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乱逐春生》
正文 1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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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珣出身琅琊简氏的旁支。
琅琊简氏,历经数朝,八百年间共出过七位公侯,四位皇后,三位驸马,十一位宰相,乃当世第一簪缨望族。
他的父亲官至太常寺正四品少卿,如若在世,现今少说也有正三品了。
父亲去世那年,简珣还不满九岁,跟随母亲离开京师迁往泽禾老家。
在这里,认识了邻家黄时雨。
黄时雨家的田庄仅有简珣家五分之一大,也是紧紧相挨。
在泽禾这个小地方,家道中落的简珣竟成了大地主,黄时雨家算小富。
那日初见,简珣将将十岁,立在田埂,一目金色麦浪,身后小厮为他擎伞。
黄时雨搂着一捆麦子路过,目光灼灼地落在他身上。
简珣长相出众,受人注目习以为常,可黄时雨的眼睛发直,已经算是失礼了。
他蹙眉望向她,原来她盯着的是他手里的冰碗。
吃了仅剩一半。
他问:“你要?”
“嗯。”黄时雨是个老实人。
简珣见她嘴唇干得裂口子,下意识舀了一勺喂她。
她张开嘴吃了。
他又喂一勺。
直到半碗冰镇葡萄西瓜全进她肚里。
简珣看着她发笑。
黄时雨小声道了句谢,红着脸跑走。
小厮咕哝一句:“哪来的野小子,少爷您也不嫌脏……”
简珣一愣,喂“他”时没想太多,喂完了深觉不妥。
他将碗勺赏给小厮,以为黄时雨是佃农家的小儿,转过头也就抛诸脑后。
不意黄时雨深深记着了,记着夏天冰碗的滋味。
还挺好吃。
乡下长大的孩子,没那么讲究,浑不在意那是简珣吃剩的。
黄太太对新邻居的兴趣与日俱增,多番打听,一心想去攀个亲,都被黄秀才拦下:“简夫人乃京师官家嫡小姐出身,丧夫不足一年,正是悲恸闭门谢客之际,你休要用乡野妇人那套叨扰。”
没成想简夫人搬来的第二年,竟主动遣人送来拜帖,原是看上了黄秀才的学问,央他坐馆。
黄秀才曾惹过一场口舌官司,导致多年未开馆。简家初来乍到,许是不通内情,才择了他。
黄太太唯恐有变,连忙笑眯眯应下。
两家敲定坐馆之日,简夫人的陪房邀乡里几位有威望的老者,借黄秀才家正厅设宴,热热闹闹吃酒。
连里正也亲自登门,拱手大笑:“黄秀才,了不起啊!”
黄秀才是个老实人,揣着手呐呐道:“哪里哪里,难得还有人能看得上我。”
宴中,简夫人的陪房领着一名小童迈进来。
小童正是简珣。
只见他双手捧着贽见(注:指在学费以外,学生给老师的见面礼)进厅给黄秀才行三叩首之礼,跪献贽见和投师帖。
十岁的小子,仙姿神骨,举止不疾不徐,往那里一跪,宛若仙童拜寿。
直看得一群大人惊艳满目。
与之相比,自家几个七长八短的娃儿,形如歪瓜裂枣。
“老师,请受学生一拜。”简珣童音明快。
短暂沉默,黄秀才笑呵呵将他扶起,众人举杯预贺,有说男娃贵人之相,有说将来定能中举,黄秀才功不可没。
黄秀才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某不过一介布衣秀才,这孩子将来有什么造化也是命该如此。”
众人只觉得他过谦,又是敬酒又是罚酒。
简夫人的陪房含笑领着少爷离开。
走了一段路,陪房才蹲身擦拭简珣跪脏的膝盖。
黄秀才家很脏,铺了砖的地面一层积灰。
下人拍灰的当口,简珣又瞧见了讨冰碗吃的小子,这回坐榆树底下择菜,两厢对视,立时朝自己挥起手,笑盈盈的。
简珣偏着头,不由跟着笑。
原来“他”是老师家的小厮。
年幼的黄时雨天真且明媚,跑过来送简珣礼物,“给你。”
一只崭新的邵西陶瓷不倒翁。
简珣的眼睛清澈如泉,露出一丝疑惑,黄时雨眉眼弯弯,对他道:“你家的冰碗很好吃,我的好东西也分你。”
她以为简珣吃剩的半碗冰是好东西。
陶瓷小人儿的脑袋左摇右晃,简珣悦然之色溢出眼底,“那我让福生再端一碗来。”
黄时雨婉拒,“这是我的谢礼,哪有谢礼之后再要回礼的。”
谢礼旨在“谢”,不是来讨冰碗的。
老师家的小厮虽馋但极有礼数,简珣在心里道,眼睛却倏然鲜亮,他发现黄时雨左手还有一只陶瓷小人。
原来这是一套十二生肖拟人娃娃,她手里的是老虎。
他的竟是狗。
简夫人的陪房慈祥道:“二小姐,我家少爷还要回去读书,就不陪你玩了。”
“好哦。”
简珣一愣,抬眸怔然望向黄时雨。
十岁的他尚且比她还矮一寸。
简夫人的陪房来自等级森严、规矩繁多的京师,讲究男女七岁大防,并不想让少爷同黄时雨玩,虽然简珣看起来很想。
双方点头擦肩过去了。
简珣木木的,走了十几步才嗡声问:“方才,你叫她什么?”
“二小姐。”陪房吐字清晰,自觉补全少爷缺失的信息,“她叫黄时雨,乃黄秀才原配所生,家中排行老二。”
陪房望着小少爷呆呆的脸颊,“怎么了少爷?”
简珣僵硬地摇了摇头。
自从黄家大小姐嫁到县里,年幼的二小姐黄时雨一直自己梳头,挽道童髻,穿布衣褂裤,活像个假小子。
而她的贴身丫鬟早被黄太太召去上房服侍,终日见不到影子,偶尔回来一趟,就要被黄太太骂上半晌。
这丫鬟有和没有区别不大。
为此黄秀才也不是没数落过黄太太:“梅娘还小,好歹等丫鬟给她梳个头你再支使吧。”
黄时雨乳名梅娘,取自梅子黄时雨。
黄太太眼一瞪,立即抹泪哭诉:“我每天要操持你们一大家子,累得活像个牲畜,怎么使唤一下你原配嫡女的丫鬟还犯了天条!”
那泪意止不住汹涌而出。
黄秀才就不说话了。
这日宴毕,送走各家长者,黄秀才同内人商议外院辟一处房间做学堂。
“我嫁妆里有副新桌椅,挪过去,那可是少爷,别埋汰了人家。”黄太太不放心。
“娘子贤惠。”黄秀才恭维道。
黄太太忙不迭打开简珣的贽见,只见两锭雪花银元宝端端正正列在匣中,粗略估计二十两!
这只是贽见,此外还约定了每年三十两的束脩。
她两眼放光。
靠着简家贽见束脩,再加上积蓄,黄秀才置办了数十亩地,且在鹿锦书院附近盘了个甜水铺子,赚得不少笔墨纸砚钱,日子越发红火。
好日子不免引来好事者口舌。
一人道:“说大话的黄秀才又发迹咯。”
众人哄笑。
黄秀才看着老实,实则虚伪爱吹牛,曾吹嘘梦见红日高悬,金光坠地,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轻状元朝他磕头。
“状元朝他磕头,难不成他是皇帝老子。”
“许是幻梦自己是状元的爹吧。”
“连儿子都没有,怎么做状元爹哈哈哈哈。”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笑话黄秀才的都是吴举人朋党。吴举人与黄秀才有私人恩怨,乡民畏惧举人势力,不敢送子侄前来念书,这才导致黄秀才的馆经营不下去。
而今不仅重开,还是给简家坐馆,如何不令人嫉羡。
黄秀才分外珍惜唯一的学生。
简珣为人勤敏,七窍玲珑,凡事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又写的一手端正馆阁体,每每批阅,黄秀才心潮澎湃。
父亲在世时,简珣偷懒,大人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娇惯他;父亲去世后,也没人给他讲大道理,他就懂事了。
关于简珣的培养,简夫人从不将他拘在家中苦读,常使他体验民俗百态,学习人情世故。
一晃两年而过,正逢泽禾杏花烂漫的二月。
十二岁的简珣第一次参加县试,就拿了县案首,惊动里正,连县老爷听闻也赞道:“不得了不得了,小小年纪。”
两个月后的府试,他又拿了府案首!按照大康惯例,参加县试、府试、院试,皆名列第一者,为小三元。
但实际上,府案首若无重大犯科,后面的院试一般无须再考,等同小三元,直接进学,获取秀才功名。
历年来也不是没出过小三元,但年纪这么小的却是史无前例。
于是知府亲自面试了这位宝天府泽禾县的神童,特批简珣不必再参加两年后的院试,又赐表字允璋。
简允璋初露锋芒,作为泽禾唯一的廪生,获县学资格,入鹿锦书院读书。
黄时雨也在这一年被撵去鹿锦书院附近的甜水铺子,终日做工。
关于年少读书时的那段回忆,最令简珣刻骨铭心的从来都不是被迫匆忙成亲,而是他的梅娘呀。
他对她的思念撩乱逐春生。
正文 2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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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春来,光阴又翻过三年。
泽禾的天际稍稍泛白,黄记甜水铺子已经开始生火,白烟袅袅。
小东家黄时雨住在铺子二楼。
卯时一刻,她嗅着楼下传来的果香、牛乳香,起床穿衣洗漱,开始了忙碌的一日。
黄记的兰霜乳茶和带骨鲍螺在这一带颇有口碑,又因牛乳有限,导致逐日限量供应。
鹿锦书院的华山长隔三差五便要点一份,这两样东西对他从不限量,黄时雨亲自跑腿奉上。
黄记依附书院而生,自然记得山长的好。
华山长就好兰霜乳茶,这日又盼来了黄时雨,茶香/乳/香隔着食盒盖子就开始往外钻。
他每饮一口就晃一下脑袋。
送餐数月,终于对这个小厮打扮的丫头有些儿好奇,华山长慢悠悠地问:“你今年几何,可念过书?”
“已经及笄,念过《三字经》,略识些字。”黄时雨恭恭敬敬回。
她六岁开蒙,由姐姐手把手教了识字算术,姐姐出嫁后便学不了了。
华山长捋着胡须,摇摇头,“女娃子也得多看看书,不看书不行。”
“那山长可否借我一本……”
华山长眼一瞪,“想看书找你爹呀,我这里,不行。”他连连摇头。
吝啬的小老头,跑腿至今顶破天分一根笋,借书不啻要他老命。
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黄时雨提着食盒返回铺子,走在树荫森森的小道。
鹿锦书院大门外铺着青石板路,两侧多植高达三丈的梧桐。
穿过梧桐青石板道,便是豁然开朗的玉山湖,玉山湖畔学子来来往往,当中有六个少年人,生机勃勃,清澈醒目。
简珣年纪最小,另外五个至多大他三岁,宝天府没这么多神童,那么他们是如何入学的?
这就涉及到大康另一个规则:捐学。
有钱能使鬼推磨,豪族勋贵舍得钱财,也能获得一个入学名额。
故而五人,某种意义上来说算书院的五尊小财神。
六个少年将将结束蹴鞠,各个额头挂着晶莹汗珠。
简珣浑不在意路人好奇的目光,随意擦了擦,边喝水边与同砚们谈笑。
他生的实在与众不同,宛如萃取了玉山湖所有的灵秀。
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其实还未长开,将来更好看。
黄时雨提着食盒匆匆路过,被一个眼尖的蹴鞠少年发现,连忙喝住她:“臭小子,别跑!”
才及笄没多久的女孩子衣着宽松,又是作小道童打扮,没几个人知晓她底细。
称她臭小子的正是书院金主之一。
金主伸着手指虚空点黄时雨脑袋,“就你是吧,化成灰我也认识,上回骑驴撞了我的狗东西!”
黄时雨心知跑不掉,遂停下步子,朝他憨笑,“公子,你是在跟俺说话吗?”
好浓的乡音。金主一愣,当时驴上的贼厮说的一口正宗官话,可惜包了面巾看不清脸。于是他凑近仔细瞧,好像又不是。
“三月初二那日,是不是你骑驴在书院横冲直撞,擦了我肩膀就跑的?”他眯着眼问。
黄时雨一脸茫然,“俺不知道。”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傻?”金主蹙眉瞪眼。
简珣朗声道:“思渊兄,她是我邻居,素来有些怕生。”
被称作思渊兄的金主“咦”了声,瞅瞅简珣,又看看黄时雨,终于做出判定,“对不住了,认错人。”
骑驴撞人和简珣邻居是两件事,但又使人下意识觉得与简珣有关的人都不会太离谱,故而得出不是黄时雨。
他揽过黄时雨肩膀拍拍,“那贼厮又矮又瘦,打远一瞧,你俩还真像。”
黄时雨忙从他胳膊底下钻出。
简珣蹙了蹙眉,抬眸看向黄时雨,目光意味深长。
黄时雨不明就里,可直觉这么站着简珣会不高兴,于是她挪到了他身后,果然简珣回头看她的眸光变得柔和。
金主噗嗤而笑,对简珣道:“我又不吃人,你瞧他吓得。”
简珣唇角上扬。
“蹴鞠正好缺个人,不如下次你把他稍上。”金主出主意。
简珣道:“她先天不足,同我们玩不到一处。”
这样啊,金主同情地瞄了黄时雨一眼,不再纠缠。
几个少年人你推我搡,嬉闹而去。
逃过一劫,待他们走远,黄时雨对简珣再三道谢,解释道:“我家的驴忽然发了疯,他非但不帮忙,还与小厮一起看热闹,当时我就朝他大喊‘闪开,快闪开’,他笑得更起劲,然后就,就被撞了……”
花娘子贪便宜,以最低价格买了头看起来不太聪明的驴作为黄记重要出行工具,果不其然上工第一天就出大事。
简珣失笑。
他一笑眼睛就更亮了,像两汪潋滟的秋水。
黄时雨暗赞。
简珣道:“以后别走洗砚门。”
免得再遇上思渊。
“哦,好。”黄时雨受教地点头。
简珣觉得热,想要沐浴更衣,便同黄时雨告别。
黄时雨问他:“我明日回家,需不需要我为夫人捎些什么?”
简珣转身望向她,“不必,我明日也回。”
好吧。黄时雨挥挥手走人。
“等等。”简珣慢慢道,“一起吧。”
“好呀!”黄时雨求之不得。
回去之后,小厮福生低声劝简珣:“小的明白您怜贫惜弱,同情黄二小姐,可她到底是女的,跟咱们一起,不太好吧,夫人知晓了定要罚我哩……”
“你看她像女孩子吗?”
简珣边问边张开双手。
福生麻利地伺候少爷宽衣,讪笑:“仔细看就能瞧出来的。”
“坐在车厢里,谁能仔细看?”
福生沉吟道:“也,也对哦……”
午时左右的甜水铺子相较冷清。
厨房的花婆婆忽听儿媳在外头喝骂,忙出去看看怎么个事。
“去去去,我们还要做生意,你换个地方晒太阳。”
花娘子正驱赶一名灰扑扑丐婆。
那丐婆也不恼,听话地挪远些。
也不知丐婆打哪儿来,大家回想一下甚至连她何时出现也说不清,反正忽然之间周围就多了这么一个人。
且这个人在黄记铺子的大槐树下,已躺了一天。
花娘子忍无可忍,抄起鸡毛掸子,得亏黄时雨及时拦住,一番软言相劝:“花婶且慢,你瞧,她浑身伤病的,万一有个好歹,轻则可能会被赖上,重了咱们这铺子怕也难开的。”
花娘子“嗐”了声,无计可施。
丐婆睡眼惺忪,瞅见迎面走来个小丫头,笑眯眯的,双手递过来只包裹,“阿婆,这里有二百文钱和几件换洗衣裳,我送你去天水观养伤吧。”
丐婆打个哈欠,接过包裹,“好啊。”
待要起身,歪歪扭扭晃起来。
黄时雨忙上前两步,伸手扶她,“我送送你。”
这里到天水观不过五百步远,但丐婆伤病交加,走得晃晃悠悠,无人帮扶委实艰难。
到了天水观,丐婆重新打量黄时雨,十分仔细地,忽然咧开嘴露出一排白花花牙齿:“小姑娘,你要不要算一卦?”
