违了的迈凯伦。 假期没什么人,蒋在野大大方方地停在门口,奚越大大方方地上了车。 “怎么把它赎出来了?”奚越说,“赎,赎回抵押,redeem。” 蒋在野跟着复述了三遍。奚越问他会不会写,蒋在野说应该是贝字旁。奚越教过他,中国古代以贝壳作为货币。 跑车缓慢行驶到面包店前,蒋在野停车解安全带,问奚越:“哥哥,你吃什么?” “买你自己的就好。”奚越回答道,“我吃过了。” 蒋在野动作一顿,倏地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看奚越。 奚越声音依旧温和:“看我干嘛?快去买吧,饿肚子怎么行呢?” 蒋在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欲言又止。 他一言不发地下车买面包,动作迅速地买好了回来,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小瓶牛奶递给奚越。 “谢谢。”奚越接过,掏出手机给蒋在野转了0.99。他经常买记得价格。 蒋在野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感觉手机振动就掏出来看了一眼,发现是就坐在副驾驶上的奚越给他转账,整个人都愣住了。 沉默半晌,他不得不开口询问这付款时他根本没看价格的0.99是不是牛奶钱:“哥哥,这个规格的牛奶是0.99吗?” 奚越点头。 蒋在野算是明白了。 他想着过来接奚越,时间还早,可以和上次一样买了早餐去公园里吃。环境丰容有助于培养感情——忘了在哪里看到的了但理论应该没有错。 奚越已经吃过了?没关系。蒋在野有一点莫名其妙的失落,他把这归结为攻略计划没能如期进行,事情脱离他掌控的不爽。 然而现在,此时此刻—— 蒋在野有那么一秒钟怀疑他真的掌控过吗? “哥哥。”他望着奚越,眼睛瞪得很大很大,“你是不是害怕和我一起吃饭,我会耍赖不aa啊?” “可是我不用你付的,我想请你,我想给你花钱。” 眼看着abc男孩的眼泪又要说来就来,奚越赶紧解释道:“我最近都自己做饭吃,不想吃白人饭了。” “真的?”蒋在野吸了吸鼻子,狐疑道。 “真的。”奚越煞有介事地说,“想家乡菜了,所以自己做饭吃。” “别哭,zane,也许今天有你的粉丝会来拍照。” 蒋在野这才把眼泪憋回去。 他在粉丝面前有偶像包袱,很符合标准的美高男排,总是酷酷帅帅的,不媚粉。偶尔也会很暖心,就这样他的粉丝都叫他sweetie叫他甜心。 奚越偶尔会觉得,蒋在野的甜心也不是那么虚浮。应该是他的性格底色之一。 总之,哄好了他没哭。奚越松了口气。 他当然不能承认他就是担心蒋在野没有aa的自觉。 为此,还陪蒋在野去河滨公园吃早餐——去皇后区蒋在野的母校正常来说不走这条路的。蒋在野非要绕路去那里吃。 奚越完全无所谓。就像他懒得问蒋在野,为什么回母校的校队当陪练也要他这个中文家教陪着。 这是奚越第二次来蒋在野的高中,刚走进体育馆,奚越的眉头就狠狠一皱,站着不动了。 蒋在野哈哈大笑,他知道是什么原因。 他把奚越拉到角落,从兜里掏出一盒口香糖递给奚越。 “我不喜欢吃。”奚越偏过头去,不接。 “香精可以欺骗你的鼻子。”蒋在野一连拆了两片,他低头,轻声诱惑突然变得娇气的青年,“相信我。孩子们还在热身,等一会儿动起来你会更难受的。” 奚越睫毛颤了颤,垂着眼睛认真思考。 不喜欢的食物他从来都是坚定拒绝的,可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好。”他轻声道。 几乎是他答应的下一秒,能单手稳稳抓起排球的大手就捧住了他的脸,过分高大的美高男排捏着两片口香糖抵到他唇边。奚越眉毛抗拒地拧着,却还是乖乖把两片口香糖吃了进去。 这个牌子的口香糖有爆珠——其实就是香精。奚越缓慢地咀嚼,草莓甜蜜的香味充盈他的鼻腔,他好受多了。 连表情都舒展了一点。 再抬眼,他发现蒋在野仍在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眼神过于直白,如有实质。他的拇指在很慢很慢地揉奚越下巴尖细的骨头。 “a kiss?” “no.” 蒋在野温顺地退开,把青年从自己臂弯狭小的空间里放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往里面走。 奚越简直要窒息了。和上次的友谊赛完全不一样,这次选拔赛不对外公开,场上是刚刚进入青春期卫生习惯堪忧的青少年们,白色皮肤和黑色皮肤对半开;观众席上是他们的家长。 正值盛夏,体育馆里冷气开得足,这意味着,空气流通的速度非常快。奚越在门口就受不了了,他跟在蒋在野身后,慢吞吞地走到通道口,感觉口香糖也没那么管用。 啊……不然少上一天班? 他扯了扯蒋在野的衣服,问他:“你的粉丝们呢?” 他好想念那些能救命的香水味。 美利坚,号称真理自由的国度,奚越于今天,体育生含量超标的体育馆里第一次想喊救命。 蒋在野假装没听懂奚越的退缩。 他反握住青年的手腕,拉着他进入主场馆,领他一路走到教练席。蒋在野和教练交谈了几句,在教练投射过来暧昧的视线的时候,突然卡着奚越的腋下,把他抱到巨大的工业风扇旁边的台子上坐着。 然后把明明是夏天也坚持穿着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奚越身上。 “小奚老师乖乖的,我一会儿过来领你。” 他在奚越抬头愣愣望着他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吻。 在奚越反应过来,说“no kissing”之前。 正文 18. 第 18 章 奚越本科的时候勤工俭学,一开始他做兼职赚得并不多。是社团活动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从隔壁中传保研到本校的学姐,带着他做平面模特,才真正赚到了足以负担留学生活费的钱——美国的消费水平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全额奖学金的生活费补助无法全覆盖。 学姐热情、浪漫。她比奚越更早察觉到了他的性取向。那阵子,总喜欢在奚越没课没兼职的时候把他抓出来,逼他陪自己拉片子。 奚越跟着她看了《春光乍泄》《阿黛尔的生活》《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看到最为经典的《断背山》,他终于明白了学姐的暗示。 他问学姐:“你在告诉我,我喜欢同性?” “是啊。”学姐有些苦恼地说道,“我发现之后,犹豫了一整晚,最后决定必须告诉你。不然我一定会忍不住追求你的。你长得太好看啦!” “谢谢。”奚越真诚地道谢。虽然弯了,但是以后可以少走一点弯路,也避免了祸害别人。 他接受得之坦然,学姐后来再抓他看电影时,没有一味挑选同性题材了,而是给他放了很多讲美国的生活的电影。 其中就有美式青春校园电影。 总是有很多课外活动的学校,帅哥美女云集,偶尔也有丑小鸭变白天鹅的童话。时尚又复古的打扮,浪漫的毕业舞会,和永远热情洋溢的夏天。 胶片电影高明度、低对比度,柔和的色彩和颗粒质感,这些叠加在一起。 一如此时此刻,刚刚亲吻完他,就在年轻男孩们的打趣声中,冲到场上一个扣杀,让起哄声变成叫好声的美高男排甜心。 犹嫌不够,他甚至朝奚越做了个飞吻,这下观众席上的家长们也站起来朝下面张望。 蒋在野真的很像美式青春校园电影里的男主角。又高又帅,知道自己魅力四射,所以很甜,还有点骚。有他在的地方,他是绝对的视线焦点。 哦,唯一不太符合电影的就是他是男排副攻手,不是橄榄球队队长。而我也不是拉拉队队长。奚越想。 他把手伸进棒球服的袖子里,坐在工业风扇旁边是不汗臭了,就是有点冷……奚越往边上看了眼,风扇前面放着一盆冰。fine,他知道为什么好好的现实生活会突然幻视胶片电影了。 是风扇吹出来的真颗粒,真水雾。胶片滤镜。 但是还是很青春。 奚越嚼着口香糖,忍不住吹了个泡泡。然后脸一黑——他想起了昨晚蒋在野说的“bubblegum pink”。 草莓味的口香糖……奚越怀疑蒋在野是故意的。 所以他在蒋在野又一次进分后得意地望向他时,猛地扭过头。 什么青春片啊,这么爱演,蒋在野应该去演《欲望都市》。 正想着,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今天是他爸的生日,国内没过十二点生日就不算完。担心是爸爸打过来的电话,他赶紧掏出手机。 不是他爸,是谢如珪。 奚越把视频挂断,回拨语音。 “你有空吗?”谢如珪开门见山道,“梁屹川回来了,说给你带了土特产,你去机场接一下?” 奚越一口回绝:“不行,我没空,我不好意思。” 谢如珪哈哈大笑——最近他笑自己的次数有点多。奚越口腔鼓起来,也不嚼口香糖了。 梁屹川是他的前男友……嗯,那种纯洁得还不如不谈的前男友。确实还不如不谈。 奚越:“我真的不好意思,我觉得很对不起他。” 谢如珪:“你们不是和平分手吗?你那个情况前几天见面他和我说了,不怪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到这里谢如珪顿了顿,加倍取笑他,“你不给他参考期末作业的时候他才焦头烂额。” 奚越立刻反击:“谁都不准抄我的满分作业。” 谢如珪又笑,没笑太久,清了清嗓子,继续哄:“真的不去?他带了很多好吃的,很多很多好吃的。” 奚越小腿晃啊晃,想了想,又反口了:“我考虑一下吧。” “嗯。他很想见你。” 奚越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了。 好在这时,教练吹哨,叫了几个孩子下来,又补了几个上去。接着比赛继续。 哨声悄然吞没了尴尬。 “谢老师。” “我在听。” 奚越长大以后,很少再叫谢如珪谢老师了。他这么称呼要么是当下他情绪特别强烈,要么是他遇到什么事了。 奚越再开口,谢如珪就知道是前者了:“谢老师,我在想,我是不是不应该太快答应。” 和梁屹川就是这样的错误。 梁屹川是奚越的本科学长,比他高一级,同样因为交换项目来哥大读研(题外话:奚越让我强调一下梁来哥大是因为他只够来哥大。小奚原本要去普林斯顿的,没去成是学校对接的问题)。他是谢如珪亲戚家的侄子,一直对奚越照顾有加。 梁屹川样样都好,除了科研天赋不如自己。 春假的时候,他向奚越表白,奚越想也没想地就答应了。之后两人的关系并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梁屹川绅士克制,奚越则是完全没有意识到手都不牵的恋爱是有问题的。 直到一个月后,奚越上午去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看了展,下午就鼓起勇气第一次约见了心理医生进行咨询。dr.brown的职业素养相当高,不光为奚越解了惑,还引导他自查。奚越有了知识储备后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对梁屹川是没有爱情的。 不是puppy love,更不是成年人成熟的爱情。 当晚他就和梁屹川坦白了这件事,提了分手,迅速终止错误。 梁屹川虽然遗憾,却也理解奚越。两人重新回到了从前学长学弟的关系。正好毕业梁屹川就先回国了。 两人最近没怎么联系,奚越不知道他为什么又回来了。商务签吗? 总之,是上一次儿戏一样的恋爱给了奚越警示。加之蒋在野也不是什么善茬,奚越有所顾忌。 谢如珪告诉奚越他现在躺在床上,不介意听听睡前故事。 于是奚越和他讲了《金阁寺》,讲了蒋在野是一个装货。又讲了蒋在野这两天突然发骚,他没拒绝,还享受了一把的事。 谢如珪叹为观止:“你对自己真好。” 奚越:“……” 谢如珪:“奚越,你自己有察觉到吗?虽然差一点留学断供,但这段时间你很舒展。” “什么舒展?” 场上,蒋在野给一个孩子垫球,助攻他吊球进分,成功拿下赛点。主教练吹哨叫暂停。蒋在野和刚刚那个孩子击掌,又拍了拍围上来的孩子们的肩膀。 然后呼噜了一下粉毛,朝奚越走来。 奚越的这通电话打了快二十分钟了。 “他过来了吗?”听到奚越那边环境音变得更加嘈杂,熟悉美国文化的谢如珪猜到,现在应该是中场休息。 “嗯。”奚越点头。 一些按捺不住的家长下来给孩子们送水送毛巾,蒋在野和几个热情的家长寒暄了几句,脚步被拖住了。 孩子们再一次围上来,家长们掏出手机给自家小孩和油管知名美高男排合影。蒋在野笑眯眯地配合着。 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蒋在野指了指坐在工业风扇边上的奚越,家长们和孩子们一起“wow”。 真的很美式青春校园电影。 “舒展就是,奚越,you're in the u.s. now,你已经在美式青春校园电影里了。”谢如珪笑着说道,“也许你才是男主角呢?” “拿出上一次草率答应梁屹川时候的勇气吧。也许这一次,矛盾的开端会迎来欧亨利式的结局。”谢如珪以个人经历建议他。 “而且奚越,难道你还没有明白吗?这是你的爱情故事啊。” 蒋在野终于成功摆脱热情的粉丝,来到奚越面前。 他走过来的身影、姿势,和电影里,毕业舞会的邀请一样标准。 奚越挂掉电话。 蒋在野从椅子下捞了瓶矿泉水出来,拧开一口气喝完,又把矿泉水瓶投进了垃圾桶里。 “哥哥,你刚刚在和谁打电话?你有看我指导他们吗?我帅不帅?”蒋在野弯腰凑近,飞快地在奚越的唇上啄了一口。 他退开得也很快,大概是怕奚越翻脸扇他,被人看见面子上过不去——毕竟上场前他就偷袭过一次了。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特意强调了一句:“刚刚我和他们说,你是我的boyfriend。” 奚越缓慢地眨着眼睛思考。 坐在冰盆旁边太久了,奚越的睫毛上凝上了一层水雾,连带着给眼前笑嘻嘻的粉毛abc男孩加上了一层柔光滤镜。 这……这怎么会,怎么会是我的爱情故事呢? 薄荷青草的香气扑面而来。事实上在和谢如珪通电话的过程中,奚越一直被这种味道包围。 来自穿在身上的蒋在野的外套。给他御寒的。 “zane,你不可以这样。”奚越再一次搬出金句。然而下一秒,他话锋一转—— “你应该如实地说,你仍在追求中。” 正文 19. 第 19 章 下一局,蒋在野持续发力,尽管他今天的任务是陪练,他不需要并且最好不要表现得太过于突出。 但他还是孔雀开了会儿屏。 主教练在旁边来回踱步低声抱怨,奚越有点尴尬,只好装听不见。 奚越在备忘录上计算成本。 美硕还有一年,算十三万美金。博士按五年算,加起来至少要八十万美金——这是政府依旧拒绝发放财政拨款,奚越必须自费的情况。 他手上现在一共有八万美金,其中有三万是从蒋在野身上挣的,剩下的是从国内带来的。professor robe承诺提供给他的ra岗位大概能负担博士学费的80%。 奚越算完一遍,顿觉开朗许多。压力仍然存在,但他一直是这么走过来的。每一次每一次,当他打定主意要做一件事的时候,全世界都会帮助他。 唔……所以搞不好是天注定呢。 奚越收起手机,认真看选拔赛。 常规的排球比赛通常采取五局三胜制,平均时长一个半到两个小时。也有例外,比如两年前,蒋在野和他的队友们在美高排球联赛中三局直接结束比赛。蒋在野是罕见的九年级就加入了校队并且不坐冷板凳,能在正式比赛中上场的队员。 美国非常重视体育竞技,体育天赋和体育成绩在申请学校的时候,占的比重非常大。高中四年,蒋在野收到了好几所藤校的排球俱乐部的邀请。 他可以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去到奚越最想去的普林斯顿大学。然而他却在rea(restrictive early action,限制性早行动)哈佛大学成功后,选择了gap year。 蒋在野应该很喜欢排球吧?奚越想。团队合作、与人对抗,然后获得成就感。 他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排球不愧是视觉观赏性极佳的运动,随便抓拍的都很好看。 只可惜孩子们的水平不够,蒋在野作为陪练打得太轻松了,奚越没能看见ins和youtube上,蒋在野拉弓倒c暴扣的现场版。 五局三胜的标准排球比赛在临近中午的时候结束。 后面两局奚越看得走神,于是再次戴上耳机,继续研究professor robe的网课。学习的时候是奚越最专注的时候了,不会走神。 直到高大的男孩走到他面前,伸手,捉住他一扬一扬的脚踝,在小腿肚上捏了一下,他才惊觉选拔赛已经结束。 奚越取下耳机:“结束了吗?” “是呀。”蒋在野漫不经心地说,“小奚老师好爱学习,都不看我。” 他手上有汗,掌心很烫,所以潮乎乎的,在奚越冰凉的小腿肚上捏。 奚越如实道:“还是看了一会儿的。你陪孩子们打太轻松了……”他想把腿往回缩,“你别捏我了!” 蒋在野眉毛挑起来,意味深长道:“你确定不要?” 奚越严肃地点头,拒绝毛手毛脚。 蒋在野轻笑一声,缓缓松开手,奚越被他拉直的腿却没有协调匀速地回到垂落的状态,而是失去控制地突然打直,两只板鞋的后跟狠狠敲了一下。 奚越大脑空白了一秒,接着眼前一黑——视线、脑袋、整个身体都被黑白雪花填满。 他腿坐麻了。 青年惯常波澜不惊的平静表情皱成一团,一瞬间麻痹的状态结束后,他脑回路终于接上了,用眼神控诉蒋在野真可恶。 “你怎么能这样啊!”小奚老师觉得自己受欺负了,有点生气。 说了不要捏不要捏!摸来摸去!手那么烫!现在还一跳一跳的麻! 奚越低头看了一眼,他大腿外侧那块,前天晚上蒋在野掐他肉留下的印子还泛着青! 种种——蒋在野真可恶! 蒋在野伸手,还想碰他,奚越抬手就给他打开了。 “no fair!”(我好冤枉) 蒋在野摊开手示意自己的无害:“if you're still mad,go ahead——hit me a few more times.i can take it.”(要是你还生气的话,再打我几下吧,没关系)他带着撒娇的语气为自己辩解,“你坐太久了,肯定会不舒服,我想帮你按摩。” 涉及到运动相关的知识,蒋在野用英语告诉他,捉他的脚是为了帮他快速恢复。分别顺时针和逆时针转动脚踝十次,再按压小腿肌肉促进血液循环,就能预防久坐带来的下肢紧张。 奚越已经从麻到木了,不再是一跳一跳的麻,而是一阵一阵的酸软。 他花了点脑子翻译这段话,滤进去信息。 但是还是气。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奚越难受又委屈,蒋在野就是有故意的成分。 “小奚老师,我问过你的,你很严肃拒绝了。”蒋在野再次上手,动作轻柔地托起奚越的手臂,让他活动一下上肢,“这样能缓解一点。” “因为我很听小奚老师的话……哥哥,你不拒绝的话,本来可以prevent(预防)。” 奚越不想和他说话。 短暂忘记师德,懒得要他翻译成中文并复述巩固。 直接下次听写!听写! 他任由蒋在野摆弄了他几下,稍微好一点了又要挥开他。 “我抱你下来吧?”蒋在野诚恳建议道,“跳下来的话你会不舒服的。” 奚越当然知道。 在他学霸的生涯里,无数次因为专注学习忘记时间,突然起身的时候腿一麻。那种滋味真是……奚越觉得他这辈子都习惯不了。 从台子上跳下来,杵到,八成能把他木到站不住。 体育馆里人还没散场,家长们都下来了。领着孩子,选上了的在问假期是否有训练安排;没选上的则拉着副教练询问其它体育项目的招新情况——在美国体育成绩与学业直接挂钩,大多数孩子不止擅长一种体育项目。 本来蒋在野作为陪练,又是明星队员,选拔赛结束后家长们就围住了他。他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去和boyfriend说几句,才被暂时放过。 “哥哥,我先把你抱下来,你等等,我再去说几句,然后我们就去吃饭?” “不是‘等等’,是‘缓缓’。”奚越纠正他。 他不情不愿地说道:“你抱我下来吧。” 小奚老师还是爱面子。蒋在野轻笑一声。 他上前一步,提着奚越的腰,很轻松地就把一个体重130左右的成年男性抱了下来。奚越体脂率偏低,就像蒋在野观察的那样,他有训练痕迹,肌肉量不错,并不过分瘦弱。 是蒋在野块头真的很大,他只要穿鞋身高就在两米以上,身材不像橄榄球运动员一样宽,他的体态健美修长的。他的身材配比是等比例放大的。 奚越一米八左右在国内算优越的身形,在他怀里显得很小一只。 蒋在野把他放下的动作很小心,他低头很轻地在奚越耳边提醒他,要他踮一踮脚。奚越听了,落地的时候果然没那么难受了。 在时不时朝这里张望一下的家长孩子眼中,这对小情侣在亲密耳语。或许还会腻乎乎地亲一阵子。 蒋在野倒是想,但是看奚越朝他横眉冷对的,只好遗憾放弃。 “很快回来。”蒋在野问,“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奚越兴致不高。 蒋在野打从在他口中听到允许追求的指令开始,脸上的笑就没垮下来过。奚越看着他兴高采烈地跑回场上为家长们答疑解惑的样子,突然福至心灵。 他刚刚过来是在炫耀。 向低年级的、年龄只比他小一点点的青春期的孩子们炫耀自己。 非常孩子气的做法,但是不讨人厌。奚越微不可闻地笑了笑,缓慢地踱步,直到触觉恢复正常。 假期,学校食堂不营业。选上的孩子们下午要参加训练,主要是为了进一步地摸底,顺便向他们普及联赛知识——打比赛是校队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他们被家长带去学校附近的餐厅吃饭。蒋在野心情太澎湃了,非要带奚越去远一点的地方吃。 下车前他让奚越等一下,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包湿巾,又让奚越把腿放到他膝盖上。 “干嘛?”奚越警惕。 “帮你擦擦。”蒋在野抽了好几张湿巾,把自己的手擦干净。中午热,他没开敞篷,空调送出来冷风,他早就没出汗了,“要吗?”他询问奚越。 奚越想了想,慢吞吞地把小腿往他身上放。板鞋的鞋底踩到迈凯伦的方向盘,蒋在野眼睛都没眨一下。 在给奚越擦刚刚被他的汗水沾到的小腿肚的时候,他就有点吝啬了,只抽了一张湿巾展开,奚越的皮肤能感觉到他干爽但热腾腾的掌心在自己的小腿肉上摩挲。 “...like a little bird。”(你的腿像小鸟一样轻盈。注,对话中省略主语的留白会更加暧昧撩人)蒋在野掐了掐他不亚于运动员的纤长跟腱。跟腱长从背后看会非常漂亮,尤其是对于运动员来说相当具有吸引力。那天晚上蒋在野就注意到了,奚越有一双小鸟腿,“哥哥,你平常喜欢什么运动?长跑吗?” 如果是跑步的话一定是长跑,短跑只会让人小腿肌肉发达。长跑才会挂不住脂。 “不是。”奚越摇摇头,“以前跳国标……你什么眼神?” 蒋在野眼睛亮晶晶的:“好漂亮呀哥哥,想看。” 奚越把腿收回来,白了他一眼,下车。 吃饭的时候蒋在野问他怎么会跳这个,奚越理所当然地回答道:“体态好呀。我试过很多,国标比较适合我。” 其实还报过芭蕾班,这个太贵了。而且他成年才开始学,难度有点高。 下午依旧在蒋在野的高中。奚越对孩子们竞技水平不高的训练完全不感兴趣,问蒋在野他能不能在边上看网课,按最低时薪算就行。 蒋在野很好说话,并没有降低小奚老师的时薪,只是要求他中场休息的时候,要给自己送一下水。他强烈要求关爱,不然在孩子们面前很没有面子。 小奚老师同意了满足他的虚荣心。 因为蒋在野今天非常乖,所以两人的相处像谢如珪祝福的一样,充满了美式青春校园电影的荷尔蒙味道。 一直到奚越回到宿舍,洗漱完躺到床上,临睡前收到梁屹川发来的航班消息。 奚越回了他一个“ok”。 正文 20. 第 20 章 翌日,奚越罕见地没有在闹钟响起来之前睁开眼睛。事实上闹钟都响了一阵了,他才后知后觉地伸手,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头好痛,手臂好重,眼睛干涩。 青年半张脸从薄被里探出来,正好被空调送出来的风吹了一下。下一秒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头痛欲裂,咳到手机以为无人应答闹钟自动关闭。 感冒了。奚越迟钝地意识到。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冒过了。 缓了一会儿,他先把闹钟关了,然后爬起来找药吃。一边找一边复盘……先是前天下午,被发烧的蒋在野硬抱了一会儿……等下,他怎么一晚上就好了?第二天就生龙活虎一点鼻音也没有就能打排球活蹦乱跳了? 不,好像是当天晚上他给自己打视频发骚的时候,就已经好了。 记他一笔。 再来就是昨天,冷热交替。室外热,体育馆里凉。体育馆里本来就开着空调,蒋在野还把他停在工业风扇旁边,风扇前面又放着一盆冰——怪蒋在野。都!怪!蒋!在!野!乱停乱放一点儿也不细心。