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劫》 正文 1. 酌玉 浮云山。 三界第一大宗门共有三峰,福泽灵脉共聚中央,宗外春寒料峭,鹿玉台却已桃花盛放,落于碧波。 三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尘埃落定,落英缤纷中弟子三五成群,围着中央铁笼中的妖叽叽喳喳。 “……这是虎妖吧,身上煞气如此之重,十成十吃过人。” “贺师兄果然厉害。” 贺兴身着火纹赤色猎袍,腰间缠着软剑般的法器「火寮」,整个人飞扬跋扈,听着四下议论,哼笑了声:“诸位师弟说说,浮云山最有天赋的到底是谁?” 师弟们赶忙奉承:“贺师兄连这种体型的妖都能捉来,魁首当之无愧,最有天赋的当然是蔺小师兄!” 贺兴:“……” 贺兴怒道:“蔺酌玉连宗门大比都不敢参加,见了大妖肯定吓得咩咩哭!到底哪里比得上我?!” 师弟们认真细数,蔺小师兄天赋好、修为高、人漂亮、脾气好,如此那般,数不胜数。 贺兴:“……” 就多余问。 贺兴正被气得翻白眼,余光扫见一道青色身影从天边御剑而来,顷刻便至眼前。 ——能在浮云山御剑而飞的,唯有蔺酌玉一人。 浮云山三峰共有五位内门弟子,蔺酌玉排名最末,外门弟子都称他小师兄。 蔺酌玉出身潮平泽,年幼时家中遭大妖屠戮,父母、兄长全都殒命。 浮云山和潮平泽一向交好,桐虚道君破例收他做关门弟子,亲自教导,甚至开先例让蔺酌玉在浮云山御剑,可想而知有多纵容爱护。 贺兴拂开众人,快步迎了上去:“哟,这不是连宗门大比都不敢参加的蔺‘小师兄’吗?怎么,知道师兄猎了只虎妖,特意过来膜拜吗?” 蔺酌玉翩然落地,掀飞脚下花瓣,桃花眸瞅他,没吭声。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哪怕整日对着这张脸仍是时不时晃神,贺兴干咳了声,绷着脸问:“怎么不吭声?哑巴啦?” 蔺酌玉终于开口:“师尊让我别和傻子说话。” 贺兴:“……” 蔺酌玉抬步走到牢笼边,一边看一边说:“这虎妖身上有禁锢符纹,东西北三处以血震,唯南覆朱砂……哦,这是镇妖司捕捉妖族的符纹。如果不是这个符纹,虎妖能一爪子把你打得半死,再按着你的腿从头开始吃,一口咬掉半个头,嘎嘣嘎嘣,再一口开膛破肚……” 贺兴:“?” 旁边弟子都要哭了:“小师兄别说了!今天还没吃饭呢!” 蔺酌玉“哦”了声,大发慈悲止了话,他抬手点了两个弟子:“这只虎妖在冲击镇妖司的禁制,这铁笼困不住它,还是先将它关在地牢,等镇妖司的人到了再说。” “是。” 贺兴开屏未果还被一通奚落,没好气道:“我能抓住它,就有制住它的本事。你连猎妖大比都去不了,说什么风凉话?” 蔺酌玉哼笑一声:“我那是不屑参加,若是再输给我,你不得像三年前那样躲在房里水牛哭?” 贺兴脸都红了:“都说好了不许再提这件事!” 蔺酌玉正学他水牛哭,忽地听到一旁的弟子嗓音发抖地说。 “师兄……” “小师兄!” 贺兴不耐烦地回身:“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那只昏睡半日的虎妖不知何时已经冲开体内的禁制,正缓慢起身,带着煞气的眼直勾勾盯着贺兴的方向,虎牙处留下腥臭的涎液。 贺兴一怔,立刻道:“全都散开!” 虎妖的动作太快,猛地抬起利爪,一爪子便将牢笼撞碎,金纹四散。 众弟子顿时四散而逃。 贺兴祭出法器「火寮」,沉着脸飞冲上前,炽热的火焰拥簇着锋利的软剑直直砍向虎妖脖颈。 锵——! 贺兴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剑刃竟被挡住了?! 贺兴来不及撤身,虎妖能将玄铁牢笼捏碎的利爪毫不留情地拍向他的腰身——若是被碰实了,恐怕就要命丧当场。 就在这紧要关头,忽地听到蔺酌玉道:“大师兄!” 下一瞬,一把灵剑凌空而来,剑穗带出一道游龙似的水痕,势如破竹斩向虎妖的利爪。 砰。 血瞬间汹涌而出,泼了贺兴一身。 虎妖惨叫着握着断臂后退。 贺兴惊魂未定,茫然抬眸看去。 蔺酌玉长身鹤立,桃花瓣纷纷扬扬而下,他抬手接住那把流光溢彩的灵剑,微微侧身时,隐约可见灵剑剑铭那龙飞凤舞的三个字。 ——「大师兄」。 贺兴:“……” 蔺酌玉干脆利落斩断虎妖一只爪,剑穗水流不减,顷刻织成牢笼往最中央一收拢,堪堪将虎妖庞大的身躯困在水中。 那水系法器是桐虚道君抽干一整条长川之水幻化而成的无垠之水。 虎妖哪怕修为滔天,在水中也无法呼吸,很快就闭了气,沉入水底没了动静。 众人目瞪口呆。 蔺酌玉师承桐虚道君,天赋极高,可桐虚道君对好友之子极其爱护。 三年前就因蔺酌玉参加宗门大比时肩膀有一道划伤,今年桐虚道君就不肯让他再涉险,甚至连浮玉山的宗门都很少让他出,罕见的几次出门都是几个内门弟子前呼后拥。 浮玉山弟子也仅仅是知道蔺小师兄十八结丹,天资比燕溯师兄还要高,却从未见过他出手。 贺兴怔然注视着桃花下的青年,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蔺酌玉装了个大的,瞥见众人掉了一地的下巴和崇敬的眼神,内心狂喜面上却镇定自若。 贺兴轻轻启唇。 蔺酌玉等着挨夸。 贺兴奄奄一息道:“就知道你给自己的灵剑起这个名字没安好心。” 蔺酌玉:“……” 蔺酌玉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刚才让你被那虎妖三口吃了得了,一口先咬脖子……” 贺兴只是脾气爆,也知晓轻重,爬起来后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终于扭捏这开口:“那什么,谢了。” 蔺酌玉将手拢在耳边,装没听到:“你、说、什、么?” 贺兴气沉丹田,震声说:“我说,谢谢蔺!小!师!兄!蔺小师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蔺酌玉差点被震聋,心满意足地收了贺兴的感谢,就要往宗门外走。 贺兴忙叫住他:“你做什么去?” “去宗门口等大师兄。” “燕师兄要回宗?” “没有啊。” “那你等什么?” 蔺酌玉闷闷地说:“我昨天做了个梦,梦到大师兄了……” 贺兴莫名酸溜溜的:“哦,梦到什么了……” 蔺酌玉眉间缀着点哀愁:“我梦到镇妖司有歹人,给大师兄下毒让他修为尽失,又逢大妖一掌将他打成重伤,一口吃掉他的头,嘎嘣嘎嘣,再一口开膛破肚……” 贺兴:“……” 就不能盼着大师兄点好? 贺兴听着大师兄也被三口吃了,不酸了。 他视线在蔺酌玉脸上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去,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你怎么张口闭口就是大师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么担心他,你俩想做道侣啊?” 蔺酌玉:“不是啊。” 贺兴松了口气。 蔺酌玉一说起燕溯就忍不住侃侃而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自是比道侣还亲近。” 贺兴幽幽道:“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早就私定终身了呢。” 蔺酌玉斥他:“龌龊!” 说着就要走。 贺兴又叫住他。 蔺酌玉有些不耐烦了,呲儿他:“有事说事!” 贺兴又清了清嗓子,做足心理准备:“咳咳,也没什么,就是,前段时日我父亲想为我寻双修道侣。” 蔺酌玉点点头:“嗯,然后呢?” 贺兴看天看地看桃花,含糊道:“你你你呢,桐虚道君没让你寻道侣双修吗,利用秘术修行会事半功倍。” “没有啊。”蔺酌玉不明白他瞎扯什么,但还是耐心地回答,“师尊从来不管我这个的。” 贺兴若无其事地问:“我就是随便问问,假设啊,假如啊,万一啊,如果有朝一日三界灭亡,只剩下你我二人侥幸存活,你考不考虑和我结为道侣?” 蔺酌玉回答得很是干脆:“不会!” 贺兴急了:“为什么?!” 蔺酌玉狐疑看他:“道侣合籍,理应是阴阳交合。你我都是男人,哪有什么‘为什么’?” 贺兴气笑了:“三界都灭亡了,你还在意伦理纲常?” “三界都灭亡了,你脑子想的却还是道侣那档子事?” 贺兴:“……” 蔺酌玉反应迟钝,这时才察觉不对,他完全不懂得什么叫委婉,直接问:“你喜欢我?” 贺兴故作镇定:“如果我说是呢?” 蔺酌玉倒是干脆:“我不喜欢男人,你以后别在我眼前晃了。” 贺兴脸色微微白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翻了个白眼,忍住水牛哭。 “你是香饽饽啊我喜欢你?从小到大我因为你挨了多少打,我是有受虐的大病才会喜欢你!” 蔺酌玉听他又不说人话,正要骂他,忽然说:“大师兄?!” 贺兴:“别再叫你的破剑吓我,就算大师兄真的来了……” 贺兴转身,直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师兄!” 四周瞬间鸦雀无声。 浮云山大弟子燕溯不知何时到的,常年一身寡淡的白衣,因修行心诀特殊,周身好似弥漫寒霜雾气,一步踩过脚下皆是雪白的寒气。 他浑身上下雪白,唯独腰间的剑带着不可忽视的诡异杀意。 那是诛杀妖邪无数才凝聚的煞气。 众弟子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退,离他远远的。 蔺酌玉没料到燕溯真的回来了,欢天喜地地快步跑上前去:“大师兄!” 灵剑猛地出鞘想靠近主人,被拂开了。 蔺酌玉亲昵地在燕溯面前站定:“刚才还说到师兄呢,你什么时候到的啊,怎么不提前和我说?” 燕溯看了正悄摸摸准备爬着逃走的贺兴一眼,冷淡道:“三界灭亡。” “什么?” “贺兴要同你结为道侣时。” 正文 2. 心不静 一听这话,贺兴想起之前觊觎蔺酌玉的人大多都被燕溯整治得够呛,吓得脸都五光十色了。 他手脚并用想偷偷摸摸地跑,唯恐大师兄将他枭首示众。 就在这时,长老身边的道童端着承盘而来,扬声道:“恭贺贺师兄获得宗门大比魁首,这是此次的彩头——鉴心玉……唔?贺师兄?贺师兄您怎么跪在地上?!还挤眉弄眼的?” 贺兴:“……” 贺兴能屈能伸,肃然道:“大师兄,我知错了。” 燕溯冷漠的语调令人胆寒:“错在何处?” “三界就算灭亡,大师兄定也能活着。” 蔺酌玉:“哈哈哈!” 燕溯看他。 蔺酌玉绷着唇不笑了。 燕溯漠然看向一侧已闭气的虎妖,没来由地说:“它是饵,你在何处寻到的它?” 贺兴茫然:“啊?” 蔺酌玉恍然大悟,嫌弃地瞪贺兴:“大师兄说,镇妖司最近在搜捕一只吃人头颅的大妖,这只虎妖是放出去的饵,为的就是循着它找到大妖的藏身之处,昨日镇妖司突然跟丢了,没想到是被你给抓着了。” 贺兴:“?” 到底怎么听出来的?! 贺兴干巴巴道:“在……在临川城。” 燕溯用玉简向镇妖司传了道信。 端着彩头的道童眨了眨眼:“那这魁首……” 贺兴被揍惯了,壮着胆子一蹦而起将鉴心玉抓手里:“长老已全宗宣告我是魁首,哪有再撤回去的道理,鉴心玉我就收了。” 道童看了一眼燕溯。 燕溯懒得管,面无表情探查水中的虎妖。 道童也没多说,颔首向蔺酌玉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贺兴见大师兄忙着查探虎妖,似乎是不计较了,顿时记吃不记打地爬起来,拎着通透的鉴心玉冲蔺酌玉贱嗖嗖地说:“听说你炼器就缺一块鉴心玉,要不要师兄送你?” 蔺酌玉眼睛发亮,也不嫌弃他了:“要要要,谢谢贺师兄!” 燕溯动作一顿,侧身看来。 贺兴:“嘿嘿,你说要就要,我要是不给呢?” 蔺酌玉振振有词地劝说:“你的法器是「火寮」,和鉴心玉的水属性相冲,留着也没用,给我吧给我吧,求求贺师兄了。” 贺兴绷着脸,清了清嗓子,勉为其难地说:“好吧,既然你都求我了。不如这样,我送你鉴心玉,下个月的宗门历练我们一起去。” 蔺酌玉:“一言为定。” 贺兴乐得不行,将鉴心玉递了过去。 