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梦想花开》 第001章 贫穷,是深入骨髓地一种病 1994年,东部沿海农村。 夜雨如注,噼里啪啦击打在窗户上,发出让人绝望的声音。 王强站在房门口,看着地上父母扭打在一起,以他们身体四周为战场,柜子倒了,镜子破碎成七八片无力地躺在地上,一片狼藉。 多么熟悉的一幕。 如果没记错,应该已过去二十多年。 王强眼眶湿了,愣愣的看着,看着父母还在厮打,内心一股深深的无力,想要上前拉开两人,可不知道为何,两条腿像灌满铅一样沉重,就是迈不开步伐走进去。 噩梦过去二十多年了。 为何还要让我再经历一遍? 他内心是多么渴望眼前一切都是假的,但母亲失手飞来的胶鞋砸脸上很疼,是真的,真的回到二十多年前那凄惨到无与伦比的年代。 贫穷,是深入骨髓地一种病。 这种病让人变得疯狂,让人失去理智,让人有时候会丧失对死亡的恐惧。 眼前的父母,正是因为这种可怕的“疾病”大打出手。 小时候,常听父亲说分家故事。 爷爷奶奶生了三个儿子,分别是王强的大伯、父亲和小叔。农村里,老人一般疼长子和幼子,因为封建迷信,绝大多数人相信有阎王的存在,人死后需要长子在送草时背包袱,否则会让死去的老人长跪不起,而幼子年纪小,常常被当成长不大般宠溺。 剩下中间的儿子怎么办? 能养活已经算很好,毕竟有些人家生养五六个,光每天吃饭都是极大的负担。 王强的父亲就是在那种情况下分的家。 当时王强才出生三个月,爷爷敲着桌子问今天什么时候了——意思到了分家的时候。 成家才一年多的父母会意,黯然分家,除了里外两间小屋外,便只分到九只碗,是的,只有九只碗。 面对嗷嗷待哺的王强,父母只能屈辱地向人低头借钱,七大姑八大婶,能借的都借了个遍,总算把这个家勉强给建立起来。 身体羸弱的父亲没一技傍身,跟着舅公去工地上当小工,舍不得吃,舍不得用,除了供应家里开销外,剩下的钱每年年底都拿去还债。 想到这些王强就忍不住心酸,小时候只有逢年过节能吃顿肉,其他时候就别想了,这也导致他成年后身体比较瘦弱,一直到中年发福,才看上去比较胖。 而今天所见的一切,正是因为欠债引发。 不过并不是之前欠下的债,毕竟今年王强已经十七岁,父母再没能耐,紧巴巴过日子也能把债务还清,之所以父母会打架,这件事还是王强结婚后偶然从母亲嘴里听说。 父母从分家后连续还债五年,才把债务完全还清,而后自己到了上学年龄,又是一笔沉重开销。 王强曾经亲眼看着父母贪早摸黑辛劳努力干活,辛辛苦苦十二年,总算攒够了起新房的钱,并且在今年上半年建起来,虽然借了点外债,但一切还算完美。 只是意外的是,一向成绩中等的王强,在中考时竟然人品大爆发,考取了县里二流高中,惋惜的是这人品爆发有限,他达到的是指标线,不是统招线,就是要花钱那种,王强还清晰记得是一千五百块。 现在的一千五不是以后,相当于普通农民一年收入! 刚刚起房子借了外债的父母,好不容易凑齐钱,债主三姨娘生重病卧床不起,三姨公万般无奈之下前来讨债,父母商量之下,父亲觉得应该先还三姨娘钱给人家治病,母亲没什么意见,只是担忧王强上高中的钱哪里来。 本来这是个很正常话题,但父母说着说着就发生发生口角,然后两人越来越激动,最后演变成全武斗,夫妻打架在这年代的农村时有发生并不稀奇,说到底,基本都一个原因——穷! 父母再次陷入度日如年的还债岁月,两年后,就在他们快要还清债务时,就在他们快要看到希望时,突忽其来的噩梦再次袭来。 爷爷糖尿病并发症爆发送急救,王强家再次高举债台医治。 在中华生不起病,一个人病了可能连累全家把辛苦无数年的积累给摧毁,更何况原本负债累累的自己家呢? 靠三个儿子掏出家底,爷爷撑了大半年最终还是撒手而去,留下一个大烂摊子。 从那以后,王强在随后六年里,几乎没有再穿过新衣服,上学时也因为囊中羞涩一天只吃早餐和晚餐两顿饭,受尽同学们耻笑。 你穷的时候,别人不会可怜你,相反,很有可能变成众人嘴里的笑话。 就是在那种环境下,王强努力念书,考上了一个好大学,出来后拼命工作,只为多赚点钱。 穷怕了。 只有真正穷过的人,才知道没钱是多么恐怖一件事,否则千言万语都解释不清楚。 他就是在那种环境下,在无数同学嘲笑声中成长。 王强曾怨过父母,恨过自己没有投个好胎,直到自己为人父母后,才知道今天的父母多么不容易,渐渐愧疚自己曾经的怨恨有多么幼稚。 只是未曾想,明白之后,不知是不是上天和他开玩笑,又回到了痛苦的起点。 想明白是一回事。 再经历一遍又是另外一回事。 望着徒穷四壁的家,王强失心疯般地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正在殴打的父母动作戛然而止,面面相觑。 母亲抽泣声停了,小声喊道:“强,强子,你怎么了?” 被她压在地上按着脸的父亲,受到了惊吓,一把推开母亲,腾一下子爬起来,飞快冲到儿子面前,抓住肩膀激动道:“强子,你没事吧?别吓爸!” 王强没有停止疯狂的笑声,一把甩开父亲搭在自己肩上的两只手,转身朝着门外冲去。 开门。 他冲了出去,在雨中放声大笑,然后又忍不住嚎啕大哭,最终整个人软绵绵瘫在地上,双手用力拍打着泥泞上的水。 一下。 两下。 父亲和母亲追出来怎么拉也不能把他拉进去,最后,一家三口抱着齐齐在雨中痛哭。 母亲边哭边大声道:“我们以后不打架!” “对,我们再也不打架了!”父亲也嘶声力竭喊道:“跟我进去,跟我进去!” 说实话,王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为什么就想淋雨,只是觉得心里很难过,难过到想窒息。 重生,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可以填补生命中的遗憾,朝花夕拾重新领略人生美景。 但对于王强来说,重生是件和下地狱一般可怕的事情,不仅仅要重走一遭艰难到能让人崩溃的岁月,更是害怕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结发妻子,害怕再也不能亲眼看着含辛茹苦抚养成人的儿子娶妻生子。 见不到了。 再也见不到了! 撕心裂肺哭泣中的王强很不愿意接受现实,可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可能真的一失去便是永远。 第002章 父亲的背影 哭过。 闹过。 王强觉得累了,父母那屋没了动静,应该已经入睡。 黑暗中,他面无表情蜷缩双腿躲在床角,似乎这样才能温暖点,一时还接受不了重生的命运。 也不知道美丽怎么样了? 没分开的时候,觉得妻子唠叨,有时吃顿饭都能拌嘴,让人肝火大动,可想到真正要永远失去,王强的心隐隐作痛,嘴唇苍白。 儿子呢? 快中考了,有没有努力复习功课? 王强心里装满对妻儿的担忧,又忍不住回想到父母白发苍苍的样子。 回到这时代前,父母已经六十多岁。 每天清晨,母亲会保持她几十年的习惯,在清晨五点半起床,扫地,烧早饭,然后扛着农具下田干活。 父亲很少见,因为六十多岁的他,还在用被岁月侵蚀弯了的背在工地上扛水泥袋,只为补贴在城市买房还贷款的儿子。 爸妈不该活得这么操劳。 “唉。”王强长长叹出一口气,只怪自己没能力让他们过得更…… 没能力让他们过得更好? 他愣住了,黑漆漆下原本黯淡的双眸渐渐有了一丝色彩。 上辈子是没能力,可这辈子呢? 难道老天让自己重走一遭,是为了弥补对父母的愧疚? 王强露出一丝苦笑,或许,真是这样。 这一夜,他想了很多,脑海里不停闪过妻儿和父母的脸庞。 不知不觉中,外面的天已蒙蒙亮。 应该四五点吧,因为可见度很低。 正在此时,房门咔嚓一声从外面推开,王强抬头望去,隐约看见是父亲的身影,“爸?”他沙哑着喉咙唤了声。 “这么早醒了?”父亲语气里显得很意外,走进来摸了几下,找到灯绳。 现在不像后来那样嵌壁式开关,绝大多数人家电灯还是用一根尼龙细绳操控。 啪嗒。 突忽其来的光芒刺得王强有点睁不开眼睛,他微微用右手挡在眉前,好受多了,“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 父亲走到三门橱前,“准备去汕西。”开始翻箱倒柜找衣服。 王强怔了下,“不在家多呆两天吗?” 父亲没回头,“停一天少赚一天钱,闲着也是闲着,先去工地上。”他停顿了下,“你在家好好听你妈话,别调皮,知道吗?” 哦了一声,王强没说话,抱着双腿看父亲找衣服。 父亲絮絮叨叨交代了不少话,大致意思再过个把月开学了,到时好好念书之类。 等到找完衣服,父亲抱着一捆衣服转过身,“你……”才说了一个字,他被王强布满血丝的眼睛吓了一跳,“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王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撑着从床上爬下来,“待会我送你去坐车。” 父亲皱了皱眉头,挥挥手,“不用,你赶紧睡一会,我先去吃早饭了。”说着,他便走了出去。 王强套上背心,穿上短裤,拿起脏兮兮的橡胶鞋往脚上塞,穿完后,便起身来到外面。 …… 镇旁的十字路口。 最终王强还是倔强的来送父亲,县里没有直接去汕西的车,需要坐车去尚海转乘,这时代没有后来那么规范,坐什么车都要去车站,很多大巴都是私人的,每天早晨会从镇上经过,只要一招手便会停下来。 两旁水杉树或许因为昨晚下雨的缘故,不是滴答滴答落下几滴水,有时风起会飘到脸上,凉凉的。 很快,远处一声嘟的喇叭声响起,紧接着,两道远光灯照射而来,王强定睛一看,是前往尚海的车,于是赶紧伸手。 大巴停了下来。 父亲没有立刻上车,扛着包袱走到车门前,“师傅,多少钱?” 里面传来司机声,“二十。” “哪来的二十,我以前坐都十八。” “哎呀老哥,现在就这行情,你看看我车上人都满了。” “那你走吧,我等下一班。” “别啊,成成成,收你十八,不过我事先说好,回头我拉客你不准说十八。” 看着父亲和司机讨价还价,王强似乎回到了那年自己去上大学时候,父亲送自己上车的情形,那时候父亲总是要和别人讲价,王强觉得他说话不大漂亮,非要自己插嘴不可,和现在何其相似。 车里跳下一个精壮汉子,带扛着包袱的父亲去车屁股放行李。 父亲是个瘦弱的人,连续扛着行李半个多小时显得很吃力,之前王强本来要帮拿,他不肯,只好让他扛着。 王强看见父亲把包袱扔进后备箱里,白净陈旧的短袖衬衫后背已经湿透,再一瞧,今年才四十出头的父亲,因为常年操劳,背显得有点驼了,心酸,他的泪很快地流下来,随后赶紧擦干,怕父亲看见,也怕别人看见。 “强子,我走了。”父亲走过来道:“记得好好复兴功课。” 王强用力点点头,“你到汕西那边记得给家里写信。” 已经皱纹爬上脸庞的父亲嗯了声,“我会的,在家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你妈。” 司机催促道:“老哥,速度点,一车人等着你呢。” 见状,王强赶紧道:“你先上车。” “走了。”父亲挥挥手,转身朝着车子走去。 等父亲的身影混入密密麻麻人影的车里,再找不着了,王强依旧站在原地,他的眼泪又来了。 并非他爱哭,而是不由自主。 才四十多岁的人。 灰白了大半头发,背也驼了。 王强心里很不是滋味,很心疼父亲为家庭为自己所付出的一切,伴随着眼泪的增多,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恍然中,记忆中后世那个巍颤颤身影和已经没入车里的身影开始重合,最后化成一个驼着的背影。 汽车突突冒着黑烟开走了。 王强被轮胎摩擦柏油路面发出的声音从极其难受中唤醒,同时唤醒的还有他沉寂已久的决心——这辈子要让父母享享清福。 这时,东方传来一丝曙光,渐渐照亮天边的朝霞。 新的一天来临了。 王强紧紧攥紧拳头,抬头看向天空,仰视的高度目力永远遥不可及已知的未来,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现在,不仅仅是新的一天,更是自己人生重新开始。 贫穷,是深入骨髓地一种病。 那么就让自己借着知晓未来二十几年风云变化历史天空的优势,去治好这种让人麻木、绝望的恶疾吧。 第003章 老天都在帮自己 沿着两排红墙黑瓦平房中间的石子路往回走,不远处半大水稻散发出绿草味,不是怎么好闻。 可王强还是深吸了一口,这才是真正的清新空气,比后世城市里满是尾气的空气闻上去舒服多了。 一个人走脚步快了不少,胶鞋踏在黏糊糊的石子路上,有点粘,说是说石子路,实际上就泥路上铺了层很薄的石子,每到下雨天和烂泥路没什么两样。 二十来分钟后,回到家。 门口,看见母亲正蹲地上鼓捣自行车,嘴里自言自语道:“轮胎什么时候坏了?” 这辆2八寸永久牌自行车,据说是母亲的嫁妆,正是因为轮胎坏了,导致今早父亲只能扛包袱去马路边等车。 王强走到母亲旁边,蹲下来,“拿去修下。” 母亲没注意到他回来,吓了一跳,侧头拍拍心,“哎哟你这孩子,走路怎么不声不响?”她眼睛还红肿着,昨晚哭多了,“我待会要种小菜田,你拿去张勇那边修吧。” 说起来,这个叫张勇的和自己并没血缘关系,却又算半个亲戚。在现在农村里,流行一种叫做寄养的东西,而张勇的姐姐正是奶奶的寄女儿,所以也算沾亲带故,他是个修车匠,不过脾气很暴躁,以至于三十七八岁还没讨到老婆。 “哦。”王强站起身,“我现在就去。” 母亲撑着膝盖站起来,想了下,伸手到裤兜里掏出张绿色的两块纸币递过来,“修完以后给钱,知道吗?”她是个实诚农家妇女,不喜欢占别人便宜,虽然知道张勇补完胎后未必肯收,可还是要求儿子给钱。 对于母亲性格十分了解的王强没说话,接过钱塞进袋里,她曾经教育过自己,穷可以,但活的得有骨气。 …… 推着自行车不好走。 更何况是沉重的二八大杠。 王强不着急,慢慢推着,一路上,渐渐感受到这时代的气息,不论是清波绿水,还是长满庄家农田,抑或是零星可见的草屋,都是年代赋予的痕迹,再过几年就看不到了。 穿过镇中央的菜市场,来到张勇车行。 “张勇叔叔。”王强推车进去喊道。 蹲在地上的汉子忙得满头大汗,旁边好几辆自行车停着,今天生意不错,张勇抬头一看,“啊,强子,车坏了?待会,等我修完这辆帮你搞。” 穿红格子衣服大妈不乐意了,“小张,我都等半小时了,你来个熟人就让插队啊?” 张勇瞪眼道:“不修滚蛋,我爱给谁插队给谁插队,你管得着吗?” 他就这脾气,不过没什么坏心,王强知道,眼瞅大妈要生气,赶紧打圆场道:“叔,你先帮她修,借我两铅桶,我去钓龙虾。” 既然决定要让父母享清福,肯定要努力赚钱,王强囊中羞涩,连两块五都拿不出,更别说用钱生钱,兜里两块钱,还是老妈让付修车费的呢。 他不是没想过钓鱼,可是否决了,因为钓鱼首先得准备个钓鱼竿,很多人都用干竹竿自制,可钓鱼线得花钱买,王强没钱,只能退而求次钓龙虾。 现在龙虾很廉价,还不像后来炒到几十块钱一斤,农村里吃的人并不多,镇上可能有人会买,王强没其他办法,无本买卖暂时就这一个,钓到了能卖出去最好,卖不出去拿回家自己吃。 听到他要钓龙虾,张勇乐呵道:“记得帮我钓点。”性格很像小孩子。 王强哦了声,在张勇修理箱里翻出十来根铅丝,找了个线团,又把塑料瓶里装满肥皂水,这才提着两只铅桶往不远处小河边走去。 …… 来到河边。 拨开芦苇群,王强寻了个好位置,把肥皂水往地上浇灌,不多时,好几条大黑蚯蚓从地面钻出来,这算是个小技巧,以前他小时候经常玩。 他也不怕脏,抓起蚯蚓往铅丝里串,一连串了十来根,最后把铅丝掰成圈状。看看身旁的芦苇杆,王强嘿了一声,用力一折,应声而断,去掉枝节,然后把线系上去。 十副钓竿很快制作完毕。 王强开始放钓竿,隔一米放一个。 钓龙虾有个小技巧,那就是会挑地方,大河里一般比较少,最好找那种略带臭味的小沟,等钓竿放下去,龙虾会很傻地自己抓上来,并且就算被提起离开水面,它也不会松开,除非你用手扯下来。 很显然,王强选的位置很好,十副钓竿刚刚放完,第一副钓竿上已经有龙虾上钩,为什么这么确定?因为龙虾力道比较大,在吃蚯蚓时会微微拖动放在岸上的钓竿。 他看到钓竿动了,立刻跑过去起钓子,好家伙,巴掌大一只龙虾夹上面。 拉到身边,王强抓住龙虾背,一把扯下来丢进铅桶里,然后把钓竿再次放下去,走到第二副钓竿旁边拿起来,上面又一只龙虾。 有人可能会忍不住说了,龙虾你家养的啊,起一副钓一只? 嘿,还真别说,这年头龙虾泛滥的几乎就是自家养一样,你如果回到94年把挂着蚯蚓的钓竿放臭水沟里,三分钟没龙虾上钩你找我。 王强起完一副立刻换一副,忙得不亦乐乎。 大约个把小时左右,一只铅桶已经装满。 这时,太阳很高了。 好在芦苇群下比较阴凉,王强感觉不到什么炎热,只是不停重复起钓竿动作,有时候起一次,一副钓竿里会有两三只龙虾,这不,刚才起的那副钓竿龙虾过多,扯断了线,害得他重新做个钓竿。 又一个小时过去。 即便在芦苇群底下,王强也感受到一丝炎热,看看已经装满的两只大铅桶,他准备收手。 突然! 悉索一声,地上不知道什么触动了芦苇叶。 王强心中一紧,以为是水蛇,虽然水蛇没有毒,可还是会咬人,他赶紧四周左顾右盼,想提防着点。 嗯? 这是什么? 两三步跟前,岸边一直带壳动物缓慢地挪动着身子往岸上爬。 王强猛然呼吸一窒,王八!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看到一只大王八! 要知道现在王八价格很高,如果王强没记错,在96年之前,王八单价高达500元每斤。 不过再往后,因为人工养殖技术成熟,王八价格会变得很低廉,到2000年左右,市场上随处可见人工养殖的王八,售价仅为27元每斤。 但那是人工养殖的王八,并不是野生王八,更何况现在还没到96年以后,野生王八绝对是值钱货。 眼前这只估计得有斤把重。 王强目光闪烁,要能抓到这只王八,自己就有钱了,先前连几毛钱一根的钓鱼线都买不起,现在面前有一只价值几百元的王八?看来老天都在帮自己啊! 第004章 风光的犹如一道传说 夏季是王八十分活跃的时期,经常会沿着有腐殖层土层爬行觅食,只是爬行速度比较慢。 王强没惊动它,生怕窜回水里。 王八见到人或听到脚步声在来不及入水的情况下,往往会跑到草丛了藏身。 很明显,即便王强没有惊动,它咕噜噜的小眼睛还是发现了人,受惊之下已来不及往水里跑,便蹬着四只小脚往芦苇群里钻。 看它要跑,王强忍不住了,赶紧快步跟上去。 可一眨眼功夫,王八便不见了踪影。 他懊恼啊,懊恼自己没有动作利索点,眼睁睁看着几百大洋不翼而飞。 想转头提龙虾走,王强又不甘心,于是蹲下身子,手在地面上轻轻摸索,上辈子稍微有点钱后,他偶尔会买人工养殖王八回来尝尝鲜,都自己杀,大约知道什么手感,和胶鞋相似。 只是用手在地上摸索有被王八咬的风险,可王强已经顾不了那么多,几百块钱啊,在这时代绝对是笔巨款,普通工人工资才多少? 三百元! 一只王八比普通工人一个月薪水还多三分之二,被咬一下又何妨? 王强不停在芦苇群草地上摸着。 比较硬,不是,应该是石头。 嗯?太软了,估计是树木腐蚀了。 他一点点探索,一点点寻找,终于,手触碰到个似软非软似硬非硬的东西,很像胶鞋,如果没错肯定是王八。 沉住气,不要着急。 王强知道不能贸贸然抓,否则王八真会咬人,他飞快用脚踩住王八,然后弯下腰将手插入它的体下,找准后腿窝,用拇、食二指卡住并掐入它的腿窝后,才抬脚将王八提出,如果不这么做,十有七八会被咬。 还挺沉,提起来一看,因为被掐住后腿窝缘故,王八已经把头缩回去,待会还要提两铅桶龙虾,不能一直保持着姿势。 王强顺手从地上捡起根小树杈,然后松开掐着的手,把树杈递到王八面前,果不其然,这畜生伸头吧嗒一声咬住不松口了。 呼,总算捕捉到了。 回到这时代后,王强第一次脸上露出了笑容。 …… 拎着两桶龙虾挺吃力。 幸好市场离得并不远,只是日上半空,估摸十点样子,菜场热潮已过。 王强并不着急,把铅桶往菜场门口一放,王八放在身旁,自己在墙边蹲下,没喊什么号子,看见人来人往时,会唤上一句要不要买点龙虾,或者看到衣着光鲜的人,来句要不要王八。 只是得到的回应都比较冷漠。 十几分钟过去,一无所获。 眼瞅菜场人越来越少,他心里有点着急。 忽然,一辆桑塔纳停下,车里下来个大腹便便的光头,手里还拿个像搬砖的大哥大。 后世有个笑话怎么说来着,有钱人就是开着桑塔纳,打着大哥大,但对于这个时代来说,真不是笑话,而是实情,在人均月薪三百的年代里,拥有一两万的大哥大,二十来万的桑塔纳是什么概念? 王强急忙喊道:“老板,要不要王八?刚河里捞出来,新鲜着呢。”说着,他拎起王八给那胖子看。 胖子诧异地看看他,指指自己,“我?” 王强脸上堆满笑容,捧了句,“对啊,乡下一般人吃不起王八,也只有您这样的大老板才吃得起。” 胖子乐呵道:“你知道我是谁?就叫我老板?” 旁边好几个买菜妇女瞧了眼,都笑而不语。 “不知道。”王强实话实说。 “说真话,我比你还穷呢。”胖子摇摇头,又要往里走。 眼瞅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王强哪里容许金主走掉,哎哟道:“瞧您说的,我一穷学生哪敢和您大老板比?” “挺会说话啊。”胖子停下脚步,来了兴趣,转过身道:“怎么,你不信?” 摇摇头,说实话,王强真不信。 胖子耸耸肩,“我和你说我名你就信了,我叫陆大海。” 陆大海? 金工机械厂老板? 这名字王强自然如雷贯耳,或者说,整个民强镇都没有不知晓的,因为在二十几年后,这位陆老板一个人养活了半数民强镇人家,那时候,他风光的犹如一道传说,上市公司,资产二十几亿,只可惜王强从未亲眼见过这位传奇人物,没想到今天在菜场碰到了。 一位二十几年后的亿万富翁,现在说比自己还穷?如果换成另外一个人,王强可能还以为在吹牛皮,可是这话从陆大海嘴里说出来,他却相信了。 因为此时的陆大海刚刚哭爷爷告奶奶借了一大笔钱盘下金工机械厂,外面欠着几十万巨债呢,可不是比身无分文的王强穷? 但是,错过这个客人,不知道在这农村还有没有人愿意花巨款买王八,王强心里挣扎,鬼使神差来了一句,“如果我给你厂出个主意,你买王八好不好?” 陆大海一愣,随即哑然失笑道:“你给我出个主意?” 王强理所当然点点头,他对金工机械厂太了解,虽然没有进去工作过,但各种传闻听了不少,其中就有一条陆大海发家致富的谣言,说真话,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不搏一下王八真只能带回去自己吃了。 “那行,你说说看,我听听行的话就买你的王八。”不知道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出于什么目的,陆大海竟然愿意听听看。 机会就这一次,王强不想错过,试探问道:“现在金工机械厂还在做磨具生意吧?” 陆大海嗯了声,没说话。 王强壮壮胆,“说真话,你做这买卖有亏没赚,我劝你尽早改行。” “嗯?”陆大海皱起眉头,不太爱听。 王强深吸一口气道:“据我所知,日笨人的磨料磨具前几年已经进军中国市场,不然你以为金工机械厂作为国有企业为什么会折价卖给你?还不是因为亏损太严重,你捡的不是便宜,是烫手山芋。” 陆大海低头不语,眼前这小伙话虽不中听,但实际却是如此,日笨人的超硬磨料磨具在质量和价格上,都远远比国内供应商有优势,别说金工机械厂,哪怕是尚海那边几个大型国有磨具企业,都被小日笨压得有点喘不过气,用***的话说,落后就要挨打,现在国内磨具市场就属于这种情况。 见他不说话,王强只能眼巴巴看着,钱装别人口袋里,对方不愿意买,自己总不能去抢。 “那……”陆大海抬起头,迟疑道:“你认为金工机械厂转行做什么比较好?”问完以后,他自己都乐了,眼前小伙充其量不超过二十岁,能有什么好建议。 可谁曾向,王强还真给他提供了个好主意,“做金属针布啊。” 陆大海疑惑道:“金属针布?那是什么?” 本来王强也不清楚,不过金工机械厂在民强镇名气太大,所以耳融目染了很多,多多少少知道点,“金属针布就是表面为针或齿的各种梳理机件包覆物,是纺纱的重要机件之一。” 陆大海再问:“那玩意能让我赚钱?” 别人能不能靠做针布赚钱王强不知道,但眼前这位陆老板应该能,因为金工机械厂就是改作金属针布才一步步成为上市公司,“肯定能让你赚钱,纺织全球都需要供应,这点你知道,可你不知道金属针布全世界只有德国和法国两家公司做的比较大,其他都没人注意到这个行业,你说你去做能不能赚钱? 这些都是后来金工机械厂里面员工自己吹嘘的东西,王强好多次都听得腻味了。 陆大海眼前一亮,“真的?” 王强道:“你回去调查下不就清楚了?” 陆大海一想在理,于是菜场也不去了,转身就往桑塔纳走。 王强苦笑了声,得,主意给人出了,结果王八还是没卖出去。 哪知道,陆大海打开车门以后,弯身在里面找了会东西,又再次跑过来,问道:“你这王八多少钱?” 第005章 二十多年历史大势 “你这王八多少钱?”陆大海食指放在舌头上舔了下,搓搓手指,数着手上蓝花花百元大钞。 王强欣喜若狂,刚还以为陆大海食言,没想到人家去拿钱了,他想下,伸出一只手掌,“五百。” 陆大海用奇怪的眼神看看他,“只要五百?” 哟,碰到懂行的了。 现在王八五百一斤半点都不贵,不过得碰到识货的,如果换其他人,可能啐你一脸,河里捞得到的东西,敢出价五百? 王强笑眯眯道:“如果你觉得少,可以多出点,我不介意。” 陆大海上手拎拎王八,“挺沉,我估计一斤出头,市价得卖到六百左右,刚才你给我出了个主意,不管能不能用,我不能占你便宜,这样,给你六百,以后再有野生王八,直接送金工机械厂来,我照价全收。” 还真多出点啊?王强本来开个玩笑,没想对方厚道,不过他很好奇道:“你要那么多王八干嘛?” “呵呵,这你就不懂了。”陆大海高深莫测地摇摇头,数六百块钱塞王强手里,坦诚道:“这可是好东西,说真话,我瞧见第一眼就想买,不过我估计农村这边没几个人懂,所以估计朝菜场里跑,想待会出来压你价。” 原来如此,王强汗了下,堂堂这么大老板竟然想着占自己便宜,不过他知道陆大海说的实情,如果刚才陆大海菜场里跑一圈出来,他真可能三四百就卖,一则时候不早了,二则,农村这边没几个人愿意买,或者说买不起。 稍微聊了两句,陆大海进菜场买了猪肉和鱼走了。 眼瞅快中午,林峰估摸两铅桶龙虾没机会卖出去,算了,给一桶张勇,剩下带回去吃。 原本他想过,龙虾能卖出去最好,卖不出去没关系,谁想来了个意外之喜,弄到王八卖出六百块钱。 提着铅桶来到张勇车行。 走过去时,见张勇躺在躺椅上打哈欠,王强大老远喊道:“叔。” 张勇瞥了眼,赶紧撑起身子站起来,哎哟道:“你还真钓这么多龙虾?” “好钓,一杆两三只呢。”王强走进,放下铅桶,努努嘴道:“给一桶你,再给我蛇皮袋,我装回去中午吃。” 装龙虾最好别用塑料袋,容易破。 张勇眉开眼笑,“成。”说着想到什么,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往王强手里塞,“拿着。” 王强赶紧推辞,“你这是干嘛,回头给我妈知道不得骂我?” 张勇嗨道:“收着,别给你妈知道不就行了。”说着也不管王强是不是要,进去找袋子了。 他这人吧,平时浑归浑,特讲义气。 倒是王强弄得有点哭笑不得,现如今龙虾真不值钱,五毛钱一斤还得有人要,一铅桶最多十来斤,这位叔叔倒是真没占自己便宜。 等张勇拿蛇皮袋出来,王强要给修车费,被这位叔叔骂了顿,只好装着龙虾骑车回去。 …… 一路上王强心情很好。 回到这年代的阴霾挥去不少,有钱,心里踏实。 高兴的他,在快到家还在桑树上摘了个颗桑果丢嘴里,和记忆中味道一样,酸酸甜甜。 回到家的时候,王强发现门开着母亲不在,估计去窜门了。 他也没去找,停好自行车后,找了把剪刀开始剪虾头抽筋。 后来很多饭店为赚钱,是不剪虾头和抽筋,实际这对吃的人不太好,因为龙虾头是重金属堆积的地方,背上那条筋是肠子,里面会有泥沙,想要吃得卫生吃得放心,最好把虾头减掉,顺便把筋抽掉。 抽筋很简单,龙虾有三片尾巴,抓住中间那片小的一抽就出来,不过剪虾头有些技巧,首先要以45度角从虾脑门向下剪除,然后用剪刀挑出虾脑,黑的脑、红的血都要挑出来,紧挨虾脑前部的是虾黄,好东西,尽量留住。 王强从小吃龙虾,知道怎么弄,三下五除二便剪好很多龙虾。 外面响起个脚步声,抬头一看,是母亲愁着脸回来了,她刚跨进门槛,看见儿子在剪龙虾,尽量露出笑容,“钓龙虾去了?” “嗯,还弄到了只王八。”王强咔嚓一声,又剪完只龙虾,问道:“你干嘛去了呢?” “没,没干嘛去。”母亲否认,进房间里又找了把剪刀出头,拿起小板凳坐下,边剪龙虾边道:“明天开始你自己做饭,我找了份活。” 好歹农村娃,王强多多少少懂点田里作物,疑惑道:“大白菜种好了?” 母亲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剪龙虾。 每次她不开的时候,都喜欢沉默,王强对于母亲性格再了解不过,昨晚和父亲打架是一回事,可现在父亲去汕西工地,照理说再不开心也不会不种大白菜,要去工作? 王强暗叹了口气,大约知道母亲为什么发愁,三姨娘卧病在床,钱肯定要还,那么自己剩下的学费去哪里弄?尘封的记忆渐渐复苏,他想到了件事,母亲为了给自己弄高中学费,夏天的时候去给纺织厂做临时工,每天七块钱,结果到快开学,还是没凑够钱,最后还是父亲向工友借了一千五百块钱。 记忆中,再过几个月的大年三十,自家坐满债主,他到现在还忘不了父母低声下气向别人赔礼道歉的样子。 其实到现在王强还没决定要不要继续去上那个高中,不过他知道得给母亲吃个定心丸,不然一天到晚担心学费的事情,母亲连安稳觉都睡不好,他放下剪刀,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递过去,“妈,给你。” “什么呀?”母亲抬头看过来,“你……”她话说一半,便被眼前蓝花花的票子惊住了,随即便一脸愕然,然后剪刀放下赶紧道:“强子,妈怎么教你的?穷也要穷得有骨气,你这钱从哪来的我不问,你快还给人家去,赔个礼道个歉。” 合着你以为我偷鸡摸狗弄来的啊? 其实母亲有这种想法很正常,现在工人辛辛苦苦干一月才三百元,他一学生贸贸然拿出五百块,怎么能不怀疑来路不正?王强知道必须解释,“妈,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来路正常。”他把上午钓龙虾捉到王八卖出去的事情说了遍,当然,陆大海的六百块被他说成五百,因为要留一百“创业资金”,“要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去问陆大海。” 母亲听得啊了声,结结巴巴道:“一……一只王八值这么多钱?” 王强嘿了声道:“您是不知道,这玩意可值钱着呢,你先收着,也别去干活,学费的事情我自己搞定。” 到底要不要上学呢? 其实他倾向不上学,只是怕提出来母亲反对。 