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这是现代,请自重》 正文 1. 正义都能迟到,为什么上班不能? 周一早晨的六点,不需要手机闹铃,夜临霜准时起床。 他按部就班地整理好被子,刷牙洗脸,熟练地给自己煮一碗清汤面,虽然说作为修真者,他对食物早就没有需要了,但生活得有仪式感。 吃完了面,洗完碗,他就出发去学校给学生们上课。 从修真时代穿越到三千多年后已经三个月了,大多数曾经显赫的门派,已经淹没在了时间长河里。 万般不适应,交通排第一。 毕竟在穿越之前,御剑飞行是常态,不惧风霜雪雨,便捷又高效,最重要永远不会迟到。 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夜临霜就看着无数人挤入地铁车厢,那没有空间也要创造空间的架势,真的是众生皆苦的写照。 正义都能迟到,为什么上班不行? 一个大学毕业生泪目道:“月薪两千五,命比咖啡苦!上不了这趟车我就打不了卡了!五十块钱扣不起啊……帅哥求你帮个忙,把我踹进去吧……” 夜临霜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快速掐了个紧身咒,拍在那位大学生的后背上,顿时他如同纸片一般贴进了车厢里。 地铁行驶了起来,下一趟更挤。 夜临霜决定,没苦就不要硬吃了吧。 他离开了地铁站,给自己上了个隐身咒,御剑而行,从城市上空迎风而过,身姿轻灵潇洒,可惜无人能看见。 无数钢铁水泥建造出来的大盒子里装着社畜牛马们挣扎的灵魂,夜临霜露出了悲悯的眼神。 ——因为自己也是他们的一员。 都说寸金难买寸光阴,承州大学用三百块买了他每天八小时。 世人有三千烦恼丝,他有每月房贷六千五。 不过一分钟,夜临霜就来到了承州大学的上空,找到自己办公室所在的那层楼,又施了个穿墙咒,准备降临在洗手间的隔间里。 谁知道他刚把仙剑收起来,一转身才发现马桶上赫然坐着学院的陈院长! 陈院长的裤子掉到了地上,惊讶地看着凭空出现的夜临霜,下巴都合不上了。 失策啊失策……赶着八点打卡,穿进来之前忘记看看厕所里有没有人。 “很抱歉打扰了陈院长的雅兴,请继续。” 夜临霜很有礼貌地颔首,然后将隔间的门打开,面不改色地走了出去。 陈院长好半天都没有把自己的裤子拽起来。 当天,夜临霜接到了修真管理委员会发来的罚单,理由是他违反了飞剑使用管理规范,在非必要时候御剑飞行并且在普通人面前降落,导致委员会必须删除陈院长的相关记忆。 据说这对陈院长会产生暂时性影响,健忘症是当日的典型症状,比如他就不记得自己曾经要求全系老师交工作汇报,诸位老师们欢天喜地准时下班。 看到罚单的那一刻,手机幸灾乐祸:我裂开了,我的主人也是哦。 一万块呢,这个月的房贷要炸了! 他终于明白余额不足是怎样的人间疾苦。 从那天之后,夜临霜再没有御剑飞行过。 地铁太拥挤、公交车总是堵在隧道里,经过夜临霜的观察,他发现了一样交通神器——共享电动车。 它体积小巧,行动灵活,可以在夹缝之间穿梭,哪怕是堵得不可开交,夜临霜也能单手扛起共享电动车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顶着那张仙俊的脸走上人行道,然后在非拥堵路段放下电动车,潇洒地骑上去。 很好,才花了四块钱,比地铁便宜,本月全勤达成。 快乐不过三秒,夜临霜又接到了修真管理委员的处罚通知。 理由竟然是夜临霜单手扛电动车的视频被传到了网上,有暴露修真界的风险。 他距离“网红大学老师”就差那么一步就被修真管理委员会无情抹杀。 申诉,必须申诉。 无论是26键还是中文9键,夜临霜都使用的磕磕巴巴,他还是坚定地切换到了手写界面,填下申诉理由:单手扛起电动车是社畜在打卡全勤规则下发育的爆发式技能。 申诉被即刻驳回,理由是:哪个凡人能单手扛起电动车? 唉,电影台词都进化到“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了,修真管理委员会的处罚标准还这么落后。 手机一震,某位道友发了条信息给他:[夜老师,你还是放弃申诉吧。今年修真委员会的轮值主席是舒无隙!] 夜临霜闭上了眼睛,舒无隙可是修真界顶端的传奇人物,据说一剑劈下去威力媲美核爆,此人无情无欲,简直就是执行天道的人形机器。 好吧,再坚持一下,就要发工资了。 这次的罚单区区一千块,他交的起。 这挣钱如捉鬼,罚单如流水的世道啊。 坐在位置上,夜临霜整理起自己的教案来。 办公室里其他暂时没课的老师有的正泡着菊花枸杞茶,有的正在吃早餐刷着手机,大家闲聊了起来。 “听说了没,上周经管学院有两个学生闲得无聊,开车跑泷雾山找什么农家乐,出事儿了!” “哦,你是说武敬和章杰吗?第二天早晨被山民发现在山路边上睡得跟死人似的那俩富二代?” “就是他俩!章杰是醒过来了,但那个武敬在医院里躺了好几天了还没有睁眼呢!听章杰说的还挺邪乎——他俩在山里开了一晚上的车,没信号没出口,把车开到没油了才找到一间民宿,醒来就来路边了!典型的深夜故事啊!” “就是说啊!警察调阅了行车记录仪,发现这两位少爷就在山里就跟画蚊香似得兜圈子,压根儿就没上公路!还有章杰口中的那个民宿,也根本就不存在!” “那是,泷雾山还没开发呢,哪儿来的民宿啊!” 别看老师们上课的时候各个都挺严肃,但私下里也是平常人,毕竟……毫无八卦的人生就如同死水一般了无生趣。 “唉,现在倒霉的就是章杰啊,被警察当成了嫌疑人。”教公共英语的吴老师向后靠着椅背,朝着夜临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夜老师,你怎么说?” 一时之间,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看了过来。 夜临霜淡声道:“也许是在山里吃错了什么东西,产生了幻觉。” 吴老师立刻左手握拳在右手上砸了一下,“对哦,山里最不缺的就是菌子了——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 第二节课即将开始,夜临霜起身带着教案,走进了教室。 他的民俗学在社会学院里本来属于冷门课,往年选修的人不多,学校都在开会讨论取消这门课了,夜临霜的到来竟然让民俗学这门课程的人数爆满,起死回生。 毕竟,谁能拒绝一位五官俊美立体,气质淡泊优雅,完美契合了学生们对于仙侠小说里师尊想象的老师呢? 就算民俗学很枯燥,但夜老师养眼啊。 更不用说他身形颀长,往讲台上一站,自带目光跟随效果,就连他清晰沉稳的声音对于学生们来说都是听觉享受。 只是今天情况有些不同,夜临霜已经开始讲课五分钟了,教室里的学生们不是在低头看手机,就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和之前专注听讲的状态天差地别。 夜临霜停了下来,沉默着观察着整个教室。 “高校论坛还有承州诡异事件贴吧里都说武敬和章杰撞邪了!” “对对对,章杰能清醒是因为阳气盛。但是武敬这个人吧,出了名的海王,估计阳气早就亏空了吧,所以邪气入体一直醒不来。” “听说,武敬的爷爷已经找人来给他招魂了!” 越聊越兴奋的几个学生骤然意识到整个教室里只有他们的声音,立刻停了下来,低着头不敢看讲台。 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要是被其他老师知道了,免不了被批判一番。 夜临霜却淡声道:“看来同学们对招魂很感兴趣。那我们今天就来探讨一下千年来招魂仪式的发展变化以及背后的社会意义。” 听到这里,学生们的耳朵竖了起来,注意力瞬间被夜临霜拉了过去。 夜临霜垂下眼,将教案向后翻了好几页,这本该是下个月的内容,现在只能提前了。 现在的学生不好带啊。 当老师就像干销售,要么语言幽默,要么内容有趣,总而言之得把学生们的三魂七魄留在教室里,比招魂更加技术活。 夜临霜讲起了《仪礼·士丧礼》中的复礼,还有《礼记》中的叫魂,以及其他民族中的“衣此毕”,自然也免不了说一些与之相关的离奇故事让昏昏欲睡的几位同学醒神。 下课的时候,学生们目送夜临霜夹着教案迈开长腿离开教室,纷纷感叹:夜老师今天依然帅得很稳定。 早上的课程结束,夜临霜回到了办公室,刚坐下就收到了来自吴老师的一条信息:[你在吗?] 还附赠一个夜临霜看不懂的表情包。 在三千年前的修真时代,有人问你“还在吗”,多半是看看历雷劫的时候有没有被劈死。 而现在,有人问你在不在,不是借钱就是甩锅。 夜临霜很冷淡地将手机扣在了桌面上,打开电脑开始扫雷。 吴老师在手机那头等待了半天,发现夜临霜真的就像“不在”了一样,连个问号都没有,于是吭哧吭哧爬了五层楼,来到了办公室里,见到夜临霜的那一刻,脸上露出近乎谄媚的笑意。 “夜老师,武敬的事情你也听说了吧?校长正组织老师们去看望慰问呢,你……” “武敬是经管学院的学生,他既没有选修过我的课程,也没有叫过我一声‘老师’,所以跟我没有关系。但你是他公共英语课的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确实应该去看看他。” 这关系和责任划分得一清二楚啊。 “唉,夜老师你就帮帮忙吧,反正就是充人数而已。我今天晚上真的有事,老丈人七十大寿啊,我要是不出现,轻则跪榴莲壳,重则家门换锁,过俩月儿子都不跟我姓了!” 夜临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将铁石心肠进行到底。 过了好一会儿,吴老师露出了割肉般的表情开口道:“一百块,一百块如何?你替我去一趟,我给你一百?” 夜临霜淡声道:“吴老师,你怎么能用一百块就将自己的责任外包了呢?” 吴老师张了张嘴,“那……两百……两百总可以了吧?咱们晚上留下来加班到十点,也就两百的补贴。” 夜临霜依旧玩着扫雷,吴老师在旁边看着,就盼着他这一局赶紧给炸死了,两人能好好说话。 谁知道夜临霜就像有特异功能一样,一扫一大片,眼看着就要开始下一关了。 “三百!三百真的不能更多了!你也知道我工资卡是要上交的……再多……就是把我当牙膏也挤不出来了!” 这时候夜临霜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来一看,竟然是修真管理委员会发来的信息,要求本辖区内的修真者解决泷雾山民宿消失事件。 夜临霜看了一下辖区划分,哦豁,自己竟然是这个辖区内唯一的修真者,还挺珍贵的呢。 据说任务完成了能得到点数,点数攒够了就能免除罚单。入了尘世,就要学会为五斗米折腰。 “好吧,我下班之后会去看一下武敬。” “太好了,谢谢你!三百块转你了啊!” 吴老师兴奋地晃了一下夜临霜的肩膀,兴高采烈地走出办公室的门。 有什么人心是一百块无法打动的吗? 如果有,那就三百! 夜临霜欲言又止,他只是去做个调查,但是…… 手机里那个微信转账的标志如此别致,夜临霜好奇地点了一下。 第一次,他的微信余额不再是零。 平静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这就是三百块的力量吗? 既然要去拜访武家了,夜临霜还是上网了解了一下这个承州市的首富。 家族产业涵盖房地产、文化娱乐、超市百货,简直就是商界的八爪鱼,吸盘强势有力,源源不断八方摄财。 就连承州大学那个现代化教学楼都是武家捐赠的。 下班之前,陈院长在群里@了夜临霜,说是顺他一起去。 到了停车场,陈院长刚给自己的车解锁,夜临霜就目不斜视地打开了车门稳稳坐在了后座上,实力演绎“领导开门我上车”。 正文 2. 民俗研究之祈福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夜临霜拿出来瞥了一眼,是吴老师发来的:[记得主动给陈院长开车,前途大大地有!] 免费的兼职司机,这样的前途谁要给谁。 “陈院长对不住了,我没有驾照。” 陈院长石化了大概一秒,勉强笑着来到了车前,语重心长道:“夜老师,驾照还是要考的,没有驾照多不方便啊,还会失去很多接近领导的机会。” 夜临霜想的却是自己有御剑飞行的执照啊,他倒想要在空中和领导亲近,不知道领导肯不肯和他一起飞。 他们没有去医院,陈院长的车直接开到了最有名的富人区——翡翠湾。 武敬的父母大气果断地把icu给打包回了自己家,从仪器到急救设备一应俱全,还配了医生和护士倒班,不但杜绝了小报记者,也拒绝了访客。 陈院长停车时看着那栋比电影里还夸张的豪华别墅,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表情:“这就是钞能力啊。” 夜临霜粗略地看了一眼武家的布局,确实很花钱。 别墅前是一片清澈的人造池塘,池塘四周镶嵌着紫色天然水晶,水面如同镜子一般,将天地精华都揽入其中。 水底则是象征五行的玛瑙、白玉等圆盘排列出北斗七星的形状,而别墅的后方便是郁郁葱葱的龙腾山,而且还是龙头飞升的位置,透着一股子君临天下的霸气。 风水里都讲究个前有罩后有靠,武家这个无论是罩还是靠都相当豪横。 更不用说左右竟然有两座巨大的假山雕刻出青龙白虎遥相呼应的姿态,左环右抱,强大的气场中隐隐透出压迫感。 这两块巨大的山石灵气斐然,夜临霜都忍不住怀疑武家是不是拆了某位修真上千年大能的洞府。 明堂更是开阔,如果站在别墅顶上,足以将整个承州市尽收眼底。 这简直就是一个超级聚宝盆,怪不得武家能富到如今这个地步。 夜临霜的眉心微微蹙了蹙,耳边响起陈院长的声音:“夜老师,听说武家的风水局非常玄妙。你不是研究民俗的吗,对风水有没有涉猎?看不看得明白这里头的玄机?” 夜临霜抬起头来瞥了一眼别墅的上空,夕阳的橙色余晖将别墅染上了一层血色。 “太贪了。” 他只评价了三个字。 “什么贪?”陈院长蹙起了眉头。 言多必失,而且这样富贵惯了的豪门世家听不进劝诫,夜临霜觉得没必要往下说了。 “两位应该也是来自承州大学的老师吧?为了武敬特地来一趟,真是多谢了。” 彬彬有礼的声音自他们身后响起,夜临霜回过头来就看见一位戴着细框眼镜,身着西装的斯文男子。 黄昏的余晖落在对方的脸上,给对方英俊的五官渡上了一层内敛又有城府的气质。 这人就是武老爷子的私人秘书洛衡。 他向陈院长点头的时礼貌而疏离,但和夜临霜对视时眼底却暗含深意,应该是听见了夜临霜的那句“太贪了”。 洛秘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就带着他俩朝着别墅大门走去。 陈院长还在同洛秘书寒暄,夜临霜却不动声色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实在太安静了。 黄昏应该是倦鸟返巢的时刻,这栋房子背靠植被茂盛的龙腾山,却没有一只鸟从他们的头顶飞过。 更不用说别墅四周的绿化很不错,却没有听到任何蛙声虫鸣……要不是有陈院长在喋喋不休,跟死寂没有什么两样。 仿佛自成一个禁制之地。 大门打开,幽暗的空间在他们面前赫然展开,和身后的光亮形成鲜明的界限,陈院长迈向前的腿僵住了,一个踉跄向后撞在了夜临霜的身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别墅四面的窗户全部被遮挡了起来,密不透光简直就是个人间黑洞! 客厅深处隐约供奉着一个人形大小的神像,看不神态,门口透进去的那点光落在神像的唇角上,那抹笑显得讥诮又阴森。 神像前有一个盘坐着的身影,从神像的顶部到客厅的四面八方都拉着幡绳。 夜临霜的视觉强过普通人百倍,一眼就发现幡绳上挂着一个一个的小人,门外涌入的那一阵风带着小人们上下起伏,一股冷幽的味道由内向外散发而来,诡异无比。 陈院长立刻打了个寒颤,手臂上汗毛直立。 洛秘书低声安抚道:“两位老师不用害怕,这是为祈福仪式布置的法阵,按照祈福师的意思是在子时之前尽量不要让法阵见光。 这样的祈福仪式非常罕见,一生也难得一次。二位既然来看望武少爷了,不如为他掌灯祈福,如何?” “啊?”陈院长一脸懵,“我……我怎么没听见校长说今晚有这么重要的仪式啊?要不……要不我们改天再来吧……” 老天鹅,这种仪式有什么可稀罕的? 就是一生一次,陈院长也不想要。毕竟人一辈子也只能死一次啊! 鬼知道请他们进去是祈福,还是要把他们都给献祭了啊? 洛秘书意味深长地一笑:“这都到了门口了,两位确定要离开吗?” 陈院长还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武家这是愿者上钩。 进了这扇门的就算和武家攀上关系了,武家欠了他们人情,自然日后会给好处。 来了又走的,武家当然不屑计较,但不代表其他人不会代替武家来计较,以后在承州混不下去了,可别怪他洛衡没有提醒。 夜临霜淡声道:“你们的邀请还真是霸道,和这八方来朝的江龙入海局一般,想要就必须得到。凡事太尽,也会断掉自己的一线生机。” 洛秘书怔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夜临霜看起来这么年轻却能认出这五十年前布下的财局,声音也不似刚才那样高冷,多了几分尊重:“是我唐突了,没想到这位老师竟然是行家。不知道您贵姓,该如何称呼?” 说完,洛秘书还从口袋里取出了自己的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而夜临霜却垂下眼,手都没抬一下,不紧不慢地说:“鄙姓夜,只是一位教民俗课的普通讲师罢了。” “不知是哪个夜?” “夜晚的夜。” 此时的陈院长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夜老师,你可不普通!你现在看起来逼格满满!洛秘书的名片就和金砖没有两样,你竟然碰都不屑碰一下! 多有风骨啊!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我要向你学习! 洛秘书也不生气,而是笑着解释道:“武敬是武家这一辈的独苗,他已经昏迷快要一周了,再继续下去恐怕就醒不过来了。其实武老爷子就是图个心理安慰,所以特地从家乡请来了一位祈福师。大师的意思是需要一些有缘人为武敬掌灯祈福。如果武老爷子公开招募,来的人恐怕龙蛇混杂,一时之间难以调查。但两位老师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到来,说明和武家有缘。进了这扇门,就是武家的朋友。武老爷子行事确实霸道,但欠了一分的人情,必然十倍偿还。” 听到这里,陈院长心动了。武家要是真的回报自己,是不是能从院长荣升校长? 但里面这乌漆麻黑的实在瘆人,他又看向夜临霜。 夜临霜了然地开口道:“其实你们想要的有缘人就是老师吧。夫子或者说师父这个职业五行属木,而木代表生机和仁慈。再加上古往今来,夫子也被看作学生的引路人。你们就是在这儿等着老师们前来为武敬的心神引路归元。” 话到这里,洛秘书看夜临霜的目光更加尊重了。 洛秘书还想说什么,夜临霜已经迈开长腿走了进去,陈院长见状,立刻跟了上去。 他抬起头来看向那些小人,它们都是用干草包扎成的,圆而小巧的脑袋,四肢张开,明明没有五官,却仿佛能感受到它们脑袋的转动,无数双眼睛正看着他。 这是心理作用,这一定是心理作用。陈院长吞咽了一下口水,下意识攥紧了夜临霜的袖子,非常胖鸟依人。 越是往里走,奇特的腐腥味道就越是明显,但还不至于让人作呕。 “夜老师,你闻到了吗……这是什么味道?” 夜临霜淡声回答道:“水晶兰,又称幽冥之花。这些草扎人都被水晶兰浸泡过,以此来沟通魂灵。” 陈院长的神经再一次被触动,“这花……不会是开在尸体上的吧?” “这种花比今晚的祈福仪式还要罕见。它不需要日光,在腐败的土壤里生长上百年,却只有短暂一个月的花期,外形就酷似地府白无常,在很多民俗的祈福仪式中经常用来引魂。” 陈院长战战兢兢地又问:“这么多草扎人,得用多少你说的那种花?” “至少三百年世代累积。” “长……长见识了……看来这位祈福师不但有传承,还很专业。” “陈院长,你就快把我的袖子拽下来了。”夜临霜整了整自己的衣领。 然而陈院长只松开了一秒,又拽紧了,夜临霜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正文 3. 我身后的真的是你吗? 跟在他们身后的洛秘书将他们之间的聊天听了个大概,他走到管家的身边,小声地说:“刚才我带了两位老师进来,其中一位是教民俗学的,他说自己姓夜,夜晚的夜。这位老师懂的东西不少,也许对少爷有帮助,你赶紧找人去调查一下这位夜老师的身份和来历。” “明白。” 陈院长和夜临霜来到了祈福仪式的布局中,也见到了好几位其他学院的老师,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 洛秘书给了他们一人一盏油灯,请他们托在手中。 在黑暗里待得越久,视觉就越能适应,特别是陈院长看清楚盘坐在神像前的祈福师时,吓了一跳,差点落荒而逃,一转身又撞在了夜临霜的身上。 “怎么了?”夜临霜压低了声音问。 “你你你……你看那盘坐着的到底是人是鬼?”陈院长颤着声音问。 夜临霜侧过脸,那是一位面容干瘪、形容枯槁的老太太,穿着黑色的斗篷,帽檐遮住了额头,眼窝凹陷得太深了,乍一眼看过去就像骷髅一样,瘆得慌。 “是人。”夜临霜回答。 “你……你怎么知道?”陈院长声音颤得都要飘起来了。 “她在呼吸。” “骑马的不一定是唐僧,会……会呼吸的也不一定是活人啊……要不咱们还是走吧,这看着不像什么正经仪式……万一要来借我们的阳寿呢?” 陈院长越待越后悔,总觉得这里像是惊悚片现场,自己就是那个开篇五分钟祭天的炮灰。 夜临霜拍了拍陈院长的后背,声音也柔和了不少:“放心,以您的年纪,剩下的阳寿也不多。真要是借阳寿,武家也会提前要求年轻的老师。” 陈院长无语,我谢谢您嘞! 忽然,他们头顶的草扎小人一阵有节奏地晃动,上下起伏就是在陈院长恐慌的神经上蹦迪,黑暗中仿佛有无数此起彼伏的笑声,可是闭上眼睛再睁开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看着陈院长手里的灯油都要抖出来了,夜临霜赶紧抬手托住。 “看……看到了吗?没有风,那些小人怎么动起来的?” “那是因为幡绳最顶端还连着丝线,丝线就握在招魂师的手中,她勾了我们头顶的那根幡绳,草人自然就动了起来。” 大概是夜临霜的声音太冷静了,陈院长忽然觉得自己太大惊小怪,“那为什么她要动我们头顶的那根线?” “这里的幡绳应该是按照时辰排布的,不同的时辰,对应的幡绳就会抖动,那些小草人就会跳舞。你看小草人都是头朝下的姿势,并没有被吊着脖子或者非常痛苦,这是祈福舞。没有恶意,陈院长不必慌张。” “夜老师,还是你懂的多!”陈院长地喉咙动了动,再一瞥,对面经管学院的院长也是一脸惊诧惶恐的神色,而自己这边有夜临霜这个民俗百晓生,这一波他赢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距离子时越来越近。 脚步声响起,所有宾客的视线随着声音而去,竟然是昏睡状态的武敬被推了出来,就停在了客厅的正中央。 他没有戴氧气面罩,躺在那里毫无生机,两颊凹陷,四肢消瘦,如果不是胸口很轻微的起伏,很难不让人怀疑就是个标本。 夜临霜右手托着油灯,左手迅速掐诀,将武敬的身体迅速而细致地检查了一边,从头发丝里到脚底板,除了打营养液的针口,根本没有其他的伤处。 至于心神……夜临霜心中微微一颤,武敬的体内竟然没有丝毫心神波动。 也就是说,这真的只是一具躯壳。 在二楼的楼梯上,隐约看见一个背身而立的身影,应该就是武敬的爷爷武宏远了。 他今年八十五岁了,却不见丝毫佝偻,尽管在场所有人都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被他从高处审视着。 历经几十年的风雨,也看尽了人心,他身上还是有一股子神挡杀神的气势。 没有任何寒暄,那位安静的祈福师忽然“喝——”了一声,像是破开了空间,比现在更深沉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托着油灯的宾客们不由得肩膀一振,可就在那一刻,他们手中的油灯竟然同时亮了起来。 火焰并不是橙色的,而是泛着诡异的绿光。 虽然也有人猜测这是不是什么化学或者物理手段,就类似磷粉自燃或者徒手下油锅之类的戏法,但仔细想想这又完全不可能,什么样的把戏能让这几十盏油灯同时燃烧啊? 难不成还是蓝牙点火不成? 紧接着,祈福师缓慢站了起来,大家这才看清楚她其实是一位老太太,都瘦的快皮包骨头了,却像是提线木偶一般晃动了起来,仿佛能听见吱吱呀呀骨骼关节摩擦的声响,毛骨悚然的气氛压得大家快要喘不过气。 她一动,幡绳也跟着起伏,那几百个草扎人瞬间拥有了生命般跳起舞来,甚至还能听到整齐的拍手、踢脚的声响,各种声音在他们的头顶徘徊。 空灵的私语声、诡异的笑声、幽怨的哭泣声,彼此穿插变化,形成一种诡异到让人心悸的乐曲,真是够阴间啊! 陈院长摸了一把自己的耳朵,似乎有冰凉湿滑的东西正在舔舐他,懒洋洋的声音忽远忽近,说的是“你的肉好像很好吃……” 陈院长的膝盖发软,紧接着前方出现了一条道路,浓雾重重,他看不清楚四周有什么,但是浓雾之中却有无数油灯的灯火一路飘忽向前。 陈院长想要回头看看夜临霜还在不在,无法反抗的力量驱使他的双腿向前,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去,从一开始走得很慢,逐渐越来越快。 他抬起头,看到那阵浓雾在黑暗中不断幻化,像是一张张狰狞的脸,仿佛要冲下来一口将他吞进去,陈院长吓得闭上了眼睛,却听见那些脸从喉咙深处喊出“武敬”的名字,每一声都阴冷得让他瑟瑟发抖。 至于遥远的前方,就是平躺着的武敬,他几乎悬空,白雾凝固成几个人形,抬棺一般向前移动。 陈院长不想靠近它们,那些白雾太诡异了,真不知道油灯里到底有什么,能让自己产生这样的幻觉。 再往前他怕自己就回不去了,于是卯足了力气想要停下脚步,但是牙槽都要咬碎了就是停不下来啊! 这他么难不成是穿上了红舞鞋,得走到天荒地老不成? 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就是他无论怎么走,都追不上被抬着飘的武敬。 渐渐的,黑暗越收越紧,仿佛要将陈院长包裹起来,无形之中有人攀附在他的身上,冰冷的牙齿刮过他的脸颊,那阵阴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的肉——看起来真好吃啊——” 陈院长哭了出来,“我跪下了行不行……我想出去……我想回家……我不想死啊……” 就在这个时候,陈院长的后背传来一阵温暖,是有人的手掌覆盖在了他的后背上。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院长,无论你看到了或者感受到了什么,都是你自己心底的欲望。” 这不正是夜临霜吗?陈院长喜出望外,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我的欲望?有鬼魂趴在我的身上……说要吃我的肉……这……这也能是我心底的欲望吗?” “您是不是喜欢吃肉?” “喜欢,那是当然。我最喜欢的就是东坡肉、红烧肉还有大肘子!” 聊起吃的东西,在这阴森的氛围里,陈院长竟然还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他又饿了…… “那你是不是也担心肉吃多了、太胖了,身体不健康?” “对……对啊……我体检查出来三高,我老婆不让我吃太多肉了……还逼我减肥!还说我要是再长胖,她就把我炖了!呜呜呜,我想我老婆了……” “嗯。你怕鬼,喜欢吃肉,又想要瘦,所以会在仪式里遇上代表你欲望的鬼。鬼由心生,别再想什么红烧肉了。” “所以……这些是催眠或者幻觉?” “这么理解也可以。”夜临霜顿了顿,又道:“没想到陈院长还是个淡泊名利的人。” “啊?” “我以为你在这条路上看到的会是被金钱名利腐蚀的骷髅跳舞,没想到竟然只是口腹之欲而已。” 陈院长:“……听起来,你好像是在夸奖我?” 大概是确定夜临霜就在自己的身后,陈院长淡定了不少。 来都来了,那就好好感受一下这场催眠,和自己的欲望say hello。 从这儿出去,他也是个洋气的人! “那个……夜老师,我们还要走多久啊?” “这个仪式也就一个时辰而已,等你手上的油灯灭了,就能回去了。” 听到这里,陈院长终于放下心来,跟着其他的隐约悱恻的灯火继续向前。 又走了好一会儿,陈院长再没有感受到那个攀附在自己身上夸他肉好吃的东西了。 只是,走夜路总是胡思乱想、大脑里恐怖片库存丰富的陈院长再次开口问:“夜老师,在我身后的……真的是你吗?” “不是我,难道是鬼吗?” 正文 4. 夜老师,请留步 陈院长又想要哭了,他是转头呢?还是不转头呢? “都到这个地方了,肉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 就在这个时候,陈院长托在手中的油灯忽然灭了,所有隐约的灯火也在同一时刻消失,白雾瞬间散去,前方虚无缥缈的武敬忽然变得实在起来,就躺在原位一动不动。 虽然仍旧是一片黑暗,但这黑暗非常的接地气。 “诶,这是怎么了?我们是回来了吗?” “祈福结束了?那武敬怎么没有醒呢?” “刚才那些到底是幻觉……还是咱们真的到玄学世界一时辰游?” 讨论声不绝于耳,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向了那位祈福师。 这位干瘦老太太的眉头皱得死死的,盘坐在原处,一言不发的样子就像一尊雕像。 校长有些按耐不住了,询问道:“请问……这个……我们的慰问结束了吗?” 把祈福说成是慰问,校长还真挺有才。 洛秘书看向祈福师,对方冷冷地点了点头,瞬间别墅客厅的等骤然亮起。 已经适应了黑暗的宾客们纷纷闭上眼睛或者捂住脸。 陈院长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愣住了,“妈呀,还以为多恐怖呢!没光的时候是黄泉路,灯光亮起就像马戏团!” 是啊,头顶的幡绳牵拉出的形状就像马戏团的屋顶,那些诡异恐怖的草扎小人和童话里的姜饼人都有三分相似。 靠墙摆放的那尊笑容诡异的神像,在明亮的灯光下才发觉竟然是一个容貌清俊、气质温和的中年古装男子,妥妥娱乐圈里的叔圈天菜! 至于祈福师……这位老太太年岁太大已经没有牙了,嘴唇包裹着牙龈,眼睛里透着不甘心的神情,就好像被电话营销之后买了一大堆保健品然后被子女批评教育之后的委屈。 一切都显得……很阳间。 这时候有医务人员过来,将没有任何苏醒迹象的武敬又推走了。 站在二楼上观看这一切的武老爷子也转身离开,没人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是否失望或者愠怒。 陈院长凑向夜临霜,“喂,夜老师……现在这是个怎么情况?” 夜临霜将油灯放在佣人的托盘上,“祈福失败而已。” 陈院长又说:“也就是说玄学失败了?那个祈福师应该不是招摇撞骗的吧?” 毕竟,骗了武家,那可是要付出极大代价的。 “不是。祈福只是把人们心目中美好的愿望表达给想象中的神明。且不说这神明是否存在,就算存在也很忙吧?” 陈院长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笑着说:“有道理。” 这时候,洛秘书来到了客厅的中央。 “各位朋友们的祈福,武家已经收到,并且感念于心。天色已晚,管家会为不方便回家的朋友们安排住宿,如果有着急回家但是交通不方便的朋友,我们也可以安排司机送各位回去。洛某代表武老爷子再次向各位表达感谢之情。” 这话只说感激,全然不提这没头没脑的祈福仪式到底成功还是失败,倒是留下了无尽想象。 陈院长小声说:“我晚上肯定得回去,不然我太太就要洗锅把我煮成红烧肉了。夜老师……你看你……” “方便的话,陈院长把我送到公交或者地铁站就好。” 然后就能御剑飞回去了。 谁知道他俩才刚走到车前,洛秘书竟然跟了上来。 “夜老师,请留步。” “嗯?”夜临霜回过头来,看向对方。 “夜老师博学多才,我真的非常欣赏,不知方不方便留下来,再下也好咨询一些关于民俗方面的专业知识?” 陈院长一听,立刻替夜临霜点头了!什么探讨交流啊,搞不好是武老爷子对夜临霜感兴趣! 谁知道夜临霜摇了摇头道:“不好意思,我明天早晨还有课。” 陈院长急得差点当场跺脚,“没关系没关系!夜老师你就留下来,我现在立刻发消息,让你和吴老师的英语课换一下!” 大概过去了三、四秒,洛秘书脸上的笑容都快僵硬了,夜临霜这才点了点头:“好吧。” 其实他也需要留下来,才能了解更多关于武敬的情况。 夜临霜就跟着洛秘书再次回到了武家。 洛秘书并没有直接他带去安排好的客房,相反来到了二楼一间红木门的房间前。 “夜老师,这里是武老爷子的书房,他正在等您。” 夜临霜抬起手机瞥了一眼,“凌晨两点了,武老爷子不睡觉吗?” 洛秘书继续保持微笑:“年纪大了觉少。” 夜临霜本来想说“可我是年轻人啊”,但一想到自己好歹也有千年修为,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年轻。 只是门虽然还没有推开,夜临霜就能听见里面人在聊天。 似乎是武敬的姑姑、姑父还有武老爷子。 “爸,我早就说了,这些个神婆就是坑蒙拐骗,还是赶紧把武敬送国外的医院!” “是啊,爸爸……咱们这一次强行把前来探望的宾客留下来搞这个仪式,天一亮咱们就是承州市的笑柄啊!” “天也晚了,您还是早点休息吧。那个什么民俗专家就别见了,这要是中医来扎针灸的试试倒也无妨,一个研究民民俗的老师能帮什么忙?” “是啊,爸爸。你要是病急乱投医,三教九流的人都见一见,到时候什么阿猫阿狗都要来咱们家化缘了!” 洛秘书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高声道:“老爷子,夜老师来了。” 房间里一阵尴尬地安静。 武老爷子低沉而颇有力度感的声音响起:“请他进来。” 洛秘书这才将门推开,里面那对四五十岁的中年夫妻衣着倒是挺讲究的,他们瞥向夜临霜,脸上本来还带着一丝不屑和嫌弃,但当他们看清楚夜临霜的长相时,眼底那一丝惊艳是遮不住的。 毕竟,夜临霜比起楼下那位祈福的老太太看起来更像正经人。 这两人离开了书房,夜临霜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媲美小型图书馆。 两侧书架上的藏书从古至今有不少,还有一些是孤本,在这些书本上,夜临霜能感觉到属于武老爷子的精神残留,也就是说它们不是摆设,武老爷子也是真的博览群书。 夜临霜对这位老人家的好感度上升了不少。 一张书桌就放在中央,造型古朴,武家的当家人武宏远就坐在后面,他抬了抬手,示意道:“夜老师来了,请坐。” 夜临霜也没有客气,径自而去,就在武宏远的对面坐了下来。 武老爷子看起来很严肃,特别是那两道深深地法令纹,那是来自岁月的雕刻洗礼,一双眼睛看似苍老,目光却非常有力度。 “夜老师,一开始我听洛秘书提起你,还觉得你太年轻了,有些东西还得经验丰富的人办。但是我看见你站在门口的那一刻,就知道你应该是个有本事的。” 一边说,武老爷子一边用木头夹子夹起一只小茶杯,放到了夜临霜的面前,又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不是我自夸,虽然我不懂相命之术,但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也能感觉出一些来。” 夜临霜端起茶,放在鼻间轻轻嗅了嗅,轻声道:“六十年的紫灵芝,武老先生是懂得如何延年益寿的。” 原本还神情紧绷的武宏远一听,不但眼神缓和了下来,甚至还带了一丝笑意。 “夜老师,我就不客套了。我的女儿女婿都觉得吕婆婆的祈福术是骗人的。你认为呢?” 夜临霜轻轻抿了一口灵芝茶,回答道:“货真价实,尽心尽力。” 他没有贬低吕婆婆,这番认可也是对武宏远之前决定的认可,也让他对夜临霜的好感多了几分。 “那依你所见,为什么没有丝毫效果呢?” “吕婆婆应该是巫医一脉吧?她所供奉的神像是巫医术的鼻祖——昆吾。她确实能借助众人的祈福之力来寻找武敬的魂魄,但如果武敬的精神根本就没有在任何地方游荡,而是被困住了呢?” 武宏远沉思片刻,“夜老师的意思是,吕婆婆找错了地方。武敬的精神既然被拘了,那很有可能……有人在针对武家?” “还有一个可能,因为吕婆婆没有成功请昆吾降临,所以搜寻的能力也大打折扣。” “请……昆吾降临?我还以为这只是一种内心深处的信仰……如何降临?” 按照修真管理委员会的规章制度,夜临霜是不能将自己的本事和手段展现在普通人的面前,特别是像武宏远这样在世人中有一定影响力的存在。 但不让武宏远知道,得不到他的支持,在世俗行事就会有很多不方便,特别是武敬的事情也需要武家来配合。 “武先生,如果我在你的面前施展了一些手段,你是否能守口如瓶?” 武宏远一听,点头道:“当然能做到。我武宏远能有今日的成就,除了能力和运气,还有我的诚信。” 夜临霜却抬起了左手,指尖凌空画了什么,隐隐能看到一些金色的文字浮动,“请武先生伸出左手,我们做个有效力的约定吧。” 正文 5. 被反噬的风水局 看着那道金色符文,武宏远的眼睛都瞪大了。 六十多年前,他还是武家的老幺,深受爹娘的喜爱。三兄弟里,他是最聪慧,也是最有远见的那一个。 在他二十岁那年,父亲去世了,可武宏远还在城里读书。两个哥哥为了独占父亲留下来的房子,一直欺骗他。 等他知道父亲去世,已经是半年之后了,武宏远正好在长途汽车站碰到了老乡,这才得到了这个消息。 他心中悲痛,收拾了行李就要赶回家乡,并不是为了争那一亩三分地,而是要把眼睛快要看不见的老母亲接到城里来。 那时候的他还在勤工俭学,为了给母亲省出一张车票,他徒步翻山,没想到竟然在山中偶遇一位扭伤脚踝的老道士。 武宏远本来着急见母亲,可看老道士的年纪就想起了自己病逝的父亲,于是心软答应背老道士上山回道观,几乎背了一整天才到了山顶,还帮着修葺破损的道观。 老道士笑呵呵看着他,请他喝了灵芝茶,还送给了他一个风水阵,告诉他可以旁边的山上搬运有灵气的巨石雕刻成青龙和白虎作为护镇神兽。 武宏远离开的时候老道士也曾凌空画了符咒,点在他的掌心里,武宏远向老道约定不会透露道观所在。 之后的一切顺利得超乎武宏远的想象。 他背着母亲才来到村口,就遇上了要去镇上赶集的老乡,老乡赶着驴车把他们母子送到了长途汽车站。 到了城里,带着母亲去看眼睛,本来囊中羞涩,又碰上了一位眼科医生要带学生,母亲成了典型病例,申请了补助,没花多少钱就把眼睛给治了。 在那之后,武宏远为了赚钱倒腾了很多东西,从卖自行车到卖摩托车,后来又开始造汽车,成为赫赫有名的实业家。 三十年后,他富甲一方,也曾经孤身回到那座山里,想要再见见那位老道士。 但是,道观和老道士都消失无踪,连附近的花甲老人都说没听说过山顶有道观,一切仿佛都是武宏远的一场大梦。 如今,武宏远再度见到相似的约定,心脏一阵狂跳,生怕机会消失,立刻伸手接住了夜临霜推出的符咒。 金色的字符消失在了武宏远的掌心,一阵温热感流入他的手腕,沿着胳膊蔓延至四肢。 武宏远确定,眼前这位夜老师绝对是能救回武敬,也是能让武家柳暗花明的那个人。 对于夜临霜来说,武宏远被这个符咒束缚,就不能将他的事情外传,避免了修真管理委员的罚单,其实只是个保险而已。 “我们走吧。如果耽误太久,武敬就算回魂了人也废了。” 夜临霜起身,将那杯灵芝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就朝着门外走去。 武宏远赶紧跟了上来。 他们先来到了楼下,客厅里祈福阵还没有被拆除,昆吾的神像也在原处。 武宏远让所有佣人,这里只剩下夜临霜、武老爷子、洛秘书还有那位祈福师吕婆婆。 本来洛秘书还担心吕婆婆发现他们请了个年轻后生会觉得没面子,没想到吕婆婆接受良好。 对她来说,收了武家这么大一笔钱,自己也算倾尽所有了,但事情没有办成,不仅有损这方面的名声,还担心会被武家追究。现在有一位年轻人说能解决这个问题,吕婆婆谢谢夜临霜还来不及呢。 吕婆婆见到夜临霜的第一眼,就由衷感叹,这后生长得真俊啊。 当夜临霜越走越近,吕婆婆立刻感受到了这位年轻人的深不可测,应该是有修为傍身,她在洛秘书惊讶的目光下低下头作了个揖。 “在下是金源县何家村的吕七妹,师承巫医吕清,我们巫医吕氏一脉在上古修真时代曾拜在巫医鼻祖昆吾之下。” 吕婆婆虽然年迈,但修为也不过几十年。 夜临霜是带着修为穿越的,在他千年修为面前,说吕婆婆是幼儿园小小班都不足为过,也就没有必要报出自己的师门了。 武宏远看着吕婆婆如此恭敬的样子,就知道这一次是找对人了,悬着的心宽慰了不少。 “吕婆婆,客套话我就不说了。现在第一件事,就是要请一缕昆吾真君的神识来此,好确定武敬的神魂到底被拘在哪里。” “实不相瞒,这并不是老婆子第一次给人祈福,以往都能请神成功,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昆吾真君一点降临的痕迹都没有。老婆子只能凭借自身灵力强行沟通阴阳,所以招魂的效果也不明显。”吕婆婆虚心地说。 夜临霜看向昆吾神像,它是三千年银杏树雕刻而成,样貌倒是和自己记忆里的昆吾差不多。 说起修为,昆吾属于已经得道的真君,早就脱离了凡胎肉身的束缚,但是九重天的日子无聊,他经常会幻化出许多的化身在人间,继续行医问道。 这就是所谓的身在红尘,心向大道。 巧的是,昆吾在人间的化身也在修真管理委员注册了。 更巧的是,夜临霜还有他的微信。 谁说千年修为就是老古董,人家昆吾真君比夜临霜时髦多了。 那个给夜临霜发信息,通风报信说今年委员会主席不好惹的家伙就是昆吾! 夜临霜看向供台,很轻地叹了口气。 “这些瓜果虽然新鲜也甘甜,但不是昆吾的喜好,恐怕无法吸引他前来。” 吕婆婆好奇了:“那我应该供些什么?” 夜临霜看向武宏远:“武先生,不知道您家里有没有什么好酒?越贵重、越醇厚、年份越久的越好。” “有,我立刻就让管家送来。只是给昆吾真君供奉酒……会不会是冒犯?”武宏远谨慎地问。 夜临霜很淡地笑了一下。 “都以为得道之人清心寡欲,其实道行越深的,就越是随心所欲。” 提起“随心所欲”这四个字,夜临霜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师叔——涟月真君聂沉梦。 那可是随心所欲到令人发指的家伙,明明和自己一起穿越到这个世界,却不晓得浪到哪里去了。 如果要让聂师叔也过上打工赚钱给老板当牛马般的日子,他会不会宁愿自爆元神? 夜临霜忽然觉得自己很邪恶,竟然很想看着聂师叔跪在榴莲壳上哭着向他借钱还吃喝玩乐的债,到时候夜临霜要让他知道三百块的威力。 没过多久,管家就拿了好几瓶好酒过来让武宏远挑选。 武宏远看也没看,就选了一个白瓷瓶。 “老爷,这可是……”管家犹豫地抬头看向武宏远。 这可是十年前武宏远从拍卖会上高价拍得的古酿,可再也找不出第二瓶了。 “没有可是,就它了。” 既然是要供奉给真君的,那必须诚意十足。 吕婆婆接过了那个白瓷瓶,恭恭敬敬放在供台上。 武宏远又问:“夜老师,这样就能请昆吾真君来这里了吗?” “先不急。武老先生,我想问你最近武家的运势如何?” 武宏远的眉心蹙了蹙,明显是想到了什么,但又不确定,“不知道夜老师具体指的是什么?” “比如生意失败,住在这里的人身体不适,遇到小人背后捅刀之类。” 武宏远呼出一口气来,“这几样全占了。” 武家最近本来有一个大型房地产项目,前期售卖得非常好,没想到一个户主装修的时候,包工头克扣了工人的工钱之后跑了,工人索要无门,竟然从楼顶一跃而下,整个楼盘价格一日之内跌了三分之一。 武敬的父亲,也就是武宏远的儿子武清生性善良,借了三百万给自己一位差一点破产的朋友,谁成想大恩如大仇,对方还不起这笔钱,竟然动了杀心,邀请武清去钓鱼,将他推入湖中,虽然得救了但也大病了一场,毕竟是自己最信任的朋友要自己的性命,如今得了抑郁症,还在疗养院里。 武宏远都不敢让他知道武敬的事情,生怕他一个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我还以为是我们武家享受了几十年的江龙入海局的好处,这风水局的时间到了,所以武家被反噬了。但看夜老师的意思,这里面还有玄机?” 夜临霜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闭上了眼睛,掐了一个追踪决,随着他的灵力扩散,整个武家甚至身后的龙腾山也被纳入了追踪范围内。 这个追踪决在修真界算是非常基础的了,只不过使用者的能力高深决定了追踪范围,道行高的人,比如师叔涟月真君可以轻轻松松探查上天入地近千里。 武宏远和吕婆婆都保持安静,生怕打扰了夜临霜。 很快,夜临霜就睁开了眼睛,对武宏远说:“你家的江龙入海局的局眼在龙腾山上龙的额头位置,如果我的感知没有出错,有人在那里钉入了金属针,这根针至少碗口粗细,凸出于地面,就是为了方便引降天雷。” 武宏远倒吸一口凉气,向后退了好几步,洛秘书赶紧扶住了他。 “上个月确实下了雷暴雨……我们家的佣人也看到山顶上有雷电从高空直坠而下,原来是因为那金属针?” 正文 6. 通神诀 夜临霜继续说:“这条龙的脑袋被钉住,还经历了雷劈,此刻已经低下了头,眦目欲裂,全身剧痛。别说护佑武家了,它自己都快没命了。而原本的江龙入海局也成了死局,曾经吸收的灵气、聚集的运势都被困住了,成了煞气。” 吕婆婆也恍然大悟:“难道就是因为煞气形成了屏障,所以我怎么请神,昆吾真君也感知不到?” “嗯。”夜临霜点了点头,“这也是为什么武家上空没有鸟群经过,家里明明有水池有树木,却没有任何蛙叫虫鸣的原因。” 武宏远的拳头缓缓握了起来,到底是谁对武家仇恨到了这个地步,硬要把武家引入死局! 龙腾山号称承州市的天然氧吧,政府花了大力气保护植被,每天进出山里的游客都限制了数量,就是怕对生态产生影响。 破局的人绝对不止一个,要扛着那么粗的铁针进山,这可不是小工程啊! 龙腾山虽然大,只是夜临霜都指出了具体位置了,这要是再找不到就是武家的无能了。 当即,洛秘书就打电话给了相关部门,然后和护林员一起进山了。 夜临霜他们三个就安静地坐在客厅里,面对着昆吾的神像,慢悠悠地喝着灵芝茶。 进山之后爬上山顶就需要将近三个小时,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武先生接到了洛秘书的电话。 “先生,我们找到了。真的有一根碗口粗细的金属柱子,扎进地里足足三米!我们带的人不够多,恐怕还得好一会儿才能把它拔出来!” 武宏远只给了两个字“尽快”,搭在膝盖上的左手轻轻颤抖着,他一个用力将拳头握紧,再次瞥向夜临霜,心底产生莫名其妙的想法,难道说夜临霜就是一甲子之前自己偶遇的老道,又或者是那位老道的弟子? 如果夜临霜听见了他的心声,恐怕会想笑。因为自己的年纪,比武宏远当年见到的老道要大上千岁呢。 他们就这样坐到了早晨八点,到了武家用早餐的时候了。 武宏远的女儿和女婿从楼上的房间走了下来。 武媛看着那些挂着草扎人的幡绳,抱怨道:“这些唬人的东西怎么还没拆掉呢?” 武媛的丈夫谢堂也跟着应和:“是啊,刘管家现在办事越来越没效率了。大早上醒来还看到这些东西,多晦气啊!” 他俩一下到一楼,看到神情冷峻的武宏远都愣住了。 “爸……您这是起得早,还是……一整宿没睡啊?”武媛挤出一抹笑容问。 谢堂的目光瞥向一旁正在喝茶的吕婆婆,原本想发火,但作为上门女婿,对武宏远的敬畏让他谨慎了起来,试探性地问:“吕婆婆和夜老师都在呢?爸,你们商量出什么来吗?是不是送阿敬回去医院啊。” 武宏远都没给女婿多一个眼神,没好气地说:“我还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不就是觉得外甥昏迷不醒躺在家里不吉利,怕他死在这儿,恨不得将他送得越远越好。” 武媛一听,急忙说:“怎么可能!爸,我好歹也是跟着哥哥一起长大的,武敬就跟我亲儿子一样,我能有那种想法吗?” 谢堂也赶紧安抚,“是啊,是啊。这里也是武敬的家,武敬想在这里睡多久,就睡多久!” 武宏远没好气地说:“你才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呢!” 谢堂低着头,活像是一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武媛拽了他一下,两人转身去吃早餐了。 “唉,爸是真的老糊涂了。这场祈福仪式都快让我们成为承州笑柄了,爸竟然还留着那个吕婆婆,还有那个什么老师……”谢堂对妻子小声抱怨。 武媛摇了摇头,“等你老了,说不定比爸爸更相信玄学呢!” 武宏远看着他们夫妻俩轻哼了一声,“亲外甥都成这样了,他俩吃得香睡得好,还好意思说什么当做亲儿子!” 就在这个时候,洛秘书的电话又打来了,武宏远赶紧接通。 “先生!挖出来了,我们把铁针挖出来了!我们现在就把它运下来!” 武宏远看向夜临霜,“夜老师,接下来该怎么办?” “让他们务必将留下的坑洞填好,夯实。” 这就相当于让龙头受伤的地方愈合。 “明白。”武老爷子现在对夜临霜是言听计从。 连龙腾山的龙头被钉住了都能被他发现,武老爷子还有什么不相信的呢? “接下来,我们就请昆吾真君来喝酒吧。” 吕婆婆一听,震惊地说:“夜老师,子时已过,现在又是早晨,如何请得来昆吾真君?” 武宏远也站了起来,看着夜临霜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昆吾真君又不是鬼魂,和他沟通只要心诚,无所谓子时还是正午。” 说完,夜临霜看向在餐厅用饭的武媛夫妇。 武宏远立刻明白了夜临霜的意思,他要施展自己的本事了,自然不希望闲杂人等在场。 万一吃完饭的武媛夫妇跑来看热闹,要么冷嘲热讽,要么一惊一乍,想想都烦人。 “你俩吃完了早饭吗?公司的事情不用管了吗?天天在家里躺着还要我来养你们吗?” 谢堂明白他俩已经碍老爷子的眼了,稀里呼噜把海鲜粥喝完了,立刻拉着老婆出了别墅门。 接着武宏远让管家把家里人都看好了,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能出来晃悠。 整栋别墅安静了下来,只有他们三人看向昆吾的神像。 夜临霜闭上了眼睛,双手来到胸前,他并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絮絮叨叨什么经文咒语,毕竟谁要是念咒念上十几句,早就被反派祭天了。 他的手指修长,掐诀的手势优雅,快到几乎出残影。 半秒不到,吕婆婆就看到他完成了一个通神决。 这可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手决啊,真的要发挥作用得上百年的修为! 随着夜临霜将指决推向神像,武宏远和吕婆婆的视线也看了过去。 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们这一生都不可能忘记! 神像安寂的眼眸里有了一丝生气,唇上的微笑也变得生动了起来,低垂的带着悲悯的眼帘缓慢向上撩起,惊得武宏远用力揉了一下眼睛,无形之中一股灵气如同穹顶直坠而下。 武宏远一阵耳鸣,并不觉得难受,相反从身体到精神好像都被这股力量清洗了。 吕婆婆张着口,下巴颤了颤,瞬间跪了下来。 “弟子吕七妹叩拜祖师爷!” 如果说这些都是幻觉,那么接下来神像竟然开口说话,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唉,年纪都一大把了,每次跪下来骨头都吱吱呀呀地响,要是跪折了还倒成了本君的不是,起来说话吧。” 温润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如同瀑布空悬,有一种让人心境开阔的神性。 吕婆婆心脏狂跳,肩膀颤抖得厉害。 她这一生中曾经七次请神成功,但那也只是在冥冥之中理解到祖师爷传递来的想法,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听清楚祖师爷说的每一个字。 原本还怔愣着的武宏远忽然想起他还有求于昆吾真君,立刻就要跪下,倒是一旁的夜临霜单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昆吾真君已经说了不必跪。” 昆吾露出一丝调侃的笑,“这不是临霜小友吗?我还说是谁用通神决找我,没成想竟然是你。” 夜临霜指了指供桌上的酒,开口道:“武老爷子请你喝酒,如果这酒你喜欢,那就帮他的忙,找一找他孙子武敬的魂魄去了哪里。” 引魂归元可是巫医一派压箱底的本事。 昆吾神像从微笑缓慢变成了畅快大笑的表情,“三百八十年灵台秋雨陈酿,多少年没有喝到这样的酒了。行吧,就让我行巫医之术,寻一寻这个叫武敬的年轻人!” 听到这里,武宏远差一点又要跪下来。 这可是真君临凡啊,所有人都心怀敬畏,但夜临霜却平静得很,更不可思议的是昆吾真君与夜临霜说话的语气不但平辈处之,甚至有几分老友重逢的熟稔。 武宏远心跳如鼓,昆吾来的只是一缕元神,但身边的夜临霜就算不是真君化身,也是即将踏天的大修士了。 所以武宏远这一次跪,除了叩谢昆吾,也是表达对夜临霜的敬意,这恐怕是武家的第二次大机缘啊! 夜临霜再次将他托住了,“如果这一次武敬能醒过来,你也不必整日跪下。没事寻些好酒,交给吕婆婆,让她供于昆吾真君前就算是表达谢意了。”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下一刻,只见昆吾真君的神像手指竟然极为灵活地动了起来,他也掐了个追踪决,只是他的追踪决比夜临霜掐的那个更为复杂,探查之力辐射一般迅速展开,昆吾的神识附着于天地万物之上,感受着虫鸣鸟叫、各种正在运作的机器,穿越高楼大厦,从云端至地下,无论是出于无主状态的魂灵还是无法超生的冤魂,都被他连接、沟通和问询。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叹了口气。 “唉,难得有人供奉了这么好的酒,却喝不上……真是可惜啊!” 正文 7. 入魇 夜临霜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没能找到武敬的神魂?” “没有。” 这两个字让武宏远倒吸一口凉气,他年纪大了,这么多天吃不下睡不安,就是靠一口气撑着,昆吾真君的回答让他险些昏过去。 但他毕竟心性坚韧,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真君,如果上天入地都找不到我孙子的魂灵,是不是……他已经魂飞魄散了?” 医者仁心,昆吾开口宽慰道:“也不是这么说的。真要是魂飞魄散,也不至于一缕残魂都找不到。依本君看,他的神魂应该是被拘在了某个地方。而这个地方,本君的神通不可及。” 听到这里,夜临霜的眉心蹙了起来。 在得道的修真者中能拘魂的不在少数,但是昆吾人缘不错,他亲自索魂,就是再大的仇怨也不至于不给。而且这一个甲子,是无意境天的舒无隙轮值,在剑圣的眼皮子底下拘凡人的神魂,那是不想要命了吗? 所以,这个让昆吾都无法索魂的地方……只有修真者的共敌,世间所有混乱的源头——邪君混沌。 昆吾看着夜临霜笑道:“临霜小友,我看你这表情应该是想明白了。如果要找回此人的神魂,恐怕要去一趟混沌之地了。入魇之术,实非本君所擅长,这倒是你们南离境天的内门本事。” 邪君混沌向来以欲望为食,世人的欲念对它来说是信仰之力,能助长它的修为,让它越来越强大。 只不过当世人清醒的时候,都会因为羞耻心或者社会准则而克制自己的欲望,可一旦进入梦里,欲望无所束缚,就会天马行空,脱缰奔驰。而混沌,最喜欢就是潜入是世人的梦中,吸食这份供养。 至于某些人,欲望强烈到非常对混沌的胃口,魂灵就会被混沌困在欲望空间里,像是羊一样被圈养起来。 这样的欲望空间,就修真者们被称为魇。 “我知道了。”夜临霜点了点头。 昆吾得目光转向一侧的吕婆婆,淡笑着说:“吕七妹,我这位小友在世俗历练,有些宗门手段不方便被世人看见。就靠你在旁帮忙和遮掩了。” 吕婆婆被昆吾点了名字,立刻诚惶诚恐地作揖:“弟子定然会将祖师爷的话放在心上,好好辅助夜前辈。” 末了,昆吾看着那壶酒,遗憾地摇了摇头。 就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武宏远忽然开口了:“真君降临,是武家的荣幸。供上的酒也断没有收回的道理,请真君笑纳。” 听到武宏远这么说,昆吾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哈哈哈,阁下大方,那本君就却之不恭了。” 话音落下,那只白瓷瓶子明明没有任何动静,空气里却浮起一阵浓郁的、直入心扉的甘冽酒香。 随着酒香逐渐消失,武宏远觉得自己的精神似乎变好了,太阳穴和后脑勺没有那么疼了,嗡嗡的耳鸣声也减弱了不少,他意识到这是昆吾真君饮酒的同时,也让他的身体好转了。 武宏远刚要道谢,就发现神像的五官逐渐变得生硬,昆吾已经离开了。 他好奇地上前,捧起那只瓷瓶,发现里面的酒已经空了。 “放心,昆吾既然享用了武家的供奉,对于武敬,也会给他的身体多一些时间,不至于在混沌的影响下太快衰败。”夜临霜解释说。 这番请神,无论是武宏远还是吕婆婆,都对夜临霜是又信任,又敬重。 “夜老师,接下来该怎么办?”武宏远还记得昆吾临走时提起的“入魇”。 夜临霜回答道:“我需要冰浴,请准备一缸冰水,以及武敬的指尖血,一滴足以。还有,将武敬常用的枕头放在冰水里。” “我这就立刻去办。” 武宏远转身找管家去准备这些东西了。 “吕婆婆,当我入魇的时候,就由你来保护我吧。” 听到“保护”这两个字,吕七妹顿时觉得责任重大,又觉得被夜临霜信任相当荣幸。 “老婆子一定会全力以赴保护夜前辈的周全!” 不到半个小时,一切准备就绪。 他们选择了武敬房间里的浴缸,缸里的水半满,上面漂浮着一层冰块,彼此碰到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已经是短时间内武家能找到的所有冰块了。 武宏远将武敬用过的枕头双手交给了夜临霜。 夜临霜将它轻轻放在了水面上,直到它被冰水逐渐浸透,缓慢下沉,落在了浴缸的底部。 接着,夜临霜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折好放在了浴缸边的椅子上,只穿了一件纯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西装裤,将他修长的身型勾勒得格外优雅。 他接过一个小杯子,而那只杯子里就盛着一滴武敬的指尖血。 “夜老师,一滴血够吗?需不需要再多一点?”武宏远问。 “过犹不及。” 说完,夜临霜就抬起长腿,迈进了浴缸里。 他缓慢坐了下去,躺入了水中。 黑色的发丝漾开,闭着眼睛,悠长的睫毛和高洁的额头在冰块的映衬下显露出通透的美感,他的神情在从容庄重中带着一丝神性。 这么冷的水,常人光是踩进去都难以忍受,可夜临霜却毫无表情。 更重要的是被他放在胸口上的杯子里那一滴血竟然凝固在杯底,哪怕水已经漫进去了,那滴血依然静止。 