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竟是道长老公的心魔》 正文 第 1 章 雾里看花(一) 第1章 方杳半夜醒来,发现她老公正在掐她脖子。 她吓得从床上蹦起,抄起枕头就把他往房外赶,“大半夜不睡觉,你在给我把大动脉?” “你误会了,杳杳。” 许群玉单手抵住门,清凌凌的眼睛注视着她,镇定又坦然。 “我只是在给你量项链的尺寸。” 量项链尺寸? 趁她睡觉的时候? 方杳躲在门后,回想起刚才令她心脏停跳的那幕。 月色是惨淡的,许群玉就枕在她身侧,神情是近乎陌生的冷淡,左手的五指扣着她的颈部,骨节抵着她的皮肤。 虽然没有发力,但那姿势已经能够吓得死人。 方杳的腿还在打摆子,倒不是被吓的,而是许群玉在今晚睡前的时候还勤勤恳恳地交了公粮。 许群玉在床上的风格就跟他的性格一样温柔,但耐不住做的时间长,她体力消耗大,在结束后睡得很熟。正因为睡得熟,惊醒时的冲击力尤为强烈。 她清楚地看见许群玉那双剔透如水的眼睛里,泛着冷锐而锋利的光。 方杳坚持要分开睡一晚。 大约是被吓得不轻,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一是心里余惊未消,二是许群玉不睡在身边竟然还有点儿不习惯。 窗户开着条缝,夜风忽然吹进来,有东西叮铃作响。 卧室里四处放着铃铛和古铜钱,一个个由红线缠着吊在墙上,铜钱上铺满陈旧的铜绿,此刻像有灵性似地撞着铃铛。 这都是由许群玉布置,说是用于给她安神清心。这时的风来得太巧,清脆的声音持续响着,像是在哄她入眠。 方杳的眼皮果真越来越重。 再次睁眼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宜云二中规定班主任必须在七点早读前到教室。 她困得要命,拿起手机看时间才发现错过了闹钟,慌慌张张爬起来冲进洗手间,刷牙时往镜子里望去,把自己吓了一跳。 眼下冒出一片淡淡的青色,她本来就皮肤白,乍一看像是人虚得要没了似的。 冷水扑脸强行清醒,方杳套上衣服走出卧室。书房的门还关着,可餐桌上已经放着装好的食盒,就连门口都已经摆好了她出门要穿的鞋。 方杳把餐盒袋提起,犹豫两秒又放下,直接拿起包走到门口坐下换鞋。 书房的门忽然开了。 许群玉穿着身白色家居服,半长的头发用木簪松散挽在脑后。他站在门口先观察一番她的脸色,见她没吱声才走过来,半蹲下.身,单手松松握住她的脚踝。 他有一双漂亮的手,皮肤白,骨节清晰,五指修长,给她换鞋的动作也很轻,很珍重的样子,无名指处的婚戒闪着细碎的光。 手的确是赏心悦目,但如果这手掐的是她的喉咙—— 方杳又想起昨晚的事情,侧身要躲开他,许群玉握住她脚踝的手却骤然收紧,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仰头毫不讲理地跟她接了个吻。 “我不想!” 见她绷着脸,许群玉立刻放开她,! 《我竟是道长老公的心魔》,牢记网址:dingdianxh.com 露出个温温柔柔的笑,“别生气了,今晚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他温声说着,又把餐盒袋递过来。 方杳盯着他看了两秒,还是接了,什么也没说就转身推门出去。 四月的宜云,天气正是湿冷的时候,路两侧生长着两排浓绿的树木,水珠顺着叶子滴滴答答落下。 她拎着包直往外冲,脚下水滩飞溅。 万幸的是所住房子是宜云二中给教师的分配住房,距离学校也就十来分钟的距离,最后好歹是踩着上课铃声进了教室。 班上吵吵闹闹,有人埋头狂抄作业,有人交头接耳嘻嘻哈哈,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请大家翻到第六十一页,下面没人理他。 方杳一站在门口,全班骤然安静。 她心想:不就是多了黑眼圈么,这么吓人? 班长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支支吾吾说:“方老师......今早我们班被地中海扣了十分班级分。” “十分?”方杳以为自己听错了。 平常扣分都是零点五分起扣,这是一群猴子捅破天了? 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大家你一嘴我一嘴,反复提到班上刺头程宋的名字。她往角落的座位看去,那儿果然没人。 班级分跟每个月绩效挂钩,方杳听见了钱袋子被熊孩子捅破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说:“不要给江主任取外号,今天我就当没听见。你们乖乖早读,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学生们见她情绪稳定,纷纷松了口气,班长告诉她犯事的程宋已经被江主任抓到办公室了。 方杳往办公室的楼层赶去,刚到楼梯口就见四个男孩儿在走廊里站成一排,都是高个子,最边上那个手腕系着圈红绳,是程宋。他旁边还有三个隔壁二班的学生,一个个蔫头耷脑的像是被狠批了一顿。 她走过去问程宋:“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你们班程宋胆子比天还大,凌晨三点不睡觉,把我们班几个孩子叫起来,三张床单打结成绳子,从二楼窗户爬出宿舍楼,要逃校去网吧打游戏。” 二班班主任陈雅的办公桌就靠窗,见方杳来了,直接说了事情原委。 “市里在侦办人口失踪案,学校每天三番四次强调安全事项,你们班程宋顶风作案,江主任都快气死了,让他们在这里罚站一个早读,课间操的时候通报批评。” 方杳盯着程宋看了几眼,见他脸上和手臂挂了彩,把他拉到一边角落,“受伤了?严重吗?” 程宋低着头,脸色紧绷,眉眼是少年人藏不住的倔,“不重,您别担心。” “我能不担心?”方杳不放心地捏住他下巴,左看右看,见只是擦伤才松开手,“说吧,上周你才跟我保证了不惹是生非,才一周怎么就又大闹天宫了?” 程宋:“上周是答应您不打架。” 方杳笑了,“所以这周就可以逃学打游戏?为什么要这么做?” 见这小子抿着嘴不说话,她叹了口气。程宋听见这一声无奈的叹息,抬眼飞快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眉间的憔悴,垂在身侧的手捏紧! 《我竟是道长老公的心魔》,牢记网址:dingdianxh.com 了。 师生两人相顾无言,方杳在等程宋主动交代实情,可过了整整一分钟,这小子只憋出一句:“您别气,气坏了对身体不好。” 方杳盯着他看了几秒,又叹了口气,问:“吃早饭了没有?” “.没。” “下早课去我那儿拿面包。” 说完,她又瞧了程宋一眼,无奈说:“行了,站回去吧。” 陈雅认定自己班上学生是被程宋带坏的,憋了一肚子气没地儿撒,一眼瞥到方杳放在桌上的餐盒袋,更是胸闷气短,忍不住开口:“老公准备的啊?这么贴心。我要是你,都气得没心情吃。” 一旁坐着两位五十来岁的老教师,家里都有个女儿,恰好是找对象的年纪,立刻被陈雅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这年头,男人做家务做饭还是少见,她们问方杳是怎么管老公的,一旁的陈雅就帮她回答了。 “大概是清闲吧。我上周末跟朋友去市里的明虚观,正巧看见方老师家那位许先生在摆摊给人画平安符,原来许先生是在明虚观上班呢。” 方杳平常不提家里的情况,学校里没几个人知道许群玉是做什么的。两位老教师惊奇得很,“在道观上班?是个事业单位吧?” “是倒是,就是事少也工资低呗,不然哪有空给方老师顿顿做饭呢?” 陈雅“啧”了一声。 “好像你们结婚的时候都没摆酒吧?要是当时我入职了,我指定劝你。咱们好歹是私立重点高中,工资加奖金在宜云这地儿算高收入了,方老师这婚结的也太委屈。” 她没遮掩声音,门口罚站的几个男孩儿都听见了,一脸八卦地往里望。 程宋也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方杳垂眼批改作业不回嘴的样子,眉头一压,转头对旁边三个说:“看什么看,不该听的别听!” 等陈雅说完了,方杳才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我和他的户口本上都只有一个名字,就算摆酒也没人来呀。” 她眼下有一颗小痣,眼睛又大,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笑起来时都给人一种和善可亲的感觉。 陈雅被她这笑晃了一下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话中的含义,没想到是这个情况,脸色瞬间变得尴尬。 她僵硬地缓缓扭过头去,指挥站在外头的学生把作业搬走,低头抱着电脑直接去了教室。 过了一会儿,早读下课铃响,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也去各自班级准备上第一节课。方杳今天的课排在上午后两节,暂时不忙。 等办公室安静下来,她放下笔捏住眉心,脑子乱糟糟的。 陈雅这人性子直脾气冲,教学能力还可以,但平常聊天经常不过脑子,方杳知道她是因为学生的事情气急了,也不跟她计较。 只是陈雅偏偏又提起许群玉——她确实是没心情吃这早餐。 方杳今年才二十五岁,其实也没想过那么早结婚,但工作刚一年就遇上了许群玉。 那是个周末,她路过明虚观时恰好下雨了,远远见一个高个儿的男人撑伞路过,一身素白的衣裤,等人走近,她才发现是个小道士。 ! 《我竟是道长老公的心魔》,牢记网址:dingdianxh.com 稀奇。 这是方杳的第一反应。 于是她多看了许群玉一眼,等看清了他的脸,目光就移不开了。大概是她的视线太直白,许群玉朝她走过来,问她要不要去观里躲雨。 方杳点了点头。 等雨停了,准备离开明虚观的时候,她问许群玉:“你们当道士的能结婚吗?” 许群玉一怔,笑着回答:“可以。” 方杳并不热衷于与人交际,已经有些记不清当时是怎么有勇气问出那句话的。也许是她从小到大都一个人生活,太过孤独。也许是那天的雨太大,淋得她头脑昏胀。 也可能是许群玉长得太好看了。 许群玉不仅长得好,结婚后还会照顾人,虽然口袋里没钱,工资也低得可怜,但她自己挣得多,也不介意那三瓜俩枣。过日子这种事嘛,最重要是知足。 不过从前几个月开始,他变得有点奇怪。具体哪里奇怪了,又说不上来。许群玉平常还是那么温柔体贴,但在某些个瞬间里,她觉得许群玉看她的眼神很沉、很冷。 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她不确定,心里很不安。 但方杳就很快没有时间多想,备课、上课、改作业,还得抽空看学生跑课间操,等歇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中午。 手机里堆着许多未读消息,都来自许群玉。 他把项链的订单、款式设计等等都发过来,扫描件,上头的日期都在一个月前。方杳翻到最后一张图,看到价格立刻惊了。许群玉解释,买项链的钱是他这年在观里摆摊画符攒下的钱。 买项链的证据充分,许群玉总不可能凭空变出这些东西来。 方杳终于回了消息:“可昨晚你的眼神不对。” “你看错了。”那边秒回,“你那时候还没睡醒,房间又没开灯,哪里看得清?” 方杳眉头皱起。 难不成是真看错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许群玉又给她打了个电话,轻声细语地将昨天的事情好好解释了一番,又问她早餐吃得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利。 关心完了,他忽然放低声音,“昨晚你不在身边,我睡不好。” 方杳也没睡好。 她在这一堆证据里挑不出错误,眉头终于一松,“好吧,我信你。但以后给我买项链就直说,结婚快三年了,惊不惊喜的不重要,你送的我都喜欢。” 那边的声音也带了笑意,“好,都听你的。” 挂掉电话,这事情解释开了,方杳竟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是误会就好,两人彼此知冷知热的,她打心底希望和他好好过日子。 昨晚被吓得狠了,没听许群玉的解释,还踢了他几脚。这晚洗过澡出来,方杳见许群玉靠在床头看书,掀开被子主动躺进了他怀里。 夫妻过日子就是这样,吵吵闹闹解决完矛盾,夜里拢起被子躺一块儿,一天天就这么过下去。 “今天被扣工资了。” 方杳把学生逃校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头靠在他肩上,叹了口气。 “程! 《我竟是道长老公的心魔》,牢记网址:dingdianxh.com 宋那小子挺聪明的,怎么不听管呢,愁人。” 许群玉让她不要挂心。 “明天是周六,明虚观游客多,我去摆摊多写几道符,钱就回来了。” 他把书放下,关灯,躺下将脸埋进她颈窝,高挺的鼻梁蹭着她那处皮肤。 方杳被他蹭得发痒,仰头往后躲,手插进他的发丝中,“还为昨天的事情委屈呢?” 用劲儿略微大了些,许群玉轻哼了一声,像早上那样握住了她的脚踝。 窗帘吹动,墙边的铜钱和铃铛撞在一起,又在叮呤当啷地响着。他的动作温柔得像水,将她悄无声息地包裹、淹没。 方杳闭上眼睛沉入水里,忽然听见一声很低很低的呼唤。 “师姐。” 她睁开眼,眼里漫过怔然,“你叫我什么?” 许群玉凝视着她,“师姐。” 他俯首与她额头相抵,轻轻给她拂开脸颊边的碎发,“每次见你生气的样子,我心里都难过。” “......谁叫你不听话,昨晚想要杀我。” “可如果再不动手,我能控制你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许群玉声音里夹杂叹息。 “心动则成昏,七情乱则成障,沉迷在心障幻象里,终究不是修行的正道。” 这几句话玄而又玄,他的声音也如云雾般缥缈。 方杳感觉脑子里混混沌沌的,自己好像说了什么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几个呼吸之间,只觉得许群玉掐着她腰部的双手力气变大了,那似痛非痛的感觉让她神智忽然清明了一点。 “群玉。”方杳抬起眼,叫他的名字,“我刚才说了什么吗?” 许群玉看见她眼里的清明,目光有一瞬间变得很深,很冷。 只是这目光转瞬即逝,他很快俯身。 两人的身影被灯光投射到墙上,融成一道影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许群玉细细亲吻她的脸颊,“你只是在叫我的名字。”!! 《我竟是道长老公的心魔》,牢记网址:dingdianxh.com 正文 第 2 章 雾里看花(二) 第2章 第二天,许群玉还真的大清早就出门摆摊画符,补贴家用去了。 昨晚折腾了很久,方杳睡到十点多才醒来,打开手机的时候看了眼日期,这才想起今天恰好也是许群玉守庙的日子。 说是守庙,其实就是值班,大多数时间就枯坐在那儿,给游客解签指路,等道观下午关门了,还要给观里扫尘整理。 他虽然出门早,但已经把饭菜都做好热在锅里,方杳翻了翻厨房的柜子,餐盒一个不少。许群玉光记得给她做饭,自己没带吃的去观里。 观中伙食全素,卖相相当一般,方杳提早吃过饭,估摸了下时间,迅速做了两道素菜打包给他送去。 出门时已经是中午,公交车站没什么人,贴在站台边上的广告纸一张叠着一张,大多都是寻人启事,浸在潮湿空气中打了卷。 车上人也不算多,方杳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听见身后两个中年女人在低声说话。 “我们家楼下的......也不见了。” “才二十岁......” “可惜了啊。” 方杳听她们说话的内容,心里也升上忐忑,扭头看向窗外。 自上个月陆陆续续有人报警家人失踪后,市里加强了安全警备,大路上隔几十米就有警察站岗,学校里也加强了安全教育,不然程宋这回不会被罚这么重。 市里只通报过一次进展,说是还在侦查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二十分钟后,车内响起播报:明虚观站到了。 方杳收回思绪,拿起包起身下车。 明虚观位于市内城隍庙附近的道观,前年市里要促进旅游业,在庙前建了个仿古的文化商业街,一楼一堆民族服饰摄影馆,二楼是餐馆,倒是有不少外地人被骗来这里消费。 现在是市里的特殊时期,游客的数量较往常少,但走到明虚观附近时还是很拥挤。沿着城隍庙旁的石路再走一段,城市喧闹便被两排高大的乔木挡了去,湿润的水汽铺在石阶和草木上,路过一块黑白合抱的八卦图,就到了道观的正门。 院里中轴线处拜放着一尊香炉,里头火星明灭,两侧各有三张蒲团,供游客在殿外跪拜。 方杳跨过大门,熟门熟路地往左绕,沿着长廊走到头,就看见许群玉坐在一道长桌后,正在耐心地给人看卦解签。 观里香火鼎盛,烟雾缭绕,他今天照常穿了身白色的道袍,坐在那儿就像个小神仙似的。 “我最近总是腰酸背痛,回老家的时候有人说我鬼上身......” 许群玉抬眼,将面前的老太太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微微一笑:“不要迷信,去医院看看吧。” 他给香客们一一解答完,正准备收摊,又有位女孩儿走过来,手里拿着签,一脸期盼地说:“道长,能不能再给我解一个?” 来接班的小刘笑眯眯地在桌后坐下,“这位师兄要午休了,人家太太都拎着饭盒等着呢,我来吧。” 小刘模样周正,穿道袍的样子也气质不俗,可与许群玉相比就显得有些朴素。女孩儿明显有! 些失望,小刘倒仍然是乐呵呵的,接过签讲解起来。 见她来送饭,许群玉显然很高兴,直接带她走到休息室里。 明虚观里的道士不算多,但空置的住房不少,除了七八月向群众开放静修项目外,这些空房都分给观中教众使用,一人一间。许群玉的这间房里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柜,连床都没有。四处摆了不少书,桌上是用于画符的朱砂、毛笔、黄纸和印章。 方杳第一次见觉得新奇,现在看多了就见惯不怪。 “下午我去道缘堂坐班,顺带把符箓带过去。我的符效果好,卖价是最高的,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许群玉担心她还惦记扣工资的事情,还给她细算了一笔账。 方杳问:“这真的有用?人家不会是看写符的人长得好看才花钱吧?” 却没想许群玉笑了一声,很耐心地跟她解答:“书符是藏炁于纸上。‘炁’就是藏在人体内的能量,修行的人打通体内关窍,能让‘炁’流通显形,而真文是与天地沟通的通道,我通过运炁将真文写在符纸上,盖上刻有仙人名号的印章加持,这东西当然是有用的。皮相可以当招牌,但揽不了回头客。” 方杳偶尔会听他起修炼的理论,但等她问是不是真有神仙,许群玉又不说话了。出于对他职业的尊重,她连声应和:“我听明白了,你以前还跟我说过炁藏丹田。” 说着,她伸出手,隔着衣料摸了把许群玉的丹田,只摸到了腹肌。 “平常也没见你在家里锻炼,这是你在观里打太极练出来的?” 许群玉按住她乱动的手,“这里规矩多,回家再摸。” 他休息时间不长,方杳也不逗他了,催他赶快吃饭,自己先打道回府。刚准备出门,她忽然注意到角落放着个大号的旅行包。 “这是谁的?” 两人结婚后虽然家务杂事是许群玉在做,但衣服鞋子这些用具都是方杳买,她一眼就认出这不是许群玉的东西。 许群玉瞥了一眼那旅行包,“有个师弟今早过来找我说了两句话,顺手把自己的包放在这里了,等会我给他送过去。” “行,那我走了,晚上早点儿回家。” 文化商业街在下午稍微热闹了一些,不少人聚在一家刚开的奶茶店前排队。 方杳正往公交车站走去,路过奶茶店时脚步一停,看了一眼招牌上的菜单,忽然想起许群玉的房间里没放水杯,于是走到队伍后头,排半个小时的队买了杯冷泡茶,掉头又往明虚观走去。 再次进观里,方杳在解签的院子和卖符的道缘堂都没看见许群玉,提着茶正往休息室的方向走,路过走廊尽头的拐角时忽然听到了道冷淡的声音。 “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来管。”这是许群玉在说话。 另有一道男人的声音响起,语气急冲冲的。 “不要我管?都那么多年了,你还没解决那东西,也不让我帮你看一眼情况......” 方杳觉得这对话很奇怪,下意识定住脚步想再听几句,却没想另一头走来个认识她的小道士。 小道士热情地喊:“! 哎,嫂子,来找群玉啊?他刚才还在道缘堂呢,要我去叫他么?” 这声音响起,里头的交谈果然断了。 许群玉从院子里走出来,高挑的身形几乎挡住了走廊尽头的门框,目光落在方杳身上时猛然一顿,“怎么回来了?” 见许群玉满脸意外的样子,方杳心里更加疑惑,忍不住歪过身子朝他身后看去,恰好与对方视线相对。 她没想到那是个年轻的帅哥,看上去和许群玉的年纪差不多,肤色较深,颈项间还戴着一颗狼牙,不是常见的打扮。 而年轻男人在看见她那一刻就愣住了,视线黏在她脸上,目光先是很茫然,随后渐渐变得惊愕、意外,不敢置信,到最后,他眼眶竟然蓦地红了。 “师姐?” 这谁?他叫我什么? 方杳看向许群玉,眼神里写着迷惑。 许群玉揽过她的肩,告诉对方这是自己的妻子,随后又向方杳介绍:“这是我的师弟晓山青。” “师弟?”方杳这下真是意外了。 两人都是孤儿,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而许群玉声称他是在师门长大。方杳自然而然把所谓的师门理解成类似福利院的地方——某个有钱的好心人资助道观,给无家可归的孩子一个吃饭和接受学前教育的去处。 虽然这事情在现代社会有些特别,但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而无论是结婚前还是结婚后,许群玉都很少提及师门,方杳就基本当他的师门不存在,逢年过节也从没见过那边的人。但这会儿粗粗一看,她怎么觉得他跟这个师弟的关系还挺紧密的? 这位名叫晓山青的男人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来回打量,目光十分复杂,一脸欲言又止。 方杳是老师,看人看得多了,对人的表情和态度都十分敏锐,自然也看出晓山青不一般的反应。但到底是第一次见面,她压下心中的疑惑,露出笑容,“你的名字不常见,这是你的真名?” 晓山青还是一副怔然的模样,直到许群玉叫他,才喉头一滚,声音滞涩地开口:“......是真名,身份证上就这么写的。” “那真是好听。今天有空吗?不如来家里坐坐,吃个饭?” “他还有事。”许群玉拉住她的手,“下次吧。” 方杳一听,“既然这样——” “我没有急事。”晓山青神色恢复了正常,冲方杳笑了笑,“我正想着要上门拜访,还怕你们不方便。” 回程时又下起了小雨,小区里浓绿的树木湿漉漉的。那位叫晓山青的师弟果然在许群玉下班后一起到家里来了,还拎了两袋水果当礼物。 “这房子是我们学校配的,但装修之类的都是群玉安排。我是看不懂这些葫芦铜钱的装饰品,但你们应该挺喜欢这些玩意儿。” 入门玄关处是一鼎香炉,边上摆着两人的红底结婚照,旁边的置物架上是几串刻符的葫芦和铜钱,用绳子串在一起,家里各个角落都能看到类似的物品。 方杳把许群玉赶进厨房做饭,招呼晓山青在客厅坐下,给他倒了杯茶,“你是从哪! 儿来宜云的?” 晓山青接过茶杯,低声道谢,“从天山来。” “西北?这么远?”方杳惊了。 她从前没听许群玉提过太多师门的事情,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好奇,又多问了几句。 “我们师门有很多人,分为外门弟子和亲传弟子。我和群玉是一个师父,都属于亲传弟子。他排行第二,我排第三,下面还有一位师弟和两位师妹,上头......还有一位师兄。” 提及“师兄”两个字,晓山青有些不自然地看了一眼方杳,目光又扫向在厨房穿围裙做饭,一副贤惠温顺好丈夫模样的许群玉。 他拿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握紧了。 “挺多人啊。”方杳笑着说,“你们既然从小一起长大,跟亲的兄弟姐妹应该没什么区别,感情应该很好吧?” 晓山青愣了片刻,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这倒是跟方杳想得很不一样,听上去像个大家庭似的。 但她到底算个外人,不好多问,就笑着招呼晓山青吃水果。可她发现自己说得越多,晓山青就越沉默,还不时看她几眼。 恰巧这时许群玉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不是还有学生作业要改?你先去书房忙吧,饭还要一会儿,好了我叫你。” 方杳把许群玉拉到书房,压低声音说:“我看得出你们刚才在观里有点争执,但既然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应该没什么说不开的,好好聊聊就行。” 许群玉朝她露出个笑,连声说好,让她安心。 书房的门关上,他脸上的笑意迅速褪去,转身走到晓山青身侧的沙发边坐下。 “茶喝完就走吧,饭就不留你的了。” 晓山青没动,环视一圈这装饰温馨的房子,扫过那宛如装饰物的葫芦和铜钱。 “聚阴葫芦,酆水鬼钱,全是温养阴物的东西。许群玉,难怪你藏着掖着,拖了那么多年不动手,我看你真是疯得彻底。你——你对屋子里那个.......做了什么?连我分不清她究竟是不是人。” 许群玉语气平静:“你看也看过了,多余的别问。你不是还有事要办,忙你的事情去。” “如果掌门师兄——” 晓山青还没把话说完,客厅内忽然凭空生风,下一秒,他面前出现一把泛着金光的小剑。 小剑并无实体,通体裹着凌厉的灵炁,毫不留情地直指他眉心。 晓山青的脸色瞬间变了。 “别在我和她的家里提起那个人。” 许群玉声音冷淡。!! 正文 第 3 章 雾里看花(三) 第3章 方杳在房间里改作业,根本听不见外头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书房的门被人从外打开,她转过身,见许群玉走进来关上门。 “他走了?不是要留下来吃饭吗?”方杳观察着许群玉的神色,“你们还没谈好?” “谈好了,别担心。他是有急事要走,不想打扰你。” 方杳站在走廊往门口处看了一眼,见真的没人了,才问许群玉:“你不是和师门那边很久都没联系了吗?你师弟怎么突然大老远过来这里找你?” “宜云这边最近出了人口失踪案,有人请他过来看看情况。” 方杳一脸惊奇:“你们不是道士么,怎么还管这个?你师弟不会是忽悠人的吧?诈骗可是犯法的。” 知道她不信,许群玉也不多说,只是笑了笑,“这条路总是有生意的,不是骗人。” 市里的人口绑架案,从上个月开始出现第一例后,近一个月来已经有至少七起疑似同案犯罪。电视新闻播报简要情况过后就没有更新的消息,也许是怕打草惊蛇,影响侦查,不过宜云市这么巴掌大的地方根本藏不住消息,流言还在持续不断地传出来。 ——流传最广的一条,就是现在还有人在失踪。 但具体怎么走丢的,失踪的人共有多少位,信息却并不一致。 不过这件事情虽然闹得大,方杳倒是没听过身边的人出事。 两人很快把这个话题略过去,许群玉进厨房把饭菜端出来,方杳拿碗筷摆桌。窗外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子,室内温度比白天里凉了许多。 方杳在餐桌边坐下时打了个冷颤,“你师弟走的时候没带伞吧?这么大雨,外头都不好打车。” “惦记他做什么?”许群玉给她舀了碗汤,“不相关的人,你不用挂心里。” 他知道方杳雨天里怕冷,起身到卧室拿了件开衫毛衣给她披好。 可直到晚上入睡的时候,外头的雨都没有停歇的趋势。 方杳冷得厉害,夜里洗了个热水澡也没能祛除一身的寒意,裹着浴巾吹头发的时候,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又变成病态的苍白。 浴室的门开了,许群玉走到她身后接过吹风机,替她将头发吹干。 方杳透过镜子看着他,他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透过镜子跟她对视,问:“怎么了?” “应该没有人会像我这样怕雨天。”她开玩笑似地说,“我这样子不好看,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应该被吓到了吧?” 那时方杳也是镜子里的模样。 脸颊苍白,显得一双瞳孔黑漆漆的,双唇也没有血色,哪怕现在是笑着,也是一副羸弱到要消失的样子。她猜测是许群玉好心,那时才会请她到观里躲雨。 方杳问他:“为什么我一下雨就会冷成这样呢?” 为什么? 许群玉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方杳。 因为她谢尘缘的那一天,住的地方恰好下了雨。 雨声极大,敲打在屋檐下,要人不得安生。 他将她抱在怀里! ,听她说身子热,就去找了碗冰甜汤。她吃了一口还不够。等他再喂一口的时候,她忽然又说有些冷。他刚把碗放下,她就雨声的催促里闭上了眼睛。 浴室雾气弥漫,吹风机的声音停了,许群玉从后抱住她。 方杳没有穿衣服,只围了条浴巾。身后男人的体温隔着衣料传递到她的身上,比吹风机的暖风还要暖。 “怎么了?” 她笑着转身,用冰凉的手捧住他的脸颊,踮起脚跟他接吻。 许群玉的双唇很软,舌尖也软,身体温热。 浴室的水雾散去,墙上有两道影子,一深一浅。 高的那道影子深,是活人的影子。 矮的那道影子浅,阴云一样缥缈。 许群玉没有推开她,也没有主动。 “心障,不过是你心智意念的折射。 “她的模样、性格、喜好,都是你按照记忆里的那个人想象出来的。说白了,不论她看起来再像人,她都不是真实存在的。她只是一面虚假的镜子,照出你内心的样子。” 晓山青在今天离开之前,留下这么句话。 许群玉常常后悔一件事。 ——在她走的那一天,他不该多喂那一口的。 他惦记她冷,所以她才冷。 怀里的女人,是他心里的幻想。 一点一点的幻想积累多了,她越来越接近真实,仿佛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念头。 但终究是假的。 许群玉闭着眼,掌心扣在了她的后颈上,危险地摩挲。 可方杳暂时忘记了危险的记忆,把许群玉的克制理解为是今天守庙累了,也不再催促他,只是双手主动撑在他胸口以便与他靠得更近一点。 这一摸,才发现许群玉的心跳变得很快,仿佛擂鼓一样撞在她的掌心。 她咬了他下唇一口,催促他主动一点。 空气安静。 过了很久,许群玉才轻轻叹了口气。 “别着急。” 他终于动了,单手抵在她后背,迁就般低下头。 丹田里的炁几乎是自发地往她的身体里流动去。这些灵炁裹着他沉默的欲念,变成她的养分。 再等等。 他想。 * 雨下了一个周末,天空终于在周一早上时溢出金色的阳光。 方杳神清气爽地到了学校,见一群学生围在办公室门口,还以为又是谁犯事了。她从学生堆里挤到门口,才看见有三名警察站在里头,正在和教务的江主任聊天。 “这是三班的方老师,她跟陈老师关系很好。”江主任指着方杳说。 一名警察走过来,“陈雅在上周五的时候跟你有没有联系?” 方杳在上周五跟陈雅唯一的联系,就是听她对许群玉品头论足了一番。 “出什么事了吗?” 警察说:“陈雅失踪了。” 上课铃响,学生被江主任赶回了各自的班级,方杳一脸凝重地坐在办公桌前跟警察详细说明了周五那天! 跟陈雅的交谈。 显然她这边的信息没有任何用处,警察例行询问完就收起了执法记录仪,临走前又对一旁忐忑不安的校领导们说:“陈雅的失踪很可能跟之前的案件性质相同,但目前还没有定论,犯罪嫌疑人的作案模式也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你们要多加强师生的安全教育。” “听着像是一点进展都没有的意思,希望陈老师不要出事。” 方杳这晚忧心忡忡地跟许群玉说。 见她这么担心,许群玉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枚抹了朱砂的铜钱让她戴好。 家里到处都是铜钱,但这枚很不一样,通体漆黑,凹槽里嵌着厚重的朱砂,稍微靠近就能闻到浓重的香火味。 “这有什么特殊功能吗?” 她将铜钱放在指背,玩儿似地从拇指处一路翻转到小指。 “保护你的。”许群玉见她不信的样子,直接帮她戴上,“不要摘,没人能伤害你。” 方杳见他一脸认真,到底忍住了质疑的话,捻着脖颈上挂着的铜钱,“行,听你的。” 陈雅失踪的消息如一片阴云笼罩在宜云二中里,无论是学生还是老师都心不在焉。等到了周五,方杳特地跟班上学生强调周末要待在家里,不要乱走。 “尤其是你,程宋。”她屈指敲了敲讲台的桌面。 坐在最后一排的高个子男生抬起头来,老老实实应下:“知道了老师。” 就这样又过了一周,许群玉在周六照例去明虚观守庙,方杳中午正准备去给他送饭,手机来电铃声忽然响起,显示是座机办公电话。 方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哪位?” “你好,市公安局。是方杳老师吗?” “我是。”方杳心头忽然一紧,直觉性地升起忐忑。 电话那头的警察说:“程宋是你班上的学生?” “是。”听这个名字,方杳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他昨天下午失踪了,我们联系不上他父母,你现在能不能过来一趟?” 方杳听到这个消息,饭也顾不上吃,立刻收拾包,“可以,请问地址是哪里?我现在过去。” 警察把地址发到她手机上,方杳一定位,发现竟然是郊区。她觉得有些奇怪,又给警察拨电话确认,对方说位置没错,要她尽快过来。 方杳留了个心眼,上公安局网站搜索了联系电话,确认和自己手机上的号码是一致的,才勉强信了。出门前,她给许群玉发了条消息,他大概又是在给人解签,还没来及回。 她匆匆下楼招了辆出租,司机听她报出地址,“得加钱。” “不能打表啊?” “平常谁去那地方?我能拉你就不错了,回来大老远的路耗油费又没客,你总得补点儿费用吧。” 窗外风景变化,从绿化极好的市区一路往边缘开去,平坦的马路被崎岖的泥路替代,砂石尘土飞扬,最后在一处破旧的厂子前停下。 司机摇下车窗伸手朝外一指:“这里路太窄了,车开不过去,你往前走就到了。” 方杳付钱下车,刚在地面站稳,出! 租车立刻扬长而去。 她站在原地环视四周,担忧中又多了几分不安——这里实在不像警察上班的地方,反而像嫌犯的藏身地。 一片厚重的云飘过,日光转瞬便被遮住,天色晦暗。 脚下是碎沙石覆盖的地面,杂草零星生长,不远处是一处荒废的工地。宜云这片地方多丘陵,更远的地方就是密林覆盖的山了。 方杳察觉不对,拿出手机要打车回去,却发现没有信号。 她试着往回程的方向走了十来米,手机信号依旧为零,转身再往另一个方向走几步,忽然看见不远处厂房边上站着个少年人的身影,黑黢黢的像道飘在厂房边的幽魂。 方杳吓了一跳,定睛看去,才发现这少年穿着宜云二中的校服,外套脏兮兮的,尚且青涩的脸陷在阴影里。 认出了人,方杳立刻大喊一声:“程宋,过来!” 下一秒,那小子竟然转身拔腿就往厂房方向跑去。 宜云早年试图发展轻工业,在郊区建了许多制衣厂玩具厂,但这里城市小,产业联动能力弱,厂子没办几年就接连倒闭了。 方杳走到厂门前,借着暗淡的天光往里一看,里头右侧摆着一排排高大的货架,左侧是一堆废弃的人形模特,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有的头没了,有的手断了,看上去莫名的惊悚。 她冲里头喊了一声,“程宋,快出来!” 回应她的是一串越行越远的脚步声。 方杳想到昨天苦口婆心跟程宋说的那番话,此刻真是生气了,打开手机自带的电筒就往里追去。 这厂子已经荒废了很多年,电筒光线所及之处全是飞扬的尘屑。 走了十来步,她终于看见了人,冲上去按住面前少年的肩膀,忽然觉得手心下的触感不对,又冷又硬又干瘪。 方杳抖着手把人翻过来一看,吓得连退好几步。 惨白的头上没有五官,只有个大致的形状。 是个假人模特! 她余惊未定,忽然又听见一阵窸窣声,像蛇类爬行的声音。 这里地方偏远,不是没有蛇出没的可能。她头皮发麻,抖着手把电筒光线对准地面。 光线游移,落在半米开外的地方——那是一条长长的绳子,上头缠着密密麻麻的黄符,竟像活的蛇一样扭动着。 方杳浑身发冷汗,拔腿就跑,那符绳蜿蜒爬行,速度极快,直直朝她袭来。 可就在符绳要触碰到她的那一刻,一道剑光从她身周炸开,瞬间将那绳子斩成三段。 “嗯?” 漆黑的厂房内忽然响起一道疑惑的声音。 方杳猛地转头,见阴影处的角落里竟然走出来一个男人。 这人眉眼锋利,体格高大,短靴裹住小腿,双手戴着黑色的胶质手套,偏偏手腕处戴着一串木珠,像蛇一般缠在青色血管凸起的腕间。 外头响起一个女人不耐烦的声音:“丙五,不就是抓个人,怎么那么慢?” 这叫丙五的男人不耐地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回:“马上。” 他拿出一枚校牌,照片里的少年下颌微扬,一脸傲气,旁边写着名字:程宋,高二三班。 “你学生?” 方杳绷着脸,缓缓点头。 “想见他么?” 她沉声问:“他在哪里?” 丙五唇角一扬,“把你的灵符摘下来。” 等他指了指她颈项间的铜钱,方杳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灵符”是什么。 “快点。”丙五忽然冷下脸来,一双锐利的眼睛沉沉看着她,声音催促,“不然我们直接把那小子的尸体送到学校上课。” 方杳面色苍白,一只手缓缓将铜钱摘下,另一只手收在背后,试图用手机拨通许群玉的电话。 可下一秒,手机和铜钱都被一道诡异地力量打落,摔在地面。 她后退、再后退。 后背抵住墙面,冷冰冰的温度渗入身体。 丙五迈步走过来,靴底踩在地面,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他弯腰捡起地面的手机,替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和铜钱塞进了自己兜里,随后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 两人双目对视,方杳注意到这男人的瞳孔是浅棕色的,在强光下像是兽类的眼珠,映着她惊惶的模样。 丙五冲她笑了笑。 “我现在要捆住你的手脚,带你上车,你不会挣扎吧?” 方杳这会儿终于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要被绑架了。!! 正文 第 4 章 雾里看花(四) 第4章 方杳还有选择吗? 没有。 丙五拿出一条崭新的符绳将她手脚捆住,顺手替她拍了拍被灰尘弄脏的裙角,轻松将她抱起来,大步往外走。 外头天色灰暗,在厂房后头的一条小路上正停着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 车边靠着一个模样秀丽的女人,齐肩短发,神色冷淡,指间夹着根烟,外头穿着件军绿色的冲锋衣外套,里头也是黑裤黑靴,干练的打扮。 “走了,甲三。”男人说。 见他们过来了,甲三眯了眯眼,吸了一口烟后缓缓吐出浓白的烟雾,转身拉开了车门。 车内有一个同样被捆住手脚的男孩儿,是程宋。他一看见方杳,瞬间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恨不得要从车里冲出去。 甲三抬腿,一脚踹在了程宋小腹上,把他踹到车后厢,方杳随即也被丙五塞了进去。 车门被关上,迅速启动,朝盘山公路的方向开去。 越野车内部经过改造,中间焊了道铁门,将司机和第一排的两个座椅隔开,而靠后一排座位被拆了,与后车厢连通,像一间小型囚室。 方杳见程宋疼得额头冒冷汗了,“严重吗?” “没事,我皮厚。”程宋龇牙咧嘴地坐起来,跟方杳面对面靠在车厢另一侧,“您怎么在这里碰上他们?” 方杳跟他简单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又问:“你是怎么到这车上的?又出去打游戏了?” “没,您都发话了我哪敢乱走呢?我这回是老老实实在家,那俩人直接上门把我打包带走的。” 直接上门? 宜云虽然是小城市,但也说不上落后,居民楼里到处都是监控,这些人怎么这么大胆? 见方杳一脸想不通的样子,程宋下巴一抬,示意她抬头看。 方杳这才注意到车厢顶上贴着一张黄符。 “那张符可以隔断声音,我们在这里喊破嗓子外头也听不见。” 程宋跟她解释。 “那俩人不是普通绑匪,是咱们没法理解的那种人,给你拨的电话和你搜到的地图都是假的。这种程度的伪装对他们来说轻而易举。” 方杳见他出奇的冷静,终于觉得有些奇怪了,“没法理解的那种人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 “我小姨是做这个的。”见她一脸疑惑,程宋也觉得很奇怪:“您真不知道?不可能啊,您先生不也是修仙的么?” 方杳已经不知道程宋到底在说什么了。 政治课刚好上到唯物论的单元,难怪她好几次都抓到程宋在课上睡大觉。 修仙都能信。 可程宋却一本正经地解释。 “灵符!就您上周戴的那枚铜钱,他们刚才拿走了吧?我手上的红绳也被拿走了,那是我小姨送我的,我不给还被那女的揍了好几下。这些人肯定不是正经修仙者,绑架普通人多半是要弄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跟您说实话吧,我虽然不会什么法术,但能略微懂点看相。上上周课间的时候,我见陈老师身上气! 息不对,所以晚上他们班的人想出去打游戏,我就想趁机溜出去找负责的机构求助,才有了那么一出。” “还有负责的机构?”方杳还是觉得很离奇。 “对啊,我之前听我小姨说过,每个城市里都有些常驻的修仙者,一些不起眼的中医院和推拿馆里,墙上会有一种方形的云纹字体。那玩意儿叫做‘自然玉字’,是正派的标志,只要找到他们,就能找人来救。” 谁能想出师未捷,学校的围墙都还没爬过去,直接被战斗力强悍的舍管阿姨扒拉下来了。 “我小姨说我天赋可好了,要不是我爸妈不同意,保不准我在那些人里也算个天才。” 程宋“啧”一声。 “就是被高考耽误了。” 紧要关头,亏他能开玩笑,方杳苦中作乐,竟然真的笑了一声。 只不过看相的人没法看出自己的运,程宋没想到自己也被盯上了。至于方杳—— 他说:“我就只懂些皮毛,虽然看得出陈老师身上有不对劲,但看不出您的。” 天色渐晚,路边的山林如重重鬼影般摇曳。车拐过几个弯,迎面路过一道车牌,上头写着“盘龙景区”和“50公里”的字样。 宜云曾经开发过一片山区作为旅游景点,还配套开发了度假村,引入地产开发商建酒店。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事儿风风火火干了两年,就悄无声息地黄了,甚至都没有正式接待过一次游客。 方杳略微回忆了一下,那黄掉的旅游项目似乎就是盘龙景区。 她看向窗外,试图记住路标和标志性建筑物,却发现这路转来转去,除了刚才路过的路标之外全是长得差不多的密林。 越野车在盘山路上开了大约四十分钟,驶入一片深山老林。 隔着老远,方杳就透过车窗看见依山而建的一大片建筑。 峭壁飞檐,空中回廊,真像神仙宫殿一样。等车再开进了,她这才看清这建筑一层写着“盘龙酒店”几个大字,酒店只建了一半,连门和窗户都没装上,在黑夜里像一张张阴森的巨口。 车在酒店门口停了下来,两人脚腕的绳子被解开,分别被甲三和丙五盯着走下车。 酒店内空空荡荡,钢筋水泥直接暴露在外,大堂处堆着东倒西歪的桌椅,两侧走道顶部有一管白炽灯,各站着四个人,有男有女,同样一身黑、耳边戴着蓝牙耳机。 如果他们手上拿着枪的话,方杳都要以为是警匪片现场。可他们手上并没有拿枪,拿的是铜钱剑,红绳交织串起青铜色的圆形铜钱,在白炽灯照射下泛着冷光,比枪还令人胆寒。 右侧走廊尽头原本应该是用作宴会厅使用,此刻坐着一大片人,一个个都蹲坐在地上,面色恐惧蜷缩着,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甲三和丙五将两人身上的绳子解开,把他们推门内。 对开的大门关上,里头一片昏暗,人质的抽泣声此起彼伏。在这些低低的哭声中间,她听见一道颤抖的声音。 “方老师?程宋?。” 宴会厅有三扇对开的玻璃窗户,全部都紧关着,只是其中一扇破了个! 洞,月光从破掉的玻璃洞口漏进来。 方杳循声望去,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脸——竟然是陈雅。 陈雅还穿着上周五的衣服,大概是一周没洗澡,不仅灰头土脸的,身上味道也不好闻,双眼红肿,肯定今天哭了几次。 又有人被捉进来这件事,触动了部分人质已经濒临崩溃的神经。他们知道外界在进行援救,但过了那么久都没见到救援人员的身影,反倒是被绑的人数不断增加。 室内哭声太响,不久便有人在门外狠狠敲了两下门。 嘈杂的声音终于在畏惧中戛然而止。 方杳借着微弱的光环视一周,发现被绑来的竟然有四十来人,年纪小的只有七八岁,年纪大的看上去约有五六十岁,数量远远比新闻上写得多。 不过虽然这些人质看上去狼狈,但倒是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她勉强冷静下来思考现状。 到现在为止,许群玉肯定知道她失踪的事情了。 方杳忽然想起,他之前提起过他那个师弟晓山青正在调查这件事。道士调查人口失踪案,听上去太过离奇,可按她现在看到的情况——偏僻荒废的景区、打扮奇怪的绑匪、随处可见的符纸。 这事儿现在似乎反而要比警察靠谱,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真的找过来。 方杳抬起头,发现程宋正往窗洞外使劲儿望。 这小子果真是胆子比天大,浑身上下透着兴奋劲儿,半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 没过多久,他神神秘秘地挪过来,凑到她耳边,“我知道这个地方。” 问都不用问,肯定也是他那传说中的小姨说的。 “小姨在我八岁的时候跟我说过,宜云哪里都能去,就是这里不行。这里埋了个女人,死了很久的女人,被一个门派埋在这里用风水局养着。后来市里不是搞旅游项目么?果然黄了。” 说到这里,程宋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一变,正犹豫要不要开口,门忽然被打开了。 明亮的灯光沿着门口漏进室内。 两人守在门口,另有三个人拖着装有食物的推车进来,像人类给猴子投食似地将面包一个个抛向人质。 发食物的三人中,有一个是丙五,他推着推车一路走一路往两侧扔面包,等路过方杳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 方杳察觉到他的视线,缓缓抬头跟他对上目光。丙五拿起面包,却没有往她这里扔,而是半蹲下来,递到她面前。 与此同时,他那双像兽类的瞳孔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像在打量着什么。 这视线让方杳浑身发毛,一旁的程宋下意识将她挡在身后。方杳怕他冲动,连忙将他往后扯。 丙五倒是什么也没说,短促地笑了一声,将面包放在她怀里,直接起身走了。 人一旦被关起来,很快就会失去对时间的掌控。 方杳通过窗洞外的亮光,看见天亮了又黑,就这么过了一天。 这一天里,她和程宋、陈雅在一起,轮流闭眼休息了一阵,醒着的时候就通过窗洞观察外面的情况,偶尔能看见一群黑衣! 人搬动半人高的瓦罐, 也不知道用来做什么。 等到了晚上, 方杳正啃着面包,程宋忽然把她拉到窗边,让她往外头看。 酒店所在地势高,一楼大堂门外是一片仿古的假山莲池,喷泉外围隔着一片已经成枯树的绿化带,后头原本被设计成停车场。黑衣人都守在酒店附近,停车场那没有人,这时忽然出现一片隐晦的虚影。 没过多久,虚影里走出来十来个少年人,有男有女,都是十六七岁的样子。 “怎么有学生来这里?”方杳惊疑,压低声音说,“这是逃出去的人吗?” 陈雅是资深人质,听到她的话立刻凑过去往窗洞外面看,声音也透着疑惑:“不可能吧,你看那一个个精神头儿好得不行,怎么可能是被抓来的。不会是胡乱跑出来玩的学生吧?” 外头那群少年凑在一起说了几句话,纷纷从身上拿出来一样东西。 ——剑。 陈雅低声问方杳:“我是眼瞎了还是饿疯了?” 方杳也懵了,拉过程宋,“你看那是什么?” 程宋压低声音。 “看到他们袖口的云纹了吗?如果我没猜错,那就是自然玉字。有人来救我们了。” 那些拿着剑的少年人周身散出轻灵的光,男孩儿身上的t恤长裤,女孩儿身上的裙子和帆布鞋,在光晕的包裹下变成青色绸面的半古装束。 等少年们走近,方杳看清了他们的模样。 一个个都长得俊俏灵秀,身形飘逸,脚尖踩在剑上,衣袍飞扬,像群从天上来的仙童。为首的少年人更是眉目清秀,身姿如竹。 她目光一转,忽然注意到更远处的树林间站着个人,个子高挑,身形很模糊,在月光下被晕成了白色的影子。 方杳的心跳变快了——那身影看上去怎么像是许群玉?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打开了。 丙五大步走进来,径直捂住她的嘴,单手拦腰将她抱起来。 方杳叫不出声,一脸惊恐。程宋见状立刻冲上来,还没碰到她的衣角就被道无形的力量打了回去。陈雅在一片吓得瘫软,其他人也纷纷恐惧地往后躲。 丙五就这么带着她离开房间,在一众黑衣人意味深长的笑容下穿过走道上楼,有人跟他插科打诨,他也笑着回两句。 他的手很大,牢牢地扣住她的下半张脸,让她没办法呼救。 手腕间那串木珠散发出淡淡的檀香,直直钻进方杳的鼻尖里。 这股檀香的气味有些奇异,闻多了便有股沉闷苦涩的味道,如一只无形的手渗入她的脑中,将惊惧、不安、恐慌等等情绪一一压下。 方杳的挣扎渐渐弱了。 她觉得这气味有些熟悉。!! 正文 第 5 章 雾里看花(五) 第5章 方杳被丙五带到了七楼靠山的房间里。 房间内只有一张行军床,那床也不是用来睡的,被当成桌子使用,上头放着一个包装没拆封的睡袋。 一被丙五松开,方杳就冲到离他最远的角落,后背紧紧贴着墙,将丙五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她确定自己之前没有见过这个人。 “你想干什么?”她戒备地问。 孤男寡女在封闭的房间里,又是人质和绑匪的关系,再加上一路上那些人不怀好意的笑容。 方杳掌心发汗,神经紧绷,只希望许群玉能快点找过来。 “别紧张。” 丙五抱臂靠在门边。 “我来跟你谈合作。” 合作? 绑匪跟人质合作? 修仙者跟普通人合作? 方杳没吱声。 丙五也不着急,让她先往窗外看。 这酒店朝南,背靠山丘,将后山的情况完全遮挡,只有站在高处才看得到这里的情况。原本崎岖的山壁上树木全被砍去,岩壁被凿出许多个凹槽,每个凹槽里放了个能容纳下一个成年人的瓦罐,而所有凹槽恰好连在一起,变成一个外围圆形,内部如星象一般的阵纹,最中央分为明暗两块半圆,也各放有一个瓦罐。 绑匪们已经发现了那群闯入的少年人,迅速分成两拨,一拨在外围堵住他们,另一拨正在甲三的指挥下,把人质们从房间里押出来。 人质们像是羊群一样被赶到了后山。 等看见后山的场景,哭嚎的人更多了,有人尖叫着要逃跑,直接被一道可怕又无形的力量拖了回来。 方杳看见了程宋,他正着急地张望着,大概是寻找她的身影。 “许群玉就在两百米远的位置看着,但他身上有禁制,除非突然失控,否则他不会插手这里的事情,只能让门下的小辈参与。” “你知道他?” “虽然现在见过他的人不多,但谁不知道他的名字?” 丙五笑笑,“你有什么问题,以后可以自己问他,如果你回得去的话。” 他语气轻松,说话慢条斯理,似乎完全不把外头混乱的局面放在眼里。 “许群玉带来的那些年轻子弟实力不差,能把那些人质救出去。但只要我想,也可以杀几个人。如果你配合我,我可以保证那些人质全部都活着回去,你也可以。” 丙五走到窗边,手里出现一把一掌长的锐器,头部是尖锐的三角,尾端是怒目金刚像。 他用三角尖轻轻叩击窗户,玻璃直接裂出放射状的纹路。 方杳看过去,那锐器的方向正好对准程宋。 明晃晃的威胁。 她沉下脸,“你要我配合你做什么?” “跟我进福地。” 十岛三洲,洞天福地,都是古时候留下来的仙门圣地。十岛三洲里住的是仙人,洞天福地则是各个修仙门派居住的地方。过了几千年,不少地方已经失落,就像这里一样。 丙五走到行军床边拿起睡袋,那东西下一秒就! 凭空消失,大概是被他用术法收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我要进去取个东西,必须带你一起进去。” “为什么是我?”方杳还是不明白。 她一个在普通人世界里活了二十五年的人,能跟所谓的福地有什么关系。 丙五迈步朝她走过来,站定在她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许群玉来自一个门派,叫做悬象天门。这个门派在过去三千年里都是最大的修仙门派,他在悬象天门里的地位,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就是——如果掌门李奉湛是皇帝,他就是太子。等李奉湛不日飞升成仙,他就是掌门。 “他这种人,不会随便和女人结婚,更不会和没有修行的普通女人结婚。我只能说到这里。你还想知道什么,以后自己问他吧。” 方杳:“你跟那些人不是一伙的?” “对。”丙五毫不犹豫地承认。 “你明明可以直接绑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跟我谈条件?” 丙五身材高大,哪怕他只是个普通人,方杳也没有跟他谈条件的余地。就从刚才他将她带离一楼的情况看,就算丙五强行绑她去做任何事,也不该有什么问题。 “因为你出现任何激烈的情绪,都会影响许群玉,造成他的失控。” 丙五垂眸看着她,给出了一个没头没尾的解释,也不管她信不信。 “你只要足够配合,能减少我许多麻烦,我不想对上许群玉,明白了吗?” 方杳再次向窗外看去。 在黑衣人们的强制镇压下,人质都被带到了不同的瓦罐前。大概是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情况,绑匪特意多抓了人,此刻还有一些多余人质蹲在了一旁的土坡上,被三个黑衣人围守着。 甲三显然是这群人的头子,自始至终都站在高处盯着他们行动。 那群少年终于解决了围在外头的人,迅速追过来,为首的对一众黑衣人说: “这里是我悬象天门的地方,你们没资格进。在这里用凡人摆阵,违反联合董事会签订的守序条例,现在停手,我们悬象天门可以给你们作证,减轻处罚。” 甲三却冷冷地说:“我们原本算好了时间,现在你们打乱了我们的计划,提前开阵要多死八个人,这八条人命要算到你们悬象天门头上!” 那群少男少女见黑衣人们行动,都提剑冲去救人,奈何部署在这里的黑衣人更多,那些人质一个个都被塞进了瓦罐里,里面还有陈雅和程宋。 程宋还算镇定,似乎在观察机会逃脱,陈雅已经彻底崩溃了,脸色惨白得像纸。其余的人质,尤其是小孩子,哭声尖锐得像临死前的呼救。 方杳咬牙,“我答应你。” 就在这一瞬间,她身边出现一道金符。 “这是言契,我们的约定成了。” 丙五走到她身边,指尖抵在她眉心。 “我要给你种静心咒,别抵抗,不然你要遭罪。” 方杳勉强冷静下来,随即感觉眉心一阵温热,一瞬间陷入玄之又玄的状态。 她好像能看见自己的意识——一片黑暗之中,有! 人投进了一颗金色的种子,那种子迅速生长,变成一朵小小的莲花。 “那就是静心咒,走吧。” 还没等方杳反应过来,他直接单手扣住她的腰,打开窗户。 察觉到他的动作,方杳惊声:“等等——” 下一秒,她被丙五带着飞到三十几米的高空。 山区夜里温度低,山风冷冽,像刀子似地刮着她脸颊。按理说,这么高的高度,方杳应该感到恐惧,可她的内心现在却毫无波澜。 丙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军刀,往荒草地一划,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豆子,朝那处扬去。 斩草为马,撒豆成兵。 一瞬间,局势突变。 狂风平地起,那片荒草地生出幽影重重,变成一众穿着古代盔甲的士兵,朝大阵冲杀过去,一部分将悬象天门的少年子弟挡在外围,另一部分则挥刀斩向黑衣人。 甲三仰头,看见丙五抱着今天捉来的人质出现在楼顶,脸色阴沉,从后腰抽出两把短剑,“丙五,你在干什么!” 丙五带着方杳迅速躲开甲三的攻击,移向大阵。在即将落地的时候,方杳忽然被丙五握住了手腕,感到一股凌厉滚烫的力量注入她的手中。 见她浑身紧绷,丙五说:“这是我的炁,不抵抗就伤不了你。要是你像现在这样硬扛着不让我进去,你的经脉马上就要废了。” 事已至此,方杳只能放松身体。在丙五操纵之下,她的左手捏了个奇怪的印,往那阵法中央一点。 在场大部分黑衣人都被召唤来的骑兵捅了个对穿。可奇异的是,这些黑衣人却没死,身上只是飘出一道白光。瓦罐里的人质被换出来了,从黑衣人身上飘出的白光被骑兵们拘着塞了进去。 阵法骤然绽出刺眼的光。 方杳这才意识到,原来丙五混在这群人里,大概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些绑匪的主意——他竟然耍了一招黄雀在后。 伴随着一阵轰隆作响的地动声,最高的那道山脉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对面的少年们也大惊失色,有人喃喃,“禁地竟然开了。” 在远处守着的许群玉也看见了这一幕,脸色一沉。正巧天边在这时传来一阵鹰啸。 晓山青刚刚把沿路迷阵逐个破除,乘鹰飞来看清这一幕,瞬间头都大了,直接对许群玉说:“师兄说你在白玉京里立过言契,心障不破就不用法力,我去解决他们,你在这里等着就好。” “不用,有来路不明的人混进了三昧基金会,是冲着她去的。你去把凡人都安置好,其余的我来处理。” “可你的禁制都没解——” 还没等晓山青把话说完,许群玉已经持剑转身。 另一边,丙五带着方杳迅速往山的豁口方向移动。 就在要快要抵达入口的时候,一道白色的身影骤然出现——是许群玉。 许群玉还是一身素衣长裤的打扮,大概是从昨天得知方杳失踪就没有停歇过,才在今天迅速定位。 丙五似乎是没想到他竟然还是动手了,有些嫌麻烦地“啧”了声,迅速带着方杳退后,与! 他拉远距离。(dingdianxh)?(com) 可就在这时,许群玉忽然伸手按住后颈脊骨处。 ?白日梦羊提醒您《我竟是道长老公的心魔》第一时间在[顶点小+说]更新,记住[(dingdianxh.com)]?『来[顶点小+说]+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dingdianxh)?(com) 那处白皙的皮肉便顺着他指间绽开,鲜红血肉翻出,露出森森白骨。 他双手虚虚一握,一道金光从掌心绽出,随即从身体里拔出一把血淋淋的骨剑来。 与此同时,有风自无处来。 许群玉身后有云雾聚集,出现一道三米高的虚影。 那虚影与他有着一模一样的长相,如玉的脸庞上双目闭合,一头乌发如瀑,玉冠高束,宽衣广袖随风飘动,丝丝缕缕之间有光华流转。 只是这道巨大的虚影被重重金链缠绕,只有手中握着的那把骨剑不受束缚。 虚影缓缓抬头,睁开眼,双瞳漆黑如墨。 与前方的本体一起,持剑直直朝他们看过来。 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性气息,如无形之山朝两人压下。 方杳和许群玉对上了视线。 那双从来都是温柔清透的眼睛,此刻看向这边的目光变得沉冷又狠厉。 许群玉没有跟她说话,也没有跟丙五说话。方杳甚至不知道那把剑此刻究竟是要对准她,还是对准丙五。 丙五的声音终于沉了下来。 “操。” 晓山青动作迅速地修复大阵,山里那道破开的豁口正在缓缓合上,此刻往许群玉的方向看过去,脸色也变了,喃喃:“竟然是不受因果规则控制的法相和脊骨剑,难怪......” 许群玉手一抬,脊骨长剑泛出玉质光泽,剑刃所及之处荡起一道道无形的冷锋。 下一秒,狂风过境,一处山头硬生生被削下。 丙五并不和他正面迎上,只迅速躲避,抱着方杳飞快朝那方向冲去。哪怕他速度再快,在这可怕的攻势下也略显吃力。 剑光势如破竹,方杳的裙子被无形的风刃划破,那可怕的力道擦过她的小腿,留下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疼痛炸开。 静心咒无法屏蔽痛觉,她疼得脸色发白。那剑光一道道仍然接连不断,方杳声音颤抖,下意识喊:“群玉——” 这声音和称呼好像某种指令,许群玉本能地动作一顿,攻击竟真的停了一秒。 也正是他这一刻的迟疑,让丙五抓住了机会。 方杳忽然感觉腰间的手臂收紧,下一秒就往后仰去。 视线倒转,风刮过她的脸侧,呼啦作响。 失重感袭来,天上那轮明月变得越来越远。 ——丙五竟然抱着她跳崖了!!! (dingdianxh)?(com) 正文 第 6 章 雾里看花(六) 第6章 再次睁眼的时候,方杳发现自己躺在马路边上,毫发无损。 她身边的土里插着三柱黑色线香,白烟袅袅而起,也是和丙五身上相似的、带苦的檀香气味。 而丙五脱掉了上衣,正盘腿坐在她身边,用嘴咬着纱布的一头,左手扯着另一头,给自己右肩包扎。他的胸口到右臂横亘着一条狰狞的伤口,血倒是已经止住了,只是皮肉外翻,隐约见得到森森白骨。 在他带着方杳跳下悬崖的时候,许群玉也一并追来,哪怕跑得再快,也不可避免被剑势波及。不过方杳隐约记得那时候丙五似乎有意护了她一下。 她心情复杂地看向丙五,随即听他毫不在意地说:“死不了。” 方杳默了片刻,目光转到那三柱香上,“这是什么?” “给你固魂的,许群玉的那把剑可不简单。” 丙五笑了笑,利索地给纱布打上结。 “近几百年里有资格炼这把剑的人不多,大约有五个,其中有两人没胆子炼,另外两个在炼剑的过程中活活痛死了,许群玉是第一个炼成的。” 方杳自然还记得那一幕。 哪怕到现在为止,她依旧头脑发懵,指尖发麻——那还是她认识的许群玉么? 丙五利落地站起身,朝她伸手。方杳没接,自己撑着身体站起来,对他说:“按照约定,我已经配合你进来这里,你可以放我走了。” 见她不领情,丙五也不生气,指着后头十米远的一块石碑,“还差得远啊。” 方杳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见那上头用红字写着“盘龙山景区”,但石碑之后却是诡异的景象。 白色迷雾之中有一道巨大的金色虚像,高大肃穆,身着道袍,手持拂尘,看不清面容,让人无端心生畏惧。 在这虚影前悬着八个大字—— 仙人指路,凡人禁行。 丙五说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支毛笔,在半空中大画特画,几尊金刚相从他笔下流淌而出。 金刚怒目而视,身上盘踞着无数涌动的蛇,驻守在这马路上,显然是用来阻挡许群玉他们追过来的。 “走吧。”丙五说。 方杳谨慎地往路边退去:“上面写着凡人禁行,我......” 她话语刚落,丙五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脚下缩地成寸,将她直接往那金色虚像的方向带去。 “等等——” 她吓得心惊肉跳,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个把那八个字撞得粉碎,畅通无阻地穿过了屏障。 ......这是怎么回事? 但就如之前一样,丙五什么也没有解释,而方杳的注意力也很快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她脚下是一条曲折的窄桥,桥下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里头生长着茂密的荷叶。 天上悬着太阳,日头不烈,被云拢着像是裹在薄纱里。桥曲折往前,通向一片芳草萋萋的岸。 岸上是一片恢弘雅致的宫观建筑群,翘角飞檐,交叠错落地伫立在山壁上,被浓绿茂密的树木环绕。建筑之间! 还有飞瀑流泉,大量水汽蒸腾,把这些琼楼玉宇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雾里。 池子里的石碑上用篆书刻着“碧云天”三个字。 鸟鸣、花香、烟雾缭绕,所谓人间仙境大概就是如此。 等方杳再仔细观察一番周围,便发现了异常的地方。 这错落在山壁上的琼楼玉宇,无一例外挂上白绸,回廊的雕花灯笼里点着白烛,给这灵秀的一方天地添上许多哀婉。 丙五让她跟紧,两人一起沿着石路往里走没几步,便走到了一处开阔的地界。 两侧各个宫观楼台上伫立着许多丹顶鹤石像,姿态不一,但无一例外都含颈低头。丙五从路边随手捡起一个石块,将自己的炁裹在上头,捏了个招风诀。 携带丙五灵炁的石头一飞至半空中,便有一只石鹤仿佛活过来似的,昂首展翅飞至空中,尖锐的鸟喙一触及石头,那石头便瞬间成了粉末,在空中扬撒消失。 天边传来一声愤怒的鹤唳,一只活的丹顶鹤从最高的那处宫观飞下来,巨大的羽翼轻轻扇动,四周便挂起一阵强悍的风。 方杳以为丙五会像之前那样施展什么神通,正想往后躲躲,却被他一把抓住推向前方,挡在他前面直接面对那只巨大的鹤。 “你干什么?!”她声音颤抖。 丙五只说:“别乱动。” 丹顶鹤又称仙鹤,在传说中是仙人的坐骑。朝他们飞过来的这只头顶朱红,身形优雅,尾羽带黑,一双鸟瞳仿佛具有人类的神采,乍一看的确美丽出尘。 可它的体型实在是太大,足有三米高。 符合人类常识的动物是可爱、美丽的,但三米高的鹤就像三米高的狗或着兔子一样,让人头皮发麻。 方杳就知道丙五不会安什么好心,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她从面前这只鹤的身上感知到一股门口那道金色虚像类似的沉重压力,脸色发白,呼吸不畅。 奈何身后的丙五抓着她的力道极大,方杳跑也跑不掉,只能一动不动,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丹顶鹤站在距离他们两米远处,愤怒地都扇了扇翅膀,随后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 它忽然站在原地歪头观察了他们一会儿,随即迈动细长的腿,一步步靠进方杳。 面前的鸟喙长而尖锐,啄破她的脑袋大概跟啄鸡蛋一样轻松。 “丙五......”方杳倒吸一口冷气。 丙五“嘘”了一声,示意她别说话。 好在这只丹顶鹤似乎暂时没有攻击的意思,它微微低下修长优雅的脖颈,盯着方杳左看看,右看看。 过了足足一分钟,它暗褐色的瞳孔忽然泛起晶莹的泪珠,随后用头顶蹭了蹭方杳,朱红的绒毛柔软极了。 这似乎是个表示友好的信号,方杳惊惧的情绪稍微散了,感觉到身后的丙五也松了口气。 丹顶鹤再次抬头,仰颈长啸一声。 “可以走了。” 听见丙五的声音,她才发现这只巨大的鹤已经矮下它美丽的身体,展开双翅,似乎是允许他们坐上去。 ! 鹤羽质感柔软,鹤背坚实宽阔。 巨鹤载着两人稳稳升至空中,朝最高的那处宫观飞去。 一瞬间,山林中有无数道悠远的鹤鸣,许多黑白色的鹤便从密林里展翅飞出,在挂满白绸的冷清宫观之间飞翔,让这里热闹了几分。 “为什么这只鹤没攻击我们?”方杳问丙五。 可丙五却没回答,反而问她:“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这里怎么样? 这问题真是没头没尾的。 方杳知道他一直藏着掖着,也懒得问了,“能怎么样?这么漂亮的地方谁不喜欢。” 话刚说完,她听见丙五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最高处的宫观被山壁林木包围,靠近了以后就能看见这里共有七层,四周层叠着几处草木茂盛的平地,有亭台桌椅,还有藏在花草后的浴池,还真像是有人生活过的样子。 巨鹤将两人送至宫观门口,远处忽然响起一阵类似于山脉移动的轰隆声。 丙五脸色一变,“他们重新开阵了,走。” 方杳猜测是许群玉赶过来了,心中大松一口气,“你已经到这里了,总该放我走了吧。” 可丙五却什么都没说,直接拉着她跳下鹤背,朝楼中奔去。 楼中到处飘着轻薄的纱帘,桌椅俱全,木料在光线下泛着金色的光泽,有浅淡怡人的香气。 和外头一样,这里也随处可见小型的鹤相,当他们一跨进室内,这些石鹤便缓缓抬头,仿佛活过来似地打量着他们,没过多久又再次低下头去不再动弹。 丙五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带着她一层一层找上去,最终来到位于顶部的第七层。 对开的雕花木门推开,里头一片馨香,四处有诸如香炉、屏风精致的摆件,如果不是正中摆着一具玉质的棺材,看上去就像一处仙人住所。 那棺材没有封口,隐约可以看见有人躺在里面。 方杳离得远,看不清那人的脸,但看得出那是个女人。她安详地躺在棺材里,双手交叠搭在小腹,露在外头的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被人珍重保存在此处,她猜那个女人生前也许应该是位有身份的人。 不过活到现在,方杳还没有真的见过死人,靠在门边死活也不再往里迈进一步。 丙五也没有勉强,放开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睡袋走到棺材边,在棺材边拆袋铺开,又拿出几条用于固定的符绳放在一侧。 见他这一系列的动作,方杳终于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了,“你不会是要.......” 丙五站在棺材边,从口袋里拿出两只金丝手套,一边戴上一边低头注视着棺材中的女人。 他对方杳说:“她被保存得很好,现在还像当年一样漂亮,你想不想看一眼?” 方杳当然不想。 她没有看死人的爱好。 丙五也不勉强,戴好手套后就将棺材里的尸体抱起来。 虽然离得远,但方杳能大致看见那边发生了什么。她没想到那女人的身体依然是柔软的,纤细的手垂下,腕间戴着剔透晶莹的玉镯! ,就好像是睡着了一样。 从被绑架到现在,一切事情都发生得太快,方杳还没来得及思考许多细节。但她这时想起程宋说过的话,意识到棺中的女人大概就是被供起来的那位,而所谓的门派,似乎就是丙五提到的悬象天门。 丙五带走那女人的尸体是想做什么? 为什么外面那群鹤对她态度不一样? 方杳思绪混乱,好像抓住了什么,却还是想不清楚。 丙五刚把尸体装进睡袋中,外头便再次响起鹤唳, 他猛地抬头朝外面的方向看了一眼,迅速将睡袋拉上,用符绳捆住,手一挥这装着尸体的睡袋就消失了,大概又被他收到了某个地方。 丙五又看了眼站在门口的方杳,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和一只圆珠笔,按动笔端,迅速在纸条上写字。 “言契完成,你自由了。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你有一天想问我什么事情,可以给我打电话。” 方杳不接,他就直接把纸条塞在她手中,随后直接转身从窗户外遁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纸条上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是串手机号。 第二行是备注:别被你老公发现。 字迹飞扬狂放。 方杳捏着眉心,竟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随手将纸条塞进口袋。 无论如何,丙五这回真的走了,这里看上去没什么危险,她终于放松了些。 外头响起几道声音,是之前救人质的那群少年人。只是这座宫观规制奇特,内部上下连通,但只能下到一楼才可以走到外面的地界。 与其在这里等着被人找到,不如自己直接出去。 方杳沿着楼梯往下走,等走到第四层的时候,走廊处恰有一道木架,上面放着几个精致的铜箱子。 刚才被丙五一路抓着往上走,匆匆路过没注意,她此刻无意中瞥过去,目光便猛然在箱子上的字迹上定住。 上头由娟秀飘逸的行草依次写着—— “群玉七岁。” “群玉八岁。” ...... 方杳没想到在这里会看到许群玉的名字,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站在箱子前。 箱子被锁上了,也不知道锁眼在哪里,只有封口处有只小小的鹰头。 方杳尝试般轻按了一下。 下一秒,这鹰头忽然后陷,咔嚓一声,箱子竟然开了。 这箱子里装的只是些少年人的零碎小玩意儿——一把木剑,几张用来演皮影戏的驴皮影人,还有些纸笔书信之类的纸张。 方杳展开其中一张信纸。 内容是繁体,行文用的都是文言,是许群玉的字迹。 “师姐,长安的景色虽然不及天山美,但这里很是热闹。凡人皇帝设了东市西市,这里有商铺四万多家,住了许多西边来的萨珊人、粟特人,与人间魏晋时风俗大不一样。 你与师兄还好么?他有没有冷落你?师弟师妹们有没有吵你心烦? 我已经在人间游历了三十载,想念你,也想念师兄。等我这次! 回天山,就接你到长安......”(dingdianxh)?(com) 师姐? ?想看白日梦羊的《我竟是道长老公的心魔》吗?请记住[包&头哥小说]的域名[(dingdianxh.com)]?『来[包&头哥小说]&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dingdianxh)?(com) 方杳眉头一皱。 这些东西不知道放在箱子里放了多久,也不见有灰尘。 她刚把书信放下,忽然头脑一晕,眼前天旋地转。 等勉强从眩晕中恢复过来时,不远处竟出现了两个人。 两人都背对着方杳, 小的那个大约十来岁的男孩儿,一头乌黑的长发用玉簪束起,穿着一身白色衣裤,袖口束起,手里握着把木剑。 这男孩儿被身边的男人牵着手,似乎是感觉到了身后有人,他回头朝方杳的方向看过来。 长长的睫毛扬起,一双漆黑的眸子望着她,眼眶微红,鼻头也是红的,应该是刚刚哭过,此刻像一尊要碎掉的人偶娃娃,可怜坏了。 方杳看清了这男孩儿的脸,见他鼻子眼睛和许群玉几乎一模一样,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喊了声:“群玉。” 那小男孩儿仿佛是真的听到了,睫毛颤颤的,眼泪竟然大颗大颗地落下,要甩开身边男人的手朝她扑过来。 “不要任性。” 站在一旁的男人说话了,声音冷冽。 方杳这才看向他,微微一怔。 男人模样俊秀精致,周身贵气,一双明亮的眼睛微微上挑,目光看人时却近乎冷漠。 他视线淡淡朝她扫过来,目光放柔了一些。 “你不要太娇惯他了,修行的人哪有怕疼的道理?” 不知道怎么的,方杳竟觉得这男人是如此熟悉。 她用目光一寸寸描着这男人的样貌,试图从记忆里挖出一星半点的痕迹,偏偏就是想不起来。 可她心里却因这人涨起一股无法描述的情绪,像汹涌的波涛,几乎下一秒要撞碎她的胸膛,倾泻而出。 “你是谁?”她颤声问。!! (dingdianxh)?(com) 正文 第 7 章 雾里看花(七) 第7章 方杳很快就发现不对。 原先空荡荡的走廊两侧忽然多了许多奇花异草,紧闭的门都打开着,晶莹的珠帘垂落,里头像是有人正在这里生活的样子,就好像是个平行空间似的。 而那男人并没有理会她,而是牵着年幼的许群玉离开了。 方杳迈步追上去,却怎么都追不上。而年幼的许群玉一步三回头,红着眼依依不舍地看着她,被那男人牵着越走越远。 有个婢女装扮的人从珠帘后出来,扶着她的手臂,说话语调是文绉绉的。 “娘子,小道君总是要长大的,别看道君严厉,其实也是心疼他的呢。” 方杳觉得蹊跷,没有理会她,又再次大喊出声来:“群玉——” 忽然有人从后捉住了她的手臂。 那只手十分有力,将她向后拉去。 方杳身子一仰,后背便抵在了身后人的怀里。 许群玉急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在这里。” 他的双臂将她牢牢圈在怀里,紧贴她后背的胸膛之下,一颗心脏在急速地鼓动。 方杳终于从幻境中清醒过来。 她低头一看。 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站在了宫观檐顶的边缘。 再往前一步,便要从这七层高楼摔下去。 * 方杳是被冷醒的。 她疲倦地睁开眼,只觉得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入眼是泛黄的天花板和老旧的吊顶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中药味,混在潮湿的水汽里,几乎要把人腌入味。 稍微翻了个身,她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病床上,身上盖着厚重的被子。 床单位置靠窗,窗外落雨,水泥马路两侧的树木是一片浅绿深碧色。 马路边上,穿着工作服的环卫工人拖着垃圾车路过,抬头往写着“宜云市壶翁连锁中医院”五个大字的门牌看了一眼,目光随后落在一旁写着“国庆期间针灸八折,快团app团券更优惠”的宣传广告上,拿出手机扫了下右下角的团券二维码。 手机在宁静的街道上发出响亮的一声“滴,领券成功”。 楼下传来的手机提示音让方杳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宜云。 “您醒了?” 门外守着的少年听到动静,轻轻推开一道门缝,见她从床上坐起来了,赶紧走进来扶,又给她倒了杯温水。 方杳立刻认出了他。 只不过那晚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绸面青衣,现在就像个普通的高中生,白t长裤运动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春稚气。 “我叫荷秋成。”少年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师叔让我在这里守着您。” 他和程宋年纪差不多大,方杳看他就像看自己班上的学生,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我记得你,这是哪里?” “这里是张壶翁先生在宜云开的中医院,平常接待的都是普通病人,不过私下里也给修士做诊治。师叔看您晕倒了,马不停蹄将您送来了这里。” 荷秋成和他! 所说的内容,提醒方杳在盘龙景区发生的事情绝不是梦。 她问:“你和群玉很熟悉?” 荷秋成眉眼一弯,“我和我姐姐是弃婴,当年就是被师叔捡回宗门,我们的名字也是他取的,我姐姐叫荷春生。” 方杳从他的话中捕捉到了几个信息,默了片刻,又问:“既然你们是他带回去的,怎么没有拜他当师父?” “我也不知道。”荷秋成说,“我师父是李奉湛,也是我们悬象天门的掌门,不过现在教导我们的是晓山青师叔,不知道您听过没有。” 方杳见过晓山青一面,听他简单提过,“你应该还有一位师叔和两位师姑。” 可荷秋成却摇摇头,“按谱籍说是有的,不过在我进门派之前,排行第四的莫问声师叔已经失踪,排行第五的商徵羽师姑离开门派另立门户,而小师姑康小蛮......很早就过世了,门内现在没人敢提这件事。” 这毕竟是很早发生的事,他并不知道其中内情,也只能把自己知道的告诉方杳。 但寥寥两句话信息量已经不少,内门的几个弟子,死的死,走的走,方杳猜测里面应该有复杂的内情。 她又问荷秋成:“那群玉和山青他们,有没有师姐?” 荷秋成说没有。 大概是辈分小,荷秋成并不太清楚上一辈的事情,方杳问不出什么,便转而问许群玉现在在哪里。 “师叔们就在隔壁办公室。这次的绑架是三昧基金会的人做的,我们捉了领头的几个人。后续应该会由我们自己审理。 “不过这件事要知会一声白玉京,还有许多手续要走,而且福地里好像出了很大的事,师叔们正在商量处理这件事。” * 办公室里,张壶翁正拄着拐杖继续来回踱步,拐杖敲得地板哐哐作响。 “修士以灵炁入道,养形炼精,积精化炁,炼炁合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于是飞升成仙。许群玉,你有不世出的天分,已经到了合神的后期,怎么偏偏在这里出了问题? 电热水壶烧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许群玉坐在茶桌边,拿起热水壶不紧不慢地倒水、泡茶,出汤,分杯,指尖亮起一抹微光,面前的茶杯就飘到了对面人的面前。 “说那么多,先喝茶解渴吧。” 张壶翁见他一副浑不在意的态度,手一拂,把悬在他面前的茶杯又推回去,长叹一声,在他对面坐下。 正巧这时有人在外敲门,晓山青没等他们应,直接推门进来。 “这次被绑架的凡人都安置好了,有关记忆也全部清除。按照程序,三昧基金会的人由我们看守审讯,白玉京那边的负责人也没有意见。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那个混进去的假丙五,没人知道他是什么人。” 晓山青顿了顿,看向许群玉,“那个人不仅带走了师姐的尸身,恐怕还对你那心障的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事情绝对没那么简单。本来掌门师兄不打算参与这件事,但师姐的尸身被盗了,他知道后要亲自过来,你自己做好准备吧。” “多谢。”许群玉说。 ! “谢你个头,别以为我能放过你那天用剑指着我的事情。” 晓山青最后没好气地跟许群玉说了声“她醒了”,直接转身走人。 门一关上,张壶翁又一连叹了三口气。许群玉低头喝茶,默然不语。 几年前宜云市政府修建盘龙景区,把公路修道了碧云天封山大阵的门口,许群玉感知到有外人进入,亲自前来封山赶人。 也是那一次,他进入碧云天,在水玉棺边枯坐了一天一夜。 师姐还活着的时候,喜欢来碧云天居住闲游,许群玉常常陪同,福地里到处都是回忆。大概是触景生情,他离开碧云天时便看见了幻象。 一开始只是在梦里,没过多久,那道幻象开始如影随形。 可她不吵不闹,只是微笑着看他,就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 再后来,她开始说话,和他交谈。渐渐地,她有了实体,能被人看见,还有了自己的想法,越来越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也越来越难控制她。 “心障,先是你所有计念,从妄心生。发展得更严重些,它汲取你的心念,愈加鲜活,变化莫测。只要你涤除玄览,坐忘灰心,总还是能摆脱烦恼。 “等到了第三阶段,心障成魔,反客为主,脱离控制。只能用元神淬慧剑,彻底斩断邪思,才能回归正道。” 张壶翁说得口渴,将他那杯冷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本来以为让你在这里住几年,你就能渐渐看破她的本质,但没想到你竟然越陷越深。我猜,如果晓山青刚才不告诉你,你根本就不知道你那心障的情况吧?” 他的心障将近完全失控,要是真的到了那时候,非用慧剑斩除不可。 张壶翁摇头,“有道是,大道得从心死后——” 窗外落日苍凉,杯中剩余的茶水已经凉透。 许群玉将茶杯放下,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去接她回家。” 他刚走出办公室,便见荷秋成在门口等着,告诉他方杳已经醒了。 由于掌门常年闭关,宗门小辈见到地位最高的两位长辈,一是许群玉,二是晓山青。 晓山青性格爽朗,没有太多长辈的架子。而许群玉虽然为人温和,但实力更强,不笑的时候会让人联想到掌门李奉湛,因此小辈们也更怕他。 不过荷秋成是个例外。 他虽然是拜李奉湛为师,但命是许群玉救的,名字是许群玉取的,再加上师父常年闭关,他早年的学习修炼也是跟着许群玉学,因此两人的关系亲厚非常。 许群玉招手让他过来跟前,“见过她的事情,暂时不要跟任何人说,春生也不行。” “哦,好。”荷秋成向来很听话,“师父也不能说么?” 许群玉:“他不问,你就不说。他问起来,你让他直接问我。” 连大大咧咧的晓山青师叔在师父面前都恭敬得不行,全天下也就面前的群玉师叔敢这么对师父了。 荷秋成想。 不过想归想,他是不敢多说一句的。 “明天,你拿着我的玉牌去白玉京离这里最近的办事处! 一趟。这次被绑架的普通人里有个叫陈雅的, 从我的功德录碟中划五个功德给她。还有一个叫程宋的, 划十个功德给他。” 荷秋成惊道:“这么多?” 要知道,有的普通人一辈子都攒不够一个功德。 “他们都是你师叔母关系亲近的人,这次是被她影响了命格,平白遭了灾,我应该有补偿。” 可荷秋成还是不明白,“宗门和白玉京对受影响的普通人都有补偿机制,您为什么还要用自己的功德?” 许群玉笑了笑,“秋成,这世界上有两种‘法’,一种写在纸上,一种写在人心里。宗门和白玉京的补偿,依据的是纸上的法。我给他们的补偿,依据的是心中的法。” 他说完就放荷秋成离开,自个儿沿着走廊走到头,推开了最后一间房的门。 方杳正靠在床头,出神地看向窗外。 天边悬着入夜前的最后一抹天光,光线柔柔地落在她脸上。外头又下雨了,她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清瘦的身体蜷在被子里,好像随时都要散了去。 方杳在琢磨这整件事,从一点点细枝末节里渐渐回过味儿来。 不对劲。 越想越不对劲。 门口的声音稍微唤回她的思绪,她转头看过去,便和许群玉对上目光。 两人上一次好好说话,还是周六早上。 许群玉出门去上班,她往他脸上一连亲了好几口,说中午给他送饭。 不过短短几天,方杳见识了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许群玉,哪怕到此刻为止,她都很难想象他那双洗衣做饭的手,会握着一把血淋淋、白森森的骨剑,能劈开一座巨大的山头。 她没说话,反倒是许群玉先走过来,拉过凳子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问:“手太凉了。” 不同于方杳冰冷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虎口处有明显的茧子。 以前方杳摸到这茧子,问他是怎么来的,他说是以前住在山里的时候要自己砍柴做饭,日日劳作留下来的。 许群玉说谎了。 这茧子是剑柄磨出来的。 “你以前在骗我。”她看着许群玉,笃定地说。 许群玉轻轻捏了她的手,“你累了,我们回家慢慢说。” 方杳撇过头去。 这阴雨连天的日子,对她来说本来就难熬。许群玉这会儿模棱两可的态度更让她不安。她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呼吸竟然在颤抖。 就在这时,许群玉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后颈。 方杳不得不转过头来,下一秒就被他含住了唇瓣。 有一道无形的暖流从许群玉的双唇间渡入她体内,驱散了因雨水带来的冷意。 她以往也有过相似的体验,但那时候误以为是幻觉,此刻才意识到这大概是所谓的灵炁。 原来这么久以来,在雨天里亲密接触过后的温暖,都是因为他的灵炁借此流淌到了她的身体里。 方杳稍微记起了许群玉对她的好,又想:既然都跟他结了婚,总不能在没听解释前就先把他定了罪。 她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 许群玉松开她,轻轻碰了碰她再次变得红润的脸颊。 过了两秒,他忽然问:“见到他了,对吗?” 闻言,方杳愕然抬头。 许群玉清俊的眉眼半隐在夜色里,半垂着眼,长睫毛遮住了眼中的神色,叫人看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么。!! 正文 第 8 章 雾里看花(八) 第8章 方杳没吱声。 “他”指的是谁? 这几天里,她几乎一直被丙五看着,许群玉也是知道的。他总不会多此一举地问这件事。 方杳思索片刻,忽然想起在那座宫观里遇到的幻觉——那个牵着许群玉的男人。 这几天经历了这么多事,许群玉怎么偏偏拎着这件事来问? 她简单跟他描述了那场面之后,忍不住问:“那是你小时候吗?那个男人又是谁?那是真的,还是我的幻觉?” 说起这件事,方杳的疑惑便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说来话长,先回家吧。” 许群玉捏了捏她的手,眼里的情绪隐去,又变成了以前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两人回到家,吃了结婚以来最沉默的一次饭。每当方杳要问什么的时候,许群玉总给她夹菜,等饭吃完了,晓山青又打电话过来。 “事情要紧,我跟他谈完就回来跟你解释。” 他给方杳倒了杯姜茶,走到阳台处,拉上玻璃推门。 方杳捧着温热的姜茶水,朝阳台的方向看去。 以前许群玉都是用手机打电话,现在他也不装了,大概是用什么传音的方法,耳边也没戴什么设备,却跟人已经聊了起来。 不知道要等他到什么时候,方杳索性进浴室准备先洗个澡。等脱衣服的时候,忽然摸到一张纸条。她把东西拿出来看了眼,才想起这是丙五临走前硬塞给她的。 丙五这人看不出正邪,做事没有章法,那时当着她面什么也不说,临了却给了联系方式,还写这么引人遐想的一句话。 方杳捏住中端往左右两边撕开,这张薄薄的纸条却像柔软的布一样怎么也撕不坏。 她又找来剪刀剪,用打火机烧,纸条完好无损,连字迹都没有模糊,扔进水里不会湿,一直浮在水面上,扔马桶里估计也冲不下去。 要不要把这张纸条给许群玉? 方杳盯着上头那行字,想到许群玉刻意回避的态度,犹豫片刻还是留了个心眼。 先不扔,最好是放到一个许群玉看不见的地方。不过平常家里都是他搞卫生,实在没什么角落是可以藏东西的。 方杳捏着纸条在走廊来回走了两趟,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脚步一转,打开杂物室的门。 杂物室只有两平米大小,夹在主卧和书房之间的拐角处,放的都是行李箱和一些换季才用的被子。 之前收房的时候,她知道这里有块木地板没贴好,可以掀开,而许群玉后面才搬进来,是不知道这件事的。 方杳找记忆走到杂物室的角落里,在地面东敲一下西敲一下,找到了那块木板。 借着头顶微弱的灯泡光线,她把木板轻轻掀开,正准备把纸条放进去时,动作猛地一顿。 木板之下是水泥地,灰尘堆积。 而灰尘,覆盖在十几张纸条上。 方杳茫然地看着地板下的纸条。 这些纸条和她手上的这张一模一样。 一样的号码,一样暧昧的留言,! 一样飞扬狂放的字迹。 纸条重重叠叠,像是重演了无数次的剧本。 这话也脱去了暧昧的色彩,变成某种晦涩的、令人心惊的警示。 她的手微微发抖,拿起了一张稍旧的纸条,放到鼻尖轻轻嗅闻——熟悉的、略带苦涩的檀香气味。 方杳不信邪,一张一张闻过去,试着撕扯纸条,果然无一例外都有同样的气味,也同样无法撕坏。 脑海里冒出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想法: 难怪之前闻着丙五身上的气味,总觉得很熟悉。 也许有可能,她的确在之前见过丙五,至少和他有过某种接触。 可为什么她毫无印象? 难道是许群玉用他那无所不能的法术,让她直接忘记了? 十几章纸条堆在一起,那股檀香气息愈加浓重,仿佛压过了某个临界点,直直钻入她鼻中,碾着她的神经。 方杳忽然听见许群玉在外头叫她名字,手一抖,迅速将纸条塞到木板下方盖好,随手从置物架上拽了个装着被子的收纳袋,匆匆推开杂物室的门。 许群玉见她脸色苍白,连忙走过来替她拿着被子,“怎么了?” “我......” 方杳大脑艰难运作,努力寻找着可信的借口。 “我还有些冷,今晚想多加床被子。” “这床被子不够大,两个人盖不了,我去换一床。” “今晚我想自己睡。” 许群玉默了片刻,“书房的单人床,我睡不下。” 那单人床原本是方杳买来给他放在观里午休用的,没想到买小了,许群玉躺上去,小腿往下都悬在外头。 虽然是这么个理儿,但是—— 方杳忍不住说:“你哪儿还用睡觉?” 她提起被子往卧室里走,许群玉不声不响地跟在她身后,给她从衣柜里拿换洗的衣服。等她洗过澡准备睡下,他也放下书,掀被子上床,从背后抱住方杳。 “刚才怎么了?你很紧张。”许群玉低下头,用鼻尖轻蹭着她的脸颊。 方杳下意识说:“我没有。” 话音刚落,身后的人就握住了她的手腕。当下的姿势,恰好让她背靠在许群玉的怀里,整个人都被他圈进怀里。 “你也骗人。”许群玉摩挲着她的手腕,轻声说。 他话中倒没什么生气的情绪,但方杳却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她忽然想起丙五说过,她的情绪波动也会对许群玉造成影响—— 想到这一点,方杳强行冷静下来,迅速地回忆了一遍丙五对她说过的一些有效信息,随后转过身,与许群玉对视。 许群玉静静看着她。 他清俊的眉眼浸在柔和的光里,睫毛纤长如翼,鼻梁秀挺,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 ——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也的确算得上是个神仙了。 方杳反握住他的手。 “我刚才只是突然想起,今天在医院里见到了个叫荷秋成的孩子。他说他还有个姐姐叫春生,两人的名字是你取的。 ! “我问你,‘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下两句是什么?” 本来是为了转移话题而提及这件事,但方杳一说出口,又尝出几分不对味儿,声音也带上真情实感,果然把刚才的事情糊弄过去了。 许群玉笑着问:“方老师把我当学生考了?”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方杳盯着他,索性把一肚子的问题都问了出来。 “你给用这首诗的前两句给两个孩子取名,是什么意思?” “那个叫碧云天的地方,写着凡人禁入,但我却畅通无阻地进去了,这是为什么?” “你明明不是普通人,为什么要隐瞒身份和我结婚?” 许群玉静静听着,等她问完了才开口:“这些问题,都是丙五暗示你来问我的。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方杳一愣,这才意识到许群玉是在套她的话。 “现在不是你问我的时候!” 方杳坐起身来。 “我在那个叫碧云天的地方,看见了许多写着你的名字的箱子,里面有很多小玩意儿,还有一堆书信,都是你给你师姐写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晓山青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突然叫我师姐。荷秋成告诉我,你们上头没有师姐......” 乱糟糟的思绪缠成一堆理不清的线球,在方杳胸口胡乱撞着,让她胸闷气短。 “还有那个男人,我看到他牵着你。我好像认识他,心里总觉得......” 想起那男人的样子,她胸口再次涨满某种陌生的情绪。 方杳微微皱眉,下意识捂住心口。 “总觉得难过么?”许群玉静静看着她,好像对此很是了然。 方杳这才察觉到他声音中的不对劲,抬眼看过去。 许群玉似乎还是很冷静的样子,可凝视着她的双眼里,好像藏了许多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就像在医院时一样。 不知怎么的,方杳感觉像是有根针扎在了心头。 她下意识靠近许群玉,捧住他的脸颊,放缓了声音:“群玉,到底怎么回事?” 这是他们常常有的亲昵姿势,许群玉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些,捉住她的手,露出个柔柔的笑,“没关系。” “没关系”是什么意思? 方杳这么想着,又说:“我心里有些乱,刚才说话语气重了点儿。我们是夫妻不是么?有什么事说开了就好......” 可许群玉却轻轻叹了口气,“不,你不会想知道的。” 方杳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许群玉微微直起身子,扣住她的腰。 她立刻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就这么仰倒在床上。 许群玉低头和她接吻,和之前的温柔全然不同,像是在沉默地发泄着什么。与此同时,他的掌心缓缓摩挲着她的后颈,随后往上,抵在她的头顶。 一种源自本能的危机感升起,方杳下意识躲避,“.群玉,群玉,别这样......” 许群玉却不为所动。 他垂眸看! 着她,目光很柔和,神情却是冷酷的。(dingdianxh)?(com) 方杳感觉有一道冰冷的力量灌入她的身体,就像那天丙五做的一样,她知道这是许群玉的灵炁。 ?想看白日梦羊的《我竟是道长老公的心魔》吗?请记住[顶点*小说]的域名[(dingdianxh.com)]?『来[顶点*小说]*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dingdianxh)?(com) 丙五说过,如果在他人灵炁进入自己的身体时强行抵抗,会导致外来的灵炁和自己体内的炁两相冲撞,伤及经脉内府。 可当下,无论方杳怎么抵抗,她身体里的每一处都顺从地迎接着许群玉的灵炁侵入,就好像他原本就主导掌控着她。 方杳无意识地睁大眼,长睫颤抖着,眼角沁出几滴眼泪。 许群玉低头把泪珠舔去了。 这泪珠一被他的舌尖卷入口中,就化成一道虚无缥缈的炁,回到他的丹田里。 身下女人柔软的皮肤、舒缓的呼吸、规律的心跳,都是他的灵炁组成的幻象,是他的一部分。 以至于当她提起李奉湛时的心情,也被他尝了个遍。 许群玉凭白尝出了浓重的苦味。 夜深了,窗外的雨也停了。玉兰树宽大的叶子上坠着水珠,一滴一滴打在窗台上。 冰冷的灵炁在方杳的身体里游荡,像一只无情的手,逐渐将她这几天的记忆尽数抹去。 昏沉之间,方杳也终于意识到,丙五为什么说话总是点到为止。 他让她来问许群玉,不是要她知道真相,而是要让她在潜意识里发觉,许群玉并不可信。 而他什么也不说,是预料到她的记忆会被再次抹除。 丙五在等待。 等到她在某一天能够真正拨出那通电话为止。!! (dingdianxh)?(com) 正文 第 9 章 雾里看花(九) 第9章 宜云市人口失踪大案悄无声息地破了,一个周末之后,失踪的受害人全部回到了家中,但居民之间却没人再提起这件事。 程宋生龙活虎地从盘龙山回来,立刻给小姨拨通了电话,把自己这周末经历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小姨说: “你不是普通人的命格,身边早晚不太平,我给你寄点儿东西防身。” 程宋乐意之至,又问她:“那您说,我能修仙么?” “能啊,你要是想,我再给你寄本灵台开视,引炁入体功法。” 程宋听她答应得这么爽快,反倒愣了一秒,“就这么草率?难道不是应该有人来接我进宗门,测天赋拜师领校服宗门小比大比一条龙什么的......” 小姨哈哈笑了一声,“有倒是都有,那你就不能高考了,你看你妈会放你走吗?” 电话那头话音刚落,程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拖鞋踩地的声音。 他把手机一丢,双手护住头,下一秒就被亲妈十连锤。 “你每天晚上不睡觉打游戏,仙还没修够?反了天了,不高考你以后去喝西北风?” 程宋不服,“小姨修仙那么多年,不照样好好的!” “她那是在外面招摇撞骗!也就你外公外婆老糊涂信了。” 程宋瞄了一眼手机屏幕,发现电话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挂断。 小姨宋青陆自从离家修道后,跟他妈宋青雯的关系就越来越恶劣。宋青雯向来坚决反对程宋和宋青陆有任何接触,但耐不住程宋这半大小子最受不了怪力乱神的诱惑,背地里跟宋青陆打成一片。 被亲妈偷听了电话,他在家的皇帝日子也就此结束,第二天就灰溜溜地滚回学校上课。 但刚到学校,程宋就听见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班主任方杳辞职了。 学生们早读的时候,方杳在办公室收拾个人物品。 现在正是上课时间,办公室的老师大多去上课了,只有陈雅还坐在办公桌边改周考试卷。 “你好好的工作不做,辞职难道要靠你那个软饭老公养?” 陈雅心里不爽,批改试卷下笔用力,红笔笔尖擦破了薄薄的卷纸。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老公有钱有闲,这女人也不能连个工作都没有啊。” 方杳这几天都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好像起了雾,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好像隔了道岸似的。 她抱起装的满满当当的纸箱,路过陈雅身边的时候脚步一顿,“陈老师,谢谢你啊。” 陈雅一愣,抬头对上方杳那双目光真挚的眼睛,迅速绷着脸低头,“谁要你谢。” 方杳没有立刻下楼,而是去了趟高二三班。 这节恰好是自习课,学生们坐在座位上摊开练习卷,各自交头接耳地说小话。见方杳来了,一个个都瞬间闭嘴,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方杳站在讲台上,把箱子放在一侧,缓缓看了一眼班上模样青涩稚嫩的学生们。 “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因为个人原因,! 今天是我在学校的最后一天......行了,我是辞职,不是死了,你们的表情别这么沉痛。” 她交代了接下来的教学变动,还点了几个同学的名字,提醒他们在课业上注意查缺补漏,要多加勤奋。 方杳长得漂亮性格活泼,教学能力又强,从来不骂人,在班上深得民心, 有几个女同学直接哭了起来,等她们知道是隔壁班陈雅暂时代理班主任,哭声就更大了。 曲终人散,方杳心里也漫起伤感,跟学生告别后就带着东西离开教室。 正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方老师!” 她回头一看,是程宋。 程宋快步走过来,透过窗户往下东看西看,果然在停车场处看见一个男人修长的身影,立刻把她拉到楼梯拐角处。 方杳见他鬼鬼祟祟的样子,“怎么偷偷摸摸的?什么事儿?” “为什么从盘龙山一回来,您就要辞职了?”程宋语气很急。 方杳一头雾水,“盘龙山?我什么时候去盘龙山了?” 阳光从楼梯侧的窗户投射进来,细尘在光晕中飞扬,面前女人素雅秀美的面庞也浸在虚幻的光里,眼里的茫然不是作假。 程宋错愕,“您......不记得了?” 方杳哭笑不得,“我要记得什么?程宋,之后我不在学校了,你可不能还像之前一样胡作非为啊,陈老师可不会手软。” “您在这里等我一下。” 程宋说完,拔腿就往办公室跑过去。 过了大概两分钟,里头传来陈雅的骂声:“程宋你小子胡言乱语什么呢,周末又去犄角旮旯地方玩疯了吧,你等我的,之后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方杳倚在窗户边,见程宋从办公室里出来,青涩锐利的眉眼压低,沉着脸一路朝她这里走过来。 他又压低声音问:“老师,是不是有人对你做了什么?上周末——” 方杳觉得程宋说话很奇怪,屈指敲了下他额头,把他的话打断了,“好了,别乱说。辞呈是我自己交的,没人押着我。快回去上课,别多想。” 辞职的直接原因,是许群玉说一家大公司请他做风水顾问,家里未来的生活不用担忧了,她正好可以在家养养身体,免得下雨天总是怕冷。 方杳不知道怎么的就写了辞呈,而教务那边对她在学期未结束就辞职的事情竟然也没什么意见。 程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到底没说什么,站在走道内看着她走远。 走出教学楼时,阳光落在方杳身上,她看着校园里穿着校服的学生们来来往往,脑子里有瞬间也疑惑——我这就辞职了? 可没等她多想,一直等在楼下的许群玉走了过来。 他主动接过她手中的箱子,嗓音温柔:“走,我们回家吧。” 方杳从毕业开始就进入学校工作,一直教高二高三,暑假寒假也经常要补课,再加上新老师需要担任班主任熬资历,这几年几乎没闲下来过。 这一脱离工作,她发现自己竟然没什么交往紧密的朋友,关系最近的就是! 整天和她对着干, 但关键时候能救火接手工作的陈雅了。 陈雅对她离职也很有意见, 三天两头地给她发消息。 「你离职之后,我运气都变好了,俩班的月考都进步一大截。」 「休息够了就回来上班吧,我不介意分你一个班,这奖金拿得我累死了。」 让她辞职的事情是许群玉提的,方杳答应后就没改过主意。 不过她以为辞职之后,两人可以有更多时间相处,但没想到许群玉竟然忙了起来。 钱的问题倒是不用愁了,许群玉自从去当了什么风水顾问,竟然真的往她银行账户上打了一大笔钱。 平常日子里,他还像之前一样给她备好饭菜,但多数时间都不在家里吃饭,晚上也很晚才回来。 辞职后的第一个周末,方杳在家看了一下午的书,头一抬发现天黑了,拿起手机才看见许群玉在半个小时前给她发了消息,说今晚又要晚些回来。 她实在忍不住,给他拨了个电话。 那边接通得倒是很快,“怎么了?” 方杳将书放下,眉头微皱,“你那边为什么这么安静?” 许群玉耐心跟她解释:“我正在客户公司谈事,现在站在走廊里。大公司的会客室都是很安静的。” 他头顶灯光明亮,脚下是花纹繁复的厚重地毯,两侧墙面挂着一幅幅拍卖级别的山水古画,正对面是一扇对开的木门。 门上嵌着两颗衔环的狰狞兽头,挂着的门牌用篆体写着:大罗天公司特许审讯室。 好声好气地安抚了方杳,许群玉答应她尽快回家,随后挂了电话。 他收起手机,推门而入。 里头一片昏暗,正中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四肢被四条沉重的玄铁链锁着,铁链延伸至墙上,与墙体交接处贴着四道金符。 “甲三惠妙言。” 许群玉站在她面前,因背着光,身影沉沉将她笼罩。 “我看你经脉芜杂,资质不算好,能入道走到今天不容易,没必要为这点事前功尽弃,把实话说了吧。” “该说的我都说了。丙五也是我们基金会的内鬼,你问我又能问出什么?” 许群玉冲她微笑,“你一个排行甲三的成员,行动的时候不在据点守着,却要跟丙五去抓人。”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基金会是新成立的门派,跟你们旧宗大族的陋习可不一样,不管位置多高都是要干活的。” 惠妙言嗤笑一声。 “不过在抓人的时候,丙五倒是跟我说了些陈年旧事。” 她看向许群玉,秀丽的脸上露出个怪异的笑来。 “他说,你和李奉湛关系不睦,是因为他发现你......” * 许群玉果然很快就到家了。 方杳注意到他袖口沾了滴血,连忙握住他手腕,“这是怎么回事?” “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顺便买了点菜,大概是等人杀鱼放血的时候沾上了。” 他手里拎着好几袋菜,还提着个精致的礼盒。 “是之前说给你定做的项链,今天恰好到货了。” 许群玉拉她坐在沙发上,给她试戴项链。 莹润碧绿的珠子和白皙的皮肤相映,的确很好看。 方杳说:“有钱也不能乱花呀,其实像以前那样过得节俭一点,闲余的时间多一点,也挺好的。” 听出她言外之意,许群玉笑着问:“是不是想我了?” 这没什么好否认的,方杳把他往后一推,跨坐在他怀里,“能不想吗?在家里没事儿做,就光想你了,还不如回去上班呢。” 其实许群玉也希望她出去工作,那让他们更像寻常夫妻一样生活。 但方杳毕竟太特殊,和普通人接触越多,对无辜之人的影响就越多。 “再等等,快忙完了。” 许群玉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低头跟她接吻。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晓山青的消息。 「你怎么每天回家都屏蔽传音?烦死了。」 「提醒你一下,师兄准备过来了。」!! 正文 第 10 章 雾里看花(十) 第10章 时间进入六月,阳光正盛,小区里蝉鸣声不断。 方杳辞职在家已经有一个多月,几乎等于过上了退休生活,一整天里除了无聊,还是无聊。 早上起床后打开电视,电影看到一半就觉得没了滋味,她打开手机,忽然看见陈雅的消息,才得知学校已经期末结束。 这次陈雅发消息来,是代表学生邀请她周末参加暑假的聚餐。虽然方杳已经离职,但好歹带了大半个学期的班,学生们都很想她。 晚上入睡前,方杳跟许群玉提起了这件事。他默了片刻,将她搂进怀里,“就不能不去吗?” “你这段时间的周末都在忙工作,我在家待着也没事做。” “等事情忙完了,我好好补偿你。” 许群玉翻身压在她身上,一边说一边亲她,语气放得软,但不想让她出门的态度却很坚决。 方杳觉得他态度有些奇怪,盯着他看了两秒,半开玩笑地问:“不想让我出门?怎么,金屋藏娇呢?” 却没想许群玉干脆利落地“嗯”了声,顺手就撩起了她的睡裙。 方杳双臂搂着他的脖颈,语气认真地向他申明立场:“你不能限制我行动。” 许群玉动作一顿,长睫掀起,和她对视片刻,还是退让了。 他往她耳垂处咬下,“想去就去吧,什么时候结束?我去接你。” “不用,我总该自己走走。” 方杳疼得嘶了一声,忍不住轻轻踢了许群玉一脚,反又被他握住了小腿。 * 周六的聚会定在一家烤肉店,方杳在下午特意提早出发,给学生们点了奶茶带去。 她一推门进店,就听见熟悉的笑闹声,程宋是最扎眼的那个,站在一群男孩女孩里,笑得一脸阳光灿烂。 程宋注意到门口熟悉的身影,猛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眼睛一亮。等方杳坐下后,他直接坐在她身边,跟她报告:“我这期末考了年级前十!” “这么厉害?”方杳惊奇,“这是脑子开光了?” 程宋神神秘秘道:“还真是,我现在一目十行,只字不落,就是作文水平没提上去,不然铁定第一名啊。” 方杳是教语文的,如果没辞职,下半学期她正好要讲作文。一听程宋是输在作文上,她心里立刻有些过意不去。 “你要是有空,等聚会结束的时候,你跟我去趟家里,我给你拿几份学习资料,之后你也给班上同学都复印一份。” 程宋点头,“那必须有空。” 旁边有同学听到他俩说话,笑嘻嘻地说:“方老师,程宋可不仅是脑袋开光了,运气都好得气人,打赌必胜猜拳必赢,可惜我们让他去买彩票,他愣是不去。” 程宋支着下颌听他们扯,笑着没解释,等所有人开始撺掇他到隔壁福利体育彩票买张刮刮乐来瞧瞧,才开口:“行啊,我就去中个五百的,把这顿饭请了。” 他笃定的语气把一边的陈雅都逗乐了,方杳从包里拿出五十,“我赞助你,亏了也别伤心。” 程宋也不! 矫情,“那我抽个五百五!” 撺掇他的学生们多数都是等着看戏的,没想到程宋还真抽了个五百五回来,不仅把吃饭的钱给付了,还给方杳还了买刮刮乐的成本。 陈雅说:“还真别说,我最近也觉得运势特好,怎么来怎么顺,就跟积了大德似的。再这样下去,我都要去观里给仙人上上香了。” 闻言,程宋摸了摸腕间的红绳,没吱声。 相比陈雅糊里糊涂地觉得自己运势变好,他心里要更加清楚。 没有人能无缘无故走运。如果是命里带势,这运道就该跟潮起潮落似的,不会突然变化。这大概率是他和陈雅经历了什么事情,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受了功德。 而事情恰好发生在他们从盘龙山回来之后,恰好是他和陈雅,所以程宋推测这极有可能跟盘龙山的事情有关。 那会是谁,出于什么原因,把这么难得的东西给了他们? 服务员将烤肉端上桌,铁板烧热,油花刺啦作响,肉香四溢,大家边吃边聊,聊完学校的事情后,话题就转到了方杳身上,问起她的近况。 程宋安静地喝着可乐,目光落在身边的女人身上。 他是唯一保有盘龙山记忆的人,自然也记得许群玉。他曾经向小姨提起过这个人,小姨告诉他:“那不是我们可以讨论的人。” 程宋在那时就有一个诡异的猜测——这件事是许群玉做的,因为他们都是方杳身边的人,分降功德的事情更像是一种补偿。 如果这个猜测是对的,许群玉又为什么要补偿他们? 从方杳辞职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月,程宋断断续续琢磨下来,差不多将许群玉做过的事情猜到了。 且不提抹去她的记忆这件事,他让方杳辞职、给她身边的人分降功德,这安排越看越怪异。 程宋无意干预别人家的事情,可如果许群玉对方杳怀有歹意,作为方杳的学生,他不可能不管。 他故意提自己作文成绩不好,就是猜到按照方杳的性格,她会提出给他复习资料。去她家里看看,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他现在运气好,万一真能找到点儿什么呢? 因为是师生聚餐,学生很多,这饭局结束得早,散场的时候连天都还没黑。 烤肉店距离方杳住的小区不远,两人沿着街道走二十分钟就到了。 许群玉照例是不在家,方杳给程宋找了双新拖鞋,“你在沙发上坐会儿,我给你把资料找来。” 她一转头,发现程宋正盯着墙上的铃铛看。 “程宋?” 程宋猛地回神,“哦,我不坐,我给您搭把手。” 他之前虽然皮实,但做事热情,方杳还在学校的时候就喜欢找他干活,这会儿也不跟他客气。 “行,资料都在杂物室里堆着呢,里头箱子多,你来帮我挪挪。” 杂物室不常用,方杳记得上一次打开门还是刚辞职回家那两天,许群玉提议把她上课用的资料当废品卖了,她舍不得上头的笔记,就一股脑先放进了这里。 打开灯,空气中有尘屑飞扬。 ! 方杳收拾的时候没多想,一股脑把东西都塞箱子里。可收纳箱都是网上统一买的,长得一模一样,这会儿还真有些分不出来。 程宋往里头瞅了一眼,见杂物室里站一个人还好,再加一个人就挤了,就说:“这箱子都堆在地上,我给您清条道出来吧。” “你搬得动吗?这东西沉。” 方杳正说着,就见他弯腰一拎,像提空箱子似地把箱子提起来,挨个搭在两侧墙边。 等提起最后一个箱子的时候,箱底忽然响起“咔嚓”一声,像是勾住什么了。 程宋小心翼翼把箱子挪开,这才发现这箱子底下破了个洞。里头漏出来铁盒的一角,恰好卡在了两块地板之间的缝隙上,把其中一块地板压得翘了角。 “老师,我好像把您家地板给压坏了。” “我现在不教书,你也别叫我老师了,叫姐得了。”方杳朝地面上看了眼,“那块地板本来就是松动的,没人找人修......” 她正说着,忽然闻到了一股浅淡的檀香气息,“你闻着什么味儿了么?” “什么味儿?”程宋像狗闻气味儿似地耸动鼻尖,“没啊。” 杂物室里除了有点儿灰尘味,别的什么味儿都没有。 “不可能,这味道浓得都溢满房间了。” 方杳眉头微皱,俯身将那块木板挪开。 她看见了一堆纸条,呼吸猛地停滞。 熟悉又陌生的檀香气息,彻底将方杳包围。 她的大脑仿佛像受了重锤般,隐隐晕眩起来。 * 夜幕彻底落下的时候,天空忽然响起了雷声。空气闷热,隐隐有下暴雨的趋势。 方杳把程宋送到小区门口,让他到家了记得发条短信过来报平安。 “带苦的檀香,我只知道一种,叫阴檀。不过这种材料很稀少,产地在非常偏僻的地方,你就随便听听得了。况且我记得书上说阴檀非常珍贵,是用来养灵的,活人闻不到,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消失了。” 出于礼貌,程宋没有看到木地板下那些纸条上的内容,听方杳说起气味,也只能想起小姨给的书上所写的东西。 不过他见识得少,总觉得不可能这么轻易地碰见据说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小区门口人来人往,都是要趁着下暴雨前赶回家的居民。 程宋还揣着别的话,注意到方杳明显心神不宁的样子,欲言又止。 自从收到了小姨寄来的东西,他真靠自学入了门,现在不仅丹田里有灵炁,能稍微使用一些诸如隔空取物、控水驭火的小法术,将灵炁覆盖双眼上,甚至能看见些别人看不到东西。 ——比如她家中除了挂着铜钱、铃铛之外,墙面之下还贴着密密麻麻的符箓,像是在封锁什么气息。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老师——姐,有件事,我想你可能需要知道。” 方杳自从看见那十几张纸条,就一直陷在惶惑茫然的状态里,听到他这句话,才勉强回过神来。 两人站在小区门口旁的路灯下,又聊了二十分钟。 ! “盘龙景区”“修仙”“消除记忆”这类词汇对方杳来说太过陌生,但不知怎么的,在潜意识里,她竟然并没有觉得荒唐。 程宋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时,方杳看了眼晦暗的天空,又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将近晚上八点了,许群玉又说要晚些回家。 许群玉真的像程宋说的那样,不是她所理解的普通人吗? 天边又响起一阵惊雷,小区内的树木被风吹得左摇右晃。 方杳站在路灯下,脑子里乱哄哄的,好像有什么思绪压抑在意识深处,可迟迟捕捉不到。 即便程宋说的话再离奇,她脑子里却有一道声音在反复说话:万一是真的呢?正常人谁会往家里摆那么多奇怪的摆件? 为什么......为什么她总觉得许群玉的确不可信? 犹豫片刻,方杳决定去找许群玉。 如果他真有问题,那他现在所谓的工作,也不可能是什么正经工作。 方杳回家拿了把伞,顾忌自己在雨天的老毛病,又多带了件外套,随后匆匆往公交车站走去。 虽然许群玉之前没有提过他所在公司的名字,但之前晓山青又来家里找过他一次,谈话间提及“大罗天公司”五个字。 公车上,方杳拿出手机查了下这家公司的信息。 这倒是家正规公司,有工商注册信息,办公地址就在宜云最繁华的商业区里。只是大罗天是传说中的仙人所在地,天界最高处,一家公司取这个名字实在是很奇怪。 坐车到站,方杳按照网上地址提着伞穿过地下人行道,刚沿着出口的楼梯往上走,忽然听见了哗啦啦的暴雨声。 她似乎永远无法适应雨天,无论是潮湿的雨水还是不绝于耳的雨声,都像是有某种怪异的力量,要将她沉沉地往下拖去。 方杳猜测自己的脸色肯定又变得很苍白,略微拢紧了衣领,将伞打开。 她今天穿了身白色的衣裙,拿的恰好又是黑伞,清瘦的身体在无情的雨帘中穿行,像一抹随时会散去的痕迹。 沿着街走了大概五分钟,方杳看见了地址上所载的写字楼。 正对写字楼门口的路边,正停了辆黑色的高级轿车。车正打着闪光灯,光线穿过雨幕,照亮了雨水落下的轨迹,也照亮了她在雨中的身形。 车门打开了,司机举着伞下车。 这司机模样年轻,打扮却奇特,一头长发用木簪束在脑后,举止间自有飘逸之风。 明明气质不俗,放在普通人中俨然已是鹤立鸡群,他却十分恭敬地走到另一侧车门边,拉开门,迎接坐在后座的人下车。 方杳猜那大概是某家公司的老板,收回了目光,转身准备往写字楼里走去。雨却在这时忽然下大,裹着风吹过来,将她手里的黑伞吹得歪歪斜斜。 她本来就身子发虚,为了防止这伞被吹出去,竟然连人带伞被狂风吹得一个踉跄。 就在方杳以为伞要脱手的时候,有人替她把伞扶正了。 她下意识转头看过去,入眼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属于年轻男人的手。 因给她扶伞,他的小半截袖口露在雨中,精致低调的白绸衣料,竟然一滴雨水都没有沾上。 年轻男人离她只有半步的距离。他收回了手,却没有走。 方杳心中疑惑,连道谢都忘了,将伞缓缓抬起,抬眼看过去。 只觉得那男人周身笼在一片蒙蒙的虚雾之中,让人看不清面容,只能注意到他那双漆黑的瞳孔。 在她恍惚之间,那两只瞳孔都各自一分为二,重叠在一起,将她的灵魂都看透了去。 方杳呼吸猛滞,下意识想要向后退去,却感觉身子完全动不了了。 就在这时候,她眼神一晃,竟忽然看清这男人的样貌,而他的双眼也并无异常——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也许是他有一双看上去多情微挑的眼眸,目光却冷得像天上的月色、山顶的积雪,以至于他精致的五官和清贵的气质,都被这无边的冷意覆盖掉了。 而刚才看见那一双重瞳仿佛是幻觉。 当下大雨倾盆,相比他不染一尘的从容,方杳便显得有些狼狈。 她似乎从他透彻的黑瞳里看见了自己苍白的脸。 方杳和他对上视线,心里再次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为什么是再次?她自己也不明白。 她陷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这股突如起来的情绪更像是火上浇油。 以至于她头一次十分突兀地问面前的陌生男人:“我们在哪里见过么?”!! 正文 第 11 章 雾里看花(十一) 第11章 不止是似曾相识的感觉。 方杳总觉得跟他认识了很久很久,不然那股无法忽视的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 她一时间被许多不可知的东西包围着,看什么都像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脸上也写满了迷茫。 年轻男人没说话,神色略微怔然。他朝她伸出手,再次穿过重重雨幕,好像是想要触碰她的脸颊。 正在此时,写字楼的门口出现了许群玉的身影。他举着把伞匆匆走过来,拉住方杳的手,“怎么来这里了?” 许群玉将她搂进怀里,侧过脸看向男人,语气平静地问:“您还不进去么?” “师兄!” 晓山青也出现在门口,当他看见黑伞下的方杳时,脸色瞬间变了,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徘徊片刻,随后匆匆走过去,挡在了两人中间。 “人都在楼上,我先带您进去。” 师兄? 方杳再次朝男人看过去时,他已经转身走了。 一旁的许群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表情,缓缓握紧她的手。 “我先送你回家。” 两人结婚后一直过着简朴的生活,出行都是坐公共交通。但许群玉这回送方杳回去,用的却是一辆高级轿车,车上的司机对他毕恭毕敬。 车子启动,朝家的方向开去。 “这么大的雨,怎么突然出来了?” 方杳缓缓打量着车内的布置,目光落在车头吊着的方形木牌上。木牌刻有一道字符,有点像篆体,但笔画走向更为飘逸,有流云飘动之感。 她收回目光,轻声说:“我想看你在忙什么,为什么一天到晚都不回家。” “都说快要忙完了,怎么今天偏偏......” “找自己老公还要挑日子吗?”方杳稍微抬高了些声音,将他的话打断。 许群玉见她有些生气了,果然不再问下去。她趁机反问:“刚才那个人是谁?” “不重要的人。”他轻描淡写地说。 “我听见晓山青叫他师兄。” 车内安静片刻,许群玉说:“不要再问他了。” 雨还在持续下着,居民楼前的玉兰树在雨夜里像沉默的黑影。 一回到家,许群玉忽然问:“有人来过,是你带人来的?” 方杳不回答,再次反问他:“你怎么知道?家里装监控了?” 她话音刚落,见许群玉朝自己走过来,下意识退后几步。可不知道这么回事,她的身体莫名不受使唤,四肢发软,身形一晃,随后被许群玉接住。 他将她抱回卧室,温声问:“别生气,跟我说说,是谁来了?” “程宋。” “你以前的学生?”许群玉眉头微皱,“他来干什么?” “他期末作文发挥不好,我让他过来拿学习资料。” 方杳察觉到自己似乎在说些什么,这种懵懂的状态让她警觉起来。她不想把纸条的事情透露给许群玉,也不想让程宋跟她说的那番话被他知道。 她像一个被噩梦魇住的! 人,在潜意识里自救般地呼唤着自己的神智,试图让自己再次获得对世界的感知。 许群玉模糊而温柔的声音在耳边持续响起,他似乎察觉到她变得极其紧张,正安慰般地抚摸着她的脊背。 方杳动了下眼皮。 卧室亮着昏黄的灯光,鼻尖处萦绕着许群玉衣服织物上沾染的香气。 对了,香气。 她忽然想起了那带着苦涩余味的檀香。 这香气好像被人暗中藏在了她黑暗的记忆角落里,当她试图回忆的时候,那幽暗的气息便从记忆之笼的各个缝隙里钻出来,有如实质般地笼罩在她的身周,像一只无形的手,将那束缚着她思维,迫使她跟许群玉诚实对话的力量一点点拨开。 方杳猛地睁大双眼,像溺水之人终于从水面浮出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躺在许群玉怀里,清楚地看见他脸上闪过愕然。与此同时,她竟然能清晰地想起刚才和许群玉的对话。 方杳无比确定,那番话绝不是她出于自愿说出来的。是许群玉控制了她,只差一点儿,她就要把接下来的事情全盘交代了。 她现在彻底相信了程宋说的话——许群玉确实有问题。 下一秒,许群玉伸手扣住她的脸颊,目光沉了下来——虽然知道她在一点点失控,可这是最短的一次,不过才两分钟而已。 “群玉......”方杳攥住了他的衣袖,大脑迅速转动,佯装不解,“刚才我是怎么了?” 许群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定定地看着她,观察她的表情,仿佛要将她彻底看穿。 “杳杳,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方杳目光闪动,随便找了一个理由:“雨声太大了。” 一提到雨这件事,许群玉神色微怔,表情立刻柔和了下来。他看了眼窗外,眼里好像藏着千思万绪,又想起了那个极其遥远的日子。 是啊,雨天。 那一个雨天的场景似乎与当下重叠,就连他怀抱着她的姿势,都是一模一样的。 方杳还在提心吊胆,却见许群玉忽然低下头来,与她额头相抵。 他声音很轻很轻,“是我的错,对不起。” 怎么突然道歉了? “还冷么?” 许群玉将她抱紧了,与她十指交握,像抱住了个宝贝似的。 方杳好歹算是松了口气。 甭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道歉,趁他心软糊弄过去就是最好的。 可她没想到,许群玉在第二天竟然真的把她锁在家里了。 门把手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红线,两侧各吊着一块像是令牌的铜块,下方坠着一枚铃铛。方杳一触碰门把手,两枚铃铛就叮呤当啷地响,声音刺耳。 家里的门推不开,她不信邪,又去推窗户——窗户竟然也打不开。 方杳真生气了,给许群玉打电话,“把锁给我打开!” 以往许群玉是最受不了她生气的,可这回他只是沉默一秒就说,“我很快就回家。” 许群玉又温声跟她多说了几句,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 房间内(dingdianxh)?(com), 云母屏风上山水重叠5()_[(dingdianxh.com)]5『来[顶点_小说]_看最新章节_完整章节』(dingdianxh)?(com), 桌边香炉散出白烟袅袅。 落地窗前的纱帘合拢,外来光线变得雾蒙蒙的,模样秀致的道童倒好茶水后就悄声离开,将门轻声关上。 晓山青推开门,见许群玉正在打电话,立刻知道他在跟谁说话——像他们这样的人,除非是为了应付普通人,哪里用得上电话这种东西。 他一言难尽地看了看许群玉,又看了看坐在一旁,面色冷淡的李奉湛,心里痛苦哀嚎,面上却还算冷静。 “大罗天的高层就要到了,会议等下就开始。” 说罢,他迅速地关门离开,许群玉也终于挂掉了电话。 会议室内只有师兄弟两个人,一时间安静如死。 过了足足一分钟,李奉湛终于开口:“我本来不想管你的心障,但现在到这一步,我不得不管。” “师兄想怎么管?”许群玉淡笑看他,“看你昨天晚上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对她无动于衷。” “她不是真的杳儿,你也不过是‘庄生晓梦迷蝴蝶’罢了。趁我对你还有几分容忍,你最好尽快把这件荒唐的事情了结。” 许群玉垂下眼帘。 “原来师兄也会读李商隐,不知道这首诗你有没有读到最后一句。不过这并无所谓,师姐已经死了,你我都知道,我身边的不过是‘蝴蝶’罢了,你就不要管我在梦里怎么跟蝴蝶相处。” “你让她死后不得安生,还需要我多说?我们教养你,将你养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夫妻的?” 李奉湛声音冷了下来。 “把你的那只‘蝴蝶’处理掉,否则等我再看见她,我会直接动手帮你处理。” 许群玉端起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茶汤内的倒影。 “我确实比不过你的狠心。” 他掀起眼皮,冷冷看向李奉湛,语气一沉。 “也是,如果不是你心狠,小师妹就不会死。如果小师妹不死,师姐又怎么会对你心灰意冷——” 砰地一声,泛着珠玉光泽的云母屏风碎成无数片。 门猛然被打开,晓山青脸色僵硬地看了眼狼藉的地面,开口:“人到了。” 李奉湛淡淡说:“先找人来把屏风换了。” * 方杳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她要知道许群玉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在挂掉电话后,她联系了程宋,死马当活马医般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程宋很快就回复了——他还真的有招。 没过多久,方杳就听见家门口响起很轻很轻的脚步声,随后便感觉到一阵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拂过玄关。 悬在门两侧的铃铛微微一晃,正要像往常一样响起来,忽然像被棉花堵住似的哑了。 下一秒,她眼前一晃,面前便出现一个少年人的身影。 方杳惊得后退,等看清面前的人是程宋,张口就要问他刚才是怎么回事。可程宋两步作一步冲到她面前,先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冲她摇摇头,示意不要说话。 方杳稍稍放松下来,点了点头。 见她稍微冷静一点了,程宋松开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用黄符裹住的人偶,朝那人偶吹了口气—— 小人偶竟然自己动了起来,飘飘悠悠飞到方杳面前,围着她转了一圈,东嗅嗅西嗅嗅,然后径直飞到她刚才坐的沙发上,变成了她的模样! 方杳惊奇地走过去,见沙发上的人无论是神态还是模样都逼真到了极点,要是有人拍照片或着视频,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沙发上的“方杳”拿起刚才看到一半的书继续看,而一旁的程宋拉住她的手腕,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随即拉着她快步往外走。 在靠进门口的那一刹那,程宋掏出来两道符,还没等方杳反应过来,她竟然就被程宋就这么带着穿门而出! “他昨晚回家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知道你来过。”方杳忽然想起这件事。 程宋却得意一笑,“放心吧,今天我留了后手,身上带了藏踪符。” 他们走出小区后拐进一条偏僻的街道,在巷尾恰巧碰见一家小卖部。 程宋顺手在小卖部买了两根老冰棒,两人就坐在小卖部旁的板凳上,终于详细说起了这段时间以来的事情。!! (dingdianxh)?(com) 正文 第 12 章 雾里看花(十二) 第12章 “不仅是你忘了,陈雅老师也忘了。我小姨说这是硬性规定,除非特殊原因,在涉及凡人的事件处理结束后一定要进行记忆清理。” 程宋说。 方杳疑惑:“那你怎么还记得?” “有可能我根骨奇绝,是修仙的好料子,只不过高中学习耽误了我......” 被方杳瞪了一眼后,他立刻改口说了实话:“我早前跟我小姨接触过一点儿修行的法门,那法术对我不管用。” 听他提了那么多次小姨,方杳终于忍不住问:“你小姨究竟是什么人?” 程宋的小姨宋青陆起初也是只是个普通人。 她从小体弱多病,被他外公外婆养在乡下。那里有一处道观,宋青陆小时候常去观里玩,后来道观经营不下去了,观主离开的时候说她有仙缘,问她想不想修仙。 宋青陆一口答应,于是观主跟程宋的外公外婆说了一番话,就带走了她。 说起小姨的经历,程宋压低声音:“姐,你想不想修仙?” 方杳一愣。 从接触到这些神秘莫测的事件以来,她都被一堆疑惑困扰,甚至都没思考过修仙这两个字对普通人的含义。 程宋伸长脖子往四周看了一圈,见这里没人也没监控,随后对方杳伸出手。 他的掌心处凭空冒出一团白色的雾状气体,像风球似地涌动着。 “这就是灵炁。” 程宋说。 “书上写了,其实人人体内都有炁,普通人和修仙者的区别就是能否将散落在身体内部的灵炁调动起来,和外部来源于天地之间的灵炁沟通交流,不断充盈神魂,扩宽灵台,向内全能自知,向外来去自如。” 他说得头头是道,寥寥几句就让方杳听明白了。 她忍不住夸:“可以啊,你这是入道了?” 程宋粲然一笑,“算是吧,反正我现在也能耍几招了。还别说,其实入道挺容易的,只要找准几处大穴,试着内视一圈,去感受体内的能量......” 他说着,指尖带着灵炁,往方杳头顶一抚。 “等等。” 程宋皱眉,又试了一次。 方杳觉得新奇,也任他试了几回,见他眉头越皱越深,笑着问:“怎么了?是我资质太差?” “不是。”程宋犹豫片刻才说:“你的七门可能有点儿堵。” 人体的七门分别是泥丸、尾闾、明堂、玉枕、气管和心窝,是精气运行的关窍,就算是没有资质修炼的凡人,也应该至少有气血通行。 方杳看上去十分正常健康,可他刚才用灵炁一探,说是七门淤堵都是轻的,要打个形象的比方就是门彻底关上了、锁死了。 什么人的七门会关上、锁死?按照程宋的理解,那只能是死人。 可方杳现在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能说能笑,能吃能喝。 他刚入门就遇到了这么个情况,一时间懵了。 方杳见程宋一脸沉思的样子,有些好奇地触碰了下他掌心那团如风球般的灵炁。! 这一碰,那白色的雾状风球便忽然滚到了她的掌心。 方杳感觉到温凉的触感,像是有轻盈的风在手心里刮来刮去,稀奇地戳了戳这团灵炁,“还挺有意思。” 可没想到程宋大惊失色,“这不对吧,你还没有入门,怎么能徒手捏我的灵炁?” 书上说人人的灵炁都有不同,至少要到炼神还虚的后期才有操纵他人灵炁的伟力。 可惜他也只是个刚刚修炼的新兵蛋子,所有知识都来源于小姨给的那几本书,无异于拿着本《五三》生啃自学。 方杳给程宋当了两年的班主任,见他欲言又止就知道这是书上没写,没答案了。她也没追问,把掌心这团灵炁球扔回给他。 修仙的事情对她而言太远,多想也没有用。 当务之急是先搞清楚许群玉到底在做什么,那十几张纸条跟她到底有什么关系。在有初步的线索之前,方杳不敢贸然拨通那个电话。 如果一切都不能按照常理去理解,谁知道拨通电话后会不会有什么不可预料的后果。 方杳琢磨了一下,问程宋:“你小姨给你寄的东西里,有没有能够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追踪人的?” 还真有。 程宋从包里拿出一个做工精致的八角盒,上头刻有八卦奇阵。只需要注入灵炁,将盒子上方的阵头抵住眉心,回忆那人的模样,就能搜寻到人的位置。 “这可是好东西,据说不管修为多高都能防住,珍贵程度就跟修仙界的天眼系统似的。” 这么神? 程宋毕竟年纪还小,就光想着这玩意儿有多么牛,但方杳却觉得奇怪。 要是这个小小的玩意儿真的很珍贵,他那位名叫宋青陆的小姨肯定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按照宋青陆的背景,在修仙界算是草根出生的修仙者,能混出名头的话,智商必然是在线的,她怎么就敢贸然把这东西给程宋这毛头小子? 方杳暂且按下心中的疑问,按照程宋说的方法操作。 八角盒里头镶嵌着的镜子竟然真的泛起波纹,呈现出另一个地方的景象。 宽敞的会议室,正中摆着带金纹的黑木长桌,各处角落里都是仙意盎然的松鹤盆景,香炉中如云雾般的袅袅白烟溢出。 长桌两侧分别坐着两派人,一侧是方杳认识的,除了许群玉、晓山青之外,还有昨晚碰见的那个年轻男人。 而他们对面正中则坐着位梳着背头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唐装,白白胖胖,一副和善的样子。中年人两侧又各有两名穿着素色练功服的年轻男女,无一例外留着长发,高束在脑后,神清目明,气质非凡。 “这哪儿啊?”程宋凑在她身边,也往镜子里看。 方杳说:“应该是在市中心那边,昨晚我去过。” 他俩正说着,一直安静坐在位置上的许群玉忽然侧过脸,一双漂亮的眼睛仿佛透过八角盒的镜子,直直朝他们看过来。 而方杳昨晚见到的那年轻男人,也抬起了头。 这一回,无论是方杳还是程宋,都眼睁睁看见他双眼的瞳孔缓缓一分! 为二。 漆黑的瞳仁重叠在一起,仿若漩涡般要将人的神智吸入。 两人不约而同地冒了冷汗,方杳拿着八角盒的手一抖,吓得正想关上盒子,镜子那边的两个男人却都在这时移开了目光。 * “道君?” 角落处莫名有种窥视感,但却毫无灵炁波动的迹象。 许群玉缓缓收回视线,淡声道:“没事,你们开始吧。” “背后的三昧基金会是近五十年来出现的组织,之前已经在白玉京玄籍司登记,本来只要审核通过,就能成为在册的正式宗派。对于这种完成预登记的门派,按照管理办法,大罗天会寄予一些在人间行走的便利。” 说完大罗天内部关于绑架事件的核查结果,理事周不讳端起茶杯缓缓吹了一口热气儿,试图把心口的紧张也一并吹出去。 李奉湛和许群玉身份高,坐在一旁只听不问,而晓山青在里面资历最小,对外却是直接的话事人。 在这之前,悬象天门内部自然也是做过充分的调查,手上那几个基金会的人翻来覆去审了无数次,也不是一无所获。 晓山青说:“三昧基金会内部有问题,修行法门是邪门的路子。他们应该只是想借预登记当幌子,在登仙台开启前在人间方便行动。” 周不讳点头称是。 “登仙台即将开放,我们内部认为三昧基金会的真实目的,是给他们的内定候选人提高境界,在登仙台上直接跟降世的仙人牵线搭桥,绕开玄籍司审核程序,走内部关系成为正式宗派。” 三昧,从字面意思是看,这门派应当是以止念静心为法门,以至摆脱生灭苦痛,实现涅槃自在,是西边儿的流派。 “按照他们呈递玄籍司的资料来看,本该是没有问题的。”周不讳说。 “只是我们审讯的那几个全都是野路子,东方的法门和西方的法门都会一些,招式都十分刁钻。” 晓山青顿了顿,又问:“你们既然知道他们是要跟碧落浮黎的仙人搭线,有没有查到是要跟哪位仙人?” “这个......” 周不讳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汗。 “这不过是猜测而已。每一个百年里,除了大宗大派之外,往登仙台上爬的小门派不计其数,即便是法门正当,通过了玄籍司审核,但打着相同目的的门派仍然不少,但无一例外没有成功。” 说到这里,他露出个笑来,“再说了,仙人的事情属于绝密,只有大罗天的股东董事们知道,我还真不清楚,抱歉了道君。” 大罗天的原身是白玉京,几千年前由七大宗门出钱出力,向上与住在碧落浮黎的仙人联络,向下管理着修仙界的日常秩序。 从上一个百年开始,人间发生沧桑变化,为了方便行事,白玉京在海市成立了大罗天有限责任公司,搭建联合董事会,才有了现在的势力结构。 在座的人里,李奉湛就是大罗天的董事。 而股东么,都是上头提供功德的仙人势力,而悬象天门几千年来飞升碧落浮黎的天才最多,自然也是大罗天的股东之一。 ! 说白了,悬象天门不知道的事情,他周不讳一个小小的理事就更不知道了。 七个宗门在大罗天各有席位,持票数量按实力划分,其中悬象天门最多,共有三票,也是话语权最高的宗门,董事长一席则按三十年一轮换在各宗门之间出人选,现在恰好轮到天机门。 人情世故微妙,在修仙界这种以实力为尊,律法后行的世界就更加微妙。 天机门在七大宗门里属于中流,这三十年在大罗天公司里管事也管得束手束脚。对待末流的门派不能畏畏缩缩,对待诸如悬象天门这种大宗门,又要谨小慎微。 但在明面上,又要将两头重量不一的天平端好,免得人家说天机门软骨头势利眼。 周不讳如坐针毡,放下茶杯又缓缓开口,试图将会议推进到总结的部分:“临时冒出三昧基金会这样的事情,也是司内审核不够严谨,相关人员已经做了处罚......” “把玄籍司的人都换了。” 这道声音很轻,言语中的力度却如重锤般敲在周不讳的神经上。 他下意识看向李奉湛,冷不丁对上了那双眼睛。 重瞳!半步成仙! 都说悬象天门的掌门李奉湛不日就要飞升碧落浮黎,这次出事的福地偏偏是他夫人的安歇之地,闹得他竟然亲自来宜云这个小地方。 周不讳背后冒了冷汗,连忙应了下来,迅速默念清净经平复心绪。 玄籍司上上下下有三百来名员工,在修仙界都是有些来头的修士。直接涉及这件事的决计不能用了,此外还有许多无辜的员工不能盲目裁掉,里里外外的安排是一桩大麻烦,但他绝对不可能对李奉湛说一个不字。 “至于那个身份还没有查明的假‘丙五’,却不是基金会的人。贵派想要亲自查,公司这边没有意见......” 话说到一半,荷秋成忽然急急忙忙敲门走进来,脸色极差,手里还拿着一封快递来的文件封。 “师父、师叔、周总,刚才收到了一封特殊渠道寄来的文件,是假丙五发来的。” 许群玉问:“你怎么知道是假丙五?” “文件上的寄件人就写着‘丙五’,上面的灵炁和闯入碧云天那人是一样的。” 许群玉抬手,那文件封就飞到了他手里。 指尖裹着灵炁将封口撕开,一张照片飘了出来—— 第一张是高速公路的路标,上头写着“新明225公里”,是一处地点,就在天山脚下,接近悬象天门的结界。 过了两三秒,这张照片忽然无火自燃,变成一片灰烬,露出底下的第二张照片。 看到这张照片,无论是许群玉还是李奉湛、晓山青,脸色都变了。 照片里是一个躺在睡袋里的女人。 四周昏暗,像是面包车的后车厢里,睡袋中的女人五官秀丽轻灵,纤眉舒展,眼下一颗小痣,唇角好像还带着令人心暖的笑意。 虽不是国色天香般的绝色,却自有一种大气沉厚,温润慈悲的美。 只是她现在闭着眼,神色安详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室内安静如死。 周不讳已经是合神的修为,此刻被来自对面三个男人身上的灵炁威压逼得脸色惨白。 他身形一晃,抖着手扶住桌面,冷汗浸透了衣裳,恨不得戳瞎自己的眼睛。 这这这—— 这怕是李奉湛那位夫人的遗容啊! * 方杳看着八角盒镜子里的画面,大脑如遭重击。 她死死盯着那女人的脸——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过了好一阵,她视线缓缓移动,落在女人腕间的碧玉镯子上,脑海中忽然闪现出几个极其破碎的画面。 美轮美奂的宫观。 一名叫丙五的黑衣男人。 躺在棺材里的女尸。 以及.......一张递给她的纸条。 方杳头疼欲裂,浑身发软,还好身边的程宋眼疾手快,将她扶住了。!! 正文 第 13 章 雾里看花(十三) 第13章 方杳感觉到她身后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悄无声息地将她往一个未知世界推去。 时间到了傍晚,日光渐暗,巷子里略显昏暗。 她背靠在墙上,心中终于确定了一个猜想,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条,问程宋:“上面的电话,你认识吗?” 程宋拿过来一看,眉头皱起,“.......这是谁给您的?是那天在地板下发现的?” 方杳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你认识这号码?” “这是我小姨的电话!” 这话一说出来,空气陷入安静。 两人无声对视了半晌,程宋缓缓冒出了句“草”,随后立刻举起双手,向方杳发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跟小姨联系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提起过您!” 方杳盯着他看了许久,见他脸上表情不似作伪,心里大致有了答案。 从绑架案开始,她和程宋的所有行为,都是有人在背后算好的。宋青陆和丙五一定认识,他们忌惮许群玉,知道她会被抹去记忆,所以才从程宋下手。 或者说,有可能程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早就成为宋青陆埋在她身边的一颗棋子。 两人当下立刻拨通了这串电话号码,可通话提示音响了半天,竟然没有人接。等再一次拨过去的时候,对方直接关机了。 程宋不信邪,用自己的手机跟小姨联系,可还是一样的结果。 这到底是不想接还是不能接? 宋青陆和丙五的目的是什么? 方杳还需要更多的信息,可惜刚才脑海中闪现的几个画面终究未能连贯地串起来,她没能想起盘龙山所有事情的全貌。 “你能不能找到办法给我完全恢复记忆?” 她问程宋。 程宋这次来见方杳,把宋青陆给的法器都带上了,但那些厚重的书还留在家里,到底有没有恢复记忆的方法,还得回去翻找一下。 但如果这一切事情的背后推手有宋青陆,那她给程宋的东西里一定有相应的方法。 两人说好明天同一时间、用同样的方法再见面,便各自回了家。 方杳估摸着许群玉还要大约半小时才能到家,独自在家里心烦意乱地来回走动,随后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转,进了书房开始四处翻找。 翻过了书房还不够,又将家里各个角落全部翻找了一遍,最后脸色苍白地坐回了沙发上。 果然。 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和许群玉住的这个房子,是她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正因为是第一个家,方杳格外珍惜这里。按理来说,这个家里应该有她所有的资料,比如小时候的奖状、高中毕业证、大学毕业证等等。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在存放证件的抽屉里,只有两张结婚证。除此之外,竟然没有任何与她过去相关的资料。 就好像在遇见许群玉之前,她根本不存在一样。 墙上时钟直指六点,邻居的家中开始准备晚饭,菜香从阳台纱窗处逸散进来。寻常人! 家的烟火味,让方杳勉强嗅到一丝真实感。 楼下有人在交谈,她听见了许群玉的声音,踩着拖鞋走到阳台往下望。 许群玉的穿着一直很简单,在明虚观上班时穿统一的靛青道袍,平常则是清一色的白衣白裤,疏疏落落的样子,总让她移不开眼。 邻居奶奶见他手里拎着三四个颜色鲜亮的包装袋,“哟,给媳妇儿买点心呢?” “是啊,最近工作太忙,惹她生气了。” 他嗓音温和,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告别邻居,许群玉正想进楼,忽然似有感应地抬头,站在窗边的方杳对上视线。 方杳还记得八角盒镜面里他瞥来的那道冷厉目光,心中一紧,却见楼下的许群玉仰着脸,冲她展露一个浅淡的笑。 日光渐暗,他俊秀的脸也浸在昏暗的暮色里,目光如水般温柔。 这一幕像羽毛般拂过方杳的心头。 可方杳心里已经再清楚不过,许群玉一定知道她和那具女尸的联系,也许他还很清楚为什么家里没有任何关于她过去的痕迹。 就像她珍惜这间房子一样,她也很珍惜许群玉。 哪怕生活被厚重的疑云笼罩,但两人相濡以沫、同床共枕生活几年的日子毫无疑问是真实的。 真实创造亲密和爱意,产生习惯和眷恋。 只是当下,这种独属于夫妻之间的亲密无间,和怀疑、防备的情绪掺杂在一起。 让她感到怅然。 许群玉进家门的时候,见方杳坐在沙发上拿着书不理他,还以为她惦记着不能出门的事情。 “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他把东西拿到方杳面前,把她拉进怀里轻声细语地哄:“今天是我的错,我只是怕你像昨晚那样乱跑。” 昨晚她不过才到了公司的楼下,除了晓山青和那个陌生男人外什么也没看到,许群玉到底在防着什么? 她正这么想着,又听许群玉说:“之后我不这么做了,别生气了好吗?” 方杳没想到他变得这么快,扭头问:“真的?” 见她终于肯理自己了,许群玉眼里荡出一抹笑意。 “真的。对了,还有件事要跟你说,今天下午我开了个会,公司出了点急事,我明天要去新明市出差一趟,大概要去一周。” 方杳身子下意识绷紧。 她想起通过八角盒看到的那两张照片,大致能猜到他要去新明市的缘由。 许群玉还在继续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会找人来照顾你,想吃什么都可以让她去买,出去玩也可以找她陪着。” 难怪他同意不关着她了,原来是找了个人来看着她。 方杳坚决拒绝,强调她一个成年人有手有脚,不需要人照顾。可许群玉却很坚持,在第二天下午,直接领着个女孩儿来家里。 小姑娘长得秀气出尘,大约是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编成麻花辫,穿着身朴素的短袖长裤,虽然看上去清瘦,但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臂紧致结实,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她对方杳扬起一个! 甜甜的笑,冲她叫了声:“姐姐好,我叫荷春生。” 方杳跟荷春生聊了几句,才知道她是跟着师父从天山来的。如果她不是通过八角盒看到了那些画面,还真会以为他们是一群正儿八经研究些道学理论的普通道士。 她也不戳破,摆出一副配合许群玉安排的样子,反倒是许群玉拎着包准备出发的时候拉着她的手。 “会想我吗?” 方杳笑了笑,“舍不得我就别去。”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许群玉凝视着她,再次嘱咐:“杳杳,你听我的,暂时不要乱走,就算出门也让春生陪着,我担心你出事。” 他柔和的声音抚在方杳耳畔,让她晃神了一秒。 方杳最终踮起脚抱住了他,轻声说:“注意安全。” “嗯。”许群玉揽住她的腰,轻轻地亲了口她的脸颊,“等我回来。” * 等许群玉走了,方杳立刻跟荷春生说自己要午休,关门进了房间。 卧室南面的墙外就是楼层的走廊,程宋已经在外头悄悄等着,两人像昨天那样故技重施,在荷春生不知情的情况下离开了小区。 “书上确实写了用灵炁恢复记忆的方法。打个比方,人的记忆就像一个有无数抽屉的柜子,封锁记忆的行为就像是把柜门锁上了,只要再打开就行。” 说到这里,程宋摸了摸鼻子。 “但问题也在这里,要是我来帮你恢复记忆,开锁的人和上锁的人不是一个人,就相当于硬撬,有概率会发生意外。” 方杳问:“什么意外?” 程宋摇摇头。书上又没写。 两人在小区人工湖南边的草丛旁坐着,这里位置隐蔽,没人经过,只有炙热的阳光落下来,照得人头晕。 “试试吧。”方杳笃定地说,“就按你从书上看到的方法来,既然是有人有意引导我们走到这一步,目的之一就是要我恢复记忆,不至于在这件事上出问题。” 程宋略一思索,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于是指尖逼出一抹灵炁,深吸一口气:“那我开始了。” 说完,他将指尖抵住她的眉心。 方杳感到有股气息像灵巧的蛇一样钻入脑海里,随后在某处盘旋窜动、纠缠拉扯。 她双眼紧闭,脸色发白,程宋也不好受,源源不断地把灵炁往她眉心运去,没过多久就大汗淋漓。 过了大约十分钟,方杳忽感天旋地转,身子一歪,扶着树疯狂干呕。 “姐?!” 程宋被她这反应吓得不轻,方杳随即朝他摆摆手,让他别慌。 成功了。 她终于想起来了一些事情。 破旧厂房里被绑架、盘龙山上看见许群玉手持骨剑的样子、在碧云天看到的种种奇景。 不仅是盘龙山那几天,还有在此前和许群玉在一起的两年里,每当她察觉到不对劲时,总会收到这样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但总是在下定决心拨出电话前被许群玉抹去了记忆。 对了,还有那个男人。 那个在碧云天的幻! 象里牵着幼年许群玉的男人,就是那晚她在楼下碰见那人。 他认识她。 方杳捂着心口,将种种细节串联起来,几乎要触及某个答案。 可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一下。 方杳打开屏幕,上头显示她收到了一条短信——来自纸条上所记载的,也就是宋青陆的号码。 短信里只有简短的一个字:「逃。」 在这句话下是一处定位,就在宜云市内一处老城区,距离这里大约十公里。 方杳看着这没头没脑的消息,眉头皱起,再次给宋青陆拨去电话。 对方又关机了。 “姐!” 程宋忽然着急地叫她,“你看那边!” 方杳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正一脸焦急地四处找人,是荷春生。 荷春生急得满头大汗,见找不到人,手里捏了个诀。 一瞬间,四周仿若静止,零星几个散步的居民好像定在了原地。 程宋反应极快,从口袋里掏出两道符,分别贴在自己和方杳身上,在那道灵炁袭来之前及时护住自己。 “肯定是我给你解开记忆的时候,触发了被人预先设下的禁制。”他压低声音。 也就是说,许群玉给她记忆上锁的时候,还设了个警报装置,谁要是强行给她打开,就会直接被发现! 难怪宋青陆不接电话。 难怪丙五那时不直接给她解开记忆。 程宋一个没背景的毛头小子果然是被当成枪使,大概是他们算准程宋是不知者无罪,就算被许群玉抓住,顶多也是被抹去记忆滚回学校考高考。 两人同一时间把前因后果想明白,随后就看见荷春生忽然看向这边,御剑朝他们飞了过来。 “姐,接下来——” 还没等程宋说完话,方杳咬咬牙,说:“跑!去定位的地方看看。” 程宋得令,从包里又掏出个符偶,让它变成方杳的样子,往人工湖的南边跑去,两人见荷春生朝符偶的方向追去,立刻往相反的方向跑。 可没想到刚出小区,方杳就看见一道熟悉的白色的身影,心头猛颤。 是折返回来的许群玉。 天色暗了,他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里稍显模糊,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像一笔锋利的墨迹。 同样锋利的,还有他手中那柄泛着寒光的剑。!! 正文 第 14 章 雾里看花(十四) 第14章 许群玉没想到给方杳解开记忆的人是程宋。 他记得这小子是她的学生,以往一周七天里,有四天晚上睡前都要听方杳念叨程宋的名字。 本来以为是个普通孩子,竟然入道了。 但不管入不入道,那点修为在许群玉眼里实在不够看,他把剑给收了起来。 被符偶引走的荷春生已经折返回来,跟许群玉恰好一前一后,将方杳和程宋的路给堵住。 小姑娘被耍了一道,此时面带气恼,提剑就朝程宋刺来。 程宋一个自学入门的菜鸡,别说摸剑了,手上碰过最锋利的东西就是切水果的小刀,被荷春生的剑锋一划拉,t恤破了好大个口子。好在他眼疾手快地护住了包,里头的宝贝没掉出来。 “法治社会!我就一普通老百姓,你还真下手啊你!” 程宋手忙脚乱地避开荷春生的剑,一边吱哇乱叫。 反正许群玉已经到了,荷春生笃定他们逃不掉,戏耍般缠着程宋,怒道:“让你使坏!活该!你再跑试试!” 程宋被支开,方杳便只能独自面对一步步走过来的许群玉。 他看上去很冷静,还是温声细语地跟她说话:“不是说不要乱走吗?先回家吧,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方杳才不跟他装模作样,“要是我跟你回家,你会跟我说实话吗?” “你想听什么实话?” “你在跟我打哑谜?” 许群玉见方杳不动,又再次开口叫了她好几声。 那声音落在耳畔,方杳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许群玉之间似乎连着一道无形的锁链,一头锁在她身上,另一头落在他手里。 随着他一声声呼唤,锁链也被缓慢地收紧,要把她拉扯回他身边。 她反倒往后退了两步,咬牙抵抗着那股力量,质问他:“我现在跟你回去,你是不是会直接抹去我的记忆?你敢对天发誓你不会吗?” 许群玉哑然。 他的确打算这么做。 事实上,许群玉并不认为有太多解释的必要,毕竟面前的人只是他的心障所化,向虚假的存在解释真实,本来就是无用之功。 但当他看着她那张脸,对上她失望的视线,心里却无法无动于衷,哪怕这些事情即便说出来,已经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不是要知道一切才会过得快乐。” 他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对方杳解释。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伤害你的人。就算对天道发誓,用道心作保,我仍然会这么说。” 可如果快乐和真相只能二选一,方杳宁愿选择真相。 她对许群玉说:“人不能糊里糊涂地活着,也不能为了过得高兴而忍受欺骗。” 许群玉喉头一哽,“我不是在欺骗.......” 正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轰隆一声,两人同时看过去,都愣了。 荷春生被程宋这小子贴满了一脑袋的定身符,五花大绑在了小区门口的路灯上。 虽! 然使符的手法很糙,用灵炁定身制敌的法子也并不好看,但胜在十分有用。小姑娘大抵是没见过这么无赖的斗法,气得几乎要哭出来。 不规矩的人自有不规矩的办法,程宋在困住荷春生的瞬间,纵身朝两人的方向一跃,眼看就要抓住方杳,许群玉手一抬,掌心一道灵炁化作的短剑便朝他刺去,顺带把荷春生身上的定身符给解了。 “程宋——” 方杳刚叫出声,一只手便从后拽住了她的手臂。 而被短剑刺中的“程宋”在这时“砰”一声炸开,变成个被灵炁冲得破破烂烂的符偶娃娃。 “我在这里!” 程宋的声音在方杳身后响起,下一秒,她身上被贴了道遁身符,两人迅速和许群玉拉开一大截距离。 宋青陆虽然利用外甥毫不手软,但给的东西都是稀品,连许群玉都没料到他手上有这些在修仙界里都极为奢侈的法器符箓,一时让他躲了过去。 不过有一没有二,许群玉步子一迈,便有如踏云踩风般朝两人迅速奔来。 他沉声又对方杳道:“回来。” 这声音里裹着浓厚的灵炁,方杳瞬间感觉拿到锁着她神智的铁链在大力拉扯着她,身体仿佛不由自主般被这力量拽走。 她惨白着脸,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子,直接抵在鼻尖狂吸三大口。 这袋子里装的全是丙五给她的纸条,带苦的檀香气让她再次获得清明。 方杳抬起眼,竭尽所有意志对抗着许群玉对她的控制,一字一句地、万分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我——不——” 声音又沉又重,像两记重锤,在那苦檀香气的帮助下朝连接着两人锁链重重挥去。 当话音落下,方杳瞬间觉得身体一松,就好像那股锁着她的链子被锤断斩碎了一般。 许群玉似乎也感受到了连接的消失,脸色突变,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两人面前,朝程宋拉着方杳的那条胳膊直直劈去。 凌厉的灵炁被压缩在一掌之中,所及之处凭空起风。 威压铺天盖地,令人窒息。 要是这一掌真打在了程宋的胳膊上,怕是要直接给他骨头都打碎。 