先不管这么多,袋里还有一百零七块,先用这点钱卖点挣钱的工具,龙虾不值钱没事,鱼稍微值钱点,而且需要的人家多,就先从捕鱼赚起。 钱太少,想干点别的都没法干。 不过王强很有信心,凭自己脑子里比别人多二十多年历史大势,没道理混不出个人样,记忆中很多产业还未崛起,快递、电商、即时聊天等等,每一个产业都犹如明珠被蒙蔽了光芒,只要自己手上资金再多一点,完全可以从中牟利,一定能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第006章 记忆里那个小小的人儿 捏着五百块钱的母亲高兴极了,可她脸上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王八真这么值钱?” “真的,真的,我骗你干嘛?”王强用肯定语气道。 母亲露出懊恼神色,“要早知道这么值钱,前两天在西沟滩我就把那两只王八抓回来了。” 王强眼睛一动,问道:“西沟滩?就我们家西边河旁边?” 母亲把钱收进兜里,“是啊,前两天看见的,嗖一声钻回水里,现在不知道游哪去了。” 确实,不论是王八还是其他河里生物,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今天在王强家西沟滩,或许明天游到大河里去了也说不定。 不过他还是记在了心里。 龙虾很快剪好了。 王强烧火,现在农村没有煤气灶,基本上都是土灶。当然,每个地方不同,土灶也有点大同小异,别的地区王强不知道,自家这边土灶是两口锅,中间一个钢种锅,专门用来煨汤,只是他家条件较差,这口钢种锅几乎没煨过汤,全用来烧开水了。 拿起稻草,用火柴引火。 王强小心翼翼,等稻草燃了小半后,才凑进灶里,然后又填了两把稻草,一直到里面火焰比较旺才改放晒干的油菜秆。 天气很热,才烧一会火,他便满头大汗。 母亲往锅里倒油,等到油热以后,把调料放下去,滋啦一声,随后把洗干净的龙虾倒锅里翻炒,直到变红,倒入水纯煮。 没过多久,龙虾煮完了。 有早上留下的冷饭,现在夏天,倒不怕吃坏肚子。 母子俩坐在四仙桌前,各自坐在长凳上,开吃。 “唔,味道挺好。”母亲吃了只龙虾,很满意。 王强笑笑,“好吃多吃点。”现在穷人家才吃龙虾,不像后来,龙虾得几十块钱一斤。看见母亲开心,他心里平静了很多,争取年前想办法多挣点钱,帮着家里把欠债还了,别像记忆中那样,今年过年父母做了鱼和肉舍不得吃,留到正月半客人过来再拿出来。 吃饭时,母亲絮絮叨叨说了些家里穷,让王强受委屈了之类的话,还说让他在家好好学习,别去河里弄什么王八龙虾。 “行了,吃完了。”母亲把龙虾壳扫进海碗,叮嘱道:“学费的事情爸妈解决,你别去河里,不安全。” 王强没说话,他知道母亲的担忧,不过既然决定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自己不努力怎么行呢? 看看四面红壁,他眼神渐渐迷茫,心里又开始怀念妻子和儿子。 妻子叫余美丽,性格比较活泼。 其实妻子并不是那种长相很惊艳的女人,而是那种很清秀的女人,王强还记得初见时她那波波头吸引了自己,在满街都是长发飘飘的年代,很少见到有女性留波波头。 不得不说的是,妻子瓜子脸很适合波波头,配上大大好似会说话的眼睛,有一种特别的灵性。 只是后来随着时间推移,她脸上渐渐有了皱纹,常年干家务,双手变得有点粗糙,往日的活跃渐渐被温婉取代。 自己不是没有谈过长相很漂亮的女朋友,心里也曾埋葬着那个至今让王强怦然心动的女孩,只是对比之下,还是美丽更适合当妻子。 或许正如一句所说,人生注定会遇见两种人,一种惊艳了时光,一种温柔了岁月。 王强攥紧拳头,一定要把妻子找回来,上辈子是夫妻,这辈子自然也要是。 这一刻,他确定了几件事,使得父母过上好日子,把妻子找回来,让儿子当富二代,当然,自己得出人头地。 正想着事情,母亲换了身旧衣服出来,“我去田里了,你别乱跑。” “哦。”王强应声,脑子里却在想,不乱跑?怎么可能,下午还得去买捕鱼笼子,然后把笼子下河里去。 等到母亲走后不久。 王强便推自行车往外走,把门锁住,往隔壁四乙镇而去。 民强镇比较小,没有卖渔具的地方,因为镇小的原因,再过几年就要并入四乙镇。 …… 四乙镇。 农民街,靠街东头的杂货店。 王强停住自行车,走进去,喊道:“有人吗?” “待会,我去喊我爸。”里面传来个女孩子声音。 王强站在门口等,瞥了瞥挂着的渔网,可惜他不懂渔网捕鱼技巧,只能退而求其次买几个捕鱼笼子。 脚步声传来,走出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人,很壮,他嗓门很响,“要买什么?” 在他后面还有个女孩子,长得眉清目秀,王强瞥了眼,隐约觉得有点面熟,没多想,张口道:“老板,有捕鱼笼子吗?” 话音刚落,女孩子问道:“王强,你要捕鱼笼子干嘛?” 认识我?王强诧异地看了眼女孩子,很眼熟,可说真话,自己确实想不起来,他面带笑容道:“在家没事做,抓两条鱼。” 女孩子哦了一声,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丽娟,认识?”中年人笑道。 女孩子点头道:“我同学。” 听父女俩对话,王强猛然想起这女孩是谁了,初中三年的同学姜丽娟,不过两人在学校时没什么交集,怪不得想不起来。 姜父道:“既然是同学,那我待会给个便宜价你。” “谢谢。”王强感谢了句,现在人比较淳朴,既然说给自己优惠点,那十有七八会优惠,不像后来很多做生意的人专宰熟人。 姜父弯下腰在货堆里翻了翻,“我这有两种鱼笼子,你要哪种?” 王强道:“我看看。” 在姜丽娟的帮助下,姜父很快翻出了两种捕鱼笼,一种像盖剩菜的防蝇罩,只不过底部用尼龙丝封住,四面开了七八个倒勾的洞,这样鱼游得进去出不来,第二种是地笼,这玩意不要解释,威力强大的惊人,后来国家渔业法里禁止使用。 “地笼多少钱一个?”王强问道。 姜父:“三十。” “这个呢?”王强指着另一种笼子问道。 姜父:“十块。” 王强思考了会,“给我两个地笼,四个圆笼子。”说完后,他讨价还价,“一共九十行不行?” 姜父摆手,“不行不行,这玩意没什么赚头。” 王强也不恼,笑呵呵道:“这还没赚头?一个地笼你都能赚十来块钱了,圆笼子少说也能赚两三块,我买这么多,便宜十来块钱,下次还来光顾。”他可不是什么腼腆小青年,身体里灵魂装着三四十岁的人,没什么不好意思还价。 姜丽娟在旁眼睛一眨一眨,似乎有点不认识自己这个初中同学,好像和学校时有点不一样。 被叫破利润价格,姜父没显得什么不好意思,叫苦道:“哪有你说的这么高利润,真不赚你什么钱,得,看在你是我女儿同学份上,九十就九十。” 没利润你会卖?王强暗暗好笑,不过既然目的达到,他还是爽快的掏出一百块钱。 姜父找给他两张五块的。 上去拿笼子,姜丽娟已经弯腰帮忙拿了两个圆笼,“我帮你。” 王强愣了下,“谢谢。” 两人拿着笼子来到外面,他放自行车后座上,姜丽娟又从里面拿来根塑料线。 “听说你考到了四乙高中?”姜丽娟搭话道。 在捆绑笼子的王强嗯了声,随口道:“你呢?” 姜丽娟叹叹气,“我没考好,我爸帮我报了电大。” 王强抬头,“去县里上学?” “不然呢?”姜丽娟显得有点苦恼,“听说电大里坏胚子挺多,我挺不想去。” 王强宽慰道:“在哪不都一样。” 姜丽娟撅噘嘴,“我担心以后自己前途呀。” 心情还算可以的王强打趣了句,“以后嫁个有钱人,什么前途都有了。” “呸,想不到你也变得油嘴滑舌了,我才不要靠男人。”姜丽娟啐了句,眼睛却弯的像月牙。 王强哈哈笑了下,没再和她多说什么,待会还要准备诱饵,时间有点赶,于是便道:“我这还有点事,先走了。” 姜丽娟点点头,没再说话。 王强把自行车掉了个头,用力一蹬骑上去。 后面突然传来姜丽娟声音,“有机会来电大看我,到时给你介绍对象。” 第007章 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有收获 和老同学告别后。 王强又在四乙镇上买了点红蚯蚓和香油,本来准备骑车回家,忽然想到母亲说过家西沟滩看见过王八,他又花了两块钱买猪肝。 其实红蚯蚓可以自己去挖,不过他怕耽误下笼子时间,便直接在镇上买了。 现在的钱比较值钱,猪肉才4.5元一斤,除了笼子花九十元,其他三样东西才花了五块钱。 即便这样,王强兜里也只剩下七块钱,这么大一笔钱投资下去,他肯定希望能够赚回来。 蹬着二八大杠往回走。 差不多半小时,到家。 王强把车停在外面,掏出钥匙开门,进去,看了看挂在墙上的圆钟,才下午两点。 把笼子从车上取下来,他找了个破碗,又从灶后面摸出小木棒,然后把红蚯蚓倒进去,用木棒捣碎,随后拌上香油。 做完后,王强起身到四仙桌上,把母亲放在竹篮里的冷饭弄了点出来,也拌上香油,捏成一小团一小团,嘴里嘀咕道:“要让妈知道,估计得说死我。” 因为家里穷,母亲很节俭,王强知道,平时自己在家的时候她才煮大米饭,否则肯定是玉米粉和大米。 等到新世纪来临后,吃玉米粉叫营养叫时尚,现在吃玉米粉可不是,是因为填饱肚子,舍不得大米。 准备好鱼食,王强这才撑起圆形笼子和地笼,往里面放置鱼食。 鱼喜欢香味、腥味和臭味,因此做诱饵必须具有香、腥、臭等特点,并且鱼最敏感的颜色是红、白、黄三种颜色,所以制作诱饵尽量接近这三种颜色。 王强准备的和妥当,便拿着地笼来到西沟滩,距离家没几步路。 河边。 本来他想直接甩出去,可考虑到岸边小虾米比较多,特别是靠近水草的地方,龙虾更多,不利于捕鱼,王强三思熟虑后,还是决定下水把地笼放到河中央,这样一来不仅有机会抓到大鱼,还有可能捕获到黑鱼,黑鱼的价格可比普通鲫鱼、白鲢鱼贵多了。 脱了衣服裤子,王强提着地笼慢慢爬进水里,嘶,有点凉。 “先适应适应水温,别待会抽筋。”王强自言自语了一句,光着膀子在水里适应了一小会,这才一手举着地笼,一手划着水,慢悠悠来到河中间。 哗。 地笼被甩出去,激起一片水花,弄得他脸上都是。 王强抹了抹脸和头发,再次抓着地笼头的绳子返身游回岸边,找了根比较细的树系上去,接下来如法炮制又把另一个地笼放远了点。 最后就是圆形笼子,他沿着岸边放下去。 笼子下河里去了,明天早点起来收,再赶个早市去卖。 站在岸边,王强抖抖身上的水珠儿,准备拎衣服回家,忽然想到母亲说过在这看见过王八,他便索性蹲下身子往四处看了看。 咦? 这是什么脚印? 王强在芦苇群旁边发现了一个和鸭掌很像的脚印,随即一阵喜悦,是王八的脚印,鸭掌没这么小。 看来今天猪肝买对了,他有些心痒难耐,不过知道等王八主动爬上岸的几率比较低,决定主动出击。 王八比较怕生,有什么动静便会潜入水里,白天不太好钓,所以王强琢磨吃过晚饭以后来这钓,钓的到最好,钓不到权当乐趣,这种事情可遇不可求。 …… 确定西沟滩确实有王八。 王强的心思开始活跃起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来到路东头的爷爷奶奶家。 奶奶家是三间平房,墙壁上刷了白石灰。 王强走进去的时候,奶奶正在缝鞋底,爷爷因为生糖尿病眼睛已经看不清,正躺在躺椅上吱嘎吱嘎摇着。 “谁来了?”爷爷耳朵很好,问道。 奶奶抬头一瞅,笑吟吟道:“强子。” 爷爷马上坐起身,两只手乱摸,“强子,放暑假这么久都没来,快过来让我看看。” 他嘴里说看,其实也看不见,王强还是走过去,“爷爷,奶奶。” 爷爷抓着他手,感慨道:“瘦了,比年前瘦了,你妈呢?” 王强蹲在躺椅旁,“去种小菜田了,她明天要去纺织厂上班,怕来不及。” 奶奶放下鞋底板,关心道:“学费凑齐了吗?不够我和你爷爷还有点积蓄,先拿着给你。” 虽然当初爷爷奶奶主动要求父母分家,但实际上他们对王强非常好,毕竟小叔还没结婚,堂哥又不太爱说话,王强嘴比较甜,深得爷爷奶奶欢喜。 “凑齐了,凑齐了。”王强忙应付道。 “这次问谁借了钱?”爷爷叹了口气,拍拍王强手背,“你家不容易,我知道,当初啊,我就不该那么早让老二分家出去。” 奶奶插了句话,“不分家怎么办?老三都三十了还没结婚,我们得为老三考虑考虑。” 确实,在乡下如果没分家,人家姑娘未必乐意嫁过来,爷爷奶奶也没办法,总要为小儿子着想下,大儿子和二儿子都结婚了,要小儿子再不结婚,不得给村里笑话? 即便这样,小叔三十没结婚,都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反正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以前王强不懂这些,还赌气经常不来爷爷奶奶家,不过重来一遭,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早就烟消云散,爷爷奶奶也不容易。 稍微聊了会家里长短,爷爷又担忧道:“老二家起房子还欠了外面两三千块吧?现在又给强子借学费,估计得欠到四五千。” 奶奶愁道:“四五千啊,老二在工地上不吃不喝都得干一年半,这可咋办哟?” 王强沉默了下来,五千元不是笔小数字,父亲在工地上每天工钱才十块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停,才能赚三千多块。 不过好在父母暂时还没给自己凑学费,所以实际上只欠外面三千左右。 即便这样,对现在的王强来说也是个巨大压力,在农村想要短时间里弄三千块钱,非常困难。 如果我手上有个两三千块钱,或许有办法以钱生钱变多点,王强心里暗暗想到,至于欠债的事情暂时不着急,等到年底前还清就行,其他债主和三姨娘不同,没那么着急。 爷爷开口道:“强子,晚上在这吃晚饭,顺便把你妈喊过来,正好昨天烧了肉。” 王强赶紧道:“不用不用,我过来想问问你们这有没有竹竿和粗点的尼龙线,然后给盒针我。” 奶奶奇怪道:“你要这些东西干嘛?” 王强当然不能说去钓王八,否则他们告诉母亲后,自己晚上不能偷偷溜出去,要钓王八,最好的时间点就是晚上,“哦,我弄点东西。” “弄什么东西?”奶奶还在追问。 爷爷不耐烦道:“你问东问西干嘛,拿给强子不就得了。” 作为一家之主,爷爷的威严很足,奶奶没再说什么,找了几根长竹竿,拿了一卷尼龙线,最后在柜子里翻出一盒缝衣针,大概有二十来根。 拿到东西后,王强心中微微兴奋,可以制作钓王八的钓竿了,他可是对几百块一斤的王八心心挂念,只是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有收获。 第008章 凌晨四点半的天空(求收藏) 从奶奶家拿了工具回家。 王强开始制作钓王八的钩子,一般吊具虽然也可以钓到王八,经常有人钓其他鱼时钓到王八,但专门的钓王八钩子,更有效,而这个钩子有好几种,他选择是其中一种最简单,最有效的。 就是把小号缝衣针带鼻一端去掉,然后磨成针尖,这样两头都是针状,鱼线拴在针的中间,针面比较滑,不容易固定主线,不过王强有办法,他在针中间滴了一滴醋,然后放在太阳底下暴晒,很快便露出锈迹,这时,他才用锉刀小心翼翼磨了几下,直到出现凹槽,这才把尼龙线系上去。 像这样的钩子有个好处,只需要在两旁挂上猪肝丢进水里,王八食后针会卡在颈部无法挣脱,尼龙线要粗一点,防止被咬断。 钩子制作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当他制作出十来个钩子的时候,已经到傍晚。 乡下的傍晚特别美,火烧云浮现在西边的天空上,气温也凉爽了不少。 屋外传来母亲的声音,“强子?” 王强手忙脚乱把钩子和线藏到自己房里,“在呢。” 母亲脚步声进了客厅,随后农具放下的声音响起,“你在干嘛?” “看书。”王强装模作样随手抽了本书拿在手里,然后往外走。 “哦。”母亲声音里很满意,可随即略带惊愕道:“你看书反着拿?” 王强仔细一瞧,顿时有点讪讪,赶紧收起来,脸不红气不喘道:“刚听到你声音放下来,结果再拿起来不小心拿反了。”看什么书啊,随手抽出来的,谁知道拿反了。 母亲没怀疑,只是道:“行吧,做晚饭,晚上烧点番茄炒蛋,娘俩凑合着吃一顿好了,夏天嘛,吃清淡点。” 说是这样说,实际上王强清楚,家里穷,买不起鸡鸭鱼肉,当然只能田里找点菜烧烧,也因为自己在家,母亲舍得那两个鸡蛋出来炒,否则她单独一个人在家吃,根本舍不得,经常弄完玉米饭,随便吃点咸瓜咸菜。 “可以呀,我最喜欢番茄炒蛋了。”王强应和道。 结果晚饭就一个番茄炒蛋和中午吃剩下的龙虾。 吃完以后,王强打井水洗了个澡,坐在大木盆上狠狠擦拭了一番,白天东奔西跑出了不少汗,黏糊糊怪不舒服。 洗完澡以后。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眯了会,耳朵里一直在注意母亲房间里的动静。 开始悉悉索索有点声音,没过多久,便一片安静,屋外不停传来青蛙和蛤蟆呱呱叫的声音。 一大群蚊子嗡嗡响个不停。 王强随手拿起蒲扇扇了几下,又过了一小会,这才偷偷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跑到客厅侧耳听了会,母亲那屋传来轻微的鼾声,很显然累一天睡着了。 确定后,他又翻身回到自己屋,把藏在床底下的钩子和线拿出来,再次轻手轻脚跑到外面,慢慢抽出门栓。 一点点打开门,咔,咔,有点声音传出来。 王强有点心惊胆战,生怕母亲听到动静醒过来。 还好,经过两分钟奋战,门终于打开了。 他又尽可能小心地关上门,都紧张出了一身汗,抬头望望天空,一轮大明月挂在天上,不见星星,明月星稀,很正常。 借着月光,王强找来竹竿,把制作好的钩子系上去,然后朝着西沟滩走去。 …… 河边。 王强把早就准备好的十副钓竿沿着河岸抛了出去,然后一根根插在地上。 钓王八最好的时间是天亮至上午九点,还有就是下午五点到天黑那段时间,可是王八的胆子非常小,一有风吹草动就不进食,而五点到天黑那段时间比较吵,不太容易钓到王八,至于天亮到上午九点,王强要准备收网拿鱼去镇上卖,自然没空。 说真话,他钓王八的心态好似家乡老人常说的一句话——捞捞看有没有。 毕竟王八不是群居生物,一片水域可能只有寥寥几只,王强不可能把赚钱的希望寄托在碰概率上面。 下完钓子,他又在旁边守了个把小时,很遗憾,并没什么动静,这才打着哈欠回家睡觉。 ……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可能和昨晚没睡有关,一头栽进床上,王强便呼呼大睡起来。 一小时…… 两小时…… 五小时…… 很快,外面传来掰油菜杆的声音。 熟睡中的王强翻了个身继续睡觉,根本没在意。 忽然,门外传来吱嘎一声,他猛然惊醒,想到自己捕鱼笼子,赶紧对外面看看,嗯?天还黑? 王强纳闷了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终于抓到灯绳,咔嚓拉亮,刺眼的橘红色光芒照亮了屋子,他本能微微眯起眼睛,等到适应后,才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套了大裤衩踏拖鞋揉着惺忪睡眼往外走。 顺便看了眼挂在墙上的小圆钟,才凌晨四点半。 刚走到门外,看见母亲拎了锄头准备出门。 王强怔了下,“妈,这么早你干嘛去呢?” “啊?你醒了?”母亲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去田里把剩余的白菜种好。” 王强蹙眉道:“白天再去种吧。“ 母亲把锄头往肩膀上一甩,“那可不行,六点要去纺织厂上班,强子,你再睡会,我先去田里。”说着,反手带上门走了。 才凌晨四点半。 她就去田里干活? 作为儿子的王强心里不是滋味,总觉得有点压抑,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学费,母亲完全可以不用这么辛苦,每天最多田里干干活,现在却要白天去纺织厂,夜里或者凌晨抽出时间忙田里。 深吸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也要勤奋起来,只有努力多赚点钱,父母才不用那么操劳。 在家里找了个大木盆,穿上短袖花衬衫,王强打开门朝西沟滩走去。 昨天捕鱼笼子和钓王八的钓竿放下去了,不知道今天收成会怎么样。 虽然明知道这时代河里很多鲫鱼、白鲢鱼,可他心里没底,毕竟时隔二十几年,记忆早已经模糊,再者,自家西沟滩的河并不算大,很有可能鱼不会太多。 王强把暂时性赚钱的计划都放在了河鱼上面,如果九十多块钱花出去,只能捕获为数不多的鱼,他肯定会很失望。 对了,不知道有没有钓到甲鱼。 希望能钓到,即便钓不到,期盼笼子能多赚点河鱼。 应该会有个好收成。 第009章 梦想号起航了 黎明还未来临。 东方淡淡鱼腹白点缀在芦苇群中,为王强打亮了视野。 轻轻拨开沾满露珠的芦苇,一颗颗水滴落下,撒在脸上凉凉的。 他在脸上轻抹一把,顺手一甩,钻了进去。 虽然是夏日,凌晨的微风还是有点刺骨,王强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尽量睁大眼睛,找了插在水杉树旁的第一副钓竿。 “希望有王八。”他自言自语,将钓竿从地上拔出来,泥土在力的作用下,激打在橡胶鞋尖,湿漉漉有点黏脚,王强没在意,抓住钓竿慢慢往上提。 动作很轻,只是气氛太安静,河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钓竿很轻,王强略带失望,即便明知道王八不是那么好钓,在收起空荡荡钓竿时,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继续。 还有九副钓竿。 他没有气馁,沿着河畔弯腰穿过枝繁叶茂的芦苇,来到第二根钓竿旁边,凑巧的是,对岸唯一一栋楼房二楼亮起了灯,不知是起来上厕所,还是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王强定了定神,再次提起钓竿,依旧很轻。 “看来王八没那么容易钓。”他无奈地摇摇头。 三副。 七副。 很快十副钓竿都起了,和预想的没什么两样,根本没有王八。 王强略微有点心疼,王八没钓到,猪肝却没…… 等等。 对呀,猪肝呢? 他感觉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立刻蹲下身子在十副钓竿上查看,除了第二副和第六副钓竿,其他的猪肝全都不见了。 也就是说,昨晚王八光顾过? 王强越想越觉得可能,可是想不明白的是,既然猪肝被吃了,为什么没钓到王八?难道是被其他鱼类吃掉了? 有点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的他,只能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认为确实被王八吃了,或许是钩子问题。 思考了一阵,王强决定今天换其他钩子试试看,不过现在先把捕鱼笼子起了,王八没钓到,其他鱼应该没问题。 第一个圆笼在西沟滩边,他踩着淤泥抓到尼龙绳,借助水力往身边拉。 有点沉。 拉不太动。 王强加大了力气,在水波荡漾之中,圆笼慢慢浮现出来,水面忽然热闹了起来。 啪嗒啪嗒,好像很多鱼儿用尾巴拍打水面,水花不时溅起,平静的河边宛如油锅里滴了水一瞬间炸开了。 “好多鱼!”他心中一喜,顾不得鞋子是不是沾到水,用力拉。 伴随圆形笼子离开水面,王强拉的越来越吃力。 “嘿嚯!” 他喊了声号子,笼子挣脱水面,好多水珠朝着身上打来,王强感觉到衣服湿了小半,可还是把笼子放到岸边,借助微弱的光芒看去。 呼,好家伙。 里面最起码二十来尾鱼活蹦乱跳。 估计得有十来斤,王强没着急解开笼子,观察里面有没有水蛇和龙虾,确定没有后,他才解开,把笼子里的鱼往提桶里倒。 里面大多数都是鲫鱼,有大有小,小的估摸两三两,大的应该五六两,现在河里还没有经过大肆捕捞,鱼儿分量可以。 提桶一下子装满了。 王强很满意,把提桶放在一旁,拎起另外一只铅桶往距离七八米开外的第二个圆形笼子走去。 如法炮制,再次起了个圆形笼子。 这次来了个意外之喜,里面竟然有一条四斤左右的黑鱼。 再次倒进铅桶里。 两只桶都装满了,他不得不提回去倒在大木盆里,然后再次提着两只桶来到河边。 毕竟不是专业捕鱼,缺乏工具很没办法。 第三第四个圆笼里面除了鲫鱼外,还有三条白鲢鱼和四五只龙虾。 龙虾不值钱,他随手丢回了河里。 只剩下地笼没起了。 王强找到系地笼绳子的水杉树,解开,然后用力拉,水的浮力帮了大忙,地笼三两下便滔滔挤开河面来到岸边。 只是当一头拉离水面以后,他感觉到很势大力沉,可王强却不由喜笑颜开,沉代表鱼多。 果然,费劲千辛万苦拉到岸上后,看见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欢腾跳跃的鱼儿。 剩下一个地笼似乎缠绕到水草了,花了很大功夫才拉上来。 凭刚才手感,王强估计两个地笼加起来得有四五十斤鱼。 …… 家里,堂里。 做了两次折返,他把地笼和两只桶都拿回了家,桶里的鱼和刚才一样,倒进了木盆里。 地笼还没来得及检查。 不过他已经提前又找来个木盆,先前那木盆装了三四十斤鲫鱼,已经装不太下。 这时候王强才好好观察两个地笼里有多少鱼。 一眼看上去,大约有五六十尾大小不等的鲫鱼,他直接拿起来一个地笼往木盆里倒,忙得满头大汗。 忽然,一条身形巨大的黄色鱼儿噗嗤一声扎进木盆水里。 “什么东西?”王强凝神看过去,一看之下顿时笑得合不拢嘴,竟然是一条黄鲢,六七十公分长,按照他对黄鲢的了解,恐怕不下十斤。 黄鲢是鳙鱼的别名,虽然和白鲢鱼长得有点相像,但价格上贵了很多。 王强自然是高兴之极,这条鱼估计能卖出去三四十块钱。 鳙鱼越大越值钱,三四十块钱还只是他估猜,很有可能遇到好的买家,价格会更高。 等到倾完另一个地笼的鱼,他估算了一下,今天总共捕获了七八十斤鱼,鱼离不开水,加上水和木盆的重量,可能超过一百斤。 自行车是不行了,因为不好放。 王强琢磨这么多鱼怎么运到菜场附近去卖,眼睛在堂里四处乱窜,最后锁定在靠在后门口的独轮小推车上。 他跑过去试了一下,只能固定一个木盆,放弃。 小推车不行,那么大推车呢? 王强起身朝着奶奶家走去,自己家里没有大推车,奶奶家有。 正巧这个时间点奶奶刚刚起床在扫地。 说明来意,成功借到大推车。 王强拉到自己家门口的场里,把两只木盆一一搬上去,然后用麻绳固定好。 搞定。 他眼睛瞟瞟里面的二八大杠,还是放弃了,母亲待会要用,算了,累就累点,推到镇上去。 看看推车上七八十斤跳动的鱼,王强内心有些激动,先前那只王八是意外之喜,这些鱼可不是,而是他仔细盘算过后作出的决定,能不能卖出去证实捕鱼挖掘第一桶金的时候来临了,希望是个开门红。 走起。 梦想号推车起航了。 第010章 红红火火做生意 准备了磨刀石、菜刀、杆秤和家里翻出来旧的塑料袋,王强又从井里打了桶清水,全都用绳子绑好固定在大推车上。 还别说,推上去挺吃力。 本来王强身子骨并不是特别强壮,又是石子路,一路上颠颠簸簸,撒出来不少水,期间还有一条鱼跳出来,险些被车轮压死。 好在有惊无险,经过四十五分钟推行,来到了镇上。 此时,东方的地平线泛起一丝丝亮光,小心翼翼地浸润着浅蓝色的天幕,新的一天从远方渐渐移了过来。 集市门口。 王强气喘吁吁停下车,没有进菜场大门,只见里面人头攒动,声音鼎沸。 “借光!借光!撞啦!撞啦!” “减价了!减价了!上等白洋布做的衣服,十块钱一件!” “诶,大姐,要来点五香葵瓜子吗?” “好白菜,快来买哟!”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汇成一片,热闹极了。 按照季节来说,白菜应该刚刚种下去,现在卖的都是上市货,大棚里出来的,比较少见,但不是没有。 这不,在川流不息的菜场走道边,王强就看见个卖白菜的中年男人,他看看旁边位置比较空,把推车停下,用力把两个木盆搬下来,紧挨着白菜摊放下,那中年男人还好心地帮忙搭了把手。 “叔,谢谢。”王强慢慢放下装鱼的木盆,感激了一声。 刚把木盆放下,中年男人站在那边笑道:“小伙子,这么小就出来做生意了?” 王强丝毫不惧生,身体年轻不代表内心年轻,蹲在木盆旁边,露出憨憨的笑容,“家里穷,挣点学费。“ 中年男人竖起大拇指,“比我家小子好多了,他一天到晚就知道钻游戏机房。”说着,他拉着小凳子坐下,指指里面,“里面两家卖鱼的生意很好,估计你挺难卖出去,大多数都是他们两家老生意。” 王强朝里看看,果然看见靠在菜场门口两家卖鱼的声音很好,围满了人,“没事,我有独门手段。” “哟,你还独门手段呢?”中年男人不太相信,“你是不知道里面原来三家卖鱼的,还有一家被他们挤兑走了,你什么独门手段能抢这俩卖鱼人精的生意?” 王强把菜刀和磨刀石放旁边,随口回答道:“待会你就知道了。” 中年男人调侃道:“那待会我可要好好学习学习你的独门手法。” 两人在那边闲聊,不多时,王强得知这个中年男人姓翟,比较少见的一个姓。 翟叔不时卖出点白菜。 二十分钟过去,王强一个生意都没做到,人们冷漠地从旁边走过,直接去菜场里面,就像翟叔说的那样,都是那两家老生意。 王强一看这样不行,便暂时停止和翟叔聊天,在那边吆喝了起来。 “野生鲫鱼便宜咯!” “快来买哦,只要一块五一斤!” 这一喊,还真喊到了个生意。 一个中年妇女推着自行车本来要往里面走,闻言看过来,“咦?强子,你怎么在这?” 听到叫自己名字,王强抬头一看,居然是自己家路东间的邻居,说起来还得叫伯母,“陈麦麦,我来卖鱼呢。” 麦麦是土话,意思是伯母。 陈伯母来了兴趣,停下自行车,“你卖鱼?正好今天我公祭日,你给我挑两条大点的鲫鱼。” 王强一听便懂了,邻里邻居照顾自己生意,他脸上堆满笑容,道:“好的麦麦,我给你挑两条大点的。”说着,眼睛在木盆里转了一圈,伸手便抄起一条筷子长的鲫鱼,然后又看了两眼,再次摸出条差不多大小的鲫鱼。 “多少钱一斤?”陈伯母问道。 王强摆摆手,“没事,送给你。” 陈伯母故作脸色道:“不收钱我可不要,待会传回村里,别人还说我占小孩子便宜,我刚听见你喊一块五一斤,那就按照这价钱来。” 王强只是嘴上客套一下,现在缺钱,哪会真白送,于是把鱼先往袋里一扔,拎起杆秤钩在旧塑料袋嘴上称分量,他调了一下秤砣,待到杆秤还高高扬起的时候,才递给陈伯母看,“一斤五两,两块二毛五,你给我两块二好了。” “成。”陈伯母从兜里掏出几个硬币,两个一块的,还有四个五分,“喏,你数数。” 王强接过钱,往兜里一揣,询问道:“我帮你鱼杀一下吧?” 陈伯母愣了一下,迟疑道:“你还帮忙杀?” 旁边的翟叔诧异地抬头看了眼,什么时候卖鱼的还帮忙杀鱼了?菜场里面两家可没这么好,这就是小伙子的独门手法? 确实,在这个还是卖方市场的时代里,别说杀鱼、剁猪肉,即便蔬菜,可能都带着泥,大家根本没有意识到为客户服务的重要性。 