夜临霜双手掐诀,魂灵透过身体不断下沉,与武敬的枕头贴合,进入了魇中。 当这一阵下坠停止时,夜临霜陡然睁开了眼睛,眼前的一切十分陌生,但他知道这就是泷雾山。 他将从武敬的魇中看看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如果运气好,还能找到他到底被拘在哪里。 一辆跑车正行驶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两边的树影不断倒退,仿佛两排勾着背的老者正低头落下阴冷的目光。 整条路上一片死寂,连声虫鸣都没听见,只有跑车的引擎声以及听腻了节奏的hippop。 武敬握着方向盘,随着音乐哼哼两声,但是半个小时过去了还没有见到路牌,他已经明显不耐烦了,瞥向副驾驶的同伴道:“你确定导航没错?这都快开到阴曹地府了吧?怎么还没见着回城公路的口子?” “呸呸呸,大半夜里提鬼神,你也太百无禁忌了吧?”副驾驶上的章杰转移话题道,“话说你知道社会学院新招的教民俗学的老师吗?好像是姓夜,年轻又帅气,本来民俗学就没人选报,他来之后据说每堂课连座位都找不到!” 武敬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民俗学?我还以为这个课已经被取消了呢。再帅气能有多帅?” 章杰笑道:“据说长得跟仙侠剧里的师尊似的,就连咱班上那些女生都嗷嗷地想要当他的徒弟呢。” 武敬啧了一声,信口胡诌起来:“要不然你找对方照片我看看?真要是那么仙,本少爷就收了!” 听到这里,夜临霜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要不然给武敬上柱香吧。 “你这集邮的瘾又犯了?见着好看的邮票都想贴进你的集邮册里?” 章杰一边说一边打开校内论坛,想要找一找这位夜老师的照片,谁知道怎么也加载不过去,再一看手机的信号已经没了。 “怎么没信号了?”章杰把手机的网络关闭之后再重启,还是没用。 武敬的眉头皱起,“这里到底什么鬼地方?刚才明明导航里的图标还在移动啊!” 夜临霜悠悠地叹了口气,你说得对,这里可不就是鬼地方吗。 章杰想了想,又说,“不如我们往回开,到有信号的地方打电话叫人来?” 武敬也不想待在这个乌漆麻黑的地方,这条路一直延伸进黑暗里,完全看不见尽头,他果断原地掉头。 谁知道他们开了快半个小时,信号还是一点都没有,但车子已经发出“滴滴——”的低油量警报了。 就在这个时候,路的前方隐隐出现两个红色的斑点,像是灯光。 武敬心头一喜,踩下油门开了过去,随着越来越近,那红色的灯光也越来越清晰,竟然是“民宿”二字。 那栋房子方方正正,在黑夜里看着像个大盒子,“宿”的那个宝盖头还在闪烁着,大概是灯管接触不良。 武敬乐观得像个傻子:“啊哈哈哈——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可真有文化!” 章杰的眉头却蹙了起来:“咱俩过来的时候,怎么没看到这个民宿?” 夜临霜目光漠然,客栈都是开在人比较多的地方,选在这个地方……要么是喜欢喝西北风的,要么就不是招待活人的。 毕竟百鬼夜行,也需要聊天歇脚的地方。 “这标志也不明显,开过来的时候咱们不是在聊天就是看导航,也许是把它给漏掉了。” 武敬的这个解释听起来也算合理。 关键是都快凌晨两点了,再继续开下去也回不了市区,是得找个地方凑合一下。 “民宿里应该装了座机,好歹可以用座机联系人来接我们。” 相对来说比较谨慎的章杰也就这样把自己给说服了。 武敬将跑车开出了主路,来到了民宿前,空地有限,他直接将车横在了民宿的门口。 章杰欲言又止,大概是想劝他把车挪到一边去,给人家把大门露出来,但转念一想,这间民宿也不会有其他的客人了,懒得和武敬多费口舌。 两人下车,走了进去。 民宿里的灯光是昏暗的,墙面像是刚粉刷过一般雪白,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个简单的接待台。 前台上坐着一个女生,弯弯的柳叶眉大眼睛,嘴巴小小的,是个小美人儿,见到他们笑得还挺灿烂,就是……脸颊上那两抹红色的胭脂看着不合时宜地喜气。 武敬小声嘲笑道:“这腮红怕是十块钱三个吧?给她一首最炫民族风,她就能现场转手娟了。” 章杰皱着眉摇了摇头,示意武敬不要高高在上取笑人家的妆容。 只是他们站在这里快半分钟了,这姑娘的笑容竟然没有丝毫变化,昏暗的灯光让她的五官变得诡异起来。 章杰越来越忐忑,拽了武敬一下,小声道:“要不……我们打个电话就走,别在这里住了。这种民宿的卫生条件恐怕不怎样。” 武敬低笑一声:“怎么,你还怕是黑店?担心把你剁成肉馅包包子?” 夜临霜叹了口气,太蠢了,就真是把他剁成包子馅,鬼都怕吃了影响下辈子投胎的智商。 武敬单手撑着下巴,倚着桌面露出自以为迷人的笑容,“妹妹,我们车开到半路没有油了,能借你的电话叫人来拖车吗?” 那姑娘的脖子转向了电话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武敬拿起话筒,拨通了号码,得到的回应是:“您所拨打的号码现在无法接通,请您稍后再拨。” 前台的姑娘背脊保持笔直的状态,脸上的笑容就跟画在上面似得,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有丝毫变化。 “民宿里没有其他客人了吗?”章杰试探着问道。 姑娘左右摇了摇头。 “你们老板把民宿开在这里,能赚钱吗?”章杰又问。 还没等到姑娘回答,就听到武敬的抱怨声。 “拖车公司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二十四小时服务吗?连保险公司也没有人值班!太不像样子了,等我回去了一定要投诉他们,狠狠投诉!” 听到这里,章杰露出紧张的表情,他也拿起听筒放到耳边,传来的声音很正常,看来线路是通的。 既然拖车公司和保险公司都没有人接电话……那么报警电话呢? 想到这里,章杰摁下了那串号码,听筒那端几声嘟响之后,传来了“您好,11x接警中心”的声音。 那声音在安静的民宿里尤为响亮,武敬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干嘛?不嫌丢人啊?” 章杰赶紧开口道:“不好意思,打错电话了。” 他们只是在山里迷路了,就这样打了报警电话,警察如果真的来了,他们得上新闻,还得被公子哥们儿群嘲。再加上武敬之前出了点事儿,被警察请去喝茶,闹得很不愉快。 章杰如果敢叫警察来接他们回家,武敬能跟他打一架。 看着章杰把电话挂了,武敬没好气地对前台女孩说:“给我们两个房间,要最好最干净的。” 正文 8. 武大郎续杯,不知死活 前台的表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从桌子下面摸出两把老式的钥匙,放在了桌面上。 武敬拿了一把,将另一把扔给了章杰。 章杰还是觉得这个民宿很诡异,两个人在一起方便互相警觉照应,“几个小时就天亮了,我们一个房间就好了吧。” “谁要跟你睡啊。”武敬扯起嘴角笑了笑,“你又不是我的菜。” 章杰闭上眼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夜临霜也跟着无奈,武少爷是真不怕自己成为别人的菜。 两人上了楼,楼道里的灯光也是昏昏暗暗的,接着是一排房间,黑色的木门嵌在雪白的墙壁上,看着就像一排整齐的棺材板。 武敬打开门进去,只看了一眼就大声抱怨起来:“这也太简陋了吧?毛胚房跟这个相比都算精装修了!” 房间里的墙面刷了一层雪白的腻子,摆了一张床,一个柜子和一张桌子和凳子,除此之外什么沙发电视就别想了,连独立卫生间都没有。 “不满意就回车上睡?” “我不,这儿至少有张床能把腿伸直。” 说完,武敬就关上门,咔哒上了锁。 章杰叹了口气,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夜临霜难得捏了捏自己的眼角,心想这位章杰同学真是辛苦了,几次提醒武敬这里不妥,无奈对方有一颗着急投胎的心。 从荒郊野地路边竟然出现民宿,再到妆容如同死人入殡的前台小妹,还有这墓地碑石般的房门竟然全都无法劝退武敬。 不愧是武大郎喝药续杯,不知死活。 武敬虽然对这个民宿嫌弃的不得了,但当他躺在床上将两条腿放平,不由得从心底深处发出了轻松的感叹。 本想给手机充个电,却发现这里简陋得连个插座都没有。 “草!”武敬只能躺回枕头上。 他看着墙壁上的窗子,窗外是一轮惨白的月亮。 “这窗户怎么像是剪出来的?连月亮也跟简笔画似的……” 是啊,你小子要是现在就跑,还来得及。 但我看你这性子,见了阎王还得凑上去唠嗑。 武敬很快睡着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好像听到了纸面翻动的声响,由远及近就在耳边。 眉头皱了起来,武敬烦得不行,他睁开眼睛刚要破口大骂,却赫然惊觉那个方方正正的窗子竟然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 不对,不是天花板,是自己的眼前! 武敬刚要坐起来,发觉四周的墙壁竟然贴到了他的床沿边,整个房间如同被折叠起来,只剩下床这点空间,他迟来的恐惧终于发作,从后背到脖子都惊出一阵冷汗来。 他侧身想要离开这张床,可是前后左右都被墙壁堵死了! “章杰!章杰你他么睡死了吗!来人啊,救命!” 武敬用力地推着四面墙壁,狠狠地砸着,但那些墙壁越贴越近,仿佛要将他压扁在里面。 他大声呼救,可喉咙里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像无声的哑剧。 随着空间窄□□仄,武敬濒临崩溃,慌乱、恐惧、求生欲充斥着这个狭小的空间。 他现在只要一动,胳膊肘立刻砸到另一侧的墙面,根本活动不开。 他猛地想起自己刚上二楼看到这一排房间,心里还嘀咕怎么那么像一排棺材板……而现在的自己可不就像是躺在棺材里吗? 看着近在眼前的那扇窗户,武敬一咬牙,管你是真窗户还是假窗户,爬一个先! 然而当武敬手脚并用从窗户爬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住了。 ……这是哪儿? 一片灰蒙蒙的世界里,只有无数肢体僵硬的人影在移动,仿佛电影里丧尸夜游。 而天上那一轮月亮,圆得让人心里隔应,它根本没有散发丝毫的月光,越看就越像个被剪出来的金色大饼! “我在做梦……我一定在做梦……”武敬狠狠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一下,疼得他泪花都崩出来了。 终于,有人走到了他的身边,“客人,你晚上怎么不在房间睡觉,跑出来做什么?” 那慢悠悠、阴恻恻的声音让武敬心弦骤然紧绷,他一抬眼,发现对方竟然是民宿的那个前台! 救命稻草近在眼前,武敬一把抓住对方,手里的触感却那么奇怪,像是抓了一团纸。 “客人,你把我的胳膊抓坏了。” “抓坏什么……” 再一抬头,武敬差一点当场晕倒。 这明明就是个纸人!弯眉大眼,都是画上去的! “救命——救命啊——” 武敬连滚带爬,在这个世界里疯狂奔跑了起来。 无尽头,无休止。 一张纸人贴在了武敬的后背上,让他的速度变慢。 接着又有纸人跳到了武敬的身上,很快就和前一个纸人粘在了一起。 武敬在惊恐中四处乱撞,不断粘上新的纸人,他逃跑的脚步越来越慢,身体越来越沉重,终于那个被捏坏了胳膊的纸人也跳了上去,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武敬承受不住倒在了地上。 他痛哭流涕,背上的纸人粘得就像小山那么高,压得他喘不上气,也动弹不得。 夜临霜叹了口气,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像昆吾这样的修为都找不到武敬的魂魄了,因为武敬的魂魄一直在自己的躯壳里。 深藏在他自己的噩魇中。 夜临霜正要掐诀将这些纸人掀起来,却感觉到有什么人在看着自己。 他蓦然回头,不知什么时候那一轮剪纸的月亮竟然散发出了月光,而月光之下是一座山峰和一棵树,站着一个和所有纸人僵硬身形不同的优雅轮廓。 夜临霜忽然觉得无比熟悉,万千心绪被那个身影一把抓住了,一点一点朝他走去。 银月如织,那男子懒洋洋斜倚在峰顶的鸾枫树下,一缕发丝无拘无束地滑过眉眼之间,缱绻的眼尾向上扬起,唇线弯出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是夜临霜少年时代第一次见到师叔涟月真君的场景! 师叔对辈分什么的丝毫不在意,当然他远比夜临霜多了上千年的修为,但师叔是修真界少有的天才,年少结丹,外表也停留在那一年,看起来也只是年长夜临霜几岁的翩翩青年。 峰顶的月光给师叔轮廓分明的五官渡上了一层冷冽,他的眼底透着笑意和狡黠,明明有着超凡脱俗的俊美,可只要笑起来就平添了一丝令人心悸的蛊惑。 “啊,你是我师姐最喜欢也是最乖的小徒弟。今夜有没有功课啊?” 夜临霜愣愣地没有回答,就被师叔拽上了他的仙剑,夜风如潮水,师叔带他一飞就是万里。 原来世界那么大,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南离境天。 他们挖走了昆吾私藏在灵树下的酒,喝了个天昏地暗,夜临霜一开始被呛得七荤八素,抹开眼角的眼泪看见师叔仰着头潇洒豪饮的样子,桃花眼里落满了星辰。 师叔还带着他去看人间有名的皮影戏,磕着瓜子吃着饴糖,顺带教训欺负皮影戏班的纨绔子弟,把对方□□地吊在城楼上演了一出全城都能看到的大戏。 后来,他们还溜去更远的地方玩,遇上了抛妻弃子的状元郎。 师叔竟然化身千娇百媚的狐狸精接近状元郎,他就像一颗让人上瘾的蜜糖,把状元郎迷得晕头转向,也让夜临霜傻了眼。他都不知道师叔这么能演! 夜临霜人生中第一次发挥演技,就是硬着头皮假扮起捉妖的道士,忽悠状元郎说身边的美人儿是个狐狸精。 师叔又施展起“狐狸精妖法”,把状元郎吓得夙夜难寐,神志不清当朝承认自己抛弃糟糠。 皇帝怒斥他品行不端、刻薄寡恩,一贬再贬,大快人心。 而师叔却顶着狐狸精的脸,拽了夜临霜坐在城郊的大桃树上,一边晃着长腿看着状元郎哭哭啼啼地离京,一边摘了桃子递给夜临霜,眉眼弯弯靠在夜临霜的肩膀上说:道长,请吃桃。 桃子甜不甜,夜临霜不记得了,但那颗桃子掉进了夜临霜的心里,不知不觉就扎了根。 ……明明他们是一起穿越到这个世界的。 可夜临霜等了三个月都没有等来师叔的消息。 他都怀疑师叔在修真界过得太恣意妄为了,是不是来了这个世界吃霸王餐不给钱被拘留了,还是违规使用术法被修真管理委员会关起来,现在正唱着铁窗泪。 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师叔。 “师叔……聂师叔?” 当夜临霜完全看清楚对方,骤然一惊。 并不是因为师叔变成了纸人,恰恰是因为师叔的神态、动作,月光落下的角度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夜临霜瞬间警觉了起来,目光一凛,瞬间向后退去。 “师叔”笑了起来,声音轻缓如抽丝,“临霜,你躲什么啊?” 此时此刻,围困住武敬的那些纸人都摇摇晃晃朝着夜临霜走过来,乌泱泱一大片。 如果夜临霜没有猜错,这些纸人会前仆后继地贴上来,层层叠叠,把他压在这个梦魇世界里。 当其中一只纸人的手刚搭上夜临霜的后背,夜临霜快速掐诀,“砰——”地轻轻爆鸣声响起,它便轰地燃烧了起来。 火星飞散开来,附着在赶来的纸人身上,击鼓传花,转眼就燃烧了一大片,整个梦魇之地变成了一大片火海。 “临霜,你是不是很想我?”师叔朝着夜临霜伸出了手,“我也很想你。” 夜临霜不屑地冷哼,以聂师叔的脾性才懒得伸手叫他过去,从来都是直接将他扔到仙剑上,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快乐玩耍的时间。 还什么“我也很想你”,真他么的自作多情,我什么时候说过“想你”吗? 所以眼前的,既不是纸人,也不是幻象,而是他的心底的欲望。 是自己想要找到师叔、见到师叔的欲望。 这场大火越烧越旺,就连“师叔”身上也被点燃,他就像残卷一样即将消散,就连嘴角上那点似真亦假的笑容也即将隐没在虚空里。 那一刻,夜临霜怅然若失,就在他心念微动的瞬间,消散的烟灰扑面而来。 糟糕! 就在夜临霜要掐诀抵御的时候,只听见从高空之上飘落一声空灵的轻吟:“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拖着温柔的尾音,化作长风从远处而来,瞬间那些烟灰被吹散向四面八方,没有伤害到夜临霜分毫。 那才是师叔的声音! 夜临霜仰起头来,看着那一轮银月,师叔大概就是通过它才找了过来。 涟月真君这个道号可不是开玩笑的。 但是夜临霜等待了许久,师叔还是不见踪影。 夜临霜也明白了过来,这一轮银月再明亮也是魇中的虚影,师叔的影响力有限,但已经给了夜临霜足够的提示。 ——在世俗中古言名句被无数人反复背诵咏唱,千百年来人们的欣赏、崇拜甚至对这些诗句产生信仰,赋予了它们强大的力量,在魇的世界里可以发挥出谶语的威力,产生强大的攻击力。 那些吹散的灰烬再一次聚拢,又凝聚成灰黑色的人形。 夜临霜站在峰顶,居高临下看着它们,指决掐得飞快,一声喝响气吞山河。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虚妄的天空中凝聚出阴雨,哗啦啦直坠而下,那些灰黑色的人影被雨水穿透冲垮。 周围的气温骤降,冰霜凝聚,时间与空间仿佛暂停了一瞬,紧接着雨水凝聚成无数匹战马,气势如虹地朝着前方飞踏而去,所到之处将那些纸人冲击入尘埃里。 而且它们毫无疲倦和畏惧,冰凝的战马狂奔成汹涌的冰河,驰向梦魇空间的尽头。 在那里,竟然有一座洁白的房子……应该说那是一座巨大的神龛。 正文 9. 义山纸扎术 纸神龛前竟然香火缭绕,里面盘坐着一个纸人,折得惟妙惟肖,眉眼糅合了神明的慈悲和魔物的诱惑。 那就是信徒为邪君混沌搭建的纸扎神龛! 千军万马冲击而去,那纸人不过是混沌的一缕化身,吸收的也只是武敬的欲望,力量如何敌得过被无数人吟诵的谶语,即刻被冲垮,踩踏,碾碎。 这个梦魇之地失去了混沌分身的支撑,摇摇欲坠,不断碎裂。 夜临霜赶忙冲到了武敬的面前,迅速掐诀,挑开了他身上所有的纸人,拎起了他的衣领,“我们走!” 他们脚下的地面剧烈颤抖了起来,巨大的裂缝差一点将他们分开。 夜临霜掐诀准备离开这里,谁知道那些纸人在混沌残魂的控制下,一个一个跳起来扒在了武敬的身上,重如泰山。 这里并不是自己的世界,夜临霜就算几百年道行也是“客体”,只有武敬不再害怕这些纸人,它们才会失去重量。 可是武敬这个没出息的家伙,竟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喊着什么“大师救我”、“我要死了”、“我还不想死”、“你要是救了我,我就让爷爷给你很多很多钱”…… 就算是夜临霜也没了耐心,冷声道:“闭嘴。你要是想活着出去,就别把纸人当回事!你越害怕它们,它们的力量越强!” 武敬的哭腔打颤,“可是……我没有办法不害怕啊……” 抓住武敬的纸人已经像小山那么多了。 一声笑从头顶的银月传来,“唉呀,别那么麻烦,你把这个拖油瓶打到魂飞魄散,那些纸人就不会来纠缠啦——” 那声音里带着三分调笑和七分幸灾乐祸。 这百分百就是自己的亲师叔,邪君混沌都演不出他那欠揍的语气。 武敬一听,对纸人的恐慌转变成了对夜临霜的害怕。 “不要啊!大师!千万不要把我打到魂飞魄散!” 就在他对纸人恐惧消失的瞬间,纸人也如同烟尘一般散开,武敬感到自己轻如羽毛,夜临霜毫不犹豫一把将他从魇中捞了出来! 夜临霜忽然睁开眼睛,头顶是漂浮的冰块,他猛地从水中坐了起来,手中玻璃杯里那一滴血终于融化了四散入水中。 耳边是稀里哗啦的水声,一旁的吕婆婆关切地喊着他的名字。 “夜前辈!你怎么样了?” “还好。” 夜临霜抹开了脸上的水渍,将杯子递给了吕婆婆,然后扣着浴缸的边缘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卧室里听见武宏远颤抖而惊喜的喊声。 “阿敬,阿敬是不是要醒了?” 武敬的眼皮挣扎了好几下终于打开,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漫长而恐怖的噩梦,全身都没有力气,只记得无数纸人扒拉着他,要把他留在阴曹地府里。 他侧过脸,看见爷爷关切的目光,鼻子一酸,竟然没出息地大哭了起来。 “爷爷……我……我以为……我还以为自己会死呢……好多好多的纸人扑在我的身上,呜呜呜……” “阿敬乖,阿敬别怕。你已经回来了……” 别看武老爷子平日里气场强大的很,但是在武敬面前就是个宠爱孙子的老人家而已。 “我渴了……我想喝水……” “快快快,拿水来!” 武宏远一边高喊,一边起身走进浴室,拿了浴袍赶紧给夜临霜披上。 “多谢夜老师!武敬他醒了!” 听到武宏远的喊声,管家还有医生、护士都进来了,发现武敬真的醒了,都惊讶得不行。 喝了水,武敬又在那里喊着饿了,但他昏迷多日刚刚醒来,医生建议还是少量清淡饮食。 夜临霜接过管家递来的毛巾,一边擦着自己的头发一边说:“武先生,我有些重要的事情得问问武敬。不然,我把他的魂魄拉回来了,他保不准还会被对方暗害。” 武宏远一听,神色严肃了起来:“夜老师,这边请。” 卧室里的闲杂人等再次离开,劫后余生的武敬呼吸着空气觉得世界无比美好啊! 可是自己的爷爷从浴室出来之后,那一脸严肃的表情让武敬莫名紧张了起来。 但是当他看清楚跟在爷爷身后的人,呼吸一窒,眼睛陡然睁大。 眼前这个身形高挑,发丝湿润的男人就是在梦里救了自己的那位大师! 最重要这位大师眉眼就像水墨晕染出来的,眼尾略微上扬,再加上收拢的下颌线,真的比武敬见过的那些明星演员都要好看一万倍。 “大……大……大师……”武敬用力咽下口水,目不转睛地看着夜临霜。 夜临霜黑色的发丝有一缕落在额前,扫过眉梢,平添了几分禁欲的性感,让武敬那颗少年的心骚动不已,但一对上夜临霜冷如深渊的眸子,所有蠢蠢欲动都消停了。 夜临霜拢着浴袍就这么坐在椅子上,顺带将湿润的头发全部捋起,不可侵犯的气场让武敬不敢直视。 “武敬,你知道自己在泷雾山里夜宿在什么地方吗?” “路边的民宿……” 武老爷子冷声道:“你再好好想想,泷雾山都没有开发,哪里来的民宿?” “那不是民宿,难道是山民自己的房子?不对,那房子有问题!那房子的房间会变小!连窗子都会移动!” 随着回忆来袭,武敬整个人又陷入了恐惧之中。 “那是纸扎的房子,把墙壁都折叠起来,房间自然会变小。” 这回武敬是彻底傻眼了,“纸扎的房子?” 夜临霜又提醒他:“就连那前台的小妹也是纸人,你忘了?” 这一切都颠覆了武敬的认知,“纸扎的房子能住?纸人能动?” 吕婆婆立刻想到了什么:“前辈,这难道是传说中的义山纸扎术?” “是的。”夜临霜微微点头。 还好武老爷子见多识广,立刻向夜临霜请教:“敢问夜老师,这义山纸扎术是怎么回事?它是什么邪术吗?” “术法本身没有正邪之分,就看使用者存的是善心还是恶意了。义山的义就是义庄的义,在两千多年前的战乱里,老百姓流离失所,命如蝼蚁。在偏远的地方有一座山,山顶只有一户人家,山势陡峭没有台阶,四周都是悬崖,也没有可供攀爬的树木。这家人是修真者,本来离群索居避世修炼,山下的战乱让他们同情老百姓,于是放下绳索,让路过的流民能上山避祸。” 武敬上课必然睡觉,听故事倒是听得聚精会神。 “这些上山的人自然也有亲友失去性命,甚至来不及收敛尸身。于是这一户修真人家创造了一门术法,折纸人引导游魂回归六道,纸牛纸马引路,还有纸折的义庄来收放死去百姓的尸骨。如果遇上了屠戮百姓的士兵,修真者给这些纸人注入一丝精魂,就能护卫百姓安危。” 武老爷子点头道:“这样说来,义山纸扎术并不是邪术,甚至还很值得敬佩。” “但是会使用义山纸扎术的却并不是只有那户修真人家,还有许多他们收容的流民。这些流民在战乱之后又下了山,有的人生活如意,这门手艺自然就淡忘了。而有的人将义山纸扎术代代相传,甚至以此为活计。困住武敬的扎纸术应该是源自义山,但能有这么大的威力,甚至于形成魇,说明施术者是邪君的信徒。” “邪君的信徒?”武敬一听,恍然大悟,“所以我在另一个世界里看到的那座纸折的大神龛……是供奉邪君的?” “对。”夜临霜点了点头,“施术者对武敬,又或者对武家有很大的恨意。如果只是为了钱财,魇中的杀气不会这么重。所以请武家好好想一想,自己到底有没有得罪过什么擅长纸扎术的人。” 武敬歪着头,抓了抓自己的脑袋,“没有啊!我武敬的人缘向来不错啊,乐善好施,亲友遍地!” 武宏远听到这里,牙槽都咬紧了。 要不是看在武敬才刚醒来,他是真想拍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你的乐善好施就是花天酒地,你的亲友遍地就是狐朋狗友成群。”武宏远冷冷地注视着武敬,“你再给我好好想想!” 武敬又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嘶——”了一声,眉毛拧巴着却没开口。 “想到什么就说!”武宏远没好气地说。 “爷爷,你也知道我的日子花天酒地,我哪有机会认识会扎纸人的呢?但是我见过一个泷雾山的山民拦过姑父的车。他说自己是纸扎匠来着,但我也不确定自己听的对不对……” “泷雾山的山民找你姑父干什么?”武宏远又问。 “好像是姑父和章家的二叔合伙投资了一个什么度假山庄的项目,山民得迁走了才能开发。那个山民的意思是他父母都九十多岁了,不想离开那里。而且山里有他们家的祖坟,他们不可能走,接着就起了一些争执……我怕他们会打起来,就快快溜走了。之后……好像也没啥大事了啊……” 正文 10. 散财童子 武宏远露出了怀疑的表情,“泷雾山的度假村项目?我怎么没听说过?那里前年才发现了珍惜植物,已经被列为自然保护区了,怎么可能让他开发?” 武敬没心没肺地回了一句:“没准儿姑父背着你搞的呢?他想赚点私房钱,不想总被人管着呗!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你……胡扯些什么!”武宏远真想用拐杖敲孙子的脑袋。 夜临霜再次开口:“你这次和朋友去泷雾山的农家乐,也是你姑父建议的吗?” “啊?是啊!”武敬点头,“唉呀,那个农家乐……什么都没有,可不好玩了。我跑车的底盘都被山路上的石头磨坏了呢……” 话说到这里,夜临霜点到即止。 武宏远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一个从没有过董事会的项目,被诱导上山的武敬,祖坟即将被毁掉的纸扎匠,生了异心还知道龙腾山风水局眼的上门女婿……这些线索连在一起,某个答案也是显而易见。 武宏远朝着夜临霜抱拳,低下头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夜老师,多谢你救回了我这不成器的孙子。你对武家的恩情,我武宏远没齿难忘,日后无论你有什么需要,我武家必然竭尽所能相助。刚才听了我孙儿说的话,我想你大致也猜到了这是我们武家的家丑,还希望夜老师您……” 夜临霜点头道:“武先生放心,我无意涉足武家的是非恩怨。” 武宏远又深吸一口气,“只是那位扎纸匠恐怕记恨上了我们家,不知道该如何化解。” “我会亲自去一趟泷雾山,既然管了这个事,就要有始有终。不过,这里面也牵扯到了和武家的因果,方便的话武先生派个能做主的人跟我一起去吧。” 武宏远当然明白夜临霜的意思,“泷雾山交通并不方便,本来就应该让洛秘书送您去。” “那就这样吧。” 夜临霜点了点头,当他再度站起来的时候,将浴袍放在椅背上,众人才发现他的头发还有身上的衣服竟然已经干了。 武敬呆愣愣看着夜临霜离开的身影。 走到门口的时候,夜临霜回头对武敬说:“别把我救你的手段说出去。如果透露出去了,就会被消除记忆。消除记忆的次数多了,脑子就不好用了。” 武敬点了点头。 武宏远是真想夜临霜干脆给孙子一个“闭嘴决”,这小子本来脑子就不好使,天知道多喝两杯是不是什么都说出去了。 这个傻瓜警告就是悬在武敬头上的利剑啊,武宏远以后得好好管住武敬了。 离开武家的时候,洛秘书已经亲自开车等着夜临霜了。 “夜老师,您现在是要回家休息吗?” “不,先去学校。”夜临霜补充了一句,“我下午还有课。” 洛秘书怔了一下,折腾了一晚上再加一个上午,这位夜老师一点都不累吗?难道不该是回家睡个安稳觉? “我跟学校打个招呼,可以给您请假,或者下午的课帮您再换换。” “不用换了。本来我的课在上午,就跟吴老师换了。再继续换下去,其他老师的工作就会被打乱。” “……明白了。” 他们越开越远,洛秘书从后视镜里能看到郁郁葱葱的龙腾山。 其实这两个月,洛秘书一直觉得从武家到龙腾山都有种死气沉沉的感觉,但此刻在阳光的照耀下,生机好像正在复苏,他还看到一只鸟儿从武家的上空轻灵地掠过。 夜临霜太安静了,这让洛秘书不大习惯,正好他也对夜临霜有些好奇,于是试探性地开口问:“之前夜老师说武家的风水局太贪了,这对武家有什么害处吗?要怎样改善?” 夜临霜不疾不徐地说:“武家的风水局是八方来财,什么都要握在手中,一点财气都不肯漏掉。武家是吃饱喝足家有余粮,难保别家不会饿出杀心了。聚财超过了自身命数能承担的份量,有违天和,受伤的就会是自己。” 洛秘书的手紧了紧方向盘,立刻就明白了夜临霜的意思,“那这风水局该怎么调整?” “现在不需要调了。” “是……因为那根钉住龙头的大铁钉吗?” “嗯。龙腾山的龙头受了这样的伤,就算铁钉不在了,裂开的头骨也没有那么容易愈合,雷劈的伤害也让它的灵气外泄,曾经的腾龙变成了卧龙,作为局眼的威力大打折扣,自然不可能像从前那样财运霸道了。但只要武老爷子在一天,树大根深,别家也没有那么轻易能撼动。之前布下的风水局,仍然是上上局。” 夜临霜的意思无外乎武老爷子不倒,武家就还能在承州一家独大。但花无百日红,想要延绵不绝靠的不是风水阵,而是得好好培养家族里的继承者。 就武敬这样子……只怕是中道而废,前功尽弃。 洛秘书垂下眼,他是看着武敬长大的。 有一次洛秘书的奶奶生病了,武老爷子找了医院还请了人去照顾,但是武敬不知道。才五岁的他把自己的小猪存钱罐砸,全部都给了洛秘书,就因为他吃过洛奶奶做的藕丸。 夜临霜瞥了洛秘书一眼,淡声道:“你是不是在想,就算武家会在武敬的手上垮掉,你也会继续帮他,为他挽大厦于将倾?” 洛秘书差点被呛着:“您……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夜临霜没有直接回答他,因为按照洛秘书的面相,放在三千年前应该是辅佐贤主的能臣。 如果他决定留在武敬的身边,武敬又怎么可能会是庸才? “武敬是不是早产了将近两个月?”夜临霜忽然开口问。 “是……”洛秘书有些惊讶,“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可是受了惊吓?”夜临霜又问。 洛秘书干脆把车停在了路边,“您是从哪里听来的?” “不是听来的,是看到的。” 夜临霜把武敬从梦魇之地拉出来的时候,曾经有那么一瞬间瞥见天边飞来的无数纸片化作了乌鸦,它们还没来得及成群,夜临霜就把武敬给拽出来了。 但这种恐惧是下意识的,来自记忆最深处,甚至于连武敬自己都未必知道。 “是不是因为乌鸦?”夜临霜又问。 洛秘书的喉咙动了动,这本应该是武家的密辛,要不是因为自己的父亲也是武宏远的秘书,他从出生开始几乎是在武家长大的,否则他也不知道这件事。 “我所知道的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如果你不方便跟我说,也没有关系。”夜临霜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开车。 洛秘书是个很懂得把握分寸的人,他能感觉到武老爷子对夜临霜的敬服,甚至把夜临霜当做武家的大机缘,于是他赶紧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开口说:“武敬的母亲叫沈燕淮,和武清是高中时代的同桌,大学时期也是同学。” 武老爷子没有什么必须要门当户对的想法,他自己也是白手起家,只觉得沈燕淮这姑娘肯读书、品行好,所以她和武清谈恋爱的时候,是半点意见都没有。 就算承州,甚至是承州市之外的许多豪门家族纷纷伸出橄榄枝,想要和武家联姻,武宏远还是认定了沈燕淮这个儿媳妇。 沈燕淮有孕的时候,武老爷子也高兴的很,但也有人跑来说些不好听得话,类似沈燕淮命苦,上克父母、下克子女,这一胎绝对保不住,把武宏远气得连各种社交活动都不参加了,就安心等待儿媳妇生完孩子,打破谣言。 “武老爷子没有让人给儿媳妇看看八字吗?”夜临霜问。 “看过。大师说单从命相来说……那些谣言恐怕是真的。” “把她的八字还有武清的八字报来给我。”夜临霜说。 洛秘书立刻就说了出来。 夜临霜没有掐指,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感悟什么,然后冷笑了一声,“这种半桶水的师父还是不要出来坑人了,到大街上收收破烂就好。” “夜老师……这怎么说?” “沈燕淮的父母之所以早亡,是因为他们本来命中无子,却强行向自己的兄弟或者姐妹借了子女运,这才有了这个女儿。但有借就必须有还,他们享受了天伦之乐,借来的十年大运就要用自己的寿命去还,所以才早亡。” “那下克子女……” “她如果嫁给别人,自然不会有孩子,因为她的出生本来就有违天意。但偏偏她嫁的是武清,两人的子女宫分开看都孤苦凶煞,合在一起倒是互相冲抵,更有意思的是还冲出了鹤鸣同鸾之象,武敬如果按照时辰出生,本该是聪颖、厚德又有魄力的贵子,武家在他手上还可显赫至少三代。” 世人都说天意难违,但天意终归会给有情人留下一线生机。 “可……武敬他……” 他怎么看也和聪颖、厚德、魄力这种褒义词不沾边吧? “是乌鸦冲撞了沈燕淮吧?不仅仅让她早产,还让武敬出生的日期提前,从鹤鸣同鸾的命格变成了散财童子。” “对!就是因为乌鸦!” 正文 11. 聂镜尘 沈燕淮快八个月的时候去做产检,路上忽然遇到无数乌鸦撞击车子,司机根本看不到前路,车子偏离方向,撞上了路边灯柱。 司机重伤,沈燕淮受惊早产,在这之后一直体弱多病,武敬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沈燕淮就去世了。 从此之后,武清也是一蹶不振,对武家的事情不怎么上心了。 “真是好算计啊。武宏远命中吉星高照,为人正直,这些年所做的善事也有不少,有功德傍身,阴毒损招伤不了他,所以有心之人就从他的子孙后代下手。武宏远找到背后作梗的人是谁了吗?” 洛秘书摇了摇头,“没找到。照夜老师您这么说,对方可是各中高手啊。” “再怎么厉害的高手,沾上这样的大因果,最终都是要还的。” “那武少爷怎么办?您说他是‘散财童子’……武家注定会在他手上垮掉吗?”洛秘书担忧地看向夜临霜。 “跟狐朋狗友花天酒地是散财,被杀猪盘狠狠切一刀也是散财,对弱势、逆境之人慷慨解囊施以援手,又何尝不是散财?”夜临霜淡然一笑,“就看他是要当散财童子,还是善财童子了。” “我明白了,多些夜老师指点。我回去会好好劝武老爷子的。” 夜临霜微微点头,这个洛秘书还不错,至少话不用说太尽,他自己就能领会。 况且,夜临霜能在武宏远身上感受到一丝千秋紫气。 他年轻时候偶遇老道士的那座山,如果夜临霜没有记错,应该就是三千年前东墟鼎盛的剑宗——千秋殿所在。 至于那老道士,搞不好就是莫千秋下界游历时候的化身。 这位上仙掌管的可是仕途升迁、家族显赫,武宏远受莫千秋的点拨,多少算作他在人间的弟子了,那武敬四舍五入就是莫千秋的徒子徒孙。 堂堂千秋殿主,又怎么会不给武敬这小子一线机缘? 没有任何人的命格是注定的,还是要看站在人生岔路口的时候,会怎么选。 车子逐渐驶入了市中心,夜临霜靠着车窗,洛秘书本来以为他会多睡一会儿,但没想到他只是看着窗外。 对于洛秘书来说,在这座城市生活太久已经没有吸引力了。 但是很显然,夜临霜正沉默而仔细的观察着经过他身边所有的一切。 就在他们路过承州市最大的购物商场的时候,车正好因为红灯而停止。 路边几个年轻的大学生正拿着手机拍商场外墙上新换的巨幅广告,有的踮着脚伸长胳膊寻找最佳角度,还有的捂着嘴脸红地笑。 就连路过送外卖的小哥都抬头看了好几眼,一个推着车散步的奶奶也赞叹了一句“这小伙子可真俊啊”。 夜临霜被勾起了好奇心,侧目望了过去。 那一瞬间,他的心神被敛住,睁大了眼睛久久回不过神来。 广告上的年轻男子有着精致但不乏力度感的轮廓,深邃的双眸在光影之下慵懒却又疏离,优雅的鼻骨完美衔接了眼睛与嘴唇,而他的唇上是让夜临霜无比熟悉的若有似无的笑意。 男子的目光随性地从高处垂落,看着仰望着自己的世人,明明邀请所有人感受他的魅力,却又拒绝一切亲密和接近。 这不就是他的师叔,涟月真君聂沉梦吗?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的脸为什么被放这么大还被贴在墙上! 夜临霜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师叔又干了什么离谱的事情被修真管理委员会给通缉了? 眼看着红绿灯就要变化了,洛秘书都要踩油门了,夜临霜忽然打开开车门走下去了! “夜老师!”洛秘书惊讶了起来,他一直觉得夜临霜是那种情绪很淡薄的人,没想到竟然会被商场外墙的广告所吸引? 好不容易找了个位置把车停下,洛秘书小跑着追回到了广告位下,发现夜临霜竟然还在仰望着广告上的人。 “夜老师,您也喜欢聂镜尘吗?” 夜临霜顿了一下,眉心很轻微地蹙起,“你说……这个人叫什么?” “你不知道?聂镜尘啊,三个月前刚拿下龙鼎奖的最佳男主角,是近三十年来最年轻的影帝。他主演的那部电影拿下了目前为止国产电影的最高票房,但他现在还没到三十岁呢,前途不可限量。”洛秘书感叹道。 当然,这部电影也有武家的投资,一下子赚了不少钱,业内不会有人只把聂镜尘当做区区演员,对于投资者来说,他就是行走的聚宝盆,参天的摇钱树。 夜临霜还是没有说话。 洛秘书随口又说了一句:“那部电影的导演都开玩笑说他是男狐狸精呢。荧幕表现力和诱惑力都太强了。” 听到“男狐狸精”这几个字,夜临霜回过味来。 “呵,是啊。演狐狸精可是他的专长。” “啊?”洛秘书琢磨着夜临霜的那一声“呵”,充满了嫌弃还有不爽。 “都当了影帝了,每天赚的钱是不是按百万计算的?”夜临霜虽然不关注娱乐圈,但不代表没听过学生和教工们聊八卦。 “他要是想赚钱,当然可以。但聂镜尘还挺有性格的,大概是家里的钱也够用,他好像对赚钱没有太大的欲望,很多活动都不接,宁愿在家打游戏,按他的说法,钱不在多,够用就行。所以……既然这个广告被贴出来了,说明他接了新的代言。看来打游戏买新皮肤是不是把钱花光了?” 此时的夜临霜的脸上已经渡上了一层死气,拳头紧紧握了起来。 要不是从前和师叔约好了不打脸,夜临霜能把这张海报上颠倒众生的脸揍得修真管理委员会都认不出来! “你说,他叫聂镜尘?”夜临霜问。 “呃,是啊。” “可以啊,把名字都给改了,怪不得我找不到他呢。” 洛秘书看着夜临霜冰封般的侧脸,确认对方不是影帝的粉丝,更像是债主。 “是哪个镜尘?” “镜子的镜,尘埃的尘。这名字在演艺圈里很少见,但粉丝们很喜欢他名字的意义。” 夜临霜开口道:“清月如镜,夜枕高悬,凝真净知,不染尘埃。” “对,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这不就是取自师叔“凝真镜尘涟月真君”的道号吗? 自己听见“聂镜尘”这个名字的时候,竟然还想了半天! 下一秒,夜临霜毫不留恋地转身,影帝被他无情抛弃在身后。 “走吧。” 坐回到车子里,夜临霜回忆起这场穿越。 他在曾经的修真界也是个道法高深,心性坚定的大好青年,就是狐妖、蛇精来个托马斯回旋缠绕,他也绝对不会心动。 所以啊,他只要按部就班好好学习,参加修真界的高考——天雷劈一把就能修得真仙,顺利上岸。 这明明就是人生赢家的剧本啊,可命运让他成为了炮灰。 高考还没到,修真界与古邪君混沌的大战拉开序幕,混沌被群殴败走,分成无数化身潜伏进各大宗门,夜临霜的金丹被邪君混沌一把掏走了。 这是千年努力一朝归零,还给反派回蓝加血! 夜临霜不甘心啊,但不甘心也没办法,只能砍号重来,再修行个几千年。 没料到他那“潇洒游世间,因果不沾身”的小师叔涟月真君,竟然穷追邪君混沌数月,上天入地不眠不休。 当时那把涟月剑锋芒大盛,剑光所指,云海撤退,星河倒悬,邪君混沌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除了被剑圣镇压,估计就是被涟月真君追杀了。 在混沌业火的冲击和炼化下,涟月真君道心受损,却还是强行夺回了夜临霜的金丹。 他把金丹摁进夜临霜的体内,转身就离开了,这让夜临霜都没来得及看到他那张被业火烧伤的脸。 道心有损,涟月真君直跌三个境界,从太乙境掉到了“高考前”,不知得挨多少顿雷劈才能回归。 坠天一怒为金丹,九重天的仙神们大概都会觉得不值得。 好歹也是执掌一方天地法则的上仙,总不能让他一直不归位吧,虽然涟月真君应该觉得这跟工伤休假没两样,能躺平干啥要回去上班? 想摸鱼?没门儿的。 九重天的ceo,也就是道祖烨华天尊给了个高考直通车,让涟月真君穿越到了千年后的现代,压缩了天雷降临的时间。 至于夜临霜,承了师叔的因果,只得陪着师叔一起挨雷劈,啊……不对,是一起穿越。 想要扛住雷劫,自身修为是硬件,功德加身是软件,双管齐下才保险。 唤醒武敬能挣点功德,如果武家的事情跟邪君混沌有关,那么帮助武家还能了却一些自己与邪君混沌之间的因果,所以夜临霜才愿意来跑一趟。 只是,凭什么师叔穿成了有钱有颜又有无数信徒(粉丝)的影帝,他夜临霜却成了余额不足的大学讲师,上班时间得讲无聊的民俗学,下班了还得接修真管理委员的任务? 道祖不是应该要磨练师叔的心性好加快修炼进度吗?怎么又送他来三千年后享乐了? 正文 12. 泷雾山中的纸扎匠 夜临霜想到下午还得给学生们上课,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这么尽心尽力地上班赚钱是为什么啊?为了那点当牛做马的精神损失费吗? 是为了还房贷,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师叔有地方可以住。 是为了账户余额的增加,让花天酒地的师叔有钱可以挥霍。 所有的压力和责任他来担,师叔只要好好修炼重返仙界就好。 现在夜临霜忽然发现,最不可能成为牛马的师叔成为了大家心目中的男狐狸精,过着他最向往的生活,甚至三个月了,乐不思蜀都没想过来找他这个师侄! 凭什么啊?为什么啊? 就凭他长得好看吗? 不愧是涟月真君啊,脸在江山在!连传送他们来这个世界的烨华天尊竟然也偏心! 夜临霜觉得自己心态有点崩,大概就是学生们说的什么人设ooc。 下午,民俗课上的学生们都不敢开小差,因为他们的夜老师浑身上下透出冰冷刺骨的气场,温暖的教室仿佛隆冬飞霜。 今天的授课讲的是古代各种扎小人民俗,夜临霜在讲台上摆了个白布随便扎出来的娃娃,娃娃身上戳满了长短不一的针,台下的学生们大气都不敢喘,毕竟夜老师每一针扎下去都那么快狠准而且还要用力钻一下,仿佛是在钻着负心汉的狼心狗肺。 直到夜临霜离开了,教室才逐渐变得温暖起来。 “你觉不觉得今天夜老师走出了‘真心喂了狗,从此不回头’的气场?” “是啊是啊!冻死宝宝了!” 夜临霜心想,自己真该问问那位影帝的生辰八字,刚才上课的时候就能写在小人上。 可惜,错过就是错过了,扎师叔的小人都觉得针太可怜了。 夜临霜很快就做好了心理建设,师叔穿成影帝挺好的啊,至少他不用自己来养了! 从此以后夜临霜赚的每一分钱都是为自己! 他甚至可以不赚钱! 但在他避世隐居之前,还是得先把没做完的事情做完,不然……强迫症受不了。 他走出校门,坐进车里,对洛秘书说:“出发,去泷雾山。” 车子被发动了,洛秘书一边看着后视镜一边说:“泷雾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夜老师是要找人还是找某个特定的地方?” “泷雾山上的纸扎匠应该不多吧,到了附近之后向村民打听应该就能找到。” 再不然,夜临霜还能使用追踪决。 “可是,您破了他的术法,他应该会想到您会找上门,难道不跑吗?”洛秘书不解地问。 “如果他会跑,当初就该拿上武家姑爷给的拆迁费赶紧走。既然那么在意自家的祖坟,他哪里都不会去。” “也有道理。” 车开了许久,终于来到了泷雾山的山脚下。 几个砖瓦房形成一个小村落,村子里的路修得也很一般,几个山民在家门口晾晒整理山货,遇上洛秘书开来的车还有些新奇地看两眼。 洛秘书下车跟那些山民聊了两句,他们几乎都指向了半山腰的地方。 没想到那位纸扎匠并没有住在村里,而是住在山上。 洛秘书将车开上了山道,山路不平,摇摇晃晃,也难怪武敬会抱怨自己跑车的车底都给刮坏了。 绕着泷雾山盘了两圈,后排的夜临霜忽然开口了,“停一下。” 洛秘书停车问:“怎么了?” 夜临霜下了车,洛秘书跟在他的身后,他们离开了山道,走进了旁边的山林里,赫然看见了一座纸扎的白色小房子,明明只有鞋盒子的一半大小,但房子里却摆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纸人,小房子前还有香火祭拜的痕迹。 “这……这是什么?我见过折纸房子烧给去世的人,没见过把纸房子当成神龛来祭拜的啊!”洛秘书不解地问。 夜临霜一看就知道这纸房子里供奉的多半就是邪君混沌。 纯白的神龛和神位,混沌都顺应现代审美,走清纯路线了。 而距离山路最近的一个纸扎神龛被踩扁了,上面还留有黑色的脚印,看鞋底纹路并不是山民穿的鞋子,更像是皮鞋。至于武敬和章杰都是穿运动鞋的选手,这个脚印也不是他们的。 应该是那位姑爷派来的人吧。 夜临霜侧过脸,浓雾笼罩的山林里,竟然有数不清的白色纸扎房子,每隔几步就能看见,俨然形成另一个纸扎的村落。 “武敬和章杰就是在这附近被发现的吧?”夜临霜开口问。 洛秘书顿了一下,点头道:“是的。” 夜临霜沿着这些小房子,朝着林子深处走去。 明明是白天,这些小房子却给洛秘书一种阴森的感觉,白色的雾气一点也不仙,相反让他感觉到莫名的凉意。 洛秘书身为武老爷子的心腹,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他见识多了,他能应付得游刃有余。 但眼前这些诡异的纸房子……是错觉吗?他总觉得房子里的小人在看自己。 被窥视,被盯着,甚至错觉一般那些端坐在纸房子里的小人好像都朝着他们转动脑袋了…… 洛秘书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追上了夜临霜。 奇怪的是夜临霜走的并不是直线,仿佛踏了什么步法,洛秘书很有默契地走在对方走过的位置,那种阴冷被盯着的感觉减弱了许多。 走了一会儿,浓雾居然散开了,在他们面前出现的是三个木屋围出来的宅子,宅子中间的空地上摆着许多纸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虽然和真人差距很大,但比起普通的纸人多了一种很奇特的灵动感。 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院子里,穿着背心踩着草鞋,正在很认真地扎纸人。 对方看见夜临霜的影子时,抬头瞥了夜临霜一眼,他被术法反噬的时候就知道武家会找人来收自己了,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年轻! 不只年轻,还很俊美。 中年男人自嘲地笑了一下,至少来的不是什么头发花白、背都直不起来的老头子,还挺养眼! “谈谈吧。”夜临霜开口道。 “谈?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有什么可谈的?”中年男人冷笑了一声。 谁知道夜临霜竟然拿出了一个保温杯,拧开了递向男人,“喝点?” 男人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干嘛?这是要送他上路之前让他喝几口酒壮胆? 可是再凑近一点,男人就闻出来了那不是酒,而是灵芝,而且是几十年的上等灵芝,对于被术法反噬的人来说,虽然不能恢复修为,但至少能顺口气,舒坦舒坦。 男人也不怕这灵芝茶有毒,毕竟对方的修为和自己不是一个等级的,没必要在茶里做手脚,他索性把保温杯里的灵芝茶倒在自己的茶碗里,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个见底。 这把站在一旁的洛秘书给整懵了,现在这情况算是怎么回事? 夜临霜随手拎过一旁的竹椅子,坐了下来:“怎么称呼?” “我叫易重山,你就叫我老易吧。你呢,怎么称呼?” “老夜。” “……”易重山心想你这年轻人看着也不老啊。 但转念再一想,对方的修为可不是十年二十年的功底,甚至二、三百年都未必能做到毁掉一个魇,真实的年纪恐怕是自己想不到的。 高人,大隐隐于市而已。 “谈什么?怎么谈?”易重山并没有气短,毕竟武家不义在先。 “你是因为泷雾山有可能被开发成度假村,开发商强行要你迁走,甚至破坏你家祖坟,所以才针对武家人的吗?”夜临霜问。 “何止。”易重山冷笑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屋子,“他们家派人来毁坏我们扎好的纸人,恰巧我不在家,没给纸人点睛,不然就那帮无赖还想到我家来撒野?他们对我老爹动了手,老人家气晕过去,送到山下诊所的时候已经没气了。你说他们武家人该不该偿一条命?我只让武家的少爷醒不过来,已经很厚道了。” “但是开发这个项目的不是武家,来找你的也不是武家派的人……当然上门女婿也算武家的吧,但武老爷子和武家的年轻人跟这个投资没关系,他们爷孙没有从中得到一毛钱的好处。” 夜临霜很有耐心地说。 “什么?”易重山的眉头蹙起。 如果是武宏远这样的风云人物来到老易的面前这么解释,老易也只会冷笑一声,说一声“虚伪”。 但夜临霜已经破了他的术法,此时的易重山在夜临霜面前犹如蝼蚁,但是这个本该高高在上的人却坐在自己面前解释了起来。 “武老先生亲口告诉我,泷雾山开发的项目根本没有在集团内部过会。” “过会?”易重山又没有下山上过班,哪里知道过会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洛秘书赶紧解释道:“公司是由很多出钱的股东组成的,如果要在泷雾山里搞度假村,就得开个大会,必须绝大多数出钱的股东同意了才能这么干。但是这个项目是没有被开会讨论过的。” 易重山愣了一下,“可是那位谢总不是这么说的。他说泷雾山就是因为被武家小少爷武敬看上了!武敬想要的,武老爷子就一定会帮他得到……谢总说他拼命阻止这个项目,毕竟还有珍稀植物在这座山里,以后被追究起来……” 这位“谢总”就是武家的上门女婿了。 正文 13. 镇 一旁的洛秘书叹了口气,摇头道:“如果武老爷子会为了孙子的喜好无视股东利益和法律法规,甚至做到漠视人命的地步,武家早就垮了。” 易重山的拳头握了起来,他想起那个谢堂把他叫进自己的车里,万分抱歉地说他愿意给赔偿,还劝他别挑战武家的耐心,就连他老爹被气到送去诊所,谢堂还亲自去看望,甚至还张罗着处理后事。 多好的一个人啊。 谢堂是那么地内疚,还说自己也是贫苦大学生,从村里考出来的,进了武家门就身不由己处处被压制,两人推心置腹地喝酒,看着他抹开眼角的泪,易重山就这么相信了他说的话——整个泷雾山项目就是武家小少爷的消遣。 原来,自己被谢堂给利用了吗? “夜前辈特地来对我说这些,是为了让我死个明白吗?”易重山这一次对夜临霜是尊称了。 夜临霜的表情依旧平淡,“只是不想你落入错误的因果。毕竟义山纸扎术曾经救了那么多老百姓。” 易重山站了起来,朝夜临霜抱拳,开口道:“不知前辈是否方便告知在下谢堂的八字?易某想要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两面三刀的伪君子。” “我不方便沾上你和谢堂之间的因果。洛秘书,这就交给你了。”夜临霜向后看去。 洛秘书在旁边听了这么一会儿,也听明白了七八分,他立刻打了个电话给武老爷子请示。 武老爷子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谢堂也是打着武家的旗号干的这些事儿。对方要他的八字,那就给吧。” 只过了一会儿,洛秘书就将一张小纸条塞到了易重山的手中。 当着他们的面,易重山拿出了一张黄纸,非常灵巧地折出了一只小巧的纸鹤。 大概是因为黄纸太薄了,微微透着光。 易重山在朱砂里滴了一滴自己的血,毛笔沾开,在纸鹤的身上画了一些符文,接着吹了口气,纸鹤竟然飞了起来。 而且还越飞越高,飞过了那层浓雾,直到视线都看不见。 而易重山却端坐在原处,闭上了眼睛。 一辆豪车开过十字路口,正好碰上了红灯就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那只纸鹤摇摇晃晃地落在了车顶上。 开车的人正是武家的姑爷谢堂,他的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正在和章家的人激动地说着什么。 “我也没想到武敬竟然醒了!还以为他会一直睡下去呢……你不是说那个易重山的纸扎术很厉害吗?结果也就半桶水,害我浪费了那么多力气去讨好他!我感觉老爷子多半关注上这件事了,你派去易重山家里闹事的人赶紧送走!送越远越好!可别被老爷子找到了,不然我俩都吃不完兜着走!” 谢堂浑然不知,自己和章家二叔的合伙谋划都被这只纸鹤听了个一清二楚。 易重山缓慢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朝着夜临霜做了个揖。 “夜前辈,我确实被人利用,不但父亲被谢堂害死了,还差点成为他借刀杀人的那把刀。如今真相大白,还请前辈不要阻止我为父亲报仇。报仇之后,易某任凭夜前辈处置。” “易重山,你所谓的报仇,是继续用自己心中的仇恨来供养邪君混沌,以此来增强纸扎术的魇杀能力吗?” 易重山咬了咬牙,开口道:“前辈是要我放弃报仇?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啊!” 夜临霜侧过脸来,指尖轻轻点在那个刚做好的纸扎将军的眉心,“我从没有说过要你放弃报仇,天理循环,谢堂这样的人当然应该有报应。但如果邪君混沌真的能帮你,它为什么不告诉你,你的仇人不是武敬呢?” 易重山怔住了。 “你被谢堂当做刀,邪君混沌又何尝没有把你当做待宰的羔羊?以身饲魔,你确定真的能报仇?” 易重山这才明白,夜临霜亲自来和他解释这一切,就是为了让他放弃向邪君混沌供养自己的仇恨。 此时,夜幕即将到来,天色渐暗,就连环绕在林中的雾气也化作了宣纸上的淡墨。 洛秘书蹙起眉,这才到秋季,自己又西装革履的,怎么忽然这么冷?是因为在山里吗? 紧接着稀稀疏疏的声音在林间响起。 易重山大惊一声“不好”,猛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洛秘书顺着声音看了过去,瞳孔一颤,眼前的场面前所未见。 无数纸人摇摇晃晃地向他们走来,仿佛距离易重山越是靠近,它们就越是活跃,进入小院的那些竟然跳了起来,如同子弹一般朝着他们几个弹射而来。 纸人手臂挥舞的瞬间,好几道风镰袭来,洛秘书还没回过神来,眼镜的镜片就被划出一道痕迹,而易重山的身上、脸颊上都被划破!如果这些小纸人都涌进来,那不就是千刀万剐的刑罚吗? 易重山立刻拿起桌上的水壶,将里面的水泼了出去,可惜只有少数几个纸人被水沾湿了,快速掉落下去,大部分却都跳到了易重山的身上,眼看着纸刃全部都要劈下来。 洛秘书快速拿起手边的竹篓,用力拍在易重山的身上。 他想要将纸人拍下来,但没想到纸人竟然跳到了竹篓上,快速奔跑,挥舞着纸刃,甚至将洛秘书的西装袖子都划开了! 就在纸刃即将割向易重山咽喉的时候,只听见夜临霜一声低沉有力的“镇——”,空气里的水分骤然凝结,将庭院里的纸人给冻住了! 但这些纸人不甘心啊,胳膊腿儿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冻成了薄冰之后碎开了。 洛秘书和易重山赶紧将身上的纸人全部拍掉。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洛秘书睁大了眼睛问,“难道是林间那些纸龛里的纸扎人活过来了?” “嗯。”夜临霜抬起头来,看向易重山,“你对邪君混沌的信仰不再坚定,他现在可是要来收割你了。” 易重山沉浸在被纸人袭击的恐慌中,但很快就回过神来,立刻向夜临霜求助。 “夜前辈,是我误入歧途才会有这样的劫难!但是我的母亲还有妻儿都是无辜的,只怕邪君反噬不会放过他们!请前辈出手相救!” 夜临霜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易重山。 生死对于夜临霜这种修炼千余年的人来说已经是常态,他看重的只有一点,易重山还能不能悬崖勒马。 “那些纸人又来了,而且还更多了!”洛秘书倒吸一口气,后脊一阵寒凉,“易重山,你到底扎了多少纸人啊!” 如今,从房檐屋脊到原本被冻住的纸片上又密密麻麻爬满了纸人。 前仆后继,无穷尽也。 易重山等不到夜临霜的回答,赶紧给自己刚扎好的那个纸将军点睛,想要让它动起来,然而它却无动于衷。他立刻取出三柱清香,向祖师爷告罪,对着纸将军连磕了好几个头,但可惜纸将军毫无反应。 “祖师爷……怕是逐我出师门了,我的纸扎术已经废掉了……”易重山的额头都已经磕出血了,拳头握紧,眼底是后悔的泪水。 “你后悔是因为在危难时刻,易家的祖师放弃你了吗?”夜临霜冷声问。 易重山的身形在原地摇晃了一下,“我后悔……是因为自己竟然为了一时的复仇欲望而抛弃了一辈又一辈纸扎匠的匠心……匠心毁了,这门手艺就算彻底废了……” 说完,易重山又看了看洛秘书和夜临霜的背影,下定了决心,一把拿起了桌上的剪刀,朝着自己的脖子刺了下去。 既然是他一个人的过错,又怎么能让不相干的人被这些纸人伤害呢? 他如果死了,这些纸人也许就能放过其他无辜的人了。 洛秘书是真被吓到了,伸长胳膊想要阻拦,但根本来不及! 都到这个份儿上了,洛秘书是真不明白夜临霜怎么还跟那么冰冷? 一条人命啊! 易重山侧颈的皮肤已经感觉到了剪刀的尖端,但刺破进血肉的痛觉并没有来临,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的剪刀挑开,易重山的手腕都被振得发麻。 那好像是一柄剑,易重山只能隐隐看见剑锋闪过,耳边是空灵而坚冷的嗡鸣声。 紧接着,庭院上空……不对,是庭院周围的整片林子的水汽逐渐聚拢,凝集成密密麻麻的细针,折射着冰冷的月光。 洛秘书和易重山仰着头,心神紧绷,瞳孔颤动。 时间停滞了一瞬,紧接着这些小针压顶而下,气势雄浑地穿透了那些嚣张的纸人,无论它们怎么跳跃翻转,这些冰针都准确无误贯穿它们的头顶,将它们狠狠钉在地上,入石三分。 