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男友的Daddy叫什么》 正文 1. 第 1 章 1: 傍晚,结束手上这台绝育手术,冉凡提前下班。 换衣服的时候碰见同事,同事和他点头微笑:“走这么早?” “嗯,有点事。” “男朋友今天出差回家?” 不等冉凡回答,同事已经明了:“一猜就是,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总是这么甜蜜,真叫人羡慕。” “什么时候也把男朋友带店里给大家看看,大家都好奇他长什么样,帅不帅。” 冉凡背好了背包,给手消毒,一切妥帖,小声应道:“帅的。” 腼腆补充:“我觉得挺帅的。” 同事看他不好意思的样子来兴趣,追问:“有多帅?有旁边夜市那看板小哥帅吗?” 冉凡:“像江玟玉那么帅。” 江玟玉是近来新出道某多人男子偶像团体中的一员,因为颜值世所罕见出道后迅速破圈,便是他们这群整天忙着和各种小动物打交道不关注娱乐圈的人都知道。 听闻前不久去国外参加红毯,名气不足的情况下,光靠脸就上了海外诸多娱乐新闻。 层层浮浪般的报道里,江玟玉站在一叠的俊男美女中,如雪中朱砂,显眼出一种不讲道理的霸道。 同事一时乐不可支。 二十六岁的冉凡,人如其名,是个平凡、不大起眼的人。 他生得不算丑,单看五官,处处透着英俊相,但组合在一起,神奇地泛善可陈,有股说不出的温顺老实劲儿。 他的出身学历工作同样平凡。 工薪家庭,普通本科读了五年动物医学,目前在市内一所规模中等的宠物医院里担任医生助理。 这样的组合,置身于s城这样繁华的大都市,像沙漠里的一粒沙,大海中的一滴水。 难怪同事听了不当真,当他在开玩笑。 乘地铁到站,冉凡步行回家。 他的住处是三环附近的一所改善型住宅公寓,面积150多平,四室一厅双卫,几年前贷款买的。 价格自然相当不菲,纵使冉凡身上有副职也偶尔觉得吃力。 但他的男友实在厌烦了早年拥挤狭小的居住环境,冉凡一心使他开心,咬咬牙还是买了。 如今房价下跌,亏了有几十万。 考虑到本也没打算卖一直当做|爱巢自住,亏也就亏了。 玄关处明净整洁,和冉凡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冉凡脱下背包换好鞋子,快步穿过客厅,歇也不歇,直奔厨房打开冰箱。 心情稍有急躁。 冰箱门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双人合照,是冉凡和男友的照片。 从两个人一个穿着小学校服一个穿着初中校服到两个人都踏出社会,一路手牵手拍过来,时光贯穿十数年。 冉凡没空注意照片,把备菜取出来,即刻开始做饭。 今天的备菜是四菜一汤。 依照男友的喜好,定为小炒黄牛肉,红烧刀鱼,清炒时蔬,干锅虾,山药排骨汤。 他一边做一边录像留作素材。 他最开始做饭只为饱腹不怎么花心思,有一口吃就行,因为男友挑食,开始注意色香味,学刀工学调味学火候,逐渐练成了一番好手艺。 因着做出来的东西赏心悦目又好吃,男友建议他记录下来以此为内容经营账号。 他依言做了,颇受网友欢迎,逐渐发展为副业,正是这份收益为购房资金提供了大头。 好一番忙活,总算赶在人回来之前做完。 不想饭菜出锅许久,男友迟迟不见踪影。 冉凡将饭菜细心用玻璃罩一一罩好,落了一身汗,一边剪辑视频一边等。 一直等到天色由明转暗饭菜凉透,门铃终于响起。 冉凡开门,掩不住担心。“怎么这么晚?没事吧?发消息也不回。” 冉凡身高不俗,进门的男人比他更高,头上带着帽子,脸上带着口罩,身形看似瘦削,肩膀十分宽阔。 没说话,砰地一声甩上门,径直越过冉凡就往主卧去了。 冉凡在身后跟上,问:“发生什么了?身体不舒服?不吃饭么?” 男友环绕着烦躁的呼吸声,一路扔下外套背包帽子口罩,用迎面扑来的门板拦住冉凡的靠近。 门合上的间隙,男友的脸一晃而过。刹那,昏暗未开灯的卧室里无端生光,被男人灼灼似火的容光点亮。 冉凡:“玟玉?” 心头惶惶。 江玟玉就是他的男朋友。 2: 房门紧闭隔绝内外,摆明不想同人讲话。 江玟玉脾气不好,这样不直接发作而是选择独自闷着也少见。 冉凡心中有所预感,一路捡起衣物,安置好摸向背包,摸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 打开夹子,扉页写着《dna亲子鉴定报告》,翻到关键页,赫然呈列—— 【样本a和样本b生物学父子关系成立,确认为亲生父子。】 几日前,一个精英模样的中年人找上门,带来一则消息: 江玟玉并非早年丧父,他的父亲实乃某豪门大家的当家人,现在想要认回他。 中年人自言受雇于人,当时便随身带有dna检测结果,附带那边详细厚实的资料。 江玟玉哪会轻信,双方对证几次,最终定下由江玟玉自己拿了双方信息亲自去验明真假。 便是眼前的这份结论。 血缘关系是真的? 可既然对方那般家大业大,为什么放任江玟玉跟着那样荒唐失职的母亲窘迫长大? 冉凡望着关闭的房门,想到江玟玉这一路走来的不易,心中越发担忧。 犹豫几息,到底没去打扰,把餐桌上的餐食收拾着放进冰箱,去侧卧躺着。 这一夜都没什么睡意。 天刚蒙蒙亮,冉凡便起床,给江玟玉煮喜欢的鱼片粥。 他的厨艺好,香气溢满厅堂,轻飘飘的一层水雾,快熬好时,江玟玉从房间出来,穿着昨天那身衣服,不声不响地坐到对面椅子上。 “不洗个脸吗?”冉凡对他微笑,“我这儿还要一会儿,你去了再来刚刚好。” 江玟玉没动,日光落在他身上,脸颊脖子上皮肤透光一样玉白,忽地开口:“我有话想和你谈。” 冉凡很耐心应着:“什么?” “我们分手吧。” 冉凡搅着粥,仍笑:“分手,为什么?好突然,有什么原因吗?” 江玟玉:“就是想分手。不想和你再在一起了。” 冉凡:“可是我们两个约好一辈子在一起,互相勾过手发过誓永远不分开。” 江玟玉的眉心蹙了一下,些许愧疚像石头落在水面荡出波纹,又扩散消失。 “我知道,是我违约在先,随你打我骂我,把这个家掀了。反正我想结束这段关系。” 完全认真的语气,冉凡的笑容褪去,没有新的表情接替,一时间看起来既像茫然,又像怔楞。 忽然一阵铃声打破了沉寂的空气,冉凡下意识地去抓手机。 来消息的却不是他这边,而是江玟玉的。 来电显示一串以k打头的英文名,江玟玉瞥了一眼,按掉声音倒扣在桌面上。 这工夫,冉凡关了火,起身带着平日出门的东西到门口去了。 江玟玉叫他:“冉凡。” 冉凡:“嗯,我上班时间到了,有事晚上回来再说。” 江玟玉看了眼时间,远不到冉凡去坐地铁的点,烦躁爬上上挑的眉梢,音量大了些。 “我已经决定了。” 冉凡:“嗯。听到了,医院有事呢,回来再说。” 他逃也似的奔出门,楼梯间里电梯正在攀行,可就连这点时间也等不了,冉凡转向步梯,仿佛被什么追赶般急匆匆地往下跑。 一连跑好几层,双腿乏力歪倒。 这时,冉凡逐渐听到自己心脏在扑通扑通过速的跳。 他一直在耳鸣。 正文 2. 第 2 章 3: 宠物医生助理的工作很繁琐,有时负责接待工作,有时协助医生给宠物患者体检治疗。 这日来了只遇到心软妈咪的流浪小橘猫,抽血的时候挣扎的很厉害,冉凡不小心脱了手,手背霎时皮开肉绽,血珠汩汩滚落一桌面。 猫咪主人吓了一大跳,抱着猫咪再三道歉。 冉凡再三表示自己没事,以自己没做好工作为由劝对方安心。 结束这一茬,同事们聚过来,有人猜冉凡睡眠不足,有人猜他是不是着凉了。 大家都瞧出他心不在焉,但全然无人说他是感情出问题。 无他,相识几年,处在恋爱关系中的冉凡总透着一种沉浸在幸福中的和煦安定,那种自内而外发出的稳定快乐,非一段真正和谐的爱情所不能有。 冉凡和恋人的感情一定很好。 只剩他自己时,冉凡也苍然无措地想:他们的感情一直很好。 难道不是吗?他直到此刻还想不明白。 冉凡比江玟玉大四岁。 两个人很小就认识了。 刚上初中那年,冉凡的父母离婚。 母亲没抢过父亲,他被动地随父亲搬了家,转了学。 到了新环境,生活也是全新,冉凡除了读书,还要洗碗拖地,给家里做一日三餐。 他的父亲不是凶恶之人,不抽烟不喝酒不打人,身上没恶习,只是个普通人。 父母的分别也没有电视剧里的戏剧冲突,只是两个普通人过不到一起,就这样散了。 读书是冉凡自己主动的,家务也是冉凡自己主动,没人强迫他。他懂事的早,在心疼自己之前先学会心疼别人,每日放了学没人催便回家做饭,乖乖等着下班很晚的父亲回家。 只要被夸奖一句,够他开心许久。 某天,还没到十点,有人敲门。 冉凡以为爸爸回来,高高兴兴去开,只看见一个小孩,瘦瘦的,仰着头绷着脸。 问:“有饭吗?” 那小孩就是江玟玉。 江玟玉的家在冉凡家楼上,也是单亲家庭。 他的情况比冉凡更差,母亲整日地不着家。 小孩子没人管,身上没钱,总是吃不上饭,饿得受不了,找到冉凡家。 冉凡给他开了门,从这之后,俩人就搭起了伴。 两个人一同吃饭,一同做作业,一同围在不算大的电视机前看电视。 