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的船》 正文 1. chapter 1 《西江的船》——玖月晞 chapter 1 2014年,冬。 许城站在夜路边点烟,冷风吹得人迷了眼,烟也没点燃。 江州市地处长江南岸,常年潮湿。到了十一月,冷空气一来,冰寒刺骨。 夜里十点半,街上店铺都关张了。 江州地方小,市民普遍作息规律,少有加班。以往打牌打麻将玩场子的不少,但前些年严抓聚赌聚乱,老派的棋牌室游戏厅夜总会洗浴间一夜凋零。 一家彩票站尚未关店。店主是个中年男子,裹着军大衣烤着小太阳,缩在柜台后拿手机追剧。 昏黄的灯光从小屋里散出来,把许城的影子摔了长长一条,跌下人行道台阶,横铺过马路,贴在路对面的垃圾桶旁。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卷发,红唇,银色亮片羽绒服,短裙黑丝长筒靴。 许城看了她一眼。 起了风。 他微侧过身,垂头含肩,拿手挡着打火机,护着扭动的火苗,好容易点燃烟。 他甩了下被火苗燎到的手,呼出一团烟雾。女人蹬着高跟的靴子,哐哐从路对面走来。 尚未靠近,许城目光跟她对上,冲她摇了一下头。 但女人执意扭上台阶,柔情地说:“天这样子冷,一起回家喝口茶嘛。” 许城摘下嘴里的烟,头刚摇到一半,借着灯光看清了她的眼。女人长相一般,眼睛也憔悴,但左眼下眼睑尾端有一颗小小的痣。 许城晃了神,想起某个人。 那人有着点了粒小痣的杏眼。 江州当地有说法,长了这种泪痣的人是孤星入命,“一生流水,半世飘篷。” 早两年,有那么一段时间,许城频繁做梦,梦见她穷困潦倒,没办法生活下去,沦落为风尘女。 又梦见她被人杀了,丢在建筑工地的混凝土里,桥墩下的烂泥里,江边的沼泽里。 有时,还梦见她变成一个健康有力的形象,千里迢迢来杀他。 那段时间,哪儿发现了无名女尸,他都得跑去看看。 不知她生死,他心不安。 不过,那段时间早已过去,许城很久没再梦见过她,甚至不太想起她,很多年了。 他这一晃神的功夫,站街女以为他对她有意,说:“我家在拐弯那里。” 许城看向路对面的枯树,以示无兴趣。 女人不识趣,上前拉他的手臂,亲昵道:“哥哥——” 许城说:“哥哥请你进局子好不好?” 他语调平而轻,但女人瞧出他不是玩笑,松了手,道:“诶,我看你长得帅,搭个腔,犯法呀?管得宽嘛,还不准人搞一夜情的?” 许城说:“走开些。” 女人哼唧一声,小跑开去。 许城抽完一根烟,手冷得像冰块。 街角扫过来两道车灯,卢思源的车来了。 许城上了车,卢思源说:“冷吧?” “冷。” “等久了?我可是准时到的。” “出来抽根烟。” 卢思源打着方向盘:“这种小案子,你也感兴趣?” “顺道了,看看。” “你也好些年没回来了吧?” 许城忆了下:“四五年了?” “前几年,过年还能见着你。后来连过年都不回了。” 许城工作繁忙。这几年姑姑总去誉城看他,他连一年一次的回乡也省了。 卢思源说:“江州隔誉城又不远,怎么的,家乡有伤心往事?” 说者无心。 许城没来得及回答,卢思源笑起来:“我看呐,是怕被人介绍相亲。江州这小地方,过了二十八.九了不结婚,就是罪大恶极。我恨不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执勤,也不想回家听我妈啰嗦。” 许城跟着笑了一声。 卢思源从车内后视镜里瞥他一眼:“在誉城这些年你也没谈着?” 许城说:“谈过,走不长。” “不少吧?” 许城顺着他话一笑:“那是。” 卢思源说:“你小子该不是仗着长点有些人样儿,耍人家姑娘吧?” 许城短笑:“放狗屁!” 卢思源含着笑打方向盘,树影和路灯间或从风挡玻璃上流过,他说:“不是还记着方筱舒吧?人得往前看。” 许城听了这话,思考了几秒,摇了下头。 “她还是可惜的。”卢思源说。 许城正要接话,人无意看窗外,车子刚穿过一条街,常青树的暗影遮住一堆废墟。他觉得那处废墟眼熟。 有些事情不像他以为地忘得那样干净。 他问:“那是游乐园吧,什么时候拆了?” “夏天的时候。” 许城忽想起多年前的夏天,她穿着白裙子骑在旋转木马上的样子,笑起来灿灿的,像单纯的孩子。那一年,她十七八岁。 音乐在唱,旋转木马在转。 她的笑脸白皙,融在阳光里,有些模糊。许城不太记得她清晰的样子了。 车行过客运站,停在一家四间五层楼的私人宾馆门口。已有几辆车停在双行道的街上,宾馆不算大的前厅里人影来往。 “老实点!” “衣服穿上!” “排成队!” 训斥声在楼里窜来窜去。 附近有街坊的窗口亮了灯,有人拉开窗户看热闹,被卢思源盯一眼,又缩回去关了窗。 许城跟着卢思源穿过前厅,卢思源的同事郑警官递给他一把钥匙:“504的钥匙漏了,小李在上头。” 卢思源接过了,走进楼梯间。迎面碰上男的排成一条,女的排成一条,顺序下楼。他们衣衫凌乱、头颅低垂。 许城不动声色扫视了每个女人的脸,皆是陌生。 上了五楼,两个警察守在504门口。 里头没响动。 卢思源拿钥匙开了房门,几人冲涌进去。 屋内一桌一椅,两张单人床。一张铺盖整齐,散着几件衣物,跟一只拐杖。 另一张床上混乱不堪,男人四十多岁,早已穿上裤子拉上拉链,上衣没来得及穿,满脸血红,指着骂道:“警察就能乱抓人了?老子跟女朋友开房你们乱抓人,我要曝光你们!” 卢思源说:“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警察?” 对方一噎,卢思源上前拍了下被窝里那团鼓包,说:“躲着干什么?自己下来!” 裹在被子里的女人发生一声尖叫,从床上滚下来,跌落到两张单人床之间,人扯着被子,露出整块光露的后背。 许城原看着床上那副拐杖,转眼见女人后背上蝴蝶骨分明,上有三颗小痣,刚好组成一个小小的等边三角形。 他的心猝然一跳,仍存侥幸,不会这么巧。可那女孩爬起身,一瘸一拐扑到放有衣服的那张床上去。 连走路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许城什么也没想,大步上去,就要揭开她头顶上的被子。那女孩却迅速坐起身,后背抵墙,把被子紧紧裹在自己四周。动作间,不小心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和许城对上。 许城的手停在半路,不是她。 这一停顿的功夫,女孩已埋脸进被子,一边小心地在里边穿裤子,一边哭了起来。 “哐当”一声,她把拐杖挤掉下床,正好砸在许城脚上。 许城低头看,没捡。 卢思源把拐杖捡起来,对着被子问:“你的?” 被子呜咽地答:“嗯……” 卢思源问:“怎么回事啊?” 女孩哭:“前两周……摔到腿了。” “摔到腿了你还……”卢思源无语,蹦出一句,“身残志坚啊你。” 女孩哭嚎,还挺委屈:“那没钱吃饭了有什么办法嘛!” 卢思源无语到没回话。 可能是裤子穿上了,人胆子大了点,露出脑袋来,一边哭一边发抖一边穿上衣,没注意被子落下去一小截。 许城站在一旁,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忽然回神,抓了条浴巾甩在女孩裸露的肩膀上。 女孩仰头,呆呆看了看他不在状态的侧脸,一掀被子钻进去,再钻出来时,已穿上秋衣,又迅速穿上毛衣跟羽绒服,这才下了床。 卢思源把拐杖递给她。 她不熟练用拐,扶着楼梯栏杆一路蹦到一楼,又蹦上警车,回归大队伍,被一道带去了派出所。 卢思源落在最后头,他上了车,对许城说:“刚那个拄拐上岗的,也太年轻了。” 许城没讲话。 卢思源发动了车,自言自语:“年年扫,年年有。跟牛皮癣一样。” 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畅通无阻。前面路口亮了红灯,卢思源将车停在斑马线前。 没有人从斑马线上走过。 许城忽然问了句:“她在哪儿?” 卢思源奇怪:“谁?” 许城却不说话了,仿佛刚才提问的不是他。 卢思源察觉自从那宾馆出来,他就不太对。交通信号灯变绿,卢思源刚松开刹车,启动了,听许城说了个名字: “姜皙。” * 汽车在转绿的交通信号灯前启动,行驶过黑暗的路口。 卢思源反应了足足十秒,惊讶他怎么会在这个当口提起一个消失了九年多的人。 他说:“我不知道啊。” 许城扭头看他,眼神锐利。 “我真不知道。等我毕业回江州当警察的时候,早都没人提姜家的案子了。” 许城说:“你在江州,一次都没听过她的消息?” “兄弟,我留心了。是真没有。有可能她换了名字。十年前,身份系统不像现在这么规范。但我思来想去,这种可能性不大。她失踪那会儿,姜家已经倒了,谁能给她操作?我觉得,她人应该早就……没了。” 许城默然。 卢思源叹气少许,又反应过来:“不是。老大,你刚那话应该我来讲吧,就凭你现在的能力跟人脉,死了的人都能从地里翻出来,你问我?” 许城还是没说话。 卢思源也了然:“虽然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干咱们这行也知道,有时候啊,有些人就那么没了,任谁也挖不出来。” 卢思源瞥了眼车内镜。 读高中那会儿,他跟许城邱斯承是住校的舍友。许城比他们低一届,且是市内生源,并非乡镇,按理说应该走读。 但他家庭复杂,初中时在外头荒废飘荡了许久,差点儿跟着混混辍了学,也不知怎么的,被校场路派出所的警察方信平重新摁回了学校。 在卢思源眼里,许城这人,和善好相处,爽朗能玩笑,不过相熟了就知道,他底子里是疏冷的。容易亲近,可临近了,总有段跨不过去的距离。 可卢思源挺佩服许城,生活怎么困难,他只字不提;高中有时困难到几乎吃糠咽菜,人却坦荡,学习学得潇洒,玩闹也玩得痛快。 不像他同届的邱斯承,总一副阴郁积怨的模样。 作为江州人,卢思源自然知道许城跟曾经盘踞江州的姜家有段渊源,据说当年他向警方提供了重要线索,把江州头号势力给端了。具体情况,众说纷纭。 有些添了民间浪漫色彩的说法,说他为给深爱的女友方筱舒报仇,故意接近姜家女儿姜皙。 可卢思源没印象说方筱舒是他女友,只记得他俩的确关系不错。 又说姜皙原本就是个刁蛮大小姐,平日穿金戴银,趾高气昂,出入十几号人伺候,活该遭报应。 种种传说神乎其神,卢思源听着离谱,也不好向许城求证。 总之,姜家垮台,家破人亡。姜成辉兄弟一死一伤。长子姜淮拒捕伤人,当场被毙。姜家庄园大火,姜家一众亲属在火中死伤殆尽。后皆受审判,枪毙的枪毙,坐牢的坐牢。 唯独姜皙与姜添下落不明。 案子震惊全国。到如今,江州人仍会在茶余饭后提起当年姜家做过的恶,无不深恶痛绝,诅咒连连。 卢思源叹气:“你找她干什么?这话我不该说,姜家有罪,但犯事儿的都正法了。后来深入调查还发现,姜皙只是个不相关的养女,跟她家的事没什么关系,真要审判啊,也没她的罪名。她家仇人多,干坏事的男人都死光了,剩下她,那么一个女的……,还带着姜添那个憨包儿。真要有人找他们泄愤报私仇,我们也不愿看到这样的局面。” 他误解了。 许城说:“我不是这意思。” “哦。”卢思源脑子一转,说,“你要是怕她报复你,更不用。就她那样子,从小与世隔绝,没有半点生存技能,还是个残疾。流落在外,活不活得下去都难说。她的人生,脚趾头都能想到极其悲惨,算是她家的报应了。” “她当然没本事报复我。”许城挪眼瞧窗外,眼瞳里倒映着漆黑的夜,语气听上去还挺明朗,“我跟你想法一样,罪不及她。她落得那么惨,要是找着了,伸手帮一把。” “见谁都想捞一把。我叫你一声活菩萨。”卢思源笑一声,又叹,“不过,外界不知道她是养女,当年也不知谁传的谣,说她这‘亲女儿’带着姜家巨款逃了。想想这些年多少人追杀她呢。怕是早死于非命了。” 车里有点闷,许城觉得暖气开得太大,他把车窗摁下来一条缝儿。 冰冷的北风灌进来,钻进他脖子,刺骨的凉。 正文 2. chapter 2 chapter 2 2003年 姜皙第一次见到许城,是个晚春。 那段时间她心情不好,整天窝在房间里不出门。无论家庭教师还是特殊学校的课,她都旷了半个月。 姜淮来小西楼看她,见她在落地窗边发呆。 由于长期运动量不足,她十分纤瘦。那时她一身白衣,蜷在窗边的藤椅上,被春末初夏的阳光照得发虚,像一团散着白光的小精灵。 姜淮过去摸摸她蓬松的头发,她没有动静。 他蹲下来,问:“谁惹我们阿晳生气了,哥帮你去教训他。”他说着,捏她的鼻子。她顿时像只被惹怒的小兽,咬了他手指一下,脑袋扎进手臂,只露出厚密的长发。 姜淮握住她的肩膀,哄:“我带你去画画好不好?” 她脑袋摇了摇。 姜淮无奈站起身。 不远处的落地窗边,阳光洒满书架。雪白的地毯上散落着几本书,《罗密欧与朱丽叶》、《傲慢与偏见》…… 几天后,姜淮再来,姜皙缩在粉色的大床上一动不动。 姜淮掀她被子,说:“走,去画画。” 姜皙往被子里头钻,闷声:“不去。” 姜淮说:“给你找了个新模特。” 被子里传来一道声音:“都是你的人,一点意思都没有!” 姜淮说:“这个不是。” 被子静了几秒,窸窸窣窣,姜皙脑袋钻了出来。 她的画室在一楼,有一面临山谷的玻璃窗,白纱帘随清风翻飞。姜淮抱她坐在椅子上,说工作上还有事,先出门了。 姜皙靠在软椅里坐了会儿。阳光照在地板上,叫她迷了眼,有点昏昏欲睡。 “咚咚咚”,有人叩门。 她没回应。 初夏的正午,她兴致恹恹,什么也不想干。她有点反悔,不想画画了。 她想,不应声,或许对方就会走了。 这里所有人都怕姓姜的,没人会擅自闯入。 但下一秒,画室的门被大力推开,夏风穿堂,吹动画室内纸张翻响,身后一道清沉而有磁性的嗓音,带着懒散,还有点不耐烦,问:“是你这边要模特?” 姜皙看向门口,愣了一愣。 许城站在门边,人高腿长,像是有一整个初夏的阳光倾倒在他身上。 她本来要说的话,就没有说出来。 他很帅气,身姿挺拔,眉目舒朗,气质很是悠闲。 她看着他,或许表情有点呆,或许许城预料到了等不到她回答,径自走进来关上了画室的门,举止相当随意。 门锁落下的一瞬,姜皙垂下了眼睛,无意识地捋了下耳边的碎发,又理了理盖在膝盖和小腿上的小花毯。 “我先看看你画得怎么样。”他脱下薄外套,随手扔一旁,里头是件短袖t恤,他说,“要画得不好,我就不让你画。” 姜皙听到这话,吃惊地抬头,撞上他正在冲她笑,表情有点儿坏的样子。眼角微弯,脸颊一边有很浅的酒窝。 女孩的心跳霎时不受控制,但他已转过身去,像个主人一样在画室里自在游荡起来。 墙上、架子上全是她的画,风景的,人物的,抽象的,各类都有。 他这边看看,那边瞧瞧,碰上觉得不错的,就后退一步,抱着手臂歪着脑袋琢磨。 姜皙坐在画室中间,像个客人,目光局促地往他身上飘。 他穿着很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肩膀挺拓,棉布的衣料服帖地挨在腰线处,像一尊可以移动的完美石膏像。 许城忽然回头看她,她一吓,他说:“你屁股上有胶水?” 姜皙目光惊讶,像只易受惊的小白猫。 许城好笑:“我是说,你要一直坐在那儿?不给我介绍一下?” 姜皙眼神躲闪,不吭声。她手心出了细汗,用力摁擦在小花毯上。 “看来你不喜欢说话。”许城说,继续观赏着她的画作,“这么漂亮的姑娘,这么内向。” 姜皙觉得自己脸颊烧起来了。 但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看她,好像只是无心的一句点评。 他目光掠过一些人像素描,有半身的,全身的,大部分应该都是在这个画室里进行的。这些模特样貌各异,神色却惊人的一致——畏缩而顺服,隐有一丝无措和慌张恐惧。 不得不说,她的水平比他想象的要高很多。 许城走到一处柜子前,拉开抽屉,看到一些裸.身的人体素描,都是女人。 他还很礼貌地回了头征询,眉梢飞扬着:“这里的我能看吗?” 姜皙点点头。 他随意翻了几页,在其中一幅上停留了半会儿。画的左下角写了几行清扬的铅笔字迹: “模特:方筱舒” 空了两行后, “姜皙 作” 他不动声色将那幅画折起,藏进兜里,再自然地翻去下一页,许多个“姜皙 作”。 “姜皙,”他念了一下,说,“你名字很好听。” 他回头看她,因为逆着光,表情有些看不清。 姜皙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娇娇的,像不谙世事的小孩。 许城站在逆光的地方,发现她这个人,从头到脚哪怕是到声音,都和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他说:“许城。” 她说:“诚实的诚?” 他摇了下头,告诉她:“城门失火的城。” 后来,姜皙发现,其实结局在一开始就写好了。他不诚实,而她是殃及的池鱼。 许城从窗边挪开,初夏的阳光复而洒在姜皙脸上,明亮而热烈。 他指着她画架面前的一张高脚凳,说:“我坐这儿?” “嗯。”姜皙心跳得很快,尝试着人生中第一次与陌生人自由地聊天,第一次试着用玩笑的语气,问,“检查完毕,同意给我画了吗?” 许城表情微讶,明白过来,倏尔一笑,说:“你觉得呢?” 许是他低笑的嗓音太醇,许是终究不习惯这样的交流,她长长的睫毛轻颤着又垂下去了,胡乱摸过来铅笔和小刀,多此一举地削着。 心跳好不容易平复些,许城那边有了轻微的响动。 姜皙抬头,正好撞见许城掀衣脱下t恤,看着瘦,底下竟是一排腹肌,轮廓清晰却又不会过分。他扔掉t恤,解开牛仔裤纽扣,拉下拉链,连同里裤一道脱了个干净。 他姿态相当随意放松,坐在高脚凳上,一腿微屈,一腿伸直,像个完美的石膏模特。只是,那却是比石膏要大许多。 姜皙张着口,结着舌,绯绯红的火从脸颊烧到了耳朵尖尖。 许城一副意外的样子,挑了挑眉,说:“以前没画过?” 姜皙结巴了两下,撒了谎:“画过。” 她明显是个不会撒谎的人,表情和动作轻易就出卖了她。 许城尽收眼底,叹:“那就是觉得我不好看。” 姜皙赶紧摆手,小声辩解:“好看的……” 话说出口,他粲然一笑,她面红耳更赤。 那天,她画了他一个下午。 起笔的时候,脸红扑扑的,目光飞速在他的身体和她的画布上移动。但打完底稿开始调色,她便专注到了画作中。 画他的脸时,她无数次直视他的眼睛,仿佛用目光勾勒着他深邃的眉眼,起伏的鼻梁,轻薄的嘴唇。 他坐在那儿,很静,连眼神都很冷静,和没坐下前判若两人。 她在观察他,他亦在观察她。 江州人皆说,姜家坏事做尽,报应之下生了有病有疾的一儿一女,姜皙和姜添。姜成辉只爱大儿子姜淮,对这对有缺陷的儿女很忌讳,关在宅子里深居简出,几乎与世隔绝。 但又有人说,哪是他生的啊。姜成辉老婆生下儿子后,后头几个全部流产。有年路过福利院,进去做做慈善模样,居然破天荒发了善心,领回了两个残疾。 姜成辉可宠他俩了,尤其是女儿,将其宠得跟他本人一样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至于被姜淮“请”来做模特见过姜皙的,都不敢提她。想来是洪水猛兽。 大众皆认前一种,认为后者是姜家羞于承认报应、刻意营造的慈善假象。 而据来过一次的方筱舒推断:“养得可矜贵高冷了,绝对是姜成辉的亲女儿。” 但她和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整个人气质很干净,尤其是眼睛,像浸润在水里的玻璃珠。半点不像姜家的人。 他能感觉到她的眼神,像画笔,从他的脸颊、下颌、锁骨、腹肌一处一处划过,很干燥,唰唰的,像一支实物的毛笔刷,划过之处有点儿痒。 她渐渐画得认真,初始时脸上可疑的红晕渐渐消散,只剩专注。只是,目光落到他身.下时,她又不可控制地脸红了。 许城观察到,她一紧张就容易脸红耳朵红,连耳朵边边都是粉红色的,烧得几乎透明。 画他那里的时候,她速度明显慢了许多,她一直在调色,似乎不太满意,试了好几次,鼻尖都泌了细汗。 许城也落眸看了自己一下,不禁琢磨,这是个什么颜色?那堆颜料能准确调出这家伙的颜色。他竟也好奇她是否能完美呈现出来。 一幅画画完,已是黄昏。 画室里一片温柔的橘黄。 整个下午,都没人来打扰或敲门,应是家中人知晓她习性。 终于,她说:“初稿画好了。” 一开口,她嗓音有些干燥,又咽了下口水,说:“你累了吧?” 许城保持一个姿势坐了这么久,还真有点儿乏。 他利落地穿上裤子,说:“还行,我看看你画得怎么样。” 他捡起地上的t恤就朝她走过去。 姜皙赶忙伸手挡住:“还要修一下……” 但许城迅速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腕子拿开。男人的掌心火热,她像被烫到,打了个抖。 许城还没穿上衣,拎着她一只细细的腕子,瞧那画布。 画室里一时安安静静,只有夕阳轻撒。 许城多看了好几眼,说:“你画得很好。” 他片刻出神,指尖感受到她手腕处剧烈的心跳了,适时地松了手。 姜皙捧着自己的手腕,不敢去看那幅画,而一转眼,他的腰线近在咫尺,肌肤紧致而光滑,她眼神几乎没地方落脚。 他拎着t恤,说:“你画了我,我也画一下你。” “啊?”姜皙呆呆地抬头,正好他弯腰,男生的拇指肚上沾了一抹胭脂红的油画颜料,轻抹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她吓了一呆,条件反射地低头看,才意识到是看不到自己脸的。 他见状,笑出了声。 男生的锁骨和胸膛轻轻震动着。 他站直身子,穿上t恤,说:“这画送我吧。” 姜皙一愣:“啊?” 他俯视着她,很是理所当然:“我很喜欢,送给我。” 姜皙想说她也很喜欢,但他语气太过不容反驳,她竟就乖乖点了下头,说:“哦。” 她想,送给他也好。不然哥哥看见了要生气的。 许城将画拿下来,见她还坐在椅子上。她因太过专注画画,裤子都浸了些许汗渍,他说:“这么怕热,为什么不穿裙子?” 她张了张口,手摁在膝盖上,却是什么也没说。 他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回答,拎着画,拿起薄外套,说:“我走了。” 姜皙立刻抬头,微张着口;一边脸颊上还涂着他抚上去的那抹胭脂红颜料。 许城低头看着她:“有话跟我说?” 她的眼睛是期盼的,水盈盈的,温柔的霞光在里头闪动,许城的心突然静了一秒。但她只是微红了脸,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许城径自出了画室,头也没回。 姜家在栖雁山上。许城走出偌大的宅子,又出了院子,沿山路步行到山脚。 他坐在公交站台上等车,油画扔在一旁。 暮色如薄雾笼罩。 等车的间隙,他斜眼看了那画一会儿,忽然将它拿起,想将它撕碎,但画布没那么容易屈服。 他试了一下便作罢,复又扔一旁。 年轻人的眉心慢慢皱起,越皱越紧。他掏出打火机,蹭地打出一豆火苗,任风撩着。 他在晚风中出神。兜里手机震动,手一松,火灭了。 是方筱舒的短信:“出来没?” 许城回了一个字:“嗯。” 手指再一蹭,火焰复起,他又瞄了眼那幅画。 这次,他将打火机伸过去,触在画布一角,眼看着画布一点点被熏黑,渐渐,燃起。 整张画都烧了起来,火苗飞舞,跳跃。 画布的角落是她的字迹:“姜皙 2003.04.11” 他疏远地看着那团火,看着画上的美好被烧毁成腐朽。红色的火光在他黑色的眼底跳动,他没有表情地勾了下唇角。 车来了,他眉心紧拧,几脚踩掉余烬,上了车。 正文 3. chapter 3 chapter 3 姜皙一整个星期都很开心,连下雨天都趴在窗台上等着周六下午的到来。 那天终于来了,她悉心梳好头发,换上漂亮的长裙。 阿武哥和阿文姐姐把她抱到画室。 她等待着,心不由自主跳得很快,快到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要生病,怀疑在从前没有感受过自己的心跳。 正午的阳光爬上她的脚背,很温热。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左腿。没有左脚。小腿残缺一小截,末端是一截扁圆的肉球,很丑。余下大半条也是字面意义上的皮包骨。 真丑。 她刚拿小毯子盖上,“咚咚咚”,有人轻敲门。 她紧张得背后出了细汗。 以为他会直接推门进来,但对方再次敲了下门,很轻:“咚咚咚”。 姜皙像是有预感,心微微落了一道,但还是抱着希望说:“进来。” 门推开,果然不是许城。 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她眼中的光芒暗淡下去。 男生立在门边,没等到她的进一步指示,踟蹰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姜皙觉得阳光过分灼热了,叫人恹恹的。 对方沉默地坐在她面前,而她只落下第一笔,就说:“对不起,我忽然有点不舒服,你回去吧。模特费会照付。” 那段时间,姜淮很忙,没在姜皙清醒的时候跟她打过照面。 直到三天后的清晨,姜皙听见车子开动的声响,掀被滚下床,单脚跳到窗边,大声喊:“哥哥!” 等姜淮上楼来,她说:“我要许城来。” 姜淮问:“哪个许城?” 姜皙说:“上次来的那个,外面的人。” 姜淮说:“这次也是外面的人。”他知道,她从不画重复的人物。 姜皙愣了愣,好像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但她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说:“我就要许城来。” 姜淮有些奇怪,说:“为什么?” 姜皙说不清为什么,眼睫垂了下去。 姜淮又说:“那小子是挺好看的,我可以给你找更好看的,比他更好看。” 姜皙立刻摇头:“不要。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还是说不清楚,只道:“不要,我就要许城。别的都不要。” 姜淮吩咐了阿武去许城学校找他,结果没想到,他不来,说无聊。 姜淮听到这反馈时正在姜皙的小西楼吃宵夜,以为自己听错:“他真这么说?” 阿武一脸严肃:“是。”加一句,“要不给他个教训?” 姜淮凉笑一下,说:“电话。” 阿武拨通号码,摁了免提放在他旁边。电话很快接通,那头语气懒散,说:“谁啊?” “姜淮。” “哦。有事?” 姜淮舀着汤,说:“请你过来继续做模特。” 对方回答:“不来。找别人吧。” 阿武皱了眉,姜淮倒神色无虞,说:“你要多少钱?” 对方说:“这么爽快啊,那一千万吧。” 阿武汗毛倒竖,看见姜淮眼神变了,但终是为了姜皙,复而开口,语气没透露出半点情绪,说:“我妹妹喜欢拿你做模特,我,请你,过来帮个忙。” 许城默了半秒,但说出的话仍是:“不来。” 他说:“她要想见我,让她自己来。” 姜淮脸颊一抽,正要说什么,只听几声凌乱的蹦蹦跳跳加椅子划地声,姜皙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扑到桌边,落进椅子里,冲着电话快乐地说:“那你在哪里呀?我怎么去找你?” 那边安静,没声音了。 “喂?没信号了吗?”姜皙自言自语,把电话移过来,“喂?许城,你还在吗?” 那头说了一个字:“在。” 姜皙又快乐了,捧着电话,说:“你在哪里啊?” 许城叹了口气,不太耐烦:“学校啊,不然在天上飞呐。” 阿武听不下去了,皱了眉。姜淮的眼神也变得难看,手指捏紧了勺子。 但姜皙好像并不生气,继续软软地问:“那我明天去学校找你?” 对方说:“不行,我要上课。” “后天呢?” “后天也上课。” “大后天呢?” “还上课。” 这下,她肩膀耷拉了下去,说:“……哦。” 没人讲话,电话两头都悄无声息。 终于,那边说:“周六下午可以。” 女孩的脸像被点亮:“好呀。” 他说:“那周六下午,你把我电话记着。到时候联系。” 姜皙说:“你电话是多少?” 他无语:“你是不是笨?你现在打的不就是我电话?”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却是很快乐的笑声。 那边又顿了一下,才说:“挂了。不要三更半夜给我打电话。” “好的~” 姜皙放下手机,扭头眼巴巴地望姜淮。 姜淮:“看我干什么,爸爸不会准你出门的。” 姜皙眼神哀怨。 姜淮笑:“那我给你想想办法。” 姜皙知道成了,扑上去用力抱了抱他的脖子,说:“哥哥我还要买手机。” 姜淮说:“好。阿武明天就给你买。” 一脸凶相的阿武,笑眯眯地冲姜皙点头。 姜皙开心地起身,也抱了他一下。她太高兴了,都不要阿文帮忙,一个人单脚蹦了出去。 …… 约好的周六是个艳阳天,气温较两周前升高了些。 正午时分,学校篮球场上一个人也没有。许城手里掂着颗篮球从林荫道上走过,经过一辆黑色的轿车时,看也不看一眼。 车内的阿武跟阿文都没下来,也没落窗,目光追随他的背影远去。 许城走进篮球场,见姜皙坐在一条横椅上。她今天穿了条白纱裙,裙摆及膝,露出一条纤细漂亮的小腿和另一边畸形的腿干。 可能长期缺乏室外活动,她皮肤极白。许城第一次见她时就注意到了,但今天更甚。 初夏灿烂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周身散着一层雪白的荧光似的。叫许城一下想到前两天在电影《指环王》里看到的精灵公主。 小精灵的眼睛黑白分明,直直看着他,眼底有明显的欢喜。许城怀疑,如果不是行动受限,她会跟只雪兔一样朝他小跑过来。 中午的太阳过分耀眼,照得他眼睛不适,他并没多看她几眼便移开目光,转动了手中的篮球。 人走到她跟前,站在离她半米的地方,拍起了篮球,说:“你的画板呢?” 姜皙被问住了:“啊?” 许城拍着球,扭头看她,一缕额发搭落在眼睛前,道:“你哥不是说你要找我画画么?” 姜皙呆了呆,说:“哦……我忘了。” 许城不太客气:“什么都没带,你跑来干嘛?” 姜皙摸手机,说:“我让阿文姐姐去拿。” “算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我玩一会儿就回去睡觉了。” “回去?”姜皙问,“你住在哪里?” 许城往远处一丛树荫里指了指:“那后边,学校宿舍。” 姜皙憧憬地望了一下,其实并不知道宿舍在哪里,但她望向许城,真诚地说:“我能进去看你睡觉吗?” 许城惊诧地看着她,随即皱了眉,说:“不能。” 她“哦”了一声,也不算太失望,复而问:“那你要睡多久?” 篮球弹地而起落在许城掌心,他托着球,说:“等我去睡觉,你就回家去。我睡醒了有别的事干,没那个闲情逸致整天陪你玩。” 她这下有点失望了,说:“……好吧。” 但她很快又高兴起来:“我回家了就画画。我记得你,回家也能画下来。” 许城一下子没话可讲了,拍了几下球,转身跳跃着,朝篮球框里投了个篮。 球落进筐里,在地上弹跳,他捞回手中,大男孩运动着的身姿灵动而利落,青春飞扬。 他说:“我打球了,你坐这儿晒太阳吧。” 姜皙听言,抬头望了一眼太阳,瞬间被刺眼的光芒灼得眯眼低头,五官扭成一团。 “你怕不是个傻子?”许城笑起来,笑出了声,食指戳了戳她额心。 她仰着头朝后晃了晃;嘴巴微张着,眼睛因被太阳照射过,尚未聚焦。她懵地摸了摸额头,他手指戳过的地方。 许城瞧着她,笑容尽消,把篮球顶在食指上转了个圈,用力拍向地面。 姜皙还在拼命眨巴眼睛,刚才迎视过烈阳,此刻满世界都是红的紫的黄的蓝的太阳,她一眨眼,那些太阳就跳来滚去,许城在无数个太阳的光晕里跑动着,拍着篮球。 真好看。 好一会儿,她眼睛终于恢复,一层层彩色的光晕消失了,许城的身姿变得清晰起来。他今天穿着到膝盖的运动裤,男生的小腿健康而修长,跑来跳去的,弹跳力惊人。 他独自玩着篮球,拍球、运球、上篮…… 篮球砸地声,砸筐声,球架晃动声…… 风在吹,附近的树叶子唰唰作响,她的裙摆轻轻地掀起又落下,他的衣衫随着他的跑动迎风逆风,猛地鼓起又回落。 姜皙从来没有觉得夏天有这么美好。 她的目光追着他到处跑,直到某一刻,他故意将球砸向篮板,哐当一声响,篮球猛力反弹,朝姜皙的方向砸过来。 她吓得心跳到嗓子眼,差点叫出声。 他几大步飞跑过来,飞速勾手一拦,篮球在他手中变了方向,服帖地落地弹跳,乖顺下去。 许城一头的汗水,黑发湿漉,微喘着气,说:“吓到了?” 姜皙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很开心地摇了摇头。 许城只跟她对视了一秒,眼睛便移开去,突然说:“我要回去睡觉了。” 她遗憾极了,说:“那好吧。” 他俯视她:“你要在这儿坐到什么时候?”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车:“阿武哥跟阿文姐姐会来抱我的。” 许城皱了下眉,说:“你怎么不自己走,还要人抱?” 姜皙愣了愣,继而有点羞惭:“爸爸说,自己走很麻烦,反正有人照顾我。” 许城轻嘲一声:“拿根拐杖就行。你没用,你家里人脑子也有坑。” 她垂着眼皮,脑袋也半垂着,没吭声,手指紧攥着裙子,许城看见她鼻尖有点儿发红。 他以为她要哭了,但她抬起头来,眼睛亮汪汪的,说:“那我明天买,拐杖。” 许城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模糊地“嗯”了一声,说:“走了。” 姜皙:“噢~” 许城走开十来米了,察觉日头真的很晒。 他站住,似乎叹了口气,篮球扔地上。 球还在烈日下蹦跳着,他已转身朝那团绒白的身影走过去。他到她跟前,想起手上有灰尘,随意在衣服上搓了一道,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她比他想象的轻太多,以至于他用力不当,她往空中抛了一下才落到他怀里,两人皆是吓了一惊。 落回来时,他收紧了手臂。她缩在他胸口,瞪着眼睛,红着脸颊。 他因运动而浑身湿透,火热的气息蒸腾着她的双腿,她的手臂,她的耳朵。姜皙闻见了他身上散发的陌生的味道,蓬勃的夏天的味道,万物生长的味道。 她并不理解那种气味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身体里有某种力量驱使着,她遵循着那种力量的召唤,情不自禁地伸开手臂,搂紧了他的脖子。 许城微绷着脸,无甚反应。隔着薄薄的汗液,她的手臂又软又滑。而他手掌心里她的腰很细,柔柔腻腻的。 他抱她走到车边,阿文很快下车拉开车门。 许城把她放到座椅上,她的裙子掀起半分,露出白嫩的大腿。 他迅速直身,关上车门。 但车窗很快落下,姜皙的脸仍是粉粉的,眼睛光芒闪闪,像初生的小鹿,她快乐地说:“许城,我下星期再来找你玩。” 他没讲话。 风吹着树梢,阳光斑驳,细碎的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眼底。 有那么一瞬间,许城觉得她可能有些无辜。 风一吹,又散了。 正文 4. chapter 4 chapter 4 打完篮球之后的一个周五晚上,许城刚上完晚自习,手机震了。他直觉是姜皙,掏出来一看,果然。 他反悔了,所以没有立刻接,但电话执拗地响了很久。 他最终接起:“喂?” 她的声音很快乐:“许城,是我,姜皙。” 他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避开同学,藏进楼梯间里,说:“我知道。” “我明天下午去找你玩。”听上去还是那么快乐。 他垂着眼皮斜看窗外,楼下,走读的和住校的学生们分开两拨,涌向校门和宿舍楼:“我明天有事。” “有什么事啊?” 他编了个理由:“复习。” “我能去看你复习吗?”她声音很软乎,“我不出声。” 许城让操场上的探照灯照射着,眯了下眼:“不行。”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很快重振旗鼓:“那下个星期六呢?” “也不行。” “……哦。”她说,“下下个星期六呢?” 许城怀疑她在姜家关久了听不懂人话,肃声道:“哪个星期六都不行。我很忙,没事别再给我打电话。” 那边没声音了,不知是懵掉了,还是在想新的话头,许城只等了两秒就没给她再说话的机会,他说:“挂了。” “那拜拜……”她着急忙慌地想有个完整的告别,但尾音还未发完,他挂了手机。 最后一节自习,许城在教室里坐了近一小时,一页书也没看进去,人莫名烦躁,卷了书本回宿舍。 他将书包扔桌上,人靠进椅子里,翘起椅子,双腿伸直,仰头看天花板。脚后跟蹬一下、松一下,摇晃着椅子。 视线里,邱斯承的床空了。回头一看,他桌子也空了。 刚好,许城的同班同学兼舍友杜宇康回来了。 高一级的卢思源也前后脚进门。 “诶,邱斯承呢?” “他家出事了。”卢思源说,“他爸好赌。之前找姜家借了一百多万。到期了没钱还。房子卖了,人跑掉了。就剩他跟他妈。讨债的上门,天天骂街。可难听了。” 杜宇康惊讶:“可……那就不读书了?他住学校里,那些人又进不来。” 卢思源难以启齿,小了声:“说……他妈妈,在做那种事。被我们班一个跟他不对付的同学看到了,在年级里到处传。” 杜宇康目瞪口呆:“谁这么狗?告老师啊!” “我嘴皮子都劝干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人自尊心很强,哪里受得了被同学笑话。诶,你说姜家那么大一祸害,怎么就没人管管,没天理了。” 许城仍望着天花板,摇着椅子,几缕碎发在额前荡来荡去。 日光灯照在他眼睛里,白凌凌的。 他落下椅子,起身拿了脏衣服放盆里,端去水房。 水房空无一人,许城拧开水龙头,往盆里放水。 水声哗哗。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姜皙的号码。让上天做决定,如果嘟了三声,她没接,这事就算完了。 摁下她号码的最后一位数时,他临时改了主意,两声。 两声没接就…… 一声嘟—— “许城!”她欢快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时,他脑子里的想法尚未走完,有些措手不及。 “喂?”她又唤了一声,“许城?” 他关了水龙头:“我想起来,上次打篮球之后,你画画没有?” 她说:“画啦。” 他问:“画呢?” “在我家里。本来准备明天带一张给你看的。” 他意外:“不止一张?” “嗯。有三张。” 许城转头看了眼浸着衣服的水盆,他应该在这个时候挂断电话,但两三秒后,他说:“明天我去你家看看。画得好的话,下周六带你去玩。” …… 夏日的栖雁山上草木生长,郁郁葱葱。 早晨下了场小雨,山林一片水绿。姜家的庄园掩映在绿树之中,是个世外桃源。 许城一路踢着一颗松子,哒哒挞挞,踢到尽头,碾进路边的小水洼里。 姜家院子极大,有池塘有花园,中心是一整栋占地面积极广的正方形大宅子,分东南西北楼。 而在这巨大迷宫之外的西边,有栋单独的小西楼。 姜皙住在那里。 许城方向感很好,来过一次就记得去往画室的路。但阿文仍是过来接他了,走过的路也明显跟姜成辉姜成光兄弟的日常活动区域没有交集。和上次一样,他仍然没跟他们打上照面。 但这次,他经过一条走廊时,看见尽头的窗边有个穿白衣服的男孩晃来晃去。许城跟他隔了段距离,依稀分辨他比姜皙小两三岁。 男孩双手紧紧攥着,脑袋一点一顿的,在原地打圈圈。姿态与常人有异,像有智力方面的问题。 姜成辉的第三个孩子? 他想起江州小孩子唱的口水歌:“姜家姜家报应来,残疾小孩加痴呆。” 他没能多看几眼,阿文挡在他视线里,带他转过拐角。 许城没多问,免她起疑。 走过小西楼的小厅,阿文忽问:“你觉得阿晳人怎么样?” 许城说:“画画得很好。” 阿文诧异地看了他一下,显然意外且不喜这个答案。但前边已到画室,她没多说什么,也没跟过去。 许城照例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姜皙端坐在软椅上,欢喜地看着他。 他关门时,暂时避开了她的目光,但再看向她时,人随性地笑了起来,说:“天这么热,我还特地跑来,你最好是画得非常好,不然……” 她问:“不然怎么?” 许城已走来她身边,伸手到她脑门前,做了个要弹她脑瓜的手势。 她竟紧张又期待地抿紧嘴巴,圆瞪的眼睛眨巴一下,手指缠着裙摆绞啊绞。 但他没下手。 他无视掉她迅速泛起粉色的脸颊,看向她面前一排画板,有三张画。 两幅油画,一幅素描。 一张油画画了他托着篮球从球场对面走来的模样,迈步时朝一边微微斜垮着肩膀,看着不羁。 许城意外她竟把他的神态捕捉得那样到位。 一张画了他打球投篮时的模样,意气风发,充满力量。两幅油画色彩鲜艳,张力无穷。 第三幅是黑白素描,他离开的背影走在林荫道上。 那天许城离开时,走的方向跟她车的方向相反,她一定是回头望了很久,才能那么精准地还原路边的垃圾桶、路灯、教学楼、拦网…… “这张怎么是黑白的?” “我看到的就是黑白的。”她很是理所当然的语气。 “画得很不错。”他说,“居然能记住这么多细节。” 她有点小开心:“我过目不忘的。” “哦?”许城微抬眉梢,注视她,“这么说,第一次的画,能再画一幅?” 她一愣,随即微红了脸。长长的睫毛又垂了下去,轻轻地扑闪。 许城也别过脸去,望着窗外树梢上摇曳的阳光,淡声:“占我便宜。” 姜皙愣了愣,冤枉极了:“是你自己脱的。” 许城直视她:“那你别看啊。” 姜皙被他蛊得呆了呆,发自内心地小声说:“好看的东西,我当然要看。” 许城:“……” 他一下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撩的人。但也不得不承认,她太过简单纯粹,说话像小孩一样没有套路,直接而认真。 他定了半分心神,缓缓地说:“哪里好看?” 她抿了嘴巴浅笑,有点害羞,但很快,她找了勇气凑近他,拿食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眉心:“这里……” 许城微惊于她的举动,抬眼看了下她近悬在他眼前的手指。 她却胆子大了点,没有将手指移开,反而拿食指指头一侧触刮着他的眉间,沿着他的鼻梁缓缓勾勒而下:“这里。” 许城的眼神静静移过去看她。 她抿了唇,胆怯了,但没收手,顺着他轮廓的弧度轻滑到山根,他鼻尖,慢慢落到他人中的位置。 “这里……” 他的鼻息温热地落在她手指上。她似乎还想继续往他嘴唇上落,但瑟缩一下,真的不敢了,小心缩回了手。 许城盯着她看,没讲话。 她挨不住他的目光,手悬在自己的嘴巴和下巴上比划了一下,说:“还有这里……” 她满脸绯红地答完了,像是忍不住巨大的开心,兀自笑起来。人缩进软椅里,颤动一下,发出类似哼呵的憨笑声,柔软得像只白白的小猫。 许城无声看她半刻,又看向窗外盛大的夏天。 她有什么错呢。 原本准备的那些要在今天说的谎话,做的坏事,都不想讲,也不想做了。 他很快起了身,说要走了。 姜皙的笑一下没有了,心像一颗冒热气的小火球骤然坠入冰水杯里,又不解又失望——他待了才不到十分钟。 还很慌张。 “我是不是不该……碰你?”她急急地说,“对不起。你别生气。” 他已不看她:“跟这个没关系。” “你下次还来吗?” “不来了。” 她忙说:“你不来。那我去找你。” 许城看向她,变得冷淡,近乎警告:“我不来,你也别去找我。” 正文 5. chapter 5 chapter 5 姜皙沉默了一周,可又到一个星期五,她依然快乐地给许城打电话。 但这次,他不接电话了。 一次不接,十次也不接。 姜皙不画画了,她拄着一根拐杖,在房间里练习走路。她力量很小,肢体也不协调,走得相当吃力。 小姜添看见了,跟在她后边学她走路。他走得像一只扭了脚的鸭子。 姜淮过来小西楼,就看见这两人一前一后、不言语地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像两只扭了脚的鸭子排队走。 阿文说他们两个经常默默走一天。 姜淮看见姜皙手掌磨得通红,让她别练这没用又辛苦的东西,又不是没人伺候。本来爸爸就不喜欢她用拐杖,还是他帮忙求的,好说歹说求了好几天。 她不讲话,一个人慢慢地走。 姜淮问阿文怎么回事,阿文讲了。姜淮皱了下眉。第二天,阿武就去找许城,请他来姜家。 许城不来。 阿武警告他别不识抬举。 许城说:“你把我剁了,端盘子里给她送去?” 阿武怒不可遏。 许城又说:“你好像缺点脑子。我再去几次,你们家小姐要是喜欢上我了,谁负责?” 阿武一愣。 许城说:“我不喜欢她。” 阿武跟姜淮讲了。 姜淮先是问:“他家里什么情况?” 阿武说:“挺苦的,没爸没妈。说来,他爸好像跟我们姜家有点渊源,十几年前做生意周转不来,借过钱,没还上,公司破产,自杀了。” 姜淮问:“周转不过来……是公司自己的问题,还是……” “那得去问两位姜总了。” 姜淮没兴趣:“接着讲刚才的。” “后来,他大伯霸了他家的财产,把他妈妈给逼走了。他跟着一个很穷的姑姑生活。按理说,应该流到社会上成混子的,好像靠着几个老师的资助,没辍学。” 姜淮眉毛挑起:“他算个什么东西?死了都没人惦记。” 阿武道:“确实不是东西,也就一张脸皮子好看。可……” 姜淮明白,又说:“他不愿意来,那就多找几个人,把他‘请’过来。” 在江州这块地盘,他姜家人想要的东西,哪有得不到的道理?不然这面子往哪儿搁? 阿武却面露难色:“哥,这小子不太一样。就是老话里说的那种,什么宁折不弯的,搞太僵了,怕妹妹伤心。” 姜淮沉默了。 他想了会儿,简直不得其解:“你说阿皙喜欢他什么?就长得好看?” “他运气好。妹妹就没见过几个正常人。” 姜成辉很忌讳江州人嘲笑他家遭报应,把这对有残缺的儿女看管得极严,甚少在外界露面。 姜添就不说了,因智力问题根本没有社会化训练,日常是姜家、特殊学校两点一线。 但姜皙的日常几乎与姜添一致。她只是肢体稍有残缺,精神是正常的,却依然被塞进特殊学校。出入必有阿武阿文傍身,一次自由活动都没有过。 因从小如此,便习以为常。 可女孩慢慢长大了,想接触外界。 可惜,近两年过来当模特的人,大都不敢和她讲话,甚至不敢和她对视。而她也很笨拙,不晓得怎么交朋友。满心的好奇与幻想,全憋在肚子里。 阿武不喜欢许城,但还是客观地说:“那小子有点儿魅力的。” 03年的江州,物质生活水平很低。而金碧辉煌的姜家豪宅可谓天方夜谭中的宫殿。那些不敢跟姜皙讲话的模特,怕的不仅是听闻中的姜家,更是在步入这巨宅后,被炫目的财富震撼得卑微入尘埃。 黄金,能轻而易举地压弯人的脊背。 但许城没有。 姜淮再度陷入沉默。 * 姜皙换了辆车,停在许城宿舍楼门口那条街拐角的教师停车场里。她趴在车窗边等,目不转睛。 日头从头顶往西方慢慢移动,时针从下午一点走到三点。 她望着宿舍门口的方向,眼睛酸了就眨眨。 阿武说:“我跟阿文盯着,你睡会午觉,看见他了就叫你好不好?” 姜皙望着男生宿舍的方向,摇摇头。 阿文说:“万一他今天不在宿舍呢?” 姜皙说:“星期六下午,他要睡觉的。”正说着,她眼睛一亮,许城从宿舍楼里出来了。 他果然是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被烈日照得眯着眼,脚底夹着个人字拖,拖拖拉拉地走着,边走边揉眼睛,打着大大的哈欠。 姜皙的一张脸在放光。 天气热,他穿着一套篮球服,长胳膊长腿,懒懒的倦倦的,看着松松垮垮。 他走到路尽头的小卖部,买了根冰棍叼在嘴里,还拎了半个西瓜,吸溜着冰棍晃晃悠悠又回宿舍去了。 人一进宿舍楼,就没了踪影。 姜皙从窗口转过头来,兴奋地说:“阿文姐姐你看!我说对了吧。” 阿文微笑着摸摸她的头,说:“算让你逮到了。” 驾驶座上,阿武回头:“现在回去吗?” 姜皙脸上笑容消失,一下子又趴在窗边,眼巴巴望着宿舍,不讲话。 阿武就明白了。 夏天的下午,校园里安静极了。没什么风,宿舍门口的白杨树也静悄悄的。姜皙觉得,只是待在这里就很开心。虽然她并不能解释这种开心的缘由,她不理解,也不深想。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些困了,于是趴在车窗上迷迷糊糊,打着瞌睡,脑袋一歪,一下就醒了。 她猛地吓一跳——许城又出现了,正朝她走过来。 他的脸被太阳照得很白,隐隐皱着眉。 他走近了,质问:“人都看到了,怎么还杵这儿不走?” 姜皙动了动嘴巴,什么也没说出来。 阿武跟阿文见状,下车去小卖部。 许城拉开车门,姜皙赶紧从车窗上移开,他递给她一根冰棍,烦道:“吃完了走人。” “哦。”姜皙撕开包装袋,含了一口冰棍,冰沁沁,甜丝丝的。 她很诚实地说:“那我不想把它吃完。” 许城垂眸看她,眼神警告。 她知道自己来偷看他,被他抓到了,所以不太敢抬眸跟他对视,便一直盯着他的手看。她长长的睫毛不断眨动着,时不时想抬起来,却每每在看到他锁骨的位置就不往上了,扑眨着落下去。 她那根冰棍吃得极其慢,一下抿一点点,比蜗牛快不了多少。 许城冷淡看着她,心知肚明,突然间,他不想等了,站了起身:“我再说一次,你以后别来了。” 他皱眉,竟有点厌恶。 她呆了呆,这次是看懂了,难过到说不出话来。 许城又无言,眯着眼望了眼小卖部的方向,阿武跟阿文出来了。 姜皙声音很小:“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不行吗?我……没有朋友。” 许城觉得烈日如针刺,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可我冰棍还没有吃完,你说等我吃完的……”姜皙在他身后唤,他头也没回。 姜皙回家后,低落了好些天。 可到了下一个周六,她又精神奕奕地梳妆打扮。出门时,受到了姜淮的阻扰。 他知道了上周的事,对她说:“以后别去找他了。” 姜皙不明白:“为什么?” “他不喜欢你。” 姜皙默了一会儿,却说:“他没有不喜欢我。” 姜淮说:“没有不喜欢,但也没有喜欢。你明白吗?” 她失望地呆了呆,又低声说:“没事。我喜欢他就行。” “不行!” “为什么?” “阿晳,”他发现跟她讲不清楚,“喜欢,不是可以勉强的事。这跟世界上其他的事都不一样。” 她有些怔怔,不知是否理解。 一旁,阿文道:“那多接触几次,万一他喜欢阿晳了呢?” 姜淮更加反对:“他如果是为了钱喜欢她,更加不行,坚决不行!” 阿文不满:“阿晳那么好,怎么就是为了钱喜欢了?!” 姜淮说:“不是为了钱,人家为什么要喜欢她一个残……” 安静。 他看了眼姜皙,她倒一点儿不生气,也不伤心,她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好吧,那我知道了。” 姜淮心里也难受,安慰:“阿皙,你喜欢他,只是因为朋友太少。之后,我和爸爸说,让你多认识些新朋友陪你玩,好不好?” 她点点头:“好。” * 又到一个星期五,姜皙决定,给许城打最后一个电话。 这次之后,她就再也不打了。 拨通后,她仿佛已经习惯了听筒里长久的“嘟——嘟——”音。 她不是不失落的,眼睛发酸,要挂断时,电话居然接通了。 “喂?”许城的声音淡淡的,有些陌生。 她顿时心跳很快,一时没想好怎么开口。 那边似乎也在等她,沉默了好几秒后,他无奈地说:“不是跟你说过,别打我电话吗?” 她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说话。”他有点不耐烦了。 姜皙声音很软:“我……这些天,总是想起你。总是想。” 她是在陈述很平淡的事实,但每个字都是不经意的发自肺腑。透着她自己不知道也不懂的缠绵。 电话那边,是很久的安静,安静到姜皙以为是不是信号断掉了。 她说:“你还在吗?” 许城:“在。” “噢。”姜皙真诚地说,“许城,你好久之前说了,如果我画画得好,星期六要带我一起玩的。” 她很执着:“但每个星期六都没有去。” 他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后,说:“好。” * 次日下午,许城到游乐场门口时,姜皙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撑着拐杖,立在一株茂盛的梧桐树下,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她身后。 那天,姜皙很漂亮,一袭白裙,长发温柔地披散着,鬓角编了精致的发辫,像个小公主。 许城隔着马路看见她,本想去接她。但她一见到他,立刻雀跃地冲他招手,等不及便自己拄着拐杖,欢喜地朝他奔过来。 正巧一辆车从她面前飞驰驶过,吓得阿武立马下车,许城也惊喝一声: “喂!姜皙!” 车辆驰过,姜皙站在原地,头发和裙子在风里撕扯翻飞。她只短暂地愣了一下,并未被这险情影响心情,又笑容弯弯,连蹦带跳地飞扑来他身边。 许城赶紧上前几步,伸手接住她,道:“你过马路不看路的?!” 她满脸的欢喜,不好意思地说:“我太高兴,一下子忘记了。” “高兴什么?” “我从来没来过游乐园。” 许城这下意外了:“真的假的?” “真的呀,从没来过。” “同学朋友也不一起来玩?” “我……”姜皙不好意思在这种热闹的地方讲自己没有同学,更没有朋友。唯一的朋友是个小傻子,姜添。她含混道,“反正一次也没来过。” “为什么?” “爸爸不喜欢我和添添出门,这次来都求了他好久,阿文姐姐和阿武哥哥也帮我求了好久。” 许城没所谓地笑了一下,说:“你家干什么的,管你这么严?” 姜皙蹙着眉,想了想:“我也……不是很知道。” 许城不知她所言是真是假,也无心探究,说:“进去吧。” “哦。”姜皙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得极慢,却开心。 许城插着兜在一旁伴着,他并不怎么帮她,但非常有耐心,步子随她走得很慢。 是周末,游乐场里很热闹,人来人往,不少情侣拉手挽肩。 许城时不时扫视四周,好几次余光感觉姜皙在看他,就跟他脸上写了字似的。 他也不去迎视她,望着不远处的过山车,说:“看我干什么?看路。” “我在看摩天轮……”她心虚地辩解着,看向前方。 安静且消停地慢走了没几米,那眼神又不自觉过来了。像某种羽毛,轻飘飘地在他脸上搔。 许城有一会儿没搭理,任她由她。 天热,日头又晒,他整个人懒懒倦倦的。在游乐场里慢慢走,直到看见拐角一片彩色的旋转木马,便转头看她,正好撞见她四处张望的切切的眼神,看样子她真是第一次来。 他问:“想坐旋转木马吗?” 她连连点头:“想呀。” 进了场地,姜皙望着五颜六色姿态各异的马儿,目不暇接。 许城问:“你想坐哪只?” 姜皙看来看去,选定了:“那个白的,高高的那个。” “好。” 许城陪她上了轮盘,到那匹高高的白马前。白马太高,姜皙腿不方便。许城把她拐杖拿过来,放到一边。 他也没打招呼,握住姜皙的腰,轻轻一举。姜皙只觉一个悬空,人就高高跃起,落在了马背上。 她心跳还没稳呢,许城说:“我不喜欢玩这个,在旁边等你。” 姜皙一听,立马就要滑下来:“那我也不玩了。” 可许城双手仍握着她,她那点儿力气是徒劳。 许城抬头望她,眉心轻皱:“你自己喜欢玩,管我玩不玩呢。你又不是来替我玩的。” 姜皙想了想:“你在哪里等我?” 许城拿下巴指指外头:“就这儿,它过会儿也会停在这儿。原地。” “真的会停在原地?” “嗯。” “那好吧。” “栏杆抓稳了。”许城说,“掉下来我可不管你。” “掉下来会怎么样?” “你就坐在地上跟着转。”许城说完,想起那画面,觉得有点搞笑,就笑了一下。 “噢。”姜皙也笑了,边抓好杆子,说,“不会掉的。” 许城拿起拐杖,走下轮盘,站在几米开外等待。 姜皙坐在那匹白色的大马上,正冲他笑。 音乐起,彩色的马儿们高高低低地朝前奔跑旋转起来。许城看见姜皙脸上的笑容放大,竟比那天的阳光还要灿烂些。 她始终看着他,冲他招手,冲他笑,不论旋转去了哪个方向,她都朝着他的方向。偶尔,她的马儿旋转去了中轴的对面,看不见了,但很快,她大大的笑容又会再出来,闪烁在那一片五光十色的旋转风景里。 许城看了半晌,意识到自己的唇角不知从何时弯起着,他唇线抿平,蹙了蹙眉,转头去看过山车了。 再不多看她一眼。 一曲终了,许城才回头,上前去接她。 姜皙坐在马上,脸红扑扑的,兴奋地说:“真的停在了原地。” “好玩吗?”他问,将她扶下来。 “好玩。” “脖子不酸吧?” 姜皙奇怪:“不酸啊,怎么了?” 许城笑一声:“玩一趟旋转木马,木马没怎么转,你脖子转得最勤。防贼呢?怕我跑了?” 她立刻摇摇头,但很快问:“你会跑掉吗?” 许城好笑:“你觉得呢?” “不会。你要么就不会答应我,答应了,就不会跑。” 许城的笑容凝了凝,觉得她脸上的阳光耀眼到有些刺眼,忽就移开了眼神去。 他本能地转身快步走开,走了好几十米的距离了,才想起她跟不上他的。 他蓦地停下,回头,见她憋着一口气,双手撑着拐杖,连蹦带跳着急忙慌地“飞奔”跟上他。 许城心下一时无言。 他站在原地,等她紧赶慢赶过来了,才见她脸都憋红了,一头的汗。 他没什么情绪地说:“我要是走太快了,你就叫我一声。” “噢。”姜皙气喘吁吁的,拿手背抹了下脸颊上的汗珠,手心早已被拐杖磨得通红。 他看看她通红的手,好一会儿,问:“练多久了?” “每天都练的。” “辛苦吗?” “不辛苦呀。” 许城走到一旁的台阶上坐下,下巴朝身边指了指。 姜皙也过去坐下,问:“你走累了吗?” “姜皙。”他扭头看她,“今天就当是正式的告别。以后不要打我电话,不要找我,也不要再去学校偷看了。” 他头一次对她说话语气那样认真。 游乐场里五颜六色,人来人往。姜皙的脸像凝固的面具,没有反应。许城看向一侧,那里,一只兔子人偶推着蓝色的冰淇淋车。 “为什么呢?”她轻声问。 “你或许是朋友太少,所以总来找我。但是,”他吸一口气,迅速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姜皙的耳朵嗡了一声,随即陷入空白寂静。 她问:“方筱舒吗?” 许城一愣,侧眸看她。 她面色有些苍白,但在微笑:“你从我那里拿走了一幅画。” 正文 6. chapter 6 chapter 6 那是第一次,许城觉得,他是不是小看了姜皙。 他问:“你怎么发现的?” 姜皙说:“我会清点我的画。” “发现了,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喜欢那副画。” “滴滴笃——”一个穿着黄色背带裤、头顶彩色蓬蓬发的小丑经过,卖力地吹着喇叭,乐声刺耳。 许城有一会儿没讲话。 这事儿一开始是方筱舒的主意。 她从小受她爸爸方信平影响,立志长大了当警察;又酷爱看刑侦电视剧,在这个最青春热血的年纪,满脑子都是舍己为公、匡扶正义的理想画面。眼看着方信平那帮警察为姜家的各类事件头疼不已,她意外听说姜家一直在招写生模特,便想借着机会接近姜皙。 要是成为长期模特,或许能经常出入姜家。 可去了一次,姜皙对她印象平平。后来她还想再去,姜家不要她了。 据方筱舒说,姜皙不讲话,很沉默,很高冷。 或许她对男生会客气点,便怂恿许城去。 许城不愿意,认为这事儿纯属扯淡。 他也憎恶姜家,但他们还是学生,方筱舒看了几部刑侦片就莽莽撞撞、小打小闹,太幼稚了。 再说,要是方信平知道,得臭骂他俩一顿。可他拗不过方筱舒几个月的软磨硬泡,终于答应,说就去一次。要是不起作用,别指望他再去。 没想到,姜皙很快就再次联系他。 许城只觉荒唐。 可方筱舒很激动,像打了鸡血。许城本不想继续,偏偏那时,邱斯承家突然出事。和他儿时的家殊途同归。 是个很典型的江州悲剧。姜氏起家的金辉娱乐场,像个巨大的水泥搅拌机,搅着普通人的血肉,日夜金碧辉煌。 许城又和姜皙见了面。可这之后,他还是决定,这不是他能管的事。他对方筱舒撒了谎,说姜皙不再找他了。再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专心学业。 方筱舒虽失落,也觉有理,便不再提及此事。 “方筱舒人蛮好的,她和我讲了很多话,还问了我好多问题。”姜皙说,“来我家的模特,基本都不跟我讲话的。她不一样。” “是吗?”许城有些意外她对方筱舒的评价。 “她真的很热情,”姜皙望着小商贩手里巨大的一串串彩色气球,有些向往,又低下了头,搓着手说,“但,我有点怕……” 那时还没有“社恐”这个词。 “因为我没有朋友,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我就什么也没说。”她有些遗憾,“她肯定觉得我很没礼貌。” 许城无言。 以方筱舒的性格,要是知晓姜皙的心理,估计她也会内心挣扎,不得前进。 还想着,姜皙问:“那我能和你做朋友吗?” “不能。”他早有准备,回答迅速,“我对你的生活不感兴趣。而且我很忙,没空交朋友。” 姜皙有些木然,隔了会儿,问:“但你有空喜欢她?” “这跟你没关系。”他说。 她呆了一会儿,兀自点了点头。 她悄悄深吸一口气。人生第一次来游乐场,这里的空气这样丰富而复杂,甜腻的棉花糖香,水果味的冰淇淋,跑道的塑胶,花坛的泥土…… 风吹着她额前的发,撩拨着她的眼,应当是刺痛的,但她好似无察觉。 她抬头,望向不远处的摩天轮。 蓝天下,那个巨大的圆环挂着许多彩色的小房子,缓缓旋转着。里面的人应该很开心吧。 今天,她其实想坐摩天轮的。 因为从来没坐过呢。 所以很想很想。 可它那么高,像远在天边,够不到。 明明,已经走到它脚下了…… 明明,穿了很漂亮的裙子,还辫了好久的头发。 姜皙仰望了许久,眼中有水光一闪而过,终于对自己微笑了,道:“我哥哥和我说了,喜欢是这世界上最困难的事,只能自发,不能勉强。我虽然很想勉强你,但又不想让你做困难的事。那,我们……就这样吧。” 还是谢谢你,来和我正式地告别。 许城静静的。 这是一段他无论如何也未料想过的话。 夏风吹在树梢上,唰唰作响。 那天过后,姜皙再也没找过许城。也没再打过电话。 只在一个月后,盛夏到来的时候,他们远远见过一面。 那天,姜皙乘车偶然经过许城的学校,执意下了车,站在林荫道对面望着校门。 是放月假的星期五下午,放学时间。