更神奇的是,洛秘书和易重山却没有被伤到分毫! 这到底是怎样的神通! 易重山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冰针其实都是小剑。 这就相当于夜临霜在同一时间控制了上万把凝霜剑将这些纸人全部干掉了。 哪怕是易重山的祖师爷亲临恐怕都办不到这个阵仗。 正文 14. 你猜 雾气逐渐散去,清冷的月光落了下来,成片的霜白让人不敢呼吸。 易重山艰难地吞了一下口水,问道:“这是……把那邪君给镇住了?” 夜临霜仍然端坐原处。 当他再次端起茶杯,易重山之前折的那个纸将军竟然活了过来,只不过那个模样可一点都不粗犷,五官俊美得让人挪不开眼,唇上平添了一抹玩味的浅笑。 易重山和洛秘书仿佛看不到这个纸将军“活”过来了,继续戒备着,生怕地上的纸人再次活动起来。 “真难得啊,自从那些九重天的仙神动用天地灵气来镇压本君,都快把这个世界的灵气抽干了。后来的修士们就算要跟我作对,也得向他们的祖师借力,你倒好……用自己的灵力就能结出这样的凝霜剑阵,真是叫我大开眼界。” 看来是邪君混沌的一缕神识附着在了纸将军上。 夜临霜毫无波澜地将微凉的茶水送向唇边,邪君混沌的手轻轻扣在了他的腕上,将这杯茶送到了自己的唇边,轻轻啜了一口。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发出一声叹息,仿佛品了什么仙芝灵酒。 “失敬失敬,竟然是临天境的修为……这不是应该飞升了吗?”混沌的手指并没有从夜临霜的手腕上挪开,而是靠近了他,手指也顺着手腕向下滑去,细细看向他的眼睛,“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啊,是哪位真君留在红尘中的弟子?还是哪个老对头的神魂化作的凡人?” 废话啊,当年你可就是因为我的金丹被小师叔追杀得四处遁走,这才三千年就没了印象?还真是不记打。 如果是穿越前的夜临霜,也许会一板一眼地自报家门,但此刻,混沌顶着的正是师叔涟月真君的脸。 这位邪君,会化作欲望的样子,看见混沌就像照见自己的欲望。 师叔虽然演起狐狸精来惟妙惟肖,但对于夜临霜而言,永远都记得他清风明月自相逢的写意美感,眼前的混沌太过刻意地诱惑,反而让夜临霜心情平静,毫无波澜。 他很淡地笑了一下,学着小师叔那无所谓的语气反问:“你猜?” 邪君混沌笑了,“好有趣的小家伙。不但修为叹为观止,连道心都这么坚定。只是这世间万物都有缝隙,让我看看你的裂隙在哪儿?” 说完,混沌单手撑着石桌,弯腰,靠近夜临霜,它侧过脸像是要以最温柔缱绻的方式吻上来。 谁知道还没碰到夜临霜的唇,夜临霜却垂下眼帘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是化浊的清灵之气,混沌的这具纸将军化身瞬间燃烧了起来,如同粉末般迅速溃散。 夜临霜的耳边还回荡着对方戏谑的笑声。 “有趣的小朋友,我们下次再见——” 夜临霜缓慢闭上眼,游刃有余地掐诀,又是一声“散——” 无形的力量在空气中扩散,碾过地上东倒西歪的小纸人,它们如同烟一般迅速尘化,消失。 整个庭院变得空旷而清冷,之前那些毛骨悚然的场面仿佛只是幻觉。 洛秘书和易重山再次震惊得说不出话。 倒是夜临霜站了起来,朝着院子外面走去。 “这里的事已经解决了,洛秘书,麻烦送我回家吧。” 洛秘书骤然回过神来,转身将自己的名片递给了易重山,没有兴师问罪,只说:“易先生,既然您和武家之间有误会,我想我们两家还是要坐下来把事情说清楚。是非对错,也得有个定论。” 易重山身上的戾气散了不少,接过了名片,诚恳地回答道:“我会登门亲自向武老爷子认错,武少爷要怎么处置我,我易重山都认。” “武家也会让谢堂给您一个交代。” 此时的夜临霜已经走进林子里了,洛秘书加快了脚步赶紧跟上。 看着对方的背影,月光在夜临霜的肩头留下一片洗练的白,如同现世里的谪仙。 一路上,那些纸龛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来到车前,洛秘书欲言又止。 这一切都太震惊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些玄奇的力量。 夜临霜看向他道:“洛秘书,我的事情还请保密。” 洛秘书点了点头,“那……那是当然。” 保险起见,夜临霜还是和洛秘书击掌为誓,两人手掌触碰的瞬间,洛秘书只感觉有一股气流从掌心蔓延到了全身。 他一边开车下山,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着夜临霜,没过多久他们就离开了山路。 当路灯的灯光一片又一片掠过夜临霜沉静的脸,那双深邃眼睛仿佛经历了悠久的时光,如同灵山庙宇中的神像,让洛秘书的心底产生从未有过的敬畏感。 不知道开了多久,他们的车又进入了市中心,这时候正值下班高峰,车被堵在了路上,各种嘈杂的喇叭声以及打电话的、电动车的引擎声源源不断地涌向夜临霜。 他的感知远超常人,按道理这些声音会让人烦躁,但夜临霜心绪如止水,他脸上的平静倒是和这个喧闹的下班高峰对比鲜明。 这就是尘世的夜晚,来了三个月了,每天晚上不是准备教案就是冥想修炼,还真没有好好体会过呢。 抬头看向窗外的瞬间,夜临霜再次对上了巨幅广告上聂镜尘的眼睛。 世人看到的是聂镜尘完美的、让人无比心动的外表,而夜临霜却看到了独属于涟月真君超脱的平静与神性威压。 算了,生他的气多没意思。 聂师叔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讲究随性和随缘,也许等缘分到了,他就会像三千年前一样,坐在自己卧室的窗边,轻轻敲着窗子,戏谑笑着。 不知对视了多久,车子再度开动了起来,夜临霜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洛秘书跟着导航将夜临霜送到了他所在的小区,看着夜临霜步入小区大门,洛秘书这才呼出一口气来。 今天发生的一切,对于他来说无异于挑战常识,新世界大门打开。 明明一开始,洛秘书以为对方只是通晓风水的老师,有一些玄奇的本事,但万万没有想到夜临霜竟然是隐世高人。 这样的高人往往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可是当夜临霜走进略为陈旧的小区大门时,洛秘书忽然意识到,对方也过着和凡人一样的生活,至少……夜临霜也得早起打卡,加班开会,完成教学任务。 当洛秘书开车返回,夜临霜也回到了自己的小公寓里。 他的手机颤了一下,收到了一条来自修仙管理委员会的信息,意思是他任务完成,可以兑换人间的货币1000元,外加一些功德。 看到这里,夜临霜的眉头都蹙了起来。 啊哈?罚单一张就一万块,完成任务才只值1000元? 他的道心都差点不稳了。 他们这些人间修士的劳动力不值钱吗? 教案就摊在书桌上,他是一个字都不想看。 不上班经济有问题,上班了精神有问题。 修炼这么多年,竟然还是上班最磨练道心。 闭上眼睛,夜临霜就想起了商场巨幅广告上聂镜尘的那抹淡笑,仿佛在说:吃苦了吧?来找师叔啊,师叔带你飞。 呵呵。 夜临霜不争气地拿出手机,搜索“聂镜尘”的名字,竟然搜到了他主演的那部获奖电影。 点开来看只五分钟而已,连师叔的脸都没有见着就弹出通知:[试看已结束,请充值vip] “连我的钱你都要挣,真是不要脸。” 夜临霜才不会充值呢,他不会让狗师叔从他这里赚走一毛钱。 第二天一早,夜临霜骑着电动车照常去上班。 一进办公室,就闻到了各种早餐的味道,有鸡蛋灌饼,还有虾仁肠粉,几位老师们照例聊着天。 “今早出了个大新闻,武家那位上门女婿谢堂被抓了!” “都上头条热搜了,据说他瞒着武老爷子在外面搞了不少灰色投资。” “哦哟,这下武家那几个公司的股票都要跌了吧?” “何止武家,还有章家的老二,两人狼狈为奸不知道搞了多少钱。听说武敬也是被谢堂给谋害的!” “唉,豪门恩怨多。算计来,算计去,最后不还是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是陈院长站在那里,咳嗽了一声,一下子整个办公室里都安静了下来。 “夜老师,你跟我来一下。”陈院长看向夜临霜,表情还挺严肃的样子。 夜临霜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开口道:“陈院长,我第一节有课。” 陈院长巡视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了吴老师的身上:“吴老师,你就去上一节公共英语吧。” “啊?又是我……”吴老师有些担忧地看向夜临霜,心想难道是跟转正资格有关。 学校的转正指标每年就那么几个,其他学院还有关系户,夜临霜什么背景都没有,哪里争的过那些人啊。 夜临霜二话不说,跟着陈院长的身后走了出去,只是没走出两步,陈院长严肃的表情消失不见,满脸都堆着笑容。 “夜老师,看来你是帮了武老爷子大忙了啊!洛秘书一大早就代替武老爷子来学校登门感激呢!” 正文 15. 转正 打开院长室的门,果然见到了洛秘书,还有一个年轻大学生,阳光帅气的脸上透着几分属于二世祖的……清澈的愚蠢。 夜临霜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就是武敬了。 “夜老师,您好。武老爷子本来要亲自登门感谢您,但家里面有些事需要处理。武敬的身体没事了,下周就能复课。老爷子特地交代,让我带武敬来向夜老师道谢。” 此时的武敬完全出于宕机状态。 再一次看着眼前这位俊美疏离的夜老师,武敬真没想到自己梦到的那位仙师在现实里也帅得不打折扣,而且还是学校里的老师!他张着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洛秘书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武敬没反应。他又咳嗽了一声,武敬还是没反应。 倒是夜临霜淡淡地点了点头:“嗯,也替我问候武老爷子。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 洛秘书赶紧将一个红木制的手提箱捧到了夜临霜的面前。 “夜老师,这是武老爷子的一点心意,请笑纳。” 夜临霜没有抬手接,只是垂眼看着。 洛秘书又补充道:“要是送您金钱俗物,夜老师恐怕是看不上的。这是武老爷子收藏的百年灵芝茶,日后夜老师有什么用得着武家的地方,只要开口,武家一定会尽力而为。” 夜临霜接过了灵芝茶,点头道:“谢谢了。” 唉,这里是俗世,灵芝茶哪里比得上金钱俗物实在。 就算喝灵芝茶涨了修为,不还是为修真管理委员会打工吗…… 至此,夜临霜算是明白烨华天尊为什么要把他投到这个世界里历练。 一个修真者如果从没有感觉过金钱的份量,又怎么能超凡脱世呢。 好在陈院长听到那句“武家一定会尽力而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人情世故,笑呵呵地对洛秘书说:“唉呀,请转告武老爷子,让他放心。有夜老师坐镇民俗学,是我们承州大学的福气!” 洛秘书淡然一笑,拍了拍武敬的后背说:“那我们就不打扰夜老师和陈院长了。” 一直盯着夜临霜看了许久的武敬终于回过神来,“夜……夜老师!” “嗯?”夜临霜抬起眼皮看向他。 “你……能收我为徒吗?” 武敬一直以为梦里那位一句“铁马冰河入梦来”就召唤出万马齐喑的场面,把纸人冲垮的谪仙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没想到在现实里竟然真的见到了! 他要抱住对方的大腿! 他要拜师! 说不定还能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来场师徒恋呢! 像他这样帅气多金又听话的奶狗,世上绝对找不到第二只! 洛秘书都被自家少爷这突如其来的拜师之举给镇住了,陈院长也差点被呛着。 这可是武敬啊,一个天天游手好闲,上课打游戏,下课混不吝的二世祖,竟然主动提起要拜师夜临霜? 谁知道夜临霜拎着红木箱子就从武敬身边经过,留下一句:“你没天份,我没时间。” 狠狠击中了武敬的膝盖骨,这位小少爷火气都没发起来,眼睛倒是瞬间湿了。 自从上了幼儿园,武敬就从没有这么委屈过了。 洛秘书叹了口气,拍了拍武敬的肩膀道:“少爷,有些事情不可强求。” “我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洛秘书倒吸一口气,心想少爷可别说什么“但是解渴”,夜老师可不是能强求的啊! “强留的人不举。”武敬的鼻头红了,用力吸了吸,看向天空,表情惆怅而倔强。 “行……吧……”洛秘书拍了拍武敬的肩膀。 就在当天下午,陈院长就拿着一张表格来找夜临霜。 “夜老师,一会儿学校就要开会了。你在这张表上签个字。” 夜临霜看着表头上写着“转正申请表”,狐疑地问:“我不是还有三个月才转正吗?” “特殊人才,特殊待遇。夜老师让我们得民俗学起死回生,三个月才转正时间已经拖得够久了。” 听到这里,夜临霜不疑有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嗯,这个月就是转正待遇了。”陈院长拍了拍夜临霜的肩膀,一脸严肃地说,“以夜老师的学术能力,很快就会成为我们学院的中流砥柱了。” 等到陈院长走了,一旁的吴老师蹬着转椅来到了夜临霜的身边,惊讶地说:“天啊,我这辈子头一次见到陈院长对谁这么慈祥。看来上次我教你给陈院长开车还是获得了不少好感度啊!” 夜临霜侧目,“我没有驾照,去武家的时候是陈院长开车。” “啊?那……陈院长对你真够器重啊!”吴老师陷入了深思,“难道陈院长就喜欢你这种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清冷气质?” “转正后工资能涨多少?” “涨三千块呢。” 听到这个数字,夜临霜少有地唇线弯了起来。 涨三千块,相当于那一万块钱罚单的三分之一呢。 然而,这个月收到工资入账短信的时候,夜临霜瞳孔地震! 因为他的到手工资不但没有涨三千,而是只剩下三千了。 “吴老师,我的工资是不是算错了?” 夜临霜难得主动跟吴老师说话,吴老师激动万分啊。 “哦,你这个不是算错了,而是补缴保险和公积金啊!” 听完吴老师的科普之后,夜临霜站了起来。 “夜老师,你去哪儿?” “我去找一下人事,养老、医疗还有生育保险我都不需要。” 像他这样的修真者,不会生病还青春永驻,这些保险妥妥浪费钱。 吴老师赶紧把夜临霜给拽住,他有时候真的不明白这位夜老师到底怎么想的。 这些保险的钱难道不是越高越好吗? “夜老师,这些保险必须得交,这是规定。” “每个月都得交?” “是的,每个月都得交。” 夜临霜抬起手,摸了摸胸口,他终于知道“肉痛”是什么滋味了。 每个月都必须交,意味着每个月都在浪费钱…… 这可是个宁愿拿修为换钱的世界啊。 不过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为夜临霜的转正而感到高兴,他这么俊美帅气又从不勾心斗角玩文人相轻那一套的同事多么难得。 就算他和大家相处有点距离感,但他养眼啊! 要说尘世间的牛马们最不喜欢的活动是什么,当属团建了。 陈院长打的团建旗号还是“热烈庆祝夜临霜老师转正”,搞出了一个凌玉山登山一日游。 到了山顶要拍集体照,要发到学院的公众号上,这样就能完成今年的通信稿任务,还说什么登上山顶的享用山顶凌玉观的豪华素斋。 再豪华的素斋也是吃草,再怎么自我欺骗也吃不出鲍鱼龙虾的味道啊! 收到通知的那一刻,整个办公室里所有老师眼所能见地萎靡,就像满园霜打的茄子。 “是这个凌玉山的风景不好,还是素斋味道不行?”夜临霜好奇地问。 吴老师蔫头耷脑地回答:“因为团建在周末,不管吃什么山珍海味,都吃不回精神损失费!” “团建就像蒸桑拿,无论去什么钟灵毓秀的地方,都让人缺氧到汗流浃背!”另一位年轻的行政老师也跟着吐槽。 “还得对领导虚情假意,保持演技!” 谁知道他们还没吐槽完毕,陈院长又绕回来了,一脸和蔼地说:“那个夜老师啊,我知道你不会开车,周六早晨我去接你。” “啊,多谢。但是那太麻烦您了,我可以自己去。” “不麻烦,不麻烦,顺路的事。”陈院长笑着摆了摆手离开了。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吴老师彻底惊讶了,“刚那是陈院长吗!不麻烦?还顺路?我没记错的话他家住城东,夜老师你家住城西,凌玉山在城南……哪门子的顺路啊?” 夜临霜也叹了口气,他本来从家里御剑,直接降落在山脚下就好,这下还得体会周末堵车。 过了一会儿,吴老师又自我安慰道:“唉,不过凌玉观还是值得去拜一拜的,我老丈人去年腰椎间盘突出,丈母娘爬到山顶去烧了香,点了明灯,我老丈人的腰当天晚上就不疼了。” “我堂姐也说凌玉观灵验。她五年前得了脑部肿瘤,主刀的医生说开刀成功切除的把握也就三成,还不能保证三年内不复发。术前她老公也是爬上山给她求了个平安符,没想到手术成功,一点复发迹象都没有。” 听到这里,夜临霜有些好奇了,“请问,凌玉观里供奉的是哪位祖师或者仙君?” “嗯,夜老师你不是本地人吗?凌玉观里供奉的是离澈真君啊,传说中的医道成圣,他的香火可旺盛了!”吴老师回答道。 夜临霜愣了一下,竟然是离澈真君? 看来所有在修真世界里的神君们在这个世界里也都有化身啊。 夜临霜的朋友并不多,飞升前的离澈真君算是一位。既然是供奉他的医君观,自己怎么着也得给他……带杯奶茶吧。 没多久,夜临霜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吴老师发来的信息:[夜老师,既然都要爬凌玉山了,那肯定得凑钱供奉鲜花水果。我们打算拼个大果篮,每人只需九块九!你要不要加入?] 正文 16. 三分剑意 夜临霜抬了抬眉毛,没想到供奉还能拼单?那收到他们果篮的真君到底该保佑谁? 夜临霜问:[果篮里有什么?] 吴老师:[苹果,象征平平安安。橙子代表心想事成。还有火龙果,兴旺红火!] 夜临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少年皱着眉头盘坐在神位上,嘟囔着“就算没有炸鸡,倒杯没气儿的可乐也好”的模样。谁给他塞水果,他就得对谁龇牙咧嘴。 世人哪里知道,医君离澈可是闻名修真界的馋嘴猫啊。 夜临霜:[我就不用了。] 吴老师也没多做纠缠,只当夜临霜不信这些。 只是他并不知道,夜临霜下了班之后没有回家,而是进了附近的一家超市,站在琳琅满目的零食货架之前,思索着该买些什么呢。 不知何时,他的旁边站了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儿,一双眼睛就像黑葡萄一样炯炯有神地盯着货架。 夜临霜侧过脸,露出少有的温和笑意:“小朋友,你觉得哪些零食好吃?” 小孩儿伸出胖胖的手指点了一通,很快夜临霜的推车里就放满了各种口味的薯片、饼干、糖果还有辣条。 结账的时候,小孩儿趴在爸爸的肩上,一脸期待地看着夜临霜在旁边结账,然后走远,那孩子哇地哭了出来。 宝宝辛苦那么久,宝宝什么也没得到。 回到家,夜临霜取出了乾坤储物袋,把这一车的零食全部装了进去。 第二天在凌玉山的山脚下集合的时候,吴老师看着夜临霜的登山包,好奇地掂了一下,狐疑地问:“夜老师,你这怕不是个空包吧?怎么感觉一点重量都没有?该不会连瓶矿泉水都没带吧?” 夜临霜莞尔一笑,“放心,该装的我都装上了。” 其他老师也围了过来,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夜临霜穿着浅色休闲卫衣和运动裤的样子,清爽又帅气。 不少路过的游客都停下脚步多看他两眼,仿佛他才是这座灵山最美的风景。 凌玉山的台阶有足足九百九十九级,对于他们这些老师们来说实在富有挑战。 陈院长才爬了不到五分之一就汗流浃背,吴老师在半山腰就坐下了,拿着太阳帽扇风,其他的老师们也是上气不接下气,这哪里是团建,简直是要命。 唯有夜临霜爬了六百多个台阶依然神清气爽,连一滴汗都没有流下来。 吴老师仰望着夜临霜的背影,感叹道:“年轻真好……” 夜临霜没有等其他人的意思,毕竟他也不想自己从书包里拿出一大堆零食来被其他老师大惊小怪。 爬了九百多个台阶之后,夜临霜已经能看到凌玉观的观门了。 按道理这座古观也有上百年历史了,却因为香客们络绎不绝,石阶都被踩得光洁,只有两侧的缝隙里能看到一些青色苔藓。 观门前是一座香炉,炉中香烟袅袅。 抬眼看见“凌玉观”三个字,平常人也许只会觉得苍劲有力、气势非凡,抬头直视的瞬间产生晕眩。 但有修为者,比如夜临霜却能看出这三个字里蕴含的强大灵力,以及三分剑意。 离澈真君的性格一向大大咧咧,修的又是医道,这三个字应该不是来自于他本人,多半是他的道侣剑圣舒无隙的剑意,为了震慑数百年来的魑魅魍魉。 剑意百年不散在此守护陪伴,这里肯定有离澈真君的一缕分神,也不枉费自己往储物袋里塞了那么多东西。 还没踏进去,夜临霜就注意到旁边有一位头发银白的老奶奶杵着拐杖,撑着腰正在大喘气。 汗水浸透了那位老奶奶的后背,她还剩下三个台阶,摇摇晃晃迟迟没能抬起脚来。 九百多级台阶,对于这个年纪的老人家来说实在太吃力了。 就在她差点向后栽倒的那一刻,夜临霜一把撑住了她,将她扶到了路边的台阶坐了下来。 老奶奶调整了好一会儿,这才顺过气,笑着拍了拍夜临霜的胳膊说:“年轻人,谢谢了!” “老人家,凌玉观就在眼前了,不必急于一时。您还是先在这儿多休息一会儿。”夜临霜用柔和的声音劝说道。 老奶奶看清了他的长相,微微怔愣了一下,又揉了揉眼睛,笑道:“小伙子,你长的真俊,我还以为是观里的神君走出来了呢!” 这一夸,倒是让夜临霜不好意思了起来。 离澈真君飞升的时候,还是少年模样,自己可装不了嫩。 夜临霜通过书包里的储物袋,拿出了一瓶果汁,拧开了递给老奶奶,“奶奶,我看你头晕估计是低血糖了。喝点果汁,补充一下糖分。” 老奶奶有些不好意思,但夜临霜把果汁盖都拧开了,老奶奶喝了两口,也舒顺了许多。 夜临霜怕她逞能,如果刚一恢复就要进观参拜,一个低头搞不好就起不来了,于是故意坐在原处和她聊天,想让她再多歇一会儿。 “奶奶是为了长命百岁才来凌玉观的?还是为了家里什么人?”夜临霜问。 奶奶垂下眼笑了一下,“我家的老头子啊……要做一个手术,那个手术就是个鬼门关。闯过去了能多陪我几年,没闯过去……那就是今生缘尽了。” “奶奶和爷爷的感情一定很好。” “好什么好啊……从年轻吵到年老,他那个人啊脾气倔,直来直去不会委婉,就是茅坑里的臭石头。只是脾气不倔我们也走不到现在。我年少读书,家里没有钱,父母也没把我一个女孩儿当回事,想着把我嫁掉给我弟弟换彩礼。那时候他在承州打工,挣了钱也舍不得花,都寄给了我,特地打电话来跟我说一定要好好读书,读书才有出路。后来我被他从村里接到了这座城市,他继续供我读了大学。他长得俊俏又有能力,有领导看上了他,想培养他招他做女婿,他这个人啊,拒绝的太利落,让领导没有面子,十多年都没有提升。” 奶奶一边说着,一边无奈的摇头,可偏偏嘴上那一抹笑却分外动人。 夜临霜又问:“奶奶,这是你第一次来凌玉观吗?” “不是哦,这是第三次了。我很厉害吧?很多年轻人都爬不上来呢!”奶奶爽朗地笑着。 都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哪怕夜临霜是修真者,也会为这尘世相濡以沫的深情动容。 夜临霜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杯奶茶,标签还写着“七分糖全脂奶,香掉你眉毛”,又拿出一支笔来,“奶奶,问一下爷爷的名字,还有生辰八字。” “啊?这不是年轻人爱喝的奶茶吗?”奶奶好奇地问。 夜临霜缓缓地说:“世人只把离澈真君奉若神明,却忘记了他舍身取道、渡化业火的时候只有十几岁,是个实实在在的‘年轻人’。您说他是更爱瓜果,还是爱奶茶?” 奶奶一听,笑了起来,“有道理,有道理!说不定他和我的小孙孙一样,天天闹着想吃k家的全家桶呢!” 说完,她接过笔,认认真真把老伴的名字和生辰都写了上去。 见奶奶的精神恢复了,夜临霜就单手撑着她站了起来,谁知道奶奶眉头一皱,小腿抽筋了。 “唉呀,小伙子,不好意思!年纪大了毛病多!”奶奶又跌坐回了原地。 夜临霜叹了口气,背过身来弯下腰,“奶奶,我背你进去吧。” “这……小伙子你人真的太好了,我这……”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清亮又活泼的声音响起。 “咦?老奶奶你是哪里不舒服了吗?要不我给你看看?” 夜临霜抬起眼,看到面前站着个十几岁的大学生,短头发大眼睛,笑起来两颊还有梨涡,穿着宽松的t恤,踩着一双时髦的运动鞋。 莫名的熟悉感涌来,但以夜临霜的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 “啊?”老奶奶没回过神来。 “我只是看着小,但已经是承州中医学院的研究生了!我叫舒蝉,舒服的舒,蝉鸣的蝉。我有行医执照的哦,只是今天没带。” 这学生的名字倒是挺有意思的。 专业的事情自然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夜临霜侧身让开,“那麻烦你帮奶奶看看,凌玉山有九百多级的台阶,她这一个周爬了三次,很可能伤到了筋骨。” “好嘞,让我看看!” 舒蝉坐在了奶奶的身边,给她把了脉,那敛眉凝神的模样还真像个行家,接着又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一个针灸包,打开之后用酒精消毒。 “奶奶你别担心,我给你扎几针,保证针到病除哦。” 说完,舒蝉就半蹲在了奶奶的身边,在她的小腿上扎了三针,穴道准确,手法也很熟稔,奶奶呼出一口气来,摸了摸自己的小腿,很惊讶地说:“真的不疼了!太神奇了啊!” 舒蝉笑嘻嘻地说了句:“这有什么,小事一桩。” “不知道像你这样的学生,来拜离澈真君是求什么啊?”奶奶好奇地问。 舒蝉朝着主殿的方向做了个揖,笑道:“当然是求祖师爷保佑我期末大满贯,顺利毕业啦!” 正文 17. 师叔阴沟里翻船了? 他笑容爽朗,像个小太阳,逗得奶奶合不拢嘴,就连夜临霜的唇上也弯起一抹笑。 “我已经拜完了,先下山咯!奶奶你这么诚心,一定会如愿以偿哒!” 说完,舒蝉就一颠一颠地蹦跳着下山了。 “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像个小皮猴儿。” 夜临霜扶着奶奶入了正殿,殿内廊柱高耸,金漆为画,彩绘的灵鸟在仙草之间飞舞,活灵活现。 闭上眼睛,夜临霜就能感觉到一股充沛浑然的灵气,果然是宝地。 奶奶在蒲团上跪了下来,诚心祈愿,然后将那杯奶茶放在了供桌上。 其他香客们看了,有的面面相觑,有的议论甚至嘲笑了起来。 “真稀奇啊,这老太婆竟然给真君供奉奶茶!” “哈哈哈,看来拜神也要与时俱进?” “这老婆婆年纪也一大把了,没个忌讳吗?” 观里的工作人员也觉得这不大好看,反正奶奶也拜完了,自己悄悄把那杯奶茶从供台上拿下来就好,免得被其他香客看见了说他们管理不善,对神明不敬之类。 可是当他把奶茶杯抬起的时候,赫然发觉里面是空的! “咦?这杯口明明是封着的啊!”工作人员百思不得其解,小声嘀咕起来,“总不是医君真把奶茶给喝了吧?” 夜临霜也来到供台前,手伸进书包里的乾坤储物袋,摸了好半天,他的眉头蹙了起来。 储物袋里的东西不翼而飞了? 连一块钱的牛奶棒棒糖都没有了。 等等……这是什么? 夜临霜蹙起眉头,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摸出一个陈旧的像是某种皮麂做成的裹包,看着十分眼熟。 “这东西什么时候进了我的储物袋?” 就在这个时候,刚走出观门的奶奶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她儿子的声音传了出来。 “妈!妈!你出门没多久,爸爸就病危进了手术间……没想到……没想到……” 奶奶一个摇晃,就在跌坐下去的时候被夜临霜眼明手快地撑住了。 “你爸……你爸怎么了?你快说啊——” 那一刻,夜临霜能看见奶奶眼中充满泪光的绝望以及她几乎悬停的心跳。 电话那端传来中年男子兴奋的声音:“爸爸他没事了!就连医生都说手术顺利到不可思议!” 奶奶听到那个消息,捂着脸,喜极而泣。 夜临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看向之前他陪着奶奶坐着休息的地方,树荫之下的石阶边缘放着一只用奶糖的纸折出的夏蝉! 等等……舒蝉……舒蝉! 离澈真君的名字可不就是路小蝉吗?而他的道侣则是舒无隙。 夜临霜仰天自嘲地一笑,这么简单的化名,自己竟然没反应过来? 离澈喝了老奶奶祈福的奶茶,当然要保佑爷爷平安无事。 至于自己乾坤袋里的零食……夜临霜心念一动,将奶奶扶到旁边坐下,再次从乾坤袋里取出那个针灸包。 用灵识探查,才发现针灸包恐怕是上古神兽碧落褪下的皮做成的,里面则收藏着三十六根银针,在日光下锋芒如星耀,实打实的上品仙器。 飞针仙器本来就难以炼制,可一旦炼制成功就锋锐无匹,又有离澈一缕神识加成,镇邪除恶威力加倍。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玄清灵枢三十六针! 不过是一车零食就换了这样的仙器,夜临霜捂住了脸,离澈真君也太过大方了吧。 周围有人听到了奶奶的遭遇,香客们垂首顿足,原来离澈真君竟然爱喝奶茶啊! 于是乎,承州市奶茶店迎来了一场小风暴,各种口味的奶茶都被送上了凌玉山,什么全家福大满贯、抹茶厚乳、芋泥波波堆得都快把凌玉观给淹没了。 工作人员不得不出来维护秩序。 “奶茶滋味千般好,真君的血糖受不了!” 夜临霜淡然一笑,似乎能想象离澈真君揉着肚子被奶茶灌饱了打嗝的样子了。 只是当陈院长他们爬上来的时候,已经过了素斋地发放时间,大家站在观门口拍了张照就算是团建活动圆满结束了。 陈院长再次不辞辛苦地将夜临霜送回了他所在的小区,但是在单元门楼下,夜临霜竟然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洛秘书,你怎么来了?” 洛秘书笑脸相迎,“我也是下班之后顺路过来。武先生新得了一套黑釉茶盏,让我给您送过来。” “实在太客气了。前几天已经给我送了上百年的灵芝茶,其实不用再破费了。” 虽然夜临霜觉得自己和武家的因果已了,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入了红尘想要没有任何牵绊是不可能的,还是将对方请入了自己的公寓里。 夜临霜住的是一套简单的两室两厅,精减装修,就连四四方方的布艺灰色沙发都透着一股性冷淡风,无不体现出公寓主人对物质享受没有什么追求。 而夜临霜拿来招待洛秘书的就是他上次送来的百年灵芝茶,这可是连武老爷子都没舍得喝的极品啊,夜临霜就这样随手煮熟了倒在陶瓷杯里,让洛秘书受宠若惊。 “洛秘书,我看你欲言又止。来都来了,不如有话直说。” 洛秘书笑了一下,“夜老师还记得聂镜尘吗?” “嗯,那位年轻的影帝。” 夜临霜面无表情地点头,心想这家伙就是化成灰了,他也得记得啊。 “聂镜尘这三个月几乎没有出席过任何商业活动,也没有接任何的通告。” “他不缺钱。” “呃……实际上是因为……他已经昏睡了三个月了。” 原本心无波澜的夜临霜难得眉心蹙了起来,“昏睡?怎么可能?” 明明前几天他进入武敬的魇中世界时,师叔还特地来刷了存在感,怎么可能会昏睡? 而且还是三个月前?那不是相当于他一穿过来就躺平了吗? “千真万确。他一直就在我们武家经营的一所私立医院里静养。之前就有狗仔得到了消息,差一点就爆料,还好经纪公司提前收到风声,强行压了下去。只是下个月,聂镜尘有一部海外电影即将开机,如果他还不醒……赔款事小,毕竟他身为晟海聂家的小儿子,不缺这三瓜俩枣,但着实会影响好几个影视公司的后续发展。其中就有武家投资的盛世影业。” 什么晟海聂家……看来狗师叔不但穿过来就赚钱不愁,还是躺在金山银山上长大的背景? 他终于明白吴老师成日里挂嘴上的那句“酸了”是什么意思。 夜临霜问:“武老爷子交友广泛,这个聂家应该也很有人脉,难道没有找些有修为的人帮忙看看?” “当然是找人看过了。一开始猜测他是不是被圈子里的风气影响了,跟着人养小鬼来维持运势。但大师把他住的别墅、拍戏待过的酒店,甚至连经纪人还有助理的住所都看了一遍,根本没有婴灵鬼物。” “哦。” 夜临霜这一声回应,就像领导批复“我知道了”,半点看不出情绪。 “之前,娱乐圈里还传说聂镜尘能有这样无可比拟的人气和魅力,是因为他请了狐仙,狐仙满足了他在荧幕上颠倒众生的愿望,所以现在收走了他的魂魄。” 洛秘书的话音刚落,夜临霜少有地“啊”了一声,眉眼间流露出少见的惊讶。 狗师叔还用得着请狐仙? 狐仙拜他为师还差不多。 “是……有什么不妥吗?”洛秘书问。 “不可能是狐仙。”夜临霜垂下眼,轻轻吹了吹灵芝茶。 这角度将夜临霜衬托得清俊又脱俗,洛秘书呆愣了一会儿,差点忘了自己说到哪里了。 “……哦……您说的没错,大师来看过之后,也确定没有任何妖灵气息,自然也就不可能是什么狐仙了。” 夜临霜又问:“既然是醒不过来,很有可能是魂魄被拘、被镇、又或者压根就不在体内。难道就没有请吕七妹去招魂?” 洛秘书深吸一口气,“就在昨天晚上,我亲自送了吕婆婆去疗养院……吕婆婆说她能感知到聂镜尘的身体里有非常强大的魂灵,但这就像是想要徒手去捕捉一缕光,吕婆婆的招魂术根本无法和对方的魂灵产生联系。” 听到这里,夜临霜也了然。 想要和聂镜尘……不,是涟月真君的魂灵联系,那就不是招魂术,而是“请神”了。 虽说穿越之前和邪君混沌的大战让师叔境界跌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底是什么能让他长睡不醒? 还真有意思呢。涟月真君也有阴沟里翻船的一天? 夜临霜的左手指节弯曲,轻轻抵在下巴上。 洛秘书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深思的模样,趁热打铁道:“夜老师,你看在这儿坐着也不可能凭空想出来到底怎么回事。要不然……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去一趟疗养院?” “嗯,先把茶喝完了吧。好歹是百年灵芝,别浪费了。”夜临霜抬了抬下巴。 这个洛秘书看着也是天天加班的牛马,眼下有几分乌青,还是赶紧补一补吧。 至于狗师叔,都睡了三个月了,不在乎多睡那么几分钟。 正文 18. 洛秘书:空中敞篷坐不得!(修改格式)^^……19. 棺魅 洛秘书着急啊,毕竟还等着聂镜尘醒过来拍电影挣钱呢,茶一凉,他就一饮而尽。 反倒是对面的夜临霜,又是闭着眼睛轻轻嗅着灵芝的清香,又是慢慢品尝,嘴唇沾上那一层薄薄的水渍,都透着一种万物俱籁的安然。 等到夜临霜放下了茶杯,洛秘书赶紧起身,摸了摸口袋里的车钥匙。 谁知道夜临霜却说:“坐车太慢了。反正你也知道我是个修士,我带你御剑过去吧。” “啊?御……什么?”洛秘书懵了。 下一秒,夜临霜就将他一把拎上了自己的飞剑,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穿墙而过。 洛秘书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听见耳边猎猎风声,发丝被拖拽着向后飞扬,眼前是夜临霜颀长淡定的背影,而脚下则是一栋一栋小的如同火柴盒的房子,还有盘桓交错的立交桥。 一不留神,洛秘书的眼镜从鼻梁上滑落,直接飞出去了! “哎呀!”洛秘书下意识想要抓住它,自己也失去了平衡,跌下去的刹那,他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失重的感觉太过真实,这是要粉身碎骨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附着在眼镜上,让它奇迹一般飞了回来,重新架在了洛秘书地鼻梁上。 与此同时,另一股力量将摔下去的洛秘书再度撑了回来。 洛秘书摇晃了两下,看了一眼下方,心脏一阵恐慌紧绷,立刻又抬起头闭上眼睛——这就是搭乘敞篷飞机的感受吗? 仙侠剧里都是骗人的,御剑飞行根本就不潇洒。 这速度太快了,不但脸被吹变形,还喝了一肚子的西北风! 洛秘书还没适应平衡,他们已然降落在了疗养院的楼顶。 仙剑化作一道灵光,收入了夜临霜的体内。 洛秘书撑着膝盖,腿软得厉害,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终于可以呼出来了。 夜临霜并没有着急去看望聂镜尘,而是借着楼顶的高度观察起疗养院的风水。 不管怎么说,这里都是武家的产业。 以武老爷子对风水的在意程度,他投资的疗养院就不可能在什么阴刹之地。 果然,这个疗养院与鸾云山遥遥相望,北面又有澄江之水环绕流通,就是一个凤凰衔珠的宝地,而疗养院恰恰就是那颗宝珠。 在这里疗养的人,多少都会得到些天地灵气的眷顾,就算生的病好不了,至少也能精神愉悦、心境豁达。 再看看这疗养院本身的格局,也很正常,既没有形成囚困的阵势,也没有任何冲煞。 夜临霜垂下眼,轻轻撑着下巴。 如果不是外界的原因,那就是师叔的这具躯壳出了问题。 “走吧,带我去他的病房。” 洛秘书赶紧扶正自己的眼镜,捋了捋自己被吹得乱蓬蓬的头发,“夜老师,请跟我来。” “嗯。” 看来,这位洛秘书是个比较在意形象的体面人。 “聂镜尘昏睡了这么久,是不是还有其他聂家人守在他的病房里?” 如果有什么爷爷奶奶、七大姑八大姨的,那就麻烦了。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主意,说不定看到夜临霜掐诀还要嘲讽他是个长得好看的骗子。 想想都头疼。 洛秘书叹了口气,“聂镜尘虽然是聂家孙子辈的老幺,别人家都是老幺最受宠,但他却是最不受重视的那一个。” “哦?怎么说?” 夜临霜不是很清楚道祖给师叔安排了什么尘世亲缘,反正夜老师这个身份倒是六亲淡泊,孑然一身。 “聂镜尘的父亲本来是聂老太太最有能力也是最得宠的小儿子,外界都把他当成聂家未来的掌权人,就连武老爷子都很欣赏他。 谁知道十年前,他和太太一起去潜水出了意外,夫妻二人都没能回来。聂镜尘就被养在了聂老太太身边。” “如果聂家是这位聂老太太做主,聂镜尘养在她身边难道不该是很有地位的吗?” “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才过了半年,聂老太太就开始疏远这个最小的孙子了,到后来聂镜尘上初中就直接住校,再没怎么会回过家。其中密辛,也只有聂家人知道。” “所以他昏睡的这三个月,聂家没有人来看他?” 洛秘书摇了摇头,“照顾聂老太太的管家来过,听说连墓地都给选好了,还特地找人看了风水。其他人,冷淡的很呢。” “哦。”夜临霜听着,忽然觉得师叔虽然生在豪门,但估计以后也继承不了三瓜俩枣,说不定他比自己更需要养老保险。 至于准备墓地还看风水之类的……师叔可不需要那种东西,等他醒了,还不得把那块风水宝地倒扣在聂家脑门上? 夜临霜跟着洛秘书进了电梯,来到了一间安静的疗养套房。 洛秘书按下可视电话,门立刻就打开了,一个下颌满是青茬,眼中尽是疲态的中年男人开了门,见到洛秘书的那一刻,露出大大的笑脸来。 “阿衡,你真的来了!太好了!”男人瞥向洛秘书身后的夜临霜,有些惊讶地问,“这位……难道就是你之前提起的夜老师?” 洛秘书立刻点头,介绍了起来:“对,这位就是帮了武家大忙的夜老师,目前在承州大学教民俗学。夜老师,这位就是聂镜尘先生的经纪人夏宽。” “嗯。”夜临霜微微颔首,既没有和对方握手,也没有任何要寒暄的意思。 他不明白这个世界的人为什么打招呼的时候非要触碰对方,互相点个头,再不然作个揖不就好了吗? 但看这人的面相,虽然圆滑世故,但也算良善,最重要他明显对师叔很关心,这三个月应该一直在照顾师叔。 夜临霜的指尖轻轻一弹,给了这个经纪人一缕灵气,缓和他精神上的疲倦。 夏宽伸出的手有些尴尬地收回,毕竟是演艺圈里赫赫有名的经纪人,多少俊男美女扒着他希望能得到一点资源,忽然被冷遇,夏宽心里是有点不舒服的。 但很快,他又忍不住看向这位夜老师,就算是天天见着聂镜尘这样的美男子,夜老师的五官和气质依旧是仙品。 夏宽职业病发作,都忍不住想象夜临霜演个古装仙侠剧里的高冷师尊得迷倒多少观众了。 只是,这间会客室里还有另一个人。 那是个浓眉深眼看起来颇有气势的中年人,正用一种高高在上的目光审视他们。 洛秘书皱了皱眉头:“这位是……” 夏宽赶紧笑着介绍说:“哦哦,忘记介绍了。这位是我特地从凉城请来的灭阴师付澜生。” “哦……”洛秘书张了张嘴,然后将夏宽拉到自己的身边,小声问,“你请了付先生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道理很简单,一件事不同时找两个人解决,不然事情办完了,功劳算谁的? 而且万一互相斗法结怨了,对于他们攒局的人来说岂不是罪过? 夏宽赔笑道:“对不起,真对不起。之前你把夜老师说的那么神乎其神,这样的大能还不得排号?我哪里想到你能这么快就把人给请来了。而且这位付先生,我也是花了很大的代价才把他请来……要不然,让夜老师和付先生一起进去看看?” 洛秘书的额头上青筋都在颤,夏宽这事儿办的糊涂,还真以为人多力量大呢? 果然,付澜生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夜临霜,开口道:“这位先生,不知道师从哪里,又擅长什么?” 夜临霜没有想要强压付澜生的想法,毕竟活了上千年还是有修养的,作为长辈,怎么能跟晚辈计较呢? “我是承州大学的民俗学老师,要说师承……我的博导是沈鹤鸣教授。” 听到这里,付澜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对夜临霜可半点没有了同行相轻的敌意,反倒是笑了起来。 “夜老师,这里可不是研究你那什么民俗学的地方。毕竟你们这些学者,只把看不到摸不着的力量当成古人的幻想,真要是让你们看见了,还不得颠覆三观?你的学问恐怕做不下去了。” 付澜生的语气听着还算客气,但却带着倨傲,洛秘书正想着要怎么缓和气氛,没想到夜临霜还是那副情绪毫无波动的样子。 “付先生多虑了。我之前只在文献资料里见到过除阴的过程,也很想知道现在的除阴法门到底有什么变化,是依靠四象灭灵阵法、镇阴符箓还是古时留下来的噬灵器?” 听到这里,付澜生微微怔了怔,“你还知道这些?” “皮毛而已。”夜临霜抬了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还是请付先生尽快出手,继续耽搁下去,就算聂镜尘醒了,只怕他的身体康复太慢,也赶不上电影开机了。” 他不想和付澜生争什么高低,只想尽快见到聂镜尘。 从他进入这间房间开始,他就试图用自己的灵识来寻找师叔,他俩本来就是同门,修炼的方式和法门大同小异,在这么近的距离按道理就算有再强大的神识禁制,他也不可能一点都感觉不到。 但偏偏……夜临霜就是感觉不到寸丝半缕,就仿佛……师叔已经陨灭了。 这让夜临霜担忧了起来。 毕竟,师叔这人爱玩,保不准把自己玩了什么不该玩的,然后……玩死了。 正文 20. 三足龟 这可把夏宽还有洛秘书都给惊呆了。 聂镜尘的官方身高是一米九二,哪怕是昏睡了三个月,就算只剩下骨头架子也绝对不轻。万万没有想到夜临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把聂镜尘横抱起来竟然毫不费力? 夏宽愣了一秒,开口道:“夜老师……好臂力……” 夜临霜侧目看向付澜生:“付先生,你来看看床上有没有什么邪物?” 付澜生立刻开始翻找,从床缝到床垫下面,一无所获。 夜临霜面不改色地将聂镜尘放回了床上,侧脸垂目,正好看见自家师叔的乖巧睡脸,心里不自觉叹了口气。 他的师叔啊,从来都是仗着自己年轻修为高,碾着别人欺负,真没有想过还有这样任人宰割的一天。 与此同时,夜临霜的眼中闪过银色灵光,灵念迅速渗透入聂镜尘的身体,那一刻心脏一紧,这具躯体的灵脉完全被封死了,黑色邪气肆意蔓延,仿佛张开无数张狰狞的嘴,猎捕吞噬夜临霜的灵念! 师叔灵脉四处淤堵,像是被一股强大又无形的力量给镇住了。 夜临霜释放出更多的灵力,哪怕是被吞噬,他也想要闹明白这到底是什么。 ……竟然是九脉拘仙阵! 而且是直接施展在躯体上的邪阵。 夜临霜托着聂镜尘的后颈,小心翼翼将他放回到了枕头上,“等等,这个病床下面……是空的吧?” 付澜生立刻反应过来,伏下身去,单手撑着地面,探到了床下,另一只手伸长了在床的正下方摸索良久,一个用力,竟然摸出了一个纯黑色的盒子来! 这个盒子如同夜临霜所描述的,还真只有眼镜盒般大小,漆黑的盒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咒文。 按造型来说,妥妥的迷你棺材。 但是和普通棺材不同的是,盒盖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像极了黑色的镜子。 “这……这不就等同于是聂镜尘就睡在棺材上吗?”洛秘书的眼皮一阵抽跳,不需要夜临霜解释,也觉得这玩意儿阴邪无比。 “不是睡在棺材上,而是睡在棺材里。”付澜生的眉头皱得能把苍蝇腿夹住了,“这棺材盖就像镜子,相当于把聂镜尘给装进去了。” “我去……这是谁……谁干的?”夏宽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在记忆里不断思索着到底有哪些人来过。 不仅仅是来过,还得单独在这个房间里呆过,这样才能避开眼目安放这个魇木棺。 “夏宽先生可以慢慢想,但当务之急,还是把棺魅收回来。” 付澜生一边说,一边从将魇木棺放在床尾,解开自己衬衫的领口扣子,从里面拽出了一个吊坠。 它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鼎,通体黝黑又折射出震慑心魂的光泽,仔细一看会发现这个小鼎其实是三足龟化形雕刻而成,龟的眼睛犀利有神,蕴含着不小的灵力。 在人间传承了至少千年。 “噬灵器。”夜临霜开口道。 付澜生点头道:“夜老师好眼力。这个噬灵器的原型是三足龟,传说中是居住在大苦山狂水中的灵兽,它的血肉可以医治百病,也能去除阴气,净化风水。” “上古三足龟来对抗上古修士邪灵,确实可以试上一试。” 听到夜临霜这么说,付澜生的把握也多了一分,他对洛秘书和夏宽说:“你俩还是离开这间房间,到外面等着吧。夜老师,如果棺魅不受控制,你有没有保命的手段?” 夜临霜点了点头,“自然是有的。” “那就请夜老师留在这里,以防万一。” 既然付澜生和夜临霜都商量好了,洛秘书拽了夏宽出去。 “我们不能留下来看吗?”夏宽一脸担忧,“这要是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也能帮个手啊!” 洛秘书无语,心想他们去泷雾山找易重山的时候,那么惊悚和危险的场面夜临霜都没赶他走,现在却同意他和夏宽都出去,足以证明今天的场合危险更高。 还想留在原地看? “帮手?我看你留下来祭天还差不多。” 洛秘书冷笑,将夏宽拽出去之后,把房间门也关上了。 整个空间里就只剩下付澜生、夜临霜还有毫无意识的聂镜尘。 原本柔和的灯光逐渐变得冰冷,整个房间仿佛一个巨大的棺材,沉入了冰冷不透光的水底。 付澜生屏息凝神,双手将三足鼎压在手心,手指快速掐诀,启动它的噬阴之力。 站在他身后的夜临霜,抬起左手,双指并拢靠在胸前,右手速度极快地掐决,无形的结界瞬间将这个房间包裹起来,上天入地,只要棺魅离开聂镜尘的身体,夜临霜就会让它无从遁形。 除了回到那个魇木棺,哪里都别想去! 付澜生掐诀结束的那一刻,一股人间少有的精纯灵气从三足龟的嘴里吐了出来,金色的光芒瞬间笼罩在了聂镜尘的身上,就像一张网。 淡淡的黑色雾气从聂镜尘的皮肤上涌出来,就像燃烧中的黑色火光,它们逐渐凝结成一个实体,在金色的网中咆哮挣扎,它的身形越来越大,扭曲挣扎的样子也越来越瘆人。 空洞的眼睛,张大的嘴巴也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人影,古修士的人影! 付澜生的牙槽都要咬碎了,冷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沿着脸颊落进领子里,他的后背也汗湿了一大片,随着古修士将金色的网撑起来,付澜生的压力越来越大,这个古修士的修为不是自己能比的,恐怕收不了。 夜临霜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清灵之气,奇妙地稳固住了付澜生的心神。 “这位道友,你已经被邪君混沌炼作棺魅,并且附着在了凡人的躯体之上。道友如果真的夺舍凡人,有违天道,恐怕再难入轮回。如果你愿意离开这具身体,我保证会以通神诀为你清除阴气,送你入六道轮回。” 没想到古修士却宛如听到天大的离谱笑话,从喉咙里发出了嘶哑枯败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有违天道又如何?至少本座能再活一次!谁稀罕六道轮回?投胎成了猪狗,成了鱼肉,又有什么意义?” 说完,古修士诡异地一笑,瞪向付澜生:“区区三足龟罢了,真以为自己是玄武真神吗?” 瞬间,黑色阴气化作利剑,裹挟着鬼哭魂裂的声音,朝着付澜生贯穿而去! 付澜生睁大了眼睛,此刻的他动弹不得,这样的阴气一旦穿透自己的丹田,他必死无疑。 而此刻,夜临霜右手已经迅速结完了另一个大印,一阵磅礴的灵力波动镇压而下,那把阴气化成的利剑就在付澜生的面前被震碎成无数阴丝朝着四面八方逃逸,但却又撞在之前设好的结界上,根本出不去。 古修士更为惊讶,他的身形如同滚滚浓雾,席卷到距离夜临霜只有一臂的地方,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四象灭阴阵?好有意思啊!想当年都是本座用这个阵法来除阴灭祟,没料到有朝一日竟然有人用在了本座的身上?哈哈哈哈,这算什么?风水轮流转吗?还是说——这就是本座的因果?” 付澜生心弦一线,等到古修士的话说完了才缓过神来。 四象灭阴阵? 他抬起头,赫然发觉他们的头顶四个角落盘旋着灵气汇集而成的阵纹,而夜临霜的右手正好是起阵的最后指法。 怎么可能? 这个阵法在修真百家里都是大阵,需要阵盘、阵旗,还需要四个修为超过一甲子的人同时催动。 但是他身边的这位夜老师根本没有携带阵盘,更不可能有时间布下阵旗,就连发动阵法也只是单手掐诀…… 唯一的可能就是夜临霜的修为高深到祖师级别,直接以灵气化阵! 夜临霜不动声色地将付澜生护到了自己的身后,与古修士对峙却面不改色,“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后悔?我被困在魇木之中日日饱受煎熬的时候,有谁在意过我?是你想要通的神?还是苍生大道?今天,这具躯壳我要定了!有本事你就让我同这躯壳的主人一起——元神俱灭!” 古修士瞬间盘桓回到了聂镜尘的额前,迅速收拢,竟然形成了一个圆形的黑色阴丹,眼看着就要往聂镜尘的胸膛里钻! 夜临霜心神一紧,这一下他真的淡定不起来了。 付澜生还在努力催动三足龟,想要将那枚黑色浓墨般的阴丹拽回来,但这点灵力简直就是蚂蚁撼大树,给它挠痒痒。 这时候,承州市上空忽然乌云密布,黑云起伏,如同万马奔腾,狂涌向了疗养院的上空。 气压低沉得厉害,冷风将地面上的残叶高高卷起,晚饭后本来还有几个老人家在聊天,护工们赶紧去把他们推回来。 疗养院里的医生护士们都在抓紧关窗关门。 在外面会客厅里的夏宽看着窗外那狂风四起、乌云压境的场面,涌起深深不安,“这……怎么回事?要雷暴了吗?天气预报里根本没有听过啊!” 一边说,夏宽还一边往窗台走去。 正文 21. 涟月剑 洛秘书一把将夏宽拽了回来,利落地将窗子关好,锁上,顺带把窗帘也拉上了,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他忧虑地看向那扇门,心中涌起强烈的预感,窗外奇特的天象和那扇门里发生的事情有关! 那枚黑色阴丹还在往聂镜尘的身体里钻,夜临霜的指决快得掐出残影,头顶的四象灭阴阵迅速收拢,金色的灵力将那枚阴丹死死囚住,但也仅限于此,怎么也拽不出来。 “夜老师……我……我怕是不行了!”付澜生牙关打颤,额头上的冷汗滑落下来。 “不行也得行。” 夜临霜侧脸的表情如同利刃出鞘,坚韧果决,他左手点在了付澜生的肩膀上,顷刻之间,付澜生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里涌入一阵浪潮,冲进了三足龟中,原本暗沉的鼎身竟然散发出耀眼的金芒,吸食着阴气。 隐约之间,夜临霜瞥见了闪电在云层中酝酿翻滚时投注在窗台上的影子。 “来不及了……”夜临霜咬牙。 “什么来不及了?”付澜生心想那枚阴丹不是还没进入聂镜尘的体内吗? 但是付澜生并不知道聂镜尘可是涟月真君的人间化身,区区古修士竟然以下犯上夺舍真君,那必然触怒天道,降下天罚。 可偏偏阴丹又在往聂镜尘的身体里钻,天雷落下,还不直接把涟月真君的神魂一起劈了? 此刻,夜临霜算是明白了邪君混沌的这番安排根本就不是让棺魅夺舍,而是要引雷霆万钧毁掉真君的人间化身。 真是好算计啊! 之前,那古修士一直搓磨着聂镜尘的身体,想要等他彻底虚弱之后夺舍,他没料到聂镜尘就算被封闭了神识,也不是普通人,睡上百年恐怕也不会真的衰弱。 但这次付澜生使用三足龟,逼得这古修士现形,又被夜临霜的阵法困住,它魔性大起,哪怕鱼死网破也要得到这具躯壳! 其他人也许感觉不到,但夜临霜已经感应到头顶上方灵压爆增,如箭在弦不得不发! 这么大股惊雷,就算他们把古修士彻底拔出来,这雷恐怕也收不回去了。 棺魅的作用只是夺舍,必须要解开禁锢聂镜尘神识的阵法。 师叔,实在不行……自己的天雷,你自己扛吧!如果侥幸再入轮回,万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咬牙坚持了好一会儿,夜临霜发现自己心里的逃跑威胁竟然一点没有“打动”师叔,还以为他会垂死病中惊坐起呢。 原来你不是装的,而是真的历劫? 等等,这里是疗养院,那不就是……离澈真君的主场吗? 夜临霜迅速取出玄清灵枢三十六针,以灵力驱动,它们立刻悬浮于自己的面前,这一次他双手掐诀,灵气暴涨,发丝飞扬,灵流汹涌澎湃盘旋成巨大的漩涡,让房间里的人付澜生连眼睛都睁不开。 只听见夜临霜一声“有请离澈真君——”。 坚定庄重,声如远钟,震得人心中所有恐惧不安全部溃散。 只见那三十六针如同有了自己的意识,发出金色灵光嗡鸣震动,倏然间飞驰而去,进入了聂镜尘的身体,在他的四肢百脉之间飞速穿梭。 所有被黑色阴气堵住的筋脉被强行冲开,摧枯拉朽般涤荡躯体,九脉拘仙阵的禁制形同虚设,化作黑色的阴气尘埃。 与此同时,一道惊雷从万米高空直坠而下,这一击堪比剑宗神君开天劈海。 这一层瞬间停电,但惊雷带起的亮光却将这个房间照耀得犹如白昼。 夜临霜迅速掐诀,支撑起九道结界。 可惜这只是螳臂当车,被这道天雷一一破除,就在最后一道结界和天雷撞击的那刻,病床上的聂镜尘忽然通体散发出耀眼的金色灵光,一柄银色飞剑逆空而出,它飞旋着冲出了天花板,瞬间凝聚所有的光,无论是遥远的高楼灯火,还是被乌云遮蔽的月光,都被无形的力量吸进了这柄仙剑里,如同江河归海。 银剑发出空灵冰冷的嗡鸣声,瞬间天门洞开,灵流席卷而去,光芒万丈,在夜临霜勉力支撑的最后一道结界被天雷劈碎的刹那,它刺了进去,而且越来越强劲,气劲雄浑,隐隐有吞噬天雷的气势! 灵气炸裂开来,朝着四面八方滚滚而去。 灵压让夜临霜单手撑地,哪怕被结界保护的付澜生因为还在驱动三足龟,被震得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至于房间外面的洛秘书和夏宽都被惊雷声震到发懵,整栋楼狠狠颤了三下,仿佛要散架! 这惊雷之后,乌云散去,月朗星稀,一切平静到就像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人知道夜临霜在前一刻有多么忐忑,以他的修为如果要飞升自然也要挨天雷的,但来到这个世界没多久,攒的功德还不够多,一个不小心真的会身死道消。 不过……一直以为师叔不善杀伐,是靠一般修士没有的悟性才得以飞升,原来一旦出剑也有这般逆天的威能吗? 夜临霜还没有见过师叔与其他同阶修士斗法,遛猫逗狗斗蛐蛐还差不多,差点忘了师叔也是个剑修。 能追杀邪君混沌的涟月剑,怎么可能只是好看而已。 那颗黑色的阴丹猛地被吸了出来,落入了三足龟的鼎中。 但是它却不死心地挣扎,黑气萦绕,旋转着奋力撞击着鼎壁,小鼎中淡金色的灵丝闪耀,无死角覆盖了上去,竟然将那股黑气一点一点炼化了。 付澜生惊呆了,哪怕他修行了这么多年,阴丹也只是传说中的东西,此刻它却近在咫尺。 “这阴丹炼化之后,也能成为灵器。一旦遇到阴鬼气息,就会示警,你可以做成手串戴在身上。付先生,你本来就有修为,也有累积功德。让它跟在你的身边,也许等上百年之后,它的恨意和嗔怨消散,还能再入轮回。”夜临霜开口道。 付澜生没有想到夜临霜竟然会把这枚阴丹让给自己,用自身的修为成长来净化阴丹是大功德,是能增加寿元的。 “夜老师,先前是我太过自负傲慢。如果不是有你在,只怕我的命都会交代在这里!以后无论夜老师有什么需要我出力的,只管开口!来来来,我们加个微信!” 夜临霜顿了一下,他的微信列表一眼就能望到底,除了同一个办公室里的几位老师外加洛秘书,现在又多了个付澜生。 大概是因为电闪雷鸣的动静停下来了,在门外等着的夏宽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敲了敲门,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付先生,夜老师,你们还活……还好吗?” 付澜生一听,看向夜临霜,“夜老师,你看这事情……我们到底是解决还是没解决?我感觉不到这个聂镜尘的身上还有什么问题,但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夜临霜的目光扫过对方平静的睡颜:“这位影帝,大概太虚了所以不行。” 付澜生:“……” 夜临霜面无表情对聂镜尘传音道:师叔,都出剑了,就麻利点起来吧。 聂镜尘还是毫无反应。 夜临霜继续传音:师叔,你这间病房很贵,一天抵我一个月的工钱。 聂镜尘连眼睑都没有动一下。 夜临霜走到了对方的床边,缓慢低下头,他的侧脸好看,就连耳廓也生得有些动人,让人莫名想咬上去,磨一磨。 “师叔,我很忙,你自己玩吧。” 说完,夜临霜毫无留恋地转身就将门给打开了。 夏宽毫无准备,一个踉跄进来,差点撞夜临霜的身上,但是被夜临霜侧身避开了。 洛秘书见开门的是夜临霜,当然也就放心地走了进去。 此时,电路恢复,原本漆黑的房间瞬时明亮起来。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心理作用,洛秘书感觉房间里的气氛好像变了,没有了死水般的凝固感,好像变得更有生气了。 