蔺酌玉找了大半年鉴心玉,终于凑齐做法器的材料,兴致勃勃地伸手要接,可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捏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扒拉,冰雪混合铁锈味扑面而来。 燕溯不知何时过来的,鬼似的连个脚步音都没有。 他扫了贺兴手中的鉴心玉一眼,冷淡道:“不必劳烦贺师弟忍痛割爱。” 贺兴壮胆,还想再送:“也、也没多爱。” 蔺酌玉还在眼巴巴注视着鉴心玉,燕溯微凉的手指在他下颌处一碰,让他移开视线,随后将一只雕刻符纹的红木匣子塞到他手中。 蔺酌玉好奇地打开一看,里面放置着两块晶莹通透的暖玉。 正是鉴心玉。 蔺酌玉当即忘了贺兴,雀跃地接过:“这玉一块已是难得,师兄竟能找到同源的两块?你上个月没回宗,就是去寻鉴心玉吗?” 燕溯:“嗯。” 蔺酌玉的甜言蜜语不要钱:“大师兄!你就是最好的师兄,那个姓贺的根本都不能比的。” 姓贺的:“……” 贺兴哞地一声跑了。 燕溯在浮玉山极有威望,看热闹的众弟子早就一哄而散,只剩下两人一妖。 燕溯道:“放它出来。” 蔺酌玉“哦”了声,轻轻打了个响指,卷着虎妖的水流瞬间收回,宛如一道飘带缠在蔺酌玉臂弯间。 虎妖骤然得到呼吸,猛地睁开眼,作势要吃人。 只是视线落在燕溯身上的刹那,一股从灵魂深处泛出的惊悚畏惧令它四肢百骸都在颤抖。 它猛地挣扎起身,明明是兽躯竟然能像大妖那般口吐人言,带着嘶哑的怨毒和恨意。 “燕临源……” 燕溯眸瞳没有分毫情感波动,宛如在看一块冰冷的死物。 虎妖身躯本能一僵。 世间妖类皆怨恨又畏惧这个男人。 “你……屠戮我同族,有朝一日……” 燕溯似乎听惯了妖的恶毒诅咒,大掌按住蔺酌玉的脑袋,让他背过身去,随后漫不经心握剑一动。 剑只出鞘半寸,滔天剑光一片煞白轰然袭向前方。 轰。 虎妖那能挡住贺兴一击的护身禁制,对上燕溯的剑光,却如同纸般轰然断裂,伴随着琉璃破碎的刹那,虎妖的身躯也跟着切成无数细碎的血块。 虎妖只来得及惨叫一声,身形瞬间化为血雾,泼在地上。 蔺酌玉听到动静,下意识想要回头看去,一股寒意忽地靠近,一扭头映入眼帘的却是燕溯的胸膛,衣襟处还有一小朵桃花。 蔺酌玉疑惑道:“不继续拿它钓那只大妖吗?” “没用了。”燕溯没让他看,揽着他的肩膀带着人往前走。 “哦。”蔺酌玉比燕溯矮半个头,边走边仰头看他,“师兄来得不巧,没看见我用「清如」将它困住的英姿,贺兴对我顶礼膜拜,甚至要以身相许了。我连这种大妖都能制得住,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进镇妖司?” 燕溯语调没什么起伏:“你涉世未深,不适合入镇妖司。” 蔺酌玉据理力争:“可我早已及冠,师兄这个年纪早就进镇妖司两年了,你可以,为何我不行?” 燕溯并未和他争辩,只问:“师尊会允吗?” 蔺酌玉瞬间蔫了:“肯定不会,他恨不得拿个琉璃罩子把我关起来——可我也想像师兄那样斩妖除魔,为民除害。” 燕溯道:“想着就好。” 蔺酌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很快就到了阳春峰。 已是黄昏,山巅之上寒雪飞舞,结界如倒扣的琉璃罩子将寒霜阻绝在外。 庭院春意盎然,流水潺潺。 三月桃花盛开,蔺酌玉爱喝酒,每年都会收集桃花酿酒,法器「清如」凝出几道水笼飘浮树边,将飘落的桃花瓣吸纳其中。 一整日,水笼的桃花瓣已满了。 蔺酌玉步履轻巧地从漫天桃花的长廊走过,因得到找寻许久的鉴心玉心情极好,头也不回地摆手。 “我先去炼器,大师兄自便吧。” 燕溯注视他离去的身影,良久才推门而入。 偌大院落处处都是蔺酌玉的气息,潮平泽潮湿,他喜水多之处,连屋舍都放置着一口叠着假山的大缸。 流水从一人来高的假山灌下,水流音清越汩汩。 桌案上放置着蔺酌玉还未抄完的心经,一旁摊开一本古朴的妖族志异,用朱砂笔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 燕溯移开视线,走至房中唯一一处素净的茶室,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眸入定。 燕溯自幼性情寡淡,师承桐虚道君后所修行的便是清心道,他是剑修,本命法器却是七道金符。 燕溯入定。 清心道的灵力比寻常修行方式要霸道,要求却也极其严苛,唯有清心寡欲,方可凝出七道金符,为己所用。 一旦七情失控、或被外物打断,金符便会炸裂。 燕溯的灵力悄无声息围绕周身旋转,一寸寸凝出金符。 就在最后一道金符即将凝出,外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本来如磐石般坚韧的符纹陡然受了惊,四散奔逃。 砰。 七道金符陡然破碎。 燕溯睁眼,脸上神色难辨。 耳畔忽地响起熟悉的声音,“噫,金符碎了?哈哈哈大师兄,你心不静吗?” 燕溯拂开膝上的破碎金符:“是你太吵了。” 蔺酌玉跪坐在燕溯身后,懒洋洋地趴在他肩上,说话时胸膛的轻微震动顺着薄薄的衣袍传到燕溯紧绷的后背。 他无辜地道:“天地良心,我才刚到,这也能赖到我身上?” 燕溯的脸色比雪还白,并未继续这个话题:“法器炼好了?” “那是自然。”蔺酌玉眼眸弯起,手臂伸到燕溯眼前,爪子一伸开,一块雕刻着符纹的玉佩坠了下来,摇晃不已。 “看,小师兄的最新法器,可清心持明。师兄佩戴,直接就能阿弥陀佛立地成佛。” 燕溯拂开他的手:“我是清心道,并非修佛。” 蔺酌玉嘀咕:“不都一样吗,你要不要?” “不用。” “那万一遇到能使妖术迷惑你的大妖呢?”蔺酌玉不高兴地说,“我看的妖族志异众,大妖大多精通伪装、惑术,万一你轻敌中招被幻境迷惑,大妖三口就能将你吃了,先吃脑袋,再吃四肢……” 在蔺酌玉幻想中已被吃了数百次的燕溯只好将玉佩接过,收到储物袋中:“天已黑了,回去休息。” 蔺酌玉:“好哦。” 说着,转身走到内室往床上一扑。 燕溯闭了闭眼,道:“回你的住处。” “哎,我们俩分什么你我啊,阳春峰就是我的第二个家。”蔺酌玉将鞋子一蹬,毫不客气地说,“懒得回,就在这儿睡了。” 燕溯蹙眉:“蔺酌玉。” 蔺酌玉充耳不闻,闭眼装作呼呼大睡。 燕溯的威名人和妖都畏惧,蔺酌玉却从不怕他,侧躺在床上闭眼数数。 等数到七时,果不其然听到燕溯起身的动静。 蔺酌玉感知到燕溯走到床榻边掐清洁法诀,又动作轻柔为他将外袍脱下、发冠取掉,随后蔺酌玉常用的安神香缓慢弥漫四周。 香袅袅升起。 蔺酌玉本还想闹一闹心口不一的大师兄,但他近几日噩梦缠身,安神香的味道一起,意识便开始昏昏然。 眼前黑影重重,在意识往下坠的失重中逐渐化为扭曲的鬼影。 胸口似乎被重物压住,连气都喘不上来。 野兽在耳畔嘶吼,尖利的咆哮声宛如要击碎心脏。 砰。 蔺酌玉迷茫跪在那,一只手从黑暗中伸来,将黏稠的混合着金沙的血抹在他脸上,带出一股清苦的香。 “玉儿……” 额头的血顺着羽睫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哪怕在梦中,蔺酌玉也情不自禁发起抖来。 “爹……娘……” “哥……” 野兽在尖叫,又像在癫狂的大笑。 轰隆隆,雷鸣伴随着闪电亮起的刹那,蔺酌玉眸瞳中倒映的——是一只庞大诡异的九尾狐狸。 蔺酌玉眼眸流出血泪,挣扎着想要扑上去。 直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好似突破梦境和现实的界限,缓缓将他包裹。 蔺酌玉下意识侧过身,手在抬起的刹那被一双温暖的手包裹住,丝丝缕缕的安神香弥漫在鼻间。 几乎是刹那,蔺酌玉躁动的心神瞬间安稳下来,伴随着那股香味一点点坠入梦乡。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抱着他的人似乎用手在小心翼翼抚摸他的脸。 蔺酌玉彻底熟睡。 *** 天光破晓。 燕溯孤身坐在结界外,闭眸感知灵力流淌全身。 昨夜被蔺酌玉打断,清晨静谧,唯有大雪飘落的微弱声响,燕溯重新炼七道金符。 一道,两道。 第六道金符散发出金光,红梅枝头的一捧雪落在燕溯肩头,浮玉山晨钟重重敲响,惊得鸟雀飞起。 燕溯道心已定,哪怕天地塌陷也能不受丝毫影响地凝出七道金符。 晨钟落下,内室熟睡的人翻了个身。 燕溯倏地睁开眼睛。 第七道金符在凝出的刹那,猛地炸裂,连带着其余六道金符一同消散。 破碎符纹落在雪中,刺眼夺目。 正文 3. 咚咚咚咚 阳春峰风雪交加。 枯枝凝着冰凌,风吹着簌簌作响。 燕溯无声吐息,掐诀重新凝符。 这时,有人道:“你的心不静,再试个百次也凝不出第七道金符。” 落雪飘散,三片雪花刹那间幻化出一个白发雪衣的男人,尖啸寒风声戛然而止,漫天雪花凝固在原地。 天地好似停滞在这一瞬。 燕溯灵力骤然散去,寒风呼啸中白衣翻飞,起身行礼:“师尊。” 天道之下第一人桐虚道君修为高深莫测,眼眸是罕见的雪瞳,注视人时有种诡异的神性,令人不自觉心生敬畏。 “方才金符碎时,你在想什么?” 燕溯指腹摩挲着剑柄上的花纹:“回师尊,我在想万物喧闹,要如何静心。” 桐虚道君教导弟子向来严苛,入清心道多年却凝不出七道金符,燕溯本以为会被呵斥责罚。 桐虚道君那双诡异的眸瞳好似能透穿皮囊看传神魂,静默半晌,他却只漫不经心说了四个字。 “莫要执着。” 燕溯颔首:“弟子受教。” 桐虚道君抬步踏入结界,身后停滞的风雪瞬间恢复如初,神识扫过内室熟睡的蔺酌玉和燃尽的安神香,语调柔和下来。 “昨日玉儿又做噩梦了?” “嗯。” 桐虚道君知晓蔺酌玉噩梦的源头:“镇妖司最近可有大妖的踪迹?” 燕溯言简意赅:“三月前无边崖有数位修士被妖袭击,四肢躯壳完好,唯独头颅失踪,弟子怀疑是紫狐作祟。” 听到“狐”这个字,桐虚道君脚步一顿。 当年潮平泽惨案中,所遗留的是一只狐妖断尾,袭击之妖必定是狐族。 “狐族向来狡诈善伪装。”桐虚道君语调冷淡,“你若碰上狐族,务必赶尽杀绝,莫要留活口。” “是。” 正说着,天边一道流光呼啸而至,没入燕溯腰间的镇妖司令牌中。 拂开密令,「临川有异,掌令速归」。 燕溯道:“昨日贺兴擒住镇妖司放出去的虎妖,紫狐恐在临川城附近。” 桐虚道君无声叹了口气:“清晓性情温和,教徒弟也过于纵容——你此去临川,将贺兴带去历练一番,省得他日后不知天高地厚,闯出祸事来。” “是。” “去吧。” 燕溯颔首:“弟子告退。” 桐虚道君倒是有些意外:“你不同玉儿说一声?” 两人向来形影不离,燕溯连镇妖司查案之事都能事无巨细地说给蔺酌玉听,这样不打招呼便走,还是头一遭。 燕溯摇头:“不了。” 等人离开,桐虚道君侧身对着禁闭的房门淡淡道:“偷听够了?” 里面没动静。 桐虚道君掐诀一拂,遍地桃花呼啸着朝屋内扑去,顷刻卷了个人飘了出来。 蔺酌玉装死未果,挂在半空讨好地一笑:“师尊晨安啊!我刚才什么都没听到,狐妖什么什么的。” 桐虚道君笑了起来。 蔺酌玉扑腾出的一朵桃花无意中落在桐虚道君肩上,好似为他点上了一抹灼眼的颜色。 桐虚道君性情淡漠,同最有出息的大弟子交谈也是兴致寥寥,显得不近人情,如今这一笑却好似天边神祇沾染人间烟火,整个人都有了点人气。 “此地无银三百两。”桐虚道君笑着摸了摸蔺酌玉的脑袋,“以为躲在阳春峰就逮不到你了?走,今日是去相道阁的日子。” 桃花散开,蔺酌玉轻巧落地,不高兴地说:“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桐虚道君淡淡道,“相道阁一卦难求,算一算你今年的运势,为师才能心安。” 蔺酌玉恨铁不成钢:“师尊啊,我都和您说了无数遍,相道阁那什么真人卜算的全是唬人的,您怎么每年还给他们送钱,一卦三万晶玉不如去抢好了!您怎么年纪越大越容易上当受骗呢。” 但凡换了旁人指着天道之下第一人骂老糊涂,恐怕早就成了黄土一抔,桐虚道君却笑起来:“玉儿知道心疼为师了。” 蔺酌玉见他糊涂成这样,更气了:“有那卜卦的功夫,您还不如让我随着大师兄去历练呢。” “为师的弟子,不必历练也能成材,就算日后闯出毁灭三界的小祸也有师尊为你担着。”桐虚道君哄他,“乖,问道卜卦,趋吉避凶,百益无一害。” 蔺酌玉不情不愿:“我不想去。” 相道阁每年为他卜卦看相,都折腾得够呛。 年幼时一个地山谦就让桐虚道君至今不敢放他出宗;去年卦象是什么蔺酌玉忘了,反正说有血光之灾,桐虚道君今年的宗门大比都没让他参加。 