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游》 第001章 我有个秘密 “人,是我杀的!但,也不是我杀的!” 经过几个月的牢狱生活,再说起这件事时,李鱼就像说起别人的故事,语气淡然,毫不激动。牢房的天窗就开在他头顶三丈处,月光从天窗里透下来,一束锥形的清光正笼罩在他身上。 他单足跏跌而座,头发披散,凌乱的发间是一张颇为俊俏的脸庞,周正而精致的五官,双眼熠熠有神,鼻梁挺拔,尤其是唇形优美如弓,是俗称的丘比特弓型唇。 在他身前围坐着七个狱友,摸着肚皮的屠夫老范,扣着脚丫子的船老大刘云涛,光头僧人大弘,一部美髯的戏园子康班主,容貌俊俏仿若女子的华林,瘸子马浑儿,魁梧粗壮的金万两。再加上李鱼,恰似八仙。 八个人俱都身穿白色囚服,蓬头垢面。月光下的李鱼和月光之外的他们,形像上呈现出明显的层次感,人人静坐,仿佛一副颇具禅意的油画,如果不是正有几只苍蝇在他们中间飞来飞去的话。 李鱼一抬手,施展出他在牢里几个月练就的捕蝇无影手,轻而易举地挟住了一只苍蝇,仿佛迦叶拈花般抬头仰望,天窗外正有一轮明月高挂,李鱼悠然吟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好诗!好诗啊!” 刚刚还一脸呆滞的犯人们仿佛突然被激活了,立即鼓掌叫好! 大唐可是诗的国度,虽说这些犯人里边未必有一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但耳濡目染之下,他们也知道有人吟诗的时候是该大声鼓噪喝彩的,要不然……显得他多没文化。 李鱼一脸不屑,斜眼瞟着他们,嗤地一声冷笑:“叫什么好?这诗好在哪里,你们懂吗?一群土包子,装什么雅人?” 众犯人讪讪地放下手,羞愧地低下了头。 李鱼继续鄙夷:“你们知道这诗是谁写的吗?” 屠夫老范小心翼翼地问:“这个……正要请教!” “那个人……” 李鱼抬了抬手,刚要讲讲诗仙李白的生平经历,忽然想到现在是大唐贞观六年,李太白还没出生呢,不由得悲从中来,黯然叹道:“那个人……哎!还未出世呢……” 李鱼张开挟住的两指,让那苍蝇飞了起来。目光追寻着苍蝇盘旋飞去的痕迹,眼神也渐转迷离起来。 李鱼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准确地说,是他的灵魂不属于这个朝代。他还能记起一些前尘往事,他记得他是一千多年后的人,他穿越时空的那一年,美国刚刚大选换了总统,新任第一公主大长腿高颜值,那气质那风度,迷得他直冲川普喊岳父。 可他却记不住自己以前的身份、有过哪些家人,以及他如何穿越而来。也许是穿越时空时伤了脑子吧,他现在只记得自己的本名叫杨冰,而不是现在这个身份----李鱼。 关于李鱼的身世,他倒是记得清楚,应该是附身时继承了李鱼此人的记忆。杨冰附著在李鱼身上时,李鱼正紧握着一口杀猪刀趴在地上,刀尖还在滴血。在他面前,一个身穿赭黄色牛皮铠甲的将军躺在血泊当中。 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旁边一群身穿赭黄色军装的大唐士兵给打晕了,等他再醒过来,已经被关进了利州大牢,被判处死刑。 可怜的杨冰,刚刚穿越就摊上了人命官司,目前为止,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完全是靠李鱼的记忆以及在监狱中与他人进行的接触。 李鱼,十九岁,剑南道利州人氏。 六年前,原隋朝大将李圆通的儿子,如今的大唐利州都督李孝常反了,麾下叛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判军小头目石三为了省下一双皮靴的钱,杀死了李鱼的父亲,皮匠李老实。 李孝常兵败后,新任利州都督武士彟到任,召辑亡叛,安抚地方,逃上山去的石三趁机带了些兄弟下山,投靠武都督,摇身一变又成了官兵,居然还得到一个执乾长的官职。 李鱼没有忘记父仇,六年前他才十三岁,就已矢志复仇。六年间,他不断寻访技击高手学习武艺,共计拜师十八人。六年后,他已成大成人,也终于找到机会,在闹市街头手刃石三,为父报了仇。 杨冰被关进大牢后反思此事,认为李鱼应该是在刺杀石三之后,在士卒们的暴打中当场就丧了命,而他不知因何缘故,好死不死地附在了李鱼的身上,结果替李鱼承担了杀人的罪名。 做为一个穿越者,杨冰当然明白“穿越第一守则”就是不能暴露自己的真正来历。可他在利州被捕入狱,又被押解到长安,关进长安县狱,辗转数月,明天就是九月九秋决之期了,若再不说,他的穿越重生之旅,就如一个泡沫,消逝的将无声无息。 “这个秘密,我本来不想说的,可明天就是秋决之期了,我若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我不想被装进棺材的时候,还无声无息,没人知道我来过……” 李鱼仰望明月,眼泪湿润了。 他慢慢说起自己莫名来到这个世界的经历,说到悲伤处,不禁潸然泪下,但众狱友的反应显然没有被他带入同一情绪,众人都是一脸的热切,屠夫老范兴奋地道:“那你快说说,你说的那个时代,和现在有些什么不同?” 李鱼的精神恍惚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我们那个时代啊,已经没有皇帝了。人口呢,比现在多了好多,房子越建越高,有的比山还高。我们买东西都不用去店里了,在家打开一面像镜子似的东西,就能从中选择想买的东西……” 李鱼想到什么说什么,杂七杂八地说了很久,直到发现大家望着他的目光有些古怪这才住口。 屠夫老范摸了摸满是脂肪的肚子,钦佩地点头:“小李很有想法!” 船老大刘云涛扣着脚丫子,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故事很有趣呢!” 李鱼:…… 盘坐在李鱼对面的美髯公康班主拍了拍李鱼的肩膀:“李家小哥儿,你若能侥幸不死的话,记得去道德坊勾栏园找我二弟!” 李鱼吸了吸鼻子,泪光莹然地问他:“你是哪位来着?” 康班主一抛美髯,含笑道:“老朽乃道德坊勾栏园的班主,如今我那戏班正由我二弟打理着,李家小哥儿,你很适合做说书人呐!” 李鱼:…… 僧人大弘挠了挠大光头,疑惑地问李鱼:“李家郎君,你识字吗?” 李鱼犹豫了一下,字他当然认识,不过这个年代还都是繁体字,他大多认得,可要写出来未免就吃力了,所以……他现在应该算是个半文盲?李鱼斟酌了一下,才点头道:“识得一些!” 