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蝴蝶》 正文 1. 白茉莉 暴雨夜,一辆黑色轿车驶入葡菁高中。 宿舍走廊里,所有女生翘首以望。 “听说新生是东南亚转来的?” “善邦许氏听过没,那边的矿都是他们家的” “我在教务处听主任说过,这姐们成绩巨好,理综全科拿s!” 308寝室里,苏晚安正懒洋洋地伸着手。 两个女生围着她忙活,一个帮她做指甲,另一个抬着紫外烘烤机。 “东南亚钻石大亨有什么了不起,谁不知道,澳港湾是段氏…” 女生顿了顿,望了苏晚安一眼,连忙补充了一句,“和苏家的地盘。” 苏晚安抽回手,打量着裸粉猫眼色指甲:“什么善邦许家,听都没听过。” 她抽了湿纸巾擦拭指尖,另一个女孩递来做好的手膜,给她套上。 “就是!来了葡菁,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善邦那边紫外线很强吧,估计是个黑妞。” “肯定咯,又黑又土,说不定还有体味,啧。” 女孩们刻薄地讨论着… “叫什么?”苏晚安问。 “许洇。” 她重复地念了一遍,觉得平平无奇。 “她住哪间宿舍?” “走廊尽头,311。” 此言一出,几个女生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 苏晚安哼笑了一声:“住那儿啊,那以后…可有趣了。” “车进来了!”有女生在走廊边高喊了一句,“厉害了,转校生开的是劳斯莱斯幻影tempus!” 听到车名,苏晚安才稍稍来了点兴趣,摘掉手膜,擦拭了手上丝滑的精华液,慢条斯理走出去。 见苏晚安出来,周围女生心领神会,立刻让开了一条道,仿佛恭迎公主一般。 楼下,女舍大门打开,幻影tempus缓缓驶入,停靠在楼下的草坪边。 苏晚安倚在三楼走廊栏杆处,指尖绕着发尾,居高临下,挑起下颌。 倒要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善邦千金,是什么来头。 却不想,车门打开之后,下来的是清一色黑制服的女佣。 她们训练有素地将几个皮质行李箱提上三楼,放进了走廊尽头的311宿舍里,全程没有多余声响。 直到轿车再度驶离。 从始至终,这位善邦千金没有露面。 女孩们低声议论着。 这位善帮千金的派头,竟然比苏晚安都大。 也是开了眼了。 苏晚安轻哼一声,转身回了宿舍大门。 “嘭”的一声,重重关上门,整个三楼走廊都回荡着苏大小姐的怒气。 女孩们低头议论着,这位善邦千金看来是要大难临头。 人还没到,先得罪了苏家大小姐。 要知道,整个澳港湾,除了段家…也就数苏家最有权势了。 …… 大雨中,少女撑伞走在街头。 路人会忍不住抬头多看她一眼。 身段纤瘦,腰身窈窕,裙下露出一截白皙小腿,倩影如斯。 远看,有种疏冷感,如同西伯利亚吹来的风。 近看,五官清丽乖巧,一枝白茉莉。 许洇走进书店檐下。 推门而入,门口传来清脆的风铃响。 她收拢了黑伞,放进伞盒里,径直去了高中教辅书架区,流连翻阅。 从从容容的书卷气。 手机里,有人打来电话,屏幕上闪烁着一个名字,许洇犹豫几秒,接听了。 “爸爸。” 直至今日,这两个字叫出口,她也仍旧不习惯。 “没有去学校,你在哪里?”一如既往,开门见山的质问式风格。 “书店。”许洇老实回答,“明天上课,想买点教辅书,善邦的学校和这边…很不一样,想提前适应。” “不要乱跑,乖一点。” “知道了,不会的。” “你哥也转过来了,我让他照看国内的生意,顺便照顾你,他不想你有压力,所以去了隔壁的普斯莱高中。” “嗯,哥已经跟我说了。” 风铃声响,几串脚步声扰乱了安静的书店,隐约还有少年的说笑声。 许洇压低了声音:“爸,我在书店,没什么事的话…” “我每个周末也会抽空过来,我们一家人团聚。” 许洇捏着手机的指节,渐渐发紧—— “好的,爸爸。” “洇洇,再叫一声。” “…爸爸。” 挂断了电话,许洇倚在书架边,冰冷的木质书架咯着她的蝴蝶骨,抵疼了。 选好教辅书,许洇走到前台去结账。 身后,传来几个少年说话的声音:“普斯莱那边的小菜鸡,居然也敢来咱们这儿下战书,活得不耐烦了。” “听说转了个厉害的过来。” “再厉害,能厉害得过寺爷?寺爷,下周联赛,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那还用说,铁定把那个新来的打得屁滚尿流,在澳港湾,还没人敢挑战寺爷的球技。” 等待营业员电脑响应的间隙,许洇偏头望去。 几个男生穿的都是灰色学院风小西装制服,一眼就能认出,葡菁私立的学生。 而眼风扫过去,许洇视线掠过了他们,望见了转角处最高的那位少年。 冷白皮,深眼窝,带着斯拉夫血统的极致优越的长相… 却有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人群中,太过于耀眼。 以至于其他人自然而然就成了陪衬。 单手插口袋里,另一只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硬壳古生物画册。 其他男生的讨论,他没有参与讨论,从始至终,只应一个字—— “吵。” 此言一出,叽叽喳喳的一群少年,就跟拉闸断电的开关似的… 立马收敛,彻底消声。 许洇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直到营业员打断她:“好了,一共是514块。” 许洇递出六百块,店员为难地说:“抱歉,没有零钱找,方便的话请扫码付款。” “我刚回国,暂时还没有绑定支付码。” “呃,那…”店员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便在这时,一个离她最近的男孩走过来,热情地说:“都是校友,我帮她付了!” 许洇身上也穿着葡菁的制服百褶小短裙。 许洇连忙说:“谢谢,不用了…” 话音未落,滴的一声,男孩已经付了款,一双大眼睛盯着对许洇:“加个微信,等你绑了卡,再还我。” 许洇默了几秒,男孩又大方地开起了玩笑:“不会连微信都没有吧,这拒绝理由…也太拙劣了吧。” 许洇的确…还没绑定微信。 “你把你的电话给我,我绑了微信加你,好吗?”许洇问道。 “那不行。”高明朗笑着说,“万一你不加我,我上哪儿找人去。” “我叫许洇,葡菁高中e班生。” “你乱说名字怎么办。” 许洇默然。 “这样吧,校卡给我当押金,明天我去你班上找你。” “入校需要校卡吗?” “不用,刷脸就行。” 许洇没多想,把校卡交给了高明朗,走出书店。 雨,已经停了。 …… 高明朗喜滋滋地拿着少女的校卡,摩挲着,看个没完。 身边几个男生凑了过来:“我靠,明朗哥,可以啊,这种货色…都让你搭上了。” 高明朗像护宝贝似的,推开了一帮男生:“老子的啊,你们一个个,都离远点,别碰。” “新来的吧,这么漂亮的,以前怎么没见过。” “确实听说,有个从善邦那边来的。” 段寺理挑好了一本书,径直结账,高明朗连忙将校园卡递过去:“段爷,帮我品鉴品鉴,我未来女朋友怎么样?” 段寺理散漫的眸子,耷了一眼。 校园卡上的少女,乖乖巧巧,清丽明艳。 优等生气质。 “一般。” 一如既往,他眼里就没装下过美人。 “不过…”他视线又转了过来,“比你前面那些科技脸女友,好点。” 高明朗笑嘻了。 他太知道段寺理的脾性,要真是庸脂俗粉,估计不会让他的视线停留哪怕0.1秒。 但这个女生,他却多看了两眼。 真是…捡到宝了呀! 高明朗小心翼翼把校园卡揣进书包夹层里,生怕被身边这些个虎视眈眈的哥们给抢走了。 …… 雨停了,风里带着几分生涩的腐殖质味道。 校园道路两旁种满了合欢树,绒球粉花的残瓣,铺满林荫道。 男女舍区远离教学区,这边几乎没有了学生的踪影,显得有些鬼气森森。 葡菁校园占地面积极大,堪比大学校园。 走了约莫十多分钟,总算来到了女舍区域,女一女二女三舍,渐次排列。 然而,有一栋更加豪华的欧式建筑女舍楼,却不在其间。 它不以一二三作为区分,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静姝楼。 就像任何一个校园里,永远有那么一群闪光的小团体,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也占据着最好的资源、居于最中心、最优渥的地位。 静姝楼里所住的女孩们,就是如此。 自然而然,这栋楼里的女孩们,也拥有最大程度的自由与宽松,每晚宵禁之后,还有三十分钟余裕的时间,哪怕晚归,在时间限度以内,也不会被宿管阿姨记名字。 许洇转到葡菁高中,本来是没有资格住静姝楼,因为她还没有拿到相应的成绩绩点。 不过,许洇有位神通广大的“父亲”,舍不得她吃半点苦的…“父亲”。 在葡菁私高,成绩是一种通行证。 权势,又是另一种。 十点半宵禁,11点,许洇掐着点踏进了静姝楼。 宿管阿姨透过窗口望了她一眼,半开玩笑半严厉地说了句:“生死时速啊,新同学。” “抱歉。” “以后不能超过十一点,否则要记名了。” “知道了,谢谢阿姨。” 小姑娘抱歉一笑。 宿管阿姨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在势利眼和心机girl多得堪比宫斗剧的静姝楼。 不太常见这样纯美的笑容。 希望她别被欺负了。 许洇背着沉甸甸装满教辅的书包,乘电梯上了三楼。 十一点熄灯,这会儿大多数女孩都上床睡觉了。 楼栋安安静静,只有呼呼的风声,吹着檐下风铃,叮铃铃响。 当然,也有没睡的。 抱着手臂倚在宿舍门前,不怀好意地望着她。 女孩栗色长发,身段窈窕,脸上敷着薄如蝉翼的白面膜。 “要死啊,这么晚回来。” 许洇没有回答,反问:“你是宿管阿姨?” “你…!” 女孩气得面膜抖了一半,“我是学联会的,学联会管一切学生行为活动,我管得着你!” “哦。” 许洇没理她,迈步向前走。 想到她今天得罪苏晚安的事,女孩又笑了:“你的派头可真大,不过你记着,这里是澳港湾,不是你的地盘。” “多谢提醒。”她语气冷淡。 女孩盯着她的背影,幸灾乐祸地说:“看你是新来的,好心提醒一句,你的宿舍…闹鬼哦~” 最后三个字,她故意拉长了语调。 许洇望向走廊尽头黑漆漆的宿舍门。 “我可没有吓唬你!你宿舍真的有鬼!你不怕啊?” 许洇脚步微顿—— “我见过比鬼更可怕的东西。” 正文 2. 那个人 静姝楼的宿舍门都是指纹锁,推门而入,房间黑漆漆。 其他女舍楼都是四人间,唯独静姝楼和男宿那边的君子楼,是双人间宿舍。 不过许洇的房间里,没有人,室友的床品折叠整齐,空空荡荡。 早有佣人帮许洇布置好了房间的一切,因为已经熄灯了,许洇打着手机电筒,洗漱一番之后,便早早入睡。 直到她上床,室友仍是不见踪影。 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影倒映在白墙上,恍恍惚惚,光影摇曳。 就在许洇将要入眠的时候,听到了门边有一点窸窸窣窣的响动。 房间门,被人轻轻地推开了,轻盈的脚步迈了进来。 仿佛没穿鞋,仿佛蹑着脚,来到许洇的床边,停了下来… 没有动,那人一直没有动。 就算闭着眼,许洇也能感觉到有人近在咫尺,有人在看着自己… 想到那个女生所说的“闹鬼”。 许洇倒要看看,这件宿舍究竟有什么猫腻,闹的是什么“鬼”。 下一秒,她睁开双眼。 一个身穿白袍子,披头散发的女“贞子”,赫然与她脸贴脸,对视着… 女贞脸颊惨白惨白,一双大黑眼仿佛是涂抹了一圈又一圈极重的眼影,看上去怪异又渗人。 她站在许洇床边,贴着她的脸,发出了嘎嘎嘎嘎的怪叫声。 许洇没有惊慌失措,而是淡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发现她好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于是她摸出手机,打开手机录像,镜头对着女贞子的脸。 按下录制… 女贞子表演不下去了,停下来,不知所措地望着许洇。 “别停啊,继续。”许洇点评道,“你这特效妆化得还挺好。” 女贞子尴尬地杵在原地,不知所措。 门外,有窸窣的响动。 似乎有人在偷听。 许洇下了床,指尖放在唇边,轻嘘了一声。 女贞子配合地捂住嘴,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许洇走到门边,手机的音量调到最大,翻出了一段视频网站上播放量最高的恐怖视频。 镜头,对准了宿管阿姨平时查寝用的猫眼。 点击播放,一个鬼头蓦地出现在猫眼边,尖锐的鬼叫声击穿耳膜。 “啊!!!!” 女孩们的尖叫声,响彻楼栋。 许洇打开宿舍门,望见了几个女生仓皇而逃的背影,其中就有方才提醒她宿舍“有鬼”的那个学联会女孩。 很快,宿管阿姨被动静吸引,上来问情况。 许洇平静地告诉阿姨:“对不起,阿姨,我做噩梦了,动静有些大。” 阿姨狐疑地望了她一眼,又望望门里低头不吭声的“女贞子”。 心知肚明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在静姝楼当宿管这么多年,深知这楼里有什么妖魔鬼怪。 都是她惹不起的。 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要是闹到学校去,最终吃亏的…可能是她自己。 宿管阿姨提醒了一句:“夜间不要发出声音,不要影响其他同学休息。” “好的,不会了,麻烦老师了。” 宿管阿姨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眉眼温顺乖巧,眸光却清澈机灵… 很少有学生能在被欺负之后,还能保持这样一份淡定,息事宁人。 这女孩真不简单啊。 宿管阿姨离开后,许洇回到房间,看着面前这个低眉顺眼,不知所措的“贞子”女孩。 “对、对不起,是她们逼我这样做的。” 大概是察觉到许洇的气场不简单,“贞子”一秒滑跪,“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她们…就…” “去把脸洗了,你这个样子,确实怪吓人。”许洇开口,“有什么等会儿说。” 女孩像个木头人,愣愣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哗啦啦地冲着脸。 许洇拿了卸妆油,倚在洗手间门边,看着女孩疯狂搓脸:“你的特效妆不太好洗,如果没有卸妆油,用我的吧。” 愣了愣,诧异地回头望她。 水流滴滴答答顺着她的发丝流淌着… 许洇熟练地将卸妆油润湿了一次性洗脸巾,帮女孩擦拭着脸上浓厚的粉底液和黑眼影。 很快,女孩清新的面孔便呈现了出来。 她睁着眼,近距离地看着帮她卸妆的许洇。 “戚幼薇,如果她们再让你做这样的事,记得告诉我。”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报道分配宿舍,正好你的宿舍空出床位,我见过你的名字。” “哦…是这样…” 借着窗外幽微的路灯光,戚幼薇盯着许洇的脸庞,有些恍惚:“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许洇笑了:“没可能,我在善邦长大。” “善邦,很远吧?” “嗯,离这里很远,在金三角那边。” “你的中文说得真好。” “我有很专业的中文老师。” “哦,听起来像土生土长一样,还有澳港湾的口音。” “是吗。” 戚幼薇耸耸肩,没有怀疑什么。 两人寒暄了几句,许洇回到了床上,很快,戚幼薇洗漱之后,也爬上了隔壁的床铺。 “刚刚那些女生,都是些什么人?”许洇好奇地问。 “领头的叫池欢意,她们几个,都、都是苏晚安姐妹团的人。” 提到“苏晚安”的名字,戚幼薇哆嗦了一下,“可能是因为刚刚给你送行李那些人,排场太大,苏晚安入校的时候都没那么大的排场,所以她有点…看你不爽。” “她们欺负过你吗?”许洇问。 黑暗中,戚幼薇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轻轻“嗯”一声。 “没有理由?” 过了很久很久,戚幼薇才咬牙说了三个字:“有…理由。” “是什么?” “苏晚安…讨厌我。” 戚幼薇颤抖着,咬着手背,一句话都不愿意再多说了,许洇也不再多问。 次日清晨,她照例下楼晨跑,这是多年养成的运动习惯。 每天六点起床,无论周末还是工作日。 自律得可怕。 她走后没多久,几个女生便把戚幼薇叫了出去,其中就有昨晚领头的那一位…池欢意。 一看到她们,戚幼薇下意识地缩着头,连声道歉:“她不怕鬼,我…我根本吓不到她。” “还不是你太笨了。”刘荟用力拍了拍她脑袋,“死笨猪!这么简单的事都搞不定!”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戚幼薇不敢看她们,一个劲儿往后闪躲。 “行了,搞她有什么用。”池欢意走过来,将刘荟拉开,“那位姐,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昨晚出了那么大的丑,总不能白吃亏吧!”刘荟还要上前,死命揪扯戚幼薇的头发,“搞不了她,还搞不了这死笨猪?” 戚幼薇赶紧抱着脸,闪躲着。 “你要知道,您能留在葡菁,留在静姝楼,全靠苏晚安,如果识相的话,就好好替她做事情。” 戚幼薇听到这话,眼底尽是屈辱… 池欢意拉开了刘荟,从包里摸出一个薄膜袋,袋子里装着一片白色小药丸,“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这个,放进她杯子里。” 戚幼薇吃了一惊:“这…这是什么?!” “放心,死不了,泻药而已。”池欢意眼底带了戏谑,“今天有大事件,不得让她好好地…跟我们全校同学“见”个面么?” …… 七点,许洇晨跑回来,戚幼薇回头望向她。 她扎着利落的马尾辫,白皙的脸颊泛着几缕健康的潮红,昨晚黑乎乎的没看清,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漂亮! 见她愣愣盯着她,许洇笑了下:“不认识了?” “你…好好看!” 虽然葡菁高中漂亮女孩层出不穷,但她…还是能让人产生某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而且,戚幼薇觉得,她和苏晚安…眉眼竟有些相似。 苏晚安已经是葡菁高中校花一般的存在了,但跟她比起来,苏晚安似乎都欠了点。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许洇已经去洗手间冲澡了。 戚幼薇的目光,落到了她放在桌边的水杯上…… 二十分钟后,许洇从洗手间出来,对她道:“刚刚学联会那边的干事,给我打电话。” “说、说什么啊?”戚幼薇肉眼可见有些紧张。 “说下午有一场重要的主席交接仪式。”许洇一边吹头发,漫不经心说,“让我去做礼仪,端盘上台。” “啊?让、让你去?” “嗯。” “因为刘荟是礼仪队的,这种重要场合,一般都是她去。”戚幼薇担忧地问,“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许洇对着镜子,给自己抹了护肤霜,好奇地问戚幼薇,“刚刚电话里也没讲清楚,什么是交接仪式?” “就是学联会主席交接。”戚幼薇走过来,对她解释道,“上一届高三学长毕业了,由高二的干事接任,每一届交接仪式,都会有主席徽章的交接仪式,全校同学都会去,还有校领导参加,非常隆重。” “所以,我要去给新主席佩戴徽章么?” “想什么,怎么可能!”戚幼薇连连摆手,“这一届新主席上任,给他佩戴徽章的人已经内定了,是苏晚安,你只是端徽章盘上台,帮她递送而已。” 许洇了然。 原来,是被安排去给苏晚安大小姐当丫鬟了。 “听说我昨天晚上得罪她了?”许洇说得漫不经心。 戚幼薇却哆嗦了一下,不太敢说实话—— “其、其实也还好,她是豪门淑女,大家闺秀,一般…不会主动找麻烦。” 戚幼薇善意地提醒她,“只要…你离那个人远点,就行了。” “那个人?” “就是学联会的新主席——段寺理。” 这是许洇第一次接触这个名字,捻在舌尖,有种顺滑感。 “那么,他是苏晚安男朋友了?” “还不是,但他们两家已经达成联姻意向了。” 戚幼薇或许是出于愧疚,好心对她说,“段寺理是我们学校最好看的男生,他奶奶是俄罗斯人,他有四分之一的白俄血统,很帅的,而且段家在澳港湾…权势滔天。” 她咽了口唾沫,“全校女生都喜欢他,但是他好像谁都看不上,包括对苏晚安,都是爱答不理的,很难搞。大部分时候,都是他们那帮男生自己玩自己的。但如果你离他太近,苏晚安一定会对你出手,段寺理也不会插手女生的事,没有人帮得了你,所以,一定、一定、一定…远离他。” “如果我要去交接仪式上打杂,岂不是会见到他?” “我的建议就是…推掉这次活动!不要去!真的不要去!” 戚幼薇的目光,再度落到了许洇手边的粉紫渐变色保温杯,“真惹到了苏晚安,你别想好好毕业了!” “她有这么厉害?” “你还不知道,整个澳港湾,仅次于段家的,就是苏家。” “这我知道。”许洇指尖勾勒着渐变色保温杯表面的浮纹,缓缓道,“我还知道,十年前的苏家,才是澳港湾的首富。后来日趋败落,沦落到现在居然要给段家提鞋…” 提及此事,戚幼薇脸上浮现一丝难以名状的感伤表情:“是啊,苏晚安爸爸本来没资格上位,苏家家主另有其人,如果不是那场意外,她也不可能飞上枝头。要知道,在十年之前,在那个女孩面前,苏晚安…根本什么都不是…” 此言一出,仿佛是触及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区。 戚幼薇连忙止住了话语,狐疑地望向许洇,“你不是善邦来的吗,怎么会知道苏家十年前的事?” 许洇淡定地笑了笑:“我爸也是生意人,听他说的。” “总之,你离苏晚安…哦不,你离段寺理远一点,就行了!” “放心,我不和他说话。” 许洇漫不经心地拿起了杯子,打开杯盖,仰头便要喝。 戚幼薇的心脏哐哐直跳。 呼吸都要停滞了。 …… 正文 3. 危险 【搞定了?】 【嗯。】 【她没怀疑?】 【我看到她喝了。】 【行。】 英语老师miss riley戴着无框眼镜,微卷的中长发,打扮很时尚。 她严厉地扫了“低头党”戚幼薇一眼。 身边,许洇手肘都伸了过去,想提醒她,但已经来不及了。 “戚幼薇,你在给谁发消息?” “啊!”戚幼薇将手机猛地塞进课桌里,欲盖弥彰地说,“没、没有。” miss riley径直朝她走过来,伸出手:“手机给我。” 戚幼薇紧紧抓着手机,脸颊胀红,一个劲儿说:“没、没有,没有。” 前排一个平头男生望了她一眼,眼神担忧。 而给她发短信的池欢意,翻了个白眼,暗骂了一句:“蠢猪!” 就在miss riley要伸手去抄检她抽屉的时候,忽然,身边的许洇用流利的俄文,对miss riley说了几句话。 叽里呱啦,还有弹舌音,没人听得懂。 除了miss riley。 她脸色忽变,随即匆忙地离开了教室,出门时宣布同学们先上自习。 这一下子,全班同学不可思议地望向许洇。 厉害啊! 念念咒语,居然就把miss riley这位史上第一严厉的英语老师给请出教室了! 戚幼薇趁机火速删掉了和池欢意的聊天记录,心虚地望了许洇一眼。 少女安静地低头写单词,晨曦的阳光斜映着她的侧脸,小巧的鼻尖仿佛泛着光。 “刚刚,你对miss riley说的是什么啊?”戚幼薇好奇地问。 “俄语,综教楼挂着miss riley的资料简介,她是俄语专业的。” “你会说俄语啊,好厉害!” “以前我的英文老师,是俄国人。” “那你跟miss riley说了什么?她居然出去了。” 许洇低声解释:“我跟她说,她裤子后面,有红色的墨水痕迹。” “啊?墨、墨水痕迹。” “可能是生理期不小心蹭上了。”许洇说道,“哪怕是俄语,也不好直说。给老师留点面子,老师也会给我留面子。” 戚幼薇看她的眼神…渐渐发生变化了。 “你知道吗…你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有点像。” “是吗。” “她也跟你一样聪明,很招大人喜欢,她就像个公主,真正的公主。跟她比,苏晚安根本就是一坨…” “你朋友?”许洇打断了她,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书。 “嗯,小时候最好的朋友。” “现在呢,分开了?” “很小的时候,她跟家人出国玩…出了意外,可能还不到十岁。”戚幼薇声音低下去,“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许洇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那一瞬间,戚幼薇心头莫名一跳。 好像… 她真的回来了, 不到五分钟,换了裤子的miss riley重新回到教室里,对许洇投来感激的目光—— “许洇,我们班英语课代表还没有定,你有兴趣吗?日常帮我做些事情。” 许洇站起来,礼貌地说:“好的,miss riley。” 于是miss riley向全班同学宣布,本学期的英语课代表,是许洇。 池欢意回头,怨怼地望了许洇一眼。 恨不得用眼神剜死她。 下课后,戚幼薇小声对许洇说:“各科课代表在葡菁才是肥差,活儿不多,绩点分却和班干一样高。本来池欢意的室友李佳瑶想竞选英语课代表的,这些天没少往miss riley跟前凑,打杂献殷勤,可惜没讨着什么好。你这一来就截了胡,她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不是都已经开始针对了吗?”许洇收拾着书本,头也没抬,“兵来将挡了。” “也只能这样。” “对了,绩点积分有什么用?看起来大家都想要,我以前的学校,同学都不愿意竞选班干。” “在葡菁私高,绩点分是超有用的,关系到你能不能升a班,甚至升s班。” “我们是在e班。” “嗯,a最好,s班最最最好,其次就是bcde。不同的等级,在学校里的待遇是不一样的,比如食堂s班和a班能上三楼,日料西餐自助随便吃,我们只能在一二楼吃饭。s班和a班还有最好的老师、假期海外研学、各种高端课外活动…普通班想都别想。” “听起来,似乎很不错。” “那当然!连推荐藤校的名额,也是优先s班的尖子生。” “但是不影响高考。”许洇说,“高考是最公平的选拔。” “对,高考不影响,不过葡菁私高的,大部分都是要出国留学的。”戚幼薇好奇地问许洇,“你会出国吗?” 许洇摇摇头:“我回来了,就不会走了。” “如果走高考路线的话,s班的同学,也是稳上985的。”戚幼薇眼底有向往之色,“而且,s班是葡菁唯一不看家世背景的地方,只认绩点分。其他班,像a班,都能靠关系塞人进去。” “我猜,苏晚安在a班。” “嗯,她爸给学校盖了一栋实验楼。”戚幼薇撇撇嘴,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点憧憬,“每学期末重新算绩点分班,全校女生,80%挤破头都想进s班,因为段寺理在那儿…对了我有没有说过,段寺理的绩点分,全校第一。” 许洇摇头。 “他成绩巨好,又是学联会的主席团成员,当然现在升主席了,绩点分数会更高。”戚幼薇眼底有崇拜向往之色,“数理方面的国际竞赛奖项,也拿了不少。” 许洇看着她,忽然问:“你也想进s班吗?喜欢他?” 此言一出,戚幼薇脸色骤变,连连摇头:“不不不,不不,我…我…我不喜欢。” “是不喜欢,还是不敢喜欢?” “他是不可能看上我的。”戚幼薇很有自知之明,“连苏晚安那么优秀漂亮的,他好像都不怎么看在眼里,怎么还会看上其他人。” “知道就好,蠢猪。” 池欢意从她身边经过,带起一阵甜腻的香风,“你要是敢有非分之想,你死定了。” 说罢,趾高气昂地走了,还把戚幼薇桌上的书本文具带翻,散落一地。 戚幼薇没敢多说什么,捡起书本,拍了拍灰:“我想去s班,s班学生,老师会无条件地护着,能少受些气。” 前排一个男生回头,对她说:“我陪你一起考啊。” “谁要你陪,你一体育生,考得进去吗?” “体育生怎么了,我打比赛的绩点分,也很高好吧。”男生笑起来嘴角有很文静的酒窝,长睫毛,五官斯斯文文,但身板可不斯文,看起来是有肌肉的那种壮硕。 他对许洇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路麒,她前任…” 话音未落,戚幼薇抓起书本拍他脑袋上,“你嘴上长疮了?” “她前任同桌。”路麒揉着脑袋,笑嘻嘻地把话补完。 许洇看看他,又望望戚幼薇,笑了:“你好啊。” “我在男舍这边都听说了,你昨晚的排场好大啊…不愧是善邦钻石大亨的千金。” “叫我许洇就好。” “行,许洇同学,那以后我要是跟戚幼薇求婚,能找你买钻石打折不?要顶级的,天然无杂质那种。” 许洇莞尔:“可以啊!送你都行,我柜子里很多。” “哇靠!大气!” “路麒!”戚幼薇气得跺脚,“你再乱说,我把你上个月让我陪你割bao皮的事情抖出来了!” “……” 路麒:“tmd你已经说出来了。” 戚幼薇气呼呼瞪他:“你活该。” 说话间,广播里传来了一阵悦耳的音乐,通知同学们去中央大礼堂。 路麒扔了书,抱着篮球走出去:“交接仪式开始了!小戚同学,如果等会儿班长点名,就说我拉屎去了。” “我才不说!你自己去说。” 戚幼薇不搭理他,担忧地望了望许洇,“你…要去吗?” “嗯,我答应了学联会那边,去帮忙。” “可是…你…” 戚幼薇欲言又止,明显喉咙里哽了话,说不出口,“如果你肚子痛,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难受,可、可以请假的。” 许洇望望路麒的背影:“我不打篮球,不用找这种借口。” “……” 同学们陆陆续续进了中央大礼堂。 一路上,许洇能听到的聊天,话题都围绕着一个人—— “段寺理成了主席,会负责查寝吗?” “omg,会来女生宿舍吗?我床边墙上全是他的偷拍照!” “想什么呢!这种小事哪用得着他动手?下面干事是摆设吗。” “好久没见到他了,我好想他啊,他去德国研学,一走两个月!” “我妆没花吧?特意化的!” “太刻意了吧,那位爷不喜欢浓妆艳抹的。像我这样,素颜妆最好。” “呵,说得好像人家能看你们一眼似的,啧,白日梦还没醒呢。” “羡慕苏晚安,能上去给他佩戴徽章。” “你能成为苏家大小姐,你也能去,还能联姻呢!” …… 戚幼薇拉着许洇来到礼堂侧门边,指了指前面:“洗手间在那儿,如果你需要的话,从这个门出来是最近的。” “知道了,谢谢你。” 然而,走到洗手间门口,才发现门口立了一个警示黄牌——禁止入内。 “怎么回事啊?”戚幼薇傻眼。 门口工作人员解释道:“同学,工程维修,女卫生间暂不能用。” “啊!怎么会这样!” 戚幼薇顿时慌了,许洇看向她:“薇薇,你很急吗?” “我…我还好。”戚幼薇迟疑地问她,“可你真的不想上厕所吗?” “我也还好,我们进去吧。” 戚幼薇心乱如麻,因为中央大礼堂就这一个洗手间,最近的…要穿过一个操场去教学楼那边了。 她环顾四周,恍然望见了不远处一脸坏笑的池欢意。 是她搞的鬼! 当然是她们,也只能是她们…才有这种本事让洗手间“恰好”维修。 走进万人大礼堂,按照班级座次入席。 戚幼薇心神不宁,隔一会儿就忍不住关心许洇的肠胃:“如果有任何不舒服,提前告诉我,我…我带你去找洗手间。” “嗯,好。” 礼堂正北门一行同学走进来,男生穿着规整的灰色西装小制服,女生是蓝色学院风百褶裙。 一走进来,所有同学都在对他们行注目礼,仿佛明星入场似的。 戚幼薇对许洇解释道:“他们就是s班的,有派头吧,气质很不一样。” “怎么识别出他们是s班的?” “喏,这里。”戚幼薇指了指自己胸口的铭牌,上面有英文字母e,底色是白色。 许洇抬眸望去,那边的学生,胸口铭牌刻着s字母,底色是金色。 果然,金光闪闪很耀眼。 s班的同学落座之后,紧随其后的,便是a班的同学。 为首的,便是苏晚安。 她步履从容,下巴微抬,眼尾上挑,仿佛一只倨傲又骄矜的猫。 她黑色的发丝里飘着一缕挑染的蓝,铭牌底色是银色。 经过许洇身边时,她目不斜视。 而许洇的目光一直扣她的身影,直到她去前排落座。 “你觉得她漂亮吗?”戚幼薇问。 “嗯。”许洇点头,“不愧是校花。” 刚坐下没多久,一位学联会的学姐就把许洇叫到了后台。 “这是主席徽章,”学姐语速很快,塞给她一个托盘,“等会儿你端着这个,跟在苏晚安后面上台,走在她后面就行。” 托盘上,躺着一枚盾形主席徽章,纯银打造,底部有橄榄枝纹样。 中间镌刻着三个字—— 段寺理。 遒劲有力,锋芒毕露。 许洇刚接过托盘,学姐不耐烦地补充:“记住啊,等苏晚安给主席戴好徽章,你就跟着她,一起下台,你的任务就算完了。” 许洇点头。 后台冷气开的十足,皮肤上漫了一层鸡皮疙瘩。 …… 她一走,池欢意就给戚幼薇打电话了,说话很小声,却很急切—— “怎么回事!药你到底放没放?” “放了的,真的,放她杯子里的。” “她怎么还跟没事人一样,照理说早该发作了。” “我…我不知道。” 这时候,班主任也走了过来,落座e班第一排,就在池欢意身边。 池欢意回头瞪了戚幼薇一眼,只能悻悻挂断电话。 本该按时举办的仪式,硬生生推迟了半个小时,依然毫无动静。 很明显,最重要的那个人,迟到了。 后台,学联会干事们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 因为校领导已经到场了,可是主席却迟迟未来。 带许洇的学姐急得团团转:“那个谁…快、快快去找一下主席!” “宣传部的!赶紧,上台去讲点东西!稳住场子,别让领导起疑!” “讲什么啊?”被点名的男生一脸茫然。 “随便讲什么都行!拖时间!快!” 男生嘟哝说:“总不能让我上去表演个胸口碎大石吧?” “你爱演什么演什么!赶紧的!” 许洇端着托盘,在角落里左等右等。 后台气氛紧绷,每个人都在焦灼地等待着。 几分钟后,有女生的高跟鞋噔噔噔回响在走廊里,兴奋地说:“主席过来了!” 接着,一群女生簇拥了过去,等在后台通道里。 许洇循声望去。 段寺理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尽头。 阳光照在他锋利的侧脸,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他手里随意转着的篮球,看也没看就往后一抛,被旁边一个男生手忙脚乱地接住。 同样是白底灰色小西装制服,穿他身上,透出一种与周围人截然不同的矜贵质感。 他皮肤很白,欧裔的那种冷白色。 挺拔的眉峰下,有一双属于亚裔的黑眸,深邃如渊。 他走进后台,干事们围了上去,热切又恭敬。 段寺理目不斜视,一个字都懒得吐。 经过许洇身边,带起一阵极淡淡的冷棉香。 很清澈干净的味道 但如许洇般敏感的人,却只收到一个讯号—— 危险。 学联会的干事们不敢耽搁,立刻引着段寺理走向舞台入口。 许洇心里想着,这人的排场,比校领导还大。 不过,澳港湾段氏…她人还没回来时,就听过这个家族的名头。 名头确实不小,近十年快速崛起,连许洇那个在金三角无法无天的“爹”,跟段氏打交道,都要怀着几分小心。 “发什么愣,该你上去了。”学姐提醒许洇,语气不耐,“主席不喜欢拖沓,连校领导讲话都免了,快点走完流程,他时间很紧的。” 许洇端起托盘,快步走向已在幕布侧等候的苏晚安。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了灯光汇聚的舞台。 台下,有人小声窃语—— “这位善邦千金,昨天入校那么大阵仗,还以为多大来头呢。” “还不是要给苏家大小姐提鞋。” “可不是。” “不过她好漂亮啊,跟校花在一起,也一点都不逊色。” “何止啊,我甚至感觉她比…比那谁更好看,这是可以说的吗?” …… 许洇抬眸望向苏晚安。 她仰着下颌,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仪态万方地走向段寺理。 正要拿徽章。 便在这时,段寺理忽然伸手,比她更快地…直接从许洇的托盘里拈起了那枚银质徽章。 意思再清楚不过—— 自己戴。 苏晚安一惊,但素习知道他的性子,那点失态被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微笑。 许洇只想着,赶紧走完流程下台。 高跟鞋穿得有点不舒服了。 幸好,苏晚安也没有多余的动作,迈着礼仪步,盈盈地转身下台。 许洇赶紧跟上。 不想,经过段寺理身旁时,却听他问了句—— “新来的?” 声调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苏晚安脚步顿住。 全礼堂同学们的目光,都像牵引着,聚焦在舞台中央那三个人身上。 正文 4. 装什么 此时此刻,许洇算是真正感受了一把什么叫如芒在背… 段寺理轻飘飘一句话,把全校女生的“火力”,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底下人群议论纷纷。 为什么,凭什么! 段寺理什么时候正眼打量过女孩,今天上台,他连苏晚安…都没多看一眼! 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对许洇的! 许洇承受着全校同学复杂而略带嫉妒的目光,但她并不慌乱,而是抬起眸子,望向了苏晚安。 此刻,苏晚安也回头望了她一眼。 在这之前,苏晚安并没有正眼瞧她她,此时一见,莫名的,看到她那双清澈杏眸,苏晚安脑海里浮现出了一抹模糊的轮廓… 那个人的影子,如同噩梦般,总在午夜梦回时想起… 令她痛苦,令她嫉妒,令她愤恨! 都tm死了多少年了! 还是总会想起她,真烦人。 苏晚安很快便消解了胸口的恶劣情绪,对许洇冷淡一笑,用尖锐的眼神,提醒她,该下台了。 许洇没有应声,只对段寺理点了点头,甚至都没有看他。 低着脑袋,跟着苏晚安一起下了台。 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戚幼薇松了一口气,对她说:“刚刚真的好紧张,没想到段寺理竟然会找你搭话!以前多少女孩主动找这位爷说话,他搭理过的人,屈指可数!” “我不认识他。” 看着她淡定的样子,戚幼薇好奇地问:“他跟你说话,你不开心吗?” 许洇望向台上的少年。 聚光灯照着他,皮肤白得像在发光。 “他也只是普通人,又不是神。”她漆黑的眸子落到戚幼薇身上,“为什么要开心。” “好叭。”戚幼薇担忧地叹了口气,“他这样做,苏晚安肯定嫉恨死你了!还有其他的女生,全都虎视眈眈呢!” “戚幼薇。”许洇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讲。” 此言一出,戚幼薇顿时紧张了起来,“啊,我…我…” “我希望和你成为朋友。”许洇说,“所以,有任何事,你都可以告诉我。” 如果没有英语课她帮她解围那件事,戚幼薇或许不会对她有那么大的好感,但现在… 她咬了咬牙,把池欢意和刘荟她们逼她给她下药的事,说了出来。 “对不起,我真的很怕她们,不敢不听她们的话,真的对不起。”她小心翼翼地问,“你现在还好吗,有、有不舒服吗?” “没有。” “可是我明明看到你水杯里的水空了。” “我没喝。”许洇淡淡解释,“金三角那边,不是什么好地方,所以从小养成了一个习惯,但凡离开了视线的水、饮料,食物…我都不会再入口了。因为一个不小心,可能断送自己的一生。” 戚幼薇看过与之相关的新闻,知道那边属于三不管地界,滋生了很多犯罪。 “可你是善邦大佬的女儿啊。” 许洇笑了笑:“一样的。” 没一会儿,打完篮球的路麒,偷偷溜进来,坐到了戚幼薇给他预留的位置上。 戚幼薇嗅到他身上的汗味,嫌弃地远离他,往许洇这边靠了靠。 他低声对两个女生说:“刚刚在体育馆打球,猜我看到谁了?段寺理!他居然也在打球!我是看到他走,我才走的。” “所以他迟到了。”许洇说,“大家都在等他。” “家常便饭。”戚幼薇偏头对她说,“是因为段寺理不喜欢繁琐,所以原本复杂的流程,各种领导讲话、部长讲话…也都简化了很多,能免则全免了。” 的确如此,虽然他迟到了,但他风卷残云讲完了话,分分钟结束了这场交接仪式,所以同学们也无不满。 许洇朝他望去。 明牌厌倦这样的流程,但他全程嘴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礼貌疏离… 遥遥望去,便是一副不可近身、高高在上的冷感。 周围女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机咔嚓咔嚓拍照没个完。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大家有机会如此长时间地盯着他,平时要见他,都很不容易的,他不常在学校。” “老师不管他?”许洇问。 “老师怎么敢管他,而且也不需要管。他的成绩常年保持年级前列,绩点分也是最高的。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准备一些竞赛比赛,学校需要他拿奖杯成绩呢!对他各种绿灯,你看,今天这种上任交接仪式,换了以前的学联会主席,都不会有这么多校领导过来,只有他,有这样的待遇。” 许洇点点头:“确实很厉害。” 交接仪式持续了不到半小时,便结束了。 走出中央大礼堂,人群中…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许洇!许洇!” 许洇回头,看到一个黑t恤少年,穿过如流的人群,不住地冲她扬手,朝她走过来。 戚幼薇屏住了呼吸,一个劲儿拉许洇的衣袖:“卧槽!高明朗好像是在跟你打招呼啊!他是段寺理身边的人,你居然认识他?” 许洇认出了他,就是那晚借钱给她买教辅资料的男生。 “噢!是你。” 高明朗走到许洇身边,笑着说:“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啊,我等了你一上午。” “对不起!”