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言短篇4:囡囡》 正文 1. 第 1 章 第1章 透过水折射下来的光线变得黯淡,水里的鱼从鼻尖前游过去,也看不太清了。 她知道太阳西移了,被树或者山挡住了光线的直射。没有了阳光,这会儿水的温度也没有刚过午后的时候那么温热了。 她抱着膝盖蜷坐在水底,吐出一串泡泡,伸展开身体,向浅处浮去。哗啦一声,钻出了水面。 抹去脸上的水,把湿发拢到脑后,她站了起来。 便在此时,有什么东西掉入水中发出“噗通”的一声。 她倏地转过头去—— 有个男人蹲在岸边树下,正呆呆地看着她。 她皱眉。 破水而出也有几息时间了,若不是男人的手中的水囊掉落到潭中,她竟没察觉他的存在。 “再看,”她说,“杀了你。” 时值夏日午后,空气都是热的,山林里也并不凉爽,唯有这一方藏在山崖后的水潭还有点清凉。 男人是徇着瀑布水声过来取水的。刚灌满水囊仰头喝了一口,便听到响动,目光投去,却看到少女破水而出,肌肤似雪,婀娜的身体被阳光和山石林木的阴影斜斜裁割,从一侧肩头到另一侧腰间的折线,半明半暗。 似精怪现世,魅惑行客。 男人失神松手,水囊掉落。 噗通的声音惊动水中精怪,她微微转身看过来。 日光斜穿山石疏枝,描边勾勒,春光流泄。偏那张脸无欲无邪,清美少女面庞。 正因此,更加勾魂摄魄。 山魅?还是水妖? 男人呆住了。 直到少女冷冷道:“再看,杀了你。” 原来是人。 男人狼狈转身,道歉:“对不住!对不住!”逃也似的飞快跑了。水囊都没捡起来。 跑得太急,后腰挂的刀,一下一下地打屁股。 好笑。 少女忍不住笑了笑。 她去岸边擦干了身体,穿回衣服。只头发用手巾擦起来困难,只能先这样湿着披着。 夏日里有阳光,天气燥热,也不怕染风寒。 一瞥间瞧见那只落在水边的水囊,她过去捞了起来,塞好塞子,提在手里。 绕过遮挡了水潭和瀑布的山石,她的马拴在林子里。 果不其然那男人没有远去,也在那里犹豫踯躅呢。 主要是,没有水囊,路上难行。 但回去拿,也不知道人家姑娘穿好衣服没有。 “你的。”少女把水囊抛过去。 男人一把接住,大大地吁了口气,忙道:“多谢姑娘。” 他视线低垂,避开了少女的脸。 还行,挺老实。 少女讨厌那些眼睛不老实的男人。那些视线让人不舒服。 上一个看人让她不舒服的被她挖了眼珠。 自找的。她说了,再那样看她就挖他的眼睛。那人偏不信,非要靠近,还对她伸手。 那就挖了。 “姑娘。”男人视线低着,行个礼,声音也低,道,“适才不是有意冒犯,是为了取水才过去的……” 没想到荒郊野外大白天,一个姑娘家敢脱光了洗澡。 虽也看见了她的马,但那马上鞍具、毡子、包袱也都普通,没有一点看出是马主人是女子的样子。 实不是有意偷窥。 少女“嗯”了一声:“知道了。” 转身。 男人本想说“虽非有意,但事已至此,若姑娘不嫌弃愿意下嫁,某愿娶”,哪知这姑娘只一句“知道了”就没下文了,径直走向她自己的马,男人后面这些话便只好咽回去了。 的确有些江湖女儿也十分洒脱不羁,不受这些世俗规矩约束的。 正想着,却看见那少女把随身的长剑挂在马鞍上,披着湿发在马背上的包袱里掏啊掏,掏出块布来擦头发。待将头发擦得差不多了,她把那块布系在马鞍上,展开来搭在包袱上晾晒。 这一展开,男人看得清楚,根本不是什么“一块布”,分明是一件贴身的小衣。 就这么大剌剌地摊开在太阳底下。 少女抽出发绳把半干的头发随便系上,翻身上马。扭头一看,那男人还在看她。 他看她的目光怪怪的,带着一言难尽的感觉。但并不惹人讨厌。 她便对他点个头:“走了。” 一扯马缰,往路上去。 马蹄踢踢踏踏,太阳晒着头发。走了一段路,她勒马,马转了半圈,面向来路。 “你跟着我干嘛?”她问。 男人也骑着马,跟她保持了一段距离,但从水潭那里就一直跟着她。 见她停下,他一带缰快速跟上,道:“姑娘别多心,我是要去叶城,就是这个方向。” “咦?”少女凝眸,“你也是去叶城?” 阳光下,不是什么山魅水妖,就是活生生的人。 皮肤雪白,不施脂粉,清冷明润的眼睛,精致无匹的面庞。 要是换上华美的衣裙,再把乱糟糟、洗完后根本没通一通的头发梳好,不敢想象是多么的绝色倾城。 但她穿着灰扑扑的衣衫,瘪瘪的包袱里甚至连块能擦头发的大布巾都没有。宛然一颗明珠遗落山野间,实在叫人怜惜。 男人说话的声音都变得轻柔:“正是,姑娘也是去叶城吗?” 少女催马向前靠近了他:“你认识不认识路?会不会找不到路?你能找到叶城不迷路吗?” 言下之意太明白了,男人岂会不懂,当即道:“我认得路的,叶城我去过好几次了。姑娘若是不熟悉路,可以和我一起走。” 少女满意地点点头:“好,那就一起。” 顿了顿,又冷声道:“你若是敢骗我去什么古怪地方,我杀了你。” 男人问:“有人骗过姑娘?把姑娘骗到什么地方去了?” 少女哼了一声,没回答,只道:“反正是杀了。走吧。” 一拨马头,调转了方向,扭头看着男人。 男人踢马上前:“姑娘跟上我。我们走快点,能赶上下一处有水的地方宿营。” 少女点点头,与他并辔而行。 男人一路找话。 “姑娘去叶城做什么?” “寻人。” “我与朋友有约,去赴个约。姑娘要寻什么人?可是亲戚?” “不关你事。” 好吧,但男人不气馁,继续找话:“姑娘是第一次出远门吗?” 要不然怎么会被人骗。她生得如此美貌,所谓“古怪地方”,猜也能猜的出来。幸而她有功夫傍身,能自保。 “姑娘是哪里人呢?” “姑娘家人怎放心姑娘一个人出门?” “你话怎么这么多?”少女不耐烦地说,“好吵。” “咳。”男人摸摸鼻子,“那我不说了。” 两个人便安安静静地骑行。 男人的马身略靠前,少女的马稍落后。 午后炎热,刚刚水潭里洗去的暑气又裹在了身上。半干的头发扎起来,被太阳烤的潮湿温热,并不舒服。 山中无人捕蝉,蝉鸣的声音此起彼伏,高低错落,声嘶力竭。 过了片刻,少女开口:“你还是说话吧。” 要不然容易犯困。 男人回头对她一乐。 他相貌生得算是普通的端正,青衫皂裤,衣着也寻常。后腰横着刀,一副江湖人模样。 这种打扮,上了大道上就泯然众人了。 只他眼睛明亮异常,这一笑,普通的相貌看着也不令人生厌。 想一想,是因为这男人笑起来干净,不像之前遇到的一些男人,笑得让人感觉“脏”。 少女看着他便顺眼了许多。 这姑娘性子冷,男人不再追问关于她的事,改口道:“那我与姑娘讲讲叶城吧。” 他马鞭一指:“叶城在这个方向,我们这个速度还得再走四日才能走出此山。” “路上会经过四个镇子,三座城,再过两条河,便是叶城了。” “叶城产铁,叶城铁铸的刀剑是出了名的好。连城号、薛家铺子、雪青号都是叶城有名的铁匠铺子。姑娘若是想购置趁手的兵器,往叶城去正好。” 他捡着一路上的风土人情讲,少女渐渐听得入迷。偶尔插嘴,好奇追问。 男人看得明白,这姑娘明显是没怎么出过门的,许多事都不懂。 “胡说。”她不承认,“我去过很多地方了。” “哦?哪里?” 她掰着手指头给他历数:“普城,凉城,西松山,陵城,哦,还有江城。” 男人微讶:“都不近呢。去做什么?” 因这几个地方并不在直线上,非是一路行来能顺便路过,而是必须兜着圈子才能走全的方位。只能是特定的目的地。 少女只简单说:“寻人。” 她去叶城也说是“寻人”。 男人不追问,抬头看看天色,道:“就在前面了。” 少女跟着他,果然在天黑之前又寻到了一处水源,两个人放了马饮水吃草。 少女左右看看,对男人道:“我去弄些吃的。” 不等男人回应,便自去了。 山里野物多,走着走着冷不丁就有什么突然贴着脚面窜过去。 少女甩手一镖,一只兔子便应声倒地。 若是平常,足够她吃了。但今天是两个人,同行一路,说了一路的话,且接下来几天还要靠这个人认路。那就得管他吃食。 少女又去打了一只野鸡,这才回转。 回到刚才的地方,忍不住“噫”了一声。 空地上已经挖了火坑,架起木柴和木架,吊着一只小铁锅,烧起了水,水里甚至还有几片姜。 真利落,看得出来是熟手。 少女眼睛都亮了。 男人殷勤过来接了兔子和野鸡:“辛苦了。你且歇着,我来弄。” 少女也不客气,猎物交给他,就地一坐,看着他在水边拔毛剥皮清空内脏。 熟练得很,小刀也快,不需多等,一会儿功夫便收拾好了。 他又从包袱里取了一只匣子,打开,里面是各种小巧的瓶瓶罐罐。拔开塞子,便有气味散出来。 “这是什么?”她问。 “香料。”他说,“离了调料,再好的肉都欠点味。” 她看着他把一些香料甚至好几种干蘑菇扔进小铁锅里,再把山鸡削块扔进去。 又把一些香料均匀地涂抹在兔子身上,用削了皮的粗树枝穿了,架在火上烤。 “你很会做这些。”她说。她随身只有一些盐,通常直接烤了,撒盐就能吃。 男人谦虚道:“行走江湖,这都是基本手艺。” 但其实并不,很多人只是带着干粮和咸菜,好点的带些咸肉,野外路上凑着就吃了。到了能打尖住店的地方再吃点好的。 唯有热爱美食的人,才会随身带着这么齐全的香料。 少女并不了解,他谦虚,她便当真了,随意点点头。 但坐在火坑旁边,看着他细致地转动兔子,均匀烧烤,很快便有油滴出来,落在火中滋滋作响,肉香开始飘散出来。 跟她以前烤的很不一样。 她盯着他的手,观察他动作,许久,道:“你烤得真好,我每次都烤糊。” 男人又笑,道:“姑娘日常里不怎么烧饭吧?” 他真是个爱笑的人,而且笑得不叫人讨厌。 少女不知道怎地,觉得跟他说话很放松,道:“我不管烧饭的,我只管吃和练功。家里有仆人管烧饭打扫。” 男人问:“姑娘用剑,不知师从何门何派?” 少女却道:“什么门什么派?” 男人一路行来,已经察觉这姑娘于世情常识缺失很多,解释:“我是问你师门是哪个门派?” 少女摇头:“不知道什么门派,我是跟着我师父练功的。” 男人问:“尊师怎么称呼呢?” 少女道:“师父便是师父,我只管他叫师父,没有别的称呼。” “这……总得有名姓吧?江湖称号?” “不知道。”少女又摇头,“就是师父,就算有,师父也没告诉过我。” 她问:“这很重要吗?” “不重要。”男人道,“我就随便问问。 “不重要就行。”少女舒了口气,“名字没什么重要的。” 她神色奇怪,这话说的也怪。但男人不会去刨根问底,他只捡些山林间如何处理食材如何烹饪之类的事来说。 少女很爱听,她觉得这有用。 没有人教过她这些。路上遇到一些奇奇怪怪的男人,只会说“你跟着我吃香喝辣”,还笑得非常让人讨厌。 那些特别讨厌的,都杀了。 鸡汤和烤肉的香气开始飘散的时候,天也黑透了。男人又从包袱里取出几张烧饼,用树枝穿了,放在离火稍远的位置烤。 他的包袱里居然还有餐具,勺子和碗都有。 他盛了一碗汤给她:“先尝尝,肉还不够烂,得再煮会儿。” 那鸡汤香得险些让少女把舌头都吞了。 比家里的美奴们烧的好喝得多。也只有师父的手艺能跟这男人比一比了。但师父极少做饭,只有兴致来了的时候才会亲自下厨,做出来也不给她吃。 都是美奴们悄悄把师父吃剩的一点拿给她解馋。 “这是什么碗?木头吗?不像。”她举着那小碗问。 非常天然的空心半球,似木非木。又很轻,很方便。 “是椰壳碗。”男人道,“这东西北方没有,南方也没有,得向南到琼州那地方才有。百姓手里不常见,但军中颇多。我朋友很多,三教九流都有。这是个军中的朋友送给我的。” 少女“哦”了一声。 他听起来就是去过很多地方,认识很多人的人。 待饼烤酥,肉烤熟,汤熬浓,这一顿晚餐可是说是近半个月以来她吃的最好的一顿了。两个人把鸡汤都喝干了,饼连渣渣都没剩。 吃烤肉手指沾了油,太香了,她忍不住舔了舔手指。 男人看到了,忍着不笑,可眼睛都弯了。 吃完,不叫她管,手脚麻利地把残渣倒进早挖好的坑里,用土填了。 又从火堆里扒拉出草木灰抹了锅碗勺子,再用水囊里的水冲一冲,就干净了。 少女一直看着他做这些事,细碎却熟练,行云流水一般就收拾好了,抹干收回到包袱里。 男人拾掇好,说:“你先去洗漱吧。这边我来。” 少女没懂他说的“我来”是什么意思,拿着牙具牙粉和手巾去了水边洗漱。待回来,却看到他连毡子都帮她铺好了,正拿着一把点燃的药草熏四周:“熏了这个,蚊虫便不会过来。” 少女哦了一声。 帮她弄好,他去包袱里取了牙具和一块布巾,道:“天太热,我去水里洗个澡。我在那边石头后面,姑娘只要别过去就瞧不见。” 少女道:“我瞧你干嘛?你很好看吗?” 男人哈哈大笑,拿着东西过去了。 快速地洗了个澡,清清爽爽地回到篝火处,却见火光里少女坐在毡子上,解开了发绳,正在用一把木梳通头发。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长长睫毛,小巧下颌。夏衫襟口开得大些,雪白而纤细的脖颈都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似隐似现。 男人一时竟移不开眼睛。 但显然,少女跟头发的对抗不是太顺利。 头发半干的时候便绑上了赶路,等彻底干了就纠结在一块了,她刚才搞了半天,已经失去了耐心。 抬头看他,十分气恼:“你过来!帮我一下!” 便说江湖女儿不拘小节,但陌生男女也不宜做这样的事。 男人“咳”了一声,忙放了自己的东西,过去接了梳子,单膝跪在她身后,握住她的发梢帮她通头发。 “不能这样硬通,要从发尾一点点往上……”他絮叨着,一边教她,一边帮她把头发梳通。 她那个师父非常不合格。 行走江湖该知道的事一点没教她,白纸似的便放她独自一人出远门,已经够了。怎地连生活上也这般粗糙。 很显然因为被粗糙地养大,导致她的性子也异于常人。 又冷又躁。 是没有被人温柔地对待、耐心的引导过。 头发顺着脸颊落下来,捏住轻捻,又顺又滑,完全通开了。 身后的男人声音低沉又好听:“好了。” 完全不疼。小时候美奴们给她通头发,也是硬通的。没有人这么小心翼翼地对待过她。 她握住一缕头发,捋至发梢,放开,转头去看身后的男人。 两张面孔离得很近。 男人屏住呼吸。 他其实知道自己此时该站起来,该退后了。但在这个距离,可以嗅到少女身上馨香,心猿意马地像被点了穴,实在让人动弹不得。 “你好像懂很多事情。”她说。 距离太近,男人轻声道:“我行走江湖多年,见得多了,凡事皆通一二。” 她问:“男女的事你懂吗?” 空气忽然安静。 男人眨了眨眼。 她转过身来,耐心解释:“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睡在一起的那个事,男人的那里会进去女人的身体里,就那个事。” 男人抬头看看夜空里星子,深深吸一口气。 “谁跟你说的这些?”他低下头来问她,“跟你说这个的人,杀了吗?” 他的眸子很亮,此时变得更亮了,有一种让人生寒的气息。她觉得单看他的眼睛不看脸的话,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没有。”她答道。 男人道:“你告诉我是谁,我去杀了他。这不是好事。以后谁再跟你说这些,不要多听,直接杀了就行。” 少女高兴起来,她喜欢他告诉她“直接杀了就行”。 她也是觉得有些人就是直接杀了就行。但她杀人的时候总会有人指责她、怒斥她。 还是眼前这个人对她的胃口。 “不能杀。”她解释,“是一个婶子,我不能杀她。” 原来是女子。 男人也不是很知道她们女子之间是不是就会这样说这种私房话,那个什么婶子是不是在教导她?毕竟看起来,她那个师父是肯定不会教她这些的。 或许就是女性长辈的好心呢? 男人放松下来,眸中杀气消了,正想告诉她以后别乱跟人谈这种话题,女子也不要,男子更万万不行。 少女却道:“你要是懂的话,我们两个试一下,你教我。” 空气再一次寂静。 她其实就是一张白纸,她什么也不懂的。 你不可以因此去占她的便宜。 这太王八蛋了。 男人面对巨大的诱惑,努力克制住自己:“别胡说,这种事怎……” 衣带一拉就开。 衣襟分去,向两边滑落。 她仰着脸看着男人。 男人的话音断了。 盯着她的峰峦起伏,锁骨峭立。 此时,她又不像活人,又像山魅水妖了,惊心动魄。 夜风吹动她的发梢。 她观察着他。 “她说,只要我脱了衣服。” “她说,没有男人能拒绝我。” 男人深深地吸气,抬起眼,确认了:“你该杀了她的,不管她是谁。” 这是拒绝了? 少女感到困惑:“她说的不对吗?你为什么拒绝我?” “因为,因为……”男人觉得这很难解释。 “算了。”少女并不是很有耐心,也不喜欢跟人纠缠,“你不愿意就算了,我找别人吧。” 这一句“别人”终是击破了男人的心防。 以她的性子,说“找别人”大概就会真的去找别人了。 少女扯住衣襟,往肩上拉。 男人却倏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起眸子看他。 星光下,男人声音嘶哑:“要不然,要不然……” “还是我吧。” 正文 2. 第 2 章 第2章 夜空墨蓝,星子晃动,直到停止。 少女感到困惑不解:“就这?” 她道:“这也并不舒服,为什么说人会迷恋这事呢?” 男人好容易平复了呼吸,给她解释:“因为其实是舒服的,但你是初次,女子初次是不太舒服的。让我停停,待会再来,你便知道了。” “那好吧。”少女躺在毡子上,数星星,“那你快点。” 男人应着,取了帕子,用水囊的水打湿了,给她清理。 “疼吗?”他问。 “一点点。”她看着夜空说,“习武之人,这点疼值得提?” “我收着来着。”他说,“你初破,必会疼,我没敢太放肆。” 他的手轻而柔,和刚才很不一样。 他的声音也很温柔,也和刚才很不一样。 做那个事的时候,好像就变了个人似的。 她说:“没事,你尽管放肆。别收着。” 她闭上眼睛,享受这温柔的对待。 好怪。 当他又投了一次帕子的时候,她睁开眼,呢喃:“好像是有一点舒服的,就现在。” 好怪,这种感觉。 男人的眼中有了笑意。 他将帕子丢在了一旁,手指温柔。 俯下身去,吻她。 男人这次不收着了,很放肆。 到最后,她只记得漫天都是白光,恍惚回神:“我怎么了?” 怎么连眼睛都模糊了,都是眼泪。 男人亲吻她的眼泪,在她耳边轻轻地告诉她:“这就是‘舒服’了。学会了吗?” 男人的身体瘦削精实,手臂和腹间的肌肉有种她不能理解的美感。 在刚才,她和他的身体之间发生了奇妙的反应。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凝望着夜空繁星,神情冷肃下来,像在思考。 “怎么了?”男人发现了她的异样,感到不解。 适才,她明明氵朝涌,攀了顶。怎么不开心起来? 她撑起身体坐起来。 肌肤和曲线在星光夜色里能颠倒众生。 “我想要的不是这样的。”她说。 他也坐起来,不能理解:“那你想要什么样呢?” 她的手按在心脏处,回味刚才的感觉:“不能是我。” “不能是我迷失神智。” “我想学的是怎么叫男人迷失神智,你能教我吗?” 男人看着她,许久,道:“你先告诉,你学这个到底是要做什么?” 她跟男人认识才不到一日的时间,他一直温柔细致。但此时,她能感受到他语气里的坚持。 她想了想,和这个男人有过那样的亲密之后,似乎也不是不能说,她便说了:“我要杀一个人。” “那个人功夫太高了,以我的功夫,恐怕杀不了。” “所以……” 男人懂了。 “是那个‘婶子’给你出的主意?”他猜到了。 少女点点头:“嗯。她说这样一定能行的。” 男人心下恚怒,但恐她抵触,暂时按住不去追问那个“婶子”到底是什么人。反正有的是时间,她心思这么简单,以后再问迟早能知道。 必须杀了。 蛊惑这样一个女孩子以身献祭去杀人,不管什么理由,都不必留她性命。 他沉住气,只问:“你要杀谁?” 少女看了他一眼。 他放柔语气:“我跟你都这样了,你只放心与我说便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让她很舒服的缘故,还是因为他结实的身体在星光下有种异样的吸引力的缘故,她现在看他觉得好像比白日里更好看些。 看得很顺眼。 她便说出了那个名字—— “霍青山。” 男人怔住:“谁?” “狂刀霍青山。”少女连名带号的重复了一遍。 男人万想不到会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僵住了。 少女问:“他好像名气很大是不是?” “他是不是很厉害?” “我听说,江湖上没人是他的对手?” “虽然我也不知道‘江湖’上的人厉害不厉害。” “你……”男人小心地问,“霍青山……与你有仇?” 幸好,少女说:“没有,我都没见过他。” 男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少女误会了:“他这么厉害吗?你好像很怕他?” “你别怕。”她安慰他,“我不会叫你去帮我杀他。