即便不同龄,江玟玉依旧每天在路边坚持等上半小时,和不同校的冉凡一起走上下学的路。 时间长了,家也不爱回,十日里有七日都和冉凡住在一处。 这样形影不离的时光一过就是十多年。 那期间,江玟玉最常说的两句话,一句是你跑哪儿去了,一句是你少理别人。 后来他们从朋友过渡为情侣,感情更加融洽。 两人很少闹矛盾,吵架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回想起来,记忆里总是缀满热闹和快乐。 到底没有坚持到夜晚。 中午刚过,冉凡请假回家,鼓起勇气,要好好面对这场忽来的‘灾难’。 结果徘徊许久进门,惶然发现家里空无一人,扑了个空。 江玟玉不在,江玟玉的东西也不在。 熟悉的空间里原本就依着江玟玉的喜好多摆放江玟玉的物品,乍一除却这些,好像一个完整的人被掏空内脏,空出一种剔除生命的死寂。 冉凡呆立在原地,头脑空白。 给江玟玉拨去电话,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接。 不得不改发消息:【在哪儿?】 【你要搬出去吗?】 他发觉自己说了句显而易见的废话,但没撤回,因为双手不受控制,都在抖。 【我们见面吧,见面说。】 等了许久,收到回复。 江玟玉没问什么时候,径自给他发了一则地址。 4: 两人在咖啡馆会面。 来时心中有无数话想说,真见到人,冉凡只怔怔望着江玟玉,红了眼眶。 江玟玉背光坐在眼前,身影融在光中,如同一尊被匠人精心雕琢的玉像。 时下许多媒体将他引为超越男女之别的东方美人代表,话里并没有水分,却说不清他的美貌之中还有一种玫瑰色的火焰燃烧流淌,将白玉像染为红玉像。 江玟玉:“我的东西都已经带走了,密码锁你想改就改,不改我也不会再回去。” “手机号码和软件账号都不会变,你想联系我还是可以联系,以后如果遇到什么困难,我会帮你,但如果没别的事,希望你不要主动来找我。” 冉凡的喉咙里卡着尖刺,艰涩地问:“为什么要分手呢?” “早上我们已经聊过了。” 冉凡抬头,还是问:“为什么要分手?” “……” 冉凡央求:“总要说个清楚,我不能不弄明白。” 江玟玉蹙眉,顿了几顿之后更显烦闷,“一定要说出来才行吗,到这里结束不好吗?” 冉凡只有摇头。 江玟玉的声音咬紧,移开视线,音量也提高了:“因为察觉到了、意识到了——” 刚开始时有些难,说出来后如同大石坠地,江玟玉越说越平静,彻底不看冉凡的脸。“你做我的爱人,被人看到,我会很丢脸。” 视线被水雾模糊。 模糊之中,冉凡看到江玟玉手腕上戴着一块早上没见过的璀璨夺目的手表。 他曾经在江玟玉的购物车里见过一块类似的,价格是普通市民辛苦十年的工资。 他看江玟玉几次翻看,主动提出等江玟玉来年生日时存钱送给他做礼物。 被江玟玉一口回绝:“等你存下钱早过时了,还不如我自己买。” 又说:“只是看到蠢货队友戴了一块,我其实没那么想要。” 现在,江玟玉手上的这块比当初那块贵了十倍不止。 冉凡整张脸慢慢涨红了,听见江玟玉拉开椅子站起身,又抬起来。 “玟玉?” 伸出去的手扑空。 江玟玉一刻也不想多呆,扔下一句决断语便跨步离去。 “对不起,对不起,但我觉得自己值得更好的。” 脚步声响起又消散,耳鸣的嗡嗡声萦绕不断。 冉凡窸窣落泪,不知多久,起身追出去。 他不是不知道若是还要自尊就不该追,脑中想的却是那个空荡荡的房子,没有江玟玉在的家。 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太久了,久到每天早上醒来,冉凡的心八分分给江玟玉,剩下两分想自己。 天长日久,江玟玉成了他生活的重心,他生命的重心。 事到如今,冉凡想不到一个人如果把自己撕成了两半还要怎样生活。 “玟玉,别走,玟玉。” 冉凡望见江玟玉公司的车。 想大声喊,却怕街上的人听到他的名字对他有影响。 快跑着上前,脚步偏踉跄,像个被人踢了还不肯死心盼着能获得一丝善待的弃猫弃狗。 追啊追。 当然追不到。 冉凡的眼泪滴落在撑着膝盖的手背上,呼吸一声声加快,眼前猛地陷入浓浓墨黑。 昏然不知方向之际,耳边传来停车声。 车门开合,一只手落在冉凡背上。 正文 3. 第 3 章 5: “冷静下来,注意呼吸。” “呼气,吸气。” 男声似远似近,如沼泽前救命的藤蔓。 冉凡合着眼睛,胸膛起起伏伏,脱水鱼儿般垂死汲取氧气,许久,从过度呼吸中解脱。 虚弱望向来人,男人的喉结近在咫尺。 视线攀上,一张初相见又确乎曾在印象中留下过痕迹的面孔。 男人撑着他脊背的掌心没有收回,另一只手为他引路,“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黎,黎央。” “冉先生,先上车吧。” 黎央,江玟玉的生父。 名字也好,背后的家族也好,名号放出去,没几个寻常人知道。 冉凡也是直到看到资料里详细列出的富可敌国的家资和产业,才知晓原来手眼通天的门户,是不会暴露在普通人面前被当做谈资的。 云端上的人,天上人。 只是放在此刻,一切都不重要。 冉凡垂着头,身体不再颤抖,眼睫仍有水痕不断滑下。 一方对折地整整齐齐地浅色亚麻手帕被递到眼下。 “送你回家?” 冉凡轻顿,点头。 他没有说出地址,手帕上弥散的茶花香气和车内忽然升起的轻音乐先一步淹没他,车子离弦而去。 寂静一路。 窗外涌出熟悉的街景,冉凡躬身下车。 手帕已经皱巴巴沾了泪水不成形,冉凡怔怔望着,听见黎央开口:“无妨。” 他木楞地点头,又想道谢,男人再次先说:“没关系。” 冉凡只能转身走。 刚转身,被黎央叫住,“冉先生。” 他的样貌着实平凡,好听一点评价,可以称之为清秀。 在照片上见到冉凡时,黎央这么想,此时却发现,冉凡其实有双哭红哭肿依然很漂亮的眼睛。 他的眼眸里装着一些柔软的、脆弱的、贵重的东西,自从黎央过了三十岁,好些年没见过了。 成年人的世界里有着不成文的规矩,不要在人前轻易落泪,即便落了,可以为家人,可以为朋友,唯独不要为爱人。 因为那样不体面。 像把自己的真心剖开在眼前,由人看由人笑。 而结局往往是最后一点好皮肉也保不住,落得遍体鳞伤。 冉凡是个成年人,可他的爱选择倾盘而出,毫无保留。 黎央想起了调查来的那些资料。 江玟玉小学的时候,家里没人管,加上在学校因为样貌出众和同龄男孩冲突不断,成绩一塌糊涂,险些考不上初中。 冉凡做规划做笔记,日复一日给江玟玉补了半年课。 大学毕业以后,冉凡在出生地成为了宠物医生,因为江玟玉要来s城读书,辞去自己的工作搬来s城买房就业,降职做了几年的医生助理。 在这段感情之中,孰是孰非,清晰可见。 可江玟玉是黎央的儿子。 黎央年轻的时候,如同每一个富贵人家的子女一样,世界天高海阔,身边从不缺少陪伴。 遑论他生而肖母,天质自然,有副蜜糖般招蜂引蝶的好相貌。 他不端什么性别什么身份,零零星星爱过几个,感情浓烈时相互陪伴,感情淡了便好聚好散。 江玟玉的母亲就是其中一个。 女人初怀孕时,黎央和她见过面,协商一致给了大笔钱,约好打掉。 那时他十七岁,远没有成熟到做人的父亲,这事于他,如同交响乐中的一个停顿,停完一切继续,仅此而已。 直到半月前即将四十岁的黎央还没有子嗣且明确无意结婚生子,对他打骂都无用的老爷子将江玟玉的信息拍在他的桌面上。 黎央方知女人将当年的孩子生了下来且早年曾数次把持着孩子跟黎家索要钱财,都被老爷子挡下来最终处理了。 突然多出的儿子,黎央生不出亲近感,整整二十二年的父爱缺失,对江玟玉来说,也不可能对缺位的生父有什么孺慕之情。 然而血缘关系出现了便斩不断,除了在金钱上补偿,黎央能做的也都会尽量做,总是有份责任。 如眼前。 至少为江玟玉的来日留一丝可能性。 他经历过,所以知道一段早早出现不掺杂质的真爱何其弥足珍贵。 “怎么哭都行,是你的自由也是权利,但哭过以后,不要怀疑自己,不要自伤。” “你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是玟玉错了,他太年轻,还没意识到生命中什么东西最宝贵,不知道自己刚才抛弃了什么。” “我的年纪比你们都大,见过的东西也比你们多一些,看过很多初入名利场的年轻人被金粉富贵迷了眼睛忘了来时路,也亲眼见证过这群人日后幡然悔悟,有多么悔不当初。” “玟玉他终有一天会后悔,这天应该用不了太久。” “你如果还舍不下他,给他些时间,他会回头。” 冉凡许久无声。 黎央看见他脸上的肌肉出现了细小的抽动。 可能是想笑一下,也可能是想哭。 待冉凡只剩背影,男人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对副驾驶的助理说: “多关注他一下。” 6: 后续一周,收到的报告里,冉凡的生活毫无变化。 正常上班,正常下班,两点一线,他的生活单调无味,没有娱乐活动,枯燥到一眼就能看透。 