他怕今年又来个破卦象,师尊真要打个链子把他当羊一样拴起来养了。 桐虚道君还想再劝:“玉儿……” 蔺酌玉“啊?”了声,踮着脚尖对远处说:“什么?只有小师兄过去才能力挽狂澜?就来了就来了!——师尊,三界需要小师兄的拯救,否则即刻便要灭亡,我去去就回!” 说罢,不等桐虚道君反应,直接一溜烟往山下跑去。 桐虚道君怕把这孩子拦得起叛逆之心,只能注视他离开。 一道虚幻的人影悄无声息在桐虚道君身边凝出,剑灵见主人忧心忡忡,安慰道:“酌玉说得对,一卦三万晶玉的确贵了。” 桐虚道君面无表情道:“翅膀硬了,敢管到我头上了?” 剑灵:“……” *** 贺兴哭天喊地。 贺兴撒泼打滚。 贺兴哞了半天,仍是没改变要和大师兄一同历练的惨烈结局。 贺兴甚至怀疑是他昨日对蔺酌玉说得那番话惹了大师兄不快,这才遭此劫难。 临川城离浮玉山估摸着五百里左右,飞玄驹半个时辰便到。 燕溯雪袍猎猎从阳春峰下来,身侧已重新凝出七道金符。宗门口等待半晌的贺兴几乎将脑袋埋到胸口,头都不敢抬。 好在燕溯忙于正事,懒得揍他。 浮玉山飞玄驹是十几年前桐虚道君为小酌玉打造的车辇,车身古朴华丽镶金戴玉,连车轮都雕刻数不胜数的符纹,可因蔺酌玉的卦象不妙,车辇甚少用到。 燕溯掀帘迈入车中,视线扫了一眼贺兴。 贺兴一哆嗦,赶紧说:“我我我为大师兄驾车!” 燕溯将帘子一甩。 贺兴悄无声息吐了口气,扫去身上沾染的霜雪,颤颤巍巍地坐在车驾前拽住缰绳。 大师兄没发话,贺兴也不敢走。 只是等了半刻钟,燕溯还是没动静,好像在等待什么人。 贺兴小心翼翼道:“大师兄,咱们走吗?” 良久,燕溯道:“嗯。” 贺兴扬起缰绳一甩,玄驹“噫”了声扬起蹄子,足下踏云,气势汹汹地腾空,掀起风浪将四周的桃花瓣吹拂得胡乱飞舞。 就在腾空的刹那,忽然有声低呼声响起。 燕溯的声音从里面飘来:“什么声音?” “啊!是我!”贺兴脑门都是汗,赶忙说,“我在学马叫呢,哞——!” 听燕溯没再说话,贺兴轻轻吐了口气。 车辇中,四周皆是按照蔺酌玉的喜好布置,精致清雅,哪怕长久不用依然崭新如初。 燕溯盘膝坐在窗边闭眸入定,阳光倾洒而来好似落在永不融化的雪人上,毫无半分温暖之色。 忽地,燕溯道:“出来吧。” 车辇中没有动静。 燕溯轻轻一扣车壁:“贺兴。” 贺兴在风中驾车,一张嘴就吃了一把头发:“啊?大师兄有……呸呸,有何吩咐……呸。” 燕溯:“掉头,回浮玉山。” 话音刚落,虚空中陡然一阵水纹似的荡漾,车辇角落悄无声息出现一个人。 蔺酌玉从巨大的水泡中冲出来,一边抹脸上的水一边焦急阻止道:“别别别,别回宗,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燕溯冷冷道:“蔺酌玉。” 蔺酌玉怕燕溯骂他,当即死道友不死贫道:“是贺师兄!贺师兄把我掳来的。” 贺兴被兜头泼了一盆脏水,在外头听得一清二楚,当即炸了,一边呸头发一边辩解。 “大师兄明鉴啊!分明是蔺酌玉这厮甜言蜜语哄我,还说什么‘贺师兄是最好的师兄,姓燕的完全不能比的’,我是受了蒙蔽啊!” 燕溯:“……” 燕溯掐诀将寒风阻绝在外,也将贺兴的嗷嗷声挡住,面无表情看向蔺酌玉。 蔺酌玉还在扒拉他手腕上的镯子,疑惑地嘀咕:“不对啊,这是赵叔送我的极品法器啊,说是能屏蔽炼神修士以下的探查,怎么没用呢,难道坏了?” 燕溯面无表情看他。 蔺酌玉见势不妙,赶忙屈膝爬过来扒着燕溯的膝盖,仰着头像年幼时那样冲他卖乖。 “哎哟,难道是大师兄修为精进,已从固灵期突破成炼神期了?!恭喜大师兄,前途无量啊!” 燕溯没被他哄到,依然冷若冰霜。 蔺酌玉不敢笑了,小心翼翼地问:“大师兄是如何发现我的?” 燕溯惜字如金:“并未发现。” “啊?” 燕溯:“诈你。” 蔺酌玉:“……” 失策了。 “临川城或有大妖出现,危险重重。”燕溯道,“我送你回去。” 蔺酌玉吓了一跳,赶忙张开手挡在车辇门口:“我不回宗!师尊要是知晓我私自跑出来定会生气把我关禁闭,大师兄你就行行好吧,你是最好的师兄……” 燕溯冷冷道:“你最好的师兄在外面,里面只有姓燕的。” 蔺酌玉想笑又不敢笑,绷着唇沉着脸说:“今日小师兄就做一回主,将贺兴逐出浮玉山,彻底断绝我和他之间的师兄弟关系。” 燕溯见他还插科打诨:“你……” “让我回宗也可以。”蔺酌玉破罐子破摔,“反正无论如何我都要去临川城,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偷偷去,遇到大妖没人救我,三口就把我吃了,最后师兄赶到只能看到我鲜血淋漓的尸体……” 燕溯眼皮重重一跳,罕见起了怒火:“胡闹!” 蔺酌玉梗着脖子不吭声。 燕溯眉头紧皱。 当年屠戮蔺家满门的是狐族,无论这次临川城的狐妖是不是当年那只大妖,蔺酌玉都会过去。 与其让他横冲直撞,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盯着。 见燕溯神色逐渐松动,蔺酌玉轻轻松了口气,蹬鼻子上脸地挨上前,像年幼时那样抱住燕溯的脖子,将自己挂在师兄胸前。 “有大师兄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蔺酌玉好像天生就有受人喜爱的本事,哄人的话张口就来,嘴甜的连最吝啬无情的长辈见了他都得扔几样价值连城的法宝再走。 蔺酌玉自信满满大师兄肯定被哄好了。 可因抱着燕溯的姿势,透过衣袍两人体温相贴交融,离得太近蔺酌玉甚至能感知到燕溯的心跳声。 能入清心道的向来都是静心寡欲情感淡泊之人,哪怕泰山崩于顶依旧面不改色,心跳始终平缓,毫无波动。 年幼时蔺酌玉每次做噩梦,燕溯都会将他抱在怀中哄着睡觉。 蔺酌玉听过大师兄无数次的心跳声,可从来没有那一次像现在这般奇怪。 咚,咚咚。 蔺酌玉眼皮轻轻一跳,小心地仰着头。 燕溯的神色比寻常要冰冷得多,眉眼甚至浮现些许罕见的烦躁。 坏了。 蔺酌玉心里一咯噔。 大师兄心跳如擂鼓,生了好大的气。 正文 4. 紫狐拜北斗 燕溯动怒非同小可。 蔺酌玉一路上都怂得鹌鹑似的,半个字没吭。 不到半个时辰,飞玄驹嘶鸣着落在临川城门外。 贺兴第一次驾飞驹险些没拽住缰绳,整个车身一阵剧烈摇晃,蔺酌玉还在角落闷头反思,来不及稳住身形,在失重中整个人倒飞出去。 “唔!” 蔺酌玉叽里咕噜往后滚,好悬没撞到车壁上,一只手将他接住往前一拢,脑袋直接撞在结实的胸膛,呼吸间还能嗅到那股寒雪清冽的气息。 燕溯的手掌停在蔺酌玉额前:“伤到了?” 修士之躯哪那么容易伤到,蔺酌玉话到嘴边忽地改了口,捂着额头愁眉苦脸。 “疼,大师兄帮我看看是不是脑袋开了一个好大的洞,有没有凹进去?师尊说伤到脑袋会变傻,啊什么啊,你是谁?好想和你说句‘你是最好的师兄’。” 燕溯:“……” ——这是自小到大蔺酌玉示好的方式。 燕溯自幼性情淡漠,桐虚道君教导清心道便是顺应天道时序自然、因果循环,莫要执着一切外物方可静心。 蔺酌玉偏偏不同,任意一件小事都能牵动他的情绪。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好像天生就不对付。 年幼时蔺酌玉经常将燕溯惹得情绪波动,燕溯做不来和个不懂事的孩子争吵,只好躲在阳春峰不见人。 有次小酌玉爬山找他,脑袋磕到石头上呼啦啦流血,哭得几乎雪崩,燕溯终于不再和他冷战。 自那后,蔺酌玉好像就找到了和师兄“和好”的捷径——这里疼那里疼,病人都有特权,燕溯一心疼,立刻就能和好如初。 车很快停稳。 贺兴心虚地垂着头。 燕溯掀帘而出,并未计较贺兴的冒失,侧身抬起一只手。 蔺酌玉扶着他的小臂轻巧落地,仰头一望便被震惊了:“这便是临川?气派如斯。” 临川城并不算是大城,因临河川常有雨汛,所以城墙比寻常城池要建得高,显得如山般巍峨高大。 蔺酌玉很少出门,见什么都觉得稀奇,兴冲冲地往人堆里扎。 贺兴窥着燕溯的脸色,小跑着追上去,小声问:“你到底是怎么把大师兄哄好的?” 蔺酌玉自然不可能说是苦肉计,大发厥词道:“这有何难?断绝你我师兄弟关系,大师兄独享小师弟,自然大喜。” 贺兴翻白眼:“都和你说了,你跟来纯属添乱……” 远处有摊位,蔺酌玉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这是什么啊?能吃的吗?” “哎!那不能吃,少爷,琥珀石没见过吗?见什么都往嘴里塞,你三岁吗?”贺兴将东西夺过来,继续道,“老实在浮玉山待着不好吗,师伯不让你出门肯定有他的道理……” 蔺酌玉又跑:“这又是什么,飞天法器?多少钱,一百晶玉?如此便宜,我要两个。” 贺兴脸都绿了,赶紧去拦:“什么飞天法器!就是个竹蜻蜓,不许买,放下。你总说师伯上当受骗,我看你也不遑多让!祖宗,能消停会吗?” 蔺酌玉只好消停了:“刚才贺道友说什么?” 贺道友:“……” 贺兴话到嘴边,对上蔺酌玉兴致不减的眼神,又憋了回去。 “蔺道友,玩儿去吧。” 蔺酌玉自知没见过多大世面,再去溜达时已不会大惊小怪,矜持地迈步走过,几个孩子在一旁空地上转竹蜻蜓。 呼啦一声,竹片飞到天边,又悠悠扬扬飘落。 蔺酌玉正仰头看着,脑袋被人按了下:“唔……” 燕溯脚步未停,也没回头:“走了。” 蔺酌玉抬手摸脑袋,从墨发中捏出个小木棍。 拿下一看,是崭新的竹蜻蜓。 蔺酌玉笑起来,意气扬扬地捏着他的“飞行法器”小跑着飞了上去。 临川城有大妖踪迹,镇妖司的人早早便到了。 进入城门后,一个身着镇妖司服的男人远远瞧见燕溯,快步迎上来恭敬行礼:“燕掌令。” 燕溯“嗯”了声:“这是我师弟,蔺无忧。” 元九沧注视燕溯身后的青年,心下诧异。 燕掌令向来寡言少语,还是头回主动向他介绍人。 “原来是蔺小仙君。”元九沧笑起来,“久闻小仙君大名,百闻不如一见,果然神清骨秀,一表非凡。” 蔺酌玉将竹蜻蜓藏在身后,一派大宗世家的雍容端庄:“言重了,这位便是元奉使吧——时常听我师兄说起过你,去年蛇妖在东度城肆虐,便是元奉使亲手诛杀大妖,救百姓于水火。” 元九沧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燕溯在镇妖司多年,人人清楚他的脾气,那叫一个惜字如金,甚至有同僚暗中拿「燕掌令这个月能否说满三十个字」来下注。 元九沧本以为燕溯天性寡言,如今听这番话,私底下竟是个话痨? 燕溯握住蔺酌玉的小臂,冷淡打断两人的寒暄:“尸身何在?” 元九沧回过神,被掌令冷飕飕的视线被冰了下,忙道:“正要去搬。” “带我去。” “是。” 进了城后,蔺酌玉更是眼花缭乱,被大师兄牵着手却心不在焉地看这个看那个,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临川城正值春日北斗祭,遍地都是云纹北斗,临川城中央由巨石围成四方祭天场,祭台上正燃烧熊熊烈火。 天还未黑,已有百姓跪地祈福。 蔺酌玉仰头注视着沿路的北斗纹,似乎记起什么:“师兄,我能去祭天场玩吗?” 燕溯面无表情看他:“方才答应了我什么?” “寸步不离跟着大师兄。”蔺酌玉说这话也不觉得心虚,“可这青天白日的,又出不了什么事,我就是看一看。” 燕溯:“不许。” 蔺酌玉:“大师兄……” 见两人僵持住,贺兴赶忙上前解围:“大师兄这么忙,不如就让我陪着小师弟吧。更何况小师弟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尸体,到地方了吓得咩咩叫也只能给大师兄添麻烦。” 蔺酌玉点头如捣蒜:“咩咩。” 燕溯面无表情注视着两人。 元九沧呼吸都屏住了。 良久,燕溯才道:“有理。” 贺兴狂喜。 还没喜一半,就听燕溯道:“贺道友胆子大,那就由你跟随元九沧将尸体搬去临川镇妖司。” 贺兴大惊失色:“大师兄。” “速去。” 贺兴敢怒不敢言,哞哞地跟着元九沧走了。 没了外人在,蔺酌玉两指捏着竹蜻蜓慢悠悠转着,视线在四周的云纹北斗转了几圈,落在远处那巨大的祭天场。 燕溯察觉到他的目光:“怎么?” 蔺酌玉捏着木棍轻轻一旋,竹蜻蜓飞起又落在他掌心,懒洋洋道:“没什么,就觉得有意思。” “哪里?” “大妖伤人,头颅不翼而飞,两城镇妖司查案这样大的阵仗,这些百姓却满不在乎,只顾着北斗祭。” 燕溯看向四周来往的百姓,若有所思。 两人并未多逛,路过祭天场时蔺酌玉连进都没进,跟着燕溯回到临川城的镇妖司。 