住校的、走读的学生,潮水一样往外涌。 少年们勾肩搭背的、挽手的、追打的、笑闹的……生机勃勃。 有的跑进路边的便利店文具店,有的围在炸串摊、炒面摊、水果摊前……青春的响动像流淌的音符。 姜皙那时已换了假肢,但还不太适应,走路仍有轻微的跛足和疼痛。好在她那天穿了裤子,看上去和普通学生没什么分别。 她长久地站在街道这边,也不知在看什么。直到人头攒动中,她看到了许城。 一个男同学搂着他的肩,两人说笑着走出校门。 他一身白色校服t恤,蓝色校服裤子,背着书包,右手还抱着一个篮球。 阳光偏爱地笼着他,很灿烂。 他走出校门不远,跟同学分别了,一个人大喇喇坐到路边的大石墩子上,从校服裤子里掏出手机,摁着摁键,像在发消息。 虽然微低着头,姜皙看见,他是在笑着的。 她好像能看见他左侧脸颊上浅浅的酒窝。这个距离怎么可能看到,没关系,深刻的记忆能补足。 那是很灿烂的夏天,傍晚的清风吹着他的黑发,树梢洒下的星斑在他的白色短校服t恤上滚动。 他的短信还没编辑完,一个和他同样穿着夏季校服的女生飞快从校园里跑出来,冲到他背后,推了他一下。 他猛地向前倾一道,但人没有倒。 是方筱舒,她笑着说了什么;许城回头看她,也在笑,很明朗。 姜皙静静看着。 还有一个和方筱舒长得一模一样的女生跟上来了,随后,两个女生跑去了路边卖蛋糕的小摊前。 许城坐在原地等她们的间隙,心情不错地拍起手里的篮球。拍了没几下,他无意间看向街对面,就看见了姜皙。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车来人往。 他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意思,也似乎不准备打招呼。 在目光相对的那一瞬,姜皙感受一股后知后觉的,陌生而痛苦的羞耻。 她好像知道自己干了件很丢脸的事。 她瞬间面红耳赤,无言以对,有点笨拙地打算转身离开。不料假肢踩到了绿化树错结的树根上,人一下摔倒在地。 街上缓慢行驶的来接学生的车辆刚好挡住视线,她跌进了许城看不见的角落。 街对面,许城手中拍打的篮球停了下,球捞进手里,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她的身影重新浮现出来——阿武抓住姜皙细瘦的胳膊,将狼狈的她拎了起来。 但她还没走,阿武弯腰拍打着她身上的灰尘,她执拗看着他。 许城没有过来,姜皙也没有过去。 那个对视像是很漫长,却也很短暂。 方筱舒和方筱仪买好小蛋糕过来,许城起了身。 也就是在那时候,姜皙着急忙慌地展出一个微笑,冲他招了招手,是在无声地说: 许城,再见。 许城看懂了,但未做反应或停留,转身应着方筱舒的对话,走了。方筱舒在他身边,始终在与他说笑。 她脚步轻快跳跃,不停地抬头仰望着许城的侧脸。 他们一起走进了葱葱郁郁、阳光漫天的夏天里。 风吹着他飞扬的黑发和白t恤。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在那之后的一整年,他们再没见过面。 正文 7. chapter 7 chapter 7 2004年,夏。 昨晚下过大暴雨,但到了白日,依旧是个大晴天。 许城一大早就到了陵水码头。 太阳刚从江面上升起,晨雾未散。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船只停在不算大的码头边,江水缓缓拍打着船体。 长江横穿江州,客运、物流、货运码头沿江而建。不少江州人靠江吃饭,凭着江水涌动讨生活。 江州没有吞吐量较大的港口,只有一些小型码头用于散货和客运。但江州位于誉城和梁城两个重要内河港口间,靠着与往来的船舶做生意,也发展出了一些配套经营。 早上六点半,许城上了姑父刘茂新和姑姑许敏敏的小货船。 他从卫生间拿出拖把和水桶,拎着系了麻绳的水桶走到船边,手掌一捞绳子,往腕子上一缠,同时松开桶子。 水桶口砸进江里,舀了水,沉下去。 满了。 许城双手拉绳,三两下将水桶拎起来,一手拉提手,一手掀桶底,往甲板上一泼。江水砸向甲板,啪啦啦冲开。 昨夜大雨过后,甲板上全是泥水。许城往复冲刷了几道,拿着拖把大开大合地拖擦起来。 拖把布条横扫过船栏,几片被太阳暴晒得褪色的油漆掉落下来,露出里头斑驳的锈迹。 许城想,这艘船也开始破旧了。 船是刘茂新和许敏敏买的。 早些年,许城爸爸开船舶公司时,这两口子还有个指望。后来许爸爸的公司被姜家做局,遭巨型亏损,破产自杀,公司被姜家吞并。他俩也没了依靠。文化程度不高,只能干苦力。刘茂新在采沙场挖沙,许敏敏给人缝衣补鞋,两人省吃俭用,又找亲戚朋友借债,租了艘小型接驳船,勉强维持生活。 等许城读初中那会儿,姑父买了艘较之前稍微大了点儿的二手小货船,自个儿翻新一下,开作江上小超市,给往来的大船卖些食品水果跟生活用品。那时候,两口子满身债务,房子卖了填本钱,以船为家。 至于许城,幼时丧父后,大伯占着剩余的家产以帮忙还债、对许城好的名义,骗娶了当时正处脆弱期的母亲。可他婚后赌博又家暴,离婚不成的母亲苦不堪言,无奈逃走。没过上几年,江州的房子全抵了债务。 到了初中,他无处可去,跟姑姑姑父一起挤在这小船上。 直到上高中,他才住进学校宿舍。那时,班长方筱舒登记住宿生名单时,有些奇怪。私下跑去问他:“许城,你住在市里,又不在县镇上,为什么要住宿舍啊?” 他回:“关你屁事。” 这些年,姑父靠着这艘船,日子慢慢缓过来,置了个不到四十平的旧单元房,又开了个五金店,将生活挪回了岸上。 几桶水下来,擦擦洗洗不一会儿的功夫,许城前胸后背都起了薄汗。 不远处,停着一艘小型接驳船,船主老张叔登上船,见了他,扬声问:“还是这么勤快啊,你姑父他们呢?” “去吃席了。” “你高考完了?” “嗯。” “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许城不想多答。 “还没估分啊?” 两艘船隔了一段距离,加之许城刚从江里拎起一桶水泼出去,没听到。 老张叔往自家船舷上一靠,大声问:“你姑姑说,最近这附近有贼是怎么回事?掉了什么东西?” 许城听姑姑提过一嘴,说是从这月初,船里的货物总好像少了那么几件。不多,都是些方便面,饼干之类的。估计是夜里江边的流浪汉来偷的。 姑姑说:“这贼还挑嘴得很。稍微杂一点儿牌子都不吃,专挑好的。”又道,“还爱喝营养快线,喝掉好几瓶了。居然还挑颜色呢,只喝白色包装纸的,橙的不喝。什么怪人哟!” 许城说,少了一点儿吃食,没丢什么大件。 老张叔道:“我问了其他人,大家倒没丢什么东西。怕不是许敏敏自己记账糊涂了。” 许城在桶里洗着拖把,没应声。 手机响了。是李知渠,问他估分了没有。 许城说,昨天一早就买了报纸估分了。李知渠问:“能去你之前想去的学校吗?” “按往年的分数线,应该能。” “那你今天去学校填志愿?” 许城要报提前批次,从今天开始往后三四天都可以填志愿。他目标院校明确,不需要多斟酌。 他说:“我九点去学校。” “行。我刚好去你们学校附近有点事,你办完了和我说一声,跟你说个事。” “好。” 李知渠是校场路派出所的警察,前年夏天从警校毕业后入职,成了方信平带着的徒弟。 许城就读的实验初中和江州一中都在校场路派出所辖区,由于方信平长期对许城的关心,李知渠也连带认识了他。 更巧的一层是,许城高中班主任肖文慧是李知渠的母亲。肖老师跟方信平一样,都是许城的恩人。 李知渠年纪轻,爽朗又爱笑,像个大哥哥;比起长辈般的方信平和肖文慧,许城跟他更聊得来。 这几年,他们相处得像亲兄弟,许城什么事都跟他讲。包括去年方筱舒异想天开让他去接近姜皙的事儿。 李知渠听了,笑他“以色.诱人”,许城当时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 许城锁了门,下了船,坐公交去学校。 他坐在最后排。车窗外,繁盛的绿枝时不时伸过来,拍打着车窗玻璃,偶尔几片撩过他的鬓角。 他再次意识到,高中生涯就此彻底结束了。 面对别离,这些天,同学圈子里一派热闹兴奋又夹杂着忐忑惆怅的离别情绪。但许城像是从其中抽离开了,无法融入,仿佛一切热闹与他无关。 到学校时,正是上课时间。高三楼空荡荡的,高一高二的教学楼里偶尔传来老师的讲课声。 他去了肖文慧办公室,很快填了志愿。班上除了他,没人报提前批,许城让肖文慧保密,他不想别人知道。 肖文慧应允,又说:“你知渠哥找你有点事,你先别走。” 许城说:“他跟我说过了。” 他走出学校,想着肖文慧看他的眼神——压抑着的紧张与悲伤。许城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走向校门外马路边的石球墩,还没坐下,见李知渠的车停在路边,他对他招了下手。 哪里是刚好来办事,分明是特地来的。 李知渠一改往日的笑颜,表情沉默,道:“上车说。” 许城上了副驾驶,李知渠也不开车,深吸着气,像不知道怎么开口。但那句话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师父死了。” 是方信平。 许城的脑子嗡地一下,一阵天旋地转后,听见满世界刺耳的知了叫声。 还没到正午,树上的知了已扯着嗓子叫得昏天暗地。 车里很热,但他的心像不断下沉入冰湖:“出了什么事?” “车祸。对方肇事逃逸了。” “什么时候?” “三号。”李知渠说,“不想影响你们高考,所以没告诉你们。但今天是他头七。” 难怪考前没见到他人,说出差了。 许城空白了好一会,问:“方筱仪呢?” “昨天估完分后,她妈妈告诉她了。” 去墓园的路上,许城脑子里持续混乱着。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方信平的时候,他穿着蓝色的警察制服,看着他,目光锐利却含着一丝友善。 那时许城还是个初中生,跟一帮混混搅在一起,几乎快辍学了。是他把他从街上捞回学校的。 是他在那帮富二代混混想推罪给许城去顶时,扛着压力保了他。 是他在许城返校后遭遇那帮大混混报复时,护了他。 是他找学校减免了他的学费,还凑了他的部分生活费。 也是他,隔三差五地来观察他的情况,生活上有无所缺,心理上有无所失。 他说:“小子诶,我知道你很孤单,但那帮人不是你的朋友。” 还说:“别让我再看见你跟那帮人混在一起,我绝对来收拾你。” 也是他,在他青春期突然想一了百了去报仇时,和他说,生活不是古惑仔电影。该警察做的事,就交给警察。 许城曾有个很幸福的童年,在家庭骤变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非常思念父亲母亲。而方信平的出现和陪伴,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他心里的缺口。 他顺利地成人了,他却突然离世。 到了墓园,方筱仪和她妈妈袁庆春也在。 方筱仪刚把香插上,扭头看见他们,呜咽着喊了声:“许城——” 她扑到许城怀里嚎啕大哭。 许城搂着她,眉心紧拧,下颌直颤,两行泪飞速砸落下来。 墓碑上,方信平身着制服,戴着警帽,面容正派而精神十足。可照片却是黑白色的了。 李知渠也哭了一场。 许城磕了三个头,蹲下给他烧纸。青烟裹着灰烬上升。风过,一阵浓烟扑向许城,熏得他眼泪直涌。隔着烧红的灰烬,他看向旁边的墓碑。 方筱舒的笑容定格在大理石碑上。 去年十一月,他看着方信平亲手将她的骨灰安放在下面。 是啊,方筱舒也去世大半年了。 是一种所有人根本无法想到也难以接受的方式。 可那确实是阳光般热烈正义的方筱舒会做的事。 他们班一个叫杨杏的女孩跟外校几个混混谈恋爱,招惹了情债,被人报复。 路过的班长方筱舒想保护她班上的女孩。 她被捅了十几刀,当场死亡。 杨杏一句道歉或道谢都没有,全家搬离,至此消失。 那时,离许城刚知道方筱舒一直喜欢他,才过去不到两周。 那时,他们说起去同一个城市读公安大学。她多年的暗恋尚未表白,而他对她隐约的朦胧好感还没来得及成形。 很荒谬,荒谬到有很长一段时间,许城在想,是不是这世上所有对他来说美好的事物,最终都是不告而别,戛然而止。 从墓园出来后,许城和李知渠陪袁庆春和方筱仪回家,晚饭后才返程。 许城不想回姑姑家,房子太小,他一个行军床挤在客厅不方便,不如一个人住在船上自在。何况,他心情差到极点,只想一个人待着,最好谁都不要见。 他独自在江边坐了很久,看着黑夜中的江水,想一头跳进去一了百了。 方信平,那个像父亲一样陪他护他度过青春期最艰难晦涩时光的人,明明说好了等他考上大学,他要风风光光帮他办升学宴的。 这一想,就又想到死去的爸爸和下落不明的妈妈。 他忍不住了,抱头痛哭;哭这天地之间,只剩了他一人。 回到码头时,已近夜里十点。 船舶都已停靠码头,零星几艘船上,有人做着最后的清洗收尾工作;大部分船静悄悄,像熄了灯的大模型。 许城跳上船,朝船舱走去。 这艘船的前身是辆小型沙船。改造后,甲板占三分之一,船屋占大头。甲板可以掀开来做货仓,船屋是个小型的两层建筑,二层是驾驶室和露台。 一层靠近甲板是仓储区,也就是超市区。 后侧是生活区。 左侧开了两个小门,一是卫生间,一个是起居室。起居室和超市区中间也有道门相通。 许城没从超市过去,直接走船侧。 才走几步,不知怎么忽想起姑姑说的贼。他四下看了眼。 一轮弯月挂在夜空,聊胜于无。除了江面上的引航灯和远处的货船灯,一切都静悄。 他的鞋子踏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走近船舱,掏钥匙时,似乎听到了急促的响动,像黄鼠狼刺猬之类的某种夜行小动物。 声音是从里头传出来的。 许城推开舱门,开了灯,舱内除了静物,什么都没有。 起居室不大,靠门窗的地方摆着小柜子和电磁炉,厨房功能有了。 往里是藤椅、凳子、桌子、茶几和沙发,这算客厅。再往里是排大衣柜,衣柜侧面贴挂钩,墙上拉条绳,绳上挂条帘子。 帘子里头摆张一米五的床,便是卧室了。 他慢慢走到侧门,推开,开灯,超市内置放着的货架和箱子也都一览无余,无处可藏。 他松泛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好整以暇地喝了半杯了,掀开帘子到了最里屋。他装作无意地抛了下钥匙,没接住,金属脆声砸在地上。 一丝极细微的瑟缩动静从床底传来。 许城迅速蹲下,伸手进去,抓住一只鞋子就往外扯,不想手上一阵脱力,那人腿居然断在他手里了。 他骇一跳之时,床底一只手伸出来抢那条“腿”。 许城则飞速攥住那手腕,猛地往外一拖。 一个白色的人影从漆黑的床底滑出来,撞到墙上,惨叫一声。 许城差点儿飞脚去踹,听到是个女的,忍刹下去。对方惊恐地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瞬间愣住。 是姜皙。 许城震惊:“你怎么在这儿?!” 正文 8. chapter 8 chapter 8 姜皙一身脏乱,惊恐地观察四周,确定没有第三个人了,才颤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许城气极反笑:“这是我的船!” 姜皙哑口半晌,跟犯错了似的低下头:“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的船。” 他顿了下:“我姑姑的船。”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你姑姑的船。” “……”她讲话跟鬼打墙一样,许城无语至极,嗓门大了,“我问——你怎么在这儿?” 她原跌落在角落里没起来。这下,伸手扒拉着地上那截短小的假肢、鞋子和背包,拢到自己跟前,保持住怀抱膝盖的姿势,防备,不吭声。 迟迟不见回答,许城耐心到了极点,更烦闷。可瞧见她的假肢,最终忍了,他转过身去不看她,一手叉腰,一手胡乱一掀额头的碎发,躁道:“呵,我说怎么有小偷。” 姜皙立刻辩解:“我没偷东西,我给了钱的,放在货架旁边的柜子抽屉里了。” 许城懒得去求证。 她以为他不信,慌忙把假肢穿上,爬起来要去证实。还没走到侧门那儿,许城烦声:“你走吧!” 姜皙停住,垂下头,心理建设了几秒,转身巴望住他,有些可怜:“我能在船上待几天……” “不能!” 船舱内白炽灯昏黄,两张年轻的脸孔对视着。 时隔一年不见,陌生得像毫无交集。 而许城的眼睛在灯光下阴恻恻的,平生一丝怨恨。 今晚从方家出来时,李知渠说,方信平生前一直怀疑方筱舒的死不是意外。只因方信平是全江州查姜家查得最狠的一个警察,才遭此报复。而如今,李知渠认为,方信平的死也不是意外。 他眼中的厌恶太过昭彰。 姜皙脸发红,抿紧唇,羞耻心叫她走,但现实困境让她语气卑微,祈求:“我其实一直想走的,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没搭上货轮。或许——” “搭货轮?”许城大吃一惊,觉得她简直荒唐又害人,“你脑子疯球了!当我这儿走私人口呢?” 她从小没被人骂过,脸皮涨红了:“我没地方去了。能不能就几天,我可以给你钱……” “走!——”许城已不耐烦,尾音拖得又长又重,人也快速挪到门口,哐当一下打开舱门。 夜里清凉的江风涌进来,吹得里屋的帘子发出轻微的唰唰声。白炽灯泡吊在绳子上晃荡,两人的影子在舱壁上来回移动。 姜皙呆立半刻,接受了。 她环抱着背包,有些跛足地走出门去。擦肩而过时,许城看见她头发上全是灰尘,t恤肩头领口也都是脏污。 这几天船上热得厉害,她脖子上长满了痱子,通红一片。混着大大小小的蚊子包,和抠痒抠出来的抓痕。 不止脖子,手臂上也全是包,甚至脸上也有。 不知这些天她怎么熬过来的。 他心烦地挪开眼神,砰地关上了门。 这漫长的一天都他妈什么事儿! 闷热的船舱里,他一下瘫坐进沙发,像个泄力的水泥麻袋,闭眼仰头,疲惫至极。 夜很静。 姜皙的脚步声深浅不一,在船廊上回荡。 许城睁眼,看着白炽灯里灼烧的钨丝,才松开的眉头又渐渐皱起:这么晚了,她一个女孩子…… 他终于烦躁地骂了声:“艹!” 站起身,大步到舱门口,拉开门出去。姜皙刚走到船头,正打算下船,听见动静,抓住救命稻草般立刻回身。 就见许城站在船廊上,灯光和黑夜在他脸上切割出一道分明的交界线。照得他的眉眼一半锐亮,一半阴暗。 “你今天先睡沙发,明天一早走人。”他冷冷撂下一句话,折回去了。 许城拿上换洗衣物去了卫生间,等他洗完回来,去到货舱的货柜,拉开抽屉看一眼,里头果然躺着两百块钱。 屋内,姜皙背对他蜷缩在沙发上,一只脚露在外面,另一条裤腿空了小半截。一只短小的假肢跟一只鞋袜摆在沙发边。 他怀疑她是故意摆一副可怜样儿。姜家出来的人,能有什么好东西! 许城黑着脸,把脏衣服扔进藤椅里,走到灶台柜那儿,重新拿杯子倒了杯水,不轻不重地放到她脑后的茶几上。 她没反应,他也一句话不说。 他看一眼她手臂上到处皆是的蚊子包,拧着眉去超市区拿了盘蚊香拆开,忍着烦躁,点燃了支在沙发旁。又拧开一瓶花露水,满心厌恶地在她脑勺和手臂上胡乱洒了洒,跟浇花儿似的。 花露水瓶“咚”的一声搁在桌边。 随后扯关了灯,掀开帘子,打开电风扇,揭了蚊帐,倒去床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电风扇叶片呼呼转动的声响。船舱前后都有圆窗,外头的夜渗了朦胧的微光进来。 许城想起白天的事,心绞痛到无法呼吸。好不容易气息调整过来,人又陷入悲伤、空茫。再想起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姜皙,更觉烦心。 不知怎的,明明没动静,他总怀疑姜皙在哭。 许城躺了会儿,风扇渐渐吹掉周身的水汽和心头的烦躁,皮肤干爽下来,心也冷定了点儿。 他摸黑起身,就着窗户里的一点儿光,将分隔客厅和卧室的那道帘子卷起来,胡乱打了个结。 电风扇推到帘下,摁了转头按钮,人重新倒去床上。 落地扇开始缓缓转头,凉风吹到许城身上,又慢慢掉头,吹去了衣柜隔断另一边的沙发上。风在黑暗中,鼓动了姜皙糟乱的发丝和汗湿的t恤后背。 她瓮声说了句:“谢谢。” 声如蚊呐,几不可闻。 他就知道她在哭。 许城不想管她,侧翻个身,闭紧了眼。 夜里,他睡得不安稳。 方信平、方筱舒、模糊的父亲、母亲的影子在他脑子里打转。等到天蒙蒙亮,好不容易睡了没一会儿,他被关门的动静惊醒。 姜皙起得很早,关门时尽量轻手轻脚了,但船舱门重,还是发出了砰的一声。 她走了。 许城皱眉翻身,困倦得要命,身体却察觉到异样——电风扇吹来的风定格在了他身上。 他睁开眼,看了眼持续对着他鼓风的风扇,是她刚离开时调整的。 他口干舌燥,起身想去喝口水,却见茶几上多了张纸条。上头五个秀丽的字迹。 “谢谢你,许城。” …… 姜皙走到船尾,望了望辽阔的江水和身后的码头。 夏天早上五点多,天已经亮了。 江边雾气重,许城的这艘船停在码头最边角,离出口还有段距离。这时候,码头一个人也没有,只剩船只笼在薄雾中,静得吓人,像迷雾的森林。 姜皙小心下了船,脚踩上码头的铁板,吱呀作响。 前方雾中突然冒出一个人影。 她迟疑地放慢脚步,可身后也无处能去;想着应是船主或船员,这才攥紧背包,低头迎去。 老张叔昨夜接了个临市的活儿,去收一小批水产,今天一大早来开船出门。老远看见姜皙,他还担心又撞上疯子或流浪汉了。走近发现是个脏兮兮的年轻女孩,胆儿就壮了起来。 擦肩而过时,他叫住了她:“你站住!” 姜皙停下,茫然而警惕。 老张叔上下打量她,质问:“你哪儿来的?大清早在这儿干什么?啊?!” “我走错路了,马上就走。” “包里装的什么东西?”老张叔气势十足,“码头最近闹贼,有人偷东西,是不是你?把包打开给我检查!” 姜皙不给:“我没偷东西。说话要讲证据。” “谁大清早无缘无故来码头上走?” “码头又不是你私人的。你管不上。” 老张没料到她看着瘦瘦弱弱,声音也小,理由却一套一套,叫:“这附近很多船上都丢东西了,我看你就像小偷!你不把包给我搜,我现在就报警!” 姜皙顿时噤了声。 老张迅速判断她应该是离家出走的问题少女,害怕报警,于是斥责:“还不把包给我?” 姜皙内心挣扎之际,老张叔一把将她背包夺去,扯开拉链,掏翻出来几套换洗衣物,内衣内裤。 姜皙满脸通红,要去夺回。他大手一挥,包里的衣服散落地上,他翻出一摞人民币:“还说没偷,我船上掉了几千块钱!” “这是我的!”姜皙冲上去,抓紧钱和背包,两人扭扯在一起。 “老张叔,”身后一道懒倦而极其不耐烦的声音响起,“你扯着我妹妹干嘛呢?” 两人回头。 许城站在晨雾里,背心、短裤、人字拖。他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带着可怕的起床气,一脸没睡醒的烦躁:“拉拉扯扯你很有意思是吧!” 老张叔一愣,松了劲儿。 姜皙飞快夺回背包和钱,又赶忙去捡衣服。她腿脚不好蹲,只能狼狈跪下。 清晨,江边的地上全是泥水汽,她的t恤、裤子、内衣内裤上多多少少沾了泥。姜皙也顾不得了,一股脑全塞往包里塞。 许城看见一滴泪无声落在她手背上。 老张狐疑:“你妹妹?怎么大清早在码头上跑?” “昨天晚上吵架,她气性大,早上赌气跑了。”因没太醒,许城嗓音微哑,糙得像某种砂纸,说,“老张叔,你一把年纪了,把小姑娘的包翻得乱七八糟的,合适吗?” 老张脸一涨,瞧着女孩这细皮嫩肉模样,逞强道:“她是你什么妹妹?许城,你怕不是拐了小姑娘藏在船里做坏事。” 许城静静看他,嗓音也平静:“我就是拐了,又干你屁事噢。” 老张最是吃软怕硬,见他没好脸色,忙笑道:“我开玩笑的。哎呀,这丫头也不说清楚,她要早说是你妹妹,也不会误会了。” 许城不理会他的笑,问:“老张叔丢了多少钱呐?” “没多少没多少,应该在别的地方丢的。都是误会,误会。” “行。”许城说,“误会解除了,你给我妹妹道个歉,这事儿就算完了。” 姜皙腿脚不便,刚费力地站起身,听到这话,怔愣地看向他;她眼睫还是湿漉漉的。 许城说这话时,相当平淡,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 老张一脸尴尬,毕竟老油条了,摆起长辈架子,道:“小城,这就没必要了吧。你张叔还不是操心你们船上丢东西的事。”又看向姜皙,“小姑娘,我都一把年纪了,你别计较。” 许城看向姜皙,声音轻了点:“你要不想道歉,就算了。” 姜皙没讲话。 许城于是跟老张叔说:“她不肯,要你道歉。” “这……你!……也不知道你们较个什么劲儿。”老张叔咕哝着,径自就往前走,打算耍赖过去。 没想到许城插着兜,往左一移,挡住了他的去路。许城虽跟他儿子岁数差不多,年纪轻,但人比他高出足足一头。 因出来得急,上身随意套了个背心,少年很瘦,但手臂上精瘦的的肌肉很有力。 他垂眼俯睨着他,眼神已很不善。 老张叔想起,许城才初中的时候,有次跟回江州找他姑姑要钱的大伯打架,把大伯打得屁滚尿流,自己也一头一脸的血。更不说跟那帮混子一起打架了。 他认怂,转向姜皙,说了句:“小姑娘,对不起啊。” 人走了。 许城和姜皙还杵在原地。 江水轻轻拍打着码头。 许城转身走了两步,站在栈道边,望向水平面,太阳还没有出来,江面依旧雾气蒙蒙。 许城问:“打算去哪儿?” 身后,没人答。 许城叹:“跟你说话这么费劲。” 身后的人动了一下:“……不知道。” 又是沉默。 许城低头,看看自己的大脚趾和栈道下的江水。 “什么时候上的船?” “一号。” 许城吃了一惊,很无语。佩服她居然能在船上藏十天。也得亏姑父姑姑这段时间忙,不怎么来船上。 “怎么进的舱?” “钥匙在门口的地垫里……” 许城没话了。 姜皙望向他的背影,白背心露出他清瘦但好看的背肌。 许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回头,有一丝纳闷:“这么多船,你怎么就挑中我家这艘?” 姜皙有点难为情,无意识抠抠手臂上的一串旧蚊子包,说:“你家的船涂了青蓝色,好看。” 许城:“……” 两人对视着,一时没讲话。 许城注意到她背包上印着一只带粉色耳朵帽子的兔子,拉链上还挂了一个同样的兔子玩偶,有点儿像她。 过了会儿,他说:“你要吃亏在颜控上的。” 姜皙嘴巴动了动,突然蹦出一句:“我不喜欢你了。” 许城眉心轻皱,微微偏了下头,一脸的莫名其妙:“??” 她说:“我之前只是因为朋友太少了,所以总是去找你玩。不是别的意思。” 许城对她这段没头没脑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回了一个字:“哦。” “反正……就是,一年前,那时我没什么朋友,所以表现有点夸张。” “那你现在朋友多了吗?”许城说,“恭喜你啊。” 姜皙窘迫地闭嘴了。 他说完,真的困了,打了个哈欠,趿拉着人字拖往船上走,说:“我只给你住几天。” 正文 9. chapter 9 chapter 9 姜皙在船上住了不止几天。 头几天,许城极少与她交谈。她不说为什么离家,他问了几次,她嘴巴跟蚌壳一样,他也懒得追根究底。 恰逢许敏敏回城路上遭遇车祸,撞断了腿,伤筋动骨,得修养几个月。而岸上的五金店生意渐好,刘茂新也走不开。 许城便接下了“敏敏江上超市”的一概事务,营业额刨开成本后,与姑姑家五五分。 船上琐事密、杂务勤。 每天光是开船,清货、点货、记账、结算,就得费不少功夫。 加之船龄大了,时不时这儿换螺丝、那儿补机油;这儿封个胶,那儿锤个钉。 姜皙看得出许城对这艘船感情很深,像维护着他的一个老朋友。 起初,她大部分时候不出船屋,待在起居室,竖着耳朵听他这儿敲敲、那儿锤锤的声响。 有时,许城会在超市区走动,拿货搬货,脚步很快;姜皙透过隔间门上的圆窗瞄他一眼,只瞥见少年飞速闪过的身形,像猎豹一样。 而他待在楼上驾驶室里时,就像豹儿隐去草丛,没了响静。仅在他起身走动时,姜皙头顶会传来钢板在他踩踏下起伏的响动。 这时,姜皙会趴到窗边张望,发现船已行驶在江中央,水波漾漾。而岸边的城市早已远去,眼前只剩天空与长江,她像待在江中一座小岛上,很安全。 谁也找不到她。 船上什么娱乐都没有,时间漫长。 姜皙却耐得住,她最擅长独自等天黑,好多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有天下午,船开到一半,许城忽然咚咚咚从楼上下来,大步踱进船屋生活区。 姜皙正蜷坐在沙发上发呆。 沙发夜里是她的床,白天是她的椅。她没事基本不乱动乱走,规矩得过了头。 她被他声势浩大的闯入吓一跳。可许城不看她,掀开帘子,奔里间去了。 两秒后,他拎了个老式的播放一体收音机出来,和几盘磁带一起甩在茶几上。 他蹲在茶几前,埋头去地面插上电源,脑袋又抬起来,因热天工作,额头上全是汗。他长指一勾,摁了开机键。 收音机“吧嗒”撬开一个壳,像蚌壳张大了嘴。 许城随意挑了盘磁带塞进去,摁了开始键,一首歌曲刚流淌出来—— 他啪地摁了加速,啪,停,音乐起;又啪地摁倒带,啪,停,音乐又起。 再啪地关上。 一段诡异而滑稽的加速、倒带音停止后,姜皙才反应过来,他在教她各个摁键的作用。 许城拉着t恤领口扇了扇风,一句话不说,又摁了另一个键,另一手从收音机后方卡槽里捞出一根天线,“夸哧”一下扯得老长。 银色的金属细杆竖起像根触角。 他拧动收音机侧面一个粗粗的圆形钮。 很快,某个电台里,中气十足的男人起着范儿,讲起了评书:“话说那日!秦叔宝——” 许城热得要命,没多少耐心,又一拧,女主持温柔地念:“今天的听众来信是……” 再一拧,歌手在唱歌:“穿越过前面山顶,和层层白云……” 他接着示范如何调节音量齿轮,往上是提高。 “绿光在哪里!!!” 往下是降低。 “触电般……” 啪。关了。 他完成任务了,快步出去,脚步声当当当旋转上了铁楼梯,又在她头顶哐哐响动。随后停止。 世界安静了。 姜皙:“……” 姜皙仰头看看天花板,又看看面前一阵滋儿哇乱叫后陷入沉默的收音机和几盘磁带,眨巴眼睛。 她溜下沙发,按着他刚才的步骤试了几下,很快掌握了播放磁带和收音电台的功能。 很欣喜! 姜皙从没用过收音机,好奇地把每个频道都收听了一遍,有的在讲新闻,有的讲路况,有的讲情感,有的讲书,还有天气预报和音乐频道。 很有意思! 从这天起,姜皙会听着歌或电台,在屋里小范围地走动。轻快的、严肃的、正经的、深情的、娓娓道来的声音填满了船屋。 江州的夏天潮湿闷热,只要离开风扇范围,汗就小虫般直冒。 船行到江心时,四下空旷,姜皙会打开门窗,让江风涌进来,堪比大空调。 江水的味道是潮湿的,生生的,带着一点淡水的土腥味。而被太阳暴晒的船只,时刻都散发着钢铁的生锈味,塑胶轮胎的气味,混杂着超市区无尽的纸盒味,又掺杂着零食、糖果、香皂、蔬果的香气。 每一次呼吸,都吸入满满的世界。真实,落地。 许城的气味,则很多变。 白天他在船上忙忙碌碌时,身上带着轻微的机油味,铁屑味,和汗湿的味道。 他灰色的衣服到了晚上,汗渍、污渍一条条印在衣服上,而后被他大力搓洗,洗得干干净净了,滴着水晾在船尾。 洗过澡后,他整个人散着一股子清新的香。 姜皙在卫生间里看到他洗的香皂是山茶味,可当他从她身边经过时,闻着像青皮的柠檬。 反正是香香的,还有一种她形容不出的很舒服的味道,他特有的味道。 叫荷尔蒙。 许城很注意避让,基本不和她单独待在小屋。夜里收工后,洗完澡就拎着收音机躺进隔间里吹风了。 他有时听夜间音乐频道,有时听磁带。他偏爱粤语歌,尤其是beyond的。 隔着一排衣柜,姜皙也听着歌,吹着同样也吹着他的那半截风,在沙发上睡着了。 等她醒来,金色的阳光稀薄一层洒进小船屋,将黄木色的家具照得像旧时光,悠远绵长。 隔壁的超市区倒五彩斑斓,像个万花筒。货架上彩色的包装在朝阳下闪闪发光,缤纷又快乐。 听到哐哧哐哧铁链卷动的声响,姜皙就知道,船起锚了。 她很喜欢趴在窗边,看船只离岸。 江岸、其他船舶、树木和城市一点点后退,越来越远,和她拉开水天的距离,她觉得自由和安全。 她以前觉得家是安全的,现在却不是了。 六月一号那天,她不该去北楼的,就不会看见鲜血和死人。 姜皙吓得魂不守舍,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在大街上。 她不能在未陪同的情况下自由出门。但小西楼西侧的山上有一条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通道。她有时白天去看小动物,或夜里睡不着,偷溜到山上看月亮。每次都很快回去。 那天,从来是乖女儿的她,偷逃出来,没有返回。 姜皙从小在江州长大,却并不熟悉几条街,茫然乱窜着,看见家中来找她的车,赶忙往小巷子里钻。不知怎么七拐八拐,天黑的时候就到了陵水码头,撞见了这艘船。 六月初那几天,这船晚上没人住。她白天躲在床底,晚上出来透气。透气也不敢出船屋。一个人坐在黑黢黢的屋里,对着夜幕下的静物,想到血和尸体,吓得发抖。 晚上蚊子很多,她一边打蚊子,一边哭。 她不知该怎样再面对一向对她慈爱的爸爸。或许她看错了,是幻觉,是眼花。但她不敢回去求证。 躲在床底的那几天,每每四周有点动静,她都吓得要死。直到许城一手将她从床底扯出来,她反而不害怕了。 那一刻,这艘船变得安全。 不过,她总是谨慎地躲着人,外头一有人影就藏起来。所以好几天也没明白这艘船是如何工作的。 有天,姜皙实在好奇,悄悄凑在隔间门边,见识了水上超市运转的全过程。 来了艘小货船,吃水和许城的船相当,不用挂梯子吊绳子,彼此的船四周都挂了轮胎防撞。两船靠一起,头尾处拿缆绳系上,人就能来往穿梭。 顾客还可以自己上船来挑拣货品。 有时高度不一致,差那么十几公分,跳上蹦下也能应付。 但碰上巨型货船,就麻烦一些。 那天他们的船在江中逡巡,一艘巨大的货轮经过,船上的人冲这边摇了旗。许城调转船头,朝货轮驶去。 姜皙就见那艘大船缓缓逼近,渐渐显现出其庞然大物的压迫感,像一堵钢铁高墙拦在面前。她有一瞬害怕会撞上去,但并没有。 她在的船停下了,在江面上起伏着。像人类脚边停着一只蛄蛹的小猫咪。 许城出了驾驶室。 大船上的人朝下喊:“要一箱王老吉,一箱娃哈哈水,一瓶酱油,三瓶老干妈,十袋薯片,一袋橘子。有梯子吗?” “有。”许城仰头回应,“但你们船太高了,长度不够。拿绳子吊。” “行。我们有绳子。刚说的要再讲一遍不?” “不用,记下了。” “一共多少钱?” 许城正快速下铁梯,梯子踩得哐当响。他很快心算完:“一百二!” “行嘞!” 许城钻进超市区,在货架和货柜间快速穿梭。 姜皙透过隔间门上的玻璃往里看,夏天上午的阳光斜射进来,金灿灿的,照亮了他俊俏的下半张脸和隐在宽松白t恤下清瘦却不失有力的上肢。 他对货物所处地一清二楚,动作麻利,记忆清晰,几乎在一瞬间就把东西清点完毕。 他转身出门时,无意间扫向舱壁这侧的门,撞见了玻璃窗边姜皙探出的半颗脑袋,她发丝被阳光照得毛茸茸的。 因他在工作状态中,眉心微蹙着,眼神稍显凌厉;她被他这眼神一撞,立马缩回去。 许城出了船舱,船上的人已找来麻绳和油漆桶,刚好吊放下来。 桶不算干净,沾着银灰色的小碎石。 许城拿起桶底的一根散烟和一堆碎钱,瞟一眼,一百二正好。钱塞裤兜里,散烟别在耳朵上。 他先往桶里装上几袋散货。 至于王老吉和娃哈哈箱子,早拿绳子绑好,用铁钩勾到桶子提手两边。确定栓牢了,许城朝上头比了个大拇指的手势,示意放行。 船上两个男人一起使力拉绳,一大串货物沿着船体匀速上升。 许城等着验货,闲闲问了句:“船上拉的硫精矿?” 男人讶异:“你怎么知道?” “桶子里沾了末儿。”因阳光渐烈,许城微眯了眼,又问,“有三千吨吧?” “你很识船嘛。”男人欣赏道。 船沿边站着的女人低头笑问:“小伙子多大啦?” “19。”他刻意往高了点说。 “我说看着年纪小嘛。江州本地人噶?” “嗯。” “都说江州出帅哥美女,这话怕是一点不假的哟。”女人语气欣赏。 许城原仰着头看油漆桶上移,听了这话,眼神挪向她,说:“谢谢啊。” 女人见他这么大方,也爽快地笑了,趴在大船栏杆边,继续问:“这船就你一个人啊?” “嗯。”看桶子快到顶了,许城转身上楼梯。 “得找个船员,船上一个人,无聊寂寞的。” 许城犯不着费劲跟她解释这船平时有姑姑。 对方收了桶,清点完货物后,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许城顺势回了个手势,进了驾驶室,启动。 笃—— 船笛鸣起,小货船缓缓驶离大货轮。 许城一手握着船舵,一手将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拉开抽屉,丢了进去。 里头零落着几根品牌不一的散烟,攒起了给刘茂新抽。 合上抽屉,看着前方的长江水路,许城忽想起,他不是一个人,船上还有个姜皙。 此刻就在他正下方的船屋里。 正文 10. chapter 10 chapter 10 姜皙很乖觉,知道许城不想收留她,所以让自己毫无存在感。 说实话,她没给许城添什么麻烦。但许城对她仍有丝说不清的排斥。 姜皙将自己的所有物品整理进书包,集中放在沙发一角;拖鞋或鞋子永远是一双在脚上,一双塞在沙发底。水杯也放在沙发扶手靠墙的地方。让许城走到任何角落、眼睛往哪儿扫都不会觉得他的空间进入了异物。 许城将她的谨慎懂事拆解为:装好,示弱,想多留几天。 他不想让她留在这儿,想赶她走。一想到已模糊的父亲母亲,想到方信平和方筱舒,他就烦恨。 可话到嘴边,开不了口。 她抬头,一双眼睛乌润润望着他,又感激又谨小慎微,一副生怕他轰她下船的无助模样。 许城的烦恨就在喉咙里打个圈儿,原封不动跌落肚子里。 几次之后,他想,姜家人果然厉害,惯会操控人的。于是更排斥。 他没事尽量不跟她同一空间,也不太跟她讲话。姜皙声音天生细软,很柔,许城不给她套近乎的机会。 姜皙察觉到他的冷淡,心里是难过的,可实在不敢乱跑出去,于是更沉默地缩小自己的空间。 起先,他们只在有必要的时候,交流一两句。 姜皙洗漱前问:“这个香皂是干什么的?” 许城说:“洗澡的。” “没有沐浴液吗?” 许城说:“没有,大小姐。” 姜皙一下脸通红,闷不吭声走了。 可挣扎许久,还是来说:“你家超市里有。” “你可以买。” 她小声商量:“都是玫瑰味,薰衣草味,水果味,我都不喜欢。下次进货,能不能选个别的味道?” 许城发现她娇气得简直可以,但居然好脾气地多问了一句:“你想要什么味?” 姜皙老实回答:“柚子。” 许城闻所未闻:“有柚子味的沐浴液?” “有的。日本的。” 许城:“……” 他微颔首,说:“从没见过柚子味的,大小姐委屈了。” 姜皙脸红到发涨,抿紧嘴巴走了,之后许久没跟他讲话。 她洗完衣服,拎着滴水的湿衣,船前船后地到处找晾晒处,就是不问他。到半夜了,自己摸到船屋后,找到了晾衣绳。 许城于是发现,这丫头片子看着闷不吭气,还挺记仇。 接着,他们在吃饭的时候,交谈一两句。 许城碰上忙时,中午冲碗泡面就能对付,姜皙也跟着他吃泡面。 到了傍晚,他拿挂面煮一锅面条,烧开水,挂面下锅;水汽在屋内蒸腾时,他懒散拿两个碗,碗底随意加些盐、鸡精、酱油、猪油、葱花、少量辣椒酱,勺子舀了面汤一兑;这时锅里的面也半软了,再丢几片青菜,磕两个荷包蛋;起锅捞面,坐在茶几旁的地上开吃,推给她一碗,也不问她味道怎么样。 姜皙从没吃过家常素挂面,主动说好吃;他也只嗯一声,不关心口味的样子。 要么犯懒了,煮一锅汤圆充数。 姜皙咬了口汤圆,细眉一皱,勺子放下。 茶几对面,他抬眼皮,淡问:“怎么?” 姜皙小声:“花生馅,不喜欢。” 许城一副“都这时候了你还特么挑啊大小姐”的眼神,嘴上倒没说一个字。 也不妨碍,姜皙看懂了。 她低了头,还是一个个咽下去吧。 他长手伸过来,把她碗拿来自己跟前。人起了身,语气听不出好坏,问:“红豆?” “嗯。” 许城去隔壁超市区冰柜里重新拿了包红豆馅儿的汤圆,又把锑锅哐当扔到水龙头下,噗噗放上半锅水了,滋啦拖回电磁炉上,乒乒乓乓,响声表达着“麻烦”二字。 姜皙识时务地起身,说:“我自己煮吧。” 许城没理她。东西到她手上,磨磨蹭蹭,看着烦,不如他自己动手省事儿。 姜皙在他身后,再度提议:“我自己来。” 许城忽转身要撤,刚好她上前,两人差点撞到一起,互相及时刹车。 姜皙的心突地往嗓子眼一撞,没敢抬眼,目光直直撞见他近在咫尺的喉结,和骨节上撑起的细腻的肌肤。她一年前画过的…… 她飞速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许城倒很淡定,手指电磁炉,示意“请”。 姜皙脸颊发热地上前,看着炉子平面上的各类符号,先摸了个“开”。 “滴”一声,但接下来,她不知怎么操作了。 她手还悬在炉子上,许城过来,拿手背轻轻把她腕子打开去一边。 她挪去一旁,手腕内侧莫名发烫。 而他已操作熟练地摁了一串摁钮。 水开始烧了。 他背对她,拆着包装袋,问:“小姐,你还有什么味道不吃?” 她咕哝:“水果馅的,黑芝麻的,肉的……” 他微叹:“说你吃的吧。” “红豆。”她说。 他:“……” “但我最喜欢没有馅的小汤圆。”她开心了点儿,说,“加上酒酿和蛋花,最好了。” “屁事儿也是有点多。”他说。 她:“……” 她那碗不吃的汤圆,许城吃掉了。他不喜欢浪费。 姜皙根本不敢看他吃她那碗汤圆,但很确定的是,她咬了一口的那颗,被他捞出来扔了。 他做饭,她洗碗。互相默认,分工明确。 从某天起,姜皙开始做饭,学他的样子煮面条,步骤一丝不苟。 等许城落了锚,从驾驶室下来,栓了缆绳,一进屋,看到茶几上摆好的面条,很意外。 姜皙忙得额发碎成一圈毛边,眼睛亮亮看着他,等待检阅。 许城在她灼灼的目光下,吃了一口。别说,是那么回事儿。 姜皙压抑着小兴奋,期待地问:“好吃吗?” 他点头:“嗯。” “我第一次做。”她得到肯定,脸在发光,又快乐地补充,“我下次还能做得更好。” 许城听到“下次”,冷不丁问:“不是待几天就要走吗?什么时候走?” 姜皙刚拿起筷子,为难地小声:“我能在这儿给你打工吗?我可以给你当船员。” 上次那女人说的话,她倒是听进去了。 许城想也不想:“不行。” 他说:“你看我像是无聊寂寞的样子吗?” ……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味儿呢? “但我弟弟还在江州,我不能把他丢下。” 许城虽不知道她搞什么鬼计划,但大概猜得出她想逃离江州。 可她一个人都够呛,还加上个脑子不清楚的弟弟。 有次许城点货途中,朝房间这边看了眼。见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开了机,很快蹦出一堆消息。她只挑了其中一个点开,阅后迅速回了一条,随即关机。人接着发愣,有淡淡的忧愁。 现在想来,那短信对面应该是她弟弟。 许城不知拿什么话说她好,也就什么都没说。 晚饭后,许城照例在屋里点了盘蚊香,上了楼。即使是夜间,江面上也有货轮往来。有船,就有商机。 这天夜里的生意比往日好些,许城忙到快十点半才返程。 由于他睡里间,姜皙睡沙发。以往姜皙都等他先洗完,自己再去洗漱入睡。但今天姜皙实在撑不住了,船还没靠岸,她就去了卫生间。 门手柄是老式的摁压锁,姜皙锁上门,打开淋浴喷头,洗头发,冲凉。快洗完时,船体重重一磕。 她早已习惯靠岸的这一耸撞,迅速扶墙调整好重心。没一会儿,听见了许城关驾驶室门,下楼梯的脚步声。 接着,人往船头去系缆绳了。 姜皙冲完水,抬手抹开镜子上的水雾,拿浴巾搓头发,身后的门突然一下被推开。夏夜的风涌进来。 姜皙立时尖叫:“啊!!!” 她慌忙拿浴巾裹住身体,船廊上,脚步声疾驰而来。 许城几大步跑到卫生间门口:“怎么了?” 姜皙面颊绯红,惊魂未定,一手紧揪着胸口的浴巾,一手抓着角落的拖把,做防御状。 许城疑惑地退后一步,看看船廊两侧,只有无尽的黑夜与水面,码头的灯光在远处闪烁。 他又来回推了下门,看向门锁。 姜皙呆看许城一秒,顺着他目光看到门锁,一下反应过来,大声说:“门坏掉了!” 许城一脸费解:“坏个门你叫那么大声?我以为你见鬼了。” “我以为你……”姜皙说出口立觉不妥,收了声,但…… 许城的表情变得相当不可置信的精彩,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偷看你洗澡?” 他问:“我这么变态的吗?” 姜皙的脸涨红成了番茄。 “再说……”他这才有功夫扫了浴室里的她一眼,姜皙脸要滴血了,他静了瞬,没接着说下去。 “我找工具来修一下。”许城叹了口气,去了杂物间。 他刻意放慢速度,人蹲下,从架子底层翻出几根铁丝和一把老虎钳,磨蹭着在手上掂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返回。 门虚掩着,一道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将船廊上的黑夜切割成两半。 许城抬手,指节叩了叩门。 门很快被拉开,这回,姜皙穿上睡衣,还披上了浴巾。 许城走了进去,里头空间狭小,姜皙往后一步,后背几乎贴在墙上,却仍觉他身躯高大到有些压迫。 他先试着关上门,拿铁丝比了比大小,随后打开门,将铁丝穿进门框余下的锁洞处。 他一手绞铁丝,一手捏老虎钳,小手臂上肌肉规律地紧绷起又松开去。 少年的身子看着清瘦薄削,可因动作牵扯,那t恤贴紧在肩背上,勾勒出了微鼓的线条。 姜皙还看着,他两三下就用铁丝做了个简宜搭扣,关上门一试,刚好。 姜皙哪见过这种,又惊讶又真挚,说:“许城你好厉害~” 她声音本就软乎,稍稍惊呼,听着就娇。 “……”许城沉默,肉眼可见的不太自在。 姜皙也蓦地心跳乱了。 “先这样。你先洗完。下回买个新锁换上。”他手里转着老虎钳,出去了。 镜子上的热气早已消散,姜皙的脸持续在发烧。 她收拾完了回屋,许城在里间吹电扇,帘子虽掀着,但见不着人。姜皙喝了水,关了客厅的灯,爬到沙发上睡下。 没一会儿,许城起来,将电扇移到帘子下,对准了她的方向。 许城洗漱完后,在船廊上独自吹了会儿夜风。他望着黑夜中的江水,什么也没想。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比如,接近她;可又什么都没做,因心中排斥,不愿太靠近她。 想干脆轰她下船一了百了,可她连老张叔那关都过不了。丢下船要是不回姜家,不知能活几天。 他看着一艘夜行的货轮远远地进入视线,靠近了,又远离,消失在远方,才重新进了船屋。 他锁上超市区的大门,穿过货架,走到隔间,刚要关掉这边的灯,却多看了眼姜皙。 姜皙换了一头睡,依然是背对着他,面朝里。 起居室客厅里的灯关了,可里间墙壁上的灯,和超市区这边的光线双双弥漫进去,将她那一方角落晕染得柔和而暧昧。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小衫,宽松的白棉布短裤。 夜很静,只有风扇呼啦啦鼓动着。风推送过去,一阵一阵,波浪般掀起她薄薄的衣角。纤细的腰、在风的律动下,时隐时现。 她睡着了,所以丝毫不知,船屋里的风撩拨着她的肌肤和衣衫。 许城第一次注意到,她腰很细,侧身曲线起伏而下,是一双修长的腿。唯独在左脚上缺失了一截,但丝毫不影响其美感。 许城关了灯回里间,躺到床上。有那么一瞬,眼前还是她那白白的小衫和短裤。他皱了皱眉,察觉到一丝躁动的炎热,回过神来,起身将落地扇摁了转头摁钮。 风吹过来,拂去他心头一丝潮热。 许城重新躺下,闭上眼,却后知后觉想起冲去卫生间时看到的一幕。 姜皙小脸清丽,像只受惊的小鹿;揪着浴巾,浑身湿漉,水珠勾勒着她修长清雅的锁骨和肩膀,从胸脯到浴巾下摆的两条腿,一切都湿漉漉的,柔白得发光,像漫天下的粉雪一样。 正文 11. chapter 11 chapter 11 许城一大早起床,掀帘出来,姜皙还在熟睡,脸和身子都平转过来了。那一身小吊带和小短裤,在白天里看着更加清凉。 许城移开目光,简单洗漱后打算下船,刚要关舱门,想到什么,又留了张纸条在桌上。 “出去了,等下回来。” 他去置办了些简单的工具用品,想起船上每天就吃那几样东西,又给姜皙带了份早餐。 半路上,接到方筱仪电话。说她妈妈昨夜又抱着她哭了整晚。 许城问要不要他过去看看,方筱仪说不用,她们准备去乡下外婆家待几天。方筱仪怀疑她爸爸的死不是意外,问许城能不能跟李知渠打听点什么。 许城说,警方查案的事,一般不会给外人讲。 可许城还是拨通了李知渠的号码,问撞死方信平的那人抓到没。 还没。 李知渠并未聊及太多案件相关,但随口提到,姜家女儿失踪好多天了。无论警方还是姜家,到处都找不见人。要是能找到她,从她入手姜家,就好了。 许城觉得他应该坦白点什么,话到嘴边,却换了内容:“姜家那么大本事,会找不到人?” “奇怪,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家里人都急疯了。一家子恶人,对至亲倒很上心。”李知渠讽刺道,“姜成辉说了,谁能提供消息,奖五百万。要是仇家拐走了人,伤到她一根头发,要他的命。” 五百万。 江州人听也没听过的天文数字。 许城默了会儿,问:“她为什么失踪,没个理由?” “说是家里安排了结婚对象,小姑娘不喜欢,闹离家出走,跟家里人示威呢。” 许城:“……………………………………” 骑摩托返程路上,许城觉得他的世界荒谬到可以了。价值五百万的□□大小姐在他那破船上上演恶俗逃婚偶像剧。 到了码头,路遇几个收工的钓鱼佬。许城随意看一眼,对方热情道:“刚钓上来的新鲜野鲫鱼,煮汤最鲜了。来一条?” 水桶里,江鱼活蹦乱跳。这些天,姜皙不是吃面就是吃汤圆,也该补充点营养了。 等等……草。她凭什么?! 饿死最好。 许城一言不发,黑着脸驱车往前。 钓鱼佬莫名其妙,收起吊杆,拎了桶要走,摩托车又退回来了,骑车的人面无表情:“就要那两条。蹦得最欢,最有精神那个。” 等他上了船,姜皙居然还没醒,一张脸粉粉嫩嫩,睡得无比安稳香甜。 丝毫不知现在整个江州城都在议论消失的姜家千金和那五百万。 许城:“……” 他将桌上的纸条揉成团扔垃圾桶,鱼丢进水桶,水龙头开了道缝儿,滴水养着。 姜皙一觉睡到早晨九点半才醒。 茶几上放着从外面买来的豆腐脑和小笼包。 她睡饱了,又难得吃到这些,心情不错,一口气吃了个精光。中途,听到敲敲打打的声响。 姜皙披上浴巾,去洗手间换衣服,上了船廊,才发现声音正是从洗手间传来的。 许城穿着件背心,单腿跪在门边换锁,他一手扶锁,一手拧老虎钳,嘴唇轻抿着两颗金属螺丝钉。 察觉到人来,他目光朝她扫了眼,姜皙心跳就漏了一拍——他嘴唇很红,银色的螺丝钉在唇上压出柔软的痕迹,禁忌而又性感。 许城俯身放下老虎钳,从唇上摸下一颗螺丝钉,怼在门上,捡起地上工具盒里的小锤子,哐哐捶两下,又弯腰放下锤子,从一摞工具中挑出螺丝刀。 姜皙目不转睛看他行水流水地做着这一串动作;横在地上的那条小腿长而遒劲,肌肉像拉长的蓄力的弓。 他应该是从外面忙活回来,有些热了,所以只穿了件背心,露出精瘦却有劲的肌骨。 从锁骨到肩膀到手臂,随着他的动作,拉出一道道好似充满了弹性的弧线。 他再度俯身拿工具时,她瞥见了他胸口流畅的肌理,隐约而下。 姜皙看得呆呆出神,许城拿了螺丝刀,正要拧螺丝,又瞥了她一眼。 姜皙被他撞到眼神,心跳全乱,感觉应该说点什么,他已先开口,因抿着螺丝钉,发音含混:“站这儿干什么?” “听不清。” 许城说:“帮我拿钉子。” “啊?”还是没听太清。 许城眼神垂下,示意嘴上的钉子,再抬眸瞧她。 姜皙懂了,微红着脸,被他眼神蛊惑得乖乖伸手过去,接到他下巴下。 许城缓缓启开嘴唇,螺丝尖儿往下一歪,却没掉下来——那颗螺丝钉陷在他压凹的唇洼里了。 许城没料到这情况,一时没做出反应,但姜皙直愣愣盯着他的唇,鬼使神差地大胆抬手,小心揪住他唇边的螺丝尖儿,将它取了下来。 再小心,她的指尖还是触碰到了他的嘴唇。轻,而痒。 他红唇上留了个钉形的小洼坑,缓慢在复原。 两人都没说话,也没看对方。 姜皙手捏着钉子,觉得发烫,疑心是他嘴唇的温度。 “你刚说什么?” “……”他忘了,就没接话,拧好门上一颗钉子了,朝她伸手,她将那颗交还给他。 她孩子气地由衷感叹:“你为什么什么都会?会开船,还会修各种东西。好厉害呀。” 许城下颌绷了绷,没太绷住,低下头去很快速动了动下颌,再抬头,脸有点红,语气淡淡:“能别大惊小怪吗?” 她不解:“我说的是真的。” 他继续锤锤拧拧,忽说:“以后你睡里间,我睡沙发。” 姜皙奇怪:“为什么?” “你起得比我迟,进进出出的麻烦。” 她认真问:“哪里麻烦?” “……”许城顿了一秒,说,“你睡相难看。” 姜皙愣了,反问:“很难看吗?” 他服了她的追问功力,不搭理了。 姜皙转身靠去船栏杆上,望着宽阔的水面蹙眉,不知自己哪里睡觉难看。她不张嘴巴,也不流口水啊。 好惆怅。 远处,几艘长条的黑色货船经过。 “那是什么船,长得真瘪。” 许城扭头看了眼:“运煤的。”目光一收,瞥见栏杆边她露在短裤和浴巾下的一双细长的腿,在晨光下更显白皙。 姜皙“噢”一声,转过身来,许城已看向门锁。 “你对船怎么这么了解,很小就来船上玩了吗?” 许城嗯一声,不多答。这女孩机敏得很,他不讲话,她就不太讲;他要搭腔几句,她就有一箩筐。 果然,她不追问了。 锁装好了,他俯身归置工具。 少年蹲在她面前,江风翻着他后脑勺的黑发,从脖后侧到背上一大片紧致的肌肤。 姜皙睁大眼睛巴巴看着,觉得他哪儿都好看。怎么连后背都好看呢。 “为什么有水上超市船?货船上的人为什么不自己靠岸?” “吨位大,吃水深。”许城拎着工具盒站起身,淡淡瞟她一眼,“还没靠岸就搁浅了,傻子。” 说话间,擦肩而过,掠过一缕细微的风,带着早晨江上的水汽、一众金属工具的铁气,和他身上的荷尔蒙气息。 姜皙换好衣服,再回到房间,许城正往沙发上铺凉垫子。天气炎热,人粘上沙发就冒汗。 收拾完沙发,他拎起她的背包,走进里间:“你以后睡里面。” 说着要换床单。 姜皙怕他麻烦,说:“不用换。” 许城起了心逗她:“我睡过的床单你要睡啊?” 姜皙呆了呆,一时脑子短路:“你要给我睡……也没关系啊。” “……” 两人大眼瞪小眼,许城果断说:“不行。” 换了床单。 以后,她就住那里了。 晚上,桌上多了道莴笋鲫鱼汤。 姜皙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今晚的主食是江州米粉,姜皙兢兢业业埋头嗦粉。 吃到一半,许城说:“吃菜啊。” “哦。”姜皙从盛着鲜美鱼汤的大碗里,挑了块莴笋。过了会儿,又挑了块莴笋。 拣第四块莴笋的时候,许城问:“怎么不吃鱼?” 姜皙犹豫了一下,说:“刺太多了,我不想吃。” 许城看了她一眼,姜皙被他眼神压迫,夹了一大块鱼肉。 两人不说话,各吃各的。 姜皙埋头挑鱼刺,挑得手忙脚乱,鼻尖冒汗,不免惆怅:“鱼刺好多呀。” 许城正熟练分剔着鱼骨,头没抬,眼帘抬了:“它是鱼,能没刺吗?” 姜皙小声:“桂花鱼没什么刺的。” 废话,桂花鱼多少钱一斤? “吃不起。怎么,大小姐没吃过鲫鱼?” 她脸一红,急咻咻道:“你以后不准这么叫我!” “行。不叫了。你没吃过鲫鱼?” “吃过啊,但阿文姐姐都给我把刺挑干净了。” 许城:“……” 这还不让人叫大小姐?你全家都大小姐。 许城说:“要我给你挑吗?” 姜皙愣了,脸一寸寸变红:“你……愿意给我挑鱼刺?” 许城发现她分不清好赖话,给了个表情:“你觉得呢?” 姜皙羞得闭了嘴,知道他又在笑话她。 而许城喝着鱼汤,忽想起李知渠那句“要是能找到她,从她入手姜家,就好了。” 他静了会儿,重新拿了副碗筷,夹了一条鱼进碗里,一言不发地挑起了鱼刺。 姜皙惊呆了。 鲫鱼的鱼刺很多,又小又密,他低着头,仔细分辨着,一点一点,不厌其烦地将细小的软刺挑出来。侧脸静默,眉眼从容。 连哥哥都没给她挑过鱼刺呢。 一碗细白的干净鱼肉推到姜皙面前时,她脸都红了。 许城一句话没说。 姜皙也说不出话来,埋头乖乖吃着鱼肉。真的很好吃。一边吃,一边拿眼睛不断瞄他。 “看什么?” “你……”她整张脸都是热的,“干嘛给我挑鱼刺啊?” 许城觉得应该象征性地哄她一下,但嘴里实在没好话,道:“大小姐不都是要人伺候的?” “……”姜皙真想咬他! 但她并没有生气太久,那天晚上,她躺在里间的凉席上,吹着半截电风扇的时候,觉得许城还是很好的。从始至终,一直都很好。 她朝四周望望,想看看许城留下的痕迹。但这只是个夹在舱壁和衣柜中间的小隔间,墙上没有海报贴纸,也没有旧照片,只留了些钉子洞和胶条贴过的黏痕。 她不知道,因为她的爸爸,许城已经很多年没有自己的房间了。 姜皙好些天没在床上睡过了,电风扇来一阵走一阵地朝她这边吹风。她伸开四肢,摩挲着凉席,觉得很幸福。清爽、干燥的幸福。 她翻了个身,侧脸压进枕头里,枕头很干净,是许城洗发水的香味。她记得那个瓶子,写的海洋味。 没一会儿,许城洗完澡回来,关了灯。屋内陷入黑暗。 他睡在沙发那边,开了收音机,一道女声缓缓念着听众点歌。是一首《喜欢你》。beyond的《喜欢你》,她在他的磁带里也听过。 姜皙闭了眼,心跟着歌儿一道舒缓,忽听许城问:“你家人在找你,听说很着急。悬赏了很多钱。” 姜皙默了会儿,反问:“你要拿我去换钱吗?” “没兴趣。但你为什么离家出走?” 她不吭声。 一到这个问题上,她就沉默。 许城没继续问,躺了会儿,睡意来袭,关了收音机。 姜皙睁眼躺在里间。 许城带来的消息让她难过。 她一直是个乖孩子,爱爸爸,爱哥哥弟弟。她一直很听话,从不忤逆。连爸爸说要给她相亲,她也没表现出异议。 可那天骇人的景象,让她意识到,那或许是她未来的生活。 她害怕了。 那是养育她的家,她任性地跑出来,是不孝,是背叛。但她心里太过恐惧混乱,只想将那些理不清的混沌抛在脑后,缩在一个她觉得安全的角落里。 这艘船就是。 夜里,船上的气息不如白日那样纷杂,变得沉稳,绵软。江水潮湿浸润的木质家具的气味,和洗完澡后她自己或许城身上洁净清新的香味,让人很踏实。 熄灯后,墙上的小圆窗渐渐透出光来。屋里开灯时,那是片漆黑的夜玻璃;关灯后,外头是漫天的星。 姜皙悄悄坐起身,爬到小窗口朝外望,夜里的长江像一条闪着柔光的墨色缎带。天空是深蓝的丝绒,星光如钻石闪烁。所有的元素都纯净。 她太喜欢这里了。 踏踏实实地喜欢。 不用去考虑好与坏,对与错,恩与仇。要是能永远在这里,就好了。 * 许城也没想清楚一些事。 他考虑过接近姜家的可能性,但他迟迟没告诉李知渠姜皙在他这儿。 他不想让姜皙留在这儿,但始终没有实际行动地赶她走。 起初,姜皙尽量缩减着她的存在感,但渐渐,她在不经意中改变着这艘船。 当她开始在船上扩大行动范围后,她会听着收音机里的歌儿,学着许城,代替许城,把地板和窗户玻璃擦得干干净净。 桌布、沙发布、帘子、小窗帘全拆下来洗净,重新再挂上去时,满屋子太阳和洗衣粉的清香。 窗明几净,幽香绵长,让走进去的许城猛然想起他很小时候的家,屋子里染着夕阳,爸爸拿胶皮水管往院子里洒水,妈妈叠着晾晒后的干净衣物,他坐在小板凳上吃西瓜。 超市区的玻璃也让她擦干净了,自然的光线,从朝霞到落日,缤纷地在船舱内流转。整个货物区跟打了高级光的卖场一样,色彩诱人而明亮。 许城沉默地任由改变发生,不去深究细想。 日子像江水,缓缓东流。 一天早上,姜皙在安睡中醒来,猛然察觉不对,手往屁股下一摸,人立刻弹跳起来。凉席上巴掌大一片暗红。 姜皙怀着侥幸心理掀开席子,心彻底凉掉,床单也沾染了。 她动静太大,许城从超市区跨步过来,说:“你抄家呢——” 姜皙原背身立在隔间帘子下,立刻捂着屁股转身,但来不及了,许城看见她短裤后头的血渍,愣了愣,脸上浮起一丝尴尬。人一大步后撤过门槛,退回超市区。 船上静得只剩电风扇在扭头,吹得姜皙心头发凉,她觉得自己要塌掉了。 许城站在货架前,思考了一会儿,问:“弄到席子上了?” “嗯——”姜皙声音里带了哭腔,“还有床单上——你别生气——” 许城莫名其妙地蹙了眉,重新回去,一脚踏到门槛上,说:“这有什么可生气的?又不是你能控制的。洗干净不就行了?” 姜皙一愣,原本涨红的脸上,热度开始消散,焦急忐忑的心跳也开始平复。只是人还恍惚,许城见她杵在床边也没个动作,叹了口气,走进隔间,说:“让开些。” 姜皙往里头挪了点,许城俯身抓住床上的凉席,一抽,双手握住底边飞速卷动,几秒的功夫,凉席卷成一团,被他倚墙立在旁边。 姜皙震惊于他的速度,又羞赧于床单上的一团血红时,他无所谓地瞥了眼那块血渍,迅速抓起床单,往上一掀,再用力一扯,空气打出“啪”的一声脆响。 扬起的风冲着姜皙扑头盖脸,吹得她头发、白吊带和白短裤呼呼乱飞,清凉得要命。 整张床单像飞舞的灵,扑进许城怀里。 许城将床单团一团了扔地上。还好,下头的垫子没脏,不算大工程。 他瞥一眼姜皙,她头发乱糟,小脸懵懂。 他没话说她,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新的换洗床单:“会铺床吗,大……” “小姐”二字没讲出来,叹了口气。 姜皙赶忙拉他手里的床单:“会的。” 许城松了手,站在旁边观看。 姜皙将床单展开,用力一挥,手法生疏,但也有模有样。先把离她近的这头一点点捋好,再爬去床上,抻远头的布料。 她跪趴在床上,低头理床单,头发沿脖颈垂落下去,露出吊带后大片背部肌肤,白玉一般。小小的肩胛骨轻轻耸动着。因趴着的姿势,白色沾血的短裤包紧在臀上,绷出一道圆润隆起的线条;衬得腰肢愈发纤细。 隔间里空气燥热,许城突觉眼神无处安放,大步离去。 姜皙把床单铺完,发现许城带走了脏床单和凉席。 她头皮发麻,赶紧冲去卫生间。 许城光脚蹲在早已打湿的席子上,正拿刷子刷着污渍;泡沫涌动中,痕迹早已淡去。一旁,水龙头正哗哗放水,桶里泡着床单。 姜皙窘得半天说不出话,咕哝一声谢谢,又说:“……我可以自己洗的。” 许城用力刷着凉席,没搭理她。等转身拧床单时,看一眼她细细的手杆,说:“就你那手,麻杆一样。得了吧。” 又道:“再说,女生这种时候,不是不能碰冷水么?” 