但王强不一样,他经历过买方市场的年代,知道为顾客服务是优势,再过十来年,帮忙杀鱼不是什么稀奇事,你打个电话,指不准还有人给你把准备妥当的鱼送到家里。 “那是,你现在是我顾客,顾客就是上帝,我对上帝得尊敬啊。”他笑吟吟油嘴滑舌来了一句。 陈伯母高兴地笑了笑,“那行,你帮我杀一下。” “好咧。”王强从塑料袋里拿出鱼,往地上用力一摔,砰一声,那鱼儿扑腾两下晕死过去了。 随手他伸手拿起菜刀,把鱼鳞刮得干干净净,最后按住鱼身,在鱼肚子中间用力一划。 陈伯母赶紧唠叨了一句,“别把胆弄破了。” 鱼胆破了会苦,王强何尝不知道,前世当家立业后,杀鱼没少杀,明白该怎么做,“知道知道。”他不顾脏,掰开鱼肚子,把里面内脏扯了出来,随后把鱼鳃扯掉,放水桶里清洗一下,再次装进塑料袋里。 第二条鱼如法炮制。 花了没几分钟。 但就是这么短短几分钟时间,等到他把两条鱼递给陈伯母的时候,惊讶地发现摊边围满了人,有男有女,大多数都上了年纪。 “小伙子,还帮忙杀鱼?” “你这鱼多少钱一斤?” “给我来两条,我事先说好,得帮杀,不然不买。” 有几个大妈挤在人群里七嘴八舌说起来。 翟叔有点吃惊,一个小小的帮忙杀鱼举动,竟然吸引如此多顾客?不由眼神里露出一丝纳闷,有点想不通。 王强大喜,立刻道:“帮杀帮杀,都帮杀,一个个来。” 有个穿蓝衬衫的大妈道:“给我五六条小点的鲫鱼,我儿媳妇刚生了孩子,炖汤给她补补。” 王强推荐道:“生孩子?那买黑鱼啊,我这正好有一条三四斤重的黑鱼,要不要?”他把黑鱼捞起来,噗通噗通,激起了不少水花。 那些顾客齐齐向后退了一步,生怕水弄身上。 蓝衬衫大妈一见眉开眼笑,“黑鱼好,黑鱼好!”她马上又询问道:“多少钱一斤?” “黑鱼贵点,得两块五。”王强道。 蓝衬衫大妈犹豫了起来。 和王强比较聊的来,翟叔故意起哄帮衬道:“你儿媳妇生小孩都舍不得买条黑鱼炖汤她补补啊?嚯,大姐,你可真够抠门的啊。” “是啊林大妈,小慧替你家生了个胖小子,买条黑鱼没多少钱,要我儿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就是她想吃龙肉,我都得弄来呀。”一脸圆圆的胖大妈吹牛皮道,很多大妈喜欢攀比,估计她认识蓝衬衫大妈,话里话外都充满攀比心。 也正是因为如此,间接帮了王强忙,蓝衬衫大妈不乐意了,一咬牙,“两块五就两块五,这条黑鱼我要了。” 王强连忙拿起杆秤称,递给蓝衬衫大妈看,“四斤二两,我算你四斤,十块钱,可以吧?” 这会蓝衬衫大妈爽快了,“成,帮忙杀一下。” 收了钱,王强干劲十足把鱼杀好。 看见他真的帮忙杀鱼,那些围着的人争先恐后吆喝了起来。 “那两条白鲢我要了。” “帮我称两条鲫鱼。” “你们别抢啊,人家小伙子忙不过来,嗯,我要那条白鲢。” 生意一下子竟然红火了起来。 即便早上天气比较凉,可王强不停劳动下还是满头大汗,不时称鱼收钱,不时杀鱼,忙得不可开交。 旁边翟叔露出了羡慕的目光,同时觉得这小伙子有脑子肯吃苦,即便还是不明白人们为什么对帮忙杀鱼趋之若鹜,但知道这方法好用,不是小王脑子活络是什么?他联想到自己身上,估计也一样不会选择菜场里面两家,而是选择王强。 王强当然不知道翟叔在想什么,刚刚杀完一条白鲢递给瘦高个大爷,然后伸出胳膊在脸上胡乱擦了擦汗水,生意这么好,估计今天能赚不少钱,心里充斥了满足感,加油,争取把鱼全卖出去。 第011章 生财有道 太阳已经很高,估摸上午九点样子,气温开始炎热,空气里带着一股闷气,在对面不远处的电线杆上,两只麻雀叽叽喳喳,一点都不见人怕,知了似乎热得受不了,接二连三呐喊起来。 此时,菜场里面人已经变得稀稀落落,偶尔可听见商贩吆喝声,很显然,热闹劲过去了。 连着忙碌了三个多小时。 七八十斤鱼很快卖得寥寥无几。 这人吧很奇怪,刚开始王强没开张的时候,即便看见了也没人过来问价钱,可是看到人围的多,马上一个个跑过来,可能属于从众心理。 但不论怎么样,王强算是累瘫了,看着木盆里剩下大黄鲢和四五条小鲫鱼,再感受着攥紧的裤袋里沉甸甸,他疲倦的脸上露出笑容,鱼卖得差不多了,钱应该没少挣,只是现在当着人面,不方便清点。 “小王,可以呀。”翟叔忽然来了一句。 王强不顾体面坐在地上,擦擦眉角的汗水,笑得很开心道:“还行吧。” 翟叔努努嘴示意他还有一半白菜没卖出去,酸溜溜道:“你鱼基本卖光了,我这白菜还没怎么动呢。” “翟叔,卖了一半还说没动?那估计明天你得拉着拖车来了。”王强半开玩笑道。 实际上白菜卖出去得有两三百斤,在乡下菜市场已经不算少,虽说现在白菜是上市货,可毕竟乡下对于蔬菜需求量没那么多,只有镇上人家和图新鲜劲才花钱买。白菜不怎么赚钱,两三百斤可能才挣十五、六块钱,这还是托了上市货的福,翟叔自然有点羡慕王强,眼瞅没多少生意,他话锋一转道:“小王,你刚说有独门手段我还不信,结果还真弄出个独门手段,脑子够灵活啊?” 王强笑呵呵道:“我只是站在消费者角度而已。” “消什么?”翟叔庄稼人,听不太懂时髦话,没继续问下去,反而虚心求教道:“你说你脑子这么灵活,如果让你卖白菜,你会怎么做能卖得多点?” 看了他一眼,王强厚脸皮道:“向我取经?” 上年纪的人,对脸面没那么注重,翟叔点点头,眼巴巴看过去。 王强开玩笑道:“要我支招也行,木盆里还有四五条鲫鱼,你买了,我就说。”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小子就是个猴精。”翟叔当真了,痛快道:“成,你称一下,事先说好,黄鲢我不要,太贵。” “别,别。”王强忙摆摆手,“和你说笑呢,你咋当真了?我说一下,你觉得行就试试看,不行就算了,我不保证一定行。” “好,好。”翟叔眉开眼笑道。 要不是看在翟叔刚才帮忙起哄让蓝衬衫大妈买下黑鱼,王强肯定不会支招,他不是什么圣人,没必要管别人菜卖得怎么样,但他这个人恩怨分明,别人帮过自己,得把人情还了,算是投桃报李。 如何提高白菜销量? 如果换成后世,他没有太多好办法,可现在94年,处于卖方市场,办法太多了。 他瞧瞧四周,看见其他四五个小贩都在各自聊天,便随手拿起一颗白菜,指着上面道:“你看,你这白菜上面有黄的叶子,根还那么长,上面泥也没洗干净,如果是我,肯定先用水把白菜重洗一遍,再把老根切掉点,还有,黄叶子扯掉。” 翟叔愣了下,蹙眉道:“那这分量不是下去了吗?” 小农思想,斤斤计较。 “我就这主意,用不用随你。”办法给了,王强没义务也没权利强制别人去做。 翟叔不说话了,低着头在那边计较得失。 本来就很累了,王强索性落得清闲,大头黄鲢没卖出去,他准备再等等。 还别说,巧了。 一辆桑塔纳缓缓驰来,王强不经意瞧了一眼,然后便定住了目光,是他?陆大海? 这么大个老板,怎么隔三差五这个时间点来买菜? 他想不通,不过心思活络了起来。 果然,车里下来两个人,三十多岁的陆大海,和一个看上去好似二十一二岁打扮很时髦波浪卷发的女人。 翟叔似乎认识陆大海,压低声音来了一句,“看,有钱真是好,陆大海快四十岁的人了,还娶了个大学刚毕业的大姑娘。” 原来是陆大海老婆,王强心里明白了,没理会翟叔那股子酸气,他站起身来笑容可掬主动和陆大海打招呼,“陆老板,来买菜呢?” 翟叔眼见他认识陆大海,顿时讪讪笑了一下,背后说人话,有点尴尬。 陆大海正牵着女人手,听到喊声看过来,“哟,是你啊。”他上前两步,扫了一眼木盆,乐呵道:“怎么,这回不卖龙虾改卖鱼了?” 那女人一脸趾高气扬,显得有点不耐烦。 “挣点钱补贴学费。”王强随口来了一句,马上恭维了一句,“这位是嫂子吧?长得真像大明星关之琳,漂亮,陆老板能娶到嫂子真是福气啊。” 那女人一听,不板着脸了,顿时笑得眼睛像月牙湾,拍了下陆大海胳膊,“听见没?能娶到我是你的福气。” 陆大海哈哈大笑,指着王强对他老婆道:“你可别相信这小子,满嘴鬼话,我和你说,厂里改做金属针布就是他的主意。”他回去后,立刻让人调查了金属针布行业,结果收到的消息真像王强说的那样,潜力非常大。 所以昨天一到公司,陆大海便直接下了命令,磨具继续做,金属针布也不落下,隔一个厂房出来先试试看。 女人啊了一声,眼眸子里闪烁着异样光芒看向王强,没再吭声。 王强嘿道:“陆老板,你这可就不厚道了,我给你出的主意鬼扯了没?” “没,没。”陆大海兴致似乎非常好,随意和王强聊了两句家常,忽然来了一句,“今天没王八?我可盼着你再弄两只王八呢。” “王八没那么好抓。”王强摊摊手,随即指指木盆里十来斤重的黄鲢,“不过我弄到了其他好东西,这么大黄鲢不多见吧?” 陆大海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一直没提,见到王强主动开口,乐呵道:“我就说你和我打招呼没安好心,没甲鱼有大黄鲢也行,多少钱?” 女人在旁边小声来了一句,“这么大一条送人怪可惜的。” 陆大海没理她,对着王强道:“你说个价。” 王强没坑他,直接伸出四个手指,“四十块,我帮你杀好。” 普通黄鲢价格没这么高,可这条十来斤重,又是野生的,说真话,他收四十一点都不贵,如果拿到市里去卖,六七十都可能卖的出去。 “不用杀不用杀,就要活的,新鲜,张镇……嗯,我朋友好吃,这么大野生黄鲢,他有口福咯。”陆大海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块,很大气道:“不用找了。” 王强接过钱,从兜里摸了张十块钱出来,正色道:“我知道你是谢我帮你想了办法,不过一码归一码,我打开门正常做生意,说四十就收你四十。” 翟叔在一旁不停给王强打眼色,似乎在说陆大海不缺钱,不收白不收。 “多给你钱还不收?”陆大海第一次用认真的眼神看王强,看似有意无意来了一句,“你这人以后出息,行,那我十块钱收起来。” 不用帮杀,王强直接拿了个塑料袋装上,把鱼递过去,不是他不贪钱,说实话,他比任何时候都希望多挣点钱,但做人得有原则,这种施舍性的钱,自己无论如何不会收,无功不受禄,不然承了别人情,后面不知道要怎么还。 陆大海接过鱼,转身要朝菜场里走,刚走出去两步,再次回过头,“再抓到王八,记得送到金工机械厂来。” 王强怔了下,马上道:“行,到时给你送来。” 等到陆大海一走。 翟叔马上在那边叫了起来,就好像刚才没收的钱是他的一样,“哎哟小王,十块钱啊!你就这么推了?要换成我,肯定二话不说收下来。” 王强抿嘴笑了下,微微摇摇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为了蝇头小利欠人家人情,不值得。 一直到十点左右,几条鲫鱼还是没卖出去。 不过王强已经很满足,兜里塞满了硬币和纸币,纯赚的。 收摊,去菜场买了一斤肉和两三条面筋,准备回家,临了,翟叔送了颗白菜,王强怎么推辞都拒绝不了,翟叔说感谢帮忙想办法的酬劳。 收就收吧。 把脏水倒掉,两个木盆叠一起,剩下几条鲫鱼丢进水桶里,他推起车往回走。 虽然内心想知道赚了多少钱,可在外面不合适,别待会有人见钱眼开出了乱子,这年头治安可没报纸上鼓吹的那么好。 不过王强还是十分激动,他激动的不是兜里装了一大笔钱,而是证明自己捕鱼赚钱的想法可行,尤其是配上后世的经商理念,那更是无往不利,今天七八十斤鱼全卖出去了啊。 生财有道,代表更美好的明天。 回程的推车轻了,王强健步如飞,迫切想回家数数今天赚了多少钱。 第12章 为了更美好的明天 回到家,门环上着锁。 母亲应该去上班了,王强掏出钥匙,打开门。 推门进去,一股饭香传来,他定睛一看,竹篮里放着大米饭。母亲虽然昨天说从今天起让自己做饭,可今天还是凌晨四点多起来煮了饭,王强心里酸酸的,母亲太操劳,自己得加把劲努力挣点钱,最起码帮着家里把债先还了。 对了。 看看今天挣了多少钱。 连木盆都没来得及拿进来,王强就迫不及待把手伸进兜里把钱掏出来。 吧嗒。 一枚一毛钱硬币掉地上,他赶紧弯腰去捡,现在穷没钱,一毛钱也是钱,然后把一堆零碎钱堆桌上。 有红色一块纸钞,有绿色两块纸钞,甚至紫色五毛、褐色一毛纸钞都不少,都是时代的印记。 王强没顾得上怀缅什么,按耐不住第一次做生意成功的激动心情,急切想知道赚了多少钱。 一毛。 两块一。 三十三块八。 很快,他便把钱清点了一遍,加上卖给陆大海黄鲢的四十块,今天足足赚了一百五十二块三毛,这还没算买肉和面筋的钱! 一天啊。 因为除了渔具,其他没有成本,这钱可以算是纯赚的了。 现在工人一个月才三百块钱工资。 自己竟然卖鱼赚了半个月工人工资? 王强非常的兴奋,他知道,现在人们经商的意识才刚刚诞生,更多人还停留在上班捧铁饭碗上,所以自己才能靠捕鱼赚钱,再过几年这种随随便便做生意都躺着赚钱的年代便会一去不复返。 当然,换成菜市场里两家,同样卖出去那么多鱼,可能赚的比这少得多,因为那两家是从别人那里拿的人工养殖的鱼,需要一定的成本。 激动了好一会,王强才勉强平复下来,他想好了,吃过午饭,继续把笼子下河里。 于是他开始一个人忙碌起来做午餐,把四五条鲫鱼杀了红烧,分成两碗,还有面筋烧肉也是,最后用塑料篮子端着送去给爷爷奶奶尝尝鲜。 现在乡下人家,鱼肉可是难得才有的吃,不管怎么样,作为孙子,应当孝顺一点老人家。 …… 现在已是中午。 王强刚一走出门,便觉得太阳犹如一颗大火球,熊熊燃烧着,它不断地向大地倾泻着过量的光与热,整个大地似乎要燃烧起来了,吸入肺里的空气都充满火辣辣的味道。 抬头看了眼天,晴空万里,飘着朵朵白云,这些白云层层相连,犹如海洋里翻滚着银色浪花,又好似山峦叠嶂或岛屿礁石上怒放的海石花,下午应该是个好天气,不会下雨,能安心下捕鱼笼子。 因为天气热,他疾步向后走去,拐了个弯,来到爷爷奶奶家。 还没进门,王强便看见爷爷和奶奶围在小圆桌上吃饭,上面放着丝瓜毛豆,其他便没了。 “爷爷,奶奶。”王强跨进门槛,打招呼。 奶奶抬头一看,“哟,你这孩子回来了?你妈早上找不到你人儿,别提多生气了。” “就你话多。”爷爷有糖尿病,眼睛已经看不太见,“给强子盛碗饭,一起吃。” 王强把塑料篮子放下,笑道:“我做了点鱼和肉,送过来给你们吃。” 刚准备起身的奶奶赶紧道:“你爷爷有糖尿病,不能吃红烧的。” “是啊,拿回去,你们娘俩吃。”爷爷道。 两位老人家竟然丝毫不好奇自己哪来钱买鱼和肉? 这点王强有点想不通,不过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还是回答道:“没放糖,爷爷可以吃,少吃点就行了。” 奶奶推辞道:“那也不行,你和程琳在家没什么吃,拿回去拿回去。”程琳是王强母亲的名字。 爷爷默不作声,很显然是同样的意思。 见状,王强立刻道:“家里还有,您二老就别推辞了,我也在这边吃午饭,你们总不能让我就吃丝瓜毛豆,鱼和肉非得等到妈回来再吃吧?” 眼瞅说到这个地步,爷爷发号施令了,“建南,愣着干嘛啊?盛饭去。” 奶奶全名叫做章建南,听爷爷拍板了,只好嘴里嘟嘟叨叨去盛饭,大致意思是说不该吃强子的鱼和肉,什么王强家没钱之类的话。 趁着奶奶去盛饭,爷爷对着刚才王强说话的方位道:“强子,听隔壁小陈说你早上去菜市场卖鱼了?” 王强在搬小凳,闻言,顿时愣了一下,怪不得爷爷奶奶没怀疑自己哪来钱买鱼买肉,合着早知道了,既然知道了,那没什么好隐瞒的,他拿着凳子来到小圆桌前坐下,嗯了一声,“是啊,昨天下地笼抓了点鱼,就拿去卖了。” 奶奶端着饭碗来到桌边,递过来,关心道:“卖了多少钱?” “你管强子卖了多少钱,吃饭。”爷爷竖竖筷子,随即便转而道:“有没有三十块?” 王强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先前还以为爷爷不问了,谁曾想,回头来了这么一句。 他仔细考虑了一下,怕说一百五吓着爷爷奶奶,索性顺着爷爷话说下去,“有,卖了五十。” 奶奶吓了一跳,“这么多?” 爷爷本来都把饭碗放到嘴边了,一听卖鱼赚了五十块,他急忙放下碗,“五十块!?” 王强眨眨眼,感觉似乎还是说多了,只是话已经出口,想收回也来不及,于是给爷爷夹了块肉,道:“嗯是啊,今天抓的鱼比较多。”幸好没实话实说一百五,不然指不准爷爷奶奶瞎想八想到什么地方去。 “好!”爷爷只说了一个字,便没再说话。 倒是奶奶,吃着王强夹给她的鱼腹肉,眼睛却频频看向这个“调皮”的孙子,好像有点不认识了一样,同时内心有些唏嘘,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二孙子太懂事了。 王强埋头吃饭,夹了块红烧肉放在嘴里慢慢嚼咽,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之前,母亲连鸡蛋都舍不得吃,看在王强回来的份上才做了个番茄炒蛋。 现在,凭借自己双手辛勤的劳动,一上午赚了一百五十多块钱,足足可以买几十斤肉。 王强忽然发现爷爷奶奶根本不吃鱼和肉,他纳闷道:“你俩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没,没。”奶奶摆摆手,眼睛盯着鱼肉看了眼,筷子却伸向丝瓜毛豆。 不用说王强也明白了,爷爷奶奶舍不得吃,他索性不问了,直接伸筷子帮两人夹菜。 “奶奶,吃肉。” “诶,够了够了。” “爷爷,吃鱼,鱼腹肉没刺。” “好,好。” 看着爷爷奶奶吃得满嘴是油,王强心里充满成就感,自己正在用实际行动改善着家人的生活,虽然才刚刚开始,但以后会越来越好。 加油。 为了更美好的明天。 第013章 钓王八的正确姿势 吃完饭。 奶奶收拾碗筷。 本来王强准备起身告辞,被爷爷拉住唠嗑了。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啊,夏天也天天下水摸鱼。”爷爷靠在躺椅上,缅怀过去,“当时就是嘴馋,想弄点荤菜尝尝,可没你脑子这么灵光拿去卖,关键还卖了这么多钱。” 人老了,多多少少有点唠叨,王强小时候倒是经常听爷爷讲二大爷打仗的故事,什么用机枪扫下飞机、战友炸的只剩下一条腿,爷爷这人口才好,讲起故事来听得津津有味,他把小板凳往前搬了点,道:“我听我爸说过,说您年轻时游泳一把好手。” “那是。”爷爷眉飞色舞,轻轻拍了拍躺椅扶手,“不是我吹牛,我能从通海河游一个来回。” 在洗碗的奶奶撂来一句,“还没吹牛?当初不知道谁差点淹死在通海河里。” 爷爷不乐意了,嚷嚷道:“谁吹牛了?谁吹牛了?这不是当初脚抽筋,不然凭我的水性能淹着?” 得,他还挺不服气。 其实王强知道爷爷多多少少带点吹嘘成分在里面,不过做孙子的,得给爷爷面子,听着就行。 似乎想挽回点脸面,爷爷转移话题了,“以前的通海河里鱼啊虾啊可多了,随便下水一摸,就是一大把,我记得那时候王八也多,这畜生不好抓,我们都用钓子掉,一掉一个准。” 奶奶插话道:“那你钓过几只王八回家?我嫁给你以后,就吃过一次王八。” 爷爷恼羞成怒,“洗你的碗,我和强子说话,关你什么事?” 俩老斗起了嘴,虽说爷爷在家颇有威严,可老夫妻俩日常斗嘴,也算是一种乐趣。 如果平时王强肯定笑呵呵看着,可刚才听到爷爷说钓王八,他顿时心中一动,赶紧打断两人拌嘴,询问道:“爷爷,你说钓王八?” “对呀!别理那老婆子,一天到晚就会怀疑我。”爷爷临了还不忘记踩呼奶奶一句,转而道:“王八除非上岸,在水里你甭想轻易抓着,所以只能钓了。” 王强追问,“那该怎么钓?” “用绣花针呗,把针屁股砸了磨尖,随便弄点老花田鸡内脏挂上面,准能钓到。”爷爷轻飘飘道,老花田鸡是青蛙的别称,土话。 听到这里王强疑惑了起来,自己是按照爷爷说的那样去钓王八,为什么猪肝没了,却没钓到王八? 不对呀。 里面难道有什么玄机? 王强觉得有哪里疏忽了,半真半假道:“前两天我见到西沟滩有王八脚印,和您说的差不多做了个钓子,结果老花田鸡内脏没了,根本没王八上钩。” 奶奶嘿道:“我就说他吹牛皮,你还不信。” “你说什么?”爷爷瞪瞪眼。 “成成成,你继续吹。”奶奶摇摇头。 爷爷似乎为了验证自己没有吹牛,有微弱的视线看向孙子,“我问你,你用的多大的针?” 王强仔细回想了一下,用手比划一下,“半截手指多点长的针。” “我就说嘛!”爷爷一拍大腿,然后连连摆着手道:“用的针不对,用的针不对。” 诶,这还有什么说法? 眼看爷爷说的挺真,王强道:“那应该用多大号针?” “最小号的绣花针。”爷爷咂咂嘴,还解释了一句,“你想一下王八嘴多大,你半截手指长的针,它能吞进去吗?” 一语点醒梦中人! 王强瞬时间全都明白了! 对啊,王八嘴才多大?自己竟然用那么长的针?能钓到王八有鬼了。 他内心不由自主兴奋了起来,今儿个来和爷爷唠嗑唠对了。 接下来王强心不在焉和爷爷又聊了一小阵,随即向奶奶要了五六只最小号绣花针,赶紧闪人。 奶奶针盒子里就这么几根小号绣花针,不然他还真想多拿几根。 …… 回到家。 王强迫不及待按照上次的流程,先把鱼笼子扔河里。 随后,回到家开始制作钓王八钩子。 有了上一次经验,这会驾轻就熟,只花了一个小时,便做出了六个钩子,不过猪肝用完了,他准备下午去菜场买点回来,至于爷爷说的老花田鸡内脏,王强是不准备弄。 小时候抓青蛙不亦乐乎,甚至开膛破肚也没什么,可他实际心理年龄毕竟上去,知道青蛙是益虫,另一方面,青蛙身上黏黏糊糊,抓着难受,更何况内脏有点恶心,还不如直接买点猪肝回来,反正花了不多少钱。 刚准备出门。 外面叮当一声,传来自行车铃的声音。 王强心说谁啊,抬头一看,只见母亲怒气冲冲推着自行车跑进来,呵斥道:“大早上你跑哪去了!” 母亲生气了。 他赶紧赔笑道:“妈,没干嘛去,我……” “没干嘛去?”母亲自行车停好,插着腰气道:“我在村里找了你三圈,可你倒好,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去哪不能和我说一声!?”说着,她眼眶红了起来,恨铁不成钢,“我和你爸千辛万苦赚钱供你上学,你不在家复习功课,跑出去玩?对得起我和你爸吗?你说说,对得起么!” 这都要哭了。 王强是个孝顺的儿子,当然舍不得老妈哭,赶紧起身道:“妈,你别哭啊,听我说,我去卖鱼赚学费了!” 先前不确定能不能把鱼卖出去,才瞒着没说。 这回已经卖出去,他索性不准备隐瞒,直接说出来了。 母亲还在生气,“那你卖了多少钱?拿出来我看看。” 王强知道她说气话,笑嘻嘻从兜里摸出钱放桌子上,“一百五十多。” “一……”本来还在生气的母亲,话到嘴边戛然而止,愣神道:“你真卖鱼去了?一百五十多?” 王强指指四仙桌上的钱,“你数数不就知道了。” 母亲连忙跑到门边上左右看了看,然后把门关上插上门栓,再次回到桌边,开始数钱,刚被气白的脸,随着数钱变得红润起来,犹如喝了二两白酒。 对于母亲这样的举动王强能够理解,乡下人一般喜欢财不外露,嘴上吹的再凶,真金白银是不会在外人面前展露的,估摸她怕有邻居过来,所以把门关了上去。 “这么多?”母亲数完钱,惊讶地回过头。 王强点点头,“是啊,抓了好几十斤鱼呢。” 母亲不放心,询问他怎么抓鱼。 王强一五一十把情况都说了一遍。 母亲久久没有说话,半响后才又好气又好笑伸出食指在他脑袋上点了一下,“就你一肚子坏水,还藏了一百块,这些钱没收,我帮你保管着当学费。” 王强叫苦道:“别啊,你给我留点,明天我还得去卖鱼,总要找找零吧?”反正这些钱原本就准备交给母亲还债,他倒也不心疼。 “你还要去抓鱼?”母亲脑袋摇得和车轱辘似得,苦口婆心劝道:“下水不安全,还是别了。” 听着关心的话,王强心里暖暖的,其他人千好万好,都不及父母再好,他宽慰道:“不下水,鱼笼子一抛,第二天收起来就行,你放心。” 母亲又说了几句。 可打消不了王强坚决的念头。 最后她没办法了,从里面拿出五十块钱零碎钱,“喏,你拿去找零。”说完她要往房里走,忽然又回过头道:“明早你去收笼子的时候,喊我一起去,我不放心。” 王强用力点点头,“好。”伸手把五十块钱塞进兜里,追问了一句,“咱家还欠外面多少钱?” “两千五。”母亲随口道:“算上你给我的六百,还有一千九吧,不用你烦,妈和爸能还。” 比想象的少一点。 王强噢了一声,心里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争取快点帮父母把两千五百块还掉。 第014章 苍天有眼 时钟滴答滴答。 已是中午十二点四十。 母亲从竹篮里盛了点饭,“你呀,以后有什么事都和我说一声,别不声不响跑了,我多着急?你看,中午休息赶紧回来看看,吃完还得去上班。”说着,她走向菜橱,准备拿早上炒的咸瓜毛豆配凉开水泡饭。 王强坐在四仙桌旁假装捧着书在看,“妈,你别去上班了。” “不上班你养……”母亲吱嘎打开菜橱门,声音戛然而止。 王强听她话说了一半,抬头看去,只见母亲看看自己,手指却指着菜橱里面鱼和肉,好像有点疑惑。 “哦,上午收摊后,我买了肉和面筋,鱼是没卖完的,你吃吧。”他道。 母亲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你长大了。” 这句话里充满了各种意思。 农村娃早当家很正常,只是让程琳没有想到的是,目睹她和丈夫吵架以后,自己儿子似乎变了一个人。 那种感觉非常玄乎。 之前儿子是比较聪明——每个父母都这么认为,但没有聪明到这个地步,第一回抓到王八卖出去是运气,那么这次捕鱼赚钱呢?而且,她辛苦了半天回到家,竟然看见儿子做了两个菜。 好像一夜之间,强子真的长大了。 程琳是这么想的,内心充满宽慰,不过她还是没有端鱼和肉,只是把装有咸瓜毛豆的盘子端出来。 王强见状,知道母亲舍不得吃,想留给自己,在记忆中,不论那个被生活压弯腰杆的父亲,还是被岁月侵蚀黄了脸庞的母亲,好吃的都留起来给他。 他还记得父母常说的一句话,爸(妈)不爱吃。 真的不爱吃吗? 是个人都喜欢吃好吃的,王强明白,看见母亲坐回桌边拿起筷子吃饭,他起身走到泛黄的菜橱旁,从里面端出鱼和肉,放到饭桌上。 母亲笑着摆摆手,“我不爱吃这……” “妈,吃!”话虽短,语气却充满坚定,王强郑重地看向母亲,“别去上班了,以后我养你!” 上辈子父母操劳了一辈子。 既然上天给自己再来一次的机会,那么从现在开始,我要给他们好生活。 这是王强目前最大的愿望。 要是平时,程琳肯定会拒绝,可不知为何,听到儿子这句话,她莫名觉得眼眶湿湿的,用力点点头,嗯了一声。 看着母亲慢慢吃着鱼和肉,王强发自肺腑觉得开心,他用自己的双手,正在改变家庭生活,正在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的路上前进。 母亲边吃边絮絮叨叨说一些话,什么现在赚钱归赚钱,但学还是要去上,不能心野了。 其实王强知道,母亲这是默认他去捕鱼赚钱。 如果刚开始提出来,或许母亲会反对,只是现在一大笔“巨款”摆在贫穷的家里,母亲已经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一天赚工人半个月工资。 对于现在任何农村家庭来说,都会默认这种行为吧。 待到母亲吃完饭。 王强告诉母亲要去四乙镇一次,便推着二八大杠往外走。 …… 夏天的下午火辣辣。 骑行在柏油路上,都能以肉眼看见那扭曲的热气,鼻尖里也全是柏油的味道。 因为民强镇的集市中午闭市,所以只能赶去四乙镇的大集市买猪肝,顺带再买点红蚯蚓回来。 才骑了一半路程,王强便热的浑身都在冒汗,好几次边骑边擦眉角的汗,这该死的夏天,太热了。 待会到四乙镇买瓶水喝喝吧。 他微微穿着粗气,嘴里有点干巴巴,渴的厉害。 砰! 突然一声巨响! 王强只感觉自行车一阵抓不住差点摔倒,急忙扶住跳下来,竟然这个时候爆胎了。 “我晕。”他差点昏过去,怎么这时候爆胎了?随即王强想到车胎昨天修补过,可能气打的比较足,夏天气温高,轮胎热胀下爆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光秃秃一片,有点前后两难。 再赶往四乙镇得有两公里路,回家也要两公里样子,他有些懵。 最关键,现在的他嘴巴干得厉害,附近连棵树都没有,想躲躲太阳锋芒都没办法。 咋办? 王强有些傻眼。 得,没办法,继续向前推吧,现在回去还得去镇上换胎,再说回家和去四乙镇差不多远,还不如直接去镇上换完胎。 这自行车后轮胎坏了,不能任由在地上滚,否则钢圈变形了,要出大价钱换。 王强只能暗骂了一声倒霉,微微提起后轮胎缓慢推行。 可是天气实在太热了,热到他踏在柏油路上的胶鞋似乎都要融化,脚底板都有点发烫的感觉,浑身上下别说冒汗,连脂肪都要被毒辣的阳光蒸出来了。 “唉,要有个熟人路过多好。”挥汗如雨的王强苦着脸自言自语,不过他也知道这是自己一厢情愿美好的想法,如此炎热的中午,哪会有人上街,就算有,撞到熟人的概率太低。 嗬! 呼呼! 他越推越觉得脑袋晕乎乎,肺里迫切需要吸入新鲜空气,整个人都要脱水了。 问题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坚持下去。 王强一咬牙,强打起精神,加快脚步朝东边方向走。 叮铃铃。 忽然后面一连串自行车铃声响起。 他惊喜地往后瞧去,寄望能碰到个熟人,然而现实往往让人失望,一名六十多岁老爷子戴着草帽一溜风飞驰而去。 算了,还是靠自己吧。 才欣喜了一秒钟,王强便泄了气,忍不住咒骂见了鬼的天气,哪怕下场雨,也比现在这样烤好啊。 又走出去几步,他双腿一软,险些摔倒,身体有点坚持不住了,刚才骑行还好,现在提着车往前走耗费了太多力气,汗和自来水一样从毛孔喷出来,脱水的太厉害。 王强苦笑起来,今天糟了,别待会中暑在柏油路上,要没人经过,死了都可能。 正在此时,后面又响起一连窜车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他早已经不抱有希望,为了节省力气,都懒得转头往后看。 果然,小跑自行车带着一股香气席卷而过。 骑车的是个一身白裙女孩,戴着小草帽,没看清脸儿。 王强刚想张开干裂的嘴唇喊那女孩,问问愿不愿意帮自己忙,前面自行车刹车声传来。 滋,车胎和柏油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那女孩坐在自行车上,回头讶然道:“王强?” 听到声音,王强瞬间欣喜若狂,肯定是认识自己的人,他马上睁眼望去,嘴里忙不迭地道:“是我,是……姜丽娟!?” 眼前赫然是昨天刚有过照面的老同学。 这一刻王强有种泪流满面的感觉,苍天有眼,有救了。 第015章 可惜不是你 原本没遇到人之前,王强还强打精神,生怕中暑昏过去没人搭救。 在见到老同学的那一刻,他终于松懈下来,把自行车的撑脚放下,自己蹲在那边大口大口喘气。 姜丽娟被他举动吓了一跳,立刻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迈着小碎步跑过来,关切道:“王强,你怎么啦,没事吧?” 王强干涸的喉咙有点说不出话,边喘气边用右手指指嘴巴,“渴,渴。” 