许洇连忙从包里摸出钱夹,“我不知道你的班级,没来得及找你还钱。” 刚说完,便看到他胸口金色的s班铭牌。 高明朗理了理衣领:“我在学联会做事,绩点分高,今年刚进s班。” 许洇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他所希望得到的情绪价值:“真厉害啊!” 高明朗心里很是滋味,见她从钱夹里抽出五张红票子,赶紧道:“我身上不揣现金,要不加个绿泡?别说你还没申请啊!” 许洇摸出手机,下载了微信ap,当着他的面注册手机号:“确实还没来得及,你等我一下?” “多久都等。” 高明朗睨着她低头看手机的样子,纤长细密的睫毛,如蝶尾。 越看越喜欢的。 在她申请微信短短不过三分钟的时间里,高明朗的心跳已经八百码起跑了. 这种感觉,真是来势汹汹。 许洇加了他的微信,给他转了钱。 高明朗看着她空荡荡的朋友圈,微信名也是临时取的—— butterfly 小蝴蝶。 她的头像,是一只黑色蝴蝶的半扇蝶翼… “所以我算是你国内第一个好友咯?” “嗯,是。” “这还不得置顶一个?”他试探性地问。 许洇很好脾气地给高明朗设置了置顶。 高明朗感觉如坠云端一般,飘飘忽忽,不真实… 很有戏啊! 高明朗加了许洇的微信,趁机说:“今天好热啊,要不我请你去喝冰?” “好啊。”许洇不拒绝,“只请我一个吗?” “当然是一起了!”高明朗忙不迭道,“你的朋友们,都一起去!” 许洇偏头望了望身边的戚幼薇:“去吗?” 戚幼薇见他们俩…有点“不太对劲”,连忙捧场道:“去啊,正好渴了。” 路麒看到戚幼薇要去,他连忙说:“我也要去。“ 高明朗大大方方说:“行,走着!” 池欢意和刘荟几人簇拥着苏晚安走出来,远远地,看到许洇和高明朗说话,刘荟骂了声:”真骚,一来就勾引人,还是勾引s班的。” “胃口真不小,段寺理身边的人,她都敢碰。” “是看到段寺理跟她说了句话,飘了吧。” 苏晚安本来不想理会身边闺蜜团的窃窃私语,但提了段寺理,她抬眸睨了远处的许洇一眼。 没来由的…越看她的长相,越觉得讨厌。 仿佛骨子里就讨厌这种“清纯小白花”类型。 装什么装。 …… 到了校门外的一间冷饮店里,高明朗点单,和许洇在吧台边聊天。 路麒则把戚幼薇看得紧紧的,拉她到窗边坐下来,盯着许洇和高明朗俩人—— “她好像…对高明朗有点意思啊?”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了?我只觉得高明朗的心,都快贴洇洇身上了。”戚幼薇叼着吸管说。 “可是她不拒绝啊,你没发现吗?”路麒觉得自己还算是高敏感型人格了,“我觉得,她吧…就是那种表面上对人很好、很热情,但是你就是看不透她心里想什么的那种人。这种人,场面上热络一下就算了,要是没意思没想法,加微信,已经是最极限的礼貌了,居然答应一起喝奶茶!这不就是间接同意交往吗?” 戚幼薇一巴掌拍在路麒脑袋上—— “女生同意约会看电影,就等于同意上床,你就是这意思,是吧!” “救命,我可没这么说,你别冤枉我!” 她转过身去,不理他了。 “不过,高明朗确实帅啊。”路麒捂着脑袋说,“虽然总待在段寺理身边,把他给’泯然’了,但单拎出来,绝对算是校草第二级别的,难怪这位善邦千金动心。” 戚幼薇盯着他们,摇了摇头:“我不觉得。” “当然,你眼里我最帅。” 她瞪他一眼:“我不觉得她喜欢他。” 从昨晚到现在,许洇的所有表现,都让戚幼薇猜不透…不知道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唯一能看懂的,便是她很聪明!几乎可以说是伶俐剔透的一个人。 这样的人,她不觉得她会轻易被高明朗这种男孩吸引。 她想走过去叫许洇一起回去了,刚走过去,便听到高明朗拍着胸脯对许洇保证—— “我是学联会的,事情不大,都可以帮你摆平,找我就对了!” “好啊,以后有事要麻烦你了。” 戚幼薇观察着许洇,甚至觉得她笑得很…包容。 正说话间,水吧里的嘈杂声突然凝滞了一瞬,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玻璃门外走进来的那个人所吸引了。 段寺理…走了进来。 也只有他,有这种可以让人们一秒暂停的气场。 目不斜视地经过了许洇和高明朗。 许洇循着他的背影望过去,看到他黑色单肩包上,挂了一只红色的小恐龙吊饰。 和他目中无人的寡王气质,有点相悖。 他走到窗边落座,而他身边一个男生立即去前台帮他点单。 高明朗望见段寺理,连忙扬手跟他打招呼:“寺爷!” 段寺理扫了他们一眼,神情淡漠,从书包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硬壳书。 此刻的高明朗,就像一只吐着舌头的热情大金毛,很想在“准女友”面前秀一把,于是对许洇说:“你听说过段寺理吧,今天上任仪式的主角。” “嗯,学联会主席。” “我哥们!”高明朗连忙说,“想认识吗?我给你介绍。” “好啊,不过听说他不爱理人。” “所以才要我给你介绍!” 高明朗领着许洇,走到了段寺理面前:“寺爷,这是许洇,上次书店偶遇的那个女生,善邦来的新同学,刚刚上任仪式上,还给你送了徽章呢。” 许洇对段寺理伸出了手,嗓音细柔—— “你好,我叫许洇。” 段寺理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 深邃如渊的黑眸,扫了她一眼… 随即,伸出手,在碰到她的刹那间,转了个方向,接过了同伴递来的青提爆柠水。 “走了。”他嗓音冷淡,“晚上五黑。” 这话,是对高明朗说的。 从始至终,没搭理许洇。 高明朗尴尬地冲她笑笑,连忙跟上段寺理的脚步,边走边回头—— “抱歉啊,回头微信联系!” 许洇点头。 戚幼薇走了过来,叹了口气:“段寺理就是这样的,习惯就好了。” 周围人投来的眼神里,带着微妙的同情,仿佛是许洇自讨没趣了。 没人注意到,刚刚他放书包的位置上,孤零零遗落了一只红色的小恐龙吊饰。 她将它捡了起来。 不动声色地收进了包里。 正文 5. 醉翁之意 回宿舍的路上,戚幼薇好奇地问许洇:“你认识s班的人啊?我都不知道,你跟那个高明朗很熟吗?” “不熟。”许洇指尖划拨着校园卡边沿,“今天是第二次见。” “他竟然请你去喝奶茶了。”戚幼薇夸张地说,“他的上一任女友,是隔壁普斯莱私高的校花。” “后来怎么分了?” 戚幼薇见她居然真感兴趣,有点不可思议,还是解释道:“好像是说,校花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他身边的人,你懂的。” “冲着段寺理去的?” “嗯嗯嗯,不然还能有谁。”戚幼薇啧啧道,“虽然高明朗单拎出来也很帅,但是跟那位比…还是差了很远的,所以他身边的哥们,很难找对象的。” “那还成天跟着他。” “段寺理对女生冷淡,听说对朋友是很不错的,去年高明朗得罪了澳汀赌||场老总的弟弟,差点被卸了一条胳膊,也是段寺理出面摆平,亲自上门,零件儿齐全地将人从地下赌||场带出来,那事儿之后,高明朗就是他的死忠了。对于他们这些富家公子来说,女孩总是不缺的,但是段寺理这样手眼通天的朋友,那是真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许洇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所以,你到底是冲着高明朗去的,还是…”戚幼薇眼底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盯着她,“还是他身后那位?” 许洇隔着衣兜袋,摩挲着那只凸起的小恐龙轮廓,没有应声。 …… 晚上,许洇收拾了教辅资料,去图书馆上自习。 前脚刚踏出静姝楼,后脚戚幼薇就被刘荟和池欢意叫了出去。 “走啊,跟我们聊聊。” 她被她们推搡着,推进了308宿舍。 苏晚安正对着化妆镜涂口红。 听到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镜子里映出她微卷的黑发,如绸缎。 百褶校服裙下,双腿交叠,黑色小皮鞋的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 看到她,一戚幼薇就禁不住哆嗦。 这么多年,她已经…成了她最可怕的噩梦。 “要死啦!居然敢掉链子!”池欢意把戚幼薇往前一推。 戚幼薇踉跄两步,膝盖磕在床沿上,很疼。 刘荟揪住戚幼薇的头发往后扯:“来,你跟晚安说说,她到底吃了没有!” “我真的下了药…”戚幼薇的声音微如蚊呐,“但是她…她很谨慎,离了视线的水,都不会喝的。” “还不是你笨,她不喝,你不会骗她喝啊?” “她很聪明,我怎么可能骗得了她。” “你还敢顶嘴!”池欢意气呼呼地推搡她,“蠢得跟猪一样!” 苏晚安将口红拧紧,缓缓道:“停下来。” 她的命令就是圣旨,两个女生立马停下来,刘荟威胁地瞪了戚幼薇一眼。 苏晚安走到戚幼薇面前,戚幼薇连忙移开视线,不敢看她,仿佛她的视线有毒。 她替她捋了捋凌乱的长发,眼底带笑,嗓音温柔:“老实说,她和高明朗什么关系?” “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但感觉她对高明朗…印象不错。” “是吗?” 戚幼薇听出了她嗓音里的某种愉悦,连忙道:“她自己说的,对高明朗很有好感,他们应该会有发展…” 刘荟骂了句:“不要脸。” 苏晚安却仿佛是松了口气,很轻,很不动声色,但戚幼薇观察到了。 “他们加了微信,高明朗是她唯一加过的男生。” “很好。”苏晚安走过去,正了正戚幼薇胸口的铭牌,柔声说,“这段时间,帮我好好看着她,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过来向我汇报,明白吗?” 戚幼薇嗅到了她身上的白茶香,哆嗦着,看了眼刘荟和池欢意。 “放心,她们不会找你麻烦,只要你听话。” 她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 高明朗每天放学都约许洇去喝冷饮。少年少女并肩走在校园里,不避周围人,所以总有风声言传他们在一起了。 傍晚,整个校园都夕阳染成了橘粉色。 许洇走出冷饮店,“啪”地一声,撑开了碎花遮阳伞。 高明朗眯了眯远处的日暮斜阳:“都快落山了,还怕晒黑啊?” 伞沿下,传来闷闷的声音:“不喜欢晒,晒久了脸会疼。” 换作从前,他肯定觉得女生这样矫情。 可此刻。看着许洇白皙的脸蛋,高明朗只会觉得怜惜。 啊~ 他真是很上头呢。 “我帮你撑。”他顺势伸手去接伞柄,却被她躲开了。 “你不是说,你朋友要来接你吗?” 高明朗看了眼手表:“快了,要等一会儿,我朋友跟你一样,也很有派头,大部分时间都是别人等他,他不会等人的,到了时间人没到,他直接就走了。” “你不要再说我那件事了。”许洇有点不好意思,“那是我爸的派头,不是我的。” 高明朗爽朗地笑起来:“以后我不说了。” “我陪你等吧。” “好啊。” 两人站在街边,等了五分钟,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路口。 墨色的后车窗缓缓落了一半,露出了少年冷峻的侧脸轮廓。 眉目如远山覆雪,透着一股子疏离的迫感。 高明朗对许洇说:“那我先走了。” “嗯,拜拜。” 高明朗不敢让段寺理多等,眷恋不舍跟许洇道了别,坐上了轿车。 直到车门关上,段寺理才懒怠地掀起眼皮,朝窗外瞥去一眼。 碎花阳伞垂着黑色蕾丝边,微风轻晃,遮住少女上半面,只隐约透出一点朦胧轮廓,影影绰绰不真切。 偏就在他将要移开视线的刹那间,伞檐微抬。 隔着摇曳的蕾丝,两人目光短暂相接。 她眉眼乖净,唇色浅淡。 只一瞬,伞檐迅速落下。 同时,樱桃唇咬住了奶茶吸管,喝了一口青提爆柠水。 …… 司机将迈巴赫驶了出去,这一路上,高明朗都很躁动—— “她答应来参加我下周的生日party了!” “这次我要搞个大的,哈哈哈,寺爷,南郡那套别墅借我呗?” “这两天我要好好策划一下,得弄个烟花秀…再请几个米其林主厨…” 待他絮絮叨叨说完一大堆之后,段寺理漫不经心道:“那女孩不简单,你拿不住她。” “她不一样!比我以前见过的所有女生都更单纯,我真的太喜欢了!恨不得明天就跟她告白!你看我应该是有机会的吧,这几天,每次约她都没有拒绝我!” 他自顾自沉浸在多巴胺疯狂分泌的喜悦中。 段寺理寡淡的眸光,却转向了窗外—— “金三角那种地方出来的,还这么纯,可能性大吗。” “你这是地域歧视,好吧!你不了解她,她真的是我遇到过最美好的女孩了,真的,我觉得遇到她,死而无憾了,如果她愿意跟我走下去,我明天就可以和她结婚!” “有病。” 段寺理鼻息间一声轻嗤,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和普斯莱的篮球赛,什么时间?” “后天傍晚,我要约上我的准女友去看,嘿嘿,寺爷,到时候你要多给我发挥的空间啊!” “再提她,现在就滚下去。” …… 次日下午的活动课,许洇站在办公室门边,轻扣了扣:“老师,您叫我。” miss riley正要匆忙出门,背上了爱马仕的挎包,将一份原木色文件袋交给了许洇:“我现在有点急事要出去,你帮我跑跑腿,去给s班的英语课代表送一下文件,让他签了字之后,在今天傍晚前,你再送还给我。” “好的。”许洇接过了文件,“我现在就去。” “麻烦你了。” “应该的,老师。” 许洇转身走上了s班所在的明德三楼。 明德三楼也是整个葡菁私高视野最好的区域,远处望山,近处看湖,湖面时不时有鸥鹭掠过… 截然不同于e班,教室窗外正对的是喧闹的篮球场… 对于大部分葡菁私高的学生而言,s班都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梦想。 全年级前三十才能进s班,这在拥有全澳港湾最顶尖生源的葡菁私高来说,简直算是池中金鳞一般的存在了。 所以,哪怕是家境一般的学生,只要进了s班,就不会被人欺负。 没有人敢去欺负s班的同学。 许洇站在三楼阳台边,拍下一张绝佳视野的湖景照,发给了戚幼薇—— butterfly:“下学期,一起进s?【图片】” 戚幼薇给她发了一张图书馆自习的桌面照,书本凌乱—— 薇:“路麒刚叫我去打网球,你又给我摁下了。【死亡微笑】” butterfly:“等会儿我来找你,一起。【捂嘴笑】” 薇:“等你!” 许洇走到s班门口,迎面撞上一个高个儿男生。 他看到她,并不意外了,促狭地笑问道:“找高明朗是吧,他今天请假。” “不是,我找你们班英语课代表。” 男生一惊:“你找他?” “昂。” 他脸色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嘴角笑意加深了:“这个点,段寺理应该在恒温游泳馆,你去那边找他吧。” 正文 6. 跟紧我 恒温游泳馆很空,很安静,只能听见轻微的水波回响。偌大的玻璃穹顶,阳光投射在水面,波痕荡漾。 许洇还以为误入了什么私人会所。 刚刚前台服务员本来是阻止她进入的。 服务员说,这是段家投资的游泳馆,段寺理使用期间从不对外开放。 如果他要来,连池水都要为他提前更换。 许洇拿着英语老师给的文件,才被允许进来找人。 走到了场馆里,看到少年如浅鲨般游动的身影。 背肌起伏。 穹顶阳光照着他冷白的皮肤,每一块肌肉都被动作牵扯着。 许洇耐心地站在池边,等了十多分钟,段寺理终于上岸了。 他扯过白浴巾搭在肩上,额头挺拔,水珠顺着他的眉骨淌落。 腹部规规整整的八块薄肌,十分优美。 “段寺理。”许洇叫了他的名字,走过去,“miss riley让你给文件签字,下午我要给她送过去。” 她将文件取出来,并且乖觉地将准备好的中性笔递了过去。 段寺理没多的话,接了笔,利落地在每一页文件落款处签名。 遒劲张扬的三个字—— 段寺理。 字如其人,力透纸背。 许洇将文件装回袋子里,却没有走。 段寺理抬起眼皮:“还有事?” “高明朗约了我下周参加他的生日聚会,我不知道送什么礼物,你和他很熟,可以给我推荐吗?” “以他对你的上头程度,就算路边捡颗石头送给他,他都会拿回去供起来。”段寺理端起水杯,仰头喝了一口。 下颌脖颈的线条,利落修长。 “那我不能真送石头吧。”她笑容甜净。 段寺理放下杯子:“如果你真的对他有意思,听到这话,应该高兴。” “我很高兴啊。” “没看出来。” 许洇移开视线,看了看手机时间:“我要走了。” “站住。”短促简洁的两个字,带着压迫力。 许洇停下了脚步,没回头。 段寺理绕到她面前,指腹抵住她下巴,微微抬起,端详着:“的确,比高明朗历届前任,都好看。” “谢谢。”她从容地迎上他的眸光。 然而,只这一瞬,便让段寺理读出了她的野心。 他兴致缺缺地丢开她的脸—— “追我的,直球的我见多了,绕弯子的也不少,你…不算特殊。” “听不懂。” 段寺理穿上衬衫,一颗一颗系上纽扣,轻嗤:“你最好真的不懂。” 他擦身而过的瞬间,那股压迫感终于消失了。 许洇松了口气。 …… 网球馆,许洇打得心不在焉。 身旁戚幼薇放下网球拍,气喘吁吁问道:“你在想什么啊?” 许洇摸了摸自己的下颌。 那里,还有段寺理粗砺指腹的触感… “我在想,高明朗生日,我要送他什么礼物。” “澳港湾地产巨头高家少爷,当然什么都不缺咯。”戚幼薇挥舞球拍,将网球击飞出去,“每年他生日都会大操大办,收到的礼物堆成山,一般的,应该也看不上。” “是啊,就是考虑到这个,伤脑筋。” “话说…”戚幼薇神秘兮兮望过来,“你知道段寺理和他同一天生日吗?” 许洇挥球的动作顿住,茫然摇头。 “段寺理从来不过生日,因为他的生日,就是他妈妈的忌日。”戚幼薇八卦道,“所以他和高明朗同一天,大家就算知道,也从不提他生日。以前有女生在这天给他送礼物,他拆都没拆,当着人家的面直接丢进垃圾桶里了。” 网篮对面,满头大汗的路麒十分不满:“你们能不能用点心啊,我一个打你们两个,分数都超过你们几十分了!” “我们又不是体育生。”戚幼薇撇嘴,“随便运动运动而已,就你一心想着比赢我们。” 许洇笑着说:“来吧,认真打。” 正在三人网球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有几个吊儿郎当的男生走了进来,其中一个穿着黑背心。 在葡菁私立,所有同学都是统一日常制服,这件黑背心,格外嚣张惹眼。 “路麒,陪女生过家家啊?”黑背心用球拍戳了戳路麒的后背,笑容不善,“跟哥玩啊。” 路麒立刻收拍:“我们就要走了。” “走?哥们一来你就走,几个意思啊?”他歪着头,耳垂上有骷髅耳钉。 几个男生推搡着路麒,堵住他的去路,一副找茬的架势。 许洇想要上前,但是戚幼薇拉住了她,颤声说:“那是赵溢,体育部的刺头,家里很有势力的,在学校他也是恶棍一个,最好不要惹。” “可路麒…” “没关系,路麒能搞定。” 路麒脸上挂起了死皮白赖的笑意:“哥,放过我,行吧,你就当我是你脚边的小虫子,不劳动你费力动手了。” “瞧你那出息劲儿。”赵溢满眼轻蔑。 “我本来就不配在你面前丢人现言。” “滚吧你,看见你就烦,丢我们体育生的脸。” 路麒对他谄媚笑笑,转身便要走,两个女生也赶紧一起离开。 “喂,等等。”赵溢叫住了他们。 许洇回头,对上赵溢黑溜溜的眼睛。 他盯着许洇,忽然咧嘴一笑,“才发现,原来是新来的转校生啊。” 他三两步走过来,胳膊熟稔地搭在路麒肩膀上,“路麒,可以啊,这么漂亮的姑娘都能勾搭上?怎么,想当善邦的上门女婿?” 路麒连忙解释:“不是,就同班同学.....” “同学是吧,不介绍介绍?” 路麒谨慎地瞄了眼许洇,讪笑着,带着乞求的语气:“算了吧,溢哥,放过女生,你要怎么对我都行,想怎么玩,我都陪你啊。” “怎么玩都行,是吧。” 赵溢接了网球拍,恰好朋友将网球扔过来。 他挥舞球拍,击出一球,直直砸上了路麒的脸。 路麒疼得踉跄后退,嘴角立刻泛起淤青。 他转头看向许洇和戚幼薇,用嘴型说:“还不快走!” 戚幼薇拽着许洇的袖子就要跑,却发现许洇站在原地没动。 “快走吧!” 许洇却一动不动,望向揪着路麒衣领的赵溢:“你放手。” “唷,还挺有脾气。”赵溢把球拍往肩上一扛,大摇大摆走过来,“我就不放,怎么样?” 许洇从书包里摸出手机:“那我现在就给段寺理打电话,让他过来跟你讲。” 听到这个名字,赵溢脸色微变,明显有些惧色。 他将信将疑:“你能认识段寺理?” “刚见过。”许洇平静地解开屏幕锁定,翻出通讯录,“他就在隔壁游泳馆,过来也就两三分钟。” 这时候,旁边的小弟凑到赵溢耳边:“段寺理确实在隔壁游泳,这小妞…可能真的认识他。” 赵溢盯着路麒看了几秒,不爽道:“算你小子今天走运,滚吧!” …… 体育器材室里,戚幼薇拧开刚买好的云南白药盖子,对准路麒红肿的左脸,按了下去。 “哎哎哎,喷嘴里了!” “你别乱动!”戚幼硬是按着他上完了药。 许洇坐在一旁的军绿沙包上,望向路麒:“他们经常欺负你?” “也还好,平时躲着点走就行了。”路麒摆了摆手,云淡风轻地说,“葡菁私高就这样,没背景的,要么忍,要么滚。” 戚幼薇叹了口气:“只要能进s班,日子就能好过点。” “我的体育绩点,还有你的成绩,怎么算都不够。”路麒泼了一盆冷水,“进s班,也就想想吧。” “也是,还有两年,熬过去就好了。” 许洇问道:“学校风纪这么不好,没想过转学吗?” “葡菁私立是我们这里最好的高中,费了好大劲儿才考进来的,就算在这里当个吊车尾,将来进211也是妥妥的。”戚幼薇叹了口气,“我舍不得走。” “我也舍不得。”路麒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戚幼薇脸上,没挪开。 许洇提议道:“既然绩点分这么重要,那就一起进学联会。” 此言一出,戚幼薇和路麒同时转头看她。 “别想了,学联会虽然绩点分高,但早就被关系户垄断了,要进去,谈何容易。”戚幼薇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路麒也点头:“普通学生连个小干事都捞不着。” “我看到公告栏上有学联会的招新启事,上面说全校学生都可以报名竞选。” “明面上的规矩而已,背地里,不知道水有多深。” 许洇耸耸肩:“试试看,就算没进,也不损失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几秒,终于,戚幼薇小声说了句:“那…试试?” …… 晚上,许洇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抄近路,穿过花园回宿舍。 这里人烟稀少,树影摇晃,远处隐约传来学生的谈笑声,近处只有枯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路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鹅卵石小路。 不想,刚转过曲径通幽的小径,正前方,恰恰撞上了白天网球馆那帮人,为首的赵溢,不怀好意地盯着她。 许洇止住脚步,下意识地想往回跑。 身后也出现了两个男生,拦住她的去路。 “我打听清楚了。”赵溢逼近了许洇,“段寺理根本不搭理你。” 许洇连连后退,几个男生将她围住了,似乎不打算轻易放她离开。 “你算个什么东西啊,还敢冒充他的人!”赵溢感觉自己被这么小丫头片子玩弄了,很没面子,“觉得我很蠢,很好骗是吧?” “我没有骗你。”许洇后退着,摸出了手机。 “要给段寺理打电话是吧,你打,我看他理不理你。” 手机通讯录里,置顶的是兄长的手机号。 便在她将要按下的刹那间,忽然,一道懒怠的声线,自身后响起来—— “找我?” 许洇回头,看到段寺理倚着合欢树,手里拎着一根烟。 白雾袅袅。 整个身子笼在路灯下,黑眸却藏于深邃的眼廓中… 赵溢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没敢轻举妄动。 “寺、寺爷,这女的胡说八道,说是你的人,我们就是给她点教训。” “我没有这么说。”许洇沉声反驳。 段寺理抬眸,轻描淡写瞥她一眼。 许洇低下了头,避开他的视线。 段寺理杵灭了手里的烟头,转身离开了:“不熟。” 见他不插手,赵溢脸上浮现了兴奋又狰狞的笑,一挥手,几个男生立刻围上了许洇:“装得这么纯,扒光了看看是不是真的纯!” 许洇想给兄长打电话求救,手机却被一个男生夺走了,扔在了花圃里。 赵溢上前揪住许洇的衣领,许洇毫不犹豫地出手,一拳砸在他鼻梁上! “操!还敢还手?哥几个,按住她!” 男生们一拥而上,许洇挣扎着,终究寡不敌众,被他们拉扯着按在草地上。 从始至终,她都无声地忍受着。 没有开口求饶一声。 便在这时,段寺理的手机响了。 他语气轻松地接听了电话—— “哥。” “在做什么?” “当然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你们学校,新转来了一个小姑娘,善邦来的,见过吗?”电话里,男人嗓音低沉。 他轻嗤了一声:“哥你每天日理万机的,怎么关心起学校的事了。” “最近我和她父亲有接触,可能后面会合作,这小姑娘是他父亲的心头肉。人在你们学校里,你照应些。” “……” 挂了电话,段寺理指尖捻着烟丝,骂了声“操”。 再回头,小姑娘的衬衫领口被扯开,露出了一截白皙纤细的锁骨… 段寺理大步流星折返回来,一把扣住赵溢的肩膀,狠狠将他拽开。 许洇还没反应过来,一件尚有余温的制服外套,扔在了她怀里。 清淡的冷棉香。 她抬头,看着面前挺拔的白衬衫背影。 “寺爷,你…你不是说跟她不熟吗?”赵溢捂着肩膀,颤抖地问。 “现在,熟了。” 段寺理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将许洇从虎视眈眈的男生堆里拽了出来。 许洇拢紧外套,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月色,如斯皎洁。 正文 7. 5号 忽然,许洇停了下来。 “我的手机,丢在花园里了。” 段寺理没有停下脚步。 这本就与他无关,方才出手已是破例。 小姑娘却上前拉住了他的袖子。 “段寺理。” 她一字一字,认真地叫着他的名字,“我不敢回去,怕他们还没走,你陪我好不好。” 皎洁月光下,小姑娘皮肤苍白如缎,看不出是吓的…还是本就如此。 她自己的外套已经被扯坏了,穿他的稍显有些大,裹着瘦小单薄的身子,如一层保护壳。 段寺理矜持地扯开了袖子,戏谑道:“我没有看出你不敢,要不当场哭一个,说不定爷就心软了。” 许洇低下头,柔润的樱唇轻抿了抿。 段寺理没再浪费时间,径直离开了。 待他离开之后,许洇脸上那微妙的示弱的神情…渐渐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就像翻不起任何波澜的死水。 当许洇折返回花园的时候,赵溢他们几个还没有离开,几个蹲在石头上,几个倚在树边,插科打诨地开着玩笑。 烟味弥漫,熏得人难受。 许洇缓步走过去,几人脸上的笑意顷刻收敛。 脸上也有几分惊异之色。 没想到她居然还会折返回来。 赵溢缓缓站直身体,挑眉望向许洇:“怎么,意犹未尽,还想跟哥几个玩玩?” 许洇抬眸。 漆黑的眼睛,如同一团还不开的浓雾,方才的怯意和柔弱,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压迫的沉静感。 被她盯着,赵溢莫名感觉到了烦躁—— “看什么看!” 许洇视线移到了另一个染了红发的男生身上:“你刚刚把我的手机扔了,现在要麻烦你,帮我捡回来。” 声音轻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却让人莫名地…毛骨悚然。 红毛看向赵溢,赵溢骂骂咧咧道:“你有病吧!” “麻烦,帮我捡回来。”许洇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 赵溢环顾四周,四下无人,段寺理不在。 可她还穿着段寺理的衣服,他不敢再动她。 许洇也很清楚这一点。 终于,赵溢阴沉着脸,扬了扬手:“给她找手机。” 红毛憋着火,跨进花圃里,打开自己的手机电筒,在花圃草丛里翻找扒拉了好一阵子,将许洇占满泥的手机捡了出来,粗鲁地递给她:“拿去!妈的。” 许洇接过,顺势在他袖口擦了擦手机上沾染的泥渍。 红毛脸色铁青,却僵着没动。 人和人之间的气场,就是这么奇怪。 他已经再不敢对面这个女孩有任何的不恭敬了,只能默许了她这样冒犯的行为。 许洇拿了手机,又转向了刚刚扯坏她衣服的男生。 男生顿时心虚,眼神闪躲:“你…你想干什么?” “给自己两巴掌。”许洇淡淡说。 “不是…你…有病啊!”男生破口大骂,“都已经放过你了,你还想干什么!别得寸进尺!” 许洇捻了捻身上那件宽大的制服外套,晃了晃手机:“我让段寺理回来亲自动手?” 男生望了眼赵溢。 赵溢压根不接他的视线,低头抽烟,别过脸,生怕战火烧到他这里来。 男生迟疑几秒,只能骂骂咧咧自己给了自己两巴掌。 清脆的巴掌响,整个花园都听到了。 “满意了吧!” 许洇笑了,最后望向了赵溢。 赵溢退后了两步,防备地望着她。 “以后,再让我看到你欺负路麒,我让段寺理宰了你哦~” 分明是如此清丽纯美的一张脸蛋,但此时此刻,赵溢多看她一眼,都只觉寒气森森… 许洇转身离开后,红毛走过来,问赵溢:“他们关系真这么好?” 赵溢按灭了手里的烟蒂:“tmd你看段寺理什么时候出手帮过女生…” …… 许洇回到宿舍里,戚幼薇正盘腿坐在床上刷手机。 听见动静,她抬头问了句:“怎么才回来?比平时晚自习晚了一个多小时,没事吧?” “没事,多看了一会儿书。”许洇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径直走向阳台。 她满心疑问,考虑了一会儿,低头给兄长发了一条微信消息—— butterfly:“咱们家,跟段家有合作接洽吗?” yan:“段氏最近想进军珠宝行业,确实在跟爸谈合作,怎么突然问这个。” butterfly:“认识了段家的人,他应该挺讨厌我的,但是刚刚很反常帮了我。” yan:“段家老二?” butterfly:“嗯。” yan:“洇洇,明天我来见你,一起吃个饭,跟我讲讲学校的近情况。” butterfly:“好呀,想哥哥了~” yan:“【摸头】” 许洇走回室内,戚幼薇忽然看到她身上那件极不合身的制服。 “咦,你身上这件衣服…是男款啊,是高明朗的?你们…” 许洇没说话,只是脱下外套,翻开校服胸口,金底铭牌上镌刻着“段寺理”三个字。 戚幼薇看到了衣服上的名字,捂住了嘴,惊异地望着许洇。 不敢相信,难以置信。 “你跟段寺理...” “我想追他。”许洇平静地说。 “你喜欢他?” “全校女生谁会不喜欢他。”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段寺理从没答应过任何女生。”戚幼薇连忙说,“而且苏家和段家有联姻,苏晚安把他看得死死的,你要是追他,你会被苏晚安欺负死的!” 许洇笑了下:“这样,才好玩啊。” 戚幼薇不自觉往后缩了缩,狐疑地望着她:“许洇,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进s班,离他近一点。” 她低头抚平外套褶皱,眼神里展示出某种病态的迷恋。 戚幼薇皱起了眉头。 明明喜欢段寺理,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可是许洇给她的感觉,却不太正常。 她真的喜欢他吗? …… “许洇喜欢高明朗。” 阳台边,苏晚安正优雅地品着早茶。 瓷杯边缘,印了一抹淡淡的豆沙色唇印。 戚幼薇斩钉截铁地说,“为了给高明朗挑选生日礼物,她昨天纠结了一整天。” “高明朗邀请她去生日会?”苏晚安语气淡淡。 “嗯!” “肯定会邀请啊,那小狐狸精,把高明朗迷得不要不要的。”池欢意轻嗤一声,满眼轻蔑,“天天去找她,又请吃晚饭又请喝奶茶。” 苏晚安没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搅了搅茶匙,狐疑地问:“确定是冲着高明朗去的?” “当然。”戚幼薇很笃定地说,“她说她就喜欢高明朗这种阳光开朗型的,让人觉得温暖。” 苏晚安松了一口气:“她送高明朗什么礼物?” “好像要亲手画一幅画送给他,她画画超好,这段时间都会去美术绘馆,赶工画作。” 等戚幼薇离开后,苏晚安放下茶杯,对池欢意道:“既然她和高明朗好上了,我们也没必要撕破脸,毕竟,高明朗是他身边的人,以后总得一起玩,别让他难做。” 池欢意撇撇嘴,不情不愿地点头:“行吧。” …… 下午三点,高明朗给许洇发了定位地址——贝壳篮球馆,葡菁对普斯莱。 葡菁和普斯莱两所高中,在澳港湾都是顶尖的私立。 隔得也很近,几条街而已,时常有比赛。 两个学校隐隐也有竞争关系。 篮球馆里,见许洇东张西望,戚幼薇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他不会来这么早,普斯莱球队去年连澳港湾高中篮球八强都没进,哪用得着咱们s班王牌出场” 许洇握着保温杯瓶没应声,仍旧留意着入场口的动静。 路麒肩上搭着制服外套晃过来,嘴角还贴着昨天的创可贴。 许洇问他:“你不上吗?” “这种篮球赛轮不到我,都是他们s班和a班出人。” 正说话间,普斯莱队员列队入场了,统一穿白色服篮球队。 戚幼薇忽然对许洇道:“快看快看,那个5号,好帅啊!” 队伍正中,衣服上印5号的球员,正低头调整护腕。 长相清隽斯文,肌肉却很结实,发梢垂落时,隐隐可见眼尾一颗微红泪痣。 氛围感帅哥! 人群中第一耀眼的存在。 他甫一入场,不只戚幼薇,整个观众席的女生都在议论。 帅得…十分明显。 路麒注意到,这个5号帅哥,进来之后也在东张西望。 望到了戚幼薇这里,朝她的方向瞥了好几眼。 路麒立马用篮球杂志挡住戚幼薇的脸。 戚幼薇不爽地推开:“你干嘛!” “5号帅哥好像看上你了。” “真的吗?哇!”戚幼薇赶紧朝帅哥挥手。 路麒连忙将她的手按下去:“你要红杏出墙啊?” “出你妹!” “你是我的,所有人都知道。” “谁知道,我看谁知道。” 许洇忽然出声:“我知道。” “许洇!”戚幼薇脸颊涨红了,“不理你了。” 许洇笑了笑。 就在这时,原本喧嚣的篮球场,忽然安静下来。 能让全场瞬间噤声的,只有一个人。 果不其然,葡菁校队出场了。 在段寺理露脸的刹那间,尖叫声几乎掀翻房顶。 只有在他出来的时候,女生们才会叫成这样。 段寺理走在最前面,黑色篮球服衬得他皮肤越发显白。 11号的数字印在篮球衫背后。 他一只手随意转着篮球,腕骨突出,线条干净。 表情带了点漫不经心的倦懒,毫不在意全场的尖叫。 已经习惯了站在聚光灯下,这样的欢呼,再稀松平常不过了。 而所有人在他身边,都沦为陪衬。 许洇以前听过一句话,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帅哥帅而不自知,如果有,他一定是在装。 因为他们从小…就会成为人群的焦点。 这时,戚幼薇忽然发现了一个华点,拽了拽许洇的袖子:“诶,奇怪了。” “什么?” “段寺理书包上的那个恐龙吊饰,不见了。” “这吊饰,有什么特别吗?” “段寺理很迷恋古生物,尤其是恐龙…都说那个恐龙吊饰是苏晚安送的,一直挂在他书包上。”戚幼薇疑惑不解,“奇怪,什么时候摘了。” “他们俩,平时也没什么互动。”许洇说,“没在谈恋爱。” “是啊,段寺理好像不太感冒这些事。不过苏晚安毕竟是人家的联姻对象嘛,只要她送的东西还挂在他书上说,这相当于主权宣告了。” 许洇面无表情说:“可现在没了。” 戚幼薇耸了耸肩。 比赛正式开始,不过段寺理没有上。 普斯莱那位5号帅哥,也没有上,都在休息区暂时留守。 段寺理翘着二郎腿,在刷手机。 渐渐地,场内比分拉大了。 普斯莱被葡菁压着打,比分一路溃败,被打的很惨。 终于,5号帅哥上了。 他一登场,局势瞬间逆转。 凭他一个人,拉回了十几分。 他的三分球,几乎无一不中。 “我靠,三井寿啊!”场边有人激动大喊。 比分被迅速拉回,全场沸腾。 可段寺理仍坐在休息区,漫不经心地转着手机,直到后半场,才懒洋洋起身。 他一上场,整个球场的气场骤变。 段寺理如同蓄势已久的斗兽,整个篮球场,如入无人之境,没有人能防得住他。 带球突破时,防守队员甚至来不及反应,都会被段寺理气势吓退。 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却锋利如刃,几个假动作连招,丝滑过人,敏捷迅速地上篮得分。 全场掀起一浪又一浪的欢呼声。 段寺理的名字,被疯狂呐喊… 但5号帅哥显然不是省油的灯,比分追得相当紧。 许洇紧攥着书包带,戚幼薇见状,以为她是在为段寺理担忧,于是道:“段寺理从来没输过,这次也不会输。” 很快,普斯莱叫了暂停比赛,调整战术。 换了攻势之后,由五号来重点防御段寺理。 倒也神奇,他竟能预判段寺理的每一个假动作,死死封住他的进攻路线。 段寺理得分开始变得困难起来,与5号僵持不下,脸上笑意渐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冷锐的较劲。 俩人之间的气氛如同弹簧,绷得很紧。 看得出来,段寺理很不爽他了。 最后五分钟,段寺理骤然提速,发起了猛攻,带球一路突破重围,直逼篮板。 此刻,篮板下没有普斯莱队员的内控防御,5号紧追不舍,在段寺理起跳灌篮的瞬间,他也猛地跃起拦截。 “轰!” 篮球狠狠砸进篮网,而5号少年,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抱着脚踝,表情痛苦。 他受伤了,脚踝肿了起来。 裁判立刻吹哨暂停比赛。 下一秒,许洇猛地站起来,匆匆忙忙地跑下观众席。 她拨开人群,众目睽睽之下,跪坐在5号少年身边,手指颤抖着,抚上少年红肿的脚踝—— “许言!没事吗?疼不疼?” “没事,别怕。”少年脸色苍白,语气却温柔。 “都肿了!”她嗓音都在抖,试图架起他的胳膊,扶着他,“我带你去校医院。” 看台上,戚幼薇都看傻了。 入学不过一周,大部分时候,她都完美得像柜台里被精心装扮过的芭比,优雅得体,平静淡漠。 连头发丝都不会乱! 这是第一次,戚幼薇看到她失控的表现。 看到这一幕,高明朗手里的篮球都掉了,不明所以地转头望向段寺理。 篮板之下,段寺理微抬下颌。 漆眸定定望着她。 情绪不明。 正文 8. 不乖 游戏房里,高明朗接了电话回来,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打听清楚了,那个男的叫许言,善邦许氏的大公子,许洇的亲哥!!!” “难怪她这么紧张他。” “是亲兄妹的话,就可以理解了。” 段寺理根本连眼皮都懒得抬。 从比赛结束之后,高明朗就跟失了一场恋似的,丢魂落魄。 这会儿知道人家是亲兄妹,又满血复活,活蹦乱跳了。 病得不轻。 “刚刚真是给我整不会了,还以为她和那个许言…有点什么呢。” 直到现在,高明朗都有些惊魂甫定,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差点以为煮熟的鸭子,要被别人叼走了。” 段寺理摘下半个耳机,不耐地说:“你有完没完。” “不过说真的,许家基因够强的哈?兄妹俩都这么好看。” 段寺理回想方才许洇冲上篮球场的画面,重新给自己戴上耳机:“除了长得不像,没什么问题。” “确实不像。”高明朗摸着下颌,“妹妹是双眼皮,哥哥居然是单眼皮,这就很奇怪了。” “崴个脚,紧张成那样。”段寺理有理有据地说,“正常兄妹谁不是你死我活。” 高明朗想到了和自家叛逆妹妹日常相处的情形,深有同感。 如果他在篮球馆崴了脚,他家那个初中生恶魔妹妹绝对会第一时间冲过来补上一脚,然后发朋友圈嘲笑他半个月。 “还是寺爷深刻。”高明朗耸耸肩,“但亲兄妹就是亲兄妹,像不像的…不重要吧。” 段寺理斜他一眼:“搞骨科就好玩了。” “……” 高明朗一噎,“寺爷,你内心这么变态吗?” 段寺理内心的确有不少阴暗面,一向敏锐,细节处,甚至有近乎刻薄的洞察力。 譬如今天的篮球赛,他觉得以许言的球技,居然因为盖帽,就把脚给摔伤了。 段寺理用了多少力,自己心里有数。 他甚至怀疑许言是故意摔的。 原因…不得而知。 沉吟片刻,他摘下耳机,对高明朗直说道:“我觉得你是在自作多情。” “啊?”高明朗一愣。 “她不喜欢你。” “喂喂喂,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爱不爱听是你的事,我只说我的感觉。”段寺理语气冷酷,“你觉得她对你好,但她那种戴着完美面具的女生,对谁都很好,你并不特殊。” 高明朗胀红了脸,极力想找一些例子来反驳段寺理,证明许洇对自己是特殊的。 当他想了半晌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 “什么叫喜欢,什么是特殊。”段寺理平静地说,“她对她哥那种,才是。” 高明朗张张嘴,却无法反驳。 半晌,他泄气似的抓了抓脑袋:“你这么说好像也对,那我克制克制吧。” ……. 许洇扶着许言的隔壁,回了校外公寓。 他住不惯学校宿舍,又时常会帮父亲处理澳港湾这边新公司的事务,所以在外面找了房子住。 大平层公寓坐拥整片湖景,距离普斯莱和葡菁高中都很近,算是这一片最高档的公寓了。 许言让许洇去门边的密码锁录入了指纹:“周末来这边小住,给你加餐,改善伙食。” “葡菁的食堂饭菜都很好吃,全世界风味都有。” “比我做的饭都好吃?” 许洇看着沙发边的少年,笑着说:“那肯定没有哥哥的手艺好呀。” “好久没有做饭给你吃了。” “是啊,我也怀念哥的手艺,那我周末过来吧,咱们一起过周末。” “嗯。” “最近听到不少关于你的传言,从葡菁都传到普斯莱了。”