付澜生转头看向夏宽说:“棺魅已经被解决了,至于这位聂先生……剩下的只能交给医生了。” 夏宽一听,喜出望外,快步走到了床边,拍了拍聂镜尘的肩膀,“镜尘?镜尘?这……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付澜生补充道:“大概……太虚了?” “镜尘!镜尘你怎么还没醒啊?你可不能抛下我啊!你要是一直不醒,那些没完成的通告怎么办啊……还有你的那些代言广告还没有拍啊……违约金陪不起啊……到时候我连裤衩都穿不起啊!” 夏宽就差没在床边表演胸口碎大石了,只不过砸的是聂镜尘的胸口。 夜临霜顿了顿,可以可以,希望这位经纪人先生继续卖力表演,不比师叔躺床上看着有意思? “洛秘书,没什么事了,我们回去。” “啊?好。” 洛秘书跟上了夜临霜,就在夜临霜的腿即将迈出房间门的时候,后方的床上传来一声轻轻地叹息,紧接着是夏宽喜出望外的呼喊声。 “镜尘!你真的醒了!太好了!” 聂镜尘睁开了双眼,缓慢地坐起身来,靠着床头侧着脸,原本低垂的眼帘缓慢抬起。 正文 22. 完了,哄不好了。 不远处的付澜生心中一阵轻微的惊讶,他不是没有在电视或者海报上见过聂镜尘,也曾经惊叹于对方这副让世间男女都心动的皮囊,但他好歹修行了这么多年,惊叹归惊叹,心境没那么容易被动摇。 可眼前的聂镜尘,如同夜色一般洗练,褪去了世俗的惊艳感,眼角眉梢仿佛能透出银月般的柔光,唇角那一弯浅笑却丝毫看不出喜悦,更多的是与尘世的疏离,而那双眼睛澄澈地映着夜临霜的背影。 这让付澜生有一种错觉,世间一切凡人不可控的秩序都浓缩成了夜临霜,宛如唯一的光影法则。 “夜老师,常言道送佛送上西,事情才解决了一半就要离开,没个结果,就不怕影响你的道心?”聂镜尘不紧不慢地说。 平静中带着一丝调侃,聂镜尘的声音温良醇厚,听在耳中就像是饮下一杯沁心却并不醉人的酒。 夜临霜下巴向上一抬,头也不回地说:“如果剩下的那小小一半,聂先生都没本事自己解决,压根不值得影响我的道心。” 说完,就真的走了。 洛秘书虽然听得云里雾里的,但他确定夜临霜和聂镜尘应该是旧识。 只是这气氛有点怪…… 洛秘书跟着夜临霜进了电梯,只是他们摁的不是地下车库,而是顶楼。 想到即将而来的敞篷高速飞行,洛秘书咽了一下口水,但很明显这一回夜临霜御剑的速度要慢上许多,没有了那种人在剑上飞,灵魂拼命追的惊险感。 夜临霜回了公寓,他只说了句:“洛秘书,事情既然解决了,那我要准备周一的课程了。” “哦哦,那是那是,我也该回去,就不打扰夜老师休息了。” 而此时在疗养院里,夏宽刚要像电视剧里一样呼唤医生护士,聂镜尘却单手撑着下巴,无奈地叹了口气。 “完了,哄不好了。” “啊?什么哄不好了?”夏宽一脸茫然。 “没什么。” 聂镜尘不紧不慢地将身上的病号服换成了线衫和休闲裤,又穿上了鞋,当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夏宽诚惶诚恐地伸手想要扶住他,那可是三个月一动不动地躺着啊,就是身体再好,肢体也很难协调吧? 谁知道聂镜尘的身形平稳的很,长腿一迈,几步之后来到了门口,转身问了夏宽一句:“你知道黄鹤霖现在在哪儿吗?” “黄……黄老师?他上次戏拍完之后,据说因为腰椎问题,也在这个疗养院里修养吧。” “哦,果然……那老怪物也住在这里。我得去看看他,多谢他对我的照顾啊。” 看着聂镜尘的背影,夏宽完全摸不着头脑。 “老怪物?镜尘之前不是很欣赏黄老师的演技和气场吗?还特地跟他一起钻研剧本啊……怎么忽然叫他老怪物了?” 不仅如此,聂镜尘昏过去之后,黄鹤霖也来看过他许多回。 聂镜尘太红了,业内本来就有不少红眼病和黑子,趁着他昏睡不醒的这三个月,没少在网上搞些小动作,黄鹤霖还亲自替聂镜尘说话、解释,夏宽还很庆幸有这样的实力派站在聂镜尘这边的。 此时的聂镜尘竟然用保温杯泡了杯枸杞,摁下了电梯的按钮,来到黄鹤霖所在的楼层。 夏宽再一次觉得奇怪,因为他根本没提过黄鹤霖在几层啊。 “你以前……好像不喝枸杞茶吧。”夏宽试探性地问。 “这不是给我的,是给黄老师的。不是说要谢谢人家吗?” 聂镜尘温和地一笑,走了进去。 夏宽正要跟上,却被聂镜尘的指尖隔空轻轻点了一下,整个人就像撞在一面无形的墙壁上,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电梯门关上了,夏宽的眉心蹙了蹙。 他怎么不觉得聂镜尘是去说谢谢的,反倒像是去算账的? 这位黄老师的房间就在三层之下,聂镜尘走出电梯门,护士已经查完房也给完了药,整层楼都静悄悄的,冷色调的灯光将走廊照得很明亮,一览无余到尽头,却总让人感觉有什么阴暗的气息在蠢蠢欲动地渗透、缠绕。 聂镜尘来到了黄老师的套间门外,他的生活助理就在会客室里待着。 但是当聂镜尘推门而入的时候,那位前一秒还在手机上处理工作的年轻人脑袋忽然一沉,手机落地的瞬间聂镜尘的身影在门前消失,眨眼就来到了他的面前,单手将他的手机捞起来,轻轻放在了沙发上。 接着他推开了那扇门,房间格局和聂镜尘的差不多,只有床头柜下的夜灯还亮着,在地面留下一片温柔的晕黄。 床上躺着的是一个四十六、七的中年人,五官挺拔硬朗,眼角带着一些岁月痕迹,成熟又有风度。 对方睡得很熟,完全感知不到聂镜尘这位不请自来的访客。 聂镜尘将保温杯放在了床头柜上,悄无声息地在一旁的椅子坐下,笑道:“都到了这把年纪,还装睡都没意思了。” 床上的中年人悠悠然睁开了眼睛,对上聂镜尘垂落的视线时露出轻微惊讶的表情,挣扎着撑坐了起来。 “这不是镜尘吗?你……你竟然醒了?什么时候醒的?医生怎么说的?” “我让外面的小吴先睡一会儿。”聂镜尘唇上浅笑不变,“我什么时候醒的,黄老师应该清楚的很。这里就我和你,不妨坦诚一点,不必拼演技了。” “镜……镜尘,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中年人一边问,喉咙一阵紧张地起伏,眼底的惊讶逐渐变为惊慌。 聂镜尘抬起胳膊,右手沿着左手的手腕画出诡异的线条,最后停在手肘处,原本温和悲悯仿佛在同情眼前人的目光瞬间沉冷,无形的威压骤然下沉,让中年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所有的心机和算计如同尘埃般轻浮,中年人根本无法挪开自己的视线。 “说吧,谁教你的九脉拘仙阵?”聂镜尘的声音里没有了任何温度。 “九……九脉拘仙阵?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啊……” “就是你画在我身上的阵图。” 黄鹤霖诚惶诚恐地说:“我画在你身上的……那只是普通的夺舍阵法啊……” “夺舍阵法?”聂镜尘冷笑了一下。 明明自己在问黄鹤霖,却还要诸多解释让他明白自己问的是什么,真是太麻烦了。 聂镜尘单手一个利落地结印,黄鹤霖只觉得聂镜尘的双眼中银芒一闪,他便完全失去了意识。 而聂镜尘则把黄鹤林的经历看了个清清楚楚,不由得叹了口气。 要说这黄鹤霖,年轻的时候也是偶像顶流,迷倒万千少女。 人到中年,虽然演技进步了,但是容颜和体态都在衰老,尽管用了不少医美手段,还是阻止不了时间留下的痕迹。 他的眼角开始下垂,法令纹越来越深,原本的白面小生如今只能当个配角,还演了不少反派角色,他没有了粉丝,享受不了簇拥和众星捧月,落差感让他对年轻和名利的追求越来越深。 特别是他上一出戏伤到了腰,医生无心的一句“年纪大了恢复起来就是不如从前”刺痛了黄鹤霖的心,让他更加想要一个年轻的、吸引人的躯壳。 那出戏是在一个偏远山村拍摄的,黄鹤霖无意间听村民说山上有一座非常灵验的古庙,黄鹤霖一阵心动,就悄悄地去了。 那古庙竟然只是山里的洞窟,阴森又破败。 庙里的神像也斑驳不清,甚至连脑袋都没有了,不知道在多少年前就掉下来摔碎了。 黄鹤霖放下自己带来的香烛和贡品就想走,但和神像对视的那一刻,对方破败的样子让他莫名想到了自己,他们都曾经被无数人期待侍奉,而今却门庭冷落。 他竟然生出了倾诉的欲望。 毕竟在现实里,他得维持自己温厚持重的形象,他不能嫉妒、不能阴暗、不能表现出对名利的渴求。 可是面对这尊神像,他做了一回真实的自己。 他想时光倒转,想有年轻的充满吸引力的身体,想再度回到巅峰。 当他说完这一切的时候,从庙宇的阴影里走出一个年轻的身影,而那个身影赫然就是聂镜尘的样子。 “你看看,这副躯壳怎么样?” 那声音仿佛来自黄鹤霖的内心最深处,充满了力量和诱惑。 黄鹤霖一开始以为自己说的话被真正的聂镜尘给听到了,不断地解释,说这是误会,自己只是羡慕,没有恶意云云。 而阴影里的聂镜尘却哈哈大笑起来,那样放肆张扬、无所顾忌,邪魅而犀利地一把抓住了黄鹤霖的欲望。 为什么聂镜尘可以拥有这样蛊惑人心的皮囊?为什么聂镜尘无论是名利还是世人的爱意都应有尽有? 为什么!为什么聂镜尘可以这么年轻,还有大把的青春年华! 黑暗中的“聂镜尘”抱住了他,靠在他的耳边,轻声道:“去吧,他的身体、他的外表、他受到的追捧……只要你肯付出足够的代价,将都会属于你。” 黄鹤霖的双眼变得混浊不堪,只剩下如同深渊一般的执着和渴望。 他忽然匍匐在那个石像的脚下,双手用力挖刨,连手指甲盖都翻花流血了也感知不到,终于他挖出来了一个黑色的小匣子,正是棺魅。 黄鹤林抱着那个东西,疯狂地笑了起来。 这时候,一缕浓黑的邪气从神像断裂的颈部涌出,如同奔涌的瀑布,瞬间将黄鹤林淹没。 在三个月前,聂镜尘和黄鹤霖正好一起拍同一部戏,黄鹤霖找准了机会在聂镜尘的保温杯里下了安眠药,而聂镜尘助理那里也有他房间的备份房卡,黄鹤霖找机会换走了那张卡,在半夜进入了聂镜尘的房间。 在一片黑暗之中,他垂眼看着熟睡中的聂镜尘,缓缓张开嘴,吐出了浓郁的混沌邪气,覆盖在了聂镜尘的躯体上,渗透进他的四肢百脉,完成了所谓的“夺舍阵法”的绘制,又在聂镜尘被送入疗养院之后借机来看他,趁着房间里没有人,将棺魅放在了聂镜尘的床下。 按道理,聂镜尘是不可能被区区安眠药放倒的,只是来到这个世界太久了,聂镜尘却不知道自己的师侄夜临霜去哪里了,每天晚上过了十二点就会施展“神游千里”,放开神识寻找夜临霜的下落。 正文 第23章 山中古庙 天快亮的时候, 聂镜尘收回神识的瞬间就进了九脉拘仙阵,所以他不是演戏,而是真的……点背。 若不是其中一缕神识去的地方太远, 回归之前九脉拘仙阵的生门已经关闭,这最后一缕恐怕都不能和夜临霜在梦魇之地相遇。 如果没有临霜, 自己倒不是不能自爆灵力强行冲破这邪阵,只不过将会受到很大的反噬。 比如这具身躯会逐渐虚弱, 承载不住灵力, 喝多少补药都会被人嘲笑中看不中用。 还有自己的境界, 又要跌一跌了。 读完了黄鹤霖的记忆, 聂镜尘也大致知道了那座古庙的位置。 没有猜错的话, 古庙里供奉的可不是什么正经神明, 而是邪君混沌无疑了。 聂镜尘摸了摸下巴, 他神识离开黄鹤霖的时候,黄鹤霖也清醒了,一把拽住起身的聂镜尘,恳求道:“救我……救救我吧……” 聂镜尘摇了摇头, 叹声道:“这是你自己的因果。” 既然信奉了混沌, 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 从黄鹤霖接受那套阵法和棺魅的时候,他就完成了和混沌的交换契约。 “本来想请你喝枸杞茶, 现在看来应该是用不上了。” 聂镜尘拎过柜子上的保温杯, 离开了那个房间。 房门缓慢闭合, 门缝里是黄鹤霖惊惧疯狂的表情。 他的双手在空气里乱抓,瞪大的眼睛里逐渐布满血丝, 整个房间就像恐怖的牢笼, 魑魅魍魉在黑暗之中侵袭而来, 在梦魇中啃食他的精魂。 聂镜尘每向前走一步, 身后那间病房里就会涌出黑色的邪气,不断吞噬着空间,幻化成无数张脸凄厉地哭嚎,无数双手试图抓住和攀附聂镜尘,仿佛要将他撕碎之后,融入这片黑暗之中。 “上仙渡我……上仙渡我……” “上仙,你怎么忍心我这么痛苦……” “上仙!你太无情!” 聂镜尘置若罔闻,继续上前,一手揣着口袋,另一只手拎着保温杯轻轻撞了一下电梯按钮,然后又抬起头似乎想起了什么。 “唉呀,我可以直接瞬移回房间的。算了,得好好适应凡间的生活。” 一道黑色气息悄然接近,缠绕上他,隐隐化作人形。 尽管五官模糊却能看出是一个俊美的男子,它靠在聂镜尘的耳边,笑着说:“你看,众生皆苦你不渡,却为一人逆天遭反噬……道祖让你历这场红尘劫,是要你把心尖上的那个人像尘埃一样放进众生里——众生皆平等,从此既无众生也无他。” 聂镜尘的神情没有半分波动,轻声抱怨了一句:“这电梯是属蜗牛的吗?” 那团黑影的模样还在继续变化,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像夜临霜。 “你舍得吗?你甘心吗?你不想为所欲为纵情世间?为何非要受天道管束?” 聂镜尘叹了口气,目光也沉了下来,“混沌,你真的挺吵。” “嗯?我吵到你了吗?我只是为你好。” “看来这三千年你也学习了不少,连‘为你好’的绿茶术都学会了。” 聂镜尘一边说,一边打开了保温杯,喝了口枸杞茶润了润嗓子,不紧不慢地说:“我在九重天好歹算个公务员,享受正高待遇,世人见我也得称呼一声上仙。就算现在掉下来了,也只是下乡支边,哪天回去了说不定能冲一冲圣人的境界。真要是跟着你混,那就是辞职下海不成混成了地痞流氓。没地位、没仙府,在银行里还开不了户。我心尖上的那位还会反过来追杀我。” 那团黑气眼看着就要完全幻化出夜临霜的模样,却在瞬间消散开,怎么凝聚都无法再形成实体。 混沌之气来自于世人的邪欲,当聂镜尘坦荡地面对了自己的欲望,这股邪气反而无法凝实了。 但它不甘心,更多的黑气涌动而来,要将聂镜尘完全裹住,拖入深渊里。 此时,电梯门在“叮——”一声之后缓慢开启。 聂镜尘唇上的浅笑瞬间消失,双目一敛,冷冽地一声:“溃——” 真言一出,灵气威压直坠而下,浓厚的黑气瞬息被净化,身后的走廊恢复清明,一切平静得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等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夏宽立刻上来,把聂镜尘从头到脚三百六十度打量了一遍。 “镜尘……你……你是真的好了?会不会明天忽然醒不过来?我给你预约个核磁共振,从头到脚再检查一遍?我们……” 要不然再买个巨额保险,专门保什么昏睡、痴呆、意外猝死之类? 夏宽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聂镜尘的手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安静。 “我好的不能再好了,只是你在这里,我有些事情不方便做。” “你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 聂镜尘的手在夏宽的肩膀上拍了拍,低声说:“这三个月你辛苦了。睡一会儿吧。” 夏宽一听,睡意翻滚而来。 他打了个哈欠,朝着沙发走去,转头倒下闭眼就睡。 聂镜尘笑了一下,手轻轻一抬,一柄银色飞剑出现,转瞬御风而去。 脚下是一片夜色中的高楼大厦,灯火阑珊,完全看不出三千年前的模样。 路过一间正要关门的书店,聂镜尘停了下来,一眨眼就出现在店门口。 “请问,能给我五分钟,让我进去挑一本书吗?” 店员回过头来,正要说自己已经下班了,但对上那张脸,整个人差点站不稳。 “聂……聂镜尘?” 店员一边说,还一边回头看了看摆在书店最醒目位置的一本影集,影集上的男子撑着下巴,光影交错,轮廓鲜明眉眼动人,真应了影集的名字——《不似在人间》。 “我是聂镜尘。” “可……可……可……可以!没问题!” 店员将门打开,聂镜尘走了进去,神识扫过整个书店,他径自来到最里面的书架前,弯腰信手拿起了一本精装版的书。 “就这个吧。” “好的!” 店员立刻扫码,忐忑地要了一个签名,聂镜尘也同意了。 只是等到店员关上门出来,却发现聂镜尘连踪迹都消失了。 “奇怪……怎么一个转身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要不是聂镜尘留给他的签名还在,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过了一会儿,聂镜尘停在了一处公寓的窗外。 午夜已过,整栋楼就只剩下这扇窗仍然有灯光,窗帘被挽了起来,透过玻璃刚好能看到一个年轻人正坐在书桌前垂首翻阅资料,台灯的灯光映照在对方的侧脸上,柔和了轮廓。 聂镜尘本来要开口念出他的名字,可嘴唇微张却又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安静地、极有耐心地看着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夜临霜将那本书合上,放到了一边,缓然开口道:“师叔,你知道御剑飞行被凡人看到,会被修真管理委员会开罚单吗?” 聂镜尘低眉笑了一下,“你的窗没有开,我只能在窗外等着。” 没有开的窗就像闭紧的门,都是婉拒。 夜临霜有些无语,“从前您拽我去夜游,哪一次在乎我的窗关没关?现在却忽然讲礼貌了?” 聂镜尘这才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影子,穿过了那扇窗,来到了夜临霜的身边。 “师叔在窗外待了那么久,在想什么呢?”夜临霜的语气凉凉的。 最好想一个有新意一点的借口,堂堂涟月真君竟然被九脉拘仙阵给困住了。 日后回到九重天,绝对会被群嘲一遍又一遍。 “我没在想什么。御风赏云潮,灯下看美人。” 夜临霜叹了口气,师叔又来了,发自肺腑说着赞美的话,其实就是叫人别再问了。 就在夜临霜以为这事儿就要被一笔带过的时候,聂镜尘却还是开口解释了。 “我现在这个身份白天要拍戏,还有各种通告,只有晚上才能不被打扰,散了神识去找你。谁知道被邪君混沌钻了空子。你应该知道,九脉拘仙阵的特点就是放开生门等魂魄归来。当我神识归位,才意识到自己入了樊笼。留下的最后一丝神识好不容易在纸扎匠的魇里见到你,但太微弱了,没和你多说上几句话就消散了。” 聂镜尘说得云淡风轻,但实际上凶险的很,要不是遇上了夜临霜,那一场雷击恐怕会重创肉身,有损元神。 听到对方也曾寻找过自己,还因此吃了大亏,夜临霜一点也气不起来了。 “师叔不是最擅长大道推演吗?还能算不出来我在哪里?” 聂镜尘靠着桌角看着他,语气温柔得就像给炸毛的小猫顺毛。 “再厉害的推演,也得有一线天机。道祖什么信息都没有透露给我,寻你就如同在浩瀚星河里捞一颗被藏起来的星星,师叔也想无所不能,但是师叔做不到。” 这就是师叔,他好像有用不完的温柔和耐心,让夜临霜会误以为自己很特别。 但是师叔啊,我到底只是你最好的玩伴,又或者只是宗门里最有天赋的后辈,还是……对你来说很特别? 算了,为这些患得患失纯属内耗,毕竟我烦恼答案的时候,师叔却逍遥自在。 “你好端端把名字改了做什么?” 毕竟在夜临霜的记忆里,师叔的名字是聂沉梦啊。 “啊?难道就因为我改了名字,所以不知道聂镜尘就是我?”聂镜尘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你随便看看电视或者广告不就能看到我的脸了吗?” “我不看电视,更不会对广告留心。” 夜临霜的答案……还真是聂镜尘记忆里那个熟悉的小师侄了,日复一日勤加苦练,按照掌门师姐说的,他这个小师叔就是夜临霜修行路上的绊脚石。 “身份都是道祖给的。道祖要把我的名字改成聂镜尘,我也没有办法。” 说完,聂镜尘就像回到了自己的仙府,在夜临霜对面的椅子坐下,向后仰着闭上眼睛,仿佛很放松。 夜临霜只瞥了对方一眼,就立刻收回目光,继续看书了。 只是手指捏着书页,这一页却怎么也翻不过去。 灯下看美人……他的这位师叔又何尝不是? 三千年时光流转,就算自己学会了波澜不惊地看待世间一切悲欢离合,但师叔永远就像走在冬日暖阳下,冷不丁从树梢坠落进后颈的那一小捧雪。 像个恶作剧,可又会从打心眼里期待。 有时候夜临霜觉得自己很肤浅,要不是因为聂镜尘这张好脸,自己对他能有这么高的容忍度吗? 慢慢的,对面的男人露出一抹笑,略带调侃地反问:“我的小师侄无心继续读他的圣贤书了,在想什么啊?” “在想你,想你的脸皮怎么那么厚。” 聂镜尘却一点不生气,反而端起夜临霜左手边的小茶杯,放到鼻间嗅了嗅。 “诶,百年灵芝茶,临霜……你小日子过得不错吗?” 眼见着聂镜尘的唇距离自己喝过的地方越来越近,夜临霜的心弦莫名绷了起来,话还没有细想就说出口了。 “师叔,这杯子是我的,您请自重。” “啊?”聂镜尘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闻一闻你的灵芝茶又不是对你偷香窃玉,自重什么?” 夜临霜只能说:“这种拿着别人的水杯,故意靠近别人喝过的位置,学生们看的言情小说,还有保洁大姐的短剧里已经出现太多回了。” “在这信息飞速发展的时代,你都学了些什么啊。” 聂镜尘无奈地摁了摁自己的眉心,右手捏着那小小的杯子灵巧地旋转了起来,里面的茶水却能平静得一滴都没有飞出来,“我只是想起当年给你炼丹,不是千年灵芝我都懒得加进去。没想到现在……能找到百年的灵芝都不容易。” 夜临霜看着教案,完全没有抬头的意思。 他知道师叔正看着自己,也知道多半对上师叔带笑的眉眼,自己的道心会乱。 放现代,师叔绝对是那种让老师头疼的学生——上课开小差,下课吃喝玩乐,卷子一张不写,哪怕老师讲的是奥赛的题,冷不丁把他点到讲台上,他单手插兜随时就能解,永远的年级第一,但人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带坏自己刻苦努力、老师心中完美学生典范的同桌。 没错,夜临霜就是那个同桌。 聂镜尘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后,弯腰看着那些枯燥的文字资料典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临霜,你其实并不喜欢看这些教案,所以也没必要强迫自己。” 夜临霜回答:“禀师叔,我现在是一位老师,教书育人传道授业解惑,这是我的责任。” “不愧是道祖,对你了若指掌,故意为你安排了这样的尘缘。” “嗯?”夜临霜这一次忍不住抬头了,对上了师叔幽深的眼睛。 唉,一不下心又咬了师叔的钩子。 “你修行到了临天境,再难寸进。勤奋和天赋你都有,却困于心境。其实所谓的责任,不过他人对你的期待。” 师叔的眼睛很平静,夜临霜也不明白直坠九重天的师叔为什么能不悲不喜,眼中仍有逍遥自在。 “你师父对你的期待,让你循规蹈矩。同门师弟师妹们对你的期待,让你不得不担负许多本来他们应该自己解决的事。困于修真界对你的期待,你执着于突破境界。现在你成为了老师,总想着自己有责任让学生们都听懂,甚至迎合他们的喜好去改变自己。其实传道授业,抵不过他们内心真正的求知欲,真能入道者寥寥无几,你只要解惑就好了啊。” “师叔觉得我要怎样才能突破临天境?”夜临霜抬起眉,他不信这个师父都给不了的答案,师叔能给。 “临霜,你身上不需要有任何别人期待中的优点。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的夜老师。做你自己就好,心中大自在,天道算个p。” 聂镜尘抬起手,指尖轻轻在夜临霜的眉心碰了一下,灵台被叩开,温润的灵流涌了进来。 这大概就是年少的自己会为了师叔而打破所有规则的原因,因为这个人的心无拘无束,好像跟他在一起,自己也会得到无限的自由。 “时间也不早了,买个k记全家桶吧。”夜临霜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教案收拾好。 聂镜尘露出一抹调侃的笑,“哎呀,没想到临霜才穿越过来三个月就学会了与时俱进,竟然懂得叫外卖了?” “师叔,是你得去给人送外卖。” “啊?”聂镜尘顿了顿,没闹明白什么意思,但他还是跟着夜临霜出了门。 出门之前,他将自己在书店买的小礼物放在了桌角。 聂镜尘给自己上了一道遮容术,除了夜临霜,谁也看不到他的真容。 他就这样揣着口袋悠闲地跟着夜临霜走出了小区,去到了附近的一家k记快餐店。 只见夜临霜背着他那个黑色的电脑包,包里面套的正是乾坤袋,他来到店员面前,一开口就是:“十个k记全家桶,我旁边这个买单。” 差一点睡着的店员瞬间醒了神,“十……十个全家桶?” “嗯,十个。”夜临霜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聂镜尘没有多问,一副“你花我钱,我很开心”的样子,拿出手机扫码买单。 等了一小会儿,夜临霜就把那十个全家桶都装进了电脑包里,毫不客气地扔给了聂镜尘。 聂镜尘摊了摊手说:“这包跟我今天的穿搭不配啊。” “那我在这儿等着,你回去换一套匹配的穿搭再过来?”夜临霜抬了抬下巴。 聂镜尘垂下眼,叹了口气,一副认命的样子将那个电脑包背了起来。 看着还真像要去上晚自习的大学生,明明是个活了几千年的老家伙,到底哪里来的清纯气质? 他俩离开之后,店员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诶……那十个全家桶他们是怎样带走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两人离开了k记,立刻在自己的身上施了一道隐身咒,不约而同地踏上飞剑,划破夜色而去。 明明在穿越来之前,总是聂镜尘飞驰在自己前面,他去哪里,夜临霜就会不管不问地跟在他的身后。 但这一次,夜临霜飞在前面,聂镜尘却一句话都没说。 总感觉聂镜尘这人,要是安静了,多半在作妖。 夜临霜回头一瞥,对上了聂镜尘的眼睛,对方很淡地笑了一下,仿佛早就猜到了夜临霜会回头看他,那表情明显是在说:“我很乖哦。” 凌晨两点半,他们来到了城南,隐隐能看见某座山上的道观。 这个时间点,道观里已经没有任何工作人员了,白天香客们供奉的各种口味的奶茶已经被收拾了,月光映照而入,观里正中央的神像也显得晦明莫测。 夜临霜在主殿前收了飞剑,一脸认真地迈了进去。 聂镜尘有些好奇,半仰着头四下环顾,感受着殿内萦绕不绝的灵气,开口问:“这是哪位神君的道场?信徒应该不少,而且信仰之力也很强大。是莫千秋吗?他飞升之后掌管仕途升迁和家族显赫。” “你欠了谁的人情都不知道吗?” 夜临霜淡淡地反问,并且从乾坤袋里取出了三支上好的香,无风自燃。他很郑重地三拜之后,将三支香插在了香炉里。 聂镜尘看向殿内正中央的神像,那是一个灵动的少年形象。 “啊,k记全家桶,明摆着就是小孩子的口味,自然是医圣离澈了。飞升之前,他就跟你挺要好的,换了其他人,估计他也舍不得把自己的玄天灵枢针借出去。灵针法宝本就难以淬炼,更不用说还是玄天境界的。” 聂镜尘一边说着,一边像个游客一样环顾四周,他有些小小地惊讶,不仅仅是功德簿上每天都签得满满的,还有长明灯竟然都换成电子的了。 “我和他都是太乙境界,我应该不用拜了吧?” 夜临霜很轻地哼了一声,“你的境界连跌三重,人间有句话说得好——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聂镜尘叹了口气,看着像是被夜临霜的直言直语戳中了小心窝,其实这家伙心态的好得很,别说连跌三重境界,就是跌进十八层地狱里都能用业火煮火锅。 他先是从背包里把那十个全家桶都取了出来,在供桌上放了两排,还体贴地给可乐插上了吸管,然后接过了夜临霜递来的香,三拜之后闭上眼睛,很认真地似乎在对离澈的神像说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香插上。 “看不出来,你谢神谢的还挺认真?” “唉,就算心里面不甘心,也得承认在人间,离澈真君的香火就是比我旺盛啊。” “不,你太高估自己了,你连香火都没有。” “……”聂镜尘又露出一副被戳伤的模样,“没关系,我有钱,可以自己给自己建道观。而且我粉丝多,随便去自己的宫观打个卡,就会有很多很多香火了。” 夜临霜:“你睡了三个月,竟然还学会了凡尔赛。” 等到香快要烧完,夜临霜拎了拎全家桶的盒子,发现都空了,连根骨头都没有剩下。 唉,也不知道离澈真君过的是什么日子,怎么总是吃不饱的样子呢? 把盒子都收拾了,主殿内一切和他们来之前一样,除了炸鸡的香味和信灵香的味道交融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两人御剑离开,速度并不快,低下头就能看到黎明到来之前笼罩在静谧夜色之中的承州市。 夜临霜随口一问:“师叔,你对着离澈真君说了那么久,聊了什么?” “你真想知道?”聂镜尘笑了起来,眼底明明带着一丝调侃,大概是明月太阑珊,竟然透出缱绻温柔来。 “算了,估计你什么都没说,只是敷衍我一下。”夜临霜回过头去。 “他跟我说,他想吃大东门的烧烤,特别是滋滋冒油的大羊腰子。是他那位道侣平日里太狠了吗?年纪轻轻就补起腰子了?” 夜临霜:“……” “还有麻雀街的水煮鱼,要鲈鱼不要草鱼。你就说,不会剃刺还吃什么鱼啊。不过离澈真君不怕卡刺,他可以自己给自己治,专业对口嘛!” 夜临霜:“……” “他还要吃东南巷的螃蟹炒年糕,微微辣就好,真是又菜又要吃辣。” 夜临霜:这些还真不像是师叔杜撰的。 “哦,他还点了珍宝街的全家福毛血旺,要我们把砂锅一起给他端来……他怕我记不清楚,让我把他点的菜重复说了三遍。” 夜临霜:“……” “所以你看,飞升还不如在人间送外卖呢。仙君们每次化身下界吃点喝点,还得承受界面之力的反噬。我觉得我们在人间也没必要刻意靠修炼来提升境界了,直接当个送餐员。他们在上界托梦点餐,我们在人间送餐直达换取功德。很快就能回去了。” 师叔,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好像没有上进的必要了。 “临霜,我下个月就要进组了,你知道的吧。” 夜临霜回答:“嗯,不进组怎么赚钱?不赚钱怎么给你自己修道观?” 聂镜尘笑了一下,“拍摄的地点是幼溪山下的小镇。凑巧的是,黄鹤霖被邪君混沌蛊惑的那座古庙……就在幼溪山。你有没有时间跟我去看看?” “没时间。师叔保重。” 说完,夜临霜脚下的仙剑陡然加速,化作一道银弧消失在了前方。 毕竟接受了三个月的新时代新思想,夜临霜也生出了反骨。 上一秒你滚,下一秒好吧,是三千年前的常态。如今,他才不要继续尊师重道,师叔叫他往东,他偏要往西。师叔夹菜他转桌,师叔要是上火,他就一定要点麻辣香锅。 把师叔甩身后的感觉就一个字,爽! 聂镜尘揣着口袋站在仙剑上目送他远去。 随着夜临霜的消失,他唇上的浅也逐渐隐没。 明明面前是一片日出绚烂,仿佛有万马奔腾披着霞光而来。 身后的天地却似有另一片无法被照亮的深渊。 聂镜尘闭上眼睛,仿佛在听风,接着好笑地摇了摇头,“临霜啊,师叔我一番推演,你多半还是要与我在幼溪山重逢。” 回到了公寓,夜临霜收拾教案的时候才发现桌角竟然放了一本硬壳的书。 看起来很有份量,上面的画也很……华丽和梦幻。 “这什么?” 夜临霜缓慢翻开,第一页写着“睡美人”三个字。 反正这是一个挺离谱的故事,比保洁大姐一边拖地一边看的《霸道总裁爱上我》短视频更离谱。 一位中了魔法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公主竟然被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王子吻了一下,就醒了? 亲一下这么有用,他还修什么大道,学什么术法?学接吻就好了啊。 过了好一会儿,夜临霜都躺在床上了,忽然坐了起来。 “不是吧?师叔该不会当自己是睡美人,要我亲他一下才肯起来吧?”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师叔这都信吗?” “果然,就是上仙日子过得太闲了,脑子才会出毛病。” 至于聂镜尘,在他的豪宅里看着夜空叹了一口气。 他夜观星象,自己那本《睡美人》又白送了,三千年后“开屏给瞎子看”再度达成。 夜临霜的周一课程排得还挺满,同样的内容讲上三、四遍之后,就是修士大能也会产生在轮回里鬼打墙的错觉。 就在他到点就准备下班的时候,陈院长竟然堆着笑脸走进了他们的办公室。 顿时,各位归心似箭的老师们露出了严阵以待的表情,生怕陈院长说要开个“小会”。 人世间所有“小会”都又臭又长,否则微信群里一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情,开个毛线的会? “那个……夜老师啊,方便的话来我家吃个晚饭?正好有些民俗方面的问题想要请教。” 听到这里,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们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来。 太好了,陈院长的目标是夜老师! 简直就是大赦天下,大家伙纷纷加快脚步离开,晚一步都是对陈院长的不尊重。 只有吴老师在门口停下了脚步,有些内疚地回头看了一眼夜临霜,然后听到了对方的逆天回答。 “不方便。” “啊……不方便……是……是有什么事情吗?”陈院长破天荒地没有生气,语气里甚至充满了关切。 “累了,不想换个地方加班。” 陈院长被噎住了,半天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吴老师悄悄朝着夜临霜竖起大拇指,拒绝加班就要像夜老师这样直白,否则领导会假装听不懂的。 就在夜临霜收拾好了东西,即将从陈院长身边走过的时候,陈院长竟然拽住了夜临霜的袖口,神情里透露出少有的恳切。 “夜老师误会了。怎么能叫你来我家里加班呢?这不成了滥用职权吗?是……我的小孙子出了问题,想你帮忙给看看。” “什么问题?” “就是……不大正常,和之前的他不一样了。本来这孩子是个好动又反骨的主儿,刚上了小学……上课了跟同学说话,下课了就跟隔壁班的打架。我儿子和儿媳妇三天两头被老师叫去,烦恼的要命啊。跟他讲道理,他当耳旁风。打他,他就跑,可以锁一晚上的门不吃饭。可没想到,回了一趟老家之后,就变得乖巧懂事了……” 夜临霜抬了抬眼帘:“乖巧懂事难道不好吗?”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而是……这孩子仿佛变了个人。就是那种壳子还是那个壳子,芯子却换了的感觉。” “哦?”夜临霜的眉梢很轻微地一扬,看起来好像感兴趣了,“没去看看医生吗?也许是缺了什么维生素。又或者叛逆期早到了,得心理咨询。” 陈院长赶紧接下去道:“当然看过了——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以前这孩子就喜欢电子游戏,抱着那个平板电脑可以玩一整天,现在……能待在房间里不出来。偶尔几次我们贴着门听他在里面干什么,竟然是在念古诗,还有什么《诗经》!” “念《诗经》不好吗?”夜临霜反问。 “问题是他哪儿学来的啊,小学根本不教《诗经》!更吓人的是,早晨起来他竟然会在阳台上学人家唱戏的吊嗓子,咿咿呀呀有模有样!你说瘆人不?” “还好不是晚上唱戏,不然你们全家更瘆人。” 陈院长:这并没有安慰到我。 “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他周末能待在房间里写毛笔字,一写就是一整天。那字儿写的还特别好,我拿给懂字画的老师看过,说什么神形兼备,可以参加书画大赛了,看着像是有几十年的功底!” 夜临霜垂下眼,思考了起来。 别的不说,书法要写出门道来,确实不是六、七岁的孩子能办到的,更不用说几十年的功底了。 而且一个没有耐性的孩子不可能短时间内忽然修身养性。 “陈院长,您刚才说孩子跟着父母回了趟老家之后才起了变化的?” “对!当时是祠堂祭祖,我孙子也上小学了,就让他回去给祖宗们磕个头,上柱香,保佑他学业有成啥的……” “你们老家在哪里?” “陈家乡,就在幼溪山的脚下!” 听到“幼溪山”三个字,夜临霜的神经被勾动了。 他记得师叔说过,那个名叫黄鹤霖的演员就是在幼溪山拜了混沌邪君的古庙之后,才得到了棺魅并且想要夺舍聂镜尘的。 而陈院长的孩子回了趟幼溪山脚下的老家就变了个人,恐怕不是巧合。 看来,自己就算不想卷入因果也不得不去看看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周一的下班高峰期,那是堵得寸步难行。 夜临霜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陈院长又归心似箭,车喇叭都要按爆了。 众目睽睽之下,夜临霜不能施法让这辆车缩地千里,但却掐了个静心咒打在了陈院长的后背上,陈院长焦躁的心总算沉静了下来。 窗外依旧是喧闹的世界,各种车鸣喇叭声层层叠叠,而车内却自成另一个安静的小世界。 握着方向盘的陈院长也暗暗觉得神奇,怎么只是跟夜老师说了两句话,自己就平静了下来? “陈院长,你是在陈家乡长大的吗?”夜临霜撑着下巴,靠着车窗缓缓问。 这种闲淡的气质让陈院长莫名安心。 “是啊。”陈院长露出一丝骄傲的表情,“我还是我们陈家乡第一个考进城里的大学生呢。” “那你应该去过幼溪山吧?”夜临霜开始向陈院长打听那座古庙的事情。 毕竟现在被堵在路上,进退两难,又没有其他人来打扰,等到了饭桌上又是好几个人一阵寒暄,有些细节反而没机会问了。 “那当然,对于我们陈家乡的孩子们来说,幼溪山就跟自家后院差不多。我们经常去山上爬树、摘野菜挖竹笋、掏鸟蛋,那可比城里的孩子打什么电子游戏要有趣多了!” 聊起年少时在山里自由自在的日子,陈院长的话夹子也就打开了,夜临霜随口问一句村子历史这么久,有没有什么古迹,就把话题引到了那座古庙。 “要说那座庙啊,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建的了。它倚着山,相当于在幼溪山掏了个洞,里面本来有很多壁画,还有图腾石柱什么的,因为日子太久了,都毁了。就连石像的脑袋都掉地上碎掉了,看不出当初到底供奉的是哪位神明。” 夜临霜又问:“既然是古庙,就没有什么历史专家来考察吗?” “有,当然有。但毁坏得太严重了,已经没有被保护和被研究的价值了。所以我们这些孩子啊,在山里耍累了,就去石庙里歇脚。有时候下雨了,就在那里避一避。后来通了公路,零星有些外地人来旅游,到那座古庙里拍照采风。哦,对了!听说最近还有个摄制组,拍电影的,要到古庙里取景呢!” 那个摄制组应该就是聂镜尘进的组吧。 夜临霜不做任何评价,只是默默听着,然后问了一句:“现在村里还有人会去古庙里祭拜吗?” 陈院长看了过来:“那你相信拜神能让人长命百岁吗?” “哦?”夜临霜眉梢扬起。 这可真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聂镜尘:我准备好了。 胖瓜:准备好什么? 聂镜尘:跟我的小师侄去破庙打卡旅游拍照发朋友圈。 胖瓜:你家小师侄没有朋友圈,以及你都不是他的微信好友。 正文 第24章 陈乡祭祖 “十几年前, 三、四个一百多岁的老人家会去寺庙里烧香祈福。在那个年代,人能活到八十岁就已经是高寿了,他们倒是厉害, 一百多岁了还能爬山路。这些百岁老人倒是逢人就说古庙非常灵验,他们就是因为信奉古庙里的神明才能活这么久呢!” 提起这个, 陈院长叹了口气,“但他们几个的子孙后代都短命, 到现在算是绝了户了。” “原来如此。”夜临霜淡淡地点了点头。 直到晚上七点半, 车子才终于开到了陈院长家楼下, 他赶紧打电话跟妻子说他们已经到了楼下, 那位重要的客人也来了。 陈院长家是四室两厅的房子, 面积还挺大, 中式装修的风格意外符合夜临霜的审美。 饭厅里的大圆桌上已经准备了许多好菜, 陈院长的儿子陈锦书和儿媳林悦殷勤地到门口迎接夜临霜。 在看到夜临霜的第一眼,这对夫妻怔愣了一会儿,倒是陈院长的儿媳妇林悦先缓过神来,笑道:“夜老师可真是年轻有为, 一表人才啊。平常上课的学生们见到夜老师, 恐怕连眼睛都舍不得眨吧。” 其实就是夸夜临霜生的好看。 毕竟修行了上千年,被天地灵气洗髓伐经, 想要不好看很难。 夜临霜不动声色地观察房间布局, 看起来没有风水问题, 也没有什么对家宅不利的阵法,接下来就是放出灵识感受一下有没有邪祟恶灵的波动了。 这时候, 一位六十来岁腮帮蓄了胡子的男人端着鱼头炖豆腐从厨房走了出来, 朗声道:“大哥回来了。菜上齐了, 可以请客人吃饭了。” 陈院长顿了一下, 有些意外,接着是高兴,“唷,陈栾……你来了?” “是啊,嫂子前两天跟我闲聊,说冉冉想吃山上的鲜笋,我就挖了一点送过来了。” 陈院长的儿子赶紧解释道:“妈也是担心冉冉,所以才会想让堂叔过来给冉冉看看。” 听到这里,夜临霜明白了陈院长的这位堂弟估计也通晓些门道,又是自家人,被请过来看看也无可厚非。 碗筷都摆好了,林悦走到儿子的房间前,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冉冉,你还在写字吗?出来吃晚饭吧?今天有许多好菜呢。” “我下课的时候在校门口吃过了,现在吃不下。你们吃吧。” 男孩子的声音很稚气,但语气却隐隐透出老练。 陈栾脸上的神情有些凝重,若有深意地和陈院长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院长叹了口气,小声对夜临霜解释说:“我这个小孙子,自从祭祖之后,总是回避我的这位堂弟。” “哦,这是为什么?” 陈院长回答:“我堂弟在陈家乡长大,他的奶奶有些本事,就是传说中的……神婆。我堂弟耳濡目染地就学到了不少,灵不灵的我也不知道,但十里八乡的人都信他。” 夜临霜不做任何评价,只是安静地听着。 陈院长的妻子陈翠和丈夫是同乡,显然也知道陈栾的本事,否则也不会特地向他诉苦。 她张罗着说:“都快八点了,还是赶紧吃饭吧,让客人饿着肚子,多不礼貌啊!” 陈锦书站起来给夜临霜盛了一碗汤,热络地说:“对对,夜老师先吃饭。都是些家常菜,虽然没有饭店里的精致,但都是我妈妈和我太太的拿手菜。” 一日三餐对于夜临霜来说也就是身在世俗的仪式,他并没有饿的感觉,再加上面前这一家人也没有胃口,还不如直接进入正题。 夜临霜看向陈院长,开口道:“您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吧。您说的越多,我就能越了解情况,特别是你的小孙子陈冉怎么表现出对他堂爷爷的害怕的?” 陈院长叹了口气,将筷子放下,脸上好不容易挤出的笑意也沉了下去,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堂弟陈峦,说起了祠堂祭祖那天发生的事。 “祠堂祭祖之后全乡人一起吃饭,我堂弟说给冉冉看看手相,这孩子拳头握得死死的,还收进了口袋里,就是不肯让我堂弟看一眼。第二天更夸张了,见着我堂弟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连个招呼都不带打的。如果真碰上了,他不是躲在他奶奶身后,就是躲在他爸爸身后,我堂弟是碰不到冉冉一根头发丝儿。你看,只要我堂弟在,他就连饭都不肯出来吃了。” 夜临霜立刻读懂了大家眼底的意思:“诸位是觉得孩子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所以对能看穿自己,又或者说能对付自己的堂爷爷避之不及?” 陈栾微微叹了口气,“其实冉冉不喜欢我,未必是因为我有什么本事,而是因为祠堂外摆流水席的时候,这孩子把筷子插碗里,这不就是‘鬼上香’吗?我当时有些气急,说了他两句,可能语气重了些,把冉冉给吓着了。” 孩子的妈妈林悦一听,赶紧摇头,“堂叔说的什么话,冉冉犯了这么大的忌讳,你说他是应该的。” “何止啊。这孩子还……”陈锦书欲言又止。 “他还干什么了?你别支支吾吾的,直接说啊!”林悦嗔怪地推了丈夫一下,“趁着堂叔和夜老师都在,把该说的都说了吧!” 陈锦书叹了口气道:“趁着堂叔给其他人敬酒去了,他还故意把堂叔的筷子交叉摆在桌面上。我凑过去想看看他在捣鼓什么把戏,没想到摆成了‘三长两短’。我赶紧就给堂叔把筷子又摆好了。” 林悦的眉头蹙起,“这可是诅咒长辈啊!你当时就该好好把这小子揍一顿,怎么到现在才说呢!” 陈栾摇了摇头:“揍他有什么用,我不在意这些。只是冉冉在祠堂外的流水席上干这些事儿,怕是冲撞了祖宗。” 夜临霜虽然没有加入他们的聊天,但却将每个人的神情观察得一清二楚。 他注意到陈院长的妻子欲言又止,于是开口问:“您是不是还注意到孩子有什么不妥?之前你不说可能是为了维护孩子,怕他被责罚。到了现在还不说,可能就会害了他。” 在大家的注视之下,陈翠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这……起初我没当回事,只以为是冉冉调皮,想要吸引大人的注意力,让大家多关心关心他。现在想来,他祭祖之后的当天晚上,就已经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大人们约了一起打麻将,陈翠带着小孙子在老宅里睡觉。 冉冉洗漱之后,就趴在窗子上望着祠堂的方向,那专注的神情,仿佛神魂被吸引去了另一个地方。 夜色就像浓墨一般又黑又稠,按道理孩子会害怕,可冉冉的眼睛却显得又精神又明亮,这让陈翠心中隐隐产生怪异的感觉。 “冉冉,都快一点了,怎么还不睡觉啊?你不是说明天想跟堂哥堂姐们去山里玩吗,到时候你起不来,他们不等你了,你可别哭鼻子啊。” 冉冉充满期待地问:“奶奶,祠堂那边来了好多人啊。他们都在招手叫我去玩,我一点都不想睡觉,你带我去找他们吧!” “什么人?”陈翠顺着孙子的视线看过去,只有敞着大门点着灯的祠堂,里面除了贡品就空荡荡的。 除了门口打着哈欠的看门人,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有穿着中山装的,还有穿着长马褂的,他们搭了戏台子在唱戏呢……诶,还有个驼背老奶奶缺了牙,冲我笑呢。” 陈翠只当冉冉在胡扯,这个距离哪里看得真切进出祠堂的人,更别提对方是不是缺了牙。 只是昏暗的灯光照在孩子的脸上,竟然有几分阴森诡异。 尽管如此,陈翠还是顺着孩子的话头往下说:“什么样的驼背老奶奶?” “就那个穿着一身黑色衣服,盘着头发,耳边还戴着白色的花的老奶奶啊,你看不见吗?” 冉冉抬起手,朝着虚空之中挥了挥,还弯着眼睛笑。 陈翠怔住了,脑海中涌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冉冉口中的驼背老太太就是她自己的奶奶! 她还记得奶奶总是佝偻着背给她做饭,她考上高中没有钱念,奶奶就熬夜做针线活,攒了一铁盒子的钱,都给了她。她捧着那盒子钱,从双手到心脏都沉甸甸的,在心里默默地承诺,以后一定要孝顺奶奶,要带奶奶去镇上过好日子。 可惜就在她高二那年,奶奶在山路上滑倒了,颅内出血,被乡民们送去了诊所。 等到她从镇上的高中连夜赶回来的时候,奶奶已经走了。她只能哭着把自己在学校里摘的一束小白花别在奶奶耳边的头发上。 如果……那真是自己的奶奶,她相信老人家没有恶意,只是借着祠堂祭祀来看看自己的小曾孙。 但是事情好像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冉冉直到快晚上三点才睡着,之后就一直在嘟囔着梦话,咿咿呀呀的,从脖子到后背都是冷汗。 陈翠担心他是不是病了,可冉冉的额头不烫。 然后她就覆在孩子的耳边,听他到底在说什么梦话。 没想到他一会儿念着什么古文,一会儿又断断续续地唱戏,唱腔还模仿得有模有样,接着孩子又说了一句话:“妮儿啊,你送给奶奶的花可真香……” 这语气,和奶奶一模一样! 那一瞬,陈翠一阵心悸,莫名害怕了起来,就算理智告诉自己祖宗们来了也不会伤害族中的小辈,但阴阳殊途,保不准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呢? 这一觉,冉冉睡得快到中午,当然也就错过了和堂哥堂姐们去后山的约定。 陈翠把晚上的遭遇和看守祠堂的老麻子说了。 老麻子安慰了她,说是小孩子阳气不够盛再加上那一线天还没有闭合,容易看到另一个世界的人,只要从有流水的桥上走过,那一线天就会消失了,也就再不会被另一个世界的人干扰。 听了老麻子的话,第二天正午陈翠特地带了冉冉去了村里的一座小石桥,石桥下就是幼溪。 这法子还真管用,当天晚上冉冉就再没有看到祠堂里有人,更加没有夜里做梦了。 陈院长听了这一晚的经过之后,拍了一下膝盖,“唉,这事儿你怎么不早说呢?原来老祖宗们早就对冉冉有意见了,还缠了他一晚上!” “孩子后来不是没事儿了吗?而且那个发髻边戴着白花的老太太是我的奶奶啊,她怎么可能会害冉冉呢?” 陈栾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嫂子,你把那个世界的人都想得太好了。他们徘徊世间,因为各种原因不得转世托生,内心深处不免积攒怨气啊。族中的小辈在祠堂前捣蛋,惹恼了他们,他们未必会包容的。” 夜临霜开口问:“所以,冉冉在睡梦里见到的那些人,除了他的曾太奶奶,什么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还有唱戏的人,在陈家的族谱里有没有对应的人?” 陈院长摇了摇头,“这我哪里记得,谁没事会去翻族谱啊?” 陈栾却眯着眼睛思考了片刻,“族谱我倒是看过。这个穿中山装的应该是一百多年前的一位学生,组织参加了各种进步活动得罪了朝廷的人,就到幼溪山来避祸,在乡里入赘当了上门女婿,改姓了陈,叫陈庭远。后来他还在乡里办了学堂,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乡里人感念他,在他去世之后,他的牌位就进了陈家的祠堂。” “唱戏的呢?陈乡应该相对比较闭塞,又有幼溪山的阻挡,很难与外界沟通,唱戏比较像是镇子上才有的活动,会到乡里来吗?”夜临霜又问。 陈栾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会儿,开口道:“还真有。那得是前朝了,不少乡民们为了挣钱就离开了幼溪山,其中有一对夫妻因为意外丢了性命,他们唯一的儿子就被一个戏班给收养了,成了名动一时的花旦。这位名角儿挣了钱,也没有忘记资助乡里,后来年纪大了,嗓子不行了,就落叶归根回了乡里养老。虽然没有子嗣,但他收养了好几个乡里的孤儿,也算是公德。所以他的牌位也进了宗祠。” “再加上孩子的曾太奶奶,看来确实是宗祠里的阴魂缠上这孩子了。” 夜临霜的话刚说完,身为母亲的林悦心中担忧如同潮涌,声音发颤:“那现在该怎么办啊?怎么把祖宗们从孩子的身上请走?是要做法事还是要超度?还是得去宗祠里给祖宗们磕头道歉?” 陈翠喉咙也哽咽了起来:“怪我,都怪我那天晚上没照顾好冉冉……要不是我心存侥幸,事情也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了。”陈院长看向夜临霜,恳切地说,“夜老师,你看这情况我们家该怎么办?” 一时之间,几双眼睛全都看了过来。 “吃饭吧。”夜临霜瞥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林悦叹了口气,“这还叫我们怎么吃得下去啊。” 夜临霜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只是个比别人多懂些民俗历史的老师罢了。我知晓的不过是古往今来记录在学术资料里的祭奠仪式,只有很微小的部分能真正解决特殊的问题。之前在武家,也只是恰巧我对巫医招魂的事情略懂,所以才给了武家老爷子一点意见。但像是冉冉这样,似乎是被祖宗魂魄附身的事情,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而且……这魂魄还不止一个人,真的是闻所未闻。” 陈院长露出失望的表情,“如果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就更加一抹黑了啊!” 夜临霜又说:“别急,这位陈栾先生跟我可不一样,他特地从陈家乡赶来,对于解决孩子身上的事儿,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有至少七成把握。” 话音落下,陈院长一家人又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陈栾。 陈院长起身到了一杯酒,送到了陈栾面前:“堂弟,是大哥怠慢了你。你要是真有办法救冉冉,你可千万别袖手旁观啊!” 陈翠也跟着说:“对对对,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就直接说,能办到的我们全家一定给你办!” 一开始,对于陈院长一家这么看重夜临霜区区一个老师,反而冷落了他这个有真本事的人,陈栾是有些许不高兴的。 还好这个夜老师有自知之明,陈家又开始求自己了,陈栾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心里那点不悦感也消散了。 “大哥大嫂,你们太客气了。我没有成家,冉冉对于我来说就跟亲孙子没有两样,我当然会尽力救他。只是时辰还没有到,想要把附着在他身上的祖宗们请下来,还得选在子时,阴阳交替,万物平衡。” 除此之外,陈栾让陈家人准备了几样东西——孩子吃饭用的碗、三支木质的筷子、还有冉冉的头发、一把杀过生的菜刀以及冉冉的生辰八字。 他自己拿出了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的是公鸡血,还有符纸、朱砂、毛笔等等。 “看来,陈栾先生是有备而来。” 旁观到这里,夜临霜大致知道陈栾想要干什么了,这也是民间流传了几千年的去除邪祟的方式。 虽然传统,但很有效。 陈栾叹了口气道:“也只是尽力一试罢了。” “不知道我能留下来看看吗?毕竟,我是研究民俗的,这样的仪式可遇不可求。”夜临霜的目光看向陈院长。 陈院长点头道:“多夜老师在旁边看着,我也安心一点,求之不得啊。” 毕竟上一次在武家,夜临霜可是给了陈院长满满的安全感。 陈栾其实并不愿意有外人在这儿看着,但夜临霜是作为重要的客人被请过来的,陈栾只能说:“夜老师,这若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只怕我也顾不上你。” 夜临霜很淡地笑了一下,“陈先生当我不存在就好。” 陈栾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对方是主人请来,自己也不能越俎代庖下逐客令。 整个陈家忙碌了起来,这也让夜临霜得了闲。 他慢悠悠在客厅里转了转,欣赏了一会儿挂在客厅里的字画。 陈院长有些内疚地陪着他聊了两句,还特地泡了自己珍藏了许多年的茶饼。 夜临霜随口问了句:“我记得你说冉冉最近书法写的很好?我能看看吗?” “有几幅就在我的书房里。夜老师不如到我的书房坐坐?”陈院长说完,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还真别说,此时的夜临霜比他这个院长还像领导呢。 “好。” 夜临霜点了点头,起身跟着陈院长进了书房。 书房古朴的中式风格还挺有书香气质。 陈院长从书架里翻出好些卷起来的宣纸,有些皱巴巴的,有些还破损了,“都在这里了。小孩子写的字,我们就没给他装裱。况且……还不知到底是不是他自己写的。” “没事,我就看看。” 夜临霜一边说,一边将那些宣纸打开、抚平。 陈院长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夜老师您看啊,就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别说根本不懂什么‘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之类的意思,应该是连听都没有听过的。这绝对不肯能是冉冉写出来的。” 夜临霜的唇上弯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指尖沿着那些字迹缓慢移动,仿佛在揣摩感受着什么。 “陈院长,你家祖上有书法名家吗?” “书法名家?”陈院长刚想要否认,脑海里又闪过了什么,“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书法家,只是想起小时候我的太爷爷给我讲的陈家乡老祖宗的故事。” 夜临霜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子时还早,陈院长就给我说说这个故事吧。” “行吧……”陈院长在对面坐了下来,“传说几千年前吧,也不清楚是哪个朝代……有位陈姓秀才,从二十岁一直考到了快五十岁都没能考中进士,回乡路上心灰意冷,觉得辜负了家人和乡亲们,路边寻了棵歪脖子树想要一了百了。” 当然,能成为故事,这位秀才自然不可能真把自己给吊死了。 作者有话说: 师叔在三千年前就痴迷于cosplay,这又是师叔扮演狐狸精之外的另一个old story。 正文 第25章 砍筷驱灵 “没想到他刚把脑袋伸进绳圈里, 就来了个哭哭啼啼的妇人,说自己的丈夫枉死,她没有钱写诉状给丈夫伸冤, 问秀才能不能帮帮她。秀才想着自己反正都要死了,死之前做点善事未尝不可, 于是就给妇人写了诉状。妇人千恩万谢给了秀才一小袋自己晒的茶叶,茶香扑鼻, 秀才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好的茶, 心想绝不能浪费了, 反正人总是要死的, 不着急于此刻, 于是就下山去找了个茶棚。” 夜临霜的眉心微微一蹙, 怎么觉得这个故事好似在哪里听过。 但他没有打断陈院长, 也许听下去就跟自己记忆里的那个故事不一样了。 “那个茶棚又破又旧,只有一个佝偻着的老妪,秀才得了热水烹茶,对老妪心生怜悯, 就为她免费写了一封家书给她远在边疆的儿子, 老妪恳求秀才留下,等自己找到人送了家书再走。” 夜临霜闭上眼睛, 捏了一下眼角, 脑海中想起某个特别爱演戏的人, 无奈地一笑,“看来这秀才是死不了了。” “那是自然, 后来那秀才就一直陪在老妪的身边, 日子过了没多久, 老妪就得了重病。秀才舍不得老妪, 但自己没有什么谋生的手段,于是拉下了脸皮,去镇子上摆摊写字。一开始无人问津,过了几天那个找他写过诉状的妇人来了,对秀才千恩万谢,引来旁人围观,一下子找秀才写字的人就多了。有书信、有对联、甚至还有书籍抄录。秀才就在书写之中经历了人生百态,忽然之间觉得自己考不上进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位重病的老妪呢?” “老妪不想拖累秀才,夜深人静的时候竟然也悬了梁,还好秀才发现的早,这才将老妪救了下来。老妪这才坦言自己那个当兵的儿子其实早就死了,还是因为顶头的校尉指挥失误连累了一整队的先锋,让秀才写家书其实就是个念想。