他刚想问姜丽娟能不能帮自己前面加油站旁的小店买瓶水,却听见女孩撂下一句“你等等”,然后姜丽娟穿着红色风凉鞋的小脚就飞快跑回黄色小跑车旁边,从车篮里摸出一只大水瓶,玻璃瓶里装着褐色液体。 往回走,姜丽娟已经把水瓶盖子打开,急匆匆递过去,“里面糖醋水,你快喝点。” 夏天的海通乡下,糖醋水是家家户户必备的消暑之物。糖醋水,顾名思义,是糖精和醋混在凉开水而成的水。 王强迫不及待接过,大口咕咚咕咚蠕动着喉结往里倒,冰凉的酸酸甜甜在舌尖绽放,顺着喉咙涌进胃里,体温一下子下去不少,他舒服的浑身八万四千根毛孔都张开,脑袋都清明了。 姜丽娟怪心疼道:“慢点慢点,没人和你抢。” 她这副表现抬头喝水的王强自然看不到,喝得太急的他,不少水顺着嘴角两边蔓延下来,撒在身上有一种凉凉的感觉。 一口气喝了大半罐水,他这才放下水瓶不停喘着气,“呼,呼,谢,谢谢。”说完后,王强气顺了点儿,有些不好意思看向姜丽娟,“把你水都喝完了。” 姜丽娟今天穿了一身小白裙,头顶是粉红色小草帽,显得比较洋气。 说真话,在学校的时候,王强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她,主要班上有两个非常漂亮女生,不止是他,近乎全班男生目光都在那俩女生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困难之时眼前女孩帮助了自己,他忽然觉得这个鹅蛋脸、眼睛大大的老同学非常可爱。 “没事,你这是?”姜丽娟接过水瓶拧了起来,好奇地看过来。 王强无奈道:“车胎爆了,天气又热,差点中暑。”他站起身看看姜丽娟,“你怎么会在这?” “我呀,给我爸送饭和水。”姜丽娟边说边把草帽摘下来,当做扇子给他扇风,语气里带着点埋汰道:“大热天你出门干嘛呀,来,给你扇扇风,别待会真的中暑我可拖不动。” 在这闷热到窒息的马路边,一阵阵香风从草帽边荡起,王强忽然觉得有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在心尖诞生,他从来没想过,吹风也是种享受。 只是人家是同学,又不是自己妻子,王强觉得怪不好意思,赶紧伸手阻止,道:“别,我没事了。” “还说没事,瞧瞧你脸色都发白了。”姜丽娟嗔了一眼,继续给他扇风。 王强真被弄得手足无措,气氛略显尴尬,他想找点话题缓解这种气氛,逗对方道:“你干嘛对我这么好,不会喜欢我吧?” “呸,谁喜欢你。”姜丽娟啐了一句,白皙的双颊却抹上两道绯红,她故作生气道:“你再胡说八道我不理你了。”手上扇风的动作没停,一看就知道不是真生气。 难道真是? 王强有些愕然,随即摇摇头,瞎想什么呢,和姜丽娟同学三年都没说过几句话,人家怎么可能喜欢自己?如果非要说有过接触,他记得初二的时候,姜丽娟被初三一男同学调戏,他开声帮了句腔,那初三男同学住王强家北边,所以挺给面子,或者说不给面子不行,怕他回家乱说。 两人的交集仅此而已。 大约两三分钟后,王强感觉舒服多了,制止道:“好了好了,真不用了。”他都看见女孩自己热的脸上全是汗。 姜丽娟用手擦擦脸上水珠儿,询问道:“你车坏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推到镇上去修呗。”王强起身,扶住车准备再次往前推。 姜丽娟嗯了一声,回到她的小跑车旁边,拍拍自行车载物架,示意王强把车放上去。 王强一怔,“不给你爸送饭去?” “不急,早饭吃得晚。”姜丽娟把水瓶塞进车篮里,顺手捋了捋贴在脸上的长发,语气轻柔道:“我怕你待会真的中暑,还是陪你走走吧。” 现在应该一点多了,哪怕早饭吃的晚,她爸也应该早饿了。 即便是老同学,也没必要做到这一步吧? 帮忙给水喝已经是仁至义尽,除非…… 其实话到这里,实际心理年纪四十岁、早就洞悉人情世故的王强怎么能不明白,恐怕她真对自己有意思,只是现在观念比较保守,如果自己主动不挑明,估计她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 就像上辈子那样。 虽然不清楚她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可王强还是觉得有点怪异,上辈子到大学毕业,他都以为只有自己喜欢、追求别人的份,没想到竟然还有过爱慕者。 况且,姜丽娟长得也算中等偏上。 哎,如果不是自己记忆中那个小小的人儿,或许还真有可能,不过现在只能说抱歉了。 推辞了两句。 姜丽娟坚决道:“王强,你还是不是男人?让你把车放上来就放上来,别磨磨蹭蹭。” 得,拒绝不了。 王强只好嗳了声,把自行车横放到载物架上用手扶住。 “你扶好,别脱手啊,我在前面推。”姜丽娟擦擦右脸颊汗水,不等他回答,便向前推了起来。 “诶,你慢点,慢点。”王强赶紧双手抓紧自行车,不让掉下去,这样一来,他轻松了很多。不过王强明白自己不该接受这份突忽其来的感情,一路上索性装聋作哑,尽量保持沉默。 女孩子面皮比较薄,见他不开声,姜丽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在马路上。 一阵微风吹过。 姜丽娟忽然回头来了一句,“王强,你唱首歌我听听吧。” 王强托了托有点倾斜的自行车,随口道:“你想听什么?” “随便,你唱什么我听什么。”姜丽娟说完后便收回目光看路。 “好。”王强仔细想了下,决定用一首歌表明自己的态度,即便对方不是真的喜欢自己,那么也不会尴尬,于是,他轻轻唱了起来—— “这一刻突然觉得好熟悉。” “像昨天今天同时在放映。” “我这句语气原来好像你……我知道被疼是一种运气,可我无法完全交出自己……仿佛还是昨天,可是昨天已非常遥远。” “但闭上双眼我还看得见,可惜不是你……” 歌声飘扬,王强忍不住有些伤感,歌词里好多东西似乎在诉说他和妻子的一切,像昨天今天同时在放映,却又见不到伊人,有一种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的悲凉。 前面的姜丽娟肩膀微微一颤,用心听完这首歌,良久后,才道:“这首歌真好听,你唱的也好,谁的歌,我怎么没听过?” 王强汗了一下,含糊道:“那什么,我不记得了,可能港台那边哪个女歌星唱的吧。”他可没说谎,确实是台弯歌手马来西亚籍华人梁静茹唱的。 之后两人便再次没了声音。 一点几公里路不远,无声中,很快走到农民街路口,是到分别的时候了。 王强双臂发力,把车取下来,旁边一辆小轿车飞驰而过,顿时尘土飞扬,他放稳车,用手挥了挥灰尘,道:“快给你爸送饭去吧,他肯定饿坏了。” “那我去店里了。”姜丽娟脸上全是汗珠儿,略微不舍告别道。 王强看见她后背都湿了,心里有点感动,可脸上还是若无其事微笑道:“嗯,今天谢谢你。” “没事。”姜丽娟看他没说别的,有些失望推着自行车往南走。 盯着她背影瞧了一会,王强长长叹了一口气。 怪我不能对你说清楚。 对于爱情我一样无助。 他愧疚收回目光,准备找个修车行先把自行车修好,心里安慰自己,或许自己想多了,人家并没有真的喜欢他。 对,应该是这样。 结果,刚走出去一步背后就传来姜丽娟喊声,“傻瓜,你不说怎么知道可惜不是我?” “不是……”王强脑袋一晕,急了,刚想回身解释,却发现女孩害羞骑着自行车匆匆而去。 是真的! 他瞬间风中凌乱了,我去,这误会大了。 第016章 大白菜被野猪拱了 被姜丽娟误会,王强有点小郁闷。 他想表明的态度是《可惜不是你》,但显然姜丽娟被一些歌词误导了。 例如,曾一起走却走失那路口、我想我更有权利关心你等等。 这可怎么办好啊? 王强安慰自己,反正未来两人再次见面的可能性非常低,就算遇着了,尽量躲避就行,既然给不起坚定的承诺,自己决不能误人一生。 杨过耽误了郭襄一辈子,那是郭襄一厢情愿。 现实社会不可能像小说那般浪漫。 时间可以抹平一切,王强知道,只要和对方少接触点,那种青春期萌动会慢慢退散。 不想这么多,先把猪肝买好,晚上还要钓王八,那才是正题。 王强渴望闻到更多钞票的油墨味,迫切希望能改善家里的生活,儿女私情顾不上,当然,如果对象换成妻子就不一样了。 只是他有自己顾虑,妻子家住哪,现在可能生活的环境,他都清楚,之所以没找过去,一则现在没有经济能力,二则,生怕因为蝴蝶效应,别最后弄巧成拙最终不能和妻子走到一起。 把自行车丢到修车行,王强跑到菜场买了猪肝,又想到红蚯蚓没买,他在菜场询问了一遍,尴尬地发现,四乙镇似乎只有姜丽娟家有的卖。 他不由挠挠头有些苦恼,先前还说躲着对方,现在看来不得不再次面对。 对了,刚才把姜丽娟老爸的“下午茶”喝光了,算了,花点钱买两瓶水去。王强属于那种有恩必报的性格,不喜欢占别人便宜,于是又买了两瓶百事可乐过去。 现在百事可乐两块五一瓶,在平民眼里,勉强算得上高档货了,例如说王强老爸,一天工钱十块钱,一瓶百事可乐就要四分之一工钱,不是高档货是什么? …… 渔具店,或者说杂货店。 姜父光膀子道:“水呢?” 姜丽娟吐吐舌头,嬉皮笑脸道:“被我喝了。” “那我下午喝什么?”老姜翻白眼,“合着你故意的吧,要饿死你爸你才高兴?”他开始埋怨起来,“都快两点才把饭送过来,结果告诉我还没水喝?” 姜丽娟哼哼道:“里面不是装了自来水吗?你喝点自来水凑合下得了。” “全是漂白粉,不烧开了能喝么?”老姜非常无语。 父女俩正说着话,门外响起个脚步声。 接着,一个青年声音传来,“姜丽娟,在吗?” 姜丽娟侧头一看,赫然是王强出现放满绳网的门口,她又喜又羞,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老姜听到两人对话,顿时心中一紧,他知道王强是女儿老同学,昨天见到还没多想,可今天对话怎么有点不对味?养了十七年的白菜,可不能被这浑小子拱了,他眼睛马上眯起来,在两人身上来回看,想发现点蛛丝马迹。 王强举动非常正常,他笑道:“我过来谢谢你刚才在路上帮忙,把水都喝光了……呃,你眼睛怎么了?”他看见姜丽娟朝着自己挤眉弄眼。 “啊?”姜丽娟有些惊慌失措,“没什么,没什么。” 老姜对着女儿瞪瞪眼,好似在说待会收拾你。 王强没看懂父女俩打哑谜,随手把两瓶百事可乐放玻璃柜台上,对老姜道:“叔叔,不好意思,我知道您下午没水喝会渴,所以特地送两瓶水来。” 姜丽娟以为他来表白,一边打眼色,一边却娇羞不已。 老姜紧张女儿,有些敌视王强,凶巴巴道:“不用,你拿回去吧。”两瓶百事可乐就想收买老子当女婿?做梦!老姜心里是这样想的。 姜丽娟急了,叫道:“爸,你干嘛呀,人家好心送水来,为什么不要?你不要我带回去喝,你就喝自来水吧。” 她还挺泼辣。 老姜被宝贝女儿噎的说不出话,气得牙痒痒,眼神不善盯着王强。 王强呃了一声,似乎发现什么不妥,赶紧道:“那啥,叔,还有红蚯蚓吗?” “要多少?”老姜没好气道。 “一块钱。”王强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递过去。 老姜接过钱,拿出塑料袋,在蛇皮袋泥土里随便挖了一铲子红蚯蚓,丢给了王强。 王强没在说什么,和姜丽娟挥挥手道了个别,飞快闪了。 等他一走,老姜马上发难了,“丽娟,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在和这小子谈对象?” “哎呀你别烦呢。”姜丽娟脸红到脖子根了,“可乐你喝不喝,不喝我拿回去和妈喝了。” “喝!为什么不喝!”老姜马上拧开一瓶恶狠狠喝了起来。 很快姜丽娟骑自行车走了。 老姜顿时重重放下塑料瓶捶足顿胸痛心疾首起来。 拱了! 养十七年的大白菜! 愣生生被野猪拱了啊! …… 自行车换了个轮胎,王强骑着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是一身汗,他本想和母亲聊聊,却发现门再次上了锁。 刚开始还以为母亲去窜门了,后来回头找爷爷奶奶一问,才发现,母亲借了隔壁陈麦麦的自行车又去上班了。 王强叹了口气,哪怕自己说的天花乱坠,在没有真正经济实力之前,母亲还是放不下七块钱一天的工作。 不想那么多,把王八钓子做好。 当务之急还是先帮母亲把外债换了,俗话说无债一身轻,到时要干什么都不会缩手缩脚。 回到家,他把早就做好的钓竿拿出来,然后系上之前弄好的最小号绣花针“钓钩”,最后把猪肝撕成一小块一小块串上去,没有露出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 王强来到西沟滩观察环境,他想看看还有没有王八脚印。 正常说来,如果王八在这里产卵的话,那么不会游到别的地方去,但如果没有产卵,那很有可能会游着游着就离开这边水域。 不想做无用功的王强肯定得观察环境。 他在芦苇群里找寻了许久,惊喜地再次发现王八脚印,没走。 王强心情一瞬间变得美妙起来,马上回到家把几副钓竿拿过来,像上次那样插在泥土上,他没有直接用尼龙绳绑在树枝上,是因为知道晚上经常有人捕鱼、捕青蛙,如果直接绑在树枝上,很有可能伤到人,到时会比较麻烦,想赚钱,也得顾及别人安全,用芦苇杆插在地上,最起码能起到警示作用。 钓竿布好。 王强扶着水杉树,看向清水绿萍志得意满道:“这次一定要钓到王八!” 第017章 晨阑卧听风吹雨 晚上。 母亲拖着疲倦的身子回来了,她累的整个人精神都有点不振作。 七块钱一天的工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王强看着有点心疼,可无论如何说,母亲都只是嘴上说好,他知道,说过以后母亲依旧会去上班。 母子俩随意聊着家常,一顿晚餐很快结束。 王强洗了个澡,点了一笼蚊香,随后拉上帐帘,躺在木床准备睡觉。没有席梦思,没有空调,就连电风扇都没有。 闷热的空气在屋里蔓延。 他随手拿起裂了一道缝的蒲扇轻轻扇着风,星光透过斑驳的玻璃,如同水银一般倾泻在泥地上,明天应该是个好天吧,王强心情不错,若是下雨,他便没法去摆摊。 白天太累了,身体已经很疲倦。 渐渐的,眼皮子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入了梦乡。 …… 呼,呼。 鼾声微微响起,王强睡得很熟。 轰隆隆。 几阵沉闷的闷响从屋外传来,震得瓦房轻微颤抖,好似光那声音的力量,就不是人力能够阻止一样。 什么声音? 昏昏沉沉中的王强咂咂嘴,翻个身想继续睡,好像是雷……猛然间,他从床上一坐而起,是雷声! 他匆匆忙忙掀开帐帘,踏上塑料拖鞋,疾步走到窗边,推开,外面一片漆黑,王强睁大眼睛努力向外看去,只见头顶上方似乎有一层层黑暗越压越厚,越压越低,甚至给人一种错觉,如果这时候站在高层上,随时伸手能及。 望着一道道蛰伏的电光在黑暗之中翻涌,王强的心瞬间一凉,要下雨了。 猛可地电光一闪,照得屋角里都雪亮,幔外边的巨人一下子把那灰色的幔扯得粉碎了! 轰隆隆,轰隆隆! 天地间响彻起巨大的轰鸣声,紧接着,大雨像一片巨大的瀑布,从东南的海滨横扫着三角洲平原,遮天盖地地卷了起来。雷在低低的云层中间轰响着,震得人耳朵嗡嗡地响。闪电,时而用它那耀眼的蓝光,划破了黑沉沉的夜空,照出了在暴风雨中狂乱地摇摆着的水杉树,雨点如同一条条火舌似的鞭打着大地。 一刹那间,电光消失了,天地又合成了一体,一切又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了。对面不见树影,四周听不到别的响声,只有震耳的雷声和大雨滂沱的噪音。 王强心也一下子沉了下去。 完了。 几根王八钓子保不住了。 还有如果雨一直持续下去,很有可能明天早上无法去摆摊。 总觉得时间不够的他,忍不住咒骂道:“白天要你下雨不下,现在不要你下雨偏偏这么大,什么鬼天气?” 可是骂又有什么用? 大自然的威力不是他可以改变的。 忽然,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母亲的脚步声响起。 几点了?王强有些疑惑,借着不时亮起的雷光找到灯绳,拉亮以后,他打开房门,看见母亲正在扫地,“妈,你醒了?” “你怎么这么早醒了?”母亲弯着腰抬头瞥了眼,又专注地面,“快去再睡一会,我烧完早饭去上班。” 王强哦了一声,皱着眉头关上门,看了眼挂在墙上时钟,已经是早上五点半,只是乌云遮蔽了天空,所以才显得非常黑暗,这下子,他心情更加低落。 雨现在才下,看这气势一时半会没得结束,看来今天摆摊是没希望了。 唉,少赚一天钱。 王八钓子可能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还要重新做。 王强躺在床上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睛直挺挺盯着发亮的灯泡看,有点郁闷。 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子。 客厅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过了大约半小时,门被从外面推开,母亲走进来,“怎么没睡?” “睡不着。”他随口答道。 母亲跑到三门橱蹲下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件雨衣,“饭做好了,你待会自己起来吃点,今天下雨你应该不起笼子,我上班去了。”随手推上了抽屉。 闻言,王强半撑起身子,“妈,外面雨这么大,你就别去上班了吧,一天才七块钱,没必要这么拼。” “七块钱不是钱啊?你派头大咧。”母亲撑着膝盖站起身,转身要往外走,另一只手在后腰上轻轻捶着,似乎有点腰疼。 王强坐到床沿上,“不是,外面风吹雨打的,你现在起自行车过去,身上肯定都湿了。” “不会,有雨披。”母亲摆摆手,已经跨出了房门门槛。 王强不放心,穿上拖鞋追到堂里,看见母亲套上雨披,正推着自行车往外走,他又劝了几句,可母亲根本不听,非要去上班。 门被打开,她骑着自行车一头扎进了漫天雨幕中,艰难地缩着头在狂风大雨中蹬着自行车。 哪怕是站在门口看的王强,都觉得要使出浑身力气才能往前骑行一步,他心情变得更加糟糕,上班没有错,但为人儿女,见到母亲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中还为了七块钱奋斗,他就不是滋味。 不行。 我没时间再等待。 他感受到时间紧迫,自己拖一天,父母多吃一天苦,王强的心不允许,一咬牙,他跑到菜橱旁边拿起黑色油伞,猛然朝着屋外冲去。 既然母亲可以这么努力。 那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努力一点? 王强决定去起笼子,哪怕天气再恶劣,今天也要去摆摊,没有时间再给他浪费。 …… 风雨交加。 短短几十米路,让王强走的无比艰难,拖鞋好几次踩进淤泥里拔不出来,还得弯腰用手拿出来,雨伞更是被掀翻了几次。 当走到芦苇群里的时候,他赤膊的上身已经满是水,那条白色大裤衩,更是好似水里捞出来一般,滴答滴答挂着水。 王强眼睛都被雨水打的有点睁不开,伸手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好不容易才恢复视线。 把铅桶放进芦苇群根部,他索性合上了伞,直面大雨,顺着记忆寻找昨天插下去的几根王八钓子。 呼。 好像一根都没少,全都顺着河岸插在水杉树旁。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有点疼。 王强跌跌撞撞跑到第一根钓竿旁边,因为泥土被雨水冲击的有点松散,他很轻易便拔了起身,随手往上拉,很轻,没什么分量,应该是没有钓到王八。 提上来一看,果然如此,上面的猪肝还在。 把线卷在钓竿上,往地上一丢,他继续走向第二根。 还是如此。 第三根。 第五根。 很快所有的钓竿都起了,和昨天不一样的是,今天这些钓竿上猪肝都没动。 王强苦笑一声,难道王八游别的地方去了?不应该啊,昨天来看的时候还有脚印。 他无奈了,只好准备去起鱼笼子,身上已经完全湿透,早点把鱼弄上来去集市一次吧。 刚踩着水潭踏出去一步,王强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疑惑地晃了晃脑袋,把水珠甩出去,仔细看着地上钓竿数了起来,“一,二,三,四,五……嗯?我昨天下了六副钓竿,怎么只剩下五副?” 大雨下了半个小时左右,这五副钓竿拔都没有被雨水冲走,那么另外一副照理说也不会,可为什么不见了? 难道…… 王强觉得只有一种可能,雨水冲击下泥土松散了,所以王b1发力,连带钓竿一起掉河里了! 非常有可能。 在这冰凉的雨天里,他的心脏噗通噗通跳了起来,瞬间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快找,快找找那副钓竿在哪里。 王强抓住芦苇杆借力,开始沿着河边在大雨中眺目远望,赫然看见一根竹竿漂浮在水面之中,缓缓地向南方划去。 在那里! 他想都没想,把拖鞋脱了,双腿用力一蹬,淤泥飞溅,噗通一声,王强扎入了冰冷刺骨的河里,整个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王八,我来了! 第018章 会当击水三千里 暴雨如同利箭一般从天而降,击打在河面上,宛如炸裂的油锅一般,随处可见被雨水撕开的水面。 清晨加上雨天,气温可能只有十几度。 浸泡在水里的王强,只感觉四周暗涌袭来,气压一下子大了很多,浑身毛孔也因为冰凉沁肤的冻水缩了起来,他忍不住牙关咔嚓嚓打颤,急忙在水中用手臂环抱自己搓了两下权当热身。 没有热身下水比较危险,特别是大雨磅礴时没人经过,若是抽筋,很有可能会交代在这里,到时估摸会被村里老人编排一出“落水鬼杀人事件”,从而警示儿童们不要靠近河边,那自己可成反面教材了。 “真冷。”王强小声嘀咕道,伸手把脸上水抹掉,看清竹竿浮现的位置,身子向前倾扬着头,四肢在水里扑腾扑腾狗爬式向前游。 前面的竹竿似乎被什么牵动,一直在朝南漂浮。 苍茫的河面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夹杂那拍打在脸上生生作疼的雨点中,王强像白色的闪电推开水层。 他一会双手碰着波浪,一会儿箭一般直冲向前,每一次换气声中,似乎都带着他对那根竹竿的渴望。 只有十几米距离,王强奋力怒泳,视线里竹竿越来越大,靠的越来越近了,再努力几下便能抓得着,不由,他身体里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双手双脚同时发力把水往反方向推,三两下,已经来到竹竿旁边。 而此时,雷声轰鸣,波浪在愤怒的飞沫中呼叫,狂风紧紧抱起一层层水浪,恶狠狠地把竹竿甩出去半米,把好似翡翠的河面摔出一阵尘雾和碎沫。 “妈的。”王强爆了句粗口,本来都要抓着了,谁曾想还出了点小变故。 不过正是因为如此,更加激起他的脾气,甚至,王强脑中冒出了一句诗——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 诗句中所表达的意思是:我很是相信人生会有二百年,如果我能活二百年的话,我可以水击三千里啊。 人生活二百年在现代来说是不可能的,但是诗人的夸张是有限度的,也是在所允许的范围内所作的艺术夸张,给人一种喜欢长寿,一种人生希望的感觉,揭示了诗人的豪情对生命的渴望、对生活的渴望、对未来斗争的渴望。 王强何尝不是如此? “与天斗。” 他翻身游泳。 “与地斗。” 王强再度推开波澜。 “与人斗。” 距离竹竿只有一尺之遥。 “其乐无穷!” 这次没有再给老天戏弄的自己的机会,王强右手拍开水面一下子抓住了竹竿,噗通水花飞溅,和天空中砸落的豆大雨点形成鲜明映衬。 抓到了。 终于抓到了! 王强一下子喜悦起来,双脚踩着水,大口大口喘息,等到气顺后,他才慢慢地朝着岸边游去。 只是竹竿好像什么力量往后扯一样,不愿意被拖行。 “肯定是王八。”王强眼前一亮,顾不得是不是会扯坏王八,只是用力牵扯着。 河直径只有三四米,他从河中间到岸边更短,才两米样子,几乎没费太多力气,便哗啦一身,带着满身河水站起身来。 “呼,呸呸。”王强吐出嘴里的水,用力甩甩头发,水珠四溅,他顾不得先爬上岸去,而是在大雨中用力拉着竹竿。 估计针卡在喉咙很痛,钩子上那畜生反抗力度小了很多,很轻易拉近了。 渐渐地,水面上出现一个泛青黑色的影子。 再一拉,一个三角脑袋睁着圆溜溜小眼睛出现在眼前,果然是王八! 王强欣喜的不能自抑,两只手抓住尼龙绳慢慢往身边拉,三两下,王八已经快脱离水面,披着青黑色盔甲犹如战败的士兵一样,垂头丧气被王强擒获。 嚯,好像比上回还大! 差不多有土灶上钢种锅那么大。 王强伸手抄起王八,很压手,在手上掂量了一下,估计得有一斤半,即便被冻得嘴唇发紫,他还是露出了满足的笑容,花了这么多功夫,值了。 原本想收鱼笼子的他,在捕到王八后改变了主意,赶紧穿梭在风吹雨打的芦苇群中,踩着坑坑洼洼水潭往自家西沟滩,好几次差点踩在碎芦苇上,好在他灵敏,才没弄破脚。 找到拖鞋穿上,顺手把王八丢进铅桶,然后拿起伞回家。 回到家以后,王强立刻用热水擦了擦身子,然后换上一件干净衣服,呼,暖和多了,刚才差点没被冻死。 随后去母亲房里找了把剪刀,把钓竿线剪断,梳洗过后,心满意足吃了顿咸瓜毛豆配开水泡饭。 外面雨已经没刚才那么大,稀稀拉拉还在下中雨。 吃完饭,王强把碗洗了,一直等到七点半雨还没停,他没再犹豫,拿起油伞提起铅桶往外走。 …… 金工机械厂位于民强镇镇东五百米。 王强赶到的时候有点不确认,眼前高墙旧厂房,真的是自己记忆中那个金工集团?和上市公司半点扯不上边啊。 随即他反应过来,现在的机械厂还处于萌芽状态,还不是以后那个光办公楼就六层、豪华的像宫殿一样的金工集团。 王强来到门口屋檐,放下铅桶,收起伞用力甩了两下,忽然看见稀稀落落有两三个人穿着雨披骑车进去,他疑惑抬头看了眼门卫室里面的时钟,已经八点十分,难道上班时间不是八点整? 坐在窗口穿着便服的六十多岁老大爷看见他,拍拍窗口,“诶,你干啥呢?” 王强看过去,露出笑容,“大爷,我找你们陆老板。” 老大爷奇怪道:“你找陆大海干嘛?”语气里没有半点对老板的尊敬,看来陆大海刚刚接手金工机械厂,没什么威严。 “噢,上次陆老板和我说,如果抓到王八给他送来。”王强说明来意。 门卫大爷嗤之以鼻道:“我就说这陆大海弄不好厂,一天到晚就想着吃,多大的王八,我瞅瞅。”他边说边双手负在后腰间摇摇晃晃走出来,随意往铅桶里看了眼,然后失声道:“哟,好大一只王八,铅桶底都没了地方,很少见啊。” 王强笑容可掬道:“还行,斤半。” “啧啧。”门卫大爷盯着铅桶看个不停,“费了不少劲吧?这畜生可不好抓。” 王强心说何止是费了不少劲,连吃奶力气都使出来了,不过嘴里还是胡扯道:“哪有,它爬上岸被我逮着了。” 门卫大爷露出羡慕的目光,“你运气够好。” 王强没功夫和大爷闲扯,再次问道:“能帮忙通报一声吗?我送完王八还得回去。” “通报啥呀,自己进去。”门卫大爷懒洋洋指着左边第二座车间,“我刚瞅见陆大海去砂轮车间了,喏,第二个,看见没?” 王强汗了一下,这么轻而易举就能进厂,你们什么治安?不过既然可以节省功夫,他不会自讨没趣,和门卫大爷道了声谢,拎起铅桶往里走,心情非常之好,这么大一只王八,应该能卖出不菲的价钱吧? 第019章 电脑(修改了一下) 砂轮车间。 靠近门口,陆大海大声对着刚走进来的瘦竹竿中年人喝道:“老甄,你怎么又迟到?” 老甄提着工具箱,嬉皮笑脸道:“下雨路上滑,不敢骑得快,下次不会了。” “还下次?没有下次了!”陆大海有点恼怒,大手一挥,“赶紧去修机器,昨天磨蹭了一下午没修好,我看你要给我修多久。” “嗳。”老甄还是堆满笑容,似乎一点都不生气。 这边刚刚训完老甄,陆大海又看见靠墙角一小青年懒散地换工作服,他皱眉道:“陆晓庆,你什么速度?快点!” 陆晓庆年纪不大,人倒是挺老油条,笑嘻嘻应付道:“好咧。” 手上动作丝毫不见加快。 跟在陆大海旁边的他老婆,气得小脸发白,压低声音道:“老陆,这都什么工人呀?我看不如开除算了。” 望着车间里二三十个工人散漫的样子,陆大海气不打一处来,话音有点冲道:“能开除还用你说?我早把他们一个个都开除了。” 那妖艳女子哼了一声,没接话,不知道是对陆大海话冲不满,还是对那些磨洋工的工人不满。 正说着,外面跑进来一个人,热情洋溢道:“陆老板。” 陆大海正生闷气,听到声音随意往后瞥了一眼,本来不太想搭理,但看见来人后,他立刻脸上露出笑容,“抓到王八了?” 他老婆也瞧了过来,可能刚才的事情弄得她情绪不太高,反正没吱声。 “嫂子。”王强主动打招呼,看到女子微微点头后,他把目光挪回到陆大海身上,笑道:“陆老板,这回你可有口福了,我弄到一只好大的王八。” “多大呀?”陆大海笑吟吟,眼睛余光瞥了眼工人,发现好多人站在那边看他和王强说话,原本都凑到铅桶旁边的他,又转过身去叉腰指着骂骂咧咧道:“你们干什么?干什么!想不想干?不想干给我滚蛋!” “干活干活。” “老陆发火了。” “嘿,他除了发火还会干嘛?” 工人们三三两两假装忙碌起来,只是嘴里不饶人,声音还挺大,似乎根本不怕陆大海听见。 王强好奇地看看这一幕,看来刚才在门口的想法有点差错,陆大海不是没什么威严,是半点威严都没有。 被外人见到如此,陆大海脸色更难看了,欲盖弥彰来了一句,“这边不是说话的地,走,到我办公室去。”说着带头朝外走去,随口对他老婆道:“小慧,回办公室。” 他老婆嘟着嘴哦了一声。 王强跟在夫妻俩身后,在跨出车间大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眼,发现有个工人在看见陆大海离开后,随手把半成品的砂轮片丢地上,好像不怕摔坏一样。 …… 办公楼。 三层,靠东一间办公室。 陆大海拿出钥匙开锁,推开红漆木门,第一个走了进去。 王强跟在小慧后面往里走,随手带上门,环视四周。 办公室很简陋,除了会客用的赤皮沙发和红木茶几,二十几个平的房间里,只剩下一张办公桌,桌子上散乱摆放一堆文件,靠左侧还有个这时代新鲜事物——电脑。 现在国内除了大型研究机构和高等学府,其他地真没法看见这玩意,一则,电脑价格太贵,二则,国内今年才接入互联网,再加上操作系统s比较复杂,一般人玩不转,所以国内普通老百姓对电脑很陌生,一直到95年网络普及、ins95出现后,绝大多数人才知道还有电脑这玩意。 如果换城市里的人,可能多多少少了解一点,但乡下几乎没人知道。 这台电脑白花花的壳子,有点像电视机,样子比较丑陋。 陆大海招呼王强坐下,又让小慧泡了杯茶,没有着急看王八,而是坐到办公桌前,笑吟吟指着电脑略带炫耀道:“知道这什么玩意吗?” 