许言不动声色地望着她,眼角带着戏谑,“果然,我妹妹不管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的中心焦点。” 许洇走到他身边坐下来,没好气地说:“你安排了那么高调的登场,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那么,你引起那个人的注意了吗?” “比想象中的…难。”许洇看向他打了石膏的左腿,转移了话题,“普通的球赛而已,干嘛这么拼。” “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 “以前都没发现,哥你对篮球这么热爱。” 许言没有应声,只用那双深邃的黑眸映着她。 在她望过来的一瞬间,又迅速移开:“对了,这周末,爸爸会过来,周日一定记得要回家。” 一听此言,许洇脸色迅速暗沉了下去。 “哦,好。” “抽空练练琴。”许言提醒了一声,“爸会检查,如果弹不好,你知道他生气的后果。” 许洇背上了书包:“知道了,哥,那我就走了。” 许言撑着拐杖,送她到门口,目送小姑娘离开。 电梯门即将合上时,许洇从缝隙里看见他还在原地。 他对她挥手道别,许洇也挥了挥手。 这些年要不是许言,她可能…根本坚持不下来。 上帝为她关上大门,黑暗中,终究留下了这一线天光。 让她得以在窒息的黑暗里,偷一口呼吸。 进了电梯才想起,忘了叮嘱许言换药。 低头给他发短信,没注意电梯已经上行,“叮”的一声,门在29层打开。 两个男生一前一后走进来,原本有说有笑的,在看到她时,戛然而止。 尤其是段寺理,嘴角的笑意顷刻散去。 眼神疏淡地扫了她一眼,随即低头划手机,当她是空气。 高明朗倒是眼睛一亮:“许洇,怎么你也在这里?” 许洇视线错开他,望见了他身后的那个人。 电梯顶灯落在他脸上,轮廓有种欧裔的深邃挺拔,眼神却淡漠懒散,像没看到她。 “我哥住在这里。”许洇解释,“刚送他回来。” “这么巧?寺爷平时也住这栋!”高明朗瞬间兴奋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信誓旦旦说要克制的话,“你哥住几楼?” “28。” “就在楼下啊!太有缘分了。” 他热情地邀请她,“我们正要去崎脂吃日料,你要不要一起?” 许洇没有马上回应,望了望段寺理。 其实高明朗也在看他,如果他不愿意,他也不太敢自作主张。 从始至终,段寺理没有说一句话。 高明朗用手肘偷偷捅他,眼神疯狂暗示,就差直接跪下来了。 终于,段寺理松了口,淡淡丢下一句:“随便。” 高明朗如蒙大赦,立刻冲许洇道:“这个点,食堂已经没剩什么菜了,跟我们一起吧。” “好。”少女点头答应。 电梯继续下行,狭小的空间里,谁都没再说话。 段寺理始终站在最角落,和她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高明朗盯着她,看呆,眼底冒出小星星。 段寺理见过女孩犯花痴,没见过男的对着女生犯花痴的,翻了个白眼,率先地走出了电梯。 迈巴赫停在路边,三人走近时,车门自动解锁。 段寺理径直拉开后座车门,高明朗则熟练地钻进副驾驶,这是他们之间一贯的默契。 自然,许洇跟段寺理上了车,坐在了后排。 车里萦绕着很好闻的果香,清清淡淡。 上车后,段寺理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杂志,封面是某种远古生物化石,全英文排版。 他低头翻阅,修长的手指偶尔在纸页上停留。 高明朗虽坐在副驾驶,但身体快探到后面来了:“许言是你亲哥啊?” “嗯。” “你跟他长得不像。” “很多人都这么说。” “不像也正常,我跟我妹也不像,她就是我爸外面生的。” 这话说完,空气瞬间沉寂。 高明朗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低情商说错话了,连忙道:“不好意思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说你…..” “没关系。”许洇淡淡道,“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高明朗不敢说话了,讪讪地侧回了身子,偷摸给段寺理发了一条微信消息—— 小明同学:“完了完了我死了!!简直蠢爆了!!!” 段寺理乜了眼手机,没回。 厌蠢症犯了。 …… 日料店隐在竹帘掩映的深处,障子门半开,露出庭院里一隅枯木山水。 许茵跟着脱了鞋,踩上了松软的榻榻米。 高明朗很有心机地安排许洇和自己坐,段寺理坐在对面,靠着窗棂。 为了弥补刚刚说错话,高明朗十分殷勤地把平板递给了许茵,让她随便点,今天他请客。 然而,冒着干冰冷气的刺生拼盘刚端上来,高明朗就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有点气急败坏—— “对不起啊,家里有点事,我那个混账妹妹又跑出去鬼混了,我爸非让我现在去逮人,我得走了。” 许茵连忙起身:“需要我帮忙吗?” “不不不,你吃饭。”高明朗听她这话,有些惊喜,连忙按着她的肩膀坐回去,“我妹很难搞,我自己去找就好了。” 回头,他抱歉地对段寺理说,“寺爷,等会儿,麻烦你送洇洇了,饭钱我已经付了,麻烦了!麻烦了!” 段寺理只用了一个字,回答他—— “滚。” …… 高明朗一走,许洇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坐姿也明显轻松了很多。 注意到段寺理在观察她,她对他笑笑,筷子夹起了一块寿司:“我都饿死了,段寺理,我先开动咯。” 段寺理慢条斯理地将筷子从镀金盒里取出来,夹了一块北极贝,在芥末酱里裹了一圈,放进了许洇的陶瓷小盘里—— “那就…多吃点。” 许洇盯着那片裹满绿色酱料的北极贝:“其实,我不大爱吃刺生。” “不爱吃,还跟我们来吃日料?” “可能是我的问题,不太会拒绝别人,有些时候,看到别人对我很热情主动,我就不想让他失望。”许洇筷子夹起了那块蘸满芥末酱的刺生,放进了嘴里,“所以…” “唔…” 芥末劲儿冲了上来,许洇被辣得捂住了鼻子,紧闭双眼,眼泪都快被辣出来了。 段寺理却轻嗤了一声。 小姑娘鼻子火辣辣,不住地用双手给自己扇风,眼睛也红了。 可怜兮兮的样子,真像是被他欺负了似的。 这样子,偏让他心头掠过一丝隐秘的快意。 他想欺负她…狠狠地欺负她… 段寺理握着小杯的手指腹紧了紧。 片刻,平静之后,将自己的这杯还没动过的柠檬水,推到了许洇面前。 许洇接过了,咕咚咕咚喝完,才算缓过来。 他锐利的黑眸紧扣她:“看出来了,你的确不会拒绝别人。” “嗯,从小就这样。”她轻轻搅动碗里的酱料,声音温软,“我哥说我有点讨好型人格,明知道这样不好,但我很想在别人心里留下好印象。” 一字一句,语气很真诚,那双杏眼清澈无辜,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偏段寺理不吃这套。 一级鉴茶大师。 “高明朗被你迷得神魂颠倒,连你们的小孩将来在哪里读书,他都想好了。”段寺理用纸巾矜持地拭了拭锋薄的唇,“如果你不喜欢他,就不要勾引他。” “我没有!”许洇连忙解释,“我只是和他普通朋友相处,仅此而已。” “我不怀疑这一点,你对谁都很好很体贴,是他自己想多了。” “嗯。” “所以现在,你知道他喜欢你了,依旧不拒绝?” “我没有办法拒绝。”许洇筷子戳着餐盘里那一点点的绿色芥末酱,语气平缓温柔,“因为,他没有对我告白。” 忽然,段寺理笑了。 气笑了。 掀起眼皮,望向了许洇。 许洇安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眸光平和,却有静水流深的力量感。 能和他过招过得有来有回…还不落下风的,段寺理没遇到过。 “快吃,晚上我还有事。”段寺理不想说话了。 许洇将寿司端到自己面前,一口一个大嚼着,倒真像是饿坏了似的。 也不端着什么淑女的架子,就像苏晚安一贯的矜持和优雅仪态,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 看她吃饭,莫名会很有食欲。 以至于段寺理居然还要跟她抢着夹,才能吃到最后一份烤鹅肝寿司。 “唔,你没吃饱吗?要不要再点一份?”她关心地问。 “我看是你没吃饱。” “那…再点一份?”她笑着提议,“这个鹅肝寿司怪好吃的,再来一份烤榴莲好了,刺生我不爱吃,不要点了。” 段寺理划拉着点餐的平板:“说好的讨好型人格呢?看不出半点。” “那主席你再深入了解了解我?” “多深入?” 话题突然危险起来。许洇赶紧刹车:“主席,我想进学联会。” “关我屁事。” “你是主席啊。” “所以…关我屁事?” “没,跟你讲一下,不用特意开后门。” 段寺理抽纸巾拭了拭薄唇,懒散地倚在格栅墙边:“在我这儿,你没后门。” 吃过晚饭,在高明朗已经结过账,但她居然还是多吃了段寺理三千多块。 连吃带拿的,说室友晚上肚子饿会吃宵夜,给她带一点。 段寺理结了账,走出日料店。 低头咬住烟,指尖拨弄打火机,风掠过,火苗刚燃起就被吹散。 几次三番,他稍许有些烦躁,皱了眉。 便在这时,咔嚓一声,一簇橙光在他眼前亮起,映出许洇近在咫尺的脸。 她踮着脚,手指稳稳托着一枚漂亮精致的女款打火机,上面浮着蝴蝶暗纹。 段寺理垂眸,睨向她。 路灯照耀下,少女睫毛低垂,在眼睑投落浅浅的影子。 呼吸交错,太近了。 近到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 明明是好学生的样子。 可这动作,却有种藏的很深的“不乖”。 火苗熄灭,就在许洇要抽身而退时,手腕却猛地被攥住。 她挣脱了几下,没有挣开。 打火机掉在了地上。 段寺理受伤用力,将她再度拉近,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缠绵交叠。 那股淡淡的茉莉香,越发浓烈,混合着他身上凛冽的薄荷烟味… 纠缠,交织。 段寺理低头,与她贴得很近,近乎耳鬓厮磨—— “想和我’深入’交流,倒不必费心从我身边的人入手,直接来就行。” 分明是暧昧得近乎调情的言辞,许洇却听出了威胁… 正文 9. 礼物 静姝楼。 许洇刚走出电梯间,便看见池欢意。 她倚在电梯金属门边,嘴里嚼着口香糖,吹起了一个小泡泡,贴在嘴皮上。 看到许洇,她挑了挑眉。 许洇视若无睹地从她身边进过,池欢意却懒洋洋伸出手,挡住了去路—— “有人要见你。” 池欢意舌尖扫过口香糖,重新咀嚼,转身走向308宿舍。 走了两步,见身后没动静,许洇根本没有跟上来! 池欢意不耐地回头,“走啊。” 许洇朝走廊尽头走去,错开了她,淡淡道:“想见我,就来311,十点半之前,过时不候。” “你…!” 池欢意吃了一瘪,气得脸颊胀红,“你嚣张个屁啊!” 许洇懒得看她,回了宿舍。 纱帘里面的戚幼薇,打嗝打个没完,抱歉地对她笑了笑。 不消一刻钟的时间,311房门就被叩响了。 戚幼薇踏着拖鞋打开门,看到是苏晚安,惊得连嗝声都消停了。 苏晚安错开她,来到了许洇的桌边。 她一进来,房间里便弥漫着浓烈的白茶甜香。 她站着,许洇坐着,手里翻着一本英文杂志,封面是一只龙鸟的骨骼化石 阖上杂志,许洇抬眸睨她:“hello。” 苏晚安盯着她的侧脸,总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想到一位…故人。 强压下心底那股子没由来的厌恶感,苏晚安脸上挂起了得体的笑容:“许洇,上次接任仪式上,多亏你帮忙了。刘荟临时掉链子,礼仪队又全都外派出去了,一时抽调不来人手。我想着,你是新生,或许会想体验下我们葡菁高中的活动氛围。” 许洇语气平静:“那我的确…感受到了。” “一直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苏晚安,学联会宣传部的。” “久仰大名。” 苏晚安总觉得她话里有阴阳的成分,但她又找不出证据,因为许洇在对她笑。 有点憋闷,却又挑不出毛病。 “其实你来的第一晚,池欢意她们是想跟你开个玩笑,拉近关系,只是没把握好分寸。”她自然地倚在了她桌边,“你不会介意吧?” “怎么会?我挺喜欢的。”她的视线越过苏晚安,扫了眼门边黑着脸的池欢意,“倒是她们,那晚之后还好吗?听说有人连着几晚做噩梦呢。” 苏晚安望望身后的池欢意,池欢意靠在墙边,咬牙切齿地抠着墙壁,好像墙壁就是许洇一样。 新做的美甲都快被墙壁灰尘塞满了。 苏晚安仍旧维持着体面:“高明朗是我很好的朋友,以后大家一起玩的机会还有很多。对了,周六你应该要去南郡的别墅生日趴吧。” “嗯,听说段寺理已经把别墅借给他了。” 她忽然提到的三个字,让苏晚安瞬间心生警惕。 可在其他女生口中充满禁忌感的那三个字,在她说来,却稀松平常。 “南郡那边很偏,打车要穿城,还会堵,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过去啊?”苏晚安提议。 “可以啊。” “那到时候我叫你一起。” “好。” “加个v呗,到时候联系,你扫我…” 话都没说完,许洇的手机已经转向她,二维码打开。 仿佛她要做的所有事,她都早有预判。 每一步,都在她的谋算之中。 苏晚安呼吸顿了顿。 这女的… 而许洇单手支着下巴,浅笑着,指尖捻着那本杂志的书页,沙沙响。 苏晚安嘴角挂了勉强的笑,“滴”的一声,扫码加了微。 走出311寝室门,苏晚安肺都快要气炸了,脸色沉得要命。 池欢意上前去要和她一起吐槽两句,苏晚安径直进了308寝室门。 “嘭”的一声,门被摔得震天响。 整层楼的声控灯都亮了起来。 …… 周六下午,许洇去了校外的莫奈画廊取画。 店员小心翼翼地将那幅600x800的画作包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画得真好,很少有客人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这样高质量的作品。” 她抬眼打量许洇,“你是专业的美术生吧?” 许洇整理着画框边角的包装布,谦逊地回答:“只是学过几年。” 抱着画作来到商城一楼,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许洇给苏晚安拨去了语音电话,告诉她自己已经到约定的地点了。 “你等着啊,我马上就到。” “好。” 许洇在商城的横椅边等了约莫四十来分钟,看着商场人流来了又走,依旧不见苏晚安的人影。 雨丝斜斜地扫在落地玻璃窗上,一横,又一横,像毛笔的水墨丹青。 她并不意外,给苏晚安去了个电话。 电话那边,苏晚安假惺惺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我去接刘荟了,车上坐不下啦,你打车过来吧。” 刚挂了电话,高明朗就打过来:“洇洇,你到哪儿了?” “在inn99给你拿礼物,耽误了一会。”许洇手臂搭在画框上,扫了眼窗外,“现在外面下雨了,怕弄湿礼物。” “inn99啊,离你哥的湖光屿公寓挺近的。正好,寺爷说他刚出门,我让他过来把你捎上吧。” “方便吗?” “顺路的事,有什么不方便。”他语速快了几分,“挂了先,省得他走远了!” “嗯。” 许洇重新坐到椅子上,指尖摩挲着画框柔滑的边缘。 手机屏幕亮起来,苏晚安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晚安安:“雨下大了哦,你打到车了吗?” butterfly:“打到了。” 晚安安:“那就好。” 刚放下手机,黑色的迈巴赫便停在了雨幕中,等了片刻。 而许洇矜持站在商城门边,没动。 僵持了不过一分钟,终于,车门打开。 黑西装的男人撑伞走来,声音恭敬:“许小姐,少爷请您上车。” “我的画,要麻烦了…” “交给我吧。” 司机单手拎着封好的画框,伞面完全倾斜向那幅画,自己的半边肩膀被雨淋湿了。 自然,许洇也从自己的书包里取出伞,和司机一起护着那副画,生怕有一丁点的淋湿。 隔着墨色的玻璃,少年的脑袋从杂志上抬了起来,望向雨中那个单薄细瘦的身影。 那副巨大的画作,违和又突兀。 什么鬼东西。 车门打开,画先进来,接着小姑娘也钻了进来,森系的布裙子轻微有些湿润。 这幅画的边缘都快杵到段寺理脸上了。 段寺理侧开身,压着不满:“你在搞什么。” “给高明朗的生日礼物。” 许洇细密的睫毛上都润了水珠,把画框仔细放平,“要不是你正好路过,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雨太大了,要是弄湿了,油彩会直接化开。” 少女笑容清纯无邪,“真是麻烦你了。” 段寺理少见的来了几分兴趣,掀开遮挡的帆布。 画的是一个少年打球的油彩像。 少年完成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画面定格在篮球落网的那一瞬间。 看得出是画的高明朗。 像,又不像。 画里的高明朗帅得跟开了什么奇怪的粉丝迷妹滤镜似的,连段寺理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周围队员,全部被处理成模糊色块,成了衬托他的背景板,整幅画是专门为他一人打造。 高明朗如果看到,恐怕,会爽得死过去。 许洇还挺有些忐忑,问他道:“这幅画你觉得怎么样?他会喜欢吗?我就怕画的不像,对着比赛视频改了十几稿。” 段寺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说道:“你要不是在勾引他,我把这幅画吃了。” 噗嗤一声,许洇被他逗笑了。 甜美的梨涡,转瞬即逝。 段寺理视线再移向那幅画。 真是…很看不顺眼。 很快,轿车驶入了南郡别墅的小区大门,小区环湖而建,蜿蜒曲折。 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绿篱,一排排低矮的欧式路灯。湖面泛着雨后的日光,几只白鹭掠过水面。 远处,几栋临湖别墅的私人码头边,停泊着游艇。 “段寺理,这是你的别墅吗?”许洇趴在窗边,望着窗外景色。 “明知故问。”他懒懒回应。 “这里的环境真的很好,那边的房子,是不是不出门就可以院子里钓鱼。”她指向湖畔那栋草坪连接湖面的别墅,“我喜欢钓鱼。” “看出来了,但技术不太行。” 许洇回头望他一眼。 段寺理手肘抵着车窗,指尖抵着太阳穴,似笑非笑。 她没接这句:“下次,可以邀请我去你家钓鱼玩吗,我也会做鱼,厨艺很好的。” “我对鱼过敏。” “这样啊。”她歪了歪头,一脸真诚,“那除了鱼,你还对什么过敏?” “你。” 许洇带着几分怯意地躲开他的眼神,望向了窗外。 阵雨基本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将树叶映得透亮。 “段寺理,我在这里下吧,走过去,免得让她们看到我坐你车来的。” “所以,又怂又爱撩?” “你要不要看看,到底是谁一直在说奇怪的话。”许洇终于像兔子似的,轻咬一口。 连反击…都这么乖。 段寺理鼻息间一声轻嗤。 不急于一时。 小狐狸的尾巴,总会有藏不住的时候。 他扬扬手,自己在前面路口停了车,许洇跳下车,撑开一柄浅色阳伞,遮住日光。 她走之后,司机一直很想提醒段寺理什么,但终究没说。 直到轿车在别墅门口停下来,段寺理要下车时,才注意到那副被她小心翼翼搬上车的800*600油画像,还搁在车里。 越看,越碍眼。 他回头,小姑娘还在山道边慢悠悠地走着,一点也不着急。 “少爷。” “看什么,抬下去。” 司机连忙上前帮忙,小心翼翼地将那幅包裹松散的油画搬下车。 而他一过来,苏晚安以及在场的所有人,无论男生女生,全都围聚了过来。 苏晚安今天特意换了条很显身材的鹅黄连衣裙,第一个热情地走上前跟他打招呼:“寺理,你来了,很热吧,进屋喝点冷饮,我给你鲜榨了西瓜汁。” “嗯。” 段寺理视线没扫她,望向了东张西望找人的高明朗,不耐道:“把这坨碍手碍脚的玩意儿,搬进去。” 烦了他一路了。 高明朗小跑着过来:“这什么啊?” “某人给你的礼物。” 某人一出,苏晚安敏感地皱了眉。 高明朗好奇地打开了画布,赫然看到一副自己的上篮油画像,惊呆了—— “寺、寺爷,这是你送我的吗?在你眼中的我,竟然如此英俊潇洒阳光帅气,我爆哭啊!太感动了,好好看。” 段寺理一盆冷水浇过去:“你觉得可能吗?” “那这是谁送的。” 段寺理并没有应声,只不耐道:“你要不要,不要老子扔了。” “要要要!”高明朗似乎明白了是谁送的,连忙将油画接了过来,搬回自己家里,如获至宝般,“让我静静,我要一个人好好欣赏!” 一群人拥着段寺理走进别墅。 那幅来历不明的油画,很快被抛诸脑后。 只有苏晚安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不是因为手机里还躺着昨晚许洇给她发来的说要取画的短信,而这幅画由段寺理亲自送过来。 而是—— 她竟和那个贱人一样… 人物肖像,画得如此惟妙惟肖。 如噩梦的初始。 正文 10. 落水 后花园泳池边,水光潋滟。 有dj打碟,气氛很high。 男生们穿着各色四角泳裤,女生们裹着甜美清新的泳裙,也有穿性感惹眼的比基尼的… 三三两两聚在池畔聊天。 旁边的自助餐桌,堆满了精致甜点。 中央有一座巨大的三层水果鲜奶蛋糕。 许洇来得迟,一身常服走进来,跟周围女生的泳装有些格格不入。 高明朗看到她,眼睛都亮了,不住地向她表达,自己有多喜欢这幅肖像画。 “高明朗,我想先换衣服。” 许洇不想周围男生跳水的水花,把自己的裙子弄湿了。 高明朗指了指楼梯方向:“二楼,左转第一间就是更衣室,快去换身衣服下来玩啊。” “嗯。”许洇径直朝楼上走去。 高明朗目送她离开,又踱回礼物堆旁,目光黏在那副肖像画上。 意犹未尽,胸腔里热意涌动。 真好啊!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生了。 又有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进来,冲他打招呼。 高明朗心不在焉地应了声,都没看他们,那几个男生嬉笑着,熟门熟路地拐上了楼梯。 忽然,高明朗像是反应了过来什么,跳起来冲上了二楼。 完了完了完了! 他脑子宕机了,刚刚给许洇说的是男生换衣服的房间!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高明朗整个人都要魂飞魄散了。 手脚并用地冲上二楼,猛地撞开左边第一间房门—— 房间里,几个男生已经开脱了,赤裸着精瘦的背肌,裤子卡在胯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住了,齐刷刷回头—— “操!高明朗你抽什么风?!” “快关门啊!老子裤子都没穿!” 高明朗哪还顾得上这些,没头苍蝇似的冲进去,慌乱地到处寻找—— “你们…没、没看到什么啊?” “看什么啊?”男生们莫名其妙,“就我们几个啊。” 许洇,似乎并不在这里。 高明朗挠挠头,不明所以地走出去,带上了门。 人嘞? …… 衣橱隔间,狭小逼仄。 许洇的后背,紧贴着段寺理的胸膛,几乎能听见他的心跳。 方才那一幕,真是…完全不在计划之内。 刚把连衣裙脱下来,就看到推门而入的段寺理,和那双平静、又不平静的黑眸。 许洇脑子空白了几秒。 下一秒,走廊里传来男生嘻嘻哈哈的笑声。 甚至已经来不及锁上门了,段寺理反应很快,风卷残云地将她裹挟着,卷入了这个憋屈的衣橱隔间里。 现在,男生们走进来,肆无忌惮地换衣服泳裤,说笑着,话题总也是绕不开女生的身材—— “平时真看不出来,苏晚安这么有料。” “废话,葡菁那校服裹得跟粽子似的,你能看出啥?” “我很好奇新来的转校生怎么样,哈哈哈。” “那张脸是真纯,咱们的校花站在她身边,都感觉差点意思了。” …… 许洇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外面,竖起耳朵倾听,生怕被发现。 如此警惕外界的“危险”,却全然忽略了身边这近在咫尺、更致命的“威胁”。 段寺理视线下垂。 即便衣橱光线较暗,也能看清那一截漂亮的锁骨,线条流畅,肌肤如羊脂玉般无暇。 再往下,她胸衣上交织缠绕的蕾丝边。 段寺理视线下垂,随即又移开。 过了会儿,又移过来。 呼吸,渐渐滞重。 一下,又一下,沉沉地拂过许洇颈后敏感的肌肤。 许洇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 背后那堵“墙”变了,是变得滚烫,兼应,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贴着她。 属于段寺理的、带着侵略性的热力。 她抬头望向她,眼神是有点惧意了。 段寺理修长的手指,立于薄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似乎比起许洇,他更不愿意被人发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生们差不多换完了,离开房间,嬉笑声远去。 段寺理推门而出,反手将房间门关上。 回过头,许洇已经在衣橱里给自己换上了泳衣。 保守的一套两截式绿色泳裙,她穿上却显得清新又柔软,像夏日里的一块薄荷冰。 “你有点意思,跑来男生这边换衣服。”他嗓音里带了戏谑。 许洇无语地说:“高明朗要害死我了。” “准确来说,是自作自受。”他倚在桌边,“你把他迷得神魂颠倒,一加一等于几都不会了。” 许洇看看自己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苏晚安的名字,漫不经心说:“原来,不只是女生对男生上头,会变成大白痴。” 意有所指。 “你会吗?”他问她。 “不知道,可能…你呢。” 段寺理:“不会。” 语气很决绝。 他习惯了被爱,吝啬于一星半点的给予。 高高在上,如同行走于林间的倨傲雄狮,骄傲的头颅从来不会为任何人低下。 段寺理转身要走,许洇没忘了补充一句:“这件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顿了顿,又补充,“任何男生。” 方才男生之间的荤话,还言犹在耳。 她知道他们混在一起,就是会开女生的玩笑。 段寺理望向她,恶劣地笑了:“关于你奶罩是黑色这件事吗?” “……” 他转过身。嗓音懒散:“看我心情。” 关上了门,许洇的手指捏紧拳头。 但很快,她看向镜中的自己,嘴角再度上扬。 保持微笑。 …… 走下楼梯,泳池间嬉闹的声音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 许洇穿着薄荷绿泳裙,掩不住修长的腿,肌肤似雪缎,微湿的发梢垂在肩头。 如夏日里的一捧清泉,干净又透亮。 几乎所有男生,都在看她。 而与她既然相反的风格,是苏晚安。 苏晚安站在跳台上,穿着惹火的比基尼,正随着dj躁动的音乐,扭动腰肢。 高明朗担忧地迎了上去,问许洇:“你没事吧?刚刚没找到你……” “我在别的房间换衣服。”许洇对他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敷衍了两句,就离开了。 高明朗狠捶了捶自己的脑袋,简直恨不得弄死自己。 蠢啊! 许洇走到自主餐桌边,接了一杯柠檬水,刚要喝,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冷笑—— “就算成了苏家大小姐,也还是贱骨头。” 许洇侧眸。 说话的,是个画着烟熏妆的少女。 她的黑眼线,勾勒得特别翘,超大的卧蚕线。 她见许洇盯着她,语气不善:“看什么?” 刚刚注意到许洇和苏晚安说话,以为她们是同伙:“你可以把我的原话告诉苏晚安,我高栗娜就说她了。” “你是高明朗的妹妹?”许洇听过这个名字。 “是啊,怎么了。” 完全看不出来。 听说他妹妹还是个初中生,居然这么成熟。 “我不会跟她说。”许洇说。 高栗娜盯着泳池中央跳辣舞的苏晚安,压低嗓音—— “我听我爸说的,当年要不是她堂姐一家死光了,她那个赌狗爸得到了苏家全部家产……她能有机会穿上公主裙?” 她讥诮地说,“现在看来,穿上裙子也变不了公主,还是一身的下贱皮子。” 许洇没有说话,将杯子里的柠檬水饮尽了。 …… 看到段寺理下楼,高栗娜脚步轻快地凑过去,不复方才的刻薄,嗓音也瞬间切换成甜腻撒娇的音色:“寺理哥~” “长高了。”段寺理随手揉乱她的头发,“上次见,还是个肉球。” 他说话一向刻薄。 偏高栗娜笑得眉眼弯弯。 她能感觉到,周围女生嫉妒的眼神… 因为哥哥的缘故,她是少有段寺理会搭理的女生,而且很熟。 “就是瘦了很多,减肥超级辛苦的!” 段寺理突然伸手掐住她脸颊,力道大得小姑娘都要叫起来了—— “疼!疼疼疼!” “小学生减什么肥?” “我初三了!” “是吗?” “我这么成熟你都看不出来?” 段寺理看看她脸上乱七八糟的妆容。 有种小朋友穿上大人衣服,极力扮成熟的幼稚感。 “寺理哥,你看我这身好看吗?” 段寺理望望她身上这件暴露的比基尼,喃了声:“丑。” “那你喜欢什么风格的?我下次穿!” “黑的。”说这话的时候,视线有意撇了眼泳池对面安安静静吃葡萄的少女。 “记下啦!” 段寺理不再搭理她,转身和几个男生说笑着,走远了。 许洇安静地坐在吧台边,听着,看着… 段寺理多喝了几杯,眼底有了微醺。 松了松领口,致命又危险的吸引力。 女生全都在看他,有意的,无意的…只可惜,所有尝试跟他结识搭讪的女生,全都…铩羽而归了。 就算快喝醉了,也难以攀折这朵高岭之花。 国外的帅哥dj戴着耳机,打着碟,泳池水面都在颤抖。 许洇认真看身边的调酒师,刷拉拉地调着酒。 不远处,她正对面泳池边,高栗娜和苏晚安,似乎发生了一点争执。 争执的动静,越来越大。 “噗通”一声,苏晚安跌落了泳池。 “救命!” “我不会游泳!” 苏晚安的脑袋时而涌出水面,时而沉下去,周围女生看到她落水,赶紧呼救—— “有人掉下去了。” “是苏晚安!” “高栗娜把她推下去了!” 而高栗娜站在泳池边,脸色惨白,慌忙地跟周围人解释:“不是我,我没有!我没有推她!” 段寺理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望过来,看到落水的苏晚安。 没有犹豫,径直跳了水。 腰侧鲨鱼肌格外发达,他分分钟游了过去,将苏晚安从水里打捞了起来。 苏晚安搂着段寺理的肩膀,依偎在他怀里。 连咳嗽,都很美… 女生们偷偷拍照记录这一幕。 段寺理救下落水的苏晚安,明天肯定引爆校园头条了。 高栗娜咬着牙,愤恨不已抵望着她。 而苏晚安楚楚可怜地望向了高栗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哪里惹你了?” 高栗娜全身冰冷,死死攥住拳头,嘴唇颤抖着。 完蛋,死定了,她爸会弄死她的… 苏家是澳港湾第二大家族,仅次于段家,且将要和段家结成姻亲。 她把苏家大小姐推进泳池,可想而知,后果有多严重。 “你看到了,是不是?”高丽娜病急乱投医,转向吧台边的许洇,“我没碰她!连衣角都没碰到!你帮我作证,你刚刚看到了,我没有推她!” “这里应该有监控,如果你没有推,不用怕。” “这里没有监控。”高栗娜带着哭腔,“段寺理不喜欢在家里装监控,苏晚安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我完了!” 话音未落,泳池里传来带着哭腔的娇啼:“寺理…我好怕…” “我不会游泳,真的没想到妹妹会做这样的事。” “段寺理,你要帮我。” 高明朗这会儿也跑了过来,看看落水的苏晚安,又看看高栗娜,懵逼地问:“是不是误会啊。” “马上就知道了。” 段寺理望向了高栗娜,“小学生,过来。” 高栗娜死攥着许洇的手,仿佛救命稻草一般—— “我没有推她!她自己跳下去的。她可以作证!”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到了许洇身上。 池欢意和刘荟她们几个,抄着手看好戏… 不管她怎么回答,都要得罪一边。 算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许洇还没开口,苏晚安指着她说:“她是你嫂子,当然帮你说话了。” 此言一出,高明朗的耳朵,迅速红了。 段寺理脸色沉了沉,丢开了苏晚安,站了起来。 “我没有看到。”许洇淡淡道。 “谁信啊!”池欢意看热闹不嫌事大,“是不想说吧!真要维护你的小姑子啊?” 许洇表情冷淡,一个眼神都不给这些跳梁小丑。 “我没有看到,不过,刚刚在拍调酒的视频。” 许洇望了望身边的调酒小哥,摸出了手机,“正好,拍下来了。” 此言一出,苏晚安瞬间变了脸色。 许洇扬了扬手机,没有直接公开,而是将手机递给了段寺理。 他做决定。 兄弟,还是未婚妻。 choose。 正文 11. 选择 段寺理只看了一眼手机里的视频,便熄灭了屏幕—— “高栗娜,过来道歉。” 嗓音不高不低,语气短促,却让整个泳池安静如鸡。 苏晚安松了一口气,暗暗看向高栗娜,眼底有按捺不住的得意之色。 高栗娜眼泪淌了下来,拼命摇着头:“不可能,我…我根本没有碰她,怎么可能…” 她愤恨地望向许洇,“你是怎么拍的!” “高栗娜。”段寺理掀了下眼皮,望向她,“过来。” 只是这一个眼神,女孩就像被牵引操纵的木偶,拖着步子走过来。 虽然不甘心,可是更加不敢不听话。 没有人够胆子拒绝他。 咬着牙,走到苏晚安面前,高栗娜手背擦了一把眼泪,睫毛膏在脸上拖出一道黑痕。 “对不起。”对着苏晚安说出这三个字,咬牙切齿。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苏晚安立刻走上前,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肘:“没关系的呀。” 她嗓音甜得跟棉花糖似的,宽容大度地说,“妹妹年纪小,不懂事,我怎么会当真呢?” 围观的女孩们窃窃私语,夸着苏晚安的善良,也议论着高栗娜的刻薄。 “一点道歉的诚意都没有。” “也亏得是遇到了苏晚安,才不跟她计较。”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敢和晚安叫板。” 高栗娜气得发疯,哭着跑出了别墅。 高明朗知道自家妹妹这暴脾气,生怕她出点什么意外,赶紧追了出去。 段寺理将手机还给了许洇:“谢了。” 这话说得毫无情绪。 俩人的指尖一瞬间触碰,许洇感觉到他的体温,冰冷。 这个男人,仿佛连血都是冷的。 他和苏晚安并肩进了别墅,俩人似亲密,又疏远。 许洇低头解锁了手机,发现那段视频已经被彻底删除,连“最近删除”的相册里,都没有留下痕迹。 真是干净利落。 高明朗这位寿星一走,别墅里的生日趴索然无味,宾客们识趣地陆续离开了。 许洇换回自己的衣服,刚踏出别墅大门,苏晚安就迎了上来。 她已经收拾打理好自己,不复方才落水的狼狈,甚至这么短时间里,连头发都卷好了,妆容也十分精致。 真是刻在骨子里的“名媛修养”。 “许洇,刚刚谢谢你了。”苏晚安亲昵地挽住她的手,“一起回去吧,我送你回学校。” “好。” 许洇坐苏晚安的车,离开了湖区别墅。 车上,苏晚安看似随意地和她闲聊,问她几岁开始学画,似乎对她这项技能尤为关心。 许洇告诉她:“会拿笔的时候就在画了。” 苏晚安盯着少女的侧脸:“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她也很有画画的天赋。” “是吗?” “不,不是朋友,是堂姐。” “我听说,多年前,你堂姐一家在国外度假时,发生了意外。”许洇漫不经心地提起。 苏晚安的心禁不住哆嗦起来了… “真是很惨呢。”苏晚安忍不住眼眶微红,“堂姐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学画画……就是她手把手教的。” “那你一定很难过。”许洇语气平淡,却又…意味深长。 苏晚安将脸转向了车窗边,望向了窗外飞速流过的霓虹夜景:“不提了。” “人虽然去了,只要你还记得她,她就在你身边。” 这句话,令苏晚安顿时毛骨悚然,哆嗦了一下,望向许洇。 少女正冲她微笑,眉眼温软,可那双眼睛,却黑得不见底。 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源。 苏晚安的后背倏地窜上一股寒意。 “就在前面的湖光屿停吧,我住这里。”许洇对前面的司机说。 苏晚安心头一紧:“你住这里?” 段寺理的私人公寓,也在湖光屿。 “我哥房子买在这儿。”许洇随意地说。 “哦,就是上次篮球赛那个5号帅哥,就是你哥。” “对。” 苏晚安似乎安心了一些,又忍不住问道:“是亲哥吗?” “当然。”许洇歪头笑了下,脸颊梨涡浅浅,纯良无害,“我们不像吗?” “挺像的。”苏晚安肩膀松了松。 还是想太多了,她不可能是她。 …… 喧嚣的酒吧里,段寺理一杯接着一杯,似要把自己灌醉了。 周围女人的眼光,有意无意地流转到他身上。 他修长的手指拎着水晶杯,琥珀色液体流转,眸光微醺。 衬衫领口,蹭了点酒渍。 很奇妙,有他在的地方,周围的视线…便会如蛛网般,自动黏上了。 有打扮成熟性感的女人,扭着腰肢上前搭讪, 段寺理眼皮都懒得抬,锋薄的唇冷淡地吐出一个字—— “滚。” 女人们脸色骤变,不敢再招惹他,仓皇退开。 很快,高明朗走了进来,一脸沮丧地坐到吧台边,对段寺理道:“我妹妹真是太不懂事,抱歉啊,苏晚安没事吧?刚刚给她打电话,关机了,明天我亲自登门赔罪。” 虽然这些年,苏家败落了不少,不复当初澳港湾首富的滔天权势。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无论如何,高家是得罪不起苏家的。 更何况,苏段两家有联姻,将来真要是成了,两家强强联合,更是惹不起的存在。 高明朗惯常插科打诨,但这种牵扯家族利益的事,他比谁都清醒。 然而,段寺理却说:“不用,高栗娜没有推她,她自己摔的。” “什么!” “视频都拍下来了。” 高明朗惊愕地望着他:“那你他妈让我妹道歉?!” “必须这样做。”段寺理没有解释理由。 高明朗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猛地攥住了段寺理的衣领。 却在段寺理那淡漠眼神扫过来的时候,骤然松了手。 段寺理对他有恩。 他曾单枪匹马闯进地下duchang,从十几个打手手里把他揪出来,救他一命。 高明朗端起桌上的半瓶酒,气愤地一饮而尽。 “我妹妹刚刚差点掉进海里,你知道她的性格,知道她最受不得冤枉,你为什么要逼她承认自己没做的事!我们兄妹俩在你心里,就比不过一个苏晚安!” 段寺理偏头望向他,眼底有血丝:“你一直都知道我的处境,不要再说这种话。” “是啊,段二爷多厉害啊,忍辱负重,步步为营,心狠手辣…”高明朗嘲讽地望着他,“为了你的局,可以牺牲掉所有人,包括你的朋友。” “对。”段寺理沉声说,“别说你妹妹,就算是亲妈,该卖的时候,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你这样的人,就不配有朋友。”高明朗狠狠撂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段寺理端起杯子,摩挲了一会儿。 半晌,他猛地掷了出去。 寒光四溅。 …… “真的假的?!高明朗生日趴还有这么抓马的剧情发生?”电话里,戚幼薇一个劲儿地问细节。 许洇躺在床上做着高抬腿蹬车的运动,睡衣随动作牵扯,纤瘦的腰肢极有力量感—— “高栗娜确实没有推她,我拍下证据了。” “但她还是向苏晚安道歉了。” “嗯,证据也被删了。” “很正常,段寺理必定是无条件帮苏晚安的。” “因为联姻?” “对,虽然还没有官宣,但两家家长其实早就有默契,定下了这个事。事关家族利益,段寺理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看来,这些事没少发生。” “你说女生间的争端吗,苏晚安的确经常跟一些女孩发生矛盾,大部分时候段寺理都不管的,女生的事女生自己解决。”戚幼薇煞有介事地说,“但如果舞到他面前去了,不用想,段寺理一定维护苏晚安。” “我听说,联姻这件事,是他大哥做的决定。” “没错,段家现在是兄长段明台掌权嘛。段寺理其实被流放了很多年,一直生活在莫斯科,也是前两年,段明台和苏晚安他爸爸敲定联姻的事后,他才回国。” “段明台今年三十六了吧?” “对啊,如果不是年龄差太大,估计段明台自己就亲自上了,哪还能把段寺理叫回来。”戚幼薇八卦地说。 “段明台已经娶妻了,不过一直没有生孩子。”许洇道,“应该…也会忌惮这个弟弟。” “这就不清楚了。”戚幼薇说,“哎哎哎,不是说苏晚安的八卦吗,怎么扯到段家了。” “高栗娜是什么情况?”许洇好奇地问,“她和苏晚安不和?” “高明朗是一直跟在段寺理身边的人,他俩是从小的朋友。所以段寺理对高栗娜还不错,不像对其他女生那么冷淡。” “难怪苏晚安讨厌她。” “她也很讨厌苏晚安啦,而且小太妹一个,做事不计后果的。” “薇薇,你好了解这些豪门家族恩怨哦。” “呃,可能因为我一直置身期间。”戚幼薇解释道,“我们家破产之前,不会比高家差啦,哼哼,我也是当过豪门大小姐的人。” 她语气里带了点玩笑戏谑,但许洇还听出一点悲伤。 “后来,家里怎么回事?” “那时候我还小,苏家原本的家主其实不是苏晚安他爸,是他爸的哥哥。我们家跟他们关系是很好的,我和那个女孩…就是苏晚安的堂姐,也是从小的闺蜜。” 戚幼薇嗓音有些沉重,带着恨意,“后来他们家出事了,海难……苏晚安他爸,根本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赌狗,一夜之间继承了苏家全部家产,苏晚安也摇身一变,成了苏家大小姐。