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忍释》 正文 1. 第一章 2004年。 细雪打着旋儿,随风撞向车窗,像晶莹的盐粒,纷纷乱乱逃离。 边陲的南方小城从不下雪,冬忍从未见过北国风光。车内,她好奇地望着窗外雪景,手指不知碰到哪个按钮,竟致使后排的车窗落下。 只听一声刺耳啸叫钻进车里,安静而和暖的旅途被打破。北京的寒凉和干燥直冲面庞,冷意闯进肺里,熏得鼻子发酸,冰刀般地割在脸上。 冬忍被狂肆的北风吓到,手忙脚乱地摸索车窗按钮,却发现无济于事,顿时心里一咯噔,下意识望向前方。 她们背对她,并没有反应。 她松了口气。 短发女子握着方向盘,透过车内后视镜,斜了一眼后排的人。她眼神沉稳,面无表情地驾驶,如北方萧瑟肃穆的冬。 副驾驶的人正好坐在冬忍前方,只露出些许飘逸长发及毛衣,纤细发丝和羊绒摩擦,在静电的奏乐中跳张扬的舞,随性又潇洒。她察觉背后冷风,侧过头来,和煦地问:“冬忍,冷不冷?” “不冷。” “你以前有见过下雪么?” “……没有。”冬忍低下头,小声道,“我们那边不怎么下雪。” “那等到家了,稍微歇一歇,让你骢骢哥哥带你出去玩儿雪。”楚有情看看漫天雪花,探头向后面人笑道,“凌冬不凋,故名忍冬,你奶奶取的名字真好。” 相较于驾驶座的姐姐,楚有情是明媚柔腻的春,如冬日晴空的万里阳光,晒得人暖融融,偶尔却太刺目,令人汗颜,不敢直视。 冬忍不吭声,回避对方目光,更深地低下头,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胸膛。 她不好意思说,这名字跟诗情画意的联想毫不搭边,仅仅是村里人随口提议,学历不高的老人随口应下,便不经意地成为自己名字。南方没有冷冬,草木都不凋谢,没什么值得赞样的。 她名义上的奶奶,也不喊自己名字,而是喊“哎”居多。 正值此时,开车的人冷不丁发问:“储阳呢?” “他有事,就没来。” “呵。” “反正以后是一家人,谁来接不都一样嘛。” “大过年的,少说晦气话膈应我。” 楚有情哑然,蹙起了眉头,瞄一眼后排,又瞪向姐姐,暗示其少说两句。 车里倏地冷下来。 冬忍佯装不闻二人的暗流涌动,终于在再三尝试过后,将车窗缓缓地升起来,试图让冰窖般的空间回温。她深知楚家人反对楚有情和储阳的婚事,更抗拒接手来路不明、毫无血缘关系的自己。 自从奶奶去世后,冬忍就变成烫手山芋,亲戚们来回来去地抛,她终于被丢进生父手里。准确地说,接到她的人是楚有情,储阳的现任女友、未来妻子。 冬忍对亲和又富有文艺气息的长发女人印象良好,她不愿意用生父储阳的名字来介绍楚有情,但很可惜这是她们唯一的联系。 冬忍出生农村,群山环绕,交通不便,地广人稀。村里人对富裕为数不多的幻想,就是乘坐带四个圈的汽车,逃出连绵起伏的大山,谁让四季常青的墨绿森林如翠兽,妖冶又隐秘,吞噬数不清的贫穷的梦。 春节前,楚有情等人乘车进山,准备接冬忍前往北京,车标赫然就是四个圈。 亲戚都欣喜若狂,仿佛看到富贵梦,祝贺起年幼女孩:“你要过上好日子了!那可是北京!” 语气钦羡,神态向往,只恨被接走的不是自己。 但冬忍并不理解大人们的狂热。 对于小学三年级的女孩来说,她很难凭借浅薄的学识及阅历,将“北京”和“好日子”挂钩,更不明白自己未来的生活,为何是别人梦想中才有。 她只明白,将寄人篱下,要谨小慎微。 不能惹恼楚有情和楚家人。 这才是当务之急。 生来匮乏的人从不做梦,或许是活得累、睡得深,或许是连想象力都贫瘠,构建不出缤纷多彩的白日梦。 “冬忍,快看!” 前面的人突然呼唤,脆生生的,如白鸽振翅。 冬忍当即抬头,顺着楚有情所指的方向,眼底撞上鲜艳浓郁的红,瞬间浑身都烫了起来。凛冬萧索,光秃秃的首都总是灰蒙蒙的,路旁的树干斑驳、空荡,连蓝天都随之黯然褪色,偏偏红墙金檐仍在万籁俱寂中如火般燃烧,红旗摇动,夺人眼球。 这座城市在冷风中的颜色太少太少,沉默像黑白水墨画,却在此刻涌现世间的万紫千红,顷刻间莹莹雪花都似成灼灼火星,在偌大的城楼前扑散起光和热。 冬忍靠着车窗,眼睛都不敢眨,屏息提问:“那就是天安门?” 明明是教科书中看过的照片,等到亲眼所见,心中又有不同。 楚有情笑道:“对,那就是天安门。” 春节期间的长安街畅通无阻,天安门广场前也少了些游客,载着三人的轿车却在减速,不疾不徐经过庄严城门。 片刻后,冬忍眼看那抹朱红渐行渐远,彻底被宽阔的深灰马路淹没,这才转过身,重新坐端正,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 她忽生感悟。 这里确实值得很多人的梦想。 - 轿车终于在家属楼大院门口停下。 “你们先上去,我找停车位。” 话毕,深色车窗就缓缓升起,遮住楚无悔平静的脸。 楚无悔本职是律师,言简意赅、条理清晰是她的职业习惯,除此之外很少有多余表情。这些天,她时常到村里协助妹妹,办理冬忍的转学手续。虽然她对储阳态度轻蔑,但面对冬忍却没有异状,权当小女孩是空气,正眼都不瞧一下。 不过,不闻不问至少比恨之入骨仁慈,冬忍也乐于被对方忽视,做人别被时刻记住才好。 “冬忍,是这样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待轿车离去,楚有情搓了搓手,转身朝向冬忍,微微躬下身子,像日落后低垂的向日葵。她俯身注视小女孩,细腻柔软的长发垂下,却难掩窘迫的神色,时不时视线飘忽、目光闪烁。 冬忍察觉对方的为难,瞬间心脏狂跳,默默捏紧手指,面上却兀自硬撑,老实地凝望楚有情,一动也不敢动。 不想要她么?还是打算将她送走? 但学校里没有她的学籍了,她回到村里还能读书么? 尽管早有预感,但事情真发生,她依旧一筹莫展。 美丽的幻梦只够小女孩的五根火柴,她不记得自己一路上点燃几根,终于要迎来冻死街头的结局。 万般纠结后,楚有情瞄一眼单元门,支支吾吾道:“待会儿进去了,人可能比较多,其实我是无所谓,你想叫我什么都行,但是遇到其他人……” “哎呀,怎么说,本来该让你爸爸先来征求你意见的,但他又不知道在哪儿瞎忙……” 平日里,楚有情是富有才情、文笔优美的自由撰稿人,此刻的用词却颠三倒四、毫无逻辑,让人听得云里雾里,根本不明白她本意。 她好似没有底气,声音也越来越低,犹如弱弱的蚊吟。 但冬忍悬起的心却慢慢放下,僵硬冰凉的手指逐渐回温,再次触及火柴燃起的火星。 坦白讲,冬忍有时候不理解眼前的女人,比如她会选择一无是处的储阳,比如她同意抚养毫无血缘的继女,比如她竟然考虑懵懂孩童的心情,为一个称呼反复斟酌,战战兢兢。 楚有情在乎仪式,在乎特别的称呼,在乎人和人之间的尊重,在乎血脉关系凝结而生的印迹,唯恐取代了冬忍母亲,小孩子会内心悒怏。 她怕做不好后妈。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就是她的第一个妈。 冬忍没见过生母。 她更不在乎她所在乎的一切。 毕竟,曾经跟她血脉相连的,都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妈妈。” 干脆又清晰的呼唤,毫无预警地飘下,如琼树上滑落的一片冰。 楚有情愣住了。 冬忍瞧对方满脸难以置信,愈加笃定内心隐约的判断,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小孩,但眼前人远比她天真烂漫。 “我懂。” 冬忍停顿片刻,她垂下眼睛,小声地道歉:“对不起,我在机场没跟大姨问好。” 当然,楚无悔可能也不愿被她如此称呼。 楚有情不禁失声。 半晌后,她倒吸一口凉气,慌忙摆手道:“不不不,你很好……” 好到让人心生疑问,究竟经历多少生活的冲刷磋磨,出世不久的璞玉才能被琢磨成这样。 楚有情看着女孩白净的脸,过往忧虑终于烟消云散。 既然时值春节,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会好的,不是么? 楚有情伸出手,理好冬忍的头发和新衣,上下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她见女孩乖巧地原地不动,随即鼓起勇气,牵起那小手,笑道:“走,去给姥姥姥爷拜年吧!” - 高校家属楼相当方正,有着砖红色的外墙,铁栏杆包裹的玻璃窗,陈列空花盆的窄窗台。楼内没有电梯,每栋有六层,每个单元十二户,家家户户贴着红对联,仅能靠逼仄的步梯通行。 楚有情的父母住在三楼,但她们刚刚爬到二楼,便隐约听见头顶说笑,犹如滚动的阵阵波浪。 楼道昏暗,声控灯坏了,三楼的家门却是虚掩着,饭菜香和欢闹声从里面飘出来,在黑黢黢中破开一道金光。 楚有情领着冬忍,推门道:“妈,怎么不关门?” 屋里传来老太太的喊声:“你哥要修楼道里的灯——” “谁让你哥我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这个家没了我可不行!” 笑嘻嘻的男声响起。 只见一个寸头圆脑袋的男子钻出来,他身材中等,皮肤黢黑,手里抱着梯子和工具箱,眯眼笑时是活脱脱的小麦色弥勒佛,正好跟门外二人撞上。 这一下,楚生志瞪大了眼,打量起陌生女孩:“哎呦,这是……” “这是冬忍。”楚有情扶着冬忍肩膀,低头道,“你可以喊他……” 冬忍心领神会,她眨了眨眼,软声唤人:“舅舅,新年好。” “哎,新年好,新年好!”楚生志再次眯起眼,他忙不迭放下梯子,摸索起自己的衣服,却连个口袋都没找到,“这样吧,等舅舅修完灯,就给你大红包!” “谢谢舅舅。” “怎么不找物业修?” “大过年的,能找谁啊,不如自己动手。” “我们先进去了,给我姐留个门,她在下面停车。” “得嘞!” 话毕,楚有情带着冬忍绕开男人,这回彻底踏入屋内,迎面是哄闹的音浪。 北方暖气将屋里烤得热烘烘,轻易驱散户外带来的寒意。电视里传来87版《红楼梦》的对白,厨房内是颠锅的叮叮当当,卧室则有京剧声缥缈悠扬,客厅塑料垫上的婴儿在咿呀怪叫,盯着刚进来的母女俩手舞足蹈。 冬忍被嘈杂又陌生的环境冲刷得晕头转向,亦步亦趋地跟着楚有情,用余光观察屋里构造。南北通透的房间窗明几净,早就布置好新春的“福”字装饰,桌子上满满当当,都是些干果奶糖,细闻还有糖炒栗子的甜香。 客厅是采光最好的地方,大理石地板亮如镜子,替周围陈设晕染微光。这里的一切井然有序,连圈住婴儿的安全栏都是正方形,唯独沙发有团隆起的床单,不知为何没有叠,堆砌如陡峭小山,混乱得格格不入。 正中央,有位老太太端坐沙发,约莫五六十岁,腰杆笔直,神采奕奕,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瓜子,五官不及楚有情的柔和圆润,眉眼倒跟楚无悔如出一辙,能窥见年轻时的精明锐利。 楚有情唤道:“妈,爸呢?” “厨房。”楚华颖扭头,待看清二人,悚然地挑眉,“你这是……” 楚有情竟不是独自来的,身边还跟着个年画娃娃。 小女孩睁着圆圆的杏眸,怯生生地打量四周,藏在大人的衣角后。她的皮肤如玉瓷般润泽,两根细麻花辫盘在脑袋上,穿着崭新的红色棉服,单凭粉雕玉琢的长相,很难令长辈生厌。 偏偏她五官肖似储阳。 楚有情心平气和:“我带她来看看你们,来,冬忍,叫姥……” “叫什么?叫什么!?” 此话一出,鞭炮爆响,噼里啪啦地炸起来,盖过四周诸多喧闹,掀开屋顶,直冲云霄。 楚华颖怒目圆睁,噌得站起身来,恨铁不成钢道:“带回来一个不行?还往家里弄俩啊?” 楚有情忙道:“妈——” 楚华颖气得头发昏:“哎呦喂,你怎么偏爱上赶着,被个男的迷了心窍,真就没皮没脸了!?” “我怎么没皮没脸了?” “上赶着倒贴,替人养孩子,还不是没皮没脸?你知不知道害臊啊!?” 楚有情被母亲指着鼻子骂,同样拉下了脸,凉飕飕道:“您说女人早晚要结婚生子,这回不就如您所愿了?怎么还训我?” “你故意气我是不是——”楚华颖怒火攻心,当即朝向厨房,扯着嗓子喊,“老头子,看看你宠出来的好闺女!真是翅膀硬了,简直不像话!” 母女俩的争执如狂飙的旋风,席卷之处俱是狼藉,让周围人心惊肉跳。 冬忍差点被暴风雨卷起的浪拍死在岸上。 她料到此行讨不到好,仓皇地想阻止二人,却根本插不上话,只能在脑海拼命思索调停人选,应该去喊门口的舅舅?还是楼下停车的大姨? 但事情由她而起,他们愿意来么?又会怎么看她? 安全栏内,小婴儿坐在五颜六色的塑料垫上,早被母女俩的唇枪舌战吓得缩头,甚至不敢哭喊出声,偷偷地蜷缩成一团。 战火蔓延,冬忍急得手心冒汗,嘴巴里含着一句“妈妈”,想要劝住楚有情,又怕直接叫出来,对楚华颖是火上浇油,让二人矛盾愈加激烈。 待她就要慌得落泪,旁边终于有人喝止。 “stop!” 焦灼之际,客厅响起暴喝,石破天惊,打断战局。 下一秒,沙发上的东西骚动起来,山峰般的床单猛地耸立,如阿拉伯飞毯般展开,刹那间占据制高点,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浅粉的花开富贵床单遮天蔽日,露出巨型的牡丹百合花纹,遍布全国的经典大众款式,恨不得家家户户都有一条,但估计不是每家的都能当众站起来。 旁边的婴儿瞪大眼,手指着粉床单,嘴巴都合不拢:“啊、啊……” 冬忍仰着头,同样惊呆了。 她从未见过床单妖怪,但在常人的想象中,好似不该是粉红色,而且直立在沙发上。 正文 2. 第二章 全场肃静。 这一幕着实荒诞又滑稽,连吵得面红耳赤的母女俩,也被突如其来的场面镇住。 楚华颖眉头直跳,盯着蛄蛹而起的床单,愕然道:“骢骢,你在干什么?”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床单下传来男孩的声音,还没经历过变声期,是公鸭嗓前的脆嫩,抑扬顿挫。 紧接着,粉床单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有人故意造势,风雨欲来之感。 “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为了维护春节的和平,贯彻爱与真实的邪恶,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只见床单小山拔地而起,又从沙发上弹跳而下,如同粉红幽灵般猛蹿到二人面前,硬生生在母女俩中间撞出一条路,迫使她们不得不退后、避让。 “我就是穿梭在家里的火箭队!” 他蒙着粉布在屋里上蹿下跳,一会儿围着楚华颖打转,一会儿蹭到楚有情身边,拖着长长的床单到处跑,像颗遇水失去控制的跳跳糖,丝毫不顾方才的战火纷飞及大人脸色,在沙发和地板间兴妖作怪,再次攀上沙发靠垫。 楚华颖已经顾不上骂女儿,忙于摁住调皮的孙子:“你再胡闹,姥姥要告诉你妈了——” 最后,粉床单从高处跃然而下,一路蹦跶到冬忍的面前。被洗衣粉濯洗过的布料,掀起呼啸而来的香风,犹如从天而降的奇怪帐篷,瞬间阻隔大人们的硝烟味儿。 冬忍呆愣愣地看着,彻底被弄得摸不着头脑。她见不到那人的脸,只瞧见粉床单抖动起来,像是底下人抬手打招呼。 “白洞,白色的明天在等着我们……” 他摇头晃脑,语调悠扬道:“就是这样,喵~” 冬忍:“?” 四下鸦雀无声。 眼前的粉床单张牙舞爪,冬忍却懵了,不知说什么。 这是她进京的第一天,见识太多闻所未闻的事情,接触太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加上时刻神经紧绷,大脑早就不堪重负,难以处理庞杂的信息量,只剩晕晕乎乎。 她不知道这段经典台词出自何处,也不知道此人凑过来,究竟有什么意图。 这些崭新的体验,对她都太过超前。 然而,离奇的变故没维持太久。 “就是哪样?” 楚无悔不知何时进门,都还没有脱掉大衣,便赶过来擒拿儿子。她眉头紧蹙,一把揪住他,冷声道:“我看你是不想有明天了。” 熟悉的冰凉女声响起,男孩大惊失色地拽住床单,想蒙住脸挣扎离去,却被母亲当场扭住,没逃出天罗地网。 楚无悔厉声呵斥:“替姥姥把床单洗了,否则你要屁股开花!” 粉床单泥鳅般地拧来扭去,底下的男孩支支吾吾起来,却丝毫找不到机会脱身,俨然是老鼠怕猫般的狼狈。 楚华颖出面做和事老:“算了算了,反正是旧床单……” 不帮腔还好,老人一开口,反倒助长孩子的气焰。 “就是,明明是姥姥打破约定,说过年不能吵架生气,却先跟小姨闹起来。”小男孩闻言,猛地掀开床单,露出乌黑的眼,理直气壮道,“凭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男孩大概八九岁,深色短发,浅蓝上衣,脸庞稚气未脱,却也瞧出俊来。他的眼睛炯炯有神,留一根细细的长生辫,顶嘴时双手叉腰,堪称中气十足,恨不得后脑勺的辫子都像尾巴般翘起来。 冬忍没见过这发型,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楚华颖被气笑了:“哎呦喂,姥姥替你说话,你倒好,告起姥姥的状!” 小男孩掰起指头:“是您说的啊,过年不能扫地、泼水、丢垃圾,不能吵架、叹气、说晦气话,不能……” “陈释骢,你这小词一套又一套,作文还考那么低的分?” 他却自在地摆手:“姥爷说了,八股文不写也罢。” “姥爷是古文教授,出口成章,才说考试八股,你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对,还敢跟我瞎嘚瑟……” “这得怪你们给我取的名字太难,跟我有什么关系?” 