大弘和尚恍然:“原来如此,难怪你能编得出如此有趣的故事。” 李鱼:…… 船老大刘云涛摇头叹息道:“可惜,装疯卖傻是没用的!” 魁梧的金万两打了个哈欠:“故事也听完了,大家早点睡吧,明儿早上吃过断头酒,打起精神好上路!” 金万两说完,猪一般往地上一倒,马上打起了呼噜。 李鱼一脸茫然,这就完了?我下了好大决心才说出深藏心底的大秘密,你们居然浑若无事地就睡了?这分明就是七头猪啊!明天就要被杀头了,可这几头猪今夜居然还能睡得如此安详?! 第002章 贞观六年的那轮月 李鱼看看七倒八歪地躺下的众人,气极败坏地重申道:“各位,我可不是这个朝代的人,我来自一千多年后啊!” 瘸子马浑儿抓过一块青砖当枕头,闭着眼睛漫不经心地道:“那又怎样,还不是要被砍头?” 李鱼愤怒地说道:“我是冤枉的!” 金万两香甜地打着呼噜,船老大刘云涛枕着手臂,懒洋洋地抖着二郎腿:“你说你是冤枉的。可人是你这个身子杀的吧?” 李鱼用力点头:“对!但是……” 刘老大打了个哈欠:“那么官府现在要处死你这个杀了人的身子,有什么不对?” 李鱼登时呆住,一时竟无言以对。 大弘和尚叹了口气,双手合什,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就算如你所说,可如今你既然占了人家的身子,自然就得承担人家的业果,又有什么冤枉的呢?” 大弘和尚摇了摇头,也倒头睡下了。 性情模样都仿若女子的华林见李鱼呆呆发怔,不禁生起同情之心,他也认为李鱼是在胡诌,意图为自己脱罪,但大家都是要死掉的人了,未免同病相怜。他叹了口气,轻声问道:“你既然觉得自己冤枉,有跟官府说过吗?” 李鱼看了看各自倒头睡去的众人,茫茫然地道:“连你们都不信,我纵然说了,官府会信么?” 瘸子马浑儿嘿地一声,道:“那又何必再说?睡吧,今天睡下,明天还能起来。明天睡下,咱们就要长眠不起了。” 赵班主叹息一声,小心地把他的大胡子在胸前铺好,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仰卧着,安祥地睡去。 李鱼感到一阵乏力,沉默半晌,也缓缓地倒在了地上。是啊!明知道无论怎样挣扎都是一死,还有什么好说?可他不甘心呐!他想叫人知道,他曾经在这里存在过。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如果自始至终不曾有人知道他的存在,那到这世上走一遭,又有什么意义呢?可是,同牢房的这七个人,明日一早也是要一道上法场的,说给他们听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要把这个秘密带去阴曹地府? 李鱼仰卧着,两行清泪缓缓爬下脸颊。 天空一轮清冷的明月,清冷的月光撒在他的身上,李鱼仰望着清冷的月光,喃喃自语:“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尼玛,我是今人,我是见过古时月的啊!” ***   ***   ***  ***   *** 九月初九是常参日。只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及供奉官、员外郎、监察御史、太常博士临堂朝参。常参不用摆大仪仗,仅处理紧要大事,全部过程只是从辰初到辰正大约大半个时辰。 李世民临朝,将当日重要大事处理一番,便罢了早朝,转到紫宸殿,太监呈上御膳,李世民用罢早膳,安公公便捧来厚厚一摞奏章,毕恭毕敬地道:“圣人,这是刑部呈来的大理、京兆、万年、长安等狱疏决人犯的名单,还请圣人勾决!” 李世民点点头,接过奏章慢慢打开,右手一伸,安公公赶紧取了朱笔双手递到他的手上,又捧了朱砂站在一旁侍奉。 李世民提起朱笔蘸了蘸朱砂,翻看那份长长的录囚名单,神情忽转凝重,他迅速翻到囚犯名单的最末处,盯着上边“共计死囚三百九十人”一行字,轻轻摇了摇头。 李世民喃喃道:“三百九十人,仅仅一年,便是三百九十名死囚啊!” 李世民将朱笔轻轻搁在笔山上,幽幽一叹。 安公公见皇帝似乎心情郁结,小心翼翼地问道:“圣人?” 李世民缓缓起身,龙袍明黄色的上好丝绸料子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音:“摆驾万年县,朕想去看看!” ***   ***   ***   ***   ***   *** 长安县令何善光提着袍裾,一溜小跑儿地跟在李世民旁边。九月九,天清气朗,已见秋凉,何县令的额头却是热汗滚滚,老天爷,皇帝怎么突然兴之所至,跑到他长安县来了。 要说这何县令官儿可不小,下县县令正八品,中下县县令从七品,中县县令正七品,诸州上县县令为从六品,京兆、河南、太原三府所管诸县谓之镇县,县令为正六品。 而长安县可是京县,长安城以朱雀大街为界,为分东西两县,一曰长安,一曰万年。这两县与河南、洛阳、太原、晋阳共五阜的直辖大县均称京县,那可是正五品的官员,他可是每日都要参加朝参,日日得以仰瞻龙颜的官儿。 可问题是,他去金殿看皇帝没关系,那么多的文武官员,他往人堆里一站,根本看不见他,如今可是皇帝屈尊到了他的县衙门,这要是看到哪儿有点不满意,他十年寒窗苦读、十年兢兢业业的辛苦可就全白费了。 一大早的,他就在等皇帝的勾决,谁晓得勾决的判旨不曾等到,却把活生生的皇帝给等来了,真是造孽啊! 李世民三十五岁正当壮年,一身赤黄袍衫,折上头巾、九环带、六合靴,风度翩翩,英姿挺拔,有何大县令的小碎步儿衬着,走起路来当真是龙行虎步,威仪不凡。 李世民睨了何善光一眼,瞧这位县太爷汗水涔涔,也不敢擦,不禁一笑,安慰道:“何明府不必紧张,朕此来只是往狱中走一走,瞧瞧那些待决的死囚。” “是是是!死囚都关在这边,陛下,这边请!” 何善光心头怦怦乱跳,也不知这皇帝突然驾到是祸是福,如今也顾不得有所安排了,只得硬着头皮,侧着身子螃蟹一般向前窜跑,为皇帝引路。 大牢里静悄悄的,换作平时这时候还没送饭来,有些性急的囚犯早就大呼小叫了,可今天要吃的是断头饭,吃罢断头饭,他们将在法场授首,时当正午,从此阴阳两隔。所以,他们巴不得那断头饭送来的越晚越好,最好永远也别送来。 “呛啷啷啷~~~” 铁牢门慢悠悠地打开了,因为牢中静寂一片,所以声音悠远,显得极其空旷。牢中犯人一阵骚动,断头饭终于送来了,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向牢门口望去,就连瘸子马浑儿也拖着残腿,挣扎到栅栏边。 