各城的镇妖司布置几乎相差无几,门口立着麒麟石兽,巍峨庄严。 贺兴已经和元九沧一起将无头尸身搬了回来,此时正小脸煞白蹲在外面的石阶上缓神。 蔺酌玉正要上前,燕溯抬手拦了下,自己迈步走了进去。 尸身横陈在镇妖司偏堂,元九沧见他过来,神色为难地道:“燕掌令……” 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传来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这就是燕掌令的‘放虎归山’大计?果然颇有成效啊,虎妖都杀来临川城了。” 偏堂首座,一个穿着镇妖司黑袍的男人跷着二郎腿坐着,手指盘着一串琉璃珠子,面容俊美无俦,腰间佩戴着镇妖司的麒麟纹令牌。 镇妖司有三位掌令,此人便是其中之一。 燕溯充耳不闻,看也没看抬步上前将白布撩开,露出尸身脖颈处碗口大的血口,看伤痕似乎是被利刃平整切下,血早已凝固。 燕溯道:“寻踪。” 元九沧道:“已在寻了,不过昨夜下了一场灵雨,尸身又在野外发现,难度颇高。” “燕临源!”黑衣男人被忽视,拍案道,“那虎妖明明是无边崖案的罪魁祸首,你却一意孤行纵虎妖逃离镇妖司,这无辜之人便是因你而死,我看你如何向镇妖司交代?!” 燕溯面无表情看他。 两人向来水火不容,元九沧怕他们打起来,忙道:“凌掌令,无边崖案疑点重重,燕掌令不想草草结案,且那只虎妖昨日便死在燕掌令手中……” 凌问松反唇相讥:“谁知道虎妖是不是被放走的那只?” 元九沧脑袋都转冒烟了。 这时,燕溯终于开口了,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 “蠢货。” 燕溯初来镇妖司时年纪还小,被不少人为难质疑能力,但他很少和人有口舌之争,遇到挑衅之人直接出手打服,半句废话没有。 凌问松向来不服他,总想着将他赶出镇妖司,处处为难,每次都打得天崩地裂。 但这还是第一次被如此直白地谩骂。 凌问松愣了下,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偏头问自己的奉使:“这厮被夺舍了?” 奉使:“……” “就算被夺舍也没用。”凌问松缓过神来,冷笑着说,“你决策失误致使无辜百姓惨死,我身为掌令有权将你关押镇妖司大牢。” 话音刚落,砰—— 凛冽的剑光同一道麒麟印轰然碰撞,风浪将在场众人险些掀飞。 凌问松的掌令印几乎被震碎,霍然起身:“燕临源,你放肆!你擅放虎妖之事掌司已知晓,特命我前来监察,你对我出手,难道想叛出镇妖司不成?” 燕溯神色淡漠长身鹤立,剑刃处萦绕七道金符,眉梢冷意渗人。 他手腕握剑一动,浑身上下写满“那又如何”。 就在偏堂陷入诡异安静的刹那,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慢着。” 凌问松眼睛一眯,不耐烦地抬头望去,罕见地一怔。 蔺酌玉一身青袍曳地从阳光中而来,行走间衣袍上雕刻的护身符纹如流水般浮现暗纹光芒,显得同这阴森诡异的镇妖司格格不入。 凌问松语调不自觉放轻:“你是……” “在下浮玉山蔺无忧。” 听到这个名字,凌问松似乎记起什么,脸上的怒意强行消了下去。 “原来是蔺小仙君。” 蔺酌玉疑惑,怎么每个人都认识他? “这位便是凌掌令吧,我听师兄提起过你。” 凌问松似笑非笑,用脚后跟想也知道燕溯不会说他什么好话。 蔺酌玉知晓此人一向和他大师兄不对付,如今拿了个监察之职必定要向镇妖司添油加醋,趁机给大师兄穿小鞋,想了想还是尝试着先礼一礼,不行了再兵他。 “能做镇妖司掌令的必定不是蠢货,方才我师兄并非故意折辱,而是在解释。” 凌问松:“?” 就连跟随燕溯多年的元九沧也满脸疑惑。 “蠢货”二字是解释? 未免过分嚣张了。 凌问松几乎被气笑:“那蔺小仙君说说,‘蠢货’二字,何解?” “无边崖十几具尸身的记载中皆是血口狰狞,被尖牙利齿所啃噬。可妖族志异记载,虎妖只食五脏六腑和修士元丹。”蔺酌玉从容不迫,“我大师兄的意思是,虎妖必定是被其他大妖指使,才只取头颅。” 凌问松:“……” 他就说俩字,能解释这么多?! 蔺酌玉还在瞎掰:“妖族志异还记载,天下妖族皆食人身增长修为、凝出兽丹,唯独紫狐一族,需取头颅做骷髅面,于深夜祭祀北斗,方可凝出兽丹。” 凌问松一怔。 妖族志异往往是残卷,镇妖司的藏书都不全,紫狐之事记载甚少,他一时不知此人是认真的还是瞎掰。 “虎妖逃出镇妖司,第一时间奔向临川方向;刚好临川城今日还有北斗祭。” 蔺酌玉认真地说:“我大师兄方才是想说,蠢货都能想通‘今夜紫狐要亲临拜北斗,凝兽丹成大妖’,只要布下法阵让它自投罗网即可,并没有羞辱凌掌令的意思。” 凌问松:“……” 凌问松自然不肯承认自己是蠢货,扯了扯唇角:“蔺小仙君果然聪颖。” 蔺酌玉八面玲珑,弯着眼笑起来:“凌掌令的父亲和我师尊是多年好友,年幼时我们还见过呢,不必叫得如此生分,直接唤我名字就好。” 凌家曾无数次对凌问松叮嘱过,三界得罪谁都可以,就是不能招惹桐虚道君的小弟子,哪怕知晓蔺酌玉十有八九在替燕溯找补,他也只能装作不知,接下这个台阶。 凌问松视线在蔺酌玉脸上落了一瞬,彬彬有礼道:“两家是世家,按照辈分你还得叫我一声师兄。听闻玉儿甚少出浮玉山,等今夜将紫狐诛杀结案,师兄带你游览临川美景。” 一旁的奉使何曾见自家掌令这么像人过,轻轻吸气。 蔺酌玉没料到他喊得这么亲昵,但又不好反悔,他也没说答不答应:“今夜恐怕是场硬仗。紫狐狡诈,又善伪装,一旦结丹便是三界大祸。” 凌问松宽慰地想拍他的肩膀:“今日我定会让它有来无回。” 见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缓和,在场其他人也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始终沉默的燕溯注视着凌问松悬在半空的手,忽然道:“蠢货。” 凌问松唇角一抽,看在蔺酌玉的面子上没掀桌子,皮笑肉不笑地问:“燕掌令又在解释什么?” 燕溯脸上没有半分神情,可蔺酌玉扫了一眼眼皮轻轻一跳,忽然意识到燕溯要说什么,心想哎哟坏了。 果不其然,燕溯道:“这句没有解释,只是羞辱。” 凌问松:“……” 正文 5. 狐族狐火惑术 四周死寂,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众所周知燕溯修行清心道,能一剑解决的忧心事从来不用口舌争辩。 今日倒是奇了怪了。 凌问松狞笑着攥紧手中琉璃珠串:“好好好,燕掌令既然如此聪明,今夜若是抓不到那紫狐,我可要如实向掌司禀告。” 蔺酌玉:“这……” 燕溯懒得听蔺酌玉和此人虚与委蛇,大掌揽住蔺酌玉的肩膀转身便走,将凌问松的怒火甩在身后。 元九沧小心翼翼跟着出去了。 蔺酌玉没和燕溯唱反调,顺从地被揽着往前走,等出了镇妖司才小声道:“师兄,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如今凌问松有监管之权,若镇妖司掌司真的听信谗言,将你逐出镇妖司怎么办?” 燕溯道:“他没这个本事。” 蔺酌玉蹙眉:“可……” 燕溯伸手按了下他的脑袋,淡淡道:“不怕,先抓到紫狐再说。” “没那么简单。”蔺酌玉万事都往最坏的方向想,“妖族志异有云,紫狐以骷髅面拜北斗以得人身,一旦结成兽丹便是堪比固灵境的修为。万一大师兄一时松懈,没抓住让它逃了呢?” 燕溯脚步一顿,凉飕飕看他。 蔺酌玉还在忧愁:“或是紫狐修为暴涨,靠着拜北斗一跃突破炼神境,轻而易举将大师兄擒住,一掌重伤无法逃脱,第一口吃头,第二口……” 燕溯:“……” 元九沧听得提心吊胆的。 小仙君年纪小思维跳脱是好事,但怎么半点不往好了想? 燕溯任由蔺酌玉在那发愁,转身走出几步,等蔺酌玉愁到大师兄连残尸都没有时,一样东西猝不及防塞他嘴里。 蔺酌玉“唔”了声,伸手一捏,发现燕溯塞给他一个糖人。 他咬了一口,还挺甜,瞬间不愁了,兴冲冲地道:“大师兄是想让我吃了糖,忘却烦恼忧愁吗?” “不是。”燕溯道,“让你吃糖,说点好听的。” 蔺酌玉:“……” 蔺酌玉早就习惯燕溯的直白和毒舌,将糖咬得咯吱响:“好赖话听不懂吗,我这不也是担心师兄受欺负?” 元九沧侧身掐自己大腿,保持着紧绷的脸。 镇妖司三掌令中属燕溯资历最浅,却最受掌司重视,这些年诛妖镇邪从未有过失手,人人敬服。 凌问松心高气傲,无法忍受同比他年纪小的燕溯平起平坐,所以总处处刁难,却从未在燕溯手中讨过好。 燕溯只是话少,并非窝囊,何谈受欺负? 燕溯将蔺酌玉垂在脸侧的碎发拂到耳后,怕沾到糖,语调随意:“少和他往来。” “我才不和他往来呢。”蔺酌玉吃了糖,嘴果然甜了,“就算游览临川,也只要大师兄带我,其余人邀我,一律打为是紫狐伪装,大师兄直接取它狐命就好。” 燕溯唇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嗯。” 元九沧恨不得找个留影珠将这一幕留下来。 千年冰块竟然笑了,若说出镇妖司同僚恐怕以为他疯了。 这时,贺兴姗姗来迟追上来,被尸体吓得煞白的脸恢复了不少血色:“你们跑这么快干什么,那凌什么的疯狗似的在镇妖司咆哮,我都以为他要吃人了!” 蔺酌玉拿着糖人朝他一点:“何方妖孽,报上名来?” 贺兴翻了个白眼:“没空和你胡闹……哎,你这糖人不错,让我吃一口。” 话说完,贺兴就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一扭头燕溯正冷冷注视着他。 贺兴赶紧回想自己刚才哪句话说错,还是跑过来抬脚抬错了。 燕溯道:“元九沧,带人在临川城外围布困妖结界,今日一只妖也莫要放过——贺兴,你也跟去。” 元九沧:“是。” 贺兴顿时蔫了,哭丧着脸道:“大师兄,我才刚搬过尸体,还没歇一歇呢!” 燕溯看他。 贺兴吓得一哆嗦,赶忙跟着元九沧忙碌去了。 临川长街上已熙熙攘攘,不少外城的修士不远万里前来,皆是为今晚的北斗祭祀。 长街之上,祭祀的麒麟舞正热火朝天往祭天场而去,引得众人纷纷喝彩。 临川的天黑得很快,不多时祭天场的四方火焰已灼烧起来,最中央点亮一盏七星灯,祭司跪在最前方,以七道红绳飞入天幕,以接北斗。 蔺酌玉见什么都觉得稀奇,兴致勃勃地东看西看,瞧见不远处有人拿着北斗符纸往祭台火焰里扔,也拽着燕溯去凑热闹。 蔺酌玉看着符纸燃烧,好奇道:“这是什么?好像不是符箓,没有半点灵力。” 燕溯道:“临川北斗祭天,将符纸于祭台焚烧,便可烦恼顿消、得偿所愿——临川的习俗。” 蔺酌玉来了兴致,抬手拿了两张:“我也要许愿,得偿所愿。大师兄,你有什么烦恼吗?” 燕溯回答得很干脆:“没有。” “又糊弄我,是人怎么可能没有烦恼?”蔺酌玉笑眯眯望着他的脸,“你难道就不忧心回浮玉山怎么向师尊交代我擅自跑出来玩的事儿吗?” 燕溯淡淡道:“你擅自离宗,我为何要交代?” “哎哟,还嘴硬哈哈哈。”燕溯哪怕什么表情都不做,蔺酌玉也能一眼看透他,他将符纸塞到师兄手中,“那就让我为大师兄排忧解难,回去后就把一切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反正师尊也不舍得罚我。” 说着,蔺酌玉又瞧见远处有麒麟舞,赶忙小跑着上前凑热闹。 燕溯的视线跟随着蔺酌玉的背影,随意地将符纸扔到火焰中。 得偿所愿…… 蔺酌玉从未来过如此热闹的地方,见麒麟舞欢快热闹,也跟着笨拙地学跳舞。 燕溯望着他,就见蔺酌玉像是意识到什么,微微侧身看来。 人群喧嚣,万物吵闹,唯独他的眉眼清晰。 燕溯下意识错开目光。 蔺酌玉粲然一笑,逆着人群朝他奔来,欢天喜地地扑到燕溯的怀中,温热的双臂缠住他的脖子,说话的呼吸声喷洒在脖颈处。 “师兄……” 燕溯身躯微僵。 四周好似静止,唯独蔺酌玉的呼吸犹在,离得近了甚至能听到蔺酌玉衣袍的摩擦声。 青年低笑着踮起脚尖凑到他耳畔,压低声音几乎用气音道。 “师兄为什么总在看我啊?” 燕溯心口轰然一震。 “师兄……” “师兄——!” 燕溯骤然回神。 蔺酌玉正慢悠悠溜达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修长五指拿着张鬼面具挡住半张脸,半脸疑惑:“师兄,好端端的怎么开始发呆了?” 