楚无悔忍无可忍,想出手教育儿子。 陈释骢见势不对,提起粉红色床单,像个落跑新娘般往屋里钻,高声道:“姥姥还说过年不能打小孩——” 耍宝式的闹剧落幕。 楚无悔追过去逮儿子,楚华颖和楚有情被搅扰,同样也没法再吵起来。 厨房内叮铃哐啷的声音停歇,有人大声呼唤:“骢骢,快来帮姥爷端菜!” 楚华颖闻言,忙不迭过去:“行了,别喊啦,你孙子刚被收拾了。” 老人前往厨房帮忙,狂风暴雨彻底消散。 待众人离去,仅剩下二人,冬忍才小声发问:“妈妈,这是……” 究竟是什么情况? “钻进卧室的是骢骢哥哥。”楚有情安抚地揉揉她脑袋,解释道,“厨房里的是姥姥姥爷。” 冬忍闻言,忆起楚有情路上提过这名字,迟疑道:“聪明的聪?” “不是聪明的聪,是马字旁的骢。” 楚有情在掌心写字,比划给冬忍看:“这字不常用,确实比较难。” “骢”指青白色的马,陈释骢人如其名,的确是脱缰小马,在家里肆无忌惮地驰骋,没人揪得住他后脑勺的缰绳,如青烟般到处奔跑、四蹄飞溅。他跟自己的母亲截然不同,很难想象冷寂的楚无悔,有如此跳脱、活跃的儿子。 稍坐一会儿,又有人登门到访,掀起新一轮波浪。 楚生志本来在门口修灯,现在却跟人勾肩搭背,喜上眉梢地推门喊:“看看谁来啦!” 冬忍循声望去,生出些许恍惚,好半天没缓过来。 来人竟是储阳,她名义上的父亲,但跟记忆的中不太一样。 男人在村里游手好闲,都能白玉般地扎人眼,此时换上了整齐正装,更衬出他的英俊潇洒。他的头发往后梳,脚踏锃亮的皮鞋,脸上不再有紫外线晒出的高原红,赫然装得像城里人了。 “阿姨过年好——”储阳躬身问候,脸上都是笑,“公司那边有急事,我就来晚了一点,待会儿自罚三杯。” 近日,他找了份销售的新工作,明明没读过什么书,但凭借出众的外貌及口才,业绩莫名其妙得好。人逢喜事精神爽,男人没被生活压得佝偻,反而找回脸面,挺起了腰。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楚华颖从厨房里出来,显然也冷静不少,不再是一点就着,闷闷道:“……没事。” 储阳赶忙上前,递上诸多礼盒:“过年嘛,给您带了些小东西。” “什么啊?”楚华颖瞥一眼盒子,待看清商标,客气地推让,“我们不用这些,家里都有座机!” “小灵通和座机又不耽误,您出门要想联系谁,多方便啊。” “我不用。”楚华颖转过头,看向自己儿女,“无悔,生志,你俩看谁拿走吧。” “妈,你就拿着吧,这是妹夫孝敬您的!”楚生志劝道,“再说我们要是有需要,储阳肯定也会给办的。” “就是,哥哥姐姐需要,我再给他们办就是。”储阳满脸微笑,“小灵通的辐射低,对健康也有好处,好多做生意的人有了手机,专门搞一个小灵通养生。” 话毕,他又侧过头,提议道:“姐是不是有手机了?也可以弄个小灵通!” 旁边,楚无悔冷眼看着,双臂环胸倚着墙,却全程不接茬儿,仿佛跟储阳搭话都会跌价,完全是热闹氛围的局外人。 她仅听到“妹夫”一词时,微不可闻地嗤了一声。 “好吧,那谢谢你了。” 万般纠结之下,楚华颖从储阳手中接过礼盒,又忍不住打量了对方几眼。平心而论,她对男人的长相、个子挑不出毛病,谈吐和礼数也说得过去,偏偏他老家农村,工作又不稳定,年纪轻轻还带了个孩子,任谁都觉得不对劲。 思及此,楚华颖用余光瞄向小女孩。 冬忍满脸稚气,依偎在楚有情身边,乖乖地不说话。 她心中更为惋惜,温馨恬静的景象,倘若是亲生母女,一切就变得圆满。 天底下怎么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呢? 冬忍并不知老人所想,她默然地看父亲表演。 书上说,时间使一些英雄美人成尘成土,把一些傻瓜坏蛋变得又富又阔。 可悲的是,她的父亲不仅变得又富又阔,还有假英雄般的美皮囊,唬人得很。 正值此时,厨房门口有人探头,他头发略微花白,精气神却极好,穿着炒菜用的围裙,也掩不住儒雅,招呼道:“哎呦,储阳来啦?” 储阳连忙鞠躬:“叔叔好。” 楚生志故技重施,忙道:“爸,妹夫还给您带礼物了……” 魏彦明摆手:“行了,别站着,咱边吃边聊吧。” “春节快乐——” 中式圆桌上摆满美味佳肴,既有家常小炒,又有生猛海鲜,琳琅满目,满满当当。五颜六色的饮料齐聚,一家人热气腾腾地碰杯,伴着电视里喜庆的音乐,终于能坐下在新年里互相问候。 菜太多,人也太多,冬忍面对诸多陌生的脸,不动声色地模仿楚有情举杯,头一回感受如此浓烈的年味儿,心脏砰砰直跳,说不出是惶恐,亦或是兴奋,颇为手足无措。好在十几人的豪华圆桌,她能轻而易举地隐藏,不被其他人注意。 “今年真是大团圆了啊!” 魏彦明环顾一圈,望着三个子女及其家属,不禁发出感慨。他率先举起杯来,朝向不远处一人,说道:“首先要感谢周盼,这段时间照顾辉辉,一连几天都没睡个好觉。” 女人脸色蜡黄,即便涂了口红,神情也显憔悴。她坐在楚生志身边,忙不迭举杯:“没事爸,应该的。” 冬忍刚刚只看到婴儿辉辉,饭桌上才第一次碰见舅妈,对方先前缩在卧室,一直都没有出来过,估计是在休息。 楚生志掣住她肩膀摇晃,嬉皮笑脸道:“当妈了,责任感都强了!” 周盼拧了他一把。 魏彦明和气道:“其次,我们要欢迎储阳,还有冬忍小朋友,一路舟车劳顿,来跟我们团聚。” “哎哎哎,您客气……”储阳起身回敬。 冬忍见状,局促地举着杯,陪同大人们站起来。众人目光之下,她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只能任凭储阳发挥。 “坐吧,别拘束。” 魏彦明挥手示意。 “最后,我们要感恩姥姥,数十年如一日,撑起了这个家,是我们伟大的精神支柱!” 楚华颖翻了个白眼,脸上却掩不住喜意:“臭贫。” 魏彦明搂紧了身边人,笑道:“必须再碰一杯!” 亲友聚满堂,举杯庆佳节。 众人其乐融融,再次推杯换盏,享用春节的团圆饭。 酒至半酣,储阳主动站起,恭敬道:“对,我也要敬叔叔阿姨,刚说了要自罚三杯……” “哈哈哈,罚什么,我看你是想喝我家的酒!”魏彦明抚腿大笑,同样举起酒杯,话里有话道,“既然以后都是一家人,就不用叫叔叔阿姨了。” 楚有情的眼睛亮起来,像漆黑夜幕中的星子。 储阳脸色端正,赶忙敬酒道:“爸,妈。” 待男人的视线落下,冬忍紧随其后,轻声道:“姥姥,姥爷。” 任凭楚华颖神色再僵,都被这一声喊得软化。 “好好好,都挺好。”魏彦明笑起来,好奇道,“冬忍是冬天生的吧?她和骢骢谁大啊?” 楚有情:“骢骢大半岁。” “哦,那也是三年级。” “对,我姐帮忙办的手续,开学后就去骢骢那个小学。” “挺好,挺好,学习怎么样?” 冬忍面对和蔼老人,她犹豫地张开嘴,却不知如何回答,像饰演哑剧的小木偶像。 楚有情摸了摸她脑袋,代为回复道:“听他们老师说,是村里第一名。” “那么厉害啊!”魏彦明赞叹,“不错,要保持,不管什么年纪,都得努力学习,你会一生受益。” 楚华颖面露不耐:“好了,别教育人了,这不是学校,听得我头疼。” 魏彦明悻悻地摸鼻子,又瞄到对面的大孙子,索性转移话题:“骢骢跟妹妹打招呼没有?” 桌边,小男孩本来坐在母亲身旁吃饭,听到这句话,这才抬起头,瞥了她一眼。他不捣蛋的时候,跟楚无悔很相像,嘴角微微下抿,无端生出点傲,让人觉得不好接触。 冬忍见状,心里一跳。 他目光黑幽幽,默默地盯着她,不知在想什么,莫名就瘆得慌。 坦白讲,冬忍不擅长跟同龄男生打交道,只因他们年纪尚幼,没经历多少教化,偶尔不像人,更像是动物,具备意想不到的破坏性,总能将人杀个措手不及。 再加上陈释骢深知老太太对她的态度。 四下没人说话,桌上突然变静。 楚无悔看向儿子,提醒道:“姥爷问你话呢。” 楚有情等人同样看过来,观察孩子间的互动反应。 好半晌后,陈释骢才挪开视线,不再盯着小女孩,懒洋洋地回:“这个妹妹,我见过的。” 语气清淡笃定,像是不值一提。 这回换冬忍愣住了。 她发现每次遇到陈释骢,都难免怀疑自己的听力,变得不理解中国话。 此话一出,别说冬忍满头雾水,大人们也脸色诧异,奇怪地对看一眼,忍不住追问起来。 楚无悔挑眉:“胡说八道,你什么时候见过?” 她从未带儿子去过南方小城,更没有给他看过任何照片。 “这不就是电视剧里演的么?”陈释骢散漫地用手撑下巴,他语调悠扬,小大人般地审视众人,“当我不知道你们设的套儿?” “什么套儿?” “待会儿,姥爷就问,‘都念过什么书’?” 下一秒,陈释骢就惟妙惟肖地演绎起来,谈吐及口气颇得87版《红楼梦》精髓。他羞赧地低头,双手放在膝上,声若蚊蝇道:“只刚念了《四书》,骢骢哥哥都念什么书?” “骢骢哥哥念什么书,只不过是认几个字,不当睁眼瞎罢了。” 他扬起下巴,不屑一顾道:“不就想借机教育我,我还不知道你们啊!” “……” 正文 3. 第三章 这一段随地大小演,来得活灵活现,令人印象深刻。 众人哄堂大笑。 魏彦明佯装动怒:“好小子,净编排姥爷了,我是那样的人吗!?” 楚华颖打趣:“还给他设套儿?谁能精得过他。” 楚无悔既好气又好笑,面上却维持威严,说道:“等开了学,我就把你电视断了,一天到晚净学这些。” 人小鬼大,陈释骢当即屁股抹油,往客厅电视前溜:“那我可得趁现在多看会儿……” “回来!” 凭借男孩的小插曲,饭桌上又欢腾起来,让冬忍深受触动。 她既佩服陈释骢搞活气氛的实力,又佩服他能够灵活多变地应对成年人,仿佛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 她有一点点羡慕。 世人常道,爱的反义词是恨。殊不知,爱和恨都过于张扬、浓烈,更像是同根同源。 因此,冬忍凭直觉认为,爱的反义词是怕。 怕失去,怕太少,怕拥有的不长久。 她很怕。 但他一点也不怕。 让人羡慕。 团圆饭总是要吃很久,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聊一会儿,偶尔又应和起带头站起的某人,为一年来家里的喜事祝贺、碰杯,好几轮过去,仍乐此不疲。 孩子们则认真地钻研吃食和饮料。周盼中途离席去照顾婴儿。陈释骢将五颜六色的饮料倒进杯里,开始搞化学实验。冬忍频频被楚有情添菜,埋头攻克完油爆大虾,指尖都被染得亮莹莹,再也抓不了别的东西。 楚有情察觉小女孩的无助,笑道:“卫生间在那边,可以去洗个手。” 冬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走廊正中的小门。 “要我陪你么?” 冬忍摇了摇头,决定悄默声地过去,再悄默声地回来,不惊动桌上其他人。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隐有香氛味道。冬忍索性就没开灯,从窄门缝里挤进去,放出细细的水流,认真地清洗手指。 四周安静不少,桌边的欢笑,传到她耳边,也变得缥缈、遥远,犹如隔着朦胧的纱。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结伴踏进卧室,没察觉卫生间异状。 没过多久,男女细碎的议论声,随着门缝偷跑出来。 “包不包啊?包多少?”女人不满地责怪,“你怎么没说还要来一个?” “他们突然接来,我哪里会知道。” 门后,冬忍心尖微颤,涌生出第六感,料定在说自己。她调小了水声,屏住呼吸仔细听,无奈房门从中阻隔,隐隐约约,断断续续。 “按理说,我们不用给她包吧,再说你妹妹买房子,你妈肯定也添钱了……” “哎,我不是跟你说过,别计较那笔钱了,只有妈先给了那笔,我们后面才好分……” “我怎么不计较?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本来辉辉花销就大,你还打肿脸充胖子,跑过来装孝子!” “行了行了,别嚷嚷!”男人拍板道,“就包两百,行吧?不用包六百。” 这是楚生志和周盼的声音。 如果说,冬忍最初对舅舅印象良好,发现他跟储阳称兄道弟,印象分就跌了一点,待如今听完这番话,竟都不感到惊讶,反而是预料之中。 两人合计好红包,又聊了些别的事,什么“规划”,什么“拆迁”,盘算起年份,接着笑起来。 冬忍听不懂,她耐心等他们离开,多耽搁了一些时间,才轻推开卫生间门,不紧不慢地回餐厅。 桌上依旧笑语喧哗,却不见老人们身影。 楚生志和储阳又喝又聊,仿佛认识好多年。周盼将小婴儿抱在腿上,坐在自己丈夫的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声。 冬忍确认他们并未发现,这才放下心来。 没过多久,楚华颖和魏彦明归来,好似从屋里拿了东西,指间夹着金红色信封,眉眼间也沾染上喜气。 “释骢,冬忍,春节快乐!”魏彦明高声呼唤,“看姥姥给你们准备了什么?” 陈释骢见状,立马一个飞扑,拜在二老身前,拖着长调回道:“您吉祥——” 其他人瞧男孩动作夸张,语气油滑谄媚,顿时笑出声来。 楚华颖将红包递给他,笑逐颜开道:“骢骢春节快乐。” 陈释骢连忙道谢接过,他还用指腹轻捻,微捏开信封偷窥,仅粗略扫一眼,就估出纸钞数量,欢声赞美道:“十全十美,不愧是我姥!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心想事成,身体健康!” “臭小子真财迷,现在就点上了?” 魏彦明嘴里训他,声音却是上扬的,丝毫没将孙子的失礼当回事儿。 陈释骢也不惧怕,手里捏着红包,吊儿郎当道:“姥爷,这是姥姥给的,您不也该……” 魏彦明笑骂:“我和你姥姥不分彼此!” 紧接着,楚华颖走向冬忍,步子有些慢吞吞。 冬忍连忙起身迎,紧张地说不出话。 两人今日本就是初次见面,楚华颖刚开始没控制住情绪,等到一顿饭吃下来,眼看冬忍轻声细语、如履薄冰,跟泼猴般的孙子截然不同,像个憋不出响的闷罐子,内心又过意不去。 倘若不是身世坎坷,谁愿意寄人篱下呢? “春节快乐。”楚华颖面对文静小女孩,将红包递出去,竟也拘泥起来,“刚来要是不习惯,你妈做饭不好吃,就到姥姥姥爷家。” “嗯。” 冬忍一整晚都忧虑于老人的大发雷霆,生怕对方逼迫楚有情撵走自己。她没想到能有缓和机会,眼睛酸热了,瓮声瓮气道:“谢谢姥姥姥爷。” 楚生志大声招呼:“来来来,舅妈也要发大红包了!” 周盼拿出备好的红包,交给了陈释骢和冬忍。 “谢谢舅舅舅妈。” 孩子们客气地接过红色信封。 楚有情和楚无悔紧随其后,各自从包里取出红包,将其递到小婴儿手里。 楚仁辉年纪尚小,好奇地手舞足蹈,对桌上的彩色饮料更感兴趣。她们眼看婴儿满脸纯真,傻乎乎地捏不住红色信封,忍不住笑起来。 周盼替其接过红包,一入手察觉重量,脸上泛起光来,神色也柔和了,软声诱哄道:“辉辉,快看姑姑们,谢谢姑姑们!” “好了,你把他放客厅,自己也歇歇吧。”楚华颖劝道,“小孩儿都吃饱了,我们再坐着聊会儿。” 周盼应了,将红包揣进自己兜,把婴儿放回安全栏。 桌上安静了一点,陈释骢领完红包,早一溜烟跑了,不知蹿到何处。 楚有情指了指客厅方向:“冬忍,你要是无聊,就去跟哥哥弟弟看电视。” 冬忍其实不想看电视,但她发觉大人想聊天,害怕自己留下来碍眼,便老实地应下,起身离开餐桌。 - 客厅里静悄悄的,屋子里没有蓝衣小男孩的身影,只有栏杆内的婴儿眨巴着眼睛。 冬忍四下望了望,想要坐在沙发上,待她往前走两步,倏地看见护栏后的黑脑袋,不禁吓了一跳。 原来,陈释骢背靠安全栏,席地而坐,没有吭声。他背对着冬忍,指间攥着红包,似乎在数钱,听见动静后回头张望,待看清来人,又重新转回去,继续手头工作。 五颜六色的塑料地垫,将天地铺洒得多彩,童趣又亮眼的颜色中,唯有他的眼睛和辫子是深黑色,宛若染水的黑珍珠。 冬忍见他没理自己,突然不好坐沙发了。 她挑了栏杆另一侧的塑料地垫,端正、安稳地坐下来,由于楚有情买的新衣服没口袋,便只能将收到的红包放在身侧,静静地发呆,消磨着时光。 电视音量被调低了,除了婴儿的咿咿呀呀,四下瞬间再没有声响。 两人泾渭分明,好半天没交流,安全栏和小婴儿像楚河汉界,将她和他分隔在两侧。 冬忍板正地坐了一会儿,倏忽间也有些疲倦了,默默地抱腿蜷缩成团。她懒得琢磨男孩的态度,一晚上的察言观色宛若煎熬,恨不得将她的脑汁烤干,没有继续深究的余力。 暖气熏熏,眼皮沉沉,她眨眼的速度越来越慢,就要困顿地闭上眼。 直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呀!呀!” 小婴儿兴奋地举起手,挥舞抢夺来的红包,像摇晃胜利的荧光棒。 冬忍猛地睁开眼睛,待看清熟悉的信封,才发现婴儿不知何时爬过来。他竟将手穿过彩色的塑料栏杆,偷偷拽走了自己放在身侧的红包。 “哈——” 没准是察觉她的惊讶,小婴儿用力攥紧红包,愈加振奋嘚瑟地摆手,只差连蹦带跳站起来。 众所周知,人类幼崽是不可预料的生物,没人知道一个小动作,能让他哭嚎得多大声,贸然激怒他,不亚于豪赌。 正当冬忍犹豫着,要不要放任自由,有人率先出手了。 “是你的吗?你就抢。”陈释骢站起身,一把抢过红包,蹙眉道,“没礼貌。”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让婴儿都没反应过来。 小婴儿面色呆愣,望着空荡的手掌,嘴唇嗫喏着,发出嗡鸣声,似要憋出眼泪。 “别跟我来这套,你的在舅妈那儿。” 陈释骢却不惯着他,轻轻一戳婴儿肩膀,让其仰倒在厚重软垫上,接着就去挠对方痒痒。 “啊哈哈哈……” 婴儿如小乌龟般四脚朝天,扭来扭去地躲避痒痒神功,很快就遗忘方才的红包,被此举逗得眉开眼笑,咯咯得乐个不停。 陈释骢见状,也跟着笑开:“傻样儿。” 欢闹声犹在耳侧。 冬忍目睹兄友弟恭的场面却怔住了。 很难想象,陈释骢在长辈面前调皮捣蛋、跳脱散漫,面对小婴儿却稳重起来,几下就把对方收拾得明明白白,俨然是兄长般的可靠。 果然,小魔王还得要大魔王治。 陈释骢陪辉辉玩了一会儿,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红包被婴儿捏皱了,他瞥见里面的粉红纸钞,慢慢将信封弄平整,重新交还到她手里。 冬忍连忙双手接过:“谢谢。” “你也没礼貌。” “啊?” 冬忍懵了,不由望他。 陈释骢双臂环胸,理直气壮地指责:“都不跟我打招呼。” “?” 但你也没跟我打招呼? 坦白讲,冬忍都不确定男孩说的是饭桌上那次,还是来客厅的时候,她头一回跟对方独自交流,根本摸不准他的行事准则,最后稀里糊涂道:“骢骢哥哥好。” 主打一个说了就改,走没走心,另当别论。 好在当事人也不计较。 “好吧。”他弯起嘴角,瞬间放晴了,“那你也好。” “……” 正值此时,餐厅里传来楚有情的呼唤:“冬忍,你的饮料忘了。” 冬忍闻言,忙不迭要过去,她跑了几步,又看看手里的红包,笃定客厅里也没别人,索性将其放在沙发一角,空着手跑到桌边拿杯子。 餐厅内,楚有情、储阳和魏彦明等人齐聚一堂,应当是在谈天说地。 楚有情微笑地问:“跟骢骢哥哥相处得怎么样?” 冬忍含糊道:“还好。” 他脾气不算坏。 就是经常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就好,你们把零食也拿过去吧。” 楚有情给冬忍挑拣不少干果,又将她的饮料杯递过去。 杯内斟满了橙汁,一不留神就要洒。 片刻后,冬忍小心翼翼地将杯子放在茶几上,回头一看,红包躺在沙发上,依旧安然无恙。 她伸手拿起来,却感觉不太对,不禁转过身,看向另一人。 不远处,陈释骢盘腿坐在地上,背对着冬忍,正在捣鼓cd机。他一连取出好几盒光碟,又开始举着遥控板调试,看上去很忙碌。 冬忍踌躇许久,终于忍不住了,手里捏着红包,小声道:“请问这是我的那个么?” “不然呢?”陈释骢闻言,他瞪大了眼,严肃地辩白,“我可没拿你的压岁钱!” “……我知道。” 他当然没拿她的压岁钱,因为红包里的钱变多了。 舅舅舅妈应该只给了两百,但现在信封里却有六百,明显就变厚一点。 冬忍将六张压岁钱取出来,其中两张在灯下有些皱,应当是被小婴儿攥的,另外四张是平整崭新的,毫无疑问不是同一拨。 她将陈释骢鬼鬼祟祟尽收眼底,他明明背对着自己,却时不时用余光偷窥,完全是做贼不戴手套的心虚,一副生怕被揪住小辫子的模样。 真奇怪。 冬忍不明白,他为何这么做。 但很清楚,他是善意的。 “骢骢哥哥。” 陌生的称呼逐渐熟稔,冬忍再次开口叫人,就要真情实感得多。某种轻飘飘的情绪抚平秘而不宣的焦虑,至少在当下,她认为陈释骢配得上一句“哥哥”。 冬忍主动走到电视前,同样坐下来,问道:“你在看什么?” “《宠物小精灵》,你看过吗?” 她摇了摇头。 “那就决定是你了!”陈释骢高举光碟,将其对准cd机,准确无误地推入,“我们从第一集开始看。” cd机开始运转,缤纷多彩的动画场景展开,将孩子们带入另一个世界。 两人盘腿坐地上,如痴如醉地看着。 各属性的精灵球旋转,仿佛打开新世界大门。他们遗忘现实的诸多烦恼,沉浸在人物和故事之中。 强劲热血的日文主题曲响起,伴随高昂的喊声,接着是有节奏的轻快音乐。 冬忍刚刚离开农村老家,第一天抵达陌生的北京。她从没有看过动画,更听不懂日文歌词,望着五彩斑斓的画面,却被旋律和女声感染,莫名涌生鼻酸的冲动,以至于后来每次听这歌,都止不住想潸然泪下。 多年后,她接触到网络搜索引擎,还专门查询过歌词翻译,终于领悟它是告别和重新出发的曲目。 或许,这首歌在某一刻,唱出过她的心境,用跃动的音符带来轻盈慰藉。 一如童年遇到的人,曾在纷乱生疏之中,给予她奇迹般的颜色。 “无论火中水中草中森林中……” “虽然相当相当,相当相当辛苦,但一定要得到它……” “向真新镇告别byebye,我与它去旅行……” “广交朋友前往下一个城镇……” “虽然没有任何保证,可每次都顺利成功,总有全力以赴的它们。” 正文 4. 第四章 餐厅里,周盼已经回屋休息,楚生志自告奋勇,帮父母打扫厨房,只留其余几人在桌边聊天。 魏彦明望向客厅方向,发现孩子们在逗婴儿,笑吟吟道:“小孩儿就是好,很快就混熟了。” “那肯定。”储阳忙不迭夸赞,“都是大姐教得好,骢骢才那么懂事,还会带弟弟妹妹。” 屋内,楚无悔是唯一没坐下的人,她漫不经心地靠墙听着,对储阳的马屁却不为所动,仿佛他就是个屁,轻描淡写地放了。 “我倒觉得冬忍要更懂事点。”魏彦明凝视二人,郑重其事道,“既然你们决定领证,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别再像以前咋咋呼呼,说什么这辈子不结婚,尤其现在把孩子接来了,就要有个父母样儿……” 储阳殷切地承诺:“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有情的。” “哎——别说这话。”魏彦明伸手制止,轻笑道,“我的闺女我知道,她不需要别人照顾,你们能互相扶持就好。” 这话不软不硬,颇有旁的意味。 储阳一愣,连忙改口:“好好好,我们一定互相扶持!” 楚华颖眉头微皱,紧盯着楚有情,语重心长地劝:“既然结婚了,那就收收心,最好还是有个自己的孩子……” 小女儿什么都好,无奈才气逼人、眼高于顶,年轻时便发表惊世言论,说一辈子不婚不育,跟人谈谈恋爱就好,没必要组建家庭,把父母的心脏折腾得够呛。 现在,她幡然醒悟,总算结婚了。 楚华颖认为,是时候加一把劲,将女儿引向正路。 “妈,我不是有孩子么?”楚有情轻快地调侃,“就在客厅跟骢骢看电视呢。” 楚华颖一横眉,恨不得要拍桌:“非要气我是不是!?” 魏彦明安抚:“别着急,别着急,说好过年不发脾气……” 楚有情却没将母亲的怒火放心上,反而朝客厅呼唤:“冬忍,你的饮料忘了。” 很快,玉石像般的小女孩奔来,她眨巴眼睛,环顾一圈大人,拘谨地站着,看着伶仃孤苦。 楚华颖瞬间哑火,没好意思再开口。 楚有情关切道:“跟骢骢哥哥相处得怎么样?” “还好。” “那就好,你们把零食也拿过去吧。” 小小的身影离去了。 待女孩走远,楚华颖才撇眉,猛然站起来,懊恼道:“行了,我不管了,你们爱咋咋地!” 她往屋里走,又折回身来,指着楚有情鼻子,凶声恶气地训斥:“你跟我过来,拿床新被子!我早都洗好了,你啥也不操心,再给小孩带回家冻着!” 楚有情这才跟过去,储阳同样也坐不住,急匆匆地跑去帮忙。 “妈,我来拿,您别忙……” 一群人涌进卧室,如同浪花拍着浪,餐厅里就剩魏彦明和楚无悔。 楚无悔冷眼旁观许久,终于开口道:“您还真祝福上了?” 她原以为父亲最疼妹妹,不会答应这桩荒诞婚事,谁曾想顺水推舟认下了。 “祝福,为什么不祝福?”魏彦明道,“既然是我子女做出的决定,我都由衷地祝福,不管是你,还是你妹,我都会祝福,这是你们的选择。” “爸,我快听不懂你的好赖话了。” “你觉得是好话,那就是好话,你觉得是赖话,那就是赖话。人生难得糊涂,归根到底只是体验,何必要分那么清楚?” 楚无悔眉头微跳,不悦地抿起嘴唇。 魏彦明直视大女儿:“不过有句话,我要说在前面,你对储阳有意见,可以继续有意见,但不要波及小孩子,我跟你妈也这么说,至少让她把书读完,咱国家是九年义务教育制,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国家的事,那让国家管。” “哎,国家国家,国可以管,家也可以管嘛。”魏彦明开怀道,“这不就正好碰上咱家了。” “假仁假义。” “对,说得对,我纯是理论家,比不上我女儿,是个实干家。”他笑呵呵地逗趣,“别人嘴上是主义,心里是生意。我们无悔不一样,嘴上要嫌弃,却帮人跑手续,这才是真仁义!” “爸——”楚无悔烦躁地避开,恼道,“别让我闹心了。” 轻快有趣的时光总是过去得很快。 陈释骢放入第三张动画片光碟时,闲聊的大人们终于决定散场,规划起返程的计划。 “冬忍,准备收拾一下东西,大姨先送我们回去啦!” 餐厅内传来楚有情的呼唤。 冬忍条件反射地站起,却双腿发软踉跄一下,浑身血液都轻飘乱晃,脑袋里依旧塞满稀奇古怪的宠物小精灵,意犹未尽,意识模糊。好在她迅速调整状态,麻利地抓起红包及外套,跟盘坐在电视前的陈释骢告别。 楚无悔在玄关穿大衣,她眼看儿子要起身,解释道:“你先待在姥姥家,等我送完小姨,再开车来接你。” “没事,他可以送送妹妹。”魏彦明笑着提议,“骢骢,要不要去帮忙抱被子?” 楚华颖提前帮小夫妻打了几床被子,连带崭新的床单被罩洗得干干净净,只要运回家,就能直接用。 小男孩欢声应了,一溜烟钻进屋里,跟储阳争夺被子。 楚无悔责备:“让他送什么,又给弄脏了。” “骢骢懂事的,不会瞎胡闹。” “行了,我先去开车,待会儿叫你们。” 片刻后,陈释骢和储阳将厚被子搬进车里,连边缘的角落都捋得平顺整齐。 楚有情满面春风,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将手塞进他的兜里:“谢谢骢骢,春节快乐。” 陈释骢低头一看口袋,发现多了个红色信封。 “谢谢小姨!” 他回得干脆,又看向冬忍,挥起手来:“byebye~” 周围都是大人,唯有他要矮点,笑容像从石头缝里挤出的小花。 冬忍抬起手,模仿他举动,小声道:“byebye。” 众人作别,陈释骢跟着老人们上楼,楼下只剩一家三口和楚无悔。 阖家团圆的氛围散去,寒凉的夜风一吹,冻得人手脚打颤。 储阳下气怡声地搓手:“姐,麻烦你了,不然我来开?” “再搞个醉驾?”楚无悔睨他一眼,冷声道,“算了吧,你不惜命,我还要命。” 储阳刚想说“这点酒不算什么”,对方却头也不回地转身,直接拉开车门,坐进主驾位置。 砰的一声,车门合上。 储阳碰了满鼻子灰,尴尬又窘迫地顿了顿脚,眼看汽车启动,高声吆喝起来:“没事,姐,往后倒,可以开出来!我看着呢!” 冬忍将父亲滑稽的表演尽收眼底,她能理解对方为何在楚无悔面前使不上劲,说多做少的骗子遇到真正做事情的人,除了虚张声势外,确实很难抬起头。 “妈妈,红包。” 冬忍借此时机,取出两个红包,还有四百元钱,将其递给对方,低声道:“骢骢哥哥还给了我四百。” 四张粉红钞票本来待在红包里,但她故意拿了出来,单独放在明面上。 不知为何,她不想将其跟舅舅舅妈的钱混在一起。 “呦,他倒真有哥哥样儿!”楚有情只接过那四百元看了看,她赞叹完,又还回去,大方道,“没事,既然他给你,你就拿着吧。” 冬忍捏着钱却懵了:“但……我不能拿……” 她来北京前,楚有情就替自己置办新装,加上机票、生活用品等开支,已经花掉了太多钱,抵得上过去一两年的费用。 更何况,红包是大人的面子工程,村里向来是对外热热闹闹,私下全数退还,鲜少有交给孩子的。 “有什么不能拿?收到了压岁钱,一年平平安安。”楚有情揽住小女孩,率先去开车门,柔声道,“好了先上车,等咱们回到家,给你找个盒儿,全都收起来。” 冬忍嘴唇动了动,待看到后座的储阳,想说的话却咽回去,一声不吭地坐好了。 后备箱里还装着行李,残存的空间着实不多。有一摞被褥无处安放,被迫塞在后座正中央,恰好将冬忍和储阳隔开。 车内,楚有情坐在副驾驶,跟主驾的姐姐聊天,时不时响起笑声,宛若雪敲银铃。她们跟外界像有一层天然薄膜,自顾自屏蔽周围的风吹草动,旁若无人地交谈着。 一路上,后面的父女俩却无话可说。 昏暗中,冬忍偷瞥被褥那头的男人,他根本搭不上姐妹俩的话,最后低头摆弄起小灵通,佯装有事在忙,掩盖自身落寞。 轻巧的,晦暗的,她内心升腾起隐秘的快意。 享受八面玲珑的男人被排除在外的场景。 回去的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临下车时,楚无悔坐在前面,突然递来了红包。她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加上一言不发,宛若寺庙门口的威厉石雕像。 冬忍一怔。 储阳的反应最快,忙道:“还不快说谢谢。” “谢谢大姨。”冬忍接过红包,她踌躇片刻,又低声补充,“不光是红包,还有送我们……接送我们回来。” 楚无悔颔首:“过两天,我带你去新学校,可能有个入学考。” 冬忍的眼睛瞬间亮了。 “好的。” 储阳抱着被褥下车,干笑道:“那我们上去,你再送送姐?” 男人打心底不愿女人多加逗留,单纯是说两句客套话,无奈当事人却没听懂。 楚有情爽快地回:“好,我待会儿就回去。” 夜幕中,细雪飘散,如绫如羽。 男人和女孩怀里抱着床被,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往昏黄的单元门里钻。两人的脚步惊醒了楼道的灯,一层又一层的楼道窗户依次亮起,直到响起开锁的咔嚓声。 “骢骢跟我说,周盼给人小姑娘就包了两百。”楚无悔的手腕搭在方向盘上,她目送父女俩抱东西上楼,漫不经心道,“还问我怎么比他少四百。” 陈释骢向来仗义执言,还是什么话都憋不住的年纪,扭头就将此事告诉了母亲。 “啊?” 楚有情不知此事,她讶然半晌,又苦笑道:“不见得就是嫂子包的吧?你弟不点头,她也不敢应。” “真够膈应人的。”楚无悔啧一声,“你俩快要结婚,你哥说包多少?” “我俩又不摆席,你知道我讨厌那些,最多就是旅行结婚……” “那亲兄妹也该给份子钱吧?他孩子出生,还有满月酒,我们没给么?”她不悦地皱眉,“等你拿到了,告诉我金额,要没我们之前给得多,看我不骂死他。” “没必要,他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别惦记咱的,都算出息了,还计较这些。”楚有情揶揄,“人家现在是居家好男人,孝顺父母,疼爱妻子,家里的顶梁柱,还修楼道灯呢!” “无利不起早。”楚无悔轻蔑地笑,“我看他没憋好主意。” 吐槽兄弟没准是每对亲姐妹的必经之路。 两人说笑一会儿,面对白茫茫,又陷入沉默。 车内,雨刮器刷走零星的雪,在玻璃上凝成朦胧水幕。 良久后,楚有情偷瞄姐姐的脸色,试探道:“还烦着呢?” 楚无悔斜她一眼:“你说呢?” “烦谁?”楚有情打趣,“你弟,还是你妹?” 楚无悔转过头来,面无表情道:“都烦得要命。” 楚有情不由笑了。 “你笑什么?” “烦我什么?” “真就这样……”楚无悔望着楼上亮起的窗户,抿唇道,“算了。” 虽然话未出口,但语气足够了,道尽未尽之词。 真就选择这样的人?真就这样结婚成家? 真就这样开启另一种人生? 楚无悔有一连串的疑问,总觉得鲜活又离经叛道的妹妹,不该踏入循规蹈矩的庸俗模式,又不清楚对方的理想人生该如何,最后只能化作一句“算了”。 她怕她年少的天真、狂妄和倔强,随着鸡毛蒜皮的打磨而凋谢,如同蒙受岁月洗礼的发黄珍珠。 更怕自己对她的不甘,实际是自我的投射。 究竟凋零的是她,还是她? 车窗外的雪花渐大,鹅毛般挥洒,雨刷器愈加用力,勤奋地工作。 姐妹俩并肩坐着,静静欣赏白雪飘,好长时间没说话。 车灯下,她们同处一方天地,抛开诸多杂念烦恼,一如少年时无忧无虑的冬天,结伴蜷缩在温暖被窝里,不用刻意搭话,各干各的事情。 好半天后,楚有情开口:“其实我以前,也有这感觉,尤其你结婚的时候,看你跟姐夫步入婚礼殿堂,跟他的家里人寒暄,当时莫名其妙特别难受……” 楚无悔一怔。 “我总觉得,我的姐姐,陪我长大的姐姐,不只是我姐姐了。” 她语气怅然,又望向身边人,眸光温润:“但你还是我姐,不是么?” 楚无悔哑口无言。 一时间,脑海里突然响起妹妹童年的喊声,有人跟在自己身后慢悠悠地叫“姐姐”。 她们会在雨天黏在一起,看希区柯克的电影,会在晴天闲逛小店,买花里胡哨的东西。她们有过争吵、拌嘴,也有天生的同仇敌忾,相同家庭环境所带来的共情、和解。 毕竟,不管什么挂饰物件,在成为情侣款之前,都曾经是姐妹款。 但又是什么让她们逐渐分开? 楚无悔已经不记清,上次跟妹妹独处,是在何时何地了。 白霜铺地,褪去枝叶的树干覆盖落琼,楚有情撑开了伞,拢了拢羊绒围巾,低头跟车里人告别。 车窗缓缓降下,楚无悔已经重新调整好状态,沉着道:“祝贺你踏入了人生下一课题,改天带小孩们一起出来吃饭。” “好,过两天吧。” 楚无悔端详对方许久,冷不丁道:“楚有情,你要倒血霉了,你也当上妈了。” 这话既像幸灾乐祸,又像是客观评价,带着一贯的锐利。 楚有情不满地挑眉:“怎么还咒人呢?” “准备好当牛做马,这不就是妈么?” 楚无悔笑了:“像我以前带你那样。” 发动机运行起来,轮胎碾过冰凝,咯吱咯吱响。 夜幕和雪色之中,深色汽车远去了,载着她们少女时代的青涩记忆,只留下数道清晰可见的车辙。 楚有情定定地看着此景,直至车影消失,才转身上了楼。 每个枯燥寡淡的中年人,大抵都有不染尘俗、肆无忌惮的青春,不羁又莽撞,纯粹且张狂,最后套路般地沦为日复一日的无聊。 但好在她们还牢记彼此的芳华韶光。 正文 5. 第五章 新家位于宣武区,建筑结构跟高校家属楼差不多,只是楼道要更为陡峭,台阶并不平整,角落还有积土。墙壁上张贴各类小广告,红字白底,密密麻麻,无外乎写有开锁电话之类的贴纸,常年积压,无人清理。 