这个校尉倒是挺会经营,巴结谄媚上司,顺风顺水地当上了将军。老妪说天道不公,她一副残躯也做不了什么了,就想写封信检举这个校尉,但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一个敢写这封检举信的人。” 夜临霜问:“秀才敢吗?” 陈院长苦笑了一下:“秀才自然也是不敢的。但他内心煎熬,这封信如果不写,他对不起良心,也辜负自己这些年读的圣贤书。 可是写了吧,官官相护,自己可能也要遭殃受牵连。他心中烦闷,出门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城外,见到了一座荒废的道观。里面明明没有香火,到处都是蛛网尘埃,但殿内的那尊神像却俊美高洁,宛若朗月悬于黑夜,神像垂目看向秀才时,仿佛有一股力量涌入了秀才的心底。月光从破败的道观檐角落下,秀才看清楚神像两侧的题字——沉夜无曜,隐月照江。” 夜临霜垂下眼,唇线弯了起来:“这题字的意思是,哪怕是在没有日光的深夜,也会有月光从乌云缝隙里透出来照亮大江。” “对对对!秀才觉得自己忽然就被点醒了,他不再怯懦,当晚回去写了检举信,洋洋洒洒上万字,将这校尉的所做所为诉诸于纸笔。刚巧碰上了御史巡查,秀才就将这封检举信呈交了上去。这位御史刚正不阿,对校尉所作所为早就看不顺眼了,这封检举信对于御史来说简直就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狠狠地把那个校尉给查了,而且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堆人落了马。” “那秀才呢?”夜临霜在心中已经低头扶额了。 这故事里某人自导自演,一个人饰演好几个角色,可惜了几千年前没有影帝评选,不然某人小金人都拿到手软。 “御史邀请秀才来做自己的幕僚,但秀才婉拒了。他找到了比当官更有意义的事情,一直留在民间给普通老百姓写诉状。诉状写得多了,据说他的字体正气浩然,后世有不少书法家都很欣赏他的墨宝。他……也算的上书法家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书房的门被敲响,陈锦书的声音传来:“爸,还有夜老师,子时快到了。” “哦,好,我们这就出来。”夜临霜应声道。 陈院长原本因为讲故事而稍微放松的神情此刻又紧绷了起来,就连出门的时候竟然同手同脚,让人忍俊不禁。 “别紧张,不会有事的。”夜临霜开口道。 “啊?”陈院长看向他。 “有我在。”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还是因为窗外一轮皎洁明月,夜临霜优雅俊美的眉眼在逆光之下竟显得超脱又悲悯,那是不属于人间的神性。 陈院长莫名想到了故事里的那座神像,哪怕在蛛网尘埃之中,却依旧注视着世上的魑魅魍魉,真相昭昭,邪佞不得越界。 此时的客厅已经布置好了。 餐桌上放着一只小碗,碗里盛了清水。 碗边放着一张黄色符纸,符纸正面是驱魂咒,背面则是用朱砂写的陈冉的生辰八字。 夜临霜快速瞥了一眼,确定那驱魂咒没有问题。 陈栾左手握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右手拿着毛笔,沾了鸡血之后沿着刀刃画了一道弧线。 最后一滴殷红的鸡血就挂在刀尖上,看着格外刺目,让人脊背涌起一阵寒意。 林悦紧张地看向冉冉的房间,担忧地小声问:“那几位祖宗如果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冉冉会不会有危险?” 陈栾摇了摇头,安抚道:“别担心,等驱魂仪式开始,祖宗阴灵待不住了,冉冉就会从房间里出来。开门的瞬间,你们制住他,将他带到我的面前就好——切记,冉冉说什么都不能相信。附着在他身上的阴灵会撒各种谎话来动摇你们的决心,瓦解你们的意志,甚至让你们和我反目相向。” “明、明白!”陈锦书点了点头,向后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 陈院长紧张地喉咙动了动,和陈锦书一起来到了孩子门外,贴着墙站在了两侧,露出严阵以待的表情。 夜临霜则端着那杯还没有喝完的茶,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正好能把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好戏,就要开场了。 陈栾用符纸将冉冉的头发裹进去,闭上眼睛将它举过眉心,口中念念有词,语速太快,寻常人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咒,只是嗡嗡嗡地宛如无数蚂蚁在耳朵里钻来钻去,让人难受得很。 夜临霜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唇上是一抹看不出情绪的浅笑。 咒语念完了,陈栾将符纸连同那一缕发丝点燃,直落落摁进了碗中的清水里。 只听见噗哧一声,清水竟然沸腾了起来,如同被墨汁浸染一般,瞬息化作一碗浑浊的黑水。 守在陈栾身后的林悦还有陈翠看到这一幕,惊住了。 直觉告诉她们,这可不是什么忽悠人的化学反应,因为那黑水是活的,看得越久越瘆人。 夜临霜收起了笑意,他没想到还真有麻烦东西来了。 陈栾眉头紧簇,冷声道:“好浓的阴气!” 孩子房门边的两个男人也跟着倒吸一口凉气,特别是陈院长,他的肩膀眼可能见地颤抖了起来,看过那么多次灵异恐怖片,陈院长还是第一次成了片中的一员。 而且怎么看,自己怎么像是炮灰配角。 随着阴气从碗中蔓延开来,整个空间的温度陡然下降,就连林悦呼出的气息都化作了一层白雾。 陈翠搓了搓手指,忐忑地看着那个小碗,只觉得那团黑气越来越浓,扭曲成了无数个挣扎又痛苦的人影。 他们哪里见过这情形,心中的骇然和惶恐都不是语言能够形容的。 夜临霜眯起了眼睛,看着那团黑气缠绕上了陈锦书夫妇,甚至沿着陈栾的后颈钻进了他的背脊里。 他刚要掐诀,随即又停下了,他撑着下巴,有时候人们想要去除的邪气往往那不是内心最真实的邪念。 还是再好好看看,到底这里会发生什么鬼把戏。 陈栾将那三支筷子抓了起来,如同上香一般插进碗里,没想到那三支筷子竟然直挺挺地立在里面! 简直匪夷所思。 林悦紧张到喉咙发疼,“筷子能立住……是不是证明冉冉确实被阴魂缠身?” “没错。”陈栾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那把沾了鸡血的菜刀,沉声道,“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陈栾叩首!” 说完,陈栾的左手伸出两根手指,立在碗前,关节弯折向桌面,还真的发出了叩头的声响。 咚咚咚三声,这要是真人磕头,脑瓜子估计都破了。 “今有陈氏子弟陈冉,于祠堂冲撞列祖列宗阴灵,为阴魂厉魄缠身,求祖宗原谅。尘归尘,土归土,阴阳有别,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说完,陈栾先用刀背在那三支筷子上拍了一下,没想到筷子就像铁棍一般,纹丝不动。 “看来……那几位先人的阴灵不肯从孩子的身上下来。”陈栾咬了咬后牙槽,“先礼后兵,礼已尽,只能来硬的了!” 说完,他扬起菜刀,刀刃狠狠劈在了第一根筷子上。 只听见房间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那分明不是孩子的声音,而是一个苍老男人的! 陈院长他们几个的肩膀不约而同颤了一下。 房门应声而开,一个穿着白色翻领t恤和蓝色运动裤的小男孩从里面冲了出来,脸上是沸腾的怒火,一双眼睛又圆又亮,不怒自威。 “到底是谁竟敢对老夫动刀——” 守在门边的陈院长被镇住了,一时半会儿竟然没能回过神来。 倒是陈锦书眼疾手快,忽然就扑过去,抱住了孩子的腰,没想到孩子挣扎的力气大得惊人,竟然一把将陈锦书这个青年男子撞在了墙上。 陈锦书怀疑自己的肩膀是不是裂开了,疼得他眼冒金星。 “竟然是你!”孩子瞪向陈锦书,冷声道,“老夫乃是陈氏书院的院长陈庭远,竖子——你在祠堂内跪拜祈福,要我们保佑你的儿子能学业有成。老夫受了你的香火跪拜,特来管束你的儿子,你不思感恩就算了,竟然还伙同外人对老夫刀锋相向,砍在老夫的脊梁骨上!怎么?是想让老夫魂飞魄散,好断了陈氏家族的文运吗?” 陈锦书愣住了,他还真的求了祖宗管束自己调皮顽劣的儿子,别让父母的一番托举付诸东流。 难道不是阴魂缠身,而是祖宗显灵? 陈栾的呵斥声传来:“忘了我对你们说过什么了?还想不想陈冉恢复正常了!” ——阴魂会对他们狡辩撒谎,动摇他们驱逐阴魂的决心。 陈院长倒是先回过神来,当机立断将孙子扛了起来,一鼓作气冲到了陈栾的面前,陈栾咬破指尖甩出一滴血,正好落在了陈冉的眉心。 陈冉坐在椅子上,全身僵硬,动弹不得,看着陈栾的同时,脸上却露出一抹冷笑,这表情出现在孩子的脸上,诡异得让人不寒而栗。 “没想到竟然是你动手砍了老夫。说什么为孩子去除邪祟,其实就是看上了这孩子的阳寿吧!” 陈栾冷哼一声:“到底是谁现在占着孩子的躯体不肯出来?陈氏感念您当年在学堂里为后辈开蒙的恩情,香火不断,您却迟迟不肯投胎转世,到底是何居心?这孩子要是因你的阴气袭扰,折了阳寿,这样的因果你承担不起!” 听到会折阳寿,陈院长他们几个更加着急了。 “还真是贼喊捉贼,不知廉耻!我陈庭远教了一辈子的圣贤书,以文入道,虽身死道消,入了轮回,但也留下神念来保护子孙后代,哪里来的阴气!反倒是你,被那几个百岁老鬼蛊惑,想要学换取寿元的邪术,将主意打到了陈冉这孩子的身上……” “一派胡言!”陈栾没有给陈庭远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一道指决打出去,正中陈冉的喉咙,顿时陈冉就像被噎住了一般,哪怕全身都在用力,一张脸憋得通红,可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陈锦书和林悦夫妻都牢记着陈栾的提醒,丝毫没有将陈庭远的话当真。 但是陈院长却愣住了。那几位百岁老人绝后的事,他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难不成真有什么换取阳寿的邪术?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真真假假如同过山车。 那一刻,他内心深处动摇了起来。 谁知道陈栾瞬间就看透了他,冷呵道:“大哥!收敛心神!你如果相信了这阴灵,是打算让他在陈冉身上待一辈子吗?” 陈院长一个冷颤,强行让自己狠下心来,毕竟陈栾是活人,活人还是比阴魂靠谱吧? 陈栾胳膊上肌肉暴起,又是狠狠一刀下去,只听见嘎吱一声,第一根筷子终于裂开了,慢悠悠倒了下去。 陈冉则仰着脑袋,狠狠一个颤抖,仿佛有什么离开了他的躯体。 坐在沙发上的夜临霜沉默不语,只是食指轻轻在茶杯上敲了一下,茶水泛起一层涟漪。 紧接着,陈冉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圆润却颇有魄力的声音,带着一分戏腔:“你们这些不知轻重的小辈,竟然伤了陈夫子!你们可知陈夫子为了保住这孩子的元神不被邪术击溃,耗费了多少心力!” 陈栾冷哼了一声:“听这声音,应该就是三百年前享誉京师的陈弄酒陈班主了?我们陈家乡存在了几千年,何曾听说过什么邪术?” 陈冉体内的陈弄酒也开口反问:“那么这几千年来,又何曾有过祖先阴魂戕害小辈的传说?” “废话少说,给我出来!” 说完,陈栾扬起刀,毫不留情袭向第二根筷子。 陈冉的脸上露出巨大的痛苦,连牙根都在颤抖,濒临崩溃。 身为母亲的林悦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一遍又一遍喊着“冉冉”,想要上前抱紧他,却又被自己的丈夫给拽回去。 陈冉艰难地侧过脸,他体内的陈弄酒看着林悦一字一句地说:“你是这孩子的母亲,是你跪在祠堂里倾诉担忧——你怕这孩子读书不行,想考个艺术专业却没有一技之长!我这才来到孩子身边,教他唱腔基本功,如若有天赋将来能上个戏剧学院,发扬戏曲也能有所建树。可万万没想到,你这妇人竟然任由邪魔外道来伤害自己的祖宗!” 听到这里,林悦的腿都软了。 她颤悠悠靠在陈锦书的耳边说:“是我……是我对祖宗牌位许过愿……老公,我听说过祠堂里供奉着一位名动一时的花旦,真的有一瞬间动过如果冉冉就算读不进书,如果能唱戏,读个戏曲学院也不会没饭吃的念头啊……” 陈栾高声道:“都是蛊惑!这些阴灵知道你在想什么,故意把附身的理由推到你们的身上!” 说完,又是一刀劈下去,第二支筷子应声裂开。 陈冉扣着椅子的扶手,歪着脖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看来陈弄酒也离开了他的身体。 陈栾闭上眼睛,用手背拭去额头上的冷汗,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低着头,紧绷的唇线舒缓了起来。 连续驱逐了陈庭远和陈弄酒,让陈栾倍感信心。 坐在沙发上的夜临霜依旧捏着小小的紫砂茶杯,手腕很轻微地转了一下,无形之中仿佛承接了什么力量,茶水中涟漪一圈,恢复了镜面般地平静。 就在陈栾准备砍断最后一根直立的筷子时,陈冉发出了苍老又悲切的声音。 “妮儿啊,你是不是连奶奶也不信了啊?” 陈翠愣了一秒,眼泪从眼眶中涌出,向前扑了过去,一把将陈冉抱住,“奶奶!奶奶真的是你!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在场所有人都不知所措了,陈庭远和陈弄酒毕竟是作古几百年的人了,这里没有人和他们真正相处过,自然也没有深切的感情。 但陈翠的奶奶却是她朝夕相处过的亲人。 陈栾一看这情形,高喊出声:“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她拉开!阴阳殊途,就算那是她奶奶的阴灵,竟敢附身孩子吞噬阳气,也犯了大忌,必须被驱逐!” 陈锦书赶紧上前拽住陈翠,“妈,妈!你听见了吗?阴阳殊途啊!” 但是陈冉却在贴在陈翠的耳边说:“妮儿,这个陈栾他不是个好东西。他的阳寿早就尽了,从古庙里学来了夺取阳寿的法子!他给冉冉看手相就是为了确定他的阳寿还有多少!每次他接近冉冉,奶奶就在冉冉耳边说‘小孙孙快跑’!这家伙憋了坏招,奶奶就要护不住冉冉了——求老祖宗显圣,一定要保护我们陈家的血脉——” 陈翠转头朝着陈栾声泪俱下地喊道:“别劈!别劈我的奶奶!奶奶绝不会害冉冉……” 然而陈栾无情地抬起了刀,狠狠朝着最后一根筷子砍了下去。 那根筷子没有坚持太久,一击就裂开了。 陈冉的脖子向后一仰,昏了过去,被陈锦书一把抱住。 陈翠低着头,呜咽着喊着“奶奶”,陈院长赶来抱住了妻子,此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她。 陈栾走了过来,拍了拍陈翠的肩膀,侧过脸去谈了口气,“嫂子,放下吧。” 此刻,林悦惊喜的声音传来:“碗里的水变清了!是不是说明孩子体内的阴灵都被驱走了?他是不是恢复正常了?” 没想到陈栾却摇了摇头,“那三个阴灵并不是最强大的。还有最棘手的那个,黎明之时,万物苏醒,才是他力量最强的时候,恐怕又会来纠缠。我们现在就得赶紧做准备。” 夜临霜的眉梢微妙地向上一扬,这事情还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原本的欣喜落空,陈院长颤着声音问:“竟然还有最棘手的?” 此刻的陈翠,因为奶奶的那番话,对陈栾的所作所为充满了怀疑,她直视向陈栾的双眼,直白地质问:“我就觉得奇怪,我们陈家是造了什么孽,祖宗们一个二个都化作了阴灵,纠缠上我的小孙子?到底是祠堂风水有问题,还是某人有问题?” 陈翠这番话,将埋在林悦还有陈锦书他们心底的怀疑都勾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周六的更新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之后,大家周六睡前刷一下就好。周六凌晨就不更新了哈。 本章话题:猜一猜在陈姓秀才的故事里,师叔扮演了哪个角色? a 寡妇 b 失去儿子的老太太 c 庙里的神像 d 以上都是 正文 第26章 地仙 一家人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栾, 等待着他的解释。 陈栾叹了口气,“冉冉被阴灵缠身是真的,行为举止被阴灵影响也是真的, 就算附身他的阴魂是善意的,但阴魂怎么可能不影响阳气?退一万步说, 哪怕我这番做法辜负了祖宗们的好意,但至少对冉冉也没有坏处, 顶多就是让他恢复成从前任性妄为的样子。可任由这些阴魂缠着冉冉, 谁能保证久而久之他们不会生出邪念?谁能保证冉冉的身体能承受得住?” 这番辩白, 倒是正中了陈家这几个人心中最大的渴望, 那就是孩子平安无事。 作为孩子的父亲, 陈锦书咬了咬牙, 握紧拳头说:“事到如今已经把祖宗们都得罪了, 那就索性将他们得罪到底吧。大不了我们再不会陈家乡了。阴阳殊途,他们在冉冉的身体里总归让人不放心。” 有了陈锦书拿主意,林悦和陈院长决定继续下去,只有陈翠不发一言。 “嫂子, 你呢?”陈栾看向陈翠。 “我的奶奶已经没了, 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也是冉冉的奶奶,就是让我豁出性命, 也希望孩子平安。” 陈栾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继续。” 大概是夜临霜太安静了, 全程没有说一句话,连呼吸都没有被他们注意到。 当陈栾回过头, 冷不丁对上夜临霜那张沉静的脸, 心头没来由震了一下。 这个夜老师是怎么做到波澜不惊, 毫无情绪的? 而且被他这样注视着, 陈栾有一种莫名的忐忑,就像是被俯视众生的神祇看穿了一切。 陈栾不动声色地咽下口水,郑重地对夜临霜说:“夜老师,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真的有风险。你想亲眼看的仪式已经看完了,不如回家去吧。” 夜临霜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淡声道:“这都快凌晨两点了,出租车恐怕叫不到了吧?还是说陈院长能抽空送我回去?” 陈栾皱眉,转头看向陈院长,暗示他送客。 陈院长想着距离天亮还有两、三个小时,夜临霜是自己请来的,当然也得自己送走。 可话还没说出口,陈翠就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他的后衣摆,夫妻这么多年陈院长还是和妻子有默契的,他脑子转得飞快,“还是让夜老师留下吧。他如果困了,可以到我们夫妻的卧室睡会儿,反正我们两口子是睡不着了。” 陈翠见陈栾还想说什么,立刻开口:“而且人多一点,阳气重一些,我心里也更安心。” 没给陈栾反驳的机会,夜临霜点头起身说:“那就多谢你们了,我确实很困了。至于天亮时你们还有什么仪式,如果不方便我这个外人在场,我就在卧室里不再出来打扰了。” 听到夜临霜说不再出来看了,陈栾的表情舒缓了一些。 陈锦书夫妻将冉冉抱回了他的房间,然后就跟着陈栾忙碌了起来。 陈栾用蘸了鸡血的毛笔在房间里画起各种符文,甚至还拉起了红线,应该是在布置什么阵法。 陈翠领着夜临霜来到了他们夫妻的卧室,抱歉地说:“今天实在太混乱了,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请您见谅。” 夜临霜微微摇了摇头,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了床头桌上,脱下了自己的外套,一副真的准备要休息的样子。 陈翠低着头站在一旁,按道理她该去孩子的卧室帮忙,但自从奶奶被陈栾强势驱逐之后,直觉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对劲。 “夜老师,您也觉得那些祖宗先人附在孩子的身上,是要害他吗?” 夜临霜本来已经闭上了眼睛,靠着床头正要休息,听到陈翠的问题,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就要看留在孩子身上的是阴魂还是神念了。” “神念?” 夜临霜不疾不徐地解释道:“神念就是有功德却没能修成真仙的人在去世之前留下的意念。功德越深,意念就越强大。” 陈翠立刻就明白了夜临霜话里的意思,“陈庭远开立学堂,陈弄酒收养了许多的孤儿,就连我的奶奶也曾资助过好几个穷苦的学生去镇子上读书。他们都不是坏人,是有功德的好人。所以我小孙子身上的是功德凝聚成的神念对吗?” 夜临霜将手指放在了唇上,示意陈翠控制情绪。 陈翠立刻收敛了声音,但还是忍不住又问:“我奶奶呢?还有陈庭远和陈弄酒呢?他们的神念被驱逐之后,是消散了吗?” 夜临霜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说:“你该陪在小孙子的身边了。” 陈翠见夜临霜已经缄默不语,只能离开了卧室,忧心忡忡的她,光看背影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夜临霜看着她彷徨的背影,抬手迅速掐诀,指尖一弹,一道无形的灵气打入了陈翠体内。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陈翠刚走出房门就觉得冰凉的四肢正在回暖。 关上门,转过身,陈翠对上了丈夫询问的眼睛。 “夜老师……有对你说什么吗?”陈院长凑到妻子的耳边小声问。 陈翠冷声反问:“你不是决定听你堂弟的吗?既然这样,夜老师说了什么还重要吗?” 陈院长倒吸一口气,摸了摸后脑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比起陈栾,我更相信夜老师。但是我看咱们儿子那样子,是打定主意要把驱除仪式进行到底了。如果我们拦着他,他肯定还会背着我们找陈栾,到时候我们都被排除在外,万一出了事,我们压根不知道啊。” 听到丈夫这么说,陈翠的表情也和缓了下来。 “走吧,去房间里守着。我想夜老师应该是有后手的。” 夫妻俩心事重重地来到了孙子的房间,这里已经大变样了,墙壁上、窗子、地板上甚至天花板上都写满了咒文,红线更是纵横交错,绳结上绑着不少铜钱,形成天罗地网,陈冉就被笼罩在中心。 林悦双手合十,在心中祈求神明保佑自己的儿子能平安无事。 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日光,陈锦书只能不断查看手机来确定时间。 陈栾则盘坐在床前,平心静气、闭目养神,像个入定的高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让人心神紧绷。 某个瞬间,所有铜钱突然震动了起来,陈栾猛地睁开了眼睛,沉声道:“来了——” 其他人收敛起心神,空气凝结了一般让人难以呼吸。 这些铜钱震动得越来越快,甚至发出嗡鸣的声响,墙壁上的符咒如同灵蛇一般快速游动,一眨眼的功夫竟然脱离了墙壁,朝着陈冉上方涌去。 在陈家人震惊的目光里,一个面目威严、身着古代服装的老者隐隐浮现出身形。 这些红色的符咒越爬越快,甚至蔓延上老者的脸颊,像是要刻印入体,老者奋力挣扎,却被困在里面。 “陈栾——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卑鄙小人,竟然把主意都打到老夫的身上!” 老者的声音犹如洪钟,威慑力让陈锦书还有林悦几乎抬不起头来。 陈栾的眼中一丝恐慌闪过,他冷声道:“陈世清,枉你身为陈氏这一脉的先祖,享受了后辈三千年的供奉,却指使阴灵,妄图夺舍小辈重返阳间!今日别怪我将你就此封印!” 听到“陈世清”这个名字,陈院长心念一动,这不就是爷爷跟他讲过的那位婉拒了御史大人,在民间为老百姓写了一辈子诉状的祖先吗? 这样的人……为公理正义伸冤,一身浩然正气,怎么可能会为了还阳而伤害孩子? 此时的陈栾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房间里一股无形的力量碾压而下,硬生生将原本背脊挺拔的老者压弯了腰。 老者呵斥道:“陈栾,你可知道与你缔结契约者是谁!那是混沌初开时天地恶念凝聚而成的邪灵,以世间欲念为生,你以为向他祈求了长生,就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陈栾冷哼一声:“呵,您这可是贼喊捉贼。明明和混沌缔结契约的是你!不然你如何盘踞陈家祠堂几千年而不消散?多说无益,等到你被封印了,孩子自然就会醒来!孰真孰假自见分晓!” 说完,陈栾将指决打了出去,一股巨大的力量将红线席卷成一团,把老者的身影勒在其中,眼见着就要四分五裂。 陈院长忽然下定决心,扑向那个身影,奋力拽着红线。 陈翠没想到丈夫忽然做出了这个决定,也果断冲上去帮忙。 陈栾怒吼出声:“你们要干什么——陈锦书,还不阻止他们!” 陈院长这才惊觉自己的儿子进门后就一直低着头站在一旁,随着陈栾的吼声响起,他猛地抬头,着魔一般挥出拳头,带着拳风和把人揍进墙里的气势袭来,要不是陈翠推了陈院长一把,他的脑壳非被打爆了! 这样的陈锦书根本不正常! 陈院长夫妻赫然惊觉陈锦书的眼睛变成不透光的浓黑,神情木然,这妥妥是被控制了啊! “陈栾,你对我儿子干了什么!” 陈栾冷笑了一声,“放心,等一切结束,不但你儿子没事,你孙子也不会有事——” 陈院长和陈翠都被力大无穷的儿子和儿媳妇制住,他们只能绝望地挣扎。 “我可真是引狼入室啊——”陈翠悲戚地喊出来。 陈栾的嘴上弯起一抹得逞的笑,他闭上眼睛,指决越掐越快,四周浓郁的黑气凝聚,将陈世清的虚影裹挟其中,接着一丝清透的灵气被拽了出来,陈栾张开了嘴,竟然吸了进去! 这把陈院长和陈翠都看傻眼了。 “他……这是要吃了老祖宗?” 陈栾没有回答,但那抹冷笑已经给出了答案。 此时的陈院长虽然脑子里乱得很,但也知道自己这个堂弟不是什么好货,算计他们一家子的目的就是为了吃下自家的老祖宗! “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啊……” 陈院长膝盖发软,直愣愣跪了下去,膝盖撞得生疼他也感觉不到。 慌乱之中,陈翠后背上浮现出灵气汇集而成的阵纹,瞬间蔓延向四面八方。 卧室小书桌上无数的宣纸进入阵纹之后,像是得了生命一般,忽然飞了起来,第一张猛地贴在了陈栾的后背上。 陈栾烦躁地正要把那张纸撕开,可就是这么薄薄的一张纸,却犹如千斤,把陈栾狠狠压了下去。 他双手撑在地上,无法继续掐诀,心里涌起一阵骇然。 “这是……这是什么……” 禁锢着陈世清的黑气被阵法之力渗透后,如同抽丝般散开,老祖宗再度开口,声音低沉雄浑。 “祸乱生于邪心,邪心诱于可欲。” 这便是千年前的圣人之言,也是陈世清借陈冉的手写下的承载了功德的言灵之力。 紧接着,其他写了字的宣纸纷纷贴在了陈栾的身上,这里的每一个字都雄浑庄严,蕴含千钧道韵,每一张纸的重量都是古往今来世间众生对圣人们的崇敬之力。 陈栾根本承受不住,膝盖、背脊、肩膀都快要被压碎了,哗啦一下扑倒在地,半张脸狼狈地撞在地上,连呼吸都费力。 随着陈世清身上的灵光强势散开,那些咒文刹那灰飞烟灭,形成牢笼的红线纷纷断裂,铜钱稀里哗啦落了满地。 陈世清每走一步,空间就震颤起伏,他垂下眼,看着狼狈的陈栾,“陈栾,你拜服在邪君混沌之下,妄图谋夺老夫的灵体,如今计划败露,可有悔改?” 陈栾的瞳孔震颤得厉害,拳头握紧,手指都快掐进掌心里。 “不可能!不可能!你只是个地仙而已,混沌却是与天地共生的欲念之神,有他借力给我,你怎么可能挣脱这个噬仙阵!” 没想到陈世清却弯下腰,朝着卧室东面的墙恭敬地行了个礼,“多谢前辈借力与我!” “前辈……什么前辈?” 陈栾的心脏猛地下坠,陡然意识到了什么——那个方向不就是陈院长夫妇的卧室吗? 只见一个颀长的身影穿透了东面的墙壁,缓然而至。 “夜……老师?”陈院长歪着脑袋,“你是我们陈家老祖宗的‘前辈’?” 那你得活了多少年? 至于陈翠,先是万分惊讶,她看着夜临霜竟然踏空而行,如同仙临,接着她想起夜临霜对自己说过的话,能看穿附在陈冉身上的并非阴魂而是神念,这位夜老师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夜临霜抬起左手,掐了个决,凌空点在了陈锦书和林悦的头顶上,两团黑气从他们的身上游离而出,夜临霜的指节轻轻一扣,黑气就立刻溃散,化作无数灵力尘埃。 “陈栾,你不过将死之人,竟敢吞噬地仙的灵气续命,还不给我吐出来!” 说完,夜临霜手指一弹,灵气化阵,从陈栾的头顶笼罩而下,陈栾的耳边仿佛有天地洪钟震荡,连绵不绝,体内血液奔涌,汩汩的生命力从眼睛、从口鼻奔涌而出,回到了陈世清的体内。 陈栾明明才六十出头,之前还身体硬朗,如今头发瞬间灰白,眼可能见地衰老。 他的呼吸越来越费力,再也承受不了夜临霜的灵气威压,不得不求饶:“求……求上仙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起了歹念……妄图吞噬老祖宗的地仙之力延续寿命……求上仙宽宏大量……放我一条生路!” 接着就开始疯狂磕头。 眼前的场面完全超出了陈院长一家有限的认知。 陈锦书和林悦夫妇愣在原地,怎么堂叔陈栾如此卑微地跪在地上?他们这位老祖宗陈世清不是吸收孩子阳寿的阴灵吗?为什么又成了地仙? 还有……夜临霜不是老师吗?为什么陈栾会称呼他为“上仙”? 夜临霜垂下眼,目光冰凉地看着陈栾,“你是如何被混沌蛊惑,又是如何筹谋吞食陈氏的地仙?虽然我已经推测出了六、七分,但还是想要听你自己坦白,给无辜受累的孩子还有陈家族人一个交代。” 瞬间,笼罩在陈栾身上的灵压消失,陈栾终于可以喘口气,他不敢拖延,更不敢撒谎。 “五年前,我被诊断出癌症,医生说我活不过半年。我心中除了惶恐,更多的是……是不甘心啊!我想起了陈乡里的那几个百岁老人,他们都说幼溪山里古庙里的神很灵验,诚心供奉不但能长命百岁,还能消除百病……这些百岁老人都去世了,他们也没有后人,但其中一人的老房子留给了我奶奶,我找到了钥匙,就进去转转,想要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关于古庙的信息。” 没想到还真让他找到了一本手札,里面记载了一些古怪的咒文,还有古庙附近的一个地址,似乎埋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说不定就是那个百岁老头藏的灵丹妙药! 陈栾拎了把铁锹进了山,月黑风高,他还真找到了手札上的地址,挖了老半天,并没有挖到什么宝贝,而是一颗石雕的头。 那一瞬间,陈栾觉得可真是晦气他妈给晦气开门,晦气到家了! 但是当他将那颗石雕头颅转过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是一张俊美到妖异的面孔,似笑非笑的唇角仿佛要将他心底深处所有的欲望拖拽而出,如同滔天巨浪,将理智淹没。 而那颗头颅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眼底波光流动,唇齿开合,陈栾心神被控制住了,捧着那颗石头来到了石窟古庙,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量,拖着病体竟然爬到了那尊石像的顶上,将沉重的石雕头颅放了上去。 那一刻,这尊石像疯狂吸收周围的生灵,石庙外的野草枯萎,虫鸣消失,世界陷入一片死寂,而石像的脸却变得鲜活了起来。 石像缓缓低下了头,对陈栾耳语,“若你将自己的魂魄奉献给我,成为我最忠实的信徒,我也将赐予你健康的身体和无尽的寿元。” 陈栾就这样匍匐在了石像的脚下,与它缔结了契约。 石像告诉了他一个秘密,那就是陈家的祖上有一位地仙,功德深厚,现在世间已经很难找到像他这样灵气精纯的存在了。如果陈栾想要活下去,就需要窃取这位地仙的灵气来填补肉身的损坏。 但是地仙居于陈家祠堂之中,享受香火供奉,在陈家乡他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想要吞噬他,就必须将他从陈家祠堂引出去。 陈栾就这样把目标放在了陈冉这个孩子身上,借助邪君的力量,让祠堂中的地仙误以为混沌想要夺取这孩子的阳寿,于是让陈家几位先人的神念前去保护和教导这个孩子,自己也时不时离开祠堂,教这孩子书写古往今来的圣人真言,以此来陶冶孩子的情操,抵御邪君侵蚀。 只是身为地仙的陈世清没有想到,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当陈庭远、陈弄酒还有陈奶奶的神念都被陈栾驱逐出冉冉的身体,陈世清只能离开自己的力量本源陈家祠堂,降临到孩子的身边,这就正好进入了陈栾布置下的噬仙阵。 夜临霜很轻地哼了一声,开口道:“有混沌之力的加持,这个阵的威能可不是一般地仙所能抵抗的。又有后代凡人在此,陈世清甚至不能自爆灵力与你同归于尽,可真是好算计啊。” 陈翠上前,狠狠给了陈栾一巴掌,打得陈栾半张脸都肿了起来。 “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混蛋!人渣!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冉冉,奶奶的神念还在祠堂里,只要我每次回到祠堂上香,都能和我的奶奶团聚……是你……是你驱逐了她!” 陈锦书低下头,忽然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响声把其他人都镇住了。 “陈夫子明明是我在祠堂许愿而来,却因为我这个狼心狗肺的后辈……被打散了……我……我……” 林悦也跟着泣不成声,“还有陈弄酒,他是想要把自己的衣钵传给冉冉啊!” 陈院长立刻在陈世清的面前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几个头,“老祖宗,是我们对不起那几位先人的神念,如今神念散了,可有什么办法把他们收敛回来?就算让我陈瀚折寿也在所不惜!” 作者有话说: 备注:祸乱生于邪心,邪心诱于可欲。引用自法家韩非子。 明天开始恢复中午时间更新。 谢谢还在追更的各位。 正文 第27章 上善若水 陈世清叹了口气, 摇了摇头,“祭祖的那天晚上,他们几个入了孩子的梦境, 其实就是为了提醒孩子别去山里的古庙,没成想被你们误认为是阴魂纠缠……埋下了隐患。只是神念被驱散就没有办法再聚拢恢复了。万物皆有尽头, 聚散也是缘。缘分尽了,无法强求。” 听到最后那句话, 陈翠想着自己的奶奶, 泪如雨下。 夜临霜来到陈翠的面前, 淡声道:“上善若水, 厚德载物。那三个人的神念被驱散的时候, 我让他们暂时留在了茶水里。” 听到这里, 陈翠欣喜地抬起头来, “真的?夜老师你说的是真的?” “万物虽有尽头,但缘分未必就到此处。既然三位先人都想要保护陈冉,那就让他们陪伴陈冉长大吧。这也是陈冉的机缘。”夜临霜的手指一抬,他放在卧室床头的那只小巧的茶杯穿墙而过, 落在了他的掌心。 陈翠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茶杯, 满怀期待地看向夜临霜。 “让陈冉喝下这杯茶,先人的神念就会借由茶水进入他的身体, 与他血脉相融。虽然从此以后他无法再和先人们说话, 但神念会一直陪伴着他。这便是陈冉与先人之间的因果吧。” 听到夜临霜这么说, 陈翠赶紧把茶水给孩子喂了下去。 才等了不到半分钟,一直昏迷的陈冉眼皮动了动, 缓慢睁开。 他看了看围着自己的家人, 接着又歪了歪脑袋, 四处寻找, 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皱着眉头小声说:“咦?我的陈夫子呢?我的弄酒师父呢?还有我的曾太奶奶呢?” 孩子的父母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解释,陈冉就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哭了起来。 “是你们,是你们找人赶走了他们!他们都是好人,有他们陪着我什么都不用害怕!他们听我说话,他们相信我是好孩子!你们为什么要赶走他们!” 陈翠赶紧将孩子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安慰了起来,“冉冉别难过。你的陈夫子还有弄酒师父就在你的身体里,还有曾太奶奶也在。他们会一直陪伴你,保护你的!” 但冉冉的眼泪却还在掉,“可为什么我听不见他们说话了……呜呜呜……” 对于孩子来说,他恐怕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陈世清再次朝着夜临霜行了个礼,“多谢前辈保住了他们的神念,让他们如愿以偿继续陪伴庇护这个孩子。” “不必言谢,我说过了,这是孩子与他们的因果。” “只是世清有一事不明,还请前辈解答。前辈是如何在没有见过世清的情况下,知晓在下是陈家祠堂里的地仙?” 确实,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了这个陈世清是个地仙,夜临霜恐怕也联想不到邪君混沌醉翁之意不在酒,目标并不是陈冉这个孩子,而是陈世清。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设想,当陈翠离开卧室的时候,夜临霜以灵力化阵,打在了陈翠的背上。 这个阵很特别,叫做太初九转引灵阵,用现代的说法,那就是一个借自己的灵力给队友增加攻击性输出的阵法。 夜临霜穿越之前可是南离境天的掌剑,说白了就是下一任的宗派掌门,师承尘谬元君,那可是执掌日耀精魂的上仙。夜临霜身为她的弟子,真仙之下几乎没有对手。 引灵阵一出,夜临霜借给陈世清的灵力自然淳厚无比,还能破不了陈栾的噬仙阵? 看着陈世清求解答的真诚模样,夜临霜很轻地叹了口气,坦言说:“我有一位师叔,他的戏瘾很大,总喜欢化身成各种各样的角色去点拨凡人。比如……四处为丈夫伸冤的小寡妇,比如儿子被校尉害死的老妪,再比如刚正不阿的御史大人,甚至……还会化身成一整座的破败宫观。” 说到这里,夜临霜心想这位陈世清只要脑子没问题,就应该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 “你……你的意思是在下生前的诸多遭遇,都是来自于贵派师叔的点化?” “嗯。” 点化?明明就是闲的没事干,随地大小演罢了。 “敢问前辈,您这位师叔是哪位上仙?” 夜临霜笑了一下,“你不是去过他的道观,不但清扫了灰尘和蛛网,还给他上了香吗?” 哪怕已经过去了上千年,陈世清还记得那一晚清心明志的感受,他脱口而出:“沉夜无耀,隐月照江……难道是那位号称‘拨云见月,真相显现’的涟月真君?” “你对他的滤镜还挺厚。” 很久以前,倒是许多求真者或者蒙冤想要昭雪的人会去涟月真君的宫观里叩拜。 那时候,师叔的信徒其实不少。 只是,真相也好,水落石出也罢,对于大多数世人来说远没有财富、升迁、生死那么重要。 这些人烧香拜仙,在师叔的神像前把脑袋都磕破了,但真正能得到师叔垂青的人很少。 因为在涟月真君看来,真正的求真者不会求神拜佛,他们会执着地去寻找一切方式来揭开真相。 师叔对叩拜者祈愿的无动于衷也让他的信徒流失很快,他的宫观自然是诸天仙神之中破败得最快的那个。 要不是没了信徒,信仰之力不够,他现在的修炼速度也不至于那么慢,早该回到九重天了。 此间事了,陈世清自然也要回去陈氏祠堂了,临别时他又对夜临霜行了个礼。 “前辈,在下对那句‘沉夜无曜,隐月照江’深信不疑。正是因为有涟月真君,我才能在千年后的今日被您所救啊。” 听到陈世清这句话,夜临霜的心底一阵动容。 他垂目一笑,“是啊,百因必有果。” 也许师叔早在数千年前就料到了今日会发生的事,点拨陈世清以讼状入道,让他也成为在黑暗中照亮江水的月亮,功德加身,虽然没能飞升,但也成为了维护一方的地仙。 而今日夜临霜救下了这位地仙,顺势接下了这笔大功德,距离飞升又进一步。 至于陈栾,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没能吞噬地仙而绝望,竟然趴在地上昏过去了。 陈院长赶紧叫了救护车来,一顿鸣笛把他送去急救。 人是没死,但却多脏器快速衰竭,从混沌那里借来的生机都被抽空了。 陈栾在急救室里就跟疯了一样鬼哭狼嚎,惊恐颤抖个不行,当天晚上人就没了。 陈院长开车送夜临霜回他的公寓时得到了这个消息,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夜临霜靠着车窗,撑着下巴,淡声问:“是陈栾死了吗?” “唉,是的。他无儿无女,还是得我去给他处理后事。他干的这些事儿,我也不好把他带回陈乡安葬。只是一晚上而已,人就走了,实在太快了。” “并不算太快。” “啊?” “他本来寿元就尽了,是混沌想要借他来谋夺地仙的灵力才让他活到现在。这是他们之间的契约,他没有办到该办的事情,混沌自然要来索命。” 听到这里,陈院长又担忧了起来,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竟然有混沌这样的邪君存在。 再想想自己小时候和一帮小伙伴们到了夏天还会去那个石窟古庙里乘凉,嘻嘻哈哈地打闹,他能活到现在还真要多谢祖宗保佑! 只是他担心也没用,这不是他能解决的,还好有老祖宗陈世清在呢,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庇护陈家乡的平安,自己回去一定要给他磕一个头,也要多做好事。 “那个……夜老师……我们的老祖宗称你为前辈。老祖宗都有上千岁了,那你到底活了多久?”陈院长没忍住,他实在太好奇了。 夜临霜的目光看向车窗外,“活太久了,不记得了。” 陈院长咽了咽口水,又问:“那个……陈栾说你是‘上仙’,所以你真的是仙吗?比如……某位真君在人间的化身?” 夜临霜似乎笑了一下,“经历过雷劫才能飞升上仙,你看我像是被雷劈过的样子吗?” “这……这……夜老师你是好人,怎么可能被雷劈呢?” “对啊,所以我不是什么上仙,充其量就是个好人罢了。” 也不知是引灵阵消耗了灵气,还是连续几晚都没有休息过,夜临霜少有地觉得眼皮很沉,脑袋才刚靠在车窗上,一下子就睡着了。 思绪不断下沉,四肢百脉都像是被灌了铅,夜临霜逐渐被黑暗淹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肩头一个轻颤,猛地睁开眼睛,发觉自己竟然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仰头,天空中看不见一丝星光,就像被裹入一个黑色的茧里。 夜临霜并没有觉得惶恐,他凝聚心神,看清楚了四周竟然是形态各异的山石。 这些山石越看越像一个个跪拜祝祷的人。 有的虔诚地抬头,双手合十;有的匍匐在地;还有的双手向上仿佛承接什么恩典。 夜临霜就站在最中间,它们跪的就是他。 他环顾四周,以灵识探查,却找不到任何不妥。 难不成这些真的只是没有生命的石头? 蓦地,夜临霜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它明亮皎洁,是黑暗里唯一的光,里面似乎有纯厚的灵力如同潮水翻涌复始,隐隐透露出强大的天地法则,自成一个小世界。 它让夜临霜觉得熟悉、安心。 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些石头竟然动了起来,一开始身形僵直,就像提线木偶,紧接着越来越灵活,有的甚至四肢着地,宛如蜘蛛似的快速移动,张牙舞爪,贪婪扭曲。 “把它给我——” “它是我的!” “是我的!” 夜临霜释放周身灵力,万万没想到竟然无法将它们震开? 一只又一只贪婪的手狠狠抓在他的身上,堆积成山,压得夜临霜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弯着腰,将那颗发亮的东西牢牢护在怀里,无数驳杂沉重的欲念涌来,层层叠加。 色欲、杀心、报复欲、贪念……疯狂地试图渗透进他的躯体。 就连他的双腿也被一双手抓住,猛地向下拽去。 绝望感铺天盖地而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温柔的、让人放下所有戒备去接受的声音响起。 “把那颗道心给我,你就能解脱了。” 夜临霜抬起了头,无边的黑暗里只能依靠这颗道心的光芒让他看清楚一切。 那只手的主人有着深邃的眼睛,唇上那一丝浅笑似乎能轻而易举瓦解众生的意志。 夜临霜即将把那颗道心送出去,就在对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它的时候,道心释放出耀眼的光,夜临霜陡然心神紧绷,忽然将道心一把收了回来,冷声反问:“这是谁的道心?你又是谁?” 空灵的笑声传来。 “哈哈哈,天地间法则无外乎此消彼长,万物守恒。当你的金丹被混沌业火炙烤,能将业火熄灭还能将你的金丹换出来的,能是谁的道心?” 耳边一阵雷鸣轰响,夜临霜用力将那颗道心收回怀里,如同至宝。 这是师叔的道心! 当年的混沌之战,竟然是师叔用道心把他的金丹换回来了? 然而无论夜临霜怎么用力,都抓不住它。 黑色的火焰席卷而来,夜临霜的灵力在无边的业火熔炉之中和泥牛入海没有什么两样,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那颗道心就这样被焚烧成了灰烬! 猛地倒吸一口气,夜临霜从椅背上弹起,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前方,那里是他在现世的公寓楼大门。 耳边传来陈院长的声音:“夜老师,到了你家楼下了。你刚才睡得可真熟啊。要不要休息两天?我给你批假。” 夜临霜因为那个梦而紧绷的心绪逐渐缓和了下来,他捏了一下眉心,回答道:“那就谢谢陈院长了,我确实需要休息一下。” “没事,我这就打电话给吴老师,让他这几天跟你换一下课。” 正在阳台上给小花小草浇水的吴老师冷不丁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周我没有课了,如果下个星期我还没有回来,再麻烦陈院长帮我调课吧。” “你要去哪里?”陈院长好奇地问。 “你的老家陈乡,有些事情我还是得亲自去看过了才能安心。” 陈院长又说:“你要是一天两天的回不来,就住在我家。我跟乡长也说一声,如果有什么需要,你可以找乡长帮忙。” “谢谢你了。” “刚才……我儿媳妇在家庭群里说,我们都误会冉冉了。”陈院长低着头,看起来很愧疚。 “是吗?陈冉之所以在学校打架,是因为他看到了有其他学生欺负他的同桌。他为了保护对方,出手抵抗了霸凌者,却被对方污蔑。因为对方平日里装作好学生的样子,所以老师们都选择相信他。陈冉被要求写检查、叫家长、在全班面前检讨,他觉得不公平,但是年纪小不知道该怎么反抗,于是以不好好听课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你……你怎么知道的?”陈院长愣住了。 夜临霜回答得理所当然:“掐指一算。” “啊?还真的这么厉害?那你再给算算,我小孙子能考上大学不?” 夜临霜笑出声来:“我随便说,你就随便信吗?这些是陈世清告诉我的。你们不是让陈冉回乡祭祖吗?他受了委屈和不公,身边口口声声说爱他、为他好的父母长辈却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他只能问问祖宗们,自己到底做错了没有。听了他的诚挚之言,老祖宗们怎么会不喜欢?所以先人们的神念才会选中他,陪伴他、支持他。这就是他和陈氏先人之间的缘分。” 听到这里,陈院长的眼睛又热又发酸,他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忽然觉得自己白活了几十年,还不如自己的小孙子呢。 夜临霜推开车门的时候,陈院长咳嗽了一声,又问:“那个,夜老师……我们一家知道了你的这些事情,你会不会用什么办法让我们全部忘记?” 夜临霜回头与他对视,莞尔一笑,“怎么,陈院长你想忘记?那也不是不可以。” 陈院长立刻摆手,“不不不,万一哪天夜老师你真的飞升了呢?我们全家一定要给你立牌位……不是,牌位算什么?我们肯定号召陈乡的人给你修个观!保准你香火鼎盛!真要是把你忘记,那多可惜。” 夜临霜少有地展颜一笑,“听起来陈院长盼着我挨雷劈啊。” “这怎么可能!” “我和你的家人之间已经有了因果,没必要再抹去你们的这段记忆了。只不过,你们也不要把我的事情说出去,对你们未必有好处。” 而且,说出去了多半也只会被人当笑话。 陈院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夜临霜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修真管理委员会的群里安静如鸡,还好还好,没有任何罚单。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个梦,并不是偶然。 因为自己破坏了混沌吞噬地仙的计划而被对方报复,在他的心神略微放松的那一刻,混沌将他拖入了魇中,让他不得不面对内心深处最极致的渴望——师叔的道心。 像是师叔那样的人,本该潇洒于天地之间,怎么能失去道心呢? 夜临霜本以为自己陪着师叔穿越到千年之后,可以多多累积功德,修补师叔受损的道心。 可如果……这颗道心已经落入了混沌的业火熔炉,夜临霜就是能扛着五色石补天也无法补好师叔的道心了。 但是,师叔真的会这么傻……拿自己道心换他的金丹吗?什么万物守恒,他连真仙都不是,师叔那颗太乙境的道心可是能感悟天道法则的,远比自己这颗小小的金丹贵重得多。 而且真要是没了道心,就无法和天地共感,师叔是挥不出迎接天雷的那一剑的。 好险好险,自己差一点也被混沌带进沟里了。 不过思量再多,也不如前往幼溪山会一会混沌。 夜临霜干脆闭目打坐,收敛心神。 三个小时过去,这段时间的疲惫总算散去,心志也坚定不少。 他喝了一杯灵芝茶,放出了自己的仙剑,隐身之后就飞了出去。 当他飞抵陈家乡附近,便收起了飞剑。 落日西斜,刺眼的日光被收敛入云中,不远处的金边勾勒出幼溪山的山脊。 稻田被裹上了一层鎏金,风一吹过,金色的涟漪绵延向山脚下。 隐隐能听见拖拉机的声响,还有好些乡民收了工,一边聊着天一边回家。 他们看见夜临霜的时候,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不约而同围了上来。 “好俊的小伙子啊!” “是来幼溪山玩的吗?要不要上我们家的农家乐住?” “还是来我们家住!我们家的房间大,还有歪发!” “什么歪发啊,那叫wi-fi!你家又不开农家乐,就是想招人家当女婿!”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夜临霜根本插不上话,他就像一块亮晶晶的糖块,被乡民们抢来抢去,都快拉丝儿了。 “各位,各位,我是陈翰和陈翠夫妇的朋友,我住他们家就行。不知道哪位乡亲能带我过去?” “什么?原来是他们家的客人啊!走走走,我带你过去!” 于是夜临霜被热情的老乡送上了三轮车,颠儿颠儿颠儿地一路颠到了陈院长家的房子前。 别看他们家的房子红墙白瓦,但是却非常现代化地换上了密码锁。 夜临霜从容地摁下密码,门应声开启,送他的老乡只能露出失望的表情。 “唉,本来还想着密码要是不对,就能把这个夜老师带回家呢!” 夜临霜朝着对方说了声谢谢,就关门进屋了。 来到二楼的客房,夜临霜从窗口望过去,正好能看到陈家祠堂,在这里陈世清的力量要强大许多,灵气以祠堂为中心,形成结界,将整个陈乡笼罩起来。 夜临霜的双眼中泛起灵韵,他的视线一去千里,看到了在幼溪山里搭起的帐篷、架起的摄影机,那里大概就是聂镜尘所在的剧组取景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关于邪君混沌的设定,他的力量来源是人的欲望,而且他自身是无形无相的。 你的欲望是什么,看到混沌邪君的样子就是什么。 比如那个想要夺舍聂镜尘的演员黄鹤霖,他在古庙里看到的混沌,就是聂镜尘的样子。 再比如聂镜尘在疗养院里被混沌纠缠,混沌就是逐渐幻化成夜临霜的样子,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欲望,所以混沌邪气没有化形成功。 还有夜临霜在泷雾山找扎纸匠的时候,也遇上了混沌邪气,化作的就是师叔的样子。 好啦,宝宝们,我们下章再见。 明天应该还是中午更新 正文 第28章 村口算命师 师叔还真会挑地方, 境界都跌到真仙之下了,还敢在混沌的地盘上反复横跳。 夜临霜深深地怀疑,这家伙就喜欢看自己为他担心。 所以, 为了不让他得逞,夜临霜既不给对方发信息, 也隐藏起自己的灵识,才不要让他知道自己来了。 关上窗, 夜临霜决定好好睡一觉。 清晨, 夜临霜换了一身深色盘口的衣衫, 戴上了一副黑框眼镜, 迎着草木清香在村里散起步来。 他一边走, 一边观察着每一家每一户的格局, 感受地脉风水。 虽然陈乡得到了地仙的庇护, 但也架不住混沌从内部渗透,保不准陈乡里就有第二个甚至第三个陈栾。 走了一整个早晨,夜临霜来到了村口。 那里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陈乡”二字, 村口还有一棵千年槐树, 应了那句老话“无树不成村”。 只是槐树下竟然坐着一个老者。 对方戴着布满灰尘的墨镜,头发参差不齐, 夹杂着许多白发, 身上穿着破旧的满是补丁的长衫, 脚上黑色布鞋的鞋头都破了。 他低着头,手中握着一支竹杆, 像是睡着了。 夜临霜多看了对方一眼, 没想到老者竟然开口了, 沙哑低沉的嗓音响起, 空气也跟着轻微震动。 “年轻人,你并不是陈乡的人。” 夜临霜走到了对方面前,老者依旧低着头,根本没有抬头看他。 “对。” “你也不是来旅游或者采风的。” “对。” “你是来寻找答案的。” 老者的声音里透出一分笑意,他的声音和胸腔共振,世事沧桑付诸这一声浅笑里。 这难道是哪位前辈高人?还是某位仙君知晓了混沌古庙的事情,就像离澈真君那样以化身降临人间? 但是,夜临霜从对方身上感受不到丝毫灵力波动,也没有任何道韵…… “老夫擅长摸骨,人的骨头承载着先天命格,不如让老夫摸一摸你的骨头,说不定能为你答疑解惑。” 摸骨算命? 夜临霜觉得有些好笑,自己修炼了千年,命格早就超脱凡人之列,无限接近于天道,就是九重天上的仙神都没有几个能算出来的。 老者没听见夜临霜的回答,又笑了起来,“你不是不信命理,而是认为老夫的修为不够,看不穿你内心的疑惑。道之于天地,众生皆可感悟。老夫对于你来说,也许和路边的小草小猫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哪怕蜉蝣朝生暮死皆可向道,年轻人,老夫就算看不懂你的命数,却不代表不能从另一个角度为你答疑解惑啊。” 夜临霜怔了一下,眉心略微蹙起。 看来自己修道太久,自视修为甚高,习惯了俯视众生,却忘记了众生皆有灵性了。 试一试这老瞎子的本事,自己又不会掉一块肉。 “老先生,那就劳烦你为我看一看了。只是不知道你是要摸哪里的骨?” 夜临霜来到老者的身边,盘腿坐下。 “左手即可。” 夜临霜将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伸了过去。 老者依旧低着头,手在空中寻找了一会儿,这才托住了夜临霜的手背。 “年轻人,第一个问题三十,第二个问题六十,至于第三个问题那就得九十了。你是现金,还是支付宝微信付款?” 说完,老者将一个牌子从衣领里拽了出来,牌子上赫然印着二维码。 夜临霜忽然有一种中计的感觉,他刚要收手跟对方说“不用了”,没想到那老者的力气还挺大,不但扣住了他的手,身形还纹丝不动。 “年轻人,难道你觉得答疑解惑不需要收钱?世上哪里有免费的午餐,每一个答案都被天道标好了价码。你不肯给钱,如何了结与老夫之间的因果?” 这调调,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夜临霜侧过脸,从墨镜与太阳穴之间的空隙去观察对方的眼睛,才发现对方根本不是瞎子,眼睛清澈明亮,眼底甚至还带了一丝狡黠的笑意。 “是你在装神弄鬼——” 夜临霜抬起另一只手,掀掉了对方的墨镜。 一张看似苍老但却违和的脸出现在了夜临霜的面前。 对方的眼皮虽然垂得厉害,眼尾纹路也很深,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是通过化妆技巧粘出来的。 就连那看似深刻的法令纹好像也是黏贴了什么东西,然后利用粉底之类的明暗阴影过度晕染出来的。 这家伙化妆还画了全套,连脖子上干巴皱纹和手臂上的老年斑都有模有样。 夜临霜咬牙,万万没想到自己能认出化形的上古灵兽,却败在了现代化妆神技之下? 聂镜尘清润的笑声响起,在空气中一层一层荡开,隐隐透出一丝戏谑。 “临霜——手下留情啊!我这个妆可是早晨五点画到十点才出来的效果!可别给我抓花了。” 这要是从前,夜临霜对师叔的捉弄包容度是很高的,毕竟那时候年少不懂事,也没见过世面,说不定还会鼓掌说“师叔这是什么神通,也教教我”。 但现在这狗东西……脸在江山在,自己还是狠不下心打爆他的狗头。 “这是巧合,还是你等着我上钩?”夜临霜凉凉地问。 “我这纯粹就是在检验自己的演技。毕竟现在吃演员这口饭了,干一行得爱一行。” 夜临霜抬头看了看天,“你只是单纯爱演而已。” 过了一小会儿,夜临霜又说:“放手。” “我这不是在给你摸骨吗?”聂镜尘脸不红心不跳,脸皮的厚度和他的修为有的一拼。 “摸好了吗?”夜临霜索性用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对方,仿佛在说:我看你能演多久。 其实聂镜尘只是扣着他的手,手指都没动一下,这要是能摸出个所以然来,他还费劲儿修炼个啥,直接当道祖得了。 聂镜尘拉长了声音,一副世外高人的调调,“嗯,临霜师侄,你可以问第一个问题了。” “你的道……” 你的道心到底只是受损了,还是在混沌业火里? 话还没说完,聂镜尘竟然抢答:“当然爱你。” 夜临霜难得被哽了一下,不愧是师叔啊,已读乱回。 “你是某宝逛多了被客服洗脑吗?” 聂镜尘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才穿越多久,就学坏了。