燕溯眉头紧皱,意识到不太对。 燕溯对蔺酌玉向来不设防,但即使如此,若是符纸有异样也该有所察觉。 蔺酌玉挨过来:“怎么了吗?” 燕溯道:“方才的符纸不对劲。” 能让固灵境修士也能陷进去两息的幻术,下术之人不容小觑。 蔺酌玉吃了一惊,拿起新的符纸翻来覆去地看:“没问题啊,符墨都是最便宜的朱砂,半点灵力都没有。” 燕溯微微蹙眉,抬眸看向远处缭绕的火焰。 符纸没问题,那便是火。 燕溯拿起符纸往火中一送,火舌瞬间将符吞噬,紧接着一道不易察觉的紫气悄无声息从火中飘起,借着朱砂烟雾的遮掩缠向燕溯的指尖。 砰。 燕溯面无表情催动灵力将紫雾击散。 蔺酌玉瞧见紫雾,似乎记起来什么:“啊,是紫狐的狐火惑术。” 燕溯:“什么?” “狐族皆有狐火。”蔺酌玉喜欢看古书,更喜欢研究妖族志异,“紫狐的却不同,它的火天生带有惑术,能勾出人心中最底层的欲望,再编织幻境让人沉浸其中,将人吞噬,嘎嘣嘎嘣三口一个人。” 燕溯一怔。 蔺酌玉叮嘱道:“师兄若和它交手,切记不要碰到狐火,否则炼神境的识海也无法抵御惑术的侵蚀,好在这里只有头发丝大小的狐火,威胁不大,灭了就好。” 怪不得这满城的人如此怪异,哪怕有妖作祟也要祭祀北斗。 原来是这种“得偿所愿”。 蔺酌玉召出「清如」,顷刻将祭台中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火熄灭,没等到其他人暴怒,他打了个响指,更大的火焰直冲云霄,引得惊呼阵阵。 蔺酌玉高呼道:“敕令洋洋,化邪驱祟!临川大吉,接通北斗!” 众人见他气度非凡,如仙人一般,顿时忘了方才被熄灭的火,一起跟着高呼。 “接通北斗!” 蔺酌玉轻而易举化解完狐火,双手负在腰后,矜持等着师兄夸他博学。 可意外的是,燕溯脸色却罕见的难看。 “师兄?你怎么了?” 燕溯移开视线,声音和平常一般无二:“没有。” 蔺酌玉何其了解燕溯,一看就知晓他有事瞒着自己,正想要在追问,元九沧挤开人群走过来复命。 贺兴累得够呛,唯恐一靠近大师兄又有艰巨的任务,在一边躲清闲去了。 元九沧:“掌令,困妖阵已布好,只是阵仗如此之大,紫狐也许不会自投罗网。” 蔺酌玉想了想,道:“它会的。” 元九沧愣了愣:“蔺小仙君为何如此笃定?” 蔺酌玉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无边崖死了十几个修士,它拿着这么多头颅都没能修成人身,想来要么脑子不聪明,要么天资不够。 “临川城今日举办的是二十年来最大的北斗祭祀,北斗之力最强,错过就要再等二十年。 “这是最后的机会,它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蔺酌玉显摆完,拽了拽燕溯的袖子,期待地问:“师兄,我说的对不对?” 燕溯并未看他:“对。” 元九沧松了口气,夸赞道:“紫狐之事连镇妖司都知之甚少,蔺小仙君对狐族了解颇深呢。” 燕溯眉头微蹙,下意识看向蔺酌玉。 蔺酌玉脸上没有半分异常,还在自夸道:“是吧是吧,师尊也夸我博学广知。唉,这次要不是我跟来,你们掌令可怎么办啊。” 燕溯紧绷的神色微微缓和,伸手按了下他的脑袋算是安抚。 蔺酌玉熟练地仰着头在他掌心蹭了下,见大师兄脸色好些了,好奇问道:“师兄刚才差点中招了,有从那狐火里看到什么吗?” 燕溯摸头动作一顿,换成单手掐诀,强行让他闭嘴。 蔺酌玉第一次被大师兄下噤声诀,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唔唔唔?” 生气了? 紫狐惑术到底勾出大师兄什么欲望,连提都不能提吗? 正文 6. 明月北斗却落雨 蔺酌玉掐诀给自己解了噤声诀,恰巧远处祭天场传来一声烈烈火焰呼啸冲天的动静。 夜幕降临,祭台上的七根红绳直冲云霄,同北斗七星的方向相连。 北斗祭开始了。 燕溯将一道金符留在蔺酌玉身侧,叮嘱:“不要乱跑,更不要靠近。” “嗯。” “紫狐善于伪装,若有人故意接近你,不管是谁,直接催动金符。” “哦。” 元九沧在一侧叹为观止。 燕掌令这会子说的话都赶上寻常半年的了,看架势还得继续叮嘱半个时辰。 燕溯没等到回应,蹙眉道:“怎么不说话?” “哦,我还要回话吗?”蔺酌玉捂嘴故作惊讶,“大师兄施诀噤声我,我还当你这辈子都不想听到小师弟的声音了呢?” 燕溯:“……” 蔺酌玉大笑,推了推他:“快去吧,我又不是孩子了,遇到危险知道跑。” 燕溯不放心,又将一道金符留下,这才离开。 蔺酌玉第一次参加北斗祭,他喜欢看麒麟舞,一直轻巧地在舞队后头跟着,蹦跶着裾摆花似的绽放。 天边北斗星光同七星灯光芒相护呼应,且越来越盛。北斗之力在最鼎盛时,紫狐十有八九会出来汲取灵力。 镇妖司的奉使四散而开,警戒周遭。 蔺酌玉一掷千金买了个麒麟面具,用小钉子草草钉上去的额角有些松动歪斜,他扒拉着试图扶正,视线在远处轻轻一扫而过。 “唔?” 紫狐还未出现? 或者是它的伪装足以躲避镇妖司的探查,这才有恃无恐。 蔺酌玉若有所思,忽地打了个响指:“清如。” 本命法器「清如」悄无声息从灵剑剑穗的玉中飘出,水流潺潺缠着蔺酌玉的指缝,似乎在亲昵地蹭他。 蔺酌玉屈指一弹:“去。” 水流裹挟着片片桃花,如离弦的箭直冲云霄。 镇妖司最高处的瞭望塔上。 凌问松坐在边缘晃荡着腿,注视着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轻轻嗤笑了声。 奉使站在身后,犹豫着问:“掌令不去帮忙?” 凌问松冷笑:“镇妖司的灵阶法器根本没探查到丝毫紫狐的气息,我去帮什么,一起当跳梁小丑吗?” 奉使唇角抽了抽:“那您今天白天还对蔺小仙君说……” 凌问松回头扫了他一眼。 奉使立刻闭嘴。 凌问松哼笑了声,一副准备看好戏的得意:“燕溯自负,此番紫狐捉不到,就算有蔺酌玉在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就等着被掌司下罪吧。” 正说着,一滴水轻轻落在面颊。 凌问松蹙眉。 今年北斗祭特殊,各城筹备多月,哪怕有大妖作祟也未叫停,日子更是算过无数遍的良辰吉日,不可能会有落雨。 凌问松抬手一抚,水在掌心凝固飘浮。 “无垠之水?” 三界能操控无垠之水的,唯有蔺酌玉的「清如」。 「清如」由桐虚道君抽取一道长川无垠之水凝成,浇在妖族身上能顷刻灼烧出诡异的幽蓝之火。 明月高悬,北斗绽放光芒。 燕溯站在落雨中,五道金符萦绕周身。 在雨落下的刹那,金符陡然化为锋利的细线,势如破竹冲向祭天场的角落。 “嘶嘶——” 清如的水珠落在身着黑色长袍的人身上时,宛如被腐蚀般冒出蓝火。 “啊!”那人猝不及防惨叫一声,踉跄着跪地,金符轰然炸开,另一道紧跟其后化为锁链。 锵! 一道灵力强行睁开束缚,将锁链打偏。 金符轰然没入地面三尺,掀飞那人的兜帽,露出半人半兽的真身。 紫狐已化为人身,唯独头颅仍是狐狸模样,不伦不类带着雪白的头骨骷髅面,拜北斗被打断,愤怒地露出尖利的牙齿。 燕溯的金符极快,在紫狐露出真身的半息后第三道便已到跟前,轰然一声将它的身躯冲撞至一侧的桃树上。 紫狐后背受到重创,猛地呛出一口血。 燕溯长身鹤立,第四道金符顺着手背爬上紫狐脖颈,眼底毫无波澜,好似在注视一样死物。 “燕临源……” 紫狐满脸怨恨,只来得及吐出三个字,锋利金符准确无误斩断它的脖颈。 狐狸头颅叽里咕噜滚落树边,血泼到树根。 桃花愈发盛放。 蔺酌玉正跟着人群赞美明月北斗却落雨的盛况,视线跟随着清如一扫,疑惑地“噫?”了声。 燕溯眉头蹙起,注视着本该成为尸首的紫狐,悄无声息化为一条狐狸尾巴。 断尾逃生。 紫狐最擅长伪装,断尾倒是第一次见。 蔺酌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闭眼再次召出清如,每一滴水珠都受他操控,飞过屋舍、树荫所有一切能藏人的地方。 滴答。 水底落下的声音如同重钟回荡耳畔,蔺酌玉倏地睁眼,身形如水雾般悄然消失。 断尾的狐妖正狼狈地在巷中逃窜,丢掉一条命让它虽逃生却也重伤,血落到地面溅起猩红的花瓣。 它要重新选一张骷髅面具…… 狐妖踉跄着往前走,巷子尽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要随意取一颗头颅,就有机会在北斗祭成功结丹。 狐妖喘息着手脚并用冲上前,就在即将出巷口的刹那,一道清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大师兄。” 狐妖霍然回身。 还未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一柄灵剑穿透虚空带着锋利的呼啸声,准确无误穿透它的腰腹,将它死死钉在墙上。 狐妖浑身剧痛,模糊的视线勉强聚焦,就见一抹青色人影轻巧落地,脸侧有一张幼童戴着驱邪赐福的麒麟面具。 “你……” 那人有张在妖族都极其罕见的美貌,笑起来时眼尾弯弯,如同落在碧波的桃花,令人心旷神怡。 “你天资不够,脑子也笨,就算在北斗祭也没法子结丹,还是莫要再造杀孽了。” 狐妖恶狠狠看着他,口吐人言:“杀个人类也能叫孽?” 蔺酌玉注视着他,忽然就笑了:“人和妖果然说不通——我问你,狐族可有姓名中带‘青’的大妖?” 狐妖冷笑:“我为何要……” 蔺酌玉手握住大师兄的剑柄,轻飘飘一旋。 狐妖猛地惨叫出声:“啊——!” 锋利的剑刃连带着清如的水汽在狐妖体内骤然灼烧起来。 蔺酌玉注视着它,轻声说:“我不喜欢狐狸,单单见你这张脸已经想吐了——若是在三息之内得不到回答,我只能将你交给镇妖司。” 回想起方才那个毫不留情将它斩首的男人,狐妖下意识浑身一抖。 蔺酌玉:“三、二……” 这狐妖的确不聪明,眼看着蔺酌玉“一”就要落下,立刻道:“等等,狐族有‘青’的只有一族……” 蔺酌玉道:“是谁?!” 狐妖:“青……山……” 可还未说完,它喉咙倏地出现一道诡异的符纹狠狠勒住脖颈,紧接着舌头也像是被融化般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蔺酌玉一惊。 眼看着它就要被符纹勒死,蔺酌玉立刻催动法诀:“探微!” 探微法诀是禁术,能够强行侵入人的识海、神魂来搜查记忆,相应的也会遭受反噬。 可狐族难得一遇,隐藏之力前所未闻,这只是近十五年来出现在世的第一只狐妖。 蔺酌玉来不及多想,知晓燕溯即将赶到,立刻将繁琐法诀打入狐妖眉心。 ……可还是晚了一步。 一道金符、一枚金印同时从两个地方而来,狠狠将狐妖的头颅、心脏穿透碾碎。 蔺酌玉的「探微」落了空。 凌问松御剑落地:“无忧师弟有没有受伤?!” 蔺酌玉:“啧。” 凌问松:“?” 他听错了吗? 蔺酌玉在昏暗的幽巷中转身,烛光将他面容照亮,驱散方才那一闪而逝的阴郁,他桃花眸一弯,笑着说:“并无大碍,多谢问松师兄出手相救。” 凌问松上前扫了一眼,才发现那狐妖四肢被两道金符困着,腰腹也被蔺酌玉的灵剑穿透钉死在墙上,根本不需要他来英雄救美。 蔺酌玉却什么也没说,还在感谢他。 凌问松有些尴尬,心中又有些熨帖。 燕溯那样的人,凭什么有这么好的小师弟。 正想着,燕溯那讨人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蔺酌玉。” 方才杀狐妖也有燕溯的一击,蔺酌玉却不敢“啧”他师兄,心虚地夹着尾巴小跑过去,前所未有的温顺。 “大师兄好厉害,若不是金符及时赶到,我就要被那只狐妖给吃了!大师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燕溯脸色冷得吓人,没有当着外人的面斥责,握住蔺酌玉的手抬步便走。 凌问松在原地注视着两人的背影,眉梢轻轻一挑。 和燕溯交手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见他脸色这么难看。 倒是怪了,这两人到底什么关系? 蔺酌玉被拽着出了巷口,又想起什么,赶忙说:“师兄,师兄……” 燕溯冷冷回头看他。 蔺酌玉从未见过燕溯这般生气,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讷讷道:“我我买的麒麟面具掉地上了,等我捡了再走,好不好?……不、不捡也行的。” 