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捡到了元帅的精神体》 正文 1. 第 001 章 001/文:青梅酱 帝星突然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水密集地敲在窗玻璃上,发出轻柔又连绵的声响,伴随着房间里面陆续传出的声音,颇有节奏。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洁净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向导或哨兵的温和精神力量残留。 这是专门收治此类特殊人群的医疗机构里常有的味道。 “所以,你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 穿着整齐白色研究服的中年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从端脑屏幕移向对面的年轻人,手指同时在虚拟键盘上快速记录着。 时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微微偏头想了一下,清冽的声音在雨声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上周觉醒向导能力之后就开始了。” “上周?”医生熟练地调出电子档案记录,语气里带着些许讶异,眉头微微蹙起,“虽然你这个年纪才觉醒向导能力,确实需要更长的适应期,身体和精神产生排异反应也属正常,但不该有这么大、持续这么久的反应啊。你确定这一周里,没发生别的什么……特别的事情?任何与你刚觉醒的力量相关的异常都可以。” 时栖的眼睫轻轻地颤抖了一下,缓声重复:“别的事情?” 一周前,他的向导能力刚刚正式觉醒。 向导与哨兵是这个世界十分特殊的存在。 一般来说,向导那用以抚慰、连接、构筑精神屏障的力量,大多在十二岁左右,会伴随着青春期的躁动一同苏醒。像他这样,等到成年后才姗姗来迟觉醒的情况实在少见,堪称“迟来的天赋”。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最近出现持续的体力不支、精神疲惫、老是犯困,甚至偶尔会感知到一些模糊情绪片段这些症状时,他只以为是身体和精神在笨拙地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力量,是觉醒后的正常适应现象,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直到整整一周过去,这些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有种愈演愈烈的趋势,他才在隐隐的不安中,决定来医院看看。 难道……这些不适其实另有原因? 时栖认真地想了想,抬起眼眸一瞬不瞬地朝医生看去:“觉醒的时候,我的精神图景好像不太稳定。我似乎不小心,把别人的精神体捡回自己的图景里了。这算吗?” “噗——!” 医生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彻底地喷了出来,“咳……咳咳……你、你说你捡了什么?!” “应该是别人的精神体。”时栖平静地解释,“那时候我的精神图景刚好因为觉醒,裂开了一道不稳定的缝隙,它就趁机钻进来了。是只小黑猫,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很虚弱。我看它可怜,无家可归的样子,就让它暂时住下了。” 医生:“胡闹!别人的精神体怎么能随便往自己家里捡?!先不说你们之间精神契合度可能为零,会互相排斥,光是多承载一只外来精神体,对你自身精神力和体力的消耗就不是一星半点!那相当于你的大脑要同时处理两份信息,支撑两个存在!你都这么大了,就算刚觉醒,缺乏系统教育,也不能一点这方面的常识都没有吧?” 时栖语气依然平静:“抱歉,那只小黑猫看起来太可怜了,就没有多想。” 他注视着医生,在责备的眼神下稍微放轻了声音:“如果我继续让它待在我的精神图景里,情况会变得很糟吗?” 医生本来还想再训斥几句这个不知轻重的年轻人,可一抬头,正对上时栖那双专注望过来的眼睛,到嘴边严厉的话语不由得顿住了。 眼前的年轻人看起来一副清隽的学生模样,大概是很少进行户外活动或照射天光,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他深黑色的眼睛如同两潭幽静的湖水,下方恰到好处地缀着一颗微红的泪痣。 那颗泪痣的位置原本该是有些妖冶、引人遐想的,可偏偏长在他这张干净、清秀甚至带着几分疏离感的脸上,反倒冲淡了那份潜在的艳色,显得格外纯粹,甚至有点人畜无害。 医生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他低低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些专业的威严:“倒也不至于立刻就有多严重的生命危险。从目前检测数据和你描述的症状来看,你的问题主要还是精力消耗过大导致的持续性疲劳。回去之后,多补充点精神营养剂,注意均衡饮食,吃好睡好,把身体亏空的营养和体力跟上,暂时应该就没事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带着告诫的意味:“这种流浪精神体多半是在原主人去世后,精神图景破碎崩塌,才无家可归逃出来的。不说原主人的死亡是否会影响它,单是让它长期寄生在你图景里,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你最好还是找个机会,试着与它沟通,把它妥善地请出去,知道吗?” “嗯,好,我知道了。”时栖笑着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问诊结束,时栖与下一位病人擦肩而过,随着人流走出诊室大楼。 站在门诊部门口,屋檐下汇聚的雨水连成线滴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个人终端上显示的账户余额,那里面的数字依旧单薄得可怜,但他还是稍稍地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要不然得花一大笔的医疗费,而他现在留在身边的这笔生活费,数额并不太多。 悬着的心落下,他撑开伞,缓步走进朦胧的雨帘。 搭乘公共悬浮车回到居住区,时栖在楼下便利店采购了一批最廉价的基础款精神营养液和足以应付几天的速食食材,这才拎着东西,一步步踩上那截生锈的铁质楼梯。 老旧的房门识别了他终端发出的验证信息,发出“嘀”一声短促轻响后,应声打开,一股混合着陈旧书籍和淡淡尘埃的气息就这样扑面而来。 时栖走进屋,反手关上门,将外界雨天的潮湿与喧嚣隔绝。 他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随意放在靠墙的小方桌上,顺手打开了桌角那台款式老旧的电台广播。 “滋啦……滋滋……” 一阵短暂的电流杂音过后,主持人那字正腔圆、缺乏起伏的播音腔,通过喇叭略带失真的传播出来,回荡在略显空旷的小单间里。 时栖脱下微湿的外套挂好,走到房间中央,凝神感知了一下自己那片依旧有些紊乱的精神图景。 过了片刻后,轻声开口:“出来吧。” 话音刚落,仿佛凭空出现一般,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小团子就“噗”地一下,出现在他眼前的半空中,然后轻巧地落在桌面上。 那团子浑身蓬松,羽毛却长得有些任性,乱七八糟地炸开,活像被人恶意揉乱后又忘了整理的毛线球,几乎看不出具体的鸟类形态。只有仔细看,才能从这团毛茸茸中找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再往下是一张秀气又尖锐的小喙。 拼在一起,勉强能认出是只幼鸟的形态,像只麻雀。 这正是伴随着时栖觉醒后,独属于他自己的精神体,一只正处于幼生期、还没学会好好打理羽毛的纯白炸毛小肥啾。 小肥啾一见到时栖,立刻激动得原地蹦跳起来,叽叽喳喳一通叫唤。 紧接着就像一阵风似的扑扇着翅膀跌跌撞撞飞过来,一头扎进他头发里,又是踩又是叫,闹个不停。 “……” 时栖立刻明白了,“之前不是处得挺好的吗,怎么又吵架了?” 白团子显得更加气鼓鼓:“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时栖垂下视线,目光在房间里略显昏暗的角落扫视,最终锁定在那团几乎与阴影完全融为一体的煤球似的小身影上。 那只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色的小猫,正蜷缩在旧书架的底层角落,只有它偶尔转动一下眼珠,才能在黑暗中反射出微光,让人确认它的存在。 瘦小孱弱的小黑猫。 比起一周前在精神图景里面捡到它,现在的精神体形态显然凝实了很多,状态也稳定了不少。 时栖蹲下身,朝它招手:“过来。” 话音未落,他头顶上的小肥啾又不满地跺脚尖叫起来。 时栖好笑地揉了揉那团乱毛:“小白,别闹,安静点。” 他随口给自家精神体起了个毫无创意但很形象的名字。 等小肥啾终于消停下来,他仔细观察了一下仍蜷在角落里的小黑猫,见它依旧没有主动靠近的意思,便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把它整个抱了起来。 小黑猫起初似乎想挣扎,可伸出的爪子在即将碰到时栖皮肤的瞬间顿住了,最后还是收了回去,只龇了龇牙,发出低低的呜声作为警告。 时栖对这点威胁不以为意,反而轻轻笑了一声,拎起小黑猫在眼前转了几个圈,若有所思地端详着:“原来你就是害我精神不振的罪魁祸首。” 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小黑猫定定地看着他,竖起的耳朵几不可察地抖了两下。 时栖随手把小黑猫揣进怀里,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前两天买的宠物梳,认认真真地开始给这只小家伙梳毛。 广播里的新闻还在继续,主持人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足以影响帝国格局的大事—— “据悉,陆烬元帅在前线重伤昏迷已有三个月之久,至今仍未脱离生命危险,亦无转醒迹象。相关知情人士透露,元帅此次伤势极为严重,中枢神经及精神图景受损程度未知,存在永远无法转醒的可能,军部医疗团队对此束手无策。自元帅昏迷至今,军部内部已接连发生数次重大人事动荡与派系摩擦,各方势力均在暗中布局,未来局势将何去何从,帝国权柄是否会就此更迭,各界均在持续关……” 时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这些距离他日常生活无比遥远的军政大事,手上却动作利落而轻柔,转眼间已经拿着小梳子,将怀里的小黑猫从头到尾、连尾巴尖都没放过地细细梳理了一遍。 黑猫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用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望进那双圆溜溜的猫眼,又一次想起医生的话:“所以你真的是流浪精神体?你主人已经去世了,所以才不小心跑到我这里来?只不过养你好像很耗体力,营养剂和食物都要花钱……” 他的目光始终停在小黑猫身上,黑影落进他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 长时间的沉默笼罩着房间,只有广播里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作伴。 最后,时栖轻轻挑了下眉,用温和却听不出喜怒的嗓音慢慢说道:“你确实可怜,但我现在没有留下什么钱,有点穷,可能真的养不起。要不……还是扔了吧。” 正文 2. 第 002 章 002/文:青梅酱 星际军事总部。 医疗部大楼顶层。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液与精密仪器混合的冰冷气息。 就在这片近乎凝滞的寂静中,某台监控屏上忽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一闪而过的波幅快得像是错觉,却还是被一名紧盯着数据的医疗人员捕捉到了。 他猛地一愣,几乎是踉跄着扑向中央医疗检测台:“快!快来人!刚才……元帅的生命指标好像有波动!” 指标波动?! 这短短四个字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围了上来,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仪器屏幕上。 然而,那里依旧平静得令人窒息,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长时间的沉默笼罩了整个空间。 最后,医疗部首席长官覃城低低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片沉寂:“这段时间,大家确实都太辛苦了。人在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下,产生短暂的错觉……也是难免的。” 最先发现异常的那位医护人员仍不死心,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我刚刚真的看见了,真的波动了一下……” 覃城对上他执着的目光,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明白。这里的每一个人,没有谁不盼着元帅能醒过来,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但是,我们必须面对现实。以元帅目前的情况,苏醒的希望确实十分渺茫。不过,只要有一线可能,我们就绝不会放弃。” 他缓缓环视四周,目光从每一张写满疲惫的脸上扫过:“军部的未来,就肩负在各位身上了!” “是!” 周围的医护人员齐齐地应道,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待人群散去,一道始终静默在角落的身影从沙发上缓缓起身:“刚才……真的只是错觉吗?” 说话的是慕清晖。 作为追随陆烬元帅多年的副官,他声音里压抑着深不见底的疲惫。 “虽然我很希望不是,但很遗憾……” 覃城轻叹一声,“自从元帅被送到这里,尽管我们竭尽全力,他的状况还是一天比一天糟糕。你也清楚,关键问题不在于身体,而在于精神图景。没有哨兵能够承受这种程度的破碎,而这是任何外力都无法修复的。除非能够有向导……但偏偏,元帅他,从未与任何向导缔结过契约。” 慕清晖的声音低沉:“所以,我们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 “倒也未必。”覃城沉吟片刻,“从一周前开始,元帅的精神图景崩塌似乎就停止了。虽然至今原因不明,但我已经安排人对那段时间的所有治疗操作进行深入排查。只要能知道那个让情况稳定的关键,或许就能找到突破口,让元帅真正醒过来。” 慕清晖问:“如果找不到那个方向呢?” 覃城淡淡看了他一眼:“那恐怕,我们就得做好迎接帝国内乱的准备了。那些党派至今按兵不动,唯一的原因就是元帅还躺在这里,一旦确定他无法苏醒的消息,整个帝国……就不会再是现在的平静局面了。” 慕清晖沉声很久,哑声问道:“你确定,找到能够与元帅匹配的向导,他就可以醒过来?” “理论上确实如此。”覃城缓声道,“但这么多年,元帅始终没有遇到合适的向导,更别说在现在这种紧迫的关头。匹配链接需要本人亲自执行,难道说,你还想要元帅在昏迷中为自己找一位向导回来吗?”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慕副官,与其寄希望于这种渺茫的匹配,不如脚踏实地地去寻找上周那个让情况稳定的契机。” 覃城垂下眼帘,继续翻动起了手中厚重的病历记录。 这位哨兵向导领域的医学泰斗,难得地在学术问题上深深地拧起了眉心。 覃城放低的声音仿佛疑惑的喃喃:“不过确实十分奇怪。根据报告,近期进行的这些治疗应该都是常规的身体指标维护,并没有什么特殊操作……我需要尽快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 匆匆在家里补充了营养,感觉身体的疲惫感消散不少后,时栖重新整理好背包,再次出了门。 作为卡里斯帝国军校的新生,他今天只为去医院请了半天的假,下午还得赶回学校上课。 卡里斯帝国军校由军事总部直接创办并资助,毕业生几乎都能直通军部担任要职。 无论是入学门槛还是毕业要求,都高得令人望而却步。 走进校门,随处可见身着制式军装的学生来来往往。 从衣着细节能分辨出,除了军事体系外,其中还有不少属于学术派系。 军校内部分为两大学院,专注军事作战的“暗院”,主要培养前线战斗人才;而主攻学术研发的“光院”,则是汇聚了帝国军事相关领域的研发中坚力量。 时栖是今年刚入学的新生。 他并没有参加星际统考,而是通过特招渠道进入的学校。 入学后他就申请了校方的奖学金,同时为了能够方便在外面进行兼职,他在学校附近的贫民区租了那么一间廉价的房子,并没有选择住校。 下午他选的课是《量子纠缠通讯与加密》,授课的是一位从军部请来的德高望重的老学者。 时栖看了眼时间,不由得加快脚步,赶在上课前朝教室走去。 此时雨刚停。 路过综合校场时,远远能看见暗院的学生正在操练,呵斥声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时栖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纤细的手腕。 身在军校,即便是光院学生也免不了体能课程,只是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如果不尽快想办法,期末考核恐怕很难及格。 等时栖赶到教室时,里面几乎坐满了人。 在场大多是大三大四的学生,他一进门,就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 时栖微微低头,在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将微型终端端正地摆好。 随着教授抵达教室,课程很快正式开始。 一堂课结束后,讲台上的老教授整理随行物品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环视教室:“请问,时栖同学在吗?” 时栖没想到会被点名,微微一怔,站了起来:“在。” 随着他的动作,全部的视线顿时齐刷刷地都落到了他的身上,似乎很惊讶于教授为什么会突然点一名普通学生的名字。 然而教授并没多说什么,只是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随后笑着点了点头:“替我向你老师问好。” 时栖应道:“嗯,我会的。” 教授没再说什么,拿起东西便离开了。 他这一走,立刻有几个高年级学生围了过来:“你叫时栖?你老师是谁啊?居然能让庞教授特意问候。” 时栖平静地回答:“只是庞教授的一位旧识。” “这样啊。” 一个学长好奇地打量他,“不过以前好像没见过你,第一次来上庞教授的课?” 时栖点头:“嗯,我这学期刚报名。” “这学期刚报……”对方愣了一下,终于留意到了他书上写着的学号,“你是大一新生?居然大一就来听庞教授的课,能听懂吗?” “听得懂。”时栖一边应着,一边收拾好东西站起来。 下午的课结束了,他还得赶去做兼职。 刚站起身,门口就传来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他当然听得懂。就算听不懂,也得装懂。是吧,时栖?” 时栖抬眸望向门口,看到门口的人后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的变化。 “那不是时家的那个……” 随着那人的出现,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时栖收拾好东西已经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抬眸看了一眼:“来找我的?” 他的神态太过平静,以至于对方那原本颐指气使的神态微微一顿,仿佛一拳打在软绵绵的棉花上,声音也稍稍地沉了下来:“不是来找你的,我跑这种地方来干嘛?”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纯黑军装制服,正是暗院的日常装扮。 从周围窃窃私语的议论当中,周围的人显然都知道他的身份。 这不是时栖第一次见时勉。 只不过他对自己的这位表哥确实没有太大的印象,只是低低“嗯”了一声,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依旧过分平静的语调让时勉的眉心彻底地拧了起来,显然对于这样的态度不太愉悦,直接脱口而出:“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时栖:“可以。不过我们的关系,好像没好到那种程度。” 这样的回答,让时勉彻底哽住。 他直勾勾地看着跟前的这个人,险些彻底接不下去话。 对于这个表弟,时勉最深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 当时,他经常看到时栖一个人拿着一张纸,坐在角落里涂涂画画,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会儿时勉自己调皮惹了事,有时会顺手把责任推给他。而时栖也从不会辩解,总是沉默地接受惩罚。 后来,家里安排人把时栖送到其他星系居住,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 仔细算来,这应该是十来年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来之前时勉还以为需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找到人,没想到一进门就认了出来。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这个表弟还一如他印象里的那个样子——好看得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同样是时家的人,怎么就能长成这样? 时勉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才语气复杂地继续道:“我们关系确实没好到那份上。是祖父让我来找你的,过几天家里有聚会,让你有空就回去一趟,他想见你。” 时栖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时勉:“……” 他原本还期待对方会有什么反应,高兴、紧张,或是不屑,却怎么也没想到,竟会这么平静。 时栖察觉到时勉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眼中掠过一丝疑惑,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被这样一看,时勉心头莫名烦躁,脑海中又浮现出时栖小时候受罚时那声不吭的样子。 他眉心紧紧皱起,沉默了几秒后问道,“听说你上周终于觉醒天赋,成了向导?这么晚才觉醒,评级是多少?” “b级。”时栖答着,看了一眼时间。 再继续在这里跟无关紧要的人闲聊下去的话,兼职就要迟到了。 时栖:“我还有兼职要做,没有其他事的话,就先走了。” 说着,他跟时勉点头示意了一下,就这样转身离开了。 周围的人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只是遥遥地关注着这边,有所猜测地窃窃私语。 时勉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半晌后才低声喃喃:“18岁才觉醒天赋,而且才是一个b级……” 这种后期根本没法培养的水平,一旦传出去,也不知道要怎样丢家里的脸。 要是知道了这个情况,祖父大概会打消认他回家的念头吧。 正文 3. 第 003 章 003/文:青梅酱 时栖兼职的地点是一家私人性质的量子数据实验室。 他按照光脑上的地址找过去,来到了实验室的门口。 门铃响后没过多久,门从里面打开,一位看起来十分年轻的研究员探出身来,带着审视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语气疏离而警惕:“你是?抱歉,实验期间,这里不接待任何访客。” 时栖并不在意这样的态度,只是礼貌地朝对方微微一笑,语气平和:“你好,我和李星璇教授约好了,是来这边做兼职的。” “兼职?”研究员扯了扯嘴角,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我们实验室从来是不招兼职的。如果是为了见教授的话,下个月她会在卡里斯帝国军校做公开演讲,可以想办法弄张入场券。” 外面仰慕李星璇的教授众多,从研究员的态度来看,显然有不少人耍小聪明找捷径。 时栖:“我确实跟李教授有约。” 研究员:“……你这人怎么说不通呢。” 他皱起眉头,正想继续劝说,身后却传来一道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嗓音:“在门口说什么呢?” 研究员闻声回头,语气顿时恭敬了起来:“李教授,这里有位您的仰慕者,非说是来兼职的,要见您。我说我们实验室什么时候需要兼职了,他还不信。” “兼职?”李星璇教授显然刚从实验中抽身,手里还拿着一叠未整理的数据资料,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请人进来啊。” “就是说,我马上让他走……”研究员下意识地接话,到了一半才反应过来,“您说,什么?” “我说,请他进来。”李星璇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研究员的肩,示意他让开。 她快步走到门口,推开半掩的门,带着几分好奇与端详地看着时栖,语气里透出些许歉意:“你就是时栖?瞧我这记性,这几天光顾着跑数据,差点忘了你今天要来报到。” 她侧身让出通道,笑容亲切,“快进来吧,你的工位早就准备好了。” 时栖微笑着点了点头:“打扰了。” 研究员眼睁睁看着李星璇教授亲自将这位年轻人迎了进去,彻底地愣在了原地。 这可是李星璇量子数据实验室! 即便属于私人性质,所从事的也是帝国最尖端的科研项目,连皇家研究院的那些大人物对他们都礼遇有加。刚才那个人怎么看都只是个学生模样,居然能够让李星璇教授对他这么客气? 李星璇领着时栖往里走,不动声色地又打量了他几眼,语气温和地询问道:“你的老师近来身体可好?” 时栖点头,言语简洁又恭敬:“一切都好,劳您挂心。” “那就好。”李星璇眼中掠过一丝感慨,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没想到你这么年轻。我原本以为,能在相关领域有那样高成就的,至少也该是和我年纪相仿的人。现在看来,真是后生可畏,连我都要自愧不如了。” 对于这样的评价,时栖只是不卑不亢地笑了笑:“年龄从来不是衡量学术能力的标尺。况且,如果没有诸位前辈开拓的道路,所有的研究进展也不可能顺利。每一位研究员提供的数据,都是推动科技发展的基石。完成堡垒顶层的砖瓦固然耀眼,但底层的奠基,才是支撑一切的根本。” 李星璇稍愣片刻,眼底的赞许更盛:“不管怎么说,欢迎你加入李星璇量子数据实验室。” 时栖:“我会努力完成所有任务的。” 实验室来新兼职生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时不时有研究员假装路过时栖的工位,好奇地朝这个生面孔投去打量的目光。 对于这些若有若无的注视,时栖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认真地处理着李星璇教授交给他的数据资料。 跑数据这种任务听起来简单,实则如同大海捞针,需要从成千上万条数据记录中精准筛选出有效信息。 来到实验室的很多人,往往是在过了小半年之后才开始接受这种程度的任务,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史无前例的兼职工作者,在到来第一天,就这样直接上手了。 “今天的工作就到这里,大家辛苦了,可以下班了。”负责今日值班的资深研究员梅姗拍了拍手,宣布一天的工作结束。 很快,周围的人就这样陆陆续续地起身离开了,环境渐渐地空落了下来。 梅姗注意到角落里的时栖仍端坐在光脑前,出于对这位新同事的好奇,笑着走过去,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不用着急,李教授习惯提前发布几天的任务量,不必非在今天做完。收拾一下,明天再来继续吧。” 时栖听到动静抬头看来:“没关系,我再待一会儿。数据已经跑完了,只剩最后一点确认工作,很快就能筛选出全部有效数据。” “你把数据全部跑完了?”梅姗惊讶地微微张大了眼睛。 根据李教授布置的任务量,即便是他们这些经验丰富的研究员,至少也需要三四天才能完成。 这个自称兼职的时栖,才来了半天,就全部完成了?这怎么可能? “嗯,请稍等。”时栖应了一声,就继续埋首于最后的校验工作。 十几分钟后时栖缓缓地起身,有些惊讶于梅姗依旧在旁边等着并没有下班,但也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笑着将手里整理好的资料交到了她的手里:“能麻烦您帮我把这些转交给李教授吗?我明天还有课,可能还是会像今天这样晚些过来。” 梅姗扫过一眼时栖上交的报告,眉眼里已经被震惊填满。 上面条理清晰的数据结果,即便尚未经过最终核验,凭借她多年的经验,也能判断出这些数据的准确性极高。 这么短的时间里,居然完成到这种程度,这个时栖到底是什么来历,好厉害…… 她怔了好几分钟,才猛地抓住时栖话中的另一个重点,愕然抬头:“你刚才说……明天还有课?你还在上学?” “嗯,我今年大一。”时栖已经收拾好东西,朝梅姗礼貌地点了点头,“那我就先回去了,您也早点休息。” 梅姗:“嗯……啊……好。” 直到看着时栖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口,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再次感慨地看了看手里这份信息完善的数据报告。 大一…… 现在的学生,都已经强到这种程度了吗?再这样下去,他们这些老研究员,会不会哪天就要失业了? * 回到住处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猛地袭来,时栖眼前骤然一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墙壁,才勉强稳住身体。 最近精神本来就不太好,今天奔波了一天,又在实验室里待了那么久,显然是消耗太大了。 他隐隐听到了小肥啾在耳边急切叫着的声音,感受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自己的脚边轻轻地蹭了蹭,等视野重新慢慢清晰,才发现围在脚边的正是那只小黑猫。 是的,虽然当时他是想要把这个精神体扔出自己的图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还是没能忍心。 这只小煤球看起来如此孱弱无助,主人又去世了,确实可怜。 没有主人的精神体在精神力耗尽后便会彻底消散,无法长久存留于世,赶走的话,恐怕很快就活不下去了。 时栖伸手在煤球黑色的脑袋上面轻轻地揉了一把:“小黑,别担心,我没事。” 继他们家圆滚滚的白色小肥啾之后,他给这个捡回家来的精神体也同样起了一个没有营养又十分贴切的名字。 小白跟小黑。 听起来就很配。 时栖放下背包,走到柜前找出精神营养剂。 完成注射后,一股温润的力量缓缓流淌开来,精神层面的疲惫感顿时消散不少。 他自幼体质偏弱,这次的不适,显然是因为精神图景里多了一个外来精神体,加剧了他本就存在的贫血症状。 晕乎乎的感受依旧十分明显。 注射完营养剂,时栖又随便找了点速食填饱肚子,便拖着疲惫的身体倒在床上,拉过被子准备睡一会儿。 刚合上眼,他就感到枕头旁边微微一沉,几缕柔软的白色羽毛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他眯着眼睁开一条缝,对上近在咫尺的那双圆溜溜的鸟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以前他总是一个人待着,现在觉醒了向导的天赋,倒是有精神体陪着他了。 虽然,还有些不太习惯。 时栖刚抬手揉了揉小白那几乎看不见的脖子,床铺另一边就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只见小黑猫用前爪扒着床沿,后腿努力蹬了几下,就利落流畅地跳上了床。它走到时栖身边,用鼻子轻轻嗅了嗅,然后伸出细小的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他的手指,这才用脑袋顶起被角,像完成一个庄严仪式般,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时栖微微一愣,掀开被子一看,只见那团黑漆漆的小家伙正努力在他怀里寻找最舒适的位置,最终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 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小身体传来的柔软触感。 时栖本就不习惯跟其他事物有过多接触,正想将这不见外的小黑猫推出去,可当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皮毛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悄然蔓延开来,连带着身体深处的疲惫感,竟也奇异地减轻了不少。 这是一种异常的,却让人感到无比安心的气息。 时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是跟精神力波动有关吗? 被子里的光线很暗,小黑猫几乎融入了这片黑暗,只有那双睁得圆溜溜的眼睛,像两盏温暖的小灯。 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被窝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软的:“喵~” 很轻的喵呜声,像一片羽毛拂过耳畔,给这间空旷冷清的屋子,莫名增添了一丝生机。 这到底是谁家养出来的精神体,怎么这么会撒娇。 时栖静静地看了那团黑影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重新盖好被子,放任地将缩在怀里的煤球圈了圈,轻轻搂住。 “小白,小黑,晚安。” 温馨的画面下,一切岁月静好,只是在时栖看不见的医疗部大楼顶层,已经彻底地沸腾了起来。 刚才绝对不是错觉! 负责治疗的覃城亲眼见证,连接着陆烬元帅的生命监测仪上,那几条一度趋于平缓的曲线——就在刚才,再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 “快!快通知慕副官!元帅他……已经有转醒的迹象了!” 覃城努力按捺着心里的激动,尽量冷静地做出安排之后,快步走向最深处的诊疗监控室。 这一次,他必须查明,究竟是哪个治疗方案,促成了元帅康复道路上这关键性的跨越! 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正文 4. 第 004 章 004/文:青梅酱 接下去的几天,时栖的生活轨迹固定在了住处、学校和实验室的三点一线之间。 经过几日的细心观察与亲身体验,他终于可以确定,自己与小黑猫的亲密接触,确实能有效缓解精神上带来的疲惫,甚至还能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滋养。 这种感觉对时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 根据现有情况推论,他大概率与小黑猫那位已然亡故的前主人,拥有高度契合的精神频率。这种共鸣即使隔着生死,仍能通过遗留在精神体上的微弱印记,在与他的接触中,对精神图景产生良性的抚慰与补充。 根据时栖的初步评估,这种精神频率的契合度,恐怕达到了惊人的80%以上。 这也解释了为何在他当初觉醒天赋的时候,这只无主的小黑猫能够在他精神图景出现短暂缝隙的瞬间,如此自然地闯入他的世界。 这样的结论,让时栖对小黑猫的前任主人不禁生出了几分好奇。 可惜斯人已逝,否则,他倒真想看看是怎样一个人,居然能与他在精神层面产生这样的高度共鸣。 时栖向来不对已然流逝的事物抱有无谓的遗憾,所有疑惑既然得到了解答,他就迅速有了想法。 既然前主人已经不在了,而他现在收养了小黑猫,成为了它实际上的照顾者,那么这种互利互惠的亲密接触,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将小黑留在身边,在感到精神疲惫时充一下电,正好成为一个专属于他的能量补充站。 他想,如果那位前主人天上有灵,见到自己的精神体在逝后能够得到如此妥善的照顾,应该也会感到欣慰吧。 时栖买了一些电子香,在家里带着小黑猫,对着天空虔诚地拜了拜。 也算是正式地完成了精神体的收养仪式。 那日从学校回来,时栖将背包端正地放在桌角。 小黑猫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软软地“喵呜”叫着,用脑袋一下下蹭着他的裤腿。 在时栖第六次感受到脚踝处传来的毛茸茸触感时,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弯腰温柔地将这个小黏人精抱了起来。 小黑猫终于得逞,当即舒适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在时栖的怀里缩成了一团,像极了真正的煤球。 但是没等它安稳躺好,一直在旁边密切关注的白团子不乐意了。 小肥啾当即“啾啾”地在肩头跳脚,蓬松的羽毛都炸开了一圈,似乎是在控诉时栖端水不均。 时栖被吵得耳朵疼,只能伸手将雪白的小肥啾也捞了过来,随手丢到了小黑猫露出的柔软肚皮上。 一黑一白两个小家伙顿时大眼瞪小眼。 时栖在它们头上各揉了一把:“乖,别闹,我待会有正事。” 听到这样的话,两个小家伙互相看了看,就真的安静了。 时栖一手托着两只精神体,另外一只手拉开了略显古旧的衣柜。 柜里的衣服不多,但都整理得一丝不苟。 他的目光扫过,最终挑选了一套相对正式的礼服,仔细地取了出来。 今天他已经跟李星璇教授那边请了假,不需要去实验室,而是要去另外一个地方。 另外一个,他已经告别很久,其实并不是很想再次扯上关系的地方。 一黑一白两小只并肩蹲坐在桌面上,安静地看着时栖在镜前换上那套剪裁得体的礼服。 时栖的视线平静地落在镜子里的那个身影上,片刻后收回,轻声说:“你们该回去了。” 其实并不是所有人的精神体都经常被释放出来,但是时栖每天回家,总是会定时定点地让两个小东西出来溜达一下,就像是一些真的在养猫猫狗狗这些宠物的主人,十分乐于满足这些小东西的情绪。 此刻即将出门,他才将它们重新收回了图景当中。 时栖回家的时候楼下的道路还空荡寂静,等他再次下楼时,路边已停泊了一列气势不凡的悬浮车队。 见他现身,等候在首辆车旁的司机立刻恭敬地拉开车门,做出“请”的手势。 时栖微微颔首,俯身坐了进去。 车队从略显破败的贫民区驶出,过于豪华的阵仗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就这样汇入车流,朝着帝国首都星那片纸醉金迷、灯火辉煌的富人区平稳驶去。 帝星的夜幕总是降临得格外早。 浓稠的暮色完全笼罩了天地,为这座城市披上了一层华美的外衣。 时家的宅邸今夜已是焕然一新,灯火通明。 悠扬的弦乐声从宴会大厅内隐隐传出,与窗外寂静的夜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宅院内人影绰绰,往来穿梭的宾客,只需稍加留意便能认出,无不是各个领域内举足轻重的人物。 时家老爷子的寿宴,几乎汇聚了帝星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更有人不远万里而来,只为能在时家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自从部分人类开始觉醒天赋,哨兵与向导群体逐渐扩大,其中更为稀缺的向导,尤其成为了各方势力关注的焦点。 时家,作为享誉星际的向导世家之一,如果能与之联姻,对于身处军部体系的家族而言,无异于如虎添翼。 觥筹交错之间,众人各怀心思。 时不时地有人交换一下眼神,悄悄地分享着一个流言——听闻时老爷子借此次寿宴,不止是为了庆生,更是为了替未来的继承人牵线铺路,物色最佳的联姻人选。 