阳光从牢门外倾泻进来,拖曳出一道长长的斜梯形光影,旋即一道身影出现,一个身着赤黄色袍衫的英武中年人慢慢走了进来。 黄色?! 死囚们顿时骚动起来,黄色从汉代起,就渐渐成为皇室袍服的主流色,但当时并不禁民用。可是到了隋唐时期,黄色已经成了皇室的专用服色,此人居然穿着赤黄袍衫,他是皇室中人? 众人都惊愕地看着步入大牢的李世民,真正识得此人就是大唐天子的,却是一个也无。何善光亦步亦趋地跟在李世民后边,后边陆陆续续又跟进五六个牢头儿和狱卒,全跟患了佝偻病似的弯着腰。 所有的死囚都摒着呼吸看着这个身着赤黄袍,头戴折上巾,腰系九环带的英武中年人,看着他那双手工缝制小鹿皮的六合靴在袍裾下稳稳地一步步向前。 突然,一只手从栅栏中探出,一把抓住了那小鹿皮六合靴的足踝,大叫声在空旷静寂的大牢中骤然响起,把死囚们吓了一跳。 李鱼拼命抓着栅栏,脸在栅栏上挤得仿佛挂在网眼上的一尾鱼,用尽全身之力呐喊道:“壮士留步!我有话说!我有话要说啊~~~” 第003章 高蝉只用一枝鸣 在深深的地下,有一种虫,叫爬叉子,爬叉子需要经过五次蜕变,历时五到十二年,才能由地下爬至地表,展开翅膀,蜕变为蝉。 数年的韬光养晦,无尽的黑暗之后,终于迎来短暂的光明。可它振翅高歌的过程,最多两个月,然后就要彻底完成一次生命的轮回。然而,当它能够爬出地面的那一天,仍旧是义无反顾。 李鱼此时就像一只刚刚爬出坑的蝉,拼命地叫着,自来到这个世上,所经历的孤独、惶惑、寂寞、悲伤与恐惧,交织在一起,一时百感交集,让他的眼泪也不禁滚滚而落。 “壮士留步!我有话说!我有话说啊!” “刁民,大胆!”何县令唬得变了脸色,一提袍裾,冲上来就要拿脚踹向李鱼的手腕,有那机敏的狱卒反应迅速,已经抽出了明晃晃的刀子,想要斩断他的手。这个死囚,要是惊了圣驾,那可如何得了? 李世民可不是个长在深宫妇人手的皇帝,他戎马一生,久历战阵,又岂会在乎这点小场面。李世民淡然扬手,制止了何县令和狱卒的蠢动,慢慢地蹲了下来,凝视着李鱼:“你,可是喊冤?” 死囚喊冤,即便已经上了刑场,也是要发回重审的。这是为了避免冤假错案,当然,一般来说,再怕死的死囚,一旦证据确凿,也不敢在法场喊冤。发回重审并不能让他开释,还要多经历一番等死的煎熬,何苦来哉? 何况,虽然法有明文,可刑狱之地素来黑暗,任何一个明君在位,也不能将这种地方照耀的一片通明。若是因为喊冤发回重审的,少不得要被狱中卒吏一番折腾,弄得生不如死。 但,律法如此,李世民自然重视,他也担心出现官吏草菅人命、冤杀良民的情况。 李鱼犹豫了一下,喊冤?船老大刘云涛的一句话提醒了他,无论如何,他占据的这个身子是确确实实杀了人的,如今官府要砍了这个身子的脑袋,他真冤枉么? 何况,他的理由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即便眼前这个赤黄短衫的中年人看起来很精明的样子,可他会相信自己的话吗?但,李鱼还是决定,要把他的事情都说出来。 从眼前此人的仪态威风来看,此人定然是个大人物,把自己的经历说给他听,就算仍被砍了头,说不定此事就在外间传扬开来,如果这人有记笔札的习惯,说不定还会把他的事迹记载下来。 那么来日“唐传奇”的系列小说中,就会多上那么一篇,有关一个穿越者的悲惨故事。后世会有许多人谈起他,以他为原型创作戏剧、影视。说不定,他未来的家人也会因此知道他的下落。 想到这里,李鱼的神情变得更加急切,急记点头:“这位壮士,我冤,但又不冤……” 何善光不敢点破皇帝的身份,可是听他一口一个“壮士”,心里头实在别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斥道:“什么壮士,叫贵人!” 李世民睨了李鱼一眼,微笑着点点头:“你放开手,慢慢说!” 此时已经有那机灵的狱卒急匆匆端了把椅子过来,李鱼见状,便放开了手。李世民在椅上坦然坐了,望着李鱼:“你有什么冤屈,现在可以说了。” 李鱼根本不敢指望自己的话能让这位贵人相信,更不敢奢望因此就能免了他的死罪。他只想把自己离奇的经历说给一个能把它传扬出去的人,雁过留声,人过留痕,他不想来得莫名其妙,死得无声无息,他要在这个世上,留下他的痕迹。 “这位贵人,我叫李鱼,其实我不叫李鱼。我杀了人,其实却不是我杀的人。我的故事非常离奇,但我可以保证,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李鱼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足足讲了大半个时辰,他才喘息着住口,殷切地望着李世民:“这位贵人,你明白了吗?” 李世民斜靠在椅上,手托着下巴,好奇地看着李鱼:“你说千百年后,世上处处都是百丈高楼,可极目千里?” “倒也不是处处都是,反正很多啦。极目千里嘛,那是不可能的。我们那里经常雾霾昭昭,不见天日。” 李世民摸索着颌下的短髭,兴致勃勃:“你说千百年后,百姓出行,都是坐的铁甲车,可以飞驰往复,一日千里?” 李鱼又犹豫了一下,认真地答道:“理论上是这样。不过实际上,经常车排长龙,寸步难行!” 李世民吁了口气,转向何善光道:“似此等患有疯疾之症的人,怎么也判了死刑?” 何善光赶紧拱手道:“陛下明鉴,若此人患有疯疾,地方上必会有所陈述。依臣看来,此人当是畏罪怯死,故作疯颠。” 李鱼听了二人的对话,抓着栏杆的手一阵无力,不禁缓缓坐倒。果然如此,还是没人相信他的话。一时间,李鱼万念俱灰,苦笑着摇头:“杀吧!你们杀了我吧,也许我死了,没准儿就又能回去了呢……” 李世民听到李鱼的话,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问道:“此人身犯何罪?” 何善光拱手道:“为父报仇,杀死仇人!” 李世民眉头一皱:“为父报仇,乃是孝道,为何没有罪减一等?” 何善光低声道:“他杀死的,乃是军中一位执戟长!” 李世民又看了看牢中其他七名死囚,向他们问道:“你等,都身犯何罪?” 屠夫老范垂头丧气地回答:“我,我从元皇帝的兴宁陵偷了一车砖修房子,犯了谋大逆的死罪!” 元皇帝就是李世民的爷爷李昞,李渊称帝后追封其为元皇帝,上庙号唐世祖,其坟也扩建了一下,改称兴宁陵,成了皇家陵园。老范盖房子,居然从李世民他爷爷的坟头偷砖…… 李世民又看向船老大刘云涛,刘云涛拍了下大腿,道:“嗨!我该死!我不冤!我爹过世了,该当守孝三年,结果……结果我没忍住……” 李世民和何善光都瞪大眼睛看着他,没明白他究竟何事没忍住。