燕溯抬手一招,将远处掉落地上的麒麟面具招到手上。 见上面沾了血,他用袖口将血污擦得一干二净,才轻轻戴回蔺酌玉脑袋上。 燕溯冷冷地说:“还有东西要捡吗?” 蔺酌玉小声道:“有。” 在燕溯冰冷的注视下,蔺酌玉弯腰在地上胡乱一扒拉,双手合拢庄严肃穆地捧起一堆空气,沉声说:“捡起了我对大师兄的敬畏之心。” 燕溯:“……” 见他还如此嬉皮笑脸,燕溯冷冷道:“伸手。” 蔺酌玉一噎,还想再挣扎:“大师兄……” 燕溯:“别让我说第二遍。” 蔺酌玉硬着头皮将手伸过去,掌心残留的「探微诀」还未褪去。 燕溯常年不变的脸上有一瞬的裂痕,捏着蔺酌玉手腕的指腹不自觉用力,像是在极力忍耐。 “蔺酌玉,你如此博学,该知道用探微诀的代价是什么?” 正文 7. 狐族寄居之道 无非就是遭受反噬,修为倒退,这种小伤很快就能修炼回来。 但这些话肯定不能在燕溯面前说,蔺酌玉没回答,只是耷拉着脑袋,闷闷地说:“我知道错了,不该以身涉险。” 燕溯没对他毫无诚意的认错评价半个字,直接言简意赅:“回浮玉山。” 蔺酌玉赶忙道:“那只狐妖太弱,幕后定然还有大妖……” 燕溯掐诀放出一道金符召贺兴回来:“如今你只要操心回浮玉山后,如何向师尊交代你擅自出宗之事。” 蔺酌玉急了:“大师兄!” 贺兴还在角落里蹲着,乍然被一道金符绑了回来,嘴里的烧鸡还没啃完。 见燕溯比寻常还要冷的脸,贺兴赶忙挺胸抬头:“大师兄有何吩咐?” 燕溯:“送他回浮玉山。” 贺兴一听能回家,登时大喜过望:“是是是是!” 狐族最擅伪装,常年隐藏暗处不得踪迹,如今难得一遇,蔺酌玉好不容易得到“青山”二字,必然不甘心就这样铩羽而归。 蔺酌玉伸出手眼巴巴地使用杀手锏:“师兄你看,我的手腕被划了一道伤口,都出血了。” 贺兴瞥了一眼,那蹭伤都要愈合了。 但又记起三年前蔺酌玉手臂划了道小伤口燕溯便千里奔袭匆匆而归,这回八成又要心疼。 不料,燕溯垂眸和蔺酌玉写满“和好吧和好吧,求求你了”的乞求眼神对上,终于开口:“既然受伤如此严重,那正好回宗养伤。” 蔺酌玉:“……” 蔺酌玉手段使尽也未如他所愿,自小到大很少吃这样的苦,眉眼不自觉浮现罕见的烦躁,没忍住呲儿他。 “燕临源!” 贺兴悄无声息倒吸一口凉气,目光敬畏中夹杂着钦佩。 燕溯看他:“叫我什么?” 蔺酌玉被扫了一眼,声调瞬间降了下去,结结巴巴道:“我就、我就待待一晚,明日一早回宗请罪……哈哈,燕临源,真是好名字啊,贺师兄贺师兄你快说这名字好在哪里?” 贺兴:“……” 没出息。 见蔺酌玉都吓咩了,一直在拽他袖子,贺兴一股热血上头,挺身而出将蔺酌玉护在身后,:“大师兄,我觉得!” 燕溯看也不看抬手一招,飞玄驹奔腾着飞至眼前,飞蹄扬起的烟尘直接扑了贺兴满脸。 贺兴:“……小师弟还是回宗待着比较好!” 蔺酌玉:“……” 蔺酌玉气得掐他。 贺兴皮厚,小声劝他:“你没看到大师兄脸黑得要杀人了吗,识时务者为俊杰,再唱反调准得挨揍!” 蔺酌玉正要再抗议,视线无意中在贺兴的肩头瞥了一眼。 方才漫天飘落清如的无垠之水,哪怕燕溯也沾染了些许水雾。 贺兴肩头却干燥如初。 蔺酌玉疑惑地问:“方才紫狐出现时你在何处?” 贺兴不明所以:“我就在旁边等着大师兄大发神威啊,好端端的怎么问这个,你被大师兄吓傻了?” 蔺酌玉眼眸一眯。 这时,燕溯已走到蔺酌玉身边。 蔺酌玉还没回身,腰身就被燕溯的手掌随意一掐,裾摆被小腿踢着一旋,整个人被抱着安放在飞玄驹的车辇上。 “师兄!” “我会寻到当年那只大妖的踪迹。”燕溯将剩余两道未用的金符按在蔺酌玉额头,眉心映出桃花似的金色符纹,“我若无用,还有师尊,不用你去拼命。” 蔺酌玉垂下羽睫,闷闷地不回答。 他只是不想靠着一个虚无缥缈的“青”再浑浑噩噩度过十五年。 燕溯知晓蔺酌玉的脾气,看着温柔可欺实则很有主见,下次汇总恐怕得面对好几日的冷脸。 “走吧。” 贺兴熟练地坐在车辇前方拽住玄驹的缰绳:“是!” 蔺酌玉不情不愿地走进车辇,将燕溯撩开的车帘故意狠狠撂下。 燕溯道:“该说什么?” 蔺酌玉沉默半晌,终于掀开一条缝隙,将原本两人每每分别时的“千里顺遂”撕吧撕吧吃了,气势汹汹地道:“赶我走,还要我说什么吉祥话吗?说我我半路就被大妖三口吃了,到时你想见我也见不着了!” 燕溯脸色变了:“你……” 蔺酌玉说完就怂了,害怕燕溯骂他,赶紧挥出一道无垠之水打在玄驹身上,催促走走走跑跑跑。 玄驹嘶鸣一声,踏云而去。 无垠之水溅起来,贺兴本能地往旁边一躲,唯有一滴水落在他手背上,悄无声息窜起一股不易察觉的小火苗。 顷刻熄灭,没被任何人察觉。 车辇消失在昏暗天幕,燕溯转身回去查探狐妖的尸身。 的确如蔺酌玉所说,这只狐妖修为平平,若不是狐妖天生擅长伪装,恐怕转瞬就能被击杀。 燕溯闭眸,催动神识铺遍偌大临川城。 方才斩杀狐妖如此大的阵仗也没阻碍北斗祭,人群仍在跪地叩拜,灯火通明呼声震天。 凌问松双手抱臂,注视着镇妖司将狐妖的尸身和断尾抬出,眼底闪现一抹失望之色。 还真让这厮寻到了紫狐,瞎猫碰上死耗子。 瞥见燕溯冷着脸走过来,凌问松似笑非笑道:“将无忧师弟送回宗,燕掌令要如何继续捉妖啊?” 燕溯并起两指凝出剑诀,灵剑凌空而至,又狠又准刺向凌问松的脖颈。 锵。 凌问松猛地结印一挡,被震得倒退半步。 这一击是下了死手,凌问松沉着脸正要质问,忽地感觉头顶煞白一片,定睛一看,整个临川城上空竟然密密麻麻皆是虚幻的剑影。 细看下剑铭,是漫天「无忧」二字。 凌问松一惊:“你要做什么?!” 燕溯做事从不向旁人禀告,眉心剑诀一闪而逝,白袍翻飞、两指并起立在唇边,轻轻吐出一个字。 “落。” 凌问松来不及去拦,就见头顶成千上万道剑光如同陨落的飞星,簌簌朝着下方坠落,准确无误刺入人群中。 “你疯了?!” 凌问松还当此人也要发疯屠戮无辜之人,暴怒一声,可耳畔并未传来震天惨叫声。 剑影穿透寻常百姓身躯,却未伤分毫,只有零星数个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镇妖司众人皆上前将人按住。 法器置于眉心,顷刻将一个虚幻的狐影从身体中驱逐出来,被寄居之人浑浑噩噩站在那,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 凌问松愕然望去。 在他管辖的镇妖司眼皮底下,临川城竟混入了十余只狐妖。 一时间,凌问松脸火辣辣地发疼。 燕溯对妖从不留情,顷刻将寄居人身的狐妖斩杀。 就在这时,元九沧匆匆而来:“燕掌令,在附近寻到一样东西,上面有浮玉山的印记……” 燕溯:“什么?” 元九沧将一样法器奉上。 燕溯眸瞳一动,火焰如意纹。 那是…… 贺兴的本命法器,火寮。 贺兴视这能灼烧妖族的本命法器如珍宝,怎会将他随意扔掉? 燕溯脸色骤然变了。 跟着蔺酌玉离开的贺兴…… 还是他吗? *** “阿嚏——” 驾车的贺兴狠狠打了个喷嚏,见飞玄驹认路自顾自飞着,严苛的大师兄又不在,他嘿嘿一乐,撩开车帘进去车辇里躲清闲。 “都开春了,外面还这般冷,脸都要冻僵了。” 贺兴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溜达进去,蔺酌玉正盘膝坐在灯下看书,时不时拿着朱砂笔批注几个字。 贺兴叹为观止。 方才蔺酌玉和燕溯吵成那样,才过去多久,他还以为蔺酌玉在生闷气,没料到他竟然老神在在看起书来了。 灯下看人,蔺酌玉像是罩了一层雾气般,更添颜色。 贺兴清了清嗓子,大师兄不在,他又可以了,故作淡然地问:“你在看什么?” “妖族志异。”蔺酌玉心不在焉地掀过一页,抬头看了看他,又拿起笔写了几个字。 “哦。”贺兴道,“就是师伯费了好大经历给你寻来的古籍吧。” 蔺酌玉点点头,他思忖再三,将刚才写的几个字划掉,写了写又不满意,只好托着腮,看着他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蔺酌玉很少会如此温柔而认真地凝视一个人。 就好像他心中盛满了你。 贺兴被看得莫名有些脸红,强撑着挺胸直腰:“你问问看,咳,我可不一定回答。” 蔺酌玉眉眼全是好奇:“你们狐族也懂得夺舍之道啊?” 贺兴露出困惑之色:“你在说什么?” 蔺酌玉将古朴的妖族志异掀开,上面有几笔朱砂画成的狐族模样,还有几道刚刚写上去的批注。 “紫狐,伪装灵级,疑似擅长夺舍。” 「灵级」被划掉,改成「仙级」;「夺舍」二字被改为「疑似寄居,被寄居之人意识仍有残留」。 “贺兴”的神情瞬间僵住了,方才那鲜活的神情好像被人硬生生挤掉般,五官一寸寸僵硬,在灯下诡异又可怖。 “你看出来了?” 蔺酌玉笑起来:“没有啊,诈你的。” 那张僵硬的脸有一瞬间的崩裂。 贺兴的意识还清醒着,听着耳畔奇怪的声音疑惑道:“酌玉,你在和谁说话?” 寄居在贺兴身体中的紫狐离开临川城,不必再忌惮燕溯,终于露出本来面目。 “不愧是蔺家血脉。” 紫狐嘴唇张大,露出一抹狐狸似的笑,那神情几乎将贺兴的嘴唇撕裂,血线从唇角缓慢渗了出来:“被天材地宝养出来的灵躯,万里无一。得到你的身体,就算不拜那不渡我的北斗,照样能化为人身。” 正文 8. 青山狐妖族 蔺酌玉仍坐在灯下,见它这般狰狞的模样,支着下颌笑眯眯道:“哇,强取豪夺?但你就算得到我的身体,也得不到我的心。” 紫狐:“?” 紫狐理解不了他为何说话如此奇怪,只好归咎为“人类都有病”,狠狠一龇牙,周身狐火大放,朝着蔺酌玉扑了过来。 车辇并不算狭窄,可也无法和演武场相比,蔺酌玉“哟嗬”一声,赤着的足尖将小案一踢,木案凌空旋转砸向紫狐面门。 “砰!” 紫狐利爪将木案击碎。 蔺酌玉将桐虚道君费了不少精力寻来的志异仔细收起来,慢条斯理撩了下折起来的裾摆:“听闻兽修炼成妖,第一阶便是‘开智’,我观你怎么直接就第二境‘凝魂’了,莫非是天赋异禀?” 紫狐冷冷道:“我并非直接第二……” 说完这句它才后知后觉蔺酌玉说的不是好话,登时勃然大怒:“你找死!” 蔺酌玉纵声而笑:“清如,来!” 清如化为一道水流如同仙子飘带般飘落他身后,水雾蒸腾,顷刻将车辇中的狐火浇熄。 飞玄驹是桐虚道君所赠的八岁生辰礼,蔺酌玉轻轻吹了声哨音,飞玄驹从万丈高空直接俯冲而下,只是几息便落至下方的连绵群山。 紫狐猝不及防,骤然被失重感袭遍全身,整个躯壳被拍到车顶。 它四肢扒着车壁猛地张开嘴,喷出炽热的火焰在失重的混乱中席卷向蔺酌玉。 蔺酌玉猛地抬手一挡。 火焰由极其罕见的紫狐心头血凝出,将护身的清如蒸腾出水雾,如同血盆大口囫囵将蔺酌玉单薄的身躯吞没。 被桐虚道君千般宠溺爱护的天之骄子,不过就是未经世事的绣花枕头,就算护得再严实也终归逃不过被吞食的结局。 紫狐的本命狐火虽然无法烧穿蔺酌玉的护身禁制,却足以施展惑术。 蔺酌玉满怀仇恨,必定跌入十层幻境之下,沉溺那虚无却美好的幻境,“得偿所愿”。 轰隆——! 飞玄驹嘶鸣一声,终于落地,掀起烟尘。 紫狐直直从窗户摔飞出去,跌出去数十丈才停住身体,它舔了舔唇角的血,正要去吞食陷入幻境的蔺酌玉,忽地察觉不对。 一股野兽对危险的本能让它脊柱的毛都要炸起来。 还没等它反应过来,却见车辇华美的车帘被撩开,一道青影拂开狐火,赤着的脚踩在半空的水珠上,溅起清透的水花停滞在半空。 紫狐惊愕:“你竟然……!” 紫狐惑术,哪怕无情道大成的修士也会被勾住隐藏内心深处的欲望。 狐火缠身,竟没有勾出蔺酌玉半分欲望?! 世上当真会有这种人? 蔺酌玉身形如风,纤细修长的五指指节陡然浮现藤蔓似的符纹,扼住紫狐的脖颈撞在山壁上。 砰! 这一击宛如有雷霆之力,漫山遍野的兽鸟受惊四处奔逃。 蔺酌玉衣袖带着清澈宛转的水流,九曲十八弯缠在身侧,眉心桃花金纹一闪而逝,两道金符化为锁链,将它严丝合缝绑住。 他眼眸眨也没眨,淡淡道:“还未开智的野兽,连水火不容的道理都不懂吗?” 紫狐没料到他修为如此强悍,匪夷所思道:“你是……玲珑心?!” 蔺酌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指腹越发用力:“滚出来。” 紫狐的表情一僵,独属于贺兴的表情浮现,他就算再蠢也听出来不对,立刻道:“酌玉,你别管我!” “听到了没有?”蔺酌玉挑眉,“他做好了和你一起赴死的准备,你若再不出来,我就连他一起杀。” 紫狐:“?” 贺兴:“……” “寄居”之道无法抹除原身的神魂,紫狐感知到这具躯壳的情感,酸涩悲伤,唯独没有怨恨。