姜皙确实肚子很痛,问:“你怎么知道?” 许城被问得噎了一下:“是个人都知道吧?” 许城不知道的是,姜皙并没有像他一样正常地在学校接受教育,和各种各样的男女生相处,能正确理解人际关系和常识。 她从小和姜添一起塞在特殊学校,全是社会边缘的自闭症、痴呆、精神病患者、盲人聋哑人。很多常识,她不理解,也不懂。 姜皙站在船廊上想了好久,猜想或许是方筱舒告诉他的。他们关系应该很亲密,才会讲这些东西。 她小声问:“放假了这么久,方筱舒不来找你玩吗?” 许城没讲话。 原本无虞的心境,骤然卷起乌云。 许城陡然间厌恶起自己。方筱舒,方信平,那么多人死得那么惨,他却在莫名其妙替她洗着血床单。 他垂着头冲洗凉席,姜皙没看见他突然沉郁的脸色,继续问:“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你能不能闭嘴了滚出去。”他没抬头,冷声说。 姜皙吓一跳,怔怔半刻,一下子转身走了。 门口她的影子挪去,上午的太阳穿透云层,照进来,反射得许城眼睛痛。 他猛力刷着凉席,刺啦直响,刷着刷着,突然把刷子往地上狠狠一砸。 肥皂泡,水珠,乱溅开去。 床单冷漠地挂上晾衣绳;席子粗暴地铺晾在甲板上; 那之后,他们俩整整一个星期没讲话。 正文 12. chapter 12 chapter 12 但姜皙还是做饭,许城也还是洗碗。 吃饭时,两人分坐茶几两边,各吃各的,互不对视,也不开口。 有天傍晚,姜皙煮了一锅江州米粉,是之前跟许城学的。 姜皙虽然从小“养尊处优”,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做过;但她很聪明,学东西快。日常事务,看许城做过一次,她下次流程就全对;而第二次第三次就能做得很好。 那锅米粉很好吃,如果夸奖一句,会是个缓和的良机。 但许城没开口,他这人平时散漫随意惯了,很多事无所谓;但要真杠上了,犟劲儿上来,也绝不服软、不低头。 姜皙看着软,骨子里脾气却拗;她硬,他更恼火,也更硬。看谁熬得过谁。 快吃完时,许城手机响了。姜皙偷偷一瞥,来电显示人名三个字,她只看到开头是个“方”。 许城接起来,是方筱仪。 “喂?” “我下周去学校填志愿了,你那天去?”因船上太安静,姜皙听得见听筒里的女声。 许城虽报了提前批,但普通批次也要报。他嘴里含着米粉,没来得及说话。 “选同一天,一起去吧。我最近心情不好……”她哽咽中带了丝哭腔,“我想和你说说话。” 许城咽下食物:“行。” “到时我跟你联系。” “嗯。”许城多安慰了一句,“别太难过了。” 他挂断电话,姜皙已经吃完,碗放在灶台,人出去了。 许城洗完碗,拿了笔记本和圆珠笔,坐在桌前记账算账,清点进项。算了好一会儿,意识到姜皙一直没回来,也没动静。 他起身去超市区,边清点货物,边有意无意穿行货架间,透过两边墙上的六七扇窗户往外看——北边,江对面若隐若现的沙洲——东边,长江的下游——南边,黄昏的码头。 没有姜皙。 这就一声不吭地下船了? 许城拧眉,大步带风地走回生活间,刚迈过门槛就刹住脚步。 透过沙发背面墙壁上的窗户,姜皙侧身背对他,站在船尾左侧的栏杆边,望着暮色降临的江水吹风。 西方江面上一片昏红的残霞。太阳早落江了。 许城都没意识到,他心落了一道;正要转身离开,却见墙上那副小画框里,女孩抬起左手,擦了擦眼睛。她连续擦了两三下,肩膀在晚风中委屈地抖索。 她哭了。 许城无言,有些意味不明的东西透过那扇窗户传来。 他折身回去,走到货架前,却不知自己要来拿什么。 天色昏昧,货架间弥漫着各类杂物的气味。又正值黄昏,船上积蓄了一天的热量将整艘船的铁锈味和轮胎胶皮味放射到最大,拥堵在面前。他心头涌起一阵燥郁,或许早应该狠心把她赶下船去。 他终究沉下心来,把白天收到的钱款清数了,按数额分币收好;再回屋时,船尾没人了,里间的帘子放了下来。 自上船以来,姜皙除了船行驶在江面上时会出来走走,大部分时候都在船屋。 前段时间相处不错时,她行动自由了很多。 可自两人冷战,她的活动范围骤然减小,终日缩在里间。拉着帘子,落地扇也推了出来。 许城坐在藤椅上,看着那道帘子,最终,没有过去。 * 次日,许城坐在驾驶舱,看着前头略显浑黄的江水时,意识到洪季要到了。 最近每天停船时,能看到码头栈道下的立柱被上涨的江水一点点蚕食。他不太喜欢洪季,洪水总伴着暴雨,江中泥沙俱下。 今天有好几艘途径的小货船来买东西。 许敏敏曾说喜欢跟小货船做生意,方便,但他们爱挑挑拣拣、讨价还价。 许城更喜欢跟大船打交道。初中那会儿,他很喜欢一溜烟儿爬上高高的巨轮,去窥探货舱里如山成堆的货物,看看装着些什么,运去哪里。 那时他年纪小,过路的船员都爱跟他聊天。 常有人说,下次经过再来找他玩。还拉钩,做约定。 偶有几人会再见面;绝大部分人和他们说过的话一起,永远消失在水平线。 船行到江心,头顶的小电扇飞速转动着,许城起身伸了个懒腰,莫名想起隔着铁板的脚底下一层,也姜皙不知在里间干什么。 前方水域一艘巨轮驶近,朝他鸣笛,挥了挥旗帜。许城旋即坐下,操着方向舵,船只转向,朝巨轮驶去。 船侧捆绑的轮胎撞压瘪下,又回弹而起。 许城系好缆绳,正要去搬梯子,船上几个男人朝下喊:“没事!我们有伸缩梯!” 说话间,他们搬出梯子挂到船侧;一个中年男人问:“小孩,你家大人呢?” “……”许城好笑,“我不是大人啊?” “行行。我们要的东西多,自己下来挑。” 许城比了个好。 两个男人陆续翻过船舷,往下爬:“米油都有吧?我看你这船小。” “五脏俱全。”许城说,“你们船很新啊,运什么的?” 男人回答了一句。 许城来了兴趣,问:“能上去看看吗?” “看吧。玩会儿也行。我们副船长要上岸办事,可得一会儿呢。” 许城扭头看,一艘小型的载人接驳船正朝这儿驶来。 他飞快折回船屋,里间仍是拉着帘子。他放慢脚步,伸手在衣柜侧板上敲了敲:“姜皙?” 没人搭理。 许城顿时佩服她气性大到可以,心想再哄你老子是狗,转身要走,里头传来一身喘着粗气的朦胧的:“嗯?” 他一愣,自然降低了声音:“你在睡觉就算了。” 话未落,里间的人已急忙麻溜儿地爬起来,光脚下床,氹地一声跺在船地板上,扒拉开帘子:“干嘛?” 她头发乱糟糟,眼睛黑漉漉的,右边小脸上一片凉席压出的红印,嗡声问:“你叫我干嘛?” 许城下巴往外头扬了扬,问:“去不去大船上玩?” “啊?”姜皙扭头看窗户,圆窗已完全被灰褐色的船体所阻挡——他们停在一艘巨轮旁了。 “好啊。”她还不知道玩什么,嘴巴已经先答应,“等我换一下衣服。” 她还穿着睡衣。 许城垂下眼眸,他本就比她高一大截;她一只脚从床上跨下来,一手扒拉柜子,一手撩着帘子,呈俯身姿势,吊带领口下隐约捧着乳白而盈起的柔软。 许城弹开目光,低头摸着鼻子往外走,嗓音没那么有底气了:“我在外头等你。” 下午两三点,日头正晒。许城立在甲板上,头顶太阳的热度劈头往下泼,脚底钢铁甲板上滚烫蒸腾的热气顺着小腿往身上窜。不出片刻,他冒了一身热汗。 超市区,那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正持续往甲板上搬货,大米、面粉、桶装油、饮料、零食、堆成小山。 许城算完账,一共八百零五,抹掉零头:“算八百吧。” 男人付钱,笑:“小伙子蛮会做生意咧。” 许城笑笑,钱塞进裤兜。 姜皙换好衣服出来了,白t恤,卡其色棉布长裤。 许城这才想起,她除了睡衣,只带了两套换洗衣服。另一套是白t加浅青色七分裤,换来换去就这两套。 姜皙看到甲板上几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不自在地往许城那边靠了靠。 许城正跟那几人说话,意识到她往他身后躲的动作,心头莫名涌起一丝微妙,像微风拂过湖面,波纹粼粼。 许城船上的铁筐不够大,好在对方船上设备多,说有个铁筐子可以放下来运货。 等待时,一个船员掏出烟来抽,给弟兄们分,也分给许城一只。 他接过了别在耳朵上。 另一人插嘴问:“这附近是不是有个江上加油站?” 许城指了下:“下游三公里。” 先前分烟的男人见他收了烟却不抽,问:“还没成年啊?” “十九了。” “那可以抽了嘛,哪有男人不抽烟的?”大汉呼出一口烟雾,被江风扩散。 许城背后,姜皙毫不掩饰地呛咳了两声。 许城:“……” 几个吞云吐雾的男人:“……”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他们都是豪爽的人,笑着说抱歉,挪去船舷边。 许城回头没见到人,一低头,她有点困难地半蹲在他身后,扬起脑袋,眼神无辜。 “蹲这儿干嘛?” “很晒啊。”她稍稍眯眼。 可不,他身后一小团影子,刚好给她遮阳。 他略嫌弃地“嘁”了一声,但人没挪开,直到船上的大铁筐慢慢放下来,落稳当了。 许城低低说了句:“走了。” 姜皙就觉头顶阳光倾泻而下,炙烈如纷洒的小银针。 许城把成堆的货往筐子里搬,一箱接一箱、一袋接一袋,像是不知疲惫。 因光线太烈,他微皱着眉敛着眼,很快,额头上、脖子上汗出如暴雨。 姜皙帮他拎稍轻的东西,许城说不用,让她一旁待着。但她执意要帮,往来几趟,她瞥见许城手臂肌肉上汗津津的,又见那几个男人在船头抽烟闲聊,红着脸,软声说:“叔叔,能不能过来帮下忙呀,谢谢。” 许城刚提起两桶油,一愣,她其实很怕跟陌生人开口。 他没什么语气地说:“不用。人家是顾客。” 姜皙不解:“顾客就不能帮忙吗?东西这么多。要把你累死了。” 许城:“……” 做生意久了,搭把手的概率,一半一半。 做顾客时,许城是那个搭把手的;但做老板时,碰上不搭手的,也不能往心里去。不然,要么生意做不成,要么徒生闷气,何苦来哉。 不过姜皙一开口,那几个男人忙掐灭了烟,笑着跑来:“哥儿几个聊着聊着,忘了。” 许城没说话,姜皙开心又真诚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三个壮年男人加入进来,货物瞬间清理完毕。三人爬上去,拉铁筐上船。 许城抹了下额头上的汗,下巴指长梯,说:“上去看看。” “上面有什么玩的?” 他嘴角含了点笑,卖关子:“上去不就知道了。” 姜皙走到船边,看了看脚下的船沿、挤攘的轮胎、涌动的江水,她小心地抓住梯子。 许城在她身后,紧盯着她的腿脚;但没催她。 她先搭上左脚假肢,试着使力往上,大概是没找准发力点,才起来一点点,又心慌地要落下。 许城握住她的腰,轻轻一举; 姜皙顿感腰间一片火热,一股托力轻盈向上,她右脚踩到上一节梯子,稳了。 他已收回手,低声叮嘱:“别看上头,看脚下。” “哦。”她一级一级往上走,脑子里乱麻麻的,纵使隔着衣服布料,他的手心也太烫了!而且,男生的手好大! 许城心里也像被什么没碰过的陌生东西胡乱撞了一下。 他握着坚硬发烫的梯子,随她往上,手掌间却残存着刚才她腰上的触感,异常温热柔软。她的腰居然那么细,几乎能叫他两掌合掐。 姜皙爬上船,轻哇一声——操场大的巨轮上,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停满了各式各样崭新的汽车,以银灰色居多,间杂着黑色、红色、蓝色,还有黄色。 大多数是小轿车,部分是越野、suv,还有几辆很漂亮的跑车。 阳光灿烂,照得车漆、车窗闪闪发亮,跟洒了钻石粉一样。颇为壮观。 姜皙兴奋惊叹:“货船还能运车呀,像江上的停车场。” 许城站来她身旁,说:“去看看?” “嗯!” 两人钻进“停车场”,在一排排静止的车辆中漫无目的地走动。 他们讨论着这辆车好看,这辆一般,这辆凑合,这辆有点儿丑,仿佛在逛一个专属于他俩的江上大型车展。 经过一辆红色车时,姜皙停下脚步,说:“这个颜色真好看。” 许城也停下。 那颜色确实特别,比路上跑的一般的红色车有质感得多。 姜皙歪头想了想,说:“在品红里加一点点赭红,再加一点明黄。” 她说这话时,右手挥舞着一支虚空的画笔。 许城想起她很久没画画了,刚要问一嘴,她已被前头一排车吸引。 那儿停着几辆跑车,相当漂亮,车身流畅优雅,像天上飞得最快的雨燕,地上跑得最快的猎豹,海里游速飞快的旗鱼。 “好漂亮啊!” “确实好看。” “你说,其他的车,知道这几辆车格外漂亮吗?他们会不会在我们不在的时候聊天,讲悄悄话?” 许城唇角弯了弯:“你问问,看它怎么说。” 姜皙停在一辆她认为全场最漂亮的跑车前,满眼欣赏,说:“许城,如果你变成了车,你就是这辆。” 许城看过去,就听她说:“最好看。最帅气。” 许城有几秒没接话,他有时会被姜皙的过于直白和坦荡,搞得措手不及。早在一年前,他就发现了。 他随口问:“那你呢?” “这里没有我。”她说,并不遗憾。 许城看看四周,选了刚才那辆车旁一辆也很漂亮的车,说:“这个是你。” 姜皙说:“那它得少掉一个轮子。” 许城愣半秒,噗嗤笑出了声。 他原已走过了,插着兜身板后倾,歪头端详那辆车,想象那个画面,说:“我觉得它少掉一个轮子,也挺可爱的。” 姜皙脸忽地红了,心跳也乱了节奏,像在甲板上乱滚的烫烫的珠子。 许城说完才意识到那话仿佛话中有话。但,那也不假。 两人继续闲逛,经过一辆香槟色跑车时,姜皙脚步微顿。 “怎么了?” 她抿紧唇,走开两步了才说:“我哥哥有这辆车。” “……哦。” 他说:“先不逛了,走吧。” “为什么?” 他看了眼她红扑扑的脸。这人一放出来撒野就不肯回窝了。 “天气这么热。再走下去,你要中暑了。” “我没感觉到诶。” “等你感觉到就迟了,傻子。” 两人走到船中央的阴影处,头顶是这艘货轮的驾驶舱和各类房间,状似悬空的天桥。 那几个男人,同一个女人一道坐在不远处喝着刚从许城船上买的饮料,冲两人招了招手。 走过去,男人递来两瓶冰饮。 “谢谢。” 男人闲聊:“你是不是很小就在船上了,我有个兄弟跑船的,说在江州段碰见过一个小男孩,长得很好看。说每次过船都去你家买东西,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许城笑:“来来往往的多了。” 另一人插嘴:“他额头这儿,有道疤。” 许城想起来,眉一抬:“林叔叔?” “那就对了,老林。” “我高中后就很少上船了。” “他走啦。”男人叹了口气,说,“肝癌。哎……” 许城一时无言。 一旁嗑瓜子的女人打量起姜皙,问:“这小妹妹不像跑船的嘞?” 众人目光聚焦到姜皙身上。 可不是,她衣服款式简单,质量和设计却是上乘。且那脸蛋、那脖子、那胳膊,细白如瓷,连手背都白腻腻的,一看就是没干过活儿的。哪儿会是江上跑的? 许城喝了口饮料,一本正经扯谎:“她是大小姐,我是她家干活的。” 姜皙:“……” “哦,难怪。” 许城知道姜皙不爱待在陌生人堆前,跟他们打招呼:“我们再去那边看看,难得碰上这么大的船。” “去吧。” 两人一走,女人吐着瓜子皮,说:“我赌五十,绝对是有钱小姐跟穷小子私奔了。长得是帅呢,要我我也跑,钱没意思的。” 姜皙跟着许城走,也不知他说的“那边”有什么好看的。 可一到栏杆边,姜皙就深吸一口气,睁大了双眼。 她站在高高的巨轮上,淡青色的江面像无限的、巨大的地毯在脚下铺开,蔓延至无尽天边,与青蓝色的天空相连。 天地间,只剩下江水。远处点映着沙洲,来往的点点船只像小小的积木;江面上,阳光浮动跳跃,埋着发光的宝藏。 姜皙趴在栏杆边,凝望着天地,内心静悄。 天地开阔,人间自由。 许城站在她身旁,也无声地欣赏着辽阔江景。 “江上还有加油站啊?”姜皙刚才一直在听他们讲话,好奇,“那是不是有人可以一直住在江上,永远不靠岸,永远不下船?” 许城想了想:“理论上是的。只要愿意,可以一直不下船,不靠岸。” 姜皙憧憬起了那个场景。 他们很久没说话,就站在那儿,趴在栏杆上吹风。太阳西斜,西方天空染了粉色的、紫色的云霞。 某一刻,许城感觉手臂、脖子痒痒的,以为有小飞虫在爬。 回头,却是江风掀起了姜皙的长发,像飞舞的羽翼。 女孩发丝柔软,反反复复,温柔地撩拨着他肩膀、后颈处的肌肤。 少年的思绪一瞬被抽空,出神之际,一缕柔软乌发乘风而起,从他脸颊上轻抚而过,掠上他微启的唇。发丝散着淡淡的清香,是他的洗发水的香气。 恰在这时,姜皙扭头看他,蓝天碧水,纤发纷飞,她冲他粲然一笑。 那一刻,天地间所有的缤纷霞光都降落在她身上。 正文 13. chapter 13 chapter 13 那天姜皙醒来得比往常早。睁眼的一瞬,感受到电风扇的风持续在朝她吹,便知许城又比她起得更早。 她穿好衣服出来,超市区没有人影,船廊和甲板上静悄悄,只有厚厚的白雾在流动。 今天雾气极重,模糊了货船与江水。 他们的船只如同漂浮在雾上,附近停靠的其他船舶都隐匿了去,被白幕遮住。只剩最近的几艘透出隐约的轮廓,像骇人的寂静岭。 六月下旬了,浓雾却让清晨染了凉意,乳白的水汽直往姜皙胳膊上扑,沁起一阵阵鸡皮疙瘩。 卫生间门是开的,没人。 今天不是进货的日子。她找了一圈无果,很快缩回船舱,关紧门,给许城发了条短消息。 许城正在姑姑家收拾东西,这个时间听到短信提示音,还有点纳闷,掏出来一看,是姜皙。 “许城,你怎么不见了?今天江上的雾好大好大,我一个人有点怕。t^t” 这人发短信也是直接得很,完全不考虑用词或表情是否合乎社交距离。他都能脑补出她那细细软软的嗓音,在他耳朵边嘤嘤。 他哪儿知道她今天醒这么早,回:“在外面,还有会儿。” 想想,多发了一条:“别怕,待屋里,把门锁好。” 手机要塞裤兜里,又响了,自然还是她:“锁好了的。^—^” 许城无语。 上次他和同学聊短信,让她看见字母表情,好奇地问了一堆。 结果学会了立马乱用一气。 又一条蹦出来:“但我想你快点回来。你在我就不怕了。qaq。” 他不回了。 至今仍应对不了她的直来直往。转念一想,呵,拿捏人的手段也是高超。 表姐今年北方大专毕业,因结交当地男友,在那儿找了工作打算安家;姑姑生了很大气,和她吵了几遭。 前些天,许城找她要了些高中时的衣服,她那会儿瘦,身形跟姜皙差不多。 他过来给姑姑分钱,挑选了几套最好看的衣物打包,顺便把家中打扫一遍。 姑父刘茂新在家务上粗心,姑姑骨折后做事不便,家中邋遢了不少。空间本就狭小,不收拾快变成垃圾场。 许敏敏躺在床上,叫他别忙,脏不死人。可他执意打扫,许敏敏最爱干净,只是心疼他,怕他累着。 可人与人之间这心疼,不都是相互的么。 从家中出来,已是一个多小时后。许城骑着摩托穿梭在旧城区的长巷中,雾浓得反常,这时候了还没散。 他绕去杂货街买东西。有几样得去专门的店里,找了几家都没开门。他跑了四五条街,终于寻到一家刚开市,买齐了,折返回码头。 早上九点了,江雾仍厚重,太阳挂在天上,散着微弱的光,像裹在亚克板后头的小灯泡。 许城上了船,开锁时,里头传来一声警惕的问询:“许城?” “嗯。” 她立刻窜下床,咚咚咚的跛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一推开门,她已站在他面前,黑眼珠乌溜溜的,带着期盼和安心。 他避开目光,说:“雾有什么好怕的?稀奇了。” “像有鬼和人躲在里面一样。” “做了什么亏心事了怕鬼。” “没有就不能怕吗?那我还怕虫子老鼠呢。” “……”许城一时失语,又说,“以前没发现你嘴皮子厉害。” 她疑惑:“厉害吗?” 他不答了,将一个小袋子扔茶几上,是柑橘香气的沐浴液和洗发露。 什么鬼日本的柚子香味,跑遍整条街的超市都没找到,柑橘倒是有。 姜皙眼睛一亮:“买给我的吗?谢谢。” “家里的要用完了,随便买的。”又将一个大包放藤椅上,“我表姐高中的衣服,都是洗干净的。你挑挑看,有没有喜欢的。她家没地方放了,准备捐出去。” 姜皙欣喜极了,毕竟是女孩子,哪里愿意十几天就两件衣服换来换去。何况这堆衣服又简洁又漂亮:“你姐姐的衣服好新呀。” “她跟我姑姑一样,爱干净,也爱惜东西。” “看得出来,你们的船也超级干净。” 确实,以前跑船,方圆十几里许敏敏的船最清爽。 他说:“不干净,你也不会一眼挑上这艘吧?” 姜皙被他说中,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去整理衣服。好多呀,她可欢喜了。 许城看她半晌,又走到门口,将放在舱门边的一个大袋子拎了进来,说:“这个你也拿去。” 说完,人去了超市区。 姜皙打开袋子,愣住。里头装着水彩颜料、油画颜料、粗细大小不同的几套画笔、炭笔、橡皮、一叠水彩本、几卷油画纸,一块调色板,甚至还有个蓝色的小水桶,用来洗水彩的。 姜皙眼眶发热,努力眨巴了好几下,抬头看,许城拿着记事本和圆珠笔在货架间清点货物。 远处甲板上,白雾在融化,金色的阳光穿透进来,一束丁达尔光。 远景的甲板上,晨光金雾;近景是整齐斑斓的货架,身着白t黑长裤的他,嵌在船舱门框里,像一幅画。 那天,姜皙坐上了甲板。 许城开船时,雾气散了大半,像薄薄一层棉絮漂浮在江面上。 姜皙拿了张麻将块凉垫,盘腿坐在船头,一手捧着水彩本,一手蘸颜料画画。 赭色甲板上,她一身鹅黄色长裙,身边一只宝蓝色小水桶,船外是开阔的浅绿色江水。 姜皙画着画着,江上的雾气彻底散去。 她画完一副水彩,满意又愉快地伸了个懒腰,抬头见天空中一群鸽子在盘旋。 好自由,好开阔啊。 她仰望着,心也前所未有地开阔起来。她不禁抬起手里的画笔,追寻鸽子的羽翼。 白鸽在蓝天下展翅,飞旋;她手持画笔,追随着它们,一路缓缓转身:鸽子飞走了,她看到站在二楼栏杆边的许城。 皓白色的船壁映在蓝天下,钴蓝色栏杆下绑着几个红白相间的救生圈,许城身子面向甲板,微俯身趴在栏杆边,扭头望着不远处经过的一条煤矿船。 姜皙仰着头,画笔停住,毛刷笔尖缓缓下落,落到他乌黑的头发上。江风好温柔,掀着他的额发,额头饱满,眉峰如山。 她手执画笔,笔尖柔情地沿着他侧脸蜿蜒的鼻峰描摹,挺翘的笔尖、薄薄的唇。蓦地,她想起一年前给他画过的画。 甲板上初初聚集起来的热气,透过麻将块的缝隙,穿透她的身体往上奔涌。 她浑身燥热,耳烧面红之际,他像是被她的笔刷触到了,回过头来。黑湛湛的眼睛准确直视向她,她的画笔刚好在他眉心点了颗美人痣。 姜皙一愣,立刻收了笔,低头看水彩本,假装要画画,可已完成的画无需再多添一笔。 许城起初没明白她一贯的莫名其妙,直到次日上午,他在驾驶室里掌着方向舵,看见她抬笔画空中飞鸟时,才后知后觉地,心里泛起一丝细小的波澜。 他看她坐在地上不方便,想起她的画室里是有画架的。 刚好船上有木条。许城晚上收工后,拿了锤子钉子锯子,在甲板上一阵敲敲打打、锯锯锤锤。 一小时后,拎了个画架进屋。 姜皙惊呆了,眼睛里满溢的崇拜,星星一样闪耀。 许城避开了她目光。 画具和画笔是买对了。姜皙的活动空间再度扩大,开始出来玩了;还会躲在起居室窗户后偷偷画来买东西的轮船和船员。 户外写生则通常在上午,下午太热,甲板上不能久坐。 为了散热降温,也为干净,许城每天下午五点左右,会扯出长长的胶皮管,一头接水龙头,一头冲洗甲板。让自来水冲刷去甲板上积攒了一天的热气。 姜皙也想玩,许城松开手指,水流软了下去。 他递给她,交代:“捏一下就行——” 话音未落,“滋”一声,喷了许城一头一身的水。 许城吃惊地看她,黑发上、脸上挂着如瀑的水珠,白t恤也湿哒哒贴紧身躯。 姜皙原想道歉,可看他满头满脸的水,没忍住哈哈大笑。 许城无语到想敲她脑壳,可她笑得弯下腰去;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大笑。 于是不追究了,有什么好追究的呢。 正打算回屋换件干衣服,前头一艘小货船行驶过来,船头的女人叫嚷:“诶,买东西!船上有没有水泵啊?” 许城懒懒扬了声:“有——” 甲板冲洗得差不多了,姜皙去卫生间关水龙头。 那头,女人的船很快靠近。两船吃水差不多,船侧轮胎相撞,许城随着船体轻微摇晃一下,将船头的缆绳扔过去。 女人接了绳子往缆桩上缠。 对方船尾也有人扔了绳子过来,许城刚要去处理,船尾的姜皙捞起绳子,麻利地往柱子上绕。 他嘴角浅弯了下。 女人一步跨到船上,发话:“多少钱一个啊?” “六十八。” “这么贵,坑人的吧?” 许城打量她一眼,女人烫着大波浪,浓妆艳抹,汗水和粉底混在一起,油腻得紧。 他淡淡说:“成本就五十。” “那你卖我五十。”女人说着,往超市区里走,“在哪儿呢?” “零售不砍价。”许城说。 这时,船尾的男人走了过来:“什么破水泵要六十八……” 两人对视,声音止住。 许城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到许兵兵是在这种场景。 怪他今天往下游多开了七八公里,到了江城市水段。可他哪能想到,消失了数年的大伯兼后爸,居然就在相邻的江城。 很多事,许城小时候不懂。长大后才渐渐明了。 当初父亲听信大伯的话,被姜家做局坑骗,多年心血运营的航运公司毁于一旦。心如死灰之时,又受大伯蛊惑:人死债消,起码留给妻儿一些傍身的财产。 结果,拿命换的一切全被许兵兵霸占挥霍。 从某种程度上说,在父亲这件事上,许兵兵更可恨。 许兵兵见了许城,一脸闪躲。 船舱里跑出来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叫嚷:“爸爸,我要买q.q糖和吸吸果冻!” 许兵兵正要跨船而来,才迈出一只脚,许城说:“你敢上我船试试。” 船尾,姜皙回头。 许城的脸冰冷得可怕,他额发上还有水,沿着脸颊滴落,打湿了的胸脯隐忍起伏着。 她从没见过他这幅样子。 许兵兵考量着,脚收了回去。 小男孩不满,大叫:“过去呀,我要买q.q糖和吸吸果冻!” “喊什么喊,过来买呀。”女人拎着水泵出来,递一张纸币给许城,说,“就五十了,拿着。” 许城眼神冷淡落回她脸上:“不卖了。” “诶,你这小孩什么脾气——” “你管老子什么脾气。”许城淡淡说。 “你他妈——”女人叫着,瞧上他的脸,忽然明白过来。许城长得像妈妈成湘,女人知道她丈夫的前妻生了副好皮囊。 “许兵兵,这是你大哥家的宝贝儿子吧,教得好哟。” 许兵兵开口:“许城你这是闹什么?来做你生意你还——” “你再给我讲一句。”许城指了指他的脸。 后者挨过他揍,闭了嘴。 女人没料到丈夫这么怂,怒得一推许城肩膀:“怎么跟你大爹说话的,小兔崽子你不怕天打五雷轰!” 许城退后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湿哒哒的肩膀,又看看她,眼神阴沉得叫女人心里一紧。 他还没来得及发话。 “卧槽——”一声嚎叫。 船尾,姜皙捏着胶皮管,管里冲射出来的水柱如机关枪,将对面船上的许兵兵射成落汤鸡。 许兵兵:“你他妈——” 水柱精准喷射到他脸上,把他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姜皙从没干过这种事,吓得脸色发白,腿打抖,却一边冲水,一边飞快松解船尾的缆绳。 女人见状,气得扔下水泵,就要前去对付姜皙。 许城哪能让她得逞,一把抓住她肩膀,将她推扔回对面船上。 女人摔倒在地。 姜皙将胶皮管捏得更平,水枪扫射范围瞬间扩大,力道猛增,将女人也冲得浑身湿透。 许城跳去对方船上,飞速解开缆绳——两艘船首尾瞬间分离。 姜皙尖叫:“许城!” 许城蓄了力,腾空而起,从对面船上飞跃过来。 江水横隔,两船呈v形,船头分得大开。但船尾的轮胎仍在碰撞相擦。 水枪滋射中,许兵兵终于缓过劲儿,迎着水枪要上前来打姜皙。 可许城不给他机会,他早已飞奔上楼,冲进驾驶室,猛踩油门,转动船舵。 扑到船尾的许兵兵差点要抓到姜皙,无奈轮船已拉开距离,船尾水波鼓动,浪花飞溅。他失去重心,几乎没掉进江里。 姜皙松了水枪,跌坐船上,后怕得心跳砰砰。 驾驶室里,许城开足了马力朝上游的江州行驶而去。 这时,太阳已向西,照得前方江面浮光跃金,照得他脸上一片红润。 脸上的水早已晒干,打湿的黏贴的t恤也稍稍松脱。 他始终微蹙着眉,似有一丝郁结;可渐渐的,不知想到什么,眉心的褶平复下去,极浅地弯了下唇角。 前方水路,霞光万丈。 恰在那时,姜皙出现在甲板上。许城垂眸,多看了她几眼。 她走向船头的缆绳。刚才许城从对面船上扔得急,缆绳拖在江中,这会儿,渐渐掉下去大半。 姜皙想把缆绳收上来。可绳子泡了水会格外沉重,且船头没有栏杆。 许城看出她心思,一愣,立刻固定好方向舵,跑出驾驶舱:“你别管,离远点!” 姜皙正费力搬着一大截缆绳往船上拖,冷不丁听到他的喊声,吓一大跳,手松了劲,缆绳跟蛇一样刷拉往水里钻。 她左脚感应不灵,踩着一截绳索却浑然不知。飞窜的缆绳卷住她的假肢,瞬间掉进江里。 姜皙只觉左脚末端一松,人一下跌坐到船沿边:“我的脚!” 假肢栽进江中,瞬间没了踪影。 许城怔了怔,一秒冲进驾驶室,大掌猛拍紧急摁钮,停了发动机,落了锚;疾速返身竟直接飞踩着二楼高高的栏杆,腾跃而起,一头扎进了滚动的江水里。 正文 14. chapter 14 chapter 14 姜皙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眼睁睁看着许城在江面砸出大片水花,消失在水中,鱼一样不见了。 可人哪里会是鱼?这是长江! “许城!” 她惊骇大喊,手脚并用往他跳下去的方向爬:“许城!我不要了!你快回来!我不要了!许城!” 她用尽全力呼喊。江水奔涌,哪儿还有他的身影? 天地寂静得可怕,陡然间,只剩了他们这艘船孤零零飘荡在黄昏的江面上。 姜皙恐惧得发抖,时间一分一秒拉得无限漫长,长到不断膨胀的恐惧将她兜头湮灭,她快不能呼吸要厥过去时,船尾十几米开外的水域,许城噗地破开水面冒出头。他一手抓着她的假肢,奋力朝船游来。 “许城!” 憋气捞物已耗费大量体力,回程又是逆流。长江力量浩荡,不可小觑,许城游速很慢,只能堪堪与水速对抗,越来越吃力。 姜皙急慌了,不管不顾抓住船尾的缆绳往腰上一缠,也跳进江里。 江水迅速将她冲向他。 姜皙朝他飞扑过去,在江中结结实实和他撞了个满怀,把他紧紧抱住。 许城抓着假肢的手匆忙接搂住她,另一手将两人都缠上缆绳。 姜皙飞快将假肢从他手中抽出;他双手用力,拉着绳子,一点一点逆着涌动奔流的江水,抵达船边。 许城先将她托举上去,自己随后爬上来,人彻底力竭,带着一身的江水哗啦啦一头栽倒在船上,胸膛剧烈起伏,直喘大气。 许城瘫成大字,一条腿尚悬在船外,随船身晃荡。 他望着天空,眼珠子里倒映着蓝天,亮湛湛的。也不知在想什么,突然胡乱一抹额头的江水,自嘲地笑骂了句:“卧槽!” 姜皙坐起身,狠狠推了他一把。他脑袋晃了晃,扭过来瞧她。 女孩眼圈都红了:“你干嘛呀?要是淹死了怎么办?” 他没听见一样,却问:“你会游泳吗就往下跳?” “你先跳的!” “我水性很好,傻子。” “这是江呀!又不是游泳池。” “那你还跳?” “你先跳的!” “我跳你就跳?” “我怕你死掉呀!” “好吵。我缓会儿。”许城原地闭了眼。 逆流的江水力量恐怖,他累到脱力,半天缓不过来。 说实话,姜皙跳进江里,被江水冲向他的一幕,有些震撼。正如他从二楼跳进江里那一刻给她的震撼一般。 姜皙含着泪,不吭声了。 许城眼都没睁,懒道:“又哭了?” 姜皙抽泣:“没有。” 许城不语,躺了一会儿,眯眼望着清风白日,问:“这假肢很贵吧?” 姜皙呜咽:“啊?” “我看它挺好用,比拐杖好。你用着,自由自在的。” 姜皙愣住。 自由自在的…… 这些日子以来的她,看似困在船上,心和身却都是自由的。 过去多年从未体验过的自由。 可如果遗失了那只假肢,根本没钱再买一个。 “那也不值得跳进江里去捞,”她哭道,“淹死了怎么办?” 对啊,不值得。 “脑子进水了。”他又闭眼了会儿,终于缓过劲儿,问,“刚才为什么往对面船上滋水?” 她哽咽:“我讨厌他们欺负你。” “……也不怕挨揍。” “你在,他怎么揍得到我?他挨揍还差不多。” “别杵这儿了,快去洗澡。这季节江水脏得很。”他挣扎爬起身,上楼去了。 许城浑身也脏得难受,还呛了点儿水。早早返回码头,下了锚,定了缆绳。走上船廊,见姜皙捧着个水盆从卫生间出来。 “干嘛去?” “晒衣服。” 她穿着那清凉的白色小吊带和短裤,头发湿漉漉的,发尾在胸前濡湿出点点水渍。 今天回来得早,码头上随时可能出现来钓鱼或开船的男人们。 许城说:“我去晒。” 姜皙一下脸红,说:“不用。” 许城伸手捞盆,她别过身去躲,急道:“真不用。” “你不怕撞见人?”许城不由分说劈手抓过盆,另一手揪住她手腕,将她塞进船屋,关上门。 许城走到船尾,放下盆,拧开水龙头冲干净双手了,将她裙子捞起来展开,挂到绳上,拿夹子固定,以免被风吹落江里。 他将衣服抻了抻,一低头,霎时明白了刚才她脸上可疑的绯红——塑胶水盆里躺着她的白色文胸和内裤。 她以往都是深夜晾衣物,内衣皆是同样款式。他早起收自己衣服时瞧见,都挪开眼神去。 许城弯腰,捞起内衣挂到绳上,触感柔软而丰润。 内裤因沉在最底,浸满了水,他拧一下,挤干水分,没想到居然那么小!他一只手就捏成了团。 展开是小巧的白色三角形,软绵绵、湿漉漉的。前腰中间一个小小的丝缎蝴蝶结……很可爱…… 他晒完了,脉搏跳得很快,胡乱擦了下脸,也是烫。于是眯眼不悦地看看夕阳,认定它是罪魁祸首。 待许城洗完澡回到船屋,姜皙坐在藤椅上,对着电风扇吹头发。 扇叶呼呼转,温柔鼓动着她的发丝,满屋子柑橘味洗发水的清香。 她一张小脸扭过来,冲他一笑,单脚跳去一旁,说:“你来吹回儿。” 刚洗完浑身潮热,许城坐去风扇前扇衣领。 姜皙挪到沙发上,拿纸巾擦拭刚洗干净的假肢。 许城用毛巾搓头发,搓着搓着,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一旁看她戴假肢。 他眼神静穆,有点严肃,问:“穿这个会疼吗?” “一开始疼,很磨人。但习惯就好了。你看,这里有茧子了,就不疼了。” 许城低头凑近,神色探究,他从没近距离看过他人残缺的部分。她的小腿在近脚端缺失了大概三分之一,末端是个圆圆的、小小的肉球。 他好奇,跃跃欲试。 姜皙轻声:“你想碰一下么?” “嗯。”许城伸出一根手指,很小心翼翼地轻戳了一下,怕弄疼她。 出乎意料,触上去并不特殊,很柔软,像触碰正常人的腿肚。 她被他过于谨慎的动作惹得抿唇笑:“不用那么小心,又不会疼。” “是吗?”他抬眸瞧她,“戳你你是什么感觉?” 姜皙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脸颊。 许城没讲话,静静看着她。 姜皙大胆与他对视,睫毛扑眨,亮亮的眼睛在讲:就是我戳你的这种感觉。 风扇持续在两人之间吹,淡淡的沐浴液香。 “我的脚是不是有点吓人?” 许城摇头:“没有。” “没有吗?我爸爸说很吓人,他怕别人笑话我。所以不怎么让我出门。” 许城不认同,撇了下眉:“哪有这么养孩子的?” “你别这么说我爸爸。”姜皙鼓着勇气反驳,“他就是对我保护过头了。” 许城今天意外地顺着她,不谈她家人了,问:“你会怕人笑话吗?” “不知道,因为没人笑话过我。” 他嗤一声:“你就没见过几个人吧?” “那倒也是哦。”姜皙憨憨一笑,戳戳残脚,自己玩起自己来。 “每个人都有缺少的东西。没什么的。” 姜皙纳闷:“你没有缺呀。” 他缺的东西多了,都在心里。 许城不继续这话题,下巴指指桌上的画:“跟谁学的?” “妈妈在的时候,找的家庭老师。后来,我哥哥给我请了奚市美院的教授。” 许城不懂艺术,却很直观朴素地觉得姜皙的画非常好看,功底很深;冲击力强,但并非张牙舞爪的力量,而是一种把人整个儿吸入画中,沉浸进去的魔力。 “你很喜欢画画?” “很喜欢诶。你不觉得构图、色彩、光影,都很奇妙吗?”姜皙眼睛亮了起来,声音也清脆了,“等以后有机会,我就去世界各地最好的美术馆,把我喜欢的画都看一遍。不对,看很多遍。” 许城坦承:“我对画家不了解,只知道梵高。” “印象派的画色彩和感情冲击力很强,大部分人都能欣赏接受。我也很喜欢印象派。”姜皙说起画来,和平时判若两人,自信又坚定。 “你最喜欢谁?” “太多了,好难选。不过,我最近超级喜欢维米尔。” “没听过。” “就是《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许城恍然:“……哦。那幅画是挺好看的。” “但我最喜欢他的不是这个,是《小街》,我超级超级喜欢。如果以后能出国,第一件事就是去荷兰看《小街》。” 姜皙脸在放光,黑白分明的眼珠里全是喜爱和憧憬,是源源的热情。 许城静静注视了她一会儿,才问:“你从没出过国?” 姜家那么有钱,不至于女儿的心愿满足不了。 姜皙笑容小了点儿,但也不难过,说:“家里没人喜欢画,只有我。我哥哥总是夸我画得好,说我是天才;但其实他不懂,也不喜欢。” 她好笑,笑完想起很久没见哥哥了,又低下头去。 她穿好假肢了,起身到桌边收拾画作。 许城问:“你一点都不打算回去?” 姜皙望住他:“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许城没有直接回答,躬身摁下落地扇的转头摁钮,让风在两人之间摇摆。 “要是麻烦……哪天你去别的城市,可以把我放下船。” “然后呢?” 姜皙眨巴眼睛:“然后我就走了啊。” “走去哪儿?” “随便哪儿都行。” “你以为过家家呢?就你这样,还想离家出走,被人骗得裤衩子都不剩。” 姜皙莫名红了脸,下意识摸摸自己的短裤子。 许城:“……” 她疑惑:“别人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你好骗。” “你就没有骗我呀。” 许城移开眼神。户外水面上,荡漾着夕阳。他说:“江州在传,你为了逃婚?” 她慢慢说:“……算是吧。” 他笑了下:“什么人啊,让你这么不喜欢?” 她实话实说:“我还没见过呢。” 那天好奇,想偷偷去见一下,结果撞上了意外。 “没见过就跑?是跟喜欢的人约好了?” 姜皙摇头:“没有啊。” 但…… 她看看他,脸又红了——没有约好呢。是碰巧~ “要是哪天被抓回去了怎么办?” 她想了想:“那就抓回去呗。” 这个答案太意外,许城无语了:“你还挺随遇而安。” “要不然呢?又不能上吊。” “那你现在怎么不回去?” 她纳闷:“不是还没被抓到吗?” “……” 许城彻底无语。他也不知她是性格就如此淡定,还是这场出逃不过是大小姐耍脾气闹着玩儿。够可笑的。 姜皙并非闹着玩儿,她害怕回那个家,如有可能,绝不愿回去。可她又太懵懂简单,碰上解决不了的复杂局面,只能茫茫然顺应着去面对。 她做不出歇斯底里、鱼死网破的挣扎,那些东西于她白纸一样的人生经验来说,太陌生了。 许城这么一问,她想了想真被家中找到的那番场景,有些惆怅难过,也很无望,干脆便不想了。 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果那天早上没有意外碰到老张叔,许城肯定就放任她离开了。 是她的毫无招架之力,让他动了恻隐之心,收留了她。 “许城?” “嗯?” “你真好。”她说,“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 她这话太过没头没脑,以至于许城没给出什么反应。 他见她手里的画只有水彩,说:“怎么不画油画?” 姜皙不太好意思:“油画要用松节油的。” 许城没买。 他哪知道这个,以为买了颜料就行。 “那你不早说?” 她细眉一拧:“你给我买颜料画具,我已经超级开心幸福了。不想让你觉得有瑕疵。在我心里,这件事是完美的。有一百分。哦不对,比一百分还多,都漫出来了。那我就不想说。” 许城足足十秒没说话。他接不住,措手不及。 姜皙一如既往的坦然,发自肺腑的话总说得真挚坦荡。像突然扑来的海浪,迎头盖脸把人打得茫茫然无措,落汤鸡一样立在原地,海浪倒喜滋滋地卷着小浪花,一溜烟儿自在落回大海。 “我出去走走。”许城抓抓半湿的头发。 跟她一道待在这儿简直要命。起身时,他固定风扇的转向,对准了她。 姜皙趴到桌边听收音机,乖巧问:“什么时候回来呀?” “半小时。”许城走出船屋,跳下船。 自姜皙上船后,他总把船停在码头最里边,远离其他船舶。这回散步,他没往栈道上走,逆向走去野岸上。 太阳已落江,但没有风,江边空气潮热而黏腻,一股子水腥气。许城边走边捡着岸边的石子,用力砸入江水中。 石子击打出一串串水花,很快没了踪影。 他拍拍沾了灰尘的手,掏出手机,好几次想拨通李知渠的号码,最终作罢。 他设想着,凭现在两人的相处,是否足够“接近”姜家。他不确定。但有种预感,姜皙不会待太久了。他得尽快做抉择。 许城脑中混沌,沿着寂静无人的江边野岸一路走到上游的客运码头。火烧云燃遍水天,码头上行人车辆如织。 江边有不少挎着花篮卖栀子花的小商贩。他买了一大袋,折返回去。 回到陵水,天色已昏暗,路灯次第亮起。许城的船上没有亮灯:姜皙怕被人发现。 他快步上船,打开门,姜皙还是他走时的样子,趴在桌上,小声听着收音机。任风扇吹着半湿半干的长发。 翳昧船屋里,beyond轻轻唱着:“喜欢你,那双眼动人……” 她抬头望向他,脸庞在昏暗光线中温柔又欣喜:“你回来啦?” “嗯。”许城走进来,关上门了,才轻拉灯绳。灯光四溢,她眯了下眼,鼻子嗅嗅:“什么东西,好香呀。” “栀子花。” 许城拎起袋子一抖,盛放的栀子全倒在桌上,是洁白的花香炸弹。 “买这么多?”姜皙惊讶。 许城挑出绽放的栀子,一朵朵呈圆形插到电风扇上,像个白色向日葵。一圈花儿插稳了,他又往风扇和栀子花上撒了些清水。 一时间,清凉的花香味裹挟着湿润水汽,乘着风弥漫了整个船屋,闻着有股盛夏的幸福。 “好舒服呀~” 许城又拿大碗接了清水,将四五朵未开的白色花苞泡在水中,推到她面前。姜皙凑过去嗅嗅,清香扑鼻。 “用水泡着会开花吗?” “嗯。明天你可以扎在头发上。” “扎头发上?”姜皙意外。 许城更意外:“你小时候没在头上扎过栀子花?全江州,恐怕整个省的女孩都扎过。不然夏天白过了。” 姜皙摇头:“我妈妈很早就去世了,爸爸和哥哥不管这些。”她也不遗憾,继续开心地说:“等明天花开,我就扎在头上。会很香吗?” “嗯。头发全是香的。我妈妈以前很喜欢扎栀子花,我……”许城话没讲下去。 爸爸在院子里种了栀子花树,总是摘下最白最漂亮的给妈妈戴。 还拿清水泡上一大碗,整个屋子都是盛夏的香味。 他平静地说:“放在家里也挺香的。” 姜皙戳着水中的白色花苞:“我们家也会用花香和果香,主要是佛手柑。” 许城懒懒往藤椅里靠:“说点儿我能听懂的。” 那年代,几个江州人见过所谓的佛手柑? “佛手柑就是……”姜皙伸出手爪,五只手指聚拢了竖得笔直,“这样。” 许城:“章鱼?” “黄色的!” “黄章鱼?” 姜皙抿紧嘴巴,他一定是故意的。因为他在笑,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坏蛋!”她忽然大声说,气鼓鼓的。 许城的笑眼就缓了点儿。 而那时,整个船屋突然笃笃夺夺地响了起来,声势迅速壮大。 下雨了。 最近雨季,到了夜里总下雨,深夜也不停。水声夺夺敲打着铁皮,潮湿的雨水气渗进船屋,沁人心脾。 因为下雨,这艘船上,小小船屋里,巴掌大的隔间,于姜皙就愈发温馨安全。 那天深夜熄灯后,姜皙趴在小窗边,望着江上密密的雨帘,吹着清凉栀子花香气的风扇,内心是满满当当的踏实与安心。 老天保佑,她永远不要回家去。 正文 15. chapter 15 chapter 15 次日去学校填报志愿,许城先去文具店买了松节油和油壶,想起姜皙的头绳昨夜崩断了,又买了个新的。 学校机房,不少同学在填报志愿。 江州有电脑的家庭不多,报志愿得来学校或去网吧。大部分家长并不具备指导学生填报专业的能力,学校便是最好的选择。 许城才进去,几个平时玩得好的冲他热情招手。 陈眼镜儿啪啪鼓掌:“哎哟喂,城哥,贵人终于露面了。” 高冬瓜:“放假躲哪儿去了?同学聚会你他妈一次都不来。” 许城坐到一台空电脑前,开机,轻叹:“穷人一个,忙着讨生活啊。” “讨什么生活?”陈眼镜儿捏他下巴,“去纯色(ktv)当王子,月入过万,秒变富豪。” 许城一脚蹬他腿上:“滚。” 杜宇康上前搂住他胳膊:“等下大伙儿去唱歌,这次不能躲了。” “行。” 许城填完志愿,想一想,搜了维米尔的《小街》。 那幅画出现在电脑屏幕上时,他的心一下静了,听不见机房里其余的声响。 他看着那幅画,像忽然坠入童年,遥远的小时候。 回忆里,一股宁静而光芒闪耀的淡淡清愁攫住了他,哀伤却又静谧而安详。 了不起的画作。 他缓了会儿,关了网页。 方筱仪站在另一排电脑前,冲他招手。 许城过去。 她第一志愿填的誉城联合大学,专业还没填:“你说我是学中文还是英语?” “看你自己喜欢。” “这学校是不是很差?” 三本批次。 但他们班半数的学生都没上本科。 “还行啊。” “我没姐姐成绩好,她在的话,上誉城大学都没问题。老天真可笑,不知道为什么走的是优秀的她,留下我这个差的。” 许城敛了下眉心,并未讲话宽慰。 方筱仪自我处理了,又问:“等下同学去唱歌,你去吗?” “去的。” “你最近在干什么呀,好像很忙。” “我姑姑腿摔伤了,船上的事都得我来。” 下午,同学们一起去唱k。 因毕业面临分别,一些平时不熟的同学在过去十几场同学聚会中熟稔起来,也突然冒出好几对情侣。 八竿子打不着的学霸和学渣进了ktv后,黏腻地贴在一起唱情歌。二十几个人,三四个话筒;还有一群麦霸,谁唱歌都跟着吼几句。 许城不乐意废那个劲儿。真心话大冒险就更没意思了,全是些互有好感的人借机搞暧昧,他懒得掺和。 彩灯下,少男少女们身体故作无意地碰撞,嘴上又不承认,弯弯绕绕,曲曲折折。他想,要是姜皙,大概一切都会不遮不掩,直接出口。 还想着,方筱仪再次喊他真心话大冒险。 他这人,不愿干的事,半点不能勉强,往沙发上一倒,闭眼睡觉。 一觉睡醒,房间还跟之前一样闹哄哄。 许城一看脚边,说:“谁拿我松节油了?” 旁边玩真心话的几人面面相觑:“什么松节油?” 许城起身,将蹲在茶几边的两个男生拎起来,看地上:“一大瓶子透明的油,还有个银色小罐罐。” 众人扭头四下看。 茶几对面,杜宇康忙将袋子递过来:“这儿!我刚以为是白酒,拿来看看。” 许城俯身捞袋子,一手越过茶几扇了下他的头:“叫你手痒!” 方筱仪视线追着那袋子:“松节油是什么?” 许城没答话,低头检查玻璃瓶,确定没被人拧开,没漏出来。 “不会是什么润滑油吧?”一个男生眯笑道,“许大帅哥背着我们搞什么坏事儿——” 有女生嚷:“别讲恶心话!” 杜宇康说:“画油画用的,我表姐学油画,就用这种。” 方筱仪更纳闷:“你买这个干什么?” “有朋友要,帮忙带的。” 正说着,服务生进来送果盘。屋内音量忽然降了——那个白衬衫黑马甲、系着领结的服务生竟是邱斯承。 他高三那年,家庭遭遇巨大变故。父亲欠下巨额债务,家中财产一夜灰飞烟灭。虽去年参加了高考,可惜发挥极度失常,只考上远在北方的三本。 不想他没去读书,留在本地打工了。 邱斯承将水果饮料放在桌上,起身时看见了许城。两人都没来得及做任何表情,他转身出去了。 立刻有人八卦:“那不是上一届的邱斯承?跟许城杜宇康一个宿舍的,怎么在这儿打工?” “摊上那么个爸,有什么办法?一辈子全毁了。” “听说他妈妈靠那个……挣钱。” “别乱说。” “真的!学校都传开了!” “那些爱赌钱的男人,真是该死。” “都是姜家害的,江州怎么有这么个毒瘤,罪大恶极!” “呃,我们现在这家店就是姜老板的诶。但这家全江州装修最好,音响也最好。” “这家有没有灰色?” “听说姜家大小姐不见了,谁要是找到,五百万呢。” “倒是心疼自家女儿,逼得别人家女儿出台做公主的时候呢?” 许城起了丝心烦;恰好手机一震,是肖文慧老师的短信。说提前批院校的录取分数线公布,他分数过了,叫他等下去她家吃晚饭。 许城正好不想在这儿待,跟同学们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走到ktv门口,撞见大理石台阶下,身强力壮的保镖恭敬给姜淮拉车门。 姜淮问:“找到没?” 保镖低头认错:“还没有。” “我养你们吃白饭的?她也没出江州,人怎么可能找不到?” “再给我们几天时间。” 姜淮一根手指指了指他,坐上车。司机驾驶豪车离去。 许城上了公交,穿过江州老城区。夏天,道路两边蓊蓊郁郁。江州一中老师们的宿舍房就掩映在绿树红瓦间。 许城下车时,看到路边有个小卖部,买了点水果。 肖文慧开门见他拎着一大袋橘子,果然责怪起来:“还讲这种礼数?跟你说过多少次别花那钱。” “是我自己想吃橘子了。” 肖文慧不信这话,非得戳穿:“我看你过会儿走的时候全带了去。” 许城无奈一笑:“锅要糊了,肖老师。” 厨房里,油锅发出呲噗的轻微爆炸声,肖文慧风儿一样卷回去,抄起锅铲,不太熟练地翻炒起来:“你李叔去省城出差了,委屈你今天尝尝我的手艺。” 肖文慧那双手写得一手好板书,做得一手好实验,偏偏毫无做菜天赋。李知渠对她饭菜的评价:熟了就行。 许城换好拖鞋,问:“知渠哥还没下班?” “在路上了。”肖文慧将锅中的炒茭白盛到盘子里,说,“你超了公安大学分数线一截呢,能选最好的专业……” 话到嘴边,咽了下去,那也是方筱舒的梦校和梦想专业。 “确定去吗?” “备着吧。今天报志愿冲了一把。看结果。” “挺好。……不容易啊。”肖文慧说着,揭开炖锅盖子,拿大汤勺腾出里头的排骨炖山药,又说了一遍,“你走到今天,是不容易的。” 许城正帮忙摆筷子,拿碗盛饭,不知该说什么,就没接话。 他并不习惯将“不容易”这样的话挂在嘴上,也很少回看过去。 原本的家,宽裕也幸福,但太过短暂。小学一年级就化为泡影。 后半截的儿时记忆是单调的黑白灰。大伯许兵兵爱赌,普通的麻将过不了瘾,要玩让人血涌心跳的诈金花、老虎机。他爸爸拿命换来的钱,全叫他输光。母亲成湘每每阻拦,便招致毒打。 冲在前头保护母亲的小许城也不能幸免。 后来妈妈跑了、大伯走了,几家亲戚都说养不起他。可他明明吃得少用得少,挺好养的啊。好在,姑姑收留了他。 他也迷失、叛逆过,偏被方信平给捡了回来,带着他的徒弟李知渠照顾他。肖文慧也一直给予关照。 所以,也没什么不容易的,他很知足。 许城刚把餐桌摆好,李知渠回来了。 肖文慧说:“来得巧,活都干完了,你回来了。” 李知渠笑:“我专门躲在屋外听动静呢。” 他直奔餐桌,一屁股坐下,操起碗筷就开动。 肖文慧嗔道:“又不洗手!这死孩子跟谁学的坏习惯!” 李知渠嚷:“又不用手抓饭,筷子干净就行!” 肖文慧直呼:“你这什么歪理邪说?” “肖老师,这个鸡翅膀给你,堵上你的嘴。” 肖文慧把鸡翅膀夹给许城。 李知渠说:“你收许城当干儿子吧。” 肖文慧道:“他本来就是我半个儿子。” 李知渠惊诧:“妈,你背着我爸干了什么,我爸知道吗?” 肖文慧臭骂:“你个狗崽子!” “教师要注意仪表仪态啊!” 许城旁观母子俩的笑闹,嘴唇弯了弯。只是很突然地,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在另一对父女身上出现过。 许城咬着鸡翅,不让自己去想那个画面。 但肖文慧提及了:“我今早在菜市场碰见方家妈妈了,跟她聊了会儿,她头发白了好多。” 李知渠也静了,道:“接二连三的,谁受得了?” 肖文慧叹:“是啊……哎,筱舒要是还在,也录取了吧?这孩子,平时学习那么苦,一直说等高考完了要撒丫子疯玩……” 吃过晚饭,许城坐了会儿就要走,李知渠说要去散步,跟他一起下楼。 才出单元楼,许城问:“你有话跟我说?” 李知渠问:“姜淮的妹妹是不是藏在你船上?” 许城猛地一愣。他并不愿对他撒谎,默认了。 “姜家找人快找疯了,你不怕人家卸了你狗腿。” 许城说:“他能随随便便卸我狗腿,要你们干什么吃的?” 李知渠一巴掌拍他后脑勺,打得他点了点头。 许城慢慢抬头,甩了甩头发,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个线人看到她在你船上画画,没看太清,不确定。但我今天看你买的松节油,八九不离十了。” 许城没吱声。 “她怎么会躲去你船上?你们什么关系?” “纯属意外。”许城轻叹,大致讲了下情况。 李知渠了解了,有一会儿没说话,经过小区篮球场时,停下了。 他俩常在这儿打球。这时候,球场上空无一人。 李知渠说:“你跟她熟吗?能不能给我做线人?” 许城说:“就这两个月,时间不够吧?” “如果你同意,我可以想办法找关系走特批,给你学校写延迟入学申请。往后推一年。” 许城沉默。 “许城,帮帮我。我一直没跟你和方筱仪讲,那天是我接警,去给师父收的尸。他……” 方信平死得很惨。被一辆重型货车撞飞十几米,车没停,瞄准了人,加速再次碾压。人成了几截,没一处好的。内脏、脑髓糊溅了一地。 “那帮畜生。太嚣张太猖狂了!他是个警察!”李知渠眼圈红透,泪雨直下,“我师父死前两天,他有个线人也失联了,凶多吉少。许城,这世道不该是这样。也不该没人去对抗,叫他们为所欲为!我得做点什么,我一定要做点什么,你帮帮我。” 许城无声良久,最终问:“你要我做什么?” …… 许城回到码头,西天燃烧着火红的流金晚霞,江面染得彤红,像水上起了火,又像流动着滚烫的岩浆。 他站在栏杆边,望着绚烂的水天一色,心中一片空茫。 直到火烧云的金边开始暗淡,他才开了舱门。屋里没开灯,晚霞晕染着。 里间,电风扇在吹。 淡淡的栀子花香。 “姜皙?”他唤她。 床上窸窣动了一下,嗡嗡的鼻音传来:“嗯?” “在睡觉?” 她模糊问:“几点了?” “七点。” “啊?”听声音,里头的人弹坐起来,“这么晚了?” 他走到掀开的帘子边,看到里头床上她的右脚小小的,白白的,脚板心朝上摊着。他侧身靠在衣柜背板上,说:“外面有很好看的晚霞。” 床上传来响动,她趴去圆窗边,轻叹:“哇塞~真的!好美哦!” 他在柜子这边,听着那边她的动静,淡笑了下,说:“能画出来吗,我买了松节油。” “能。”她贪看了好一会儿,很快爬下床。 许城听声儿,起身离了衣柜,坐去沙发上,抄起桌上一包旺旺豌豆吃起来。 姜皙看到桌上的松节油和油盒,欢喜地装去她的画具盒——一个废弃的娃哈哈矿泉水纸箱。 他问:“你晚上吃的什么?” 她回头看他。 他无语:“没吃?” “嗯。” “中午呢?” “……” “你一天在家干嘛了?” “睡觉。” “你是猪啊睡一天?” “我又没事做。码头上来来往往好多人,不想出去。”她还振振有词,又略带遗憾,“要是我会开船就好了。要不你教我吧。” “你倒是会做梦。”他凉哼一声,“教你了你哪天偷偷把船开走,我上哪儿抓你去?” 她刚接了一锅水,准备煮汤圆,诧异道:“我怎么会背着你偷偷走,我要走肯定跟你一起呀。” 他不接这话,岔开话题:“睡得挺香吧?” 她抻抻肩膀,又伸伸脖子,评价道:“其实你的床有点硬,睡得我身上疼。我一直没好意思说。” 许城眉梢微挑,眼神里写着“什么鬼,你给我再说一遍。” 姜皙抿了下嘴,为了表示自己不是信口开河,走过去,拧着肩膀给他看:“真的,你看,我肩膀都是青的。你的床真的很硬。我没睡过这么硬的床。” 许城嫌弃得眉毛拧成疙瘩:“大小姐,你豌豆公主啊?嫌硬,你睡我身上好不好?” 她发愣,小声说:“你又不是垫子。”微红着脸上下觑他一眼,心想,你身上肯定很硌。 还会……烫烫的。 许城瞧着她眼神古怪,手指从袋子里抠出一颗豌豆,“咚”地准确砸在她脑门上,说:“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她捂住脑门,被抓包了,挪开眼神去,低头撕着汤圆包装,说:“你看过豌豆公主啊。我也看过。我不是很喜欢,她好娇气的——” 许城鼻子哼出一声笑:“呵——” 她回头,狐疑看他:“我不娇气。” 他吃着豌豆,耸耸肩。 她坚持为自己正名:“我真的不娇气!” “好的,不娇气。”他说。 姜皙就想拿汤圆砸他,但冰冻的汤圆能把他脑袋砸个包,作罢,又说:“我也不喜欢白雪公主,她好傻。” 许城嚼着豌豆,无声地好笑。 她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忽然回头,他刚好敛了笑,抬眸迎视她,眼神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她怀疑地背过头去,往沸水中下汤圆,说:“我喜欢《野天鹅》里的那个公主。” “《野天鹅》?”许城疑惑,“四只丑小鸭子,翅膀牵翅膀跳舞那个?” “不是!你说的是曲子。我说的是安徒生童话里的,那个公主不顾流言,牺牲自己,用三年时间拿刺荨麻编织衣服,救了她中了魔法变成天鹅的十一个哥哥们。因为差点被火烧死,有件衣服袖子来不及做,最小的哥哥变回人后,还留了一只天鹅翅膀。” 许城手中一颗豌豆刚送到嘴边,缓缓停住,问:“你会为了救你哥哥,牺牲自己吗?” 姜皙正拿汤勺搅动着沸腾的锅,水汽蒸腾;她有一会儿没做声,许城以为是沸水咕咕让她没听到,却听她平静地说:“会的。” “哥哥是对我最重要的人。” 豌豆在嘴里嘎吱一声脆裂开,许城没话接了。 那一刻,栈道上的路灯突然亮起,混着晚霞投映进门框里,一道斑斓的昏光横亘在他和她之间,楚河汉界。 她的背影因霞光沾染,一片橙粉,像稀释的血水。 许城想起去年校园围墙外方筱舒的血渍,想起李知渠给方信平收尸。 她上船那么久,直到这一刻,他才清晰意识到,她的的确确是姜家的人。在未来,会毫不犹豫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眼神变得冷静,或许,是时候测试一下了。 姜皙煮好汤圆,端了碗坐到桌边开吃。她一天没吃东西,连汤都喝了干净。嘴唇上、脖子上全是热汗。 许城从兜里套出一根发绳。绳上坠着一只小兔子,是她包包和玩偶的图案。 姜皙眼睛一亮:“美乐蒂!” “这大耳朵呆兔子居然还有名字?” “她叫美乐蒂!不是呆兔子。” “喜欢吗?” 姜皙点头,很欢喜:“给我买的?” 许城的眼瞳在黄昏中幽深,反问:“这船上还有其他女生吗?” 姜皙呆了呆,像被他眼睛吸住,移不开。 许城走到她身后,捞起她厚密的长发。 她脖子上大片汗湿的肌肤裸.露在风扇前,一阵清凉。心却烧起了火,在皮肤下乱窜。 她一动不敢动,像被揪住了尾巴。 许城没给女生扎过头发,手法略笨拙。他甚至没碰过女生的头发,那触感很神奇——姜皙乌发厚实,柔顺而滑腻,像有生命般在他指尖缠绕,时不时搔痒般挠着他掌心。 他细致地捋起她耳边的碎长发,指尖拂过她滚滚发烫的耳朵边。 发束一圈圈地绕,长发灵巧而乖顺地缠,扎好了。 许城从桌上的清水碗里捞出两朵盛开的栀子花,箍进发圈,扎在她头发上。 两三滴浸了花香的清水滴落在姜皙脖颈上,她颤了颤。水滴滑进后背,一串濡湿的痕迹隐匿进吊带深处。好痒。 许城坐回藤椅,一言未发。 船屋里静得只有风扇叶片转动的声响。空气潮湿而灼热,蒸笼一般。 姜皙垂着眼,有些羞涩地凑到镜子前瞄,马尾上绽放着两朵洁白的栀子,好漂亮。 镜中,许城长久注视着她,忽说:“我在网上看到那副画了。” “啊?” “《小街》。” “好看吗?” “嗯。很喜欢。” 姜皙兴奋回头:“是不是有种心里很宁静,又淡淡惆怅的感觉,像梦一样。” “嗯。” 他们对那幅画的感受,一模一样。 “真希望以后能看到真迹。” 许城说:“你要是回家了,应该很容易。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原因跑出来,家里人找了这么久,你开口的任何事,估计都会答应。” 姜皙默默垂头,栀子的香味从脑勺上落下。她感觉,是不是真的给他添麻烦了。 “你有没有想过,有天家里人会找到你,带你回去?” “想过啊。”她那天已说过,“那就只能回去了。” 许城无言。她真像个小孩,对所有事的严重性都看得很淡,懵懵懂懂的。或许对“喜欢”,也是孩子心气的。 他冷不丁问:“那我呢?” 她眼神茫然:“你什么?” 许城起身,逼近她面前,嗓音低沉:“你不会舍不得我吗?” 姜皙瞪大眼睛,慌慌张张的,脸颊的粉色迅速弥漫到脖子上。 电风扇上那一圈栀子花因脱水已泛黄,香气却愈发浓郁,乘风而来,姜皙有些晕眩。 昏昧暮色中,许城又朝她走了一步,她踉跄后退,撞到墙壁上。 船屋积攒了夏日一整天的热气,贴着她后背,迅速蒸腾出汗。 许城的身影将她笼罩,像在她头顶压了重物,叫她呼吸困难。 他低头,抬了手,食指指背触到她滚烫的脖子上,轻轻上刮,擦到她下巴尖儿上。 姜皙痒得要命,艰难地咽了咽嗓子。 许城看一眼她眼睛边那颗小小的泪痣,目光挪去直视她眼底:“看来是舍得。姜皙,我这些天白对你好了。” 姜皙哪里经得住他这么逗,脑袋里搅成一锅烧沸的粥,咕嘟咕嘟直冒泡;肚子里也像有什么陌生的东西在沸腾着,好难受。 许城离她很近,已能感觉到她急促而灼热的鼻息喷在他脖子上,她傻了一样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有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愣愣望着他。清黑眼瞳里映着他的影子。 他很确定了,如果他现在对她做点什么事,任何事,她都无力招架。 许城更深地低下头,姜皙眼瞳倏然瞪大。 咫尺之近,他却停下了。下不去手。 姜皙呆呆的,嗅着他脸上的特属于他的香气,鬼使神差地踮脚凑了上去。 许城一愣,立刻偏头。姜皙的唇莽撞地碰上他脸颊,结结实实压印下一枚柔软而温热的亲吻。 他后退一大步,对她突然的主动始料未及。 被她吻过的地方霎时发烧滚烫。姜皙也愣愣的,红透着脸,晕乎乎地问:“许城,你是不是也舍不得我呀?” “……”许城盯着她,没说话。 “你愿意去我家住吗?” “什么??” “小西楼很大,只有我和弟弟,还有多的房间。”如果有他在身边,就算身处地狱,她也不会那么难过悲伤了。“要是哪天我被带回去,肯定不能再来船上了。但你要愿意,可以去我家里住呀。那我又可以天天看到你了!”她讲着讲着,眼睛亮起光芒。 许城陡然间只觉震惊荒唐——她的逃亡,果然只是场玩闹。 也好。那就按计划的来。 正文 16. chapter 16 七月初,姜皙说想去学校看看姜添。 过段时间放暑假,她就很难再见到他了。之前没去,是猜到家里人肯定重点蹲守姜添。但现在她离家一个多月,估计家人以为她已离开江州,会放松警惕。 