即便是干惯农活的冬忍,来到了寒冷凋敝的北京,穿着厚棉衣,抱着重被子,一口气爬上四楼,后背也生出薄汗,站在门口略微气喘。 但她一路没向储阳求助,一如储阳径直在前,他全程没回头,连问都没问过。 父女俩都不做毫无意义的事。 她和他不熟。 - 四楼的家门是两层,外面是防盗门,里面是木门。每次开门难免叮铃哐啷,储阳都用钥匙摸索好久,才终于开辟出进去的路。 进门后,男人随手将床褥甩沙发上,大手一挥,开口指示:“你是这个屋,厕所在那边。” 他转过身来,发现小女孩站在原地不动,视线向下移动,看到那双沾染雪泥的新鞋,这才恍然大悟,弯腰翻找起来:“哦,这有你的拖鞋,进屋得换鞋,别像村里面,随便到处踩。” “……” 不知为何,冬忍觉得自己病了,来京后就水土不服。 现在,她听储阳说话会恶心,反应迅猛,没有来由,但以前在老家不是这样。 无端的,她内心涌生忧虑和后悔,不该到楚有情家过春节,不该接触阖家欢乐的气氛,不该体会人和人之间的容忍和善意。 倘若没见过正常的家庭,她就不会有对比,就像不见光的人。 永远不会意识到,周围是一片阴晦,没白哪来的黑。 玄关处,储阳拿出一双黄色拖鞋,毛茸茸的布料,印有卡通白兔子,俏皮可爱。 冬忍笃定,兔子拖鞋由楚有情挑选,储阳脚上那双是蓝色的,鞋柜上还有一双粉色的,明显是一家三口。 她默默地换上,抱着被子进屋,顺带观察格局。 房子楼龄不短,大概六七十平,标准的两室一厅,却做到南北通透。 年轻夫妻买的是二手房,装修风格仍沿用上一家,暖气片被红木柜子包裹,地板却是浅黄色瓷砖,都是老年人喜欢的材料,但被简单装饰,倒也温馨起来。 次卧的房间并不大,有一张上下铺的儿童木质床,最左侧的楼梯是储物格子。床边有一张书桌,桌上摆着学习台灯,椅背上挂着新书包,同样是金黄色的。 床铺上只有床垫,冬忍将被子放下,利索地展平、铺开,很快收拾出新床。她一声不吭地出去,又抱回储阳甩在沙发上的被褥,将其整齐叠好,堆在下铺的床脚,打算等楚有情回来后定夺。 储阳倚在门边,指间挟一只烟,吊儿郎当地看着,全程没有搭把手。他猛吸了一口,见女孩还不理自己,这才故作深沉道:“以后听你妈的话。” 烟味刺鼻,冬忍背对男人,早就蹙起眉头,待听到这句话,还是应了一声。 “……嗯。” 没准是细微的回应,唤起了男人的表达欲,储阳想起什么,猛然站直身子,饶有兴致地问:“对了,大姨给你包了多少钱?” 他不等她回答,便眼红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大姨可牛了,做律师挣好多,她公公是三甲医院的院长,送礼的人都排队,人家还不一定收……” 男人滔滔不绝,冬忍忍无可忍。她终于转过身,无声地注视他。 储阳愣了。 原因无他,小女孩稚嫩的脸上,浮现出熟悉的神态,跟故去的母亲如出一辙。 她穿着新衣,却像极旧人。那眼睛宛若泛不起波澜的死水,直勾勾的,灰蒙蒙的。那嘴唇微微紧抿,不知是缺水,还是在忍耐,明明五官舒展,却流露出疲惫,饱经苦难后的倦怠。 无关爱恨,只留死寂。 记忆中的匮乏,带来无尽恐慌。 男人不喜欢这神情,仿佛人不在北京,又被丢到了村里。 他被彻底打回原形。 “我就随便问问,你那什么眼神?”储阳张口结舌,“你爹我现在挣得也不少!” 他仓皇掏出几张粉钞,硬塞进冬忍手里,像在甩脱烫手山芋。 “喏,拿去,压岁钱!” 紧接着,男人不顾对方反应,犹如被恶鬼追赶,脚步匆匆地逃离。 屋里只剩冬忍,她低下了头,望着那些钱。 下一秒,女孩猛地捏皱钞票,狠狠摔在地上,心中犹不解气,跳起踩了好几脚,恨不得踹老远。 穷固然可怕,但像男人那般,怕穷而不做人事,才更令人发恼。 门口传来叮叮当当的开锁声,随之而来是女人柔和的声音。 “我回来了。”楚有情嗅到味道,不满地抗议,“你怎么又抽烟啊?” “我错了。” “早就说过吧,冬忍住进来了,在家不许抽了。” 储阳掐掉香烟,赶忙上前揽她,软声道:“忘了,忘了。” 她嫌弃地拍他:“别碰我,臭死了!” “好好好我臭,我刷个牙去……” 屋里,冬忍听见客厅的动静,发现女人在往这边走,又瞥见角落的纸团,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她东张西望一番,迅速拉开楼梯上的空抽屉,将储阳给的压岁钱丢进去,干脆利落地合上。 焦灼间,手心急得冒汗,她都不知自己在怕什么,做贼心虚般的无措。 “都铺好啦?”楚有情踏进次卧,看到崭新的床铺,赞叹道,“这么快?” 冬忍连忙转身,拘束地点点头。 储阳听到此话,从外面蹭进来,得意道:“那是,能让你动手么?” 楚有情轻声问:“冬忍,你晚上想跟爸爸睡?还是跟妈妈睡?” 储阳:“没必要吧,她早能一个人睡了。” “胡说八道,她以前也跟大人一个屋,我可记着呢。”她出言反驳,又望向女孩,耐心道,“你要是害怕,就让你爸睡下铺,你睡在上铺。” 这简直是鬼故事,听着就让人害怕。 冬忍静默许久,她嘴唇动了动,终于唤道:“妈妈。” “嗯?” “爸爸臭。” 楚有情一愣,随即明白了,痛快道:“行,那妈妈陪你睡。” 储阳愕然:“那我怎么办?” “谁管你。” 楚有情领着冬忍去隔壁屋,她白了他一眼,拖长调道:“谁让爸爸臭——” 楚有情归来缓和了家中冷硬的氛围,冬忍不再有跟储阳独处时的窒息。她们在客厅找到一盒楚无悔送的巧克力,打算今晚将它全部吃掉,用精美礼盒来装压岁钱,不光有今天的收获,还有楚有情新给的。 晚上,两人沐浴后,趴伏在下铺,数着巧克力,分配起任务。 冬忍负责爱心白巧克力,楚有情负责酒心黑巧克力,其余的巧克力撒了坚果碎,都有袖珍又漂亮的外型,正好一人一半。 空气中弥漫洗发液的香味,楚有情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海藻般地散开,被暖气烘得半干。她看女孩认真地计算数字,规划什么时候吃完,忍不住笑道:“好吃吗?大姨从国外带回来的。” 冬忍点了点头,在费列罗都算高档的年代里,楚无悔带回的巧克力是godiva,甚至还没进入中国市场。她听不懂古怪发音,只觉得像是“狗的胃”,心想吃起来怪甜的。 甜香浓郁,满室温馨。 楚有情露出怀念之色:“我俩以前也躲在被窝吃糖,后来她只要去出差,都会给我带巧克力。” 暖灯下,女人的脸庞被光映着,有着细绒毛和粉血丝,她眼睛里盛满晨露,宛若沾水的水蜜桃。 冬忍没吭声,却突然领悟,在这个家里面,楚有情和楚无悔关系最好。 但她可以理解。 方才,冬忍偷偷将红包都拆开看了。 舅舅舅妈给了200元,姥姥姥爷给了1000元,大姨给了1400元。 她握着那笔巨款愣了。 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都爱四百四百给。 睡前,冬忍听楚有情讲了很多小时候跟楚无悔的事情。直到巧克力被吃完,她们困得睁不开眼,才迷迷糊糊睡着了,都缩在下铺被窝里,甚至忘记刷牙洗脸。 或许是初来乍到,或许是见到了储阳,或许是巧克力吃多了,或许是头一回跟女人同睡,冬忍今夜并不踏实,总维持着半睡半醒,不安定的情绪蛄蛹,梦见好多过去的事情。 她茫茫的梦中,有高原浓烈的蓝天,有老人枯瘦的背影,还有跟女人初次相遇的情景。 在她的家乡,天空总是离地面很近,颜色也不似北京清浅。紫外线强盛让当地人皮肤黝黑,她父亲却生得一副好皮相,靠白皙英俊的长相,哄得村里姑娘上床,是远近闻名的浪荡子。 冬忍没见过生母,据说对方怀孕时,看破储阳的真面目,生下自己跑了,再没回过村里。 出生起,她就跟随奶奶生活,鲜少看到亲生父亲。 老人向来寡言,身材干瘪,腰背佝偻,常年没有笑脸。 她待冬忍谈不上好坏,一如对待自己的人生般麻木,嫁给蛮横粗暴的丈夫,生下无耻好赌的儿子,照看来路不明的孙女…… 小时候,冬忍的待遇跟门口大黄狗差不多。 区别是,奶奶只用给大黄狗喂饭,但还要给她找件旧衣服。 “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这是老太太坐在门口最爱絮叨的话,用当地的方言,夹杂粗俗脏话,自言自语好半天。 拿不准是骂儿子,还是在骂孙女。 唯一确定的是,毫不吝惜地赞颂家中的狗。 然而,深受宠爱的大黄狗,也会碰满鼻子的灰。 那天,它还没对楚有情狂吠,仅仅纵身一扑,便被公然喝退。 栅栏门口,老太太抽了它一棍,训道:“畜生!滚开!” 大黄狗发出哀鸣,灰溜溜地跑远了。 储阳护着身后的女人,他脸色不悦,用方言埋怨:“妈,怎么养那么大条狗,多危险。” 老太太冷哼:“这不是你捡的。” “我捡的?”储阳挠了挠头,“……都那么大啦?” 薄情寡义的男人,早不记得路边捡的小狗,更不在意生活清贫的母亲,甚至遗忘被锁屋里的女儿。他殷勤地将楚有情迎进屋,替她烫干净水杯及餐具,带她领略大山的壮美风光、欣赏夜空的繁星浩瀚。 那段日子,冬忍只能透过磨砂玻璃,看到院中女人模糊的身影,听见男女间的欢声笑语。老太太偶尔来送一两顿饭,枯死的眼里迸发精光,那是快要解脱的希望。 冬忍则不被允许出门,要是遇见女人,作为过往污点,会影响父亲的新恋情。 母子俩在编织诱骗的网,替儿子搜罗新娘,崭新的卖命的娘。 绊脚石是不好有怨言的,小女孩只能缩在屋里。或许察觉她乖巧,情侣俩外出游玩的日子,老太太将她放出来看家,自己去赶集采买。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楚有情,城市出身的女人踏光而来,还没推开栅栏木门,便轻柔呼唤老太太:“阿姨——” 楚有情的脸颊被阳光照得微红,穿一件薄荷色防晒衣,纯白内衬,牛仔长裤,脚上是沾满泥的黄靴子,正局促地原地跺脚,妄图抖落顽固泥泞。她的打扮不同村里人,宛若清冽激荡的风,骤然席卷而来。 “阿姨——不在么?” 楚有情捡起角落的水盆,想要接水洗鞋,却不见水龙头,不由犯起难来。 院内,冬忍屏住呼吸,躲在柴火后偷看,心脏止不住狂跳,小腿肚都打颤。按理说,她该逃回屋里,偏在女人茫然无措时,鬼使神差地钻了出来。 楚有情没料到此处藏有一个小女孩,她身材矮小,看着四五岁,身穿洗到发白的深蓝外套,两条宽松的袖子被挽起来,麻利地扯出一条塑料水管,替自己冲刷靴子上的泥。 流水飞溅,如玉如珠。 “我自己来吧。” 楚有情伸手想握水管,对方却沉默地不撒手。小女孩的皮肤白亮,像初冬的薄雪,跟村里黢黑野猴儿般的孩子截然不同。 “谢谢。”楚有情只得松开,迟疑地问,“……你是冬忍?” “我听你爸说,你平时住校,刚刚放假吗?” 这无疑是男人的谎言。 微甜芬芳在鼻尖蔓延,是不知名的浅淡香水。女人朦胧的身影清晰起来,失去磨砂玻璃的隔绝,变得过于夺目和具象。 冬忍心虚低头:“你看上他什么?” 楚有情一愣,她尴尬数秒,没正面回答,揉了揉女孩的小脑袋:“放心,我们都会对你好的。” 冬忍仍低着头。 楚有情手忙脚乱地摸兜,温声道:“吃糖吗?” 柠檬味的金色糖果。 冬忍握紧那颗硬糖,心想城里来的女人并不聪明,自己向她发出警报,她却当自己在要糖。 日暮斜阳,晚风阵阵,老太太归来,没有打冬忍,原因是楚有情带着小女孩玩儿,实在找不到教训和责骂的机会。 半周后,情侣二人要打道回府,老太太长松一口气,像终于通过考验,站在栅栏边送人,叮嘱道:“好好过安生日子。” 储阳语带敷衍:“知道了。” 楚有情笑着朝小女孩挥手:“冬忍,再见。” 冬忍挥了挥手,心里想的却是:再也不见。 倘若不是女人闹着来男人的老家看看,习惯在外繁华的储阳,不可能回到穷乡僻壤。只有城里人,觉得乡下好,哪怕是贫困村,都能被唤作淡泊隐居的地方。 这是萍水相逢的缘分,堪称只此一次的奇迹,至少在老太太去世前,她没想过跟楚有情重逢。 她的家乡离天空很近,但离北京却非常远。 仰天只能看到迷幻的蓝,蓝得让人晕眩,甚至喘不过气来。 很长时间里,在蓝天之下,她都忘记了女人,像睡醒就记不得梦。 直到熟悉的芬芳萦绕鼻尖。 深夜,冬忍从梦中睁眼,那片压人的蓝天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上铺的床板。 耳畔是女人温热的呼吸声,她察觉楚有情的手背贴着自己,只能小心翼翼地翻过身,蹑手蹑脚地爬起来,到卫生间休整一番,才重新返回了次卧。 屋里,装有压岁钱的盒子被放在桌上。 冬忍途经书桌,看到漂亮礼盒,不禁停下脚步。她摸了摸巧克力盒的蝴蝶结,绸缎质地格外柔软,又望向楼梯处的格子抽屉,昏昏黑黑,不甚清晰。 最后,她悄悄地回到床上,半枕着女人安眠了。 今晚,女孩一无所有的人生中,终于拥有最初的藏宝盒。 她获得两个盒子,但第二个盒子,是女人不知道,也不能拉开看的。 那是她不愿示人的褪色回忆。 正文 6. 第六章 清晨,窗外的鸟雀叽叽喳喳,在防盗网上跳来跳去,时不时就梳理起羽毛。 次卧的窗帘没有拉上,暖融融的阳光洒进来,唤醒床上熟睡的冬忍。她揉了揉眼睛,一摸旁边却摸了个空,这才发现楚有情已经起床。 客厅里传来男女的小声交谈,细细碎碎,低如气音。 “那我准备出门了。” “等等,有件事要跟你说……” 楚有情的声音渐低,明显不愿被屋里人听见,迫使冬忍躺不住了。她预感跟自己有关,当即蹿起来,悄悄溜到门后,屏息偷听二人的私语。 储阳早已换上皮鞋,在玄关处停步,迟疑道:“什么事?” 楚有情面露难色:“冬忍手续不是我姐办的吗?但她有个要求,让我告诉你……” “什么要求?” “小孩子要姓楚,是我们家的‘楚’。” 这显然是楚无悔膈应储阳的手段,小女孩能在北京上学,完全是由于二人结婚,顺利混上同一户口本。她会提出此事,就是警醒储阳,是他高攀妹妹,未来应当识趣。 老北京做事向来讲究“有里有面儿”,比如楚华颖再不喜储阳,看到他提着礼物来登门,也不会直接将人轰出去。 但楚无悔做到这一步,直接要改他女儿的名,无疑是极度厌恶对方了。 储阳愣了片刻,痛快道:“害,我还以为什么事儿,行啊!既然是大姐办的,那就听大姐的呗!” 楚有情脸色稍缓:“真的?” “大姐让我跟你姓,我也不会不答应,那外国人不都是一结婚就改姓。”他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恨不得贴上她后背,“不然让姐一并把我的姓也改了,我跟你姓算了。” “讨厌!跟你说正经的!” “我挺正经的。” “那你没意见?” “没意见,多大点儿事!” 两人说笑起腻一会儿,储阳就整装前去上班,准备忙碌公司的事。 2003年,小灵通在北京放号。据传,2004年,小灵通计划突破上海,实现全国开通。尽管储阳进公司的时间并不长,但他能言会道,擅长讨老年人欢心,轻而易举就达成销售额,成为领导的重点培养对象,连过节都没法休息两天。 冬忍不知道父亲有何销售本事,但她知道男人足够厚脸皮,惯于用无耻来伪装谦卑,连厉害的大姨都制不住。相较于看重颜面的楚无悔,他只会将尊严和面子卖个好价,想随妻子姓的话也不是玩笑,是发自内心对优渥家境的向往。 次卧的门突然开了。 楚有情走进来,看见冬忍站着,讶然道:“冬忍,你醒了?怎么不出声?” 外面传来咕咕叫,冬忍顺势转移话题,指了指窗外的鸟:“妈妈,那是鸽子?” “是。”楚有情走到窗前,定睛一看,“谁家的信鸽吧,还戴着个脚环 。” 冬忍一怔:“信鸽?用来送信么?” “对,这是别人养的赛鸽,能够飞好远好远。”楚有情笑着提议,“我们给它喂点米吧,没准它飞到了老家,会帮你带个信。” 冬忍摇了摇头,她没有想送的信,也没有收信的人。 但她还是随楚有情到厨房,稍微取了点白米,打开窗户给鸽子。 厨房里,抽油烟机轰隆隆工作,铁锅里噼里啪啦,是摔得稀碎的蛋花。 楚有情系着围裙,用锅铲怼着鸡蛋,柔声道:“早饭你想吃单面的鸡蛋,还是双面的?” 油滴四溅,乱成一团。 冬忍望着惨状,欲言又止道:“妈妈,好像要……”糊锅了。 尽管她第一次看到燃气灶,但接触过农村的灶台,多少能看出些路数。原来,姥姥对她说“刚来要是不习惯,你妈做饭不好吃,就到姥姥姥爷家”,这话不是客套,而是心知肚明。 果不其然,战况愈加激烈,楚有情纳闷道:“咦,怎么粘锅了?我明明倒了油?” “等一下啊,这个我吃,再给你煎一个。” “……我们要不要先关火?” “冬忍,好像有人在敲门,你先去开一下!” 人世间的事总是如此,越是忙乱的时候,越是迎来更多乱。 抽油烟机的噪音之下,敲门声若隐若现,最初是轻轻地敲,接着节奏就加快,一下又一下叩响。 冬忍一溜烟蹿到门前,手忙脚乱地打开木门,又啪嗒一声,松开防盗锁,透过铁门栅栏看到楚无悔和陈释骢。母子俩换了身新装,双手揣在外套兜里,一前一后地站着。 楚无悔伸出手,帮女孩打开门,没看见其他人,问道:“你妈呢?” 冬忍坦白:“在厨房做饭。” “厨房做饭?” 楚无悔立马蹙眉,三两下换好拖鞋,快步往厨房里走:“我去看看。” 玄关处只剩下两个小孩,双方都没有出声,一时大眼瞪小眼。 今日,陈释骢穿了件黑白拼接羽绒服,手臂是深黑,肩膀下方到腰部是米白,他一言不发地揣着兜,慢吞吞地换上拖鞋,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只严肃的幼年大熊猫,跟昨晚在沙发上狂跳的欢脱判若两人。 昨日共同看动画的情谊烟消云散,冬忍瞧他冷着脸,又有点摸不准了,只得略微避让,给他换鞋空间。她不懂对方态度转变的缘由,就像搞不懂男生这种生物。 在村里,她总是独自上学,一走就是两小时。那时,同村有个小男孩,他发现她孤身一人,提出跟她结伴。两人一路聊了好多话,还笑着约定明日再来。 