时劫川身着笔挺的高级定制礼服,手持酒杯,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显得从容不迫。 宾客间的窃窃私语自然逃不过他的耳朵,但他面上并未显露分毫,只是垂眸问身边的儿子:“你确定当时去传话,他什么都没多说?” 时勉继承了父亲的高挑身材,站在一旁毫不逊色,闻言点头:“嗯……他就说知道了。” “知道了?”时劫川低声重复了一遍,末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真不愧是我那好妹妹的后代,这眼高于顶的性子,倒是如出一辙。” 时勉抬眸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祖父今天……真的打算认他回来?” “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时劫川低头看了眼腕表,“今天第一军团的慕上校会来,等下你随我一同去接待。记住,你今晚唯一的任务,就是给第一军团的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时勉一眼:“你应该也希望,能找到一个与你身份相匹配的顶尖哨兵,在军部有一席之地吧?” 留意到不远处传来的躁动,时劫川目光一扫,立刻锁定在众星拱月般走入宴会厅的那人身上。 他示意时勉跟上,随即迈步迎了上去。 近来,第一军团的陆烬元帅昏迷不醒,但这并未削弱军团本身的威慑力。 慕清晖作为陆烬的副手,虽仅是上校军衔,手中掌握的权柄却不容小觑。 以他手中的重权本不需要出席这样的场合,要不是元帅昏迷,他抱着万一的心态,想看看这个向导世家能否找到与元帅精神契合的向导,根本不会理会这类宴会的邀请。 此刻陆烬昏迷,慕清晖在某种程度上便可代表第一军团的意志。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先前的八卦议论戛然而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于他。 远远望去,只见时劫川快步上前迎接,寒暄几句后,便亲自带着慕清晖上了楼。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可谓是引尽了关注,不断地有闪光灯亮起,正是时家提前请来的记者们。 这么好的宣传机会,自然没有人愿意错过明天的头版头条。 等到一行人从视野中消失,宾客们再次低声地交流了起来,正热闹地议论着,只见又一行车队停靠在了宅子的门口。 比起刚才慕清晖的排场,这样的车队无疑就显得平平无奇了,很多人并没有太多的关注,只是听到声音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 恰好车门打开,车上的人缓步走了下来,原本只是随意的一瞥也就这样纷纷地顿住了。 “谢谢。”时栖对为他开门的司机轻声道谢,神色平静地踏入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宅院。 他身上的西装并非顶级高定,但剪裁极其合身,流畅地贴合着他清瘦却不失力量感的身形,浑身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质。 璀璨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映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薄唇温和地抿着,而那双深邃眼眸下方一点微红的泪痣,恰如纯白画布上偶然滴落的朱砂,在极致的纯净中晕开一抹惊心动魄的诡艳。 周围原本嘈杂的议论声,似乎也随之凝滞了那么一瞬。 时栖却仿佛对四周投来的种种目光毫无所觉,他缓缓环视会场,目光沉静,随后熟门熟路地步入大厅。 他没有着急去找自己那位名义上的祖父打招呼,只是低头看了眼时间,便在宴会厅一角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安然落座。 从时栖踏入宅院的那一刻起,就有一道视线,从二楼的某处静静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直到视野隔断,时劫川才回过身去,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朝慕清晖举了举酒杯:“慕上校,非常感谢您今日光临寒舍。这是犬子时勉,他一直非常向往军旅,若有机会,希望未来能為第一军团效力。” 慕清晖原本有些心不在焉,脑中仍在思索元帅的病情,闻言才将视线转向时勉,公式化地问道:“时家的公子,想必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向导吧?” 时劫川虽不解其深意,仍是进行了回答:“犬子几年前便已觉醒向导天赋,当时的初级评测结果是a+级。” a+级。 对于刚觉醒的向导而言,这无疑是极高的天赋起点,意味着稍加培养便有很大几率晋升至常人难以企及的s级。 然而慕清晖眼底那点本就微弱的兴致,就这样淡了下去,只客套地回应:“嗯,前途不可限量。” 语气虽礼貌,神情间却并未流露出多少真正的赞许。 只是a+级……要知道,他们元帅初觉醒便是s+级别的顶级哨兵,a+这种程度的向导,即便日后突破到s级,恐怕连为元帅梳理精神图景的一角都非常勉强。 更别说达成匹配了。 慕清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睑,瞥了一眼握在手中的微型感应芯片。 果然,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临行前,他特意从覃城那里取来的精密设备。 这个感应芯片里存有陆烬元帅的哨兵素,除了陆烬自身的精神力之外,在近距离接触的时候,也会对与他存在匹配值的向导产生微弱共鸣。 但是很显然,此刻这间屋子里的时家人,并不符合条件。 看来,今晚注定是要白跑一趟了。 慕清晖兴致缺缺地又待了一会儿,正打算找个由头离开,就感受到通讯器隐约地震动了两下。 一眼看到讯息来源,他的瞳孔紧张地微微收缩了几分,再往下看,覃城发来的消息就落入了眼里——[元帅情况有异,速归!] “咣当”一声,慕清晖起身的时候撞翻了身后的椅子,顿时引起了现场其他人的关注。 他根本没有任何思考时间,就这样径直起身告别了众人,在众目睽睽中,大步流星地下了楼。 慕清晖没有注意到的是,刚刚被他收回口袋中的芯片,也在此时不断地闪烁了起来。 正文 5. 第 005 章 005/文:青梅酱 慕清晖的离开跟来时一样备受瞩目。 时家的一行人跟在他的身后,在满场宾客的关注下,看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将他送出了门,送上了印有第一军团军徽的军用车。 慕清晖的背影笔挺如刃,只一瞬便没入车内,整支车队顷刻湮没进了黑夜当中。 直到车队彻底消失在视野,宴会厅里酒杯轻碰的脆响间,交谈声反而更密了。 大家显然对于时家跟第一军团是否达成合作感到十分关心,同时也非常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能够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慕上校这样匆匆离开。 新的话题让宴会现场更加热闹了起来,交谈声与酒杯轻碰声仿佛都提高了几分。 没有人留意到,就在这片浮动的喧嚣里,宴会厅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个身影悄然退了出去。 时栖原本就没有跟其他人进行交际的心思,从来到宴会之后,他就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面前精致的点心与酒水丝毫未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光影流动。 但是即便如此,他的存在实在是有些过分惹眼了。 精致的侧影在柔和灯下落下一道安静的弧线,总是会有人时不时地注意到他,继而走过来,带着好奇发出邀请。 对于邀约,时栖也不过只是抬起眼,温和得体地笑一笑,那笑意浅淡而礼貌,然后便不动声色地一一拒绝。 这样拂面子的举动自然会引起一些人的不满,可一对上时栖那平静又带着几分疏远的视线,就算心中有所不快与怒火,也莫名地发不出来了。 接连遭到搭讪,时栖也感到有些不太自在。 当时,他正想着要不要找一个由头去跟时老爷子打个招呼提前回去,就感受到了精神图景当中传来的极其微妙的异动。 这是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他在第一时间就去找了老宅的周管家。 时栖小时候曾经在时宅住过一段时间,跟周管家也算是熟悉的旧识了,他要了一间客房便悄悄地离开了宴会厅。 这个时候正逢慕清晖下楼,所有人的视线被完全地引了过去,没有人留意到时栖的离席。 来到周管家帮忙安排的客房,时栖关上房门在床边坐下,展开了自己的精神图景。 虽然对于精神图景的异动已经有所感应,但是真当将那只小黑猫从精神图景里面放出来时,他依旧微微地皱了皱眉心。 明明刚出门的时候还好端端的,会蹭着他手指玩耍的小东西,此刻躺在柔软床褥上,却已经完全缩成了一个紧密的煤球。 它看起来似乎有些呼吸不畅,小小的身体随着急促的低喘剧烈起伏,即便紧紧缩成一团,依旧止不住地全身震颤着。 通过周围不断散发出来的混乱的精神波动,时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小黑猫正在承受着一种十分剧烈的,源自精神深处的刺激。 不断有很轻的呜咽声从小黑猫的嗓子深处断续传出,那模样看起来,比时栖刚刚在废墟中捡到它的时候还要来得可怜。 纯白色的小肥啾同样从精神图景当中钻了出来,别看平日里总是跟小黑一起闹闹腾腾,这个时候扑闪着翅膀在旁边焦急地上下盘旋,“吱吱吱”地一通手舞足蹈,急得不行。 这算是患难见真情? 时栖看过一眼急得团团转的小肥啾,便俯身靠近那颤抖的黑团子。 他伸出手去,指尖稳定地想要去检查它的具体情况。 即便是在这样明显异常且紧迫的情景下,时栖的神态看起来依旧冷静从容,如平时一样,似乎再剧烈的风浪,都不会在他的心湖表面掀起半点的狂澜。 然而就在即将触碰上小黑猫那柔软却凌乱的绒毛时,周围那些明显有些躁动不安的精神触手,如同突然被注入了生命感知,猛地席卷了上来。 这些精神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了时栖探出的指尖,紧接着顺着手腕蔓延,仿佛一张骤然张开的无形大网,将他整个人毫无预兆地笼罩了进去。 突如其来的溺水感,让时栖不由张大了嘴巴努力地喘息。 带着混乱与灼热气息的精神力,就这样狠狠地撞上了他完全没有设防的精神壁垒。 时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这样直接粗暴地感受到来自于哨兵的精神冲击。 他只觉得那猛烈而汹涌的陌生精神波动,顷刻间与向导温和的精神末梢强行碰撞交融。 只是片刻的晃神,就仿佛有刺目的天光在眼前不断地炸开了几瞬。 前一秒还十分平缓的呼吸,也顷刻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冲撞扰得深沉了起来。 无以名状的,源自精神层面的痛苦顷刻间笼上全身。 眼前炸开的天光仿佛化为了漫天的火焰,灼热、窒息,带着毁灭性的压迫感,要将他瞬间拉入无边的地狱。 可在这极致的痛苦之中,却又诡异地刺激得全身的细胞都开始了一种兴奋的近乎战栗的跃动。 一切感受太过真实,带着硝烟与铁锈的味道,但是,又显然并不是属于他自身的记忆。 明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般的漫长…… * 军用车队从主干道上风驰电掣地驶去,尖锐的鸣笛声几乎响彻了寂静的夜空。 多次呼叫无果的通讯终于接通,慕清晖一手撑着车窗边缘,眉心紧锁,目光紧紧盯着面前展开的虚拟屏幕:“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屏幕上连接着医疗部的实时画面,人影匆匆,显得一片混乱。 不断晃动的镜头下,只能时不时捕捉到正在与他通话的覃城的身影。 覃城的声音随着他匆忙移动的步伐也显得急促而起伏:“元帅的精神力突然爆发,我们完全没有准备……有一批哨兵没承受住险些失控,已经被紧急带离去疏导了,其他人也是刚刚才从a区核心区域撤离出来。” 精神力爆发? 慕清晖的神色骤然一沉:“怎么会突然这样?” “看这情况,大概率是元帅的精神图景内部发生了再次坍塌。我已经紧急联系了军部高层,请求立刻派人过来支援。” 画面中的覃城模样显得十分狼狈,“但是元帅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以他的精神力等级,即便军部派来最顶尖的向导,恐怕也无济于事。” 慕清晖沉声:“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难道你有办法?”覃城反问,通过视频通讯扫过慕清晖的表情,“现在整栋医疗部大楼都已经被元帅无意识扩散的精神力场完全笼罩了进去,形成了一个高强度的排斥领域。我也很想做些什么,但现在的情况完全是没有人可以靠近。” 感受到慕清晖的沉默,他低头快速摆弄了一下手里的微型终端:“不过你先不要太过担心,这次的爆发虽然来得突然,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慕清晖:“什么意思?” 覃城低咳了一声:“如果我说,最初的危机就在刚刚稳定住了,你信吗?从监测到的精神力波动曲线来看,元帅失控暴走的趋势已经遏制,至少没有再继续恶化。” 慕清晖听懂了话里的含义,但依旧不太理解:“控制住了?不是说所有人都已经撤退了出来?难道,是元帅自己……” “是的,初步判断是源自内部的自我控制,而且……” 覃城再次确认了最新传回的分析数据,说话的时候,语调里也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微妙,“从现在的波段特征来看,元帅所处的精神状态,更像是在进行一种深度的精神共振,也就是——共鸣。” 慕清晖原本还布满急切与担忧的神色,听着覃城的话,第一反应是不愧是他最敬重的元帅,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拥有这样强大的自控力。 而随着后面的描述,读懂当中的含义,他所有的表情很快完全地停滞在了脸上,瞳孔微微收缩:“共、共鸣?!” 覃城已经迅速将医疗部内部几个尚能运作的监控画面,同步投放到了慕清晖眼前的虚拟屏幕上:“你看了就知道了。” 在那过分具有压迫性的精神力侵袭之下,连带着现场的通讯信号也由于能量场的剧烈变化而受到了严重干扰,画面不断闪烁着雪花与波纹。 然而透过那些不时清晰一瞬的监控画面,依旧可以艰难地捕捉到陆烬元帅所在病房当中的景象。 病房里的所有陈设,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却狂暴的飓风扫荡。 随着那压迫感极强的庞大精神力翻涌席卷,一切都变得一片狼藉。 陆烬依旧躺在病房中央的床上,身上连接着的那些繁琐而密集的数据线,早已在无形的力量拉扯下变得杂乱无章,有些甚至已经脱落。 闪烁不定的应急灯光下,他半张脸隐没在阴影当中。 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让那张本就因长久昏迷而惨白的面容显得更加没有血色。 他的手臂垂落在床榻旁,修长的手指深深陷入柔软的床垫中,紧紧蜷缩。 因为过度用力,手臂上淡青色的血管暴起,显得格外分明。 扣在他口鼻上的透明氧气罩内壁,因为逐渐变得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凝满了温热的白雾水汽。 刺目的红色警示信号在一旁的监测仪器上不断跳动,屏幕上的曲线剧烈波动,让整个画面显得更加让人心惊肉跳。 隔着屏幕听不到现场的任何声音,只能看到巨大的汗珠不断从陆烬的鬓发间渗出,滑落在枕头上,留下了浸透的痕迹。 他紧锁的眉心之下,眼睫剧烈地颤动着,仿佛正在经历着某种来自精神图景深处的剧烈震荡与重塑。 陆烬病服的领口已经在无意识的挣扎中完全敞开,露出的锁骨随着他微微仰起脖颈的姿态而呈现出极度紧绷的线条,大片大片的汗水已经完全将身上浅蓝色的病服浸透,紧贴在皮肤上。 他整个身体如拉满的弓弦般紧绷着,在被精神力场隔绝而无人可以靠近的房间中,宛如一尊正在承受无尽痛苦却依旧屹立不倒的雕塑。 从未想过,那位永远沉稳强大的陆烬元帅,竟然也会展现出如此脆弱与挣扎的一面。 而这样的画面,对于所有经历过精神图景波动的哨兵而言,都绝不陌生。 正如覃城所说,陆烬此刻的状态似乎正在进行一场宛若新生却又危机四伏的“共鸣”。 慕清晖原本靠在车椅背上的背脊不由地挺直了几分。 这样一动,才感觉到一阵冰凉的冷意钻入衣领,让他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也因为过度紧张和专注出了一层薄汗。 眼前的事态显然已紧急到了极点。 虽然一直昏睡不醒的元帅终于出现了如此强烈的生理与精神反应,从某种意义上未必是一件绝对的坏事,可能意味着深层次意识的苏醒或挣扎。 可是,此情此景的出现,也无比清晰地昭示着,精神图景的内部也即将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崩塌重组。 如果能熬过去自然是最好不过,或许能打破长久昏迷的僵局,可如果熬不过去…… 无数种可能性,包括最坏的那一种,在慕清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同时闪过的还有一个违和的念头。 元帅那根本就没有向导在场。 这情况……难道自己跟自己的精神残响,也能产生如此剧烈的“共鸣”吗?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是慕清晖还是忍不住思考这种荒诞的设想。 忽然间,眼前的画面随着再一次爆发的巨大精神力再次波动,所有来自医疗部内部的通讯信号被彻底切断,监控画面猛地一颤,随即陷入了一片毫无生气的死寂。 几秒后,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映出了覃城的脸。 “……” 慕清晖看着屏幕中欲言又止的覃城,自己也是沉默了许久,最终清晰而简短地说了一句:“刚才那段病房内的监控视频……你找机会,处理掉吧。” 覃城深以为然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相视一眼,这一刻,充满了共事多年的默契。 后续怎么处理等抵达现场再做决断,但在这之前,这段记录了元帅陷入深层“共鸣”的影像绝对还是尽早销毁比较好。 要不然等元帅醒了,要是知道他们看过他这种堪比自我play的画面,怕是……会杀人灭口。 正文 6. 第 006 章 006/文:青梅酱 等时栖猛然从那碎片式的灼热幻象中回神,周围依旧是客房干净而整洁的环境。 只是看似依旧得体的礼服之下,只有他自己知道,紧贴肌肤的内衬衣衫已被一层薄汗浸透,呈现出一片冰凉狼狈的黏腻。 时栖垂下眼帘,沉默地看着跟前蜷缩成一团的小煤球,目光深沉。 原来向导与哨兵建立起精神链接是这样的感觉。 他刚刚所看到的那些充满痛苦与灼热的片段……是小黑主人生前最后的记忆烙印吗? 但是这种流浪精神体在主人死亡的时候,就应该已经与那边的精神图景彻底地断开链接了才对。像现在这样依旧受到干扰的情况,难道还存在一些什么别的原因,是跟它前主人这些残留的的精神力有关? 精神体原本就是哨兵与向导精神深处的体现,自然也像哨兵一样,可以接受向导的疏导与治疗。 时栖渐渐地平复了一下呼吸,定定地看着小黑猫,对于是否要进行疏导这件事有些犹豫。 他在青春期的时候始终没有显现出任何向导天赋,原本以为这辈子都可以如愿以偿地成为一个普通人,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够在十八岁的“高龄”阶段,迎来迟来的觉醒。 他内心并不想要成为向导,对于所谓的精神疏导更是发自内心的排斥,就算现在已经觉醒了,也从来没有想过去学习如何进行疏导。 一片沉寂的周围,只留下小肥啾“啾啾啾”催促的叫声。 最后,时栖低低地吁出了一口气。 算了,只是精神体的话,疏导一下应该没什么关系……先试试吧。 虽然不太了解,但是这种疏导操作的原理应该并不难掌握。 时栖回忆了一下自己刚刚经历那短暂精神冲击时的细微感受,再次伸出了手。 即便是从来没有接触过相关的事情,但是从更广义的学术体系来类比推想,向导与哨兵之间的精神反应,应该与其他物理或能量领域的相互作用遵循着相似的原理。 特殊属性之间的能量场总能产生相应的反应,这种反应的程度与呈现效果,往往与能量场的作用方式、频率有关,都存在着内在规律。 这也是向导对哨兵进行疏导的本质。 顺应、感受、并尝试利用这种能量的客观规律,应该就可以让两种力量对冲之下产生的不稳定躁动,得到很大程度的平复与缓解。 随着时栖的手轻轻地触碰上黑色的绒毛,向导的精神力如同涓涓细流,缠绕上小黑猫柔软而颤抖的身体。 仿佛受到某种吸引,那些躁动不安的精神触手也再次有所感应地汹涌席卷而来。 然而这一次,在它们接触到时栖属于向导的精神力引导时,在平静温和的气息下,那细微地震颤明显也慢慢平缓了下来。 触手们依旧缠绕而上,顺着时栖的指尖、手掌,一直蔓延上手腕,但比起最初那充满攻击性与侵占意味的缠绕,渐渐地似乎只剩下了某种依赖般的缱绻贪恋,仿佛迷途的幼兽终于找到了可以抚慰它的气息。 时栖从小就对周围的环境与能量变化十分敏感,此时第一次被属于哨兵的精神触手这样细致而紧密地包围,那敏锐的触感通过相连的肌肤与精神链接层层泛上,清晰无比,让他在那细微而清晰的酥麻感下,呼吸也几不可察地微微急促了几分。 在那片混沌的痛苦中,小黑猫似乎感知到了令人心安的气息,下意识地朝他这边贴来,用冰凉的小脸颊蹭了蹭时栖的指尖。 它的意识显然尚未完全清醒,完全是无意识地凑过来,凭借着一丝生物本能蜷住了时栖温暖的手腕,贪恋地在向导气息的笼罩下,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舔。 精神触手的紧密缠绕本就让时栖此刻的触感变得异常敏锐,小黑猫肉粉色的舌尖上带着倒刺,那一下湿润而温暖的舔舐带着粗糙的触感,让时栖的全身都忍不住地轻轻颤栗了一下。 时栖很努力地才沉下心,摒除那过于清晰的感官干扰,专注地感受着周遭那些精神触手缠绕的节奏与波动的变化。 在此之前,他虽然没有过实操经验,但是通过刚才那短暂而激烈的接触,已经足够让他凭借自身出色的感知与分析能力,精准地掌握了疏导的规律细节。 时栖十分细致地调整着自己精神力的输出,如同涓涓细流,平和而持续地将小黑猫混乱的波动包裹、抚平。 看着那小东西周身的颤栗渐渐得到了平缓,紧绷的四肢也慢慢放松,他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浮起一丝浅浅的弧度。 时栖的手还被小黑猫抱在怀里,他并没有着急抽出,只是就着这个姿势,用另外一只手,极轻地拨开了它颈侧柔软的黑色绒毛。 为了确定小黑猫现在的状态,他的指尖顺着它微微仰起的下颌,用带着安抚的力度轻轻地抚摸了两下,然后一寸一寸地下滑,小心翼翼地捏着那软乎乎肉嘟嘟的小爪子,引导着它往外面张开。 这样的动作很轻。 关节分明的细长指尖继续缓慢地往下,就这样顺着黑猫小小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蹭过柔软的绒毛,事无巨细地检查过了全身。 随着这样的抚摸,属于向导的平和精神力与黑猫身上渐渐温顺下来的哨兵残余波动,也在不知不觉间,更深层次地缠绕交融在了一起。 在这更深处的精神共振之下,小黑猫的身体也随着这样细致的触碰与抚慰,偶尔还会微微地颤抖一下,但那已不再是痛苦的痉挛。 低低的呜咽声从嗓子口中挤出,最终化为了十分安心而持续的“咕噜噜”的震动音。 显然,它终于不是那么难受了。 安静的房间被安稳的呼噜声渐渐填满,时栖确定过小黑猫身上并没有隐藏着其他受伤的痕迹,也放下了心,只是微微垂落的眼眸间闪过了一抹沉思的微光。 在决定领养之后,时栖就针对流浪精神体的情况进行过了解。 理论上说,主人死亡后遗留的流浪精神体会随着时间推移渐渐精神枯竭而死,这个阶段,与前主人逐渐消散的精神链接也会逐渐削弱。 可小黑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受到了损伤,或是被种下了多深的烙印,才会在过了这些时日之后依然产生这样持续而激烈的痛苦反应。 “啾啾啾!啾啾啾啾!” 耳边急切的叫声唤回了时栖的注意力。 纯白色的小肥啾还在小黑猫身边不安地来回蹦跳着,它似乎仍不放心,小心翼翼地伸出小小的喙,极轻地啄了啄对方毛茸茸的脑袋,像在试探伙伴是否真的安好。 只是这样的动作虽然轻柔,却是将小黑猫脑门上那些本就有些凌乱的黑色绒毛啄得隐隐炸开了花,显得更加蓬松毛茸。 时栖:“……” 还好精神体的世界没有“头可断发型不可乱”的说法,要不然等小黑恢复意识,看到自己这副尊容,估计得追着自家的这只小肥啾拼命。 “放心,它现在没事了,只是需要休息。” 时栖轻轻揉了揉白团子那几乎没有脖子的鸟头,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的疲惫,“走吧,过去打一声招呼,我们也该回去了。” 小肥啾看了看小黑猫,似乎还不太放心,但也只是小声地“啾啾”了两声,就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乖乖地回到了时栖的精神图景当中。 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时栖的目光重新落回床上那团黑色的小身影上。 毕竟不是他自己的精神体,在眼下这种小黑猫自身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无法主动回应的时候,他并不好强行将它收容回图景。 想了想,他淡淡的神态间并没有流露出丝毫为难,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去,动作轻柔地将那团温暖而柔软的小黑猫拢入臂弯,调整了一个让它睡得更为安稳的姿势。 然后,他便像只是随手带了件寻常物品般,神态自若地抱着它,推开门从容地走了出去。 “少爷,我正要去找您。”周管家正好从走廊另一端走来,见到时栖出门,便遥遥地迎了上来。 他恭敬的话语在不经意间瞥见时栖怀里那团黑色毛球时,微微地顿了一下。 这位在时家服务多年的老管家并没有表露出太多惊讶,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视线自然地从黑猫身上移开,重新落在时栖脸上:“老爷子方才吩咐,说想见您一面。” “嗯,知道了。”时栖点了点头。 他本来就想去找自己这位名义上的祖父道别。 刚才为小黑猫进行精神疏导,虽然过程短暂却比想象中要来的耗神,他现在感到有些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二楼的礼堂十分热闹,气氛与楼下又有所不同。 比起一楼那些泛泛之交的宾客,不难看出,能够被邀请来到此处的,都是与时家有着密切往来或深厚渊源的世家望族。 时栖一露面,周围的视线顿时都聚拢了过来。 他身上的礼服并不算昂贵,甚至在这种纸醉金迷的氛围当中有些格格不入,但是出众的气质足够让所有人忽略到这些外物。 他本就皮肤白皙,洒在他身上的灯光镀出了一层浅浅的边,像是散发着微光。只是这样简简单单地从这样的世界路过,就已经足够让人忍不住将注意力落到他的身上,很久都挪不开眼。 话题都不自觉地偏移了过来。 时栖对于周围的关注置若罔闻,只是神色平静地跟在周管家身后,步履平稳地穿过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将那些视线与细碎的窃窃私语抛在了身后。 “刚才周管家亲自引着进去的那位年轻人是谁?生得真是好相貌。” “那样的气度,应该是哪位豪门悉心培养的子弟吧?” “难道是从其他星系过来的?帝星的那些望族我都有交集,这样的气质跟长相,如果见过,肯定是不会忘记的。” “唉,我好像听说……时家早年流落在外的那位小少爷,最近似乎回来了?该不会就是他吧?” “哦?真是这样就有意思了,这是要正式认祖归宗?” 身后的低语隐约飘来,带着探究与各种各样的猜测。 时栖置若罔闻,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那些议论的主角与自己全然无关。 周管家在一扇装饰着繁复浮雕的深色实木大门前稳稳站定,转过身,对着时栖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少爷,就是这里了。老爷子正在里面等您。” 时栖点了点头,抱着怀中依旧安睡的小黑猫,迈步走了进去。 门扉开启又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就在踏入房间的一瞬间,里面原本松弛而热络的谈话声顷刻间停了下来。 房间内所有或坐或站的人,目光都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方聚拢,落在了时栖的身上。 一片突如而来的寂静当中,只有一个和蔼又不失威严的声音,从房间深处的主座方向响起:“是小栖来了?快,到这边来。” 时栖抬起眼眸,视线越过房间里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在正中央主位上的那个身影。 斑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发,即便坐着也依旧挺直如松的背脊,沉淀的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不怒自威的气度,与童年模糊记忆深处那个身影逐渐重叠在一起。 时栖极其轻微地垂了下眼帘,迈开步子,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下,最终在主座前不远处站定。 他没有行礼,只是平静地对着那位帝国举足轻重的人物点了点头:“时老爷子,寿辰快乐。” 一句话落,满室寂静。 现场的其他人无不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所有人都在猜测今天时家是不是会认祖归宗,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孩子开口的第一句话,叫的居然不是“祖父”,而是“时老爷子”。 看这态度,可不像是想要回到时家的样子。 正文 7. 第 007 章 007/文:青梅酱 时栖自然也留意到了现场骤然微妙起来的气氛,但他并不在乎。 这里的所有事情,都不值得他在意。 近在咫尺的地方,时应天老爷子缓缓地抬起眼眸,目光看似平淡地瞥了他一眼。 这样的表情落在其他人身上恐怕早就已经吓得腿软,然而时栖依旧那样端端正正地站着,神色平静,仿佛此刻处于全场无声关注焦点之中的人,并不是他自己。 最后,还是时应天率先打破了僵持。 他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语气听起来还算和蔼:“学外人叫什么时老爷子?到了家里,就该叫祖父。” 时栖沉默了片刻,只是微微垂了下眼。 并没有回答。 场面顿时再次凝滞,空气仿佛都厚重了几分。 这个房间里待着的除了时家的人外,都是足以接触核心的亲密关系方。 时家是帝国数一数二的向导世家,许多旁系虽然血缘关系已远,但凭借着优质向导极度稀缺珍贵的身份,即便是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旁系子弟,同样也能在各个领域获得尊贵的地位。 时劫川在一旁感受到老爷子微沉的脸色,笑着打圆场,和善的态度仿佛一位宽容的长辈:“小栖离开帝星很久了,这么多年在外面,好不容易才回来,想来是一时还没习惯家里的称呼。不过啊,既然这次回来了,你尽管可以放心住下。” 他话语微微一顿,目光温和地落在时栖身上:“毕竟你也算是我们时家的人,到时候等家里安排妥当,一定会为你匹配一位出身、能力都顶尖的优秀哨兵,作为你未来的伴侣。” 时栖安静地站在那里,只是在听到“也算是时家的人”这几个字时,他的嘴角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浮起了一抹十分耐人寻味的弧度。 不过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向来很乖,微微低垂的眉眼恰好盖住了眸底绝大部分的神色,让人几乎无法捕捉到那一瞬间流露出来的轻慢和不屑。 匹配一位优秀的哨兵作为他的伴侣? 但是向导为什么就必须要有一位匹配的哨兵呢? 至少,他从不认为自己需要。 时劫川见时栖没有立刻接话反驳,只当他在认真地聆听自己的“好意”,眉目间的神态不由得更加和善了几分。 紧接着,就这样极其自然又极度微妙地切换了话题:“说起来,小栖,你手里一直抱着的是什么?你的精神体吗?听周伯说你刚才问他要了一间客房,是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让家里的医生看看?” 其实时栖抱着小黑猫大方得体地走进大厅,从一开始就没有丝毫打算要遮掩的意思。只不过无论是他过于出众的容貌,还是那身清冷独特的,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气质,都实在太引人注目了,以至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下意识地完全落在了他本人身上。 直到时劫川此刻看似不经意地一提醒,一些人才后知后觉地将目光下移,注意到被他安稳抱在臂弯里的那团黑色精神体。 在场的众人无一不是已经觉醒天赋的向导或哨兵,拥有精神体本身并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只不过,在这样正式而隆重的家族社交场合之下,将精神体公然放出来甚至抱在怀中,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不够体面。 周围隐约间响起了几声极低的议论,而真正让气氛产生一丝变化的,却是时勉紧接着开口的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听得清晰:“不对吧,父亲。这好像不是向导的精神体。我在这只猫的身上,感觉到了哨兵的精神力气息。” 哨兵的气息? 比起外面那些不甚了解的宾客,这个厅里的人多少都清楚时栖的情况,也早就通过各种渠道收到风声,知道他在不久之前终于幸运地觉醒了向导天赋。 要不然,老爷子也不会忽然间心血来潮地将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孙子召回家里。 精神体往往是主人精神层面的映射。 先前留意到小黑猫时,大家只是对时栖觉醒后的真实实力有些好奇,在此时此刻,可就完全是吃瓜看好戏的心态了。 谁不知道,流落在外的这位主家小少爷曾经多么不争气,久久没能觉醒向导天赋,一度被视为家族的弃子。而这么多年不见,在觉醒后终于被老爷子找回,第一次正式亮相家族场合,竟然还抱了一个属于其他哨兵的精神体? 这种局面这种场合,不管怎么看,都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早就听闻,这位时栖少爷跟本家的关系并不融洽。 现在看来,何止是关系不融洽,这根本就是完全没把家族的规矩和脸面放在眼里。 时应天的声音不高,目光深邃地落在时栖脸上:“小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栖仿佛感受不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威严,只是如实地平静回答:“这是我前段时间收养的流浪精神体。今天它似乎感到有些不太舒服,所以我过来跟您打过招呼之后,就打算带它早点回去休息了。” 时应天的眉心无声地皱了起来。 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城府,让他并未立刻发作,但声音里的温度明显降了下去:“收养的精神体?那这个精神体的主人是谁?” 时栖:“不知道。” “……”时应天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打了一下,语气带着明显的告诫意味,“对于向导而言,尤其是你这样刚刚觉醒的向导,收养一个哨兵的精神体,并不是一件理智的事情。不同的精神力属性可能产生排斥,也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时栖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嗯,我知道。” 时应天听到这样地回答,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却并没有等到下文。 时栖就这样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温和的神态下保持着十分恭敬有礼的姿态,但是除了这幅看似敬重温和的态度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什么了。 时应天:“……” 这样的神态,他实在太过熟悉了。 很久之前,也经常有人用这样看似顺从实则油盐不进的态度来应付他,简而言之表达地信息很简单——知道了,但也只是知道了而已。 周围的气氛,随着时应天沉下的脸色,再次凝重了起来。 时劫川自幼跟在时应天的身边,一眼就看懂了自家父亲地脸色。 他适时地开口,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关切:“小栖,既然知道了,那就听舅舅一句劝,尽快把这个精神体处理掉。你才刚觉醒向导天赋,评级也只是b级。要额外养育一个精神体,尤其是哨兵的精神体,对你的精力消耗太大了。更何况,哨兵之间的精神力很容易产生互斥,如果因为这只精神体影响到你日后的匹配和结合热稳定期,那可就不好了。” 说着,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走上前几步,朝着时栖怀里的小黑猫伸出了手,姿态自然得仿佛只是在帮忙接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要不然,你就把这个精神体交给我吧。家族跟不少精神体收容机构存在长期合作,舅舅替你找一个最合适的地方,保证让它得到妥善的安顿。” 伸出的手指眼看就要触碰到小黑猫那柔软蓬松的绒毛,然而随着时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让半步的动作,那只手落了个空。 时劫川动作微顿,抬眸看向时栖:“小栖?” 时栖只是站在离他半尺之外的地方,臂弯稳稳地护着小黑猫,礼貌地应道:“谢谢关心,不过不用了。这个精神体,我打算自己养。” 时劫川本就是想在众人面前做足未来家主宽容大度、关爱晚辈的姿态,听到这样直接而平静的拒绝,半伸在空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慢慢地收了回来。 他颇为语重心长地道:“不要胡闹。一个向导,收养一个哨兵的精神体,成个什么样子?更何况你连这个精神体的主人是什么来路都不知道。你以后总是要去白塔进行正式匹配登记的,让一个来历不明的精神体长期寄居在你的精神图景当中,还能有哪个有头有脸的哨兵愿意跟你缔结精神链接?” 时栖看着他微微勾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清浅却疏离的微笑:“谢谢提醒,我刚才也说过了,我知道了。” 时劫川怎么也没想到,时栖的回答居然能够这样的云淡风轻。 虽然他并没有真的捧时栖的意思,但刚才那番话倒也不全是虚言,毕竟在正统观念里,没有哪个向导会希望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去影响自己未来与伴侣之间至关重要的精神和谐。 可谁知道,时栖表现出来的态度,居然真的是半点都不在意的样子。 似乎读懂了时劫川的想法,时栖想了想,又语气平和地进行了一下说明:“我没打算要回到时家,也不打算跟任何哨兵缔造精神链接。所以谢谢您的提醒,但真的不用在意。” 全场哗然。 不回时家也就算了,居然还不打算跟任何哨兵缔造精神链接? 这样地话对于现场所有人而言,无异于骇人听闻。 时家的后代,拥有最优秀的向导血统,足以让他们匹配到最尊贵最强大的哨兵,享受至高无上的荣耀与资源。 但这个年轻人却说,不打算跟任何哨兵进行匹配? 时应天的眉心紧锁,在这个时候终于再次出声:“小栖,我知道你还在介意以前的事情,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我从来不会意气用事,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时栖看着时应天,顶部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像是柔和的光晕,又因为他眼角下的那一点猩红让人挪不开眼去。 他的声音始终徐缓平和:“觉醒了向导天赋,就必须要跟匹配到的陌生哨兵缔造链接?就像,我的母亲那样?” 微妙的一下停顿:“您是要……在这里跟我聊母亲的事吗?” 