冉凡在工作中的变现也恢复正常,再没有出现过恍恍惚惚意外受伤的情况。 一切都在向前走,看起来冉凡接受了现实。 本来也应该如此,一段感情而已,结束影响不了世界运转,也影响不了日月交替。 可私下里,冉凡其实变化很多。 他时常发呆,独自坐在一个地方不动转眼十几分钟。 食欲降低,吃不下去东西,一开始还感觉饿,后面饿也感觉不到。 还会无端落泪。 或许也不是无端,他太想念江玟玉,每天晚上都在网上搜江玟玉的消息。 失去江玟玉,他的心像是被人挖了洞,没了主心骨,人生空荡荡。 江玟玉则将生活迅速填满,公司同意他脱离团队单飞,以前不想打歌的舞台不用再打,取而代之一连三个高奢品牌代言,电影的资源也在排队中。 他的新家给他提供了厚实的依靠,注定要一飞冲天。 冉凡该为他过上一直想要的生活高兴,眼泪却自顾自往外流。 他记着江玟玉分别前和他说的话,没有给江玟玉发任何消息。 直到这日端午节,一个人在家里吃粽子,没忍住翻出江玟玉的联系方式。 每年的端午他们都是一起过。 去年的这时候,江玟玉大学毕业初入社会接了兼职模特的工作,赚了第一笔大数额的钱。 他拿这笔钱给冉凡买了很多新潮时尚的衣服,自己什么都没买。 “你的衣服土死了,穿这些多好。” “转一圈我瞧瞧,不错嘛。” 然后是拥抱,江玟玉高兴得意地吻他脸一下,说:“早该这么穿了,你就是不爱打扮。” 这话语和那句‘被人看到我会很丢脸’重合在一起,说不出的荒唐。 时间仅过去一年。 【今天是端午节。】 【你在忙吗?】 【今天帮忙做了两台手术,玟玉,我想我下半年说不定可以转正呢。】 打完第三句发出去,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冉凡沉默许久,抓了外套出门。 他不知道江玟玉现在在哪儿,也没想到真的还能见到江玟玉,只是需要走一走散去聚集的情绪。 不想在江玟玉的公司门口,他撞上大运,远远看见江玟玉常坐的保姆车停下,车上下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停住脚步,犹豫要不要靠近。 这时,又一道人影下来,扑在江玟玉怀里。 那人冉凡认识,是娱乐圈里混血小生,新生代的颜霸,名字延用英式,叫凯尔。 两人抱在一处,不想被拍到,很快进门,进到门口似有所感,向着冉凡的方向看过来。 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 远处的两人走了。 黎央问眼前人:“还好吗?” 没有回应。 黎央稍退一步,看见冉凡发丝凌乱,面容狼狈,肤色生病了似的白,视线颤抖着向上抬,眼睛里洇了一圈红。 又哭了。 羸弱,心碎。他好像有流不完的泪。 黎央又给他递上手帕,这次没等冉凡接过,亲自给冉凡擦泪。 边擦边想,上次没看错,冉凡的眼睛确实不凡。 正文 4. 第 4 章 7: 天忽地下了一场毛毛雨,似雾非雾地朦胧一路。 雨幕稠密之时,黎央又一次送人回了家。 不同的是,他这次登堂入室,踏进了几乎素不相识仅有两面之缘的冉凡的住处。 明亮的玄关,暖暮色的装修,整个室内整洁干净,有股草木花草的香气。 寻着味道向里看,有一个房间摆放着花草,一扫过去种类繁多,都青翠欲滴枝叶繁茂,其中两盆白绣球月见草最打眼,双双开得正好。 人们常说,会精心侍弄花草的人都很热爱生活,在冉凡身上,这些道理可见真意。 黎央收回视线,对局促翻开柜子找新拖鞋的冉凡开口:“没事的,你不用忙,我穿旧的就好。” 自然不能行。 冉凡忙了拖鞋,又忙着给黎央沏茶倒水,寻摸水果。 “你包了粽子?”黎央看到餐桌上没收拾完全的剩餐,问。 “包了一些。” “自己家家常包的粽子,很久不见了。” 冉凡猜黎央应是没话找话,也没头没尾地应声,“你要吃一点吗?”紧跟着补充,“要是不嫌弃。” “好,你方便的话。” 冉凡于是进去厨房,在冰箱里取出刚放进去不久的粽子,开火煮水。 行动上机械做着,大脑则放空。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黎央在江玟玉的公司外帮了他,问他有什么需要。 他回答说,自己现在不想一个人。 他当时太痛苦,将孤独说出了口,等上了黎央的车脑子就已经清醒了,未尝想黎央真的点过头就说到做到,跟着他上了门。 冉凡盖好锅,在闷热的水汽之中望向客厅。 黎央穿了套米色呢外套,衣长至腿,配以精良裁剪的西裤,肩宽腿长,腰线收得紧绷利落。 他是江玟玉的父亲,大冉凡一轮还多,可无论身材样貌,都瞧不出这个年纪该有的痕迹。 不,痕迹也有。只到底和年轻人不一样,五官眉眼举手投足都罩有时光阅历淬炼出的成熟,一个威严的、被人仰视的支配者。 一个年长者。 他生得英俊,和江玟玉模糊性别的美丽不同,更趋近硬朗。 但当他站在面前,已经没人会注意他的样貌,锦绣鲜花会被人欣赏,深渊峭壁只叫人望而生畏。 不知不觉间,男人靠近过来。“需要帮忙吗?” 冉凡回神过来,摇头,“不用。” 黎央不坚持,将目光落到冰箱门上。 意识到他在看还没有摘下来的情侣合照,冉凡脸色窘迫起来。 将开口,黎央主动说:“和玟玉在一起的男孩和他认识半年多,但最近才在一起。”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对方找过他几次,他拒绝了,没有同期出轨。” 冉凡顿了下,低头,声音轻微地说:“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说完又忽然觉得讽刺,他知道江玟玉什么呢。 即便知道,人也会变化。 静默间,粽子煮好了。 冉凡将粽子捞起来放进冷水,看没配菜,临时炒了个鸡蛋。 如此还是简陋,放在黎央眼前,很不相容。 但黎央在往日江玟玉的固定座位上坐下,吃起了粽子鸡蛋。 冉凡不好直愣愣地看着对方吃,自己也跟着动筷。 这顿饭吃完,除了黎央赞美冉凡的厨艺两句,两人实在没什么话。 夜色降临时分,黎央离去了。 冉凡回到卧室摸黑躺下,躺着躺着又垂泪,从浅到深,从无声到不断地啜泣。 公司看到的一幕重复闪现在脑海。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以前也从来没有这样日复一日地哭过,哭了不知多久,门铃的声音打破黑暗。 冉凡茫然地开门,意外地发现是黎央去而复返。 被年少的江玟玉屡次思念也屡次怨恨的男人如一座高大的、面目模糊的岩山,对他的失态凄然视若无睹。 伸出手,递上一匣精心包裹的红酒。 8: 那是一瓶十分昂贵的酒。 出自海外某个冉凡不配知道名字的庄园,诞生于某个距今已然苍老的年份。 冉凡茫然地接受了它,正如他茫然地接受了酒的主人闯入这个夜晚。 一开始,冉凡也在意,他和黎央在一处称得上离奇。 但后面多喝几杯,便再无力维护自己平静的假象。 他自顾自地坍塌败溃,直到泪尽,问黎央:“先生,我是不是很可笑。” 不等待回应,他合上眼睛,昏睡过去。 黎央注视着他,思绪飘远,想到了一些少年时候的事。 他自己的事。 每个人都有过年少,黎央年轻的时候也爱过人,不是一时浅薄短暂的爱,就像冉凡一样,用真心捧起来的爱。 有个人曾让黎央明确固定了自己的取向,定下一辈子不娶妻不生子。 也就是这点,使得这段感情遭受到家里老爷子的阻拦,权力棍棒从上向下敲,敲得那时无力抵抗的黎央终生难忘。 那之后的人生里,黎央再没有打开心扉爱过什么人。 颇讽刺的是,他继承家族之后曾去找寻过当年的恋人,那个人还在,可当初的感情却怎么也回不去了。 没找人之前,他觉得自己爱的很深,找到以后,一切爱意反而模糊不清变了滋味。 于是他便懂,一段发生于年轻时的爱恋万千珍贵,错过了那时的青春,就很难再去纯粹地爱人。 爱本是一种稀缺的能力。 无瑕的爱更是稀缺。 黎央来到冉凡身边,将人抱起来。 送到床上时,冉凡醒了。 他睁着眼睛,目光里先是潮湿迷蒙,看清黎央的脸,喉咙滚动一下,眼神怔怔地,长久地凝望着黎央出神。 黎央问:“你在想江玟玉吗?” 冉凡抿住嘴,被一眼看透并戳破的心事让他对自己感到绝望。 这时,眼前暗下来,嘴唇上突然覆上轻柔的触感。 ——吻。 缠绵着一些酒气,不深,尚不足以吞噬神志。 冉凡身体僵住,惊讶地睁大眼睛。 下一刻,黎央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再次吻了他。 正文 5. 第 5 章 9: 冉凡家的主卧卫生间里是双人洗漱台,可以容纳两个人并肩洗漱,但对于黎央来说还是有些小。 他这里迎接了新的黎明。 快洗漱完毕时,冉凡进来了。 两人都默契地对昨晚的事一字不提,冉凡低头看着地面,喏喏说:“有点晚了,我得去上班了。” 黎央:“我以为你在假期。” “是在假期,但店里有别的事需要我过去。” “我送你。” 两个人交换位置,换冉凡进去洗漱。 水声刚响起,冉凡的声音又出现,轻微的急匆匆,解释:“我不是找借口。” 