便是李鱼、老范等人也不曾问过他为何罪入狱,是以也是瞪大眼睛看着他,一脸的好奇。 刘老大长吁短叹地道:“守孝期刚过了三个月,我……我的女儿就出生了。祖父大人劝我把孩子悄悄溺死,隐瞒消息,可是看着那小奶娃子的乖巧模样儿,我不落忍呐……” 何善光蹙起眉头道:“你守孝期望三个月,女儿出生。也就是说,你未出孝期,就与妻子同房了。不过,此罪只当徒三年,不至于判死刑啊!” 刘老大擦了擦眼泪,哽咽地道:“祖父大人说女娃娃早晚也是泼出去的水,何必冒偌大干系,不如溺死了往野地里一丢。我不肯,被祖父大人说的烦了,骂了他老人家一句。” 何善光恍然,唐律中对不孝的制裁十分严厉,辱骂祖父母或父母者,绞刑!骂一句即判绞刑,对于不孝之人的惩办可谓严厉到了极点。 李世民轻轻摇了摇头,又看向慈眉善目的和尚大弘,大弘和尚头上戒疤仍在,显然就是个出家人,李世民倒是不知,这个看起来眉眼极其和善的出家人,不像会犯罪的人呐,他又是犯了何罪? 第004章 朕欲赦之,卿意如何? 大弘和尚盘膝坐在那里,一副宝相庄严的模样,一见李世民向他看来,双手食指不禁有些羞怩地绕转起来,清了清嗓子,才忸怩地道:“贫僧……贫僧手艺比较巧,本着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的宗旨,时常会帮人做些出门在外所用的‘公验’,驿站所用的‘符券’、经商用的‘执照’,故而……咳!犯了伪造符印之罪,判了绞刑。” 李世民重重地哼了一声,看向道德坊勾栏院的美髯公康班主。 康班主一抛美髯,喟然长叹:“我……教徒弟的时候手重了些,打死过一个不肯用功的艺徒。对面赵家班的人又告我训养毒蛇,意图害人,其实老夫只是招募了一个天竺的训蛇人,想用以表演而已,唉!” 康班主一声叹息,摇头不语。艺徒大多都是穷苦人家养不起孩子,才卖出戏班的,一般都会立下生死文书,打死勿论。但是真要打死了人,官府还是要过问的,只不过一般都会酌情减刑,不会判死。 但康班主别出心裁,居然训养毒蛇,这就危险了。按大唐律,培养、训练毒兽毒虫意图害人并被认定足以害人的,无须有伤害事实即罪名成立,罪犯以及教习者均处以绞刑。 康班主有训养毒蛇的事实,赵家班的人又一口咬定康班主意图加害他们这些竞争对手,而康班主所养的蛇好死不死地又恰有一条曾经爬到过对面赵家班去,康班主也只好自认倒霉了。 瘸子马浑儿冷着面,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某,本开封府一不良人,因公致残。县尉郭雀贪墨某的抚恤,某与他理论不得,就想宰了他这狗官,可惜只割了他一只耳朵便被他逃了,某腿脚不便,追之不得,至今想来,犹觉可惜!” 马浑儿仰天长叹:“可惜!可恨!” 以下犯上,那是不义之罪,以下司而杀上官者,如果只是伤了对方而没杀死,也要判绞刑。如果是杀死了,那就连全尸都不能保了,要判斩刑。所以那郭雀虽然未死,马浑儿也是死罪。 身材魁梧的金万两大声道:“咱家是个窃贼,做成了一桩好买卖,可惜失了手,被逮住了。俺盗的那批财货,价值五匹丝绸,所以,被判了死刑!嘿!” 按唐律,窃贼窃取财物,价值超过三匹绸就得判绞刑,金万两盗窃的财物已经达到五匹绸,自然有死无生了。 这时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一直默不作声的华林。这小伙子年纪与李鱼相仿,只是骨架纤弱,娥眉柳肩,五官眉眼比许多女子还要清秀。方才众人纷纷说起自己罪名声,他就有些嗫嚅不安的模样,此时众人纷纷瞧向他,华林一张俏脸简直就成了一块大红布。 见他吱吱唔唔不肯开口,金万两一巴掌拍在他的肩上:“嗨!都他娘马上要死的人了,还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小林子,你究竟犯了何罪,说来听听,瞧你这模样,比个大闺女还害羞,总不成是杀人抢劫吧?” 华林胀.红着脸儿,低着头,几乎要把脑袋藏进了裤裆里,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道:“我……,我鬼迷了心窍,与九姨娘有了不伦的关系……” 他那声音实在太小,不只坐在栅栏外边的李世民没听清,就连旁边的屠夫老范、船老大刘云涛等人都没听清,瘸子马浑儿不耐烦地问道:“你说甚么?大声些!” 倒是紧挨着华林坐着的金万两听清楚了,金万两大声道:“小林子说,他和他爹的第九房小妾困过觉啦!” 金万两嚎了这一嗓子,整个大牢顿时鸦雀无声。 都说唐时风气开放,唐朝时候风气相对开放不假,但官府其实也并不放纵这种行为。就算是和奸,不管对方是未婚还是已婚,一旦捉到,同样是要严惩的,而和奸对象是自家亲眷,那就足以致死了。 此等事确实难对人言,也难怪华林如此羞窘。 李世民听了二房监八个死囚陈述的死因,不由摇了摇头,默默地站了起来。 李世民举步向外走去,何县令立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李鱼犹不死心,抓着栏杆放声大呼:“这位贵人,在下所言句句属实啊!烦你出去之后,一定要把这件事说与别人知道,最好写成札记,笔录个逸闻佚事什么的,拜托、拜托啊……” 皇帝当面,狱卒们不敢放肆,只是狠狠瞪了李鱼一言,倒没挥棍去打。李世民听了李鱼的“疯言疯语”,却只是脚步一停,便快步走了出去。 县狱外面,花草之间,李世民忽然站住了脚步。何县令急忙走到他身边,微微欠身,等候垂询。 李世民负手望着花间蜂蝶起落飞翔,沉吟半晌,缓缓地道:“人君之道,唯欲宽厚。非但刑戮,乃至鞭挞,亦不欲行。此言可信么?” 何县令进士出身,满腹经纶,对此倒是不含糊,马上垂首道:“古来帝王,以杀戮立威,实非久安之策。臣见隋炀帝初有天下时,亦有大威严。而官人百姓,独犯国法者却层出不穷。今陛下仁育天下,万姓获安。臣下虽愚,岂容不识恩造’。” 李世民点了点头,道:“朕继承大宝已有六载,夙兴夜寐,未尝有所懈怠。然自去岁秋决人犯,迄今不过一年,牢狱之中又有死囚三百九十人,或因困顿、或因愚昧,是朕教化无方,不能百姓安居乐业啊!” 何善光欠身道:“以威刑肃天下,固不可取。然恩威并用,不可惑缺。人有七情六欲,纵然富足安乐,难免还有人不知满足,触犯国法,此非陛下之过!” 李世民轻轻摇了摇头:“今日朕审录死囚,见秋决人犯人数,较之去年犹有过之,心中甚是不安,所以才往你这长安县狱走这一遭。” 李世民转向何善光,道:“何明府!” 何善光赶紧欠身拱手:“臣在!” 李世民道:“国法虽然不容,朕心却有不忍。