奚越自动忽略蒋在野特意带了外套给他的事。 还亲了他两下,有一下在嘴唇上,虽然动作很快。可是这难道就不会二次传染到他体内残留的病毒了吗? 罪魁祸首蒋在野。思来想去,自己平时那么注重身体健康,蛛丝马迹里都是他的错! 奚越仰头,吞下一大把胶囊,突然智商回笼——想起来胶囊得低头吃。于是赶紧把头垂下,一点点地把胶囊咽进嗓子里。 他眼角泛着一点难受和暗恨的泪光。 穿着睡衣的青年整个人看起来湿漉漉的。 奚越实在难受,他也体会了一把病来如山倒,根本没法打起精神学习。于是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倒回床上睡觉养神。 临近十点,手机再一次振动起来。 奚越眼皮都没撑开,迷迷糊糊地按掉。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奚越艰难地看了一眼屏幕,这才接起电话。 “哥哥,十点了哦。”蒋在野提醒。 前一个电话被挂断,他还以为奚越快到了。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奚越到学校门口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会挂电话。然后蒋在野只要等上几秒,打扮得精精神神的小奚老师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可是今天,距离被挂掉电话已经过去七八分钟了,奚越还没出现。蒋在野这才打了第二个。 难道是去图书馆自习,忘记时间了?奚越时间观念很强,没出现过这种情况。蒋在野只是思维发散地猜。 很快,电话里传来的嗓音,否定了他的猜想。 奚越有气无力道:“我要请一天假,感冒了,不太舒服。” 蒋在野迅速坐直:“有没有发烧?你等等,我进来……” 他把手机夹在肩膀上,熄火,解安全带。 “别。”这会儿奚越的思维处于混沌和清晰之间,但交代蒋在野足够了,“不用来看我,我吃过药了。我现在需要休息。” “可是……” “不是推辞。挂掉电话,让我再睡一会儿好吗?我真的一点也动不了了……” 这句话他说得委屈极了,带了点鼻音。 别说爬起来回应上门关心了,他根本话都不想说。他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等药起效,他会很快好起来。 蒋在野在他的尾音里听到了颤声,委屈至极的,要求没有被满足的——他只是想好好睡一觉。 奚越说他已经吃过药了。 “嗯。”蒋在野低声道,“honey,make sure to rest enough,okay?”(乖乖,好好睡一觉吧) “……” 奚越没有回答。 他睡着了。 蒋在野听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才挂掉电话。 第三个电话响起的时候,奚越真的有点暴躁了。 他愤怒地接起电话,就要和可恶的罪魁祸首蒋在野算账。却在听到男人温文尔雅的声线之后,软和下来。 “奚越,你出发了吗?”谢如珪问,“梁屹川快到了,别跑错机场了。” 梁屹川,梁屹川是谁啊…… 奚越从床上坐起来,想起来这是他学长,呃……同时也是谈得有点荒唐的前男友。 昨晚吧?他好像确实答应了梁屹川要去接机。为了土特产。奚越全想起来了。 “我在收拾了,马上出门。”奚越看了眼时间,谢如珪打电话的时间卡得准,应该是专门提醒他的。 听出他声音有点哑,谢如珪关切道:“感冒了吗?怎么声音听着怪怪的。” 出门在外不要让家里人担心,是成年人的共识。奚越一边找衣服,一边回答道:“一点点啦,都快好了。” 谢如珪这才放心。 “老师给你发了个红包,打车去吧。谢谢你帮老师接他。辛苦我们小奚了。” “好哦。” 奚越换好衣服才去洗漱。 美利坚的药就是猛,奚越之前备货的时候,特意买的不含抗生素的感冒药,药效依旧猛得吓死人。那个药里好像有一点助眠成分,还有布洛芬,奚越这会儿身上已经不痛了。洗了把脸,人也精神了。 他从冰箱里拿了个贝果,烤箱叮了一下,叼着出门了。 奚越是那种在不了解他的人眼中,卷得简直荒谬,而事实上他是真的热爱学习的人。他享受学习的过程,享受攻破难题掌握知识的成就感。 因为热爱而卷卷的奚越戴上耳机,一边听播客——《physics frontiers》辅助学习物理,一边收下谢如珪给他发的是打车金额两倍的转账。 xylon:谢谢谢老师[可爱] 萨摩不耶:[帅气] 奚越在uber上打了个车,他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司机正好也到了。奚越丝滑上车。 肯尼迪国际机场位于皇后区,开过去大概要一个小时。奚越翻了下昨晚梁屹川给他发的航班信息。谢如珪时间掐得特别准,奚越到的时候,估计梁屹川刚取完行李出航站楼,两人谁也不用等谁。 本来就感冒了,看手机更加头晕。奚越把车窗降至一半,一边听播客一边看窗外的城市风光。 · 蒋在野始终放心不下离开。 挂掉电话后,他在车里坐了很久,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俱乐部给他打电话,问他这个点还没到是不是要取消预约。 蒋在野愣了一下,想起来,他今天本来要带奚越去赛车俱乐部玩的。为此他专门换了辆车,toyota supra——《速度与激情》里保罗·沃克的座驾,便宜,但是非常经典和情怀。 蒋在野认为奚越应该看过《速度与激情》。他可以和奚越聊聊这部很有名的电影,给他讲讲这款性价比非常高的跑车。 他需要一场吊桥效应。 但是奚越生病了。 回复俱乐部经理取消预约后,蒋在野一时不知道,他接下来应该干嘛。 长远点说,他在gap year,他有大把的时间。如果考虑到承担的责任的话,他其实应该每天陪他妈处理那些又碎又杂的帮派事务。但是现在他在哥大门口,呆坐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车子应该已经被贴了罚单了。 这个不重要。 那两个小时他在干嘛?蒋在野思考了一下,发现完全想不起来。 思维涣散地飞到了校园里,老旧的宿舍楼,忘了是几楼的一间他被收留过一晚的宿舍…… 蒋在野像是被提醒了一下一样,茅塞顿开。 他还是想见奚越。 粉色头发的abc男孩下车,也不管车有没有锁,大踏步朝不远处的粥店走去。哥大门口中餐厅和小吃餐车都不少,粥是最适合病人的了。 买粥、刷刚弄好的卡混进学校、见到奚越。 然后给他喂食。 蒋在野提着打包好的粥出来,抬眼就看见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钻进了一辆网约车。 蒋在野:? 他迅速回到车上,跟上那辆网约车。 · 书中自有999、板蓝根、连花清瘟…… 奚越一路上听播客,越听越精神,下车的时候自觉感冒都好多了。 梁屹川见到他的时候,他就站在花台边上,精神得像根葱,整个人透着股生机盎然的绿,像刚被施了肥似的。 梁屹川问他:“这么精神呀?在听什么歌?” 他注意到奚越戴着耳机。 奚越等他走到面前才摘耳机:“在听一个讲宇宙对称性的播客,挺有意思的,不过对你来说可能有点难……师兄,你要听吗?” 他大方地递给梁屹川一只耳机。 梁屹川:“……谢谢,但是不了。” 刚见面就受辱,梁屹川心情变差了一点,决定请前男友吃的人均800刀的法餐打五折,变成普通融合海鲜料理。 奚越对此一无所知。 谢如珪说梁屹川想见他,那就听梁屹川安排呗。他跟着梁屹川来到停车场,坐上停在这里的轿车。也不知道停在这里多久了。也有可能是专门找人开过来的。 奚越没问这个。 他问:“师兄,可以连蓝牙听播客吗?” 梁屹川觉得他真的有点过分了。遂拒绝。 奚越只好陪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主要是梁屹川问奚越最近状况如何。他多少听说了一点奚越的事。 “……论坛里的帖子?不用管,我留着有用呢。”见梁屹川不赞同地皱眉,奚越解释道,“那种很离谱的已经删了,而且没什么追究的意义。有一些是我特意留着的。” “随便你吧。”梁屹川知道他很有主意,转而聊起别的话题,“感情生活呢?” 奚越怔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梁屹川会问得这么大方。他自己其实还有一点淡淡的尴尬情绪呢。 “你很惊讶。”梁屹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我早就想开了,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回到最开始的相处模式——所以和师兄讲讲,进展如何了。” 梁屹川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个几年前认识的时候,细致妥帖地关照他的学长。 在稀里糊涂的错误的恋爱之前,他们的关系就是互相信赖的、给予支持的(除了期末作业)。 “进展就是……” 巨大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奚越的陈述——为了防止他连蓝牙强行上物理课,梁屹川自己连了车内蓝牙。 是谢如珪打来的,问候了一下两人。 梁屹川这才知道奚越感冒了。 “我有一点感动,所以我决定,还是请你吃那家人均800刀的法餐。” “什么?” 梁屹川提前订了位置,不过大中午的,哪怕是临窗的好位置,也没什么风景好看。 两人吃饭相当随和,专注美食,顺带聊天。 话题又回到了奚越的感情生活上。 梁屹川问他:“我太好奇了。有照片吗?”他顿了顿,“你那个情况,小奚,我以为要很久很久之后,或者某一天你告诉我你吃了什么特效药再也不被情绪左右了,然后你才会喜欢上什么人。我没想到这么快……” 允许追求——在此之前,只有自己拿到过入场券。或者说不是拿到入场券,而是他以为他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 奚越是这个年代少有的有信仰的人。喜欢上他真的太容易了。 梁屹川的话里倒是听不出什么遗憾,大概像他说的那样,他已经释怀分手的事了。 只是话语中难免带了点不肯屈居人下的傲气。梁屹川同样是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在感情上受挫过一次,他归结为奚越的情况太特殊了,他理解——不得不理解。 然而现在出现了这么一个人,居然那么快地就做到了他无法做到的事。 他被勾起了好奇心。 “有啊,我找找哦。”奚越回答道。 刚好昨天,他抓拍了几张蒋在野,但是如果要拿给梁屹川看的话……奚越觉得抓拍的照片有点不合适。 从油管上拿?好像太夸张了。有一种在炫耀“我有个朋友是网红”那种自己不行的奇怪的感觉。 奚越点进蒋在野的朋友圈看了一下,没有照片。 干脆问他要张生活照吧?随意一点。 他给蒋在野发消息:你有没有生活照呀? 蒋在野居然秒回了:要什么样的生活照? xylon:随意一点,那种随便拍的。 他没说要来干什么,蒋在野居然也没问,只给他发了一个“ok”,说他现在马上拍一张。 奚越对梁屹川说:“等一会儿吧。” 梁屹川颔首。 两人又聊起了别的话题,聊到梁屹川这次来美国,是决定加入朋友的初创公司。他朋友的公司在洛杉矶,主要是做宠物芯片方面的业务的,其中很重要的一块就是卫星定位,由梁屹川负责。 奚越学术脑上线,正要对此发表重要意见。 手机振动——蒋在野回他了。 奚越拿起手机查看——一分钟后他将庆幸这个决定,庆幸自己把手机拿起来,而不是平摊到桌上,或者更傻地邀请梁屹川凑过来他们俩一起点开看。 青年如玉的脸,在解锁屏幕,看到聊天框里的缩略图,想也没想地就点开大图,然后被泡泡糖粉震撼了一把之后。 一点一点、肉眼可见地红成了番茄色。 ——蒋在野给他发了一根自拍。 正文 21 第 21 章 淡淡的粉红色,顶端圆润饱满,弧度优秀。摆放有一点偏左,因为右边点缀了一抹白色奶油…… 梁屹川第一次在奚越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整张脸都红透了。不止脸,也许最先烫起来的是耳垂。而后,热意顺着皮肤蜿蜒而下,一直到规规矩矩的扣好的领口里面。梁屹川收回视线。 不能再往下看了——奚越对视线非常敏感。 大学的时候,喜欢他的男男女女不计其数。几乎所有人都采取了同一个策略,那就是先和奚越做朋友。 当然,所有的表白无一例外被拒绝。 奚越正儿八经地警告过,说不可以凝视他,因为凝视会把人变得愚蠢。尤其是男人的凝视。于是,大多数人在受挫后识趣地走开,留下来的则成为了奚越真正的朋友。 谁都会倾慕他身上的生命力的。始于美色,忠于内核。 在这个信息爆炸、选择过剩的年代,他们这些天之骄子一生下来就很擅长表达自己。有的人表面上踌躇满志,要干一番事业,实际上是家庭托底,受不了一点挫折;有的人干脆假装自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种人最浅薄了。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很擅长包装自己。 包装成精英。 奚越不一样,他身上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他从他们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小地方来到北京,找了个舒适的地方扎根。长得很高很高,却有勇气再一次动身,去到养分更充足的地方让自己长得更高。 梁屹川同样自命不凡,表白成功的时候,他以为五年的相处终于等来了青睐。但奚越对他和之前并没有不同。那个时候他就隐隐有预感。 果然,才一个月不到,奚越就想明白了,迅速和他分手。 分手的理由梁屹川万般无可奈何,但是不得不认命。 现在这样也很好了。他无数次地告诉自己,要甘心。 梁屹川自觉地、绅士地收回视线。 不过…… 想起了什么,他又猛地抬起头来。 这么红……奚越这个状态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梁屹川视线下移,注意到奚越的呼吸还算平缓,身体并未剧烈起伏,没有出现他之前了解到的那种激动之下,几近晕厥的状态。 “奚越,你还好吗?”他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青年茫然地抬起头来。 注意到梁屹川关切的眼神,奚越这才稍稍回神。他轻咳了一声,把面前的甜品碟推了过去。 说:“师兄,你吃吧……这个太甜了。” 粉红色的马卡龙。为什么偏偏是粉红色?为什么偏偏是形状圆润规整的马卡龙?梁屹川也太不会点菜了。 不对。奚越简直想捂脸。 马卡龙是无辜的,都怪蒋在野。 怎么能那么骚啊…… 他拒绝马卡龙的态度过于坚决,让梁屹川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还没等他问出口,下一道甜品也上来了,是这家餐厅的招牌菜分子料理——龙吟蜜桃。 形状更加饱满、泡泡糖粉更加标准。 奚越:“……” 他轻轻把这碟甜品也推给了梁屹川。 也是这时,他脸上的温度终于降下去了一点。梁屹川便没有继续追问为什么刚刚,他的脸色看起来那么奇怪,像是整个人都红温了。 或许是刷到了什么浪漫得不得了的东西?梁屹川扫了眼青年手腕上的运动手环。智能芯片没有报警就好。 一向爱吃甜品的奚越居然拒绝了马卡龙,这很不寻常。 梁屹川疑惑地问他:“你今天胃口不好吗?是因为感冒?” 这要他怎么说?奚越搪塞过去:“没……我在控制体重。” “哦。”梁屹川表示理解,“要重新跳舞了吗?” 有阵子奚越跟着课题组做研究,跑数据熬了两周大夜,脖子难受得不行。他自己照镜子感觉体态变差了,就和林之风——奚越本科的时候关系最好的学姐——和她说这件事。奚越抱怨体态变差了不利于他上台领奖,林之风就建议他可以去学跳舞。[1] 奚越听进去了,立刻行动。尝试了许多体验课后,最终选择了国标舞。国标的确有让他本就挺拔的身姿,变得更加昂然。 最直接的就是,体检的时候,奚越的身高从178cm变成了179cm。 想到这里,梁屹川诚恳地推荐道:“要不学芭蕾吧?经常拉伸的话,也许能再多出一厘米。” 他用的是“多出”而不是“长高”。因为奚越已经过了能长高的年纪了。 奚越瞪他:“我一直对外宣称一米八二,你不要张口就来。” 梁屹川哈哈大笑。 漫长的法餐吃到这里,两人真正回到了谈恋爱之前和谐的朋友关系。 朋友聊天不就是这样?想到哪里聊哪里,关心彼此的近况。 梁屹川还给奚越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林之风要回国了。 奚越眼睛都亮了:“那太好了!我很担心她,能平安回国太好了。” “是啊,等她回国,你们就可以联系了。” 林之风之前本科学的导演,保研到本校后改学新闻。毕业后,她一个人悄声咪气地去了战区。 基于立场这种敏感得要命的原因,她不能联系奚越,和国内的联系也断断续续的,奚越有很长时间没有她的消息了。 “不过想见她的话,只能是你回国了。”梁屹川抬手就是一个地狱笑话,“林之风注定这辈子都拿不到美国签证了。” 奚越:“……你说得对。” 这顿法国菜两人结结实实吃了三个半小时。窗外的日光从透蓝来到昏黄,帝国大厦外墙上的落日余晖,是美国黄金时代的旧梦。 奚越还是和以前一样爱走神,聊着聊着突然看向窗外,欣赏了一会儿落日。直到飞鸟掠过,扑扇着翅膀,停在玻璃外墙的水平龙骨上小憩。 奚越这才收回视线,没有丝毫停滞地接上刚刚的话题。 他的阈值越来越高,越来越难以触摸了。梁屹川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奚越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 “我把之前收藏的评分不错的餐厅都发给你吧?”梁屹川往外掏着手机,“我想,也许你会愿意和那个人……” 说到这里,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想起了那个明明是今天的话题中心,却被打岔略过去两次的关键人物。 换奚越拿起扣在桌上的手机:“马上给你看……” 手机界面仍保持着一个小时前的泡泡糖粉,奚越从容地关闭后台,心想还是给梁屹川看他昨天抓拍的蒋在野陪孩子们打球的照片。 就在这时,梁屹川的目光突然被什么吸引,用一种复杂的表情越过奚越望向他身后。临近傍晚的餐厅人来人往,与自己不同,梁屹川鲜少在闲谈中走神。 奚越好奇地转身,也往自己身后看。 粉色头发的高大ABC男孩正朝他们走来。 蒋在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蒋在野的脸上一派熟稔的微笑,快步走到奚越身旁的位置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他的杯子喝了口水。 而后小声撒娇:“好巧,哥哥,在这里遇见你。” 在场最惊讶的人莫过于梁屹川了。 他用眼神询问奚越,难道奚越前面说的等一会儿,和刚刚说的马上给你看,指的是他把人叫过来了——来人这个语气,自然而然地使用奚越的杯子,他们之间的关系梁屹川想不到别的答案。 事实上,奚越也有点懵。 但在场有一位演员。 “哥哥,他是谁?”蒋在野胳膊轻轻搭在奚越的肩膀上,姿态亲密地问一早就坐在对面,饭都吃完了的梁屹川,“Sweetheart,you'restillsick!Whyareyourunningaroundlikethis?”(心肝,你为什么生病了还要乱跑) 此话一出,奚越就知道蒋在野就是过来找他的了。 不想第一次见面就闹得尴尬,奚越轻咳一声,为两人介绍:“师兄,他是Zane,中文名字叫蒋在野……他中文不是很好,慢一点能听懂。Zane,这位是我的师兄,梁屹川。” 蒋在野装模作样的时候教养是挑不出错的。 他起身,又微微俯身,率先伸出手:“你好。” “幸会。”蒋在野高得过分,哪怕他并没有完全站直,给予同性的压迫感也出奇的强。在与他礼貌回握后,梁屹川先行坐下来。 气氛一时有种说不出的尴尬。 “说起来。”梁屹川若有所思道,“Zane,我们之前有过一面之缘。不过你应该不记得。” 奚越和蒋在野停止在桌下“拉小手—甩开—拉小手—甩开”的幼稚把戏,齐刷刷看向他。 梁屹川笑着说道:“大概两个月前,我和我的合伙人在启睿集团和投资人见面。谈到一半,隔壁突然传来争吵声。”他顿了顿,“投资人说,少爷又和董事长吵架了。那天下午我们离开的时候,正好看到你怒气冲冲地从隔壁办公室里出来。你那时是黑色头发。” “是吗?”蒋在野大大方方地承认,“我老爸有时候很stubborn(固执)。他不同意我休学,我马上就把头发染了,为了气他。” 他看着奚越,笑出两颗虎牙,小声撒娇:“我觉得我粉色头发很可爱。” 梁屹川看着,奚越不好下蒋在野的面子,附和着夸他:“Sweetie.” 于是蒋在野笑得更甜了。 三人坐在一起,自然不好再聊奚越的感情生活。中途,蒋在野出去接电话,梁屹川才找到机会问奚越。 “你是怎么认识启睿集团的公子哥的?”问这个倒不是怀疑奚越什么,而是怕奚越被这种一看就玩世不恭的小少爷欺骗。 奚越选择性回答:“你知道吗?他还是个油管网红。” 奚越搜给他看,梁屹川无言以对。 “好吧,我暂时认为你是颜控。” 奚越耸了耸肩:“我是。” 蒋在野回来后,贴在奚越的耳边,告诉他,他妈妈已经帮他办好特殊雇佣的许可了。这绝对是一个好消息——意味着奚越再从事“自由职业”就不算打黑工了。 这份许可可不是轻易就能拿到的,比当前的高薪家教工作含金量更高。 奚越肉眼可见的高兴。 “要奖励。”蒋在野笑眯眯地说道。 “好。”这一次,奚越答应得相当痛快。 夜幕降临,梁屹川先行告辞。走之前他说,土特产在过海关的时候被查过一遍,包装拆散了,不太方便。等改天他重新装好,再捎给奚越。 等他走出餐厅,奚越也站起来往外走。 蒋在野亦步亦趋地跟随,贴着他叽里咕噜,奚越刚想回他,突然喉咙一痒,弯腰猛地咳嗽了起来。 青年难受的样子让蒋在野一怔,生生闭嘴。他愣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赶紧去拍奚越的背,想帮他顺气。 几掌下去,奚越愤怒地推开他:“你要拍死我吗?” 他眼眶都红了。一半是咳的一半是气的。 蒋在野讪讪道:“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原来你真的感冒了啊……” 奚越挥挥手,懒得和他计较。他知道蒋在野不是诚心要拍死他。这小子手劲太大了。 “带路。” 蒋在野一路灰溜溜的,也不叽里咕噜了。 到停车场,坐上那辆涂装得分外眼熟的跑车,看到脚垫上已经凉透了的粥的时候,奚越百分百确定,蒋在野是跟着他过来的。 “解释一下。”奚越说。 “哥哥,是我误会了,我看到你……” “不是这个。”奚越疲惫地捏了捏鼻梁,他正好在蒋在野到之前一刻又吃了一次药——一天两次,他严格遵循医嘱——他感觉药效有点上来了,也可能是停车场里空气不好闷得晕。他有点犯困,“我能理解你看到我上车然后跟过来。” “我问的是,你之前就见过梁屹川……还有我的事。” · 蒋在野一路跟在网约车后面,目的地出人意料又情理之中,是肯尼迪国际机场。 奚越在航站楼外面等人。 蒋在野停在不远处。他看见奚越戴着耳机,脸上的表情很放松,专注地听,嘴角带着笑,偶尔回应几句。他在和谁打电话吗? 看起来那么有精神……蒋在野低头看了眼放在副驾驶上的粥,把它提到脚垫上。 再一抬头,一个明显在白人堆里鹤立鸡群的东方男人拉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朝奚越走去。 蒋在野知道他是谁。梁屹川,高奚越一级的学长,同时也是奚越的前男友。 两人说说笑笑,奚越递给梁屹川一只耳机,梁屹川没接。奚越便取下耳机,两人继续说说笑笑地朝停车场走去。 没打车。那就是早就计划了要回纽约。奚越早上临时得到他回来的消息的时候很开心吧? 蒋在野跟上梁姓男子的便宜轿车。 从机场回曼哈顿又是一个小时,蒋在野不紧不慢地跟着,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差点跟丢。旁边车道的傻逼嘴里不干净,蒋在野摇下车窗眼神阴冷地看他。肥胖的白男吓得不敢说话了,默默把车窗摇回去。 很快蒋在野就再次追上梁姓男子的便宜轿车。 他们的目的地是洛菲克中心,蒋在野知道那里有一家非常不错的餐厅。他同样把车开进了地下停车场,等奚越和梁姓男子上去后,走到电梯前。 果然,看楼层数,就是那家很有名的法餐。 蒋在野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他很想冲上去质问奚越,不是同意了他的追求吗?