而程宋毕竟才入门,靠着机灵能把荷春生耍得团团转,在许群玉面前就跟一只蚂蚁似的,竟生生被震慑在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眼看那一掌就要碰到他,方杳不假思索地挡在了程宋面前,下意识伸出手。 她的手细嫩而白皙,相比许群玉的手就显得小了许多。 可此时此刻,她掌心抵在他的手背,就这么借力一推—— 迎着那令人畏惧的威压,竟将许群玉攻势凌厉的手掌轻松地推开,将那威势逼人的灵炁给化解了。 程宋惊呆了,看着方杳的眼神里写着: 你会这招怎么不跟我说?! 方杳也惊呆了。 她也不知道啊! 连许群玉都惊愕一秒才反应过来。 心障之所以对修士而言极为棘手,就是因为哪怕其修为能移山填海,只要心障彻底脱离控! 制,修士的灵炁便对心障毫无伤害之力,唯有用慧剑斩之。 许群玉看着方杳,哪怕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终究还是狠不下心。他没有拔剑,而是朝她伸手过来,要将她抱进怀里。 就在此时,已经迅速反应过来的程宋,悄摸把手伸向口袋,拨动藏在里头微型法器。在许群玉触及方杳的前一秒,两人就这么毫无征兆、悄无声息地彻底消失在原地。 * “刚才遁走的法器虽然好用,但只能使用五次,能省一次是一次。” 程宋拉着方杳进入闹市区,算准这里人多,许群玉就算追过来也不能随意施法。 他从包里又迅速拿了几个符偶出来,注入灵炁,让它们分别变成他们两个样子,朝不同方向跑去。 “像他们这样的高阶修士,在修仙界就是大名人,多少有些公开资料能查。譬如姐夫——虽然他差点儿把我手打断,看在您面子上,我也就这么叫了——他的名声特好,据说以前每逢天灾人祸的时候都出山救了不少老百姓,所以天道给他开了特例,让他炼成了不受因果控制的脊骨剑。” “还好他没拿剑出来劈我,不然我死定了。不过姐夫有了脊骨剑,就不像他师兄李奉湛那样拥有堪破虚妄的重瞳,所以咱这符偶能暂时把他给挡一挡。” 方杳眉头一皱。“重瞳?难道就是我们那天看见那个人?” “我猜是的,那天他跟姐夫坐在一起,大概就是李奉湛了。” “还好今天没撞见他。”方杳舒了口气,“能走到这里,多亏你机灵。” 程宋挠头,“这算什么,要没你推他那一下,我胳膊都没了。” 有了宋青陆在背后做局,程宋现在跟方杳彻底成为同一条船上的蚂蚱,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朝宋青陆发来的定位赶去。 那位置已经离他们不远,就在闹市区往南的公园附近,现在是工作日的傍晚,景区附近人很少,快速跑过去也只需要大概五分钟。 “姐,你觉得我小姨发来的那个地址会是什么地方?” “我猜那里可能有人会安排我们去新明市。” “新明市?!” 那天通过八角盒看到的照片是丙五发来的,而八角盒是宋青陆给的,说明那个地址既是给许群玉他们看,也是给她和程宋来看。 如果方杳没猜错,至少丙五会带着那具和她长得一样的尸体出现在新明市,而他发去照片的目的,就是同时要吸引他们两拨人都找过去。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两侧高大的路灯亮着光,两人匆匆跑过,再拐过一条街就要到定位的地点。 程宋往那方向看去,什么建筑也没看见,只有一片笼罩在景区灯光中的天然湖。 他不信邪地在手机上把定位地址反复放大,可定位地点竟然真的显示就在湖中。 “这不可能吧?” 就在这时,方杳无意中抬眼,忽然看见不远处路边灯下有道高挑的身影。 她瞬间感到头皮发麻,拉住身边的少年,“程宋......” 程宋也朝那方向看去,迅速挡在了方杳面前! (dingdianxh)?(com), 身体紧绷。 那不是人?[(dingdianxh.com)]?『来[包$头哥小说]$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dingdianxh)?(com), 而是一道男人的虚影,呈半透明状,在地面没有影子。 可哪怕只是一道虚影,两人也紧张得手脚发麻。 尽管那人离得很远,几乎是藏在灯光的暗处,仿佛与周围的树影融为一体,但那双眼睛却无论隔了多远都让人无法忽视。 重瞳。 是李奉湛。 对上温柔的许群玉,还能东拉西扯几句,跟他讨价还价一番。 而李奉湛——方杳和他唯一一次真正的接触,就是在那个雨夜里,当时她问他那句话,他并没有理会。 “跑!” 方杳声音颤抖。 “快跑!” 可李奉湛似乎是专门为解决方杳而来,既不废话也不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机会。几乎是方杳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旁的程宋被一道大力直接震至五十米开外。 下一秒,李奉湛出现在了她面前。 俊美的面孔无限逼近,眉眼低垂,眸光冷冽,单手直直掐住她纤细的脖颈。 生死一线,方杳只觉得一切画面都开始迟滞、放缓。 求生的本能使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在面前男人指尖收力的前一刻,她自救般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李奉湛动作忽然猛地一顿。 路灯昏黄。 他面前女人乌黑的长发,柔和的眉眼,眼下动人的小痣,全然浸在朦胧的光影里,像是一道随时会消散的幻觉。 她柔软的双手轻轻地、缓缓地拢住他掌心。 就像他们曾经无数次温存时那样。!! (dingdianxh)?(com) 正文 第 15 章 雾里看花(十五) 第15章 方杳感觉到掐着她脖颈的手骤然放松。 生死危机触发的恐惧感瞬间退潮,她暗自舒了口气。 可李奉湛并没有真的放开她,他的手仍然扣着她的颈项,指节抵在她下颌,逼迫她不得不仰起脸与他对视。 对方杳来说,他无疑是个陌生又危险的男人,但当下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而李奉湛这抹分形又十分真实,她注意到了些怪异的细节。 譬如他鼻尖左侧有颗小痣,扇状的眼尾微扬,垂眸时冷冽,抬眼间却显出几分风流,让人不禁联想到他的少年时候—— 一种模糊的、深刻的情绪,好像又再次要从心口破土而出。 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千思万绪捉摸不透,仔细一想,只有一片空白。 方杳猛地回神,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面对掐着自己脖子的男人,她怎么走神到天外去了? 也不知道李奉湛在想什么,被她抵抗般攥着手腕,这时竟然也没有动。 正在此时,空气陡然变冷。方杳眼角余光一转,看见长街的尽头出现了许群玉的身影,心中直呼完蛋。 许群玉用最快的速度赶来,看见她和李奉湛身影交叠的这一刻,薄白的面庞绷紧,向来温润的眉眼竟透出几分狠厉来。 他周身灵炁瞬间化剑,直直朝李奉湛刺去。 李奉湛掐着方杳的手终于松开。 “群玉,不要闹了。” 他轻巧地拂开了那攻势惊人的剑阵,沉声叫许群玉的名字,仿佛是在预警。 “师兄,把她放开,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 李奉湛平淡反问,声音里却难掩讥讽。 许群玉不再言语,抬手将脊骨剑生生从身体里拔了出来。 灵炁瞬间覆盖整条长街形成封锁的结界,结界内狂风大作,树影飘摇,凌厉的剑意有如实质般划过地面。 方杳被这狂风吹得摇摇欲坠,扶住了一侧的树干。见这两人竟然对上了,她下意识朝远处的程宋看去。 虽然刚才被李奉湛扔得很远,但他伤得不重,已经从地上爬起来蹲在一棵大树边躲避着狂躁的剑意。 她目光略过程宋,往更远处望去,忽然注意到了一丝不寻常。 剑势带起来的狂风铺天盖地,树木都东倒西歪,而宋青陆定位的那片湖就在不远处,此刻竟然平静得像面镜子,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这湖果然有问题。 短短几秒钟,这一边的许群玉已经举剑,天道垂青的脊骨剑力量非凡,哪怕李奉湛也不得不分神应付。 剑刃划破冷冽的空气,裹挟着令人颤栗的血腥气。 当李奉湛注意力彻底从她身上收回,转而去应付许群玉这一剑的时候,方杳铆足全身的力气朝程宋冲过去。 这是她记忆中自己跑得最快的一次,直接把程宋提溜起来,沉声道:“跟我跳湖!” “什么?!” 方杳已经顾不得那么多,现在有了这么一遭,就算把这小子撇! 下,估计他都要在悬象天门那边掉一层皮。 而在她逃跑的瞬间,那边的许群玉已经迅速收剑,李奉湛也迅速转身朝向她。 两个男人皆是出尘的长相,一身可怖的威压。路灯从后投射,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极长,全部指向同一个女人的方向。 方杳只觉得毛骨悚然,抓住程宋衣领,二话不说,带着他直接往水中跳进去。 * 料想中的落水并没有发生。 当他们朝水面倒去时,触及了一层薄膜般的力量。这力量将他们托住,悬空的脚下随即变成了地面。 两人站在了一条走廊上。 方杳松开程宋,撑着墙大喘一口气,发软的身体勉强恢复了些力气。 这条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对开的红门,门上牌匾用篆书写着“慈悲殿”三个字,门前坐着两只木制的狮子,头部雕刻得栩栩如生,体格矫健,胸口处大敞着,内部塞满了密密麻麻的齿轮和轴承。 程宋打量了一圈,疑惑道:“这什么地方?” 门忽然开了,一位样貌清秀的少女走出来,长发用玉簪盘在脑后,一身宽袖长裙,手持拂尘,行走间衣摆飘逸,看不出是哪个朝代的打扮。 少女什么也没有多问,冲他们微微一笑,“我是两位的接待员阿秀,客人请进。” 宋青陆让他们来的这个地方,并不是什么秘密组织或着用于接头的隐蔽场所。 当两人随阿秀迈入门内,才发现这里是一处中转入口,室内呈环形,共有八道门,门上用天干地支及零至拾的字样作为门牌编号。 当他们站在室内的那一刻,身后的大门上的编号随即发生变化。 “每个通道都只为预约的客人开放,客人进入后,通道会进入暂时封闭的安全状态,这是考虑到一些客人可能正处于被追踪或逃生的状态。” 阿秀笑盈盈地向他们解释,纤臂一展,呈谦恭的邀请姿态,指引他们往唯一的出口走去。 等出了这处环形的室内,方杳才发现这里是一座高不见顶的塔,中央有一道十人合抱的金色柱子,上头涌动着瑰丽奇异的波纹。 而在环绕柱子外围的是一圈透明光幕,塔内每一层楼的光幕前都有四座十分现代化的电梯。 进入其中一间电梯后,阿秀在一侧嵌有的兽头上插入一块玉牌,兽头吐出玉牌,随即裂成数块方形木柱,迅速翻转重组,变成一面由八道刻着小字的圆盘。 阿秀按动其中几块木柱,电梯开始升动。 站在电梯里,三人便离正中的巨大柱子更近了。 刚才从远处看,方杳还以为这柱子的表面是一片装饰性的浮雕,现在才发现那上面竟是密密麻麻的人面。 大多是凡夫俗子的沧桑面貌,男女老少都有,或哭或笑,或喜或怒,贪嗔痴怨俱全。 这些人面都环绕成无数个重叠交织的圆形,而每个圆形的正中则有一散发着金光的人面,细细一看便能认出,这些特殊的金色人面是佛陀金刚、菩萨天女,天神仙子,道士仙童。 他们的神情也很不一样,有的慈眉善目,面带怜! 悯,有的怒目而视,狰狞如鬼,有的神情冷漠,眼中无尘。 程宋被这奇景惊住,目不转睛地打量了很久,忽然面色惨白,头晕目眩。 “客人别看。” 阿秀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手中拂尘一甩,挡住了程宋的目光。 “这根森罗宝柱是我们老板炼出的法器,如果盯着上头的人脸看久了,它也会看向你,要是修为不够,小心灵台破碎。” 说罢,她转眼看向一旁同样好奇打量柱子的方杳,有些奇怪地“咦”了一声,“您不觉得头晕么?” 方杳这才收回目光,“这头晕是见者有份?” 阿秀听方杳这么说,又暗中把方杳打量一番,才说:“倒也不是所有客人都会头晕。” 她在慈悲殿工作了快一百年,职业素养良好,遵守殿内规定,从来不歧视客人,可直到现在,她的语气才带上几分郑重。 抵达楼层后,在阿秀引路下进入一间客室。 “这是宋小姐为两位预定的牒录,持有这份牒录,两位就是慈悲殿管辖的人,将不会被大罗天公司通缉。” 阿秀拿出一个铺着丝绸的托盘,上面放有两张玉牌,玉牌正中刻着方杳和程宋的名字,右下角有一枚自然玉字,应该是慈悲殿的标志。 “通缉?”方杳注意到这个词,“我们为什么会被通缉?” “程先生作为邪修......” 程宋不敢置信,“邪修?我干什么了就是邪修?” 尽管面前两位客人几乎对修仙界的规则一无所知,阿秀仍然耐心解释:“只有在白玉京的宝录真牒上登记的法门才是正统修行法门,到现在为止共有一千八百七十六种。程先生的灵炁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所以是邪修。” 所有招待修士的正规场所大门都有监测仪器,邪修只要踏入门内,仪器便会自动示警发起攻击,同时向大罗天公司刑律司发出告示函,会有公司内专职的修士前来带他们去特定的地点进行审讯。 简称吃牢饭。 ——程宋的修行功法,同样是宋青陆给的。 方杳捏了捏眉心,竟然不觉得很意外。 她又问:“那我呢?” 阿秀说:“像您这样非人的灵体,非经大罗天公司审批,不可以脱离所有者单独行动。一经发现,邢律司会派遣高级别修士进行专门抓捕。” “非人的灵体?!”程宋抬高了声音,“我姐这么大个活人......” 他忽然想到上次给方杳探七门的结果,话语猛地顿住,愕然看向方杳。 方杳抿唇,没吱声。 听到阿秀用这样寻常的语气说出来,她还是难免感到不真实。 在此之前的种种迹象,无论丙五带她进入轻易破开碧云天对凡人的禁制,还是家中的布置、许群玉在许多个日夜里似是而非的举动,都指向这一点。 可哪怕她再难以接受,到今天也不得不接受。 阿秀见两人不再提问,又拿出两张薄薄的纸,分别递到两人面前。 “这是两位和公司的欠款合同,如果没有! 意见,可以在右下角签下名字。” 合同? 欠款合同? 方杳拿起面前这张纸一看,两眼一黑。 这份合同说是欠款合同,实际上几乎等于卖身合同,完全是为没有身份在修仙界行走的人量身定制。 慈悲殿大概是有什么特殊背景,可以向这类人提供正规的身份牒录。有了这身份牒录,就可以在修仙界自如行动而免受公司抓捕,如果犯了事,慈悲殿直接出面对外处理。相应的,拿了身份牒录的人需要向慈悲殿支付巨额债务,惹了事导致慈悲殿对外赔偿的,还要追加罚额。 期限十年,分期还款。如果还不上钱,慈悲殿有权回收其全部灵炁,并且对欠债人拥有完全的支配权。 虽然还没见过宋青陆一面,但方杳敢确定宋青陆绝对是属狐狸的,简直是步步算计,将他们一步步引到这么个别无选择的境地。 她放下合同纸,冷静地问:“有洗手间么?” 阿秀并不催促,领方杳去了洗手间。 慈悲殿的洗手间也如外面一样,装潢介于虚幻与真实之间。现代的顶灯悬空浮在天花板附近,还有一盏小灯贴心随客人进入隔间。 好在这里私密性极好,连洗手池都是单独隔开。 也有可能是像方杳这样需要躲进洗手间冷静的客人太多了。 方杳关上门,看向干净光洁的镜面。 本该是万般熟悉的面容,越细看,越看出些陌生感来,隔着层雾在和自己对视。 对她而言,当下最紧急、最迫切的事情,是要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更准确地说,是弄清楚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回去找许群玉是不可能的,他会再次剥除她的记忆,将她关在家里,继续佯装无事地过日子。而李奉湛肯定知道些什么,但他似乎只想杀了她。 而宋青陆和丙五也绝对不能轻信。 他们带走碧云天那具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尸首,又千方百计引她离开许群玉。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的算计非常精准,方杳就算知道每一步都有危险,但为了弄清楚真相,也不得不按照他们引导的方向前行。 可宋青陆和丙五究竟想做什么?他们是想帮她,还是想害她? 方杳不知道。 更糟糕的是,她对这个陌生的世界一无所知,毫无倚仗。目前唯一能相信的程宋不仅才刚入道,他甚至还没有成年。 虽然程宋是被宋青陆带进这趟浑水,方杳作为长辈,不能坐视不理。 为了摆脱许群玉在修仙界自主行动,她要么冒着被抓的风险东躲西藏——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她根本没那个能力——要么只能接受慈悲殿的条件,背上巨额债务。 方杳打开水龙头,双手接住冷水反复扑在脸上。 冷静。冷静。 她这么对自己说。 当务之急是要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找出真相。 在慈悲殿给出的合同里,还有一条十分关键的信息:出于回收债务的考虑,慈悲殿给他们的玉牌上加了一道防御阵法,! 能抵挡合神以下修士的一次致命攻击。 方杳琢磨了一会儿,心里有了主意。 她从洗手间里走出来,发现不远处一阵吵闹。 有个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从其中一间会客室冲出来,哭嚎着“我会还上的”“再给我几天”,随后被一位跟阿秀打扮一模一样的青年捉住。 那青年抬手压在那男人的头上,不过两秒,那男人抽搐着翻倒在地,与此同时,青年掌心里出现一团黑色的气体。 随着青年手扬起,那黑气飞入了那根有着无数人面的柱子中。 变成了一张崭新的、面容痛苦的脸。 等在一旁的阿秀注意到方杳脸色有些苍白,对她温柔一笑,“慈悲殿的合同都是经天道认证的言契。那位客人企图毁约,按照约定,我们有权将他回收。” 方杳默了片刻,忽然问:“针对欠款更高额的客户,你们还有什么追债措施?” 阿秀说:“我们会尽可能为客户还款提供必要的帮助,包括监控他们在还清款项前的性命安全。” 果然,欠债多了就成了债主的祖宗。 阿秀又说:“如果他们实在无法还款,我们也会优先安排工作,让欠款客户用劳力偿还,比如成为接待员。” 方杳听到这里,看着阿秀的眼里带上惊讶。阿秀笑着说:“就是您想的那样,我也曾经签过这份合同。” “如果把程宋的债务移到我身上,我在你们这里欠债金额位列多少?” 阿秀微微一怔,随即告诉她:“一千开外。” 方杳冲她笑了笑,又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买消息的服务?” 阿秀见她一脸镇定,猜到了她的意图,目光带上讶异,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当然是有的,只要价格合适,您可以在慈悲殿买到任何东西。” 方杳被领到了另一间封闭的房间,收到一份情报价目表。 过了大概十分钟,一个模样斯文,戴着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坐在方杳对面,声音温和谦恭。 “方小姐你好,我叫百朝闻,您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意问我。” “什么问题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只要我们有答案。” 她放下价目表,直截了当地问:“刚才你们的人提到我是‘灵体’,我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灵体有很多种,说白了就是炁的集合。” 百朝闻说。 一般只有极其强大的炁才能组成可以行动、有自主反应的灵体,而灵体种类也多有不同。 人们常说的“鬼”便是灵体的一种,除此之外,修士用灵炁制作灵识分身、修得法相等等,也都属于灵体的大类。 百朝闻的解释通俗易懂,方杳听完后又问:“那你们能看出我是什么类型的灵体么?” “不能。”他遗憾地说。 方杳默了片刻,又问:“世上存不存在转世轮回?” 她再次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见她陷入沉思,百朝闻说:“这个问题问得太宽泛,我也只能用一般情形回答。但事实上,! 修道路上的事情千奇百怪,不能一概而论。”(dingdianxh)?(com) 方杳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现在没有更多线索,她只得转向更实际的问题。 ?本作者白日梦羊提醒您《我竟是道长老公的心魔》第一时间在.?更新最新章节,记住[(dingdianxh.com)]?『来[顶点♀小说]♀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dingdianxh)?(com) “碧云天里葬着的女人是什么身份?” 百朝闻一怔,暗中将她打量一番,缓缓道:“是悬象天门掌门李奉湛的夫人,这是地阶乙字号的消息。更详细的信息就属于天阶甲字号了。” 等级越高越稀有,价格自然也更贵。 方杳点点头,“继续说吧,说到你不知道为止。” 见她这么豪气,百朝闻眉头微挑,让她稍等,起身出去片刻后亲自端着杯茶回来递给她,这才继续说。 “李奉湛掌门的夫人是东晋人士,出身于世家大族,原姓崔。悬象天门惯有弟子满百岁后下山游历的传统,李掌门当年还是悬象天门的首席弟子,据说他是在游历清河时偶遇随祖母进山听道的崔小姐,两人一见钟情,定了终身。 不过崔小姐是凡人,没有修行的天资,要随他上天山,只能舍弃尘缘,改名换姓。由于年代久远,她成为李奉湛的夫人之后叫什么名字,人又长什么模样,早就不可考了。 “而李掌门带她回宗门之后,先是请求师父灵虚子将收为名义上的弟子,又亲自敲开了碧落浮黎的仙门,请求飞升的祖师仙人赐予夫人长生不老——” “求得长生不老?” “是啊,修道者要叩开碧落浮黎的大门,须从蓬莱入口一跪一叩,逐阶向上攀登。” 百朝闻声音颇有感叹。 “李奉湛天赋卓绝,少年时相当心高气傲,谁能想到他会额头磕到皮开肉绽,双膝跪得鲜血淋漓,只为了爬上那至高仙天,给自己的凡人妻子求个长生不老呢?”!! (dingdianxh)?(com) 正文 第 16 章 水中探月(一) 第16章 听百朝闻这话,方杳琢磨出点儿不对来,问:“既然那位夫人又有长生不老,她是怎么过世的?” “具体内情就不得而知了,悬象天门也从来没有透露过一个字,外界倒是有很多猜测。但依我看,只有三种可能。” “哪三种?” “要么是李奉湛要她死,要么是天上的仙人要她死,要么是她自己求死。” 室内茶香四溢,香炉内白烟袅袅。 过了一个小时,方杳顺利地债台高筑,成为了欠债款项位列前一百的客户。 “最后一个问题。”她看向百朝闻,“你们允许客户赊账的机制为什么这么宽松?” 百朝闻哈哈大笑。 “不,您想错了。相反,我们审核客户赊账的标准非常严格,从来不做亏本买卖。就凭我们看不出您是什么类型的灵体这点,您就是个值得交易的客户。” 原来如此。 看百朝闻这个样子,他们似乎更希望她还不上钱,用人来抵债。 “但无论如何,作为债主,本店会在您还钱之前竭尽全力确保您不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百朝闻起身,对阿秀招招手,阿秀便拿来更新的合同。 债多不压身,合同期限已经因为欠款数额巨大,延到了一百年到期。 方杳看见这期限,直接乐了——要是再往前推几天,她可不觉得有人能活一百年。 签完合同,她回到最初的会客室。 程宋拿着手机,正在和宋青陆的对话框里进行连环消息轰炸,从道德上全方位谴责她极其冷酷残忍无情的可耻行径。 见方杳回来了,他立刻站起来,“怎么才回来?” 方杳说:“你的债已经算在了我头上,你的玉牌上面仍然会有保护阵法。不如你直接回家去过暑假,之后开学了老实上课。” “这怎么行?”程宋坚决反对,“一百万的功德币,你要还到什么时候?” 慈悲殿的债并不是用普通人社会里的金额来计算,而是按照修仙界流通的功德币来算,而赚取功德币的方式则跟普通人赚钱差不多。 按照汇率,一万功德币可以兑换一点功德。 程宋刚才通过慈悲殿的查询机发现自己竟然有十个功德,还是许群玉转来的。他苦思冥想半天,猜到了可能跟上次盘龙景区的事情有关,心里忽然对许群玉改观了不少。 可惜功德一经兑换,则记录在白玉京的牒录上,不可以再转为功德币。 得知债的事情已成定论,程宋咬牙又说: “我已经被我小姨坑惨了。她刚才终于接了我电话,说我就算现在拿着玉牌回去,也会被悬象天门抓走,玉牌只能挡一次攻击,之后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呢,最后还不是被摁着打的份儿?” 刚才方杳不在的那一阵,程宋已经试着给宋青陆再次打过电话,没想到宋青陆这次接通了。 “她好像在赶路,声音特别急,让我们拿到玉牌之后立刻去新明市的拜县,找一个叫王人杰的人送我们到拜县的乌木村。” ! 程宋顿了顿,又说:“她还说悬象天门在满世界找我们,到了那里要时刻带着藏踪符,千万不能联系她。” 事已至此,程宋是不得不去了。 方杳轻叹一口气,也不再说什么。 新明市位于西北,下辖三个县城,分别是三河县、塔什县和拜县。 她迅速查了一下,乌木村是位于新明市辖区拜县附近的村庄,信息非常少,唯一正是提到的还是一则十年前的扶贫新闻。 慈悲殿免费向客人提供传送服务,但乌木村却不在传送范围。据阿秀说,因为乌木村位置特殊,靠近天山,是个非常敏感的地带。 两人最后被传送至拜县一处居民小区的角落。 此时正是下午,西北空气干燥,太阳烈得惊人。两人走出小区后恰好是一条开着商店的街道。 这两天事发突然,方杳身上除了手机和钱包什么没带,而程宋身上的衣服早在小区的时候就被荷春生划拉得惨不忍睹。 她拉着程宋进入其中一家服装促销卖场,迅速给自己和程宋挑了两套衣服,一套穿在身上,一套备用,随后又买了包、防晒帽和面巾,全方位武装,直到两人看上去更像是来徒步的游客。 像拜县这样的小县城,居民一般都彼此认识。秉持着碰运气的心态,方杳付款的时候问老板:“叔,这儿有个叫王人杰的么?” 这老板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大双眼皮,高鼻梁,晒得发红的皮肤,是当地人典型的相貌。估计没怎么离开过新明这片地方,听普通话费力,说得也费力。 方杳跟他重复了好多遍,才勉强对上频道。 “你们是要去乌木村吧?那里不兴去嘞。” 老板虽是这么说,还是给他们指了个方向,让他们去火车站找人。 两人沿着街道直走一公里,抵达镇上的火车站。这里的火车站非常荒凉,像个泥土堆砌的长方形盒子,上头挂着老旧的“拜镇火车站”五个字。 每天的火车班次是用粉笔手写在门口的小黑板上的,里头最先进的设施大概就是乘务员核验身份证的机子。 不过和其他所有的火车站一样,这里附近也站着零星几个满面风霜的男女,挎着腰包,但凡从火车站里出来个人,就得被他们围住架走,按头接受一次旅社推销。 那几个人见方杳这样白净漂亮的女人,正想走上前,后头的程宋就跟上来了。他快十八岁了,一米八几的个子,眉头一压,那些人脚步瞬间顿住。 程宋又露出个笑:“哥,姐,问一下,这里有没有个叫王人杰的?” 见他们是来找人的,这群二道贩子迅速散开,连说没有。 两人找了一圈,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反倒被日头晒得一身大汗。 趁程宋去买水,方杳站在树下躲太阳,不甘心地又四处看了看,忽然注意到街边有个染着黄头发的男人正坐在小三轮儿上,一边抽烟一边盯着她和程宋看。 等和她对上目光,黄毛把烟往地上一扔,踩着人字拖往烟头处碾了碾,手插裤兜朝他们走过来。 “美女,来旅游啊?” ! 黄毛长得高痩,皮肤被西北的阳光晒得黑黄,眼睛不大,高眉弓高颧骨,本该是一脸土气的样子,可偏偏他眼尾上挑,鼻梁也高,脸部线条锋利,决说不上丑,甚至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他穿着花衬衫,领口挂着个灰扑扑的墨镜,说话时挂着小混混式的笑,有一口浓浓的南方口音。 程宋从便利店买水和食物出来,见方杳旁边站了个小流氓似的人,立刻走过来挡在了她面前。 “干什么?” 黄毛抹了把头发,“你们不是要找王人杰?我就是王人杰。” 见程宋一脸防备,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张身份证,领着他们去火车站乘务员的机子上刷了一下,不是假证。 王人杰把墨镜从领口摘下来,慢悠悠戴上,嘴角扬起,露出一口大白牙。 “生当为人杰的人杰,货真价实的人杰,童叟无欺的嘛。” 程宋脸色缓和了,“不好意思啊哥,我跟我姐第一次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小事啦,你们要去乌木村是吧。” 王人杰也不跟他们废话,直接伸出五根指头,“这两天路况不好,路上很麻烦的,收你们路费五千块,只要现金。” “这么贵?”程宋不敢置信。 “嫌贵可以不去啊小帅哥。” 方杳怕了拍程宋肩膀,让他在这里等着。旁边刚好有个农业银行,她去取钱。 半小时后,王人杰开着一辆三轮摩托,哒哒哒载着方杳和程宋离开拜镇。 城镇风景逐渐远去,变成西北常见的戈壁地貌,苍凉的黄沙一望无际。 两人被三轮摩托载着颠来颠去,一开始还能有一搭没一搭说两句,后面各自白着脸沉默,过了两个多小时才远远见到一片村子的模样。 一座座土黄的平顶房屋挨在一起,破旧的窗和门板上覆着厚重的灰,高大的胡杨树静默伫立在黄沙里。 听到摩托车的轰鸣声,几个村民从门帘后探出脑袋,一个个脸上带着种怪异的畏惧。 由于担心路上会碰到许群玉,方杳特地嘱咐王人杰靠进村子时尽量避开人的视线。 王人杰收钱办事,服务还算周到,他把车挺在村口,领着他们从村后绕到了一间招待所,直接撩开招待所后门的帘子。 招待所从外看上去十分简陋,里头更加破旧不堪。 墙边的旧木柜上摆着老旧电视机,一旁还堆着好几个脏兮兮的搪瓷杯,墙面上用透明胶贴着一张撕下来的小学作文纸,上头写着:住宿:50/晚。 方杳看见这个招待所,倒是稍微放下心来——悬象天门是大门派,就算要来这里,也总不可能住在这种地方。 “丽姐,来客人了!” 王人杰往地上呸了两口,把满嘴的沙子吐出来,转过头来压低声音,对方杳说:“妹妹,我看你们面生,给个建议。这里有两种房,价单上是给普通人住的,还有种房是给‘那种人’住的。” 他中食指合并,有些滑稽地模仿剑的样子挥了两下,“都懂哈。我劝你们住普通人的房间,这里太乱了。” 王! 人杰刚说完(dingdianxh)?(com), 一个高痩美艳的卷发女人就踩着拖鞋从珠帘后走出来2(顶点小说)_[(dingdianxh.com)]2『来[顶点小说]_看最新章节_完整章节』(dingdianxh)?(com), 鼻高目深,西北人的五官。 老板娘丽姐打量了一下方杳和程宋,先问他们要了身份牒录,确认过后再问:“两位住什么房?普通房五十块人民币,特供房五十功德币。” 方杳和程宋对视一眼,说:“两间普通房。” 这里的普通房的确很普通,上世纪的简陋装修,墙面尽是斑驳的痕迹,桌椅也都老旧得吱呀作响。 不过两人终于有时间坐下来盘算一下当前的情况。 宋青陆给的东西除了可以用于监视的八角盒、替身符偶,剩下的全是一些实用的符箓,在这之前已经被用了快一半,未来指不定会遇到什么意外。 在有新的消息之前,他们只能在这里等,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这回要是遇上盘龙山那样的事情,这点儿东西可不够用。”程宋眉头皱起,“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得抓紧时间修炼才行。” 乌木村虽然荒凉偏僻,但方杳和程宋下午入住之后,接连有两拨人来到了这里。 她跟程宋都按照宋青陆说的戴上了藏踪符,所以到现在为止都没人注意到他们,反倒是他们两人借八角盒,把来人都观察了一遍。 第一拨有四个人,打扮得像是普通旅客,交过房钱后跟随老板娘走到后院一扇黑门前,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等天色将近傍晚的时候,又有三个人来到招待所,打扮稍显奇特,身上都吊着许多铃铛,在交过钱后同样走到了黑门前。 方杳猜那就是所谓的特殊房间。 等到了深夜,住在隔壁的程宋忽然敲门。 方杳打开一个门缝,这小子便蹿了进来。他手里拿着八角盒,迅速打开递到她面前。 八角盒里是老板娘的视角,站在前台的竟然是荷春生、荷秋成姐弟。 他们似乎也要办理入住,老板娘回话时身体放低,明显比对待其他客人时要恭敬不少。 外头晃过一道白色身影,又有人进来了,是许群玉。 他还是一身宽松疏落的素衣,无名指上戴着婚戒,面色冷得像冰雪一样。 许群玉站在那姐弟俩身边,低头正跟他们交代着话,躲在门帘后偷看的居民之中忽然冲出来一个女人。 这女人怀里抱着个大约两岁的孩子,只是双目呆滞迟钝,不像是正常儿童。 “仙人!仙人!俺家娃娃去年发高烧来不及送到县医院,烧坏了脑袋,能不能帮帮俺......” 荷秋成眉头微皱,“女士,这不符合我们的规定。” “可是俺认得你们袖子上的字!”女人哭着,黢黑粗糙的脸上挂满了泪水,“祖宗说村子里一直供着位仙子,那仙子袖口也有这样的字。村里人都说,她在早几百年里都是顾着俺们的呀,怎么现在不管我们啦?” “让我看看吧。”许群玉忽然开口。 他半蹲下身,伸手轻抚了下孩子的头顶,玉白的指尖泛起轻盈的微光。 天色昏暗,招待所里只有两盏挂在墙上的老旧灯泡通电,此刻竟都不及许群玉指尖的光明亮。 那光芒照亮他俊秀的脸,也把他眼下的淡青映得明显。 怕是这几天都没有睡好,多了几分脆弱的疲倦。!! (dingdianxh)?(com) 正文 第 17 章 水中探月(二) 第17章 许群玉在睡觉这件事上相当一板一眼,结婚以后总要跟她同一时间躺上床,同一时间入睡。 如果备课和改卷的工作堆在一起,方杳可能会在书房工作到深夜。许群玉这时也不会自己先睡,必须要在她身边陪着,直到她忙完为止。 方杳知道他一个人睡不着。 但现在知道许群玉也在这间招待所里,她也要睡不着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时候,目前只有许群玉带着荷春生、荷秋成入住,没看见李奉湛的身影,连晓山青都没有来。 许群玉的直觉着实敏锐,他路过后院时,忽然抬头看向二楼,问老板娘这两天有什么人入住,有没有年轻的女人。 老板娘笑着答:“是有好一些客人来,但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您要是想要住客身份,得出示公司的批准函才行呀。” 还能要住客身份? 方杳听得心惊,猛地拉上窗帘,拿出手机给刚刚加上联系方式的王人杰发去消息。 原来这几百年来大罗天公司推行了许多新条例,招待所虽然简陋,也进行了调整。 特供房专供修士居住,住在特供房客人只需要遵循修仙界的规矩,实力强的几乎可以为所欲为,用灵炁探视各个房间自然不在话下。 住在普通房则一律默认为普通人。修士想要调查普通人,首先需要公司批准,免得出现修士仗着修为欺压普通人的情况出现。 王人杰今天下午的好心提醒,还真是帮了大忙。 “那有没有他们不能调查的地方可以落脚?”方杳问。 “不好找,这里的人不喜欢外地佬。” 方杳听懂了他的意思,直接说加钱,王人杰才嘿嘿笑了一声:“那倒是有一间。” 但等她要求王人杰现在过来接人的时候,他却说不行。 “马上就要过晚上九点,不能出门。” 普通客房里只有一扇对开的窗户,玻璃上尽是斑驳的划痕。 晚上九点过后,外头忽然狂风大作。 回到隔壁房间的程宋注意到外头不寻常的动静,这时发来消息,让方杳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 方杳站在窗边,轻轻掀开帘子一角,试图往外看去,可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 狂沙刮了一阵,外头隐约响起驼铃声。 她今天抵达的时候注意过,这里的居民没有养骆驼,只有几头羊和几匹矮马。没有骆驼,哪儿来的驼铃。 这驼铃声持续响着,还伴随着动物踩在沙子里的沉重脚步声,仿佛真的有驼队在外头行走。 正在此时,无边黑暗的荒漠深处亮起白蒙蒙的光,是一座城池的虚影。土石堆砌的城墙和房屋层层叠起,规模巨大,依稀可见曾经繁华。 没过多久,那城池又消失了,而另一处地方又亮起了光。 是海市蜃楼? 狂风刮了一夜,驼铃也响了一夜。 在天际亮出一缕天光时,沙漠才终于回归沉寂,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方杳一夜没睡,程! 宋也不敢睡,自驼铃声响起后就迅速收拾东西挪到了她房间里,两人就这么睁着眼挨到天亮。 在清晨八点左右,王人杰出现了,他又带了四个客人来,两男两女,入住的是普通客房。 “一所大学来的研究团队。” 王人杰叼着烟出来,蹲在土房子的墙根处等他们出来,领着他们绕过一条小路,走到村子最南边的房子里。 “有两间空房,很破喔,反正这里都是穷人家,你们也找不到更好的。” 王人杰推开门走进去,方杳跟在后头,往院子里一看,见那里有个女孩儿背对着他们坐在小板凳上,正在剥玉米棒子。 女孩儿听见门口的动静,转头过来,笑着喊了声:“哥!” 方杳看清了那女孩儿的脸,心中一惊——这女孩儿左半边脸很正常,右半边脸却不正常地鼓起,皮肤下似乎长着巨大的瘤子。 她反应很快,表情没有异常,但身后的程宋倒吸了口冷气,惹得那女孩儿朝他看过去。 方杳迅速拍了下程宋手臂,示意他注意点儿,随后开口对王人杰说:“这是你家?” “算是吧。”王人杰说,“这是我妹,王人美。她嫁到这里没多久男人就病死了。她不愿意走,我当哥的没办法啦,就只能过来照顾她,反正哪里打工都一样。” 王人美走来方杳身边,非常亲热地拉着她的手,“你长得真漂亮,你们是——” “姐弟。” “哦。”王人美绕着方杳转了一圈,再次用羡慕的语气赞叹:“你真漂亮。” 安顿下来后,程宋立刻在屋子里修炼。 而方杳现在虽然知道自己是所谓的“灵体”,平常却跟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区别,该饿的时候饿,该困的时候困,目前除了能随便接住别人的灵炁外,连修炼也不行,好像没什么上天入地的本事。 她暂时没有事做,下午索性就跟王人杰聊天,问起了昨晚的事情。 “几年前那场特大沙尘暴之后,每周有两天晚上都会出现这种情况,不然我昨晚就回县里。” 王人杰叼着烟。 按照他的说法,接下来的几天里,夜里的沙尘和异景会出现得越来越早,连修士都无法进出。而乌木村这里位置极为特殊,在三个福地的交界处,又因为靠进天山,位于一处仙门的后方,所以这里不允许任何势力落脚,只允许本地人开店,所以修士们全部都聚在了招待所里。 方杳顾忌悬象天门的人在,一直待在屋子里。而许群玉一直没有离开招待所,中间除了荷秋成拿着批准函查了一遍普通客房之外,他们也没有别的行动。 直到下午,又有一队人抵达,明显是仙门子弟,荒凉的乌木村一时间热闹起来。 为首的少年是一头红毛,打着耳钉,没穿门派制服,一身卫衣牛仔裤,还戴着个最新款的耳机。好在他有一张俊俏的好脸,不然看起来就像个街头混混。 红毛领着身后的人走到招待所门口,远远看见荷春生在前台和老板娘说着什么,嘴一咧,大喊一声:“春生师姐,好久不见啊。” 荷春生抬头认出! 来人,眉头皱起:“周明象?你们灵均宗的来这里做什么?” “三昧基金会被公司制裁,玄籍司大调整,这个部门我们的人占了三分之一,现在要裁定过错,我们不能当个鹌鹑不吱声吧。” 周明象笑嘻嘻地走到她身边。 “上次七宗大比之后就没见过,想我没?” 他身后的少年们听见这话,也纷纷笑了起来。 荷春生的脸直接绿了,一个裹着灵炁的巴掌直接扬了上去。 听到招待所门口的动静,方杳和程宋就隔着八角盒看着。 这会儿程宋见荷春生挥巴掌,没忍住说:“我去,这力道可不小,看来她上回给我手下留情了。” 却没想到这个周明象是个绣花枕头,那一巴掌就结结实实打在了他脸上,把那张俊脸打得皮肉荡出波纹,连人都被这大力推出去好几步。 荷春生弄丢了师叔要她照顾的人,还被个刚入道的小子耍了一通,这两天心情本就极差,又看见个招人烦的玩意儿来掺和自家宗门的事情,只觉得一巴掌还不够解气。 她两步作一步正要上前拽起周明象,后方冲出来一道身影。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法尺从某处急速飞来,势头凶悍,直直击向荷春生的手腕,眼看就要被打中,忽然有柄灵炁短剑飞出,将法尺轻易击落。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老板娘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 一个穿着藏蓝色衣袍的青年从门外进来,把周明象扶起,骂了声“没用的东西”。 许群玉也从黑门后走了出来,声音冷淡地让荷春生往后靠。 小姑娘不情不愿地走到师叔身后,气冲冲地说:“周明象,下次再让我单独碰见你,我打烂你的嘴!” 青年斜睨了荷春生一眼,嗤笑:“真是叫我开眼了,你们悬象天门竟然还能出第二个康小蛮。” 许群玉脸色蓦然沉了下来,“周应庚,你还敢提我师妹?” “群玉,李夫人已经走了那么多年了,你装出这副师兄妹融洽的模样又是给谁看呢?康小蛮死的时候,你似乎是很高兴啊。” 周应庚笑着说。 正当气氛冷到冰点,外头忽然有狂风呼啸。 这风来得突然又怪异,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纷纷往门外看。 许群玉和周应庚前脚后脚走了出去。 此时正是下午四点多,天光几乎是一瞬间就暗了下来。 周应庚看过去,脸色大变,“怎么会是.......?” 村子的房屋沿着一条宽路对称分布,村口两侧零星几株白杨伫立在苍凉的暮色里。 一个女人突兀地坐在白杨树粗壮的树干上。 她穿着身单薄的白色长裙,长发落至脚踝,像抹飘在树上的幽魂。 方杳觉得这身影很眼熟,起身跑到后院里,越过围墙往外看去。 这座院子在最南边,也离那棵树最近,她很快清楚了那女人的模样。 ——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可尽管是一样的脸,但那女人目光无神,四肢略显僵硬,在头颈、肩膀及四肢处由球状关节连接——这根本不是人! 方杳察觉到危险,正要后退时,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她眼前的场景发生了变化。 身边响起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脚下悬空,身子坐在位置好高好高。 ——她来到了人偶的身上。 天杀的。 方杳努力转动僵硬的脖颈,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牵着她的关节,让她展开纤细白皙的双臂,像灵活的鸟儿一样跳了起来,轻松地站在树枝上。 那些仙门子弟已经纷纷跑了出来,全部拿出剑,警惕地看着她,有人大喊:“是驭傀术!” 空中有白影一晃而过,许群玉手里提剑,直接朝她飞来。 时隔几日再次与他面对面,方杳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可没等她自主做出反应,身体以及被牵引着往后一仰,随后伸出双手,呈拥抱的姿态伸向他,几乎是缠绵地贴在了他的怀里。 莫名其妙地,她脱口而出:“你昨晚帮了那孩子,今天又懂得为师妹说话了。群玉,你做得很好。” 语气缥缈,近乎叹息。 许群玉瞳孔猛缩。!! 正文 第 18 章 水中探月(三) 第18章 有人藏在暗处,围观并且操纵着这一切,就混在这两天入住的人里。 方杳意识到这点。 她感觉自己被关在了这具傀偶里,不仅身体被人操纵,连声音也被灵炁牵动喉部机关发出。 邪性得令人头皮发麻。 此时她还与许群玉的距离极近,极为亲密暧昧的拥抱姿态,她几乎是缠绵地贴在了他的怀里。 而许群玉此刻的表情也很奇怪。 他垂眸紧盯着她,眼中神色复杂又迷茫,眼眶竟然微微泛红。 可不过是刹那之间,许群玉又换了副神色,目光变成冰冷的审视。可他没有动手,似乎是要看操纵这一切的人究竟想做什么。 方杳被牵引着动作,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要将他带往沙漠深处。 去沙漠深处? 她不想去。 哪怕这阵子她竭尽所能地维持冷静,从蛛丝马迹之中寻找线索、保护自己,但她已经厌倦了这种充满被动和迷惘的局面,不论是对于藏在暗处的那群人,还是对别有秘密的许群玉。 方杳心里此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恼怒。 她开始对抗这傀偶身上禁锢着她的力量。 怎么对抗,她不知道。 在极限状态下,本能压过理智判断,无意识地调动着一切力量,毫无章法地冲破禁锢。 傀偶带着许群玉走的动作忽然顿住,纤瘦的身躯忽然蜷缩起来,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后背,身躯微微颤抖。 许群玉发觉不对,反捉住她的手臂。 被他捉住,方杳反而更紧张,更加拼命地调动力量去抵抗挣扎。 傀偶的皮肤开始龟裂,从精致美丽的面部开始,无数裂纹在白皙的外壳上蔓延开来。 许群玉脸色凝重,输入灵炁一探——这傀偶壳子下竟然有巨大的能量在暴动。 而他的灵炁刚一进去,有如热油入水,两方能量相撞,一瞬间竟要炸开。 “冷静!” 他低声说。 方杳想让开口叫他放手,可迟迟无法自主发声,只觉得浑身滚烫,视野模糊。 禁锢着她的力量好像在瓦解,而她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向外逸散。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意识也逐渐散开。 就在这时,凭空猛然乍现一道金光,迅速包裹即将炸裂开的傀偶身躯,也将抓住她的许群玉大力弹开。 温柔的声音落在方杳耳边,雌雄莫辨,低喃着经咒,抚平了她身周那股暴走的力量,再次唤醒了她的神智。 是慈悲殿的救急程序。 方杳恢复了一丝清明,恍然意识到刚才那种飘然之感,竟然是濒临消散的感觉。 这在现场其他人眼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那金光持续了许久,蕴含强大而厚重的灵炁。 散去之后,那具突然出现的美丽傀偶碎成了无数片,最后变成一抔白沙,被风卷进了黄沙之中。 而离得最近的许群玉迟迟不动,神色晦暗,! 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村子里再次扬起狂沙,城池的幻影再次出现。 村民们早已躲进了屋,而许群玉和周应庚一行人也不得不带人回了招待所中。 * “卧槽姐你回来了!” 程宋围观了整个过程,正想摸过去找机会把方杳弄走,结果她人直接又被弹回了房间里。 方杳扶着墙,面白如纸,身体脱力般软倒,被程宋眼疾手快地扶起。 “你怎么了?还好吗?” 程宋见她半死不活的样子,抬手逼出团灵炁,想看看她体内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就在这时,墙角冒出一道黑影,冲到程宋面前制住了他的动作。 “她现在受不得任何灵炁,别害了她。” 程宋根本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来的,迅速护在方杳面前,“你是什么人?!” 来人的打扮,赫然是王人杰所谓的大学研究人员中的一个。 他扯下面巾,露出一张眉目锐利的脸。 方杳抬眼看去,迅速认出了来人——是丙五。 严格来说,他根本不是丙五,是假丙五,她现在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假丙五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出声,对方杳说:“虽然慈悲殿刚才护了你一下,但你现在太虚弱,我来帮你——别紧张,如果我想动手,慈悲殿的护咒就会打在我身上。” 方杳没动,声音虚弱又冷淡:“你们算计完我又出面帮我,演戏给谁看?” 却没想到到假丙五举起手,诚心说:“你被吸进傀偶里,我们也很意外。损失掉一个傀偶,对我们来说也很麻烦的好吧。” 他拿出三支黑色线香点燃,带苦的檀香一时在室内弥漫开。 方杳闻到这香气,脸色稍稍好了一些。 程宋盯着那香看了片刻,问:“这真的是阴檀?” “没错。”假丙五将香插在窗边,“我姓卢,叫卢般若,跟李夫人是朋友。她死后留下一抹魂迹,恰好被我找到。我用阴檀养起来,作为念想。 “不过十年前突然出现意外,她的魂迹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脱离了我的控制。这之后,我就发现了你。” 假丙五——卢般若看向方杳,“我猜你在慈悲殿问了些消息?她的消息流传很少,我再跟你说些外人不知道的吧。” 李夫人原名姓崔,叫崔令蓁,因为祖母信道,她小时候就跟着一位坤道听经。后来她跟李奉湛上天山要改姓名,于是姓氏随坤道师父,姓“方”,名字取“杳”,作断绝尘缘的意思。 “你叫方杳,她也叫方杳,可你究竟是不是她,我不知道,我猜现在也没人知道。因为你身上的炁完全来自许群玉,完全像是他捏造的出来的幻象。” 破旧的房间里窗户紧闭,只亮着枚光线微弱的灯泡。 方杳脸色复杂。 难怪许群玉对她的态度那么奇怪。 难怪李奉湛要对她痛下杀手。 “在这里的城下埋着我们要找的东西。为了得到这个东西,借助许群玉的记忆,激活城! 池。你如果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验证你的身份,不如我们合作。” “为什么能验证我的身份?” “这里有一片福地,是她跟李奉湛成婚的地方,里面藏有两人成婚的契印,只有她或着李奉湛能找到。如果你和她是两个人,契不会对你有反应。如果你和她是同一个人,契会落在你手上。” “如果契落在我手上,你们又怎么办?”她追问。 卢般若笑了一下,“如果落在你手上,那东西就是你的。你不是欠慈悲殿的债么,我们会替你还上。除此之外,我们所有人、财、力,也都是你的。” 方杳忽然意识到,在她提防这群藏在暗处的人的同时,这些人似乎.....也在提防、观察着她。 而卢般若这人说半句藏半句,不仅是之前要防许群玉,似乎是担忧她也并非真人。 她忍不住问:“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说你跟那个‘方杳’认识,却和悬象天门处处作对。” “如果你不是她,这些就跟你无关。如果你是她,这之后我们会跟你解释。” 方杳默了片刻,说:“我要立言契。” 第一,卢般若要发誓他说的都是真的。 第二,不能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安排行动。 第三,不能伤害许群玉。 听到第三点,卢般若眉头挑起,“怎么?舍不得?” 方杳转过目光,落在墙面上那块巴掌大的圆镜上。 镜子里映出一张秀美的、温柔的面庞,眉眼间还有挥之不去的虚弱。 可她的眼神却很沉,很静。 许群玉作为李奉湛的师弟,和她当了快三年的夫妻,如胶似漆,极尽体贴,跟她做尽了夫妻该做的事情。 不管真相是什么,许群玉心里有鬼,是不争的事实。 但无论怎么样—— “不管要对他做什么,也该是我来,还轮不到别人插手。” 方杳缓缓说道。 听到这句话,卢般若一怔,目光忽然变得很深,眼中似有感怀。 * 两人谈好了合作。 卢般若需要方杳配合进入傀偶中,带许群玉去到沙漠深处一座位于雪山上的城池,那里就是埋有契印的地方。 他还说了许多要注意的地方——全是在言契的见证下进行,但凡说谎,直接有损功德。 “慈悲殿给你的护咒只在最危险的时候才会被触发,在其他情况下,傀偶可以起到保护作用。” 而作为交换,他告诉方杳如何利用自己身为灵体的特质。 大概是因为今天那次不经意的灵炁躁动,方杳很快就找到了诀窍。 普通人没有遁天入地、使用法术的本事,可如果是灵体,事情就不一样了。 只要她接受这个事实,相信自己不是人,而是另一种完全由能量构成的、实际上不具有实体的物质....... 这一瞬间,方杳再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 她伸手用掌心对着灯泡,看见那光线如同穿过了一片雾、一朵云! 一样,穿过了她的手掌。 可等她想要伪装成正常人的样子时,身体又再次变得凝实,光线再次被她的手掌稳稳挡住。 方杳陷入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如同忽然突破了束缚,与天地自然毫无阻碍、顺其自然的连接、沟通、交融。 她仿佛也成为了自然的一部分,可以飘起来,也可以脚踏实地。 难怪许多人想要修仙,这种玄妙的自在,只有体会过才知道是多么奇妙。 而只要体会过,就不会想要回到凡俗那样深受生老病死的形体所累,为功名利禄、吃喝拉撒的俗事奔波一生的生活。 拥有了一点力量,方杳忐忑的心情终于安定一些。 她看向窗外,狂风依旧怒号着,那城池的影子忽远忽近。 据卢般若说,那就是降真城的幻影。 而降真城作为一处福地洞天,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出现在人间。 方杳敏锐地察觉到,这里还藏有很多秘密。 而这些秘密,和她有关。 * 第二天,悬象天门和灵钧宗暂时抛弃了旧怨,开始排查昨晚的情况。 卢般若在白天里进行伪装,跟那队研究团队在一起,竟然没被发现。 而这些仙门子弟似乎有所顾忌,不敢过分打扰这里的村民,只能挨家挨户询问。王人杰是卢般若的线人,被提问时装傻充愣,拦在门前咬死不让进,于是就这么混过了一天。 在傍晚,村口那棵白杨树上再次出现了女人的身影。 这一回,方杳主动进入了傀偶的身体。 她很快就看见许群玉和其他修士。 一旦脱离通电的村庄,茫茫大漠一片漆黑。仙门子弟并非个个在黑夜里都有极佳的目力,有人往天空扔去几道明火符,黑沉的天地才骤然亮起。 他们看见了那道如鬼魅一般的女人身影。 她裹在薄纱般的吊带裙里,随着身形蹁跹飞跃,裙摆飞扬而起,赤脚在空中如踏云般轻点。 天边黑云散开,一轮冷月如钩。 如天仙飞堕人间。!! 正文 第 19 章 水中探月(四) 第19章 昨天夜里,卢般若告诉方杳: 沙漠深处是一片雪山,降真城的旧址就在雪山顶上。 那里已经提前关了一只梦貘,只要许群玉靠近,梦貘就能初步侵入他的意识,逐渐呈现降真城的模样。 一旦降真城出现,她会陷入幻境里,成为幻境的一部分。不要抵抗这股力量,找到一片池水,那里是梦貘所在的地方。 把许群玉拉进池水里,进入幻境,找到契。 * 方杳并不认识路,所以接受卢般若的提议,由灵炁牵引她行动。 她越过茫茫沙丘,飞上山脊。 月色越来越明亮,照亮了那铺在山脊上的皑皑白雪。 一转身,她便能瞥见那月色下追逐她的人影。 在月色和雪色的映衬下,许群玉那张俊秀的脸也彻底褪去了人间烟火气。 他身后是一片漆黑的夜色,显得他的身影很是孤独,仿佛随时要被那无边的黑暗吞没。 方杳怔了片刻,迅速收回目光,循着白雪继续往高处飞去。 空气越来越冷,四周寂静如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远远看见山顶上有一座城池。 从城墙到房屋都是雪白的,高处是重叠交错的亭台楼阁,和碧云天的建筑很相似,飞檐斗拱,桂殿兰宫,伫立在雪山高处,像是天上仙宫。 当方杳彻底看清这城池的模样时,牵引着她的灵炁丝线忽然断裂,另一道力量席卷她全身,将她带往这个无人的城池,直接往最高的宫殿里飞去。 穿过窗棂,顺着一条阶梯拾阶而下,进入一处地道内。 宽有两米左右,墙壁两侧挂着灯台。 她沿地道奔跑,每路过一处灯台,便有一团火光在灯台上亮起。 没过多久,她身后响起了脚步声,男人的身影被火光投射到墙壁上,紧追不舍。 方杳加快脚步,不断往前奔跑,没过多久就听见了细微的水声。 一滴滴落下,似乎是落进了水池里。 她脚步一转,走过拐角,便看见了一道纹饰精致的石门。 石门缓缓打开,里头果然有一处水池。 碧玉作阶,水雾缭绕,四周环绕着自然生长的奇花异草,全然不像是沙漠该有的景色,像一方浴池。 方杳一步步走进去,站在浴池边。 跟随在她身后的脚步声也近了,她转身,看见了追过来的许群玉。 按照卢般若说法,现在一切场景都在梦貘的影响下进行,是按照许群玉的意识构建的。 所以这里的场景、发生的事情,也或多或少与他的记忆有关。 ——可谁来告诉她,为什么她现在正在脱自己的衣服? 方杳强忍着冲动,没有像昨天那样去抵抗左右她行动的力量,所以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抬起手,指尖勾住裙子细细的肩带。 面对着许群玉,将身上唯一的布料缓缓脱下,露出雪白的身体。 这难道是许群玉记忆里的场景? 这不是李! 奉湛当年和“方杳”成婚的地方吗? 许群玉以前在这里偷看别人洗澡?! 朦胧的水汽充满整个石室,婀娜的身影在水雾中影影绰绰。 许群玉站定在了石室门口,目光穿过水雾,落在她身上。 在他的注视下,方杳抬起腿踩入池水中,一阶一阶往下走,直到清澈的池水漫过她的身体,乌黑的长发如水藻般在水中散开。 她朝许群玉的方向游去,水面荡起缠绵的波纹,随后趴在池边,仰头看向他。 此时此刻,许群玉离她极近。 他没有动弹,任她靠过来。 方杳抬起手,指尖有水珠连续不断地滴落,随后捏住了他的裤脚,将那处洁净的布料沾湿。 随后一路向上,攥着他的袖口,轻轻扯动,要他低下头来。 许群玉竟也这么做了,顺着她那微不足道的力道缓缓俯下身,贴近她。 挺秀的鼻尖近乎要贴上她的脸颊,漆黑清透的瞳孔映着傀偶的精致到虚假的面容。 方杳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正想发力把他拖下水,就听见他忽然开口:“杳杳。” 她猛地一怔,对上许群玉清明的双眼,堪堪反应过来。 ——他还是发现她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难道是昨天灵炁暴走的时候? 没等她细想,许群玉已经反客为主。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指尖发力,用精巧的灵炁覆满傀偶的皮肤表面。 冰冷坚硬的傀偶外壳在灵炁催动之下迅速碎裂,外壳一片片掉落,露出藏在里面的人。 看见了她的真身,许群玉发出一声失而复得的轻叹。 “告诉我,那些人让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这里对我和你来说,都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地方.......” 他压住她的肩膀,俯下身,见她一脸抗拒的样子,兀自改了口。 “算了,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找出是谁在算计这一切,就算扯了慈悲殿的虎皮,那些人也躲不了太久。跟我回家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方杳被他制住行动,却并没有慌乱,冷声说:“那不是家,是你编造的骗局。” “我说过,没有骗你。” “就算你没有真的说出谎话,但一味地隐瞒、抹去我的记忆,这就不是骗吗?” 许群玉看着她冷淡的神情,呼吸忽然变得急促,片刻后终于开口,声音沉沉。 “你想听什么?想知道你是谁?你这些天里躲得越来越远,难道这比我们安心地在宜云过日子更好吗?如果我早早地告诉你,你只是我的灵炁化成的心障,是我的幻想,是不存在的人,你会高兴吗?” 心障? 在这之前,无论是慈悲殿的百朝闻还是卢般若,对她的定义都是“灵体”。 方杳猜测自己是许群玉故意捏出来的灵体,或者什么对照着他那所谓的师姐弄出来的替身。 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把她当心障、当幻觉!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和我面对面地说话,其实是你在和你的! 幻觉自言自语?” 许群玉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谁会跟幻觉一起说话吃饭睡觉,谁会和幻觉一起领证结婚?” 如果方杳不是听卢般若说了关于魂迹的事情,当下见许群玉这副表情,恐怕真的要信了。 “你就当我是疯了吧,也许我的确是疯了。” 许群玉扣着她腰部的手骤然收紧,手背浮起道道青筋。 真的从不曾拥有过,沉湎在假象里又何尝不可。 许群玉忍无可忍地低下头,重重咬上她的唇瓣。 强势地侵入,发泄般的亲吻,毫无温柔可言。 方杳被他牢牢扣着身子,避无可避,索性破罐破摔,双臂攀着他的脖颈,将他往池中拖去。 水花四溅,池面荡开重重波纹。 许群玉顺她的意,跨进池中,将她抵在碧玉阶的边缘,将她整个人都囚在了怀里。 没等到藏在这里的梦貘发挥作用,方杳先被他扯掉了身上的裙子。 原本冰冷的池水渐渐变得温热,池面竟然开始蒸腾出温暖的水雾。比水温更热的是许群玉的体温。 他们是夫妻,至少在现代法律上而言,这是铁板钉钉上的事实。 许群玉的手上还戴着婚戒,方杳手上的也没有摘。 他与她手指交握,两枚戒指也抵在一处,狠狠压着皮肉、顶着骨头,仿佛在反复地确认这层关系。 可方杳不是人。 皮肉是假的,骨头也是假的。 方杳已经掌握了秘诀,所以当许群玉托起她的身体时,她像雾一般逸散,又在他身后凝聚。 “回来!” 许群玉转身去捉她,她就往水的深处飘去。 这浴池下漆黑一片,好像是无底的巨洞。 方杳引着许群玉越潜越深,忽然听见一阵怪异的嗡鸣。 声音无限拉长。 拉长—— 一切知觉戛然而止。 * 天光明亮,鸟语花香。 这是一间古代式样的房间,屏风上绣着山水野鹤,室内正中架起一块幕布,后头有两座塔状灯架,托有数盏油灯,将幕布照亮。 羊皮鼓被敲响,轻巧的鼓点如雨点般落下,紧接着是丝竹声响起,缠绵悱恻。 方杳睁开眼,视觉从模糊到清晰,目光缓缓移动,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蒲团上,正对着挂在木架上的白色幕布。 幕布上出现两个皮影。 一个是打扮精致,模样秀美的年轻姑娘。 另一个是身姿挺拔,俊美潇洒的少年郎。 幕布后响起唱腔,声音婉转。 “你是从何处来的剑客,为什么匆匆从我身边路过,撞掉了我的手帕,让它掉进三月的花泥里。这花香让我日夜难眠,心生烦恼。” “你又是哪户人家的小姐,为什么在我赶路的途中对我微笑。让我日思夜想,耽误了逍遥自在的修行,驻足在这万丈红尘之中。” 一段唱词结束,羊皮鼓点再次响起。 方杳被身边的人牵住手。 她侧头看去。 身边的少年人乌发高束,宽衣博衫。 “我听见他们唱这词儿,就猜你会喜欢。我们回天山成婚的时侯,便把这皮影也一起带上吧。” 他眼中含笑,眼尾微挑,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十分珍惜的情意。 方杳怔住。 竟然是......李奉湛。!! 正文 第 20 章 水中探月(五)(三合一) 第20章水中探月(五)(三合一) 经过一番观察,方杳意识到自己回到了东晋时的家中——如果这是她家的话。 这是处占地宽广的院落,黑瓦白墙,四处可见亭亭如盖的绿松,山石池水,门楣雕兽,处处可见主人家的身份地位。 清风和天光一同漏室内,精致的多枝灯、供跪坐时倚靠的曲凭几等家具规整地摆放着。 真实得如同穿越了时空。 按理来说,这里是按照许群玉的记忆构建的幻境,可她却没有看见许群玉的身影,反倒和李奉湛在一起。 不像她在宜云时见到的那副冰冷模样,面前的李奉湛看上去不过才十七八岁,眉眼尚带青涩,道骨仙风,风流恣意,一身藏不住的少年意气。 方杳的视线徘徊在他身上,一时间竟然走了神,直到外头响起脚步声。 "娘子,老爷和夫人从曲水宴上刚回来,要请您去说话。" 婢女恭敬的声音响起。 方杳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穿着身锦绣素纱制成的裙子,长发梳成灵动飘逸的鬟髻。 广袖垂落,裙摆及地,她暂时没能适应这身打扮,刚迈出一步就踩住了裙角,猛地踉跄一下。 李奉湛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当心。" 见她站稳了,他很快得体地收回手,低声说:"明天我们就要回天山了,你再去与父母好好说话最要紧。" 他这话说得似乎另有深意,方杳没听明白。 反倒是站在门口的婢女先红了脸,低头走过来扶住方杳,带她往长廊走去,直到看不见李奉湛了才开口。 "您就算喜欢道君,也别那么着急呀。虽然已经按照俗礼拜堂成亲了,但道君不是说,还得上山再举行合契的典礼,这夫妻的名头才算真正定下么?" 方杳终于明白过来,坦诚说:"我只是踩到了衣角。" 婢女笑盈盈,"哦,原来真是踩到了衣角,这些天里,您踩了数十次衣角,道君也抱了您数十次,我明儿就跟裁衣的说道说道,他技艺不精,把我家娘子和道君都累坏了,下次让他把裙子再裁短一些!" 说到这里,婢女声音一顿,低下头去,"瞧我这记性,明天您就要离家了。娘子,您跟道君去了天山的仙宫,小松这辈子是不是就见不到您了?" 小松声音很轻,染上许多别离的怅然,叫方杳也恍然。 她被小松领到竹林摇曳的小院,推门进去,有一对中年夫妇坐在玉榻上。 他们见她来了,笑着招手:"过来,让父亲和母亲再好好瞧瞧你。" 不知道是不是幻境的力量,方杳此刻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在此中生活了许久。 她跪坐在席上,仰头看着面前的两位长辈。 明明该是从没见过的人,但当她的目光落在他们温厚的面庞和鬓边的白发上的时候,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浓重的、穿越时空的思念。 崔侍郎年至四十,体型微胖,五官仍能见年轻时的儒雅俊朗。而崔夫人保养得很好,有一双似水的明眸。 要是有外人在,就能看出她的相! 貌捡尽了父母的优点。 方杳一时间恍恍惚惚,竟然情不自禁地磕头一拜。 崔侍郎正色道: "既然改了名换了姓,跟随丈夫进入方外之道,你就不是凡间人了。但你要记住,你永远是崔氏的小姐,是我与你母亲的明珠、是士族的后代。今后面对仙门圣人,不可阿谀谄媚,面对凡俗百姓,也不可仗势凌人。" 说到这里,他感念女儿此去天山,大概将不会再回来,不禁长叹一声,声音里带上感伤。 "百年之后,我和你母亲就成了一抔黄土,但你鹤寿无穷,日子还有很长。人间沧海桑田,变化无穷,唯望你活得无愧于心,不负天人之道。" 离别之意渐浓,三人一时间相顾无言。 "哎哟。" 崔夫人出声打破了这沉默,把方杳拉到榻上,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跪那么老实做什么?你平常在家里就图舒服,就算是嫁人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要因为别人家的规矩就装模作样,懂不懂?" 崔侍郎也笑了。 "你母亲说得有道理。当今名流多入释门,一出乌衣巷,往建康城里转一轮,全是寺庙,哪见得到玄门之地?我们崔氏奉道,也是给他们情分。若你在天山住不惯,随时归家,家中自能保你一生清贵。" 崔夫人瞪了丈夫一眼,"你小声些,李道君毕竟是仙人弟子。" "就是要他听见!不管是仙人弟子还是天上仙人,他要娶我女儿,我是他老丈人。" 崔氏虽不及王谢两家显赫,但南渡之后与其他士族交往甚密,崔侍郎现如今任中书侍郎的职位,在朝中权斗中如鱼得水,这点傲气还是有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方杳安静听着,竟渐渐不觉得自己是局外人,把这些话都一字字记在了心里。 她有些感慨地想,原来有父母护着是这样的感觉。 又说了几句家常,天色晚了,方杳告别父母,跟小松回到自己的住处。 穿过一片山石池水,正要路过竹林,遥遥便见一侧回廊处有道修长的人影。 烛笼低垂,灯光氤氲。 是李奉湛等在廊下。 小松识趣地退开,临走前还朝方杳眨了眨眼,让她别又踩着裙子了。 李奉湛径直走过来,陪她慢慢往院落走去,温声说:"如果你想,我们也可以再多待几日。" "你......听见父亲说的话了?"方杳有些惊讶。 "我是修行的人,耳力比一般人要好,方才已经刻意不去听,但架不住丈人说那话是给我听的。" 他声音略有无奈,方杳又想起刚才崔侍郎一副拿捏做派的样子,顿觉好笑。 按理说,她这时才见了李奉湛一面,不应该和他这么亲近才对。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幻境的影响,聊着聊着,那股亲昵仿佛天然而成,以至于此刻她真的笑了起来。 她一笑,李奉湛便也只是含笑看她,不说话了。 "你在看什么?我脸上有什么好看的?"方杳问。 "我看自己的妻子,! 自然是移不开眼的。" 李奉湛在宜云出现时,浑身有一种无情的冰冷,那似乎不是针对任何人的冷漠,而是他本就如此。 可现在的他却仍然像个鲜活的人,叫方杳觉得很亲切。 "我们悬象天门的弟子在人间行走,非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灵炁。所以此次回天山,我们需一路北上,先到长安,再穿过凉州,等出了玉门关,就离宗门不远了。" "凡俗规矩多,你是女子不能随意出门。虽然去天山的路途遥远,但有我的牒录在手,天高地阔,我们可以将人间城池、山川河流都看一遍。" 他拉住她的手,与她在回廊里慢慢走着,为她勾勒离家之后的趣景。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月光移转,两人的影子亲密无间地交织在一处。 "对了,等我们回到宗门,你还能见到我的师弟。" 方杳定住脚步,"你的哪个师弟?" "能是哪个?我只有一个师弟。他也和你一样,曾经是世家大族的小少爷,只是天生仙命,年纪尚小就被我师父带回天山,取名'群玉'。那孩子从前被养得娇贵,修行还没几年,脾气烦人得很。" 李奉湛笑着说。 (jm独家付费整理,) "不过玄门方兴,未及中天,我们悬象天门虽然不算末流,但相比释门一众还有些距离,师父之后一定会广收弟子,之后自然会有新的师弟师妹的。" 方杳这下终于是明白了。 虽然这幻境是按照许群玉的记忆构建的,但他却不在这里,而是在位于天山深处的宗门中。 既然知道他的位置,方杳也不想多作逗留,于是决定在第二天还是照原计划出发。 她的行李是由崔夫人准备的,有成箱的衣服、首饰和书籍,一套皮影和一罐家中院子里的泥土。 由于玄门规矩严苛,凡人不得轻易进入,所以没有任何仆从随行,这些东西全都由李奉湛收进了一枚功能玄妙的玉牌中。 临别前,崔夫人抱着她哭了许久,方杳在她的哭声中也不禁红了眼眶。 直到船要开了,她才告别父母,与李奉湛上船,沿着长江一路往北。 等上了路,她才彻底感受到了什么叫身在古代。 楼船食住方面已经竭尽讲究,但受限于时代,这里没有冲水马桶,没有花洒和浴室,更没有电灯,哪怕船中为简行的客人提供男女仆从打理,还是有很多不方便。 尽管方杳是灵体,其实并不真的需要吃喝,但按照幻境的逻辑,她还是有吃喝拉撒的欲求。 而李奉湛则很不一样,他已经入道,对五谷的欲求早已经淡去。 修道者泠然脱俗,跟凡人大不一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俨然已经是另一种层面的存在,也许他们看凡人,就跟凡人看猴子差不多? 这么一想,凡人迷恋上修道者可以有许多理由,但修道者爱上一个凡人,倒显得很稀奇。 方杳这么想的,于是也这么问了。 坐船十分枯燥,入夜后更是无聊,两人坐在房内,借着烛光看书,窗外河! 水悠悠,一片清寂浩荡。 听见她的问题,李奉湛将书放下。 烛光跳动,他双眸清亮,静静注视着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她:"'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你觉得何者境界最高?" 方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但还是细思一番,说:"所谓高低,总该是循着一定的标准,标准不一样,高低就不一样。就像这天地,看上去是天高地低,但如果倒转一番,就是地高天低了。而要确立标准,左右不过一个"善"字,可什么是"至善",对于不同人而言该有不同说法。依我看,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李奉湛笑了,"你第一次与我说话,问的就是这个问题,而当时你也说了同样的话。" 那是两年前,恰在七月。 建康附近有座清净山,有道人在山上开设讲堂,李奉湛路过山脚,恰好碰见她随祖母上山的。 养在深闺的小姐难得能出门一遭,坐在帷车里百无聊赖,趁家仆问道的空隙,悄悄掀开帷幔左看右看,便看见了在树下歇脚的小道士。 她看过去,他也看过来,两人双目对视,偏偏谁也没移开眼。 家仆回来,拉着帷车继续往上走。 李奉湛来人间游历,随心而行,忽然兴起,就跟着这小姐的帷车上了山。 山上道人讲经的水平,一言以蔽之:胡言乱语,不知所云。 拿着本《参同契》故作玄虚,专程愚弄一些不信释门,又无处开解的富贵闲人。 李奉湛靠在树下听得百无聊赖,恰好此时一阵清风吹过,将女眷们所坐之处的纱帘吹起,他又看见了山下见过的那位小姐。 她乌发垂在脸侧,衬出一张素雅秀丽的脸。注意到他的视线,她冲他微微一笑,随后朝他招手,要他过来窗边。 李奉湛是掌门亲传,宗门首席,哪里有人敢这么对他招手到跟前。再加上士族子弟傲慢,他向来不喜欢与之为伍。 可大致又是兴起,他破天荒地走到窗边,笑着问:"小姐有什么吩咐?" 她问:"你是真道士还是假道士?" "小姐觉得我是真还是假?" "我问你呢,你怎么反倒问我来了?" 她声音轻快,声音里满是好奇。 "你既然在墙外听讲经,依你看,那道人说的有没有道理?" 李奉湛展颜一笑,说:"一通狗屁。" 她扑哧笑了出来,"他可是我父亲的座上宾。" "哦?是么?但一通狗屁依旧是一通狗屁。" 听他这么说,她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起了兴致,说:"那我问你个问题。" "请讲。" "南华真人有言,'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照你看,哪个境界最高?" "自然是'至人'。无我之境,逍遥无极,是我们玄门修炼的终点。" 她又问:"那'至高'的境界,便是'至善'的境界么?如果这不是'至善'的境界,那又为什么是'至高'的境界呢?老君说'上善若水',要是我偏不同意,非要! 说上善若火、若土、若金木,我就一定是错的么?" 李奉湛对她充满好奇的明眸,默了片刻,才缓缓说:"倒是一种新奇的说法。" 见他被问住了,她眉眼一弯,"我不知道你是真道士还是假道士,但你一定是个不追根究底的傻道士!" 她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南华真人的著述是玄门至圣经典、金科玉律,是玄门存在之根基,哪里由得人轻易质疑和否定呢。 李奉湛稀奇地看着她,可她已经转过头去,把纱帘放下。 柔纱浮动,带出一阵清浅的女儿香。 李奉湛把那时的事情说到一半,忽然有风拂过水面。 河水起了波澜,楼船被这水波托着微微摇晃。 "你虽然不能修行,但却有一颗聪慧的头脑,叫我也自叹不如。" 怕她着凉,他起身关上窗户,又说: "别担心,等我们在降真城合契之后,我的灵炁便能为你所用,你虽然不能修炼,但五谷烦恼都尽数消除。" "什么仪式这么神奇?"方杳好奇问道。 李奉湛凝视她片刻,牵住她的手,笑着说:"跟你说过一次,怎么忘了?" 因个子高,他与她说话时微微俯首,烛火的光晕穿过他的发丝,落在他眼睫,将那一双瞳孔照得明亮。 不知怎么回事,方杳的心神恍惚了一秒,连被他握住的手都忘记抽出来。 她只想着降真城和许群玉的事情,一时间把自己跟李奉湛当下的关系给忽略了。 小松提过,她跟李奉湛已经依照俗礼拜过天地,但因为李奉湛的宗门还另有要求,所以两人并没发生实质的关系。 不过他们对外已经以夫妻名义相称,在船上也同住一个房间,只不过她睡床上,李奉湛不需要睡眠,要么看书,要么在榻上修炼。 照当下这亲昵的姿势,自然是牵过手了...... 正当方杳琢磨着,李奉湛将她往身前又拉近了些,说完了刚才没说完的下半句:"合契之后就可以同房了。" 他声音放得很低,是在她耳畔轻声说的。 烛影照着两人交叠的身影,这轻声细语反倒成了夫妻之间耳鬓厮磨的亲昵。 方杳一时间身体绷紧,脸颊通红,连退两步。 "同房"这两个字如同一记小锤,哐地敲在了她的神智上。 这是幻境,是过去的重现,她该不会要将这一切都全部都再经历一遍吧? 哪怕她跟许群玉现在有矛盾,但结婚证还在家里放着,两人还没离婚,她在幻境里跟李奉湛睡觉,这在道理上说不过去吧? 李奉湛见她躲开,眉头一挑,反拉住她的手腕,让她直接坐进自己的怀里。 "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方杳心中叹息。 可她现在已经二婚了啊! ?楼船在河上行进许多日,最终停靠在荆州。两人离开渡口,买了辆帷车继续北上。 帷车由牛牵引,供女眷乘坐。 李奉湛一路上牵着牛,带她走过繁华的城池、炊烟! 袅袅的村庄,路过偏野山村,一路往天山去。 山野偏僻,常常接连三四天不见人烟。偶尔有盗贼劫匪出现,见他们夫妻俩男俊女美,一身贵气,还以为是迷路的富贵人家。 等李奉湛稍用法术,这些盗贼又立刻跪拜,将其奉为仙师。李奉湛便指了几条生路,让他们去找寻正经营生。 由于国都迁至建康,士族南渡,北方有不少流民聚落。 李奉湛会施舍些粮食,指点他们农作耕种之事。 方杳原以为修仙的人都不食烟火,只和法术符箓打交道,动起干戈来就是刀光剑影,惊天动地,却没想到李奉湛竟然什么都懂。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无外乎在天地之间,小到一蔬一饭,大到山河运行,都在此中。" 从建康到天山路途漫长,好在幻境与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方杳略算了一下,他们跋涉到玉门关外时,外头大概才过了半天。 玉门关的风景和中原大不相同,大漠残阳,黄沙漫漫。 两人找了间客栈暂时休息两天,李奉湛卖了帷车,买了两匹好马。 "来,我教你骑。" 他将方杳扶上马,随即也坐在她身后,一点点教她驭马的诀窍。 等她大致学明白了,他便挥动马鞭,带着她在荒野平地里策马飞驰。 纵使知道是幻境,当风吹过身周,迎着漫天霞光潇洒奔驰的时候,方杳心里难掩畅快。 她明明知道自己并不是活人,可此刻那不存在的心脏好像鲜活地跳动起来。 如果曾经的确与李奉湛如此相逢,那么与他相爱似乎也并不奇怪。 这念头一冒出来,方杳又想起了许群玉,忽然有些迷茫。 ——她在明虚观前遇到许群玉时全无记忆,也算得上是与他初次相遇。 那时的心动是假的吗? 好像也不是假的吧…… 这一晚,方杳脑子乱糟糟的,心神不宁。 距离天山已经很近了,马上就要见到许群玉。 她进入幻境前,才被许群玉按在池水里做了一遍。 许群玉这人做事板正,以前交公粮都是在床上进行,有次她兴起,直接在沙发上坐在他身上,反倒是许群玉不好意思,全程都红了脸。 想必他是真的气急了、怒极了,才做出那样的事。如果回到天山,他必然要看见她跟李奉湛在一起。 她估计至少要到合契仪式之后,卢般若说的"契"才会出现。按照许群玉的脾气,能等到那时候么? 李奉湛守在她身边看书,见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还以为她是在思念父母。 