所有的私语声静下。 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去看时应天的脸色。 时栖的眼里闪过了一抹极浅的笑意。 是跟外貌不符的轻慢不屑。 他缓缓地环顾周围一圈。 在场的人大多算是跟他有着或近或远的血缘关系,可一眼看去,映入眼帘的却几乎都是完全陌生的脸庞,模糊而缺乏印象。 这些人里,或许有一部分在他更小的时候曾有过一面之缘,但是他从来不会对无关紧要的人与事耗费心思去记忆,估计就算见过,也都已经彻底忘记了。 也不知道这房间的温度系统设定在了几度,夜间的凉意似乎渗了进来。 时栖感受到怀里的小黑猫似乎微微地动了一下,隔着柔软的礼服衣料,传来一丝属于活物的温热感。 他收回视线,不再看那些神色各异的脸,朝着主座上的时应天客气又生疏地点了点头:“我过来,主要就是跟您道一声贺。时间不早了,公共悬浮线路停运的话,我就该回不去了。先告辞了。” 他的态度自始至终保持着优雅得体,说完之后,就这样抱着小黑猫离开了。 走出大厅之后,议论地声音又从后方漫出。 时栖神态平静地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向前走去,隐约感觉到身后那扇沉重的大门在他离开后,似乎许久都没有再次关上。 直到他来到走廊转角,光线微微一暗,才看到面前不知何时,已经静静站立了一个人影,恰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时栖脚步微顿,抬眸看去。 那是一位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礼服的年轻人,气质矜贵,相貌俊朗。 从衣着和能出现在那个核心房间的身份判断,虽然不是时家的亲戚,但也应该是跟时家关系走得极度密切的某个豪门贵族。 对上时栖平静无波的目光,那人只是谦和地微微一笑:“刚才在里面就觉得你很有意思,可以认识一下吗?” 时栖抬眸看着他。 神色似乎是在告诉对方,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对方似乎并不觉得被冒犯,脸上的笑容反而深了些。 他朝时栖伸出了修长干净的手,自我介绍道:“我叫临望舒,也是卡里斯帝国军校的学生,所以算是你的学长。” 显然也留意到时栖还抱着小黑猫不方便握手,他便主动地极其绅士地微微前倾,象征性地握了一下时栖空闲那只手的指尖:“我赞成你刚才说的话。收养其他哨兵的精神体并不是一件需要批判的事情,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总能找到合理的处理方式。” 姓“临”。 应该是帝星与军部有着军工合作的临家。 对于对方地身份,时栖瞬间有了判断。 临望舒后面的话显然是在向他表达善意,对此时栖只是微微一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那么你也同样赞成,向导其实并不一定需要进行哨向匹配,也可以完全独立地选择自己的未来,对吗?” 临望舒微微顿住。 以他的身份地位,很少有人会用这样看似温和,实则夹枪带棒的方式跟他说话,但是这样的话从时栖的嘴说出,却莫名让他无法气恼。 他张了张嘴还想去寻找新的话题,就见时栖对着他微微一笑:“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去赶末班车。有缘再见,临学长。” 临望舒:“我可以送你。” 时栖不假思索地客气拒绝:“不用了,谢谢。” 他可以觉察到,以临望舒的身份,此刻这样追出来,不远处宴会厅的门口以及走廊暗处,已经有不少好奇或探究的视线聚拢了过来。 他连时家都不想扯上太多的关系,更何况临家这种出身帝国顶级军工背景的名门望族。 时栖恰到好处地在临望舒再次开口之前结束了对话,就这样抱着怀里的小黑猫径直穿过走廊,走出了所有人的视线范围。 回到住处时,夜已深。 时栖的个人终端轻轻震动了一下,提示有新信息。 他点亮屏幕,看到一条简讯,发件人署名是“临望舒”。 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弄到了他并未公开的私人通讯方式,只能说,不愧是在帝星手眼通天的望族公子哥。 时栖目光淡淡地扫过那条显示着客套问候语的信息,并没有点开详细内容,也没有回复的打算。 他的指尖下滑,点开了下面另一条信息,这条信息的发件人,备注是“老师”。 信息很简短。 [老师:听说你今天去时家了。] 时家在帝星的地位颇高,今天老爷子办寿宴,老师那边能知道这件事情也并不奇怪。 时栖将怀里已经睡熟的小黑猫轻柔地放在柔软的被褥中央,让它蜷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这才腾出手回复。 [时栖:嗯,已经没事了。] [老师:那就好。] [老师:我今天是来告诉你,调查的那件事最近有了一些眉目,应该很快就可以收到更确切的消息。到时候我会第一时间传达给你。] [时栖:好,麻烦您了。] 时栖以为对话会就此结束,不想过了一会儿,微型终端又隐隐地震动了两下。 [老师:你自己一人在帝星,辛苦了。] 看着这行字,时栖静默了片刻。 昏黄的床头灯光柔和地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安静的轮廓。 他动了动指尖,回复:[不辛苦的。老师也请多保重。] 结束通讯,时栖将终端放在一旁,找出了一套舒适的家居服。 洗漱完毕,他换下了那身让他感到有些束缚的正式礼服。 回到卧室,时栖先俯身感受了一下小黑猫平稳安宁的呼吸,又伸手轻轻摸了摸它柔软温暖的皮毛。 确定这个小家伙已经从痛苦中彻底恢复,眼底也闪过一丝释然的神色。 他轻轻地将小黑猫往床铺里侧拢了拢,然后自己也掀开另一侧温软的被窝,躺了进去。 第一次尝试进行精神疏导,耗费的精力远比想象中要来得多。 他感到很累。 正文 8. 第 008 章 008/文:青梅酱 次日清晨,两条重磅新闻几乎同时登上了各大媒体的报道头版。 第一条:【陆烬元帅所在医疗部突发重大精神力事故,多名哨兵受创,元帅状况成谜】 昨夜位于帝星核心区域的某高级医疗部发生巨大精神力爆发事故,强大的精神力导致多名值守及附近的哨兵不堪冲击,陷入不同程度的失控状态,损失惨重。 据悉,此次事故的源头与始终昏迷不醒的陆烬元帅直接相关,不知是否病情恶化的征兆。 第二条:【时家寿宴星光熠熠,第一军团代表短暂现身引遐想】 时家当家人时应天举办寿宴,帝星各方豪门显贵悉数到场,就连向来低调、极少出席此类社交场合的第一军团代表慕清晖上校也曾短暂露面。虽然因医疗部突发的紧急事故匆匆离席,但其现身本身已足够引发诸多猜测。 …… 外面议论纷纷,而此时的医疗部大楼内部,昨夜风暴留下的痕迹尚未完全清理,随处可见匆忙整理的迹象。 走廊里人影穿梭不息,神色凝重,仪器搬动下零件碰撞的“叮铃咣当”声,与压低嗓门的交谈混在一起,构成一片压抑而繁忙的景象。 慕清晖一早就看到了这两条均与他有关的新闻报道,没忍住一阵骂骂咧咧。 他彻夜未眠,眼里还带着血丝,此时眉头紧锁,表情更是充满了不悦:“不是已经跟那些记者明确说过情况不便透露吗?他们倒好,捕风捉影还能编造得这么声情并茂,干新闻真是屈才了,就该去写星际幻想小说才对。” 覃城刚清点完一批在昨夜精神力冲击中受损的精密设备,闻言抬手抹了一把汗:“你就知足吧。按照那群家伙向来唯恐天下不乱的调性,要不是有第一军团的威慑力压着,他们的通稿可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收敛。其实他们拐弯抹角的,也就是想知道元帅到底还能不能醒。” 慕清晖抬了一下眉梢,熬夜后的嗓音有些沙哑:“这一点,我比他们更想知道。” 覃城看他一眼,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宽心,朋友。之前还不敢确定,但现在我可以十分负责任地告诉你,从最新的监测数据来看,现在的局势简直可以说是一片大好!”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往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 即便到了此刻,发生的一切依旧让覃城感到几分梦幻。 昨天的一切确实发生得太过突然了,毫无准备之下,根本没有人能抵挡住陆烬这种层面的精神力爆发。 陆烬的精神力层级太过强悍霸道,一些哨兵稍微被边缘波及一下,就引发了自身精神力的剧烈紊乱甚至失控,更别说试图让向导冒险进行疏导了。 根本就无需进入精神图景,光是接触到那股暴戾外溢的精神力边缘,就足以对绝大多数向导脆弱的精神壁垒造成毁灭性冲击。 也正因此,才让之前的治疗始终无法进行推进。 像昨夜那种精神力外泄的情况,覃城的第一反应几乎是绝望的,认为他们所有人都即将面临最糟糕的结局。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旦元帅失控的精神力无法遏制地朝城市生活区蔓延,他将不得不向军部最高层申请启动一级军事戒备指令。 然而,事情的转折来得同样出乎意料。 那原本仿佛要毁天灭地的精神力躁动,竟然在达到某个临界点后,开始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不仅没有再继续崩塌扩散,监测仪器上传回的图景波段显示,精神图景反而像是经历了一场暴风雨后,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抚慰,竟然比事故前更加稳定了许多。 如果不是全程都在现场,覃城都要以为有人为自家元帅进行了一场堪称完美的精神疏导。 透过特制的玻璃,可以看到病床上静静躺卧的身影轮廓。 覃城收回视线,嘴角扬起的弧度在终于窥见的曙光后,已经完全压不住了:“如果是这样的发展,昨天那种事故我不介意再多来几次!我已经申请了更多尖端仪器,等到合适的时机,就对元帅进行意识唤醒。” 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将手里攥着的数据资料往掌心重重一拍,念念有词地转过了身:“哦对!我再去申请几台最新型号的sif7深度精神感应仪,那玩意对捕捉精神波动更敏感……这次一定做足准备,让元帅醒过来!” 病房当中一片寂静,只有各类生命维持与监测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和数字,显示着病床上那人平稳的生命体征。 慕清晖与覃城的对话隔着厚重的特殊隔音门板传入,模糊而断续,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无线电波信号,从耳边落入,却无法真正触及混沌一片的思维深处。 陆烬的意识仿佛悬浮在一片粘稠的,没有光线的深海之中,混混沌沌,沉沉浮浮。 昨夜那场源自精神图景最深处的剧烈震颤,仿佛还残留着灼热的余韵,全身的细胞都处于一种极度活跃,等待宣泄却又被无形力量死死禁锢的状态。 这具沉重的躯壳是属于他的,又仿佛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陆烬一只手臂露在被子外,细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背重新连接上了密密麻麻的输液管和数据传导线。 维持生命的营养液与精密药物通过透明的导管,一滴一滴缓慢地输入他体内。 接入针头的那一侧,淡青色的血管在过于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在一片只有仪器声响的绝对寂静中,病床上的人忽然极其轻微地闷哼了一声。 搭在床边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无法挣脱的昏睡梦境中,更深层次的沉沦始终在进行。 而这一次,在迷迷糊糊、不断沦陷的下坠感中,他忽然感到似乎有人轻轻地拥住了他。 温暖而坚实的包裹感下,是让人贪恋的想要沉沦其中的安宁气息。 如同黑暗中垂下的柔软光索,温和有力地拽住了不断往虚无深处滑落的他。 是谁? 感官的碎片似乎飘荡到了很远的远方。 一只手带着令人颤栗的清晰触感,轻轻地探到了他的胸前,在那因极度紧绷而异常敏感的肌肤上,轻轻撩拨了一下…… 在无人察觉的被褥之下,指尖不知不觉间慢慢地收拢,握紧。 意识混沌的深渊里,所有的感官被铺天盖地的混乱信息吞没。随时可能将他勉强维系冷静的灵魂彻底碾碎,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唯有这样的触感,断断续续的,在模糊了时间与空间的混沌场合中,带来勉力支撑的一丝安宁。 到底,是谁…… 身着无菌服的医疗人员如往常一样,定时来记录和观察各项监测数据。 他的目光例行公事般扫过屏幕,眼角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了垂落在床边的那只手。 医疗人员仿佛被晴天霹雳击中,整个人顿时僵硬在了原地。 整整十几秒钟,他的大脑在巨大的冲击下才再次恢复运转,跌跌撞撞地朝门外奔去:“覃部长!慕上校!动、动了!我看到元帅的手……手指动了——!!!” * 时栖也没想到,仅仅是对精神体进行了一次尝试性的疏导,带来的后遗症居然能如此远超预期。 从时家带回来的疲惫感在睡过一觉之后,依旧没有得到缓解。 时栖向来很重视生活规律,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这么累了。 困,还想睡。 天光早已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入室内,在浅色的被褥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预设的起床闹钟不知第几次响起,时栖再一次按掉之后,又往暖和的被窝里面钻了钻。 小黑猫依旧被轻轻地圈在怀里,时栖的手指正好嵌入它腹部最柔软蓬松的绒毛当中。 随着小黑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朝他贴近的姿势,他的指尖也自然而然地舒展开,在那软乎乎的肚皮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 大概是这抚摸带来了舒适与安心,很快,一阵轻微而满足的“咕噜噜”声就从被子的缝隙里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经过昨夜,这小东西似乎对他更加亲近和依赖了。 都是自己家的猫了,时栖自然也不客气,带着睡意的指尖继续那慵懒的抚摸。 “咕噜噜,咕噜噜……” “啾啾啾啾!啾啾——!” 一阵尖锐的鸣叫伴随着头顶传来的一记微痛。 时栖低低地“嘶”了一声,不得不松开抚摸小黑猫的手,捂住了自己被鸟喙啄痛的额角。 他勉强将眯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落入眼帘的,是小肥啾那张气鼓鼓的,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神态的圆脸。 它扑腾着翅膀悬停在他面前,见时栖只是护住脑袋没有其他动作,又在他捂着额角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 时栖:“……知道了,这就起来。” 他本就是一个对自己要求严格、十分自律的人,难得想多在床上赖上一会儿,却没想到,自己的精神体在这方面比他还要来得严格。 带着挥之不去的困顿,时栖起床洗漱。 等他抵达卡里斯帝国军校,眉宇间淡淡的倦意依旧清晰可见。 时栖的身体底子从小就比旁人弱一些,不仅容易生病,就算是寻常的劳累过度,往往也需要比其他人更长的时间才能慢慢恢复。 这一次,也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彻底缓和过来。 卡里斯帝国军校的课程体系,从大学一年级开始,便明确分为专业课与选修课两大类。 时栖今天要上的是专业课。 推开阶梯教室的门,他隐约可以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似乎比往常要多一些,但他此刻精神不济,并没有多想。 等他习惯性地走向后排靠窗相对清净的位置坐下,没多久旁边就有人凑过来,挨着他坐了下来。 是跟他同班的江屿。 时栖平日里并不热衷社交,也从不主动与人亲近。 因为他对谁的态度都是礼貌得体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许多同学起初被他的外貌气质吸引,尝试接近,在接触几次之后,大多也就悻悻地放弃了。 江屿算是为数不多的,似乎并不太在意他那份疏离感,依旧乐于时不时找他说话的人。 一见到时栖,江屿就有些惊讶地问:“你怎么看起来那么累?昨天去参加宴会,被人欺负了?” 时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个重点,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我去参加宴会了?” 江屿“嗐”了一声,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现在学校里谁不知道这个事。外面都在猜测你跟时家的关系呢,当然最大的八卦还是你跟临望舒学长的事。” 说到这里,他更加放低了声音:“方便透露一下吗?你跟临望舒学长……是真的?” 临望舒? 时栖在疲惫状态下,思维运转比平时慢了半拍,乍听到这个名字时愣了一下,花了几秒才从记忆角落里翻出对应的面孔和信息。 听起来,他跟时家的关系恐怕已经在外面被传得沸沸扬扬,衍生出了不知多少个版本。 从江屿此刻特地避重就轻,只提临望舒而掠过时家话题的情况来看,估计那些关于他身世的传言,对他的风评并不容乐观,甚至可能不太友好。 至于那个临望舒…… 时栖仔细回想,他们之间总共说的话恐怕都不超过十句,这能有什么值得八卦的? 江屿在时栖那明显带着困倦和茫然的表情下顿了顿,表情也变得不确定起来:“难道是他们乱传?不能够啊,帖子里连照片都贴出来了,临学长看起来对你还挺关心的。” 时栖:“……什么照片?” 江屿沉默了,赫然一副“不是吧你”的表情:“我的天,你平时都不关注校园内网论坛的吗?怎么感觉跟活在另一个次元似的,什么都不知道?” 时栖的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了几个问号。 他应该知道吗? 直到江屿将那个讨论热度极高的帖子转发到个人终端上,时栖才知道原来昨晚宴会刚结束没多久,就有人将部分现场见闻,添油加醋地发到了卡里斯帝国军校的学生论坛上。 发帖人用的是匿名id,但帖子的内容却写得言之凿凿,极具误导性。 除了对一些宴会浮华场面和时家人的片面描述外,最“实锤”的是帖子最后附上的几张现场照片。 照片拍摄角度隐蔽,但像素清晰,没有丝毫合成修改的痕迹,拍下的正是时栖准备离开时,临望舒在走廊转角主动上前搭话时,两人近距离相对而立的画面。 照片里临望舒面带微笑,而时栖因为角度和光线,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种氛围,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时栖不记得自己在学校里树立过什么明显的仇家。但是从帖子内容的片面性和照片的拍摄角度来看,也不太像是时家核心圈层的手笔。 时家的人如果想要散布对他不利的消息,能编造的故事应该远比这劲爆得多,怎么都不至于这么不痛不痒。 这个帖子看上去,显然是一个无法接触到核心信息,又恰好在现场外围的某人所为。 内容编造得有鼻子有眼,既说他被时家抛弃多年如今想方设法要认祖归宗却遭冷遇,又暗示他被家族拒绝后另辟蹊径,转而将目标锁定在家世显赫的临望舒身上,企图攀附高枝。 通篇读下来,字里行间充满了个人恶意臆测和缺乏事实依据的想象,完全就是看图写话。 只能说,很小学生。 而且,其中有一点非常明显。 发帖人显然不知道他被周管家带进二楼核心厅堂之后,与时家发生的具体对话。 江屿一边观察着时栖沉默翻看帖子的表情,一边试探性地问:“时栖,你……还好吧?” 时栖快速地浏览完正文和照片,闻言奇怪地回头:“我应该,感到不好吗?” 江屿被他这过于平静的反应弄得有些语塞:“其实你不用放在心上。临望舒学长是学生会会长,家世、长相、能力、人品都没得挑,明恋暗恋他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我估计,就是昨天去参加宴会的不知道哪个家伙,纯粹是嫉妒,才故意编造这些东西来抹黑你的。” “其实也不算是编造。”时栖看完就已经知道江屿特意回避的内容是什么了,想了想,客观地陈述道,“上面有一部分写得没错,我确实是时家的人,现在也确实跟时家本家没什么亲近的关系。” 江屿:“这……”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时栖继续说了下去:“不过有一点,这个帖子写错了。” 江屿:“嗯?” 时栖看着他,眼神清澈而认真地说道:“我跟那个临望舒学长,真的不熟。” 他甚至难得在最后四个字上用上了强调的重音。 看着时栖这么认真的澄清,江屿张了张口,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了。 临望舒学长多好的一个人啊,怎么到了时栖这里,反倒是一副急着要撇清关系,划清界限的样子呢? 正文 9. 第 009 章 009/文:青梅酱 上课铃正式响起的时候,时栖也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感到疲惫的时候精神总是不太好,很容易犯困。 此刻靠窗坐着,外面午后的天光正好,暖洋洋地透过玻璃洒在身上,温度适宜,正是打瞌睡的好时节。 至于因为那些论坛上的糟心事而被闹得睡不着觉,根本不存在的。 时栖从来不会为无关紧要的人和事物浪费太多的情绪,更何况是这样捕风捉影、毫无营养的八卦传闻。 不管是时家,还是那位临望舒学长,从始至终,跟他现在的生活没有太多实质性的交集。 相比时栖,坐在旁边的江屿反倒是显得紧张许多,整堂课都坐立不安。 这节课的主讲老师是他们的系主任,江湖人称“黑面判官”,每学期在他手上惨痛挂科的人数不胜数,就连平日里最刺头怕的学生,到了他的课堂上也从来都是乖乖听讲。 要是被他发现有人竟敢在他的课堂上公然睡觉,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江屿一边紧张地留意着讲台上系主任的一举一动,一边时不时地看向身旁呼吸均匀的时栖,内心挣扎着要不要把他叫醒。 每次系主任的目光朝他们这个角落扫来,江屿总是会忍不住下意识地挺直背脊,试图用自己并不算太高大的身影,去尽可能遮挡住投来的视线。 几番下来,他整个人都因为过度紧张而一度快要石化僵硬了。 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有好几次,他分明觉得系主任那锐利的目光已经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正在打瞌睡的时栖身上。但不知道为什么,视线在停留片刻之后,就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轻飘飘地略了过去,继续讲课。 一堂课下来江屿出了一身的冷汗又感到十分恍惚。 怎么总觉得这个黑面判官早就看见了,但是在故意放水? 为什么?不能够吧!?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时栖从浅眠中醒来,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转头,他就看到了江屿神色恍惚,一脸劫后余生地坐在旁边。 时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一点微哑:“怎么了?” “没什么……”江屿回过神来,长长地舒了口气,只是感慨地看向时栖,“你居然在系主任的课上睡了一整堂,而且好像还没被发现。运气真好。” 时栖眨了眨眼,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其实以这堂课的难度,所有的内容他早就已经完全掌握,就算坐在这里听课,很大程度上只是为了凑够必要的课时和学分而已。 系主任知道他的情况,没必要在这种小事情上跟他为难,自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些原因解释起来有些麻烦,想了想,时栖也就没多说什么:“嗯,我运气向来很好。” 他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了书包,忽然听到江屿惊讶地叫了一声:“啊,那不是……时栖,这是来找你的吧?” 时栖疑惑地抬头,一眼就看到了门口那个挺拔的身影。 他没想到临望舒会来教室找他,微微地愣了一下,就在周围同学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中,面色如常地拿起书包走了过去。 临望舒看起来确实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即便只是随意地站在教室门口,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总有人会不由自主地偷偷朝他投去视线。 校园论坛里的事情正闹得沸沸扬扬,此刻看到两位“主角”同框出现,更是有不少人悄悄地将好奇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逡巡。 时栖径直走到临望舒跟前:“学长,找我有事?” 临望舒自然也感受到了周围越聚越多的视线,低声道:“我们换个地方说。” 直到将时栖带到教学楼后方一个人迹罕至的安静角落,临望舒才停下脚步,神色认真地沉声道:“论坛上的帖子我看到了。抱歉,没想到昨天一时兴起的举动,会给你带来这么不好的影响。” 其实看临望舒之前的种种反应,时栖心里就已经猜到了对方找他的原因。 想了想,他缓声回答:“没什么,其实你也不需要特地这样做。” 很显然,临望舒也已经看过了论坛里面的那个帖子,所以才特地过来找他。 之所以会选择在大庭广众之下到教室门口找他,就是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时栖并没有像帖子里描述的那样对他纠缠不清,而是他自己主动愿意结交。 时栖看着跟前的这位学长。 就像江屿说的,临望舒确实是个十分绅士也懂得散发善意的人,不过在他看来,对方也确实不需要为自己做到这种程度。 闲言碎语什么的,是最不需要在乎的事情。 “没有什么需要不需要的,这件事的起因本来就在于我。” 临望舒看着时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你今天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什么。”时栖简单地回答,随即看了一眼个人终端上显示的时间,“抱歉学长,我接下来还有兼职。如果没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这个状态还要去兼职?”临望舒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正好我下午没什么事,送你过去吧。” 时栖拒绝得礼貌而干脆:“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去就好。”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朝临望舒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朝着与教学楼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的另一栋教学楼上,有两道视线无声地落在楼下逐渐分开的两道人影上。 “苏尔,你可真是沉得住气。看起来论坛上的帖子好像并没起到什么效果,临学长居然还亲自来找他。” 响起的声音带着些许不屑,“时家有意要拉拢学长跟那个时勉的关系也就算了,现在这是看那个草包不争气,又安排了一个时栖?还真是……啧。” 旁边的男生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定制校服,衬得他气质愈发清冷出众。 他无声地注视着远处时栖独自离去的背影,缓缓开口:“安排几个都没有关系,我跟临哥哥从小一起长大,他的匹配对象,只能是我。” * 到达实验室,时栖从李星璇教授惊愕关切的反应中,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脸色可能真的难看得有些吓人。 他反复保证自己真的没事,这才留下来高效地跑完了当天安排的所有数据,将结果整理归档,才在傍晚时分下班回家。 半路的时候,毫无预兆地下起了雨。 起初只是零星雨点,很快便淅淅沥沥地连成了片,沾湿了他的衣衫。 灰蒙蒙的天际下,街道上人来人往。 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留意到在逐渐密集的雨幕中,那个同样匆匆跑过的、略显单薄的身影。 时栖一头钻进住所楼下的便利店避雨,顺便采购了一些用品。 便利店里光线明亮,墙上的显示屏正在自动播报着最新的滚动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店里回荡。 时栖一整天都在学校和实验室之间辗转忙碌,直到此刻,才听到这条显然已经在各大频道反复轮播过好几次的重大新闻。 当听到“陆烬元帅所在医疗部发生重大精神力事故”时,他下意识抬眸,朝着显示屏上的画面扫了一眼。 新闻画面里,医疗部现场忙碌且混乱,穿着制服的人员来回穿梭,气氛紧张。 他不由得想起了宴会上慕清晖上校匆匆离席的场景,心下顿时明了,当时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了。 时栖跟其他公民一样,深知那位陆烬元帅过往的功绩,但是那样的人物距离他的生活实在是太过遥远了,恐怕一辈子都不会产生任何实质性的交集。 他的生活早就已经被太多琐事填满,光是按部就班地推行就需要花费太多的力气,根本无暇分心去关心那些与他个人轨迹毫无关系的军政大事。 时栖拎着购物袋再次埋头冲入了尚未停歇的雨帘之中,穿过被雨水洗刷得湿漉漉的街道,快步跑进了自己所住的楼里。 回到家里,时栖第一件事就是换下被雨水打湿的衣裤,穿上干净舒适的家居服。 他用热水泡了一杯温牛奶,又打开了刚买回来的基础营养液的包装袋。 科技高速发达的时代,生活节奏也变得越来越快。 亲自下厨烹饪一顿饭菜,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成为了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比起追求口感,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更加便捷高效的营养补充方式。 时栖平常时候选择速食食品居多,相较昂贵的营养液,这种廉价的食品虽然营养价值偏低,但是至少很好果腹。 不过今天,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这种消耗急需得到有效的补充。 必要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对自己太过苛刻,因此适当地奢侈了一下,买了几支品质尚可的营养液回来。 服用之后,体力恢复了不少,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 房间里很快随着释放出来的两小只热闹了起来。 小黑猫又恢复了活跃,在那跟小肥啾玩闹,然而时栖昏昏沉沉的,总感觉这些声音像是遥远地浮在耳边。 拿出体温计一检测,果然是发烧了。 这让时栖皱了皱眉。 这次发烧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再过几天,就是卡里斯帝国军校每学期极为重要的体能综合测试了。 向导的过关项目是精神体考核,而精神体本来就是本人能力强弱的体现。 他的体力本就比常人偏弱,这一病,无疑是雪上加霜。 以时栖的成绩,单单体能测试的学分不至于影响升学,只是如果在这里被扣掉太多分数,会拉低学期综合评分,进而影响到最后的奖学金申请。 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沉默许久,时栖将视线落到了小肥啾的身上,缓缓地叫了一声:“小白。” 小肥啾原本还在那啄小黑猫的脑袋,闻声动作一顿,嗖地一下将小脑袋转了过来。 因为它圆滚滚的身体几乎看不到脖子,这样的画面,看起来就像是它脸上的眼睛和喙进行了一次生硬的平移,莫名有些滑稽。 时栖语调认真:“马上就要进行体能测试了。” “啾啾!” 小肥啾挺了挺毛茸茸的胸脯,以示回应。 时栖:“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可能会影响到你。到时候需要你努力一把,超常发挥一下,拿一个及格的好成绩,可以吗?” 小肥啾眨了眨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几秒后,它全身原本就有些蓬松的白色绒毛顷刻间炸开了一圈,显得更加圆滚滚。 它雄赳赳气昂昂地仰起头,用尽全力发出一声清脆响亮的鸣叫:“啾——!” 时栖听懂了,它说的是:保证完成任务! 听懂归听懂,时栖睁着那双因为低烧而弥漫着些许生理性水汽的眼睛,看着自家精神体时,依旧隐隐感到不太放心。 时栖日常进行学术研究,向来秉持唯物至上的科学精神。 但不得不说,在某些无关紧要的预感上,他的直觉总是准得惊人。 以时栖的体质,一旦生病,康复得实在是太慢了。 体能测试那天,他的热度非但没有退下,反而更高了几度。 最初的时候,精神链接中的小肥啾还算没受到太大影响,似乎还能维持住那天的豪言壮语。但接连几天的反复发烧下来,再坚强再有斗志的小鸟也彻底被拖垮了,精神明显萎靡不振。 体能测试是分组进行的,时栖所在的这一组,均是觉醒了向导天赋的学生。 考核场地设置在军校专用的户外综合训练区,里面早已布置好了层层叠叠、难度各异的模拟障碍。 精神体需要独立通过所有的考验关卡,最终抵达终点,进行综合成绩结算。 这种考验方式,时栖在普通人的网络视频里见过类似的。 在非觉醒者的普通世界里,他们应该管这个叫“宠物障碍拉力赛”。 当然,在难度方面明显要加大了十倍不止。 考核即将开始,同组的向导同学们已经陆续将自己的精神体从图景中释放出来。 一时间,起点区域附近光芒微闪,形态各异的生物虚影凝聚成形。 负责考核的老师拿着记录板,逐一进行最后的确认和点名。 轮到时栖跟前时,老师扫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脚边,问道:“这位同学,你的精神体呢?请按照要求释放出来,准备开始考核。” 时栖可以感应到在精神图景里,某只小肥啾正蔫蔫地、有气无力地躺在角落,一副“鸟生艰难”的模样。 他沉默了一下,在老师催促的目光下,到底还是将它召唤了出来。 时栖最近是学校里的名人,关注度极高,此刻出现在考核场,更是有不少人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能来卡里斯帝国军校就读的向导基本都资质出众,他们释放出的精神体有步伐沉稳的麋鹿,有姿态飘逸的仙鹤,有身形矫健的雪豹,均是十分引人注目。 直到时栖的精神体在召唤下,“啪唧”一声轻响,落在他面前的空地上。 小肥啾因为这几天被主人的热度干扰得浑浑噩噩,以至于落地时一时没有站稳。 圆球似的身子一歪,竟在地面上滴溜溜地、不受控制地滚了好几圈,直到“咚”一下撞到旁边一棵树的树干,才终于停了下来。 它晃了晃晕乎乎的小脑袋,头顶一撮绒毛翘了起来,显得更呆了。 时栖面不改色地走过去,用两根手指将它小心翼翼地提溜了起来。 他动作轻柔地拍了拍雪白绒毛上沾染的少许灰尘,一丝不苟地将自家精神体端正地摆放在了跟前的空地上,动作精准细致地仿佛在摆放什么精密仪器。 别说品相了,单说体型,这显然才刚刚孵化不久的幼崽形态圆得像个蓬松的雪球,比旁边一众精神体缩水了十倍不止,可以说极度具有视觉冲击。 周围原本还有些低声交谈和准备动作的声音,骤然间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片刻后,有人在旁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苏尔,快来看,这是什么东西啊。都说时家是向导世家,还以为能有多厉害……这精神体,居然就是这么一只毛都理不顺的杂毛鸡啊!” 小肥啾原本恹恹不振,听到这么一句顿时拔高声音“啾——!”地一声振直了身子。 你说谁是杂毛鸡呢!? 正文 10. 第 010 章 010/文:青梅酱 话语落下,原本就寂静的周围,很快被窸窸窣窣的低语声打破。 “杂毛鸡……别说,形容得还真挺形象。” “这鸟到底是什么品种?完全看不出来啊,精神体图鉴上有这种吗?” “看起来,像是……麻雀?” “不过之前看照片还没有注意,本人长得真好啊。” “长得好有什么用……都这个时代了,看脸不行了,还得实力强。” “难怪都说时家不肯让他进门呢,就这精神体……也太弱不禁风了吧?” “这就是时家的向导基因吗,丢脸啊。” 议论声不大,但完全足够传入时栖的耳中。 他脸上没有太多被冒犯的表情,只是将视线投向了旁边那个最初被同伴称为“苏尔”的学生身上。 对方也一直都在看着他,显然没想到他会忽然看过来,微微地愣了一下。 时栖缓缓地眨了眨眼。 这位苏尔同学拥有一张很符合主流审美的、颇为好看的脸,五官精致,气质矜贵,在一众向导当中也算醒目。 “苏”这个姓,让他想起借着李星璇教授实验室的光脑,找到的程序后面的那段编码。 发布匿名帖子的那个账号,开头的两个字母正是“su”。 会是他吗? 或者,只是巧合? 但是在有一点可以肯定,在这次考核之前,他并没有见过这位同学。 小肥啾的状态不佳,但是对于周围毫不客气的嘲笑似乎显得非常不满。 它努力地“啾啾啾”叫了几声,扑闪起了小小的翅膀,结果在跟时栖一样被烧晕乎的状态下,只勉强扑腾到半人高的位置,就后继无力,蔫蔫地直线往下掉。 时栖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稳稳地抱回了怀里。 旁边围观的人群见状,笑得更乐了。 有人开始起哄:“我看还是算了吧同学,就这状态参加考核也是浪费大家的时间。就是说,时家自诩什么向导世家,啧啧,也就这样吧。” 这种冷嘲热讽的角度,倒是让时栖想生气也气不起来了。 丢时家的人?那边的脸面,跟他可没有关系。 有一个声音忽然响起,相较时栖反而显得格外不淡定:“也就这样的意思,到底是怎么样啊?” 众人寻声看去,顿时纷纷噤声。 看到来人,时栖也稍稍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时勉会出现在这里,这表情看起来显然是听到了刚才的话。同时跟着时勉一同朝这里走来的,还有临望舒。 人倒是来得挺齐。 最先开口的那位同学在看到临望舒时候微微睁大了眼睛,悄悄地拉了一下苏尔的袖子:“是临学长!” “看到了。”苏尔原本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主动朝着临望舒和时勉的方向走了几步,“临哥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学生会例行巡查。”临望舒随口应了一句,视线又落到了时栖身上,扫过一圈之后眉心微微蹙起,“你脸色怎么还是这么难看?病还没好彻底?” 苏尔在这样近乎被忽视的态度下,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不动声色地垂了下眼。 时栖留意了一眼苏尔的脸色,在临望舒的询问下摇了摇头:“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时勉自然也注意到了临望舒对时栖这种关切态度,嘴角也是不悦地抿紧。 但是看着时栖因低烧而更添几分易碎感的身影,心头又没忍住地微微动了一下。 论坛里的帖子传得那么广,他自然也是看过的。 虽然临望舒并不一定是他未来缔结精神链接的最终人选,但也算是时家为他物色的,背景与能力都极为出色的联姻人选之一。看到临望舒跟时栖扯上这种暧昧不清的传闻关系,心里的确不太好受。 然而不好受归不好受,抛开这层关系之外,时勉又不得不承认,以时栖的容貌气质,别说是临望舒了,连他这个向导在这几次见面之后,都感到有些心动。 想到这里,时勉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感更甚。 他掀起眼帘,目光锐利地朝着跟前那些刚才还议论纷纷的学生看去。 他跟时栖不一样,从小就被时家作为继承人培养,一开口就是世家子弟特有的桀骜的压迫感:“怎么都不聊了?刚才不是对我们时家的脸面和向导资质还很关心吗,现在倒是一句话都不说了?” 周围一片寂静。 时勉冷冷地哼了一声:“时家能发展至今,靠的是历代先辈用实打实的功勋一层层堆砌起来的。真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跳出来品头论足了?以后说话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我们家里的事,是好是坏,轮得到你们费心?” 