“你腿都被打瘸了,还敢算。”
丐婆原本也有个营生:算卦。
前几日胡咧咧不就挨了一顿揍。
丐婆板起脸,“那不一样,诓他们好玩着呢,给你,我认真算。”
“差不多得了。”
“让我算算你选哪个好呢。”丐婆最喜欢乱点鸳鸯谱。
“选什么?”
“夫君。”丐婆疯疯癫癫的,忽然郑重其事问,“王妃和诰命夫人,你选哪一个?”
这些都与黄时雨不相干,她以为丐婆单纯在发癫,便转身走了。
丐婆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牙一龇,“那我给你选咯。”
丐婆的胡言乱语,不过凡尘一点嘈杂之音,穿过耳朵也就忘了。
黄时雨推开内室的木格窗,但见树荫千重的鹿锦书院倒映在玉山湖面,水木明瑟,鱼鸟藻荇。
倘若铺子不怎么忙,她喜欢坐在这里发呆。
因为这里能第一眼望见阿爹,假若他来探望自己的话。
年纪更小一些的时候,黄时雨畏惧密林,有一回天色昏暗,甫一路过就不停去拉走在前面的阿爹袖端,口里念叨:“阿爹,阿爹,等等我。”
黄秀才很不耐烦,抽走袖子。
她就咧着嘴哭。
黄秀才只好任她拉扯。
攥住阿爹的袖子,黄时雨就不再怕黑黢黢的密林,只会感到满足。
还没有大人一半高的小人儿,满足地仰脸望着爹,也望着爹怀里的三妹。
三妹只比她小十天。
窗外骄阳明灿,碎金般透过枝丫洒落,光影深深浅浅,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黄时雨眼帘。
竟真是阿爹来了。
她噔噔噔开心地跑下楼,清脆喊道:“阿爹!阿爹!”
黄秀才负手立在花墙下,望着飞奔而来的女儿。
十五岁的黄时雨个头已超过黄太太了。
“阿爹,你是来看我的吗?”她问。
黄秀才含笑点头,“等我有空就去县里牙行买个年纪大的丫鬟照顾你,琥珀便留给你娘使唤吧。”
他摸了摸黄时雨头顶的小揪儿。
“好。”不过黄时雨觉得他极可能转头即忘。
黄秀才边走边道:“你在铺子里,是小东家,别什么活都抢着做,有一点例外,瞧见你娘过来千万警醒些。平日想吃什么也别拘着,除了牛乳,其他随便。”
说完,又叮咛道:“千万别让你娘瞧见了。”
“知道了爹。”
黄秀才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在这里挺好,环境怡人还自由,想吃吃想喝喝。”
黄时雨笑道:“可是我会想阿爹。”
不止想阿爹,还想县里的阿姐。
“我这不是来看你了么。”黄秀才叹息。
他陪黄时雨在狭小的厅中坐了会,坐等花掌柜前来请示庶务。
所谓的来看她,不过是顺路顺便而为。
他对她的关心,连邻家的简允璋都不如。
至少允璋能看出她的窘境,回家路上捎带她一程。
阿爹就不会,也从来不问。
正文 3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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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秀才示下几句,又与花掌柜咬耳朵,二人心照不宣大笑,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方才含笑离去。
黄时雨从头到尾就坐在附近,垂着眼凝视面前的茶碗,绿色的嫩叶在水里悬浮。
转眼就到了次日。
黄记铺子的后院,海棠花落了,仿若堆起了一地香雪。
小丫鬟服侍黄时雨骑驴,忙前忙后,笨手笨脚的,却满脸认真。
她叫柳儿,尚不满十一,脑袋似乎有些不足,为人却忠厚。
因为力气小长得丑,脑子又不好使的缘故,牙行觉得养大再卖不知要赔多少,便半卖半送黄太太。
黄太太又将人丢给黄时雨,作为抢走琥珀的补偿,堵得黄秀才一句话也说不出。
用一个不顶事的小丫头换了个贴身大丫鬟,黄太太真是个精明人。
黄时雨倒是没半句怨言。
琥珀每每从上房偷跑回来照顾她,身上就要多几道笞痕,好好的丫鬟被打个没人样儿,她便不许琥珀再来了。
黄太太的藤条抽在身上实在疼,挨过不少次的黄时雨心疼琥珀。
没有丫鬟,黄时雨也能照顾好自己。
回家的路足有二十里,骑着驴儿少说也得走一个半时辰,一路看尽春光烂漫,杜鹃开满山坡,她惬意得很。
简珣的马车就停在一里外的草亭子,福生坐在车尾,甫一望见黄时雨,用力地挥起手,“黄二姑娘,这边,这边!”
黄时雨弯起笑眼,驱驴上前打招呼问好,以为同路就是她骑驴跟在马车后面,大家相互有个照应的意思,不意福生小跑几步过来,帮她将驴儿拴在车辕,又端了凳子催她上车。
“二小姐请,等到了龙泉口附近你再下车,咱们一前一后回去,隔着远些,免得叫人说闲话。”福生脆生生道。
简珣撩起帘子,“这事不能告诉旁人,知道吗?”
黄时雨乖巧地点点头,依着他们意思上了车。
简珣大约也明白了黄时雨是个什么样的人:有点傻。
即便他是邻居,二人也不算陌生,怎么说两句就不带一丝怀疑上了他的车……
不过这样也好,免得再费唇舌耽误时间。
简珣的车厢同他的人差不多,干干净净且还很好闻,他坐在东侧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本书。
十五岁早到了知羞的年纪,黄时雨坐在人家地盘,并不敢放肆,而是规规矩矩的,也不敢抬眼看简珣。
“没人教过你么,女孩子不能一个人出门。”简珣淡声道。
“我娘说我长得丑,安全……”黄时雨支支吾吾的。
这话是真的,黄太太的嘴,就是为了挖苦黄时雨而生。
但黄太太说的不对,黄时雨非但不丑,还很好看。
长相略显磕碜的黄秀才和长相平平的原配生了一个长相平平的大女儿,到了二女儿黄时雨这里却发生了骤变。
黄时雨的五官单拎出来,没一样出彩的,可镶在她的芙蓉面颊上,立时别样的动人,有艳光隐现。
尤其那一对内双的眼儿,形状极美极娇,大小适中,黑白分明。
黄太太笑她丑,左不过因她越长越出格。
美得过分的女孩子,若非有个高贵的出生,通常不被视为正经好女子。
黄时雨在黄太太眼底就是腌臜的,早晚是个狐狸精,同时也是令人嫉恨的,故而时常出言相讥。
黄太太将小狐狸精撵出去自生自灭,如今已有三载,却活得好好的,也没能出点岔子。
这厢简珣听了黄时雨继母的丑等同安全言论,略诧异,沉吟道:“再丑也是女孩子,独行多有不便,再说,你觉得自己丑吗?”
黄时雨摇摇头,“我觉得自己挺漂亮。”
简珣愣了下,移开了目光,“为何不将琥珀带在身边呢?”
作为邻居,他也不过送她一程,或者再多送几次,又不会时时在侧。
黄时雨只得轻描淡写道:“琥珀有自己的事情做,我爹很快就会给我买一个大丫鬟。”
简珣微微点了点头。
各家有各家难念的经,她不是不懂,只是没办法罢了。
其实她并不笨,也不是谁的马车都上。
她只是天然的信任他。
到了龙泉口,下车前黄时雨从袖中摸出个小玩意,轻轻放在他手上,也不等他看清,就匆匆下了车。
又是邵西的陶瓷不倒翁,这次是一只小兔子人。
她知道简珣喜欢。
简珣推开窗,“谢了。”
“是我谢你才对呀。”黄时雨笑靥如花。
简珣唇角上扬,马车疾驰,奔跑起来,他又再次推窗看向娇美的黄时雨,“我廿四一早回书院,一起吗?”
“好呀!那我还在这里等你。”黄时雨忙不迭答应。
孤身走路怎会真的惬意,简珣愿意捎带,她自是高兴还来不及。
“好。”简珣道。
马车跑得飞快,眨眼消失尽头,黄时雨的小毛驴累坏了,离了马车,现下说什么也不肯再跑,委委屈屈叫着,朝家的方向走去。
过晌才堪堪进了家门。
这个时辰定然还未用过午膳,黄太太却只顾挑挑拣拣黄时雨带回的点心,赏了丫鬟两块,说说笑笑而去,也不晓得吩咐下人炒两个热菜。
黄时雨习以为常,洗把脸,自去厨房找吃的。
灶上婆子笑眯眯端出两盘热菜,“老爷说你今儿回家,我便估摸赶不上午膳,偷偷给你炒了两盘,正好热着。”
“全是我爱吃的。”黄时雨甜甜道,“谢谢阿婆。”
阿婆曾受过先太□□惠,又是看着黄时雨长大的,明面儿上不敢做什么,背地里却时常照顾,使她免于饥寒。
黄时雨坐在厨房靠窗的小桌上,小口小口填饱肚子。
此时的简珣,早就在丫鬟小厮的伺候下沐浴完更衣,换上家常衣衫前去拜见娘亲。
简珣的生母程氏年仅三十三,看起来仿若二十六七的女子,清丽脱俗,常年素衣麻服,黛眉轻拢烟愁。
外表瞧着弱不胜衣,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颇有才名,求娶者趋之若鹜,便是受不了京师的纷扰才回了泽禾老家避世。
大丫鬟辛夷早在清苑门前守候多时,笑迎迈着方步而来的简珣,福了福身,“少爷,夫人还在东次间待客,请您先随奴婢在西梢间用膳。”
“有劳辛夷姐姐。”简珣颔首。
辛夷乃简夫人贴身一等大丫鬟,极有体面,便是简珣也敬她三分的。
辛夷含笑前面引路,进了西梢间,炕几杯盏碗碟牙箸摆得整整齐齐,令有两个布菜的丫鬟在旁待命。
十几道简家的家常菜,全是简珣爱吃的,后面还有若干炖汤甜点未上。
简珣用饭前,问了句,“是京师的客人吗?”
辛夷低声道:“是安国公府的小姑太太。”
安国公府乃当世第一簪缨望族简氏嫡系,辛夷口中的小姑太太便是简珣的表姑母,安国公的嫡幼女简欣兰。
简欣兰的丈夫宋侍郎与简珣之父乃同科进士,至交好友,两家关系亲密无间,当年宋侍郎更是将六岁的简珣抱进自家垂花门,让他挑一个表妹当媳妇。
六岁的小孩子懂什么,也不知他怎么选的,挑中了宋侍郎的掌上明珠宋鸢。
两家大人心照不宣,哈哈大笑,当场交换了两个孩子的庚帖。
宋侍郎揶揄道:“好个小儿,眼光甚是毒辣,把我的眼珠子挑去了。”
仅有两家自己清楚的娃娃亲在简珣父亲去世后,无人再提。
原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见到宋鸢,却不料表姑母带着她来泽禾了,探望母亲。
那厢东次间里,简珣的表姑母简欣兰,正握着程氏的手,又擦了擦眼角的泪,“好妹妹,自从你搬来泽禾,咱们连见面的机会也少了,原是该早些来看你的,鸢姐儿祖母突发恶疾过身,家里忙成一团,你不会怪姐姐吧。”
程氏攥了攥简欣兰的手,柔声道:“妹妹不敢,都是有家有口的媳妇,你要操持一大家子,不容易。”
简欣兰闻言,面色微缓,“也不止我惦记你的,昨儿个娘亲听说我要过来,专门命人挑了好些野参、血燕,你太瘦了,多补补。”
简欣兰的娘自然是安国公府的老太君。
大人说话的时候,宋鸢就安安静静端坐下首,仪态秀丽,水眸明亮,偶尔抿唇浅笑。
不过比简珣小了两个月,已出落的亭亭玉立,仙姿盛颜,将来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程氏明白宋鸢之貌并非池中之物,亦明白宋家打什么主意,既舍不下才学惊人的简珣,又舍不下京师贵人,始终做不了决断。
如今来泽禾探望她,便是不想断了往来。
此行偏还将宋鸢带了过来,这等姿色,又是交换了庚帖的未婚妻,年少的简珣将如何抵抗。
辛夷笑吟吟进来通禀:少爷到了。
宋鸢脸一红,想要回避,却被娘亲按下,“自家哥哥怕什么,咱们一家子关起门来不必讲究那些。”
程氏眉心微蹙,相信辛夷私下早已交代清楚,但亲眼目睹又是另外一回事的。
她下意识不希望儿子见到宋鸢这个祸水。
却也不好拂了简欣兰脸面。
幸而简珣是个争气的,知晓表妹在场,自进门起眼神就没乱瞟,端端正正给长辈行礼。
倒是宋家母女瞧见简珣的第一眼愣住了。
正文 4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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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年满十五的男孩,穿珍珠白雾蓝滚边的圆领襕衫,一把细腰系了同色丝绦,神仪明秀。
虽有些纤瘦,却生得肩宽腿长,个头比过大人。
一双天然含情目,宛若秋水横,春山拂。
满屋子女眷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简欣兰回过神,忙让座。
谁说只有女孩会十八变的,男孩变起来更可怕。
简珣坐到了相对较远的一张官帽椅,双手自然落在黑漆的扶手上,修长白皙,白到隐隐透出皮肤下的青色脉络。
这样一双手曾于幼时牵着宋鸢在桃树下奔跑。
宋鸢黯然垂下羽睫。
简珣落座不到一刻便以功课为由告退。
退下时朝长辈行的鞠躬之礼,身形恭谨微倾,却亦有潇潇劲松的飒爽。
宋鸢怔怔望着他的背影,恍如隔世。
五年未见,简珣变化之大令她措手不及。
昔年的简珣,就是个娇气包,粉雕玉琢,雌雄莫辨,还特别矮。
简欣兰与程氏多年未见,虚与半晌,两边都累了,便各自归寝。
程氏吩咐张妈妈送她们回去休息。
母女二人暂且客居清苑的雅月轩,地方不大,略显简陋,胜在清雅干净。
简欣兰唏嘘不已,脑海不期然浮现简珣的身影,那样的气度,那样的姿仪,十二岁就拿下小三元……
可她又想起了另一个人,当今太后娘娘的遗腹子——肃亲王。
年纪比最小的皇子还要小一岁,这么一个幼弟,在皇上眼里跟儿子差不多。
真真是千娇百宠,蜜罐里养大的。
虽未得见肃亲王,但以太后娘娘之盛容,想必再丑也丑不到哪里的。
倘若鸢姐儿花神宴入了太后娘娘的眼,此番也怨不得宋家了。
当然,肃王妃也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简珣确实是退而求其次的最佳人选。
黄秀才晚间在家用膳,瞅了一眼立在黄太太身后布菜的黄时雨,淡淡道:“乡下人家,学什么大户人家那一套,也不嫌矫情。”
表面说的黄时雨,实则敲打黄太太。
黄太太也不拿眼瞅他,兀自吃菜。
黄秀才道:“梅娘,坐下用饭,琥珀伺候太太。”
黄时雨这才轻轻放下筷箸,坐在靠近阿爹的位置埋首扒拉饭粒。
三妹却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挑三拣四,惹得黄太太扇了她一巴掌才安静。
阿爹眼里只有三妹和幼弟,但当不影响三妹和幼弟利益的情况也会多看她几眼的,譬如允许她按时用饭。
难得今日的黄太太极好说话,虽拉长了脸却也未曾认真刁难。
因为黄太太有了新的生财路子。
平昔只顾看黄二丫头不顺眼,又厌恶她小小年纪就有娇姿艳质之势,将来也不知要给哪个大户人家做玩物,然后就灵光一闪。
黄时雨越长越好看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这模样悉心再养一养,不知要被多少人家求娶。
赔钱货黄大小姐那么丑都能收到一笔聘礼,那么黄时雨呢?黄太太双目锃亮。
她是良妾出身,认不得什么上过台面的人,却有个在大户人家做小管事的阿兄。
这阿兄便是她觉得最厉害的人物,时常接触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和老爷。
阿兄今日偷偷瞧了黄时雨两眼,对她道:“再养一两年,老爷不喜欢太小的。”
及笄了一点也不小,衣服宽松人又瘦才瞧不出,实则比同龄女孩大多了。可是阿兄眼一瞪,黄太太只好按住一肚子话头。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黄秀才心里也有了佳婿人选。
乡下女孩一般从及笄开始议亲,十六岁出嫁。身为亲爹的黄秀才,自然早早开始物色人选。
在他眼里女婿的人品年纪相貌更重要,当然也得要聘礼,这可是对方能否养得起闺女的依据。
所以挑中了同乡李富贵。
比黄时雨大两岁,身强体壮,又是出了名的勤快人,不仅识字还在县里经营食肆,家中富足。
从选女婿这方面来看,黄秀才倒也算亲爹。
他甚至避开黄太太,在书房单独询问黄时雨意见。
黄时雨睁大了眼睛,足足愣了好几瞬,才欢喜道:“我愿意,我愿意!”