电脑在现在绝对稀罕物,小桥车都没电脑稀奇,乡下有些人连“电脑”名词都没听过,更别说亲眼见到,陆大海能从科研机构弄回来一台,已经算是很了不起,自然要显摆显摆,不过话说出口以后,他便有点意兴阑珊,和一小青年有什么好得瑟的? “谢谢。”王强接过小慧递来的热茶,随口道:“电脑嘛。” 陆大海呃了一声,“你知道?” 看见他吃瘪,小慧笑了起来,随意在王强半米外沙发上坐下,“瞧你还显摆不?每次有客人来,总要炫耀你这台电脑,不嫌烦呀?” 合着不是第一次了? 王强没想到这么大老板还喜欢显摆,“嗯,稍微知道点,通网了吗?”如果通网了,他倒是不介意厚着脸皮让陆大海借自己查点东西。 “你还知道互联网?”小慧惊奇道。 陆大海有点纳闷,显摆错了对象,“没,我们这边暂时没网,尚海那种国际大都市才有。” 王强想起了点什么,点点头道:“我差点忘了,今年四月份国家才和主管互联网的美国自然科学基金会达成协议,现在只有尚海、燕京、广洲、楠京、长安五个城市接入互联网。”有点可惜,没法借电脑查东西了。 主管互联网? 美国自然科学基金会? 陆大海和小慧听都没听过,两人面面相觑,最后都从对方脸上哭笑不得的发现,这回碰到行家了。 “那啥,王八呢?”没显摆到,陆大海开始转移话题。 王强倒没多想,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踢踢脚边的铅桶,“在里面呢。” 陆大海站起身走过来,靠近之后,弯腰朝下看去,随即道:“哎哟喂,这么大?” 本来小慧没什么兴趣,听到陆大海声音,她忍不住瞥了一眼,随即乐呵道:“比上回那只还大,估计张镇长……” “咳咳!”陆大海打断她话。 小慧没再说话,只是眼中充满欣喜。 “嗯,我在家称了下,正好一斤半。”王强把一斤半三个字咬的很重,没办法,现在缺钱。 陆大海没说话,也不怕脏,把手伸进铅桶里抓起王八上下抬了两下,应该在掂分量,嘴里赞叹道:“好东西呀,这么大王八没四五年长不成。” 从这个举动王强可以看出,陆大海是那种表面豪爽,实际非常理智的一个人。 倒是小慧直爽道:“多少钱,你出个价我们要了。” 王强看见陆大海对小慧瞥了一眼,估计不满做主,他卖个人情道:“陆老板你觉得呢?” 陆大海把王八放回铅桶,挺直腰板道:“按照市价来,七百五,你觉得怎么样?”他从裤兜里夹出一条白色手帕,擦了擦手。 七百五? 这个价格不高不低,可以说双方都不占便宜。 王强自然没什么意见,点头道:“行。” 陆大海笑了起来,“我拿钱给你。”说着想拿钱给王强,他手伸进裤兜里空荡荡的,“咦,我钱包呢?” 坐在王强不远处的小慧瞧过去,询问道:“钱包不见了?” “嗯。”陆大海又跑到办公桌旁边,连着打开两三个抽屉翻来翻去。 小慧忽然想起来了,“老陆,甭找了,你钱包在我皮包里,忘记车上没拿上来。” 陆大海一拍脑袋,“你不说我都忘了,早上出门是丢你包里了,都怪那帮该死的家伙,气得我都糊涂了。”他明显是在说那些工人,说完后,看向王强抱歉道:“不好意思,你在这边坐一会,我下去拿包。” 这里是金工机械厂,王强不怕他跑了,况且王八还在脚旁提桶里,他嗳了声。 临了,陆大海对他老婆道:“小慧,你陪那……小伙子说说话,我先下去了。”他到现在没问过王强叫什么,自然称呼不出来。 陆大海打开门,匆匆走了出去。 第020章 奖罚制度 屋里只剩下小慧和王强两人。 先前陆大海在的时候还好,大家有什么说什么,可等他一走,王强忽然发现气氛有点说不上来的尴尬,自己和小慧并不熟,再加上孤男寡女的,总觉得聊什么都不合适。 他本能地偷偷瞟了眼小慧,想看看对方反应。 谁曾向小慧也是这举动,两人视线触碰在一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王强偷看什么。 王强讪讪笑了下朝对方点点头。 小慧也不太自然里点点头。 一片沉默,除了玻璃窗上传来雨点敲击的声音外,屋里竟然清冷到只剩下呼吸声,这种气氛让人很不舒服。 “那个。”王强为了缓解气氛,没话找话道:“这台电脑买了多少钱?” “不太清楚,老陆从燕京弄回来的。”小慧答道。 王强瞟了眼,依稀看见她坐在那边摸着涂满紫色指甲油的手指,心不在焉道:“我估计正常价格得大几千到一万块之间吧?陆老板真有钱,这么贵的东西都舍得弄回来。” “他有啥钱呀,盘这个厂外面欠了七八十万,还不见效益。”小慧语气里带着点怨气。 王强宽慰道:“以后会好的,不是说准备做金属针布吗?或许那时候情况就好起来了。” 关于金工机械厂以后什么样情况他再清楚不过,这句话倒也不全是安慰,按照记忆来看,陆大海这四年会过的比较惨,四年过后接了个大订单之后,便会一路飞黄腾达。 “不是做什么的问题。”小慧漂亮的瓜子脸惆怅道:“你来的时候看到了,那些都什么工人,别说做金属针布,哪怕生产金条,碰到这些员工都能亏血本。” 关于人家厂里员工的事情王强不方便多说,只是嗯嗯唧唧点点头。 小慧大倒苦水,指着北边厂房位置,道:“你是不知道,那些人都以前国企里面的老油条,没其他工厂敢接手,正巧老陆要盘厂,镇里就明说了,厂可以便宜点盘给他,不过必须接手这帮工人,所以呀,那些工人名义上还是国企的人,只是工资由我们这边代发,合同上明文规定,只要他们不旷工超过三天,我们没法回绝。” 这事王强知道一点,陆老板盘下厂四年没起色,和这些老油条脱不了关系,直到9八年国企大规模裁员,老油条没办法了,才开始兢兢业业工作。 王强一向恩怨分明,陆老板两次三番照顾生意,即便是交易,也间接帮助到了贫困的自己,想了下,王强决定委婉的帮一把,至于对方会不会听,那就不关他什么事了,“刚才你说工资是由你们这边发,对吧?” “嗯,对呀,他们在国企三百块钱一个月,还有各种福利津贴等等,加起来应该三百五左右,不过我家老陆家小业小不能和国家比呀,所以他们不好好工作,津贴什么就别想,死工资三百。”小慧非常无奈道。 王强心里有点数了,再问,“如果员工违规,被你们扣了工资,镇里管吗?” “不管,只要我们不乱扣员工钱,镇里懒得烦这些事。”小慧唉声叹气道:“可我和老陆也不敢随便扣他们钱,回头闹起来多难听。” 不管? 那就好办了。 脑子里转了一圈,王强放下杯子,不着痕迹道:“听说国外企业都是实行现代化管理制度,我觉得你们厂可以学习下。” “现代化管理制度?那是什么?”小慧好奇看过来。 其实早在50年代,国内一些大型国企引进过这些制度,只是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没落了,什么原因相信大家心知肚明,后来一直到九十年代中期大幅度引进国外先进技术和管理,现代化管理制度才重新在国内火热起来,现在才94年,很多企业根本没这个概念,因为懂得人太少。 太深奥的王强不懂,不过对于管理这一块,上辈子在工厂干过小领导的他,多多少少能说上一点,于是便笼统地说道:“大概意思就是给员工们制定一个赏罚分明的制度,干得好,有奖金,做错事,罚钱。” 小慧来了兴趣,“具体说说看。” “我就一知半解,你听着还行就听听,觉得不行就当听笑话。”王强事先申明了下,“比方说迟到早退,你们规定好几点上下班,哪怕员工迟到一分钟,也算迟到,扣多少钱你们自己定,迟到超过一定时间便算旷工半天,直接按照个人月工资计算半天该扣多少,早退一样。” 小慧眼前一亮,她一法学专业的大学生,真不太懂,眼巴巴求教道:“还有呢?” “既然有罚,那么肯定得有赏,这样才能调动他们工作积极性。”王强手比划了一下,“假设哪个员工超额完成产量任务,奖励他多少钱,还有成品率控制在多少范围之内,都有奖金,具体规章制度需要你们自己设定。” 小慧迟疑道:“这办法可行吗?待会员工闹起来怎么办?” 王强嘿了一声,“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工厂当然也得有工厂的制度,他们凭什么闹?再说了,有罚有赏,又不是欺负他们,干得好能多拿钱,干不好扣钱,这样真心干实事的人有钱赚,干得更起劲,老油条偷奸耍滑,只能少拿钱,讲理的不能再讲理,别说吵到镇上,哪怕吵到燕京去,也是这个理儿,你说对不对?工厂不能等员工主动工作,而是应该想办法让他们有工作动力。” 听他这一分析,小慧觉得在理,先前她和老陆都被众人名义上是国企员工的身份唬住了,根本没想到这层,确实,凭啥好好干活的和不认真工作一个待遇?她扪心自问,换自己是努力工作的人,瞧见别人玩一天十块钱,自己拼死拼活也十块钱,还有工作动力吗? 肯定没有。 道理很简单,只是身在局中不能自省,王强这番话宛如及时雨点醒了小慧。 王强继续说道:“奖罚制度只是其中一部分,现代化管理制度包括行政管理职能、宏观和行业管理职能与企业经营职能分开……” 他把自己懂得都说了出来,例如管理科学、经营管理、组织制度等等,虽然很多地方不详细,但应付如今的金工机械厂足以。 小慧越听越两眼放光,当听到王强最后谈到那么去管理能让工厂效益增加百分之三十以上的时候,她小心脏都噗通噗通在跳,捡到宝了,这一次捡到宝了,看向王强的眼神变得有点不一样,先前建议老陆做金属针布,这个建议好是好,可还看不出成效,但是现代化管理制度听上去不同,明显是能立刻让工厂产生改变的好东西,甚至有那么一秒钟,她心里都有种错觉,王强该不是老天派给她和老陆的福星吧? 刚说完,门咔嚓一声响起,陆大海骂骂咧咧走进来,“狗日的老甄,我真想一脚踹死他。” 王强抬头看去,见陆老板手里拿着一藏青色女士皮包。 小慧赶忙追问道:“他又偷懒了?” “何止是偷懒。”陆大海恨恨地关上门,“我跑下去的时候,他坐在机器旁边喝茶看报纸,比我像老板!”骂了两句,他从皮包里拿出钱包,从里面抽出六七张蓝花花票子,又摸了一张绿色五十块,递给王强,“小伙子,这里七百五十块,你点点。” 终于拿到钱了。 王强略带激动接过钱,数了一下,正正好好七百五十块,他赶紧攥成一团,往兜里一塞,起身弯腰把王八从铅桶里拿出来,“给您放哪?” 陆大海跑到办公桌底下抽出一只粉色面盆,“放这。”他本来心情不太好,看到王强把王八放进去之后,客气道:“我这还有点事不能招呼你,下次有王八继续送过来。” “得嘞,那我告辞了。”王强拎起提桶往外走。 小慧急忙问道:“哎,慢着慢着,你叫什么?” 王强都走到门口了,回头笑道:“王强。” 门被带了上去。 等到王强一走,陆大海便酸溜溜吃味,直呼老婆名字,道:“秦小慧,你问人家名字干嘛?” 秦小慧聪明人,一听老陆这话瞬间明白什么意思,不乐意道:“你瞎想什么呢?” 陆大海快四十的人,老婆才二十四岁,年轻貌美,他本来就挺紧张,又看到主动问王强名字,心里别提多膈应,“那你无缘无故问人家叫啥?” “你疑心病怎么这么重?”秦小慧柔弱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气,说气话道:“我真要背着你干嘛,还会当你面问他名字?说句不好听,我真要对不起你,你一天到晚忙厂里事能看得住?陆大海,我告诉你,如果你再用这种态度,我就真给你戴顶绿帽子!”她气得小脸通红,双手都在发抖,现在不像后来,女人十分注重自己名节,即便到了21世纪,哪个女人听到自己丈夫怀疑不贞,也得生气。 陆大海怂了,赶紧上前抱住她,哄道:“别生气呀,我随口问问,你这么大反应干嘛?” 秦小慧哼了一声,挣开他双臂,不想被抱,双手环抱在胸前,冷着脸不说话。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陆大海好话说尽,举着右手发誓,“我陆大海保证以后都不怀疑秦小慧,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秦小慧还是不搭理他。 没办法之下的陆大海连哄带骗了好一会。 女人心软,好半响,秦小慧才不耐烦挥挥手,“别吵,烦死了。” “好好好,我不吵。”陆大海笑呵呵道。 “你刚不是问我为什么问他叫什么名字吗?”秦小慧主动提及道。 陆大海赶紧替自己圆了一句,“你不说也没事,我相信你。”话是这样说,如果秦小慧真不说,估计他今晚别想睡好觉。 “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什么不能说。”秦小慧白了眼,把刚才和王强谈奖罚制度的事情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本来心里还有点疙瘩的陆大海,听着老婆的话,眼睛里慢慢透露出一丝色彩,当秦小慧复述王强最后一句“哪怕吵到燕京去,也是这个理儿”的时候,老陆一拍大腿,可不就是这个理吗?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问他名字了吧?”秦小慧把自己心里想法说出来,“我觉得呀,他是咱们福星,在我们看来困难到头疼的事情,王强轻而易举就想出了办法,你说是不是?” 陆大海脑子里满是奖罚制度,一时间没听进她话,直到问了第二遍,他才啊了一声,一脸振奋,“对,对对,就是福星。”他砸了一下嘴,蹙眉道:“大致方向有了,可这奖罚制度怎么设计?而且吧,我觉得这些东西光说没用,主要要实践,只是你和我都不太懂,想实践也难。” 秦小慧出谋划策道:“老陆,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听听行不行。” “诶,你说。”陆大海道。 秦小慧分析道:“既然这办法是小王给的,那么他肯定知道怎么操作,对不对?”看见老陆点头,她继续说下去,“我们不懂,可以把请他来做呀,大不了你出个高薪,邀请他当管理,你看怎么样?” 陆大海计较了一下得失,马上拍板道:“成,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他已经有点迫不及待,早想收拾那帮老油条了。 秦小慧一把拉住他,“你急什么?知道他家住哪?去问问,问完咱们一起过去。” 第021章 刘备请诸葛亮(求收藏) 王强一回到家便忙碌了起来,王八卖了七百五,他暂时不准备交给母亲,准备凑够还债的数目,一次性拿出来,让母亲高兴高兴。 想到母亲中午回来吃饭,他把翟叔送的白菜拿出来切了半颗,又把昨天吃剩下的面筋烧肉混在里面一起烧。 小半天一晃而过。 王强看看时钟,已经十二点左右,再过一会母亲应该要回来吃饭,幸好外面雨已经淅淅沥沥,如果再像早上狂风大雨,他肯定得担心。 果不其然,几分钟以后,外面传来什么东西划破水的声音,他跑到门槛边探出脑袋,看见母亲刚刚下了自行车。 “妈,快进来,饭给你做好了。”王强上前帮她推车。 母亲满脸都是水珠,气喘吁吁地脱雨披,下雨天路上黏糊糊,骑车花了她很大力气,笑道:“我儿子做了什么好吃的?” 王强把自行车停在灶旁边,随口道:“白菜烧肉,还有昨天剩下的鲫鱼,你待会赶紧吃掉,不然要馊。” “成,咱娘俩一起吃。”母亲用手在后腰上拍着,按耐不住吃痛哟了声,走到菜橱旁拿碗筷。 早上王强就注意到了,现在听到赶紧询问道:“妈,你腰怎么了?” “昨天闪着了,有点疼。”她拿出碗筷来到四仙桌旁边坐下。 王强心疼道:“都说了让你别去上班,既然腰疼,下午别去了。” “再说吧。”母亲还是这句话,拿着锅铲在竹篮里盛饭。 唉。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劝不住,母亲无论如何都会去上班,王强担心极了,腰这么疼待会累出毛病来怎么办? 吃饭中,无论他怎么劝,母亲都是那副嘴上敷衍态度。 王强没辙了,只能寄望自己赶紧多赚点钱。 正说着,外面传来嘟一声小汽车喇叭声,听声音似乎还是朝着自己家来的。 母亲吃饭动作一滞,“强子,去看看谁来了?” 王强也挺好奇,他不记得现在哪个亲戚有小轿车,刚要站起身,门外车门砰一下关上,紧接着传来一中年人声音,“王强在家吗?” “在。”王强回道。 刚说完,门口走进来一个大光头,在他身后跟着穿着艳丽的高挑美女。 “哟,陆老板,您怎么来了?”母亲惊讶道,赶紧起身搬了张长凳,“坐,坐。” 来人正是陆大海和他妻子秦小慧,只见他立刻上前客气道:“表姑,我自己来。” 母亲抿嘴一笑,“辈分上你是该叫我表姑,不过这些年可没听你喊过半声,今儿个怎么转性了?” 说起来,王强姑婆,就是母亲的姑姑嫁到了陆家场里,名义上是陆大海隔了一代堂三奶奶,所以称呼上叫母亲表姑没什么不对劲,乡下亲戚称呼杂的很,再加上陆大海实际上和王强家并没真正亲戚关系,其实同辈分称呼都可以,不过陆大海有求于人,自然姿态放得比较低。 秦小慧跟着喊了声,“表姑好。”眼睛却瞟向了王强。 王强对她笑了笑,母亲在说话,当儿子的尽量别插嘴。 “这是你老婆吧?”母亲问了声,夸道:“早听说你娶了个如花似玉的老婆,一直没机会见到,今天总算看着了,果然漂亮。” 秦小慧似乎很喜欢听这类话,马上叽叽喳喳和母亲互相吹捧了起来,什么表姑你也很好看,再年轻十岁比自己漂亮什么之类。 寒暄了几句,母亲客气道:“大海,你们夫妻俩吃饭没?一起吃点,家里没什么吃,甭嫌弃。”她转身准备去拿碗筷,乡下来客人都比较客气,如果提前知道,可能还会准备点好酒好菜。 陆大海马上制止道:“吃了吃了,你们先吃,我这次来是有事情找表弟。”他指指王强,先前名字没问,现在表弟都出来了。 母亲心中一紧,以为人家觉得之前六百块买王八不值来讨钱,顿时双手没地方放,主动道:“是不是王八的事?成,我把钱拿……” “不是不是。”陆大海哭笑不得摆摆手,“我呀,是有事情来求表弟帮忙。” 母亲松了一口气,这才坐回桌边,疑惑道:“你一这么大老板,强子能帮什么忙?别说笑了。” 秦小慧笑不露齿道:“真找强子帮忙。”她和陆大海两人,把今天上午王强出谋划策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正在扒饭的王强无奈地笑着轻摇了下头,本来还说凑齐还债的钱再给母亲,现在看来要提前给了,不过本来袋里八百块就准备用来还债,他倒觉得说不说都没什么,还有五十块是之前剩下准备找零的。 母亲听完两人话,讶然地看看儿子,随后回过味来,终于知道一向没什么交际的陆大海今天为什么主动登门,还态度好到不行,连表姑都叫了出来,原来都是儿子的功劳。 “那个,我想请强子到我厂里上班去。”陆大海挑明来意,“当个管理,工资好说,一千起步,如果觉得少,我们可以再谈。” 一千月薪,对于现在来说,绝对是高到没边,更何况王强刚刚初中毕业,连高中都没上的人,那绝对是天大的待遇。 可母亲二话不说拒绝道:“不行,他还得上学。” 王强抬头看了眼,自己本来也没准备去金工机械厂拿死工资,别说一千一个月,即便每个月一万……嗯,那可以考虑考虑。 陆大海和秦小慧对视一眼,堆满笑容道:“是不是对工资待遇不满意?我刚说……” “陆老板。”母亲手里抓着筷子,称呼都改变了,打断道:“不是工资不工资的事情,我家强子考上了四乙高中,我盼着他上大学光宗耀祖,没想这么小参加工作,你甭惦记,强子,对不?”说到最后,她对着儿子挑了下眼色。 王强嗳道:“我听您的。” 陆大海不甘心道:“真不能商量商量?” 母亲坚决摇头,任凭陆大海怎么说,她就是不同意。 最后陆大海一咬牙,“这样,我换个方案。”他看见程琳要说话,赶紧拿把说下去,“你先听我说完,我呢,也不要求强子去我厂里上班,现在暑假,请他过去帮忙培训一下管理人员,这样总可以吧?”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强,摆摆手道:“我可没这能力。” 培训? 从来没这方面经验。 他自然不想坑别人,俗话说量力而行,王强一直坚信自己有多少能力做多少事,不能见钱眼开。 “我相信你行。”秦小慧对王强非常有信心,认真看过来道:“我和老陆来的路上商量过,最好能邀请你过去做管理,实在不行退而求其次,你帮忙培训几个人一星期,我们每天给你五……一百培训费,一个礼拜后结,可以签劳工合同。”本来她和老陆商量的是五十块钱一天,只是现在王强和他母亲态度坚决,所以秦小慧狠狠心,加大了筹码。 这里不得不提一句,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十一条第二款规定:‘十六周岁以上不满十八周岁的公民,以自己的劳动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的,视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具备完全行为能力的人是劳动合同的合格主体,其签订的劳动合同是有效的。但已满十六周岁不满十八周岁的未成年人不得从事矿山井下、有毒有害、国家规定的第四级体力劳动强度的劳动和其他禁忌从事的劳动,以此为内容签订的劳动合同是无效的。 虽然王强未满十八周岁,但他已经十七岁,签订劳工合同是有效的。 一向不喜欢老婆拿主意的陆大海,这回没任何意见。 王强有点意动,还是婉拒道:“真没那能力。” 陆大海急了,好不容易看到收拾那帮老油条的希望,他不想放弃,但看王强是真没兴趣。陆大海脑袋瓜挺灵,从刚才一系列话中能看出,王强很孝顺,于是攻略程琳,“表姑,你帮忙劝劝强子,一个礼拜,每天一百块,待遇够好了吧?” 母亲犹豫起来,七天能赚两个月零十天工人的薪水,对于高举债台的她来说是个不小诱惑,“我……” “妈,我还得卖鱼呢。”王强看她动摇,及时提醒道。 秦小慧见招拆招,“卖鱼让表姑去呗。” 闻言,王强心中一动,先前一直劝母亲不要去纺织厂当临时工都没成效,如果借此能让母亲不去上班,似乎可以接受,自己每天早上先陪母亲去卖鱼,等时间差不多再去金工机械厂培训人,可行。 母亲沉默不语,内心在挣扎。 陆大海见有戏,利诱道:“表姑你想想,一天一百块,只要强子动动嘴巴,天上掉馅饼的事,是不是?” 秦小慧上前拉住母亲手,“我看强子正长身体的时候,如果你让他去帮忙培训,我和大海每天供他两顿,跟着我俩吃,保证有鱼有肉。” 母亲没回答他们,而是看向儿子,“强子,你想不想去?不想去就不去。” 陆大海和秦小慧都紧张起来,他们总有种刘备请诸葛亮的感觉,生怕对方拒绝。 “那……”王强嘴里吐出一个字,知道母亲心动了,不过有件事还要确认下,问道:“妈,卖鱼怎么办?” “我不上班去卖鱼。”母亲回答的很利索。 好。 要的就是您这句话。 目的终于达到,王强露出满意笑容,自己劝了两三天没辙,没想到陆大海帮了大忙,虽然没搞过培训,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他嗯了一声,“那成,陆老板,我答应下来了。” 呼,母亲终于不用去当临时工累死累活了。 第022章 要做就做到最好 事情谈拢。 气氛一下子融洽起来。 陆大海哈哈笑道:“小慧,把合同拿出来给强子看看。” 秦小慧翻开早上王强见过那只藏青色小包,从里面抽出两份卷着的合同。 “别,合同免了,我信得过你陆老板为人。”王强义正言辞道,其实他心里害怕合同里有什么条条框框自己不懂,最后栽进去,宋江当初为了得到卢俊义怎么做?设计让卢俊义退无可退,只能委身梁山。 他知道自己对法律方面不太懂,索性装作大方一点儿,不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为了七百块钱捆绑进可能四年没起色的金工机械厂,没必要。 倒是母亲连连打眼色,似乎暗示签个合同放心。 王强装作没看见。 陆大海一愣,随即伸出大拇指道:“好,爽快人做爽快事,明天早上八点前到公司,行吗?” 秦小慧又把合同塞回包里。 “成。”王强答应下来。 见他答应,陆大海拉着老婆起身告辞,“那行,我还得回去盯着工人们干活,明天早上咱们办公室见。” 谁知秦小慧偷偷拉了拉他衣角。 陆大海不解看过去,只见老婆连连打眼色,理解不了。 秦小慧笑吟吟道:“老陆,我怕强子明天睡过头耽搁时间,这样,你给只手表他,让强子看准时间不会迟到。” 陆大海一脸心疼,张嘴语言。 王强没占人便宜的习惯,摇手道:“不用,我会守时到。” 母亲也是厚道人,跟道:“是呀,咱可不拿这手表。” 见到自家男人没动作,秦小慧转过身去瞪了瞪眼,直接伸手把陆大海左腕上那只手表摘下来,然后又回过身,一把将手表塞进王强手里,还不容拒绝的双手握住,“强子,我比你大几岁,当你姐没问题吧?”看到王强点点头,她继续说下去,“你听姐说,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你拿着,为了工作,如果你不收,我和老陆可不敢再进你家家门。” 她都说到这份上,王强再拒绝有点驳人家脸面,只好收起来。 看见王强收起来后,秦小慧很满意,和王强、程琳说了声再见,拉着陆大海往外走。 拿起放在门口的花伞,撑起来,夫妻俩又回头挥挥手,激烈的雨水顺着屋檐砸下来,啪嗒啪嗒,打得伞儿作响。 …… 外面。 雨还在哗啦啦下,密密的雨点驱散了农村的喧哗、嘈杂和沉闷,于是往日眼中狭窄的远方骤时变得宽广漫长,轻灵的雨珠洗尽旷野的浊尘,万物渐显明亮纯净的光泽,绿的更绿,红的更红。 只是刚走到黑色桑塔纳旁的陆大海没心思欣赏美丽的雨景,一脸郁闷道:“小慧,你干嘛呀?” “怎么,舍不得?”秦小慧瞥瞥他,轻笑道:“忘不掉你前妻呀?” 陆大海一时语塞,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刚才送给王强那只手表,是他和前妻结婚时买的,虽然尚海a5不算什么名贵手表,可毕竟是份想念,只是这些话不可能对现任老婆说,不然得吵得天翻地覆。 “还真是?”秦小慧冷笑一声。 “不是不是,你瞎想啥呢?我心里就你一个人。”陆大海堆满笑容道,摸钥匙。 “这还差不多。”秦小慧脸色好看了点,低声道:“你真以为我无缘无故送他手表?我是怕他明天不来。” “怎么说?”陆大海不明白道,钥匙塞进车门,咔嚓一声,开了。 秦小慧优雅地打了个哈欠,“我有点困了。”随即道:“刚才小王拒绝签合同,对吧?” 陆大海点点头,打后面门,让老婆坐进去。 “不管他心里怎么想,我做最坏打算,比方说他明天不来咱们厂里。”秦小慧坐了进去,靠在后座上头头是道分析,“因为我们没合同约束,很有可能发生,但这种情况下,我们给他一个手表,咱们沾亲带故的,如果换做你,你明天来不来?” 刚刚打开驾驶座车门的陆大海动作一顿,哑然失笑道:“肯定来啊,不然传出去,背后被人戳脊梁骨戳死。” …… 家里。 王强丝毫不知道看上去柔柔弱弱、说话没遮拦的秦小慧城府如此之深,不过即便知道最多也一笑而过,他做人原则就是守信,既然答应别人的事情,绝不会反悔。 母亲饭也没吃,急问道:“你这孩子,刚才干嘛不签个合同?” 王强正盯着手表在看,虽说这款尚海a5价格不贵,可是质量杠杠的,据说走时两天没误差,比瑞士名表质量不遑多让,只是瑞士名表卖得是品牌,价格上肯定不能比。 听到母亲话,他放下手表,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嘴里道:“嗨,都沾亲带故的,签什么合同。” 母亲不太满意他态度,“亲兄弟还明算账,要回头你培训完,他们赖账怎么办?” 王强夹了块白菜塞嘴里,吧唧吧唧嚼咽下去,“妈,不签合同我是有考虑的。” “什么考虑?”母亲拿起筷子在桌子上竖了竖,她碗里还有小半碗饭。 王强边吃边解释道:“刚才您看见他们恨不得弄我去厂里上班吧?我是怕他们合同里有猫腻,我和你都不太懂法律,要真是那样,我不得栽他们手里?到时你说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甭说去上学,留在金工机械厂打白工都可能。” 一听关乎到上学,母亲连连点头,“对,对,这样处理好,钱不钱是小事,上学重要。” 得,看来想说服母亲让自己不去上学困难程度比较高。 平时紧巴巴过日子,一分钱恨不得拆成两瓣来用的母亲,居然因为在七百元“巨款”面前毫不屈服,可想而知态度坚决到什么地步。 王强脑袋瓜不停转动,想怎么样才能让母亲心甘情愿不要求自己去上学,暂时没有太好注意,不过他准备等家里还完债的时候试探试探,如果不行再想办法。 吃完饭,母亲要收拾碗筷去洗。 王强没和她抢,而是把丢在床角的书包拎出来,从里面拿出笔和本子,一字一顿写了起来。 他并不是做样子给母亲看在复习,而是既然答应去金工机械厂培训管理人员,那么肯定得有详细方案。 仔细回忆了一下上辈子单位的规章制度,王强落笔—— 《员工奖惩制度》: 1、总则。 1.1:为明确奖惩的依据、标准和程序,使奖惩公开、公平、公正,更好地规范员工的行为,严明纪律,奖励先进,鞭策落后,充分调动员工工作积极性创造更好的工作业绩,特制订本制度。 1.2:本制度适用于工厂全体员工。 2、奖罚的原则…… 王强写的非常认真,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第023章 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天刚蒙蒙亮,啾一声清脆的鸟鸣划过天际,打破了凌晨的宁静。 熟睡中的王强被母亲叫醒,打着哈欠晃了晃脑袋,刷牙洗脸,做完后,回到房里戴上手表,其实他对手表不手表无所谓,只是待会出门卖鱼没钟表,很有可能不知道时间,给别人培训自己却迟到,有点说不过去。 早饭已经做好,看来母亲起来有段时间。 王强边吃便和母亲交代卖鱼的注意事项,“妈,我们给别人称分量,杆秤一定要翘起。” “为啥,那样不白送分量了吗?”母亲夹了块咸瓜。 王强扒了口开水泡饭,咽下去才道:“那点分量不算什么,主要让顾客觉得占了便宜,下次还会选择我们。”刚提起筷子,他又跟了一句,“称完重量后,问问客人要不要帮杀,要的话,我们帮忙杀一下。” 母亲嚯道:“还帮杀?以前我去买鱼,怎么不见别人帮我杀好?” 王强吃了口昨天剩下的白菜,“服务周到才有回头客呀。” “行,我知道了。”母亲三两口把饭吃下去,瞅瞅窗外黑漆漆,“我去找个电筒,你先吃着。” 王强哦了一声,慢条斯理把饭吃完。 正准备把碗拿去刷,母亲已经从里面走出来,手上拿着一只老式铁皮手电筒。 他不由多看了两眼,这样的手电筒在后来不太看见了,银色铁皮上面竖直一道道沟壑,在灯头下面有个红点,只要按下去电筒便会亮,松开熄灭,下面上下推的小疙瘩才是真正开关。 他还记得这种铁皮电筒,里面是装两节一号电池。 果然,母亲又拿出蓝色白字的大电池往手电筒里面装,乡下人家节约,怕电池一直放里面走电。 电池是白象牌,现在几乎都是这种电池,至于“一节更比六节强”的南孚还不多见。 洗完碗。 母子俩各拎了一个铅桶出门。 …… 外面还有点黑。 母亲打开手电筒,一道橘黄色光芒朝前直射,照亮了视线。 不远处是青绿色小菜田。 走在田垄间,两边小葱长得很茂盛,前方是芦苇杆搭成的丝瓜架,青藤上沾满露水,一条条筷子长短的丝瓜被风一吹,左右摇摆。 “丝瓜可以吃了。”母亲随口来了一句。 王强嗳了一声,“有空做个丝瓜炒蛋,好吃。” 地上还有点湿,踩上去黏糊糊,和母亲随口聊了几句家常。 来到西沟滩。 母亲走在前面,顺手去拨开芦苇群,顿时无数露珠哗啦啦砸下,“哎哟。” 