黎央笑了下,没说话。 看冉凡脊梁骨直得厉害,转过头走远了。 走出几米开外后再回头,冉凡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已经穿上长裤,双腿细而长,弓着腰背对着他。 他的皮肤被包裹的严严实实,莹白光色一丝不漏,肤色虽看不见,身体的曲线却还在,流畅如一串轻音符。 昨夜酒醉哭诉中,冉凡星点谈起江玟玉,总离不开一个词叫年轻。 好像江玟玉年轻,而冉凡已经被时光抛下,磨损褪色了。 然而在黎央的眼中,他也是年轻的。那么年轻。 柔韧的身体与生命力。 假期的宠物医院里没有其他工作人员,冉凡来了,正好开门值班。 放假之前,住院的小动物们病愈回家了一批,这会儿没有要看顾的病患,冉凡进门直奔诊疗室的宠物笼,从里面放出一只油光水滑的大狸猫。 这狸猫有只中小型犬那么大,在地上伸个懒腰,就趴在冉凡脚下撒娇打滚。 冉凡一面摸它,一面给它清理猫砂,添新的猫粮。 “流浪猫?”黎央看到猫咪耳朵上的剪口。 “嗯,几年前救助的,做完绝育手术之后就一直留在这里,因为是我要留,所以平时由我照顾多一些。” “没找领养?” “找过,临到头舍不得,就没送走。” 黎央看出他很喜欢这只猫,“怎么不干脆带回去自己养?” 冉凡给大肥狸换好了清水,闻言揉猫肚皮的动作滞了滞,“玟玉对猫毛过敏。” 除此之外,江玟玉自小喜欢光鲜亮丽漂亮的装饰,猫咪的习性使得它们会不可避免的抓损家具,无论哪一点,对江玟玉来说都不能接受。 “那你现在可以带回去养了。” 养猫是份长久的责任,一旦拿起就不能中途放弃,冉凡这种性格的人更是如此,带回家了就不能再送出来。 这话里传达的信号和江玟玉有天会回头叫冉凡再给江玟玉一些时间是矛盾的。 黎央不知道冉凡接收到了没有,弯腰在冉凡身边一起蹲下。 冉凡以为他要摸猫,收手给他让出了一整块柔软的猫肚皮,未料黎央抬起的手没碰到猫的皮毛,却从他的发丝间穿过,很轻地拢了下他垂落的头发。 人的发丝没有神经,一群角化的死细胞。 冉凡仿佛被炭火舔了,头皮闪过战栗。 这时,黎央倒摸起了猫,冉凡看见他的手指在猫身上来回顺过,掌心宽厚,又微微侧目,余光里瞥见黎央的身躯,同样比他宽。 两人同在一处时,冉凡好像无形地被他挤压着。 江玟玉也是相似的体格,很少给他这样的侵略感。 冉凡想到刚才出门时,在楼下见到的黎央的司机,因为不知道黎央什么时候用车,司机一整晚都没走,面对黎央时,整个人的额头始终是向下的。 又想到昨晚,心乱糟糟成一团。 “谢谢您昨天送我回来。” 说完冉凡停顿。 黎央看向他,等他下半句,果然有,“已经耽误您不少时间,您应该很忙吧。” 黎央不置可否,站起身,“手机。” 冉凡依言取出,几秒工夫,黎央扫码向他发来好友申请。 冉凡看向黎央,点头表示自己看到了,黎央仍不动,直到亲眼看见冉凡将好友申请通过,男人才开口说:“我的私人号码,有事可以联系。” 10: 添加好友后的一个月,黎央没收到来自冉凡的任何消息。 他不意外。 倒是自己原本平静的家闹得不可开交,一阵接一阵不消停,让他多少没想到。 自从黎央掌权,老爷子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挑点事闹一场,他习惯了,不放心上。 这次却是老爷子闹完生病了,心脏病,折腾全世界的专家一个个包机来给他看,又做了场手术。 人生理上没事了,情绪上还不然,见天的寻人发火。 闹事的起因正出在不久前刚认祖归宗的江玟玉身上。 江玟玉半途回家,和父亲爷爷都不亲,老爷子让他改姓黎,江玟玉不干;一家祖孙三口在一块吃饭,三个人加一块十句话嫌多,这样还是说什么都犯冲。 凡此种种,都是小事。 大事出在江玟玉的交友关系上。 老爷子看不上江玟玉的生母,学历脑子没有,酗酒赌博成性,之所以认江玟玉回来,说白了是为了有后。 可在找人的时候,他光顾着调查江玟玉的血缘和能力,没调查他隐藏的恋爱关系。 直到江玟玉最近仿佛为了补偿自己少年缺失而带着情人肆意消费的花边新闻层出不穷,这位最恨别人违背他意的老爷子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江玟玉的性取向。 江玟玉也喜欢男的。 甚至不如黎央少年时男女不忌,只喜欢男的。 唯一的儿子成了同性恋,唯一的孙子也是同性恋。 兜兜转转绕一圈,他黎家还是绝后! 对此,黎央只觉得闹剧一场,老爷子做完手术之后他也没去探病几次。 多年的老友闻讯上门探访,说起这事哭笑不得。 “早几年我就劝你,趁年轻找人生一个得了,现在技术这么发达,乐意给你生孩子的女人比地上的石子都多,如了他的意又能怎么样。” “你又不是没钱养孩子。难道还真想把他气死?” 黎央当时的回答是:“不想生没爱的孩子。”如今十多年过去,回答也是一样:“没有父母相爱,不想生养孩子。” 朋友目瞪口呆:“认识的人里就你家最物欲横流,你竟然一心搞精神恋爱!?” 又叹息:“哎,真的就这样了?你这个年纪,现在生也不晚。我听说你那便宜儿子和你不亲,要是以后家业交给他,你退了该怎么办。” “别管。” “哪有人管得了你,你爸癫成这样,不都是你的功绩?” 送走朋友,黎央乘车出门。 司机不问他去哪里,自觉地输入了近日来已经跑得熟悉的目的地。 车窗外车水马龙,人流不断。 黎央琢磨着朋友说自己追求精神恋爱的观点,忽然支着手臂笑了。 他想,他是追求精神恋爱,在发觉自己很难对人动心之后,他便连所谓的陪伴都不要,封锁身心,到现在已经有十多年。 十多年里一直不去想,他也不觉得自己缺,自认完全脱离了低级趣味。 结果呢。 开了口子,还是个低级男人,一个月过去,想起冉凡,总是白天和黑夜循环。 车子停下,黎央抬头,看见标满入口名称的地铁口。 这个时间,冉凡一般会从这里下班出来,然后步行回家。 这几周里,黎央没有主动给冉凡发过消息,只隔几天就来这里看看,只是看。 今天也是一样。 他等待着,很久,不见冉凡的身影出来。 黎央示意助理:“打电话问一下,冉凡下班了没有?” 助理立刻通话,等电话挂断,面色迟疑:“黎总,那边说冉医生一个小时前就下班了。” 黎央眉头皱了下,车里的气压瞬间闷得人呼吸不畅。 沉默之中,怀里的手机响起,黎央低头,通话显示来自冉凡。 立刻接通。 对面的声音轻而慢:“先生,我是冉凡。” 黎央:“我知道。” 冉凡那边没了动静,过了漫长几秒,说:“打扰到您不好意思,您现在有空吗?如果可以……能不能麻烦您来一趟s城xx附属医院?” 正文 6. 第 6 章 11: 猜测他人的心思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有人很讨厌和人勾心斗角,有人偏喜欢看透别人的心事,黎央是后者,并对此乐此不疲。 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发现自己似乎有种能一眼看穿别人意图的天赋,这让他在同龄人中显得心思深沉格格不入,也让他成年后在人际场权力场上无往不利。 但挂断冉凡电话赶往医院的整整一路,黎央都没有想明白其中缘由。 抱着这样的疑惑不解,黎央在医院见到了等待他多时、面色平静中透着几分呆滞空白的冉凡。 冉凡坐在一楼导医咨询台南边的候诊区里,见到他后站起来,叙话之前,递给他一份报告。 黎央打开一看,诊察结果:早孕四周。 怀孕? 谁? 看患者姓名,写着冉凡,就是冉凡本人的名字。 黎央思维静止一瞬,沉默差不多五六秒—— 然后迅速地消化并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看向冉凡,问:“哪里不舒服?出现了孕吐反应?怎么会突然想到来医院?” 冉凡没想到黎央竟然会接受地这么快,出乎意料,愣了一下,“你相信这是真的?” 黎央:“我想不到你有骗我的理由。” 冉凡仍是钝钝的:“我以为你至少会带我换地方重新检查。” “是要检查,不过是为了保障你的身体健康,男性怀孕的事情很少见,没个像样的专科医疗团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 “……”冉凡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话出来。 黎央看他如此,按着冉凡的肩膀示意冉凡坐下,有意摸一下冉凡的脸,手最终还是收回来。 再次问:“怎么会突然来医院?你现在难受吗?” 冉凡的身体没有任何症状,一切说起来都是巧合。 赶得好,今天宠物医院里来了一只在医疗机构里工作过的医疗检测犬,狗狗很可爱,见谁都温和亲人,唯独对着冉凡一个人大叫。 叫了两回,狗狗的主人脸色变了,拉着冉凡私下聊天。 提醒冉凡这只狗狗嗅觉灵敏经验丰富,能从人身上感知到人体的异常气味,话里话外的暗示,冉凡的身体极有可能出了些问题,趁早去做个体检。 