许城当时正往货架上置物,想起前几天在“纯色”门口听到姜淮说的话。 姜皙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许城弯腰将地上箱子里的饮料摆上货架,顺手拧开一瓶营养快线,喝了一口,问:“要不要给你弟弟带点零食?” 她小声:“你请客吗?” 许城淡淡瞥她:“嗯。” 姜皙拿上塑料袋,往里头装软糖、话梅、但不多。见许城在喝营养快线,也拿了一瓶。白色的。 许城想起之前姑姑说那个奇怪的小偷吃什么都挑口味,营养快线只喝白色。 他问:“你喜欢这个味道?” “一般。但包装好看。”她指他手中那款,“你这个橙色丑丑的。” “……你是不是太颜控了?你那个很难喝。”许城扬了下手中的牛奶,“这款才好喝。” 姜皙面露怀疑。 “你尝尝。”许城将瓶子放上货架,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一瓶新的,站起身——姜皙拿着他喝过的那瓶正在对嘴嘬。 许城:“……” 握着瓶子的食指抬了抬,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姜皙见到他手中的瓶子,也一惊,慌忙把他的饮料放回去,脸霎时通红,好难为情呀:“我以为你要我喝这个——” 许城轻嘲:“你想象力也是很奇特。” 姜皙脸更红,又察觉到嘴唇上有牛奶,赶紧伸舌头麻溜舔几圈。 许城一扭头就见她粉色的小舌头正自己舔来舔去。 他避开目光,问:“好喝吧?” “嗯,比白色的好喝多了。” 许城于是要把手上那瓶放进塑料袋,她却避开:“还是拿白色的。” 许城皱了眉。 “添添喜欢好看的。这个丑,他才不会喝。” 许城简直无语这俩姐弟,说:“你迟早要吃颜控的亏。” 姜皙偷偷看他的脸。怎么会吃亏呢。好看的人,他的心也好看的。 江州市特殊学校在西城,离江州最东部的陵水码头不近。 姜皙和许城转了两趟公交,上午九点四十九分,到了特殊学校东侧小操场外的院墙下。 四周绿树成荫,姜皙戴着帽子和口罩,又穿着许城表姐的衣服,隐蔽性很好。 她看时间,说:“还有一分钟下课。” “你对这儿课表很熟啊。”许城随口说着,看看街道四周。这地方偏,路两旁都是关紧门的自建房,行人车辆一样没有。 “这是我学校啊。” 许城惊讶,扭头望向只有两栋楼的小校园,问:“你一个正常人,为什么要在这儿读书?” “……我也不知道,爸爸让我在这儿读的。”她有丝窘迫羞惭,好像模糊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难以全面地说清楚。 而他那句“正常人”给了她心里不小的震撼。从小无论在家中还是学校,周围人都当她是不正常的。 铃声响起了。 学校却没什么大变化,虽有学生出现在走廊上,但总体很安静;不像普通学校,下课铃一响,就跟几千只鸭子扑翅下水一样。 许城难以想象姜皙从小在这所学校接受教育。不怪她几乎完全与正常社会脱节。 操场上,一个白T恤灰裤子的男孩揪着双手,偏着头,慢慢朝这边走来。 许城打量他十五六岁,长相清秀,皮肤很白,但目光斜视,一撞见他的眼神就受惊似的立刻避开。 “添添——”姜皙轻呼,隔着栏杆摸摸他的头,“你好吗?” 姜添垂着脑袋,安静地任姐姐揉着他的头发,说:“小猫。” 姜皙T恤前胸印了只小猫。她低头,将衣服扯起来:“对呀,是小猫。你看,可爱吧?” 姜添伸手戳戳小猫的脸蛋,腼腆地笑了下。 姜皙把塑料袋从栏杆缝隙塞进去:“都是你喜欢吃的。但这个你没喝过,可以尝尝。” 姜添摸摸那瓶乳白色的饮料,说:“它长得真好看。” “是吧,我也觉得。”姜皙语气开心,还带了丝骄傲。 许城:“……” 他双手插兜,再度环顾四周,街上依然没人往来。李知渠的人也不知在哪个角落,藏得隐蔽。但这会儿,姜皙的踪迹应该已经被发现了。 “他——”姜添发出一个音,但没看许城,而是盯着栏杆。 姜皙说:“他是我的朋友。你要和他认识一下吗?” 姜添一动没动,许城说:“你好,姜添,我是许城。” 姜添还是没动,右手攥紧了衣服,很紧张。 “添添不怕。他很好的。”姜皙再次摸摸他脑袋,“你有没有想我?” 姜添没答应,又说了一句:“小猫。” 姜皙说:“小猫等下要走了。” 姜添呆了,像在处理什么信息,隔了会儿,说:“添添,要和小猫一起。” “可是……小猫要去流浪了。”姜皙难掩悲伤,“不能带着你。” “流浪也一起。”他说,“添添,姐姐,一起。” “等我以后有办法了,就来接你好不好?” 许城一旁看着,在弟弟面前的姜皙像个偷穿大人衣服了的逞强的孩子。 远处教学楼里有人高声:“姜添!” 姜皙立刻往柱子后躲,姜添则机械地偏了偏脑袋,将耳朵转向声音来的方向。他辨别了一秒,转身慢慢走去了,招呼也不打。 他走远了,一个女老师着急忙慌地迎上去接他。 再看姜皙,她垂着头,眼睫湿润,但泪没有掉下来。 “走吧。”她终于说。 许城什么也没说,抬起手掌,揉了揉她的后脑勺。 * 没过几天,许城把船开去修船厂做养护和船舷加固。 他特地找了陵水码头下游十几公里开外,云西市下辖一个小县城的私人船厂。客少,对姜皙来说相对安全。 那是姜皙第一次见识轮船上岸。 修船厂在一处砂砾滩涂上,厂子不大,并未配备太多大型钢铁设备。 许城将船开到船厂外水域,姜皙在船头将缆绳扔下去。 岸上的工人接住绳子,绑紧绳索,绳索另一头接在十几米开外固定在地面的绞盘上。 船前,从水边到岸上,近十个巨大的黑灰色船舶下水气囊迅速充气,像巨型的圆筒气球一样鼓涨起来。 驾驶室里,许城加大马力,货船从水中缓缓沿气囊斜冲向上,沿着滚动的气囊向前行驶。直至平稳地完全离开水域,缓缓转向,行驶到理想位置。 气囊慢慢泄气,船体下降停泊在陆地上。 船舷平日大半沉在水下,上岸后,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姜皙这才发现船身很高,得搭专门的梯子才能下去。 这是家私人作坊。中年夫妻加一对青年儿子儿媳,不请外人。 全家做人本分、做事勤快。许城的船要是送去大船厂,得花个三五天;小作坊一次只接一单活儿,四人齐上阵,一天就能搞定。 许城初中那会儿跟姑姑姑父常来他家,老板给了实惠价,寒暄几句就热火朝天地开工。 老板娘快五十了,热情好客,见许城带了生人来,悄悄打听是谁。 彼时,许城站在梯子旁。姜皙在不远处的船舷下,一边无意识踩着瘪下去的气囊,一边抬头望高高的船体。 她今天特意穿的长裤,将假肢遮住。 他说:“一个朋友,坐船来玩。” 大婶说:“我以为你耍朋友了,小姑娘白白净净,好看的嘞。” 许城学她语气:“阿姨你八卦的嘞。” 大婶咯咯笑起来:“你是不是也快毕业了?” “刚毕业。” “考得怎么样?” 许城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无所谓地一笑:“我那成绩,考试不等于充数?没学上了。”他抬下巴指指船,“以后靠这发家。阿姨,您给我好好弄。” 大婶对许城的印象还停留在初中,只晓得他是个小混子,不感意外,说:“靠水为生好呀。人只要勤快,就饿不死的。” 说完便裹上头巾去干活了。 许城看了眼姜皙的方向,她还在船舷边,好奇地摸摸平时浸在水下的湿漉的船体。 他们今天来得极早。这时候,江上白雾刚散,金色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白得好似在发光。 大婶和她的儿子儿媳从她身边经过,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肤色,被她衬得像灰炭。 他蓦地想起那天她说的话。 或许,对姜家人来说,世间一切都是轻松游戏。逃出来是玩儿,回去也是玩儿。 世人于他们,玩具而已。 但这场玩闹,要到此为止了。看李知渠计划,今晚,最多明天,姜家人就会找来,把他跟姜皙带回去。 许城眉心拧紧,踩着梯子上船去了。 许城提早买了油漆,趁着今天修船,把栏杆和墙壁都粉刷一遍。自己做能省下不少材料费和工钱。 姜皙再上船,见许城穿着白背心、黑色长裤,头上戴着拿报纸随便折的纸帽子,蹲在那儿刷栏杆。 原本斑驳的栏杆被他涂成均匀的洁白。 少年瘦长而有力的手臂被阳光照得生机勃勃,他微朝前倾斜着身体,宽松的白背心在风中晃荡。阳光充盈在白背心和他胸膛之间,透着某种蓬勃的力量。 她好喜欢看他啊,眼睛挪也挪不开。 姜皙巴巴看了好一会儿,搓搓被太阳晒得发热的脸,走过去问:“要我帮忙吗?” “不用。” 但她快乐地说:“可我也想玩。给我玩一会儿吧。” “这是生计,大小姐,不是玩儿。”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难说好,头也没回,眼睛紧盯着在栏杆上平稳移动的刷子。 她皱眉:“说了不许这么叫我。” “你不就是吗?姜家大小姐。”他今天没有容忍她。 姜皙兜头一盆凉水,不明白他突然怎么了。 可仔细想想,他对她其实一直是这样,阴晴不定的。有时像朋友一样,寻常交谈,关心玩笑;有时又像忍着厌烦,很讨厌她似的。 她窘迫地小声:“你怎么了?” “干活儿呢,怎么了?”许城拿着刷子,脚正要往这边移。她刚好挡在他行进路上,“能一边歇着吗,挡路了。” 她赶忙移开,因他略显烦闷的语气而不知所措。如果许城能看到她此刻无助的表情,或许会心软,缓和一点。 但日晒天热,油漆又是个细致活儿,他紧盯刷子,始终没看她一眼。 姜皙在他身后杵了三分钟,也不见他有回头的迹象,默默回房去了。 没一会儿,屋内传来低低的收音机声响。 许城皱了下眉,将刷子蘸满油漆,重新涂刷。 栏杆耗时不久。但船面建筑的外壁是个大工程,整体刷下来花了四个小时。 等全部弄完,下午两点多,许城胳膊都快废了,脖子也晒爆了皮。 他计划在这儿停一晚,次日一早下水返回。 回到室内,姜皙在里屋睡着了。 许城去卫生间把手臂上沾染的油漆清洗了一遭;天气太热,又冲了个凉。 不知怎的,下午格外闷热,江上一丝风也没有,走到哪儿空气都粘稠得跟蒸笼似的。 许城记得,天气预报中的暴雨要等明天夜里。 六点左右,老板一家将船整理完毕,收工。许城检验后很满意,付了钱,说停一晚,明早走。 老板的儿子媳妇不住船厂,骑着摩托车回家了。船厂一个简易小砖房是给老两口住的。 到晚饭时间,夫妇俩邀许城吃饭。 许城婉拒了,料想姜皙或许不愿意。云西这边特色的炸整鸡很有名,且离这儿不远就有条小吃街。本想叫姜皙一起,也算缓和下,但她在睡觉。许城于是独自步行过去。 太阳西落了,可气温未降,反而愈发闷热,走了不到五百米,又是一身热汗。看样子,明晚会是场特大暴雨。 乡间道路两旁墨绿浓重,夕阳残照,沉寂无风。 许城一手拎着炸鸡,一手转着钥匙,心神不宁地往回走。 “滴——” 霸道的汽车喇叭声破风而来,极其嚣张。行驶在路中央的几辆自行车和三轮车吓一大跳,纷纷往两旁躲避。 许城回头。 两辆漆黑瓦亮的轿车风驰电掣杀过来,毫不减速地疾驰而过。一个骑三轮的老汉差点儿没躲过,摔倒在地。但那两辆车太张狂,根本不停留,轮胎搅起路上一阵尘土。路人们霎时跟浇了沙尘暴一样。 许城攥紧塑料袋口,别过头去咳嗽两下,却见两辆车在前方朝左拐去——那头只有江边的船作坊。 许城一愣,立刻加速奔去。 正文 17. chapter 17 许城一路狂奔到小船厂,两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正在船厂各个房间杂货间里搜索,更有四五个已登上船,翻箱倒柜。 老板和老板娘摔在地上。老板被揍得鼻青脸肿,头流鲜血。老板娘手上、脸上擦破了皮。 可怜一把年纪,被人殴打成这幅惨状,夫妇俩惊恐地抱在一起;见了许城,惶遽道:“怎么回事啊?” 许城一摸兜,手机落在船上充电了,道:“你们先报警!” “不敢啊。”大婶痛哭,“他们说只是找人,不关我们事。要是报警,就把船厂拆了。” “那你们藏起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别出来!” 许城迅速奔向船。 船上,三个着黑衣的男人几脚将超市区货架全踹翻。垒起的货箱一股脑儿扔地上。什么西瓜、萝卜、饼干、饮料瓶、电池、面粉、摔得到处都是。 许城一股怒火直往头上冲,但这会儿没功夫跟他们计较,飞快从船廊绕去起居室。 里头两个男人,一个抱胸冷冷站在一旁,另一个发泄怒气,把桌子茶几全掀了。帘子也扯断,破布般丢一旁。要不是空间狭窄,怕是把沙发也掀个底朝天。 许城:“你们他妈的谁啊,在我船上发什么疯?!” 屋内的人停了。抱胸的男人转过头来。他二十五六岁,眼神阴鸷,额头上一道骇人的刀疤,将左眉切成两半。 “四哥,没人!楼上找了,也没有。”另一人跑来汇报。 叶四始终盯着许城,判断着眼前这个人,等手下汇报完了,开口:“人在哪儿?” 许城:“谁?” “姜家的小姐。我再问你一次,人在哪儿?”叶四看出这人不是个软骨头,这么大阵仗他居然不怕,料想他会撒谎抵赖。 不想许城慢条斯理将手里的炸鸡袋子放到灶台上,冲他一扬唇:“你有本事。找啊。找到了人你带走。” 他直视叶四的双眼,目光挑衅,语气放浪,扬了声:“姜皙,你最好藏好了。要是被他们翻出来,我可懒得管你!” 船屋里很安静,没有一丝声响。 叶四没动。旁边那男的恼火了,冲上前一拳打来。 许城脸色一变,斜身躲过,一脚踹他右腰上。 男人猛地后退,踩到四脚朝天的桌子,脚一扭,嚎叫一声,一屁股坐进桌子里。 叶四眼神急剧发冷,人站直了,抻着肩膀,动了动手指头,吼出一声:“这儿!” 他一号令,船上超市区的、船下到处搜罗的五六人齐齐朝此处涌。最先从超市区赶来的两人一进屋就朝许城挥拳,许城抄起椅子狠砸下去,抵住两人。 室内门窄,大块头冲在前头,他弟兄堵住后路,两人进退不得,一时只能抬手抵挡,无法进攻。 先前跌进桌里的男人见状,强行起身要箍许城后腰,被他一个侧身踢,重新踹回桌子里。 “我他妈给你脸了!”叶四手攥成拳,大步过来。 许城扔下椅子,一个闪身移到灶台旁,抽屉拉开,抓住一把刀,人迅速闪到叶四身侧,刀刃抵住他脖子。 门口两大汉面前椅子松了,以为找到突破口,刚要发作,止了动作。 许城攥着刀,还歪头看了叶四一眼,陈述:“我给你脸了。” 拎着椅子的大汉吼道:“你他妈知道我们谁吗,啊?胆子这么肥?” “知道。”许城说,“姜家的狗东西们。” 叶四笑一声:“小子诶,我要拆了你骨头喂狗。” 许城拿刀刃贴了贴他的脸:“谁先拆谁的骨头?” “你现在就拆。我他妈赌你敢!”叶四低吼,像要发狂的疯狗。 他叶四居然在一帮弟兄面前被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拿刀抵着,耻辱化作怒火在身体里冲。 “杀你不用坐牢?”许城闲问,“你这么激我一下,我就得蠢相得把自己搭进去?” 几个大汉都不出气,诧异于许城小小年纪,胆量惊人。还居然性格诡异,都这关口了,跟个滚刀肉一样调侃讽刺。 大概是他情绪太过平静,叶四语气也定了半分,说:“那你想怎么办?” 许城说:“都给我滚下去。” 叶四居然笑了起来:“我们是受了命令的,要带人回去。你拿脚趾头想想,你说的,可能吗?” 许城默了默,他料想到了,说:“你们几个都是打架的好手,一对七,我没胜算。可我手上有刀,你们也没胜算。” “真要打成那样——”叶四想了想,忽然提高音量,“姜大小姐,这里就要出人命了。你这位小哥哥要么半死,要么吃牢饭,你不出来管管?” 许城眉心一拧,暗骂他阴险。可——四周仍是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响动。一帮大老爷们又等了半分钟,还是没动静。 叶四咂舌,赞赏地说:“小姐够狠啊,不愧咱姜家人。” 而许城开始怀疑,她是不是不在船上了。 这时,剩下两三个人出现在门外,汇报:“四哥,船上找遍了,没有。” 叶四思索了会儿,突然问:“床底下呢?” 坐在桌子里的男人抬手:“我找了,没有,全是纸盒。” 许城一愣,预感不详。 叶四骂道:“你个蠢货,老八!” 门口几个男人瞬间明白他指示,冲进里间,两个抬床,一个掀纸盒。就听一声尖叫,姜皙被拖了出来。 “别伤到小姐——”叶四大笑起来,阴阳怪气道,“小子,刚说好了。我们找到,人就带走了。” 姜皙被两个大汉从里间拎出来,她目光仓皇,望住许城,一瞬间那眼神变成了有力量的手,死死抓紧着他。 “小姐,请吧。”叶四居然不顾脖上的刀刃,冲她颔了下首,动作恭敬,但语气绝对谈不上。 姜皙一脸凄惶,只盯着许城。 叶四冷了脸色,下令:“你们带人先走。” 许城一下收紧手中刀刃,利刃卡在叶四脖子上。但其他人收了命令,不管不顾。老八架着姜皙飞快往外走。姜皙一把扯住许城的T恤,力量之大,扯得许城歪了一下。刀刃蹭开叶四的皮肤,渗出一丝红色。 几人见状,赶紧掰扯。但姜皙不肯松手,死命攥着他的T恤。 她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切切望着他,黑色的眼睛里像是装着千言万语,悲伤,绝望,恐惧,不舍,依赖,不肯别离,什么都有。 许城竟被她的眼神看得一时间脑子空白,人被她扯得摇来晃去。几个男人废了好大劲拉扯她,把她的手腕、手指扯得通红;终于,她的手承受不住,被掰开了。 姜皙“啊”地厉叫,伸着因充血涨得血红的手,还要冲过来再次抓许城;但在触及的那一秒,一个男人迅速打开她手腕,另一个将她拦腰扛起。 几人护着守着,迅速出门下船去。 许城立在原地,刀刃抵着叶四,心跳已在无意识间加速到狂跳不止,耳朵像要爆炸之时;暮色中传来姜皙一声哭叫:“许城——你别不管我——” 许城咬牙骂了声:“艹!”一把推开叶四,冲出门去。 船头,姜皙抱着缆绳桩死不松手,几人正试图强行将她扯下船。眼见许城赶来,其中两人抓起船侧的钢管,迎头挥来。许城接二连三拿刀抵挡,刀把震手也丝毫不觉。那刀本就不趁手,几下砍得刀刃卷页,成了废铁。 许城索性扔了刀。一人再次挥动钢管而来,他竟生生拿手接住,扯住钢管一拉,将人拖到跟前,猛一脚蹬到肚子上,踹开两三米远。 第二人趁这功夫一棍子砸在许城肩上,骨头砸出闷响。许城吃痛地一棒朝对方打去,对方立刻抬起钢管抵挡。可许城发了疯似的,击打力气极大,速度极快,接连不断猛击之下,对方被震得双手发麻,节节后退;许城趁机下了猛力,找准时机,一管子打在他手背手指上,对方惨叫着松了武器。 许城接着两棍子打在他肩上腰上,将人打趴在地,毫不恋战冲向姜皙。姜皙双眼瞪大,惊恐看向他身后。许城听到身后响动,立刻回头,叶四挥舞的刀落了下来。 是许城扔掉的那把刀。刀刃卷得东歪西扭,却足够在人身上划开口子,也恰恰因为卷刃,割拉出剧烈疼痛。 许城本能抬手去挡,刀从他右手臂划上肩头,右上背部顿时鲜血一片。叶四紧接着狠狠一脚踹上许城侧胸腔,力量大到他飞出去三四米,扑倒在地,把甲板砸得哐当巨响,头撞到姜皙面前——船头的缆绳柱上,发出骇人的一声脆“砰”。 那声音恐怖至极。 浓稠的鲜血瞬间从他头发里淌出来,覆上额头。 许城没了任何动静。 姜皙趴在船头,惊呆了,她僵硬地伸手去碰他,手胡乱抓,抓到他肩上、头上到处是血:“许城——” 叶四喘着气上来,还不解气,猛地又踢了地上的人一脚。 “住手!”姜皙痛苦到极致,尖叫,“叶四你再踢他,我要哥哥杀了你!” “那小姐松手。”叶四说,“你再为难我,我现在就把他捆了沉江里去,信不信?” 姜皙紧紧咬牙,眸子里又恨又悲。 “那你们喊医生来,”她扑上去,推许城,“许城你要不要紧,许城——” 叶四不理会,挥了个手。他们抓着姜皙下了船,其余人也一道飞速撤离。 她哭喊:“喊医生来!叶四你喊医生来!” 没人理会,只有忽然刮起的大风,吹得船厂三面高高的香樟树簌簌摇动。 “喊医生来!”姜皙大哭大叫,却被拖远,塞进车里。 叶四车停的位置更方便转向,先开了车出去。 姜皙坐的车落在后头掉头。 而这时,一身血的许城慢慢爬了起来,他拿右手臂抹了下额头上的血液,从工具箱里捡了把重重的长扳手,走下楼梯,沉声一吼:“姜皙!” 车后座的姜皙一回头,立刻咬人手腕,挣脱了推开车门跳下来。后座的人速度极快,马上下车抓住她。 许城下了楼梯,直奔车而去,在经过气囊鼓风机时,推开电闸。鼓风机剧烈震动起来。 那头,后座的男人再度将姜皙拉上车,锁了门。驾驶座上的老八立刻启动汽车,调转车头,却见许城猛冲过来,一个飞跃跳上引擎盖。 他提着长扳手,浑身的血,像个修罗,逆着船厂高高的探照灯光线,扬起手中的铁器,狠狠一砸。 挡风玻璃碎成蛛网,视线彻底受阻,车无法开了。 老八被他狠恶的气势给震吓住。他手上有工具,他们怕对付不了,忙锁了车门,给前车的人打电话,祈祷他们发现后车没跟上。 下一秒,许城跳下引擎盖,绕到姜皙那扇门前,知道拉不开车门,根本试也不试,拿扳手猛力砸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蛛网扩大,碎裂,破开。 前车返回,疾驰而来。 许城一手拎扳手,一手伸进碎玻璃,不顾被剌得鲜血淋漓,扯起安全锁,开了车门。 姜皙被人抓着双手,动不了;许城直接搂住她的腰将人扯出来,同时一扳手打下去,对方松了手。 许城拉起姜皙,狂奔向鼓起的气囊,跳上去。他们踩着气囊,身体不平衡地左歪右倒,好不容易跑到梯子旁,许城掐住姜皙的腰,将她托起,自己紧随其后爬上梯子。 前车已经赶回,叶四等人全部下了车冲来。 许城和姜皙跑上船,飞奔上楼去驾驶室,发动轮船。 那帮人忙着爬上气囊,踩在鼓鼓囊囊的气囊上,歪七扭八地上前。轮船缓缓启动,沿着滚动的气囊向前行进。 老八好不容易赶到梯子旁边,但船已开走,梯子直通天空。 他们哪肯放弃,奋力去追缆绳。 驾驶舱里,许城将马力开到最大,货船碾着滚动的气囊发出巨大的摩擦声,加速朝江里冲去。 许城额上沾血,乌发汗湿,漆黑的眼睛紧盯江面,双手握紧船舵,说:“抓紧了。” 姜皙抓着墙壁上的铁扶手:“嗯!” “三、二、一!” 货船猛地冲出气囊,前半截先悬了空,在重力作用下一个猛子扎进江中,哐啪一声巨响,砸开江面,拍溅起巨大的水花,直冲甲板!水浪甚至冲到二楼,扑进驾驶室。 下一瞬间,后半截船也坠进江中,又是一个猛子下砸,将前倾的船头翻翘起来。 来来回回跷跷板般的剧烈晃荡下,姜皙抓不住,脱了手,随着倾斜的船身滑过来。 许城本能地张开一只手臂去拦,姜皙一下扑进他怀里。剧烈动荡中,年轻的身体撞击到一处,紧紧相拥。 船体颠簸着,在剧烈晃动的水面上掀起巨浪后,轮船彻底入水,加速前行,在夜幕中很快离去。 正文 18. chapter 18 天色渐黑,地平线上最后一丝微光也熄灭。 小货船行至云西市下游十几公里,许城已力竭,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力在一处浅滩抛了锚,人一头栽倒在地板上。 姜皙慌地扑上去看,血没有继续流了,变成黑红色的血痂、血渍,覆满他的头、手臂和衣衫。 许城原侧躺着,缓缓一瘫,平躺在地,眼神空洞。 他很痛,从头到脚蔓延着一股玻璃碎裂般撕扯牵拉的剧痛。与痛苦纠缠的是所有力气被抽走的疲累,累到恶心想呕吐。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么一帮恶鬼手里把她救出来又逃出生天的,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或许是因为看到被他们任意打砸的船厂和货船,看到老板夫妇跪在地上的恐惧泪水;或许因为愤怒;因为方信平李知渠;因为做戏;因为什么也没想的本能;又或许…… 因为她……吗? 他希望不是。 他不知道自己抽了什么风,明明应该服从地任由叶四将他俩提回姜家去,最多演一演挣扎情深小打小闹,也不知哪根筋不对,祸闯成这幅样子。难道,只是想把戏做得更实? 不知道。脑子已转不清楚。 许城躺在地上,太痛了,痛到想哭,想笑;疼痛刺激,放大了他心中的恐惧,折磨,悲愤,他快要疯了。只想冲人发泄,身体却已脱力。 他闭上眼,连喘气都没了力气,像是睡着了般陷入混沌迷雾里。 姜皙慌慌地守了他许久,因太害怕,哭了起来:“许城,你一定很疼吧。对不起——” 他一言不发,撑着地,艰难坐起;脑袋埋进染血的手臂里。他突然很恨她。 “许城——” 他没抬头,嗓音沙哑:“下游五公里有个码头。明天,到了那儿,你就下船,走吧。” 姜皙没做任何争辩,起身下楼去了。 停船很临时,只有船锚和锚链固定,没有岸边缆绳桩可用。江水东流,不似平静湖面,船体被水流冲击,不均匀地时而左偏、时而右移。幅度并不大,但许城头中一片晕眩,胸口翻搅般的恶心。身体机能剧损的状态下,一点不适都成倍放大。 脚步声响起,姜皙返回,拿了纱布、酒精和棉球。 “我先给你清理伤口。”她跪到他身旁,试着触他小手臂。 “手拿开。”他仍保持着埋头的姿势,“不要碰我。” “可是——” “我叫你不要碰我!”他猛地打开她的手,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愤恨,甚至恶心、憎恶。 姜皙懵了,继而羞惭,颤抖着问:“你……生气了吗?对不起,许城。” 许城双手攀住操作台,人努力站起来。此刻,水流作用下,船体在缓缓左转。窗外,远处水平线上,城市的光芒像一条金色的线在流淌。 他深深喘一口气,垂着头,问:“如果他们没找到你,你会一直躲在那里,看着我杀了他们,或他们杀了我吗?” 姜皙怔了怔。是他说要她藏好的,不然就不管她了。 她只是……想听他的话而已。 她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害怕地问:“我应该自己出来的,是吗?” 不是。 可……他到底想问什么,他也糊涂了。剧烈的疼痛叫他思绪混乱。 他荒谬地笑出一声,扭头看她。因头颅低垂,沾血的一簇簇额发掠在眼前:“你见了姜成辉,喊他什么?” 姜皙隐约明白了,轻咬住唇:“所以,你讨厌我?” “很讨厌。”许城说。 姜皙的心突然很疼,她有些慌乱地将这一丝情感压抑下去。 她想,应该的。她看到叶四他们长驱直入、肆意欺辱船厂老板夫妇,把他们安身立命的小港湾砸得稀巴烂,她也厌恶。 她觉得自己有点无耻,但她还是小声地想挽回点什么:“可我没有做过——” 他打断:“他是不是你爸爸?姜淮是不是你哥哥?我现在要是告诉你,他们都该死!你是不是会想要我死?” 这样巨大的问题砸到她面前,她没法反应;几秒后,迅速摇头:“我不是这样的。你怎么会这样想我?” 他眼神冰冷:“我们才相处多久,你知道我什么?我又能认识你多少?或许,在你面前,我全是装的,装好人一个。又或许,你也全是装的,装单纯,装无辜,装一切跟你无关。谁都说不准,是不是?” “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就这么说了。”他眼中有凌乱的愤怒和疯狂,“你是姜家的人,你能是什么好东西?!” “你……”她又气又伤,犟道,“我不是这样的!我讨厌你这么说!” “那你滚!” 姜皙脸颊涨红,攥着纱布的手指节掐得森白;她用力盯着操作台上的水路图,眼里水光闪闪。许城觉得她要被他骂走了,但她忽然朝他走来,不由分说要看他手上的伤口。 他心里豁然一片苦涩,别过头去,反手将她推开;她往后踉跄几步站稳,再度上前;反反复复,船舱里安安静静,谁都不说话,只有她不断上前、被推开;两人不断打手、踉跄、脚步的循环声响,像在比谁能犟得过谁。 不知多少次,他再次将她一推,力度并不大,但船体随水流向右转到极限后,反弹向左,两力相加,姜皙猛地被甩撞到墙壁上,哐当一声响。 她看着他,眼神又无辜又倔强,两行泪无声滑落。 许城无言。 姜皙面无表情,好像流泪的不是她,执着地再度上来给他清理伤口。 这次许城没动,任她由她。她先给他清理手臂上的碎玻璃渣,想起他打破车窗,徒手穿过裂玻璃的画面,只觉从手指到心头一抽一抽地疼。 玻璃渣拣出来,棉球蘸了酒精,擦拭上去,他疼得手臂上肌肉直弹,人也直抽气。 姜皙立刻低头,轻轻朝他伤处吹气,清凉的风缓解了一丝疼痛。 她克制着,但眼泪源源不断;当她剪开他血糊的T恤,看清从手臂延伸到肩膀后的那一道撕裂的大伤口,泪水汹涌而出。 那时,许城坐在操作台前,姜皙在他身后。他看见她单薄的身影投射在后视镜里——她两只手都拿着东西,只能抬起手臂,拿手肘捂住眼睛,哭得肩膀直抖,但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一切都静默无声。只有镜子里她薄薄的影子,和夜色里缓缓闪烁的远方的船灯。 她怕他发现,所以没有哭很久,大概半分钟就忍住了;可拿起棉球,手悬在他肩上,不知从何处下手。 许城淡淡开口:“直接拿酒精倒上去。” 姜皙哽咽:“……那会疼死的。” “伤口太大,棉絮要是沾留在里面,反而麻烦。” 她一咬牙,迅速倾倒并移动酒精瓶,透明液体飞快冲洗过他整条伤口。许城做好了准备,但剧痛之下,没忍住惨叫一声:“啊!——” 他疼得整个人一下前倾,双手死死撑住台子;脖子上青筋暴起,背后的肌肉一块块全紧绷起来,剧烈颤抖。 他喘着粗气,不停调整呼吸,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儿:“好了吗?” “快了。”姜皙拿纱布沾了酒精,清洗他头上、脖子上、背上的血渍血痂。 化开的血水染红了一块又一块纱布。 碰上厚的血痂,她得用力来回搓,他被她搓得摇来晃去,不发一言。 等姜皙给他包好纱布,已是夜深。 那晚,姜皙执意让他睡床上,她睡沙发。他疼累交加,并没多言,一头栽倒在床上。 第二天早上,许城没起来。 姜皙想着他太累了,没有吵他。 早上天气极差,乌云密布,天地间灰蒙蒙的像入了夜。狂风直卷,风大到能看到岸上的树林被吹弯了腰。 船也明显受大风影响,时不时摇晃。不过江中不比海上,不至于让人摔倒。中午,姜皙给许城做了很大一碗焖饭,特意加了几大块牛肉和两个鸡蛋。 她去里间叫许城吃饭,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因天气太差,里间光线昏暗。姜皙立刻开灯,就见许城双眼紧闭,面颊潮红;肩上、手臂上浮起大片昨夜打斗留下的淤青,青的、紫的、蓝的,骇人得很。 她爬上床,伸手摸他额头,一片滚烫。再摸脖子、腰上,到处跟火炉一样。 “许城!”她推他,“许城!你发烧了。” 许城痛苦地皱了下眉,眼皮像有千斤重,眯开一条缝:“嗯?” “先喝水好不好?” “嗯。” 她很快端来一杯水,努力把他抬起来一点,摸到他背后上热汗湿透;他一口气喝下一整杯水了,人瘫倒回去。 姜皙呆了会儿,下了决定:“喊救护车。” 刚要下床,手腕被他滚烫的手掌攥住,他哑道:“没事。急救箱,有消炎药。” 超市区已被叶四他们砸得稀烂。姜皙翻出药箱,找了消炎药、退烧药回去,刚抠出两粒,绝望道:“不行,过期一年了。” “能用。”许城强撑起来,不由分说,将药粒塞进嘴里,灌了下去。 人再度重重倒下,直喘粗气。 姜皙感觉到他呼出的每口气息都灼热无比。 “许城,我怕这样不行的。” 他闭着眼,蹙眉:“你好吵啊,让我睡一会儿。” “可是——” “死不了的。” “万一死了呢?” “万一死了?……”他思考了下这种可能,干枯的嘴唇忽而弯起一笑,“那也挺好。” “好什么好?”她急了,悲伤道,“你死了,我就哭死!” 许城缓缓睁开眼,清黑的眼珠望住她:“为什么哭呢?” 姜皙说不出为什么,望着他,眼中再度含了泪。 他居然笑了下,嘴唇惨白:“姜皙,我们交情有那么深吗?” 她不知道,她说不上来。可她就是想哭。而他闭上眼,疲惫地长吐出一口气,睡去了。 整个下午,姜皙坐在昏昧的房间里,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坐立难安。 才三点多,天竟全黑了,一瞬间大雨倾盆,敲打着铁皮的船屋和甲板,发出巨响。 特大暴雨来了。 姜皙一次次进去看许城情况。到了四点,她发现药物没起作用,他的身体依然像个燃烧的火炉。姜皙慌了,不管了,拿手机要喊救护车,要报警,可暴风雨的江上,早就彻底没了信号。 她不停叫他、喊他;他眼睛紧闭,没有任何回应。 姜皙迎着风暴跑去甲板上,天地间一片黑风暗雨,方圆几百米竟看不见任何光亮,只有铺天盖地的雨,和震耳欲聋的雷声雨声。 这艘颠簸的船被遗留在了天地间。 她压抑住心中令人胆寒的恐惧,折返回船舱,将四五条毛巾、浴巾、全部打湿了放进冰箱冷冻舱。又将里头冷冻的脆脆冰取出来,给许城擦身体。 冰化了,她去拿冻好的毛巾,毛巾化了重新冻上,换新的浴巾。直到她自己冻得手脚冰凉。 连续四个小时,她每隔十五分钟就给他擦脸和脖子,手臂和后背。到了夜里九点多,她累到快虚脱,可他的体温仍在起起伏伏。 而外头暴雨毫不停歇,猛烈敲打着轮船。某刻,一股巨风刮来,船身猛地摇晃,坐在床边的姜皙一下倒在床上,滚到他身旁。 她抱紧他的身体,突然悲从中来,大哭出声:“许城,我们一起,一起死了吧!” 如果这时候,锚链断裂,风刮船倾,他们就这样一起沉进江里,她也毫无怨言。 昏迷中的许城似乎听到她的哭声,皱了眉,沙哑道:“姜皙……” “我在!我在!”她立刻止了哭。 他不知是不是烧糊涂了,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对不起。” “什么?” 他缓缓睁眼,目光涣散:“我不是想赶你走。我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她听不懂,疑心自己听错,又呜咽着问了一遍,“什么怎么办啊许城?” “我该怎么办?”他很轻地叹出一句,又闭上了眼。 姜皙这才意识到,他根本没听到她说的任何一句话,全是在梦呓。 她想起家里人说过的回光返照,惧怕得泪水狂涌,紧紧抱住他,嚎哭:“许城——” 而他忽然又睁开了眼,望着天空,很遥远的地方。 “妈妈……”他唤了一声,极尽委屈心酸,下一秒,清澈的眼泪从两边眼角滑下来,玻璃珠子一样滚落入鬓角,“妈妈……” 他哭了起来,可连哭泣都没有太多力气,很快就虚脱地闭上眼,再度沉睡过去。 正文 19 chapter 19 那天夜里,姜皙持续拿冰冻过的毛巾给许城降温,一直坚持到凌晨两点多,她精疲力竭,实在撑不住,倒在他身边睡了过去。 暴雨下到后半夜也丝毫不减,风啸雨打船摇,姜皙下意识紧紧搂住许城的身体,模糊地想,要是船体倾覆,便一起沉下去。 她不要孤零零地变成水鬼,一只鬼到处漂流。 可如果和他一起,那她也不怕了。 姜皙身心俱疲,一觉睡得很沉,可许城掀开她手臂起身时,她猛然惊醒,只觉船摇得异常剧烈,仿佛地震。 天旋地转间,许城已撑着墙壁,走出里间。 暴风雨依然没停,仿佛时间不曾流逝,仍困在昨晚。但墙壁上挂钟显示上午八点半。 她爬起来:“许城!” 面前的屋子、脚底的船板大幅倾斜,她一下摔倒,滑撞到沙发旁。刚走到门口的许城也向后倾倒,猛地跌落在地。 他一手撑地,一手伸向她。 她慌忙朝他伸手,可刹那间,船身晃动更剧烈。她跟着茶几从左侧滑去右侧。茶几撞到墙上,砰地一响。 姜皙眼看要撞上去,许城将她拦腰捞住,搂紧了,趁着船体摇摆减缓的功夫,和她一起卡进角落的斗柜旁躲避。 姜皙一脸惊恐:“怎么了?” 许城嘴唇仍白,眉心紧皱:“锚走脱了。夜里涨了洪水。” “你好些没有?烧退了吗?”她慌忙摸他手臂和额头。谢天谢地,终于退了。 这突转的话题让许城顿了顿,有些措手不及,没能躲开她的手,人很快回神:“我必须上去。” 但船摇晃成这样,怎么上去? 许城将姜皙的手放在柜子上,让她抓紧;他刚要起身,船体倒斜向另一个方向,他再度跌落,两人和柜子一道从这头滑撞到另一头的沙发角落。 柜子和沙发卡死,稳固住一小角空间。 姜皙说:“要重新抛锚吗?” “没用的。” 水急船晃,江底巨量泥沙滚动,没那么容易固定。哪怕抛锚成功,在洪峰中也依然很危险,极可能再次走锚脱锚,甚至翻船。 他说:“必须把船开到最近的码头。” “可你行吗?” 他虽然退烧了,但额上全是虚汗,脸和嘴唇白得像纸。 “不知道。”许城实话实说,试着握了下拳,身体仍虚弱,没什么力气。 “我们会死吗?” “谁他妈知道。”他扫视东倒西歪的室内,看她一眼,“怕死吗?” 她想一想,竟开心地笑了。 经过昨夜,看到他又恢复,没有比此刻更好了。 “笑个屁。”他拧眉说着,下一秒,却也笑了,只是笑容有些苍白。 很快,许城察觉到船似乎被冲到一处开阔水域,湍急的洪流有了丝缓解,船身的摇晃也大幅锐减。就现在! “你待在里面,别出来。”他交代一句,立刻起身,摇晃着冲出门去。 门开的一瞬,狂风大雨混杂着江上的水汽,像巨大的水流闯入室内;扑得姜皙睁不开眼。 外头,天像破了洞似的往下灌水。江水变成愤怒的土黄色。水位暴涨,滚滚东流。他们的船彻底失了锚点和控制,左摇右晃地在洪峰中颠簸向前。 许城瞬间被暴雨淋得湿透,本就体力不支,风狂雨骤,他在船上摔得左摇右摆,竭力挪向楼梯。眼见只差一米,一股洪水袭来,船底猛地一震,直把他抛起来,掀去栏杆外。 许城滚落船沿边,半条腿悬去船外。他试图抓栏杆,可雨水打滑,他这侧船恰好处于下倾状态,再不抓住稳,他只怕滑落江底。 他奋力去抓,船身一斜,眼看要错过;一只细白的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他条件反射地攥紧了她的腕子。 姜皙趴在地上,隔着栏杆紧抓着他,她一脚蹬着栏杆,因用尽全力,假肢把腿上卡出了鲜血。她奋力将他拉近,许城抓住栏杆,勉强翻到内侧。 两人剧烈喘气,迎着风雨爬上楼梯,冲进驾驶舱。姜皙逆着狂风用力关上舱门,疯狂吹打的暴风雨关去室外,她彻底没了力气,浑身雨水地瘫坐在地。 许城跌坐到操作台前的驾驶椅上,因力竭,浑身发抖。 他头上脸上全是雨水和虚汗,嘴唇更白了,双手抖动如筛,但一双眼睛坚定冷静,熟练地迅速起锚,开动发动机,握紧船舵,控制方向,穿越风雨洪浪而去。 雨刮器疯狂摇动,但风雨太大,水流如注,防风玻璃前方视线全断。 许城透过肯特窗判断方向,水路图上显示着船体位置。下游三公里有个极小的民用码头,许城给对方发了联络和求助信息,得到回应后,破洪而去。 货船穿过风雨和洪流,很快靠近码头。 两个穿雨衣的工人站在岸边朝船挥手挥旗,打着掉头的手势。 许城调转方向,逆着水流靠近岸边,抛锚;船锚砸入江底,但没有固定。 走锚了。 姜皙也察觉到这次停船格外漫长艰难。岸上的工人大声喊着什么,风雨太大,根本听不清。 姜皙不出声,屏气等待。许城脸色枯白,但目光清明坚毅,浑身紧绷克制着疲惫到发颤的肌肉,开船,再来;一次不成,再来一次;再不成,再来。 终于,砸下去的船锚沉入江底,攀固住泥石,稳固住了。许城将船撞靠码头,两个工人敏捷地跳上船,一前一后解了缆绳,跳回岸上,捆紧岸边的缆绳桩。 直到他俩纷纷朝许城举手,他才一瞬松了方向舵和油门,人靠倒在椅子里,直喘气。 发动机的轰鸣声瞬间消散,船停了。 一个工人上来,见船舱里年轻的两人,惊得下巴快掉了,劈头就骂道:“你成年没有?!” 许城没气说话,虚弱地给他看驾驶证。 “也太疯了!出门不看天气预报啊?今夏最强洪峰知不知道?所有船都停了,你们在江上窜什么?!死在这时候,捞都捞不起来!” 许城低头认错:“对不起了叔。谢谢救命。” 他态度好到离谱,那大叔一下没说出话来,板着脸收了他递过来的停船费,走时说了句:“身上纱布都湿了,赶紧换掉,小心发炎。洪峰今晚就过,别再乱跑。” 工人走了。剩下两人在驾驶舱里缓命。 终于……靠岸了。 平稳了,只剩洪水经流岸边带来的起伏。 许城仰头阖眼,靠在椅背上喘息。 姜皙脑袋往墙上一砸:“活过来了。” 许城听言,扭头看她半刻,唇角很浅地动了动,目光下移:“你腿……” “不要紧的,只是破了点皮。” 疲累到没有多的话。 许城清洗完,换了纱布和干燥衣服,在里间沉睡。姜皙也梳洗干净,去沙发上补觉。 到了下午,风雨终于减弱。 姜皙醒来,是黄昏时分,大雨弱变成中雨。天反而亮堂了。 超市区里,叶四的打砸加上大暴雨,货架东倒西歪,商品到处都是。好在货架本就有防倒处理,只是杂乱些,损毁并不多。她先将不能售卖的食物挑出来,去做饭。 许城从前天夜里至今,经历打斗、刀伤、发烧、走锚、洪水;经历苦痛、力竭、惊险,终于靠岸后,一觉从上午十点睡到下午五点半,睁开眼时,脑子里的混沌剧痛终于消散,恢复了清明。 帘外飘来青椒肉丝的香味,许城掀帘出去,房间内物件已简单归置整洁。 桌上一大一小两碗江州米粉,一盘韭菜摊鸡蛋;青椒肉丝刚出锅,被姜皙放上桌子。 许城搓搓脸,咕哝一句:“我快饿疯了。” “所以我做了好大一碗米粉。”她殷勤地将大碗推给他。 米粉Q弹入味,汤里有大块牛肉,外加两个荷包蛋。粉吃掉一半,再往碗里添上肉丝青椒和摊鸡蛋,滋味极好。 只是那煎得焦黄的韭菜鸡蛋一口咬下去,咔呲一声,许城从嘴里捞出一小枚鸡蛋壳。 姜皙不好意思地解释:“我用的是碎鸡蛋,有小碎壳,没看清。” 许城也不介意,扔了蛋壳,埋头继续:“没事。过期药都能吃,这算什么。” “那个药肯定没用,或许还有副作用。”姜皙心有余悸,慌慌地说,“昨天晚上,我以为你会死掉了。” 他抬眉,不太信服,说:“有那么严重?你就喜欢大惊小怪。” “有啊。”姜皙轻呼,“你还喊你妈妈了。” 夹米粉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淡问:“是么?” “我以为你看见天堂了,吓死我了。”她微微哽咽。 他眼皮懒懒抬起:“你脑子想什么呢?我妈妈活得好好的。” 她一愣,立马:“对不起。” 许城不介意,平静解释:“我很小的时候,她跑了。” “为什么?” 他没法跟她解释太多,怎么说?托您家人的福? “我爸爸破产去世后,她再婚了。我后爸,就上次船上那个,是个畜生。好赌,欠债,家暴。她实在受不了,就走了。” 姜皙听得难过,问:“那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但,不管在哪儿,过得好就好了。”他说,“我猜她现在过得很好。” 他说这话时,唇角极淡地弯了下,好像真的看到了妈妈幸福生活的样子。 姜皙直直望住他。 “干嘛?” 她忙乱低下头去,往嘴里塞了口米粉,才说:“许城,你真好。” 他莫名其妙:“什么鬼?”又说,“我妈妈很好的,很漂亮,爱干净。不过她做饭很难吃。” 姜皙不禁微笑,她好喜欢听关于他的一切,憧憬地问:“还有呢?” 许城停下,认真想了想:“她很喜欢港式的卷发,花衬衫。哦对,她做饭难吃,但有一样她做得很好吃,南瓜煮成泥了,和大米磨成的粉搅拌,捏成圆形煎成南瓜粑粑。很好吃。” 她愣了愣,说:“我妈妈也给我做过。” “真的假的?” “真的!”姜皙说完,眼中光芒一落,“我都不知道妈妈是死是活。” 姜皙说,她模糊对妈妈有丝印象,是很小的时候,妈妈在煤炉前给她煎南瓜粑粑的背影。 后来,她就在街头流浪。是一个类似爸爸的男人把她扔掉的。那时她五岁。有天,她从垃圾堆里捡到一个不会说话的两岁小男孩,从此一直带着他,分东西给他吃,晚上抱在一起睡。她还记得,那时她俩馋路边的糖画儿,馋得口水直流。 再后来,附近居民报警,说发现一对流浪的姐弟。两人被送去福利院,取了名字小皙和小添。在福利院待了不到一年,姜成辉夫妇收养了他们。 姜皙对姜太太印象不深,当年她生有重病,医生说活不过两月。但姜皙姜添进家门后,她状态有所好转,可惜还是在两年后告别人世。 许城愣了下,说:“我以为姜成辉是你亲爸。” 虽说在江州,姜皙姜添的身世略有传言,但外界普遍认为,他俩就是姜成辉的孩子,或许是母不详的私生子。毕竟,姜成辉这种恶贯满盈的人,实在想不出他会发大善心收养残病的弃儿。 “他确实养大了我和添添,也是我们的爸爸。” 许城不予置评,低头吃粉。 两人都饿惨了,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因许城手上有伤,姜皙洗碗。 许城去超市区走了一圈,勉强先将货架复原。他经过冰柜,发现里头冻着三四条毛巾。 这才想起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昨夜,他每每烧到头脑昏昧时,都有她在不停地拿冰毛巾给他擦拭脸颊、手臂和后背,像久旱的甘霖。有次他模糊睁眼,见她抱着他呜呜直哭。 很心碎的哭声。仿佛她很心疼他的痛苦。仿佛他对她,是很珍重的东西。 屋外雨小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甲板上,溅着小小的水花。 许城将毛巾晾在一旁,开始一点点归置散乱的货物,忙了没一会儿,姜皙来了,和他一起整理。 起先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来往的脚步声和纸盒子塑料袋的声响。 某刻,姜皙把几袋薯片放回架子上,刚好和对面放软糖的许城对上视线,她说:“对不起。” “洪水太大,走锚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他随意说。 姜皙眼眶发热,忙蹲下去捡地上的牛肉干,拿毛巾擦干净包装了,放回货架,说:“坏掉的,我们可以自己吃。刚才我做饭用的,都是砸坏了的。” “你还挺会过日子。” 姜皙大了胆子,问:“那你要不要把我留下?” 他顿了一下。 她脸微红,腼腆地补充:“我是说留在船上,做你的船员。” 许城还是没说话,蹲在地上,将洗衣粉一袋袋摆回底层货架。姜皙在镂空的架子对面跪下,说:“你以后要靠这艘船生活,对吗?” 他瞟她一眼:“听到我和大婶的话了?” “我没偷听,但我耳朵太灵了。” 他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一声,说:“哦。” “你一个人在船上,肯定要船员的吧。”她急忙保证,“我可以很勤快地给你干活。” “在船上讨生活,没出息的。” “怎么没出息?”姜皙急切道,“我觉得你是最好的。” “你见过几个人?”许城嗤一声。 “我不管。反正你是我心里最好、最厉害的人!” 许城无言。 “还是算了。”她肩膀耷拉下去,难过地说,“他们知道我在你这儿,肯定会来找你麻烦。我不想他们再伤害你。” 许城捏着手中的洗衣粉,扭头,但她已将货架上摆满洗发水,花花绿绿的瓶身挡住了视线。 许城整理完这一排货架的下层,说:“累了,晚点再弄吧。” “哦。”姜皙起身,揉了揉酸涩的手臂,一望甲板,说,“雨停了。” 她迈过门槛,走到户外,天地间一片潮湿的泥水气息。 肆虐整日的风雨止住了,但江面上仍是洪水滚滚,不时有巨大的树枝、泡沫板、门板夹在其中,流速湍急。 晚上七点半了,夏季的夜幕开始降临,可西方的天空还很亮。 水平线上空,昏云散去,露出里头淡淡的橙色的晚霞。是给劫后余生之人的奖赏。 姜皙久久望着那道霞光。像望着自由。 许城走来她身旁,也望着西方,问:“为什么要离家?到现在也不想说吗?” 姜皙眺望着由橙转金的光芒,觉得天地苍茫广大,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 五月份的时候,爸爸要给她相亲介绍男朋友,是朋友家的儿子。说先熟悉熟悉,谈两年了就结婚。她并不太愿意,但哥哥告诉她,爸爸的意思是最终决定。 她很难过。六月一号那天,她无意听说那家人来家里做客了。她想去看看对方是什么样子,就偷偷溜去了北楼。平时,如非允许,她是不会去那边的。 结果,就撞见凶案现场。 很奇怪,爸爸、大伯,和那几个客人都在场,明明在谈天。他们家的一个司机却跪在地上,说是什么线人。他痛骂着爸爸,骂他的财富、地位是江州无数男人女人的血汗与骨肉换来的,骂他会遭报应断子绝孙。还有些什么姜皙似懂非懂的钱庄赌场、出台卖肉…… 姜成辉一点不生气,一边跟客人谈笑风生,一边让叶四活活打死了那个人。全是惨叫,全是鲜血。 姜皙在风中猛地颤抖,呜咽:“我感觉他们这样不对,很不对。我不喜欢。也很怕,就逃出来了。我是不是很忘恩负义?可是——我不想待在那里面,跟他们一起。我好怕。我怕他们。” 许城静静听完,头痛欲裂,不知老天到底在跟他开什么玩笑。 他就不该问,他宁愿不要确切地知道,她是无辜的。她也很无辜。 正文 20 chapter 20 姜皙醒来时,屋内亮亮堂堂,门框外是灿烂的蓝天。 她从沙发上坐起身,准备穿戴假肢,却见残肢末端的小伤口上并排贴了两个创口贴,莫名可爱。她昨天擦伤,随便涂了点酒精。估计是她睡着时,许城给贴上去的。 走去室外,天高江阔。昨夜,风停雨歇,洪水退去。夏日的阳光灿烂得满世界闪耀,照得新刷了漆的甲板和栏杆闪闪发光。 许城就站在船沿边。天蓝水青,江风吹动着他的黑发和白T恤。他似乎没睡好,整个人不太有精神,趴在栏杆边望着滚动的江水,也不知在想什么。 姜皙站去一旁,感受着暴雨洪水过后的开阔。 许城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去哪儿?” 姜皙说:“这是你的船,你又不会听我的。” 他不禁弯了唇:“确实。” “那你还问。” “但你可以讲讲。” “我讲啊。”她抬起头,望向江水奔涌而去的东方,憧憬地说,“我们就不回去了!一直开到上海,换条海船,进海里去!” 她神采奕奕,发丝飞扬。 他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去海的尽头!”她开朗起来,“去南极!跟企鹅玩!” 他又看了她半晌,忽一弯唇,拍了拍栏杆,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说:“听你的。” 说话间,拔脚走向船头,解缆绳。 姜皙:“你干嘛?” 许城:“开船!” 他们行去附近一座小县城,上岸采买。正好碰上周末赶集,当地特色的炸糍粑、煎豆皮、糯米糕、炸馓子满街喷香。姜皙跟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一样,哪里都要看,脖子伸成长颈鹿。 许城说:“你能不能有点儿大小姐的样子,怎么跟乡下人进城一样?” 姜皙轻呼:“我从来没见过集市呀。” 许城已经不意外了,说:“那你想要什么,开口讲。” “真的?”她眼露欣喜。 “真的。” “嗯!”姜皙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想尝。许城每样都给她买了点。 她拎着炸米条、糯米糕,边走边吃,转眼又看见炸馓子,眼珠子瞅瞅许城。 他问:“要?” “嗯。”小声补一句,“要是我吃不完,你会不会骂我?” “吊在旗杆上骂。”他说,从兜里掏钱付给老板。 姜皙抿唇,偷偷笑了一下。一转眼,又瞧见隔壁店里长长脆脆的米泡筒,紧盯了几秒,又瞄许城。 许城刚从这家老板手里接过炸馓子,瞟见她眼神,问也没问,就掏钱。 姜皙飞速想了一下,伸手拦他:“算了,我怕吃不完。” “吃不完我吃。”许城绕开她的手,钱递出去。 他接过米泡筒,见姜皙垂着眼帘,脸颊微红,唇角抿着一丝羞涩浅笑,忘了看路了,稀里糊涂地走。集市上人挤人,一位推着小车的大爷横冲过来,许城疾速揪起她T恤后领子,将她往回一扯。 她猛地跌撞进他怀里,脸颊上的绯红霎时烧到了耳朵。 他贴立在她身后,注视着那辆推车完全经过了,才松开她后领,低低交代一句:“看路。” 姜皙闷闷地“哦”一声,觉得心脏已跳到嘴巴里。 有那么一会儿,周围的摊位和人群都失去了色彩和声音,嘴巴里的米糕也失了香味,只有后背上,撞上他胸膛时的坚硬又热乎的触感,火辣辣的。 她就知道!他身上很硌人,还烫烫的。可是她……好喜欢哦。都不懂为什么喜欢。 “姜皙。”他在叫她。 她回了神。许城站在一个小巷口。早晨的阳光从屋檐上斜过来,照得他眉清目朗,睫毛都在发光。他下巴指了指一旁,说:“来玩这个。” 竟是糖画儿。 小时候她和弟弟流浪时,站在一旁留着口水看了一整天儿的糖画儿。 姜皙有点紧张,怕运气不好,转到最简单的画儿。 许城看出来了,说:“没关系,要是不喜欢,就多转几次。” “噢。”她点点头,手指触到那个小木棍时,深吸了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转糖画呢。 她不知是该用力还是轻拨,于是力度适中地一转。木棍旋动起来,几个路过的阿姨也停下看结果。 木棍减速,停止,吊针静悬在最大的凤凰上。 “哟!”路人夸赞起来,“小姑娘运气好呀!” 糖画儿大爷笑:“那可不是一般的好,几天没人转到凤凰了。” 许城也淡笑起来,但姜皙拧了眉,说:“可我不想要凤凰。” 围观路人说:“丫头傻啊你。凤凰最大,糖最多。” 许城倒没劝她,问:“你想要什么?” “他这里没有。” 老板说:“别的我也能画,你说要什么。” “我想要条船。”姜皙积极地给他比划,“先这样画,小栏杆在这儿。这边有甲板,这边是小船屋,屋子两层。这里有门,窗户,这里是驾驶室,旗杆,露台,水箱……” 姜皙手指着大理石板上的糖水,仔细念叨着。许城不用看都知道画的是他的那条船。 糖画大爷画艺精湛,很快完成。姜皙很满意,拿起竹签串起的糖画,笑容灿烂。 许城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她笑容微收,慌忙摸脸蛋,以为沾了东西。 他一言未发,往前走了。她笑起来很好看。 其实,不笑的时候也是。 姜皙很宝贝她的糖画“小船”,一路小心护着,怕行人撞到,也舍不得吃。 许城说:“天这么热,再不吃会化掉。到时你的船变成一手糖水。” “我回去就放冰箱啦。”姜皙说。 可那糖画并没拿回去。他们路遇一个讨饭的女人,带着小孩,衣衫褴褛地缩在集市角落。小孩眼巴巴盯着她手里的糖画儿。 姜皙想也没想,就把糖画儿给了他。 许城也未劝阻,只伸手轻轻掰下“船顶”上的“小旗帜”;又给那女人的碗里放了二十块钱。姜皙也给了二十。 许城往前走,想起了方信平,说:“我之前认识一个警察,他告诉我,这几年,很多乞讨的人都有组织,是骗钱的。每天分配任务,讨到的钱要回去交给老大。不过——” 姜皙抬头,关心地问:“那是不是给了他们钱,他们回去就不会挨打了?” 许城顿住,她说了和当年的他说过的一样的话。 “或许吧。”他抬手,将指尖的一片“小旗帜”糖画儿递到她嘴边。 姜皙一愣。 许城说:“不是没吃过吗?都给那小孩了,也得给自己留点儿尝尝吧。” 她心里暖得厉害,乖乖张了口,凑过去;嘴唇轻抿住那一小片糖画。可糖画儿微融,粘在他指尖,没拉下来。 姜皙于是启开嘴唇,柔软的双唇在他指尖一包裹,轻轻含吮,糖画落入她口中,甜丝丝的味道融化在舌尖。 许城看着她凑过来,满脸绯红地轻含他手指,这画面……叫人莫名耳热。而指尖她嘴唇温热柔软的触感更是要命,触电般直抵心里。 她含着糖,脸红红的。 他也不见得多自在,转头去看集市上的小摊。 两人好久没讲话,也没再对视。 那之后,他们漫无目的地在江上航行。白天,开着超市船四处做生意;傍晚,停泊码头,下船补货、采买、加水、买油、蓄电。 许城开船,姜皙捆缆绳;许城搬货,姜皙收钱结账;许城擦甲板,姜皙打扫房间;许城洗床单,姜皙刷鞋子;许城记账算钱,姜皙调收音机…… 很多时候,他们并不对话交谈;忙起来连眼神也无暇顾及彼此。但,感觉得到。 许城忙着捡货时,余光能扫到对面货架她细心整理货品的身影,侧脸静娴而清秀;姜皙在卷缆绳时,能感受到他拿着工具从她身后跑过去时带起的热烈的风,拂在她光露的手臂上,引起一阵战栗…… 她趴在床上,听着收音机里缠绵悱恻的《喜欢你》的调调时,知道隔着一扇柜子的沙发上,他也在静静聆听;他拿着换衣物走进卫生间时,她洗澡过后蒸腾的水汽还未散,狭小潮湿的空间里全是她身上微甜的女孩的香气…… 许城将洗好的床单迎风抖动,甩到晾衣绳上铺展开,姜皙刚好经过,不用多言便去帮忙。他和她隔着被单,各自的手肆意拉抻着布料,直到隔着湿床单,彼此猝不及防地触摸到对方熨烫的指尖,手掌相撞。 于是,阳光在床单上尽情跳跃,心脏在指尖奔忙。 白天在水域上航行,有时会有大片的空白时间。 许城坐在驾驶舱里,倦乏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看向坐在甲板上画油画的姜皙。江风吹着她的乌发和裙角,他发觉,这茫茫江水之上,他不是孤身一人了。 姜皙在里间吹风扇午睡、在超市区点货、在甲板上长时间画画时,有时会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在哪儿,不知今夕何年,未来何去,只觉天高江远,茫茫无亲;天蓝得叫人莫名想落泪时,她会听到许城拿着修理工具在船舱各处敲敲打打的声响,他起锚、抛锚的声音,发动机、螺旋桨的机械声,她便觉得踏实了,眼睛里的雾气瞬间消散,一颗漂浮的心安安稳稳落进肚子里。 一天一天,气温越来越高。七月中下旬的一天,傍晚,他们照例停在一处码头,下船走走。 这些天,每次停泊,他们都会下船,沿江走走看看。长江长,不同的水段和城市都有各自风景。有的碎石嶙峋,有的滩涂青青,有的树林成片,有的防波堤蔓延。 今天他们到的是一处小城,江边有不高的青山,客运和货运码头离得近,没走几步就看见不少的本地居民骑着摩托、单车、牵羊牵牛地上下客轮。 还有附近的庄稼人就地卖新鲜农产品。 姜皙对什么都感到新鲜,什么都要看;许城不多言,趿拉着人字拖,慢慢悠悠陪她闲逛,时不时停下等她,也不催促。 姜皙一脸兴奋,说什么都很有意思;他不置可否,倒是觉得她小脸一路放光的模样很有意思。 路遇一处小摊上结结实实的大南瓜,姜皙忽提议:“我们晚上做南瓜粑粑吃吧。” 于是买了大半个南瓜,一袋农家自磨的米粉,回去船上。 姜皙虽然会做一些菜了,但刀工不行。她刚洗了南瓜开始削皮,许城从她手中拿过刀去,说:“一边去。” 姜皙争取:“我可以的。” 许城淡说:“你别把手给砍下来,到时候跟脚凑一对儿了。” 姜皙:“……” “讨厌!”她嗔声,打了他手臂一下。“啪”一声清脆,在湿热的空气里震荡着暧昧。 打完人,她倒脸红了。 许城没抬头,也没吭声,脖子被夕阳染得泛红。 姜皙去洗锅烧水。许城操刀,几下欻欻削掉厚厚的南瓜皮,挖去瓜囊,扬起刀砰砰大剁几块,一手摆瓜,一手挥刀,又哆哆咄咄切成无数小块,抹到刀背上,扔进沸水锅中;转眼瞥见姜皙惊讶赞叹的眼神,抬了眉梢:“怎么?” 姜皙眨巴眼睛:“许城,你怎么和超人一样,什么都会呀?” 许城抿了唇,但没忍住,别过头去笑了下,笑得耳朵微红,说:“你怎么随时大惊小怪?服了都。” “真的。你从小自己做饭吗?” “嗯,姑姑姑父太忙了。” “他们对你好吗?” “听我说做饭,以为他们虐待我?”许城淡笑一下,说,“不错了。毕竟我只是个侄儿。……我姑父不欢迎我,但这不怪他,因为挣钱的确艰难,日子过得很苦。我姑姑也很希望我大伯或我妈能带我走,至少给点钱,但……没有。她要把我扔街上去吧,她又不忍心。她气家里亲戚那么多,都不管我,她一气,就会骂我;可我姑父一骂我吧,她就跟姑父对骂,骂得可难听了。” 姜皙不知如何评价,这样的人生和情感,对她来说太过复杂了。她不太懂。 许城说:“可以了。” 南瓜已煮得稀烂收汁,关了火,盛入大汤碗里,倒入糯米粉和白糖。姜皙拿筷子搅了几下,不得要领。 许城叹气,说:“你扶着碗。” 姜皙照做,许城接过筷子,手臂哐哐搅动,打得碗壁乒乓响。 姜皙离得近,只觉他紧绷的手臂上突出的血管都莫名性感。他几下将米粉和南瓜泥混合搅拌好,当当敲打着,擀去筷子上的粉糊,筷子啪地扔去池里。他弯腰从碗柜中拿出两个盘子丢桌上,揪起大汤碗中的一坨糊糊,放在掌心双手一顿胡揉乱搓,搓出个圆球了,啪一声拍瘪,手心一个鹅黄色的圆饼饼,抠下来扔盘子里。 这一串动作音效,看得姜皙目瞪嘴张。 许城不客气了:“看什么,动手啊!” “哦!”姜皙立刻加入,可不知怎么的,总觉得他搓搓拍拍的动作很可爱,她忍不住笑,边在那儿拍饼子,边笑;渐渐,越笑越好笑,笑得前仰后合,停不下来。 许城一脸不可思议,说:“你有病啊,被点笑穴了?” 她还在笑,笑得一手托着压瘪的饼子,一手拿手背撑腰,直不起身来。 许城:“再笑,口水掉出来了。” “乱说!根本没有。”她还是很注意自己在他面前的形象的,闭了紧嘴,可没忍住唇角扬起,眼睛笑弯成月牙。 许城完全不知她到底在笑什么,但看着很开心的样子,也就不管了。他将她手中的小饼抠起来,和其他一起拿去煎了。 很快,一盘金黄色的南瓜粑粑出锅。 姜皙和许城各自夹了一块,慢慢吃起来。外皮酥脆,馅料黏糯,带着儿时记忆里夏天的南瓜的清香。 姜皙忽想起了模糊的亲妈妈,轻声说了句:“好吃诶。” 许城也点头:“嗯。”是妈妈做的味道。 而后,彼此没再说出任何一句评价。两个孩子,坐在夏日黄昏的船屋里,吃光了那一整盘儿时的南瓜粑粑。 正文 21 chapter 21 七月下旬,许城收到了李知渠的短信。 上旬那场暴雨,他手机进水废掉了。许城没拿去修。他和姜皙乘着一艘小船在江上漫无目的地生活漂流,只当与世隔绝。 可有天上午,手机突然醒了过来,将这半月来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涌一股脑儿接收。 当时姜皙正坐在桌边吃稀饭,拧着眉心不肯吃榨菜,许城边嘲她挑嘴,边往她稀饭里撒了白砂糖。 猛然响起的几十条短信音像一串鞭炮在船屋炸开,带着剑拔弩张的气势,把姜皙吓了一大跳。 姑姑的担忧,陌生号码的威胁,杜宇康方筱仪等一堆同学的询问。 他俩的事,全江州都知道了。 许城重点看了李知渠的内容,大意是,姜家在找他姑姑家的麻烦,目前有警方护着,叫他不用太担心。但姜家不会善罢甘休,而他们也没办法长时间盯着。他得回去,把姜皙带回去。 李知渠觉得许城这次行动超出了预期。“英雄救美”既能完全拿住姜家小姐,又向姜家展示了他的能力,同时还将两人“私奔”的事闹得满城皆知,都不用他再费力去传小道消息了。 但,是时候回来了。 许城放下手机,回来继续吃稀饭。 姜皙很敏锐,见他不讲话,心里就清楚了。她默默吃着那一碗凉稀饭,冰冰甜甜的,很好吃,可她鼻子发酸,想哭。 她很快忍住,问:“许城,我们到哪儿了呀?” 这些天,他们的船一会儿往上游走,一会儿往下游跑,偶尔还去支流支江里晃荡,离江州很远了。回程得走上两天。 “快到梨城了。”大都市梁城上游十来公里的一个小城。 “那我到梨城下船吧。” 许城抬眸。 “等我到了梨城,会给家里打电话的。告诉他们,我早就下船了。让他们不要为难你。” 许城默了会儿,问:“你上岸后去哪儿?” 她掩饰住惆怅:“先找旅馆住着,然后找工作。” “什么工作?” “小超市,小卖部。” 许城扭头望向身后,门框外,是爆裂的夏日午后。 姜皙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脖子上拉起一条长长的紧绷的筋络,一直勾到锁骨处。风扇鼓着他的白背心,晃晃荡荡。 少年肌骨瘦清,手臂上的疤早已掉痂,空留一条淡粉的痕。 她希冀着,他挽留她。 但他说:“好。” * 中午一点,船开到梨城郊外一处小码头。 许城拴上缆绳,走进船屋超市区,扯了个大塑料袋,挑拣了些她平时喜欢吃的零食。 就这么放她走,他不知回去后怎么跟李知渠解释。 许城一颗心沉沉的,走进起居室,姜皙已经把背包收拾好。 上船一趟,多了一堆衣服和画具,她瘪瘪的背包变得鼓鼓囊囊。人神色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许城拎起塑料袋,缓声:“这些带在路上吃。” “太多了。” “让你拿着。”他又掏出一叠钱,“省着点用。” 姜皙坚决后退:“不要。” “怎么不要?” 她嗡声说:“我觉得,你赚钱很辛苦的。我不想要。” 许城心抽了下,抓住她胳膊将她扯过来,不由分说把钱往她裤兜里塞。她硬是不肯,双手阻挡。 “姜皙!听话!”他喝一声。 她不动了,嘴巴抿紧成一条直线,鼻尖红透。垂首的模样茫然而无助,很是可怜。 许城心里不知是种什么滋味,不能再多看她一眼了,匆忙塞好钱,拍了拍她后背。 她背好书包。许城拎着装满零食的大塑料袋,送她出去。 盛夏的午后,太阳如滚烫的银针一般密密麻麻扎在身上。甲板上热气潮湿蒸腾。两人无声走到船头,姜皙停下了,低头看着脚下的江水、与栈道摩擦的轮胎。 许城没催她。 姜皙回头再望一眼这艘蓝白相间的小货船,又望那滚滚的长江,忽然扬起声音,期盼地说:“我都不知道我本来姓什么叫什么呢。要是我姓江就好啦!长江的江。那我就叫江江。” 许城眼睛有点痛,用力敛了敛眉心。 “或许,我就姓江呢。”她声音低落下去。 她很喜欢在江上呢,但……要下船啦。以后,长江不会保护她啦。 姜皙一大步跨上栈道。许城把塑料袋递给她。她接过,一声不吭,望着许城的眼睛。 许城也直视着她,烈日将她的脸照得灿白,她眼睛是红的,鼻尖儿也是红的。紧抿的嘴轻轻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 许城轻声说:“走吧。” 她低呜:“我们还会再见吗?” “不知道。” 她眼里一下水光荡漾,稚声问:“那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许城说不出话来,抬头望向高高的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天空。 姜皙知道他不会留她了,丧气了,眼泪吧嗒吧嗒滚到下巴边,雨一般滴落:“许城,我走了。” 许城回头,只看到她迅速转身的背影。 起伏的轮船摇得他晃了晃,他看着姜皙一点一点慢慢走下栈道,走上坡。 这会是最好的结局。她有她的人生,他走他的正轨。 他迅速解开缆绳,大步上楼,进了驾驶舱。 船尾的江面翻溅出浪花,小货船离了岸,朝江心驶去。 船只转向那一刻,许城最后看了姜皙一眼,她脑袋垂得很低,跛着脚一步一步蜗牛一样走在坡道上。 很快,视线里只剩下宽阔的长江水路。 烈日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火辣辣的难受。 船往江心开,许城始终没回头。可千忍万忍,还是瞥了眼后视镜,蓦地心一沉——姜皙一动不动,站在堤坝顶端望着他船的方向。 灰色的坡,绿色的树,她白色的身影在天地间孤零零的。 许城目视前方,继续开船,江水破开成白色的泡沫,朝两舷涌去。 他感觉开了很久,却才刚到江心,再瞥一眼后视镜,那白色的影子仍纹丝不动立在先前的位置,执拗地望着江上远去的船只。 许城眉心拧成疙瘩,前胸后背热汗直下。 姜皙,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突然,“笃!!!——”一声船笛响彻空旷的江面!船调转方向,劈开水域,朝岸边加速而去。 堤坝上的姜皙定了一两秒,突然就冲下坡道,朝下方的码头栈道跑。她腿脚不便,又背着包拎着塑料袋,跑得一瘸一拐,根本快不起来。但她在尽全力奔跑,用她最快的速度。 “别跑啊傻子!”许城又鸣了一声船笛。 可姜皙不管,使尽一切力气奔向他! 她踉踉跄跄跑下长长的斜坡,歪歪扭扭跑上栈道。许城的船刚靠边,落了锚。船头随着江水往复冲撞着栈道,时而靠进,时而分离。 姜皙一路地奔,丝毫不停。许城看出她心思,一出驾驶舱就冲她大喊:“等我下来!危险!” 他飞速下楼。 姜皙奔到船边,只停顿一下,看准船头冲撞到岸的一瞬,飞扑到船上。 可她本就腿脚不好,跳不了太远,船头随水流与岸分离开。姜皙扑趴在船上,下半身悬了空。 许城楼梯下到一半,干脆撑住扶手一个翻身跳下,奔至船头,揪住姜皙的胳膊将她拎起来,恼火道:“叫你等我下来,你急什么!你知不知道危险——” 姜皙满脸的泪水,冲他委屈直哭:“许城——你怎么不留我呀?!” 那一瞬间,许城的火气、烦闷、心燥、不宁……全都消失了。脑子里一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想了。 他把姜皙重新安顿好。 她一进船屋就不哭了,认真把包里的衣服翻出来放回柜子里,画具也全部装回她的娃哈哈纸箱。 许城切了半个冰镇的西瓜给她。 她刚跑出一身热汗,坐在桌边,吹着电扇,拿勺子舀西瓜吃。吃着吃着,变得安心又自在,幸福又满足。 许城也热得要命,拿了根老冰棍,坐在藤椅里一言不发地吸着。 他不知道自己又在发什么疯,明明决定放她走了却又接她上船。 他跟自己说,他只是为了给方信平给李知渠一个交代。 * 那夜,姜皙在卫生间洗澡时,恍然想起,距离他们从船厂逃亡,已安宁地过去半月。上船以来,是她人生飞速变化的日子。当初一眼选中这艘船,好像还在昨天。 今天以为要永远下船,却又失而复得。 她站在堤坝上,听到江中那一声鸣笛时,她心里的震颤,会在生命里留下永久的印记。 姜皙洗了把脸,伸手准备去拿沐浴乳,看到了许城洗澡用的香皂。心思微妙地牵动,手便落下去,将香皂拿起来。 滑滑柔柔的,一点不像他会用的东西。 她闻了闻,清新的茶树香味,是每天夜里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她看向镜子,女孩的身体白皙姣好。她心跳很快,偷偷做一件很私密的事——镜中,女孩稍稍抬起下巴,抓着那淡绿色的香皂,涂抹着修长的脖颈,锁骨,清瘦的肩膀,丰盈的胸口,纤细的腰肢,腿杆…… 香皂柔腻细滑,像在抚摸,滋润着她的肌肤。 姜皙回神时,呼吸急促,脸颊滚烫,红得像起了火。这火在她周身蔓延,连脖子和胸口都烧成灼热的粉色。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发梦一样,一下羞得不行,赶紧将他的香皂放回原位,慌忙冲洗身体。 突然,停电了。 她惊得一声尖叫。叫完就冷定下来,做贼心虚,急急忙忙擦干身体;摸黑抓到睡衣,胡乱套上。门上传来敲门声。 许城在外面:“没事吧?” “没事。”她拉开门,根本不敢看他,“停电了吗?” “嗯。应该是柴油发电机出了点故障。你洗完了吗?” “唔。”她更心虚了。 “走路小心。”许城未察觉她的异样,拿了工具上楼修理。零件坏了,得换。今晚用不成了。 盛夏,室内闷热得跟蒸笼有一拼。没了电扇,静坐着都得出一身热汗,根本没法入睡。 许城说,只能去二楼露台上睡了。 他提了几桶水上去,就着夜色泼在露台上,拿拖把拖干净,消一消露台上的热气;再把床上的凉席拆下来,拿上两盘蚊香,叫姜皙抱上枕头上楼。 凉席铺地上,夜风吹着,别提多清凉。 许城先躺下,在凉席最靠边的地方。姜皙躺另一边,间隔的距离能再塞下一对他俩。 姜皙莫名紧张,心跳得厉害,手指一下下抓抠着席子,发出细微刮擦声。 许城懒懒说:“这席子惹你了?” 她没出声,动作倒瞬间停了。 过了会儿,他说:“姜皙,你看。” 她扭头看他:“什么?” 他望着天空,下巴指了指天:“那儿。” 姜皙望天,一瞬屏住呼吸——漫天璀璨的夏夜星河! 繁星如珍钻一般在蓝丝绒般的夜空闪烁,天空垂得很低,触手便可摘星。 她惊叹:“好漂亮!” 他一手枕头,一手指天空:“那条,很亮的那条,就是银河。” “哇……我从来没见过银河呢。真好看。像倒了一条牛奶。” 许城笑了下:“那边,最容易认出来的,是夏季大三角。就是牛郎织女星,和天鹅座的天津四。” “哪里?”她不自禁往他身边靠近一个身位。 “那儿。”他的手比划了一下,“最亮的那三颗。” “真的。你怎么认识的?好厉害——” 他顿了一下,说:“我也只认识最常见的。夏天的牛郎织女,冬天的猎户座。” “你经常睡在这里看星星吗?” “嗯。以前我和姑姑姑父还有表姐挤一条船上,电扇不够。有时候实在热得睡不着,就一个人上来睡。但我很喜欢睡这儿,一直看星星,看到睡着,觉得挺好。” 可姜皙想着少年的他独自躺在小船的露台上,以天为被,以船为席,突然很难过,问:“你会觉得孤单吗?” 许城愣了一愣,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觉得,他过得挺好的。但这一刻,却有什么东西莫名撞在他心口上,撞到一处本身就空洞的地方,钝钝的疼。 姜皙接着轻声说:“其实我也很孤单。虽然家里有很多人在我身边,哥哥,爸爸,阿武哥哥,阿文姐姐,还有添添。但好像没有人听懂我说话。不过,我也没什么想说的。或许是我不会表达。” “你家人对你不好?” “也不是。已经很好了。” 只不过,她所有一切都得听爸爸安排。她去特殊学校,她和姜添上下学都由司机保镖接送,没有自由活动时间,也不允许交不认识的人家的朋友。而她整天不是在家,就是特殊学校,基本没朋友可交。 许城想起去年初遇,她单纯得跟个孩子似的,原因在此。 清凉的江风吹着,他们东一句西一句闲闲聊,不知何时,困意来袭,模糊睡去之时,姜皙咕哝一句:“许城,我在船上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不孤单一点?” 许城慢慢睁开眼睛,在风中,他闻到了她身上,他洗澡用的香皂的味道。 * 他睡意没了,扭头看她,她睡颜安宁,发丝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风吹过来,他很确定,她浑身都是他香皂的味道。 许城做了个梦。 梦里,姜皙紧紧贴在他怀里,缠着他,绕着他。香皂的、沐浴液的香气,水乳交融,搅成一团。她的身体白得像银色的鱼,软得像天上的云。 许城醒来时,浑身热汗淋漓,濡湿黏腻。 头顶仍是星空,身旁仍是她熟睡的容颜。 许城第一次做春梦,但以他三年的男生宿舍经验来看,这是他这个年纪男生正常的生理现象。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都是那块香皂惹的。 他平复着心跳,很轻地起身,下楼,拿了条新的内裤去卫生间。换下来的迅速洗净晾起。 他重新回到露台躺下,望着寂静星空。不知什么时候,再度渐渐睡去。 这一次,睡梦安宁。 但一大早,激烈的电话声将露台上的两人惊醒。 许城看到姑姑来电时,已有预感。 姑姑很焦急,责备他为什么这段时间电话打不通,短信也不回。说今天又有奇奇怪怪的人堵在店门口,找许城讨人。 “全江州都说你把姜家小姐拐跑了,到底怎么回事?”姑姑急道,“小城你疯了呀,姜家的人你也惹!日子不要过啦?” 许城说他马上回去。姜皙也醒了,沉默地坐在席子上,手臂上还压印着凉席花纹印。 彼此什么也没说。 许城起身下楼,登岸去换柴油发电机零件。姜皙将席子铺回床上,打扫掉露台上残留的蚊香灰。等许城回来修好发电机,她煮好稀饭。两人无言吃完。 她拆缆绳,他起锚;小货船开动,拖着长长浪花向上游而去。 许城在上方的驾驶舱里掌舵,姜皙在下方的船屋,抱着双腿蜷坐在藤椅里。 收音机磁带放着悠扬的《喜欢你》。 傍晚,船开到江州市陵水码头,停了。时隔半月回到原点。发动机的轰鸣消弭下去。 但许城一直没下楼。 姜皙上去找他,见许城背对着她,双手撑着栏杆,久久地望着东方的江面。 姜皙在他背后伫立许久,慢慢走过去,慢慢……伸开双臂,从后面搂住他的腰身。 少年的身躯在风中一下紧绷起来,却不似对抗,像不知所措,像慌张。一直紧绷着。 姜皙不管,将头贴靠在他后背上,闭上眼。她紧搂着他发热的精瘦的身体,感受着薄薄布料下他皮肤的炙热、心跳的搏动、甚至血液涌动的声音,嗅着他身上的熟悉的好闻的气息,始终没松手。像要把这一刻所有的感觉都镌刻在心底。 一点一点,许城的身子,缓缓松解了下去。 像江水接受了风的拥抱。 他任她抱着,没有推开她。心,平缓了。像暴雨洪峰过后的江面,只剩平静开阔。 正文 22 chapter 22 刘茂新许敏敏在老城区商贸街最边角租了个铺面开五金店,生意一般,但日常开支过得去。想着年纪渐长,落下腰痛风湿,不好长期在船上劳作,未来指着这家铺面养老。 夫妻俩做事一向本分,不与人结仇。可最近他们店被姜家人盯上,说许城拐走了姜家小姐,他们上门来讨人。每每让警察赶走,每每又来。 许敏敏联系不上许城,急得不行。 今天一大早,又来了伙高矮不一、凶神恶煞的男子。 几人堵在卷帘门前,跟门神似的,老顾客来,直接轰走;隔壁店家好声好气打圆场,也被喝斥滚蛋。 刘茂新胆小,不敢吱声忤逆;许敏敏气不过,又报了警。可警车声儿一响,几人麻溜儿散去,留一两个嬉皮笑脸把守门口,冲警察摊手:“青天大老爷,我站这儿等弟兄,站会儿怎么了?公家的地方,不让站啊?” 由于对方没有任何非法行经,民警规劝几句,也只能打道回府。 许城赶到时,那帮花臂男从店里搬了六七把猩红的塑胶凳子,正大马金刀坐在门口啃西瓜,西瓜皮摔了一地。 许敏敏老远见到许城,急忙赶来:“小城啊,你这些天去哪儿了!你是从哪里惹上了这帮活阎王?” 刘茂新积累了多天的惊吓变成泄愤,搡他肩头:“高中规矩了三年,一毕业就惹祸,你不要命还拖我俩垫背?” “也不是要骂你,可你招谁不好招姜家的——”许敏敏一扭眼看见他身后不远处跟着的姜皙,朝她投去一个埋怨的眼神。 姜皙低头垂眼。 “之后再说。我会处理。你们别掺和。”许城握了下姑姑的手,示意她止步。 坐在门口的几人放缓了啃西瓜的动作。为首的,许城认识。一年前,他去学校“请”过他几次,叫阿武。 许城站定,说:“找我?” 阿武“啪”地砸了西瓜皮,粗犷的双眼紧盯着他;许城不惧,冷淡回视。 阿武眼风冷冷扫开,看向后头的姜皙,面色松缓了,朝她走去。经过许城身边,阿武一根手指点了点他肩膀,说:“有人来收拾你。”接着冲姜皙微笑,“妹妹,我们回吧。” 姜皙抬头:“阿武哥哥,谁要收拾他?怎么收拾?” 阿武握她手臂往前走:“回去再说。” 姜皙挣脱开:“我不想回去。” 阿武很意外,他从没见过姜皙叛逆,他也从不忤逆姜皙的意思。可今天,他为难地说:“小姐,得罪了。” 他朝她伸手,姜皙立刻往许城身后躲,许城也同时移步过来,挡在她身前。 阿武上手就推他肩膀:“你他妈怎么回事?!” 说着就要绕过去找姜皙,许城再度拦截,一把回推回去:“你怎么回事?” “敬酒不吃!”阿武恼了,要动手时,一旁传来淡淡的声音:“阿皙,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后座车窗落下,姜淮坐在里头,说:“爸爸在家等你,现在。” 姜皙望着他,脸色苍白。她垂头良久,朝车走去。 姜淮这才看向许城;而许城的目光刚从她身上挪开,与他相撞。电光石火、刀剑相交。 姜淮余光朝阿武,勾了勾手指,阿武立刻过来,弓身。 姜淮说:“请他上车。” 走到车边的姜皙浑身抖了一下,哀求地看住姜淮。他很轻地摇了下头,示意无用。 阿武折返去许城面前,什么也没说,看看五金店子和许敏敏夫妇,又看看他。 许城明白,走向汽车。 许敏敏一下冲过来,紧紧抓住许城,哀求他别去。许城安慰说没事,去去就回,让刘茂新将她拉走,上了车。 汽车驶离老城区,绕去栖雁山。已入盛夏,山上树冠茂盛,如碧绿华盖。山林深处,姜家大宅的金色铁门高大气派,从两边拉开。汽车又行驶过一段林荫道,停在一处白色的巨大建筑群前。 门口的喷泉迎空怒放,风吹水雾扑来,解去酷暑丝丝热意。 许城去年初夏来过,回去后给方信平画了张地图。可惜当时他只允许去姜皙居住的小西楼,对这庞大建筑群其他分区无从涉足。 一行人从富丽堂皇的南楼大厅穿过,笔直前行。许城往左边看了眼,那头是姜皙住的地方。这一回头,与姜皙目光对上,她表情木然,眉间有极淡的愁。 许城冲她安慰地弯了下唇,她瞬间眼眶红了。 往前走,是许城没到过的短廊、会客厅。一路装修极尽奢华,处处彰显主人财力。 不知多少人的血汗码累其中。或许还有他爸爸的一份。想到这儿,他自嘲一笑。 阿武扭头撞见他那抹放肆自若的笑,也是佩服得无话可说——叶四在他那儿败北的事儿,整个家族都知道了。 中庭是一座四方花园,内种奇珍异树。中央一座与门口规模相当的大理石喷泉,水雾弥漫。绕过喷泉,北面一座凉亭,芭蕉树围绕,树下流水潺潺,姜成辉一身清凉的丝质对襟褂,在小池边投喂锦鲤。身旁专人捧着鱼饵。他哥哥姜成光则坐在一旁吃着一颗桃子。 众人停在凉亭外台阶下,脚下的鹅卵石被太阳烤得发焦。 姜淮走上台阶,在姜成辉身边低语几句。后者扔掉最后一把饵,回过头来。 这是许城第一次见姜成辉,江州几十年来的“传奇人物”——包揽江州一市六县大型娱乐休闲、商旅酒店、集运物流等产业,黑白两道通吃。早年靠地下博.彩发家,近年说是洗白,但巨大利益驱使下,并未完全脱手。 他额头窄,两眉几乎相连,小眼大耳厚唇,五官谈不上天生凶恶,也无端令人不适。 姜成辉先看向姜皙,掌心向上,四指勾了勾。 姜皙走上凉亭,低唤了声:“爸爸。” 姜成辉摸了摸她的头,又打量她一圈,说:“没事就好。” 姜皙霎时愧疚地垂下头。 他往前一步,负手立在凉亭台阶上,眼睛眯起,打量许城。 才成年的毛头小子,居然从叶四那一帮身强力壮的专业打手手中抢走姜家小姐,还砸毁了一台车。 他原好奇他那深居简出的单纯女儿能被什么人拐走。现在一见,有几分理解了。这小子确实生得挺拔英朗,身段好,脸也好,尤其一双眉眼,锐利坦荡,年纪轻轻也遮不住蓬勃的男儿气概。 但姜成辉厌恶他的眼神,不惧不畏的,甚至不羁不屑的眼神。 他挥了挥手,说:“叶四。” 叶四用力点头,五指撑开,动了动指间的指虎。他一个眼神,两名强壮的手下立即上前缚住许城双臂,叶四一拳击打到许城颧骨上,顿时鲜血覆面,骨痛如裂。他剧痛之下来不及做反应,叶四又是连续几记重拳砸到许城腹部。指虎将拳头力量放大,一拳一拳,生生打得他一口喷出血来,身体脱了力,头耷拉下去。 “许城!”姜皙被阿武一把拦腰接住,低声警告:“别去,老板会更生气。阿文已经——” 姜皙目露惊恐:“阿文姐姐怎么了?” 姜成辉坐下,示意佣人倒茶,说:“阿文没有照看好你,我叫人把她打发回老家了。” “怎么打发的?她没有失职,一点都没有!” “她没看住你,这就叫失职。”姜成辉看向台下的人,又勾了下手。叶四让开,两名打手架着许城,上前几步,来到台阶下。 姜成辉掀着茶盖,说:“死了没?” 许城低垂的头动了动。 “这几下,你必须得受着。江州城到处在传,说我女儿被你拐到船上,孤男寡女的,荡了两个月。你考虑过她的清白名声没有?” 许城只有出气的份儿,没回应。 姜皙刚要替他辩解,姜淮抓她的手腕,目光警示地摇了下头。 而姜成辉话锋陡转,说:“行了,你先跟在姜淮跟前办事。要是办不好,随时收拾你。”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起身要走;却听见一声嗤笑,笑得一众手下们在烈日下心底凉得发毛。 许城语气讽硬,嗓音沙哑:“我说,要给你姜家办事了吗?” 所有手下头不敢抬,大气不出;连叶四都不去看姜成辉脸色了。 姜老板沉默了十秒,说:“我现在让你失踪,在场一个人也不会透漏出去,你信不信?” 许城垂着头,汗湿碎发下,一只血红的眼抬起,瞧他半晌,流血的嘴咧出笑来,说:“老子……不信。” 姜淮眼色森森,阿武也倒吸一口凉气。姜成光差点把桃子噎嘴里。 姜成辉脸皮隐忍着怒,语气却平缓:“阿皙,我要是杀了他,你会揭发爸爸吗?” 姜皙惊到张口无言。 “试试吧。”他再度挥手。 一帮人快速将许城拖到喷泉边。两人锢手肘,两人摁大腿,叶四跳进喷水池,双手抓住许城后脑勺和脖颈,将他整颗脑袋摁进湛蓝的池水里。 冰凉的池水瞬间灌进他耳朵口鼻,世界、阳光、烈日一瞬抛去脑后,只剩耳边无尽的水流轰鸣声、心脏狂跳声和令人绝望的窒息感。 空气—— 空气—— 身体本能疯狂地挣扎,每一颗细胞都拼命搏动着抓取空气,但涌进鼻子、灌进肺腔的只有稠密的无所不入的水。痛苦的灼烧感从气管撩烧到胸腔,心脏。血液在幽闭血管中疯狂冲涌,仿佛要爆炸—— 空气—— 空气—— 姜皙哭叫着挣脱阿武,冲到喷泉池边。没有一人上前拦她,因为她不是对手。 她用尽力气去推他们,她抓扯,撕咬叶四的手臂,掰他的手指。没有任何作用。他们岿然不动。 她眼睁睁看着许城的后背涨得血红,他手臂上青筋暴起,手指拼命想要抓索什么,却无能为力。 喷泉水在空中喷出靓丽的形状。 园中众人或低头顺耳,或无动于衷。天地间静得连风声都听不到,只有许城被死命摁在池子里绝望的挣扎水声。 姜皙扑通一声跪下,哭求:“不要杀他!!爸爸!我不跑了,你放他走吧!我再也不跑了,求求你放他走。哥哥,你帮我求求爸爸。哥哥——爸爸——求你了!” 姜成辉无动于衷。 姜淮目露难色,可看看父亲的脸,也知难转圜:“爸——” 叶四等人已冒出热汗。而许城仍在挣扎,喷泉里水花扑腾飞溅,洒出的是流逝的生命力。 姜皙哭求无用,再次扑上去,拼尽全力去撕咬叶四的手。可任她将他抓咬得鲜血淋漓,他一张脸冷酷无情,一双铁爪不见半分松动。 许城因求生本能而拼命乱抓的手在某一瞬间抓到姜皙,那一瞬,他死死攥紧了她,手掌因充血而滚烫得可怕,又在一瞬间,松垂了下去。 姜皙心沉池底,再度跪下,冲姜成辉哭喊:“爸爸我求求你了!” “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不是他把我拐走的,是我要逃走的!不管我碰上谁,我都会跟那个人走,求他把我送走。跟他没有半点关系!我就是不想待在这里,我不想做姜家的人了!”她叫得撕心裂肺,“我求你放了他!!” 姜成辉说:“叶四。” 叶四松了手;另几人将许城拖起来往地上扔,他的衣衫和头发带出一大片池水泼在鹅卵石小径上。 许城扭曲而痛苦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口鼻喷吐出几大口水,剧烈咳嗽,咳得身板在地上弹起又坠落,反反复复;咳得腰身弓成一团,像抽筋的虾。终于咳顺气了,大口大口地往肺腔子里吸气,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姜皙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许城满头满脸的水,脸上指虎击打出来的伤口在渗血,嘴唇白得渗人。 “许城——”她见他狼狈凄惨模样,眼泪泉涌而出。她抱住他的头,哭得浑身发颤。 姜成辉威严的声音传来:“你想离开姜家?不想做姜家的人了?” “对!”她抬起一双泪眼,朝亭中人奋力哭喊道,“你,你们……为什么要伤……”她说不出那个“杀”字,“害人?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用的东西沾别人的血、别人的汗!” 姜淮吃了一大惊,没料到单纯如白纸的姜皙会说出这番话。 “我女儿温柔安静,害羞内向,从来不会这么对我讲话。”姜成辉眼中闪过冷光,“这话谁教你的?你这位新朋友?” 姜皙恐惧地将许城牢牢箍紧,生怕他再次被谁夺走:“不是他找的我,是我找的他。不管碰上谁,我都会求他救我走!求你不要牵连无辜!” “姜家是你说走就走;姜家人是你说不想做就不做的?!” 姜皙怔了怔,脸上挂着泪珠,害怕却决然,轻声说:“您养我一场,把我的命拿去吧。求您放他走;求哥哥和阿武哥哥照顾添添。” 姜成辉一手将茶杯挥摔在地,杯盏碎裂,瓷片飞溅。在场之人皆不敢吭气。 “你是我养大的女儿!我要你的命做什么?!还是说你仗着是我女儿,真以为我不敢拿你怎么样?行,我今天断你另一条腿,看你以后拿什么再往外跑!叶四!” 叶四黑青着脸,唰地抽出刀,上前抓住姜皙右腿,将她整个人往一旁猛拖。他速度极快,众人都做不出反应,而半死不活的许城突然从地上窜起,手脚并用扑上前揽住姜皙的腰,将她整个儿扯回怀中,团团护住;一脚踹向叶四手里的刀背,弹得刀刃乒乓响。 姜皙只觉阳光蓝天四下旋转间,她人已在他怀里,耳边是他剧烈的心跳和呼吸声。他头发上的水滴在她脸上,冰冰凉凉。 姜淮喝止:“叶四!!!” 叶四停下。 姜淮看姜成辉,沉声:“爸爸,你不能这么对妹妹。” “我要怎么对她?我还要怎么对她?!”姜成辉大呵一声,又语带悲凉,“阿皙,爸爸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伤爸爸的心?我收拾他,不过是气你还小,就这样不清不白跟他在外头晃荡。你不考虑姜家,你想过自己的名声没有?想过别人怎么看你!你看看你,这家里所有人拿你当公主捧着。你出去外头俩月,粗糙成什么样子?啊?我一个当爸爸的,不心疼?不生气?我就不能发一场火?” 姜皙本就内心交战。他强硬,她能争辩;可他一示弱,她便无措了,流着泪唤了声:“爸爸,我不是……” “你有什么不能好好跟家里说,非要一声不吭离家出走?家里人为你担心了两个月!你哥哥都快急疯了!” 姜淮拧着眉,沉默无言。 姜皙大哭:“哥哥——对不起——” 姜成光打圆场:“算了算了,孩子好不容易回来,训几句得了。走走,我陪你去下棋。” 姜成辉绷脸半刻,又有些颓唐模样,对姜皙说:“女儿大了,管不了了。我也给了他教训。为了你,我不为难他。可你记住,我姜成辉,永远不能失去我女儿。再跑一次,我要他的命。” 正文 23 chapter 23 从姜家回来后,许城因伤在家躺了两天。 许敏敏又心疼又气恼,一会儿责备他不学好,把人小姑娘拐去船上快俩月,行为实在放浪;一会儿哭诉自己平头百姓无钱无势,孩子遭人欺负也无处还手;一会儿又痛骂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和姜家小姑娘搅在一起,且不说姜家万一报复下狠手,哪怕姜家接受,她也不同意——钱啊富贵啊她不管,她们清白人家绝不跟那吃人喝血的奸狡之人同流合污,她怕遭报应。更何况,他许家就是姜家众多受害者之一,好好一个家给祸害散了。不然她侄儿何至于小小年纪过得那么苦。 许城闷头昏睡,各项质问一概不答。稍好转后,他搬回船上。 在姜家差点溺死的事,跟一棒子似的把他打清醒了。被摁入水里的恐怖的窒息感和绝望感,他忘不了。他考虑她的无辜,可姜家何时把人当过人看?不论是他、方筱仪、方信平,等等的人。 他厌恶他们整个家。 许城让自己的心冷了下去;很快见了李知渠,简短说了那天在姜家发生的事,他拒绝了姜成辉的提议。这是他本能反应,直觉不能答应得太轻易。 李知渠叫他自己把握,说延迟入学的事批下来了。至于他后来报的院校,今年分数陡涨,掉档了。也好,外界以为他没考上,没书读了。 许城有些心不在焉,说:“姜皙到现在都没联系我。” 自那日后,姜皙就像从他生活里消失了一样,音讯全无。 许城将她留下的衣服打包塞去柜底,洗漱用品扔去一旁。他独自一人起床、洗漱、解缆绳、开船、交易、理货、整理、吃饭、靠岸、洗衣服、睡觉、听收音机…… 起初,会想起她。 她在甲板上画画,在电磁炉旁忙碌;她坐在风扇前吹湿漉的头发;午睡醒来小身板摇摇晃晃,揉揉脸上的凉席印子,他塞给她一根冰棍,她呆呆地叼着…… 他想着,会心烦;至于烦什么,不知道。脑子里总荡着她那句话:“不管碰上谁,我都会跟那个人走。” 船上两月,他对她遭遇的同情、因计划利用她而产生的歉疚和照顾,那些内心挣扎,都是一场笑话。 八月,水上船只往来渐繁,他更忙了,忙到得请码头小工,工资当日结算。也没空再去想那段仿佛不真实的日子。 就好像当初船上相伴的那么一点模糊的旖旎感觉,在打开舱门的一刻,被江风吹得气味都不剩了。 只在有天夜里,许城洗漱完,瘫坐进她常坐的藤椅里吹风扇,忽地摸到一丝细细的长发。他拈在指尖,双手牵拉出一条长长的柔韧的丝线,食指在末端缠绕两圈,出神半刻,皱眉扔进垃圾桶。 手机里仍是一条短消息都没有。他想,她所谓的喜欢,不过是小孩喜欢一件玩具。玩具被人拿走了,她就忘了。 这样下去,他跟李知渠的计划怕是要落空。 可他已决意要潜入姜家;而成功与否,依赖于姜皙对他的“喜欢”程度。 夏日烦热困顿,生活忙碌。挨到八月中旬,许城给姜皙发了条彩信,一个字也没有,只有张图片:是别在电风扇上的一朵栀子花。 当天下午就接到姜皙的电话。 她声音轻软,夹着一丝快乐和紧张:“许城?” “嗯?” “我是姜皙。” “我知道。” “你还记得我呀?” “……”他无语,“说事儿。” 那边,姜皙停了几秒。他的声线隔着电话淡淡的,有些陌生,叫她莫名忐忑,语气也低落下去:“我想约你明天去游乐场玩……好吗?” 许城望着江面上反射的阳光,眯了下眼,觉着从在她家差点儿被淹死一下跳跃去游乐场,诡异又荒诞。 “许城,你还在吗?” 许城说:“在。” “那……去吧?”她不禁柔软哀求,“去吧——” “行。” 这次,不能再浪费机会了。 …… 次日上午,许城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没想到姜皙依然比他早到。 她撑着拐杖,立在去年那株梧桐下。去年是五月,而今八月,梧桐树冠墨绿繁茂。还是那辆黑色车停在她身后。 她特意打扮过,长发一半编了发髻、系了蝴蝶结,一半垂顺遮肩;一袭白纱裙,美若梦境。夏风摇动树梢,光斑漏下来,在她周身挥洒。 她眸子因期待而亮亮晶晶,半分不见等人的烦闷。 许城今天穿了身短袖白衬衫,水洗蓝的牛仔裤,清爽又肆意。走近了,对视一眼,她微微抿唇,面颊染粉。许城没什么表情,近半月不见,略微生疏了。不过他昨夜没睡好,有些困倦,人一懒怠,就显得比她自在许多。 许城说:“为什么撑拐杖?” 姜皙看了看旁边的车,又看看他。 他会意:“进去吧。” 进了游乐场,姜皙才说:“我爸爸不喜欢假肢,说很吓人。他之前就不喜欢我用,说把腿磨成那样,他心疼。再说,我这次跑出家,两个月才回来,他很生气,说是假肢害的,以后不准用了。” 许城因迁就她的步伐,走得很慢,问:“那你怎么想呢?” 姜皙没做声,撑着拐杖走这么一会儿,嘴上已出了细汗。 许城说:“姜皙,我跳进江里给你捞假肢,不是为了让你拄拐杖的。” 她怔了怔,低声也低头:“我知道。” 他不打算坏她兴致,不在这事上纠缠,扫一眼四周缤纷的童话色彩,说:“你想玩什么?今天有一整天的时间。” 她很好哄,脸一下被点亮:“我想先玩旋转木马。” “好。” 旋转木马还在上一曲吟唱,他们在外圈等待。姜皙看见内场一对情侣挤在一匹木马上,两人搂得很近,笑着,闹着,扭头亲吻。 她看着看着,就偷偷看他。 许城百无聊赖等着音乐结束,望着转动的花花绿绿的马儿,说:“你总看我干什么?” 姜皙很不好意思,别过眼去。 “来游乐园,风景不看,专程看我来了?你也看不厌。” 姜皙脸红了,耳朵也红了。阳光下,细毛绒绒的。 莫名地,许城有点儿想摸她耳朵。 “要停了。你想坐那匹白马吗?” 她连连点头:“想呀。” 许城没看她,听着她的声儿,唇角弯了一下。 那是去年她坐过的最高最帅的白马。她走过去,站在那儿等着他抱。他将拐杖放到地上,握住她的腰将她举起来。 她坐好了,眼睛水盈盈望住他:“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坐?” 他笑得有点儿故意,说:“不坐。” 她“噢”一声,问:“你要去外面等我?” 但这次,他没有。许城站在原地,懒懒搭扶着栏杆,在轮盘转动时,和她一起旋转起来。 她惊讶,随即笑了。 马儿高高低低地起伏,她目光却始终围绕着他,他亦直视着她,在这样缤纷的色彩流转的乐园里。 曲终,许城朝她伸手:“还想玩什么?”他将她抱下,这会儿不那么懒了,起了点儿兴致。 她没来得及回答,人滑落他怀中,一脸扑在他胸口。他的胸膛很热,有种蓬勃的力量,闻起来像盛夏的松林。突然间,在船上相处的两个月,那些一起开船、清货、作息的日子,带着潮湿的江水气息扑面喷涌而来。 她的脸更红了。 许城松开她的腰,把拐杖递给她。他心里清楚得很,却没说话,直到和她走下轮盘,才问:“姜皙。” “嗯?” 许城伸出一根食指,像要碰她的脸,却只是悬在她脸颊旁:“你脸怎么红了?” “太热了。”她小声说,心里直打鼓:以为他会碰她的脸呢。还有点紧张期待来着…… 一对共享着一份蛋筒冰淇淋的情侣搂在一起经过,边走边亲嘴,姜皙的目光跟着他们走了半晌。 许城说:“想吃冰淇淋?” 姜皙一愣:“啊?” 许城叹了下:“问你吃不吃冰淇淋。” 姜皙不知为何脸发热,点了点头。 “要什么味道?” “草莓。要是没有,就橙子,绝对不要巧克力。讨厌巧克力。” 许城买了个草莓甜筒回来。 “怎么只有一个?” “我不想吃。”许城说,“别那么多话,快点吃。过会儿化一手。” “噢。”姜皙于是乖乖坐在台阶上,奋力吃甜筒。 斜对面不远处,坐着又一对情侣,分享着同一个冰淇淋。女孩子挽着男孩子的手臂,吃一口冰淇淋,就把脑袋靠在男孩子肩上蹭蹭。 姜皙边看边吃,边偷偷看许城,脸愈发红了。 “吃你的冰淇淋,看我干什么?”许城喝着一听可乐,眯眼望着海盗船。 她那点儿小心思,他心里一清二楚。 天热,冰淇淋化得快。许城想她速战速决,便不跟她聊天,坐在她身旁的台阶上,看来往的人群。 两人之间隔着半人的距离。 过了会儿,许城察觉姜皙偷偷往他身边移了一点点,他没介意。 又过了一会儿, “你的牛仔裤裤筒怎么那么粗呀,真好看。”吃冰淇淋的人说。 许城看着远处大摆锤上尖叫的人群,手指敲敲可乐罐子:“说了叫你别多话,有半分钟吗?” 姜皙看手表:“有了,40秒。” “……”许城说,“行。你讲。过会儿我要是看见你冰淇淋化手上。” 旁边人不讲了,传来一阵忙忙碌碌的吸溜声。 许城看着远方,忽然有些想笑,就无声笑了。 姜皙窥见他微笑的侧脸,也不禁开心地笑。太阳很大,照在他和她身上,好热,但她很喜欢。 很快,她吃完了,脸也不那么红了。她拿着蛋筒包装纸,撑着拐杖起身,许城从她手里抽出废纸,说:“我去丢。” 垃圾桶在十米开外,许城快步过去。姜皙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他回身朝她走来。起先被阳光照得微眯着眼,有些懒倦,但突然,他变了脸色: “姜皙!” 姜皙诧异回头,身后一对情侣搂抱成一团,不看路地嬉笑打闹着朝她撞来。 这一下撞得不轻,姜皙脚下失衡,眼看要从台阶上跌落,许城及时冲来,一把搂住姜皙的腰,将她抱进怀里转过身去。那对情侣撞到许城身上,许城憋着火,狠狠一把将两人掀推开。 “怎么看路的?注意点!” 那一男一女被人打搅了甜蜜气氛,满脸不情不愿,不说道歉,男的还嘀咕一句:“残废就别出门。” 许城:“你再说一遍。” 男的没敢再说;女的翻个白眼,拉男的走,还踩了脚倒在地上的拐杖。 许城忽然把姜皙抱起来,姜皙还惊魂未定,被他举起放到一旁的高台上:“坐这儿别动。” 姜皙看他脸色极差,小声:“许城……” 许城大步走向那对离开的小情侣,一手揪住男生衣服后领子,把他提溜着翻转过来。男的想反抗,但许城比他高很多,力气也大,稍一用力就把他的背给摁了下去。 男生弓成弯虾,可乐撒了一地。 女生尖叫着要上前,许城没跟她废话,拿手指了她一下。女生一下没动了。 许城揪着男的后颈,跟揪只鸡似的拎到姜皙跟前,狠摁他后背:“道歉。” 男生艰难地抬头看坐在台子上的姜皙:“对不起。” 姜皙赶紧摆摆手,真挚地说:“没关系呀~” 一男一女见这样,反而害臊了;这下语气变真诚了:“真对不起啊。” “真的没事的~” 许城没继续追究,松了那人。两人立刻跑了。 许城把拐杖捡回来,但上头洒满了可乐。许城在裤兜里掏掏,掏出一坨皱巴巴的洗衣机搅过的卫生纸。 他说:“你有纸吗?” 姜皙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很开心:“没有。” “……”许城把脏拐杖摆靠一旁,微叹,“那怎么走?打电话,叫外头的人来抱你?” “不要。”姜皙目光切切看着他。 许城抱着双手靠一旁:“要不,找人借包纸巾……” 姜皙晃荡着脚,右脚轻轻一踢,拐杖哐当一声倒地上。 许城斜眼瞧她。 姜皙没敢迎视他,小声问了句:“你为什么不抱我?” 许城反问:“我为什么要抱你?” 姜皙答不上来,但过了几秒,又觑着他,说:“你是不是抱不动我呀?” 许城一下就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 有比这更傻的激将法没有? “嗯,抱不动。”他笑容还没散,懒懒地抻了下肩膀,“我没力气。” 姜皙自然知道他骗人,脸上难掩失落。 但许城说话间,已笑着走来,轻轻将她从台子上抱起来收进怀里,问:“下一个想玩什么?” “小火车。”她的眼睛刹那间放光。 “那就小火车。”许城说着,突然飞跑起来。 姜皙搂住他的脖子,咯咯直笑。 五彩斑斓的游乐园里,他抱着她飞奔,少年的衣角和少女的裙子在夏天的阳光清风里飞扬。 那一整天,他一直抱着她。她起先很规矩地缩在他怀里,生怕自己给他增添负担。但渐渐,玩了一个又一个项目,她累了,身子就松软下去。 到黄昏,她开始犯困,在他怀里打起了瞌睡。 彼时,许城抱着她要往外走,说:“还有什么想玩的?” 没人回应。低头一看,她睡颜安然。 “姜皙?” “唔?”她迷迷糊糊,仰头往他脖子里贴贴,脸颊和鼻子亲昵地蹭蹭他。 许城痒得打了个激灵,刹住脚步。 他抱着她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本想把她放到身边,让她靠在他肩头睡。可她环住了他的腰。她热热软软的脸蛋贴进他脖子,呼吸撩撩如羽毛。一串战栗从许城的耳朵窜上脑后,又沿着脊柱一路窜下。 他谨慎地将头歪向一旁,试图脱离她鼻息的控制。 但天气炎热,薄衣热汗。他手臂黏贴着她的后腰与膝下;她身躯与他前胸贴合的凉薄衣衫早被泌汗浸软。清风一吹,只隔着薄薄一层心跳。 游乐场里欢声笑语,人来人往;许城始终坐在那儿,不焦不急,等着她醒。 晚霞漫天时,风浓了,摇动树梢。姜皙被头顶的树叶声唤醒,尴尬而自责:“对不起,我睡着了。” “没事,我刚也睡着了。” 她想,他肯定累了,问:“回去吗?” 许城却看着对面的摩天轮,问:“你不想坐摩天轮吗?” 他知道,去年她就想坐。 “想呀!” 进了轿厢,许城将她放下。分开的身体泛起一丝轻快凉意。 摩托轮缓缓转动上升,她满心欢喜,再度偷偷看他。 他看着外头的风景,说:“有你这么坐摩天轮的?不看外头。” 她说:“你更好看。” 许城:“……” 他看着窗外的江州城,定了半刻,没忍住弯了唇,耳朵上染了晚霞的粉色。 余光里,她目光仍胶在他脸上。 “别看了。”他扭头迎视她。她却忽然伸手,食指触上他的眉间,缓缓顺着他的鼻梁勾勒而下。 她似乎很喜欢做这个动作,不是第一次了。 女孩的手指轻滑到他鼻尖,落到他人中,似乎想往他嘴唇上落。上次,她没敢。 许城看着她,眼神不明。 这次,姜皙胆子大了点儿,轻轻一动,指尖触到他的嘴唇上,落在他唇瓣之间。 她的表情又勇敢,又忐忑。 许城仍是风波定定的样子,似乎在看,他要是不动,她能做到哪一步。 姜皙心跳很快,进退不得,她手指仍触在他唇间,突然鼓起很大的勇气,朝他靠近。 她离他越来越近,呼吸的热气撩在他脸颊上,湿热而瘙痒。 许城垂眸,见她乌黑长长的睫毛不停在颤。她凑近他,脸蛋贴了贴他脸颊,小动物似的蹭了蹭,开心地退回去了。 许城没忍住,无声地弯了唇角。 “你笑什么?” 许城说:“盯着乱七八糟的情侣们看了一整天,就学了这?” 姜皙没想到她这一天好奇的心思,朦胧的期盼,羞涩的幻想,全被他看在眼里,窘得说不出话来。 “想亲我吧?”许城说,嗓音低低的。 姜皙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的渴切,呼吸明显急促,脸颊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 “想不想?”许城淡笑,“不想就不亲了哦。” 姜皙慌忙张口:“西——” “想”字尚未发音完全,许城歪头,吻上她的嘴唇。 姜皙瞬间在他怀里蜷缩成一团,细手在他的白衬衫上揪起大朵褶皱的花。 许城很温柔地吻着她的双唇,像舔吮着饱满而滑腻的冰淇淋。他一手捧着她滚烫的脸,一手揽住她的腰,往近身处带。椅子光滑,纱裙轻绸,她轻易滑去他身边,被笼入他怀中,吻得更深。 他尽量温柔了,黏腻轻缓,一下一下慢慢啄着她的嘴角,抿着她的唇瓣,舌尖轻缠着她。但姜皙还是被吓到了,或者说,震撼到了。她只觉他的气息滚烫热烈,扑面钻入她的身体,浑身的血液瞬间点燃,心跳快要爆炸,根本无法呼吸,也不敢呼吸。 他、他、他的嘴唇怎么那么热!那么软!!! 少女的脑子全乱掉,像一锅粘稠沸腾的浆糊,咕嘟咕嘟。 “姜皙?” “唔?” “可以呼吸的。再不换气,你要憋死了。” “……我忘了……呜……” 她被他亲吻得好似神思全被吸了去,没了任何反应。 许城稍松开她,她呆呆的,小脸绯红,眼神迷蒙,犹如浸在春梦里。又清纯,又诱人。 他将她抱到腿上,箍紧了再度亲吻,大力含吮,舌头不客气地撬入她贝齿,与里头那馨香小舌紧紧勾缠。她哪里招架得住,呜地耸起肩膀,身子哆嗦着瘫软下去,娇弱地哼出一声:“呜——” 她这声儿太过娇软如水,唤得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再度松开。 她脸羞得更红,浑身发烧。 窗外,晚霞漫天,霞光温柔地笼罩着摩天轮;照得彼此的眼眸黑湛湛、水盈盈的。 她软软地靠在他肩头,喘着气。许城指尖抚了下她鬓角碎乱的头发,手自然落下去,摸了摸她红红的耳朵边。摸着摸着,手指勾到她玉琢般的耳垂上,暧昧地揉捏了一下。 和他想象中一样的触感,软滑又熨烫。 他拇指复而拂上她的嘴唇,红红的、熨帖而柔软的唇。 “还想亲吗?”许城问。 “想呀……” 他拇指拨弄开她的嘴唇,低头再度吻了上去。 “我们亲到摩天轮停下,好不好?”他哑声诱哄。 “唔——”她乖乖允诺。 原来亲亲是这么甜蜜,她好喜欢呀。 江州的摩天轮转动一圈,是28分15秒。那天,他们亲吻了无数次。许城亲吻了姜皙无数次。 * 后来,姜皙偶尔会想起这个初吻,想到时,会忍不住浑身战栗。 初吻是什么感觉呢,像一个爆炸的万花筒。他轻闭的眼睛,凌乱的黑发,晚霞绚烂的天空,彩色的气球,摩天轮外飞旋的过山车。 想起那一幕,就想起那个夏天的味道,摩天轮里轻微的机油味,他脸颊上少年荷尔蒙的气息,他头发里洗发水的香气,他嘴唇上冰可乐的味道。 她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彩色。她一度视为最重要的珍宝。 但……是假的。都是假的。 正文 24 chapter 24 姜家同意了姜皙和许城往来。但她不论去码头或跟许城去其他场所,必须由阿武阿文接送。阿文已重回姜家,左腿瘸了。 原本,姜成辉想撮合姜皙跟他多年合作伙伴、澳门商人邓坤的儿子,但六月见面,看出此人废物一个,毫无用场。他起了退却的心思。恰恰姜皙在这时“逃婚”,离家出走。 邓坤听说她跟一个男生在船上住了俩月,闹得人尽皆知,再不提结亲的事儿。 姜皙回来后,姜成辉才知女儿看到叶四打死了人,被吓跑的;好生哄了一阵儿。 客观上说,姜成辉兄弟挺欣赏许城:他骨头硬,有勇有胆,有情有义,能干大事也能担大事。要真成了他女婿、姜家心腹,培养几年,辅佐姜淮把持家业,他大可放心退休。 姜淮跟父亲观点一致。许城是难得的将才之选,加上妹夫这层亲缘身份,必是有力的左膀右臂。而纳许城入麾下的关键在姜皙。少年少女,谈起恋爱来正是赴汤蹈火要死要活的年纪。他要是放不下姜皙,迟早就会成为姜家人。 但许城对姜家事务“毫无兴趣”。姜淮几番约他吃饭,他都说忙。 八月底一天早上,姜皙来找许城玩。姜淮一道过来,登了船,说和他聊聊。 许城不和他废话,说:“我对你们家脏事儿不感兴趣。看不上,不想干,懂吗?” 阿武差点要揍他。姜皙从船屋里探出头来,拿着一根冰棍问阿武哥哥吃不吃。阿武忙笑眯眯说吃的吃的,屁颠颠跑去。 甲板上只剩了两人。 姜淮看看码头四周脏乱破旧的环境,说:“所以你喜欢干这儿的脏活累活?方便问问,一天几个钱?” “姜小老板很闲?操心我这艘小破船。” “钱就是钱,无所谓肮脏干净。再说,姜家干什么了?从来没有强买强卖。你父亲不轻信你大伯,能亏掉公司?你大伯自己不好赌,谁能绑他上桌?” “你调查我?” “阿皙是我妹妹,我了解一下,不过分。” “我大伯是个混账,他做的孽,怪不了任何人。但这不代表你们就清白。” “所以我们在转型,”姜淮皮鞋踏了踏甲板,说,“计划过个四五年,灰色产业洗洗白。到时候任谁都挑不出理儿。” 许城说:“哦。那恭喜你。” “……”姜淮发现这小子真他妈油盐不进。 他长许城六七岁,世面见得多,可许城这种既少年老成又撞破南墙浑不怕的气质也叫他颇为没辙。 现在要在他场子里,这小子已经被摁着狠锤一顿了。他敛去眼中狠意,踢了踢脚边的缆绳桩子,说:“我那天发现,阿皙手上有茧子了,是拴缆绳磨出来的?” 许城眼瞳微敛。 “这艘船,她一两月,一两年,觉得新奇好玩。可五年,十年呢?男人,得有资本,才能留住女人。不然……”姜淮点了根烟,话题一转,“你见过刚出生的小鸡小鸭吗?要是第一眼见到人,会一直跟着人跑。书上怎么说来着,印随。阿皙就是这样,她第一眼见到的人是你。她对你,就是印随效应。一旦她见识更多,发现你不过如此,就会像成鸟一样,彻底飞走。” 江面的水光反射在许城漆黑的眼珠里,白光洌洌。姜淮将只抽了一口的烟扔在甲板上,吐出一口青雾,名片塞进缆绳缝隙里,拍拍许城的肩,走了。 许城仍未理会姜淮,照样过他的船上生活。 姜皙几乎每天都来找他。船上请了个大叔做临时工,有时姜皙想帮忙做点什么,大叔赶忙招呼她放下,大概是许城交代过。 姜皙无事可做,便去驾驶室。她想和他待在一起。 以前船上只有他俩的时候,无论他在船头,她在船尾;他在楼上,她在楼下,都感觉遥遥连系着,是在一起相伴着的。 现在船上多了一个陌生人,她只有待在他在的空间,才觉得是和他在一起。 许城以前喜欢一个人开船,不习惯有人在驾驶舱。但他任她由她,有时她在他身旁画画,有时望江景,有时只是发呆。 有时,姜皙会和他闲聊几句,她说什么,他都回应。无论多么平淡或无厘头的话题。 “咦?哪里怎么有个编织袋?” “哪儿?” “那儿。呀,朝我们过来了。会不会搅进螺旋桨,把桨弄坏?” “你该担心编织袋吧。” “许城,有只鸟落在甲板上,你看。好漂亮。” “像是伯劳。” “伯劳?它飞累了,来搭船的。” “那你快去,叫它拔根羽毛下来付船票。” “它不给怎么办?” “不给就轰它下船。” “我也没给船票。” “……我想想,拿什么来抵。” “唔——” “嘻嘻。” “笑什么?” “那个浮标,长得像个地鼠。一下冒头,一下缩进去。” “是哦。” 但,许城不怎么主动和她讲话。 姜皙第一面见他时,以为他是阳光热烈,开朗活跃的,后来慢慢相处,发现他表面能做出外放肆意的模样,但内里沉敛,话并不多。 初在船上那两个月,他们各自忙忙碌碌,不常在无事状态下待在同一封闭空间,所以一切刚刚好。而现在天天和他待在一起,时间的拉长稀释了交流的话语。 是不喜欢和她说话?或者,不喜欢……她吗? 姜皙会不安,但总是很快调整好,安安静静画自己的画,发自己的呆。反正,她过去十几年的人生,大部分时候就是这样在小西楼度过的。 而现在旁边有了许城,扭头就能看见他清俊的侧脸。哪怕只是相安无事地不言不语,她也很安心快乐。 她时常悄悄把自己的凳子往他身旁移,移到不能更近了,慢慢搂住他的腰,将脑袋靠在他肩上。他的身体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绷紧,总是很自然地接受她,还会无意识地动一动,让她靠枕得更舒服一些。 姜皙会静静趴在他肩头,看着他眼中眺望着的开阔水域。她说,我想听一下船笛。他就响船笛给她听。 “笃——笃笃——” 更多时候,他们什么也不说,她困乏地睡去。许城便半边身子不动,哪怕黏贴闷热,也纵任她趴在他身上一觉睡到醒来为止。 但许城会常常亲吻姜皙,任何时候。 他会把她抱坐在腿上,将她纤瘦的身子抵在操作台前,一手扶在她腰后,以防坚硬的台沿将她磕疼;一手握着她后脑勺,每每将她吻得头晕目眩,血液沸腾,几乎无法呼吸。而她在热吻中,小手胡乱摸到他脖子、他胸膛时,亦能感触到男孩子不断升温的细腻肌肤和剧烈有力的心跳。 姜皙自觉,在那些绵密的潮湿的亲吻里,炙热缠绵的鼻息中,能感受到他的点点喜欢。是喜欢的吧? 偶尔,姜皙会带姜添来玩。 是有一次,姜皙随口说,前一晚和姜添起了小争执,但很快又和好了。许城想起姜添放假了在家,便说他要是有兴趣,可以来船上玩。 姜皙当时很惊讶,许城问:“怎么了?” “添添挺麻烦的,我怕你会不喜欢他。” “他是你弟弟,我怎么会不喜欢他?” “因为你也不喜欢我哥哥。” 许城顿了一下,说:“那是两回事。” 许城对姜添很有耐心,常常主动引导他说话。姜添很容易敏感不安,大发脾气,许城也能平和处理。这份耐心与宽和,并不因姜皙在场或不在场而有所改变。 很快,姜添会主动提起许城,甚至问姜皙,能不能带他找许城哥哥玩。 姜皙对许城说:“你跟添添讲话都比我多。” 那时,许城正在铺床单。 已是九月下,江州今年入秋迟,但凉席可以先收起来了。 许城抖抻着床单:“有吗?” “有。” 他瞧着她嘟起的脸颊,淡笑:“这也吃醋?” “才没有。我很开心啊,你对添添很很好。” 他将床单一掀,散发着阳光气息的床单盖在她头上。他凑过去,隔着干燥馨香的床单,捏捏她的脸,嗓音低沉:“那我是因为谁呢?” 她的脸颊在床单下蒸腾。 天气转凉的时候,许城和李知渠私下见了面。 许城说慢慢来,一切都在按部就班进行中。 他不想太轻易地同意。太顺利地加入,让人起疑。哪怕现下无事,后续一旦接触到内部,容易再生疑心。波折一些,往后反而信任度高,行事顺利,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他在等恰当的时机,快到了。 李知渠也觉有理。 让许城做线人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策。李知渠也担心他的安全,毕竟年纪轻,经验少。要不是熟识他,知他聪明机敏,行事灵活沉稳,是断然不敢让他去试的。目前看来,他有自己的盘算和节奏,李知渠就不多问了。 许城的“慢慢来”主要是出于谨慎,他既要做事,就得确保周全,万无一失。但或许,在他不愿深思的另一层面,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潜意识里,他希望目前平静的日子,能长一些。 有时,他不知道,他和姜皙,究竟是谁落入了谁的温柔乡。 姜皙很黏人的。 许城认为,他其实不喜欢黏人的女孩子。初中那会儿,看到高年级的大哥混混们,身边女友整日腻歪,他嗤之以鼻。高中三年,不少同学偷偷早恋,课外想方设法贴在一处,他皱眉不屑。好多女孩娇羞地给他递情书,他也觉做作。 他以为,他一直欣赏方筱舒那样大大咧咧、洒脱开朗的类型;可没想到,如今的自己对姜皙甘之如饴。 许城的理智告诉他,姜皙真的不是他喜欢的那一类女孩。不是。他对她纵容,对她好,是出于某种愧疚和抱歉。就像在船上时一样。 可他解释不了,为什么那么渴望她,身体不受控制地渴望与她亲密。 有时,他什么都不想干,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亲她、吻她、抚遍她,恨不得把她揉碎了吞到肚子里去。甚至有好些次,差点儿擦枪走火,突破最后一步。 他以为,克制于他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没想到她面前,要使出天大的定力。 好在姜皙没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全然不谙人事,只以为亲吻、抚摸便是男女间能做的最亲密的事。 许城分析,那些疯狂的渴望,应该是荷尔蒙作祟。是年轻气盛雄性激素的作用。毕竟,他在男生宿舍见多了,这个年纪的男生能丝毫不顾对象地到处发.情。激素真是要命。 又或者,是即将进入姜家的日子临近,这件事施加的巨大心理压力转化成了欲.望。 可他也会带她逛街,看电影,陪她照大头贴,买情侣水杯、钥匙扣,做所有一切情侣之间会做的细碎琐事,还不觉无聊。 总有阿武阿文盯送,他跟这俩人不对付,一开始难免烦躁。可渐渐,他居然也习惯了,每周都得陪她去外头逛几次,哪怕只是去吃个甜品。 他想,做这些,总归是为了把她抓得更牢而已。何况,他也知道,他表现出来的一切,阿武阿文都会回去汇报。 十月,许城给床铺换上秋冬被时,姜皙摸摸软绵绵的被子,说想睡在这儿,她好久没在船上睡过了,但爸爸不允许。 许城说:“住在家里不好吗?床又宽又大,这儿又小又挤。” “但我喜欢这里。”姜皙又说,“哥哥好奇怪的,总问我你的事。一直问,一直问。” 许城不动声色:“问什么?” “就问我平时和你干什么,说些什么。每次都是这些。” “哦。”他不在意的样子。她也只当是寻常,一扭身,趴在软噗噗的被子上,嗅着晒过大太阳的棉织品散发出的香味。 “小城——”她忽然低喃,像自言自语。 许城微愣:“你叫我什么?” “我听你姑姑这么叫你,小城。”她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藏不住笑。 “笑什么?” “小城,好听,很有意境。” “好听个鬼,莫名其妙。” 她觉得多好呀,她心中一座小小的城,很安稳。她说:“我们改招牌吧,叫小城水上超市。” 许城轻哼:“你还挺会自作主张。” 她又笑了,笑容憨憨的,很幸福的样子。秋天午后的阳光从小圆窗外照进来,柔柔一层金色,洒在她清透的脸上。 许城看了她一会儿,有些出神。 “姜皙。” “嗯?” 如果那时你上了别人的船,也会跟别人离开吗? 可这话没问出口,理智告诉他:是不是都不重要。他不在意。 气候转寒时,姜淮过二十五岁生日,并不打算大操大办。只在他家旗下,江州最好的辉色休闲会所小摆几桌,给平日交往密切的亲朋和生意伙伴一个人情往来的机会。 这次,许城去了——他等的时机到了。 生日宴规模不大,但极尽奢华。小宴会厅光是空运来的鲜花就花了近百万,由上海请来的顶级花艺师设计摆放;桌上水晶杯、白瓷盘、黑玉筷子、折叠成各形各状的餐巾摆放得一丝不苟;身着素净旗袍的美女服务生鱼贯而入,添酒斟茶,轻声细语。 餐肴皆由广州飞来的粤菜大师团队烹饪,山珍奇鲜,许多是许城生平头一回见。 他和姜皙坐主桌。入座时,出于礼貌,跟姜成辉、姜淮等人一一打了招呼。姜成辉皮上挂笑,点了点头。 姜淮拍了下他的肩,当做回应。 许城扫了眼到场之人,判断口音,大部分是江州本地的,也有誉城、云西、梁城口音,还听到了粤语。席间,不少人过来给姜成辉姜淮敬酒,许城恍若不觉,只低低问姜皙想吃什么菜,帮她夹菜。他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却将所有来人的姓氏记下。 坐主桌的除了姜家几个叔伯弟兄,还有个操着粤语口音的邓姓男人和誉城口音的于姓男子,就坐在姜成辉身旁。可见地位不一般。两位全程跟姜成辉聊天,说着投资房地产的事,一番交谈后,转问:“这位是?” 姜淮笑说:“我小妹的男朋友。” 许城抬头,见对方举着红酒杯,便拿起杯子,起身过去敬了一下。 邓坤见他举止自然,很欣赏,夸赞姜成辉,儿子女婿都是能成事儿的,不像他家那个衰仔,上不得台面。 席间奉承话,姜成辉笑哈哈应着,说喝酒喝酒。 许城坐回来,姜淮搭了下他肩,低声说:“吃完饭留下玩会儿。” 许城嗯一声,夹了块鳕鱼在姜皙盘子里。 姜淮说:“阿皙,你今天是不是青菜吃得少?许城你给她多吃点青菜,那个西蓝花。” 姜皙挽他手臂,软声:“我不喜欢吃西蓝花,你别听他的。” 许城就没夹。 姜淮笑笑,摇了摇头。 饭后,许城随他往会所内部去。 辉色位于江州规划开发的新城区,坐落燕山湖旁,占据大片开阔绿地。会所分好几个特色区:唱歌打牌的休闲区,疗养美容美体的按摩区,还连通着隔壁姜家的高尔夫球场。 聚会在会所东区最大的枫丹苑,外看是一栋欧式大别墅,内部别有洞天。客厅是巨大的舞池、各类长短不一的沙发、靠墙一个大屏幕,充当KTV显示屏;左侧磨砂玻璃栏杆分割出台球区、飞镖区,右侧精致垂放的连排小吊灯分隔出酒水区。别墅通往花园的一侧,没有墙,只有几根罗马大理石柱。外头是巨大的游泳池。池边摆着躺椅,还有专门的按摩床和疗养床。 已入深秋,原本露天的池子竟封上了玻璃顶,温泉水鼓鼓涌涌。 许城粗粗扫了眼,陪姜皙去了趟洗手间。她今天新换的假肢不太贴合,磨得她有点痛。她过去三个月一直用的拐杖,直到最近姜成辉才同意让姜淮去重新给她配了假肢。 姜皙坐在椅子上,许城脱下她的假肢,看看她的腿,从风衣兜里取出一盒大号创可贴,给磨脚的地方贴了几块。 和她在一起后,他有了随身带创可贴和纱布的习惯,防她拄拐杖手磨痛了,防她不小心摔跤哪儿破皮了。 姜皙看着他蹲在她面前,给她检查贴创口贴时认真的脸,摸了摸他头发。 他抬头:“怎么了?” 她抿唇笑,摇了摇头。 他给她穿好假肢,扶她出去。 一会儿的功夫,外面是花天酒地。 除了部分来聚会的客人,多了一倍数的衣着清凉的美女,好似盘丝洞。江州没有暖气,但这儿装了中央空调,暖风狂吹,气氛火热。 成对儿打台球的、喝酒猜拳玩亲亲的、池子里游泳嬉戏的、岸边松筋散骨按摩的,一片纸醉金迷。服务生们端着各色酒精饮品或小点心,穿梭人群中,进行微笑服务,对见到的一切奇观都面不改色。 许城将姜皙带到吧台旁角落一处沙发上,拿了两杯橙汁。他让姜皙坐里边,一株阔叶榕刚好挡住视线,给她的眼睛留一番清静。 姜皙头也不抬,只顾咬紧吸管喝果汁,对这种场合很紧张。 她从没见识过,有点害怕。 许城来不及安抚她,见姜淮在找他。目光对上,他冲他招了招手。许城跟姜皙说他过去一趟,马上回来。 姜淮领着许城,一路和人打着招呼,进了一楼边角的房间。里头一张办公桌,几把办公椅,是临时谈事儿的地方。 办公桌上摆放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红包,阿武拿着笔和红册子坐在一旁。 姜淮解开西装纽扣,往椅子里一坐,说:“酒喝多了,你帮我清点一下。” 许城拆红包,报礼单;阿武记录。 “张士齐,支票,五十万;于阿伟,金条,2000克……” 一个个数字单拎出来,是那个时代一个江州普通家庭十几年的收入。 许城从红包里拆出一把钥匙,扣上写着“碧湖光景”,是江州新开的高层楼盘,“碧湖光景12-1601。”相继又拆出一堆支票、金条、宝石、美元……最后拆出一把车钥匙。 标志出名到许城也认识:“邓坤,法拉利。” 姜淮笑笑,说:“先送你开。” 许城抬眸,漆黑眼瞳里看不出情绪,他将钥匙放下,说:“我忙着开船,没空开车。” 姜淮手指敲敲桌子,抄上钥匙起身:“车就停在外边,去试试。” 房间有道门直通户外。 许城起身,却不随他走,说:“姜皙一个人在里面。我出来挺久了。” 姜淮一愣,笑起来:“你还真是个情种啊。”又说,“这我地盘,谁能动她,找死?” 许城垂眼,大概经过一番斗争,说:“一分钟。” 开门出去,一辆红色法拉利停在夜色中。月光、玉兰花灯光照射车身上,潋滟流淌。前路沿着会所高低起伏的草坪蔓延远去。 姜淮抱手站一旁。 许城摁动钥匙,跑车滴滴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跑车底盘极低,好似坐在地上。他调整座位,系好安全带,一手握紧方向盘,一手放手刹,调挡位,双目注视前方,突然猛踩油门。发动机顿时发出震颤巨响,排出气浪;一阵猛烈的推背感袭来,跑车瞬间起速,如猎豹弹跳而出! 姜淮咧嘴一笑,对阿武说:“初中就玩摩托的人,怎么可能不喜欢车?”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轮胎刮地声——奔出十几米的跑车刹停。许城一瞬换挡,松刹车,猛踩油门。跑车霎时飞速倒车,滑回姜淮面前,刹停。 不到十秒。 许城拉手刹,下车往里走,经过他俩时,将钥匙一抛,说:“是辆好车。我自己挣。” 阿武忙接住钥匙,看姜淮。姜淮满意地笑:“走吧。” 许城回到室内,橙汁还剩一半,但姜皙不在。问了水吧的服务生,说往楼道去了。 许城推开楼道门,姜皙靠在墙上,扭头望着窗外的花架出神。她听见开门声,回头,见是他,冲他温柔一笑,但看得出并不快乐。 “哥哥叫你去干什么?” “点礼单。”许城牵起她手,揉了揉她手心。楼道里空调不足,她手微凉,他将她小手包裹住,问,“怎么一个人跑来这儿?” 她低头,莫名委屈,说:“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回去。”又担忧道,“你是不是也不愿意来?” “也没有。他是你哥哥,我肯定得来。这不是自然的事?” “为什么?” “我女朋友的家人过生日啊。”