为什么前男友一回来就骗他?旧情就那么难忘吗? 梁某到底有什么好的? 蒋在野最终没有冲动。他让人帮他详细调查一下梁某。之前是他轻敌了。 他径直开车去了唐人街。他需要发泄。 裴姿不是每次都正好在,蒋在野和他联系本来就泛泛。他随便抓了两个体格不错的帮派成员陪他打拳,不仅没能把情绪发泄出去,还越来越烦。 粉色的头发汗湿,被他抹成背头,一拳一拳凶得要命,把听说他来了下来看看的赵毅吓得扭头就走,上去就和表姑告状说,表弟像个粉毛变态。 直到手机振动的细微声响传来。 蒋在野把拳套一丢:“先到这里……那个谁,把我手机拿过来。” 被点到的小弟忙不迭地去拿他放在椅子上的手机。同时又一个小弟殷勤地递上冰过的毛巾。 小奚老师给他发消息了—— Xylon:你有没有生活照呀? 什么意思?蒋在野脑子转得飞快。奚越不是和前男友在餐厅约会吗?为什么要他的照片?还是生活照。难道是为了比较? 他要选谁做他的男朋友吗? 蒋在野剧烈运动后的肾上腺素还没降下去,身体和脑子都处于兴奋的状态。 他秒回:要什么样的生活照? 他把屏幕摁熄,借液晶显示屏照镜子。他现在满身汗,粉色的三七分碎盖被他一股脑抹到了脑后,可爱程度大打折扣。 Xylon:随意一点,那种随便拍的。 Zane:[OK] Zane:我现在拍一张吧 Zane:哥哥稍等一下哦 蒋在野把毛巾扔到围绳上,撂下一句“不打了。”,然后翻出拳击台,朝盥洗室走去。 随便拍的——当然不能随便拍。 除了裴姿,没人会和少爷一起出现在盥洗室。蒋在野迅速冲掉身上的泡沫,思考一会儿摆什么pose自拍比较好。 作为一个网红,他很会拍照。 洗香香,蒋在野就要推开隔间的半门。 只是突然想起什么,他脚步一顿,手又收了回来。 几天前,也是在这里,裴姿教了他一些理论。 尽管那天晚上没能成功展示,但是第二天奚越就答应了他的追求。他亲了奚越,奚越没有翻脸扇他。 裴哥的理论是对的,男人都是视觉动物。 梁某的身高不过是平凡的一米八几,而自己的身材配比是等比例放大的。 很大。 蒋在野看了一眼。 运动过后,结缔组织迅速膨胀,由平滑肌组成的海绵状支架起立,充血反应明显。 干干净净,bubblegumpink。 蒋在野想好要拍什么了。 · 小奚老师没有回他消息。没关系,蒋在野自觉这波赢面很大。gay不就是那样?长相、身材、大小、力量,再来一个财力。 蒋在野自信他是佼佼者。 他回到楼上的房间,从一堆酷酷的潮牌里,找出一套稍微青春活泼一点的衣服换上。正好他妈晚上有贵妇聚会,约了造型师。蒋在野蹭了个造型后意气风发地出门了。 梁某居然在启睿集团里见过他?这点倒是令蒋在野有些惊讶。不过转念一想,这个男人不过如此,对他算不上什么威胁。 还没收到梁某的资料,虽然不知道当初他为什么要甩了奚越,但蒋在野有关注奚越的社媒,他知道奚越的口味比较传统,喜欢亚裔甜心——其实就是更喜欢国人里面阳光可爱的暖男类型。 显然梁某不是。 他是。 要是小奚老师没有真的生病,也没有那么敏锐,今天的反击战还会更漂亮。蒋在野毛骨悚然地想。 · 今天是合适的时机。奚越想。 上一次在自拍馆他其实就想问了,没问是因为,奚越有丰富的学习经验,他知道有些东西要一步步来。 教育从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奚越对蒋在野的教育就是一点点推进,然后再推翻重塑的。 “哥哥,你是说梁mo……梁屹川刚刚说的,他在爸爸公司里见过我的事吗?”蒋在野无辜地说道,“我没看见他呀……那天你也在吗?” 他有些委屈地噘着唇,倒打一耙:“你们关系真好,你生病了,还要去JFK(JohnF.KennedyInternationalAirport,肯尼迪国际机场)接他。可他一点也不心疼你身体不舒服。” 奚越静静地看着他。 蒋在野眨了眨眼睛:“哥哥,你刚刚说了,你不怪我跟着你的。”他承认了今天跟车的事,非常理直气壮,“我给你买了吃的,我想给你送饭。” “我今天一天都没有吃饭。” 蒋在野半天也没有等到奚越反应。 良久,奚越问了他一个问题:“Zane,你现在有一点了解我吗?自拍馆那次之后。” 奚越的声音很平淡,淡得有点失真了。蒋在野仔细地听,也没能在里面找到一点情绪的印记。 那天的记忆扑面而来—— “你不懂就对了,你认识我才多久?” “如果你这么容易就看懂我了,要是谁都能看懂我,那只能说明,我是一个浅薄的人。” 那天,奚越毫不留情地当面戳穿了他的谎言,在他自作聪明洋洋得意的时候。 蒋在野不由地开始心慌。 “算了。”奚越话锋一转,“我药效上来了,我睡一会儿。到学校门口你叫我,我们再聊。你路上看到快餐店买点吃的垫一下吧。” 说完,也不管蒋在野一脸错愕的表情,自顾自地蜷起来开始睡觉。 跑车启动的噪音,和车身轻微的震颤,使得奚越还没出地下停车场就睡着了。 晚一点再谈,一方面确实是药效来了抵挡不住。另一方面则是留给蒋在野时间思考。出题人当然知道自己要考察的阶段性目标,然而做题人不一定清楚。蒋在野需要时间思考他应该写出什么样的答卷给老师。 只要蒋在野乖……他其实真的挺乖的。会听话,能听进去话,这些日子服从性的培养上,蒋在野能拿到很高的分数。这是奚越最满意的一点了。当然,这中间有多少坏心眼子,他小狗自己心里有数。 只要蒋在野乖,奚越就有足够的耐心。 · 这一觉睡得好沉,惊醒的时候,大腿里埋着颗巨大的脑袋。 奚越:“……起来!” 蒋在野慢吞吞地抬起头来,他的脸比睡了一觉的奚越还要粉红。奚越垂眸看了眼,深深陷进去的印子,表明这个姿势蒋在野维持了不算短的时间。 这小子鼻梁很挺。 奚越深吸一口气,忍住往蒋在野脸上呼一巴掌的冲动。 用眼神冷冷地横他。 “小奚老师,你好香。”蒋在野无辜道,“你吃不吃章鱼小丸子?” 他一边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他有一点晕碳,所以才会埋在奚越的大腿缝里xi……不,是缓缓。一边从扶手箱里拿出一盒还冒着热气的小吃。居然真的是章鱼小丸子! 奚越:? “路过唐人街的时候买的。”他递给奚越,“尝尝。” 奚越戳了一颗送进口中,眼睛都亮了! 蒋在野又献上一杯奶茶,奶茶是冰的。奚越在小吃的冲击下,眉目舒展了许多。 姑且认为这是蒋在野态度端正的表现。奚越决定一会儿不再追究他发奇怪自拍,害得自己吃不下马卡龙和龙吟蜜桃的事。 不过,从洛菲克中心回哥大要经过唐人街吗?奚越的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待吃完章鱼小丸子,又喝了奶茶,他示意蒋在野和他一起下车,去距离哥大只有五分钟路程的晨边公园逛逛—— 下车,奚越看见的是在夜幕中静谧的湖,和湖边,圈了一大块绿地,由好几栋房子错落组合在一起的美式风格豪宅。 奚越:。 如果他没有认错的话…… 男孩高大的身躯从后面靠近,把愣怔中的青年环进他热腾腾的怀里。蒋在野在奚越翘起一点的发旋上亲了一口。 甜滋滋地说着欢迎词:“哥哥,欢迎来到我家。” “Noparentstonightjustsaying.”(顺便一提,我爸妈今晚不在家。注,这句很装很骚) 正文 22 第 22 章 深夜的富人区,奚越在马路上暴走。 马路是蒋在野家门前的路。 准确地说,周围近千亩的地都算他家的——豪宅为了保障住户的隐私,一般会在外围做大面积绿化。这导致奚越暴走了十几分钟,也没走出蒋在野家。 用手捂住耳朵也挡不住蒋在野叽里咕噜: “哥哥,别走了,求你,please。”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心口很痛。” “对不起,哥哥……Ioverstepped。”(我越界了) 奚越终于停下脚步。 蒋在野一个大步跨到奚越面前,奚越不走了,他反而不说话了。高大的男孩垂头丧气地低着头,才补染过的粉毛仿佛被染坏了失去了光泽感一样,衬得他整个人特别灰溜溜。 月光下他们交叠的影子,像小狗垂下来的尾巴。 唔……比较大只的小狗。 两人沉默地对视,奚越看见ABC男孩的眼眶里迅速聚集起水雾。再眨一次眼泪就会掉下来。 糟了,忘了这小子是个哭包了。说哭就能哭的。 奚越语速飞快地说道:“腿有点痛。” 真的有点痛,这十几分钟都是下坡路,小腿很胀。 奚越原地踏步,缓解酸胀。 蒋在野果然被转移了注意。 他深呼吸,憋气,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连一声鼻音都没让奚越听到。仿佛刚刚,任性地自作主张的人不是他一样,一下变得特别可靠。 蒋在野蹲下,伸手捏了捏奚越的小腿,说道:“哥哥,你真的不能再这么快地走了,you'llwakeupwithlacticacidbuilduptomorrow.”(会乳酸堆积的) 说完他转身,把宽阔的脊背露给奚越:“Ormaybebridalstyle?”(还是说你想要公主抱) bridalstyle,新娘式抱法,比princesscarry更为浪漫的表达。 谁要和你浪漫了?青年提膝,轻轻踹了一脚单膝跪着的男孩的屁股。ABC男孩却跟座山似的动也没动,还无辜地扭头催他快点上来。 奚越趴上去。 视野抬高,蒋在野稳稳当当地站起来,他托着奚越的大腿根掂了一下。很老实的没有耍流氓,只是确保把他背稳了。 他转身,原路返回,一步一步地爬坡。 只安静了几秒,又开始叽里咕噜: “哥哥,你好轻。我也会轻轻的,不会把你捏坏。” “Mmmyourbreathismakingmealltingly.”(你的呼吸弄得我浑身痒痒) “哥哥,你轻轻咬我一口吧……嗷!” 奚越狠狠拍了下他脑袋,蒋在野差点咬到舌头,老实了。 花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两人再次回到别墅门口。 蒋在野把奚越放下来,诚恳地道歉:“对不起哥哥,我不应该自作主张把你带……” “自作主张怎么写?”奚越掀起眼皮看他,面无表情地问。 蒋在野:“……” 奚越:“现在拿出手机听写。” 蒋在野简直不敢相信,大晚上的,父母不在家,电影里浪漫激情的夜晚。他和男朋友站在花园里,没有接吻,没有一起荡秋千,没有坐在屋顶上看星星。奚越居然要他马上拿出手机听写。 奚越:“我不想说第二遍。” 蒋在野:“……知道了。” 他只得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准备听写。 奚越念:“自作主张、自以为是、胆大妄为、鬼鬼祟祟……” 蒋在野写:只做组长、自1为是、蛋大忘为、狗狗祟祟…… 现场批改作业,小奚老师陷入无尽的沉默。 良久,他自言自语道:“还是得回学校,我怕被你传染低智商……” 蒋在野死死挽着他的胳膊撒娇:“不嘛不嘛!就今天一晚。奖励我一下嘛,求求你。” 奚越被他晃得头晕。都被背回来了,难道他还能再走下去一次吗? 只能不情不愿地跟蒋在野进去。 如他所说,蒋女士和路明博都不在。佣人们晚上睡在另一栋紧挨着的房子里,偌大的别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奚越发现,蒋在野递给他的拖鞋尺码刚刚好。 蒋在野嘴里念叨个不停:“你饿吗?我有点饿。你想吃什么?那我随便做了。” 奚越示意他随便做。 蒋在野奖励了自己西餐。 他熟练地给牛排挑筋,肢解了一颗西兰花,把土豆绞杀成泥,又剥皮圣女果。意大利面被他轻轻一撅送入沸水,溺毙成适合入口的长度。就连味道最老实稳定的口蘑也没能逃过毒手,被他割掉柄,丢进油锅。 蒋在野激情烹饪!手法艺术! 奚越安静看网课。 先前他暴走倒不是因为蒋在野说骚话……毕竟经下午一根自拍一役,小奚老师迅速成长,面对蒋在野美式青春校园电影级别的暗示他完全可以做到镇定自若。 他来气的是蒋在野打乱他的安排——奚越每天晚上都要看书的。晚上看书学习,早上看网课巩固,这是他给自己制定的学习计划。 长达三个月的暑假才刚刚开始,只要严格按照计划,奚越相信professorRobe一定不会拒绝他提前加入实验室。因为他就是很优秀啦。 是蒋在野自作主张,没有按时叫醒他进行谈话。导致奚越没能如往常一样的时间回宿舍,愉快地学习两个小时。奚越这才生气的。 不过算了,看在蒋女士的面子上,奚越不和蒋在野计较。 下午还答应了蒋在野要奖励他呢。奚越已经闻到牛肉在铸铁锅里跳舞,美拉德反应带来的焦香风味了。 奚越关闭网课,开始看丑猫bot放松大脑。 原则上,F1签证不允许freelancing(校外自由职业)和self-employment(自雇),除非获得特定授权。 目前唯二合法的途径是通过CPT或OPT获得工作许可。且工作内容必须与专业相关。 巧的是,启睿集团旗下正好有一家科技公司,与奚越目前的专业相关。神通广大的蒋女士让丈夫为奚越签了joboffer(聘用信),又联系上了正在东南亚度假的国际生办公室的负责人,成功申请下了CPT。 奚越之后再打工就不算黑工了。 连带着看蒋在野都顺眼了许多。奚越破天荒地给了蒋在野一个笑脸。 这可把蒋在野吓得不轻。 他叉子都吓掉了,金属器皿在瓷盘上砸出一声脆响。蒋在野结结巴巴地问:“哥哥,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白给他笑了。 奚越一秒恢复冷酷:“没对你笑,我看视频呢。” 丑猫bot最近忙着找领养、救助猫咪,暂停接稿。奚越没猫可云的时候也会刷刷猫meme视频。 他正看视频下饭呢。 “搞笑视频吗?我也看看。”蒋在野感兴趣地凑过来。 他到底是常年生活在国外,并不认识几位长官,看不懂,又不甘心,追着奚越要翻译。 奚越:“我今天不上班。刚刚听写是送你的,没有更多服务了。” 说完,继续津津有味地一个视频一口牛排。 蒋在野不服气,鼓起脸颊,问他:“看我嘛,我不可爱吗?” 可爱是可爱,就是心灵丑。 这句话,奚越没有说出口。 · 时间太晚了,哪怕奚越向来坚持今日事今日毕,感冒没有好完的情况下,为了作息健康,他也不得不把和蒋在野的阶段性谈话挪到明天再进行。 蒋在野对此没有意见,他完全沉浸在了把小奚老师捉回家的喜悦里。奚越的花语是手慢无,蒋在野怕奚越要是回宿舍,还和梁某打视频——蒋在野有八成把握怀疑前天晚上,奚越打扮得那么漂亮,穿着条纹衬衣可可爱爱的是在和梁某打视频。 今晚把奚越捉回家,他承认不光是心血来潮。 唯一遗憾的是没来得及准备专门的奚越用品。 居住上,蒋家更贴近一般美国家庭,注重公共空间。别墅里有电影院、台球室、健身房,专门的桑拿房和洗衣房等功能性的空间。相对的,私人空间对于整个别墅的面积来说就很小了。 蒋在野说道:“我的房间也只有四十多平。” 他们一家人喜欢在客厅、偏厅、起居室里相处。 奚越看着眼前临时收拾出来的客房,觉得已经很好了。比宿舍环境好。独立卫浴干湿分离,还有一个小阳台。 他对蒋在野说:“已经很好了,只是睡一晚而已。” “其实我在曼哈顿有一个公寓,高层,所有房间全部打通。”蒋在野微微弯腰,把脸凑到奚越面前,蛊惑,“不然我们下次住那里?” 奚越一脸黑线,把他推出去:“我要睡了。” 蒋在野胳膊抵住门框,循循善诱:“真的不要吗?高层建筑的隐私性很好,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看到的。” “晚安!” 世界突然变得安静。 奚越伸了个懒腰,去浴室洗漱。暴走出了汗,不洗他浑身难受。洗完出来瞌睡也来了,奚越算了算,他今天真的睡得很多。美国的感冒药就是猛。 感叹完,奚越躺上床准备睡觉。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醒。 奚越不动如山。想也想得到,这个点来敲门的,除了蒋在野还能是谁? 蒋在野很色。奚越必不可能给他开门。 他闭上眼睛,蒋在野敲门的动静不大,自己不给他开门,他很快就会放弃的。看,敲门声这不就停了? 这么想着,奚越并没有立刻睡着。 大概两分钟后,阳台上传来动静。声音不大不小,奚越噌的一下坐了起来。 黑暗中,不可名状的巨大身影正在推阳台的门,似有狗熊出没。 奚越打开了灯。 于是蒋在野改为礼貌地敲玻璃门:“哥哥,快放我进来,我们一起睡觉觉吧!”声音隔着玻璃不甚清晰。 奚越沉默地看着被他扛在背上的床垫。 · 蒋在野最终如愿以偿。 奚越主动打开阳台门放他进来。铺床、关灯。 他像那天一样,睡在距离奚越很近的垫子上。 甚至奚越在入睡前,若有似无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很轻,但是蒋在野感觉到了。 那一刻,他忍不住嗓子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小狗尾巴也翘了起来。 他闻得到,青年悬在他头上的手掌、脉搏跳动的手腕、白皙细腻的肌肤上,除去体温,和他是一个味道。 蒋在野用惯了的洗护二合一的味道。 这个味道其实不适合奚越,太硬了,奚越适合更温柔一些的,花香?或许还要再抽象一点。 譬如说月亮。蒋在野漫无边际地想。 · 奚越是被太阳光唤醒的。 昨晚放着自己房间不睡,非要搬着床垫来客房和他一起睡的人今天起得比他早。蒋在野写了张便签贴在奚越的手机上,说他出门跑步去了。 他把遮光窗帘拉开三分之一,早上七点半,阳光正好照射进来,温柔地把奚越唤醒。这一觉,奚越睡得神清气爽。 尽管嗓子有点哑——他知道,这是感冒即将痊愈的标志。嗓子哑一般出现在中后期。 奚越洗漱完就下楼了。 蒋家的佣人自然都是华人,几个中年阿姨的口音听起来像是香港人,也可能是广东人。她们热情地招呼奚越先坐下来,说少爷交代过了,小奚老师要是起得早,就先吃,不用等。 奚越问:“蒋女士和路总呢?” 胖一点的阿姨回答道:“太太和先生好像有什么事,说是最近几天都不在。” 奚越便没继续追问。本来他问也只是想确定,自己一个人先吃早餐会不会不太礼貌。 没想到阿姨主动说了句:“您能陪少爷真是太好了。” 说得蒋在野好像很孤单一样。 早餐很快端上来,具体什么菜系奚越说不太上来,有点像他以前在国内吃过的连锁茶餐厅,有肠粉、西多士、滑蛋虾仁、水晶虾饺,还有海鲜粥。 奚越食欲大开,叉了块西多士。 正好这时,蒋在野跑步回来了,他跟阵风似的旋进来,看见奚越眼睛一亮,顺势拐了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弯腰在奚越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起身的时候又叼走了奚越举着的叉子上的西多士。 “哥哥早上好!”一边喊着,人已经消失在了楼梯。 声音倒是嚷得上下几层楼都听得见:“我洗个澡下来一起吃呀!” 奚越:“……” 蒋在野太快了,他看到他时想道一声早,硬是蒋在野已经干完一切溜之大吉了,也没能说出口。 奚越把那声“早上好”咽了回去。 当着佣人的面,奚越难免有些尴尬。好在蒋家的佣人职业素养非常高,没有一个人盯着奚越看,都在忙着做事。 奚越便也宠辱不惊起来。 蒋在野约莫是冲了个战斗澡,头发湿着就下来吃早餐了。阿姨给他端上同样丰富的早餐,分量是给奚越的两倍还要多三个白煮蛋。 吃完早餐也才八点。正常他们的补课时间是早上十点。奚越便在偏厅看了会儿网课。蒋在野不知道干嘛去了,居然没来缠人。 九点多的时候,梁屹川给他发消息,问他怎么不在宿舍。 Xylon:你来我宿舍了吗? 师兄:我来给你送土特产。你不在? Xylon:我在外面。 师兄:图书馆吗?回来开下门。 奚越正要告诉他,自己不在学校里,梁屹川一个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奚越赶紧戴上耳机。 “早上好,师兄。”奚越告诉他,“我不在学校。” 闻言,梁屹川眯起眼睛,打量他背后的陈设。 “你在Zane家。”他说。 奚越点点头,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过于坦然,反倒把梁屹川整沉默了。 “奚越,我必须提醒你一下……”梁屹川思考了一下,觉得还是有必要说,“那位少爷……” 他表情严肃,语气斟酌。 “哥哥,你在和谁打视频?” 一张俊脸突然闯进屏幕。 蒋在野笑着和屏幕那边的梁屹川挥了挥手,他把下巴搁在奚越的肩膀上,娇气地抱怨道:“我都等了你一会儿了。不是说要谈谈?” 奚越本来不想把谈话放在补课时间里。工作已经很轻松很敷衍了。在这样一份自由职业里还要用工作时间来谈感情,美金他拿着觉得烫手。 但显然富二代根本不在意这点钱。 “对了,师兄,”蒋在野仿佛又想起了梁屹川的存在,随着奚越称呼他,“刚刚打断了你,你想说什么呀?” “没什么。” 梁屹川语气轻松地对奚越说:“我把土特产寄存在管理员那里,回来记得拿。” 挂断视频后,奚越把肩膀上的脑袋推开,转过来,严肃地说道:“Zane,你一定要我说‘no’才会有分寸一点吗?” 奚越余光看见,原本在客厅打扫的佣人在听到他用这么严肃的语气和蒋在野说话后,一个个全都默不作声地走远了。 真是了不起的职业素养,难怪能在这样不寻常的家庭里工作。 “我喜欢你才会这样的。”ABC男孩委屈巴巴道,“NoparentstodayImeanit!”(强调一下,我爸妈今天不在家。注,这句装都不装了) 与他对视了两秒,奚越起身。 “现在是早上九点十五。”奚越说,“在十点的课正式开始之前,Zane,四十分钟对你来说够吗?” “嗯?”蒋在野愣愣的,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懂了奚越的意思。 这么明显的询问,问的是时间……不,老师考察的是他的耐力。他应该没有理解错吧? “四十分钟对你来说够吗?”奚越耐着心,又问了一遍,“够的话,现在带我去书房吧……别的房间也可以。” “我们谈谈昨天的事。”他笑眯眯地说道。 暗示得不能更明显了。这根本就是明示。 昨天……昨天也是差不多的,他运动完,洗了个澡,拍了照片发给奚越。 今天就要用上了吗? 蒋在野起身,在幸福即将到来的时刻身体僵硬。他看见自己在青年黑色眼瞳中的模样……唔,是有点蠢得冒泡。不过这不重要。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同手同脚,奚越说书房?那就去书房吧。四十分钟他也不知道够不够。他想说他是第一次,但是万一被看轻了? 每上一级台阶,蒋在野都在挣扎要不要说。 走到三楼,他终于鼓起勇气,转身对跟在后面的奚越严肃地强调:“小奚老师,泡泡糖粉……是因为没有用过很干净。” “不重要。”奚越说。 怎么会不重要?蒋在野觉得重要。那天染完色他觉得确实有点蠢,干脆剃了。他保养得很好。 奚越昨天收到,没有拉黑他,应该是满意的吧? 想到这里,他又自信了一点。 蒋在野带奚越来到书房。这是他专用的书房,他和爸妈分别有各自的书房,彼此之间互不干涉。 “坐下吧。”奚越指挥着他在椅子上坐下。 蒋在野乖乖听话。 他不过刚刚成年,从前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至今也没怎么了解过。最过分的,也就是把脸埋在青年的大腿缝里。那样就觉得很香很美好了。 他是好奇的,但因为年纪小,偏偏在面对给他养成了许多习惯的人的时候,下意识保持温驯,缺乏攻击性。 想到马上要发生的事,蒋在野紧张得喉结不住地上下滑动。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奚越,完全没脑子思考他忙来忙去的准备工作好像有点奇怪。 直到奚越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蒋在野低头一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方格。 奚越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他头顶上传来: “命题作文——《我的老师》。请写一篇文章,描述你第一次见到小奚老师时候的情景。不得少于600个字,限时四十分钟。” “开始作答吧。还是你提醒了我,昨天晚上你忘了坦白从宽的问题。正好今天,以作文的形式考察一下这一个月来的教育成果。” 青年双臂撑在办公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傻乎乎地抬起头来的ABC男孩。眼神睥睨。 他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的笑。 蒋在野的视线从他脸上,到夹在双臂之间的胸膛,到纤细的腰,再到曲线起伏的腰胯。麻辣教师。他想。 被耍了,但是他好辣啊。 他手上应该拿点什么东西。 “所以,你不是要睡我啊。”他小声嘟囔道。 正文 23 第 23 章 命题作文,描述第一次见到小奚老师时候的情景。 小奚老师叫自己小奚老师。 顶端镶钻的万宝龙钢笔在指尖转了几圈,蒋在野提笔。 《我的高才生老师》:第一次见到小奚老师的那天,阳光明美,小奚老师也好美。他打亮我的时候很jing剃,想把他宝在怀里挤得米米叫。