我要杀的人,我自己去。” “你就把我带到叶城去就行了。” 原来如此。他说:“原来你去叶城,就是为了去寻霍青山?” “是啊。”少女道,“他们说,七月二十八,霍青山约了人在叶城比武。” “这个人不好找,错过这一次,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他了。” 男人问:“你既不认识他,也没见过,为什么要杀他呢?霍青山虽也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算不上坏人吧?” 少女道:“他是好人坏人跟我没关系。我是帮别人杀他。” 男人一猜就猜到:“你那‘婶子’?她又跟霍青山有什么仇?” 少女叹道:“仇可大了,霍青山杀了她的丈夫和儿子,她现在孤零零一个人,就想杀霍青山报仇。” 男人道:“她想杀就让她去杀,她有本事杀了霍青山,霍青山也无二话。做什么让你去?她到底是你什么人?是你的亲婶子吗?” “她……”少女犹豫了一下,斟酌用词,“是我小时候认识的人。” “她求我帮她报仇,我便答应了。” 男人道:“谁有仇,谁去报。她的仇再大,也不关你的事。” 少女道:“也不算全不关……嗯……她算是我的恩人呢。” “我小的时候在她家里住过,她对我很好。” “那时候别人都不要我了,她照顾我,直到师父来把我带走。” “我一直记得她。这个世间除了师父,我也只认识她。” 通过她的补充描述,大体的轮廓渐渐勾勒了出来。 男人问:“你师父怎么说?他也让你去给别人报仇吗?” “我还没回去呢。”少女迟疑道,“但我出门的时候,是师父说让我办完事之后去看看婶子。他说婶子是我恩人,我得报恩。他说婶子让我做什么,我就去照做,这样才算报恩。” 轮廓勾勒得更清晰了。 男人的眸色愈冷,告诉她:“报恩有千万种方法,不是非得作践自己。你那婶子不管于你有多大的恩,她让你做这样的事,已是不安好心。你告诉我她是谁?” 他倒要去看看,是哪一家的遗孀。 还是手软了,有些人,不值得留性命。 少女却问:“什么叫作‘作践自己’?” 她赤果的身体在月光里泛着圣洁的美。 眸子干净如水。 她其实什么都不懂,被别人骗着哄着。 男人的心软得不行。 他把她抱起来坐在自己怀里,扯过衣衫披在肩头,裹住两个人。 “其实就是,这世间对男子、女子都各自有要求……” 他给她细细地讲世间的礼法规矩,她缺失得太多,像是从深山野林里刚走出来的似的。 她把脸贴着他的胸膛,耳朵听着他的心跳。 从没人会在一天之内跟她说这么多的话。 他的声音低沉舒缓,他的心跳声也平稳有力,她是能感觉到他的耐心的。 “那我和你,”她好奇地问,“算是作践自己了吗?” “咳!”男人冷不防呛了一下。 “到底算不算?”少女追问。 男人为难地仰天看看星空,思索片刻,答道:“看你自己。” “你与我的时候若觉得喜欢,那便不算。” “但若你并不欢喜,只是为了杀霍青山才将就我,甚至你觉得厌我,那是我混蛋,占了你的便宜。” 他说完,眼含期待又略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杀霍青山是要杀的,但也不算将就。 她选了他是因为看他顺眼,跟他相处十分放松。 她想了想,很肯定地说:“我喜欢的。” 男人眉眼都舒展开了,唇角勾起,将她抱得更紧些。 “我姓单。”他说,“我叫单轻火。”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犹疑了一下。 “囡囡。”她说,“我叫囡囡。” 单轻火失笑:“小女娃都叫囡囡,这不是名字,顶多是乳名。大名呢?” 少女却道:“没有。你就喊我囡囡就行。” 一个人怎么会没有大名,单轻火自然是不信的。 “我们两个都这样了,”他失望,“还不肯告诉我你的闺名吗?” 少女挣脱他的怀抱,拾起自己的衣裳往身上穿:“他们都说我的名字不好。你别问了。” “他们是谁?” “就是那些问了我名字的人。” 单轻火奇怪起来,一边系衣带,一边道:“那你告诉我,我听听,到底好不好。” 少女犹豫一下,还是说了。 “小贱人。”她的声音低低的,“我叫小贱人。” 单轻火系衣带的手顿住。 少女回头看他。 男人脸上惯有的笑容消失了。 “我知道,不好听。”她说,“是你非要问。” 她扭回头去系衣带,嘟囔。 “囡囡。”单轻火唤她,问,“谁给你起的这名字?” 他看到她的手停了停。 “当然是我师父。”她说。 但她没有回头,手下动作也缓慢。 单轻火搓搓手指,抬眸,眼中有寒光:“囡囡,你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师父就是师父。” “我是想知道你师父尊姓大名?江湖上怎么称呼?” “我不知道,师父从来没跟我说过。” “囡囡。”单轻火按住她的肩膀,“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一下你师父?” 少女回头盯着他:“你要干嘛?” 单轻火说:“我得向你师父提亲啊。” 他刚才给她讲了很多东西,包括男人和女人,谈婚论嫁之类的。 她松了一口气,瞪他:“提什么亲,我又没说嫁给你。” 单轻火苦脸:“你说了喜欢的。” 她在毡子上躺下:“我得去杀霍青山呢。” 单轻火更苦:“怎么还要杀霍青山?” “不杀他我做什么去?”她却道,“不杀他我要上哪去?” 单轻火:“嗯?” 少女蜷缩起来:“那就只能回去了……” 回去哪里呢? 自然是她师父那里。 单轻火看着她侧躺的背影。凶巴巴的少女腰肢纤细,蜷缩起来宛似婴孩。 他也躺下,从后面环抱住她:“你不想回去就不用回去。” 少女却想也不想地就否决了:“不行的。” 单轻火却告诉她:“可以的。” “不行。”少女蜷缩得更厉害,“我不回去能去哪?” 夜色虫鸣里,男人说:“你可以跟我走。去哪里都行。” “不行的。”她说,“师父会生气的。” 她呢喃:“师父生气不要我了怎么办?” 单轻火还想说什么,她却说:“别说了。” “我不可能跟你走。” “等杀了霍青山,不,等到了叶城,我们就各走各的。” “总之,我先去杀了霍青山。” 唉,怎么还想去杀霍青山。 单轻火苦恼。 正文 3. 第 3 章 第3章 他从背后抱着她,说:“那我以后就叫你囡囡。”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过了许久,忽然说:“我姓纪。” “咦?”单轻火意外。 “我记得我有名字……”少女呓语似的,“我就是想不起来了……” 有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模糊到看不清人脸,也听不清声音。 有人唤过她的名字,一声一声的,那么温柔。 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单轻火跟她认识虽然才一天,但已经从她言语之间摘出了许多碎片,拼拼凑凑,有了不太完整的轮廓。 他没有问“爹娘呢”。若爹娘还在,又怎么会“别人都不要我了”、“师父来把我带走”,又怎么会有那个混账妇人凭着幼年一点恩情蛊惑年轻的姑娘色诱杀人。 那时候年纪一定很小吧。只有很小很小的孩子,才会忘记名字,甚至爹娘的模样。 在那么小的年纪,被一个掌握她人生的人口口声声地称作“小贱人”。 单轻火把她抱紧:“没关系,慢慢想。现在,你可以先叫纪囡。” “……纪囡?”她似乎高兴,却又叹息,“好,那我就先叫纪囡。” “单轻火。” “嗯?” “你再抱紧点,我喜欢你抱着我。” “嗯。” 先前折腾到半夜,且这个事不是单纯的消耗体力,它是消耗人的精气的。后半夜两个人都睡得很沉。 天亮鸟鸣时倒是醒了,只不想起。一个搂着另一个在怀,赶路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杀霍青山也不着急了。 晨光晒得人懒洋洋的。 少女抬手挡住眼,睁开又闭上。恍惚地想起了自己暂时有了名字,她现在叫纪囡。 以前怎么没想到可以用这个名字呢,白被人笑了。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像看傻子。 想到自己以后有了可以让人大声唤出来的名字,纪囡用手背挡住眼睛,在晨光里笑了。 风微凉,被树枝打碎落在脸上身上的光却是暖的,很舒服。 单轻火的掌心有茧,他是个用刀的人,那是刀茧。游走在皮肤上,微微刺痒,却又异样的舒服。 单轻火翻身压上来。 纪囡把他推了下去,反压了他。 她已经学懂了。 其实很简单,可以举一反三。 纪囡不知道羞涩为何物,身体里觉醒的原始快乐驱动着她大胆地探索尝试。 单轻火完全抵抗不得。 单轻火觉得这很要命。 她或许真能杀了霍青山。 是吧。 这幕天席地既苦恼又销魂的清晨时分却被不速之客破坏了。 他两个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当然听到了马蹄声。 但那是正要命的时候。 单轻火挣扎着想起来,却被纪囡按了回去。 单轻火只能认命。 斑驳晨光在纪囡雪白的肌肤上跳跃,没有被世间礼法规训过的女孩子野蛮又放肆。 她要是想要霍青山的命,霍青山大约会双手捧给她。 牡丹花下死。 霍青山乐意。 好在她终于是餍足了。 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单轻火顾不得还喘着,翻身把她推到身后,扯了件衣裳遮在她身上。 他挡在她身前,手脚飞快地也抓起衣裳往自己身上穿。 衣带还没系上,几匹马已经到了。 单轻火转身挡住纪囡。 三个男人人三匹马,包袱兵刃,一看便是江湖客打扮,都咧着嘴笑看着他俩。 “我就说是对儿野鸳鸯。” “那白花花的,动得可带劲。” “那小娘,露脸出来给爷看看脸称不称得上身子?” 原来三个人也是赶路,从对面山坡上看到这边树下似有一对男女正行事,他们本也是往这个方向走,便催马过来看个乐子。 单轻火身材高大,把纪囡完全挡住了。 纪囡听见说话,却什么都看不见,便探了个头。 她一露脸,三个江湖客的调笑便戛然而止,许久三个人才找回声音—— “我滴个乖乖……” “天爷,这荒郊野岭的!还出妖精了!” “什么运气,该咱们兄弟快活!” 单轻火大怒:“滚!” 三个人纷纷下马。 一人目露凶光,仗着己方人多,指着单轻火喝道:“那厮,识相点,让一边去!你快活过了,该爷爷们快活快活了!” 可杀。 单轻火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只等身后纪囡穿好衣裳。虽然这三个人马上就要死了,他也不乐意他们看到纪囡衣衫不整的样子。 男人就是护食。 但他忘了纪囡不同于正常女孩子。纪囡哪有羞耻的认知呢。 她昨夜经历了男女之事,许多以前不明白的都已经明白了。 比如为什么有些男人看她的目光是那样的,还有说的那些怪话都是什么意思,现在统统都明白了。 杀的那些人都不白杀。 三个野男人话音才落,单轻火还想等等纪囡穿好衣服,纪囡却已经拔剑,自他身后一跃而出。 单轻火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纪囡才不在乎被男人看见身子,她步法如电,身形飘逸,剑光点点已经攻了过去。 一剑封喉地要了那让单轻火让开的男人的命。 另两人大吃一惊,一人仓啷拔出兵刃,另一人已经受创痛叫。 待这人举刀攻上来,纪囡已经结果那人,旋身反手一剑便刺中这人手腕。血花迸溅,这人受痛松手,兵器尚未落地,冰冷的铁剑已经穿透他的心脏。 他双目双睁。 眼前的少女衣衫灰扑扑的,却有一种蝴蝶展翅般的灵动翩然。 雪白的胸脯上溅着点点血迹,艳丽盛放。 她抽剑,男人轰地倒下,死不瞑目。 单轻火系着衣带,视线追着她的剑。 不过是转瞬间,荒郊野外便多了三具尸体。纪囡蹲下用死人的衣裳擦剑。 “好俊的剑法。”单轻火赞道,语气一转,幽怨了起来,“下次能不能别这么着急,先把衣裳穿好,都叫别人看见了。” “那又怎么了?”纪囡站起来,“他们本来就是看见了才过来的。” 单轻火无奈极了,上前给她擦去胸前的血,又给她拉上衣襟,系衣带,闷闷地说:“我不喜欢别人看见你的身子。姑娘家的身子哪能让人随便看。” “既然如此,”纪囡问,“你早上干嘛还脱我的衣服呢?” 一句话给单轻火噎住。 纪囡哈哈大笑。 她自己根本没察觉到,此时的她,与昨天冷冰冰的她,判若两人。 单轻火当然看得明白。他叹气:“以后杀人的事我来就行。” 纪囡问:“你功夫怎么样?” 单轻火谦虚:“还行。” 纪囡又问:“我功夫怎么样?” 单轻火当然要大力夸她:“很不错。” “我是‘很不错’,你才‘还行’。”纪囡道,“以后杀人的事还是我来吧。” 单轻火:“……” 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在她面前要有话直说,不能瞎谦虚。 她会当真。 昨夜的火已经灭了。单轻火又点了新的,他还去摘了几个野果,掏了窝鸟蛋。 烤了饼子,打了蛋汤,吃了果子。 单轻火把火坑填了,两个人收拾好,丢下三具尸体三匹马,又出发了。 只与昨日不同,纪囡已经不再给单轻火冷脸。 单轻火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让人轻松愉快,说话聊天也能让她听得津津有味。 她若有疑问,他必尽力回答。 “原来是这样,懂了。”纪囡喟叹。 一路上许多不懂的事都在单轻火这里弄明白了。 不管她问什么,他都不笑她,极有耐心地给她解释,直到她理解。 “你脾气真好。”纪囡赞他,又道,“我脾气不大好是不是。你别担心,那是因为昨日我和你还不熟,不知道你是这样好的人,我要是早知道,就不会对你凶了。” “你就是以后惹我生气了,我也不会杀你,你别怕我。” “我就是跟师父学的,脾气躁。” 当她终于自己把话题扯到了她那个师父身上,单轻火趁机问:“你练的是不是玉蝶浮光剑?” 纪囡不懂:“什么?” 单轻火说:“我瞧着你的招式,倒有些像是江湖上失传的玉蝶浮光剑法。” “我不知道。”纪囡摇头,“没人跟我说过。” “你师父怎么说?” “师父只叫我练功。” “那每一招总得有个名字吧?” “有,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一共三十六式。” “……好吧。” “我跟你说,”纪囡骄傲起来,也是因为这些事她从来没有什么人能去说,这些情绪从来也没有机会表达,今天总算有了,她迫不及待地告诉他,“我总挨打,但从来没有因为练功挨过打。师父一教我就能学会。” 她以为单轻火一定会大力地夸她的。 他好会夸人,能把她夸出花来,她真的很喜欢听他夸她。 单轻火非但没有夸她,他的脸还很难看。 “怎么了?”纪囡不解,问,“我学功夫学得快,不好吗?” 她脸上生光,眼含期待,诉求明明白白。单轻火怎能不懂,强笑:“自然是极好的,说明你根骨好,脑子也聪明,天生就该是练武的料。” 纪囡高兴起来:“我师父有一次说过这话,但他就说过一次。” 师父就夸过她那一次。 她后来拼命用功,想让师父再夸她。可再也没有过了。 她还希望单轻火再多说两句,他是个那么会说话的人。可单轻火却没再多夸她,他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总挨打?” 纪囡不以为意:“惹师父不高兴,自然就要挨打了。我师父脾气大。” “脾气再大,也不能成日里打徒弟。”单轻火眸中蕴怒,“何况你还是个姑娘家。” “师父要打我有什么办法。”纪囡说。 “我吃师父的,用师父的。没人要我了,师父把我接回去养大,教我武功。” “师父要打我,我就该受打。” 单轻火握紧缰绳,运了运气,想说话。 但纪囡只是不谙世事,不是傻。她一提缰,催马跑到了单轻火的前头:“你要是想说我不爱听的话,就别说啦!” 她有禁区的,不能碰。 单轻火无奈。 正文 4. 第 4 章 第4章 中午两人找到个有水源能歇脚的地方,放马吃草。 通常为了赶路,中午这一顿会凑合一顿,到了晚上再埋锅造饭。单轻火却不凑合,照样挖了火坑,从溪水里捉了鱼,煮鱼汤给纪囡喝。 纪囡道:“你要是顿顿都这样,等咱两个赶到叶城,霍青山可能都比完回家去了。” 单轻火却说:“我算着日子呢,你放心好了,一定能赶上霍青山的。” 他能保证,她到叶城,霍青山一定也在叶城。 纪囡道:“霍青山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 单轻火“咳”了一声,道:“霍青山哪,他十三岁踏入江湖,一战成名,如今也还年轻,年方二十有七。” 纪囡哦道:“那么老了啊。” 单轻火呛了一下,扭头咳了几下,转回来,脸憋得有些红:“怎么就老了,正盛年呢。练武之人身子骨也结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真不老。” 他想起来问她:“你今年芳龄多少?” 纪囡掐着手指算了算:“应该十七了。” 单轻火欣欣然:“我们只差十岁而已。” “嗯?” “咳,好巧,我跟霍青山一般大,也是二十七,跟你只差十岁。” 纪囡仔细看他,点头:“我以为二十七得有白头发呢,你倒真不显老。” “是吧。”单轻火高兴起来,“年轻呢。” 纪囡问:“霍青山真那么厉害吗?我听说,他又被称作‘天下第一刀’?他到底有多厉害?” 单轻火不必吹嘘,实话实说就行:“除了几位寻不到的隐士高人,江湖上公认的高手,他这些年都挑战过了,无有败绩。” “我也没败过。”纪囡说,“我下山是为了杀四个人,他们都死在我剑下了。我全胜。” “囡囡也很厉害,那些是什么人?”单轻火好奇问。 “仇人。”纪囡道,“他们害死了我父母,师父教我武功,遣我下山给爹娘报仇。” “你瞧,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是不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含警告。 单轻火识趣地不去触她逆鳞,问:“可以问令尊名号吗?” 纪囡说:“我爹姓纪。别的我不知道了。师父不说,再多问又要打我了。” 纪囡虽然努力直视单轻火的眼睛,以示不心虚,但单轻火还是轻易看出来她在说谎。 为什么呢,她父亲的身份不能说吗?单轻火不解。 实际上纪囡不想让他知道的却是,师父每每提及她的生身父亲都是——那个短命的粗汉,那个憨货,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糙人。 那个狗都不要的丑八怪,只有你娘迷了心窍,才嫁给他。 跟着他就死了吧。 还有你这个小贱人!你娘死了!你爹也死了! 没有人要的小贱人! 滚远些! 再在我眼前晃,杀了你! 藤条抽在身上的滋味可不好受。师父抽得狠了,好几次她发了好几日的高烧。 待烧退了,师父又骂:小贱人命真硬,你爹娘都死了,你怎么不去死! 为什么不去死呢?纪囡想,大概本能里还是有求生欲。 好几次,剑尖对着自己的心脏,下不去手。 但这些都没必要跟单轻火说。 他是个挺好的人,他会因为听到她挨打挨骂而变得不高兴起来。 没必要,没必要。大家萍水相逢,寻欢一场,到了叶城就分道扬镳。 她要去找霍青山。 两人用完午饭,马也歇够了,拉回来准备上路。 纪囡拉缰绳准备上马,单轻火忽然问:“你师父是不是生得很好看?” “哈?” “我看你剑法,很像一位归隐已久的江湖前辈,那位前辈……听说他生得十分好看,当年是江湖第一美男子。” 纪囡想了想,问:“怎么算好看呢?” 啊?这怎么定义呢?单轻火搓了搓下巴,说:“一个人的相貌你一看就觉得很舒服很开心,总想多看几眼,那就是好看了。” 纪囡问:“我好看吗?” 单轻火含情脉脉:“当然了,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再没人比你更好看啦。” 纪囡点点头,又问:“那你算好看吗?” “我觉得我不难看。”单轻火努力挺起胸膛,“但好不好看,还得你来说。” 纪囡捏住下巴沉思。 单轻火屏住呼吸。 纪囡放开手,很肯定地点头:“你的身子很好看的。” 单轻火生得修长高大,脱了衣服,身上没有松软的肉,看着瘦,可每一块都很结实紧致。在夜色里特别吸引纪囡,移不开眼睛,就是他说的“总想多看几眼”。 还想上手摸,手感非常好。 单轻火忙问:“脸呢?” 纪囡回答:“还行。” 单轻火有点失望。 纪囡说:“一开始觉得只是还行,现在看你越来越顺眼了。” 第一眼的时候觉得就是个普通的男人。 