耳畔甚至传来牛叫,仔细听竟然是他在神魂深处哭。 紫狐:“……” 越发不理解人类,可它笃定两人交情匪浅,蔺酌玉断然不会下狠手。 不料蔺酌玉根本懒得和它多说,清如直接化为水球,将贺兴的身躯全部包裹住。 无垠之水顷刻灌入贺兴口鼻中,紫狐神魂被灼烧,猛地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被逼得只能往贺兴识海深处躲。 蔺酌玉见它还想占据贺兴的躯体,想也不想直接召来大师兄,连个停顿都不打便刺向贺兴灵台。 剑意凌厉,直逼命门。 紫狐被他的心狠手辣惊住了,来不及多加思考,猛地用狐火包裹住周身,挣扎着从贺兴体内冲了出来。 铮。 剑尖在贺兴眉心半寸处准确无误地停住,水球四散炸开被收敛回去。 蔺酌玉将一道金符甩下,护住跌在地上不住咳嗽的贺兴,另一道金符如离弦的箭直接打在紫狐身上。 “噗!” 燕溯的本命金符威力极其强悍,只是一瞬便刺穿紫狐的腰腹,将它钉死在地上。 紫狐修行数十年,没料到在刚及冠没多久的蔺酌玉手下连半招都撑不过,一击之下连内府都被毁了一半。 它忽然懊悔不该放弃拜北斗,而贪图此人灵躯。 此人出身潮平泽,又是桐虚道君弟子,不可能如他之前所想是个天真烂漫的绣花枕头。 蔺酌玉轻巧落地,掌心已掐出「探微诀」。 紫狐一惊,终于知晓怕了,挣扎着吐出一口血:“你不是想知道关于十五年前潮平泽灭门之事的罪魁祸首吗,我……咳咳,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放我走!” “可是我要如何信你呢?”蔺酌玉饶有兴致道,“只要一探你的记忆我就知晓一切,为何还要大费周章?” “青山是狐族最强大的一族。”紫狐按住不住流血的腰腹,呼吸发颤着道,“血脉越纯正的青山狐族修为天赋就越强悍,有些狐生而便有元丹,首领对所有见过他的狐族下了禁制,就算你探查我的神魂也会被阻止!” 蔺酌玉眯了眯眼睛,回想起上一只狐族说出“青山”二字时脖子上那古怪的禁制。 “那你为何能说出这么多?” “我是青山少主的手下,禁制被少主用秘法抑制大半。” 首领?少主?禁制? 蔺酌玉没见过大妖,从前只觉得狐族都是野蛮暴戾,紫狐短短几句话彻底打破之前的全部印象。 蔺酌玉问:“青山狐族首领叫什么?” 紫狐似乎极其畏惧,可为了活命还是发着抖道:“青山……龄。” 蔺酌玉细细咬着这三个字,眸瞳冰冷:“他在何处?” “不、不知,我只知道这些!” 蔺酌玉居高临下望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的真假——因逆着月光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能瞧见冰冷的五官轮廓。 紫狐一边示弱一边暗暗催动灵力试图挣开锁链,背在身后的掌心掐了个诀。 漆黑深山中传来几声野兽咆哮。 恰在这时,一道法诀倏地落在他眉心。 紫狐瞳孔骤然一缩,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 蔺酌玉催动「探微诀」,眉眼因俯视的姿势显出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漠:“狐族一向狡黠,我不信你说的话。” 紫狐厉声嘶叫:“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蔺酌玉淡淡道:“那你为何召来这么多同族?” 明月高悬,倾洒在群山中。 修行之人可夜中视物,蔺酌玉随意一瞥就见十几只和紫狐一样人身狐头的妖族四处奔来,凶悍地将他包围。 清如已自动化为护身禁制围绕蔺酌玉身边,离得最近的狐妖扑上来,顷刻被无垠之水烧得利爪着火,嘶吼着退了回去。 蔺酌玉看都没看,垂眼将探微和紫狐识海相连,势如破竹冲了进去。 紫狐被侵入识海的灼烧痛苦逼得浑身痉挛,惨叫着道:“我说!我说!青山狐族首领名叫青山笙!他同潮平泽、浮云山、燕行宗皆有仇怨……啊!” 不知是哪个字触碰到了禁制,那道符纹瞬间从喉咙蔓延开来,宛如一个血色的项圈死死勒住它的脖颈。 “呃!”紫狐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瞳孔剧烈收缩,挣扎着,“少主!歧少主救我——!” 蔺酌玉长驱直入进到它的识海,果不其然发现有一道禁制正在试图搅碎紫狐的灵识。 零星的记忆中,紫狐方才说得几乎不差。 青山狐族首领的真正名字果真叫“青山笙”。 事不宜迟,蔺酌玉立刻催动神识去破开这道禁制。 只是在他聚精会神破解时,耳畔忽地听到好似琉璃破碎的动静。 蔺酌玉一怔,回身望去。 那十数个妖狐破不开蔺酌玉的护身禁制,转道开始攻击贺兴。 偏偏贺兴毫无动静,只是眸瞳呆滞躺在地上,几个狐狸正按着他的胸口撕咬禁制。 砰砰砰。 贺兴身上的保命法器正在一道道碎裂。 蔺酌玉脸色变了:“贺师兄——!” 贺兴置若罔闻,失神眸瞳望着虚空,脸上甚至露出一抹微笑,宛如沉浸在极致的美梦中,连蔺酌玉留下的那道金符都被什么蛊惑着拂到一侧。 是紫狐的惑术。 用「探微」时无法分心,更不能催动灵力,蔺酌玉心神激荡,险些提前遭受反噬。 琉璃破碎的声音还在耳畔回荡,与此同时,紫狐禁制也在一寸寸解开。 蔺酌玉一瞬间有些茫然了。 紫狐即将被禁制杀死,它定然知晓「青山笙」的不少事,一旦错过恐怕此生都没有这样好的运气了。 可贺兴…… 蔺酌玉微微垂下头,望着已经濒死的紫狐。 血海深仇未报,兄长尸身还未寻到…… 他已苟且偷生活了这么些年,如今即将寻到仇人踪迹,无论是谁都不能阻止他。 贺兴的意识浑浑噩噩,漂浮在“师尊夸赞、师伯感慨‘要是我的大弟子也能像兴儿这般有出息就好了’,小师弟憧憬地缠着他死活要和他结为道侣”的美梦中,乐得牙花子都龇出来了。 正在美滋滋时,心口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贺兴浑身一颤,迷迷瞪瞪地醒来。 心口中的鉴心玉陡然破碎,强行唤醒他的神智。 贺兴还在迷糊,视线刚聚焦就瞧见一张血盆大口朝着他的脖子咬了过来。 贺兴:“?!” 贺兴下意识便要挣扎,四肢却被其他狐妖狠狠压制住,完全无法挣脱。 最后一道护身禁制已破了。 “救……” 贺兴脸色煞白地刚要呼救,却见一道水光从旁边冲了过来,一下将险些咬断他脖子的狐妖撞飞出去。 贺兴一呆。 清如? 贺兴浑身瘫软已无法动弹,其余狐妖见状立刻凶狠地挥出利爪,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一抹身影猛地从旁边扑来,抱住贺兴的身体往旁边叽里咕噜一滚,堪堪躲过狐爪的一击。 贺兴:“小师弟!” 蔺酌玉猛地抓住贺兴身上未用的金符护在两人身侧,不知为何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额间全是冷汗。 “贺师兄,没事吧?” 他说话都断断续续的,说两个字喘一下,探微的反噬又快又狠,在放弃探查的刹那就让他单薄的身躯变得冰冷而颤抖,意识浑噩灵力停滞,清如甚至已凝不出水流。 “我没事我没事!”贺兴吓坏了,赶忙扶住他,“你怎么了,伤到哪里了?” 话音刚落,贺兴感觉手有些潮湿,一看他扶着蔺酌玉肩膀的手,脸唰地白了。 是血。 方才扑倒他躲开狐爪攻击时,后背被罡风划出一道血痕。 蔺酌玉无论何时都是金尊玉贵漂漂亮亮的,贺兴总是有事没事讥讽他手指刮破皮都要闹得整个浮云山兴师动众。 此时蔺酌玉流了那样多的血,却还在问他有没有受伤。 贺兴眼圈瞬间红了。 见贺兴还有力气哞,蔺酌玉无声吐出一口气,恹恹地闭上眼。 贺兴:“师弟!醒一醒!” 探微反噬的疲倦几乎将蔺酌玉的力气耗尽,他再也撑不住,困倦间失去意识。 贺兴不知他用了探微,直接吓得魂飞魄散,可还没完,狐妖发觉首领已经惨死,愤怒地咆哮一声,十几只狐狸凶神恶煞地朝两人扑来。 贺兴本命法器不在,灵力还未恢复,只能无能为力地大叫一声,扑上去用血肉之躯将蔺酌玉护住。 忽地,轰——! 一道剑光骤然袭来,准确无误刺入最前方的狐族脖颈处,它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直接身首异处血肉翻飞。 贺兴本以为要横尸在此,呆呆地望着插入地面三寸的剑——无忧。 大师兄年少时常用无忧剑教导师兄弟,贺兴每每一见这把剑都回想起当年被追得嗷嗷叫漫山遍野乱逃的狼狈模样,恨得咬牙切齿。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无忧剑有种想哭的冲动,还想“怎么来的这么慢?”。 “大师兄!大师兄救命!小师弟受伤了,要没命了!” 伴随着贺兴扯着嗓子的哭喊,本来只有一道的剑影一僵,陡然化为成千上万的剑影,带着森森的杀意落雨般朝着下方的狐族冲了过去。 燕溯终于到了。 正文 9. 玲珑之心 无忧剑凌空而至。 狐妖满心怨恨瞬间被浇熄,“燕临源”这三个字浮现脑海的刹那恐惧便已如附骨之疽爬上神魂,叫嚣着要逃。 轰隆隆! 剑影完全无差别攻击,落雨似的撞在百里群山,溅起巨大的烟尘。 狐族惨叫连连,拼死以心头血燃起连绵火焰。 狐火呼的蔓延百里。 燕溯全然不顾那漫天灼烧的狐火,白衣翻飞从火中撕开一条缝隙风一般掠向最中央,身上由蔺酌玉炼制的清心法器发出青色光芒将他包裹。 贺兴满脸是泪,将身上最贵的灵药全都拿出来塞给蔺酌玉,血已止住,满地暗沉的血痕看着却依然狰狞。 “大师兄!酌玉流了好多血……都怪我,是我的错!” 燕溯面无表情逆着火光走来,单膝跪地将蔺酌玉接着半抱在怀中。 贺兴:“大师兄……” “没事。”因狐火漫天,看不清燕溯的神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漠,却令人安定,“去把飞玄驹寻回来,我们回家。” “是!”贺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从未这么听话过,赶忙擦干眼泪去寻被火吓走的飞玄驹。 只是刚走到密林,他神使鬼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桃树被火焰灼烧着,花瓣漫天飞舞,那好似巍峨巨山一般坚不可摧的男人在无人之处一点一点地低下头,好似被一片桃花压垮了。 燕溯将蔺酌玉紧紧拥在怀中,离这么远都能瞧见他的手在剧烈发抖。 贺兴呆了一下,背过身快步走了。 蔺酌玉后背全是血,将那华美绣着桃花暗纹的衣袍染成猩红,身体冰凉,燕溯抱着他,心脏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攥紧,喉中甚至泛起血腥味。 耳畔一时分不清是嗡鸣,还是无数声音交织的杂音。 “大师兄,千里顺遂,早日回来!” “……半路就被大妖三口吃了,到时你想见我也见不着了!” “回浮云山。” “我就待一晚……” 是他的错。 燕溯心想。 若不是自己一意孤行,执着让蔺酌玉连夜回宗,就不会将他置身险境。 蔺酌玉年幼时遭遇家人被狐妖屠戮这般惨烈之事,想要探查真相报仇雪恨无可厚非,就算要送他走,也该好好地劝说。 蔺酌玉那样乖,定能将他的话听心里去。 可他没有。 他冷酷固执,以最恶劣最冷淡的态度斥责蔺酌玉,逼迫他放弃唾手可得的真相回浮云山,继续做那笼中之雀。 是他亲手将蔺酌玉抱上了飞玄驹,送到大妖手中。 愧疚自责像座大山重重压在燕溯心口,杂声好似越来越响,几乎要将燕溯吞没。 终于,咚。 一声微弱的心跳声响彻耳畔,驱散心魔似的低语。 蔺酌玉昏睡间嗅到熟悉的令他安定的气息,下意识往他怀中蹭了蹭。 燕溯呼吸陡然顿住,冰凉的手缓缓抚向蔺酌玉的脸。 “酌玉。” 蔺酌玉的声音微不可闻,喃喃道:“师兄……” 霎时间,燕溯重重吐出一口气,大掌轻微发抖着抚摸他的侧脸:“嗯,我在这里,别怕。” 蔺酌玉不知有没有清醒,又或是在梦呓:“师兄,我手流血了,好疼……我们和好,好不好?” 燕溯一僵,良久才发出微颤的声音。 “好。” 蔺酌玉脑袋歪到燕溯胸膛,彻底昏睡。 狐火熄灭,遍地尸身。 玄驹一声嘶鸣,贺兴终于气喘吁吁将车辇牵回来。 燕溯将蔺酌玉打横抱起,眼中杀意未散冷冷看向远处侥幸存活的两只狐族。 元九沧姗姗来迟,落地后瞧见遍地残尸,悄无声息倒吸一口凉气。 