冉凡想的是癌症,许是最近遭受的精神事故一波接一波,他下了班自己很平静地来了医院,没想着联系任何人,不管是远在家乡小镇的父亲还是江玟玉。 结果体检做完一套后被医生加了个b超,最不该负责接待他的妇产科医生现身并告诉他,他很健康,以及,他怀孕了。 冉凡小声应答:“我都好。” 黎央将外套脱下盖在冉凡肩上,“那饿吗?下班到现在是不是一直没吃东西?我叫人给你送一些过来,你先垫一口。” 又说:“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找你的主治医生聊聊。” 黎央的背影离去,留给冉凡身上环绕着一层外来的暖意。 男人的体温和一种形容不出的浅淡香水气借着那股暖意往冉凡的身体里钻。 冉凡不禁恍惚出了神。 等黎央来的时间里,冉凡其实早已冷静,此时心头却无法不产生波动。 这一个月里,他刻意地忘掉了那个晚上,一点不去想,当一切都没发生。 但这彷佛被上帝老天爷联手戏弄的一幕转折发生,怀孕报告拍在了他的脸上,他此时不得不面对,所谓的醉酒、悲伤、孤独都不能作为借口,唯一要紧的是,他没拒绝那个男人。 黎央在他的身体里,留下了铭刻一切的铁证。 出神间,眼前被人影笼罩,黎央回来了,坐到冉凡身侧,唤道:“冉凡。” 冉凡点点头,听见黎央问:“你现在怎么想,这个孩子想生下来吗?” 冉凡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黎央:“不着急,时间充足,你慢慢考虑。孩子在你的身体里,生不生只由你决定。” 稍作停顿,黎央又开口:“我希望你能生下来,和我共同抚养这个孩子。” “我还希望以后能和你一起生活。” 冉凡转过头,和黎央视线相对。 男人的面孔上平稳如常风轻云淡,沉稳到令人觉得心慌,在医院这个芸芸众生众生皆苦的环境背景中里,英俊得虚假不真实。 冉凡看着他,耳朵里泛起耳鸣。 他几乎完全不了解黎央,却知道黎央多半不喜欢孩子。 来找江玟玉回家认亲的中年人说过,黎央不知道江玟玉的存在,所以这么多年都没找过江玟玉。 可与此同时漫长的十数年间,像他这样的家室相貌一个其他的孩子都没有,足以说明一些问题。 “为什么?”冉凡问黎央和问江玟玉一样的话。 黎央也注视着他,视线不回避,“我以为我的行动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他的视线微微向下,“这个孩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冉凡的眼睛微微地瞪大,瞳孔出现细小的收缩,嗓音如卡着鱼刺一般发涩。“先生……” 男人打断:“黎央。” “黎先生。” 冉凡到底叫不出黎央的名字,这三个字就已经能让他心脏一抽一抽地绷紧,“您可怜我,所以安慰我,不是这样吗?” “嗯,我可怜你。” 黎央不否认,接着笑了下。 “你知道吗?可怜一个人就会怜惜一个人,怜惜一个人就会心疼一个人。而当一个人开始心疼另一个人,离爱上他也不远了。” 012: 翌日。 冉凡照常上班。 一进门就被好几个同事团团围住,关切地盯着他。 “查了吗,什么结果?” 冉凡和大家笑笑:“没事,都很好。” “癌症?糖尿病?查全了吗?医疗犬很灵的,有病早预防,可不能忌讳行医。” “真的没事。”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替冉凡高兴。 在宠物医院工作的这几人都是当地土著,放眼整个医院,只有冉凡一个外地的,学历还是最低。 刚开始冉凡来的时候,大家都有点有意无意疏远他,时间长了,每个人都跟冉凡关系不错。其中理由多得说不过来,工作态度负责用心、为人处世体贴周到、待人接物极尽耐心。 若不是冉凡入职不久后就出了柜,同事许多人都想给他介绍对象。 “虚惊一场,也算好事。” 有同事对冉凡挤眉弄眼:“要我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定今天双喜临门呢。” 傍晚时分,同事的‘明示’得到落实,院长叫冉凡去诊疗室里聊天,告知了冉凡他职位转正的事。 冉凡盼升职盼了好几年,很高兴。 院长对他也满意,宾主尽欢,两边都满意,不过谈话结束后约摸半个小时,院长的房门再度被敲响,冉凡去而复返,这次是来辞职的。 院长吓了一跳,看冉凡不像是开玩笑,十分不解:“怎么回事?” 冉凡:“之前一直把转正当做目标,实现了以后心忽然松了。其实我很久之前就想出去走走,或许这个时机刚好,我想出门散散心。” “那请假不就行了?哪至于刚升职就辞职?” 冉凡摇头:“有些事情要想通做决定,还想出去看看外面的风景,都需要时间,不知道要去多久,可能一个月,也可能几个月。” “我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心血来潮,就放纵自己一次吧。” 院长劝不动他,只能表示愿意为他保留职位,为冉凡少见的任性添砖加瓦。 实则也是体谅冉凡,院长琢磨,在误以为自己可能生重病之后,人的想法会发生改变似乎很容易理解。 这一消息很快在医院里传开。 同事们十分不舍,纷纷拉着冉凡不舍得他走,晚上下班以后不急着回家,说什么都要和冉凡聚个餐。 一行人在附近找了个小餐馆,一块闲聊吃到半夜。 席间,有人劝酒。 冉凡摆手摇头:“最近不喝酒。” “少喝一点都不行吗?明天说不来就不来了,还差这一两口?” 冉凡态度柔软但没人能劝动:“我喝饮料。” “酒倒无所谓,就是可惜到最后也没看见冉医生的男朋友,藏了几年,好奇死了。” 不知是谁出言调侃。 大家都笑,冉凡也陪着笑,笑完低头发呆,恰逢手机传来响声,来了一通电话。 “喂。” 冉凡起身到一旁接起来,同事们觑着他,听不见电话里头在说什么,只看见冉凡一直听对面说,表情愣愣的,到最后嘴唇碰在一处,单单挤出一个‘嗯’。 凌晨时分,众人散场,大家各自揣上手机,去外头打车。 不想时机不对,出门天上正好落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哗哗作响。 待被雨打得后退,一把黑伞涌入到视线之中,倾盆大雨下,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持伞不急不缓踏过潮湿地面,临到饭店前的台阶,伞向上抬,露出雨幕与灯光交织中朦胧的脸。 “冉凡。” 男人是来接人的。 冉凡轻轻呼吸一下,和同事们点点头,匆忙下台阶。 刚走出去,被一位同事拉住,凑在耳边,颇有些目瞪口呆地说:“原来你没开玩笑。” 冉凡没反应过来,隐约听见同事嘀咕:“你男朋友真有江玟玉那么帅。比江玟玉还帅。” 正文 7. 第 7 章 13: 他不是我男朋友。 没说出来。 因为和黎央很短的撞上了视线,冉凡便顾不上同事,匆匆赶去黎央身边。 黎央用黑伞罩住他,挡去外面一片疾风骤雨,呼吸悬在冉凡额边,和外界隔绝的一团影子里,冉凡抬起眼,瞥见黎央的下颌,尖尖的。 他在心里对比着黎央和江玟玉的模样。 这是他第三次比对,第一次是在资料上看到黎央的照片,第二次是那个模糊又清晰的夜。 三次的感觉差不多,都想,比起父亲,江玟玉更像他那位艳若桃李的母亲,生得花团锦簇。 但若仔细看,却也没有完全脱离生父优越的框架。 他身上那份纸醉金迷的高贵感,能在黎央的脸上找到源头。 默不作声收回视线,黎央给冉凡打开了车门。 这夜不见司机,车也换了一辆,瞧着格外低调。 送冉凡上副驾驶后,黎央上了主驾,给冉凡先递毛巾,再递毛毯。 “谢谢。”冉凡应答着,手忙脚乱,说:“抱歉,我这边闹这么晚。” “和我道歉做什么,是我非要来接你。” “现在去哪里?这就去看医生吗?会不会太晚了。” 冉凡问。 带他去看医生就是黎央来此现身提供的理由。 “不晚,本来就是为你专门组建的医疗团队,24小时待命,一切以你的方便为主,这是服务的基础。” “不用担心,等检查完我送你回家,你不介意留宿的话更好,我明早送你上班,不耽误你的工作。” “没关系,我明天不用上班。” 冉凡低着头,解释一句:“我今天辞职了。” 黎央并不惊讶,目视前方开着车,雨水模糊前方风景,唰的一下,又被扫得清透如镜。 冉凡又说:“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 “还没想好。” 空气静滞一下,冉凡紧急硬邦邦地打补丁:“我不是想跑。” 黎央被惹得笑了一下,只笑无话。 车厢便这样静下来。 说点什么,再想想。 冉凡绞尽脑汁,很努力,偏偏想不出。 这时,腿上的毛毯被身边的男人拉起,从膝盖盖到肩膀,融融一层暖意。 黎央说:“没事的,路还长,睡一会儿吧。” 不知过去多久,冉凡被一层扑一层的翻腾水声叫醒。 他没想到自己心脏杂乱无章地乱跳真的能睡着,正依稀疑惑着不像雨声,旋即睁眼,看到公路外远处破涛汹涌的海面。 天上繁星,星下黑海。雨停了。 