朕想延他们一年寿命,将三百九十名死囚纵放回家,使他们可以与亲人小聚,限以来年秋决之日,再自归京师受刑。如何?” 何善光吃了一惊,赶紧拱手道:“陛下口含天宪,生杀任情。若要宽赦死囚,臣自然不敢阻止。但,这些囚犯都是死罪,一旦纵放,又无人督管,谁不贪生?谁不畏死?来年秋决,他们岂肯束手待毙?” 李世民摇头道:“自古为化,唯举大体。王政本于仁恩,所以爱民厚俗。朕对他们推心置腹,他们对朕又岂能不知感恩?朕之此举,是为了教化天下,朕相信,就算其中有贪生畏死者,会逃避山林,不肯伏法,但重然喏、明是非者,终是多数!” 何善光心想:“皇帝说的轻松,如今把他们放跑了,叫他们来年秋决自己回京送死?谁还肯来?还说什么大多数死囚都会遵照承诺回来,这也太想当然了。” 何善光还想劝谏,李世民已经眉锋一挑,断然道:“朕意已决!宣旨吧!” 第005章 九月九,一起出走 长安县令何善光木然站在大牢中央,身后站着几个牢头儿和两队狱卒。 何县令高声道:“方才的圣谕,你们都听清楚了吧?陛下仁慈,延尔等一年寿命,各自归家,亲人团聚,有什么未了之遗愿,亦可趁机完成。只是明年今日,尔等须得遵循律法,回到这长安县狱受死!明白了吗?” 所有的死囚全都紧紧抓着栅栏,仿佛刚才李鱼抓李世民足踝时一样拼命地向外挤着脸庞,把脸都挤得变了形,一双双眼睛里放出炽热的光芒。 “何明府,你说什么?刚刚……刚刚那位赤黄衫子的贵人,就是当今皇帝?” “是的!” “皇帝下旨,把我们统统放了?要我们明年九月九,再自回京师受刑?” “是的!” “我……我们离开监狱的话,没有人监视督领么?” “没有!” “我们需要戴着死栲死枷离开吗?” “不用!” “那……那么,如果我们来年九月九不回来的话,会连累亲邻连坐吗?” 何县令的脸颊猛烈地抽搐了几下:“这就思量一去不回了么?陛下他真是……哎!” 何县令咬着牙根,摇了摇头:“也不会!” “万岁!万岁!吾皇仁恕、吾皇万岁呀!” 初时,是一个人嘶哑着嗓子吼起来,紧接着,整个大牢各监房的人不约而同地呐喊起来。 许多人跪在地上,放声大哭。就连一向对上法场表现得满不在乎的窃贼金万两都是嘴唇颤抖,热泪盈眶。不怕死不等于想去死,当他们都以为死亡将来临的时候,无论是善是恶,恐怕思想最多的就是对于一生的反思、对于生存和亲人的留恋,还有这样那样无尽的遗憾。 如今,他们居然可以缓刑一年,可以离开大牢与亲人团聚,可以把他们来不及去弥补的憾事一一完成,就算再如何漠视生的人,都已止不住他们的眼泪。 “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仁慈啊!” “皇帝隆恩,草民没齿难忘啊!” 一间间监房内,无数的人叩头如捣蒜,号啕声此起彼伏。 何善光深深地吸了口气,咬着牙根儿吩咐:“开牢门!” 两队狱卒大步走上去,一间间牢房的门纷纷打开,犯人们惊怔地看着洞开的牢门,有人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向外迈出去,狱卒们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有看见。 犯人们的惊疑不定变成了惊喜激动,他们撒开脚丫子向牢外狂奔而去,越来越多的犯人冲出牢房,汇聚到冲向牢外的队伍,从县太爷何善光的身旁洪水般涌过,何大老爷站在那儿,肩膀不时被忘形的犯人刮碰得,身子摇摇晃晃,脸上却是木无表情。 “天子糊涂啊!今日走脱这些人,明年九月九,还会回来几人呢?” 二号监的犯人也都欢呼雀跃着,仿佛疯了似的往外跑,只有李鱼呆呆地站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 “放了?皇帝居然把我们放了?刚刚听我说故事的那个人……,就是大唐天子李世民!我居然看到了历史书上的唐太宗啊!厉害了我的哥!” 李鱼正胡思乱想着,已经跑出牢门的屠夫老范突然又冲回来,一把握住了李鱼的手,用力摇了摇。 李鱼愕然道:“你干嘛?” 屠夫老范笑容可掬:“你这只手,抓过龙足啊!我沾点喜气!沾点喜气!” 屠夫老范说完,傻笑着跑了出去。 一听老范这话,刘老大、大弘和尚、康班主、马瘸子等人纷纷冲过来和李鱼握手,然后狂笑着离去。 李鱼站在牢房门口,跟接见来宾似的跟同监所有人握完手,等所有人都跑光了,才迷迷瞪瞪地向外走去,仿佛做梦一般。 ***   ***   ***   ***   ***   ***   ***   ***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遥认微微入朝火,一条星宿五门西。 大唐,长安。 东西长十千米,南北长九千米,十倍于明朝时候的西安。城墙高六米,全是干打垒的黄土夯成,不用城砖。每一面城墙三座城门,尤以城南的明德门最为宏伟壮观。 李鱼站在长五千米,宽一百五十五米,比后世北京的长安街还要宽上一倍的朱雀大街上,茫然地看着头戴白帽,面黑而髯的大食人牵着骆驼,大红石榴裙、同色绣花抹腰、脸上蒙着乳白色薄纱,扭着圆润柔软小蛮腰的波丝胡姬熙攘来去。 要不是还有许多长安百姓、妓.女伶人、文人雅士、出家僧道长着和他一样的面孔,和他操着一样的语言,李鱼还以为一脚踏进了异域他国。 从大理寺狱、京兆府狱、长安县狱、万年县狱放出来的死囚,一出牢门第一件事就是奔向自己的家,家在外地的也都马上寻找适用的水陆工具,都想立刻回家,去见他们的亲人,而李鱼竟无处可去。 百千家似围棋局,而他,是不该出现在这副棋盘上的那枚棋子。 李鱼隐约记起曾经看到一则新闻,说是有人从小坐牢,坐了一辈子牢,结果终于得以释放时,他竟然想要回去,因为他已完全不适应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在外面该如何生活。 现在,李鱼就是这样的感觉,天大地大,但他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 这时,朱雀大街上,正有一辆黄牛车缓缓而来,车上端坐两个道服秀士,一个年近三旬,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一个弱冠之年,唇红齿白,眉眼俊朗。两人时而低头谈笑几句,时而左顾右盼。 那唇红齿白的弱冠少年忽然一眼看到了李鱼,目光本已从他脸上掠过,忽又收回,重新投注在他脸上,仔细一端详,顿时来了兴致,他急急一拉那中年秀士,兴冲冲唤道:“天罡兄,你看那人,快看那人!” 中年秀士转过头来,懒洋洋地瞟了一眼李鱼,不以为然地道:“我说淳风啊,你如今口味如此之重么?