自那之后,苏家开始针对我们家,后来,就破产了。” “这些年,苏晚安总是欺负你吗?” “嗯,可能也是因为她对那个人的嫉妒和憎恨。” 她的声音忽然柔软下来,像是想起什么温暖的事,“我闺蜜…那时候也才幼儿园,我记得她真是很好很好的小女孩,聪明、又那么漂亮,像天使一样…” 下一秒,语气再度变得冷硬,戚幼薇咬牙说,“苏晚安让我住静姝楼,就是为了在她心情不爽的时候,发泄用…” “放心。”许洇站在窗边,俯瞰整个城市的灯火霓虹,“以后不会了。” 挂断电话之后,许洇看到手机里一连有好几条微信消息,全部来自高明朗—— 小明同学:“今天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没能好好招待。” 小明同学:“我跟段寺理彻底掰了,妈的,为了个女人连兄弟都不顾,欺负我妹算怎么回事。” 小明同学:“哎哎哎,好烦。” 小明同学:“烦死了,现在后悔了,但又拉不下脸去找他…” 小明同学:“呜呜呜呜求安慰…” 许洇给他发了一个“摸头”表情包,然后面无表情放下了手机,去了衣帽间。 指尖在一排裙间滑过,最终停在一件纯白连衣裙上。 像极了天使的颜色。 出门前,她给高明朗去了一个电话。 …… 夜深了。 段寺理习惯性失眠。 醉酒也很难让他快速入睡。 “叮叮叮”。 可视对讲机里传来了呼叫声,一开始还以为是梦,扯过枕头,蒙住头睡了会儿。 铃声不依不饶。 烦。 段寺理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走向门口,一把按下对讲机。 屏幕亮起。 一张白皙清透的脸蛋映入屏幕,杏眼弯弯,嗓音也是脆生生的—— “段寺理,帮我按下电梯。” 段寺理嗓音低哑冷淡:“干什么?” 视频了,许洇晃了晃手里的青提爆柠水:“听说你喝多了,来看看你,以及…” 她将藏在背后的左手伸出来,拎了个小寸的奶油蛋糕,笑吟吟—— “生日快乐。” 段寺理想都没想,直言拒绝:“我不过生日。” 就在这时,许洇让开了身。 身后,是高明朗一脸讪讪的表情:“以前,一直都是你给我过生日。这次,我也想简单给你过一个。” 正文 12. 电梯 段寺理拎着冷饮,倚坐在柜子边。 看着许洇不慌不忙地拆开蛋糕盒,点蜡烛,营造氛围感。 就跟在她自己家里一样。 而高明朗和段寺理,俩人之间,还是有点生分。 气氛微妙。 终于,横了心,高明朗拿着一个纸制生日皇冠,走到段寺理面前:“寺爷…生日…” 被段寺理一个冷眼,给逼退了。 段寺理去吧台边接了一杯冰块水,饮尽后,回头对高明朗道:“有什么要说的,直说。” 高明朗下意识地望向许洇,许洇眼底有鼓励之色。 他定了定心绪,走到段寺理面前,胀红着脸,踟蹰了半晌,结果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段寺理摇晃着杯子里的冰块。 就在许洇以为他介意自己在场,很识趣地准备去阳台回避的时候,段寺理忽然开口—— “小学生没事吧?” 这声询问,就像忽然拧松的汽水盖儿。 紧绷的气氛,顿时松懈下来。 高明朗的心热热的:“她一个人跑到海边去,故意吓唬我呢。你知道她的性格,咋咋呼呼的,我确实被吓坏了。” 之前打腹稿准备了一肚子话,现在终于能说出口了,“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的目标,你不想受制于你哥,事事都被他安排,连自己婚姻大事都不能做主,我知道你这些年的憋屈和压抑…作为你兄弟,我应该无条件支持你,而不是跟你闹别扭…” 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段寺理看了旁边的许洇好几眼,许洇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致志摆弄那个小蛋糕。 假装自己什么都听不到。 终于,他打断了他:“行了,大半夜,我不是来听你废话的。” “唔…”高明朗止住了倾诉。 许洇看了看手机时间:“马上要过0点了,抓紧时间?” “啊对对对!”高明朗如梦初醒,连忙拿起了纸质皇冠,“寺爷,今年无论如何,你都要让我给你过这个生日。” 说完,他作势要往段寺理头上戴,段寺理冷声警告:“想死?” 纸皇冠被他悻悻放下,“那…吹蜡烛总行吧?” 许洇走到墙边,按下按钮,关了灯。 段寺理现在头很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对两人的打扰感到烦躁。 “刚刚许洇提议说来给你过生日,我俩紧急出动,找遍全城。”高明朗小心翼翼地把小蛋糕放在吧台上,“人家蛋糕店都快打烊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愿意给我们加班赶工做蛋糕的店,不过只能做小寸了。” 段寺理扫了许洇一眼。 烛影闪动,小姑娘甜净的脸蛋,笼着暖光,眸子里火焰跳动着。 他就猜到了这必然是她的主意。 高明朗这家伙,是不可能如此细心还能记得今天也是他的生日。 许洇抬起头,撞上段寺理的目光。 视线相触的瞬间,像是有细小的电流窜过。 两人几乎同时错开了视线。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莫名有种隐秘的、心照不宣的偷感。 许洇将蛋糕递到了段寺理面前,对他唱起了生日歌。 嗓音细腻温柔。 高明朗也拍着掌唱了起来,五音不全的调子混着她清甜的声线,也是热闹。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对他唱起来这首歌。 第一次有人庆祝他的诞生。 似乎,没那么讨厌… 唱完之后,许洇快乐地鼓起了掌:“段寺理,生日快乐!” “耶!寺爷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段寺理坐在了高脚椅上,松弛地踩着对面的椅子脚,吹灭蜡烛。 周遭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反而更加敏锐。 他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人,朝他靠近了许多。 空气里,有蛋糕的甜香,还有她身上那一抹似有似无的茉莉香。 “啪”,灯光重新亮起来。 许洇仍旧坐在原来的位置,浅浅微笑,眉眼乖顺温柔,仿佛刚才的靠近,只是他的错觉。 此刻,时间刚过零点。 许洇看了看手机,说道:“我哥催我回家了,我得走了。” 高明朗立刻接话:“正好,我也该回家去了,一起吧。” “嗯,那我送你下楼。” 高明朗眷恋地看着她,虽然很舍不得让他送下楼吹冷风,但更舍不得和她分开。 “好啊好啊,那就劳烦你了。” 段寺理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俩人朝电梯间走去,忽然喃了声:“怎么,给我过生日,连生日礼物都没有准备?” 此言一出,瞬间难倒了高明朗。 这生日本就是临时起意,他哪来得及准备什么礼物?就连那个蛋糕都是匆忙间买的。毕竟往年段寺理从不收礼,他压根没想过这茬。 “当然准备了。”他打了个马虎眼,说道,“只是走得急,忘了带,明天我就把礼物给你。” 段寺理压根没看他,漆黑的眸子扣着许洇。 高明朗还特别贴心地要给许洇打圆场,糊弄过去:“她、她的礼物我也在我那儿…” 话音未落,许洇将背包放下来:“啊,差点忘了。” 高明朗吃了一惊。 却见许洇将一只红色的小恐龙吊饰从书包里取出来:“我没有准备其他礼物,不过这个…之前在冷饮店捡到的,是你的吧?” “不是寺爷丢的那个吗?”高明朗惊讶又惊喜,“没想到洇洇给你捡回来了,这礼物送的好啊,没想到洇洇还藏了这一手!” 看得出来,他在竭力帮许洇说好话,生怕段寺理拒绝她,让她难堪。 段寺理接过了许洇递过来的小恐龙吊饰,只扫了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于此同时,他抬眸望了许洇一眼。 少女眸光温软,笑容甜美。 很像。 但根本不是他丢的那个。 她送了它一只全新的。 ……. 许洇将高明朗送出了公寓大厅,夜风微凉,少年满脸通红,一个劲儿地道谢—— “如果不是你的提议,可能我跟寺爷都要绝交了。” “谢谢你啊,洇洇,你真好。” “没关系啊。”许洇应付道,“也谢谢你邀请我今天来参加生日趴,玩得很开心。” 高明朗红了脸,犹犹豫豫地开口:“洇洇,其实我…” 许洇的手机恰如其时地响起来,打断了高明朗的话。 许洇看了眼屏幕:“不好意思,我哥催我了,太晚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好好,那你快回去。” “嗯,拜拜。” 许洇跟他道了别,转身快步走回公寓大厅,按下了电梯门。 电梯门缓缓打开,段寺理单手插兜,冷峻的身影立在电梯中。 顶灯白光照耀下,那张脸,锋利硬朗,眉骨挺拔,黑眸深埋阴影之中。 “段…” 话音未落,她白皙纤瘦的手腕被扣住,整个人被段寺理用力抵在冰凉的电梯壁边。 叮! 电梯门合拢,缓缓上行。 狭窄的空间里,两个人呼吸交错,四目相对。 “你很喜欢这种偷情的感觉?哄我兄弟过来给你打掩护,又是过生日,又是暗搓搓送礼物…” 少年俯身逼近,嗓音低冷,“你很喜欢这样勾引我?” 段寺理低下头,虎口捏着她的下颌,指节收紧,令她无法动弹。 如此近距离看他那张堪称杰作的英俊脸庞。 许洇见过太多好看的人,包括她自己。 可是很少有人能仅凭美貌,就能给人带来心理上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段寺理算一个。 像刀尖,抵着喉咙。 “今天是真心来给你过生日的。”小姑娘避开他的视线,“没有其他想法。” “是怕被我拒绝?”段寺理笑了,垂眸看着她,“送上门的,又这么好看,爷还真不一定会拒绝。” “一定要说这种话吗,段寺理。” 他粗砺的指腹,摩挲着少女下颌骨,慢条斯理问:“你到底在装什么。” 许洇轻微地颤了起来,很痒。 她抬眸,迎上他那双极具诱惑力的黑眸… “段…寺理。”嗓音已经近乎哀求了,像只受伤的小羊羔,软得不成调,“疼…” 知道他不吃硬,就来软的,她深谙此道。 可越是这般楚楚可怜,段寺理便越发想要弄坏她。 “如果只是想跟我睡,现在就可以,去我家。”他贴着她的耳垂,气息湿热,语气温柔又残酷,“如果想别的,那我的选择你今天看到了,趁早死心。” “段寺理,你喝多了。” “我醉没醉,你很清楚。”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许言站在门外,如幽灵般:“洇洇。” 许洇连忙挣脱了段寺理的桎梏,走出了电梯,躲到了许言身后。 段寺理嗤笑了一声,转身望向这对兄妹。 电梯门即将合拢时,段寺理扬手,食指中指晃了晃,轻佻地向许洇道别。 许言的眼神冷得像冰,只那一眼,段寺理就可以百分之百确定。 那不是来自兄长的眼神… 这对狗兄妹,有鬼。 …… “对了,刚刚爸打电话过来,这周他来不了了,飞欧洲那边去谈生意了。”许言进门后,给许洇接了一杯水。 “洇洇?” 许洇晃了一下神,直到他将水杯递过来,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啊?” “爸爸这这周来不了了,可能下周过来。” “哦,好的。”许洇顿了顿,“为什么啊?” “去欧洲谈生意了。” “哦。” 许言那双清淡的眸子,一直落在她脸上。 “哥,我有点累了,回房间睡觉了哦。” 转身的间隙,许言拉住她的手:“洇洇,接近段寺理,小心点。计划很重要,但你更重要,注意保护好自己。” “嗯,我知道的。”许洇点点头,“之前查过了,他的履历很干净,无论是在国内还是莫斯科,都没有混乱的男女关系,应该不会做出格的事。” “但还是要提防。” “嗯,知道了哥,晚安。” “晚安。” 许言看着少女纯白的身影,消失在门边。 看了许久。 …… 学联会的招新笔试面试开始了。 许洇和戚幼薇都报了名,路麒平日里体育训练还挺忙的,但一看到戚幼薇都报名了,生怕她进学联会被那帮豺狼虎豹给吞了,忙不迭跟着报名。 在葡菁私高,学联会有一栋名叫“学联会中心”的独立大楼,欧式建筑,相当气派。 四楼有六间教室,作为笔试考场。 戚幼薇都快紧张死了,临考前都在狂背知识点。 路麒倒没怎么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肯定选不上,像他们这种家里没钱没势的,怎么可能选入学联会呢。 那种“名利场”,基本都被家里有背景的垄断了。 就在他们等候在走廊边,准备入场的时候,池欢意领着室友李佳瑶走了过来。 看到他们几个,冷笑道:“唷,稀客啊,你们居然也来笔试了。” “我们为什么不能来。”许洇反问。 “也行,凑个数吧,反正都是炮灰。” 池欢意昂着脖子从他们身边走过。 她安排李佳瑶坐在403教室,那间教室就是由她监考。 戚幼薇小声对许洇说:“池欢意就是宣传部的,她肯定要给她室友放水,对了,她室友李佳瑶就是上次准备竞选英语课代表,结果被洇洇捷足先登的,现在只能靠学联会的绩点加分了。” “池欢意既然是学联会的,为什么没有进a班?”许洇问。 路麒这大嗓门补了句:“她成绩太烂了,学联会的高绩点分也救不了。” 刚好这句话就让池欢意听到了,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戚幼薇连忙拉拉他袖子,让他闭嘴少说话:“仔细被穿小鞋。” “我又不是她考室的,怕她干球。” 许洇摸出了自己的抽签单—— 403教室。 路麒和戚幼薇都看到了,默默咽了口唾沫,异口同声说了句:“保重。” 很快,三人各自去了各自的考室,许洇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 李佳瑶正好坐在她背后。 许洇已经注意到,讲台上整理考卷的池欢意,和李佳瑶对了几次眼色。 便在这时,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躁动。 制服笔挺的段寺理走在前面,身后跟了几个学联会的干事,其中就有高明朗。 他径直走进了403教室。 一看到他,池欢意脸颊就泛了红,连忙迎上去:“主席。” 段寺理将黑色单肩包放在讲台边:“临时过来监考。” “啊,您在这间教室监考吗!” “嗯。”段寺理沉沉说,“这是我上任第一次招新,我会自己挑人,所以从监考到阅卷和面试,我都参与。” 说给池欢意听,也是说给在场每一位同学听到。 “哦,那、那好的。”池欢意默默地走到了教室最后排。 段寺理开始分发试卷,女生们躁动地红着脸,估摸着已经没有心思做题了。 许洇的视线,落到了讲台上的黑色单肩包。 那上面,挂着那只崭新的红色小恐龙。 正文 13. 梦挺美 许洇拿到试卷,扫了一遍。 题目倒是不难,她把全部的复习资料过了一遍,基本上常规的题目都记住了。 倒是后面有几道主观题,没有在资料上见过。 也不难,站在一个管理者的立场上,用辩证思维去回答就好了。 她埋头书写,思考的间隙抬起头,恰好撞上了段寺理鸦黑的视线。 莫名心头一跳。 他讲台的椅子上,无处安放的大长腿随意敞开,手肘搁在讲台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直到两人视线相接,他才懒散地提醒了一声—— “做完了交卷走人,没做完不要东张西望。” 这话对所有人说的。 有几个抬头偷瞥他的女孩,立刻红了脸,埋下脑袋。 许洇撇撇嘴,低头做题。 过了几分钟,再用余光望过去,他视线已经转到了窗外。 不得不说,这家伙的脸,真是艺术品。 可以理解为什么这学校里那么多女生都要冲着他犯花痴了。 赏心悦目的玩意儿,谁不爱看。 她不再胡思乱想,继续埋做题。 这时候,忽然有个小纸团从后面飞到了她的桌子上。 许洇皱眉,拆开了纸团。 上面用铅体字赫然印着参考资料上的内容。 许洇转头望向身后的李佳瑶,李佳瑶压根不接她视线,低头奋笔疾书,嘴角却勾着一抹得逞的冷笑。 脚步声,已经来到了许洇身后。 “不要让我亲自动手,交出来吧。”后排监考的池欢意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许洇身上。 “连这种考试都要写小抄作弊,我都开始怀疑你入校成绩的水分了。”池欢意轻蔑地说,“我们葡菁的校纪校规,你不是不知道,不管大考小考,只要是作弊,都一律要记过受罚,快把小抄交出来,然后自己去团委那边交代情况,不要让我逮你过去。” 她义正严辞地说了一大堆。 许洇放下了笔,沉声说:“纸团是后面的人扔给我的,我不知情。” “人家好心给你递答案?你还不知道是谁,这话说出去有人信吗。”池欢意揪住这一点,似要故意与许洇为难,“或者,你告诉我是谁扔给你的,拿出证据来,我一并处理了。” 许洇回头望了李佳瑶一眼。 李佳瑶很不客气地说:“看什么看,没证据你别乱讲话,我跟你不熟好吧!” 的确,许洇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纸团就是她扔的。 看看她,再看看池欢意。 显然,就是一套连环招,如果不是为了阻止她进学联会,那就是为了上次英语课代表的事情,搞报复。 讲台边,段寺理眯着眼,作壁上观。 似乎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池欢意不依不饶道:“许洇,把小抄交出来吧,别逼我搜身。” 许洇默了片刻,终于将揉得皱巴巴的纸团,交了出去。 池欢意伸手去抢,许洇却挪开了手,没有给她:“主席,这份证据,我只交给你。” 被cue到的段寺理,终于起身走了过来。 池欢意虽然很想亲自把许洇“押”到教务处去,看她吃瘪受罚的样子,但既然段寺理在这里,她自然不敢多说什么。 段寺理接了纸团,睨了许洇一眼。 许洇神色坦然,不慌不忙。 他打开纸团看了看,然后望向了池欢意。 池欢意不明所以,凑过去乜了眼,赫然看到皱巴巴的纸团上,用黑笔写了一行字—— 【许洇,你个婊|子。】 “什么!”池欢意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下意识地回头了,望了李佳瑶一眼。 李佳瑶看到那张纸条的内容,更是一脸难以置信。 段寺理回头,淡声问:“谁传的?” 虽然嗓音不大,但迫力却很强。 李佳瑶跟着哆嗦了一下。 许洇也是有点演技在身上的,哀怨地望了望李佳瑶,“佳瑶,如果是因为英语课代表的事,我的确不是故意的,没想到你一直嫉恨到现在,还要写纸条来骂我。” “你胡说!”李佳瑶顿时气急败坏起来,指着许洇,怒声道,“我写的根本不是这个,你诬陷我!另一张小抄肯定被你藏起来了!你这个贱人!” “哦?你写的是哪个?” 李佳瑶立马捂住了嘴,感受到周围人探究怀疑的目光,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池欢意翻了个白眼,默默退到了后排,避免被牵连。 段寺理对门口的几个学联会干事说:“带她去学联会教务处,把事情交代清楚,另外,扰乱考堂纪律,绩点分扣20。” 此言一出,李佳瑶脸色骤变,惨白不已。 被带出去的时候,她还一个劲儿回头望池欢意:“欢意!欢意你帮我说说话啊,这都是你的主意,你帮我求求情啊。” “你胡说什么!”池欢意连忙道,“跟我有什么关系,自己做错了就是要躺平挨打,你别乱攀扯!” 考场静了下来,同学们心满意足地吃饱了瓜,继续坐下答题。 许洇伸手要去拿段寺理手里的纸团,段寺理却扬了扬手,没给她:“今天的事故,会如实记录,这是证据。” 她点了点头,重新坐了下来,安然无事地继续答题。 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张小抄纸团,被她揉进了袖子里面。 段寺理坐回讲台边,随手把玩着那张收缴的皱纸条,眼神玩味。 许洇其实不怀疑他看出了端倪。 但他没有拆穿。 作答结束,许洇提前交卷离开。段寺理收走她的试卷,看着卷面工整规范的字迹,每道主观题都回答得有理有据,逻辑思维清晰缜密。 他又看了看纸团上潦草的字迹,鼻息间轻嗤了一声。 …… 在教务处,李佳瑶两项权衡取其轻,只交代了自己“写小纸条咒骂许洇”的事情,绝口不提刚刚说漏嘴的事。 许洇也没有把那张印了铅字小抄的纸条拿出来,因为毕竟是考题答案,她也的确打开了。 如果到时候其他同学叫嚣不公平,把她的分数作废了,许洇不觉得学联会那帮人…还会再给她一次机会重考。 所以,最终幕后的策划池欢意没能被揪出来,受到惩罚,虽然可惜,但这已经是最优解了。 食堂里,戚幼薇忙不迭跑来找许洇这个当事人吃瓜了—— “学校里都传开了,李佳瑶本来绩点分就不高,这一下扣了20分,今年想升a和s都难了,本来她成绩还不错的,就想靠绩点分冲一冲嘛。” 许洇好奇地问她:“学联会有资格扣分加分吗?” “当然。”路麒插嘴道,“你看招新,统共就招十来个,差不多快小一千人报名了,学联会权力大着呢。” “只是加分也不能乱加的,不是说你成了学联会干事,就可以随随便便给自己朋友加分。”戚幼薇解释,“每个月加分扣分名册,都要给主席过目。” “所以主席权力才是最大的。” “上一任主席就挺那啥…”戚幼薇小声对许洇说,“上一任毕业的时候,给自己弄了辆法拉利超跑,毕业那天绕着学校轰了三圈。听说,就是靠当主席搞的钱。” 许洇惊愕地望过去:“主席位置这么肥差?” “这里可是葡菁!” 路麒正了正自己胸口的铭牌,煞有介事地说:“上一任把学联会搞得乌烟瘴气,这一届,大家才公投段寺理当主席。” “他很得人心?” “对啊。”戚幼薇点头,“首先,人家家里不差钱,不屑于顶着主席名头搞烂钱;其次,段寺理虽然平时不怎么搭理人,但他当学联会干事期间,确实公私分明,有口皆碑的。” “最后…”路麒说,“他从不恃强凌弱。” “听起来,有点像比烂。”许洇喝了一口绿豆沙冰,“不恃强凌弱这种基本道德,都成了能当选主席的理由,不是很离谱吗。” 说完这话,就看到戚幼薇不住给她使眼色。 对面的路麒猛咳嗽了起来,也是满头大汗,低下了头去… 许洇后知后觉感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便看到段寺理站在她的身后。 “……” 段寺理修长手指搭在她椅背上,露出一截冷白流畅的腕骨。 他微微附身,领带垂落在她肩上,而他,贴着她的耳,“这位置我不配,要不你来?” …… 全校都在传许洇背后议论段主席被抓现行的事,所有人都觉得她进学联会肯定没戏了。 没想到,三天之后的笔试成绩公布,许洇的名字,高高挂在了笔试第一名的位置。 而令人惊讶的是,这次录取名单里de班的同学占了将近一半。 路麒、戚幼薇这些家境普通的学生都进了,这在往届简直不可想象。 所有人都默认了学联会就是贵族公子小姐们的名利场,根本不可能让普通同学进去的。 这一届学联会的大门,好像真的对普通同学敞开了啊。 这让很多没有报名的同学惋惜不已。 戚幼薇刷到了公众号上的排名表,开心得要死。 她真没想到自己能进,抱着许洇一个劲儿欢呼:“啊啊啊啊!居然进了!太棒了!” 路麒晃过来,羡慕地看着许洇:“要不你也抱抱我,要不是我监督你复习,你这个丧逼能进吗。” “你滚,要不是洇洇,我才不会报名呢。” “许洇确实厉害啊,居然考第一。”路麒坐到前排位置上,“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复习来着。” 许洇:“不需要背着呀,看一遍就会了。” 戚幼薇扶额:“emmm,淑女要学会谦虚。” “我从来就不是淑女,为什么要谦虚。” 她说完这句,戚幼薇看着许洇的侧脸,有些恍惚。 似乎想到了另一个人。 “得意什么。”池欢意经过她们身边,把戚幼薇的文具盒撞翻了,“还有一轮面试呢,就你们三个臭皮匠,能进才怪。” 戚幼薇和路麒对对眼色,一般这种时候,不去搭理就好了。 许洇却不高不低来了一嗓子:“池欢意,捡起来。” “不捡,怎么了。”池欢意抱着手臂,冷笑。 许洇目光转向角落里垂头丧气好几天的李佳瑶:“你的室友帮你顶了这么大一顶锅,想必她心里一定很不平衡,我一点也不介意鱼死网破。” 池欢意脸色骤变,愤恨地望着她:“你威胁我,你要是敢,你自己也别想进学联会了!” “大不了笔试成绩作废,但是让你和你室友一起分担扣掉的绩点分,我也觉得很值。” 无可奈何,池欢意气呼呼地蹲下身,地将文具盒捡起来,狠狠砸在桌上。 “许洇,走着瞧!” 许洇替戚幼薇整理好了文具盒,戚幼薇看着她柔美的侧脸,坚定的眼神… 仿佛她真的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女孩,重叠了。 …… 周五晚上,高明朗把许洇单独叫到了学联会中心的三楼独立自习室里,殷勤地说:“下周一就要面试了,我来给你补补课。” 许洇环顾四周空荡荡的自习室:“这样不太好吧?” “别担心。”高明朗笑着翻开笔记本,“不讲考题,就是些学联会的注意事项,当是前辈的经验分享,不算开小灶。” “那太好了,我能叫朋友一起来听吗。” 高明朗犹豫了一下。 其实,他私心里是想和许洇单独相处的。 但看着她期待的眼神,似乎…无法拒绝。 “当然可以啊。” 没几分钟,路麒和戚幼薇俩人笑嘻嘻出现在了自习室门口。 “打扰啦!” “高同学,谢谢你啦。” “没事没事,正好人多热闹,许洇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高明朗站在白板旁边,用图文的形式,分别介绍了一下学联会的组成部分。 包括主席团,办公室,学习部,宣传部,体育部,新媒体部等等,约莫十来个部门。 “那我肯定进体育部咯。”路麒对戚幼薇说:“要不一起?” 戚幼薇撇撇嘴,拍开他的手:“才不,我要和许洇在一起,洇洇,你进哪里?” “还没想好。” 高明朗趁机说:“我在主席团,主席团是最有可能升主席的,现在主席团还缺一个秘书,洇洇,你笔试成绩最好,试试看?” “主席团啊,感觉挑战性很大呢。” “你肯定可以!” 高明朗还在自习室里讲解着面试细节,许洇悄悄起身去了洗手间。 走廊灯光昏黄,整层楼几乎没人。 只有尽头的主席办公室,门缝里透着冷白的光线。 她脚步放慢,走了过去。 透过半开的门缝,她看到段寺理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微低着头,手里握着钢笔,正在书写着什么。 侧脸线条棱角分明,眉骨下有一片阴影。 许洇敲了敲门。 段寺理头也没抬,嗓音冷淡地问:“什么事?” “那天食堂的事,我要跟你解释。” 段寺理冷嗤一声:“当着我的面,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背地里蛐蛐我,还让我听到。” 他放下笔,终于抬起眼,漆黑的眸子扫向她,“许同学,现在还有套近乎的必要? “我不是为那件事来的,那件事,本来我就没说错。” 许洇走过去,微微俯身。 柔顺乌黑的发丝,落到了他手背上。 冷调的茉莉香,漫了过来。 “段寺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的确是个好主席。所以,我想来你手底下做事情。” 空气安静了几秒。 图穷匕见了属于是。 段寺理忽然笑了,不是温和的,而是带着点玩味的。 他睨着她,食指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将她推远—— “梦挺美。” 正文 14. 矢志不渝 踏着冰凉的夜色,三人朝着宿舍方向走。 戚幼薇和许洇并肩而行,路麒跟在后面,守护神似的,默不作声听她俩聊天。 戚幼薇好奇问许洇:“你肚子不舒服吗?” “嗯?” “去了洗手间好久呢,你不在,我看高明朗都没劲儿了,跟棵晒蔫儿的青菜似的。” “碰到段寺理了。”许洇笑着说,“看他平时一副懒散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但是工作居然挺认真负责。” 戚幼薇观察着许洇的表情。 她嘴角微扬,带着清甜的酒窝。 之前她很少提段寺理,最近频率似乎变多了。 而且提到他的时候,心情…都不错。 “刚刚我加他微信来着,他让我扫了,但是一直没通过。”许洇将手机递到戚幼薇面前,“看看,这是他大号么?” 搜索框里,躺着数字“4”,头像漆黑一片,像黑洞,是连光都无法逃脱的引力深渊。 “好像就是他。”戚幼薇瞄了眼手机,“他微信号不是秘密,很多女生加,但基本上都没通过的,我都加过。” “哈???”路麒反应过来,加快步伐走到俩人中间,警觉地问:“你加他干啥?” “试试又不要钱,看他会不会加我,万一呢。” 路麒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建议直接睡一觉,梦想实现得比较快。” “刚刚我说我想进主席团,段寺理也说我梦里什么都有。”许洇说。 “那个…你想进主席团,是为了段寺理啊。”戚幼薇好奇地问。 “那不然呢。”许洇漫不经心地踢开脚边的小石子,没什么表情,“难不成,是为了高明朗?” 夜风轻拂,树叶微响。 戚幼薇看着身边的少女,夜色中,她轮廓模糊,看不清表情。 “你现在属于是…吊着高明朗,去接近段寺理么。”这话,说得有点吞吐,生怕她生气。 却不想,许洇坦坦荡荡地承认:“对。” “啊…” “啊什么。” “这样…很不像你。” 忽然,许洇停下脚步,反问戚幼薇:“为什么不像我?” 戚幼薇看着少女那张藏于黑夜里的晦暗脸庞,咽了口唾沫:“我以为…你是那种…很善良的女孩。” “你朋友是那样的人吗?” “我朋友?” “小时候,你的那位死了的闺蜜。”她话说得直接。 “呃,她…她是很好…” “但她死了。”许洇没什么表情,继续朝前走去,“童话世界里,善良的女孩最终会得到白马王子。可现实里,善良就是会被欺负。” 她嗓音低沉,却字句铿锵,仿佛有金石之声,“这么多年,你还没被欺负够吗?” 戚幼薇微微一怔。 第一次…第一次仿佛窥见了这个看似完美的少女,那藏在完美表象下的一角真实。 真实的…让她有点害怕。 “我承认你说的都对。”戚幼薇小跑两步追上她,“可是,高明朗很无辜不是吗?” “哪里无辜?”许洇偏头望向戚幼薇。 路灯的光影,斜斜地划过她的眉眼,衬得那双杏眸…格外清冷。 “你想说他对我一见钟情,而我,欺骗和利用他的感情?” “不是吗?” “他在完全不了解我的情况下,就说喜欢我,你觉得他喜欢的是什么。” 戚幼薇张了张嘴,语滞。 当然,高明朗喜欢的是许洇的脸,那张美艳绝伦…又清冷如玉的脸庞。 “我不会有任何愧疚。”许洇沉声说,“软弱的人…才愧疚。” 身后,一直沉默的路麒,忽然开口道:“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都不值得珍惜。利用又怎么了,没毛病。” 他定定地望着戚幼薇,补充道,“只有了解了你最好的一面和最坏的一面,依旧矢志不渝地爱着你的人,才是真爱,才应该被珍惜。” 戚幼薇似乎被他灼灼的目光烫到了,慌忙移开视线,小声嘟囔:“你们两个都有大道理,显得我反而圣母心。” 许洇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柔和下来:“你这样很好,值得被某人矢志不渝地喜欢…” 说完,还故意瞄了眼路麒。 “喂!”戚幼薇的脸涨红了,羞恼地推了她一把,转身就往静姝楼跑去。 路麒站在原地,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许洇挥手跟路麒道了别,追了上去。 “你啊,就像只小鸵鸟似的。” 晚上,戚幼薇对着镜子贴面膜的时候,许洇倚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还说我不善良,人家这三天一告白,五天一求婚的,你这不接受,倒也没见拒绝啊…” “我拒绝过,但是没用。”戚幼薇说。 “你不喜欢他么?” “…” 戚幼薇没有直接回答,只说道,“跟他在一起,我只会拖累他。” 许洇正要追问,手机却响了起来,是兄长许言的来电。 “爸来了。”听筒里,他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回家。” 许洇脸色微妙地沉了下来,随后快速调整好心态,问道:“我知道了。” “我在葡菁校门口,等你。” 挂断电话,许洇抓起书包,对戚幼薇说:“今晚你一个人睡哦,我得回家一趟。” “去吧。”戚幼薇敷好面膜,“你每周五都回家呢,我做好准备了。” 许洇连外套都来不及穿,便匆忙出了门。 …… 校门口,苏晚安的保时捷轿车晃着双闪,见段寺理合高明朗出来,倚在车门边的她,嚼着口香糖,扬手跟两人打招呼。 段寺理跨上那辆哑光黑的重型机车。 机车线条流畅,烙着暗红色火焰纹,他启动引擎,轰鸣声响起。 高明朗笑着问:“校花,在等寺爷啊?” 苏晚安目光往机车方向飘,笑吟吟地说:“是啊,等会儿不是大家约了要去玩台球吗,好久没玩了,都生疏了。” “没关系,让寺爷教你啊。” 苏晚安只笑而不语。 每个周五,她都会极力组局,拉上她的朋友,和段寺理的朋友们… “我骑车过去。”段寺理对他们说。 苏晚安知道,他的摩托从来不载人,但她还是忍不住,多余问了句—— “寺爷,能不能载我过去啊?” 段寺理戴上护目镜。 灰黑色的镜面透着路灯光。 他视线越过苏晚安,望见不远处的街边。 许言正把外套披在许洇肩上,手臂自然地环住她单薄的肩膀,带她往车边走。 默了几秒,段寺理忽然开口:“上车。” 苏晚安眼睛倏地亮起来,差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地望了望高明朗,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高明朗也在傻呵呵地笑,冲她挤眉弄眼。 她连忙侧坐上后座,扶住座位边缘,心如鹿撞。 耳朵都红了。 一声轰鸣,摩托车驶出去。 带起一阵凌厉的凛风,与许洇和许言擦身而过。 许言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将少女整个护在怀里。 好险! 而后视镜里,那两道身影亲密交叠。 段寺理眸色一沉,抬手“啪”地扳转了镜面。 …… 许洇回到湖光屿别墅已是晚上八点了。 许洇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父亲,许御廷。 他不在客厅,不在书房,不在阳台… 他在她的房间里。 坐在她的帷幔床边,慢条斯理地翻动着许洇最近在阅读的那本《悲惨世界》。 他穿得一件月白色新中式立领衬衫,眉宇间和许言几分似,但神情更显得严肃,袖口有精致的浮纹刺绣。 明明是最闲适的居家打扮,却生生被他穿出几分凌厉的威压感。 许洇迟疑了几秒,走进去,唤了声:“爸爸…” 许御廷合上书页,抬眼望向他,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下来:“洇洇,过来。” 许洇步履僵硬地走过去,许御廷牵住了她的手,“爸爸好想你。” 她几乎要战栗起来。 “我也…想爸爸。”许洇逃避地转身去书桌边,整理桌上被许御廷翻乱的书。 “学业生活,一切都好?” “嗯,都好。” 许御廷起身上前,许言箭步上前,挡在两人中间:“爸,我让厨师做好了晚餐,咱们边吃边聊吧,您今天过来也辛苦了。” “让开。” 许言和许御廷对峙了几秒,空气冷沉。 终于,许言侧身让开路,衬衫后背都冒出汗了。 “教过你的规矩。”许御廷两指捏住女儿下巴,粗砺的指腹,让少女白皙的皮肤迅速泛起红痕,“跟我讲话前,要加什么称呼?” “爸爸…我…刚刚忘了,对不起。” 中年男人笑了,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什么都可以忘,但我是你父亲这件事,怎么能忘?” “对不起。”许洇颤抖了起来,嗓音都快断片儿了,“对不起对不起…” 许御廷忽然松开钳制:“去吧,弹曲子给爸爸听听,弹你最擅长的那一支《帕格尼尼》。” 许言连忙道:“现在吗?爸,要不先吃饭吧,有鲥鱼,凉了会腥。” 许御廷冷淡地睨了他一眼:“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许言连忙噤声,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 许洇垂了眸,顺从地去了衣帽间。 衣帽间最里侧不常开的柜子里,挂着一件繁复古典的欧式小裙子,玫瑰粉,小女孩喜欢的颜色,但不太适合她的气质。 弹琴之前,许御廷一定会让她穿上这种裙子。 她机械地套上裙撑,勒紧束腰的缎带,珍珠扣紧紧压着她的腰。 望着镜中的自己,俨然,如精致的人偶。 被无形的丝线操纵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她自己了。 走出房间,来到了琴房。 许御廷正襟危坐在书桌边,手指轻叩桌面。 许洇坐到那家黑色施坦威钢琴边,纤细的指尖触动琴键,开始演奏勃拉姆斯《帕格尼尼变奏曲》。 果不其然,在她最容易犯错的第二卷交叉节奏处,再一次出现了失误,弹错了音。 许御廷神色微变。 许言连忙说:“爸,洇洇最近学业太忙,可能琴技会生疏。” 许御廷似有些怔,喃喃道:“我的洇洇不会弹错,不该犯这种错误,小时候老师就说是天生音感,她从来没有在这里弹错过。” “爸,她终究不完全是……” “啪”,清脆的一声响。 许御廷反手给了许言一巴掌,没有任何铺垫和前奏,许言脸颊瞬间漫起指痕。 许洇猛地站起来:“爸!你怎么打他!” “洇洇,继续弹。”望向许洇时,许御廷眼神从凌厉转为温和,嗓音却很冷,“弹到不再出错为止。” 许洇满眼倔强,咬着牙,一动不动。 旁边的许言,眼底弥漫忧色:“我没事,洇洇…” 没说完,但许洇知道他想说什么。 倏而,少女终于重新坐了下来,弹奏着那支曲子,错了就重来,再错再重来。 仿佛没有终结的死循环。 指头都僵了,琴键上也落了汗,外桌的饭菜全都冷了。 许御廷那双漆黑的眸子,紧扣着她,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不知道弹了多少遍。 直到许洇将这支曲子,完美地呈现出来,许御廷才起身离开。 没有夸赞,没有喜悦,他一言不发地回自己的房间。 …… 深夜里,许洇将通红的手指浸在冷水中。 蒸汽模糊了镜中她,用力闭上眼,才把某种情绪…硬生生憋了回去。 房门被轻轻推开,许言端着餐盒走进来。 许洇如婴儿般抱着自己,躺在床上。 ”吃点东西。”他放下餐盒,走过去,手犹豫地碰了碰少女微颤的肩膀,“洇洇…” “我不是她…我没有音乐天赋,没有绝对音感。”许洇情绪极尽崩溃了,却仍旧竭力忍着,“我学不会…更讨厌钢琴…”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你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许言从后面轻轻搂住了她,安抚她,“他不会呆太长时间。” “但是他每周都会过来,每周…” “我在,我会陪着你。” 无论深渊还是地狱之中,都会陪着… 过了会儿,许洇呼吸终于平稳下来,情绪也平静了几分。 选择了这条路,她退无可退,只能迎上。 这不算什么,她有更深刻的痛恨。 “我不能待太久,他还没睡。”许言贴在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我得走了。” “嗯。”她闷闷应声,把脸埋进枕头里,“我没事,哥哥别担心。” 许言眷恋地望了望床上蜷缩的少女,柔弱如草。 但他知道,她不是。 她是他见过…生命力最旺盛强悍的女孩,是野火烧不尽的荆棘。 …… 门外,父子俩的交谈声渐远。 于许洇而言,那仿佛存在于另一个世界。 她猛地掀开被子,将桌上的餐盒一股脑全部垃圾桶里。 悲伤之后,唯余愤怒…她一脚将垃圾桶踢出去很远。 发泄胸腔里那股子恶心的情绪。 便在这时,手机突兀地响起,许洇吓了一跳,按下接听。 是高明朗欢快的声音。 “洇洇,我们在台球会所,要不要过来玩啊。” “不了。”许洇轻咳嗽了一下。 “你怎么了?”高明朗瞬间察觉异样,“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弄死他!” 电话那端,笑闹声嘈杂。 许洇告诉他:“没事。” “你声音听着不对,你是不是在哭啊?” 冰冷的灯光下,段寺理俯身撑杆击球。 黑衬衫袖口卷起来,白光照着那截冷白劲瘦的手腕。 本该稳稳入袋的白球,却偏离轨迹,撞上桌边。 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 许洇敷衍了高明朗,去洗了澡,热水冲刷过身体,却冲不散胸腔里那股子郁气。 手指还是疼,擦着头发走出来,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了。 她盯着垃圾桶。 刚刚扔得太有骨气,现在后悔了。 想把餐盒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又觉得未免太狼狈… 正纠结着是肚子重要,还是骨气重要时,手机里“叮咚”一声响。 对话框里,系统提醒道—— 【段寺理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正文 15 乖乖女 午夜的街道,寂寂。 其实不大想出门,但高明朗给她发了一个定位,名字看起来就像餐厅——汀崎烧鸟。 许洇很饿。 “现在我们从台球厅出来了,去吃点宵夜,你有时间过来吗?我真的很不放心你。” 