互联网比盘丝洞还可怕。” 夜临霜连姿势都没有变过,斜着眼看着对方:“这世界的语言通货膨胀得挺厉害,所谓的‘爱你’也可能只是谢谢的意思。提醒一下,上次天雷滚滚,是我救了你。” “哦,谢谢。” 聂镜尘的指尖很轻微地勾了一下,从夜临霜的手腕滑到手心,那不是什么刻意的撩拨,而是放手前的不舍。 夜临霜想起三千年前,道祖烨华元尊来到他们的宗门传道,曾轻轻点在师叔的眉心说:世间生灵万千,你却有所偏爱。 那天晚上,夜临霜问他,道祖是什么意思?难道想成圣,必须心念均衡,众生平等? 师叔无所谓地扬了扬袖子,说了声:可拉倒吧。 他想偏爱谁,就偏爱谁。 他想怎么偏爱,就怎么偏爱。 都修到太乙境了还不能随心所欲,那么辛辛苦苦历雷劫成仙圣还不如当个人间暴发户呢。 “师叔,别告诉我,你在这大槐树下待这么久,就是为了耍我?” “我只是验证一下剧组里化妆师的神通。你看啊,他才十五年化妆修为就能骗过你这千年的修士大能。我现在都担心你看到电视广告会乱买东西,被诈骗了还在帮人数钱。这是老人家的通病,你可别不服老啊。” “呵。”夜临霜送给对方一个白眼,起身时弹了弹灰,“师叔还是回去看住剧组的那些人吧。他们取景的地方,离混沌的古庙太近了。” 走了好几步,再回头,发觉聂镜尘又把墨镜戴了回去,靠着那棵槐树,继续装瞎。 “你还演上瘾,没完没了了?” “我这是特地跟导演申请待在村口找感觉。如果这一整天下来都没有人发现我是个假算命先生,那就说明化妆师的功底加上我的演技足以以假乱真。” 夜临霜好整以暇地问:“哦,你给几个人算了命?” “得有四、五个呢。比如那个请你去农家乐体验生活的。我看了看他闺女的八字,跟他说‘恭喜恭喜,你就要当外公了’!他气得脱了鞋子扔我脑袋上。但没多久,他就过来请我吃红鸡蛋,看来他还挺满意未来的女婿。你失去了成为农家乐小老板的机缘,有没有感觉错过一个亿?” 夜临霜:“……” “还有那个说家里有wi-fi的大婶拽了他男人来,我摸了一下他的脑袋,就说他在米缸的石板下面藏了私房钱。他直接捞起扁担来砸我。” “这你都摸得出来,胡扯吧。” “怎么会是胡扯。这点小事儿不牵扯天道,你师叔我还能算不出来?哦,那个开三轮车的老爷子,问我他儿子什么时候能有娃。 我说他儿子命里没有娃……” “他没骑着三轮车碾死你啊?” “急什么,我给了他解决之道啊——把那个总偷他家馒头的小乞丐收养了就成。虽然他儿子命里没娃,但那小乞丐命里有弟弟妹妹啊。收养了那个小乞丐,就能沾他的福缘。” “哦。”夜临霜抬了抬下巴,“那你收到钱了吗?” “没有。”聂镜尘歪了歪脑袋,“不过,能骗到你,我对自己的演技和妆容都很满意。我这就叫导演他们过来,把村口的戏份拍掉。” 说完,聂镜尘就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 “那你继续。” 夜临霜越走越远,只是嘴角上扬起了一抹笑。 师叔还是老样子,没有机会制造机会也要不期而遇。 大概是因为第一天剧组的戏份挪到村口来了,这些人没怎么在山里呆着,暂时平安。 当天晚上,夜临霜御剑上了幼溪山,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古庙——黑暗的洞窟。 白天时有日光照射进来,也许不会觉得阴森,可到了夜晚,石窟周围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幽微的星光也只能照亮洞口,而在洞窟深处就是那尊传说中的石雕神像。 它的身躯已经破败不堪,手臂都没了,只剩下肩膀,但隐隐能看出身形婀娜,还有几分飞天壁画的潇洒姿态。 至于那颗迷惑了陈栾的石雕头颅此刻就静静地待在肩膀上,明明脖子和肩膀之间有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却微妙地保持着平衡没有掉落下来。 但那石雕头颅的五官很模糊,鼻子眼睛都被风化了,只留下两个诡异的黑洞。 夜临霜一直保持着灵识全开的状态,当他与石雕头颅对视,却感应不到任何邪气。 这好像只是普通的石头。 难道混沌的分身已经离开了这里? 蓦地,夜临霜迅速转身,竟然有人悄无声息接近他的身后! 只是他才对上一双清透的眼睛,对方就捂在了他的嘴上,另一只手靠在唇上,做出了噤声的姿势。 “师叔……” 黑暗中,聂镜尘的眼睛却很明亮,就像夜里的深潭倒映出天上的明月,让夜临霜有一刻的晃神。 聂镜尘轻微一个用力,就将夜临霜带到了石像的后面,两人完全隐入了黑暗里。 空气里原本充斥着干燥的土腥气,带着尘埃的涩,随着聂镜尘的靠近,夜临霜嗅到了独属于他的清冽味道,悄无声息浸润肺腑,在不知不觉间涌起暖意。 夜临霜下意识看向对方,黑暗中聂镜尘的侧脸优雅神秘,让人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但他们贴得太近了,夜临霜能敏锐地感受到师叔呼吸时胸膛的起伏,一阵有一阵,像是暗涌的潮水触碰上他的神经,就连隔着衣衫投过来的温度都令人心悸。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被对方半搂在怀里的。 这家伙想干什么? 又是闲的无聊故意搞突袭来扰乱他的心神吗? 几秒之后,夜临霜隐隐听到石窟外的碎石枯枝被踩注的声响,来了人。 而且是两个。 放出灵识,夜临霜感应到了是一男一女朝着石窟而来,竟然是这部电影的男二号程翟和某个小配角冯心。 夜临霜虽然对娱乐圈的八卦不感兴趣,但也有耳听不忘的本事。 办公室里有两位女老师正好是聂镜尘的粉丝,聊起过这部筹拍中的电影。 她们不约而同地抱怨男二号程翟没有影帝的演技却得了皇帝的病,在剧组不但待遇要向聂镜尘看齐,还特别喜欢拈花惹草,仗着自己是影视公司要捧的太子爷,就差没公开选妃了。 临到了石窟外,冯心停了下来,往回拽程翟,“我们回去吧,这里黑漆漆的……我害怕……” 程翟一把搂住冯心的肩膀,不以为然地将她往洞窟带。 “怕什么怕啊?一个石洞里能有什么神?黑才好呢,你看不清我,我也看不清你,全靠互相感受。”程翟自以为霸气地朝冯心笑了一下,油得冯心没眼看。 夜临霜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的聂镜尘,用眼神问他:这样的同事,你竟然忍的了? 聂镜尘神色平静,仿佛这就是家常便饭。 一进洞窟里,程翟就将冯心摁向石壁,一边动手,一边还抱怨了起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连你也想倒贴给聂镜尘!今天他就一场戏,你站在旁边来来回回看了他十几遍!” “那……那是他的演技好……经纪人说让我好好学习!” “你这理由可真好笑!你跟他学什么?学着演瞎子?还是学着演骗子?今天我非得好好治治你不可!” “等等……程翟等一下……”冯心的声音里明显带着恐慌。 “又怎么了?”程翟的声音透出不耐烦。 “那个石像的眼睛……好像……好像在看着我们……我害怕,求你了,我们走吧!” 冯心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走?走哪儿去?我早就想在这里玩玩儿了,多刺激!” 石像后的夜临霜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自己年纪大了吗?没有这些年轻人会玩。 冯心摇晃起了脑袋,“程翟……那个石像刚才好像转动了脑袋,就看着你的后背呢!” “什么?”程翟转过身来,狐疑地看过去。 夜临霜也觉得奇怪,如果这石像真的有什么问题,以他的灵识怎么可能没有任何感觉。 而他身旁的聂镜尘,嘴角凹陷得更为明显了,这让夜临霜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 ——并不是石像动了,而是冯心压根不想和程翟在一起,拿石像会动来吓唬他呢。 要说这冯心的演技着实不赖,还真的营造出了恐怖电影的氛围感,程翟越看那石雕头像就越觉得它是真的在看自己。 程翟早就被经纪人和粉丝惯坏了,碰到不如意的情况就想撒气。 此刻,对于他来说,就是这石雕头像坏了他的好事,晦气!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一块石头,狠狠朝着头像砸了过去。 “砰——”地一声,原本微妙的平衡被打破,头像慢悠悠地从高处落了下来,与地面碰撞,碎成了一片小石块,黑暗中齑粉扬起。 “哈哈……哈哈哈!”程翟叉着腰,心里无比地畅快。 这座石像许多年前被很多人跪拜过,可如今呢,他程翟还不是想砸就砸? 冯心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眉头蹙了起来。 这下,她是真觉得有些害怕了。 碎石的下面有一片阴影在凝聚,快速朝着程翟移动而来。 这下子程翟也笑不出来了,张皇失措地喊着:“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东西啊!” 夜临霜抬手准备掐诀,却被一旁的聂镜尘扣住了手指,聂镜尘摇了摇头,口型是“活该”二字。 程翟还在不停地跺脚,冯心却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冯心——你竟敢先跑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程翟气急败坏地追了上去,然而冯心跑得就像被狗碾的兔子,程翟摔了个大趔趄,直落落膝盖着地,光听着声响都觉得疼。 两位演员已经退场,夜临霜和聂镜尘终于可以走了出来。 夜临霜仔细观察,那片影子并不是什么阴物,而是寄居在石像眼睛里的虫子。 程翟把石像摔碎了,虫子的房子被他莫名其妙拆了,人家当然要成群结队要他给个说法。 这些虫子找不到程翟,就朝着洞窟里唯一的两个活人迅速移动,夜临霜可不想被它们沾上,手指一弹,它们就被定在了地面上。 “混沌还在这里吗?”夜临霜瞥了聂镜尘一眼。 “有人的地方就有欲望,如果欲望无处不在,那么混沌也是。” “废话。” 聂镜尘笑了笑,垂眼看着地上的虫子说:“这不是废话,而是人间的处世之道。类似‘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没有意义却也没有错。” 此时的夜临霜有点痛恨自己为什么在一片漆黑中还能看清楚师叔的样子。 又有点心动了。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师叔请自便。” 说完,夜临霜一个转身,御剑飞了出去。 聂镜尘在黑暗里目送夜临霜离开,然后低下头,看着那群恢复自由的虫子钻进石缝之中,消失不见。 他摸了摸下巴,“嗯……有意思。” 据说这天晚上,程翟在剧组安排住的地方折腾了个翻天覆地,他的助理一宿没睡,端着杀虫剂到处喷。 第二天一早,程翟就跑去导演那里闹,“这地方卫生条件太差了!有虫子,我满裤腿都是虫子!你们看看我的腿,都给咬成什么样子了!” 一边说,程翟一边捞起自己的裤腿,从脚踝到小腿,都是密密麻麻的小红点。 就跟唱双簧似的,助理跑来一阵心疼。 “我们家程翟一宿没睡,痒成这样,连剧本都看不了了。就是念台词也无法专心。导演,不如就让程翟请个假,去市里的医院看看吧!” 夜临霜本意是想白天再到幼溪山的其他地方看看,正好路过剧组,看到了这一幕。 他唇上笑意难掩,这位小助理的演技倒是比程翟要精湛得多,将心疼、担忧、无奈演绎的淋漓尽致。 作者有话说: 聂镜尘:人生百态,我又有了新的经验。 夜临霜:对对对,是是是,飞升不如装瞎算命。 正文 第29章 蜱虫与黑气 至于聂镜尘, 他就坐在不远处的折叠椅上看着剧本,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小程啊,你昨晚是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夜游了吗?该不会是跟虫虫谈恋爱, 又对虫虫始乱终弃,然后虫虫带着它的小姐妹们来找你麻烦了?” 剧组里其他人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整个剧组也只有聂镜尘能这样坦荡地阴阳怪气。 “你……”程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助理赶紧陪笑脸:“聂老师, 您不知道,我们小程血气旺盛, 一直就比较招蚊虫叮咬。” “是吗?”聂镜尘放下剧本, 明明那双眼睛抬起来很缓慢, 目光也并不犀利, 但程翟却感觉到一股压力笼上心头。 “小程, 你知道陈家乡每家每户屋檐和窗外挂着的草笼是干什么的吗?” 程翟摇了摇头, 没好气地说, “我怎么知道!” “里面装了各种驱虫的草药。所以整个陈乡是见不到蚊虫的。那么问题来了,咬你的虫子起码是一群吧?你到底在哪里染上的?” 聂镜尘的脸上温厚的笑意恰到好处,从导演到摄影师,都觉得如沐春风。 但程翟却觉得自己所有想法在聂镜尘的笑容里显得幼稚可笑, 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导演也看了过来, “对啊,小程, 你昨晚上到底去哪里了?” 程翟真的恨死了聂镜尘, 关他什么事啊!还真以为自己是剧组的老大吗? 你聂镜尘能红, 靠得不就是那张脸,外加聂家老幺的身份吗! 但没想到聂镜尘却对导演说:“谢导, 小程昨天晚上去了哪里已经不重要了。还是让他去市里的医院看看吧, 毕竟被咬的面积这么大, 万一感染了可怎么办。” 导演听到“感染”两个字, 也担心了起来,“行吧,小程还是去医院吧。该搽药就搽药,该打针就打针。” 程翟一听可以离开幼溪山这鬼地方,快乐的情绪那是藏都藏不住了。 副导演担忧地问:“只是,小程的戏份该怎么办?总不能让我们等他一个吧。剧组每耽搁一天,就要多砸一天的钱。” “编剧呢?小程这个角色本来不就是考古学的老师和他的学生结合成一个人吗?问问编剧能不能改回去,把大学老师的戏份拎出来,找人来演。” 这样既能最大限度地追赶进度,又能保留程翟的角色,不算违反合同了。 “这行!凭导演你的人脉,肯定会有老戏骨来救场。但……那也不可能明天赶到啊……” 一旁的聂镜尘却慢悠悠地开口了:“演老师啊,附近有现成的呢——模样好,气质佳,不但敬业而且放到大荧幕上对得起观众的眼睛。” “哪儿呢?镜尘啊,你就别卖关子了!”导演一听,直接从马扎前站起来了。 聂镜尘抬起头,视线看向不远处。 本来只是路过停下来看一看程翟情况如何,夜临霜和聂镜尘一对视,立刻感觉到麻烦来了,转身就要走。 聂镜尘笑了一声,“别走啊!承州大学的夜老师。” 夜临霜本来想要施展隐身术的,无奈已经好几个剧组人员转头看到他了。 导演看见夜临霜的第一眼,就眼前一亮,在满是小鲜肉的娱乐圈里见多了脂粉气,看见夜临霜的那一刻简直就是洗眼睛啊! 而且在演艺圈里沉浮这么多年,这位谢导演早就练就了火眼金睛,资本要捧的太子满街跑,观众的审美却可遇而不可求。夜临霜这样的,哪怕只在电影里出现几个画面,都能吸引观众从头坐到尾,甚至于不需要花大钱去宣发,都会有自来水为这位夜老师摇旗呐喊的。 “这位……这位老师等一下,请问你有没有空……” 夜临霜淡声道:“没空,没时间。” 说完,转身就走了。 任凭身后那群人的目光拉丝,也拽不住他那颗不想自找麻烦的心。 导演和副导演,还有摄影师不约而同叹了口气,那种强烈的遗憾,只要不是瞎子就都能看出来。 程翟看到夜临霜的时候也是愣住了,他见过那么多练习生,甚至各个老总带出来赴宴的有地位的大咖,从视觉上来说竟然都比不上那位老师。 助理的反应和嗅觉也很敏锐,他立刻小声对程翟说:“我看,我们还是别去医院了。万一导演真的去请那位老师来演戏,演着演着说不定就把你所有的台词都给对方了。华文视频虽然看好你,但不代表不会捧别人啊?” 程翟虽然骄横,但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助理的言下之意:万一华文视频看了那个老师的资料,发现新大陆,巴不得给那位老师加戏呢? 助理赶紧对导演说:“谢导演,我们程翟想了想,还是先不去医院了。也别麻烦编剧老师改剧本了,还是继续演吧。” “那小程的腿伤怎么办?” “我一会儿给小程的腿拍个视频,发给医生。再让司机开车去城里把药取回来就好。” 导演听了之后点了点头,“嗯。” 但是转头,他又走到了聂镜尘的身边。 “镜尘啊,你和那位承州大学的老师熟悉吗?” 聂镜尘垂下眼笑了,“算是熟悉吧。” 导演的眼睛刚亮起来,聂镜尘的下一句话让他心情跌落到谷底。 “熟悉到他巴不得不认识我呢。” “这……怎么听起来跟冤家似的?他一个承州大学的老师,怎么会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聂镜尘笑道:“他是研究民俗的,过来应该是考察吧。越是偏僻的地方,民间风俗保存的就越是完好。” “哦,原来如此。”导演虽然不懂民俗,但是对于学者一向尊重,“这要是能请他来给电影客串一下考古学的教授也不错啊。” 程翟隐隐听见导演的话,脸都要绿了,这怎么还没有放弃找那个冰山脸老师来客串啊? 他对聂镜尘也越看越不顺眼,恨不能摄影机掉下来砸他脑袋上,砸他个头破血流,变成白痴最好! 现在的程翟可是危机感满满,导演要真找个圈外人替换了他的角色,他在娱乐圈里就别混了。 也大概是因为这样,程翟表现的还挺卖力。 当他们拍摄的时候,夜临霜在山中漫步,他走过山路,在小溪边停下,水中有几只鱼正在打转,仔细一看,这些鱼的体内有很淡的黑气徘徊。 “嗯?”夜临霜手指一勾,以灵力将那几只鱼吸引到了自己的面前,才发现黑气都凝聚在鱼的肚子里,“这些鱼到底吃了什么?” 它们应该都是从小溪上游下来的,那就去上游看看。 走了没多久,他就看到了一片树林,看年份都是百年以上的老树了。 第一眼还以为它们枝繁叶茂,浓密得都快要把太阳光遮住了。 但将灵气集中在眼部,夜临霜被震惊到了。 整片林子简直就是死气蔓延,这些树几乎都被蛀空了。 树干上还能看到密密麻麻正在爬行的小虫子,在穿越之前夜临霜也曾见到过,它们是一种寄生性的蜱虫,能够在几年之内耗干一颗百年大树的养分。但这群蜱虫的繁殖能力怎么如此之强?一整片树林都被它们祸害了。 而且它们的体内萦绕着黑气,仿佛墨水一般将这方天地都要染透了。 夜临霜冷笑了一下,他就说混沌的分神不会那么轻易离开,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形式存在罢了。 但这些蜱虫又是怎么到了鱼肚子里的?是凑巧,还是人为? 无论如何,先把它们都消灭了再说。不然蔓延下去,整座山都会被它们掏空! 夜临霜凝神静气,结了个印,灵气扩散开来,渗透进这片古树林的每一寸,那些蜱虫只要触碰到他的灵气就像火柴擦过,无数黑色火星噼里啪啦闪动,被净化镇压。 紧接着黑暗的天地一点一点恢复生机,日光从密林的枝叶间垂落,形成一个又一个亮眼的光斑。 轻风拂过,枝叶摇曳,仿佛是无数生灵在对夜临霜说谢谢。 夜临霜平静地穿过了这片古树林,走了没多久,竟然来到了石窟古庙前。 昨天夜里的小虫子完全没有了踪影,哪怕夜临霜的灵识全开,在这个洞窟里也感受不到活物的气息。 夜临霜弯腰单膝,右手轻轻一挥,地面上石雕头像摔碎的石粒散开,某种看似随意但走向独特的纹路显现出来。 这……怎么像是某种阵法? 夜临霜自问阵法造诣不俗,就是已经飞升的道友都未必有他精通,但这个阵法……他好像真没有见过。 等等,阵法的刻痕里填的是什么东西? 灵念微动,石窟外传来一阵脆响,紧接着一根树枝飞进了洞窟之中,夜临霜的指尖一勾,树枝就将刻痕里的黑色渣滓挑了起来。 铁锈般的味道蔓延开来,还带着一种腐臭。 夜临霜的眉心蹙起,这不就是昨晚上咬了程翟的那群虫子吗? 这些蜱虫昨天晚上还只是普通虫子,以他和聂镜尘的修为都没发现它们有什么不妥。 怎么此刻就像是被捣碎了,全部都被碾进阵纹里了? 思量了一会儿,夜临霜叹了口气,“原来如此。混沌还真是什么信徒都来者不拒啊。” 虽然这道阵法因为被启用过,现在已经无效了,但是保险起见,夜临霜还是将这个阵法毁去。 他倒要看看,混沌要利用这些蜱虫来干什么。 回到乡里,到处炊烟袅袅,家家户户散发出饭菜的香味,比起高楼林立的城市,这里倒显得更像在人间。 夜临霜刚走到陈院长家门口,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就来了。 “是夜老师吗?我是聂镜尘的助理,我姓汪。您叫我小汪就可以了。您今晚有空吗,聂老师和谢导演还有编剧陈老师想和你一起吃个饭。” “我知道了。汪先生,我没……” 小汪忽然笑了,“您想说‘没时间,没兴趣’对吗?聂老师让我转告您,多和平常人相处才算是红尘修心,不然找个人迹罕见的地方避世就好了。虽然我不知道我们家聂老师为什么对您说这番话,但你们应该是旧相识,他的话可能只有您能听懂吧。” 夜临霜垂下眼,他知道师叔说的是对的,但一想到对方可能隐瞒了一些关于道心受损的细节,他就是不想聂镜尘“万事如意”。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小汪忍着笑,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播放了一段语音,正是聂镜尘的声音。 “我的小师侄啊,你这是做了千年的乖孩子,叛逆期虽然迟到,但不会不到?你若是想要好好学习,我一定让你当年级第一。” 夜临霜仰天捏了捏眉心,他不敢想象师叔让他当年级第一的法子,多半年级排名在他之前的人要倒霉。 什么踩到香蕉皮摔到尾巴骨,什么吃过期泡面拉肚子……为了苍生,夜临霜还是点头答应了晚饭的邀约。 剧组在村子的空地搭建了一个棚子,还雇了村里的大叔大婶来烧饭。 虽然不比不上城里酒店的精致,但柴火灶大锅菜,胜在热热乎乎还有锅气,光是闻着味道都忍不住流口水。 整个剧组都坐在临时搭起来的折叠桌前翘首以盼。 程翟却不爽地看着最中间的那一桌,导演、副导演还有总摄影师都在那里,其中还包括了聂镜尘。 凭什么啊,他能跟导演坐在一起称兄道弟? 谢导演的脾气那么臭,拍摄的时候见谁都没有好脸色,偏偏聂镜尘几乎每次都是一条就过。 助理当然知道自家的大少爷在想什么,只能在心里说:人家聂镜尘在国际影坛都有名有姓,台词、表情都手拿把掐。鸿天影业占这部电影投资额的百分之四十,聂镜尘自己还是鸿天影业的股东之一。聂老师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了,可也从没有在片场给谁找麻烦,导演不爱这样的演员,难道爱你这种得被哄着宠着的?导演又没有自虐的毛病。 等到小汪领着夜临霜过来的时候,整个剧组的视线几乎都被吸引了过去。 谁不爱看美男子呢? 特别是小汪还把夜临霜安排在了聂镜尘的身边。 两人坐在一起,一个温润随性,笑如明月千里;一个明净内敛,坐如雾松凝霜。 谢导演寒暄了几句,问了问夜临霜的研究内容,来陈乡考察有没有收获之类,就在他即将进入正题,打算邀请夜临霜来客串个角色,哪怕不说话也行的时候,大婶端着一盆鱼上来了。 “让一让啊,客人们小心些,别烫着了。这是我儿子在后山的溪水里抓来的鱼,加了米酒红烧出来的,鱼刺虽然多了些,但胜在鱼肉很鲜嫩!大家尝尝!” 铁盆里一股浓郁的鲜香四散开来,导演闻了都忍不住咽口水。 “夜老师吃菜,先吃菜!”导演朝着夜临霜做了“请”的手势。 夜临霜拿起筷子,眉心却皱了起来。 溪里的鱼?不就是自己见过的那些被蜱虫寄生,腹中都是黑气的鱼吗? 见夜临霜迟迟没动筷子,谢导演贴心地问:“夜老师怎么了,是不擅长吃这种刺多的鱼吗?” “哦,我只是看看这鱼和平常吃的有什么不同而已。” 说完,夜临霜就夹了一块,灵识探查,这鱼烧熟之后果然还有黑气残留。 “谢导演,关于这鱼,我还是……想要提醒一下。” “怎么了?” 不只是谢导演,就连其他人也看了过来。 “这些日子我也在后山转了转,后山有一些独特的祭祀痕迹,不确定是不是前朝先民留下来的。他们会饲养一些虫子,至于是什么特殊的用途,我还不能确定。这些蜱虫本来寄生在山林里,但最近好像感染了溪水里的鱼群。它们虽然在烹饪的高温下很容易死掉,但虫卵未必。” “啊?什么……不会吧……”谢导演万万没有想到。 上菜的大婶也赶紧摇头:“我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都没听说这个啊。而且我们都会去溪里抓鱼,也没谁从鱼里吃出什么虫子来啊!” 烧鱼的大叔更是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鱼是我杀的,有没有虫子难道我会看不见吗?别胡乱吓唬人啊!” 剧组工作人员赶紧安抚道歉,尽管如此,大家看着面前的红烧鱼都在犹豫动不动筷子。 这次,连主动邀请夜临霜来吃晚饭的谢导演都有些尴尬了,这些搞学问的人啊,说话都这么直接不看场合气氛吗? 程翟心里可乐坏了,他本来是嫌弃农家饭菜粗糙的,但这会儿他就想让这位夜老师没面子,能怎么给他添堵就怎么添堵。 他站了起来,拿起了铁勺,往铁盆里舀起一大块鱼放进自己的碗里,还故意声音很大地说:“唉,虽然我不是什么专家学者,但还是第一次听说鱼里会有什么什么蜱虫?大家伙儿还敢吃生鱼片吗?就是深海鱼不也有寄生虫吗?当蛋白质消化了不就得了,咱们人可是杂食动物,就这副肠胃,强大着呢!来来来,大家一起,别辜负了大叔大婶的心血啊!” 程翟这话说得很接地气,立刻让大叔大神充满好感。 “就是,我看这位什么老师的也太年轻了,肯定不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保不准就是在导演面前吊书袋呢!”大婶的嗓门大,这下所有人都听见了。 夜临霜并不在意,只是喝了口面前的茶水。 就在大家纷纷动筷子要去吃鱼的时候,聂镜尘忽然有些惊讶地说了声:“诶,这是什么?夜老师你看看——是那种寄生蜱虫吗?” 筷子停了下来,目光聚焦在了聂镜尘的身上。 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筷子,而筷子的顶端就夹着一个只有苍蝇一半大小的小虫子。 “嗯,是我说的那种蜱虫。不过已经熟了,有人不介意的话也能尝尝味道。”夜临霜回答。 “啊?真有蜱虫啊!” “我也来找找,好像是从鱼肉里找出来的。” “找到了找到了,我这块鱼肉里有……只能看出脑袋来,其他的都烧化了。” 程翟顿在那里,脸上青一会儿白一会儿,因为刚才那块鱼的味道确实不错,他已经全部吃下去了。 此刻,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偏偏坐在他旁边的冯心还用筷子尖夹着蜱虫到他的眼前晃悠,只听见“呕——”地一声,程翟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导演赶紧示意其他工作人员赶紧把鱼端走。 大叔和大婶也愣在原处,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赶紧辩白。 看着他俩手足无措的样子,夜临霜叹了口气,给他们想好了借口。 “两位,这事当然不是你们的错。你们也是热情好客,把最新鲜的鱼送来招待剧组。以前,溪里的鱼是没有问题,但是前段时间是不是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雨,把后山古树林里一些死掉的动物尸体冲进了幼溪里?比如死去的野鸟、野猴子之类?” 本以为这两位会借坡下驴,没想到竟然是实心眼的。 “这雨是下得很大,我们陈乡的祠堂都漏了……但有没有动物尸体冲进溪水里,我们也不知道啊……” 夜临霜只能强行解释,“这些死掉的动物里可能刚好有被蜱虫寄生的,落入溪水之后又被鱼群分食,蜱虫就自然寄生到了鱼群的体内。所以两位老乡之前吃的鱼确实没有问题,只是这场大雨太不凑巧了。” 谢导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真是长见识了啊!还好请了夜老师来吃饭,不然万一大家误食了虫卵,那可就不得了了。” 这下子,四面八方看向夜临霜的视线多了几分敬服。 只有聂镜尘微微低着头,嘴角凹陷,看起来憋笑得很费劲。 两位老乡听了夜临霜的解释,大概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赶紧告诉乡里的人不要到后山的溪水里去捞鱼。 这件事也让导演和编剧对夜临霜更感兴趣,找了各种各样的话题请教,夜临霜回答得一板一眼,编剧则一副受益匪浅的样子,仿佛脑海中有了新剧本。 作者有话说: 夜临霜:师叔,我有个好主意。你变成蜱虫跟他们聊聊,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聂镜尘:你这口味也太重了,变不下去。 夜临霜:哦,你演的了山精魑魅,演不了虫虫特工队? 正文 第30章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虽然有寄生虫这段插曲, 但晚餐的氛围还是非常不错的,剧组从导演到演员都对夜临霜充满了好奇和好感。 “我上大学的时候,如果教授讲课都像夜老师这样, 我不但不睡觉,还得争坐第一排!” “你不觉得他说话没有那些刻意幽默的段子, 但是逻辑很清晰,特别容易听懂吗?” “最重要是很博学, 编剧老师跟他讨论了好几个朝代的宰相, 夜老师对他们的政绩一清二楚, 比我高考时候历史老师的分析都深刻!” 除了一个人, 程翟。 他单手撑着桌面, 低着头一脸菜色, 除了他的助理, 竟然没有一个人关心他怎么样了。 这如果放在从前,他早就回去了,甚至打包好行李,管他三七二十一立刻回市里。 但现在不行。自己一走, 谢导演肯定会以违约为借口, 不但可以把他开除出剧组,还会把他的角色让给那个装模作样的夜老师! 到时候聂镜尘肯定会笑得像尼克狐!他才不会让聂镜尘得逞呢。 晚饭吃完之后, 聂镜尘靠向夜临霜的耳边, 轻轻说了声“我送你回去。” 微温的气息透过空气, 传递向夜临霜的耳膜,他的心泛起一阵痒, 总觉得师叔又要使坏, 但夜临霜的“不用”还没有说出口就对上了对方带着浅笑的目光。 好吧, 正好我也有事情想问问你。 夜临霜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夜色里的陈乡别有一番景致。 家家户户的窗户亮起了灯, 窗户和门檐下的草笼在灯光下柔和又带有几分乡野气息,路边老树的影子投注在地面上,仿佛在等待他们的到来,接着又目送他们离开。 聂镜尘穿着浅灰色的线衫,休闲裤虽然宽松却仍然将他的双腿衬托得笔直修长,他揣着口袋不急不缓地与夜临霜并肩而行,这对于夜临霜来说也是一种特别的体验。 就仿佛时光倒转,回到了周围师兄弟们都熟睡了的夜晚,师叔翻窗不期而至,好整以暇坐在他的床边故意等着他发现,等到夜临霜意识到床边有人,刚要呵斥哪里来的毛贼,师叔的手便捂住了他的嘴,摆出噤声的姿势。 每当夜临霜和他对视,总觉得那双眼睛很美,美到遥不可及。 夜临霜每次都心甘情愿地跟他走,他们在山下的夜市里闲逛,他习惯了在灯火阑珊处寻找师叔的身影,也许戴上了又丑又怪的面具,也许化身成撑着拐杖的老者向他问路,又或者可怜的女子跌向他的后背寻求帮助。 师叔喜欢看夜临霜的各种表情,越是手足无措,他好像就越开心。 “临霜,你同意让我陪你回去,应该是有话要对我说吧?” “是。我觉得混沌的分魂并没有离开幼溪山,而是找到了新的信徒。” 夜临霜将自己在石窟古庙的地面上发现的阵法以及阵法里被献祭的蜱虫,还有古树林里的虫群,幼溪鱼群身上的黑气,一一说给了师叔听。 聂镜尘听完之后表情如故,这份淡定也许是因为他和混沌打交道的经验比夜临霜要丰富得多,又或者……师叔的修真态度就是,只要我心中没有苍生,邪魔外道就休想拿苍生来绑架我。 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也是在他心中万物平等吧。 “你想知道,如果虫群信奉混沌,所求的欲望是什么?只有知道这种欲望,才能对付它们。” “对。我一开始猜测,是不是为了族群的生存?毕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蜱虫能寄生在鱼群身上,这应该是混沌赋予它们的生存能力?” 聂镜尘笑了一下,“不要从蜱虫的角度去思考,蜱虫只是虫子而已。” 师叔还是老样子,说话说一半,剩下的自己想。 “到了你住的地方。晚上一个人会不会无聊,要不要我来陪你?”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安静思考。” 聂镜尘抬起手,在夜临霜的眉心很轻地弹了一下,“我看,你是想一个人安静地钻牛角尖吧。” 没等到夜临霜回答,聂镜尘就转身走下了台阶,步入夜色里。 第二天早晨,剧组在山上的戏份开始拍摄,身为男二号的程翟迟迟未到,他的助理着急得连着打了几十个电话,就是无人接听。 “这程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真当自己无可替代吗?” “昨天看他演的有模有样的,还以为改性了,唉……本性难移啊。” “他之前不是被虫咬了吗?又吃了被虫子寄生的鱼,该不会是发作了?说不定在哪儿口吐白沫?” “他不在剧组安排的住处能去哪儿?总不能大晚上在山里支帐篷露营吧?” 谢导演的脸已经拉了下来。 工作人员正在调整拍摄场次,把没有程翟的先调到前面来。 就在这个时候,程翟竟然出现了! 他的助理喜极而泣,差点没当场给他跪下。 “我的祖宗哦——你到底跑哪里去了?人找不到,手机也不接!” 谢导演抱着胳膊,没有多给程翟一个眼神,他在等程翟给个解释。 这位心比天高的大少爷如果还无动于衷,导演恐怕真的要跟华文影业说这尊大佛自己供不起了。 让助理意外的是,这一次程翟没有任性,而是来到了谢导的面前,说了声“对不起”。 “我……昨天晚上很晚了都睡不着,就出门散步,沿着一条小路不知不觉就进了山。然后我迷路了,在山里怎么也走不出来,手机又落在房间里没法儿让助理来找我。直到白天碰到进山的老乡把我领过来。” 谢导演将程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发现他的裤脚上都是尘土,头发也有点乱,脸上的表情也很憔悴。 幼溪山虽然不大,但如果是晚上进山了,还真有可能迷路。 “现在去上妆。全剧组等你一个,这样的事情如果发生第二遍,就给我走人。” 谢导演的语气虽然重,但还是给了程翟机会。 程翟低着头,牙关咬得很紧,拳头也握得死死的,这对于他来说是人生中第一次服软道歉,但谢导演高高在上的态度还是刺激到他浅薄的自尊心。 他的助理在一旁紧张的要命,生怕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去跟导演硬刚,那样的话白搭了道歉事小,真被谢导演赶出剧组了,以后就真没机会上大屏幕了。 “我知道了。”程翟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转头就去找化妆师了。 原本被低气压笼罩的剧组总算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用换男二了,否则之前很多努力都会白费。 坐在马扎上看剧本的聂镜尘撑着下巴,看向程翟。 程翟不经意和聂镜尘目光相触的时候,仿佛心底阴暗的秘密被骤然而至的光照亮,程翟立刻别过头去。 “程翟,你真的吓死我了。迟到一个多小时,我还真担心你又跟导演硬刚,真要是闹大了,就是梅总也保不了你。”助理不放心地继续提醒。 “放心,我……不会离开这里。” “那你真的是迷路了吗?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该不会又是跟冯心在一起,还是又换人了?” 提起冯心的名字,程翟露出不屑的冷笑。 “就冯心?算了吧,我是那么不挑食的人吗。她算个屁啊。” 助理愣了一下,心想到底是谁第一眼见到冯心就说要把到她的? 这还没追到,就腻味了,不合他的性格啊。 服装师忽然发出了惊叫声:“哎呀!这是什么!” 助理侧目一看,赫然发觉程翟的脖子上好几片红紫色的印记,一开始还以为是某种亲密痕迹,但仔细看才发现紫红色斑痕里都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仿佛被针扎过一样。 程翟猛地抬手,一把遮住了脖子,“没什么,不小心被树枝蹭的。” “是吗……”助理担心了起来,“下午的戏份结束,我开车带你去镇上的卫生所……” “不用你多事,我好得很!”程翟非常决绝地拒绝了助理。 这跟昨天还盼着回去的态度判若两人。 但这一整天,程翟虽然很认真在表演,但有种精力不足台词却过分用力的感觉。 谢导演直接喊了卡,“表演不是越用力越好!你的台词都要蹦对手脸上了!你要么到旁边休息一会儿,要么就好好看看聂镜尘是怎么把握台词分寸的!” 听到“聂镜尘”三个字,程翟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但奇迹一般他再次忍住了,低着头来到场边。 工作人员正在整理场景,让程翟没有想到的是聂镜尘竟然拎着马扎慢悠悠走过来,一副看不出程翟讨厌他的样子,在他的身边坐下。 “我说程翟啊,见一个爱一个,绿柳红樱都舍不得放过,就是皇帝都没你这么辛苦耕耘,小心身体被蛀空。” 聂镜尘的语气不紧不慢,程翟的内心却像是炸毛的猫,差一点窜到房顶上。 他知道了? 不对,他怎么可能知道?难不成他晚上还能跟踪我? 但很快程翟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在昨晚那么安静的情况下,如果真有人跟踪他,他不可能发现不了。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聂镜尘在诈自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程翟冷冷地说。 聂镜尘却向后靠了靠,看起来是舒展肢体,实际上却看向了程翟的后颈。 “你乱看什么!”程翟欲盖弥彰地露出愤怒表情。 聂镜尘却少有地收敛起了笑意,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我只是想提醒你,当你身上的紫斑变成青色,它们该孵出来了。” 程翟的内心深处莫名恐惧涌上来,他明明想要再问些什么,但怒火却先一步发作,仿佛不受控制。 “聂镜尘,管好你自己吧!少在这里倚老卖老装前辈了!那些狗仔不过因为你是聂家人不敢曝光你!都是男人,你又比我干净多少……” 程翟的助理吓坏了,赶紧捂住他的嘴,“聂老师,对不起!我们程翟卡戏了心情不好,你多多见谅!” 聂镜尘脸上没有丝毫愠意,只是慢悠悠起身,又收拾起自己的小马扎,“我确实是以老卖老,毕竟活了这些年,见过的妖魔鬼怪比你吃过的盐多。” “你有病……”程翟拽开助理的手,还没骂完就又被捂住了。 “哦,还有,虽然都是男人,论爱意的宽广程度,我太狭隘了,远不如你。” 毕竟,在我漫长的一生里,只对一个人动心。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整个剧组都很安静,就连导演也不明白一向云淡风轻的聂镜尘为什么会忽然去招惹程翟。 但是聂镜尘对程翟的怒火毫不在意,还对看热闹的众人微笑时,静止的时间忽然流动了起来。 搬东西的搬东西,对台词的对台词,好像程翟单方面剑拔弩张的一幕不曾发生过。 只是这样的剧组八卦总是传播得很快,狗仔们看图说话的能力非常强大,仅靠现场某个工作人员手机里的图片就编出了一个可信度很高的片场冲突——聂镜尘和程翟对戏,惨遭程翟拒绝羞辱。 本来网民们就吃瓜看戏不嫌热闹大,这下子可有话题了,对程翟那是一阵讨伐。 哪怕是只把手机当成罚单接收器的夜临霜,一划开手机,热搜第一条自动出现,他想不看见聂镜尘的名字都挺难。 之前不知道聂镜尘就是师叔的时候,夜临霜都是冷着脸把关于他的消息全部划掉,现在再看到,感觉不进去瞅一瞅,都对不起师叔之前那么努力刷的存在感。 到了傍晚,聂镜尘的戏份就结束了。 他把小马扎交给了汪助理,自己拎着保温杯慢悠悠走到了陈院长家门口,敲了敲门。 “临霜,你在吧?匀点灵芝茶。” 门开了,夜临霜弯着袖口,还真的就在泡茶。 “气不顺,需要补一补?” “嗯?” “不是说你惨遭程翟拒绝羞辱吗?” 聂镜尘歪着脑袋,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我又没跟他表白,他为什么要拒绝我呢?” 落日的余晖就缀在聂镜尘的发梢上,整个人显得温柔中有几分悲悯的神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思考天道法则呢。 “那被羞辱就是真的咯?” “也不算羞辱吧。”聂镜尘推开门,还挺自觉地在门口换了拖鞋,“他就说我以老卖老。” “按凡人的年纪来算,你都几千岁了,乌龟王八都没你活得久,说你倚老卖老算不上羞辱。” “就是啊。”聂镜尘无奈地摊了摊手。 夜临霜给他的保温杯里倒上灵芝茶,“你可以走了。” “我打算今晚留在这里。” “为什么?” “嗯……你太嫩了,我担心你今晚走火入魔。” “我已经长大了,编个像样的理由吧。” 没想到聂镜尘竟然在客厅的沙发坐了下来,“我认真的。” “好吧,随你。” 夜临霜在聂镜尘的身旁坐下,他知道聂镜尘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比如今晚可能有事情发生,才会特地来这里。 “凡人还是发明了一些挺有意思的东西。这种创造力,完全能比肩神明了。”聂镜尘拿着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百无聊赖地换台。 略过了什么综艺节目、当红电视剧重播,停留在了《动物世界》。 旁白是纯正而标准的播音腔:“昆虫信息素是昆虫所分泌的能引诱同种异性个体进行交尾的微量化学物质,用来表示聚集、觅食、□□、警戒等各种信息,是昆虫交流的化学分子语言……”(注1) 夜临霜听着这段话,脑海中一道灵光闪现。 昆虫的欲望除了生存,还有食欲、□□欲甚至占有欲,这些人类也拥有但是会克制甚至隐藏的欲望,对于昆虫来说都是直白而纯粹的,恰恰可以反哺给混沌。 而混沌会让它们得到成百上千倍的满足,寄生在古树林里能满足食欲,但是□□和繁殖呢? “你说,蜱虫的信息素会是什么味道呢?”聂镜尘侧过脸,看向夜临霜。 夜临霜顿了一下,他也许早就闻到过了,但是他从未把这种味道当成“语言”,很自然地跟腥味、臭味混为一谈。 “其实那是一种很迷人的味道,就像陈酿的酒,醉人心神。一旦真的醉了,哪怕知道最终的结局是化为烂泥养料,也舍不得醒来。” “程翟……你在他的身上闻到过蜱虫的信息素?” 聂镜尘懒洋洋应了一声:“嗯哼。” “这种信息素不是只能吸引蜱虫自身吗?” “把这种信息素的威力成百上千倍的放大,让凡人也能闻到——对于混沌来说,这并不是什么精妙或者费力的神通。” 夜临霜捏了捏眉心,“你把这种力量称为神通?道祖都恨不能引雷劈死你。” 《动物世界》放完了,聂镜尘又换了个台,播放的是仙侠片,又是一波苦情戏码。 聂镜尘百无聊赖地说:“唉,凡人拍的仙侠剧太没有想象力了,来来回回要么跳台要么跳崖,要么几生几世都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而且男主角要么美强惨身负血海深仇,要么就是个活了几千上万年的空巢老人。” “是啊,没几个上仙像你的生活那么丰富,沉迷于cosplay难以自拔。从千娇百媚的狐狸精,到深情款款等一人回首的蛇妖,还有什么挥剑斩千人结果斩了千颗纸人头的邪修,还有现在……拿过大奖的影帝。真应了那句,修行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对吧,师叔?” “话说,我要是有一天身受重伤、修为全失、跌落悬崖,你会来找我吗?”聂镜尘问。 “会啊。我不但得找你,还得给你火化,扬了你的骨灰,确定你不会死灰复燃。”夜临霜没好气地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聂镜尘当影帝的时候风度翩翩、像模像样,这会儿跟自己的师侄在一块儿,整个人就像没了骨头一样,侧躺了下来,当他的脑袋即将枕在夜临霜的腿上时,夜临霜没好气地把腿向上一抬,潜台词是:起开。 聂镜尘也不抱怨,直接拎了抱枕压在夜临霜的腿上,舒舒服服侧躺了下去。 客厅的灯光映照出他细腻悠长的睫毛,从夜临霜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挺拔的鼻骨,就连额头的曲线都流畅悦目。 在吸引人方面,他这位师叔真可谓得天独厚,怪不得混沌都曾想夺舍他的肉身。 自从混沌之战开启,已经有相当漫长的岁月,他没能和师叔这样惬意随性地聊天了。 大概是感受到了夜临霜的视线,聂镜尘弯起了唇线,语气有些戏谑地说:“别看我,没结果。” 夜临霜在他的额头上拍了一把,“你事多,还爱作。” “什么啊,我是怕渡劫不成被雷劈死了,你变成仙侠剧里的苦情主角,得四海八荒去找转世的我!” 聂镜尘仰起头来看着他,好一双深情眼。 要不是见识过你幻化的狐狸精,一个眼神外加几句话就让状元郎魂不守舍,我还真就信了你的邪。 夜临霜抬手遮住他的眼睛,又把他给摁了回去,“都进入新时代了,哪里来的四海八荒。” 掌心的纹路被对方的睫毛蹭过,夜临霜一阵心悸。 聂镜尘并没有发现夜临霜收回的手微微紧了紧,而是闭上了眼睛,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多久就睡着了过去。 时间流逝,临近午夜,电视机早就被关了,在这样的乡村里万籁俱寂,夜临霜闭目养神。 客厅的窗还开着,夜风拂动着窗外的草笼,隐隐约约有诱人的甜香在空气中起伏,一圈又一圈,千丝万缕缠绕成无形的漩涡。 因为预料到今晚可能会有事发生,夜临霜的灵识一直处于敞开的状态,陈乡可不像承州这样的大都市有着丰富的夜生活,大部分的乡民晚上九点到十点就入睡了。 而此时,竟然还有好几户人家正在毫无节制地交流着,各种各样激动的声音往夜临霜的耳朵里钻。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静心凝神,万物不惊。 但空气里的那阵甜香越来越浓郁,甚至有些发腻。 作者有话说: 注1:引用自百度百科 下一章夜临霜表示我就蹭蹭师叔的脸颊。 师叔:三千年了,大胆一点! 正文 第31章 师叔竟然还有元阳? 夜临霜立刻屏蔽了自己的嗅觉, 可心绪却已经被那股味道裹挟缠绕,仿佛它不是存在于空气中,而是从他的心底滋生而出的。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身体微微发热,后颈出了一层薄汗, 内心深处隐隐想要抓住什么,喉咙里却干渴得要命, 他就像是一根没有丝毫水分的稻草。 一层又一层的浪涛被惊起, 却找不到出口。 直到他低下头, 闻到了一股清雅的味道, 如同月照千山, 练洗尘埃, 夜临霜毫无防备地沉浸入这股味道的世界里, 心底甚至萌生出眷恋和贪婪,干脆放弃抵抗与针扎,就此一醉方休吧…… 蓦地,被他紧紧依靠的那个人侧过脸, 眼帘微启, 鼻尖蹭过夜临霜的脸颊,这一阵短暂接触让夜临霜如同被烫到了一般立刻拉开距离, 这也让他看清楚了聂镜尘的眼睛。 那双眸子如同古井映月, 让夜临霜心神直坠落而入, 仿佛要撞进水中的月影。 随着师叔越靠越近,夜临霜的心弦就要绷得快断裂开了。 “临霜啊,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那声音里是让他怀念的几千年如一日的偏爱。 师叔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股如同日曜般炙热的元阳涌入夜临霜的唇缝, 从喉舌之间渗透入四肢百脉, 将他体内的一缕邪气逼到无所遁行。 聂镜尘的指尖很轻地在夜临霜的脸颊上敲了一下,轻笑声响起,与胸腔一起轻微共振。 夜临霜猛地醒过神来。 他做了什么啊! 竟然……竟然靠在师叔的颈窝里闻他的味道! 用力向后一靠,夜临霜深吸一口气,心脏比之前跳得更厉害了。 而聂镜尘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会儿,指尖朝着夜临霜的眉心而来,轻轻一点。 一股浑厚的灵韵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一丝黑气被拽了出来,扣在了聂镜尘的手里。 “我竟然被邪气入体了?到底什么时候?” 夜临霜心中的惊讶是不小的,现在的世界天地灵气微薄,能有他这个道行的修士寥寥无几,而混沌的力量也远不如大战之前,按道理入侵不了他这样的修士。他的破绽到底在哪里? 聂镜尘撑起上身,把玩着那丝黑气,它在他的手指尖仓皇游弋,却怎么也逃不出他的掌控。 “你不用自责。哪怕是道祖之下第一人的舒无隙也曾经被混沌入侵神识,像他这样本该无欲无心的先天神体都有滔天欲望,更何况你我?世间生灵只要有欲望就有缝隙,与其否定自己的欲望还不如承认它,反而能让你不惧任何邪灵侵蚀。” 正视自己的欲望吗…… “那师叔的欲望又是什么?你竟然能坦然面对,混沌都拿你没办法?” 夜临霜其实没指望师叔会回答。 聂镜尘笑了一下,撑着下巴慢悠悠地说:“我的欲望和陈乡里的凡夫俗子是一样的。” 说完,他还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引得“非礼勿听”的夜临霜为了听到凡夫俗子的欲望而打开灵识,乡民夫妻层叠不休的声响冲击而来,还真是阴阳相合、云雨齐飞。 他只能别开脸去,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的脸是不是红了。 “等等,你渡给我的……是你的元阳真气?”夜临霜下意识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内腑中的灵气精纯的吓人。 “怎么了?太乙境的元阳,能焚尽任何附体阴邪。得了这么大的便宜,你的修为说不定都能上升一点点了。” 师叔捏起食指和中指,比划了一下他所谓的“一点点”。 “我的意思是,你竟然还有元阳?”夜临霜的心底涌起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喜悦,但脸上却没有显山露水。 聂镜尘少有地怔了一下,然后捂住胸口低下头,垂眉的样子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临霜,我在你心里到底是多么滥情,怎么会没有元阳?” 夜临霜没有说话,毕竟在离澈真君和千秋殿主飞升之前,曾经和他打过赌。 他俩都斩钉截铁说涟月真君绝对在凡尘里有许多孽缘,搞不好后代都多得可以成立一个宗门,只有夜临霜替师叔说话,理由是涟月真君那么怕麻烦的家伙,是不会在凡间留因果的。 没想到自己竟然赢了。 看来等这里的事了,他可要找一找千秋殿主的宫观,告诉他涟月真君的元阳还在呢。 不知道千秋殿主的神像会不会惊讶得裂开。 聂镜尘很显然不想再和夜临霜讨论元阳的事情,主动将话题引了回来,“虽然你借煮饭的大叔大婶来告知全乡的人不要吃幼溪里的鱼,但总会有些人不当一回事。一旦被蜱虫寄生,就会被蜱虫的欲念驱使。对于一个虫群来说,还有什么比□□繁衍更重要?过不了多久,陈乡里的人就会灭绝了。天要下雨,人要造娃,就是祠堂里的地仙都管不住这些村民的欲望。” 夜临霜的目光一震,“一旦陈乡里的人都没有了,祠堂就彻底没了供奉。地仙失去了信仰之力,就会被混沌吞噬。” “对啊。靠人不行就靠虫子,不得不说混沌还是挺有创意的啊。” 夜临霜捏了一下自己的眉心,“虫群……应该有虫母吧?” “是啊。”聂镜尘的指尖一弹,那一缕邪气透窗而出,终于得了自由仓皇而逃,但是却有一缕细到几乎无法发现的神识附着在邪气上。 这一缕邪气竟然一直飞过了陈乡的上空,飞进了幼溪山,方向还是石窟古庙! “走吧。”聂镜尘起身,踏上涟月剑,飞驰而出,“有地仙的庇护,陈乡的村民暂时还不会有事。我们必须先找到虫母!” “嗯。” 夜临霜紧随其后。 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来到了洞窟前,眼前的场景哪怕是情绪少有起伏的夜临霜都御剑转到了聂镜尘的身后。 聂镜尘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看不了这重口味的场面好吧。” 漆黑如深远的洞窟里,某个人全身都被黑色的蜱虫覆盖,腐腥味四下蔓延,令人作呕。 开了灵眼,夜临霜的视线透过了厚实的蜱虫群,发现里面的人竟然是程翟!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似人非人的妖娆身影,姿态怪异,肢体还断断续续,仔细一看会发现它们竟然都是蜱虫堆砌而成。 “啊,这是蜱虫成精吗?”聂镜尘感叹道,“修行了那么多年,第一次被刷新了认知呢。” 程翟竟然和蜱虫形成的人影抱在一起,如痴如醉,仿佛他身边的尽是些美艳女子。 他应该是被蜱虫的信息素完全控制了,在他的世界里,这可是极致享受,实际上他的躯体却成为蜱虫的孵化沃土。 怪不得他身上那么多被虫咬出来的虫斑还不肯去医院,费尽了力气想要留在剧组,就是为了和这群蜱虫约会啊。 夜临霜别过脸去,实在看不下去了,但程翟好歹也是一条人命,他刚要释放灵识观察程翟体内的邪气流动,眼睛却被聂镜尘的手掌轻轻捂住了。 “脏东西,别看。” 这声音在夜临霜的耳边响起,前半句冰冷无情,最后那两个字却温柔小心。 夜临霜还没反应过来,聂镜尘的神识炸开,冲击整个洞窟,那些蜱虫化作的人影被冲垮,噼里啪啦撞在石壁上,跌落在地的时候无数小虫腿脚颤动,纷纷殒命。 至于程翟身上的虫子也被震落在地,但他却并没有清醒过来,而是双臂怀抱,仍然沉浸在蜱虫的信息素制造的幻境之中不可自拔。 “怎么……样了?”夜临霜问。 “他身上千疮百孔,体内不断有蜱虫孵化出来。他体内的那些虫卵已经入侵他的血肉骨骼了,我没有办法去除。术业有专攻,临霜……看你的好朋友愿不愿意给个面子,为程翟动个手术。”聂镜尘摸了摸鼻尖。 程翟砸碎了混沌的头像,招惹了里面的蜱虫,被寄生也算是因果循环。 但他们需要找出程翟体内的虫母,否则陈乡的虫灾很难控制。 “好,我来请神。”夜临霜拨开了聂镜尘的手,“就是挺不好意思的,让离澈真君也看到这样的脏东西。” 说完,夜临霜就闭上了眼睛,双手结印。 “九天玄灵,两仪斗转,天地互引,速安尔位!有请神霄济世离澈真君!” 这不是普通的道印,指尖蕴含灵力,指决开合之间灵气形成的漩涡从他的体内暴涨而出,直冲云霄。 紧接着一道灵光从九天直坠而下,净纯的灵力如同流水洗涤山间万物,就连洞窟前那棵枯死的树被灵气掠过,枝桠上仿佛也缀着灵光。 少年的虚影与夜临霜合二为一。 紧接着就是倒吸气的声音。 “这是什么鬼东西!我是造了什么孽被你们叫来看这玩意儿!” 夜临霜脸上的表情变得丰富起来,足足向后退了好几步,然后指着一旁的聂镜尘说:“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我只是让你帮我多带几个好吃的,你就想毁我食欲!” “怎么可能?好吃好喝就能让你对临霜多加照顾,我就是给你请几个米其林大厨常驻你的宫观都心甘情愿啊。”聂镜尘一脸真诚。 “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 “你想我怎样?” “我们需要这个男子体内控制心神的那只虫子。但是它好像已经爬到他的脑子里了。如果用神识强行逼出来,这人的脑子也废了。” “这男人业障缠身,脑子废了都便宜他了啊。”夜临霜的身体被离澈真君的神识占据,叉着腰露出一脸不开心的表情。 仿佛自己心爱的糖葫芦上沾满了蟑螂。 聂镜尘解释道:“所以他得清晰地感受自己的业障啊。真要是脑子坏了变成白痴,那就无惧无忧,辜负了天道对他的点化。而且我们也需要他清醒过来才能确定这群虫子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好吧,看在临霜的面子上。” 离澈真君单手掐诀,三十六根玄天灵枢针在空中旋转,紧接着分出许多虚影,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一个小世界,将程翟笼罩其中。 灵针在他的体内流转,湍流一般冲击筋脉,疏导血液。原本盘踞在他体内的蜱虫竟然被逼得无处遁形,从他的鼻子还有嘴巴里爬了出来。 程翟半跪在地上,双手掐着喉咙,就快呼吸不过来,紧接着吐了一口黑血。 一只虫子在黑血中挣扎,眼看着就要钻进地缝之中,却在眨眼之间被灵针钉住了节肢。 “就是它了。”离澈真君低着头,嫌弃地看着它,“但这东西……也不像什么虫母啊。” 聂镜尘倒是淡定了许多,“这是子虫。放了它,它就会回去母虫那里。” “好吧。我的神识在这一界停留不了多久,趁着还有点时间就帮忙帮到底吧!正好这具肉身是临霜的,那么功德也算给他吧!” 说完,离澈转身看向陈乡,右手一个指印,灵针化作的暴雨瞬间笼罩而下,气势惊鸿。 那些被寄生的乡民们在毫无察觉之间被疏通了一遍,蜱虫们纷纷爬了出来,只是还没见到今晚的月亮就被灵针扎了个透心凉。 地面上都是黑色蜱虫的尸体。 那些还在翻云覆雨的乡民们就像被按下了静止键,一个二个跌倒下去,失去了意识。 聂镜尘摸了摸下巴,“好厉害的平a大法。” “我要回去啦,剩下的你俩应该能搞定。别忘记答应我的星级大厨啊!” 一边说,离澈一边比划了个“老铁六六六”的手势。 灵针形成的足以遮蔽夜空的针海忽然消失,虚影归位,化作三十六支实体飞回了夜临霜的腰间。 紧接着,一道灵气从夜临霜的头顶离开,归于天际。 夜临霜深吸一口气,体内还留有一丝精纯道韵,低声问:“他走了?” “嗯,走了。”聂镜尘点了点头,“这小子应该经常以化身下界吧,要么就是九重天也有5g信号了,他绝对是直播间的常客。” “先看程翟的记忆吧。”夜临霜闭目,从眉心抽出一缕灵识,点进了程翟的脑海之中。 果然,程翟在蜱虫的信息素世界里过得太美好了,怪不得以他的臭脾气被导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数落,还有个聂镜尘没事儿戳他的肺管子,他竟然能耐的住性子,愣是要留在这个剧组里。 最美不过温柔乡啊,特别是对程翟这种色欲熏心的人来说。 那天夜晚,程翟被蜱虫的信息素味道牵引着离开了陈乡,游魂一般入了幼溪山,但是当他来到石窟古庙前,见到的却是一座亮着灯的古宅。 古宅门口站着一位美艳女子,眼角一颗美人痣,勾魂夺魄,她挽住程翟的胳膊,眼眸一抬,那一阵魅惑,程翟不但眼睛都看直了,连膝盖都要软了。 他在娱乐圈里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许多卸了妆跟普通人没有两样,哪像眼前的女子,从头到脚都是浑然天成的风韵。 