又不是百媚千娇的妙龄女子,我看他作甚?” 唇红齿白的弱冠少年鼓掌大笑:“哈哈!师兄,你这一番可眼拙了吧,你再仔细瞧瞧那人,面相可有异处?” 第006章 朱雀可生,苍龙必死 弱冠少年抬脚踏了两记地板,车把式便勒住了黄牛。车上二人一起把目光投向茫然站在朱雀大街上,面南背北,一脸戚色的李鱼。 牛车上这两个人,年长的叫袁天罡,年少的叫李淳风。这袁天罡本儒家弟子,后来却在峨眉山拜一位高僧学习武艺,后又随药王孙思邈学习医术,之后再随李淳风之父李播学习道术,学兼释儒道三家所长,十分了得。 此前任剑南道邛州下县火井县的县令,此番是任职期满,李世民也久闻其知天文、识地理、道法高深,所以命其进京述职,亲作考评,以资任用。而李淳风乃袁天罡师父李播的亲生儿子,自然就是他的小师弟了。 李淳风倒是比他师兄发达的更早,唐初行用的历法是《戊寅元历》,这部历法存在一定的缺陷,李淳风对之做了详细研究,提出修改意见,进行了完善。历法编撰是专门之学,一般学者很难问津,而李淳风年纪轻轻,对天就有如此高深造诣,自然引起了求才若渴的李世民注意,因此授予将仕郎,任职太史局。 师兄进京,李淳风欢喜不禁,自番是往城南十里亭去接师兄的。 袁天罡听了李淳风的话,又往李鱼身上仔细打量了几眼,微微一笑,道:“此子面相,有何异处?” 李淳风可不相信师兄如此眼拙,他父亲李播修书进京时,可是不止一次对他夸奖过,说他师兄的道法远胜于他。李淳风知道这是师兄在考较他,便道:“此子似乎是早夭之相,多灾多桀,一生坎坷。而且,细看其面理,他现在就应该死了,可他依旧好生生地活着,可不古怪?” 袁天罡眯了眯眼睛,微笑道:“若我没有看错,此子至今日止,恰受足九九八十一日牢狱之灾,眉宇间凶煞之气已经化解的差不多了。今日是九月初九,又逢数之极日得以释放,否极泰来,灾厄已解。” 李淳风嘿嘿一笑,道:“灾厄已解了么?我看未必,他此时正站在朱雀大街上,举棋不定,不知去从。朱雀大街贯通南北。乾在北,坤在南,乾坤乃天地、乃日月、乃阴阳,乃生死,他正站在生死关头呢。” 袁天罡微微一笑,道:“往何处可生,往何处当死呢?” 李淳风道:“南向为朱雀,而他此时正立足于京师的朱雀大街,故而向南,可借朱雀大街之生气,得一线生机,但这一线生机,也不过延得一年之寿!若他往其他三个方向去,则连这一年之寿都没有了!尤其是东向,东向为苍龙,与天子真龙之气相抵,他若往东去,三日内必定暴死。” 袁天罡微微点头,目中露出嘉许之色。这个小师弟,果然天资聪颖,方及弱冠,相术方面较他就已毫不逊色。只是还是少年心性,喜欢卖弄,还得磨炼心性呐。 李淳风见袁天罡点头,喜孜孜地道:“小弟说对了吧?” 李淳风语气顿了一顿,有些遗憾地道:“我看此人,有些眼缘,要不要点拨他一下,免得他走错了路,枉送性命!” 袁天罡马上道:“且慢!淳风,莽撞了!生死有命,岂可妄加干预?” 袁天罡深深地望了李鱼一眼,道:“他立足不定,去向不决,未尝不是天意,让他自行抉择,你我就不要妄加干涉了。走吧!” 袁天罡踢了踢脚踏,车把式甩了一鞭子,老黄牛慢吞吞地迈开了步子。 ***   ***   ***   ***   ***   ***   *** 李鱼心中茫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愁思往事,正自鼻子一酸,双眼湿润,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李鱼扭头一看,竟是船老大刘云涛。刘云涛喜气洋洋地对李鱼道:“小兄弟,怎么还不回家?” 李鱼诧然道:“刘老大,你还没走?” 刘老大道:“我去找个朋友借了点盘缠,一会儿就去灞桥,搭一艘船,扬帆东向,回洛阳去。你家在何方,可与我同路么?” 李鱼心中一动,既然无处可去,何不与刘老大同行,先跟着他去蹭几天吃喝,待熟悉了这个世界,再作打算不迟,说不定,还能找到回到未来世界的办法呢。 可是话到嘴边,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那是李鱼的母亲。在他的囚车被押解进京的那天,才只见过她一面。 那天,正下着滂沱大雨,她在雨中奔跑着、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满身的泥泞,泪水和着雨水,那凄惨的哭叫声似乎仍然萦绕在他的耳边,李鱼忽然心中有点堵得慌。 李鱼犹豫了一下,摇摇头道:“我的家,在剑献道利州府,得往南去,不同路!” 刘老大看着他古怪的神气,不禁笑道:“哈哈!你这模样,怎生如此古怪,不是真的认为你是一千多年后的人穿越而来吧?” 李鱼吓了一跳,原本以为必死,他巴不得整个天下都知道他是穿越而来,在这短暂停留的时空中留下他的印记,如今得以不死,他又怎会再透露这个秘密。 李鱼马上矢口否认:“当然不是!我在牢里,就是故意那么说,本指望……” 刘老大指着他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小子是胡说八道。得了,不多说了,我现在恨不得插上翅膀回家去呢,明年九月九,咱们兄弟再相聚吧!” 李鱼呆了一呆,讶然道:“明年九月九?你……还真打算回来?” 刘老大也是一呆:“当然回来,在牢里头,咱们可都是对天发过誓的。皇帝开恩,缓了咱们一年寿命,让咱们可以了却许多未了的心愿,咱们岂能猪狗不如,言而无信?” 刘老大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李鱼,突然指着他道:“你不会打算就此开溜,不再回来吧?” “不会不会,当然不会!”李鱼被他说破心事,不禁吓了一跳,急忙摇头否认。 刘老大正色道:“我告诉你,人无信不立!我等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该当明白,人活着,最重要的事可不就是为了能喘气儿,活要活出个人样儿来,不当人子的事,不能干!” 李鱼汗颜,连声称声。刘老大又上下看了他几眼,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对他的态度完全不似方才一般熟络了。 “人无信不立?为了一个信字,便送掉一命么,嘁!”李鱼心中不以为然。 不过,既然无处可去,他决定,还是不妨先往南行,去剑南,去利州,去李鱼的家。不管如何,他总是借了李鱼的身子才得以活下来,在他的记忆里,李鱼的母亲经历战乱,就只李鱼一个亲人,除非再无亲眷。 