许洇摸着瘪瘪的肚子,回了句:“你和你的朋友们,我来不大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见她松口,他连忙道,“你都认识,苏晚安,段寺理,还有几个都是学联会的,那个…马上就要面试了,你多认识一点学联会的人,也很好。” “你这么说的话,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快来!等你!” 许洇确定许御廷睡着之后,才穿着凉拖下了楼,打车来到了这家日料店。 日式庭院,静静伏在这座繁华都市中心的缝隙里。 灰瓦屋檐低垂,檐下悬着一盏竹编灯笼。 风一吹,光影晃动,整间店仿佛浮在朦胧的雾里。 许洇撩开隔帘,一眼便看到了段寺理的背影。 而与此同时,他身侧吧台边的位置,还有两个化了妆的女生,盯着他不住地看,都被他身边的苏晚安给瞪了回去。 苏晚安坐在段寺理的身边,最大限度和他挨近,但又有些小心翼翼的… 段寺理拿着平板点餐,苏晚安甜甜地说:“我只吃蔬菜沙拉,寺爷帮我点。” 高明朗望见了许洇,连忙对她扬手。 几个男生同时望了过来,只有段寺理埋头点餐,眼皮都没掀一下。 这让苏晚安心里觉得很是滋味,于是热情地邀请许洇坐过来:“想吃点什么,我给你点。” “没关系,我不挑,你们点就好。” 许洇坐到了高明朗身边那个特意空出来的位置上。 苏晚安很兴奋,对段寺理说:“就给许洇来一份猪扒饭,加提拉米苏好了,喝的话,一听可乐,你看够不够,啊对了对了,这家的鱼蛋也是强推餐品,必点!洇洇也来一份好了!” “谁吃谁点。”段寺理撂了平板。 苏晚安嗔怪地说了句:“我都使唤不动寺爷啊。” 高明朗接过了话头,笑呵呵地说:“你想使唤我们主席,那不得成为主席夫人才行。” 另两个男生跟着起哄:“迟早的事儿。” 苏晚安脸红了,但也在笑着,心情不错。 许洇兀自接过了平板,点了一份煎牛排。 吃饭的时候,她不讲话,却在听他们聊天,吐槽这次学联会初试试卷上看到的奇葩回答。 他们之间的氛围感,很好,看得出来,是多年的朋友。 段寺理时不时插几句,笑两声,虽然不是聊天的主力军,但只要他开口,不管男生女生,目光一定是会聚集在他身上的。 除了高明朗。 此刻的高明朗,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身边女孩身上:“洇洇啊,刚刚给你打电话,听到你声音不太对,怎么回事啊?是在哭吗?” 段寺理放下手里的茶盏,望了过来。 苏晚安也竖起了好奇的耳朵。 许洇轻描淡写地说:“我爸来了,考察我钢琴,久了没练有些生疏,被他骂了几句。” 被老爸骂两句还算比较正常,苏晚安立刻失去了兴趣,只说了句:“我爸就从来不会因为这些是骂我。” “因为你爸压根就懒得管你。”旁边一个男生开玩笑说,“你爸全部的心思都在怎么给澳市du场送钱呢…” 苏晚安的老爸是个烂赌狗,没人不知道。 “唐慎,你有病啊!”苏晚安顿时不爽了,“我惹你了?” “开玩笑嘛大小姐。”唐慎家境也不错,倒是一点也不怕得罪苏晚安,“干嘛突然生气。” “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说我爸,你爸在外面小三小四小五养着…还不是老鹰虫一条。” “我爸再养女人,那也是他自己赚的钱,养得起。而你爸拿去赌输的每一分钱,都是吃的谁的人血馒头…” “你胡说什么!”苏晚安拍桌而起。 “整个澳港湾,谁不知道你爸踩着他哥上位的发家史啊…” “行了。”段寺理简短地打断他们。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两人也瞬间偃旗息鼓,不敢再多说一句,就算心里还有气,也只能干瞪眼。 许洇很清楚,不管他们怎么揭短互损,但他们是一个圈子。 而她,是外来者。 很显然,段寺理是要维护的是他们这个圈子体面的,不管里面烂成什么样。 许洇仍旧不说话,低头吃饭,i得不行。 高明朗很E,而却属于那种看到她不说话,就替她犯尴尬那种,一定要找点话来说:“洇洇,下周二晚上学联会面试,你想好报哪个部门了吗?” 许洇放下筷子,感受着腹中的充实感:“想好了,我报主席团。” 此言一出,现场气氛瞬间凝滞。 “真的?!” “什么!” 高明朗和苏晚安同时开口。 许洇没什么表情,只用余光扫段寺理。 段寺理倒是平静,扯了纸巾拭嘴。 “你、你真的要来主席团啊?”高明朗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许洇笑着说:“不是你推荐的吗?” “是是。”他受宠若惊,“我还以为你会想去宣传部呢,你会画画;还有,外联部也不错,挺适合你。” “外联部脏活儿多,最好别来,主席团挺好,直接进核心领导群。”另一个看起来有点高冷的男生说。 苏晚安听了许洇和高明朗的对话,脸色倒是…稍稍缓和了些。 只要别是冲着段寺理来的就行。 “高明朗,怎么,你要把许洇调到你手底下做事啊?”她拉长调子,促狭地问。 高明朗有点大男孩的羞涩:“如果可以,当然更好了。” “啧,面试可不比笔试,只要背背书就能上高分的。等她真的进了,你再高兴不迟呗。” 就算知道许洇是因为高明朗才要进主席团,但苏晚安仍旧不爽。 因为,主席团是距离段寺理…最近的地方。 高明朗跟许洇介绍了主席团的几位成员,段寺理自不必说,唐慎也在主席团,还有另外两名男生。 “都加微信吧。”高明朗为了许洇能进主席团,倒是卖力得很呢,费心替她打点,“有什么,都可以直接问。” 几个男生纷纷翻出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递到许洇面前。 大美女加微信,没几个人会不愿意。 许洇翻开了微信正要添加,段寺理却漫不经心地开口了—— “在我面前明目张胆地攀关系走后门,你们是觉得自己的地位很稳固了?” 此言一出,唐慎立马将自己的手机抽了回来,另一个男生也赶紧有样学样,不敢再和许洇加微信了。 虽然段寺理语气里似有玩笑的成分,但也是在点他们了。 高明朗缓解尴尬的气氛:“不至于走后门,就是认识一下。” 段寺理睨了高明朗一眼,那眼神… 嫌弃得明明白白。 自己想追的人,忙不迭地推给哥们加好友。 是不是蠢? 因为段寺理如此不留情面的话,苏晚安心里就舒服了,出来缓和气氛道:“只要能过了面试这一关,再加好友也不迟呀,你们知道寺理是要整顿学联会的,眼底不容沙子,就好好走流程吧,洇洇,加油,我相信你可以!” 许洇点了点头,却将手机放到桌子底下,给刚通过好友还没来得及说话的段寺理,发去了一条微信消息—— “放心,我会好好准备面试,不会做你讨厌的事。” “叮咚”,段寺理手机屏幕上横出一条绿泡泡消息,苏晚安脑袋下意识地凑了过来。 而在她看到的前一秒,他已经不动声色地将手机屏幕盖向了桌面。 …… 聚餐结束已经是深夜一点了,还有几个夜猫子想要再去酒吧翻一轮,段寺理却打了呵欠:“回了。” 他兴致恹恹,自然,其他人的局也组不起来了,各自回家。 黑色迈巴赫停在了路边,迎接段寺理。 苏晚安是要坐段寺理的车回去,高明朗见状,也连忙拉着许洇一块儿搭段寺理的顺风车:“嘿嘿,送了苏大小姐回去,我家正好顺路,寺爷你回哪儿?南郡还是…?” “湖光屿。”段寺理径直坐到了后排。 “那正好了,洇洇也一起。” 许洇率先坐到了前排副驾驶的位置。 其实高明朗是想和许洇坐一块儿,但苏晚安肯定不乐意坐前排的,许洇提前想到了这点。 最终,苏晚安坐在了高明朗和段寺理中间。 她知道段寺理喝了点酒,一路都在关照司机开慢一点,再慢一点。 但不管司机开得多慢,她终究是第一个下车的,恋恋不舍地挥手道了别,目送轿车远去。 而许洇望着不远处那栋渐行渐远的欧式庄园大别墅。 天空中,一轮冷月高悬。 “洇洇,你在念什么?”高明朗注意到许洇很细微的声音,好奇地问。 “一首诗,看到这月亮忽然有感而发。” “哈?看不出来你还是大诗人啊。” “是我以前在善邦一位中文老师教的,我很喜欢的一句王安石的诗。” “是什么?念给我听听。”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高明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笑着捧场:“好诗好诗,我也最喜欢这一首。” 而一直低头看手机的段寺理,抬起略有些微醺的眼,扫向了她。 月光落在少女白净的肌肤上,她如月般清冷皎洁,不染尘埃。 这是第一次,透过她伪装的面具,他在她眸底看到某种很淡很淡的…惆怅。 高明朗的家距离苏宅不远,十分钟的车程就到了。 他下车时,许洇也跟着推门下来送他,这让他有点意外,又格外受用。 高明朗一个劲儿地叮嘱许洇,到家一定记得给他发个消息。 “走不走。”段寺理不耐烦了,“不走我走了。” 许洇赶紧对高明朗挥挥手,上了后排座,和段寺理坐了同排,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段寺理睨她一眼。 她倒是坦然,似一点儿也不怕被他看出小心机似的。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许洇姿态也放松了很多,脑袋枕着松软的座椅靠颈:“平时这个点,我都睡了。” “不是家教森严,怎么你爸让你出来?” “溜出来的。”许洇侧头对他笑,带点小狐狸的狡黠,“我哥会帮我把风。” “乖乖女,半夜溜出来,当心崩人设。”他拖拽着尾音说。 “因为乖乖女也有想见的人啊。” 段寺理扫了她一眼,她眸光坦荡地迎上他,几秒之后,她才慢悠悠补充道,“高明朗人很好,很关心我。” 少年鼻息间一声轻嗤,偏头望窗外明月。 眼神冷清,如高岭之雪,遥不可及。 “段寺理,我发现主席团都是你的自己人,我也想进入主席团。” 下一句是,想成为你的“自己人”。 段寺理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只轻蔑地反问了句:“通过高明朗?” “通过我自己的努力。” “我身边不留废物。”段寺理没有直接拒绝,就像没有拒绝她的微信好友一样,“努力给我看。” 轿车驶入湖滨路,远处的湖光屿大楼矗立于月光之下。 便在通过十字路口时,路灯亮起,司机启动引擎,却不想风驰电掣的法拉利轿车忽然闯了红灯,朝他们冲撞而来。 司机猛踩刹车,避开撞击。 剧烈的惯性将许洇甩向前排座椅,她没有系后座的安全带!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有力的大掌猛地攥住她,硬生生将她拽了回去。 后背重重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瞬间激起了许洇深藏记忆里的恐惧。 海水倒灌、混乱的尖叫声、颠倒的世界、绝望的哭喊、被吞没的窒息感 童年的噩梦碎片,重现了。 许洇的身体在段寺理怀里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哭泣,而是从灵魂深处迸发的、歇斯底里的尖叫。 为她痛失的挚爱。 她脸色惨白如纸,就像溺水的人,在本能地呼救。 可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双手无意识地死死抓住能抓到的一切,指甲都快陷入段寺理皮肤里了。 整个人陷入彻底的崩溃和应激状态。 “爸爸…妈妈…” “救我,救我…” …… 她嘴里很低很低地呼唤着最亲爱的人,可是他们已经不在了…不能保护她了… 而窗外,那辆闯红灯的法拉利车主,是个年轻的黄毛,一身酒气,下车骂骂咧咧地嚷嚷着—— “他妈的没长眼啊!敢撞你大爷!” 司机立刻下车去处理这场并不严重的“车祸”。 段寺理皱了眉,低头看向怀中瑟瑟的少女。 忽然之间卸下了全部的盔甲,这才是她最真实的样子吗? 如此脆弱。 简直…不堪一击。 有心要嘲讽两句,可她却如小猫儿一般,瑟缩地依偎在他的怀里。 片刻后,段寺理按下按钮。 车窗缓缓阖上,将外界的喧嚣与纷扰,彻底隔绝。 正文 16 竞选 许洇并没有迷失很久,当她回过神来,便感觉到被人紧紧地护在怀里。 鼻息间,是他干净清澈的冷棉香。 一声声沉重的心跳,鼓噪耳膜。 失措地抬起头,眼底有泪痕,隔着朦胧的水雾,看到的是段寺理那张带了点戏谑的脸庞。 分明五官完美如天使,眼神却处处透着恶魔的邪气。 “不哭了?” 许洇恍然意识到了什么,推开了他,从旁边纸盒里抽出纸巾擦了擦眼睛:“吓死了。” “胆子比猫小。” 许洇欲盖弥彰地补了句:“小时候车祸受伤过,所以怕这个。” 段寺理显然并不care她恐惧的起源,只是很恶劣地欣赏她惨白的脸色:“你哭起来的样子,倒有点好看。” 许洇有点生气地瞪他一眼:“就这么喜欢看女生哭?” “是喜欢看你哭。”段寺理将手靠着靠椅,慢条斯理说,“谁让你这么装。” 窗外的法拉利黄毛车主,还在发酒疯,为他那辆精心改造第一天上路的超跑被撞坏,气愤不已:“你给老子下来,当什么缩头乌龟。” “老子的车几百万,你赔得起吗?” “滚出来,妈的!让老子看看是怎么个人物,敢撞老子的车!” …… 骂得实在难听,连许洇都受不了了,问段寺理:“你不下去给他点厉害瞧瞧?” 段寺理气定神闲地翻着车里的杂志:“他算什么东西。” 许洇透过墨色的车窗望出去,的确,暴发户养出来的嚣张富二代。 都不配这位段家二爷施舍一个多余的眼神。 很快交警赶了过去,不用司机解释什么,法拉利黄毛车主老远一股子酒味,酒精仪一测,直接被带进了局子里。 比较麻烦的是,段寺理和许洇也去了趟局子做笔录,车尾因为轻微的撞击凹陷,留在局子里作进一步的责任划分。 好在派出所距离湖光屿并不远,步行回去也很近。 段寺理和许洇一前一后走回去。 月亮已经垂落天际,远处晨昏交接,一点熹微的光,仿佛照不进这绵延长夜。 “够晚了,你哥不会还在等你回家?” “他是个夜猫子,应该吧。” “你哥不会喜欢你吧?《雷雨》那种…” 不等他胡说八道完,许洇生气地回头,用手提包打了他一下:“段寺理,你脑子里乱七八糟装的是什么!” 段寺理退后一步,躲开了,抬起下颌:“我看人很准,你小心点,你哥变态属性略高。” “我小心你个头!”小姑娘干瞪眼瞪着他。 对葡菁那些疯狂爱慕他的女生,高冷得一批,没想到骨子里也是坏成这样。 许洇大步子走进电梯,按下关门,电梯门阖上后又被他从外面按开:“生气了?” “没有,随便你怎么想。”许洇坦然地说,“清者自清。” 段寺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手机nfc轻触感应区,刷了自己的楼层。电梯平稳上行。 “不是学画的,怎么又在学钢琴,主打一个多才多艺?” “钢琴是被逼的。”许洇想到这个,心里就烦,“我爸,他理想中的‘女儿’,必须会弹钢琴,我从小就被按在琴凳上,可惜总是弹不好,没有音乐天赋。” “做自己不擅长的事,的确痛苦。” 许洇睨他一眼:“你也做过?” “一直在做。” 你不擅长什么啊?”许洇来了好奇。 段寺理念出两个字:“听话。” 许洇反应了一下,忽然笑了:“我也不觉得你很听话,你是我见过最嚣张的人。” “我比你想象的,乖。” 段寺理毫不讳言这一点,“也比你更懂如何蛰伏与忍耐。” 是吗? 真的吗? 想到过去数十年漫长的时光。 某种深埋的、无人理解的委屈和共鸣,在简短的交流中猝不及防被撬动。 她倏然回头望向他。 段寺理也在看着她,视线接触的刹那,一直很遥远的两颗心,凑出一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 不过,转瞬即逝。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许洇走出去的时候,忽然问了句:“段寺理,所以你根本不喜欢苏晚安吧。” 电梯里,段寺理表情纹丝不动。 他没有给出任何回答,只是平静地抬手,按下了关门键。 …… 周二面试,不同部门分不同办公室进行面试筛选。 报主席团的人数是最多的。 最重要的原因,当然是因为今年学联的主席,是段寺理。 大部分女生都是想要与他产生直接交集,所以报了主席团。 而竞聘的岗位,却少得可怜: 一共只有八个主席秘书岗,却有超过四百人的竞争。 而不得不说,段寺理领导之下的学联会,作风确实一等一。 听戚幼薇说,往届选拔的时候,考核类型甚至面试标准答案,都已经在一些有资源、有渠道的同学那里传遍了。 今年,居然一点消息都不透… 说明他手底下的人,心是很齐的。 如他所说,眼底一点儿不揉沙子。 这样的人,的确很有做领导的魄力。 哪怕是已经烂得掉渣的学联会,都能让他给整顿出一股子清正廉明的味儿来。 走廊里,挤满了过来面试的同学。 人影窜动。 有人紧张地对着墙默记着,念念有词,也有人和同伴相互模拟考官问答… 很快,段寺理过来了。 所有人此时都抬起了头,朝他所在的方向望过去。 即便同时葡菁私高的制服,段寺理仍然是人群中最璀璨夺目的存在。 他并没有刻意张扬地走在所有人前面,而是与几位副主席并肩,一路走一路说着什么。 但所有人就是会被他吸引目光,如磁铁一般… 超绝吸引力! 很快,面试开始了。 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往年走走过场的问答面试环节,全改了。 改成了无领导小组讨论。 所有人被分成了二十五个小组,每个小组十余二十人不等,就举办一场校园活动进行讨论,包括流程和准备工作等等。 整个讨论过程,就是考核过程。 当然,因为竞聘的事主席团岗,所以许洇小组里的无领导讨论里,涌现出了不少“领导”。 针对活动的举办,大家竭尽全力踊跃发挥自己的“领导”才能,提出各种天马行空、甚至猎奇的idea。相比之下,许洇反而沉默安静得多。 根据各位“领导们”提出来的各种点子,她能够给出分析和判断,并且也有快速落实的反感,不合理之处,她也能提出来。 20分钟的无领导小组讨论刚结束,高明朗就对她投来了无比肯定的目光。 这“目光”相当意味深长,许洇知道自己的“表现”,应该是妥了。 果不其然,许洇所在的二十人小组里,十八个都被淘汰了,只剩了许洇和另外一个同样没有踊跃“做领导”的学生。 还有个方才表现十分踊跃的男生,被淘汰了愤愤不平,当众质问主席团成员,自己被淘汰的点在哪儿啊。 甚至都不需要段寺理开口,高明朗回答道—— “虽然主席团是整个学联的核心,什么事儿都要管,但是呢,真正的主席只有一个。你们这帮人,你也有想法,我也有想法,他也有想法,最后吵吵嚷嚷乱成一团,活儿还要不要干了?我们要挑选的还是能脚踏实地干事儿的人,不是一来就翘着二郎腿找感觉当领导的人。” 这话把大部分同学都干懵了。 主席团选拔,居然…是这么个逻辑。 而所有提前想到这一茬的同学,基本上都在留了下来。 话不多,但一看就是能认真落实方案、踏实干活儿的人。 包括许洇在内,有三十来人,都是主席助理岗的候选人员。 接下来,便是主席团包括段寺理在内的五位主席,与通过的同学们进行的一个互选环节。 段寺理只要1位助理,其他四位副主席,各自要2位助理,一共9人可以最终入选主席团。 三十人选九,竞争也算是激烈了。 而这一轮竞选的规则,不比前一轮纯凭硬实力表现,这轮带点运气成分,是互选环节。 同学先选要跟的主席,然后主席从中反选,落选则淘汰。 这项规则一出来,教室里立刻窃窃私语地说开了,因为这一轮确实要看运气。 如果正好选到人少的主席,入选几率就会更大。 许洇抬眸望向主席团。 毫无疑问,这些人里,段寺理人气最高,想跟他的人,铁定是最多的。 而他面前的席位数,只有1。 再看其他的几位主席,高明朗整天笑呵呵的,开朗性格好,没什么领导架子,很好相处。 唐慎性格直,说话不留情面,近乎刻薄,在他手底下做事,受气肯定少不了。 另外两位主席,许洇便不了解了,但看起来人都还不错。 只有五分钟的考虑时间,时间一到,工作人员依次回收志愿条。 许洇脑子里快速地思考着最佳方案,笔尖犹豫着。 说实话,她真的很不喜欢不确定性,不喜欢凭运气去做事。 有些事,如果靠努力就能达成,她就不怕了。 因为哪怕付出百倍、千倍、万倍的努力,只要能够达成她心里的目标,许洇什么都愿意干。 好不容易走到这里,眼看着,距离那个人越来越近… 现在告诉她,临门一步要赌一把,看运气… 真的,很不爽。 然运气之外,可否还有某些有迹可循的必然性? 许洇认真看着主席台上的每一个人,脑子快速思忖着。 “同学,选好了吗?”干事走到了她面前,“没时间了。” 许洇快速地写下了一个名字,将志愿条交到了干事,脸上挂起一如既往完美无瑕的微笑—— “写好了,谢谢。” 正文 17 去他身边 最终结果,爆了个大冷门! 直到最后一位同学的志愿公布,本以为会成为竞争超大的主席人选段寺理,桌前牌子上的数字,始终保持为0。 无人选他。 段寺理似乎已经料到了会有这样的结局,气定神闲坐在主席位,并无意外。 大部分段寺理的迷妹粉,在第一轮筛选就已经被洗掉了。 剩下的30人,都是想要进入学生会好好做事加绩点分的,段寺理只有1个主席助理位,所有人都以为竞争最大,都不敢报名。 现在结果公布,0人报名。 令人大跌眼镜! 从决赛圈同学们懊恼的表情里,就能看得出来,这结果让他们有多难受。 早知道,早知道就选段寺理了!!! 跟着段寺理,未来升任主席都是指日可待的。 后悔死。 而主席团里最好性格的高明朗同学,面前的数字,是最多的,足足有18人选了他。 许洇,也在其中。 选唐慎的运气最好,堪堪就俩人,直接入围录取了。 许洇望了段寺理一眼,段寺理…也在看她,眼神里带了点似笑非笑的玩味。 不过,挂上面具之后的她,很难让人透过那双单纯无害的杏眼,猜出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高明朗看到许洇选他,心里一块大石头就落了地,在主席反选的环节里,他毫不犹豫地选了她。 很夸张,亲自下来把许洇领回自己的身边。 直接不装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高兴得跟条要飞起来的快乐小狗似的。 而他过于“明显”的表现,也引起了其他同学的不满。 尤其是…哪些信任他、选了他,但最终落选的同学们,有点“民怨沸腾”的意思了。 包括唐慎在内,其他几个副主席,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高明朗这傻逼,就算装样子,也好歹做做表面工作啊! 果然,恋爱让人智商为负。 眼看着就要收不住了,甚至直接有个被淘汰的男生,直接嚷嚷了起来—— “高副主席,这不对吧,虽然咱们也不知道选人的标准是什么,但谁不知道你最近跟E班的这位比校花还漂亮的转校生走得近,你这放水也太明显了吧。” “谁放水了。”高明朗不满地说,“人家许洇不是高分录取的吗?我选她有什么问题?” “你们两个关系好,所有人都知道,肯定有问题啊。” “你…你胡扯。” “所以还选什么啊,你们两个双向奔赴不就好了。”男生倒是很会带节奏,“我们都是你们play的一环。” 面对众多质疑,高明朗已经快要绷不住了,脸颊涨的通红,就差要骂娘了。 但是不能骂,好歹还担着一个副主席的名头呢。 周围同学们虽不敢像那个男生一样勇,敢直接冲高明朗,但窃窃私语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了。 许洇面对这所有的质疑,比高明朗冷静很多。 甚至松了一口气。 高明朗… 的确蠢在了她的预期之中。 很好。 “段主席,目前为止,初试面试都特别公平,咱们没话说。” 男生又把矛头对准了段寺理,“但是你的好哥们高明朗,他做的事情就很不公平,咱们不要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好不好,重新选人呗!” “没错,支持重新选人!” 底下被淘汰的同学们,激昂地叫嚣了起来,“主席,维持公平!重新选人!”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了主席台最中间的段寺理身上。 而许洇…终究低估了段寺理。 她以为他会平息众怒,维系公平。 这是他上任之后一系列改革要去做的事情。 然而,他却望向那个男生,缓缓开口道—— “首先,你被淘汰了。所以,你没有资格跟我…称咱们。” 如此不留情面的话一说出来,那个男生瞬间脸颊红透… 许洇忽然想起,那晚段寺理对她说过的话,他说他很讨厌“听话”。 虽然,这是他一直在忍耐的事情。 这男生,有意想将他架在火上炙烤,段寺理自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高明朗没有违反任何互选规则,就凭你不开心,狗叫两声,就要重选,你以为你是谁?” 语速从容,但压迫力十足。 全场噤若寒蝉,那个男生更是一句话都不敢反驳,讪讪地缩在了人群中,面子丢尽。 段寺理说话不留情面,但有理有据。 这一整场学联会的初试面试,公平性,大家有目共睹。 但他在关键时刻的决断力,也是不容置疑的。 朝令夕改,才会让人心浮动。 高明朗终于有了底气,将许洇留在了自己身边,小声对她说:“你别怕,寺爷挺护短的,我跟他这么多年的哥们了。别人爱逼逼,就让他们逼逼去,你的分数本来就很高,管他们说什么呢!” 许洇却望着台下那些眼神有怨怼的人,一个个的,嫉妒的眼神根本藏不住,溢出来了。 她咬了咬牙,有些赧然。 算计到了高明朗,却被算到段寺理…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给高副主席,还有学联会带来这样的困扰。确实,我跟高副主席有私交,选他也的确是因为比较稳妥。” 许洇自责地说,“的确是我考虑不周了,我选择退出。” “啊什么,等等…” 不等高明朗阻止,许洇转身走下了主席台。 她“愧疚”的表情,让高明朗的心都要碎了。 是他,是他害得许洇退出了。 是他的错,如果他低调点,就不会了。 许洇的决定,惊讶了在场的所有人。 段寺理都为高明朗说话了,这种时候,她居然肯退出。 好不容易进入学联会,进去了,就等于摸到了A班和S班的门槛了! 想要的大好前程,也近在眼前,居然能放弃吗! 但许洇的确是放弃了,她已经坐到了淘汰区。 高明朗愧疚得要死,但也知道许洇的性格,她看似温柔,但心志坚定,已经决定的事情不会回头。 重新选人之后,高明朗咬了牙,说道:“主席目前的助理席位还空缺着,虽然这个情况不常发生,但我们还有b计划方案,从落选的同学中,选出一位来。” 此言一出,所有被淘汰的同学又看到了希望,躁动了起来。 许洇攥紧的手,松了松。 世间事,就是运气的成分居多。 她这一路走来,不都是在赌吗,一无所有的人,不怕输。 高明朗眼巴巴地望向了段寺理,段寺理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缓缓起身,说道:“不选了。” 一群人失望至极。 而下一秒,他又开口—— “笔试加面试总分最高的,来我身边。” 这句话,又让不少同学燃起的希望。 只言片语之间,就能将人的情绪玩弄鼓掌。 许洇注视着他,他似乎…也很享受这种游戏。 “我初始90分,复试86,总分176!” “我比你高,哈哈哈,我184。” 同学们纷纷开始报分数了。 学联会的干事们立刻统计,调出了落选的二十二位同学的分数,做成了excel表格。 一键排序。 分数最高的人,是人群中一直安静的许洇… “Yes!” 高明朗暗暗攥了拳,又不敢表现出太高兴,因为生怕又被人质疑走后门。 但这次,没人再有龃龉了。 分数明晃晃摆在那里。 许洇初试就是最高分,方才无领导小组讨论的分数也不低,综合起来,择优录取。 而且人家本来有机会直接录取,但自愿放弃,靠总分给捞回来的… 实力够硬的人,不会被埋没。 许洇走出人群,朝着她的目标走了过去。 段寺理抬起下颌,注视她缓步走来,来到了他的身边。 “实习期一个月。”段寺理嗓音不高,但所有人都能听到,“一个月之后,我不满意,走人。” “如果一个月都不能让你满意。”许洇站在他身畔,说的话,却只有他听得见,“我就不配…来你身边。” …… 静姝楼顶层的回廊风有点大。 戚幼薇被池欢意她们几个半推半搡,踉跄着带到了苏晚安面前。 苏晚安正坐在花园椅上,面前小几摆着精致的茶具和甜点,小指微微翘起,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银匙。 直到池欢意把人推到跟前,她才缓缓抬眼。 池欢意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贱人,你敢联合许洇骗我们!” 戚幼薇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泛红。 她捂着脸,声音带着惊惶和委屈:“我……我没有骗你们!” 池欢意上前一步:“她都进了学联会了!那么多人报名,就她去了段寺理身边,司马昭之心藏都藏不住了!你还敢说你没有骗我们!” 戚幼薇强忍着泪意,急切地辩解:“是真的没有!她亲口说的,她喜欢高明朗!他们最近也一直在接触!” “你还说什么高明朗,只有高明朗那傻子,才被蒙在鼓里吧!” “不是!”戚幼薇摇头,努力让自己逻辑清晰,“面试的情况,大家都看着,如果许洇是冲着段寺理去的,她一开始就选段寺理了,但没有,她选的是高明朗,是被人质疑走后门,她才主动退出了。而且、而且是段寺理选她,按最终成绩选的,怎么能说是她有预谋呢!” 其实,这才是最让苏晚安心里觉得不痛快的地方。 是啊。 许洇选的是高明朗。 每一步看起来都像是意外,像是被形势推着,才阴差阳错地到了段寺理身边。 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可是,苏晚安就是觉得不对劲。 细想之下,又无迹可寻。 如果…如果真的是许洇费尽心机,一手策划, 那她未免也…太可怕了。 就在这时,楼顶门被推开了。 许洇缓步走了过来。 谁也没想到她会忽然出现,苏晚安狠狠剜了戚幼薇一眼,更加认定她们是串通一气。 苏晚安依旧端坐,戚幼薇低着头,脸颊火辣辣地疼,眼角挂着泪。 许洇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戚幼薇身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幼薇,找你半天了。洗衣机里的衣服好了,麻烦取一下?我等着洗下一批呢。” 戚幼薇连忙点头,要跟她走。 池欢意立即上前,冷嘲热讽道:“许洇,你真是好本事,居然当上了段寺理的主席助理…” 许洇拉起戚幼薇的手腕,侧身从池欢意旁边绕了过去,走到了苏晚安面前。 被无视的池欢意很不爽:“喂!我跟你说话呢!” 许洇仿佛没听见,只对苏晚安说:“苏晚安,从今天开始,别再找我室友的麻烦了。” 苏晚安歪了歪头,嘴角勾了笑:“哦?凭什么听你的?” 许洇走到苏晚安面前,俯身伏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苏晚安骤然失色,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正文 18 狂犬疫苗 许洇表情平和,不卑不亢,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惯常见到的谄媚,或者嫉妒。 只有一种沉静而强大的力量… 池欢意见苏晚安发怔,气急败坏地伸手想给许洇一巴掌。 许洇握住她的手,用力甩开。 “欢意,住手。”苏晚安喝止了她,池欢意这才讪讪地作罢。 “那件事,我不会说出去,而我唯一的目的,只希望你不要再找我室友的麻烦,仅此而已。”她将戚幼薇拉到自己身后,对苏晚安道,“你自己斟酌。” “我只问你一句。”苏晚安冷冷盯着许洇,“那件事,你怎么知道。” “既然有胆子来你苏晚安的地盘撒野,我当然有我的底牌。”许洇粲然一笑,“否则,我在葡菁,一天都呆不下去,不是吗。” 苏晚安谅她也不敢说出去,她走到了戚幼薇面前,指尖勾了勾她的下颌,用威胁的口吻道—— “你这位室友同学,可是我喜欢了这么多年的小宠物,如果你敢说出去,我随时把她收回来。” 她冰冷的手指,让戚幼薇瑟缩了一下,攥许洇的袖子更紧了。 许洇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在苏晚安转身离开的刹那间,戚幼薇抬头,看到了许洇望向苏晚安时,那眼神…… 如锋利的薄刃,刀人的眼神。 很难在温柔的她眼中,看到如此的锋芒。 虽然,转瞬即逝。 …… 阳台上,晚风习习。 许洇用热鸡蛋给戚幼薇敷脸,池欢意甩耳光的动作格外熟练,而且下手一向很重。 “你刚刚,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啊?”戚幼薇急不可耐地问,“苏晚安居然脸色直接紫了,从来没见她这样过。” “她去年参加崔白艺术展的那副《春山游》画作,不是她画的,找了枪|手。” 许洇淡定地说,“真要闹出来,奖项取消不说,学校还要给处分,名誉也会受损,苏晚安不敢不忌惮。” 戚幼薇睁大了眼:“这事儿,你怎么知道?!” “苏晚安不擅长绘画,没这个天赋,就算勤勉学了十几年,也不可能画出《春山游》那样的水平,看一眼就知道了。” “诶?”戚幼薇更加费解了,“你怎么知道她不擅长画画?” 许洇稍迟疑了一下,说道:“许言碰巧认识那幅画的作者,所以会知道这件事,原作者说苏晚安的画技三流,强占了她的画,威胁过她和她的家人。” “哇,你哥还真是神通广大啊!这都能让他扒出来。” “是啊,我哥的确…”许洇低头笑了下,“路子野。” “八卦一下,你哥有女朋友不?” “你可别吃锅里望碗里,仔细某个跟屁虫又要吃醋了。” “随便问问嘛,大帅哥还不让人问了么。” 许洇不想多谈许言,岔开了话题,看着少女红肿的脸蛋:“池欢意她们…经常这样欺负你吗?” “这些年,不知道被她打了多少回。”戚幼薇倔强地说,“我都已经习惯了,也不觉得有多痛了。” “迟早有一天,她们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许洇平和地说,嗓音却很有力量。 “苏晚安打我,就是在打懿之,她都走了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肯放过…” 这个名字,让许洇的手微微一顿。 “懿之?” “嗯,就是我之前跟你讲的,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苏晚安的堂姐,她才是苏家真正的大小姐。如果不是那场海难,苏晚安哪有资格在这里耀武扬威,她连进葡菁私高的资格都没有!” 提到她,戚幼薇眼睛都红了,“苏晚安他爸是条烂赌狗,把家里的钱全都败光了,那会儿,苏晚安连幼儿园都没得上,如果不是懿之的爸爸好心把她接到家里来,估计她早就被澳市du场那边的人给掠走了。” 许洇缄默着,没有说话,安静地倾听着。 “懿之对苏晚安这个堂妹特别照顾,有什么好吃的都分给她,苏晚安那时候跟个小兔子似的,胆子很小,又敏感,成天追着懿之叫姐姐,那时候我也是懿之的小迷妹,我们仨还做过一段时间的好朋友。” “就小升初那年,懿之爸带她去泰国旅游,全家遭遇了意外的海难,苏晚安爸那个烂赌狗继承了懿之爸的家业,她成了苏家大小姐,一夜之间就像变了个人。” 戚幼薇愤恨地说,“我才知道,升米恩,斗米仇,她恨懿之,恨她拥有的一切而她自己没有,恨她身边的所有人包括我。对,我是她的小宠物,她一直把我留在身边,动动手指头,就能把我碾死!” 提及昔年往事,愤恨之余,戚幼薇又觉得悲痛不已,眼泪止不住流淌下来。 许洇听完这段故事,扯了纸巾递到她手里,平静地说:“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就不要再打扰逝者了。” “我知道…我也不想总是提起懿之,让她在下面不安心。但是,但是如果人真的有鬼魂,为什么她不去吓唬苏晚安,让她天天做噩梦!” 戚幼薇简直恨不得自己变成厉鬼掐死苏晚安。 “这个世界上没有鬼魂。”许洇敛眸,叠了纸巾给她擦脸,“我不信这个。” “因为无能为力,才会寄希望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戚幼薇叹了口气。 “但她会有报应,而且,很快就要来了。” 说话间,许洇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消息横出了屏幕—— 4:“学联大楼304,现在。” 戚幼薇脑袋偏过来,瞥见发信人名字,微微睁了眼,惊讶地问她:“洇洇,你加到段寺理了!” “嗯。” “不会已经拿下了吧!” “早得很。”许洇笑着说。 “你现在已经在他手底下做事,机会更多了。”戚幼薇擦了眼泪,语气里满是羡慕,“你这么漂亮,又聪明,迟早的事。” “对了,你和路麒情况怎么样?还没来得及问。”许洇不想多提段寺理。 “我进外联了,路麒在体育部。” “太好了,恭喜啊!”许洇真心替她高兴,“好像副主席唐慎还兼任外联部长。” “是啊,他看着就不好惹,反正要小心应对。”她见许洇丝毫没有回消息或动身的意思,忍不住提醒,“段寺理找你呢,不赶紧过去?” 许洇气定神闲地给自己续了杯茶:“都进了主席团,不用急。” “呃…” 磨蹭了十多分钟,许洇终于出门了,手机“叮咚”一声,段寺理消息又来了。 本以为是催促,不想,他给她发了一张图片。 照片里,一只肥硕的橘猫正懒洋洋趴在花园石阶上晒太阳。 butterfly:? 段寺理没再回复。 猫猫催促? 这么可爱吗? 不像他的风格啊。 许洇满心疑惑地走到学联大楼门口,正巧撞见段寺理和高明朗一行人从办公室出来。 段寺理肩上随意挂了个运动系单肩包,耳上新添了一颗黑曜石耳钉,为他本就漂亮的脸庞,凭添了几分勾人的妖冶。 “洇洇!你怎么来了!”一看到她,高明朗变身热情小狗,“我们去贝壳打球,你要来吗!” “主席找我有事。”许洇望向了段寺理,“有什么吩咐吗?” “学校南花园有只野猫,挠伤了不少同学。”段寺理言简意赅地说,“想办法抓住那只猫。” “啊?” 许洇摸出手机,点开段寺理刚刚发来的那张肥美大橘晒太阳的照片:“是这只?” “嗯。” “怎么抓啊?” “我不是百度,你自己想办法。” 旁边的高明朗立刻插话:“主席,我跟洇洇一起去吧,这事儿得男生来干。” 段寺理嫌弃地睨了他一眼:“主席助理这位置,你也一并干了?” 高明朗噎住,只能担忧地看向许洇,用口型无声提醒:“小心点哦。” 许洇点了点头,又问段寺理:“主席,抓到之后要怎么办?” “无害化处理,费用发我报销。” “……” 好冷酷无情。 …… 为了抓这只狡猾的大橘猫,许洇带着戚幼薇和路麒,连着折腾了两天。 十八般武艺都用尽了。 戚幼薇提议找个铁笼子,请君入瓮,他们去外面买了个大铁笼子,里面撒上猫粮。 结果,铁笼子摆在那儿,它居然绕着走,把地上的猫粮都吃光了,就是不肯走进去。 贼精。 索性暴力抓猫,几个人前后拦截,路麒把自己的校服外套献祭了去扑它了,也只扑到一身的灰。 那只橘猫看起来又大又肥,动作却相当敏捷。 第三天,许洇网购的猫薄荷到了,他们几个将猫薄荷放进笼子里,笼门虚掩,连着一根细长的绳子。 显然,全世界的猫都无法拒绝这玩意儿。 大橘猫被猫薄荷引诱着,钻进了笼子里。 路麒猛地一拉手中的绳子,终于将这只“罪行斑斑”又聪明狡猾的大橘猫给逮住了。 大橘在笼子里彻底炸了毛,弓着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威胁他们。 “这么凶!”戚幼薇吓了一跳。 “你别靠这么近!”路麒连忙把她拉开,“我看论坛上有帖子挂它,都说它讨食的时候,那叫一个温顺乖巧,骗得人忍不住想摸。结果手一伸过去,‘唰’就是一爪子!评论区中招了十几个,名副其实的校霸猫。” “挺狡猾啊。”许洇看着笼子里的肥大橘。 它一开始挺应激,嗷嗷地威胁着,但冷静下来之后,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妙,立刻秒变小怂猫,伏低身体,耳朵可怜兮兮地贴成飞机耳,咪呜咪呜地叫着,可怜巴巴的样子。 不过,小猫爪还护着那碗猫罐头呢,时不时地舔一口。 演技十足。 “学校肯定是不能留它了。”许洇拿出手机,对着笼子里“楚楚可怜”的大橘拍了张清晰的照片,发给段寺理,“主席说带去兽医院做安乐死。” “啊,好可怜!”戚幼薇不忍心,“罪不至死吧?” 路麒撇撇嘴:“拜托,大小姐,想想那些被它挠得去打狂犬疫苗的同学可不可怜?” 许洇看着笼子里那双无辜的绿眼睛,再看看它护着罐头的样子,也有些不忍心:“把它带出学校吧,只要不让它伤到同学,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也行。” 这个主意俩人一致认同。 许洇提着沉甸甸的笼子,一路走到湖光屿公寓附近僻静的小林子。 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她打开笼门,放生了这只肥猫:“赶紧走吧,以后别再装可怜骗人了。就算骗到吃的,也别再恩将仇报挠人家了,不然真会没命的。” 笼子里的猫罐头早被舔干净了,大橘猫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警惕地环顾四周,回头望了许洇一眼,“喵喵”地冲她叫了两声。 声音居然有点软。 许洇对它挥挥手,转身回湖光屿公寓。 却不想,走到公寓门口,才发现那只猫竟然一直远远地跟着她。 见她回头,那身影立刻缩进绿化带里,只传来一声小小的、试探性的“喵”。 许洇没理它,直接刷卡进了门厅,坐电梯上楼。 第二天早上,许洇推开公寓大门准备去学校,大橘猫居然还在入户大厅外的草丛里。 看到许洇,它又冲她叫了一声,从花圃里跳出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脚边。 赖上她了似的。 许洇无语。 走到车棚取了自行车,推着走,它还跟着。 