王强脸上也被砸到了两滴,用胳膊擦了下。 顺着青砖台阶往下走。 因为平时可能要来河里洗东西,所以基本上靠近河边人家都会做个小台阶。 在手电筒照耀下,河面波光粼粼,不时能看见水波荡漾。 他放下提桶,“妈,你帮我照着,我起笼子。” “好。”母亲把光照过去。 王强卷卷裤脚,找到系在水桩上的圆笼尼龙绳,昨天没起,今天收成应该会好点。 果然,这个笼子很沉,尼龙绳勒得他手都有点痛,王强嘿哟一声,伴随着水哗啦啦,圆笼子被提了上来,四散的水花溅到了他穿拖鞋的脚趾上,带着股鱼腥味。 啪嗒啪嗒,圆笼里无数个拍打声。 母亲用手电筒一照,咋舌道:“哟,这么多鱼?” 赶紧放到岸边,王强瞧过去,只见里面银光闪闪少说也有三十来尾鲫鱼,毕竟两夜一天,数目比第一次要多,他看的仔细,里面似乎还有条黄黑色的大鱼,好像是鳜鱼。 按照惯例,他检查里面有没有水蛇和龙虾,结果发现竟然有好多红壳,不用说,这次龙虾不少。 解开笼子,把龙虾丢铅桶里,既然数目不少,那就烧着吃,随后又把鲫鱼扔进另外个铅桶里,有两条已经死了,王强随手扔回了河里。 “咦,桂花鱼?”母亲拿起那条黄黑色大鱼看了下。 桂花鱼是鳜鱼的别称。 王强笑吟吟道:“运气不错,这条鱼看上去得有四五斤重,应该能卖十五六块钱。”鳜鱼价格要比鲫鱼贵上不少,主要因为鳜鱼肉质鲜美,他还记得苏洲百年老店松鹤楼招牌菜松鼠桂鱼,就是用这种鱼做的。 “这么多?”母亲脸色一喜。 王强嗯道:“就不知道有没有人识货。” 母亲随即笑道:“没人识货也没关系,大不了你带去给陆大海吃,虽说他们说好一天供你两顿饭,但咱不能当白吃到的,带条鱼过去,礼多人不怪。” 她做人淳朴厚实,不像有些农村妇女想着处处占别人便宜。 “没必要吧?”王强说了一句,见到母亲有点不高兴,赶紧补了一句,“那行,妈,铅桶装满了,你先把拿回去倒木盆里,别忘记放水。” 母亲吃力地拎起铅桶,“记得记得。” 她踏着青砖台阶往上走,把鱼送回家。 王强按照记忆找到第二个圆笼子,这回里面竟然有条水蛇,吓得王强没敢第一时间解开笼子,后来一瞧,这条水蛇肚子撑得鼓鼓的,已经没了动静,很显然长时间闷在水里缺氧死了。 正常水蛇只能在水里存活十八个小时,估计笼子前天下午放下去不久就钻进去了。 处理掉水蛇,母亲已经重新拿着提桶过来。 第二个圆笼里面除了一条大白鲢和七八只龙虾外,剩下全是鲫鱼。 王强连着起了四个圆笼子,惊讶地发现,已经有五六十斤鱼,都快赶得上头天包括地笼了,只是可惜的是,除了四五条白鲢和那条鳜鱼,其余全是鲫鱼。 “没了吧?”母亲蹲在后面问了声。 “还有两只地笼。”王强打着电筒找地笼的尼龙绳。 很快,两只地笼都被起了上来。 第一只地笼里有两条死鲫鱼,第二只地笼里死了条青鱼,怪可惜。 之所以会死鱼,主要地笼里鱼太多导致缺氧。 王强相信,如果再晚点来起笼子,可能会死更多,这些鱼可都是他播梦想的种子。今天确实让人振奋,第一只地笼里有条五六斤重的黄鲢,第二只地笼里还有另外条十来斤重的青鱼,收获确实不错。 加上鲫鱼的话,两只地笼得有四五十斤鱼呢。 比上回足足多出五成,总共收获了一百十来斤鱼。 虽然分量变多了,可王强还是暗暗惋惜,两天才一百十斤左右,恐怕这片水域鱼很少了,接下来得换个地。 等晚上回来再说吧。 总得来说,今天收获令人满意,一百十来斤鱼,如果能全部卖出去,能赚不少一笔钱呢。 家里欠外面两千五百块,之前给过母亲六百,而后又赚了七百五,王强抠下了五十块,现在母亲那边有一千三,如果这一个礼拜每天卖鱼能赚一百块左右,加上陆大海承诺培训一天一百块,一星期下来就能把债还清了。 王强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总算快可以无债一身轻,等凑够钱,再和母亲谈谈不上学的事,到时她应该不会反对吧? 第024章 这钱不太好挣 清晨,东方出现了瑰丽的朝霞,村子里的屋顶飘着缕缕炊烟,空气中弥漫着轻纱似的薄雾。 在母亲的帮助下,王强推动大推车并不显得吃力,只花了半个小时便来到街上。 此时,街上是静谧的。 当第一缕晨光射穿薄雾,街上便迎来了一个温馨的晨,再往前走,可以听见一阵吆喝和讨价还价声,菜场走道两边聚满了小贩,琳琅满目,蔬菜、水果、杂货甚至是衣服裤子。 距离门口还有四五米远,王强瞅见翟叔在招呼客人,他遥遥挥了挥手,“翟叔。” 母亲问了句,“你认识?” 王强还未来得及回答,便看见翟叔抬头应道:“嗳,小王你来了?” “嗯,认识。”王强道,然后对着前面一老一小道:“借过一下,谢谢。” 那一老一小加快了脚步,往菜场里面走去。 来到门口,他听到翟叔摊位前扎两条麻花辫的妇女在还价,“……贵,便宜点,不然我去里面买了。” 翟叔拿着一颗干干净净、老根都被切掉的白菜,指着菜场里面吐沫横飞道:“里面能有我这么干净的白菜?他们老根都够半斤重了,大姐,我真没赚你什么钱。” 王强好奇瞥过去,发现油纸上到膝盖高的一累累白菜全都切了老根、摘了黄叶子,并且洗的干干净净,很显然,翟叔采用了自己意见。 “妈,你扶住推车,我把木盆搬下来。”王强说了句,便双臂发力“嘿”了声,把第一个装满鲫鱼的母亲端下来,有点沉,往下放的时候差点没抓稳,砰一声摔在地上,溅出来不少水花。 “慢点慢点。”母亲抓着推车扶手紧张道,生怕他把木盆弄翻。 “好咧,你的白菜,走好,下次再来。”生意做成了,翟叔声音里都带着高兴劲。 王强刚要拿第二个木盆下来,便发现上面搭上一双长满老茧粗糙的手,他抬头一看,是翟叔,赶紧道了声谢,两人合力把另一只木盆端下来。 “嚯,比前天沉。”放下木盆后,翟叔说了句。 母亲笑道:“多谢老哥。” “不谢不谢,您是?” “哦,我强子妈,您贵姓?” “我姓翟,你叫我老翟就行。” 把推车放不远处空闲处,回过来的时候,发现母亲已经和翟叔聊上。乡下没有城里人与人的陌生感,可能两个不认识去买菜的人碰一起都会聊上两句,很正常。 王强走过去,笑吟吟道:“妈,和翟叔在聊什么?” 翟叔抢话道:“你妈问我白菜怎么洗这么干净,我说都是你出的主意。” 这回有了准备,王强把长条小板凳放下,和母亲坐下,随口问道:“今天生意怎样?” 翟叔眉飞色舞道:“好!你出的主意好!比平时好了不少,我五点半到这,才半小时已经卖出去一百多斤……” 他话没说完,耳边传来个苍老的声音,“白菜怎么卖?” “瞧,生意来了。”翟叔哈哈笑了声,回头看向那六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大爷,招呼起来。 确实生意挺好,说话间就来了客人。 看看今天自己生意怎样吧。 正准备和母亲说话,眼前光线被挡住,王强抬头看去,是个三十多岁戴眼镜中年人。 “我听人说你们这边帮杀鱼?”中年人托了托金丝边眼镜问道。 很显然是口口相传慕名来的客人。 王强赶紧笑容满面道:“对,帮杀帮杀,一块五一斤,老板要来几条?” 中年人很斯文地点点头,“中午家里要请客,来五六条大点的。” “我给您挑挑。”王强找准左边那只母亲,伸手捞起一条筷子长短的鲫鱼,“这么大成不?” “成。” “妈,拿个塑料袋我。”王强指挥道。 母亲有点不太适应,手忙脚乱从布包里抽出昨天下午来镇上买的黑色塑料袋递给儿子。 接过,王强又在木盆里找出五条比较大的鲫鱼,全都装进袋里,拿起杆秤称了一下,在秤杆还高高扬起的时候,他给中年人看了眼,“三斤一两,算你三斤。” “谢谢。”中年人很礼貌,从皮夹里拿出五块钱。 母亲收了下来,掏出五个一毛硬币找零。 趁着这时间,王强拿出第一条鱼砸晕,然后开始杀起来。 这才刚刚开始杀,又有生意上门了。 “大姐,鲫鱼多少钱一斤?”一胖乎乎二十四五岁男子问道。 母亲小声道:“一块五。”买菜的时候她可以大嗓门和人讨价还价,可自己做生意,总觉得有点不自然。 “多少?”胖男子没听清。 正在杀鱼的王强抬头道:“一块五一斤,帮杀。” “我知道帮杀才来的。”那胖男子笑道。 “妈,给这位老板挑两条大点的鱼。”王强掏出鱼肠,手里黏糊糊。 母亲点点头,挑了两条比较大的鱼问胖男子满不满意。 有了前天的经验,今天杀鱼速度比较快,王强很快帮戴眼镜男子杀完六条鱼,然后又给胖男子杀。 今天生意格外好。 母子俩忙的有点脚不沾地。 “帮杀吧?” “诶,这边还帮杀鱼?” “白鲢多少钱一斤?” 有人是早就听说了王强帮杀鱼,还有人是看见了过来询问。 短短一个多小时时间,一只木盆鱼竟然已经卖光。 刚开始杀鱼王强来,可后来母亲主动要求帮杀,想到待会她要一个人做生意,他便让给母亲熟悉熟悉。 刚刚一波热闹劲过去。 母亲用手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强子,几点了?” 坐在小板凳上的王强抬起左腕看了眼,“哟,七点半了。”他赶紧站起身,“妈,我先去机械厂,您忙着。” 翟叔好奇道:“小王,干啥去呢?” “有点事。”王强没细说,笑着讨了个人情,“翟叔,我妈第一天做生意,待会要忙不过来,你帮忙招呼招呼。” “得嘞,没问题。”翟叔挺爽快。 王强道了声谢,拎起那条鳜鱼,挥别翟叔和母亲,匆匆朝着镇东方向走去。 …… 金工机械厂。 和门卫大爷问了声早,王强说明来意。 门卫大爷打着哈欠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朝里走去,此时才七点四十,距离夜班结束还有二十分钟,王强没有直接去陆大海办公室,而是溜达着来到第一个车间门口。 靠近门口的塑料片上堆满一粒粒黑色颗粒状东西,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生产砂轮片的碳化硅,俗称金刚砂。 王强疑惑地多看了两眼,虽然对砂轮片生产工艺不太懂,但他十分清楚碳化硅微粉具有超强的吸湿能力,昨天大雨一直下到夜里,再加上清晨空气本来就比较湿润,竟然没有任何保护放在空气中? 他不动声色,朝里看去,想看看夜班工人们在干什么。 这不看还好,一看简直让人无语。 只见里面十几个工人横七竖八躺在硬板纸上在呼呼大睡,还有两三个醒着的中年人无精打采抽烟聊天。 “几点了?” “七点四十二。” “老陆快来了,把他们叫起来。” “看见了又有什么关系,谁上了一夜班不困,况且陆大海能拿我们怎样?” “话是这样说,但平时偷偷懒就算了,不能做得太绝,否则老陆发起狠来鱼死网破,我们也不好受。” “成吧,我叫他们起来……起来了,快起来!” 这时候,十一二个躺地上的男女才如梦初醒,一个个伸着懒腰慢悠悠爬起来。 王强看的分明,这些人醒来后第一件事不是打扫脏乱的地面,更不是继续配料,而是喝水的喝水,找衣服的找衣服,都候着时间一到就下班。 更为关键的是,距离八点还有十几分钟,早班的人竟然一个没来。 看来金工机械厂的管理确实存在很多问题。 这七百块钱不太好挣。 他心里大致有了点数,若有深思地点点头,转身朝陆大海办公室走去。 第025章 很会做人的廖总 三楼,办公室外。 坐在走廊固定墙上木椅的王强沉思着。 金工机械厂管理上存在很多漏洞,再加上员工的特殊性,导致好好干活的人很少,自己虽说是来帮陆大海培训几个管理,不用管那些工人干得怎么样,但既然收人钱财,那肯定要替人消灾,把这件事做的漂漂亮亮。 王强考虑的很仔细,不说一个星期完全扭转乾坤,最起码要帮陆大海让厂里能正常运作,别像现在这样,老板不在一个个偷奸耍滑,好歹陆大海是自己金主。 楼梯传来几个脚步声。 “快八点了。” “嗯,老板来了吗?” “刚看见在下面停车,应该去车间了吧。” 王强朝西边瞥了一眼,瞅见两男一女各自拎着公文包上来了。 他们也发现了王强,戴眼镜个子很矮的中年人询问道:“你是?” 王强一贯性露出笑容,“我来找陆老板的。” “哦,那你在这等会,他可能还要会上来。”嘴角有颗痣的少妇道。 说完,三人便各自朝西边办公室走去。 他仔细看了下,一男一女是会计室的,矮个子走进了总经理室。 又等了十来分钟,陆陆续续有人走进各自办公室,矮个子期间下去了。 这时,楼梯口传来陆大海声音,“那老甄又迟到,什么东西!昨天还和我信誓旦旦说下次不会,今天又犯?” 秦小慧宽慰他的声音响起,“别生气,为这种人气坏身体不值得,嗬?” 说话间,夫妻俩走了上来,身后跟着矮个子总经理。 陆大海跑上来便发现王强,瞬间脸上布满笑容,“哟,小王来的够早啊?” 总经理凑了句话,“小伙子八点前就到了。” 王强站起身看过去,见到秦小慧在盯着自己看,他打了个招呼,“陆老板、小慧姐,早。” 稍微聊了几句,陆大海拿出钥匙打开办公室门。 进去。 总经理自己搬了张凳子坐下。 陆大海招呼王强在沙发上坐下,客气地让秦小慧泡了杯茶。 “我给你俩介绍一下。”陆大海指着总经理道:“他是我从尚海请过来的总经理廖文烽。” “廖总您好。”王强伸出手。 陆大海再次介绍道:“王强,我请回来给大家培训的专家。” 廖文烽也伸出手和王强握了下,“幸会幸会。” 秦小慧泡完茶后,就一直坐在那边看三人聊天。 认识之后,陆大海叹了口气道:“小廖这人主要负责客户那边,对管理方面有点欠缺,不然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我倒是邀请过一些管理手段比较高明的经理人,可他们一听民强镇这个穷乡僻壤都婉拒了,小王,这次全靠你了,我知道你有真本事。” 话很捧。 担子很重。 王强感觉到一丝压力,嘴里谦逊道:“我只能力所能及和大家交流下自己的心得,具体管理方面并不是怎么精通。”说着,他从裤子袋里抽出几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我昨天下午写得一些现代化管理制度内容,里面包括奖惩制度、安全条例和5s等等,至于经营方面我不太懂,这得靠你们自己。” 陆大海和秦小慧对视了一眼,虽说邀请了王强过来当培训,但并不代表夫妻俩是冤大头,肯定要看看王强本事怎么样,如果不行,可能今天给个一百块打发,明天不用王强来了,反正没签合同。 只是令夫妻俩有点意外的是,王强竟然已经准备好展示本事的东西,并且一眼看去纸张很厚,估计得有十几页。 于是,陆大海笑眯眯道:“我晓得,小廖,看看吧?” 从这句话里可以看出,他对廖总十分信任。 廖文烽好奇地看了眼王强,眼前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竟然能被老板邀请来给大家培训管理方面的事情?不过他知道陆大海看人眼光贼准,倒也没有轻视。廖文烽顺手接过王强递来的纸条,边翻开边笑道:“对了,你刚才说的5s是怎么回事?” 秦小慧和陆大海都看过去。 “哦,5s啊?”王强解释道:“5s就是整理、整顿、清扫、清洁和素养,起源于日笨丰田公司,是指在生产现场对人员、机器、材料、方法等生产要素进行有效管理,这是日笨企业独特的一种管理办法。” 纸已经被翻开,廖文烽没着急看,迟疑道:“那这5s有什么用?” 陆大海夫妻俩也挺好奇,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其实不怪他们没听过,主要5s管理方法现在还没传入中华境内,一直到2000年左右,广東深镇那边日资企业才引进了5s,从而慢慢被中华企业追捧。 王强很有耐心道:“5s在改善生产现场环境、提升生产效率、保障产品品质、营造企业管理氛围以及创建良好的企业文化等方面有显著效果,能够提升企业形象、提升员工归属感、提升效率保障品质和减少浪费等等。” 秦小慧惊奇道:“这么厉害?” 陆大海有点心痒,“你举个例子,比如说提升企业形象,怎么回事?” “行,我打个比方,假设有个客户来厂里参观,他看见金刚砂乱放的车间,会有兴趣拿你们产品吗?”王强抽象的解释道:“哪怕金工的砂轮片做得再好,恐怕客户都会以为你们很不专业,同样,如果做了5s的车间,跑进去会让人有一种一层不染的感觉,东西摆放的整整齐齐,客户一看,哟,这家企业管理得体,信任度就上去了,对不对?” 廖文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并不是真的不懂管理,而是从来没碰到过像金工机械厂这么棘手的员工们,甚至他都后悔答应陆大海来这里当总经理,因为那些老油条实在没法管理,他都有种身败名裂的错觉。 “那5s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廖文烽追问道。 王强双手刚刚碰到热腾腾的茶杯,听他发问,便指指纸张,笑道:“我都写在里面了,看了就知道,你们确认下,觉得我提出来的东西还行,待会就把员工们聚集起来开个会,宣布从今天开始实施。”说完,他补充了一句,“事先说好,我不出面干涉你们厂里任何运作,只是提供意见,具体操作还要靠你们自己。” 这种得罪人的事情,他才不会亲自出面,金工机械厂不少员工都王强家村里的,要他真指手画脚,不说实际管理者廖文烽这个总经理心里怎么想,那些村里人不得背后嚼舌根? 王强不是傻子,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反正不会去当坏人,最多就是怂恿廖文烽去当坏人,或者其他要培训的对象。 “那成,我看看。”廖文烽托了托眼镜,低头看了起来。 陆大海和秦小慧都起身跑到他旁边,一起看了起来。 廖文烽边看边读道:“《员工奖惩制度》,1,总则,1.1,为了明确奖惩的依据、标准和程序,使奖惩公开、公平、公正,更好地规范员工的行为,严明纪律,奖励先进,鞭策落后,充分调动员工工作积极性创造更好的工作业绩,特制订本制度。” 如果常人不会这样边看边念,王强估摸廖文烽是为了拍陆大海马屁,故意念出声,毕竟纸就一张,廖文烽一个打工者坐那,老板和老板娘站着有点不合适。 果然没猜错,在听到廖文烽念的时候,陆大海和秦小慧坐回了沙发,甚至王强都能看见陆大海一脸赞赏的神色。 他心里暗暗感慨,职场不是那么好混的,看看,廖文烽都总经理了,还变着法子拍陆大海马屁。 正暗赞廖文烽人情世故拿捏的准,忽然,王强听到声音戛然而止,他疑惑地看过去。 只见廖文烽抬头朝自己看来,笑吟吟说了一句,“王先生,写的够专业,我一开始还以为大致例举了几条准则,没想到直接做成守则了,像你这样做事认真的人,很少见。” 王强刚喝了口茶进肚子里,暖洋洋的,听到赞扬的话,这回没有谦虚,而是笑道:“还成,我这人没其他什么优点,唯独做事认真。” 陆大海和秦小慧听到他这句话,都不由自主点点头,很欣赏王强的处事态度。 那边,廖文烽又低下头继续看王强写的东西,刚开始还一字一顿念着,可渐渐他没了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沉思。 第026章 不安分的秦小慧 屋里很安静。 安静的像乡村夜晚。 王强坐在那边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周围陆大海和秦小慧也没任何声音,好似生怕吵着正在沉思的廖文烽,对于管理之道,夫妻俩有自知之明,两个捆一起都不及职业经理人小廖的十之一二。 见他们不说话,王强自顾自喝着茶,屋外阳光明媚,窗口下的地面上铺满金灿灿一片。 气温渐渐炎热,万物活跃起来。 忽然,外面嘟一声重卡的喇叭声打破房间里的静谧。 廖文烽如梦初醒哟了声,叹气了口气,放下皱巴巴的纸张。 众人看过去,陆大海见他叹气,忍不住道:“是不是小王设计的管理方案不好?” 秦小慧有些失望,原先还想借王强之手解决厂里沉疴宿疾,谁曾向廖总看完以后好像显得不满意。 谁曾向,廖文烽轻轻一拍桌子,嘴里坚定有力地吐出一个字,“好!”他说完以后,立刻补充了一句,“我从业二十年,还没见到过把管理完善到这个地步的方案。” 王强笑了笑,并不意外廖文烽的反应,不论是奖惩制度、安全条例,还是5s,都是后来正规企业规范模式,大浪淘沙下来的东西自然有它的道理。 可陆大海哭笑不得道:“那你刚才叹什么气?害得我还以为小王设计的方案不好呢。” 秦小慧也有点无语。 廖文烽半开玩笑道:“我不是叹气,是惊叹里面的内容这么全面。”其实只有他自己明白,刚才确实在叹息,叹息的是中华企业没有如此完善的管理制度,他甚至有种预感,这个管理制度能抵企业五年发展。 奖惩制度从迟到早退到生产、纪律都面面俱到,至少廖文烽发现不了里面漏洞。 安全条例更不用说,他十分赞同王强其中写的一句话——员工生命安全是企业最大的财富。 不过最让廖文烽如获珍宝的还是5s管理方法,简直能让企业变得和军队似得。整理能够将“空间”腾出来活用;整顿可以不浪费“时间”找东西;清扫让工作场所消除“脏污”,保持干净明亮的状态;清洁是将上面3s实施的做法制度化,维持其成果;最后的素养更是让人拍案叫绝,因为其目的是提升“人的品质”,成为对任何工作都讲究认真的人,主动自觉的员工,哪个企业不喜欢? 这一刻,他不由自主看向王强,赞扬道:“你设计的方案太棒了,我觉得可以立刻在厂里推广开来。” “我也是从书籍里看过来的。”王强没有把这些成果据为己有,本来就是不是自己想出来,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陆大海哈哈大笑,“所以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能学以致用的人可不多。”他这里用读万卷书行万里倒没什么不妥,古代万卷是指皇帝的试卷,读书为了进京赶考,金榜题名。现比喻要努力读书,让自己的才识过人,并让自己的所学能在生活中体现,同时增长见识,理论结合实际,学以致用。 秦小慧赶紧提议道:“老陆,既然廖总觉得还行,你看咱们是不是把几个车间主任叫过来吩咐一下,然后推广下去?” 陆大海拍拍她手,没着急,看向王强,“表弟,你觉得该怎么弄?” 王强询问道:“你们厂里有人事、生产、安全等部门吗?” “人事有,生产一直是我和老板在负责盯着,至于安全部门没有。”廖文烽回答道。 王强斟酌了一下,详细说了一遍,“想要把我写的内容全部执行开,首先出勤纪律方面要人事部管理,工艺纪律应该生产部和技术部门联合管理,这两项都算有,可是安全操作规范方面,必须有专门的安全员,至于工作纪律,就像你们刚才说的那样,让各车间领导负责,你们把需要培训的人召集齐,我先给他们讲讲里面内容,不然管理层都不懂,没法做好管理工作。” 廖文烽虚心求教道:“那你觉得安全部门规模应该多大?” “我听说你们是三班倒,六个人就行,每班两个人。”王强道。 廖文烽马上从裤袋里拿出一本小本子,又从短袖衬衫口袋里拔出钢笔,仔细记录下来,很认真。 “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地方吗?”陆大海问道。 王强摇摇头,“没了。” 刚说完,秦小慧突然冒出来一句,“老陆,你说我帮你管理安全怎么样?” 不着痕迹瞄了一眼这打扮妖艳的女人,王强隐约察觉出她有点不安于当富家太太,似乎想要参与到工厂管理中来。 “你?”陆大海蹙眉看看老婆,有点犹豫。 好像陆大海有些防着他老婆,王强感觉有点古怪,看向秦小慧,想看看她怎么回答。 秦小慧好像很为厂里着想,“你想呀,安全部门没有人领导肯定不行,如果从厂里挑选,少了一个人干活,何必呢?反正我没事干,而且我就负责安全方面,不插手生产、经营方面,你有什么好不放心?” 陆大海还在迟疑,坐在那边不说话。 王强瞧见廖文烽好像没听见夫妻俩对话,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察觉到这夫妻俩并没表面上那么和谐,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原则,他也低下头,当没听见。 但怕什么来什么,陆大海终于开声了,询问道:“表弟,这个方案是你提出来的,你觉得我家小慧适合负责安全方面吗?你说行,培训的位置我就算她一个,你说不行,哪怕小慧是我老婆,我也听你的,或者说,在这一礼拜之内,我们厂里所有人都会配合你工作。” 王强心里暗暗叫苦,虽知道陆大海一方面是想甩锅,另一方面是信任自己,可他真的不想参与进这种复杂的事情之中,而且他不知道陆大海究竟是不是真心,还是故意推脱之意。 “强子,你说句话呢,姐也听你的,你说不行,我保证不见你恨。”秦小慧嘴里这样说,实际上眼睛里闪动着异样光芒。 王强有点左右为难,眼睛瞥瞥廖文烽,却看见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不动声色摆了个“k”的姿势,再看看陆大海笑容满面,他心里有数了,舒了口气道:“我听说小慧姐是大学生?想来素养应该很高。” 没明说,却表明了态度。 秦小慧赶紧投来感激的神色。 陆大海嗯了声,点头道:“那行,既然我表弟开口了,那就让小慧负责安全方面。”他语气里都充满对王强的信任,兴致很高,站起身拍了拍王强肩膀,“你尽管放手干,只要有需要,哪怕让我去扫地都行。” 这已经是最大限度保证。 既然肯配合,那工作简单多了。 王强松了口气,知道陆大海完全放权给自己,立刻道:“既然陆老板您这么说,那我们就展开工作,先把你信得过的人找来,我和他们说一下,说完以后,在吃过饭后召开员工大会,下午改善车间工作环境,然后明天开始正式执行!” 第027章 先礼后兵 九点半左右。 三楼西头的会议室里。 老旧的淡蓝色吊扇吱嘎吱嘎缓慢转动,吹出一阵阵凉风,驱散了炎热。 王强已经见到廖文烽挑选出来的十几个人,经过刚才介绍,他得知下面坐着的有六个车间主任,人事五人,还有六个陆大海的亲信,准备培养成安全员,当然,秦小慧也在其列。 坐在会议桌首座的陆大海打趣道:“小王,我们厂里所有高层都听你指挥了,尽管发号施令。” 众人好奇地瞧瞧王强,他们知道是老板请来培训管理的,只是没想到年纪这么轻。 王强瞧了眼在场,除了人事和安全员中一女一男年纪不大,其他基本都在三十五到五十之间,他清清嗓子道:“大家好,我叫王强,是陆老板请过来和大家交流管理心得的,如果待会哪里说得让你们不满意或者觉得不好,恳请多多指教。” 四十来岁人事经理饶晓燕笑道:“指教啥啊,既然老板请你过来,肯定是我们向你请教。”她说着对众人抬了抬下巴,“对吧?” 配料车间头发花白的杜主任嗯道:“你尽管说,我们配合。” 可能因为陆大海坐镇,其他人都表现的很热情。 “是啊。” “小王你指哪我们打哪。” 不管他们是因为什么这么服帖,既然能够听话,王强内心是满意的,于是拿起自己写的纸张,按照不同分工分了过去,“准备的匆忙,管理方案就一份,你们将就看,我仔细讲一下。” 众人都安静下来,也不看,只是直勾勾看着王强,竖起耳朵听。 王强扬扬手道:“首先,我们来谈谈人事方面负责的迟到早退请假旷工……”他开始慢慢讲了起来。 这些金工领导们都听得很认真。 一个个好像学校里上学的学生一样,听着眼前只有十七八岁的青年上课。 …… 时间一晃而过。 一上午便这么过去了。 此时已经中午,刚吃过午餐的王强便跟在廖文烽身后,踏在机械厂滚烫的水泥过道往配料车间走去。 夏天的中午,烈日当空,天空中挂着那只巨大火球好似把空气都点燃了一般,总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先前陆大海夫妇在旁边,王强不方便问,眼瞅现在就两个人,他忍不住问道:“廖总,上午你为什么让我答应?” 廖文烽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道:“小王,有些事我不方便透露,不过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老板是故意让老板娘参与到管理方面来,嗯,反正你就在这一个礼拜,不用担心什么。” 王强点点头,没再说话,内心深处却已经隐隐有种预感,在记忆中陆大海能够成为上市公司董事长,身价二十几亿,肯定城府十分之深,秦小慧恐怕是着了道。 之所以让自己决策,他也能理出一些头绪来,如果陆大海轻而易举答应了秦小慧,恐怕秦小慧反而会有疑心。 王强苦笑着摇摇头,半路夫妻就这点不好,尤其是富贾和年轻貌美的女人,一个是为了钱,另一个时时刻刻防备,活得真累,不由,他更想念自己的结发妻子了,即便有过吵吵闹闹,可两人毕竟是真心相待,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配料车间。 走进去,没了太阳照射,阴凉很多。 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的王强拎了拎自己衣服领子抖抖风,身上黏糊糊全是汗。 廖文烽也好不到哪里去,头发都湿了,有几根粘在他眼镜片上。 车间里面闹哄哄,毕竟两三百号人呢。 “真不知道老陆又要搞什么。” “诶,你们说大中午叫我们过来什么事?” “谁知道,吃饱了撑着说要开会,开什么会呀?我困着呢。” “闭嘴闭嘴!” “嘘!廖总来了!” 工人们都在抱怨掠夺他们中午休息时间,有人见到总经理前来,立刻制止其他人。 廖文烽上前用力拍拍手,大声道:“大家站起来,我有几件事要交代一下。” 王强默默地朝里看,这种当坏人的事情,自己不会参与。 这时,一个四十来岁龅牙妇女埋汰道:“廖总,有什么事不能下午说,非得耽搁午休时间?” “就是。”赤膊上身骨瘦嶙峋的中年男子不满道:“大热天不睡会,下午哪有力气干活?” 其他人三三两两都吵闹起来,看得王强哑然失笑,工人比管理层还凶,这在后来企业中不多见,不过考虑到金工机械厂特殊情况,他能理解。 六个车间主任见到员工们闹腾都呵斥了起来。 “小赵,你干嘛?” “老钱别吵,听廖总说!” “干什么?造反啊?坐下!” 杜主任等人连骂带喝,总算让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是工人们还气鼓鼓不乐意。 王强打了个哈欠,闷热的天气让他昏昏欲睡,不过还有事情没做完,他得帮忙盯着点。刚才吃饭的时候,他把开会要说的内容、要点和廖文烽仔细商量了一遍,现在是时候宣布执行新的规章制度了。 “我知道大家干了半天活累,所以先宣布一个好消息。”廖文烽似乎习惯了这种场面,笑容满面道:“下午你们不用干活,只需要打扫卫生!” “这么好?” “嚯,不用工作?” “打扫卫生?上个礼拜不是还大扫除吗?” 两三百号工人窃窃私语起来,不过既然可以不用工作,他们心情肯定是好的。 更让他们心情美妙的还在后面。 廖文烽掏出一张纸,看了两眼,再次道:“我和老板商量了一下,鉴于为了厂里更好的发展,决定推出奖惩制度、安全条例和5s管理。” 昨天见过的老甄懒洋洋道:“厂里现在发展挺好,乱搞什么呀?” 廖文烽也不恼,依旧笑着道:“能让你们增加收入是不是乱搞?” 老甄马上眼前一亮,“要给我们加工资?” 其他人都期待的看过来,谁不盼望多赚点钱? 王强瞧见,甚至有人已经喜上眉梢。 “不是加工资。”