窗子关着,不透缝隙,已经恍惚间能闻到扑面而来的海风气息。 s城临海,在繁华都市的外围有个风景秀丽游客甚多的中心岛,岛上好几个大型景区,是一块众所周知寸土寸金的宝地。 冉凡以前想和江玟玉来这里游玩很久了,因为许多缘故一直没有实现,未料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次踏足这片土地。 黎央沿着环形公路一路开到半山腰,在一家占地巨大的私人别墅庄园门口停下,庄园背靠着海,园前无限绿荫,恍惚之中,冉凡被黎央虚揽着后背引了出去。 他怔怔地:“我以为我们要去医院。” “医院人多眼杂,这边人少些,就是位置偏。会不喜欢吗?” 冉凡说不出话:“……” 房子里早有人在。和黎央说的一样,冉凡一来,就有一整个医疗团队围上来。 房子有四层,整个第三层全都是医疗设备,黎央在这里给冉凡看了医生们的简历,一众人就业经验比冉凡岁数都长。 冉凡吃也吃过,睡也睡过,就跟着医生们一路走,及至天色微明,做完一切检查。 结果和之前的一样,身体状况良好。 黎央全程陪同没走,确认冉凡没那么急着回家,提议让冉凡到楼上房间休息。 瞧着一切出于自然,但等冉凡到了房间一看,屋子里的布置和他自己家里的卧室一模一样,床单被子都是同一个颜色同一个款式。 冉凡看得发愣,黎央主动在门前停下,说:“我和团队签了保密协议,你的医疗资料不会外流出去。” “另外会请他们准备两份方案,一份保证你平安生产,另一份保证你在身体机能受损最小的机率下顺利打掉胎儿。” “你不用有心理压力。” 冉凡随着黎央说话而点头,点头点着,耳边安静了,他等了几秒,茫然抬头,黎央垂着眼眸看他,笑着说,“你终于看我了。” 从容的,成熟的年长男人,在‘笑’他。 冉凡讷讷。 黎央又问:“你很介意我是江玟玉生父这件事吗?” 冉凡露出惊讶神色,下一秒迅速陷入语塞,喉咙被胶水灌注似的,发不出声音。 他没想过这件事……真没想过吗?有太多的时间给他想。 他答不出来。 黎央的下一句又来了,伴随着脸的靠近,“你厌恶我吗?像我这样,知道你是儿子的爱人还是要靠近你的老男人。” 距离在缩短,又没有太短,黎央的距离感从来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冉凡的鼻尖冒了汗,知道不该,仍忍不住目光游移,偏开视线,着急混乱地说。“我不是他的爱人,我们已经分手了。” 是江玟玉不要他了。冉凡心尖微微刺痛,却顾不上,“黎先生,我、我……” 没说完,冉凡的话头被黎央主动打断:“你是个心软的人,你对人和善,对小动物有爱心,你是最好不过的人,知道我没开玩笑,知道我的心意真不真,对吗?” “你不厌恶我,你只是受了伤还难过。很难过很难过。” “所以不要急着拒绝我,好吗,你有充足的理由难过,你只要随心地难过就好,直到你分出心,直到你愈合。” 后面的话,是晚安。很轻。 门关闭以后,冉凡趴在床上,耳边一直嗡嗡地不断,盖住了呼吸声,盖住了海浪声。 他眼眶微微湿润起来。 14: 这个清晨冉凡很久没睡。 他拿着手机,打开便签软件,略过无数为了医院接待过的动物们所做的各种备忘录,建立了一个新的空白页面。 他计算着自己的存款,想要出去走走,需要经济上的支撑。 而他没钱。 工资加副业抵去房贷剩下的部分算不得宽裕,和江玟玉分手之后,江玟玉曾经给他打过一笔钱,他原样转了回去。 不是犯倔为了尊严而强撑,细数他和江玟玉的全部交往,江玟玉在经济上其实并未亏欠他。 一开始,江玟玉常在他家中吃饭睡觉,大学学费也找过冉凡垫付,但后来都打工还给了他。 两人爱到浓时,付出是相互的。 江玟玉是个很要强的人,诚然决绝,诚然轻狂易怒,但人格上并非一味地索取低劣,他陪冉凡度过了许多孤独又不好走的时光,火热的、到处横冲直撞,给冉凡添出许多事,也给冉凡带出前进的方向。 因为这些,纵使江玟玉狠心,冉凡想起他时,才总不能放下难过转生怨恨,才无法那么轻松地放下。 江玟玉有过他的好,然后,现在不再爱他了。 要怎么样才能有钱呢? 冉凡心里有答案,在提出辞职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发呆到天亮时刻,冉凡将他为了江玟玉买的房子、两个人曾经共同的家,联系房产中介挂在了售房软件上。 睡意迟迟方来。 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冉凡想:醒来还是要再去一趟宠物医院。 去把那只狸猫带走。 睡了约摸几小时,中午时分,冉凡醒来。 可能是睡前想了猫,他醒来耳边一直隐隐约约听到猫叫,腔调很熟,夹得昏天黑地和他那只大肥猫一模一样。 他停了一会儿,忽然从床上坐起来,循声下楼,惊讶地发现当真有只猫绕着餐桌竖着尾巴一圈一圈地走。 不是那只医院里寄养的狸猫是谁。 肥狸正在巡视新环境,看到冉凡,没有理睬,继续探头探脑神经兮兮地到处地看。 冉凡难掩惊讶,望向餐椅上坐着的黎央。 男人穿着一套紧身的运动服,更显得身材匀称,和同龄人天差地别。 “……黎先生,它怎么会在这里?” 明知故问,答案问得时候就有了,黎央仍答了:“猜你记挂,我去替你拿了。” “您亲自去的?” “嗯。” “……我的同事们没对您说什么吧?” 其实没有,到黎央这个年纪,有些东西即便压着,也会从每一丝缝隙里向外冒,从许多年前开始,便很少有人会在他面前主动搭话和开玩笑了。 可看着冉凡惶惶的神色,黎央嘴上说:“大家都是体面的人,对我态度很好,心里不知怎么想,嘴上倒没把我们认成父子。” “怎么可能认成是父子。” 冉凡有些急:“我们一点都不像、再说黎先生看着这么年轻。” 黎央:“我年轻吗?” “很年轻。” “我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吸引力。” “怎么会。” 任谁来看,黎央都理所应当是个充满魅力的男人。全方位的。 冷不丁地,黎央笑了。 冉凡的话停住,意识到男人在逗他。 他对外也是给人感觉很可靠的,在黎央面前矮了不知多少,被黎央笑笑地盯着,整个人变得僵住了。 这会儿黎央却点到为止,对他示意坐下:“午安。一起吃个饭再走吧。” 正文 8. 第 8 章 15: 饭吃了。 却没走。 黎央邀请冉凡去海边走走,给出理由是来都来了,不去看看可惜了。 冉凡想不出任何能与之对抗的法门,一块去了,就他们俩,没带那只刚出宠物医院副本的大狸猫。 临行之前,考虑到房子里有很多家具采用昂贵的皮革,冉凡本想把猫咪关起来,被黎央拒绝:“家具原本就是用来消耗和磨损的。让它跑吧,挠也挠不坏多少。” “您有点小瞧猫了。” “是吗。”黎央说,“我以前没养过宠物。” “您不喜欢猫狗吗?” “喜欢,养不好,我养得花草也总是死。” “可能是相关的知识了解不够,准备地不够充分,只要用心多一些,都不难的。” 黎央边走边微笑,为冉凡打开刷了白色油漆的花园木门。“那你能教教我吗?” 两人说着话,眼前豁然开朗,财富铺就的花园小径,能以最短的距离直通海边。 昨日下了场下雨,今天也不见太阳,天上淡青的天,浅浅堆积着云层,海浪一叠一叠,潮湿的米色沙滩如丝绸长带,一路滑到视野尽头。 呼啦啦地。 一阵海风。 好似把世界上一切的烦恼都吹散了。 带着海水气息的空气里不冷不热,温度亦是最舒适最好的。 冉凡看到了来来往往的人,有散步的,带着家人孩子捡贝壳堆沙子的,几十米开外有张留印着日晒痕迹的球网,两边各自几个青少年正吵闹地打沙滩排球,还有乘着水上摩托艇欢呼的。 视线再移,有几个人拿着打光设备拍摄设备忙得团团转,中间簇拥着一对在拍婚纱照的新人。 摄像师的玩笑声中,两个人吻在一起。 正在看,身边传来声音。 “要钓鱼吗?” “什么?”冉凡有些恍惚。 黎央:“要钓鱼吗?” 又说:“看海看一会儿总会无聊的,来都来了。” 冉凡迟疑:“不麻烦吗?” 黎央:“不麻烦。” 果然不麻烦。 黎央家里就有渔具,打个电话就有人送过来。 也没夸张地凭空变出个游艇,只带着冉凡就近加入一个带游客组团出去海钓的娱乐团。 两个人都不是闹腾话多的人,事实证明,海钓这种静静等着鱼上钩的活动,就和一起散步一样地适合此时的两人。 旁边的游客倒是很多话。 两个青春活力的大学生,一边紧张期待地盯着鱼竿,一边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在学校遇到外卖小偷大怒之下决定抓犯人的故事。 冉凡不知不觉听得入神,即将听到主人公带着警察和犯人对峙但犯人不肯承认的关键处时,隔壁的鱼饵有鱼上钩。 两个大学生激动地将故事抛在脑后,投身于和鱼搏斗,然后打这儿开始,搏斗就一阵接一阵没断。 两个小时的海钓时间结束,冉凡的收货不小,但心情有些微妙,他默默反思: 自己是不是太八卦了? 转移注意力歪头看身旁的黎央,却看见黎央也歪着头,问旁边的俩年轻人:“然后呢?” 