宅门开启,里面是美酒佳肴,歌舞升平,灯火摇曳,纸醉金迷不过如此。 程翟恍惚了起来,“这是……这是哪个剧组?这布景也太棒了吧?” “公子,你在说笑吗?这栋宅子是你的,我们也是你的。” 女子衣袖一挥,无数穿着薄纱、貌若天仙的女子涌到了程翟的面前,她们有的美艳不可方物,有的清冷如高山雪莲,还有的娇艳可爱让人想要拥入怀中,程翟左拥右抱,看都看不过来,嘴笑得都咧到耳根了。 夜临霜叹了口气,如果他没有猜错,这座宅子就是虫巢,而各式各样的美人都是想要吸干程翟精血的虫子,这就是混沌最擅长构造的欲望之境。 美人儿们簇拥着程翟,伴随着一阵又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他被推进了一间蒸汽腾腾的浴室,偌大的浴池里飘着玫瑰花瓣,看得夜临霜直叹气……程翟的审美也就这种程度了。 一个绕齿留香的吻,程翟就把持不住向后栽倒,心甘情愿地落入了温热的池水之中。 夜临霜的灵识也跟着一同下坠,当他爬起来的时候,耳边是不断滴落的水声,漂浮在水面上的花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沁人心脾的桂花酒香。 水面上漂浮着木制的托盘,托盘上有的点着蜡烛,有的燃烧着松香,还有一只正好托着白瓷酒杯荡漾到了夜临霜的面前。 夜临霜低头的瞬间,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竟然是当年在南离境天修行时的弟子服。 衣服已经湿透了,紧贴在身上,正好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 这是哪里? 不像是程翟的欲望之境…… 一阵清风袭来,夜临霜抬头赫然发觉对面是落地的窗台,窗外是一轮明月以及南离境天峰顶那棵岩松的剪影。 靠窗的玉阶边是一个男子撑着下巴的慵懒侧影,水汽氤氲如薄纱,撩过夜临霜的眼帘,他的额角青筋跳动了一下,这身影太眼熟,简直就是从他的记忆里被抠出来的。 夜临霜缓步上前,月色清辉荡漾开涟漪,他看见了对方墨玉般的长发贴着脖颈,在水面上散开,那张侧脸太完美,唇线带起动人心魄的弧线,对方眼尾那一丝缱绻更是让夜临霜难以挪开视线。 那身影不需要任何的表情和态度,它存在的本身对于夜临霜来说就是无声的邀约。 “呵。” 夜临霜的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听不出喜怒,然后随性地就在那个身影边坐下,甚至一挥手召来了那杯桂花酒,他执起酒杯,手腕一扬,透明的冰酿扬起一道弧度,落入了满池春水之中。 师叔说过,所有的欲望对于混沌来说都是缝隙。 缝隙在阴影里更危险,不如直视它,让它坦荡地被晒在阳光下。 “又见面了,混沌化身。你要真是他,我还会夸你一声‘尤物’。可就你这点微末道行,该说是东施效颦?还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就在对方抬起眼来,嘴唇开合即将说什么的时候,夜临霜的目光一沉,灵识化作万千锋利的刃,冲杀入对方的眼中。 “破——” 一字真言化作百万雄兵,冲破混沌牢笼,直斩欲念阎罗。 而在陈乡中某个小房间里,盘坐在床上的某人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弯腰一手捂住胸口,另一手撑在床沿边,紧接着他的喉咙里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鲜红色小虫爬了出来。 幻境散开,夜临霜睁开了眼睛,低声道:“找到了!” “嗯,你先去。我来处理一下他。”聂镜尘手一抬,程翟不知道落在哪里的手机飞到了他的面前,号码自动拨通。 对面响起了导演带着睡意的声音,“喂……哪位……” 紧接着,聂镜尘竟然发出了程翟的声音:“谢导……救我……快救我……好多虫,我快要被虫子吃掉了……” 谢导演的睡意被震到了九霄云外,从床上直接弹了起来,“小程?你在哪里!我马上就来!” “我在石窟……我在那个石窟古庙……我好疼……救我……” 说完这句,悬空的手机就掉了下来,正好落在程翟的手边。 “走吧。”聂镜尘抬手一扬,踏上涟月剑逆风而去。 夜临霜看了看程翟,再看看聂镜尘的背影,“这也行?” 谢导演被叫了起来,自然也挨个打电话喊了什么摄影师、道具师一起进山救他,而且还打了救护车的电话。 虽然道具师第一反应是怀疑,“哪个正常人大晚上的跑山里?还是那个黑漆漆的石窟?” 摄影师却说:“唉,去了就知道了!这要是真的,会出人命的!” 剧组被闹醒了,身强力壮的都被叫上山,几个老乡听见了动静,也赶来帮忙。 “吕珉!吕珉你还在睡吗?谢导打了好几个电话给你,程翟出事了!” 摄影师敲响了程翟助理的房间门,门板都要被砸穿了,房间里没有丝毫动静。 道具师拽了他一把,“别敲了,这人就是睡死了现在也该被闹醒了,吕珉肯定不在房里!” “唉,我们先走,别耽误救人!” 作者有话说: 聂镜尘: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太乙境的元阳哦!双修吗,小霜? 胖瓜:你正文里也这么敢说,我就敬你是条汉子。 正文 第32章 剑引天地,月照山河 等到敲门的人都离去了, 趴在床沿边的吕珉才喘出一口大气,被喉管里的血呛到,咳了个天昏地暗。 他得走, 他必须立刻马上离开! 竟然有人能通过程翟那渣滓反向攻击他的识海,甚至重创他体内的虫母……怎么还会有修为这么高的人? 吕珉刚推开门, 却撞在了一道无形的壁垒上,狼狈地跌了回去。 “结界……不, 这不是结界……”吕珉看着眼前旋转流动的符文, 露出了惊诧至极的表情, “这是用于困敌的阵法!” 吕珉慌乱地四下翻找, 催动阵法就需要阵盘和阵旗, 就算藏得再隐秘, 这东西也一定在自己的房间里。 “可恶, 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身份?竟然提前埋下了阵盘!” 但让他绝望的是,房间明明是水泥地板,藏不了阵盘。 至于阵旗,他把衣柜、书桌、墙角都翻了个底朝天, 竟然什么都没有找到。 “不可能, 这不可能……布阵怎么会不需要阵盘和阵旗……到底是谁?到底是谁破了我的蛊术!” “你在找我吗?” 夜临霜推开了吕珉的房门,一步一步走入了阵法之中。 吕珉对上夜临霜沉静的目光, 瞳孔剧烈震颤, 身体一软跌坐了下去。 “夜……夜老师?竟然是你!” 紧接着, 吕珉又用力抓了抓脑袋,“不, 只有你……只有你识破了鱼里的蛊虫, 要不是你……剧组里所有人都会被我的蛊虫寄生!” 就在这个时候, 聂镜尘也走了进来, 顺带把门关上,拽了把椅子放在了夜临霜的身后,示意自己的师侄坐下,聂镜尘则靠在了扶手边。 “聂……聂镜尘……连你也……” 夜临霜懒得跟吕珉废话,手指轻轻向上一挑,阵纹浮现。 吕珉惊讶得下巴都合不上了,“灵气化阵!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我师父修炼八十年,也才能开灵眼,那点灵气反哺给虫母就用完了!你的灵气竟然能画作阵纹!” “说明我修行了不止八十年,在我面前你还是坦白一些的好。”夜临霜开口道。 吕珉怔愣了一下,表情瞬间变得冷肃,隐隐透出视死如归的气势。 聂镜尘摇了摇头,“吕珉,你就算什么都不说,想法也很好猜。你可是程翟的助理啊,跟在程翟身边见多了他那些趾高气昂无法无天的行径,如果忍不了,凭你的蛊术功底,不说弄死他吧,让他身败名裂肯定没问题。但你没有那么做,因为你知道一旦做了,自己就牵扯上了因果。但你忍了那么久,到底是什么让你决定要让他死得千疮百孔呢?” 这一下就戳中了吕珉心底的仇恨和怒火。 “哈哈哈!无法无天这个形容,倒是贴切得很啊!你们知道程翟出道以来,换了多少个助理吗?五十三个,而我是第五十四个!他使唤我,我给他当牛做马!他到处得罪人,我给他赔礼道歉、缓和关系!他见一个爱一个,我给他善后!这只白眼狼,竟然把我的未婚妻也当成了目标!我忍他就是为了能在城里买房子,把我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从小山村里接来过好日子!” 吕珉对蛊术如此精通,应当从很小就修行这门术法,夜临霜猜想他应该是在一个比陈乡还要偏远避世的地方长大,心思单纯,大概以为所有人都和他淳朴的家乡一样,付出了就会有回报,就会被尊重,包容就会被信任,然而……在残忍的真实世界里,真心和包容换来的也许是得寸进尺。 “但程翟就是个畜生啊!他明知道白露是我的未婚妻,还把她灌醉了欺负她!事后白露说要告他,这垃圾竟然嘲笑她小地方出来的就是玩不起!还说如果敢闹大,就让全世界都知道她是只破鞋!我为这个垃圾应付热搜忙到半夜两点,才刚喘口气啊就接到警察的电话,叫我去派出所认尸……白露她跳了澄江!” 吕珉义愤填膺,泪流满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聂镜尘的指尖敲了敲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怪不得离澈真君说那家伙孽障缠身,他不想救呢。” 夜临霜平静地开口道:“现在,你算是报仇了。半个剧组都出动了去后山找他,他们会看见他衣不蔽体、千疮百孔地躺在石窟里。他会被送去医院,然后他躺在虫群尸海里的照片会上热搜。如果他侥幸保住性命,他应该就会知道这两个销魂的夜晚到底是跟什么东西在一起。还不用等到他造的孽被挖出来,也不需要声势浩大的口诛笔伐,他自己就能把自己恶心死。” 听到这里,吕珉露出了一脸悲怆,并没有丝毫喜悦。 “那又怎么样?我的白露已经死了。是我的错啊,我不该跟她说城市里的高楼大厦,不该描述电影有多好看,夜间的霓虹灯有多闪耀,不该让她知道冰淇淋有多甜,如果不曾来过这里,她就永远不会见到程翟这样的畜生!” “所以你也知道什么是因果循环。那么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借用了邪君之力,邪君觊觎的就仅仅是你的恨意吗?它想要的,是你体内的巫族之力。” 夜临霜单刀直入,“巫族之力”四个字让吕珉骤然清醒。 “你……你怎么知道我继承了巫族之力?我奶奶对我说,这可是延绵万年的上古之力,虽然血脉早就稀释得和普通人差不多了,但对于灵气稀薄的现代,那都极为难得……” “我都能以灵气化阵了,你觉得我修行了多久?你既然听说过邪君混沌强大无比,那么你可知道这石窟古庙中的神像是被何人一剑斩首,它的分魂又是被何人镇压?”夜临霜问。 第一个问题就让吕珉傻了眼。 对啊,眼前的夜老师拥有这么磅礴的灵气,是师父的百倍……不甚至千倍。师父修行了八十年,难道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夜临霜已经修行了几千年? “是……是你斩掉了那神像的脑袋吗?”吕珉吞了吞口水。 “是他。”夜临霜侧了侧下巴,示意了一下身旁那位安静的美男子。 聂镜尘好笑地反问:“你怎么不说是剑圣舒无隙?一剑开乾坤,我可做不到。” “不是你吗?”夜临霜看进他的眼睛里,“石窟从地面到洞顶的那道裂隙其实是剑痕吧?当年你为了拿回我的金丹,上天入地追着它跑,毁了它不少庙宇神像。等你境界大跌,之前被你镇压的分魂自然蠢蠢欲动。这不,就引诱了一个巫族后代。” 吕珉露出了不相信的冷笑,“开山劈石,那是仙侠电视剧里的特效,你们也许有点本事,但别想忽悠我。” “师叔,出剑。”夜临霜用胳膊肘撞了撞聂镜尘。 “不出。”聂镜尘的回答蔫蔫的。 “为什么?” “你说我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夜临霜哑然,自己在凌玉观里不过怼了他一句,竟然被记到现在。 “现在适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我不要当骆驼,骆驼太累了,更别提还是瘦死的。” 下一秒,笼罩着整个房间的阵法竟然震颤了起来,无形之力碾压着夜临霜的灵识,这是阵法即将被连根拔起的前兆。 “它来了。”夜临霜单手扣住了椅子的扶手,神情冷肃地看向吕珉,“如果你把承载巫族之力的虫母交给我们,那么你就能把和混沌之间的因果也转移给我们。吕珉,这可能是你面临的最后一次选择。” 又是一阵剧烈震荡,构筑阵法的灵气正被邪气欲念吞噬。 吕珉终于惶恐了起来,之前恨意滔天,他巴不得把这一身精血奉献给混沌,只想要程翟死无葬身之地。 但此刻,他清醒了七分。 自己继承来的这只蛊虫是几千年来祖祖辈辈灵力喂养才长到了现在,只有他这一支的精血才能操控。 如果被混沌夺走,他就是下了地狱也愧对列祖列宗! 阵法终于还是被撞裂开了一个口子,充满阴邪之气的大手伸了进来,从夜临霜和聂镜尘的身边掠过,抓向吕珉。 那只手上涌现出无数张痛苦到扭曲的脸,它们嘶吼挣扎,吞噬的不仅仅是吕珉的身体,还有他的精神。 “我给你们!我把虫母交给你们!” 说完,他拽出脖子上的黑色小瓶,虫母从瓶口探出脑袋来。 “镇!” 夜临霜释放了灵气,化作一个如同钟罩般的结界,从吕珉头顶压了下来,身处其中,吕珉感受到了这力量的精纯,仿佛能衔接天地,已经和大道相融。 那只巨大的手被挡在了钟罩外面,狠狠锤了几下又用力捏住,但这钟罩没有丝毫裂缝,坚不可摧,就像某人的道心。 一道银光闪过,巨手被砍断,邪气迅速消失在吕珉面前。 “竟然……真的有仙剑!” 聂镜尘看向巨手伸来的方向,目光沉如天倾,冷声道:“想去哪儿?” 之前只是镇住你的分神,这一次定叫你灰飞烟灭! 一道剑光闪过,直刺向混沌邪气撕开的那道结界裂缝。 涟月剑强大的灵压骤然降临,仿佛引动九天银河直坠天际,万物静止,屏息以待。 夜临霜面容如常,但吕珉哪怕有结界庇护,却在这强大的灵压之下抬不起头,思绪被碾成齑粉打破重塑,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轮回。 尖哮声从结界裂隙之中传来,对于吕珉来说犹如地狱中万鬼啃食自己的精魄。 这曾经是涟月真君的成名杀招——剑引天地,月照山河。 剑势冲破了遮天蔽日的邪欲,鬼哭狼嚎如潮水般褪去,静止的时间即刻流动了起来,这个空间里细腻皎洁的光尘正轻灵舞动。 可惜,以聂镜尘现在的境界,发挥不出原来十之一二的威能。 夜临霜在心里叹息,真的很想再看一次师叔威能通天的剑招。 吕珉傻愣愣地看着聂镜尘,半晌才挤出一句:“原来……真的有仙剑能开山劈石斩灭混沌?” 聂镜尘看向夜临霜,笑着问:“你明明也有斩杀混沌分魂的能力,却等着我这个师叔出手。你在村口问我的问题,现在有答案了吗?” 夜临霜缓慢开口道:“有答案了。果然祸害活千年。” 如果没有道心,师叔是动用不了天地灵气的。 混沌还真是深谙人性。如果师叔真的为了自己失去道心,这辈子都只能停留在真仙境之下,那么自己必然会万分内疚,终有一日会产生心魔,混沌就能乘虚而入了。 现在看来,自己只需要继续累积功德,等到师叔的天雷来了,他就能以功德为师叔护法,送师叔重返九重天。 “好了,现在来说说这个虫母。它是你们这一族精血供养,无法对我认主。你应该不介意我取你一滴精血吧?”夜临霜问。 “前辈请。” 说完,吕珉就闭上了眼睛,手指在眉心一点,一滴被淡淡地灵光包裹的精血游离而出,缓缓漂至夜临霜的掌心,没入他的肌肤之中,消失不见。 那只红色的虫母则振动翅膀,发出一阵阵清鸣,来到了夜临霜的手心,乖巧地趴了下去。 “至此,你和混沌之间的因果便转移到了我这里。如今你修为几乎损耗殆尽,和普通人不会有什么两样。从此以后一定要修心养性,如果你妄动邪念,混沌还是会来找你。只有你心正灵清,它才不会有可乘之机。” 吕珉非常恭顺地回答:“晚辈明白。” “凡间律法,刑狱诉讼,我们帮不了你。”夜临霜又说。 吕珉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晚辈心中有数,能够得到二位前辈点化,让我迷途知返,这已经是天大的机缘。该负的责任,晚辈不会推脱。” 聂镜尘收起了游刃有余的表情,发出了一声叹息,吕珉看到了垂怜众生的悲悯。 “某人该得到的报应,也不会少。” 如同他们所料,当谢导演他们再洞窟里发现程翟的时候,都傻了眼。 救护车开进了山里,将程翟给运走了。 虽然现场的人都是去救他的,但是这小子嚣张跋扈这么久,恨他的人也不少。狗仔第一时间就得到了程翟的照片,那简直就是个惊悚故事,从热搜到爆搜,程翟的东家华文影业哪怕砸钱下去也压不住。 网友们议论纷纷这个程翟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是陈乡出现了什么虫灾吗? 但很快更加爆炸的消息传来,那就是程翟的助理吕珉自首了,说程翟逼死了他的女友,吕珉为了给女友报仇,故意让程翟吃下了含有虫卵的食物,导致他被寄生。虽然这其中还有很多解释不了的事情,比如程翟为什么会在那个山洞里,还有那些成片死掉的蜱虫又是怎么回事。 网上编出了好几个版本,真相如何,扑朔迷离。 但吕珉的自首也引导警察开始调查白露之死,各种证人还有监控录像都表明程翟曾经对白露进行过非法侵害。 公众愤怒的炮火让华文影视不得不彻底放弃程翟,这也让之前被他欺辱过的圈内同行们都站了起来,一时之间程翟面临多个案件的调查。 他在病房里才稍微恢复一点意识,就听见病房外有人在聊天。 “这家伙就是个人渣,真不懂花那么大的力气救他?” “是啊,他那个助理和女友都太惨了,要我说他干什么要自首啊?要我说这就是报应!” “值班护士来换药的时候都吐了,这畜牲满脸烂肉,还祸害了那么多女孩子!” 听着听着,程翟就激动了起来,他的喉咙也被虫子咬坏了,废了很大的力气只能发出破风箱的声音。 哗啦一声,他从病床上翻了下去,他狼狈挣扎想要爬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上胳膊上全部都被缠着纱布,忽然联想到外面人说的“满脸烂肉”,某种绝望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在地上爬行,想要找手机或者任何能照出自己样子的东西。 病房外的人推门进来。 “哎哟,他醒了!” “啥?那畜牲醒了?” 他们冲了进来,却没有人弯腰去扶他,甚至面露嫌弃的神色,仿佛他是肮脏发臭的垃圾。 程翟用力捶着地面,咿咿呀呀地喊着,费力地指着自己的脸。 “唷,你还以为自己是偶像吗?还想用那张脸去骗谁?” 一位护工大婶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打开摄像头,递到了他的眼前。 程翟全身疯狂颤抖,激动得就像发了癫痫。 他差点抢过手机砸烂,还好大婶动作快,把手机给拿远了。 等到医护人员过来,将他重新抬回到床上,他又听见有人在嘲讽他。 “诶,你说这位大明星知不知道自己那货也被虫子咬得稀烂?” “挺好挺好,以后再也不能祸害人了!” 一些画面涌入程翟的脑海,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醉生梦死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豪门富宅,而是栖息满虫子的洞窟。 “呕——” 程翟一口血喷了出来,天地都在旋转,那些女子的笑容变得扭曲邪恶,成为挥之不去的噩梦。 彻底解决了盘踞在幼溪山的混沌分魂,夜临霜拽了聂镜尘来到了陈家祠堂。 陈世清显露出自己的身形,身为地仙的他看到聂镜尘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三千年前破败宫观里的那尊神像,立刻跪了下来。 “上仙!弟子陈世清拜见上仙!多谢上仙斩灭混沌分魂,还我陈乡太平!” 聂镜尘笑了一下,“我修行这么多年,在凡间也遇到过不少人。但能像陈先生这样心境开阔,胸怀苍生的寥寥无几。只可惜当年九重天与混沌大战,耗费了太多天地灵气,导致此后很难再有人飞升。我与师侄会继续斩灭混沌的分魂,将它吞噬的灵气回归天地,到时候陈先生的修为定然还能精进。” “多谢上仙!” 在祠堂和地仙陈世清告别之后,夜临霜就要返回承州市了。 而剧组也因为这场风波要暂时停机,配合警方调查,男配角也要重新试镜选拔,这让拍摄工作完全停摆。 夜临霜本来连行李都没有带,只要御剑就能回去自己的公寓,可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声响了起来,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洛秘书。 “洛秘书,你怎么来了?” 难道是武老爷子出什么事了? 洛秘书捂住脸,叹了口气,“其实……我是被武敬少爷逼过来的。” “嗯?”夜临霜侧过脸,这才看见武敬就躲在墙边,忽然闪现。 “surprise——夜老师,听说你今天要回市里,我特地来接你!” 一秒钟的冷场之后,夜临霜毫无表情地将门关上。 武敬就像被主人冷落的哈士奇,开始大力挠门,“夜老师,夜老师你别这样!我开了六个小时的车来接你!” 夜临霜心想,我御剑飞回去也不过十分钟,为什么要在车上浪费六小时? 手机振了一下,是洛秘书发来的信息:[不好意思,小少爷执着于要拜你为师,从陈院长那里听说你来了陈乡,就开车赶过来想要在你面前刷刷好感度,展现一下拜师的诚意。] 夜临霜回了一句:[他感动的只有他自己。] 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夜临霜立刻施加隐身咒,御剑离开。 一阵疾风从洛秘书和武敬之间穿行而过,武敬摸不着头脑,“哪儿来这么大风啊?” 洛秘书却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是夜临霜跟他说:我御剑走了。 云端之上,夜临霜双手背在身后,日光将整片云都染成了淡金色。 一道身影飞速而来,划过的弧度就像某人带笑的唇线。 “唷,临霜——我看你怎么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架势?” “我落荒而逃?师叔是年纪大了,老花眼了?” 聂镜尘指了指身后,“给你摸骨的时候忘记跟你说了,你这段时间桃花朵朵开,朵朵都是烂桃花。要不要我出剑,给你斩了这些烂桃枝?” 夜临霜瞥了他一眼,凉凉地说:“师叔的剑还是留给自己吧——你的桃花都快开遍三千世界了。” 谁要师叔的脸看久了容易动摇道心呢? 作者有话说: 猜猜师叔怎么回答: a、挥刀自宫,自证没有桃花能在我的心里生根 b、我站着不动,随你劈光我的桃花 c、桃花开遍三千界,只有你能入我心 d、可你的桃花只有我,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把我摘走吧。 宝宝们下章见~ 正文 第33章 黑色木雕 风撩起了聂镜尘的发丝, 一缕一缕,掠过夜临霜的视线。 “你喜欢哪一枝桃花,师叔摘给你?” 夜临霜勾起嘴角, 笑了一下,“我喜欢面前这枝, 你最好连根斩断了给我。” “哈哈哈,给你给你都给你, 我等你亲自来折桃枝。” 夜临霜瞥了他一眼, 还真不知道对方到底当没当真。 不过, 有些话放在心里千年, 时不时泛起一阵痒, 还不如说出来, 让风吹走。 只是夜临霜并不知道, 这阵风吹进了聂镜尘的心里。 等到夜临霜飞去视线看不到的地方,聂镜尘差点在仙剑上一脚踏空。 修真是为了什么,聂镜尘都快忘记了。 只知道众生里有一个夜临霜,漫长的岁月也会变得柔软。 师姐曾经问过他:“像你这样随心所欲, 明明那么中意, 为什么不直接攥在手心里?” 聂镜尘笑了笑,“师姐啊, 我不是随心所欲, 而是非常贪心。我想要一个人, 就想要千年万年地拥有。若是现在就攥在手里了,爱恨嗔痴都会成为他的心魔, 我可以为他挡下真仙劫的天雷, 却挡不住心魔反噬。” 他想要爱他, 而不是成为他的心魔。 只不过三千年之后, 风水轮流转。 小师侄看着挺洒脱的,拿得起又放得下。 反倒是自己……怕一不小心把攥在手里的他给捏碎了。 聂镜尘还不能像夜临霜那样御剑回去,他得跟着助理、化妆师他们一起,像个正常的明星一样坐在保姆车上,悠哉悠哉地回去。 至于武敬,刨门刨到了傍晚,洛秘书从陈院长那里要来了密码,开门之后才发现夜临霜早就走了。 武敬就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洛秘书一边开着送小少爷回去,一边调侃道:“公子,你大老远跑来纠缠夜老师,到底是真心拜师,还是色令智昏?” “当然是真心拜师!我虽然不是什么学霸,看不明白那些劳什子的公式定理,但是我看得出来夜老师是有真本事的人!当然……他也是真的好看。爷爷总说我不学无术,但是商场上跟人玩心眼子的那些事儿我是真的学不会,可夜老师懂的那些,什么风水啊,招魂啊,镇邪啊,我是真的感兴趣!” 看着武敬那认真的小表情,洛秘书是真有点惊讶,原来小少爷的脑子里并不是空空如也,还是有想法的啊。 “夜老师是个不会轻易牵扯进因果中的人。如果真的收你为徒,日后你的所作所为,他都要承担一定的后果。少爷,你明白吗?” 听了洛秘书的话,武敬愣了一下,他好像真的没有想太多。 时间越来越晚,夕阳的余晖已经完全隐没,路灯亮了起来。 今天并不是周末,按道理回城公路上的车不会太多,但快要进城之前出了场车祸,一条车道被封了,进城的车也被堵住,断断续续开不起来。 洛秘书的前方是一辆黑色的suv。 这车是越看越奇怪,因为车窗黑漆漆的,像是用了什么特殊的玻璃,又或者是拉了黑色的布。 武敬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看着怎么跟个大棺材一样?” “我们跟着棺材车走算什么?送殡吗?”洛秘书没好气地摇了摇头。 “洛秘书,咱们离这辆车远一点吧。我总觉得心里不舒服。”武敬蹙了蹙眉头。 洛秘书虽然不觉得那辆车真有什么问题,但对于自家少爷的感受还是很尊重的,他故意放慢了速度,和那辆车拉开更远的距离。 但是开在他们身后的一辆小跑车却没有耐心,找了个机会就超车,别到了他们前面。 谁知道小跑车没有控制好角度,直接撞在了那辆suv的尾巴上,这一撞的力气还挺大,竟然把那辆suv的车尾撞凹了,车头也撞上了前面的车,这就成了个连环车祸。 武敬怎么着也是个少爷,被人别车了肯定火大,脑袋从窗口伸出去,冲着跑车大吼了出来:“你开得什么车!赶着投胎也没你这么着急的!” 没想到小跑车上的竟然是武敬的熟人,曾经一起打桌球逛会所的狐朋狗友——梁祯。 梁少爷一身名牌,脖子上挂着奢侈品牌的限量款链子,而且还是好几根,手指上是夸张的戒指,跟个挂满logo的圣诞树一样。 天都黑了还戴着墨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瞎。 墨镜滑下来,梁祯看清楚了武敬的脸,立刻笑了起来,“哟哟哟!这是谁啊?武少,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你!听说你生了一场大病深度昏迷,好不容易醒了之后,就修身养性,不出来玩了。这都好久没见了,竟然能在这儿见到你!” 一边说着,梁祯一边打开车门,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来到了武敬面前。 武敬给了梁祯一个白眼,据说自己退出那群二世祖的聚会之后,山中无老虎,梁祯成了那帮纨绔子弟的头儿。 “你还有心情跟我打哈哈?你撞了别人的车,还不去看看人有没有事?”武敬没好气地说。 梁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能有什么事?就他这辆破车,老子能陪他十辆,这还不算他的造化?” 武敬看向一旁的洛秘书,用真诚的语气问:“我之前有像他一样混账吗?” “不会。您比他好多了——您会说,老子能赔上百辆。”洛秘书竟然能把武敬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站在车门外的梁祯被哽了一下,他都分不清楚洛秘书这话是说武敬比他财大气粗,还是说武敬比他更混账。 这时候,suv前面那辆车的车主已经下车了,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梁祯直接在对方的胸口上摁了一下,“急什么,你这是三生有幸才能被本少爷撞,赔你的都够你少奋斗二十年了。” 车主正要发火,但再看看梁祯的跑车,价值千万,不用想梁祯后台必然硬的很,只能熄火等赔偿呗。 因为违规超车引起的车祸,又要等交警和保险公司过来,这条路算是彻底堵上了。 一时之间喇叭声四起,耳膜都要裂开了。 武敬叹了口气,“还好没让夜老师跟我们回去,不然堵在路上可遭罪了。” 洛秘书笑了一下,“少爷学会站在别人的角度上考虑问题了,不容易呢。” 但有一点很奇怪,前后受到波及的车主都开门下来看情况了,只有受损最严重的黑色suv毫无动静。 “喂,梁祯……你还不去看看?前面那辆车的车主搞不好受重伤呢?”武敬敲了敲车身,提醒梁祯。 梁祯的女友也觉得不大对静,扯了扯他的袖子说,“还是看看吧。万一脑震荡晕过去呢?可别闹出什么大事,你爸会停掉你信用卡的。” 果然,停什么都没有停信用卡的威慑力大。 梁祯走到了suv的驾驶席,敲了敲玻璃,“嘿,有人吗?” 等了好一会儿,没有人回答。 这让梁祯觉得奇了怪了,“车窗怎么糊这么黑,该不会是什么犯了事的车吧?” 绕道正前方,梁祯才看清楚车里的情况。 驾驶席上的司机正握着方向盘,浑身僵直,脸色苍白,被吓得够呛。 “不是……你这脑袋也没撞到前车玻璃啊,怎么一副见了阎王爷的模样?”梁祯不解地嘟囔。 副驾驶上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黑色衬衫,总而言之从头到脚都黑漆漆的中年男人。 他的五官冷峻,两颊线条如同刀削,给人一种杀气很重的感觉。 但偏偏他手上又握着一串念珠,闭着眼睛,嘴唇快速开合,似乎正在念经。 “你是能做主的人吧?谈谈,你想怎么赔?谈完了咱们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梁祯满脑子都是回去奚落武敬的想法,只想这中年人快点开出赔偿价码。 对方拨动念珠的动作停了下来,即便隔着车窗,那双眼睛睁开了看过来的时候,梁祯莫名感到后背一阵冰凉,脖子仿佛被一根又细又韧的线给勒住了,再动一动,脑袋就得分家。 “我跟死人有什么好谈的。” 就这么一句话,那鄙夷的看垃圾一般的眼神,彻底点燃了梁祯的怒火。 更别提是在武敬的面前,梁祯更要找回场子。 “你说谁死人?你给我下车!”梁祯把车窗拍得啪啪响,但里面的人就是巍而不动,根本没把梁祯当回事。 女友也下车来拉他,“算了,算了!人家不想谈就算了!等交警来判定就好!” 洛秘书想到武家和梁家在商场上多少有些来往,他还是下车去帮忙缓和一下气氛。只是他的手刚握上车门把手,武敬就摁住了他。 “洛秘书,你还是别去了,我……那个我……”武敬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有种不好的感觉。那辆车的后排座位上……我总觉得有一股黑影。” 洛秘书愣了一下,这要是搁从前,武敬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但自从被夜老师救回来之后,这小子就好像开窍了一样,对一些事情有了敬畏之心。 黑影什么的,也许只是武敬在杯弓蛇影,又也许是真的有问题。 “好的,我在这儿陪着你。”洛秘书拍了拍武敬的手背。 没过多久交警就来了,这事故谁是过错方一目了然,更不用说洛秘书的车上还有行车记录仪,调出来就能看到梁祯是如何别车的。 但梁祯不甘心啊,想到黑衣男人的态度和那句“跟死人没什么好谈”就血压飙升。 他忽然对交警说:“我要举报!这辆suv有问题!后备箱里说不定藏了什么脏物!” 交警无奈,但梁祯坚持,甚至趁着对方摇下车窗的时候冲上去强行打开了对方的车门,而车后排竟然坐着一个人,那个人还盖着红色的布。 梁祯发现红布下的身影没有呼吸,而且还特别僵硬,当即大喊了起来:“啊啊啊!尸体!这是尸体!” 司机手忙脚乱地摁住他,一张脸更加苍白了,“这不是尸体!不是尸体!小伙子你别乱说话,会冲撞神明的!” “去他娘的神明,就是尸体!” 说完,梁祯伸长了手臂,拽住了红布的一角,真的将它扯了下来。 “住手——”黑衣男子冷峻的表情终于变得惊恐,仿佛裂开了一般。 这让梁祯充满了成就感,叫你装逼! 红布之下竟然真的是一尊神像,木头雕刻,却浑身漆黑。 它的眼睛低垂,和庙宇里那些神像的表情倒是差不多,但嘴上的那一抹笑却邪性得很。 错觉一般,梁祯仿佛看到神像的嘴唇动了,像是念了什么咒语,它双手掐着古怪的手势,手臂似乎画了半个圈,一股黑色气息朝着他涌来,迅速进入了他的体内。 周围的一切逐渐远离梁祯,他隐隐看见suv的司机忽然趴在地上不断朝那尊神像磕头,而那个冷峻高傲的黑衣男人竟然也跪了下来,念珠撒了一地。 再然后,救护车就来了,梁祯知道自己被推了上去,女友握着他的手,妆都哭花了,难看的要死。 他想说话,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梁祯睁着眼睛,什么都知道,但就像是被封进了另一个世界里,动弹不得。 第二天一早,夜临霜终于去教务处销假,当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吴老师的眼睛里闪烁着耀眼的星星,飞扑向夜临霜,被他一个侧身避开了。 “夜老师,你总算回来了!你的学生们都想死你了!我公共英语都快成为公共的敌人了!” 夜临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你帮我上的课,这周还剩下两天我还给你。” 吴老师舒心地呼出一口气,“不愧是夜老师,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当夜临霜夹着课件走进教室的时候,一双双期盼的眼睛看了过来。 “夜老师终于回来上课了,我的精神食粮回来了!” “夜老师不在的日子,食堂的饭菜都不香了!” ”夜老师你再不出现,男朋友就要被我祭天啦!” 夜临霜很淡地笑了一下,他知道学生们想他,但也没有那么夸张,这群孩子们只是跟他熟悉了一些之后,特别爱说些夸张的话来逗他,这点倒是和师叔有些相似。 在大家快乐且期待的目光里,夜临霜对上了武敬的眼睛,没想到这小少爷还能来旁听,且看他能坚持多久吧。 不过,那双哈士奇般总要拆家的眼睛里这么透着担忧和恐慌呢? 算了,这小子是憋不住事的。 下课了就会来找他了吧。 “今天我们讲民间祭祀仪式中非常重要的象征物——木雕神像。” 武敬听到今天的主题,那双眼睛竟然颤了一下,那不是好奇,而是瑟缩和恐惧。 夜临霜讲了民间的木雕师,讲了从南到北从古至今木雕神像以及木雕图腾在祭祀中的意义。 当早晨的课程结束,夜临霜收拾教案的动作比以往慢了一点,给了武敬追上自己的机会。 “夜老师……我……我有个问题想问……” 武敬站在教研办公室的门口,少有地露出犹豫的神情,和以往咋咋唬唬的样子大相径庭。 “哦,你想问什么?”夜临霜向后靠着椅背,好整以暇看向他。 “木雕的神像能杀人吗?” “嗯?”夜临霜蹙起了眉头,拽过了一旁的椅子,“你坐下来说。” 不知为什么,越是靠近夜临霜,武敬的心绪就越是宁和,要知道他昨天晚上可是一宿都没有睡着。 他赶紧把梁祯违规超车,又冲撞神像的事情跟夜临霜描述了一遍。 夜临霜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想的却是这小子还挺有说书的天赋,就是放几千年前都能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把这遣词造句的本事用在高考作文里,说不定能多拿几分。 “你爷爷知道了吗?他怎么说?”夜临霜的神情很从容。 “爷爷打了电话去询问梁祯的情况,医院找不到他突然昏倒的原因,他已经进了加护病房……而且和我之前的情况完全不同!我只是昏睡,他都上了呼吸机了。” “按照你形容的,梁家也是豪门大族,应该不乏人脉请能人异士来解决梁祯的问题……如果他真是冲撞了什么的话。” “他们当然是请了什么大师之类的去看。夜老师,虽然我没有下车,但我好像透过车子看到了那尊神像,黑黢黢的一团……梁祯的女朋友回去之后也发烧了,满嘴胡话。我当时离得也挺近的,会不会也出事啊?” 夜临霜抬了抬下巴,“你脖子上不是挂了保平安的符箓吗?应该是付澜生的手笔,以他的修为,寻常邪魔外道近不了你身。” “真的?太好了!”武敬呼出一口气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他的脖子上拴了一根红绳,红绳下挂着一只小巧的锦囊,锦囊里就是夜临霜所说的符箓。 “不过,你说你能看到一团黑气?还是隔着那辆suv?”夜临霜用确认的语气问。 “嗯,是啊。”武敬点头,“但是洛秘书说也可能是我看那辆suv阴森森的,所以产生的心理幻觉。” 夜临霜看着他没有说话,这让武敬有些紧张地上下舔了舔牙齿。 “你在做什么?” “我舔舔看牙齿是不是沾了菜叶,不然夜老师你怎么会多看我两眼。” 夜临霜侧过脸去,唇线弯起,他承认自己被武敬这个活宝给逗笑了。 他拿出了自己的背包,里面其实是乾坤袋,摸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本书,封面很旧,书页也泛黄的厉害,一看就是个古董。 “你拿去好好看看。如果看得进去,学完之后我再借你别的。” 武敬不明白好端端地为什么会给自己一本这么旧的书。 可是指尖一触碰上去,就感觉一股轻灵的流水涌入大脑,仿佛要滋养出一个小世界。 他倒吸一口气,还想要再细细体会的时候,这种感受就消失了。 “这书……讲什么的?”武敬抓了抓后脑勺,他不敢告诉夜临霜,从小到大自己最不喜欢的就是读书。 “保平安的。你不是觉得梁祯是被邪灵入侵,而那个邪灵也会来找你吗?当你觉得内心不安的时候,就把这本书翻出来念。” “这里面好像都是古文啊,念了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估计看不过一页就会睡着了。要不然夜老师你还是给我讲讲吧?” 夜临霜笑了一下,这个武敬虽然有很多毛病,但有一点倒是极好的,藏不住事,也就不会骗人。 “不用担心,书中自有天地。” 你如果真有悟性,自有上古修士大能的神念带你入道。 “那……好吧。”武敬不是很明白,但既然自己想拜夜临霜为老师,老师的话就得听,不然就没诚意了。 因为被梁祯的事情吓到了,洛秘书也担心武敬自己开车回家会出事,于是亲自到承州大学的门口来接他放学。 “诶,真难得,少爷你竟然还会带书回家看?”洛秘书打趣道。 没想到武敬的表情很认真,“这是夜老师给我的书,他说把这本书读透了就能保平安。” 这可把洛秘书给逗笑了,“读书保平安?这怕不是刑法吧?多读读法律,知道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确实能保平安呢!” 武敬满脸黑线。 “才不是。你看不出来这本书有年头了吗?” 一边说,武敬一边把书页翻开,想要给洛秘书看看里面的内容,那字体武敬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一个一个的就像活生生会舞动的人,可莫名其妙他就是能读出来每个字。 “这不是空白页吗?”洛秘书摇了摇头,他以为这是武敬的恶作剧。 “你是在讽刺我大脑空空?” “怎么可能,我是真的没看到上面有字啊!” 武敬把书收回来看,这怎么能是空白页呢?明明每一页纸面上都有字啊! 回到了家里,就差不多到了晚餐时间。 武敬刚把那本书小心地放在卧室的床头,管家就敲门说:“少爷,下来吃晚饭吧。” “诶,你来看看这书上写的什么?”武敬把书递给了管家。 管家翻开来,过了一会儿抬头问:“少爷,这是新出的笔记本吗?做旧款还挺有意思的。” “所以……你也看不到里面的字?” “这里面没有字啊。” 武敬眨了眨眼睛,他意识到了什么,抱着这本书原地跳了好几下。 这本书竟然只有他能看到里面的内容!这多神奇啊!夜老师说看这本书能保平安,一定是真的! 只是刚吃完晚饭,武敬就接到了好友章杰的电话。 “我发了半天微信信息给你,你怎么一条都没回?你知不知道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之前有宝宝问为什么师叔从前不表白,这一章我给了答案了。 真仙劫是很凶险的,师叔渡过真仙劫,他当然知道心里没有执念的时候渡劫最容易。 如果他三千年前跟夜临霜表白,那么以夜临霜那种认真的性格,就会觉得自己一定要渡劫成功和师叔在一起。渡劫的时候就会担心失败了会怎样,自己陨灭了师叔会不会难过,这些都会成为心魔,所以师叔只带他满世界玩,教他豁达随性。 正文 第34章 宫观遗址 “哦, 刚陪我爷爷吃饭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的规矩,吃饭的时候不能玩手机。瞧你大惊小怪的样子,说吧, 出了什么事儿?” “梁祯他们家不是找关系,想要知道那尊木头雕的神像是哪里来的吗?” 武敬理所当然地说:“那就找到suv车上那俩人问呗。” “其中一个在招待所找到了!警察才刚问那个神像哪里来的, 开车的司机就眼睛向上一翻,当着警察的面儿哐哐往墙壁上撞, 脑瓜子都要迸人脸上了!最后啥也没问出来, 还得送医院抢救, 现在还在昏迷!” 武敬听了, 后背凉飕飕的, “这……怎么跟中邪了似得?对了, 车里还有另一个人, 穿黑西装手里还挂着一串念珠的中年男人!这人在哪儿?” “这人更邪乎!听说梁家人雇的大师比警察先一步找到他,竟然是躲在市郊一个大坑里!” 武敬蹙了蹙眉头,有些无语,“大坑?怎么, 他还打算把自己埋了?” “不是不是, 这坑据说是有地产商要去建什么度假村,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古迹, 貌似是几千年前的什么庙。然后这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说什么都不肯离开那个坑, 说自己离开了就会死。梁家的大师不信啊, 强行要把这人给请回去。结果这人在车上憋着不肯呼吸,自己把自己给憋死了!” “这……这都什么啊……你是故意吓唬我吗?” 章杰无语:“你是能被吓到的人吗?我特地打电话跟你说, 是叫你小心!” 此刻的武敬再次恐慌了起来, 原本从夜临霜那里得来的平静荡然无存。 跟那尊神像直接相关的人都出事了, 那么自己呢? 那尊神像会不会迁怒他?如果不是他让洛秘书拉开和前车的距离, 梁祯的跑车根本别不进来,也就不会撞到那辆诡异的suv了! 越想,武敬就越是觉得这应该就是夜老师口中的因果了。 “对了!读书保平安!” 武敬立刻连滚带爬地跑上楼去,几乎是飞扑过去把那本书抱住,这踏实的感觉前所未有。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书,深吸一口气,认认真真地念了起来。 此时的夜临霜盘坐在自己卧室的床上,手掌间是他刚得到的虫母。 只不过待在夜临霜身边才几个晚上,虫母周身的红色血气逐渐褪去,每一次振翅都挥洒出星点的灵光。 这可是连混沌都想要得到灵虫,自己可要好好和它培养默契。 “让我想想,是不是该给你起一个好名字呢?” 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它早就有名字了,你要是给它乱起名字,清微洞玄祖巫该不高兴了。” 夜临霜的心念微微一颤,这是师叔的声音。 “不要在我耳边用这种嗓音说话——渣男专用,声音越低沉的,越是海王。” “哈?谁跟你说的?” “我学生。” “那我这个渣男又或者是海王能进来吗?” 窗户被轻轻敲响。 师叔还是老样子,声音都进来了,却还要一副恪守礼仪,主人不同意就不进来的样子。 如果离澈真君在这儿,估计得抱怨一句“简直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请进。” 夜临霜的话音刚落,聂镜尘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低头饶有趣味地看了看,指尖在他的掌心勾过,虫母就没良心地抱住了他的手指。 “临霜,我从前去找你玩耍,就是这么对你说话的。以前找你一起逛夜市的时候,还知道甜甜地喊我一声师叔。现在新人胜旧人,有了那位武少爷就嫌弃师叔的声音像海王。” 这要是别人说来,矫情又刻意,估计声音都会跟着夹起来。 但聂镜尘却能用悠闲慵懒的语气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其实无论斗转星移多少年,夜临霜承认自己还是会期待夜深人静时师叔靠在耳边唤他出去玩耍的声音。 “你刚才的意思是这虫母和清微洞玄祖巫有关?” 那位可是金仙境圆满的大能,距离太乙境只是一步之遥。 “对啊。这小家伙是祖巫所培养的万蛊之王的一缕分神。别小看这分神,在九重天可以跟真仙战个有来有回,至于这一缕分神,在这一界的蛊虫之中可是霸主级别的存在。它的原身名字是通明千机蛊,是上品仙蛊。” 夜临霜戳了戳它的小脑袋,笑了起来:“原来你来头这么大呢?既然你源自通明千机蛊,那就叫你小明吧。” 聂镜尘:“……” 我竟不知道你是个起名废。 就在这个时候,夜临霜感应到了什么,双眼灵力一震,灵识瞬间释放,一去千里。 在一个高级公寓里,洛秘书摘下了眼镜,站在浴室的洗手台前,正低下头刷牙。 刷到一半,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明明是看过无数遍的样子,却在此刻觉得陌生。 他抬手抹开镜子上的水汽,在手指的缝隙之间,他好似看见镜中的自己笑了? 那一刻福至心灵,他忽然放下漱口杯伸手一接,脖子上的红绳竟然断了,夜临霜赠予他的那枚铜钱差一点就落入洗手池的水中。他这才发现池水不知什么时候几乎接满了。 也不知是不是大学时代看过一些恐怖片,洛秘书莫名觉得如果自己没有伸手接住这枚铜钱,自己的脑袋就会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摁进水池里,然后活活被淹死。 他蓦地抬起头,再次看向镜子,却发觉镜子里的人目光似乎迟了一瞬,就连唇上的那丝笑意也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如临大敌的紧绷感。 洛秘书攥紧了手里的铜钱,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转过身去,但是心跳却越来越快,他跟在夜临霜的身边亲眼见识了纸人杀阵,如果有人跟他说镜子里的不是他自己,也不是没可能。 一步、两步、三步…… 心绪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得死死的,就在他即将迈出浴室门的时候,镜子里的人竟然双手撑着镜框探了出来! 而那张脸也在逐渐变化,眉眼竟然与那尊木雕越来越相近,就在它的胳膊即将搭在洛秘书肩头时,忽然一道阵法透墙而来! 洛秘书只感觉某种力量瞬间穿透了自己,他的发丝才刚刚腾起,那道阵法便打在了他身后邪灵的额头,如同一张网将它收回到了镜子里。 那邪灵想要逃走,镜子边缘的阵纹流转起来,邪灵的双手一触碰到镜框就像烧着了一般。 嘶哑的咆哮声传来,洛秘书下意识回头,却被忽然赶来的夜临霜点中了额头。 “夜……夜老师……” 洛秘书仰望向夜临霜,映入眼帘的是对方清冷的神情。 镜中的邪灵见到夜临霜的第一眼就停下了挣扎,那模样就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原本漆黑一团的眼珠子就像忽然抛了光。 “是你!真的是你!这么多年了你竟然还没有飞升吗?还是说……这是你的分神下界?” 邪灵的声音粗嘎中带着激动难耐的颤抖。 “嗯?”听到这句话,夜临霜有些不解地蹙起了眉头。 “走近一点,走近一点让我看看你……” 这语气,不像是见到了镇压者,倒像是老相识久别重逢。 夜临霜不急不缓地来到了镜子前,抬起手伸向邪灵,它抬起眼,认真地看着夜临霜掌心的纹路。 “你是暖的……”邪灵一点一点靠近,它没有幻化出狰狞的样子,甚至侧过了脸,露出了乖顺的表情。 这家伙并不是邪灵的本体,估计只是一缕分神。 而它的本体应该是那尊木雕的神像。 它应该是在迷惑夜临霜,想要他迟疑,或者顺着它的话被卷进它的暗示里。 夜临霜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蓦地,他的手掌就像要穿透邪灵一般,另一只手快速掐诀,灵光绕着他的手指飞速旋转,切过了邪灵的脸,他的眼睛都被切成了一片溃散的黑气。 “啊——” 邪灵的惨叫让整面镜子震得快要碎开,就连一直不敢回头的洛秘书也不得不捂住了耳朵。 当回旋的灵光最后停留在夜临霜的无名指上,他的眉梢微微向上一扬,“哦,原来你的能力本源是恨。” 镜中邪灵却笑了,“你是这世间唯一能看透我本源之人。” 夜临霜没有跟它废话,手腕一个转动,邪灵就被绞杀。 镜子的中心出现一点裂纹,紧接着迅速扩散,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夜临霜拍了拍洛秘书的肩膀说:“你可以回头了。” 洛秘书的喉咙动了动,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武敬!武少爷会不会出事?” “不会。”夜临霜看了看地面,“武家的风水可比这里强太多了,而且武老爷子的气运很强,镇得住。” 听到这里,洛秘书总算松了一口气。 确实如同夜临霜所料,武敬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整个包起来,打着手电筒读书呢。 他一开始还瑟瑟发抖,心里安慰邪灵看不到自己,等到读书读进去了,他反而啥也不怕了。 这天晚上他还睡得特别好,感觉自己做了个梦,梦里好像上了一座仙山,跟着一位花白胡子的老头儿在树下打坐,日升月落,就这么天荒地老。 直到早晨手机铃声响起,武敬一把从床头抓过来,嗓子还有些黏糊,“喂……谁?” “我就知道你还在睡!我是来跟你说,梁祯醒了!” “嗯?醒了?那就是没事了?”武敬忽然觉得自己睡前的担心纯属多余,那邪灵既然没有要梁祯的命,那自然也不会要自己的命。 “什么没事啊?梁家请的那个大师,前脚刚和梁祯他老爸说这邪灵就算没有夺舍,恐怕也把梁祯给控制了,后脚那大师喝茶竟然被茶叶梗给噎死了!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啊?”武敬后知后觉地坐了起来。 “还有,你别忘了这周末梁家的老太太过寿,我和你都得去露脸。我最近跟梁祯没啥交集,也没见过你说的那尊木雕神像,但你就不一样了。万一你在梁家老太太寿宴上也吃口蛋糕被樱桃给呛死了呢?” 武敬立刻咳嗽了起来,“我去,要真那么死了,老子就成了圈里的笑柄!” 章杰无奈:这是你需要担心的东西吗? 武敬赶紧起床,他要去找他的爷爷,得跟爷爷说清楚梁老太太的寿宴他可绝对不会去。 谁知他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刚到爷爷的书房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梁祯的父亲和大哥的声音。 “武老爷子,听说武敬能醒过来,也是因为你请了高人。能不能请你卖个面子,请对方来给梁祯也看看?” 说这话的是梁祯的爸爸梁华,梁华快五十岁了才有了梁祯这个小儿子,对他的宠爱那可是连武敬都羡慕。 武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这事毕竟有风险,我可以跟对方提一提,但不能强迫对方去。本来武敬的事情,我就欠了对方人情还不上,这次为了梁祯……我也只能说说,不好倚老卖老,强势压人。” “那是,那是!我就在家里静候武老爷子的消息!” 梁华带着长子梁佑出门,正好对上了武敬。 梁华倒是和蔼可亲地打了招呼,还说武敬看起来精神不错。 反倒是梁佑表情有些不善,觉得武老爷子是在推脱,两人离开的时候,他还低声对梁华说:“爸,整那么麻烦做什么?我们不是都调查清楚了,武敬醒来的前一天晚上,除了那个神婆吕七妹,还在武家的客人就只有一个姓夜的老师吗?我们直接把人请过来不就好了?” 梁华蹙眉,“你还年轻,这里面有些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武老爷子这么看重这位夜老师,而且还遣了洛秘书每周都要去送什么茶叶、古籍、研究资料,但是却并没有给那所大学施压,不然那位老师早就声名鹊起,当个院长不成问题。说明他是用心去结交对方,而不是单纯施以利益好处。” 梁佑虽然点头,但心里不以为意。 这世上,有什么是利益无法请来的高人?如果请不来,只能说明这利不够重。 这天晚上,梁家父子回了家,梁华就在书房里处理一些文件,谁知道门开了。 只见梁祯穿着单薄的睡衣,两颊消瘦,双目阴郁,像傀儡游魂一样来到了梁华的办公桌前,把他实实在在吓了一跳。 “哎哟,阿祯……你刚从医院回来,怎么不好好休息啊?”梁华脸上虽然带着笑,却不动声色把笔帽给钢笔戴上。 在商场上打拼了将近四十年,对于危险,梁华也有敏锐的嗅觉。 直觉告诉他,小儿子现在不正常。 “爸,我想要一块儿地。能买来给我吗?” 梁祯的声音又低又沉,从前他来找老爸买东西的时候,可是非常会撒娇的。 “哦?阿祯想要哪块地?” “就是飞虹世纪本来要做度假山庄的那块地。” “是吗?我看看。”梁华打开电脑搜索了一番,然后叹了口气,“阿祯,你换一块地吧。这块地爸爸没有办法,它已经被上收了。度假山庄施工的时候挖出了古庙,据说至少有三千年的历史。考古专家都已经进驻了。” “我只要哪块地。” “这个爸爸真的没办法。爸爸给你找块更大更好的行吗?” 没想到梁祯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个八度,“我只要哪块地!” 梁华捏了捏眼角,耳膜都被刺痛了。 “这世上的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爸爸没有办法……” 话音刚落,梁祯忽然扑到了桌子上,双手掐住了梁华的脖子,力气大到惊人,眼睛瞪起,眼珠子都要蹦到梁华的脸上。 “我说了我要那块地——我要那块地——你听不懂吗!” 梁华用力想要掰开小儿子的手,一张脸都憋红了,但没有想到那么瘦的梁祯力气大到惊人。 就在他即将断气的时候,大儿子梁佑冲了进来。 “爸——阿祯你在干什么!” 梁佑和弟弟不同,他有健身的习惯,力气一直比梁祯大,竟然也没办法拽开梁祯。 “来人啊!快来人帮忙!” 还好司机就在楼下,听到声响飞奔上来,好几个人一起终于把梁祯的手给掰开了。 梁华坐在椅子上,捂着自己差点被掐断的脖子大喘气。 “祯少……一直都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胳膊细腿也细……怎么力气能这么大?”司机心有余悸地说。 就这么个情况,梁祯是万万不能待在家里了,两个保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能勉强摁住他。 梁佑赶紧打电话叫了救护车来,医生给他打了镇定剂又上了束缚带,才刚出院又被送回了医院。 各种抽血检查、核磁共振,脑子都扫了好几遍,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梁华坐在医院外的长椅上,瞬间苍老的好几岁。 “爸,看来洪大师说弟弟醒了这事儿也没结束,是真的。武老爷子来电话了吗?”梁佑问。 梁华摇了摇头,“还没。” 梁佑垂下眼,握紧了拳头,暗暗下了决心。 其实这天下午下课之后,武老爷子就已经打电话跟夜临霜说过了。 夜临霜没有着急回家,而是想起武敬提起过的运送那尊神像的其中一位黑西装男子,他貌似是躲到了郊区什么建筑工地的地基不肯走? 网络是个好东西,夜临霜一下就找到了那是个叫飞虹世纪度假山庄的地方,还查出来了那个地方发现了三千年以上的古迹,考古专家们正忙碌着想要知道这座古庙到底是哪个朝代皇家祭祀的地方,或者是民间建造的大庙。 “看来当年这座古庙里供奉的神祇能克制木雕神像里的邪灵啊。得去看看到底是哪位道友留下的宫观了。” 夜临霜本来想趁着四下无人直接御剑,没想到吴老师忽然进来了。 “唉,夜老师你还在呢?走走走,一起去地铁站!咱俩路上还能一块儿聊天!” 夜临霜无奈,这个时间点的地铁堵得给吴老师贴两张符才能挤得上去吧。 谁知道他们才刚到学校门口,一辆黑色私家车就停了,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看起来很结实的男人拦住了夜临霜的去路。 “夜老师,恭候多时了。我家先生想要见见您。” 他们是梁家的保镖。 夜临霜谁都不想见,他赶着去郊区的古庙遗迹呢,毫不客气地回绝:“抱歉,我晚上有事。” 他刚要从这俩身边绕过去,其中一个保镖就扣住了他的肩膀,颇为用力,看似要挟制他,谁知道夜临霜肩膀很轻微地一动就如同瞬移一般挪开了半步,而男人的手掌被震得发麻。 吴老师看愣住了,心想这些人不是善茬啊,夜老师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吗? 夜临霜才刚走出几步,另一个保镖又追了上来。 “夜老师!我们没有恶意!梁先生真的有要紧事要见您!无论您有任何条件,都能当面跟梁先生提!” 他的手眼看着就要扣住夜临霜的胳膊,眼前的空间好像晃了一下,等这位保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挥空了。 可夜临霜就在原地,根本没有移动过。 一旁的吴老师嘴巴里能塞下鸡蛋,没想到跟自己同一间办公室的夜老师竟然是绝世高手,两个壮汉都拿他没办法啊。 不明觉厉! “你口中的那位梁先生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并不想见他。如果他想见我,不是应该他来找我吗?” 说完,夜临霜就转身继续朝着地铁的方向而去。 吴老师一边跟上夜临霜,一边没忘记放话:“你……你……你们再继续纠缠,我们就报警了!” 两个保镖只能开着车一路跟在他们身后,打电话跟梁佑复命。 “先生,我们觉得这位夜老师是真有本事的。看着文质彬彬,我们俩连碰都碰不到他。” “你们碰他干什么?我不是叫你们请他过来吗?” 两位保镖仰天无奈,明明是你说他不愿意就算强迫也要让他过去吗? “夜老师还说,他没有想见您的意思,您如果要见他……就自己来……” 梁佑听着这话,心里被狠狠堵了一下。 他长这么大,向来是别人求着梁家办事,习惯了所有人在自己面前点头哈腰,只是这一次……一个小小的老师,就算再有本事,难道不需要靠山吗? 哪个风水师、命理师面对豪门权贵的时候不给三分颜面? 