黄毛丫头哪里懂嫁人的深意,但是她懂李富贵是村里很多女孩子向往的人家。
而且李大哥人真的很好,时常帮助乡邻,扶持弱小,去他家里生活,应该就不会遭责打奚落了。
黄秀才拍了拍黄时雨瘦削的小肩膀,“此事我会慢慢与你娘商议,现下也就给你透了点风,别在外头抖落了。”
“嗯。”黄时雨乖巧地点点头。
次日,黄太太破天荒地没有差遣黄时雨做粗活,反将她召至了跟前。
“把手伸出来。”黄太太道。
黄时雨一头雾水,乖乖伸出了双手,嫩如笋芽,十指纤纤,这是一双极美的少女柔荑,可惜掌心略有点儿粗糙。
黄太太皱了皱眉,示意大丫鬟吟芳拿来了东西,圆形的青花瓷盒里,脂膏散发出香味,“以后每日净手净面再抹上它,知道不?”
“好……”
“用完了再朝吟芳讨要,倘或偷懒,仔细我揭了你的皮。”黄太太嗔眉竖目。
黄时雨一一应下,心里不停打鼓。
“吟芳,帮她梳个头。”
黄太太想瞧瞧黄时雨作女孩打扮,命人为她梳头。
黄时雨只得当个木头玩偶任凭摆弄。
她坐在上房的大窗子下,身上笼了一层柔软如烟的金色晨光,毛绒绒的小胎毛儿也被吟芳一双巧手打理的整整齐齐。
眉眼依然明媚,不见半分凄凉愁苦。
她不解地望着黄太太。
黄太太也神情凝滞望着她,半晌才艰涩吞咽了下,厉声道:“吟芳,拆了。”
于是吟芳又将梳好的少女发髻全部拆开,重新为黄时雨挽了小道童的头。
黄太太陷入了沉默,眼底暗流涌动。
“娘,我可以回去了吗?”黄时雨问。
黄太太才缓过神,不耐烦地摆摆手。
理智上,黄时雨等同一堆雪花银;情感上,黄时雨承接了黄太太对她亲生母亲的仇恨。
黄太太想要银子,却又接受不了黄时雨真的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黄时雨脚步轻快离开上房,日光灿烂,院子里的樱桃树已经结果,再等个三五日即可成熟,细腻多汁,酸酸甜甜。
可惜明儿一早就得回甜水铺子。
既然黄太太突发善心,准了黄时雨在家偷闲,她便去县里看望姐姐。
来回加起来还不足一个时辰,比起甜水铺子,近得很。
她到了姐姐的家,槐树巷。
正逢姐夫在县衙当值,姐姐的婆母则去乡里吃酒了,家中只余姐姐带着一个丫鬟和婆子忙碌。
“梅娘!”姐姐略显疲惫的眼睛,在看见她时忽然亮了,将人抱在怀里。
黄莺枝比妹妹大九岁,娘亲去的早,黄时雨连奶水都没吃过几口,东家借点,西家凑点,再加上黄莺枝自己熬米汤,竟神奇地养活了。
正因娘亲去的早,很长一段时间里,黄时雨都以为黄太太是自己的生母。
无论生母如何打骂,只消唤一声,年幼的她就会立刻回头,幼兽也是这个道理。
所以五岁前,不管吃多少藤条鞭笞,黄太太仅需轻唤“梅娘”,黄时雨就会重新依偎着她。
看起来很有趣,黄太太乐此不彼地玩着。
现下姐妹久别重逢,两厢欢喜。
丫鬟打水伺候黄时雨洗手净面,姐姐则擦了擦眼角,净手继续蒸馒头,却如同小时候那般,专门给黄时雨捏了只小狗馒头,上锅蒸了。
这日泽禾风和日丽,浮光浸染半边天际,清苑一池莲叶浮在荡漾的水面,几束新荷亭亭清绝,景色动人心魄。
福生抱琴跟在少爷身后。
这是简珣前往上房为阿娘抚琴的必经之路。
家里多了一个表妹,并不陌生。
阿爹去世前,表妹经常与他一起玩。
十岁后,就不怎么来往。
昨日在东次间倒是遇上,因着礼数,他并未乱瞟。
却不意还是再次相遇,五年后的重逢,宋鸢长得不太一样了,但却只需一眼,他就知道是她。
宋鸢立在岸边看丫鬟采摘新荷,嫣然而笑,似是觉知了两道炽热目光,便携着未散的笑意望了过来。
四目相抵,那日的微风仿佛都变得缱绻了。
简珣凝眸立在原地。
“阿珣哥哥。”
宋鸢红着脸轻声打碎了他那一瞬间的失神。
简珣柔声道:“你若想要荷花,可让萍儿去张妈妈那里借船。”
宋鸢并不敢抬眼看他,“我只要一朵,用不着麻烦的。”
岸边就有一朵,可是萍儿胳膊太短,总是差那么一些。
简珣走过去,稍微伸手摘得毫不费力,递给她。
宋鸢双手接过,少女柔软的袖摆擦过了他手背,留下一片淡香。
她抱着他送的花,展颜而笑。
简珣将手背在身后,朝表妹辞行。
宋鸢望向他平静的脸色,不再说什么,福了福身,又忍不住偏头凝看那道背影,若换做幼时的阿珣,一定会拉着她的手,有说不完的话。
午膳后,简珣又收到了女孩子的谢礼。
用“又”是因为他想起了邻家傻傻的黄时雨。
福生道:“是萍儿姐姐亲自送来的。宋家大爷今年路过邵西,专门买了几套分给家中弟弟妹妹,上层是给您的,第二层是鸢小姐送您的。”
他不喜金银玉石,也不爱名画古玩,只对瓷器感兴趣,尤其邵西出产的。
原来宋鸢还记得。
宋鸢的谢礼是一套崭新且完整的十二生肖拟人娃娃,摇头晃脑,憨态可掬,可书案位置就这么多……他抬眸看向笔架旁黄时雨送的那只狗。
心念一动,他将黄时雨送的狗和兔子收进左手边的暗格,重新摆上了宋鸢送的一整套。
正文 5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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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巷的姐妹一面蒸着馒头一面闲聊。
黄莺枝的丫鬟买了半斤排骨回来,做了一盘糖醋口的。
用饭时黄莺枝把排骨一块块全垒在妹妹碗里。
“姐姐也吃。”黄时雨夹给姐姐。
以姐姐的性子,但凡妹妹爱吃的,便一口也舍不得沾。
用完饭,黄时雨坐在圆杌子上,任由姐姐为自己梳头。
黄莺枝问:“可还记得我教你缝的月事带?”
黄时雨已满十五,月事迟迟未来,想必也不远了。
黄时雨老实回答:“已经做了六个,先用热水煮沸再以烈日暴晒,最后放在我盛小衣的箱子里呢。”
黄莺枝满意地点点头,道:“再缝六个,勤换洗休怠惰。”
黄时雨甜甜地应下,忍不住好奇问道:“月事是什么东西呀?”
黄莺枝直言道:“咱们女子每个月都会来一次的东西,哪天你若觉得下边不舒服,还流血,便是它了。”
流血!黄时雨有些害怕,“姐姐,它会不会让我很疼?”
“有的人疼,有的人不觉得疼,就是身子乏累,莫沾染辛辣生冷,倒也不算难过,忍忍几天便过去的。”
黄时雨似懂非懂,心里希望自己永远也别有这糟心月事。
黄莺枝道:“虽说鹿锦书院的读书人多数品行端正,将来或许还是举人大老爷。”
在普通百姓眼里举人已算文曲星,进士及第宛如鬼,听过没见过,所以黄莺枝觉得举人已是顶峰,不得不提点妹妹几句,“但也莫要被那功名利禄迷了眼,听信小公子胡言乱语,明白不?”
黄时雨笑嘻嘻的,“放心吧姐姐,平日莫说几乎遇不到他们,便是遇上了年纪多数比咱爹还大呢,哪有甚么小公子。”
说罢又想起了简珣和五个金主,不过他们在黄时雨眼里不算男性,算永远都不会跨越的对岸的大佛,一种不同阶级的符号。
黄莺枝对这个妹妹还是了解的,没那些花花肠子,“我同阿爹商议过了,你在铺子做工,理应有月钱,莫管黄太太怎么说,都要把钱收着藏好,听见没?”
“听见了姐姐。”
“咱们女子将来嫁到婆家,全指望手里的三分银子,你若无钱傍身便要矮人三分。”
黄时雨对姐姐的话奉若圭臬,逐字逐句牢记。
黄莺枝原想帮妹妹扎两朵漂亮的双髻,梳着梳着又变成了小道童髻。
她摸了摸妹妹的脑袋,“议亲前……不若就一直这样子吧。”
“记着了姐姐。”
任是几多不舍也终有一别,日子还是要继续过的。
黄莺枝千叮咛万嘱咐,未时没过多久就送走了踟蹰不前的妹妹。
走之前,把小狗馒头包好塞进黄时雨的挎包里。
且说这日另一对姐妹也在叙旧,简欣兰与程氏闲话当年京师盛况。
话锋一转,简欣兰笑道:“明年乡试,我们珣哥儿下场,中个举人不成问题,只不知往后的会试妹妹可有打算?”
大康的科举,通过乡试第二年可直接参加会试。
却也有个不成文规矩:参试举人考前需拜见礼部主考官或同考官,拜了谁将来便是谁门生。
如同世家大族各房同气连枝,朝堂内外亦有自己的同气连枝。
不拜则形同孤家寡人,即便中了贡士也很难再精进。
纵使才华横溢殿试排名前二十,仕途亦是坎坷,无人保举,无人指点。
当然,这门生也不是白参的,身为受参的恩师,自会想方设法庇佑自己门生,不遗余力推举,自成一派。
故而能不能拜一个好恩师,也大有文章。
程氏浅笑,“慎远生前也有故旧,总能照拂一二。”
慎远乃简珣父亲的表字。
简欣兰道:“妹妹指的可是刘阁老?”
程氏面色如常,未置可否。
“妹妹有所不知,刘阁老开春已然卧病不起,怕是撑不过今年了。”
程氏神情果然一凛。
简欣兰宽慰地拍拍她手背,“咱们珣哥儿如此争气,安国公府岂会任明珠蒙尘……”
只要简珣足够有价值,自会有最好的老师等着他。
别看简氏嫡系如日中天,到了这一代,几个房头的后辈比之从前逊色许多。
以至嫡系旁支所有小辈加起来,竟无一人能入安国公的眼。
一个世家大族,传承几百年,离不开每一任家主的维系。
家主乃家族的话事人,执棋者。
安国公在这群平庸小辈身上几乎看不到希望,勉强挑了五人继续观察培养,简珣也在其中。
然而简欣兰不喜欢下注,如今又多了肃亲王这么个选择,就更不想冒险了。
但攀附肃亲王这门亲事的前提:鸢姐儿决不能有婚约在身,哪怕这个婚约没有第三家知晓。
所以简欣兰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
她赧然看向程氏,又惭又愧道:“也不知哪家多事的在太后娘娘跟前嚼舌根,今年花神宴的御帖竟落到咱们头上,还点了鸢姐儿的名。”
说着说着垂下泪来,端然一副万般无奈,“现下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若让鸢姐儿去了岂不等同欺君,也辜负了咱们两家的情谊,可若是不去,就下了太后的脸面,我倒是豁的出去,可怜我的鸢姐儿以后……”
已是泣不成声。
程氏含笑看她一番唱念做打,待她停音拭泪,方才柔声唤辛夷。
辛夷闻言走了进来,将东西奉给程氏。
程氏扫了两眼,置于光可鉴人的黑漆桌面,以指推给对面的简欣兰。
是鸢姐儿的庚帖,宋侍郎的字迹。
简欣兰目光微闪。
“妹妹这是何意?”简欣兰暗暗攥紧了帕子,控制自己想一把抓回庚帖的手。
程氏笑道:“儿女姻缘讲究一个缘字,强求不得,此番变故实乃天意如此,况且我也是鸢姐儿的表舅母,又岂能见她因此受了挂落。”她亲自将庚帖塞进简欣兰手中。
既不愿受婚约束缚,又舍不得简珣这只金龟婿,便撺掇宋鸢在荷花池旁“偶遇”,真当程氏什么也不清楚么。
程氏不仅清楚,也清楚简珣之后的行为。
故而愈发看不上宋鸢。
得来全不费工夫,简欣兰莫名地慌乱,“我收了这庚帖,倒也显得忒凉薄了……”
程氏眼眸微眯,音色却越来越温柔,“姐姐言重了,总不能因当年大人的顽笑之举,耽误了两个孩子,你说是吧?”
简欣兰一把握住她的手,哽咽道:“庚帖我虽拿走,但他日男未婚女未嫁,在我心里,这婚约依然作数的。”
嫁不成肃亲王再嫁简珣。
简欣兰的自负也不是全无道理。
没有少年人能拒绝宋鸢的美貌。
可这一遭到底有了背信弃义之恶,简珣又是一尊未知大佛,宋家也不想撕破脸,既然敢要回庚帖,自然也有补救良策。
良策便是——历年会试考卷整理以及各家门派批注,甚至还有皇上的朱笔。
说一句有价无市也不为过。
涵盖了仅靠才华也不一定窥见的道理,能不能参透就看简珣的悟性。
这是宋家的诚意,勉强抵消背信弃义,程氏笑意从容,且柔且淡,喜怒不形于色。
简欣兰琢磨不透,料想她应是放下了芥蒂,暗暗松了一口气。
黄时雨自槐树巷回了家,灶上婆子已烧好热水,帮着她沐浴洗头。
吟芳路过厨房冷笑一声。
这事很快就传进黄太太耳朵里,她虽不悦,难得没再去脸上指桑骂槐,可心里到底还是膈应得慌,短命贱人用过的下人比狗还忠心。
她斜眼觑向门口坐着的琥珀,正在穿针引线,这个家,不对,应说整个泽禾再也找不到女红更甚琥珀的。
黄太太很喜欢这个丫鬟,却也防不住她私下给黄时雨缝小衣。
越想越气,黄太太抓起手边的团扇狠狠砸过去,正中琥珀背心。
琥珀挨了打也不吭声,低眉顺眼拾起扇子,拍拍灰放回案几上,继续做针线。
天黑前宜采桑葚,晒不着人,果实反更甜美饱满,奶娘提了一嘴,黄家四岁的幼子黄耀祖便哭着要吃。
黄太太朝院子里晾头发的黄时雨尖声道:“你是不是又聋了,听不见耀祖说要吃桑葚,还不快带他摘去。”
黄时雨“嗳”一声,只得将尚带湿意的长发一股脑撒在背后,站了起身。
听闻可以去摘桑葚,耀祖从奶娘怀里挣脱,张开小手奔向黄时雨,口中念着“二姐姐,果果”。
黄时雨俯身抱起他,年幼的弟弟奶香温软,即便甚少见面,每回还是亲近的不行。
小幼童最能感知大人的心意。
黄时雨对于单纯孩童的天然之喜,赤诚如明月昭昭,无不深深地温润着年幼的耀祖。
泽禾人喜植桑树,水塘地带随处可见。
黄时雨与简珣家共用一个大池塘,中间隔着一道漂亮的竹篱笆,两家的人一旦相遇,还能彼此寒暄,一同摘果子,颇有野趣。
黄耀祖一会要二姐姐抱一会又要奶娘抱,玩得不亦乐乎,直到奶娘说:“再调皮,二姐姐就没法摘果果你吃了。”
他才消停。
临近立夏,徐风干热,没多会儿将黄时雨的长发吹个半干,于风中轻舞。
如瀑青丝衬着那一张洁白小脸别样动人。
简珣第一眼险些没认出,以为是荷池菡萏化妖。
却见那妖精目光投向他,眉飞色舞,“简允璋!”