他一定也觉得我很可爱。我打球受伤了,他给我买了一品…… 蒋在野倏地抬起头来。 “哥哥,你给我买过水!”蒋在野感动得哇哇叫,“你都那么缺钱了,你给我买过水!” “……蒋在野,你真的有点冒昧了。” “谢谢哥哥,我也觉得我貌美。” 奚越:“……” 蒋在野兀自陷入了甜滋滋的回忆,快快乐乐地低头,继续写小作文。 奚越已然对这次作文考试完全失去了兴趣。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单人沙发里,以恰当的社交距离注视ABC男孩粉色的发旋。 平心而论,蒋在野真的长得很好,哪怕在对奚越表示过好感的所有男男女女里,毫无疑问他都是佼佼者。 所以他是那么的自信。 “下楼拿个东西。”奚越说,“稍等,马上上来。” “嗯嗯。” 蒋在野抽了五秒钟空幻想,小奚老师下楼是不是要给自己准备什么奖励?很快他进行否定。奚越……唔,奚越不会那么做。 为什么不会……他没有继续想,认真写小作文。 很快,奚越拿着《四重奏》上来了。 他重新坐回单人沙发,开始阅读这本被改编成了同名电视剧的小说。奚越之前看过电视剧版本的切片,因为林之风在朋友圈里发过。尽管硕士阶段改学新闻,林之风依旧保持着本科时阅片后记录的习惯。 她甚至会自己剪一些片段。奚越看的就是她剪的切片。 “告白是小孩子做的,成年人请直接用勾引。勾引的第一步:抛弃人性。基本上来说,是三种套路——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狗。” 说是小说,原著其实是剧本格式。大量的对话很容易把人带入到情景之中。四十分钟足够奚越看完它了。 蒋在野也写完了600字的、初中生要求的小作文。 “哥哥,我写完了。”粉色头发的男孩有些羞赧地递过来一张纸。折叠过的。 奚越无视画在背面的大大的红心,打开,阅卷。 开头开门见山,没有冗杂的描写。说好听点是白描,说不好听是流水账。错别字很多,连拼音都有错,有些错到奚越认不出来,看了几遍才发现,他写的是英语的音标。 蒋在野的最后一段是这么写的:小奚老师知道他很biao亮吗?他是奚牛,是月光,我看着他,希忘他是为我而来的。 奚越盯着这段结尾看了很久。 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找到蒋在野用来画红心的马克笔。奚越的内心有一点纠结,那是他从来没在蒋在野面前表露过的东西。 应该给他怎样的分数呢? 青年顺势坐到办公桌上,他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脚尖轻点着地。他陷入思考,不知道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曲线有多曼妙。 好在唯一在场的人并没有凝视他。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那张试卷上。 奚越思考良久,最终给出了分数。 他把试卷递给蒋在野,轻声宣布:“你没有及格。” 蒋在野一愣。 他看了眼试卷,奚越给他打了2分。 满分60分的作文,奚越只给了他2分。 “为什么?”蒋在野不解道,“哥哥,为什么是2分?” 他疑惑的是,这不是一个接近及格的低分数,也不是完全跑题的0分。奚越为什么给他2分? “2分是卷面分。”奚越说,“Zane,我不满意。” “那我重新……” 奚越指尖轻点桌面,敲击声打断蒋在野的自白。他从办公桌上下来,站直。青年身姿挺拔,脸上的表情很淡很淡。 我没有让他满意——这句话奚越说得明明白白。蒋在野从他的表情和眼神中感受到了话语的重量。 他开始感到心慌。 奚越静静地审视着蒋在野的脸,看到他因为不知所措而下意识红起来的眼眶。这一点蒋在野没有骗人,他的确容易泪失禁。无关他主观意愿上想不想哭。 是生理反应。 气氛变得格外压抑和凝滞。 “哥哥,我做错了什么?”蒋在野问他。 他努力憋着哭的嗓音,比感冒中后期的奚越还要喑哑沉闷。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所以才敢直视奚越的眼睛,想要一个公平公正的答复。 奚越有一瞬间感到后悔,他是不是对蒋在野太严厉了?下一秒他就否定了这种想法。他已经很宽容了。 从来没有人来到过这里。 我已经给了他诸多优待。 在人生的方方面面的诸多原则里面,唯一有一点,是无论任何情况下,奚越绝对不会妥协和改变的。它绝不随时代或社会观念的演变而改变——那就是绝对不可以对不起自己。 所以—— 奚越告诉他:“Zane,你让我失望了。” 他没说更残酷的话,走到单人沙发旁,把刚刚借阅完的《四重奏》轻轻放到还没反应过来的男孩的手上。 转身就要往外走。 蒋在野迅速抓住他的胳膊,情急之下他忘了收力,奚越被抓得有一点疼,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放手。” “哥哥。”蒋在野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被吓哭了,为奚越冷静、冷酷得可怕的态度,“快上课了,你要去哪儿?” 他眼泪简直是在白嫩的脸颊上淌。 “Zane,今天不上课了。放手,我要回去。” 蒋在野不知道为什么他老老实实写完了小作文,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为什么这样?为什么这么对我?他心里不由地升起了一点怨恨。但更多的是茫然、不知所措和惶恐。 “不可以,哥哥,不可以……我学习很努力很乖的,你不要……” “Zane,你让我失望了。”奚越看着他哭花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后,他挣开蒋在野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蒋在野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昨晚,从青年均匀的呼吸中摄取到的安全感飞快地离他远去,它们应该是一些有温度的、如有实质的某种物质。蒋在野只觉得感官被抽离了几秒钟,随之而来的是心脏密密麻麻的疼痛。 和每一次打完架之后的兴奋不同,他浑身发冷,胃部抽痛,几欲干呕。 等他稍微好一点的时候,空旷的别墅里,早就没了奚越的脚步声。 他怔怔看着试卷上的2分,看着薄薄的纸张透出来的红色马克笔的痕迹。 卷面分。 蒋在野顾不上别的,迅速朝楼下跑去。 · 烦躁的心情,在走了一小段路后变好。 奚越呼吸着清晨的负氧离子,一步比一步畅快。 奚越对自己很满意。 以前,他在网络上了解资讯,不理解美国校园里的草坪文化。他想,如果是真实的草坪不是假草,那么泥土应该是微微湿润的,绿草上或许挂着昨夜的露水——如果太阳很大很干燥,那么青草的味道太浓郁闻久了反而不舒服。 为什么一定要坐在草坪上?美国的大学里也会有流浪猫和流浪狗吗?草坪等于猫砂加狗尿垫。 坐一次脏一次,收拾卫生付出的时间成本不划算。 还在读高中的奚越这样想。 现在,他在纽约学习和生活一年多了。 入学的第一个星期他就喜欢上了草坪。 美国的其它地方如何奚越不了解,他只知道,至少在纽约,绿化绿植是非常昂贵的东西。在这座钢筋水泥筑成的欲望都市,二十四小时警笛声不断。大学的助学贷款贵到许多美国人毕业后好几年都没办法还清。 每一堂课,从教授口中吐出来的单词,是听得见的钱。 有一块草坪给无论贫穷或是富有的学生坐在上面放松真的太重要了。 它的意义仅仅是让人感到放松。在高楼环绕中,得到一点负氧离子。 看书、聊天……怎么样都可以。 奚越这会儿走在蒋在野家门口——虽然走了十几分钟了,但是确实还在他家门口——感觉很放松。 像大学的时候,每一次拒绝表白一样,不需要觉得为难——被人喜欢不必感到抱歉——只要他不乐意他就是可以直截了当地拒绝。 他给了蒋在野一个晚上思考,没能得到满意的答卷。那么蒋在野就必须承受这份难堪。 奚越对自己很满意。 所以,当跑车行驶到他身边,慢悠悠地跟着的时候,奚越大大方方地看回去,透过车窗和蒋在野对视。 他表情平静,并没有像蒋在野想象中的那样甩脸子。 反倒是情绪刚稳定一点的蒋在野哽了一下。 他准备的哀求的话,好像不适合说出口了。 “哥哥,上车,我送你回去好吗?”他还是在奚越把头转回去前,说了出来。 奚越停下了脚步。 蒋在野赶紧停车。他原本想下来给奚越开车门,结果奚越自己已经坐上来了。他又赶紧哆哆嗦嗦地把安全带系好。 再一抬头发现奚越在看他。 “你手抖吗?注意安全驾驶。状态不好的话……” “不抖!哥哥你看,我状态没问题的!” 为了证明,蒋在野把手放到方向盘上,紧张地让他检查。奚越认真观察了十几秒后,确定他真的不手抖。 才点点头,说:“麻烦你了,我回学校。” 回学校,而不是去找某某某——让蒋在野继奚越愿意搭他的车后又一件稍微安心一点的事情。 他喉头堵得厉害,很多话想说,被什么东西粘住,没能说出口。 一路上,蒋在野开得很慢。只可惜这个点是上班时间,纽约大多数路段畅通无阻,他慢得被后面的车按喇叭。奚越扭头疑惑地看他,他只能解释一句引擎动力不足,然后稍微开快了一点。 也不过是正常速度。 蒋在野心里后悔他应该开车库里最贵的车,这样路上那些和梁某一样便宜的轿车就不敢叭叭他了。 就可以和奚越多相处一段时间。 他从后视镜里看奚越,青年眼睛微微阖着,戴着耳机应该是在听播客之类的。偶尔会无声地复述单词。 蒋在野现在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这一刻他真正意识到,奚越和酒吧里、PDF上——他从前擅自幻想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很快,ToyotaSupra停在了学校门口。 奚越自然地解安全带准备下车。 蒋在野叫住他:“哥哥……奚越。” 男孩声音听起来实在太可怜了,鼻音重得要命,透着小心翼翼。这种反应并不是装出来的。 ——上一次在自拍馆,奚越见过蒋在野装的时候多么具有迷惑性。蒋在野会观察他的反应,再根据反应调整姿态。从头到尾虚伪得要命。 如果不是奚越见过他的另一幅面孔,也许真的会被骗到。 所以那一次他没有等蒋在野,自己走了。 他也会有不服输的时候,和蒋在野这种级别的天之骄子的博弈,远超以往认识的所有人。为此,他专门请教过谢如珪。 所以才会在今天,尽管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但蒋在野公式带对了。 蒋在野的小作文狗屁不是。2分的卷面分,给的是连蒋在野自己都没多想,心血来潮画上去的红心。红心讨好到了奚越。 就像professorRobe没有放弃自己这个国际生一样。 奚越也没有给蒋在野判死刑。 毕竟他真的是乖的。 也有一点点小聪明。 譬如现在,他问奚越:“哥哥。”他把皱巴巴的试卷拿出来,拽着其中一角,“我可以重新作答吗?我想要补考机会。” “当然。”奚越温和地说道,“每个人都应该有补考的机会。”他说得官方。 蒋在野抿了抿唇,又问他别的:“哥哥,上午的事情只是我学习不好对吧?不会影响我追求你。” 能申上哈佛商学院的脑子到底还是转得快的。 偏厅的书架上几乎都是小说一类的书,但在蒋在野自己的书房里,有很多关于经济学方面的专业书籍。 况且以他的家庭,他爸爸路明博在商场上纵横,他就不可能是什么都不懂的酒囊饭袋。 瞧,只要坐上和平的谈判桌,他就会争取。 奚越再一次答道:“还是会有一些影响。” “什么影响?” “二审维持原判——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对你没兴趣。” “……” 奚越拍了拍他的手臂,让他继续努力。他拒绝再做更多表态了。 蒋在野只能看着他走进校门。 二审维持原判……蒋在野非常非常非常熟悉法律。 国内实行两审终审制,第二审就是终审。 然而如果发生法律效力的错误判决、裁定,那么案件可以申请重新审理,也就是再审。 还有一次机会。 需要证明奚越对他是感兴趣的。 再往前,需要…… 电话铃声正好在此时响起,吓了沉思中的蒋在野一跳。 是他外公打来的。 蒋在野接起电话,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 奚越在宿舍管理员那里拿到了梁屹川给他捎的土特产,装满了一个20寸的小箱子。梁屹川那天自己的箱子也不过才29寸。看来大部分的空间都给他带土特产了。 昨天带病去接他还是值得的。奚越很满意。 他回到宿舍,惊喜地在土特产里找到了不少调味料,还有一些体积较小的零食。也不知道梁屹川是怎么躲过海关的。 冰箱里上次买的菜,奚越中午正好用来涮火锅吃。 今天是难得的没有工作闲暇的一天。尽管主动拒绝工作,两日下来奚越损失了一大笔收入。不过他从来不苛责自己。 奚越愉快地进行了一整天的学习。 到晚上的时候,他看手机,才看到梁屹川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分别是问他回宿舍没有?土特产拿到没有?什么时候有空,再出来聊一聊。那天被蒋在野打断了。他出现后,梁屹川回去联系谢如珪,得知了一些消息,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有必要再和奚越好好谈谈。 奚越告诉他自己已经回学校了,土特产拿到了,很好吃谢谢他。不确定什么时候有空。但一有空就会联系他。 回完消息他就去洗漱了,洗完澡出来看到有梁屹川的未接电话。奚越懒得回了,反正如果是十万火急的事梁屹川应该会留言的。 没留言,先不管。 奚越美滋滋地窝进小窝。他对花了他贵贵的钱的床垫很有感情。之后搬去新泽西州,是一定要带上的。 新泽西州……普林斯顿……星星…… · 翌日睡醒的时候,微信里没有蒋在野的消息。 蒋在野每天起得比他还早,正常来说,奚越每天打开手机就能看到补课安排。或者头天晚上蒋在野就会告知。 今天居然没有。空荡荡的,奇怪。 奚越给他发消息,他也没回。 奚越吃过早餐学习完,还没等到回复。 以蒋在野的脸皮和昨天哭唧唧的样子,奚越不觉得他会和自己划清界限,便给蒋在野打电话。 然而无论是微信电话还是手机电话都无人应答。 他直觉发生了什么,用电脑搜索资讯,果然找到了一条相关新闻—— 大量外资企业被立案调查,其中就有路明博的启睿集团。 这才是无法联系上蒋在野的真正原因。 奚越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 一周后。 火车上,奚越和爸爸打视频。 上海现在是午夜,同样早睡早起的奚父是特意等他面试结束,和他说说话的。 奚父:“幺儿,咋个样?顺不顺利?” 奚越:“顺利。” 他眨了眨眼睛,从背包里拿出一份合同,在镜头前晃了一下。这趟火车的乘客很少,这节车厢只有奚越一个人。 去的时候,也只有他一个人。如同他人生中每一次背着背包去很远的地方读书。 这一周,奚越完全联系不上蒋在野。学生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杳无音讯。小奚老师尝试过联系家长,结果蒋女士那边同样联系不上。 奚越只能放弃,等消息的同时把所有精力投入到学习上。他没有继续找零散的兼职,尽管凭借着邮箱里,之前蒋女士为他办理的许可证明,他完全可以做相关的工作挣钱。 他花了一个星期学完了网课,还完成了论文,联系professorRobe,表达了想要提前加入实验室的想法。 professorRobe非常惊讶。他当然有招收过中国留学生,然而主观能动性强到奚越这个程度的他还是第一次见。professorRobe给奚越打了个电话,听完这个未来的学生的抱负、他对天文学的理解,以及当前面临的困境之后。 professorRobe和奚越约了第二天——也就是今天早上,在普林斯顿见面。他要看看只是网上授课,还是几年前的网课,这个硕士阶段遗憾没能亲自教授的学生到底自学到了何种程度。 奚越给了professorRobe一篇令他相当满意的论文。professorRobe不仅当场就给到了奚越RA岗位的合同,还亲自领着他参观了普林斯顿大学——所有理工科学生心目中的圣地。 遗憾的是他下午要开教学研讨会,所以无法现在就带奚越参观他的实验室。两人昨天就交换了联系方式,professorRobe让他的一个学生带奚越到附近吃午餐,然后送他到火车站。 奚越坐在空旷的车厢里,首先和焦急等待消息的奚父报喜。他自己也开心得不得了,好消息要广而告之。 奚父:“幺儿,爸爸就晓得你一定阔以。太厉害了我们幺儿!爸爸一会儿要在家族群头和你大姑她们说……” 奚越心想算了吧爸爸,蒜鸟蒜鸟。自从你上次逼迫亲戚们自查缴税情况,相亲相爱一家人就分崩离析…… 群聊消息的最后一条,至今仍是他爸发的语音,点开是电钻的声音。 奚越有九成把握大姑她们已经拉了新群了。没有通知他和他爸。 蒜鸟蒜鸟,都不泳衣。 他没有打消奚父的积极性,只是笑着听他爸爸夸他。 奚父又问:“钱呢?你缺不缺钱?爸爸给你打点……” “不准哈!”奚越严肃道,“你把钱好好存着,我有多的给你,存够了首付就按揭一套房子。” “我能搞定学费和生活费。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我就知道学天文赚不了钱。我一直有觉悟未来还要为它花钱。所以不要给我打钱,学费我都赚不到,那我以后怎么拉科研经费?” 奚父这些天已经知道了政策的变动,没少担心。奚越和他说过很多次了,他还是忍不住想给儿子打钱。 奚越转移话题,和他聊了聊新泽西州的物价比纽约稍微低了一些。白人师兄中午居然带他吃的酸菜鱼,谁说老外吃不懂中国菜了?白人师兄还拿金汤泡饭呢! 奚父果然成功被转移了话题,忙问他今天晚上吃什么?要不要也买条鱼吃。 一个多小时的火车,奚越和爸爸聊天,心情特别好。 等回宿舍,还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谢如珪、林之风、梁……算了。不告诉师兄,他不是这块料。说给他听会伤他的自尊心的。 奚越乖乖听他爸爸叮嘱如果要搬家,需要注意什么。 正聊着,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两下。奚越拿起手机,还以为是professorRobe开完会给他发消息。 他脸上轻松的表情,在看到消息详情后生生凝固。 奚越拇指一点点往下滑,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幺儿,咋个突然变脸了呢?哪个给你发短信哦?是你老师吗?”奚父看他表情不对,急忙询问,生怕是那个他总是念不准发音的老师那出了变故。 “不是professorRobe。”奚越回答道。 是一周不见,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的小狗。 Zane:哥哥,我回来了,我才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 Zane:想你,想你,想见你 Zane:你在哪里呀?我去找你吧[撒花] Zane:哥哥,我到你宿舍门口了[可爱] Zane:奚越,你不在吗? …… Zane:[查看原图] Zane:[查看原图] Zane:[查看原图] …… Zane:哥哥,快来把我领回家吧[小狗倒地] 火车到站的提示声中,奚越匆匆挂断视频电话。 正文 24 第 24 章 哪怕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在见到蒋在野的那刻,奚越还是受到了冲击。 才一个星期时间,启睿集团没有破产,小少爷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惨的?T恤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的,在宿舍门口蜷缩成一团,倦到靠着墙睡着了。 好可怜。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蒋在野听到动静,脑袋倏地从膝盖里抬起来,迷茫地看了他一眼。 认出是谁,眼神变得清明,笑着撒娇:“哥哥,你踮着脚尖走路吗?怎么没有声音……嘶——” 强行挤出的笑脸扯到开裂的嘴角,他的眼神复又变得委屈。倒是没哭,仰着头,执拗地望着奚越。 明明知道蒋在野这个样子,是和他家里的事有关,但上一次的不欢而散,还是让奚越在此刻生出了一种,好像养的小狗犯了错,他把他关到门外。小狗尽管有些不服气,但良好的家教让他寸步也没有离开,直到主人愿意原谅他的既视感。 于是奚越一路上想的话术没了用武之地。 他把手上提着的塑料袋递给蒋在野,空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打开门:“进来吧。” 蒋在野知道自己身上不干净,没往今天打扮得漂亮体面的奚越身上蹭,只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好像很怕会被赶出去似的。 好在这个时候,奚越一句重话也没说——他甚至没有问蒋在野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的,只是声音很平静地让他坐到椅子上,他给他上药。 他让蒋在野把衣服脱下来,直观地看到了照片里黑黑紫紫灰扑扑的印子。 奚越伸手,蒋在野乖乖把塑料袋里的棉签和酒精递给他。 酒精喷在皮肤上很凉,男孩身上的肌肉紧缩。 他盯着青年沉默的发旋,决心说点什么。 “哥哥。”蒋在野问,“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你只有那天给我发了消息,后面再也没发过了。可是你是关心我的。” “那我来说吧。你应该看新闻了吧?我老爸被国会传唤了,劳工问题。我和我妈也受了点影响,这段时间一直和律师团队待在一起,没有和外界联系。” “不是故意不回消息的,也没有要和你解除雇佣。外公一放人,我就来找你了。哥哥,好想你。” “这段时间可不可以……” “蒋在野。”奚越打断他,“你看一眼。” “嗯?” 奚越站起来,把棉签扔进垃圾桶里,叹了口气,对不明所以的蒋在野说:“你低头看看。” 被酒精湿润,棉签擦过的地方,哪里有一点受伤的痕迹? 奚越一开始还不信,他接连清理了好几个看起来严重的伤处。好家伙,别说内伤了,蒋在野连皮都没破。 他纯粹是脏。 蒋在野:“……” 他一言不发地拿过奚越放在桌上的酒精和棉签,朝膝盖上喷了喷,再用棉签一擦——清理后露出来的不是创口,是完好无损的白皙皮肤。 两人双双陷入沉默。 蒋在野小声给自己找补:“哥哥,真的没有撒谎,我以为我受伤了。”他怎么会撒这么没有水平的谎? 奚越捏了捏鼻梁:“总之,你先去洗个澡吧。” “回头记得把药钱转给我。” 蒋在野抱着上次穿过的家居服和毛巾,委委屈屈地洗澡去了。 洗了一半打开门,问奚越有没有润肤露。 奚越懒得吐槽小少爷出门在外也不忘保养的习惯,去卧室里给他找。 不过等蒋在野出来,把面霜还给他的时候,奚越注意到他好像没抹在脸上。这罐面霜油分比较重,抹脸上要至少半小时才能吸收。蒋在野的脸看起来很哑光。 蒋在野抹哪儿去了……电光火石间,奚越突然想起那根中无杂色的泡泡糖粉色的自拍。 健康,没有得毛囊炎。 好了不许再想了。 奚越面无表情地接过面霜罐子,决定一会儿把买来压根没用上的外用药账单发给蒋在野的时候,要在价格上加上这罐他才打开,只用了一两次的面霜。 这罐……先留着,蒋在野专用。 再回到客厅的时候,蒋在野头上顶着擦头发的帕子,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奚越静静地看了他很久,掏出手机,给换下来的脏衣服拍了张照。又回到卧室,给面霜也拍了一张。 接着坐到书桌前,打开微博。 分享新鲜事—— 108【心灵丑】蒋在野给我发他受伤的照片,我从火车站打车回学校。后证实他其实没有受伤。害我白花钱了,此人心灵丑。 109【derpydog(丑狗。注,derpy在这里不是智障的意思,是呆萌)】蒋在野可能在泥巴地里打滚了,身上好脏。 110【心灵丑】蒋在野说他外公一放人,他就来找我了,但是他嘴角确实有伤。说明还是和人打过架。隐瞒我,心灵丑。 111【心灵丑】疑似蒋在野借我擦脸的面霜抹在他的口口上。此行为更是丑到没边。 用无人关注的小号记录下蒋在野的恶性,奚越的心气总算顺了一点。他想了想,把刚刚拍的几张照片,和蒋在野给他发的不带脸的自拍全部保存到一个叫【审美积累】的相册里,然后才打了个哈欠去床上补觉。 昨晚核对论文到很晚,早上又一大早地铁换乘火车去新泽西州,连番下来奚越精气神再好也有点倦了。 