时栖第一次认真地看了这位名义上的表哥一眼。 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初心,这些话听起来倒像是在替他出头。 时勉正好不屑地收回扫视众人的目光,无意中就这样对上了时栖的视线。 他那副颐指气使的高傲表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不用这么看着我,与时家有关的事情,我有出面的义务。” 时栖微笑着点了点头:“嗯。” 这样的笑容落入眼里,时勉的心头莫名地一顿,只感到呼吸似乎都慢了一拍,耳根处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细微的热意:“……” 他当即更加用力地抿紧了嘴角,略显仓促地别开脸去。 “那个,时间差不多了。”负责考核的老师在这样的场景下,适时地轻咳一声,开了口,试图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正题。 他询问性地朝时栖看去:“这位同学,你确定,要用目前这个状态的精神体参加本次考核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时栖和他怀里那只明显精神不振的小白团子身上。 时栖平静地进行了一下思考:“我的精神体目前状态不适合参加考核,我申请放弃本轮测试。”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看吧,闹这么半天,搞出这么大阵仗,结果还不是一样?” 时勉的眉头再次皱紧:“不参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时家家训,从来都没有不尝试就直接放弃的道理!” 时栖神色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我现在好像不算是时家人。” 时勉被瞬间哽住。 时栖原本并不想跟时勉多说什么,但是看在对方刚才替自己说话的份上,还是多了几分耐心:“我最近持续低烧,导致精神体的状态受到了很大影响。理论上,以平常的稳定状态,应该刚好可以达到本次考核的及格线成绩。但是现在被我的身体状态拖累,我的精神体要成功达到及格线的几率,粗略估算大概只有10%左右。” 他在发烧的状态下依旧思路清晰,仿佛评估实验室里冰冷的数据结果:“如果为了搏这10%的几率,强行进行高负荷考核,有很高的可能性会引起精神体的应激反应甚至造成二次创伤。基于风险与收益的权衡,参加考核的必要性不大。” 时勉原本满肚子的话想要说,冷不丁听到时栖这一番平静、理性、甚至带着点学术分析味道的解释,所有到了嘴边的话语最后全都哽在了喉咙里,只化作一句无声的“艹”。 这事的判断逻辑是这样的吗,这么复杂? 时栖自然知道放弃体能测试,就意味着这个学期的综合评分会被拉低。不过这些学分,依旧可以从其他课程、项目或者竞赛中拿到更高的分数来填补空缺,继而继续申请奖学金。 这些其他人看来难如登天的渠道,对他而言并不算难,就是需要多花费一些时间和精力。 这段时间的相处,小白已经是比时家那些人更像“家人”的存在了。 所以这个决定做得并不艰难,只要是他有能力善后的局面,完全可以靠自己去实现目的,不需要他的“家人”去冒不必要的风险。 时栖就要向老师正式确认,忽然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图景深处,传来了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异动。 有所感应之下,他心念微动,只听“喵呜”一声猫叫,瞬间压过了场间所有的低声议论和杂音。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通体漆黑的小猫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了他的脚边,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微微眯起。 其他人不明所以,完全愣住了。 这是,从时栖的精神图景里面出现的第二只精神体?! 一个人,怎么会有两只精神体? 时勉在看到这只小黑猫的瞬间,瞳孔骤缩,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其他人不知道,他自然是见过这只黑猫的。这不就是在时家宴会上,时栖怀里抱着的那只不知道属于哪个野哨兵的流浪精神体吗!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时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显然完全不明白,时栖在这个时候把这只来历不明的精神体放出来,到底打算要做什么。 这是嫌场面还不够乱吗? 其实时栖此刻也有些茫然。 他只是感觉到了小黑猫想要从精神图景中出来的强烈意愿,便将它放了出来。 他慢慢地在小黑猫的跟前蹲下身,伸手在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询问。 小黑猫用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时栖的小腿,随即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不远处那布满各种障碍的考核赛道。 时栖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它的意图。 小黑这是想要替他和状态不佳的小白,去完成这场精神体考核测试? 显然也有其他人看懂了,苏尔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开了口:“这位同学,你想让这只猫替你进行精神体考核吗?但它好像并不是你自身的精神体吧?”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看到那只小黑猫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过头,看了过来。 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收缩成一条极细的线。 冰冷,锐利。 充满压制的警示。 那一瞬间的对视,苏尔感到自己的精神图景仿佛被一根极细极冷的冰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他整个身体随之不受控制地僵住,竟然一时之间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 等到苏尔强行移开视线,心头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后背竟然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不需要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恐怕难看得吓人。 旁边与他相熟的同学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语调关心地问:“苏尔,你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白?” 苏尔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勉强恢复了平静。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干:“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 他心有余悸地再次朝小黑猫看了一眼。 矮矮小小的一团黑色煤球,怎么会,让他感受到那样令人战栗的震慑力? 苏尔是军事世家出身,父辈祖辈都曾战功赫赫,接触过不少高级将领和强大的哨兵向导,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的精神体产生过这样的感觉。 这只猫,不对劲。 小黑猫一眼之后已经再没有理会苏尔,而是软萌无比地用脸颊蹭着时栖的掌心。 时栖知道它的用意,低声问道:“你确定吗?” 小黑猫仰起头,尾尖轻轻摆动:“喵呜~!” 时栖沉思片刻,朝着旁边的老师看去:“老师,根据《卡里斯帝国军校学生守则》第七章第四十二条补充条款,在学生的契约精神体因不可抗力或特殊原因确实无法参与考核时,经主考核官现场评估认可,可由学生拥有完全掌控权、并已进行过正式登记的辅助型或备用精神体代替完成考核,成绩有效。” 他的话语有理有据:“这只黑猫是我合法收养的辅助精神体。我的精神体目前状态明显不适,无法参考。我申请由它临时替代参加本轮精神力强度与掌控考核,请您评估。” 考核老师显然没想到时栖对校规细则如此熟悉,引用的条款也完全正确。 他看了看蹲在时栖脚边显得异常乖巧的小黑猫,又看了看被时栖抱在怀里确实蔫头耷脑的小肥啾。 刚才这只黑猫是从时栖身侧浮现的,这证明它确实寄居于精神图景之中,与宿主存在稳定的链接。 这一点做不得假。 思考过后,老师点了点头:“可以。根据现场情况,你的申请符合规定。该精神体准予临时替代参考,考核内容不变。” 时栖:“谢谢老师。” 有人嗤笑了一声:“先是杂毛鸡后是小猫咪,真是什么病弱群体都给收集起来了。就这只猫的小身板,换成它能改变什么结果。” 苏尔站在旁边看着小黑猫,没有说话。 考核正式开始。 终于轮到了时栖上场。 周围充满了看好戏的视线,他只是轻轻地将小黑猫放在了起始点上,揉了揉它颈后的绒毛:“尽力就行,别受伤。” 小黑猫低低地喵了一声,显得十分乖巧。 考核开始的电子提示音尖锐地响起。 时栖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出那句“加油”,就看到眼前那团黑色的身影化作一道几乎看不清轮廓的黑色闪电,毫无预兆地以惊人的速度直接掠了出去! 周围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惊叹。 时栖也缓缓地眨了下眼,眼眸里同样闪过一丝清晰的愣然。 这么……快的吗? 开始的提示音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那道黑影已经如同鬼魅般冲过了第一个计时感应点,只留下仪器“嘀”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毫无减速地经过高矮错落、需要精准跳跃的仿生矮墙,矫健的身躯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落地无声。 悬空网格、迂回通道,就连最后一段整整一片的模拟磁力干扰区,通过得都如履平地。 精准,高效,干脆利落。 仿佛标准示范视频的现场演示。 “嘀嘀嘀——!” 直到终点的记录仪发出急促而响亮的完成提示音,现场的众人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下意识朝着计时结果看去。 【用时:56秒】 【障碍通过率:100%】 【综合评估得分:sss】 而在综合评分旁边,还有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标记,以及一行小字提示:【破纪录!打破该考核项目原历史最佳记录(1分22秒)!】 整整快了半分钟的时间! 现场一片哗然。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多年前最优秀的那位学长留下的考核记录,就算是正规军团里的那些精神体,都未必能够达到这种完成度吧!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时栖走过去朝着归来的小黑猫张开了怀抱。 小东西轻盈地“喵呜”一声,便纵身一跃,精准而安稳地投入到了他的怀抱当中。从容无比的姿态,就仿佛只是去考核场地里面散了个步。 时栖十分顺手地揉了揉肚皮处最柔软的绒毛,垂眸看着它:“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话音落下,回应的是小黑猫在他揉弄下发出的“咕噜噜”声。 它好像特别喜欢时栖的撸猫手法。 时栖眼底浮过一抹很淡的笑意,转过头去:“老师,成绩可以确认了吗?” 考核老师这才回神:“确、确认了!成绩有效!破纪录成绩已同步录入系统!” 时栖微微一笑:“谢谢老师。” 看来是不需要考虑补学分的事了。 一切得到解决,他在结束考核时候就要离开,烧得有些晕乎下身子不由地晃了一下。 临望舒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但在手臂刚触碰上的时候,就又被时栖不动声色地抽了回来。 面对临望舒,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客气:“谢谢。我身体不太舒服,就先回去休息了。” 似乎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不忘多补了一句:“不用送了。” 临望舒的话被堵住,站在原地看着时栖离开,隔了许久才回过头去,询问旁边的人:“你这位表弟……是不是不喜欢男人?” 时勉认识临望舒那么久,第一次看到这位天之骄子产生自我怀疑,莫名有些喜闻乐见。 冷不丁听到对方抛来这么一个问题,他动了动嘴角,半晌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最后憋出一句算是安慰的话来:“他应该不是故意针对你,也可能,就是单纯的不喜欢哨兵。” 拥有顶级哨兵资质的临望舒:“……?” 正文 11. 第 011 章 011/文:青梅酱 时栖知道自己一旦生病就恢复得非常缓慢,所以即便非常讨厌打针,还是乖乖地去附近的社区诊所注射了退烧试剂,才拖着越发沉重的脚步回到家里。 临上床前,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感依旧有些烫手,拿出电子体温计在额前轻轻一扫,屏幕上显示出了数字:38.9度。 比白天最高的时候稍微退了一点。 时栖坐到床边,将跟他一样烧得迷迷糊糊、连绒毛都显得有些蔫了的小肥啾,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了枕头的另一侧,给它也盖上了一小块柔软的方巾。 刚躺下,他就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轻轻蹭过他的手边。 低头一看,发现是小黑猫不知何时跳上了床,正围着他的手臂转来转去,亲亲嗅嗅的,似乎发现了什么特别的气味,神态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嫌弃。 考核的表现足够让时栖对小黑猫的来历划上一个问号,而且很显然,它的感知也比普通的精神体要来得更加敏锐很多。 时栖对小黑猫的来历更加好奇,此时看着它举动,不明所以地将手臂放到自己鼻子前面闻了闻,并没有觉察到什么味。 直到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今天考核结束的时候临望舒扶了自己一把,触碰的位置似乎正是这里。 临望舒跟时勉都是暗院的,应该是刚结束高强度训练之后才赶来巡查,当时身上还带着运动后的微热。虽然是隔着衣物短暂的触碰间,恐怕还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一些浅浅的精神力余韵。 临望舒是级别很高的哨兵,精神力比普通哨兵要来得更加精纯和强势,当然也更霸道一些。 但时栖记得,自己在回来之后,明明已经彻底清洗过了。 是还没有清理完全? 他又低头嗅了嗅自己的手臂,没感应到有什么精神力残留。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烧得迷糊,感知变得迟钝了,还是小黑猫的领地意识确实特别严重,连一星半点的味道都不能忍受。 时栖撑着发软的身体又坐了起来,从床头柜里找出常用的精神力温和阻隔喷雾,对着手臂被小黑猫重点关注的那一小片区域,仔细地喷了两下。 然后重新躺回柔软的被窝,顺手将小黑猫捞进了怀里。 小黑猫轻轻地蹭了蹭,似乎终于勉强接受了现状,慢慢地将身体蜷缩成了一团。 时栖见怀里的小家伙终于安分了,也闭上了沉重的眼皮。 高烧带来的倦意如同潮水般将他吞没,意识开始模糊地沉浮。 朦胧混沌之中,他感到怀里的那团毛球似乎又有意无意地往他的臂弯里拱了拱,过了一会儿,试探般偷偷地在他手臂的位置轻轻地蹭了一下。 紧接着,几缕细微的带着安抚与圈占意味的精神触手如同藤蔓生长般悄然蔓延,将他小心翼翼地圈护了起来。 这小东西,是在悄悄地用自己的精神力,无声地宣示着对他的“所有权”? 时栖将小黑猫往怀里搂了一把,没有拒绝这样过分明显的小心思。 发烧带来的热意越来越清晰,笼罩在他身边的那些精神力触手似乎也变得逐渐密集。 如同沉入温度恰好的暖流,将他连同意识一起,慢慢地往下拽去。 一片黑暗中,有什么如同深海中的引航灯,在意识混沌的最深处闪烁着微光,指引着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无边的黑暗仿佛拥有了质感,忽然有一抹极其微弱光从尽头漏出,成为绝对唯一的方向标。 这是……哪里? 越来越近,光晕逐渐扩大,隐约勾勒出一扇门的轮廓。 时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道光晕的边缘。 面前的门就这样敞开了。 他看到小黑猫站在门边,忽然敏捷的身影跃入门中。 他几乎是下意识跟上,漫天汹涌的火光就在踏过门槛的那一瞬间撞进了眼里。 炙热的灼烧感一下子变得格外真实,狂暴的火焰仿佛下一瞬就要将他彻底吞噬,化为灰烬。 在这片浩瀚而绝望的火海中央,时栖看到了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呼啸的风从身边掠过。 火焰在那人身边飞舞,却仿佛充满畏惧地无法靠近。 小黑猫安静地蹲坐在那人的脚边,金色的竖瞳在火光映照下,如同两簇跳动的微小火焰。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那个人缓慢地转过了身。 时栖努力地眯起眼,想要穿透那片因高温而剧烈波动的空气,看清楚对方的样子。 他们之间如同隔着一层布满水汽的屏障,不管怎么集中精神,只有一片模糊而刚硬的剪影。 但即便模糊到极致,依旧可以感受到对方冷峻的脸庞线条,仿佛造物主的精心雕琢。 呼啸的风声,火焰的噼啪声,隐约的建筑崩塌声,交织成了一曲悲壮而狂乱的末日交响乐。 时栖遥遥地望着,知道对面的那个男人也在同样看着自己。 他听到对方开口:“你,是谁?” 你,是谁…… 时栖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却听不清楚他的声音。 强烈的违和感与剥离感泛上心头。 男人的话语似乎并非随风而来,而是直接源自精神的更深处,跨越了某种难以理解的维度,传递到了他的意识侧畔。 这样的交流,来自于精神图景最核心的共鸣。 短暂走神的间隙,时栖看到一直安静蹲坐在男人脚边的小黑猫突然站了起来,朝着前方那片最为汹涌的火海,纵身一跃! 小心!回来! 时栖下意识地就要迈步跟上,却在一个踉跄下失去了平衡。 一只有力的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稳稳地托住了他。 这只手跟临望舒带来的感觉完全不同,坚定的、稳固的,像是彻底托住他整个下坠的灵魂。 触及的那一瞬间,心跳的速度带着难以描述的感觉骤然加快。 磅礴的精神力毫无预兆地在接触下,轰然绽放。 他们看不清彼此的样貌,却在精神感知的层面四目相对,那一瞬间,火海中呼啸的狂风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万籁俱寂。 时栖再次听到那个声音从自己意识深处响起:“你不应该来到我的精神图景。” 这里,是这个男人的精神图景? 片刻的愣神,时栖感到握着他的那只手骤然松开。 无数黑色的裂缝从这片本就支离破碎的图景世界疯狂蔓延。 身后传来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吸力,散发着宁静气息的门,无声打开。 他在那个男人沉默的注视之下,跌入了门后的黑暗之中。 …… “嘀嘀嘀——!嘀嘀嘀嘀——!” 仪器尖锐的警报声响彻了周围。 “心跳节奏突然急剧加快,已超过安全阈值!血压持续下降,跌破警戒线!” “精神力波动曲线异常!增幅过快,出现不规则峰值!有失控泄露风险,准备加强精神壁垒!” “收到高强度精神刺激回馈信号!频率与元帅波段吻合!正在尝试锁定信号源,努力缔造稳定意识链接通道!”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覃城的声音显得尤为嘶哑而清晰:“增大外部刺激介入阈值!保持2秒一次的精准换挡频率,注意同步生命体征数据!所有人准备,进行最后一次,意识唤醒刺激介入!” 覃城身上的白衫早就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有条不紊地下达着一个个关乎生死的命令,视线死死地锁定在监控屏幕上剧烈波动的生命曲线图上。 屏幕上那颠簸起伏、惊心动魄的曲线,仿佛一根无形的绳索,紧紧牵引着现场每一个医护人员的心脏。 这几天元帅身上出现波动的生命指标给了新的机会,现在他们需要从毫无规律的剧烈波动中,再次锁定精神力的反馈现象。 这将是尝试进行强制唤醒的最佳,也可能是最后的时机。 机会与致命的风险并存。 生,还是彻底的脑死亡,就在这孤注一掷的最后一搏了。 覃城是医生,但这一刻他感到自己更像是一个疯狂的赌徒。 而这场豪赌,完全是基于他们对元帅的绝对信任。 会赢的! 也只能赢! 监测仪上的生命曲线与精神波动曲线跳动得越来越急,如同失控的鼓点,惊心动魄地在波峰与波谷之间反复挣扎。 终于在达到一个令人窒息的峰值后,代表脑波活跃度的那条关键曲线,骤地如同从万米高空笔直坠落般,猛然下滑—— “就是现在!最后一次刺激介入,启动!” 一声低沉的轰鸣,病房内所有连接在陆烬身上的设备指示灯齐刷刷亮起。 庞大的能量被精准导入,作用在那沉睡已久的精神世界边缘。 所有的奔走,所有的低语,所有的忙乱,在这一刻完全地停止了下来。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医疗部核心区域,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集中在病床上那个沉睡已久的身影上,整个世界彻底化为了一片寂静。 “嘀嘀——!” “嘀嘀嘀——!” 仪器的声音成为了最后的动态。 直到,代表着生命与精神活动的线条在触及基线的前一瞬堪堪停住,在几乎要化为永恒平直的线时,又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然后,又一下。 病床上的人起初只是隐隐地动了一下指尖。 紧接着在所有人几乎要停止的心跳下,眼睫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瞬,如拉长的慢镜头般,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终……终于……” 覃城充满疲惫和释然的声音落在死寂的房间里。 彻底松了一口气后,他几乎是毫无形象地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控制台仿佛被完全抽空了力气。 陆烬元帅,终于醒了! 全场彻底地沸腾了起来。 压抑已久的欢呼、哽咽、难以置信的惊呼陆陆续续地传入了耳中,对于病床上的人而言,却是感觉无比的遥远。 陆烬没有什么焦点的视线,涣散而疲惫地落在顶部投落的刺眼灯光上。 整片视野被填满了氤氲的苍白,仿佛依旧充斥着汹涌翻滚的火海,以及已经在脑海中,完全模糊了的那个身影。 他好像做了一个十分漫长的梦。 一个漫长到,一度以为永远都不会醒来的梦。 正文 12. 第 012 章 012/文:青梅酱 专属的独立病房。 纯白色的墙面采用的是帝国最高级别的精神与物理双重隔离材质,能够吸收和隔绝绝大多数能量波动。 虽说是疗养住所,但不管是严密程度还是防御规格,都比关押最危险重犯的军事监狱更为复杂。 谁人不知,陆烬是帝国有史以来唯一一位登记在册的sss级哨兵。 甚至有很多猜测,他或许早就已触及了只存在于理论中的“黑暗哨兵”的门槛,只是因为本人极度低调且能力过于超出测量阈值,无从确切考据。 但毋庸置疑的一点是,陆烬这样的存在一旦精神力失控暴走,带来的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封闭的房间里空气净化系统无声运作,没有自然气流的流动,只有仪器运行时发出的低沉声响。 常年紧闭的窗户终于在病人苏醒后,微微敞开了一丝缝隙。 薄如蝉翼的帘幕随微风轻轻拂动,天光漏入,在纯白的墙面上折射出温和宁静的光泽。 覃城的声音通过门缝传来,明显带着火气:“那些人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明确说过了,元帅才刚刚苏醒,需要绝对的静养观察,不方便任何探视!” 医护人员的声音充满了无奈:“覃部长,我们已经尽力阻拦了……媒体记者那边我们还能以军事机密作为理由硬挡回去,但是第一军团内部早就已经炸开了锅,根本拦不住啊。” “慕清晖那个家伙!”覃城咬牙切齿,“早就叮嘱过他,让他控制住情绪,一切等元帅稳定下来再说!现在好了,就那副走路都带风的架势,真是恨不得马上昭告天下,这谁还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他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着,一边调整了一下呼吸,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来。 当他关切地看向病床上的人时,前一刻还充满鄙夷和烦躁的语调,顷刻间转换得温柔如水:“元帅啊,您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大部分维持生命的仪器管线已经撤去,但仍有几根最重要的数据传感线,贴附在陆烬的颈侧和手腕,连接着床头闪烁着幽光的精密屏幕。 屏幕上线条数值平稳流畅,昭示着此刻已经趋于稳定的生命指标。 靠近窗边的病床上,陆烬平静地望着那扇透进天光的窗户,感受着久违的光线,闻言才缓缓地转过头来。 他的嗓音原本就低沉,因为长时间的沉睡和喉部肌肉的未完全恢复,此时更显有磁性:“我很好。” 如果换成是普通人,经历这样严重的重伤和长达数月的深度昏迷,即便侥幸苏醒,身体机能也必定遭受重创。没有大半年的精心调理和复健,恐怕连正常坐起都困难。 而陆烬仅仅苏醒了几天,除了面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生命体征的恢复情况好得让人震惊。 当然,这个恢复的过程,远不像表面那些数据表现的那么平稳。 光是苏醒后必须进行的一系列复健治疗,对于普通人的痛觉神经而言都是难以承受的考验,更何况五感敏锐的哨兵了。 没有向导协助治疗的哨兵,如果没有绝强的意志,寻常治疗中一次最轻微的针刺,一片敷料的摩擦,都足以引发堪比酷刑的神经痛楚。 对于这些,陆烬的接受程度显得十分良好。 覃城将电子记录板放在了桌面上,观察过仪器的实时数据,确定一切都在安全区域内才松了口气:“根据数据,您恢复得比预期还要顺利,看起来没什么问题。这个时候特意叫我过来,是有其他事吗?” “是有一件事。”陆烬抬眸对上覃城的视线,缓缓地说出了一句话,“我发现,我的精神体,好像不见了。” 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却让覃城整个人短暂地愣在了原地。 过了几秒后,覃城才下意识地重复:“精神体不见了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陆烬的陈述依旧简洁,“醒过来之后,我尝试感应,就发现它并不在我的精神图景当中。本来以为只是短暂现象,但是至今没有回来。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图景崩塌的程度太过严重,超出了自主维持链接的极限……” 说到这里他稍稍地顿了一下,看着覃城进行了一下总结:“所以跑出去了。” 所,以,跑,出,去,了。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落入覃城的耳中,只感到仿佛一道惊雷劈下,整个人完全震在了原地。 陆烬元帅的精神体,那可是足以单枪匹马碾碎一支帝国军队的凶兽啊! 现在居然毫无束缚地……跑出去了!? 短短的几秒钟时间内,无数毁天灭地的景象从覃城的眼前走马灯似地跑过。 半晌,他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现在您能感应到它大概在哪个方向,或者,在哪片区域吗?” 陆烬幅度不大地摇了摇头。 覃城控制着心脏的颤抖:“完全……一点都感应不到?” 陆烬:“感应不到。” 覃城几乎是抱着最后一丝幻想:“那……还会回来吗?” 陆烬:“不知道。” 纵使丢失精神体的元帅大人十分冷静,覃城彻底无法再保持淡定了:“!!!” 陆烬的声音淡然且客观:“也不用太过担心,黑焰应该暂时没有危险。” 黑焰,是陆烬精神体的代号。 覃城闻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险些没忍住吐槽。 黑焰大人当然没有危险,要真出了什么事,有危险的那可是别人! 他头痛欲裂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元帅,我恐怕需要为您再进行一次更加全面的专项检测。” 陆烬点了点头。 慕清晖收到覃城的通知,当即马不停蹄地丢下军部所有事务,以最快速度赶了过来:“现在是怎么一个情况?元帅的身体出现反复了?还是精神图景里面……” 病房里没有其他闲杂人等,封闭的环境安全保密性极佳。但是覃城拿着手里刚刚收到的检测报告,一度对诊断结论欲言又止。 直到陆烬的视线淡淡地落在身上,才开口:“如果我的判断无误,元帅目前这种情况,在专业领域被定义为‘间歇性链接感知障碍’。属于长期深度昏迷之后,出现的较为罕见的创伤后遗症。” 慕清晖显然听不懂这么专业性的描述:“什么叫间歇性链接感知障碍?” 覃城看了他一眼:“就是一种精神体与本体之间的链接感应紊乱综合症。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会在某些时段,削弱或者近乎切断两者之间的感知链接,影响精神层面的共鸣与协调。” 他留意到慕清晖越听越茫然的眼神,换了一种更直白的描述:“通俗一点的说法就是,元帅现在跟他自己的精神体之间——通讯信号不好。” 慕清晖恍然:“你这样说我就听懂了!” 覃城:“。” 陆烬平静地听着,似乎在讨论的并不是他的病情,直到覃城说完才问:“间歇性,所以偶尔还是会感受到精神体那边的情况,对吗?” “理论上,是的。”覃城回答,“黑焰大人应该是在精神图景深层崩塌时,趁着您的主意识陷入沉寂,出于自我保护本能脱离的图景。但是精神体与本体之间的链接毕竟不会完全切断,这种感知障碍往往是随机性的,按之前通俗的说法,如果是在‘信号’接通上的时候,还是存在着与精神体那边的共感。” 说到这里,他留意到了陆烬的神态:“您这么问,是哪里不舒服吗?” 几秒的停顿后,陆烬徐缓地吐出了两个字:“没有。” 覃城一想到现在面临的情况就感到头疼,但还是保持了乐观:“好在这种感知障碍是间歇性的,只要您的精神图景修复,重新建立链接应该只是时间问题。只不过这期间,共感会依旧处于这种不稳定的状态。” 陆烬:“完成重建大概要多少时间?” 覃城表情一滞,低清了下嗓子:“这个就不确定了。我会出一套独立的治疗方案,尽量协助您完成图景重建,至于最终效率……只能说,尽快。” 陆烬的精神力强度众所周知,放眼全军部,至今还没有遇到过能够承受他精神力强度的向导,更别说深入他的图景世界。 以目前监测的情况来看,陆烬的精神图景内部堪称岌岌可危,能像现在这样维系稳定都是奇迹。这种情况要想进行图景重建本就九死一生,更何况是在没有向导协助的情况下,只能求稳不求速。 陆烬自然清楚自己的情况,并没有对覃城施压:“正常推进就行,不急。” 他抬眸看向慕清晖:“至于黑焰的踪迹,你去安排调查。” 慕清晖领命:“交给我就好!” 他愉快地接下了元帅醒来后下派的第一个任务,同时开始确认其他事务:“元帅,这里还有一些事需要您确定。按照之前的预案,关于您苏醒的正式对外消息发布,媒体联合招待会已经让宣传部在着手安排了。您看,具体定在什么时间比较合适?” 陆烬:“一周后。” “收到!”慕清晖应道,随即又问,“那么,依旧还是老规矩?” 陆烬点头:“嗯,还是由你作为第一军团的发言人。” “明白!”慕清晖了然。 这是陆烬一贯的风格,从来不喜欢过多暴露在公众镜头面前。 他将手里的公文包完全打开,取出了其中厚厚一叠需要最高权限批示的文件:“另外,现在还有几件比较紧急,需要您亲自过目拍板的事情……” 覃城看着他像变魔术一样掏出了几乎有砖头厚的文件,脸顿时黑了:“慕清晖!你是还没有学会走路的三岁小孩吗?元帅才刚醒,身体和精神都还在恢复期,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要他确认?” 慕清晖振振有词:“你一个看病治人的医生知道什么?军部事务繁杂,我做决定跟元帅亲自拍板,那能是一个效果吗?这些都是需要签字授权的小事,累不到的。” 覃城更加不满:“都是小事了,那就不要麻烦元帅了!” 在两人的对话当中,陆烬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帘。 他的手指修长,因为长年操控机甲和武器,指腹与虎口处覆盖着一层均匀的薄茧,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他微微地动了动指尖,随即两个指腹极其缓慢地互相抚摩了一下。 昏睡期间,总会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触感。 仿佛来自于某个遥远而模糊的链接彼端,断断续续,又十分清晰。 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轻柔撩拨。 现在看来,那些触感或许并非来自于梦境,而是不属于他自己的感知。 时不时的触碰,温柔地又带着浓烈的刺激。 总会在他的精神濒临彻底崩溃的时候,无声地拽他一把。 很多残留的余韵,到现在依旧记得十分清晰。 几乎游遍全身。 从军多年,陆烬向来自制力惊人,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因为一些虚无缥缈的感觉,而疯狂地、无法遏制地产生想要“越界”的冲动。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对于这样的反常,不管是他的潜意识还是身体,居然都没有丝毫的排斥反应。 不止不排斥,甚至可以说是,甘之如饴。 正文 13. 第 013 章 013/文:青梅酱 时栖坐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的感冒终于好转了,此时正拎着小黑猫的两只前爪,仔细地检查着它的身体。 温暖的天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也将一人一猫的身影笼其中。 虽然之前进行精神疏导的时候,时栖就已经事无巨细地翻开过小家伙身上每一寸的绒毛,但那天的体能考核,又让他产生了更多的好奇。 卡里斯帝国军校给向导设立的精神体考核项目,是经过多年实践与数据验证,具有高度科学性和挑战性。对于优质的精神体而言,想要达到合格线或许并不算太难,但要打破尘封近十年记录的成绩,绝对不是普通的精神体能够完成的。 时栖的手指轻柔地嵌入小黑猫浓密的黑色绒毛中,顺着脊椎一寸寸向下抚摸、按压,感受着皮毛下温热紧实的肌肉与匀称的骨骼。 小黑猫似乎很享受这种触碰,在温柔的抚摸下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主动翻了个身,露出柔软脆弱的肚皮,四只小爪子放松地摊开,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时栖十分顺手地在那软乎乎的小肚子上轻轻掐了一下,惹得小黑猫“喵呜”一声,扭了扭身子。 他一左一右地抓着小黑猫两只肉嘟嘟的爪子,将它整个提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 一人一猫,四目相对。 时栖的声音很轻:“能训练出这样的身手,难道你以前的主人,是一位军人?” 考核时矫健精准的身姿,行云流水的动作,不管怎么看,都显然是经过了无数次严苛训练才能形成的战斗本能。 唯一的可能,只能是在军队里面待过。 小黑猫在那样审视的视线下眨了下眼,非常无辜地“喵”了一声。 一团白色的身影呼啸而至。 小肥啾也终于恢复了精神,趁着小黑猫双爪被控的好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它毛茸茸的脑袋上,嗖嗖嗖地啄了一通,专挑那些最蓬松的绒毛下手。 干完坏事后,它拔腿就跑。 时栖双手一松。 重获自由的小黑猫顿时“喵呜”一声,全身的毛都炸开了一圈,转身就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找那只偷袭的卑鄙小鸟报仇雪恨。 时栖看着一黑一白两只毛团瞬间滚作一团,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这样温馨闹腾的场景,失神间,不由有一副画面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又想起了那天梦里的大火。 当时他只以为是发烧而迷迷糊糊产生的幻想,现在回想,当时看到的一切,真的是梦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即便醒来,一切依旧感到十分真实……就好像他真的曾经以某种方式,置身于那片濒临毁灭的图景世界。 但如果不是梦,他又为什么会接触到那些? 难道,跟小黑有关? 虽然始终无法看清对方的模样,火海中的那个人应该是一名军人,会是小黑已经去世的那位主人吗? 疑问,太多了。 时栖持续的高烧在几天的休养之后终于退了下去,但病后依旧还有一些疲倦。 对自己格外需要小心呵护的娇气状态,他早就习以为常,除了照常去学校上课,每天依旧按时去李星璇教授的实验室报到。 因为论坛的帖子,时栖本来就受到了极高的关注,现在又出了一个精神体考核破记录的重磅消息。短短几天时间里,卡里斯帝国军校学生论坛的首页,几乎每隔几条刷新就能看到与他相关的讨论帖。 而随着论坛里的帖子越来越多,大家关注的方向在不知不觉间,也渐渐地发生了改变。 “时家”、“临望舒”、“考核记录”,虽然每一个关键词都足以引起人的好奇,但是在这之前也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位处于风头浪尖的时栖同学居然长这样啊! 之前晚宴流出的照片,拍摄角度都聚焦在临望舒身上,时栖还是作为背景板出现。后来不知谁贡献出了一张张堪称神级的路拍生图,直接将他的存在感推到了顶峰。 时栖的五官本来就趋向于完美,近期白皙的皮肤因为生病添了几分苍白,非但没有削弱吸引力,反倒像是浓淡相宜的画卷蒙上了薄薄的冷色调,因脆弱而更具美感。 他日常没有太多表情,神态总是淡淡的,偏偏眉眼的那一点红色的泪痣带着惊心动魄的艳色,不管是从哪个角度的抓拍,都盖不住过分漂亮的眉眼轮廓。 虽然也有人质疑时栖作为向导怎么会养了一只哨兵的精神体,想要带节奏说他私生活不检点的问题,但是在颜值的暴击下,根本没能掀起半点风浪。相关帖子下面的讨论风向,不知不觉已经发展成了大型的匿名表白现场。 反正隔着网络谁也不认识谁,平日里的矜持与顾虑都被抛到了脑后,平白多了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颜狗”,用各种词汇表达着惊叹与倾慕。但每次有人叫他们有本事就去线下真人告白,那些人就又没动静了。 时栖长得确实太好看了。 好看到,反倒是让人产生了自知之明,觉得不管什么样的人站他旁边,都像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养了一只哨兵的精神体又怎么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们的精神体全部送他养都可以!汪! 时栖对论坛上的血雨腥风没有兴趣也从不关注,相比之下,更关心李星璇教授实验室正在全力推进的那个前沿项目选题。 这个项目正在进行最后的数据整合,一旦顺利完成,预期将在相关学术圈内引起巨大反响。 时栖刚来实验室兼职的时候,所接手整理的正是这个项目相关的最基础的原始数据。 他逻辑清晰,上手极快,虽然只是兼职助理的身份,李星璇教授很快就将更核心关键的算法验证与数据建模部分放心地交给了他。每一次,他也都完成得无可挑剔。 眼看项目就要大功告成,李星璇教授单独将时栖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时栖,这个项目从数据整理到关键模型验证,你都参与了相当重要的工作,贡献有目共睹。