他放下书,指尖飘出一丝灵炁,翩然飞至她面前,轻抚她额头,把她心中的烦闷拂去了。 方杳睁开眼,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对着李奉湛。 他走来榻边坐下,伸手为她拂开脸颊边散落的发丝。 "安心睡吧,等到了天山,那里也是你的家。我会为你求得长生不老,即便未来飞升成仙,也带你上那九重天去。" ! 这话实在令人动容。 而说这话时,李奉湛的眼里也满是温情。 方杳一时怔然,恍然想起他后来的样子,心中不禁冒出一个疑问。 为什么——为什么他在后来还是变了呢。 可惜幻境里的李奉湛,不是未来的那个李奉湛。 他此时还年少,也没有答案。 在七天后,他们终于彻底告别了俗世间,来到一片茫茫的雪域。 李奉湛将马匹送给了一家贫苦村户,给方杳渡了灵炁,又捏了个诀。 一时间凭空起雾,托着他们往高处飞去。 方杳环视一周,忽然问:"这里没有城么?" "城?倒是有一座城,在雪山和沙漠交界处,要翻过这座山头才看得见。里头尽是流民,宗门不时有弟子前去布施,你要是想看,过几日我带你去。" 这一路走来,李奉湛同她说了许多门内的事情。 譬如悬象天门虽然在天山上,但凡人纵使爬过整座山脉也无法找到,因宗门经过多重大阵加持,隐在天山深处的洞天仙境内,堪称是另一方世界。 方杳随他越飞越高,遁入云中,只觉得高处不胜寒,冷得让她发颤。 李奉湛将她紧搂在怀里,将灵炁源源不断地注入她体内。 到现在为止,方杳已经接触过好几人的灵炁,发觉他们的灵炁竟都不一样,许群玉的清冷温柔,卢般若的刚烈蛮横,程来的灵巧活泼,似乎与修道者的个囗囗息息相关。 而李奉湛的灵炁和这几人都不一样,十分沉厚稳重,有静水流深之感。 也许这便是他最本真的性格。 方杳仰头看向将她搂在怀里的男人,映入眼帘的是他线条利落精致的侧脸。 注意到她的视线,李奉湛垂眸一笑,"到了。" 方杳顺着他视线看去,前方是两条山脉的交界处,成一处豁口,与当时在盘龙山看见的封山阵很像。 李奉湛在山前停住,单手覆盖灵炁,迅速结印。 他结印时并不避讳方杳,于是她看清了整个手势,心中疑惑更甚:这结印的方式,似乎跟卢般若当时在碧云天的封山阵前用的那套一模一样。 照卢般若的说法,他是"方杳"成为李夫人后结交的朋友。 作为朋友,他知道的未免太多了。 封山大阵解开,方杳迅速收回思绪。 两座山脉果然如有生命般移动变化,重重云层散开,露出一大片仙宫奇景。 这里有数座悬浮在空中的巨岛,霞光漫天,云松重叠。 山口一座楼阁,各角飞檐上吊有轻灵作响的铃铛。 回廊处有许多穿着青衣的弟子捧着书卷走动,衣衫轻薄飘逸,不是人间常见的款式。 弟子们见大阵开了,纷纷抬头看去,随后喜道:"是首席师兄回来了!" 李奉湛没有停留,直接带方杳去往其中位于高处的一座岛中。 稍一靠近,便能见岛上有数座琼楼玉宇。 当他们落在地面,一只巨大的丹顶鹤从宫观之中飞来,鹤唳清! 亮悠长,停在距离他们三丈远的位置。 李奉湛朝它招手,丹顶鹤便迈步走来。 它双眼灵动,极通人性,低下头蹭蹭他的脸颊,又歪头看向方杳。 与丹顶鹤对视片刻,方杳忽然想起来——她见过它! 在碧云天的时候,就是它守着那具棺材。 "问丹是我养的鹤,它脾气不好,你且小心。慢慢伸手,它要是愿意,会低下头让你抚摸。"李奉湛说。 方杳按照他说的,缓缓朝这只叫问丹的鹤伸手。 问丹眨了眨眼,好像是接受她了,正准备矮下纤细优雅的脖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道稚嫩的童声。 "没骨气的鸟。" 她循声看去,才发现这鹤的背后还驮着一个小仙童,因它体格太大,才把那孩子的身体给遮住了。 那小仙童顺着鹤背一跃而下,长及脚踝的乌发飞扬,轻巧地落在了地面上,随后迈步走到方杳面前。 他年纪尚小,大约五岁左右,脸颊白软,眉心带着一点朱砂,站定后仰起脸,漆黑的眸子盯着方杳。 方杳也盯着他。 这眉毛,这眼睛,这鼻子…… 怎么看起来这么像她老公啊。 半晌,那小仙童终于开口,对她说:"我师兄是门中几百年来最厉害的天才,你不过是区区凡人一个,连修炼的资质都没有,才配不上我师兄。" 李奉湛眉头一皱,呵斥:"群玉!" 他面对师弟时,全然不像私下与方杳相处时般轻松爱笑。 不仅不笑,神情还十分严肃冷淡,和方杳之前在碧云天的幻象里看到的如出一辙,俨然是位严格的长辈。 方杳出离震惊。 这真是许群玉? 他变成小孩子了? 被师兄冷声斥责了一下,小许群玉眼皮一耷,瘪着嘴,扭过头去不言不语。 再仔细一看,他的眼眶竟慢慢变红。 该说不说,许群玉这闹脾气的方式,从小到大还真是没变。 李奉湛轻叹了口气,但语气依旧严厉。 "师父已经用书信告知我,将会收杳儿作为记名弟子。今后她不仅是我的妻子,也是你的师姐,你要尊敬她、爱护她,知道么?" 空气安静了许久,许群玉才憋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嗯"。 李奉湛神色这才放缓,让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去。 可许群玉却没有动,还站在原地,低着头,长睫毛一颤一颤的,泪珠子接连不断地从眼眶里沁出来。 李奉湛见他哭了,眉头再次皱起。 一旁的方杳终于看不下去。 她虽然没接触过小时候的许群玉,但至少对他长大后的性格了如指掌——但凡什么事儿让他伤心了,心里得委屈好几天。 方杳走过去,将他抱了起来。 五岁的小孩儿对她来说就是个小豆丁,抱在怀里轻轻松松。倒是小许群玉一脸惊愕,连哭都忘了,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她。 方杳这下确定,许群玉已经什么! 都不记得,完全被梦貘影响了神智,彻底陷在这个幻境里了。 这对她来说是个大好事,反正长大后的许群玉跟李奉湛关系恶劣,当下兄友弟恭的样子,倒能让她安心地等到合契的时候。 "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去知事楼么?先去忙你的,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再一起去见师父。" 方杳对李奉湛说。 李奉湛瞥了一眼她怀里的小孩儿,声音染上无奈,"你也别惯着他,免得受了委屈。" 方杳倒不怕在许群玉这里受委屈,她让李奉湛放心,随后带着小孩儿进了殿内,找了处矮榻坐下,拿出手帕给他擦去眼泪。 大概是真的伤心了,这小子的眼睛跟泄洪似的,越给他擦,他的眼泪反倒掉得越多。 她忍不住问:"怎么这么伤心呢?" 许群玉默了片刻,说:"师兄一下山就是五十年,只有我和问丹在一起。他两年前说要回来了,过两日又说要在建康再住两年,他言而无信。" 因天生仙命,许群玉被灵虚子早早带到了天门内,长大的速度要比寻常孩子漫长,百岁之后才能长至少年,之后便可青春常驻,选择外貌的年龄。 也许正是因为幼年的时间太长,他也经受着孩童在这清寂之地所难以忍受的孤独。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抬高了些许,"师父说了,师兄是为了你才在建康逗留。现在你住来了这里,师兄就更没有时间教我修炼了!" 方杳在他身边坐下,又给他擦了把眼泪。 "可你师兄是言而有信的人,他答应要教你,我想他一定会履行承诺的。" 她顿了顿,"再说了,我来这里住,不就多了一个人陪你么?这里热闹起来,你该高兴才对呀。" 许群玉似乎是觉得有道理,终于不掉眼泪了,只是默默抽噎着。 方杳跟李奉湛一路赶回来,风尘仆仆,这会儿见他稍微冷静下来了,便去屏风后换了身干净衣裙。 悬象天门为了督促弟子们勤加修炼,也有日升月落。此时已是月上中天,殿内烛火通明。 她换了身门内弟子常见的素纱衣,一头长发也挽成简单的发髻。从屏风后出来时,许群玉还坐在那里。 他已经彻底不哭了,只有眼睛和鼻头还略带些红,坐在矮榻上盯着她看,忽然小声开口:"方才是我出口不逊,请你见谅。" 方杳笑着问:"怎么又愿意跟我道歉啦?" "师兄常说,'天地之性,万物各自有宜',修道者与凡人无贵贱之分,我方才虽然是一时冲动,但到底是说了不善之言,有违修行本心。" 他说这话时一板一眼,倒像是跟李奉湛学的。 不过正经没过几秒,许群玉又说:"你给我擦眼泪的时候比师兄温柔,我不讨厌你了。" 方杳被他逗乐了,"好吧,看在你不讨厌我的份上,我也不讨厌你。" 李奉湛这时还没回来,她便跟许群玉聊了起来,又问他:"你眉心这点朱砂痣是怎么回事?是生来就有的?" 怎么长大后就没了? 却没想才缓和态度的小孩儿如临大敌,捂着自己的眉心,严肃地说:"这是清心纹,动情则散。" 说着,他垂下眸,语气坚定。 "师兄的清心纹已经被你破了,我的定要留一辈子,要比师兄强!" 第21章水中探月(六) 正文 第 21 章 水中探月(六) 第21章水中探月(六) 方杳进山门的时候,出于好奇还特意观察过那些弟子,清楚地记得他们的眉间都没有这道清心纹。 "在宗门受箓时可以选落在各处灵炁进出的穴位,譬如师兄的清心纹在腰脊处的命门穴,就算消失了,也没人看得出来。但师父说我仙命特殊,更该去情守精,所以给我点在了印堂穴。" 方杳听懂了——这是灵虚子在警示许群玉。 清心纹点在眉心如此显眼,要是被破去,不日就会人尽皆知。 照许群玉现在这脾气,大概是会觉得羞窘的。 她欲言又止,片刻后又问:"那要是被破去了,有什么害处么?" "这可说不定,要看所修的道与情是否相悖。譬如师兄所修的道是天地秩序,此道并不禁止情爱,就算破了清心纹,按道理并没什么害处。" "那你呢?" 小孩儿掀起眼皮,清凌凌的眸子盯着她看,"每人的所修之道都是秘密,非亲密之人不可说。我才不告诉你。" 方杳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纯粹出于关心才这么问,见他又一脸警惕的样子,便识趣地闭上嘴。 见她不再追问,许群玉反倒不乐意了。 他捏着衣角犹豫片刻,自己主动交代:"我还没有找到自己的道,所以我也不知道后果。" 方杳面露惊讶。 她以为修道就跟普通人上中学和大学是一个道理,先打学科基础,然后根据自己的优势选择专业,最后专精一门,飞升成仙。 许群玉却说:"修道是既修身也修心,修身便是学会运用灵炁的法门,这是师门内代代相传的。可修心修的是意志和信念,只能靠自己领悟,所以门内弟子长到一定年龄后便要下山历练。" 跟他聊了一番,方杳发现这玄门修道要比她想的更为严格。 悬象天门内的各弟子虽然有辈分、实力之差,却早早脱离了这个时代的尊卑秩序。弟子们在门内从事洒扫、洗衣等杂事,都视为修行的一部分,还会依规定领取报酬。 殿内烛火要比凡间的明亮许多,小孩儿坐在矮榻上,柔顺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背后,眉眼秾丽,乍一看去,简直像个小姑娘。 即便像许群玉这样的掌门亲传弟子,也不会有贴身仆从那样为他梳洗、伺候衣食。 他还是幼童,可师父闭关,师兄忙碌,其他弟子碍于身份不敢叨扰他,以至于平时都是自己照顾自己。 衣服捡最简单的素袍穿,头发只会用法术进行每日的清理,由于不会束发,只能就这么披散在身后。 活脱脱的宗门野孩子。 方杳这会儿总算与他混熟了些,主动帮他束发,给他扎了左右两个圆发髻。 可没想到这下反倒更像小姑娘了。 恰巧李奉湛这时从殿外回来,头一次见他这幅打扮,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许群玉刚才被他训斥一通,有些紧张地直起了身体,见他笑了,略有些拘束的身形瞬间放松下来。 他跳下榻奔到李奉湛面前,伸手抱住他的腿,仰起脸给他展! 示:"师兄(dingdianxh)?(com), 师姐给我扎了头发。" 李奉湛终于摸了下他的头?()『来[顶点*小说]*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dingdianxh)?(com), "嗯,很好看。" 正当许群玉脸上绽出笑容的时候,李奉湛又说:"不过时间不早,你该回自己的住处了。" "我想留在这里,从前你都让我在这里修炼的。" "现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李奉湛拎起他的衣领,直接把他调转了个方向,往门外一推,"我与你师姐是夫妻,晚上自然要睡在一处,榻上没你的位置。" 话里话外,就差把"你是多余的"给说了出来。 小孩儿孤零零地和问丹生活了那么久,心里千万般不乐意,居然掉头冲进了方杳怀里,抱住她的腰不放。 "刚才师姐说了,师兄不陪我,师姐也会陪我。" 方杳愣了一秒,"我确实是......" 没等她把话说完,李奉湛直接把许群玉从她怀里撕下来,扔出了门外。 一直守在走廊的问丹用长长的鸟喙叼起许群玉的衣领,把他甩到宽阔柔软的鸟背上,展翅往最近一处稍低的楼阁飞去。 李奉湛关上窗,抬手将纱帘放下,走到方杳身边,为她摘下发簪。 如瀑青丝在他手中滑落,他将她的长发拢了拢。 "还习惯这里吗?" 这里对方杳来说太过陌生,谈不上习不习惯。她唯一觉得不适应的,就是幼年版的许群玉。 方杳委婉道:"还好。" "慢慢来。" 小辈不在场,李奉湛眉眼终于松快下来,从后搂住了她。 方杳感受到身后少年人的体温,蹭地站起来,脸颊飞红,连说该休息了。 他笑着说好。 反正日子还长。 第22章水中探月(七) (dingdianxh)?(com) 正文 第 22 章 水中探月(七) 第22章水中探月(七) "让他哭去,不然有一便有二,今后没完没了。" 李奉湛收起书,与她回到房内。 "嗯。" 这一天经历了不少事情,方杳感到精神非常疲倦,也没有多余的心神去哄孩子。 她跪坐在矮桌边,燃香后将发簪摘下,准备脱掉外衣上榻休息,才发现李奉湛还没有走。 房间宽敞,由四道镂花长柱分为三个区域,放有屏风和盆栽将不同区域隔开,李奉湛修炼的地方应该在另一处屏风后。 她用目光询问,随后听他说:"今天晚上我不修炼,留在这里陪你。" 所谓陪她,倒不是一起睡觉。 李奉湛盘腿坐在她睡觉的榻边,把几卷书卷放在面前的矮桌上。 悬象天门的首席弟子并不是虚名,他一旦结束在人间的游历,回到宗门后除了修炼,还需要处理不少事务。 包括每七日一次在学堂里和门下师弟师妹们交流讲经、批准门内各项修炼比试活动,以及定期把关筛选资质不错的弟子,送去位于南海观世岛的观世书院学习。 方杳入睡时习惯留盏灯,李奉湛作为修道者自力极好,便就着这昏黄的烛灯批阅门内各项杂事申请。 墨香浅淡,毛笔尖在薄薄的纸面上轻轻摩擦。 细微的声响反显得室内更加清静。 方杳借着光线看他,很快被李奉湛发现。 他放下笔,说:"南海有一处叫做观世岛的洞天,上面有座观世书院,由在世的几位真人开设,这次我们回来恰好遇上书院开学,后天领合资格的弟子们去书院,我就准备去碧落浮黎,上请合契的事情。" "要多久回来?"方杳最关心这个。 "要看仙人何时为我开门。" 李奉湛没有说具体的期限,大概是并不知道要去多久。 "这次还会有其他宗门的道友领门下弟子去书院,有不少是我的好友,那天你跟我一同去,我将他们介绍给你,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可与他们交往解闷。" 方杳笑着说:"你的朋友都是天之骄子,瞧得上我这个凡人吗?" "你现在可不是凡人,是门内的大师姐,是我的妻子。再说了,他们既然是我李奉湛的朋友,自然不可能是那种功利之辈。" 方杳在应下灵虚子那两个条件后,就正式被他收为记名弟子,悬象天门的弟子们都该称她一声"师姐",算是敬称,而并非按照辈分相论。 作为李奉湛的妻子,门内算是已经给足了她体面和尊重。 "都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你心里有什么顾虑,尽管都跟我说。" 李奉湛抬手捧住她脸颊,低下头,与她鼻尖相对。 "等合契之后,我们寿命漫长,也无寻常人家所谓传宗接代的顾虑,就算没有孩子,并没有关系,如果你喜欢孩子,你看群玉——" 听他说上半句还怪感动的,等下半句提到许群玉,方杳就联想到未来发生了什么,瞬间头皮发麻。 她深吸一口气,眼疾手快地! 捂住了他的嘴,"好了,别说了。要是我真介意这件事,怎么会答应师父立誓?肯定早就直接离开天山,回建康找个俊朗公子哥儿生娃娃了。" 但李奉湛误解了她的意思,反握住她的手。 "好,我不说了。但你也别再说回建康嫁人生子的话......" 他垂下眼帘,用含情带笑的眼眸看着她。 "我也是会伤心的。" 方杳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向他,竟一时间陷在了这万般柔情的眼神里。 这晚,她听着李奉湛写字的细微声响入眠,睡得很熟。 第二天清晨,两人一起出了明心岛。 观世书院位于南海深处的岛屿上,与世隔绝,定期向玄门开放,在各宗门设有直达的传送入口。 方杳头一次随李奉湛在众人前面露面,特意换了身稍显庄重的衣裙,长发则随玄门弟子们的习惯,简单梳了个垂髻。 师弟师妹们也很热情,纷纷来与她打招呼,你一嘴我一嘴地说着,很快与她熟络起来。 出发的时间到了,李奉湛抛出佩剑开阵,带她御剑往传送口飞去。其余弟子们也跟着他们御剑而行,转眼就到了波涛汹涌的南海上。 只见浪涛之中凭空出现一座石桥,从他们所在位置一路向水波深处伸去。 所有人从剑上跳下来,顺着石桥的方向往前走,很快就看见一座岩石崎岖的岛屿。。 这岛临海处边缘陡峭,河流湍急,中部高耸,俨然是座石山。除了李奉湛,其他人都是第一次来,等抵达山顶时才发现这里是一片广阔的平原,烟雾缭绕,竹林茂密,荷花池塘、山石泉水错落其间。 而在这奇景中有一大片黑瓦白墙的建筑,大门的牌匾上有四个云纹字符,一笔一画都有如流云般流动。 "这是自然玉字,是玄门专用的字符,上古经书、言契和宗门标识都用玉字书写,每一个字符都附有先天灵炁。" 李奉湛向她解释。 方杳问:"什么是先天灵炁?" "就是经天道降下的炁,与之相对的是修士的炁,后者也叫做后天灵炁。" 他低声解释,又道:"等回去,我找几本书来给你看,你这么聪慧,看完就明白了。" 方杳对这一途有太多疑问,自然求之不得。李奉湛知道她喜欢看书,"群玉年纪虽然小,但在藏经楼看过许多书,你想知道什么,也可以尽管去问他。" 两人正说着,书院的门打开了。 两名持拂尘的道童行过礼,接引他们一行人往里走。 要在书院修行的弟子被领去住宿的阁楼,而李奉湛和方杳则被迎至正堂。 他们一跨进门,便见里面坐着几位打扮各异,道骨仙风的男女。 其中一位身材微胖的男人站起身来,声音爽朗:"听闻奉湛老弟即将合契成婚,刚才我们还在说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有这本事。看到方师妹就知道原来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李奉湛笑着介绍,这是接引宗的鲁有功师兄。 "你们男人怎么总是只看皮相?我看方师姐的! 面相,一定是贤良智慧之人,不然怎么能管住李师兄的性子?" 鲁有功身边是位眉眼英气的女子,穿着一身红色衣裙,腰间别着一支奇异的毛笔。 这是天相宗的卢守月师妹。他们与李奉湛按照入道先后排辈分,便也按照这个顺序称呼方杳。 正当这时,门口又来了位穿着白衣素袍,身形高挑的青年,长发及脚踝,用红绳堪堪拢成一束,脖颈间带着一串长长的念珠。 他眉眼秀致,唇角带笑,神情带着一股温和的慈悲。 还没等她多想,李奉湛便介绍,这青年姓谢,名枯兰,是大自在宗的首席弟子,修的是西方释门的流派,但与东方各宗关系都很好。 谢枯兰目光落在方杳身上,定住片刻,忽然问:"可是清河崔氏的三妹妹?" 方杳一怔。 她在建康待过两天,对自己的俗世身份有了解,没想到谢枯兰认识她。 谢枯兰微微一笑:"我也生于乌衣巷,只是比你要早许多时日离开。" 原来他也是士族子弟。 有了这一层关系,方杳便与他亲近许多。而卢守月、鲁有功也十分热情友善,并不介意她不能修炼,聊天时也专拣她听得懂的话题说。 经过这些天的接触,方杳看得出李奉湛行事正派,为人仗义,他的朋友果然也如他所说,虽然性格不一,但都是十分良善的人。 在正堂中坐了一会儿,方杳对玄门修行又多了不少了解。 譬如当下的各个宗门,还不像现代的修仙界那样管理森严,等级明确。虽然有规模大小之分,但仍然承袭了玄门诞生之初时的习俗,各个流派的修行者聚在一起,以修道为目的相互交流,发展门徒,只为追寻大道真理。 接引宗教化众生,天相门专长卜卦看相,大自在宗则追求消除苦难,各自在此基础上形成不同的修炼法门。 而像白玉京、慈悲殿之类的机构也还都不存在,所谓正邪之分也没有那么严苛。 方杳端起茶杯,缓缓喝了口茶。 她还记得现代的时候,无论是接引宗、天相门还是大自在宗,全都没有了。 也不知道是宗门没了,还是改了名字或是发生了别的别动。 正当此时,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一位穿着锦衣华服的少年走进来,神情倨傲,目光一扫,眉头深深皱起。 "李道友,谢道友,你们怎么总与这些不入流之徒混在一处?" 他目光又转到方杳身上,与她对上视线时猛地一怔,脸颊竟然迅速飘红。 少年别过脸去,又对李奉湛说:"我更没想到你也是肤浅之辈,娶妻只知道娶漂亮女人!" 李奉湛冷下脸来,嗤笑一声,"你周应庚算老儿,也配对我指手画脚?" 一旁的方杳也无语凝噎,都不知道这少年究竟是在骂她还是夸她。 但她记得周应庚——在乌木村里跟许群玉对上的那人。 没想到这人竟然和李奉湛同辈,看来灵钧宗跟悬象天门不对付是世仇啊…… 周应庚身后还跟着个小! 男孩儿,看年纪跟许群玉差不多大,但不同于许群玉被散养的样子,这小孩儿显然被精心照料,不仅长得白白胖胖的,脖颈上戴着枚长命锁,两只胖手上挂着许多叮呤咣啷的挂饰。 小孩儿从周应庚身后冒出个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环视一周,也学着大人的样子说:"全是不入流的人!" 卢守月走上前,黑压压的影子罩住这孩子,故作凶狠地说,"小娃娃乱说话,夜里要被鬼嚼舌头。" 这小子果然被吓到了,眼泪汪汪地往周应庚身后躲。 周应庚骂了句"蠢货","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世上哪有真鬼怪?!" 几人身在观世书院,顾忌后山几位隐世真人,也就是打几句口舌官司。 周应庚见李奉湛和谢枯兰都对他爱答不理,自觉无趣,没带好脸色地牵着身边的孩子离开。 他们在另一处房间落脚,那房中还有其他门派的首席,也都是不好相与的样子。 李奉湛低声在方杳耳边道: "那胖小子叫周起星,是周应庚胞弟。他们灵钧宗和我们悬象天门的创派掌门都是天启真人门下弟子,只是灵钧宗自诩正统,从不欲与新门派交往,一代代弟子教下来,个个都目中无人。 "我看那周起星是被养歪了,每次看见他,我都要庆幸群玉乖巧。等群玉到了来书院的年纪,可不能让他跟周起星在一起厮混。" 周起星这名字倒是没听过。 方杳在乌木村的时候,只记得周应庚护着的少年叫周明象,与这孩子不是同一个人。 等所有收到邀请的宗门都抵达书院,几位真人露面,与领弟子前来的各宗门首席才俊坐下来聊了一番,等日头落在海面时才结束。 等通过传送阵回到明心岛,天色已是傍晚。 方杳遥遥看见有个小小的身影坐在殿门前,旁边卧着体型庞大的丹顶鹤。一人一鸟两相对比,显得那小孩儿的身形更小了。 李奉湛目力比她好,眉头一挑,"他怎么在门口睡着了?" 等走近了,方杳才发现小许群玉歪着身子靠在问丹的翅膀上,的确是睡得死沉死沉的。 听见有脚步声响起,小孩儿困倦地睁开眼皮,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 他手上有几道血痕,在白嫩是皮肤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方杏连忙问:"这是这么弄的?" "练剑的时候,被练剑石上的剑气刮着了。"他声音软软的,睡意尚且浓重。 "我带你去擦药。" 她正想拉住许群玉的手,却被李奉湛制止了。 "修道肯定是要受苦的,这点伤算什么?" 方杏说:"就算修炼不可避免会受伤,但总要擦药吧?" "他体质好得很,没两天就好了,疼几下长记性。"李奉湛略有不赞同。 这什么歪理? 方杏眉头皱起。 坐在阶梯上的小孩儿总算清醒些了,仰起头看看李奉湛,又看看方杏,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和手臂上细细密密的血痕。 师兄总说,修道! 之路艰苦,受伤流血都要咬牙坚持,不可心生畏惧,止步不前。 像这样的伤,他常常都有,师兄也没用正眼瞧过。 小许群玉盯着自己的伤口看了片刻,撩起袖子,朝方杏伸出双手,慢吞吞说:"好疼。" 方杏看不下去了,一把将他抱起,忍不住对跟在身后的李奉湛说:"擦个药而已,又不会把他变成周起星!" 小孩儿趴在她怀里,问:"周起星是谁?" 方杏说:"今天我跟你师兄见到的一个小胖子,你师兄说他没你乖。" "真的啊?"小孩儿半信半疑,"师兄每次回来都说我不听话。" "那你信我还是信你师兄?" 小许群玉默了片刻,决定一碗水端平,缓缓道:"兼听则明。" 在一旁坐下的李奉湛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把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榻边多添了几座连枝灯,是顾及方杏在建康家中的习惯,讨她开心用的。 方杏将小孩儿放在榻边,从柜子里拿出一罐白脂状的药膏。 这药膏本来是李奉湛拿来给她擦脸的,说是养颜护肤,兼有疗伤去疤的功效,给许群玉用正好。 连枝灯上的蜡烛如星子般闪烁,照亮她柔和的眉眼。 室内一片安静,李奉湛支着下颌,垂眼静静看着他的妻子,神情也变得温柔起来。 他对许群玉说:"我明日要去碧落浮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你要听师姐的话。" 小孩儿掀起眼皮,看向面前给他温柔上药的女人,过了会儿才轻轻地"嗯"一声。 他似乎有些勉为其难地对方杏说:"看在师兄的面子上,我会照顾好你的。" 李奉湛在第二天清晨就出发了。 天色尚是一片雾蓝,睡意朦胧间,方杏感觉到额头上落了极轻的吻,随后耳畔传来李奉湛的声音:"等我回来。" 她下意识说:"路上小心。" "好。" 室内昏黑一片,她很快又睡过去,直到被冷醒。 方杏起身往窗外看去,才发现这会儿不是天还没亮,而是外头下着大雨,雨水滂沱,天色昏暗无比。 无数亭台楼阁都在浸在了雨水之中。 她没想到在现实里一下雨就虚弱的毛病,竟然也被带进了这里。 乌木村是荒漠,来到幻境中后一直没碰上雨水,这会儿一下子发作,竟然难受得连床都起不来。 方杏倒回床上,被如鼓点般的雨声折磨得很虚弱,正要昏睡过去,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姐!是我!"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四周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木匣子上。 声音似乎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这是放皮影的匣子,这两天只有小许群玉玩过。 她试探性地打开锁,果然再次听见了里头有人在叫她。 "姐,真的是我,程宋。" 其中一个大花狗形状的皮影发出声音,东摇西晃的样子十分滑稽。 "外头情! 况有变, 我被卢哥送到这里, 只有五分钟的时间!" 程宋声音焦急,倒豆子般跟她说起外面的情况。 许群玉被梦貘困住,晓山青得知情况后已经赶来了乌木村,正在搜查情况。周应庚察觉到不对,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也跑进梦貘的幻境里找许群玉。 而卢般若那边藏在暗处,东躲西藏,一直来不及联系她,直到现在才有喘息的机会。 "只有曾经存在于这个时空的人,才能以当时的身份在幻境里出现,否则就像我这样只能随便找个东西附身。但如果太多人进入幻境,这个幻境就会越来越强大,可能会影响你的意识,让你以为自己就是幻境中的人。 "卢哥会往幻境里传送阴檀,你想办法找到一个叫密谷的地方,就能找到阴檀。一个月用一次,能够保持神智清醒。" 经他这么一提醒,方杳惊觉自己的确偶尔忘记了身处幻境的事情,背后冒出一身冷汗。 只是在说完这些后,程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方杳有太多问题想问,最后只来得及说:"为什么我还记得现实的事情,可许群玉什么都不记得了?周应庚如果也在这里,他看上去好像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能他们对这段时光心有眷恋,所以进入的时候便被梦貘蒙骗过去,暂时误以为自己就是幻境中的人。" 暂时?那他们多久会醒来? 方杳还没来得及问,那大花狗就跟蔫儿了似地掉落在匣子中。 外头雨声依旧,噼里啪啦,吵得她头晕目眩。 走廊响起脚步声,一道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外,轻轻拍门。 "师姐,你怎么还不起来?" 见里头没人说话,小许群玉犹豫片刻,还是将门推开。 他看见方杳虚弱地趴在榻边,面色苍白如纸,乌黑的长发散落,好似随时都要消失在原地。 不知怎么的,许群玉心中猛地一紧,竟生出无端地钝痛出来。 他冲到她身边,小手攥住她的衣袖,"师姐,你怎么了?" 第23章水中探月(八) 正文 第 23 章 水中探月(八) 第23章水中探月(八) 方杳说不出话来,直到感觉有一只手贴上她的眉心,清泠泠的灵炁灌入她身体里。 身体回暖,那接连不断的恼人雨声仿佛也远去了。 她微微掀开眼皮,目光落在面前的孩子脸上。 许群玉问:"师姐,你好些了吗?" "嗯,好些了。" 他反倒皱起眉头,"既然好些了,你为什么不说话?" 这雨声一闹,直接提醒了方杳,她仍然是一具身份不明的灵体,只有许群玉的灵炁可以轻易安抚她这不知从何处来的痛楚。 现在虽然不难受了,方杳还是感到些许疲乏。 她支起身子坐在榻上,手臂半倚着一旁的矮桌,拉住许群玉的手,将他抱进怀里,"我真的没事了,还要谢谢你帮我。" 小孩儿脸颊微红,说:"我在代师兄照顾你,这是我的本分。" 方杳没想到这小子年纪小的时候还挺嘴硬,笑了一声,没戳破他,又问:"你今日不要修炼么?" 许群玉说,修炼分为炼体、修心、修法术三门,各有日程,他昨天应当挥剑一万次,但实际挥剑一万五千次,今天该有半天休息。 听懂了,昨天超额完成任务,今天偷懒。 小孩儿似乎是说完才意识到方杳是跟李奉湛一伙的,立刻坐直了身体,紧张兮兮地问:"我今早帮了你,你可不可以别告诉师兄。" 方杳当过老师,向来主张劳逸结合,怎么可能告这种小状。 "就算你不帮我,我也不会告诉奉湛,每个人修炼有不同的习惯,我想你自己心里有安排,才会决定今天休息。" 小许群玉有些意外地抬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方杳想起李奉湛临走前他说看书不少,便趁机问:"既然你没事要忙,我正好想问,你知道密谷在哪里么?" "密谷?"小孩儿略加思索,"说的是大自在宗的密谷吗?据说那里生长着可以养灵护魄的阴檀,我还没见过呢。" 如果密谷在大自在宗,事情就好办了。 虽然方杳不能涉足人间,但仍然能在玄门内走动。 她跟李奉湛离开观世书院的时候,跟他的几个友人都留下了用于联络拜访的通讯玉碟,当下便联络了谢枯兰。 两人都出生于乌衣巷,在人间的身份颇有几分渊源。 她在崔氏里行三,谢枯兰在谢氏行七,他叫她一声三姊妹,方杳回他一声七哥,两人便算是多了一分亲缘。 这会儿方杳主动拜访,又说要带家里孩子去见识一下密谷的阴檀,谢枯兰自然乐得答应。 小许群玉听说方杳要带他出门,也很高兴,主动联络了知事堂开启传送阵,两人很快抵达大自在宗。 不同于悬象天门,大自在宗没有日月,天空始终覆着一片柔和的霞光,在广袤的山谷中坐落着数座光芒璀璨的宝塔,有孔雀、白象、雄狮在密林中和鲤鱼池边漫步。 而在山顶上则有分散着几处莲台托底的小型尖塔,每处尖塔恰好指向霞光最盛之处。 ! 谢枯兰站在不远处的菩提树下,一身素衣,手持念珠,明明模样面若好女,举止气质高洁庄严,让人心生敬畏。 "那是宗内诸位得道先辈的灵骨塔。" 他领着方杳和许群玉沿着一条石路往林中走去。 "生长在密谷中的阴檀,也是由一位先辈灵骨滋养而成。那位先辈发愿要除尽天下烦恼憎怨,使人死后不再因爱怨憎诸苦而留魂迹徘徊人间,得归自然。后来——" 谢枯兰侧脸看向她,微微一笑。 "世间诸苦,无穷无尽,先辈的道并未证成,最终陨落。在坐化之前,她便向天道请求将骨血灵肉滋养这一方土地,纵使无法渡化这些魂迹,但至少可以洗去其中苦楚,或许终有一日能让它们得以解脱。" "自那以后,密谷里便生长出许多阴檀,生人闻不到它的香气,所以便有了阴檀养灵招灵的说法,虽说跟其诞生有出入,但倒也并不算错。" 方杳牵着许群玉与他一路交谈,碰见不少大自在宗的弟子,他们的颈项上都戴有一串长长的木珠,都是由阴檀制成。 她不由想到卢般若手上那一串木珠,难道卢般若跟大自在宗有什么渊源? 方杳暂时按下这想法,跟谢枯兰走到密林后。 这里生长着茂密的阴檀木,每一株都有几人合抱粗。而这一大片阴檀树中,只有一棵能被她闻到气味,她猜到这就是卢般若传送来的阴檀。 等她站在这棵阴檀树前时,谢枯兰忽然惊讶地说:"看来三妹妹和我的确有缘。" 方杳一怔:"怎么说?" "这棵阴檀树,是由我入门后日夜浇灌,照料生长的。只可惜还未长成,不宜采撷,否则定要让你带回去几枝。" 方杳本来也不需要拿走阴檀。 也许是因为这里是阴檀的生长地,她只需要闻上几口,今天被雨水浇得虚弱的身子便立刻轻盈舒畅起来,神智也终于清明了。 许群玉就在旁边打量这些珍稀的阴檀树,用灵杰东探西探。 忽然听见谢枯兰说什么缘分云云,他敏锐地抬起头,走过去牵住方杳的手,对谢枯兰严肃道:"我师姐已经准备跟我师兄合契了。" 方杳一愣,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随即无语凝噎。 反倒是谢枯兰脾气好,俯下身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群玉,人与人之间有许多种缘,你师姐与你师兄之间是情缘,我与你师姐、师兄之间是友缘。" 小孩儿略加思索一番,又问:"那我与师兄、师姐之间是什么缘?" 谢枯兰正要开口,目光忽然一定,笑意也凝在了脸上。 他的视线在小孩儿和方杳牵着的手上徘徊片刻,随后深深地看着许群玉,说:"这要看你怎么想了。" 方杳绕着树走了一圈,回来见两人还在说话,问他们在说什么,谢枯兰却笑着说没什么。 "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七哥。" 这个问题已经在她心里藏了很久,见谢枯兰这一派的修炼似乎对灵体研究颇深,便忍不住问了出来。 "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记得了,该怎! 么知道'我是谁'?" 谢枯兰凝视她片刻,说: "三妹妹,依我看,记忆不过是人的一部分罢了。人之所以成为自己,是因为选择。就如同鸿雁,即便忘了它闻过的花香、淌过的河流,但它依旧记得每年要往南方飞去。" 谢枯兰的话点醒了方杳。 这阵子以来,方杳虽然在幻境中生活,但每每想到自己身份的事情,总下意识去努力区分"自己"和那个死去的"方杳"。 但在所有谜题解开之前,去纠结其中的区别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不如顺性而为,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决定。 有一点线索,就循着线索走下去,没有线索,就且慢慢等着。 而降真城是她这次进入幻境的关键,回程的路上,方杳决定去那坐落在雪山和沙漠之间的废弃城池看一看,看看这座荒城会不会跟降真城有什么关系。 那座城池里住的虽然是流民,但都是从中原逃离,对俗世心灰意冷,决心遁入玄门,但资质不够,没能被玄门收为弟子的人。 这些人既不再拥有俗世的身份牒录,回去只能为奴为婢,又拜师无门,被困在这座城里。而这里是洞天福地的地界,凡俗的粮食作物都不能在这里生长,他们便只能依靠狩猎和玄门的施舍度日。 久而久之,就成了一座仿若被遗弃的城池。 谢枯兰亲自将她和许群玉送到城门前,告诉她言契都是明确的规则,所谓不与人间结因果,便是只要不直接与城中流民对话、交易等等,就不算是结果果。 换而言之,如果只是他人看见了她的容貌、身影,听见了她的声音,而不与她有任何联系,这也无因果之说。 为了以防万一,方杳进城时还是用幂篱遮面,尽可能低调。 竹篾编成的圆形帽子,边缘有双层轻纱垂落,长及腰部,将她的相貌遮得严严实实。 但她没想到这座城实在是太破了,别说看出和那座如同仙境的城池有什么关系,这几乎都不能说是一座城。 四周是由大小不一的石头垒砌而成的围墙,作阻挡风沙雨雪之用。城内的房子是一座座由土墙搭成的方形居所,有一点像她在乌木村看到的民居,也许是从这时就承袭下来的制式。 这里面的居民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方杳牵着小许群玉一进城,就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这些人躲在方形房子里,用一种混杂着敬畏、景仰和期盼的目光看着他们,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好像躲在暗处惶惶不可终日的野鼠,一朝见人出现,只求得一两点施舍。 眼下满目疮痍,跟她和李奉湛在人间见到的那些流民差不多。 只是那时候除了给流民施舍食物,李奉湛还能授之以渔,给他们指引生路。但这些人被困在这里,她却没什么能做的,心里便忽然生出一股无力的悲凉来。 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女孩突然从角落里冲出来,手里抓着一把碎石头,站在许群玉面前。 她对许群玉说:"哥哥,我手里的石头是在城边挖的,一侧被黄沙吹过,另一! 侧被雪水浸过,你从别处找不到这样的石头,我用这一把石头跟你换这块玉好不好?" 这小姑娘抬起手,指着许群玉手腕上的玉石。 李奉湛从来不娇惯许群玉,所以他身上从来不佩戴奢侈事物,连手腕上的玉也是宗门统一派发,供功力不够的弟子驱寒保暖,温养身体用的。 虽然对悬象天门的弟子而言很常见,但这块石头放在普通人手上却价值连城。 小姑娘拿一把石头去换这块玉,无异于白要。 一旁跑出来位妇人,她将小女孩一把抱起,连声跟方杳道歉,"夫人,公子,稚子戏言......" "可以。"清亮的童声响起。 妇人的声音突然中断,旁边偷看的流民也纷纷露出惊愕的表情,方杳也忍不住低下头看向身边的小孩儿。 许群玉将玉摘下,递给面前的小姑娘,又从她手里接过那把脏兮兮的石头,揣进了自己腰间的储物袋里。 一旁有人说:"小公子,那些石头不值钱呐!" 许群玉说:"这玉能驱寒生热,是功能之用。这石头阴阳两面,是美观之用。前者是有用之用,后者是无用之用,焉能说谁贵谁贱呢?再说了,这位妹妹给了我许多块石头,我却只给了她一枚玉,相较之下,倒是我占她的便宜了。" 这一番话下来,还真让众人哑口无言。 他们见这小公子长得精致漂亮,身边蒙面的夫人也气质出尘,独自出现在这偏僻的荒城中,料想他们不是普通人,连连称呼他们为仙子、仙童,也想拿出什么与他们交换。 只可惜许群玉打扮简单,身上除了这块玉,实在没什么可拿得出来的东西。 方杳牵着他从这不大的城中走过,随后用传送阵回了门内。 问丹一直守在殿前,见他们回来了,发出一声愉快的鸣叫。 许群玉跑过去抚摸问丹,转头却见方杳沉默不语地进了殿内,连忙跟上去。 "师姐?" "嗯?" 方杳放下幂篱,解开外袍搭在一侧屏风上,转头看向许群玉,赫然发现他脸上带有几分紧张。 小孩儿问:"我将那块玉给出去,师姐会觉得这么做很愚蠢么?" "怎么会呢?你说得对,做得也对。我刚才不说话,只是在想那城中的人罢了。" 方杳半蹲下身,握住他因失了那块玉而有些受凉的手。 "你的心思澄澈通透,所以你的灵炁也清冽明澈。群玉,你是个很好的孩子。" 小孩儿微微一愣,将手收起,长长的袖子垂下,遮住了他因略有紧张而捏紧的手。 大概是极少被夸奖,他的脸颊也变得红扑扑的,长睫毛颤了两下,从鼻腔里很轻很轻地冒出一声"嗯"。 他年纪还太小,只隐约看得出长大后的轮廓。 只是成年后的许群玉要比现在安静沉默了许多,像一片清凌凌的湖水渐渐变成沉寂的幽潭,叫人看不清里头装了多少的心事。 正当方杳晃神之际,小许群玉又抬起头来,冲她露出一个腼腆的、羞涩的笑容。 ! "师姐也很好。" ?从这之后,方杳和幼年版许群玉算是彻底成为了好朋友。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奉湛却迟迟没有回来。她曾试着去问灵虚子,灵虚子倒是给她开门了,可说起李奉湛的时候,他也只是摇摇头,让她等。 程宋和卢般若也再无消息,方杳也无从得知外界发生了什么。据说同样身处幻境的周应庚也没有任何动作。 事情一时间陷入了停滞。 方杳闲着无聊,就在明心岛里看书。李奉湛在出发前给她留了几本书,说是一些关于玄门的基础典籍,她翻开一看才发现里面写了许多工整的备注,都是李奉湛担心她看不懂,一点点写下来的注释。 字迹沉稳锋利,她一字字看过去,感觉仿佛是李奉湛就陪在她身边,亲自向她解释这些晦涩的内容。 方杳这时才忽然意识到,李奉湛的容貌和声音,笑起来的模样,调笑时的语气,在她的脑海里已经变得很深刻。 她心里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好像心里曾被用力刻上过什么痕迹,因时间久远而蒙了尘,但因有这一段经历,便仿佛像是被人细细擦拭,让蒙尘的痕迹再见天光。 顿生无限惆怅。 一连两三日都浸在这样的情绪里,连许群玉都发觉不对,方杳便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不再看李奉湛给的书,而是去藏书楼借了许多经书带回明心岛研读,又去问知事堂的管事:"我能不能拿这经书去那座荒城里念?" 管事很惊讶,"这些经书不属于门内秘传经本,倒并不禁止外传,但师姐为什么要这么做?" 除了想找些事情做外,还因为方杳一直惦记着那荒城里的人。 那天从荒城回到明心岛,方杳特意问了知事堂的人:"奉湛说门内有弟子来布施,为什么那座城里还是那么荒凉?" 知事堂的弟子这么答: "首席师兄之前曾向知事堂吩咐过要给荒城流民寻些生计,但那地界特殊,不长人间作物,门内无法收他们为弟子,流民又不愿回人间去,事情很难办。再加上门内事情太多,大家都十分忙碌,不仅布施的次数少,这件事也一拖再拖。" 自那以后,方杳就想,既然这些流民想要修道,那他们肯定是想要听经讲道的。 谢枯兰说她只要不直接跟凡人接触就不算产生因果,那等下次弟子们去布施的时候,她在城头找个位置念念经,说说解释,这些流民应当也乐意听。 她是这么想的,便也这么做了。 方杳在宜云时很享受作为老师的身份,也是因为她看书思考总会有许多疑问,每句话都要质疑一遍,反复咀嚼,细细思索。 所以李奉湛每次跟她讨论"至人无己"那句时,她总有许多话要说。 李奉湛说一句,她问三句,惹得他抱着她笑,说讲不过她。 这习惯也延续到讲经这件事上。 ?那位神秘的素衣夫人再次出现在城中,还是与悬象天门的诸位道长一起出现。 他们的身影一出现,所有流民都围了上去。 ! 只见她坐在城头的石块上(dingdianxh)?(com), 手里捧着本经书?(顶点小.说)_[(dingdianxh.com)]?『来[顶点小.说].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dingdianxh)?(com), 声音温厚,娓娓道来。 乍一听只让人觉得悦耳,再一听,便让人彻底沉浸在她所讲的内容中。 因戴着幂篱,没人能看到她的样子。他们跟她说话,她也不回。 这夫人只捧着书,第一遍念经书,第二遍逐字解读,有什么疑问、什么见解,就一股脑地说出来。 流民们生活在这荒凉之中,只觉得生活暗无天日。 对他们来说,讲的是什么经书并不重要,他们的精神需要温柔的抚慰,于是这突然出现的夫人给他们的日子带来些盼头,带来些光亮。 弟子们起初是每月去布施一次,方杳每次便跟着去。其他人发放食物,她就坐在城墙的石块上,自顾自地念。 一开始只有流民在旁边听,后来悬象天门的弟子们也发觉她说的有意思,布施完后也围过来听。 有一次,回程的弟子们找上她,说:"师姐,你讲经讲得有趣,能不能跟我们在门内也多讲讲?" 方杳笑眯眯地说:"我只在那城头上讲。" 很快便发生了两个变化。 一是门内弟子们增加了布施的次数,从一月一次,变为一周一次,于是流民的食物变得充足了起来。 二是方杳坐的那块石头上被流民用砂石和泥土铺了处泥砌的位置,上头还垫着层对他们而言十分难得的棕榈叶,作为对她的感谢。 这小小的变化,让方杳感到很有成就感。 唯一不乐意的人是许群玉。 他虽然偶尔偷懒,但基本每日都有严格的修炼日程,不然等李奉湛回来的检查的时候就要遭殃。 方杳每月去荒城一次,早出晚归,小许群玉还觉得没什么问题。她出去的次数多了,他便觉得明心岛又空旷起来,想她想得紧,于是索性调整了修行的日程,充当起了方杳的跟屁虫。 日子继续流逝,方杳在讲经中等待李奉湛回来,而小许群玉则陪在她身边,给她背书、铺坐垫,偶尔陪她去密谷的阴檀木边转悠。 荒城的流民之中,有人虽然资质一般,没被玄门看上,但也并非完全没有资质修炼,所以他们不仅把方杳念的经书听进去了,还跟着她一同思索、领悟。 于是在某天里,当方杳讲经讲到一半,忽然有人站起来大声惊呼,随后抬起手,掌心里赫然出现一团轻灵的雾气。 她被纱帘挡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就听身边的许群玉说:"那人听懂了经中沟通天地灵炁的道理,入道了。" 李奉湛离开的时间太久,连许群玉都长大了。 他已是十四五岁少年的模样,眉心一点红痣,鼻梁秀挺,唇红齿白,身姿挺拔如竹,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因离得极近,许群玉能透过纱帘的缝隙,看见里面女人秀白的面容。 讲了一天的经,她眉眼间带着明显的疲倦。 他托住身边人的手臂,轻声道:"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家了。" 方杳的确累坏了。 什么事情做得久,都会让人觉得疲倦,不过能帮到别人,她到底还是很高兴的。 有人入道这件事给荒城的居民带来了极大的鼓舞,他们甚至希望方杳能在荒城里多停留一会儿。 这入道的人名叫宋行,他曾经在人间学过鲁班经,这城中的房子都是在他的指导下砌的。 拥有了灵杰,宋行将收集来的石头细细打磨,在讲经的地方砌了一座双层的石楼,往里添了桌椅床榻等用具。 不仅如此,他还用品质稍好的石头砌成一方宽敞的浴池,引天山上纯净的雪水来作为池水,以便让仙子愿意在这里歇脚。 听许群玉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方杳正倚在榻上看接下来准备讲的经书。 烛火摇曳,暖光柔柔照着屏风上的莲花。 她放下书,侧过头去看向身边的许群玉,有些惊讶:"给我建了房子?" 少年凝视着她,青涩稚气的眉间带有仰慕:"师姐心善,给了他们大造化,他们当然要谢您了。" 第24章水中探月(九) (dingdianxh)?(com) 正文 第 24 章 水中探月(九) 第24章水中探月(九) 小孩子养在身边的时候,每天都在视线之内,很难发觉有什么变化。 但这一瞬,也许是离得太近,方杳忽然就觉得许群玉长大了,从要抱在怀里哄的小孩子,变成了芝兰玉树的少年人。 不过那双清凌凌的漂亮眼眸从小到大就没变过,抬眼转眸之间,仿佛与未来守在她身边的人重合。 她心里一紧,目光落在他的眉心,见那抹朱砂凝实如血,眉头又松快下来。 虽然不知道许群玉究竟是什么时候生出那种心思的,但现在还是她跟李奉湛准备合契的时候,许群玉年纪小,应该还没到情窦初开的时候。 方杳随即忍不住想,那这小子是什么时候有那种想法的? 她自认不是那种会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人,许群玉看上去也是个听话规矩的孩子。 事情是怎么闹成后来那样的? "时间不早,我不打扰姐姐休息了。" 许群玉见方杳不说话,猜她应该是困倦了,主动从榻上起身离开,转去房间另一侧的修炼处。 因方杳之前在雨天出现意外,他之后就一直在李奉湛修炼的地方过夜。 大约是李奉湛为了在修炼时也能看见她,两处空间横亘着的屏风要比其他屏风轻薄许多。 许群玉盘腿坐在榻上,无意瞥过去,便能看见那躺在朦胧灯影里的纤瘦背影。 她离他是这么近、这么亲切,而当她出现在那些流民面前时,看上去又是那么遥不可及。 在灯下与他轻声细语说话,姿态闲适放松的师姐,在他人面前永远是端坐着,不多做交谈、不多说一个字的。 想到这里,许群玉心里骤然生出一股奇怪的欣喜来——别人仰望的人,此刻就睡在他眼前。 不仅如此,师姐对他更是独一无二的好。现在每每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见面对她的无礼,他心中还总是升起愧疚。 这怪异的情绪在他心头徘徊了许久,叫他察觉出些不对劲来。 许群玉心一惊,目光从屏风上移开,转而看见手边有几本李奉湛留下来的书。 是了,师兄天资卓绝,在同龄人里一骑绝尘。 每次师兄将他牵在手里,带他出门的时候,许群玉总能收获其他弟子艳羡的目光。 在那些时刻,他也是高兴的。 想到这里,许群玉又蓦地放松下来。 =看~文~会~员~鹅~裙~1~0~4~4~1~9~5~5~7~0? ?管~理~扣~3~8~2~1~1~5~4~6~6~5? ?月~更~万~本+更~清~水~肉~文~连~载~最~新~完~结~各~种~定~制合~集? ?有~机~器~人~和~人~工~可~找~文~补~文= 他敬爱师兄,也敬爱师姐。 这些年里,他把师姐照顾得很好,等师兄回来,一定会好好夸奖他,对他的表现感到满意。 他们三个就这么生活在一起,等以后飞升了,也要一起到九重天上的碧落浮黎里去。 ! 夜里一片寂静,只有山泉飞瀑和树叶摇曳的声音若隐若现,窗外是一片灯盏璀璨的回廊。 烛光拢着少年人如玉的脸庞。 他拈了道决,指尖冒出一丝柔和的灵炁,朝那屏风后的女人飞去。 这是融了清心咒的灵炁,须将心念融于灵炁,要费不少功夫才能凝出一缕。 他每晚都会化出一缕给师姐,只希望她夜里做个好梦。 ?方杳近段时间睡得的确很好。 左右都是等待,她来之则安,和少年时的许群玉同出同进,竟在幻境里过上了和曾经在宜云差不多的日子。 这样又过了许多时日,她在这天早上醒来时,看着身上薄被的暗纹,忽然一时间忘了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方杳努力地运转大脑,随即意识到是阴檀的效果又减弱了,便匆匆起床,稍作整理便用传送阵去大自在宗找谢枯兰。 但这一次,阴檀树上没有她熟悉的气味。 当方杳绕着树转了几圈,将树干和枝叶都闻了一道,确认一丝熟悉的香气都没有的时候,她意识到外面局势有变化,大概率是出事了。 "群玉,你可以直接找师父,现在立刻替我去再问问,看你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回到明心岛时,方杳脸色极差,声音也染上急促。 许群玉问她是出什么事了,她勉强笑笑,说只是想到李奉湛去得太久,心中有些焦急。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又说她看上去不是很舒服,让她这次不要去城内讲经,留在岛内休息。 方杳心神不宁,坐在岛中更是焦躁,还不如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让许群玉先去找灵虚子,等有消息了,直接去城里找她就行。 经过了这一段时间,荒城早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荒凉。 土房子上用规整的石块加固,室内也多了许多石质用具,附近的荒地里开始种植用灵炁催生的灵米作物,整个城市开始自主运作起来。 宋行入道之后,将自己的体会和其他人分享,于是有几人也隐隐摸到门道的趋势。 这天方杳一来,他们便跟她说起最近的体悟。 哪怕知道方杳不会回应,不会与他们交谈,但当她安静坐在高处,不讲经也不离开的时候,他们知道她在听。 苦闷的、荒凉的、漫无边际的荒城生活里,人们从不希冀有求必应。 只要有人听见他们的声音,便已经知足了。 天色渐晚,布施的弟子要回门中去了。 方杳想着许群玉今天会来,便在这里多留一阵子,把今天所讲的这段经讲完。 却没想弟子们没走多久,天空忽然掀起狂沙,一阵突如其来的雨雪随后便降临。 荒城位置恰在雪山和沙漠的连接处,气候恶劣,又处于洞天福地边缘,受天地灵炁变化影响,一阵风一阵雨的日子太多。 居民们见惯不怪,但方杳却是第一次碰上。 她不能修炼,当下被雨雪浇得狼狈。 更不巧的是,一听那突如其来的雨声,她身子里那股虚弱又开! 始作祟。 好在这是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暴雨,方杳不至于连路都走不了,却不得不躲进石屋中换衣裳。 "那宋行既然入了道,虽然无门无派,但也算是彻底脱离凡俗,成为玄门中人了。师姐要是愿意在那石楼中住,也不算破了因果的誓言。" 许群玉提及石楼的时候,还顺带体贴地说了这件事,倒免了她的后顾之忧。 这石楼分为两层,虽然制式还略有粗糙,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此之外,还有一条阶梯直通地下,里头竟是处单独的房间,有用灵炁维持温度的浴池。 方杳将湿漉漉的外衣脱了,从宗门配发的储物袋里拿出新衣服挂在一旁,踏进池水里。 温热的池水多少缓和了身上的寒意,她双臂搭在池边,将身子浸在池水中,被暖意熏得有些疲倦。 脑子越来越昏沉,她勉强掀起眼皮环视一周,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 石室、浴池、丛生的草木。 怎么有点像现实里那处藏梦貘的池水? 按照阴檀传送的逻辑和程宋之前的说法,方杳猜测现实和幻境中的东西也许是一一对应的。梦貘被藏在池子下,也许不是无缘无故选定这个地点,这个池子会不会有什么讲究? 她心中一震,猛地起身,在这池子里走了一圈。 脚下是平坦的石板,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方杳略加思索,随即整个人沉入水中,开始一点点搜查这池子的内壁。 "师姐?" 许群玉来到城中,听宋行说了风沙的事情,直接进了石楼里寻找方杳。 他将两层楼都转了一圈,没看见人,站在地道口前叫了一声,里头空空荡荡,也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许群玉想到方杳每逢雨天就虚弱的怪事,心里顿时生担忧,匆匆走下阶梯,往池边走去。 只见一旁的石椅上搭着几件衣服,有她的外衫、中衣……而叠在这几件衣物之上的,是一件缎面、绣着玉兰纹样的心衣。 柔软纤细的系带,腰线处收窄,胸口的布料则留有许多余地。 门中所有衣料都由知事堂专职司门准备,像他们这样的内门弟子,自然都是量身定做的。 许群玉目光扫过这件心衣,只觉得好像将衣物主人的身体也细细描了一遍,一时间心慌意乱,竟然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正巧这时,池中忽然冒出一圈波纹。 水声骤然响起,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池水中冒出来。 湿漉漉的长发像水藻般铺开,素白的脸庞上也挂着水珠,池水漫过她的胸口。 水波晃荡着,许群玉不知道那是她胸前的起伏,还是水光晃了他的眼睛。 他自幼生长在悬象天门内,出生时接触过的母亲、乳母、婢女等一概都记不清了,师姐是他此生最熟悉、最亲近的女人。 但许群玉忽然意识到,他和师姐之前似乎还并没有那么亲近。 就像每晚隔在他们之间的那道屏风一样,他一直端坐在屏风后,规矩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可此时此刻,那道! 隔在他和师姐之间的屏风被猛然推开,他看见了另一番景象。 馨香的、柔软的、私密的。 她的身体是湿漉漉的,眼神也是湿漉漉的。 当她站在池水中,抬眼朝他看过来时,许群玉感觉自己仿佛也湿透了,狼狈极了。 他僵在了原地,六神无主,手足无措。 方杳也愣了。 她想: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啊…… 地道浴池花草,再加上个许群玉——进入幻境前,可不就是在这里被他摁着干了一场。 但方杳没想到,原来当下是这么关系、这么个情景。 她脸色变了又变,正想沉声让面前的人滚出去,就见许群玉居然自觉地先一步转过身。 少年人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听上去也清正沉稳,只是开头磕绊的那两声暴露了一丝紧张。 "我、我听说刚才这里下了雨雪,担心师姐出事。刚才找不到你,所以……我先上去等着。"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番,头也不回地抬脚匆匆上楼。 方杳愣愣看着少年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反倒嘀咕起来。 刚才不会是误会他了,其实他这时候没有什么不规矩的想法? 但她没空想那么多。 方杳抬起手,藏在池水里的手心里赫然握着一块圆形的东西。 它通体圆滑,是均匀的白色,看上去像个蛋。但这东西质地坚硬,放在光线下密不透光,看不出里面有什么,总体来说,还是更像石头。 方杳将这东西收起来,擦净身体,换了身衣服上楼。 刚一走出来,便见许群玉端端正正地站在窗边,垂眼盯着石板的纹路看,浑身都写着紧张。 方杳瞧了他一眼,见他眉间的清心纹依旧没什么改变,才说:"行了,回家吧。下回要是没听见我应声,就站在门口等等。" "……嗯。" 他像小时候那样,很轻很轻地应了声,默默走到她身边给她提书。 回到明心岛时,问丹照旧蹲在殿前。一见他们回来,鸟脖子一缩一伸地动着,摇头晃脑地表达高兴。 两人之间弥漫着股沉默,方杳年长,主动打破僵局,问他:"你去见着师父了么?" "见着了。"许群玉低声回。 "他老人家怎么说?" "说师兄本该回来了,但路上耽搁了些事情,兴许这两日就能回来。" 这是个大好的消息,方杳终于松了口气儿。 现在没有阴檀醒脑,她心里总有种十分不好的预感,如果李奉湛能迅速回来,早点儿把合契的事情办了,应该也不会出现彻底陷入幻境的局面。 她的身体因那突如其来的雨水要比往常疲惫,这晚便早早睡下。 许群玉照例给她施了道清心咒,随后在屏风后打坐修炼。 所谓的打坐修炼,实则就是调动灵炁在体内运行。 宗门之所以取名"悬象"二字,便是奉行人之外的天地里万象运行有常,人体内也如星象般规律运转。而调动灵炁是一项极其! 耗费心神的事情,须将灵炁细细引入每道经脉,每处关窍,如果运行得当,便会与天象呼应,壮大灵炁的力量,攀升境界。 他盘腿坐在踏上,闭上眼,感应着体内的灵炁。 这灵炁随他转着转着,便渐渐与外界的灵炁交融。他忽然感觉到某处的灵炁很浓很浓,便用神识去窥探。 那是在屏风的方向,在融融烛光之下,是师姐安静睡着的身影。 许群玉看着屏风上的影子,忽然又想到了在浴池里的场景。 鬼使神差地,他驱动灵炁,越过了屏风。 都说修行者有两双眼睛,一双肉体凡胎时便有的眼睛,另一双则是灵台修成的神识。 他第一次用神识去看方杳,竟发现她浑身上下都不是由骨血组成,而是一团凝结而成的灵炁。 那灵炁的气息极其熟悉,赫然与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睡着的人突然醒了,她撑起身子,发丝在肩头滑落,身上只披着件薄纱,定定朝他看过来。 许群玉在荒城看见的那件心衣,此刻就穿在她身上,每一寸布料都恰到好处地裹着她的身体,将那起伏的线条勾勒得清晰明显。 他喉头滚动,心里一阵紧张。 非礼勿视,他该立刻离开才对。 可这时,床上的人忽然站起身来,身体竟像云雾般轻盈地飘起,越过屏风,穿过殿门,朝明心岛外飞去。 外头是茫茫雪山,对她一个凡人而言是极寒之地,她不能去。 许群玉这么想着,便飞身跟了上去。 他追在她身后,却总是距离她三寸之远,眼睁睁见她飞身下山,进入那城里,再次来到浴池边。 池水温热,蒸腾着雾气。 视线穿过这缠绵的水雾,他看见一道隐隐绰绰的雪白身影。 那雪白,是独属于肌肤皮肉的白。 许群玉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心神俱震,一双能每天稳稳挥剑几万次的手,此刻竟微微颤着,连指尖都在发麻。 那身影抬起腿,踩进了浴池里,在水中缓缓朝他游过来。 水波荡漾,那波纹好像荡进了他的心口。 她伸出手,捏住了他的裤脚。 葱白的指尖滴着水,滴滴答答,把他的衣料浸得湿透。 那手还在向上,抚过他的腰腹,拽住他的衣袖。 许群玉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 他听见自己开口说话了,叫的是她的小名,而不是叫"师姐",他还发觉此刻自己的声音也比往常的要成熟许多,就好像他年纪又长了几岁。 "跟我回家。"他这么说。 可面前的人不愿意,她忽然用一种很冷淡、很戒备的目光看着他。从小到大,师姐从来不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许群玉心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煎熬,以至于在冲动下竟踩入水中,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抵在了池边。 他惊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更加高大了,竟然轻易地将她围困在怀里。 许群玉只觉得浑身涌起一股强烈的躁动,脑海中闪过许多破碎的! 画面——布置温馨的房间、墙上的铜钱和铃铛、睡在身边的女人。 他翻身压住她,她便笑着搂住他的脖颈,双腿夹住他的腰,与他耳鬓厮磨、身体交缠。 许群玉鬼使神差地按照记忆里的方式抱住了怀里的人,扯下了她身上的心衣。 这衣服的质感如他想象中一样又软又轻。 手中触碰的肌肤是雪白的,很柔软,只是体温冰冷,没有属于活人该有的温度。 他迫切地希望让她暖和起来,让她的脸庞沾上红晕,让她的身体被灌满他的体温。 水花四溅。 他听见她用破碎喘息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群玉……群玉……" 许群玉心脏鼓噪,捉住怀中人的双手,低下头与她用力地、凶狠地接吻。 可那呼唤他的声音还在继续。 "群玉……" "群玉?" "群玉!" 许群玉猛地睁开眼。 屏风、连枝灯映入眼帘,身下是用于修炼的矮榻,这里是师兄的修炼室。 原来是他在修炼中睡着了。 衣袍宽大,遮住了身体的异样。 许群玉猛地抬起头,发现方杳就站在面前。她定定看着他,好像要将他看穿。 "你怎么了?"她问。 "……我只是睡着了。" 许群玉垂下眼帘,轻声说着。 好在声音里的疲倦替他做掩护,没有暴露出他的紧张。 方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刚才他睁眼的那刻,她竟有种在和成年后的许群玉对视的错觉。 可他这会儿睡眼惺忪的样子,又跟小时候如出一辙,并不像是恢复了记忆。 她放缓了声音,"奉湛回来了,快起来吧。" 许群玉猛地抬起眼皮,下意识说:"师兄就回来了?" 方杳乐了,"你不是也很想他么,怎么看上去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他一哽,"不……我很想师兄的,当然是高兴的。" ?清晨的明心岛,日头尚不明显,瀑布泉水飞溅出来的水雾飘在空气中,丹顶鹤们从山林间飞过,发出清亮悠长的鹤喉。 明心岛的入口是一处池塘,上有一座石桥,桥上有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一身黑衣,头上戴着顶幂篱,身后还跟着个与许群玉年纪相仿的少年。 这少年肤色略深,一头辫发,肩头还站着只通体褐白相间的鹰。 方杳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迅速认出来那人是谁,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是少年时的晓山青。 可依照程宋之前说的话,这个少年晓山青的壳子里,装的会不会是现实里的那个晓山青? 正当她这么想着,那少年肩头的雄鹰忽然展翅,以飞快的速度在天空盘旋片刻,朝方杳俯冲而来。 方杳下意识退后两步,与那只鹰擦肩而过。 鹰翅扇动,卷起一阵风声,只见这只鹰路过她身边时张开鸟喙,冒出一句很低很低的:"姐! !" 是程宋的声音。 方杳:"......" 她就知道事情绝对没那么简单。 李奉湛回来, 合契将近, 外面的人各自通过法子都进了幻境里。除了晓山青、周应庚、程宋之外,会不会还有别人进来? 比如——李奉湛有没有可能也进来了? 方杳最忌惮的就是现实里的那个李奉湛,他令人琢磨不透、避之不及。 想到这里,她站在殿门前,颇有些迟疑地看着站在那边的男人,没有迈步走过去。 少年晓山青先跑过来了,朝天空一抬手,那壳子里装着程宋的鹰便落在了他手上。 他露出个爽朗的笑容,对她说:"我这鹰性子野,在此处不熟悉,还请您见谅。" 听他这一开口,方杳就知道晓山青就算真的来了,肯定也是还没清醒的状态。 她朝他温和一笑,"不碍事。" 那站在后头的人也走过来,幂篱边缘垂落的黑色纱帘随风掀开一角,露出来人俊逸精致的容貌。 方杳一怔,发现他白皙的额间竟裹着一道白色纱布,身上隐隐有疗伤的药味传来。 李奉湛在她面前站定,主动牵住她的手,低声说:"让你久等了。" 和他对上目光,方杳便知道不是外面的那个李奉湛。 她稍微放松下来,忍不住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说来话长。本来该提早几天到的,中途遇上了那孩子,就耽搁了几天。先进殿,我跟你详说。" 李奉湛的声音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似乎这次去求长生与合契的路上遇到了不少事情。 他让晓山青先在外头等着,牵着方杳的手进殿走到屏风后。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便摘下了幂篱,方杳这才发现他脸上还有不少细碎的伤口。 李奉湛虽然喜欢行侠仗义,交友不论身份,但相貌气质到底难掩清贵之气,从前总像是位出世的贵公子,这会儿脸上沾上血痕,倒多了几分落拓剑客的气质。 方杳与他对视片刻,呼吸微滞。 "是碧落浮黎外的罡风,上头有仙力,所以无法用灵炁愈合。路上我用尽了办法,没想到还是叫你看了这副样子。" 他微微低下头,鬓边碎发散落些许,说这话时眼里含笑,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 "长生、合契,我都求来了。答应你的事情,我都做到了。" 大概是没有阴檀醒神,方杳见李奉湛这副样子、听见他这轻声细语的话,忽然将幻境现实云云都抛在了脑后。 她只觉得心中那股蒙尘的情绪要彻底破土而出,如涌流般哽在喉头,漫上眼眶。 方杳垂下眼帘,抿着唇瓣。 可李奉湛却扣住了她的脸颊,要她抬头。 "看看我。" 他说。 "去碧落浮黎的路好长,一阶一阶跪上去,我都忘了时间、忘了一切,最后只剩下你的样子......" 李奉湛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鼻尖却贴近了她的脸侧,鼻梁侧的那颗小痣要比方杳记忆里的生动。 呼吸交织在一起,如此真实又温暖。 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外头忽然响起灯盏摔碎的声音。 方杳猛地惊醒过来,忽然想起许群玉刚才似乎没从殿里出来见人。 她下意识转过身去往外一看,果然看见一道白色的少年身影正往外跑去。 "群玉!" 第25章水中探月(十) 正文 第 25 章 水中探月(十) 第25章水中探月(十) 许群玉几乎是落荒而逃,进了隔壁院落的房间里,脱力般跪坐在矮桌前。 就这么僵坐片刻,他才缓缓抬头,目光落在一面铜镜上。 镜中少年人的脸上充斥着茫然和惶惑,发带在刚才跑动时掉落,长发凌乱散落在身侧,衣袖也因慌忙而被连枝灯的边缘勾破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 脑海昏昏沉沉,一时浮现昨晚的梦境,一时又变成屏风后的两道影子。 许群玉心烦意乱地低下头,发丝在脸颊边垂落,秀气清俊的面容隐在阴影中。 外头响起敲门声,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行将混乱的心绪抚平。 方杳站在门前敲了两下,里面迟迟没人回应,身后的李奉湛走过来再次敲门,门才终于被人从里打开。 许群玉走出来,冷静地说:"昨晚在这里落了本书,方才想起来,特地来收拾好。" 她心中狐疑,但见他神情没什么奇怪之处,勉强信了。 反倒是李奉湛瞥了他一眼,声音淡淡:"群玉,跟我过来。" 他将许群玉领到书室中,关上门,左右打量他片刻才开口:"长高了。" "师兄去了那么久,我自然是长高了。" "既然长大了些,就不该像之前那样不稳重,走个路也慌慌忙忙。这些年跟在师姐身边,被她惯坏了?" 许群玉蓦然抬头,对上师兄审视般的目光。 ——师兄一定知道他刚才看见了什么,只是没有戳破罢了。 "不,我一直按照师兄的要求修行,绝没有松懈过。"许群玉别开目光,"正是记得师兄的要求,今天才走得慌忙......下次不会了。" 李奉湛没说话,忽然抬手,掌心出现一抹锋利的灵炁,如闪电般朝面前的少年击去。 许群玉神色一凛,退后一步,迅速拔出佩剑。 那灵炁被他击破后又一分为十,从四面八方朝他再次发起攻击。他也不慌,剑锋一转,周身凝出许多把灵炁化成的小剑,再次将攻击逐个击破。 两股灵炁相撞,将书架、窗棂都划出许多道深深的痕迹。 李奉湛收手,哼笑一声,"不错。" 师兄的夸奖很难得,许群玉到底是少年心性,当下终于雀跃起来,眉眼一弯,"师姐可以作证,我绝没有偷懒。" 李奉湛离开的时候,他年纪还很小,这会儿跟李奉湛比划了几下,总算找回从前的熟悉感。 两人终于坐下来好好说起了话。 许群玉见他脸上带伤,想起药堂的张壶翁常常炼出一些奇药,保不准有合适的,便准备过去一趟。 "不急,先去见见师弟。" 许群玉愕然:"什么师弟?" "这次路上耽搁,就是因为路过西南时遇到了个资质不错的孩子。我传讯与师父后,师父便同意将他收为弟子,今后你们可以一起修炼,也正好有个伴。" 灵虚子不日就要飞升,早就不管门中杂事,现在门内的事务除了各个长老分管各司外! ,实际上都是李奉湛在拿主意。 就连收徒的事情,灵虚子也是不管的,李奉湛跟他说什么,他都会说好。 也就是说,收不收徒、收谁为徒,其实都是李奉湛说了算。 许群玉跟在这两人身边多年,对这事心里门儿清。 他早就将未来的日子想得清清楚楚,这会儿听说要再来一个人,惊愕过后,心里顿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 "我不要师弟!"少年蹭地站起来,对李奉湛说:"我才是你的师弟!" 李奉湛对他的反应非常意外,"我方才还想你懂事了许多,怎么小时候的脾气还没有改?" "这和我的脾气有什么关系?明心岛拢共就那么几个房间,多余的人来,又吵闹又挤!" "挤什么挤,你的住处那么宽敞,住十个人也绰绰有余。问丹体型那么大,每日蹲在你院子里,你怎么不喊挤?" 许群玉脸色绷紧,呼吸急促。 但他到底知道自己没资格干涉师父收徒这种事情,片刻后勉强冷静下来,退了一步:"我不要和陌生人住。既然他要来,我就把住处让给他,跟你们住在一起。" 李奉湛被气笑了,直接让他滚回自己的房间去。 这么多年里,许群玉早就习惯了留在李奉湛和方杳所住的主楼,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师兄这一回来,不仅多带了个人,他还该卷铺盖回自己的地方了,瞬间觉得天翻地覆。 许群玉转身冲出了门,全然忘记了刚才还跟李奉湛保证过要举止稳重。 他没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往主楼的殿内冲去。 在师兄弟两人说话的间隙,方杳差遣岛上洒扫的弟子先给晓山青安排住处,先行回了殿内。 她也是早晨醒来时才得知李奉湛回来了,昨晚在荒城浴池里找到的那枚石头还放在抽屉里,为免出什么乱子,趁这会儿刚好找个地方藏起来。 刚将石头拿进手心里,方杳掂了掂,总觉得这石头似乎重了些。 她将这东西仔细端详一番,却没发现和昨晚又不一样的地方,举起来对准天光,依旧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方杳迅速打开手边的匣子,急急忙忙将石头放进去锁好。 一转身,便见许群玉跑过来,直接像小时候那样扎进了她怀里。 这小子的体格早就不能跟以前的小豆丁同日而语,方杳本是跪坐在铺着软毯的地面上,被他这么一撞,直接往后撞在了柜门上。 她稳住身体,下意识扶住怀里的少年,"这是怎么了?" 李奉湛走进来,抱臂靠在墙边:"你让他自己说。" 方杳低下头看向许群玉,再一问,才知道是他不想跟新师弟住在一起,要留着主楼里。 她想到晓山青大概率也进入了幻境,两个人凑在一起,万一谁清醒了,影响合契怎么办? "想留就留吧,这几年他在这里住习惯了,立刻换地方也许不习惯。" 听方杳帮着许群玉说话,李奉湛眉头一皱,"这是我们二人的住处,哪里有他的位置。"! 赖在方杳怀里的少年突然抬头,把李奉湛刚才说的话原句奉还:"怎么没有位置?这楼有七层,这么大的地方,住十个人、百来人都不嫌挤。" 方杳乐了。 她早就对许群玉的性格了若指掌——他其实并没什么坏心思,只是自幼生活在这冷清的岛内,才格外缠人,渴望关心罢了。 而李奉湛本是觉得不合适的,见方杳指了最远的偏房给许群玉,到底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许群玉心情平复,终于从方杳怀里挪出来,端正地跪坐在她身边,又变成那副规规矩矩的样子。 见他这样子,李奉湛轻叹了口气,在他面前坐下,说:"群玉,我知道你是介意师弟的事。但你要知道,无论来几个弟子,都不会影响我和师姐对你的关心。" 少年听这话后终于有了些反应,抬眼看向李奉湛。 "你现在年纪还小,除了修炼便不需要再忧心其他事情,可是群玉,你总有一天要长大的。师父即将飞升,玄门向来有个秘而不宣的规定,便是各宗门的修行者飞升,至少相隔一千年,师父现在便是在等这一千年期满。 "总有一日,我也要飞升,届时你一个人在下面,没有人帮你,你怎么管理这个大宗门?怎么应付宗门外的事务?山青性子纯真,天赋虽然比不过你,但在同辈中算是佼佼者。你们要是能在少年时相伴,今后该是像亲生兄弟般彼此支持,就像你我一样,不是么?" 这话讲得语重心长,许群玉听到最后终于动容,轻轻应了声。 见他听进去了,李奉湛又说: "玄门之上是仙门,我们修道者在天上与人间的交界处,向上供奉香火,向下吸纳门徒,虽说修行追求的是清净逍遥,但有人的地方便有利益,修道者是人,仙人......总之,你该把小孩子脾气收起来,尽快成长才是。" 他说完,让许群玉自己出去想想,夜里睡觉的事情就先这么安排,但下不为例。 等许群玉离开,李奉湛才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方杳。 "说起仙人的事情,还没来得及跟你提。这次合契的事情已经在筹措中,仪式举行的方式不同以往,是由仙使主持......" "仙使?" 方杳刚才听了全程,隐约觉得李奉湛话中藏了不少事情,料想他这次去碧落浮黎之后恐怕看见了什么。 可她问起的时候,李奉湛却摇摇头,只让她不要担忧,转而说起合契仪式的诸多细节来。 许群玉这晚如愿留在了主楼里,可他没想到自己这一晚过得十分煎熬。 师兄回来了,他自然不能再占着那处修炼的地方,这晚住的地方甚至不在主室内,隔了数道屏风和一条回廊。 他枯坐在榻上,发觉师兄迟迟没有回到修炼的地方过夜,便知道他大概是一直留在师姐身边。 许群玉忍不住想,要是能回到小时候就好了,他可以随时在师姐怀里撒娇,可以用眼泪惹她心疼,然后赖在他们身边睡着 但他又想到李奉湛说的那番话,念头忽转——如果他再长大一点呢? 等他长成像! 师兄那样独当一面的男人,和师兄一样强,甚至比师兄还要强...... 想到这里,许群玉忽然觉得头疼欲裂。 脑海里冒出几道破碎的画面。 他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李奉湛。 在陌生的、灰色的街道上,他的身量比现在高出许多,相貌也彻底褪去了稚气青涩的痕迹,似乎跟昨晚那梦境里的自己长得一样。 远处的人是李奉湛,他单手掐着一个女人,是师姐。 一股强烈的愤怒涌上心头,撕扯着许群玉的神智,他只觉得头脑一阵清明,一阵昏沉,好像想起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 许群玉立刻本能地调动灵炁护身,五感顿时敏锐百倍,可随即传入耳中的,却是回廊尽头的屏风后那夫妻二人轻声细语的交谈。 他身体一僵,思绪又落回了当下。 师兄和师姐会说些什么呢?会做些什么呢? 两人是夫妻,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不会奇怪。 他想到自己那卑鄙的、下作的梦。 梦里所发生的事情,对于师兄而言都是顺理成章。 他自小生活在宗门里,自然听说过合契意味着什么。 那心衣,该是师兄摘下的。 那身子,是要被师兄抱的。 许群玉忽觉头昏脑涨,眉心那一点也变得灼热难忍,猜测刚才那阵头疼,大抵也是因为这个。 师姐慈心仁厚,师兄也喜欢行侠仗义,他们都是顶好的人,所以他对师姐的仰慕应该和对师兄的仰慕无异才对。 梦见那种事情,只是因为他长大了,又跟师姐在一起太久,才会心念有失。 作为师兄最看好的师弟,他不该多想,该听话,该好好地成长,变成师兄期望的样子才对。 一轮冷清的月亮挂在窗外,少年坐在窗边,敛眉垂眼,默念清心咒。 清心咒不管用,便换成清净经。 默念了一遍又一遍,他终于把纷乱的思绪再次压在心里,披着一身孤寂的月色,浑浑噩噩地靠在窗边睡着了。 许群玉这一睡,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日上中天。 主楼里空空荡荡,没见到师兄师姐的人影。 他走出殿门,便看见个一头辫发的少年坐在池边地亭子里,正笑着跟洒扫的弟子说些什么。 见他来了,少年起身,灵活地飞过水面,走到他面前。 这少年忽然收起脸上的笑,神态举止也没了刚才那股山野之气,多了几分上位者的气势,实在奇怪得很,好像刚才那一切都是装出来的模样。 许群玉皱眉看他,这少年也盯着他看,目光复杂,欲言又止。 过了片刻,少年才轻叹了口气,说:"群玉,我是晓山青。" 群玉群玉,叫这么亲热作什么? "师门有师门的规矩,你该称我为一声二师兄。"许群玉冷声说。 晓山青眉头挑起,见面前人故作高傲的样子,眼里倒有些怀念,"行,二师兄。" "师兄师姐呢?" "师兄有事出门了! ,师姐应当还在岛中。" 