两个大学生都愣住,冉凡也愣了。 下船之后,冉凡怔怔拎着鱼桶,冷不丁,笑了一下。 为什么笑呢?不太清楚。 黎央在他笑的时候把他的鱼桶拿过去一块儿拎住,评价说:“坏人好多。” 冉凡于是又生出想笑的冲动,说:“是啊,坏人好多。” 傍晚时分,冉凡这次真的回了家。 黎央开车送他,车到目的地后,黎央打开了车内灯,在灯火下静静注视着冉凡。 冉凡的眼睫抖了一下,心中有种感觉:“您有话要和我说?” 黎央:“嗯。” 有话,但和冉凡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都不同,很突然地,黎央问:“冉凡,你不是同性恋吧?” 冉凡愣在原地,脑子里也跟着空了一下,听见黎央开口:“今天海滩上路过许多女性,衣服稍微少一点,你就会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我在想,你其实是不是本来喜欢女孩子。” 心头闷闷一声响。 被说中了。 在遇见江玟玉之前,他的取向一直都是正常的。 应该说,一直到现在,冉凡的取向也始终都是正常的。 和江玟玉在一起,每一步都是江玟玉主动,大学的假期,某个灼热的夏夜,江玟玉忽然抱着他,掰过他的脸亲了他。 冉凡吓一大跳,问江玟玉为什么,江玟玉态度强硬如石,堵着他说喜欢他。 “我不好吗?你为什么老和别人待在一块?” “躲什么?知道我是同性恋就怕了?我之后还要你和我在一起呢。” 那时江玟玉还在高中,身高体格都已经超过冉凡,性格又尖锐,气势如虹,惊得冉凡这个真正的成年人几乎不敢说话。 他惶惶一夜,好几天都躲着江玟玉走,但江玟玉是火一样的人,既然不是开玩笑,行动上自然穷追猛打。 并没过太久,冉凡全如江玟玉的意。 被江玟玉热烈追逐的人,没人能无动于衷,冉凡一旦开了口子,爱上江玟玉,是一件轻而易举又顺理成章的事。 他是一片空荡荡的土壤,而江玟玉是一枝浓烈的玫瑰。 冉凡回了神,想要低头,先一瞬看到黎央的眼睛。 黎央用一种沉沉地、又轻轻的眼神望着他,让冉凡想到在医院时黎央和他说的话。 可怜一个人就会怜惜一个人,怜惜一个人就会心疼一个人。 如果没人用这种目光看他,他不会立刻涌出心酸,就像一个摔倒的孩子,身边没有人在,他能自己忍着爬起来,有了人心疼他,便第一反应不是爬而是哭了。 无形之中,冉凡在自己摔倒的地方看到了黎央的出现。 他问黎央:“您不觉得我平凡么?” 黎央:“你觉得我老吗?” 又说:“遇到你之前,我不觉得我老,现在想法变了。” 冉凡:“……您真的不老。”他隐约发觉黎央好似真的在意这个话题。 黎央笑笑:“我觉得我老了。” 冉凡发懵,想不出什么话,只能喃喃语塞:“您、您不要这样觉得。” “同样的道理,你也不要这样觉得。” “你不平凡,你很珍贵。” 车后座响起大肥狸喵喵叫的声音,冉凡转头开车门下了车。 “回家好好休息,晚安。” 黎央给他一边递猫一边递鱼,冉凡接过来,匆匆忙忙地走了,走进小区门口回头,黎央还在,对他摆摆手。 冉凡脚步微顿,嘴唇动了动,继续冲进夜色中。 正文 9. 第 9 章 016: 大狸猫流浪过,在哪里都能适应地很快。 未尝想在海边大别墅里没呆热乎,到了冉凡的家里,屁股也没住热就又要挪动了。 冉凡回家的第二天,和他联系过的售房中介就上了门,测量拍照,确认贷款情况,补充房屋信息。 按照常理,买房是个很漫长的过程,就算降价也要看缘分,结果当天晚上,中介就给他打开电话,说有人有意愿买房,马上就能签约,第二天就可以走手续过户。 挂断电话,冉凡怔了一会儿,翻到黎央的联系方式。 打字一会儿,都删掉,给黎央拨了个电话过去。 嘟一声,很快被接起来,黎央没展露出丝毫惊讶:“喂。” 冉凡问:“黎先生,是您要买我的房子吗?” 黎央:“不是我。” 冉凡脑子一空,感到意外。 又听黎央说:“我觉得房子不错,所以推荐给了员工。员工买的,他是刚需。” 追根溯源没什么区别,冉凡沉默了。 黎央问:“你不舍得吗?” “只要不舍得,你随时都可以后悔的。” 难说这里头是不是包含着黎央对他的强势推动,推他做出决断。 冉凡最终还是和中介买家见了面,在一个平常平静和往常别无二致的晚上签了卖房合同。 签名的一刻,他说不出自己的心情。 有难过,又不想之前那样痛苦悲伤地能够将自己的心淹没。 他在房子里呆坐半个晚上,第二天办理了过户手续。 新任房主对江玟玉的审美十分认可,多花了一部分钱保留下了所有家具,冉凡需要带走的只有自己的物品,大肥狸猫,以及用心照看的花花草草。 没了房子,房贷没了,冉凡实现了财富自由,他可以随意地租一个够他自己生活的小房子,搬进去。 黎央在这时候适时出现,提议希望冉凡先不要找房,等旅游回来之后再找,这期间,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寄放在黎央这里。 理由给得充分: “猫你可以带走一起玩,花草带不走,总要有人照顾,不好天天麻烦邻居。你要是担心我养不好,可以随时发消息告诉我怎么办,也可以由我找个专业的人来做。” “我这边空间大房间多,寄存点东西没有影响。你不用担心欠我人情,让你怀孕,我就已经亏欠你太多。” 冉凡拒绝不了江玟玉,逐渐也发觉拒绝不了黎央,依言存了。 不止如此,因为房子卖得太快,他本人亦在黎央的海边别墅里住了几天。 这几天里,他慢慢地决定好了要去玩的地方,国内几个,国外几个。 黎央白天不出现,在傍晚工作结束后过来,给他的旅游计划做了推荐和补充,十分详细,十分关切。 因为这个,冉凡犹豫很久,没忍住说:“黎先生,这次出去,我打算自己一个人去。” 当时黎央正在手写便条,给冉凡记录会用到的小语种的发音,字迹很漂亮,有着和本人感觉不同的锐利的笔锋。 闻言忽然笑了。 他在冉凡前面时不时就笑一下,这一下笑得有些久,说:“我不会和你一起去的。” “你想要一个人静静思考,我怎么会去打扰你?” 冉凡脸一时涨红了,颜色像窗外霞光中的一抹粉。 黎央这时说:“但我很担心,你能每天都给我发信息吗?在机场,登机,下飞机,住酒店,去什么景点,看到什么东西,遇到什么人,有什么经历,我希望你都能分享给我。” “我虽然不去,当你的树洞也会放心和开心。” 男人专注地望着他,冉凡给不出否定的答案,回他:“这些事很琐碎,都没什么意义。” 黎央:“希望你能发给我。” 黎央:“最好也允许我回复。” …… 辞职后的第十天。 冉凡踏上了出游的旅程,他给肥狸买了一个有滚轮的猫窝行李箱,一人一猫,相伴出行。 冉凡实在是个害怕孤独的人,他从小的时候开始就特别害怕一个人,父亲不回家,他一个人在房间里来回翻滚睡不着觉。 所以那时候江玟玉出现,对他如同甘霖。 他做好了可能刚游完第一个目的地就寂寞到感到了无趣味的心理准备。 不料感觉竟还好,因为有大狸,还有黎央。 他尝试着给黎央发消息,说自己的事,过安检了,坐车了,酒店送的果盘上里的苹果西瓜都切得像兔子。 黎央全都一一回复,再给他分享自己在做什么。 很简单,但人和人的联系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是不是真的关心,也能够从交流中流淌出来。 哪怕本来是身份地位年龄全都不匹配的两个人,这样重复地交流,一句一句,一天一天,也会层层破壁,熟悉起来。 冉凡去看了国内知名的盐湖,碧蓝透彻的青。 去看古建筑群,雕梁画栋,巧夺天工。 去国外看大教堂,在天使雕像下听人唱诗。 大狸成了见世面的猫,冉凡成了做梦的人。 他惊叹,快乐,末了平静时刻,觉得自己半梦半醒,每到这时,黎央会在夜里给他发花草照片,发适合冉凡经济条件的租房房源,让他又回到地面。 一个月时间匆匆划过。 这日在国外机场,冉凡遇到件麻烦。 原本带着大狸一起上飞机的航班突然出现手续问题,不允许他带着猫上飞机,他的这趟航班连着下一趟航班,忽来的变故打乱后面所有的计划,冉凡被卡在机场,急躁不已。 黎央正好在这会儿给他发消息,等几分钟不回,又打来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黎央听出他声音不对,询问原因。 冉凡说没事,黎央便挂断了。 可等冉凡和机场人员商量退票事宜,却忽然被人告知,手续问题解决了,可以正常带猫咪出发。 连着乘坐两趟航班,冉凡在a国落地,赶到著名的国家瀑布景点看日出。 瀑布白如银河,山间初见曦光。 那个瞬间,忽然地,他清晰地想:要是现在有人能和他一起看这场日出就好了。 就在这一刻。 他拖着猫去乘缆车,不准备看完日出了。 正发呆,缆车上进来一个人,穿着深棕色的外风衣,额头有些潮湿,和晨风一起涌来,挤进密封的空间。 冉凡看着对面的男人,直愣愣地,半天没说话。 那男人则说:“刚来的,没有跟踪你。” 又说:“最后一站了,就别算我自食其言了。” 冉凡笑了。 