他身形僵木,对她微微颔首,不知为何产生了局促之意。
宋鸢听见动静,也走过来。
她的现身仿佛能引万籁俱静。
黄时雨看呆了。
多年后再忆起这一幕,都会忍不住赞叹:幽花未艳,嫩玉生光,宋鸢不愧是简允璋心心念念的美人。
单是站在一处,竟已光华夺目,好一双绝世壁人。
简珣下意识并不想让黄时雨提前见到宋鸢。
宋鸢哂笑,“她便是黄秀才家的老二吗?”
简珣闷闷的“嗯”一声。
宋鸢浅浅幽嗔,“原来阿珣哥哥的邻家妹妹这般漂亮。”
“她不会影响到你。”简珣脱口而出。
宋鸢却不理他了,轻提裙裾往回走,眼里含着一汪泪。
正文 6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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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鸢在前面走,简珣跟在她身后。
她以前就爱使小性子,这番场景好不熟悉,哭着哭着横在二人之间的那一点疏离幽怨忽然也就消了。
宋鸢似娇似嗔道:“只跟你说一点,下回同我讲话,还提别人家的妹妹,那便去妹妹那里吧,别想我再跟你好了。”
简珣笑了笑,“我只提了一句。”
他没有应诺,宋鸢垂下眼睫,抿紧了嘴角。
两人默然相对,久久无言。
可当又一阵桑林的风迎头吹来,宋鸢倏然清醒大半。
她糊涂了。
是她主动来寻的他,怎能还似从前那样撒娇卖痴。
“阿珣哥哥,你心里是不是怨着我呀?”她颤声问。
“这不是你能左右的。庚帖在,我定当竭尽全力,以进士之身迎娶你;不在也没关系,你依然是我的好妹妹。”简珣由心而发。
到这一步,阿珣都没有怪过她背信弃义。宋鸢擦了擦眼角,目光黯然,只敢看向斜下方,却不敢迎向他眼眸。
她背过身,“我得回去了。”
“嗯。”
宋鸢慢腾腾走了两步,“不许回去同你那邻家妹妹说笑!”说罢,羞得满面绯红。
又知自己越界,连忙描补了句,“我才不是妒忌,你想纳谁便纳谁去,反正让我知悉了你对旁人比我好,就狠狠恼了你。”
说罢,逃也似的跑了。
简珣望着她背影失笑。
且说这厢的黄时雨,从她的角度望去,仙女与简珣才说两句话忽然哭了,简珣立刻追去。
这是……吵架了?
碰到别人的难堪处再竖着耳朵觑着眼打探,诚然失礼。
秉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八个字,黄时雨捺下好奇心,任由耀祖拉着自己往前走,离开了此处。
耀祖拽着二姐姐衣袖,“二姐姐,抱,抱。”
黄时雨没办法,只好将摘桑葚的任务交给奶娘,自己则抱起幼弟。
耀祖搂着二姐姐脖子,咯咯欢笑。
简珣不放心回头觑了一眼黄时雨的方向,她似乎……并无异样。
满载而归,黄时雨原是打算同简珣打个招呼道别,未料邻家桑林人影空空。
回去之后,她将桑葚泡在井水里,一遍遍滤掉尘灰。
耀祖急不可耐,围着她打转,“二姐姐,二姐姐。”
他长得像黄太太,完美避开了黄秀才各种五官缺陷,有一双大大的杏眼,清晰的双眼皮褶儿,高鼻梁,是个非常漂亮的小男孩。
黄时雨点了点他小鼻子,挑一颗最大的喂他。
他嚼着满嘴紫色汁液,咧开小嘴笑,“甜甜,二姐姐吃。”
他举着桑葚喂黄时雨。
姐弟二人你喂我,我喂你好不温馨。
三妹黄晚晴走过来,尝了一口就皱眉。
她道:“二姐,我想吃带骨鲍螺,下次回来带些我尝尝。”
黄时雨回:“好的。”
难得黄晚晴对点心感兴趣,自然百依百顺,不然真怕她哪天因为挑食饿死。
黄晚晴也学黄时雨挑了一颗桑葚喂耀祖,“来,尝尝三姐姐的。”
耀祖吃了,然后躲进黄时雨怀里,“二姐姐喂。”
小死玩意。黄晚晴没好气瞪了一眼吃里扒外的小东西,端走一碗桑葚,去上房陪娘亲聊天。
掌灯时分,简珣被请到了上房东梢间。
程氏坐在炕上,左臂搭着桌沿,还未换寝衣。
这是要拿他问罪了。
“跪下。”程氏漠然道。
辛夷一惊,欲上前劝说,却被程氏凌厉的眼神止住,只能福了福身,退至门外。
简珣默然跪地。
“知道为何要你跪么?”
简珣面色微红,坦言道:“荷塘偶遇,桑园叙话,儿明知鸢娘故意为之却假装看不破……”
看不破就可以理所当然的享受其中。
程氏冷笑,将他的庚帖并宋侍郎的大礼一齐甩在他肩上。
澄纸如蝶,四散纷飞。
简珣一张张拾起,不用看也早已知悉前因后果。
宋家有了更好的选择,虽退婚却又舍不下他这条退路,娘亲误以为他醉心美色,心里窝着火呢。
程氏平静地望着爱子同样平静的脸,家道中落,成了心爱之人的备选,接连失意的少年,品尝人间凉薄,是饮恨咽下今日之辱,还是跑去挽求宋鸢?
周遭陷入了沉寂。
简珣在这样的沉寂里稍顿一下,和声细语道:“并没什么大不了的。”
程氏愕然。
他跟同龄鸭嗓男孩不太一样,音色低沉,语速平缓,使听的人不仅心不躁,反而很想听下去。
简珣漆黑的眸盈亮从容,“我所欲又何止一人一物,得不到是我技不如人,往后加倍努力便是。”
娘亲未免也太小觑他。
他心悦鸢娘不假,却也不至于为儿女情长犯糊涂。
在他心底,除了父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前途更重要。
程氏目光晃动,失神地望着期盼中的完美爱子,却又觉得有些陌生。
既欣慰又害怕。
他太完美了,这样的完美令人恐惧。
程氏轻声问:“若是宋家回头,你还要不要?”
简珣不假思索:“要的。”
他将来又不会只守着一个女人,倘若能有鸢娘相伴在侧再好不过。
程氏对宋鸢颇有微词,皆因她动机不纯,但简珣是既得利者,鸢娘又倾心于他,怎会真正反感呢。
早慧的孩子岂止是学文习武早慧,而是各个方面都遥遥领先同龄人,包括男女之情。
三月廿四回程,天光蒙蒙,东方泛起了鱼肚白,简珣的马车在龙泉口停驻。
他朝车窗外张望,直到看见姗姗来迟的黄时雨,心间的揪紧才悄然松开。
见她笑盈盈上了车,他淡然问:“怎么这么晚?”
黄时雨连忙致歉,解释道:“许是上回随车跑太快,小毛甫一走这条路,就恨不能掉头。”
她的毛驴叫小毛。
小毛眼见又被栓在了车辕,痛苦回忆也随之扑面而来,立时哀哀地叫唤,又吵又难听。
黄时雨望着简珣,讪笑。
这么吵,定然极影响他读书,他却信守承诺,毫无怨言。
简允璋,真是个好人。
简珣为她倒了杯茶,心知她对茶点更感兴趣,便将点心推过去。
她对他毫无戒备之心,一派天真。
简珣家的南瓜糕,香味奇特,仔细尝又尝不出什么,这极大地勾起了甜水铺子小东家的好奇心。
果然,她主动问他:“这是何种鲜果所制?”
“南瓜。”
“南瓜是什么?”
“去年红毛夷(指红头发的洋人)带来的一种蔬菜,大小若冬瓜。”
不知道泽禾有没有卖的,买些做点心定能吸引不少人,黄时雨在心里想。
简珣就不再说话,注意力全部放在书上。
再抬眼,她居然昏昏欲睡。
心真大。
这样想着,他伸手想将车上的薄衾盖在她身上,又一惊,默默撤回了。
黄时雨在草亭附近下了车,但见小毛四条腿直抖,凄凉地望着她。
令她无端腾起愧疚之意。
与马同行,委实难为它了。
黄时雨再三安抚,小毛方才缓过来,凄凄惨惨,继续前行。
小授衣假结束,甜品铺子的后院有干不完的活儿。
次日一早又得提着食盒前去书院送餐。
今儿是廿五单日,华山长应是在舍馆,她绕了一大圈,赫然想起舍馆附近也有一株樱桃树!
她特意仰着头观察,嚯,一颗颗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居然无人采摘。
华山长的小厮出来迎接她,似乎是她肚里的蛔虫,“先生说你若喜欢便自行摘回家去,院子东边有大竹筐。”
黄时雨看出来了,华山长惯会用些不伤筋动骨的小玩意应付她,书册什么的却是一本也不肯借。
话虽如此,也不能跟樱桃过不去,她甜笑道:“那我不客气了,下回来请你们吃樱桃糕。”
这话小厮喜欢,跳蹿蹿地跑走,又拎着一只大竹筐出现,“给,多摘些,摘满了背回去,宽带子不勒肩。”
殷勤体贴至极。黄时雨“啧”了声,小厮嘿嘿笑着同她告别,前去伺候先生洗漱。
前两年华山长的舍馆在洗砚门以北,今年搬到了东面,这么大一株樱桃树就便宜了黄时雨。
她摘得起劲,垫脚伸手所能摸到的地方全秃了,而够不着的果子偏偏又大又圆,水灵灵诱人。
怎么就够不着呢?
跳着摘,也只狼狈地摘了几串。
她深吸口气,猛然再次跳起,这次没那么运气,不但没站稳,身体也踉踉跄跄后退数步,不知是谁站在了她后退的方向,不避不闪,任她撞上,绊得她朝后栽。
简珣一臂揽起她,又将人放下。
他方才路过,见她想要樱桃又够不着的样子很有趣,便多看了两眼,又怕她跌倒,干脆将人揽下。
黄时雨惊得魂不附体,直拍心口,不悦地推开他胳膊,喘息道:“吓死我了,你怎么一丝声息也没有!”
“我以为离得这么远足够了。”简珣指了指自己所站的位置。
距离她很远。
“那也不能不出声。”黄时雨好半晌才将神魂安抚好。
“好。”简珣没想到真吓到了她。
本以为她会因其他的缘由生气。
方才情急之下他没想太多就揽住她,触到了不该触的地方,无意轻薄了。
若是生气了该怎么道歉,如何哄的话他都已想好,却见她压根不在乎,简珣张了张嘴,干脆咽下。
黄时雨见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以为他也想吃樱桃,“你要嘛?”又见他身上没有挎包,“福生呢,你让他来寻我拿。”
简珣轻轻抚了下胳膊,淡淡道:“不了。”
然后就走了。
好奇怪的人,忽冷忽热的。
黄时雨想起昨日简珣婉拒了自己的谢礼,理由是:“鸢娘已经送了我一套,再收便是重复了,你的且留着自己玩吧。”
黄时雨依言解味了这句话的含意:有个叫鸢娘的女孩子非常有钱,一次送他一套,所以她这一个个的不够看……
简珣含蓄地表示了已有心上人,日后若再相见,或许不方便再捎带。
深思熟虑一番,愈发觉得顺路同行之举不妥,即便乡下对男女大防没那般严苛,可黄太太闹将起来,他也只能提前将她纳回去。
并非是不想纳,而是……他觉得她还没开窍,身边又没个长辈教导,太早领略男女之事只会伤及她身子,且他亦无太多时间照顾她。
黄时雨自有一番忖度,如今他是阔气了,收礼只收一套。
正文 7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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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简珣到底是发小,且时常出手相助,如今他冷他的,自己不能冷呀。
黄时雨对着他背影热心道:“大后天我来送樱桃糕,你要不要?”
简珣对她摆了摆手。
不意有个熟悉的声音接话,“原来你会讲官话!”
黄时雨后背一麻,缓缓转过脖子,又见面了,鹿锦书院的金主,叫什么渊的。
金主仔细打量她片刻,豁然开朗道:“就是你——骑驴的家伙!”
“俺,俺……”
金主没好气道:“俺什么俺!”
说着欺身上前,提拳就要揍她。
吓呆了的黄时雨,傻傻望着拳头也不知道躲。
拳头却在离她鼻尖一寸远的地方稳稳停住,金主忍俊不禁,“哈哈哈哈,你这个小傻子。”
黄时雨不敢妄动,仰脸望向他。
“这叫略施薄惩。”金主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是了,方才你说什么樱桃糕,在哪儿?”
黄时雨见他不生气了,连忙堆笑道:“在黄记甜水铺子。我家可是有十二种甜水,八种糕点,”又乖觉指向小半筐樱桃,“大后天,再上樱桃糕。”
这金主有双对世事皆好奇的眼眸,嘴角上扬道:“我还没逛过,说来听听,有哪些招牌。”
这就不得不提兰霜乳茶和带骨鲍螺,黄时雨绘声绘色描述一番。
金主漫不经心的“哦”了声。
这人八成是没见过。黄时雨不遗余力显弄自家,末了道:“还望公子有空前去品尝一二,我家的可是加了许多牛乳。”
金主觉得话都说到这份上,再不买过意不去,便道:“那行,你送一份来,东泉门舍馆左边第二个,就是我住的。”
黄时雨含笑道:“我们铺子人手有限,暂时……”挪不出人手送的话还没说完,金主递给她一两碎银子。
且看清楚,这是银子不是铜板。
他言简意赅,“跑腿钱。”
黄时雨心跳如雷,“好……”
这一两银子足够买几百份点心了。
她背着樱桃一口气儿跑回铺子里。
丐婆顶着满脸伤又在她家门口重操旧业,瞅见她,还讳莫如深笑了一下,扬声道:“算卦,算卦,一卦十文,结个善缘,愿者上钩。”
黄时雨推开厨房的门,“花婶,想办法再弄一份兰霜乳茶和带骨鲍螺,现下急要。”
花娘子为难道:“这不行吧,明天的分量就不足了,万一田大牛乳送不及时咋办?”
黄时雨掏出一两银子,晃了晃,“遇到大主顾了。”
花娘子心领神会,重新净了手忙碌。
铺子的备用牛乳就是来应付这种突发状况的。
半个时辰后,黄记小东家提着食盒来到了金主的东泉门舍馆。
金主的丫鬟迎上前接了。
黄时雨笑靥如花,“您尝尝看,这是我们黄记的招牌。”
金主点点头。
却见那丫鬟款款施了一礼,姿态端如湘竹,双肩不晃,腰身挺直,轻语慢言道:“公子稍等片刻。”
为何要等呢,不是拿双筷子就可以吃的吗?黄时雨虽有疑惑,却垂手静候,料想别人家这么做定有自己的道理。
丫鬟退至梢间,不多会儿再次走出,点心已经盛放于精致的银盘,且每块都缺了些。
该不会是端下去偷吃了吧……这想法过于惊人,黄时雨定了定神。
金主眼神约莫不太好,对此视而不见,抬手动筷。
黄时雨殷殷地望着他,如今也是她的金主。
他吃了一口带骨鲍螺,细细咀嚼,眉心微蹙也望向她。
“好吃吧?”黄时雨满脸期待。
金主缓缓咽了下去,怜她眸光切切,话到嘴边改成了,“好……吃……”
却说什么也不肯再去吃第二口。
他意兴索然捧起银盏,望着所谓的兰霜乳茶,浅尝一口,脸就黑了。
黄时雨隐隐觉得不妙,“你,没事吧?”
金主几乎要怀疑黄时雨在耍弄他,“带骨鲍螺好歹是真材实料,兰霜乳茶怎么回事,除了牛乳,哪来的兰霜茶……”
分明是用红萝茶冒充的。
黄时雨也不知何为真正的兰霜茶,但这个叫兰霜乳茶,家里也一直这么卖,客人们都很喜欢,怎么偏偏到他这里就不行了?
丫鬟笑着打圆场:“我家公子舌尖娇贵,这位小哥勿怪。”
金主拧眉看向丫鬟,丫鬟面露惶恐,轻轻摇了摇首,金主便不再说什么。
“所以,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兰霜茶?”黄时雨微微偏着头认真询问。
“乃洛南名茶,《茶经》上有记载,按经书所言香味确实与小哥家的不一样。”丫鬟笑道。
倘若是真的,那么黄记就是假的了,黄时雨有些失落。
金主打量她,略一思忖,对她招招手,“你过来。”
黄时雨随他走出小厅,来到了一间书房,满室墨香。
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书。
金主挑来挑去抽出一本字体描金的,“看见没,《茶经》。”
他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黄时雨全神贯注盯着他手指点的每一处,一时没注意,两个人挨得特别近。
金主问:“你是不是不识字?”