这会儿总算能安安稳稳地睡个午觉。 · 奚越没调闹钟,睡醒的时候正好是黄昏。 他起床来到客厅,看到蒋在野在对冰箱里的食材动手,才想起来宿舍里还有个人。 “哥哥,你起来啦?”蒋在野说废话,“等等啊,很快就好。”说着就给大蒜来了一拳,将其揍成泥。 奚越点点头,去洗了把冷水脸。 奚越没睡醒的时候做事情慢吞吞的。他慢吞吞地收拾了一下背包,慢吞吞地坐着等饭。见没好,于是看了会儿professorRobe传给他的未公开的网课资料。 蒋在野终于做好饭了。 他做了一桌硬菜:金汤肥牛、清蒸鲈鱼、蒜泥白肉,和一盆黄花菜圆子汤。 奚越疑惑道:“鲈鱼和黄花菜哪儿来的?”他没买过啊。 “找人送的。” 奚越点点头,开始吃饭。 蒋在野做饭真的很好吃,也不知道一日三餐有佣人伺候的小少爷是怎么对中餐这么有研究的。 奚越话不多,倒是蒋在野很努力地挑起话题。奚越不扫兴,会接个几句。 等吃完饭,蒋在野收拾完厨房,一边擦手一边问他:“哥哥,我的垫子还在床底下吗?” 奚越啪的一声把教材合上,看着他,心平气和地说道:“Zane,这里没有属于你的垫子,我对你也没有责任。你应该回家。你在我这里赖了一个下午了。” 闻言蒋在野一怔。 有很多次,奚越都是这样面无表情地平静说出拒绝的话。大多数时候非常突然。蒋在野经历过很多次了,至今没有习惯。 这一次也是。 这一次他除了惊讶,还感到非常窘迫。 ABC男孩走到沙发前,挨着青年坐下,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可爱又可怜。 “哥哥,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他让奚越看他嘴角的伤口,“是妈妈打的,她把我赶出来了,让我滚。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她为什么打你?” “她觉得老爸被调查有我的错。” “你说过,你在曼哈顿有一个高层公寓。离这里应该很近吧。你可以回你的公寓。” “……” 奚越温和地劝:“Zane,我有什么理由继续收留你呢?下楼的时候记得把垃圾带上。” 蒋在野这下真的想哭了。 这是对他和他的家人来说非常难过的一个星期,很多事情好像一下回到几年前一样棘手。爸爸被带走调查让妈妈歇斯底里地大叫,把气撒给他,让他滚出去。 蒋在野滚了,他带着人去默特尔大道的贫民窟,差一点抓到罗家宝。墨西哥佬不知道又从哪里窜出来。结果是罗家宝跑了,两拨人动手,对面不讲武德,蒋在野这边有两个人受了伤。赵毅负责善后,蒋在野没有跟着去。他让人别跟着他,自己到处乱晃。他发现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他都想和人打一架。 蒋在野知道为什么他妈要打他了。 但是回去道歉之前,他想在能让他感到宁静的人,在奚越的身边待一会儿。 于是蒋在野来到了这里。 可奚越不愿意施舍给他哪怕一个垫子。 好坏。 奚越没有理由继续收留自己,因为他们之间并不是他父母那样的关系。 “到家给我回个消息。”奚越站起来,“另外还有一件事……” “小奚老师,上次你说,每个人都应该有补考的机会。我想补考……命题作文,我想重新作答。” 在上次之前,更早一天的晚上,奚越就曾告诉过他详细的解题思路。 他没有过脑子,他沉浸在把小奚老师捉回家的喜悦里,没有认真思考。 ——我问的是,你之前就见过梁屹川还有我的事。 蒋在野突然意识到,每一次,无论他有心还是无意,耍小聪明,没有哪一次真的骗到奚越。他不诚实的时间延长,那么奚越就会对待他愈发冷漠。 自拍馆那次他并没有被原谅。那次是一审宣告败诉。所以才有上一次的二审维持原判。 他拉着奚越坐下,在奚越了然的目光中,喉头哽了一下,然后开始叙述: “对不起,哥哥,友谊赛那天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OakBar(橡木酒吧)。” 正文 25 第 25 章 五月中旬的一天,蒋在野刚从进行到一半的美高毕业舞会上溜回来,礼服还没来得及换,就被他妈叫去陪她开会。 车上,蒋昭华一边补妆,一边好似才想起来了什么似的问他:“你怎么穿着礼服?你今天有约会吗?” “Mommy.”蒋在野回答道,“今天是毕业舞会。” 蒋昭华放下补妆的小镜子,仔细打量儿子的着装,笑眯眯地夸他:“真帅儿子,恭喜你高中毕业!” “还不算毕业。”蒋在野面无表情地说,“等下个月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才算正式毕业。” 母子俩对视一眼,蒋昭华嘟囔了句“真是越长大越不可爱”,不理他了。 蒋在野也不想理他妈,两人一个继续补妆,一个玩手机。加长林肯宽敞的后座空间里,母子俩每次一起去唐人街都是这副谁也不搭理谁互相嫌弃的模样。 蒋在野有些烦躁地松了松领带。 十岁之前,还跟着爷爷奶奶的时候,蒋在野天天逗猫惹狗上蹿下跳,并不知道下半辈子会彻底失去在自行车上哭的机会。在他十岁生日那天,一张美联航头等舱的机票,空姐牵着蒋在野的手,把这个无成人陪伴儿童送到了亲自来肯尼迪国际机场接儿子的蒋女士的手中。 蒋昭华见到蒋在野的第一反应是我儿子的脸怎么蜡黄成这样?一点也不像我。 蒋在野的第一反应则是我还有妈? 是的,爷爷奶奶是说过他有妈的,但是留守儿童第一次见妈,那种感觉总归是有点妙不可言。 十岁是小孩的大脑可塑性最强的阶段,也是语言学习黄金期。纽约皇后区的豪宅里,蒋在野仅用了一年时间就成功度过了窗口期。隔年十一岁,正好达到美国初中的入学标准。 很多像他这样少年时期移民的小孩,最终英语水平与本地孩子无异,同时保留了母语优势。 就在蒋在野以为自己只是一个不那么普通的超级富二代的时候,生活再次给了他一个惊喜——他那看起来很像全职太太的漂亮妈妈,真实身份竟然是帮派大佬。 嗯……华人帮派现目前最主要的话事人。上任话事人是他外公。他们老蒋家在美利坚搞世袭制——这是他老爸的原话。 那时候,蒋在野还无法理解这种调侃下深藏着的无奈。 他只知道,妈妈偶尔会情绪非常不稳定,崩溃地大叫、动手、伤害自己……什么都有可能。 有他老爸在的时候会好一点。 如果有人问蒋在野,他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永远只会有一个答案——《杀死比尔》。有阵子,他老觉得他妈就是刘玉玲。 蒋昭华很像刘玉玲在电影中饰演的角色。 蒋在野是从他爸的口中了解到他妈的成长经历的。 帮派大小姐,老来得女,独女。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女性的身份让她必须花费成倍的努力才能服众。青少年时期叛逆,一度找不到暴力与正常生活的边界。婚后稍微好一点,但也没有好太多。 蒋在野出生的时候正是新世纪。千禧年之后,很多意识都在发生转变。帮派早在他外公还年轻的时候就已经转型做起了生意。然而他们是找到了新的出路,曾经跟在他们后面的人有的被时代落下。老一辈的人念旧,时至今日,他们仍然愿意承担责任。 为了安全蒋在野被送回国,由爷爷奶奶带大。等到他长大一点了才被接回来。 偶尔还是会有不得不用拳头说话的时候。 有一次开会,蒋在野眼睁睁看着,上一秒还言笑晏晏的叔叔伯伯们,下一秒突然冲着他妈发难,问蒋昭华某件事情为什么没有处理好处理干净。 蒋昭华太难做了。 狠心一点,不管那些被美国梦骗来的底层移民和劳工,看着他们流浪、饿死,她良心做不到。什么都包圆了,就要花钱堵住别的堂口大佬的口,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割让利益的。 她过得很累。 于是蒋在野帮她承担起了一部分。 认知不够的时候,拳头会高于法。蒋在野随了他爸的基因,刚上初中就窜到一米八。肉蛋奶的持续供应下他很快又长到一米九。 青少年时期是最不怕挨打的时候。 后来,每一次的冲突他都站在蒋昭华前面。一些特别脏的活他替他妈去干,替她分担一部分责任。 飞快的,蒋在野明白他妈为什么会情绪不稳定了。 一开始,拳头只是为了要人听懂自己说话。然而在这过程中,肾上腺素飙升,身体变得亢奋,当身体成为主导,大脑就会在持续的亢奋中逐渐混乱,到最后失去理智。身体激素一旦失控,精神上会比磕了药还嗨,就会想,继续挥舞拳头,继续打他。 为什么听不懂我的话?混蛋,听我说话啊—— 直到对方听不见。 到这时也不一定能停下来。激素带来的快感是精神毒药,远胜进食和性。一些在极限运动中寻求快乐的人得到的是类似的体验,所以才欲罢不能。 初衷是为了自我划定的正义,但暴力行为持续,久而久之就会失去边界感。人会变成畜牲,变成只知道挥舞拳头的动物。 很快蒋在野就变得和他妈妈年轻的时候一样了。[1] 对此他妈的态度很平淡,甚至有一点冷漠。 她对蒋在野说:“谢谢你,儿子,让我松了口气。不过你现在开始接触也好,早晚你会来做这个话事人。等到了那个时候,要是你能放下的话,也挺好的。” 蒋在野不知道等到他完全成年,等到他到蒋昭华这个岁数的时候能不能放下。 倒是看他妈这样,大概会和外公一样,永远不可能放下吧。她的童年是和许多普通的底层移民一起玩耍、长大的。她根本不可能放下他们,自己美美享受嫁人后的贵妇生活。 “万一我和你一样,也遇到一个和爸爸一样的人,也达到平衡呢?”蒋在野问她。 “你在做什么美梦?”蒋昭华惊讶地看着儿子,“你哪有这样好的运气?实话告诉你,咱家的运气都在你妈我身上了。我走运,你爸爸超级爱我。你看看你可爱吗?你就幻想着有人像你爸爸包容我一样包容你?做梦哈。” “……” 蒋在野偶尔会觉得他还不如在吉林老家的黑土地里挖泥巴。 但是也不能真和他妈生气。 美高四年,蒋在野的生活两极分化。白天美高男排甜心,晚上帮派风云。自我意识的外壳日渐风化。 不过偶尔,幸运女神会再一次降临。 今天只是例行会议,帮派转型后明面上是餐饮和服务业公司。唐人街和韩国城的大部分地皮以及小本生意实际上都是帮派的。外公蒋海天占大头,他老人家现在一般不会出面,都由女儿蒋昭华作为话事人暂代。其它堂口还有大佬。例行会议说是过账,实际上谁都知道他妈的账有问题,死命从他爸那拿钱填窟窿呢。 开完会,其他人都走了,蒋昭华带着儿子和老爷子打招呼。一壶茶后,母子俩神色疲惫地往外走,准备回家。 饺子馆老板就是在这时候过来告密的。 休息室里,听完饺子馆老板的描述,母子俩对视一眼,都明白这事有点棘手。 让人先把饺子馆老板送回去,蒋昭华思索片刻,说道:“可大可小。ICE最近查得严,最稳妥的是直接把人交出去。”可是,“可是我要先问他老婆女儿的情况。” 蒋昭华让人先别告诉老爷子,她先去找罗家宝的老婆了解情况。蒋在野带人去找罗家宝,把他抓回来。 很快得到消息,罗家宝趁饺子馆老板出门的时候,拿了收银台里的钱,去布鲁克林的一家酒吧继续买醉。 大晚上的,跑这么远,蒋在野直觉有哪里不对劲,怀疑罗家宝去那里不光是买醉,于是带了不少人过去。 OakBar,一家威士忌吧,第一次见到奚越就是在那里。 那天晚上,因为一点意外,让罗家宝跑了,蒋在野心气特别不顺,赵毅去路边的24h便利店给他买冷饮,冰他抖个不停的手。 蒋在野红着眼睛往虎口上缠弹力绷带,一抬眼,就看到斜对面的路灯下站着的青年。 他记得,来的时候他就站在那了,像是在等人。依稀记得长得还不错,脸上表情淡淡的,像木头美人。他还站在那里,他在等谁?他等的人会来吗? 蒋在野见过太多美人了,男的女的,各种颜色。青年长得漂亮,也只是漂亮而已了。激素还没降下去,心跳很快,他得快点回去休息。 他没多想,接过赵毅递来的冷饮握在手里,缓解手抖。 其他人在附近搜寻,蒋在野和赵毅打算先回去。车子停在外面,两人慢悠悠朝外走。 快走到酒吧门口的时候,一个亚裔男人从里面出来,他没注意到蒋在野他们,径直朝路灯的方向疾步。 蒋在野瞬间意识到,那个让他留心了两次的木头美人就是在等这个人。绝对是。 他下意识转过头去,正对上路灯下,青年泪眼婆娑的脸。 这是蒋在野第一次见到奚越。 青年的胸膛剧烈起伏,有些轻微气喘,他哭得很厉害——他陷在某种汹涌的情绪里难以自抑。 为什么?有人欺负他了吗?是这个刚从酒吧里出来,正在给他递纸巾,哄他的亚裔男人吗? 他们是什么关系? Theyareagaycouple?(他们是一对同性恋情侣吗) 这个男人辜负他了吗? 蒋在野这辈子见过很多人哭,恐惧的、悔恨的、万念俱灰的……大多丑陋。他们的眼泪分文不值,是他们理应得到惩罚的副产品。就像刚刚罗家宝,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涕泗横流丑死了。 可是这个人哭起来不太一样。蒋在野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的眼泪是珍珠一样滚圆的,像被穿成了线,一颗一颗地顺着脸颊往下掉。 区别于绝大多数人,都哭成这样了,他的脸还是非常非常漂亮。蒋在野想。 怎么会有人,还是男人,哭起来这么漂亮的啊?漂亮死了。 蒋在野的心痒痒。 “喂,走啦,表姑催我们了。”赵毅手肘捅了捅他。不敢靠太近了,怕蒋在野还没有冷静下来,应激打他是顺手的事。 “不急着回去,反正人都跑了。”蒋在野说,“走,去里面喝一杯。”[2] 说完,人已经一溜烟地跟着那两个亚裔进去了。 正文 26 第 26 章 “对不起,哥哥,友谊赛那天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OakBar。” “我路过那里,看到你站在路灯下。你在哭,很可怜的样子……梁屹川把你带进酒吧,我跟着进去。你们坐在卡座,整晚你都很不快乐。” “他没有哄好你,你哭了很久。” 不知什么时候,蒋在野坐到了地板上。 尽管奚越非常吝啬地拒绝了给他垫子,在这种需要坦白、需要认识到此前因为撒谎而造成的后果,并重新建立信任的时候,他一举一动表现得非常规矩,教养也很好。 差不多是盘坐着的姿势,不过一条腿是立着的。ABC男孩双臂保护性地圈在一起,半张脸都藏在臂弯里,温柔的茶色眼睛像家养宠物一样,和奚越对视。 “我还没有满二十一岁……Nodrinkingunder21.我跟着你们进去,点了一杯气泡水。我整晚都在看你。” “哥哥,那个时候如果你回头,你就会发现我一直在看你。” “可是你却为了他哭了一整晚。” 说到这里,蒋在野有些不赞同地皱了皱鼻子。他换了个姿势,双手撑在身后,上半身后仰,似乎很想对那晚的事发表一些长篇大论。 奚越也换了个姿势,他把书放到一旁,跷起二郎腿,好整以暇,要听听蒋在野有什么高见。 就看见ABC男孩的视线缓缓下移,停在某个地方,盯着,然后不动了。 奚越:“……你在往哪里看?”家居服的短裤可能真的有点短了。 “没。”被戳破,蒋在野侧了侧头,几秒后干脆站起来,拿过一旁的抱枕放在奚越的腿上,“小奚老师,稍微有点戒心吧,你明明知道我意志力不坚定。” 他意志力真的很不坚定,站起来的时候非常明显,让奚越下意识低下了头。 很快腿上一重——蒋在野卧倒在沙发上,头枕在抱枕上。这个姿势枕位有点高,于是他又把抱枕抽开了,脑袋完全平躺在奚越的腿上。 抱枕被他按在自己不合时宜的地方。 “哥哥。”他一边眨眼睛一边笑,“你这个角度也好好看。” 奚越有些哭笑不得:“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路过,看到我在哭,觉得我可怜,所以跟进了酒吧?但你也没有过来安慰我呀,youknow,likealeadingman.”(像电影里的男主角一样出场) “其实是觉得你好漂亮。”蒋在野牵着他的手贴到自己脸颊旁边,“哥哥,你们那天是分手了,对不对?” “嗯。” 他笑了一下,小声耶了一声,说自己猜对了。 “不过哥哥,你怎么知道友谊赛那天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蒋在野问他,“那天在酒吧,你也看到我了吗?” 问句里面有限定词,特定情况下不符合条件,所以不算撒谎。 奚越摇摇头:“没有。你暴露只是因为你对师兄的敌意太强了。显然,你早就知道我和他有过一段。也是因为那天晚上你知道了我的性取向?” “PDF里可没有说过我有同性伴侣。” “好吧,看来我flaw(破绽)很多。”蒋在野嘟囔道,“我嫉妒心很强,你可以包容我这一点吗?因为太喜欢你了。” 奚越不知可否:“接着往下讲。” “你不要生气。”蒋在野小声道,“然后就是那个PDF了。” “梁某不是说在我爸公司见过我吗?那天就是因为gapyear的事情吵架,回去我在Harvard(HarvardUniversity,哈佛大学)的论坛上查询,就看到了。哥哥,你真的好漂亮。在你澄清之前,我相信看到PDF的所有人,都对里面不存在的另一个人充满嫉妒。” “我认出你了。我以为是梁mo梁屹川干的。我让人调查过,知道你好像特别缺钱。那个中介公司也是我家的,我知道了你在找工作。” “然后我就……” “然后你就觉得,我长得不错,但是很可怜,应该很好搞上床。恰好我特别缺钱。”奚越漫不经心道,“这个时候你出现在我面前,你帅气多金,我一定不会拒绝,可能还会主动扑上来,毕竟我是同性恋。” 被戳穿,蒋在野干笑了两声,结结巴巴道:“但是你没有。哥哥,我是蠢货,为我狭隘的臆测道歉。” “臆测。高级词汇。不错。”奚越问他,“说说,如果不是用中文交流,你原本打算用哪个英文单词?” “……” “紧张什么,这不算考试。” 蒋在野坐起来,仔细观察奚越的神色,见他脸上真的没有洞悉一切或是意味深长的表情,这才慢吞吞地拼写:“p-r-e-s-u-m-p-t-i-o-n” “不对。”奚越告诉他,“是insinuation。不是武断,是恶意的揣测。” “……”蒋在野都快汗流浃背了。 好在奚越并没有过多纠结,能从蒋在野口中听到实话,已经让他满意了。 对于蒋在野已经坦白的内容,至少时间线上是完全真实的。这一点,奚越非常清楚。 他轻轻勾起唇,神色温和地提醒蒋在野,补考还没有结束,“起承转合”的“合”非常重要,作文一定要有一个漂亮的结尾,老师才会酌情给出高分。 蒋在野听懂了他的话,眼睛一亮,开始结结巴巴地表白。和之前在自拍馆里一样,正儿八经地说情话的时候他反而很笨拙。 没能说出像样的金句,大部分的遣词造句都用在了夸奖奚越的相貌和品格上。很快,词汇量加起来就超过了作文要求的600个字了。 这一次奚越没有走神,他难得专注,听得非常认真。奚越在仔细思考。 过去的两个月,和蒋在野相处时的所有细节,像幻灯片一样在奚越的记忆宫殿里展开。 谢如珪之前问过他,为什么明明知道蒋在野用心不纯,却不果断拒绝。他总是留有一点余地,对方就会得寸进尺。 很简单。 奚越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就是在享受。 奚越用了很长的时间观察蒋在野。用心不纯是真的,一开始的用心不纯,奚越给过他一巴掌。那是蒋在野该打。 可是再往后,反过来看,用心不纯也不是完全恶意。奚越每天有一半的时间都和蒋在野待在一起。蒋在野四肢发达,但是不会用武力欺负他;蒋在野有时候会悄悄憋着坏,但是对他严肃一点,他会很自觉地退回安全距离;蒋在野记住的他的喜好,以及会为他的小习惯做的准备这些都是真的。 就连刚刚的那顿饭,几道菜全部都是川菜家常菜。 二十一天足以培养出一个人的习惯。二十一天足够让奚越发现蒋在野身上的可取之处。 以及,蒋在野自己也意识到了吧?一开始因为好奇、想要玩玩,让自己来到他的身边。 现在离不开的又是谁呢? 谁在正常生活?谁没了谁就日日夜夜无法安宁? “Zane,几个问题。”奚越打断ABC男孩的表白,“非常严肃认真的问题。” “哥哥你问。”蒋在野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奚越看了眼他已经消下去的部位,说道:“你补考通过了,不过我要了解一些额外的情况。不可以撒谎,骗我的结果一定不是你想要的,明白吗?” “Iswear.”蒋在野用上了非常严肃的词,“我绝对不会再对你撒任何谎。” 奚越点点头,然后问他:“你之前有谈过恋爱,喜欢过谁吗?” “没有。”蒋在野回答道,“没有puppylove。我对你算是puppylove吗?”他觉得他对奚越是生理性喜欢的。 因为真的很容易硬。 奚越没管他,继续下一个问题:“有和人发生过关系吗?” 这次蒋在野回答得更快了:“没有!你都看过了,我下面是泡泡糖粉!我很纯洁的!”说着,有些委屈地嘟起唇。 “那你会吗?” “什么?” 在蒋在野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奚越突然轻笑了一声。 青年牵着比他大了起码两个号的手,这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擅长抓握。应该单手就能抓握住某些部位。 他牵着蒋在野的手放到自己的膝盖上。因为坐姿的原因,短裤往上缩,大部分的皮肤都裸露在了外面。现在被粗糙的掌纹抚摸过。 奚越牵引着蒋在野的手探进短裤下面,只是一点点,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胯骨的转折的时候,突然停住。 蒋在野的良好教养在此刻体现——这么近的距离,假期不再喧闹的宿舍楼里,奚越能清楚地听到他心跳如擂,能感受到他手心出了一点细汗,能看到他喉结紧张地上下滑动。 明明非常渴望,明明很想继续。 可是刚刚牵引着他的手现在按在他的手背上,力道不算大,也没有说禁止词。奚越只是把自己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蒋在野就真的乖乖的没有继续。 奚越看着蒋在野直勾勾地看着他的浅色眼睛,觉得他和小狗一样忠诚。补考到这里才真正通过。 也是这样的眼神,奚越允许他走近自己,过程中给过他两次补考的机会。 “哥哥……”蒋在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叫唤,“想要。” 他的掌心烫得要命,不受控制地抓握了一下。奚越猜,一会儿照镜子的话,他的膝盖外侧又要有印子了。 “你没有过性经验。”奚越声音很轻地说,“这样很好。不过也有不好的——你知道你手劲有多大吗?你很容易就会弄疼我。你会把我身上弄出很多印子的。” “我会轻轻的。” “你低头看看。你认为你的自制力很好吗?你需要建立耐受。” 蒋在野立刻就想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建立耐受?从什么程度开始建立耐受? 还是说,现在开始,已经是耐受的一部分了? 他极力克制自己不要使劲掐奚越大腿上的肉。这真的很难——他鼻尖好像都能闻到那里的香味。 滑腻腻的,也不知道是因为汗,还是因为青年本来就细腻的皮肤。 空气变得湿热,暧昧如有实质,像桃色的丝带,在两人之间越缠越紧。 奚越把手抽出来,轻轻捧住他的脸,第一次,主动在他的鼻梁上亲了亲,说:“Zane,你需要学习。” “不然我怕你找不到地方。” 正文 27 第 27 章 “不过,有一点你猜错了,我不是因为和梁屹川分手所以哭的。我哭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哭的原因?以后你会知道的。” · 透过磨砂玻璃,隐约可以看到浴室昏黄的灯光下,被热水浇透的身影。青年硬朗的轮廓被蒸腾的雾气模糊成曼妙的曲线。 当他站在淋浴喷头下,抬起双臂,配合着水流揉搓头发上的泡沫的时候—— 蒋在野觉得,他好像看到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印在圆形塑料镜子背面的画报女郎。 唔……男郎。 奚越的身上有一种经济上行的美。 自拍馆事件之后,蒋在野回去仔细看了一下论坛。如奚越所说,藤校范围内,大部分学生都看到了辟谣。 如果说一开始,PDF引发的是大家对这个神秘的东方美人的好奇——毕竟intheU.S.,真的没什么人会在意是不是处男,美国人更认同身体是自己的,及时行乐没什么不好的——许多人渴望与他春风一度。毕竟露出来的那一点皮肤已经美好得引人无限遐想了,谁会不爱美呢? 那么在奚越辟谣后,许多原本对他不感兴趣的人,开始欣赏这个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经济状况并不富裕,拍过床品广告,还聪明地留下了工作邮箱的青年。 这一点,蒋在野作为其中一员,太了解富二代们的审美了。不拘泥于打扮是否时髦或复古,自信、乐观、朝气蓬勃的内核,就是会天然吸引他人的目光。 尤其是出生在钱堆里,从小和钱打交道的人,最无法拒绝这种仿佛经济上行的具象化,汇聚了他人目光焦点的美人了。 会让人觉得,和他在一起,经济帝国永不落幕,财富永远在举手投足间低声耳语。 非常非常非常拿得出手——这种流淌于绝大多数有钱人的血液里,根深蒂固的审美观念,源自新旧时代交替时,newmoney们为了得到上流社会的认可,总是绞尽脑汁地和oldmoeny家那些人间富贵花联姻。 