许群玉脚步一转便准备去找人,晓山青却伸手拉住他,"哎等等,我的鸟丢了,你先陪我找找鸟嘛。" "晓山青是装的。我猜他是看周应庚进来之后没消息,所以特意带了法器保持神智不受梦貘影响。" 李奉湛在清晨便出岛去见仙使。他前脚离开,后脚就有只大鸟在啄窗户。 方杳走到窗边,立刻发现变成鹰的程宋蹲在外头,浑身鬼鬼祟祟,便披上外袍跟他往主楼后的花园里走,躲进一处偏僻的角落。 大鸟站在云杉的枝头,像人一样叹了口气,"我们本来想要在降真城旧址设个阵法,防止被人再找到,但那天忽然起了特大沙尘暴,埋着梦貘的通道变得不稳定,连阴檀都来不及给你送进去,我们就匆匆忙忙跳进了池子里。卢哥也进来了,但他像我一样没有身份,我不知道他藏在了哪里。" 方杳问他知不知道浴池里石头的来历,程宋摇摇头。 她沉默片刻,又问:"那李奉湛进来了吗?" "没有。"程宋对这件事倒是非常肯定,"卢哥说,李奉湛在我们去乌木村的时候就去大罗天公司总部了,似乎是有股东找他,不然我们还没那么顺利把姐夫骗进来。" 方杳愣了片刻,才意识到他口中的"姐夫"是指许群玉,心中顿生几分尴尬。 "不好,晓山青找我了。" 大鸟忽然一个激灵,扇了扇翅膀,咬牙切齿地说: "变成鸟虽然很方便,但这身体被晓山青训得太他爹听话了......他在用灵炁叫我,我得先飞回去看看。" 反正现在都在一个岛上,偷摸着互通消息还算方便,方杳让他先回去,自己沿着石路走回主楼。 刚走出花园,她往前方一看,猛地站定脚步。 岛的入口处赫然飘着三道巨大的白影,足有十米之高,定睛一看发现那似乎是穿着白袍的巨大人形。 这三道巨影周围飘着阵阵迷雾,肃穆可怖,令人光是看一眼便浑身战栗,身冒冷汗,几乎要无法站立在原地。 方杳身形一晃,扶住身侧的栏杆。 那三道影子动了,直直朝她飘来。 正当她要惊叫出声时,那巨影开始缩小,等落到她面前的时候,已与正常人身高无异,成了三位白袍人。 只是他们身上的兜袍宽大,帽檐低垂,完全遮住了头部,缝隙之间一片漆黑,叫人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方杳脸色苍白,在这可怕的气息中几乎无法动弹。 她目光落在白袍人的衣角,注意到他们衣角上颜色极其浅淡的自然玉字,堪堪反应过来。 是仙使。 方杳原以为仙使、仙人之类应该是极为美丽、高洁的存在,却没想他们竟如此......变化莫测、充满了可怖的气息。 仿若另一种生物。 梦貘构造的幻境,竟能塑造出这么可怕的存在? 正当她这么想着,中间的白袍人开口了。 "李夫人。" 声音缥缈,雌雄莫辨,仿若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又像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我等前来为夫人量身裁衣并行合契前的准备,还请夫人进殿。" 昨晚李奉湛跟她提过这件事。 因合契和长生是向仙人求的,碧落浮黎又派了仙使下来主持典礼,几项重要的事宜,譬如婚衣、契印等,都由仙使准备。 可如果今天要来,李奉湛昨晚应该会告诉她,且更不可能挑仙使要来的时候出门。 方杳勉强维持冷静,挺直脊背,目光缓缓扫过这三个白袍人,才道:"请仙使随我来。" 往殿内走的时候,她用目光寻找许群玉和晓山青的身影,大脑急速转动。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进入殿中,白袍人手中出现三个托盘,上头摆放着用于测量的绳尺工具,还有一些看上去像是法器的东西。 中间的白袍人伸出手,拿起度量的绳子,走到方杳身前。 这白袍人的手臂白得近乎透明,粗细不一的青红色血管叶脉般延展,虽绝无邪恶丑陋的气息,但却仍然让人心惊胆战。 方杳趁这仙使靠得近的时候,试图往兜帽里看去。只可惜直到测量结束,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白袍人又拿出一枚梳子,要给她梳头后测量头冠。 方杳在铜镜前坐下,感觉有一股极其冰冷的气息游走在她的发丝间,触及她的头皮,使她浑身不自觉紧绷。 就在这时,白袍人开口了。 "听说夫人住在这岛上,与两位道君相处已久。都说李道君侠肝义胆,许道君灵秀清正,我们碧落浮黎在九重天上听了许久,倒想问问夫人觉得何者更胜一筹?" 闻言,方杳心中的怪异感达到顶点,下意识看向铜镜。 那白袍人正对着铜镜,兜帽缝中的漆黑阴影仿佛藏着什么东西,在与她对视。 她心中猛然冒出了个猜测——这是大罗天公司的人! 大罗天公司的前身是白玉京,而白玉京就是碧落浮黎的代言人。 程宋刚才说,李奉湛在他们去乌木村之前,就被大罗天的股东叫走了。方杳听的时候就觉得奇怪,这也太巧了。 现在细想,恐怕是公司股东故意把李奉湛支走,让许群玉被他们引入梦貘的幻境,并且借机塞进公司的人。 她身后这个仙使,此时此刻似乎是在试探她对李奉湛和许群玉的感情。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仙使的目的,是要看她是不是几百年前存在的那个,真正和李奉湛合契的"方杳"! 方杳脑中警铃大作。 找契这件事远超她的想象。 "夫人?" 这诡异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方杳强压下心中慌乱,朝镜子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奉湛是我的丈夫,群玉只是我们的师弟,两个人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那——" 这仙使似乎还想说什么,紧闭的殿门却发出了一点声响。 守在后头的其中一位白袍人抬手,殿门轰然打开,外头站着一个少年的身影。 方杳转头看去,惊愕:"群玉?" 少年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三个白袍人,开口道:"方才找不到师姐,见大门紧关着,还以为出什么事情了,请师姐见谅。" 方杳见他在这里,反倒暗自松了口气,下一秒往他身后看去,又见一道高挑的身影匆匆走来,是李奉湛回来了。 她不能让大罗天的人看出破绽,便直接起身,越过许群玉走向李奉湛,"奉湛,你回来了。" 李奉湛迅速牵过她的手,将她护在怀里,目光冷淡地扫过这三个不请自来的仙使,"三位来的时间,似乎和之前说的并不一样。" 方杳躲进他怀里,用余光看过去,竟见那三个白袍人恭敬地朝李奉湛行了个礼。 "道君见谅......" 怎么看上去是很忌惮李奉湛的样子? 她仰起脸看向李奉湛,却被他伸手扣住后脑勺,以戒备的状态护在怀里。 "夫人还未做好准备,请仙使按说好的时间再来。" 李奉湛声音冷冽,护住她的掌心却是温热的。 第26章水中探月(十一) 正文 第 26 章 水中探月(十一) 第26章水中探月(十一) 仙使离开之后,方杳被李奉湛带回了殿内。将大门关上后,她默默净手,从柜子里拿出药匣子才回到他身边坐下,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些仙使这次来,除了量体裁衣之外,还要给你种誓印。"李奉湛说。方杳昨晚听他说过这件事,只不过李奉湛说是否非要用誓印这么严格的手段,他还在与仙使们商议中。只是没想到这三个仙使趁他不在时出现,想趁机先把誓印种下。 "对没有灵丞护体的凡人来说,种下仙人誓印无异于在魂上烙印,我今日已经跟仙使长请求过换一种方式,仙使长只说在考虑中。" 方杳安静听着,用沾着药膏的竹片在李奉湛额头的伤口处轻轻抹开。他脸上别处的细碎伤痕是罡风刮的,额头的伤处实实在在磕头磕出来的。因皮肤白皙,额间溃烂红肿的伤处让人看得心惊肉跳。不仅额头有,双膝也是伤得不成样子。 方杳将药抹得很慢、很细,李奉湛也由她处理,不催也不叫疼,只安静地抬眼看着她。 "你有事瞒着我。"她说。 李奉湛一怔,对上她明了的目光,没有吱声。 "你去碧落浮黎之前跟我说,合契本该是简单的事情,但你却去了那么久,又伤成这样回来......是碧落浮黎在为难你。" 方杳说完,便见李奉湛脸上露出无奈的笑。 "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方杳将细枝末节平凑起来,又想到灵虚子要他们立誓的那番话,怎么可能还想不明白。现在没有阴檀,她在幻境里多待一天,受影响就多一分,常常感觉到自己的思想情绪已经被幻境的情景牵着走,心里愈加迫切地要把情况搞清楚,当下声音便变得着急了。 "你就不该瞒我!既然要跟我当夫妻,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这次跟你回来的仙使不仅是要主持合契典礼吧?恐怕还是来监督我们的,对不对?" 李奉湛握住她上药的手,将她拉进怀里,"这毕竟是我们的合契典礼,我不想让你感到不愉快,那些事情我会帮你处理好。" 一个男人所能给妻子的一切,他都想要给她。盛大的典礼、恒久的生命、无边的逍遥......而他也像所有爱护妻子的男人一样,希望自己能为她遮风挡雨,将所有烦恼挡在门外,只让她看见最美、最好的事物。 方杳和他对视两秒,抬起竹板,直接往他额头的伤口拍去,李奉湛疼得闷哼一声。 "你这伤口就很不好看,现在是谁在给你上药?" 她从他怀里离开,重新换了个竹条,将他裤子掀起继续在双膝的伤口上抹药。 李奉湛习惯了将一切担在肩头,但方杳不吃这套,在什么事情上,她都习惯追根究底,直接面对。 两人成婚合契的事情,明显是被仙人——至少一部分仙人反对。这说明仙人并非不管玄门的事情,相反,他们或许对玄门十分关注。但两人最后还是能够合契成婚,所以在仙人之中一定有人支持李奉湛,这是两方势力妥协的结果。 李奉湛终于向她详细解释。 "碧落浮! 黎是天道供飞升仙人居住之地,而仙人们在证得大道之前,是人间各宗门的修道者。他们所得之道,须由功德香火供奉,被修道者奉行信仰才得以存续。简而言之,玄门所修的道、供奉的香火,与天上仙人息息相关。" 说到这里,方杳哪还能不明白。当下李奉湛仍然是个修道者,刚才那三个仙使却对他恭敬有加,不仅是因为李奉湛强,未来要飞升,还因为悬象天门已经飞升碧落浮黎的天才不少...... "所以我们能成婚,完全是字面意义上的祖宗保佑,而你跪上碧落浮黎,一是为了给仙人面子,二是那些仙人明知结果不可改变,故意要为难你当做撒气?" "是了。" 李奉湛笑着看她,还跟她开玩笑。 "告诉你倒也好,能让你心疼我些。" 而两人立下的誓言,也是用来安抚其他仙人的让步。 "不让我们有孩子,也是因为那孩子注定生在悬象天门内,将来门内频出仙人,会打破碧落浮黎的平衡。" 李奉湛没有否认,轻叹一声,"这也是我去了一趟才想明白的。" 可那第二条则是完全约束她的,这条存在的意义又是为什么?她不过是一个凡人,对于修道者、仙人而言,凡人不过是蝼蚁罢了,就算有长生,也不过是长生的蝼蚁。 在这一点上,李奉湛并没有看清楚。这些线索就跟拔出萝卜带出泥似的,得到了一个答案,反倒有了更多的疑问。 不过拔萝卜拔到现在,方杳忽然觉得一切线索的指向了她自己,以及过去那个"方杳"。照卢般若的说法,这只能等合契典礼举行才能清楚答案。 合契在筹措中,悬象天门已经在给其他各宗门发帖,将要举办典礼的宗门祭坛也开始布置。等契印出现,这幻境就到了尾声,但这幻境里挤了那么多外界的人,届时会发生什么越来越不可知。 可幻境里的日子还正在进行,除了准备合契外,李奉湛白天里仍然偶尔要离开明心岛,去其他各岛处理事务。而许群玉和晓山青再过一段时间就到了去观世书院学习的年纪,按照悬象天门的规定,此前也要在门内专设的学堂和比试里通过考校才行。 于是白天里往往是方杳一个人在岛中,等另外三人在傍晚时回来,这岛上便热闹了不少。而程宋偶尔钻空子躲在岛内,没跟晓山青去学堂,就会跟方杳详细说一下外面的局势。 但这小心思没过多久就被晓山青发现,他的鹰爪上被系了召唤符,从此失去和方杳偷偷交换信息的机会。 屋漏偏逢连夜雨,岛上接连几天都下雨。方杳老毛病犯了,听着那雨声连走出殿门的力气都没有,又因为心里装着事,整日里神情恹恹。李奉湛见她身体不适,试图用灵炁给她检查,可他的灵炁不管用,方杳让他别多费力气,还劝他不要特意推掉事务留下来陪她。他留了两天,最后算是被她赶出去的。 岛内终于又清净下来。窗外雨声缠绵,窗户紧闭,室内摆着几样李奉湛给她温养身体的法器,但无一例外都没什么用处。方杳身体虚弱,躺在床上总是困倦,索性支起身子,点烛燃香,打开了从乌衣巷带来的匣子! 。 结合程宋这几天给的信息,她总觉得有什么线索被遗漏了。这匣子里放着皮影戏的道具,许群玉小时候拿出来玩过几次,只不过他那时候年纪小,玩皮影玩不明白,看戏本业看不明白,而方杳一直忙着看经讲经,很久都没有碰过这东西。 白色幕布展开,挂在竹制支架上。皮影有不同的形象,士族小姐、英俊剑客,街边的大花狗、树上啼鸣的鸟儿、街边的摊贩......晋时的工艺已经颇为精湛,每块皮影都分好几处关节,关节处由牛皮切成的细线连接,再整个固定在几条用竹杆做成的签子。坐在幕布后的人摆动竹签,皮影小人儿便在幕布上活灵活现地动起来。 方杳一手提着士族小姐,一手提着英俊剑客,将皮影贴在幕布上。合契仪式里,她和李奉湛是明面上的主角。幻境中的李奉湛不是真人,而她现在在众人眼里,还是一具并非真人灵体,许群玉的心障,大概连附身在仙使身上的公司人员也是这么认为的。 方杳一边沉思着,一边摆弄那两个小人儿,将他们抵在了幕布上,空出的双手依次提起大花狗、鸟儿和摊贩。 大花狗是卢般若、宋青陆一派。这些人明显不是被公司承认的正道,但手中似乎有许多资源和信息,目的明确,但出于对她真实身份的不确定,也没有完全坦诚。 鸟儿是背靠悬象天门的许群玉、晓山青和李奉湛。他们跟'方杳'的关系显而易见,哪怕到现在为止,他们对真的"方杳"似乎还有很深的感情,但却不知道他们在'方杳'的死亡中到底是什么角色。 摊贩则是公司人员。程宋说,公司一直在追捕卢般若一派人。而公司必然早就知道许群玉有心障,但却没有多做干涉,应该是因为忌惮许群玉和他背后的悬象天门。程宋还说,这次公司突然派了人来,是听到了风声,担忧她并不止是心障...... 烛光闪烁,映着幕布上花花绿绿的皮影。幕布巨大的影子映在墙面上,仿若一片深不可测的巨口,要将跪坐在这一方天地里的女人吞噬。 方杳握住士族小姐这块皮影上的竹竿。如果她是真的"方杳",大花狗就会完全听命于她,而鸟儿则不会伤害她,但摊贩则极可能对她下手。如果她单纯只是许群玉的心障,大花狗会保持中立,摊贩似乎暂时也不会过问,但没出现的李奉湛迟早会杀了她。 这么看来,无论是否暴露身份,大花狗对她而言是相较安全的。而鸟儿与摊贩虽然对她的真实身份态度不同,但她从程宋那里得知,李奉湛本人就是大罗天公司的董事,公司上头的股东里自然也有悬象天门的仙人势力。也就是说,鸟儿与摊贩有着共同的利益。 雨声连续不断,豆大的雨珠敲打着窗棂。窗外的碧树远山都被雾蒙蒙的水汽笼罩。方杳将皮影放下,垂下眼帘,素白的脸颊隐没在阴影中。 戏马上就要唱到尾声,无论她是不是过去的"方杳",当下的最优解似乎是暂时瞒着所有人,将有利于自己的资源捏在手中。 ?许群玉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窗外雨水瓢泼,天色阴沉,明明还是白日,室内却昏暗得像在夜里。数座连枝灯上的蜡烛如星子般闪烁,给这! 一方空间带来些朦胧的光影。而她就坐在这光影中,长发如瀑,眉眼低垂,静默得像一尊玉像。 许群玉明明一直常伴她左右,此刻却恍惚觉得有很久都没能再见过这场景,心中涌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楚来,呼吸都发疼。他放轻了脚步,唯恐将她惊动,等看见她手里的皮影,目光瞬间凝住。现在许群玉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自然已经读得懂戏词,明白这皮影和唱词,实则是师兄师姐的定情物。 他在方杳身边坐下,见她对着皮影发怔,心口比刚才还要闷。 "师姐身体不适,就不要玩这东西了。" 许群玉从她手中取走皮影,指尖不经意轻擦过她的手背,发觉她的手冷得惊人,当即什么规矩都忘了,直接握住她的手,像往常那样往她身体里注入灵炁。 "我在学堂里听见雨声便赶了回来,师姐理理我。" 直到身体再度回温,方杳才回过神来,转头一看,少年跪坐在她身侧,俊秀的容貌拢在蒙蒙光影里。 "群玉......" "我在。"他说,"师姐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方杳吸收了他的灵炁,终于有了些力气,朝他露出个笑,"我在想,群玉一直会像现在这样乖么?" "当然了,我永远听师姐的话。" 见方杳脸色好些了,许群玉才收回手,将散落在地面的皮影收起,"师姐怎么想起拿这个出来了?" 这话一问出来,他又后悔了。能是什么?她和师兄马上要合契,师兄在宗门内忙事情,师姐想他了,自然就拿出来看看。 "因为突然想起你小时候喜欢。"方杳说,"那时候你总是哭,但每次抱在怀里,教你玩皮影,你就不哭了。但现在你长大了些,好像就不喜欢这东西了。" 许群玉一愣。自从明白这是师兄师姐的定情物后,他怎么可能再去碰?可对上面女人温柔如水的目光,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喉头滚动,话到嘴边成了:"现在也是喜欢的。我能拿回房间去玩儿吗?" 方杳有些意外,"行啊,想玩就玩。" 于是许群玉把这皮影叠好,收到了自己的手中。皮质感感柔软,上头的人物惟妙惟肖,像极了师兄和师姐。他心想,自己肯定不是对师姐有那种不轨的想法,只是享受着师姐的偏爱而已。师姐虽然会看着皮影思念师兄,但也乐意将皮影给他玩,这样的偏爱已经让他知足了。 但抚摸上这薄薄的皮影小人儿,他心中却生出一股厌恶之情。 晓山青在岛上找了半天,才遥遥看见了许群玉坐在主楼殿内的身影,自然也看见了他身边的女人。在宜云看见她的时候,也许是因为穿着打扮都是现代的样子,他并没有太将她放在心上。左右不过是个心障而已,早晚是要消失的。 可这幻境融合了许群玉的灵炁,真实得可怕,当下那端坐在屏风旁,恬淡微笑的女人,仿佛像一道重归故里的幽魂。对于思念着她的人来说,幽魂也是美丽的、可爱的。 晓山青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殿门前。方杳瞥见门口的少年身影,猜到他是来找许群玉的,面色不改地招呼晓山青过来,给他! 倒了杯茶。 "你来了之后,还没来得及好好跟你说话。"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晓山青的反应。"还适应么?" 晓山青默不作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前他们几个都忙于修炼,只有小师妹年纪小,整天黏在师姐身边。但小师妹被宠得无法无天,每天只会上房揭瓦,泡茶这么文雅的事情是绝对不做的,只有师姐有闲情给他们泡茶来喝,故而这味道是岛上独一份的。自从师姐死后,没人再泡得出相同的香味儿,他也已经很久没尝过这茶的味道了。却没想在这幻境中尝了一遍。 方杳只是想探探晓山青的底,却没想到他刚喝了口茶,眼睛蓦地红了。 "你这是......这是怎么了?"方杳愕然。 少年低下头,猛吸了下鼻子,"想家了。" 许群玉眉头一皱,瞥向他,"你在瞎说什么,就你住的地方,可不会有这么好的茶叶,别想骗人。" 晓山青和许群玉朝夕相伴近千年,哪能不知道面前这个失忆版师兄在想什么,伤感一时间褪去,怒气涌上心头,直接一把将许群玉拽出了主楼。 "哎等等——" 方杳还没来得及阻止,眼睁睁就看晓山青把许群玉带了出去,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你干什么!" 许群玉被他莫名其妙带到后山,心里也十分恼火,手里扬起灵炁便往晓山青身上打去。却没想晓山青仿佛十分熟悉他的招式,歪头侧身,轻易把那凌厉的攻势躲开,双手反攥住他的衣领,将他推到了山石上。 "群玉,我知道你想她,我也想她,但这不是真的!你给我清醒过来!" 人一旦陷入幻境,必须要自己意识到不对劲才能彻底清醒过来,再用法器干预已经不管用。这幻境进来了太多人,又是以许群玉的意识为载体,他本就生了心障,这回简直是火上浇油...... 晓山青越想越着急,下一秒却被面前的少年一脚踹开。 "师姐也是你配想的?"许群玉冷冰冰地看着他。 晓山青咬牙切齿地想,他这传说中清风朗月翩翩君子的二师兄,其实就是个究极无敌恋爱脑!如果他不对师姐有那样的心思。如果他把心思藏得再好一点。如果师兄没有发现...... 晓山青迈出大步,再次冲到许群玉面前,扬起拳头—— "给我清醒点吧你!" ?方杳是在程宋通风报信之下才知道两个小子在后山打起来了。灵炁拳头并用,好好的后山园林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她出门时撞上办事回来的李奉湛,连忙将他拉去后山,两人还没到地方,就听见树木折倒,风刃呼啸的声音。 李奉湛见这混乱的场面,眉头一皱,烦不胜烦。一扬手,凭空出现两道巨大的手掌,直接将打作一团的两个少年各自拍到山壁上。山壁瞬间出现两个大坑,石头滚落,尘屑四起。 方杳:"......" 她是让李奉湛来劝架,不是让他来以暴制暴的。 一刻钟后,所有人终于回到主楼的殿内。方杳再次拿出药盒,依次给许群玉和晓山青上药。这俩小子根! 本没给对方手下留情, 李奉湛同样也没给他们两个手下留情, 一身好好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身上也尽是伤口。 方杳先给晓山青上药,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垂下眼去,"我皮糙肉厚,不用上药,您给二师兄上药吧。二师兄心眼和皮肉一样细,见您给我上药,都要哭了都——" "你胡说!" 要不是坐在一旁的李奉湛烦得让他们闭嘴,估计又是一场架要吵。她没想到晓山青嘴皮子这么利索,更是头一次见这两人斗嘴,反倒稀奇得笑了起来。晓山青一见她笑,反倒不说话了,上完药后站起来,闷闷说了句谢,自己跑回房间里说是闭门反省。 许群玉这会儿却异常的沉默,李奉湛问他怎么了,为什么要跟师弟打架,他也不解释。他抬起眼皮,目光在这室内环视一周。纹样熟悉的屏风,熟悉的熏香,照常忙完事务后回来陪伴他们的师兄,还有对他事事关心的师姐。 这场景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尤其是师姐刚到这里的时候。岛上多了一个人,楼中的灯火终于时时亮着,他修炼回来,就能被她抱在怀里哄,要是受了伤,她就像现在这样给他上药。而师兄也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在旁边看书。问丹总是卧在窗外,夜风吹得它的羽毛轻轻飞起。 他记得自己总会不知不觉在师姐怀里睡着,等他睡熟了,师兄就会悄悄把他挪到鸟背上,把他赶出去。刚才打架的时候,晓山青跟他说了很多话,都是些听上去仿若胡言乱语的句子。什么现代结婚,什么公司调查之类的话,还让他清醒一点,说这些都是假的。 这么美、这么好的地方,怎么会是假的呢?但当他被师兄一掌拍到山壁上的时候,疼痛像电击般袭击着他的大脑,让他脑海中又浮现出几个破碎的画面来。那不是什么美好的画面——瓢泼的雨水,怀中身体冰冷的女人,空荡荡的明心岛,师兄远去的背影。 那画面令他感到死一般疼痛。也正因为疼痛,反倒显出残酷的真实。而眼前这些美的、暖的、令他恋恋不舍的画面,反倒像一处久违的梦罢了。 "好了,先让他们休息一下,等冷静过来再说。" 方杳打了圆场,给他上完药后,又陪他往回廊后的房间走去。等离李奉湛远了,她才轻声问:"群玉,山青跟你说什么了?" 方杳猜,刚才晓山青应该是想唤醒许群玉,但不知道说了什么,反倒把许群玉激怒了。可这小子却还是不说话,只沉默地摇摇头,牵着她的手却没有放开。 到了房间里,她让许群玉坐在榻上,转身去给他找新衣服。许群玉看着她的背影。烛光融融,将她的身影照得很模糊,连她温声细语的询问都变得很遥远。 "师姐,我该如何辨认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呢?" 方杳拿衣服的动作一顿,察觉出些不对劲。可没等她转身回头,身后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许群玉竟然从后紧紧抱住了她。少年人的身量长得飞快,不知何时已经能将她牢牢圈进怀里,双臂如牢笼般禁锢在她身前,要她动弹不得。 想到李奉湛就在不远处,方杳声音颤抖:"群玉......" 身后少年却仿若没有听见一般,将脸埋在她的发丝间,嗅着她身上的馨香,声音艰涩。 "我分不清,真的分不清......" 第27章水中探月(十二) 正文 第 27 章 水中探月(十二) 第27章水中探月(十二) 方杳浑身绷紧。 “这该是真的吧,如果是假的,我面前的又是谁呢?可时间为什么过得这样快,被师姐抱在怀里的日子好像还在昨天……” 少年人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项间,声音低低钻入她耳中,带着隐忍的、勃发的情意。 “……现在我却已经能将师姐抱在怀里了。” 这句话如一记重锤沉沉敲打着方杳的理智。 她奋力挣开身后人的束缚,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抬手往许群玉的脸颊上扇去。 耳光声清脆,他被打得偏过脸去,白皙的皮肤上泛起触目惊心的红印。 方杳胸口起伏,后背紧紧靠在柜门上,只觉得自己的掌心泛起火辣辣的疼痛。 她大脑发懵,思绪混乱。 许群玉这是想起来还是没想起来? 这里是幻境,他是她领了证的老公,为什么她这么紧张? 跪坐在对面的少年不言不语,长睫半垂着,在眼下洒落一片沉沉的阴影。 片刻后,他才抬眼看向她,漆黑的瞳孔如深潭般不见底。 因上药而解开系带的衣裳彻底散开了,结实白皙的胸口隐约露出,被他收起来的皮影也散落一地,混乱无比。 方杳将手中的衣物扔到他怀里,“你自己换好衣服。” 说罢,她迅速站起身往门外要走,可许群玉却伸手要去抓她的袖口。 “师姐别走,刚才是我错了……” 他声音又低又急。 可方杳走得更快,一步迈出门外,猛地转身,啪地将门关上。 一门之隔,她站在门外,许群玉跪在门后。 方杳假装没听到门后少年人吸鼻子的声音,转身往回廊外走去。 墙上的窗子半掩着,外头山景明暗暗暗。 她低着头,步子走得又急又快,刚走过拐角,余光见有人迎面而来,下意识停住脚步。 却不巧踩到裙摆,倾身向前摔去。 “怎么还像以前那样?” 来人声音带笑,一把扶住她的腰,顺势将她抱进怀里。 是李奉湛。 方杳抬头和他对上目光,见他眼里带着调笑,勉强露出一个笑,“你怎么过来了?” “你送群玉回房去了那么久,我来看看他是不是又在闹脾气。” “群玉心思敏感,跟新师弟打架是有些不高兴,但闹了一阵也累了,刚才哄了两下就睡了。” 方杳牵住李奉湛的手,拉着他往回走。 李奉湛轻叹了口气,“他已经不小了,你也不要再将他当个小孩子,这样越惯越娇,哪能立得起来。” 她别过脸看向窗外,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以后不会了……” 送走了师弟,夫妻俩终于有时间坐下来说些私事。 “合契的日子已经定下,帖也都发出去了,只是誓印的事情还是没有回旋余地,你我都要种……” 幻境是以许群玉的记忆为基础构成,真实的过去发生过什么,幻境里! 发生的事件也大差不差。 方杳不会纠结这种不能改变的事情,默然点了点头,又问仙使什么时候会来。 “大约是三天后。”李奉湛说,“在这之前,你想不想再去山下的城里看看?” 他回来之后,将方杳这些年如何过的了解过一遍,自然也知道她在荒城里的事。恰逢弟子们要去城里布施,借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方杳知道自己最初去荒城念经的事情是打了规则的擦边球,此后种下誓印,仙人的看管就更严格了,还不知道之后有没有机会再去一次,没什么犹豫就点了点头。 荒城中人算好仙子要来的日子,早早地守在了石楼前。 这回陪伴仙子来的却不是之前那位白衣仙童,而是位高挑俊逸的道君。 有好奇的悄声问布施的弟子,才知道原来这位道君就是悬象天门的首席弟子,而连续多年来此处讲经的仙子是他的夫人。 李奉湛修为极高,又去过碧落浮黎,不仅气度出尘,举止之间都已沾染上仙道神韵。 方杳的讲经声温柔舒缓,他安静地陪在妻子身边,偶尔不经意间抬眼朝座下诸人看去,眼中亦有道韵流转。 听着经声,沐浴道韵,这一天之内竟有足足十人入道,又有包括宋行在内的三名入道修士提升了境界。 其中年纪最小的,竟是宋行的小女儿。 方杳透过幕篱的纱帘看过去,总觉得那孩子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纱帘偶尔被微风吹动,她隐约与小姑娘对上视线。 小姑娘有双明亮璀璨的眼睛,长得冰雪可爱,可她的目光却好像并非一个孩童的目光,充斥着沉厚的沧桑。 等她再想看一眼时,纱帘又落下,彻底遮住了视线。 等天幕降临时,这片曾经的荒城亮起了灯火。 齐整的房屋坐落在两侧,有了多余的作物和工艺品,形成了小型的交易市场,开始有了繁华仙城的雏形。 方杳讲完最后一段经,握住李奉湛的手,准备和他打道回府。 这时候,人群里宋行牵着小女儿走出来,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仙子,道君,我们如今总算是在玄门自行立足了。早前已经商定好,从今以后便将此城命名为降真,作为蒙恩仙门垂怜多年的感念,必时时供奉仙子,不忘大德!” 方杳听到“降真”两个字,浑身僵立,如遭雷劈。 一旁的李奉湛回头看向众人,又在她耳边说: “我知道你心里挂记这些人,只是未来种下誓印,下山要更加谨慎。我手中有一片蓬莱处得来的琉璃瓦,落地可成琼楼玉宇,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将这瓦给他们,今后这降真城不再受风吹雨打,好不好?” 方杳愣怔抬头,情不自禁将幂篱的纱帘掀起一角。 从前她只见过李奉湛施展小法术,回天山的路上渴了饿了,他引水给她洗脸擦身,冷了冻了,他燃火给她取暖照明。 这是第一次,她见到了他所拥有的无边伟力。 他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不过轻易翻转,这一方城池上边有灵炁如浓雾般飘来,铺天盖地,风卷云聚。 ! 在这浓雾飘过之处,石屋泥地变成琉璃瓦和白玉阶。 高楼起,长街长,月华移转,此处不似人间。 “就当做我给你的合契之礼,喜欢吗?” 身旁的男人问。 方杳仰起头,凝视着他如玉般精致的面庞。 她告诉自己,这是幻境,这是幻境! 可这念头转瞬即逝,另一股情绪如洪水般涌上心头,让她喉头哽咽,视线朦胧。 纵使鸿雁忘记了所闻过的花香,淌过的河流,但她依旧记得要往南方飞去。 在真实的过去里,是“方杳”当年在等待李奉湛回来时的无意之举,才有了降真城。 在这幻境里,是她在等待李奉湛回来时随性而为,才有了降真城。 在这一刻,方杳在一种强烈的直觉下确认,她就是过去那个“方杳”。 而这降真城如梦似幻的宫观楼宇,原来是她忘记了的花香和河水。 是曾经的李奉湛给她的礼物。 方杳一时只觉得昏昏沉沉。 身边男人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搂进怀中。 入夜后,明心岛上亭台楼阁回廊处的灯笼都亮了起来,无数盏窗户透着蒙蒙烛光,山林间的花草也散发出晶莹的光泽。 方杳和李奉湛一进岛,就看见殿前坐着个少年,他身边蹲着问丹,一人一鸟的身影浸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叫人看得不真切。 “他小时候就喜欢这么等人,看来是脾气闹完了。”李奉湛低声跟她说。 方杳远远看见许群玉,这才从那排山倒海的情绪里清醒了些。 哪怕旧景重现,也否认不了她已经二婚的事实,甭管和李奉湛是因为什么原因闹掰的,跟她在民政局打证的是许群玉。 严格来说,许群玉今天挨她那一巴掌也是够冤的…… 她怀疑他已经想起来了,可这会儿再看一看却又觉得不像。 “我听说了降真城的事情。” 少年面色平静,好像白天的事情根本没发生似的。 “那么多年里都是我陪师姐去的,师兄才去了一回,就把功劳都抢去了。等以后师姐想起这城,怕是都不会想起我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也不避讳李奉湛,而李奉湛也只当他孩子心性,根本没放在心里。 反倒是方杳听得心神不宁,把他们两个撇在身后,自己往殿内走去。 “你既然要跟我比,怎么不跟我比修为?” 李奉湛说。 “虽然现在我的境界不必师兄高,但我的天赋是独一无二的,假以时日一定超过师兄。” 许群玉头一次用较劲儿的语气说。 他们跟在方杳身后走进殿内,坐在她身边,还在继续说着。 “等我境界超过师兄的时候,我也能保护师姐、照顾师姐,也比师兄做得好!” 方杳本想安静沏茶,听听许群玉这话越说越奇怪。 她早就怀疑许群玉越想她,清醒的速度越快,这时便有意引导话题,“你要是比师兄的境界高,不也应该像他现在照! 顾你一样,也照顾师兄么?” 许群玉一怔,似乎是听懂了她话下之意,藏在宽袖里的手骤然收紧,“……我当然也是会保护师兄的。” 李奉湛哼笑一声,“你师姐已经有长生,我们二人不会变老,哪里需要你照顾。” “群玉的天赋是什么?”方杳忽然问。 许群玉见她终于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稍微提起些精神,说:“我可以通过自己的灵炁调动外界灵炁,别人的,天地的。只要境界比我低,基本没人能打过我。” 他展开掌心,掌中灵炁的气息不断变化,色泽也稍有不同,是他此时吸引来的不同灵炁。 这意思就是他修炼跟呼吸一样简单,堪称被开了天窗的天赋了,难怪说是天生仙命。 “也就是说,你的灵炁要比别人的更胜一筹,可以统领他人的灵炁。” 许群玉收手,“可以这么说。” 方杳不由得想,既然他的灵炁这么厉害,现在的自己就是他的灵炁构成的,是不是可以直接借了许群玉的光,对比他弱的人可以为所欲为?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当时程宋头一次憋出了团灵炁,可不就被她拿在手里玩来玩去么? 这猜想在三天后便得到了印证。 要给她种誓印的仙使又来了。 “誓印是种在魂上的印记,如果有违誓言,便会被仙人第一时间知晓。魂是凝聚而成的灵炁,对于修道者来说,因可以自由运用灵炁,所以可以抵御这种疼痛,但凡人则不行,才会疼痛难忍。无论修道者还是凡人,都尚且没有摆脱肉体凡胎,这肉身便像是道匣子,将誓印牢牢所在体内。” 这之前,李奉湛专程跟她解释过。 这誓印,方杳要种,他也要种。 仙使先对李奉湛说了句“道君得罪”,往他眉心一点,光华流转,这印便是种进去了。 等轮到方杳时,她才知道这所谓的痛楚有多么可怕。 当那股灼烧般的力量侵入体内,她脱力般倒在李奉湛怀里,面色苍白,冷汗不止。 许群玉和晓山青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盯着这三个仙使。 等他们走了,许群玉才冲到方杳身边,紧握住她的手,“师姐……” “你们先出去,让她好好休息。”李奉湛对他说。 许群玉不甘心地看向她,只可惜方杳现在没精力对付他,也摆摆手,“回你的房间去。” 等其他人都走了,她说想躺在榻上休息,李奉湛便扶她躺下,点好熏香,才去屏风后坐着处理事务,给她留些清净。 过了一会儿,方杳缓缓睁开眼。 刚才那疼痛是真的,但因为是幻境,所谓的誓印并没有真的烙在她的身体里。 不过那仙使是公司人员,刚才也使了小动作。往她身体里注入另一股灵炁化作的烙印,大概是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却还想在之后监视她。 方杳将自己视作一团灵炁,内视一周,立刻看见了那道被公司人员留在她体内的印记。 缓缓调动灵炁,将那道印记包裹,围困,向外拉扯——! 竟然真给她取出来了! 她从一侧的柜子拿出那枚在浴池里找到的白色石头, 又把石头掂了掂, 十分确定这玩意儿肯定是变大了,绝对是死物。 方杳把公司留在她身体里的印记摁进了石头里。 等事情大功告成,她立刻看到石头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丝线,被她身上属于许群玉的灵炁牢牢锁着,穿过墙面,一路往外延伸。 当方杳试着调动灵炁,将意识顺着丝线滑出去的时候,她看见了一道白色身影。 ——是白袍人。 严格来说,是公司人员附身的白袍人。 看来成年后的许群玉要比大罗天公司里的人还要强上不少啊…… 方杳正这么想着,那躲在白袍之下的公司人员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看过来。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她迅速收回意识。 她目光幽幽地看着窗外,终于明白了。 看来灵炁也分三六九等,与各人天赋有关,高等的灵炁对低等灵炁具有更强的觉知力,所以如果用更高等的灵炁去探查附看着他人灵炁的物品,就可以定位到施加灵炁在物品上的原主。 卢般若、宋青陆的目的是要拿到契印,而契印经仙人见证,上头有仙人的印记。 而那仙人大概率就是派下这些监视他们的仙使的那位。 他们要反向定位这个仙人! 方杳终于摸到了这个秘密的一角。 降真城,是因她而存在的。 契印,是她和李奉湛的成婚信物。 现实里藏在降真城的契印,极有可能是为她保管的。 结合卢般若在之前说什么任她调动人财物的话…… 方杳越想越觉得心惊,最后凝成一个她从来都没想过的问题—— 这场戏里,代表公司的摊贩,背后的竹签是仙人在操纵。 代表悬象天门的鸟儿,是李奉湛在操纵。 那代表卢般若和宋青陆等人的大花狗,是谁的手在操纵? 这么多人力物力,这么多陈年秘密,这么胆大妄为的举动,全部围绕着她进行。 一个荒唐的答案出现在方杳脑海里。 她从榻上支起身,一步步绕过屏风。 李奉湛从案前抬头。 面前的女人长发披散,秀丽的脸仍带有几分病态的苍白,纤瘦的身体披着宽松的白衣,文弱又美丽。 “既然不舒服,就不要起来了。” 李奉湛还以为她在为契印的事情不安,便为她拢了拢发丝,将她扶回榻边。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是藏拙的妥协,让你暂时受委屈。你别太放在心上,那东西留不长久,至多等我飞升之后,它就会自动散了。” 窗子半开着,外头的灯笼已经挂上茜草染就的红色绸饰,器物摆件换了吉祥的纹样。 好事多磨,合契典礼就要到来,两人总算是修成正果了。 方杳忽然问:“奉湛,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聪明、心善,有小脾气,随遇而安,一蔬一饭、一草一木都能让你开心,无一不可爱。” 李奉湛虽肩上扛了整个宗门的责任,但仍没被繁重的事务磋磨去眉眼间的意气。 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是笑着的,双眼凝视着她,微挑的眼尾泛起怜惜的光来。 方杳这时才发觉自己正坐在李奉湛腿上,整个人都被他抱在了怀里。 她猛然想起另一件事。 按照流程,契印是要典礼结束的第二天才会拿来给他们。 也就是说—— 她真的是要跟李奉湛同房的。 第28章水中探月(十三) 正文 第 28 章 水中探月(十三) 第28章水中探月(十三) 合契大典即将来临,清寂已久的悬象天门罕见地热闹起来。 各宗门的宾客陆续都到了,接引宗、大自在宗等西方诸派的首席弟子前来送礼,或是天女们手捧莲花盛礼而来,或是白象、雄狮驮着宝箱抵达。 而像灵均宗、天相宗这样的东方门派则领冰雪灵动的道童和仙鹤携礼而来。 各个宗门的宾客们提早两三日抵达,难得坐在一起,长辈们论道,小辈们要么趁机在门内游玩,要么同悬象天门的弟子们一起为这大典诵经。 "......施一十四福,福报如之。一者形神澄正,不受众横,永离痛恼......" 玉磐声清越,琴笙之声不绝于耳,偶有随宾客来的仙兽们发出舒缓悠长的声音。 灵山秀水,道韵无穷,有不少弟子在这无穷灵韵中提升了境界。 又是一次日落月升,天光穿过雕花窗棂,铺在简朴的室内。 这里只有一处修炼的矮榻,旁边是放书卷的矮桌,还有一面装衣裳的柜子,显得这宽敞的房间空空荡荡,连墙外的热闹都钻不进来。 "照师父卜算的时辰,合契大典会在午后开始,除了假丙五那波人,公司和灵均宗的人都进来了,不管契印藏在降真城的传言是不是真的,这件事比我们最开始想得都要严重,群玉,你给我振作一点。" 许群玉盘坐在榻上,听这话才缓缓睁开眼,俊秀的脸藏在阴影里,目光沉沉,也不知道究竟清醒了没有。 晓山青盯着他看了看片刻,又说:"我猜假丙五他们一定会用什么方法在合契成功后破境,现在肯定混在宾客里面,我去宾客里找,你去盯着你的心障,知道吗?" 室内安静片刻,许群玉才"嗯"了一声。 晓山青得了回应,总算松了口气,起身往宾客住宿的地方跑去。 等他走了,许群玉也缓缓起身,推门出去。 他从种誓印那天起就搬回了自己的住处。 反正住在主楼里似乎跟住在这里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有些距离并不以空间的限度丈量。 这里离主楼不远,但隔着一片云杉,从窗外只能隐约看见主楼的灯火。 他静不下心修炼,就数着那灯火熄灭的时间,注视窗上时常交叠的两道身影。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段时间里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总之过得浑浑噩噩,而身边的晓山青还在孜孜不倦、叽里呱啦地跟他说些烦人的话。 但今天是合契的时候,许群玉想去看看师姐。 他走到殿门边,遥遥见她的身影坐在屏风后,几位外门的师妹正为她梳妆打扮,空气中浮动着清浅的暖香。 许群玉头一次对师兄生出一股莫名的羡慕,当她从屏风走出来后,这种羡慕随即变成了嫉妒。 从前师姐是不爱施粉黛的。 她一直很美,但此刻描眉点唇,更叫人移不开眼。 是为了师兄而打扮的。 他想。 方杳转身看见一道白影藏在门后,先是吓了一跳,定睛! 一看才认出来人。 "群玉?你不是和山青在一起么?" 前段时间,她再三观察过许群玉,发现晓山青似乎没有什么唤醒他的好办法,反倒是许群玉留在她身边时容易被刺激出些奇怪的举动。 所以当他提出要搬回去住的时候,她没有反对,而是让变成鹰的程宋盯着他,有什么风吹草动再向她汇报。 今天是合契的日子,程宋已经提前告知了她具体计划——等契印一成,她和李奉湛会按宗门安排去降真城赐福。而卢般若他们会在赐福过程中破境,届时会立刻回到现实,藏在降真城中的契印就会出现。 但这是计划中的流程,当前幻境中挤了太多人,各怀鬼胎,具体会出现什么意外还说不定。 "还好卢哥藏得好,他说身边还有秘密武器,但没跟我说具体是什么,神秘得很。"程宋当时还说了这么句话。 正是因为如此,方杳不宜和许群玉有太多接触。 他现在看样子还没清醒,这是好事,方便幻境平稳走到最后。但等卢般若他们破境之后,许群玉势必是会醒来的。 她可不想那时候落在他手上。 "我想来看看师姐。" 许群玉走来她面前半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眉心红痣映得他皮肤白皙,双眸澄澈干净。 "师姐今日很美。" 方杳一和他对上目光,竟然想起了和他领证的那个晚上。 那时的许群玉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用一种很深、很静的目光注视着她,仿佛自言自语般说她漂亮。 ——从现在看来,他那时的确是在自言自语。 他一直装得太冷静,太难让人看出来心里想了什么,更难以想象他会和自己的心障装作夫妻生活。 方杳回过神,露出一个笑,像往常那样给他理了理领子衣角,"仪式就要开始了,你先过去,这个时候你不该来见我的。" 许群玉定定地看着她,过了片刻才轻声应好,起身离开。 明心岛天光明媚,道童们稚嫩清脆的念经声隐隐传来,许群玉走着走着,远远就见那将要举办典礼岛上热闹十分。 他脚步一顿,定定看着那岛的方向,竟然忽然转身,逃似地往住处跑去。 进了院落,推开门再重重关上,许群玉脱力般往后一靠,背抵住门板,目光茫然地落在房梁上。 大脑混乱,一会儿是一片空白,转瞬又变成许多纷乱的思绪。 红绸高挂的明心岛,竟令他感到如此陌生,每一寸天地,连带着楼里的女人,似乎都并不属于他。 躲进这房间里来要好一些,至少看不见典礼的热闹,听不见丝竹婉转的声音。 那声音悦耳至极,可他只觉得吵闹。 房间一安静,又显得十分空荡。 许群玉尝出几分苦涩的寥寂。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榻边,端正地跪坐下来,像尊塑像般一动不动。 心动则成昏,修道者该正心诚意,不应被杂念困扰才是。 想到这里,许群玉终于稍微回过神来,要从案上拿! 本经书来读,让书中的道理把杂念清扫了去。 可他一抬手,却碰到了什么东西。 许群玉垂眼一看,才发现是从师姐那里要来皮影,几张花花绿绿的薄驴皮洒落一地。 要这东西做什么? 他在心里嘲笑自己,却抬手握住两根竹竿,将两个模样精致的小人儿提起来。 耳边戴花的,是师姐。 手中提剑的,是师兄。 这戏词也写得好,据说是师兄在街边听到后,特地叫人抄写下来,赠给师姐的。 外头的丝竹声换了调,变得轻灵缠绵,不时有道童、弟子们轻快的声音响起,都是些吉祥有福的好话,祝福师兄师姐长相厮守,仙福无尽。 许群玉握着竹竿的双手骤然收紧,骨节发白。 "你是何处来的剑客......" 他随口念起那戏本上的词,声音平静而麻木。 小时候被师姐抱在怀里玩皮影,他是从没听她教过戏词的,自己偶尔翻了两下,便不想看下去了。 却没想到只是看了几眼,竟然记得这样清楚。 日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浮尘在光线中飞舞,因房间太过空荡,才显得少年的声音沉得像幽幽深水。 "你又是哪户人家的小姐......" 许群玉垂眼盯着那两片薄薄的皮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尖锐的、明确的念头:他该讨厌这里才是。 这不是他想要的日子,也不再是他眷恋的地方。 那嘈杂的、纷乱的思绪,伴随着许多破碎的画面再次袭击他的大脑。 明心岛不属于他。 属于他的地方叫宜云。 那是一间只有八十平米的房子,他和他的妻子就在那房子里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柴米油盐姜醋茶,白天为了生计工作,下班回到家中就坐在一起吃饭、看书、睡觉。 他只想要这样普通的、凡俗的日子。 "让我日思夜想,耽误了逍遥自在的修行......" 许群玉感觉自己眉心疼得厉害,像被匕首刺入,将那处皮肉狠狠剜下。 他疼得手拿不稳竹竿,声音也颤抖起来。 光影转动,落在少年薄白的脸颊上,下颌绷得死紧,悬着颗明晃晃的泪珠。 "......驻足在这万丈红尘之中。" 声音落下,那皮影也啪地掉落在地。 许群玉伸手捂着眉心,手背青筋暴起,呼吸粗沉。 再抬头,他目光沉沉地看向一侧的铜镜。 清心纹,散了。 修道者的合契仪式虽然庄重,但和人间成婚很不一样,大致有三个步骤。 一是在宗门祭坛前上香诵经,敬奉天地。 此后天上降下青鸟,口衔丹书一封,爪中勾有一方宝匣,里头就放着合契用的玉契。 二是夫妻两人向天陈词,表明对彼此的心意,请仙人祝福。 词都是预先写好的,都是从古时候流传下来的话式,因愿意这样合契的修道者不多,所以词也! 没有多大变化,就是走个流程而已。 等两人念完词,祭坛便降下一道高大的金影,隐约看得出是个人形。 这金影抬手,依次抚过李奉湛、方杳的头顶,便是祝福过了。 由于方杳是凡人,抚顶时也一并将准许她长生的炁灌了进去。 最后一个步骤,是将玉契放入一尊丹炉,置于两个人的住所内。 等这晚阴阳合和,这沾了两个人气息的玉契就互相嵌在一起,天上地下无人能分开,直至一方死亡为止。 此时祭坛上霞光大作,道韵流转,无数生灵与自然共鸣,发出悠长深远的鸣叫。 祭坛外围云雾涌动,坐着许多被邀请来的宾客。 仙人抚顶的场景对修道者而言十分罕见,也只有悬象天门这样的大宗门,李奉湛这样的天之骄子才有这样的待遇。 他们沾了光,从仙人虚影中感悟到道韵,又有数人当场突破了境界。 礼成之后,日落月升,宴饮持续到深夜。 方杳和李奉湛坐在一起,忽然听见明心岛的方向传来轰然震动。 她猛地抬头,却被身边人握住了手。 李奉湛一身玄色法衣,袖口浮动着金色的自然玉字,领口朱红,映得他眉眼俊逸。 "怎么了?" 他似乎并没有发现刚才那异常的波动。 她面上恢复镇静,躲在李奉湛身边悄悄往四周看去。 三个仙使坐在右上座,其中两人稳坐不动,中间那位却看向明心岛。而另一侧,晓山青将酒杯挡在面前,似乎也在四处观察,他肩膀上的鹰更是明目张胆地左看右看。 除此之外,其余的人不乏境界高的修道者,但包括灵虚子在内,完全没人注意到明心岛的动静。 方杳正想收回目光,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再次往弟子们的坐席看去。 许群玉呢?! 她脸色微变,又往四周看了一圈,确定许群玉不在这里,终于意识到可能是幻境本身出了事。 幻境是梦貘虚化出来的景象,也只有真实的人才察觉得到异常。 难不成是许群玉突然清醒了? 可方杳很快发觉了更异常的地方。 她突然不能自然行动了。 不仅是她,坐在一旁的晓山青也是,他的脸色明显变得极其难看,整个人仿佛被定在了位置上。 丝竹持续不断,宴会一片和乐,这虚假的场景还在持续。 方杳看向一旁的男人。 李奉湛正与身边的道友笑着交谈,乌发束起,长睫上沾染着点点光芒。 见她看过来,他侧过脸,朝她柔和一笑,"累了么?" 这四周摆着数不清的塔状烛台,又有夜明珠、琉璃灯点缀其间,明亮如昼,美得不似人间,也美得十分虚假。 "我带你回去。"李奉湛牵起她的手。 方杳被他带回了明心岛。 主楼内红烛明亮,床榻宽大,足够供人被翻红浪。四处由屏风围上,成了极为私密的天地。 她试图起身离开! ,身体却像是被固定在了榻边,试图说话,到嘴边却是:"要歇下了么?" 李奉湛凝视着她,"是啊,我们该歇下了。" 方杳感觉周身有一股强大的无形力量,操纵她按照既定的流程,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 一定是许群玉。 卢般若曾经跟她提过一种最糟糕的情况。 那就是许群玉被梦貘困住,半醒不醒,脱离了幻境中的身份,却没能将幻境彻底解开。 于是他被梦貘影响的意识变得空前强大,开始主导这个幻境,这整个幻境在某种意义上,就真的变成了可以被他主导的梦。 方杳本来想今晚找个方法混过去,可现在却完全不可能了。 她跪坐在矮榻上,与李奉湛靠得很近,听他低声说话。 说着说着,她靠在他的怀里,仰头只见他白皙的下颌。 李奉湛低头,眼里带笑,"怎么走神了。" 他伸手将她脸颊边的碎发别至耳后,宽大的袖口划过她手背,略微带来一丝凉意。 虚假的幻境,在这一瞬间又变得真实起来。 "灭灯么?"他问。 她仰头看着面前的人,茫茫然地被幻境牵引着说话:"嗯。" 灯灭了。 那划过她手背的冰凉丝绸,落在了她身体上。 方杳躺在榻上,感觉自己好像躺在了池水里。 心里明明拼命挣扎,叫嚣着这不合适,但那主导梦境的手却偏偏将她狠狠往下按,要她浸在这水中,提醒她这本就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月光穿户,落在矮榻边,照亮堆叠在一起的衣物。 两人如瀑的长发散落在榻上,相互交缠。 李奉湛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眸,垂眼看她时,哪怕在昏沉的夜色里也十分明亮,带着厚重的情意。 他是修道者,五感极佳,哪怕不亮灯也能看清一切。 可方杳是普通人,至少在过去的这时候,她只是个普通人。 所以她只看得到他这双眼睛,竟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被幻境牵着走,还是已经陷在这目光里了。 誓印入体后落在小腹丹田处。 方杳只觉得誓印仿佛要被碾碎了。 她下意识去攀撑在身侧的手臂,李奉湛却顺势握住,与她十指交缠,将她的手反扣在了榻上。 沉重的、笃定的、坚定不移的力量。 方杳感觉自己在下沉。 迅速地下沉,被卷入浪涌中,沉沉浮浮。 直到门外响起剑锋划地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质感冰冷,犹如划在她心上。 方杳猛地惊醒,几乎要跳起来,却被身上的男人牢牢按住。 李奉湛轻叹一口气,"别急,还没到。" 他听不到那声音。 方杳意识到,门外的人是许群玉。 "奉湛......" 她声音急促,话到嘴边却碎不成句。 这破碎的、略带喘息的声音似乎刺激了门外的人。 轰隆—— 木板折断,烛台倾倒,屏风坍塌。 方杳惊惧,忽然发现身边一个人影也无,下意识扯过一旁的衣袍遮住身体,朝门口看过去。 许群玉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她脸上还带着潮红,长发散乱,身上只披着师兄的玄色婚袍,那婚袍上浓重的色彩映得她肌肤雪白。 真美啊。 好在这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第29章水中探月(十四) 正文 第 29 章 水中探月(十四) 第29章水中探月(十四) 门口的少年人像一道静默的幽影。 明明是喜庆的日子,就他还穿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也是披散着的,不知道还以为给谁哭丧。 他手上还握着一把白森森的骨剑,那绝不是少年许群玉拥有的东西。 方杳目光沉沉地盯着他,见他提剑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窗户被刚才的剑气彻底冲开,外头的奇山秀水变得扭曲,异化,完全脱离了正常认知逻辑,山在水上,鱼在树上,鸟在水中。 幻境在坍塌。 她回过头来,许群玉也站在了她面前,手中血气森然的剑消失了。 对做梦的人来说,梦里什么都可能发生。 真实的回忆里被掺入个人的欲望,幻想出来的师兄也可以变成自己。 他跪在她身前,俯首与她接吻。 "群玉......" 听她叫自己的名字,许群玉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掀起眼皮,漆黑的瞳孔注视着她,抬手替她整理脸颊边散落的发丝,随后将她身上盖着的婚袍扯下。 指尖从她颈项间划过,抚过肩头,落在腰肢处,收紧,细腻的皮肉从他指间溢出。 跟刚才李奉湛的动作顺序一模一样。 准确来说,幻境中的李奉湛只是梦貘根据许群玉的记忆幻化出来的形象罢了,只是因为许群玉对他的记忆太深刻,他才会显得如此真实。 既然是幻化出来的形象,当许群玉掌控了这个幻境,"李奉湛"所做的一举一动也不过是许群玉意识的体现。 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许群玉自然一清二楚。 甚至可以说,那都是许群玉认为"李奉湛"该做的。 想到这里,方杳脸色骤白,扬手扇了他一巴掌。 这些事情都是根据许群玉的记忆幻化的,能在她和李奉湛的事情上构建得这么详细,说他过去没有偷听偷看,她不信。 她转念一想,又想到论身份,许群玉现在还是她老公,气血更是上涌,反手又给了他一耳光。 这两耳光下去,方杳动作猛地一顿,忽然意识到自己可以自主动作了。 面前的许群玉非但没生气,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等她准备将手收回的时候,他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将她翻转按在榻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方杳只觉得那仿佛要被撞碎的惊惧感再次来袭,腹部酸麻,声音也再次碎不成句。 她叫他的名字,他不应,反而明目张胆地将脸埋在她颈窝里。 "我真的后悔。" 许群玉声音沉沉。 "如果当年我不怕你这两耳光,如果我在合契之前真的抱了你,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是不是事情就会不一样?你就不会到死都只想着师兄,爱他也好,恨他也好,偏偏对我视而不见......" 方杳越听越奇怪,这才意识到他又开始了自言自语。 她在他眼里还不过是心障罢了,对许群玉而言,说给她听跟说! 给他自己听的确没什么区别。 所以她现在无论说什么,在他眼里也没有意义。 周围所有陈设都七倒八歪,少年高挑的身体牢牢禁锢着怀中的女人,他沉默地将她压在身下,据为己有。 他的动作极尽温柔,力道却重得惊人,掌心轻扣着她的颈项,从后细细亲吻着她的脸颊。 方杳胡乱撑在榻边,木质矮榻摇得吱呀作响。 她试着挣脱,可耐不住他的力气实在太大,哪怕用最亲密、最温柔的姿势抱着她,也让她没有逃离的余地。 窗外的景色还在持续变化,因幻境崩塌,这景色渐渐从扭曲怪异,变成一片空荡的白色,好像一处即将被掀开的纱帘。 当这空茫的白弥漫至主楼的上空时,许群玉终于停了下来。 他拿出一套方杳在宜云教书时常穿的衣裙,轻声说:"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回家去,什么也不管......" 方杳艰难地从方才的事情里缓过来,深吸一口气,从他手中接过衣裙,"我自己穿。" 许群玉恢复了从前温柔的样子,耐心地说:"好。" 她又提要求:"把屏风恢复原样,我不喜欢你看着。" "好。" 许群玉走到屏风后却没转身,隔着那薄薄的屏风看着她的影子,免得她跑了。 方杳也不慌,强撑着发软的身体,一件件穿上衣服,趁机从一侧堆叠的衣物中掏出白色石头。 这石头相比她最初捡到的时候已经变大了整整一圈,如果不是婚服衣袍宽大还不容易遮住。 她刚才在合契典礼上眼疾手快,用灵炁将公司人员悄悄放在她身上的印记转移到了晓山青腰间的玉佩上,刚才所有人都不能自主行动,公司的人自然也发现不了。 现在许群玉已经彻底清醒过来,幻境将破,那些人肯定也发觉不对。 方杳将裙子穿上时,趁机分了抹灵炁飞往窗外,一直躲在附近的程宋得到信号,终于飞了出来。 她看见鹰的身影,纵身一跃,往窗外飞去。 许群玉发觉不对,果然立刻追来。 方杳现在恢复了自主行动的能力,是灵体之身,比鸟飞的还快,当下一把抓住程宋的翅膀,像捉鸡一样攥在手里。 "我们去降真城!" 照卢般若的计划,赐福才是最关键的一环。 但当时谈合作的时候,是卢般若他们要拿到契印,方杳要验证自己的真实身份。 现在她已经确认了自己是谁,当下也有了新的目的。 ——这整个幻境的经历对她并非一无所获。 至少到合契的时间点位置,她知道自己和李奉湛的感情应该非常好。 而照许群玉刚才那番话,在真实发生的过去里,他其实在这时候还把自己的心思藏得好好的。 也就是说,合契典礼正常进行完毕了,在此后的时间里,他们应该一起过了很长时间的平静生活,而后来的那几个师弟师妹,都是在她和李奉湛合契之后才来的。 虽然不知道后面具体发生了什么导致她死! 亡,她和李奉湛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但在当下未必无迹可寻。 碧落浮黎故意为难的态度、李奉湛和悬象天门刻意隐藏锋芒的举动,还有她与李奉湛立下的誓言...... 等出了幻境,她要亲自拿到那枚藏在降真城里的契印,看看那契印是不是真的像她揣测的那样,上头留着什么痕迹。 悬象天门外依旧是茫茫雪山。 方杳已经非常熟悉悬象天门到降真城的路线,提着程宋的翅膀往雪山一处崎岖的峡谷中飞去,借着地势起伏,恰好能看见两侧亦有人影出没。 除了附身在仙使上的人外,公司竟还来了好几人,不过都附身在仙鹤这类灵兽身上,只有两人拥有人身。 而另一侧是晓山青和周应庚,显然周应庚终于在幻境崩塌时清醒,两人都是境界极高的修士,要是和公司的人一起对他们夹击,恐怕就麻烦了,遑论身后还追着个许群玉。 正当方杳这么想着,头顶忽然一黑,手中的程宋也发出一声"卧槽"。 一只巨大的金翅鸟从天上飞过,翅膀张开时遮天蔽日,竟然是谢枯兰这次来宗门拜访时乘坐的迦楼罗。 和这只迦楼罗相比,方杳手中提着的程宋简直就是小鸡崽。 "那是卢哥!"程宋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说他会在这里拦截其他人。" 卢般若在这里拦人,那降真城里又有谁在? 方杳想起最后一次去城里时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儿,心里立刻有了答案。 等快到降真城的时候,她将程宋放开,让他守在城墙外盯着那边的动静,自己进入城中,站在从前讲经的楼前。 所谓赐福,也就是吟诵《赤书眞文》中的片段,虽然李奉湛不在,但这城里供奉的人是她,所以当居民们见她独自前来的时候,已经足够欣喜若狂。 这城中各处是雕梁画栋,琼楼玉宇,街边生长的是富有灵性的松竹桃柳,讲经的楼前两侧各有一方莲池。 众人就坐在两片莲池中间,手里捧着甘露、莲花、灯烛和金玉之类的玄门灵物,当方杳念完第一遍经,他们便齐声念第二遍、第三遍...... 随着这他们齐声念诵的声音响起,经文之中的音律与道韵相合,树木花草的枝叶仿佛也舒展生长。 这是降真城最好的时候,宁静安详、受仙门庇护,居民们爱戴垂怜此处的仙子,虔诚地敬奉天地,专一修行。 只是幻境将破,天边有一大片空茫的白色正向此处侵袭,生生将这祥和的场景破坏了。 方杳担忧地看着那边蔓延过来的白色,在人群中搜寻小女孩的声音。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小姑娘在这时跑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朵莲花,递到方杳手上。 这朵莲花柔嫩洁白,边缘泛着柔和的粉色,大概是被小姑娘碰了很久,外围的花瓣上还带着残余的温度。 "仙子,这是送给你的。" 她双眼明亮如星,声音也清脆动听,像晨间枝头的鸟儿一样生机勃勃。 反正幻境将破,方杳已经不用顾忌什么因果禁忌,便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 小姑娘眉眼一弯,笑着说:"我叫宋青陆,我爹说,日月运行到东方青道时,便是春天来了。我降生的时候,有仙子来城里讲经,便恰是这城里的春天。" 方杳一怔,缓缓说:"这名字的寓意很好。" 她说完,却见宋青陆转身,一蹦一跳地回到父母身边,亲热地抱了下父亲和母亲,随后身子一跃,调到了莲池里最高的那朵莲花上。 小姑娘扬声说:"我爹娘说,仙子对我们有大德,我们亦当世世代代守着仙子。" "是啊,我们该世世代代守着仙子。"大家附和。 小姑娘扬手,从莲池里拔下了一条碧绿的莲枝,又说:"生前死后,都不忘厚恩!" "是啊,生前死后,都不该忘恩啊!"众人继续附和。 天色风云变幻,那空茫的白已经要侵袭到城中,而不远处已经传来迦楼罗的嘶鸣,像是在提示时间已经不早。 方杳不知道宋青陆要做什么,暂时没有动作,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随后见她手中的莲枝变成了一柄细长的剑,雪白的剑锋泛着森然冷光。 "所以——"小姑娘举起剑,"不管过了多少年,死去的我们也要醒过来。" 这话音落下,那剑锋抵在了她细嫩的脖子上。 "等等!" 方杳急声说着,正要冲上去,可小姑娘却比她要快一步。 那只本应该是拿莲花的小手,毫不拖泥带水地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小女孩细嫩的脖子上鲜血横流,尸体跌落在了地面上。 一道青碧色的雾气从她身体里飞出来,发出低低的声音,仿佛在召唤着什么。 方杳当下已经能识别灵炁,立刻认出这是属于真人的灵炁。可一般的灵炁都如薄雾,从宋青陆身体里飞出来的却凝实无比,怎么看上去......那么像魂? 她一时间如遭雷劈,下意识看向面前的居民,惊觉所有人都安静无声。 有人忽然说:"是啊,我们已经死了。" "城早就没了!" "但我们还当守在这里。" "这里有仙子的东西!" 正当这时,那标志着幻境坍塌的白色彻底笼罩了城池上空,还藏在鹰身中的程宋慌慌忙飞来,身后是负伤的迦楼罗和几个人影,其中赫然便有许群玉。 居民们的身影忽然变得透明,也如死去的宋青陆一样变成一道道雾气,汇聚天空之上。 这雾气与幻境的天幕相撞,天空皲裂,一时间四分五裂。 日月倒转,空间扭曲,四周有轰隆声响起,伴随着沙堆滑落之声。 方杳睁开眼一看,天空漆黑,远处白雪遍布,城中四周楼台倾倒,石阶破碎,尽是断壁残垣。 ——这才是降真城真实的模样。 但每一条街她都认得出曾经的模样,每一间房,她都记得居住此中之人的样貌。 多少繁华仿若昨日,多少容颜还留在记忆中, 她仰头,看见这座废城的上空还飘着一团如云雾般的虚影,宋青陆的赫然也在其中。! 那一大片涌动的虚影中有纷纷杂杂的声音响起,变成了无数低沉的絮语,仿佛是死去之人的残念留在此地。 这是......这是死去的居民。 方杳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悲怆,正要往那薄雾盘旋的地方走去,却被一个人捉住手臂。 程宋低声说:"是我!那些人也在城里,先躲起来!" 他拉着方杳穿行在破败的街道里,精准地找到一处倒塌的楼,往里钻去,竟有一条地道直通城中央。 方杳稍微冷静下来,问:"你怎么这么熟悉这里?" 程宋挠挠头,"刚才在幻境不是要塌了么?我正准备飞过来找你呢,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钻进我身体里,然后我就能感应到这座城了。" 听他这么说,方杳骤然沉默。 那恰好是宋青陆在幻境中自刎的时候。 宋青陆一定是能感应到城的位置,当初才能让她引着许群玉抵达地点。现在感应城池的能力转移到了程宋身上,就像是移交了控制权。 难道宋青陆真的......死了? "姐,你往前面看!" 两人穿过长长的地道,爬上阶梯,恰好进入一处塔楼。透过塔楼一层的窗户看去,恰好能看见城中心的场景。 这里就是居民们曾经聚在一起听她念经的地方,地面残破不堪,两侧的莲池已经变成了干涸的巨坑。 而原本由她放经书的那处玉台却完好无损,有一块如水滴状的半圆玉契正悬在台面上方。 是她跟李奉湛的契! 两人成婚的玉契有如八卦图的阴阳两面,她的那一半为阴刻,李奉湛的那一半为阳刻。既然她已经死了,那玉契自然一分为二,代表夫妻关系结束。 此刻那台面上浮着的是阴刻的那一半,也就是独属于她的契。 方杳定睛一看,好家伙,那契上竟然藏了两道不同的气息。 一道是属于她自己,另一道她也认出来了,是属于曾经给她抚顶、见证合契的仙人。 那道属于她的气息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有些蠢蠢欲动,想要离开契印朝她这边飞来。而方杳也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渴望,想把那气息融进她身体里。 她想起卢般若之前提过,他手中曾经有她的魂迹,之后却莫名其妙被别的东西吸引走了。 现在看来,那魂迹应该是分成至少三片,一片进入许群玉的心障中,也许是因为许群玉灵炁特殊,让她率先恢复了意识。还有一片则是附在了契印上,而卢般若手上还有其余的魂迹,才能制作出那些将她吸走的傀偶。。 正想到这里,外头响起打斗声,随后是晓山青气急败坏的声音:"周应庚你个千年的王八二五仔,也不看是谁把你叫醒的!" "公司有特定的办事章程,又不是你们一家有董事席位,现在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可以给门派单独处理的范围,你们应该配合公司——" "去你大爷的,你怎么不先配合被我揍几拳!" 周应庚吃力地应付着晓山青,就是为了给公司的人留出时间。 一旁! 站着位穿着西装的男人, 见晓山青被挡住了, 从口袋里拿出一副黑色手套戴上,随后往玉台的方向走,好像是要拿下那块契。 方杳目光一凝,正想穿墙飞过去把契拿下,忽然听到一声哀嚎。 那西装男莫名其妙倒在了地上,膝盖上插着两道灵炁化作的小剑。 不远处忽然出现两道身影,你追我赶。 追在后面的人身穿白衣,袖袍宽大,手持骨剑,是许群玉。 西装男膝盖上的小剑就是他的杰作。 跑在前面的人身形高大结实,是卢般若。他怀里还抱着个装着东西的睡袋——等等,睡袋? 方杳盯着卢般若的方向,见他跳上一处破破烂烂的高楼,把睡袋一拉开,里面便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她的脸。 那睡袋里装的是她曾经的肉身。 不仅如此,方杳怀疑卢般若把他手上剩余的魂迹给塞进肉身里了,因为她对那具肉身同样有着强烈的感应。 难怪卢般若不担心她抢契。 如果她不是真的方杳,根本就感应不到契上的东西,如果她是方杳,这四分五裂的魂迹便会自动聚在一起,都不需要他费心思辨认。 可是方杳不想回到那具肉身中。 她现在觉得,肉体凡胎未必不是一种弱点,反正死都死过了,何必在意一具俗身呢。 许群玉见到那具尸体,举剑的手生生停住,随后沉着脸,伸手捏了个诀。 "你以为同样的把戏还能玩第二次?" 无数灵炁化丝,从他身上骤然出现,朝卢般若袭去。 就在这时,那附在玉契上的魂迹同时感应到另外两处,已经开始焦躁地动起来。 卢般若注意到那玉契的变化,不过犹疑一秒,就被灵丝穿透四肢,怀中装着人的睡袋掉落,被灵丝卷到了许群玉的怀中。 不好。 方杳观察到玉契挪动的轨迹,好像是要秉持就近原则,往许群玉那里飞去。 她拉过程宋,附在他耳边说:"等会儿照我说的做......" 说罢,方杳直接穿墙而过,趁其他人两两对峙之际,直接冲到玉契前,伸手捏住! 一道熟悉的温暖气息瞬间注入身体,穿越丹田,涌向她眉心。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和自己的身体慢慢融合,无数画面、声音、气息如涌流般灌入脑中。 方杳只觉得神智被无数的信息填满,仿佛运转过载般开始感到眩晕。 这眩晕来得极其不妙,她不由自主地被落在许群玉怀里的那具肉身吸引,竟下意识踮脚飞身过去。 突然,天地忽然寂静,她移动的动作也停了。 这是一种极为可怕的寂静,仿佛所有事物都被定在了此时此刻,连荒漠天空中那无穷无尽的黑都像凝固的墨水。 方杳感觉有人出现在了她身后,一股比雪山高寒还冷的气息席卷她全身。 那人扣住了她的手臂,将她锁在身前。 方杳缓缓抬头,对上一双令人颤栗的重瞳。 第30章水中探月(十五) 正文 第 30 章 水中探月(十五) 第30章水中探月(十五) 现实中的李奉湛与幻境中那个少年截然不同。 他此刻用冰冷的目光审视着她,随后落在她手中紧握的半边契印上。 方杳头皮发麻,心里却冒出一个疑问——李奉湛来得怎么这么巧? 只是她还没能将那抹遁入体内的魂迹完全融合,只觉得体内所有能量都用于吸收魂迹,眩晕越来越重,身子一软—— 李奉湛一怔,扣住她手臂的手往下,托住了她的身体。 "你没必要过来。"许群玉声音沉沉。 那倒在地上公司人员忽然抽搐不已,身上冒出一道三指长的人形,立在他的身体之上。 这人形闪动,在场所有人身周都出现一方金色的围栏,像是囚笼般禁锢住了每个人的行动。 方杳浑身沉重,勉强掀起眼皮环视一周,发现卢般若也被关在了金色围栏之中。他似乎在幻境里就受了伤,出来就对上许群玉,这下根本无法动弹。 她目光一转往更远处看去,发现程宋的方向也有金色闪现,怕是也被制住了行动。 这人形像一个小小的投影,发出稍显失真的声音: "李道君,股东会才刚刚结束,这件事已经被董事会递上去谈过,列为了甲级事件。这一趟,我们折损了三名调查人员,都是那边的邪修做的,邪修我们要带走,这玉契是证据,按照规定也应该由公司带走,而许道君......以及李道君怀里那东西,同样需要要接受问询。" 李奉湛瞥了一眼那人形,说:"玉契是我夫人的遗物,公司调用作证,要按专门的流程进行。问询的事情也该按照流程发函过来,你放出锁仙笼是什么意思?" 说罢,他身周那道阻碍行动的金色围栏便像是被什么力道冲破开来。 那人形沉默片刻,像是在隐忍,足足过了一分钟才说,"好啊,那这两个邪修我们先带走——" 正当此时,这座破败的城池忽然剧烈震动,碎石堆积的街道、倒塌破败的楼台竟然像迷宫般开始移动重组,所有人瞬间被分散。 上空由死去居民们的残念形成的雾气在城中逸散,集中扑向卢般若和程宋的方向,同时伴随低沉的吟诵之声。 那立在公司人员身上的人影大怒,直接朝卢般若冲去。 没想到一直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的卢般若忽然暴起,手中拿起一支笔在半空中迅速画了道怒目金刚的轮廓,顺带朝公司人员比了个中指,翻身往楼内跳下去。 在这座城发生变动的瞬间,方杳就被李奉湛被抱着往外围飞去,远离时隐约听见一道属于少年人的低呵:"遁!"一瞬间,城池倒转,迅速下陷,竟然消失在了厚重的雪层中。 再一看,程宋和卢般若都彻底消失不见。 方杳终于松了口气,终于不堪重负地昏了过去。 ?人这一生,从一声啼哭开始。 随后是母亲温柔的怀抱,父亲温厚的哄声。 朱雀桥下水波粼粼,桥边野草丛生,长着无名的花朵。过了桥,沿着青石板走啊走,就到了乌衣巷。 ! 除了王谢两家大族,其余随君王南渡的士族只要付得起宅值,也都会选择在乌衣巷及附近住下,以便与近邻走动联络,稳固家族势力。而像这样的家族,一般都有人朝中任机要职位。 因住在这里的人皆是富贵,仆婢们也衣着整洁光鲜,谈吐得体。四处都能见松柏竹林,朱门前常有玄门道人、释门僧侣路过。 这就是方杳生长的地方。 她一岁时牙牙学语,两岁踉跄着在院中跑闹,三岁时被父母抱在怀里学字,五岁被父母带到曲水宴上,不过装模作样地吟诗两首,便被众叔伯夸赞是个有才情的姑娘。 风吹竹林,云掩日月,寒来暑往,她就这么在宠爱中一岁一岁地长大。 【九萌制作】 十六岁这年,她随祖母去清净山上,遇到了个小道士。 他们相爱了,成了人人羡慕的少年夫妻。 她告别父母,随他回天山,携手仗剑走天涯,一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离开中原,走上天山。她这才知道天下很大很大,在繁华雅致的建康之外有沙漠、有雪山,也有流民、有外族。 这世上也不止有士族们清谈论道,听琴赏画的闲情野趣,还有底层人民流离失所、惶惶不可终日的苦痛。 总之,她和李奉湛远离这纷繁的俗世红尘,合契长生,永不分离。 本该永不分离才对。 方杳只觉得自己沉在梦里,一些似曾相识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些许轮廓。等她想看得更清楚些的时候,又忽觉疲惫至极,意识过载,又彻底封闭起来,让她沉入空空落落的茫然里。 过了很久很久,方杳终于疲惫地睁开眼。 ——她想起来了。 严格来说是想起来了一部分。 大概是融合了玉契上的魂迹,而这玉契恰好诞生于她和李奉湛合契的当晚,于是所有想起来的记忆也到那晚为止。 虽然多了不少细节,但总体与幻境中相差不大,除了许群玉—— 在真实发生的过去里,至少截至合契为止,这小子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都是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 方杳支起身体,身上被子滑落。 她竟然回到了宜云的家中。 现在是晚上,房间里静悄悄的,窗户紧关着,墙上的铜钱和风铃静默不动,床头柜上还摆着她和许群玉的结婚照。 房间天花板四角各贴着一道符箓,像是刻意防着她逃跑似的。 方杳掀被子下床,试着扳动门把手,没想到真的拧开了。 门打开一道窄小的缝,外头的灯光漏进来,隐隐有人声交谈。外头的人似乎是听到了开门的细微声响,那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推开门走出去,拖鞋踩在木质地面上发出声响,反而显得四处安静得令人不安。 穿过走廊,来到客厅,方杳的脚步猛然顿住。 落地灯照亮沙发角落,许群玉靠在长沙发的一侧,脸色冷淡,俊秀的脸半隐在黑暗里。 而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个男人,在灯光所不及之处,缎面的黑色袖口下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是李奉湛。 她没想到李奉湛竟然在这里,下意识退后两步。 而两个男人也同时看向她,那目光让她胆战心惊。 客厅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中。 方杳在降真城时就没想过能逃走,一是许群玉追得太紧,更别说李奉湛也来了。二是她想要拿到肉身里藏着的那片魂迹。 而现在—— 她不动声色地感应了一下四周,没有感觉到魂迹的存在,可能是被李奉湛收了起来。如果是这样,那就有些麻烦了。 不仅如此,更麻烦的是李奉湛和许群玉可能心里都起了疑。这会儿他们一起坐在客厅里,看她的目光仿佛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但许群玉的灵炁太强,他们根本无法通过灵炁看透她的真实情况,无论从她身上探查多少次,她都只像是一具灵体。 难怪许群玉才会跟着她进入幻境,而李奉湛才会在幻境结束立刻赶来。 他们都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方杳。 第31章拨云见日(一) 正文 第 31 章 拨云见日(一) 第31章拨云见日(一) 不过不管她是不是真的,这两个男人都知道她在幻境里见过了什么,一个事实毫无遮掩地同时摆在了他们三个人的面前—— 她曾经是李奉湛的妻子,现在是许群玉的妻子。 她关于在宜云生活的记忆里,和许群玉的夫妻感情一直很好。 而在幻境经历的记忆,也恰好停留在了和李奉湛感情最好的时候。 方杳有些尴尬,又有些警惕,往后一退再退,后背冷不丁抵在了墙面上。 "过来,让我看看你。"李奉湛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他有意收敛威压,在雪山时那股可怖的气势已经尽数散去,那双重瞳也收了起来。 此刻话音落下,无形中便有道力量牵制住方杳,把她往他面前推去。 方杳心中一紧,身不由己地迈开步子,却在半路被另一道力量截住,身子一歪倒在了许群玉的身边。 许群玉直接将她抱起,从沙发上起身,对李奉湛说:"既然师姐的肉身暂放在你那里,她是我的,不该由你来管。" 听他这话,方杳却下意识看向李奉湛,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目光。 "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李奉湛再次开口。 她垂下眼,别过脸去,许群玉也冷淡地再次送客,头也不回地抱着她往卧室走。 进入走廊时,方杳余光不经意又落在了客厅的角落。 男人的身影彻底陷在黑暗里,只有那双和幻境里十分相似的眼眸始终注视着她,叫她看不清楚情绪。 卧室房门关上,她被许群玉轻放在床边。 "有我在,师兄不会做什么,别害怕。"他握住她的手,轻声说。 方杳沉默着没说话。 经历了一次幻境,她也觉得恍然。面前的许群玉和幻境里的少年相比,实在有了很大的变化。