这都被他看出来了,黄时雨咕哝道:“识字的,只是……”
“只是什么?”
“有的不认识。”
“哪一个?”
“这个,这个,这个,那个……”黄时雨指了好几处。
金主面无表情看着她。
黄时雨有种挫败感,极力挽尊,而最拙劣的挽尊就是无视自己的短处,去揭旁人短处,“干嘛这样瞧我,倒是公子你,家里辛辛苦苦送你念书,也不见珍惜,都什么时辰了还在舍馆玩!”
丫鬟目光不虞看向黄时雨后脑勺。
金主不以为意,“我们家不指望我科举。”
“不指望又怎会花这么多钱送你进来。”料定他也是个不懂事的二世祖。
“你不识字我又没说什么,你怎么还急了。”金主哭笑不得。
谁急了啊!黄时雨羞惭难当。
金主见她像个小姑娘似的,目光淡淡凝在她脖颈,又缓缓落在她唇上,又往下看了一会,忽然就笑了,“别哭啊,要不我教你,如何?”
黄时雨一愣,抬头望望他,“真的吗?”
金主“嗯”了声,“反正我是二世祖,无所事事嘛,就教你认认字咯。”
他一双眼深邃着,看透了她的心思。
黄时雨心头一跳,赧然道:“方才是我失礼了,请公子宽宥。”
金主长长地“嗯”了声,“这还差不多。”
他招招手,黄时雨来到他身边,丫鬟早已上前开始研墨。
金主蘸饱墨汁,在宣纸笔走游龙,字体气势磅礴,黄时雨看不懂,只觉得异常好看,宛若看见了青山飞瀑,悬崖削翠,落日镕金。
她指着笔画少的那个字,“这是思。”
他指着笔画多的,“这是渊。思渊是我,记住咯。”
“原来你叫思渊。”
“表字思渊。”
表字她懂,就像简珣也叫简允璋。黄时雨问:“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金主笑着看她,“你叫什么呀?”
“黄时雨。”
“今年几何?”
“十五周岁了。”
金主愕然,只比他小两岁。
他戏谑道:“你这么矮的男子汉可真少见。”
黄时雨道:“是你太高了。”
被他逗了一下,她就忘了问他叫什么这件事。
这日一整个上午,她学会了十几个字。
金主还送了她一沓字帖、笔墨若干,让她回去好生练习,下次再见面就要批改她的仿,然后还要尝她做的樱桃糕。
黄时雨无不应诺,模仿见过的学子模样,毕恭毕敬称他老师,然后将在袖子里攥了很久的邵西瓷娃娃递给他。
十二生肖的龙。
金主挑了挑眉,“还有贽见呀。”
黄时雨面颊滚烫,幸而老师没有嫌弃她送的不是一整套,竟开心地收下了。
金主笑呵呵打量她离去的背影。
黄时雨步履轻快,心间洋溢着金子般的暖阳,就像金主含笑的眼睛。
她哒哒哒出了东泉门。
冷不丁被一股大力拽进了旁边的太湖石后。
简珣没想到黄时雨那么轻,才用了一点力气就飞起来了,撞进他怀里。
二人甫一沾上立即分开,各自后退两步。
“你发的什么癔症。”
黄时雨眼睁睁见笔墨纸砚撒一地,登时气不过捶了他。
简珣挨了两拳,有点懵。
却见她满脸的不知事儿,不禁怒从心来,“你不要命了?”
黄时雨不解地仰头望定他,“我看是你差些要了我的命。”
“我问你,你跑进思渊舍馆一上午做了什么?”
“你怎知晓的?”黄时雨愕然。
“我也住附近。”简珣冷笑。
原来如此,黄时雨意外之余心情甚好,便也不深究他的鲁莽。
“瞧见没,”她拾起字帖,“思渊给我的,不到两炷香我就习得了十五个字。”
一张芙蓉面泛起明丽的笑,直看得简珣心头突突地跳。
简珣凝眸端量她片刻,“就只习字?”
“对呀,不然呢?”黄时雨满心困惑,横眼瞥向他。
“你,该不会天真地以为他当你是小哥才相谈甚欢吧?”简珣眯了眯眼,“就算之前是,相处一上午也早就不是!黄时雨,你是不是傻?”
只消稍一打量她脖颈和胸口,就能分清。
你意思是……?黄时雨吞咽了下,心田充盈的喜悦倏然流逝,疑恐取而代之。
思渊发现了?
那会不会像阿爹一样……
明媚的神采眨眼就因简珣的话褪色,眼角也耷拉下去。
见火候差不多,简珣隔着衣袖将她扶起。
“以后不要再去。”他耐心劝道。
“可是思渊并未揭穿,默认了我习字的事儿,也认真教了我,大家相安无事,缘何就不能再去?”黄时雨不虞。
“你若不知自爱,就休怪我请示你爹。”
七寸瞬间被人捏住了。
黄时雨一时凝噎,渐渐泪盈于睫,抬首瞪向面目可憎之人,“你又不是我爹,凭何多管闲事?”
“我是你爹的学生。”
一句话就将她噎死,黄时雨没忍住,哭出了声。
这里人来人往的,被人瞧见就说不清了,简珣连忙拽着她躲进更深处。
她不愿意,犟得很,挣扎间就有两个路人往这边走来。
简珣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原想低首安抚两句,下巴又被她晃动的额头蹭地发痒。
他顿觉麻麻的,身如过电,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热流游走四肢百骸,连尾音的调子都颤了起来,“你安静些,再乱动我便当你主动邀我失礼了。”
黄时雨偏不信邪,铁了心挣扎,腰间一紧,被他狠狠箍住,他呼吸明显发急,躬着身子拥她,许是意识到什么,黄时雨渐渐熄了火。
简珣方才缓缓松开。
这厢嘴巴甫一自由,她又开始叫屈:“简允璋,亏我一直以为你是好人,觉得你跟旁人不一样!”
“嘘,小点声。”
两个路人似乎听见异动,举目四顾。
简珣只好再次拢住她,捂着那张惹事的嘴,力道很温柔,但她越挣扎他箍得越紧,她攥着拳头捶他,他也不恼。
“黄时雨,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让我抱你。”简珣竭力忍住尴尬之处。
黄时雨僵住,在心里将他祖宗十八代咒骂一遍。
安静许久,那只钳制自己的手总算松懈,她奋力蹿了蹿,“你抱够没?”
路人早就走了!
简珣垂着脸,手臂也缓缓垂落。
原来他也有怕的,黄时雨像是抓住了把柄,作死道:“你且等着,回头我就告诉阿爹你欺负我!”
“你休要胡言乱语。”简珣声音极冷。
“我还要告诉山长!告状是吧,谁不会啊。”
“好,你去告,我不介意今年就纳你。”简珣皱着眉忽然就笑了。
黄时雨一抖,登时闭了嘴。
简珣不意她这般害怕,想抬手安慰,却又不知该落在何处,对峙半晌,他才冷着脸道,“你若实在想习字,不如我教你吧,我也可以的。”
“我才不要跟你学。”黄时雨瞅他哪哪都不顺眼。
简珣撩起眼皮,目光凌厉。
这样的他,呼之欲出的压迫力,使人莫名地心颤。
黄时雨后退一步,吸了吸鼻子,“凭什么跟思渊不行,跟你就行了,你不也是男的!”
这话把简允璋深深问住了。
他愣在原地,陷入了沉寂。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因为我有心悦之人,自不会打你什么歪主意。”
他打的主意都是不歪的。
黄时雨眉心微蹙,燃起了仗义之心,脱口替金主鸣不平,“意思人思渊就会打歪主意是吧,就他那长相,要打也是我来打。”
简珣用看疯婆娘的眼神看着她。
黄时雨试着推他一把,推不动,显然他不让,自己走不了的。
她换了副听劝的面孔,假意服软,“那我跟你学认字成不,不要再瞪我啦。”
简珣果然有所松动,目光放柔了。
她乘胜追击,“都说了跟你,怎么还堵着我。”
简珣牵了牵嘴角,“走吧。”
黄时雨如蒙大赦,忙不迭逃跑,腹部就撞上了他手臂,又被他拦住。
“简允璋!”她要恼了。
简珣柔声道:“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不管你信不信,此番我全然一片好心。”
所以,她不可以记恨他。
“我信我信。”黄时雨点头不迭,“您一片丹心点醒了我,如今我迷途知返,从此你就是我的异姓兄弟。”
简珣无奈地松开了。
甫一从他手上挣脱,黄时雨一边跑一边骂,“简珣你就是个王八羔子。”
简珣立在原地,迷茫地望着黄时雨。
正文 8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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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从书院跑回黄记铺子后院,众人只顾着大堂和后厨,倒也未曾留意黄时雨的异样。
午膳时间,柳儿将饭菜端上二楼请黄时雨用饭。
二小姐的嗓子似乎哑了,应一声就没再发出动静。
柳儿将饭菜摆好,乖巧地告退。
黄时雨那时正抱着字帖躲在被窝悲春伤秋,注意力又渐渐被字帖吸引,忘了哭。
除了字帖,她还有笔墨纸砚了。
纸质绵软而韧厚的宣纸,表面光泽锋颖尖锐的紫毫,黄时雨越摸越动容,这得多少钱啊,感叹自己何等造化,结交这么一位金主。
念头一转就又想到了阿爹。
他素来不允家中姐妹读书,便是三妹想要习字也会被揍的。
姐姐说他从前不是这样,阿娘去世后性情方才大变,多了一道不可触碰的逆鳞。
简珣却用阿爹威胁她……虽然他并不知阿爹逆鳞,本意是想拿捏她私入男子舍馆一事,却歪打正着。
黄时雨以袖抹了把泪。
她这个人素来不记仇,忘性大,天大的事睡一觉就抛到脑后,不过这回,却决定记简允璋的仇!
若他敢多一句嘴,她就……她就……她一时也想不出恶毒的法子掣肘。
状告他欺负自己,不啻自损一千伤敌八百。
午后她才从房间出来,清洗樱桃去蒂去核。
柳儿也过来帮忙,手脚算不得麻利,眼神却比任何人都认真。
黄时雨倒觉得柳儿比从前进步很多,眼里有活,肯学肯干就好,也是项谋生本领。
主仆二人占了厨房一角,黄时雨教柳儿熬制樱桃酱,还未出锅热气就氤氲了满室甜香。
花婆婆和花娘子忙凑过来瞧,黄时雨分了大家一人一碗。
时令新鲜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花家婆媳赞不绝口。
樱桃糕做起来倒也不难,取糯米粉、粘米粉、绵白糖,旁人家一般以清水糅合,而黄记用的牛乳,再以樱桃酱做馅,咬一口酸甜绵软,分外开胃。
黄时雨又在樱桃酱旁放了半勺玫瑰卤子,果香花香相融,在泽禾这个小地方,算别出心裁的精致。
当然,价格也比旁人家贵些。
想到还有一半的樱桃留在树上,不摘的话就要被鸟儿吃干净了。
黄时雨左思右想,想到华山长的大院里还有把木梯,那就再辛苦一趟,全摘回来得了。
她将蒸好的樱桃糕分成大小相等的八块,四块一组,裹了荷叶,又包一层素面帕子,四四方方,齐整可爱。
礼多人不怪,当小厮瞧见她提来的点心,顿时眉飞色舞。
黄时雨两手一伸,“先予华山长尝尝,过几日我再多带些。”
小厮咧着嘴笑,“黄二姑娘真客气,这樱桃再不摘就要被鸟吃光啦,我帮你搬木梯。”
搬完木梯,小厮提着点心一溜烟跑不见踪影,早些送山长手里,便能早些分得一块尝尝。
当黄时雨仰着脸研究从哪一片摘更好时,简珣的声音自头顶上方飘来,“福生,帮黄二姑娘摘樱桃。”
“好嘞。”福生清脆应下,都不给黄时雨反应的机会,三两下蹿上梯子,摘得飞快。
黄时雨重新仰起脸,视线里出现了简珣。
他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垂着脸看她,倏然一笑,热息都扑在了她额头。
简珣的气息犹如兰芝一般清馨,但是两人的姿势好生奇怪。
黄时雨一惊,忙不迭站直身子转身怒目而视。
“我可记得先前有人连名带姓凶我,方才怎地又变回了黄二姑娘!”
“你不也骂了我,粗俗。”简珣背着手,“那要不……我叫你梅娘。”
“不,行!”及笄的黄时雨已经明白姑娘家乳名的深意,只有亲近的人才能叫。
简珣又不是她什么人,岂能如此。
简珣只是试探了下,见她不高兴,又改口:“那黄二姑娘打算什么时候才不生我气呢?”
黄时雨不答反问:“你不会是守在这里等我的吧?”
简珣笑道:“不用守呀,你回去哭会儿,再忙会儿,肯定放不下这半树樱桃,我见时间差不多便过来。”
“别以为你很了解我,不过是巧合罢了。”全都被他说中了。
简珣肃了肃,问道:?“咱俩认识这么久,从未红过脸,你真要跟我记仇吗?”
黄时雨垂眸绞着手指:“……”
“你扪心自问,我一向待你如何?”
当然是挺不错的。
他曾陪她一起观察榆树下的蚂蚁窝,也记得她爱吃冰碗,每年夏日都让福生送。乡下十二岁开始讲究男女大防,他就不再送了,却暗中照顾孤身来到甜水铺子的她。
来此地的第一年,若无福生忙前忙后引路,她连鹿锦书院大门的方向都摸不清。
前几日又热心地稍她同路。
阿爹就从不关心这些,甚至将她撵出家门,美其名曰去铺子学手艺。
实则是见她住在家里坏了黄太太心情。
她,是那个家,多余的人。
亦是阿爹心烦却又不能抛弃的负担。
黄时雨的眼眶酸胀酸胀的,回过神发现简珣正在用帕子轻柔拭去她眼角泪痕。
他“啧”了一声,“怎么又哭,你是唯恐别人不误会我欺负你。”
她推开他的手,自己用袖子擦了把,“我承认你一向照顾我,可若是……若是……”
“若是如何?”
“若是你告诉了阿爹我学认字儿,咱俩就割袍断……断……”
简珣道:“义。”
“我知道是义。”
“行,你知道。”
黄时雨:“……”
简珣柔声道:“以后,我不再多管闲事,那从明儿开始,你来我这里领字帖,我……”
“不行。”
“为何?”明明说好了的,简珣攥了攥手心。
当然是金主多金又风趣,比动不动管东管西的简珣有意思多了,不过这些实话说出口就不美了,所以她在他身上找借口,“你教我识字就不怕被心悦之人知悉么,咱们得避嫌!”
简珣喉头一阵凝窒,沉默了片刻才冷笑道:“我一番好意又不是要做见不得光之事,为何要避?再说,鸢娘才不像你,一点规矩都不懂。”
心头一闪,他忽然恍然大悟,“原来黄时雨也知‘避嫌’二字,那为何还要与思渊独处?”
黄时雨忽然觉得简珣这人好没道理,满脑子勾当,翻脸起来一口一个黄时雨,她还会一口一个简珣呢,“简允璋,你就扯着这面旗去我阿爹跟前说短吧,我才不会怕你。”
“黄二。”
好,现在直接简称她黄二了。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你可知思渊是什么人,我猜你连他姓甚名谁,哪里人士也不清楚。”
黄时雨笑了,“我就是想认字,赶巧他不嫌弃且愿教,我们一拍即合,为何一定得了解他是谁?”
简珣哂笑,“我也愿教怎么就不见你选我,当真没其他想法?”