她无奈地望着它,大橘猫“喵喵”直叫,哀怨得很,仿佛是要她负责似的。 “虽然我也不想让你流离失所,谁让你不乖,挠了那么多人,才把你带出来的。” 在学校里,当然有很多好心肠的同学会投喂它,才把它养得这么肥。 现在出来了,可就没那么好的日子过了。 “你要找不到吃的,就学别的流浪猫,翻翻垃圾桶?” “喵呜~~”大橘叫得更委屈了。 许洇故意板着脸:“你再跟着我,我就把你送去无害化啦!” “喵呜喵呜~~~” 许洇叹了口气,想起自己书包里还有几罐抓她用剩下的猫罐头,于是折返回家,将猫罐头全部开了盖儿,放在隐蔽的花圃里:“算我仁至义尽,吃吧,吃了自谋生路。我哥猫毛过敏,也不能养你。” 但它没急着扑向食物,反而先走到许洇腿边,立起上半身,用毛茸茸的大尾巴,亲昵又讨好地蹭了蹭她的小腿。 喉咙里还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许洇的心都软了,实在实在实在没忍住,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它脑袋上飞快地撸了一把。 …… 段寺理刚下车库,准备骑摩托回学校,手机里便接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主席,请问狂犬疫苗报销不?qwq” 正文 19 男朋友 许洇没想到段寺理来的这么快。 电话打来问了她位置,不过两分钟,人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不止,还有那辆十分漂亮的黑底红纹摩托机车,轰隆隆地停在了路边。 段寺理朝她走了过来。 肇事的大橘早已不知所踪了,许洇还挺有公德心地把那几个的空罐头回收扔进垃圾桶里。 正准备要回家处理伤口呢。 看到段寺理,许洇有点无辜,准备解释。 段寺理去不等她说话,拎着她的衣领,就跟拎小猫似的,一把将她拎进了入户门厅。 进电梯之后,他刷了29楼的门禁卡,电梯上行,入户直接到了他的公寓。 一句话没有,段寺理将她推进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哗啦啦地冷水流出来,他将她右手手腕处的伤口置于凉水冲击之下。 刺疼让许洇下意识地缩回手,但段寺理动作很强硬,握住了她手腕,让她无可动弹… “疼!” 段寺理轻“啧”了声,关了水龙头,从镜柜里拿出了肥皂。 许洇一看大不妙,猫儿似的、转身想跑。 段寺理没给她这个机会,整个人压了过来,双腿将她囿于水台前的方寸之地,一只手拿着肥皂,另一只手攥着小姑娘极力往回缩的手臂… “段寺理!疼!疼!” “我还没碰到。” 许洇确实最怕疼了,额间都浸出冷汗了:“随便洗洗就好了嘛!” “让你手贱。” “我…我是逮它的时候…受伤的。”许洇心虚地说,“纯工伤。” “少来,昨天你就给我发了逮住它的照片。这伤口,最多不超过一小时。” 除了手贱,的确没其他可能性了。 在许洇的鬼哭狼嚎里,段寺理用肥皂强行搓洗了她手腕上的猫抓伤,用清水冲了十多分钟,才算放过她。 许洇都快疼晕过去,他眼睛不眨一下。 下楼后,段寺理启动了摩托引擎,将黑色的安全头盔递给了她。 许洇摆弄了半晌,没找到扣儿在哪儿,他有点不耐烦地接了头盔,罩在了小姑娘的脑袋上,别上了系扣。 戴上玩意儿,许洇感觉有点儿人头重脚轻,一双杏眼透过墨色防风镜,巴巴地望着他:“大了,不太合适。” “就你事多。”段寺理也给自己戴上了灰色的安全头盔,“上车。” 许洇坐上了摩托车后座,怪不好意思的:“我抓哪儿啊。” 话音未落,“嗖”的一下,摩托车轰鸣而出,在许洇的尖叫声中驶上了公路。 少女慌乱之中,只能紧紧搂住了段寺理劲瘦的腰。 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腰间十分明显的鲨鱼肌,还有他灼烫的体温… 但许洇这会儿可没心思想入非非,因为段寺理的驾驶着摩托穿梭在车辆之间,给她吓得魂飞魄散。 平日里在车上看到这种骑摩托还速度飞快超车的家伙,都让司机离得远远的,还要骂几句。 给她九条命,她都不敢坐这种摩托啊。 鬼使神差地上了他的车,许洇后悔得要命。 “段寺理,慢一点,慢…慢一下…” “我害怕…” “真的害怕…” 段寺理其实不怎么想搭理她,因为下午还有事,为她这“工伤”已经耽误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了。 但是少女一声声软巴巴的哀求,近在耳畔。 莫名地,想到那天她在车里…在他怀里瑟缩的样子。 真是麻烦。 速度…放慢了。 许洇适应之后,胆子稍大了些,忽然感觉方才惊慌的样子有点丢脸,紧扣他腰的手…也松开了。 段寺理微侧头,狭长的眸子敛了敛,在等过了一个红绿灯之后,突然提速。 “哎!” 许洇猝不及防,只能再度搂住了他的腰。 …… 防疫站里,医生说她的伤口属于三级暴露,狂犬疫苗加破伤风针都不能少,打破伤风针还得做皮试。 许洇本来就怕疼,做皮试疼得她眼泪都冒出来了。 结束后,护士小姐姐对段寺理说:“好了,陪你女朋友在外面等二十分钟,看看是否过敏。” 段寺理没有解释,点了头。 医院走廊里,许洇睫毛上还沾着几滴水珠,偏头对段寺理:“她说我是你女朋友喔。” “不疼了又开始找死?”段寺理从书包里摸出一本古生物杂志。 “你都不解释。” “对路人,有什么解释的必要。” 许洇想想,这很符合他一贯的调性。 她视线落到了段寺理手里的杂志上:“我发现你很喜欢看这类的书哎?” “用得着你发现?” “好好说话会死吗?段寺理。” “跟你没好话说。” “这么讨厌我,还让我当你的小助理啊?”小姑娘拉长了调子,“那被你讨厌,似乎也还不错?至少有绩点分加。” “你可以继续当个讨厌鬼,等我受不了了,会一脚把你踢出去。” 许洇知道段寺理不爽她是什么,撇了撇嘴:“我没做任何对不起高明朗的事。” “你正在做,还想将我置于不义之地。” “……” 这家伙… 许洇是半点不会内耗的人,她没有承诺高明朗什么,是高明朗对她有所求。 理直气壮得很。 两人默了片刻,冷静了一会儿。 许洇视线又溜了过去,跟他缓和气氛—— “这个鸭子好可爱,是什么啊?” 段寺理没吭声,无视她。 许洇见他是真的不想搭理她了,没趣地坐在椅子上,盯着注射室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影发呆… 过了十几秒之后,才听他喃了声:“不是鸭子,是渡渡鸟。” “喔!” 二十分钟后,护士查看了许洇微红的手背:“有过敏反应,不建议打破伤风哈。” “好耶!” 段寺理皱眉:“过敏该怎么办?” “我们社区医院10块的破伤风针,过敏就不能打,可以去别的医院打其他厂商生产的,或者选择另一种破伤风针,但价格会贵一点,不会过敏,不用做皮试。” 段寺理顿时语气不爽:“那你怎么不早说?” “啊,我不知道,因为大多数来打针,都会选便宜啊的。” “行了,就打贵的那种。” 许洇一听,就要晕过去了。 怕得要死,凉丝丝的消毒棉球刚碰到皮肤,她就本能地缩回手。 “别怕,没多疼。”护士放软了调子,跟哄小朋友似的安抚她。 还是怕。 护士看了眼她身边这位帅到没边儿又冷冷淡淡的“男朋友”:“要不,你抱着她?给点安全感。” 段寺理冷淡拒绝:“不可能。” 许洇看到旁边的两根针,吓得哆嗦。 虽然知道自己这么大个人了,还怕打针很丢脸,可这恐惧根深蒂固,从小就这样。 以前生病打针,都是许言陪着她,好话说尽,才能让她哆哆嗦嗦地把手递出去。 就在她都要被吓哭的时候,一直带着体温的手掌,就这样轻轻覆住了她的眼睛。 视野瞬间陷入一片柔软的黑暗。 不是许言,许言的手掌很柔软,而这双手,掌腹却有点硬质的茧。 手臂轻微刺痛,许洇身体一紧,本能地就想缩回来,但肩膀立刻被另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 整个人被桎梏着,无法动弹。 干净的冷棉香,侵入鼻息间。 “唔…” 意外… 超过了紧张。 许洇抬头望他,他领口敞着,颈线优渥。 没有避开她的眼神,而是利落坦荡地注视。 忽如其来一股灼热感。 许洇倒是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许是他实在看不下去,嫌她太矫情耽误时间了吧。 护士手快,两针很快就打完了。 护士看着眼前这个不怎么有耐心的“男朋友”,笑着说:“好了,结束了,三天之后再来打第二针。” “还有第二针啊?”许洇眼底一片绝望。 “狂犬疫苗总共打三针。” 她直接就要晕厥了。 段寺理松开了她,倒是幸灾乐祸:“活该。” “纯工伤。”许洇倔强地说。 段寺理没计较这算不算“工伤”,帮她支付了疫苗费用,许洇拿着将药单子递给他,“喏,学联财务报销。” 段寺理都懒得接:“不用。” 一路走出医院,都能感觉到周围护士和女病患的视线,有意无意的投注在他的身上。 许洇习惯了无论他走到哪儿,都是风光招摇的存在。 …… 本来以为大橘的事情告一段落了,没想到几天后,居然又有同学在花园里被那只大橘挠了,论坛里讨论之声沸沸扬扬。 晚上十点,段寺理将帖子转了给许洇。 敷着面膜在床上拉伸小腿的许洇,戳开图片一看,还是那只“影帝橘”,懒洋洋趴在花园石凳上,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面膜都掉了。 居然…又让它给找回来了! butterfly:“6。” 4:“学校保安队已经出动了。” Butterfly:“挺好,让保安叔叔教训那只屡教不改的校霸猫。【揣手手】” 4:“直接打死,倒是省了一笔安乐死费用。” Butterfly:“……” 许洇从床上翻身而起,匆忙地披了件风衣外套,去阳台拎了航空箱,匆匆出去。 “快宵禁了,干什么去啊?”洗完衣服回来的戚幼薇问。 “那只狡猾大橘又回来了,逮它去。” “我怀疑它是不是人类魂穿的啊!”戚幼薇都无语了,“居然这都能找回来!” 说着,她便要换衣服跟许洇一起。 “我自己去就行,抓到了等会让肯定耽误回不来,我直接回湖光屿。” “你一个人能行吗?” “我跟它混熟脸了,应该ok。” 许洇拎着笼子出了门,穿过无人的教学区,来到南边的花园里。 远处树林有手电光,想必应该是保安队出动了,正在到处搜寻呢,许洇和戚幼薇他们跟这猫斗智斗勇了三天,知道它常呆的地方在哪里。 不想,在花园石子路边,竟看到了段寺理。 夜色里,他五官出乎意料的好看。 只穿了一件制服内底的白衬衫,松松的,如同被月光肆意轻薄过的神明。 他手里拿了一罐猫罐头,也在四下里寻找。 “主席,你怎么来了?” 段寺理语气有不满:“给某人善后。” 许洇心虚。 确实是她没能完成自己的工作,花了这么多天的时间,结果…还是让那只猫跑回来伤了人。 所有学生会新干事都有一个月实习期,实习期能力通不过考核,还是会被打回原形。 许洇不再多说,“咪咪”、“咪咪”地唤着,今晚无论如何也要逮住这只猫,赶在保安队之前。 好在,许洇跟这只大橘的确有点“交情”,她一出声,对面草垛里,便传来了一声“喵呜”的回应。 许洇和段寺理对视了一眼,段寺理打开手电筒,跟许洇朝着草垛深处走去。 果然,在隐蔽的树丛里,见到了大橘。 不过,它受伤了。 右后腿看起来像被人打断了,耷拉着,身上也有血。 看到许洇过来,大橘强撑着一瘸一拐走到她面前,躬起后背,蹭她的小腿,对着段寺理手里的猫罐头喵呜喵呜地叫… “被人打了啊?”许洇看到它腿上血肉模糊的伤,心被揪住了。 “新伤。”段寺理将猫罐头拆了递过去,“应该是从保安队手里溜过。” “哎!!!” 许洇十分无奈地望着这只饿坏了正汤吞虎牙吃罐头的大橘猫,“真是活该,放了你,你还找回来干嘛。” “它把这里当成家了。”段寺理也有点伤脑筋,“赶了几次,都回来了。” 此言一出,许洇心头忽然一恸。 再看这只可怜唧唧的大橘猫,莫名地…心生触动。 无论如何…也要回家啊。 死也要回。 大橘猫吃饱之后,懒懒地趴在地上不想动,许洇打开航空箱,想把它抱进去。 段寺理攥住了她的手。 “大几百的疫苗都打了。”许洇笑了笑,“多挠几次,更划算。” “……” tmd什么脑回路。 在她之前,段寺理伸手抱住了大橘猫,快速地将它塞进了航空箱里。 “哎?它怎么不挠你。” “老交情。”段寺理淡淡道,“上半年,捉了它几次。” “原来你抓过它,那还让我来?” “说了是旧相识,安乐死下不去手。” 许洇气呼呼地打了他一下:“所以坏人让我来当,是吧!” 段寺理睨她一眼:“你的心,比我狠。” “……” 许洇居然有点心虚。 便在这时,远处有手电光扫过来:“谁在那里!” 许洇下意识地就躲到了段寺理身后,把航空箱也藏了起来。 段寺理上前一步,挡了挡光,说道:“二年S班,段寺理。” 他的名字,谁不知道,保安队长立刻嘴角挂了恭敬的笑:“我们在这边巡逻,找那只伤人的猫,学校要求要立刻处理掉,绝对不能再让同学被猫挠伤了。” “猫找到了,我们现在就带去安乐死。”说完他转身便走,许洇忙不迭跟在他身后。 然而,保安队长却有些为难:“不是我不相信段主席,实在是这只猫挠伤过太多同学了,上半年我记得学联会也一直在抓这只猫,这猫实在太狡猾了,学校这次是下了命令,必须要我亲自处理掉它,段主席,你看方便的话…还是让我把它带走吧。” 说完,他就要接过许洇手里的航空箱。 箱子里的大橘大概是认出了这队长方才打伤它,毛都竖起来了,发出了凶狠的威慑声。 “豁,凶得很呢!这必须处理了!!” 许洇退了几步,不肯把箱子给他。 “段主席,你看…” “我说了。”段寺理沉声道,“马上送去安乐死,你们在学校里打死它,惨叫声把学生引过来了,拍照传网上,引起舆情谁来负责?” 此言一出,保安队长也犹豫了。 望了段寺理一眼,他摸出手机,对着许洇手里的航空箱拍了几张:“那…那行,这事就交给段主席负责了,如果再有学生被他挠伤,我也会如实对校领导说的。” “可以。” 责任,段寺理一肩挑了。 踏着夜色,许洇跟着段寺理走出了校门。 段寺理跨上摩托。 许洇本来还想救它一命,但是听到保安队长和段寺理都那样说了,这猫是绝对绝对不能再让它跑回来了。 除了安乐死,别无他法。 “愣什么,上车。” 许洇没有动。 段寺理抬起护目镜,望向她。 月光下,少女眸光晦暗,那种惆怅感,让她显得跟平时很不一样。 “段寺理,非得要让它死吗?” 正文 20 假笑 段寺理没有回答许洇的话,附近不远处就有一间24h宠物医院。 进去后,许洇抱着航空箱不肯撒手。 段寺理没勉强,只对值班护士道:“麻烦请医生看看这只猫的后腿。” 护士正趴在台子上打盹,抬头瞧见推门进来一个大帅比,睡意瞬间飞了,立刻拨通了内线电话,叫了医生过来。 许洇犹犹豫豫地将航空箱交给了医护人员,再三确定,只做后腿截肢的手术。 忙完这一切,走出宠物医院时,已经接近凌晨了。 许洇追上段寺理:“主席,治好之后,万一它再跑回去怎么办?” “现在才考虑这个问题。”段寺理脚步没停,声音淡淡的,“晚了。” “绝对不能让它再跑回去,你今晚已经做了担保,如果再发生学生被挠伤的问题,学联会和你的声誉,都会受影响。” 段寺理偏头睨她一眼。 小姑娘眉心紧蹙,正为此事绞尽脑汁,“这样的小猫,应该也没有领养家庭会愿意收养,实在不行,就送远一点,送到几百、几千公里之外,我不信它还能跑回来。” “再说。”段寺理长腿跨坐上摩托,侧头看她,“走不走?” “啊,要的。” 许洇熟稔地坐上后座,已不像第一次那样紧张。 夜色如墨,街道空旷,晚风温柔地拂过。 车速不快,许洇还是悄悄攥住了他腰侧的一点衣料。 少年体温烫手,她一直仰着头,看他挺拔的背骨和修长的颈子。 直到,远处那一轮氤氲的明月升起,悬在道路尽头。 朦胧的光晕模糊了他利落的轮廓。 许洇立刻从那一丝微妙的恍惚中,迅速抽离。 眼神沉静了下去。 晦暗,却坚定。 …… 回到湖光屿公寓,本来以为住在学校的许言,竟然在家。 客厅有几盏氛围灯,亮着。 暖意氤氲。 许洇换了拖鞋,走到了许言的房门边。 房门透了一条缝隙,里面很黑。 但黑暗中,能听到一些绷紧的、竭力压抑的喘息声。 一个人的… 许洇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轻叩了叩门—— “许言?” “懿之,别进来。” 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许洇后退了几步,默默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洗过澡,换上最喜欢的那件鹅黄睡裙,走出浴室,便看到许言走了进来。 他上身穿了白T,配居家的宽松长裤,五官清隽,哪怕手臂肌肉线条明显,但他身上仍有一股清隽的气质。 洗过澡,身上有很淡的茉莉香氛的味道。 他们从来都用同一款香氛洗浴。 “我以为哥哥不在。” 方才的尴尬,于他们而言,似不复存在。 许言走进来,梳妆台边,接过了许洇手里的电吹风,替少女吹拂微润的发丝。 “我也没想到,你会回来。”他声线异常温柔。 “学校里出现了一只狡猾的流浪猫,刚刚才把它捉住,送去宠物医院。”许洇简短地解释,“回不了宿舍了,先回家。” “最近工作多起来了。” “是啊,开始忙了。” “和段寺理?” “也不全是,大部分时候,是他吩咐我去做事情,这只流浪猫纯属意外。” 许言注意到了少女白皙手腕上的细微抓痕,牵起她的手打量:“怎么回事?” “被抓伤了,打过狂犬疫苗。” 今晚的许言,似乎格外不一样,他牵着她的手,将她的手腕放到了锋薄的唇边,轻贴了上去。 眼底除了爱怜,还有很重的欲色。 但许洇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他”。 “哥…” “说好了,没有人的时候,你该叫我什么?” “许言。”许洇改了称呼。 “懿之,我不高兴你和段寺理接触。”许言这句话,说得异常温柔,“我不喜欢他和你说话,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可是回国之前,我们就说好了…” 许言知道,计划是早就订好了,但真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觉得不舒服。 “你会骗我吗?”许言轻握住少女的下颌,将她的脑袋微偏移,贴着他紧致的小腹,与她眼神对视,“苏懿之,我有时候会担心,你像骗他们一样,骗我…” 触碰他的眼神。 温柔,却深不见底… 许洇握住了他的手,脑袋病态地依偎在他的怀里:“没有许言,我已经死了,你是我的全部,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许言握着她瘦削的肩膀,很紧,紧到肌肉都开始颤抖了。 许洇察觉到他身体某处的变化,柔声说:“许言,你该回去睡觉了,我也要休息了。”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许言用眼神渴望地抚摸她每一寸肌肤,“跟段寺理接触,把握分寸。” “我知道的。” 许言离开后,许洇在门边站了片刻。 扣下了“锁门”钮。 …… 几天后,宠物医院打电话过来,说大橘猫已经恢复了健康,顺便连绝育手术也一起做了。 自这场劫难后,大橘仿佛脱胎换骨,彻底变了只猫。 它对许洇和段寺理俩人,温顺极了。 不仅允许两人随意抚摸,那曾经锋利的小爪子收得妥妥帖帖,甚至会在他们靠近时,毫无防备地翻过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咕噜声。 但对其他人,它一视同仁地凶巴巴,该炸毛炸毛,该呲牙呲牙。 尤其是给它做手术的医生,一看到他进来,立刻躬起背脊,嗷呜嗷呜地威胁着,不让靠近。 宠物医院里最温柔的护士小姐姐,都不能上手摸它。 它让许洇和段寺理摸摸,她本来还挺高兴,以为领养有望,可以给它找个新家。 谁能想到,除他们之外,它还是会挠别人。 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望向段寺理。 段寺理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大橘的下巴,惹得猫咪舒服地眯起眼。 却懒洋洋地开口,嗓音冷淡:“会伤人的猫,不能留。” “那你当初多余救它。”许洇忍不住呛道,“救了还是死。” 段寺理掀起眼皮睨她,提醒道:“那晚是谁眼睛红红,死拽着我不让签安乐?” “咱们跟它挺有缘的,主席。”许洇立即调子放软了,凑近了他,讨好地说,“都是因为主席有爱心,才会结下这样的缘分~” “要养,你自己养。” “我哥猫毛过敏,而且他讨厌猫。” “巧了,我也讨厌。” 许洇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回脚边那只大橘猫身上。 它正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裤脚,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对她展露着毫无保留的亲昵,可一想到它对旁人那副六亲不认、伸爪就挠的凶悍模样,许洇就感到一阵无力。 这猫,该怎么安置才好呢? “给你指条明路。”段寺理提了个恶劣的馊主意,“只要你开口,高明朗会养。” “它会挠人。” “以他对你的上头程度,就算被挠的千疮百孔,血肉模糊,他都甘之如饴。” “那我良心过不去。” 段寺理故作惊愕:“你有良心?” “……” 忽然跟一只猫共情,许洇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这一路走来,她何尝不是像它一样。 为了活下去,竭力伪装直到面目全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原本的样子… 孤零零行走在黑夜的边缘,用表面的温顺,小心翼翼隐藏爪牙的锋利。 一旦嗅到危险的气息,便会竖起全身的防备。 故乡那一轮明月,是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是心中仅存的“家”的幻影。 可家人离散,故园凋零,哪里还有什么家呢? 她跟它一样,都没有家了。 许洇叫了网约车,孤注一掷道:“我把它送到澳市那边,有几百公里,应该回不来了。” “随你。” 这里距离澳市很远,网约车过了十几分钟才有应答。 当许洇拎起航空箱,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段寺理却懒懒叫住了她:“腿瘸了,送走,也活不长。” “我也帮不了更多了。”许洇无奈道。 走到街上,网约车还没有来,段寺理踱步走了出来,站定在她身侧。 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把车取消了。”他说。 许洇诧异望过去。 段寺理单手插兜,看着街边穿行的人流,夕阳照着他的瞳眸,淡淡浅咖色—— “猫,你来养,我只提供住的地方。” …… 接下来的行动就很顺利了。 段寺理的司机被叫了过来,载着他们直奔最近的宠物店。 猫砂、猫粮、猫窝、猫爬架、猫厕所……许洇几乎是凭着本能,迅速而周全地挑选着必需品,开心得一直在笑。 段寺理则在一旁沉默地刷卡付账,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司机先行一步,将这一大堆“家当”,连同航空箱里那只前途未卜的大橘猫,一起运回了湖光屿段寺理的公寓。 安置好这只“小麻烦”,段寺理和许洇才在附近找了家看起来干净清爽的馄饨店,解决晚饭。 时间不早,店里客人稀稀落落,格外安静。 她对他格外殷勤,给他掰开了一次性筷,又给他先盛了一碗虾米紫菜汤,让他喝着暖暖胃。 他一望过来,她就殷勤地对他笑。 嘴角酒窝甜得很,酿了蜜酒似的。 情绪价值拉满了。 “段寺理,你是不是又变帅了,今天怎么这么帅。” “哪天不帅?” “……” 他太会呛人,夸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总之,谢谢你,愿意给大橘一个家。” “要谢我,它会开口,不用你代劳。” “等它开口呀,那得人家修炼成精再说,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我眼前不就坐了个修炼成精的?想必,不会等太久。” “……” 忍住,忍住。 许洇叫来了服务员,给自己点了份虾仁馄饨:“段寺理,你吃什么?” “一样。” “两份虾仁馄饨,谢谢。”许洇对服务员弯起眉眼。 “你是怎么做到对谁都笑得出来,并且还能以假乱真的?”段寺理身体微微后倾,靠在椅背上,对她产生了几分恹恹的兴趣。 “想学啊?” “嗯。” “我教你啊。” 许洇顺势坐到他身边,伸出双指,勾到了少年锋薄的唇角边,轻轻往上一提,便绽开了笑意。 她的裙摆,正好落在他的腿侧。 只是,他眼底毫无温度,倒映着她乖巧的巴掌脸。 他默许了许洇在他脸上做动作,凝望她。 越来越深,如不见底的寒潭。 片刻后,许洇被他看得有一点点的不自在,放下了手:“其实,你一直都很会假笑,比我更不容易被识破。” 这时,恰好馄饨端了上来,热气蒸腾。 许洇起身想去对面。 段寺理忽然扣住了她的腕骨,将她强行拉了回来—— “你可以坐这里。” 隔着衣料,掌心滚烫。 …… 正文 21 拒绝 碗里的虾仁馄饨冒着热气,许洇却吃得有点心不在焉了。 平时喜欢吃的,忽然尝不出滋味来。 大概是因为身边这个人,离得太近了。 许洇环顾周围,这家不大的馄饨店里,仅有的两三个女顾客,视线都会时不时地飘到他身上来。 段寺理倒是浑然未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冷白的手握着瓷勺,从容不迫地吃着,吃馄饨,居然都能让他吃出米其林法餐的优雅感。 许洇想起后备箱里新买的猫砂猫粮,都是他付的账。饭吃到一半,她便放下勺子,起身去前台结账。 这一顿算她请了。 付完钱回来,她还是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坐到他对面去。 段寺理抬起眼皮扫她一眼。 她仍旧对他笑笑,然后仓促移开视线,心虚地低头喝紫菜汤。 段寺理手机嗡嗡地震动着。 不过他没有接,看了眼屏幕,关了静音扣在桌面上。 “怎么不接啊?” “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好习惯。” 话音未落,许洇手机反而响了起来,她看了看屏幕,屏幕上跳动着“哥哥”两个字。 她吃饭倒是不怕被打扰,对他抱歉一笑,接听了电话—— “哥哥。” “今晚住哪边?” “可能还是要回家,小猫的事…还没处理好。” “我等你吃晚饭。” “不用了,哥哥,我…在外面吃饭,晚些回来,你不用等我。” “好。”许言顿了顿,“我给你留点宵夜。” “嗯。” “你现在跟同学在一起?”他很自然地问。 她抬眼,正撞上段寺理的目光,他也挑眉望着她,眼神有意味。 “是啊,是同学。” “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段寺理都快笑出声了:“怎么跟我在一起,和他打电话,打出一股子偷情的味道。” “我哥不喜欢我和你接触。”许洇半真半假地说。 “看得出来。” “他觉得你不是好东西。” “我是不是好东西,他都不会想让你接近我。”段寺理拉长了调子,“但你,不会听他的话。” 许洇没应他这一句,放下筷子擦拭了唇角:“我吃完啦,想回去看看小猫,你快吃啊。” “三分钟热度。”段寺理评价道,“希望保持,我是不会每天回去照顾它。” “我去就是了。” 晚餐结束,俩人步行回到湖光屿公寓,夜幕已经降临了。 电梯直达29层,房门打开,氛围灯缓缓亮起。 大橘身影在窗帘边倏地一闪而过,陌生的环境,它变得很警惕,哪怕行动不便,也忍痛拖着刚手术过的残肢,躲到了沙发下面。 “咪咪。”许洇轻轻唤猫,刚想靠近,身后段寺理却攥着她的手,强行将她带到了他的卧室里。 卧室一股冷冽的淡香,与他身上的味道相融。 许洇将脚卡在门口,手握住了门把手。 只看到卧室里一张看起来松软厚实的大床,深灰色床品叠得一丝不苟,整整齐齐。 “段寺理,干什么啊!” “你想要什么,我不清楚,也没兴趣了解。” 门被他关上,隔绝了客厅的光线。 厚重的窗帘紧闭着,室内光线幽暗,只有顶上的氛围灯,透出些许微光。 她被段寺理强势地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极具侵略性的存在感,让她有点呼吸不畅。 “但你费尽心机来我身边,就要了解我想要什么。” 许洇知道,她一步步走到这里,如此顺利… 是他的默许。 “你…想要什么?” 段寺理粗砺的指腹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对上他的视线。 灯光下,她纯欲清艳的脸庞,带着几分小兽的警惕。 他目光掠过过她的眉眼五官:“你的脸是我喜欢的款,身体,也有点兴趣。” 许洇的心脏悬空,心跳鬼使神差地加了速… “你对我想要的不感兴趣。”许洇倔强地推开了他,“凭你想要,我就给?” “因为,是你先来招惹我。” 许洇仍旧用手挡在他身前,不许他靠近。 段寺理哼笑了一声,像是被她的反抗取悦了,并未再强迫,反而抬手,指节拂过她的额头,将一缕凌乱的发丝,轻柔地绕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擦过敏感的耳廓,给她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似妥协,他问道:“说说,你想要什么?我看看能不能给。” “我要葡菁最优秀的那一个做我的男朋友。”许洇定定地望着他,“我要你,段寺理,你的人你的心,我都要。” “人可以。”段寺理断然拒绝,“心给不了,也不会给。” 许洇敛了眸,似乎有些失落:“我不想成为那种除了上床、于你而言没有任何价值的人。” 重新看他,眼底多了几分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所以没关系,段寺理,我等你喜欢上我。” “你等不到。”段寺理是个理性思维占绝对主导地位的男人,嗓音平静,“我有我的事要做,喜欢上你,事就做不成。” “好可惜啊。” 许洇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 来到沙发边,她将大橘猫抱了出来,脸颊蹭了蹭它柔软的皮毛。 在抬眼,眉眼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柔和甜美,回头对走出门的段寺理说,“但是,在你身边就好。” 段寺理在原地站了会儿,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追了出去。 …… 晚上,戚幼薇听许洇微信里说自己被拒绝之后,特意打电话来安慰她,怕她伤心呢—— “其实,被段寺理拒绝过的女生海了去了,拒绝了还死缠烂打的,更是多不胜数。” “不过呢,被拒绝了还能留在他身边的,你是第一个哎。” 许洇牙签穿着许言给她切好的哈密瓜,趴在桌边手绘小猫的简笔画:“他说了喜欢我的脸。” 后面那句,她没说。 “好难得,段寺理身边从来不缺漂亮姑娘追,但洇洇最漂亮了。”戚幼薇是许洇的无脑颜值吹,“我觉得比苏晚安还漂亮,校花也该让位了。” “我会让他真心喜欢上我。”许洇拿着画笔,凭着自己的记忆,勾勒着轮廓,“只喜欢我一个。” “那你有真心吗?”戚幼薇说嗨了便冷不丁反问。 “喂!” 好朋友就是用来拆台的,戚幼薇连忙说,“好好好,当我没问。” “我当然真心,没有比喜欢他更真的心了,不然我干嘛巴巴挤进学联会,忙得要死。” “你想靠加分进S班,也是为了他?” “对。” 戚幼薇疑惑地问:“许洇,你刚转过来没多久啊,为什么这么喜欢他?” “我苏…我许洇要就要最好的那一个,他在我目之所及的范围内,就是最好的。” “哇,连追男生都能追得这么有志气,不愧是洇洇。” 正说着,房门被轻轻叩响了,门外传来许言柔和的嗓音:“懿之,睡了吗?” “还没。” 许洇匆匆跟戚幼薇道了别,起身开门。 许言站在门外,似刚运动过,工字背心束着他健壮的颈背,覆了一层薄汗:“我来收果盘。” “吃完了,谢谢哥!”许洇把果盘递给他。 “在画什么?” “小猫。” 许洇连忙将面上那一张纸压在下面,抽出大橘猫的简笔画递给许言看,“喏,就是学校那只影帝猫,装可怜一绝,骗倒一大片同学。不过现在好啦,问题解决了。” “送去安乐了?” “没、我们找到领养家庭了。”说这话的时候,许洇有一点点心虚。 但不管怎样,她又没撒谎。 “那就好。”许言叮嘱她,“就算忙学联的事,也别忘了兼顾学习,还有最重要的练琴,下周爸回过来。” 许洇的笑意散了几分:“噢,知道了!” “对了,之前你书架上那本东野圭吾的小说,借我看一下。” “等一下哦。” 许洇转过身,踮着脚在书柜边翻找着。 许言目光下敛,指尖剥开了几层凌乱的废稿,看到了被她藏在最底下的那一张。 不同于别的图,都是潦草几笔的勾勒,这张画上的少年穿着衬衫,单膝半蹲,给小猫递送罐头,侧脸轮廓锐利,额骨眼窝带点斯拉夫的挺拔与深邃。 他在她手底下,栩栩如生,生命力繁盛。 “找到了。”许洇转过身。 许言立刻将草稿掩住,接过了她递来的《恶意》:“就是这本,重温一下。” “我知道,哥哥最喜欢东野圭吾的小说。” “明天要上课,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许洇送他到门口,许言轻轻将她搂入怀中,薄唇克制地贴着她的额头。 忍耐地…印下一记亲吻。 “懿之,我经常会想,跟你一起念大学是什么样子,每每想到,都会很开心。” “我也很想跟许言一起念大学啊。” “到那时候,名正言顺在一起吧。” 许洇移开了眼眸,刻意避开他的灼灼视线:“等我…找回我自己,就能名正言顺了,许言,你要帮我…” “一如既往。” 许言手臂用力,贪恋地将她摁在自己怀里,“懿之,你对我还是一样真心?” 许洇抿了抿唇,嗅着他身上清淡的茉莉香。 这么多年,是她最熟悉的味道,也是茫然无措的黑暗里,唯一让她安心的味道。 “嗯。”许洇闭上眼,点了点头。 …… 夜深。 段寺理手机不断震动。 他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润,手里扯过浴巾,潦草地擦了擦。 手机屏幕上,有苏晚安发来的大段深夜emo的小作文。 指尖一划,退出对话框,扔了手机准备睡觉。 刚躺下,“叮咚”声传来。 大部分联系人,都被他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在不想看消息的时候,段寺理不想被任何额外的人和事打扰,只是最近加了条漏网之鱼,还没来得及设置。 不出意外,是butterfly发来的。 一张他投喂小猫的水彩小图,被她卡在笔记本活页里。 butterfly:“像不像你。” 4:“不像。” butterfly:“下次当我的模特,让我画得更像一点。” 段寺理没再回复了,手机扔在枕边。 …… 那次之后,除了周三下午的例会,许洇很少见到段寺理,他也没再给她派活儿。 主席助理,倒成了个闲差。 外联部戚幼薇也清闲,九月份没什么校际联谊活动,倒是体育部的路麒,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晨跑、课间操都要求他们早到晚退,检查出勤纪律。 许洇有几次在校门口远远望见段寺理,他和高明朗他们几个在一起。 跟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更多,也更张扬恣意。 有时候,会看到苏晚安站在他身边。 其他女孩都只能羡慕地远远望着,苏晚安是唯一能靠近他的人。 尽管段寺理对她也像朋友,但这已是旁人无法企及的特殊。 毕竟,这是段苏两家都已经达成了联姻的默契。 如无意外,势在必行。 许洇每两天抽空回一趟湖光屿,铲猫砂、添粮换水,一次也没碰到段寺理。 大橘倒是和她日益亲密起来,拿她当主人,只要一听到门外她的脚步声,就会狗里狗气地蹲在门口,她一进屋,它就绕着她的腿走,格外亲热,比宠物猫更宠物。 一周后,高明朗来找到了许洇,请她和戚幼薇喝奶茶,聊起了一件事,有点担忧许洇。 “主席是不是最近没派活儿给你?” “是啊。” 高明朗心情很烦:“就A班有个叫孟帆一的,他老子有点背景,港市那边的金融巨头。这个姓孟的,联合了几个富二代,权二代,闹到校长那里去了,给段寺理施压,把学联会除了S和A班的人全清出去,再开特殊通道重新招人。” “这怎么行!”许洇还没出声,戚幼薇先炸毛了,“咱们都是考进来的,凭什么他说踢就踢!” “你先别急,事情还没说定。”高明朗连忙安抚,“校领导那边的压力,有主席扛着,我就是来给你们报个信。” 他看看周围,压低了声音:“学联规矩,一个月实习期,表现不好照样会被清退。往年嘛,基本走个过场,不会真的踢人,但这次情况特殊,你们手头的活儿千万别出错。” 许洇很清楚,进了葡菁私高的学联会,不仅各项推优的好处多多,绩点分也高,对于将来保送国外名牌大学和藤校,都有帮助。 以前的学联会,纯粹是权贵子弟的镀金池,早烂透了… 学校和港澳世家盘根错节,这里头的水,深得很。 许洇问:“孟帆一的家族背景,跟段氏比怎么样?” “肯定差了一截。”高明朗喝了一口冰柠檬,“但架不住他们人多,也很麻烦。主席给校方的原话是:他们来,我走。所以校方也得掂量掂量段家的分量,不敢硬来。” “哇!”戚幼薇抚掌,“主席帅呆!” 高明朗看了看手表:“我还有事,先撤了,就是来给你们报个信。” 许洇向他道了谢,回去的路上,她对让戚幼薇先回宿舍,自己拐去了学联大楼。 三楼尽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许洇走近,听到里面传来了苏晚安的声音—— “踢几个低等生出去不算什么大事。以后几家生意上还会有往来,撕破脸不好看。” 正文 22 睡醒啦 许洇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段寺理对苏晚安是特别的。 不像对其他女生那样疏离,也不像对她…时不时地扎一下。 “你什么时候关心生意上的事了?” 听得出来,他语气里有调侃的意味。 “我也是为你着想嘛。”苏晚安调子软软的,夹夹的,像甜腻的棉花糖,“这次校长都出面了,说明孟家肯定旁敲侧击地施压过,寺理,我不想你为难。” "不想我为难,还替孟帆一当说客?" “啊,我不是啊。” “我不喜欢你为别的男生来找我帮忙,知道吗?” “唔…”苏晚安霎时间红了脸,揪着手,心花怒放的同时又有点愧意,“我跟孟帆一没什么的,只是认识他妹妹,仅此而已,真的,我都没和他说过话,我保证!” “不说这个,还有点事要处理,先不送你了,自己回去没关系吗?” “嗯嗯嗯,那我先走了,没事。” “到宿舍发消息。” “好!” 隔着老远,许洇都能够感受到苏晚安走出办公室时,浑身上下散发的粉红气泡。 虽然,虽然许洇听戚幼薇说过一嘴,说苏晚安给段寺理的微信,十条都不一定能等到一条回复的。 许洇还问她是怎么知道的,戚幼薇说:“但凡段寺理回过她的,她都会截图发朋友圈。” 但见面时,他总会给她恰到好处的温柔。 否则,也不会钓了苏晚安这么多年,死心塌地喜欢他。 多少有点“手段”。 苏晚安走后,许洇叩了叩办公室门—— “主席,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你的?任何事都可以。” 段寺理抬眸,视线掠过她。 她站在门边,一身素净。 “有,”他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才移开,低下头继续看书,“工作别出纰漏,很多人盯着你的位置。” “你都没给我安排工作。”许洇有点委屈地小声嘟哝,话音未落,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倏地亮了,“你该不会是故意不给我排工作的吧,怕我被人揪住小辫子呀?” 段寺理被她的想象力惹笑了:“你可以这样认为。” 许洇当然知道,他就是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没空“搭理”她而已。 许洇走到他宽大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微微俯身:“段寺理,给孟帆一腾位置的人应该不是我吧?” “只有我能把你赶走。”段寺理挥手挡开她落到他手背上的发丝,“在这之前,其他人的手插不过来。” “哦,那就放心了!我想一直跟着你。” “跟多久?” “你做多久主席,我就跟多久。” 段寺理没有接招,调低了人体工学椅的靠背,随手拿起桌上一本古生物杂志,盖在自己脸上,沉闷的嗓音从杂志底下传来—— “午休了,自便。” 许洇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把门轻轻合拢。 没离开,反而走到靠墙的沙发边,从旁边的书柜里抽出一本书。 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地坐下,翻开。 室内静谧,窗外阳光安静地流淌进来。 段寺理书页露出一角,一双漂亮的眸子扫向她:“你在干什么?” “自便呀。” “我睡觉,喜欢一个人。” “那你习惯习惯两个人嘛。” “我倒是想,你不肯。” “……” 不是那个! 许洇向他保证:“除了呼吸,我一点声音都不出。” 见他还盯着她,她才可怜唧唧地软声说,“还有半个小时上课了,回宿舍一来一回时间都没了,外面太阳好大,想在你这里休息一下。” 十分拙劣的借口,但段寺理最终什么也没说,阖上了眼,算是默许。 