他用准备好的措辞哄她。 姜皙笑了,有些羞涩,望他的眼神也水荧荧的。 他低头凑近她:“那你是不是该奖励我?” 她面颊微烫,仰起头,轻吻他脸颊。他耐心等她吻过他脸颊了,轻捏住她下巴,吻上她的唇。她轻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尽情地回应。好像这一晚上的陌生和凌乱,只有此刻他柔软的嘴唇,熟悉的气息能安抚她。 她吻着,一只脚踮不住,落下来;他将她掐腰抱起,放在一旁的装饰矮柜上。她心尖儿直颤,嗓子里溢出一声呜的轻呼,却没松开他,笨拙着吸咬着他的唇瓣。 而他吻着她,只觉她香软温柔,沿着嘴唇吻到她脸颊,耳朵,挑弄着她耳朵尖儿。她心都化掉了,迷蒙睁眼,却瞥见有人站在二楼楼梯上。她惊得低呼一声,立马躲进他怀里,埋住脑袋。 许城立刻拿手臂遮捂住她的头,回头看去,眼眸一瞬变冷。二楼站着一个身着西装的服务人员。 看清他的一瞬,许城愣了下:“邱斯承?” 邱斯承微笑:“许城,好久不见。” 姜皙从他怀里露出两只眼睛,打量邱斯承一眼,又立刻缩了回去。许城慢慢转过身,知道姜皙怕羞,所以连转身都把她的身影遮得严实。 “你在这儿——” “上班。做到副店长了。你呢?” “陪女朋友出来玩。” 邱斯承看向他身后,说:“是小老板的妹妹吧,见过。” 姜皙从许城背后探出脑袋,邱斯承礼貌地说:“之前的事,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声谢谢。” 姜皙很迷茫,邱斯承一瞬明白,她不记得他。他看一眼她因热吻而明显红润肿胀的嘴唇,和她紧抓在许城腰上的细白小手,说:“我还得去忙,你电话号码没变吧,改天联系。” 许城点了下头。 邱斯承走后,许城将姜皙从柜子上抱下来,问:“你们见过?” “不知道啊。他认错了吧。” 两人跟姜淮打了招呼说先走。姜淮跟姜皙单独交代了几句话。 姜皙再小跑向许城的时候,很雀跃。等到了他身边,她眼睛亮亮的:“哥哥说,爸爸同意了,以后我要是想住在船上,就去住。” 许城没应声。 她太单纯了,根本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正文 25 chapter 25 时隔近三月,姜皙再次在船上过夜,很兴奋欢喜。 天气寒冷,沙发上没法睡。许城拿了两床被子,厚的那床给她,是他现在睡的那床。 姜皙一钻进被窝就抿唇偷笑,许城瞧见,问:“怎么了?” “这个你睡过,全是你身上的味道。” “你狗鼻子啊。我上周刚换的。” 她开心解释:“是好闻的香味,我超喜欢。” 他不以为意:“香味?你出幻觉了。” “真的!”她抗议,在被子里滚了一圈,让那阵好闻的香味萦绕周身,心里熨帖又安稳。 许城看她像条毛毛虫,有点可爱;忽而玩心起,扑上床去,手钻进被子挠她痒痒。 “啊——”她怕痒,嘤嘤呜呜地叫,扭成一团,“呀——许城——啊——” 他莫名喜欢她此刻释放的活跃和大笑,喜欢她呼吸急促地轻喘着不停叫他许城,像哀求,像讨饶,但又带着快乐和娇憨,叫得他心痒血热。他沉迷其中,哪肯轻易松手,只觉被子里她温热的小身板像条翻腾着的滑腻柔韧的鱼儿。 “啊——不行了——许城——”她抓着他的手腕,又是娇笑又尖叫,“真的不行了——许城——啊——” 许城松力,放过了她;姜皙脸颊潮红,发丝凌乱,娇弱喘息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水波潋潋,凝望住他。 许城亦凝视着她,黑色瞳仁紧敛,瞧不出在想什么。他抚她鬓角的发,低头凑近她的唇。 姜皙乖乖闭眼,粉唇微启,迎接他的侵入。 那一瞬间,许城涌上一股猛烈的冲动,心底深处一阵难以克制的本能欲望想叫他掀开被子,将她的身体剥出来,对她做一切他能做的想做的事。 他一刹警惕,神思恍惚,终究只是克制地轻碰她的唇,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唇瓣轻触,呼吸相融,像在缔定某种契约。 船屋外,长江水轻拍着码头,小货船轻晃;船屋内,白炽灯泡缓慢旋转。江上经过的夜船的灯闪过小圆窗。 江边寂静的温柔的夜。 直到姜皙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息,许城松开她,啄了下她眼尾那颗小痣。他总喜欢去吻她那颗小泪痣,成了习惯。 姜皙却瞪大眼睛,愣了愣。 “怎么了?” “床上有个好硬的东西!” 许城顿时头皮发麻。姜皙好奇,立即掀开被子就要钻进去捞。 许城一把摁住她双手,克制道:“手机。我拿开。” “不是手机,很大的。还很长——呜——” 许城胡乱一个吻堵住了她的嘴,心跳在耳朵尖儿上巨震。 总算将她糊弄过去,许城脑子都是麻的,关了灯,躺进自己被子里。 黑暗中,他用力将胡思乱想压制下去,打算入睡;姜皙轻唤:“许城?” “嗯?” 她小声:“我觉得有点冷,被子好薄的。” 他听她声儿就知道她在盘算什么,眼睛都不睁:“那送你回家睡?” “……咦,我刚发现,原来是被子没掖好。不冷啦,嘻嘻。” 许城在夜里弯了唇。没隔一会儿,察觉脚下被子漏风,接着,一只柔软微凉的脚丫子钻进来,在他小腿上挠了挠,有点儿痒,很快缩了回去。 许城睁开眼,室内光线朦胧,小圆窗上有星空。姜皙小脸莹白,紧闭的睫羽轻轻颤抖着。 许城看她半晌,闭上眼;不过十几秒,那只小脚又伸过来,在他小腿上抓挠一下,缩回去。 “姜皙。”他唤她一声,语带警告。她双眼紧闭,假装睡觉。 许城再度闭眼,等待着,她再次伸脚骚扰时,他突然掀开她被子,将她整个儿提溜到自己被子里来裹紧了。她惊呼一声,双眼微瞪,眼睛在夜色中乌亮。 他眼皮半阖,嗓音懒倦:“这下能好好睡了没?” “嗯。” 他将她搂进怀中,小腿夹住她微凉的脚丫:“怕冷?” “嗯。”她往他滚烫的怀里钻,找了个舒服的位子,幸福地喃喃,“许城,你身上好热乎哦,一点都不冷了。” 她是可以好好睡了,他却没指望了。 许城在黑夜中静静躺着,待一切燥热思绪散去,脑子里空空荡荡,不知为何,突觉空茫。 * 入冬后,水运淡季。水位下降,两岸露出大量泥沙滩涂。 江州湿冷,寒气袭骨;加上江风潮寒,江上生活如同住在开着几十台大型加湿器的冰窖。 许城血气方刚,身子跟火炉似的,夜里两人挤一个被窝,姜皙暖和得不行。但离了床,潮气寒气无孔不入。姜皙极其怕冷,可又不肯跟许城分开。最终,两人搬回了姜家。 那时,许城早已开始跟着姜淮做事,行头全换。不是西装笔挺,便是衬衫革履,意大利手工剪裁的大衣风衣,羊绒围巾,镶钻腕表,再配上豪车…… 他本就五官俊朗,宽肩窄腰,双腿又直又长,多名贵的衣服到了他身上都撑得起。加之一副眉眼深黑沉沉,平添冷定稳沉,人看着瞬间成熟了四五岁。 许城聪明,心思活络,脑子灵光,学东西快,察多言少,行动力一绝,反应也快。且他为人大方,不贪小利,对上不卑,对下不亢,谁都愿意与他合作共事。 姜家兄弟很快发现没看错人,他比他们料想的还要好用。几次谈生意遇到突发情况,靠他眼明心亮,出手迅速,一一解决。 许城很快摸透了姜家的产业情况和商业往来对象。 早年,姜成辉姜成光带着一帮家族堂兄弟和结义弟兄,做按摩店、游戏厅起家。九十年代监管不严,姜成辉黑白两道通吃,混得如鱼得水。他渐渐垄断江州这片地界的灰色产业。千禧年前后,靠着积累的原始资本投资正经生意,什么酒店度假、物流运输、休闲娱乐、地产建投,做得如火如荼。如今江州新区开发,有他大量参投。 许城跟着姜淮,主要参与的是这些生意上的事儿,帮姜淮打下手,宴请会谈交际。 这些都是已知情况。许城头两个月并未接触过多灰色信息,哪怕时常有擦边的宴请或送礼,也属经商常见操作。于李知渠的关注点来说,无关紧要。 李知渠及方信平怀疑的是,姜家并非明面上地转型洗白,而是私底下仍从事非法勾当,再靠所谓的正经生意洗钱,顺当坐拥大量进账。 许城迅速了解了姜家明面上生意的运作流程——如价码、客流量、码头吞吐、地产投收及各类支出后,就明白,正规营业不足以产出姜家那样庞大的财富。 五年前,方信平扫黄时,从姜家旗下一家按摩连锁店分店抓到几次违法,但当事人咬死是个人行为。最坏的一次,只波及到分店店长,被判五年。进去后表现良好,三年不到就出来了。随后,去澳门赌钱赚了一大笔,从此吃香喝辣。 千禧年后,姜家明面上各类游戏厅里除掉了赌博式老虎机,只剩推币机、钓鱼机等小金额游戏。但与此同时,一批幕后老板不详的地下博.彩屋冒了出来。输光了还不起钱的人,自有他们的家属源源不断填入姜家的娱乐会所。 三年前,方信平曾破除过一家建于废弃棉纺厂地下室的博.彩屋,里头项目可谓五花八门。老虎机就不说了;对手项目诸如诈金花、德.州扑.克;庄家项目如百.家乐、二十一点;甚至有同步港澳六.合彩的投注点。结果,“幕后老板”是一个九十年代曾在姜家做过司机后来开着小超市的人。他和五六名关键人员被绳之于法,获刑十到二十年不等。他们的家人搬去大城市,住上了豪宅。 当时提供线索的是两个在那儿输得精光的常客,主动找方信平举报,还要了笔线人费。事后,方信平提醒他们出去避风头。两人躲了一年回来。一个意外坠楼;一个在夜里出门丢垃圾时,被乱刀砍死在离家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凶手至今没找到。 至于那儿的资金流水,全去了香港澳门和境外账户。事发后,户头立销,查不到去向。 许城怀疑邓坤是姜家在外头的接应,但尚无证据。 姜家关键事务目前仍由姜成辉姜成光弟兄处理。姜成辉隔三差五也会与姜淮私聊工作。这部分,许城接触不到。 他每天面对的,是白日里,人模人样地出入各类高端场所,洽谈办公,视察公司,开会。到了晚上,是声色犬马,是花天酒地,是书上写的酒池肉林。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搂着吊带包臀的年轻美女大唱情歌。几千一瓶的洋酒从塔杯上如瀑落下,琥珀般清透的液体在笑闹中泼洒在男人女人的胸膛上。 许城被各种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言语、价值观、画面冲击着,会恍惚,不知这世界的正理在哪里。也不知他会被浸成什么样儿,待将来任务完成,他还认不认识自己? 服务小姐们鱼贯而入,身姿婀娜,添上新酒,收掉残杯。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不禁自嘲,别说,几千一瓶的酒,确实他妈好喝。 许城把酒杯放回去,临近的小姐收餐盘,不小心撞到他的手,杯倒酒泼。 女孩惊忙说对不起,慌地拿纸巾擦茶几上的酒渍。领班厉了脸色:“怎么办事的,这么不小心?等下罚你!” 女孩边擦茶几,边颤抖着不停道歉。 许城对领班说:“我的错,我不小心撞的她,别罚她了。” 领班一愣,她明明看得一清二楚,可他都发话了,自然按他的来,笑说:“这样啊。”又冲女孩皱眉,“还擦什么桌子,没看到先生手上都是酒水?” 女孩赶忙拿纸巾给许城擦拭。 “不用。”许城速度很快躲避开,抽过纸巾,迅速将衬衫袖子和掌心擦净。女孩忙在他袖口上摁擦两下。他说好了,干净了。再度避收了手。 女孩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许城这才看她了一眼,是位浓颜美女。起身时,紧致的吊带连衣短裙将她身体裹得前凸后翘。 姜淮旁观了全过程,凑来问:“看上了?” 许城稍显吃惊地动动眉梢;姜淮冲女孩开口,下巴往许城旁边指:“坐这儿。” 女孩妖娆地扭坐到许城身旁,裙边短到风光尽漏,人往他手臂上贴。室内开着暖风,许城脱了大衣和羊绒衫,只着衬衫,大团绵软挤压到他手臂上。 许城语气还算礼貌,说:“姑娘,麻烦你起来。” 女孩扑闪的大眼睛望向姜淮求指示。 姜淮说:“起什么?许城,今天迟点儿回,没事儿。” 许城看向女孩,笑容淡到没有:“我跟小老板有事儿谈,你在这儿不方便。” 女孩还是注视姜淮,待后者点头,才拉了拉短裙,起身离开。 人走了,许城语气微凉:“你干什么?” “我以为你想换换口味。”姜淮目光追着那女孩而去,浓颜,34e,蜂腰,圆臀,尤物一个。 许城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你在试探我?” 姜淮喝酒:“试探你什么?” “试探我对姜皙的感情。” 姜淮掩饰住脸上一闪而过的出乎意料,笑说:“都是男人,我理解。不论哪款女孩,相处久了,都会腻味,哪个男人不好一口新鲜?” 许城拿起酒杯,慢慢喝着,懒得搭理他这些言不由心的话,索性应付一笑:“是吧?” 姜淮吃了一噎。室内彩色氤氲的灯光照在许城头上,显得眼神深不可测。 姜淮知道他这人惯爱硬碰硬,不给他弯弯绕绕了,问:“你跟阿皙最近怎么样?” 这下,许城扭头,表情认真了:“什么怎么样?” “感情。” 这两个月,许城很忙,要学要做的事太多,几乎没时间陪她,只有早起和睡觉前能见上。她每天都要等他回来一起睡,有时他回去得晚,她困得要命也要等他,陪他一起吃宵夜时哈欠打得能装下西瓜。 他要心情还行,会在她打哈欠时,伸手反复轻拍她的嘴,让她发出“啊哇哇哇哇”的声音。她一下就被逗清醒,拧着细眉瞪他。他要是继续笑,她就会扑上来挠他。 但……他大部分时候心情不怎么样,基本没话主动和她讲。 姜皙问过他——她察觉他一直不太开心。许城掩饰说没有不开心,只是太累。她便问,爸爸和哥哥是否让他做了他不喜欢的事,其实她也不希望他参与姜家的事。许城仍是言语糊弄过去,说在做的事都是明面生意,没有不好的。况且,他不能一直靠那艘船来生活,让她吃苦,他希望能更有能力地和她在一起。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一说,姜皙便不好再提了。 但许城不认为姜皙会把这些感受同姜淮讲。 许城问:“她不开心吗?和你说什么了?” “没有。我就问问。她嘴里没你不好的。但我想问下你。” “挺好的。”许城说,“你少拉我来这些地方,让我早点下班,就更好了。” 姜淮一愣,噗嗤笑起来,递给他一根烟。 许城说:“姜皙不喜欢烟味。” 有次他在饭桌上实在拒绝不了,抽了一根合作方递来的烟,回去后姜皙说他臭死了。 “她那是跟你撒娇呢,我在家抽烟也没见她说什么。”姜淮好笑,点燃烟了,却没继续劝他,“感情这么好,明年结婚吧。” 许城顿了一下:“我们都没到法定年龄。” “可以先订婚,或者干脆先办个大婚礼。在江州,摆了酒,请了宾客,就等于结婚了。孩子也慢慢可以生了,结婚证就一张纸的事,到了年龄再拿也一样。” 生小孩?她都还是个小孩。 姜皙虽然身高有168,但骨架很小。洗完澡把她拎出来,镜子里她比他小一圈。他还是少年,身子再有力也是精瘦模样,没到壮实的年纪。就这也仍大她一圈。 许城恍惚想,她会很痛吧。 况且,这事儿给他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结婚……怎么可能…… 自从入姜家后,许城刻意没再去审视他和姜皙之间的关系。 他告诉自己,他对她没有男女间的感情。他会把她设想为船员,朋友,小妹妹,同伴。 他有装,有利用,也有歉疚,有心疼。 他觉得自己很可怕。 心里掺杂了太多复杂,怎可能纯粹。 甚至,他根本没空考虑他和她的事。 每天见识着巨量的声色犬马,见到金钱与阶级面前,人像行尸走肉一样毫无尊严,被践踏。他觉得自己都空洞了。所谓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和感情变得无关紧要,成了笑话。 更何况他每天都得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记录警惕着周遭的一切;精神高度紧张。 那天晚上回去,阿文说姜皙在画室。 许城去找她,却发现她窝在软榻上睡着了。画架上的油画尚未完成,是他的侧脸。 许城把她轻轻抱起,她搂他脖子,迷糊地问:“宵夜有甜酒,你想吃吗?我陪你。” 他低语:“不吃了,直接睡觉了。你睡吧。” 她于是安心睡去。 那晚,许城将姜皙揽在怀中,迟迟无法入睡。 姜皙的房间暖气很足,床又大又软,但他始终不喜欢这个地方。先不论时刻有人看守的姜成辉所居的北楼;这地方太大,不相干的人太多,所有人安然享受着富贵,趾高气昂。而看清了这庞大建筑是建在多少血肉之上,更叫他恶心厌恶。 倒是她的画室,面对着一片开阔绿地丛林,无人前去,能叫他放松些。 可她那画室,不也是姜家的一部分? 许城明白,今夜,姜淮的确在试探他,却并不是试探所谓感情。或者说不是在试探,而是在要一样投名状——至今,许城没在他面前做过一件错误的、越界的、不合法理的事;许城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在他手上。 他迟早会和姜淮有一场冲突。 许城将熟睡的姜皙揽得更紧了些,他低头埋进她脖颈里。此刻,这偌大的奢华而冰冷的豪宅内,大概只有她身上干净的气息能让他平静了。 但平静后,脑子里猛然一个声音告诉他:这所谓的干净,很可能只是他的幻想。 是,他知道她无辜,所以想到他正在做的事、将要做的事,必然会伤害她;他愧疚而撕裂。 可他又清晰地告诉自己:她跟姜家是分割不开的,她的确受着姜家的眷顾。 她生长到如今,受到的一切滋养,都是姜家给的。那些吃人骨血换来的金钱,化作的精美食材、衣物、住所、出行……一切都是这宅子里所有姜家人共同享用着的。 前一秒还看到姜皙那华丽的公主一般的房间,后一秒看到女孩子因替家还债成了包间的公主,不讽刺吗? 这些天的所见所闻,颠覆了许城的世界,他的厌恨与日俱增。他平等地厌恶姜家的每一个人! 等到他和姜淮真站在对立面的那一天,姜皙,你究竟会向着谁? 正文 26 chapter 26 许城和姜淮的冲突比预想中来得快。 2005年春节比往年晚。姜家很重视春节,姜成辉姜成光的老父亲还在世,每年过节全家族聚在一起吃团年饭,热热闹闹几十口人。 姜淮跟许城提及来家中过除夕,许城说要在姑姑家守岁,姜淮没勉强。但许城私下和姜皙约好,除夕夜接她去江边放烟花。 江州地方小,一入腊月,就开始期待过节了。 腊八那晚,姜家有个家庭聚餐。许城没去,回家陪姑姑吃完饭,换了运动服去江堤上跑步。江面一片漆黑,他沿着堤下微弱的路灯光,一路跑去废弃的凉溪桥船厂。四周除了破烂的厂房和龙门吊,空无一人。他继续往香樟树林跑,在那儿遇到了夜跑的李知渠。 李知渠将许城获取的大量线索与其他线人共享后,有线人以此为切入点,摸索到可靠消息,姜家有个重要账本,记录了从港澳和境外账户进出的现金流。拿到这个账本,就有了关键证据。但目前不知账本在哪儿,只听到类似钥匙之类的关键词。 许城接触过很多账本,但都是正常营收,并未听过这个,说之后会留意;又问他是否注意过邓坤这个人。 李知渠说,邓坤是外国护照,常年在澳门,目前没有确凿证据能支持异地联合办案。方信平之前也怀疑,邓坤是帮助姜家走账的。如果姜家落网,有了铁证,再顺着邓坤摸排,估计能帮助周边城市的警方打击当地的类似势力。 “你在姜家怎么样?” 许城跑着步,说话却不带喘:“接触了很多东西。虽然还没到关键点,但了解越多,对全局把握越大。或许哪天,量变引起质变。” “那就好。”李知渠跑不动了,摆摆手,“还是你年轻,比我还能跑。对了,撞死我师父的肇事司机在梁城被抓了。年前移送回来。” 许城停下,对着夜幕中的长江弯下腰,双手撑膝盖,问:“杨杏呢,她搬去哪里了?” “我办事也得有领导批准。杨杏明面上没有嫌疑,哪里调得出警力去追踪她?” 风吹碎发,晃过许城透出一丝悲伤的眼:“如果方叔说她有嫌疑,那他就是有。” 李知渠叹气:“我上月才去监狱看过凶手,他还是那句话,跟杨杏是情感纠纷,泄愤杀了方筱舒。先不管我们怎么怀疑,最终目标都在姜成辉。等他落网,一切谜底都会揭开。” 许城望着夜幕下涌动的江水,侧脸寂寥,他猛地深垂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缓了会儿,站直起来。 李知渠知晓他心中悲凉,陪在一旁许久,忽想到什么,问:“那个姜家小姐,好相处吗?” 许城本在出神的脸上闪过一丝凌乱:“还好。” “外头传姜家人都很不好相处,我怕她太刁蛮,太为难你。” “没有。” “你们……”李知渠目露尴尬,支吾起来,“你……不要……”不管怎么说,姜皙毕竟是女孩子,他不愿许城对她做太混蛋的事儿…… 许城明白:“我知道。”顿了会儿,简短道,“我没碰她。” 两人尴尬地无言了会儿。 “但姜成辉姜淮以为我和她什么都发生了。不然他们不可能相信我。” 李知渠表情变得很奇特,不理解这是怎么做到的。 许城这才发现,他和李知渠讲过姜家许多事,姜家亲属及社会关系网里每个人的外貌性格秉性,相互之间的关系。连姜添都讲了。但他从没和李知渠描述过姜皙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完全不跟他谈姜皙这个人,也不谈她的事。 到了这一刻,他应该解释点什么。可一开口,不知从何说起,说:“她这个人,非常,非常,单纯。” 李知渠似懂非懂,没深问,只说:“他们信你就好。” 但,仍有所保留。那天在场子里,姜淮先拿包间公主试探他,见他不上钩,又拿临时编排的订婚来套他。拿他当驴了,悬一根不存在的胡萝卜。当然,或许并非完全不存在。可依许城判断,至少两三年内不会。 跟姜淮这人相处,哪怕是日常,也得时刻提防他话里的真真假假。 分别时,许城多问了句姜家各人分别会是什么下场。李知渠说,依金额和事件,姜成辉姜成光绝对的死刑,没收财产。姜淮和他一帮堂兄弟十年起步。底下那些人看参与程度,也就是刑期时长的问题。 许城问:“姜皙姜添呢?” 李知渠诧异:“他们没参与,关他俩什么事?法律是公正的,不可能喊打喊杀,诛人九族。”他曾听方筱仪说许城喜欢方筱舒,劝解道,“你不能因为方筱舒的事,迁怒到姜皙身上。那姜添还是个傻子呢,你找他报仇啊?” 许城知道他误解了。 他依旧不愿和他提及姜皙,打算就不说了,就此告别。可—— 他还是折了一步回来,轻声说:“知渠哥,她跟她弟弟,没有生存能力的。” 李知渠纳闷:“什么意思?” 许城简单说了下,她几乎是被圈养的状态。他也是到了姜家才发现,她连特殊学校都不怎么去,由家庭教师带着。即使如此,她时常连家庭教师的课都不上,一个人在小西楼待着。他和她画室初见之前,她便独自待了半个月。 “她非常、非常单纯。”许城又说了一遍,“很多事都不懂。那……如果到时候有人找姜家寻仇,她跟她弟弟怎么办?” 李知渠思索后说:“我会想办法帮他们,看能不能安置去别的地方。这个我记下了。” 他是个善良、心软又负责任的警察。许城信他,没再开口,告了别,跑进了冬夜里。 没过两天就出了事。 那日一早,许城去江州上游隶属姜家的八达码头查看去年营收情况。忙到下午四点半,接到姜淮电话,叫他去一趟辉色,说在枫丹苑等他。 许城到场时,别墅大厅里,显示屏、酒水区、台球区的灯都没开,萧条空荡。只有正厅开了几盏筒灯,外头游泳池里的热气散进来,在离得近的一两束光线上缠绕。 姜淮和他堂哥姜浩坐在大沙发上抽烟。叶四阿武等一帮黑衣打手冷面立于两旁。地板中央瑟缩跪着三个人,卑躬垂首,脑袋快埋到地上。 姜淮见了许城,一手弹烟灰,下巴往身旁点,微笑:“过来坐。” 许城坐去他旁边,发现跪着的三人是店长吕奇,副店长邱斯承,和财务林芳芳。 姜淮这人,对谁好时,笑脸相迎,礼貌有加;对谁差时,翻脸无情,心狠手辣。能坐到他们仨这位置的,都见过他逼迫人的行事手段,没问题也要被吓出三身汗。 姜淮翘起二郎腿,往沙发背里靠:“说吧,你们三个里头,是谁,把辉色的账本偷走,给了警察。” 许城心头微微一凛,声色不动地观察这三人。三人皆颤抖摇头。 林芳芳最先哭诉:“淮哥,不是我,我不可能做这种事!我跟你多少年了!你要信我!” 吕奇也忙说:“不是我淮哥,你对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真不是我!” 邱斯承亦颤声:“淮哥,你给我开那么高的工资,这样的工作去哪儿找,我怎么可能砸自己饭碗?” “对啊。”姜淮呼出一口烟,感慨,“跟了我这么多年,对你们这么好,给那么多钱,还要背叛我……绝对不能原谅。行,既然都不说,我就当你们三个都是。一起处理了。” 他语气轻飘得像处理几张发票,三人吓得面色如土,一个胜一个地喊冤求饶:“淮哥,真的不是我!求求你,放过我!真的不是我!” 姜淮冲叶四抬了抬夹烟的手指,叶四率几人上前,一顿拳打脚踢。拳击声,皮鞋踢骨声,惨叫声,求饶声,惨不忍闻。 许城眉心紧锁,面笼乌云。 林芳芳是女生,最先挨不住,趴倒在地,连护身的力气都没有。吕奇和邱斯承被围殴得抱头成团。 “行了。” 姜淮发话,动作止。 三人被踢得满头血,衣服破、脸皮也破。 姜淮问:“死了吗?” 问的是林芳芳,她浑身是伤,但强撑着勉强爬了起来。 “我想到个法子,看天意。”他伸手,阿武递来一颗台球;他掂了掂,笑说,“砸到谁,谁就是线人。” 三人瞳孔地震,许城也大吃一惊,但顷刻间,姜淮猛一发力,台球跟炮弹般发射出去,以骇人的力量和速度从邱斯承头顶飞过,砸到他后面的玻璃墙上。“砰”一声震天巨响!整面玻璃墙爆裂,碎渣崩了一地。 在场之人皆被震慑,许城咬紧了牙——这要是砸到头上,能当场开瓢。 邱斯承和吕奇双腿发软,跪倒在地。林芳芳扑在地上,披头散发地哭:“淮哥你冤枉我了。一定是他们。”她手指两个男人,嚎道,“是个男人就承认!拖我下水你们死全家!” 姜淮拎着半截烟头,走去三人面前,瞧剩下两人:“你俩怎么说?要不,我继续,砸到一个为止。” 被打得眉骨唇角出血的邱斯承爬上前抓住他裤腿,声泪俱下地乞求:“淮哥,绝对不是我,你相信我,绝对不是我!” 吕奇同样哭求。 姜淮皱眉:“啧,我裤子弄脏了。” 两人吓得立马松手。姜淮回头,问沙发上的许城,语带调侃:“许哥,你说是谁?选一个。” 那语气随便得像选颗白菜。 许城说:“不知道。” 姜淮眯眼:“随便选。” 许城直视他:“不选。” 姜浩见状,起身过去:“我感觉,是这个女的。” 吕奇和邱斯承松了半口气,林芳芳疯狂喊冤。 姜淮却没动,给叶四一个指使。叶四拿来一根台球球杆,一挑,将三人的下巴齐齐抬起来。 姜淮打量着三人,每人眼中皆是惊恐。 他观察着,残忍嘲笑:“蠢货。” “我这账本一点问题没有。”他伸手,阿武递过来一摞账本,“今天去局里拿回来,你们是没看见那帮条子脸色,吃了苍蝇了,哈哈哈。”他脸色一变,说,“林芳芳可以走了。” 一个打手将林芳芳拎起来,往外推。剩下的人齐涌上前,将跪着的邱斯承和吕奇摁住。 叶四将台球杆递给姜淮。 “从你开始。”姜淮拿球杆的尖端敲敲邱斯承肿胀的脸颊,命令,“张嘴。” 邱斯承惊恐至极,不断摇头,哭喊:“淮哥,不是我!不是我!你相信我!” 但叶四一手摁住他头,一手捏开他嘴。 姜淮将台球杆尖端塞进他嘴里,直抵喉咙,后者恐惧得剧烈挣扎,发出嗯哧鸣叫,但几双铁手箍着他,无法反抗。 许城震惊到脑子空白,他没想到这家人竟能一次又一次突破下限。 姜淮尚未用力,许城冷声:“淮哥!” 姜淮侧头,许城说:“可能真不是他们。” 姜淮面无表情,将台球杆朝他偏了下,说:“你来。” 许城眼瞳敛起,神色不善,明确在与他对抗。但终究,他一字一句说:“他是我高中舍友。” “行。”姜淮像在跟他讨价还价,“那就先来这个。” 他将台球杆从邱斯承嘴里抽出来,指向吕奇,后者哭叫:“城哥,不是我!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城哥——” 许城这几月来辉色办公,都是吕奇亲自接待,有几分见面薄情。吕奇拿他当救命稻草,但还是被捏开嘴巴,杆子捅进口腔,往喉咙去,他发不出声音,只能靠呜叫和眼神悲求。 “来。”姜淮冲他挑眉,“许城,你今天给我处理了一个叛徒,就是我姜家过命的弟兄。” 吕奇绝望悲鸣:“啊——” 许城不动,头顶的筒灯笼在他黑发上。他眼睛沉在阴影里,周身散发出一种可怖的气息: “我不干。” 十几人的大厅里落针可闻。 姜淮脸色陡变,将台球杆抽出来,往地上一跺,忽然问:“你不会和他们哪个一伙的吧?” 许城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姜淮:“不如你给我解释解释,你为什么从来不讲——你认识方信平?” “我认识方信平,你他妈调查得还不够清楚?要我来讲?”许城说,“五年前,跟你混得好的那一圈富二代朋友们,冤枉我推我顶罪的时候,他是负责那案子的警察,秉公执法,抓了你那帮朋友进去。怎么了?” 姜淮面如铁冰。 “你要让我听你的,给你低头,去蹚你家的浑水,干你家的破事,给你当枪使,来证明我没问题……”许城咧嘴笑了,笑得狠烈, “那我他妈就是!对,老子就是卧底,就是线人。跟他们仨一点关系都没有。” 许城走上前,头顶光线散去。他黑亮的无畏的狠厉的眼睛清晰地浮现在姜淮面前,手指点他肩头:“你有种,今天拿球杆捅死我。不然到了下次,还是这句话:老子不干!” 四目强硬对视,许城目利如刃,姜淮面色如铁。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一声。姜浩震到晃神,其实姜淮已经知道了线人是谁。搞这一出,一来是杀鸡儆猴,规诫另外两人;二是想引许城给个投名状。但没想到许城这么刚。 邱斯承则震惊到忘了恐惧,全然失神;想不通许城怎么那么有种,居然不怕他们。他想不通许城怎么那么硬。他突然恨极了,是不是他硬一点,不那么软弱,就不会被人欺负成这样。 室内的空气紧张到要擦出火星子时,手机铃声响起。 Beyond在唱:“喜欢你,那双眼动人,笑声更迷人,愿再可,轻抚你,那可爱面容,挽手说梦话,像昨天,你共我——” 许城的手机给姜皙设置过专属铃声。他工作后太忙,电话也多,设了专属铃声能第一时间去接,不漏掉她的电话。姜淮也知道这个铃声是姜皙。 温柔深情的铃声让此刻的气氛变得异常吊诡。许城本能第一反应是接起,但他做了个对自己有利的选择——看也不看,挂断。 果然,五秒后,姜淮的手机响了。 姜淮脸色难看地骂了句操,接起来却侧过头去,低声:“喂?” 那头问:“哥哥,许城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他不会挂我电话的。”姜皙急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儿,等会儿说。” 对面不肯:“哥哥他在哪儿?!你别骗我!” 姜淮垮着个冷脸,把手机递给许城。许城接起,眉眼舒展下去:“喂?” “怎么了?你没事吧?” “刚有点忙,手机摁错了,准备给你打回去的。” “噢。那你先忙,我等下再跟你讲~” “好~” 许城挂了电话,脸一瞬变冷,手机扔回去。 姜淮接住手机,手撑着腰,缓了会儿,冷冷道:“许城,今天这事儿没完。” 许城清楚,他是这儿的老大,一堆人看着,必须有个台阶下。他走去台球桌,拿了颗黑球过来,放在叶四手上,人看着姜淮,边说话,边张开双臂往后退:“就按你刚才说的,听天由命。砸到了,我死;没砸到,我走。” “这距离够了吧。”许城站定,户外夜幕降临,一片黑色映在他身后,衬得他双眼漆黑如夜。 姜淮下颌一咬,抓起叶四手里的台球朝许城狠狠砸过去。 台球破风而出,在场之人倒抽一口冷气,却见那黑色的球擦着许城侧面的头发飞过,带起的风扫起他的黑发。台球砸进游泳池,咕咚一声溅起大片水花。 水池荡漾着。许城站了两秒,走过来拎起沙发上的大衣,向外出去:“两清了。” 许城当天搬离了姜家。他东西本就不多,一个背包就走人了。 许城能猜出来——姜淮知道泄密的人是谁,他搞那么一出是为了探他底线,也趁机拖他下水。方信平当警察二十五年,秉公执法、对抗钱权的案子海了去了,受益者排满长街,不止许城。姜淮也都知道。而方信平为护许城自尊,对他的资助照顾都是私下,没外人知晓。 姜淮如今扯这档子事,只为极限施压,测验他。许城今天但凡示软,哪怕只是稍微让步,他都没命了。 经过今天,他不会再怀疑他。但姜淮既已出手,他不能当无事发生,继续和他称兄道弟。所以这一步,只能这么走。 但他不知怎么面对姜皙——她并未做错什么,他不愿伤害她;可她最爱的哥哥如此残暴,他怕很难不迁怒她——所以是趁她在画室的时候走的。 姜皙回房间发现他的手机充电线不见了,立马给他打电话。他挂断,半分钟后,回了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分手。 正文 27 chapter 27 chapter23 chapter24 ==================== chapter24 姜淮一开始以为许城在给他摆谱,晾他一段时间就好。他见惯了太多被现实收买的人。姜成辉也说,人一旦体验过金钱权力的滋味,想放手就难了。 十几天后他才知道,许城不止没来工作,还跟姜皙分手了。 小年前一天,姜淮吃早餐时跟阿武说,叫许城来家里吃饭,给他个台阶下。阿武刚出院子,碰到阿文,讲了几句话,人回来了,说腊月初十当晚,两人就分手了。 姜淮吃了一惊:“谁提的?” “还能是谁?”阿武义愤填膺,“都没当面说,短信二个字就打发了。电话也一直不接。不是人!” “他提分手?”姜淮瞪着眼,惊异的表情维持了十秒,暴跳如雷,“那是我姜淮的妹妹!!他想死吗敢说分手?他人在哪儿?你他妈现在给我把他绑过来!不来你他妈砍死他!!” 他一通怒火发完,冷道:“你去喊叶四,现在就去把他腿废了。老子叫他这辈子出不了小西楼。去!” 阿武急得脸皱成一团:“分了这么多天,小妹一直都不肯告诉你,就是怕你……她要伤心的。” 姜淮气得差点砸碗:“他妈的那许城是个什么狗东西?!她也是会挑,全江州四十八万个男的,怎么就让她挑上最臭的一块硬骨头?!” 阿武也在一旁大骂许城狗东西,又道:“但话说回来,小妹眼光确实这个,”竖了个大拇指,“会挑。” 姜淮撒完气了,粗暴地问:“她怎么样?” “不说话,不吃东西,一直躺床上。” 姜淮黑着脸,直奔小西楼,进楼就见姜添垂着脑袋坐在沙发上闷闷不乐地抱着他的小海豚。 阿文一瘸一拐跟来,说:“哥,你劝劝吧。那许城心也太狠了,小妹不管怎么打电话他都不接,发多少短信都不回。小妹天天落眼泪水,好可怜的,人都要哭干掉了。” 姜淮直奔二楼,到了卧室门口,停下:“她在睡觉?” “不知道睡着没,反正昨天又是一夜没睡的。” 姜淮转身走开一段距离,招招手示意他俩过去,压低声音:“你们觉得,他是真喜欢她吗?” 阿武诚恳地点头:“都是男人,那真喜欢还是假喜欢,看得出来。” 姜淮其实有自己的判断,但想多听听。 阿文也点头。许城和姜皙每日相处时间不多,但不经意的眼神和肢体语言,透露得出来爱意。 不过阿文心疼姜皙,不满地挑刺:“他嘴上是从来不讲的,好话哄话一句没有,很不愿意承认似的。搞得像阿皙配不上他。” 阿武说:“他家那么穷,得靠姜家办事。男人自尊心太强了就是这样。” 姜淮挥挥手,示意不讲了。他轻手轻脚进了卧室,屋内拉着厚厚的窗帘,床头开了盏暖黄的小灯。姜皙侧身蜷在被子里,枕头濡湿大半,眼睫被泪水粘黏。 姜淮叹了口气,坐到床边,握住她伸出被子的一只手,揉了揉,良久,说:“我不插手。你想去找他,就去。爸爸那边,我来说。他要是够喜欢你,就能回来。但他要是不回来,你也强求不了。当然,你想强求,我自有强求的办法,到时你别怪我下手狠。” * 江州有过年给逝者墓山送灯烧纸的习俗。傍晚天还没黑,许城陪袁庆春和方筱仪去给方信平方筱舒送灯。在墓园门口买灯时,许城拿了个两个簪白花的。 方筱仪说:“黄色吧,我爸爸和姐姐都最喜欢黄色。” 许城说:“她不是最喜欢白色吗?” “没有啊,你怎么还记错了?” 许城没说话,将灯放回去。喜欢白色的,是另一个人。那一路,他就有些心不在焉。 烧纸的时候,袁庆春叹息:“信平,撞死你的那个司机,移交回江州了。你在天有灵,让害死筱舒的真凶绳之以法吧。”她抹泪说,“我昨天梦见你了,但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清……” 方筱仪也哭了起来。 许城蹲在地上,往火堆里丢着纸钱,火光在他漆黑的眼中跳跃。 方筱仪将灯拨亮,分放在父亲和姐姐的坟山顶上。她退回许城身边跪下,喃喃:“都说灯亮了,能照清回家的路。可为什么我一次都没梦到过姐姐?许城,你梦到过吗?” 他摇了摇头。 “她是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方筱仪哭问,可没人能回答,只有燃烧的黑烬乘风飞向渐渐暗淡下去的天空。 从墓地出来,许城手机来了短信。他知道是谁,本想不管,但还是忍不住去看姜皙发了什么内容。 「许城,你说除夕带我去放烟花的。我们什么时候去啊?」 很奇怪,这些天她发的每一条短信,他都能看见她的表情,听见她的语气。比如这条,声音黏黏的,低低的,眉心微微皱着,有些哀伤。 他看了好几秒,但依然没回,将手机塞回裤兜。 方筱仪问:“出什么事了?” “啊?” “你看着心事重重的。” “没事。” 方母邀请许城去家中吃晚饭,一起跨年,方筱仪也请他去。许城说表姐回来了,家中团年,就不去了。 许城并没去团年,他跟亲戚们关系不好。许敏敏大度,能几姊妹坐一桌吃饭,但许城懒得应付,约了几个朋友去网吧打游戏。 杜宇康和陈眼镜儿在外头读书放寒假回来,高冬瓜毕业后没继续上学,在他家的早餐店帮忙。前段时间,许城从姜家出走,闲了下来,几人一直混在一起玩。只是那些天,姜皙的电话和短信搅得他成天心神不宁。他也偏不静音,打着游戏就任手机在那儿响。 杜宇康笑他:“许哥是招惹什么情债了?” 他没听见一样,在游戏里大杀四方。 今天除夕,姜皙发了那条短信后,再没消息。到了晚上九点半,手机又来短信了。 JX:「我去找你,我们放烟花好不好?」 他见识过她的执拗,终于回复:「别来找我!」 他扔了手机,手指飞快敲打键盘,玩了大概半小时。杜宇康搡了搡他手臂,下巴往侧面抬:“是不是找你的?” 许城摘下耳机,扭头,姜皙拄着拐杖站在这排电脑的尽头。她穿了件白色羽绒服,帽子上有蓬松的白色狐狸绒毛,衬得她一张脸清丽而消瘦。 除夕网吧里人不多,但有帮不良青年,抽烟,踹椅子,在游戏里骂街,乌烟瘴气。 许城和她对视五六秒,面无表情看屏幕。白光映在他脸上,冷洌一片。他重新戴上耳机,却不自觉将游戏音量降低。 姜皙拄着拐杖,一点点走过来。空间狭小,她拄拐不便,碰到了其他人的椅子,玩得正尽兴的人不耐烦地叫:“艹!小心点啊!” 姜皙红着脸,小声说对不起。 许城脸颊绷得很紧;好在这排大多是空椅子,她慢慢走来,唤一声:“许城……” 仍是那软软的嗓音,带着淡淡的思念。 他没回头,几个朋友奇怪地打量,都没出声。杜宇康碰了碰他手臂,劝:“不管你怎么想,得好好跟人家说。” 许城将耳机扯下摔到桌上,起身时带动椅子在地板上刺啦一声响,人绕过她往外走。姜皙感激地看杜宇康一眼,忙跟着他出去。 除夕夜,街上店铺全关张,一个人影也没有。连路灯光都晦暗了许多,一片萧瑟。他没看到阿武的车,街道两旁一辆车都没有,空空荡荡。 许城站定,等她过来;她落在后头,有些心急。地上铺的方块花砖,有的松动了、缺角了。拐杖杵到残缺处,一个歪扭,她失了重心,眼看要摔倒。 许城立刻上前将她扶稳。 她惊魂未定,双手抓在他手臂上。 两人离得很近,彼此都很沉默。 他克制地将她扶稳,松开,退后半步了,问:“怎么又撑拐杖?” 她垂下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我好像瘦了一些,假肢松掉了……” 何止是一些,瘦了很多。他见她第一眼就看出来,下巴薄削了许多。这些日,他都吃不下饭,也料想得到她的境遇。 他哪里值得她这样。 解释不通,为何不管他怎么推她,她都像忠诚执拗的小动物一样,推开多少次,都巴巴地颠颠地凑上来。难道真像姜淮说的,印随? 脑子很乱。 或许那股罪恶太庞大了,他改变不了什么,也抗争不了什么;或许,不如分开,这样对她最好,就结束在这儿。 又或许,再努力一点,还能改变什么。但,不能这么轻易回去。这些天,他冷静下来,想明白了。以他这几个月对姜淮的了解,他虽做事狠戾,但真杀人,他下不去手。球杆捅人那场做戏,摆明了要震慑的目标是许城。 他表情凉淡:“所以,干嘛非要跑这一趟?都说了叫你别来了。” 她呆了呆,没料到他当面也这样决绝,嗫嚅道:“我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不喜欢你了。”许城说。 她怔住,清澈双眼中迅速凝起的水光叫人心碎:“怎么……会呢?” 他竟无法直视她的眼睛。寒风灌进领口,冷得彻骨:“姜皙,人就是这样,会突然喜欢一个人,也会突然不喜欢一个人。没有为什么。懂吗?” 姜皙不懂,又着急又慌张,呜咽起来:“但我会一直喜欢你,永远不会不喜欢你。” 许城拧眉望着远处,侧脸僵硬而紧绷。 她轻声问:“一直以来……是我勉强你了吗?” 他微微张口,克制着吸进去一口气,冷风灌进肺腑,刀割一般:“我说了,我不喜欢你家。我跟他们永远不可能合得来。如果,要你在我和姜淮之间二选一,姜皙,你怎么选择?” 她愣住,抓住他的手:“那我们走吧。许城,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他说:“我为什么要跟你离开这里?你有什么值得我这么做?” 一阵强风涌过,姜皙在风中晃了一下,一张脸被刮去了血色,但人竭力地微微一笑:“好。那……你就不喜欢我吧。我以后不给你打电话,也不发短信。但是……”她眼睛里装着破碎的星辰,“我就想经常看见你。我偷偷来看你,远远的。你就当我不存在,好吗?” 他沉默听完这番话,看见她手指紧抠在拐杖上,抠得发白。 他望着空荡的街道,觉着陷入的这一切极其荒谬,忽就淡笑了一下,有那么点苦涩:“你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猫猫狗狗。我怎么能当你不存在,姜皙?” “别再来找我。你今天就不该来。回去吧。”他刚要拔脚, “可是许城……” 一行清泪浸湿她眼角的泪痣,从她脸颊滚落。她嗓音哀哀的,带着无尽的思念和委屈,“我太想你了……” 一字一句,发自肺腑,是心在滴血的声音。 他僵在原地,根本不敢看她。哪怕只一眼,他整个人就会崩塌。他捏紧拳头,头也不回朝网吧大步走去。进门时,那群不良青年叼着烟头,勾肩搭背地朝外涌。 许城顿时担心会不会吓到姜皙,也不知这群人会不会没事找事,但阿武一定在附近,不会叫人欺负她的。 他戴上耳机,将游戏调至静音。忽然,他隐约听到一声尖叫。他立刻扯了耳机,冲出网吧。外头一个人也没有,一根拐杖掉在不远处的小巷口。 许城心一沉,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疯了般冲过去拐进巷子,却见姜皙一手扶着墙壁,有些紧张地站在那儿。 他愣了愣,大步朝她赶去,边四周看:“出什么事了?” 姜皙一下扑入他怀中,鬓角贴紧他下颌:“我是故意的,看你会不会出来找我。” 许城立即要将她手臂解开,可她紧紧箍住了他。 她站不稳,力量全倚靠去他身上;她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还在狂跳,他的身体还在颤抖;她哭泣道:“许城,你别想推开我。我知道你是紧张我的。” 许城无言,臂膀终究环住她,搂紧她,低头用力吻了吻她的头发。 他对于她,是失而复得;她对于他,又何尝不是。 那个除夕,许城把船开到江中心,在甲板上点燃了烟花。他从背后搂着姜皙,一起抬头仰望:一发发焰火腾空而起,在幕布般的夜空绽放出无数繁星后,又簌簌下落。燃烧的焰火颗粒扑面落下时,迎面而来的压迫感太过强烈,姜皙总怕会掉她脸上,总不禁缩脖子。许城便低头压护住她,两人一起歪头笑着望夜空,看着烟花再一次腾空爆炸开去,又缤纷坠落。 那一夜,长江两岸,江州全城家家户户都在零点燃放起烟花。他们在水上,看见两岸的城池燃烧盛开着一树一树的烟花束,像五彩缤纷的焰火的森林。 姜皙兴奋地说,我要许愿!她说,我想永远和许城在一起。 许城在江风中紧紧拥着她,他仰望着漫天焰火,心想: 他愿意付出一切,换取此刻的愿望成真—— 希望,他和姜皙,能顺利渡过这一切,一起逃离这个漩涡。 希望,有朝一日,她不要恨他。 如果太难,那至少—— 希望,姜皙平安。 正文 28 chapter 28 和好后,姜皙没有之前快乐了。 她开始愈发不安。 去年七月被抓回家中,姜成辉跟她解除过“误会”,说那人只是挨了顿打,并没有死。姜家在转型,不会再从事那些不法的事;又说以往虽有不当之处,但也养活了许多家庭,支撑着江州的经济。 他说,商业上的事本就有灰色地带,没有绝对的黑白。她还小,社会经验少,很多事不是她能理解的。再说,他养育她这么多年,她难道一点恩情不顾?姜淮、姜添、阿文、阿武也统统不管不要? 他恩威并施,说这次她跟许城在外面晃荡,已经风言风语。她要敢再做这种事,她这女儿他舍不得惩罚。但许城,他下得去手。 那时姜皙陷入混乱。她既不明白这些“道理”,又太过势单力薄,更害怕伤害许城。叶四把他摁进水里差点活活淹死的画面,成了她的梦魇。 她挣脱不了,也无力抗争。她力量那么小,能怎么办?只能缩回自己的壳里,背过身去,蒙住眼睛。 但这次分手,重新唤醒她的担忧。她疑心许城在接触一些不好的事。可许城总说没有。他解释说,他和姜淮个性都强势,一起工作本就容易起冲突,且姜家事务庞杂,难免烦躁动怒。 他一次次向她确认这是实情,目前姜家转型顺利,所从事业都规规矩矩,未来开发会是江州经济一大助力。姜皙从不疑心许城,他总这么说,她就信了。 许城自然是撒谎了。 再回来,姜淮对他的态度好了很多。吕奇不见了,从别处调来一个新店长。许城不知那天他走后别墅里发生了什么,但据说吕奇承认了,随后被叶四带去见姜成辉了。 没多久,李知渠问他,是否知道他一位线人吕奇的下落。 许城不知,也无法贸然打听。 那时,姜家对他明显比之前信任。一些内部交谈、或与他人重要通话,不再避着他。许城进而见识了更多的黑暗与龌龊,心力倍感交瘁。 时间一晃,到了春天。 距离许城第一次来画室见到姜皙,已过去两年。 那天是许城生日。 他事先知道,刚好邓坤来江州。当天下午,姜成辉和姜淮会跟他在会所谈生意。 姜淮说他生日,放他一天假,让他和姜皙两人好好过。许城说好。 吃午饭的时候,许城“很高兴”地喝了些酒;他不胜酒力,“喝醉”了;随后“昏睡”在卧室。 姜家庄园虽人多眼杂,但庄园外头,姜皙姜添住的小西楼一直很清净。阿文没被招呼,也都待在佣人房里不乱走。 许城原以为姜皙到了下午,会像平时一样去上家教课或画画。但姜皙一直留在卧室照顾他。 她以为他真醉了,一会儿给他喂水,一会儿给他擦脸擦手。哪怕他装睡着,她也躺在旁边静悄悄地看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城“惺忪”睁眼。姜皙侧躺着,注视着他,眼神一如往常的温热切切。 她小声:“你现在有没有舒服点?” 许城不说话,突然凑上去咬住她的唇,动作激烈,极其用力而粗暴地吮吸,像某种不可控的动物。 姜皙吓了一跳,她舌根剧痛,从未被他这么暴力对待过。可她虽不知所措,却也不由自主搂住他的脖子,有些凌乱地想要迎合他。 但许城的手指很突然探进裙子,他从未触碰过的地方。 姜皙“呀”地尖叫一声,慌忙推开他,弹了起身。有些楞楞的。 “醉酒”的许城侧趴着,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沉睡”了过去。 他感觉,姜皙很不安地跪坐在床上,双手紧揪着床单,静止了足足一分钟。她动作很轻地爬下床后,似乎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终于,蹑手蹑脚地轻拿起拐杖,出去了。 房门咔擦关上的一刻,许城缓缓睁眼。 他立刻起身下床,用纸巾将手指擦干,拎上黑包,出了门。 出发前,许城绕到画室外看了眼,姜皙已开始画画。许城清楚她的习惯,一旦开始,就会认真画上几个小时。不出意外,不会中途离开。 他很快隐进山林,不见了踪迹。家里人都以为当初姜皙逃走是躲在某辆出门的车里。但姜皙偷偷告诉了许城山后的秘密小径。 许城飞速赶往姜氏在新区新建的办公楼,没从正门进。他绕到后墙一片树林隐蔽处,从窗口攀爬进男厕所。拿出包里准备好的一套黑色衣服换上,又戴上棒球帽和口罩。 他顺利潜进去。这栋楼为新建,下周才会装监控。今天又正好周末,办公区空空荡荡。 百叶窗全部闭合,一抹抹微光呈平行线,充斥着昏暗的走廊。 但他需要看准时机,避开巡逻的保安和打扫的保洁。 许城在办公区和消防通道几番躲闪,顺利上楼,潜去姜成辉办公室。 四下无人,办公室门紧锁。许城早前就偷到印模,配好了钥匙,顺利开门进屋。 姜成辉办公室很大,百叶窗落下,却未阖上,下午的阳光一条条切割着室内。 许城直奔办公桌。抽屉和柜子都有锁,他用李知渠提供的万能.钥匙一一撬开。 他镇定着吸一口气。首先打开抽屉,是今年姜氏总体的月度账单,他早看过,明面上都是正常的。他不浪费时间,很快关上。 他蹲在地上打开柜门,里头一个巨大的保险箱,焊死在墙里。 他不知道密码,但和姜家父子相处的这么多天,他将所有碰到过、偷到过的钥匙都印模了。 保险柜紧急开锁需两把钥匙。 而现在他手上有除开办公室门锁和万能.钥匙的十六把。256种组合。 百叶窗的黑白光影切割在他身上,他帽檐拉得很低,鬓角的汗水淌进口罩里。 内心天人交战,但不肯就此罢手,先用密码,试了下姜成辉本人和姜淮的生日,都不对。第三次不敢试了。 只能条件反射地开始飞速试钥匙。他手速极快,先试出有八把钥匙太大或太小,两边锁孔都不能进。 剩下十把,有五把只能进一侧锁孔。 一番下来,组合锐减至四十五种。 他镇定而极有耐心,快速而稳定不乱地一次次插孔,拧动,抽出,换钥匙,组合,插孔……不知试了多久,某一刻,突然听到一弹。 他被惊到,浑身一震,保险柜开了。 里头竟放着一把枪和几排子弹,以及五六本账本。 他飞速取出账本,越翻越快,汗水直流,手开始发抖,脑子里飞快处理着眼前看到的信息。但……这只是姜家所有产业过去几年的账本,收入可谓数字惊人。 不够。 他清楚,这已经是洗干净了的钱。 没用。 就在这时,他听到“叮”的一声,电梯开门。 许城瞬间屏住呼吸,静止一秒侧耳听着,有脚步声。他立刻将账本摆回去,关上保险箱,抽出钥匙。 下一秒,他听到办公室房门上钥匙进孔的声响。 许城骇然,在门开的一瞬,滚进旁边的洗手间。 姜成辉姜淮进屋了。按理说,他们现在应该在会所,怎么突然来了这里? 许城贴在洗手间墙壁上,盯着那扇唯一的窗户,脑子里几条思路同时运行。 这是六楼。 他浑身紧绷,极轻地猫到窗边,朝外看了眼。墙上有一道光滑的排水管,挡雨板层层叠叠。外头一排梧桐。 姜成辉说:“看见没,女人能拿住很多人。” 许城正要跳上窗户。 有人敲门,屋里静了一秒。很快门开,新来的人笑:“我想着还没来过姜总的新办公室。” 许城上窗的动作僵住,这声音他隐约耳熟,但想不起来。 因来了人,姜淮快步走去将百叶窗刺啦一下拉开。刺眼的阳关洒进办公室,也照亮了卫生间一角。 许城立刻贴回墙壁,心脏狂跳。 他该走了。 来人接着说:“我喜欢学生,小姐看不上。姜总你懂我的,我最喜欢有知识的女学生。” 姜淮的影子从卫生间的地板上晃过去。许城深吸着气,再度看向窗户,他必须走了。就在这时, 姜成辉笑:“女学生不好搞,气性大,爱跳楼。” 那声音叹:“我偏喜欢,这才有劲儿……” 许城突然记起了这声音,寒从脚底生。他压抑着呼吸,一点点贴近洗手间门缝,一点点,移动视线——那人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许城首先看到他肩膀,他稀疏的头顶,他半边侧脸…… 没看错,江州市新闻播报里经常出现的那个人。 许城如坠冰窖,浑身汗毛倒竖,立刻收回视线! 必须走了! 他无声跳上窗台。 “那是卫生间吧,我借用一下。”那人起身。 屋里一串脚步声。 许城抓住排水管扑向外面。 他沿着排水管和挡雨板往下,速滑至二楼,奋力跳进梧桐树里。 他攀在树干上,两三步滑降,不顾树枝刷刷和灌木丛里突然窜出的三四只猫。隔着重重树冠的掩映,拼命跑远。 “什么声音?!” 许城沿着院墙根和梧桐树奋力奔跑,一次也没回头。 他跑开老远,冲到路边拦了辆黑车,瞎转几条街,下了车;找个垃圾堆扔了帽子口罩;又换了几辆黑车,中途扔掉黑色外套。 他一路仿佛原地逃亡,浑身是汗,心底发凉。 无数的江州新闻播报、西装笔挺的人、深不见底的黑暗、惊人的账目、江上的浮尸…… 所有画面在他眼前飞舞,他仿佛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究竟触碰了什么东西。 他所在的这座城,烂掉了。 难怪姜家为所欲为。他抬头望天,一把巨大的黑伞笼罩着,昏暗无光。 他想去派出所,但或许没用。他现在应该回去,回姜皙的房间,如果姜淮发现他不在,他必死无疑。 他太恐惧,怀疑那人看到他了,怀疑所有人都看到他了。或许倒计时后,他会变成江上漂浮的尸体。 许城看见破败的江州老城道路两边开着粉的、黄的、红的春花,诡异得很。 他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心中的惶遽与无力却像漫天的黑夜包裹住他。他居然还走进路边小卖部,买了一瓶白酒,拧开盖子,边走边喝起来,喝完把瓶子砸得稀巴烂。 他怀疑,他明天就会死于非命,后天则是李知渠。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后山的,他一路踉跄回小西楼,透过窗户,见姜皙仍坐在原地在画画。 她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一袭白裙,洁白,安然,宁静。 只不过,此刻阳光走到了她脚下,而她的画布上已显出景色。 许城像是跋涉千万里的旅人见到了清水;无尽暗夜中的赶路人见到了光,唯一一束干净的光!他快步进楼,直奔画室,狂推开门! 姜皙吓一跳,见是他,又笑了:“哥哥刚才还打电话问你在干嘛,我说你在睡觉。你怎么就醒了?” 许城心脏狂跳,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长途的奔跑、抑或是压抑的恐惧,他脑子里混沌一片,麻木地说:“我做了个噩梦,醒来见你不在,有点害怕。” 这话让姜皙愣了愣,觉得他很反常。她立刻放下画笔,着急忙慌地小跑去他身边:“你怎么了?脸好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关切地摸摸他的脸:“发烧了吗?” 许城没答话,他心跳很快,盯着姜皙。 她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他茫然地抓了抓头,只觉得很热很热,他跑了一路,灌了酒,酒精在脑子里晃荡。今年入春晚,又碰上倒春寒,姜皙怕冷,画室里的暖风太足。他觉得没法呼吸,胡乱扯着领口,几下就将薄衫脱了扔地上,衬衫领口也扯开大半。人本想坐在软榻上,却一下跌落在地,把软榻上的毯子给扯落下来。 他席地坐着,双眼茫然。 “你怎么了,很热吗?”姜皙跪到他面前,看着他半敞的衬衫,目光不自禁就落到里头,薄肌硬骨,随心跳起伏贲张。 他瞧见了,盯着她,忽然开始解剩下的衬衫扣子,薄而有力的八块腹肌展露无遗,他嗓音蛊惑:“看什么?你又不是没看过。还记得吗?” 姜皙的脸刷地红透:“不记得。” “撒谎。”他一只手捧住她发热的脸颊,无名指和小指头指尖抵着她脖颈上突突搏动的脉搏,“两年前,就是在这儿,我哪儿都被你看光了。姜皙,你要抵赖?” 她争辩不过去了,娇声道:“是你自己非要给我看的。” “所以你不喜欢吗?” 他指尖她的心跳愈发剧烈,女孩眼睫垂了垂:“喜欢的。” 她小手凑上去,摸摸他的腹肌。 “公平起见,你是不是也该给我看看?”他嗓音里已沾染了情欲,另一手抚上她的膝盖,裙边,向上。 她小脸贴在他掌心,微微张口,开始发颤,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摸到了她的蝴蝶结,沿着蝴蝶结的索引而去,柔软而饱满,像郁金香的花骨朵儿。 姜皙轻轻呜出一声,细眉轻蹙,眼神已开始迷醉。 拉链绽开,沿肩滑落,像剥开的米粒。 她小手无力地攀抓住他的手臂,软软地唤了声:“许城……” 许城突然抱紧了她,疯狂地亲吻。 他呼吸滚烫,像是一个发高烧的人,吸取着最后的水源。她早已浑身绵软,坐不稳,被他压倒在地,卷下地的毯子带倒画夹。画笔颜料,乒乒乓乓滚落。 许城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耳朵里全是心跳,像是某种本能驱使着他发疯,什么理性都没有了。 姜皙一开始有些被吓到,以为他还没酒醒。但他身上与其说是酒味,不如说是荷尔蒙的气息,很浓烈,很粗暴,却又涤荡着激昂的情绪。 姜皙被他亲吻抚摸得神思迷蒙,只觉他的脸滚烫得可怕。他的吻像是来自高烧的人,火焰一般,烫进了她心底。 她什么也不知道,但身体从皮肤到心尖儿都在细细密密地发痒,酥酥麻麻,像有千万只蚂蚁涌进来,搬空了她心里的一切。 她搂着他的脖子,在他亲吻她耳朵的间隙,气喘吁吁地问:“我好难受啊……许城,你很难受吗……” 他很难受,像是所有的恐惧、愤怒、无力、憎恶、悲哀、纠结、渴望、歉疚、痛苦、爱意、所有的情绪在他脑子里、身体里搅成一团,要爆炸了! 许城很乱,根本无法冷静。或许有那么一瞬间,有那么一丝理智告诉他要停下,绝对要停下! 但他停不下来。他身体里有一种野火燎原般的毁灭欲,恨不能将自己和周围一切都烧成地狱。 他那时候大概没有理智了,完全被渴望和本能控制。他很低地说了句:“姜皙,给我。” 姜皙懵懂地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啊。” 于是,他最后一丝理智,像细小的灯丝一样咔擦掐灭了。 但姜皙完全不谙世事,根本不知道他其实要干什么,在干什么。 他没有教过她。 那一刻,她惊恐地缩成了一个团,她的手在他手臂上、背上乱抓。 可偏偏她也没有拒绝,没有半点不愿或抵触,乱糟糟地、却心甘情愿地接纳着他的一切,包容着他的所有。 知道自己被纵容着。于是,他还在发疯,像是彻底疯了。 大概是真的,,她眼泪都出来了。但她没出声,只是呼哧喘着气,指甲在他手臂上抠出几条血痕。许城这才回了半分理智,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他亲吻着她,低声哄了她好久。 但他停不下来了,像在黑夜里恐惧奔逃了整晚的人猛地冲入温柔安宁的避风港。那熟悉的干净又熨帖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再安抚着他的心。怎么停得下来? 他一直没有停下。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宣泄心中苦痛,还是在沉醉于深爱里。是迷惑,还是清醒。他分不清。他只知道他的心一直在剧烈地跳动,浑身的血液始终沸腾,皮肤一直在泌汗。 渐渐,许城变得温柔。姜皙也慢慢接受了一切,轻哼着,笨拙但柔情地拥抱着他。姜皙觉得她的心和他很近,像融为一体,连灵魂都纠缠在一起。 砰砰乱撞的是她的心跳,亦是他的脉搏,奏出一首和谐的旋律。蓬勃蒸腾的是她肌肤的温度,是他滚烫的鼻息,小动物般的亲昵,相爱相亲,直抵心底。 姜皙莫名很喜欢这于她来说全然陌生却刺激新鲜的体验,像最贴合的齿轮严丝合缝卡在一起,再也分不开。只有对方,滋润,紧密,内心满满当当的熨帖。 她觉得好幸福,幸福得要晕掉。 许城搂着她,在她耳边低低地唤:“江江~” “江江~” 那是他第一次这么唤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叫她,但在那个时候,他莫名就这么唤了,带着无尽的柔情:“江江~”她似乎很喜欢这个称呼,很轻地在他耳边嗯嗯回应,亲着他的耳朵,带着满心满身的欢喜。 许城其实并不能记起和姜皙在一起那一年多发生的每一件事,尤其岁月渐长,模糊了过往。但有些事的画面和气息,留存得很清楚。 就像那天, 他像上瘾了一样,一次一次,拥有着她。 画纸洒满了地板,阳光起先刺眼,后来暗淡下去。窗外有漫天璀璨的晚霞。后来,有极皎洁的月。 他记得姜皙的肤色在阳光下是一种清澈透明的白,如果画在画布上,锌白里要添点钴蓝;但她的肌肤在月光下又变成陶瓷般的实质的白了,钛白里要加点铬黄。 那一天,他和她封闭在画室里面,与世隔绝。 环境很安静,一些细微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她汗湿的背粘黏在裙子薄纱上的声响,她的手指轻抠着毛毯和软木榻的脆裂,她的脚蹬着画纸唰唰划地,她破碎的、湿润的、娇弱的声音。 他甚至记得那天她身上的气味,起初像清晨的露水,渐渐,气息变得浓稠,带了诱惑,渐渐和他的融在一起,变成迷离好闻的甜腥味。 也记得她很傻气地羞窘地说:“原来那个,是放在那里面的呀。” 他坐起来,将她抱坐起身,她吃痛地哀哀呻吟,却又像是满足,脸上有涣散的浅浅的微笑。那一刻,他竟也觉得幸福。 后来,许城裹着薄毯滚下软榻,在地板上睡死过去。不知睡到什么时候,月光似乎更皎洁了,户外像开了很亮的探照灯。 他依稀听到门外姜淮在问姜皙:“许城一下午都跟你在一起?” “对啊。他醉得一塌糊涂,” 姜淮:“他在里面吗,我进去问……” 姜皙匆忙拦住:“不行。他睡着了。你要干嘛?” 姜淮:“一下午一直都在一起?” “你刚不是问了吗?” “一下午待在画室,到现在,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怎么了,我跟他天天一起都不腻。” “啧啧,玩什么呢?” 