廖文烽说了一句,生怕大家再闹腾,赶紧接上去道:“我先说说奖励制度,你们仔细听好,如果你们能做到里面任何一条,都有奖励。” 听到是奖励,众人赶紧屏住呼吸,生怕听漏错过奖励,和刚才吵吵闹闹的样子截然不同,人总是比较关心自己的利益。 廖文烽很满意点点头,念道: “第一,工作努力,业务纯熟,能适时完成重大或特殊交办任务者,奖励50到1000元不等。” “第二,每月品行端正,恪尽职守,堪为全体员工楷模者,奖励50元,每个车间每月评选一次。” “第三,当月满勤,无迟到、早退、病、是假者奖励……” “第十五……” “……第二十一,为了工场发展,每个车间将选拔出六名副主任、十二名组长,优先从对工厂建设与发展做出巨大贡献者里面挑,组长工资450一个月,副主任600,只有十八个名额,谁干的好谁上位!” 下面一片哗然,兴奋声不绝于耳。 “有机会当领导?” “哟,老陆这次发善心了。” “天天上班都能奖励30块钱?” “做得多还能奖励25块生产奖?” “我就说嘛,只要我们齐心,他肯定会屈服。” 那些工人都高兴的不能自抑,一个个眉飞色舞在那边说了起来,好像打了胜仗一样。 王强暗暗偷笑,心说待会这帮工人应该要骂起来了,奖励制度二十一条听上去挺多,可自己设计的惩罚制度更多,足足三十五条,够他们喝一壶。 “刚才我提出来的奖励制度你们有没有意见?”廖文烽挺阴险,先拿话堵住这些工人的嘴。 “没有!” “没有!” 果然,工人们齐声回答,有好事王八蛋才会拒绝。 廖文烽托了托眼镜,笑呵呵道:“成,奖励制度说完了,那我们现在来谈谈惩罚制度。” 王强微微一笑,先礼后兵,好事说完了,接下来可就是坏事了。 第028章 实施 空气很燥热,车间里却静悄悄。 诸多工人面面相觑,这才反应过来总经理刚才说的是“奖惩制度”,并非“奖励制度”,原来还留着后手啊,有人才第一时间明白,陆大海一个资本家,哪里会那么好心只给奖励没有对应的惩罚? 有个三十来岁长相颇好的高个女人不着痕迹蹙蹙眉,预感到一丝不妙。 几个老油条心有点沉,甚至怀疑厂里这次管理改革,是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不过,随即不论老甄、陆晓庆还是其他老油条们,都暗暗安慰自己,认为陆大海不敢拿他们怎么样,估计走个形式,让大家收敛一下。 站着有点累的王强蹲了下来,眼睛时不时看过去,这一次,既然答应陆老板来培训管理,那么肯定要拿出成绩,否则没有七百块报酬收着烫手。 廖文烽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严肃,语气都变得非常严厉,“关于惩罚制度,并不是工厂想占你们便宜,而是为了督促你们必须达到并保持应有的工作水准,惩前毖后,从而保障工厂和员工共同利益和长远利益。” 老甄心里咯噔一声,只要不是傻子,从这句话里便可以听出,厂里确实是认真要对付他们这帮老油条。 同样,那些喜欢偷奸耍滑的人也意识到了。 “廖总,我们都挺自觉,没必要弄什么惩罚制度吧?”老甄有点慌道,虽然不把陆大海放在眼里,但如果真要鱼死网破,他们离开工厂也没好日子过,不到万不得已,自然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先前那龅牙妇女也要开口,刚说了一个“我”字,便被廖文烽用肃穆的话打断,“那么你的意思奖励制度也没必要存在?” 老甄一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可不敢说没必要存在,大家在工厂里拿死工资,好不容易盼到多点收入,若然被他搅黄,恐怕愤怒的工友会把他撕成碎片。 王强见到廖文烽拿出总经理的气势,露出满意的目光,这才是一个总经理该有的强势,虽然这些话是自己教廖总说的,但换个软弱领导,恐怕真没法执行。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工厂里不可能每个人都心齐,愿意好好干活的人还是不少的,只是工厂风气被一小撮人带坏,才导致如今的情况。 你混一天,这么多钱。 我尽心尽力,也这么多钱。 那为什么我要比别人多付出?想好好干活的人,心里不平衡,自然而然懈怠下来。 想要改变这种情况,需要下猛药。 奖惩制度就是药引,一方面可以激励老实员工,另一方面震慑奸猾之辈。 如果奖惩制度交代下去,工人们肯老老实实工作,王强乐于就此停手,谁赚钱都不容易,可要是还有人铤而走险,对不起,到时只能杀鸡儆猴,他不希望走到无法挽回的局面。 廖文烽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眼,厉声道:“如果谁觉得奖励制度不需要存在,站出来!” 工人们沉默。 没人是傻子,枪打出头鸟的道理都懂。 见到没人吭声,廖文烽才板着脸弹了弹纸张,“我们继续说惩罚制度,待会我会让文案那边给大家每人复印一份,包括奖励制度,请你们牢牢记住,要是谁犯了厂规,对不起,别来向我求情。” 杜主任捧哏道:“那是,我们都成年人,该为自己做出的事负责,廖总,您宣布吧。” 廖文烽拿着官腔嗯了一声,继续道:“惩戒的方式有经济处罚和行政处罚两种,经济处罚为罚款,行政处罚分为警告、记过、记大过、辞退和开除,刚才我说的两种处罚可分别施行,也可合并施行,当然,你们是事业编制,厂里不可能真的开除,但依旧会退回镇里,到时让镇长书记他们去考虑再分配你们去哪里,不过有一点我可以明说,绝不会再是金工机械厂!” 老甄心有点凉,现在已经确定,厂里确实动真格的了。 陆晓庆和其他人都沉着脸,默默听着。 廖文烽开始宣布处罚条例了: “第一,迟到、早退在半小时之内者,罚款2元。” “第二,上班时间串岗聊天者,罚款3元。” “第三,参会人员迟到者,罚款1元。” “第四,私自带客到工作场所者,罚款5元。” “第五,乱扔杂物,破坏环境为生者,罚款1元……” 这段还没有念完,好多人都吵了起来。 “不公平!” “这算什么?” “乱扔杂物都要罚款?” “这简直有点不可理喻!” 众人义愤填膺愤愤不平想要和廖文烽理论。 见到骚动,王强已经站起身,若是廖文烽说服不了众人,自己可要出面当这个坏人了,虽然很不想,但这些条例必须让工人们接受,不然以后工作没办法展开。 所幸的是,廖文烽是有真本事的,即便是在复述王强的话,可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一股让人没法反驳的力量,“我想请问你们,如果你们乱扔杂物,是不是需要人力去收拾?你们工作的人力能换来工资,难道派去收拾杂物的人的人力就不需要工厂里付工资了?工厂为什么要替你们不遵章守纪付出额外的资金?” 连着三个质问。 众人哑口无言。 几个关键点,王强早就和廖文烽交代好,并想好应对办法,要推广新的制度,首先要让大家服气,不管是来硬的,还是来软的,目的达到就行。 “没人有意见了吧?”廖文烽冷着脸,见有人蠢蠢欲动,他点名道:“陆晓庆,你有意见吗?” 众人目光刷地一下,汇聚到陆晓庆脸上。 老油条们带着期盼神色,甚至还有人向陆晓庆递个眼色,意思快据理力争。 只是让他们失望的是,陆晓庆讪讪笑道:“领导说得对,我能有什么意见?”他才不想被人当枪使,年纪轻,不代表脑子秀逗。 王强见到老油条代表之一的陆晓庆都怂了,知道今天惩罚制度推广基本没问题了。 果然,接下来廖文烽念每一条处罚条例的时候,即便有人不满,可还是敢怒不敢言,只能暂时忍耐下来。 今天工厂里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倒是想反抗,可一时间还没想到办法。 惩罚制度还在宣布。 七条。 二十条。 三十四条。 “……年度内累计记大过三次者,直接辞退。”廖文烽说完了,将纸张合上,郑重道:“本奖惩制度,从即日起开始实行,望大家好好工作,多拿奖金,少被处罚,至于安全条例和5s,稍后会打印出来,随同奖惩制度一起发放到你们手里,我和老板娘下午会现场指导你们工作,好了,散会。” 说完,他转身带着王强走了。 等到总经理背影不见以后,那群工人才爆发出一阵埋怨声。 矮胖子大声嚷嚷道:“厂里凭什么这么做?” “就是,凭什么?”老甄应和道。 龅牙妇女质问陆晓庆,“小陆,你刚才为什么不站出来反驳?” 陆晓庆用一脸奇怪的表情看向她,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站出来?”随后,他看到几个老油条面色不善,赶紧解释了一句,“我倒是想反驳,可问题是,这规章制度根本没任何漏洞,我想不出什么理由反驳。” 老甄郁闷道:“刚我边听边分析了一遍,这规章制度简直绝了,几乎每方面都涉及到,半点漏洞都没有,到底谁那么缺心眼想出来的?” 对啊。 是谁想出来的? 众人内心都在疑惑,几乎堵死了每一个偷懒环节,甚至有人内心在吐槽,何止是缺心眼,简直是缺了八辈子血德,分明是来恶心他们的啊。 但规章制度厂里已经宣布执行,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只是总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认为厂里走个形式,最后不会执行。 如果王强知道有些人这个想法,一定会笑出声,不会执行?正愁没树立榜样的反面角色,若是谁敢明知故犯,势必会遭到雷霆般打击。 不信,走着瞧。 第029章 整治,开始! 奖惩制度、安全条例和5s下午做成小册子,发放到每个工人手里。 在王强的帮助下和廖文烽等一众金工机械厂领导摸索下,暂时性把工作环境变得更加简便。 走在刚刚打扫完的配料车间,王强和廖文烽对视一笑,四周玻璃擦得干干净净,水泥地面上也一层不染。 工作区域画了黄线,材料井然有序堆放在墙边,蛇皮油纸袋口用绳子紧紧系牢,整个场景,给人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整洁的配料台,清新的空气,纤尘不染。身处如此干净的车间中,愉悦之情油然而生。 只是工人们累得够呛,一个个手上黑漆漆,坐在那边嘴里嘀咕着什么,声音不大,估计怕总经理听到。 廖文烽很满意地双手插在裤袋里,和王强边说边朝外走去。 “快五点了,该下班了。”廖文烽笑容满面,用力捏了捏王强肩膀,“小王你出得主意好,看看,走进车间人都舒服不少。” 王强微笑着点点头,没说话。 工人表面上听话,骨子里服不服气还有待观察,希望明天正式执行的时候不会出什么乱子。 婉拒了陆大海夫妻俩邀请共进晚餐,下班,回家。 …… 黄昏时分,斜阳余晖返照田光水色。 晚霞烧红了西边天空,村里的石子路上人来人往,几乎全是忙碌了一天下班回家的人儿,远处几户人家烟囱上冒着青色烟尘,晚餐时刻即将来临。 当王强赶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炒剩下半颗白菜。 屋子里菜香弥漫。 王强缓步向前,“妈。” 母亲手握锅铲回过头,惊奇道:“这么早回来了?” 王强往灶后走,“嗯啊,陆老板叫我吃晚饭,我惦记你做的丝瓜炒蛋,就回来了。” 母亲笑着摇摇头,“有鱼有肉不吃,还非得回来吃丝瓜炒蛋,成吧,我给你做。” 王强笑嘻嘻道:“妈,你最好了。” 在母子俩聊家常中,晚餐做好。 把菜盘子端上桌,王强拿起筷子开吃。 刚刚擦干净手的母亲也坐在桌边,关心道:“今天在厂里怎么样?” 狼吞虎咽的王强口齿不清道:“还不错。”咽下去,他才细细地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母亲听完以后略带疑惑道:“他们就不闹腾?我可听说了,机械厂有几个人特别能生事。” 王强夹了块鸡蛋放碗里,满不在乎道:“不怕他们闹,就怕他们不闹。”他能从陆大海行事态度里看出坚决,否则也不会花大价钱请他去培训。 说实话,只是一个奖惩制度就让工人们服帖,这点王强自己都不相信,早已做好杀鸡儆猴的准备。 “对了,今天鱼卖得怎么样?”王强问道。 一说这,母亲脸上全是高兴劲,饭也不吃了,放下筷子激动道:“全卖完了,赚了一百七十多呢。” 前天有大黄鲢,所以卖出了高价,今天收获的大青鱼没有黄鲢价格高,和普通鲫鱼差不多,再则,王强让母亲稍微白送点斤两给顾客,所以虽然分量变多,但实际上赚的钱并没多多少。 吃过晚餐。 王强配好诱食放到笼子里,和母亲两人去西沟滩下了下去。 虽然这边水域鱼儿已经很少,但天色已晚,王强只能暂时放那边。 等到下完笼子,他又去不远处大河附近溜达了两圈,寻找明天下笼子地点,最后在天蒙蒙黑的时候,找到了一个好地方,靠近坟场,那边没什么人去,不怕笼子被偷掉。 因为接下来笼子不放自家附近,安全性大大降低,所以必须找个人烟稀少且鱼多的地方,坟场附近再合适不过。 说实话,王强走到坟场附近的时候都有点寒碜,所以更加放心笼子放这边不会被偷。 现在国家还未强制火化,农村里如果有人去世,选择土葬的并不少,想想地下埋着的东西,他赶紧趁天色还有点亮匆匆回家。 …… 翌日,清晨。 王强和母亲去起笼子,收获让人有点失望,包括地笼加起来才五十多斤鱼。 不过生意还是要做。 他和母亲六点左右赶到菜场,几乎七点左右便卖完了。 赚得比前两次远远来得少,只有七十来块。 幸好已经找到放笼子的地,王强倒也不担心,让母亲收拾东西先回家,他早早来到金工机械厂。 赶到厂里的时候才七点一刻。 可让王强惊讶的是,廖文烽竟然已经坐在门卫室里等待。 门卫室,他走进去打招呼道:“廖总,大爷,早。” 有领导在,门卫大爷态度比之前好了不少,没有聊什么和工作无关的事情,只是点头回了声“早”,然后装模作样坐在窗口盯着。 “小王,来,坐。”廖文烽招招手。 王强走过去,在长排椅子上坐下,询问道:“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特地早点来看看上夜班的情况。”廖文烽冷笑一声,“果然不出你所料,抓到了七八个偷懒的。”他说着,从兜里摸出小本子,翻开,指着上面道:“你看,何金莲上班睡觉罚款5元,任晓军抽烟罚款2元,还有其他的。” 门卫大爷闻言,腰板一下子挺直不少,好像生怕廖文烽一个不满罚他钱一样。 王强好奇瞧过去,发现上面除了有一个员工检举有功,其他八个名字全是处罚,甚至还两个人除了被罚10元钱,还被记大过,后面原因写的很清楚,打架。 廖文烽眯着眼恶狠狠道:“触目惊心,触目惊心啊,我还是早上六点半过来,随便看了一圈就这么多破事,如果一整个晚上盯着,本子上不得记满?” 王强笑了下,“那他们怎么说?” 提起这个,廖文烽心情不错,“能怎么说?全都接受呗,那两个打架的混蛋,还威胁我说要去镇上告状,我说你们去,谁不去谁孙子。” 正说话间,人事部和几个车间主任都来了。 廖文烽发号施令,让车间主任先去各车间看情况,夜班没有领导在,情况很恶劣。 至于人事部的五个人,全都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和王强坐在长排椅子上,准备给工人们考勤。 现在没有打卡机,只能靠人力统计。 饶晓燕从包里拿出一张a4纸,上面是集体员工名字。 廖文烽检查了一遍,确定无误,才放到窗口桌子上,待会要员工签字确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七点四十五的时候,来了第一个员工,是个中年妇女,老老实实签了字。 可能昨天刚刚宣布了奖惩制度,所以今天工人们都比较自觉,几乎在八点前都赶到了。 王强印象比较深刻的老油条陆晓庆都提前五分钟到了厂里。 八点一过。 王强开口问道:“都来了吗?” 廖文烽拿起考勤表扫了一眼,不太满意道:“还有五个人没到。” 人事经理饶晓燕道:“廖总,你先进去,我在这边盯着,保证绝不手软。” 廖文烽看向王强,“小王,你看?” “我们在这等。”王强语气坚定道:“看看这五个人到底几点到!” 整治,开始! 第3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门口。 王强老神自在望着窗外一片片乌云飘过,太阳被遮蔽了小半,光芒有点不足,似乎随时可能下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廖文烽和饶晓燕等人事的人,越等脸色越阴沉,若是迟到一两分,他们还能理解,可现在已经五分钟过去,外面竟然丝毫没有任何动静。 人事一女青年按耐不住抱怨道:“他们怎么还不来?” 饶晓燕咳嗽了一声,“等着呗。” 屋子里便再没了动静。 大约过了三分钟,在八点零八的时候,外面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紧接着,链条咔嚓咔嚓停止了响声。 王强微微抬起眼皮子,停在门口的是个看上去像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的妇女,她有些拘束不安地朝门卫室瞅瞅,犹豫了片刻,小声道:“老杨,帮忙开下门?” 老杨回头看看,似乎在询问怎么办。 饶晓燕站起身,往外面走去,没有着急宣布处罚,而是声音很大,似乎在说给屋里人听,道:“孙姐,你怎么迟到了?” 孙姐可怜兮兮道:“我家老周住院,我去交住院费了。” 廖文烽摇摇头,很显然知道一点孙姐情况。 饶晓燕板着脸道:“下次不带迟到,快进去,老杨,开门。” 老杨赶紧跑到外面把大门打开。 王强拍了拍廖总,“嗯?” 廖文烽蹙眉道:“小王,你不知道孙姐的困难,她老公常年卧床不起,家里穷的叮当响,咱们不能扣她钱……” 王强直截了当道:“制度就是制度,我的建议是立刻处罚,如果你不愿意处罚,那我们也没必要继续下去。” 廖文烽无奈了,叹了口气,双手撑在膝盖上站起,走到门口,喊道:“孙姐,慢着。” 本来孙姐都已经走到门口里面,被他一喊,顿时面色刷白,侧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似在说“放我一马”。 作为总经理的廖文烽心情很复杂,往后看看王强铁面无私的表情,又看看凄惨无比的孙姐,一咬牙,“你今天迟到了,得罚款两元,饶经理,开罚单吧。” 饶晓燕赶紧道:“廖总……” “不用说,开罚单!”廖文烽心烦意乱挥挥手。 饶晓燕无奈,只好从袋里拿出罚单填写起来。 孙姐蠕动着嘴巴没说话,眼眶却渐渐泛红,扶着车龙头的双手,在微微颤抖,很显然,她需要这两块钱,比任何人都需要。 可是现在,因为她迟到,两块钱即将远离她而去,回想到躺在病床的丈夫,孙姐鼻尖酸酸的,好几次差点忍不住掉泪。 正当饶晓燕填写罚单的时候,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门卫室里忽然走出一个身影,那身影不急不缓走到孙姐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抹绿色,“孙姨,这五十块钱是廖总让我给你的。” 是王强。 廖文烽表情有些错愕。 填写罚单的饶晓燕动作一滞。 老杨和其他四个人事部同事面面相觑。 谁都想不明白,王强为何要自掏腰包赞助孙姐。 孙姐愣愣地看着王强,结结巴巴道:“不……这……我不能要!” 王强把钱塞到她手里,语气诚恳道:“廖总知道你丈夫身体不太好,本来想买点营养品去探望,可是你也知道工厂里比较忙,所以没时间去,正巧今天早上碰到,就把钱给你,你自己买点营养品。” 孙姐老实巴交地,还是想伸手拒绝,但王强不容分说塞到她手里,本来好几次都忍住哭泣的她,顿时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泪滴答滴答砸在车坐垫上,她没想到厂里这么有人情味,明明是她迟到,罚款理所当然,可竟然回头给了她五十,不由感动到心酸,再也阻止不了眼泪决提。 给完钱以后,王强不带任何情绪转身回了门卫室。 孙姐感激地朝着廖文烽看了眼,领了罚单推车进去。 等到她一走。 廖文烽第一个忍不住问道:“不是罚她款吗?你怎么又给钱她?”他可没有给钱王强拿给孙姐。 饶晓燕、老杨和四个人事部同事都不解看向王强。 王强郑重其事道:“罚款是一码事,给钱是另外一回事,既然我们制定了这个规章制度,那么任何人都不能违反,包括廖总您,如果哪天迟到了,饶经理也必须开罚单。”他停顿了一下,“孙姨家境困难,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虽然她特殊情况迟到我们依旧开了罚单,但是法律不外乎人情,我们不能因为罚款让她家生活条件雪上加霜,否则我个人良心会过不去,所以自掏腰包给她五十块钱。” 门卫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老杨盯着王强看了一会,长长叹了一口气,收回了目光。 饶晓燕和人事部的同事们心情非常复杂,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有一种感觉,王强好像给他们上了一课。 至于廖文烽,沉默了片刻,点点头道:“小王说的有道理。”然后从裤兜里掏出皮夹,夹出五十块钱递过去。 王强一怔,“干嘛?” “把钱收下去。”廖文烽语气很坚决,“刚才你既然说是以我名义给孙姐的,那么这钱肯定我出。”说完,他笑了起来,“你呀,间接让我当了回大好人,甭推辞,不然我不喜欢。” 王强回了他个笑容,没有推辞,把五十块钱收了起来,既然廖总有这个心,那就成人之美,把这件善事坐实了是廖总做的。 又聊了一会,挂在墙上时钟的指针已经来到八点三十一。 就在大家等的不耐烦时,外面传来几个嘻嘻哈哈声音。 “不知道中午食堂做什么吃的?” “诶,今天礼拜四,有红烧肉。” “有肉啊,那感情好。” 众人停下聊天,王强朝外看去,只见老甄和其他三个四五十岁工人从自行车上下来。 “老杨,开门。”老甄声音里带着命令道。 老杨纹丝不动。 其中有个胡子渣满脸的工人大声道:“还不开门愣着干嘛?” 老杨脸上为难,还是没说话。 其实他们早已经看到王强等人,可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老甄嘿了一声,“老杨,你怎么回事?让你开门就开门,迟到了算你头上?” 王强对廖文烽抬抬下巴。 廖文烽面脸阴沉,站起身竖起手指指着四个人,骂道:“迟到了算谁头上?你们看看都几点了?想不想干,不想干滚蛋!” 老甄阴阳怪气道:“我想不想干好像还轮不到你管吧?” 廖文烽气得手指都在发抖,心口一阵起伏,气极反笑道:“好!好!好!轮不到我管是吧?老杨,给我盯好了,他们四个谁都不准放进去,今天算旷工!” 四个人昨晚打了大半夜牌,早上当然爬不起来,他们知道迟到不对,不过既然已经迟到,老甄等人肯定是不想认,因为低头要被罚款,并且从今以后每次迟到都会遭到这样的待遇,关系到他们自身利益情况,自然要强硬点。 被逮住了,老甄和其他三个人眼神交流了一下,都从其他人眼中看到了决心,破釜沉舟的决心。 老甄大声嚷嚷道:“成啊,你这个总经理了不起,我编制是国企的,国企的你知不知道?” 其他三个人也语气很凶。 “姓廖的,你考虑清楚!” “你真以为你是我们领导?” “放不放我们进去?不放到镇里告你们!” 廖文烽两只拳头都捏紧了,可能由于愤怒,青筋都暴起,心中在计较得失,他从被请过来当总经理开始到现在,没法管理好,就是因为这些工人们的特殊身份。 刚才虽然有两个工人说要闹到镇里去,可他知道不会真的去,否则在他开罚单的时候就扔下活不干了。 但眼前这四人不一样,是厂里老油条中的老油条,尤其是老甄,听说还有个亲戚在镇政府工作,很有可能会真的告状去。 不止是他,就算是陆大海,最怕的也是这个。 一时间,廖文烽看着四双挑衅的目光,竟然不能抉择。 然而,就在此刻。 廖文烽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让他们去告状。” 听到这句话,廖文烽有点心惊肉跳,回过头小声和王强道:“小王,我和你说一下详细情况,厂里……” 王强斩钉截铁道:“你按照我说的办,如果镇里真追问起来,我给你们解决。” 廖文烽还是面色犹豫。 见他不敢决定,王强直接拿出尚方宝剑,“陆老板怎么和你说的?” “好!”廖文烽豁出去了,转身看向老甄四人,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句他从进场到现在近乎小半年都没敢说过的一句话,“要告状?尽管去!” 老甄一愕。 其他三人也是差不多表情。 他们根本没想到廖文烽竟然真的敢让他们去告状。 “行啊,告就告,我这就去。”老甄怒气冲冲调转车头,然后对着其他三人道:“你们去不去?” “去!” “凭什么不去?” “姓廖的,你完了,我告诉你!” 四个人撂下狠话以后,骑着车便朝镇政府而去,他们真的去告状了。 王强盯着四人远去的背影看了一阵,忽然发现地面阳光已经消失,再抬头看向窗外墨色的浓云已经挤压着天空,掩去了刚刚的满眼猩红,沉沉的仿佛要坠下来,压抑得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悄悄。 呼啦一声。 凌厉的风狠狠卷起地上一只塑料袋,将无声的气氛打破,路两旁的花草早已战栗弯了腰折服于地。 王强自言自语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031章 一介草民的胆量 果然,镇里很快给出答复。 当王强陪着廖文烽在车间里巡查工人们工作认真程度的时候,陆大海让秦小慧紧急把两人叫到办公室里。 办公室。 陆大海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念叨道:“怎么办?镇里叫我过去怎么办?”说完以后,他有点不舒服地看向廖文烽,“小廖,你怎么回事?怎么能让人真的去镇里告状?” 秦小慧脸上一片愁云,很显然意识到情况不妙。 廖文烽站直在那边,看了眼面无表情的王强,一咬牙,把责任自己揽了下来,“老板,是我不好,你尽管处罚我吧?”说完这句话,他突然觉得浑身轻松,心里大概明白,从今天开始,金工机械厂总经理的位置将不属于他。 只是这小半年太折磨,廖文烽好多次都想主动辞职,这一回不用犹豫,因为按照他对陆大海脾气性格的了解,很有可能会直接把他开除。 和想象的没差别,陆大海听完后大发雷霆道:“你是怎么办事的?能不能胜任总经理的位置?不能胜任就……” “陆老板。”一个不吭不卑的声音意外响起,是王强。 陆大海冷着脸瞧过去,“小王,你不用帮小廖说……” 王强再次打断道:“我没帮他说情,是我逼着他让人去镇里告状的。” 廖文烽苦笑一声,原本责任都揽过去了,怎么这小王还主动承担? 秦小慧也惊疑不定地看看王强。 “你?”陆大海眉头紧锁成“川”状,强忍着怒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道:“为什么要让他们真去告状?你知不知道刚才李书记打电话过来把我臭骂了一通,还要我现在去镇政府给他一个解释。”他倒是想对王强发火,可王强并非金工正式员工,还沾亲带故,如果今天真的发火了,传出去他陆大海名声就臭了,或许是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才忍了下来,不过对王强态度没了先前热烈。 王强注意到了,只是依旧显得很平静,“不让他们去镇里告状,那些人始终会把国企员工编制当成护身符,奖惩制度能威慑他们一时,威慑不了一世,我们要从根源上让他们失去心理依赖,把自己当成金工机械厂的员工,而不是国企员工。” “话是这么说,可现在怎么办?”陆大海没好气道。 王强站起身,淡淡道:“我和你一起去见李书记,保证圆满解决,如果解决不了,我给你白做工人三年,就当弥补你这次损失。” 闻言,廖文烽叹了一口气,小王,没必要啊,想说服李书记谈何容易? 陆大海盯着王强看了好一会,才道:“走。” …… 镇政府。 正常说来书记和镇长不在一起办公,民强镇穷,大楼修建在了一起。 说是大楼,其实也就三上三下,楼房有些年头,外表看上去比较陈旧。 王强和陆大海在工作人员带领下往里走。 书记办公室。 咚咚,小吴敲响门,“书记,陆大海来了。” “进来。”里面传出沙哑的男人声音。 小吴推开门,对陆大海和王强道:“进去吧。” 王强跟在陆大海后面走了进去,只见屋里很简陋,除了一张办公桌和两个热水瓶外,便没了其他东西,一点都不像书记的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不知道在写什么东西的四十来岁男子很瘦,用皮包骨来形容都不为过,年纪不大,头顶上方却秃了一块。 门被小吴从外面咔嚓带上了。 李书记依旧低头写着东西,并没有和两人说话。 王强看见陆大海有点拘束不安站着,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有点发抖,他心里暗暗好笑,在厂里威风八面的陆大海,竟然在李书记面前表现出这副模样? 看得出来,李书记故意晾着两人,甚至都没说让两人坐下。 自然,王强和陆大海只能等待。 不多时,他发现随着时间推移,陆大海额头上竟然出现密密麻麻的细汗,现在是上午,又是阴天,天气不太热,一看就知道是冷汗,不知道陆大海心里在做什么斗争。 可能过了二十分钟左右。 就在王强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办公桌后面的人忽然抬起头,上来第一句话就带着冷笑,“好你个陆大海!” 陆大海顿时腿一软,慌忙道:“李书记,不是,你听我解……” “解释什么?”李书记很不客气打断他话,生气道:“当初你要买厂的时候,咱们合同怎么签的?这才过去几个月,工人就来我这边告状,说你平白无故算他们旷工?来,靠近点。” 陆大海微微颤抖着双腿靠近了两步,好像很怕李书记。 “我问问你。”李书记轻轻拍了拍桌子,“你当初是不是答应过我,只要工人不旷工超过三天,就不能辞退?是不是每个月至少发放三百元工资,现在你后悔了?想变着法子扣他们钱了?你把合同约束力放在哪里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大了起来,眼神里带着一股莫名的凌厉。 陆大海唯唯诺诺道:“书……书记,我,我不扣他们工资就是了。” 本来王强以为陆大海这么大老板,多多少少要据理力争两句,谁曾向,对方才说了几句话,结果就软了?他知道,现在很多人概念中都是民不与官斗,但是,道理在自己这边怕什么?“ 听到陆大海认怂,李书记脸上表情很满意,挥挥手道:“没事了,回去吧,下次别给我整出这样的幺蛾子。” 陆大海垂头丧气,刚准备应声。 突然。 一直没说话的王强开口了,“书记,镇政府插手私人企业管理是不是不太好?” 