然而,第二天他就变了,跟别的孩子同行,讥讽她爹不疼娘不爱的身世。大庭广众之下,他高声向旁人发誓,自己是被冬忍哄骗了,才跟不清不白的她同路,现在幡然醒悟、一刀两断。 但冬忍明明没骗他什么,是他自己跑了过来,主动说她长得好白。 小孩子的感情天真又邪恶,来得匆匆,去也匆匆,一小点微妙的议论,一两个异样的眼神,便足以让任何友情变质。 陈释骢度过一夜,经历了怎样变化,她尚不可知,只能沉默了。 漫长的寂静,缄默也化作煎熬。 楼道的冷风钻进来,驱散屋里的暖意。冬忍将门关上,借此掩盖窘境。 陈释骢瞧她不作声,甚至往旁边避了避,终于率先沉不住气:“你怎么不跟我打招呼?” 他总是理直气壮,像只不屈的小马,仰起脖子来。 如果是初次见面,女孩就随他心意,毫不走心地叫了,但她由于过往遭遇,莫名也有两分脾气。 “你也没跟我打招呼。” “但昨天就是我先打的招呼。” “你什么时候打招呼了?” “我在床单底下挥手了!” “?” 那谁看得见? 冬忍脑海中浮现粉红床单怪,心想如此抽象地打招呼,未免太考验她理解力了。 陈释骢见她词穷,忍不住双手抱胸,乘胜追击道:“你总是不理人,每次都是我先开口,搞得像热脸贴冷屁股,我喜欢倒贴一样。” 冬忍沉吟数秒,小声地反问:“不可以倒贴么?” 这是她第二次听见“倒贴”一词,昨天是楚华颖训斥楚有情,今天是陈释骢点评自己,即便以前没使用过,现在也领悟了含义。 他没好气道:“你说呢?” 这话有股起伏的调儿,听起来就阴阳怪气,夹杂着愤慨和委屈。 冬忍闻言,突然心领神会,不愿跟他争了。 唯有总看人眼色,才会有那么多憋闷。 只是他忘记了,她是外来者,他没必要待她这么细致。 “但我喜欢倒贴。” 冬忍背对着他,往后退两步,用后背贴了他一下,无辜道:“贴了。” “……” 陈释骢被杀个措手不及,没料到她无厘头的举动。 这算什么倒贴? 他的话哽在喉咙里,好半天后才转过身,支吾道:“那我也贴了。” 同样的,轻轻的触碰,他也用后背贴了她一下。 孩子气的后背贴化解隔阂,两人重归于好,气氛活跃起来。 正值此时,姐妹俩从厨房里出来,身后的抽油烟机也关了。 楚有情端着方才的杰作,将煎蛋放到餐桌上,这才回过神:“骢骢也来啦。” 楚无悔盯着焦糊的碎蛋,皱眉道:“你就这么养孩子?储阳不给你俩做早饭?” “小姨,这是什么?” 陈释骢凑了过来,端详起深色煎蛋,担忧地问:“你不会把妹妹毒死吧?” “你尝尝。”楚有情笑盈盈道,“你吃完要没事,我再给妹妹吃。” “那我被毒死了,怎么办?” “怕什么,你妈在这儿呢,她送你去医院,找你爷爷救你。”她好言诱哄,“你爷爷的医术肯定没问题。” 冬忍:“……”这都是什么魔鬼逻辑? 但陈释骢居然被说服了,他眼疾手快捏起一块,不等母亲出言反对,迅速地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应该死不了人。” 小男孩脸色深沉,略一回味后,煞有介事道:“但是不建议吃,人没死,心死了。” 楚无悔拍他爪子,喝道:“没洗手就吃,回头拉肚子!” “真要拉肚子,肯定是小姨的蛋有问题,跟我的手没关系。” “?” 楚有情见男孩神色不似作假,遗憾地叹息一声,将盘子放进冰箱:“算了,让储阳回来吃了吧,我再去煎一个新的。” 楚无悔冷嘲热讽:“行,没看错你,刚结婚两天,就毒杀丈夫。” 冬忍眼看楚有情又去厨房煎蛋,终于坐不住了,提议道:“妈妈,我来吧。” “不用不用……” 冬忍面对再三婉拒,执意接过对方手里的锅铲,模仿刚才的开火流程,又打开了抽油烟机,三下五除二就煎出一个完美的蛋,引得旁边的女人啧啧称奇。 楚有情眼神发亮,好奇地请教:“你煎的怎么没碎?” “……可能是锅润了。” 冬忍试手成功,决定多煎几个,问道:“大姨,你和骢骢哥哥吃几个蛋?” “我们吃过了。” 陈释骢举手示意:“我要吃一个。” 楚无悔愕然:“你怎么又吃?在家不是吃了?” 他振振有词:“奶奶天天熬粥,熬得我都抽抽,得来点儿油水!” “赶明儿去你姥姥那里,不许说你奶奶总熬粥,知道么?” “知道,知道——不让姥姥心疼我呗。”他捂住胸口,顾影自怜道,“没关系,我坚强,自己心疼自个儿。” 楚无悔:“……”儿子这张嘴,究竟随了谁。 吐司面包用锅炕一下,夹上喷香的煎鸡蛋,搭配一杯热牛奶,就是孩子们的早餐。冬忍和陈释骢坐在一起,津津有味地吃着,偶尔闲聊两三句。 楚有情用剩余牛奶调配一杯拿铁,又给楚无悔端上一杯热美式,也开始吃新鲜出炉的面包和煎蛋,早将自己的失败之作忘到脑后。 楚无悔喝了口咖啡,感慨道:“你做妈是真轻松,把孩子往地上一丢,恨不得就等着长了,还要人家给你做饭吃。”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女孩除了容貌跟储阳相像,丝毫没沾染其油嘴滑舌,反倒显得安静而早熟,有种不符合年龄的稳重,跟跳脱的陈释骢截然相反。 “那是。”楚有情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得意道,“命好没办法。” 楚无悔沉吟数秒,问道:“他答应了?” 楚有情点头:“答应了。” 楚无悔冷哼:“真够没皮没脸。” 冬忍一边吃着柔软的吐司面包,一边状似无意地听她们聊,难得在新居体会到久违的平静。倘若话中不出现储阳的名字,她会觉得四人聚餐也挺好,甚至满足自己幼年对“家”的想象。 “正好,转学后就用新名字。”楚无悔道,“我后天上午带她去学校。” “那我俩在家等你?” “你不用去了,就办点手续,不会耽搁太久。” 陈释骢闻言,冷不丁插嘴:“我也要去!” 楚无悔挑眉:“你去干什么?寒假作业都没做完,你还好意思进学校?” “让他去呗。”楚有情笑道,“不然这样好了,我领着骢骢,等你们弄完,咱们一起吃顿龙人居,庆祝冬忍来北京,顺利进入新学校。” “行吧。” 陈释骢和楚有情互换眼神,眼珠滴溜溜得转,颇有得逞的默契。 楚无悔瞅儿子嘚瑟起来,又道:“但你记得把作业带上,我和妹妹去学校,你就老实在家写,到点儿小姨带你过来。” 陈释骢当即哀叹。 冬忍静静地听着,同样生出期盼,想看看新学校。 - 约好的日子很快来临。 楚有情当天给冬忍换上新衣、背好书包,就将人交给开车来的楚无悔,自己带着陈释骢在家写作业。她们约好中午在长安商场碰头,然后一起到附近的川菜馆吃饭。 车内,冬忍将书包放在后座,自己坐在副驾驶。她得到大人示意后,听话地系上安全带,待车子启动,内心才涌现些紧张,用余光观察身边人镇静从容的眉眼。 楚无悔并未察觉她的目光,正侧头看跟旁边车的距离,随口道:“东西都带好了吧?” “带好了。” 这是冬忍第一次跟楚无悔单独出行,失去楚有情和陈释骢的插科打诨,一路上都阒然无声,双方不知道说什么。 老实讲,楚无悔是简单的人,一如她的驾驶风格,安静、沉稳、规范,严格地打灯或鸣笛,俨然是驾校优秀生,遇上胡乱变道的笨车从不抱怨、责骂,面对宽敞又开阔的路段巧妙加速,拥有老司机的技术,却无老司机的脾气,像是精准的机器人。 她开车不听歌,不在车内弄香薰,也不布置花里胡哨的东西。除了后备箱常年放一套带防尘袋的律师袍外,车里没有更多彰显她特点的存在,明明北京律师不穿袍居多,但她总是预备着,永远万无一失。 冬忍坐楚无悔的车却不觉无聊,索性靠着车窗,欣赏起外面流动的北国风光。 街道两旁是深红或暖黄的居民楼,宽阔的马路变成小道,很快有警示牌映入眼帘,上面写着“前方学校减速慢行”。 两栋方正的教学楼连接,外墙铺满姜黄色的砖,其下是学生活动小广场,被尖帽子般的常青松柏树装点,树下还堆积着残雪。 楼外侧是长条的明亮窗户,下方悬挂空调外机,依稀可见教室里的黑板。 冷风习习的校门口,保安亭里的老大爷裹得严实,他拉开一半窗,上下审视陌生车辆,询问道:“有什么事儿?” “家长。”楚无悔降下车窗,“约了秦昭老师。” “稍等,我打个电话啊。”老大爷拿起听筒,迅速地拨通号码,“喂,秦老师,门口有家长找,好嘞……” 片刻后,他摁下电动伸缩门按钮:“您开进来吧,顺着指示牌,就是停车场。” 哗啦啦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银色的伸缩门缓缓移动,替深色轿车让出路来。 楚无悔瞄一眼保安亭内暖炉的橙光,又衡量教学楼和停车场的距离,转头对冬忍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停个车就来。” 冬忍一愣。 老大爷闻言,他满口京腔,热心地开门,招呼道:“行,小同学进来坐会儿吧。” 暖风漏了出来,不好开门太久,冬忍只得进屋,愈加领悟大姨的性格。 对方不会说诸如“我怕你从停车场走过来冷”的甜言蜜语,只会干脆利落地下达指令,独自前去承担艰难的部分。 她偶尔会生出荒谬的联想,倘若楚有情是第一个符合她对母爱想象的人,楚无悔就是最接近教科书中对父爱描绘的人,讷言敏行,踏实可靠,不善表达却给予最实质的帮助,不论是让她留在温暖的保安亭,给她有零有整的1400元压岁钱,还是在长安街上轻踩刹车,默默减速让她们看天安门,都是其无声的关怀。 那些对伟大父爱的刻板歌颂,都无法放在储阳身上,却意外跟眼前的女人契合。 当然,这些话,冬忍不会说出口。 楚无悔要知道,自己和储阳被相提并论,估计会视为莫大侮辱。 毕竟,她不是任何父性的替代品。 她是另一种母性的表现,是她毫无血缘的大姨。 屋内热烘烘的,暖炉火力十足,很快烤热偷溜进来的冷风。 老大爷闲来无事,瞧冬忍背着书包,寒暄道:“小同学,怎么今天就来学校了?不是还没开学么?” “我刚转学过来……” “哦——”他恍然大悟,认真端详起她,意味深长道,“以后要好好学习,你家里人很爱你。” 这句话来得突然,不知道从何而起。 冬忍面露不解,既有点慌张,又有点心虚。她被直白的“爱”字扎了一下,想要解释些什么,比如她和大姨关系还没那么好,对方可能不认这句“家里人”,但又觉得是画蛇添足,没必要向外人倾诉。 诚实偶尔酝酿尴尬,外人并不介意底细,自己就兵荒马乱了。 老大爷却没察觉她脸色,分外自豪道:“咱学校是老牌牛小,平时不收转学生的,好多人挤破脑袋都进不来。” 他见小女孩似懂非懂,如数家珍介绍起来,先是1959年建校,后是1978年成为市重点,多少人在附近买房,就是为孩子教育,想来这里读小学。 老大爷感慨:“你家里人费了不少功夫,才能学期中把你送进来,以后要好好学,不能浪费资源!” “……好的。” 后来,过去了很多年,冬忍才发现,老大爷对每个转学生都说过这些。然而,她第一次听时感到莫大震撼,甚至随之涌生神圣的使命感。 她在内心定下一个誓言,不能辜负家里人的期待。 片刻后,楚无悔浑身霜气地来了,敲了敲保安亭的大门:“走吧,我们去见班主任。” 冬忍立刻站起身,挥手跟大爷作别:“谢谢您。” “害,没事儿!” - 寒假期间,教学楼里空空荡荡,除了窗外鸟雀的啼鸣,听不见一点声音。 两人一路来到走廊尽头,找到三年级教师办公室,还没有踏进屋门,便隐约可闻噼里啪啦的键盘响。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楚无悔随手敲了敲,唤道:“秦老师。” 电脑前的男人抬起头来,他看清来人,当即在桌上搜寻,抽出几张文件来:“哎,您来啦,手续基本都办完了,还有些单子需要填。” 楚无悔领着冬忍过去,接过对方手里的表。 秦昭瞥见小女孩,笑道:“这就是孩子?” “对,这是秦昭老师。”楚无悔介绍,“你以后的班主任。” “秦老师好。” “你好,你叫什么?” 秦昭早已拿到资料,但还是走个流程,让孩子自我介绍。 “我叫……”冬忍略一犹豫,“楚冬忍。” 无论前路是崎岖还是坦荡,她的名字,已然在时光里烙下了全新的印记。 正文 7. 第七章 秦昭耐心地解释:“是这样的,冬忍,咱们有个摸底考试,主要想看看你水平,尤其你从外地转学过来,两边的教材和进度可能不一样。” 冬忍握着书包肩带,点头道:“好的。” “不用太紧张啊,会多少,写多少,我们带着文具,先到三班教室,稍微准备一下?”秦昭望向楚无悔,“我带孩子去教室,您留在这里填表?” “行,那就麻烦您了。” 三班教室位于楼梯口,屋里恰好有视野极佳的窗户,能够一览学校里的红绿操场。班级后方有一块黑板,涂着五颜六色的板报,还是上学期的内容,暂时没有更换。 冬忍随手找了第一排中间座位,待秦老师离开后,终于有时间环顾陌生的教室。 单人的课桌课椅,崭新的深绿色黑板,悬挂在上方的投影仪,板报上张贴学生缤纷多彩的活动照片,更不用提楼下质感良好的跑道和篮球场。 冬忍的手指轻微打颤,缓缓将文具逐一取出,借此缓解此刻的晕头转向。很难想象,她前几个月还坐在拥挤的砖石教室,老旧的长条课桌坑坑洼洼,都是过往学生的雕刻杰作,时不时就会弄折写字的铅笔。 那时,小学生和中学生都挤在一栋楼。她听高年级的学生说,县城的学校面积很大,而且小学和中学都分开,那里会比这所学校更大么? 平心而论,来到新学校的冲击感,远比到楚有情家汹涌。 倏地,冬忍悟出世间一个简单的道理。 你的来之不易,或许只是别人的稀松平常。 没过多久,秦昭又带着一名男生进屋了,他看了眼第一排,指了指冬忍旁边的座位,说道:“浩柏,你坐那儿吧。” 男生跟冬忍年纪相仿,穿着无领的深色毛衣,只露出浅色衬衣领子。他戴着金属眼镜,浑身书卷气,看着很斯文。 秦昭待两人都坐好,开始下发考试卷子:“一共是语文、数学和英语三科,咱们考两小时,还是那句话,会多少,写多少。” 他打开电脑,调试起设备:“那我们先做英语听力,大概十分钟,然后你们做剩下的题。” 此话一出,冬忍忙不迭翻找试卷,当她看清满是英文的那张,不亚于晴天霹雳。 血液瞬间凝固,心跳却在加快,慌乱和恐惧如蚂蚁般侵蚀冬忍的脊椎,给予她被掏空般的寒冷,挥之不去。 教室内响起优美的女声,用流利英语阐述试题,跟另一个男声互问互答。 旁边传来沙沙的写字声,是名为“浩柏”的男生落笔。 冬忍却一动不动地坐着,她对上秦老师探寻的眼神,这才仓皇地低下头,忙乱寻觅生疏题目的突破口。 遗憾的是,这是全英文试卷,她连题干都看不懂。 听力部分更是没有题目,只有四个选项,简直是闷头一棍,打得人头破血流。 两个小时是惨痛浩劫。 教室内,冬忍站起身时,只感觉浑浑噩噩,脑袋里一片空白。她的小腿僵硬而麻木,第一次都没站稳,略微调整了步伐,才体会到踩地时的针扎刺痛。 哀莫大于心死,前往办公室的路仿佛都变灰了,没有初来乍到时的艳丽色泽。 办公桌前,秦昭接过冬忍的试卷,找了根红色圆珠笔,唰唰地批改起来。他是数学老师,当然先看自己教的科目,越判神色就越发欣喜。 “好的,我看看,可以啊,都没有错的……” 简明整齐的字迹,精确无误的答案,翻来覆去找不到纰漏,竟然是一张满分试卷! 秦昭的笑意还挂在脸上,他翻到后两张却愣了:“这两张怎么没做?” 那是印有英语试题的卷子,除了听力选择都写“c”外,后面的选词填空和翻译丝毫没动,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我……看不懂题……” 冬忍恨不得将头埋到地里,嗡声道:“不会做。” 秦昭骇然失色,再次确认道:“一点都不会吗?abcd之类的?” 自卑和羞耻激荡而来,追问的话像一记响亮耳光,刀子般地打在脸上。 热血猛然冲上脸颊,她的耳根噌得红了,难以启齿道:“我还没学英语。” 老家的学校要初中才教英语,听说县城里的小学是三年级,但她没料到北京的学校会更早。 倘若优等生身份是她过去唯一的依仗,现在考试失利就化为背刺的利刃,深深地钻透她心窝,留下刻骨铭心的伤。 她被她曾经引以为豪的东西击败了。 空气像被寒冬冻住。 楚无悔率先出声,缓和道:“外地都没那么早学英语,也就北京学得快,一年级就开始了。” 秦昭长叹一声:“话是这么说,但她丢了三年的进度,以后上课会很费劲啊。班里是英文授课,孩子没有基础,连课都听不懂。” “那就辛苦您,跟英语老师沟通一下,平时多帮忙盯盯孩子,她会努力慢慢追回来的。” “行吧。”秦昭无奈地劝,“您课外也得补,光靠课上的,估计不太够。” 两个大人每说一句话,冬忍的脑袋就微垂一点,像被无形重担压弯了腰。 她听楚无悔和气地跟老师协商,内心越加羞愧难当,明明刚发誓要奋发图强,现在就原形毕露、丢了大脸,会不会让眼前人失望?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撒谎学习好的骗子?会不会觉得课外补习麻烦又花钱? 她会不会后悔送自己来那么好的学校? - 返程的路上更加安静,冬忍和楚无悔离开办公室,穿过狭长的走廊,都没有交流成绩。她心里更加没有底,观察起大姨的脸色,却什么也瞧不出来,对方恢复潭水般的沉静。 两人抵达停车场的时候,竟遇到另一名学生及家长。 双方的停车位置不同,恰好有个自行车棚挡着,彼此看不见具体模样,只能听到塑料棚那头的声响。 “浩柏,你看看,为什么这两分会丢呢?明显就是马虎。”女人恨铁不成钢道,“不然你数学能考九十八,不会是九十六了。” “我当时没看到……” 冬忍瞥见动静,侧目看了过去,瞧不清二人神态,只有车棚缝隙间若隐若现的身影。 女人出言教训:“所以你该更细心才对,不要老觉得自己学得很好,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是以前的学校水准不够,显得你年级名次很高!”