有没有兴趣在最终发表的论文报告上,加上你的名字?” 能在这种级别的核心论文中获得署名权,对于任何一名在校学生而言,无疑都是梦寐以求的机遇。然而时栖几乎想都没想地摇了摇头:“谢谢好意,不过不用了。我只是做了一些基础的协助工作,而且,也不需要这个。” 李星璇教授对上时栖的视线,有些感慨地笑了一下:“以你的能力,确实不需要在意这样一份论文报告带来的光环加持。我本来还想借着这个机会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正式加入我的研究团队。现在看来,应该是没有这个荣幸了。” 时栖微微一笑:“能够在您的实验室里兼职学习,接触到前沿的课题,对我而言已经是非常宝贵的体验了。” 李星璇看着他,发出了新的邀请:“我后续还有一个全新的项目,这一次,希望可以邀请你共同参与。不是加入,而是以合作者的身份。” 时栖应道:“谢谢您的看重,我会好好考虑的。” 临近重大项目完成,实验室的大家商量着下班后一起去外面聚餐。 时栖以生病还没完全好作为借口,礼貌地婉拒了。 目送着同事们热热闹闹地上了车,挥手告别后,他独自转身,沿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街道,缓步朝出租屋走去。 回到住处,他像往常一样简单地热了些速食食品,随意地填了下肚子。 将精神图景里面的两小只放出时,落入眼中的是几乎完全炸开了毛的两团,一黑一白的均是十分“潦草”,显然是在图景里面展开了一场恶斗。 “啾啾啾!啾啾啾啾!”小肥啾开始手舞足蹈地先告状。 小黑猫在一旁优雅地舔了舔自己有些凌乱的爪子,不屑地“喵”了一声,高冷无比地歪头看天花板。 时栖看着这两俩一团糟的样子,想了想,干脆一手一只地捞了过来:“算了,都这样了,一起洗个澡吧。” 浴室的门被轻轻关上,花洒打开,氤氲的水汽很快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两小只到了这个时候终于预感到了不妙,但在劫难逃。 等它们想要挣扎摆脱的时候,已经被关上的门完全地锁在了里面。 精神体其实并不需要像普通宠物那样洗澡,但时栖最近很喜欢将这两只小家伙揉在怀里,更喜欢它们身上沾染上和自己同款的沐浴露清香。 这让他觉得,这个原本冷清狭隘的出租屋里,似乎也因此多了几分温馨的属于家的气息。 时栖将水温调试到合适的温度,看着跟前的两个身影,嘴角浮起和善的微笑。 小肥啾跟小黑猫难得露出了同款惊恐的表情,齐齐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 “啾啾啾——!” “喵——!” 惨绝人寰的二重奏,瞬间响彻了整个小小的浴室,又被紧闭的门扉隔绝在内。 * 第一军团中央大楼顶层灯火通明,正在进行着一场高级别军事会议。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第一军团手握实权的高级军官与参谋人员,每个人肩头佩戴的军徽在冷白色的顶灯照耀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无声昭示着这场会议的极高规格。 数据详尽的汇报分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偶尔夹杂着纸质文件翻动的沙沙声。 现场的军官们无论表面上多么专注于眼前的报告,注意力总会有意无意地掠过会议桌最前方,那个端坐于主位的身影。 陆烬元帅重伤苏醒的消息即将对外公布,眼下正是他回到第一军团总部后,主持召开的第一场高级别内部会议。 漫长的述职与情况简报阶段终于结束,会议室里的氛围并未放松,随着议题进入更加激烈的讨论。 不同派系、不同部门的军官开始就某些关键问题陈述己见,争论声渐渐响起,空气中弥漫开无形的张力。 陆烬的脸上还带着重伤初愈后未能完全褪去的疲惫,但这丝毫未能削弱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久居上位而沉淀下来的压迫感。 他已经沉默很久了,端坐在会议室正中央的主位上,微垂的眼帘下投射着一小片阴影。 听着现场的讨论内容,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波动,让人完全无法揣测此刻的真实想法。 忽然间,原本虚握在手中的金属笔几不可察地一顿。 “嗒。” 很轻的一声,笔尖的金属部分轻轻地叩击在光洁的硬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清脆而短促的微响。 这声音实在微不足道,然而落下的瞬间,仿佛按下了无形的开关,会议室原本各执一词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氛围瞬间紧张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中央主位上的那个人。 一时之间,偌大的会议室里寂静得针落可闻。 陆烬在所有人如芒在背的注视下,幅度极小地闭了闭眼睛。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不急不缓地伸手,将放在一旁的笔帽拿起,动作平稳而精准地套在了钢笔上。 不少人神情忐忑地悄悄交换了一下视线。 元帅这是,对刚才的讨论不满? 慕清晖跟在陆烬身边这么多年,自诩对这位上司的脾气摸得还算透彻,此刻也难得有些看不透,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谨慎地询问:“元帅,是刚才的议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陆烬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带着一种刚苏醒不久特有的微哑,但语气平静。 他轻轻地吁出了一口,缓缓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没有再看会议桌旁的任何人,只是丢下一句简洁的指令:“不用管我,会议继续。” 说完,他便这样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出了会议室大门。 随着那道带着无声威压的背影消失在厚重的门后,会议室内的氛围也愈发微妙。 高级军官们不由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困惑与凝重。 看元帅刚才那瞬间的神色变化,难道,刚才汇报或讨论的某件事情背后,还隐藏着他们没有察觉的更深层问题? 会议室门外,陆烬在门口驻足停留了极其短暂的片刻,这才再次迈开了脚步。 顶层走廊的尽头就是他的办公室。 他推门走入,“咔嚓”一声利落无比地锁上了门。 细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抬起,一个用力,轻轻地扯开了一丝不苟地系在胸前的领带。 原本象征着绝对秩序与纪律的军装领口,也随着解开的领带结,彻底地松落了下来。 冰凉的空气从散开的衣领处漏入,冲散了些许异样的燥热。 他在许久的压抑之下,很轻地吁出了一口气。 正文 14. 第 014 章 014/文:青梅酱 间歇性链接感知障碍。 不得不承认,“间歇性”这个词用得可真是精准又折磨。 与精神体之间那脆弱的链接并非完全沉寂,而是会随时随地、毫无规律地突然接通那么一瞬,带着不受控制的共感碎片,闯进陆烬的感知。 比如此刻。 陆烬看似慢条斯理、动作沉稳地脱下笔挺的军装外套,将它一丝不苟地挂在门口的实木衣架上。 等走到宽大柔软的沙发前坐下,他修长的手指从衬衫最上方紧扣着喉结的金属纽扣开始,一颗一颗地向下解开。随着纽扣的分离,原本被严谨包裹的颈项与锁骨线条逐渐显露,在灯光下泛出一片冷白。 黑色皮质领带在摘下后,被陆烬随手缠绕在掌心。 外套脱离露出了常服衬衫,在会议室端坐时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大半。此刻带着令人不悦的粘腻感,湿漉漉地紧贴着精悍结实的胸膛与脊背,勾勒出紧绷的肌肉轮廓。 那链接彼端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触碰感并未停止。 这种感觉极其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又在某些瞬间异常清晰。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指,若有若无地、带着探索意味,掠过身上每一处因长久紧绷而变得异常敏感的部位。 温热的液体不断淌过皮肤,感知错乱,一度分不清楚究竟是自身渗出的汗水,还是从更遥远的链接彼端传递来的,被放大了的某种触碰。 在漫长的昏迷期间,也曾有过类似的感知碎片闯入混沌意识。 但这一次,在神志清醒的此刻,这种感觉无疑异常清晰。 清晰到,甚至能荒唐且不由自主地勾勒出某种侧写画面—— 那应该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或许纤细,或许修长,指节并不像军人那样突出有力,反而带着一种与战场铁血截然不同的近乎柔软的细致,正以某种姿态无声游走。 陆烬仰靠在沙发上,喉结细微地滚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脱下衬衣,随手丢在了沙发旁昂贵的地毯上,就直接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向办公室内设的独立浴室走去。 军靴踩在光洁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回荡在寂静的空间里。 花洒直接调到了最大档位,水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打湿了线条硬朗的碎发。 冰凉的水珠顺着锋利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滑落。 冷水冲刷过宽阔平直的肩膀,再是结实饱满的胸肌,最后凝聚在腹部紧致的人鱼线上,试图对冲身体内部那股无法言说又真实存在的燥热。 隐约传来的抚摩感还在变本加厉。 陆烬垂了垂眸,浓密的眼睫上挂满冰冷的水珠,盖住了深处涌动的幽暗火焰。 …… 狭小的出租屋浴室里,在温和水流冲刷下的小黑猫,毫无预兆地打了一个激灵,全身湿透的绒毛都短暂地炸了一下。 已经完成冲洗的小肥啾正站在干燥毛巾上,十分浮躁地用喙梳理自己湿漉漉绒毛,似有感受,疑惑地歪头看了它一眼。 作为第二个接受“洗礼”的小可怜,小黑猫原本蓬松柔软的黑毛已经完全打湿,紧紧地贴在它的小身板上,仿佛瞬间缩水了好几圈,看起来比平时还要来得瘦小。 时栖留意到它短暂的走神,疑惑地看了过来:“怎么了?” 他已经替小黑猫冲掉了身上大部分的沐浴露,正一丝不苟地沿着它的脊背、四肢、尾巴,清理可能残留的细小泡沫。出于科研工作者绝对的严谨,几乎是事无巨细地将每一寸被打湿的皮毛轻轻揉开,捋顺,确保冲洗得干干净净。 小黑猫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呜噫”,像是含糊的回应。 时栖笑了一下,抓起它的小爪子掀开,又揉又搓地冲刷它的肚皮:“乖一点,马上就好了。” …… 原本就开到最大的水流声,骤然间又增大了几分。 漂泊大雨般,彻底地打破了夜间的寂静。 当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时,陆烬正双手支撑在冰冷光滑的洗手台台面上。 水珠从发梢不断滴落,在光洁的台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面前的镜面被氤氲的水汽蒙上了一层均匀的白雾,隐约映出模糊而高大的身影轮廓。 湿透的黑色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几缕发丝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 陆烬缓缓抬起眼眸,透过氤氲的雾气望向镜中的自己。 那双素来冷静自持的眼瞳深处,隐约残留着一抹未曾完全褪去的猩红,像是激战过后未能平息的血性。 他的脸上依旧是惯常的看不出太多具体表情的平静,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抿住的薄唇,泄露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冷硬。 下一刻,陆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拿起旁边早已备好的备用军装制服,动作利落而高效地套上。 他一丝不苟地系好每一颗纽扣,然后迈着恢复了一贯沉稳的步伐,走了出去。 等到办公室的门被从内打开,慕清晖看到的便是全身上下已经换上了全新制服,连最上方的风纪扣都已严密扣好的元帅大人。 陆烬的发梢依旧有些潮湿,在办公室顶灯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慕清晖的视线在进门的一刹那,极其敏锐地瞥见了不远处,被随意丢在昂贵地毯上的那套军装,识趣地没有多问。 他立刻进入了副官该有的办公状态,开始简洁清晰地进行汇报。 “……各方意见已基本统一,争议点也达成了妥协。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后续各部门会按照会议最终讨论确定的方案推进落实。” 慕清晖言简意赅地总结完毕,看向端坐在办公桌后的陆烬,等待指示。 陆烬的声音比往常似乎更低沉沙哑几分,听不出具体的情绪:“处理得很好,按计划推进即可。” 这样的肯定,却让慕清晖心里反而有些拿捏不定。 他联想到陆烬之前在会议室上突然离席,犹豫过后还是多问了一句:“元帅,如果您认为还有任何疏漏,或者有哪里不够妥当,请尽管指示,我们可以立刻召集相关人员进行调整。” 陆烬抬眸看他,视线似乎是在问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慕清晖顿了一下:“……是我多虑了。” 陆烬并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 以陆烬的身份,精神体失踪是绝密,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动荡,慕清晖一直是在暗中调查。 闻言,他恭敬地答道:“截止目前,帝星上所有官方和半官方的精神体收容机构,以及可能相关的肇事事件,都已经核查过了,暂时没有发现。下一阶段,我们准备进入军方和几大家族私设的精神体监狱内部调查看看。” 陆烬看着他:“还有其他预备调查的选项吗?” 慕清晖微微愣了一下:“哨兵跟向导相关的组织机构就只有这些了,剩下的话……总不至于是藏在军校那种地方吧?” 陆烬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先继续。” 慕清晖应道:“是!我会继续加大搜查力度!但是黑焰大人如果真有现身,不可能不引起关注。现在的情况看来,很可能并不在帝星周边,如果是这样的话,要找到就更难了。” 陆烬:“如果依旧没有进展,随时更换其他方案。” 慕清晖:“是!” 陆烬感受着链接切断后身体上残留的余韵,微垂的眼眸中神色不明。 这种全星际范围内的搜寻,确实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惜刚才共感链接得突然,他忘了去感受那边的具体环境,要不然,或许会对搜查工作有所帮助。 不过在这之前,陆烬也确实没有想过,这样断断续续的共感,居然会影响到他的日常工作。 陆烬抬眸,扫过墙壁上的电子时钟:“覃城现在在总部吗?” 慕清晖立刻回答:“在。他这几天基本都住在医疗部的值班室,随时待命。” 陆烬:“让他现在过来一趟。” 覃城接到消息,以为陆烬的身体出了什么紧急状况,几乎是扔下手头的东西,飞奔着赶到了顶层办公室。 他一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直直冲到陆烬面前,脸上写满了医者的紧张:“元帅!是哪里觉得不舒服吗?头疼?晕眩?还是精神图景又有波动?我早就跟您说过,不应该这么快就回来处理这么多繁杂的军务!以您目前的状况,就不应该强行参加任何高强度的工作!” 慕清晖在旁边听着,没忍住小声插了一句:“元帅只是主持了一场常规会议,时间也不算特别长……” 覃城:“那也很累!” 慕清晖:“。” 得,怪他多嘴。 覃城说着,险些要直接上手检查状况,被陆烬一个极具威慑力的眼神淡淡扫来,那手才堪堪在半空中刹住了车,讪讪地收了回去。 他很快留意到了陆烬那依旧有些湿润的发梢,眉头皱得更紧,开口便是苦口婆心:“您怎么在这个时间洗澡?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和恢复阶段不同于以往,各项机能都还在敏感期,清洗时水温、时间都需要严格控制,洗完澡必须立刻把头发吹干,避免着凉引发神经性头痛或刺激精神图景……” “……”一旁的慕清晖忍不住暗暗扫了一眼陆烬的脸色,很想立刻冲过去捂住这位同事过于尽职尽责的嘴巴。 学医的果然只适合跟没有温度和情绪的人体标本打交道,这是半点眼力劲都没有啊! 陆烬有些头疼地皱了下眉,抬手做了个简洁的手势,打断了覃城的滔滔不绝:“叫你过来,就一件事。” 覃城立刻问:“什么事?是哪里需要立刻检查吗?” 陆烬:“修复精神图景的事,再抓紧一点。” 覃城没想到元帅火急火燎地叫自己过来居然是为了这个:“……啊?”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一切都在好转,但实际上陆烬的精神图景内部堪称一片狼藉,堪比处于彻底崩塌的边缘。 覃城这些天一直都在努力完善治疗方案,但能做到的,也只是适当配合现在的医疗手段勉强维持现状,让图景的内部崩塌不再继续而已。 至于修复,进度几乎原地踏步。 这种情况他在上次检查时候也进行了汇报,陆烬同样表达出了体谅,还让医疗部徐徐图之。 那会儿才说得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忽然就催上了? 愣了片刻,覃城忐忑地询问道:“是图景内部,又出什么问题了吗?还是说军部要发生重大变故了?” 能让元帅着急修复精神图景的,他只想到了这两种可能。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整整几分钟之后,陆烬才再次开口:“都不是。” 他的声音徐缓。 “这件事,只是我的个人意愿。” 正文 15. 第 015 章 015/文:青梅酱 一条足以震动整个星际的新闻消息,在各大媒体的疯狂推送下,霸占了所有头版头条—— “据第一军团宣传部正式对外公布,陆烬元帅已于近期成功从深度昏睡状态中苏醒。经医疗团队确认,元帅目前已彻底脱离生命危险,各项生命体征平稳,正式进入最后的康复治疗与功能恢复阶段……” 时栖刚一打开个人微型终端,这条措辞严谨的新闻推送就跃入了他的眼帘。 他目光平静地在那醒目的标题上扫过,并未产生点进去细看具体内容的兴趣,而是看向了另一条新信息提示。 那是他的老师发来的加密信息。 点开一看,映入眼中的是一个精确的星际坐标定位地址,附带着简短说明,地点指向帝星庞大而混乱的地下城区域,一个名叫“黑色穹顶”的灰色场所。 [老师:已确定,那个将会作为奖品,出现在这里格斗赛上。] [时栖:收到。] [老师:行动期间一定小心。] 时栖回复了消息让老师放心,然后利落地关闭了通讯界面。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切换出了一个界面简洁的通讯软件。 这个软件显然是私人搭建,游离于官方网络监管之外,平常时候被高级指令隐藏,并不会展示在常规的程序列表当中。 随着一连串复杂指令码输入,空阔的列表当中如幽灵般浮现出了一个孤零零的联系人头像,是一朵线条简洁却透着诡异美感的血色玫瑰。 通讯申请发出,等待的提示音在寂静中响了片刻,才被对面接通。 充满冰冷机械质感的声音显然经过了特殊处理,从对面传来:“真是稀客,距离你上一次联系我,已经过去十一个月零七天了。看来你最近生活很充实。” 时栖语调平静:“我以为,你只关注我在你们那里的账户资金。” 对面听不出情绪地笑了笑:“只要通过了注册审核,您就是尊贵的终生客户,我们永远竭诚为您服务。告诉我,这一次需要什么。” 时栖开门见山:“帝星地下城,黑色穹顶。我需要一张那里的入场券,一个经得起查验的资金充足的贵宾身份,以及所有配套物品。至于权限,越高越好。” “黑色穹顶?”机械音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调取数据库,“入场券和身份包装,没有问题,老规矩,按最高标准准备。” 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如同真正的ai在陈述事实:“不过这里需要提醒一下,扣掉这次服务的费用之后,你在我们账户里的信用存款将首次跌破红线。按照协议,低于这个数值,我们将暂停为你提供所有高级服务。” 时栖语气不变:“知道了,我会及时进行续费。这次,只需要替我安排好入场身份就好。” “你还是一如既往专注于核心目标。”机械音简短地表达了一下赞许,“五分钟后,黑色穹顶的顶级贵宾序列码及相关身份资料包,会通过安全信道发送到你的备用地址。身份有效期三十个标准日,足够你完成一次愉快的旅行。祝你,旅途有所收获。” 程式化的话语落下,通讯便自动切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时栖看着从微型终端上面闪过了一朵血红的玫瑰,随即,刚刚那个特殊的通讯软件图标也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再次从程序列表当中彻底失去了踪迹。 大约五分钟后,如对方承诺的那样,一条来自未知地址且经过多重加密的信息,悄无声息地抵达了他的特定收件箱,上面备注了相应物品的临时取件地址。 星际最大的地下情报组织之一“血玫瑰”,以其近乎天价的收费标准、绝对中立的立场、以及匪夷所思的办事效率而闻名于某些不可言说的圈子。 据说其名下的注册会员,无一不是各行各业举足轻重的人物,入会的门槛高得让人望而却步,会员筛选条件更是高得惊人,普通人连接触的机会都没有。 时栖通过“外快”赚取的收益其实不菲,只不过需要血玫瑰这些服务,这些年来除了用来保证生活开销的那一小部分,所有的钱都存进了这边的账户当中。自正式入会至今,多笔交易进行下来,已经成为了贵宾级别的用户。 他用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和精力,就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好在,现在终于有了结果。 黑色穹顶。 光从名字听起来,带着点颓废的浪漫和神秘,更像是一家标榜前沿艺术的星际夜店或者私人会所。 但真正了解帝星地下城生态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绝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的娱乐场所。 资质暧昧,背景成谜,日常经营的是各种挑战帝国明面规则与道德底线的刺激性比赛。 贴身搏击、地下机甲格斗、乃至更为隐秘危险的精神体对抗赛……只要观众肯掏钱,只要参赛者敢玩命,这里几乎可以提供任何你想看到的“表演”。 时栖按照定位的指引,来到了一扇毫不显眼的合金大门前。 门内传来的音乐声震动着空气,酒精与烟草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令神经兴奋又充满不适的堕落氛围。 “请出示您的序列码。”门口的接待员身穿剪裁得体的黑色制服,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礼貌微笑。 时栖将闪烁着幽光的顶级贵宾动态码展示在专用的识别器上,识别器发出“嘀”的一声轻响,屏幕瞬间转为尊贵的暗金色。 最高级别的暗金会员。 接待员的眉目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他迅速收敛表情,姿态中的恭敬瞬间提升了不止一个层级:“原来是贵宾,失礼了,里面请。” “谢谢。”时栖朝对方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那扇为他缓缓敞开的大门。 接待员的视线在他进入后依旧停留了片刻,显然是好奇这样相貌气质如此出众,却又完全陌生的年轻贵宾,到底是什么来头。 黑色穹顶的内部空间比想象中更为广阔。 中央的巨大舞台被一层层环形看台包围,衣着暴露的舞者随着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扭动着身体,激光灯束疯狂扫射,光影交错,人影堆叠。 端着托盘酒保灵活地穿过人群,恰到好处地停在时栖面前,递上一杯颜色绚烂的鸡尾酒:“这位少爷,欢迎光临黑色穹顶,请享用。” 时栖没有拒绝,随手接过晶莹的酒杯,指尖一弹,一枚面额不小的帝国信用币便轻巧地落在了酒保的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样的仪态与平日里截然不同,配合着这身装扮,让路过的人不时地朝他多看上两眼。 酒保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感谢您的慷慨。” 时栖对上酒保那写满“愿意为您效劳”的眼神,随意地抬起眼帘,声音清晰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传入对方耳中:“帮个忙?” 酒保的视线扫过时栖耳垂上戴的那枚价值不菲的黑晶石耳钉,笑得更加灿烂:“您说。” 时栖适时地将代表暗金会员身份的标识晃了一下:“岚老板现在有空吗?我想见他,请带个路。” 听到“岚老板”这三个字,酒保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深深看了时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腰间的通讯器,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片刻后他放下通讯器,脸上的笑容恢复如常,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岚老板正好有空,这边请。” 时栖端着那杯几乎没动的鸡尾酒,跟着酒保穿过喧嚣沸腾的舞池人群。 在密集的节奏与迷幻的旋律中,他们拐进了舞池旁边一条相对安静的通道。 炫目的灯光与震耳的音乐被迅速抛在身后,环境陡然一静,渐渐只剩下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再往深处走,通道两侧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身影。 那些人身形魁梧、眼神锐利,显然是负责安保的保镖,身上散发着经过严格训练的淡淡压迫感。 酒保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木门前停下,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就是这里,岚老板在里面等您。” 时栖推门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房间内原本低沉的交谈声便戛然而止,数道毫不掩饰探究意味的视线,瞬间从房间各个角落聚拢过来,锁定在他的身上。 时栖的目光越过房间内其他身影,精准地落在了深处那张宽大办公桌后方,那个手里把玩着匕首的男人身上。 “岚老板?”他开口,声音清晰地在略显凝滞的空气里响起。 “是我。” 被叫做“岚老板”的男人年纪大约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相貌不算出众,但眉眼间透着一种久经世故的精明。 他停下转匕首的动作,似笑非笑地朝时栖身上一番露骨的打量,目光在经过腰线和颈部时微妙地停留了一瞬,才继续问道:“听说有位新来的暗金级贵宾点名要见我,就是你?” 他“啧”了一声,带着点轻佻:“小朋友,我们黑色穹顶门口可是挂了明确警示牌的,未成年人及心理承受能力低下者禁入。你……成年了吗?” “我成年了,而且心理素质应该比你想象的要好一些。” 在众目睽睽下,时栖不紧不慢地穿过房间,走到一侧的皮质沙发上坐了下来。 血玫瑰为他准备的是一件质地柔软的暗红色衬衫,与平日里完全不同的风格。 此时领口随意地松开了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一小截线条优美的锁骨,搭配着周身那份与这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气质,更加呈现出了一种近乎矛盾的冲击力。 他坐在那里,耳垂上那枚黑晶石耳钉,在房间变幻的顶灯光线下,偶尔折射出一点幽深的光。 时栖慢条斯理地将手中那杯鸡尾酒放在桌上,朝岚老板看去:“其他地方玩腻了,所以来这里玩点刺激的。就是不知道,黑色穹顶能不能满足我的需求。” 他的神情依旧淡淡的,眉宇间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但就是这抬眸平静看来的一眼,让原本打算继续调侃的岚老板愣了片刻的神。 岚老板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那精致眉眼,从那一点艳红如血的泪痣滑过,又慢慢落到红色衬衫微微敞开的领口处……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细微滚动了两下,似笑非笑道:“没感觉错的话,你是个向导吧?b级?还是c级?这么漂亮的向导小少爷,跑到我们这种地方来提需求,难道是想找点哨兵,来点不一样的乐子?” 周围一阵意味不明的哄笑。 “嗯,是向导。不过我对哨兵很挑剔。”时栖的神色没有丝毫明显的变化,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岚老板身上,“至少,对您这款,没有任何兴趣。” 他答得过于直接,周围因为这句毫不留情的话语,瞬间落入了诡异的死寂。 有人低低地骂了一句:“找死!” 岚老板抬了抬手示意其他人稍安勿躁,几秒后,玩味戏谑的话语在一片寂静中响起:“有点意思。到底是哪里来的小少爷,挺野啊。” 正文 16. 第 016 章 016/文:青梅酱 “来你们这里玩,好像不需要自报家门,只需要这个,对吧?” 时栖伸出修长的手指,从胸前衬衫口袋里拈出了那张代表着暗金级权限的贵宾卡,放在桌上。 他细长的指尖在卡片光滑的表面上轻轻点了点,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听说你们这里要举办一场精神体格斗大赛,我有点兴趣,想组个队伍玩玩。” “你想买比赛的组队名额?”岚老板挑了挑眉,给了旁边一个经理模样的手下一个眼神。 后者会意,立刻上前,双手接过时栖的贵宾卡,走到旁边一个嵌入式终端前进行读取验证。 几秒钟后,他回到岚老板身边,俯身低声报出了一个数字。 岚老板听完,眼底最初那点玩味与审视,瞬间被一抹属于商人的热情笑意所取代。 那串数字代表的余额,显然达到了某个令他非常满意的阈值。 “以卡里的金额,买一个组队的参赛资格,确实绰绰有余。” 岚老板面带笑容地看着时栖,“不过,小少爷,我得提醒你一句。比赛一周后就正式开始了,你现在才组队,能确保在开赛前凑够人吗?我们这里的规矩是,少一个人,整支队伍都会被直接取消资格,报名费……恕不退还。” 时栖:“那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行!够爽快!”岚老板一拍大腿,显得很是干脆,“最后剩下的那个组队名额就归你了。” 岚老板从旁边的人手里接过一张单子,笑吟吟地站起身,主动朝时栖这边走了过来。 他的手臂状似随意地从时栖身后的沙发靠背上绕过,几乎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将那张单子晃了晃。 “这是我们格斗赛的报名表,可以拿去柜台那边完成报名注册。” 岚老板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诱哄的味道,“这上面还写了最终奖品清单和分配规则,作为参赛方,看完,绝对能让你更加充满动力。当然,如果你需我给你进行一下‘详细’解说,我……也非常乐意效劳。” 时栖的视线扫过岚老板几乎要碰到自己肩膀的那只手,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属于哨兵的,带着明显侵略与试探意味的精神力。 他微不可察地垂了垂眼帘,并未立刻将那手推开,只是伸手去接那张报名表,然而对方手腕一偏,轻巧地避开了。 岚老板与坐着的时栖距离拉得更近,目光瞥向桌上的那杯鸡尾酒:“来都来了,谈完正事,不喝一杯再走吗?” 时栖在这样略带挑衅的目光下,忽地勾唇,极淡地笑了一下。 突然的一笑让岚老板恍了一瞬的神,就看到时栖随手端起了那杯鸡尾酒,仰起头,喉结随着吞咽动作清晰滚动,竟然真的将那一整杯烈性酒,一口气饮尽。 暗红色的酒液少许溅出,润湿了时栖微启的唇瓣和一点衬衫领口,在变幻的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湿痕。 头顶旋转的灯光恰好打落在他仰起的侧脸上,那猝不及防闯入眼帘的介于纯净与明艳之间的极致画面,让现场的其他人呼吸停滞了那么一瞬。 岚老板的视线几乎要粘在那段优美脆弱的脖颈线条上了,扫过被酒液微微润湿后颜色更显深暗的衣领,喉结处也没忍住地滚动了一下。 时栖一杯喝完,利落地将空杯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的眼底因为酒精的刺激而隐隐浮起一层极淡的水汽,眸光却更显清亮锐利。在岚老板回神前已经伸出手,精准地将那张烫金的报名表抽了过来。 拿到手中,他看似漫不经心地垂眸瞥过一眼。 视线在密密麻麻的奖励列表上快速扫过,当捕捉到其中一行关于特殊奖品的描述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几秒,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他将报名表折起,慢条斯理地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够气魄啊。”岚老板反应过来,看着时栖被酒液溅湿后更显旖旎的衣领,心头那股痒意更甚。 他十分自然地伸出手臂,然而在手臂抬起的瞬间,时栖已经如同游鱼般起身,不疾不徐地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动作优雅从容。 “谢谢了。留下的时间不多,我就不多打扰了。”时栖不再看保持落空动作的岚老板,迈步走向门口,“等报完名,我就去下面的人才市场转转,看看能不能捡到几个合用的队员。” 他看向门口等候的酒保:“这里岔路多,我还不太认路,麻烦再带我回主厅。” 酒保立刻反应过来,躬身应道:“啊,好的!这边请!” 时栖不再看房间内神色各异的众人,跟着酒保再次穿过那条布满保镖的通道,朝着歌舞旖旎的舞池方向走去。 返回主厅的一路上,不时有被他吸引的男男女女,借着酒意上前搭讪,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回绝了。 时栖拿着报名表完成了注册,正准备离开,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侧方,脚步随之微微一顿。 有几个穿着普通便服但身姿挺拔的身影,正一边低声交谈,一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与这样的环境十分格格不入。 那姿态……看起来不像是来消遣的客人,更像是执行某种公务的军方人员。 酒保敏锐地留意到了时栖这瞬间的停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立刻低声解释道:“少爷请放心,只是军部治安管理司那边的例行检查而已。” 时栖:“例行检查?” 酒保应道:“是的。最近上面对精神体相关的娱乐活动管理抓得比较严,时不时会派人来转转。不过您可以放心,我们所有经营项目都在许可范围内,手续齐全。只要您到时候招进队伍的成员身份清白,精神体来源合法合规,保证不会影响到后续参赛。” 酒保说话间,那队人恰好从侧前方经过。 时栖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对方夹克内侧领口处,一枚极其微小却设计独特的金属徽章。 那是第一军团内部人员才会佩戴的,非正式场合用的简化标识。 时栖听着酒保的解释,淡淡地收回了视线:“嗯,那就好。” 第一军团的人。 与其说是例行检查,看这阵仗,倒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但不过,只要不影响到他的安排,就跟他没有关系。 不管怎么说,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离开黑色穹顶,随着身后接待员探究的视线彻底断绝,时栖眼底在那种场合下刻意维持的疏离张扬,也如潮水般迅速褪去,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冷淡。 他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指尖在微型终端的屏幕上快速滑动,给老师发去了一条信息报了平安:[已安全离开,一切顺利,勿念。] 消息成功发送,他缓缓地吁了一口气,低头瞥过衬衫领口处被鸡尾酒染开的痕迹。 时栖回到出租屋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身上那套仿佛浸透了欲望气息的衣服换下,在一黑一白两小只同样嫌弃的视线当中,迈步走进了浴室。 片刻后,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室中传来。 水声持续了很久才重新停下,再出来的时候,时栖身上只套了一件宽松的居家服,白皙的肌肤在蒸腾的水汽下带着细微的红晕,消瘦的锁骨上残留着沐浴之后的湿意。 湿漉漉的黑发软软地贴在额前,发梢末端还挂着细小晶莹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偶尔滴落,只有眼底还带着烈酒发酵后隐约残留的迷离。 时栖走到床边俯身,一手一个,将乖乖等在那里的两小只捞进怀里。 就这样抱着它们,慢吞吞地侧身躺进了柔软的被窝,将自己连同怀里的小家伙们一起严严实实地圈裹起来。 时栖感受着两个小生命带来的温暖与依赖,紧绷了一晚的神经缓缓松弛。 他可以感受到虽然喷了不少的阻隔剂,依旧有一层层的精神波动从小黑猫身上涌出,如触手一般,悄无声息地将他一圈一圈地笼罩,似乎在借此驱散他带回来的那些让人不适的陌生气息。 这无疑是极度浓烈的占有欲,但也让时栖感到,酒后带来的不适感也随着这些拥抱着他的无声安抚,而稍稍地平缓了很多。 他垂眸朝小黑猫看去,正好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瞳。 短暂的四目相对。 其实这几天他依稀间总感到小黑似乎有些异样,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时栖便没有继续多想。 他从枕头下摸出微型终端,娴熟地通过几层加密跳转,登陆了帝星地下城区域那个鱼龙混杂的黑市网站。 这里充斥着各种见不得光的需求与供给,自然也包括赛事雇佣。 根据精准筛选和关键词搜索,他很快锁定了近期在地下城区域挂牌营业的哨兵列表。 这些人有的是刀口舔血的雇佣兵出身,有的是金盆洗手的星际海盗,也不乏一些因各种原因离开正规军队的退伍军人,每一个的精神体资料看起来都十分骁勇善战。 但是,这种程度还不够。 这次的奖池实在太过惊人了,被吸引的人显然不止他一个。 这些参赛队伍背景不一,背后的组织者能调动的资源,绝对不是寻常哨兵能比的。 想要顺利赢下奖励,就需要招聘绝对的精英。 也意味着,需要很多的钱。 时栖将微型终端搁在枕边,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现在,他存在血玫瑰秘密账户里的资金已经所剩无几。 要想顺利组建一支有竞争力的队伍,就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想办法弄到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快钱。 去哪里弄这笔钱? 时栖将怀里的小黑猫圈得更紧了一些,思考的过程中目光微微放空,脑子的运转也似乎因为酒精的作用而徐缓了一些,指尖无意识地顺着它柔软温暖的下颌线条,一下一下,轻柔地抚过。 小黑猫似乎极为享受这样的触碰,在他的抚摸下缓缓扬起小脑袋,喉咙里很快发出清晰而满足的呼噜声。 