虽然他不是李鱼,但李鱼的记忆,带给他一种强烈的情绪,如果他对李鱼的母亲无所作为,恐怕良心再无一日能得安宁。他得往利州去,以李鱼的名义,叫他悲苦可怜的母亲知道他的儿子仍然活着。 或许,他还可以尽其所能,为李鱼的母亲攒存一笔钱,这样,明年秋决之期到来之际,他改名换姓,逃匿天涯,也能良心得安。想到这里,李鱼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望向那笔直的、气势恢宏的朱雀大街。 既无处可去,便向南去吧,替这个身子的原主人,了却他一桩心愿!从此,便可自在逍遥。 第007章 我推你背天机生 京大内,两仪殿。站在殿石台阶上,可以看到不远处的三清殿,三清殿旁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楼,名叫凌烟阁。十年后,会因为李世民将二十四位功臣真人大小的画像供于殿中,而名垂千古。 两仪殿上,袁天罡、李淳风虚合双手于腹前,恭立于殿上。殿上有宫娥、太监,俱都肃立不动。李淳风少年心性,又是在京城太史局待过一年光景,天子真容也是见过的,便不那么拘谨。 李淳风左顾右盼,瞧见一旁蟠龙殿柱纹饰优美,瞧那宫娥太监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的不甚注意,居然还悄悄挪了挪步子,离那廷柱更近一些,细细打量起来。 而袁天罡却是脚下不丁不八,左手抱日月,右手揽乾坤,使了个道家随性的吐纳姿势,双眼半开半阖,原地入起定来。 “圣人驾到~~~” 随着安公公一声唱名,两名小太监陪伴着一身赤黄便袍的李世民走从金龙屏风后面走进了两仪殿。袁天罡双眼一睁,李淳风也不动声色地往回挪了一下,面向御座,叠手长揖:“臣火井令袁天罡(将仕郎李淳风),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向二人微笑着,瞧了瞧袁天罡的容貌,见他丰神如玉、眉宇清朗,心中先自存了三分好感,微笑道:“袁明府,听说你博涉群书,精于术数,尤明天文历算阴阳之学,朕久闻你的大名了!” 袁天罡微微欠身。 李世民摸了摸颌下短髭,笑道:“巴蜀之地古时候有位奇人严君平,最是擅长占卜,不知与你相比,本领如何?” 袁天罡眉头微微一挑,略一沉吟,不动声色地道:“严君平生不逢时,而臣却有圣明的主上,所以,臣应该是胜过他的。” 李淳风忍不住想笑,急忙掩了嘴巴,扭过头去。他这个闷骚腹黑的师兄啊,表面上淡泊从容,一派世外高人模样,其实骨子里也是个不服人的性子。只是,自我夸耀实在有悖国人的传统美德,所以,他便拉上了皇帝一起夸,不直说自己本领比古之严君平还要高明,却是他是遇上了明主,所以可以发挥所长。 李世民自然听得出袁天罡话中之意,是自认本领高过严君平的,只是说的含蓄了些,不禁也是微微一笑。李世民正想让袁天罡占卜一卦,展露一下他的本领,忽地心中一动,想起了今晨往长安县狱亲视死囚时那个李鱼的一番胡言乱语。 那个年轻人虽然意似癫痫,胡说八道,不过他胡诌出来的未来世界,倒是引起了李世民的兴趣。李世民抚须想了一想,眼睛一亮,看看袁天罡,又看看李淳风,呵呵笑道:“你们二人,都是精于玄学的当世高人,朕有心考量一番,不知两位爱卿可肯应允?” 李淳风忍不住道:“却不知陛下要考量什么?” 李世民狡黠地一笑:“不如,你们就来推算推算天下大势,如何?” 李淳风爽快地道:“臣遵旨,那我二人……” 袁天罡一脸凝重,急忙阻止:“且慢!泄露天机,不是等闲之事。陛下慎重!” 李世民露出不快之色,讥诮地道:“若是天机不宜泄露,你等苦学揣摩天机之学何用?” 李淳风见龙颜不悦,恐怕师兄前程就此受了影响,急忙挽救道:“陛下,天机泄露太多,确实有害无益。不如这样,臣与师兄各自只推三卦,只推天下大事,每卦均以图像和谶语、颂诗为示,却不与陛下详细解说,能够看明几分,全凭天意,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李世民想了一想,颔首道:“可!” 一旁侍立的安公公赶紧上前一步,吩咐道:“来人呐,速备文房四宝、几案蒲团!” 当下就有小太监抬来两张卷耳矮几,各自摆放在大殿两侧,几案后各放蒲团一张,几案上又摆了文房四宝。 唐初时候胡椅还未在中原盛行,人们还是习惯于跪坐和席地而坐,袁天罡和李淳风分别走到左右几案后边,撩袍跪坐下来。 那占卜的龟甲和古铜钱,是二人经常使用的东西,本就随身携带的,当即摆在几案上,二人是师兄弟,心意相通,只对视了一眼,就大致约定了谁先谁后、相隔多少年一卦,开始卜算起来。 二人卜算的过程固然无聊,但这可是推算未来大事,李世民却也看得兴致勃勃,就见二人各自卜算一番,袁天罡率先提起笔来,蘸饱了墨,开始在纸张上缓画起来,不禁暗暗点头:“听闻这二人系出同门,看来还是袁天罡的术数之学更胜一筹啊!” 袁天罡和李淳风时而写,时而画,时而停下来卜算。二人入宫时就已是下午时分,不知不觉间竟已将近黄昏,天色黯淡下来。 不等李世民吩咐,安公公便张罗着给袁天罡和李淳风掌起了灯。其实此时袁天罡的三卦已经全都算完了,眼见对面李淳风仍在埋头卜算,袁天罡只当师弟于卜算之学造诣尚不够深,自己若此时搁笔,未免显得师弟本事弱了。 所以,第三卦明明已经算完,袁天罡却还装模做样的摆弄着龟甲、铜钱,并不急着下笔。眼见对面李淳风运笔如飞,案上已经堆了一堆的废稿,袁天罡不禁暗暗摇头,可天子当面,又无法帮师弟作弊。 其实此时的李淳风已经连推五十四卦,正在推第五十五卦呢。原来李淳风推的第三卦,得出的谶语竟是“日月当空,照临下土;扑朔迷离,不文亦武。”至于颂诗则是:“参遍空王色相空,一朝重入帝王宫。遗枝拨尽.根犹在,喔喔晨鸡孰是雄?”这是旷古未有的女主当国之象啊。 女皇帝?从未曾有之事啊!李淳风几乎不敢相信,又反复推算几遍,确实无误,不禁起了好奇之心,很想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一路推算下去,忘乎所以,竟尔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李世民早已不耐久座,眼见李淳风画了一张又一张,好奇之下走到他身边随手拿起一张就看了起来,看的正是被李淳风反复推算多遍,所以单独放在一边的那张女主当国的卦象。 袁天罡未得圣谕,本不便离席去看,可是他往对面一看,忽见红烛之下,李淳风的一头乌发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迅速变成一头银丝,不由大吃一惊,这哪里是推算不出,这是天机泄露太多啊! 