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道死水。但与他对视久了,又觉得他的目光很深,里面藏了很多汹涌的心绪。 "我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许群玉轻声说,"我分不清是美梦还是噩梦。" 方杳默了片刻,才问:"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你不是说过,我只是你的幻觉罢了。" 许群玉不说话了。 他盯着她看,抬手碰了碰她的脸颊。 "是啊,你是我的幻觉。我一直想着你,太想你了,所以才出现了幻觉......可自从你能够把我对你的感应切断之后,我忽然觉得你越来越像真的了。杳杳,你是真的么?" 方杳没有动弹,静静与他对视,"是不是真的,你自己看不出来么?" 许群玉不回答,反而将她圈进怀里。 "在幻境里,你是清醒的么?" 他换了个话题。 "应该不是吧。不然为什么要扇我耳光?明明我才是你的丈夫。" "但出了幻境,你也应该清醒了才对。可为什么你刚才不敢看师兄?" 许群玉的声音很柔和,但漆黑的瞳孔里带着某种极其敏锐的目光。 ! "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方杳说完,见他表情似乎是没信,但许群玉却也没有追问下去,反而回答了她这个疑问。 "因为我们要跟他走。"他垂下眼,声音里透露几分厌烦。 原来是跟公司的调查有关。 按照公司调查违规事件的流程,向宗门调证据、传讯宗门所属人员,都需要向宗门正式发函,有理有据地将相关措施的事由、具体流程和整个过程预计的时限说明。 如果超过了时限,有没有正当理由继续扣下相关人员或物件,宗门有理由直接找公司要人要物。 由于流程明确,公司的函会发到宗门内,人也该从宗门走。 方杳听完,心想这公司的权力大得实在超乎想象,就跟个中央权力机构似的。 当时降真城里那个人形提什么"甲级事件"、"股东会",似乎是想借上头的影响直接带走许群玉和她,许群玉实力那么强,要真不愿意去,估计会闹得很难看,被人抓住话柄。 照这个情况,李奉湛出现在降真城,除了第一时间确认她的身份外,还是为了给公司的人施压,要先把她和许群玉带回身边了解情况,算是把他们两个保下来了。 李奉湛现在还没飞升,论地位是一宗之主,许群玉实力再强,在辈分和对外的身份上都暂时没法越过他。 哪怕再不想回去,这会儿也不得不回了。 "什么时候走?"方杳问。 "等师弟回来就走,大概是今晚。师兄之前让问丹守着碧云天,现在那里空了下来,师弟就去碧云天将问丹一并带走。" 方杳默了片刻,轻声说:"那你先出去,我要换身衣服。" 她现在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裙,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许群玉给她换上的,要不是没料到李奉湛在那里,她刚才绝不可能就这么走出去。 许群玉还记得她在幻境里说换衣服后发生了什么,他现在控制不了她,要是像李奉湛那样强行用灵炁压制,又一定会惹她生气。 他欲言又止,半晌才紧紧捏了下她的手,"我出去,但你不要像之前那样......现在这个情况,留在我身边是最安全的。" 方杳见他眼里写着无可奈何,心里难免触动。 许群玉心思细腻,说话体贴,刚才还专程绕开了之前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像在刻意遮掩夫妻龃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起身,又亲昵地往她脸颊边亲了口,才走出卧室,把房门轻轻关上。 等房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方杳缓缓舒了口气。 她其实没打算再跑。 碧云天是专程用来放置她肉身的地方,晓山青要把问丹带回来,说明他们没把肉身再放回去,估计是一起带回了宗门。 这肉身她是不打算要了,但那抹魂迹却必须想办法拿到手,不然没办法完全恢复记忆。 可她也需要尽快跟程宋和卢般若恢复联系,看看他们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以及......宋青陆是不是真的死了。 方杳闭上眼,试着调动自己身上的灵炁感应外界。 幻境破去的那一刻,那刻被她在幻境的池子里捞出的石头赫然在她手边。此刻她已经相当确定那绝对不是什么死物,极可能是某种生物的蛋,还能有存住灵炁的功能。 所以她在去抢玉契的时候,不仅把上头属于她的那抹魂迹融进了身体,还悄悄把玉契上另一抹仙人气息移到了这枚蛋上,顺带打下自己的标记,让程宋带走,以便她可以在之后定位到他的位置。 可当她试图把一抹灵炁渡往外界时,便被一股力量牢牢挡住。 方杳睁开眼,目光落在天花板四角的符箓上。 看来许群玉虽然会卖可怜,该防的地方还真是防得死死的。 她捏了捏眉心。 只有用下下策了。 第32章拨云见日(二) 正文 第 32 章 拨云见日(二) 第32章拨云见日(二) 方杳被许群玉轻放在榻上,还没来得及表达不满,就见他按下一旁的铜制开关。这房间瞬间发生变化,成了宜云家中的样子。 "我不经常来这里住,只是用这里放东西。"他这才上床,将脸埋进她颈项,身体微微放松下来。"我喜欢这里,这是我和你的家。" 方杳愣了片刻。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虽然不是没有做过,但当时局面多少也都有些混乱。当下许群玉对那些不愉快摆出装聋作哑的态度,两人躺在一起静静抱着,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什么也没发生时的温馨日子。 方杳忽然想,他之前刻意地遮掩这些过往,暴露了以后也努力当做无事发生,大概也只是贪恋这些时刻罢了。她心里轻叹一声,还是将手搭在了他的后颈处,轻缓地抚摸着。 许群玉感受到她的抚摸,反倒把她抱得更紧了,脸埋在她怀中,全然是眷恋的姿态。"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他声音很轻。 "嗯?" "没有想过那时候在明虚观,你会主动问我结婚的事情。"许群玉声音似乎很平静,但说完这句话,他却又安静了许久,好似在消化个中情绪。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清透的双眼看着她,"虽然师弟说是我想要你爱我,你才会爱我。但我却想,如果在很久以前,是我先遇到你,你也一定会像爱师兄那样爱我吧。" 许群玉的目光太深,眼里好像浸了一汪池水,话里话外都要在这件事上跟李奉湛比较一下。方杳没忍住笑了一下,下意识说:"可那时候你才五岁,等你遇到我,我就已经老婆婆了呀。"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不妥,俨然是表明自己是"方杳"了。可谁知许群玉当局者迷,反而握住她的手,低下头不言不语,只用唇瓣轻轻蹭着她的手背。过了很久,他才再次开口,又是在喃喃自语:"我短时间总在想,其实是真是假也并不重要,就算是假的......也很好。" 他睫毛掀起,目光温柔如水,眼里带着笑意,眼眶却是红的。方杳和他对视,忽觉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头,心里先是升起一丝叹息,随后是某些沉甸甸的,说不清的酸楚。她轻轻捧住他的脸颊,主动跟他双唇相贴。 许群玉呼吸变得急促了,扣住她的后颈,与她唇舌交缠。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将被子扯在起来裹在方杳身上,从后抱住她。"你今天碰了符,身体不舒服,该好好休息。"许群玉顿了顿,又把话题扯到了符上,似乎已经放弃说服方杳不要乱跑,而是说:"我下次贴不带雷咒的。" 方杳哭笑不得,问他:"那现在顶着我腰的是桃木剑吗?" 许群玉没吱声,静静看着她。他的欲望在很长的日子里都因为师弟这个身份,天然被盖上了卑鄙的印章。所以哪怕在宜云的时候,他都规规矩矩地扮演一个正常的丈夫。一周四次,不主动多做。要是方杳兴起主动脱他裤子,他还是会很配合。 房间是宜云家里的模样,但这里实际上是明心楼,师兄的房间就在隔壁,房间与房间之间是可以看得到灯光的。但方杳还不知道这件事,她还以为这里是个完全独立的世! 界,但实际上这只不过是法术罢了。 有只手摸到了他腰上。许群玉喉头滚动。他分出道灵炁,把声音全部遮住,只留灯光映在窗边。许群玉并不想让师兄听到一丝一毫的声音,察觉到一丝一毫的动静,这些现在都独属于他才对。 但这灯光,他却没法撤去。她不喜欢黑暗,除了睡觉的时候总要亮着光。所以从前主楼里灯光不灭,他总能猜到是什么意思。许群玉低下头,与身下人接吻。他心想,自己也终于成了灯光里的人。如果这是庄周梦蝶。不醒也罢。 ?折腾了一整夜,方杳迷迷糊糊睡去。她醒来后翻了个身,猛然意识到时间不早,立刻把意识落在分形上。分形还飘在家外头,左右两侧是两栋居民楼的墙面,窄得只有极瘦的野猫才能穿过。 此时已经是清晨,隔壁邻居家老早就有了动静,匆匆忙忙穿衣做饭,送孩子上学,赶去上班。这角度很是奇异,明明还是离寻常人家这么近,但却总有种俯视人间之感。身体是摆脱了口口束缚的轻盈,飘飘荡荡站在这里,却没落下一点影子。 在幻境里待了那么长时间,外头也从盛夏转到了深秋,空气弥漫着股冷冽的清爽,墙缝间长满青苔,潮湿中藏着陈腐的气息。方杳闭上眼,开始感应自己留在程宋那里的气息,很快便看见一道隐隐约约的白线,一头落她身上,一头往外蔓延,朝远处通去。 好在她飞得快,沿着这线迅速地往外飞,一路出了宜云,越过山岭,顺着高速路的方向往东面去,最后竟然到了海市的地界。海市是一线城市,早上九点多恰好是上班族往写字楼迁徙的时间。那白线就停在这市里,高度降得很低,混进了人群中,方杳也不得不钻进人群中。她这样子本来是没有形态的,但挤在人群里还是有种要被压瘪的错觉。 可偏偏找来找去,她却怎么也找不到白线的落点,等原地绕了几圈才意识到可能是程宋用了什么遮掩踪迹的法术,导致她的灵炁也被干扰了。方杳离开了cbd,在街边咖啡厅前的椅子上坐下。那白线还在她身边绕来绕去,跟一团混乱的毛线似的。 她正琢磨着要怎么找人,视线一转,忽然注意到远处街边的树下蹲着个男人。黄毛,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花花绿绿的短袖,略紧的小西裤,跟海市精致的气息格格不入。这不是王人杰么。他在新市打工,怎么从大西北跑来东部了? 对面的门店里走出来个戴着墨镜的中年人,手里提着红色塑料袋,拄着盲杖慢悠悠穿过马路,走到王人杰面前,把塑料袋递给他。王人杰摘下嘴里的烟,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盒,从里面拿出一卷纸币递给这人。那纸币看上去是普通的钱,但方杳却看出上头附着道不寻常的灵炁,下意识看向这中年人走出来的门店,立刻明白了。 这脱色的店头上写着"实惠盲人按摩店",右下角却有个怪异圆形商标,涂着乱七八糟的颜色,但要是仔细一看,却能拼成个倒转的自然玉字。自然玉字本身是有天道灵炁的,被打散倒转之后不仅无效,看上去还很邪门,一看就不是什么正规的药店。 王人杰拿到了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把车钥匙,身边的小电驴滴滴两声,看样子是要走人了。方杳! 立刻跟上,直接飘过去浮在了他身后。王人杰正准备启动小电驴,往后颈摸了一把,喃喃自语:"怎么那么冷。"他摸了把脖子上套着的桃木牌才启动小电驴,穿过十几个红绿灯,东绕西绕,最后到了一家公立医院对面停车。 这条街有两家三甲医院挨着,一家是海市第五人民医院,旁边的是海市第六人民医院,街对面也很应景,鲜花水果寿衣一条龙。虽说是第五第六只差了个数字,五院入口处拍着长队,六院前却人少得可怜,大概是因为六院还有个别名,叫精神卫生所。 王人杰把小电驴停得老远,像个街溜子似的晃荡着塑料袋,拨一下鲜花店门口的花,又拿起水果摊的苹果左看右看,又磨蹭了十几分钟才去包子店买了几个包子,往六院的方向走过去。他穿过六院大门,走进住院区,趁保安不注意悄悄拐向地下车库,又绕了几个圈,走到电梯口边的杂物间里,用脖颈上吊着的玉牌往墙上某点敲了两下。 头顶灯泡闪烁,空白的墙面忽然出现一道古朴的雕花门。王人杰推开门,方杳跟在他身后进去。这门里竟然又是一家医院。白瓷砖白墙面,白炽灯黯淡,两侧病房的门紧闭着,门楣上悬着枚铃铛,门与门之间的墙面挂着黄符,说不出的阴森感。这是个什么地方? 方杳心中犹疑,但白线依旧浮在她身边,当她跟着王人杰往前走的时候,那白线也慢腾腾地往前挪。王人杰最终停在10号病房前,轻轻敲了敲门,等了两三秒才按动门把手往里推。见他往里进,方杳也跟着进去。可王人杰跨过门的时候明明没事,她一迈进去,门口的铃铛突然夺命般响起来。 王人杰往后一望,什么都没有,像猴子似地往房里窜去,撕心裂肺大喊:"日,有鬼!"一道少年身影冲出来,冷声质问:"谁?!"与此同时,墙外的符篆也冒出刺啦作响的电光。方杳刚刚被许群玉的符劈过一次,汗毛倒竖,往后一退,连说:"是我!"声音落下,那朝她冲到一半的电光偃旗息鼓,化成几道火花消失了。 方杳松了口气,对面的程宋也松了口气。几天不见,他眼见地憔悴了许多,双眼尽是血丝,似乎连续几个日夜没能睡好觉。看见方杳的这一刻,他脸上终于恢复了点神采,把头发往后胡乱一捋,如释重负道:"姐,你没事就太好了。" 病房门关上,方杳这才看见里头的情景。卢般若躺在病床上,身边摆着许多仪器,口鼻套着像是呼吸装置的东西。"那是无属性灵杰。"程宋说。"我照您的方法,把城收回地下,趁机遁地跟卢哥没命似地逃。但我用这招已经耗光了灵杰,公司的人追太紧了,最后还是卢哥想办法开了个传送阵,我们被传到了这里。"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病床上的男人,"但卢哥幻境里就受了伤,出来又被姐夫的灵杰伤得不轻,最后开传送阵算是透支了灵杰。"透支灵杰是件很严重的事情,说白了,人体内所有灵杰聚在一起,就是通俗所说的魂魄。透支灵杰就等于伤魂了。 所以卢般若昏迷到现在还没醒来,大夫说没有别的方法,只能看他能不能吸收医院提供的无属性灵杰,自我恢复。这是所地下医院,也是灰产,用来接待各种来路不明的修道者,能来这里的多! 数身上都背着点儿不明不白的事情,所以外头的防护才如此严格。 方杳担忧地看了眼卢般若,随后听程宋又问:"姐,你知道我小姨的情况么?这几天我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她都不接。"提起宋青陆,她心情更加沉重。方杳跟程宋说了幻境里的事,程宋越听越沉默,到最后已经说不出话了。 人进入幻境里,靠的也是灵杰,在里面折损了,那部分灵杰便也回不来了,外头剩下一具空壳子肉身也没什么用。但宋青陆之前手段那么多,不像是没留后手的样子,唯一可能知道这个情况的卢般若现在昏迷不醒,所有线索似乎都断了。 房间陷入寂静,只有仪器运作的沉闷声响。过了十分钟,方杳才开口:"其实也并不是没有任何线索。"她看向身边的程宋,"对你小姨的身份,我一直有疑问。"既然幻境里能附身在人身上的条件,是必须已经存在于当时的时空,宋青陆是宋行的女儿这一点绝无作假的可能。 方杳跟李奉湛合契的时间,是人间的东晋时期,距离当前至少也有一千六百余年。宋青陆如果这时候就存在,又怎么会成为程宋的小姨?照程宋以前的说法,宋青陆的的确确是在他们家出生长大的,成长轨迹也并没有奇怪的地方。这件事从里到外都透着怪异。 "我妈和我小姨是双胎,她们往上的每一代都有一对双胎姐妹。我听我奶奶说,我妈第一胎怀的也是双胞胎女儿,但她打掉了,后来才有了我。而且照我妈家的习惯,生孩子都是跟母亲姓的,我本来叫'宋程',但我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跟我外祖父母断了关系,把我的名字改成了'程宋'。" 方杳听完,立刻察觉到不对劲。程宋的外祖父母已经去世了,按理说,他的外祖母还该有个同胞姐姐,但程宋从来没见过她。唯一可能知情的人就是程宋的亲妈,除此之外,给她们接生的医生也有可能知道点什么。"那你知道她们出生的医院是哪家么?" 程宋摇头,"那得问我妈。"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说:"但我溜出来这么久,回去估计腿都要被我妈打断......"一入玄门深似海,这段时间东躲西藏,程宋倒是给他妈递了几道消息报平安,都是单向的传音,避免被人追踪到来源。公司的人调查到他家里这一层轻而易举,回去就跟自投罗网似的。"再说了,我妈最不喜欢提这件事,她肯定不会说的。" 旁边安静如鸡的王人杰突然开口:"两位老板,我可以帮忙啊。"方杳这才想起他来,问:"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里?""这家医院就是我推荐给卢老板的啊,你们在雪山上动静那么大,我们在村子里都听见了,我就赶来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呗。" 王人杰就是个穷不拉几的普通人,坐火车一路跑来海市,出现在医院的时候还被程宋打趴在地上,问了半天的话才洗脱嫌疑,这几头尽干点儿跑腿的活,买些道上促进恢复的草药给卢般若用。当然了,都是收钱的。程宋没有钱就只能赊账。他笑嘻嘻地递来一张名片。 王人杰,189xxxxxxxx 代买草药/违规消息周转/功德币兑换/洞天福地信息/躲避公司调查业务咨询/定制化服务 ! 方杳:"你这业务范围挺广啊。""那是,混个生活嘛。"王人杰说,"打听出生医院这种事情就是小意思啦。现在登仙台要开了,公司抓邪修抓得严,你们在外面走多麻烦。"方杳捏着名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反问:"登仙台又是什么意思?公司为什么要抓那么严?" "哎哟,你们跟悬象天门那么熟,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登仙台就是给那些宗门的修道者试炼的地方,爬得越高表现越好,前十的人能领去见仙人受赏赐。"王人杰说到这里,忽然凑到他俩面前,压低声音。"但七八百年前出了件大事。""什么事?哎,你别拐弯抹角的!"程宋说。"那次登仙台里爬得最高的,是悬象天门的康小蛮。"王人杰说。"然后她从登仙台上面——跳下去了!" ?方杳直到跟王人杰谈完事情,才移神回本体上。她的本体睡醒了后就拿起本书坐在沙发上看起来,许群玉本来想在房间里陪着她,可没过多久,晓山青忽然来敲门,说有事情要谈,他跟着晓山青出去后就一直没回来。 时间又到了晚上,方杳稍稍平复吸收分形记忆后的晕眩,放下书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这栋楼往上高不见顶,往上是一片云雾,白天里有光线透入,夜里便是像夜空一样漆黑。楼内是"回"行的制式,每一层都能看到一楼的情况。这会儿楼内安安静静,没有人走动,方杳也没有感应到任何灵杰游荡在附近,只有问丹蹲在瀑布边打盹。 它听见门开的声音,抬起鸟头朝方杳看去,大翅膀展开,像是要朝她走过来。方杳下意识摆手,让它安静待在原处不要说话。问丹看懂了,乖巧地收回翅膀,只有乌溜溜的眼睛还在期盼地看着她。 虽然这一层的房间从外看大差不差,但主次等级还是很明显,最大的那扇门在东,应该是李奉湛的住处,许群玉的房间最靠近这间房,之后便是其他师弟师妹的房间。她沿着阶梯往楼下走,很快就感应到了自己的魂迹——不在李奉湛的房间内,而是被单独放在了一处专门的房间里。 方杳顺着感应寻过去,最后停在一扇对开的黑色门前。很安静,里面似乎没人。她试着推门,打不开。方杳思索片刻,分出一抹灵杰往门锁里送,只听咔嚓一声,对开的门缓缓往里打开,露出一掌宽的门缝。门缝后是一道玉棺,肉身就被放在玉棺里。 方杳明显感到那股魂迹被锁在肉身里,正吸引着她过去。卢般若之前偷走这具肉身,多半就是为了用她的肉身再次收集魂迹,只是没想到她中途借用许群玉的心障恢复了意识。这会儿她越靠近肉身,那股吸引力便越大,仿佛有块磁铁藏在那肉身上似的。 她轻轻关上门,勉强站在距离玉棺三米远的距离,思索怎么把那道魂迹勾出来。正想分出一抹灵杰去探,她本能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在灵杰离体之前生生停手,反往后退了一步。有风从窗外吹进来,两侧珠帘浮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杳这才发现玉棺后的窗边坐着个男人。她顿时浑身冒冷汗,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出手,否则就暴露了。虽然身形隐在光线之外,但李奉湛身形高大,气质非凡,她又是灵体,本该感知敏锐,第一时间发现他才对。可他坐在那里,就像是屏蔽了她! 的一切感官, 让她无意识地忽略了他的存在。 见她终于看过来, 李奉湛才问:"来这里做什么?"方杳和他对视片刻,缓缓说:"好奇。""好奇什么?""好奇她为什么会死。"方杳特意将自己与棺材里的区别开来,李奉湛果然没有立刻说话。 她谨慎地观察他的样子,发现他双眼不是重瞳,身上也只穿着闲适的衣裤,连鞋子都是居家的拖鞋,好像真的只是来这里守着棺材的。"......我还好奇,明明你们成婚的时候感情那么好,最后怎么关系破裂了——""没有破裂。"李奉湛说。 窗外的微风还在吹着,月光借缝隙漏进来,漫过他的身侧。李奉湛眉眼间的神情褪去了些许冷冽,带上积年累月的倦意。"只是误解罢了,夫妻之间总有意见不同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静。相比最开始见的那两面,此刻的李奉湛虽然仍然和她保持着谨慎的距离,但似乎多了许多对话的耐心。 方杳知道他此刻的耐心来源于什么。"那你们又有什么误解?"她垂眼看着落在脚尖的月光。冷冷清清的光线将这昏暗的房间割成黑白二色,让人看得莫名觉得烦心。正当她这么想着,房间的光线忽然亮了起来,染上一层暖融融的烛光,将那清冷的气息尽数驱散。 方杳一怔,抬眼看向坐在那边的男人。他也注视着她,说:"我只对我的妻子说实话。"房间一时间陷入诡异的安静。方杳意识到,李奉湛这是在试探她。她平静地说:"可惜了,我是群玉的妻子。你们讲究什么合契,我只认民政局盖章。" 说罢,她转身推门。推不开。下一秒,方杳浑身僵住。烛光跳动,面前的门上映出一道高大的身影,将她的身体彻底笼罩。 第33章拨云见日(三) 正文 第 33 章 拨云见日(三) 第33章拨云见日(三) "群玉从来没有什么'妻子'。他只有'师姐'或者'心障'。" 方杳回过头,发觉此刻自己与李奉湛离得极近,下意识转过身往后躲,后背重重抵上门。 李奉湛垂眸看着她,抬手扣住了她的后颈要她无法动弹,随后低下头来。 两人距离极近,鼻尖相对。 方杳本能察觉到可怕的危险逼近,浑身瞬间绷紧,随即见他漆黑的瞳孔像片晕开的涟漪,一分为二。 从远处看这双眼睛跟从近处看截然不同。 早前她和李奉湛的重瞳对视,便总觉得浑身发冷。此刻离得太近,她开始感到铺天盖地的窒息,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要钻进她的身体。 不是灵炁,不是实体,虚无缥缈的、非人的力量,要将她从里到外剥开来,仔仔细细探查一遍。 "停下......" 她声音立刻弱了下来,冷淡戒备的神情也带上了脆弱。 身体无力软倒,被李奉湛托住。 方杳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在一种无名的畏惧下止不住得颤栗着。可与此同时,她心里忽然升上一股浓重的失望。 她抬眼看向李奉湛,那失望也落在了眼里。 "幻境里的那个李奉湛,不会像你这样——" 居高临下地、强势地,统治般地凌驾于他人之上。 李奉湛一怔。 那股往她身体里钻的力量瞬间停住了。 与此同时,大门忽然不受控制地向外打开,那被施了术的门锁被硬生生弄碎。 许群玉出现在门口,扬手就朝李奉湛的方向击出几道灵炁化的短剑,随即将方杳拽回自己身边。 方杳劫后余生般扑进他怀里,"我只是想看看棺里的......" 正当她试图寻找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借口,并且撇清和李奉湛的关系时,许群玉却低声说:"没关系。" 他没有跟李奉湛说一个字,直接带着她离开。 方杳躲在他怀里,朝门的方向瞥过去,李奉湛也并没有追出来。 玉棺被短剑扎出了一道裂痕,他抚着那处破裂的地方,看着他们走远了。 回到房间,方杳拉住许群玉,说:"我没想到他在那里。" 许群玉默了片刻,才说:"我只是不希望你知道师兄总是守在那里。" 方杳一噎,又听他缓缓道:"不过那房间位置隐蔽,你倒是找得很快。" 听到这句话,方杳心中一惊,面上反而冷静下来,坦坦荡荡地和他对视:"只是偶然罢了,你出去了很久,我想知道你在哪里。" 许群玉注视着她,没说话。 方杳知道他很聪明、很敏锐,但他安静地看着她时,心里也许已经有了百转千回的想法。 但许群玉什么也没说。 他反而露出了个柔和的笑,低头亲了她一口。 "我和师弟在商量公司调查的事情。到时候除了常规的询问外,可能还会有专用于审问的仙家仪器,事情没那么简单,所! 以才会耽搁久了。" 他不多问,也不多说,刻意和她维持着温馨的氛围。 方杳也舒了口气。 调查消息,她也另有渠道,和许群玉安安生生地住在一起,反倒是件好事。 考虑到和李奉湛的意外,她之后暂时没有在明心楼里走动。 三天后,王人杰调查医院的事情有了消息。 程宋老家在宜云附近一个叫存福县的县城。 存福县只有一家公立医院,当年还在实施计划生育,县里的女人领了准生证,多数都是在县医院里生产。 方杳当即驱驶分形去到存福县人民医院。 时间还是清早,县医院里的人却并不少,挂号处挤满了人。 医院年代久远,装修也十分陈旧,墙面还是上白下绿的色调,天花板边缘是潮湿导致的黄渍,空气弥漫有浓浓的消毒水味。 这里是生死的中转站,方杳用灵体之身进入这个场所,立刻能看见角落里飘着一些雾蒙蒙的东西,大概是逝者残留的气息。 她在门诊大楼转悠了一会儿,终于顺着指示牌找到医院内部的档案室。 程宋亲妈宋青雯和小姨宋青陆出生的年代,还不存在电子化归档的条件,就算有档案也手工记录归档。 再加上按照之前宋青陆那种谨慎的做事风格,如果她的出生有什么猫腻,恐怕也不会留下痕迹。 方杳凭着碰运气的想法钻进档案室里,按照部门和年份索引一路找下去,竟还真的在角落里找到了当年妇产科的手工档案。 档案夹上浮着厚重的灰沉,蓝黑色墨水写就的字迹已经明显褪色。 她打开档案,迅速翻找姓宋的产妇。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百个人里有五个姓宋的,其中还有两个人生的都是双胎。 不过这两个人的名字,跟程宋说的外祖母姓名并不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改了名。小孩子刚生出来都叫毛毛,都没有大名,就更难辨认了。 要是照着这个资料找,又得花费不少精力。 方杳皱着眉,有些不甘心地再翻了翻,忽然注意到右下角的签字人。 早年县医院的医护人员不多,妇产科能够签字的医生只有两个,一个叫张秀,一个叫林凤生。从签字数量上看,两人各占一半,但这两个姓宋的双胎产妇都是张秀接生的。 她心里冒出一个猜测。 如果这不是巧合,有可能这里面其中一个产妇就是程宋外祖母,资料被张秀修改过,而另一个产妇的档案可能是专程被塞进来混淆视听的。 方杳将档案放回,立刻去了位于三楼的妇产科,循着门口的名字找到了张秀的诊室。 张秀如今已是满头白发的老医生,一头短发银丝别在耳后,白大褂里穿着整洁妥帖的格子衬衫。她虽然已经年纪大了,但依旧精神矍烁,双目清明,一边问诊,一边在电脑前开诊单。 现在时间还早,方杳看过排班表,张秀医生是单位返聘的老医生,工作到中午十二点就能走 反正普通人看不见她,她就坐在诊室后的窗台上等。 ! 一整个上午病人源源不断,张秀连水都没喝几口。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终于到了中午。她看完最后一个病人,起身脱下白大褂,收进一旁的柜子里,拿出洗得发白的布包,终于离开了诊室,往家的方向走去。 方杳一路跟着,越来越犹疑。 张医生看上去就像一位普通老人,真的有可能跟宋青陆有什么瓜葛么? 她跟着张秀的脚步继续走,最后来到医院后方专供教职工居住的旧小区。老人家腿脚不好,只能住在一楼,方杳一踏进屋中就发觉不对。 房间内布置简朴,客厅只有一台老旧电视机和沙发桌椅,但书房里却非常宽敞,两侧的书架堆满了书。而在左面的书架上,俨然有灵炁的痕迹。 趁张医生进厨房做饭,方杳跑到书架前翻看,发现那灵炁是从墙后面透出来的。 这里竟然有个阵法,里头还有空间。 她试探性地往里头送了一抹灵炁,许群玉这灵炁果然强大,竟然真能传过去。 方杳不再犹豫,直接进了墙后的空间。 这里是另一个书房。 但不同于外头的模样,这书房里放的全是和修道相关的古籍,内容非常杂乱,有玄门的,也有释门的,还有不少她从没有听过的功法,按照现在的标准,肯定算得上是邪门歪道了。 在这些修炼书籍之外,书架上还有一部分资料稍显杂乱,看上去像是从很早的时间留下来的记录。 最右边的字迹还是用毛笔写的,用词简略,多是文言,最左侧的已经是钢笔墨水写就,都是张秀的字体。 看来张秀的确不是普通人,恐怕还活了很长的时间。 方杳听见外头响起碗筷碰撞的声音,知道张秀这会儿大概在吃饭,便迅速翻找起来,果然找了宋青陆的资料。 在靠右的位置里夹着一个牛皮笔记本,从第一页起了许多日期,最早从公元1023年起,每个日期之间相隔近三十年,倒数第二个日期赫然是宋青陆、宋青雯两姐妹出生的日子。 方杳继续翻动笔记本,纸张间掉出了一张纸。 是宋青陆和宋青雯的出生档案,上面记载了产科接生时的情况:双胎,其中有一个出生时没有生命指征,经过抢救后恢复,签字人是张秀。 结合程宋的说法,难道宋家世代的双胎姐妹中,有一个女婴是"壳"? 方杳又想到了在乌木村出现的傀偶。 傀偶、没有灵魂的女婴,本质上都是壳,说明他们之中有人拥有在不同容器里保存、转移灵炁的能力。 那宋青陆的确很可能还活着,甚至张秀还有可能知道她往哪里。 方杳翻回笔记本第一页。 在第一个日期旁边,写着四个字:升真玉律。 升真玉律是什么? 正当她这么想着,耳边忽然响起程宋的传音:"姐!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你的蛋好像破了啊!" 方杳一听,把本子塞回书架,立刻往回赶。 所谓的蛋,就是她从降真城带回来的那一枚。 当时也搞! 不清楚里头究竟是什么东西,但那玩意儿什么灵炁都能往里塞,跟个口袋似的还挺好用,就是不知道破壳儿了是什么样的。 方杳赶回地下室,推门一进病房,就看见程宋蹲在凳子边,面前蹲着个拳头大的生物。 他伸手拎起这生物的长鼻子,一脸嫌弃地说:"这啥呀,真丑。" 被提溜起鼻子,这小东西发出稚嫩尖细的叫声,还没长牙的嘴巴张开,露出粉嫩的小舌头,毫无威慑力地往程宋手上咬了一口。 方杳走到凳子边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从蛋里出来的小怪物。 一身黄黑的斑纹,有点儿像小老虎,但鼻子却长长的,像小象,尾巴则像牛尾。 正当这时,提着盒饭的王人杰来了,一推开门看见这东西,竟然认出来了。 "是梦貘啊。" 方杳惊讶:"你连这也知道?" 王人杰得意一笑。 原来他跟他卢般若搭上线,就是因为这只貘。他早几年偶然得到了这个蛋,听人说是貘,抱着骗人的心态在路边摆摊卖,定价两百块,卢般若来买的时候,他还以为这人是冤大头。 "这蛋这么好捡?你从哪儿得来的?"程宋忍不住问。 "你们修道的讲究气运嘛,这就是秘密啦。"王人杰愣是不说。 方杳选择跟王人杰合作,一是现在的确没有可信的人,二是卢般若跟王人杰合作,说明这人的渠道还是有用的。 但王人杰作为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要往修道者里面挤,赚这种跑腿钱,她心里存疑。 只是王人杰也不是傻子,跟他们现在还是交易关系,谁也没跟谁交心,等以后有机会了再说。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王人杰从别人手上得来了这个蛋,所以也会一点使用梦貘的方法。 "要看你想怎么用,要是像在雪山上那样制造幻境,要喂它很多灵炁。如果只是想在晚上入别人的梦,只需要喂米粒大的灵炁就好啦,然后放到对方的床下。" 王人杰还说了怎么给梦貘发指令、筛选记忆入梦的方法。 "现在它已经出生了,虽然比还是颗蛋的时候强,找记忆会更准,但听说这个东西脾气不好,要看它配不配合。" 方杳听完,小心翼翼捧起这只刚出生的梦貘。 她先前把它带在身边,又往它身上放了许多灵炁,这小东西天然就很亲近她,哪怕她拨弄它的小鼻子小耳朵也没有反抗,反而发出小猫似的咕噜咕噜声。 程宋说:"看久了也没那么丑了嘿。" 说着,他有用手指屈拨弄梦貘的鼻子,小东西这会儿长开嘴巴,朝他哈了一口气。 方杳沉思片刻,问程宋:"你小姨留给你的符箓法器还剩什么吗?" 她想把梦貘带进明心楼。 如果没猜错,张秀的笔记本上所写的第一个日期,应该就是宋青陆真正的死亡日期,这之后的所有时间,都是她借壳转生的日子。 而宋青陆的死,降真城的倾覆,恐怕就跟"升真玉律"有关。 方杳正苦恼要去哪里查升真玉律,这下! 有了梦貘,事情就简单了—— 这些额外得来的消息不方便直接拿到许群玉面前去问,但找个办法把他弄睡着了,就能去他记忆里探探究竟。 往明心楼里送东西,容易被那师兄第三个注意到。 但有一个漏洞,就是问丹。 问丹可以随意出入明心楼,无聊的时候除了蹲在池子边打瞌睡,就是往池子里叼石头。偶尔叼到它觉得好看的,它会送人。 方杳把小梦貘装进遮掩气息的法器里,伪装成漂亮的石头,用分形丢在明心楼外的池子,果然被问丹叼进了楼内。 自从上次她在放玉棺的房间里撞上了李奉湛后,本体就一直留在房间里。 问丹叼着石头飞上楼,将石头放在窗台,啄了啄窗户。 方杳打开窗户,摸了摸问丹的头,"今天的石头也很漂亮。" 问丹扇了扇翅膀,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 "公司的函已经送到,按照程序,最晚可以抵达总部的时间是三天后......" 鹤发白眉的吴素长老跟李奉湛走在前头,许群玉、晓山青在一旁听。 几个人从会议室走出来,都不约而同抬头,看见高处的走廊边有白鹤停立。 明心岛里的白鹤最凶,吴素长老之前被啄过许多次,当下便好奇地定睛一看,见那鹤正伸头谄媚地往一个女人掌心里蹭。 他再仔细一看,便见那女人乌发挽在脑后,素净的脸上带笑,顿时愣住。 吴素是宗门内对接公司事务的负责人,自然对近期发生的事情有过了解,但还没能亲眼见过许群玉那闹得满城风雨的"心障"。 他却没想到这心障,竟然长了掌门夫人的模样。 吴素早年刚入门的时候,还是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 第一次远远见过那位夫人的时候,他问自己的师父: 掌门夫人很美,但凡间的漂亮女人多,玄门的漂亮女人更多,掌门为什么要和不算绝色的凡间女人成婚,又为什么还愿大费周章得求来长生跟合契呢? 这问题问出来,吴素被师父敲了两下脑袋、 师父先骂他居然敢议论掌门夫人,随后还是给他解惑。 "美人在骨、在眼、在心。等你活得年头长了,就知道看一个人美不美,不是看皮相,是看气韵和神采。 世上千娇百媚者千千万万,气韵卓绝的才是举世无双。" 后来吴素去降真城布施,也听了夫人讲经,才明白师父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夫人笑起来的美,不是皮相的美,是神采的美,同时带着天真的活泼和机敏的聪慧。 吴素仰头看着那窗边的女人,尘封已久的记忆回笼,平静已久的心池也起了波澜。 没有人不喜欢这样的人。 褪去最初的愕然之后,吴素心里又略过一丝叹息。 只可惜"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再美、再好的人死了,其余人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宗门办过丧礼之后,众人悲恸了一阵,后来便渐渐忘却了,掌门、诸弟子们也都不再提她! ,似乎只有群玉还记着,时时去她旧时常去的地方枯坐。 大约是他跟在夫人身边长大,少年真心最可贵吧。 吴素收回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般,跟身边的三人告辞。 等吴素走了,许群玉才对身边两人说:"时间不早了,关于函上的内容,明天再说吧。" 李奉湛瞥了他一眼,"如果我没记错,你五岁的时候已经不需要睡觉。" 许群玉坦然和他对视,"现在结婚了,当然是要睡觉的。" 晓山青:"..........." 谁来在乎一下他的心情? ?方杳看见那几个人走出来的时候,心里是吓了一跳的。 但手里还拿着用问丹偷渡来的赃物,左右还是要装一下。她再摸了两把问丹的鸟头,随后不紧不慢关上窗。 等许群玉推门回来的时候,小梦貘已经被她塞到了床底下。 他见方杳躺在床上,先过来亲了她一口,然后照例去清理换衣,才躺上床抱住她,就像以前上班回家一样。 灯光只留了一盏,许群玉在被子下牵住她的手:"刚才怎么开窗了?" 方杳靠在他肩上,"问丹总是给我送石头。" 说着,她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那里已经堆了十几颗不同形状的石头。 许群玉笑了笑,没再问下去,低头亲她的脸颊和脖颈。 "群玉。" "嗯?" 他抬起头,目光凝视着她。 方杳说:"今晚都别走吧。" "好,我哪儿都不去。" 许群玉很高兴听见她提出这些要求。 在经过前段时间的不愉快之后,他们总算是缓和了关系,等公司的事情顺利过去...... 室内昏暗,灯光落在地面上,像一抹柔柔的暖阳。 方杳感觉自己浑身都被烫着了,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胸前男人的头发,他也闷哼一声。 她看着天花板,好像真的回到了宜云。 窗外玉兰树摇曳,身体在潮湿缠绵的空气里颤栗,在几近窒息的拥抱中力竭。 随后相拥着睡去,意识彻底沉进梦中。 下沉。 下沉—— 日光明亮,落在明心岛主楼内的屏风上。 "升真玉律的玉简上落了悬象天门的章。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么?!" 方杳还没能反应过来,就被一种强烈的愤怒笼罩,那怒火席卷了她所有的理智,变成痛苦和不敢置信,几乎要将她的五脏六腑燃尽。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被人紧紧握住手腕,强硬地拉进了怀中。 方杳抬起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哭了,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见面前男人模糊的轮廓。 "你先冷静,好吗?" 面前的人捧住她的脸颊,见她泪水涟涟,轻叹了口气。 这人将她的泪水轻柔擦去,也让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纤长的睫毛半垂着,低着头与她离得很近,让她看清了他鼻尖一侧的小痣。 是李奉湛。 方杳浑身一僵,将他猛地推开,用她从来没用过的冰冷声音说:"别碰我。" 第34章拨云见日(四) 正文 第 34 章 拨云见日(四) 第34章拨云见日(四) "这玉律不过是一个笼统的规定罢了,其中有许多回旋的余地,你不就是忧心降真城么?城里的修士虽然是听经后自发感悟入道,不属于白玉京册上规定的法门,但毕竟是受我们庇护,不会出问题。" "奉湛,你的话没说完。玉律是碧落浮黎送来的,它送到你面前,不是要你同意,是要你表态。悬象天门是众宗门之首,你一表态,就是堵上了其他宗门的嘴。" 方杳定定看着面前的男人。 看来她猜得没错,降真城灭亡的事情的确和玉律有关。但李奉湛这时候告诉她没问题,也不知道是在哄她,还是后来局势有了超乎他意料的变化。 她再一琢磨,心里觉得更奇怪了。 李奉湛明显知道些什么内情,更多的似乎不方便说,但照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这规定像是用来针对什么人的,所以其余被这玉律所禁范围扫射到的宗门和势力才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那这玉律是针对谁颁布的?"她问。 "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可我是你的妻子。" "正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所以降真城不会出事。" "我要的不是特例!"她抬高了声音,"这个律法本身就有问题,如果有回旋,该在定下来之前便谈好,而不是等纸面上的东西尘埃落定了,再留出余地让人推诿扯皮......" 这时忽然有人敲门,是少年许群玉。 一身白衣,模样俊秀出尘,但眉心那点朱砂却是没了。 他下意识看了眼门内的女人,又迅速收回目光,对李奉湛说:"师兄,大自在宗的谢师兄和接引宗的鲁师兄来了。" 李奉湛这才对她说:"等我把事情忙完,我便陪你到人间走走,好吗?" 话讲到这一步,他愿意说的应该都说了,剩下的她就算想知道,也从他嘴里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奉湛推门出去,许群玉站在门口,正有些踟蹰地往里看来,估计是刚才听到了他们的争执。 "你在这里陪师姐,现在时期特殊,暂时不要让她乱走。" 这是不让她出岛去降真城了。 方杳跪坐在案前,等李奉湛走远了,才对门口的人说:"群玉,过来。" 少年立刻迈进房中,规矩地在她面前坐下。 相比之前在降真城幻境里见过的样子,此时的许群玉虽然模样上没什么变化,但周身气质却成熟不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黏在她身边亲热了。 方杳试图从他嘴里套话:"关于升真玉律,奉湛跟你说了什么?" "师兄什么都没说。"许群玉老实回答,"书院的真人们倒是提过,不过来回都是经书上什么'道生法''法应道'之类的话,让我们恪守门派法门,不要和歪门邪道沾上边。" 他顿了顿,又说:"同学们倒是悄悄议论过这件事,谈得最起劲的是灵均宗,他们很支持玉律的颁布,但大自在宗和接引宗的弟子们似乎对这件事十分谨慎,都不愿意和我们交谈。刚才谢师叔和鲁师叔也都是一脸凝重的样子。"! "那你们同学间又是什么态度?" "邪修法门诡怪,既与经书上旨要相悖,又易引人堕落。修炼这些法门的多是不能修炼又渴望玄门的普通人,可修仙本就不是人人都能做的事情......" "那谁能做,谁不能做,又该是谁来定?" 许群玉说:"这是件复杂的事......" 听他也开始扯那些弯弯绕绕,方杳冷淡地垂下眼帘:"群玉,你果然是奉湛带大的,和他是越来越像了。" 对面少年愣住,"像师兄......不好么?" 方杳看着他青涩稚嫩的脸庞,清透的目光里是真实的疑惑和不安。 到底还是个孩子罢了。 "你出去吧。" 她叹了口气。 "就算你不看着我,我也哪里都去不了。" "师姐,你怎么叹气了。"少年反倒着急起来,说什么也不肯走,"如果我哪里说得不对,我跟你认错。" 你再不走,外头的那个你就要睡醒了。 方杳心里想着,面上安抚他:"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 却没想许群玉见她这样子,反倒更加不安,扯住她的袖子不放手,和小时候一样难哄难缠。 "师姐,你若是不喜欢我像师兄,我就改!" 她没想到许群玉会在这个时候情绪突变,以至于整个梦境都开始动荡。 那象征着梦境破裂的白色迅速地从四周朝他们蔓延过来,桌椅灯盏尽数消失,梦境四分五裂。 方杳被这突变惊醒,还以为是许群玉发现了异常,正想着怎么应付,下一秒忽然被人从后抱住了身体。 许群玉额头抵在她肩膀上,竟然因这梦冒了冷汗,呼吸也十分急促。 她装作刚醒的样子转身,"怎么了?" 外头天光还没全亮,天色是一片雾蓝,许群玉的脸颊半陷在枕头里,双眸注视着她:"做了个噩梦。" "什么梦?" "梦见你......"他欲言又止,那话好像很难说出口,"大概是这几天没让你出门,今天又见你在窗边和问丹说话,就一直惦记这件事。" 方杳有些意外,又听他说:"按照规定,公司审讯前不能离开山庄,但山庄后有一片地方很热闹,你可以去看看,师兄那里有我应付。" 万宗山庄的每栋大楼都是各个宗门在人间的驻地。除了像悬象天门这种拥有多个洞天福地的大门派外,还有不少小宗门已经举家搬迁到这里,没钱买楼的还要定期交租金。 山庄收钱办事,也做了许多物业工作,譬如开辟公共空间供各宗门的弟子坐下来交流。许群玉要跟晓山青谈事,方杳不能跟着,也听不了他们说话的内容,索性听他的建议去溜达一圈。 出了大楼后沿着石阶往南走便能见到条石桥,桥后是一大片草坪,草坪边缘就是一处看上去像度假村的地方,有茶室、面包店,还有超市和书店。 茶室里人最多,窗边坐着许多十几岁的孩子,正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聊天。 他们身边还! 聚了些稍微年长的修士,还有的人跟方杳一样用法术遮面,虽然坐在那里喝茶看书,但很容易让人忽略其存在,连脸都看不清。 方杳进茶室找了位置坐下,服务员立刻过来给她倒茶。 刚喝了一口茶水,就听见有个男孩儿说:"要是明天就让我飞升该多好,都不用写作业了,老师见我都得鞠躬。" 茶水一口堵在喉中,差点儿把她给呛着。 又有个女孩儿说:"得了吧,李掌门还没飞升呢,你们悬象天门的弟子这个千年是不用盼了。" 方杳看过去,果然见那男孩儿穿着青碧色的绸衣,衣角绣着悬象天门的自然玉字。 "唉,要是掌门上一个千年就飞升该多好啊,夫人都已经去世了,他说要在人间再为她守一千年,那夫人也不知道啊。" "这多浪漫呀。"那女孩儿不乐意听,"再说,就算李掌门飞升了,下一个也轮不到你,还有许道君呢。" "我倒觉得许道君晚点儿飞升很好,他以前在书院里教书的时候,布置的作业最轻松。" 一提起许群玉,所有人聊得更起劲,你一嘴我一嘴,清净的茶室变得喧闹起来。 茶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是荷春生跟荷秋成姐弟俩,手里各自抱着几本书。 坐在里头的人注意到他俩,立刻招手让他们过去坐,荷秋成一坐过去就被围住了,但荷春生却很敏锐地通过衣服认出了方杳。 方杳见她看过来,也不怕被她认出,反而向她招了招手。 荷春生走到她身边坐下,"您出来啦。" 她点头,"闲着无聊,在这里听他们讨论群玉。" "我们在书院修习的时间长,通过不了考试就没法毕业,那边儿好几个都是留级许多年的钉子户。师叔以前在观世书院教过书,不仅上课教得好,作业考试也都是最简单的,大家都盼着他回去呢。" 荷春生笑着说,又给她指了指那边也在听热闹的服务员。 "您看见那人了么?他以前是邪修,不过还没怎么修炼就被公司抓了,原本要在公司的牢里关几年,还是师叔碰见,按照玉律详解上的规定帮他说话,那服务员最后交了罚金就被放了,还在山庄这里得了一份工作呢。" "师叔是长辈里最温和、最好说话的人,大家都很喜欢他,连和我们关系最差的灵均宗都很给他面子。" 方杳没想到许群玉还有这么多故事,"我以为他很厌恶邪修。" "师叔对大多数邪修都是很宽容的,除了少部分走得太远,行事邪门,危害特高的邪修,他一般都会在公司里帮忙说些话,让被抓的人好好改造。" 见荷春生正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说话,有两三个同穿着青绸衣衫的悬象天门弟子少围坐过来,"春生,你们在聊什么呢?" 能进入万宗山庄的总不可能是危险人士,他们便猜测是门内某位高阶女弟子,跟荷春生说话时忍不住好奇地往方杳这儿看。 荷春生也不忌讳跟他们说八卦,小声道:"我们在聊群玉师叔讨厌的邪修。" "噢,我也听过。群玉师叔最不能! 容忍移魂换炁之类的邪事,其他邪修遇上他是运气,学移魂法术的邪修看见他就要喊倒霉了。前阵子不久闹大了么?那些邪修都偷到了咱们碧云天。" 移魂? 方杳敏锐地注意到这个词。 她追踪张秀时正想过,宋青陆极可能就是用这种方法活下来的,如果确实存在这样的法术,她自己的苏醒也许也和这些人有关。 "我同桌的叔叔就在玄籍司工作,听说他们因为审核力度不够,错误给了邪修宗门预审批,整个部门大换血,好家伙。" 方杳注意到他们手上还抱着书和笔记本,又问:"你们带书来这儿是学习呢?" "我们来这里写作业。" 方杳顿时乐了:"你们还要写作业?" 荷春生幽幽叹口气:"是呀,就要到书院考试的时候了,这里坐着的都是有课外实践的同学,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南海,就只能在这里赶作业复习。" 原来人间有不少危险度不高的事件,譬如不成气候的邪修犯事、假道士坑蒙拐骗等等,都被列为观世书院的实践课程,分配给学生们去处理,让他们有入世修行的机会。 方杳一听,怎么觉得像是公司把他们当做免费劳动力。 "说起来,这次的课外实践的那户人家就是从来路不明的人手上拿了功法,要复活家里病死的孩子......" 说起算学分的课外实践,几个小孩儿立刻讨论起来,方杳一听,原来时间就在明天。 地点在港市,山庄内有直接的传送门。 "好了,之前不是说过,外出前不讨论实践内容?" 荷秋成在那边隐约听到他们的讨论,走过来提醒。 "群玉师叔昨天还特意说过这个不要张扬么?" 说完,他不赞成地看了一眼姐姐,荷春生瘪了瘪嘴,扭头当做没看见。 其他人笑嘻嘻地说:"秋成,你怎么总是管着春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哥哥呢。" 荷秋成面无表情地说:"也许我就是哥哥,只是群玉师叔把我们捡回来的时候,咬定我是弟弟,她是姐姐——" "群玉师叔神通广大,既然这么说了,一定有他的道理!"荷春生不满,"师叔教你要爱护姐姐,你就是整天这么管着我,改明儿我跟师叔告状去。" 荷秋成叹了口气,似乎是完全拿她没办法。 方杳听完课外实践的事,就开始原地走神。 她心里有了几分计较。 公司的审问在即,许群玉明明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还专门过问一次门内弟子的课外实践,实在是非常可疑了。 她留了一抹灵炁在荷秋成身上当做定位,等明天这群小孩儿去港市的时候,就让守在张秀家中的分形去趟港市探探。 现在卢般若还没醒,宋青陆的事情也只有一点头绪,他们背后的组织还藏在暗处,方杳不能坐以待毙。 看着面前这群孩子兴高采烈地讨论实践行程的事情,她心里又遗憾的冒出另一个念头。 可惜程宋只能暂时被困在地下医院里,整天担惊受怕。 ! 要是那小子能进观世书院念书,估计能乐得像猴似的,也不知道之后能不能有这样的机会。 ?港市的深秋依旧气候温暖,密集的大楼向上延展,老旧密集的窗户整齐而刻板地挤在楼面上,衣服内裤晾晒在窗外,贴着发黄的空调外机。 数栋大楼挤在一起,巨大的墙面,将这座小岛城市分割成不同的区域。 这次课外实践有五个学生前往,全都来自不同门派,除了悬象天门的荷秋成、林子南外,还有另外三个小门派的学生。 他们入岛的地点在南焦街尽头的福寿庙后,方杳的分形飞得快,在他们还没出庙时就赶了过来。 林子南问:"你们觉不觉得背后凉凉的?" 荷秋成瞥了他一眼,"师弟,鬼只在心中,不在身外。" "理论总是与时俱进的嘛,书上说死去的灵体不成气候,那为什么那些邪修冒着生命危险费劲巴拉地研究这玩意儿?万一有人已经成功了,不就打公司和书院的脸了?" "那也不是我们操心的事情,这次任务是把被术法困住的灵体解开,顺带跟这家人问清楚术法是从哪里来的。死者的灵炁本该回归天地,顺化自然,被困在壳子里也不过是徒增活人的伤悲罢了。" 林子南和其他三个学生又笑:"秋成讲话也越来越像许道君了。" 几个少年人说笑着穿过福寿庙内的走廊,声音便停了下来。荷秋成拿出一个玉牌,指尖沾灵炁往上一抹,朝标着"灯室"的窄门微抬下颌,随即便先走了进去。 方杳就跟在他身边,把这处灯室仔细打量了一番。 顶部是几扇打开的天窗,让日光从外漏进来,四面白墙上各挂着两排灯笼,每个灯笼下吊有一道红色纸条,上头用黑墨写着祈福话语。 屋内中央是一鼎香炉,里头香火正盛,所幸有天窗通气,不然这房内恐怕能闷得死人。 鼎前是一方灯塔,亮着密集的烛灯,一位满头白发,打扮朴素的女人站在灯塔前,左手握拳,右手包住左手,抵在鼻尖低声念叨着什么。 "是陈惠芳女士吗?"荷秋成问。 女人的声音没有停,还在持续念着,直到念诵结束才回过头来。 直到这时,其他人才看清她的模样——相比她的白发,这女人的模样实在太年轻,看上去似乎只有三十来岁,只是面容瘦削,脸下发青,看上去像道裹着皮的骷髅。 她黑洞洞的双眼盯着几个少年,似乎对他们的到来早有预料,声音冷漠:"我不会配合你们的。" 荷秋成温声说:"女士,我们只是按照规定办事,如果您不愿意接受谈话,我们就只能直接把困在容器里的炁解开。但如果您愿意坐下来聊聊,这件事要是还有别的隐情,也都好商量啊。" "那不是容器,是我女儿的身体,那也不是什么'炁',是我女儿的灵魂!" 陈惠芳只是普通人,如果面前几个少年硬要施法,她也没有反抗的能力,最终还是答应领他们到家里,但前提是他们不能伤害孩子。 荷秋成安抚她:"您放心,有什么苦处您可以先和我们说。! " 他长相清秀,声音温润,如果放在普通人的中学里,会让人一眼就觉得是个乖学生,陈惠芳这才放下了些许戒备。 方杳跟在他们身后,随他们一同走近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这里的顶部搭着几根钢棍撑起来的棚,几块防水板遮住日光,支架上挂着清洗过的衣物。另一侧堆满了房子里放不下的物品,冰箱、洗衣机都放在外面。 在各个墙角处却插着香,和她在乌木村时看见相似。 荷秋成面不改色,其他几个学生就忍不住皱起了眉,这里杂乱差的样子和他们认知中光鲜亮丽的港市全然不一样。 "安置房排不上队,屋里没有落脚的地方,你们要是不愿意进来,就直接走吧。" 陈惠芳是本地人,说话带有浓重的口音,语速一快便叫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荷秋成耐心地听完,好声好气跟她说:"能不能先让我看看孩子的情况?" 就在他跟陈惠芳沟通的时候,方杳先飘了进去。 她闻到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阴檀的气味。 这房子窄得可怜,管线全都暴露在外,但相比外头街道混乱却称得上干净整洁。 旧床垫上躺着一个约莫六岁的小女孩,皮肤发青,血管近乎黑色,不是活人的样子,但被打理得非常干净,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裙子,头发也被梳理得整整齐齐。 方杳看见有一团雾状的灵杰徘徊在小女孩的腹部,像是被肉身锁在里面似的。只是这抹灵杰似乎被关得久了,开始自发地往身体四周逸散,经过各个关窍,快要像个活人了。 她眉头皱起,觉得这个方式跟她那抹被困在肉身的魂迹很像。 床头处摆放着一张矮桌,桌上的香炉里赫然插着三支黑色线香,是阴檀。 在线香之后还有一个木质的塑像,隐约看出是一个女人,盘腿坐着,手中捧着一本经书。 方杳开始觉得这件事有些诡异了。 这塑像正是她讲经的样子。 可如果乌木村、降真城给她供香,倒还说得上有几分渊源。这些人跟她无亲无故,时代隔了千八百年,怎么也给她供香、甚至塑像? "那是护生娘娘。"陈惠芳说。 荷秋成:"护生娘娘?我们从来没听过这号人物。" "护生娘娘是庇佑丧亲的人的,你们这样的人,哪懂我们普通人的烦恼,又哪里会注意到护生娘娘。" 一旁的林子南忍不住了,"仙人都是在册上有名有姓的,你们乱供奉的玩意儿,就算是仙,也是邪仙。" 陈惠芳冷笑一声,"在你们册上的就是正仙,不在册上的就是邪仙。" "子南,你先等等。" 荷秋成看了眼那小女孩,忽然发觉到有些不对,连忙走上前去,指尖覆盖一抹灵杰,往她眉心一抹。 这一直作沉睡状的小女孩忽然睁开眼,瞳孔不稳定地震颤着,像是经受极大的痛苦。 "妈......" "珍珍啊。"陈惠芳扑上去。 荷秋成连连退后两步,挡住了要上! 前查看情况的同学,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他脸色凝重,对电话那头说:"师叔,今天的这个孩子她——好像活了!" 方杳的分形飘在屋顶上,但本体却和许群玉待在一起。她在明心楼的房间里,清楚看见许群玉接通电话后脸色突变。 他挂掉电话就匆匆准备出门,方杳连忙拉住他,故意说:"你去哪里?我跟你一起去。" 许群玉转过头来,黑漆漆的双眼凝视她片刻,"你不能去。" 依旧是从前的温声细语,但声音里却毫无商量的余地,像是在遮掩什么。 她的本体没法去,分形自然也没办法出现在许群玉面前,不然分分钟就要被抓回来,只得遗憾地提前从陈惠芳家里离开,躲在远处的位置。 不久她就看见个许群玉出现在南焦街。 他检查了小女孩的情况,又仔细询问了陈惠芳几个问题,但出乎方杳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带走小女孩,也没有强行把她身体里的灵炁解开,而是冷着脸又领着荷秋成他们匆匆离开。 方杳忽然意识到,许群玉可能有问题。 这个实践课程落在荷秋成头上,不会就是让荷秋成借书院之名帮他暗中查移魂术法的事情? 她再一琢磨,发现这一切是有迹可循的。 许群玉对她和卢般若那群人接触的态度,除了一开始有些不高兴之外,到现在为止一直表现得十分隐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除了刻意与她伪装和平外,可能手里本就捏有什么线索。 方杳为这件事情留了个心眼。 这两天夜里,她还一直试图通过小梦貘再次进入许群玉的梦境,想要从那间房里走出去,看看李奉湛跟谢枯兰、鲁有功两人都说了什么关于升真玉律的内容。 可为了不引起怀疑,每次入的都是短梦,她的言行都像之前在幻境后期那样被许群玉的仪式控制着。 同一梦境重复越多次,她受到的控制就越强,每一句话几乎都是按照按许群玉记忆中去说,根本问不出什么新鲜东西。 屏风上绣着仙鹤戏水的图样,香炉溢出白烟袅袅,因房间里刚刚才起过一场争执,案上的茶杯也东倒西歪。 ".....你果然是奉湛带大的,和他是越来越像了。" 当方杳第三次在梦境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平心而论,许群玉跟李奉湛从来都是不像的。 但许群玉此时还在少年人的成长期,正在有意地让自己看起来成熟稳重一些,故而举止姿态似乎带有李奉湛的影子。 不过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总骗不了人。 反复经历这个场景,那过去的情绪也折磨着她的心神,让她感到心神俱疲。 方杳猜测自己当年说这句话的时候,多半是气话罢了。 可不知道是不是入梦太多次的副作用,许群玉的情绪也越来越不稳定,他这一回听到她说出这句话,比之前的反应更加激烈。 "我和他不一样!" 他猛地站起来,光线从身后照射过来,长长的影子恰! 好笼罩住跪坐在屏风前的女人。 方杳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去,可许群玉却三步作两步走到她身边,坐下来紧握住她的手。 什么师姐师弟,什么李奉湛,似乎全部被他抛到了脑后。 "我跟师兄不一样。" 许群玉长睫半垂着,在眼下笼罩出一片沉郁的阴影,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好像在说服她,又好像在说服自己。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气很大,指骨发白,等看见方杳吃痛地皱眉后又迅速卸力,替她揉着那处红印。 最后似乎终究是忍不住心中的委屈,像小时候那样扑进她怀里,紧紧搂住她的腰。 "我已经会像师姐那样为人处世,会怜悯弱小,善待误入歧路的人......" 可许群玉终究不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子,那一双握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虽然平常看上去不算是高壮的类型,但衣服一脱身上全是结实的肌肉。 方杳感觉自己的腰要被勒断,胸口也要闷坏了,竟然就这么生生憋醒了。 她是憋醒的,许群玉则又是惊醒的。 大概是梦里太过激动,夫妻两个睡在一张床上,他此刻也像梦里那样把方杳压在身下,抱得极紧。 等回过神来,他才像噩梦初醒般喘息着,额头一片汗津津。 "群玉......" 方香总算明白过来。 当年一句随心的气话,竟然给孩子留下了终身阴影,她心里有一点愧疚。 "梦里是假的。"她安慰他。 许群玉撑起身,看着身下的女人。 那股埋在心底的后悔像腐蚀性的毒雾般弥漫着他的胸膛,侵蚀他的骨血,叫他疼痛。 ——后悔。 对于还活着的人来说,这是个最残忍的词。 许群玉为太多事情感到后悔,而回忆里一句轻飘飘的话,不过是一枚尖锐的鱼钩,将那沉在水里的旧事一点点拖出水面,讽刺般地摆在他面前罢了。 他有太多事没能做到——没有真的明白过她内心的痛苦,没有给她带来贴心的慰藉......太多太多事情,都没能为她做过。 他沉默地低下头,亲吻身下人的身体。 晨兴阳气方张,元精化炁,不应该同房才对。 但许群玉想要看见她愉悦的样子,不论是别的原因,还是因为性。 可随之而来的又是另一种负罪感—— 梦里是真的,面前的人是假的。 他在师姐死后,怀揣着那种心思,和他幻想出来她互称夫妻,身体交缠。 这负罪感被梦里她那失望的眼神勾起,就再也消减不去。 可是,如果身下的人是真的呢? 许群玉心里又冒出一个新的问题。 他想起了港市的那个孩子。 人体之内的灵炁,在死后变成了不完整的魂迹,却在身体里再次运行,最终让那孩子睁开了眼睛。 这样的术法,只会来自于一个人。 许群玉握住身下人的脚踝,忽! 然想到什么,心脏猛地一跳,力度也没收好。 方香对许群玉做噩梦的同情当即被撞散了。 他五岁时是可爱又可怜的,十几岁时勉强还算可爱又可怜。 可面前在她身上动来动去的这个却是实实在在成年男人,这体格、这力度,大早上的,闹脾气总该有点节制吧。 "今天要去公司接受讯问,我快一点好吗?"他问。 "......" 亏他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方香走出房间时浑身疲倦,许群玉则因为心里装着事情,面上很沉默。 李奉湛没有出现,晓山青已经等在车边,会陪同他们一起往总部去。 现在晓山青已经给自己做过充足的心理准备,哪怕看着许群玉牵着身边人的手,也面不改色,仿若未见般跟他聊天。 对他来说,疯掉一个总比又走掉一个好。 轿车驶离万宗山庄,穿过一条人间的高速,随后又在某处岔路口拐弯,驶进一条极其怪异的马路上。 说是怪异,是因为天边悬着一轮太阳和一轮月亮,以马路为中轴线,各自悬在一遍的天空上。 远处是延绵的青山,陷在一片浓郁的雾气里,那雾气似乎永远不会散,青山也永远不会靠进。 等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马路变成了桥——现代化的立交桥。在桥的两侧有无数石柱伫立在河面上,顶部生长着云杉,石柱上刻着无数自然玉字,像云又像蛇,不断地石纹中涌动着。 水面掀起波浪,似乎有什么要从水下钻出来。 "别看。"许群玉说这话时已经晚了。 方杳先是看见水里又升上两枚石柱,与其他石柱不一样,这两枚石柱更加崎岖,泛着尽数的质感。 随后她看见这两道石柱连着一片岛,上面生长着许多色彩明艳的树,十分茂密,远看像是某种生物的毛发。 水波从岛的两侧分开,江面因势差而水浪翻涌,那岛是超乎想象的大,还没露出全貌,那石柱就已经要比这立交桥的最高处还要高。 方杳这时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下一秒,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金棕色的球状物,像日头落在了水面上一样巨大,能让人清晰地看见瞳孔里如金浪涌动般的纹路,中间一道漆黑的竖瞳像是漆黑的巨口,想要吞噬这江面所有的水,和桥上所有的人。 与此同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郁的腥味。 方杳心神俱震,"这是......" "龙。"许群玉说,"我们已经进入了大罗天,这里是洞天之一,上接碧落浮黎,下达人间,许多半仙半神的生物住在这里。" 神圣之物总被人附以各种美好幻想。 但实际上,也许神圣之物并不美,只会让人觉得畏惧。 方杳艰难收回目光。 车最终驶入一座岛屿。 这里奇花异草遍地,山石嶙峋,还有各种珍奇异兽。但在岛的正中却是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办公楼,反光的玻璃格子窗,自动化的安保措施。 银灰色! 的外墙上有带着鳞片的生物盘踞着(dingdianxh)?(com), 像是蛟龙雕塑?(顶点*小说)?[(dingdianxh.com)]『来[顶点*小说]*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dingdianxh)?(com), 但仔细一看便会发现这一条条蛟龙偶尔蠕动,在外墙上留下一道道湿滑的痕迹。 三名西装革履的公司人员正站在路边等候,为首的人有些眼熟。 方杳思索片刻,想起这人叫周不讳,是在宜云的时候向李奉湛他们汇报碧云天调查安排的那个人。 等跟着周不讳进了最大的那座办公楼,方杳终于意识到许群玉他们这几天在明心楼做了什么。 "这是我们宗门出具的解释信,加盖了仙人的印,没有假话。" 晓山青掏出了这两样东西,随后说:"你们尽管拿去谛听像前检测。" 这经过他们几天内研究的解释信,又往上找了关系,直接免了许群玉接受讯问。 而方杳在路上已经提前收到嘱咐。 许群玉说:"你只要说'我只是心障,在幻境里什么都记不清'就好了。" 三四天不长,但足够打点关系。方杳进讯问室后果然没有被为难,接连说了十几个记不清外,直接被放了出来,连身体都没被扫描过。 她忍不住想,有特权真好啊。 但等她出了门,却没看见许群玉,只有晓山青等在门外。 "群玉有些事,我们先回车上等吧。" 方杳没有多问,安静地坐回了车上。 但她知道许群玉去哪儿了。 还要感谢早上那场晨间运动,两人气息交杂在一起,她现在的身体本来又是许群玉的灵炁所化,于是她悄悄附了一抹分形在许群玉腰间,果然没被发现。 只不过从身体上又切了一片出来,身体难言虚弱,刚才被那条龙吓得不轻,方杳当下便觉得有些昏昏沉沉。 她靠在车椅上,闭眼感知许群玉的情况。 ——许群玉走近了最靠里的一座大楼。 通体漆黑的楼看上去十分压抑,上头盘踞的蛟龙多达五条,里面灯光昏沉,安保极其严格,每十米就有一位戴着耳麦的黑衣修士站岗。 方杳悄悄观察了一周,猜测这里就是公司羁押犯人的地方。 许群玉在地下二层的三号囚室停下脚步。 有修士为他打开了囚室的门。 这囚室里坐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胡子拉碴,十分狼狈。上身赤裸着,有许多道伤痕,下半身穿的裤子也被血色浸染。 许群玉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点开最新的照片递给这男人:"认识么?" 男人掀起眼皮,盯着那破旧房子里的小女孩儿片刻,"不认识。" "你把接引术传给了谁?" 室内安静片刻,男人缓缓抬头,那张黝黑的、满是污渍的脸上露出一个笑,"我说过,谁也没给。我只是把接引术打印了一千份,走到哪里,贴到哪里,往最穷、最苦的人那里传去。" 他的眼珠子一转,落在许群玉的手机屏幕上,"这是第一个活过来的,是吧?" 说着,男人笑出了声:"许道君,我知道你以前想复活李夫人,去了无数的地方,翻了无数的书,但所有的书都告诉你,人的灵炁一散,就不会再聚了,是不是?" "修道法门万千,怎么可能偏偏没有这一道法门?" 男人又低下头去,喃喃道。 "因为这是接引宗的核心功法,而接引宗灭了,是因为李奉湛在升真玉律上盖了章,而李奉湛从一开始就知道,升真玉律针对的是接引宗。你们悬象天门自己种的恶果,你觉得好吃吗?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吧,许道君。" 方杳怕被许群玉发现,一直蜷成一团小小的灵炁挂在他腰间。 她正听得起劲,忽然感觉到那男人往自己这里瞅了一眼,眼里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人能看见她! 正当方杳这么想着,那男人又说了: "我早就知道你想复活她,你来问我,我偏告诉你没有。现在时间过去太久,她的魂迹早就碎得拼不起来了,你就是找到了也没有用。" "听说你有了心障,骗骗自己得了。你和李奉湛是同一种人,李夫人早就对你们都失望透顶。" 囚室内光线昏暗,许群玉那种俊秀的脸彻底隐没在黑暗中,长睫毛垂下,遮住了眼里的死寂。 第35章拨云见日(五) (dingdianxh)?(com) 正文 第 35 章 拨云见日(五) 第35章拨云见日(五) 方杳正听得起劲,可那男人不再说话。许群玉也没有再问,转身离开囚室。 大罗天悬在天空中的日月始终不落,天边的霞光灿烂,只有盘踞在高楼上的蛟龙偶尔发出悠长的鸣叫,让这圣洁的画面鲜活起来。 许群玉上车时,方杳迅速收回了分形,侧过头去看他,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他像以前那样握住她的手,"去见了个老朋友,多聊了两句。" 晓山青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瞥了眼后视镜,说:"这次讯问就算过了,限制行动的程序暂时解除,接下来能清净几天。" 他说话不带名字,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方杳知道晓山青是还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平常不敢多往她这里看,她偶尔跟他对上视线,把他眼里的纠结看得一清二楚。 既然晓山青不说名字,她也不回应。 许群玉同样没吱声。 他从刚才离开囚室的时候开始,情绪就很不对,大概是被那男人说的几句话刺激到了。 囚室里的男人故意隐瞒了部分信息。 从时间来看,方杳的确是没了很久,不过一直被卢般若保存着,是近期才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碎成了三片。 方杳强烈怀疑这男人跟卢般若他们是一伙的,刚才那番话有故意气许群玉的成分在。 听他的语气,好像还跟许群玉挺熟。 此后几天,许群玉仍然早出晚归,跟她说是公司里还有些事情要忙,但方杳猜到他是在处理陈惠芳那件事。 她每天闲在明心楼里,分形则守在张秀身边。 张秀每天的生活轨迹非常固定,除了偶尔去参加一些学术研讨会外,不是在医院工作,就是去菜场买菜,夜里就一直待在家中看电视,看上去就像是个普通的老太太。 在海市的程宋每天都跟她的分形保持联系,主要是聊卢般若的情况——还是醒不过来。王人杰倒是一直守在海市,平常一直在外面晃荡,发现了一个重要信息:公司已经在海市展开搜查,好在还没有找到地下医院。 四处充斥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平静,但方杳却不是很着急。 她还有慈悲殿这个后手,已经特意交代过程宋,如果卢般若的情况恶化或着公司的人上门了,就去联络慈悲殿的人。 虽然那地方费钱,但好用。 接下来几天,方杳每天都去山庄那片公共区域溜达,一是因为没有事做,二是想听点儿八卦,如果能从这群小孩儿中听到什么关于陈惠芳的进展就更好了。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惠芳的事情太过敏感,直接接触过这件事的荷秋成一直没出现,林子南和其他三个参与的学生也闭口不谈,应该是被交代了要保密。 再加上时间离考试越来越近,这群倒霉孩子只要没有课外实践,每天就是凑在一起写作业,一个个愁眉苦脸。 "概述登仙台各层道韵源头——登仙台有一百零八层,这题才十分,答错不得分,这对吗??" "谁叫你选修了玄门古代史,像甲级术数就不! 用写几个字,先写个解,再列出九宫图,就算算错了也能拿两分呢。" "那是许道君教课的时候才有的好处,给分政策早就变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还没毕业?" 话题一扯开,小孩儿们写作业的兴致彻底没了,终于又开始聊闲天,从书院聊到宗门,从同学聊到老师。 玄门的人虽然越来越多,但每一代的风云人物就那几个,他们最熟悉的就是许群玉,于是话头最后又落在了他身上。 十几岁的孩子对出众的长辈天然带有好奇心,肚子里装了一箩筐的八卦。从许群玉那一辈在观世书院里的成绩排名到当时的绯闻故事,竟然知道的还不少。 "我听我师父说,许道君的清心纹原来是在眉心处的。" "啊?不可能吧!谁会把这东西点在这么明显的位置啊?" "我师父和许道君是同届的学生,绝对不可能是假的,我还有照片儿呢。" "你就瞎扯吧,那是什么年代,怎么可能有照片?" "我师父用法器从记忆里截出来的,当年我们宗门缺钱,他靠倒卖旧照片才养活了我们宗门。" 这男孩儿说着,从包里拿出一面方形镜子,看上去跟程宋手上的八角盒有点儿像。 他炫耀般在众人面前展示,并且十分大方地让同学们拿去看。 "嚯,还真有。" "这也太显眼了,难怪我入门的时候师父提醒我千万别点在这里装逼......" "哇谁这么神通广大,把许道君的清心纹破了啊?" 那男孩儿又说:"当年许道君才刚到观世书院上学,回宗门参加李掌门合契大典后却一直没回书院,说是病了一个月,再出现在书院里的时候,清心纹就没了,我师父说一定是接引宗或着大自在的某位天女,只有这两个宗门不允许弟子谈恋爱。" 有人听到这里,立刻说:"这么封建,难怪后头都没了,这种宗门留下来也是祸害。" 方杳眉头微皱,下意识觉得这评价实在不合适。 她见过鲁有功,那是个豪放正义的修士,也去过大自在宗,无论是当时的首席弟子谢枯兰还是偶遇过的一众弟子,都面容慈悲,姿态谦恭,怎么能被打上"祸害"的标签。 "师叔母......您别在意他们说的,那肯定是瞎说的。" 身边的荷春生忽而凑到她耳边说。 方杳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说的是许群玉清心纹的事情。 许群玉的清心纹在早八百年前就破了个事实,而她跟许群玉结婚还是近几年的事情,荷春生不知道来龙去脉,还以为她听到自己丈夫过去的情史不高兴了。 "能帮我拿那面镜子过来吗,我也想看看。" 荷春生听话地去拿了,终究是忍不住好奇,和方杳凑在一块看。 这镜子里还真有影像,里面的人还在动,大概持续有三四秒,画质稍有些模糊,就像是从视频里截出来的。 影像的背景是观世书院,黑瓦白墙,竹影横斜,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走在一起。 正中的少年就是许群! 玉,穿着观世书院统一的制服,正和身边的同学说说笑笑。他长得唇红齿白,眉间一点朱砂痣,笑起来时真是叫人移不开眼。 方杳的目光却落在他旁边的人身上。 这少年身量高,块头大,皮肤黝黑,正和许群玉有说有笑。 她觉得他很眼熟。 方杳眉头皱起,再仔细看了眼这少年的五官,浑身一震。 这就是公司囚室里关着的那人! 她忍不住问荷春生:"这是谁?" 问题说出来,方杳就后悔了。小姑娘这么小的年纪,怎么可能认识那个时候的人。 却没想荷春生说:"他叫罗法义,是接引宗当时掌门鲁有功的弟子。" 方杳惊讶:"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人是接引宗余孽,在人间散布邪术,师叔当时去人间捉他的时候带我一同去历练,我记得他的样子。这人可出名了,当年打印功法到处发的事情吓坏了整个玄门,近现代史每年考题里都有他。" 荷春生说完,见方杳默不作声地盯着这镜子,还以为她惦记着师叔眉心那颗清心纹。 她忍不住想,男人就是麻烦,动个感情闹得满城风雨。 "师叔母,不如我陪您去散心吧,山庄附近有个小城市,里头商场什么都有,我不高兴的时候就去逛街,买买东西就高兴了。" 方杳终于被吸引了注意力:"我们能出去?" "能呀,晓山青师叔特意交代了,要是我们想出去,只要戴上门内的玉佩,能让他们随时知道我们在哪儿就好。而且群玉师叔和秋成在忙港市的事情,都没有时间——" 荷春生突然住嘴。 是了,陈惠芳的事情。 这是方杳来这里晃悠的主要目的。 她怎么没想到呢,许群玉每天守口如瓶,是因为她的身份很敏感,他不愿意把这件事当着她的面提。 但荷秋成跟荷春生两姐弟关系亲密,私底下凑一起说些不能往外说的东西实在是太正常了。 方杳微微一笑,怜爱地摸了摸荷春生的脑袋,"走吧,我带你去买衣服买好吃的。" 她虽然在玄门是个大穷鬼,但在人间却是个有存款有房的人。 谁能想到呢,曾几何时,许群玉这个在人间没有学历和工作经验的人,吃的还是她的软饭。 当方杳带着荷春生走进商场的时候,她忽然有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商场内光线明亮,一楼还在做店庆活动,几个大型玩偶站在立牌前跟孩子们合影。 荷春生很少能来这么热闹的地方。 "虽然玄门内的地产商在模仿人间的商店,但也只是有个样子,像咖啡、奶茶这些东西根本买不到。"我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又没意思,秋成不爱逛街...... 方杳听出了荷春生话中的遗憾。 灵虚子这脉到她这里,只剩下她一个女孩子,孤单是难免的。 她笑着问荷春生:"一楼有卖奶茶的和蛋糕的,二楼和三楼是衣服......我们先逛街,再去看电影,好不好?" ! 荷春生一高兴(dingdianxh)?(com), 在挑衣服的时候直接把荷秋成跟她说的信息全部告诉了方杳。 "按照升真玉律下的规定?()_[(dingdianxh.com)]?『来[包$头哥小说]$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dingdianxh)?(com), 清除涉事普通人的记忆,将被移魂的死者体内灵杰解开,再追查背后的修道者就可以了。但这回,那个叫珍珍的孩子有了复活的迹象,之前没有先例,所以变得很棘手。 他们还追踪了陈惠芳的生活轨迹,发现她之前带着珍珍治病的时候,去旁听过几次医学研讨会。" "医学研讨会?"方杳敏锐地抓住这个词,"什么样的医学研讨会?" "似乎是叫——妇产科学前沿研讨会。秋成说,她女儿生的是罕见病,去这个研讨会很奇怪。" 方杳心中一惊。 这是张秀经常去的研讨会。 