缆车下行,不妨碍日头初升,他向外看,炽热的太阳摇挂天边,阳光扑过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冉凡:“黎先生。” “嗯?” “好久没做饭了,一会儿我做点东西一起吃吧。” 正文 10. [7.19更新] 第 10 章 17: 这一顿饭后,冉凡没怎么收拾,就去午睡了。 这个时候,日光正盛,耀得人眼球微痛,冉凡拉上厚厚的丝绒窗帘,在柔软的枕头上闻到了好闻的阳光晾晒味道。 刚闭上眼睛不久,黎央来了。 就像当初那夜过后迎来的那个清晨一样,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一个人挤上床,另一人向旁边挪动,一起睡下。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冉凡维持着睡前的姿势,背靠在黎央的胸前,倚在黎央怀中。 他发了会儿呆,翻身回头,黎央正注视着他,也醒了。 “黎先生,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冉凡开口。 这是确认怀孕以来,两个人第一次正式谈这个问题。 黎央问:“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没有理由,他想生下来。 “好。”黎央应声,又说:“回去以后,我们就一起搬到海边别墅里生活,两个人组建家庭,共同养育这个孩子。” 冉凡很短暂地顿了一下,又似乎并没有停顿,轻轻地说:“好。” 静静地。 小小的、异国他乡的房间里,回响着空调滚出的风声。 黎央的眉头轻皱,是一个与生气不同、眉尖向上眉尾向下的极难描绘的细小神态。 他开口:“冉凡,你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冉凡总有一天会被打动,黎央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因为他天生便是绝佳的追逐者,他要做的事总能做到,水滴石穿,一点一点地琢磨,他想,一定能触及冉凡的心。 只是没想过会这么快。 这么快,是他厉害? 不是,是冉凡,冉凡的心即便经历过千疮百孔,还能升起勇气,去交付真心,去再一次爱。 他不怕吗?黎央当初那样一个比冉凡体面很多的收尾,都自顾自失望了十多年。 黎央伸出手,将冉凡抱得更近一些,模糊听见冉凡问:“先生,我真的了不起吗?” “了不起的。” “那我能不能得到一些奖励?”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 冉凡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让我窒息到流泪的爱。”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坚定。 轻轻一声响。 枕头向下凹陷。 昏暗的光里,冉凡感觉到黎央抓住他的脖子,捧着他的脸,几度沉重地吻上来。 这一站的旅行,持续了两天。 冉凡之前一个人又拖行李又拖猫,国外的治安不比国内,玩起来时常左支右绌,有黎央在,都不用担心。 他们一块儿去看了许愿喷泉,拍了照片,之后一起回国。 坐在飞机上时,两人平静地牵着手。 回到国内,就搬家。 说搬,冉凡的东西早已经都在这里,需要的只是安置,黎央平时多住在市区,这次趁机转移定居,一个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是巨大转变的行动,以一种十分寻常的姿态毫无波澜地结束完成了。 新的生活适应起来并不难,冉凡没有再去找新的工作,而是重新捡起书本。 他早年曾有过深造考研再好好学习下动物医学的想法,如今怀孕不方便外出,正好当做契机。 一日一日,时间眨眼过。 约摸着怀孕的第三个月,这日正吃着饭,黎央提起件事: 晚上想要请两个人来家里,介绍冉凡互相认识一下,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会面,吃个饭就走。 他说得很寻常,说的时候还一直摸冉凡的手指,上面有着前不久黎央像从菜市场拎两个土豆回家一样随意拿出来套在冉凡手指上的对戒。 冉凡猜测可能是黎央的朋友,有些紧张,却也尚能接受,不想晚上到了餐桌,只猜中一半,黎央领进来两个男人,一个看着四五十上下很符合企业高层领导刻板印象的中年人,还有另一个坐在轮椅上抱着单手拐杖的老人。 黎央逐一指人说:“凡凡,这个是我的朋友,姓王。” “这个是我爸。” 018: 王姓朋友是黎央多年的老友了,两人自打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前不久还调侃黎央谈精神恋爱的人就是他。 看到冉凡的那一刻,说实话,他人懵了。 在收到黎央邀请之前,朋友已经有了黎央最近身边有情况的预感。 原因?眼见着一脚踏进四十大关了,平时只跑跑步的黎央突然开始在健身房里偷偷健身举铁,还找了好几个教练来帮他规划塑形保持体态年轻,任谁看都会觉得有情况。 能让黎央‘老树开花’,这得是个什么样的对象?朋友寻思,不说顶尖容貌顶尖气质,起码也得是个超模明星吧? 结果等见到冉凡,清汤寡水小白菜,朋友想不傻眼都难。 他第一反应这黎央是不是耍人,毕竟黎央如今年纪大了虽然沉稳,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闹腾的,可一看黎央望着冉凡的眼神,话自动咽了回去。 黎央骨子里是个颇有些冷酷不近人情的人。 朋友因和黎央认识的久,一块儿闹着长大,少年时听别人说黎央凉薄,只觉得他们在胡说八道,现在随着上了岁数,每每在黎央面前冷不丁地语塞发憷,自己也逐渐悟出来了。 黎央的确是个冷漠的人,感情也有,但稀少而吝啬。 能分给身边少数人几个,就已经很不错了,遑论像眼前这般深深地爱怜地看着某个人,不提有没有伪装的必要,黎央只怕想装都装不出来。 这位冉凡一定有过人之处。 朋友受到了深深的震撼,乃至于听见黎央介绍冉凡怀了孕自己要当爸爸了都缓了好一会儿才进脑子。 然后…… 更加震撼。 男的,怀孕? 他心中惊悚地偷偷去瞥轮椅上的老爷子,担心又期待接下来的发展,他至今记得几年前老爷子拿拐杖打人,被黎央把拐杖接过来一扔五六米给老头气得翻白眼的名场面。 不料老爷子胸口鼓鼓胀胀起起伏伏一阵,最终对黎央的‘怀孕男妻’什么也没说,就这么入席了。 几人吃了一顿十分安静的晚餐。 席间,冉凡看起来不太自在,黎央还微笑地和他开玩笑,“是不是有点像三个老登开会?” 饭后,送老爷子离开。 黎央对茫然的冉凡说:“意外是不是?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冉凡想了想,点头。 黎央:“我想到了。” “对他而言,只有切实的利益最重要,他其实从来不在意我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他只是想要自己有后代,你现在怀着孕,他自然什么都不说。” 冉凡注视着黎央,怔怔无言。 这时,脸颊忽然被轻轻摸了一下。 黎央道:“江玟玉和我因为没有生活过在一起而不亲,我和我父亲天天生活在一起,也没亲到哪里去,我不恨他,也不爱他。他不爱我,也不恨我。都不是什么正常的关系。” “但是我们的孩子,我会给ta一切,我的财富,我的权力,我的经验,ta想要的东西,我都给,ta想去的地方,我托着ta去。” “冉凡,我想要爱,想要充满爱的家庭。” “而这一切,有你我就都有了。” 两个人默默注视着,冉凡偏开了头,因为余光里看见还没走的王姓朋友。 朋友面上一副‘诶呀我还在这里做电灯泡太不懂事了这就走’的成年人姿态,实则一转身,脑子都空了。 想,见了鬼了,开了眼了。 又恍惚想,人各有命,命运这东西还真是离奇。 前不久,江玟玉被认回来,圈子里不少人都将之视为黎家未来的接班人,卯足了劲往他身上花心思。 这不,江玟玉刚开始还谈了个混血小生,后面没多久就开始分分合合,身边来来去去同时贴着好几个演员模特,都是得了暗示往上扑的。 朋友没去关注都听说了江玟玉的花边,私下感慨过这小子真能闹,以前苦日子怕是过狠了。 而现在,黎央又有新的孩子,还一副对孩子‘母亲’动了真情的样子,自来子凭母贵,豪门也都是人,人性共通,等消息传出去,江玟玉所谓的继承人位置还能保住吗? 未必吧?不,不是未必,完全取决于黎央。 他想给谁,那就一定是谁的。 赶得巧,朋友这头正想江玟玉准备告辞,那边黎央接了个电话,听两句眉头就微微蹙起来。 “怎么了?” 冉凡问。 黎央放下手机说:“是江玟玉。他出车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