姜皙声音低下去:“不告诉你。” 姜淮:“你跟我还有秘密?” 姜皙:“说了不要你管。” 许城翻了个身,躺在一地的画纸上,他感觉手上有些不舒服,抬起来,借着月光,看见他的衬衫袖子上全是血。 软毯上,画纸上,他的手上。 有人开门,许城闭上眼睛。 姜皙很轻地来了,慢慢躺在他身边,脑袋枕在他肩上,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许城任她,又静躺了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装作刚刚醒来。 他转了身,侧躺着,将她完全抱进怀里,吻了吻她的鬓角。 姜皙很幸福地搂住他的腰,嘀咕:“我刚才好累,就睡着了。结果我醒来了,你还没有醒。” 许城懒懒地嗯一声。 姜皙又开始拿手在他的脸上临摹轮廓了,从额头到眉心,她手指画到他鼻梁的时候,忽说:“中午你去哪儿了?” 许城睁开眼睛,心跳得很快。 姜皙的目光很清澈:“我跟哥哥说你在睡觉。但我去房间看你,你不在。” 许城说:“去找酒喝了。” 姜皙奇怪:“都醉了,还找酒喝?” “嗯,壮胆。” 姜皙还是纳闷,但过了一两秒,明白他说的是什么,眼神有些躲闪,脸也再度烧红起来。 她的食指继续在他鼻尖上划,落到他人中,小声:“你……不用壮胆啊。我又不是不愿意……” 她说这话时,眼睫颤了颤,抬起眸看他,女孩的眼睛是含水的星。 那一刻,莫名地,许城的心像被利刃穿过,痛到撕裂。 她手指继续画,落到了他的唇间。 他微微启唇,唇瓣含住了她的指尖。她羞得瑟瑟一抖。 他欺身又开始吻她。她搂着他的脖子,一边回应他的吻,一边小声:“许城,我腰好酸了。” “是吗?”他火热的手掌揉揉她的腰。他对她忍不住,就是想要。 “可是……”她羞赧道,“又好舒服呀。” 他嗓子很哑,干涩,却一遍遍唤她:“江江……江江……” 她是真喜欢他这么叫他,立刻又乖顺了,一如既往地,毫无保留地,将心向他打开。 这天之前,她全然不懂鱼水之欢。他教会了她。 原来,恋爱这大半年来,每每与他拥抱亲吻时她身体里对他那陌生的、燃烧的、无法填满的、只想跟他更亲密更紧箍的渴望,是要这样才能得到满足的。 好幸福呀。 她羞涩又欢喜,懵懂又兴奋地说:“许城,我觉得,好神奇呀。” 那时,他在她心里最深处,吻着她,轻声:“什么神奇?” 她娇憨地喃喃:“原来相爱的人,他们的身体是可以紧紧连在一起的。” 爱?!…… 许城内心巨震。 那一刻,看着姜皙在月色中赤诚纯粹的眼神,他的心一瞬被那把利刃搅得稀烂,鲜血淋漓。 正文 29 chapter 29 过往终章 那天的“失控”,完全在许城计划之外。 他原想,绝不越雷池半步。等任务完成,他去读书,姜皙和姜添由李知渠安置,他也放心。如果仍不够好,不叫他安心,他自己也会管姜皙和她弟弟。 可突然发生的一切,将他整个搅乱了。 他的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像长期以来想隐瞒的、死死摁住的秘密盒子突然爆开,所有私藏的秘密如冰雹混着雨水一样劈头盖脸把他砸得狼狈不堪。 许城很快收拾好心里的一地狼藉,把盒子重新关好。但关上的那一刻,他做了个决定。 他和李知渠说,任务完成后,他要两样东西,暂且不讲。李知渠知道他不会提荒唐要求,答应了。 这一回,许城知道,他势必要尽全力保证任务成功。 许城重新审视自己,意识到这段时间各种冲击的、割裂的、声色犬马的、黑暗浓稠到滴墨汁儿的生活将他异化了。 他时常不知身边那些晃荡着的躯壳究竟是人,还是披着皮的恶鬼。 而他还得提防警惕每一个破绽,留心每一处细节,搜寻一切机会,一次次潜入姜家位于各处的秘密地,如履薄冰地找线索。 他表面平静、游刃有余;内里紧绷、惊弓之鸟、性情大变。 在外,是隐忍的无尽的压力、焦躁、惊恐、紧张。 只有回去见到姜皙,他的心才能有片刻的安宁。她仿佛他心中唯一的一片净土——他对姜皙上瘾了。 只要他在家,便和她锁在画室或卧室里。他时刻都想拥抱她,抚摸她,亲吻她,占有她。 江州这块烂地上,怎么会生出姜皙呢?她是如此干净而纯质,美好而纯粹。 她丝一样柔软光滑的肌肤,发间、胸口甜蜜的香气,腰间滑腻的细汗…… 他沉迷其中,像手捏揉掐着温软的、湿润的棉花糖,哪儿都能掐出水绵绵的痕迹。 埋身其中,如同沉入温柔软热的幽幽湖水里,清透的干净的清水,把他心中的一切愤恨悲怨不甘愧惭,都抚平了。只留下最本质的亲密与爱意。 姜皙亦欢喜与他的肌肤之亲。她解释不清楚,像是一种超越了之前的更贴切的喜欢,只想跟他紧紧相贴,密密相连。 她纯净,简单,却每每能直接地、赤诚地表达爱意与感受,嘤咛:“许城,有点……了。”“许城,我腰酸了。”“许城,我好开心哦。” 她不知道,这些话于他耳中,简直要命。 许城像对她着了魔,只想紧紧地、狠狠地与她交缠,就好像他们的生命、灵魂、躯壳都死死地融合在了一起。这世界上只剩下他和他的江江,外头的一切纷繁污浊都再也无法入侵。 他们痴缠最亲密的那段日子,正是江州的回南天。明明有春光,室内却总是阴冷、潮湿、水汽绵绵。 姜皙很喜欢和他一起光溜溜地裹在薄被里,让他炙热的体温将她蒸腾缠绕,从此不再知寒凉。 毕竟,她是最怕冷的。但自从和他一起后,许久不知冷是种什么感觉了。 有次,许城外出。姜皙在家蒸桑拿。阿文意外发现她身上到处是吻痕。新的鲜红,旧的暗红,胸口,腰腹,手臂,后背,甚至腿根…… 阿文吃惊:“他是个禽兽吧!平时领带一系西装一扣人模人样的。” 姜皙红着脸,道:“你再这样说,你就出去。” 阿文知道姜皙是半点听不得谁说许城不是的。包括之前分手,她气不过骂了许城几句,姜皙两天没跟她讲话。 阿文拧她脸:“行,说点你爱听的。阿武说,你爸爸越来越器重许城了。好多场合都带着他。” “是吗?” “嗯。阿武说,许城确实很厉害,脑瓜子一般人比不了,能力又强。你爸爸想让他尽早去接触……”阿文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马打住。 姜皙敏锐察觉:“什么啊?” 阿文挤出笑来:“他们工作的事,我一窍不通。我哪儿记得住?哎呀,到时间了。出去吧,过会儿要晕了。” 姜皙觉得不对。莫名想到去年六月一号的事。而这段时间,她沉溺于与他的爱欲中,也差点忘了,他对她有过一次莫名其妙的分手。 那晚,姜皙在小西楼客厅陪姜添玩。见许城迟迟未回。阿武说,许城在北楼,和姜成辉姜淮谈点事情。 姜皙一听“北楼”就心慌。去年那事后,她再没去过那个方向。 但这次,她又偷偷溜去了。她摸上走廊,很远就看到了许城,坐在花厅的藤椅里,在跟她的父亲和哥哥聊天。 他敞着西装,领带拉得略微松散,解了颗西装扣子,人看着又有精气神又不羁——他手指间夹着根烟。 这样的他,很陌生。 众人谈笑风生的样子,和去年“死人”那晚很相似。 姜皙慢慢走近,听到姜成辉说:“给他个教训,放心,死不了人。” 许城皱起眉,狠狠抽了口烟,深吸入肺中。他微张着口,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花灯,眼中一片白光。 姜成辉说:“许城,你迟早是我半个儿子。你什么都好,比姜家这一辈的几个孩子都成器。就是那些无聊的清高和底线太多。多到烦人。阿皙是喜欢你,但想给我当女婿的、有本事的人,一抓一大把。不缺你一个。” 许城张开口,青色的烟雾慢慢升腾,笼在他被夜灯照得白皙的脸上,寂寥。 拐角有人来,姜皙躲去一边,回了小西楼。 半小时后,许城才回来,身上、嘴里一丁点儿烟味都寻不见了。眉清目朗,唇角含笑。他望见她时,永远是这样。 姜皙其实知道的,在她没有看向他时,他会心不在焉,甚至阴晴不定。比当初在船上更甚。 她一直都知道,他不开心。 可不管怎么问,他都说没有。 那夜,他或许心有郁结,近乎发泄;她叫了痛,他才反应过来,忙说对不起。 也是那时,姜皙像从幻梦中清醒。她发现,许城的话,越来越少了。每夜,他几乎没有多的话,只是疯狂地亲吻和做.爱。 或许,所有的缠绵,都是他的求救。 莫名地,姜皙说想回去船上住,哪怕一周只住两三天也行。 搬去那天,恰逢清明。 夜里,江岸边燃起星星点点的火光。有人在烧纸钱,祭奠故人。 姜皙坐在甲板上看着,突然没头没脑地问:“要是哪天我死了,你会给我烧纸吗?” 许城轻拍了下她嘴巴:“说什么屁话。” “我是说如果。你纪念亡人,也会烧纸吧?” “会烧,但就是个形式。我不相信这些东西。” “不相信有鬼魂和神仙?” “嗯。也不相信有来世。不信轮回,也不信神灵。” “为什么?” 许城说:“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也不信报应,好的坏的,都不信。这世上要是真有报应……” 为什么好人惨死,为什么奸恶猖狂? 他掩去心中落寞,道:“信那些有的没的,没用。我就想按我内心的准则,一路走下去。来人间一趟,听从自己的心,对得起自己,这辈子也就够了。” 姜皙望住他的侧脸,在晚风中坚毅的、执着的、又染着一丝悲怆的侧脸。那一幕,映在了她的心上。 她想,许城,因为如此,所以你痛苦吗? 渐渐,姜皙总是问他工作上的事。无论她怎么问,他都以无事搪塞。但姜皙心有怀疑,变得警惕不安。可他没法解释,怕讲多了引发祸端。 那段时间,他明面上跟着姜家父子出入各种黑白场合,见识着这个家族的腐败与肮脏。暗地里,做贼般搜寻着姜家在各处的保险柜和账本。处处惊险,处处落空。 每日在姜成辉、姜淮、李知渠、姜皙和一堆正确错误黑暗清白之间周旋,他精神高度紧张,连做梦都不敢讲话,人快要疯了。 她问得越来越多,他被逼得不耐烦,提高音量。她便噤声,不问了。他又自责煎熬,向她道歉,说工作太累。实在太累了。 姜皙从他那里得不到结果,只能内求答案。 她哪里知道许城被各种现实、情感、危机、险境撕扯,几近碎裂崩溃。她以为他是在姜家和她之间抉择;既舍不得她,又无法融入和接受姜家,两相为难。 她开始自责,担忧,心疼——自责将他拖入两难境地;担忧作恶为祸,终遭审判报应;心疼他的痛苦挣扎。 她没有能力解决这庞大的一切,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纾解他的痛苦。她尽全力地在亲吻中、在亲密中迎合他,抚慰他。 两人都仿佛在无声地用亲吮、吸咬、紧抱、冲击交流着心中的恐慌、无力、绝望,或对彼此的怜惜、心疼、爱意。 仿佛各自一天的飘荡无依结束后,唯有彼此相拥才是真实。 如果那夜是在船上,恰逢大雨倾盆,敲打甲板;风高雨急,天地飘摇,许城和姜皙便反而能心中安稳,能久违的幸福,能难得睡个好觉。 姜成辉要许城做的事,他终究没做。 江州日报有个记者,写新闻抨击新区建设有规划不合理和腐败之处,姜成辉认为此人不能留。 自然是叶四他们动手,但他希望许城去坐镇。许城看过那篇报道,并不值得姜成辉惦记,但那报道隐射了江州某位重要人物——许城在姜成辉办公室见过的那位。 他怀疑姜成辉在帮他的保护伞解决麻烦。 他断然拒绝。姜成辉没太在意,姜淮却再度跟他杠上。 不久后,两人又爆发了一次冲突。 五月,江州开始入夏。 那天许城结束完一天工作,准备离开会所时,在楼道里闻到奇怪的味道。 他寻着味儿过去——三楼一房间里云雾缭绕,年轻的男男女女神色诡异而迷离。许城进去,几瓶冷水把人泼醒,叫人报警。服务员吓一跳,赶忙把当时值班的邱斯承喊来。 邱斯承也惊了,说他们玩的东西绝对不是店里的,肯定是自带。 为首的男生丝毫不惧,大喇喇坐在沙发上,搂着女朋友,安慰说没事;边说边扔了厚厚几沓钱在茶几上:“借你们场子玩,是看得起你们。拿了钱,闭上嘴滚蛋。” 许城一句话没说,摁下手机摁键报警。那男生明显慌了,可姜淮出现,抽走了他手机。 他了解完事情经过,把许城带到隔壁空房,说这孩子爸爸是何人物。今天先放他们一马,告诉家长,以后不许他们来了。 许城说:“姜淮,你们口口声声要搞正经事。今天这事儿传出去,别人会不会拿你这儿当窝子。沾这个,你想死啊?” 姜淮眯眼,一字一句:“我说了,这事儿不会传出去。” “必须给他们一个教训。” “你知道他爸谁吗,轮得到你教训?!” 姜淮抢他手机,许城挥臂抵挡,两人同时出手将对方猛地一推;各自退后一两步,拉开距离。 姜淮腿撞到茶几上,疼痛难忍,彻底火了:“老子他妈真想弄死你!我能忍你一次两次,不能忍你三次。”他骤然上前,一把揪住许城衣领,“我要真弄死你,阿皙气我一年两年,我关她在家,然后呢?她迟早有一天要好起来。许城,你小子真以为你筹码很大?” 许城被他晃得下巴微抬,垂眼俯睨着他,竟笑了:“不大。姜皙对你们来说,算个什么东西。” 姜淮惊愕,一拳要揍他,迎着他冷然的目光,又收回去,大骂:“你对她又有多好?” “许城,你搞清楚,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姜家给的。离了姜家,你他妈算个屁!你配得上她吗?你有什么,啊?除了张脸,还有你那破船!” “比你们好!”许城冷笑,“你姜家会养女儿。姜淮,你放眼全江州看看,哪个正经人家养女儿,把她关在特殊学校,请家庭教师圈在家里,不让她接受正常教育?不高考,没社交,没朋友,没有半点生活常识!扔到社会上一点生存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你们甚至不让她走路!!” 姜淮哑口无言。 “最他妈虚伪的就你,你爸都不用装。但你会,你装得很爱她。你装得可真好啊,好到她以为你是她亲人。她说愿意为你牺牲性命,可你配吗?姜淮,你配个祖宗!”许城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你爸盘算什么?拉我入局,转型洗白这一关成功度过还好,我就是最好用的棋子。万一不行,出事了我顶包。哈哈哈,姜淮,你还诓什么结婚生小孩,你但凡考虑过她的一丝心情,你下得去手!” “你他妈!”姜淮恼羞成怒,一拳打在许城颧骨上。许城没躲。那一刻,他内心深处某处角落里的亏欠,让他挨下了这一拳。 真他妈的疼。 他侧着头,缓了会儿,摸摸脸颊上的血液,阴厉的眼眸转向姜淮,一拳还击回去。 两人打了起来。彼此下手都是又狠又重,毫不留情;打得茶几破碎,沙发移位。 直到门突然被推开,姜皙尖叫:“你们在干什么?!” 那天他俩是要去船上住的。阿文照常开车送姜皙过来,接上许城去码头。许城下楼前发消息说下来了,但人一直没出现。姜皙这才找上来。 屋内两人停了手,双方都目光躲闪。 许城先开的口,说:“你哥酒喝多了。” “他也喝多了。”姜淮上去,跟他勾肩搭背的,说,“闹着玩,没事。” 姜皙竟什么也没问,只看许城:“我们回去吧。” “嗯。”许城捡起手机和外套,过来牵起她的手离开。隔壁那帮人早跑了;邱斯承跟几个服务生站在走廊上,垂眸顺眼。 回去路上,姜皙一句话也没问。到码头后,许城让她先下车,问阿文,姜皙有没有听到、看到什么。阿文说,没听到。但撞见一帮嗨到神志不清、衣衫不整的年轻人涌出来,飙车而去。 回到船上,许城没解释这件事。她没问,他也不想撒谎,否则就太累了。 关灯后有一会儿,彼此都没有讲话,却也都没闭眼,静静等着眼睛适应黑暗。圆窗外透出来的天光,让他们依稀辨清了这小小的船上的隔间。 姜皙轻声:“许城?” “嗯?” “你记不记得去年夏天,在这里。我们在船上,在江上流浪。” “记得。” “我很想回去那个时候。” 许城静默。他何尝不想。 “许城,要是那时候,我们一路流浪去上海,换艘海船,去海上,天南地北再不回头呢?” 他竟不自觉憧憬起那个画面;如果那时,他们一路向东,没有回头…… 他和她同时奔赴向对方,在黑暗中紧密地亲吻,拥抱,做。 她柔软的呻吟像在哭泣,他低低的喘息像在叹息…… 次日,两人都醒得比往日早,一起散步去附近的渡船码头,从早集上买了米粉,回来做了两碗。吃米粉时,姜皙笑得很开心,说她喜欢的味道还是没变。 许城见她开心,不禁倏然一笑。这一刻,也是开心的。 可去公司的路上,姜皙忽问:“许城,如果现在可以去别的地方生活,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她说这话时,很平静。窗外流动的树影打在她脸上,像缓缓流动的时光。 那瞬间,许城胸口有情绪在强烈冲撞,克制着,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好几个月,他已先后试过辉色、金辉物流、货运、地产等等所有办公楼的保险箱,都没找到。只有最后一个地方,姜成辉所居住的姜家大院北楼。 或许,再给他一段时间,只差一点,就能成功了。 他内心天人交战的这几秒,姜皙忽地想起除夕夜他说的那句话:“你有什么值得我这么做的。” 她睫羽微垂,遮去眼底酸涩,很快微微一笑:“我开玩笑的,爸爸也不会同意我去别的地方。” 许城不知该说什么,便什么也没说。 姜皙想,终究是她把他锁在这个恐怖的吃人的大房子里。他也被吃掉了,变得不是他了。 可她不舍得放他走,不舍得和他分开。 她咬咬唇,问:“那……你别跟爸爸和哥哥做事了,我们去做别的工作好不好?” 许城说:“这个问题我们不是讨论过很多次了吗?” 姜皙说:“是不是爸爸和哥哥逼你的,我去和他们说,求他们——” 许城心里一惊:“我工作上的事你能不能别管了!” 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发动机的轻响。阿文在前头开着车,目不斜视。 姜皙垂着头,脸颊上一片涨红,一片煞白。 这段时间,他们摩擦很多,他被逼得没办法了,偶尔会不耐烦。但语气严厉,还是第一次。 许城心里不是滋味,拉她的手,拇指轻抚她手背;她任他,手心却微凉。 他不愿她难过,无力解释:“我什么也不是,凭什么给你现在的生活。姜皙,我得做出一番成就来。” 姜皙立刻抬眼,急切道:“我不要那些。许城,房子车子大床,我都可以不要。” “可我要。你要是和我在一起,过得不如现在,那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姜皙不懂:“我喜欢你啊。这不就够了吗?” 许城心被划一刀,他快撑不下去了。 “许城,我们去做别的——” “不要再提了,姜皙,我真的不想跟你吵架。” 她脑袋垂下,很无助。 许城将她搂进怀里,下颌紧紧贴住她鬓角:“我没有在做不好的事。真的。你别担心了。好吗?” 姜皙搂住他的腰,无声闭了眼。 下了车,走进公司大楼,许城莫名想着姜皙的话,鬼使神差忽想跟姜成辉聊聊。他没坐电梯,走楼梯上去。快到办公室门口,听到有人在对话: “许城还是太轴了。”这是姜成辉的声音,“居然差点报警?场子里出点这事儿,多正常?少见多怪。” 姜淮说:“既然要转型,这事就得严格管控。他要报警,肯定不行;不过出发点是对的。” “倒也是。” “爸,我真觉得许城他不适合干这个。”姜淮说,“他是很能干,但我们这行不适合他。放他跟阿皙走吧。他们想干什么干什么,想怎么过怎么过。他这种人,到哪儿,干哪行都会出类拔萃。阿皙跟着他不会吃苦的。放他们走吧。” “我说过了。我女儿不能离家!” “您怎么就那么犟?” “父子俩,大清早的别吵起来。”姜成光在劝,“姜淮啊,有些事你不懂,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什么事?” 姜成辉:“你给我闭嘴!” 没声儿了。 身后有脚步声,许城闪躲去拐角。见是姜成辉的助理泡茶过来,他没再多待,潜走了。 那一整天许城心神不宁,早早下班回到家中。阿文说姜皙在睡觉,今天没画画。 许城停下,问:“她今天心情一直没好?” 明明中午发短信还来来回回用了好多颜文字呢。 阿文不答,却将许城带进画室,从书架内层搬出一个大大的精致的核桃木盒子,盒子打开。画纸上全是他。 许城知道姜皙喜欢画他。在一起后,她画的每张画,他都看过。关于他的,无关他的。可这个盒子里的,很陌生。 一张他在校外公交站等车的油画。阳光很好,他拎着书包,校服外套系在腰上,望着车来的方向。落款:“姜皙2003年10月11日”。 他们自2003年5月第一次去游乐园后,再无往来;除了6月,许城在校门口遥遥见过她一面,就再没见过。直到2004年6月,她上了他的船。 可…… 他飞速翻动,画作并不多,只有五六张。但画中他的衣服厚了又薄,学校的树枯了又茂,最后一张日期是“2004年4月11日”。 一年后再重逢,她撒谎了。她一直喜欢他。默默地,从未忘记过。 许城脸色发白。 阿文阖上盒子:“许城,阿皙真的很喜欢你。她很单纯。认定一个人,一件事,就不会转变。我知道你想出人头地,但阿皙并不需要你做这些。你是个好人,不适合、也不该再在姜家做事,不如让老板放你们走吧。” 许城缓了下,坐在软榻上,说:“老板不会同意。” 阿文垂下肩膀,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许城盯着她:“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阿文咬紧牙,因害怕而发抖。可她原本就打算告诉许城这件事,终于开了口。 “你……知道阿皙和添添……为什么会被收养吗?” 阿文多年前无意偷听到,没敢和任何人讲。 姜太太生下姜淮后,后头几个孩子全部或流产或夭折。姜太太也得了癌症,命不久矣。 姜成辉夫妇去山上拜佛,碰上大师算命。那大师很灵,将夫妇俩的前尘往事一一算准,连两人哪儿有伤疤胎记都知道。姜成辉立刻求问如何给夫人延年益寿。大师却说,姜成辉问题更大,他不得善终,断子绝孙。如收养身体有残的苦命小女孩,视如已出,或可破解,亦可挡灾移祸。 姜成辉便去福利院搜罗,挑挑拣拣一番,那些面目残缺的、心智过低的,他实在不喜,最终挑了个长得漂亮的瘸腿小女孩。奈何那小女孩死活不肯离开弟弟,好在那弟弟也生得白净,便一起收养了。 姜成辉又带了这小女孩去见大师,看面相、摸骨。 大师摸着小女孩的泪痣,说这小孩选得极好。只要将这小孩圈养好,让她开心无忧,便能替他挡住灾祸。甚至说这小女孩未来带来的人能替姜家洗清罪孽。但谨记不可让小女孩离家,离家便祸来。只可招婿,不可出嫁。 这小女孩“很灵”。当年,医生说姜太太活不过三个月,自收养了姜皙姜添,姜太太便多活了两年。反而是在福利院里健健康康的姜皙,初入姜家那年,莫名其妙又是肺炎又是心肌炎,大病好几场。这不是挡灾了? 后来也是,每次姜皙生重病都会碰上姜家化险为夷。没有更巧的巧合了。姜成辉兄弟愈发深信不疑。无才无德卑劣之人,却坐拥财富,怎会不信? 包括去年,姜皙刚从家里逃走,方信平就摸到重要证据要来找麻烦,逼得姜成辉姜成光不得不花钱消灾找人毁了证据,还出手整死了他。 死的毕竟是警察,差点酿出大祸。原是镇宅的跑了。 姜家这几年想着转型,姜皙带回来的许城恰恰应了当年大师的说法:洗清罪孽。这不就是能洗白成功的意思? “都说她是姜家小姐,江州人多少人背地里连着她一起骂。可姜家没有滋养过她。她要是在福利院长大,院里会给她配假肢,送她去上学。我去年看新闻,江州福利院有三个孤儿考上了大学。要不是姜成辉把她抢来,她这么聪明的孩子,这时候已经读大一了,不知过得多精彩。” “许城,这家里除了淮哥,没有一个人真心对阿皙。连叶四都看不上她。但阿皙不知道这些,我也不敢跟她讲。”阿文哭起来,“我知道姜家那些事,你看不上,很烦。但你们不要总为这些吵架、离心,不值得。阿皙她不是想惹你,她是太内疚了,把你拖进这摊浑水里。” “你知道吗?去年从船上被抓回来那些天,她特别想你,每天都想到哭。可她忍着不去找你,就是怕把你牵扯进来。要不是你给她发照片,她还会一直委屈地忍下去。” 阿文走了。 许城头痛欲裂地瘫倒在软榻上,半天起不来。他很痛,痛得浑身脱力,望着天花板发呆。脑子、身心,皆是一团乱麻,没有一处不折磨。 昨晚他和姜淮吵架说的那番话,有些是他的猜测,有些是他的愤怒,有些则是他故意施加给姜淮的情感要挟。 在姜家的这些日子,在那个游离在姜家大院的小小西偏楼里,他早看清了,整个大家族里唯一有那么一丝真心对待姜皙的,只有姜淮。 他早料到了是这样。 但亲耳听到,他彻骨的悲凉,为姜皙。 他心疼她,心痛到撕裂。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 他不知道真相揭开的那天,她该怎么接受这一切,而他该怎么面对她。 他快要疯了。甚至开始设想,到时有没有办法让姜皙不发现他的身份。 快疯的不止他一个。 姜皙开始睡不着觉,做恶梦;梦见许城或被人杀死,或深陷囹圄。如果那晚是在姜家,那她便怎么也不肯继续睡在家里,一定要回船上去。 有时,她噩梦醒来,会哀声说:“我不喜欢你待在姜家,做那些事。” “为什么?” “我觉得是不好的,不对的。” “真的没有。”他尽全力安抚,抱着她轻轻摇晃,“我没有做不好的事。” “许城,我们走吧,离开这里。要挣那么些钱做什么呢?我们带上添添,一起逃走好不好?” “你知道我们逃不掉的。”他必须让她认清现实,必须,不能破坏计划。 她便颓然沉默了。 又有时,她会哭泣:“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陷进这里面,做你不喜欢做的事,对不对?” “没有。姜皙,真的没有。和你没关系,你别乱想。” 可言语无用。 她陷入了深刻的内疚自责,认为他走到现在进退两难的这一步,都是她害的。许城很想尽力在她面前微笑,轻松,但负疚、紧张、压抑、心疼一股脑压在他身上,他喘不过气来;而他的沉默、出神、阴郁、闷闷不乐、心不在焉落在她眼里,是姜家的黑暗,是他为她的牺牲,是他的身不由己和无力逃脱;她愈发内疚、痛苦、茫然、也不再快乐;这于他,则是更深的自责痛苦,是对她有所隐瞒之后的加倍压抑和自我厌弃。 仿佛一个恶性循环。 唯一能让两人觉得轻松的时刻,便是回到船上的时光。天气慢慢热起来,许城工作结束得早,会开着船漫无目的地去江心。 姜皙会像以前一样搂着他的腰,靠在他肩头。他们望着前方辽阔的水域,一句话也不说,看日落黄昏,看满天星辰。 在这种时候,许城的心会获得短暂的平静。如果可以,他想和她永远这样,漂泊水上,追着东方而去。 可一旦上岸,他就看不到未来,不知什么时候能找到出口。 转眼六月下,眼看一年之期要到。许城跟李知渠讲,如果到七月还没完成,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李知渠思索之后,说好。 许城又说但如果完成了,他还是要那两样东西。 李知渠听了他说的,大吃一惊,问他要干什么。有件东西,他可以答应;另一件,得请示上级。 许城冷梆梆的,不给解释,说答应即可,不然行动中止。 在姜家这一年,他整个人气质变了一大截。李知渠有时想和他沟通都很困难。 最终李知渠得到上面回复:同意。 时间一天天过去,许城日渐焦躁。 直到突然,天赐了良机。 六月底,姜成辉姜成光的父亲去逝,享年八十九岁,算喜丧。姜家子女为其大操大办表孝道——按江州老一辈习俗,家中置冰棺,停灵三日。 姜宅前所未有的忙碌,人声鼎沸,办了一个江州几十年来最盛大的葬礼。三教九流、达官显贵,江州及周边地区有头有脸的黑白道人物全部来了。 黄色、白色的花束、花圈从灵堂一路摆出门去,层层叠叠,绵延百米直至大门前;挽联随风飞舞,好不风光。 老人二子二女,加上姜淮这辈孙子孙媳外孙外孙女婿,几十口人,另有道上数不清的认亲的干儿孙们;除了姜添,全部披麻戴孝,跪于灵堂两侧,每有宾客来磕头,便齐磕回礼。 许城陪同姜皙,也在其中。 葬礼的前两天,许城没有机会。来祭奠的人太多,他没法长时间走开。但有利的是,姜家宅子里到处是人,几乎没了空房间。平日里守着北楼的保镖们捉襟见肘——北楼也容纳了大量客人。姜家娱乐场所的服务生都调来帮忙了。 姜家势力大,人际关系密集复杂。除了不便久留的,全都留下给亡灵守夜,等着第四日清晨出殡。 人多了,无事可做。房间里、各厅里临时拉来不知多少张麻将桌,抽烟、吃喝、日夜打牌。整座宅子白日锣乐喧天,黑夜灯火通明。人脉即财气,足以可见姜家在江州何其实力雄厚,树大根深。 姜皙很沉默,她本就不喜欢人多喧乱的场合,叫她紧张焦虑。所谓丧葬之礼,不过是活人显摆的招牌、结交的场所,荒诞滑稽。 她连着起起跪跪两天,身体渐渐吃不消。如今梅雨季节,一到夜里,风大雨也急,将白天的繁华花圈打得湿漉狼狈。第一日守夜,灵堂上狂风四起,凉热交加,姜皙次日上午便有些体热。 许城想让她休息,但姜成辉觉得没有大碍,可以坚持。许城时刻密切关注她情况。当天守夜,又是大降暴雨,骤热骤冷,冰火两重。 姜皙嘴唇干枯,脸颊潮红,开始晕眩,许城怕她撑不下去,跟姜淮说她发烧严重,不由分说将人抱回了小西楼。 偌大楼中,除了待在自己房间的姜添,一个人影都没有。 许城给姜皙找好药,兑了温水,喂她服下。 姜皙虚弱地问:“你等下要走了吗?我有点怕。” 窗外下着暴雨,电闪雷鸣。 他掀被上床,搂她入怀:“不走。我一直在这儿,陪你睡觉。” 她便安稳入睡了。 待到她呼吸平稳下去,许城轻缓下床,换上一身黑衬衫,背上黑包,套上薄雨衣,下楼潜入雨幕中。他进入宅子,沿着院墙下茂密的灌木丛一路潜至北楼。此刻,楼里绝大数房间都亮着灯,许城身手敏捷,轻而快地沿着排水管和空调板挡雨板往上爬。 经过三楼某扇窗旁,窗户忽然被拉开。他惊得立刻贴于墙壁上,不敢动弹。窗户里传来甩牌的狂喜:“诈!同花顺!哈哈哈。” “哎呀,把窗户关上,风那么大,雨都飘进来了!” 窗子很快关上。 许城在风雨中抹了把脸,继续往上。他用事先准备的刀片顺利撬开四楼窗户,翻身进去。他方向感好,行动极其迅速,关窗、脱雨衣、换上软鞋,边开包准备各种工具,边快步往书架走。 他到书架处蹲下,在倒数第二排摸到暗格,取下木板,露出嵌在墙里的保险柜。他将小手电拧开,叼在嘴里,拿他最终留下的四把钥匙,很快就试开了保险柜。 里面是厚厚几摞许城从未见过的账本,和几十张五颜六色的银行卡。 他立刻拿出一本粗略翻看,辉色进货对账单。 这单子许城没见过,头几秒没明白上面的数字对应着什么,很快才发现对应着人,会所每一年的新人、旧人、各自的营业额。而另外一本地下赌场的流水单更是骇人,无数个家庭的悲剧化作几张纸上流水。 他匆忙又翻开一本,非大陆地区的银行账号交易记录映入眼帘,巨额的资金叫人麻木。 许城心跳越来越快,直到他翻开又一本黑色账本,记录着姜家转出的金额,及收款名录。有些名字,许城在江州新闻上听过。这些东西,大到无论是他、还是李知渠都可能承受不了。 那股巨大的高山压顶的恐惧感再度来袭,他手剧烈发抖时,窗外一个电闪,照得屋内一瞬蓝白。许城打了个抖,疑似听到开窗声、脚步声。 他立刻将东西复原,关上保险箱,躲去沙发后趴下。 十秒后,屋内灯开。姜成辉和姜成光进来了。 “你怎么突然想看这个?”姜成辉先开的口。 “到现在这种关键时刻,得找他们帮帮忙。光吃饱了,哪能不吐点?” 姜成辉走到书架下,打开保险柜,从最底下抽出两本黑色账本:“都要?” “不用。这些年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早年的给我看看,心里有个数。” 姜成光拿走一本,姜成辉将剩下的一本重新塞回去。 “爸后天出殡,明晚让那几个道士好好作作法。”两兄弟议论着,出去了。 灯关,房间重新陷入黑暗。许城趴在原地,半天不敢动,怕两人折返。他不知姜成光要拿那本账本看多久,是否会中途还回来。 手机屏幕亮了下,李知渠说他到了。 许城立刻从沙发后爬出来,重新开了保险柜,将所有东西一股脑装进塑料袋塞进包里,迅速关了保险箱,合上木板,关了手电,跑到窗口,套上雨衣,关紧窗户,飞檐走壁般沿着管道和挡雨板速降下去。 整座宅子到处都是人声、风声、雨声,许城在夜幕雨幕掩映下,很快溜出,从小西楼画室外丛林里窜出,沿小路到山中,很快碰上等在那儿的李知渠。 许城将包一股脑推进李知渠怀里,不知是喘气还是颤抖,说:“都在里面。” “全部?” “比你、比我、比方叔想的还要多。”许城的头发全被雨水淋湿了,一张脸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眼睛亮得吓人,“知渠哥,你撬得动吗?” 李知渠紧抓着那黑色的包,猛地点了头:“放心,我上级是坚决要扫掉这块的。我也一定尽力!” 又是一道闪电,许城的脸色煞白,嘴唇克制着打抖:“那你们行动要快了。”他简短讲了刚发生的情况,说,“葬礼人多,姜成光应该没太多功夫看账本,但也说不准。他随时会发现。他们有一堆护照,你们要是行动迟了,人就全跑了。” “我知道。肯定尽快。” 许城点点头,转身就走;李知渠惊得一把薅住他手臂:“你干嘛?去哪儿?” 许城眼神直愣:“回去。” “这时候你还回去干什么?!太危险了。你马上跟我走!我找了个安全的地方,你待着直到案子结束。” “我还有点事。”许城眼神躲闪,掰他的手,“我处理完就走。” 李知渠一下猜出来了:“姜皙吗?她不会有事的。但你回去太危险了,你跟我走。” 许城固执掰他手。 “许城你冷静,你听我的——” 许城不听,也明显不在冷静状态,用力挣扎;李知渠死命拖他,许城急了,一脚将他踹开。 李知渠跌在一株灌木上,撞得雨水啪啪打落。他低吼:“你疯了许城!你不要命了!她真的不会有事!但你回去随时会没命!” 大雨哗哗,许城额前的黑发在滴水,他眼中癫狂,表情却冷静,一字一句:“我说了,我还有事。” 李知渠哪肯放他回去,扑上去一个擒拿要抓他,但许城敏捷侧身躲过,转身就滑下山坡,瞬间消失在雨夜丛林里。 许城赶回小西楼时,整栋楼静静悄悄。远处姜宅里的人声像掩映在雨幕后,漂浮成一团。 他赶回卧室,见姜皙睡在原处,他狂乱跳动的心顿时落下半截——她还在,沉睡在柔软的薄被里。 他突然很想去亲亲她的脸颊,他知道她的脸总是香香软软的。 但身上全是雨水。只得先去浴室将自己清洗,衣服迅速洗了吹干,整个过程心脏始终疯狂跳动,像要爆炸。 他收拾好一切,打开门,却见姜皙散着头发,坐在床上呆呆望着他,他心中一惊,掩饰住慌乱了,走过去,问:“怎么醒了?好些了吗?” 他伸手摸她的脸,还是很烫。 她意识不清,软趴趴地靠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腰:“你刚才去哪儿了?你不是说不走的吗?” “我……”他不敢撒太容易被拆穿的谎,“去外面抽了根烟。对不起。不该抽烟的。” 她咕哝:“可我感觉你去了好久……” 他心都快跳出来:“没多久。睡吧。” 他将她揽进怀里,吻了吻她的眼睛。这一夜没再离开。但这夜,许城心惊胆战,担心东窗事发,几乎无法入眠,直到破晓时才勉强睡了会儿。 家中办丧事,客人太多,阿文也顾不上这里,早餐都没人来叫。上午,阿文忙中抽闲来了趟,说姜淮问姜皙病情怎样。 许城去找姜淮,说姜皙没有好转,想带她去医院。 灵堂上,连舞了两天的道士又开始了新一轮作法,外头的唢呐响彻天际。姜成光在灵堂侧面一间屋子里,跟一帮朋友们打牌,应该手气不错,胖脸上堆满笑容。 许城刻意移去一旁,站去看不见他的地方。 姜淮说行。 许城立刻折返去小西楼,还没到半路,姜淮打电话过来:“爸爸说,让家庭医生来。就别动阿皙了。” 许城停在走廊上,手指发抖。今天白日是大太阳,阳光照得白楼绿树晃人眼。 他冷静说:“我觉得应该去医院。她昨天吃过药,但一点作用都没有。我怕有炎症,最好做个检查。” 姜淮似有迟疑。 “她烧就没退过。要耽误到什么时候?!” 姜淮终于松口:“你去吧。检查完跟我说一声。” 许城挂掉电话,狂奔去姜皙房间,给迷迷糊糊的她换了身衣服,抱上车。又去喊姜添,他得把姜添也带走。可姜添在睡觉,死活不肯起来,差点闹脾气大叫。许城没办法,想着不管怎样,都不至于牵连到他。只得放弃。 开车穿过姜家大门的一瞬,许城紧绷的心仿佛停跳,他猛踩油门,疾驰而去。 姜皙肺部有小炎症,不是很严重,医生给挂了吊水。许城对姜淮夸大了病情,说今晚回不去了。姜淮没有异议。 许城一直守在病床边,时刻警惕着手机和住院楼楼下的动静。每听到外头的车辆声,他都得惊起身看看。又是个不眠之夜,姜皙烧退了些,但人仍昏睡。 早晨六点,是姜家算好的出殡吉时。姜家逝者都葬在宅子东面山坡的祖坟处。 李知渠突然打电话过来问他在哪儿。许城说在医院。李知渠却没事要讲。许城追问,李知渠说没事,随即通话断了。 许城立刻猜到,警方要行动了。 上门逮捕,用不了多长时间。可姜家关系网庞杂,一旦事情败露,姜家人会立即想到远离了家门的他。 医院不能待了。 许城找护士拿了剩下的药,奔回病房一把抱起姜皙,抓起输液架,火速离了医院,驱车赶去码头。 路上,姜皙迷糊问他怎么回事,他道:“医生说可以回家休息了,我带你去船上好不好?你不是喜欢住船上吗?” “好呀~”她微睁开眼,迷糊地笑了。 那时,许城飞速瞟了眼车内镜。镜中,姜皙笑得很幸福。她说“好呀”时,带着黏黏的鼻音,娇娇的,软软的。 那一刻,他的心,莫名就跟着静了,软了。 许城把姜皙安置上床,固定好吊水后,立刻起锚,开船。一直行至上游已废弃的旧船厂,找到隐蔽无人的旧码头停靠。随即握着手机等消息。 等人都落网,他会日夜守着姜皙,瞒住他的身份。只要警方保密,能瞒住的。 一直到下午,手机像死了一样。不论李知渠,还是姜家那边,都没消息。按理说,这会儿人应该都抓起来了。 姜皙沉睡一天,烧退了,但人没醒。许城熬了一锅稀饭,想叫她起来吃,手机终于响起,却是许敏敏惊恐的声音:“小城,不知道什么人把我们反锁在店里了,这怎么回事呀?” 那头有猛砸卷帘门的声响。话音未落,手机被抢走挂断。再拨便是关机。 许城知道出事了,怕是警方逮捕了重要头目,小弟喽啰们来报复了。 他匆匆从笔记本上撕了张纸,写了行字: “姜皙,如果醒来,哪里都不要去,在家等我。等我回来。我很快回来。——许城。” 他将纸放桌上压好,又折回里间,伏到床上,吻了下她发热的脸颊,才拿上钥匙手机,出了门去。 可没想到,许城赶到店里时,派出所民警已将人控制——竟只是一群喝了酒发酒疯前来打杂的混混。 许城顿感荒谬,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顾不上安抚姑姑,立马驱车回废弃码头。 行至江堤下一处空旷的十字路口,侧方突然飚来两辆黑色豪车,直奔许城而来。 许城辨认出是姜淮的车,来不及做反应,车毫不减速地猛撞上来,“砰”一声巨响! 车掀翻了在道路上连滚两圈,四轮朝天撞进花坛,青烟直冒。 许城随车翻滚,头破血流地栽在翻倒的驾驶室里,周身剧烈疼痛,脑子一片晕眩。 天旋地转中,他看见姜淮从车上下来,朝天开了一枪。 “砰!!!” 街上其余车辆吓得紧急刹停,夺命而逃。 姜淮走到翻倒的车前,揪住许城衣领,一把将他拖扯出来,枪口紧抵住他喉咙:“是不是你?!” 刚开过枪,枪口滚烫,烙铁般炙着许城的脖子。 他闭了闭眼:“是!” 姜淮的枪几乎要捅穿他:“你他妈想死?!老子成全你!老子最恨卧底。我拿你当兄弟,你背叛我!” 阿武赶过来,急道:“小老板,得走了!不然来不及了!” 姜淮揪着许城把他拎起来:“她在哪儿?” 许城说:“我不会让你带她走的。” 姜淮一个顶膝猛击他腹部,许城撞倒在车上,痛得弓成虾米。姜淮瞄到他脚边,砰地一枪! “我再问你一遍,我妹妹在哪儿?!” 许城一双血眼盯着他:“你想让她跟着你逃亡、从此东躲西藏地过日子?!姜淮,你别执迷不悟——” 姜淮一拳打他脸上:“她在哪儿?!” 许城咬牙:“我说了你带不走她!” 阿武心急如焚:“淮哥,来不及了!他不会害小妹的,你先走啊!!” 可姜淮打红了眼,又是几拳狠揍许城,许城半点没还手。姜淮再次将枪抵上他脖子:“我最后问你一遍,她在哪儿?” 就在这时,四方传来刺耳的警笛声。一瞬之间,四辆特警车飞驰而至,将路口封堵得严严实实。 姜淮冷笑一声,将许城抓过来挟持,枪抵喉管,面对着四面八方的特警。 “姜淮,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手枪,放开人质!” 阿武抱头蹲着,急道:“淮哥,把枪放了吧!” “许城。”姜淮在他身后,恶狠狠骂了一句,“你他妈的,狗日的。老子真想一枪打死你。”他手上使力,枪口撞得许城抬了头。 许城说:“你罪不至死,别一错再错。” 姜淮居然笑了一声:“你觉得,以老子的性格,肯去坐牢?” 许城心里一沉:“你别犯浑!” “老子有你浑?”姜淮说,“你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他语气随意,毫不紧张,像已决定了什么。 许城越来越慌,竭力道:“想想姜皙!姜淮你想想姜皙!你要出了什么事,她多伤心?你对她很重要你别干蠢事!” 姜淮晃神了两秒,问:“她退烧了吗?” 许城怔了一下,心如刀捅:“退了。” 姜淮叹息着笑:“我还想见她一面呢,没机会了。” 下一秒,他猛地将许城一推一踹。许城摔在地上,回头;就见姜淮抬臂,手枪瞄准了他。 许城惊愕,回头冲特警们狂喊:“别开枪!” 可—— “砰!!!” “砰砰!!!” 阿武惨叫:“淮哥!” 姜淮直直倒在地上,胸口三个洞,汩汩冒血。许城扑上去,死死摁住他胸口,但鲜血泉一般往外涌。 “许城,”姜淮死死盯着他,说了一句话。 许城吼:“你先别说话!等医生——!” 但……姜淮断气了,双眼涣散望着天。 许城脑子里嗡地一片轰鸣,什么都听不到了。 过去一年,两人争执、甚至打斗过无数回,但许城从没想过姜淮会死。他也罪不至死。 一股巨大的恐慌从天而降。 完了…… 他完了…… 他该怎么跟姜皙交代?怎么交代?! 她不会原谅他了,绝对不会原谅他了。 特警蜂拥上来检查姜淮的尸体,逮捕阿武和其他人。许城满手鲜血瘫坐一旁,盯着几步外的姜淮,双目呆滞。 有警察上前来拍他的肩,让他去做笔录。许城如梦初醒,突然推开所有人,狂奔而去。 他一路发疯般奔跑,他等不了让李知渠兑现答应他的条件了。他要立刻!马上!带姜皙走,对她屏蔽掉关于江州、关于姜家的一切消息!从此再也不回来! 她说过无数次,想和他一起离开江州,远走高飞的。 现在就走! 不能让她知道他是线人! 现在就走! 许城以为这一刻已是此生恐慌的极致,可当他狂奔到船上——门开着,风扇还在转,人却不见了。 吊水的针头垂挂着,一滴一滴,地上一滩静默的药水渍。 许城的心狠狠下坠,他惊恐地喊着她的名字,将整艘船上下翻找,没有姜皙。 他脉搏都快停止;双手抱头,想让自己冷静,可没用了,不断下沉的心仿佛掉入无底的黑色深渊,无休无止地加速坠落,永远触不到底。 他心慌到反复干呕,不断打她手机,始终无人接听。 许城骑摩托狂飚至栖雁山,竟见姜家大院火光冲天——原来姜家一直负隅抵抗,导致逮捕行动极其艰难。 他沿小路冲去小西楼,西楼也淹没在火海中。 姜皙的画室像一个燃烧的玻璃球,无数画作在火焰中翻飞。 他不顾一切冲进去,骇然撞见阿文的尸体。她脖子、胸口、肚子上全是刀伤,浑身是血倒在画室地板上。 许城抓住她肩膀:“阿文!阿文!” 她身体还是温热的,人却没气了。 许城更惧,惊惶到脑子里一片空白噪音,起身就本能地往大火深处去寻。 他怕,他怕姜皙在里面:“姜皙!” “姜皙!姜添!姜皙!姜添!” 但救火的消防员将他阻拦。他疯了,只想往火场里冲。李知渠赶来,几人死命将他拖走。 他嚎啕大哭,彻底崩溃。 消防员说,小西楼里没有人了。许城一直守在姜宅外头,僵硬如雕塑,双目笔直而血红,哪儿也不肯去。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才灭。姜成辉兄弟弹尽人绝,终于被捕。姜家抵抗之下,伤者无数。经辨认,没有姜皙和姜添。 许城听到这消息,一颗持续高速下坠仿佛遥遥无期的心,终于撞击摔碎在坑底,砸得稀巴烂。 那一瞬间,他恍惚觉得世界变成一个突然熄灭了灯的小房间,寂静无声,眼前一片漆黑,一丝光亮也没有了。 他一句话没说,直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 后来,许城想,那天他要是没有离开船,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又或者,姜皙在姜家覆灭后,依然会得知他的欺骗,而不顾一切也要离开他呢?—— To对前一章有疑问的读者妹子, 从哪儿说起呢,一个个来吧。 1.许城在姜家待的时间越来越长,越陷越深,对完成任务的执念也会变重,有妹子不喜欢他为了支开姜皙而摸她,没办法。关键时刻,他只能这么做。 2.许城去找姜皙不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在此一起回复“宁吧啦”妹子,他不是为了让姜皙帮他隐瞒,也不是觉得只有姜皙能救他。)文里有个细节,他走之前特意“绕道”去画室,这说明他回来时,直接回房是最快的路。而去画室,需要“绕路”。在惊恐且不想被任何人发现他已离开的本能选择下,他如果只是不想被发现,会直接回房继续装睡。姜皙依然会给他作证说他一直在睡觉。他这点判断还是有的。他为什么一定要回画室,去找姜皙?何必把自己惊慌至极的样子暴露在姜皙面前,露出软肋命门,这是理智冷静的卧底能做的吗? 文里其实有很长一段描写,在写他眼里江州城的变化,这城市变得很恐怖,黑暗,脏污,诡异,他跋山涉水,走了千万里,在这个扭曲掉的世界里,找他的清水,找唯一干净纯粹的那个人。这个意思还不明显吗?姜皙在他心里究竟是怎样的形象和地位,很一目了然了。 3.许城其实没醉,他酒量是天生的好,不会醉酒那种。后文会讲。姜皙是沾酒就醉。文里同样有细节提到,“感受到被纵容着”,他在当下是知道且感受得到:姜皙是同意的。不然他不会做这件事。他在当下其实心里清楚,但一边又想让自己停下,这就是他那很烦人的理智又冒出来了。真醉酒发疯的人,还能有理智一遍遍想着自己应该冷静,应该停下吗? 他有句话,喝酒为了“壮胆”,给自己一个理由,但实际上,他根本不需要酒精,也不需要酒精这个壮胆理由。因为他本来就爱。文里从姜皙视角有一句,“以为他还没酒醒。但他身上与其说是酒味,不如说是荷尔蒙的气息,很浓烈,”这里也很明显了。 4.这个节点发生这个,从言情上看确实不完美,完美状态应是温情温馨的。但这个故事特殊,完美状态绝不可能。许城很多时候在忍着不碰她,一部分因为自己洗脑,想和姜皙至少保持住最后的距离;也因为最终结果还定,不知会是怎样,他不想在不确定的状态突破那一步,所以之前无论如何都得克制住。 但初啥等到重逢后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对许城有很大的意义,且当下有一定发生的理由,6里会讲。 5.有妹子建议在婚礼上“假戏真做”。首先,本来就没有所谓的婚礼,而所谓婚礼上“假戏真做”,这怎会叫人动容?那才是真的可怕。男主在姜家待得越久,心灵就被侵蚀得越厉害,越往后是越不可能温馨的。那时的假戏真做才是虚伪。 6.男主看着“疯了”,但没有半点假戏真做的成分。所以,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发生了这件事?(在此合并回复读者“ππ”的问题,许城是在什么心态下和姜皙发生关系)。 当下,许城经历了巨大的精神震荡,而人在觉得自己要死了世界要被颠覆了的情况下会去干什么? 见自己最想见的人。 去自己觉得最安全的角落。 姜皙,和她在的地方,就是许城的答案。 人在这种极端情况下会是什么心态?——那些压抑自己的自我催眠和攻略,会一下子破除瓦解掉,只剩藏在里头的本原、本质。这种濒死的感觉,会还原人心里最深、最真实的感情,那就是——他只想见姜皙,只想和她在一起。他对她真实的“爱”,压不住了。 7.许城到底是不是真的全疯没有理性了。 精神刺激当然是有一部分,但他并没有“疯”。 一般来说,这类描写,会偏向女性视角的做,这篇却写了大量男性视角,且不是一般的生理和纯感官视角,而是出现了回忆式和很多非感官的细枝末节。 a.文中,许城眼里,姜皙是“清水”,“干净的光”,是“温柔安宁的避风港”。 b.许城叫她“江江”。一个发疯了没有自己意识的人,在这个时候是想不到这个名字的。这个名字对姜皙意义重大。他在那时候,是顾念着姜皙的感受的。他认为他们的结合,是他和姜皙心中那个自己“江江”的结合,是剥离外界一切纷扰,最纯粹干净的。 c.许城的回忆对这次印象很深。而醉酒或发疯的人不可能记得,尤其是一些很细微的细节。他记得她的声音,周围环境的声音,她的表情,她说的话,甚至从头到尾她气息的转变,在环境里她肤色的变化,因为这些细节对他很重要,他其实一直在关注姜皙,关注她的神态,她的温度,她的身体。 d.还有个细节,他在形容姜皙的肤色时,用了颜料的颜色,绘画语言,而不是常规的颜色形容。是因为,他其实爱屋及乌,很关注姜皙,日复一日,不仅认真看过她的画,还拓展地了解了绘画相关知识……不然,他一个原本不懂画的人,是不可能用绘画语言准确形容出来的。 而那一天,在他的视角,姜皙美好得就像画一样。他那个时候心里有很多的温柔和爱,才会眼睛里一直观察着她肤色在光影中的变化,脑子里自然地用她独特的颜料语言去描绘形容她。 8.他一次又一次的心痛,恰恰是因为爱,很深很深的爱。因为姜皙只是喜欢他,他就已经愧疚心疼得不行了;她说爱,那他更是……哎…… 9.还有一点,说他的矛盾纠结在姜皙的痛苦上不值一提,这点很不同意。痛苦是不能比较的。他身负着血海深仇,那些死掉的被摧毁的,也都是他生命里活生生的、曾经阳光灿烂的人。与之叠加的是姜家深渊一般的罪恶,他如果不爱姜皙,一切好说。他痛痛快快,满心正义、勇往直前就是冲。 可他因为爱姜皙,才会痛苦折磨,对她又愧,对自己又恨又厌。他厌自己不该去喜欢她,才会不断说服自己没有喜欢她。可如果只是利用不是喜欢,他良心过不去;如果不是利用是真喜欢,他内心也不过去。当然,可以说,他的痛不是姜皙造成的,谁让他偏偏太正直有良心还非要喜欢姜皙呢。 可姜皙归根究底是姜家的人吧?姜淮罪不至死,但残忍有重罪也是事实。姜皙跟哥哥感情好(当然,她的角度也站得住脚),许城就一点不满都不能有吗? 我心里,姜皙是无辜的。许城也同样认为。 同时,我们也实际上看看社会,都不说这种极大的罪恶了,就是一般的罪犯,杀人的,贪污的。网络上普罗大众讨论时,普遍认为,他的家人可以在道义上置身事外吗? 正文 30 chapter 30 2014年,冬。 江州。 汽车驶离老城,经过新城区一条商业街,行人多了起来。 商店已关张,拉着防盗网。店里灯火通明,假人模特站在光亮的橱窗里,笑容可怖。 虽是冬夜,便利店、KTV、电影院、游乐场门口时不时有人进出,夜生活一派繁荣。 某会所大厅金碧辉煌,门口站了几个抽烟谈事的中年男人,迎宾的服务生都是俊男美女,在冷风中也身姿挺拔。 卢思源望见窗外繁华,冷不丁冒出一句:“邱斯承也打听过她的下落。” 许城扭头:“谁?” “姜皙啊。” “为什么?” “我一开始小人之心,以为姜家害他家破人亡,他想报复。结果他说,他最难的时候,姜淮给了他工作机会。姜家罪有应得,但姜淮罪不至死,姜皙也是无辜的;反正他也有钱了,能帮就帮点。这心胸,要不说人家能成大事呢。当年被整成那副样子,也能翻身。” 当年姜家垮台后,邱斯承以极低价接手无人愿碰的辉色娱乐场所,迅速盘活,卖了个好价钱,带着第一桶金去誉城发展。 他这人有奇缘,结识了誉城思乾货运江运公司老板于平伟的女儿,婚后迅速接管事务,并坚定转型房地产。这些年,思乾突飞猛进,成为誉城头号大集团,数一数二的龙头企业。其名下的思域娱乐也在誉城服务产业占有重要地位。 他本人各种“杰出企业家”荣誉拿到手软;发迹后不忘回馈江东父老,如今是江州的大慈善家。各类捐款已达数亿。 “哦对,他这两天就在江州,参加一个慈善晚宴。你俩也是奇怪,都在誉城,那么多年也不聚一聚。” “忙。”许城敷衍地说。 卢思源没在这问题上多停留,转问:“你回来,去看肖老师没?” 许城“嗯”一声,抑住心头刺痛,说:“肖老师她……老了很多……” 五十多岁的人,已满头白发。 两人都沉默了会儿。 当年,姜成辉接受审判,死刑,于次年春天执行。 但春天还没来,李知渠失踪了。在那个寒冬。几天后找到他的车,车上有他“出逃”的行李箱和“收受”的五十万现金。 至于人,至今没找到。 江州城一片哗然。有人怀疑他被栽赃,有人痛骂他也是坏种。有人惋惜认为他去避风头了,有人疑心他逃之夭夭。 只有肖文慧斩钉截铁地说,她知道她儿子已经死了;隔三差五去警局问,李知渠的尸体有没有找到。一问就是九年。 江州人私下都说她疯了,哪有母亲连儿子尸体都没看到,就笃定地说人死了的? 卢思源直挠头:“我一看肖老师那眼神,就难受。可找不到,一点线索也没有。姜成辉死前,警方把吕奇、还有另外几个失踪的线人、记者、别的受害者都找到了。就李知渠死活找不着。” 许城心头又被扯了一遭。 李知渠失踪前小半年,许城和他处于绝交状态。 那年夏天,许城和李知渠狠狠吵了一架,他应该说了很过分、很伤人、很恶毒的话。他去誉城读书后,拉黑了李知渠的一切联系方式。 四个月后,李知渠生日那天,用肖文慧的手机给许城发过三条短信: 「想起两年前过生日,你来我家吃饭,送了我一个笔筒。我现在还在用。」 「小城,是哥没保护好你们,对不起。」 「小城,哥保证,一定给你找到姜皙。李知渠。」 许城看一眼就删了。 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是李知渠最后一次和他联系。一个月后,他失踪了。而夏天那场吵架,是两人的最后一次见面和对话。 九年多过去,许城已不太记得姜家倒后的那个夏天他是怎么过的,回忆像一大团迷雾。甚至和李知渠吵架的场景,他也只记得只言片语。一切都很模糊。好像那个夏天被抹掉了。 与姜皙在一起的那年时光,与她发生的许多事,也不太清晰了。 毕竟岁月蹉跎,人生忙碌,人怎可能还记得近十年前的时光? 他只是在早些年,机械地、麻木地、近乎执念地想去找杨杏、姜皙、李知渠的下落。 而一年一年,在一次次失败无果,而生活密密麻麻堆满繁重的工作琐事后,这些事也后退为背景板。只在很偶尔的情况下,突然跳出来扎他一下。像一双很久不穿的鞋,脚一伸进去,才觉鞋底藏着一颗硌人的石子。 回到江州,便是这突然的一扎。 许城没再讲话。 后视镜里那片繁华的街区已缩成一个点。 * 第二天,许城去探视了那个“身残志坚”的姑娘。 对方叫姚雨,刚满十八,没读过几本书,心智幼稚简单得跟未成年差不多。是个许城见多了的典型失足女子案例。 聊天过程中,许城有些不在状态。 他不知道像姜皙那样的人,流落社会上,该怎么过活。这个问题,他从来都不愿去想。以前他甚至翻找过各类匿名画手的作品,也无果。 从派出所出来,他跟卢思源打了个电话告别,启程返回誉城。 他一刻也不愿在江州多待。 冬季潮湿绵密的冷空气无孔不入,冰寒彻骨,叫人煎熬。 车停在渡轮上过江,许城下车去船栏边抽根烟,透透气。 彼时,天空低垂,江水浑浊。 江上的北风呼啸而过,扯起他黑色的短发,寒气跟冰针似的往骨头里扎。 许城微低下头,用力抽下最后一口烟了,烟蒂摁进沙盘里,狠狠碾碎。青白的烟雾划过他冷峭的侧脸。一个男人从他身边经过,他抬头的一瞬,对方擦肩而过。 两人都顿了一下,朝对方扭头。 邱斯承一身黑色大衣,头发剪得短而利落。隔着薄薄的镜片,一双眼睛明亮锐利。和许城记忆里那个沉默优柔的男孩相去甚远。果然,成功是一个男人改头换面的良药。 “许城?”邱斯承当即微笑起来,朝许城伸手。 许城亦伸手,两个男人的手掌紧握了一下:“居然在这儿碰上。” “你去哪儿?” “你去哪儿?”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一笑。 许城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先说。 “回誉城。” “一个方向。”许城笑着调侃,“邱老板生意做大了吧。” 邱斯承一愣,朗笑出声:“经商的起起落落,哪有个定数。不及许队,社会地位高,人脉广,权力大。” 虽多年不联系,但毕竟一个地方的,但凡成了个人物,就没有藏得住的道理。照理说两人同过宿舍,如今都混得不错,动动手指就能找到联系方式。但过去的数年,谁都没有刻意去动手指。 许城想法很简单,他见过邱斯承最落魄最狼狈不堪的过去,不必打扰。 没聊上几句,“嘟——”的一声,头顶上船笛响起,渡轮要靠岸了。 邱斯承说:“回誉城了,有时间一道吃个饭。” 许城说:“行。” 两人互留联系方式,走向各自的车,刚绕过一辆大巴,碰上一个年轻女孩拄着拐杖很费力地上客车。 许城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扶她手肘,邱斯承也同时扶住她手臂。 女孩看向两位绅士,有些受宠若惊,红着脸说了声“谢谢”,上车去了。 许城忽就想起卢思源的那句话:「邱斯承也打听过她的下落。」 许城上车,系上安全带,开车驶上岸。待上了大道,速度提上来。身后一声响笛,邱斯承的车跟他打了个招呼,随后超越他疾驰而去。 江州到誉城的高速路不到两小时,离誉城西收费站还有五六公里时,手机响了,是局长范文东。 当年,许城还在读书期间就因成绩优异进入誉城公安实习,实习期就立了大功,立获当时的副局范文东青睐。待他以最优成绩从公安大学毕业,直入誉城公安,更是奖项荣誉无数。 他是天生吃刑侦这碗饭的,聪敏而心思缜密,意志坚定,立功无数又赶上几次破格提拔,年纪轻轻就做了队长。 而公安系统不像其他单位,是有实权的。又在誉城这特大城市。位置之重,不言而喻。 范文东行事老道,是他工作上的带头人。他年纪算许城半个长辈,但两人相处不像上下级也不像同事,颇像父子。 许城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没想电话一接起,范文东说:“上月给你介绍的蒋部长的女儿,你怎么不理人?” 许城反应几秒,才想起有这么号人物。 上月范文东给他推了那女孩微信,貌似还给对方发了他照片,女孩对他挺热情,但他回复不多,婉拒的意思很明显,女孩就再不找他了。 他以为这事儿结束了,不想还没完。 “老蒋跟我是战友,家风没得说。他女儿我见过,人不错,不然我犯得着管你私事?局里跟你同龄的都成家了,就你还打光棍呢,光荣吧?” “光荣。”许城说。 “你——”范文东骂了他一句,又说,“你一路下来得罪多少人?这么年轻就坐在山尖儿,多少人想弄死你?” 许城抠眉心:“那不是还有你吗?” “我能保你一辈子?!要哪天我被人整倒了呢?” 许城眼皮一抬:“那我就弄了整你的孙子。” 范文东一愣,半晌叹息,言归正传:“干我们这行,多条路,工作中多很多便利。道理要我给你讲?” 许城没正形:“干我们哪行?说得我像个花魁。” “放屁!我就让你跟人吃个饭,不喜欢也好好说一声,做个朋友。别给人留坏印象。” “行。要那人见了我,印象更差,你别后悔。” “少不正经!这姑娘事业型的,现在网上风头最大口碑最好那个做严肃新闻的,‘问真新闻’,就是她公司品牌。工作能力很强,她会是你欣赏的类型,你真以为我给你乱介绍?” “行行行啰嗦死了。” 许城挂了电话,待过了收费站,点开微信,找到“蒋青岚”,打了一行字过去:「有空吃个饭?」 很快有了回复:「哟,还记得我呢。」 许城霎时没了兴致,心想狗屁范文东,给你个屁面子,正要回一句:发错了。 那边迅速来一条:「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呗。」 许城又觉这人有点意思,回:「地点你选。」 蒋青岚:「哼。把我晾那么久,我要吃个贵的,让你破费。」 许城揉了下眉心,只简短一个ok。 蒋青岚选的餐厅意外离许城家很近,且不贵。 离约定时间还早,许城把车停在小区,步行过去。他先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手机放在桌面上,悠闲看窗外。 冬天天黑得早,隔着落地窗,霓虹闪烁。 坐下没几分钟,蒋青岚来了:“你好,是许城吗?” 许城回头,目光与蒋青岚对上。 蒋青岚明显愣了一下,坐下时,眼神就从他脸上移开了,几乎不太与他直视,脸颊也飞起浅浅的红晕。 许城倒十分游刃有余,自在而礼貌地问了她喜欢吃什么,点了餐。 蒋青岚精心打扮过,妆容精致,一身名牌。许城则相当随意的一件夹克,牛仔裤。 他不是个冷漠的人,至少外表不显露。给人感觉相当气定神闲,时不时流露出那么一丝漫不经心,却又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 毕竟刑警出身,也不介意聊天。 蒋青岚问起他工作、经历、或是其他一些能在网上查到的事,他往往坦诚以对。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只要碰上私事,他丝毫不泄露,哪怕是一星半点。 比如蒋青岚问:“你这么帅,肯定谈过很多女朋友吧?” 许城就笑:“还行,没有我原以为的多。” 蒋青岚问:“那你原以为的是几个?” 许城微叹:“忘了。” “印象最深的女友呢,总不好说也忘了吧?” 许城轻笑:“那还是别讲了,要是讲起来忍不住了,今晚开车去把她追回来。” 他笑起来很好看的,干净,清爽,又莫名有点儿欲。右脸颊还有浅浅的酒窝。且因职业关系,跟人说话时,习惯直视对方的眼睛,又黑又亮的眼神,有点利刃的意味,往往叫人心跳加速。 蒋青岚眼神幽幽怨怨,说:“怎么感觉你看着像是渣男呢?” 许城淡笑:“是吧?” 他毫不辩解,略歪着头,眼眸直直地锁着她,似笑非笑的样子,对她的评价毫无所谓。 她又是心动又是憋气:“还渣得理所当然,肯定很多姑娘为你伤心流泪吧?” 许城不以为忤,只觉她这被家人保护得过分直接的样子,有点儿像某个人;可细究起来,却是哪哪儿都不像。 开朗大咧的样子,骨子里更像……方筱舒。 他对她毫不上心,聊天颇为搪塞,却也给足了礼貌。 