始于工业革命时期的极繁主义的回响,在现代,表现为有钱人大多喜欢明艳、大方,善于表现自我能为他们脸上增色,最好还有一点无伤大雅的野心的美人。 是宿命。是生理性的吸引。 奚越完完全全符合这个标准, 哪怕他从来没有过花里胡哨的打扮,但许多如蒋在野一样的新贵,见到奚越身上蓬勃的生命力,都会不自觉地为他赋魅,被他吸引。 就像两百多年前,newmoney们情愿花费大半的身家打造宝石皇冠,想要得到美人的芳心。 ——纽约的富豪圈子非常固定,尤其以人种和姓氏聚居。这会儿,蒋在野倚靠在浴室门口,浏览哥大论坛里的帖子,把所有提到过自己和东方美人搭讪失败的他认识姓氏的富二代全部举报了一遍。 “休想。”他轻蔑道。他不会给他们舔上来的机会的。 蒋在野已经彻底看清自己的愚蠢了。 他意识到,在生理性喜欢和心理性喜欢的双重吸引下,就算一开始奚越真的落入陷阱,自己早早地就达成了恶劣的初衷,在得到奚越后——他根本不可能不认真对待他。 根本不可能玩一玩、睡几觉,然后找个借口分手。 他只会越来越沉溺,然后到某一天,想明白,试图做点什么,好长久地拥有他。 也许很老很老的时候,吵架,会嘴硬一下,说什么类似于“我和你只是玩玩啦”这种笑掉假牙的话。 举报完自称搭讪过奚越的人,蒋在野对自己的行动力表示很满意。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玻璃。 “哥哥,需要我进来帮你擦背吗?”他问。 “好啊,不过下次吧。”浴室里传来混合着水声的懒洋洋的声音,“今天不凑巧,我已经洗完了。” “下次早点说吧。” 蒋在野盯着磨砂玻璃后,青年擦拭身上水渍的纤细身影,只觉得悔恨万分。 做人还是不能太矜持了。 从浴室里出来,蒋在野非要给他吹头发,奚越拗不过他,只好坐在沙发上,一边刷丑猫bot,一边任由男孩大的过分的手在他的发间温柔地穿梭。 蒋在野还会帮他按摩。 “你学过按摩吗?”奚越问。 蒋在野:“不算专门学,但是知道怎么放松肌肉。按摩头皮也是一个原理。” 蒋在野太高了,学生宿舍层高本来就低,他逼近两米的身高每次进出浴室,奚越都觉得下一秒他脑袋就要撞上天花板了。 现在低着头,温柔地为他吹头发,目光始终…… 始终? 蒋在野吹得是不是有点久了?奚越余光瞟到自己的额发已经变得蓬松轻盈。他的头发并没有很长。 他摁熄屏幕,借由液晶显示屏的反光,在屏幕上看见了蒋在野心不在焉的模样。 奚越:“……” 奚越:“差不多吹干了吧。” 蒋在野这才回神,把电吹风换了只手,说:“哥哥等一下啊,还差一点点。” 奚越不想吹了。 他站起来,转身,拉着蒋在野的胳膊让他坐下。 “哥哥……唔。” 然后在蒋在野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压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摁进自己的胸前。 我得买一套领口小一点的睡衣了。奚越想。 一分钟后,他托着粉毛的下巴把他拔出来。 “现在你可以乖乖的,让我自己待一会儿了吗?”奚越好脾气地说,“我书还没看完。” “可以,哥哥,我乖乖的。”蒋在野捂着鼻子,瓮声瓮气道。 现在,他的脸已经比头发还要粉红了。 · 随时随地,分享新鲜事—— 112【心灵丑】蒋在野太容易有反应了,想象到的狰狞。 113【心灵丑】蒋在野往我衣领里面看,还看呆了,被我当场发现。 记录完今天的derpydog大事件,奚越简单收拾了一下书桌,叫蒋在野进来睡觉。 并在蒋在野往床垫上套床单的时候提醒他:“我最多只能收留你三天。” “为什么?” 因为三天后,他要去新泽西州,professorRobe的实验室工作。实验室里设有休息室,是上下铺,不过师兄们基本不会在实验室里过夜。 professorRobe深耕观测天文学,新实验室是为了远程配合在智利的天文台搭建的。奚越暂时不具备本地观测的水准,教授交给他的工作更贴合他硕士阶段的计算天体物理。奚越每周有四天要在实验室里写代码、模拟数值,中间还要跟着师兄们开组会。 其实写代码他在宿舍里就能完成,是奚越主动要求可以到实验室里轮值的。 三天后的周一早上,他要去新泽西州参加他的第一个观测天文学组会,以团队成员而非普林斯顿大学博士生的身份。 “三天还不够吗?你要在我这里赖多久呀?”奚越脚踩在垫子上,和铺完床仰躺着的ABC男孩说话,“逃避不能解决问题,Zane,你妈妈需要你。” 路明博的听证会将在三天后的早上进行。出奇的巧合。 蒋在野沉默了。良久,他呜咽一声,换了个方向,抱住奚越的小腿肚,把额头抵在他的膝盖上。 “哥哥。”男孩的声音闷闷的,“让我在你这里逃避三天吧……妈妈知道我在这里。” 奚越揉了揉他的粉毛。他本来就决定了要收留他,没说赶他走。 男孩轻微内扣的肩膀,他宽大的后背上,承载着一些奚越只窥见了冰山一角,已经被沉重得说不出来话的东西。 奚越衷心地希望路明博可以平安。寥寥几次见面,蒋女士夫妇给他的印象非常好。他们生活在天宫,却像黑白电影里一样,时至今日依旧侠义。 他们有向下看的慈悲。 蒋在野也是。上次在布鲁克林海运码头,安顿劳工的工作他明明万般不情愿,他缺乏耐心,可是结果他依旧做得很好。 从大学开始,追求奚越的男男女女里,不乏富二代或是本身极为优秀的。但他们无一例外只在乎自己。 在这个年代,有信仰是一件极为珍贵的事。奚越就曾从中受益。 因为谢如珪是一个有信仰的人,他出身那么好,什么都拥有了,还不忘悲悯地向下看。他来山区支教,奚越在学习上的天赋才可以被发掘到。 奚越家很穷很穷,十八岁之前,谢如珪负担了他几乎所有的生活费,奚越才可以跟着爸爸去上海,而不是就止步于市里的中学。 从山区到曼哈顿,他被沉重地托起,很多人推着他往前走。 蒋在野以后也会成为像他爸爸妈妈一样的人吧?自己生活富足的同时,愿意帮助他人。 奚越膝盖动了动,蒋在野抬起头来。他情绪已经好多了,至少没有真的哭鼻子,还有心情讨价还价—— “突然想起一件事。”蒋在野问,“哥哥,今晚我是不是可以上床睡觉?” “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我们在谈恋爱。” “Zane,我有说答应吗?我只是听完了你的表白。” 蒋在野回忆了一下,发现还真是,奚越压根没有亲口答应他。男孩原本湿漉漉的眼神一下变得清澈起来。 不是、不是都好说了吗?好好学习,做的时候找对位置,伺候好哥哥,就可以……就可以什么来着? 蒋在野惊叫一声:“意思是,要你用过我,满意了,我们才算在一起?” 奚越颔首:“是这个意思。” “怎么能这样!” “成熟点,你不是ABC吗?这很美式啊,哪里有问题了。你不要搞国内保守的那套。” 蒋在野被他的美式发言怼得哑口无言。 半晌,只憋出一句:“可是我口口都给你看了,这不公平。” 说得就好像奚越主动要求KKJ的一样。 蒋在野今天很乖,奚越捏了捏美高甜心软乎乎的脸颊,没欺负他了,和他商量公平:“那你想要看我的吗?” 蒋在野的下巴还垫在青年的大腿肉上呢。闻言,忍不住朝前面瞟。事实上刚刚他必须一直仰头,才能让自己忍住不要当粉毛变态盯裆猫…… “想。”他虔诚地许下愿望。 “那你起来一点,吻我。”奚越脚尖轻轻点了点,“现在是晚上十点,我最迟十二点睡觉。如果,你能吻到我和你……一样的话。” 脚趾翘起,掂了掂分量沉沉的。奚越继续说道: “Goforit——把我吻到和你一样。” 正文 28 第 28 章 奚越喜欢说祈使句,这一点蒋在野很早就发现了。 除了耳朵能起茧子的“Nokissing.”和“Zane,你不可以这样。”,奚越每次在句子的开头哪怕用的是温和的建议的词,实际上表达的也是命令的意思。 所以这绝对也是一句命令。 蒋在野毕竟训练有素,在奚越尾音落下的时候就伸手关灯,而后倾身吻上来。 他不知道究竟奚越会允许他到什么程度。尽管男人的本能让他想要侵略,想做到最后,想完成征服。 可是、可是奚越单手撑在床沿上,胸膛下压,低着头,很好地承受了他的亲吻,包容的姿态让蒋在野生不出丝毫的逆反心理。 只想好好对待他。 所以蒋在野亲得很克制,担心他垂怜自己的姿势会很吃力,还轻轻托住了他的身体。他的手真的很大,张开,青年大半的胸腹都被他掌握。 奚越被他另一只掐在腰上的手烫了一下,蒋在野的体温很高,他觉得那一块皮肤可能会因为被触碰而低温烫伤。 “嗯……”他被细密的啄吻弄得嗓音里很多水声,“没有下去过吗?” 他在持续地掂着比刚刚还要沉甸甸的地方,从宽大的裤腿探进去。蒋在野把跪姿调整得更开。 “没有。”蒋在野应了一声,“一直这样。” “不会难受吗?” 奚越问完,又和他继续接吻。或许是受他影响,奚越上次采购生活用品的时候,补货了一瓶阿迪达斯的沐浴露,不过不是洗护二合一,而是听起来科技感满满的十三合一。 名字叫“热情沐浴露”。奚越已经拆开用过好几次了,还是熟悉的薄荷味。这会儿,两人腻在一起接吻,奚越才明白为什么薄荷味的沐浴露产品标签不是清凉,而是热情。 因为薄荷味真的挺辣的,他的嘴唇被含得有一点轻微的痛感。 脚趾拈过莫代尔棉的时候,奚越被这不同寻常的热意烫了一下。不过,他并没有退缩,而是整个贴上去。 这要他怎么回答?蒋在野皱了皱眉,他还在持续努力地吻奚越,便把喘息咽回去。 他在这方面的经验少得可怜,这与他的外表极为不符,可事实确实如此。油管网红、集团少爷的双重身份下,他理应有非常丰富的性经验。然而他真的…… 他如实回答:“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难受,哥哥。”他小声撒娇,“我说过,我很容易因为你而起来。通常我不会管。可是如果要解决,它会很听你的话的。” 脚掌因为布料不再干爽,滑动时有些许滞涩。 Thisisthegiftofavirgin.奚越想。 撑住胸膛的手撤开,蒋在野轻轻圈住青年的脚踝。这个持续了有十几分钟的吻,终于叫了中场休息。 “哥哥,你觉得怎么样?”他有些受不了地问。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奚越身上和他是同一种沐浴露的香味。嘶……这就有点致命了。 他收敛得很好的攻击性会被香味引诱得岌岌可危。 迫切地想要被肯定吻技,肯定服务。 蒋在野又要凑过来衔他的唇—— 奚越伸出一根手指。 “嘘。”他轻轻戳了戳蒋在野湿润的嘴唇,往下滑,从下巴到喉结。 男孩的视线一直跟随他细白的手腕。奚越知道自己的手腕很漂亮,线条流畅,用力的时候骨骼明显,皮/肉起伏的弧度大概很贴合嘴唇的形状。 所以被捉住亲吻,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奚越要他看的并不是这个。 他提醒他:“Zane,做得很好,你把我吻到和你一样了。” 蒋在野倏地抬起头来。 “想要。”他喉咙里咕噜着,有些无助。他必须非常小心地对待奚越,所以只能委屈自己。他真的有一点委屈和无助了,“哥哥,想要。”想要被他安慰一下。 只可惜关灯后卧室里真的很黑,像他其实不太能看清奚越的表情,只能从青年的姿态和动作判断一样。奚越看不清他通红的、快要泪失禁的眼睛。 好在视线剥离,其它感受会更加清晰。 松紧弹了一下,莫代尔棉被勾着扯下。 剧烈的心跳声中,蒋在野如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把头埋进奚越大腿的缝隙里。只是这一次稍微高一些。 鼻梁摩挲着布料,蝴蝶结用牙齿一咬就开。 奚越香香的。 …… “哥哥,这是最新款!”下午被赶去洗澡时,蒋在野没注意,这会儿终于看到阿迪达斯洗护十三合一沐浴露,对奚越的品味予以高度赞扬,“哥哥,你很有品味!” 看在他刚刚辛苦的份上,奚越低低嗯了一声,提醒他:“不洗头可以,用洗面奶洗一下脸。” 奚越正在客厅翻找,他记得他之前买过一盒人工泪液,单支一次性的。不知道放哪儿去了,刚刚在卧室里没找到。 用纸巾给蒋在野擦脸的时候扯下来了几根睫毛,蒋在野笑嘻嘻的,完全无所谓。奚越觉得还是给他用人工泪液洗一下比较好。 等他再次洗完澡出来时,奚越也找到人工泪液了,让他枕在自己的大腿上,用了整整一板的量帮他冲洗。 蒋在野非常配合。 只是在结束后小声抱怨:“哥哥,怪你——要是你不推我的话。” 他吐出一截猩红的舌头。 奚越:“知道了。” 得意于刚刚在耐受训练里的出色表现,蒋在野整个人透露出一股莫名其妙的自信,具体体现在他现在非常躁动。 还有一点造作。 他问奚越:“哥哥,你这里有facemask(面膜)吗?” “什么?”面罩?口罩? “脸上的。”蒋在野比划了一下,“有吗?sheetmask和mudmask都可以。我睡前要保养一下。” 奚越:“……” 他终于听懂是什么意思了。奚越词汇量已经很不错了,主要是蒋在野的需求,确实超出了他一个不那么刻板印象的gay的认知。 “什么样的面膜都没有。”奚越心平气和道,“现在我有点相信,你真的是gay了。” 蒋在野反而不服气了:“这和是不是同性恋没有关系,哥哥。我是为了你好好保养的。” 奚越非常不想和他讨论保养的话题。毕竟他之前看过一根,刚刚还踩过一根。他不想自己的脑子被泡泡糖粉占领,所以最好远离相关的话题。 “我困了。”他说,“我要睡觉了。” “哦。”蒋在野又变得善解人意起来,“我乖乖的。” · 蒋在野非常有寄人篱下的自觉,尤其是现如今,他还在被试用,奚越点头之前他都很可能被白白使用。为了获得正式的合法的身份,他拿出了之前接触过的非法移民对待糊口工作的热忱。 尽管昨晚因为兴奋根本睡不着觉,可能一共只睡了两三个小时,他还是早早地就起床了。 奚越睡醒的时候,他已经把早餐煮好了。 这真的惊艳到奚越了。 “不错。”奚越很满意,“赏红苕稀饭,赏开锅饭。” 蒋在野虽然并不懂开锅饭的含金量,但奚越一大早给他好脸色他就很开心了。奚越有笑诶! 他喜滋滋地用自己早上起来煮的饭奖励自己。 蒋在野现在对奚越用纪录片下饭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觉得非常有品位,看的不是那些无聊的搞笑视频。 还会非常心机地表现自己:“哥哥,可以倒退一下吗?刚刚那里我没有理解。” 然后奚越就会非常耐心地给他讲那颗星球的数据。质量、平均密度、直径、表面温度、逃逸速度还有卫星数据……蒋在野发现,奚越竟然全部都能背下来。 他确定,这些数据,以激发青少年兴趣为主要目的的纪录片里并没有详细提到。反正他刚刚没有看到。奚越居然能背下来! “Yourock!”(牛逼)蒋在野震惊到用中文又夸了一遍,“哥哥,你是恰好知道这颗……” “参宿四。Betelgeuse,αOrionis,M型红超巨星。中文的命名会更有古韵。它叫参宿四。”奚越继续播放,笑着解释道,“不是恰好知道这颗。我研究学习过很多星体,我是恰好过目不忘。” 蒋在野的眼睛瞪得愈发的大。一方面为奚越说的话,另一方面则是为他说这话时脸上飞扬的神采。明明做好了被提问的准备的人是奚越,可蒋在野却为他此刻的自信和生动而折服。心跳加速。 “来吧。”奚越下巴扬了扬,“问我。任何你知道名字的恒星和星体,甚至你用星座提问,我都知道。” 蒋在野盯着他的眼睛,和他对视了几秒,脑子才迟钝地接收到信息——奚越说的是“问我”,不是“吻我”。 倒是不遗憾,因为神采飞扬的自信的奚越真的好漂亮。 他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哥哥,你跳国标是正确的,你体态真的很好。”昂首挺胸的样子像一只骄傲的猫咪,好想抱在怀里挤。 奚越:“什么?” “月亮的背面是什么样子啊?” 为了延长这一刻的美,蒋在野问了一个他其实并不感冒的问题。 然后在这个美好的、静谧的清晨,欣赏了奚越很久很久。 · 说好了要收留蒋在野三天,这三天,奚越还有别的事要做。 并拒绝蒋在野和他一起出门。 “为什么不可以?”蒋在野问。 奚越一招制敌:“如果你状态好到可以陪我出门,只是为了跟在我身边,那么我会建议你现在马上回家。” 蒋在野迅速瘫倒在沙发上:“好吧,哥哥,你早点回来,我一个人会很可怜的——我还需要逃避几天。” 他抱着抱枕,小声嘟囔道。 奚越已经在换鞋了,觉得他这样真的有点好笑。蒋在野的嘴角结痂了,还挺明显的。蒋女士的巴掌真的打得很重了。明明她看起来很窈窕。 “在宿舍乖乖的。”奚越叮嘱他,“好好学习——” 他眨了眨眼睛,示意蒋在野,此学习非彼学习。 蒋在野一下坐起来,刚刚一脸要死不活的样子,现在马上打起精神了。 “我保证,哥哥,等你回来的时候,我的理论知识会很充足。”蒋在野信誓旦旦地说道。 要不是奚越已经把门打开,身体出去一半了,他应该会奔过来,再和他黏黏乎乎地亲一阵。 “好啊,等我回来。” 假期,哥大看不着几个人,奚越走到喷泉才遇到今天的第一个校友。 ——梁屹川。 正文 29 第 29 章 “奚越是怎么放心把我单独留在宿舍的啊。”蒋在野喃喃道。 他把挑选好的照片传到INS上。仅仅几分钟的时间,点赞、评论和转发数量肉眼可见地飞涨。 小半个月没营业了,这个流量,蒋在野非常满意。 他正要酌情回复一下粉丝,赵毅的电话恰好打了进来。 “少爷。”赵毅说,“你要的都买好了,你自己出来拿一下?” “等着。”蒋在野从沙发上弹射起来,“我马上出来。” 他从洗衣机里拿出烘好了有一会儿的衣服,也不管衣服上有好几个破洞,套上,拿上挂在门上的钥匙出门了。 奚越出门的第一个小时,蒋在野真的有好好学习。 毕竟,如果,虽然不知道具体会发生在哪一天——但是要是真的发生了找不到地方进不去的情况,蒋在野觉得他可能没办法承受那种尴尬。 所以学习的确是有必要的。 在美国,从小学高年级开始就会引入性教育和安全教育课。初中和高中彻底完成。性病防治、避孕措施、安全性行为……这些,课本上都会详细讲。 青春期的蒋在野脑子被暴力行为塞满了。安全教育课上,其他学生咿咿哦哦腼腆又躁动的时候,他在盯着窗外,冷静复盘昨晚把一个倚老卖老的臭傻逼牙打掉的光辉战绩。Mommy当面批评他不懂事不该和长辈动手,一坐上车,立马往他脸上叭叭亲了两个口红印子,直喊他好大儿…… 然后路明博会非常严肃地就暴力行为不可取,对他们母子俩展开教育。 对青春期的蒋在野来说,帮派风云可比美高男排甜心有意思多了。 好在蒋在野就读的学校,安全教育课不考试,不然恐怕他只能对任课老师说出“给我高分,因为我比其他人都大。”这种非常不开化的话。 教育具有滞后性。当年在安全教育课上,走神望向窗外的目光,在此刻,回到了蒋在野狼狈问同学要扫描件的蠢脸上。 他付出了50刀的报酬,得到了PDF。 然后发现,课本上根本没教同性性行为。 蒋在野只好聊骚裴姿。 Zane:裴哥:) 有几分姿色:? 有几分姿色:这么有礼貌,肯定没好事。 有几分姿色:你好,我现在不在,空了也不和你联系。 Zane:…… Zane:裴律,救救[小狗倒地] 裴姿估计正闲着,嘴上说没空,身体很诚实地拨了个电话过来,八卦蒋在野到底什么事求教他。 蒋在野顺利得到了几个国内网站的地址。 他抱着端正的学习态度,点开了一个热度靠前的影片。一分钟后,蒋在野关掉影片。 如此反复尝试了几次后,蒋在野觉得奚越说得对,他不是同性恋。 他只对奚越感兴趣。 不过好歹算是知道怎么做了,剩下的,靠脑补也能完成。当然现在最好不要脑补太过了。蒋在野发现,在满是奚越气息的宿舍里,一点点危险的苗头都可能烧起燎原大火。 学习就到这里了,在哥哥回来前,得找点事情做打发时间。奚越出门前,并没有规定他不可以怎么样,但趁人家不在翻人家东西很下作。 蒋在野实在无聊,刷了会儿社媒,回复了一下赵毅的消息。蒋女士还在生气,压根不搭理他,赵毅作为传话筒联系他。 蒋在野给他报了平安后,让他给自己送点东西过来。昨天的菜也是赵毅送的。 “就吃完了吗?”赵毅问,“要不我去中餐厅打包点硬菜,给你送过来?生活用品缺吗?” “就带几套衣服过来就可以了。哦,帮我买点计生用品。”蒋在野说道。 挂了电话后,他实在无聊,干脆自拍了几张,发到社交平台上营业。 赵毅的办事效率真的没话说,蒋在野刚把照片发到INS上,他就买好东西到学校门口了。 还打包了外卖。奚越中午不在,蒋在野懒得做饭。 他提着塑料袋,悠闲地在校园里踱步,慢悠悠地朝宿舍楼走。路上碰见几个人,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丝毫不觉得自己一个外校人员,还是能被认出来的油管网红,出现在假期空旷的校园里有什么问题。 回到宿舍,蒋在野和裴姿吐槽了一下那个网站的影片真的很难看。裴姿说是这样的,他自己就不看。然后推荐蒋在野还不如看看正规电影。 蒋在野再一次听从了老一辈的建议。 · 奚越是在卫生间里,看到蒋在野发来的艳照的。 有过一根自拍的冲击,现在他看蒋在野的图片消息很谨慎,绝不在公共场合点开。 便借故去卫生间查看消息。不能太久不回他消息,奚越还是挺担心蒋在野静悄悄在他宿舍里闯祸的。 垒成小方块的腹肌,肌肉的体量不会过于夸张;流畅的人鱼线向小腹延伸,和鼓起来的青筋一起,在黑色的宽边处消失。布料是纯白色的,隐隐透出一点粉红的肉色。 Zane:哥哥,想看吗?给我发句语音,我就把它再往下拉一点。 下面是一段只有几秒的视频,骨节分明的手指勾着印着英文字母的内裤边,往外拉了拉。松紧弹回到鼠蹊上的声音很响很骚。 奚越看了三遍,确定他没有起来。 蒋在野就是单纯地拍小视频发骚。 哦,可能还有查岗的意思,因为没有名分所以只能暗戳戳地来。 Xylon:不想看,没什么看头。 Zane:[小狗中枪] Xylon:我还有两个小时回来。 奚越回到会议室,拍了桌上喝完的冰美式空杯照片给他,说工作很快会结束。 梁屹川问他:“拍给网红看的?” 奚越点点头:“嗯。” “所以你们已经开始谈恋爱了?”他又问。 “没,但是快了。”他示意梁屹川可以把麦克风打开了,“帮我拿一摞演算纸,电容笔没电了。” 剩下的,只能在演算纸上画图。 昨天下午,睡醒等饭的时候,梁屹川给奚越发消息,问他今天有没有空,有一些专业上的事需要他帮忙。 梁屹川在微信里的语气还挺着急的,但蒋在野在,奚越没接电话,让他可以发语音说。梁屹川毫不客气地发过来一大堆资料和七八条60s的语音。 梁屹川公司的卫星失联了。这在整个行业来说都是非常严重的事情,尤其是他们正在进行第二轮融资。要是没处理好,可能会影响整个公司的饭碗。 过去一周,奚越在忙论文,梁屹川没有就之前的事再约奚越出来,就是因为卫星的事。 梁屹川确定加入这家做宠物芯片的初创公司后,靠技术和资金拿到了一定的原始股,作为股东他对公司负有重大责任。出事的这几天,公司的官网上一直对客户解释是系统升级,需要时间。并承诺给客户升级服务。然而几天下来一直没联系上卫星。 实在没办法了,这才找到奚越,看他能不能提供一点思路。 奚越昨天晚上在卧室说是看书,其实就是在帮他排查问题。 会导致卫星失联的原因非常多,目前也只是排查出是非人为操作的原因。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技术故障了。 来的路上,车内气氛一度相当尴尬。 “师兄,你真的应该早一点告诉我的。”奚越忍了又忍才没有伤害梁屹川的自尊心。 梁屹川也有一点尴尬:“也不一定是我的技术问题吧,还要再排查一下……你真的不能去一趟洛杉矶吗?” “不太方便。”奚越告诉他,“本来不想说的。过两天我要去新泽西州了,加入professorRobe的实验室。这两天一直在做准备,不太方便。而且,既然排除了是人为操作导致的故障,那我去不去都没什么区别。找个安静的地方,我和你们的技术人员一起演算,找人跑一下数据。” “行。”梁屹川只能应下。 然后就带着奚越来到华尔街,启睿集团的楼下。 奚越:“……” 梁屹川:“我们的资方本来就是你那个未来男朋友家。公司在这里有一间办公室。刚刚已经约好会议室了。” 他带奚越来到低楼层,一间非常适合开线上会议的多功能会议室里。 奚越了解完大概的情况后就开始演算。五天前的晚上,Petlove的卫星突然失去信号,这种情况其实不算少见。日常系统更新的时候常常出现类似的情况,不过信号断开前后一般不会超过五分钟,且大多是地面计算机和客户那边的芯片信号中断。 这一次,卫星信号丢失后,直到今天都没能再次取得联系。 要不是检测到卫星并没有脱轨,这件事要上升到国际安全的高度了。 奚越之前没有实际操作过,但他在计算天体物理方面的基础非常扎实,很快就排除了软件漏洞和指令错误等几个可能原因。 梁屹川这个技术负责人反而闲了下来,专心给他伺候进食。奚越高强度用脑,已经喝了两杯冰美式了。 视频那头,梁屹川的合伙人——一个有着浓密黑色卷发的意大利帅哥,力邀奚越也加入团队。 奚越被吵到,用中文和梁屹川说:“告诉那个卷毛,我要当科学家的,我不打工。” 梁屹川直接把麦闭了。 到下午,终于确定了,是星载计算机死机导致的卫星失联。 奚越揉了揉太阳穴,说:“应该是经过某个地方的时候,附近有辐射源,可能是太空垃圾可能是和别的卫星靠太近了。Petlove系统重启失败,进入安全模式没有恢复。你把源代码给我一下吧,我写个程序,试试能不能强制重启。” “好。”