她的确很安静,安静地像只只会呼吸的的小兔。 直到桌上手机的闹钟声响起来,段寺理才从浅眠中惊醒,指尖划掉闹钟,下意识地抬眼望向沙发。 那里已经没人了,少女不见踪影。 空气中,仍留着清浅的、若有似无的茉莉香。 段寺理走到茶几边,看到桌上留了一张便笺纸。 纸上用铅笔勾了一幅速写,画的是他。 画他在阳光下沉眠时的侧影,杂志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 铅笔的线条干净利落,两行娟秀的铅笔字,笔锋俏皮—— “睡醒啦~” …… 下午放学后,许言在校门口等许洇,约她一起吃晚餐。 不少女生盯着他。 一看便知是生面孔,因为在葡菁,除了段寺理之外,能有这般颜值的大帅哥,早就众人皆知了。 在他等许洇的半个小时里,已经有三个女生上前向他询问联系方式了。 许言的风格从来不是当面拒绝,给人难堪,他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礼貌地给出了二维码,却没有通过任何人。 眼底,除了许洇,他再看不到第二个。 他订了学校附近一家颇为考究的日料店。小小的隔间雅座,清幽僻静。 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喧扰。 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有他们两人。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不过是寻常的吃饭、闲谈。 但许洇已经明显感觉到,最近,许言想见她的次数…变多了。 行动上,也没有以前那么的忍耐与克制。 许洇不排斥他的接触。 一年前,许言竭尽全力帮她说服了许御廷,让她回国念书。 那晚大雨倾盆,窗外芭蕉叶被狂风吹得动摇西摆、翻来卷去。 别墅三楼那个安宁静谧的小房间里,他为她步步为营地谋划回国后一切,也向她…表明心迹。 自那晚起,许洇就知道,她未来的每一步,都将烙上许言的印记。 他们将永远在一起。 不会、也不能再有第二种选择。 “懿之。”许言看着对面蒲团上的少女,“坐过来。” 许洇没有迟疑,依言挪到他身边的蒲团上,许言给她倒了一杯的清茶。 靠得这样近,许洇却不像之前坐在段寺理身边那样的紧张。 已经习惯了,这些年,他们如同一窝而生的小猫咪,相互依偎,彼此都很熟悉对方的气味。 毫无侵犯感。 许言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递来了平板菜单,让她点菜。 许洇放下手机,带点商量的语气,跟他说自己的朋友也在附近,能不能一起吃饭。 “到月末了,他们的生活费快用光了,这家店,他们也是垂涎好久了。” 看着小姑娘眼巴巴的央求,许言点了头:“既然有这个想法,该早些说。叫他们过来吧。” “嗯,他们就在外面,我叫他们过来。” 就在许洇拿起手机的刹那,许言握住了她的手腕:“懿之…” “嗯?” 许言望着她乌黑的瞳眸,喉结微动,到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这段时间…是不是逼得紧了。 他们之间,又何止这朝朝暮暮。 许言松开手,温和地说:“让你的朋友快进来吧。” “好!”许洇眉眼弯弯,飞快地编辑短信。 没两分钟,隔间门帘被掀起来,戚幼薇先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点拘谨又兴奋的红晕。 路麒紧随其后,怪不好意思的。 俩人礼貌地向许言问好。 “你们好,请坐。”许言颔首,示意他们对面的位置。 俩人依言坐在了许洇对面的蒲团边,戚幼薇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路麒,示意他坐端正些。 许言让许洇点餐之后,便将平板推到俩人面前:“看看喜欢什么,随意点,不必拘束。” “谢谢许言哥。”戚幼薇将平板递给路麒,“你不是一直念叨这家店的鳌虾和海胆饭吗?” 路麒看着似乎有点心事,愣了一下,才接过平板,心不在焉地划了几下:“你点吧,我都行。” “那我不客气了。”戚幼薇也不推辞,重新拿回平板,望望许洇。 许洇对她笑了下,意思是“尽管点”。 “学校里,多谢你们照顾洇洇了。”许言对对面俩人说,“许洇自小在我身边长大,被我惯得有点大小姐脾气,我还担心她和同学相处不好。” 戚幼薇连忙说:“洇洇特别好!我们班同学都很喜欢她,老师也是,尤其是英语老师,第一节课就点名让她当课代表呢!” “那就好。” 戚幼薇双手托腮,望望许言,又望望许洇,羡慕地感叹:“洇洇,你哥哥真的好好哦!老天爷欠我一个许言哥!” 许洇笑着说:“羡慕什么啊,你身边已经没有哥哥的位置了。” “你可别乱讲。” 虽然在开路麒的玩笑,路麒此刻却像是完全游离在氛围之外,似乎在想事情。 许洇索性放下筷子,直言问道:“路麒,你怎么了?” “啊,哦,没什么。”路麒低头吃海胆饭,含糊地说,“没事。” 许洇望向戚幼薇,用眼神询问。戚幼薇无奈摊手:“从下午就这样了,魂儿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问他也不说。” 吃过饭,许言微微倾身,靠近许洇,耳语道:“普斯莱学生会那边临时有点急事,我得先过去一趟。账已经结清,如果还想加菜,用我的卡就好。” 他将一张黑色信用卡推到她手边,“以后请同学吃饭,也可以刷里面的钱,这张卡父亲不会知道,是我自己存的零花钱。” “嗯,知道了,谢谢哥。” 许言握了握她的手,向戚幼薇和路麒礼貌地道别,离开了包厢。 戚幼薇目光追着少年挺拔修瘦的背影,犯起了花痴:“你哥气质好绝,简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要是去拍古装,绝对是那种清冷矜贵、让人心疼的病弱公子型!” “那你看走眼了,我哥一点也不病弱。”许洇笑着接话,“脱了衣服,他八块腹肌标标准准呢,一点儿不惨水分。” “别再说了!脑子里已经有画面感了!再说我真的要把持不住!” “喂,太夸张了吧…” 许洇失笑着,望向了路麒。 他埋着头,机械地用勺子舀着海胆饭,慢吞吞地往嘴里送。 以前戚幼薇要是敢多看帅哥一眼,他能咧咧好几天! 不太对劲。 “你在想什么?路麒。” “他一整个下午都是待机状态。”戚幼薇补充道。 憋了很久,路麒终于下定决心,说道:“月底不是说实习转正吗,我准备…要退出学联了。” 此言一出,两个女生都愣住了。 “为什么?”戚幼薇不解地问,“不是干得挺来劲吗,为了出操检查,连续好几天顶着黑眼圈,天没亮就爬起来。” “唔,就是觉得太累了。”路麒始终垂着眼睑,避开了她们探寻的目光,“就是……太累了,撑不住了。体育部事情又多又杂,天天连轴转。” 他顿了顿,像是给自己找了个更合理的理由,“教练也找我谈过话了,说我最近训练状态下滑了……可能,还是该把精力都放回田径上。” 体育部的辛苦,许洇是有所耳闻的。 路麒作为体育生,训练和部门工作两头跑,压力确实不小。 这个理由,看似乎说得通,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斟酌着开口:“路麒,你要想好,学联的绩点分最高,加上你田径拿奖的分数,平时功课哪怕拖累一点,都有进S班的可能。” 许洇很努力想让他明白学联这沉甸甸的分量,“进了S班,哪怕你不上藤校,国内知名的体育院校也是随便挑了,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学联,不就图这个。” “是啊!”戚幼薇急切地说,“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当初为了进体育部,熬了多少个通宵准备笔试面试,好不容易进去了,你说退就退?多少人盯着你的位置,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啊!” “我要去训练了。”路麒不想多说什么,一把抓过椅背上的背包甩到肩上,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包厢。 许洇和戚幼薇对视了一眼,她小声问:“你跟他闹别扭了?” 戚幼薇摇摇头:“没啊。” …… 那段时间,路麒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上课,很少能见到人影。 约他吃饭,十次有九次都推说训练忙,有事。 以前他追着戚幼薇,戚幼薇对人家爱答不理。 现在人家不搭理她了,她反倒心有戚戚,问许洇:“你说他是不是…遇到什么梦中女神了?” “我天天跟你绑一块儿,你都不知道的事,我上哪儿知道去?” 说话间,俩人走到了学联大楼。 三楼那间弧形教室里,除了学联的干事们,还挤了不少普通同学。 眼巴巴等着,看有没有哪个倒霉蛋月底实习期没过,能空出个补录的位子。 戚幼薇用胳膊戳了戳许洇的手,让她看身后。 教室最后排,有几个男生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就是孟帆一。” 许洇想起来了,她见过这人。 以前在校园里,他跟段寺理一样,身边总呼啦啦围着一群人,阵仗不小。 在葡菁这种地方,能拉起自己一个小圈子的,没几个。家世背景过硬,自然有人上赶着结交追捧。 其他同学见到他们,自动退避三舍,挪开了点距离。 连他所坐的最后一排,都没人敢去坐了。 在葡菁,段寺理那一派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而孟帆一,则像是另一个极端,横行霸道,没几个学生敢轻易朝他那边瞟。 谁知道目光撞上了,会惹来什么麻烦? “他怎么来了?”许洇小声问。 “不是想进学联么?”戚幼薇嘴角撇了撇,“八成是来碰碰运气,看有没有‘漏’可捡呗。” 许洇回头望他一眼。 他眉头上有一道断眉,面相有点凶悍,不过给自己配了个平光的框体眼镜,掩住了戾气。 手臂搭在椅背上,看着就不好惹。 可不像是来捡漏的,倒像是来找茬踢馆的。 过了会儿,正门打开了。 段寺理走了进来。 他目不斜视,步伐沉稳,身后跟着主席团的几位核心成员。 他一进来,喧嚣的会场顿时安静。 孟帆一进来时带来的那种沉闷低压的气场,在段寺理踏入的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他走到哪里,稳定的气场就弥漫在哪里。 这并非刻意为之,他天然就有这种领袖气质,会让人信赖和追随。 孟帆一很不爽地换了二郎腿,低头看手机。 段寺理没有停留,径直上了讲台主席位,从容落座。 他开会风格一向简单直接,短则三五分钟就能结束,长的也不会超过二十分钟,效率拉满。 “这届新干事,都很努力,也珍惜机会,截至目前,没有收到任何部长或副部长关于新人的负面反馈。” 段寺理简明扼要地直入主题,宣布道,“所以,本届学联会所有新干事,全部转正。恭喜。” 此言一出,全场掌声如雷。 “这么好的机会,能不珍惜么!”戚幼薇对着许洇小声耳语,不满地剜了后排的路麒一眼,“sb才会想退出。” 掌声结束之后,路麒便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主、主席,我…我学业和学联工作实在兼顾不了…我申请退出。” 众人甚至来不及惊讶,便又有几个新干事跟着站了起来,基本都是男生—— “我…我也想退出。” “我也是,学联工作太忙了,月底月考都……都考砸了……” “我也想退出。” …… 眨眼间,呼啦啦站了十几个起来,几个副主席都被\干懵了。 尤其是唐慎,直接站起来就开口骂了—— “你们搞屁吃!当初报名挤破头的时候怎么不嚷嚷退出?现在活儿都上手了,流程也熟了,你们倒好,组团撂挑子?耍我们呢?” 段寺理扫了他一眼,浇灭了唐慎蹿起的火苗。 碍于主席的威慑,他只能忿忿坐下,端起水杯猛喝一口,把后面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段寺理眸光沉静,嗓音四平八稳:“你们,确定要退出?” 戚幼薇焦急地望着路麒,一个劲儿摇头,希望他改变主意。 路麒的手攥紧了拳头。 在其他同学还支支吾吾,眼神闪躲的时候,他第一个开口,斩钉截铁道:“我确定,退出。” “我…我也是。”几个同学跟着他回答,“我要退出。” “我也退吧” 段寺理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微微偏头,和身边主席团的几人低声快速交流了几句。 随即,他说道:“将近二十人,学联的工作需要时间重新安排和过渡。所以,我再给你们半周时间考虑清楚。周五中午前,决定退出的,把书面申请交到学联办公室。之后,你们就可以离开了。散会。” 孟帆一像看了场好戏,身了个懒腰,带着一帮人走出教室,没人敢走他们前面。 段寺理穿过嘈杂的人群,叫住了准备离开的许洇—— “去办公室等我。” 许洇乖乖点头,戚幼薇放心不下路麒,对她说:“我去看看他。” “嗯,快去。” …… 办公室里只有许洇一个人。 她正坐在段寺理那张宽大的椅子上,托着腮,目光散漫地投向窗外的藤蔓。 门被推开,随即,又关上了。 见段寺理进来,许洇连忙站起身:“主席,你找我什么事?” “你觉得我找你,会是什么事?” 在她将要起身的时候,段寺理却将她按在了椅子里。 许洇感受他落在她肩头那温热的手掌。 隐隐约约,有一种痒,从被他接触的皮肤处溢出来,顺着血管漫入心梢。 “陈亮,韩林辉,赵朔,沈瑜铮…”许洇一一将方才站起来说要退出学联的同学的名字念了出来。 最后一个,“路麒。” 段寺理容色平静,但眼底掠过一丝欣赏,“继续。” “这几个,无一例外,都是C到E班的同学。并且家境都很一般,放在以前,以他们的背景,是绝不可能通过学联会严苛的初筛的…而这些同学,努力程度远胜于家境优渥的同学,未来于他们而言不是康庄大道,而是孤注一掷,学联会也是他们的最佳跳板,主动放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许洇抬眸,望着他,“寺理,给我两天时间,我帮你查清楚,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搞鬼。” 正文 23 囚徒困境 许洇避开了戚幼薇,在校内健身房找到了路麒。 陪着他骑了一中午动感单车,想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 可惜,这家伙的嘴紧得很。 不管她怎么问,他只咬定了一句:“真的是因为忙不过来了,教练这段时间批了我好几顿,说我分不清主次,没把心思用在训练上。” 如果真的是这样,许洇倒也无话可说。 但昨天例会上,连着那么多新干事退出,很难不让人怀疑了。 “戚幼薇说,她单方面跟你绝交了,就因为学联这事儿。”许洇聊起了他最在意的那个人,“说好了一起去学联,一起进S班,你忽然变卦,她很生气。” 果然,这话奏效。 路麒从动感单车上下来,拿了毛巾擦汗。 低着头,肩膀都垮掉了。 许洇真怕他在健身房哭出来,那就难以招架了。 幸好,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只用毛巾狠狠抹了把脸:“没事,反正她对我…从来没那意思。” 路麒泄气地说,“她需要的是能保护她的人,一直都是…” “只要你留在学联,情况总会好转。” “不会。”路麒忽然转身,许洇差点撞上他,连忙刹住车。 “我能做什么?不过是在事后给点不痛不痒的安慰!我能去把欺负她的人揍一顿吗?我他妈白练这一身肌肉了!” 他忽然发脾气,毛巾狠狠扔在了动感单车上。 吓了许洇一跳。 “我什么都做不了,没有家世,也没有本事,在葡菁这种地方,就得夹着尾巴做人。她看不上我太正常了,我能奢求什么,只想她不要讨厌我…” 他望向许洇,眼神很无力,“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像你这样的千金大小姐为什么要和我们做朋友,但我们…是不一样的人,我有我的无可奈何,你不要再逼问我了。” 说完这话,路麒转身摔门而出。 莫名其妙被凶了一顿的许洇,不敢再追上去了… 路麒碰了壁,无法突破,许洇只能转向备选名单上的其他人。 那个男生名叫赵朔。 他倒是痛快,直言相告,说有人开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价—— 只要他退出学联会,钱就会打到他的账户上。 “我进学联,图的就是奖学金。”他语气坦然,一点也不避讳自己家境普通,“葡菁的学费,对我们家来说是天价。现在有人包我三年学费,稳赚不赔的买卖,干嘛不做?” 虽然说得很直白,可当许洇追问幕后之人时,他却三缄其口,闭紧了嘴,一个字也不肯再吐露。 许洇能理解他的处境,也不再勉强了。 晚上,路麒的电话来了。 “中午…对不起。”他嗓音疲惫沙哑,“我不该冲你发火。我知道你很好,一直在帮我们。尤其是苏晚安和戚幼薇的事,你帮了她,我心里…真的记着这份情。但退学联这事,我已经决定了。” “是有人威胁你了吗?” 找过赵朔之后,许洇更加确定心里的猜想,“威胁你什么?人身安全,还是别的?” 路麒沉默。 许洇回想他刚刚那番话,忽然明白过来:“是用戚幼薇的安全,威胁你?” “……” 嘟嘟嘟嘟,路麒挂断了电话。 许洇放下手机。 幕后黑手是谁,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但这件事,麻烦就麻烦在…即便知道了幕后主使是谁,但没有人愿意出来指认,也拿不到证据。 仅凭猜测,根本不能拿孟帆一怎么样。 次日中午,许洇去到了段寺理的办公室。 高明朗和唐慎都在。 段寺理背对着门,倚坐在办公桌沿,目光对向窗外。 正午的阳光洒进来,将他挺拔的身影笼在其中,衬衫干净。 高明朗窝在沙发里,唐慎则站在边上。 三人似乎在商量事情。 许洇将自己查到的线索复述了一遍。 “慢了。”段寺理没有回头,淡声说,“这些,早就有人查到了。” 显然,就是身边两位。 唐慎接过话茬,语气肯定:“新干事退出,是孟帆一在背后搞小动作。” 许洇不急不缓地从书包里取出一本笔记,随手翻过前两页画着涂鸦的纸张,落在第三页。 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资料—— “我对退出那19名新干事做过背调,并且逐一找他们聊过了。” 此言一出,三人都有些惊讶。 唐慎拿起了许洇递过来的笔记,高明朗也赶紧走过来,探头望去。 “这19名新干事,其中有三名同学,家境困难。这三人虽未明说,但和他们的谈话能够得到一些有效信息,孟帆一对他们施以利诱。” 说完,她将笔记推到段寺理面前,“其他十几个人,情况更糟。基本是威逼,用他们自身的安全,或者…他们在意的人作为筹码,逼他们退出。” 段寺理扫向了笔记本。 纸页上条理分明地列着被威胁者的名单。 旁边是详细的标注:性格特点、重要的人际关系网络、过往是否遭受过霸凌… 信息十分详尽,且卓有成效。 连一贯以严谨挑剔著称,眼高于顶的唐慎,也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许洇。 段寺理阖上了笔记本,抬眸看向她:“你倒是很能给人惊喜。” 许洇抿了笑。 高明朗直接一个跪服,许洇在他面前简直像个发光的女神,他崇拜得眼冒星星—— “神了啊洇洇!这才几天?连人家祖宗十八代都快被你挖出来了!洇洇,你干脆别当主席助理了,去当间谍都绰绰有余啊!” 许洇没理他夸张的吹捧,目光始终落在段寺理身上:“比起间谍,我还是更想当主席助理。” “不过,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唐慎一贯喜欢泼冷水,属于冷静理智的那一挂,指尖点了点笔记本,“没有一个人肯出来做证,就算知道也拿他们没办法。” 段寺理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对唐慎说:“天黑后,想办法把孟帆一身边那两条狗,孙平周和余利川,’请’过来,分开关在两间办公室里,撬开他们的嘴,我要听到他们吐实话。” 唐慎毫不犹豫地点头:“明白。” 对于段寺理的指令,他从不问缘由,只负责执行到底。 高明朗一头雾水:“他们俩都是孟帆一的小跟班,把他们搞过来能有什么用?除非准备点儿辣椒水啥的,否则这俩人是根本不可能吐实话的!再说了,要从他们内部入手,逮一个就够了,弄俩…动静太大了吧?” 段寺理没搭理他。 对高明朗这种单细胞生物,不想浪费口舌。 但许洇却心领神会,豁然开朗,get了段寺理的用意。 望向段寺理的时候,眼底带了几分发自内心的钦佩。 他竟然懂得博弈论。 “一个人不行,必须得是两个人。”许洇转向高明朗,解释道,“不能多,不能少。” 段寺理的目光倏地落在许洇脸上。 这一次,眼神…颇有意味。 而许洇对段寺理的崇拜,已经是藏都不藏了:“这是一种刑侦审讯惯用的办法,叫囚徒困境,很奏效的!只要能把俩人分开弄来,肯定让他们吐得干干净净!” “啥、啥叫囚徒困境?”高明朗仍是一头雾水。 唐慎察觉到了,这俩人之间…隐隐有了点惺惺相惜的暧昧气氛。 他揪住了高明朗的衣领,拉着他离开—— “小丑没必要知道太多,走吧,跟我去逮人。” …… 两件办公室,灯光惨白刺眼。 孙平周和余利川被唐慎他们分别“请”了进去,进门的时候,两人都是一脸的不屑一顾。 走廊里,段寺理对许洇说:“既然你清楚我要什么,这两个人,交给你了。” 许洇颔首:“可以。” 她转身走向隔壁那间用作临时问询的小办公室,门口,高明朗拦住了她。 他眼底全是担忧,转向段寺理:“主席,要不…还是我去,洇洇毕竟是女生,孟帆一身边那群人,你也知道,个顶个都是小流氓,我怕…” “怕她搞不定?” “我怕…怕她被欺负啊。” 段寺理冷笑,眼神定格在许洇脸上:“你太小看她了。” 许洇推开了高明朗:“谢谢你啊,不过我能应付,放心。” 高明朗看着她谦和温柔的样子,实在不相信她能搞得定孙平周和余利川。 孙平周是什么人呐!当年在学校里搞霸凌,闹得沸沸扬扬,还被休学过两年,靠着孟帆一的背景硬给捞了回来。 这样的人,交给许洇… 高明朗实在不放心,跟着许洇亦步亦趋地进了教室。 段寺理没阻止,只是踱步到门边,斜倚着门框,双臂环抱,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 孙平周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不屑一顾地说:“段主席,还有这位…美女助理?到底有什么事儿?赶紧说,宿舍马上宵禁了,我可不像你们住君子楼那么自由。过了十点我要是没回去,我就跟宿管说,是段主席您,强行把我扣在学联会不让走的!” 确实很晚了,许洇不再废话,走到孙平周对面的椅子前。 没有坐下,只是微微倾身,双手撑在桌沿:“孟帆一威逼利诱学联新干事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 孙平周脸色一惊,随即马上恢复镇定:“说什么玩意儿?什么威胁利诱?美女助理,你电影看多了吧?听不懂” “你最好想清楚。威胁同学这种事,对孟帆一来说,可能不过是挨几句不痛不痒的训诫,连档案都未必会记下来,但落到你,或者余利川头上…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孙平周紧抿着嘴,仍是硬骨头。 许洇拉开椅子,在孙平周对面坐了下来,“孙平周,你是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考进葡菁私立的吧,跟着孟帆一混,给他做脏事,说到底,不过就是为了找个保护伞。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把伞,它未必永远罩着你。也许有一天,你和余利川,也会成为他的保护伞。或者更直白地说,成为他随时可以丢弃的炮灰。” 孙平周脸上那股子嚣张的劲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被戳穿的恼怒:“余利川他…他说没说什么?” 许洇没有回答,只说道:“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三条路。第一,你们俩都招供,把孟帆一做过的事,一件不落地交代清楚;第二,都咬死不认,我们拿你们,当然也拿孟帆一没办法;第三,一个招,一个不招。” 孙平周强行挺直了腰板:“不用选了,我选二,不招!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也猜到了,你会选第二种。” “既然知道了,你还问屁啊!”孙平周倚在椅子靠椅上,色厉内荏地看着她,“我们当然不会招!你们就算知道得再多,没证据,能拿我们怎么样?” 许洇从容一笑,笑意温柔和煦,但此刻在孙平周看来,心里却有点发毛。 “当然,你们可以都选择闭紧嘴巴。但是只要其中任何一个人开了口,学校必定会追责到底。或许对孟帆一来说,区区处分无关痛痒,他的家族会动用一切资源把他毫发无伤地摘出来。你们呢?你们背后有这样的家世吗?你们也不在乎档案上留下污点,甚至被扫地出门吗?” 孙平周脸色有了变化,冷声说:“就算招了,我一样要受处分,有什么分别!” “分别在于,”许洇承诺道,“第一个站出来主动配合我们的人,段主席承诺,会尽最大努力向校方争取宽大处理,并动用学联会能调动的所有资源,不计一切代价地把他保下来,确保他…不会被开除。” 此言一出,唐慎和高明朗对视了一眼。 高明朗嘴巴微张,望向许洇的眼光,已经从钦佩变成了不可思议。 仿佛今天,才是第一次的认识。 完全…不像平日里谦逊善良的优等生啊。 这智商,这手段,这魄力… 怎么…以前没看出来她竟然是这样的… 好厉害! 刚刚她和段寺理啥话都没说啊,怎么就… 孙平周脸色变了,咬死了道—— “不,只要我们都不招,就不会有任何处分,余利川也不会说的。” 这话,与其说是在反驳许洇,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 许洇并不担心这一点,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希望你没有看走眼,现在我要去跟余利川同学聊聊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孙平周脸色一阵青紫,手紧紧攥了拳头。 很显然,他并没有那么信任余利川。 猜疑链一旦形成,他没办法赌余利川守口如瓶,他唯一能赌的,就是自己比他更先招供。 许洇不再看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唐慎和高明朗一起跟出来,高明朗迫不及待地跑去跟段寺理描述刚刚许洇的那一套说辞—— “主席!你都不知道!许洇她刚才在里面…好厉害啊。” 段寺理毫不意外:“看到了。” “你后面出去了,我还有点紧张。”许洇很懂适时的示弱,“你在,我才有点主心骨。” 段寺理轻嗤一声,并不信这一套。 她惯会装。 不过,现在他已经不排斥她的伪装了。 知道她喜欢自己,只当是小女生的心机和计谋罢了… 唐慎说道:“这叫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现在孙平周和余利川之间这根猜忌的弦已经绷紧了,稍微再施加点压力,其中一个,甚至两个,都得乖乖张嘴。” 段寺理扬了扬手机:“不用施加什么压力了,余利川那边我已经聊完,他招了,全程录音,证据确凿。” 高明朗和唐慎都是一愣:“你怎么聊的?这么快!” “一样的办法,我亲自去聊,他压力更大,没给他考虑的时间,直接吐了。” “太好了。” 高明朗望向许洇,带了点敬畏:“洇洇,你…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懂这些野路子。” “你都说了是野路子了。”唐慎插嘴道,“你不看看人家是从哪儿来的。金三角哎!那种地方长大的,懂得这些不奇怪吧。” 以前段寺理就警告过高明朗,许洇不简单。 高明朗挠挠头,直到今天才发现,眼前这个笑容温婉、气质沉静的许洇,和他过去以为的那个单纯善良的优等生。 似乎…完全对不上。 许洇明媚地笑了下—— “其实也还好,我爸生意上的事情,我都不怎么参与,家里也不让我碰。这些嘛,我看b站视频学来的,我平时就喜欢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心理学分析,博弈论案例啦,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社会实验纪录片…看得多了,就懂一点皮毛咯。” 此刻的许洇,与审讯室的她,看起来判若两人。 她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很可爱俏皮。 仿佛刚才在房间里运筹帷幄、步步紧逼的人,根本不是她。 没过两分钟,孙平周也绷不住了,将孟帆一如何锁定目标、何时何地实施威胁、用了什么手段、许下了何种承诺、乃至新干事们当时惊恐的反应细节… 全都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孙平周和余利川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碰面。 两人目光甫一接触,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俩人质问彼此:“你…招了没!” “我…你别管,你只说你招了没。” 僵持着,沉默着… “这件事,到此为止。谢谢两位的配合。”段寺理走了过来,“回去,自己跟孟帆一说清楚。如果他够聪明,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件事彻底了结,不牵连更多人,也保住你们俩。” 这话如同赦令,又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孙平周和余利川心惊胆战地逃离了学联大楼。 俩人离开之后,高明朗憋了一肚子的问题终于忍不住了,问段寺理:“主席,咱们手里现在捏着孟帆一威胁同学的铁证了!他这段时间上蹿下跳搞了那么多事,把学联会搅得鸡犬不宁!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狠狠搞他一把,去校领导哪里举报他,打他个措手不及!还让他们回去通风报信啊?” 这在他看来,简直是放虎归山。 段寺理没说话,似懒得开口,目光扫向了旁边的许洇。 “没什么意义。”许洇解释道,“孟帆一只是威胁,他并没有真正造成实质性的、不可挽回的伤害。凭他的背景,学校就算追究,顶多也就是个不痛不痒的警告或者记过,对他而言,不过是挠个痒痒,无关根本。反而会激化矛盾,让他变本加厉地报复无辜同学们,倒不如让他自己去帮我们收拾烂摊子。” 高明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没太听明白,但没几天,事情的发展很快印证了段寺理和许洇的判断。 没过几天,之前那些嚷嚷着,要集体退出学联的新干事们,态度发生了转变。 到截止日期,一份退会申请书都没再递上来。 段寺理平时很忙,同学们找不到他,便纷纷涌到几个副主席面前,尤其是负责日常事务又好说话的高明朗。 一个个的,脸上堆满了尴尬和讨好,言辞恳切地陈情—— “高副主席,我那天就是一时糊涂,我想好了,我不退了。” “对对对,都是误会!我根本没想退会!” “我发誓!以后一定在学联会好好干!绝对不给组织添麻烦!” “您看…之前说的退会申请,能…能当没说过吗?” “我真的不想走,能帮我们给主席说说情么。” 至此,高明朗才算明白了段寺理真正的用意。 许洇私下将后续处理摸得一清二楚,她站在段寺理办公桌前,简洁清晰地汇报—— “被孟帆一威胁过的那几位,比如路麒他们,孟帆一都派了手下人去安抚道歉了。统一口径说是’开个玩笑’,’千万别当真’,’请多包涵’之类的。至于赵朔那几个被利诱的,这位孟少更是大方,承诺之前画下的饼,都会兑现,条件就一个,把嘴闭紧。学联会的工作,照旧。” 段寺理轻嗤一声:“他倒还不算太蠢,知道及时止损。” 汇报完毕,许洇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暗沉沉的,风吹树影,似乎一场大雨将要来袭。 她想起兄长早前的嘱咐,今晚务必要早些回湖光屿的住处,许御廷会过来。 “主席,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嗯。”段寺理应了一声,低头看书。 等许洇走到门边了,段寺理才忽然叫住她,犹豫了几秒,问道—— “今天周五,你要回去?” “昂。” “校门口等我。” 感觉到许洇微不明所以的目光,段寺理面无表情地整理了桌上的文件,将书放回单肩包里,“我也要回去,送你。” 正文 24 酒店 天色阴沉,空气滞闷。 一场暴雨即将降临。 许洇走进校门对面的蛋糕店。 空气里飘着甜香,许洇在玻璃箱里精挑细选,选定了一块缀着鲜红草莓的慕斯,让工作人员用礼盒装打包好。 低头,给许言发了一条短信:“哥,晚上不用等我,我打车回来。” 许言秒回:“好。” 她在落地窗边的位置坐下,洁净的玻璃,映着外面匆匆的行人。 天色,越来越暗。 坐了没一会儿,一种莫名的、被窥视的感觉,从后面传来。 好像有人盯着她。 许洇摸出粉饼,假装拍粉,透过镜子看到两个男生站在不远处的蛋糕展示台旁。 丝毫没有要选购的意思,眼神总往她这边飘。 许洇立刻阖上了粉饼。 忽然明白了段寺理要送她的原因。 这次孟帆一事件,她参与颇多。 以孟帆一那睚眦必报的性格,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动不了段寺理,还搞不了她这个小角色么。 许洇没有慌乱,耐心等着。 片刻后,黑色的迈巴赫驶出校门。 校内从来不允许学生的轿车通行,段寺理是唯一能让司机驾车长驱直入、直接接送的学生。 许洇从不认为段寺理做这一切,成为学联主席,招CDE班同学成为干事,是为了什么虚无的“公平”。 他从不拒绝特权带来的、远超常人的优渥便利。 放眼整个学生会主席团,几乎都是他的人。 而此番风波过后,那些新提拔的干事,更是对他死心塌地,忠心耿耿。 这才是他所需要的。 至于对付孟帆一,也绝非因为他破坏了公平。 而是他在试图挑战段寺理的权威。 …… 轿车停在到了路边,许洇小跑而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顺手,将慕斯蛋糕递向段寺理:“谢谢你送我。” 段寺理看都没看那蛋糕,正在回复手机里别人的消息,只扬了扬手,示意让她放下。 没说不要,许洇便将蛋糕搁在了他书包旁。 甜品店门口,那两个男生跟了出来,隔着一段距离望过来。 墨色的车窗隔绝了他们的视线,但许洇注意到,一个男生摸出手机打电话,应该是在汇报她的行踪。 察觉许洇一直在看窗外,段寺理抬眼,朝外扫了扫:“这段时间自己小心,别单独行动。” 许洇点头:“他们会对我怎么样?” “去年,有个女生劈腿绿了孟帆一,这女生的luozhao被传到社交论坛和h色网站。” 段寺理淡淡道,“前女友尚且如此,何况是你。” 许洇哆嗦了一下。 段寺理望向她:“怕了?” “这种事,谁不害怕。” “那是我高估了你。”段寺理语气轻松,带点玩味,“还以为善邦许家的千金,不会把孟帆一这种小喽啰放在眼里。你能把他手下摸得门清,怎么会不清楚他的手段。” 许洇望向段寺理,正对上他幽深的黑眸。 什么…都瞒不过他。 许洇那些超乎常人的心思和滴水不漏的手段,在取悦他的同时,也让他起了防备。 “就算知道,也非做不可。”许洇斟酌着回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焉得虎子?”段寺理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我听高明朗说起过,你对苏晚安不来电,是嫌她太笨。你喜欢…聪明的。” 静默了十几秒之后,段寺理忽然开口:“坐过来。” 命令的口吻。 两人之间原本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许洇听话地挪身靠近。 此时此刻,窗外大雨倾盆,密集的雨点疯狂敲打着玻璃。 雨刮器混乱地左摇右摆,却不发出一点声音。 离他越近,她的心跳就越快。 他强大稳定的气场,如同无缝可逃的蛛网,她像网上的小虫子,只做徒劳的挣扎。 段寺理很自然地伸手,搂住了她纤瘦的腰肢。 将她整个人揽近,紧密地贴向他滚烫的身体。 “孟帆一这件事,做得很好。”他气息湿热,落在她耳畔,“也许,该给你一点奖励。” 许洇视线下移,落到他的手上。 掌控着她,主导着他们之间这段半明半昧的关系。 他从不排斥与她的身体接触,尤其是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被捅破之后。 甚至,以男人的思路来看,他对此颇为受用。 但他吝啬于除了身体接触以外的任何情感的给予。 如他所说,给不了,也不会给。 渣得明明白白,开诚布公。 许洇伸手要推开他,段寺理忽然道:“周末有空吗?” “什么?” 冷棉香萦绕在她鼻息之间,许洇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望向段寺理。 “去看个电影,片子你选。” …… 许洇推门回家,望向玄关。 许言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搁着,人,还没有回来。 旁边,那双一尘不染的黑皮鞋,却已静静放在那里。 她心一沉,低头给许言发消息:“我到家了。” 许言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快到家:“我以为你会晚些,我现在在路上了。” butterfly:“好。” 过了会儿,她又忍不住回道,“能不能快一点。” yan:“我尽量。” “洇洇回来了?”男人的嗓音从客厅传来。 “爸爸。”许洇走了进去,脸上习惯性地挂起了乖巧的笑容。 许御廷正在沙发边看电视,看到她,眉眼松展了下来:“坐到我身边来,洇洇。” 他拍拍身边的位置。 许洇犹豫了几秒,说道:“爸爸,我去厨房看看,怕新来的厨师不合您口味…” “洇洇,过来。”许御廷嗓音沉了下来。 许洇只能走了过去,来到了许御廷身边。 许御廷一把牵住她的手,由下而上地…审视着她:“乖女儿,又长高了。” “最近,好像…是长高了一点点。” “爸爸还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那样一个小不点儿,你妈妈还怕你将来长不高。” 许洇想把手抽回来,那只温热的大掌却收得更紧,被他温热的手掌摩挲,许洇感觉到某种黏腻的不适感。 许御廷察觉少女的抗拒,非但没松,反而猛地发力将她拽倒在自己身边,强硬地着她坐到自己身边。 他粗糙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声音带着一种怪异的,近乎哄诱的感觉:“洇洇,为什么你不像小时候那样爱爸爸了?” 他箍紧她的腰,“来,像小时候一样,跟爸爸说说你在学校的事情…” “爸,爸我现在长大了!”许洇拼命扭动身体,双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推拒。 “那场高烧肺炎,医生都说你活不成了…” 男人死死盯着她,眼底有绝望,也有疯狂,他手指深深陷进她手臂的皮肉里,“我什么法子都试了!鬼童…我连鬼童都请了!就想把你拉回来…洇洇,爸爸没了你妈妈…不能再没有你…” “爸…爸…”许洇真的慌了,挣脱了许御廷的手,蜷缩到了沙发的角落里,“爸,我长大了,我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躺在您怀里撒娇了,请您理解。” “你是我的女儿吗?你真的是我的女儿?” 许御廷扼住她纤细的脖颈,将她拖拽过来,“我亲手把你埋葬,一个月后,你哥哥把你从外面领回来,他说鬼童的法子奏效了,洇洇的魂儿找着了身子!你就是我女儿了,你有洇洇的所有记忆,你叫我爸爸,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把你当亲女儿一样宠着…” “爸,我是啊,我是洇洇。”许洇眼泪淌了下来,“我很感谢您,我很感谢…” “如果你是洇洇,为什么你眼里只有恐惧,没有爱。”许御廷满眼疯狂,“我的洇洇,她很爱爸爸,你不爱,你不是…” 说完这话,许御廷抓住许洇的头发,带着一股野兽般的蛮力,将她的头狠狠掼向坚硬的茶几。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 剧痛瞬间炸开,许洇眼睛都花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眼前,只有恶魔的轮廓。 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蜿蜒而下,黏腻地滑过脸颊。 疼,好疼啊。 许洇蜷缩在地毯上,捂着血流不止的额头,像只被重创濒死的小兽,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小时候,许洇的表现几乎完美。 