温和的触感如无形的丝线,顺着指尖与柔软皮毛的接触,恰好如同接触不良的电路突然接通,极其模糊却又真实地,传递到了链接的彼端。 某处冰冷空阔的书房里,正在看军事快报的身影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轻抚感,带着温度与力量,从他的下颌线若有似无地向下延伸,经过喉结,隐约擦过锁骨的边缘。 陆烬今天并未穿正式的军装,而是一身舒适的深色居家服,靠坐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 他的手中握着一份正在审阅的加密军事快报,视线落在最后几行分析上,已经分明地停顿了许久。 然而这一次,他很快从瞬间的凝滞中回过神来。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放大了感知,主动地反向探出,沿着那丝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开的链接信号,试图捕捉来自彼端的更多信息。 随着感知力的不断放大,自身被接通的五感,也同样变得更加敏锐。 这些天来,他陆陆续续也曾经有过好几次这样的共感,只是这样的链接总是来得毫无预兆,也同样会顷刻消失无踪,让他始终未能捕捉到有用的信息。 而这一次,他终于听到了一声模糊的轻叹,几乎是贴着耳根传来,如同咫尺的呓语—— “你说……我可以上哪里,弄那么多钱?” 正文 17. 第 017 章 017/文:青梅酱 ——你说……我可以上哪里,弄那么多钱? 这话显然只是对方的自我喃喃,自然也不是对陆烬说的。 但也足够透露一个信息。 捡走他精神体的那个人,需要钱。 窗外落入的星光掠过雕塑般的侧脸,陆烬独自坐在空阔冷寂的书房沙发上,神态在堪称亲昵的耳语下没有太多的变化,放任那一声带着困扰的轻叹在脑海中若有若无地回响。 这次的链接与以往的转瞬即逝不同,比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持久,陆烬在接通的“信号”下继续放大五感的反馈。 借助猫科动物的瞳孔,他看到了捕捉到的画面,只不过因为模糊的链接存在视野限制,所有的物件仿佛晕开了一层层朦胧的轮廓。 出租屋顶部的老旧灯光投下柔和的光线,陈设朴素。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几把椅子……看得出来面积不大,甚至称得上狭小,但布置得井井有条,一切纤尘不染。 持续不断的触感,让陆烬不由地分散了一些观察的注意力。 纤细的指尖,以一种极其轻柔的动作抚过。 挑逗般的动作太过自然,只是十分随意的一个细微用力,就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掌控感,像是隔空挑起了他的下颌。 这种陌生的感觉对他而言无疑诡异至极。 下一秒,从背后环抱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一些,就这样顺势一带,整个身体就彻底地被圈入了温柔而安稳的怀抱当中。 背脊紧贴着对方柔软的居家服面料,紧贴的胸腔格外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心脏跳动的节奏清晰地仿佛就在耳边。 一下,又一下。 那个声音再次从链接彼端的身后响起:“怎么了?” 逐渐重叠的心跳已经几乎要与自身的脉搏同步,陆烬想要找机会去看那人的样子—— 就当模糊的轮廓要渐渐清晰,所有的一切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链接,再次断开了。 干脆利落地不留一丝余韵,只剩下书房里冰冷的寂静。 陆烬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在沙发上静坐了片刻,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军事快报。 微型终端在旁边震动了两下,是慕清晖发来的消息,他正在前来汇报军部工作的路上。 陆烬将微型终端放回桌上后起身,离开空旷寂静的书房,走进了卧室。 片刻后,浴室间里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当慕清晖接到消息赶到私邸时,见到的就是刚刚沐浴完毕的陆烬,肩上随意搭着一条毛巾,黑色的短发尚未完全吹干,发梢末端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慕清晖:“……” 这画面,怎么感觉有点眼熟呢? 他的视线扫过书房,余光瞥见那叠军事快报,脸上已经换上了严肃的表情:“元帅,今晚会议最终敲定的那份边境处理方案,有什么地方需要调整吗?” “没有问题。”陆烬一边用毛巾随手擦拭着发梢的水珠,一边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伸手将茶几上那份文件又往角落里推了推,空出面前的位置,将抿了一口的水杯搁下,安静地听慕清晖完成了今日的工作汇报。 第一军团的所有事务确认完毕,他语气平淡地转入正题:“黑焰那边,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慕清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自责与无奈:“是的,元帅。我们动用了所有能暗中调动的渠道和眼线,排查了帝星及周边所有可能藏匿或出现强大精神体的区域,包括几个灰色地带的斗兽场和地下黑市都去了。但是截至目前为止,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陆烬神态不明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是失望还是早有预料。 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慕清晖定定地看着他,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 陆烬沉思片刻,再次开口问的却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顾羡鱼近期在帝星?” 慕清晖愣了一下,点头应道:“在的。临渊集团第三季度的总部董事会议刚结束,顾总至少会停留到下周。是有什么新的军工合作项目,需要临渊集团配合吗?” 顾羡鱼是帝国最大私人军工合作方临渊集团的年轻掌舵人,同时也是陆烬为数不多可以完全信任的,非军方体系的至交好友。 “是需要他配合,”陆烬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抬眼看向慕清晖,“但不是什么新的合作项目。”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让他以临渊集团的名义,出面安排一下。协助我们这边,面向全星际范围,发布一份高额悬赏。” “高额悬赏?”慕清晖愣了一下,对上陆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才反应过来,几乎是脱口而出,“元帅,您不会是想要通过悬赏寻找黑焰大人吧?在这个时间点,会不会不太合适?” 他急得上前一步,语速都加快了几分:“现在还没找到黑焰大人是我办事不力,但您千万不要因此就病急乱投医啊!您精神体丢失这件事,是最高级别的军事机密!如果让那些虎视眈眈的家伙知道了,绝对会以此大做文章的!” 一想到这几天在军部见到的那些嘴脸,慕清晖就一个头两个大:“最近几次高层军事闭门会议上,就已经有人藏不住心思,开始明里暗里地提出,要对您重伤苏醒后的精神力稳定性进行客观危险评估,还申请对您采取措施。他们就等着这次的机会大做文章了,在这个敏感关头,可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听着这一长串情真意切的劝阻,陆烬略微头疼地揉了一下太阳穴,然后才淡淡开口:“说完了?” 慕清晖被这过于平静的反应噎了一下,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完了。” “嗯。”陆烬看着他,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正是因为此事不便由军方直接出面,更不能泄露与我的关联,所以才需要顾羡鱼以私人的名义去办。” 慕清晖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您的意思是……” 陆烬不急不缓地陈述道:“由临渊集团出面,向全星际发布一份高额赏金。不需要透露悬赏人的任何真实信息,只需提供部分特征。到时候,再另行筛选。” 慕清晖迟疑:“话是这么说,但这种悬赏模式撒出去的网也太大了一点,真的能找到黑焰大人吗?” 陆烬微微垂了下眼帘:“我想,应该可以。” 脑海中,那个贴着耳根响起的轻叹仿佛再次响起—— 你说……我可以上哪里,弄那么多钱? 虽然还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需要钱的话,那就给他好了。 慕清晖看了陆烬一眼,虽然不明白元帅为何会如此笃定,多年来的绝对信服与忠诚,让他压下了所有的疑惑。 日常工作已经汇报完毕,慕清晖恭敬地行礼告退,离开陆烬的私邸后,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通讯那头传来了顾羡鱼秘书温和的声音。 慕清晖进行了一下预约,就挂断坐上了返回的军用车。 等抵达住处的时候,正好收到了顾羡鱼那头回拨过来的通讯。 接通之后,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男声从听筒那端传来,背景里隐约还有翻阅文件的细微声响:“哟,慕副官?稀客啊,怎么这个点忽然想到我了?是元帅那边有什么新指示?通过你来联系,那就显然不是睡醒后良心发现,要约我这个可怜的打工人喝酒了。” 慕清晖没时间跟他贫嘴,直接切入正题:“是有公事安排,需要你协助。” 顾羡鱼前一刻还带着调侃的慵懒语调收敛了起来,声音里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商界精英的沉稳:“要我协助?什么事,你说。” 慕清晖言简意赅地传达了指令:“这次需要以你们临渊股份集团的名义出面,向全星际范围内发布一份私人悬赏。内容就说你们集团核心人员的精神体不慎走失,现急需找回。至于悬赏金额,这边会通过秘密渠道支持,给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数字就行。” “精神体丢失的私人悬赏?”顾羡鱼在那头微妙地沉默了一瞬,显然也猜到了,声音瞬间压低了几分,“陆烬的精神体不见了?” 慕清晖没有直接给出肯定的答复,但没有立刻否认的态度,对于顾羡鱼这样聪明绝顶的人来说,已经等同于默认了。 短暂的沉默后,顾羡鱼低低地“啧”了一声:“我就说你手底下那帮人最近怎么跟无头苍蝇似的,专往帝星那些有精神体出没的犄角旮旯里钻,原来是这么回事!” 听起来语调随意,但是说完之后他还是不放心地多问了一句:“他醒来后倒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人没事吧?” “嗯,元帅现在一切稳定。”慕清晖理解顾羡鱼的担心,应了一声后继续交待,“总之,元帅的意思是,最好今晚就把悬赏公告发出去,越快越好。动静可以适当弄大点,就是核心信息需要记得模糊处理。怎么写才既具有指向性又不泄露关键身份,这个度不需要我教你了吧?顾总,你应该比我更会包装。” 顾羡鱼在那头笑了笑:“放心,交给我。保证替你们元帅包装得漂漂亮亮、情真意切的,既能引起目标人群的注意,又绝对让人猜不到幕后悬赏人的真实身份,更不会牵扯到军方。文案、渠道、保密流程,我亲自盯着,包专业的!” 慕清晖:“那就全权交给你了。” * 时栖难得地向学校和实验室都请了假。 要在短短一周内凑齐一支有竞争力的队伍,所需的巨额资金,显然无法通过常规的渠道达成。 他自有底线,犯法的事倒是不至于做。 在这种时候,也只有去看看能不能用“老办法”了。 时栖再次联系了血玫瑰。 血玫瑰的会员网络分布甚广,大多是各个星系手握权柄与财富的大人物,也不乏各个领域顶级的学者。 对外,这些人的身份被层层加密,完美隐藏,但在组织内部,基于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共同利益,他们往往乐于拿自己手上的“筹码”进行交换互助。 庞大的财富与隐秘的权势,通过这条灰色产业链悄无声息地运转,除了一些私人性质的秘密研发项目外,甚至一些星系的正规权力机构或军方秘密部门,也时常会通过血玫瑰作为中介,以天价报酬悬赏解决某些见不得光的、高难度的技术难题。 在这之前,为了维持内部账户的余额,以便持续支付昂贵的服务费用,时栖经常会私下接取过一些类似的秘密项目,以此换取可观的报酬。 但以这一次的情况,看起来似乎并不那么适用。 血玫瑰发布的这些项目五花八门,几乎横跨了当前星际科技树的各个尖端领域,每一个项目背后代表的可能都是某个庞大的势力,提供的报酬自然高得足以令人心跳加速。 然而,这些往往都是发布者倾尽人力物力都无法攻克的难题,即便时栖对自己再过自信,也知道不可能在短期内得到轻易解决。放在平时,他或许还能挑选一两个慢慢攻克,但眼下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太过紧迫了。 时栖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面板上缓缓滑动,浏览着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项目简介,眸色一片深邃。 快速筛选和评估是他的长项,但此刻,列表中似乎并没有那种能在极短时间内变现的合适目标。 时栖只能再次联系血玫瑰,让他们协助推荐一些更加符合需求的项目。 结束通讯的时候,他正好看到一条推送提示弹出,无意中扫过标题,视线微微一顿。 这条新闻讯息显然投入了巨资进行流量推广,推送优先级极高。 那巨大而醒目的标题带着极具煽动性的浮夸风格,就这样蛮横且不容拒绝地撞入了视野——《神秘富豪珍贵精神体意外走失,现面向全星际发布天价悬赏,急寻!》 重金悬赏寻找走失的精神体? 时栖的指尖在虚拟面板上轻轻一点,那条推送的内容便完整地落入了他的视野。 【临渊集团官方发布紧急悬赏令,本集团某位核心人士所携珍贵精神体于近日不慎走失,现通过集团渠道向全星际范围发布紧急悬赏!提供确切有效线索并协助寻回者,将获得高达88,888,888帝国信用点的巨额酬金! 自本公告发布起,如有任何人士发现符合特征的精神体或掌握相关线索,请立即前往临渊集团帝星总部b250办公楼特别接待处进行核实。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一夜暴富不是梦,速速速!】 这无疑是一个赚取快钱的绝佳渠道,也很适合解决时栖的燃眉之急。 只不过,能让临渊集团发布全星际悬赏并开出如此天价,精神体主人的身份之尊贵不言而喻。连他们都没有任何线索,那个精神体想必也没那么容易找到。 时栖快速浏览完,心中那点最初被天价勾起的兴趣,很快被理性的评估压了下去。 他不抱希望地看了一眼走失精神体的相关特质介绍。 具体描述那一栏上就写了三个特征:猫科,纯种,凶兽。 充满了明明写了又仿佛没写的美感。 时栖的视线停留在这样的描述上。 说起来,他这里倒是正好收留了一只流浪精神体,而且…… 时栖莫名想到了某只正在舒舒服服打盹的小煤球。 仿佛敏锐地有所感应,原本熟睡的小黑猫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就这样从精神图景里主动钻了出来。 时栖缓慢地从小东西软软的脚爪子到尾巴根扫视了一圈。 猫科,符合; 纯种,应该符合; 至于凶兽…… 时栖看着这团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有些蓬松的黑色煤球,沉默了两秒:“小黑,凶一个?” 小黑猫的脑袋上仿佛缓缓地冒出了一个疑惑的问号,但是也十分配合地龇了龇牙,张牙舞爪地作了下凶神恶煞状:“嗷呜~!” 时栖满意地在心里点了点头。 凶兽……也算是,勉强符合吧。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是血玫瑰那边暂时还没有筛选出合适的能快速变现的项目,等着也是等着,反正还有酬谢红包拿,去看看也没什么损失。 毕竟,万一呢。 正文 第18章 第 018 章 018/文:青梅酱 “请大家保持秩序, 不要拥挤……” “哎,那位往里面走两步,后面还能站人!” “后退!那几个, 赶紧给我后退!” 临渊集团总部大厦楼下,如长龙般蜿蜒的队伍一直延伸到了对面街角, 又折向更远处,在暮色将至的天光里划出一道曲折而拥挤的长线。 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手持扩音器, 声音在嘈杂中时高时低, 让整个场面显得更加的喧闹。 时栖抵达的时候, 这里的队伍已经排了很长。 此时他站在队伍偏后的位置, 从他的视野往前面看去, 攒动的人头几乎淹没了集团那气派的玻璃高墙, 连大门的轮廓都看不清晰。 时栖并不着急, 低着头,指尖在微型终端的虚拟面板上随意地滑动着,一边排队一边走神,继续思考着还有什么赚取快钱的途径。 明明剩余的时间紧迫, 在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慌张的情绪。 人群缓慢向前挪动, 不时有人带着精神体从旁边经过。 一眼扫去,在队列当中可以看到的这些精神体, 几乎涵盖了猫科的所有品种。 优雅的猎豹尾随在少女身后, 威风的缅因猫迈着沉稳的步子, 还有因为精神体太过凶残而携带了特制兽笼,从栏杆上贴着的标签来看, 不知道是从哪个地下格斗场直接拉过来的。 其实仔细想来, 这也并不奇怪。 临渊集团给出的报酬实在是太高了, 高到没有人愿意错过暴富的机会, 更何况只要能提供到相关的线索,都能认领一个红包作为跑腿费。赶来的人一个个兴致高昂,甚至有人还召出了自己的精神体临时充数,试图碰一碰运气。 悬赏现场堪称人满为患,等终于轮到时栖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血玫瑰又发来了一份全新的加密项目列表,但周围人多眼杂,时栖暂时关闭了屏幕,随着工作人员走进了大厅。 看得出来,那位丢失精神体的富商确实身份尊贵,临渊集团对于这次的悬赏表现出了极度的重视。 从进门开始,内部的景象就与外面的喧嚷截然不同。两侧整齐站立着身着制服的安保人员,这幅严正以待的阵势,早就已经超出了一家寻常企业的安保规格。 经过一系列登记、问询与笔录,时栖被带入一间单独的访谈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只有正中心摆放了一张桌子与两把椅子。 进门的瞬间,时栖状似无意地朝旁边的墙面看了一眼。 这是一面单向透视玻璃。 很显然,玻璃背后,有人正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您好,请坐。” 听到工作人员礼貌的话语,时栖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就在隔壁的另一间房间里,顾羡鱼懒散地陷在宽大的皮质老板椅中,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在身前,指间夹着一支价格不菲的电子烟,淡白色雾气袅袅散开。 摆放在他跟前的咖啡还剩半杯,散发着温和的热气。 顾羡鱼抬眸时,恰好透过玻璃看见时栖投向这边的视线。 虽然知道对方看不到他所在的这个房间,在这样并不存在的对视下,还是不由挑了下眉梢,低笑自语:“直觉倒挺敏锐。” 秘书将虚拟屏幕展示在他跟前:“老板,这是刚录好的档案。” 顾羡鱼接过,指尖轻划,目光在精神体品类一栏顿住:“黑猫?” 秘书应了一声,在这时候终于忍不住地小声抱怨:“那些人也真是,我们发布出去的悬赏上写的明明是‘凶兽’,也真是什么都往这边送。这一整天下来,什么呆软萌的各种凑数,光是各个品种的猫就有几十只了。这样下去,真的能找到吗? 顾羡鱼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语,只沉默地翻阅记录。 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提醒道:“老板,这人估计也就是来碰个运气。他说那只捡到的精神体一直养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这正经的精神体,哪里会随便寄居别人的图景?” 顾羡鱼闻言,刚刚还浮起的一丝兴趣也顷刻间荡然无存。 养在精神图景里?陆烬这种怪物的精神体,但凡能有一个向导能承受得住,都不至于到现在还是单身老光棍,连个能够协助疏导的对象都没有。 口袋里的微型终端震动。 顾羡鱼瞥了眼来电显示,懒洋洋地接通:“喂,这位兄弟,您今天都查第几回岗了?” 旁边还有其他人,他称呼的时候显然刻意回避了对方的身份。 慕清晖的声音很快从另外那头传了过来:“那位让我时刻跟进你那边的进度。” “哟,他倒是挺急。”顾羡鱼轻轻地笑了笑,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不过急也没用,你知道这次的活有多难搞定吗,大海捞针啊这是!就今天看到的那些精神体,都够我打包去开一家动物园了。要不然你亲自来这里看着,保准你大开眼界,直呼内行!” 慕清晖打断他的滔滔不绝:“一个靠谱的都没有?” “不能说是都不靠谱,只能说是毫无关联吧。”顾羡鱼随意地将跟前的虚拟面板关闭,“不过倒是也有那么几个勉强搭边的,可惜都不是,我说,这不着调的主意真的是你家那位想的?他怎么能做到这么突发奇想又当甩手掌柜的,纯折磨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看向单面玻璃。 隔壁房间里,工作人员正对时栖示意:“请您展示一下精神体。” 顾羡鱼跟慕清晖调侃着,原本只是随意至极的一眼,下一秒,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一只煤球似的小黑猫凭空出现,轻盈地跳落在了桌面上。 顾羡鱼瞳孔微微收缩,到了嘴边的话转成一声清晰的发音:“靠!?” 慕清晖在那边正在顺着他的话表示认同:“其实我也觉得这方法不太理想,但是……” “别但是了!”顾羡鱼倏然起身,“手上的事全放一下,立刻过来!” 慕清晖一怔:“什么情况?” “猫上钩了!” 顾羡鱼干脆利落地挂断了通讯,一把推开椅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门。 隔壁房间里,工作人员正一脸神情复杂地看着桌上那只小黑猫,一度欲言又止。 这只猫确实挺可爱的,但是,这已经是他们今天见过的第几十只猫了! 上头发布的悬赏任务不都已经说了是凶兽吗! 就算要找,也是找的丧彪而不是咪咪。 这等萌物,跟“凶兽”这两个字,到底哪里搭边?! 挂在耳边的通讯器静悄悄的,并没有收到任何指示,工作人员无奈地看向时栖:“抱歉啊同学,你这只精神体……应该不是我们要找的。” 时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接过对方递来的酬谢红包道了声谢。 本来也就是碰个运气,就冲这面额不菲的红包,不算白来。 他正要抱着小黑猫离开,只听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 顾羡鱼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入,声音带着笑,却莫名有种紧迫感:“手下留猫!” 场面瞬间变动。 安保人员迅速清场,连那位工作人员也在茫然中被请了出去。 这阵仗自然是冲着这只猫来的,直到离开之前,工作人员的目光仍然死死黏在小黑猫身上,显然至今为止还想不通它究竟“凶”在哪里。 房间很快安静了下来。 时栖抱着小黑猫,站在原地,平静地迎上顾羡鱼打量他的视线。 这位顾总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在他身上来有逡巡了数遍,饶有兴致又意味深长。 似乎对他充满了兴趣。 这样的发展,时栖自然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等对方将他打量了第三遍,才开口:“所以,小黑真是你们要找的精神体?” “小黑?”顾羡鱼对时栖表现出了极大的探究欲,闻言终于没能绷住地笑出了声,“你还给它起了名字?” 时栖点了点头。 怀里的小黑猫动了动,爪子无意识搭在他手臂上,金色眼瞳瞥向顾羡鱼,脸上明明看不出表情,但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子对顾羡鱼的不满。 时栖虽然也很想要这笔悬赏金,但真的落到自己头上,还真感到有些意外了。 一直以为小黑就是一只普通的流浪精神体,没想到,它的主人居然还没有死? 他抚了抚猫背以作安抚,看着小黑猫不太想离开他的反应,想了想问:“它的主人来了吗?” “他有些事,现在不方便过来。”顾羡鱼回答,“你将……哈,将小黑交给我就好了,我会把它送回去的。酬劳就像对外发布的那样,一会让集团的财务带你去领取赏金,即时到账,绝不拖欠。”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去,想要从时栖的手中将小黑猫接过来,似乎回想起“小黑”的这个名字还觉得好笑,嘴角一度没能压住:“来吧宝贝,我们回家。” 眼看他的手就要触及,小黑猫身上的毛隐隐炸开了几分,“喵呜”一声之后一爪子拍开了顾羡鱼的手,就这样从时栖的怀里凭空消失不见了。 这显然是,又钻回了精神图景当中。 顾羡鱼的手顿在半空,眼里惊讶的神态一闪而过:“这是……” 时栖看了他一眼,陈述了一个事实:“它好像不喜欢你。” 顾羡鱼对自己不招猫喜欢的事倒是毫不在意,只看着时栖,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它这段时间,一直住在你的精神图景里?” 时栖被他看得有些莫名。 眼前的这位临渊集团的掌权人神情多少有些微妙,当中满是他读不懂的情绪。 就像是,吃到了什么大瓜。 时栖感受了一下精神图景里面的情况,问:“小黑好像不愿意出来。现在这个情况,能请他的主人来接吗?” 精神体与主人之间存在着强烈的羁绊,像这样主人没有亡故的情况下单独跑出来,本身就十分奇怪,更何况看小黑猫现在的反应,似乎并不想离开他回到原主的身边。 毕竟在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虽然别人的精神体总归是要还回去的,但在这之前,时栖也很想见见那位原主人,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顾羡鱼并没有因为时栖的要求而感到冒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弧度反而越来越压不住:“稍等,我安排一下。” 他的视线再次反反复复地在时栖的身上转了几圈,最后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身出了门。 门外走廊,慕清晖正疾步赶来。 顾羡鱼一眼看到来人,迎面走去,直接揽过他肩膀把人带到一边,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来了正好,你猜怎么着,还真找到了!” 慕清晖面上一喜:“黑焰大人找到了?在哪,快带我去!” “别急。”顾羡鱼一把拦住了他,“你现在去了也见不了,它躲着不想回去。” 慕清晖步子微顿:“……躲?” 顾羡鱼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你知道它躲在哪里了吗?” 慕清晖催促:“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眼看对方的耐心即将耗尽,顾羡鱼一字一句,清晰又玩味地说道:“别人的精神图景里。” 慕清晖愣住。 “那只心机臭猫,现在赖在人家图景里面不肯出来,缠着香香向导喵喵喵呢。” 顾羡鱼拍了拍慕清晖的肩,长叹一声,话里却满是笑意,“陆烬不行啊,自家精神图景还没别人家的香。你也别愣着了,赶紧说一声让他准备一下,我这就把人给他送过去。不管他那棵老铁树能不能开花,兄弟我只能帮到这了。” 慕清晖在一句“铁树开花”下,过了几秒才领会过来:“你的意思是……” 顾羡鱼郑重地点了点头,每个字都说得意味深长:“你要明白,现在钻进别人图景里的这只精神体,不是别的什么人,可是——陆烬的!” 话说得点到即止,却意味深长。 慕清晖的瞳孔骤然收缩几分,微光一闪,悟了! 他当即掏出了微型终端:“等着,我立刻联系元帅!” * 临渊集团的大楼笼罩在灯火斑斓的夜色当中。 楼前,因悬赏而聚集的人群正在保安的疏导下缓缓散去,不明就里的询问声,和保安们努力维持秩序的呼喊交织在一起,给平静的夜晚平添了几分喧闹。 无人注意的角落,地下车库的出口悄然驶出几辆黑色悬浮车。 片刻间就如暗影般汇入了主干道,悄无声息地淹没于川流不息的车流当中。 最前方的主车厢内,顾羡鱼姿态闲适地靠在宽大的后座椅背上。 他随手为全自动驾驶系统设定了目的地,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瓶冰镇果汁给时栖递了过去:“路上还得一会儿,喝点东西?” 这样的话语,就像是在邀请品茗佳酿。 “不用了,谢谢。”时栖摇了摇头,视线则是随着侧首的动作,状似随意地扫过后视镜中跟随的车队。 出门便是这般阵仗,不知是这位顾总一贯的排场,还是,后头的车里还跟了其他的人。 虽然出面的自始至终是顾羡鱼这位集团总裁,但是背后寻找精神体的那位主人,多少是有些过分神秘了。 不止神秘,还带有很多的疑团。 毕竟精神体与本体休戚相关,为什么等到精神体丢失后这么久,才想到大张旗鼓地前来寻找? 作为小黑的主人,却是无法直接将它召回精神图景吗? 与此同时,让时栖陷入沉默的还有另外一个十分严峻的情况。 要知道,精神体与本体之间,可是存在着共感的,如果小黑的主人真的还活着,那他这段时间对小黑做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低头扶了扶额。 希望不至于到那种程度。 另一辆紧随其后的悬浮车里,慕清晖看着前方那辆经过改装,尾灯一度几乎能闪瞎人眼的头车,眼前却是隐隐发黑。 临渊集团大楼内,他跟顾羡鱼的对话还历历在耳—— “只是送还精神体,你也要亲自去?” “悬赏毕竟是以临渊集团名义发布的,我不去不太合适吧?反倒是你,万众瞩目的慕上校,这样突然出现在人家军校生的跟前,跟直接报陆烬的家门有什么区别?”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麻烦吗,这次怎么这么积极?” “这话说的!看乐子的事,能叫麻烦吗?多难得的机会啊,千载难逢的好戏错过了多可惜,你说是不是?” 回忆至此,顾羡鱼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灿烂笑容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慕清晖用力地按了按太阳穴,一阵熟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位顾总摆明了是去看热闹的。 可元帅的热闹,是那么好看的吗? 理智告诉他,应该把这个纯粹乐子人拦下来,不然真的很可能需要人去元帅的手底下替他收尸。 然而残酷的现实就是,以他的身份确实不太方便直接出,还真需要借助顾羡鱼的身份送上这么一程。 收到传递过去的消息,覃城这个医疗部的部长也已经在私邸那边做好了准备,就等他们抵达了。 现在慕清晖也只能暗自祈祷,期望一切顺利,可千万不要再横生枝节! 引擎低鸣,车队划破夜色,一路向着城市外围静谧的郊区疾驰而去。 外围江边的一幢独栋别墅,置身于如黛的远山环绕当中,与繁华城市里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悬浮车的自动感应门无声滑开,时栖走下车,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建筑。 这片地带周遭十分空旷,并没有其他宅邸,能够独占这片静谧的江景,主人的身份与财力不言而喻。 “跟我来。” 顾羡鱼对这里显得熟稔无比,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领着时栖朝正门走去。 两人不疾不徐地走向灯火通明的大门。 几乎在同一时刻,慕清晖敏捷地从另一辆车中闪身而出,借着建筑的阴影与绿植的掩护,迅速绕向别墅侧后方的一扇小门,先一步去给里面的人报信。 所有的这些动向,都清晰无误地落入了楼上那双沉静的眼眸当中。 巨大的落地窗后方是视野极佳的私人客厅,陆烬就坐在窗边一张宽大的沙发上,从这个角度俯瞰,恰好能将前院与正门尽收眼底。 他静静地看着两个身影下了车。 走在顾羡鱼身边的人身形高挑,并肩而行,跟这位在生意场上肆意张扬的顾总形成了更加鲜明的对比。 楼上的灯光顺着清瘦的肩线温柔滑落,清晰勾勒出一段冷白修长的脖颈。 哨兵的视觉本就远超于常人,这样的距离,依旧可以让陆烬清晰地捕捉到那素净的脸庞。 薄唇微抿,衬得那双眉眼愈加深邃沉静。 风过时掀起衣摆,布料一时贴合腰身,映衬出流畅而劲瘦的腰线。一旁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骨骼分明的手腕,在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陆烬的视线下移,正好落在点着一缕灯光的指尖,修长,纤细。 他的眼帘无声低垂几分。 就是,这只手…… 转眼间两人已经快步走入屋内,视线自此切断。 “他们到了!” 随着上楼的脚步声匆匆传来,慕清晖先一步赶到了这里。 陆烬“嗯”了一声,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抬起,在空中示意性地轻轻一摆。 慕清晖立刻会意,利落地侧身一闪,将自己藏进了客厅一侧装饰墙的阴影之后。 视线瞥过的瞬间,他正好从站在旁边的覃城脸上捕捉到了没藏住的笑意,心里也不由有些郁闷。 要不是因为他作为第一军团的发言人,日常活跃于各种社交场合,太过容易暴露身份,以这样堂堂的上校身份,也不至于在出入元帅私邸的时候需要这么偷偷摸摸,见不得人似的。 短暂的小插曲后,周围安静了下来。 不多会,楼梯方向再次传来了脚步声,是顾羡鱼带着时栖上来了。 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氛围中异常清晰,两个高挑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转角。 在前院的时候,时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那是一种属于绝对上位者的审视目光,平静且直接,又并不让人感到冒犯。 此时步入二楼,他下意识地循着感觉望去,正好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潭般的眼眸里。 陆烬今日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色常服,淡淡的病态,却依旧身姿挺拔。 他安然坐在主位的沙发上,长腿交叠,周身散发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而掌控一切的气场。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的流逝仿佛微妙地停滞了一瞬。 时栖有片刻的愣神。 这就是小黑的主人? 顾羡鱼显然没有错过两人无声的视线交汇。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先跟覃城打了声招呼:“覃医生也在啊!” 他笑着走过去,拍了拍这位第一军团医疗部长的肩膀,便在旁边的沙发上找了一个位置随意地坐了下来:“都见面了,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捡到我们小宝贝的时栖同学。至于这位……” 他的话语恰到好处地停顿了片刻,目光在陆烬身上轻轻一扫:“时栖,你称呼他‘先生’就好。” 时栖依言点了点头,望向陆烬:“先生。” 陆烬低沉而清晰的嗓音在宽敞的客厅里响起,将名字在唇齿间轻轻斟酌了一遍:“时栖……” 他注视着时栖,缓声道:“谢谢你,将我的精神体带回来。” “不客气,将流浪的精神体送归原主,本来就是应该做的事。”时栖礼貌地应着,在陆烬的示意下也在一旁的沙发坐下。 说话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客厅。 这里陈设简洁低调,但一旁摆放着的几台精密而昂贵的医疗设备。 很显然,这位私宅的主人,这段时间正在经历某种治疗或康复过程。 时栖收回视线,问得也十分直接:“虽然您是它的主人,我理应将它交还。但是出于对精神体负责的考虑,能否方便透露一下,导致它不愿意回归的具体原因是什么吗?” 覃城已经从慕清晖那里了解过大致情况,火急火燎地从医疗部赶过来,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情。 他正想回答时栖的问题,就听见陆烬声音平淡地先开了口:“是链接感知障碍。” 覃城到了嘴边的话微微一滞,忍不住侧目看了陆烬一眼。 链接感知障碍? 不是……间、歇、性,链接感知障碍吗? 前缀的三个字,怎么就直接摘了? 时栖倒是知道这个名词,在陆烬的回答下微微愣了一下:“您现在的情况,是与精神体之间的感知断连,导致精神体与图景内部无法建立稳定兼容?” 陆烬:“嗯,简单来说,我现在无法与精神体产生共感。” 他这样应着,平静地看着对方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释然。 时栖确实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如果是感知链接方面的病症,一切确实就都说得通了。 而且这也意味着,他之前对小黑猫上下其手的那些事情,应该无人发现。 运气真好。 覃城对于时栖的发言感到有些惊讶:“你是学医的吗,居然还了解这些。” 时栖应道:“我没学过医,只是研究的项目需要,涉猎了一些这方面的知识。” “那我们沟通起来,应该可以方便很多。”覃城看了陆烬一眼,得到对方的默许,才笑吟吟地走到了时栖的跟前,“我是先生的私人医生,覃城。可以了解一下,精神体到你那边后的具体情况吗?” 时栖点了点头,简要说明了小黑猫是如何躲入他精神图景的前后经过。 他凝神感知了一下精神图景内部的情况,略带遗憾地道:“它应该是知道你们想要将它带回,所以依旧不愿意出来。” 时栖抬眸看向陆烬:“不过即便出来了,以目前的状况,最好还是不要让它回归精神图景。如果我没判断错,先生的图景现在应该还处于严重崩塌或不稳定状态,让精神体强制回去,只会引发更糟糕的后果。” 覃城没想到时栖不仅知道概念,理解还如此深入准确,眉目间也闪过了一丝惊讶。 不是说这位同学在帝国军校就读吗,现在军校还教这些? 这不比他医疗部当中的很多正职人员都要强多了! 要不是情况紧急,覃城都起了惜才的心思。刚才那番有理有据的话,也正是他现在最担心的一点。 今天的情况来看,元帅与精神体之间的链接断裂情况显然比想象中更严重,无法重新收回图景,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继续由这个临时监护人托管寄养。 但是,那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精神体,而是黑焰大人啊! 陆烬元帅的精神体属于整个军团乃至帝国都关注的要事,总不能就这样长期流落在外,放任一个普通军校生随便养着吧! 覃城越想越觉得头大:“现在该怎么办,这情况有点糟糕啊。” 顾羡鱼一直坐在旁边好整以暇地旁观,此时才悠然开口:“这不挺好的吗,糟糕的点在哪里?” 他轻轻一笑,慢条斯理地道:“本来,我们最首要目标就是找到精神体。现在既然已经找到,反正跑不了,回不回图景有必要这么着急吗?我看,现在先慢慢地修复图景,等这奇奇怪怪的病也好了,再接回来,那不正好?” 覃城连着给了顾羡鱼几个眼色,提示他注意陆烬的身份:“这个阶段不一定需要花费多长时间,一直让时栖同学帮忙照顾精神体,不、太、好、吧?” “是不太好,但是这个问题很好解决。”顾羡鱼笑吟吟地看向时栖,语气自然,就像在提议共进晚餐:“精神体的临时托管这个事……时栖同学,如果方便的话,能否邀请你先搬过来住一段时间?” 随着这样的话音落下,陆烬无声地抬了一下眼帘。 时栖微愣:“搬过来?” 顾羡鱼颇有深意地看了陆烬一眼:“出于一些不便详述的原因,这家伙的精神体确实不适合长期留在外面。如果你能暂住搬过来住,大家都能放心。当然,我们绝不会限制你的任何自由,也不会干涉你的正常生活,包吃包住还会尽量满足你的日常需求。如果你在这期间觉得有任何不便,随时可以离开。” 他的话语说得自然又随意,却是听得旁边的覃城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搬过来的意思是……搬进元帅的私宅?! 