但一顿饭吃完,她看他的眼神已快要滴出水来。他以晚上加班为由,没继续吃甜品,本想到了餐厅门口就各回各家,但蒋青岚父母家也住这附近,正好顺路。 好在路途不远,很快走到许城家小区。 附近是多个单位部门住宅区,治安极好,许城没有要送她继续走的意思,指了下,说:“我到了。” 蒋青岚站在原地不动,咬了咬唇,问:“我能借用一下你家洗手间吗?” 饶是许城,也有些惊讶,不动声色地轻抬了下眉。 蒋青岚赶紧补一句:“我是真的需要。” 这附近没公厕。 许城也担心她万一说的是真的。让一位女士出洋相,他做不出来。要是假的,他也能把她撵走。便应允了。 没走几步,却见小区主干道上有个熟悉的女人身影。许城敛了眉心。 * 走进楼道,感应灯亮起。 蒋青岚说:“我小时候住隔壁那小区,经常来这边玩。” 许城没什么兴致地说:“是吧。” 蒋青岚听他声音平淡,不似在餐厅时朗然,便观察他,意外发现他的侧脸相当寂寞,甚至有一丝寥落,不知是不是楼道里微黄的灯光作祟。 她再想细看一下,他转过脸来,又是那副随意散拓模样了,淡笑说:“看什么?” 蒋青岚心跳加速,她轻嗔:“看你都不行啊?” 许城没接这茬,手落进裤兜里,嘴角的笑意只剩个虚无的形状,下巴往前微抬了下:“走吧。” 两人走到拐角处,同时停住。 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抱着手站在许城家门口。 方筱仪听到他俩对话,脸上倒没几分惊讶,只短暂地扫了蒋青岚一眼,便盯着许城。 蒋青岚不明所以地看看方筱仪,又看看许城:“这是……” 许城一根手指头挠了挠眉毛,说:“要不……”看方筱仪,“你给我俩自我介绍一下?” 他话说得相当轻佻,方筱仪看他的眼神变得委屈,却没有恨意,但她眼风扫向蒋青岚,刻薄道:“他是我姐夫。” 蒋青岚惊愕地望向许城。 许城对这句话毫无所谓,连半点解释的意图也没有,问她:“还借洗手间吗?” 蒋青岚走了。 许城开门进屋,正要关门,方筱仪抵在门口要进来。 许城随她,径自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方筱仪追上来,把她妈妈袁庆春叫她送的腊肉哐当放桌上,问:“刚才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深更半夜跟你一起回家?” “你觉得呢?”许城还有心情笑,说,“回回这么气,不怕把自己气死。” 他坐在凳子上,慢慢喝着玻璃杯中的水。 方筱仪说:“那姑娘看上去很有钱啊。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许城放下杯子,说:“对,我就喜欢有钱的、漂亮的女的。” 方筱仪没能激怒他,倒被他激怒,不免尖刻:“她?不知道涂了几层粉。” 许城一句话:“比你漂亮。” 他一贯这样,心烦,嘴就毒。 方筱仪话赶话:“是吗?也比我姐漂亮?” 这下,许城看了她一眼,在刚才的话里加了一个字:“比你们漂亮。” 她怔了,说:“你是不是早就忘记她了?” 许城道:“我记得她,但只是记得一个好朋友和受害者。我跟你说过,你不信。” 话说到这份上,方筱仪还在摇头:“不对,你明明很喜欢她的。你甚至为了给她报……” “姐姐你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许城不耐烦打断,抽过桌上一张白纸,随手折叠。 当初,他对方筱舒有过一些朦胧的好感,可惜他尚未搞清楚这丝心意,她就出事了。说起来,他做线人,是悲愤于方筱舒的惨死,但也是想替父亲争口气,想报方警官的恩,想帮哥哥一样的李知渠,更是那股子对姜家无法无天的的愤怒感与正义感。 许城至今仍深深惋惜方筱舒,但对于面前这个跟她一张脸却性格迥异的人,则心情复杂。既觉她难以理喻,又叹她凄苦可怜。 他说:“如果你觉得这样,我就会对你姐姐的案子上心少一点,不会。我没忘了要找杨杏。这么多年了,你不用想方设法给我上眼药。” 方筱仪还想说什么,许城低下头,双手用力地搓了下脸。 她从他身上察觉到一丝很陌生而少见的累,她突然讲不出话了,片刻后,呆滞一笑:“许城,我很怕,杨杏永远找不到了。” 许城折纸的手微微一僵。 会吗? 找不到的杨杏,找不到的李知渠,还有……找不到的姜皙。 正文 31 chapter 31 在渡轮上遇见后,许城预感邱斯承会联系他。 他直觉一向很准。 果然,第三天就接到邱斯承的电话,说卢思源周五来誉城,当初的舍友们聚一聚。他做东。 许城这些年阅人无数,见过不少在成年后性情大变或改头换面的人,邱斯承算得上是其中翘楚。 聚会地点在誉城顶级别墅区沧海人家附近的日料店,人均七千左右,抵得上这年誉城房价。 许城由梳着发髻的服务生领到包间门口,拉开木门,邱斯承已经到了。 许城还没开口,他先笑起来:“不好意思,选了个离我家近的,麻烦你跑一趟。” “不远。”许城亦笑,在台阶上脱了鞋,又将挽在手上的大衣挂在衣钩上,进来坐下。 漂亮娴静的服务生跪坐一旁,给许城杯里添玄米茶。 邱斯承客套:“这些年同学聚得多吗?” 许城拿热毛巾擦手:“我跟杜宇康常聚。卢思源来誉城办事,见过几次。哦,”他放下热毛巾,“前几天回江州,跟他吃了个宵夜。谢谢。”最后两个字是对倒茶后起身的服务生说的。 邱斯承看了眼那服务生,脑子里一个闪念——当年在姜家的许城就是这样,对司机、保洁、侍从等服务人员很有礼貌,那时,邱斯承身边一堆同事下属说他好;又看许城:“你好多年没回去了吧?” “我这工作,没有闲的时候。” “劳模一个,难怪升职快。”邱斯承微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道,“对了,听说你们上一任局长尚杰要调去公安部了?” 内部信息,许城一笑而过:“这我不太清楚。” 正说着,木门再度拉开,卢思源和杜宇康来了。杜宇康本就在誉城工作,两人赶巧在门口碰上。 “大城市就是不一样啊,堵车堵死了。”卢思源进来就把许城和邱斯承轮番拥抱一遍。许城赶紧扶稳桌上的茶杯。 卢思源脸红扑扑的,边脱羽绒服边说:“咱们四个是不是从毕业就没再聚过了?” “都见过你。但我跟许城,杜宇康,毕业后第一次见。”邱斯承笑着看向许城。 卢思源:“你俩都是干大事的人。” “你们仨是干大事儿的人。”杜宇康在誉城做汽车销售,自认工作不如三个舍友。 “说什么呢?在江州那小地方,我工资可不如你。”卢思源说,“真羡慕张局,能调来誉城。哦,刚跟我局长去拜访他,所以来迟了。” 张市宁是方信平和李知渠的领导,力排万难扫黑除恶。当年江州黑势力案破获,保护伞全撕掉,市长等多位官员落马。张市宁及全力支持他扫黑的书记郑晓松双双立大功,不到一年调来誉城,仕途平坦。张市宁如今是誉城市检察院副院长。跟许城无论工作还是私交都相处甚好。唯一的心病,是失踪的李知渠。 卢思源看向许城:“我跟张局,错了,张检,说要来吃饭,他还让我带句话,说你好久没去他那儿坐坐了。” 许城笑:“行。我记着了。” 邱斯承喝着茶,不讲话。他在誉城商场叱咤风云,但有些官场关系,没那么容易打通。商人就是如此,做到多高的份儿上,都得跟权低头。 卢思源感叹:“这些年我觉得,读书时候的朋友跟进了社会再认识的真不一样。那感情,再见面跟没分别多久似的,我们以后得多聚。” 服务生上了菜,又给倒了清酒。 邱斯承举杯:“以后多聚。” 舍友重聚,自然聊起读书时光,各类回忆讲一遍。 可惜工作上的事,各自不相干,加之社会地位与境遇迥然,简短几句问候,话头便无处能落脚。兜兜转转,只能开始回忆。 邱斯承对过去的话题无甚兴趣,许城和杜宇康倒不时接几句话,卢思源则滔滔不绝。 也只有他喝多了,开始重复朋友啊真情啊,讲着讲着忽然咕哝:“还有你俩,看着完全不一样,但真怪,都问我姜皙在哪儿,我哪儿知道她在哪儿。” 这话一出,包间里有一截明显的、空档的安静。杜宇康看了许城一眼。 许城和邱斯承同时看向对方的眼睛。镜片上的白光半遮了邱斯承的眼神,而许城眼里也不见得能看出什么东西。 先笑的是许城,他轻飘地说了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总有点儿不着地。” 卢思源含混道:“姜家以前仇人太多,想他家死绝的人,从西站排到东站。再说,也不知谁乱传,说姜家的钱都落她手里了,想讨债的仇人可不更多?估计早死了。” 许城没接茬,眼风扫向邱斯承。 邱斯承推了下眼镜:“她帮过我。要是她过得惨,我想还点人情。毕竟,她家做坏事的人已经遭报应了。” 卢思源道:“确实,姜家的事,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哎呀,这个鲷鱼是真鲜……” * 分别时,卢思源又拉着大家说了堆肺腑之言,还说出了眼泪来。 他本就是个极重感情的人。 可回家路上,许城只觉寂寥。 同车的杜宇康担心,问:“你又开始找姜皙了?” “什么叫又?我就是回了趟江州,随口一问。” 杜宇康不多说,下了车。 他才走,许城电话响了,是张市宁。 许城以为是卢思源说的那事儿,松泛道:“我哪天闲了,一定去你那儿坐坐。” 张市宁劈头却问:“你又在找姜皙了?” 许城无语。今天这群人一个个是怎么了? “卢思源这都跟你汇报?” “你找她干什么?” 许城没答。 张市宁叹:“许城啊,你前途无量,千万别糊涂。老范那天还跟我说,你迟早接他的班,甚至跳过他,远超过他。你现在一人之下,未来手上的权还会越来越大。但她,沾不得。你嫌自己没把柄了?老范不是给你介绍了蒋家的女儿……” 许城笑一声:“这你也打听。” “跟你说正事!你要找她干什么?这么多年了,她死了都不知道。” “不干什么。”许城看着前方的路,“我就想知道她是死是活。就跟要找到李知渠一样。” * 从江州回来后好些天,许城心情一直不太爽利。说不上不好,但总不太提得上劲。 工作还是照常,他不会将情绪代入其中。在下属眼里,他仍是一贯游刃有余从容模样,和往日无甚差别。 他向来处事老练,嗅觉敏锐。难得是为人正直,无法被收买;在这条路上行走,也经历过威逼恐吓。可他向来随性不羁“混世”模样,从未被吓退。也有势力费尽心思挖他的背景和弱点,欲拖他下马,叫他身败名裂,却一条缝隙没叫人找到。 他不爱邀功,认真应对每一件经手的案子。接过刑侦队长职务后,对上有交代,对下肯担责。 与他共事的都喜欢他,下属们也肯出力。毕竟,他半点架子没有,散漫惯了,心情好了还嬉皮笑脸,跟谁都处得来,谁都能聊上几句。但碰上那些拎不清的,摆谱的,他懒得奉承讨好,也不怕得罪人。 誉城城市巨大,人口多,重案不少。好在队伍在他带领下,作风净爽,也强硬;少有积案。 前段时间积压了十几年的夺枪杀人大案也在他手上成功锁定嫌疑人,发布通缉令。 至此市局再无积案。 下辖的区局倒有个案子叫他挂心:半年前天湖区一位女性失踪。区公安排查过几回,尚未找到蛛丝马迹。 附近省市最近公布的一起失踪事件发生在江州,许城凭职业嗅觉,去江州出差时跟着扫黄打非调查了一下。但无异样。 进入十一月,队里格外繁忙。上半年的几起恶性案件已侦查完毕。市检察院联系开会,讨论案件后续审判和披露事宜,许城便带队去了趟市检。 * 十一月初,誉城入冬了。 下午,许城和下属余家祥从市检察院出来。余家祥是许城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入职市公安。 下午五点,天色已昏暗。气温逼近零度,寒冷刺骨。 两人没开车,坐地铁返程。市检察院在两个站中间,许城以往都去上一站坐车,但余家祥习惯走下一站,回他家可少换乘一趟。 许城正好有事跟他聊,同他一道往下游地铁站走。 男人步履很快,聊着案子,几下就到了。 许城刚走到检票口,余家祥往口袋里一掏,想起一事,说:“等下,我去那边给手机贴个膜,上回出勤把手机屏摔个稀碎,换了我八百。” 许城说:“来的路上没见到贴膜的。” 他职业敏感,一贯对周围环境观察敏锐。 余家祥指了下:“下楼梯那儿,得往右拐,地下通道里头。” 许城跟他往那边走,余家祥说:“你要不也贴一个?” 许城说:“不喜欢。手感不好。” 誉城的地下通道总有人摆摊,城管一来就跑,跟打游击似的。 如今冬季,潮湿严寒,通道里摊位不多。只有那些实在困顿的中老年人瑟缩在墙边,兜售充电暖宝宝、袜子一类的冬季用品。 许城路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跟前,心下怜悯,买了摞袜子和一堆USB电热手套,正好拿去办公室分给同事们。 老人一下卖出这么一大单,开心极了,热情地给他装袋好。 余家祥已走到前边贴膜的摊位去了。 许城朝他走去,一个姑娘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个简单的支架,上支一块木板,板上分门别类拿几个漂亮的彩色小纸盒子装了一层层的手机膜,摆放得整整齐齐,赏心悦目。 桌上贴立一张洁净的白纸板,上头用水彩笔详细写明普通膜钢化膜防窥膜等各种膜的型号与价格,字体大方清秀。还贴了可爱的卡通贴纸。 桌子前头垂着一个小花布口袋,外贴收款码,内里则装着各类面值的零钱,供客人自主找零。 余家祥说:“防窥膜三十五一张啊?” 姑娘正给前一个先来的女孩贴膜,点了下头。 “钢化的也三十五?” 姑娘又点了头。 余家祥:“那防窥的钢化的多少钱啊?” 贴膜的姑娘咳嗽一声,往前探了点儿,拿手在纸板上边指,四十。 余家祥察觉到异样,刚要说什么,前头那女顾客不满了,说:“她不会讲话,你能不能别为难她?价格款式都清清楚楚写在这呢,你看不见呀?” 余家祥一愣,忙说抱歉, 那姑娘没什么回应,仍是低头认真贴着膜。 许城走到旁边站定,看了那姑娘一眼,她头发很厚密,束了个低马尾。因为忙碌一天,马尾很松散了,大片的头发垂落在她脸颊两侧,遮住了脸,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小小的白白的鼻尖。 她手法很好,很认真,膜贴上去没有半点气泡,她一遍遍拿小铲子把平面仔仔细细铲平,递给女孩。 女孩很满意,开心地塞了三十五块钱在小布兜里,转身走了。 小布兜干净秀气,上头映着一只可爱的大耳朵粉兔子。许城目光停留了会儿,他知道,那只兔子叫美乐蒂。 而一旁的白色保温杯上,同样印着一只笑容大大的美乐蒂。 也就是那时,他意识到从刚才就有的一丝异样感——这姑娘的摊位洁净漂亮得出奇,不像一般随意糊弄甚至狼狈的出摊人;反而给人珍爱生活的美好感,无处不透出摊主的一颗玲珑心。 余家祥把手机递给她,说:“防窥的钢化膜。” 姑娘看了眼他的手机,低头翻出合适型号的膜,拿小抹布把手机屏幕擦得干干净净,擦了好几遍,直到一尘不染。 许城又看了眼她的手,因天气寒冷而冻得通红,手指上有一处骇人的伤肿。她穿了件很厚的黑色羽绒服,仍看得出人是瘦弱的。 他意外瞥见她背后的行李包里似乎塞着折叠的轻制拐杖,只有一角,不太确定。 他又多看了她几眼,但她一直没抬头。 她拆开一张膜,又别过头去咳嗽了几下。 余家祥说:“感冒了吗?生病就在家休息一天嘛。” 姑娘没讲话。 余家祥走到另一侧,看着地上的东西,说:“哇,这些手机壳都是你做的?” 姑娘正贴着膜,轻轻点了下头。 余家祥冲许城招手:“诶,你看给我老婆买哪个好看?” 许城上前两步,这才见小桌左侧还拿一块小花布摆了个摊,全是流沙手机壳,按色系和流派摆得齐齐整整,仿佛在看一截截自然光谱。流沙里,静淌着或浓烈或清雅的色彩,艺术性的搭配,精妙的创意,相当惊艳。 大部分为自己设计,有几个是仿美术经典,卡拉瓦乔《捧果篮的男孩》,穆夏《茶花女》,修拉《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维米尔《代尔夫特一景》…… 许城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几乎是立刻看向那姑娘的左腿,长款羽绒服下,左脚没有鞋子,裤管空了一截。刚好有猛烈的冷风穿过地下通道,那裤腿跟旗子似的摇了摇。 她捂住口鼻,再次咳嗽起来,大片散落的头发从肩上滑落。 许城怔着,脑子里轰了一下,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他慢慢蹲下,看清她低垂的眼睫和鼻梁时,就已有预感。而她恰好感觉到一道阴影落下,手还捂着口鼻,却轻轻抬了眸。 像是一片蝉翼落进了他眼睛里。 她的咳嗽在一瞬间止住。捂着的手掌之上,一双杏儿般的眼睛,一点泪痣。 光线昏暗的地下长廊里,人来人往,噪声嘈杂,许城的耳边突然寂静无声。 四目相对的那几秒,像是被拉成一个世纪。 多少年了? 上次注视着她这双眼睛,是多少年前了? 不对啊,他应该记不清她的容貌了,他已经好些年没再看过她的照片,那些都封存在了柜底。他刻意没再去想她,所以如今偶尔想起,她的样貌仿佛阳光下的泡影,五官都是拼凑不齐的碎片。 姜皙率先垂下眼眸去,手从脸上拿下来抓了下抹布,又抓住小铲子,握着小铲子静止了几秒,才开始细细密密地压铲着钢化膜。 许城蹲在她摊前,一动不动,目光锁定着她。 她睫羽垂得很低,再也不曾抬起,只忍着咳,拼命铲着那钢化膜的边边角角。呼出的热气像白色的雾飞散开去。 她终于贴好,把手机推到一旁,仍是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整个人好似一团小小的黑猫。 余家祥拿起手机,夸赞她贴得极好,又挑了几个手机壳,凑了个整数,将一张百元大钞塞进她的小布兜里,对许城说:“走吧。” 许城回神,站起身俯视着她,像是什么也没听到,只觉得她像极了一只流浪猫。 可究竟……是她吗? 他突然不敢确定。当年明明刻骨的记忆,怎么在岁月里,全模糊了? 他不想叫余家祥起疑,或许脑子里也是一片抓不清的迷雾,只得跟着他往地铁方向走。 走过拐角了,余家祥还在赞叹:“这姑娘手艺真好啊,审美也好,怎么会摆地摊呢?这手机壳该不是进货的,假装自制?” 许城停下脚步,说:“你先回去,我想起要在附近办点事。这些东西买给大家的,你明天带去。” 余家祥接过袋子:“行,明天见。” 许城转身便走。 他大步走到楼梯处,离开余家祥视线了,立刻冲向地下走廊。一上走廊,心便狠狠一沉。 手机壳手机膜小布兜收得干干净净,她逃得太匆忙,连小板凳和小桌子都扔在原地了。 束头发的黑色皮筋掉在地上也没人在意。 是她! 他捡起那根皮筋,狂奔到走道尽头,瞬时满心恐慌——尽头是两个相反的方向,通向一条主干道的道路两侧。 他左右都看不见她人影,急得要疯,可不敢耽误时间,狠一咬牙选了右边。他冲上楼梯,跑出地面。 天已经黑了,霓虹四起,车水马龙。 四周人来人往,没有她的身影。 他抓救命稻草一般在人群中搜索,心下荒凉之际,忽见街道对面,她背着一个旅行包,撑着一根轻钢拐杖,挣扎着在人群中迅速穿行,在逃离。 冬天的风撕扯着她的黑发。 许城冲到路边,被飞驰的车流隔阻。他目光恨不能变成伸长的手去抓住她,他在夜色霓虹中骤然爆喊出一声: “姜皙!!!” 他几乎是在咆哮,脖子上红筋暴起:“姜皙!!” 路人皆吓一大跳,以为他发了狂。 对面那影子在北风中抖了一下,他知道她听见了,但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留,扑到路边伸手拦车。 许城几近绝望,什么也没想,冲进人行道。 一片急刹车声,咒骂声,刺耳,尖锐,要撕破这冰冷的冬夜。他连躲带跳、跌跌撞撞地冲过马路。 但她依然没有回头,对身后的喧闹充耳不闻。 他看到一辆车停在她身边。 “姜皙!!” 他拼命喊她,尽全力飞奔向她,却终究是来不及。那辆车扬长而去,迅速就消失在南方寒冷的冬夜里。 正文 32 chapter 32 许城记下那辆出租车车牌,立刻联系出租车公司,十分钟内找到了司机的号码。 司机说,那个残疾女孩上车没多久就下车了,下车地不是居民区,而是一条主干道。 许城就明白了,姜皙知道他会迅速用这种方式找她,所以对他来了次反侦察。但许城还是问了司机具体停在哪个位置,下车后她是往前走还是往后走。 司机还算好心,很配合地告诉了他,又说:“现在晓得跑来追了,刚才就别吵架嘛。小姑娘腿脚不好,你做男朋友的也不让着点,还生着病呢,这么冷的天,哎,你们这些人!” 许城连说了几句对不起,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他知道她会迅速离开下车的地方,但她腿脚不便,只能依赖交通工具。他赶去司机说的停车地点——她下车后是往后走的。 后头不远处有个地铁站和公交站,行人来往穿梭。 路边的商业楼门口有个保安,他去打听。 拄着拐杖行走的人,容易给人留下印象。 不管她是上了地铁还是公交,他就算是查遍刚才经过这个站点的所有公交车,问遍地铁工作人员,也能把她找出来。 “是个拄拐杖的,女的对吧?”保安说,“她下了一辆的士,又上了一辆的士走了。奇怪得很。” 许城立在冬夜的冷风里,突然就没有话了。 一路上他都在暗暗祈祷,希冀她不要选出租车。可她偏偏选了。他早该料到,她很清楚,只有这样才能不被他找到。 他就该知道的,她恨死他了。 * 姜皙的心还算平静,并没有仇或恨,只是有些惊讶。 她从出租车上下来,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冬夜的巷子里。她走几步就得停下把旅行包往背后挪一挪,那包总是移到前头来挡她的腿。 今夜冷风大,她好几次套上羽绒服帽子,又好几次被风给刮下来。 不到两百米的巷子,她走了四五分钟。人到筒子楼下时,脸上冷得发疼,背后出了细汗。 好在租住的房子在一层,不用爬楼梯。 钥匙进锁,门推开又阖上。 昏黄的灯泡亮起,照亮了她小小的却温馨的家。是白色系的,家具原木色,简单但摆放齐整,显得清雅。 窗台上,废弃的玻璃药瓶当小花瓶,插了几支绿松针和两朵白棉花。缺了口的小瓷碟作装饰托盘,摆着树林里捡来的青橡果和松塔。 姜皙放下旅行包,倒了杯开水,扶着桌子坐下,捧着水杯暖手。这才发现刚才在地铁站走得太急,左手的伤口撕开,裂了一条大口子,血淌了出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随意擦擦,先看了下手机。 疗养院的护士给她打来电话息,说添添状态好些了,只是睡觉仍不安稳。 姜皙说:“麻烦您再多照顾他几天,我感冒好了就接他回来。” 她拉开旅行包拉链,把小布兜里的零钱纸币一股脑儿掏出来。 她把一张一百的纸币展开铺好,忽想起许城蹲在她面前时的样子。时隔九年多,她觉得他的脸有些陌生了,恍惚不确定,但又熟悉得像刻在记忆里。 早些年,她总会回想一些事情,想许城,想哥哥,想阿武哥哥和阿文姐姐;有时也会做梦,梦见许城掐死了她,梦见她拿枕头捂死了许城。 她也会想,或许他和她之间的错,源于当初她不顾一切的勉强。 但渐渐的,她就不想了。 生活填得满满当当,容不下过去的胡思乱想。 她很早就学会了向前看。不回头地向前走。 她按顺序把五十、二十、十块、五块的纸币一张张展开捋直,数了一下,一下午,居然有四百六十块。 果然让她算对了,天这么冷,摆摊的少,她生意就会好很多。可惜两趟打车花了二十。她拿橡皮筋把钱箍起来,放进鞋盒里。 大城市果然机会多些。或许,她该早些下船的。不过,也都不赖。 她从无后悔过往选择的习惯。 姜皙把那杯热水喝下去,身子暖了点儿。拿起手机查看消息,上周做护工时认识的黄大姐,很喜欢她,给她介绍了工作,问她怎么还没去面试。 「姐姐,我最近感冒了还没好,假肢也坏了在修,可能要等一段时间。 o(╥﹏╥)o」 「这样啊,那你好好休息哦。等好了再去。」 「嗯嗯!●︿●」 接着,给易柏宇发消息:「你让我注意的那个人,他今天下班比平时早,还和一个女的一起。女的30岁左右,齐肩发,职业装。不知道有没有用。」 易柏宇很快回复:「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我出差还有段时间,回去了请你吃饭。」 「不客气。但枫芦家园,最近去不了。假肢坏掉,拿去修了。 ε=(`ο`*)))唉」 「不急。你那假肢用很多年了,还能修吗?」 「试试吧。」 「感冒好了吗?」 姜皙脑子昏昏沉沉,但打了一行字:「不要紧。^^」 易柏宇又说让她多休息,天冷别出门了。 姜皙没回了,整理着钱包,从最里层的夹层里抠出一张小小的证件照。照片边角已泛黄。男人二十八.九岁,面容沉静而温和,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忽然想你了。”姜皙注视着他,很浅地笑了下,说,“肖谦,我最近蛮好的,就是这几天感冒了。但没事,很快就会好的。” * 那晚许城回家后,在沙发上独坐了很久。 这些年的刑警工作,充实忙碌,将日子填得很满。接手的都是大案重案,他不可避免见多了人间悲哀,世态炎凉,他也有过无数个独坐沙发、沉默无言的夜晚。 但没有任何一次,像今夜。 他感到蚀骨的凄凉。 凄凉到他回过神来,惊觉自己的家很陌生;惊觉茶几、电视机和墙壁像突然飞速退后,拉开几十米之远,独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空沙发上。 陌生得像在无人的荒野。 * 次日,许城找了交警队同事查监控,但誉城的交通监控还未铺设至巷道,她乘坐的出租车消失在天湖旧城附近的小路里。许城联系上那辆出租车司机,得知她下车后换了公交,但具体哪条线路就不清楚了。 经过那儿的公交有7班车,共146个站点,她还有可能再换乘。这个寻找方法进入死局。 但接下来两天,许城联系地铁公司,很快在誉城地图上标记出了她摆过摊的地铁站点,和附近有过街地道的公交站点。 整体沿线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形。 *形的交叉点是大学城西站,那附近有一小片城中村。 考虑到她腿脚不便,生活拮据。许城分析,那里便是她最可能居住的地方。 他赶去城中村,很快从老住户口中打听到了贴膜的残疾姑娘的下落。 许城做这些都是利用的休息时间,探访也没表明公职身份,编了个故事,说捡到了那姑娘的钱兜,怕她着急。居民念他心善,又瞧他样貌俊朗周正,自带好感,也乐于提供线索。 一个大爷指给他看:“住前头,老米粉厂那个筒子楼,一楼,挨着楼梯那个屋。” 许城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了眼,曲折小路两旁挤满不规则的自建房,尽头一条拐折的小巷,黑黢黢的没有路灯。穿过那条巷子就是筒子楼。 大妈由衷地说:“小伙子长得帅,心地还真好哟,大冷天的找来这儿。” 许城说:“应该的。人家姑娘也不容易。” “去吧,她应该在家,这两天都没出门,”大爷看向老伴,“对吧?” “不一定,万一往西边走了。” “西边最近挖地铁,路不好走。”大爷又说,“对了,她好像是个哑巴,不能讲话。” 大妈:“会写字的,字写得可好看了。” 许城道了谢。 转身时,眉心拧了下。疑心她嗓子怎么了。 他穿过停满自行车、三轮车、摩托车的拥挤小路,走进那条黑暗的巷子。路不好走,碎石遍地。没几步路便是恶臭熏天的垃圾堆。 冬天风大,垃圾吹得遍地都是。 他尽量让自己不去设想她每天是怎样一瘸一拐从这条漆黑小道上走过的。 他也不去设想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其实,到了此刻,他也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这几天反常的举动全是内心某种强烈的本能驱使,而非理智做出的决定。 还想着,前方黑暗中忽响起有人猛地跑远的声音,混杂着路人的骂骂咧咧。 许城快步过去,前路有了些许微光。来自那栋七八十年代的筒子楼,而另一头还有条巷子,往更深的城中村去了,像个黑洞。 楼高五层,一层齐排排十来个门洞和窗户,有的黄,有的黑。楼正中间一道楼梯间,漆黑无灯。 一楼楼梯间两边的房门都关闭着,也都亮了微黄的灯。 许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上台阶时脚步放缓了些。他决定碰运气,先去叩响楼梯间右边的那道门。 * 姜皙感冒一直没好。 那天不该心存侥幸去摆摊的,吹了一下午冷风,有变严重的迹象。 她在家睡了两天,定点吃药喝冲剂,却并没好转。她白天睡了太久,晚上人清醒半点,下床给自己煮了粥。吃完后不想在床上躺着,便支了个小桌子,盖上一床小被子,准备在沙发上坐会儿,做点儿小手工。 门上忽然响起敲门声,咚咚两下。 她有些紧张地坐起,如果是房东或周围邻居,会在敲门时报上姓名。 她正分辨着,咚咚,又是两下敲门声,不徐不疾,没有半点着急的意思。显得来人十分有把握。 姜皙不自禁摸了下沙发边的拐杖,缓缓起身,人警惕地立在原地没动,盯着那道门。 门没有继续敲了,但她知道,来人在门外没有走。 屋内静静悄悄,屋外风声潇潇。隔着一扇门,里外两人似乎在进行着某种僵持的对抗。 姜皙还在判断着,敲门声第三次起了。 咚咚咚。 按以往经验,她是绝对不会开门的。但这次,鬼使神差,她极轻地拄着拐杖挪过去,极其缓慢无声地拧开锁,将门拉开一丝细缝,看见了外面的人。 屋内的灯光像一把明亮的刀,劈在他额头正中间,照得他的眼镜镜片反了白光。 她惊愕,立刻关门。 邱斯承一瞬间掰开门缝,闯入进来。 姜皙跟拐杖一道摔在地上,手和膝盖并用,迅速爬到灶台边从砧板上抓下一把尖刀握在身前。 邱斯承已关上门,狂风骤止。 他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俯视着她,盯着她的脸,好似分辨欣赏了会儿,缓慢念出她的称呼:“姜,小,姐——”他饶有兴致,“你怎么好像还变漂亮了?” 姜皙坐在地上,后背紧抵着柜子,保持着握刀冲他的姿势。 邱斯承就当那刀不存在一样,环顾这逼仄的小开间。 客观来说,地方虽小,整洁有序,干净温馨。 在这破烂的城中村,很难想象一栋脏兮兮的筒子楼里,一扇烂门打开,会是个搭配舒适、色系清爽的小窝。 但他瞧得出来,一切都廉价便宜,不禁啧啧两声,说:“你可过得真他妈惨啊。” “我找了你好多年。”他一根食指将手里的袋子抬了抬,笑得邪气,说,“给你带了礼物,想看吗?” 地上的姜皙嘴唇动了一下:“滚。” 邱斯承笑容褪尽,人往前走一步,巨大的阴影罩住她,他的镜片上寒光闪动:“你要不喊一声救命,让周围人听听,你装了多久的哑巴?” 他蹲下,离她的刀口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将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条夏天的白纱裙。 他又笑了,阴恻恻的:“喜欢吗?你最喜欢穿白裙子了。” 姜皙脸色发白,嘴唇干枯,她眼神涣散一秒,骤然闪过一丝决然,她瞄准他左边胸膛的位置,尖刀直刺过去。 邱斯承拿裙子一挡,布料哗一声撕开。他抓住她手腕狠狠一拧,姜皙吃痛,尖刀落地。 他轻易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人半点不恼,抓着那裙子捧到口鼻处用力嗅了一下,说:“新的,喜欢吗?我给你换上。” “畜生!” 姜皙挣开一只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啪”一声清脆。 她使了全身的力气,手都打疼了。 邱斯承脸上一片血红,仍拎扯着摇摇欲坠的她。他看着她,目露凶光,陡然发力,一巴掌打回去。 姜皙摔到在小桌子上,手工盒子、工具一股脑儿撞翻,哐当直响。 她捂着剧痛的腹部,猛烈咳嗽,手上的口子又裂开了,脸颊上火辣辣的肿痛着,嘴角血腥味弥漫,脑子里一片轰鸣。 “姜成辉姜淮才是畜生!”邱斯承把她抓提起来,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讲,“你有没有看见他们死的样子,啊?脑浆糊了一地,就该让你去看看!!你爸爸你大伯的骨灰都让江州人扬了知道吗?!你以为你多干净?你敢回江州,江州人能把你撕了!!” 姜皙眼前金星直冒,双手乱打乱挥,却挣脱不开他。 “当年没弄死你,是不是得感谢我啊姜小姐?”他紧握着她,像束缚一只小鸡子,“你不是姜家的小公主吗?来,裙子换上,我让你当一辈子的小公主。” 厚厚的家居服被一把扯开,姜皙死死捂住领口,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双脚拼命蹬踢着能碰到的一切物品,一时间,椅子柜子架子满地翻滚,乒乓乱响。 但邱斯承力气是碾压的,一手就将她整个儿提到沙发上,扯开她家居服里头的睡衣领子,露出一片光滑白皙的胸脯。 人瘦,胸却不小。 邱斯承眼里有火在烧,狠狠一口咬上去。 姜皙惨叫:“救命!”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但邱斯承不管不顾,一手掐住她的脖子,一手伸到她腰肢处,往下扒她裤子。衣服太厚,没那么容易得手。 “姜皙,我爸妈都是你们害死的!你姜家欠我的!姜成辉姜淮死了,你来还!” 姜皙被掐死了脖子,无法呼吸,拼命挣扎,门上传来急速的敲门声: “西江!程西江!” 姜皙面颊涨红,发不出一丝声音,求生的本能叫她疯狂踢着沙发和墙壁,堆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壳哗哗落地。 外头的人说:“我开门了!” 邱斯承还不松手,仍掐着她的脖子将她紧摁在沙发上。他居高临下盯着她的脸,像一头鬣狗。 鬣狗看她张着口,脸颊因窒息而涨红,滚烫的身体剧烈挣扎着;他脸上忽然闪过一阵阵扭曲的抽搐,双腿猛烈打抖。 门外,房东大伯找到了钥匙。 邱斯承终于松开她脖子,姜皙一下滚到地上,像重新扔回了水里的鱼,拼命呼吸。 钥匙插进锁孔,刚一拧开,邱斯承冲了出去。 房东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借着夜色掩护,消失在巷子里。 房东大伯常年肾透析,身体虚胖,腿脚不便,没去追。 他往屋里看,家中一片狼藉。姜皙坐在沙发旁的地上,弓成一只虾米,剧烈咳嗽。 大伯身体差,慢慢挪进屋,放下大串钥匙和水果刀,叹息:“不要随便给人开门。这地方乱,你容易吃亏……”他说到这儿,才想起刚才那声呼救,疑惑,“刚那声……” 姜皙嗓子干哑,剧痛难忍:“对不起。” 大伯摆摆手:“住这种地方的外乡人,谁愿意提过去?” 他扶着一边膝盖,慢慢把刀放回原位:“要是仇家啊,你得想想以后了。”他把椅子摆好,桌子摆正,又捡起散落在地的手机壳。 姜皙原想说不用帮忙,但她本就呼吸困难,鼻塞头痛,加上刚才跟邱斯承一番厮打,此刻更加虚弱无力,人昏昏沉沉跟团棉花一样,只胸腔还在一阵阵地痉挛呼吸。 大伯缓慢地帮她把东西规整好,说:“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姜皙感激他,强撑着拄了拐杖起身,走两步送他到门口,就听外头传来一道礼貌的男声:“不好意思,我敲错门了。” * 许城在冷风中微吸一口气,正要走向楼梯间左侧那道门,就见门突然拉开,一个五六十岁的中年男人缓缓走出来,拐进楼梯间,上楼去了。 许城的心顷刻间就一沉,以为两扇门都是错的。 可下一秒,人影晃去,他就看到了她。 姜皙立在半开的门边,面色苍白。许城怔住。 目光对上的一刻,九年多的时光像狂风从两人之间奔涌而过,记忆中她模糊的模样一瞬变得清晰。 他找到她了。 也就是那一瞬,他看到姜皙头发凌乱,衣衫不整,面颊红肿。 那一瞬,冬夜的冷风像沉重的冰冷的水,从头将许城浇灌到底。 这些年,许城设想过无数种和她重逢的场景,这并不是最坏的一种;可这一刻,他还是怔在原地,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写过这么多篇文,基本上,男主凄惨的时候,评论区就骂女主;女主凄惨的时候,评论区就骂男主。无解。 1.不过有个问题要说一下,说“女主的人生是被男主毁掉的”,这种说法还是偏颇得有点儿过了。 姜皙她自己都不这么认为。她也没有是非不分到这个地步。 要是觉得人生是被男主毁掉的,这个女主三观就不太对了。因为姜家的罪没得洗,必毁。这点,姜皙自己是知道的。她本身三观就很正,不然当初也不会逃离姜家。 先不说许城跟姜家本来就有几条人命的仇恨,哪怕没有,他纯粹是为了正义要去当卧底搞垮姜家,他的理由也是正当的。我有时看影视剧甚至觉得类似这种的那些卧底其实更大公无私一点。比如本文里那个六月一号被活活打死的线人,他就是纯粹为了一腔正义,死前还痛骂姜成辉。 当然,许城的罪是利用了姜皙,而姜皙是无辜的。这点洗不了,他自己也认,他从没想辩解洗白。 但毁掉姜皙人生的是姜成辉。如果不是他把姜皙关在姜家,姜皙的人生会很好。可她被姜家养大,她的人生就必然要经历波折。哪怕没有许城,姜家也势必会垮台,遭受审判,因为时代在发展,姜家这种恶势力绝对会被清算。所有姜家人包括姜皙的人生也必然被毁。 除非,他们家老早决定止损,抱着现有的钱,赶紧逃去海外,那人生就不会被毁了。岂止不被毁,还很爽。现实中,那些早年携巨款逃去国外的贪污犯经济犯大罪犯,就美滋滋地享受着在国内搜刮的巨额财富,他们的子孙后代在国外买大楼买豪车,生活美满。 但这是姜皙会想过的人生吗?不是。 2.还有人说姜皙不自信了,畏缩了…… 呃,这个想多了哈。姜皙的字典里没有自卑这两个字,她从头到尾都不会有不自信和畏畏缩缩的,当年她可是走路都不太稳就杵着拐杖就追在许城后面呢。 3.许城在姜家找线索不是仅仅靠他一个人。之前提过,有些线索是李知渠方信平的其他线人们提供的,线人远不止他一个;存在“关键账本”这个事不是他靠自己得到的线索,而是方信平李知渠他们布下的其他线人获得的信息,最后集中提供到了许城这儿,由他去偷取。不过,也确实。由于各种……也没法说……的原因,具体内容和篇幅没能写太多或太深,很多东西只能收着、省略地写。放不开手。以后有机会写个背景在境外的,或许能敞开了尽情地写。 4.还有说想看姜皙的心理活动,在必要的地方肯定会有的。不过,她的心理活动注定没有许城的多,因为大部分时候,她内心都挺平静的。[吃瓜] 正文 33 chapter 33 许城立在夜里,神色难辨。 姜皙要关门。 许城大步上来,将门拦住,低声:“我有话跟你讲。” 他再度看了眼她脸上的红肿和脖子上的掐痕。 “就几句话……”他抵住门不放。 姜皙头昏脑沉,已没力气跟他拉扯,且门边冷空气灌涌,实在寒凉。 她拄着拐,几步挪到沙发边重重坐下,脑袋垂着,眼睛也垂着,胸膛缓慢而大幅度地起伏。 许城关上门,在门边立了会儿。 风是止了,冷意却没有。 誉城常年潮湿,在冬季,室内甚至比室外还要寒冷。 这一方开间不大,还不如她原来卧室内的卫生间宽敞。 家里乱得像刚才刮过台风。 沙发旁乱糟糟堆满纸箱,七零八落;里头手机膜、手机壳、彩色金粉亮片之类的物件混杂一片。 对面一张倾斜的桌子、歪倒的椅子。没吃完的粥,散乱的感冒药,做了一半的手机壳、五颜六色的材料乱七八糟挤在并不宽大的桌面上。 头顶扯了一根电线,吊着一颗昏黄的灯泡。 许城神情晦涩难言,又像是隐忍着某种要爆发的前兆。 “谁打的你?” 不是刚才那男人。他刑警出身,看人只需一眼。 那人且不说神色自然,还拿着大串钥匙和水果刀,不用想都是来保护她的房东。 没得到回应,他咬牙,拳头几乎捏碎:“你告诉我,谁打的你?!” 沙发上的人还是不做声。 许城恨不得撬开她的嘴把那人的名字挖出来,可知道逼问也不会有结果,又怕吓到她,终究是想克制,深吸一口气,突然拿出一根烟。刚点燃,想到什么,拉开门直奔门外。 户外,风冷夜黑。 许城用力抽了一口烟,力道大得脸颊狠狠吸凹下去;烟头闪出焦红的火焰,烟雾混着寒气滚进肺中,又猛力深刻地吐出来。他迅速扔掉烟,狠狠碾碎,复又回到室内。 有那么许久,他没看她,只看着这破乱的空间出神。 直到姜皙在沙发上动了一下,衣服发出唰唰声。 他突然盯向她,眼里不知是痛是恨,终于问出了那句:“这么多年……你跑哪儿去了?” 姜皙依然不讲话,蜷靠在沙发里,头颅低垂,像死了一样。 他对着一团空气,无论怎样都没有回应。 “我找了你很久。”他竟哽了一下,“九年了,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沙发上的人没动,轻飘飘说了句:“你谁啊?” 许城大步上去,抓住她的手,她立即甩开。 他又抓住她的肩膀,强行把她掰过来:“我是谁?!我许城!你真不知道我是谁了吗?!你看着我,我是许城,你看着我!” 姜皙不看,执拗地别着头。 “你不知道……”后面的话突然断了,他看着她脖子上血红的掐痕,手上裂开的伤。 仿佛一瞬看到了她过往的九年…… 他不该下船的。 过往无数次重复的悔恨在这一刻凝集。 这一止住的功夫,姜皙用力打他,把他踢开。她力气不大,但态度坚决,手乱抓脚乱踢,不允许他再近身一步。 许城退后,直起了身,表情怔松。 他单手用力抓了下头,原地茫然地转了半圈。昏黄的白炽灯晃人眼。 外头风声四起,室内静得可怕。 许城忽然有些恍惚,不知自己站在哪里。 他甚至有些迷惑,疑虑为什么会陷到如今这种地步。他像个迷失方向的人在浓雾中抓索,什么都抓不到,只有无尽的空茫。 像是过了许久,他的眼神飘落在桌上的感冒药上,毫无来由地说:“感冒还没好,得去医院了,自己瞎吃药没用。” 姜皙低着头,没反应。 而许城说完上句,已不知下句。 他像站在一所空房子里,他的脑袋也成了个空房子,没有连贯的思维和言语,像潮退后的海滩,什么也没有。 他的手在身上摸来摸去,摸出钱包,翻出一摞红色钞票,大概五六千,也没数,放到桌子上。双手继续在各处兜里摸,其实并没意识到自己在给她钱,只是突然本能地想把身上有的一切都掏给她。 掏出来不知从单位同事谁那儿顺来的两颗牛奶糖,一小片袋装饼干,都放在桌上。钥匙跟门禁卡也掏出来放着,怔了怔,又重新装回去。 他眼神无处安放,仿佛目光落在这屋子的哪一处都叫他刺痛。 明明设想过无数次重逢,可许城从没想过,他竟无法面对她,连头都抬不起来。他似乎想走,但又没走——脚像死死黏在地上,走不了,一步都迈不开。 而姜皙依旧没反应。 许城又站了会儿,终于,轻唤出她的名字:“姜皙……” 他声音不大,却让沙发上的姜皙抬起了头来。她很多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乌发凌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浮着诡异的红,带血的嘴唇几乎要裂开。 她盯着他,眼神直勾勾的,没有什么仇或恨,只是无尽的空洞,仿佛气若游丝,说:“你还不走吗?” 你还不走吗…… 许城骤然无言。 四目相对,皆是空茫。 回不去了。 那一刻,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许城的脑海。 这些年他一直想找到她,为什么找,找到之后怎么办,他从没深想过。仿佛一种执念,一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执念。 可见到活人了,然后呢? 有那么一秒,他想,是不是见到死人,也比现在这样好。但脑子里迅速有了答案:不会。 天知道他多庆幸——她还活着。 哪怕此刻他无力悲凉到极致,可要是死人,那又该是怎样灭顶的悲怆绝望。 至少,她还活着。老天已待他不薄。 许城让自己冷定下来,一秒后,突然走上前,伸手摸她脖子,要探她体温。姜皙立刻打开他的手,他料到她反应,一手就将她两只细手腕钳住,另一手迅速伸到她脖颈里一探,烫得吓人。 姜皙缩脖子躲避,挣扎,踢他;他不管,将她一把从沙发里薅起来:“跟我去医院。” 她不肯,用力往沙发里头赖,但许城力气很大,轻松就将她拎起来。 姜皙眼见他要弯腰抱她,使尽全力把他推开,自己踉跄着靠到桌边,喘着气盯着他,仍是那句话:“你还不走吗?” 许城一字一句:“跟我去医院。” “你走。” “你先去医院。” 姜皙目光垂下,看见桌上的钱,她抓起那摞百元大钞,用力砸向他的脸。门没关紧,恰好那一瞬,狂风推门涌来,钞票哗啦啦满屋子起飞。 红色的钱币在他和她之间飞舞着,四目相对, 姜皙闭了眼,颓然倒地。 * 姜皙因长时间低烧,引发了肺炎和急性心肌炎。 急诊科的医生以为风尘仆仆把她抱进来的许城是家属,有了诊断之后,那脾气火爆的女医生不客气地把他训斥了一番: “怎么当家属的,啊?感冒能拖成肺炎心肌炎?再拖几天,她可能会死的知不知道?她还营养不良,这都什么年代了,誉城这么大的城市,居然有人营养不良?我说你看着人模人样,挺称头的,怎么这副德行?……来之前是不是还家暴她了?你看那脸打得,脖子掐成什么样了?我可以报警的,你知道吗?” 许城一句没反驳,她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 女医生见他这幅很服管教的样子,没好继续发作。 许城等她讲完了,缓声道:“麻烦医生了,接下来,要怎么治疗?请一定用最好的方案。” 他本身说话就好听,实在跟医生脑子里的家暴虐待男相差甚远,以至于医生顿了个四五秒,心想果然人面兽心,硬邦邦道:“至少住院打针三天,后续吃药!” “谢谢。” 许城付完费用后,回到独立病房。姜皙还在沉睡中。 因为低烧,她脸上红一片白一片;左脸还肿着,嘴唇上血迹清理干净了,变得苍白干枯。 许城在病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的面容竟和记忆中没什么变化。眼睛闭上时,还是当年那安静模样,眼角的小痣透着温婉。 他恍惚想起九年多前的夏天——那天,她也是肺炎低烧,吊着水躺在他的床上。然后,就像是被谁偷走了。从此在他生命里消失。 许城的心突然加速,跳得很快。他走去沙发边,随手撕下一张日历,拿在手里折纸,边折边深呼吸,渐渐压制下去。 一艘小纸船放在床头柜上,他目光再挪向病床上的姜皙,良久静静地看。 他上前,微倾身,很轻地捏着她的病号服衣领,稍稍拉了一道。她皮肤白,脖子上的掐痕还很明显,红得瘆人。 对方是下了狠力气的。 他轻阖上她衣领,目光落在她打点滴的那只手上。她的手其实很细,腕子细,指头也细。但寒冷和受伤让她的手指红肿,看着都胀痛。 许城站在那儿,怀疑病房暖气不足,以至于他周身寒凉。 他长久地低眸注视她的手,竟没能再抬眼去复看她的脸。他一度伸手,想碰碰她的手,却不敢,怕一触即疼。 他突然狠皱了皱眉,拔脚转身。 * 许城双手插在风衣兜里,坐在病房走廊的椅子上,头靠墙壁,望着天花板上的灯块。 望着望着,他眉心渐拧,突然坐起,从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刚塞了根烟到嘴里,擦燃火机,想起是在医院,又把烟扒了下来。 火机塞回口袋,摸到了姜皙的钱包。 许城再次把它掏出来,刚入院时太匆忙,没来得及细看。 她身份证名字叫“程西江”,除了性别女,出生年月日包括籍贯行政编号全都变了,连民族都变了。 许城想过她可能改名,甚至找过“江江”这个名字。谁知道……程西江。 身份证照片是九年多前,2005年9月1日拍摄的,她从船上消失后的两个月。 照片里,她眼神懵懂,表情稚嫩,竟和许城印象中的那个少女姜皙相差不大——这就是当年大火失踪后的她。 钱包里只有一百多块钱,外加两张卡片,“南泽精神疗养院”、“蓝屋子星星之家”。许城看完,按原顺序放回去,又盯着她的身份证看。 他长久地注视着照片上的她,拇指缓缓从她的脸上抚过。 许城想起不久前站在她家门口看到门开时那一刻的心情——脑子里一片死寂,像是看到了长久恐惧的一个噩梦——他看不见的恶人伤害了她,而他不在她身边—— 上一章结尾许城的心理活动昨天临时拿掉。今天,新章出了,重新补回去。 其实昨天已经有些读者分析出来了, 他是个刑警,不会看不出一个慢慢吞吞出来啥事儿没有往楼上走的男的是啥身份,也不会觉得一个天那么冷还去摆地摊的女孩是干那行的。 正文 34 chapter 34 姜皙胸腔里一阵冰凉的剧痛,她痛苦地睁开眼。世界很安静,病房里弥漫着熹微的晨光。 “哪里不舒服吗?”许城轻声问。他坐在病床靠窗户的单人沙发里,一直没睡。她一醒,他就看到了。 姜皙没答,甚至没看他,跟没听见似的。 许城在沉默中等了好一会儿,试探问:“喝点水吧?” 姜皙嘴唇干枯,但不作任何反应。 稀薄的阳光照在白净的窗帘上,外头北风很大,衬得病房里有种苍白的静。 许城觉得,自己好像面对着一堵墙。 “医生说,醒来了可以吃点苹果。”他起身,拿起早已洗净的苹果和水果刀,坐回来低头削苹果。 刀刃削动果肉,发出唰唰声,果皮一截截掉进垃圾篓。 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姜皙没有一丁点反应。仿佛在这病房里,她和他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结界。她感应不到他,哪怕他起身坐下时,影子会扫过她脸上。 许城削完苹果,拿勺子在果肉上来回刮了几道,他这动作做得缓慢,似乎回忆起什么,而有些迟疑。但动作再慢,也还是刮出了一勺苹果泥,他握着苹果和勺子的手又顿了会儿,才缓缓将勺子递到她嘴边。 姜皙深吸了口气,闭了眼。 以前,在姜家,她生病的时候,他就是这么喂她吃苹果的。 人毕竟在病中,情绪没那么容易控制。 她轻轻蹙眉,双手不自觉攥了下床单,攥得针管里有了回血。但很快,她拳头松开,一瞬的起伏回落下去,归于平静。 许城知道她是不会吃的了。他把苹果和勺子放进碗里,忽听姜皙声音沙哑:“你过得很好吧?” 许城一愣,没答话,胡乱拿纸巾擦着因削苹果而湿润的手。 姜皙偏过头来,看他了:“我就知道,你会过得很好。” 许城原以为她的眼神或许是锋利的,但不想仍然很软,仿佛天生没有伤人的能力。 那目光像芦苇一般,轻飘飘地从他头顶坠落到脚下,又漂浮到他眼里:“看看你现在……” 他匆忙避开她目光,掩饰而机械地从兜里掏出昨晚塞进去的那根烟来,要拿到嘴边,才觉荒谬,又放下,手指较劲似的撕着那根烟的过滤嘴。 窗外,狂风似乎更大了,吹得树影狂摇,云影斑驳。窗户上忽明忽暗,许城在逆光里,神色不明。 “你不问我过得好不好吗?”她干枯的唇一咧,眼里却没有情绪。 “你……”他问不出口。外头的天突然暗下去,衬得他的眼睛分外深黑,他声音很低,“姜皙,看到你这样,我很难受。” 她微怔,眼瞳涣散:“你是个好人,同情所有的悲惨,可怜所有的弱者。觉得我是个弱者,难受了?” “不是。”许城隐忍地狠皱了下眉,像是难以忍受了,“姜皙……” 话音未落,她咳嗽起来,咳了两三下就猛然加剧,她把脸埋进枕头,想压住,但越咳越剧烈,顷刻间脸跟脖子变得血红。 他立刻把蜷成一团的她扶起来,不停轻拍她后背,又拿纸巾擦拭她脸上脖子上咳出来的细汗。 她终于缓过来,急促地深呼吸。许城拿水杯喂她喝了点水,想扶她躺下,她身子侧了侧,做了个躲避的动作。 他于是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沙发,无法自处,又拿起柜子上那被他蹂躏得只剩半截的烟。 “姜皙。”许城说,“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你开口。我尽力满足,不论你要什么。” 姜皙静了会儿,哑声:“说到做到。” “嗯。” “离我远点。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许城沉默,揉烟的手指停住。 她呼吸很弱,说话也慢,像虚无缥缈抓不住的纱:“许城,这些年,我没有想起过你。一次也没有。我曾经姓姜,那是我的原罪。我接受。我不怪任何人,也过得很平静。但,我不想再见到你。” “你贸贸然来找我,打扰到我了。” 许城静静听完她说的每一个字,手指来回碾那截烟草,碎裂的烟草窸窣掉进垃圾篓。 他把手指上的烟丝拨弄干净,说了一个字:“好。” “但是,告诉我,谁打的你?” “不知道。”姜皙说,“不认识的人。” 他无言。 她说:“你说的,说到做到。” “好。”许城起身,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东西,轻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 门关上,病房陷入安静。 许久后,姜皙缓缓扭头,看了眼床头柜,就见一堆橙子苹果旁边,躺着一根黑色皮筋,和一只小纸船。 * 许城从医院出来,直奔城中村筒子楼,可房东对昨晚的袭击者没有任何印象,半点特征也描述不出来。 正值早高峰,高架桥上的车辆堵得人心烦。他开车穿过一路的狂风和汽笛声,到局里正好八点差十分。 他进了办公室,趁着烧开水的功夫,靠在办公椅里阖眼。 水烧开了,壶子滴滴叫。许城起身去给自己倒杯水。 刚八点,手下的刑警杨小川来敲门送资料。许城之前给了任务,让他搜集近十年誉城及周边地区未破获的女性失踪案。 杨小川将整理好的文件夹递给他:“队长,我预先筛查了一遍,没有可疑。” “行,放这儿。” 杨小川刚要走,多问了句:“队长你昨晚没睡好?眼睛都是青的。” 许城一笑:“脑子抽了,晚上喝了杯咖啡。” “我说呢。一夜没睡吧?” 许城柜子上没咖啡了,端着杯子去办公区。队里警员们都在,钱小江一抬眼瞧见他黑眼圈,说:“队长昨晚抓贼去了?” 许城往杯里倒咖啡粉:“是啊,蹲了一晚上也没逮着你。” 钱小江哈哈笑。 有几人凑在一张桌前议论着什么,女警林小湖招呼:“老大来看看。” “什么事儿?” “白塔区上月那案子。”陈小河说。 许城有印象:“鑫海小区21楼女方跳楼?” 案子不大,由区公安管辖。 “一直没进展,我今天问了一嘴。”副队长张旸是从白塔区公安调上来的,“也拿来给大家看看,研究研究。” 许城看眼材料,上月十日,死者丈夫报警,说晨起跟老婆吵了一架。他急着上班,人在刷牙,半路听见窗户开了,风声很大。出来发现老婆不在,里里外外找了,才想到去客厅往窗外看,就见老婆坠楼了。 许城蹙眉,看了眼户型图,拿手机搜了点东西,说:“报案那夜有狂风,但凌晨四点,风就停了。” 他手指在户型图上沿着大客厅,穿过走廊到卧室,再穿过衣帽间,抵达浴室:“这里听不到外头的风声。” 众人一愣。 许城又挑出证物页指了指:“收了这么多证物,没分析啊。就说牙刷吧,刷毛是干燥的,还是湿的?” 张旸立马起身:“我给那边打个电话。” 话音未落,办公区的公用主机响了,离得最近的文涛接起来,立刻说:“许队,范局找。” 许城过去接过听筒,脸色一瞬严肃:“行。好。” 办公区内警员们敏锐察觉,全部噤声。 许城放下电话:“所有警员,立刻配枪,三分钟后楼下集合。有群众举报,发现袁立彪了。” 众人一听这名字便知严重性,即刻行动。 袁立彪是十几年前在誉城及周边地区犯下杀警、夺枪、抢劫、无差别杀死八位路人的通缉犯,由于早年刑侦技术落后,此人反侦查能力强,竟逃之夭夭十余年,且身份信息成迷。 直到一个多月前他再次开枪杀死一名女性,并夺走她的首饰,许城带领的誉城公安刑警队终于揪出他真实身份,成功发布A级通缉令,四处搜查。 今日总算等来线索。 队伍驱车前往举报人所在地点,是誉城兰桂区西部一处城乡结合部。举报人称袁立彪二十分钟前来她小卖部买了东西,随后往巷子里去了。 许城一看监控,没错。一边联系交通部门查道路监控,同时部署队伍,分组巡查。 “所有队员,嫌犯有枪,务必注意安全!” “是!” 许城跟余家祥一组,沿着居民区巷道从南往北走。 天气寒冷,这片儿都是打工人住的地方,白日里荒凉,行人寥寥。 两人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地巡完一条又一条巷道,不动声色扫视着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走了大概十多分钟,拐进一条巷子,一个戴着厚厚帽子围巾的人走过。许城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袁立彪。” 那人即刻向前狂奔,许城和余家祥拔脚便追。 许城速度极快,眼见要追到,前方岔路却突然误入一个女人;袁立彪扑上去一臂薅住女人脖子,一手举枪就要瞄准许城和余家祥。 许城预判了他的行动,手枪早已端起,“砰!” 子弹精准命中袁立彪手腕。鲜血飞溅中,袁立彪惨叫一声,枪支落地。女人惊愕,余家祥一个扫腿将枪支踢开,迅速拿证物袋将其取回。 各处警员听到枪响,火速从四面八方赶来,就见许城已将袁立彪摁趴在地上,还拿绳子给他受伤的手腕紧系了个急救措施。 林小湖看一眼旁边瘫坐在地吓得飙泪的女人,问:“这是人质?” 许城冷道:“同伙。一起带走!” * 经审讯,女人果然是袁立彪同伙。本想助他一把,不料被许城识破,更不料他枪法那么准,居然在千钧一发之间不伤“人质”地将袁立彪捉拿。 人既已归案,后续侦查工作继续推进即可。 范文东把许城叫去办公室,喜上眉梢,暂且不说才归案市里各领导就都致电表扬甚至公安部都来了电话,这案子是范文东做刑警队长时的积案——当初被夺枪杀死的刑警正是他同僚。 这些年,他一直愧对那位好友的父母妻儿,也难以面对另外八个受害者家庭,如今,压在心里十多年的担子终于放下,怎么不激动? “明年的集体一等功是跑不了了。”范文东并非专注荣誉之人,更多是感慨与感伤,“当初负责这案子的局长、副局长都退休了。退休前没能抓到凶手,一辈子的遗憾呐。十三年,九个家庭……哎……不管怎么说,好在终于破了,又立大功了。” “全队的功劳。”许城说。 回到办公室,许城却觉得有点冷。 因早年刑侦技术限制,很多案子的破获得跨越漫长的时间和一代代的刑警,有的甚至永不见天日。 许城挪眼看向办公桌上的两个相框,一个是他儿时一家三口的合照。照片上,他父亲笑容爽朗,母亲明媚灿烂,小男孩活泼阳光。每个人都很幸福的样子。 另一个则装着方信平、李知渠、方筱舒的证件照。 如果父亲、方信平、李知渠还活着,看到现在的他,是会为他骄傲呢,还是也会…… 许城的思绪刹了个车,转过头去,投入工作。 * 许城忙碌整天,中途不断接到些不合时宜的恭贺电话,扰他工作;更有借机搭线联络攀关系的,叫人心烦。 他忙到下午六点半下班,坐进车里,刚起步就刹停——他想起自己是不该去医院的。 她说了不想见他。 他也答应了不去打扰她。 停车场很安静,许城开着窗,坐在驾驶座抽烟,脑子里并没有想什么时,手机响了。 杜宇康说经过附近,一起吃个饭。 许城说好。 但他全程不在状态,好几次杜宇康说话他都没听到。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工作累了。 吃完饭,在门口分别。杜宇康交代他早点回去好好休息。 许城说现在就回家睡觉。 他的车停路对面,要过一个天桥。最近本就降温,今天又七级大风,吹得天桥上行人寥寥。 桥中间瑟缩着几个在冬夜里摆地摊的,还有个贴手机膜的女人。她裹着厚厚的棉衣,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地盼望着来往的路人。 许城经过时,将手机递给了她。女人很殷勤地接过去。 等待的功夫,他突然想抽烟,不想让烟雾卷到这位女士跟前,走去远端,在风中费劲地点燃烟头。 他一直没看那个贴膜的女人,俯视着桥下车水马龙。某个时候,他回头,那位女士冲他招了下手。 许城过去拿回手机,付了钱。 他下了天桥,剩下的烟摁进沙盘。 许城坐上驾驶位,一车厢的冷气。他启动发动机,也不等暖气进来,迅速发动汽车。 一出停车场,就直奔医院方向。 姜皙果然不在了。 许城推门看到已经空掉的病房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问医生或护士,直接大步出了医院,驱车前往城中村。 汽车穿过CBD、商圈、高架、江桥、高楼、平房,停在无法前进的地方了。 他下车快跑,穿过一堆乱七八糟的平屋、自建房、垃圾堆、漫天的晾衣绳、黢黑的小巷,来到那栋筒子楼前。 他走上台阶,将那掉漆裂缝的木门敲了一道。门竟然没锁严,吱呀打开。 夜色昏暗,但许城仍察觉出不一样——有什么空了。 他伸手在墙边摸到开关,拨开。 房间里空空荡荡,除了房东家的桌椅沙发柜子等固定物件,关于姜皙在这里住过的一些信息都抹去了。 她走的时候,把房子打扫得很干净,连一片废纸都没留下。 许城走进去,认真看了眼这个屋子,一室一厅一卫,卧室很小,摆着两张小木床,角落立着一个木衣柜,再无其他。 屋外风声鹤唳,屋内寒气四溢。 许城没有立刻走,在她短暂住过的这地方,绕了一圈。 房子简陋,但很干净。誉城潮湿,室内易起霉味,但这儿很清爽,有淡淡的柑橘香。 防盗栏上的锈迹被干净印花的布条裹住藏起,墙壁斑驳的地方由近色的墙纸掩盖; 门背后贴着可爱的卡通挂钩,粉色美乐蒂的是给她挂东西的,蓝色机器猫是姜添专属; 木窗棱裂缝的地方,画了几朵小花,像是从缝隙里长出来的。 墙角一个彩色的小洞,许城蹲下去看,她用水彩笔在洞旁画了个小巧又漂亮的欧式大门,门旁,老鼠杰瑞张开双手,欢迎光临。 他极淡地弯了下唇。 而其他和她有关的一切,都带走了,消失了。 许城走到门口,关了灯,将门轻轻带上。 这一切,他并不很意外。 她知道他不会那么守信,肯定会再回来找她。而他也料到了她不信他的话,绝对会逃。 许城站在门口点了根烟,看着四周,看着看着,自己跟自己苦笑一下,呵。 他都知道她身份信息了,她能躲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