袁天罡也顾不得御前失仪了,慌忙离席而起,走到对面一看,李淳风正提笔写下第五十三卦的卦辞,袁天罡暗吃一惊,急忙一推李淳风的后背,沉声道:“天机不可再泄!师弟,就此罢手吧!” 李淳风被袁天罡一推,不禁醒过神儿来,这才发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卜算出了这许多的卦象,心中也是吃了一惊。此时李世民移目他顾,也才发现李淳风一头青丝,已经尽变银发,不禁大骇! 第008章 它在长空,犹如凤凰 李淳风此时还不知道他的一头青丝已经尽成白发,转眼瞧见李世民惊骇的目光,还以为皇帝是惊讶于他推算的如此之多,不禁稍有自得。 李世民看着那写好的厚厚一摞纸张,吃力地问道:“爱卿,这是……这是推算了多少张?” 李游风拱手道:“臣一时忘形,只管推算下去,却也不曾数过有多少张,不过,臣这些推演,至少囊括了今后两千年的天下大事!” “两千年!” 饶是李世民经历过了那么多的大风大浪,一时间也不禁热血贲张,双手发抖,马上吩咐安公公:“快!快收好了,损毁一张、丢失一张,就要你的脑袋!” 安公公慌忙称喏,双膝跪在几案前,将那一摞推演好了的纸张反复数了三遍,终于确认是五十五张,再加上袁天罡的三卦,一共五十八卦。 安公公诚惶诚恐地道:“陛下,此卦一共五十八卦!” 袁天罡略一沉吟,拱手道:“六十甲子,往复循环!臣愿再绘首章与结章,与之合订为六十卦!” 李世民大喜,连声道:“如此,有劳爱卿了!” 袁天罡回到座位,提起笔来,笔走龙蛇,又绘出首章和终章两副图,待墨迹稍干,递到安公公手上,李世民想到方才袁天罡推搡李淳风的后背,制止其继续泄露天机的举动,不禁笑道:“两位爱卿所著之作,朕给它取个名字,就叫……《推.背图》吧!” 《推.背图》,就此问世。 谁也不曾想到,因为李鱼的一番话,引起了李世民的好奇心。而袁天罡恰于此时回京述职,竟尔引出了大名鼎鼎的《推.背图》。一草一木,皆为天定;一饮一啄,皆为前缘。这李鱼,应该就是这《推.背图》的前缘了! 袁天罡知道这名字由来就是因为自己方才的举动,不禁赧然拱手道:“多谢陛下!” 李世民从安公公手中接过《推.背图》,略翻了翻,本想再向他们询问一下那些晦涩难明的卦辞真相,可是想到自己有言在先,天子金口玉言,不容反悔。再者眼见李淳风貌似少年,唇红齿白,却是一头雪白银发,全因天机泄露太多,也是暗暗心惊,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李世民点点头道:“今日天色已晚,袁爱卿且先回馆驿住下。明日爱卿再进宫来,朕对你的前程,自有安排!” 李世民又深深地看了李淳风一眼,道:“爱卿劳苦功高,朕记在心上了!” 李淳风欢喜地谦逊几句,此时犹自不知自己已经满头银发。 李世民对安公公道:“替朕送两位爱卿出宫!” ***   ***   ***   ***   ***   ***   *** 袁天罡和李淳风在安公公的引领下离开皇宫的时候,李鱼正在终南山上一处洞穴里烤着野鸡肉吃。 李鱼沿着一千多丈长的朱雀大街走到一半,就觉有些脚乏。其实他现在这副身体,比他前世那副身体要强健的多,肌肉结实,腹部还有六块腹肌呢,它的原主人曾经在闹市街头杀了一位将军,虽然是暗杀,想必也是有些身手的。 只是他在牢里关了几个月了,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活动身体,骤然行路久了,筋骨肌肉都不太适应。好在他在朱雀大街上看到一伙商人,听他们言语也是往南去的,李鱼硬着头皮一说,这些商人倒也爽快,于是李鱼就坐上了大车。 那大车不似后世的车子有充气轮胎可以减震,出了长安城那道路也不是十分平坦,颠得他屁股疼,但总好过两条腿量着大地走路。只是车到终南山下,人家就不与他同路了。 李鱼问了问路,要穿山而过更快捷些,就与那些商贾告别了。等他爬到半山饥肠辘辘的时候,才省起来自己来吃食也没有。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李鱼听到草丛中有些动静,钻进去一看,也不知是哪个猎人下了套子,套住了一只野鸡,因为天色已晚,那猎人没来收套子,便便宜了李鱼。 李鱼提了那野鸡上山,找到一处有山泉流过的山洞,用河边尖利的石片费劲地清理了野鸡,又费了很大的劲儿钻木取火,这才得以吃上一口熟食。 这钻木取火,他前世只是听说话,但李鱼的记忆中却有实际操作的步骤,所以他生起火来,倒也没费太多功夫,只是那野鸡没有任何佐料可用,虽然卖相挺诱人,真嚼在嘴里实也没有味道。 李鱼正卖力地嚼着那或半生不熟,或烤得有点焦的鸡肉,忽然轰地一声,一片红光将整个洞窟照得通明一片。 那种红光,是瑰丽的艳红色,但又绝不刺目,也不会让人觉得惊心。它甚至显得有些柔和,但就是这样柔和的光,却几乎把整个山洞照得毫无死角,处处鲜明。 李鱼举着鸡腿,目瞪口呆。 过了好半晌,李鱼才察觉出那光是从洞外照进来的。李鱼把鸡腿轻轻搁在一块用泉水洗净的石头上,努力咽下口中一口鸡肉,悄悄站起身,蹑手蹑脚地向外走去…… 大唐的长安城实在是太大了,仅仅是皇城范围,就已相当于明朝时西安全城的面积,所以袁天罡和李淳风走出两仪殿的时候,天边还残留着一抹夕阳,等他们走出皇城的时候,已经需要掌灯了。 二人登上等候于此的牛车,驶向袁天罡下榻的馆驿。作为朝廷官员,是有官方馆驿负责他的吃住行止的。 李淳风在车上坐下,便对袁天罡笑道:“师兄,但凭你们二人今日所作推演,只要有人能尽识卦辞中所示气象,则今后两千年之王朝更迭、天下大事,再无一事不知矣!” 袁天罡有些心疼地看着李淳风高挽的道髻,正要责备他不知天高地厚,擅自泄露天机,天边黑漆漆的夜空中陡然现出一个奇异的火红色物体,仿佛一个烈焰升腾的火球,照得天宇、大地一片红光氤氲。 李淳风骇然站起,扶着车栏举目远眺,惊讶地道:“那是什么?” 袁天罡忽然心生感应,掐指一算,失声叫道:“天降异宝!” 李淳风愕然扭头,看向袁天罡:“师兄,你说什么?” 袁天罡掐着指诀,沉声说道:“天降奇物!若有人能得此宝,用之得法,则你我所推演之未来天下,未尝不可变!” 李淳风骇然:“什么东西这般厉害?” 袁天罡没有作答,他缓缓站起,目视天边,那团氤氲的圆满的红光渐渐散逸,从中现出一个火红色的物体来,仿佛一只大鸟,准确地说…… 它在长空,犹如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