涉及源代码。梁屹川和合伙人阐述情况。 趁着这个间隙,奚越赶紧去了趟卫生间,顺便看了眼蒋在野发的艳照。也算是劳逸结合了。 等回来,又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写完代码。 结束工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奚越伸了个懒腰,银行卡到账一笔巨款。 奚越笑着说道:“我现在不算打黑工了,下次不用转国内的卡,好麻烦。请付我USD。” “那不错呀。所以真的不考虑当技术顾问吗?”梁屹川叹息道,“专业方面还是你厉害。我充其量就是个懂技术的商人。” “暂时没空,不过如果你们的公司一直做下去的话,开学后我会空一点。”奚越笑眯眯地说道。 话不能说太绝。奚越深知,在科研路上,总是需要一些财大气粗的企业提供资金支持。那个意大利人看着就挺有钱。以后找他赞助他应该拉不下脸拒绝吧? 奚越看了一眼短信,对到账的金额相当满意。够他一年的学费了。真不错。 “还有就是,我其实不太想……”青年话音一顿。 上一次微信十几个99+还是上一次,PDF满天飞的时候。 那么今天是? 他点开被顶到最上面的校友群,往上划拉,点进网页。 几分钟后,他问同样刚吃完瓜,满脸写着一言难尽的梁屹川:“你合伙人刚刚是不是有提到,你们想请的那个演员因为报酬没谈拢,想要取消合作?” “嗯?”梁屹川一怔,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师兄,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我的意思是,那个广告我能拍吗?” 奚越把INS上,蒋在野的自拍一张张保存下来,抬眼,认真地打商量:“考虑考虑我怎么样?我觉得我现在挺火的。” 正文 30 第 30 章 回去的路上,奚越还在反省:“我是怎么放心把他单独留在宿舍的啊……” 梁屹川把广播调大了一点。 奚越瞥他一眼:“想笑就笑,装货。” 于是梁屹川哈哈大笑起来。 奚越把头搭在玻璃上,有一点抑郁。 “想点开心的。”梁屹川说,“想想你今天赚了多少钱——二十万美金。奚越,这是我一年的薪水。” “只够我读两年书的。”奚越回答道。 轿车时停时行,奚越发了会儿呆。空调出风口对着他的脸吹,弄得他鼻子有一点不舒服。他探身,把拨片向下移动,重新贴合座椅靠背的时候才注意到,前面,矗立在拥堵的车流顶上,人山人海的,正是那座熟悉的都铎城立交桥。 梁屹川也注意到了。 “今天是7月11日,再过两个小时,是全悬日。”同样是学天文的,梁屹川也知道曼哈顿悬日这一天文奇观。他转过头来,问奚越,“怎么样?要不要找个地方停车欣赏?” 奚越有一点犹豫。 梁屹川又说:“奚越,我们作为朋友的情谊,比无疾而终的恋爱深厚很多对不对?作为你的好朋友,我注意到,你需要谈心。” 奚越接受了。 晚高峰堵得厉害,梁屹川找准时机,从车流中拐出来,就近找了个绿化带旁边的车位停车。所有人都急着下班回家的时候,反而是最好找车位的。 两人下车。梁屹川回来后就换了州驾照,他们到便利店买了几罐啤酒。随后,沿着第42街步行。 最佳观赏位置早就被摄影师和游客们占据了,都铎城立交桥挤到上都上不去。梁屹川说他山人自有妙计,花了10刀,从户外用品店里租了两把月亮椅,带着奚越在人行道转角处坐下。 “比站着人挤人舒服。”他拉开拉环,递给奚越一罐啤酒,“Cheers!Congratsonmakingenoughforthenexttwoyears'tuition!”(恭喜你,赚够了接下来两年的学费) “Cheers!”奚越和他碰了碰,“你确实适合当一个商人,脑筋灵活。”他示意梁屹川看户外用品店。 他们才刚坐下,一些路过的人,不知道是游客还是本地人,whatever,看到他们坐在路边喝酒,也去店里租椅子。不过十几分钟,这一角已经坐了许多人,大家互相碰杯打过招呼,专注和身边人耳语。 梁屹川说:“奚越,你一直很有主见,虽然比你大一岁,但是好像我没有什么可以建议你的。或许,你更需要一个倾听者?” 周围没有和他们一样的肤色,两人毫不避讳地用母语交谈。梁屹川说奚越需要谈心,奚越只喝了几口,他却已经开始喝第二罐了。 麦芽的香气让晚高峰的汽车尾气不再直冲人脑门,奚越想了想,开口。 “我在想,我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一点?”他说的是问句,然而目光并没有看向梁屹川,而是飘渺地望向正前方,楼宇间,烈焰摇曳的火烧云。 他并不需要谁来回答他。意识到这一点,梁屹川怔了怔,认命地不再严阵以待,而是真的放松地倾听。 倾听这个年代还有信仰,他们这些人中,走得最远的那个有什么样的烦恼。奚越的声音有一点幽怨。 “你知道吗,论坛上一些八卦我但不是特别过分的帖子,我是故意留着,没有申删的。我在好几个帖子下面实名制留下了工作邮箱,我每天查看邮件。百分之八十的陌生邮件是裸照、体检报告、资产证明和求爱信。剩下百分之二十是义乌的精油手工皂之类的合作邀约。”奚越喃喃道,“一个和学术相关的都没有……话说回来,有几个型男的联系方式要不要发你?” 梁屹川被呛到,摆摆手,奚越于是继续往下说。 “然后有次我和Zane去吃土耳其菜,他说他的车是接广告赚的。我回去翻了下他YouTube主页,查到那个车真的很贵。” “再来就是刚刚,我们签的合同——你合伙人付给我的广告费,是我帮你们解决卫星失联问题报酬的三倍。” “我当然知道市场经济知道广告效应。可是如果不是刚刚,我突然在INS上火了……” 奚越没说话了,他也不知道他现在复杂的心情具体是为什么。 二十万美金,奚越今天一共得到的报酬。五万是技术费用,十五万是广告费。一共二十万,梁屹川说是他一年的薪水,然而professorRobe提供给奚越的RA岗位,具体一点说是Pre-doctoralRA(博士前研究助理),年薪不过五万美金。 奚越哪怕省到极致,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也要十万美金。 这是一笔不能细算的钱:科研收入没有学费高,学费没有网红的广告费高。 其中有多少现实的无奈的因素奚越一直知道并做好了心理准备。每次他爸爸为他担心想给他打钱的时候,他都会说他可以搞定。他也确实搞定了。 但是包括从蒋在野那里得到的报酬加在一起,它们短时间冲击了奚越的金钱观,让他感到些许迷茫。 梁屹川听明白了:“你是想问,如果不是正好,被扒出和油管网红的恋情,你没办法在今天得到那份十五万美金的广告合同?” 奚越那双总是透露出他清冷而高智的黑色眼瞳静静地凝视着梁屹川,像是在问,难道不是吗? 下午,在奚越沉浸在数学和物理的世界的时候—— 从两个月前开始,种种有意的无意的事件,终于在今天串联起来形成了连锁反应。 最初,室友造谣奚越床照的PDF,在留学生群体中广泛传播。奚越很快进行了辟谣,至少藤校范围内,许多人认识了他,所谓的“研究星星月亮的学长”。他的美貌比他优秀的教育背景更被人津津乐道。 抱着也许能获得专业相关的邀约的想法,奚越主动留下了工作邮箱。骚扰先不提,稍微有点用的是广告合作邀约。不过还没有给蒋在野当中文家教赚,奚越当然不可能舍本逐末——况且,那个点,打黑工打到明面上这种会被吊销签证遣返的蠢事,奚越倒不至于那么傻。 后续,奚越一直也没管论坛上偶尔八卦他是不是在和什么富二代谈的帖子。只要没有过分的偷拍,他就当蛐蛐不管。 然后在今天,蒋在野顶着他那头显眼的粉毛在校园里乱逛。好久没营业的社媒上又发了自拍。仔细一看,不难看出是哥大宿舍的格局。 有人扒了一下,经常出现在哥大门口接奚越的豪车,油管网红Zane全部都有同款。 事情就很明了了:油管网红、著名的美高男排甜心Zane,在和一个之前传出过床照,虽然后来被证实为造谣的中国留学生热恋。 他们已经同居了。 以蒋在野在年轻人中的流量体量,他的恋情也算得上是一个大八卦了。 奚越就这么被带着火了一把。 然而这并不是最令他心情复杂的。最让奚越感到无语的,是自己的第一反应是可以靠当下的流量赚笔钱。他提出了这个设想,立刻得到了回应。这原本算是一件好事。 只是怎么广告费比他完成一项艰难的、很多技术人员加在一起,五天也没有搞定的工作多呀! 这个世界也太参差了! 梁屹川看他一脸郁闷,忍不住哈哈大笑。 “奚越,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眼泪都要笑出来了,“这个时候,你会让我觉得你真的只有二十三岁,你很年轻很纯粹。” “为什么?”奚越被他笑得有点不高兴。 “因为要是你今年三十三岁,我必须做好你狮子大开口,问我要一百五十万的广告费的准备。” 奚越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点。 “奚越,下面是出于一个商人,而不是朋友关系告诉你。”梁屹川认真道,“就算你和网红的恋情没有曝光,今天回去之后我和合伙人复盘,我们一定会想方设法给你一份技术顾问的合同的。” 在梁屹川左侧一米不到的车道上,晚高峰川流不息。他的心情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澎湃,为此时此刻在这里,给他们这些人中最优秀的那一个,解答他可爱的小烦恼的快乐。 “顶流网红的广告费不具有参考性。只说素人,奚越,我们打算付给那个没谈拢的初出茅庐的演员的广告费是八万刀。付给你十五万刀也不是因为你今天突然在INS上火了,有流量。”梁屹川郑重其事地说,“是因为你未来一定会成为非常厉害的科学家。我们在你身上进行了投资……我很不想把自己的企图说得这么明显,但是说真的,奚越,这个价格,是Petlove占了你的便宜。” “……” “所以你能不能再签一份技术顾问的劳务合同?” 奚越还在整理梁屹川给的信息。 他有些羞赧地意识到,或许是因为出身和阅历造就的金钱观,他潜意识里还是有一些在梁屹川看来幼稚的小烦恼的。 他有些恼羞成怒地说道:“所以我其实值更多对不对?” 梁屹川不回答问题。 他最后和奚越碰了碰杯,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啤酒,说道:“奚越,我是商人,同时也是你的学长、同学。我认可你的优秀值得赚到比市场奇怪的定价更多的钱。我不知道其他商人是怎么想的,你可以等会儿问问Zane,他老爸可是在美国当资本家。” “你要走了?”奚越问他。 “我打车去机场,回洛杉矶。”梁屹川说,“说实话,我一直告诉自己我放下了,但约你谈心……奚越,你能理解你在学习和工作时散发出来的魅力,被你吸引是在所难免的吧?” 奚越点头:“但是你最好不要重蹈覆辙,咱们俩不合适。” 所以我现在要回洛杉矶。梁屹川说:“我就不和你一起看曼哈顿悬日了。我怕你没事,我突然吊桥效应了。” “我再说一遍,那不是吊桥效应。” “无所谓。总之我先走了。”梁屹川起身,“还有时间,你把Zane叫过来应该刚刚好。记得拍张照片给我。” 梁屹川走了。 奚越静静坐了一会儿,消化完情绪。 距离曼哈顿悬日还有一个小时。 他拿出手机,给蒋在野打电话。 正文 31 第 31 章 蒋在野的胆量是大错特错的。 下午他一边看电影,一边打扫卫生,出了一点汗。为了保证自己随时都是可口的,就又洗了个澡。 换上新内裤的蒋在野对自己很满意,秉持着好东西要和奚越分享的原则,他拍了张艳照发给奚越。 得到了奚越亲口说还有两个小时就回家的承诺。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了:艳照、语焉不详的态度、准时回家的承诺。回家后该干嘛?当然是检查我的学习成果了。 蒋在野福至心灵,明白自己今后应该走什么样的路线了。 奚越脾气真的很好,很温柔。要细心一点才能发现这个秘密。 他一边哼着歌,一边检查冰箱里剩的食材。今晚菜不能做太丰盛,要那种热一热也不影响口感的。这样,奚越就可以先吃我,再吃饭了。 沉浸在美好幻想中的蒋在野,打开YouTube,打算找几道东北菜教程。他记得东北菜就是那种回锅热上一遍反而会更好吃的…… 蒋在野一打开YouTube,就看到自己放大的脸。 蒋在野:? 他没在油管上营业啊,今天发的是INS。蒋在野正经营业一般会提前通知粉丝,打完球从粉丝那儿偷视频,传到YouTube上。或者直接转发省事。再来就是如果有合作的话,会配合品牌方发视频。 像日常的动态,一般是发INS。 蒋在野有不好的预感。 他点开那条热度很高但创作者并不是他或者他眼熟的粉丝的视频。倍速播放完视频,蒋在野意识到自己可能完蛋了。 饭也别做了。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坐在地板上赛博汗流浃背。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奚越还没回家,他也不敢催。 从下午来到黄昏。 蒋在野只是轻轻隐藏了动态——太证据确凿了,根本没法狡辩。而且现在热度正高,热搜上挂着,奚越没有表态,蒋在野不敢再轻举妄动。 中间赵毅和裴姿都有就“恋情曝光”的事问候他,蒋在野谁也没回。 想给奚越发消息,又怕打扰到他。蒋在野的胆量是大错特错的。 直到七点,一通电话惊得他差点跳起来。是奚越的。不过不是不要钱的微信电话,而是手机电话! 这很严重!蒋在野严阵以待。 “Zane.”奚越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是!” “你在鬼叫什么?”奚越耳朵差点被他吼聋,“我现在在第42街,应该是……我也不知道第几个十字路口,不过很显眼。蒋在野,现在过来找我吧。” “好。那个……” “嗯?”嘈杂的背景音中,青年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温柔。 “算了,没什么。”蒋在野的心脏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心率,“我马上到。” 要不说赵毅办事细心周到呢?他不光按照蒋在野的要求带来了换洗衣物和计生用品——从唐人街拿的,是非常酷的潮牌。还把蒋在野的摩托车弄过来了。就停在学校外面。 作为一个在美利坚当上了布尔乔亚的超级富二代,蒋在野的车库里,比超跑更贵的是限量版摩托车。它们中有一半因为速度暴力已经禁止上路了,除了偶尔在全封闭路段玩,大多数时候只能作为摆设,放在那拍照欣赏。 停在哥大门口的,是一辆日产川崎NinjaH2,仿赛级别,被涂装成红色。 蒋在野的心跳在疾驰中再次剧烈跳动起来。 · 天色将晚,太阳像橙子味的棒棒糖,只是还没有卡到货架正中间。除开正前方的橙色,曼哈顿已经入夜。 等人的间隙,奚越回了一下微信消息。 比起上一次PDF满天飞时,各种其实没那么熟的硕士阶段的留子同学对他隐含它意的关切,这一次,奚越收到的全是祝福。 嗯……他们说他吃得很好。 奚越只回复了其中几个因为小组作业认识,印象中人还不错的同学。 他打开最后一罐啤酒,在身后,其他一同欣赏曼哈顿悬日的人模糊不清的耳语中,感受麦芽的香气和泡沫的冲击。 易拉罐上的冷凝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奚越喝得很慢,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喝酒。 梁屹川看起来特别想开怀畅谈的样子,奚越就没阻止,也没扫兴地说自己不会喝酒。 他想凡事总有第一次,明年的这个时候他应该在新泽西州,看不到曼哈顿悬日了。所以今天,作为第一次的尝试,是一个以后想起来会觉得值得纪念的日子。 喝到一半的时候,巨大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然后几秒后,一辆红色的猛兽从路口冲出来。 奚越一眼认出是蒋在野。身高高到他这个海拔,骑在摩托车上才不会有那种滑稽的小孩玩玩具的感觉。 他是真的能驾驭这种用生命赌速度的钢铁猛兽。 蒋在野也看到他了。不过由于车速过快,他绕了一圈后,才从反方向下车。 倒也不是人人都认识他,坐在奚越后面的几位男士显然更感兴趣这辆帅得要命的摩托车,热情地凑上来,蒋在野让他们随便看随便摸。 他摘下头盔,坐在之前梁屹川坐过的椅子上,胸膛起伏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奚越。 “好帅。”奚越夸他,“那你不能喝酒了,开车不喝酒——我要坐你的后座回去。” 蒋在野的心跳停了两秒,应该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射穿了。他因为奚越的一句话和亮晶晶的眼睛,原本极限运动导致的紧绷的身躯一下柔软了下来。 奚越就是那个可以把他带回正常生活的人。 心脏复又狂跳。 蒋在野忍不住倾身,捧起奚越的脸颊。他力气真的很大,青年皮贴骨的紧致面庞硬是被他挤出了软肉。 然后他基本是在奚越的嘴唇、唇边溢出来的雪白的肉上咬了一口。 “奚越,奚越。”他有很多话想说,“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为什么一本正经地讲话都这么可爱?好想抱进怀里挤死,挤得他咪咪叫。 身后传来几声善意的笑。奚越猜,坐在后面的几位同样喜欢浪漫的女士,她们的意思一定和刚刚微信里的一样,是在表达祝福。或者,也许有人认出蒋在野了? 随便吧。 奚越挣开他热腾腾的手,说:“我看到热搜了。” “嗯。”蒋在野仍旧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奚越,等他继续往下说。 总觉得,还会听到更可爱的话,我那两个小时的担惊受怕完全就是没必要的。奚越真的太可爱了。他想。 “我刚刚和梁屹川在一起。我们下午一起工作——主要是我帮他解决了一个对他来说很难的问题。” “猜到了。” 地上散落着好多喝空的易拉罐。蒋在野刚刚亲过了,奚越没有喝太多。他猜到之前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应该是梁某。 好吧,主要是刚刚减速的时候,看到了梁某停在绿化带旁边的便宜轿车。有个穿着职业装的人站在那里,在和交警就罚单的事交涉。 铺垫完前情提要,奚越正式宣布:“我上完班看到热搜,觉得既然流量来了就要接住。所以,我和梁屹川签了一份广告合同。趁着火了一把,我接广告赚钱了。” “蒋在野,我用你的流量发财。” 噗嗤—— 蒋在野要被光屁股的小天使射死了。 “奚越。”他同样严肃地说道,“那么,我会为你感到非常骄傲。” 奚越先是看到ABC男孩像花瓣一样饱满的嘴唇一张一合,看到他嘴角始终是向上的笑模样,意识到他没有任何负面情绪。然后耳朵才听到他说他为自己骄傲。 声画分离——林之风教过我这个词。是影视艺术的专业术语,声画关系的一种。奚越迟钝地想。 怎么会这样?蒋在野没有在拍电影。虽然他下午给我拍了色情视频。 大概是他眼神过于直勾勾,而且半天没说话,仔细看视线还有一点飘忽。 几秒后,蒋在野终于意识到:“宝贝,你喝醉了。” 奚越脑袋歪了歪,思考这句话的真实性。 应该是喝醉了吧,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尝试酒精,喝了两罐。他现在的状态被广泛定义为“喝醉了”。 奚越点点头:“我喝醉了。那我要回去了。” 说完就站了起来。 蒋在野牵着他的手也站起来。他要抱奚越上车,一位女士提醒他,月亮椅是从旁边的户外用品店租的,得还回店里。 “Noworries,we'llkeepaneyeonyourlittletipsykitten.”(别担心,我们会帮你看着这只喝醉的小猫的) “Thanks.” 蒋在野谢过友善的女士,收拾了易拉罐扔掉,又把月亮椅还回户外用品店。 奚越很安静,站得笔挺。蒋在野确定他只是有一点迟钝而不是醉得厉害,反应也没问题,才让他坐到摩托车后座。 8:20pm 车流依旧拥堵,游客络绎不绝。 小腹上,白皙的手腕交叠,背上是青年硬朗又皮/肉柔软的身躯。蒋在野骑得很慢,这辈子第一次打心眼里尊重交通法。 要小心、平平安安——mommy在他耳边念叨了无数次的话,今天后知后觉听进脑子。 蒋在野要花好大的力气警醒自己注意交通安全,才能忽略掉后颈传来的规律的、甜蜜的鼻息。 他不懂天文学,也没有那么热爱艺术,所以并不知道,此时此刻,是一年仅有两次的曼哈顿悬日。 坐在后座的奚越在安静欣赏。 假期,哥大的持枪保安也和善了许多,不光没认出蒋在野压根不是大学生,还主动放人。蒋在野一路骑到宿舍楼下。 天已经完全黑了,奚越好像很困倦的样子,眼皮耷拉着。蒋在野也没仔细看,把他像抱小孩一样抱在怀里抱回宿舍。 上楼梯的时候一颠一颠的,奚越也不说话,就环着他的脖子,又静又乖。夏天那么热,他们胸膛贴在一起体温过高。 蒋在野觉得他真的好小啊,小小一只。小到身体的很多地方他都可以一只手握住。 回到宿舍,把奚越放到沙发上,给他脱鞋的时候。 “蒋在野。” 蒋在野抬起头来。奚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眼睛看起来很亮,亮晶晶。 光裸的脚也踩到他身上。 蒋在野闷哼了一声,大手圈住他的脚踝,在他突出的骨头上摩挲。 “嗯。”他说,“你回来了。” 大概这句话触发了什么彩蛋,关于出门前的彩蛋。 奚越慢吞吞地说道:“那我检查一下。” 正文 32 第 32 章 检查,检查。 蒋在野期待检查一整天了。为此他做了充足的准备,花50刀重金买下扫描件、看了几部片的开头、看了同性题材电影。 除开理论知识,他热身运动也做得很好。先前的极限运动让身体仍旧处于兴奋状态。那里更是。 几乎是奚越刚踩上来,就要冲破布料,忠诚地点头了。 蒋在野想抱他回卧室,奚越却自己很快地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说:“我要准备一下。”然后朝浴室走去。 蒋在野不想和他分开,一秒钟也不想,拉住他的手腕,热情地推销:“我帮你吧,哥哥。” 奚越喝醉了,虽然只是微醺,可是如果他在浴室里碰到哪儿了,或者水淋下来,突然反悔。那怎么办? 奚越摇头:“我知道的,我学过,我学习很好的。” 他都这样说了,蒋在野只好看着他自己走进浴室。 他闭着眼,靠在门边上等。奚越说,他需要建立耐受,上次他已经看过奚越的样子了。腕线过裆,非常优越的身材比例。再加上他柔韧性非常好,哪怕是身体极度折叠的姿势,手也能轻松摸到蒋在野的脸颊,以示鼓励。 蒋在野呼出一口气,走到门口,把灯关了。又把客厅和卧室的窗帘都拉上。 重新回到浴室门口,现在,浴室昏黄的灯光是室内唯一的光源。奚越已经洗完了,蒋在野看到他左右游移了一下,好像在找什么。才想起来,奚越进去的时候没带换洗衣物。 更没带浴巾。 蒋在野正要去卧室给他拿,吱呀一声,奚越已经打开门出来了。 “奚越。”他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喑哑。 奚越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做了很大胆的事一样——他完完全全暴露在灯光下,在黑暗中披着圣光——他问蒋在野,你怎么还不过来抱我? 蒋在野把他抱回卧室。 在奚越的同意下,他终于第一次碰到奚越的床垫。一米三五的单人床是一个人睡非常宽敞,两个人睡非常局促的尺寸。蒋在野发誓,他从今天开始爱这个尺寸。 “你都学了什么?”奚越问。 蒋在野于是把他抱在怀里,从青年的眉弓开始亲。 他很小心地丈量,奚越任由他摆弄。 …… “把床头灯打开吧。”奚越说道。 “可以吗?”蒋在野有一点迟疑。在他的理解里,第一次……第多少次,完全地袒露身体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疑心这是某种叫停。 奚越仰起脖子,亲了他的下巴一下,说:“可以。还有,手不要停。” “可以亮一点,这样我可以从你的眼睛里,看到我有多漂亮。” 蒋在野被他蛊到,和他接吻。同时长臂一伸,按亮床头灯。奚越是知道自己多性感、多叫人想要把他据为私有的月亮。 月亮坦然地面对欲望。 “我很漂亮。”他看着蒋在野的眼睛,满意地说。 …… “哥哥,不要只自己舒服。”蒋在野拧着他侧过来,和他很慢地接吻,“你要想着我。” “以后要一直记得,我今天有多乖。” · 被架在臂弯里又洗了一遍澡,今天摄入的酒精已经全部代谢干净。 奚越这才发现,宿舍里多了很多东西,目测是上午蒋在野被偷拍到时,那个很重的塑料袋里带进来的。 也太多了吧? 他问蒋在野:“塑料袋是怎么装下你这么多换洗衣物的?”还有戴森的洗地机、电吹风、没用上的超大号小方片,和日化产品。 ——这个日化产品可就讲究了。