后来发现他眼睛很亮,有时候忽然便有摄人之感。 他还很爱笑,一跟她说话就柔声细语,纪囡就越看他越顺眼。比别的人顺眼多了。 单轻火高兴起来。高兴完才想起来自己刚才问的,又扯回来:“那你师父呢?他好看不好看?” 纪囡为难了。 她想了想,把水囊的水浇了一些在泥土上,然后用树枝胡乱划拉几下,把平坦的泥地变成坑坑洼洼:“我师父的脸是这样的。” “什么意思?” “师父的脸被热油滚过,然后就是这样子。家里的美奴们也是。” “……美奴?” “嗯,就是家里的仆人。师父抓了回来的,我小时候看到他抓了一个回来,我看到那人的脸跟咱们的一样,白白的滑溜溜的。师父让烧了热油。美奴们捂着我的眼睛把我抱走,可我听见惨叫声了。那个人的脸就变得跟师父一样,家里就多了一个新的美奴。师父说,这样才美,所以叫美奴。” 她休想再回那个“家”去了。 单轻火面无表情,内心里已经坚定了想法,不打算放她回去她师父那里了。 先陪她去叶城,解决霍青山的事,一路很长,总能哄得她改变心意跟他走。 就这么定了。 单轻火的眸子此时便有摄人之感。 仿佛是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男人似的。 纪囡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又想多看他的眸子几眼,又想回避他的目光。 她知道他因为她说的这些生气了。她心里莫名有种通畅感。她不敢想那是什么意思。 “走吧。”她说,翻身上马。 单轻火也翻身上马。 山中不见人,有种不知岁月之感,尤其到了夜里。 男人和女子,高大精实与纤细柔韧,纠缠起来能一直到天亮。 一晌贪欢,食髓知味。 两个人第三日第四日都是太阳高照才起来继续赶路。 单轻火渐渐地从纪囡的嘴里问出了更多的信息。 “谁不要我了?”纪囡说,“爹娘,扔下我死了。还有乳娘,她跑啦。” “我都不记得爹娘的样子了,但我其实还记得乳娘呢。她脸圆圆的,身上的味很好闻。” “那时候我们住在婶子家里。那天,她说让我好好在屋里等着,她去让厨房给我做碗鸡蛋羹,然后她就没再回来。” 单轻火一听“婶子”二字,就直觉有问题,他问:“当时什么情形?还记得吗?” 纪囡努力回忆。 那天,乳娘说,乖囡,好好在炕上待着,妈妈去厨下给你要碗鸡蛋羹,你休要乱跑。 她答应了,没有乱跑,可是乳娘没再回来。 “然后他们说,乳娘不要我了,她跑了。” 单轻火问:“谁们?他们是谁?” “是婶子。”纪囡说,“还有师父。乳娘跑了,师父来了,师父要我了。” 单轻火脸色冷起来。 纪囡却因为夜里太折腾没睡够,打个大大的哈欠。 “真奇怪。”她自言自语,“那时候的事很多我不记得了,婶子的脸我也忘记了,这次见了也是问了名姓才肯定是她。但我一直记得乳娘叫我不要乱跑,然后她挪下炕出门,她还带上了门,只留了个缝。” “就这一段,一直在脑子里很清楚,不像别的事那么模糊,怎么回事呢?” 单轻火问:“那时候你几岁?” 纪囡说:“好像六岁吧?还是五岁?不是很确定。好像是爹娘死了,乳娘带我去了婶子家等师父来接我?反正他们是那么说的。” 不奇怪,那个年纪正介于不记事和开始记事的交接点,会有一些片段的回忆。必定是印象深刻的画面。 五六岁的小女孩,刚失去了父母,在陌生人的家里,唯一熟悉的乳娘也“跑”了,必然十分惶恐不安。 这不安的恐惧深深地刻在了脑子里,忘不掉了。 “她为什么不要我了呢?”纪囡自言自语。 声音中带着茫然,俨然便是当年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单轻火想说话,但纪囡不想听,她扭过脸催马快行:“走吧走吧,别错过了霍青山。” 第四日午后,翻过一座山,前方开阔平坦起来,能看到远处的城。他们走出了大山。 纪囡有些怅然若失:“这么快就走出来了啊?” 她得承认,和单轻火在荒山野岭幕天席地的这几天,实在很快活。 单轻火领悟她话中之意,欢喜得嘴咧开合不拢,安慰她说:“没事,到叶城还要好久呢。” 又眼含期待:“或者,你就跟我走吧。我带你吃遍天下好吃的,玩遍天下好玩的。” “我带你,塞北看雪,江南泛舟。你想去哪都行,我都带你去。” 纪囡听得怦然心动。 她心动得太明显了,一双眼睛根本不会掩饰。 但她还是狠狠忍住了,板起脸别过头去:“那不行。杀了霍青山我就得回家了。” “不能惹师父生气。”她轻轻地对自己说。 又是“师父”。 单轻火控马跟在她的马后,忍不住反手握住了腰后刀柄。 紧紧的。 许久,才放开。 正文 5. 第 5 章 第5章 “这是万城。”单轻火带着纪囡进城,“万城是个大城,比叶城大多了,很繁华。叶城是个小城,比万城差远了。” 纪囡四处张望,惊叹万城的商铺连绵,车水马龙。她转头问:“那霍青山怎么不选万城和人比武呢?” “大城麻烦。”单轻火解释,“官府管得多,咱们虽不怕,可到底麻烦,没必要招惹。小地方就好很多,江湖客聚集了,只要不杀人,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道,自在许多。” 纪囡点头,同意:“是,他们很烦。杀个人,他们还要追着你跑。” 单轻火沉默了一会儿:“你当着官差的面杀人?” “没有。”纪囡说,“隔着街呢。我在街这边杀人,他们在街对面。” 那跟当面杀有什么区别。 单轻火搓搓额角,叹完气,教她:“要么杀完人就赶紧走,要么就别让人看见脸。要是被画了通缉绣像,也是个麻烦事。当街露脸杀人的事,少干。” 纪囡解释:“我那时候不知道。” “好吧。”单轻火问,“为什么当街杀人?” “那个人说让我跟他回去吃香喝辣,他还对我伸手,冲这里来的。”纪囡指指胸口。 单轻火颔首:“那就杀了吧,不是多大事。” 他教她:“咱们行走江湖,若不想麻烦,平时可以不露脸,或者用化名。这样留下事端,别人想找你也找不到。或者你去一个地方,没人知道你是谁,麻烦就很少。需要的时候再亮名号就行。” 他又教她:“以后若在外面杀了人,也可以报霍青山的名号,把事扔给他,要报仇要雪恨的,让他给你扛。” 纪囡问:“为什么?” 单轻火幽怨:“反正你要杀他。” “杀他是另外一件事。”纪囡正色道,“我杀人就是我杀人,谁要报仇要雪恨的,尽管来找我就是。跟霍青山没关系。” 单轻火龇牙一乐:“好吧。” 单轻火带着纪囡直奔万城最大的客栈:“咱们住这儿。这是万城最好的客栈。” 看得出来是最好,那门脸都十分的宽敞华丽。 纪囡没动,问:“住在客栈里要钱的吧?” 她说:“我没有钱了。” 看出来了。那灰扑扑的衣裳,瘪瘪的包袱,看着也不像曾经有钱过的样子。 单轻火叹气:“我有钱。” 可纪囡看着单轻火也不像是很有钱的模样。她下山也很久了,见到许多不一样的人,知道那些穿着非常漂亮衣衫的人才会有钱。 单轻火穿得……嗯,是比她强一些,但也不是那种光鲜亮丽的。 单轻火把两个人的马交给迎客的小二,领着纪囡走进去,迎面有小二迎上来:“二位……” 单轻火手指一弹。 小二合掌接住,展开手一看,是个银角子。 穿得普通,出手还真大方。小二立刻换上笑脸,拔高声音唱迎:“贵客两位,里边请——” 唱的是“贵客”,掌柜的在柜台里撩起眼皮一瞅,进来灰扑扑的一对男女。 虽然女的异常美貌,让人惊讶,但确实不像有钱的贵客。 他心里嘀咕,但见多识广,晓得八方来财的道理,脸上带着笑问:“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男人拍了一锭银子在柜台上:“上房来一间。甲等的。” 哎哟,怪不得小二唱“贵客”。 掌柜心里乐了。他瞧一眼男人身后的少女,那少女实在美貌。要是他能拐到这么美貌的姑娘,也愿意掏出半生积蓄充一回阔。 “好嘞,天字号甲等上房一间——” 小二殷勤领着上楼:“二位请——” 走了好远的长廊,才是天字号,才是甲等。这样才能跟外面的街道隔绝开,再听不到街上嘈杂的噪音,环境安静优雅了起来。 进到房里更是宽敞明亮,厅卧分隔,家具精致,帐幔雅秀。 单轻火交待完小二饭食和洗澡的事,一转身看到纪囡还挎着包袱立在房中四下打量呢。 单轻火微笑:“怎样?还喜欢吗?” 纪囡转过身来,喟叹:“这很像我师傅的屋子。” 单轻火:“?” 纪囡说:“我师父的屋子就是这么漂亮。我是不能进的,只有美奴可以进去打扫。但我师父不在的时候,我趴在窗框上朝里面张望过,便差不多是这样的。” 单轻火凝视她:“你的呢?” 纪囡顿了顿,道:“就那样。” 其实不必问,单轻火的视线落在她灰扑扑的衣衫上就能猜的出来。 他别过头去。 纪囡这野人一样的姑娘,竟也有柔软的时候。 因她知道,单轻火因为这些事情生气是在心疼她。她只是涉世不深,她又不是傻。 人的心是可以感知到的。 她抓住他的腰带轻晃:“你不要总是生气啊。你带我住这样好的地方,我欢喜的。” 单轻火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脸。 “我让他们送热水来,还有香胰、洗面药、头油这些东西来。待会咱们先吃饭,你再舒舒服服洗个澡。” 这些听着都像是要花钱的。 纪囡担心:“你有那么多钱吗?” 钱这个东西,它是有体积的。 她和单轻火在山里朝夕相处好几日,包袱打开过很多次了。他那包袱之所以比她的大些,是因为他带着野外用的炊具和调料。其他的也没多什么,不像随身带了很多钱的样子。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单轻火说,又问,“你出门的时候带钱了吗?” “带了的。我师父给我钱了。他说外面吃的东西都要用钱来换。”纪囡说,“但我刚出门的时候不懂,我拿银子只换了一张饼。等我后来知道一张饼原来只要两文钱的时候,我的钱已经花光了。” 纪囡想起来就要气死了:“我就是懒得走回头路了,要不然回去都杀了。” 单轻火忙道:“这倒不必杀人。打一顿教训一下就行了。银钱的事都是小事,我来解决。以后,我教你怎么用钱。” 纪囡问:“你怎么解决?” 单轻火道:“我朋友多。” 才说着,小二送来了洗脸洗手的水:“客官,先洗洗风尘。” 放下盆,又道:“您要的人找着了,外面候着呢。 单轻火告诉纪囡:“你先洗把脸,我一会儿就回来。” 外面廊中,有个瘦削汉子正侯着。见小二引了单轻火出来,知道是客人,叉手行礼。 小二道:“这是刘三,跑得快,办事稳。客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 小二给二人引见完便退下了。 刘三这等人便是俗称的跑腿,又叫包打听,收人银钱与人办事,什么事都办。 单轻火道:“百义门可知道?” 刘三笑道:“自然知道,万城哪有不知道百义门的。” 单轻火颔首,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枚薄薄的牌子:“这是我的信物,你把这个交给百义门的门主,叫他给我办几件事。” 百义门在万城属于地头蛇了。官府都要给三分颜面。眼前的男人张口就说让百义门的门主给他办事。 刘三接过那小小牌子,乌黑,摸着像铁。上面刻着简练的图案,看着像一柄刀。 刘三见多识广,跟不少江湖客打过交道。十分明白江湖上的人不能看衣衫,那穿着鲜亮的可能是个三脚猫,那看起来像乞丐像卖艺人的搞不好是个高手。 刘三收起信物,认真听了眼前男人的吩咐的事项,一一记牢在心里。 最后十分恭敬地问:“敢问您老怎么称呼?” “他见了信物即知我是谁。” “哦,对了,告诉他,我这次还是姓‘单’。” “他懂的。” 正文 6. 第 6 章 第6章 单轻火和纪囡从山上眺望万城的时候就已经过了晌午了,但两个人今日起得也晚,早饭吃的也晚,所以到这时候还没用饭。 单轻火回到房间,纪囡已经洗手净面,看起来清爽许多。单轻火也洗漱收拾一下。 小二随即便将饭食送了来。 “总算能吃顿正经饭了。”单轻火很高兴。 主要是心疼纪囡。纪囡从钱花完之后就全靠自己找食了,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吃顿正经饭了。 “也还行。”纪囡自己不以为意,“兔子啊山鸡啊拿去给人家,可以换顿饭吃。” “有一次我还帮人杀猪来着。” “他们追着那个猪到处跑,压不住。我问这是要干嘛,他们说是要杀的。” “我就一剑了结了那头猪,混了顿饭吃。” 纪囡觉得自己很厉害,自从出门之后她已经学会了很多师父没教过的东西了。 单轻火只觉得心酸。 “先吃饭。”他说。他没说吃完饭然后怎样。 干果蜜饯,开胃冷碟,荤素热菜,鲜香炖汤。纪囡从没吃过这样整齐的席面,直吃得呼噜噜的。 单轻火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慢慢吃,别噎着。” 他还拿帕子给她擦嘴角的菜汤。 纪囡家里虽然有仆人,但没有被好好地照顾过。 以后,他会把她照顾好。 用完饭,店里的粗使婆子提了冷热水上来灌满了浴桶,也有胰子香膏。单轻火让纪囡好好洗个澡。 纪囡洗得香喷喷的出来,不见了单轻火,她喊了他两声也没人应。 纪囡头顶着大布巾打开了客房的门,正碰上小二,便问:“跟我一起的人呢?你可见到他了?” 小二知道:“那位客人在楼下见客呢。” 单轻火的确说过,他的朋友很多。 纪囡好奇。 这个时间,午饭已过,晚饭尚未到时辰,客栈大堂里几没什么客人。 单轻火下楼的时候,楼下满满站的都是百义门的人,服色都是一样的。齐刷刷,颇有气势。 单轻火笑喊了声:“杨门主,别来无恙?” 百义门的杨门主是个中年男人,胖胖的很富态。他见到单轻火从楼梯上下来,喜不自禁,上前抱拳:“才说着这两日就准备出发去叶城呢,您就来了。都到了万城我这地头了,怎地住在客栈里?哎呀呀,不如跟我家去,敝门上下蓬荜生辉。” 单轻火推辞了:“我有朋友一起,不叨扰了。” 杨门主十分识趣,不再强求,唤了一声:“志远!过来拜见……” 单轻火适时地轻咳一声。 杨门主临时改口:“见……单、单、单先生。”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上前恭敬行礼:“见过前辈,久仰前辈大名。今日得见前辈,不胜欢喜。” 这青年生得剑眉星目,容貌俊朗,是杨门主的儿子。杨公子其实年纪比单轻火只小几岁,但江湖地位差距大,单轻火又与他爹平辈论交,他便得口称“前辈”。 单轻火也是老江湖了,点头含笑说些“少门主一表人才”之类的客套屁话。 夸完,话头一转,问:“我要的东西……?” 杨门主立刻道:“都备齐了。” 他双手一拍,百义门的弟子上前,抬了两口箱子放在单轻火跟前,又有人端着匣子。 箱子打开,一只里面都是男子衣衫腰带鞋袜,另一只里面鲜亮亮的都是簇新的女子衣衫和用品。 杨门主道:“时间太赶,来不及现裁。虽然是家里现成的,也都是新的没上过身的。您看看可够?” “尽够了。让你费心了。”单轻火很满意。 他又问:“我最近一直在赶路,没怎么停歇,江湖上近来可有什么事情?” 单轻火只身游走江湖,行踪不定。每到一处,若想知道江湖新鲜事,最快捷的方法便是找类似百义门这样的地头蛇打听。 果然,杨门主正有最近一些新得的消息:“的确有事,紫面笑佛薛海、折柳客王宗盛、病郎中聂十道、裁云针沈芸儿先后被仇家找上门来,都死了。” 江湖寻仇是常事,并不稀奇。 单轻火点点头,正要问别的,忽然心中一动,道:“我记得薛海家在陵城,王宗盛在西松山隐居,聂十道在普城给人看病,沈芸儿在什么地方?” 杨门主道:“她在凉城,她一辈子没嫁,收养了几个孩子当徒弟,在凉城郊外置了处宅院,小日子一直过得挺好。哪想到仇人追来了。” 果然是凉城。 普城,凉城,西松山,陵城,齐了。这四个,看来是杀了她父母的仇人。 还有一个江城,谁在江城? 哦,是“婶子”。 单轻火道:“我只跟王宗盛打过交道,其他几人都不熟。他们几个人有什么关联?” 杨门主对这些江湖旧事十分了解:“薛海、王宗盛、聂十道本是认识的,他们早些年年轻时候一直有来往,后来不知怎么地就不怎么来往了。沈芸儿一直独来独往,倒没听说与他们三个有什么关联。” 单轻火沉思片刻,问:“跟你打听个人。” 杨门主道:“但我所知。” 单轻火道:“踏歌郎君你可知道?” 杨门主:“咦?” 单轻火:“我听说踏歌郎君昔年是江湖第一美男子,风流倜傥,有许多风月韵事。他一套玉蝶浮光剑偌大的名声。可惜我那时年轻,未曾领教过,前辈后来不知音信,一直遗憾。你可有他的消息。” 杨门主摆手:“这可为难我了,真没有。当年临江仙子林渺嫁给了奔雷掌纪风,踏歌郎君顾少卿情场失意,从此绝于人前,再没人见过他了。这都多少年的事了。现在哪还有人记得他。” 单轻火道:“未曾领教玉蝶浮光剑,总是遗憾。” 杨门主笑道:“你呀,你呀。” 眼前的男人少年成名,如今尚未而立,在江湖上已经打下赫赫名声,至今未闻有败绩。 既不开立山门,也不收徒传道,一心只追求武学的巅峰,是典型的武痴。 头顶上忽然传来脆脆的一声:“单轻火,你跟什么人说话呢?” 众人齐刷刷抬头。 二楼栏杆处,一个少女头发半湿,顶着布巾,探出身子来。 清丽明艳的面孔,让众人都呆了一呆。 自然便是纪囡。 单轻火转身仰头道:“我本地的朋友来看我,送些东西来。” 纪囡“哦”了一声,视线便从单轻火身上移开,看向他身后。 单轻火的站位,杨家父子都在他身后。但单轻火非常清楚,纪囡看的是百义门的少门主杨公子。 纪囡看到他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糟糕! 在纪囡擦着头发下楼梯的时候,单轻火飞快地瞟了一眼杨公子。 本就年轻英俊器宇轩昂的,还一身锦袍金带,连刀鞘上都镶嵌着宝石。往他身边一站,整个人闪闪发光,快把他比成上门打秋风的寒酸穷亲戚了。 虽然他的确是打了百义门的秋风。 纪囡下了楼来:“这是你的朋友?” 她看的果然是杨公子。 一群人里,这个人闪闪发光的,特别好看呢。至于旁边的老头子,谁爱看老头子。 单轻火又咳了一声,给她引见:“囡囡,这位是百义门的杨门主。杨门主,这是……嗯……纪姑娘。” 他咬着重音又道:“纪姑娘是与我一起的。” 这女子如此美貌。 单轻火这从来独来独往的人竟然破天荒地主动使人找上门来。 还咬着后槽牙强调“与我一起的”。 杨门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踩住了儿子的脚,笑眯眯对纪囡拱手:“纪姑娘,幸会,幸会。” 纪囡不得不把粘在杨公子身上的视线扯回来,投向老头子:“哦。” 单轻火轻声提醒:“囡囡。” 纪囡想起来了,单轻火在山里就教过她的,她抬手回了个礼:“幸会。” 也像模像样的。 单轻火道:“她山野里长大,才是头一次出门。” 为纪囡的失礼解释。 杨门主十分大度地摆手:“不打紧,不打紧。年轻人正是该多出门走走看看的年纪。” 他问:“要在万城停多久,哪天往叶城去?” 单轻火想了想说:“三四天吧。” 他看了眼纪囡,道:“她头一次来,想带她到处转转,吃的喝的玩的,都尝尝。” 杨门主心想,果然都是为了这个姑娘。 连单轻火这样的男子,都过不了美人关。 单轻火又道:“你若先动身,正好帮我捎个话,我可能晚些才到。叫他等我。” 纪囡等着单轻火给她介绍这个衣裳好看脸也好看的人呢,哪知道单轻火跟老头子聊起来了。 还什么三四天。 “要三四天?”纪囡插嘴,“那叶城怎么办?我们要是去晚了,赶不上霍青山了怎么办?” 单轻火连续咳咳了两声。 纪囡狐疑:“你怎么回事,着凉了吗?” 刚才就咳了不止一次了。 单轻火道:“可能吃的太油了,喉咙有些不清爽。” 他跟她保证:“一定不会错过霍青山的。咱们到了叶城,霍青山肯定还在。” 他二人你一句“霍青山”我一句“霍青山”,杨门主和杨公子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吭一声。 杨公子年轻,定力没他爹那么强,还悄悄掐了自己几下,才绷住了没笑出来。 单轻火保证了,纪囡就信他。她看了杨公子一眼,问单轻火:“他是谁呀?” 单轻火脸臭臭的。 杨门主忙道:“这是犬子。” 杨公子匆匆行个礼:“纪姑娘。” 纪囡点点头,很认真地盯着杨公子的脸看了片刻,非常确定地跟单轻火说:“单轻火,他生得真好看,我想……唔!” 单轻火直接捂住了她的嘴:“大家不熟,你先别想。” 正文 7. 第 7 章 第7章 单轻火对杨家父子道:“杨门主,今日多谢,东西我收下了,他日若有事,尽管寻我。” 下逐客令了。 杨家父子不知道纪囡“想”什么,但知道肯定不是好事。纪囡看杨公子的眼神毫不避讳,直勾勾的,明明白白。 