她当即调动分形,把这件事告诉了程宋,让他找王人杰去调查这个研讨会的情况,顺便把罗法义的事情也打听一下。 张秀和宋青陆有关系,罗法义曾经是许群玉的同学。 隔着一两层的关系网,最终都能和她联系在一起。 方杳忍不住想——难道她死前真的想干一票大的? 她暂且压下心中的疑惑,带着荷春生好好的玩儿了一场,结束的时候商场已经将近关门。 荷春生说:"我们给师父和师叔带杯奶茶回去吧。" "他们喝这个?" "总要尝尝鲜嘛。" 方杳爽快地付了钱,带着她走出商场,接她们的车已经停在了商场外,司机也分得了一杯奶茶,笑眯眯跟她们道了谢。 回到明心楼的时候,里头没有人,只有问丹蹲在沙发边打盹。 她们买了不少东西,荷春生将购物袋放在沙发边,拿出一袋漂亮的发饰,问方杳可不可以给她束发。 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平常为了方便总是编成麻花辫子,谈不上什么美感。方杳现在有了合契以前的记忆,自然也懂得许多辫发、盘发的式样。 方杳欣然答应,拿起梳子给她轻轻梳着头发,动作利索地给她弄了个漂漂亮亮的发型。 刚弄好,门外就响起停车的声音。 李奉湛正在和许群玉说着话,余光往沙发的方向看去,视线猛地顿住。 许群玉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也愣了。 落地灯边坐着两个人,小姑娘的长发盘成了俏皮的双丫髻,正兴冲冲地看着镜子,而她身边的女人也笑盈盈地注视着她,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荷春生往门口的方向一看,兴致勃勃地跑过来,说:"师父,师叔,好不好看?师叔母说这个发型最适合我了!" 正巧荷秋成从门外走进来,看见变了样子的姐姐,很捧场地说:"真漂亮,做发型的人眼光也好。" 荷春生性格活泼,被夸这么一下,不仅没有害羞,反而眉飞色舞,"我还给你们带了奶茶!" 晓山青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他看见荷春生时愣了一下,等目光往坐在沙发上的人看去时,心里一阵恍惚。 仿佛回到了小师妹还在的时候。 第36章拨云见日(六) (dingdianxh)?(com) 正文 第 36 章 拨云见日(六) 第36章拨云见日(六) 他们师兄弟妹几个的名字,都是拜入灵虚子门下之后,留下原姓,再由灵虚子赐名的。 除了小师妹康小蛮。 她来到明心岛的时候,李奉湛亲自请求灵虚子,让方杳给她取名字。 晓山青记得小师妹在襁褓中时很瘦弱,哭声细微,小手伸出来的时候细得像两根并拢的竹筷。 外面传言她是师兄和师姐瞒天过海生的孩子,他是不信的——要真是他俩生的,至少也该白白胖胖的吧? 师姐那时候希望小师妹能健康长大,于是给她挑了个"康"作姓,又希望她无忧无虑,活泼自在,所以取名"小蛮"。 康小蛮也的确如师姐所希望的那样,在明心岛灵山秀水的养育下迅速地变成个健康活泼的孩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藏满了古灵精怪。 等她再长大点儿,就变得有些活泼过了头。 八岁的时候,她开始坐在问丹背上在宗门里乱跑,诸如乱拔药堂种的草药,让问丹在学堂屋檐上放鸟屎。 问丹这么清新脱俗的仙鹤,自然也脱离了浊滓的困扰,更不可能自甘堕落,做出在弟子头上拉屎这种事情。 于是康小蛮把拔下来的草药塞给问丹吃,让它不得不在学堂屋檐上放鸟屎。 快成精的鸟的哭声是什么样的? 晓山青觉得很难形容,但之后好几天里都有其他岛的弟子问他们是不是有人半夜在锯木头。 康小蛮长大之后,就更加胡作非为了。 也不知道她跟谁学的,欺负完人,张口就是:"我大师兄是李奉湛,你动我试试"。 等许群玉上登仙台拿下魁首,她的口头禅就变成:"我二师兄是许群玉,你动我试试"。 等他上了登仙台......唉。 后来,康小蛮到了进观世书院的年纪,因长得娇俏可人,出身名门,第一天就被各宗门弟子——主要是男弟子关注。 当时晓山青还特地嘱咐她,不要被男人骗,天底下的男人并不都像师兄们一样好。 这句语重心长的话只换来小师妹一个白眼。 很快就他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上学的第三天,康小蛮用术法点燃了灵均宗小少主周起星的头发。这小子是他哥周应庚的心头肉,当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扬言说要让他哥打死她。 康小蛮站在书案上哈哈大笑,趾高气扬地踩在周起星像鸡蛋一样滑溜溜的光头上,大声说:"你只有一个哥,我有四位师兄和两位师姐,谁来打我,就得先过他们那关!" 晓山青赶来给她擦屁股的时候,正好就听见这句话,背后狂冒汗。 众所周知,灵虚子门下的弟子,都是为人正直的君子,年少时游历天下,锄强扶弱,等过了登仙台,一朝成名,也游走于玄门之中维护秩序。 哥几个辛辛苦苦积累的名声,给这丫头三两下就抹黑了一半。 但康小蛮能嚣张到这个时候,随意在外显摆他们的名号,还是因为她太会骗人。 ——主要是骗师姐方杳。 ! 小孩子打架嘛,总会灰头土脸。 她犯了事之后,把自己弄得惨一点,跑到师姐面前先哭为敬,师兄顾忌师姐的心情,就不好重罚她。 师姐是最喜欢小师妹的人,因为小师妹让她重新感觉到了属于人间的活气儿。 她看小师妹的那种眼神,会让人有一种她愿意为小师妹做任何事的错觉。 这份待遇无论是作为丈夫的李奉湛,还是师姐曾经最疼爱的许群玉,都没有得到过。 两袋包装花里胡哨的奶茶放在桌上,晓山青收回思绪,率先大喇喇走过去扒拉袋子,"有什么口味儿的啊?" 荷春生说:"都是这家的招牌,标签上有名字,您随便拿呗。" 见晓山青朝其中一杯伸出手,她又说:"哦,这个不行,这是师叔母的。" 晓山青动作一顿,改拿旁边那杯,荷春生又说:"这也不行,这是师叔母给师叔挑的。" 晓山青:"......" 这没眼力见的倒霉孩子。 他立刻从另一个袋子里随便拿了杯,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大吸一口,脑子里冒出一串问号。 茶为什么是冷的? 茶里面为什么要加奶?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甜? 甜到发腻、发齁,就像当下这幕一样。 李奉湛和许群玉还站在门口,谁也没动,像两个误入梦境的人,好像动弹一下,说一句话,眼前的这幕就会像泡沫一样碎了。 "师父,您想不想尝尝?师叔母说这口味一定好喝。" 荷春生递了一杯给李奉湛。 很多人都害怕李奉湛,但这姐弟俩不怕。跟在李奉湛身边长大的孩子,对他的崇敬远远盖过对上位者的畏惧。 等李奉湛伸手接住面前那杯和他整个人都不搭调的奶茶时,许群玉就迈步走向了方杳身边。 晓山青移开目光,默默吸着奶茶。 无论过了多久的时间,这种微妙的氛围还是一成不变啊。 也许是旁观者清,哪怕当年气氛最好的时候,晓山青也看得出一些怪异的地方。 比如对谁都和颜悦色、彬彬有礼的许群玉,其实并不喜欢康小蛮。 当师兄师姐抱着襁褓中的小婴儿,从人间回到明心岛的那一天,他们恰好从观世书院回来。 晓山青清楚地记得,许群玉看见这一幕时,浑身僵得跟木头似的,连提剑的手都在发抖。 回到书院的时候,立刻有其他宗门的同学问他:"群玉,你那小师妹真的是李掌门和李夫人的孩子么?" 在这之后,许群玉竟然生病了。 按理说修道者不会轻易生病才对,但他就是病了,病得很厉害,不仅每天浑浑噩噩,在学堂里心不在焉,竟然连剑都没力气提起来,拿书时手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这件事惊动了师兄师姐,两人连夜来书院把他接回明心岛。 后来许群玉是怎么好的,晓山青就不知道了。 但人受了伤,要么痊愈,要么忍痛到死,从来没有第三种结局。 ! 在他们所有人中,只有许群玉独自跟师兄师姐生活过。 当局者迷,他从一开始就相信康小蛮是师兄师姐的孩子,她的到来彻底挤占了他在师兄和师姐身边的空隙。 所以严格来说,许群玉厌恶康小蛮。 但正如许群玉在师姐面前伪装与师兄和谐之外,他也伪装着自己对小师妹的宽容。 晓山青觉得自己这个温柔和善的二师兄,要比大师兄在这方面更高明一些——许群玉为了让师姐开心,可以做出任何事情。 不过所有的嫌隙在死亡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当小师妹去世的时候,这种变化还只是风雨欲来的潮气。 等师姐也走了,曾经的鸡飞狗跳、暗流涌动,全都成了触不可及的奢望。 直到很久以后,当许群玉无意捡来的孩子稍微长大一点,各自展现出令人喜爱的性格,尤其当他们不约而同地从其中的女孩儿身上看见和康小蛮相似的活泼时,那点奢望得到了一些安慰。 可又因这点微不足道的安慰变得更加令人感到折磨。 哪怕他们再拥有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孩,那个会用喜爱、赞赏的目光注视这个小女孩的女人,已经再也不会回来了。 也许是因为这共同的痛楚,让李奉湛容忍许群玉给姐弟俩取名为荷春生、荷秋成,又让许群玉容忍李奉湛收他们为徒弟。 这两个孩子的存在,使这种隐秘的痛苦,继续绵延不断地存在于他们两人之间。 明心楼的客厅难得热闹起来,姐弟俩你一嘴我一嘴地说着话,凑热闹的问丹也蹲在晓山青身边用鸟喙扒拉他的手,想要尝尝味道。 方杳压低声音,轻声问许群玉:"今晚还忙么?" "不忙,我们回房吧。"许群玉用正常音量说。 晓山青这时也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 他觉得今晚大概只有大师兄痛苦了——如果他还知道痛苦是什么感觉的话。 方杳有点受不了许群玉和李奉湛同时出现在一起,这让她脑子里两段并行的记忆在同一时间割裂着她的思绪。 等进了房间,看见里面跟宜云那个家里一模一样的装饰,她终于松了口气。 方杳偶尔也会想,如果在宜云的日子持续下去就好了。 如果她和许群玉真的是对普普通通的夫妻,没有那么多掰扯不清楚的过去,也没有层出不穷、叫人看不清楚的迷局,那样的日子是最好、最平静的。 她有片刻的失神,直到身后人抱住她。 "今天怎么出门了?" "之前就想着给春生补偿点儿什么,今天听她说想去商场,就和她一起去了。" 至于为什么补偿,可能是被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习惯影响,方杳也没提之前甩开许群玉逃跑的事情。 许群玉没再说话,又将她抱紧了一点儿。 方杳知道他肯定是心灵又开始脆弱,索性趁热打铁,含蓄询问:"今天忙了什么?" "去见了一个母亲。"许群玉果然开口了,"她想她的孩子......所以做了些事情,导致那! 孩子变得不人不鬼, 除了喊'妈', 就只会喊'痛'。" 她一愣,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个情况。 "那你们要怎么处理?" "还没有定论。这样的孩子还是人吗?该把她当做活人等同来对待,还是当做一个失败的试验品处理?没有人有答案。" 许群玉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倦。 他说完,将脸埋进方杳的颈窝里,闭上眼时长睫毛轻轻扫过她的皮肤。 方杳痒得瑟缩了一下,反被他抱得更紧。 她已经习惯许群玉这副样子,缓慢地抚摸他的后颈,"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他喃喃,"我想,不管怎么样,那个母亲听见她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应该想要痛哭流涕吧。" 方杳安静地听着,目光忽然落在墙面上那一堆铜钱铃铛上,随后又听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会原谅......" "什么?" 许群玉又不说了。 方杳最不喜欢他说半句,抚摸的动作立刻停下,正想把他推开让他把话说完,许群玉却忽然往下,双手分别握住她的小腿。 她感觉这姿势不太妙,立刻想往后退去,许群玉却将脸埋在她腹部,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秀挺的鼻尖抵着她的肚子,呼出的热气仿佛渗入体内,往骨头里钻去。 方杳不动用灵炁的时候跟人类几乎没有区别,所有感知都具备,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也许是感知更加敏感了。 尤其是构成她身体的灵炁几乎全都来自许群玉,两人交流得深入一点,那真是货真价实的水乳交融。 夫妻做了那么久,许群玉很了解她喜欢什么,低头继续往下。 方杳也了解许群玉,知道他以前做这种事的时候都记得关灯,再不济也记得扯条被子来盖着,哪像现在这样——那触感让她浑身一颤,方杳下意识攥紧了许群玉的头发。 与此同时,外头响起了脚步声,有人从他们的房间路过。 是李奉湛。 他每天都会在那间放着玉棺的房间里坐一会儿,随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中。 同在一个屋檐下,如果许群玉不刻意用灵炁屏蔽外头的声音,方杳也听得见。 她身体绷紧了,许群玉察觉到这一点,撑起身来,扣住她手腕。 他握得有些用力,无名指的婚戒抵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门外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群玉。"李奉湛的声音响起。 方杳试图推开许群玉。 这太奇怪了,她不想这种事情被人听到。 可许群玉将她皱起的眉头,紧抿的唇瓣理解为另一种意思。 "公司刚才做了最终决定,那个孩子会被处理。" 李奉湛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原来他不是来这里故意偷听的。 可听到他这句话,许群玉却忽然停下了动作,双手撑在她身侧,仿佛僵立在那里。 他半垂着眼,目光落在方杳的脸上,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茫茫然地失神。 第37章破云见日(七) 正文 第 37 章 破云见日(七) "群玉?" 方杳见许群玉情绪不对,抬手轻轻碰了下他的脸颊。 许群玉终于回过神来,反握住她的手,动用灵炁彻底屏蔽掉屋内的所有声音,低下头来和她接吻。 "群玉......" "嗯?" 他将她的头发拢成一束握在手中。 方杳说:"那孩子的事情——" "不谈工作了。"许群玉亲她的侧脸。 床上的事情到底是没有半途而废,方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许群玉又出门了,给她留言说是公司那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完,让她今天自己在山庄里走走,等有空了就陪她。 方杳以为他是去处理陈惠芳的事情,连忙调动分形赶去港市,却发现那条巷子里有公司的人严防死守,也不知道找来个什么法器监控这一片的灵炁变化,方杳的分形一靠近,竟然跳出来四五个公司职员。 "是什么人?!" "灵炙检测失效了......" "先抓住再说!" 她吓了一跳,发现许群玉并不在这里,立刻隐去身形飞快离开。 收回分形的记忆,还在明心楼的方杳稍微定下心。 港市的事情有些麻烦,她想知道陈惠芳跟张秀是不是有联系,自然需要盯着那边的进展。 思来想去,方杳准备再去山庄内的书店一趟,看看荷春生有没有从荷秋成那里听到什么新消息。 她推开门正要往下走,余光一瞥,忽然发现楼下沙发上正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的目光落在手边仅做装饰用的连枝灯上,从远处看过去,颇有些形单影只的孤寂。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头看过来。 方杳一看见是李奉湛,立刻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下意识往后退两步,却再次被一道无形的力量裹挟,径直被带到了他面前。 她戒备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李奉湛目光缓缓扫过她无名指上的婚戒,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前。 方杳被钳制着无法动弹,此刻浑身僵硬。 下一秒,她面前忽然出现一把剑。 这把剑有些熟悉,剑鞘的纹路和李奉湛以前在人间游历时用的那把很像,但细看还是有些不一样,他那把的剑鞘纹路是阳刻,这把是阴刻。 方杳正在猜测李奉湛要做什么,就感觉手上裹着一层浓郁的灵炁——属于李奉湛的灵炁。 他说:"拔剑。" 你让我拔我就拔? 方杳眉头皱起,没有动,但却发现李奉湛的灵炁有些不对劲。 她在幻境里接触过他的灵炁,相比那时,他现在的灵炁透着一股刺骨的寒冷。可即便如此,这灵炁真到了她手上的时候,却变得十分柔顺。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她控制许群玉的灵炁时就是这样的感觉。 就好像她可以控制李奉湛的灵炁一样。 想到这里,方杳心中一惊。 她忽然想起来,李奉湛曾经告! 诉她,合契之后她就能使用他的灵炁,可以从某种程度上摆脱普通人的困恼,比如吃喝拉撒这类俗事。 两个人的夫妻关系结束,是因为她去世了,成对的契印便因此分开。 但玄门内不相信也不允许死人复活这件事,所以如果曾经合契的两人中一方死去又活过来,那合契时还有的感应究竟还有没有效,没人知道。 方杳的身体更加僵硬了。 她怎么觉得也许还真的有效...... 而李奉湛现在显然就是要验证这一点——这把剑大概是要用他的灵炁才能拔出来,他要看她能不能用他的灵炁。 方杳背后冒了冷汗,可手却不受控制地抬起。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悄悄把许群玉的灵炁掺进李奉湛的灵炁里。 当下的时刻也由不得她想太多,方杳立刻这么做了,做得很隐蔽,好在许群玉的灵炁本就十分特别,李奉湛并没有发现。 她握住了剑鞘。 李奉湛注视着她:"拔剑。" 方杳冷静下来,握住剑鞘往外一拔—— 拔不出来。 "再拔。"李奉湛说。 方杳平静地和他对视,"再拔几次也是一样的。" 外头的大门忽然被人打开。 许群玉沉着脸冲过来的那一刻,李奉湛放开了她的手。 他反对许群玉说:"你跟我过来。" 许群玉脸色差极了,却没有拒绝,声音冷淡地说:"我先送她回房间。" 方杳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等许群玉跟李奉湛谈完事情再回来,她忍不住问:"你今天去哪里了?" "公司今天在检查那孩子是否有可能恢复成正常人,我也需要过去。" 许群玉说。 "按理说师兄今天也不该在这里。" 他声音一顿,落在她刚才被李奉湛碰过的手上, 方杳注意到他的目光,直接抬起手,试探性问:"刚才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不用理会他。" 许群玉没说不知道,也没有说知道,仿佛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将她这只手裹在自己的掌心,随后提起了另一件事 "那孩子已经被人从公司送回家了,明天我要再去港市一趟,你想和我一起去吗?之前我们在宜云一直忙工作,后来......又出了那么多事,还没有机会一起出去走走。" 方杳盯着他看,想从他神情里看出什么端倪,可许群玉神色很平静。 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点头。 ?十月的港市依旧像夏天,街道上人群往来,熙熙攘攘。五颜六色的双层巴士以高超的车技穿过狭窄路段,爬上略陡的路面。 "大概只要一个小时就能回来,你在这里不要乱走。" 许群玉买了份豆腐花和冻柠茶,端到方杳面前后又仔细交代一遍。 他说这句话也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出门时已经给方杳的腕间套上了束灵的红绳,方便他随时找到她。 就算是带她! 来港市,但方杳到底是不能参与公司的事情,只能在甜品店里等他。 一条长长的红绳分成两半,一半系在她手腕上,另一半系在他的腕间,也不知道是浸了什么稀奇的材料,方杳悄悄试着脱下来,发现这玩意儿剪不断扯不开,看上去细细一条,牢固得惊人。 方杳看着许群玉推开店门走出去,目光才转向窗外。 他今天穿了身白衣黑裤,高挑的个子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明明是出尘的长相,来往的人们却无一注意到这个特殊的过客,更没有发现他以一种奇异的速度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和站在那一头的同行人汇合。 现在分形无法单独进入陈惠芳的家,方杳只好故技重施,再次分出一小抹不易察觉的灵气附在许群玉的身上,跟他一路走了过去。 除了许群玉外,这次去陈惠芳家"处理"那个孩子的人还有荷秋成和两位公司的人员。 这两位西装革履的公司人员对许群玉态度恭敬,路上向他解释了等会儿的流程。 "由于这家的情况特殊,董事会要求先将那孩子体内的灵炁运行复刻存档,其余的步骤和之前相同,结束后您签个字就好。" 方杳就知道偷听有用。 这阵子她和公司的人陆陆续续有了些接触,发现这个所谓的大罗天公司内部结构十分错综复杂。除了听上去神秘的股东会和董事会,下面的管理层和各部门实际也由各宗门势力渗透。 譬如在乌木村的时候,周应庚提过玄籍司里许多员工都来自他们灵均宗,而按照谁签字盖章谁负责的道理,涉及升真玉律范围的事情,就算不是悬象天门全权管理,他们在这件事上应该有非常大的话语权。 照许群玉梦境里的场景来看,她当年应当是极力反对升真玉律的施行的。如果直到后来也没有改变立场,她还真有可能是因为这件事跟李举湛闹翻。 穿过几条大马路便能看见几栋挤在一处的高楼,因年代久远而显得灰扑扑的,密密麻麻的窗户像是一道道陈旧的创口。 南焦街到了。 搭着棚顶的走道比上次更加拥挤,似乎是其中一间屋子隔断出厕所大小的房间后又租了出去。 陈惠芳的家门前还坐着位公司员工,见他们来了立刻起身迎上来。 "怎么样?"许群玉问。 "我们的人从发现她们那天就守在这里,妇产科学前沿研讨会的人也没有出现过,应该是听到风声躲起来了,但是......" 员工把昨天检测到灵杰入侵的事情说了一遍。 许群玉听后眉头一皱,"继续看着,这件事还没完。" 说罢,他领着身后三人走进了屋中。 挤窄的室内依旧整洁干净,桌上的香持续燃着,烟雾袅袅逸散,弥漫在小女孩熟睡的脸和那尊玉白的女人塑像之间。 许群玉站定在这塑像面前,静静注视着她慈悲平和的面容。 陈惠芳坐在床边的红色塑料凳上,白发凌乱,双眼布满血丝,用一种阴沉的目光盯着他。 "你今天杀我女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 "你的女儿已经不在了。"许群玉这才转过身来。 他抬起手,食指间浮现一抹轻灵的光。 陈惠芳大喊:"你想干什么!" 那光飞进她眉心,竟柔和如风,像有春风抚过她的眉梢。 就像珍珍走的那天一样。 三月的风裹着阳光穿过病房的窗,落在珍珍的脸上,让她的脸色显得好看了许多。 许多仪器挤在一起,上面浮动着刺眼的线,发出的声音让人心惊又心烦。 医生走过来看看情况,跟陈惠芳说:"可能就是今天了。" 陈惠芳不信,明明今天看上去比昨天要好。 医生离开之后没多久,珍珍睁开了眼,陈惠芳高兴得不得了。 珍珍跟她说:"妈,痛,我想回家。" 陈惠芳握着珍珍的手,说:"珍珍啊,再坚持一下,别让妈妈一个人好不好?" 珍珍点点头,又睡了过去,这一睡就一直没再睁眼,旁边的仪器上那几条线变得越来越弱,却始终微微起伏。 陈惠芳盯着那几条线,一直跟女儿说话,说到后面已经语无伦次,忍不住问:"珍珍,你是不是很累了啊?那你睡一睡,睡一睡......" 她本想说睡一睡再起来,继续跟妈妈说说话,但泪水便在喉间,让她迟迟没有把下半句话说出来,于是珍珍只听见了前半句。 那仪器上的线又开始变化了,变得更加平缓,直到成为一条直线。 陈惠芳后悔,怪自己怎么没把话说完。 怎么没把话说完啊! 她反复质问自己。 在之后的许多个日夜里,陈惠芳都梦见自己把话说完了,珍珍顺利地度过了这一天,再次睁开眼睛。 等醒来的时候,她就更强烈地质问自己,扇自己耳光:叫你只知道哭!叫你只知道哭!为什么那天不把话说完! 许群玉静静看着面前容貌沧桑的女人,收回手,那道灵炁在陈惠芳眉间散开。 "你女儿离开之前很痛苦,她听你的话,于是一直撑着口气。直到你让她休息,她才舍得把那口气散了。" 陈惠芳从那画面中抽离出来,一听他这话,顿时大哭:"不是这样的啊......" "即便你强行留住她体内的散灵,她也不可能变回正常的孩子,只有去世前的短期记忆。如果你认为这是孩子复活了,她也只是在重复生前的痛苦罢了。" 陈惠芳泪眼模糊地看着床上的小女孩,伸手握住她青白色的小手。 小女孩抽搐了两下,缓缓掀起眼皮,目光迟滞,声音断续:"妈......痛......" 如果要留下她,这是她唯一能跟陈惠芳进行的对话。 人世多苦,也许对珍珍来说,离世的那一瞬间反而是解脱。 陈惠芳胡乱抹着眼泪,"那......那珍珍还能投胎吗?" 一旁的荷秋成忍不住说:"陈女士,跟复活一样,投胎之类的都是迷信说法,都是研究会利用你们对亲人的留恋行骗。" 陈惠芳脸色! 一冷,"我一个穷得什么都不剩的人,有什么值得骗的。我知道你们在查研讨会的事情,他们没有要过我一分钱,还给我捐款、给我——" "给你阴檀和这尊像。"许群玉说。 陈惠芳不说话了,只紧握住女儿的手。珍珍一被她触碰,就条件反射似地喊疼。 她听不得这声音,颤抖着松开珍珍,两只手攥在一起。 "你既然和研究会打过交道,知道公司的存在,也知道我们是什么人,那应该知道我们欺骗凡人会积累果报。" 许群玉说。 "世上没有投胎轮回的说法,人体是一个容器,所谓的灵魂不过是能量,只要离世,这能量就散了,融进自然的能量里。那是什么感觉,我们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不会再有痛苦。" 许群玉没有让公司员工强行执行程序,而是让陈惠芳自己思考一下,随后拿起桌上那尊玉白的像走出了屋子,站在棚屋下,借着穿过棚顶缝隙的光线观察它。 附在他身上的方杳也悄悄观察者这尊像。 也不知道是谁弄出造像,那模样和神态的确和她很像。可讲经说道、做好人好事是一回事,被人当成神仙供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许群玉掌心里这尊玉像忽然四分五裂,变成碎片掉落在地上。 方杳想:弄碎了也好,看起来怪别扭的。 正当这时,荷秋成从屋里走了出来,"师叔,陈女士同意解开她女儿体内的灵炁,公司的人正在按流程——" 他声音一顿,视线落在地面上,惊道:"这是要存档的证据,您怎么把它给摔坏了!" 许群玉揉了揉眉心,也没解释,扬手用灵炁把塑像黏合,扔给了荷秋成:"登记的时候说是我摔的就行。" 陈惠芳一事结束,他在回执单上签完字,让荷秋成跟公司的人一起回去处理剩下的琐事,独自沿着马路往坡下走,随后在公车站边站定。 隔着条马路,许群玉看到坐在甜品店窗边的女人。 她果真坐在那里没有乱走,在店里的书架上拿了本书看。 马路上车如流水,一辆巴士开来,挡住他看向街对面的视线,等巴士开过,又能再次看见她在窗边看书的样子。 巴士开过去许多辆,许群玉被挡住视线时,心里开始忐忑,担忧等这一辆巴士开过去,窗边的女人就会消失不见。 又一辆巴士开来、路过。 许群玉猛地一怔——窗边的女人真的不见了。 他正想迈步过去,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电话。 接通后,那边传来道熟悉的声音:"我的手机没电了,你怎么还不过来,傻站在对面干什么呢。" 正文 第 38 章 · 拨云见日(八) 第38章·拨云见日(八) 许群玉听到电话后才回过神来,发现方杳正站在甜品店的门口,大概是借了老板的手机把电话拨过来。 方杳在许群玉往回走的时候就把分形召回,坐在窗边装作若无其事地等他回来。 结果这人站在对面半天不动,她翻了几页书后实在忍不住才拨了电话。 等许群玉终于穿过马路走过来,方杳主动问:“事情还顺利吗?” “嗯。”许群玉牵过她的手。 “我以为你并不想将那孩子的灵炁解开。” 许群玉默了片刻,“不是。” 方杳惊讶:“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本来没有想法。”他说。 悬象天门在处理和升真玉律有关的事情上拥有最终决策权。 许群玉没有表态,所以将珍珍“处理掉”的决定虽然用的是公司的名头,实际上是李奉湛亲自做的。 他可以反对这个决定,这样处理流程至少还能拖几天,陈惠芳还可以多和她的女儿在一起相处几天。 “可我后来又想,也许这样结束更好。” 方杳察觉到许群玉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反问:“昨晚你跟你师兄说了什么?” 日落时阳光变成一片柔和的金色,铺在这条热闹的街道上,两侧的商铺亮起五彩的灯光,在暮色里闪烁成斑斓的画面。 那金色也柔柔地洒在了他的身上,将他俊秀的面庞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许群玉说:“塑像。” 方杳一愣,又听他说:“我们聊了很久关于陈惠芳家里塑像的事。” 她眉头微皱。 许群玉这语气说的好像只是知道她去过陈惠芳家中一样。可哪怕是那天不经意被法器探测到行动,那些人也并不知道她的灵炁归属。 许群玉却又不说了,转过头来看向她,反提起另一个话题:“就快要到结婚纪念日了,这一次还像之前那样过吧?” 结婚三周年,按道理来说该像之前两年那样,夫妻两个在家一起做顿丰盛的晚餐,吃过饭后一同看看电影,晚上温存一下。 出了那么多事,许群玉不提,方杳都快要忘记这件事。 她跟许群玉一起回到明心楼,立刻移神至分形身上。 卢般若依旧躺在病床上没有醒来,程宋正皱着眉头跟王人杰在说话,见她来了,立刻走上前:“姐,我正想去找你。” 是妇产科学前沿研究会有消息了。 方杳看向王人杰:“怎么查得这么快?” “医院里的事情,顺藤摸瓜就找到啰。” 王人杰又开始准备自卖自夸一番他的服务质量,方杳赶紧让他先说情况。 程宋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照片,“我来说吧,有些事情跟您有关。” 方杳见他一脸严肃的样子,脸色也变得凝重。 “妇产科学前沿研究会成立于十年前,是一所医科大学下设的学术机构,负责人叫罗法义。他们通过殡葬机构、药店一类渠道进行宣传,针对的是家里有病危亲! 属的人群,传播内容据说是可以使人死而复生的‘接引术’,并且还会赠送阴檀香和护生娘娘像。” 程宋递过来一张照片。 “最近这家研究会特别活跃,出现了护生娘娘显灵的传言。 方杳接过来一看,发现这是陈惠芳家中的画面,照片中心是所谓的护生娘娘像,而这尊像的背后——是她的分形。 有人竟然在那里藏了法器,暗中将她进入陈惠芳家时的样子拍了下来。 她把照片翻转,后面写了一行繁体字:护生娘娘显灵图。 “公司对陈惠芳家做的事情在研究会内部引起了很大的不满,他们试图将手上的阴檀放在一起为珍珍招魂。” 程宋给她看了第二张照片。 看上去像是活动纪念照,背景是一间会议室,中间放有长桌,围着桌子坐有一圈人,全部穿着麻衣麻裤,打扮有些像降真城那些居民还没入道时的样子。 只是那时候的降真城是因为穷才这么穿,而这些人似乎是故意这么打扮的。 方杳的眉头越皱越紧。 抛开大罗天公司的规定不谈,她潜意识总觉得研究会做事的方式有些奇怪——如果这件事背后是她在主导,照片里的绝对不是她的做事风格。 除此之外,这些事情能让王人杰查到,许群玉不可能不知道。看来他那晚跟李奉湛谈的内容一定研究会最近发生的事情有关。 不仅如此,结合李奉湛之前强行要她拔剑的试探,他大概也是在最后确认她的身份。 研究会以她的名义明目张胆地挑战升真玉律,而悬象天门恰好是升真玉律最高的执行者。 程宋注意到她脸色不对,连忙问:“姐,你怎么了?” “我的本体恐怕要出事。”方杳迅速把照片塞回他手中。 程宋扯住她,“你的分形也要回去?” “我必须要去把最后那抹魂迹拿回来,分形会分去本体的一部分力量,现在如果不回本体里去,融合新魂迹的时候可能会控制不住灵炁暴动。” 她顿了顿,忽然附在他耳边说:“如果三天后我没有出现,你就带卢般若去慈悲殿问他们有没有办法治——对了,你要点名找上次那个阿秀,她是我的专属销售,费用能打八折,还有.......” 方杳交代完就驱动分形匆匆离开了低下医院,当天故技重施,通过问丹将分形偷渡回了明心楼。 和宜云家中陈设一样的房间内,许群玉在厨房做饭,她披着薄毯坐在沙发上,像从前那样看书。 分形一融进身体中,方杳目光下意识看向大门的位置,这才发现门口不知道何时落了个封锁的阵法。 她原先并不想在明心楼里正面起冲突,对藏在肉身里的那抹魂迹做的也是徐徐图之的打算。这样即便本体被困在许群玉身边,她还能在明心楼里左右得到些消息。 但她低估了李奉湛的狠心程度。 他并不像许群玉那样愿意自欺欺人,在试探了两次后大概是得出了她不是真方杳的结论,极可能是借研究会的事情说服了许群玉下决心除心魔...... ! 可方杳不信许群玉就会这么听李奉湛的话,又不是小时候的他。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就在这时,许群玉端来杯果汁,番茄苹果混合,杯中是红艳艳的颜色。 她接过来刚放到嘴边,忽然闻到一股极淡极淡的腥气,抬眼一看,发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许群玉注视着她,温声问:“不想喝吗?” 两人打哑谜打惯了,这时候彼此对视,谁也没戳破。 方杳面不改色地将杯子放回茶几,随后又听他说:“不喝也没关系,先吃饭吧。” 等她从沙发前站起身,才理解了许群玉这句话的意思。他压根就没准备让她喝下去,让她嗅到果汁里的气味就足够了。 方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到餐桌前坐下,面前摆着丰盛的饭菜,全是她喜欢吃的。 许群玉照常坐在她身边给她夹菜。 吃一口下去,她身体就软了几分,意识也昏沉许多。 方杳将余光向身边瞥去,许群玉正在给她盛汤,一手拿碗,一手拿勺,白皙的双腕间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他将汤递到她面前,柔声说:“你最喜欢莲子汤,尝尝合不合你的口味。” 汤水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儿,等这热气散了,汤水上反射着什么东西。 方杳盯着汤碗看了几秒,随后缓缓、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涂着白色墙漆的天花板上横亘着一道走势凌厉的符文,猩红如血,中间一个大大的“镇”字正对着她的头顶。 方杳感觉身体里的灵炁在迅速地被这道符吸走,如果不尽快拿到肉身内的那股魂迹,本体内就快要没有足够的力量将流失的灵炁稳固。 “群玉......” 她试图开口说话,可光说出这两个字就耗费了全部的力气,身形一晃竟要往一旁倒去。 许群玉扶住了她,将她搂进怀里,反问:“想要休息了吗?” 桌上饭菜都还没动几筷子,方杳额头抵着他的肩头,闭着眼说:“把那道符撤了。” 许群玉搂住她的腰,自说自话:“累了就休息吧。” 方杳被他带着走向卧室,每迈出一步,身体就更虚软一点。她感觉构成自己身体的灵炁变成了丝丝缕缕的毛线,正在被人强行抽走。 而许群玉的脸色也并不好看,似乎是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他手腕上的伤口虽然狰狞,对于修仙者来说本该是可以轻易痊愈的,可直到现在那伤痕都是血淋淋的,甚至有恶化的趋势。 方杳被他扶到床边,意识到许群玉似乎还准备恪守之前结婚纪念日的流程。 “......对不起。” 许群玉垂眸看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竭尽温柔。 “把符撤了。”方杳说话已经万分艰难。 许群玉看着她虚弱的样子,低下头来亲吻她的脸颊,重复道:“对不起,师姐。”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抚她的小腹,“可我只有在这一刻才感觉自己离你很近。” “我们! 一直很亲近。”(dingdianxh)?(com) “不,不是这样的。” ?白日梦羊提醒您《我竟是道长老公的心魔》第一时间在[顶点+小说]更新,记住[(dingdianxh.com)]?『来[顶点+小说]+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dingdianxh)?(com) “我们已经结婚了。” “那是因为我想要你爱我。” “那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方杳盯着他:“当年......你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我......”他的动作一顿,喉头滚动,“当年我该陪在你身边的,当师兄决定放弃小师妹的时候,我该赶回明心岛才对。但这已经不是最重要的......” 许群玉说这话时,方杳已经因镇灵符疲倦地陷入昏睡。 她的记忆因为灵炁流失的影响逐渐变得混乱。 记忆忽如江河倒流至再次苏醒的那一天。 当记忆还是一片空白时,当时当刻的情绪却浓烈如墨,仿佛积累了百年千年,到头来什么都不记得了,诸多辛酸依旧刻在骨子里。 那是一个雨天。 方杳在一片混沌中痛苦地苏醒,雨水冷冽的声音砸在她的神经上,随后便出现在了人间的街道上。 那时她脑海中只挤满了零碎的思绪,而其中最强烈的一个念头就是——要当个普通人。 要像普通人一样,拥有普通的家庭、经历生老病死,与所爱之人一同尘归尘,土归土。 过了许久,方杳才再次睁开眼。 窗帘后透出朦胧的光线,房间内十分安静,身边已经空了。 她感到浑身疲惫,身体沉重极了,仿佛有什么拖着她的脚跟,要把她往地底下拽去。大脑也变得空茫茫的,她想起自己在学校教书,又隐约记得自己辞职了,许多事情无序地堆积在意识里,她却无力调动记忆去理解。 唯一记得清楚的是许群玉,她的丈夫。 方杳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房间门口,推开门。 走廊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两点,这时候许群玉应该在明虚观才是。 她听见不远处有细微的声响,又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的门没关,留出一掌宽的缝隙。 方杳往门缝后看去,见书房的窗帘紧紧拢在一起,房间内一片昏暗,书桌上只亮着盏台灯,许群玉正站在书桌后。 他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伤痕累累,手背、指间都遍布深可见骨的血痕,掌中握着一把白森森的骨剑,剑身覆着一片怪异的金色光芒。 她一脸愕然,忍不住推开门问:“老公,那是什么?” 许群玉看向她,似乎早就知道她在书房外偷看。 他耐心向她解释:“这是慧剑,原本只需要用元神淬成,没有实体,但哪怕用镇灵符消耗你的力量,效果也不够明显,我就将慧剑与天道赐下的脊骨剑相合,总不会再有差错了。” 方杳脸色发白,拢紧了身上披着的薄毛衣,“你在说什么?.” 她看着许群玉提剑朝自己走来,下意识步步后退,又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一开始就想要除掉你的。后来我又想,跟你就这样过下去也很好。可哪怕师兄有许多不好,他有一句话却是对的。你要是还在,既不会愿意被人利用名声,也不会接受被我这样玷污。” 许群玉看着她,声音很轻,仿佛在向她忏悔。 “况且.......升真玉律之下,绝不可能有复活的事情发生,结束这一切才是最好的。” 面对一步步走过来的许群玉,方杳一退再退,身体越发虚软无力,危急之中拿出手机,果断拨通110。 电话响了两声,忽然就被什么力量掐断了。 方杳倒在了沙发上,那锋利的剑尖直指她的眉心,冷锐的灵炁穿破空气,几乎要将她的心神都牢牢钉住。 她看着许群玉俊秀的面庞,从他那冷冽的神情中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尽管大脑一片茫茫然,心脏却如同被一只手紧攥,眼中忽然落下泪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等待~ 第39章·拨云见日(九) (dingdianxh)?(com) 正文 第 39 章 · 拨云见日(九) 第39章·拨云见日(九) 许群玉看见她落泪,一瞬间竟拿不稳手中的剑,身体的力气仿佛都被她这含泪的目光尽数抽去了。 剑柄抵着掌心,慧剑上灼热的气息侵蚀着他手上的伤口,疼痛让他稍微回过神来。 许群玉收起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半跪下来,将她紧紧搂进怀中。 “别哭。”他轻声说。 怀里的女人没有体温,每一寸肌肤、每一缕发丝都是他的灵炁幻化。每一次触摸、每一次拥抱,许群玉都会意识到这点。 他已经习惯痛苦的矛盾中徘徊,时而把她当做独立的个体,时而把她当做自己意识的一部分。 沉迷在幻觉里实在有违修道者的本心,但许群玉本来也并不想关心所谓的大道、众生。 可那一晚,李奉湛对他这么说: “天地不仁,于你于我都一样。而你我这样的修士之于其他存在,做事也该遵循同样的道理。你应该心里清楚,升真玉律的存在就是为了防止产生轮回秩序,控制仙凡通道,以免规则被颠覆,产生不可估量的后果。” “这只是师兄的道。” “这也是你的道,群玉。天道选择了碧落浮黎,碧落浮黎选择了我们,立场是生来就有的,谁也没得选。你不愿意做,沉迷在心魔幻象之中,世上就会出另一个天生仙命的人,替你守住升真玉律,难道你愿意就这么假他人之手?” 云屏遮光,香炉渐冷。 李奉湛那时正坐在玉棺边,轻抚着棺中女人的脸颊,“你师姐也明白这一点,她比你要清醒得多,不会怪你的。” 他动作轻柔地牵起棺中人的手,将一旁的长剑放在她掌心中。 “这次降真城的事情能那么容易过去,全是因我答应了碧落浮黎,你会立刻炼出慧剑斩心魔,早日飞升。拔不出同心剑这点已经足够验证她的确只是心魔,你没有理由再犹豫。” “如果她不只是心魔,师兄本来打算怎么做?”许群玉问。 李奉湛默了片刻,掀起眼皮看向他,声音平静。 “群玉,她不会再醒过来这件事,该庆幸的人是你。她平生最恨他人暗藏二心,要是知道你做出了这种事,你大可以想象她是怎样的心情。” 光线移转,穿过窗帘,扫过书架,洋洋洒洒铺在沙发上。 方杳处于一种奇怪的撕裂感中,身体很轻,思绪很重。 她无力地倒在许群玉的怀中,耳边是他带着叹息的声音。 许群玉轻抚着她的后背,还在重复说着:“别哭。” 这温柔的安慰让方杳略微放松了警惕,可下一秒,她忽然感觉颈项边架着沉重而锋利的利器。 许群玉一手将她紧紧按在怀中,一手将长剑抵上她脖颈,怜惜地亲吻她的脸颊,轻声哄她:“别哭,别害怕,不过是梦醒而已。” 剑锋划拨她的皮肤,伤口处没有鲜血流淌,只有丝丝缕缕的灵炁从那道细痕中溢出,加速般涌向天花板上散发着浓重血腥气的镇灵符。 方杳却能真实地感受到疼痛。 她从这尖! 锐的疼痛中恢复了几分神智,终于想起昏睡前发生的事情。 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方杳双臂猛地一撑,生生将许群玉推开几分。 被她事先藏在门口的小梦貘立刻从石头外壳中冒出脑袋,长出乳牙的嘴大张,把结界勉强撕扯出一个小小的破洞。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结界扯开,推门出去,跌跌撞撞地在走廊里跑着,满脑子只想着要将剩余的魂迹收回身体。 明心楼内异常安静,不仅看不见其他人,连问丹都不见踪影,唯有从山石堆中飞流直下瀑布发出声响,水雾在空气中弥漫。 方杳扶着墙走下阶梯,来到一扇对开的雕花木门前,用力一推,门竟然开了。 房间内窗帘紧紧拢上,屏风立在左右,连枝灯上烛光闪动,光线环绕着房间正中的白玉棺。 白玉棺里躺着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双手交叠在胸口,虚握着剑柄。 那是李奉湛之前用来测试她的同心剑。 走廊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剑锋划破地面时木屑飞溅,粗粝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割着耳膜,让她头皮发麻。 许群玉站在了门口,高挑的身形背着光,俊秀的面庞陷在阴影中,唯有手中的元神剑散发着莹莹的光泽。 他定定看着她,扬起手—— 骨剑森森,光芒大作,那凌厉而冷锐的灵炁划破空气,朝她直直冲来。 方杳颤抖着手握住同心剑,死马当活马医般抽出。 在那骨剑朝她落下的同时,这柄同心剑竟真的被她拔出,绽出雪一般的锋芒,在她的操纵下与许群玉的骨剑重重相撞。 剑身上浮动着另一道冷冽锐利的灵炁,是李奉湛的。 方杳没料到这个情况,抬眼看过去,也从许群玉的眼中看见了愕然。 就在下一秒,那躺在玉棺中的肉身忽然飞出几道细长的灵炁,同样带有属于李奉湛的气息。 合契之后,夫妻之间灵炁相容,李奉湛的灵炁藏在她的肉身之中,竟然悄无声息,让人完全无法察觉出异样。 这几道灵炁如绳索般袭向方杳,瞬间将她紧紧缠绕,拖向躺在玉棺中的肉身。 方杳感觉自己在急速坠落,无论如何挣扎,那灵炁仿若对她了若指掌般牢牢禁锢着她的身周,让她最终落入一道冷冰冰的躯壳中。 许群玉瞳孔猛缩,举剑的手生生停住。 在玉棺里躺了几百年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抬起毫无血色的手,扶住棺材的边缘,肢体僵硬地坐了起来。 素白的脸拢在乌黑的长发里,身形瘦削得有如一张薄薄的纸片。 方杳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摸了摸自己的长发,随后放下双手,目光怔怔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这双手肌肤细腻,是年轻女人的手。 她最后的记忆却停留在自己白发苍苍的时候。 人老了,再美的青丝都会变成灰白。肌肤像枯萎的树皮般皱起,曾经明亮的双眸变得黯淡无光。 她想起来了自己最后的样子,也想起这是她亲自为自己选择的结局。 ! 方杳抬头,看见许群玉还站在门口。 他手中提着剑,双眼通红,怔怔看着她,“......师姐?” 方杳叹了口气,说:“群玉,抱歉,我骗了你。” 喉咙久不发声,嗓音沙哑得厉害。 许群玉迈步要朝她走来,一道灵炁如无形之墙挡在他面前,瞬间将他往房外推去。 下一秒,房门砰地关上。 外头的人大力推门,可这本该脆弱至极的木门却牢牢将他挡在外头。 方杳转过头去,屏风后有一道几乎融在了黑暗中的身影,是李奉湛。 她骗了许群玉,而李奉湛也骗了他们。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哪怕次次被她骗过去,最李奉湛终还是认出了她的身份,反用计逼许群玉朝她举剑,逼她拔出同心剑。 站在屏风后的人在这时终于走了出来,烛光照亮了他清贵的容貌,那双冷冽的眼睛带上了一丝柔和。 方杳与他沉默对视,片刻后问:“我的身体,是被你变回这副样子的?” 李奉湛说:“是。” 在这时,那些构成了她身体的、来源于许群玉的灵炁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剥离开,要将她被护在灵炁之中的魂迹给彻底释放出来,重新融入这具躯体之中。 方杳被这股灵炁异动搅得疼痛难忍,本就没有血色的脸颊变得更加苍白。 她无力地倚靠在玉棺边,李奉湛走过来要扶,却被她挥手冷冷地打开。 “融合魂迹会让你变得不稳定,你先不要动,等群玉的灵炁彻底从你身体内散去——” 没等李奉湛说完,她就开口了:“就可以再让我变成一个被你控制的凡人妻子,被你锁在房间里,日日夜夜以泪洗面?” 方杳笑了下,抬手举剑,趁体内的灵炁尚未被李奉湛完全驱散,将剑锋抵住自己的脖颈。 她偏偏不听他的。 李奉湛脸色一沉,可她动作更快。 剑锋划破血肉,没有一丝血迹流出,反倒是剑锋上的灵炁渗入血肉骨骼里,将这具肉身彻底破坏。 方杳再次从肉身中解放出来,属于许群玉的灵炁再次吸附上她融合中的魂迹,为她重新塑造了灵体。 可还没等她松口气,新的魂迹就融入身体,方杳再一次被失而复得的记忆冲击。 这一次的冲击要比上一次来得更凶猛、更剧烈,无数画面裹挟着令她窒息的情感,像波涛汹涌的海浪般将她淹没。 之前所有的疑惑、迷茫,都被久远到已经陌生的记忆所取代。 无忧无虑的童年,天真烂漫的少女时代,浓情蜜意的新婚时期。 天底下该没有比她更幸运、更幸福的女人。 可一切都是会变的。 当方杳多想起一点,她的肩膀就沉了一分,像有污泥从记忆中倾斜而出,要将她密不透风地裹住。 成仙。 她曾经的丈夫要成仙,让她也长生不老,去享受那无边逍遥。 但他没有告诉她,成仙究竟意味着什么,也同样没有告诉她,长生不老! 之于普通人并非真的福报。 她怀着一腔烂漫的少女心事(dingdianxh)?(com), 走进了那高处不胜寒的悬象天门?()『来[顶点小?说]?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dingdianxh)?(com), 被安置在有如仙境的岛上,被丈夫如珠如宝般宠爱着,然后再看着他在修道的路上越走越远,眼中容纳万事万物,让她也变得渺小,变成他所理解的秩序中的一环。 一个人眼里能看见太多的东西,就会看不见身边的人,就连相濡以沫的爱情,都变成了他居高临下的怜惜。 方杳足底悬空,摆脱肉身束缚的灵体之身飘至半空中。 她微微低下头,乌发散落肩头,与李奉湛对视。 面前的男人俊美依旧,但早已不再是她爱过的那个男人。 方杳张开苍白的唇瓣,问他:“你以为看上去原模原样,就真的能恢复如初了吗?” 她的声音平静而冰冷,目光深而沉郁,失忆前那残余的活泼都被这沉重的记忆尽数洗去。 终于有了死人还魂之感。 就在这时,那扇被灵炁封牢的门终于被人从外劈开。 许群玉提着剑,踩在木屑堆走进来,俊秀的脸庞被李奉湛的灵炁碎片刺出几道血痕。。 方杳看向他。 记忆还在持续地融合着,渐渐变成更为具象、充满细节的画面,拥挤地塞满她的神智。 曾经的生命太长,像一首跌宕起伏的曲子,而许群玉就是这首曲子里最清脆、最悦耳的旋律,出现在她这漫长的一生中的开头和结尾,却从未成为主旋律。 现在和过去所有关于许群玉的记忆重叠在一起,叫她心里忍不住叹息。 方杳没想到他会惦记到这个程度。 只可惜他的存在再美,也无法磨灭一个事实——他永远和李奉湛有着相同的立场。 当最后一点记忆融合,方杳虚脱般跌倒在地。 头脑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是谁接住了她。 * 一场巨变的开端往往悄无声息,往往只在最寻常的日子里。 “书院的真人们这次考校了三百本经书的内容,三师弟偷带纸条,正被师兄骂呢,四师弟和五师妹没考过,还关在书院里。只有我答得好,还得了真人的夸赞。不过他们都不在,今晚就只有我陪师姐了。” 明心岛主楼内溢满明亮的烛光,方杳跪坐在案边,一抬眼,便见对面的少年眉眼弯弯,眼里露出清透的光。 她笑了,“真人怎么夸你?” “真人说我悟性非凡,假以时日定能像师兄一样独当一面。” 许群玉说完,却见对面的女人沉默地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书页上。 他以为她在看书,也不介意她没听他在说什么,反而主动问:“师姐在看什么,这样入迷?” 方杳缓缓道:“我在读南华真人的书。真人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群玉,你师兄天赋卓绝,已经有‘至人’的风范,你也要像他一样么?” 她明明在说道理,声音里却藏着许群玉尚且不能理解的失望,他知道那失望是针对李奉湛的。 许群玉迟疑地说:“‘至人’摒弃小我,有如昆虫破茧成蝶,与修道者超凡脱俗,登仙合道是同一个道理,自然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又立刻补充:“师姐要我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就成什么样的人。” 少年人声音笃定,好似在真诚地许诺。 【作者有话说】 提示:接下来会有两三章回忆~ 第40章·拨云见日(十) (dingdianxh)?(com) 正文 第 40 章 · 拨云见日(十)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样的好话了?跟谁学的?” 方杳虽是这么说,眼里却终于有了些真实的笑意。 她合上书,让许群玉坐来身边,抬手给他理了理领口。 半大的少年长得飞快,新裁的衣裳很快就不合身。 她感叹,“又要重新做衣服了。” 许群玉乖巧地展开双臂让她量体,呼吸之间嗅到淡淡的香气,叫他失神片刻。 门却被人从外推开,李奉湛走进来,目光落在他身上,说:“群玉,出去。” 方杳说:“让他再陪陪我。” “我今日忙完了,剩余的时间都可以陪你。”李奉湛站在门边,又对许群玉说:“你师弟读不懂经书,你现在去教他,别再打扰师姐休息。” 许群玉抿了抿唇,看向身边的方杳,可她已经别过脸去,目光冷淡地落回书上,仿佛在跟师兄置气。 等许群玉不情不愿地走了,李奉湛才关上门,在她身边坐下,牵住她的手。“夫人还在生气?” “不要叫我夫人,我有名有姓。”她往一侧挪去,和身边男人拉远距离。 李奉湛侧头看她,片刻后才笑:“那——崔小姐还在生我的气么?” 方杳一怔,低声说:“当初的崔小姐不会生那小道士的气,当初的小道士也不会惹崔小姐生气。我现在也不是崔小姐了,只是一个无根可依的人......” 李奉湛忽然收了笑意:“你这么说,是后悔跟我回天山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李奉湛,见他目光沉沉,反问:“你这么看着我,是后悔为我这样愚钝的凡人求长生了?” 空气安静片刻,才响起一道极轻的叹息。 “你为什么要这么想?我从不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我苦恼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哄你高兴。” 李奉湛将她拉回身边,“还记得合契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在升真玉律的事情上,你真的该相信我。” 方杳没动,“你要我相信什么?” “在玉简上盖章,是最有利的选择。你在高门大户里长大,不知道生死利害危险,不知道对立面的代价几何......” 方杳打断了他的话,“正因为我在高门大户中长大,所以我清楚有些事情可以让步,有的事情不可以让步,在让步与不让步之间,还有许多周旋的余地,你真的以为我不懂?退了一步,就要一退再退,总有一天要到我们头上,不,早就已经到了我们头上,我们不能有孩子,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听她提起这件事,李奉湛眉头一皱,“如果你在意孩子的事情——” 他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发出声响,随后是两个人叽里咕噜的说话声。 李奉湛朝门口瞥了一眼,大门啪地打开,趴在外头的少年猝不及防扑了进来,连声“哎哟”地叫唤。 “问声,你在做什么?” 李奉湛看着门外,又叫了个名字:“徵羽,出来。” 门外走出来个容貌端丽的少女,长发用白色发带简单束起,有些尴尬地把! 趴在地上的少年拉起,“师兄,师姐.......” 两个人的衣裳被划得破破烂烂,脸上也脏兮兮的,一看就是从观世书院的后山溜出到渡口,偷偷回岛的。 商徵羽扯着身边少年的衣角,声音紧张:“我们听二师兄说师姐心情不好,就想回来看看......” 莫问声胆战心惊地看了眼威严的师兄,挡在商徵羽面前:“都是我的主意,您要罚就罚我,师妹是被我强拉回来的。” 李奉湛向来严格,当下便冷冷地看着他们两个,“回你们的院子,把自己收拾干净。” 他刚把话说完,方杳便越过他走到两个孩子面前,一边牵着一个,将他们带到屏风后,让他们坐下,转身又去打水、拿布巾,全然无视了李奉湛的存在。 “师姐,我带了串糖葫芦......” 莫问声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却没想糖汁化了,从纸包缝隙漏出来。 见他苦恼的样子,方杳终于笑了笑,摸了把他的头:“没关系,我不能吃凡间的东西。” “师姐,”商徵羽注意到她低落的神情,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我学了新的曲子,等会儿弹给你听,好不好?” 方杳本不想在师弟师妹面前失态,可大约是闻到了那甜滋滋的糖水味儿,叫她想起自己十五六岁时总是盼着父亲下朝时带糖葫芦回家的日子,鼻尖一酸,泪水便不听话地落了下来。 她这一哭,两个孩子便有些手足无措,乖乖坐在榻边让她用布巾擦净脸蛋,你一嘴我一嘴地说起了书院里的去世。 方杳听他们叽叽喳喳地说话,虽然没心思听具体内容,但这热闹稍微让她心里好受了些,便也与他们聊起来。 课业难不难? 考校没过,有没有被真人罚? 在书院还缺什么? 三人说了好一会儿话,等夜深了才走出主楼。 商徵羽和莫问声走了一段路,忽然看见远处树下站着道身影,立刻跑过去,“二师兄!” 许群玉问:“师姐高兴些了么?” “师姐没吃糖葫芦,她哭了。”莫问声说。 许群玉眉头一皱,“哭了?” 莫问声略一思索,认真说:“师姐想要孩子,可师兄不能生。” 商徵羽拍了他脑袋一巴掌:“才不是!师姐是在跟师兄吵碧落浮黎的事情,她不同意师兄在升真玉律上盖章,只是想借孩子的事情来骂师兄罢了。” “可升真玉律和我们又没什么关系。”莫问声挠挠头。 “师姐大概是忧心降真城的人吧。”商徵羽说。 “可师兄已经将城保下了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想不明白师兄师姐怎么会为这件事闹了这么久,纷纷看向许群玉。 许群玉没有解释,让他们回房间修炼,自己却依旧站在树下,遥遥看着主楼灯火明亮的窗。 等两个吵闹的孩子走了,李奉湛才在方杳面前再次说得上话,这回终于松动了态度。 “蓬莱正在处理接引宗的事情,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去蓬莱,亲眼! 看看。” 蓬莱仙山,自古是仙人降世的地方。自从升真玉律颁布后,便有仙使住在那里。一是为了推行玉律实施,二是为了组建白玉京,管理玄门和人间的事务。 这是方杳从许群玉那里听来的。 她跟李奉湛在这件事上意见不一样,自从为了玉简吵过一架后,李奉湛便很少再向她提碧落浮黎的事情,只有许群玉偶尔从书院回来时会跟她说起近期的变动。 大概是想和她缓和关系,李奉湛终于跟她说起了最新的进展。 仙人给玄门指明成仙的道途,玄门为仙人供奉香火功德,是仙凡固有的通道。接引术企图引灵固魂,如果真的让转生复活的事情成为定论,谁能转生、谁能复活,如何界定其中的黑白,便成了极其困难的事情,打破了原来的秩序。 鲁有功不同意毁去接引术,刚刚成立的白玉京便派下仙使,将接引宗的弟子都捉去蓬莱祭坛,按照古法,将这件事一并问天,而各宗门也需要派人前往。 “等你见过了,就该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李奉湛说。 出发的时间定在三天后,除了他们两人外,还有两名长老和六名弟子。李奉湛只带了晓山青,没带许群玉。 方杳问起时,李奉湛说:“他的心不静,我让他在房间里抄清净经。” 悬象天门在天山之上,蓬莱在东海,一行人用传送阵抵达渡口时正是晨光熹微的时候,海上浓雾弥漫,在雾中有一座巨型船只缓缓游来。 那船的造型十分诡异,远远看去时,船身两边似乎各悬着盏灯笼,近看才发现是两只金黄色的眼睛,瞳仁迅速转动,仿佛在注视着岸上的人间众生。 船靠岸,有莲花如阶梯般从船侧落在方杳和李奉湛的面前。 两人踏莲而上,有披着白色长袍的侍者候在长廊,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君,夫人。” 这船上还有其他宗门的人,坐在舱室内,一个个面色凝重。 悬象天门地位尊崇,被侍者迎至最好的位置坐下,便有几个宗门的人上前来与李奉湛和方杳问候,随即与李奉湛交谈起来。 方杳默不作声地环视一周,最后落在和李奉湛说话的人身上——是周应庚。 从前李奉湛向来看不惯周应庚,此刻竟也能跟他站在一起平和地交谈。反而是曾经关系极好的谢枯兰、卢守月,各自坐在离天门稍远的位置,两人皆是一脸担忧,无心与身边的人交谈。 她收敛目光,往另一侧看去。 巨船破浪而行,翻过水面,驶入一片金色的日光之中,那托着船身的光芒也如海浪般翻涌着,溢出无数轻灵的光点,全是来自天地之间的先天灵炁,最终停泊在风平浪静的云彩之中。 岸上风景秀丽,却处处透露着一股诡异。 这里没有陆地,只有溪流,花草山石都坐落在水里,这水却平静无波,像一面凝固的镜子。空气中没有风,花草却在缓慢地摇曳,拙劣地伪装成天清地灵的样子。 “这里没有时间。”李奉湛牵住她的手,“都说天上一日,人间十年,实则对于仙地来说,人间千百年不过就像一道可以随意摆! 弄的河流,流向、流速,全凭仙人心意罢了。” 方杳沉默不语,藏在袖中的手被身边的男人握紧。 所有人都随船上侍者走到一座位于山顶的宫观群之中。 宫观大门前是一片巨大的空地,地面上浮着阴阳相合的八卦图,大门两侧各有四座高台,上头摆着八座半身人像,看不清面容,只有模糊的影子和容貌,铺天盖地的威压降下,蕴藏着天地之间的无边伟力。 穿过一条绵延的小路,所有人来到山顶地祭坛处。 九位仙使坐在高处,方杳和李奉湛坐在了仙使手边,其他人也纷纷落座。 不久,祭坛入口处推来一辆巨大的囚车。这囚车仿若一座小山,上窄下宽,共有九层,关着的全是接引宗的弟子,底层人最多,顶层只有一人,便是鲁有功。 方杳感觉有道似曾相识的气息笼罩在天上,但她只是个凡人,迟迟捕捉不到那股气息是什么,直到坐在最高处的仙使起身。 她认出了那仙使的衣袍处的自然玉字,猛然想起这是给她和李奉湛主持合契的仙使,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她感觉那仙使朝她望过来了一眼。 就在方杳收回目光的时候,那仙使说话了。他请问天地,是否准许毁去接引术,严惩接引宗。 天上云层依旧像被怪异的力量凝固了一般纹丝不动。 天地没有回答,仿佛是默许。 那仙使又问接引宗,是否愿意交出接引术,并去其他宗门,接受碧落浮黎给的生路。 鲁有功大喊:“吃你祖宗的狗屁去吧!” 仙使的问话便到此结束。 囚车的门开了,先从底层的弟子开始,哭天喊地之声贯彻整个祭坛。他们被一群白袍人捉到祭坛正中的玉柱前,毁去丹田,被长钉贯穿身体。 不多时,鲜血如雨般落在那充斥着仙灵之气的玉柱周围,接引宗的弟子们尸体交叠,挂在柱身上,远看如一只只妄攀天梯的蚂蚁,死在了这条通天大道上。 方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明心岛的。 她问李奉湛:“天道为什么不应?” 李奉湛反问:“天道为什么要应?” 明心岛的灵山秀水一如既往,方杳却觉得那往常听起来悦耳的声响仿若重锤般砸在她心头。 李奉湛知道她聪慧,所以没有直说。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修道者看凡人,如凡人看野猴,野猴争食,是死是活,谁死谁活,没人会管。 仙人看修道者,天道看仙人,也是同样的道理。 李奉湛这次带她去蓬莱,让她朝那仙境窥去一眼,只是想告诉她无论升真玉律上盖不盖悬象天门的章,都并无太大意义。 屏风后烛火摇曳,好像还是寻常的夜晚。 “终有一日,我们也要去碧落浮黎,等群玉、山青,还有问声、徵羽他们都飞升,等那日......” “等那日,拨弄河流、定夺黑白的人,便成了你。”方杳声音沉沉,把他没说完的话续上。 “不是我,是悬象天门。世间兴衰并非一成不变! ,我在合神之后略有感应,当下不招惹是非,保护所能保护的人,让师弟师妹们安心成长才好。” 他提起师弟师妹,终于看见方杳眉间不再像之前那样拧着,只是还有些郁气徘徊,便将她抱紧怀里,轻声问:“这下能明白我的想法了?” 方杳明白了他的想法,这不代表她认同。她知道李奉湛的决定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不代表她不再忧虑。 可现实如此,她也只是个凡人,见识过诡谲莫测的蓬莱,见过那血色滔天的祭坛,就像蝼蚁仰头看天,只感到深深的无力。 “别再想了。”李奉湛轻抚她发丝。 方杳垂下眼。 “再等等,下一个千年只是弹指一挥间,届时你再也无需担心什么,就连孩子,如果你想要,总会有的。” 方杳感觉到他的触碰,目光移转,借着窗外冷清的月光看着身上的男人。他长睫垂下,指尖熟悉地游走在她身上,声音却平静得没有情绪。 在李奉湛进入合神期之后,他的情绪起伏便越来越少,身体欲望也减退到了极致。 只是因他知道她还是凡人,依旧拥有凡人的欲求,所以依旧会满足她,带来她想要的快乐。 方杳想到了住在这明心岛上的其他人。 终有一日,他们的修炼会愈发精进,从玄门进入仙门,也会变成李奉湛这样子,仙气飘飘,不染一尘。 她在第二天突然病倒了。 李奉湛用灵炁给她蕴养身体,似乎也难以令她提起力气。 她像失了魂一样躺在床榻上,浑浑噩噩,直到听见有极轻的脚步声,才缓缓睁开眼。 室内昏暗,少年人俊秀的脸庞隐在晦暗的光线中,只有一双如水的眸子担忧地看着她。 “群玉?”她声音虚弱,“你不是该在书院么?” 许群玉握住她的手,“听说师姐身体不适,我便赶回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接引宗的事情已过,升真玉律迟早会被束之高阁,师姐别再忧心。” 方杳心中忧虑不减,但她已经没有心力去忧心未来的事情,一股缥缈失落的情绪已经彻底将她捕获。 她撑起身,掌心轻抚着面前少年玉白的脸颊,喃喃:“群玉,我的群玉。要是你一直不长大,永远留在我身边就好了。” 许群玉一怔,心弦颤动,余光却忽然看见她颈项间的红痕。 他藏在袖间的手瞬间握紧又松开,随即抬手,反将她大力抱进怀中。 “我当然会永远在师姐身边。” 许群玉刚说完这句话,眼皮一抬,便看见一道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李奉湛正站在屏风一侧,目光冷冷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 分享文件: 本文档由jyyw整理只用作读者试读欣赏!请二十四小时内删除,喜欢作者请支持正版!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白日梦羊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i class="lb_top2">:</i>,<i class="lb_top2">:</i>,希望你也喜欢 正文 第 41 章 拨云见日(十一) 第41章拨云见日(十一) “我记得现在不是离开书院的时间。”李奉湛走到他们对面坐下。 还没等许群玉说话,方杳先开口:“既然人都回来了,就不要急着赶他走。” 看见许群玉,她总算恢复了些精神,几日来第一次泡茶。许群玉要搭手,却被她制止。 方杳说:“我在这里无聊,总要有些事情做。” 许群玉飞快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李奉湛,“师兄还在忙么?” 方杳头也不抬,端着茶壶往杯里分倒茶水,随口道:“白玉京初成立,你师兄自然是忙的。” 许群玉连道:“那我暂时不去书院了罢,就替师兄在这里陪师姐。” 他这话说完,对面传来声笑,李奉湛定定看着他,说:“你怎么不说替我去白玉京做事?” 许群玉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我还小,管不了那么多事情。” 方杳低头泡茶,没注意到这师兄弟两人的眼神来往,忍不住对李奉湛说:“群玉从小就知道自己努力,你不要总是催他。” “我催他?你让他自己说,宗门内外的事务,我交代给他,他是怎么做的?” 方杳看向身边的少年,只见他一脸镇定,“能做的都做了。” 李奉湛嗤笑一声,“只要动笔头的,他就自己做,要出门跑腿的,他先跟书院告了假,转头全都交给山青,自己在明心岛无所事事。” “师姐心情不好,我留在这里陪她,师弟也同意代劳,怎么叫无所事事?我们把师兄交代的事情办好了不就得了?” 李奉湛声音冷淡:“你要我说得更明白?” 方杳不解地看着他:“不就是偷个懒,你为什么这样说他?” 她拉住许群玉,又跟他说了好一会儿话,只不过她一直生活在明心岛里,现在连降真城都极少去了,生活乏善可陈,多数时间都是许群玉在说。而李奉湛也没走,坐在对面喝茶,似乎是想看看许群玉能说出个什么花样来。 许群玉要比莫问声和商徵羽更了解方杳喜欢听什么,专挑她感兴趣的来讲,新修的经籍、人间的变化等等。 方杳听他聊书时还只是略有兴趣,等他说起人间的事情,渐渐听得入迷。 “建康已经改叫金陵,国都搬去了长安……” 听他说到这里,方杳微微一怔,“时间竟然过去那么久了。” 许群玉注意到她眼中的怅然,一时也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在对面安静听着的李奉湛才开口:“说起金陵,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他拿出一条白色的腕带,中间嵌有一块椭圆形的玉,色泽莹白。 方杳问:“这是什么?” “这是块仙石,从蓬莱处拿来的,上头灵炁丰沛,尽是蓬莱之气,以往总被修士们用作打坐的阵眼。不过这石头还有个奇效——只要将它戴在身上,便如同身处蓬莱地界。” 方杳一听就明白了,忍不住惊喜地问:“意思是,如果我将它戴在身上,无论去哪里,都算作在蓬莱?哪怕去人间也是一样的?” ! 她眼里亮起了光彩,好像瞬间恢复了刚到明心岛那时的活力。 许群玉注意到她望向李奉湛的眼神变了,一瞬间捏紧手中的茶杯。 从东晋到唐,建康经过四朝变迁,如今改名叫做江宁郡金陵城,当年旧城布局依稀可见,但繁华远远不及当年。 秦淮河边还有零星酒肆,和方杳记忆中的相比显得十分萧条。 她戴着幂篱,在李奉湛的陪同下再次走过朱雀桥,引起路人频频回头,一是因为两人气质非凡,而是因为她一身清丽的打扮,素衣宽松,衣袖随清风翩飞,已经此时的风尚全然不一致,走在路上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这些年里在岛上读了许多书,看道樵夫王质因贪看仙人迟归,与亲友错过百年时间,只觉得他可怜,却没想到自己也成了‘烂柯人’。” 方杳站定在乌衣巷口,隔着一层薄纱看向这陈旧的巷口。 过了几百年,她依稀记得自己幼年时被母亲牵着走过这条小路,坐上帷车,去建康近郊的湖畔参加叔伯举办的曲水宴。 这破败的石墙曾经高高筑起,后头就是她的家,竹林茂密,山石堆砌,极尽奢华。 如今已经被隔成许多户旧家,旧日的模样早早就不复存在了。 方杳忍着泪意走近其中一户人家的墙边,忽然看见墙角处历经沧桑的石头上有几道深刻的划痕。 她蹲下身,轻抚着这处被泥土覆盖的石头,对身边的李奉湛说:“这是我和堂姐堂妹们悄悄划上去的。” 李奉湛牵住她的手,“现在明心岛就是你的家,你且当这里是处风景,崔侍郎、崔夫人与你一世父母子女的缘分,善始善终,是好事。” 方杳不言语。 她与父母一世缘分,实在太短太短了。可随李奉湛回天山,是她自己同意的。 后悔吗?要说实话,此刻的她是后悔的。方杳心里却也清楚,无论重来几次,十六岁的她都会毫无犹豫地爱上李奉湛。 他们走到河边柳树下,这里四下无人,微风吹起幂篱的纱帘,李奉湛看见她通红的双眼,轻叹一声,“知道你想回来看看,才特意想办法带你过来讨你开心,这下反倒惹你更加伤心了。” 他指着这株柳树,“还记得么,你父亲没让我进家的时候,我便常常在这里等你。你躲开家里的仆婢,踩着山石爬上墙来见我,若不是我能飞过去,你怕是要掉下来变成花脸了。” 方杳倒是把这件事忘了,听他提起来,脑海中又浮现起当时的场景。 月上柳梢头,俊俏风流的少年郎站在树下。 他看见她晃晃悠悠地爬在墙上,眼里含笑,身形却不动,好似故意要看她有多少能耐。 “你再笑,我就不求父亲让你进家门了。”那时她骑在墙上,毫不客气地威胁他。 可她爬墙经验不足,说完这句,身体重心不稳,摇摇晃晃地倒下去。 远处的少年飞身上前,眼疾手快地抱住她。 这是她第一次和男人离这么近,双手撑着他的手臂,额头撞在他胸口上,隔着几层衣料,她感觉得到李奉湛结实又充满力量的身! 体,心如擂鼓般鼓动着。 “奉湛。”方杳凝视着他,许久以来终于好好叫了一次他的名字,“如果——如果我们只是普通人,如果我们只有一百年的时间……” 会不会毫无争执、亲密无间地相爱到老、到死? “就算我们有过争执,事情也已经解决了。你不过是忧惧升真玉律,害怕我在鲁有功的事情上的态度,我可以向你发誓,此前我已尽力保下他,只是人各有抉择,我无法左右结局。无论如何,都不该有任何事、任何人人都不该影响我们夫妻间的关系。” 方杳一愣,“人?你指谁?” “只是顺口罢了。” 她轻叹了口气,“从前觉得与你疏离,只是觉得你变了许多,不止是因为升真玉律。” “你可以提醒我,叫我变回去。” 提醒?这种事是经提醒就能变的?方杳充满怀疑。 李奉湛:“为什么不试试?我既然可以为你下跪无数次,又怎么会连这点都做不到?” 两人沿着河流走,一路走到城池边上,说起了曾经初遇时的种种趣事,方杳眉眼间终于放松了许多。 她腕间的玉带也渐渐失去了光泽,蓬莱之气将要消耗殆尽,该回到明心岛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河岸边忽然响起了哭声,她快步走过去,拨开芦苇丛,竟然看见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女婴。 方杳抱起她,惊觉这孩子轻得惊人,连哭声都细微至极。 “如果你喜欢,就带她回去吧。”李奉湛说。 明心岛可不是随便捡孩子的地方,她瞥了眼李奉湛,问:“是你放的?” 倒不是李奉湛放在此处的,但这件事确实并非巧合。 灵虚子临近飞升,嘱咐他在此前最好再找一个何时的弟子。他卜算到这孩子根骨非凡,便用法术指引她的父母来到这里,说是只要将孩子放在此处,就能在院子里挖出金银珠宝。 那对夫妻十分贫穷,本来要将这女婴养大一些后卖给牙人,梦醒后坚信是神仙托梦,果然将孩子放在此处,回家挖宝去了。 “知道你在岛上寂寞,想着你如果亲自带回她,会与她更亲密些。”李奉湛温声说。 明心岛来了个小师妹,除了方杳之外,最高兴的是莫问声和商徵羽。 他们两个是同时来到明心岛的,入岛时已经十岁,在人间时曾相依为命流浪了很长时间, 由于是贫苦出生,两人和出身山野的三师兄晓山青还说得上几句话,但对富家公子出身,在明心岛上生活了很久的二师兄许群玉就有些敬畏,至于大师兄就更不用说了。 现在两人被提了辈分,新鲜感十足,从书院里回到岛上就围着睡在摇车中的小师妹说话。 “小师妹真小,像只猫儿似的。”莫问声拨弄着小婴儿握紧的拳头,“我能抱抱她么?” “行呀。”方杳在一旁绣孩子的小鞋,这会儿便放下手中的东西,给他示范:“要这么托着她……” “小师妹还没有我的剑重,我的剑能给她荡秋千!” 这小子不仅没撒手,还真的掏出! 剑用灵炁吊在半空中,扯过一条方杳用来缝衣服的布匹,使法术把小婴儿裹住,布匹两头挂在剑上,又一抹灵炁飘过去,仿佛风一般把挂在上头的孩子吹动。 不远处有三个人走过来,是李奉湛跟从书院回来的许群玉、晓山青谈完了事情,也过来看孩子。 晓山青早听说有了新的小师妹,立刻快步走到摇车边逗孩子,可许群玉却忽然站定在不远处,迟迟没有迈动步子。 李奉湛对他说:“怎么不进去?半月未见,你师姐很想你,去陪她说说话。” 许群玉默了片刻,说:“书院中有同学说……那是你们的孩子。” “所以呢?” “她是么?” “不是。” 得到了这个答案,许群玉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因为无论真相是什么,李奉湛只可能说不是。 方杳看见两人站在外头,便朝他们招手,高兴地说:“你们快来看看,小蛮笑了。” 许群玉终于迈步,走到方杳身边,却没有看那孩子一眼,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他看得出师姐的变化,她又开始跟师兄有说有笑了。 李奉湛也不忌讳让他在旁边看着,甚至让他单独留下来多陪师姐说话,多看看小师妹。 入夜后,许群玉依旧没走。他在书院里日夜盼望着这样的夜晚,反正师兄忙得不会出现,他能在师姐身边多待一会儿。 可现在,他们夫妻俩正在屏风后说起要去为小师妹寻护身法宝的事情,留他一个人在摇车边看孩子。 许群玉冷冷地看着襁褓中的小婴儿,伸出手,隔着布料压在她颈项前,指节微收。 这脆弱的脊骨都不比路边的石头坚硬,只要他略加施力—— “那就两日后去拜访大自在宗……你也去吗?” “我自然是要陪你去的。” 方杳端着装有羊奶的碗过来,正和李奉湛说这话,见许群玉伸手搭在孩子的襁褓上,连忙问:“她醒了?” “没有,小师妹还睡得熟。”许群玉收回手。 方杳拉过许群玉,笑眯眯地说:“我们过两日要去拜访大自在宗,你要同我们一起去吗?你小时候见过谢师兄,还问过他与师兄、师姐是什么缘,记不记得?” “群玉还问过这样的问题?” 许群玉垂下眼,藏在袖口中的手握紧,“不记得了,也许问过吧。登仙台将要开启,修炼要紧,我就不跟师兄师姐去了。” 有接引宗的事情在前,尽管升真玉律一事算是过了,但各宗门的联络却紧密不少。 李奉湛去见谢枯兰,主要是联络宗门关系,方杳过去则是听说阴檀经阳火灼烧淬炼可以给修道者温养灵炁,便想给身体羸弱的康小蛮求一份。 但她没想到的是,一进入大自在宗的密谷便见到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 阴檀树下有一个赤裸着上身,辛苦挖土的少年,肌肤黝黑,大汗淋漓,见有人来了便停下劳作,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时眉眼压低,多了几分凶戾。 之前许群玉黏人的厉害,偶尔会闹脾气不想去书院,方杳常常去送她,便见过他的同学,尤其记得几个和他走得近的面孔。 这少年便是其中之一,她记得他叫罗法义,是接引宗的弟子。 接引宗出事后,弟子尽数被捉,他怎么在这里? 就在这时,罗法义先走过来,彬彬有礼地向她和李奉湛行了礼,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孩子身上。 “听闻群玉有了小师妹,实在令人羡慕。道君,夫人,我能看看她么?” 第42章拨云见日(十二) 正文 第 42 章 拨云见日(十二) 第42章拨云见日(十二) 孩子还小,方杳只低下身让他往襁褓里看了一眼。 罗法义一笑,说小师妹看上去聪明伶俐,又从阴檀树下摘了朵不知名的花逗她开心。 康小蛮不认生,用小手捏着这朵花,冲罗法义露出个笑。 “我与小师妹很有缘。”罗法义说。 就在这时,谢枯兰来了。 他眉眼间有些疲倦,与李奉湛不再像之前那样熟稔,说话中多了几分客气,但和方杳交谈时倒依旧温和,还称呼她为“三妹妹”。 两人与谢枯兰在密谷里的亭子坐下,罗法义给他们端上茶便离开。 等罗法义走了,方杳忍不住问起了他,谢枯兰耐心向她解释。 接引宗被清洗之前,有少数弟子也曾向碧落浮黎投诚,这些弟子都没有接触过接引术,经过碧落浮黎的审查,逃过一死,被分派到各个宗门去成为底层的弟子,干些杂活。 罗法义却是个例外,他曾经是鲁有功的亲传弟子,否则也不可能在书院里与许群玉走得这么近。但他却从这场浩劫中幸存下来,是因为他向碧落浮黎透露了鲁有功试图藏匿接引术的事情。 方杳背后不禁冒了冷汗。 ——罗法义做的可是欺师灭祖的事情啊。 但她随即又想,谢枯兰和鲁有功的关系如此亲密,知道罗法义做出这种事情,仍然接受他在密谷做事,难道背后另有隐情?可如果是这样,罗法义怎么敢大胆地出现在李奉湛面前? 方杳目光转向李奉湛,他却似乎并不在乎罗法义的存在,等寒暄过后,开始与谢枯兰说起白玉京的事情。 “有了升真玉律之后,碧落浮黎成立白玉京,意在方便今后的事务上传下达,其中分为八大司,分管宗门和律令等事……师弟是否愿意前去分管玄籍司。” 谢枯兰摇头:“我不去。但凡白玉京之事,我们大自在宗既不参与,也不关心,若李师兄是代表白玉京来的,便没什么可多说的。” 李奉湛笑了笑,“不过是随口一提,这次来是为小师妹有事相求。” 这话题轻轻带过,罗法义很快拿来了一方装有阴檀的盒子,李奉湛接过盒子,还给了他一道护身玉符。 方杳抱着孩子默默看着这一切,这时见谢枯兰神情缓和,才明白过来。 谢枯兰是在借罗法义试探李奉湛的态度,而李奉湛无意深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两人在白玉京设立的态度上不一致,也算是重新维系了关系。 临走前,谢枯兰私下对方杳说:“三妹妹,白玉京如同深潭之水,若你与我想得一样,回去也劝劝李师兄,让他及时抽身才是。” 劝是劝不了的。 自从之前那场关于升真玉律的争执不了了之时候,方杳就意识到自己和李奉湛无论在这上面说些什么,都不可能改变他的决定。 她有时对他的决定充满怀疑,有时又自我怀疑——也许李奉湛是对的呢? 方杳决定退一步,一是因为李奉湛这段时间已经竭尽所能地哄她高兴,二是康小蛮的出现占据了她大部分的心绪。! 这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 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发丝柔软,不爱哭,很爱笑,无论谁跟她说话,她都会发出一声软软的“嗯”,把人听得心都要化去。 照顾小孩子的琐事很多,孩子饿了哭了,人都要立刻赶到。 很多事情都可以用法术解决,但方杳偏偏要亲自上手去做,她几乎是沉迷在这种照顾孩子的忙碌之中。 超乎她意料的是,李奉湛也会在百忙之中特意空出时间照顾康小蛮。 小孩子娇弱,捧起来也只有他两只手那么大。 李奉湛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却愿意拿着勺子一点点舀起羊奶,动作轻柔地喂到孩子嘴里。 方杳知道他是做给她看的,但她还是为此而心软了。 两人之间故作和平的伪装,也渐渐变成了真的。 李奉湛每晚都会回来陪她,也会跟他说起生活的事情,无一例外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但无论方杳说什么,他 都耐心地听,偶尔应和两声。 “登仙台要开了,师兄让我在此前向书院告假,下山游历,锻炼心性。” 雨声连绵,明心岛浸在一片雨雾之中,从窗外看去是一片蒙蒙的青碧色。 许群玉跪坐在方杳身边,帮她整理给小师妹缝制的衣鞋,向她提起要离开的事情。 方杳一听,抬头看向他:“竟然到了要下山的时候了么?要去多久?” “大约是二十来年罢。” 方杳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他面前,为他理了理衣领,又扯了扯衣袖。 时间过得很快,以前许群玉赖在她和李奉湛的床上睡大觉,躲进她怀里撒娇的样子总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没想到眨眼就长大了,也到了要下山的年纪。 她凝视着许群玉,目光扫过他眉心,忽然笑着说:“你此次下山,要去找那个姑娘,带回来给我们看看么?” 自从许群玉的清心纹消失,宗门内外便有许多传言,方杳自然也听过,只是顾及少年人自尊心,一直没有问起罢了。 许群玉也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神情一怔,垂下眼睫,轻声说:“找不到了。” “没关系,有缘自会相见的。” “无缘也无分。” 这会儿反倒轮到方杳愣了,她头一次见许群玉为情困顿的样子,竟然瞧出几分可爱来,忍不住感叹说:“群玉真的长大了。” 许群玉却抬起眼,凝视着她:“师姐会失望吗,您说过,希望我永远不长大。” “但你总是要长大的,我怎么会因此怪你?” “不,是因为师姐有了小师妹,所以也顾不上我了。” 方杳摇摇头,看着还在摇车里的孩子,说:“小蛮也会长大的。” 生命长到无穷无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明明身边有许多人,她却时常觉得孤独,已经不想再去多探究未来的事情, 许群玉第二天便下山了。 自从他开始去书院之后,便总有半个月不在岛上,但方杳这时头一次觉得明心岛变得更加空旷了。 !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康小蛮在一天天地长大。 她性格活泼,像只小猴子似的闲不住,每天上蹿下跳,但到了她面前又变得很乖巧,总会趴在她膝头,一口一句“师姐”,声音软软的,叫得方杳心甜。 明心岛日子宁静,外头也过了一阵平静的日子 白玉京彻底建成,玄门秩序建立,当真要比之前更加稳定,早前许多在人间欺骗百姓的方士被清除,在白玉京的主持下还有专门的道医开设医馆,为凡人看诊治病。 李奉湛在其中把控着升真玉律的实施,悬象天门的地位在玄门中又更高一层。 各宗门的人纷纷往悬象天门里递帖,都要拜访方杳,连带着给年幼的康小蛮送礼,但都被方杳尽数拒绝。 她唯二会见的人就是谢枯兰和卢守月。两人所在的宗门都跟白玉京保持着距离,和方杳来往纯属私交,李奉湛忙碌,很少在他们面前露面。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的平静日子,一件事忽然打破了平静——灵虚子突然飞升,要比原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年。 虽然对于修仙之人来说,二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许多人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方杳从接引宗出事之后就变得异常敏感,当天就问李奉湛是否是出什么事了,要不要叫群玉回来,但李奉湛说一切都好,只要她近期留在明心岛,不要再去见什么人。 他说完这句话就闭关了,晓山青暂替他处理一些杂事,而莫问声和商徵羽则被叫回来陪在她身边。 说是陪,其实是看着方杳不让她离岛,几个孩子围在她身边,方杳勉强数着日子等李奉湛出关。 足足两年,李奉湛闭关的静室才有了动静。 方杳先是听商徵羽说禁制解了,立刻匆匆推门进去,便见李奉湛盘腿坐在榻上,乌发高束,半垂着头,俊美的脸半隐在阴影中。 “奉湛?” 他听见了她的呼唤,缓缓睁开眼,双瞳漆黑,直直看着她。 方杳和他对上目光的一瞬间,忽然感到一股铺天盖地的窒息,只觉得沉重如山的气息压在她的肩头。 可她动弹不了,仿佛无法自控般一直注视着那双瞳孔。 她想起了蓬莱,那里的草木、河流、山石都被一种可怖的力量凝固,与李奉湛瞳孔中仿若凝滞的黑色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那凝固的黑色开始像黑水般起了波澜,圆形的瞳孔缓缓拉长,一分为二,变成了一重瞳。 看见自己的丈夫异变成她所不能理解的存在,方杳陷入了一种极度的惊悚中。 本能的恐惧使她步步后退,后背猛然撞上灯盏。 等在外头的康小蛮听见声音,迈着小短腿跑进来,一眼便和李奉湛对上视线,转头抱着方杳的腿大哭起来。 方杳下意识将康小蛮抱紧怀里,转身要走。 就在此时,身后男人叫了她的名字。 还是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但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随着那声音出现,制住了她准备离开的脚步。 方杳定在原地无法动弹,怀里哭闹的孩子却被灵炁卷出了门外! 。 大门打开又关上,啪的一声,惊得她浑身发抖。 一双手轻轻搭在了她肩上。 李奉湛在轻声叫她的名字,那声音好似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贴得极近,在她耳畔呢喃。 见她不应,他从后抱住了她。 门外响起拍门声,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外头,始终没有离开。康小蛮趴在门板上,哭着叫她的名字。 方杳听见了她的哭声,终于从恐惧中恢复了些力气,颤抖着声音说:“小蛮还在——” 下一秒,门外孩子的声音也不复出现了。 李奉湛伸手轻拢着她的长发,指尖划过她颈侧的皮肤,高大的身影将她彻底笼罩,“你在害怕。” 他陈述着这个事实。 是的,方杳害怕极了。 她想:我在害怕什么?这是我的丈夫,同床共枕了几百年,亲密的话不知道说了多少。 可她不敢转身,不敢对上那双眼睛。 那还是人的眼睛吗?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炼成那双眼睛? 当李奉湛看向她的时候,她感觉好像日月星辰都在注视着她、缓缓地靠近她,而她只是一个凡人,在日月星辰之前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屑。日月星辰靠近她,只会让她产生濒临湮灭的恐惧。 “你是我的妻子,与其他存在并不一样。” 李奉湛竟然轻而易举地看穿了她的想法,这番话也不知道是在安抚她,还是在提醒他自己不要忘记这个事实。 方杳只觉得毛骨悚然,想要跑,跑得远远的,她想到了许群玉——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在这样无助的时刻,她只想得到许群玉,想到他紧握住她的双手,想到他掌心的温度。 可她还没能完全意识到自己在李奉湛面前几乎透明,只要他愿意,她的每一丝情绪,每一道想法都会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的面前。 李奉湛扣住她肩膀的手忽然移至她腰间,将她抱上榻。 “小蛮还在外头等我!”方杳声音稍微变大了些,那颤抖也变得更加明显。 “是么?你心里想的并不是她。” 李奉湛用那双重瞳注视着她,抬手扯下她腰间的系带。 寻常的安慰不起作用,他便用夫妻间常用的方式与她增加亲密感,像往常一样与她缓和关系。 方杳感觉到李奉湛的身体还有着属于人特有的温热,可他目光和神情却陌生极了,就连这具高大的身体似乎都被他当成了工具,来迎合身下凡人妻子的七情六欲。 小蛮最后是被商徵羽抱走照顾了一夜。 方杳被李奉湛强留在房中,勉强想起了两人曾经的亲密,在第二天时终于恢复了些许平静。 相比于她的激烈反应,师弟师妹们要冷静得多,他们在明心岛和书院里修炼多年,对李奉湛的变化早有预料。 方杳只是凡人,哪怕生活在玄门之内,但始终不能理解和承受那天地造化的伟力。 但更令她忧心的是外界的变化、 谢枯兰和卢守月已经很长一阵时间没有联系她,晓山青偶尔会给她带来降真城的消息,这阵子也不再提及,哪怕她主动问,晓山青的回话都是一样的,说一切都好。 李奉湛依旧会经常抽空陪在她身边,但这种陪伴已经不再让方杳感到自在。 她对他总有中挥之不去的恐惧,可她一旦恐惧,李奉湛就会用那种方式安抚她,强行让她安定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某一个清晨,在明心岛云雾缭绕的入口处,忽然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 “师姐,那是谁?” 康小蛮声音清脆,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 方杳本站在镜子前为小蛮梳发,闻言便抬头往窗外看去,等看清楚那人的身影,先是愣了片刻。 手中的梳子啪地掉落,她也不去捡,便提着裙摆朝他跑过去。 许群玉一身风尘仆仆,乌发简单用木簪束在脑后,俊秀的眉眼已经褪去了大半青涩,隐隐有了成熟的模样。 他也像过去那样,伸手将她牢牢接住,抱在怀中,低声说:“师姐,我回来了。” 第43章拨云见日(十三) 白日梦羊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i class="lb_top2">:</i>,<i class="lb_top2">:</i>,希望你也喜欢 正文 第 43 章 拨云见日(十三) 第43章拨云见日(十三) 窗外雨水连绵,室内茶香袅袅。 方杳把茶杯放至许群玉面前,“不是说要去二十年么?这才五年……” “师父飞升,师兄匆匆闭关,没有告知我,我心里放不下,才特意回来。” 她忍不住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雨势忽然变大,如鼓点般敲在窗棂与檐顶之上。 许群玉说:“大约是有仙人陨落,被其余仙人分食香火功德,碧落浮黎的局势大有变化,师父这才提前飞升,以免影响玄门局势。” 方杳以为自己听错了,“分食香火功德?怎么个分食法?” “仙人陨落,其所证之道湮灭,积累的功德便成了无主的功德,被数个仙人抢夺,打破了原本平衡的局势。” 说白了,碧落浮黎的仙人各自制衡。 这会儿没了一个,如山林野兽死亡,同类和敌人都争食血肉。 “师兄的重瞳本是他在登仙台时得天道所赐,他下登仙台后一直未开,此次却匆匆开瞳,应当也是因为要看清当下的局势走向,做出最好的打算。” 李奉湛上登仙台,已经是遇见方杳之前的事情了,但方杳却从未听他听过重瞳的事情。 他究竟是觉得重瞳一事不重要,还是没料到重瞳对他的心性有如此大的影响? 方杳不知道,也不想问。 有一点她是确定的——凭李奉湛的心思,他在开启重瞳时早已想清楚了后果,不告诉她的原因,只是因为不想与她吵架罢了。 见她望着窗外不言不语,许群玉也不再说了,转而问:“师姐还好吗?收到了我的信吗?” 方杳疑惑:“信?什么信?” 他一怔,两指并拢,朝不远处的传信亭送去一道灵炁,果然看到一方小小的阵法,但凡是他寄来的信件……全都送去了李奉湛的书房里。 许群玉眉头一皱,掌心灵炁凝聚,又化作一叠书信,对方杳说:“没关系,师姐现在能看到也是一样的。” 方杳从他手中接过书信,一封一封地拆开。 纸上字体劲瘦锋利,除了贴心的关怀外,多是关于他游历各地,所见所闻的记录。 许群玉知道她被困在这天山上,怀念人间的景象,说的内容事无巨细,就连去长安西市尝过椰枣,也详尽地把外观色泽、口感味道详尽地写一遍, 方杳只看了两行字便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蓦地落下来。 许群玉抬手,轻轻为她擦去眼泪,微凉的指节擦过她脸颊,触感微痒。 他轻声问:“师姐,等我上了登仙台,若拿了魁首,便去向天道求个斩因果的宝贝,好不好?” 方杳一怔,抬眼看去,猝不及防与他对上视线。 清凌凌的双眼,静而深的目光。 仿若不是师弟在看师姐,反倒像是一个男人在注视一个女人。 方杳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侧脸避开了他的手,余光却注意到他被泪水打湿的手背,连忙拿出方帕子,捉住他的手腕,将上头的泪水擦干净,再把帕巾塞到他手! 心里。 “不要为我求什么,我只希望你平安就好。” 她顿了顿,又说:“你师兄还在书房处理白玉京的事情,你这次回来,还是要去见见他。” 许群玉听她的话,说稍后再来陪她,便起身往外走去。 他迈出主楼的大门,便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倚在廊柱边,身上穿着鲛纱做的衣裳,腕间带着几串珍贵的玉珠子,浑身上下都透着骄矜的气息,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盯着他看。 见他看过来,她也不怵,反倒趾高气扬地仰着下巴,毫不客气地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惹我师姐哭?又为什么摸她的脸?” 许群玉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这就是康小蛮。他下山时她还在襁褓中,不认识他是正常的。 可他不禁疑惑,师兄素来对人要求严格,师姐也从不骄纵师弟师妹,怎么这丫头是这副没大没小的样子? 他眉头微皱,“你的礼节呢?” 却没想康小蛮哼了一声,“你怎么跟我师兄说话一个样?学人精!” 这个年纪早该会算数了,她上头有四个师兄,两个师姐,这会儿一口一个“我师姐”、“我师兄”,仿佛是认了李奉湛和方杳作爹娘似的。 许群玉心里厌烦,直接拂袖而去。 康小蛮看着他走远,才抬腿往殿内跑去,见方杳坐在窗边出神,便扑到她怀里,“师姐,为什么那个人以来,你就不开心了?” 方杳转头看向她,柔声说:“那是你的二师兄,师姐见了他是高兴。” “可师姐明明脸上写着不高兴。” “师姐在想别的事。” “别的什么事?” “你还小,不明白的。” “若我长大了呢?” “等你长大了,最好也不要明白,心里装的事情越少,活着便越开心。” 康小蛮心性纯真,还真如方杳所想,一直无忧无虑地长大。 但这孩子一天到晚坐不住,在宗门里打着李奉湛的旗号四处捣乱,李奉湛忍无可忍,让她在去书院之前先下山历练五年,要挫她的锐气,免得进书院时丢了悬象天门的脸。 按照宗门里关于游历的规矩,康小蛮应一路下天山,凭借脚力去往时限内最远的地方,见世间人,历世间苦。 可这丫头偷学了李奉湛的分形之术,捏了一抹灵炁附在方杳给她幼年时缝制的人偶上,让那人偶悄摸着沿着寻常路线走,引开李奉湛的视线,随后转头跑去了卢守月所在的天相宗。 康小蛮记得天相宗擅长炼器,有许多机巧的小玩意儿,只要注入灵炁,连凡人都能使用。她幼年时的摇车上挂着许多模仿星象运行,可发出声响的圆球,便是出自天相宗之手。 她根骨奇绝,灵识敏锐,一两岁时就能记事,那时被方杳带着去见过卢守月、谢枯兰几次,自然熟门熟路。此次去是为了跟天相宗交换些有趣的玩意儿带回去给师姐玩,康小蛮还特意往储物袋里揣着许多从师兄们那里要来的宝贝。 “我见到了卢掌门,她憔悴了许多,见到我后倒是很高兴,夸我长得漂亮呢。我跟她说师! 兄不让师姐下山,我就替师姐来看望她,卢掌门竟然不要我的宝贝,直接送了我许多东西。” 康小蛮从储物袋里拿出个宝贝。 “师姐快看,这八角的盒子叫神思镜,只要注入灵炁,将这盒子的阵头抵在额前,里头这方铜镜片便能追寻到所想之人的位置。” 康小蛮兴致勃勃地向方杳介绍这八角盒的用法,还注入了灵炁,让方杳试试。 方杳捧着这叫“神思镜”的盒子左看右看,“真有那么神奇?” 她将额头抵在盒子前的机关上,思绪一转,再打开盒子,便看见从镜子里看见了许群玉的样子。 他还是一身素衣,手提佩剑,行走在一条窄道上,四周绿树成荫,头顶烈日炎炎。 自从上次回来一趟,他很快又下山继续历练,不过自那之后,他的信倒总是能到她的手上了。 照信中的说法,他应该是到了扬州。 康小蛮看见镜中的青年,哼了一声,“二师兄有什么好看的?要我说,他不及大师兄有地位、有风范,也不及三师兄豪爽,更不及四师兄幽默风趣……” 方杳惊奇:“你也没见过他几次,怎么对他意见这么大?”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里还有什么道理?” 康小蛮从她手里拿过八角盒,抵在额前,“此次还没来得及去大自在宗,倒是很久不见谢掌门和罗师兄了,不知道他们怎么样。” 她幼年时去大自在宗,记得罗法义总逗她玩儿,便和他关系极好,几乎将他和明心岛上的几个师兄等同。 铜镜上影子变化,浮现出一片狼藉的景象——天边依旧霞光满天,山谷中阴檀树却尽数被砍去,各处满是动物尸体,血污遍地。 康小蛮眉头一皱:“这不是大自在宗!” 方杳脸色惨白,“这是大自在宗。” 是大自在宗出事了。 她们又通过神思镜去看天相宗,竟然也是一样狼藉的场景。 康小蛮用力拍了把桌面,怒道:“是谁做的?我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她说完这话,便看见那镜中画面流转,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站在高处,与身边的白袍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一顿,目光猛然转向镜面所示的方向。 “怎么是师兄?” 康小蛮被镜中李奉湛的眼神吓得声音发抖,啪地关上了神思镜,问方杳:“这是为什么?” 方杳白着脸,沉默了很久。 她很早就想问为什么,但永远没有答案,当下只想知道谢枯兰与卢守月是否还活着。 “小蛮,这件事你不要声张。等奉湛回来,你悄悄去看看是否天相宗和大自在宗是否还有人活着。” 康小蛮向来听她的话,之前又调皮惯了,趁李奉湛夜里回到主楼歇下的时候溜出去,又在第二天早上悄悄溜回来。 “两个宗门竟是都没有人了,不过我在路上倒是碰见了罗师兄,他受了伤,躲在一处隐蔽的山涧里,身上只带有一串谢掌门的念珠。若不是我身上带有阴檀,还发觉不了他的存在。他说谢! 掌门在白玉京来人前便失踪了,倒是不清楚卢掌门的情况。 “罗师兄说,白玉京是要销毁密谷的阴檀,还想要天相宗把炼器之法交上去。谢掌门和卢掌门不配合,才有了这一出。我见他伤得重,便暗中把他安置在了降真城里,让宋家的青陆姐姐照顾他。” 康小蛮说完,盯着方杳看了片刻,又问:“师姐,你怎么像是很累的样子?昨晚没休息好么?师兄他——” 方杳制止她的话头,支着疲惫的精神,轻声问:“有人看见你去降真城么?” “我才不是那么笨的人,要是有人看见,我便抹了他记忆,要是有人拦我,我便把他杀了。” 方杳眉头一皱,“这是谁教你的?” 康小蛮疑惑,“这有什么不对么?要拦我的人,定是那些害了天相宗和大自在宗的人,罗师兄说了,那些人死不足惜。” 方杳看着面前小姑娘澄澈的双眸,背后冒出冷汗,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让她接触了这种事情。 “这件事暂且这样,今后你就乖乖待在岛上,不要再出去。再过段时间你就要去书院,趁这段时间也好先学些功课。” 从前明心岛乃至整个悬象天门的人,除了方杳都盼着康小蛮快快去书院修习。现在方杳也盼着她去,康小蛮进书院的计划便迅速提上了日程。 方杳以为她在书院接触了各宗门的年轻子弟,会收敛些心性,却没想康小蛮第一次从书院回来时就成了鼻青脸肿的样子。 “是灵均宗的周起星!!”康小蛮怒道,“他欺负我!你们要为我出气!!” 一旁的商徵羽叹了口气,“你消停点儿吧,明明是你先把人家的头发烧了。三师兄帮你在大师兄那儿瞒了这次的事情,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周起星先天不足,被家里娇宠得厉害,本来是跟许群玉同岁,却被灵均宗用秘法强行延长幼年时期,蕴养体内的灵炁,心性模样都一直是孩子模样,好巧不巧跟康小蛮这小魔王撞到同一时间进书院。 这事儿本来也不大,原来是周起星逗了康小蛮两句,说她长得漂亮,要她给他当媳妇儿,康小蛮呸了一声,说他是个没毛的丑东西,满地找米的小鸡,配不上她。 这小丫头小时候到处玩儿,跟谁都能聊上几句,觉得有趣的就有样学样,骂人的话也捡来不少。 方杳听得头大,将她拉到身边,苦口婆心:“那孩子说话是没礼貌,你该先礼后兵,而不是直接以毒攻毒,那骂人的话实在是……” 等康小蛮第二次去书院时,她特意跟了过去,还见了周起星一面。 这小子跟她记忆里那个穿金戴银的小胖墩有了许多变化,被康小蛮烧掉的头发也用法术长了出来,模样算是一等一的俊俏,只是笑起来时吊儿郎当,难怪康小蛮看不惯。 不过康小蛮向来听她的话,之后贯彻先礼后兵的要旨,每次和周起星对上总能多占几分理。但在书院修习久了,两个人总是不对付,周应庚关心弟弟,终于忍无可忍,亲自找上了李奉湛。 李奉湛太了解康小蛮,这小丫头吃了第一次亏,绝不可能有第二次第三次,那些所谓的先礼! 后兵,多是她自己先暗地里给人家埋了陷阱。 他让她待在房间里抄五十遍清净经,结果康小蛮跑到方杳面前撒泼打滚,直接赖在地上不起来了:“师姐说‘先礼后兵’,我做到了,师兄还罚我,他没道理!他胳膊肘往外拐!” 李奉湛被她闹得烦了,只觉得她长这么大,越来越没规矩,将五十遍提到了一百遍,还用灵炁将她强行摁在桌案前,不写完不许起来。 康小蛮是哭着抄完的,自那之后就更讨厌周起星,连带着也怨起了李奉湛,之后闯祸也不提李奉湛,反而打起了许群玉的旗号。 原因无他,许群玉下山历练结束便直接上了登仙台,不负众望夺下了魁首,一时名声大噪。 李奉湛事务繁多,烦得不想管她,正巧许群玉回来了,他有意让许群玉专注门中事务,便把管教师弟师妹的事情丢给了他处理。 许群玉不想沾这混世魔王,但想到方杳最关心她,思来想去也应了。 但却没想一接受这件事儿,康小蛮就闹出了个大的。 她和周起星因争执悬象天门和灵均宗谁为玄门第一打了起来,因手上一堆歪招损招,直接把周起星打成昏迷,藏在了观世书院后山的悬崖峭壁里。 如若不是周起星身上有保命的符箓,怕是会直接死在那里。 以往的事情还能说是孩子间小打小闹,这次她差点儿要了人家的命,许群玉拎着她到灵均宗道歉,又立下言契会按照门规处置,周应庚看在李奉湛的面子上,冷着脸面前认下了这个处理结果。 悬象天门的门规,害人命未遂者,应受一百戒鞭。 “让你回门中受罚,已经是灵均宗让步的结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许群玉带她去刑堂。 康小蛮阴沉着脸,咬牙切齿:“那只是个外人,死了就死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漠视人命,你从哪里学来的?” “天底下向来是自己人的命贵,无关者的命贱,这有什么不对么?我是为宗门的颜面教训他,让那不知好歹的家伙知道我们宗门的厉害!” 许群玉转身对刑司弟子说:“打吧。” 康小蛮见那鞭子真的要挥下来,大哭道:“二师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应下照顾我的事儿,是为了讨好师姐——” 许群玉脸色一沉,从刑司弟子手中接过戒鞭,把大门关上,只留他和康小蛮两人在堂中。 “你胡说什么?” 康小蛮见他面色不悦,反倒高傲地仰起下巴,冷哼一声,“被我说中了吧?你要装也装得像一点儿。你要是打我,我去就告诉师姐,你偷拿她的帕子,就藏在你的被子里!” 她在宗门内为非作歹的时候四处乱窜,连李奉湛的书房都偷偷进去过,自然也在许群玉的房间里到此一游。 康小蛮秉持着趁人病要人命的原则,发现许群玉没吱声,露出个狡黠的笑:“恶心!不要脸!我让师姐讨厌你,让师兄把你赶出去——但你要是不打我,我就大发慈悲,不告诉他们。” 却没想这话音一落,许群玉毫不犹豫扬手,那鞭子划破空气,竟然! 朝她的嘴打去, 仿佛是想要直接把她的嘴打烂。 康小蛮被许群玉的威压震得动弹不得, 见他来真的,一时间竟吓懵了,脸色发白,双腿颤颤。 那鞭子在距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忽然停住,如灵蛇般卷住她的脖颈。 许群玉猛然收紧鞭子,将她生生拖到了自己面前,高高俯视她,全然不否认他做过的事情,只是声音冷淡地说:“你可以告诉她,看看到时候师兄是处理掉你,还是处理掉我。” 康小蛮愣了。 她被方杳养在身边,虽然性子顽劣,却全然不懂得那些弯弯绕绕,以至于她并没有真的理解许群玉话中的意思。 不过她到底是没吃下这顿鞭子。 许群玉看在师姐的面子上不动她,而是从后颈处抽出一把血淋淋的脊骨剑,将本该抽在她身上的鞭子斩断,那立下的言契竟也就这么散了。 康小蛮愣愣盯着那把剑,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看见李奉湛露出重瞳时的恐惧,竟直接吓得哭了出来。 她屁滚尿流地跑到主楼里,刚一迈到屏风后面,便看见桌上有两盏茶杯,便猜到是大师兄来过了,瞧师姐的样子,应当是两人又闹了不开心。 康小蛮心里委屈,却不想在方杳的难受的时候闹她心烦,深吸一口气,把眼泪用力抹掉了。 方杳刚才向李奉湛提出想去降真城看一眼,毫不意外地被他拒绝。 心里装着事情,她没立刻注意到康小蛮来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屏风边站着个人。 “过来,小蛮。” 等康小蛮走近了,方杳才发现她眼睛通红,拉着她坐在身边,担忧地问:“怎么哭了?又跟周家的孩子闹矛盾了?” 康小蛮垂眼不说话,过了片刻才低头靠在了她肩头,只小声说:“我讨厌他。” 她顿了顿,又说:“我也讨厌大师兄和二师兄,三师兄和四师兄还没欺负我,我先不讨厌他们。但是——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方杳被她逗笑了,“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是谁让我们小蛮有这样的想法?” 她没忍住捧着康小蛮的脸蛋左看右看,“还真是长成大姑娘了,开始谈男人了……你不会是喜欢周起星那孩子吧?” 康小蛮立刻像跳脚的猫似的,“我怎么可能喜欢那个手下败将!” 方杳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盈盈地说:“喔?是么?但你长这么大,几乎次次回来都要跟我说起他。” “因为他最讨厌!” 方杳见她这样子,倒是放了心。 这晚她们睡在一处,方杳动作轻柔地拍着怀中少女的后背,还像她小时候那样哄她睡觉。 时间过得真快,就像群玉长大了一样,小蛮从两只手能捧起的婴儿,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小蛮,在你见过天高地阔之前,不要那么早地爱上一个男人。”方杳轻声对她说。 康小蛮像只被顺毛摸的小猫一样,乖乖巧巧地依偎在她身边,用睡意朦胧的声音说:“我只想把他们都打得哭爹喊娘。” “那也要正正当当地比试。人心难测,虽然平常总跟你说不能自恃身份仗势欺人,但你毕竟是师父的关门弟子,无数双眼睛盯着你,如果有人要找你的错处,总会有借口的。” “好好好,都听师姐的,我以后就不跟周起星争,只跟他比。等上了登仙台,我定要压他一头,让他知道我的功法最厉害,我的天赋最高,就连二师兄也比不过我……” 康小蛮闭着眼应和,说着说着,还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群玉读过许多书,你明日可以去问他要功法,让他教教你。” “不,我才不去找二师兄,修炼功法一事我自有办法。” 方杳失笑,随即听见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但如若时光能倒流,让方杳有机会再次回到这一晚,她会摇醒小蛮,问她:究竟是谁给了她那份邪门功法,让她在登仙台中公然使用。 不,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方杳会牢牢看住康小蛮,绝不让她前往登仙台。 第44章拨云见日(十四) 正文 第 44 章 拨云见日(十四) 第44章拨云见日(十四) 在接小蛮回明心岛到李奉湛开启重瞳之间,方杳度过了一段十分温馨的时光。 这段日子美好得令她常常暗自心想,如若时间永远停驻在此刻,再也不要继续走下去就好了。 事实证明,她的无端预感也许是最准确的。 世事不可控,往日不可追。 当李奉湛拥有重瞳之后,他们之间的裂痕已经连康小蛮的存在都无法掩盖。 方杳明显感觉到,他尚在适应这种与无垠天地产生联结的过程,那种不受控制的冷漠是他也未曾预料的。 她曾经问李奉湛,他能不能到此为止,不再更进一步地修行,他们就好好在明心岛上生活,甚至可以回到凡人的世界里去,生老病死就生老病死,那又有什么可怕的。 可李奉湛说不行,在其位,谋其政,他们之所以住在明心岛,之所以在历次动荡中安然无恙,注定了他们不能就此停住脚步。 方杳便不再问了。 丈夫的变化、友人的失踪、不可知的局势令她陷入长久的痛楚,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蝼蚁,被人圈养在不属于她的世界。 这种无力的境地蒙蔽了她的双眼和判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没有能力、也没有心情再去像曾经关照降真城一样去关照身边的人。 而方杳也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变化。 她被父母养出来的天真活泼,从丈夫那里得到的烂漫幻想,都在这几百年里被纷至沓来的各种变化,一点点地、残忍地磨去了。 看着镜子里自己年轻美好的容颜,她感觉到了内心的衰败。 方杳逃避般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康小蛮身上。 她看着康小蛮古灵精怪的样子,就感觉到一种替代性解脱。 因为有康小蛮的存在,她和李奉湛之间的和谐尚能矫饰,至少在师弟师妹们面前,他们还不至于显得那么貌合神离。 直到李奉湛突然独自去了一趟蓬莱。 他之前去蓬莱都是为了白玉京里的事情,这次也不例外。多数都是当天去当天回,最晚也不过两三天,但这次足足半月都没有回来。 他大概是知道自己要去很久,特意找了商徵羽来陪她。 按照往常的习惯,李奉湛一般是叫小蛮回来,一是因为她在外面总惹事,在方杳身边就像栓了绳的野猫似的,会变得很乖巧。二是小蛮性子热闹,方杳总是能被她逗得很开心。 商徵羽模样清秀,性子恬静,来到方杳身边时已经十岁,但不妨碍她们很亲近。只是因为徵羽性格内敛,又到了修行的关键时候,自从去了书院之后就与她独处得少了。 “师妹违反规定,提前报名要上登仙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然还过了,师兄非常生气,叫她去盘问了很久,这才去了蓬莱。只是名字一旦上了登台的榜,便绝无可能撤下,师妹这次是不去也得去了。” 商徵羽提起茶壶给她倒茶。 方杳疑惑:“既然不得不去,他为什么不把小蛮叫回来教导修炼,反而去蓬莱?” 她虽然不能修炼,但也知道! 登仙台不过类似于各宗门弟子聚在一起比试,书院和各宗门都会有人监管,从来都没有出过什么严重的受伤事件,更别说有人死亡。 商徵羽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师姐,小师妹这性子真是麻烦,好生跟她说道理,她总有法子应付,要是罚她罚重了,她又耍赖闹脾气。” 方杳也想不通。 照顾康小蛮的方式,跟照顾前几个师弟师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修炼的事情归李奉湛管,其余琐碎的事情由她来照看。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也只能说她把小蛮看得更小心了。 小蛮还小的时候,几乎一直被方杳抱在怀里,盯在眼皮子底下。哄孩子开心的东西,她全部搜罗来给她,但做错事了被罚之类的事情,她从来没有阻止过、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随着李奉湛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方杳心里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无形中仿佛有一把匕首悬在她心头,只差有人将那悬着匕首的绳索割断,那利刃便会扎进她的心脏,叫她血流不止。 过了一个月,李奉湛仍然没回来,方杳念及商徵羽的修行,态度坚定地让她回书院。 等商徵羽离开了,明心岛便彻底空了下来,只剩下她和问心。 孤独感加重,方杳的思绪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纷繁,连夜里都睡不安稳,总是做梦。 梦见的都是小时候的事情,她三四岁的时候被家里仆婢牵着在朱雀桥上蹦蹦跳跳、被父亲举在肩头骑马,眨眼又到十三四岁时,少女初长成,母亲带她去挑缎子做衣裙,开始用各家俊俏的小郎君打趣她。 正所谓夜深忽梦少年事,这不是个好兆头。 这天晚上,方杳又做梦了,罕见地梦见了和李奉湛初见的时候,画面来来回回,一会儿是他站在清净山下那颗树边对她笑,一会儿是他们前阵子再回到乌衣巷时,他在柳树下安慰她的场面。 他那番话说得笃定,她刚要放下心来,抬眼一看,却见他漂亮的眼睛里是四只漆黑的瞳孔。 这四只瞳孔两两重叠在一起,仿佛是静止的,又仿佛在以一种缓慢而诡异的速度转动。 方杳惊恐地跑开了,她用尽全身力气跑向河边的芦苇荡,那是她捡到康小蛮的地方。 她尚且不知道这是个梦,却还惦记着要带走那个孩子,跑得跌跌撞撞,却始终没听到记忆中的哭声。 拨开芦苇丛,她找啊找,终于看见一个襁褓,顿时松了口气,将那孩子抱起来。 小婴儿的身体轻而柔软,轻得像是不存在。 方杳低头一看,浑身僵立,只觉得有只手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让她感到窒息。 ——她抱着的是个死婴。 小小的脸上一片青白,既无心跳也无呼吸。 方杳惊恐地从梦中睁眼,大喘着气儿。 “又做梦了?” 她背对着床边,听见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原来是李奉湛回来了。 李奉湛坐在床边,将手搂在她腰间,掌心温热的。他低头亲她肩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她身上,与! 她的发丝交织在一起。 方杳转过身按住腰间的手,抬眼间猝然对上李奉湛的双眼。 那双漂亮的、微挑的眼睛里,四只瞳孔漆黑,在昏暗的夜色里像星辰般两两重叠在一起,和梦中一模一样。 也不知道究竟是累日的恐慌积累,还是梦里余惊未消,她被这非人的眼睛惊得心跳骤停,狼狈地跌下床榻,连李奉湛说了什么都没听见,像梦里一样慌张地逃开。 四周夜色重重,灯笼低垂, 她跑到长廊处,赤脚踩在地面上,长发凌乱披散,神情惶恐。 身后的脚步声。 近了,更近了。 方杳感觉到李奉湛正在用那双眼睛注视着她,看穿她的思想和情感,看清她的疏离和痛苦,又在准备用什么方式安抚她。 她感到恐惧,窒息,这处灵秀的小岛像一座空旷的囚笼,她被尚有责任心的丈夫圈养在这里,只为了兑现初遇时带她飞升诺言。 方杳先反悔了,她不想跟他长生了,她想从这岛上出去,想求救。 她张口,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下意识喊出一个名字:“群玉!群玉!” 许群玉不会在这里。他从登仙台夺魁之后就回到书院进行最后的修习,所以这哭喊也没有回音。 就在她喊出这名字的时候,距离她尚有一段距离的李奉湛忽然加快了步子。她余光看见他移行过来。 方杳可以预见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会被李奉湛带回殿内,他会跟她细细分析她所纠结痛苦的事情,像一个超脱的仙人在指引蚂蚁如何从这歧路中找到最好的出路。 等她接受了他的道理,他再用凡人的方式安抚她,和她同房。 方杳泪眼朦胧,心中绝望地想:我何以至此?是谁的错?痛苦什么时候结束? 就在这时,长廊的尽头,烛光隐隐绰绰之处,忽然出现一道白色的身影。 方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就在李奉湛要捉住她的手的那刻,那人先一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中。 温暖的、踏实的怀抱。 “师姐。”来人低声说。 方杳虚脱般软倒,突然出现的许群玉接住了她,脱下外衫拢住她衣料单薄的身体,安慰般轻抚着她颤抖的脊背。 他抬眼看向一步之遥的李奉湛,声音里第一次彻底没了过去那种装模作样的恭敬。 “你都做了什么?” 李奉湛也冷淡地看着他:“你该在书院。” “如果我今晚没有恰好回来,会发生什么?”许群玉继续问。 方杳靠在许群玉怀中,从他身上清浅的气息中找回了些许平静。她轻声问:“只有你回来了?小蛮呢?” 许群玉一怔,看了眼李奉湛,又垂眸看向怀中的女人。 他低声说:“师姐,师兄还瞒着你么?” 方杳直起身,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李奉湛忽然厉声开口:“群玉——” 他扣住方杳的后颈,将她紧紧搂进怀里,目光沉冷地注视着李奉湛,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小师妹死了。” 康小蛮在登仙台上拿了魁首。仙使降临时,忽然有人说她练了白玉京不允许的邪修功法,当即受到众人奚落,被仙使用威压逼着跪在大庭广众之下拷问。 她坚持自己没有错,把在场所有人,连带着仙使神仙都骂了一通,随即被仙使用灵炁扇了数个巴掌,最后不堪受辱,从登仙台上跳了下去。 这是方杳听许群玉说的。 许群玉只回来了一个晚上,被李奉湛强行送回了观世书院。 李奉湛告诉她,功法是周起星给的,周起星又是从别人那里拿的。 她问查出是谁了没有,李奉湛说:“就是那几个仙使,他们想要分化大宗门之间的关系,便下了阴招。我在蓬莱已经查清楚,得到碧落浮黎的应允,将他们全都处决了。” 方杳又问:“碧落浮黎还有几个仙使?” “已无仙使,这事情已结。” 她看向李奉湛,冷笑了一声,“仙使的一举一动都被仙人监视,你这解释……是已经懒得骗我了?” 方杳想去看登仙台,但他不让她去。等收拾小蛮遗物的时候,她才想起有神思镜这个东西,便通过镜子看见了一个场景。 恢弘的高台之下,有一方土坑。 那土坑里躺着个姿态扭曲、面目全非的少女。 青白色的皮肤、血肉模糊的脸、扭曲的四肢。 方杳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许多关于康小蛮的画面。 一岁时,在襁褓里哇哇大哭。 三岁时,天天趴在怀里要抱。 十岁时,上房揭瓦。 方杳忽觉一口气喘上不来,捂着胸口,可眼眶里是干的,没有一滴眼泪。 过了许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之后,她病了很长时间,李奉湛才终于同意让她下山走走。 她坚持要去登仙台前,只让李奉湛等在山口,自己独自走进去。但那个土坑已经被填上,登仙台也已封闭,看上去不过是一片普通的山林。 方杳扶着一棵枯树,身形摇摇欲坠,却被人扶住 她转头,竟对上一双沉沉的眸子。 是罗法义。 不知道他从哪里冒出来的,竟然躲开了李奉湛的视线。 罗法义将一串带着血迹的阴檀珠子递给她,是康小蛮的遗物。 他问她:“夫人,我恨这仙门和玄门。您恨么?” 当然是恨的,连带着把曾经的自己都恨进去了。 这种恨意彻底终结了她长达百年的、自顾自怜的哀伤,她对李奉湛的心彻底冷了。 方杳在后来的很多个日夜里,都梦见自己在挖土。 挖啊挖啊,挖到十指鲜血淋漓, 才看见一截白生生的手臂,手腕上戴着护身的银镯,是她亲自画了图样,让李奉湛找人锻造成的。 少女的皮肤是柔软的,仿佛还活着,她心中欣喜,想要把埋在土下的人挖出来,却被人带走了。 许多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不要再管这件事。” “别插手。” “忘记那些事情吧。” “师姐……” “师姐——” “师姐!” 方杳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现代化的卧室,和一道长长的鸟脖子。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问丹鸟脖子一伸一缩,朱红的头冠羽毛发颤,鸟喙张开,发出极其难听的鸣叫,哀恸至极。 要是方杳再死一次,这鸟肯定能省下请唢呐班子的钱。 第45章拨云见日(十五) 正文 第 45 章 拨云见日(十五) 第45章拨云见日(十五) 在这叫丧般的鸟啼声里,方杳疲倦地闭上眼。 周围很快变得安静,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她再次睁眼,看见了许群玉。 许群玉抬手轻轻抚摸她的额头,“好些了么?” 她坐起身,背靠在床头。 阳光穿过窗户落在被子上,暖烘烘的。 魂迹完全融合,记忆尽数恢复,方杳终于从那种徘徊在真假之间,找不到位置的游离感中抽离出来。 阳光晕出彩色的光晕,直射入她的瞳孔,叫她一阵晃神。 方杳正要抬起手遮住眼睛,忽然被人从后抱住,是许群玉。 他的双臂用力地将她圈进怀里,怀抱就像她记忆中那样温暖而踏实。 哪怕此前三年里已经有过无数次亲密接触,但只有这一次是真正的、毫无秘密的拥抱。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任由阳光将他们笼罩。 过了很久,方杳才问:“这是哪里?” “我们的家。” “他让你带我回来?” 许群玉又将她抱紧了些,“师兄带着你的肉身去公司了,碧落浮黎要我斩心魔,你进肉身又出来,在那上面留下了气息,刚好和之前处理陈惠芳的案件一样,正好用来应付他们。” 方杳笑了一下,“你和他倒是很配合。” “不是。”许群玉低声说,“只有在你的事情上,是为了保护你。” 方杳目光环视一周。 许群玉到底是李奉湛带出来的孩子,从前为了困住她所设的阵法符箓,手段跟李奉湛真是一模一样。可现在知道她是真的方杳,却不敢拿出来了。 现在房间里的墙面干干净净,铃铛铜钱尽数被撤去,房子里埋的阵法也都抹了,生怕她将他和李奉湛列为一谈。 方杳眼帘一垂,转而问:“我知道你这些年在查以前的事,你都查到了什么?” 许群玉看着她没吱声,就在方杳以为他不愿意说的时候,许群玉竟然老老实实交代了。 从他把康小蛮的死讯告知她之后,到她寿命结束之间足有一百余年。这段时间南海关闭,许群玉只能在其后一点点地查。 他查到这一切开始于她与罗法义的接触。 他们在搜查谢枯兰和卢守月的下落,还试图查到那个让仙使们给康小蛮递去功法的仙人。在这期间,方杳救了几个凡间的流浪儿,沾染了人间的因果,开始衰老。 等她谢尘缘之后,降真城的人联合罗法义一起,试图用供奉香火的方式让她托生为灵,被碧落浮黎发觉,整座城池覆灭,但仍有人活了下来。 “单凭罗法义和降真城当时的能力,绝对不可能逃过碧落浮黎的追捕。” 许群玉说完自己知道的一切,又看向方杳,“所以,当年师姐给了他们什么,让他们瞒天过海,发展到现在?” 方杳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开口:“不告诉你。” 许群玉一怔,有些低落地说:“为什么?这对我不公平。” “你之前做的那些事,对我就公平了! ?” 许群玉向她解释:“我起初的确生了心障,那时只是偶尔有幻觉,中间去追捕了罗法义后,这幻觉才严重起来,我实在是太想你了……” 人死了就一了百了,再多百转千回的思念痛楚,也都是丢给活着的人尝的。许群玉尝了太久这种滋味,才做得出跟心障做夫妻的事情。 方杳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音很轻,却像刀尖划过心头般,让许群玉心中蓦地一紧。 她看他的眼神很静,很柔,也很悠长,带着些叹息的情绪,已经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像他记忆中的师姐。 所以过去秘而不宣的瞬间,也全被她想起来。 譬如那晚他匆匆赶回明心岛,将小师妹的死讯告知她的那一晚,方杳听出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悲伤。 许群玉这才意识到,她只是委婉地掩去了一些真话——她始终认定他和李奉湛有一样的本性。 所以她才会参与那些事情。 所以她离开李奉湛的时候,连带着把他也丢下了。 许群玉沉声说:“我早就说了,我和他不一样,我——” 外头天色一暗,似有阴云飘过,两人都察觉到有熟悉的灵炁来临。 方杳摸了摸他的脸颊,“要是你和他不一样,你可以去将他拦在家门外么?” 许群玉乖顺地低下头,脸颊贴着她的掌心,长睫毛掀起,看着她的目光清凌凌的:“我去挡住他,你可以答应我不离开吗?” 方杳说:“不可以。” “你要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 (jm独家整理,看/更/多/文/+/q/3/8/2/1/1/5/4/6/6/5/) 许群玉没有动,也不再继续问,只是定定看着她。 片刻后,他忽然抬手扣住她的后颈,低下头用力地和她接吻。 舌尖闯入她的口腔,湿润温暖的触感,灼热的呼吸。 卧室的门被打开,方杳的余光看见一道高挑的身影。 还没等她看清,门口处便有道凌厉的掌风朝许群玉击来,他抬手一挡,反朝出现在门口的李奉湛打去几道灵炁化作的小剑。 两道灵炁撞在一起,卧室内的挂件东摇西晃。 等混乱平息下来,两人转头。 床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妇产科学前沿研究会所属的医科大学位于江市,是之前王人杰调查到的结果。 时间进入深冬,这座沿江的城市被寒气浸透,天色阴沉,路上来往行人都裹在羽绒服里。 这会儿正是中午,不少学生在校门口的小店买午餐,不少人拎着热腾腾的煎饼果子或着装着盖饭的打包盒往学校里走。 方杳已经不怕冷,却也用灵炁化了身羽绒服雪地靴,乍一看和这所大学的女学生们也没什么两样。 她站在大学门口观察学生们在入校口的仪器前刷脸认证进校,抬手忍不住摸了摸唇角。 许群玉这小子咬得真狠,接吻还要带灵炁,像是非要往她身上留下点儿印子。 ! 方杳抹了又抹,才把唇边被他用灵炁咬出的痕迹隐去。 “同学,你哪个院的?” 身边冒出一道声音,方杳转头看过去,是个高个儿男孩。 这男孩儿左手拎着份超大号的煎饼果子,看样子是把摊儿上的料全都塞了进去,老干妈的香味隔着半米,直接飘进方杳的鼻子里。 她目光往下,落在他右手的校园卡上——薛磊,护理学系xx级,附带一张全方位无死角的笑脸。 见方杳不说话,这位薛同学也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说:“不好意思啊,是不是唐突你了。我刚才路过时看见你站在这里没进去,是不是忘记录入面部系统了?我在保卫部认识一个学长,能帮你弄个临时入校权限。” 方杳看着他有些害羞的样子,心里了然,冲他微微一笑:“谢谢你,我是药学系的。” 说完,她就往入口走去,站在机器摄像头前。 屏幕扫过她的面容,冒出一个绿色圆圈,中间写着“通过”俩字。 方杳抬腿走了进去。 薛磊在后头追上来,“咱们俩的院系离得近,我认识挺多你们系的,好像没见过你,你是今年的新生?”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身边的女生。她半张脸都陷在围巾里,眉眼素净,明明没什么表情,站在那儿跟周围人就是不一样。 方杳目光再次转向他,又笑了笑,“是的,我这学期生病了,请假了两个月,还不熟悉学校。你知道妇产科学前沿研究会的办公室怎么走么?” 薛磊一听,立刻说:“哦,这你真是问对人了。我舍友就是研究会的,他们这个月刚刚改名叫‘生命科学前沿研究会’,搬进了南边的新楼。靠,太有据了,据说助研费一个月最低都能有四千!” 方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便见路的尽头有一幢白色高楼,有八层,顶部外墙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圆形标志,里面是一道回环的曲线,收尾衔接,像是一个无穷大的符号。 她道过谢,往那幢大楼走过去。 热情的薛同学也跟在她屁股后面,“哎,我想起来了,他们今天有面试,你也是去面试的吧。看来你成绩很好啊!” 方杳摇摇头,“研究会的入会资格很严格么?” “那当然了,那么高的助研费又不是白给的,只要指定专业的高绩点学生,要求也有点奇怪,不光收咱们医科大的,连外校那些研究古代哲学的学生都要。” “那他们都研究什么课题?” “他们大多数项目都保密,能公开的项目都会开讲座,你既然是去问排期的,应该能问到。” 两人走到大楼前,薛磊拿出手机,“同学,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之后要是有时间,咱们可以一起去听讲座。” 方杳摘下围巾,冲他笑了笑,“我已经结婚了。” “可……可你这么年轻?” “我的年纪比你大很多。” 她在薛磊惊愕的目光下转身走进大楼。这座大楼内部也以白色调为主,乍一看过去,四周连成白茫茫一片,只有几株绿植和挂画点缀其间。 ! 这画也很奇怪,由各种圆形组成,构成一整片回环的曲线。(dingdianxh)?(com) 前台值班的学生问:“同学,你找谁?” ?本作者白日梦羊提醒您最全的《我竟是道长老公的心魔》尽在[顶点。小说],域名[(dingdianxh.com)]?『来[顶点。小说]。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dingdianxh)?(com) 方杳指着后头挂着的教职员工名单说:“我找罗法义教授。” “罗教授请了病假,已经很久没过来了。” “是么?”她声音里并无意外,“是罗教授约我过来的,麻烦你帮忙再确认一下。” 值班的学生半信半疑,“那我给罗教授办公室打个电话,不过他都是不在的,要是没接通,你就先回去再跟他邮件确认吧。” 方杳说好,站在原地等待,目光看着这学生按动座机,把电话记了下来。 “罗教授!”学生眼里写满惊讶,对话筒那边的人说:“您真的……呃,有个同学来找您——哦,直接让她上去?” 电梯在八楼停下,叮一声,门打开,外头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姑娘。 “您是方小姐吧?请跟我来。” 方杳跟她走到尽头的大门前,小姑娘把门推开,里头陈设古色古香,与降真城里曾经所建宫观内的制式一模一样。 唯一有出入的,是墙边博古架的摆件——最正中的赫然是一尊仿照她的模样做的瓷像。 方杳在茶桌边坐下。 “罗教授还在忙,要请您稍等一会儿。”小姑娘给她倒了茶便悄声离开。 她看向窗外,天空依旧是阴沉沉的,云层密布。 厚重的窗帘下隐隐可见几道符箓,墙体逸散出阵法的气息。 室内很温暖,不知道何处点了香。 方杳刚吸收完记忆就赶过来,刚才又调用了许多灵炁,当下精神便有些疲惫,在这暖意中因疲倦而有些晕眩。 可不过是片刻的晕眩,她面前便出现个男人,就坐在她的对面。 “夫人,很久不见了,终于等到您回来。” 罗法义笑着看她。 方杳也冲他笑了,“我的魂迹,是被你弄散,塞进了群玉的心障里的?” “是。”他坦然承认。 她又问:“公司里的那个人,只是你的分形?” 罗法义点头,又说:“这些年来修为有了些长进。” 方杳瞥向博古架上的瓷像。 “我当初只是个厌倦了长生的凡人,能帮的都帮了,能做也都做了。最后只想死得干干净净,并不想再搞什么复活的事情,更没资格被人造像,还有什么‘娘娘’。你这做法让我很意外。” 罗法义凝视着她。 “‘能帮的都帮了,能做的都做了’,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空气安静片刻,方杳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许群玉发消息过来,语气若无其事地问她什么时候回家,还说李奉湛打得他好疼。 就在这时,罗法义忽然对她说:“留在这里吧,您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方杳默不作声地看向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而提出了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既然你用了我的名头,我想看看研究会的详尽资料。” 罗法义爽快地答应,起身走到一旁柜子边,拿出两个文件袋,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一个是研究会的资料,还有一个……是关于群玉的。” “关于群玉的?”方杳眉头皱起。 罗法义微笑:“我知道您心里还有群玉。但您以为他真的那么简单吗?打开文件袋看看吧。” 第46章情字何解(一) (dingdianxh)?(com) 正文 第 46 章 情字何解(一) 第46章情字何解(一) 当年方杳与罗法义说不上同盟。 因为小蛮的死,她彻底厌倦了明心岛,也厌倦了长生。 人一旦想到死亡,就会开始盘算在死前要留下些什么。 离开了李奉湛夫人这个身份,她只是个凡人,没有翻云覆雨的本事。只不过在李奉湛身边那么多年,她多少看到了些旁人看不见的事情,于是跟罗法义提出了一个想法。 一个毁掉白玉京的想法。 当年康小蛮跳下登仙台,一定是有仙人让仙使将所谓的邪修功法交给周起星,又让周起星交给她。 这两个孩子向来受宠,他们的目的是离间大宗门,分而治之,与对天相宗、大自在宗,乃至接引宗的手段并无不同。 李奉湛明知真相却不说,是因为知道碧落浮黎局势有变,索性装聋作哑,用康小蛮一条命扫清盘踞玄门进行监视的仙使。 碧落浮黎给他几分面子,各自让步,才把这件事情了结了。 方杳看不懂李奉湛的很多决定,但最后却明白了一点——他也身在这局中,是这局的掌舵者,最终目的要稳住碧落浮黎和玄门的既有局面。他并不真的在意康小蛮,才无所谓舍掉她。 从那时候,她就冒出个想法——谁是谁非,谁生谁死,该全交给天道了判定,什么白玉京、大罗天公司,都不应该再存在。 只是天道又为什么要应呢? 她想到了李奉湛的重瞳,这双重瞳是他在登上登仙台时,由天道给的。 如果有人在登仙台上夺得魁首,请天道降下仙器,取代升真玉律,再将前账算清,天道是不是也会应? 天地不仁。天道眼里,凡人是蝼蚁,修仙者是蝼蚁,仙人也是蝼蚁。蝼蚁之间要怎么样争,天道并无所谓,恐怕这登仙台也不过是天道的一场游戏罢了。 她将这个想法说出来,宋青陆和罗法义都十分赞同,卢般若那时候还小,什么都听她的。 只可惜在康小蛮一事后,玄门肃清,登仙台封闭,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们需要等登仙台再次开放。 修仙之人生命漫长,方杳已经没有许多的时间。 她将自己和李奉湛合契时的玉契藏在降真城下,等登仙台即将开启时,再让卢般若、宋青陆操纵她的肉身去拿,用上头的气息定位合契时给她抚顶的仙人。 这位仙人跟之后主导肃清玄门的仙人就算不是同一个,至少也是相同阵营的。如果天道真的降下仙器,决不能让这仙人逃脱。 至于为什么要用她的肉身——因为他们在拿走玉契的时候极可能对上李奉湛或着许群玉,届时他们看见她的肉身,就算这两人逃不掉,也不至于会被下死手。 计划是这样,但情况变化令她未曾预料。 罗法义将她的魂迹融进许群玉的灵炁,而卢般若和宋青陆去了降真城,却不只是拿玉契,还用梦貘借许群玉的梦境唤醒她,为此付出了不少的代价。 群玉…… 方杳落在文件袋上。 两封文件袋,牛皮纸包,一薄一厚,细长的白线缠绕在圆扣! 上,上头各自印了个封存的阵法。 方杳拿起厚的这份掂量两下,“搜集这些关于群玉的资料,费了你不少功夫吧?” 罗法义笑了笑,“是。” 她用灵炁一抹,轻易地打开文件袋,里头哗啦啦地滑出来许多张照片。 上头都有许群玉的身影,背景各异,多数是他与人在交谈的画面。 其中有几张尤其奇怪,回环的长廊、现代化的电梯,还有中央那道怪异的浮雕长柱——是慈悲殿。 方杳目光一一扫过这些照片,最后落在压在最底下的那张。 这是道半掩的门,门上锁扣是一道兽头,似牛又似羊,是善辨是非曲直的神兽解廌。看这制式,是悬象天门的刑司。 门后灯影重重,照亮少年冷冽的眉眼。 许群玉手里攥着条鞭子,鞭尾缠绕在另一个少女的脖颈上。康小蛮跪在地上,双眼大睁,手扣着锁喉的鞭身,看向许群玉的眼里写满畏惧。 那时候没有照片,这画面应该是用法器从人的记忆里截下的,看样子是刑司里执事弟子的记忆。 不仅是这张照片。方杳猜测这份文件袋里所有的照片大概都是从人的记忆里截出来的。 罗法义对许群玉做了十分全面的调查——可他们当初的计划里,根本和许群玉没什么关系。 方杳将照片放下,重新收进文件袋里,没看里面的资料。 罗法义坐在一旁,一直观察着她的神情和动作,对她平静得有些怪异的样子感到惊诧,目光深了几分。 “里面还有不少资料,您不看么?” “不看了。”方杳支着额头,眉间又染上疲倦。 “您不舒服么?”罗法义声音关切。 方杳看向他,笑了笑,“法义,你是修仙的人,所以你不明白,我们这种老过死过的人是最容易累的,就像是睡了个舒服的长觉,却被人生生摇醒一样。” 罗法义默然,忽然起身走到一旁的木柜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双柔软舒适的拖鞋。 他走过来,半跪在她面前,身上握住她的脚踝,要给她换鞋。 “这里就是为您建的,今后您就住在这里,好好休息。要是想住别的地方,研究会名下也有许多套房产,若您需要人陪,随时可以找我……” 在他要脱下她鞋子的那一瞬间,方杳抬脚踹在他肩膀上,不过是微微施力,就将他踹了老远。 她现在是灵体之身,用的全是许群玉的灵炁,罗法义爬起来的姿势颇为艰难。 “为什么?”罗法义定定看着她,“是因为群玉?我以为您对悬象天门的人已经失望透顶。” 方杳起身,脚尖一踮便飞至他面前。 “我不喜欢别人教我做事,这是第一。 “卢般若明确告诉我过我,他不清楚复活我的事情。在这件事上,你极可能欺骗了宋青陆和卢般若,我现在无法信任你,这是第二。 “群玉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不是,这是第三。” 窗外云层涌动,隐隐有下雨的趋势。 方杳瞥了窗外一样,拿出! 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对面秒接,声音着急。 她说:“我办完事了,接我回家。” 其实方杳一开始没想找许群玉。 她觉得罗法义没那么简单,原本打算去慈悲殿找卢般若和程宋,再看看宋青陆的情况。只是那份关于许群玉的资料让她升起几分疑虑,她看见后还是改了主意。 罗法义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许群玉的声音,脸色一沉,伸手要捉住方杳的手,声音沉沉:“您难道忘记小蛮了么?” 方杳一怔,可就在这一瞬间,一道泛着冷光的小剑飞来,直接穿透罗法义的手腕。 她托生于许群玉的心障,当初摆脱控制后许群玉就再也无法主动找到她,可她要是想被找到,便能立刻让许群玉感应到灵炁的位置。 这会儿许群玉一来,见罗法义在动手动脚,下手没有把控住轻重,铺天盖地的灵炁直接把他压碎了。 原来这个罗法义也不过是一抹分形罢了。 赶来的许群玉脸上还带着几道血痕,在白皙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问都不用问就知道是李奉湛留下的。 方杳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伸手给他用灵炁抹掉了。 他脸上露出个浅淡的笑,牵住她的手,“我们回家。” 两人都有灵炁,在相距甚远的市里来去极快,到家时不过是日落时刻。 所有家具都摆在原来的位置,但方杳还是看出了许多处被灵炁修补的痕迹,空气中飘着些许属于李奉湛的气息,也不知道许群玉是怎么把他赶出去的。 方杳拿出文件夹让他看。 许群玉看见文件夹的那瞬间便皱了眉。 他拿出里头文件和照片,一一翻看过后放下,冷静地说:“师姐,这些事情时间跨度太长,一时间解释不完,但里面绝对没有伤害你或着对不起你的事。” 方杳捧着热茶缩在沙发里,“事情太多就慢慢解释,挑最重要的开始说。” 最重要的—— 许群玉瞥了眼那散落在茶几上的资料,拿起了那张背景在刑司的照片。 “小师妹当时欺负周起星,按照两家处理结果该受鞭刑,我只是照规定办事,甚至还没真的动手,她就直接威胁我。” 方杳一愣,没想到他先提了这个。 “她怎么威胁你了?” “她偷偷进我的房间,翻我的东西,在我的被子里找出了你的帕子,就威胁要去向你和师兄告状。” 许群玉记得尤其清楚,甚至把她当时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从前他们顾及方杳心情不好,除非康小蛮犯了事后不知好歹闹到方杳面前,否则没人会向她提及那些破事,以至于方杳还真的从没听过小蛮口中说出这样难听的话。 她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问他:“先不提她,你藏我帕子干什么?” 许群玉不说话了。 方杳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也说不出话了。 一个少年人藏一个女人的帕子,还塞在被子里,用来干什么可想而知。 没死之前,方杳无论再怎么喜欢许群玉,都只把他当成个孩子,要是当时知道了这件事,左右也要给他两个耳光。 她倒是恢复了全部的记忆,却已经和许群玉睡过不知道多少次了,甚至摸过他的次数更熟数不清,跟他计较几百年前用帕子做那种事,实在是没有必要。 道理是这么说,方杳心里却莫名憋了口气,愣是把生前死后压在胸口的怨恨和疲倦给挤散了。 她想起一个埋在心里已久的问题。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许群玉一怔,长睫毛垂下,轻声说:“清心纹散的时候。” 方杳不敢置信,“你清心纹散是因为——那时候我和他还没有合契!” 他猛地掀起眼皮看她,语气一变,声音略急:“他去碧落浮黎那么久,足有几十年,那些时间都是我陪你的!我们吃在一处,住在一处,远远超过师兄和你在一起的时间。那时候,你明明也很喜欢我,很爱护我,只是因为师兄先出现——” “这跟谁先谁后没有关系,那时候你还那么小!” “我那时候长得是小了些,但已经活了快百年,只是因为体质特殊才一直长得慢。” 方杳越听越觉得离谱,眼里都恢复了活气,直直瞪着他,“可你那时候还说过要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提起这个,许群玉脸色瞬间变青,一字一句道:“现在不想了。” 第47章情字何解(二) 正文 第 47 章 情字何解(二) 在话题越跑越偏的时候,方杳及时拉回话头,直接问起他出现在慈悲殿的事情。 按理说,许群玉和公司关系密切,而慈悲殿正邪通吃,行事十分怪异,他不该和慈悲殿有过多牵扯才是。 许群玉态度却很坦然,跟她从头说起。 在大罗天公司成立十年之后,慈悲殿就出现了。 它仿佛是一夜之间出现的,没有任何预兆,连公司都没有发现。甚至在一开始的时候,慈悲殿的门都是随机开放的。 “我当时找到了罗法义的下落,追着他从海市一路往南,在穿过一个村子的时候,忽然就进了慈悲殿的门。” 许群玉缓缓说。 那是一座普通的村子,还没有修路,村口横着条泥路,居民住的不是现在常见的水泥自建房,而是老旧的木房子。 罗法义受了伤,跑进一户人家的牛棚里,许群玉正跨过一道石阶,往那充斥着稻草和牛粪臭气的棚子里找人,转瞬间却站在灯火通明的走廊里。 那走廊很长,走到尽头便是一处环形的看台,上可见顶,中央是根浮雕巨柱,四周坐落有四座电梯。 许群玉在这层楼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扇大门前。 朱红色的大门上拴着古时候常用的横式锁,锁头缠绕着流光溢彩的云气,里头过着浓重的因果气息,唯有破开这因果之气,才能打开这锁。 巧的是,当年许群玉攀上登仙台请得脊骨剑,正是有除因果的作用。 “我要来这把剑,本来是为了斩断你与师兄之间的因果,连带着将你们合契时的誓言一并除去,从此你就能自由。但等我把剑炼成的时候,你和师兄又已经重修于好,这剑就用不上了。却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许群玉说着说着就拐到了陈年旧事上,手却与方杳的交握在一起,指尖抵在她无名指的婚戒上。 方杳轻叹一声,让他赶紧打住,说回慈悲殿的事情。 许群玉继续说:“我走进房间,里面只有一桌一椅,上头放着空白的纸和笔。房间内部的装饰也很怪异,左边的墙上嵌着一块圆形的石头,右边是一块相同大小的玉,上头没有文字,似乎只是装饰。” 石头和玉? 方杳眉头一皱,忽然想起一件很早之前发生的事情。 “我们第一次去降真城,你用一块玉和一个小姑娘换了一堆石头的事情,还记得吗?” 修仙之人灵台强大,许群玉自然记得那些事情,但那对他而言不过是小时候的一桩小事,实在不足挂心。 经方杳一提醒,他才把那件事情想起来。 当时他对那小姑娘说,玉是有用之用,石头是无用之用,难分贵贱,便与她换了那堆石头。 那么久远的事情,会与慈悲殿一间房间的装饰有关吗?那时候在场的都是降真城的人,当下都已经不在,唯一活下来的宋青陆绝无那么大能量,不然也不至于和卢般若东躲西藏。 许群玉沉思不语。 方杳回想了一番之前在慈悲殿的经历,问:“我在慈悲殿的时候,记得那里的员工提过慈悲殿是有老板的,! 你见过吗?” 许群玉摇头,又说:“为了调查这件事,我去过慈悲殿的其他楼层,但所有员工都无法透露慈悲殿内部的情况。那几次里,我还发现慈悲殿的设置非常奇怪,只要进入房间内部,所有伪装都会被撤下,连我的灵炁都被强行压制。这张照片就是从其中一个见过我的侍应生那里取出的。” 看来是罗法义那边的人通过某种方式搜查到了和许群玉有接触的侍应生,读取了那人的记忆,才有了这张照片。 两人知道的信息就到此为止了。 方杳目光转回茶几上那一沓照片和资料上。 这些材料里尽是些极其模糊,引人遐想的信息,要么容易让人怀疑许群玉品性,要么让人怀疑他背着李奉湛和公司,与其他势力有纠葛。 罗法义搜集这些资料,是为了离间她和许群玉的关系,让她对许群玉产生怀疑。可对方杳来说,拿着这些材料去问许群玉是最方便的,罗法义怎么会想不到呢? 除非他相信她绝不会跟许群玉沟通这些事——当年她跟李奉湛还是夫妻的时候,因心灰意冷,就是这样不闻不问的态度。 只是罗法义又没见过她和李奉湛相处,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方杳眉头越皱越深,随即听见许群玉问:“要是还有什么问题,我可以继续解释。” 她说:“我还有两个问题。” 许群玉一副准备如实交代的样子,让她尽管问。 “除了卢般若、宋青陆之外,你有没有查到罗法义身边有别的人? “还有,罗法义把我魂迹塞进你的心障里,让我借此托生——你的灵炁究竟有什么特别?” 许群玉沉默。 第一个问题他还答得上来,自从抓到罗法义的分形之后,他问出了不少关于研究会的事情,自然也有其中人员的名单。 至于他自己的灵炁…… “我没有听师父或着师兄提起过任何异常,从前在书院里修习,也没有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许群玉说完,又问:“师姐为什么会问第一个问题?你觉得还有谁在他身边?” 方杳默了片刻,开口提及一个名字。 “小蛮。” 她看向许群玉,“我的复活有罗法义的手笔,你说小蛮有没有可能……” 更重要的是,康小蛮陪在她身边时,恰好见过她和李奉湛之间关系变冷的过程,从照片上看,她和许群玉的关系似乎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好。 可这样的心机算计,是小蛮会做出来的事情吗? 在此前,她已经隐隐有感觉,群玉他们眼中的小蛮和她眼中的并不一样。但无论她怎么回忆,记忆里的小蛮虽然有些骄纵,却从来都是听教导的好孩子。 方杳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灿烂的笑脸,晃神一秒,那股埋藏在心里的悲伤又翻涌起来。 而许群玉听到康小蛮的名字,心中顿时一刺,但转念又想,他和方杳已经领证,方杳认规矩,恢复记忆后却没有提离婚的事情,很可能说明她没有这个想法。 再者,哪怕康小蛮是他们的亲女儿,师兄! 之前已经把事情做绝,不可能再利用她来讨好方杳。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违心地说:“师姐是托生在我的灵炁上,如果小师妹也有机缘,倒不是不可能。” 方杳收回思绪,将手里的茶杯放下,对他说:“群玉,我要见一下你师兄。” 她已经尽量在称呼上跟李奉湛避嫌,但许群玉却瞬间变了脸色,反应激烈地说:“你不是要我将他挡在外面?为什么现在要去见他?你要是有问题要问,我去帮你问就行了。” 自己亲自问,自然跟请别人转达不一样,方杳自己有判断。 但她现在琢磨不透李奉湛的想法,确实怕自己去了就走不了。 她对许群玉说:“所以你送我去,再接我回来就行。” 许群玉脸色绷着,没吱声。 方杳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颊,心里想:许群玉这点很好,高兴的时候会笑,不高兴也在脸上写得明明白白,不像后来的李奉湛…… 她的思绪猛然打住——拿群玉和李奉湛比是为什么? 方杳正要收回手,却被许群玉反握住。 他闷声说:“我送你去,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方杳乐了,“什么事?” “今后我们还要睡在一张床上。” 她看着许群玉,忍不住说:“可我们已经不需要睡觉。” 许群玉却问:“那师姐更喜欢现在么?我以为你会喜欢以前那样,像个普通人一样饮食睡眠。” 人要吃饭睡觉,是为身所累的结果。但也正因为受身体的种种束缚,才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夫妻夜里相拥而眠。 人与人之间许多的温情和纽带,反倒都是因为肉体凡胎,会累会老会死,才因这有限的人生而紧紧联结在一起。 方杳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是啊,灵炁真是个好东西,一旦能自由使用它,不仅能穿墙遁土,一日千里,还能不老不死,让人常常有种错觉,好像自己无所不能,不仅吃喝拉撒可以舍弃了,人之间的温情也可以舍弃了。 她笑了,“好。” 在去万宗山庄的路上,许群玉告诉方杳,李奉湛在方杳走后不久本该飞升,生生拖了又一千年,本体实际上已经将近仙人之躯,不适合在人间行走,之前方杳所见到的都是分形。 他之所以能把李奉湛挡在家外,是因为直接把李奉湛的分形击散了。 许群玉一直很守规矩,纵使和李奉湛因为她有了嫌隙,在表面上仍然和他维持着兄友弟恭的样子,这算是第一次撕破了脸。 车停在明心楼前,他打开车门前又对她说:“我在外面等你,要是他强留你,你像在江市那样呼唤我,我就能带你走。” 方杳让他放心,“上次我拔出同心剑的时候就发现了,我还能用他的灵炁,就算打不过他,也不至于被他伤到。” 她跟李奉湛的合契终止于她的死亡,但过去还没有死而复生的事情发生,以至于规则之下有漏洞,让她这个前妻还能用他的灵炁。 许群玉也知道是漏洞,可听她提起这个的时候脸又! 青了,仿佛她能用的不是李奉湛的灵炁,反而是别的什么。 “我的灵炁要比他的还要好,你用我的就够了。” 这话让方杳多看了他几眼。 她以前是凡人,实在分不出灵炁的好坏,李奉湛在她眼里已经是修士中的顶尖。在明心岛生活那么多年,她就没听过比他更强的。 许群玉又是李奉湛的师弟,照师门规矩,哪怕是挨了李奉湛的打,他也不能还手,再加上李奉湛的境界一直远超许群玉,所以两人谁强谁弱根本比不出来。 面前的许群玉眉目俊秀,气质内敛,俨然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与他站在一起时,方杳只觉得心神安定,轻松自在,与跟李奉湛相处时的感觉十分不一样,倒让她想起了当年见灵虚子的时候。 为什么李奉湛和许群玉的状态差别如此之大? 她细思片刻,将这想法暂压在心里,推开了明心楼的大门。 一楼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方杳刚踏进门,大门便砰地关上,准备跟进来的许群玉直接被挡在了门外。 再一抬眼,便看见一个高挑的男人站在面前。 她瞬间感受到那有如实质的沉重灵炁,比以往要沉重百倍,压在她的身上,令她几乎动弹不得,只能勉强转动目光。 如果她还是凡人,此刻怕是已经冷汗如雨,心脏停跳。 李奉离得近,以至于她第一眼只看见了他的下颌。 缓缓向上看去,是冷白得几近没有血色的皮肤,以及漆黑如深渊的瞳孔。 李奉湛收起了重瞳,如果刻意忽略细节上的异常,乍一看上去,他倒还像个正常的人。 方杳和他对上视线,谁也没说话。 过了片刻,李奉湛才先开口,语气平常,好像被许群玉劈散分形的事情没发生过似的。 “我正要去见你。” “群玉对你刀剑相向,你不生气?” 他反问:“你在关心我的心情?” “你哪还有‘心情’这样东西。” 李奉湛忽然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到身前,低下头,近得几乎与她鼻尖相对。 “有,至少对你还有。但你早就已经不关心,也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 他声音很沉,终于带上点人味儿,话也多了起来。 “在最后的那一百年,你满脑子都是群玉,我是你的丈夫,你叫我怎么想?当初在宜云看见你,我情愿相信你是他的心障,不然我都无法分辨,你是复生时在失忆中才爱上了他,还是当年心里早就有了别的想法。” “你那时候这样想我?你为什么不想想你都做了什么?” 方杳心中升起怒气,又强行压下。 她迎上他的目光,反问:“即便这样,你也没有动群玉。现在想想,我都要惊讶你能对他容忍到那样的地步,甚至所有的安排都是围绕他来的。群玉为什么这么特殊?” 李奉湛与她静静对视片刻,目光竟然都柔和了几分,声音放缓,像是从前哄她那样说:“告诉你也好。杳杳,群玉和你我都不一样,你是跟他做不了夫妻的。” 白日梦羊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i class="lb_top2">:</i>,<i class="lb_top2">:</i>,希望你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