黄时雨不意这么点小事,被简珣想的那么复杂,“我又不知你也肯教,总不能因为你再去推了先约好的他吧,那我成什么人了。”
金主连束脩都未提,轮得到她在这里挑三拣四么。
好言好语解释一番,未料简珣的脸色愈发地难看,他嘴唇抿得紧紧的,蹦出几个字,“不要痴心妄想了。”
我怎么又开始妄想了?黄时雨拧眉瞪他。
连我的妾都不愿做,还敢肖想思渊。简珣凉凉一笑,决意不再管她。
言尽于此,她要作死便作吧。
骑在木梯上的福生终于摘完了樱桃,偷眼瞄了下方,适才还与黄二姑娘“打情骂俏”的少爷,此时的脸色又变得铁青。
但凡这二人对上,真真是猫脸一阵狗脸一阵的。
福生决定在梯子上待一会儿再下去。
简珣还有功课要做,不宜再浪费时间,他深眸沉沉,甩袖撇下黄时雨,朝着舍馆方向去了。
福生连忙溜下木梯,对黄时雨道:“黄二小姐,我送你。”
黄时雨婉拒不迭,“不敢劳烦的,我自己能行。”怎好使唤简珣的贴身小厮。
“没事儿,这个时辰少爷得练剑,有福喜和温良伺候,我也帮不上什么。”
黄时雨诧异道:“他不读书?”
“读的,不过习武也是少爷功课的一部分,此外琴棋书画都不能落下。”
“莫非他是三头六臂,如何学习过来……”
福生嘿嘿笑两声,“我家少爷没有三头六臂,却一个脑袋顶旁人十个!”
黄时雨又惊又羡。
福生不由分说背起竹筐就跑。
少爷生气归生气,自己却是不能丢下黄二小姐的,否则少爷会更生气。
他得亲自将黄二小姐送回家,才算完成少爷的交代。
没想到送黄二小姐回家的好处还不少。
那日福生提了两串点心,一蹦一跳返回书院。
黄二小姐亲手做的樱桃糕香浓又清甜。
生气的少爷没什么胃口,全便宜了福生和福喜。
鸢小姐退婚也没见少爷这般低落,不知内情的人少不得要以为退了他婚约的是黄二小姐呢。福生在心里嘀嘀咕咕的。
不过黄二小姐确实毁了与少爷的约定,习字之约。
被福生嘀咕的鸢小姐宋鸢正坐在雅月轩,平静目视一众收拾箱笼的仆婢,明日便要启程回京。
简欣兰打量如花似玉的爱女,温柔地梳理着爱女及腰长发,“往后,咱们家总算可心无旁骛参加太后娘娘的花神宴,我的鸢姐儿必将艳冠群芳。”
所谓的花神宴,不过是太后娘娘为肃王办的一场选妃宴。
宋鸢看起来并没有多少欣喜。
她望着窗外清冷月色,心里想的却还是发小竹马。
不论荷塘偶遇还是桑园叙话,都是真心的,但悔婚却非她本意。
昔年尚小,宋鸢的认知仅停留在玩伴上,可现在长大了,再见到他感觉完全不一样的。
瞧着拿回的庚帖,已是闲愁万种,心痛神驰。
阿珣的邻家妹妹真漂亮。
阿珣若轻若重地提及邻家妹妹,无不令宋鸢深觉危机重重。
她能感知他浅浅的心思。
宋鸢自小受到的教育皆为如何当好主母,倒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小妾,但妾若是抢在她前头……她是一定不给阿珣好脸色看的。
宋鸢暗暗咬着下唇,迟迟地开口:“阿娘,我,我不想做肃王妃。”
只想留在阿珣哥哥身边。
“傻孩子,兴许你将来想做也做不了的。”简欣兰叹口气,“娘知道珣哥儿长得好,见了他你怎会不喜爱,娘答应你,若是花神宴没选上,珣哥儿便是咱们宋家的不二女婿。”
正文 9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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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时雨一夜好梦,次日起了大早却没去厨房忙活,而是静静待在二楼,闭门不出。
花娘子和花婆婆少她一个不少,多她一个也很好。
她是小东家,偷闲躲懒并无人敢置喙。
更何况东家将她安排在铺子那日,背后还有诸多交代。
黄时雨躲在房中习字,一笔一划,像模像样地描摹。
思渊所赠之物里包含一本游记,篇幅不长,内容有趣。
若能将这本书从头到尾通读一遍,也算认全了字,比读《三字经》有趣。思渊是这么交代她的。
所以黄时雨花了两个时辰读书,将不认识的字全抄了下来,归整一处,以便下回向思渊请教。
而昨日新习得的十五个字,则用力在脑子里过滤,边过边写,如此反复,倒也很快吸收消化。
她生于乡野,没见过世面,心里却自有一番天地,不输于旁人。
冷不防传来几下急促扣门声,是柳儿。
她压着嗓子道:“二小姐,老爷来了。”
黄时雨一个机灵弹起,将所有家当统统收进早有准备的箱笼,又在盆里仔细净手,忙而不乱,整个过程仿佛演练了无数次。
黄秀才虽不会进黄时雨的闺房,却难保他身边没有进来的仆妇,譬如黄太太的人。
故而黄时雨从安排柳儿放风到藏匿“赃物”,做得滴水不漏,不留一丝儿把柄。
黄秀才正坐在后院的小厅里喝茶,听花掌柜的报账,处理庶务。
待这厢处理完毕,黄时雨才端着托盘走进来,“阿爹。”
黄秀才抬眼看她,点了点头。
黄时雨毕恭毕敬为阿爹沏一盏新泡的峰阳山茶,茶汤清亮,这茶只有他过来铺子才舍得拿出。
黄秀才巡查铺子素来没有规律,有时连日有时一两个月,既无规律,那么他任何时候出现都不足为奇。
黄时雨只是未料到他老人家此番竟是专程为自己而来。
“上次在书房与你说的事儿,出了点意外。”黄秀才喝了口茶。
黄时雨的表情并不意外,垂下眼睛盯着桌面的花纹瞧,“什么意外呀?”
“李富贵看上的人是晴娘。缘分这事强求不得,且他又未正式向你下聘,如今对晴娘一见钟情,倒也算不得失信,改日阿爹再为你寻一门相当的亲事。”黄秀才又喝了口茶,起身活动僵硬的肩膀。
李富贵在泽禾这个小地方算佳婿,黄太太得知黄秀才的想法,抢在李富贵见到黄时雨之前,安排了老三黄晚晴与其相亲,两下里印象都不错,昨儿就交换了庚帖。
黄时雨笑道,“那是好事呀,挺好的。”
她笑的时候两行清泪汩汩而落。
黄秀才不会回头,所以他看不见,说完了该说的抬脚就朝大门去了,家里还有一堆事情。
黄时雨捧着空荡荡的茶盏,独自坐了很久。
坐累了才重新上楼继续练字。
偶尔也在纸上随笔勾勒,有时青山有时日升日落,想到什么勾勒什么。
柳儿一开始看不太懂,只觉得宣纸东一块黑,西一块灰的,斑斑驳驳的,看得多了竟觉知出一丝意境,还怪好看的。
她抚掌道:“我以前在庙会见过秀才画画儿,五颜六色的,绿的树红的花儿,还有穿彩色裙衫的仙女娘娘,竟不知二小姐的一笔黑白,深深浅浅也能画一方世界,好看得紧呢。”
真的好看吗?黄时雨乱画的,此前从未动过笔,也无人教过她技巧。
没人教过,所以也算自成一派。
她尚未自知。
只知浪费了许多本该用来练字的宣纸,只好自掏腰包前去文砚斋购买。
此后日渐成瘾,时常偷摸自娱自乐暂且不提。
黄太太一番李代桃僵的相亲操作,不仅解决了晴娘的终身大事,也将黄时雨重新拉回了手心,待价而沽。
不意黄秀才竟因此事真正生恼,接下来一连数月不再进她房间。
廿八双日,黄时雨将餐食送去了学馆。
华山长就在室内用餐,而学生巳时才会来此间。
小老头吃相斯文,边用餐边将一本半旧的书往旁边推。
黄时雨瞄了一眼乃《文公散集》。
文公应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会写诗会画画,当然还特别有钱,此书便是他周游天下时所写,还有亲笔绘的插图,妙趣横生。
黄时雨亦看得津津有味。
华山长将书收回,极其宝贝地摸了摸,道:“下回送餐过来再看。”
黄时雨心中一喜,忙朝他敛祍施礼。
吃了黄时雨那么多樱桃糕,华山长终于良心发现了。
他从筐里挑了根破塘笋(破塘,古代地名)送她,说道:“此笋同米饭一起蒸熟而食,嫩如花藕,甜如蔗霜,连带着整锅米饭清新香浓,你且回去尝尝。”
这可是笋中极品。
黄时雨听得口中微微生津,连忙谢过先生。
她先回了趟铺子,等约定的时间临近,方才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了东泉门左边第二个馆舍。
小厮道:“黄小哥稍等,我家公子应该快回来了。”
这厢话音一落,便听几道少年人清亮的声音由远及近,金主箭袖劲装,另外五人包括简珣在内皆是如此装束,显然将将结束了一场蹴鞠。
金主左手搭简珣肩上,右手颠鞠,目光发现了黄时雨,对她扬了扬眉。
黄时雨回一个老实本分的微笑,然后看向旁边的简珣,也挤出一抹友好的笑意,“简允……”
璋字还没说出口,他径直错肩而过,视她如无物。
另外四个少年人看着她发笑,窃窃私语。
黄时雨悻悻然地收回打招呼的手。
简珣忽然又顿住,偏头看向她。
一双含情目,此时像是猝了冰霜。
黄时雨隐隐发慌,直接调开视线不理他。
“回去。”他低声警告。
“多管闲事!”她回。
金主失笑道:“你俩在打什么眉眼官司?”
简珣闷闷不乐,并未作答,只勉强展颜与金主告辞,其余几人也相互拱手而别。
等人都走了差不多,金主回身粲然一笑,一把搂过同样闷闷不乐的黄时雨,“你来啦,跟我进来。”
黄时雨连忙旁移两步,避开他的手,赔笑道:“我自己走!”
金主暗笑,将鞠丢给小厮,抻了抻胳膊,“稍等我会。”
“不急,我等您忙完再打扰。”黄时雨非常乖巧。
她跟在金主身后,迈进正厅,只听他道:“银鹤看茶。”
“是,公子。”叫银鹤的丫鬟躬身领命,笑吟吟邀黄时雨落座。
而金主已经被另外两个包围。
他习以为常展开双臂,两名丫鬟熟练地褪去他腰带外衫,黄时雨忙不迭转过身。
他都这么大了,怎么脱衣服还得让美女姐姐们帮忙啊,黄时雨蹙眉忖度。
身后不一会儿就没了动静,她才敢转过身回到座位。
银鹤提裙款款而来,含笑斟茶,“公子请用。”
黄时雨柔声道谢,双手奉上樱桃糕,叮嘱道:“吃之前加热一遍味道则更好?。”
银鹤莞尔,端然接过。
浅抿一口金主家的茶,与上回饮的一样好喝,滋味却又不同,立即有异香黏附舌尖,久久徘徊,甘甜之气不断回荡。
从未有过的体验。
怨不得他喝不下黄记的兰霜乳茶。
黄时雨陷入了沉思。
约莫一个时辰,金主沐浴更衣完毕,满头青丝散在背上,额前碎发编成几缕细小辫子,随意挽于脑后,缚以霁青色茧绸丝带,衬得白瓷的肌肤愈发清透,墨黑的鸦发也愈发浓酽。
身上则穿霁青色宽袖襕衫,锁着云水蓝滚边,也不知是什么料子的,绸不似绸,罗不似罗,只觉薄如蝉翼,流动如云,恍若天衣。
因那衣料极为特殊,黄时雨多看了两眼,为了不失礼,她也只看了两眼,然后十分谨慎恭敬地起身。
这是真将他当成老师了。
金主招呼她,“跟我来。”
二人进了书房,金主将门关上,丫鬟却没跟进来,黄时雨现了怯,回头瞅着门,想打开又觉得唐突,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
背过身,金主忍不住偷笑。
他往太师椅里一坐,指着书案对面为她准备的圈椅,道:“以后,你就坐这儿。”
黄时雨连忙谢座,这才将练习三日勉强能入眼的仿双手呈上,“老师,请您过目。”
金主抬眼看她,笑道:“才三日就进步这么多。”
黄时雨道出诀窍:“说来也怪,我将它们当成字写的时候束手束脚,当成画儿反倒信手拈来。”
她天生眼波盈盈,再加上心情愉悦,更添几多生动妩媚。
金主目光不意抵上她的,顿觉灼灼地撩人。
又见她赤诚信赖,倒是不好再糊弄她,于是敛神正襟危坐,捺下心头跃跃欲试的戏弄,认真指点起来。
如此一炷香时间匆匆而过。
黄时雨记在心里,忙又将还未学成的三十个字递上。
金主吐字清晰,说一口标准官话,听不出乡音,仿佛就是宝天府金平人。
金平乃大康都城,俗称京师。
今日功课结束,既学得自己想要的,也不过多占用金主闲暇,黄时雨暗中拿捏分寸,乖觉地请辞。
“且慢。”金主喊住黄时雨,示意小厮将备下的东西取来,三本崭新的书册。
“下月初二我得回趟京师,月底又是大授衣假,咱俩少说夏至才能见面,”金主指节敲着三本书,“这我给你挑的,有看不懂的摘抄下来,届时一并问我,明白不?”
黄时雨岂有不应之理,忙双手承接,心里热腾腾的,敬慕之意此时倒是全然真心了。
金主玩心顿起,“你都一口一个老师称呼我了呢。”
黄时雨是个知礼的人,“您现在就是名符其实的老师,我打心底里尊敬您。”
金主长长地哦了一声,“那我就是你长辈咯。”
黄时雨迟疑地点了点头,因为他只比她大两岁。
金主做长辈做习惯了,一点也不觉得两岁差别扭,坏笑着问:“那你打算如何孝敬我呢?”
黄时雨下意识绞了绞手指,“我,那以后逢年过节我都过来给您磕头,奉上节礼,行吗?”
金主不由吞咽了下,“呃,其实也不必这么麻烦。”
“不麻烦的。”黄时雨一脸端肃,“老师学识渊博,慷慨多金,于我有教化之恩,等同再造,除了身生父母,以后我便尊您为长。”
金主陡然升起悔意,连忙抬手喊停。
“不行不行,这样岂不显得我很老,你且把孝敬放心里,无需表现出来,也不要叫我老师。”
“那叫什么?”