他下意识地朝陆烬看去,试图从那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捕捉一丝情绪,却依旧是那完全读不懂的神色。 然而,没有出言反对,本身就已是一种默许。 覃城:“……” 是他没睡醒,还是这个世界终于朝着他无法理解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顾羡鱼注意到时栖的沉默,笑吟吟地追问:“是有什么不好解决的问题吗?” 时栖短暂的思考后,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我只有一个问题。” 顾羡鱼:“你说。” 时栖问:“现在这样,算是我配合完成悬赏任务了吗?” 顾羡鱼慢条斯理地笑了笑:“按照悬赏条款,理论上需要精神体完全回归图景才算最终完成,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如果你愿意搬过来住,我可以在悬赏彻底完成之前,以临渊集团的名义,先行支付你一半的酬金。” 一半的酬金。 时栖简单地计算了一下,想点其他办法的话,应该勉强够他应付这次的格斗赛组队了。 他本来就一个人住,在这里也没有其他亲人,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斟酌过后,时栖刚要回答,就听到陆烬开了口:“你不需要扣他一半的酬金。” 陆烬看着顾羡鱼,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地点了点:“精神体已经找到,可以全款支付。” 顾羡鱼对上这样的视线,在心里直摇头。 这就护上了? 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行行行,你开心就好,回头我就让财务去打款。” 时栖有些意外地看了陆烬一眼:“谢谢。” 陆烬点了点头:“应该的。” 时栖语调平和地继续说道:“你们放心,既然领了悬赏奖金,我也会负责到底。这段时间我可以配合住在这里,但是就如刚才说的那样,如果影响到正常生活,我随时会从这里搬离。” 顾羡鱼眼底笑意更深:“那就这么说定了!” 如果是与顾羡鱼熟识的人,在这一刻赫然可以从这样的笑容里捕捉到他的奸商本质。 他向来雷厉风行,确认过后就直接安排了下去:“那么我先让人送你回去。正好时间也不早了,今天回去简单收拾一下,明天再过去接你。” 时栖点头:“嗯,好。” 跟现场众人简单道别,他就在临渊集团的人带领下,下了楼。 直到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慕清晖才从藏身的阴影后走出来,脸上也带着覃城同款的震惊:“真要搬过来?” 元帅竟然真的默许一个陌生人住进自己私宅? 要知道,这个住处的地址,除了他们这些私人好友和亲信之外,可没几个人知道! “搬啊!为什么不搬!”顾羡鱼笑吟吟地接下了话,看着陆烬的时候,想着刚才的事依旧没忍住地“啧”了一声,“话说回来,我还真得教教你了!适当的‘债务’关系,有时候是维系羁绊的微妙纽带,这种充满情趣的play手段,你真的是一点都不懂啊!” 陆烬淡淡道:“我不需要懂。” “行行行,不需要就不需要。反正都是你的钱,爱怎么用都随你。”顾羡鱼刚刚不动声色地办完了一件大事,心情颇好,一脸深藏功与名,“别的都无所谓,只要等到了大喜事的那天,别忘了让我坐主桌就行。” 陆烬沉默地与他对视片刻:“希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顾羡鱼笑着向后靠进沙发,长腿交叠,轻轻晃了晃,“这么多年了,别说是精神体跟人家贴贴了,就没有一个向导能承受你哪怕一点的精神力。现在倒好,你的猫直接钻人家图景里安家了。猜猜看,你们的匹配度会有多惊人?” 他笑得像只狐狸,压低声音:“说真的,要不是初次见面太过唐突,我真想当场测一测那数据。” 一番话听得旁边的覃城忍不住一阵咳嗽。 您也知道初次见面查匹配度不礼貌啊? 可初次见面就让人搬过来住,难道就礼貌了吗!? 不过抛开顾羡鱼震惊全场的骚操作不谈,对于匹配值,覃城心底也确实十分好奇。 如果真的匹配度高到某种程度,或许元帅那棘手的精神图景重建问题,也不需要那么辛苦了。 “覃城。” 低沉的唤声拉回覃城的思绪,下意识地背脊一直:“啊,在!” 陆烬看了他一眼:“不要想一些无关的事。” 覃城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低应了一声,眼神飘向了天花板。 顾羡鱼却是轻轻地笑了起来:“凶人家覃部长干嘛?我就不信,你自己心里就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要不然,我刚才提议同居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开口反对呢?” 一旁的覃城与慕清晖眼观鼻鼻观心,在听到顾羡鱼一贯惊世骇俗的用词之后,没忍住地抽了抽嘴角。 虽然听起来确实没有毛病,但是“同居”这个词用在他们元帅身上,怎么就感觉这么怪异呢…… 陆烬显然早就习惯了顾羡鱼的作风,也省的纠正,只是顺着他的话平静地回答:“因为你的提议确实是现在最好的选择,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 回应他的是顾羡鱼的一声嗤笑,看破不说破。 就装吧你,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楼下庭院正好传来轻微的悬浮车引擎声。 陆烬垂眸看去。 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时栖在一名保镖的陪同下走出别墅,正朝等候的悬浮车走去。 清瘦的背影在投落的灯光下被拉长,单薄地落在地上。 顾羡鱼敏锐地捕捉到陆烬投去的目光,饶有兴致地勾起嘴角:“怎么说?这第一印象,感觉如何?” 陆烬的视线落在时栖弯腰进入车内的背影上,直到车门轻轻合起,身影完全隔绝。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引擎微鸣,渐渐行远。 片刻的寂静后,陆烬低沉的声音才如微风般,在空旷的客厅里轻轻落下。 他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缓声说道:“确实是,很漂亮一孩子。” 作者有话说: 嗯,很~漂~亮~一~孩~子~[吃瓜] 正文 第19章 第 019 章 019/文:青梅酱 很漂亮一孩子。 一句话, 让原本寂静的客厅里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沉寂。 包括顾羡鱼在内,在场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无声交换了一个眼神。 漂亮。 一个听起来直白又浮于表象的形容词。 但是要从陆烬的口中说出, 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顾羡鱼看了一眼时间,从容地从沙发上起身:“行了, 为你这点事折腾了一整天,我也该回去休息了。你好好养着就好, 不需要客气送我。” 他的语调听起来十分愉悦, 显然已经达到了此行的目的, 一副意满离的样子。 陆烬目送顾羡鱼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这才收回视线, 淡淡瞥向一旁的覃城:“有什么话, 直说。” 覃城已经欲言又止许久, 一直憋得很是难受。 此刻得到了允许,他终于问出心里的疑惑:“您目前的情况是间歇性的链接感知障碍,并没有完全断开连接。刚才,为什么不说明明确的症状呢?是那个时栖有问题?” “他没有任何问题, 我只是觉得, 没必要说得太过明确。”陆烬语调平静地反问,“或者说, 你认为有让他精准了解病症情况的必要性?‘间歇性’的这个症状, 能让黑焰更快地回归图景?” 覃城哽了一下:“……那倒不能。” 陆烬:“既然对解决当前问题, 不存在实质区,那么是否告诉他精确名称, 并不重要。” 覃城一时语塞。 听起来是这么一个道理, 可是怎么琢磨起来, 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呢? 真的, 不重要吗? 比起纯粹的链接感知障碍,间歇性,意味着偶尔还是能产生共感现象。 不过元帅既然不让对方知道,一定存在这样安排的道理。 慕清晖好不容易从墙壁后面出来重见天日,忍不住插话:“现在是纠结这种无关紧要细节的时候吗?” 他显然还没从这急转直下的剧情里完全回神,眉宇间流露着一丝的苦恼:“元帅,这事就这样定了?如果他真的搬过来住,以后我们的日常工作汇报……会不会很不方便?” 陆烬从来不会出现在媒体的镜头跟前,就连星网上的相关图片信息也都清理得非常干净。对于一位还在读大学的普通学生来说,确实不需要担心会被认出身份。 但是慕清晖就不一样了,作为第一军团众所周知的对外发言人,光是前段时间陆烬苏醒的消息发布,他就已经代表军团连着开了几次的新闻发布会,正值曝光率极高的时期。 陆烬自然知道慕清晖指的是什么,认同点头:“确实不方便。” 慕清晖:“那……” 慕清晖刚想追问对策,就听到陆烬继续往后面说了下去,语调如安排日常事务般自然:“你的身份太过惹眼,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后续的汇报工作,暂时由不常露面的人员进行递送。非紧急事务,可以使用加密线路进行线上会议。” 慕清晖心头因为不好的预感,隐隐地跳动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覃城笑出声,带着点幸灾乐祸地帮忙翻译:“元帅的意思是,这段时间啊,慕上校您这位大名人,没什么要紧事就别老往这跑了。务必低调低调再低调,别让人家时栖同学给撞见了。” 陆烬补充:“如果必须过来,注意隐匿行踪。” 慕清晖:“……?” 所以最后解决不方便的办法,是直接解决掉他吗!? 覃城努力绷住笑意,摆出正经神色:“行了,你也别在这里杵着。本贴身家庭医生要给先生做例行检查了,闲杂人没有要事,就速速退散吧。” 说话的时候,他还特意强调了一下“贴身家庭医生”的这个身份,以展示自己拥有继续随意出入私邸的完美通行证。 看着覃城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慕清晖只觉无语望天。 所以最后,合着就他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这合理吗? 细微的轮子滚动声在徐徐的微风中传来,医护人员推着精密的仪器有序地进入了客厅。 陆烬配合地伸出手臂,任由覃城负责对他进行每日固定的身体检测。 就在这时,放在一旁的微型终端轻轻地震动了两下。 打开,是顾羡鱼在返程途中发来了一份文件,正是时栖来认领悬赏时的记录。 上面有身份相关的一些简要信息。 陆烬垂眸,目光落在虚拟面板的文字上,一条一条地逐一浏览。 原来是卡里斯帝国军校的在校生,也就难怪顾羡鱼会用“同学”来进行称呼。 大一。 今年,才18岁。 * 高调的悬浮车队停泊在充斥着岁月痕迹的旧街区入口,与周遭斑驳的墙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时栖从中间那辆车上下来,向随行的临渊集团人员简短道谢,约定好次日来接的时间,便转身走向了那栋老旧的公寓楼。 他站在门口抬眸,视线缓缓扫过这个住了一段时日,渐渐有了些许生活气息的地方。 随后走到角落拖出了一个半旧的行李箱,开始收拾需要携带的生活必需品。 时栖在帝星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家,所以住在哪里本质上区别不大。 今天的这段经历,唯一让他心底存有一丝疑虑的,是那位先生过分神秘的身份。 从顾羡鱼那样的人物对他的态度来看,其背景与地位,恐怕远比最初预想的还要深不可测。 如果不是急需那笔悬赏金解燃眉之急,他其实并不想跟那种层面的人物产生任何交集。 随着轻微的响动传来,一黑一白两只精神体从精神图景当中悄悄地钻了出来。 小黑猫在这个时候也终于肯露面了。 它显然知道今天都发生了什么事,低低地“喵呜”了两声,绕着时栖的脚踝来回一番蹭动。 毛茸茸的脑袋顶着裤腿,一双剔透的金色瞳里写满了无辜与讨好,俨然一副撒娇卖萌求原谅的模样。 时栖已经伸出的手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但想到了那位先生患有的链接感知障碍症,就继续不轻不重地在小黑猫的脑袋上拍了一下:“现在过来讨好我了?看样子,你也知道自己给我惹来了一个大麻烦。” 他颇为放心地在那柔软顺滑的皮毛上揉了两把,语气也缓了下来:“不过,倒也阴差阳错,替我解决了另外一个更大的麻烦。” 返程途中他便已经收到了数额可观的悬赏金,此时眼底浮现起了一丝极浅的笑意。 不过是换个地方暂时住上一段时间,相比起借此获得的巨额收益,各种意义上来看,他都并不吃亏。 时栖需要随身携带的行李很少,片刻就已经收拾妥当。 现在赏金到手,他也就不再需要血玫瑰新发来的项目列表。 指尖在光屏上轻巧滑动,利落地删除了相关记录,将所有信息痕迹清理干净,随即主动拨去了通讯请求。 片刻后,熟悉的机械音再次传来:“如何,对新筛选出的项目有兴趣吗?” 时栖回答:“资金问题我已经通过其他途径解决,所以那些,我暂时不需要了。” “那可真是令人遗憾。”机械音依旧平直,但用词之间,几乎能让人脑补出另一端那人的惋惜神态,“近期有好几位老主顾反复向我打听你的近况,声称只要你愿意参与他们的核心项目研发,报酬方面,最高可以开到市价的十倍。都是我们的贵宾会员,接连推拒了十几次,仍不死心,还希望能与你进行直接沟通……能将姿态这样摆低,连我们都有些不好意思回绝了。” 血玫瑰采取的是匿名会员制度,谁也不知道对方皮下的身份到底是黑是白,贵宾身份自然尊贵无比,但是对时栖来说,招惹上却未必是什么好事。 他对于对方的说辞并不在意,直接切入了话题:“稍后我会将一笔资金注入账户。款项确认后,请你按老规矩进行安排。我需要赢下黑色穹顶那场格斗赛的冠军,以此作为目标,帮我物色合适的人选。明天下午我会再去一趟地下城,希望能尽快完成队员登记。” 机械音听不出是提醒还是单纯的告知:“黑色穹顶的这次格斗赛,盯上的人可不少。” 时栖垂眸,神色无波:“你只需要告诉我,事情能不能办。” “当然可以,资金到账后即刻安排。”机械音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能助你夺取冠军的合适人选,明天下午,地下城。过去后自然会有人与你接头,我们只负责联络,具体的合作模式到时候你们自己详谈。” 话语微微一顿,那个声音最后说道:“那么,祝一切好运。” 时栖:“谢谢。” * 次日清晨,顾羡鱼安排的悬浮车早早地就等候在了楼下。 看到时栖拎着那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单薄行李箱走出来,车旁那十几位神情肃穆的保镖明显都愣了一下。 时栖在看清排场后,也顿住了脚步。 只能说,顾羡鱼不愧是临渊集团的掌权人,派人接他过去暂住而已,阵仗居然都如此隆重。 确实,颇为超出预期。 双方在清晨的微光中无声对峙了片刻,为首的保镖队长终于找回声音,谨慎地确认:“您的行李……就这些吗?” 时栖点了点头,原本想说“我自己拿就好”,但瞥见对方那仿佛在执行什么重大护卫任务的架势,终究还是将行李箱递了过去。 十几个保镖依次排开,以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只旧箱子,如同传递什么珍贵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将它安置进了宽敞的后备箱。 随后众人齐刷刷转向时栖,躬身做出“请”的姿势,动作整齐地将他送上了车。 这是时栖第二次踏入这位先生的私宅。 比起晚上的时候,白日的景致显得截然不同。 天光洒在精心打理过的庭院里,远处山峦叠翠,近处湖水潋滟,颇有几分古蓝星传说故事中的隽永意味,宁静而远离喧嚣。 时栖上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陆烬。 男人依旧是坐在昨日那个靠窗的位置,手中拿了一份如今已罕有人阅读的纸质报纸,另一只手端着白瓷茶杯,袅袅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俊朗的脸庞轮廓。 旁边的医护人员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仪器,似乎刚刚完成一轮例行检测。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陆烬从报纸上抬起眼眸。 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他朝时栖微微颔首,姿态很是优雅得体:“来了。” 时栖也礼貌地点了点头,以示回应:“嗯,以后打扰了。” 陆烬的视线短暂地停留在时栖拖着行李箱上的那只手上,眸色意味不明。 只是片刻的停顿,他将手里的报纸往桌面上一放,不急不缓地站了起来:“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我带你过去。” 周围的其他人听到这样的对话,纷纷投来了错愕的视线。 一张张略显表情空白的脸,仿佛见到了毕生罕见的奇观。 覃城原本在旁边收拾医疗设备,闻言当即背脊一直就要迎上来:“要不还是让我……” 他后面的话随着陆烬漫不经心地扫来的一眼,顷刻噎住,识趣地用脚在地面上划过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半圆,仿佛无事发生般,流畅无比地又重新转回了刚才的设备跟前。 陆烬已经替时栖接过了他手上的行李箱:“这边走。” 时栖也没想到这位先生居然会亲自送他,稍稍一愣,等回神的时候手上已空:“那就麻烦您了。” 他的视线不由地扫过已经转移到陆烬手上的行李箱,想提醒一下这个完全可以交给家政机器人拿,但是动了动嘴角,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时栖跟在陆烬的身后走入走廊,随意地端详着周围的环境。 这位先生似乎不喜人多,这栋面积可观的独栋别墅内,除了几个日常服务的居家机器人,竟然不见什么管家或仆从的身影。 陆烬在一间房间门口停下了脚步:“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他留意到时栖看向对面房门的视线,介绍道:“对面是我的房间。” 时栖看向对面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微微一顿:“您的房间,就在对面?” “嗯。”陆烬回答,“毕竟我的精神体目前与你最为亲近。这宅子里平日也没什么外人,住在对门,有什么突发情况,方便进行照应。” 他垂眸看着时栖,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走廊壁灯柔和的光,语气里只是陈述,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征询意味:“是,不喜欢?” 时栖素来独立,并不觉得有什么需要旁人照应的地方。 但既然主人进行了安排,他也回应道:“没有不喜欢,这里很好。” 陆烬点了点头:“那么,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时栖:“好的,谢谢。” 陆烬的视线落在时栖身上:“手给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时栖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理解这个指令的意图,手腕便已被一只宽大的手掌轻轻握住。 陆烬牵着时栖的手腕,引向门侧光滑的权限识别面板。 在肌肤相触的刹那,他微不可识地垂了下眼帘。 掌心传来的触感无比清晰。 那截手腕比他目测的还要清瘦,腕骨突出,线条清晰,皮肤是那种缺乏日晒的冷白,光滑微凉。 与他这个“病人”相比,这样的皮肤似乎更缺乏血色。 腕骨的弧度在他掌中显得格外纤细,仿佛只要稍稍一个用力,就能在那片冷白上留下独属于他的,难以消退的印记。 时栖感受着手背上划过的冰凉触碰,在那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下,愣了一瞬。 就在这样短暂的失神间,陆烬已握着他的手腕,稳稳地将他的掌心按在了识别区,精准利落地完成了权限录入。 随即一道幽蓝的光线从他身上扫过,权限确认的提示音轻声响起。 “好了。”陆烬适时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略带掌控意味的接触,只是完成录入步骤的必要过程,“这个房间,以及公共区域的大部分权限已经对你开放。你可以自由出入。” 时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刚才被握住的手腕。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灼热的温度,以及那不容抗拒的,略带薄茧的触感。 这显然不是顾羡鱼那样游走在纸醉金迷之间,养尊处优的金贵豪门所能拥有的手。 时栖:“……谢谢。” 话音落下,他留意到陆烬嘴角浮起的一抹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不由问:“您笑什么。” “没什么。”陆烬垂眸看着他,“只是觉得,你好像特别喜欢跟我说‘谢谢’。” 他的声音低沉,落在安静的走廊里,带着独特且从容的质感。 视线在空气中无声交汇,仿佛有极细的弦被轻轻拨动。 尾音落下,扫过时栖脸上的表情,陆烬颇有诚意地继续补了一句:“很有礼貌。” 时栖:“……” 真是好高的评价。 “先生。”一声恭敬的唤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陆烬眼睫微动,余光向声源处扫去。 近期慕清晖不便频繁现身,与他直接接洽的事务,便暂时移交给了名下的总部直属特遣组。 几乎在转瞬之间,他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疏离,将跟前的行李箱交还给时栖,略一颔首:“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晚些见。” 时栖从善如流地点头:“您先忙。” 伸手接过时,陆烬那依旧冰凉的指尖毫无预兆地轻轻一下触碰,刚好顺着手背的位置滑过。 两人的动作均是微不可识地一顿,就自此自然无波地错开。 时栖看着陆烬转身,那道挺拔的身影在深色地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步伐沉稳地走向走廊另一端,最终消失在转角。 他驻足片刻,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房间。 这套房间显然是一早就准备好的,光是面积,就比他那简陋的出租屋大了好几倍。 装修风格与整栋别墅一脉相承,延续了冷冽简洁的基调,但每一处细节又都透露着内敛的考究与严谨的舒适度。 这让时栖不由地想到了陆烬的身影。 他微微地垂了一下眼帘,便将行李箱放在地上不紧不慢地打开,取出了里面本就不多的生活用品,有条不紊地安置在合适的位置。 时栖摆放的速度不快,如实验室进行操作般精准细致,井然有序。 最后,将几件简单的衣物挂进衣柜,只占据了那宽敞空间极小的一角。 迅速整理好这为数不多的个人物品,时栖便再次离开了房间。 时间不早了,也该去地下城见接头的人了。 走廊尽头,一道目光安静地追随着再次从房间里出来的那个身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转角才缓缓收回。 陆烬听完了简要汇报,语调是一贯的从容:“让慕清晖按计划推进,你们注意从旁策应。” “是!”第一特遣组组长沉声应下,略微迟疑,还是斟酌着开了口,“另外还有一件事,与本次行动有所关联,或许有必要向您单独报备一下。” 陆烬抬眸,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是……关于那位刚搬来的少爷。”这位组长说完之后,暗暗观察着陆烬的脸色,心里也很是忐忑。 此前,为了最大限度地搜寻黑焰大人的踪迹,第一军团安排了队伍对下城区所有可能吸引高阶精神体或相关人士聚集的场所,都进行了长期布控和基础信息采集。 这当中,自然也包括黑色穹顶及其周边灰色地带。 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无意中发现关注中的某一势力,似乎对黑色穹顶的那场精神体格斗赛表现出了异常的兴趣。 对方安插了人员报名,所图的目标十分明确,很显然,就是为了奖池当中的某样东西。 现在进行过追踪和排查之后,相关部署已经完成,所有人在慕清晖的统筹下,已经就等着随时采取行动了。 谁想临门一脚,偏偏就在做最终信息核对时,又有了一个新的发现。 “这个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听到陆烬询问,第一特遣组组长暗暗擦了一把冷汗,斟酌用词:“我们也是在核对信息的时候发现,几日后的那场精神体格斗赛,那位时栖少爷……似乎也用假身份,拿了一个参赛方的组队名额。” 陆烬缓缓地重复了一遍:“精神体格斗赛的组队名额?” 原来如此。 急需那笔悬赏金,就是为了这个。 想到那张干净沉静的脸庞,陆烬眼眸微敛。 没想到,长得清清秀秀,倒是有两幅面孔。 什么地方都敢去。 作者有话说: 问:老婆有两幅面孔怎么办? 答:陪他演。[奶茶] 正文 第20章 第 020 章 020/文:青梅酱 时栖再从地下城回来, 天色已晚。 通往私邸的道路依旧明亮,庭院的灯还亮着,漾开一片柔白的光晕, 静静铺洒在蓊郁的花木之间。并不刺眼的光温存地浸着每一片草叶,仿佛整座庭院都在寂静之中等候着他的归来。 就如之前约定的那样, 对方并没有限制他的行动。 之前陆烬已经为他录入了个人权限,感应器识别出他的身份, 厚重的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时栖站在庭院里抬头看了一眼。 落地窗后的客厅没有开灯, 沉在一片幽深的黑暗里。 那片惯常被某人占据的窗边沙发空落着, 没有看到那道喜欢纵观全局的身影。 这个时间点, 先生已经休息了吗? 时栖这样想着, 推门的动作不自觉放得更轻。 走进去的时候他有些意外地发现, 外面看一片漆黑的私宅当中, 玄关处的灯居然无声地亮着。再往里,廊道两侧嵌着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柔和而克制,一路蜿蜒攀上楼梯, 指向他卧室的方向。 联想到庭院里那片为他点亮的柔光, 他不由产生了一个十分古怪的念头。 这些灯……难道是特意为他留的? 时栖进门后换上了拖鞋,将沾染尘泥的靴子整齐地放在门外走道上, 等待明日进行清理。 他又拍了拍外套上沾着的凉薄夜气, 这才转身上楼。 软底拖鞋落在木质地板上, 发出轻缓的“嗒嗒”声,在过分安静的宅子里敲击出浅浅的回响。 时栖怕惊扰可能已经休息的那位先生, 本想要无声息地回到自己房间, 却在经过走廊转角的时候, 听见前方传来了一个声音:“回来了。” 对方语气平淡如常, 是陈述而不是询问,听起来并没有追究他为何晚归的意思。 “嗯。”时栖应着,一回头正好看到了站在阴影交界处的陆烬。 书房的门虚掩着,漏出薄薄暖光,里头似乎还有人。 那道挺拔背影立在光中,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大概是在议事。 时栖随意地扫过,目光便落回了陆烬的身上。 显然刚沐浴过,陆烬穿着一身深黑色的丝质睡袍,衣襟松垮,腰带随意系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与一片结实的胸膛。头发已经干透,只有发尾与颈边还残留着些许湿润的水汽,在昏蒙的光下泛着细微的亮。 时栖默默地多看了一眼。 这样的样貌配合上这样的身材,堪称无可挑剔。 察觉陆烬也在看他,想到了刚去过的地方,也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回来之前他已经换下了在地下城的那一套行头,现在穿着十分寻常的便服,干净简单,看起来温顺而无害,应当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稍稍安心。 陆烬将时栖所有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视线停留在那张干净好看得像标准建模的脸上,想起的是刚刚正在听取的汇报内容。 任怎么看都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背后倒是不知道藏了多少的秘密。 也不知道,曾经有过多少人,被这样的一张脸给骗过。 不过就算被骗,大概也是心甘情愿。 陆烬适时收回视线,问得十分自然:“需不需要让六号给你准备点吃的?” 这栋私宅里没有其他侍者,只有几位功能齐全的生活机器人,六号是其中之一。 “不用,我在外面吃过晚餐了。”时栖道了谢,念及书房还有人,正想告辞回房,精神图景里却忽然浮起一阵异样的骚动。 他隐隐地意识到了什么,眉目间闪过一丝惊讶。 下一秒,一道黑影凭空出现,踩着柔软的小爪子,优雅轻盈地落在他与陆烬之间。 时栖也没想到,一直躲着不见人的小黑猫会在陆烬这个主人面前主动现身。 他蹲下身,轻轻地将猫咪抱在了怀里。 这样自然的动作,让陆烬无声地抬了一下眼帘。 这样的动作下,细长的手指嵌入柔软的黑毛当中,如果换上一个情景,也可以认为是抚过紧绷的背脊。 足够引起很多的浮想。 时栖起身,叫了陆烬一声“先生”,就将小黑猫递到他跟前,示意他接取。 在递送的动作下,他也随之往前迈过了一步。 两人之间那段礼貌的距离,顷刻被拉近。 陆烬原本还在端详着他温和柔软的抚摸动作,那样的眉眼就猝不及防地占据了整片视野。 视、觉、暴、击。 陆烬神色未变,只是微不可识地顿了一瞬:“……” 但眼前的人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所带来了怎样的冲击性,只是看着陆烬,还在等着他接手小黑猫,却是始终没见反应。 时栖有些疑惑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干脆双手托着小猫前肢将它又举高了几分,习惯性地给出了十分理性的建议:“它难得愿意出来,可以试试和他接触。以您的情况,多和精神体互动,应该有利于恢复。” 随着动作,陆烬视野里的那张脸,瞬间被一张毛茸茸的猫脸取代。 金色瞳孔近在咫尺,正好四目相对。 陆烬,黑猫:“……” 短暂的沉寂,顿时显得有些微妙。 实在过近的距离下,陆烬在跟猫爪过近的距离下,不动声色地往后面挪了半步。 看着自己许久未见的精神体,他的神态依旧平静。 之前陆烬就已经听顾羡鱼转述,也知道在精神图景重创崩塌后,自己的精神体维持在了刚觉醒时的幼崽形态。 成年的精神体在特定时期启动自我保护模式,属于本能选择,像这种幼态模式,十分有利于减少自身的精神力损耗。只不过眼前的情景,或许确实有自保的因素存在,但很大程度上还是这只猫故意为之。 至于具体目的,从它躲进对方精神图景拒绝回来的那一刻,就已经不言而喻。 觉醒至今他们一直都在并肩作战,堪称亲密无间,那猫尾巴一翘,陆烬就基本上知道它起了什么心思。 倒是真的没有想到,多年维持绝对默契的精神体,会在这种时间段忽然生出了自己的想法,迎来了迟来的叛逆期。 “确实,我似乎是需要跟它,好好聊聊了。” 陆烬在片刻的沉默后垂了下眼帘,就要伸手去接。 指尖即将触到小猫的刹那,小黑猫却灵巧地从时栖手中挣脱而出,头也不回地撒腿就跑,期间不忘记朝着两人接连“喵呜”了两声,颇具挑衅的调调溢于言表,仿佛在说:就不乖就不乖,有本事来抓我呀~ 时栖没想到小黑猫会突然逃脱,本能地探手去抓,没碰到绒毛,反而被黑猫跃起时借力踩了一脚肩膀。 他的重心一时失衡,向后倒去。 陆烬反应倒是极为迅速,他本该在第一时间将自己的精神体逮回去好好教育,余光瞥见时栖的状况,抓取的动作顿时利落一转,几乎没有多想,便伸手将人接住了。 所有的距离轰然打破,背脊与胸膛抵在了一处。 隔着一层柔软睡袍,能清晰感觉到紧实的肌肉轮廓与灼热的体温。 陆烬的手臂有力地环在时栖的身侧,将他半圈在怀里,另一手扶住他手臂,光是这样支点十分简单的力量支撑,就顺利地防止住了时栖往下滑落。 身体柔软的触感传来,熟悉的,隐隐勾起某些记忆。 陆烬所有的动作微妙地僵硬了一瞬。 时栖的注意力还在逃脱的小黑猫身上,语调带些遗憾:“……怎么突然又跑了。” 罪魁祸首早已溜到走廊尽头,看起来对于这里的环境确实十分熟悉,利落地一个调头左拐直接避开了陆烬的房间,“喵呜”一声钻进了时栖的屋里。 这样一路畅通无阻显示的权限,倒是清晰地印证了,它原本也是这里的主人。 这行云流水的逃窜过程落入眼里,给陆烬看笑了。 该说,真不愧是他的精神体吗? 廊灯将两人重叠的身影投在墙面。 陆烬将视线从远处收回,看着时栖那微带懊恼的侧脸,诚挚地问道:“你平时也这么乐于助人吗?” “什么?”时栖似乎才反应过来,一回头,唇在过近的距离下险些擦过陆烬下颌。 他也终于意识到了此刻的姿势。 陆烬捕捉到时栖神态间闪过的愣然,眼底浮起了一抹连自己都未觉察的笑意。 对于哨兵而言,怀里的人轻的几乎感受不到体重,腰肢被他的手臂虚环着,很软。 陆烬手臂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片刻的沉默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几分:“以后在乐于助人之前,记得先顾好自己。” 时栖回过神来,从陆烬怀中站直:“……好。” 陆烬顺势自然收手,神色平静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望向黑猫消失的方向,话音温和:“早点休息。它总归是要见我的,精神体的事,不急。” 时栖点了点头:“那我先回房间了。” “嗯,去吧。” 陆烬这样回答,站在原地没动。 他目光平静地追随着那道清瘦背影,看他走向长廊深处,在尽头房门前停步,刷卡,开门,身影没入房间里投射出来的灯光,门又轻声合拢。 整个过程中,视线如同无声的影子,缠绵地、缱绻地依附在走廊的空气里。 最终,无声垂了一下眼帘。 那道清瘦的背影仿佛还在眼前晃动,腰身在宽松的衣物下仍显得纤细异常,仿佛不盈一握。 在军营待得久了,见惯了钢铁般坚硬的体魄与伤痕累累的躯体,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单薄的身形。 脆弱得就好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怕是稍微用力一些,就能轻易捏碎了吧。 矜贵又娇气。 陆烬并不认为“娇气”是一个不好的形容,这意味着,需要被好好对待。 长时间的寂静弥漫在私宅当中,书房里的人只觉得度秒如年。 第一特遣组组长觉得自己此时就不应该在这里! 他背脊挺直,暗暗抹了把额间渗出的冷汗,恨不得掘地三尺以示自己眼盲心瞎,真的什么都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 原本汇报过这位时栖少爷组队参加格斗赛后,他其实已准备好接受全面调查指令,却万万没想到,最终接到的命令是带人隐藏身份,混进对方的队伍里面充当“内应”。 于是,第一特遣组全员在第一时间就抢先潜入了地下城,如今他这个负责行动的组长又赶在时栖之前,再次折返了回来。 之前,书房里正在进行着任务汇报,只是这位组长含糊地带过了某些的细节。 思绪蔓延,他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那个冰冷空旷的废弃修理厂—— 当时那个身影就坐在巨大废弃零件上,皮靴踏着潮湿地面,神情淡然而笃定地对他们说:“只要赢下这次比赛的冠军,报酬随你们开。但在这之前,请给我一个允许你们入队的理由。” 那一瞬间,第一特遣组组员们的脸上,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为取得入队资格,这些曾令星际海盗闻风丧胆的精英,几乎使尽浑身解数,绞尽脑汁之下,就差指挥精神体演完一整套星际杂技,把“我们很强但很听话”写在脸上了。 至于对方,长了这么一副模样,所谓的考核手段却犀利地如同调教。 对待这些军部的精英,跟训狗似的。 等到他们终于光荣地在这支格斗队伍里拿到了一席之地,这才换来了对方一个微微颔首,以及如沐春风的一句:“做得不错。” 十分平静的语调,却让人宛若得到了至高的奖赏。 …… 回想起当时因为那句夸赞而浮现而出的自豪心情,第一特遣组组长忍不住地打了个激灵。 虽然那张脸确实冲击性十足,但是这种越活越回去的心态到底是怎么回事…… 脚步声轻轻响起,陆烬已转身回到书房。 他淡淡扫过队长走神的脸:“在想什么?” 组长骤然回神,背脊当即一直:“报告元帅,没想什么!” 陆烬瞥了眼门外,提醒:“小声些。” 行动队队长:“……是。” 陆烬回到书桌前,接续被打断的话题:“既然已经成功入队,到时候就以选手身份正常参赛。这种规模的比赛,以你们的能力拿下冠军,应该不是问题。” 这样陈述的语调,翻译一下大概就是:第一军团直属特遣组的人,如果连赢下这种比赛的能力都没有,也不用再回去任职了。 第一特遣组组长垂眸而立,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表情之严峻,态度之坚定,语调之诚恳,宛若随时准备迎接一场压上毕生荣誉的世纪之战。 工作已经汇报完毕,他正准备告辞,却听陆烬唤他:“还有一件事。” “您请吩咐!” 陆烬短暂地思索了几秒,开口:“去查一下,帝星最好的鲜奶供应商是哪家。” 周围的空气静了一瞬。 第一特遣组组长一度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您要,查什么?” “最好的鲜奶。”陆烬语气平静,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掠过走廊的方向,“预订一年的配送,每日送到这里。” 第一特遣组组长:“?” 元帅他这是,突然想喝牛奶了? 下意识脑补出的几个画面,他脸上的表情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陆烬元帅手持牛奶杯的样子,真是完全……无法想象。 陆烬并未留意自己给属下带来了怎样的震撼,只是眼帘垂落,在一片寂静中动了动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轻轻一划,仿佛临摹某道熟悉的轮廓,心思微动。 柔软的手感再次浮现。 确实是,有些太瘦了。 需要好好养养。 作者有话说: 坏了,恋爱脑要长出来了。 养老婆从每天一杯牛奶开始~(bushi[眼镜] 正文 第21章 第 021 章 021/文:青梅酱 时栖回到房间。 推门走入, 灯光亮起的瞬间,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坐在大床中央的小黑猫。 那双金色的眼瞳在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泽,圆溜溜地一瞬不瞬望着他。 要不是知道这小家伙刚才闹出了多大动静, 这一幕显得十分乖巧无辜且温良无害。 装乖巧的一把好手。 一团白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时栖肩头。 没有任何间隙,就这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嗖”地俯冲到了小黑猫的跟前,对准那毛茸茸的脑袋就是一顿猛啄。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小肥啾显然也知道刚才小黑猫的所作所为, 这一连串攻势完全是为了主人出头, 颇有不报仇雪恨誓不为鸟的气势。 小黑猫在密集攻击下“喵呜”哀嚎一声, 当即撒腿就逃。 在小肥啾的密集输出下一通乱窜, 一黑一白两团身影带着疾速掠动的虚影, 在宽敞的房间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一时之间, “啾啾”与“喵喵”声此起彼伏, 好不热闹。 时栖站在那里轻轻地揉了揉腰。 刚才被小黑猫借力一踩,又在陆烬扶他时不经意被掐了一把,此时还有些细微的疼。 他一时也不急着劝架,取了换洗的衣物走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去一身疲惫, 也带走了地下城带回来的冰冷迷乱的气息。 待他擦着半湿的发丝走出, 发现那两小只竟还缠斗在一处,羽毛与猫毛齐飞。 这才上前, 将滚成一团的两个炸毛崽子分了开来。 小黑猫立刻黏到时栖脚边, 仰着脑袋呜咽个不停, 金色眼瞳看起来委屈得很,仿佛在控诉小肥啾对它的欺凌。 作为时栖的精神体, 小肥啾护主心切, 周身绒毛都因气愤而蓬起, 整只鸟显得更圆了, 像颗雪白软糯的汤圆。 直到它气鼓鼓地瞪来一眼,告状中的小黑猫才委委屈屈地“喵呜”了一声,安静下来。 时栖看着闹剧已经结束,来到床头靠下,盘起两条细白修长的腿,开始整理从地下城带回的资料信息。 血玫瑰办事一如既往的高效。 今日他刚抵达,接应的人便已到位。 通过下午简短的考核情况可知,那些队员实力确实个个顶尖,恐怕许多在役军人都未必能及。 从这些人呈现出来的能力来看,他们的精神体对于格斗项目经验丰富,并且应变敏捷,居然意外地满足了他所有堪称苛刻的筛选要求。 