模仿那个逝去小女孩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每一个细微的习惯和表情… 她真的成了“许洇”。 可是,人不会永远停在童年。 骨骼会抽长,心智会成熟,她总有长大的那一天。 属于苏懿之的不甘与痛苦、挚爱与仇恨,终有破土之日。 许御廷却固执地将她钉死在“许洇”死的那年。 他拒绝她的成长,憎恶任何微小的变化。 这么多年,一向如此,每当他感觉到许洇和他记忆的女孩有所出入的时候,就会对她拳脚相加。 仿佛暴力就能让那个死去的女孩复活。 看到她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 男人那股疯狂又绝望的父爱,再一次涌上心头。 脸上的暴戾消失了,被一种巨大的恐慌和懊悔取代,他几乎是扑跪过去:“对不起,对不起洇洇,爸爸错了,爸爸不打你了,是爸爸不好,再也不打你了…你原谅爸爸…” 每一次,他都会这样。 暴力发泄之后,就是无穷无尽的懊恼。 可他从来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不断重复这样的时刻。 他将许洇抱回了沙发上,颤抖的手,擦拭着她额头上的伤口。 鲜血混着她的眼泪,将那张苍白的小脸涂抹得更加狼狈。 许洇咬着牙,忍着不哭出声。 这份倔强,与年少的小许洇,那个摔疼了就扑进父亲怀里嚎啕大哭的小女孩,截然不同。 “为什么不哭,洇洇,小时候你蹭破一点皮,都会抱着爸爸哭…为什么不哭了啊…” 他渴望听到那熟悉的哭声,仿佛那是确认他女儿灵魂还在她身上的唯一凭证。 许洇竭力藏住了眼底的愤恨,压抑着嗓音说:“人都会长大,为什么爸爸就是不肯接受长大的我?” 这句话,顷刻间让许御廷心都碎了。 他手忙脚乱地擦拭她脸上的鲜血,语无伦次—— “是爸爸的错…全是爸爸的错!爸爸不该打你…洇洇别怪爸爸…千万别怪爸爸…”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惶恐地寻求着原谅。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开门的轻响。 许言走了进来。 看到许洇满脸鲜血,狼狈不堪的样子,许言脸色霎时间苍白。 他加快步伐走进来,试图拉开许御廷—— “爸,洇洇需要处理伤口。” 许御廷不肯放开手,仍旧死死抱着许洇。 许言嗓音里压抑着愤怒:“爸,您想让小时候的悲剧重演吗,您还想让妹妹再死一次吗!” 终于,许御廷松开了手。 眼底…只剩下恐惧和茫然… 许洇只想赶紧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可怕的男人:“带我去医院,许言,去医院。” “好。” 许言将少女横抱而起。 她靠在他怀里,额头的血迹也蹭在了他干净的衬衫前襟上。 …… 深夜的医院里,护士为许洇处理了伤口。 擦破皮,没伤筋动骨,消毒上药后贴了块方方的白纱布。 许言准备带许洇回家。 然而,听到“回家”两个字,许洇身子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哀求道:“许言,今晚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回去。” 许言叹气:“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不会同意,他每周往返善邦和澳港湾,就是为了见你…” “可我不想见他!”许洇眼底满是惊惶的抗拒,“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了…哥,我受不了,真的不想回去,你知道我不是他女儿,我做不到…” 许言修长的指尖,放在了少女的唇瓣边,“嘘”了一声。 带着安抚的意味,也止住了她的话。 在护士离开处理室之后,许言轻声说:“你现在仍旧是许洇,是他的女儿,你必须是…不管多难,都要忍耐。” 许洇知道,这么多年都挺过来了。 现在放弃,前功尽弃。 “我知道,那再晚一点,晚一点再回去…”小姑娘低下了头,抱紧了自己。 看着她这样害怕,许言也舍不得。 他稍稍斟酌了言辞,给许御廷去了电话。 “妹妹情况怎么样?”许御廷秒接。 “医生说不排除脑震荡的可能性,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所以今晚暂时留院观察。” “我现在过来。” “爸…”许言抢先开口,“您…在家休息吧,让洇洇也安静睡一觉,我守着就行。” 电话那端沉默了半晌,终于,许御廷松了口:“好吧,你照顾好妹妹。” 开着免提,许洇和许言同时松了一口气。 走出医院时,雨已经停了。 夜风带着微凉的潮湿感。 太晚了,许言在附近找一间四星级酒店,拉着许洇的手腕,匆匆走进旋转门。 却没有注意到,街对面网吧门口,刚出来抽烟的唐慎,恰好撞见这一幕。 “什么情况?” 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拍下了俩人牵手进酒店的背影,准备发给高明朗。 转念一想,给他,似乎没什么意思。 他抽了一口烟,对话框下拉,将这张照片发给了段寺理。 …… 正文 25 垫脚石 许言推开窗,让夜风漫进来,驱逐了双人间沉闷的空气。 听到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许言走到磨砂玻璃门边,敲了敲门提醒她:“懿之,伤口不能沾水。” “知道。” 许洇调节了淋浴喷头的角度,尽量不要让额头沾水。 虽然洗澡不方便,但许洇受不了身上那种黏腻的感觉,她要把自己洗干净。 玻璃门外,有一道黑色的轮廓身影,贴着磨砂门。 许言并没有离开。 他站在门边,直到她关掉了淋浴,哗啦啦的水声终结。 他远离了。 许洇一直都很清楚许言对自己的感情。 也清楚,在她日益丰盈之后,许言看她时饱含欲望的眼神… 她甚至撞见过他拿着她的内衣寻求欢愉的样子。 没有反感,私心里,许洇是把许言当成救命恩人。 当年,如果不是他把她带回许家,教她如何伪装成“许洇”的模样,让许御廷对鬼娃转生的邪术深信不疑,真的拿她当成亲生女儿… 没有这一切,没有许言,在那样可怕的金三角,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根本活不下来。 更遑论归乡、复仇。 所以,只要他还在她身边,只要他愿意帮她达成目的。 他想怎样要她,都是可以的。 走出浴室,许洇看到许言在窗边吹冷风,见她出来,他立刻关上了窗户,走过来检查许洇的额头。 幸好没有被水弄湿。 许洇抬头,迎上了少年关切灼热的眼眸:“你今天晚上为什么迟到了?” “我想你喜欢吃芦青路那家驴打滚,所以让司机绕道过去。”许言愧疚地说,“你说不需要我来接你,我以为你会稍晚到家,对不起,懿之。” 许洇接受了许言的话,低下了头,有点绝望地攥住了他的衬衫一角:“还有多久…” “什么?” “我还需要忍耐多久?” 许言默了片刻,如实说道:“我不知道,懿之,没有办法给你一个很确定的回答,一年,三年,五年…但你信我,会有这一天,我们都会自由。” “都会…自由…” “你拿回属于你的一切,而我,得到你。” 许洇知道,这项计划已经策划了很久,没办法一蹴而就。 黎明前夕的所有的痛苦和折磨,唯有忍耐。 她只能信赖眼前这个人,只有他能帮她。 “哥哥,以后不要迟到了,好吗,不要让我和他单独相处。” 许言将少女揽入怀中,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向她保证:“再不会了。” 那晚,许洇睡得很不安。 噩梦缠身。 许言没有回自己的床上,而是一直在陪她,让她紧攥他的手。 小时候,她常做噩梦,梦见洪水侵袭,梦见溺水,梦见张牙舞爪的鬼怪追杀…许言也是这样陪伴在她身边,哄她,安抚她。 许言轻抚着少女熟睡的脸庞,病态痴迷地看着她。 很轻很轻的气息音,柔声说:“我看到了,校门口,你上了他的车。” 这声音如同沉睡的魔咒,缓缓飘入她的梦境。 “你怎么能为了他,拒绝我?” “这样,很不乖。” 方才,并不是买什么驴打滚所以迟到了。 是许言有意为之,略施小惩。 让她明白,她唯一的依靠和信赖,只能是他。 小时如此,现在依旧。 …… 次日,医院复查拍ct的许洇,电话里再三向许言确认,许御廷已经乘早班机离开澳港湾。 “他生意很忙,每周能抽出一天的时间过来,已经算奢侈了。” “他最好不要来。”许洇咬牙说。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不管怎样,许御廷离开了,对于许洇来说就是顶天的超级好消息。 就像干枯萎靡的植物重新被浇灌了水分,许洇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活络起来。 连带着心情也轻松不少,顺路买了些菜回家。 她系上围裙,平底锅热油,放入切好的西冷牛排。 同时,另一个小锅里,黄油融化,加入淡奶油和蘑菇洋葱,熬成浓稠的酱汁。 酱汁浇在牛排上,给自己做了份精致的午餐。 有时候,她还挺喜欢自己给自己做饭。 烹饪美食,享用美食,会让她心情平静。 吃过饭回房间,从衣柜里小心拿出藏好的画架和工具。 许御廷厌恶她作画,因为他的亲生女儿“许洇”对绘画毫无兴趣和天赋。 所以她不能在许御廷面前表现出任何对绘画的渴望。 这么多年,竭力扮演“许洇”,成为许洇。 但她从来未曾有一刻,忘记自己是苏懿之。 如许言所说,已经忍耐了这么多年。 不在乎多等一段时间。 最重要的,就是耐心。 是做好眼前事。 晚间七点的样子,许洇给自己化了个淡妆,用垂落的发丝遮掩了发际线边缘上的伤。 然后,如约去了新天地五楼的影城。 和段寺理约好了,看一部科幻片。 许洇提前到了,在一楼买好两杯温热的奶茶,给段寺理发消息—— “我到了哦,等你。【期待】” 段寺理没有回消息。 已经习惯了。 许洇继续耐心地等待,直到工作人员开始广播催促进场,还是没见段寺理的人影。 她忍不住给他发消息:“主席,还没到吗,要入场了。” 消息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十多分钟后,电影开场,门口人来人往,段寺理始终没来。 许洇不死心,多等了半个小时,她才按下段寺理的电话。 嘟——嘟—— 响过两声之后,电话被掐断了。 不是无人接听,而是,直接被挂断。 他不想接她的电话。 连借口和敷衍,都懒得做。 许洇从椅子上站起来。 心里很清楚,他…不会过来了。 不必再继续浪费时间。 许洇不觉得自己有多失望,她心里对段寺理是有预期的,他不来,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来了,才不正常。 走出商城,天色灰蒙蒙,风中有潮湿感,阴沉沉的天,似乎又要下雨了。 入秋时节,雨水似乎特别多。 这里距离湖光屿不远,许洇加快步伐,步行匆匆回家。 走到半路,噼里啪啦的雨点子便砸了下来。 她疾步躲到街边一处狭窄的屋檐下。 一转头,却看到了落地窗里的少年。 灯光下,段寺理俯身击球,肩背拉出漂亮的线条。 修瘦的手指稳稳架住球杆,后臂蓄力,一杆击出! 清脆的撞击,目标球应声落袋。 不止许洇,全台球室的女孩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 就连许洇身边躲雨的两个陌生女孩,也忍不住惊叹,悄声说那个人好帅! 他就像盛夏最耀眼刺目的骄阳。 光芒万丈,热意滚烫,却容易将人灼伤。 许洇看到苏晚安就站在他身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崇拜,用力地为他鼓掌。 见他打完一杆,立刻殷勤地递上巧克粉,甚至亲自接过他的球杆,替他擦拭杆尖。 段寺理对她勾起笑:“谢了。” “干嘛对人家这么客气。”苏晚安嗓音甜糯。 旁边的唐慎促狭地说:“未来的日子还长,现在就开始相敬如宾了?” 苏晚安红了脸,羞怯地说:“讨厌!别瞎说!”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落在许洇脚边。 玻璃窗内,暖光融融,言笑晏晏。 许洇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小丑,站在外面窥伺。 大概是因为对苏晚安那份刻骨的深仇,看到苏晚安幸福洋溢的模样,她便会滋生厌憎。 许洇从来不回避这样的阴暗负面的情绪,甚至…带着一种自虐般的清醒,沉溺其中。 痛恨,会让她清醒。 让她时时刻刻记住她是谁,记住她身上背负着怎样的血仇。 高明朗眼尖,瞧见了玻璃窗外的她。 “洇洇!” 许洇想要转身离开,但已经迟了,高明朗像只摇着尾巴的快乐沙皮狗,冲出台球室:“你怎么来了!” “避雨。”许洇笑着说,“好巧啊。” “是啊,你没带伞吗,现在雨很大!正好,进来一起玩。”他热情地邀约。 许洇望了望台球室,段寺理俯身击球,没抬眼。 仿佛她真是个避雨的路人。 苏晚安眼底有明显的不善。 那次她天台救下戚幼薇,拿捏住苏晚安的七寸之后,她对许洇一直心怀敌意。 “今天苏晚安约了一起打台球,让我们看看她苦练半年的球技。”高明朗小声对许洇说,“她知道寺爷喜欢台球,学了很久呢!” “那真是用心了。” 其实,许洇心有不甘。 她不觉得段寺理是言而无信的人,如果真的是为着苏晚安,爽了她的约。 那只能说明,她做的…还不够。 攻略段寺理这件事,就像小时候不管是学习还是比赛,总要争第一,超越目之所及的所有人。 成为闪闪发光最优秀的那一个。 这是许洇身上唯一保留的苏懿之的“心气”了。 高明朗带着许洇走了进来,唐慎他们几个男生主动跟许洇打了招呼,许洇也对他们一一点头,笑容纯美。 段寺理睨她一眼。 她真是…很懂如何攫取纯情男生的心。 就算不是高明朗,他身边任何一个男生,都不会逃得过她的罗网。 “洇洇,这么大雨,你去哪儿了?”高明朗将水果盘递过来。 “朋友约了看电影,不过,爽约了。”许洇随手捡起一颗草莓,意有所指地望了望段寺理。 他却无动于衷。 “嘭”的一声响,目标球利落地入网,带着一股力道。 “居然爽美女的约。”唐慎拉长了调子,调侃道,“那家伙可真够过分的!你怎么不叫我们明朗兄陪你去看?他保管提前两小时就在那儿巴巴等着了。” 许洇笑容清甜无害,顺势对高明朗道:“是啊,早知道就约你了。” 高明朗其实心有戚戚,尤其是听了唐慎的话,很想问许洇,是谁爽了她的约,是男生还是女生… 但是听到许洇这么说,瞬间让他忘了细问,立刻上道地接话茬:“那…那咱们现在就约!你刚打算看什么来着?” “《深空》。”许洇回答道,“一部硬科幻,烧脑的。” 高明朗对科幻不太感冒,平时也不怎么接触:“烧脑多累啊!我知道最近有部新上的爱情片,《夏日可乐冰》,听说特催泪,口碑不错!你肯定喜欢这种吧?” 许洇认同地点了点头:“是啊,我喜欢看爱情片,我们就去看这部吧。” “太好了!我现在就订票!明天下午怎么样!” “嗯,可以。” 高明朗喜形于色,迫不及待掏出手机操作起来。 许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高明朗。 余光里,最内的那一桌,段寺理仍是跟几个男生玩球,无动于衷。 忽然感觉自己走这一招,很笨。 可是她就想这样做。 高明朗热情高涨,另开了一桌,非要教许洇打台球。 虽然容易轻信于人,但在把妹方面,高明朗基础功夫还是有沉淀的。 许洇表现得十分耐心,甚至带着点“好学”的乖巧:“好啊,那麻烦你了。” 高明朗绕到她身后,先是用指尖轻触她的腰,示意她俯身的姿势:“就这样,腰稍微低一点,重心放稳……” 接着,他的手试探性地…落在了许洇的腰侧,“放松…重心再往下落一点,对…” 许洇顺从地将重心放得更低,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声音温软:“是这样吗?” “啊对对对…”高明朗脸都烧红了。 她专注地看着球杆尖端,仿佛真的在认真学习。 这种高端局,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一目了然。 忽然,段寺理击出的球狠狠撞在台边,失控地飞出了球台,滚出老远。 力道,带着明显的愠怒。 几个跟班小弟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替他捡球。 高明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下,下意识松开了扶着许洇腰的手。 段寺理下颌微抬,冷冷的目光向正在教学中的高明朗,嘲讽道—— “自己球技烂成这样,就别装什么老师父了。” 高明朗被当众驳了面子,脸上挂不住,嘟囔道:“我…我球技哪里烂了?” “那怎么看不出,她球技比你高。”段寺理很不给面子地戳穿了许洇的伪装。 “怎么可能!”高明朗才不信。 “就她刚刚那两颗球,比你稳多了。” “这…”高明朗懵了。 他刚才光顾着心跳加速,哪还顾得上看许洇的姿势动作。 被戳破的许洇,仍旧戴着温顺谦和的面具,柔声说:“我跟哥哥学过一点,但是打得不好,还要多学习。” 听到“哥哥”两个字,唐慎挑了挑眉,望向段寺理。 段寺理没给什么反应。 池欢意低声对苏晚安说:“真是个狐狸精,明明会打,装什么小白花勾引高明朗教她,恶心死了。” “就是。”刘荟也跟着附和,“打个台球,扭成那个样子,故意搔首弄姿的,也不是知道是要给谁看。” 在苏晚安的世界里,段寺理身边众星捧月的女主角从来只有她一个。 其他女生,再好也不过是陪衬。 可许洇一出现,轻而易举就分走了所有人的目光焦点。 哪怕是她cp是高明朗,也让苏晚安觉得很不爽。 既然许洇喜欢装模作样地扮“茶”,那她就亲手撕下她的面具,给她点厉害瞧瞧。 “原来你会玩台球啊?”苏晚安笑着问。 “一点点。” “别谦虚啊,我们开一局,一起玩玩啊。” 许洇点头:“可以。” “只是这样玩多没意思。”池欢意让服务生摆开几瓶红酒,“加点彩头呗?输的,把这些全喝了,敢不敢?” 此言一出,高明朗立刻站出来帮许洇回绝:“不行,你这不欺负人吗?谁不知道你的球技好,专门斥巨资请冠军教练教过,洇洇只会一点皮毛,怎么跟你打。” 他实在太清楚苏晚安仗势欺人的性子了。 今天尤其段寺理在,都知道他喜欢打斯诺克,所以苏晚安才花大价钱请了斯诺克冠军教练来教她。 最近被教练夸进步大,就几次三番想攒局打球,也是为了在段寺理面前好好表现,赢得他的青睐。 今晚,许洇就是她现成的垫脚石。 高明朗可不会乐意让自己喜欢的人被苏晚安欺负:“我跟你比,怎么样。” “谁要跟你比啊,你早就是我的手下败将了。”苏晚安嫌弃地说。 “洇洇,咱们不跟她玩。”高明朗很清楚苏晚安的实力,对许洇说,“没下雨了,我送你回家。” “落荒而逃啊?”池欢意轻蔑地笑了起来,“这可不像善邦许家千金的作风啊,你刚来学校那会儿,多高调啊!怎么现在想逃了?” 这边的动静,引得段寺理身边几个男生也停了球,围拢过来看热闹。 段寺理倒是闲适得很,踱到沙发边,悠闲懒散地坐下来。 前排的男生立马给他让出最佳“观景位”。 “苏晚安,不要欺负人吧。”高明朗试图劝和,“能不能给我个面子。” 他的面子明显不够大。 “怕什么啊,我不会让她输得太难看的。” “寺理,你…你说句话。”现在,也只有一个人能阻止苏晚安了,高明朗立刻向段寺理求救,“这么多酒喝下去,会出事的!“ 瞬间,所有人望向了段寺理。 而段寺理的目光,紧扣人群中那个一言不发的少女。 “你哥教过你斯诺克?” 许洇点点头。 段寺理身体更放松地陷进沙发里,手臂敞开,长腿交叠,目光锁着她—— “让我看看,他都教了你什么。” 正文 26 恨的人 苏晚安铁了心,今天晚上要给许洇点儿厉害瞧瞧。 她学了大半年斯诺克,连她的师父——前段时间刚拿下澳港湾区赛冠军的斯诺克专业选手,都夸她有天赋、打得好。 像唐慎和高明朗这些业余的,基本上都只有被她虐的份儿。 对付许洇,自然是小case。 何况,段寺理也在旁,这是她表现的最佳舞台! 苏晚安铁了心是一定要和许洇比个高下,高明朗担忧地问许洇:“ok吗?” “试试吧。”许洇谦虚地说,“我好久没玩了。” “输了也没关系,你不要有压力,喝不了,我帮你喝,我酒量好得很。”高明朗拍拍胸脯。 池欢意听他这么说,怎么可能同意:“那不行!愿赌服输,凭什么让你代喝!” “池欢意,你别太欺负人了!”高明朗真的生气了,“大家都是同学,干嘛咬着不放!” 苏晚安用巧克擦了擦杆头,理中客一般说:“规则对谁都一样,我输了我也会喝的。” 许洇点点头:“可以。” 苏晚安志在必得,开球也很顺利,红彩球四散弹开。 她的确是学过的,走位精准,力道也控制得当。 一颗接一颗,将红球和彩球交替送入了袋中。 开局便送了好几颗球! “厉害啊!” “晚安太棒了!” “斯诺克女神!” 她身边的闺蜜团兴奋地喊了起来。 苏晚安眼底有得意,瞥了高明朗和许洇一眼。 高明朗为许洇捏了一把汗,自己都紧张得不行了,还不断安慰她:“没事没事,你别紧张,随便打。” “嗯。” 桌上散落的球不算多,苏晚安已经轻松拿下几十分,优势明显。 轮到许洇时,局面对她很不利。 因为苏晚安给她留下的几颗红球,位置相当刁钻,要么贴着桌边,要被彩球包围。 几乎找不到好的进攻线路。 高明朗为她捏了一把汗,池欢意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许洇绕着球台走了半圈,手指轻抚过台面,似乎在丈量角度。 思忖片刻,她拿起球杆。 乍眼看,她俯身的动作不如苏晚安那样标准专业。 而且,她在犹豫。 这球位置太歪了,难打,她量了好几次距离。 苏晚安冷笑。 身边有几个男生也小声嘀咕了起来,都在说这球肯定进不了。 最终,许洇选定了一个看似不太可能的角度,母球几乎要擦着边,才能碰到目标红球。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手臂舒展,俯下身。 段寺理斜倚着,微眯了眯眼。 “碰!” 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母球几乎是贴着边疾驰,不偏不倚地撞开了挡路的棕色球! 目标红球稳稳当当落袋了! “厉害!”高明朗差点忍不住跳起来了。 周围几个男生不可置信地望向许洇,窃窃私语。 这种不可能的球…都能进?! 苏晚安撑着杆,眉头蹙起,只让她运气好。 许洇继续击球,目标是一颗角度同样刁钻的蓝球。 这次,她的动作快了许多,俯身、瞄准、出杆,一气呵成。 “砰!” 蓝球也顺利落袋! 这下子,苏晚安脸色变了,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 段寺理的目光饶有兴致地聚焦在许洇身上。 许洇完全进入了状态,眼神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随心所欲地控制母球的走位。 “她斯诺克是专业的吧?!” “这叫只会一点?” 男生们兴奋地讨论着。 高明朗脸上的笑容越堆越多,眼底不只有欣赏,还有崇拜。 池欢意的脸色则越来越难看,狠狠跺了跺脚。 苏晚安笑容消失无踪了,咬着牙,很不甘心。 她引以为傲的技术,苦练了大半年,但是在许洇面前,似乎不够看。 许洇给她留的球,位置稍显刁钻一点,她就打不进去。 可是留给许洇的球,不管多难,她都能通过控制角度,切入进网。 眼看着,许洇的比分越追越紧,即将超过了苏晚安,赢得胜利。 全场气氛都凝固了。 苏晚安跟着专业冠军学了大半年,迫不及待想要在段寺理面前展示献宝,结果一脚踢到了铁板上。 许洇的台球技术高她好几个段位,根本不在同一水平线。 便在这时候,段寺理起身,来到了苏晚安身边。 苏晚安正因接连败退而气馁,眼眶微红,突然感受身旁熟悉的气息。 抬头,撞进段寺理深邃的眼眸里。 她心头一惊。 段寺理双手撑着台面,扫过台面上剩余的球局,最后实现落在那颗红球上。 进球路线,几乎被另一颗彩球完全挡住,只有极其细微的机会,可以擦边反弹。 这是许洇留给苏晚安的“死局”。 段寺理直接从苏晚安手里抽走了球杆,但他并没有自己俯身击球,只是比试了角度,便将球杆塞回苏晚安手里。 “从这个角度打。”段寺理已经为她选好了位置。 苏晚安受宠若惊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接了球杆,来到他指定的位置。 段寺理一只手覆在了她握着球杆的手背上,另一只手则轻轻搭在她的后腰,将她整个击球的姿势强行调整、固定。 苏晚安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和他如此亲密接触过。 她哪里还有心思打球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身侧的男人身上。 浑身绷紧,心跳如鹿。 “别看我,看你的球。”段寺理沉声说,“用高杆,右塞,全力击打红球下半部分。” 许洇握杆的手紧了紧,其他人或许看不懂,但她看懂了。 苏晚安会赢。 果不其然,苏晚安一球击出。 “砰!” 红球受力,清脆地撞击在桌边,滚入了底袋! “进了!!!” 苏晚安欢呼地跳了起来,欣喜若狂地转身,扑进身后男人的怀里,“寺理哥!我、我打进了!你太厉害了!” 段寺理没躲,任由她抱着。 然而,他的目光越过了狂喜的苏晚安,牢牢锁在台球桌对面的许洇身上,带着讥诮—— “看来,你哥的水平,不过如此。” 许洇放下了球杆,看着空旷的台面,竭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 接二连三的失败,的确让她心灰意冷。 就像当年远在异乡,每每入夜,眺望天边月。 这一步一步,哪怕踏着荆棘和泥泞,踩着自己的鲜血,也要回来。 一定要回来… 爱的人,已经不在了。 恨的人,她要他们全部陪葬! 许洇没有多说什么,愿赌服输,走到茶几边,拿起红酒瓶,直接对着瓶口往嘴里灌。 高明朗还想拦,却被她倔强地一把推开。 从未在她眼底见过那样的决绝之色。 高明朗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有真正地靠近过她,从未看懂过她眼底的那一抹悲凉的底色,从何而来。 但他能感觉到。 很快,许洇便喝完了一瓶。 苏晚安给池欢意甩了个眼神,池欢意会意,笑嘻嘻地又亲自开了一瓶红酒,塞到许洇手里:“来啊,继续,剩下几瓶全都喝完哦。” 许洇没有多的话,接过了瓶子继续喝。 连一向冷面冷心的唐慎都快看不下去了,哪有这么喝的,这不是把人往死里灌吗? 唐慎望向了段寺理。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边,黑眸紧扣着对面的少女。 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想到昨晚那张照片,唐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tmd,他不会真的介意了吧! 撞鬼了! 许洇喝完第二瓶,人已经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栽了。 池欢意却不肯罢休,又开了第三瓶递过来。 高明朗都要哭了,跑过来求段寺理,不要让她再喝了,再喝下去,要死人的! 段寺理冷嗤:“喝不了,她自己会开口求饶。” “就是。”池欢意冲着高明朗嚷嚷,“高少爷,轮得到你心疼啊?人家可没让你帮她呢。” 高明朗心都揪成一团了,对许洇说:“洇洇,你说句话,说你喝不了了,寺爷不会勉强你的,他…已经松口了。” 许洇目光涣散,费力地望向了远处的段寺理。 一个段寺理都分裂成了两个,人影重重叠叠。 许洇倔强地没有多说一个字,拿起第三瓶酒,仰头就往喉咙里灌。 段寺理脸色沉了下去。 开口向他服个软。 就这么难… 心底那股无名火窜了起来,他烦透了这场景,起身走出了台球厅。 苏晚安见段寺理离开,立刻追了出去…… 他们一走,许洇就软绵绵地陷进沙发里,人事不清。 高明朗连忙将她架起来,半扶半抱地带她离开。 黑色的迈巴赫轿车就停在路边。 苏晚安正要拉开车门,但高明朗却抢先一步,扶着许洇挤进了后座:“寺爷,人都醉成这样了,顺路一起送她回去吧。” 前排的段寺理,一句话没说。 也没拒绝。 门外苏晚安很不爽地瞪了高明朗一眼。 高明朗心里也窝着火,没接她眼神,就是故意要坏她好事。 迈巴赫驶了出去。 本来高明朗是打算把许洇送回家的,却没想到司机先去了高明朗的家,在他家门口停下来:“高少爷,您到了。” “啊?可是” “下车吧。” 高明朗看看身边不省人事的许洇,又望望段寺理。 虽然很担心,但也只能下车了:“那麻烦寺爷,把她送回去了。” 段寺理没应声。 高明朗下车,目送迈巴赫消失在暗沉沉的夜色里。 很快,轿车驶入了湖光屿的地下车库。 司机本来想帮忙将醉酒的许洇扶出来,没想到段寺理拉开车门,俯了身,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一滩软泥的小姑娘,安稳地睡在了他的怀里。 “少爷…” “没你的事了。” 司机噤声。 段寺理抱着她进了电梯。 正文 27 月光 自进入电梯之后,到他将她抱回卧室,许洇的手机一直在响。 翻开屏幕,来电显示跳动的名字—— 许言。 段寺理按下了静音,将手机随意扔到了角落里。 少女静静地躺在那张深灰色的大床中央。 没开灯,月光自落地窗滑入,将她白皙的肌肤镀上一层薄薄的、轻盈的皎洁。 她睡得极不安稳。 仿佛陷入了可怕的梦魇,她淌着泪,不断有泪珠从紧闭的眼角滚落,深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 “回家…妈妈…” “我要回家…” 她一直念叨着这几个字,反反复复—— 回家,妈妈… 这几个字,也触到了段寺理内心深埋的最柔软的那一处。 他早就已经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了。 家的概念,于他而言更是遥远。 想到家,甚至脑海里都无法具象化一个明确的场景。 莫斯科那栋终年阴森森、寒浸浸的古老宅邸,和一个沉默寡言照顾他起居的老女佣。 仅此而已。 那不是他的家,那里是放逐他的地方。 而这里,更不是。 段明台需要与苏家联姻,才将被遗忘多年的他,重新找回来。 段寺理看着少女纤弱的身姿。 月光流淌,她蜷在那里,像一件不慎跌落枝头的花苞,单薄脆弱,将要枯萎。 他不是对异性不感兴趣,十七岁,正是躁动的时候。 只是,大多数徒有其表、脑袋空空的所谓“美女”,实在令他提不起半点兴趣。 他在床沿坐下,离她很近。 指尖顺着她的发丝,缓缓落到了她领口处,掠过她纤细脖颈优美的线条。 再往下,便是衣料包裹的起伏、浑圆美好…… 段寺理却没有继续探入那片温软的领域,因为她深陷于某种无法挣脱的悲伤梦境里。 他抬起了她的下颌,将她那张沾满泪痕的脸蛋,轻轻提了起来。 便在这时候,许洇醒了。 醒来,便察觉到了危险。 段寺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就像审视猎物的狩猎者。 眼底,有沉沉的欲望,极具侵略性… 这欲望,许洇并不陌生,因为她在许言的眼睛里也见到过。 他们,都想要她。 可许洇想要的…却还没有到手。 在猎物得偿所愿之前就被猎手捕获,结局注定一败涂地。 许洇下意识地往后缩,警惕的目光快速扫过陌生的环境。 段寺理开口:“这是我的房间,你在我的床上。” “你想怎样?”许洇防备地望着他。 “如果我想怎样,刚刚在你昏迷的时候,就已经做了。” 听他这么说,许洇稍稍放了一点心。 没有灯,黑黢黢一片,只有窗外些许清冷的月光,透进来。 段寺理的身影被黑暗吞没大半,只有一点轮廓,被月光勾勒出来。 线条冷硬,半明半昧。 许洇有点委屈地问他:“晚上,你为什么放我鸽子?我等了你很久。” 段寺理没有回答,划开了手机屏幕,将照片递到许洇的面前。 屏幕的蓝光,照着他冷沉的眼。 “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跟你哥去开房?” 看到这张照片,许洇心头一惊。 不,是一哆嗦… 心跳加速,快撞出胸腔了。 她知道段寺理敏锐,早就感觉到他们兄妹的关系…不太对。 可那只是没由来的感觉。 如果他去查,未尝…未尝不会查到当年的事,查到她并非许御廷的亲生女儿… 如果他查下去,她所有的计划,前功尽弃! “你哪来的照片?”许洇控制着嗓音的颤抖,“你跟踪我?” “我没这个时间,你也没这么重要。”段寺理语气凉薄。 “是别人发给你的?” “许洇,我在问你话,不要对我的问题提出问题。” 他在月光下,她在阴影里。 他在明,她在暗。 终于,许洇捞开了额前那一缕用发卡固定、刻意遮掩的刘海,露出了发际线深处的纱布贴:“昨天晚上,我爸揍我了,是许言带我去医院处理的。我害怕,不想回家,所以他带我去酒店住一晚,我们开的是两间房。” 看到她额头上的伤,段寺理一把将她拉到月光下。 他俯身,手碰到纱布:“怎么回事?” 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担忧。 但也仅仅只存在了一秒不到,就消失无踪了。 “破皮伤,没有缝针。”许洇低下头,委屈地说,“但还是很痛…” 想到她打个针都能疼得鬼哭狼嚎,段寺理心口漾起一阵没由来的不适感。 “你爸经常这样?”他追问。 “偶尔。” “许言是个废物?” “……” 短暂的沉默之后,段寺理没再追问,有点笨拙地替她将拨乱的刘海放下来,夺过她手里的发卡,咔哒一声,帮她固定好了。 语气则恢复了惯常的调子:“上司例行关心,别多想。” “哦。”她低头看着灰色床单,嘴角浅抿,“我台球,打得还行哦?” 像个要糖的幼稚小孩。 不过,在段寺理这里,她要不到什么糖果。 “一般,让我教,你会打得更好。” “那你教啊。” “有时间再说。”段寺理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许洇已经感受到他态度的转变了,她想要把这种感觉留存住,想要和他关系更进一步:“刚刚,你帮苏晚安,是因为你想帮她,还是…你气我和许言开房的事?” “我为什么要气。”段寺理挑起下颌,不闪不避。 “也许。”许洇盯着他如夜色般深邃的眸子,“也许,你也有一点…在乎我了。” 段寺理抬手按了按她的额头,疼的她快晕过去了:“段寺理!痛啊!” 他一脸活该地看着倒在床上鬼叫的许洇:“既然受伤了,刚刚就该提出来,没人会逼你喝酒。” “不想。”许洇索性抱住了他的枕头,将脸埋了进去。 “理由?” “有敌人在。”她倔强地说,“在敌人面前,不能暴露伤口,否则会被变本加厉地欺负。” “敌人?” “苏晚安就是我的敌人。” 这话,她语气似乎带了点孩子气,但段寺理并没有察觉到她眼底似非而是的…藏得更深的情绪。 “你在吃她的醋?” “不行吗。” “没必要。”段寺理头脑清晰冷静,以近乎残忍的语气说,“段家和苏家,必定会联姻。” “用不着你一遍遍提醒我早就知道的事!” 小姑娘似乎有点赌气了,从床上下来,光着脚丫子跑了出去:“我回家了。” 段寺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边,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 许洇踉跄着走进电梯,身子有些软绵绵,酒意未散,连站稳都费力。 段寺理就像一座防守严密的堡垒,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些薄弱之处,以为自己快要看到曙光… 他却总能及时勒住欲望,重归理智。 挫败感,真的很强。 话说回来,如果他像高明朗那样好搞,倒也没什么意思了。 “叮”,电梯向下滑落一层楼,停留在二十七楼。 门刚打开,许洇吓了一跳。 许言就站在门外的光影里。借着楼道间的明光,看到他眼底布了几缕血丝,有点红。 “许言?”许洇惊讶地说,“你…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许言嗓音略微沙哑,“懿之,现在已经…两点了。” 她刚迈出电梯,脚下便是一软。 下一秒,整个人被许言兜进滚烫的怀抱里。 “喝酒了?”? 他嗅到了她身上的那股浓郁的酒味,含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更加馥郁醉人。 许言不由分说地将她抱了起来,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许洇惊得酒醒了大半。 “许言,你放我下来!” 进了房间,许言将她放在了床边。 许洇立刻想撑起身离开,他却覆身压了下来。 “许言!” 他嗅着少女身上的体香,自她颈窝,一路流连向下,胸口,腹部,然后回到耳鬓发丝间。 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嗓音压抑:“电梯,是从楼上下来的,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刚刚是和段寺理在一起。”她解释,“可是什么都没有…” 不等许洇说完,许言便将她拉到了浴室里,打开了淋浴,将她推进去。 冰冷的水从头浇下,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 “许言!”许洇惊怒交加,死命挣扎,“连你也要欺负我吗!” 这句话,想一盆冷水,浇在许言煎熬烧灼的心上。 恢复了理智。 他关掉花洒,慌乱地将全身湿透、瑟瑟发抖的许洇拽了出来,伸手就要去碰那被水浸透的纱布棉。 许洇倔强地推开了他,眼底有愤怒。 “你疯了!” “我都舍不得碰你,凭什么让他碰!”许言眼底有很深刻的痛苦,也带着后怕,“懿之,我怕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没忘,但你也不要忘了,如果苏段两家联姻成功,苏家有了段家的助力,我们所有的谋划就都成了泡影!我会永远只是许洇,你名义上的妹妹,苏懿之的身份,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什么都拿不到了!” “妹妹”这两个字,于许言,是很有效的魔咒。 他要的是苏懿之,是能站在他身边的苏懿之。 绝不只是顶着“妹妹”头衔的许洇。 他将少女搂在了怀里,双臂收紧,紧得肌肉都在颤抖。 仿佛要将她揉碎了,嵌入骨血之中。 她的脸被迫埋在他胸膛前,视线越过他肩头,投向黑暗。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片死寂。 “懿之,你会爱上他吗?” “不会。”许洇斩钉截铁地说,“绝不会。” “我信你,你要说到做到。” 许洇闭上眼,在他怀里,很轻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半个小时,许洇去自己房间的浴室,用热水一遍遍冲洗身体,洗掉方才的冰冷和狼狈。 以及,某种无形的东西。 她磨蹭着,迟迟不愿推开那扇门。 门外,许言还没有走。 “懿之,洗好了吗?”他嗓音很温和。 “…好了。” 许洇走出去,许言正捯饬医疗箱,从里面拿出了纱布和药瓶:“你的额头,需要重新上药。” 他拉她来自己身边,如小时候一般,帮她处理伤口。 他们在矿上长大,磕磕碰碰是常事,许洇手脚上添了新伤,总是许言找来碘酒纱布。 许言会笨拙却仔细地替她包扎。 当然,许言被许御廷抽鞭子了,也是许洇忍着泪,哆哆嗦嗦帮他处理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们相互依偎着长大,许洇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家人,真正的家人。 许御廷有严重家暴倾向,而且是绝对专制的大家长,心狠手辣,真要是发起脾气来,能把人打死。 以前就有过,因为许言不小心摔坏了一个许御廷心爱的古董花瓶,许言的手都差点被剁了。 许家的家庭氛围,极度窒息憋闷,所以他们两颗心才会日益靠近,相互慰藉,相互舔舐彼此的伤口。 可是有些时候,许言也会有让她喘不过气来的时候。 譬如方才。 “疼…”药水刺激伤口,许洇瑟缩了一下。 许言立刻放轻了动作,轻轻吹拂她额上的伤,缓解那阵刺痛,才重新涂抹药膏,贴上干净的纱布。 大部分时候,许言都是很好很好的。 许洇当然爱他,对于兄长一般的敬爱。 直到两年前,他为她谋划了一个艰难的复仇计划。 自那时起,才感觉到,他们的关系…才忽然有点变味儿。 没关系,许洇接受。 只要能回家,让她怎样都可以。 包扎好了额头上的伤,许洇说:“很晚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许言似乎不想走,但他更不敢留下来,在他们各自成年之前,他答应过,某些禁区不能碰。 但他不碰,别人,也绝对不行。 走之前,许言深深地望了许洇一眼:“如果让我知道,你对别人动心了,计划会立刻终止,懿之,一定不要让我们两个都陷入痛苦。” “不会。”许洇决绝地说,“我有分寸。” …… 将许言送出了房间,许洇躺在床上,才算真正地放松了下来。 窗外月光明亮。 她的心却晦暗一片。 忽然,手机震动了。 划开屏幕,看到除工作事宜之外从来不会主动找她的某人,发来了一条微信消息—— 4:“把高明朗推了。” 4:“明晚8点,补一场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