“就叫……”
他星眸闪着狡黠,笑嘻嘻道:“叫我哥哥。”
正文 10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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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时雨面露难色,只得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支吾道:“思渊兄……”
金主的笑意浅了两分,真不识趣。
他知道她是女孩子,她也知道他知道的事,怎么就不上道儿呢。
花这么多时间陪她玩,话也说这份上不是很明显了么,再欲拒还迎就有些矫情了。
但金主仍大度地再次抛出机会,“叫——哥哥。”
黄时雨纠结地望着他,实在喊不出口。
金主意兴阑珊,端起茶。
这是送客的意思,她的心不由地往下沉,只得朝他欠了欠身,悻悻然退下。
金主慢悠悠品了会茶,忽然往后一靠,仰在椅背上,食指缓缓绕着垂落肩上的一缕小辫子,绕了三圈,又蓦地松开。
回去的路上,黄时雨琢磨许久。
在乡下,哥哥是对心上人的称呼,难道城里不兴这样?她与金主既无情分亦非亲戚,且还扮的男装,即便二人心知肚明,却怎么瞧都诡异,实在喊不出口呀。
他不嫌丢人,她还要脸呢。
可终归是得罪了金主,料想没有以后了。
于是黄时雨决定在金主撂脸色前,自己先寻个体面的借口。
只消过段时日,以还书名义托舍馆的丫鬟代为通传:家中已为她寻得老师,往后就不过来挤占他闲暇。
再多加些千恩万谢的话儿。
这样金主听了心里舒坦,她则趁机拾阶而下。
合计完,黄时雨的步子重又轻快起来。
在泽禾住了两日,接触到乡下田园慢生活,宋鸢回到京师时常无端地想念。
今年的花神宴,即将及笄的宋鸢也受到了邀请。
安国公府老太君原是想将她留给府里最有出息的小辈,现今小丫头得了太后娘娘青眼,倒也算一桩美事。
往日受邀花神宴的多为各家贵妇,今年平白多了十八个适龄女孩,就不得不令人深思。
再想想肃王的年纪,意会即可,不必言明。
要说那肃王,乃太后娘娘三十八岁高龄所怀,时年先帝骤然离世,太后悲恸之余险些没保住,千难万险生出来,不若看成了眼珠子。
太后膝下唯有二子,老大皇上,作为嫡长子,甫一出生便由先帝亲自教养,等闲不允妇人插手,以至太后年近四十未曾享过多少天伦之乐。
肃王就不一样,是她守在身边一点一滴看着长大的,居永寿宫养到了十五岁,肃亲王府修建大成才舍得放出去。
这么小一个弟弟,既有同父同母的血脉羁绊,又比最小的儿子还小,于皇权全然构不成威胁,那么皇上内心的亲情自然也尽情释放,恩赏连年不断,不仅翻新敕造肃亲王府,还特准留京享天家富贵,陪侍太后。
一切殊荣,所有亲王中独一份。
肃王自幼聪慧伶俐,擅水墨与骑射,千娇万宠脂粉堆里长大,非但没被养废,反而越来越有出息,与一众大侄儿们相处也融洽。
皇上倍感欣慰,便又将他放在了文华殿同皇子们一起念书,悉心培养。
此般人生,可以说只要不谋逆,比普通皇子还要风光,锦绣荣华取之不竭。
年逾五旬的太后深居永寿宫,偌大的宫殿,珠帘绣幕,恰逢掌灯时分,大殿各处琉璃明灯,次第点亮,恰如银光雪浪,辉若白昼。
太后从掌事姑姑手里接过花名册,每页皆记述了一名姑娘的年纪、性格、专长,再配以精笔描画的肖像。
全都是花儿一般的年纪,美貌自不必说,太后娘娘更关注性格。
饶是最不在意外貌,当翻到了宋鸢,太后的手还是顿住了,旁边的掌事姑姑立时柔声细语地将宋鸢的家世娓娓道来,包括外祖家安国公府。
太后淡然颔首,末了评一句,“长得不错。”
再多的就没了。
说话间又有女官前来复命,雪阳殿已从里到外清整完毕。
往后每日只需燃香掸尘,即可保证肃王下榻时一如往昔。
太后点点头,遂指着另一家千金道:“这个有趣,极擅马球,能与阿淮玩到一处。”
肃王韩意淮,乳名阿淮,这名字还是皇上亲自取的,每个字都蕴含了亲者美好的期许。
意,志也,谋也,思也;淮,四渎之一,乃大康壮阔的山河渊海。
在太后眼里,样貌、门第人人都有,反而是最不值钱的,她似乎更偏爱个性鲜明者,最好还能与阿淮志趣相投。
将来不仅要做夫妻,更要做玩伴。
韩家已是登顶的富贵,又值太平盛世,肃王既不需要征战四方,也不能进士及第,太后对他人生的期许莫过于夫妻恩爱,儿孙满堂。
掌事姑姑弓腰俯首细看,也笑了起来,“您别说,奴婢打眼一瞧这姑娘竟与肃王殿下还有几分肖像呢。”
也就是有夫妻相了,但这话不能明说的。
太后弯了弯唇,继续往下翻。
临近戌时,就有宫婢前来换香,动作流畅轻柔,脚尖踩在柔软的大红绒毯,一丝声响也无,换完香朝太后屈膝施礼,再悄无声息的退下。
另有十几个宫人已经在净房忙碌,为太后娘娘就寝前的沐浴做准备。
天潢贵胄的日子就是这般隆重而平凡。
泽禾的日子则简单而平凡,眨眼平静地翻过两天。
已至初夏,因为月底授衣假的缘故,甜水铺子即将迎来淡季。
泽禾是小地方,没几处冰窖。冰作为稀罕物,除了朝廷衙门分配,想要便只能自己囤,非普通人力财力所能为。
黄记甜水铺子的东家不过一个小小秀才,每年营收虽还不错,却也不敢去县里大量购冰,且不说冰碗成本高,就算他愿意卖也没多少人舍得买。
因此夏季的甜水铺子基本处于歇业状态,偶尔也接两单大生意,譬如为庆典祭祀之类的仪式蒸馒头做红豆包。
今年黄太太格外开恩,允黄时雨在大授衣假前归家,不必再受那烈日当头的赶路之苦。
大授衣假一般要放三十日,如此就不好将柳儿放在甜水铺子,且花婆婆也要回家的。
黄时雨同小丫鬟提前在房中收拾细软。
柳儿的状态虽有改善,比之正常人,依旧区别明显。
不过她已经学会梳头,且学会了两种:小道童髻和盘双螺。
能自理,亦能帮着搭手,未来还是有盼头的。
黄时雨觉得挺好。
她将金主送的书册纸笔全锁进箱笼,钥匙串了红绳绑在香包里,贴身携带。
黄太太则激动的连续两夜没睡好,终于为黄时雨寻到了一桩完美婚事。
光是聘礼就许下了八百两白银!
出手之阔绰,莫说放在泽禾,就是放在县里也是一等。
以黄时雨的姿色,其实还能卖更高的价,然黄秀才要脸面,哪能轻易答应黄太太胡作非为。
初二天水观有一场不小的法事,天将将发白,黄时雨就同花娘子、柳儿前去帮忙。
连午膳也在观里解决。
丐婆喜热闹,混进人群来回跑,时不时撩闲,直到黄时雨掏出两个红豆包才将她打发。
许是饿了,嚼着红豆包,丐婆总算安静,然吃完之后力气更甚从前,又开始发癫,惹得路过的小道长拿扫帚赶她。
丐婆看向正在清洗菜叶的黄时雨,“还是你好,不似他们嗔眉撩牙的,动不动打人。”
黄时雨连忙制止她自我感动,“其实我有时候也想揍你,但你年纪太大,我怕折寿。”
丐婆就虎了脸色,揣手瞪她。
“方才我都瞧见了,你趁乱伸腿绊人,小道长还是个孩子,端着的盆子比自己都大,你有没有想过绊那一下磕在地砖上得多疼呢?”黄时雨认真望着她,郑重其事道,“你自己觉着好玩的事,却是旁人的苦难,那不是真的有趣。”
丐婆调开视线懒洋洋地哼了声,反问她:“是了,你见没见到未来的夫君呀?”
“已经是三妹夫了。”
正常人和疯子聊天,各说各的。
丐婆行为异于常人乃疯病所致,作为正常人的黄时雨不能陪她疯,干脆背过身不说话。
丐婆道:“不要不理我嘛,没有我,你俩还牵不上线呢!等着吧,我再找找机会,非给你们强行牵了不可!诶诶,你别走呀……”
黄时雨端着洗好的菜,扬长而去。
下午一行人重返铺子,花婆婆笑眯眯与黄时雨说道:“二小姐,先前有个公子过来寻你,等待好一阵子,可巧了,将将离开,你又回来了。”
前两日还横眉冷对,今儿就找上门了?黄时雨不意简珣变得这般清闲,非休非假的离开书院。
她用湿帕子擦擦脸,“那他有没有给我留话?”
“说是夏至后见,叮嘱你好生读书,到时候便要抽查你功课。”后半句花婆婆凑近了她小声说的。
即便黄秀才不在,大家依然小心避讳着。
啊?
不是简珣。
黄时雨迟疑地问:“那人长什么样?”
哎哟喂,花婆婆赞美不迭,“笑起来分外好看,右边这里有颗小梨涡,一口金平官话,那小声音,嗳呀……”
年轻人的嗓音都好听,这个却尤为特殊,光听音已联想到了俊美,听音回首又赫然望见了一个比声音还要惊艳的玉郎。
在花婆婆暧昧的眼神中,黄时雨隐隐觉着她误会了什么,又怕是越描越黑,“可不兴想左了……我还没说亲呢,不过念书之事,您得帮帮我,千万别让我阿爹知悉了。”
说罢,双手合十连连向花婆婆弯腰。
花婆婆哪能做那种人,抬手一挥,“嗐,我人老耳聋,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知道。”
黄时雨笑着挽住她胳膊。
金主忽然造访令黄时雨暗暗捏了把汗,得亏阿爹不在,否则现在的她应是在后院跪地面壁思过。
花家人心地善良,又了解黄秀才脾性,举手之劳的事自然愿意回护黄时雨,可金主是个变数,保不齐下次又冒出来,更保不齐当着阿爹的面冒出来,说些不利于她的话。
想到此处,黄时雨觉得有必要好好跟他谈谈,在他回来后。
正文 11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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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浴佛节在民间颇受重视,这日大康百姓皆要沐浴斋戒,讲究一些的人家还会去寺里礼佛。
为此鹿锦书院的师生专门休假一日。
华山长定了一份素斋点心,为表诚心,连含有鸡蛋牛乳之类的也不要,送完这餐黄时雨次日便要回泽禾。
她已及笄,此番归家,运气好的话成功定亲待嫁,不好则定了亲亦得做工,当然,也可能是根本没有亲事给她定。
送餐路上,晨露晶莹,鸟语花香,黄时雨摘了朵小野花把玩,也不去瞅野花丛中讪笑的福喜。
福喜自以为此处滴水不漏,料想黄二小姐发觉不了,不意出师未捷身先死。
他挠挠头。
果不其然,回来的路上黄时雨就遇到了简珣,福生没跟着,倒是年纪相对更小的福喜随在左右。
简珣直接省略了寒暄,径直问:“你何时归家?”
黄时雨“咦”了一声,偏着头,效仿他上回冷视自己的表情,“冷一阵热一阵,惯会用眼神唬人,今儿还想若无其事同我讲话?”
“你别这样。”简珣拨开她的脑袋。
“这样你就受不了?可知你个子高,当时从上往下斜睨人,就是我现在这副神情,平白地侮辱人,你这是在侮辱我!”黄时雨不忿道。
她个子矮才发挥了不到一半的精髓。
简珣嘴角微微上翘,“行,那你继续,我受着。”
“好。”黄时雨用力瞪他。
简珣垂眸凝着她,两厢视线交织,他深深地看了片刻。
他是男孩子,在书院偷偷看过禁书,知事比她早,如此四目相对,看起来与从前区别不大,实则感觉不一样。
看过禁书再看她,有时热热的,年少时的他,每每私下想一想她也会有尴尬的反应。
但他博览群书,除了禁书还有医书,自是清楚一切皆为年轻男子成长所要经历的,故而也就看开了。
黄时雨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娇滴滴的勾人,那么对她有纷乱如麻的念头也很正常。
君子论迹不论心,没甚可羞耻的。
晨光里,简珣的瞳仁乌黑明亮,仿若平静无波的玉山湖面,清凌凌地倒映了黄时雨。
那双眼里的她,看起来全无气势。
黄时雨嗓子有些儿发涩,不由得咽了咽,就这么眼对眼儿瞪着,效果同设想的完全不一样,且他根本就不怕她,目光竟越发滚烫。
比上回的冷视更有压迫力。
令她萌生几分畏怯,到底畏怯什么呢?
他又不会吃了她。
不,这样的简珣就是要吃她。
简珣笑了笑,收回目光,“够不够,我还可以继续。”
黄时雨冷汗涔涔,不争气的脚竟有点软,连忙挺直了脊梁,故作镇定冷笑一声,“幼稚,我忙着呢,才不与你浪费光阴。”
袖管却被简珣扯住,重新拉回身边。
“你还没说何时回去。”他道。
“明儿一早!”她说。
简珣道:“巧了,福喜明早也要回泽禾,你俩便同路吧。”
黄时雨的眸光果然鲜亮起来,又想到此行不少细软且多了一个柳儿,“可是我要带很多东西,还要带上柳儿……”
“用我的马车,够不够?”他又补了一句,“福喜很会驾车。”
那自是够够的!黄时雨险些没捺住上扬的嘴角,“那多不好意思,又得麻烦你……”
简珣负手而笑,“真心觉着不好意思,就不要再气我了。”
提及这茬,黄时雨嘴唇抿紧了将右胳膊伸向他,“那你还曾对我无礼呢,没轻没重,痛死了,回去一瞧,这里生生青了一块。”
可以想见他手上的力道有多大。
简珣怀疑她是面团捏的人儿,目光落在她所指的地方,心底一软,轻声问:“现在还痛不痛?”
“当时很痛。”
“都是我的错,下回不会再鲁莽。”
“还敢有下回?”黄时雨嗔然跺脚,“你若再欺负人,休怪我告诉你的鸢娘。”
说罢,得意地横眼觑他,告状走长辈路子行不通,那就走他心上人的!
简珣忽然冷下来,半晌才道:“告去呗,在京师,你摸得清路么。”
黄时雨语窒,也就是说说,傻子才真去。
念在马车宽敞又舒适的份上,懒得同他磕牙。
黄时雨步履轻盈,欢快地走了一小段路,缓缓驻足,扭头望望简珣,“你干嘛一直跟着我?”
“黄二。”
“干嘛?”
“就算我有心上人……也会对你好的。”简珣定定望着她。
黄时雨拧眉,一时解不过来,有种令人不安的怪异。
简珣漫然瞥了黄时雨一眼,道一句“走了”,朝着相反的方向大步流星而去。
福喜今年十二岁,笑起来憨厚又老实,体格壮实宛如一头小牛犊,而机灵善辨的福生则相对瘦弱纤细许多。
故而福喜乃送黄时雨回家的最好人选。
既不会落人口实,亦有安全保障。
黄家的后院不大,沿墙种了一片花,当夏风迎面吹拂,淡淡馨香随往鼻子里钻。
黄太太坐在上房的大窗子下纳凉,一边说笑一边剥枇杷,果肉细腻多汁,柔软酸甜。
琥珀吟芳一左一右,相携展开簇新的衣衫和百迭裙,以便黄太太过目。
从配色到刺绣全部出自琥珀的巧手,家里也只她最了解黄时雨的尺寸。
黄晚晴挽着母亲胳膊,“阿娘,我也想要。”
“你不是已经做了三套,第四套还在绣着,省省吧你。”黄太太没好气地横她一眼,“赶明儿再给你打两幅首饰,这套衣裙是给梅娘相亲穿的。”
提起“相亲”二字,黄晚晴便不再吭声。
自己亲事怎么来的,心里明镜儿似的。
本来李富贵也有些微词,认为当初口头约定的人乃黄家老二,目下突然换成老三,岂不令他做了小人。
然而男人的微词仅持续至瞅见黄晚晴那一瞬。
杏眼桃腮,纤瘦柔弱,好一个漂亮姑娘。
既然两家父母都没意见,那还坚持甚么,遂悦然应许。
黄秀才负手板着脸跨进正房。
黄晚晴心知爹娘有话要说,忙起身同丫鬟们一齐告退。
走在后面的人贴心地关上房门。
“老爷,这是还生我气呢?”黄太太缓缓擦拭指尖果汁,妖妖调调走过去,身子一歪,坐在了黄秀才腿上。
“强抢民女、纵奴行凶,裴员外家的小霸王裴盛,这就是你千挑万选给梅娘的人?”黄秀才面皮绷得紧紧的。
黄太太冷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倒先操上心。成与不成,还得裴盛亲眼瞧过梅娘才能作数。真当天仙娘娘了,也不看自己什么出身,隔壁村的王傻子正派,你怎不把梅娘嫁给他?”
“你,你……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黄秀才说不过她。
“论年纪,二人仅差一岁,不似我,跟了你这个糟老头;论相貌,裴盛五官端正,身段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似我,跟了你这个瘦弱鬼;论家世,县里首屈一指的豪绅裴家。”
黄太太越说越激动,腾地站起身,“她生母还欠我一条命呢,黄大同,我便是将她送给马老爷做第七房姨娘又怎样,好歹能换两千两白银!”
两千两啊,这辈子能不能挣两千两!黄太太满脸阴鸷,“我大发慈悲选了八百两的裴盛,你就于心不忍了,呵呵。”
黄秀才蜷了蜷干瘦的手指,缄口不言。
次日黄时雨到了家,黄太太就忙不迭召她来上房问话。
跑腿的琥珀很快又回来复命:“太太,二小姐初来月事,痛得厉害,正卧床不起。”
黄太太眼底精光一闪,总算来了。
女人的生育能力全靠月事,黄时雨迟迟不来,令黄太太寝食难安,唯恐她有什么不足之症。
再上等的货物,一旦有了瑕疵,都将大打折扣。
现在好了,不用再担心到手的雪花银飞走。
黄太太撇向琥珀,寡淡道:“这个月,你先留在她身边伺候梳妆,下个月再说。”
琥珀屈膝应个是。
黄家后院西边的厢房一共四间,最右边住着黄时雨。
内室一溜黑漆家具,该有的都有,半新不旧,素色的帷帐内黄时雨正缩在被窝,昏昏欲睡。
姐姐说,来了月事,就代表女孩可以成为某个男人妻子了。
她不是很喜欢这句话,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就如同阿爹在三天后板着脸对她道:“裴盛还不错,听你娘安排吧。”
黄时雨想说不,却找不到理由。
女孩子及笄以后都要说亲,没有人例外。
去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家里生活固然彷徨,可在家也没多快乐呀,况且裴家还在县里,距离姐姐那么近。
那以后岂不是天天都能见到姐姐,想到这层,黄时雨的心情骤然明朗起来。
嫁人就成了一种盼头,这种盼头盖过了对于未知的恐惧。
相亲那日风和日丽,乃二十四节气中的小满。
黄太太称此为大吉,顶好的兆头。
小满胜万全。
桑林畔清风徐徐,琥珀陪她沿着青石小路漫步。
裴家的小霸王穿得花团锦簇好似一只大蝴蝶,原本他放了话,只要黄家老三黄晚晴。
媒人却告诉他黄家老二比老三还漂亮。
不是吧,黄秀才这么会生?