这很糟糕,因为单轻火的脸都黑了。 杨家父子知机地告辞了。 几只箱子、匣子,由小二引着,门人们给抬到楼上房间里放下。 直到这些人都散了,房们关上,纪囡才问单轻火:“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能忍到没人的时候再问,已经进步很多了。要搁在几天前,她就只会“我杀了你”,才不管人前人后呢。 单轻火叹气:“你现在可以说了。” 纪囡果然没令他意外,她说:“那个姓杨的,我说年轻的那个,他生得很好看,我想跟他做男女那个事。” 她说:“我看到他的时候就想了。” 单轻火叹气叹得更重:“你看到他的时候就没有想到我吗?” 纪囡点头:“想到了的。” 单轻火重燃希望:“怎么想的?” 纪囡道:“我看到他的脸那么好看,就想跟他做那个事,我就忽然想到了你,一下子懂了,原来是这样,你也是一见到我就想跟我做那个事。” “咳咳咳咳咳咳咳!” 单轻火咳得惊天动地。 纪囡怪道:“怎地这样?我喉咙怎么就没事?” 好容易顺过来气,单轻火觉得自己可太冤枉了:“明明是你先提出来的。” 纪囡在这件事上倒是不会被他带偏,她冷静地说:“你当时看到我洗澡,就是那种眼神了。” 单轻火:“……” 纪囡说:“我后来没杀你,是因为你自己晓得那样的眼神是不对的,所以跟我说话的时候,都避开不看我,只看着地。” 单轻火发现自己竟然无力反驳。 他是做到了知礼守礼的,但知礼守礼是指约束自己的行为,不代表就没有欲望。 纪囡说的是真相。 他在看到纪囡第一眼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生出正常人类该有的欲望了。 单轻火不觉得这不好。 但纪囡对别人生出欲望,这大大的不好!大大的! 他牵住纪囡的手,告诉她:“你若是跟别人做那事,我会伤心的。” 纪囡却道:“你本来就知道,我原就打算和霍青山也做的。” 单轻火轻轻道:“你若和霍青山做,我也会伤心的。” 纪囡犹豫了一下。 虽然只一下,也令单轻火心里热了起来。 她不是没有心的,只是从来没有人教过她。 她那个师父就该死。 她那个婶子就该杀。 纪囡挣脱单轻火的手:“但是我早告诉过你的。” 单轻火道:“我知道,所以我不会阻止你,我伤心是我自己的事。” 他凝视着她,那眸子里蕴着什么纪囡这一生未曾碰触过的东西。 纪囡瑟缩了。 她别过头去,转移话题:“这些都是什么?” 百义门送过来两只箱子还有匣子。 单轻火知她刻意回避,但“刻意”两个字便已让他心满意足,穷寇莫追。 他道:“你不是一直担心钱的事,我叫他们送了些财物过来。” 他把箱子匣子都打开,箱子里是鲜亮锦绣的衣衫,匣子里是璀璨的珠钗簪环,还有整匣银锭子和铜钱。 纪囡很吃惊,她甚至还看到了几个小金锞子。她知道金子比银子能换更多的铜钱,也就是说金子本身就是更多的钱。 “他们为什么要给你钱?”她发问。 纪囡自出门以来,已经形成了朴素的交易观。你可以拿钱换东西,也可以拿东西换钱,更可以拿东西换东西。 她便常用自己打的野味换正经的饭食。 单轻火现在了解她,不会再随便谦虚了,告诉他:“因为我功夫很好,百义门想要结交我。” 纪囡的眼睛睁得圆溜溜,震惊:“功夫好也可以换钱??” 单轻火笑了,给她细细分说:“百义门是本地大户,很富。但我从前路过,也不会去搅扰他们。因这不是空口白换的,今日承了他们的情,改日他们遇到事求上门来,我便不能推脱,要御敌、要助拳还是要帮着报仇,都得应。” 纪囡懂了,点头:“我就说。” 果然是得拿什么去交换的,原来如此。 “囡囡。”单轻火牵着纪囡的手走到箱子边,“这些都是给你的。你试试。” 纪囡顿了顿:“不是给你的吗?” 单轻火失笑:“那一箱才是我的。这是女子的衣衫,自然给你穿。” 他捏着她的手:“囡囡,你穿上定会很好看,你穿给我看好不好?” 男人也会撒娇。 尤其单轻火撒娇还不让人觉得讨厌。 他眼睛闪亮亮的都是期待。 纪囡的心也雀跃了起来。 她在外行走的时候看到一些女子穿这样鲜妍的衣裳也会忍不住驻足凝望,也会想“如果我穿上……”。 但也只是想想,她荷包没有很多钱,她还有要去杀的人。 便牵着马,一步三回头地向前行。 直到遇上了单轻火。 她应道:“好。” 人要衣裳马要鞍。 单轻火知道,以纪囡的相貌若换上鲜亮好衣衫,定会令人惊艳。但当纪囡换好衣裳给他看,纵他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她容色惊得失语。 “好看吗?”纪囡问,她还转了个圈。 她已不复几日前的冰冷,看他傻傻模样,她忍不住嫣然一笑—— 宝珠拂去积尘,泛起莹莹光彩。一笑间刹那生华,夺目摄魂。 单轻火于是知道自己这半生漂泊,找到了终点。 他十三岁踏入江湖,四处挑战当世高手,痴迷于追求武学的巅峰与极致,如今也该换一种活法了。 后半生,他想和眼前的姑娘在一起,日夜相伴,一直到老。 遗憾的是,纪囡不想。 “我穿成这样,和杨公子一样了。”她很期待,“待我去跟他说,他应该不会像你那样拒绝我。” 根据她的观察,穿鲜亮衣服的人只跟同样穿鲜亮衣服的人在一起,穿粗衣布衫的人也只跟同样穿粗衣布衫的人在一起。现在她也穿得鲜亮了,可以去找杨公子求欢了。 杨公子长得太好看了,是她出门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她一看到他的脸,就会生出想法。 单轻火:“……” 杨少门主你给我等着。 单轻火说:“你的旧衣服都可以扔了。” 他说到做到,当下就撸袖子把纪囡那几件破衣烂衫拾掇出来卷成一团交给小二,吩咐:“拿到灶下烧了。” 纪囡默默地没有阻止他。 单轻火说,要带纪囡吃遍天下好吃的,玩遍天下好玩的。纪囡原是担心他也没钱的,现在也不用担心了,单轻火的朋友会给他送钱送东西。 这样的朋友他满江湖都是。 所以单轻火实践诺言,果真带着纪囡在万城吃喝玩乐起来。 他自己也脱了青衫,换上了百义门送来的锦袍。 纪囡十分不解:“怎么回事呢?为什么换了衣服人就能变得好看了?” 单轻火大言不惭地道:“我本来就好看,以前不爱捯饬而已。” 行走江湖穿那么光鲜干嘛,穿件布衫,随便就可以往地上一坐。 纪囡凝视他片刻,点头:“你是挺好看的。” 纪囡还记得刚见到他的时候并不觉得他好看,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看他眉眼鼻梁嘴唇都觉得好看。 但还是杨公子更好看一些。 既然要在万城停留,纪囡计划着抽个时间去找那个杨公子试试,可单轻火带着她早上出门,晚上才回。 这一天吃了很多很多好吃的,逛了好几条街的店铺,买了许多没见过的有意思的东西。 她只要拿在手里看看,单轻火就毫不犹豫地给她买下来。 纪囡就把杨公子给抛到脑后去了。 如此,在万城盘桓了三日,单轻火终于要带她继续出发了。 百义门的杨门主带着杨公子来送行。 纪囡吃惊:“杨公子,你的脸怎么了?” 杨公子鼻青脸肿,脑袋肿成了猪头,大声道:“多谢姑娘关心,是在下练功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 纪囡狐疑地看着他:“哦。” 杨公子不敢看她,眼观鼻鼻观心地听着他爹跟单轻火说话:“你人在这里,我哪好先走,已经派了人先过去了,一定把话捎到。” 单轻火点头:“那我们先行一步了。” 杨门主也是要带着儿子去叶城观战的,当然如果能和单轻火一起走就更好了。 但明显单轻火只想携佳人单独上路。 他们来的时候两匹马,行李少。但现在行礼多出来很多。两匹马是不够用了。 杨门主早安排好了,送给单轻火一辆车。两个便不用骑马,在百义门众人的目送中,驾车出发。 纪囡第一次坐马车,很新奇,钻进车厢里好半天才钻出来,和单轻火一起坐在车辕上。 她道:“我告诉你,杨公子说瞎话呢。” 单轻火:“哦?” 纪囡道:“哪有磕成这样子的,一看就是挨打了。” 这个事她有经验。 单轻火驾着马车,假假地说:“他功夫不好,练功又不认真,被他爹揍也是正常的。” 纪囡道:“是啊,我也看到过别人家打孩子,都是正常的。” 单轻火顿了顿,想说什么,但纪囡别过脸去了,他便忍住了。 换个话题:“你今天看到杨公子,怎没跟他提那个事?” 单轻火说得云淡风轻的。可纪囡觉得他的耳朵都支愣着等她回答呢。 纪囡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开心。 她说:“他的脸变丑了啊。” 单轻火说:“变丑你就不想了?” “不然呢?”纪囡问。 单轻火哼哼两声,绷了一会儿根本绷不住,说:“你根本没有喜欢他。” 纪囡对杨公子根本就是见色起意。 纪囡不以为意:“我从来也没说过喜欢他呀。” 她看到杨公子的脸好看,就遵从本心想求欢。如今他的脸不好看了,她也遵循本心把他抛到脑后去了。 单轻火又哼哼。 纪囡偷眼看他,觉得他虽然绷着脸,但好像是高兴的。纪囡就放松下来,把头歪在他的肩膀上。 单轻火嘴角勾起,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她:“给你。” “咦,是什么?”纪囡接过来打开,高兴起来,“松子糖!” 这几日吃了她一辈子都没过的好多种糖,这里面她最爱松子糖。 单轻火道:“去车厢里吃吧,且得赶路呢。” 车厢里当然很舒服,但纪囡觉得坐在车辕上已经很舒服了。 小风吹着,马儿在单轻火的操控下跑得平稳。头靠在单轻火的肩膀上,松子糖扔进嘴巴里,津津有味。 叶城还有多远呢? 要是能这么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就这么一直吃着糖,吹着风,和单轻火一直一直在路上就好了。 纪囡塞了一颗松子糖到单轻火的嘴巴里。 你也吃。 正文 8. 第 8 章 第8章 人总是有很多美好的愿望,比如路一直一直走下去就可以不用回家。 但路怎么可能走不完呢。 单轻火带着纪囡经过四个镇,穿过三座城,渡过两条河,终于是在八月初四到了叶城。 这比霍青山和别人约定决战的时间晚了好几日。这自然是因为一路上单轻火带着纪囡逛吃逛吃的缘故。 他说过要带纪囡吃好吃的,玩好玩的,便说到做到,让纪囡体验了完全不一样的日子。 好日子。 纪囡担心赶不上霍青山。 但单轻火说没关系,他说:“人相隔百里千里,保不齐路上出点什么事就耽搁了。这样约定了日子的,等上十天半个月甚至一两个月都是正常的。霍青山肯定没法按时到。就算他按时到了,对方也不一定能按时到。总归得有个人晚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单轻火说的话纪囡就都肯信。 果然到了叶城,有许多江湖客聚集,城外茶肆里听了一耳朵,另一方倒是早早就到了,可霍青山根本还没到。 纪囡道:“真让你说中了。” 单轻火点头。 纪囡说:“到棚子里怎么还不摘斗笠。” 单轻火在还没到叶城的时候,就戴上了斗笠,说是遮阳。茶肆有棚子,根本晒不着太阳了,他还不摘,往前压着把脸都遮住了。 他给纪囡也买了帷帽的,确实帷帽戴上遮住阳光没那么干热干热的了。 纪囡还是喜欢这个帷帽的,太阳底下戴着挺好,但进了茶肆,她就摘掉了。 可单轻火不摘。 单轻火微微贴近她,压低声音说:“你看,你摘了之后很多人看你。” 纪囡道:“随便看,但要是谁的眼睛看人让我觉得讨厌的,就挖了他们的眼睛。” 单轻火忙道:“倒不至于,打一顿就行了。” 他道:“我不摘了。这里聚集人多,保不齐有认识我的。那个什么,虽然我朋友很多,但是仇家也挺多的……” 纪囡恍然大悟,她立刻道:“你别担心,若遇上你的仇家,有我呢。” 单轻火说过他自己的功夫是“还行”,而她的功夫是“很不错”。 路上他的一些“朋友”对他特别殷勤,他又说这是因为他功夫好所以别人想结交他。看那些人对他的态度,应该是真的。 那么按这个推的话,她的功夫岂不是更厉害。 纪囡正在建立自己对“江湖”的认知。 但纪囡同时也想到,如果这样的话,被认为“江湖无敌手”的霍青山,到底有多厉害呢? 纪囡第一次对霍青山这个人本身产生了兴趣。 因为她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人因为一个人千里迢迢的奔赴来一个地方聚集。 明明是霍青山和另一个人两个人之间约定的比武而已,却好像成了什么江湖上的盛大集会。 茶肆里的很多人都操着不同的口音,天南地北天南地北,但都无一例外地兴高采烈地谈论霍青山。 原来霍青山是在五年前就跟这个叫作“昆仑圣手”的人约定好在这一年的七月比试一场。原来是五年前那个人便败给过霍青山一次,不甘心,才约定了五年后再来一战。 霍青山霍青山霍青山。 每个人都在谈论霍青山,就喝个茶的功夫,满耳朵都是霍青山。 单轻火却说:“我不是怕事。但咱们来不是为着你找霍青山吗,我怕这些人麻烦,到时候耽误你的事。” 纪囡恍然,欣慰点头:“你说的对。” 单轻火不惹事,但纪囡如此美貌,纵然他们两个不想生事,也会有别人生出事来。 为着霍青山与昆仑圣手这一战,大批的江湖人聚集在叶城这么个小地方,良莠不齐,这些天已经生出许多事,弄得本地的县官、县尉头疼得要命。 心里只把这个“霍青山”骂个狗血淋头。 纪囡从摘下帷帽的那一刻露出的美貌就被人注意到了。 如此颜色,当然大多数人只是多看几眼惊叹一番然后不关我事,但总有人会忍不住想试探试探。 扇子和剑看起来是武林贵公子的必备的标志性物件。通常这样穿戴的大多是一些宗门少主、帮派公子,二代、三代之类的。 果然茶肆中便有这么一位,直勾勾盯了纪囡有一阵子了。见她梳着姑娘头,身边男子斗笠遮着脸,虽然衣衫鞋袜看着都不错,但随身没有仆人或者门人弟子,不像是什么大有来头的人。 心里评估了一番后,这一位站起来。他的同伴还唤了声“少主”企图阻止他。但他摆摆手,还是腰间挎着宝剑玉佩手里摇着扇子,一派风流倜傥地就过来了。 走到单轻火和纪囡这桌,啪地把扇子一合:“这位兄台……” 常人都是这样,若看到一男一女同行,只要不是女主男仆,那就默认两人中该是男的话事。 这位某某少主想要结识美丽少女,得先结识戴着斗笠遮着脸的男人。 这叫射人先射马。 但马不乐意。 马很生气。 马非常讨厌这些冲着纪囡的美貌来的男人。 什么三脚猫功夫的野男人也敢肖想纪囡。 这位某某少主“兄台”的台字话音都还没落,单轻火直接把刀带鞘拍在了桌子上,砰的一声:“滚!” 纪囡都侧目。说好的不惹事呢? 原来单轻火性子这么好的人也是有脾气的。 他只是从来不对这样对她。 纪囡现在已经很明白这些男人靠近的目的。 也隐约理解单轻火不高兴的原因。 上次他们在河边,天气太热单轻火脱了长衫下河凫了回水。河边一些洗衣服的妇人对他指指点点又捂嘴笑。有些小媳妇脸和脖子都红了,还忍不住偷看他。 她知道她们在看什么,单轻火的脸或许不是特别俊美,但他的身体真的很好看的。 莫名的她就有点生气,莫名的就不想单轻火的身体被别的女子看到。 所以现在,她也能理解单轻火对她的感受了。 为什么这个人模狗样的家伙一靠近他就这么生气?因为这个家伙看起来跟万城那个杨公子是差不多模样的人。 他肯定是怕她又想跟这个人也做男女事。 纪囡的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这位某少主没想到单轻火这么不给面子,一愣之后勃然大怒,看了眼纪囡,为着她的美貌忍气吞声道:“在下欲与兄台结识,自问没有失礼,兄台何故无礼?我乃白素山……“ 正要自报家门,戴着斗笠的男人微微侧头:“秦九,管管你家少爷。” 原来这位少主姓秦。他闻言愕然,扭头:“九叔,你认识此人?” 被他唤作“九叔”的,正是刚才看出来他是有意纪囡,喊了声“少主”想要阻止他的那个老者。 因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带少主见识一下高手对决,最好是能见见霍青山结识一下。 霍青山如今尚未而立,年轻得很,未来在江湖上还能叱咤很多年。少主尚年轻,如果能与霍青山交好,大有助益。 谁料霍青山还未见到,少主先被一个女子吸引了。 秦九闻言也是惊诧:“足下是……?” 他打量这戴斗笠的男人,记忆中找不到能对上号的人。但当他将目光投在那柄拍在桌上的刀时,忽然面色大变,认出这男人是谁。 “原来是您老。”秦九忙上前行礼,把秦少主挡在身后,“多年未见,我们宗主十分挂念。” 不怪他眼拙,实在是这人虽好精食美食,但对穿戴一事是十分随意的,从未做过这等锦衣丝履的鲜亮装扮。 且他行走江湖虽常用化名,但也没有这般遮遮掩掩过。 何况这次叶城之事,他是主角。 想象中,他该是高来高去的,像从前那样。 秦九恭敬给单轻火道歉:“我家少主年轻,不知者不罪,还请您大人大量。” 单轻火道:“叫他爹好好管教他。” 别看着别人家的女眷好看就跟苍蝇似的往前凑。 秦少主还想说话,秦九已经给了他一肘子,拖着他匆匆离开了。 纪囡毫不在意秦少主这样的小苍蝇,反正是被单轻火赶跑了。 她问:“你还认识他爹啊?” 单轻火嗯嗯道:“以前打过交道。” 纪囡道:“你朋友真多。” 单轻火又嗯嗯,不多说话。 他们这一桌有美人,又有人生事,生事的人还有不少人认识,是白素山天灵宗的秦少宗主,自然引起别人的注意。 然后不知道从哪一桌开始有人闭上了嘴,一桌一桌跟传染似的都安静了下来。 纪囡喝了茶,低头吃了两块点心,咀嚼着抬头忽然察觉不对。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茶肆里,现在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喝茶咽水的声音。 “怎么回事?”纪囡腮帮子鼓鼓,嚼着点心,纳闷,“怎么没人说话了?” 刚才不是一桌桌高谈阔论聊霍青山聊得都可开心呢吗? 也有人犹豫想起身来打招呼的,被同桌人按住,微微摇头。 那人携着女眷,斗笠遮面,摆明了不想被人打扰,不要去自讨无趣。 同伴便遗憾放弃了。 单轻火说:“都有事呢,说话多耽误时间。你慢点吃,不着急,吃完我们进城投宿。” 纪囡说:“那霍青山到底什么时候到?他要是一直不来,我们也等他一个月半个月的不成?” 她声音不小,茶肆不大,棚子里的人都听到了。 有人“噗”地从鼻孔里喷出了茶水。 正文 9. 第 9 章 第9章 单轻火说:“霍青山明天就到了。” 说的太笃定了,以至于纪囡诧异又狐疑:“你怎么知道的?” “……”单轻火忙转头四看,“我刚才听人说的。” “大兄弟!”他选中了隔壁桌的一个红脸膛大汉,“我刚才听见你说的,霍青山明天到是吧?” 他把“是吧”咬得很重。 红脸膛汉子瞠目结舌。 同桌踢了他一脚,他反应过来忙拍着胸脯保证说:“是,俺有可靠消息,霍大侠明天就能到了!” 同桌几个人也纷纷道:“是是是,一定能到,就明天。” 单轻火问:“明日几时来着?我记得是巳时?巳正?” 不能太早,纪囡这些天养成了睡懒觉的好习惯。 那桌人纷纷道:“对对对,巳正!” 这些人看她的目光都不讨厌,甚至有种十分恭敬乖巧的感觉。纪囡现在跟着单轻火学会了礼貌,把嘴里点心咽下去:“谢、谢谢啊。” 单轻火斟了茶给她端到嘴边:“顺顺,别噎着。” 大家不约而同地别过头去,看天看地看自己的鼻尖。 两人歇够了离开茶肆,没走多远就听见棚子里忽然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怎么回事?”纪囡纳闷回头。 突然又都长嘴了,在说什么呢?也听不清楚。 单轻火揽着她往前带:“走,我们进城,好好收拾收拾,都是土。” 两个人驾着马车往城门去。 纪囡坐在车辕上奇怪:“怎么这么多人?” 从这里往城门去的路上好几个茶肆,都是草棚,随搭随拆的那种,一看就是临时布置的。 偏每个茶肆的棚子里都几乎坐满了人。 纪囡不等单轻火解释,自己想到了:“这都是来看霍青山比武的吗?” 的确各个都带着兵器,虽高矮胖瘦美丑贫富不同,但都是江湖人装扮。 纪囡一路上已经越来越了解霍青山的名气到底有多大了,但她不解:“为什么都聚在这里?” 单轻火一乐,马鞭朝上一指:“因为那个。” 他们已经临近城门,纪囡顺着他的马鞭向上一看,城门上方,有个头发花白的老男人盘膝坐在城墙的箭垛上,闭着眼睛,膝头横着一杆长枪。 如老僧入定。 浑身散发气场,特别有高手的气派。 纪囡纳闷:“那个人在那干什么?这么大太阳,不怕中暑啊?” 虽然已经八月,暑气渐消,但依然很热。这会儿太阳正毒呢。 单轻火说:“没事,这种老人家日常多晒晒背,治阳虚,对他有好处。” 