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冬忍只觉最后的遮羞布被扯下来,她滚烫的脸庞遭冷风吹凉,却被火辣辣的言语刺激,重新烧了起来,感到阵阵煎熬。 男生同样难受,哑着嗓子道:“可我已经很努力了……” “我跟你实话实说吧,另一个转学生数学是满分,人家语文也比你高,她以前的学校没你好,连英语都没地方学,你觉得你真够努力了?” “……” 齐浩柏哑口无言。 “走吧。” 车边,楚无悔收好手机,瞧女孩呆立不动,说道:“他俩到店里了,我们过去会合。” 冬忍这才拉开车门,老实地坐了上去,不再能听到母子俩的对话。 坦白讲,她多希望楚无悔劈头盖脸训斥自己,没准心里都好受一点,对方的波澜不惊让她愈加愧疚。她萌生难以言表的罪恶感,脸蛋从头到尾是烫伤般的疼。 楚无悔开车前,察觉她的异样,伸手试她额头,蹙眉道:“你脸怎么这么红?被吹发烧了?” 然而,额头温度正常,唯有脸颊发热。 “大姨,对不起。” 楚无悔一愣,见她脸色沮丧,淡然道:“不就是个考试。” 冬忍摇了摇头,低声重复道:“对不起。” 这确实仅仅是一场入学考试,但是她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东西。 “不要说‘对不起’,越是这种时候,你越应该说‘谢谢你’。”她语气平和,“不管结果如何,别人给你机会,是想听你道谢,而不是让你道歉。” 冬忍似懂非懂。 楚无悔调侃:“当然,如果陈释骢考砸了,他会更加无耻一点,直接说‘我爱你’,抢先油嘴滑舌,免得要挨批评。” 冬忍鼻尖微微酸涩,被浅淡的笑话逗乐了,露出似哭似笑的神情。 她没想到大姨也懂幽默。 “对不起,谢谢你,我爱你,前两个是对外面人说的,后两个是对自己人说的。” 楚无悔平静道:“所以,不用说‘对不起’。” 从出生至今,冬忍没听过这种道理,甚至尚不能理解此话。 但她沉默半晌后,出声应下了:“……嗯。” 楚无悔握住方向盘,驾驶车辆驶离校园。 “好了,去吃水煮鱼。” - 龙人居坐落于长安商场附近,独自占据一栋简陋的二层小楼,生意却红红火火。它是一家深耕北京的川菜馆,进门就是扑鼻的辛、香、麻、辣,狭小的过道都要塞一张二人桌,才能应对络绎不绝的食客。 楚有情和陈释骢到得早,占据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刚看到两人从楼梯口上来,便迫不及待地招手呼唤。 楚有情关切道:“怎么样?考了一上午,是不是累了?” 小女孩耷拉着脑袋,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宛若被烤焦的干花。 楚无悔:“数学是满分。” “这么厉害!”楚有情满脸惊喜,赞叹道,“我和你爸还怕跟不上呢。” 村里的教育资源有限,成年人们早有心理准备,加上学校在北京名气大,原以为冬忍刚来很艰难,谁曾想能有意外收获。 冬忍怯懦道:“但英语……” 楚有情:“那都是小问题。” “可以啊。”陈释骢双手抱头,吊儿郎当道,“看来我们学校,没校长吹得那么牛,这不就轻松拿下了。” “学校没那么牛,还不是你这样的小孩在拖老师后腿。” 楚无悔伸手拽他小辫,吐槽道:“又不是你满分,嘚瑟个什么劲?” “今天必须要庆祝一下了!”楚有情欢快道,“姐,我给你点了水煮鱼,骢骢点了火爆腰花。” 她将沉甸甸的菜单塞进身边人手里:“冬忍能吃辣么?你看看想吃什么?” 冬忍毫无胃口,脑袋里还牵挂着英语成绩,只打算胡乱对付两口。她原想出言婉拒,冷不丁瞥见眼前的菜品图片,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点了其中一张照片。 “粉蒸排骨?”楚有情探头来看,“行,那就点这个。” 片刻后,热气腾腾的川菜上桌,用霸道浓烈的味道,瞬间击穿众人味蕾。 楚有情特意将粉蒸排骨放到冬忍面前。 大小适中的排骨裹着米粉,被蒸透后散发清浅香气,撒一层青色葱末,垫一层橙黄红薯,便是热气四溢的粉蒸排骨。 冬忍突然想起了往事,奶奶以前做过这道菜。 那是某个平凡无奇的日子,她们在赶集时遇到村里的小学老师,对方大肆称赞冬忍的成绩,说未来考上大学都极有可能,让老人枯瘦的脸难得有了笑颜。 在此之前,她很少看见老人会笑,更没经历过隆重待遇。 老人专程挑了排骨,回家给她做顿好饭。 当晚,冬忍和大黄狗都吃得很香,完全是过年般的伙食水平。 老太太瞧她吃得津津有味,突然冒出一句:“我以前成绩也可好了。” 没头没尾的话,似怀念,似喟叹。 现在想来,老人究竟真心替她高兴,还是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已经无从知晓。 但从那天起,冬忍就对学习产生执念,从没懈怠过。 龙人居二楼视野极佳,窗外悬挂着金穗大红灯笼,耳畔是食客的快意闲聊,鼻尖萦绕辣椒、花椒在热油中烫出的芳香。 周围人都在欢声笑语,只字未提入学考失利。 冬忍夹起排骨,忽然感慨万千。 生命真是不可思议的奇遇。 那天,奶奶做排骨,替她庆贺成功;今天,众人吃排骨,替她庆贺失败。 楚有情瞧她吃菜,期盼地问:“怎么样?好吃么?” 女孩来北京后,有过无数次想哭的时刻,偏偏满腔酸辛宛若冻住,深深地郁结在心底,任凭她如何用力揉眼,愣是挤不出一滴泪,最多湿润眼角,却难以流下来,仿佛彻底干涸的泉眼。 但她咬下第一口排骨,有什么在悄悄融化,眼泪随之掉落,止不住地往外淌。 这一下,桌上人都慌了。 楚有情大惊失色,连忙扯过了纸巾,替她拭泪:“怎么哭了?太辣了,吃不了?” 但粉蒸排骨明明是店里少数不辣的菜了。 冬忍接过纸,哽咽道:“不,不辣。” “给你拿水涮一下菜里辣味,或者我们待会儿吃点别的?” 陈释骢:“小姨,你给妹妹点个冰粉吧。” 楚无悔:“或者吃口米饭。” 众人的嘘寒问暖愈发刺激情绪,冬忍的泪水克制不住,更加放肆地流下来,就像终于靠辣菜拥有哭泣的机会,又像终于发现自己的眼泪对谁有意义。 她难以平复情绪,泪珠喷薄而出,上气不接下气,重复道:“谢谢……” “哎呀,别那么客气了!给妈妈看看,没进眼睛吧!?” 楚有情将小女孩揽进怀里,生怕是辣椒溅进了眼底,才会有流不尽的泪水。 一下又一下,一声又一声,在女人的拍抚和安慰中,冬忍只摇了摇头,将脸蛋更深地埋进她温暖的怀里,在心底吐露方才的未尽之词。 虽然不是她让她降生在世间,但她还是想要再说一句谢谢。 谢谢你愿意带我来到这里,来到北京。 正文 8. 第八章 学校办公室内,秦昭收拾起桌上试卷,将数学卷子扣下来,打算开学将语文卷和英语卷交给另外两位老师。 有人敲了敲屋门,探头进来:“老秦,忙着呐?” “刚接完转学生。”秦昭看到同事,感慨道,“今年真是奇,居然来了俩。” “正好跟你说这事儿,刚查了下学期的课本,你们班估计要差一套。” 每个班的教材都是学年前预订,偏偏下学期来了两个转学生,库里只有一套富余的书。 秦昭懵了:“那怎么办?” “让其中一位家长带孩子去买吧,像西单图书大厦之类的地方,应该都有。” “你这话说的,多出来的那套给谁?”秦昭叹气,“一桃杀两士,这不是给我找事儿么?” 那人左右望望,确定四下无人,快步走了进来,顺势将门带上,悄声道:“要我说,多的教材给那男孩儿吧,你知道他为什么转学吗?” 秦昭见他鬼鬼祟祟,摇头道:“不知道。” “他妈可那啥了,天天盯着学校教啥,打电话举报班主任,学校换了两个老师,她都不满意,这不就折腾转学了……”那人啧啧道,“小孩之前的学校,闹来闹去到最后,没人愿意带他在的班。” “啊?” 秦昭听完将信将疑,但思及浩柏母亲逼问另一名转学生的成绩,顿时觉得此事有可信度。当老师久了就会明白,教学是职业生涯中最容易的一环,如何跟形形色色的家长打交道,那才是最考验人的。 那人劝道:“我也是好心,当班主任不容易,保护好你自己。” “行,谢谢,我想想吧。” - 午后,雪花纷纷扬扬,顷刻落满树梢,世界被染成亮白色。 次卧,屋内窗帘拉着,投下昏黄的影,儿童上下铺静悄悄的,栏杆处露出些许被角。 楚有情轻轻将门带上,跟随楚无悔,来到了主卧。 众人从龙人居归来后,孩子们休息睡午觉,大人们则小声闲聊。她们坐在窗边,压低音量,交谈起来。 “没想到她考砸会那么伤心。”楚有情感慨,“我小时候成绩差也这样?” 冬忍午饭时泣不成声,让楚有情深感震撼,试图回想起自己的童年,是否有过这般刻骨铭心的时刻。 “不,你当时和陈释骢一样厚脸皮。” 楚无悔无情地吐槽:“还真给你捡到宝了,别人都担心孩子成绩,到你这里完全反过来。” 相较于自尊心极强的小女孩,楚有情简直没心没肺,完全愣头青。 “她要是这么在乎,不然我跟她爸商量一下,找人给她课外补补英语?” “班主任刚打了电话,说英语老师知道了,让孩子课间和放学后多找自己,看能不能追回前三年的进度。”楚无悔略一停顿,“如果还是不行,到时候就补吧,我给你找人。” “好。” “还有一件事,她没赶上订购教材,下学期的书要自己买。”楚无悔道,“班主任说,主科老师们有富余的旧书,给她凑了一套,但有几门课是新编教材,他们也刚拿到新书,就得自己跑图书大厦之类的。” 班主任专程电话致歉,解释学校教材的库存,还提供了具体的书单,承诺只要度过下学期就好。 楚有情点头:“行,那我过两天,就带她去买。” 入学的琐事交代完毕,悬起的重石也就落下,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楚有情面色和缓,真心实意道:“姐,谢谢你,一直忙前忙后。” “毕竟小孩不是小猫小狗,总不能眼看着你养坏了。” “所以,你也喜欢冬忍吧?” 此话一出,楚无悔抬起眼皮,瞧妹妹傻呵呵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自己的女儿,你自己喜欢吧。” 楚无悔气不过,恨铁不成钢道:“受不了,不是你生的,还这副样子,真成已婚妇女了,天天就聊自己孩子……” 如果时光倒转十年,她决计想不到,妹妹能为养娃眉开眼笑。 楚有情理直气壮:“妇女怎么了?妇女才有力量呢,手里拿着扫帚,要是男人不听话,就把他们扫出去。” 楚无悔不禁耻笑:“就你还扫出去?做过家务么你?” “婚不婚的先不提,但我最近发觉,养小孩也挺好的,没我当年想得那么糟。” “直接跳过怀孕生子,不用承担生育风险,你当然不糟了。” “那谁让大多数人都执着自己的血脉呢?我做的事情,他们也不敢。” 楚有情扬起眉头,不屑一顾地开口:“说什么血浓于水,实际多少人是凑巧投胎到同一个家门,被迫天天打交道,否则连朋友都做不成。” 这话颇犀利,又不留情面,倒有几分才女曾经的傲气了。 楚无悔沉默片刻,说道:“我建议你打个车,直接到咱妈家里,当着她的面儿说,别跟我扯这些。” “那有什么可说的,跟你说还有意义。” 窗外大雪纷飞,很快在地面堆砌出银白的云,雪粒在迷蒙的空际游荡、闲逛,簌簌地落。 楚有情坐在窗前,她泼墨的柔顺长发,被莹白的雪衬得更黑,凝视着眼前人,一字一句道。 “姐,我不是由于跟你流着相同的血液,才会叫你姐的。” “是你选择成为了我的‘姐姐’,我才叫你姐的。” - 风停雪住的时候,午间的梦也醒了。 上铺,冬忍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愣,觉得自己睡了好久,以至于身体都微麻。她来京后,第一次哭得酣畅淋漓,淤积心底的烂泥排出,五脏六腑都变得轻盈,轻飘飘的。 冬忍动动手指,接着翻了个身,朝向栏杆侧卧,忽听床下窸窸窣窣。 下一秒,陈释骢的脑袋冒出来,他眼睛黑幽幽,双手扶着栏杆,应当是踩着下铺的床,探头观察她苏醒情况,像动画片里谨慎钻出洞的小鼹鼠。 “你醒了?” “嗯。” 不知为何,冬忍笃定,他等候许久,一直在期盼自己醒来,先前强忍着没说话。 果然,陈释骢双眼亮起,提议道:“看不看动画片?小姨也有cd机。” 冬忍摇了摇头。 他望向拉起的窗帘,似看到纯白的户外:“或者我们出门转转?” 她继续摇头。 “那你想干什么?” “骢骢哥哥,你带英语书了么?” 冬忍思考数秒,礼貌地问:“能不能借我看看?” 片刻后,冬忍和陈释骢各占书桌一角,面前铺开教材和作业本,低头开始学习。她依据陈释骢的指导,将书后的配套光盘放入cd机,很快听到优美女声朗诵英语课文。 冬忍翻开课本,又瞥向身边人:“会影响你么?” 陈释骢摇了摇头,他面对数学作业,变得沉闷起来,半趴在桌子上,用笔写写画画。 伴随流利清晰的范读录音,冬忍听完了第一单元的课文和单词,又开始背诵陌生词汇,深深将其印刻进脑子。她还无法准确地念出来,但依靠一遍又一遍默写,牢牢记住它们的模样,以免再经历大字不识的耻辱。 屋里只余沙沙的翻页声,还有反复重播的英文录音,时间在暖热的卧室流逝得很慢,又像流淌得特别快,让另一人逐渐坐不住。 陈释骢做完数学作业,一溜烟地蹿到窗户,贴着玻璃观察外面。 “外面下雪了,我们出去玩会儿吧。”他欢声提议,“小姨说你以前很少看见雪。” 冬忍埋头抄词,回道:“等等吧。” 小男孩只得怏怏地坐回来,再次取出寒假作业,写起下一科。 又过了一段时间,冬忍依旧端坐桌前,如小山般岿然不动,没有挪窝的意思。 “还要学么?”陈释骢提醒,“你都学了两个多小时了。” 冬忍很难解释,学习并不辛苦,甚至属于娱乐,再坐两小时也无所谓。在村里,这是她为数不多放空自己的时间,不用考虑灶上的杂活儿,也不用烦恼未来的迷途。 “骢骢哥哥,你要是想玩,可以自己去。”冬忍平静道,“我还想看会儿书。” “就稍微出去转转,不用多长时间的。” 她不言。 陈释骢见她不答,他英秀的眉拧紧,嘴唇微微抿起,不满道:“又是我热脸贴冷屁股。” 他一直觉得,讨得女孩半分欢颜极难,她比家中长辈都要棘手。 男孩的抱怨像在心尖撒下细针。 冬忍沉吟数秒,指尖拨弄书页,索性坦白道:“我跟你不一样,我不能出去玩。” 这是她不愿提及的话题。 即便两人一整天同进同出,但她没糊涂到,认为他们一样。 陈释骢大为不解:“为什么?小姨又没我妈管得严。” “即便你成绩不好,他们也不会怪你,你们还是一家人,但我不一样。” “上学要钱,吃住要钱,补课要钱,就算开始不在意,以后也说不好。”她垂下眼眸,轻声道,“总是没有用,还不如养条狗。” 奶奶的口头禅如同咒语,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还有被亲戚收养的大黄狗。 它能看家护院,就会有人接手,但她没有用处,只会被到处丢。 陈释骢心脏一抖,似有寒流席卷心头,远比覆满霜雾的玻璃窗更冷。他眉毛扬起,嘴唇抿得更紧:“我不喜欢你说的这些话。” 小男孩总是慵懒、散漫、落拓不羁,难得绷起脸来,看着一本正经,甚至略显严肃。 冬忍却不怯他:“你能不喜欢,也是因为你有不喜欢的资格。” “但我没有。” “我不同意!” 陈释骢出声质疑:“小姨接你过来的时候,难道你成绩全班第一?” 冬忍颔首:“对。” 他当即语塞,气势矮半头,试探道:“……那你成绩是全市第一么?”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答,“奶奶说,去县城比赛要花钱,弄这些也没什么用。” “那就是了,小姨怎么没去接全市第一的小孩回来?”陈释骢据理力争,“这代表她不介意你成绩,她是喜欢你,才带你回来,跟这些没关系。” “因为全市第一的爸爸妈妈不同意,所以她接不回来。”冬忍理性地补充,“跟我爸不一样。” 陈释骢:“……”该说不愧是全班第一的逻辑水平么? 女孩的油盐不进让男孩分外气馁。 陈释骢绞尽脑汁,想要反驳此论调:“不对,不是这样,你是错的。” “哪里错了?” “小姨听到这种话,肯定会伤心,那就是错的。”陈释骢扬起眉,反问道,“你敢把这些话说给她么?说她看你成绩好,才会把你接回来?” 冬忍哑然失声。 不得不说,男孩偶尔有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一击即中,正中靶心。 她确实不敢。 陈释骢捕捉到她的动摇,乘胜追击道:“你不敢,你怕她会难过,那就是不对的!” “但……” “什么有用没用,什么奶奶说的,不管你听谁说过,说得多么有道理,他们就是想让你听话!怕你不顺着他们心意,对他们有好处就是有用,对他们没好处就是没用,全都是假话!” “大人最爱撒谎,不会承认自己是骗子,会让你觉得是你错了,骗你变得听话懂事,然后骗你说你长大了!” 男孩慷慨激昂的发言如汹涌波涛,迅猛地冲向崖岸,一浪更比一浪高。 惊涛拍岸后,他降低音量,语调发涩道:“……但你比我还小半岁呢。” 她比他还小半岁,为什么那么懂事? 有一瞬间,陈释骢感到胸口沉闷,前所未有的难过和悲哀,却不知自己在哀痛什么。他的鼻腔到喉管都发酸,尤其见女孩不以为然,尖刺般的痛楚更深,像被抓破五脏六腑,血淋淋得疼。 约莫是同龄人的兔死狐悲,他在某一刻代替麻木的她,感同身受。 他很难想象,她曾听过什么样的话,经历过什么样的生活。 饱含愠怒和气势的发言掷地有声,如同山道间滚石,砸开山脚的坚冰,沉甸甸地劈出万千裂缝,给予女孩莫大的震荡。 他很生气,在为她生气,即便她早就习以为常,但他却是出离愤怒。 如果说,男孩的顽劣幼稚,曾让她对他轻视,这一番言论就彻底扭转印象。 未受教化、叛逆不驯的生命力如野草般疯长,肆无忌惮地侵入她的世界,带来焕然一新的新鲜认知。 冬忍怔怔地望他:“是这样么?” 难道她接受的信息是错的?难道奶奶等大人们在说谎? 