浴室里,奚越才买一个星期的阿迪达斯十三合一不翼而飞,换成了一个叫Aesop的,奚越印象中很贵的牌子。卧室里有没有多出什么贵妇护肤套装奚越还没看。 但是现在,蒋在野正在敷面膜。 他在一边做饭一边敷面膜!奚越洗完澡还什么都没抹呢! 有钱人热衷于保养真不是说说而已的。奚越想。 “啊?”蒋在野把抽油烟机的风调小了一点,身体很夸张地探出来一半,“哦,这个啊,这个就放在门口,我叫人捎进来的。” 他说的是奚越头顶上带支架的电吹风。奚越看起来对这个小家电挺满意的,洗澡的时候头发打湿了一点,不必他自己举着手吹干,坐着玩手机就好。 蒋在野发现,奚越还挺喜欢享受科技带来的便利。 果然出门的时候,叫赵毅想办法给他弄点小家电进来是正确的。蒋在野打定了主意要走煮夫路线,奚越其实是有一点男人逃避家务的坏毛病的,但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切入点。 “我有个表哥,办事特别靠谱,我们回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就放在门口,我刚刚去拿进来的。”蒋在野仔细解释了一遍。 奚越:“知道啦!” 蒋在野继续做饭。下午事发突然,他也没来得及查菜谱,都战战兢兢发呆去了,自然没做成东北菜。他做了几道下饭的快手菜。 两个月的相处足够他摸清楚奚越的口味,没有一道是奚越不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才仔细问奚越今天具体在忙些什么。 奚越:“我师兄的公司的卫星失联了,他们花了五天也没搞定,再拖下去不光没办法对客户交代,还会变成国际安全问题。他昨天晚上联系我,然后连夜坐红眼航班过来的。正好这两天我没什么事,就去赚他的钱啦。” 蒋在野能听出他语气里小小的得意。奚越总是在他擅长的领域充满了自豪感。他也的确非常优秀。蒋在野后来看过奚越的履历,震撼于他每一步走来都是高效和正确的。 这在中产家庭中都非常不可思议。奚越几乎是靠着他出色的学习能力和仅仅是不固步自封的眼界,完成了阶级的跨越。 要优秀成什么样子,才会一路走来都被不同的人惜才,为他解决上海户口,顶着政策压力,提前给他博士offer? 蒋在野意识到,如果不是出身足够好,如果是同样的起点或者只是普通的中产,他、梁屹川……很多人,是没办法走进奚越的世界的。 他注定要站在领奖台上,成为他想成为的那种人,在时代的风口浪尖上把握人类的命运。 但是我也很特别。蒋在野想。 他问奚越:“是因为我在,所以才不是你飞去洛杉矶吗?” 奚越点头,这是他早上没有告诉梁屹川的另一个原因。 “你要记得。”他用刚刚,蒋在野说过的话回敬他。 奚越要记得蒋在野很乖。 蒋在野要记得奚越很好。 “不过也不全是。”奚越同样话只说一半,“梁屹川,哼。中午的商务盒饭不好吃,花里胡哨的其实没味道,我就吃了几口就继续工作了,他一下午就给我喝了两杯冰美式。” 蒋在野附和道:“确实很不懂事。你高强度用脑,怎么也应该喝冰拿铁,全脂的那种更营养。” “奚越,你多吃点鱼肉,这个很补的。” 很少有人知道奚越其实很爱吃鱼肉。他小的时候,大概千禧年,盆地里要很有钱很有钱的人才吃得起海鲜。那个时候妈妈还在家,如果正好遇到人家钓上来的小河鱼会用很低的价格买回来,做给他吃。 在奚越并不富裕的童年,万幸他是一个知足常乐的小朋友,一点点的甜蜜就能快乐很久。 后来在上海生活,海鲜便宜了很多,但奚越还是最喜欢吃鱼了。 他告诉蒋在野:“小孩多吃鱼眼睛,长大以后眼睛会很亮,会变得聪明。” 蒋在野这么有钱,后半辈子要用脑子的时候肯定没他多。奚越心安理得地自己吃了鱼眼睛。两只都吃了。 “下回我买几只三文鱼头烤,哥哥多吃点眼睛。”蒋在野说。 吃完饭,蒋在野麻溜地洗碗收拾厨房去了。奚越的宿舍是他住过最小的屋子。要知道少爷度假要么住独栋别墅,要么住RoyalSuite(皇家套房)。 他个子本来就高,他倒是没有幽闭恐惧症之类的,但dong大一坨,把他安置在狭小的空间的话,旁人反倒要担心他应激。 然而就像今晚突然遵守交通规则一样,蒋在野一边擦手,一边说:“哥哥,我很喜欢你的宿舍,小小的,很有安全感。” 奚越白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能意识到自己说话很冒昧?” 他正在研究洗地机,这玩意儿有点重,问蒋在野:“为什么不是扫地机器人?那个更方便。” 蒋在野却神秘一笑:“自然有它的道理。” 他把做饭的时候怕油烟溅到才穿上的T恤脱下来,打着赤膊,姿势很做作地吸地,问奚越要不要摸摸他的胸肌,这个姿势胸肌硬邦邦的。 奚越:。 奚越决定还是看会儿书。梁屹川那边的问题现在看上去是解决了,卫星信号正常了,但后续,地面计算机还要进行调试查漏补缺。奚越承诺过辅助售后。 毕竟是第一次实操,秉持着对甲方负责的原则,奚越自己还要再演算一遍。 他和蒋在野说他需要不被打扰的空间,蒋在野已经很懂流程了,他心眼子多,动作很快地给奚越做了杯草莓味的牛奶。 “哥哥,用脑的时候也要注意补充营养。” “嗯。” 卧室门关上,客厅里再次只剩下蒋在野一个人。 好了,接下来做点什么好呢? 青少年的精力不是一次就能发泄完的。一次是因为奚越必须被好好对待,是因为蒋在野很乖。 蒋在野快乐得简直想拍一条Vlog,想炫耀今天究竟有多棒。不过现在不可以,因为INS的事究竟回不回应怎么回应,都要奚越说了算。 刚刚忘了问他了,睡前得问问。蒋在野想。 他在客厅里逡巡了一圈,不放心,又去浴室里瞧了瞧,总算是找到了事做。 奚越的电脑上还存着下午的数据,梁屹川没有要求他删。他复核的速度非常快,没一会儿就跑完数据了。 快到杯子上的霜还没有完全融化。奚越心满意足地喝完草莓牛奶,打开卧室门。 浴室门开着,有淅淅沥沥的水声。 “Zane?”奚越叫他。 ABC男孩从浴室里探出头来,奚越注意到他手上拿着白色的什么。 “你还要敷一张面膜吗?”奚越震惊。 他震惊早了,因为蒋在野接下来的回答—— “没有啊,哥哥,面膜敷太多对皮肤屏障不好。”蒋在野解释。 说着,他展开手里的白色物件。 “我在帮你洗衣服哦。” 奚越:“……你放下我的内裤。” 正文 33 第 33 章 翌日醒来,银行卡上又多了三万刀。是广告费的定金,半夜的时候对公账户转进来的。 奚越想了想,用微信,给梁屹川转了800块,备注感谢费。人情世故还是要做一下的,要不是梁屹川就是Petlove的老板,按规矩奚越得给他更多。资源有时候比技术更值钱。 虽然奚越的技术比资源更值钱。人情世故嘛……他又给梁屹川发了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 梁屹川没回,不知道是在倒时差还是在加班。纽约飞洛杉矶要六个小时,连着两天,两趟红眼航班,宠物行业真赚钱。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粉毛探头进来,见奚越醒了,笑眯眯地招呼:“早餐做好了哦。” 奚越:“嗯。” 他踩过昨晚蒋在野睡的床垫,趿着拖鞋,去洗漱。五分钟后,神清气爽地出现在餐桌上。 然后陷入沉默。 大清八早的……奚越指着桌上的战斧牛排和白葡萄酒,拧着眉毛问:“这是最后一顿饭吗?” “嗯?” “还是吃完这顿饭我们就要去打仗。”奚越问他,“你们美国富豪家庭早上就吃牛排配葡萄酒啊?” “我是中国小康家庭。”蒋在野认真道,“哥哥,多吃肉蛋奶可以长高的。” 奚越盯着他看了几秒,想起自己180的目标,没反驳。他接受了这份有点强壮的早餐。 没喝酒,蒋在野给他重新拿了瓶气泡水。 事实证明只要胃口好,早上吃蛋白质只会让人更精力充沛。昨天早上的红苕稀饭奚越当然很喜欢,只是离了盆地,他对淀粉的耐受好像变差了一点,出门的时候都还好,一坐上车就开始犯困。差点睡着。 刚从红眼航班上下来,又开车过来接他的梁屹川看起来都比他精神。梁屹川问他是不是昨晚上没休息好,奚越摇摇头说是因为晕碳。 今天肯定不会晕碳了。奚越想。 他看着近在咫尺,蒋在野拈着高脚杯侧着仰起头,优雅得仿佛在高级餐厅一样的饮酒姿势,后知后觉意识道:“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昨晚上不是已经黏黏乎乎地示爱了很多次吗?奚越直接被他叽里咕噜给念睡着了。 现在又是怎么了?做了顿牛排大餐不够,还喝酒。 终于问我了!蒋在野都快憋不住了,终于等到奚越问他了。 他不卖关子,迫不及待地说道:“哥哥,快看INS。” INS?INS怎么了?奚越想起来他和网红恋情曝光的瓜就是在INS上火的。怎么蒋在野又有新节目了? 他狐疑地看了眼蒋在野,蒋在野大大方方的,没有一点心虚。 奚越这才拿出手机。他今天没有纪录片下饭,因为切牛排要专注。 奚越的脸在连续看到几条热搜都是他认识的同一个人后变得呆滞。 蒋在野低咳了一声,好险没有笑出声。 可真是个好消息——奚越很喜欢的那个亚裔甜心、名不见经传的设计师、奚越以前的同学疑似初恋,和超模Richard·Eros的恋情曝光了! 这绝对是一个超级大新闻! Zane在互联网上的体量不算小,但主要集中在年轻人中间尤其是高中生。小少爷又不缺钱,营业不勤快,全靠几个之前和他一个高中的曾经是校报记者的学姐当站姐发他的物料。成年人并不会把太多目光落在在他们看来有些幼稚的青少年的身上。 简而言之,Zane的影响力实际上非常局限。这是蒋在野现实身份之下故意为之的。 Richard就不一样了。 Richard·Eros,中法混血中文名字叫李确。世界级的超模,从他出道开始,七年间,他一直是男模收入的天花板。只要是会上网的人,多多少少知道他。哪怕不了解他是谁,什么身份,大概率也在商场的巨幅广告上见过他。 就是这位无数人的梦中情人的超模,昨天晚上,被爆出在和一个亚裔交往。那个亚裔还在上学。 就那么巧,那个亚裔蒋在野单方面认识。从奚越的关注列表里认识的。 一方面,强劲的潜在情敌名草有主;另一方面,他和Richard恋情曝光的热度直接压过了昨天下午自己和奚越的瓜。 蒋在野怎么不高兴?奚越起床前他一直在笑。 好了,现在不用担心INS的事要怎么处理了。 蒋在野轻咳一声,说道:“哥哥,昨天下午的事,我们不用管了,现在基本上已经没热度了。” “嗯。”奚越头也不抬道。他还在看爆料。 爆料上倒是没出现姜层岚的正脸照。奚越打开微信,果不其然,新的PDF已经满天飞了。他随便打开一个留学群就能找到。 还有很久没联系过的高中同学,因为知道他和姜层岚都在纽约,试探性地来问他。奚越没理会。 他给姜层岚发去一句问候。他也很久没有联系过这个老同学了。 蒋在野大大方方地看他的手机,本来还在乐呢,在看到奚越居然存着那个亚裔甜心的联系方式后,脸黑了一下。 他问奚越:“哥哥,你在给谁发消息?你认识那个人吗?” 奚越当然不知道蒋在野都摸到他的INS了。 他解释道:“那个亚裔是我高中同学。” “你们关系很好吗?没听你提起过他。”蒋在野乘胜追击。 奚越:“一般,不常联系。会给对方点赞。” “这样啊。” “我完全没有想到他也是……” 蒋在野原本翘起来的嘴角又撇了下去。 完全没想到什么?完全没想到那个亚裔甜心也是gay吗?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会怎样? “别看了,哥哥,amusingourselvestodeath(娱乐至死)。”蒋在野起身,去拿静置在冰箱里的米布丁,“我还做了甜品,哥哥你尝尝。” “哥哥,你今天有安排吗?” 今天,无论是大学学长梁屹川还是老同学姜层岚,都没有回奚越。都百事缠身。奚越反而清闲。 他收起手机,一边慢吞吞地舀布丁,一边说:“没有,我今天没有安排。” 在正式加入professorRobe的实验室前,这三天,是留给奚越短暂放松、调整状态,和简单收拾行李的。 前天晚上到昨天白天,他临时接了工作挣了点钱。晚上又进行了一些很消耗体力的尝试。今天是第二天,奚越大腿酸软,适宜休息。 奚越很久没有彻底地给自己放一天假了。 蒋在野眼睛一亮:“那今天可以是小奚老师吗?”他说,“我们的教学进度停滞了一个星期了!” 他看起来很想给奚越爆美金的样子。 奚越想了想,摇摇头:“我今天不太想动,想休息。我今天也不会做别的工作。” 休息,奚越的确需要休息。蒋在野仔细检查过,虽然没有磨破皮,但是有一点肿。 他和奚越商量:“不会累的。天气这么好,要不要去海边?我有一艘船停在码头上,你想不想钓鱼?” 钓鱼?奚越心动了。 “好。今天不算你补课,送你。不收钱。” “哥哥真好!” 蒋在野捧着奚越的脸,叭叭在他脸上亲了好几口。 蒋在野叫了司机来接,两人收拾好就出门了。蒋在野的游艇就泊在哈德逊河畔的切尔西码头,很近。 确定游艇上的物资都是干净、新鲜、齐全的后,蒋在野没要人跟,他一个服务生和厨师都没带,拉着奚越登上游艇。 奚越问他:“谁来开?你会开?” “会。”蒋在野扫了眼说明书,把册子扔到仪表盘上,开始了鼓捣,“但是没开过这艘——这艘是我妈新买的,我还没玩过。” 奚越:? 奚越现在跑已经来不及了。 对精通机械的人来说,不同型号游艇甚至邮轮不过是大同小异玩具。 游艇离港后,蒋在野设置了慢速自动巡航,然后拉着还有点不放心,自己拿了说明书准备等会儿研究一下的奚越到甲板上。 两人不约而同地在踩到滚烫的地板的时候,脚缩了回来。 好热。 奚越戳戳他:“我今天中午要吃到鱼。”他已经放弃自己钓了。反正他本来也不会钓。 蒋在野:“……行,一定能吃上。”大不了一会儿问别的游艇卖不卖多的鱼。 切尔西码头是纽约众多港口中交通最便捷的一个。许多生活在曼哈顿,常年和股票打交道的富豪都把船停在了这里,无论是工作日约合作伙伴谈生意,还是周末带着家人放松,这里都是最佳选择。 纽约最奢侈的游艇俱乐部也在这里。不是美国,因为更奢侈的在迈阿密海滩。 蒋在野去主卧换了身夏威夷风格的背心裤衩,戴上防晒帽、墨镜和袖套,回到主沙龙。碳纤维鱼竿被随意插在橙色的收纳桶里,蒋在野挑了根顺手的,看奚越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笑着又去给他拿了顶帽子。 他把小沙发拖到门口,让玻璃门一直敞开着,又把游艇的恒温系统调到最低,示意奚越可以坐在这里看他钓鱼。 蒋在野熟练地甩出一竿子。 “这里能钓到什么鱼?”奚越好奇地问。 “比目鱼、红鼓鱼、马鲛鱼这些比较常见。对了,还有鲨鱼。” “鲨鱼!”奚越的嗓音都拔高了。 “不是大白鲨,是那种很小的,dogfish你知道吗?” 奚越有一点印象,可能以前在海洋馆里见过。 “如果运气好,能钓到鱼的话,大概率会是条纹鲈鱼。”蒋在野笑着说道,“现在正是它们洄游的季节。” “那你要加油。” 或许是奚越的鼓励起了作用,十分钟后,蒋在野频繁起竿,半小时就钓上来了七八条小型个体。还钓到一条特别大的,一米多长,近距离看非常夸张。 蒋在野的背心和裤衩都被这条大家伙甩出来的水弄湿了。 “快快快!”他招呼奚越,“快帮我拍张照!” 奚越也被他感染了钓鱼佬之魂。因为蒋在野自己就很大只,鱼被他抱着压迫感不够强,奚越赶忙递给他一瓶饮料让他一起拿着,好对比出这条鱼究竟有多夸张。 旁边有游艇也在巡航,看见这么大的鱼,纷纷喝彩。 奚越与有荣焉,给蒋在野拍了好几张照。 “奚越。”蒋在野高兴地说道,“一会儿你光吃鱼眼睛就能吃饱!” 奚越承认,这一刻的蒋在野真的很甜心。他还没吃到鱼眼睛,就先闻到了草莓蛋糕的香味。 “那我的眼睛得多亮,多聪明呀。” 正文 34 第 34 章 好运气不会一直在。下午的时候,两人一人一根鱼竿,对着空空的桶发呆。 奚越问蒋在野:“我们晚上吃什么?” 蒋在野也有点尴尬:“能钓上来的……kissmeforluck,Xylon.” 奚越大方地在他鼻梁上亲了一下,然后把鱼竿固定在竿架上,游泳去了。下午日头不晒,正好游泳消食。 中午,奚越非常奢侈地吃了二十只野生海鱼眼睛。 游艇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蒋在野包揽了所有本来应该服务生做的活儿。他动手能力非常强,他把之前对付番茄的手段用在鱼身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条纹鲈鱼身首异处,整齐的刀口漂亮极了。 “哥哥,你去外面等吧,大概一个小时开饭。”蒋在野留下鱼头,把鱼身子丢回鱼框。 “我可以陪你说话解闷。”奚越一本正经。 蒋在野不要他打下手,奚越身体非常诚实地连厨房纸巾都没给他递一下,但是嘴上还是要说点冠冕堂皇的话。 不然显得他总是逃避家务一样。 蒋在野倒是不在意这个,只是觉得鱼出锅前,味道就不可能好闻。奚越本来就是要休息的,没必要折磨他待在后厨。 “没关系。”他突然来了主意,示意奚越看那一大框鱼,“要不你去外面把鱼卖了吧。” “嗯?” “这些鱼啊。鱼头都够我们吃了,鱼肉这么多,带回去也不好做的。不如你去甲板上把鱼都卖了,卖的钱我们对半分。”蒋在野怂恿他,“肯定有人买的,刚刚那艘船不就想买那条大的吗?他们有厨师,人又多,肯定愿意买的。” 奚越觉得是这个道理,点头:“好吧,那我去卖鱼。” 蒋在野洗了洗手,两人合力把鱼框抬到小推车上,又一起推到甲板。蒋在野去驾驶室把游艇的发动机关闭,让游艇保持漂流,然后回到后厨,继续做饭。 私人游艇的每一个多功能室都是重金打造的,一抬头,就能从舷窗看到正在甲板上的奚越。 奚越一点也不胆怯。 中午日头正晒,他全副武装站在遮阳棚下面,这个点谁都要吃饭,游艇基本都在离港不远的地方慢速自动巡航。有一艘比他们这艘小一点的游艇缓慢靠近,船头上站着两个金发碧眼的大美女,奚越朝她们招手。 女士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进去叫人,另一个也朝奚越招招手回应。 很快,一个看着就很有钱的中年男人带着伴侣走出来,幸运的是之前蒋在野钓到大鱼的时候,他正好在不远处看到。见奚越招呼,非常感兴趣地靠过来。 游艇并靠,奚越大大方方地问他们要不要买鱼,新鲜的——神经反射还在呢,鱼身子在鱼框里跳,这简直不能更新鲜了。 正好有别的游艇路过,见有热闹也凑上来,奚越成功卖出去了所有的鱼,还从他们手中,得到了一些用来抵零头的贝类和海螺——这些富豪们统一用现金支付。 送走客户们,奚越开开心心地数了一遍钱,顺手分成两份。一转头,就看到依靠在玻璃门上,微笑地看着他的蒋在野。 “So,how'sthemoneylookingtoday,sweetheart?”(亲爱的,今天钱包鼓了没) “Surething.”(当然了) 奚越点给他1000刀:“我查了下超市的价格,比超市便宜一点,10刀每磅。因为没有头还是野生的,客户还找给我一些海鲜。”他指了指鱼框里的货,“一共1800刀,给你1000,多的是小费。”他自己留800辛苦费啦。 “Ayeaye,captain!”(好的船长。注,此人想说的其实是“谢谢老板”,因为刚好在游艇上,换个称谓会更可爱俏皮) 奚越觉得蒋在野用英语调情的功力进步了许多,让他有时候也忍不住用英语回答他。 奚越在餐厅坐了几分钟,蒋在野就推着小推车上菜了。中午这顿毫无疑问是全鱼宴,只有鱼头的全鱼宴。口味上倒是没有太复杂,小的一半清蒸,一半杂鱼汤,大的则被他做成了剁椒鱼头。 “你还会做湘菜?”奚越问。 “搜教程啊,做饭很简单。”蒋在野回答道。 蒋在野自己吃不了辣的,剁椒鱼头基本是奚越一个人解决的。当然,所有的鱼眼睛都是他的。 辣得奚越嘴唇都肿起来了,幸好游艇补给充足,蒋在野在洗漱包里找到了润唇膏,给他涂上,总算好受了一点。 主沙龙里冷气开得太足了,吃饱喝足两人都没有午睡的打算。蒋在野便说教奚越海钓。他把游艇开到宽阔的海面上漂流,奚越全副武装,和他到甲板上钓鱼。 他理论知识倒是丰富,奚越很快就掌握了鱼竿的用法,但技巧没有练上,因为别说他的竿一动不动了,蒋在野的竿两小时,也只钓上来一条海蟾鱼——一种外形丑陋肉质如橡胶,腥味还特别重,没有一点可取之处的鱼。纽约港非常常见,但没有人会吃它们。 奚越有点熬不住了,见太阳没那么晒了,干脆去波浪泳池里泡一会儿。 他在带按摩功能的泳池里,波浪推着他飘啊飘,舒服得奚越闭上眼睛。没鱼,蒋在野靠在栏杆上,看着泳池里粉红火烈鸟游泳圈飘啊飘。 可爱。 奚越就这么飘在泳池里睡着了。 蒋在野看着他,没让他睡太久。哪怕是涂了防晒霜带着墨镜,晒太久还是会晒伤。平静的海面上,手腕上的巴巴·沃森一针一针走得清晰。久睡伤神,蒋在野正要叫醒奚越。 突兀的电话铃声打破此刻的宁静,奚越惊醒。他泡在水里,蒋在野勾着游泳圈把他拉到池边,他才没有呛水。 奚越上岸,去拿先前顺手放在躺椅上的手机。 是梁屹川打来的。 “喂,师兄。”奚越问他,“怎么样?” 梁屹川估计是才睡醒,可能还有点感冒,声音听起来沙哑得要命,鼻音很重:“卫星?卫星一切正常,多亏了你,不然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专家。” 奚越:“师兄,你读书的时候少参考我的作业,你就能自己解决了。” 梁屹川:“……” “我要和舅舅说,你学术霸凌我。”他口中的舅舅是谢如珪。 奚越反唇相讥:“你告状?那你把感谢费退给我。” 梁屹川就没收他八百块钱的感谢费。 他估计是被奚越气得不轻,奚越听到他的喘气声,准备好应对他的反击,结果那边隐约传来一句他听不懂的话,不知道是电视的背景音还是什么,然后梁屹川就挂电话了。 奚越:“咦?” 他眨了眨眼睛,还没想明白呢,背上就贴上来一具热腾腾的身体。 “哥哥,快看看我脸上是不是晒伤了,好痛!” 奚越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 · 蒋在野的脸有点红,还很烫,可能有一点轻微的晒伤。他用船上的卫星电话给码头游艇俱乐部里的管家打了电话,叫他们送处理晒伤的药过来。顺便再送一点食材。 毕竟一个下午,什么有价值的都没钓到,只有中午当零头收来的贝类和海螺也太少了,不够两人吃。 工作人员开着补给艇,很快就送来了蒋在野要的东西。 因此,做晚餐的时候,蒋在野又是贴着面膜的。 吃完饭蒋在野问奚越,可不可以在游艇上过夜,奚越非常痛快地答应了。 不过他也提醒蒋在野:“这里没有计生用品。” 无论是清洁的还是润滑的。 套子倒是无所谓,上次两人谁也没在意这个。 蒋在野说过,这艘游艇是蒋女士新买的,两个月前第一次下水。下水仪式也只有他们一家三口,简单吃了顿晚餐而已。 这还是这艘游艇第一次开这么远。 名义上是庆祝蒋在野高中毕业的游艇,命名用的是蒋女士的小名,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用途也是一样,蒋女士买这艘游艇最主要的目的是约纽约贵妇圈的太太们玩。玩得开心口就松,自然愿意做利益交换。 所以游艇上的洗护产品甚至化妆品香水非常齐全,却没有别的私人游艇必备的计生和情趣用品。 ——晚饭前,奚越冲了个澡,泳池里不是净水是海水,他头上有一些盐粒结晶。奚越使用日化产品的时候注意到客舱里没有计生用品。 是奚越提出的试用期和耐受训练,他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蒋在野想要在游艇上过夜,晚上发生点什么再正常不过了。 “我也没有那么色吧。”蒋在野嘟囔道,“就是想和你待在一起,这点很重要。”别的都是附加。 这么说着,他挂在奚越背上。他真的dong大一坨,奚越被他压趴在沙发上,蒋在野又撑起来,把他翻了个面,俯身和他接吻。 奚越能明显感觉到威胁,就杵在他的大腿上。隔着布料直白地诉说着渴望,热烈到奚越被烫了一下。 但蒋在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他的手只是轻轻搁在沙发边缘,防止奚越不小心滚下沙发。 蒋在野的吻非常温柔,很轻很缠绵,像是目的仅仅是爱怜地亲亲他而已,和非常有进攻架势的地方表现出截然相反的态度。 他的确是生理性和心理性地同时喜欢我。奚越想。 不然之前有那么多次——无论是趁人之危还是奚越昨天晚上真的亲口同意了。那么多次机会,他每一次都忍住了。 他真的有在好好对待奚越。 很乖很乖。 奚越为之动容,抬起手臂,勾着蒋在野的脖子回应他的亲吻。 然后奚越也觉得有一点热了。 可是确实没有……他拧着眉。 就在这时,船体忽然晃了一下,是很明显的倾斜,两人都愣住了。 分开的双唇牵连出银丝。不过他们谁也没关注这个,因为紧接着游艇又开始晃动,并且一次比一次剧烈。 “怎么回事?”奚越轻轻把他往外推。他就知道他应该抽时间学一下游艇的说明书的。起码能在理论上学会怎么开游艇。 蒋在野没说话。奚越发现,他愣神的时间比自己还要长。 奚越更一头雾水了,就要催着他一起去驾驶室里。要是出什么问题好及时联系海警。 蒋在野却佁然不动。 他突然伸手捧住青年的脸颊。 “奚越,你的新手大礼包来了。”他无限爱怜地说道,“宝贝,恭喜你,第一次就钓到了人生中的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