纪囡问:“哪晒太阳不行,干嘛坐那么高?” 很显然守城的兵丁害怕他,离得远远的根本不靠近。这等小城才几个守城兵,还都是老弱病残,谁敢惹这种江湖人。 单轻火说:“你猜他是谁。” 纪囡反应过来了:“昆仑圣手?” 单轻火喜滋滋:“我们囡囡真聪明。” 他解释:“约定的就是在这个城楼上比武。” 纪囡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么多人都聚集在城门外。 纪囡说:“霍青山赶紧来吧,昆仑圣手那么大岁数了,别晒晕过去。” 单轻火说:“不用管他,他乐意。” 明明可以就在客栈里等着的。霍青山一来,随便揪个江湖人去传话就行。非在这城墙上晒着太阳摆高人的排场,那可不怪霍青山。 进城门的时候根本没人盘问。 江湖人太多了,小城的城门兵都不敢惹,干脆直接不管了,都缩在城门洞底下乘凉。城郊进城卖菜的农人也趁机赖了两文的入城钱,紧跟着江湖客们蹭进去。 单轻火和纪囡的马车很顺利就进了城,叶城小得连瓮城都没有,穿过城门洞直接就是城里了。 纪囡担心:“这么多人我们还找得到客栈投宿吗?” 跟单轻火相遇后的这一路,是她记事以来过得最舒服的一段时间了。衣食住行样样都精致舒服。 不管到哪里,单轻火都带她住最好的客栈的最好的房间,给她品尝当地最好的食物。他刚遇到她的时候并不讲究穿戴,跟她在一起后也讲究起来了。 单轻火说:“别担心。” 进了城门他指尖将斗笠微微顶高些,露出眼睛,张望起来。 他的马车是百义门赠的,上面有百义门的标志。百义门的人在这里等了好几天了。根本不需要他找,他才一抬手,就有穿着百义门服色的人跑过来了:“单先生,单先生!” 来人殷勤地牵住马头:“总算把您盼来了,我们门主前几日便到了,一直盼着呢。我给您带路,房间都给您准备好了。” 在万城,杨门主父子先送了单轻火纪囡,然后自己才出发,结果还比他们俩更早到。 自然是因为单轻火带着纪囡一路吃喝逛玩所以走得慢。 怪不得单轻火不着急,原来有安排了,纪囡放心了。 杨门主非常识趣,知道单轻火现在有佳人作陪并无心思与他寒暄,直接不出现,根本不来打扰。 这城小,也毫无特色,纪囡也没打算逛。 来叶城,是为了霍青山,不能主次不分。 待洗了澡出来,又不见了单轻火。她在屋里等了一阵子,单轻火才回来。 “干嘛去了?”纪囡问。 “去见几个朋友。”单轻火说,“有几个老朋友也来了。” “哦。”纪囡说,“今天早点睡吧,养足精神,不折腾了。” 纵然两个人年轻身子骨好,也经不住夜夜春宵。习武之人还是讲究养精蓄锐的。 正合单轻火的心思,他欣然应了。 一夜好眠,第二日精神头足足的。早饭送到房里,待用完,两个人出门往城北门去了。 一路上都是往城北门去的人。一个晚上过去,全城都知道霍青山今天巳正时分会准时出现。连城里的百姓都往北门赶。 许多人都是挎着篮子推着鸡公车带着自家一大早烤出来的烧饼、炒出来的瓜子、熬出来的绿豆汤准备去赚一笔。 还有许多人就是纯去看热闹。小城里的生活日复一日的枯燥,忽然有这么大的热闹,恨不得全城人都出动了。 路上还听见人说:“刚才过去那个是不是县太爷?穿着便服呢,该也是看热闹去了。” 城太小,城门内侧没有空地,大家都涌到城门外。 单轻火和纪囡到的时候已经到处都是人。卖瓜子卖绿豆汤的吆喝此起彼伏。 百义门早早派人占了好位置,还搭了棚子摆了椅子。杨门主看见他们俩来眉眼都带笑。 因为某些原因,杨公子没出现在棚子里。 咳。 总之位置很好,还有桌椅茶水伺候。 但等了一阵子纪囡还是不耐烦了:“这个霍青山怎么还不来?” 人家花白头发老头抱着枪早早就坐在城头等着了,多守时啊。霍青城这个人怎么回事,不能早点来吗。 杨门主把脸别过去。 单轻火说:“谁知道,这个人真是讨厌是吧。” 他忽然捂住肚子:“哎哟,好像吃坏肚子了,你且在这里别着急,杨门主陪着你,我先去找个茅房。” 关键时候不顶用。 纪囡道:“那你快去,早点回来,别错过了。” 单轻火答应了,把斗笠按得更低了些。两个百义门的门人替他开路,挤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向别处去了。 纪囡有点担心:“不会赶不上吧?” 杨门主安慰她:“一定能赶上。” 想了想又找补:“便挤不过来,别处也是能看到的。” 小城的城墙不高,但正好,因为太高了影响视线,这高度正正好,适合下边的人观战。 纪囡吃了两个果子,忽听人群沸腾起来:“来了来了!” 纪囡抬头一看,城墙上果然已经不是一个人,现在是两个人了。 昆仑圣手那老头也不闭目养神了,他站起来了,握着枪,抢杵着地,正在和那个人说话。 至于那个人,自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霍青山了。 纪囡嘴里含着果子,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 她有点失望。 因为一路上听了太多关于霍青山的事。她以为能看到霍青山长什么样呢,结果霍青山蒙了脸。 昆仑圣手握着枪看着这个抱着刀站在箭垛上一身黑衣甚至黑布包了头脸的家伙,眼角抽了抽:“是你吗?” 霍青山全身上下只有一对眼睛一双手是露着的,哑着嗓子说:“不是我还能是谁?” 昆仑圣手:“大白天穿什么夜行衣?” 霍青山:“女要俏一身孝,男要俏一身皂。” 昆仑圣手:“包着脸你不热?” 霍青山:“脸上起癣了,这么多人看着呢,不好看,影响我名声,遮一下。” 昆仑圣手纳闷:“嗓子怎么了?” 霍青山解释:“辣子吃多了。” 废话多说无益,还赶时间回去呢。霍青山缓缓拔刀:“赵兄,我敬你是江湖前辈,这一次我让你五招。” 昆仑圣手大怒:“小子狂妄!我闭关五年,你以为是白闭的!” 上一次也只让了他三招。 让五招太看不起人了。 霍青山嗤地一笑:“这五年,我也不是只拉屎造粪啊。” 昆仑圣手在昆仑山深处闭关五年,只为再战霍青山,一雪前耻。 他出关后听别人说,霍青山这几年年纪长了,开始沉稳低调,不像以前那么狂了。 呸!都是胡说! 还是这么狂! “霍青山!”昆仑圣手暴喝一声,“休得狂妄!看枪!” 枪尖点点寒光,暴雨梨花。 高手一出招,立刻便知道有没有。 纪囡在城墙下仰头观战,只见那杆枪力贯千钧,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攻向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霍青山。 好似银蟒翻身,吞吐冷电精芒。 县太爷和百姓们只懂得看热闹。 但花白头发的老人家一辈子痴迷武学的浓烈战意自城墙上倾泻下来,淹没了那些能看得懂的人。 纪囡甚至屏住了呼吸。 但霍青山,那个霍青山,他为什么不出刀? 纪囡听见许多人在数。 “一招。” “两招。” “三招! “四招了!” “五招!!!” “霍青山让了五招!” 纪囡眼睛眨也不眨。 霍青山,出刀了。 他为什么江湖人称“狂刀”? 因为人狂,刀更狂! 正文 10. 第 10 章 第10章 钢刀和铁枪碰撞摩擦得极快极短。 耳朵仿佛一直在被金属声密集攻击。 火花时时在城墙上迸射。此时太阳已经在东偏南,众人在北门外仰头本该看不到这些火花,全因霍青山从头到脚一身黑色成了背景,那些火花才能在阳光下被看见。 纪囡第一次看到这么霸道的刀。 分不清是刀法霸道还是使刀的人霸道。 那柄刀好像毫无章法,但刀光如潮,招招随心所欲,凶悍绝伦。 许多人感受到这刀意里的杀气,已有胆裂之感。只觉得换作自己,硬抗也是死,闪避也是死。竟不知道该如何去迎战这密不透风让人窒息的刀影。 便是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纪囡也不知道换作自己该如何对战这唯我独尊的狂刀。 此时再不觉得昆仑圣手是个头发花白装腔作势的老头子了。 “武林前辈”四个字不是白活的。他竟能和霍青山你来我往,银枪乌刀,灰袍黑衫,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太快了,叶城百姓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了。 长枪钢刀上都蕴有内力,碎裂的砰砰声不断响起,城墙箭垛粉碎了数个,泥瓦碎石哗哗向城下迸落。引得百姓惊呼。 急得县令一边“哎呀呀”地叫唤一边直拍大腿。 时间仿佛静止又仿佛过得飞快。 太阳更高了,不知道是热得还是急得,众人的额角鬓边不知不觉都是涔涔汗珠。 城墙下乌泱泱的都是人,却异常安静。连小贩也不敢叫卖,都张着嘴仰着头呆呆地看城墙上的高手对决。 小小地方,可能这辈子到老给孙子讲八百遍都不厌的就是今天看到的精彩。 乌黑的刀在碧空下划下一道弧线,金属崩裂的声音让在场的每个人的背心都颤了颤。 长枪断成两截,一截在左手,一截在右手,举着。 昆仑圣手中门大开,霍青山的刀尖正对着他的鼻尖。 城上城下,都鸦雀无声。 寂静中,霍青山刀锋一挽,还刀入鞘。 “赵兄,承让。”他哑着嗓子道,“可还要约下次?” 昆仑圣手放下手,看看两手各一截断枪,听闻霍青山话语,抬头看他半晌,嘿道:“还约什么。我这把年纪了,谁知道还有几年。不约了,不约了。” “不愧是你。霍青山。”昆仑圣手哈哈大笑着把两截断枪插在后腰,“痛快,痛快!” 霍青山不语,抬手抱拳。 昆仑圣手还个礼,转身自城墙上一跃而下,吓得百姓惊呼一声。但老头翩若飞鸿地落地,稳稳的。 江湖客纷纷让路抱拳:“前辈。” “前辈。” “实在精彩。” “前辈。” “我等敬佩。” 纪囡没看老头子,她一直盯着城墙上黑衣哑嗓包着头脸的男人。 那男人立在城墙上,好似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跳入墙内侧消失。 直到这时候,纪囡才深深地吸一口气。 嘴里的果子又热又软,不知道含了多久了,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周围全是嗡嗡的声音,都在热烈讨论刚才那一战的精彩。 “霍青山没败过。” 耳边都是这句话。 直到单轻火手扶着斗笠颠撒颠撒地跑回来,问:“你刚才看到没,你这边看的清楚不清楚。” 他还回身指个方向:“我刚才走到那边就已经开始了,我就没再挪位置,人太多了。” 纪囡终于咽下了那一口果子:“你也看到啦?” 单轻火点头:“你放心,我没错过。” 纪囡点点头就不再说话了,很安静。与她平时有什么不懂的便要一直追问的模样很不一样。 单轻火便辞谢了杨门主的其他邀请,与纪囡说:“我们先回去吧。” 纪囡点点头,跟着她穿过人群,向城里去。 城外的人却不散。东一堆西一群的。做小买卖的吆喝声又四处都响起来。 城里的食铺开始用板车拉著食物送饭来了,都是江湖客们提前订好的。 热闹非凡。 纪囡问:“他们不走吗?霍青山都比完了。” 单轻火:“江湖朋友难得一聚,正好趁这个机会大家热闹热闹。” 纪囡问:“霍青山呢?” 昆仑圣手已经走了,离开叶城了。 霍青山在哪呢? 单轻火说:“我刚才听见人说,他先回城里了。他也有不少熟人朋友,大概会停留几天。” 纪囡便不再说话了。 单轻火也不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穿过城北人群。城门洞下连守城兵都没有,也在城门外看热闹。 江湖客们非但不散还开始聚集,乘着兴切磋起来,也有仇人见面要当面了结恩怨的,自有那有威望的江湖前辈当见证人。 总之虽然昆仑圣手走了霍青山不知道哪里去了,但是城北的热闹还没结束。 一进城,立刻就安静起来,街上几乎没人。 两个人牵着手,在安静的街上慢慢向客栈走,谁也不说话。 直到纪囡打破了沉默。 “霍青山武功真高啊。”她喟叹。 下一句,她问:“我上哪能找到他?” 单轻火停下脚步。 他摘下了斗笠,在阳光下露出面孔,浓眉利眼,看着纪囡。 “你如今知道霍青山功夫有多高了,还想杀他?” 他一双眸子精光摄人,比平时都更锋锐,身周好像有些不一样的气息。 纪囡盯着他的眼睛:“你从认识我就知道我是来杀霍青山的。” 单轻火说:“你打不过他的,你会被他杀死。” 纪囡道:“那是我的事。” 她顿了顿,又说:“ 就为着这个,我才让你教我的。” 街上空无一人,远处有轱辘压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食铺的板车不知道第几趟拉着吃食往城外去了。穷文富武,江湖多豪客,许多人出手阔绰。这几天赚了一年都赚不到的钱。 本就是家庭作坊,爹娘儿子媳妇女儿女婿齐上阵,一家子干劲十足。 单轻火和纪囡四目相对,从那车远远而来,再远远而去。 单轻火勉强笑笑:“是啊,我忘了。” 那笑里有什么东西纪囡看不懂,但纪囡觉得心脏莫名有种难受感,酸酸的。 她想说点什么,单轻火已经转身向前走。 纪囡犹豫一下,追上去,去牵单轻火的手。 单轻火挣脱了。 纪囡怔住。 纪囡停下了脚步。 单轻火走了几步,听不见纪囡的脚步声,转身回头。 阳光烈起来。 那女孩站在那里,目光里有藏不住的茫然惶惑。 见他看过来,她的面孔却像雪雕一样失去了表情。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初遇的那个午后,就是这没有活人气息的面孔,让他以为她是山精水魅。 混蛋! 你明知道她最怕的就是别人“不要她”! 单轻火大步回到纪囡身旁,重新捉住她的手。 但这一次,纪囡低下头,想抽回自己的手。 因为她是要杀霍青山的。 因为霍青山的武功太高,她还得用色诱这种手段。她现在已经知道这不是什么见得了光上得了台面的东西了。 但单轻火紧紧攥住她的手,不让她抽出去。 他叹息一声。 “走吧,回去再说。” 他把斗笠扣回头顶,压低帽檐,牵着纪囡往回走。 安安静静的一段路。 “你自己找不到霍青山的。”单轻火说,“你连他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纪囡问:“那我怎么办?” 她还是想去找霍青山。 单轻火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仿佛认命了:“我给你安排吧。” “我朋友多,我有办法。” 单轻火说的话,纪囡都信。 单轻火这样说了,纪囡便低下头:“好。” 她想起了礼貌:“谢、谢谢。” 单轻火哂道:“你我之间,用得着说谢吗?” 跟别人说谢谢,不是他教她的吗?纪囡困惑。 但此时的气氛,似乎不宜说更多了。纪囡垂着头,任单轻火牵着她回到了客栈。 他说:“我去安排,你好好待在客栈里。要吃要喝,和店家说。” 纪囡点头。 单轻火看了看她,转身走了。 纪囡一个人坐在空旷的房间里,茫然。 午饭送来得稍晚了些,店家一直赔不是:“……都在往城外送,实在排不开。” 纪囡不计较,一个人用了午饭。 单轻火不见回来,她等得太久,沉闷容易困倦,便小憩了一觉。 直到店家拍响房门:“姑娘,姑娘!” 客栈的人送了洗澡水进来。 店家说:“是您当家的使人回来安排的。” 纪囡问:“他人呢?” 店家说:“没见着,但传话的人说,请姑娘放心,他都安排好了,姑娘只管拾掇自己就行。” 纪囡洗了个澡,干干净净甚至带着香气。把头发擦干,细细地通。 天色微昏的时候,单轻火终于回来了。 纪囡坐在床边等他,见他回来,她站了起来。 她穿着漂亮的衣裙,还用了胭脂和唇脂,屋里的光线黯淡,愈显得那唇色妖媚勾人。 单轻火本来想说的话一时竟忘词。 直到她唤他,他才回神,告诉她:“我知道他住在哪里,那边我打点了,你过去自会有人接应你,带你去他的房间。其他的,看你自己的了。” 纪囡低头半晌,抬头问:“我该怎么做呢?像跟你那时候一样吗?” 是直接解开衣服吗? 单轻火叹气,道:“好歹说两句话。” “怎么说?” “你就说……你今日观战,仰慕于他,故自荐枕席。” 纪囡学习:“我仰慕于他,故自荐枕席。” 单轻火:“不是他,是你。” “我仰慕于你,故自荐枕席。”她重复,“对吗?” 单轻火只凝视着她认真的眉眼,许久,他轻声道:“对,去吧。” 正文 11. 第 11 章 第11章 叶城这个小城里一共就只有两家客栈。大部分江湖客都是投宿在民居。 霍青山在另一家客栈里。 这两家客栈离得也不远,毕竟是小城。 纪囡步行着过来。 天色昏暗了,街上影影绰绰的人离远了看不清面孔,往往是走到近前才乍然发现这踏着黄昏夜色走过来的清艳美人。 无不惊了一下。 那家客栈的门口有人一直在张望,待看到她走近一丝犹豫也没有便迎上来:“纪姑娘。” 单轻火说他安排了。 那人说:“都安排好了。” 他带着她绕到了客栈的角门,悄悄进入,一路避开人领着她到了一处客房,吱呀一声推开门:“就是这里。” 他说:“霍大侠稍晚便回来,姑娘在这里等他就行。” 他随即就退下了。 纪囡迈进了房门,借着走廊墙壁上油灯的火光能看到圆桌上有灯台和火折子。 但纪囡只是反手关上了房门,让屋里陷入昏暗。 依稀能看到轮廓,纪囡走进了里间,客房的布置大致都相同,有衣架、屏风、浴桶,还有一张雕花大床。 纪囡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她小心地铺开自己的裙子。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裙子,太漂亮了,舍不得穿。 单轻火也是知道的,因为他也觉得漂亮,却只见她穿过一次就没再穿了,问她才知她舍不得。 他失笑,说:“你尽管穿,穿旧了,再给你置新的。不,现在就可以给你置新的。” 可是那时候已经过了最后一座大城,小地方哪有这样漂亮的衣料和这样技艺精湛的绣娘。他说等到了大地方,比着这条裙子给她裁十条。 但她还没有十条新裙子,所以这条依然是最漂亮最被她珍爱的一条,路上土大,一直舍不得再穿。 今天,为了见霍青山,她洗澡沐浴,穿上了这条裙子。 单轻火回到客栈踏入房间看到第一眼的时候就沉默了。 该怎么描述他当时的目光呢,纪囡不知道,总之是看了让人难过的目光。 纪囡当时回避了他的视线,不敢看他。 她早跟他说过的,她是来杀霍青山的,她是为了杀霍青山才让他教她男女之事的。 但纪囡不晓得为什么感到茫然。 她垂着头不知道静静地等了多久,屋中完全黑透了,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有人走进来,又带上了门。 霍青山回来了。 那个江湖无敌手的霍青山。 纪囡抬起头看向槅扇处。 隔开了内间和外室的门敞开着,隐约看到一个人影抱着刀站在那里。 男人的嗓子很哑:“他们说你要见我?” “我……”纪囡后悔没有点灯了。 这样黑,霍青山根本看不清她。色诱是靠脸的。 她说:“霍大侠,点上灯再说吧。” 霍青山却道:“不用,我知道你是谁。白日里我看到你了。” 纪囡微讶。 霍青山仿佛能看清她的神情似的,嗤地一笑:“这样的小地方,竟有你这样一个绝色佳人,怎会看不到,我又不瞎。” 他的口吻是令人讨厌的。就像所有那些让纪囡感到不舒服的男人一样。 但现在纪囡明白,当男人这样与她说话,便意味着他是想与她行男女事的。 这很好,这正是她想要的,倒省了她费尽心思,她其实根本不知道怎么引诱男人。 “我今日观战,为霍大侠风采倾倒。”她背诵着台词,“心中仰慕于你,故来自荐枕席。” 霍青山笑了。 他踏上一步,反手关上了槅扇门,向前走了几步。 “我听说你是有同伴的。你们住在一间房里。”他说,“你这样来向别的男人自荐枕席,就不怕你那情郎伤心难过吗?” 纪囡沉默低头。 她又抬起头,道:“并不是情郎,只是路上结伴往叶城来,既到了叶城,原就该散了。” 她说:“本就是路人。” 黑暗的房中静了许久,霍青山哑着嗓子说:“好狠的心呐。” 他上前一步来到她面前,将手中的刀交到左手,腾出了右手。 “姑娘盛情,我怎能推拒。”他的手摸上了她的脸,“你我便也结一段露水姻缘,叶城便不算白来。” 纪囡闭上眼睛。 男人的掌心有茧,那些茧的位置和单轻火一样。因为他们都用刀,一样的,不奇怪。 当单轻火的掌心触碰她的时候,那些茧让肌肤微微刺痛,给人以异样的快乐。 但霍青山带茧的掌心从脸颊滑到颈侧轻轻摩挲的时候,纪囡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是不舒服的感觉。 抗拒,排斥。 霍青山的手指挑开领口,轻轻向一边剥去。 半边的肩膀暴露在了空气中。 纪囡从来没觉得身子被男人看到会怎样——既不会少块皮,也不会掉块肉。