陆大海倒吸了一口凉气,吓得立刻跳起身,想要伸手捂住胆大包天的王强。 本来已经低下头准备写材料的李书记,闻言抬起头眯着眼道:“你说什么?” 陆大海拼命给王强打眼色,意思不要再说了。 王强当做没看见,丝毫不畏惧看向李书记,一字一顿道:“我说,镇政府插手私人企业管理是不是不太好。” 李书记猛然看向陆大海,指着王强道:“他是谁?懂不懂规矩?” 陆大海哭丧着脸道:“他……” “我是谁不重要。”王强反问道:“既然你问我懂不懂规矩,那我倒要问问身为人民公仆的你懂不懂规矩?如果我现在去县里或者市里举报你插手私人企业管理,你说你会怎么样?” 陆大海吓得面色土灰,都快哭了,小王,你干嘛呀?坑我坑得还不够惨啊?怎么什么话都敢说?这下子不彻底把李书记激怒啊? 可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李书记脸是很黑,不过只持续了一小会儿,随即莫名露出和蔼的笑容,柔声道:“小伙子,你想说什么?不是我想插手金工机械厂的事情,而是当初陆大海买厂的时候,和我们签过合同,答应安置三百名工人,现在工人到我这边告状,我不能坐视不理,对不对?不过呢,既然我身为人民公仆,肯定会听听老百姓们怎么想,来,你说,我听着,只要你有道理,那么我保证从此以后不插手金工机械厂管理上任何事情。” 王强微微一笑,“当真?” “当真!”李书记点点头。 好。 就等你这句话。 他当然知道镇里头疼三百名工人的事情,乐于被金工机械厂接手,所以想快刀斩乱麻让陆大海捏着鼻子认了。 但是,王强从一开始就知道镇里的这种态度,是对工人们强硬的底气,如果不解决,那金工机械厂别说谈管理,甚至继续恶化下去都可能,有些话,不得不拿出巨大的胆量来说,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今天,他做好准备给陆大海消灾,做好准备一劳永逸解决掉那群老油条底气来源的底牌! 自己一介草民,奉公守法,还真不怕李书记事后惦记,王强已经完全放开了胆量,说,不仅要说,还要说的镇里服服帖帖。 第32章 这小子够阴损啊(求收藏) 屋子里。 两双眼睛直勾勾看着,都在等他即将要说的话。 那三百工人不论对于谁来说都是烫手山芋,李书记这边合同在手,那么肯定要按照合同行事,没有错;陆大海想要厂里生产不出现问题,工人们不配合,自然也没有错。 那错在哪里? 肯定是错在不配合工作的工人那边。 脑袋里过了一下,穿得很朴素,衣服上还打了个补丁的王强,不吭不卑道:“书记,你问过那几个工人,他们为什么来告状吗?” 李书记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原来问这个,随口道:“问了,他们说迟到一小会,被你们关门外不准进去,我倒想问问,迟到是不对,但你们有什么理由不让他们进厂,还要算旷工?” 王强点点头,再问道:“那你问他们迟到多久了吗?” 李书记一愣,摇摇头没说话。 “那好,我告诉你。”王强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二分钟,不信你可以问陆老板,他应该知道。” 都到这地步了,陆大海能说什么?只能配合王强,用力点点头。 李书记往椅子上一靠,脸上表情变得有点难看。 “且不论他们迟到多久,那么,迟到一分钟就不算迟到了?”王强带着质问,毫不留情道:“如果你们政府单位的办事员,无缘无故迟到,你会心里怎么想?” 李书记辩解道:“事出有因可以原谅。” “哦,一次可以原谅,两次,三次,甚至十次八次呢?我不知道那几个人到底迟到过几次,不过据我所知,短短四天时间,姓甄的已经迟到三次。”王强侃侃而谈道:“不知道李书记你有没有进工厂参观过,金工机械厂是流水线生产,也就是说,上一道工序没有做完,下一道工序只能等待,他们迟到影响的不仅仅是自己本身做工,更影响整个厂里运转,每耽搁一分钟,工厂要损失多少?而现在,他们迟到了整整三十二分钟,工厂因为他们四个人耽误三十二分钟运转,这里面损失的钱,是他们负责赔偿,还是提供用人单位的镇里赔偿?” 李书记不爽道:“怎么还扯到我们镇里了?” 陆大海也有些不解,是啊,和镇里有什么关系?不过他有点佩服王强的胆量,竟敢和李书记这样说话,要知道李书记不是普通人,是下来镀金的,只要拿出点政绩,回头就升迁了,所以即便担任副镇长二十来年的地头蛇张爱国都得给面子,王强一个十七岁初中刚毕业的小青年,居然连着质问书记,还隐隐要向镇里索赔? “因为镇里和金工现在是劳务派遣关系,那些员工并非金工正式员工,实际上还是镇里的员工。”王强淡淡道:“劳务派遣早在我国70年代就出现了,相信李书记您贵为一镇之首不会不知道吧?” 李书记当然知道劳务派遣的义务和权限,只是他并不认为是这样,“你越说越糊涂,镇里怎么还和金工达成了劳务派遣关系?我们根本没签这方面合同。” 王强:“人是不是你们派的?” 李书记:“是。” 王强:“费用是不是我们这边出?” 李书记:“对。” 王强:“工人是不是还是国有企业员工?” 李书记:“没错。” 王强:“那不是劳务派遣是什么?” 李书记:“是……是……”他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仔细回想一下,按照法律法规上来说,这就是劳务派遣,王强没有说错,如果硬要说有错的地方,就是金工机械厂没有给提供劳动力的镇里额外报酬,但是镇里当初提出的条件是每个月至少发放三百元工资给工人,相当于金工已经给了钱镇里,只不过以某种方式直接发放到工人手里。 陆大海自然也明白劳务派遣是什么,见到两人一问一答,最后李书记解释不清楚,他顿时眼前一亮,觉得似乎有点希望啊。 调整了下呼吸,王强继续说下去,“赔偿不赔偿的事情我们先不说,既然是劳务派遣,那么双方肯定有各自的义务和权利。” 李书记沉默,已经默认这一点。 “第一,用工单位有自主决定录用者的条件、方式及人数等,第二,有权依法与劳动者约定试用期和服务期,这两条合同里已经注明,权当那些工人都已经过了。”王强道:“那么,既然他们拿了我们工厂工资,我们自然有权依法与劳动者约定竞业限制条款,有权依法制定劳动者的内部调配、日常管理等,更有权依法制定劳动管理奖惩制度,没有说错吧?” 李书记点点头,挑不出任何毛病。 见到他点头,王强忽然笑了起来,“我们厂里制定的奖惩制度是不允许迟到,迟到就要扣钱,考虑到员工可能真有什么事耽搁,所以在半小时内,我们只会扣除两块钱,这和工厂损失相比,不值一提,但是迟到半小时以上,不好意思,工厂不是慈善堂,损失太多,只能算员工旷工,这样做有错吗?” 李书记还在沉默,王强说的每一句话都没错。 陆大海见状,觉得有戏,激动的暗暗攥紧了拳头,看向王强的眼神充满期待,小王,今天就看你了。 “唉。”李书记长长吐出一口气,手在表袋里冒出一包飞马牌香烟,从里面抽出两根,示意陆大海和王强抽不抽,王强摇摇头,陆大海弯着腰跑过去接了一根,散完烟后,李书记自己点燃了一根,腾云吐雾道:“你把金工的奖惩制度和我说一遍,我听听合适不合适。” 金工的奖惩制度就是他做的,王强自然记得非常清楚,从总纲开始说起,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一口气把奖励和惩罚制度都详细说了一遍,甚至其中有些惩罚制度还解释了一遍为什么要那样做。 听完后,李书记抽着烟久久不语,一直到抽呛着剧烈咳嗽才道:“咳咳,金工待遇这么好?满勤奖励三十?产量超标也有奖励?“ 王强确认道:“是的,就在昨天刚刚全场推行这些制度,今天老甄和其他三个人就违反了。” “咳……咳咳。”李书记又咳了两声,随即指指旁边的长凳子,“你俩坐,我们慢慢说。” 从进门到现在半小时了,陆大海早就两腿站的发软,现在总算有的坐了,从这句话里,他隐隐感觉到李书记态度已改变,否则根本不可能叫他和王强坐下。 站着确实有点累,王强坐了下来。 李书记询问道:“大海,刚才小伙子说的这些奖惩制度昨天才推行?谁想出来的?” 陆大海被他一声大海叫得骨头都有点软了,人一下子振作起来,刚刚坐下的他,立刻站起来道:“书记,是小王想出来的。”他手指着王强。 “坐,坐。”李书记压压手,略带惊奇道:“看他样子不过十七八岁,竟然能想出这么详细的奖惩制度?” 陆大海以为他怀疑,赶紧解释道:“他不仅帮我想出了奖惩制度,还有安全条例和5s管理方法。” “5s?”李书记不明所以。 陆大海赶紧5s的管理方法说了一遍,最后拘束地坐在那边。 李书记一直默默听着,只是边听边看看眼前的小伙子,待到陆大海说完,他才感慨了一句,“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哪怕不懂工厂管理的他,在听完5s以后,都忍不住赞叹这套方法的优良性。 王强实诚道:“这是日笨企业的管理方法,并不是我想出来的。” 本来被顶撞有点不喜的李书记,此刻怎么看王强都觉得这小伙有前途,虽然是日笨企业的管理方法,但为什么国内没有一个企业懂?不由,他对王强微微点了点头。 还没弄清李书记的态度,王强迟疑了一下,再次说道:“其实我们并非一定要针对那些工人们,而是不得不那样去做。” 李书记饶有兴致道:“继续说。” 王强组织了下语言,“镇里把三百工人交给陆老板,肯定是希望长久,他们不好好做,厂里没有效益赚不到钱,迟早会破产,如果金工倒闭了,那么这三百工人只能退回镇里,您还得给他们安排工作单位。不说他们会不会继续像在金工那样,我们反过来说一句,如果他们好好工作,金工赚的钱越来越多,企业发展规模越来越大,那么不是能替镇里解决更多劳动力?交的税更多?甚至,金工强大到一定规模,还可以成为民强镇的标杆,成为民强镇的招牌,到时可以吸引到其他人来投资,当然,这只是我美好的想法,但金工发展好了能替镇里解决更多劳动力是毫无疑问的。” 李书记点头道:“这倒是大实话。” 陆大海紧巴巴道:“那您的意思?” 王强也在暗暗期待,希望已经说服李书记。 “让我再想想。”李书记有点苦恼,一方面王强说的确实在理,另一方面,那些工人来闹,他也头疼,肯定要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其实王强也知道李书记在担心什么,于是提醒道:“如果国企中的工人屡教不改,会怎么做?” “开除啊,还用问……”李书记话说了一半,随即反应过来,对啊,正愁没办法解决这问题,现在王强瞌睡送枕头来了,不过他还是很慎重,道:“我不可能一天到晚盯在金工,怎么知道他们表现好或不好?怎么确定一个工人是不是应该被开除?” “如果有工人应该开除,我们会注明是由,直接退回镇里,到时你不就知道该不该开除了?”王强道。 李书记还是不太放心,道:“那我还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犯了多严重的错误?你们厂里要开除一个人,自然可以想出很多理由来。” 王强看了一眼陆大海,越俎代庖发出邀请道:“既然这样,今天晚上你来个微服私访,亲眼见见金工的工人们情况,如果他们工作情况很好,那么我替陆老板说了,永远不开除任何一个员工,如果他们工作情况不好,那以后我们金工有权把人退回镇里,至于开不开除出编制,那是镇里的事情,我们不过问,怎么样?” 陆大海自然知道厂里那帮工人什么德行,巴不得李书记去瞅一眼,急忙带着期盼看过去。 谁知李书记这回根本没任何犹豫,直截了当道:“行,今晚我就去看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既然你们承诺如果他们工作情况优良,那就不准开除任何一个员工,当然了,我也给你们一个承诺,我亲眼见到工人们工作态度不端正,以后犯了什么重大问题退回镇里,我认,也有理由开除他们。” …… 刚刚出了镇政府。 马路边,外面风很大,似乎随时可能下暴雨。 陆大海又兴奋又担忧道:“强子,你说那帮工人要是被奖惩制度威慑住了,晚上干活很卖力怎么办?那我们邀请李书记去看,不是反给了镇里理由吗?” 王强目光闪烁,微笑道:“你让廖总通知老甄和其他三个今天迟到半小时的人去上夜班。” 陆大海疑惑道:“什么意思?” 王强嘿笑了一声,“你觉得他们刚刚去镇里闹了一下,厂里又通知他们上夜班,他们会怎么想?” 陆大海瞬间明白了,这还用说么,老甄等人肯定以为厂里屈服了,而且消息传到夜班组,恐怕那群工人都会觉得奖惩制度摆摆样子,到时很有可能比以前还懒散,他看向王强的眼神有点异样,心说,没看出来,这小子够阴损啊! 第33章 要翻身做地主了 云还没铺满天,地上已经很黑,极高极热的晴午忽然变成了黑夜似的。 王强一看要下雨了,赶紧和陆老板加快脚步往金工机械厂走。结果刚到门卫室的时候,轰隆一声,雷光夹带着瓢泼大雨吹响了洗净尘世的号角。 门卫室。 刚走进去。 王强便看见饶晓燕正在和老甄辩论。 “不行,廖总说过不能放你们进去。”饶晓燕非常坚决道。 老甄话里带刺道:“你别不是和姓廖的有一腿,这么替他卖力?” 其他三个汉子哄然大笑。 饶晓燕气得脸上发白,伸出手指气急道:“你!” 忽然,老杨看见老板和王强跨进门槛里,立刻道:“老板。” 现在女人特别注重名节,尤其是四十来岁的饶晓燕更是如此,刚被老甄侮辱,心口一阵起伏,连连呼吸,似乎想要平息打人的冲动。 王强对老甄的印象更差了,工作不认真算了,做人还不留口德,这种人迟早被人打死。 “甄有德,郑东,黄岩,夏小明,你们四个先回去休息下,晚上过来上夜班。”陆大海板着脸道。 听到老甄的名字,王强噗一声笑了出来,刚说那家伙缺德,结果名字叫有德? “你笑什么?”老甄没好气道。 王强没搭理他,这货属疯狗的吧?逮着人就咬?我笑一下怎么了?成啊,回头看怎么收拾你,明天有你受的。 陆大海维护王强,喝道:“和你说话听见没有?” 老甄啊了一声,马上道:“好,好。” 胖墩墩的郑东抱怨道:“我这来都来了,结果告诉我转夜班?” 陆大海瞪眼道:“爱上不上,不上滚蛋!” 郑东想要和他理论两句,老甄一把拉住,笑容可掬道:“老郑,上夜班挺好,走,咱们走。”说着,他勾肩搭背拉着郑东走了。 其他两人以老甄马首是瞻,笑嘻嘻跟在后头朝外走。 老甄等四人出了门卫室。 郑东从自行车篮子里拿出雨披,边穿边不乐意道:“老甄,你干啥呢?” 老甄嘿嘿一笑,露出发黄的板牙,指指门卫室里面,“你说干啥?我们去镇里闹有用了,没看见陆大海怂了?你别抱怨,白天爱干嘛干嘛去,晚上咱们找个地好好睡一觉。” “可是奖罚制度……”很壮的夏小明迟疑道。 老甄冷哼道:“什么奖罚制度?我们迟到半小时他们拿我们怎么样了吗?陆大海还不是屁都没有放一个?好了,赶紧回家,吃完午饭咱们再来一场牌。” “对对对。”瘦高个黄岩应和道。 郑东脸上顿时也露出笑容,和夏小明对视一眼,嘿,老板又怎么样,还不是向他们屈服了? …… 夜深了。 大雨就像天塌了似的铺天盖地从天空中倾泻下来。 白天下过一阵暴雨,可傍晚已经停了,只是没想到在晚上十二点左右的时候,又下起了夜雨。狂风交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命地往玻璃窗上抽,玻璃无力地发出呻吟声。 砂轮车间里。 外面很黑,老甄心情却非常美妙,带着其他仨兄弟走进去。 因为奖惩制度的颁布,夜班员工们都自觉提前到了,此时见到他们四人,顿时都露出惊奇的目光。 一小老头正在换工作服,瞧见人,大声道:“老甄,你咋过来了?” 车间里十几个人都看过去,弄不懂什么情况。 老甄大大咧咧拍拍肚子,“来上夜班。” “夜班?”圆墩墩脸的妇女奇怪道:“你们不是白班吗?” 夏小明拉了一条长凳坐下,打着哈欠道:“改夜班了。” “怎么回事?” “对啊,我听人说你们早上迟到,陆大海没罚你们?” 除了一小青年兢兢业业还是干活,其他人都非常好奇地围过去,他们心里有太多好奇,一方面是对于老甄等人,另一方面,自然是想知道厂里新实施的奖惩制度到底有没有用。 “过去点。”老甄拍了拍夏小明肩膀,坐下来以后,拿着水瓶喝了一口,不急不缓道:“罚啥呀?姓廖的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早上说不让我进门,结果我和老夏他们去镇里闹了一次,陆大海马上屁颠屁颠跑过去让我们改上夜班。”他语气里带着吹嘘,添油加醋把早上的事情说了一遍,什么和廖总拍桌子对吼,享受着其他人略带崇拜的眼神,老甄满足极了。 夏小明等人也在旁边时不时添上一句,好像此刻他们成了凯旋归来的大英雄一般,其他人不停“啊?”、“厉害”、“佩服”之类的话,弄得他们兴致大增,最后说着说着,又扯到了饶晓燕身上,恶意揣测廖文烽和她有一腿,还说什么四十的女人如狼似虎,几个荤段子一出,车间里几个妇女嘻嘻哈哈起来。 金工机械厂不大。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夜班组。 所有人听到老甄等人屁事都没有,再看到外面大雨如注,一个个松懈下来,除了几个老实人外,其他基本上喝茶的喝茶,吹牛打屁的打屁,甚至还有人找了硬板纸铺地上,围坐在一起赌钱,至于老甄等人,吹牛吹累了,跑到车间角落里躺下呼呼大睡。 殊不知,他们的这一切,全都被外面三双眼睛看的清清楚楚。 …… 车间外面。 三个身穿雨披和黑色雨靴的人正盯着砂轮车间。 大雨下得又急又猛,砸在身上有点疼,可王强不仅不恼,还心情十分好,指着里面灯火辉煌下一群围着看打牌的人,侧头道:“李书记,怎么样?” 李书记瘦弱的身子气得瑟瑟发抖,两只拳头捏得死死的,压低声音骂道:“这群王八蛋!”来之前,他早知道这群人是什么德行,否则其他厂也不会不要,但千想万想,没想到混蛋到这个地步。 上班偷偷懒就算了。 还一群人围着看打牌? 这都什么工人呐! 回想到上午帮着老甄等人说话,李书记便气不打一处来,自己真是瞎了眼,怎么会帮这群人渣说话?他都恨不能现在冲进去把这群人一个个叼一遍,可回想到答应过王强今晚没任何举动,李书记只能把心头那股窝火憋着。 哗啦啦的雨声中,陆大海难得来了勇气,挪揄道:“书记,你说这样的人我开除不开除?要你说不开除,这厂长还是你来当,我实在没本事管理好。” 李书记恨恨道:“开除!今晚打牌的四个人全都开除,你们明天把人退回来,我立刻把他们开除出编制!” 王强和陆大海对视了一眼,依稀从车间里面传来的灯光可以看到对方脸上的笑容。 “不着急,我们再看看,别以后把人退回镇里,您再怀疑是我们随便找个理由开除人。”王强道。 李书记冲着里面哼了一声,没说话,跟在王强和陆大海后面,虽然见到配料车间和砂轮车间的工人们一塌糊涂,但他心里始终抱着一丝侥幸,不可能每个工人都那样吧? 三人边聊边往烧成车间而去。 距离不太远,只是围墙四周的树杈有点烦人,王强弯着腰才钻了过去。 很快,他们来到目的地。 透过玻璃窗往烧成车间里看去。 这不看还好,一看李书记气得脸黑得像锅底了。 因为只见里面七八个锅炉工直接把炉子给关掉了,一个个横七竖八躺在锅炉旁边呼呼大睡。 王强咂咂嘴道:“这回情况比较好,最起码没人打牌。” 听着讽刺的言语,李书记浑身都在发抖,当下按耐不住往前匆匆而去,想要进去骂人。 陆大海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问道:“书记,你干嘛呢?” 李书记咬牙切齿道:“我看过不眼了,非得骂死这帮孙子!”他终于知道王强和陆大海为什么要叫板,合着这群工人实在太过分了。 扪心自卫,如果把他换成陆大海会怎么样? 只有两种可能,一,气得把厂卖了,二,被那帮混蛋气死,陆大海能忍到现在简直是奇迹啊。 王强立刻道:“书记,来之前你怎么答应我的?咱们说好不管今晚厂里发生什么都不吱声,你可别冲动。” 李书记来火啊,火的都想把里面那群人吃了,这群工人里面,还有没有点有良知的人了?甚至,他都有点羞愧,替这帮工人羞愧赚昧着良心的钱,当然,也羞愧自己一直以来只顾着把人塞给陆大海,根本没来了解下情况。 “唉!”李书记重重叹了口气,心灰意冷道:“你们想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吧,我先回去了。”他已经不想再看下去,失望,工人们让他失望透顶了,索性来个眼不见为净。 王强和陆大海把李书记送出厂。 等到人一走,站在门卫室屋檐下的陆大海马上喜笑颜开竖起大指姆道:“你这主意好!刚不知道你看见没有,我看见李书记脸都黑了,哈哈。” 王强抖了抖雨披上的水珠儿,笑道:“现在镇里撒手不管这群工人,那我们得趁胜追击,一举把他们震慑住,以后都不敢偷奸耍滑。” 陆大海马上求教道:“怎么趁胜追击法?” 王强眨眨眼道:“当然是杀鸡儆猴,待会我替你写个稿子,你背熟了,明天照着我说的做,保管让你狠狠地威风一把,拿出厂长的气势,来个恩威并施。” 陆大海精神大振,都不瞌睡了,“成,这件事办妥,我好好感谢感谢你。”先前还对王强让老甄等人闹到镇上颇有微词的他,此刻怎么看王强都觉得顺眼,脑子里蓦然想到秦小慧说的一句话‘小王是咱们的福星’,何止是福星,简直就是上天派来的救星啊。 这一刻,陆大海甚至幻想到明天自己威风凛凛的样子,他这个有名无实的老板,终于要农民翻身做地主了! 第34章 问心无愧 清晨,雨已停。 湛蓝的天空像刚刚被清水洗过的蓝宝石一般。 睡了一夜的老甄打开车间窗户,清新怡人的空气让他神清气爽,把刚醒残存的丝丝睡意完全驱散,清凉的尘封扑面而来,他精神抖擞,焕发出无限激情去迎接灿烂的一天,嗯,迎接打牌的一天。 忽然,车间里骚动起来。 工友们一个个都假装忙碌。 老甄不明所以,只见门口走进两个人,当先的是大光头陆老板。在陆老板旁边还有个小子很眼熟,噢,昨天无缘无故笑被自己怼了一句没吱声的小子,也不知道是谁。 此时才七点半,车间里好似突然间变得热火朝天。 陆大海怎么一脸疲惫? 别不是昨天晚上和他那如花似玉的老婆搞多了吧? 老甄恶意猜测,至于王强,被他无情的忽视了。 刚跑进来的陆大海大声道:“待会都别急着回家,八点咱们开个会。” 说完,便带着王强转身便走,似乎去通知另外个车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老甄看见那身着朴素衣服上还打了个补丁的毛头小子,在离开的时候,好像朝自己古怪笑了下,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车间里顿时一阵抱怨声。 “搞什么?” “上了一夜班还要开会?” “他陆大海会不会体谅我们工人?” 老甄心里也有点不爽,不过对于同事的话嗤之以鼻,睡了一夜,还需要体谅?不过他同是混子其中一例,自然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老甄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脑袋里更浮现出那小青年接连两次的笑容。 要出事? 应该不会。 他内心说不上来忐忑,尽量安慰自己。 在老甄焦急的等待中,早班同事渐渐来了,不止如此,他惊讶地发现,不少中班同事都匆匆赶了过来,一询问之下,才明白是陆大海大清早六点左右亲自赶到众人家里通知。 闻言,老甄心里咯噔一声。 出事了。 恐怕厂里要出大事了。 虽然不清楚到底要出什么事,可他已经隐隐感觉到并非什么好事。 果然,半个小时后,有人通知所有人到大门口空地上站着开晨会。 …… 大门口。 早风徐徐,清晨柔弱的阳光照射在身上那么无力,众人都没发声,死死盯住陆大海那张胖脸,想找出点蛛丝马迹,然而,根本看不出什么。 终于,当两三百号人站成一个方阵以后,陆大海说话了,“你们也站前面去。”他努努嘴,示意廖文烽、饶晓燕等一众领导们。 廖文烽点点头,“嗯。”然后带着十几个领导往人群前面一站。 只是让众人疑惑的是,那些领导都站人群前了,怎么那小青年还大摇大摆坐在门卫室门口?对了,这小子是谁? 还在纳闷的众人,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呵斥声,毫无防备的他们,其中有几个人被吓得差点蹦起来。 “你们好大的胆子!”人群前,陆大海愤怒地伸出手指点了几下。 怎么回事? 大清早就骂人? 陆晓庆和龅牙妇女对视一眼。 在场其他不少人都被骂的有点懵。 这陆大海大清早发什么神经,把大家召集起来就为了骂一顿? “昨天晚上你们都干什么了?”陆大海歪着脑袋质问,又猛然抬起头,大声道:“干什么了!” 早班和中班的人不懂,干什么了? 反倒是夜班的人,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干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 “打牌!睡觉!还有一男一女躲在仓库里亲亲我我!你们还有点工人的样子吗?”陆大海义愤填膺道:“你们对得起我给你们的工资吗?对得起我每个礼拜至少三顿荤菜的工作餐吗?你们扪心自问一下,现在有哪个工厂,有咱们这儿伙食这么好?有哪个!” 众人面面相觑。 老甄心说睡觉打牌你不早知道么。 夏小明、郑东和黄岩也对陆大海的话当放屁。 陆大海忽然笑了,“配料车间,夜班十七人,我今天不得不开除六个人,砂轮车间,我不得不开除八人,还有其他车间,今天我要开除的人加起来至少得三十人,待会你们看看这三十人,哪个不是工作一二十年、哪个不是每家每户家庭支柱、哪个不应该再干几年就拿退休工资养老享清福!” 听到要开除人,大家哗然一片。 “他们烂了,我心要碎了!”陆大海用非常凌厉的声音打断众人喧哗,“从镇里把厂盘下来到现在,我以为会越来越好,却没想到越搞越差,我痛心疾首啊,我外面还欠着七八十万巨债,你们拿着我发的工资,不感觉羞愧吗?我恨不得把厂现在就卖了!”说到这,他猛然走到老甄、夏小明等人面前,用力挥着手指,吐沫横飞道:“还有,虽然你们个个冠冕堂皇站在干岸上,你们就那么悠然自得吗?” 工人们心中一颤,“没……没有。” 廖文烽眼前一亮,看看不远处的王强,今天要收拾这帮工人了? 老甄被陆大海口水喷的满脸都是,可根本没地方躲闪挪腾。 “我知道,你们有的人比夜班组更混账,我劝你们一句,都把自己的心肺场子翻出来晒一晒、洗一洗、拾掇拾掇。”陆大海激动道:“镇里刚刚宣布出售金工机械厂的时候,我以为最大的困难是凑不齐钱买下来,借到了钱买下厂,以为最大的困难是没有订单,我,亲自去跑业务,你们见过哪个老板去跑业务的?随后,质量方面又成了我的心头大患,啊,我大价钱请来廖总改进技术,可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产量每个月都达不了标?为什么次品那么多?” 因为什么? 工人们再清楚不过,沉默着。 陆大海似乎说累了,叹气道:“我现在是越来越清楚了,工厂的心头之患不是其他的,而是在管理上,就是在我们这边大门口这么多人当中!”他指了指水泥地,声音一波大过一波,“就在我相信的你们当中,你们当中有人烂一点,产品就烂一片,你们要是全烂了,金工机械厂就会择日破产,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你要说什么? 还扯到破产?死无葬生之地? 老甄当时就否认道:“老板,我们那里烂了?” “是啊,早上过来你看见咱们干活没有?”夏小明也说风凉话道。 秦小慧廖文烽他们则是沉重不已,工人们肯定不愿意承认自己不好,毕竟人都是自私的。 陆大海不疾不徐道:“你们烂在哪里我一会说。”他点着头视线在每一个工人脸上挪动,“想想吧,金工机械厂由国企破产变卖成私人企业才几个月呢,忘啦!?”他走到门口大水杉树旁边用力拍着,“你们当初在这里围着李书记,求他不要让你们下岗,这颗水杉树还站在这边,天天地盯着你们哪!”他右手朝着众人用力一挥。 “唉……” “当时真怕。” “我记得孙姐都跪下来求李书记了。” 工人当中有几个女的想到伤心事,忍不住眼眶湿湿的,用手抹了抹眼角。 陆大海在人群面前来回走动了两圈,最终走到王强旁边,距离众人比较远,叹气地拍了拍王强肩膀,“我和小王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老想着和大伙儿说些什么,可是话总得有个头哇。” “啊?” “一夜没睡?” “怎么?” 有几个工人迟疑起来。 陆大海语气很轻柔,“想来想去,只有四个字,小王,拿出来。” 大家疑惑地朝着坐在那边的王强看去,只见他往屋里一钻,从里面拿出一张长纸,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问心无愧! 陆大海一问,“你们拿着我的工资,问心无愧了吗?” 大家心里一颤,没人开口。 作为老油条代表之一的陆晓庆,或许是年纪轻面皮没那么厚,莫名觉得一阵羞愧。 陆大海好似伤透了心,再问,“这四个字说说容易呀,身体力行又何其难,你们身体力行了吗?” 问心无愧? 身体力行了吗? 工人们忍不住跟着叹了一口气,依旧不吭声。 老甄几个人却微微脸红,总觉得四周人在看他们似得。 陆大海看看老甄四个人,三问,“这四个字,我是从心里刨出来的,从企业生死存亡的血海里挖出来的,你们真的希望我破产了,你们再围在这颗水杉树前求李书记不要让你们下岗吗?“ 陆大海三问,无人应答。 大家都沉默着,有些女人更是小声抽泣。 连老甄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五味陈杂,陆大海的每一个问题都直刺内心。 厂倒闭了怎么办? 下一次运气还能这么好碰到另一个陆大海接受? “记着,从今天起,这四个字我会让人挂在门卫室里,你们来上班的时候,抬头看一眼,问问自己今天的工作对得起这个四个字吗?”陆大海总结道:“啊,好好看看,你们都抬起头看看,想想自己。” 所有人都抬起头,包括秦小慧、廖文烽等人,看向王强双臂伸展拿着的四个大字。 这一刻,也不知道谁先嘟囔了一句,“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然后好多工人念出了声。 做到问心无愧了吗? 没有!一个人都没有做到! 甚至在那么一秒钟时间,有人发自内心觉得对不起陆大海,觉得平时做得太过分,当然,还有几个老实人,用异样的眼神不停看向老甄夏小明和陆晓庆等人。 回想到前天厂里替大家谋福利,特地弄出来奖惩制度,只要好好做就能增加收入,可刚刚颁布一天,老甄等人就迟到,还吵到镇里去,再想想陆大海今天发自肺腑说的这些深沉的话,他们就有点难过。 如果陆大海破产。 大家还有好日子过吗? 或许出于感性,不少人都暗暗激励自己,从今天开始,要努力工作,不能再次提心吊胆面临下岗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