整整八百两的聘礼,不是小数目,如若没有黄晚晴好看就亏大了。
因而裴盛一大清早赶过来,踏进了约定的桑林,隔着浓绿浅绿,搜寻佳人身影。
媒人再三叮嘱:“少爷,咱们需矜持些,可千万别唐突了佳人,那可是真正的大美人。”
“知道了,少啰嗦。”
他瞧见晨光从枝丫漏下,洒满佳人飘逸的裙衫。
视线往上移,只见佳人盘了清爽的双螺髻,仅在鬓边簪两朵粉黛相间的绒花,露出一截玉颈,纤细而修长,发间绑了粉色丝带,飘逸地悬垂腰下,随着步子轻扬,极为俏丽。
那单薄柔软的同色百迭裙也绣了一片黛色缠枝花纹,不盈一握的小腰儿亦垂着同色丝绦,光是觑那背影,裴盛感觉魂都要飞了。
他推开媒人,急步追了上去。
听见身后动静,黄时雨警惕回眸,正是这一眼,裴盛觉得自己一片精魂也被这小妖精摄了去,当下愣愣立在原地。
福喜隔着篱笆对黄时雨打招呼:“黄二小姐,用不用我帮你揍他呐?”
他以为裴盛是登徒子,虽然确实也是的。
正文 12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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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盛好半晌才想起阖上大张的嘴。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曾数次跟随阿爹游览京师,目睹了人间繁华,哪怕没亲眼瞧见贵女金枝,也断定此般盛颜的黄时雨绝不亚于宫里娘娘。
当下世人惯以宫里娘娘形容人间绝色。
我的媳妇好美啊。裴盛喜得抓耳挠腮,转身就跑了。
原先许诺的八百两改成了一千两,此外还有绫罗绸缎若干。此番着急回家,便是要同父母商议定亲事宜,最好今年就能完婚。
裴员外自己就有六个姨娘三个通房,此外还有数个没捅出来但是被收用的丫鬟,有这么一个爹,裴盛能是啥好人。
去年还因强抢民女打死过人,最后却不了了之。
他房里伺候的丫鬟无一人完璧,连粗使也未能幸免,进来一个糟践一个,明面上却只有一个通房。
黄太太捏着仅有一个通房的优渥条件骂黄秀才:“便是你这样的破落户都纳过妾,人裴盛才一个通房而已,梅娘嫁过去即是正妻,尔等再挑三拣四的,我便提脚将她扔给马老爷。”
做六十五岁老头的七姨娘就老实了。
裴盛品行不好,但很多事都是关起门做的,故而黄秀才也不清楚具体烂到何种程度。
黄秀才自我安慰,年轻人犯错很正常,毕竟才十六岁,等成了亲男人就会变得成熟起来,梅娘又这般姿色,将来定能获得夫君宠爱,日子不会太差。
黄太太趁机卖好道:“裴家原本点名要的可是晴娘,若非李富贵对晴娘一见钟情,我才舍不得把这么个女婿让出去呢。”
黄秀才徐徐叹息。
这是一场两家都满意的亲事,选了十九作为吉日,届时男方家登门交换庚帖。
黄时雨本人并无太多想法,对裴盛也无特别感觉,唯一印象就是好像一只大花蝴蝶。
然而嫁给大蝴蝶就能去县里,去了县里岂不就随时亲近姐姐,思及此处,心底立时活泛,气色便也愈发鲜活,白里透着粉,素昔浅色的唇抹了胭脂似的红。
却说福喜那孩子,目睹登徒子闯入桑林惊扰黄二小姐,还不等他施展英雄救美的手段,那大蝴蝶登徒子眨眼又跑了。
这件事他也没太放在心上,两天后才于闲聊时无意漏了点缝。
福喜道:“昨儿我跟曹叔逛一天庙会,好生热闹呀,一大群漂亮姐姐在台上扮演神仙,还会喷火呢。”
福生见他愣头愣脑还会说出漂亮姐姐的话,不由笑道:“你懂什么美丑,再漂亮能有我们白露姐姐和素秋姐姐好看吗?”
他也就比福喜大半岁,还不满十三,这种话年纪大的男仆说不得,但他可以,一则年纪小,二则大家相熟。
白露素秋是简珣的贴身大丫鬟,一个十六一个十八,算大人了,自不会同皮小子计较。
此时二人前者在沏茶后者在研墨,白露闻言抿唇而笑,沏完茶款款离开,素秋泼辣,横了福生一眼。
福喜觑了觑少爷,正在作画。
作画时的少爷心情一般都很好,下人们拌几句嘴也不会真的怪罪。
于是,他嘟着嘴道:“我当然分得清美丑,黄家二小姐就可漂亮啦,像仙女一样。”
这话没人反对,他愈发得意:“小满那日,我帮她吓走登徒子,她还遣琥珀姐姐送了我好大一块麦芽糖吃呢。”
简珣飘逸的笔尖微顿,“什么登徒子?”
福喜道:“哦,那天我瞧见一个公子闯进了黄家桑林,贼眉鼠眼地跟踪黄二小姐,料想不是好的,原本打算跳过去揍他一顿,不意他倒先跑了,比兔子还快,而黄二小姐也没计较,我便放过了他。”
素秋噗嗤轻笑出声,“你个憨蛋儿,人家那是在相亲,黄二小姐若是生气那也生你的气,你把人家的小公子吓跑了。”
“啊?”福喜面皮垮了下来,“我,我……又不是故意吓那公子,谁让他鬼鬼祟祟的。”
“小满发生的事,十六你才同我说。”简珣蘸饱墨汁,重新作画,声音凉凉的。
福生连忙对福喜飞去个眼色,福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虽还不太懂,但立即上前请罪。
憨蛋儿机灵着呢,察言观色一流。
“素秋,给他记着,断他这个月零嘴。”简珣扔掉笔。
“是,少爷。”素秋含笑应下。
她又端水来伺候简珣净手。
福喜乖乖接受对他来说无比严苛的惩罚,以后再不敢犯。
任何关于黄二小姐的事都要第一时间回禀,莫管大事小事。
人逢喜事精神爽,黄秀才接连解决两个女儿的婚事,如今全身心都投在了幼子耀祖身上。
年近四十才有的宝贝儿子,就是黄秀才的命。
他也曾有得意人生,十八岁院试第三获取秀才功名,乃当年泽禾第一人,岂料此后运气急转直下,接连乡试落榜。
如今已蹉跎了二十余年。
明年将是最后一次尝试,中不了则封笔。
好在他还有耀祖,这孩子机灵,必将为他实现人生夙愿。
其实黄秀才也没那么差,世上中举者毕竟少数,千人中取一的机遇,莫说他四十多还未中,五六十甚至七十也没中的大有人在。
但他确实有些文采在身,当年简夫人在几个秀才里独独选了他坐馆,也不是没有道理。
黄秀才摸了摸耀祖脑袋,四岁小儿骑着心爱的竹马兀自欢笑。
他举目眺望池塘对岸,初夏的泽禾亦有花红柳绿,片刻之后,逐渐朦胧,并非眼眶的泪意,竟是一场细雨洋洋洒洒。
耀祖早就被奶娘抱走,黄秀才身后就是一处草亭,却只身愣愣立在细雨中。
不期然头顶多了一面宽大的油纸伞,这样的高度,不是家里人的。
黄秀才偏过头,望见了含笑的学生,擎着伞与他并肩而立。
简允璋已经比他高出许多。
世间最讽刺之画面莫过如此:右边苍老、落魄、瘦弱、矮小,拮据、丑陋;左边年少、得志、强劲、高大、富有、俊美。
黄秀才勉强笑了笑,“怎么提前回来了?”
距离授衣假还有些时日。
简珣温声回:“今年伯祖父要亲自指点我学问,早些回京师也挺好。”
安国公亲自指点,黄秀才咽下一腔凄凉与憧羡,“好,非常好。初次见你,我便知这绝非池中之物,能有两年师生之缘,乃我生平最大的造化。”
“老师何须妄自菲薄,”简珣不疾不徐的声音似有力量,悄然按下了黄秀才满腔翻涌的积郁,“我观近年两次乡试已经大不同以往。”
重心明显偏移《中庸》、《大学》。
黄秀才眼底有微弱火花亮了亮,又无奈一笑,“我是个蠢人,悟性低。”
“倒也无需太高的悟性,晓得上面意思,言上面心之所向,又有何难呢……”
很多事情其实不难,难的是如何跳出迷局,以局外人的视角俯瞰局内人。
黄秀才仅是一个有五两才华的普通人,自然看不破。
却看懂了简珣的意思。
胸腔立时砰砰狂跳而起,他紧张地问:“允璋……你要什么?”
“两千两白银。”简珣轻描淡写。
“我便是把全家老小都卖了也凑不出。”黄秀才自嘲道。
两千两,是真有心无力。
“我的意思是——我给老师两千两白银。”简珣微笑。
黄秀才的瞳孔骤缩,下垂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
细雨停,烈日浮空,很快烤干了地上泥水,挽救今年收成。
黄秀才仿佛被什么法力凝固住了。
简允璋要他家的老二——黄时雨。
任谁也料不到这番心思何时起的。
胸口针扎似的难受。
男人玩别人家妻女尚可,自己的送去做玩物,不啻口吞黄连。
无奈允璋给的实在太多,乃黄秀才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其实只给其中一样,他都会毫不犹豫答应。
从灰心失意瞬间变成即将拥有一切,黄秀才眼眶火热,却不知为何心脏揪疼,自惭不已。
大约是当他一息也不敢耽搁的应下时,简允璋嘴角的笑意吧。
那笑意不止寒,还裹着丝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就这么把女儿卖了。
黄秀才颤抖地问:“什么时候,今晚吗?”
简珣心中微冷,“她还小,明年乡试结束我再要人。”
他真不至于为逞一时兽/欲迫使才及笄的梅娘服用避子汤,以后也没打算让她喝。
简珣道:“梅娘性子倔强,能顺其自然驯服再好不过,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相信老师一定比我更周全。”
“我明白。”
黄秀才感觉骨子里刮起凉风,双手不由自主揣起来,“她自小没被好生教养过,若有失礼之处,你打也好骂也罢,我只求你念在我们师生一场的份上,千万别发卖她,也不能让任何人再卖了她。”
贵妾再贵也是妾,简珣未来的妻子在有理有据的情况下,完全可以请示长辈处理梅娘,但贵妾的孩子虽为庶子却享有嫡子的部分权宜,譬如继承一定的家产,甚至爵位。
简允璋面无表情道:“她这一生被卖一次足矣,我不会再让她被卖第二次。”
说罢,将油纸伞抛至脚下,拂袖负手而去。
黄秀才痛苦地掩面而泣。
一点父女之情,怎敌那功名利禄,半生荣华。
正文 100 春官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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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信?什么律师信?”对着一无所知的宝贝不解的看着儿子,而莫夏楠却黑了半张脸。放开她道:“你先带贝贝进去吧!”说着还轻轻推了她一下。
“那你们再去把那条通道给封住不就行了么?”一直没有发言的黄金龙突然说道。
他竟然在吻我!那我刚才的感觉没有错?我脑子没有糊涂?他脑子坏了?是他脑子进水了?
“你放开我,放开我。”独孤千雪拼命的挣扎着,我有些烦直接点了她的哑穴不让她说话她这才消停了一会。
装着那半截价值连城的残破石柱的便携式保险箱,就隐藏在这间套房里,安然无恙,也无人知晓。
“二姐姐说是……”李丹若心里酸酸,却无话可劝,只好顺着李雨菊话应答,李金蕊端起杯子,低头专心喝起了茶。
一旁边看边笑沈嬷嬷见李丹若进来,忙上前侍候她去了斗篷笑道:“你看看,爷非要喂哥儿吃酥酪,这一碗酥酪都撒了大半碗了。”姜敬默看到李丹若,胖胖双手撑着地,撅着屁股站起来,奔着李丹若跌撞着扑过来。
这间豪华套房里的每一扇窗户,都拉上了厚厚的窗帘,并没有多少光亮透出,在黑夜中倒也不显得太过突兀。
她一个激灵仿佛被吓到了,恍惚抬眼,等待着开门。当门缓缓的打开,一个修长的身影加上一张邪魅的漂亮脸蛋,硬生生的闯入蓝宝贝的眼帘。她傻傻盯着他,他冷锐的目光也停留在她身上。
可惜这些混混,就算是来再多,也不可能是明蒂和娜塔莎的对手,结果依旧是被明蒂和娜塔莎全部解决,就算是手枪开火,打在包裹了武装色霸气和强化系念力的明蒂身上,也没有一点效果,皮都没有打破。
他带出去的四个开灵期一个都没有回来不算,相较于离开的时候,他回到这里之前还特意换了件衣服。
雷吼炮:等级地级,破道之六十三放出带雷电的爆破,威力不凡,咏唱后可让威力翻倍,并格外增加麻痹效果。
对于这种人,他们部门自然是要进行相应的监控,那个时候山方怡刚刚毕业,又能力出众,成为了何时的卧底人选。
陆山民朝周倩微笑着点了点头,自己对周家人一无所知,但很明显,周家人把自己的老底都挖了出来,不过这也很正常,以周家的家世,肯定会对他进行细致入微的调查。
鱼老将玉瓶对准丹鼎之内,一滴泛着金色光泽的液体从瓶口淌落,掉落在丹鼎之中,金色液体如水顿时化作龙形,原本澄澈无色的液体再次变得金光湛湛。
此人身形高大不过却很瘦削,脸色阴鸷呈暗黑之色,嘴唇薄如刀削,一双三角眼居高临下扫视,众人浑身不觉生起一层鸡皮疙瘩,仿若有种被毒蛇盯住的错觉。
她越说越气,湖面上她的那张脸阴阴暗暗的,放佛浮着一团黑气。
屠明一幅回忆的神色,把姬静颜遭受白蛟媾毒的事儿讲解了一边,并把被逆推的事情也不好意思的讲了出来。
偌大的吴公馆,除了一干暗处的保卫和做饭打扫卫生的下人之外,就剩下他、何丽,以及住在后院养伤的吴德。
岳震天点头,之后手掌一挥,一道青色光华到了陈潇的身上,直接让陈潇的青衣变了个样子,最明显的就是青衣腰间,挂了一块玉佩。
而且,他这种傲慢的态度,说真的,我挺不爽的,可我现在相当于面试者,而他如同考官,我不能不回答他的提问。
这话说完,庆阳来使的脸色自然不大好看,就连堂上谢无疾的亲信们也十分着急,?虽不敢出声,?却忍不住给谢无疾使起了眼色。
“我说曲兄,到了这会儿,你就别藏着掖着了,直接说就是。”董铭说道。
“没事,一共两件,这件就送给你了。”夏倾城手中再次拿起一件霓虹羽衣甲。
当初朱瑙曾告诉黄东玄,征西将军一职还空着,暗示倘若黄东玄这一回能办得出色,这征西将军一职便非他莫属。
“好,我们现在去医院,你扶阿妈起来。”白偌伊一边说着一边又咳了几声,挣扎着上了床来。
“那是自然!”陈锋点了点头,这些都是他从巨石中传承得来的,想来应该不会有错。
赵芜最爱的便是天下美人,一瞬间把眼都瞧直了,只差没当场流下一滩涎水来。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欢,乐得见牙不见眼。
又等了一个时辰,他实在有些着急了,难不成现在就退回去?目光落在那汹涌的地下岩浆上,心中一动,看来办法还要落在这地下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