她一直都是这样觉得的。 纪囡倏地捉住了霍青山的手腕。 霍青山顿住。 纪囡低声道:“我自己来。” 霍青山哑声:“……好。” 霍青山收回了手。 他就站在纪囡身前,但黑暗中纪囡只能看到男人高大身形的黑色轮廓。 纪囡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腰带。 腰带系的是活结,只要一拉就会开。 纪囡捏住了腰带。 下一瞬,纪囡的手蛇一般滑向腰侧握住了剑柄,闪电般拔剑出剑! 伸手不见五指的斗室里发出短促密集的金属碰撞声! 迸射的火花一簇簇,在黑暗里特别鲜亮,转瞬即逝。 “当”的一声!长剑断裂! 剑身传来的霍青山的真力震得纪囡手臂一麻,半截断剑脱手掉落。 冰凉的刀锋抵着颈侧。 纪囡握着自己发麻的右腕,嘴唇紧抿。 “你不大聪明。”黑暗中,霍青山道,“色字一把刀,你若脱了衣裳再杀我,说不定有可能成功。” 但这样偷袭,注定失败。 纪囡没吭声,趁男人说话的时间,张手、握拳、再张手。麻劲褪去,霍青山话音未落,她手掌一翻,一柄匕首从袖中划出,全不顾刀锋架在自己颈间,执着攻向霍青山心口。 霍青山运刀精妙,内力浑厚。将刀一横,真力灌入,刀身如鱼拍水一般拍在纪囡胸口,震得纪囡后退一步,匕首脱手,人险些跌坐到床上。 纪囡抓住了雕花床框稳住身形的一瞬,冰冷的刀锋再次架到了她的颈间。 但纪囡无视了那刀,瞬息收掌为拳,没有丝毫犹豫地再次攻向霍青山。 迎着刀锋。 霍青山若是不撤刀,她便要血溅当场! 霍青山没有收刀,也没有躲闪。 拳向着心口,刀向着咽喉。 纪囡的拳击中霍青山的一瞬,也感受到喉间皮肤与刀身接触的冰凉。 要死了吗? 脑海中闪过的是单轻火那双难过的眼睛。 我没有。 单轻火,我没有。 我没有作践自己。 刀抵在喉间,拳却偏了一寸,击在肩头。 房中死一样寂静。 还活着。 纪囡不敢置信地睁开眼,摸上颈间的刀。 对着她喉咙的,原来是刀背。 她问:“为什么?” 声音微颤。 活下来了,对死亡的恐惧迟一步才席卷而来,将人裹住,后怕。 失了勇气。 黑色的影子沉默了许久,是在凝视她吗? 是的。 “你一直说要杀霍青山。”男人说,“囡囡,你骗人。” 他的嗓子不再哑了,这声音纪囡熟悉无比。 他在她身边爽朗地大笑过,也在她耳边温柔地呢喃过。 他对她说了一辈子听得最多的话。 纪囡瞳孔放大。 霍青山收刀,晃着了火折子,昏昏的光照亮一张纪囡熟悉的脸。 纪囡呆住。 霍青山点燃了床柱上的油灯,房中终于亮了起来。 看得清清楚楚。 纪囡呆呆地:“你……” 霍青山道:“我说过,行走江湖用化名能避开麻烦。你把我的名字倒过来念试试。” “单轻火。”纪囡念道,“火轻单……” 他纠正她的发音:“是霍青山。” 单轻火,霍青山。 纪囡终于明白了,与她相伴一路肌肤相亲的单轻火,原来就是名震江湖的狂刀霍青山。 “你骗我。”霍青山逼视着她的眼睛,揭破了她的谎言,“你不是要杀霍青山,你是想让霍青山杀死你。” “囡囡,为什么不想活?” “囡囡?” 纪囡的反应好像迟钝一拍,还在求证:“你就是霍青山?” 霍青山叹气:“是,我就是霍青山,你回答我。” 纪囡没有回答他的质问。 纪囡流下了眼泪。 为什么呢? 因为自己一次次都下不去手。 剑尖对准心脏,但就是下不去手。 去杀人,也不是没想过被人杀死,可那几人都太废物,全死在了她的剑下。 那就去杀霍青山试试。 可却先遇到了单轻火。 纪囡哽咽:“霍青山。” 霍青山上前一步,将她揽入怀里:“别哭。” 他亲吻她的发顶,那么温柔。 他一直都对她很温柔,从相识开始。 纪囡哭得更厉害:“霍青山。” “你带我走吧。” “去塞北,去江南,都行。” “你带我走吧!” “可以,天涯海角都可以,你想去哪都可以。”霍青山抱着她,却坚持,“但你先回答我,为什么不想活?” 纪囡攥住霍青山的衣襟,脸埋在他的胸膛,眼泪止不住。 “他们想让我死。”她说。 “他们还想……”她泪如雨下,“他们想,让我……” “作践自己。” “他们”是谁?自然是“婶子”和“师父”。 纪囡只是缺乏常识认知,纪囡并不是傻。 她在答应“婶子”去杀霍青山之前,从来没听说过霍青山这个人。 她只是答应了,因为师父说,要报答婶子,她求什么都要答应。 杀人,或者被人杀,都可以。 直到她到了叶城,她亲眼看到了霍青山与旁人的决战,她终于知道“江湖无敌手”的武功到底是有多高。 她怎么可能杀得了霍青山。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那一刻她明白了。 婶子想让她死。 师父想让她死。 小贱人,小贱人,你怎么不去死。 如果师父也不要她,纪囡想,正好,那她就去死吧。 但单轻火说,不可以作践自己。 单轻火说,他不想别人看到她的身体。 单轻火说,他会难过。 纪囡选择了直接拔剑。 正文 12. 第 12 章 第12章 纪囡有记忆的人生中,并没有多少哭泣和眼泪。 从五六岁到十七岁,她都不敢哭。 藤条抽在身上不敢哭。 夜里被丢在山谷里不敢哭。 师父恶狠狠的眼睛瞪着她,不敢哭。 但今晚,她仿佛把这十几年积攒的眼泪都哭出来了。 霍青山将她抱在怀中温声安慰,心里恨得要死。 纪囡在霍青山的怀里哭得筋疲力尽,最后就这样睡着了。 第二日她在晨曦中醒来,床上没有旁人,空荡荡的。 纪囡有了片刻的茫然,逐渐清醒。 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轻快、通透,看世界的感觉都变得不太一样。 纪囡刚洗漱完,单轻火,不,霍青山,霍青山推门回来了。 “你醒了。”他走过来,眸中都是关切,“可好点了?” 不待纪囡回答,他便捧着她的脸:“眼睛肿了。” 昨天哭成那样子,令人心疼。 “没事,拿鸡蛋滚一滚就好。”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两颗白煮蛋,“你躺下,我给你弄。” 原来刚才便是去厨房要鸡蛋去了。 纪囡便重新躺回床上,躺在霍青山的腿上闭着眼睛。霍青山给她拿鸡蛋滚眼睛。 “我该叫你什么呢?”纪囡问。 “叫什么都行。”霍青山说,“也不是专为了骗你才现编的名字,单轻火的确是我日常行走用的名字,办事方便,少许多麻烦。也算是我的名字。霍青山是大号。” “不重要。”他说,“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 但纪囡喟叹:“人换个名字,感觉好不一样啊。” 被她枕着腿的男人,就是城墙上那个刀光密不透风让人没法呼吸的男人。 霍青山乐了:“是不是觉得我厉害了?我没骗你,我说过我功夫很厉害的,你不当回事。” “所以名字还是很重要。”纪囡说,“单轻火,听着就不厉害。霍青山,听着就很厉害。” 霍青山失笑,正要说话,却听纪囡道:“因为一喊这个名字,就会想到你很多事情,十三岁踏入江湖啊,一战成名啊,挑战高手啊……一喊名字,这些都会想到,就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了。” 这话说得竟颇有道理。 霍青山想想,点头:“你说的对。” 他又道:“那我告诉你,我还有个名字。” 纪囡:“咦?你到底有多少名字?” 霍青山道:“单轻火是化名,霍青山是长大后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我还有个爹娘给起的名字,但你听了不许笑。” 霍青山踏入江湖至今,没跟人提过这个名字,如今也告诉纪囡了:“叫二牛。” 纪囡不懂:“为什么叫二牛?为什么叫二牛我要笑?” 也是,对纪囡来说这无意义。 霍青山解释:“因为是很村土的名字。乡下山里,叫二狗子、二柱子、二癞子都常见。城里的人一听便知道你是乡下人,便会笑我们。” 纪囡说:“不懂。” 霍青山道:“没关系,不重要。” 但纪囡不再说话,过于安静了。这不像她。 霍青山昨晚熬到半夜都没敢睡,一直担心她,问:“在想什么?” 纪囡许久才回答:“我没有过去,所以没有名字。” “囡”是指女童,“纪囡”只是霍青山为了方便叫她现给她起的名字,并不是她真正的名字。 难道她的名字就是小贱人吗? 别人一听,就知道她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名字不重要吗? 短短两个字或三个字,便蕴着一个人的来时路,怎能不重要呢。 纪囡闭着眼睛,感到霍青山的手停了下来。 “霍青山?” 过了片刻,她听到霍青山道:“你有过去的,我正在查,只还没查到你的名字。” 纪囡拿掉鸡蛋霍然坐起来,睁大眼睛看着霍青山。 霍青山帮她理微乱的头发:“我这两天不在的时候都去见人了。其实从万城出发之前,我就请托了杨门主帮我给几位江湖前辈递了话,先打听起来。这一路上见的人,我也都有所托。这两日,我去见了一些人。” 怪不得从进了叶城,他就消失。 纪囡没有说话,但不眨眼的盯着霍青山的模样透出紧张。 “我本想查明白了再与你说的。”霍青山道,“囡囡,你对奔雷掌纪风和临江仙子林缈这两个名字可有印象?” 纪囡摇了摇头,但隐有预感。 果然,霍青山说:“我猜测,你可能是纪前辈和林前辈的女儿。你那师傅一点都没透露吗?” 纪囡又摇头,道:“我只是隐约记得自己姓纪。这次去了江城见了婶子,她也是管我叫‘纪姑娘’我才终于确定自己真的姓纪。我师父……” 她垂眸:“不让问,师父会发疯。” 霍青山摸了摸她的头。 纪囡迟疑了一下,忍不住问:“我爹娘,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见过他们吗?” 霍青山道:“我与令尊没有打过交道,那时候我初出江湖,还傻气,觉得自己是使刀的,便到处找使刀的名家挑战。令尊以掌法著称,不在我的名单里。” “但据我所知,令尊为人侠义,一诺千金,他所建的奔雷山庄在江湖上颇有声名。” “令堂江湖人称临江仙子,她精擅轻功,容色过人,当时被赞为江湖第一美人。” “令尊令堂,伉俪情深,称得上是英雄配美人。” “后来,奔雷山庄一夕覆灭,无人生还,至今是江湖一宗谜案。” 霍青山问:“囡囡,你去杀的四个人,紫面笑佛薛海、折柳客王宗盛、病郎中聂十道、裁云针沈芸儿,你师父说他们是你的杀父仇人,他还说了什么吗?” “没有。师父只让我去杀他们。说我长大了,也该给父母报仇了。他只跟我说了这几个人分别在哪里,长什么模样。” “那他们呢?你杀上门去,他们没说什么?” 霍青山希望从纪囡这里找到些线索。 奈何纪囡在遇到他之前,言行与常人差异实在太大。 她是师父抚养长大,对父母全无印象。虽然知道人人都该是有父母的,但十几年以来,她都只知师父,不知父母,自然对父母也无感情。 到了仇人那里杀上门去,对方自然要问一句所来为何。 她只说:“报仇。” 对方问:“谁人之仇?” 她说:“啰嗦!” 杀人和被杀都不需要话多,动手就是了。 这几个人到死也没明白,这美貌少女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自己。 也有人看到她的容貌的确是想到了什么,但来不及开口。 堪称死不瞑目了。 纪囡还是后来走的地方多了,见了些人间烟火,才渐渐觉得“父母”原来是一种和“师父”不一样的存在。 连霍青山都觉得很无奈。 但这不能怪纪囡。人的来时路在最开始都是外力塑造的。谁刻意或者恶意地把纪囡塑造成这样子呢? 自然是那个师父。 霍青山将自己所知告诉纪囡:“但据我所知,除了沈芸儿之外,薛海、王宗盛和聂十道这三个人,都是你父亲的好友。当年奔雷山庄谜案,江湖朋友惊闻噩耗纷纷赶来,他们三个人亦在其中张罗追查凶手。” 纪囡的脸绷紧:“我杀错人了是吗?” “不一定。”霍青山却道。 纪囡问:“什么意思?” 霍青山道:“你父亲为人急公好义,交游极广,他的好友很多。这三个人并没有什么特别。你那师父若是存心想让你错杀,为何选他们三个?沈芸儿又是怎么回事?我特意问过不止一个人,都说没听过说沈芸儿与你父母相识。” “那个大婶?”纪囡道,“她武功好差。我两剑就把她杀了。” 她补充道:“她武功差到不像是练武的人。” 霍青山诧异:“怎么会,我当年听过她的名声,她是暗器名家,一手裁云针令人防不胜防。” 纪囡却道:“她没有使暗器,她用了剑,软绵绵的,很差劲。” 霍青山微讶,思索片刻,断言:“那只有一种可能。” 沈芸儿的内功废了。 暗器这样小小一个物件,尤其是针类的暗器想要疾射伤人,必得灌注真力才做得到。 一个以暗器见长的人连一件暗器都没有用便被杀了,只能是她已经没有能力使用暗器了。 纪囡问:“我有点糊涂了,这些事情能说明什么呢?” “别急。”霍青山道,“因为你知道的消息还太少,所以得不出有效的结论,我给你补充几点。” “当时,令尊的朋友们赶到奔雷山庄,山庄已经烧成废墟。令尊令堂的遗体损毁严重,但令尊的朋友中有一位用毒的名家。病郎中聂十道也算是半医半毒,但若单论用毒,这位前辈高了他几头。” “遗体虽然损毁,但这位前辈以针试出,你爹娘生前是中了毒的。” “你太小不记得,但你爹当年奔雷掌叱咤江湖,你娘是隐士高人凌霄子的徒弟,她轻功卓绝,世上没人能抓得到她。他夫妇二人岂是随随便便能为人杀死的,自然是先被宵小之辈下了毒才折于人手。” “奔雷掌纪风行走江湖多年,不是那等初入江湖的新人,又是在自己家中,如何就能被人下了毒?必是因为对方是他信任放心的人。” “数位前辈合力追查,查出那段时间薛海、王宗盛和聂十道在附近县镇出现过。待与三人相询,三人皆有说辞,或路过,或正要去拜访,或刚从山庄离开。” “他们三人既能与令尊称友,自然素日里也没什么恶行。病郎中聂十道还常出义诊,造福百姓。” “这事,最终不了了之。纪氏夫妇到底是被什么人害死的,本来,到现在也没有答案。” 纪囡轻轻地说:“但我师父却指定让我杀了这三人。” 纪囡的师父必是知道什么旁人都没有查到的信息,确定这三个人就是害死纪风夫妇的凶手。 另外还有一个沈芸儿。 纪囡道:“那我没有杀错人吧。还好。” 若错杀了不相干的人,纪囡也不会在意。 但对方若是自己那根本不记得面孔的父母的好友,多少还是会在意一点的。 霍青山叹气。 “囡囡,你到现在都不问一句。” 纪囡别开了眼睛。 这样多的信息综合在一起,这么多人名和关系,纪囡到现在都没问一句:在整件事里,她师父呢? 还有,她的师父到底是什么人? 正文 13. 第 13 章 第13章 雏鸟破壳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不管是什么,鸟也好,鸡也好,猫也好,狗也好,哪怕是头猪。只要是雏鸟第一眼看到的那个,便会被雏鸟认作是父母。 纪囡那个时候正是将将开始记事,属于过几个月不见就能将父母的面孔忘掉的年纪。 所有她熟悉的人都消失了,“婶子”把她交给了“师父”。 便是与乳娘的最后一点印象,也只是碎片画面。 她真正记事以来,记忆中只有“师父”,全是“师父”。 霍青山见她避开视线,也不逼她。恰店家送朝食来,他说:“先吃饭吧。” 纪囡如蒙大赦。 霍青山又说:“吃完饭,随我见两个人。” 纪囡问:“什么人?” “江湖前辈,令尊的朋友。” 才吃完早饭,那两位就来了,能感受到急切。 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另一个年纪更大些,头发和胡子都白了。 见到纪囡,他们二人一个盯着她的面孔不眨眼睛,一个仰天叹息。 纪囡看了一眼霍青山。 霍青山:“前辈?” “不用猜了。”白胡子老者回答,“就是她,她就是。” 霍青山追问:“您确定?” “自然确定。”中年人眼眶湿润,“她生得多么像她娘啊。你不知道,当年我们到处找你……” 他声音都哽咽了。 当年纪风为爱妻修建了奔雷山庄,两个人过着神仙日子。 也是英雄美人,恩爱眷属。 后来夫妻生下一个女儿。 再后来奔雷山庄一夕覆灭,朋友们收殓了夫妻二人的遗体,却不见那女娃娃的踪迹。 直到今日,霍青山说有个女孩疑似纪风林缈之女,请他们来认一认。 这一眼,便仿佛看到了林缈少女时的模样。 两位前辈都这么肯定,那就没跑了。 已经可以肯定,纪囡就是纪风林缈之女。 纪囡问:“那我叫什么名字?” 两人却被问住了,面面相觑:“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女娃娃的名字我们上哪知道去。” 虽然江湖人豪迈些,但女娃娃的闺名也不会追着人家父母去问。 何况那时候纪囡还小,通常为了好养活,都是五岁以后才给大名。小的时候就叫个乳名。 或者就叫囡囡。 纪囡很失望。 霍青山轻拍她的背心安慰。 这么亲密的动作都被两位前辈看在眼里,两人对视一眼,对二人的关系心中有了数。 霍青山道:“囡囡,我们过两招给前辈们看看。” 纪囡问:“做什么?” 霍青山道:“玉蝶浮光剑我没见过,只是猜的。前辈们见过,正好请他们二人帮着掌掌眼,确认一下。” 纪囡不是很愿意。 霍青山完全懂她,温声劝她:“大家聚在此处不容易,今日一别,又天南地北了。正要趁着前辈们在这里弄清楚一些事。” 其实两个前辈昨日就听到传言了,说霍青山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有位绝色佳人。 又说两个人住在一起,已是情哥哥情妹妹了。 二人昨日还当乐事听,今日才知道霍青山的情妹妹竟是故人遗孤。 待见霍青山对她温柔耐心,恨不得夹着嗓子说话,想到霍青山也是一诺千金的人品,二人心中暗暗点头。 纪囡被说服了,霍青山给了她一柄新的剑,剑身锋利,剑鞘漂亮。 霍青山以前不讲究这些的。他自己的刀也是普普通通一柄旧刀,和别的江湖客的刀没什么两样。 但遇到纪囡之后,他开始讲究起来了。 纪囡很容易喜欢上漂亮的东西,一眼就喜欢上了新的剑。 她拔剑凝神:“我来啦。” 并不敷衍。 她已经领教过“霍青山”了。昨夜她出的都是杀招,这也是为什么霍青山短短几招就与她决出胜负的原因——方寸间一决生死和同道中人切磋武艺终究是不一样的。 必须速决。 二人走了七八招,白胡子前辈已然确定:“是玉蝶浮光剑没错了。” 他十分欣慰:“你不仅平安长大,还将你娘的玉蝶浮光剑学会了。” 纪囡惊诧。 他们还询问纪囡这些年过得如何,当年又是怎样活下来的。 纪囡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想告诉他们“师父”的存在。 有些事,霍青山一个人知道就行了。 并不是对谁她都愿意说的。 有些人和另一个人相遇,就是天注定。 霍青山替她应付:“幸得人收养,虽难些也长大了。她当年那个年纪,什么也不记得。是我瞧着这剑法像传说中的玉蝶浮光剑,多问了几句,觉得她身世不一般,这才一路查过来,请托到了二位这里。” 他二人很明显有所隐瞒。 但聪明人并不打算刨根问底。故交之女还好好活着,继承了她娘亲的师门所学,跟霍青山这样的男人在一起了,已经可以了。 白胡子老者道:“孩子,我年纪一把了,你不介意的话,我给你摸摸骨可好?” 这位老人便是当年那位用针试出了纪风夫妻中毒的人。他虽然更擅长用毒,但江湖上从来医毒不分家,他也是大夫。 纪囡自然不介意,她只好奇:“摸骨是做什么?” 得她允许,老人给她摸了,一如所想:“好,好,好,她这根骨没得说。”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纪囡才十七岁,她刚才展示出的功夫超越同龄人太多。当然玉蝶浮光剑法本身精妙是一个原因,但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更重要的原因是她自己。 霍青山跟纪囡相处这么多天,早就有猜测,今日得了行家的肯定,高兴得脸上放光,补充道:“她悟性也是极好的。” 练武是真的需要天赋的。根骨和悟性,只要二者得其一,便能小成。 若二者皆有,又师从名门,或得一好功法,便能大成。 她悟性好,你骄傲什么。 两位前辈好笑,但也欣慰。 他们虽曾是纪风好友,但到了纪囡这里,远了一层。亦能看出纪囡并不愿与人亲近。 二人喟叹一番,留下信物和一些银钱给纪囡:“若有事,尽管来寻我等。” 纪囡不懂这些世俗的人情往来,霍青山代她收下,又代她道谢,完全一副“我二人一体”的模样。 两位前辈对视一眼,白胡子老者咳了一声,责备道:“你不比她年纪小,需晓得事。该办的得办。” 以霍青山的武功和地位,江湖上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除了女方长辈。 