就他这眼的,给机会都不知道接住,在这行怎么混的下去! “你们先回来吧!”梁佑悻悻然说。 下班高峰期的地铁和夜临霜想象的那般拥堵。 吴老师叹了口气:“你说我的资产什么时候能像高峰期的地铁,挤一挤就还能有点余裕?” 夜临霜站在旁边,淡定地说:“你不需要为资产担心。你的财帛宫很丰厚,得父母庇佑,不缺田产。” “啊?”吴老师表示怀疑,“你准不准的啊?我父母可都在乡下,哪里来的父母庇护?” “也许他们比你想象中有钱。” “啊?”吴老师歪着脑袋,开始想象自己的爹妈其实是隐形富豪,自己其实是个富二代。 就在幻想最为美好的时候,地铁到站,车厢开启的瞬间,吴老师的梦醒了。 “这怎么挤得上去——” 夜临霜伸长胳膊,一把就将他给推了进去。 当车门关闭,吴老师甚至没法儿回头看夜临霜,只能像块压扁的三明治,贴着门离开了。 送走了吴老师,夜临霜淡定转身进了地铁的洗手间,隐身咒点在眉心,踏上飞剑,他以六亲不认的速度飞向市郊。 已经是夜晚快要八点了,考古队的工作已经暂停,部分遗迹的外墙、廊柱都已经被清理出来,月光给破败的石阶染上了一层冷白,再往下是浓重的阴影和破败的石像,隐隐还能分辨出古代工匠的凿痕。 远处的值班帐篷里亮着灯,以夜临霜的听力能感受到那些专家学者们的激烈讨论。 “这规制不像是皇家修建的……但若是说民间筹款修建的,规模又太大了一些?” “对啊,看看这座石雕的神像的神态,五官都太俊美了吧?我查了好些文献古籍,都对不上啊。” “莫不是剑圣舒无隙?你看这神像的姿势明显是握着剑的?三、四千年之前正是大雍王朝武统天下,百姓们刚安居乐业,对剑圣的崇拜也是最强烈的时候?” “不不不,舒无隙号九天玄钧寂元大帝,道祖烨华之下的第一人。他的殿宇通常都是皇家负责修建,一般气势磅礴,大多在古时候的军事要塞、都城东面迎接日出的第一缕霞光。” 作者有话说: 来来来,下注了,这个宫观属于谁? 我们的剑圣舒无隙已经被专家们pass了,那就看看其他的大佬们 a、千秋殿主(夜临霜的旧友,掌仕途晋升、家族鼎盛) b、谬尘元君(夜临霜的师父,聂镜尘的师姐,掌日耀精魂) c、澔伏真君(聂镜尘的老相识,掌山川地脉精魄) d、涟月真君(他是主角之一,我得把他列出来) 祝大家周末遇怪 正文 第35章 日月两仪环 “对啊, 剑圣的宫观有的甚至与帝陵相望,作为镇守国运的一部分。但是承州在古代也只是鱼米之乡,虽然富庶, 可既不是要塞,也不是国都。别说帝陵了, 连什么王爷陵都没找到几个规模大的。所以肯定不是他的宫观。” “有道理。诶,会不会是那位执掌仕途升迁的千秋殿主?如果是这位神祇, 就能理解民间为什么会大规模供奉了。乡绅土豪都想氏族昌盛, 希望族中子弟节节高升封侯拜相, 他们有的是钱, 自然会对千秋殿主特别上心?” “不对不对, 千秋殿主是道祖烨华的关门弟子, 他不仅仅是剑修, 还手握道祖亲传的混元无极鞭。但你看这尊神像上,哪里有鞭子?” “是啊,腰上没有,手上也没有。这应该也不是他。难不成是尘谬元君?她掌管日曜精魄, 古时候想要农作物长得好, 也得拜她。而且她也是用剑的。” “这尊神像明显是男子,尘谬元君是女仙, 对不上啊。” “哎呀, 所以这到底是谁呢?西渊境天的澔伏真君, 他掌山川地脉……修的也是剑道?” “可我们承州附近只有几座小山,为了这几座小山供奉澔伏真君?” 夜临霜微微叹了口气, 他看着遗迹门前已经断裂的石柱, 抬手一挥, 尘沙如同一层雾气散开, 留下上面的提字——心存邪念,任汝烧香无用处。心持守正,见吾不拜又何妨。(注一) 还真是有点狂傲,又有点潇洒。 夜临霜的指尖触碰上去,怪不得运送木雕的黑衣男子会把这里当成避之地,因为这两行字蕴含了一丝太乙境的剑意,能驱邪镇恶。 又过了一会儿,帐篷里的几位老学究走了出来,一边讨论着一边离开,只留下一队警卫在外看守着出土的文物。 他们当然是看不见夜临霜的。 夜临霜穿过了帐篷走了进去,只看见一尊神像已经被保护在透明的玻璃罩里,底座还上了锁。 这尊神像是白色的石头雕刻而成,五官俊美优雅,透露出超越时间与性别的沉静,明明是持剑的仙君却没有杀气,也没有征服天地的豪迈,更多的是岁月浸染之后的豁达,对于这位神祇来说,与真实共鸣,直面内心,才是他的至高剑道。 无所谓世俗意义上的持重庄严,他更像是在凝视自己,从遥远的过去观望现在。 夜临霜微微侧过脸,就能在它深邃的眼底窥见幽微轻柔的月光。 时间太久了,夜临霜自己都快忘记了给这尊神像开眼的……正是自己的临霜剑。 鬼使神差,夜临霜抬起自己的手指,透过了那层玻璃,轻轻触碰上对方的嘴唇,停留在了唇角。 可惜了,没有温度,也不柔软。 只是石头而已。 “你也觉得这石像的嘴唇雕刻得很生硬吧?” 蓦地,带笑的声音在夜临霜耳边响起,他心头一惊,但那语调太熟悉,夜临霜的心绪被高高挑起,接着缓慢柔软地落下。 他侧过脸,看见了聂镜尘那张远比神像生动的脸。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你摸我嘴唇的时候啊。”聂镜尘的眼里笑意都要漾出来了。 “我摸的不是你,是石像!” “对对对,是石像。还是我的神像。”聂镜尘揣着口袋凑近了看那尊神像,就像在照镜子一般,“这些老学究也太好笑了。我的气质跟舒无隙、莫千秋还有澔伏没半点相似吧。说我像尘谬师姐……那我勉强认了。” 夜临霜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来这里,是为了视察你新鲜出土的宫观?等变成博物馆了,说不定你就又有香火了。” 聂镜尘低下头笑出声来,“谁稀罕那个啊。我就想起自己好像落了什么仙器在这里。还是师姐亲自用太阳精魄跟我一起炼制的,应该是——日月两仪环,可刷天地邪祟。” 没办法,他当年仙器太多,在九重天可是个富豪,就连昆吾还有离澈这样的医道真君都要来问他借仙器宝炉炼丹。 谁知道那一战之后,他不但跌落境界,在九重天的财产还被封存了呢。 “什么?你是说……你把日月两仪环随手扔在这里了?还是几千年前你就扔了?” 夜临霜忽然觉得自己修养真的太好了,竟然没动手把这位败家师叔直接掐死。 “不是扔的,我怎么可能扔呢?是和人有约。有个少年为我完成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我就把日月两仪交给他保平安了。按道理他如果寿终正寝,我应该把日月两仪环收回来。但是……出了点意外。”聂镜尘摊了摊手。 “你是说,九重天和混沌的大战?” “啊,是啊。”聂镜尘点头。 “好吧,跟我说说是什么约定。”夜临霜抱着胳膊,随意地坐在了帐篷里的椅子上。 这个约定要是不尴不尬的,就别怪夜临霜以下犯上,敲破这败家师叔的脑壳。 “就是……你还记得当年我解决了承州郡的木雕邪灵的事儿吧?” “嗯,记得。” “当时的郡守为了向上爬,将郡内许多人家的年轻女孩献给了当朝的一位王爷。但这个王爷不是什么好菜,从京都犯了事被发配过来的。” 史书上也有记载,郑王喜好折磨女子,三年下来,殒命的少女恐怕有三百余人。这个郑王是皇帝的亲弟弟,据说来承州待上几年就能重新返回都城了。 夜临霜蹙起了眉头,他们虽然经历了不少的朝代,但修炼多年记忆力超群,聂镜尘只要提起那个郑王,远去的记忆便再度浮现。 那些女孩的身上遍布疮痍,有的不堪痛苦自尽而亡,直接被喂了郑王养的疯犬,还有的草席一裹就扔到了乱葬岗。 父母亲人申冤无门,甚至很多连孩子的遗体都没能找回来。 他们恨郡守,更恨郑王,巴不得这两人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然而即便恨,面对皇亲国戚、被重重护卫的郑王,根本没有报仇血恨的机会。 百姓们需要宣泄,其中有一位木雕师一连失去了三个女儿,妻子母亲也忧愤而亡。 他偷偷雕刻了郑王和郡守的木像,用柴刀狠狠劈砍,践踏。其他女孩的父母知道之后,也偷偷拜托这位木雕师做了各种木雕。 渐渐的,城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郑王和郡守的木雕,他们的苛政引起民怨,而百姓只能通过斩首、焚烧、劈砍这些木雕来发泄怒火。 不到半年,木雕的事情就被郑王和郡守知道了。他们在城里大肆搜缴木雕,把所有懂木雕的工匠都抓了起来。 那位失去三个女儿的木雕师不想为难其他人,就自首了。 郑王下令要将木雕师凌迟处死,就在死前的那个晚上,木雕师的不甘心、失去至亲的恨意、对天地不公的无奈在那个阴暗的牢房里突破了极致,吸引了四处寻找力量的混沌,两人订立了契约。 当时看守牢房的狱卒很同情木雕师,就问他有没有什么心愿未了。 木雕师说自己还有最后一个活计,雕一尊神像,订金已经收了,就算明日要赴死,也不能不守信用。 狱卒就给他找来了一大块木头和雕刻用的道具。 按道理一个晚上神像是雕不完的,可偏偏第二天早晨狱卒来看的时候,那尊神像竟然完成了。 只是让狱卒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一个善念竟然给了邪灵成长的机会。 百姓们将木雕师的最后一个作品供奉了起来,诅咒着郑王和郡守,终于有一日木雕里的邪念完全凝聚成形,涌入了郑王府和郡守府。 那天晚上,打更人路过这两户的大门口,清楚听见撕心裂肺的哭嚎和不断拍门想要逃出来的声响,但是根本没有人去解救。 直到第二天,好奇的百姓将门打开,发现亭台楼阁里尸横遍野。 郑王和郡守的死状就像是用木雕的刀一块又一块把肉凿下来,百姓们是真的解气啊,载歌载舞地庆祝。 他们都认为木雕显灵了,香火供奉不断。 但是向邪灵许愿又怎么可能没有代价呢? 时过境迁,那些女孩的家人们一旦放下仇恨,就会看到手持刻刀的木雕师来向他们讨命,一个又一个地死于噩梦之中。 对噩梦的恐惧再次反哺混沌,导致它越来越强大。 而且无论是谁曾经拜过这个木雕又或者向木雕许过愿的,都无法离开这里,只能等着邪灵找上门来。 渐渐的,能离开这里的百姓都迁移走了,无法离开的就在这个地方胆战心惊地等待最后时刻。 城里有一户石雕师,一家三代本来最擅长雕刻神像还有镇宅瑞兽,自从百姓们开始信奉木雕,甚至越来越魔怔之后,石雕师一家几乎失去了饭碗。 现在,木雕像里的邪灵四处作恶,百姓们想要求上仙庇佑,终于想起了石雕师一家,想要重新信奉九重天的神明。 只是这个地方的天地灵气都被邪灵浊化,每当石雕师想要为这些神像开眼的时候,神像就会裂开。 百姓们越来越绝望,渐渐的这座城就成了传说中的神弃之地。 石雕师雕刻过剑圣寂元天尊、千秋殿主、澔伏真君,这些都是诛邪除恶战力非凡的仙君,但是都失败了。 直到有一天,一位清冷俊美的年轻人来到了这座城,听说了木雕神像的事情。 他来到了石雕师的家,对他们说如果雕刻耳熟能详的仙君,邪灵恐怕已经遮蔽了和他们通感的天机。能镇恶驱邪的仙君还有一位,不妨试一试。 那便是凝真镜尘涟月真君。 石雕师的儿子不理解,司月的仙君哪里来的杀伐威能? 老师傅却了然地说,如今的承州郡就像处于黑夜之中,能有月光照亮阴暗污浊的沟壑,也是万幸。 于是父子俩一边听着年轻人的描述,一边雕刻出了一尊神像,可到了开眼的时候,老师傅也下不了手,生怕神像再次裂开。 年轻人看出来了老师傅的犹豫,取出了自己的剑,以剑心为神像开眼。 没想到这一次神像不仅没有裂开,那目光仿佛有生命一般看向远方,藏锋于内,万法空无,看似无杀伐之意,却让所有邪念无所遁形。 就在石雕师父一家人的眼前,夜空中拨云见月,一束醇厚的灵压从九天而下,落入了石像之中。 百姓们纷纷仰望,石像手中的剑忽然升空,化身无数细剑,形成湍流在城中穿梭,如同月光覆盖整座城池。 从木雕里分化出的邪灵分神被绞杀,那些差点死于梦魇的百姓逃过了一劫。 石雕师忽然意识到那位给神像开眼的年轻人不是普通人,正要转身跪拜,却发现对方已经不见了。 新赴任的太守听说了这件事,为了民心稳定,组织乡绅富贾还有百姓们修建了这座宫观,这在当年可谓香火鼎盛。 而石雕师家的小孙子经常会在神像下雕些小玩意儿,希望能得到几分上仙的真髓。 有一次涟月真君分神下界,看到了那少年雕刻的小像,竟然是自己的师侄夜临霜! “你为什么要雕刻他呢?” “因为整座城的百姓都只看到真君您显圣镇邪,但我却记得如果没有他为真君的神像开眼,是请不来真君的。”少年认真而虔诚地说。 原来在少年的心里,真正的神祇是一人一剑孤身入城的夜临霜。 涟月真君笑道:“如果你也能像你爷爷和父亲一样雕刻出完整的有灵性的石像,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仙君,您别看我年纪小,但雕刻神像我也是一把好手!” “你知道我要你雕刻的是谁吗?” “您说!” “替我开眼的那个人。” “啊,那位大哥哥?我爷爷说他肯定也是修真之人,而且道行深厚,已经能动用天地灵气了!刻这样的人,神形兼备很难。但是能刻出来,连我自己也能有功德!” “那你去吧,我来给他的石像开眼。” 少年把自己和涟月真君之间的约定看得无比重要,他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在石山徘徊,选了一块看似通透洁白的石头,一家人还有好些百姓一起帮忙,这才搬下山,又经历了三个多月的雕刻,这才送到了涟月真君的面前。 当他扯下盖在石像上的红布时,涟月真君怔住了。 不只是五官神态惟妙惟肖,而是夜临霜骨子里的内敛沉静被活灵活现展现了出来。 涟月真君以仙剑为石像开眼,将石像放在了自己的身侧。 “真君,我不明白,如果他是您的辅神,又或者是弟子,为什么不放在内殿的侧面,而是您神像的身边呢?” 涟月真君笑了,“他不是我的辅神,却是我的道心。” 少年摇头,“我不懂。” “不懂没有关系。那尊木雕和混沌分神的联系已经被我斩断,但百姓们的恨意、恐惧和不安却需要度化,否则轮回转世都要承受业障苦果。你们就将它安置在后殿,我会设下结界,百姓每日的祈福还有宫观凝聚的天地灵气都是对它的渡化。” 说完,涟月真君将一枚小小的玉盘交给了那个少年。 “你我有缘,你们家雕的石像可通神,难保混沌的分神不会前来报复。就让这日月两仪环保你这一世平安吧。” 而石雕师一家也决定长留真君观,一来在这里雕刻的石像能得真君的一丝灵力加持,俗称开光;二来他们会在此地看守那尊木雕,直至它被完全净化。 这就是木雕神像的来源,也是为什么涟月真君会将日月两仪环留下的原因。 而今是三千年后了,在考古队的帐篷里,夜临霜蹙眉,“你还让石雕师一家雕了我的石像?放你边上?我又没有飞升,要这个没用。” 聂镜尘叹了口气,“是人算不如天算。你那时候都快临天境界大圆满了,我以为很快我们就能在九重天上快乐玩耍,你的神像跟我在一起,你一飞升就有香火,多好啊。你渡劫的法宝丹药我都准备了一箩筐,谁知道……” 夜临霜摁了摁眉心,“我就算飞升了,也是去我师父尘谬元君身边,跟着你共享香火?你有香火吗?” 聂镜尘笑了,抱着胳膊凑近了看夜临霜的表情,“原来当年你也是担心我没有香火失去仙力,才会故意来到承州郡,请我降临解决那尊木雕伪神?那在当年可是好大一笔功德,我一下就从太乙初期修到了大圆满呢。” 夜临霜抬手戳在他的眉心,将他的脸挪开。 毕竟那双深情眼,看久了容易乱道心。 “可是你并没有解决它。混沌之战之后,你跌落九重天,你的宫观也因为大雍王朝的土崩瓦解、百姓流离失所而失去了供奉,甚至被毁。那尊木雕里的邪灵没能被彻底净化,反而让它在之后的岁月因为长达一甲子的战乱不断吸取邪念恶意。到了现世,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它正在逐渐突破当年你给它设置的禁制。” “可能这也是它的造化?” “造化这词不是这么用的。小心道祖降雷劫劈死你。” 既然这样,那尊木雕不在这座古代宫观的废墟里,而是被那两个人盖着红布经由suv运送,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怎么得到雕像的?又想要将它运送到哪里去? 开车的司机还在加护病房,黑衣男子不但知道涟月真君的宫观遗址,还知道来这里避难,木雕里的邪灵就拿他没办法,说明他很清楚木雕的由来,所以很有可能和当年的石雕师一家有渊源。 “先把日月两仪环找出来吧。”聂镜尘说。 “千年轮转,那灵宝早就不知道变成哪个收藏家保险库里的古董了。”夜临霜没好气地说。 聂镜尘垂下眼,少有地一声叹息:“我能感应到它就在这里。要不然你帮我找找?我当年教你的‘风摇雾散,月照真影’你还记得吗?” 夜临霜没有多余废话,闭上眼睛凝聚真神,掐动指决,轻柔的银光四散开来,抚平这片遗迹所有的沟壑,然后在废墟的最深处竟然有一具骸骨,他蜷缩成一团,怀里护着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环。 原本暗淡无光的玉环竟然在被夜临霜灵气触碰的瞬间散发出幽微的光。 “竟然在那里?” 夜临霜和聂镜尘一起离开了帐篷,来到了那具骸骨的上方。 骸骨上有不少的兵刃痕迹,看来这位石雕师没有死于邪灵入侵,而是人世间的战火兵祸。 聂镜尘抬起手,日月两仪环便从尘土之中扬起,来到了聂镜尘的掌心。 一阵夜风拂过,两仪环散发出莹润的光泽。 “混沌之战后,这一方天地灵气溃散,日月两仪环在千年岁月里又一直消耗自己的本源之力来压制木雕里的邪灵,灵气耗尽了,所以如果我们不在这附近,就很难感受到它的存在。”夜临霜开口道。 但是他们都是有修为的人,将两仪环留在身边温养,渐渐地它也会恢复少许威能。 聂镜尘想了想,“你说,会不会还有其他灵兵仙器因为在大战里耗尽了灵气,所以变成普通古董了?” “你想回收?” “不行吗?我这么有钱,可以通过正经途径买回来。” “你想的美,真以为坠天的仙器就像可乐罐可以随地捡吗?” 夜临霜刚要转身离开,那枚日月两仪环却被聂镜尘穿上了一条链子,绕过他的后颈戴上了。 “你给我做什么?这是你和师父炼制的仙器……” “我的剧组就要重新开工了,我总不能一边拍戏一边戴着它吧?” 夜临霜低下头,手指轻轻在两仪环上碰了一下。 它发出的嗡鸣声普通人是听不见的,但对于夜临霜来说却有涤荡心神的效果。 “现在,只能靠那个自己把脑子砸坏的司机来找到木雕了。” 夜临霜御剑而起,一回头发现聂镜尘竟然还在原处。 “你不走吗?” “我还有东西要找。” “你还要找什么?”夜临霜不解地问。 “找你啊。”聂镜尘微微一笑。 夜临霜以为对方又在逗自己了,也懒得和他废话,银光一闪就划破夜空而去。 只是当他飞过城市上空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聂镜尘的那句“找你”的意思是他要找另一尊石像。 涟月真君的石像已经出土,那么陪伴他三千多年的夜临霜的石像呢? 夜临霜深吸一口气,几个字而已,师叔就能凭借三千多年的一场机缘拨动此刻他的心漪。 当他来到公寓楼上空的时候,一垂首就发现门口竟然停了三辆车。 其中两辆看起来应该是保镖的车,夹在中间的那辆除了前排的司机和秘书,后排坐着两个人。 年长者的两鬓已经泛白,看起来还挺和蔼,只是面露疲惫和忧虑。 另外一个年轻人,五官很立体,平日里应当处事果断之余也不乏刚愎自用。 正是梁华和梁佑父子。 “他怎么还没有回来?是不是故意避开我们?”梁佑蹙着眉头说。 梁华深吸一口气,“还不是因为你无礼冲撞了夜老师?我早对你说过,能让武老爷子这么尊重的绝对不是普通人。你呢?你派了两个保镖就去了?你这到底是请人还是绑架?不知道的还以为夜老师欠了你几个亿。” 梁佑低着头,握紧了拳头,“是我看小弟疯癫的样子失了分寸……” “你不是失了分寸,你是无时无刻不端着梁家大少爷的架子。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梁家不算什么,在真正的世家大族面前就是能被轻易碾死的蚂蚁!武老爷子能让武家昌盛这么多年,他的处世之道才是你该揣摩学习的!” 夜临霜悬在他们的上空,将他们父子俩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作者有话说: 注1:来自河南安阳长春观 日月两仪环:所以我其实是定情信物吗? 谬尘元君:里面还有我的一分力呢! 正文 第36章 打捞木雕 之前是时候未到, 不好妄动因果,就算让夜临霜来解决这事儿也没有头绪。 现在已经知道始作俑者是那尊木雕了,而且还是从前他和师叔没能完全解决的因果, 就不能不管。 就在梁华在心里想着怎样才能请武老爷子当和事佬的时候,车窗门忽然被轻轻敲了一下。 父子俩一起看过去, 只见夜临霜就站在车门外,另外两车的保镖都惊住了, 因为他毫无预兆, 简直就是凭空出现。 保镖们惊讶地冲过来, 还是梁华先反应过来, 开门挥了挥手, 示意保镖们回去。 “您是……夜老师?” 梁华在看见夜临霜的第一眼, 就觉得自己纷乱的心绪沉淀了下去, 自从小儿子出事之后,这是内心最宁和的一次。 他知道这不是因为夜临霜的长相,而是他身上就有这样的特质,直觉告诉梁华, 夜临霜的修为很高深。 “我就是, 现在可以走吗?”夜临霜问。 “去哪里?” “那位运送雕像的司机还活着吗?” 梁华赶紧回答:“是的,还活着!就在医院里, 但是醒不过来。医生说他很可能会成为植物人。” “就去他所在的医院。” 听到这里, 梁佑又有点不爽了, 这个夜老师把他父亲当成什么了?半句寒暄和问候都没有? 梁华亲自给夜临霜开门,还对梁佑使了个眼色:“你去后面那辆车, 别挤着夜老师。” “我……” “不用。你们告诉我是哪家医院就好。” “夜老师既然是高人, 难道自己不能算出来吗?”梁佑忍了又忍, 还是没有忍住自己的脾气。 梁华真的是把大儿子送回娘胎的心都有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耍少爷脾气? 你以为整个世界都是梁家的,随便你当老大吗? 梁华立刻道歉,“夜老师请包含,这是我大儿子,因为我小儿子的事情已经几宿没有睡觉,所以脾气无法自控。他不是故意对您无理的。” “爸,我是担心弟弟,所以现在我们不去看阿祯,却要去见那个昏迷不醒的司机,这不是在浪费时间吗?” 梁华怒了,“我刚才是怎么跟你说的?你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吗?” 夜临霜淡声道:“你们父子俩可以在这里继续商量。” 说完,夜临霜便迈开脚步,走进了公寓。 车里的梁佑万万没有想到夜临霜能说走就走,终于慌了。 他立刻推开车门冲出去,想要追上他。 是自己冲动口不择言,为了弟弟,梁佑知道自己必须道歉。 但是明明他两只眼睛都看到夜临霜进了公寓大门,梁祯跟进去之后却见不到人影。 电梯还停留在十二层,根本没下来,也没上去。 他冲去楼梯,竟然也没有看见人。 “这……这怎么可能?人呢?” 这时候梁华才赶过来,看着梁佑那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做为老爹,无奈地用力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来。 “走吧,去司机所在的医院。” 此时的夜临霜已经御剑来到了医院的上空,缓慢坠落,灵力一扫就找到了那个司机所在的病房。 事关梁祯,梁家倒是出钱供着这个司机,没敢让他死了。 夜临霜穿墙而下,透过了医院的顶楼,一层一层落下,直接降落在了加护病房之中。 床头上挂着一块拍子,上面有主治医生的名字,还有这个司机的名字:石晃。 他竟然姓石,搞不好还真的跟石雕师一家有什么关系。 石晃的嘴里插着管,脑袋上缠着纱布,一只眼睛还肿着,而他身体的消瘦速度超出常理,露在被子外的两只胳膊几乎皮包骨头。 夜临霜左手掐诀,右手悬空在他的脸上,五指一抓,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他的五孔里渗透出来,在夜临霜的掌心之下形成一个黝黑的球。 “是恐惧。没想到你这么害怕这尊木雕像。” 夜临霜手指收拢,黑气瞬间被净化,他反手张开掌心,丝丝灵气回归天地。 石晃的眼皮子动了动,光线逐渐涌入他的眼睛里,他一点一点地适应。 过了几秒,他意识到自己从充满死亡阴影的梦魇中醒来,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的眼泪顺着眼角落下。 当他看见夜临霜的第一眼,瞳孔放大,激动得浑身颤抖,“啊……啊啊啊……” “你见过我?”夜临霜侧过脸,认真地看着他的表情。 “嗯!嗯!” “但是我不认识你。” 夜临霜的记性很好,哪怕是从自己的身边匆匆而过的路人甲乙丙,他也不会忘记。 过了一会儿,夜临霜想起了什么,又问:“你见过我的雕像?” “呜呜……”石晃艰难地点了点头。 病房里的仪器正在不住地响,医务人员赶了过来,看见病房里的陌生人露出了防备的表情,随即又是惊艳,因为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生得太好看了。 “先生,你是谁?这里是加护病房,不能随便……” “打个电话给梁华先生,告诉他——司机醒了。”夜临霜开口道。 医务人员们微微呼出一口气,确实夜临霜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不像坏人。 他们当然不可能直接联系梁华,而是打给了梁华的秘书。 梁家的车还在路上行驶着,坐在前排的秘书接到电话后,表情有些复杂,他转身看向后排,“梁先生,刚才医院打电话来说……” 梁佑一听,立刻紧张了起来,“说什么?是我弟弟出事了?” “不,是那个开suv的司机,叫石晃的……医生说有一位夜临霜先生出现在他的病房里了。” 梁家父子不约而同愣住了。 梁佑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这……这怎么可能?我们五分钟前才在公寓门口见过他,他怎么能忽然出现在石晃的加护病房?” 梁华的心脏跳得很快,这简直就是一瞬千里,小说里才有的缩地神通。 他们找对人了!绝对找对人了! 等到他们赶到加护病房的时候,让他们更惊讶的是之前毫无反应的石晃竟然醒了。 而夜临霜则架着腿,抱着胳膊,端坐在病床的对面。 梁华呼出一口气来,他已经明白眼前的年轻人和自己之前请的那些大师绝对不是一个层面的人物,一举一动都从骨子里表现出对对方的恭敬。 至于梁佑,他怔住了。 梁家早就请人调查过夜临霜,他见过夜临霜的简历照片和一些生活照,所以早就知道这位夜老师的长相不输娱乐圈里任何偶像小生。好看的男人他见多了,也早就免疫了。 之前在车外,夜临霜的大半身影被父亲挡住,梁佑看得并不真切。 但此时此刻,在病房的灯光下,夜临霜让他看到了一种遗世独立的空灵感,让梁佑莫名仰望,产生敬服的情绪。 “你们可以找人去拖车了。那辆装着木雕像的suv被他们开进了六里河。切记,打捞队的人不要随意谈论这件事,任何人不能随意打开车门,不能触碰里面的东西,把车放在地面上之后,就立刻离开。” 梁华立刻点头,接过了夜临霜手写在纸上的那个地址。 “这个名叫石晃的司机,身体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那尊木雕虽然是他开车运送的,但他本身跟你们梁家之间毫无关系,是你的儿子梁祯开车撞到了他的车,不但冲撞了木雕,还强行扯掉了木雕上的红布。” 那条红布上本来有一道结界阵法,虽然因为时间古老,威能不济,但至少对木雕还有约束。 但要不是梁祯强行将红布扯掉,那尊木雕也不至于如此嚣张,甚至害人性命。 “夜老师放心,既然是我小儿子惹出来的祸事,我们梁家当然要负责这位先生的疗养以及以后的生活。” “你们需要多久能找到捞车队?”夜临霜又问。 如果梁华说要什么一两天的,夜临霜就考虑直接用术法了,但就怕接到修真管理委员的罚单外加还得向警方解释这车怎么捞上来的。 真的是一张罚单难倒临天境的大修士! “给我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打捞队立刻就位!”梁华很肯定地说。 夜临霜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钞能力也是不逊于千年修为的大神通啊。 他们三人起身就要离开病房,病床上的石晃忽然紧张起来,费力地伸长了手,似乎想要挽留夜临霜。 夜临霜回头看着他说:“我留了一道灵念给你,能保你三日平安。三日之后,事情应当解决了。” 听到这里,石晃用力地应了一声,耳边隐隐听见一句:“心底无惧,诸邪不侵。” 当他们来到医院的停车场,这一次是梁佑主动为夜临霜开门:“夜老师,您请。” 看到长子毕恭毕敬的样子,梁华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早就想让梁佑收一收自己的性子了。 大儿子出生的时候梁家已经发迹,梁佑从小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认为是人上人,瞧不起身边的人。 可偏偏,很多时候高手就在人间,而能蛀空参天大树的往往就是他看不起的蝼蚁。 夜临霜没有推辞,坐了进去。 梁佑看了一眼父亲,梁华摇了摇头,反而坐到了前排副驾驶。 他倒是挺乐意儿子和夜老师多相处,多学学对方身上这种沉稳的气质。 车开上了立交桥,转了几个圈,又上了去往六里河的公路。 开着开着,前排的司机就觉得不大对静了。 “怎么这么黑?公路上不是该有路灯的吗?” 梁家父子也发现了不妥。 “这怎么回事?” “难道是开错了路?可就算开错了路,也不可能没有路灯啊!” 不仅仅没有路灯,窗外黑蒙蒙一片,像是有一团又一团的影子在浮动,甚至有一团影子撞在了车窗上,梁佑侧目一看,发现竟然是一张模糊但狰狞的脸。 恨意滔滔,仿佛要撞破车窗玻璃,咬掉他的脑袋。 “啊——”梁佑下意识惊叫起来。 于此同时,司机也高喊了起来:“前面那是什么!是什么!” 所有的黑影汇集起来,形成一个漂浮的、越来越清晰的虚影,两个黑洞洞的眼睛,不断张大的嘴……这辆车即将直落落开进这张嘴里! 一时之间,车内的恐慌到达了极点。 司机疯狂地踩着刹车,但是车速却没有丝毫减缓。 同样坐在前排的梁华握紧了拳头,心脏一阵紧绷,他经历过不少人心鬼域算计,可眼前的场面超乎想象。 一声很轻但是让人感觉安全的笑声响起,在这封闭的车厢里竟然有几分空灵感。 “它不想被我们找到,在吓唬我们呢。” 这句话说完,梁佑下意识侧目看向夜临霜,对方依旧清冷,眼底没有一丝惧色。 莫名地,梁佑也被对方的从容所感染,心绪一点点宁静下来,当他再看向窗外时,竟然看到了路灯的光亮! “没有了,黑雾没有了!” 梁佑这么一说,梁华也看向窗外,路灯的灯光变得清晰起来。 但是司机因为直面巨大的黑色巨口,恐惧是最强的,他死死捏着方向盘,后背被冷汗浸湿了。 “你们在说什么?哪里来的路灯!你们看不到前面的怪物吗?我们是开在黄泉路上吗——” 这时候夜临霜虚空朝着他的椅背点了一下:“净心守意,月照心台。” 瞬间,黑色的巨口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开,消散不见,前路被月光照亮。 而司机赫然惊觉车正朝着护栏开去,赶紧减速转向,重新回到了车道。 车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司机背后都被冷汗浸透了。 只有夜临霜的神情依旧。 “多谢夜老师,如果不是你……我们这一车的人恐怕都要出车祸了。”梁华转身朝着夜临霜道谢。 “不用客气,毕竟我也在车上。” 这样一想,夜临霜忽然庆幸还好自己在这辆车上。如果自己先行一步,这对父子恐怕着了那木雕邪灵的道。 之后的路开得非常顺畅,不到半个小时,他们就来到了六里河。 这一段是河水最为平缓的地方,河景也最为自然,河对岸的远处就是市区灯光闪耀的高楼大厦。他们抵达的这一面,土质斜坡从路上延伸到河水之中,斜坡上还能看到车辙痕迹,这里应该就是石晃把车开进河里的地方。 打捞队已经准备好开工了,各种工具支架也安排好了。 梁华紧张地问:“夜老师,你说那尊木雕会不会继续作怪?” “它想,但是它作不了。”夜临霜回答。 有了车上的那段经历,梁家父子对夜临霜的话毫不怀疑。 它若魔高一尺,夜临霜就能万丈灵台平地起。 车窗外是机器响动的声音,车内梁家父子满心疑惑,忍不住开口:“夜老师,能问一下这尊木雕的来历吗?它怎么会出现在一辆suv里,运送它的那两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想要干什么?” 既然梁家已经被牵扯其中,夜临霜也不介意告诉他们真相,而加护病房里的石晃也把他和堂兄与这尊木雕的关系和盘托出。 “这尊木雕像来自三千年前,因为一位倒行逆施、鱼肉百姓的王爷,这尊木雕承载了无数百姓的复仇欲、恨意还有杀心,久而久之凝聚成灵,又被百姓们香火供奉,成了伪神。” 听到这里,梁华还算平静,他的朋友里不少喜欢收藏古董的,有些古董就是很邪门。 但梁佑没想到这东西竟然有几千年了。 年纪轻轻的夜老师能搞定它? “后来,它在梦魇中吸食百姓精魂,被一位仙君下凡镇压。为了这些百姓魂魄不被损坏,这尊木雕无法被毁灭,只能留在仙君的宫观中慢慢度化。本来有一个石雕师家族看守,几十年后到了战乱时期,城池被毁,宫观也岌岌可危,他们家族的族长留下来看守木雕,抵抗乱军时重伤而死。他将自己和木雕封在宫观之下的密室里。多年之后,石雕师家族的后人家道中落,迫切想要赚钱。而那个莫名其妙把自己憋死的、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就是这家的后人,叫石琥。” 听到这里,梁家父子也能把之后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了。 “夜老师,你的意思是他挖开了密室,取走了木雕?” “对,这木雕是难得的古董,品相上佳。有一位收藏家出了七位数想要得到它,但石琥很快就发现了他有命拿这笔钱,未必有命花。一旦木雕离开了宫观,它的恶念、杀意就开始吞噬石琥,让他日夜不安、至亲莫名其妙死亡。他恐慌忧惧,找了仅剩下的另一位家人石晃,将木雕盖上了那张红布,想要将它送回到老祖宗的墓穴里。但是在路上,意外发生了。” 听到“意外”两个字,梁家父子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 还能是什么“意外”,他们那位游手好闲、惹事生非的老幺就是最大的意外! “梁祯撞了这辆车,还把绣了阵纹的红布给扯掉了,把石琥和石晃吓得魂不附体。途径六里河的时候,他们和你们一样看见了恐惧产生的幻象,车子开进了河里,他们侥幸没有被淹死,但也不敢下河去捞木雕。” 至于墓穴里石家老祖宗身上的日月两仪环能克制木雕的事情,夜临霜就没有再多说了。 “怪不得……怪不得石琥会躲去那个考古遗迹……他应该早就听祖辈说过那个宫观能镇压木雕。”梁佑蹙眉,“也就是如果我们不派人强行把他从遗迹里拽出来,他很可能不会死?” “可以这么说,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夜临霜回答,“如果他没有起贪念去挖他祖宗的埋骨地,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但如果梁祯没有撞到他们的车,也许他们有机会把木雕平安还回去。但这世上的事情,没有如果。” 梁华听了这番话,冥冥之中,命运交错。 这时候,打捞队传来一阵惊喜的呼喊声。 “找到了!声呐找到了那辆车!” “安装水下牵引绳!” 看着潜水员下水,夜临霜沉默地快速结印,打在了那几个潜水员的后背上,并且释放灵识,直入水下,跟随他们以防不测。 梁氏父子本来还担忧得很,万一那辆车深陷在河底淤泥里起不来怎么办?万一潜水员没有遵守规矩,因为好奇钻进车内了会不会出事? 那辆车每向上一动一寸,他们就紧张一分,总觉得那尊木雕会作妖。 终于,车顶出现在水面,稀里哗啦的水流沿着车体流下,在大排灯的照亮下,所有人都能看到车后排的那具黑影。 它被卡在后座上,面容上带着诡异的微笑。 原本还在聊天,觉得今晚伙计简单的打捞队员们不约而同收起了笑意。 “接下来……该怎么办?”梁华看着这木雕,心里慎得慌。 夜临霜却淡定得很,“先让不相干的人回去吧。” 梁佑一听,赶紧亲自给打捞队的人封了红包。 得知能提前离开,打捞队喜大普奔,一开始他们以为就是捞普通的落水的车,等他们注意到车后排的东西时,都觉得晦气。 还好红包够厚,不然他们都得要个说法,离开的时候堪比法拉利加速。 就这样,现场只剩下梁氏父子和司机保镖了,以及六里河的流水声。 “你们所有人都转过身去。” 夜临霜一开口,从保镖、司机到秘书都立刻转身,虽然每个人都很好奇,但没有一个敢回头看。 大家都明白这玩意儿看不得,万一落得梁祯那样的下场呢? 其实夜临霜只是不想他们看见自己使用术法,免得收到修真管理委员会的罚单罢了。 那尊木雕被他以移物神通挪出了座位,放在了还算平坦的石滩上。 在水里泡了许久,它的表面竟然还泛着一层釉光,看来几千年前的防水做得很不错啊。 所有的排灯都熄灭,只有梁家那几辆车的车灯照向水面,一部分反射到了木雕的脸上。 奇怪的是,在这样的光影之下,木雕的神情没有丝毫的诡异感,相反流露出一种依恋甚至想念,像是有万千话语想要说出口,但对面的夜临霜不解风情。 没办法,这要是个艺术家,也许会感叹眼前的木雕简直有了人类的感情。 但对于临天境的修士来说,不过是邪念欲望。 夜临霜闭上了眼,双手掐诀,一道灵光打在了木雕的额头上,一层一层流转而下,遍布全身,形成了网络,又或者说更像是经脉,只是经脉里流淌着的不是血液,而是灵力。 紧接着灵压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地面上的碎石也受到冲击飞远。 当一切再度恢复平静,夜临霜开口道:“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可以带上这尊木雕去见见梁祯了。”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这才缓慢转过身来。 梁家父子互相看了一眼,即有喜色,又有担忧。 喜色是原来夜临霜并不是对梁祯不屑一顾,而是在做好前期准备,这尊木雕绝对有大用处。 忧的是,就这样把这尊木雕带去见梁祯有没有危险? 而且有上一位师父被茶叶梗噎死的前车之鉴,万一夜临霜也出事了,武老爷子要问罪不说,他们梁家再找不到第二个比夜临霜还牛掰的人物了,天就真的要塌了。 夜临霜只瞥了一眼就看穿了他们心中所想,淡声道:“你们请的那位大师,他真的是被茶叶梗噎死的。” “啊?”梁华愣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但夜临霜没打算解释第二遍,而是朝着保镖偏了偏下巴,示意他们过来把木雕搬上车。 保镖们心有余悸,杵在原地根本不敢动。谁知道碰了这尊木雕,会不会喝口茶被呛死,或者自己把脑花都撞出来? 作者有话说: 夜临霜:虽然还没有飞升,但是看来我忽然多了信徒。 正文 第37章 夜临霜的辅神像 梁佑看着这个情况, 没了耐性,立刻下令:“谁把这尊木雕搬上车,一人奖励一百万!” 一百万啊, 夜临霜在心里仰头感叹。 早知道他就亲自动手了,反正他不用吃不用喝, 有了这一百万拿来还房贷,他就在公寓里修行个七十年, 等到公寓产权到期, 说不定他刚好飞升了呢? 这时候, 他忽然羡慕起师叔的厚脸皮了, 如果是师叔, 肯定会笑着说:年轻人, 放下一百万, 我来! 保镖们互相看着彼此,两三秒的安静之后,有两个走过来,一前一后将木雕抬了起来, 但是却又不知道该放哪辆车, 情况有点尴尬。 大家的视线又重新看向夜临霜。 “就放梁先生那辆车的后备箱里。” 其中一个保镖问:“会不会不太……尊重?” “一块木头而已,难不成要做成厕所里的卫生纸才够尊重?”夜临霜反问。 保镖们没来由对他充满敬佩。 不愧是高人啊, 那张嘴百无禁忌。 不, 其实夜临霜只是在痛惜自己错失了一百万而已。 这下梁家父子坐进车里也觉得压力山大, 特别是陪着夜临霜坐在后排的梁佑,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甚至于车子来到十字路口, 因为红灯而停车, 车体因为惯性前倾的那一刻梁佑紧张的要命, 总以为是木雕在作妖。 他双手向前撑住前方的椅背, 但一旁的夜临霜却丝毫不动,稳若泰山。 虽然知道盯着对方看显得很不礼貌,梁佑还是忍不住看了过去。 窗外路灯的灯光照进来,让夜临霜的侧脸轮廓分外清晰,清冷硬朗的线条感让梁佑忘却了恐惧,而对方淡定从容的神情又让梁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心神。 当他们停到疗养院门口的时候,夜临霜很轻地哼了一声。 因为这不就是上一次聂镜尘“长眠不醒”的地方吗? “夜老师,这个疗养院是有什么不妥吗?”梁佑问。 “没什么,故地重游而已。” 还不等保镖过来开门,夜临霜已经迈出了长腿。 因为梁祯身体没有查出问题,但是又力大无穷,时不时就发疯,所以被束缚带绑在了病床上。 就连医护人员都不敢在病房里待着,只有两位保镖守在门口。 就在夜临霜走在病房外走廊上的时候,病床上一直挣扎着把床架晃得哗哗响的梁祯忽然安静了。 他猛地回过头,颤抖着看着门上的玻璃窗。 先是保镖的脸出现,梁祯的眉头蹙得紧紧的。 门被打开,梁华和梁佑走了进来。 “阿祯,你认得出我们吗?”梁华小心翼翼地问。 还没靠近,梁祯的视线就阴恻恻地扫了过来,一副要将他拆分入腹的狠辣模样。 “老子是你祖宗!” 梁华差点没站住,一旁的梁佑赶紧扶住他,父子俩后退的步伐倒是挺一致。 梁祯立刻仰着下巴哈哈大笑了起来。 紧接着,保镖将那尊木雕搬了进来,放在了梁祯对面的椅子上。 梁祯看了一会儿,冷笑了一声:“你们把这朽木端过来干什么?” “是我叫他们端进来的。” 一句话响起,整个房间里的氛围就变了。 梁祯脸上讽刺、嚣张的表情消失不见,转而直勾勾地看着信步走到自己面前的夜临霜。 梁佑福至心灵地将椅子搬到了夜临霜的身后,夜临霜坐了下来,双手交叠,看向梁祯。 “这木雕不是你的老房子吗?怎么,鸠占鹊巢有了新房子,就看不上原来的老破小了?” 梁祯安静地看着夜临霜,当现场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他爆发前的宁静时,他却以从未有过的乖巧开口道:“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听说只要犯下足够大的业障,九重天的仙君就会下来!我就想着……也许其中一个就是你!” “你误会了,我并不是九重天的仙君。”夜临霜回答。 房间里的人只看见这两人的唇齿一开一合,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听见他俩在说什么。 因为夜临霜施加了禁制。 他的回答莫名让梁祯激动了起来,再次奋力挣扎,哪怕手腕都勒得紫红也感受不到。 “你说什么?你还没有飞升?像你这样的修士,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仙君好上百倍千倍!为什么天道对你没有半点眷顾!凭什么?为什么?” 夜临霜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脑海里却在不断搜索着自己到底和木雕过去是否见过。 答案是没有。 “修士向道,是为了超脱自我,修心明志,而非为了飞升。”夜临霜把师父说的标准答案背诵了一遍。 他也不打算再拖下去了,这尊木雕的本源毕竟是仇恨,梁祯在他的影响下时间越久,心性受到的损伤就越大。 夜临霜闭上了眼睛,双手的十指相互触碰,手指飞速掐诀,渐渐的,四面八方的灵气朝着房间内涌来。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又是去遗迹寻找日月环,又是打捞木雕,一番波折到了此刻,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日光给天边的云镶了金边,而月亮也正逐渐沉下去,正是日月同在的时刻。 被夜临霜挂在脖子上的玉环散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光泽,两只玉环绕着正中央的玉珏竟然快速旋转了起来。 “又是日月两仪环!我不回去,我不回去!绝对不会回到那尊又破又旧腐烂发霉的木雕里!” 尽管梁祯拼命挣扎,但他身体里仍然有一股浓郁的黑气,被夜临霜精纯的灵气挤压着猛地从口里吐了出来。 而两仪环在半空中形成了灵体,两只环形成的灵气不断缠绕旋转,将那团黑气禁锢在最中间,接着一点一点移动,来到了那尊木雕的上方。 夜临霜再次掐诀,醇厚的灵气化作无形的手,那是一道赤金的虚影却蕴含无穷道韵,在空中轻轻一推,黑影被那力量所撼动,朝着木雕上方移动而去。 当两仪环互相分离,黑色虚影即将落入木雕的时候,它挣扎着竟然还在往夜临霜身上靠。 无形之手再次用力一推,邪灵最终回到了那尊木雕中。 原本它是可以逃离木雕的,可这一次不同,现场没有任何一个人心怀仇恨的人能给它提供能量。 但它一点也不甘心,试图自爆本源之力,直接把木雕像给炸开。 夜临霜之前注入的灵气纵横交错,仿佛一张网,又或者说真的成了一副有经脉运转的身躯,强势地将它锁在里面,就算它想搞自爆,最终结果也就是一团黑色的小火花,无声地熄灭在木雕像里。 就这样,它被封印了。 只是木雕的神态变了,眼中似乎有悲伤,原本似笑非笑带着讥讽的唇变成欲语还休的模样,仿佛有什么话想要说出口却无人愿意听。 病床上的梁祯呼吸变得平稳,缓慢地睁开眼睛,他试着动了动,喉咙又干又疼。 “这是哪儿?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要绑着我?爸?大哥?救命啊!快放开我啊!” 梁佑一听,才迈了一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再次看向夜临霜,“夜老师,您看……” 夜临霜点了点头,梁佑如释重负,赶紧上前给弟弟松绑。 梁华也是眼中含泪,终于,终于自己的小儿子恢复正常了吗? “夜老师,阿祯是不是已经好了?”梁华没有着急上去拥抱,而是先向夜临霜求证。 “好或者不好,就看梁先生您如何理解了——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宠子无异于杀子。” 梁华的喉咙动了动,用力地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 接着他又看向那尊木雕:“不知道这尊木雕该如何处理?” “从哪里来,当然是要回哪里去。”夜临霜开口道。 梁华思索了一会儿,这尊木雕是石雕师的后人从考古遗迹里偷挖出来的,要怎么还回去呢? “夜老师,你看……我派人把木雕送去管理那个宫观遗迹的考古队那儿,行不行?只是确定不会有危险了吗?” “不会。我在木雕里设下了特殊的阵法,不但能困住它,还能持续不断引天地灵气度化它。希望它最终能平静下来。”就送去考古队吧。”夜临霜看向梁祯,“梁先生,你可以去陪陪你的小儿子了。” 梁华深吸了一口气,很郑重地对夜临霜说:“虽然我想了很多感谢您的话,但最终也只能是一句大恩不言谢了。我会记住夜老师您对我说的话,日后也会多做善事,管教好自己的儿子。” 夜临霜微微点了点头。 父子俩安慰了梁祯好一会儿,医生也来给他做了许多检查,终于可以放下心来。 梁佑忽然问:“诶,夜老师呢?怎么不见了?” 梁华一听,环视四周,发现夜临霜没有在病房里,又追到了医院走廊外,仍旧不见人影。 “你们看到夜老师了吗?”梁华问那几个保镖。 保镖们纷纷摇头。 梁华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懊恼地自言自语:“瞧我,只顾着阿祯!累了一整晚,应该让人好好把他送回去的!” 谁知道梁华的耳边响起一阵清冷悦耳的声音。 “不必,我今天早晨还有课要上,先走一步。” 梁华怔了一下,再看看其他人的反应,他们应该都没有听见这声传音。 高人啊,这才是隐于市的修士大能! 如果是普通人,折腾一宿当然会很累,但对于夜临霜来说不值一提。 早晨七点五十五分,他来到了教研组办公室,距离打卡截止还有五分钟。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下意识回头,正好能看到学校大门口。 一个曼妙的身影缓缓走进来,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诶,那不就是舒月吗?” “哪个舒月?” “经管系的系花,梁祯的女朋友!不是说梁祯出了场车祸进了医院,连她也被吓着发高烧了吗?” 几个女生也觉得奇怪。 “舒月竟然没有化妆?她不是每天都把假睫毛贴得跟要刷灰尘似的?” “不过她素颜倒是挺好看的。” “之前她为了讨好梁祯,不是露肩就是露腿,今天这身连衣裙倒是挺好看的。” 就在夜临霜即将收回视线的时候,不期然和舒月的目光对上,舒月弯起唇角微笑,夜临霜淡定转身进了办公室。 才刚坐下,夜临霜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不好,该不会是昨晚自己御剑飞行,修真管理委员会要开罚单? 点开一看,置顶的那个群安静如鸡,“师叔”两个字倒是翻了上来。 [临霜,师叔今早掐指一算,你好像又有桃花,还是陈年的桃花。小心花粉过敏。] 夜临霜拎着手机最上端,撑着下巴,目光凉凉地看着那段文字。 “神经。” 还有,谁允许你加我的微信好友的? 夜临霜想要拉黑名单,但师叔那么有钱,逢年过节自己说一声恭喜发财,他不得给唯一的师侄发个666的红包? 想到这里,夜临霜决定让他活在自己的通讯录里,并且在“师叔”两个字之前加了个“狗”字。 顿时觉得顺眼多了。 今天的课上,夜临霜能感受到一股专注的视线,无论是当他面朝着学生们讲课,还是他转过身去写字。 简直是如影随形,缠绵悱恻仿佛某江的小说。 难道是武敬吗? 这小子就坐在第一排,每次一上课就犯困的他竟然炯炯有神,仿佛看着夜临霜的身影就能给他充电,这小子就是弯成蚊香也实现不了如此深情的目光。 虽然师叔满嘴跑火车,但论修为,他肯定属于料事如神那层次的。 要么他在剧组闲得无聊,没话找话逗自己;要么他口中的陈年桃花就是武敬? 可武敬才多大?师叔对“陈年”有什么误解? 一下课,武敬就跟了上来,夜临霜也没甩掉他,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教研办公室。 “夜老师!夜老师,你给我的书,我看完了。听说洛秘书都差点儿被那木雕像给迷住,我捧着那本书不仅仅什么噩梦都没做,还睡特别香!” 武敬自来熟地把吴老师的椅子拽过来,坐在了夜临霜的身边。 搞得回来放教案的吴老师忽然觉得自己好多余啊,只能蔫蔫地去食堂吃饭了。 夜临霜神情如常地问:“只是睡得好而已吗?” “不但睡得好,我还做梦了呢!我梦到一个白胡子老爷子,他带我去了好多地方,看了好多大江大河,见了好多的人,还经历了好多的故事!只是梦醒之前,那位老爷子说……” “哦,老爷子说什么了?” 武敬的表情有些复杂,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如实开口:“老爷子摸着胡子说‘甚好,这是个缺心眼儿的’。” 夜临霜抬手撑着下巴,难得笑出声来,“老爷子在夸你呢。” “啊?缺心眼也是夸人吗?”武敬一脸不解,他怀疑夜老师在嘲讽他。 “心眼少的人,就不容易执念加身,更不容易为邪念侵扰。都没心眼了,混沌浊气都找不到你的麻烦。” “啊?”武敬歪了歪脑袋,听起来好像真的在夸他?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了敲教研室的门。 “夜老师,我能进来吗?” 非常甜美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武敬的注意力,他侧目看过去,愣了一下。 “咦?你……你是……”武敬觉得眼前的女孩很动人,明明眼熟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倒是夜临霜一副毫不奇怪的样子,开口道:“她是舒月。” 武敬露出了震惊的表情,舌头都打结了:“舒……舒月?你原来长这个样子吗?你……你之前脸不是都刷得跟墙腻子一样?” 这要是其他女生,早就要跟武敬对阵了。 谁知道舒月只是莞尔一笑,“我有事情向夜老师请教。这位同学,能让一让时间给我吗?” 武敬挠了挠头,站了起来,“那……夜老师我去吃午饭了……” “去吧。书还要继续看。” “是!”武敬虽然之前是个混不吝,可一旦听话起来,绝不打折扣。 等到武敬走出去了,舒月这才施施然坐在了那张椅子上。 “没想到我还漏了你一缕分魂,你留在舒月的身上,还大摇大摆地来找我,就一点不担心我让就此湮灭?”夜临霜侧过脸来问。 “您知道,这一缕分魂很弱,而且是我唯一没有任何仇恨之力的分魂,所以你才会纵容我的存在,了却千年因果。” “哦,我和你之前能有什么因果?”夜临霜向后靠向椅背,比刚才闲适了不少。 舒月长长地一声叹息,微微靠近夜临霜,眼中是无限的向往和眷恋。 “我没有恶意,只想请您听我说话。因为从我诞生之日起,只是一尊木雕,不但口不能言,而且永远只有一个表情。” “你说吧。”夜临霜拿过了自己的保温杯,缓慢拧开杯盖,温热的水汽晕染上他的眉眼,多了一丝柔和。 三千年前,这尊木雕被镇压在涟月真君的宫观之中,它无法诉说内心的不甘与仇恨,它因为恨意而生,却又因为恨意被镇压,它的存在毫无意义,是那些修真者口中理应被渡化的业障。 每天每夜,每时每刻,从地下室的石板缝隙之间,它被迫仰望涟月真君的背影。 冰冷而高远,强大的灵压让它一点一点地消散。 它恨,不仅仅恨那些将孕育它的百姓,恨涟月真君,也恨这不公的天道。 直到三百年后,曾经繁盛的大雍王朝终于走向了陌路,战乱四起,曾经富庶的承州郡几乎被铁蹄踏成了废墟,百姓们四散而去,而涟月真君的宫观成为了各地军队歇脚的地方,不但没有半点香火,甚至还有兵痞在神像下比试谁放水放得更高。 这让它的心里充满了复仇的喜悦。看啊,盛极必衰是世间真理,哪怕是上仙的宫观也是如此。 但很快,就有伙夫撬开了石砖,发现了地下室,本以为会有什么宝物,谁知道只有这尊木雕。 他不爽地嘟囔着,这宫观修得如此壮观,地窖里却如此寒酸!算了,不用去砍柴了,直接把这木雕劈了就能给将军熬汤。 木雕害怕了,此时的它本源之力还没有复原,控制不了这个伙夫。 当对方拎着柴刀不断接近的时候,木雕想到这就是天道毁灭它的方式吗? 但是让它没有想到的是,涟月真君身边的辅神像手中的剑忽然砸落下来,竟然正好砸在伙夫的右手上。 柴刀跌落在地,伙夫一阵鬼哭狼嚎。 其他的士兵过来查看情况,听说之后都认为是上仙显灵,不但不敢造次,更加断了要把这木雕挖出来的心思。 木雕得救了,它看向那尊辅神,然而那尊神像不会转身,它想象不到他的样子,但是从诞生那一刻到现在,它第一次被保护了。 从此之后,它开始看向辅神,每一个荒凉而孤独的夜晚,那尊辅神像总能为它折射头顶的一缕月光。 它甚至向天道许愿,请让我看到他的样子吧。 如果能看到他,我心甘情愿被度化。 但是天道用残忍的方式实现了它的愿望。 承州又经历了一轮势力变化,新入城的叛军放了一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火势蔓延进了这座破败的宫观,之前难民在这里留下的干草堆烧了起来,一路蔓延向它所在的地方。 很热,很烫,火星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恐慌再一次涌上它的心头。 一阵风刮过,卷着燃烧的稻草朝着它飞来。 那么绚烂,又那么绝望。 可是让它意想不到的是,那尊辅神像竟然也被这一阵风刮倒了! 他朝着木雕躺倒,越来越近,稳稳地将燃烧的稻草压在了后背,火势就这样被挡住了。 木雕第一次明白什么是死里逃生,也是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心痛——因为辅神像的身躯裂开了。 它恨啊,恨放火的叛军,它想要吸收百姓的恨意,它要为辅神报仇,但是和它同葬的是石雕师的后人,遗骸上的日月两仪环镇压着它。 唯一能让它安慰的是,辅神像就在它的身侧,只差一点,差一点它就能看到辅神的脸。 至少,从此以后它不再感到孤独。 沧海桑田,改朝换代的脚步谁也拦不住,它害怕……害怕这宫观会被推倒重建,害怕碎裂的辅神像会被那些无知百姓搬走……它再次恳请天道,如果能让辅神像和自己长久在一起,它愿意被永镇地底。 天道回应了它,一场地震将这个宫观掩埋。 廊倾柱倒,宫观的顶梁在剧烈的震动中砸了下来,直落落压向木雕的头顶。 如果被砸中,它会裂开,表面的蜂蜡破损,它会被虫蚁蛀空,成为真正的朽木。 然而,它身侧的辅神像唯一抬起的那只手挡住了横梁,瞬间碎成了石块,而横梁略微改变了下落的位置,刚好砸落在了木雕的面前。 木雕再次毫发无损,然而那尊辅神像彻底被毁掉,只剩下大半张脸在地震中转动。 石沙填压进来,木雕在短暂的那一刻看清楚了辅神的脸。 原来……他是这个样子的吗? 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看似紧绷的唇线,实则怀柔悲悯,他是无法被语言形容的,是只属于这尊木雕唯一的神明。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千年,无所谓外面世界的日新月异,木雕很满足,它甚至不记得恨为何物了。 然而……石雕师的后人竟然找到了它,强行将它挖了出来。 月空还是那个月空,但世界已经不再是那个世界。 “我只是想看见你,也只是想在你的身边。”舒月目光深远地对夜临霜说。 夜临霜抬起了手,这一次不再是掐指决,而是轻轻点在了她的眉心。 舒月闭上眼睛,眼帘轻轻颤抖,借助人的躯体,它终于能体会到夜临霜的温度。 “陪伴你的不是我,而是那尊石像。” “可那是你的神像。” “我对你说过,我没有飞升,所以那尊石像所有的灵力其实是来自涟月真君。并不是我在陪伴你,而是涟月真君借助天道运势在度化你。” 师叔大概早就窥见了千年之后会发生什么,他知道木雕对自己充满抵触,将他视作天道的执行者,是镇压者,是死敌,所以这才用了另一尊石像来感化它。 如果真的能感化,这功德就会加在夜临霜的身上,飞升雷劫就多了一重保障。 舒月的眼角滑落泪水,她颤着声音问:“所以……一切只是为了度化?您真是从来都不肯说假话,从本意,尊本心,对吗?既然如此,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你问。” “如果,如果你真的飞升了,那就是你的神像。你是会任由我被劈成废柴,被稻草引燃,被横梁砸碎,就此毁灭……还是会救我?” 作者有话说: 聂镜尘:陈年的桃花,没有酿成酒,风一吹就散了。 夜临霜:师叔,你是生怕三千年后灵气稀薄,早早布局给我创造机缘。这么偏心,怪不得天道让你掉下来重修。 聂镜尘:nonono,这明摆着就是学神故意留级复读陪学渣高考。心是我的,偏不偏随我自己的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