冬忍无从辨别,男孩对错与否,却希望是真的,至少心里好过。 “当然,既然你相信大人的话,为什么不相信我?” 陈释骢靠近她,刻意强调:“我也比你大,我还是哥哥。” 冬忍踌躇数秒,说道:“但我不想要哥哥。” “为什么?” “他们说有了哥哥或弟弟,长大就要给他钱,还得帮他买房子。” 陈释骢难以置信:“我什么时候拿过你的钱?都是我给你钱好不好!” 他不知道,她从哪儿听来的歪理邪说,无理又荒谬,会做这种事的人都有问题。 冬忍思考片刻,发现确实如此,软声道:“好吧,骢骢哥哥,你是对的……” 她略一犹豫,睫毛颤了颤:“……都是对的。” 这一刻,她选择相信他的言论。 旁人的观点多少为了自身益处,但陈释骢曾真切地让利于她,拿出自己的压岁钱做补偿,确实远比其他人有信服度。 突如其来的争论告一段落,屋内气氛和谐、融洽起来。 “哼。”陈释骢双臂环胸,他眼珠微转,冷不丁道,“如果你能改掉,诬陷我的毛病,我可以考虑长大后帮你买房子,这样你留在北京,就不会老胡思乱想了。” 他偶尔怀疑,她刚来到北京,没有独属自己的空间,才会想东想西,说些扎心的话。 冬忍心领了他的好意,嘴上却说:“算了吧。” “为什么算了?没必要客气。” “不是,你数学作业错那么多……”冬忍似不好开口,温吞地问,“长大后真能赚到钱么?” “?” 她方才随意一瞥,便窥破不少漏洞,只是顾及他面子,没好意思戳穿。 但两人现在亲近了一点,客套话也就少了。 她觉得让他帮忙,对他实在是困难。 陈释骢停顿片刻,连忙翻开作业本,诧异道:“哪里错了?” “这题,还有这题,最后一题也不对。” 冬忍伸手指完,沉着地补刀:“这页拢共没剩几道题了。” “……” 正文 9. 第九章 陈释骢目光发直,举着数学作业本,恨不得将其盯出洞来,最后发现女孩没说错。 良久后,他耳根微热,伸手拿起一支笔,故作随意道。 “我那是没好好算。”陈释骢干咳两声,改掉了一处答案,“我要是好好计算,还是能少错一题……” 他冷不丁瞄到旁边,居然又成功纠错,连忙改过来:“不对,不止一题,少错两题!” 男孩不禁后悔,倘若方才认真地写,现在就不会丢脸了。 冬忍听他辩驳则安静无言。 她脸上没表情,心里却觉得,陈释骢脸红的模样颇为有趣,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也会窘迫。 陈释骢不知她所想,此时彻底汗颜,试图挽回脸面:“这样吧,我们打个商量,我来教你英语,你来教我数学。” 他提议:“为了节省时间,我们互帮互助,尽快把作业写完,就有时间去玩了。” 冬忍听闻此话,目光逐渐飘远。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没有发声。 陈释骢向来机敏,捕捉到她的微表情,忙道:“你那是什么眼神?” 冬忍低下头:“没什么。” “你嫌弃我成绩差?”他大感委屈,抗议道,“我英语很好的,我爸带我出国,买东西都靠我!” “是吗?” “当然,我必须要找回当哥的尊严了。”陈释骢气不过,翻开英文书背后的词汇表,一本正经道,“你这样死记硬背不对,英语关键要张嘴,只有你敢出声了,才会真正使用它。” 他刚刚都在观察冬忍,发现她机械地听录音,却迟迟都不敢开口,违背学英语的目的。 陈释骢:“我们先从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开始好了,你跟着我来念一遍。” “a、b、c、d……” 他每念出一个字母,便会停顿片刻,等待她重复发音,直到她念得准确,才继续下一个字母。 人不可貌相。 当陈释骢念到“c”的时候,冬忍就意识到,他或许没撒谎。尽管她还没正式地学过英语,但领略过高年级学生的早读,很多人会把“c”念成“西”或“sei”。 陈释骢的发音却极度标准,没有任何混淆的元音,跟范读录音如出一辙,如唇间蹦出饱满圆润的珍珠,低沉流利,字正腔圆。 当然,陈释骢的英语教学中,还有很多她不懂的部分。比如,他总是右手捏着一支笔,在念英语时来回挥舞,仿佛在半空中画着符号。 最初,她以为那是教鞭,但瞧他来回晃着,俨然遵循某种规律,看起来又不太像。 冬忍望着他悬空的手腕,疑惑道:“为什么你要晃笔?这能帮助发音么?” 否则她悟不透他的用意。 陈释骢一愣,随即收起笔:“不好意思,练习巫师咒语习惯了。” “?” 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学习完毕,陈释骢将入学考试的题干翻译一遍,又将知识点拆分出来,一点一点向冬忍灌输,先让她搞懂整张试卷。 他耐心解释:“题干每次就是这些,等你以后做得多了,不读题干也知道考什么。” 冬忍了然地点头:“好的。” 接下来,两人又开始攻克选择题,却也称不上一帆风顺。 冬忍指着选项,虚心地请教:“为什么这道题要填b?c哪里不行?” “嗯……怎么说?”陈释骢歪头思索,无奈地坦白,“主要靠语感。” 尽管他的英语很好,但真正尝试教别人,却感到捉襟见肘。学得好和教得好,显然还有段距离。 冬忍满头雾水:“语感是什么?” 她从未接触过如此不讲逻辑的授课。 男孩被问住,踌躇道:“……稍等。” 陈释骢一溜烟蹿出屋,跑到隔壁寻觅楚无悔:“妈妈,把包给我一下,我要学习了。” 楚无悔诧异地望他,蹙眉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你居然学一下午?” 她都没料到儿子能坐得住。 片刻后,陈释骢提着包归来,从中摸出文曲星nc1020,有模有样地摁起来。 冬忍盯着他手中的东西,好奇道:“这是什么?” 金属质感外壳,点阵液晶显示屏,密密麻麻的摁键,设计小巧又便捷,恰好能握在手里。 “电子词典,可以用来查英语单词,不过我更喜欢拿它玩《英雄坛说》和《超级玛丽》。”他略微迟疑,偷瞄她一眼,小声道,“不要告诉我妈哦。” “好。” 她痛快地答应下来,又瞥见包里的厚书,发现上面写满英文:“这是你的英语书?” 包内有一本英文书,配有绚丽的卡通封面,沉甸甸的。 “嗯,不是……”陈释骢抬眼,解释道,“这是《哈利·波特》,是一本外国小说。” “为什么都是英文?” 冬忍随意地翻了两三页,蚂蚁般的字母晃得她眼花,多看一会儿恨不得有眩晕感。好在彩色马克笔将白纸黑字涂得缤纷,冲淡极窄行间距带来的混沌,旁边写有生词的中文解释,似乎是主人阅读时标注的。 “它也有中文版,但只出了前几本,我想看后面的,只能读英文版。”他欢快地补充,“它还有电影,也特别好看,改天给你放。” 冬忍懵懂地点了点头,用指尖抚摸书上的字母,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陈释骢仿佛有百宝袋,他从包里掏出的任何东西,她在村里都从没有见过。她以为,他像长辈们说得那般不学无术,但现在看来,他远比自己懂得多,也更加包容、亲和。 如果换一个人,拥有他所具备的一切,她估计是不敢靠近的。害怕露怯,害怕提问被嘲笑,害怕暴露自己是从村里来,她对他习以为常的事情一窍不通。 但男孩被揭穿错题时会脸热,小声让她保守游戏机的秘密,坦然承认做满笔记的书是闲书…… 他的情绪总直白地写脸上,偶尔流露的弱点或瑕疵,反而淡化了彼此的距离感。 至少她会觉得,双方是平等的,他对她并非可怜或施舍。 她的自尊心太强,碰上过于完美的骄阳,容易被耀眼的光灼伤。 而他目前给的热量刚刚好。 许久后,陈释骢搜索完电子辞典,胸有成竹道:“好了,我明白了,我们继续讲这题!” 冬忍正襟危坐,重新拿起笔,听他的讲解。 一对一英语辅导持续很长时间。 直到整张卷子被吞噬殆尽。 冬忍望着卷面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她现在总算能领悟它们的意思,心间盈满难以言表的充实感。 “骢骢哥哥,谢谢你。”她真挚道,“thank you.” 陈释骢抬起右手,手臂旋转一圈,接着微微鞠躬,做了个绅士礼:“my pleasure.” 他的动作优雅从容,配上母语般的英式发音,真有几分贵族风范。 冬忍面对男孩花里胡哨的动作,却严谨地问:“你刚刚不是这么教的?” “……” 不得不说,陈释骢已经习惯她的不解风情。 他将嘴一撇,忙不迭改口:“you're welcome.” 冬忍想要投桃报李,感谢辛劳的陈释骢。她思考片刻,见他趴在桌上,试探道:“你还想学数学么?” 陈释骢瞪她一眼,黑眼睛透出哀怨,脸上只差写着“你怎么恩将仇报呢”。 冬忍:“那看不看动画片?” 陈释骢摇了摇头。 “看《哈利·波特》?” 他继续摇头。 冬忍彻底犯难,问道:“那你想干什么?” 陈释骢终于直起身,他沉吟数秒,提议道:“我们出门转转吧,你不是很少看见雪吗?” 两个孩子跟母亲们打过招呼,穿上厚厚的冬装,带上挡雪的雨伞,便奔向了小区里。幸运的是,天空中唯有细雪,并不会沾湿衣物,顶多化作头顶晶莹的点。 北京的冬总是灰扑扑,看不到艳丽颜色,配上老旧楼房,莫名有种土气。然而,雪落后却大不一样,白雪改造枯燥无味的世间,用素雅绒毯将京城裹在怀里。 他们仅在家中窝了一下午,外面的世界就改头换面。 冬忍面对粉妆玉砌的纯白画卷,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痴痴地凝视雪景。 说来可笑,名字里有“冬”的人,竟在今日才懂“冬”。 雪霁云开,夕阳微染,傍晚的天空弥漫粉紫色。 两人在小区里随意漫步,撞上为数不多的一抹红。枯树的枝丫盖雪,薄而透明的橙红果实高挂枝头,宛若小巧的明艳灯笼。有只喜鹊发出脆叫,在树枝上蹦来跃去,时不时啄两口果实,踩得积雪簌簌地掉。 冬忍没见过这树,指着高处的果实:“那是什么?” 陈释骢抬头望去:“柿子树。” 这是北京最为常见的植物之一,保不齐拐进哪个胡同,便能够看到硕果累累。 冬忍疑道:“现在还有果子?” 果实都缀在枯树的高处,下方的树枝空无一物。 日光下,薄雪给柿子树盖顶,橙果子戴上了白帽子,恰是半树银白半树红。 “秋天结的果子,留在树顶的,是给鸟吃的,可以挂好久。” 陈释骢揣兜站在树下:“但我猜没那么好吃了。” 下一秒,上方的喜鹊怪叫,猛然一踩柿树枝,扇动羽翼腾飞而去。 枝丫摇晃,柿子和雪渣扑簌簌地落下,啪嗒一声落进陈释骢的外套兜帽,带来丝丝凉意。 “吓我一跳!”陈释骢瞪大眼,从帽子中掏出柿子,难以置信道,“差点砸中我。” 喜鹊的起飞导致柿子坠落。 冬忍颇感好笑:“看来它不同意,觉得柿子好吃,还送了你一颗。” 陈释骢用指腹蹭掉果皮的雪渍,将柿子递出去:“给你了。” 她一愣:“你不要么?” “不要。”他的五官柔和起来,“我是哥哥,送给你吧。” 冬忍思考片刻,她接过了柿子,小心翼翼地从中分开:“我们一人一半。” 饱满的柿子早就熟透,轻薄表皮兜满了蜜汁,轻而易举就被撕开。 陈释骢捏着柿皮,他咬了一口,下意识打颤:“好冰,冻牙。” 冰柿子浸润着冬日的凉意。 冬忍新奇地品尝柿子,咀嚼其中q弹的软籽:“但是好甜。” 两人一边吃柿子,一边在树下闲聊。 陈释骢本就出生北京,聊起柿子来头头是道。他说以前家家户户都种柿树,不论是皇宫院内还是胡同小巷,又说烘干的柿饼格外香甜,而房山的磨盘柿更不一样。 冬忍静静地听着,点评道:“那就像我们村里的蘑菇或蕨菜。” 甘霖过后,百草茂盛,村里人都会走进山里采菇、摘菜,跟他口中满城柿子的盛景差不多。 陈释骢询问:“什么是蕨菜?” 冬忍用手指在半空描绘:“蕨菜有长长的茎,最上面是弯弯的,像大大泡泡糖一样卷起来。” “听起来像魔法药材。”他眨了眨眼,“我也好想去村里。” 她面露不解:“你喜欢村里?” 城里人似乎总向往乡村,但村里人却想逃出山里,一如她的父亲。 陈释骢考虑一会儿,坦率地回:“一般吧。” 冬忍愈加迷惑:“那为什么要去?” “那不是你老家吗?”陈释骢道,“是你出生的地方,总要过去看一看。” “但又不是你的老家。” “是你老家不就行了。”他理直气壮,“我们是一家人啊。” “……” 他答得过于坦荡,倒让她说不出话。 不知为何,冬忍感到此幕似曾相识,她以前也问过楚有情类似的话题。 她曾问女人,为何不远万里跑进大山,明明男人自己都不愿回来。 对方当时答:喜欢一个人,爱屋及乌,就会想去他家乡看看。 他们是生来就有这种能力么? 冬忍垂下眼睛,轻声感慨:“好吧,你真的很厉害。” 陈释骢说,《哈利·波特》是有关爱与魔法的故事。她现在确信,他的笔记并没有白做,他早已吸收其中精髓。 他和楚有情一样,是拥有爱的富翁,随时都能自然而然地挥洒。 “嗯?”陈释骢不明所以,却没纠结太久,骄傲地叉腰,“当然,我可是哥哥!” 霜雪皑皑,静谧如画。 她见他神气活现,眼眸如泓澄,唇角弯起来,应道:“嗯,骢骢哥哥。” 正文 10. 第十章 冬忍和陈释骢在小区内游玩许久,随手捏起了小雪人,直到楚有情在楼上呼喊,他们才慢悠悠地回家。 屋内,冬忍拉开自己房间的窗户,将巴掌大的雪人放在外面,眼看它歪斜身子倚着防盗网,又手动帮它调整了一下姿势。 她做完这一切,才去洗手吃饭,来到了餐桌边。 桌上是扁豆焖面和西红柿蛋花汤,出自楚无悔之手。 据说,楚有情小时候就吃姐姐做的这两道菜,如今依然没有变化,这是她们相聚时的固定菜式。 楚无悔一边给孩子们盛面,一边望向楚有情:“再过些日子就开学了,你知道她学校在哪儿,是哪个班吧?” “当然知道,实在不行还可以问。” “不然我早上带着骢骢开车过来,一起把他们送过去……” “姐,等你绕到这边,就该早高峰了。”楚有情安抚,“放心,我能送她过去,你别操心啦。” 楚无悔欲言又止,像是极不安心,只憋出一句:“行,你多有能耐啊。” 陈释骢正在埋头吃面,冬忍则默默地听着姐妹俩的对话,不知道该不该坦白自己以前是独自上学。 片刻后,楚无悔落座,又叮嘱冬忍:“你多盯着你妈吧,别到时候你没丢,给她整丢了。” 那边的楚有情叫嚷起来:“哎呀——” 冬忍闻言弯起嘴角,也低头吃起了焖面。 很快,北京积雪还未融化,新学期就到来了。 冬忍和楚有情也终于领悟楚无悔的担忧,小学门口真是世上最混乱嘈杂的地方,人声鼎沸,鸣笛纷飞。 校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都是来送孩子的私家车。汽车慢悠悠地行驶,车灯在熹微中闪耀,宛若熬夜后通红的眼。银色的伸缩门彻底敞开,学生们穿校服、背书包,系着红领巾或绿领巾,河水般奔涌进校园。 冬忍和楚有情都没见过这阵仗,她们手拉手抵达大门,差点被蜂拥的人挤散,后背急得直冒汗。 旁边的家长都在嘱咐孩子,嘴里念叨着小名或“宝贝”,还不忘将水瓶递过去。 楚有情只能将女孩送到门口,唤道:“宝宝,放学后在这里等妈妈!” 冬忍应了一声,挥手朝其作别,便如无助的水滴,被旁人裹挟进门。许久后,她踏进教学楼内,终于摆脱了人群,才有机会喘口气,逐渐缓过劲儿来。 待焦灼结束,她忽然意识到,楚有情刚才没喊自己名字。 某种奇妙又柔软的情绪充盈她的心间,温暖她顶着凛风到校后僵硬的身躯。 对方下意识叫的是“宝宝”,跟门口的寻常父母一样。 教学楼在昏暗中亮起,一扇扇窗户如方格子,灯火辉煌。 三年级三班,教室后的板报焕然一新,头顶白炽灯亮得不像话。 今日的第一节课就是英语。 同学们端坐课桌前,尽是一些陌生面孔。他们好奇地回头,打量起转学生,等候二人的英文自我介绍。 “my name is chu dongren.” 英语老师衣着淡雅,她站在讲台之上,微笑着询问女孩:“where are you from?” 众目睽睽之下,冬忍全神贯注地捕捉问句中的单词,心脏都要跳出来,故作镇静道:“i come from yunnan.” 一问一答间,她觉得屋内暖气太热,致使两颊都快烧起来。 英语老师循循善诱:“what kind of place is yunnan?” 冬忍根本没听全句子,单纯捉住最后的词。倘若不是陈释骢提前押题,给她备了课上的自我介绍,她早像入学考试般被打蒙了。 她嗫嚅起来,干脆赌一把,硬着头皮道:“warm and beautiful.” “thank you.”老师笑着眯眼,示意起另一人,“next,please.” 下一秒,冬忍如释重负地坐下,旁边的齐浩柏站起来。 她已无心听身边人的自我介绍,额头和手心都闷出汗水,不能说“warm”,简直是“hot”了。 课后,英语老师将冬忍叫到了办公室。女老师姓崔,她的办公桌被布置得干净、漂亮,桌角排列着整齐的印章和印泥。 “真棒,比我想得强多了。”崔老师感慨,“秦老师实在太夸张,还说你完全没基础。” 冬忍耷拉着脑袋,诚实道:“……其实是假期刚学的。” 如果没有某人的模拟训练,她第一堂课估计就要出丑。 崔老师面露意外,不禁发出赞叹:“那更棒了,代表你能追得上进度,至少你课上敢于开口。” 冬忍很少接触鼓励式教育,越加不好意思,好半天没说话。 两人独占办公室私下沟通,崔老师却窥见门口有人影,戳破道:“陈释骢,你探头探脑干嘛呢?” 紧接着,门扉微微打开,男孩冒出头来,他的小辫子歪在半空,用黑眼睛端详屋内人,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崔老师拍拍桌上一摞作业本:“拿完作业就回班吧,下次不许在作文里写魔法咒语。” 陈释骢努了努嘴,最后却没有争辩,老实地抱起作业,偷瞄了一眼冬忍,确认她没有事情,才默默地关门离开。 冬忍由于他的露面略感放松,尽管她早就知道双方同校,但头一回在学校里遇见对方。 “没事,隔壁班的课代表,接着说我们的事。” 崔老师解释完,又拿出一张纸,上方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她将其递给女孩,温声道:“这是你前面落下的课文,以后你每补上一节课,我就给你盖上一个章……” “等到你将这张纸盖满,我们再看看你的变化,到时候老师送你一个小礼物,好吗?” 冬忍双手接过那张纸,前三年的课程化作方格,格子左上角标有编号,注明是几年级第几课。一旦她填满表格,就代表追上进度。 冬忍小声地应道:“好。” 半晌后,冬忍跟崔老师告别,抱着书籍和笔记本,离开了英语办公室。 她用手指挟着那张计划纸,最开头的两格印有可爱红章,绘制的是卡通动物和英文,代表已经补上了两节课。 冬忍仔细地辨认一番印章,发现分别写的是“great”和“keep moving”。她纠结片刻,终于转过身,轻轻地叩响门,进屋询问道。 “老师,请问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冬忍知道“great”的含义,却不理解“keep moving”。 崔老师瞄了一眼,忍不住笑了,握拳鼓励道:“继续前进,坚持下去。” 冬日的暖阳铺洒,她的神态和动作诙谐又亲和,跟印章上的卡通动物画如出一辙。 冬忍愣了一下,呆呆地握住拳,学着对方的姿势,给自己加油打气。片刻后,她也笑了:“谢谢老师。” “嗯,加油吧。” 冬忍再次踏出办公室时,脚步前所未有的轻盈,宛若踩在柔顺的羽缎,有种重新在大山中奔跑的快意。 她想,即便“keep moving”没被记上生词本,自己估计也不可能忘记。 新学校的生活紧张而充实。 冬忍不用再垦地播种、晾晒野菜,更不用耗费漫长的时间步行上学,但她依然忙得像陀螺。不同的是,过去的生活如鞭,将她抽得无力停下,现在的生活如风,把她吹得飞舞、旋转。 她每天准点到英语办公室报到,偶尔是午休时,偶尔是放学后,跟随崔老师学一两节课。除了英语外,她还要学不少副科内容,音乐课上的五线谱,科学课上的实验步骤,信息技术课上的电脑使用,比老家的小学丰富太多。 同样是忙碌,同样是生命的转动,但体感上截然不同。 如此繁忙的学习生活,将冬忍的精力彻底耗空,甚至无暇敏感或自我怀疑。 有时候,她发现自己跟另一名转学生有所不同。比如,对方有一套完整教材和实验器材,但她的课本却是老师们拼凑出来,有几门课程的书还得单独去买。 课上,齐浩柏和冬忍是同桌,见她桌上没有书籍。他犹豫两秒,主动提议道:“我们一起看吧。” 冬忍也不推脱,直接挪了椅子,坐到他的旁边,浏览书上内容。 如果换作以前,冬忍难免思考,是不是自己的入学成绩不及齐浩柏,老师们才会将那一套教材给了对方?还是由于她来自外省农村,而齐浩柏是北京本地人? 但她如今没闲心思索这些,更不想用满腔晦涩情绪,浇灌“公平或不公”的答案。没拿到课本是不公么?没出生在北京是不公么?那出生大山却没法离开是不公么? 至少,她已经离开了山里,遇到很多很好的人,何必再苛求命运的绝对公正。 现下,她只想“keep moving”,继续前进,没时间想更多。 冬忍甚至觉得,没教材也挺好。 她可以打着借书的名义,没事到隔壁班找陈释骢,一来一去就闲聊几句。 更重要的是,楚有情周末会带她去买书。 2004年,北京的线下图书文化盛行,如诞生于1990年的北京书市,距今已有十几年历史。大街小巷都是书店,新学期伊始,店内总挤满采购教辅的家长。 楚有情每周领着冬忍去书店,由于部分新课本刚问世,许多店里还没有铺货。她们无法一次性购置齐全,没准要拜访对应的出版社,难免就得多跑几趟。 好在两人都不觉枯燥和麻烦,每当她们在教辅区游荡完,楚有情还会带冬忍去其他区域。她时常寻寻觅觅很久,掠过高大密集的书架,取下杂志或出版书,指出自己的投稿,神色难免小骄傲。 冬忍也不厌倦女人的行为,总是耐心地陪对方寻找。 她们逛完图书大厦或新华书店,还会在寒冷街头买冰糖葫芦。女人喜欢吃最贵的冰糖草莓,女孩则沉迷软糯的山药豆。 每一本购入的崭新教材,都代表一趟书店之行,只属于她们的周末时光。 在此之前,冬忍对楚有情一无所知,只清楚“作家”或“自由撰稿人”的称呼,却不明白对方具体的工作和生活。 生父从不主动向女孩描绘女人的一切。 冬忍也不屑于他的说明,反而视其对神祇的玷污。 即便是楚无悔,谈及妹妹的职业,语调也会颇戏谑:“作家作家,就是天天坐在家里,却从不做家务的人。” 因此,冬忍长久以来看女人,如隔迷离朦胧的纱,影影绰绰,不甚明晰。 但现在她能默默记住楚有情的作品封面,回家到书架上搜寻样书,偷偷阅读对方曾经的文字,借此窥探女人的过往和灵魂。 她甚至觉得,她比储阳更了解女人,至少他肯定不懂女人名字的渊源。 首都机场的路上,楚有情曾引经据典,闲聊过冬忍的名字。 她热衷探究姓名的深意,对自己的名字也不例外,自然将其写进了书里。 有情众生,指具有情感和意识的生命体,能体验喜怒哀乐,追求生存和幸福。 具备这些特质,就拥有成佛潜力。 因此,梵语的“菩萨”翻译后就是“觉有情”。 其意思是,“让一切有情觉悟”或者“有情中的觉悟者”。 书中,楚有情自诩地地道道的无神论者,但她觉得“有情”的概念相当有趣。 冬忍至今记得女人对自身名字的描绘。 尽管她年纪尚幼,还不能理解意思,但不妨碍她品味文字的美。 不信神佛,但信众生。 但见众生,如见有情。 正文 11. 第十一章 忙碌的新生活将冬忍的脑袋清空,甚至让她遗忘了屋檐下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 或者说,她是在刻意忽略。 储阳的小灵通销售工作蒸蒸日上,他很少在家中露面,周末都会出去奔波,除了经常带回购物券、礼品盒外,没什么机会跟冬忍碰见。 对于生来拥有俊美皮囊的男人来说,事业和人脉无疑令他如虎添翼。他彻底涤荡掉老家农村的土气,现在说话都让人觉察不出端倪,字正腔圆,标准规范。 但冬忍目前还做不到。 班里有个男生就听出来,说她讲话好像带些口音。 冬忍小心翼翼地跟储阳保持着距离,比如他周末在家的时候,她会故意出门跑步、背单词,磨蹭到十点左右,推测他已经出门,这才慢悠悠地回家。 一直以来,双方过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日子,直到储阳对窗前的鸽子出手。 那只鸽子在冬忍房间的窗外逗留很久了,明明有脚环,却不肯离开。她和楚有情给它撒了些白米,后来又剪开纸杯做水碗,将其放在防盗网旁边。 冬天气温低,水容易结冰,冬忍每天还会给鸽子换水。最初,她对鸽子没什么感情,但习惯了日夜相伴的咕咕声,又觉得多了一个伴儿,就像曾经的大黄狗。 她和鸽子原本都不该在这片屋檐下,但楚有情接受了她和它,提供安稳的栖身之处。 这种相似的处境,让她对鸽子逐渐亲近。 变故是在一个周末的早晨。 冬忍照例在小区里背单词,却发现自己房间的窗户被拉开了。 储阳头发凌乱,穿着居家服,探出了大半个身子,想要伸手擒住鸽子。 无奈鸽子步履灵活,跳到防盗网的边缘,躲开了那只大手。它歪头观察男人,却并没有飞远,天真地跳到另一边。 冬忍见状,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冲上了楼。 她不觉得储阳是多有爱心的人,就像他曾一时兴起捡回小狗,但等它长成大黄狗,他也彻底将其忘了。他还会厌烦大黄狗的纠缠,在它热情扑上来的时候,恶狠狠地飞起一脚。 冬忍到家时,储阳已经寻到工具,开始第二轮捕鸽计划。他不知从哪儿找出一根带网兜的长杆,想要远程将鸽子套入其中。网兜前还有尖锐的利刃,恐怕平时是用来采香椿、摘柿子的,只要刀片一割,果子就能落网。 冬忍进门,来不及脱下户外的厚衣,便几步赶到了储阳身旁。她被迎面的暖气烘得脸庞发热:“为什么抓它?” 储阳头也不回,操纵着长杆,继续跟鸽子缠斗:“每天吵死了,还把窗台搞那么脏,炖了算了……” 实际上,窗台上只有水碗、白米和斑驳的雪人,鸽子将此视为窝,并没有弄脏这里。 咕咕咕。 窗外传来鸽子的惊叫,还有它混乱的拍翼声。 冬忍心中发急,想要查看鸽子的情况,又觉得背对自己的男人如高墙。她用力挤上去,竟都推不动,慌张制止道:“我来收拾,你别抓它。” 储阳却对她的话充耳不闻,自顾自地继续行动。 “你别抓它,它是信鸽,有用处的……” 不自觉地,冬忍的声音发颤,甚至流露出恳求。 她不理解男人对鸽子心血来潮的举动,却深知他能将自己的生活搞得稀巴烂。 但储阳依然没反应。 突然,长杆打在防盗铁网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伴随越发激烈的翅膀拍动声,宛若直接打在冬忍颤动的心脏上。 她猛地鼓起勇气,高声道:“你不能炖它!” “……” 这一回,储阳停下了动作,看向旁边的女孩。他眉毛一挑,漫不经心道:“凭什么不能?我就炖怎么了?” 他的表情戏谑又轻慢,带着熟悉的不耐,让女孩如坠深渊。 “还跟你爹吼上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顷刻间,冬忍的嗓子被什么堵住,倏地就说不出话来,像被巨大又憋闷的网笼罩,无力挣扎。 她回想起大黄狗被踹的那一天,她替它打抱不平,也仅换来奶奶的一句“畜生只是畜生,没什么大事儿”,而始作俑者没受到任何责罚。 她向来是没法拿储阳怎么样的。 储阳见她沉默,轻轻哼笑一声,似乎不屑一顾,又转身去捕鸽子。 楚生志曾盛赞储阳是“痞帅”,偶尔有几分香港电影男演员的感觉,冬忍却恨透了生父那副自鸣得意的模样,甚至想往他脸上狠砸几拳。 但她如今的力量太弱,还做不到这种事,一如窗外的鸽子,无力对抗带刀的网兜,只能局促地来回躲闪。 溺水般的窒息感涌上,冬忍望着男人和即将落网的鸽子,宛若看到自己昏暗又迷茫的未来。 正值此时,楚有情外出归来,走进了屋里,看向父女俩:“你们在干什么?” 这句话如同细针,瞬间扎破女孩胀鼓鼓的委屈及隐忍,让酸涩的脓水流出。 “妈妈——” 冬忍从麻木中苏醒,张嘴发出声音,才发现自己快要哭了:“他要炖鸽子……” 明明她跟女人相处时间不长,现在却有种找到靠山的感觉,终于得以倾泻先前的焦虑和崩溃,控制不住地爆发。 这一下,楚有情愣住了。她听见哭腔,先摸了摸女孩脸颊,又蹙起眉,询问男人:“你要炖鸽子?” 储阳散漫地回:“嗯,怎么啦?” “你有病吧。” 此话单刀直入,倒是不留情面。 她的眉眼凌厉,一改往日温和,竟将储阳说懵了。 “开个玩笑,我就逗逗她,谁会真炖鸽子……” 储阳见楚有情表情严肃,气势逐渐弱了,干巴巴地解释:“这种鸟天天乱飞,跟空中耗子一样,脏得很,我肯定不吃!逗她玩儿的!” “你是不是有病,就这么逗小孩?给人弄哭了,你就高兴了?” 楚有情毫不客气地反驳:“我现在抽你两耳光,就是想逗逗你,行么?” 倘若楚有情平时是菩萨寂静相,慈眉善目,现在就是寂忿相,面带愠色。她的五官分明没有变化,流露些许怒容,便能气势十足。 别说冬忍从未见过女人这副模样,连认识她更久的男人都怔住了。 储阳略一失神,赶忙变换语气,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行,当然行,我这就伸脸,您快来扇吧。” 楚有情将他的脸推到一边:“你以后不许进这屋。” “凭什么?” 她没回应他的质疑,只无声斜了他一眼。 储阳这才退回门边,摊手道:“好好好,我不进,多大点儿事,不就是只鸽子,你们至于么?” 楚有情没答话,捧起冬忍的脸颊,细致地检查起来,像刚从男人手中抢回珍宝,检查有没有磕碎碰坏的地方。她脸上的怒意消退,又恢复往日的娴静平和,仿佛方才是一场幻觉。 冬忍半贴着她,情绪逐渐平复。 储阳懒散地倚着门边,见她们互相依偎,又忍不住嘀咕:“我听我一大哥说了,这种有脚环的是赛鸽,都是养来打比赛的,它们飞不出成绩,回家照样要被吃,那些养鸽人也没像你们这样大题小做……” 男人总是喋喋不休,尤其擅长在风波将歇时再起纷争。 冬忍闻言嘴唇微抿,楚有情则更加直接:“在外屁话没说够,回家也不消停?” 这一回,储阳同样恼了:“有完没完?哪儿来那么大的火气?” “我不就逗逗她,谁小时候没被大人吓唬过,不都没怎么着,你今天抽哪门子疯!?” 突如其来的暴喝让冬忍吓了一跳。 显而易见,男人的忍耐也到达尽头,他对女人的态度极不满,如火星落在柴草里,噼里啪啦烧起来。 四下安静了一瞬。 “那是你生来命贱,才觉得没怎么着。” 楚有情听他拔高音量,却没有跟着吵嚷,面无表情地陈述。 她凝望着男人,眸光不起波澜,宛若在看小虫:“别拿你跟我们比。” 倏地,某种与生俱来的傲气,轻而易举地夺得战局。无需威慑或吼叫,不必解释或争辩,潜台词中的“你不配”,便足以一刀致命。 这一回,储阳彻底败北了。 冷水般的话语熄灭了男人的怒火,彻底将他浇湿淋透,让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他总是迷恋于女人的温和清贵,也偶尔被其骨子里的傲慢所伤,如同软棉花中的刀子,刺得人毫无防备。 倘若换个人说这话,他恐怕就暴跳如雷,为自己的身世打抱不平,但偏偏她是楚有情。 她最不在乎的就是物质,否则不会跟他在一起。 她是在鄙夷他低贱的尊严、匮乏的精神,即便他身着西装、脚踩皮鞋,拥有远超过去的薪水,他的灵魂依旧单薄又一文不值。 这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破天荒地,冬忍在储阳脸上窥见惶恐,还有许多复杂纠缠的情绪。 那里有她初来乍到时听见“进屋得换鞋,别像村里面”的难堪,也有她听闻“你能拿我怎么样”时蚍蜉撼树般的无力。 原来,她面对男人时的诸多感受,男人面对女人时也会有。 屋内,储阳沉默了许久。 楚有情却并不在意,她揽着冬忍,离开了房间。 “错了,真错了。” 储阳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追出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抓起桌上的信封,献宝般地递过去:“我发奖金了,他们还给了商场的购物券,赶明儿你俩去逛逛?不是老要买书么?” “闭嘴。” 储阳顿时噤声,无措地站定了。 客厅内,楚有情随手找了个塑料袋,将柜子里的香烟一股脑丢进去。她对着储阳冷言冷语,却笑盈盈地唤来女孩:“冬忍,你出去一趟,帮我把这个,送给保安亭的大爷。” 冬忍迷茫地接过塑料袋,老实地穿衣换鞋,在家门关闭的那一刻,听到了储阳小声的抱怨。 “……这么狠!?” 他显然不甘资产被处置,然而也没什么办法,并没有追出来。 楼下,天气尚有冷意,偶尔刮起凉风。即便如此,小区内的枝干也萌生嫩芽,不愿在冬末沉睡,逐渐苏醒,迎接初春。 最近,冬忍发现,北京的天空经历雪洗,会呈现沉稳幽邃的蓝,不再雾蒙蒙的,跟老家差不多。 她依照楚有情的嘱咐,将香烟送到保安亭,倒让大爷受宠若惊。 保安亭离小楼不远不近,冬忍再回去时,家中的一切已经重归安宁。 卫生间内传来淋浴水声,储阳并没有露面,似乎在洗刷东西。 楚有情见女孩归来,摸了摸她的脑袋:“爸爸帮鸽子打扫了一下窝,你记得要自己维护好。” “好的。” 冬忍不知道,她送烟的这段时间里,楚有情和储阳如何沟通。 这场轰轰烈烈的家庭权力之争,就这样落下帷幕,结局是男人惨败。他非但没捉住鸽子,还被迫打扫鸟窝、失去香烟、上缴奖金,没有占到半分便宜。 这是冬忍第一次目睹两人的交锋。或许是顾及孩子的情绪,女人和男人过去从不争吵,总是共同搭建完美和谐的屏障,有什么事情都回屋沟通,让冬忍无法察觉端倪。 但这一回,窗台上的鸽子当众给屏障啄出了裂缝。 楚有情将她引向屋里:“行了,去干自己的事吧,待会儿叫你吃饭。” 冬忍想去查看鸽子,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小声唤道:“妈妈。” “嗯?”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询问:“我能关门吗?” 这是一个离经叛道的要求,换做从前,她没胆子提出来。但她今天倏地意识到,楚有情才是这个家里真正做主的人。 楚有情愣了一下,温声应道:“当然可以,这是你的房间。” “他以后不进你的屋了。” 前所未有的喜悦砸在身上,冬忍得到对方首肯,迫不及待地关上门。 紧接着,她又偷偷打开一条门缝,从中探出脑袋,软声补上一句:“你可以进。” 楚有情见状,忍不住笑了。 关上门的房间不但没变得狭小,反而带给冬忍难以形容的安全感。 她来到了窗边,看到嘚瑟乱跳的鸽子及焕然一新的水碗,悬起的心彻底落回原位。 片刻后,冬忍给鸽子放了一些新米,又想到储阳的话,跟它闲聊起来:“你回去会被吃掉么?因为比赛没有成绩?” 鸽子没有回答,低头啄起米来,看着傻乎乎的。 现下,她更觉跟鸽子同病相怜,由衷地劝道:“那你别回去了,也不要想家了,这里比你家要好。” 鸽子吃完米粒,又跳到栏杆上,仔细地梳理羽毛,俨然没有半分思乡之情。 冬忍这才放下心来,隔着防盗网的铁杆,凝望着蔚蓝的天空,竟在鸟笼般的环境里,久违地呼吸到自由畅快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