霍青山老脸发烧。 客观讲,有点冤枉。 但凡纪囡行事如常人,他遇到她都会循序渐进地追求,软磨硬泡地讨好,稳扎稳打地求聘。 奈何纪囡不讲武德,直奔主题。 先办了事,又因一直隐藏身份以及纪囡根本没有成亲嫁人的想法,拖到现在二人还没过礼。 在别人眼里,就是野鸳鸯。 狂刀霍青山从十三岁踏入江湖那年至今,从来没有把腰弯得这样低过,从来没有这样臊眉耷眼低声下气过。 连连道罪:“是我的不是,是我的不是。待此处事毕,来日定……” 纪囡在旁边圆睁双眼,也不知道这三个男的叽里咕噜说的是什么意思。 总之大叔和老爷爷最后满意了,又罗里吧嗦地叮嘱了她一番,终于走了。 纪囡终于可以问霍青山:“你脸怎么这么红?” 霍青山说:“热得。” 可现在还是早上,很凉爽呢。纪囡用眼神表示不信。 霍青山握住她手,硬扯开话题:“囡囡,我试试你的内功。” 纪囡便闭上了嘴,两个便掌心相抵,运起了内力。 过了片刻,同时撤掌。 纪囡道:“吓!你内力好深。” 有种探不到底的感觉。 霍青山却皱起了眉。 但他还没来得及问,纪囡先问了另一个事:“他们刚才……为什么说玉蝶浮光剑是我娘的剑法?” 不该是师父的剑法吗? 霍青山微叹:“你总算肯问了。” 纪囡低下头去。 霍青山告诉她:“我现在已经可以确认了,你那个师父,就是你娘亲的师兄——踏歌郎君顾少卿。” 当年,林缈和她师兄顾少卿行走江湖,惊艳了多少人。 凌霄子自己就是绝世之姿,他一对徒儿也是如珠如璧。 顾少卿以玉蝶浮光剑名噪江湖。但林缈是他师妹,一个师父教出来的,自然也会。 只是个人天赋不一样,林缈轻功天赋极佳,人称“临江仙子”,公认江湖第一美人。剑术造诣远不及顾少卿。 顾少卿玉蝶浮光剑法精妙,时人却不以武功称他,反赠美号“踏歌郎君”,闻其名思其人,便知顾少卿是怎么样一位翩翩美男子了。 当时江湖朋友都以为这一对般配的师兄妹迟早要喜结连理。孰料顾少卿太过风流,韵事不断,一次又一次让林缈失望。 林缈最终选择嫁给奔雷掌纪风。 对纪风、林缈的故友来说,很自然地就以为是当年纪囡活命的时候留下了剑谱一类的东西。 他们不知道,纪囡是被另一个人抚养长大的。 正文 14. 第 14 章 第14章 晚辈不好去说长辈的情事,但这关系到纪囡的身世,霍青山还是把自己所知的都告诉了她。 纪囡怔了很久,低头自语:“原来如此。” 她一直明白师父厌她憎她,现在她知道了原委。 “这不怪他。”她说,“要是你和别的女子生下孩子,我也会生气,我也会讨厌那孩子的。” 霍青山又喜又愁。 喜的是:“我怎会跟别的女子去生孩子,绝不会。” 愁的是,纪囡还是想原谅顾少卿。 怎么能原谅,霍青山一想起纪囡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就恨得想拔刀。 纪囡却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贴住他的胸膛,轻声道:“你别生气。我再也不回他那里去了,我们远远地走。” 霍青山叹气。 他这半生从没受过气没憋过屈,却为着纪囡要忍这一口气。 他道:“他养大了你,我不逼你,但是有一个人必须得杀。” 纪囡抬起头看他。 霍青山道:“江城那个到底谁家的妇人,你也说不清楚,我得去瞧瞧。” 纪囡现在明白了“婶子”教她做的事带着多大的恶意了,她道:“好吧。” 但他们没有立刻上路,因为霍青山放出消息要打听关于被纪囡杀死的那几个人的事,谁不想卖霍青山一个人情呢。这两日便络绎不绝地有人前来,将自己了解的一些情况告知。 大部分都是没什么用处的消息。 过滤之后有那么几条消息霍青山觉得或许有点价值。 “我知道紫面笑佛薛海和病郎中聂十道是过命的交情。”他告诉纪囡,“但我不知道折柳客王宗盛原来曾经求娶过沈芸儿。” “沈芸儿没有答应。” “但王宗盛带沈芸儿去找过聂十道,让聂十道帮沈芸儿打掉腹中的孩子。” 纪囡困惑:“打掉腹中的孩子?是要杀死肚子里的孩子吗?为什么?” 霍青山道:“通常要么是因为这孩子并非这女子心甘情愿才有的,要么就是孩子的爹是个王八蛋,提起裤子不认账了。” 纪囡道:“那我差点也当王八蛋。” 霍青山替单轻火心酸:“你还知道!” 纪囡解释道:“我那时候又不知道你就是霍青山,我若是跟单轻火说了我要去死,他一定会拦我的。” 但纪囡也反应过来了:“但你不拦我也是因为你就是霍青山。如果你不是霍青山,如果霍青山是个别的男人,你还会让我去吗?” 霍青山“咳”了一声,正色道:“这些事都过去了,嗯,不必计较,嗯,我跟你说,沈芸儿肚子里的孩子一定不是王宗盛的。” “咦?”人天生都有看热闹的本能。便是纪囡这样的,都被吸引了好奇心,“你怎知道,别人说的?” “猜的。”霍青山道,“若是王宗盛的,王宗盛又喜欢沈芸儿,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帮她找大夫。一定是别的什么人的。” 霍青山的神情有点不太对劲。 纪囡跟他朝夕相处,能感知他的情绪波动:“你想说什么?” 霍青山摸摸鼻子:“非是我对伯父不敬,只是我忍不住想,沈芸儿和伯父、伯母年纪相仿的,她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是……” 纪囡听懂了:“我爹的?” 她觉得很无语:“他们怎么乱七八糟的。” “嗐。”霍青山说,“世人都这样,教训孩子的时候都教孩子守规矩,搁在自己……咳咳咳咳咳咳,我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很自然地猜测沈芸儿参与奔雷山庄之事可能与男女情事有关系。 “都是我胡猜的,也可能是别人的。” 纪囡无所谓。 纪囡其实至今未能对记不得面孔的父亲母亲建立起感情上的连接。 她只是很想有一个名字。 总之薛海和王宗盛本来是不认识的,沈芸儿和聂十道本来也是不认识的,现在这四个人串起来了。 在叶城盘桓几日,江湖客渐渐散去,霍青山和纪囡也再次上路。 纪囡非常喜欢和霍青山在路上。 他们是要去杀人的,但也不着急,可以慢慢地走。有一种路长路远可以永远走下去的感觉。 到了大城,霍青山果然给纪囡裁了十条非常漂亮的新裙子。 纪囡喜新厌旧,便把之前那条抛到脑后了。 霍青山趁机悄悄把那条裙子狠狠扯了,给单轻火出了口恶气。 两个人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深秋,风一吹,街上飞的都是枯叶。 行人匆匆。 萧瑟苍凉。 正适合杀人。 纪囡带着霍青山来到一处巷子,伸手指着一户人家:“就是那里。” 这一片宅院都不高,也破敝。 看得出来“婶子”过得不太好。 霍青山去拍门。 许久,有个没精打采的妇人声音道:“来了来了,谁呀。” 妇人在这里草草应付残生,已经许久没有过客人,她拉开门抬眼,却见门外一个高大的男人抱刀而立。 薄唇一线,眸子摄人。 她的丈夫和儿子都死在这个男人的手里。 妇人吓得胆裂! 本能地就想关门,霍青山抬臂一顶,顶开门,将妇人顶得跌坐地上,发抖:“霍、霍青山……” 霍青山淡淡看着她:“我道是谁,原来是郑夫人。” 话音才落,霍青山的身后忽然钻出一个少女。 明眸皓齿,清艳绝伦。 那丫头和几个月前全不一样了,衣裙鲜妍,钗环明亮,连发髻都梳得精致。 妇人看到她,瞬间全明白了,脸白得没有血色。 霍青山道:“囡囡,我与你引见一下,这位是郑夫人。” “她的夫君人送称号‘江湖及时雨’,素来对外演的是一个急公好义、助人为乐。” “江湖朋友一时落难,他必伸手相助,名声是极好的,提起来谁都要竖个大拇指。” 直到有一天,一个与纪囡年纪相仿的少女挺着大肚子,一路艰难地找到了霍青山。 这姑娘家里遭遇仇杀,剩她一个女孩子逃脱,走投无路,投奔了江湖上名声很大的“及时雨”郑家。 哪知道进了郑家才知道,不过是个道貌岸然、人面兽心的沽名钓誉之辈,私底下不知道干了多少作奸犯科的肮脏勾当。 那些来求助的人,有些进了郑家的门便从此消失,再没离开。 这少女便因生得美貌又孤苦无依,被郑家父子囚禁淫辱数年,趁着怀孕看管不严才逃脱了出来。 她的父亲与霍青山有过一面之交,对霍青山推崇备至。且姓郑的在江湖上又有偌大名声,朋友无数。 孤女知道,非是像霍青山这样的厉害人物,恐怕扳不倒那江湖及时雨。 她一路打听霍青山。 她瘦得形销骨立,还挺着大肚子,引人同情,又幸运遇到了与霍青山有交情的人,终于来到了霍青山面前,恳请霍青山为她报仇,为江湖除害。 “那日你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说你只是个妇道人家,男人作恶你阻止不了,你说你未曾沾手过。”霍青山道,“我因此留了你性命。你却做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纪囡。 “这一次,不是别人,是你自己了吧?” 郑夫人抖若筛糠,磕头求饶:“霍大侠饶命!” “真不是我!” “我和她无冤无仇,做什么要害她!” “是她师父!” 小院里空气突然寂静。 纪囡转身要走,霍青山一把捉住她的手臂! 她听见身后他说:“你说。” 郑夫人的声音道:“我根本没想到还能见到她!今年二月里,她师父遣人来送信,说……如果她能活着到我这里来,就让我、让我哄着她去杀你。” 她哭泣示弱:“我能怎么办?我当家的没了儿子也没了,我武功低微,一个人讨生活。她师父那人疯疯癫癫,我若不照他说的做,死的就是我……” 纪囡闭上眼睛。 想挣脱霍青山的钳制,但霍青山不松手。 “我问你。”他道,“当年她家是怎么回事?她是怎么到你家的?” 纪囡怔住。 这些她都没想过。 记事,是从乳娘消失师父出现开始的。 “我、我不知道。”郑夫人努力回想,“当年,她乳娘突然带她来投。我们才知道奔雷山庄出事了。那乳娘说,纪夫人林缈拼死把她们俩送了出来,嘱咐她带着孩子去投奔她的师门。她回去救丈夫去了,但我们后来知道,他们夫妻都死了。” “至于到底怎么回事,那乳娘也不晓得。她一个女人也不知道上哪里去找林夫人的师父凌霄子,便投来我家,请我当家的帮忙。毕竟我当家的那时候名声在外。” “我当家的原是想卖凌霄子一个人情,想帮着去联络,但凌霄子隐居多年,谁找得到他。我们的人还没出发,顾少卿来了,说来接她。” 纪囡听到霍青山问:“她和乳娘才到,顾少卿便到了?” 纪囡扭头去看霍青山。 但霍青山钳着她的手臂,眼睛却只盯着郑夫人。 郑夫人道:“只隔了两日,不,只隔了一日半,顾少卿就来了。他那个鬼样子,吓了我们一跳。” 曾经是名动江湖的美男子啊。从林缈嫁给纪风之后没人在江湖上见过他,怎竟变成了那个样子。 她说:“然后就不关我们的事了。隔了一个月,奔雷山庄的消息才传开来。后面半年,也有人来打听过她。可顾少卿早就警告过我当家的。他是凌霄子的徒弟,他武功那样高,他还、还神出鬼没的,知道了我当家的做的许多事,我们哪敢声张,就对谁都没说。” 差不多了。霍青山想知道的都问了,郑夫人看着也不知道更多了。 霍青山看了一眼纪囡。 纪囡垂着眼眸,睫毛微颤。 霍青山放开了她的手臂。 纪囡转回身去,背对着他们:“走吧。” 但霍青山不想走,他还要问一件事。 对纪囡,还是得下重药才行。 他问:“那个乳娘哪去了?” 纪囡身体一震。 乖囡,在这儿别动。 妈妈给你要碗鸡蛋羹去。 一会儿就回来。 “死了。”郑夫人道,“顾少卿杀了她。” “他一到就杀了她。” “我当家的便知道有问题,可我们又能怎样?” “够了!”眼泪划过纪囡的面颊。 她说:“走吧。” 霍青山温柔地答应她:“好。” 郑夫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纪囡迈出一步,听见了身后的拔刀声。 “噗”地划破咽喉的声音。 收刀的声音。 一气呵成,只在纪囡的这一步里便结束了。 尸体砰地倒在地上。 霍青山过来挽住她的手:“走吧。” 两个人一起迈出这个破敝的小院子。 正文 15. 第 15 章 第15章 街上清冷,走了一段路,纪囡问:“那个姑娘呢?” “死了。”霍青山道,“她在我面前自尽了。” 纪囡怔住:“她不是已经逃出来了?” 逃出来就好了。不像纪囡,逃不出师父笼罩下来的影子。 逃出来为什么还要自尽? 霍青山道:“世间有许多规矩,人逃不出来。” 纪囡问:“你不拦着她?” 霍青山道:“她死志坚定。” 事实上,因为她死志坚定,所以打动了霍青山。霍青山答应了替她报仇,她才咽下最后一口气,闭上了眼。 她早就想死了,硬撑着活到找到人替自己报仇,就是不甘禽兽父子继续逍遥世间。 纪囡似懂非懂。 霍青山牵她的手:“她这样不好,我跟你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这是我从小就懂的道理。” 想了想又道:“就是死也得死得值得,不能死得不值。” 纪囡点点头。 他们回到了客栈里,纪囡安静异常。 不像往常,她会问“我们接下来去哪呢”。这一次,她没有问。 她只是一直发呆。 许久,她说:“我乳娘好像胖胖的。” “对,她胖胖的,我想起来了。” “她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很香甜,我喜欢在她怀里,抱着她,有时候我就这样睡着了。” 她流下了眼泪:“她没有丢下我。” 她死了。 她没跑,她死了。 她被顾少卿杀了。 然后他告诉她,她是个没人要的小贱人。 纪囡握紧了剑柄。 霍青山抹去她的眼泪:“囡囡,我一直想问你,顾少卿是怎么教你功夫的?你内力运行有阻滞是怎么回事?他可知道?” 这个事霍青山在叶城就发现了。但凡内力运行阻滞,出招时必定会受影响。 纪囡根骨悟性都好,许多地方自行融会贯通,寻常人看不出来。但霍青山这样的高手不会看不出来,特特探了探她的内力,果然发现了问题。 但纪囡一直回避关于顾少卿的一切,他忍了一路没问。 纪囡不解:“啊?” 霍青山抵住她掌心:“你试试我的。” 霍青山的内力绵长深厚,最重要的是运转起来如流水通畅。 纪囡感受到不一样,回忆道:“我是按照他教的去练的,小时候还没什么,一开始就是隐隐几处会痛。” “好像是十二岁那年,痛得受不了在地上打滚,家里有一个美奴发现了,问我怎么了。” “我说疼,他问我哪里疼。” “他以前是个郎中,但他也不会治我,他不会武功的。” “他就找了针,在我痛的地方寻了穴位扎针看看能能不能疏通血气。” “不是完全管用,但管点用。” “我每次疼,都找他扎针。到现在,还是会有点疼,但能忍,就没再管了。” “这些顾少卿都不知道对吧?”霍青山问。 纪囡点头:“嗯。我们都不敢叫他知道。” 霍青山道:“他若是知道有人帮你疏通经络,你恐怕活不到下山的这一天。” 纪囡整个人凝住。 霍青山叹道:“内息岔了,经脉错乱,不用动刀,你练功越勤奋便死得越快。” “杀人不见血,不脏自己的手,是个好法子。” “他可能想不到,一个不会武功的郎中误打误撞救了你的命。 许久,纪囡问:“那他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杀了我呢?” 为什么还要养大她,为什么还要教她武功? 她终于肯问了。 霍青山等这一刻很久了。 “那我们去问问他?”他看着她,“囡囡?” 纪囡握着剑柄。 耳畔响起乳娘温柔的声音——乖囡,待在炕上别动。 还有那带上却留了一条缝的门。 她不知道自己回不来,她想着赶紧去要碗鸡蛋羹回来给囡囡吃。 囡囡多乖啊,不哭不闹。 纪囡抬起眼:“好。” …… 冬季里落了第一场雪。 山里比平原更冷一些,雪也更大。 远远地,能看到山里飞起的屋角。有人住在这深山里。 美奴们沉默扫着雪,除了扫帚竹枝刮擦地面的沙沙声,并没有别的声音。若吵了房中那个人,又要挨打。 每一个美奴脸上都坑坑洼洼,每一个美奴都曾经是俊美男子,但那个人恨俊美的脸。 “男人生得好看有什么用!” “她还不是照样不要你!” “要这脸有什么用!” 俊美男子遇到这个疯子就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油滚到脸上几天几夜疼的睡不着也无法呼吸。也有新人没撑下来,脸溃烂死掉了。 这样的日子为什么要过下去呢?大概是因为人骨子里还是有求生欲。 宁可这样活着,也不想死。 一个美奴扫完房前地坪,沿着路一路向外扫去,渐渐扫了一大段。 他忽然停下抬头看去。 路尽头有铃声,马儿踏着蹄,踢嗒踢嗒。 牵马行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那个孩子长大了,在一群鬼似的丑人里越长越美。 那个人恨她的脸,恨得想让她死。 就在昨晚,美奴还听见他自言自语:“到现在还没回来,还是死了吧?” 但纪囡没有死在外面,她回来了。 她凝目看去。美奴的脸都差不多,但身高体型还是有区别的。她在他们中间长大,能分辨得出来。 “阿四。”她唤他的名字或者是编号,“我回来了。” 阿四惊得丢下了扫把,转身就跑:“主人!主人!——” 纪囡由他去报信,她和霍青山牵着手缓缓朝着自己长大的地方走去。 霍青山一路打量,待到了房舍前,终于见到了那个男人。 师父。 “你还活着?”那个人说,“你还带了野男人回来。” 他说:“你眼睛怎么长得,他生得不好看,配不上你!” 他咬牙切齿。 比起她还活着这件事,似乎她带回来的男人不够俊美这件事更让他愤怒。 纪囡转头看看霍青山。 很肯定地转过头告诉他:“好看的。” 她语气坚定:“我觉得他好看。” 若不是已经知道他是谁,谁敢相信这是曾经江湖第一美男子踏歌郎君顾少卿。 顾少卿的脸被油滚过,就和美奴们一样,很丑,也没有胡须,但能看出“须发皆张”的感觉。 他怒极了! “小贱人!” “和你娘一样!” “看上这种男人!” 霍青山费尽心思终于让纪囡带他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听什么人喊他心爱的女子作“小贱人”的。 他的风格向来是不忍也不多废话的。 顾少卿话未说完他便已经拔刀。 寒光扑面而来。 这一刀在旁人眼里看着仿佛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式,可于顾少卿来说,这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的一刀。 但顾少卿从见到纪囡带回一个男人便在等这一刻。 他的身形如飞鸟滑行水面一般,硬是躲开了这一刀。 一个刀法精绝,一个步法精妙。 霍青山横刀,露出一双摄人的眸子:“听闻林前辈的‘流云逝’传自隐世高人凌霄子,乃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轻功身法。世人都以为自奔雷山庄没了之后,这功法断了传承,却原来阁下也习得。” 顾少卿前半生的轨迹和霍青山差不多,都是一出山便成名,年纪轻轻便跻身高手的行列。 以他如今的功力,什么人能一刀将他逼退? 这人看着还年轻,未及而立。江湖这一代人中只有一个人有此能耐。 顾少卿眯起眼:“霍青山?” 纪囡上前,按住霍青山手臂。 “我本不想回来的。”她凝视着这个养大了自己的人,“我回来,是想问问你,既然这么想让我死,为什么还要养大我?既然这么想让我死,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她跟年初离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她穿着锦绣衣袍,裘皮大氅,精致的面孔拥在皮毛里,发髻里嵌着宝石的金钗映着雪光。 顾少卿有一刹那的失神,差点以为师妹回来了。 他随即想起来这是师妹和纪风的孩子,那个小贱人! 顾少卿咬牙:“你以为我不想!我一天都不想看到你活着!” “若不是你,缈儿定会回头的!” “可她偏偏已经有了你!” 当他终于后悔莫及想去求林缈离开那个男人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时,却看到林缈小腹隆起。 “我不可能跟你走的。”她说,“我是有夫君的人,我还有孩子了。” 她抚着肚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男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呢,她甚至不愿意再多看他一眼,下了逐客令。 