只是有一点让时栖感到有些奇怪。 那些人整齐划一的行动模式和掩盖不住的铁血气息,怎么看都像军队出身,这么强的实力居然就已经早早退役了。而且像这样资质绝佳的居然能一次性凑到这么多个,估计也就血玫瑰可以做到了。 薄薄夜色透过窗纱,温柔地覆在时栖的身上。 他将格斗赛的准备事项逐一理顺,缓缓打了个哈欠,后知后觉地涌上了些许的睡意。 小肥啾早已在枕头边找了个最喜欢的位置,用圆滚滚的身子压出一个凹陷,像筑巢般将自己舒服地塞了进去,眯着眼发出了极度舒服的哼唧声。 时栖刚躺进被窝,便感到脚踝处被什么轻轻拱了拱。 他掀开被子一看,小黑猫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尾部猫猫祟祟地钻了进来,此刻被抓包,金色竖瞳睁得圆圆的,无辜又期待地软软“喵呜”一声。 看这样子,显然是想跟他一起睡。 时栖一时有些迟疑。 最初收养小黑,是以为它是失去主人的流浪精神体。 但是现在,他的主人明明好端端地活着,那情况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时栖虽然是个半路出家的向导,但也知道,正经人家的向导,乱摸别人的精神体不太好。 一人一猫在昏暗的灯光中静静对峙。 最终在小黑猫不依不饶蹭着脚踝、绒毛扫过皮肤带来的触感攻势下,时栖到底还是被弄得心头一软,轻声妥协:“……算了,来吧。” 正常情况下确实不太好调戏人家的精神体,但是那位先生患有链接感知障碍,尚在治疗阶段,目前并不会与精神体产生共感。 那么在他正式康复之前,珍惜这段还能与小黑贴贴的温馨时光,应该也能被理解吧。 毕竟,贴贴一天少一天。 随着时栖张开手,小黑猫欢快呜咽一声,轻盈跃入他的怀中。 团了团身子,它熟练地找了个最舒适的姿势蜷好,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寂静的夜色里,很快只剩下了平稳轻缓的呼吸声。 时栖的怀抱带着沐浴后的淡淡清香,仿佛让小黑猫柔软绒毛里也浸染了这份宁静的气息。 胸膛规律起伏间,温热吐息拂过猫咪的耳畔…… 忽然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怀中黑猫竖立的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 原本闭着的金色眼瞳缓缓地睁开了。 小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时栖臂弯里钻出,瞥见枕边白团子在梦中翻身,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轻盈跃下床铺,没入了浓郁夜色。 一门之隔的对面房间,门缝下仍漏出几缕暖光。 陆烬靠坐在床头,在房门无声滑开时,抬起眼眸:“现在知道回来了——” 平静徐缓的声音落在夜色中,视线所及处,门口投下的阴影随着来者的走入逐渐拉长。 矮小的猫影每一步都在舒展,四肢不断延伸,最终走进灯光之下,映入眼帘的,已是一头通体漆黑,带着浅浅暗焰纹路的矫健黑豹。 陆烬的话语淡淡,继续唤出了它真正的名字:“黑焰。” 黑豹低低打了个响鼻作为回应,优雅迈步至床边蹲坐下来,抬起那双鎏金般的眼瞳,直直望向主人。 陆烬对视片刻,嗓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就打算一直待在他那?” 黑豹对这个问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 ——精神图景都碎成那样了,不待那里,它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陆烬眼帘微垂:“这就是你不断往他怀里钻的理由?” 黑豹微微仰首,眼神里透出几分理直气壮。 ——人,说得好像你不喜欢贴贴一样。 陆烬默了默,才道:“看来你确实很喜欢他。但,还是需要注意分寸。” 黑豹歪过头不看他,姿态里写满“不听不听”。 ——分寸是什么?它们豹豹不需要懂。 陆烬:“……” 虽然是迟来的叛逆期,多少也有些叛逆过头了。 这大猫真的是他的精神体? 短暂寂静在房间里弥漫。 陆烬终于缓声说出了那个彼此心知肚明的话题:“你就那么希望他能成为我的向导。” 黑豹终于转回视线,抬起前爪,轻轻搭在床沿。 答案已不言而喻。 简单的动作,已经对这句话表达出了足够的肯定。 “……”陆烬微微地蹙起了眉。 昏朦光线下,他不由又一次想起在庭院中初次看到时栖的样子。 毋庸置疑,十分惊艳的第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陆烬才很轻地再次开口。 “但是,他才18岁。” 寂静,长时间的寂静。 针落可闻。 黑豹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了一抹堪比人类的无言以对的微妙表情。 它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瞄了陆烬一眼,最终选择了不再搭理。 豹豹沉默,豹豹无语,豹豹嫌弃,豹豹懒得理你,豹豹走了,继续贴贴去了。 随着黑豹一跃而起,等埋入昏暗的过道当中时,已经恢复成了一道细长的猫影。 黑色的身姿仿佛顷刻间完全融入了夜色当中,依稀可以听到对面房门打开的细微声响,很快又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陆烬感到那股原本已然逐渐冷却的温热感,再次从链接的彼端隐隐漫来。 那感觉难以言喻,仿佛一个无知无觉的拥抱,在虚空中轻轻地拢住了他。 陆烬:“……” 他垂了垂眼睫,神色许久未动,片刻后还是抬起手,将本就松敞的丝质睡袍领口,又慢条斯理地扯开了些许。 刚才倒是忘记警告那只大猫,记得保持距离了。 今晚要不是它。 他原本,应该也已经休息了。 此刻,那丝丝缕缕的感知连绵不断,温存得近乎蛊惑,让人无端沉溺。 甚至于,可以依稀描摹出彼端的情景,那毫无防备的睡姿,或许已让原本齐整的衣衫在睡梦中蹭得松散,柔软的布料虚掩着胸膛,贴合着温热的肌肤。 呼吸起伏。 心跳的节奏,如清晰的鼓点。 房间内的灯影,仿佛也随着这样的鼓点微微摇曳。 陆烬静了片刻,抬手取过了方才已端正置于一旁的军报文件。 暖黄的光晕自上方倾泻,那道靠坐在床头的身影依旧挺拔。 宽肩窄腰的轮廓在光影下显得精悍而利落,他维持着垂眸阅览的姿势,这样看似专注沉静的神情下,仿佛按下了暂停键,指尖下的纸页半晌未曾翻动。 * 次日清晨,时栖一眼就看到陆烬坐在落地窗前那个惯常的位置上。 看得出来这位先生很喜欢这个位置,他手里拿着今日的晨报,面前茶几上搁着一杯氤氲着热气的清茶。 这样的姿态放松而闲适,与清晨宁和的氛围微妙相融,只是眉宇间凝着些许浅淡的倦意,透露出昨夜似乎没有睡好。 时栖想起昨晚回来时,等在书房里的那道挺拔而模糊的背影。 难道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公务? 他主动出声问候,正要转身下楼,就听见陆烬叫住了他:“早餐备好了,一起?” 时栖的眉目间闪过一丝惊讶。 这是,特地在等他一起吃早餐吗? 陆烬留意到他的神色,语调如常:“说好的包吃包住,早餐自然也算在内。” 时栖点了点头:“好。” 既定的免费福利,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陆烬的私宅里,日常起居都是由几个机器人进行打理。 随着主人落座,六号机器人踩着流畅的小滚轮无声滑近,将热腾腾的早餐井然有序地布上了长桌。 餐桌宽阔,因为只有时栖跟陆烬两人,显得格外空荡而安静。 早餐的配置如陆烬其人一般,并不奢华,却处处考究。 简单的菜色间蕴着细腻的香气与鲜亮的色泽。 时栖已经很久没有在晨间享用这样精心烹制的热食了。 他正要开始用餐,就看到刚刚离开的六号去而复返,轻巧地在他面前放下一只瓷杯。 一杯热气袅袅的新鲜牛奶。 时栖微微一愣。 在合成试剂广泛普及的星际时代,原生食材已经日渐珍稀。像牛奶这类饮品,市场早就已经被便捷的合成奶占据。很少有人会为了口感或所谓的“原生营养”,特意选择价格高昂又难以保鲜的鲜奶。 这让时栖不由又看了陆烬一眼。 不管是形象还是气质都完全看不出来,这位先生居然喜欢喝鲜奶。 陆烬用餐的姿态优雅,速度却利落,是军旅生涯刻入骨子的效率。 直到快用完时,他才留意到时栖餐盘里的食才吃一半,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随后悄然放慢了节奏。 时栖吃惯了速食食品,倒是难得有心情享受一下新鲜美食的口感。 他做事向来不疾不徐,用餐也是一样,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再慢条斯理地咽下,带着一种十分微妙的从容。 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拉出一道清隽而流畅的线条。 陆烬的视线在那段脖颈上停留了一瞬,垂了下眼帘,无声移开。 当时栖终于用完早餐,陆烬也恰好吃完最后一口。 他一日三餐并不考究,倒是很久没有意识到,原来最新型号的机器人,烹饪手艺还算不错。 时栖瞥了眼时间,起身告辞。 陆烬也随之站起,问得很是漫不经心:“要去哪里,需要安排车送你么?” “不用了,谢谢。”时栖客气地谢绝了好意。 他请了一周的假,暂不必去学校。 这段时间他基本往返于地下城,还是不好让别人知道太多。 陆烬对这样的回绝并不意外,只微微颔首,语调依然平稳:“注意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时栖脸上,又补上一句,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入耳:“以及,回来的时候,记得跟我说一声。” 时栖有些疑惑地看去,显然不明白对方的用意:“……我回来,可能会很晚。” “没关系。”对上时栖的视线,陆烬神色未动,是陈述原委又像是在进行说明,“新订的鲜奶每日早晚会各配送一份,隔天就没有最好的口感了。等你回来,我让六号把晚上那份热好,给你送过去。” 时栖微微一愣。 晨光在纤长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光影,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仍氤氲着温润奶香的瓷杯。 难道,这是专门为他订的鲜奶? 他久久地看着陆烬。 这位先生,倒是人怪好的。 作者有话说: 嘀——!好人卡! 预判一下你们要问什么↓ 时栖18岁,陆烬现在32岁,都人均200多岁的星际时代了,年龄差14岁很正常吧~(对吧某位元帅[奶茶] —— 每章开头那一行不用管,个人习惯,不会额外增加订阅费的!不多收钱! 正文 第22章 第 022 章 022/文:青梅酱 接下来几天, 虽然时栖每天晚上回去的时间不定,那位先生书房里的灯也都始终亮着。 他就这样开始过起了鲜奶自由的日子。 终于,黑色穹顶举办的精神体格斗赛如期而至。 无数人慕名而来, 让这本就挥霍无度的灰色地带,因为接下去的重头戏而更为暗流涌动。 穹顶之下, 斑驳的灯光随着激烈的鼓点变幻闪烁。 酒保举着托盘,脸上挂着职业的谄笑, 如游鱼般穿行在亢奋的人群间。偶尔有晶莹的酒液从碰撞的杯沿溅落, 在冰冷的地面绽开剔透的花, 周围随之爆发出一阵阵放纵的大笑。 在这里, 生死不过是助兴的戏码, 疯狂, 才是永恒的背景音。 空气浑浊而炽热。 劲爆的鼓点下, 一边是兽笼方向飘来的浅淡却不容忽视的血腥气,一边是舞池中狂乱扭动的躯体散发的汗味与昂贵的酒气。 那些哨兵与向导彼此勾缠、暧昧不明的激素气息混杂在一起,酿造出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淫靡颓废的甜腥。 “先生, 您要的陈年凯拉瑟斯。”酒保躬身, 将一瓶色泽如凝固鲜血般的特供酒品轻放上桌面,尾音刻意压出引人遐想的起伏, “另外……有几位私人服务的向导, 非常渴望能结识您。不知您, 偏好哪一种口味?” 他侧身,露出身后几位样貌出众的年轻男孩。 那些男孩统一穿着裁剪妥帖的衣衫, 个个眉目清秀, 姿态是训练过的恭顺, 低眉顺目, 却又忍不住掀起眼睫,偷偷去瞧卡座里的男人。 目光触及的刹那,即便早已习惯了被当作货物挑选,但是很少能够遇到这样气质的客人,多瞥过几眼之后,仍然有几人颊边不受控制地浮起了薄红,心跳一快,慌忙垂下眼去。 修长的食指在桌面轻轻一叩,声响微弱,顷刻便被震耳的音乐吞噬。 恰在此时,顶上一道流转的彩光扫过,正落在腕间那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表上,冷硬的金属折射出低调却慑人的光华。 在场的几人都是识货的,在这样的场面下,眼睛顿时又直了几分。 那只手随意抬起,手背向外,做了一个简洁到近乎怠慢的驱赶手势。 “都下去。” 陆烬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让经验老道的酒保仿佛被掐住了喉咙,明明没有太多的情绪表露,但是无形的威慑已经足以让所有准备好的溢美之词瞬间凝固在了嘴边。 这是已经有些嫌他们太吵了。 如果放在平时,酒保绝对不可能放过这样的大肥羊。 但不知怎么,听着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一股无形的寒意顺着脊椎攀爬。 这里的酒保自是知情识趣,抬眸扫过那人半掩在昏暗灯光下的侧颜,几乎是没有来得及思考,就本能地弯了弯腰:“……是。您有需要随时叫我。” 所有的人乖乖退尽,周围也就相对的安静了下来。 这个卡座的位置较为偏僻,但是视野极佳。 巧妙避开了最喧闹的核心区域,却能将下方兽笼中的一切尽收眼底,如同一个居高临下的审判席。 一旁的慕清晖佩戴着一副装饰性的墨镜,在这样的公共场合当中盖住了自封的俊脸,眼睛瞟过刚离开的酒保,心情仍有些恍惚。 他至今还无法相信,元帅竟会有兴致亲临现场,观摩这次原本评级不算最高的行动。 慕清晖再次正了正脸上的墨镜,指尖无声滑过微型触屏,数不清第几次地确认布防图的每一个光点。 此次任务源于寻找精神体期间偶然获得的线索。 与第七军团关系匪浅的苏氏军工,不知为何将触角伸向了这场地下格斗赛。现在正值两支军团双方在srr5星系管辖权重叠区域暗中角力的敏感时期,对方这么注重这次的格斗赛,估计就与此事有关。 听说这次格斗赛的奖品,有好几件都是收藏价值极高的好东西,未必市价有多昂贵,但是贵在稀奇。 没意外的话,关键就在其中。 慕清晖他们今日的目标,就是要摸清苏氏军工的目的,至于居然发现时栖也有牵扯在内……只能说,真的是意外中的意外。 好消息是,正好能借着这次机会进入格斗赛队伍内部,更好地推进任务。 而坏消息则是,时栖这是已经被卷进这淌浑水当中了。 直觉告诉慕清晖,他最好还是祈祷一下,希望一切顺利为好。 远处隐隐传来喧嚣,正是今日报名的几支队伍陆续抵达,陆续进入了对应的休息区进行最后准备。 同时,场地中央巨大的环形屏幕陡然亮起。 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带分别代表七支队伍,残酷的对战列表飞速滚动生成,直接将现场的氛围彻底调动。 今日最大的赌盘,正式开启。 不知道谁高调无比地用玩具喷射枪向空中打出一片片信用纸币,瓢泼大雨般落下,人群疯抢、推搡、尖叫,将荒诞的狂欢推向了顶点。 随着下注的人数越来越多,赌池金额的数字疯狂跳动,每一次刷新都牵扯着无数人一夜天堂或地狱的痴梦。 满盘皆输还是一夜暴富不过是一念之间,即便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赢家或许只有幕后的庄主,依旧义无反顾地投入到这样的人间盛宴当中。 纸醉金迷,夜夜笙歌。 这就是黑色穹顶本该拥有的样子。 主办方并没有透露这些队伍组建方的具体背景,但在这之前大家自有打探,早就有了看好的人选。 热门队伍的注资金额一路飙升,将冷门队伍远远甩开,起哄与嘘声交织沸腾。 陆烬的目光掠过屏幕。 时栖所组的那支队伍是紫队,比起其他队伍的热火朝天,代表筹码的数字可怜地几乎停滞未动。 慕清晖留意到陆烬朝这边看来,上前询问:“有什么指示?” 一张漆黑的金属卡片被两指夹着,递到他面前。 陆烬的视线已落回楼下,声音听不出情绪:“紫队,下注。” 慕清晖:“……?” 面对巨额注码,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眼睛瞬间亮得骇人,慕清晖看着对方生怕他反悔似的利落操作,靠在柜台前,不由通过墨镜望了望一片光影迷离的天花板。 虽然有第一特遣组那帮精英混在里面,冠军十拿九稳,但元帅什么时候也这么懂得因地制宜地赚取外快了? 不过,既然已经提到了外快…… 眼看着工作人员已经注入完毕,慕清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自己的私人储蓄卡,笑眯眯地递了过去:“劳驾,我也跟一笔小的。” 来都来了,入乡随俗。 楼下,紫队休息区。 赌池里的总资金以十分惊人的速度持续地进行着增长,作为今天的参赛方之一,时栖也带着他的队伍抵达了挂着紫色标记牌的休息区。 队伍的组建方按照规则也可以赚取相应的注资,他对于紫队池子垫底的情况并不在意,只是在留意到注码突然往上跳一截的时候,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他本就是为最终奖励来的,势在必得,其他的并不重要。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总觉得有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如同蛛丝般粘附在他的身上。 时栖抬眼,缓缓扫视过周围。 其他队伍的休息区内气氛紧绷,彼此审视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算计,仿佛无形的刀剑已在空中交锋。也就他所在的这片区域,因被所有人视为最无威胁,反而弥漫着一种近乎悠闲的平和。 时栖收回视线,落回自己这群临时集结的队员身上:“等会就要开始比赛了,能赢吧?” 用的是问句,语调却是平稳的陈述。 明明眼前人的容貌气质与军部那位截然不同,可那话语里不容置疑的平淡姿态,却莫名与记忆深处的那个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队员们对于这个问题,背脊一直,震声回答的时候,险些因为自己的本职身份下意识行一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时栖:“?” 虽然有信心是好事,但这扑面而来的,仿佛要上战场般冲锋陷阵的气势是怎么回事? 怎么感觉,这些人比他还想赢呢? 第一特遣组的组员们宣誓着自己的决心,视线却是不由地朝二楼那片被单向玻璃隔绝的卡座区瞄了又瞄,眼底隐隐充满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烈决心。 要知道,今天的这次行动可是由陆烬元帅亲自坐镇。 各种意义上跟赌上第一军团的荣耀有什么区别?就算是死,也得是捧着冠军奖杯倒在领奖台上! 格斗赛的准备工作很快进入到了最后阶段,眼看开赛在即,整个现场更加沸腾了起来。 兽笼四周已被狂热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欢呼、尖啸、下注的吼声交织成疯狂的乐章,所有人都在饥渴地期盼着血腥与暴力的娱乐盛宴正式开场。 陆续有人经过休息区的角落,目光触及软榻上那抹身影时,许多人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有人轻笑着吹起了口哨,举止轻佻地试图引起时栖的注意,还有人的视线黏在领口那段精致的锁骨上,借着酒意想要凑过去攀扯关系,都被身旁那几位面色冷峻的特遣组组员强硬地拦了回去。 开什么玩笑,也不看看这是谁要保的人! 自己不要命他们还要呢! 时栖的手里是最近几天列出的对战安排分析表,仿佛周围攒动的人影都惊扰不到他,就这样坐在休息区沙发的软榻上,神色专注地看着跟前的虚拟屏幕。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丝质衬衫,宽松的剪裁勾勒出清瘦的轮廓,随意收束的下摆勒出一段窄瘦的腰线,领口两颗扣子未扣,露出了一截清瘦性感的锁骨。 穹顶上流转的彩光偶尔掠过,在他襟前的衣扣上激起点滴折射的光点,恰好与眼尾那粒颜色偏淡的泪痣遥相呼应。 在周遭这样充满原始欲望的场景当中,他独自构成了一幅沉静而惊心的画面,充斥着一种格格不入又极具冲击力的好看。 不知道有多少人路过的时候一眼停滞了呼吸,要不是那几位“门神”散发的生人勿近的气场过于骇人,这原本冷清的角落,恐怕早就已经沦为比中央舞池更令人趋之若鹜的漩涡中心。 卡座内,慕清晖注资回来,看见的便是陆烬那张看不出喜怒的侧脸。 他的脚步出于本能地顿了一下。 上一次见到元帅这种深潭般的平静,似乎还是跟星际联盟的谈判桌上。 那场谈判结束后,元帅顺手“测试”了新型星际武器,将对方一个屡次挑衅的边境哨站化为了宇宙尘埃。 至于这次…… 慕清晖顺着陆烬的视线向下望去,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他低低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气氛:“时栖同学今天这身打扮,倒是……和平日很是不同。” 话音落下,连鼓点嘈杂的周围都仿佛静默了一瞬。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烬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地没有丝毫情绪:“他确实是生了一副好相貌。” 一句话落,再无后续。 周遭的温度,莫名又降了几度。 慕清晖:“咳咳咳……” 他果断闭嘴,顿时眼观鼻鼻观心,余光无声瞥过不知道第几批打扮精致的年轻向导“恰好”从附近走廊经过,感受着那似有似无朝这边飘来的视线,忍不住地腹诽。 要真说起来,楼上楼下这两位可都是招蜂引蝶的好相貌。 谁也别说谁。 作者有话说: 你也就只会自己酸酸了~ 是的,说的就是某人。[吃瓜] 正文 第23章 第 023 章 023/文:青梅酱 万众瞩目的精神体格斗赛, 在积蓄到顶点的躁动中,终于正式开场! 沉重的合金闸门在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升起,进入兽笼的通道打开, 顶部原本绚烂的光束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数道惨白的聚光灯, 冰冷地笼罩着残酷的赛场。 死寂只维持了半秒,比先前更为狂暴的欢呼、口哨与尖叫, 宛如海啸般席卷每一个角落。 无数道视线投射在场地上, 充满了贪婪、嗜血以及对暴力美学的渴望, 逐渐振奋的氛围连带着肾上腺激素都随之飙升。 在弥漫的杀戮氛围中, 一场接一场的胜负结果逐渐揭晓。 巨型屏幕上, 代表赌注的数字疯狂跳动, 每一次定格, 都伴随着各个角落爆发的尖叫。 比赛过程,片刻陷入白热化。 “本轮胜者,紫队!” 主持人拔高的尾音瞬间被沸腾的声浪吞没。 所有人看向场上的视线,不知不觉间已经从最初的不屑, 逐渐转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与赌池那离谱赔率形成残酷对比的, 是紫队一路毫无败绩的战果。 至此,他们已连战三场, 全胜。 在这本就癫狂的夜晚, 谁也没想到会横空杀出这样一匹黑马。 爆冷永远是癫狂最好的助燃剂, 整个黑色穹顶如灼烧的油锅般,彻底沸腾。 时栖坐在紫队的休息区里, 可以感受到越来越多试图朝这边探究过来的视线, 好看的眉眼里始终是淡淡的神色。 虽然手中组建的这支队伍实力超群, 但是这样的博弈并不是光靠实力就可以赢下的。兵法在这样的场合同样至关重要, 提前收获到的资料加上现场观察到的新的对手情报,合理的排兵布阵,才是真正的致胜之道。 残酷的戏码在面前的舞台逐一上演,而结局既定的剧本,早就已经编写完成。 实力加上战术。 今天的奖品他志在必得,唯一需要担心的,或许只有最后要如何谢幕的问题。 不断掀起的尖叫一次次地吞没逐渐失控的现场。 卡座当中,陆烬的指尖无声地搭在冰冷的桌面上,沉静的视线落在那片暴力的赛场上。 兽笼的闸门在金属摩擦下再次发出尖锐的巨响,今晚的最终局,即将开始。 紫队的对面,正是苏氏军工精心打造的绿队。 对决在骤起的呐喊中展开。 在令人窒息的十几分钟后,胜负分晓! 当裁判高举起象征紫队胜利的指示灯牌时,整个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随即,更疯狂的声浪彻底掀翻穹顶。 爆冷!彻头彻尾的爆冷! 这支从头到尾不被看好的紫队,到底是什么来头?! 数道聚光灯急切地扫向紫色休息区,试图捕捉胜利者的身影,然而刺眼的光柱之下,只剩下了一排空荡荡的沙发。 原本坐在那里的人显然不需要关注与掌声,早就已经没有了踪迹。 时栖在比赛结束的第一时间,便找到了岚老板领取奖赏。 今晚的惊天爆冷显然让这位幕后操盘手赚得盆满钵满,以至于再见到时栖时,他已不再是初见那样的轻浮,整张脸一派和颜悦色:“看不出来啊小少爷,临时组的队竟能有这种水准,倒是我当初有眼不识泰山了。” 时栖只是淡淡地抬了一下眼:“奖品,该给我了。” “当然,早就准备好了。”岚老板笑吟吟将一只沉甸甸的羊皮袋递到时栖跟前,却在对方接过时并未立即松手。 短暂僵持间,他目光饶有兴致地将时栖从头到脚地细细观察了一遍:“这次赛事的奖池,可是下了血本的。里头好几样东西,都是全星际垂涎的货色……我倒是好奇,能让你亲自来这一趟的,究竟是其中的哪一件?” 他面上含笑,眼底却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探究,像要穿透平静表面,挖出底下的真正意图。 时栖面色未变,只是稍稍加力,将羊皮袋稳稳纳入了手中:“有兴趣的话,你可以自己慢慢猜。” 岚老板摊了摊手,不置可否:“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有个性。那么,期待你的下次光临。到时候,哥一定带你玩更刺激的,包你喜欢。” 这样的邀请听起来颇为情真意切。 时栖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东西已经到手,恐怕,不会再有这样的“下次”了。 相较于房间内悄然流动的微妙气氛,另一处部署已久的行动,已悄然展开。 指令下达,分布各处的行动队队员如暗影流动,将目标对象打了个措手不及。 慕清晖一边随着陆烬向外走,一边通过通讯器确认进展,收线后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终于收网了。接下来,就要看,怎么样可以从那些人嘴里撬出更多的东西。” 正式收工,他只觉神清气爽,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不过,真有必要费这么大力气,把今天所有参赛队伍都留下来吗?” 此刻,黑色穹顶各个角落,身着警署制服的人员正以“例行调查”之名,将今日参赛队伍分别滞留在不同区域。 自从格斗赛结束之后,但凡参与比赛的人,至今没有一人能够离场。 当然,这些人里面,并不包括时栖那支已经消失在视野中的紫队。 陆烬声色无波:“总好过放这些人出去,在输掉比赛之后为所欲为。” 这种灰色地带的赛事,表面公平,赛后为争夺奖品不择手段的大有人在,慕清晖自然也知道这背后的门道。 他本就是随口一提,闻言笑了笑:“其实今天这些人都还算安分,把苏氏那几个人带回去的时候,都配合得很,知道要去喝茶也一点都不急的样子。” 话音未落,走在前方的陆烬骤然止步。 慕清晖话语一顿:“……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 陆烬抬眼看他:“你说,他们一点都不着急。” “是啊,前头发来的消息,已经都乖乖地带上我们的车了……唉等一下!”慕清晖说到这里,随即也意识到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对啊,跟苏氏打交道那么多年,上不得台面的阴毒手段层出不穷,什么时候见过他们这么轻易放手? 陆烬看着慕清晖,眼里没有丝毫情绪,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立即确认一组的准确位置,调遣剩余人手,速去接应。” 慕清晖的神色顿时一凛:“是!” * 昏浊潮湿的街道在霓虹与阴影间蜿蜒,一行人正疾步穿行在夜市攒动的人潮当中。 第一特遣组的组员将时栖护在中心,余光如刀锋般扫向身后。 遥遥地,可以捕捉到一群衣着随意的身影正尾随在不远处的位置。看似漫无目的,但只需要稍微留意一下就可以发现,自从他们离开黑色穹顶之后,这些人就一直跟在后方,如影随形。 组员们神情严肃,在黑色穹顶时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 今天行动前就接到了上头的直接命令,在格斗赛获胜之后,务必要保护时栖安全离开。 时栖去领取奖励的时候,留下的组员们还在斟酌,怎么样才可以既自然又不引起怀疑地说服对方接受护送。 不想返回之后,时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朝他们甩出了一沓厚厚的信用钱币,声线平静如常:“保护我离开,这些钱都是你们的。” 聪明,且机警。 显然是料到这备受瞩目的奖品会招来祸患,提前为自己买下一道保险。 虽然长了一副精致得近乎无辜的脸庞,但是种种行径,越看越像是这种场合的老手。 小白兔的外表狐狸的心思。 沿街一路步履匆匆,渐渐的,一行人已经穿过了最喧嚷的一段街道。 对比他们这里的几个人,追在后面的人数显然有些太多了。那些人现在是碍于人群密集不便动手,一旦走出这片闹市,估计就没有这么和平了。 一名特遣组的组员压低声音,对时栖说道:“等会儿我们断后,你先走。” 双方人数差距较大,时栖对此倒是并没有任何异议,只极轻地“嗯”了一声,表示了配合。 这样的反馈也让特遣组的组员们不由肃然起敬,毕竟眼下的局势太过严峻,能够这样面色不变地完全信任他们,就算是他们这些习惯刀尖舔血的,也未必能有这样的魄力。 周遭环境逐渐萧瑟。 时栖时刻留意着组员们给出的反应,看准一个眼神示意的间隙,当即身形一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没入了侧旁涌动的人流。 利落地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后面的人故作轻松地跟了一路,猝不及防看到这么一出,显然也愣了一下,当即就要追上。 特遣组组员已经在第一时间迎上,正面拦截。 骚乱声在身后炸开,整个场面顷刻间陷入一片混乱。 时栖没有回头。 他在路边摊随手买了一顶黑色棒球帽扣在头上,低压帽檐,遮住了眉眼。又向旁侧店铺撒出一把信用纸币,顺势从货架上扯下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迅速地罩住身上那件惹眼的蓝色丝质衬衫。 整个过程脚步疾速,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停歇。 身后的喧嚣声渐渐远去。 在经过一个巷子时,时栖侧身闪入,抬手调出虚拟面板,展开了地下城的俯瞰方位图,随即轻轻地点过指尖,给血玫瑰发去了通讯。 熟悉的电子音在接通瞬间传来:“很高兴您还需要我们的服务,毕竟上一次……” “帮我准备一辆车。” 时栖利落地截断了对方的寒暄,同时发去了一个地点坐标,极致言简意赅,“十分钟后,这个位置。一辆车,最常规的款式,满能源。” “看起来你似乎遇到了麻烦。”电子音无波无澜地笑了一声,很快进行了确认,“需求已提交。十分钟,车辆就位。祝你好运。” 表达完情真意切的祝福,通讯就这样利落地断开了。 时栖扫过一眼地图,收起虚拟面板,完整的路线已在脑海中清晰铺开。 他快步穿出小巷,再次汇入人声鼎沸的街道。 路人嬉笑哄闹着擦肩而过,他压这帽檐藏身在这片嘈杂之中,正要举步,身形却骤然顿住。 正前方十几米外,一个身穿棕黑色运动装的魁梧男人正状似无意地看向这边。 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迅速转过了身,假意观察起店铺橱窗里的商品。 时栖的脚步在原地停留了几秒。 余光瞥见那人即将再次转头望来,他蓦然转身,朝街道另一侧快步走去。 不用回头,他也能感觉到那人也跟了上来。 同一时间,相隔几个路口的暗巷里,一群追踪者已经干脆利落地被放倒在了地上。 这样的阵仗多少有些过大,导致很多路人在经过巷子口的时候,都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上两眼。 慕清晖好不容易赶到现场,此时看着眼前第一特遣组的几名组员,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你们现在,这算不算是,把人给护送丢了?” 组员们试图狡辩:“我们是想拦住追兵,确保他能安全脱身……”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可能根本没有脱身!” 慕清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感受着通讯器那头长久的沉寂,低低地清了清嗓子,“那个……您也别太担心,我已经派人分区搜索了,每条街每个巷子都不放过,保证把人找回来。” 回应他的,是陆烬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简洁如指令:“按照搜索进度,实时同步给我。” 慕清晖正色领命:“收到!” 结束了与慕清晖的通讯,陆烬站在地下城高低错落的破旧建筑群中,收起了微型终端。 他抬起眼帘,目光如冷刃般扫过四周。 斑驳的墙体、外露的管线,以及,堆积如山的废弃金属……周围的景象与行动指示图中的坐标逐一对应,脑海中迅速排除掉几个已知岗哨的位置。短短数秒间,数条可能通行的路径应在他的脑海当中勾勒完成。 下城区这种地方,实际的地形远比地图呈现的更为复杂。 许多道路因为年久失修早已废弃,各种无法通行的暗巷蜿蜒密布,移动路线远比地图的那些线条要错乱得多。 也不知道,那个人究竟能跑到哪里去。 陆烬微微地皱了下眉。 黑焰倒是还留在那边,可惜此刻他无法通过共感精确锁定位置,否则一切会简单得多。 陆烬迅速地锁定了最有可能的两条路线,正欲举步,一种熟悉的异样感忽然从体内深处弥漫开来。 突然接通的“信号”,让他脚步一顿。 这次的间歇性症状,出现得倒是恰到好处。 敏锐的感知如蛛网般张开,瞬息间捕捉到不远处某个落点的细微波动,陆烬当即朝那个方向疾步赶去。 * 时栖再一次拐进了一条昏暗的巷子,身后不远处传来追踪者气急败坏的咒骂。 在过分紧密的围堵下,他情急之中只能召唤出两只幼小的精神体帮忙拦截,只求能够勉强为自己争取到片刻喘息之机。 此刻看不清拐角后的情形,只能从遥遥传来的骚乱判断,追兵应该是被暂时堵住了。 长时间的奔跑之下,他的呼吸已经有点急促。 汗水顺着白皙的颈侧滑落,没入凌乱的衣领,他有些失去血色的脸庞下,唯有唇瓣的那抹红依旧鲜艳得惊人。 虽然还不知道对方的来路,但很显然,他们对这次的奖品势在必得。 光是追踪者的人数,就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期。 也不知这羊皮袋里究竟藏了怎样惊人的利益,居然会有人在外面布上这样的天罗地网。 时栖本就不擅长体力,完全是靠着随机迎面的临时路线,因地制宜地陆续甩掉了四波人。 而这,已是第五波的追踪者了。 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显示,还有人正在朝这里这里包抄。 还真是源源不断。 那个羊皮袋惹眼又沉重,时栖对其他东西确实并不感兴趣,只从中取出了唯一需要的储存卡,在逃亡期间还有余力分心,趁乱将整个袋子藏在了途中的某个角落。 此刻快步奔走在黑暗的小巷当中,指尖探入口袋,紧紧攥住那片冰冷坚硬的卡片,即便是在如此紧迫的境地下,神色依旧沉静。 终于抵达了最后一个转角。 冲进巷口的瞬间,时栖一眼就看见了尽头出口处停着的那辆黑色悬浮车。 血玫瑰承诺的接应,分秒不差。 然而就在脱身近在咫尺之际,他的眉心却是微微地蹙了起来。 地下城不同于帝都规划整齐的街区,这里许多道路年久失修,路况复杂难测。 他虽通过俯瞰地图筛选了能够避开追踪且直通主路的最佳路线,却万万没想到,最后这段巷子竟然被一扇高大的铁门彻底截断。 铁门上缠绕着枯槁的藤蔓,锁头早已锈成暗红色的一团,周围堆砌着的废弃杂物也不知道累积了多少年月,散发着潮湿腐败的刺鼻气味。 时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但是身后不远处已传来了新的脚步声,显然又有另一批人收到信号,正朝这里围拢。 这个时候要想再重新绕路,显然是来不及了。 时栖抬起眼眸,视线落在那堆高耸的废弃物上,迅速评估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便动身沿着那些摇摇欲坠的废品向上攀爬。 比起训练有素的精英,他的整个动作无疑显得过分缓慢且笨拙,但是每次前进到下一个落点前,他都会精准地先锁定好最佳的借力点,一路身形很稳,始终保持着稳定的上行进度。 等时栖爬到废弃杂物堆的顶端时,整片衣衫被浸透的汗水贴在身上,体力的消耗几乎已经抵达了极点。 铁门很高,顺着这个位置倒是正好可以跃过。 只不过以他的身体素质,这样纵身跳下,虽然能够确保脱身,少不得要一瘸一拐大半年。 但眼下,显然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瘸就瘸吧。 只要到了巷口就可以顺利离开了,等回去之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养。 时栖咬紧牙关攀至顶端,留意到后方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不敢有丝毫耽搁,眼看脚下三米多高的落差,心一横,便要一跃而下。 追来人的行动却是远比他想象中更为敏捷,短短片刻就已经追上,一只有力的手臂从后方猛地将他揽了过去。 时栖心头一跳,只觉不好,第一反应就是想要努力挣脱。可是来人的力量强悍无比,属于哨兵的绝对压制让他根本无法动弹。 时栖眼底的眸色一沉,另外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探向了口袋。 寒光一闪,锋利的短刃毫无预兆地朝后刺去,却又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稳稳扣住了手腕。 一个低沉好听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一路疾驰之后呼吸依旧平稳:“看来,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要更有危机意识。” 熟悉的声音让时栖蓦然一愣。 他回过头,正好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当中:“……先生?” 堆积的废弃物杂乱无章,顶部能落脚的位置本就狭窄,此时陆烬一只手搂着时栖的腰,为了保持平衡,两人的身体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只需微微垂眸,陆烬便能看见时栖凌乱散开的领口下,那截白皙的锁骨随着急促呼吸轻轻起伏。 肌肤上覆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在窄巷昏暗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低低“嗯”了一声,算作回应,视线如有觉察地转向巷口。 显然有一群追踪者正匆忙逼近,却在临近的瞬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吞噬,所有脚步声诡异地戛然而止。 不用问,陆烬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某只黑豹,倒是也很久没活动了。 “先生……麻烦松手,我现在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听到时栖的话语,陆烬收回视线,目光扫过对方即便在如此狼狈中依旧沉静的神色。 一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在他唇角浮起。 “抱紧我。”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小心掉下去。” 时栖一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正疑惑地抬头,腰间力道骤紧之下身体一轻,就已经被拦腰抱了起来。 一声低低的惊呼本能地从喉间溢出。 陆烬动作利落,单手稳稳地抱着时栖,纵身一跃。 呼啸的风瞬间掠过耳畔,掀起两人的衣角。 高空坠落的失重感下,时栖下意识收紧手臂,紧紧搂住了陆烬的脖颈,十指深深陷进颈后的衣料当中。 他们从高耸的铁门顶端,一同坠入了下方昏暗的小巷。 稳稳落地。 作者有话说: you jump i jump~(bushi 为什么要单手抱,好难猜啊,是吧。[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