顾少卿知道自己再也挽不回她了,失魂落魄。 他照着镜子看自己这张脸,一张天生风流的脸,处处招惹桃花。 他恨起自己这张脸来,自毁了容貌。 他也恨那些俊俏的男子,仗着自己生得好处处留情。他若看到好看的男子便掳了来,毁了他们的脸,作奴仆使唤。 “你以为我不想?”顾少卿恨这件事很多年了,“是你师祖!” “当年我们艺成下山时,你师祖便令我们立下毒誓!” 凡我门徒之骨血,皆视同门中子弟。 若失怙恃,诸师叔伯皆有抚育授业之责。 同门手足,不可自相残戮。 那时候顾少卿只是个少年,根本想不到那么远。 许多年后回想起来才明白,原来师父早早看透了一切。师父把他们养大,最了解他们的为人。 江湖上的人都以为师兄妹迟早喜结连理,只有凌霄子早早看明白,以这对徒儿的心性,恐终成怨侣,甚至反目成仇。 顾少卿是后来才明白,原来那誓言就是为了约束他。 原来如此啊。 纪囡发现霍青山是对的,真面对面问清楚一切的时候,那些一直笼罩着她的影子都变淡了。 那些恐惧和不舍也都变淡了。 奶娘没有跑。 她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正文 16. [7.12更新] 第 16 章 第16章 “她的内功心法有问题,是故意的吧?”霍青山问。 “你竟连这都知道。”顾少卿桀桀而笑,“我没有教错她,我只是让她自己去练。” 若故意教错,那也是违了“同门不可自相残戮”的誓言。 但看着她理解错了,练错了,不指正,就不算。 “只她竟没死。”顾少卿恨道,“十三四岁上就该死了的,命真大。” 更恨的是,小贱人的根骨悟性是真的好。 完全继承了师妹的出色天赋。 他们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他们学的练的都一样。 流云逝他也会,玉蝶浮光剑她也会。 他的师妹以轻功出名,大家都说她剑道上造诣不如他。 可他们没想过,一个人能把任何一件事做到极致都意味着她是有天赋的。 尤其是武学。 她怎么会不如他。他们师父凌霄子眼光那样挑剔,根骨、悟性甚至容貌但凡有一样不入他的眼都不可能成为他的弟子。 只是两个人若一样好,那便谁也不出彩。 师妹退让了,韫椟藏珠,把玉蝶浮光剑的名声让给了他。 他后来失去了她,回想起这些点点滴滴藏在细处的柔情蜜意,追悔莫及。 可他都决意低头了,她却有了孩子。 他彻底失去了她。 那孩子自己摸索着练功,非但没死,还愈来愈展露出她在武学上的天赋。 再这么下去不行。 他让她去杀薛海、王宗盛、聂十道。他还不放心,让郑氏遗孀诱她去杀霍青山。 最好作践了她,再杀她。 如此,方可解他心头之恨。 果然薛海几个废物杀不了她。这么多年,这些人的功夫也没长进。 更恨的是,霍青山也没有杀她。 传闻霍青山刀下无情,却原来也过不了美人关。 顾少卿对自己对纪囡的恶意毫不掩藏,都承认。 霍青山甚至担心地看了纪囡一眼。 纪囡很平静。 从她知道原来乳娘没有抛弃她,她一直悬浮的双脚好似踩到了实地,有了支撑。 他缠在她内心的黑色触手,一根根都斩断。 霍青山欣慰极了。 他转眸去看顾少卿,有个事必须弄清楚:“不得自相残戮?那你怎害死了林前辈?” 顾少卿面色大变。 霍青山便知道,他的猜测都是对的。 奔雷山庄覆灭,江湖朋友最快的也是半个月后才得知的消息,那还是离得近的。 离得远的,要几个月的时间。 顾少卿却在纪囡和乳娘投奔郑家之后立刻就出现,只能说明他一直在暗中掌控。 奔雷山庄的事,他不可能是清白的。 “不是我!”他声音喑哑,“是沈芸儿这个贱人!” 他面孔扭曲:“她自作主张害死了缈儿!我废了她的武功!若不是因为她曾经怀过我的孩子,我早杀了她!” 但这次,终也是借着纪囡的手杀了这个可恶的女人。 霍青山问:“动手的是薛海几人?他们都曾是纪前辈的朋友,为何会受你蛊惑加害纪前辈夫妇?” 顾少卿冷笑:“朋友又怎样。利益面前,捅你一刀,有什么稀奇。” 霍青山不信:“有什么利益能大到让他们联手害人的?” “你年轻,自然不知道。”顾少卿道,“那两年,江湖盛传安王宝藏现世。” “偏他纪风建了那么一座煌煌山庄,出手豪阔。” “我自是知道,他出身西北豪商之家,江湖是非多,他家里上下百余口人没有涉足江湖的,为怕将来牵扯波及,他在江湖行走时从来不提及自己出身。这些,他来向我师父提亲的时候都交待了。可是旁人不知道啊。” “偏偏那年,我师父仙去了。” 世上唯一能约束顾少卿的人没了。 “我让沈芸儿去蛊惑王宗盛,告诉他纪风早年发现了安王宝藏,才会如此有钱。” 利益使人疯狂。 王宗盛知道自己一个人干不了,拉了聂十道。聂十道会用毒,却没有足够的胆量,又拉了薛海。 他们都与纪风相识,纪风为人交游甚广,待朋友真诚。吃喝间这三人道“请嫂子喝一杯”。都是江湖儿女,没那么大规矩,纪风亲自去喊了林缈来,孰料那酒中被下了毒。 没人能为了财宝连命都不要。 纪风至死也没有承认安王宝藏的事,王宗盛三个人才意识到可能上当了。 只能一把火烧了奔雷山庄,灭口、灭迹。 林缈拼死把乳娘和纪囡送出去是想让乳娘带着纪囡去投奔她的师父凌霄子。 她根本未曾想到原来师父这一年仙去了,师兄顾少卿非但未曾通知她,还对她的丈夫痛下毒手。 沈芸儿是顾少卿过去众多的风流韵事之一。她爱而不得,更恨顾少卿为林缈自毁容貌,趁机杀死了林缈。 顾少卿因处理林缈之死才耽搁了时间,但还是追上了乳娘。 纪风和林缈的女儿纪囡便落到了顾少卿的手里。 “害死缈儿的是沈芸儿这贱人。”顾少卿道,“我没有对缈儿出手,我没有违背誓言。” 至今,他都只怪沈芸儿自作主张,未曾后悔自己设下毒计。 如果师妹嫁给他,根本不会死。 嫁给了纪风,所以才死了。 可恨小贱人却活了下来,更可恨囿于誓言,他也不能亲手杀她。 每天都想让她死,偏她命硬命大。 霍青山的面色微微有异。 纪囡没有注意。 纪囡只觉得浑身像卸下了枷锁。 什么“师父”,不存在,不过是杀害父母的仇人罢了。 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 “我到底叫什么名字?” “你?”顾少卿恶毒地笑,“你当然就叫小贱人,不然你还能叫什么。” 纪囡闭上眼,放开了一直压着霍青山小臂的手。 霍青山暴起,杀气滚滚,刀锋卷来! 顾少卿长剑出鞘! 他们二人年纪相差十数岁,正是江湖两代少年成名的顶尖高手。 这不比叶城切磋武艺,招招都是杀招! 每一下金属碰撞声都击在人的心脏上,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 剑气如玉蝶飘逸灵动,刀光似山岳河海纵横捭阖,交织成一片。 屋顶坍塌,木窗飞溅。 美奴们惊恐四逃,躲得远远的,唯恐沾上即死。 唯有纪囡站在原地未动,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顾少卿每一招每一式。 那些磕磕绊绊被她自己强行融会贯通的招式今天终于看到了正解。 凌霄子的玉蝶浮光剑远比纪囡以为的更精妙,令人目眩。 当年俊美的青年以这套剑法成名立万,搅乱了多少江湖女儿的心。 青年不知收敛以为自己可以纵身花丛,以为师妹一直会在身后等他。 却不知道人的心是耐不住那么多次的失望的。 真气碰撞激荡,长剑脱手飞射。 乌黑的刀穿透顾少卿的身体,血逆行,涌上喉间,咬牙忍住。 霍青山一掌拍在顾少卿胸膛。 这一掌内力浑厚,足以开山碎石。 顾少卿倒飞出去,摔落到地上。 血顺着刀锋滴答。 霍青山的杀意凝结了足足有半年的时间。 从他第一次听到纪囡亲口说“我叫小贱人”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杀死这个人了。 刀尖指着顾少卿的喉咙,霍青山看了一眼纪囡:“囡囡,你来动手吧。” 这是杀害父母的仇人。 不是什么师父。 霍青山不能容忍这个人再往纪囡的心里投射一丝半点的影子。 纪囡拔剑,走到顾少卿身前:“我最后问你一次,我叫什么名字?” 顾少卿吐血大笑:“我、我说了,你……你就配、配叫……小贱人!” “你天、天生就是……小贱人!” “小贱人!” 霍青山的刀在空气中挽动一下。 刀锋破空,顾少卿的一条腿如切豆腐一般被卸掉。 顾少卿大声惨叫。 便这样了,他也不松口。 纪囡握紧了剑柄,她知道,如果顾少卿死了,再也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声音嘶哑地在她背后唤了一声:“……明珠。” 纪囡浑身一震。 “明珠。”那个人又念了一遍。 纪囡转过身去。 一个美奴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 “阿大?”纪囡唤他。 阿大是美奴里年纪最大的那个,也是第一个成为美奴的人,用针刺穴位的方法误打误撞使纪囡免于走火入魔的也是他。 “你叫明珠。”阿大极少说话,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他喝醉酒的时候说过。” 明珠? 小贱人怎么配叫明珠! 和纪风生的孩子不配叫明珠! 要和我生出孩儿来才配叫明珠! 小贱人去死! 记忆中一些模糊的画面隐隐能看到轮廓了。 那女子一定是极美的,只轮廓都能感受她的美。 终究还是想不起来她的面孔了,但那些飘忽的声音变得真切起来。 【明珠,明珠!】 【囡囡的名字叫明珠。】 【囡囡,到娘亲这里来。】 “狗……奴才!” 充满愤怒的声音打断了纪囡的回忆。 纪囡泪流满面,转头望去,顾少卿望着她的眼睛里全是怨毒。 “小贱人,你怎么、怎么配叫这样的名字!” 纪囡转身擦去泪水。 “我才不叫小贱人!”她双手握剑,将长剑高举过头顶,“我叫——纪明珠!” 我是,我爹娘的掌上明珠! 长剑刺穿顾少卿心脏。 了结了上一代人的恩怨情仇。 荡清了纪明珠内心里的阴霾。 流云移去,阳光映着山间皑皑白雪。 当她拔出长剑,只觉得天地广阔通透。 霍青山在塌了半边的房子中搜检。 顾少卿那些金银细软他都丢到一边,最终被他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一只匣子里装着《玉蝶浮光剑法》和《流云逝》,这只是凌霄子最出名的两样功夫,其余还有掌法和暗器等数本秘籍。 霍青山说:“这是你师祖的。他当年鼎鼎大名的。如今他两个徒儿都不在了,你是他唯一传人。这都是你的。” 最重要的是,纪明珠内功修炼一直有问题,虽目前没有走火入魔气血崩坏,但长久来说终究是个问题,必须得修复过来。 纪明珠与诸美奴道:“我走啦,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待她和霍青山携手离去,美奴们冲上去剁碎了顾少卿的尸体。而后分了他的金银财帛,各自离去了。 此处,原是凌霄子的隐居之地,顾少卿和林缈长大的地方。 山林间,隐隐似有郎骑竹马绕青梅的歌声,那两小无猜离开了大山进入俗世红尘,终成了一缕浮烟散尽。 再不会有人回来了。 纪明珠问霍青山:“接下来去哪?” 霍青山道:“去我的家里看一看吧。” 纪明珠好奇:“你家在哪?” 霍青山的家也在山里。 他们到的时候,还未到正月十五,还算是年节里。 离乡的人早在腊月里就陆续回来了,如今年节末尾了,山村里忽然来了陌生人,令人好奇。 玩耍的孩童里有胆大的上去问:“客人从哪里来?” 孩童从未见过霍青山。 霍青山却看着他笑了:“你爹是不是铁柱?” 孩童一呆:“你怎么知道?” 霍青山道:“你和你爹生得一模一样。” 大人们闻讯出来见客,这里面还有村里私塾的先生,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 霍青山对他行弟子礼:“老师。” 老秀才打量他许久,竟认了出来:“是山里的二牛?” 铁柱也认出他来了:“竟是二牛?” 纪明珠生得太美,穿得也锦绣,大家惊叹也畏缩,不敢靠近她。 霍青山给老师和村长道:“还未过门,带她来见见我爹娘。” 老人们恍然大悟,捋着胡须笑得高兴:“二牛也要娶媳妇了。” 山村少有客人,年节里食物丰足,村长和秀才招待了霍青山两个人。 用完饭,霍青山推辞了他们的热情相留,拿了一包银子交与村长:“通往山下的路该修一修了,这是我一点心意。” 老人们眼睛湿润:“二牛出息了。” 离开山村,霍青山带着纪明珠往更深的山里去。 “我是猎户家的孩子,不算是这村子的人。”他告诉她,“我小时候在这里上过几年私塾。” 相较农人,猎户家过得还更富裕些,有肉吃,有皮袄穿。 霍青山一路给纪明珠讲自己的从前。 母亲很早去世了,父亲把他拉扯大。猎户的孩子自然从小就习武练功。 父亲说他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 有一天父亲出门打猎,再没有回来。 男童明白这大概是死在山里了。他们猎户人家就是这样的,万一遇到猛兽敌不过,便成了肉。 纪明珠叹气:“那就剩你一个人了?” 霍青山道:“嗯。” 他带她找到了他从前的家,那房子太久没人住,完全塌了。 “啊呀呀,怎么塌成这样了。”霍青山有点惋惜。那屋子里装着他的童年。 他带她去了他父母的坟前。 “我娘埋在这里。”他说,又指着另一座坟,“我出门去找了我爹好几趟,最后只找到了他的钢叉。我猜他是遇到大虫了,被吃了。尸身反正是找不到了,我找了身他的衣裳埋了,给他造了个坟。” 他跪下给爹娘的坟头磕头祷告:“爹、娘,儿子回来了。” “儿子要娶媳妇了。” “你们媳妇的名字可好了,叫明珠。” 纪明珠有样学样地也跪下:“我叫纪明珠,我就要嫁给霍青山啦。不是,我要嫁给二牛啦。” 霍青山噗噗地笑。 他说:“等下山,咱们也去岳父岳母的坟茔祭拜洒扫,将我们的事禀过。” 但他此次回来并非只有这一件事,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 “囡囡,我有一事需向你坦诚。”他说,“岳父岳母遇害之事,跟我有些关系。” 纪明珠惊诧:“你那时候才几岁,不是才入江湖?怎么跟你有关系?” 霍青山道:“你随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二人施展开轻功。 自从拿到了凌霄子留下的秘籍,霍青山也习得了流云逝的功法,他琢磨透了玉蝶浮光剑的内功心法,梳理清了这功法修炼的脉络,以内力为纪明珠疗伤,将她经络里多年埋下的暗伤修复。 真气理顺,拿到了正本的剑谱,纪明珠的剑法造诣一日千里,进境如斯。 二人深入大山深处,直到悬崖边,霍青山纵身跃下,纪明珠跟上。 两人凭着轻功溜下峭壁,深入无人的山谷。 霍青山徇着记忆,带她来到一处岩壁,岩壁前还有一块两人高的巨石。 “就是这里。” 霍青山拔刀斩断巨石和岩壁间的藤蔓,扯开扔到一旁。纪明珠看得清楚:“这里有个洞。” 像是山岩裂缝又人工开凿过。 霍青山点上火把,带着纪囡钻了进去。 那隧道初尚狭,愈走愈宽。到后面,更是开阔起来。 “那年我爹没回来,我晓得他大概是死在外面了,我便出来找他的尸首。” 男童背上弓箭,别上腰刀,拿起了自己的钢叉,出门寻找父亲的尸首。尸首没找到,踏足滑下一处石坡,从岩石裂缝里掉落进了地洞。 “那缝可小了,那时候我才八岁,身形还小才会掉进去。要搁现在,除非学会缩骨功,否则不可能再从那里掉进去。” 男童受了轻伤,点燃火折子,用山洞里的枯枝干草做成了火把照明,探索山洞。 然后发现了大秘密。 前面有石闸拦路。霍青山知道机关在哪里,扳动机关,岩石闸门“扎扎扎扎”地缓缓打开,声音刺耳。 先入眼的是扎在地上的弩箭,有的已经断了,有的横在地上。 还能扎在那里的不过寥寥数支。 “我们猎户人家从小学做陷阱。”霍青山道,“亏得我当时有心眼子,抡着藤条试了一下,触发了机关,射出这些弩箭。我要不长点心眼,你来就会看见我的尸首了。” 他举着火把走进去。 里面是个开阔的大山洞,隐隐有滴水声,也有风声。霍青山也说了,他最初是从别处的石缝里掉落,慢慢摸索着,才一路走到这里。 洞里高高低低的堆着许多东西,落着厚厚的灰尘。 纪明珠转身看了一圈:“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霍青山走过去,俯身吹气,灰尘四起,呛得他连连咳嗽。 又改用袖子拂去灰尘。 随着他走动,火把的光照亮,洞壁上开始反射光芒。 黄金闪耀诱人光泽,宝石晃动迷人火彩。 巨额的财富堆满了山洞。 纪明珠震惊:“这是……?” 霍青山转身,向她坦诚:“这里,就是安王的宝藏。” 纪明珠:“?” 霍青山:“安王的宝藏。” 纪明珠:“??” “……”霍青山帮助她回忆,“安王的宝藏,就是顾少卿诱使薛海三人杀害你爹的由头。” “噢,那个。”纪明珠老实地说,“我当时没听懂。” “……”霍青山扶额。 纪明珠问:“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安王是一个王爷,他是皇帝的儿子,他想造反当皇帝,后来……算了,你别管这些,总之就是有一个叫安王的人他藏了很多很多的金银珠宝,等于是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这个钱后来皇帝也没有找到,就成了传说。大家都想找到但从来没有人找到过。” “结果,我掉下山洞,一路摸索过来,找到了。” “就是这里。” 霍二牛那时候个只是个孩童,虽然知道这些都是金银珠宝,但好奇更大于贪欲。他在这里翻来看去,在一个宝石匣子里找到了一本刀法秘籍和一本内功秘籍。 从小练武,根骨和悟性都奇佳,又上过私塾读过书的霍二牛从这里开启了不一样的人生。 “十三岁那年,我自觉武功大成,决定离开山里去外面闯荡。” “去外面当然要花钱,我就从洞里拿了些金银做盘缠。” “我去了很多地方,后来银子花光了,我开始花金子。” 少年很聪明,知道大金饼不好处理,他装的都是小金锞子。那些小金锞子样式都漂亮极了。少年相中的是每一个都很小,用起来方便。 但少年没想到,那些金锞子上有印记。 他拿了金锞子去银铺兑银子,那些漂亮的金锞子流入了懂的人手里,发现了印记。 “安王宝藏现世”的传言那两年流传甚广,好几股势力暗暗调查。但少年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半大小子,扎进人堆里就找不见了。 最后查不到什么,这事不了了之。 霍青山自己都是后来听到传闻,隐觉得不对,和自己早前的线路、时间一对,对上了。终于知道自己那个山洞就是安王宝藏。 但他那时候已经少年成名,走到哪里都有当地的帮派闻讯送来程仪、盘缠,他后来再也没有过缺钱用的时候,便也没有再回来过此处。 但那时候适逢凌霄子仙去,顾少卿再无顾忌,借着这传言蛊惑了薛海王宗盛聂十道几个人,害死了纪风林缈夫妇。 改变了纪明珠的人生。 “就这?”纪明珠双眼圆睁,怒道,“你早说啊!”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也参与害死我爹娘的事了!” “我一路都在想该怎么办,难道真要杀你?你定是舍不得杀我的,但我也舍不得杀你。” “我愁了一路,你告诉我就这?” 纪明珠气得捶了霍青山一拳。 霍青山忙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囡囡不气,别打得手疼了。” 假假的还给呼呼了两口气。 总之,纪明珠不因为这个生他的气,他就放心了。 “囡囡,这些都是我们的了。”霍青山说,“一辈子花不完。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你说。你来想,我来搞。要不然,我们也建个大庄子?” 岳父给岳母建了个豪华的大山庄。 霍青山可太理解岳父了,他也想给纪明珠建一个这样的大山庄。 有安王的宝藏,一百个山庄也建得,要比岳父那个豪华十倍! 纪囡一口否决:“我不要。” “我不要住在山里。” “我要找个大城,我想天天看到街上有许多人。” “推开窗子能听见叫卖声。” “走出巷子,转角就有肉饼铺子,卖顶顶好吃的肉饼。” “好好好,那我们选个大城。” “买个舒服的大宅子。” “街角要是没有肉饼铺子,就雇个手艺好的厨子开一家,好不好?” 纪明珠道:“好!” 霍青山牵住她的手。 金光火彩中,两个人相视一笑。 【全文完】 袖侧·乙巳·盛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