燕溯到:“将它们带回镇妖司,严加看管。” 元九沧:“是。” 燕溯从来强势,对妖族深恶痛绝,妖族活口少之又少,往常他会亲自将妖族押解回镇妖司,这次倒是特殊。 不过瞧见他怀中满身是血的蔺酌玉,元九沧了然。 飞玄驹拔地而起,朝着浮云山的方向而去。 *** 镇妖司每年诛妖镇邪无数,却很难遇到善隐藏的狐族,此番诛杀数十只紫狐、活捉两只,震惊镇妖司。 两只紫狐被严密关押在镇妖司牢笼的最底层。 镇妖司三位掌令到了其二,凌问松和薄行束一同前来探寻狐族大妖踪迹,却因紫狐识海的禁制铩羽而归。 天光大亮,紫狐被束缚四肢,困在狭窄的牢笼中奄奄一息。 囚笼的每一块金砖都雕刻着束缚妖族灵力的符纹,让它们连一半人形都维持不住,只能保持着野狐模样蜷缩在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脚步声出现。 紫狐恹恹地睁开眼睛。 无非又是想从它们口中得知狐族下落的人类。 可这次似乎和之前不同,那人的脚步声轻缓悠哉,在这种阴森诡异的地下囚笼信步闲庭,仔细听还能听到那人在哼唱一首不知名的曲调。 紫狐呆呆看着。 很快,那人终于走至囚笼深处,伴随着一声响指,锁链瞬间断裂砸落到地上。 “嗯?还活着吗?” 紫狐顺着那曳地的衣袍缓慢看去,紫色裾摆、束腰的腰封佩戴着一块格格不入的桃花纹玉佩,隐约可见上面是个「琢」字。 再往上,是一张阴柔俊美的面容。 紫狐愣怔后瞬间一喜,挣扎着朝他爬去:“少主!少主救命!” 青山歧修长如玉的手指捏着金丝镶玉小扇,扇面画着几片桃花,他站在满是血污的昏暗囚笼,明明是温润儒雅的好相貌,却说不出的阴森鬼感。 青山狐族往往生而人形,此人却狐耳狐尾未消,他眉眼微弯,说话又轻又柔:“别怕,水西在何处?” 紫狐悲愤道:“被杀了,尸骨无存。” 青山歧叹了口气:“好可怜。” 紫狐一点也不想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待着,急切地望着他:“少主,首领之事我等一个字也没有向那些人类说,您如此神通广大,能否救我们出去?” 缩在角落的另一只受了重伤的紫狐也仰着头看来,眸光带着乞求。 青山歧微微俯下身用那把金丝小扇轻轻勾起紫狐的狐嗉,抬起它的头,柔声说:“水西背叛,为活命将我父亲的名字告知人族。就算救你们出去,紫狐一族也难逃被覆灭的结局。” 紫狐呆了呆,耳朵缓慢地耷拉下来。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青山歧的立场,立刻趴伏在地:“只要少主出手相救,我此生必为少主马首是瞻!” “我知晓水西之事,不该牵连你们。”青山歧道,“不过镇妖司牢笼禁制重重,以我的能力只能带一狐离开。” 紫狐一僵,愣怔和角落的同族对上视线。 阴森的牢笼刹那间陷入死寂。 下一瞬,两只紫狐同时暴起,张牙舞爪地朝着同族扑去。 血瞬间溅了出来。 青山歧站在原地注视着这场由他轻飘飘一句话而引发的困兽厮杀,饶有兴致地将桃花扇面打开,紫色狐瞳带着笑意。 另一只紫狐本就被无忧剑重伤,很快就被撕咬着脖颈,气绝而亡。 获胜的紫狐浑身是血,踉跄着跪倒在青山歧脚下,迫切地望着他:“少主……” 青山歧笑意越来越大,他像是瞧见了不可多得的美景一般,大笑着合扇敲着掌心:“生死关头,无论人或妖本性结是自私自利,为了苟活连同族都能杀,好好好,好啊。” 紫狐怔住了。 狐族青山笙育有十七子,每个皆是天赋异禀,唯独这位歧少主天资极差,狐耳狐尾无法隐藏,一度被首领视为耻辱。 传闻青山歧性情阴鸷乖戾,是狐族乃至妖族的异类,因为他从不吃人,只喜欢玩弄人心,看着人类自相残杀,纵声大笑拍手称快。 可没想到是他对同族也这般玩弄。 紫狐浑身发抖,知晓今日也许不能善终,下意识便想要逃。 可此处是镇妖司,它若能逃也不必乞求青山歧救他。 青山歧笑眯眯注视着它:“听说紫狐的心能伪装万物,连炼神境都无法看穿……” 紫狐一惊,立刻跪地求饶:“少主!少主饶我一命!我我……我可为您取来玲珑心,助您修得人形!” 青山歧眉梢微挑:“玲珑心?” “是!”见青山歧很感兴趣,紫狐赶忙道,“浮云山的蔺无忧,身负罕见的玲珑心!只要得到他的心,少主修为便可精进,一举跨过固灵境!我愿为您赴汤蹈火,只求您……” 嗤。 紫狐眼瞳睁大,愕然低头看去。 青山歧锋利的狐爪轻飘飘穿透它的胸口,血溅在男人带着笑意的脸上:“暴殄天物。” 紫狐听不懂这话,感觉生机从心头不断流失,奋力地抓住他的手腕,口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少……” 青山歧用灵力将三滴心头血凝成血珠,佩戴在手腕间,狐耳狐尾顷刻消失,连身上暴烈的妖气也被一丝一缕地收敛。 他尖利的手指未停,轻轻点在紫狐眉心随意一甩。 血瞬间喷溅而出,血雾朦胧中,紫狐记忆中的“玲珑心”出现在眼前。 青年一袭碧色桃花袍,乌发如丝绸般垂曳而下,眉眼五官非人的艶美,乍然出现在这鬼气森森的地方,好似将四周阴霾诡异驱散,只剩三月春色。 青山歧眸瞳一眯,注视着定格在血雾中的身影,唇角轻轻勾起。 身负玲珑心,心境纯澈,宛如仙人…… 青山歧笑容越来越大,手抚摸着血雾中的人影,因兴奋呼吸都在颤抖。 “蔺无忧……蔺无忧……” 将高高在上的仙君拖下神坛,让悲天悯人的仙人变成凡夫俗子; 看着他跌入绝望,温柔良善不复存在,因求生而残杀同族,露出自私自利的丑态; 看着玲珑心染上脏污…… 那可比吃掉他有意思了。 正文 10. 九冬崖 天还没亮,鹿玉台灯火通明。 道童端着灵药陆陆续续送来,连闭关多月的清晓君也被强行以宗主令召出关,开仙炉炼制丹药。 蔺酌玉自拜入浮云山后,一向宛如仙人般不食人间烟火的桐虚道君一改漠然无情的脾性,待他百般轻怜疼惜,处处纵容照拂,哪怕磕碰到一道淤青都闹得浮云山上下人尽皆知。 这是蔺酌玉十五年以来第一次受如此重的伤。 春日清晨依然严寒笼雾。 探微的反噬因是识海受创,很难消解,哪怕医宗可枯骨生肉也无法当即药到病除。 “这几个月莫要让他擅动灵力,丹药每日按时服用。”怀秋峰医宗危清晓净了净手,道,“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伤……” 话还未说完,就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危清晓翻了个白眼:“我的亲掌门师兄,玉儿是人,又不是你收藏的琉璃物件,少年人出去玩一玩,受点伤无可厚非,莫要过度紧张。” 桐虚道君冷冷看她。 危清晓一哆嗦,登时肃然道:“……可受这样重的伤的确得紧一紧,师兄这次定要狠狠责罚,立刻下禁令,让玉儿三十年不准出宗门。” 桐虚道君没理她,拿着帕子浸水为蔺酌玉擦拭额间的冷汗。 后背的伤势已处理好,蔺酌玉微微侧躺在宽敞的暖玉榻上,昏睡中呼吸急促,冷汗出了一茬又一茬,许是伤口被汗湿惹得他不舒服地梦呓。 “爹……娘……” “哥哥……” 蔺酌玉时梦时醒,浓密的羽睫颤了颤,恍惚中看到桐虚道君,喃喃道:“世叔,我爹娘在何处?” 桐虚道君的手一顿。 探微的后症能影响识海,记忆也会时不时错乱,蔺酌玉唯有在潮平泽无忧无虑时才唤过他“世叔”。 还没等桐虚道君想好如何哄他,蔺酌玉呜咽一声,身体不自觉挣扎:“师兄……师兄在哪?我要师兄……师兄救我!” 桐虚道君:“玉儿!” 九层白玉石阶下,无人责罚燕溯却执拗跪在殿外,雪白还沾着蔺酌玉的血,狰狞刺眼,裾摆曳地凝出寒霜。 贺兴怎么劝燕溯都没给他任何反应,只好也一起跪着。 天光大亮时,危清晓从鹿玉台出来,抬手一招:“临源,别跪着自虐了,进来。” 燕溯不为所动。 危清晓道:“玉儿吵着闹着要见你,你快……” 话都没说完,危清晓就感觉一股风忽地从自己眼前刮了过去,疑惑回神,见燕溯鬼似的冲进鹿玉台。 危清晓心中嘀咕:“怎么比老婆要临盆的男人跑得还快?” 余光一瞥,贺兴也在地上跪着,她恨铁不成钢地上前揪住贺兴的耳朵:“出息了啊你!平常让你好好修清心诀你非不听,关键时候竟然还需要小师弟救你?!” 贺兴已经哭了三轮,弯着腰任由师尊揪着耳朵:“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见他哭成这熊样,危清晓大概担心有放牛人循声跑来找牛,只好放下手:“行了,也不能全怪你,紫狐善伪装,哪怕出现在我眼前为师也不一定能认出,别哭了。” 贺兴强行忍住哭:“小师弟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危清晓道,“当年玉儿被大妖掳去受了不少的惊吓,若不是掌门师兄及时赶到恐怕要没了性命。这些年他识海本就不稳,若你师伯因此事迁怒骂你,莫要放在心上。” 贺兴第一次听到这些:“大妖抓小师弟做什么?” 在他自小到大的认知中,妖都是野蛮放纵的,不吃人类而是将其掳走关押倒是前所未闻。 危清晓并未多说,只是无声叹了口气。 燕溯飞快冲进鹿玉台内殿,还未靠近就隐约听到蔺酌玉的哭声。 桐虚道君撩开珠帘:“你……” 只说一个字,燕溯连礼数都顾不得,只唤了声“师尊”,便风似的掠了进去。 桐虚道君:“……” 蔺酌玉初来浮云山时年仅六岁,只黏燕溯,每次做噩梦崩溃哭闹时唯有燕溯能哄好,此次也不例外。 燕溯撩开床幔,见蔺酌玉浑身冷汗地蜷缩在榻上,满脸泪痕,惨白的嘴唇一直在叫“师兄”,心登时一紧。 他坐在床沿熟练地将蔺酌玉抱在怀中,又怕碰到后背的伤口便让他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轻柔抚摸着冰凉如绸缎的乌发。 蔺酌玉在昏睡中感知到熟悉的气息,登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住他,额头抵在颈窝,泪水顺着锁骨处缓缓滑落,烫得燕溯身躯微僵。 “师兄救我……” 燕溯一怔。 潮平泽灭门那夜蔺酌玉被掳走,不知所踪,桐虚道君带着他寻找良久才堪堪寻到。 那时的小酌玉奄奄一息,许是在绝望中挣扎时第一眼瞧见的是燕溯,小时候每次做噩梦时都会哭着喊“师兄救我”。 长大后很少再叫,这是十年来第一次。 是他没有及时赶到,才让蔺酌玉再一次经历被伤害的绝望。 燕溯将他单薄的身躯抱紧:“嗯,师兄在。” 蔺酌玉很好哄,感知那道让他安心的气息将自己环抱,失控的情绪逐渐平复,没一会就满脸泪痕地蜷缩在燕溯怀中彻底熟睡过去。 蔺酌玉其实什么都没梦到。 昏昏沉沉中,视线一片漆黑,他像是躺在水流中随波逐流,就这样漂了一整夜。 只是在即将醒来的刹那,一只瘦弱的手忽地抓住他,听不清音色的声音宛如从远处飘来。 “……我会找人回来救你!” 蔺酌玉猛地睁开眼。 日上三竿,阳光从窗棂倾泻在床榻边,轻纱幔被裹挟着桃花瓣的风吹得轻轻摇摆,垂在床沿的手被光笼罩,感知到炽热的温度。 蔺酌玉呆呆盯着床幔,他在疲倦时一般不强迫自己努力,就那样躺着,顺其自然等待脑袋自己慢慢转动。 好半天,第一个认知从咕嘟嘟的脑袋冒了上来。 “哦,我在师尊的鹿玉台。” 像是打开了闸口,昏睡前的记忆稀里哗啦涌入脑海中。 蔺酌玉想将自己撑起来,可手臂一动牵动背后的伤口,登时“嘶”了声,整个人直直往下摔。 忽地,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风卷来,几片桃花垫在蔺酌玉背后将他堪堪托起,没让他摔实。 蔺酌玉一瞥暗叫坏了,反应迅速地翻身往床脚一滚,熟练地装死。 很快,桐虚道君的声音淡淡飘来:“还没醒?” 蔺酌玉赶紧说:“没有!” 说完他才意识到不对,绝望地闭了闭眼。 探微果然伤脑子,以后得慎重。 蔺酌玉知道躲不过,只能屈着膝爬到床沿,小心翼翼地将雪纱床幔分开一条缝,只露出半个脑袋来:“师、师尊晨安,今日的您依然光彩照人恍如谪仙!” 桐虚道君对他的甜言蜜语不为所动,只说:“既然醒了,就起来吃药。” 蔺酌玉见师尊竟然不怪罪,顿时喜出望外:“好哦!” 后背还伤着,蔺酌玉随意披了件轻便白袍便下了榻,正准备恭维恭维大方慷慨的师尊,就被一股浓烈的药味给冲了个趔趄。 蔺酌玉目瞪口呆看向桌案上那一海碗的药汁,嗓音都在颤抖:“师尊?” 桐虚道君敛袍坐下,眼皮也不掀:“你清晓师叔开的方子,说是熬成药汁药效更佳——喝吧。” 蔺酌玉:“……” 蔺酌玉自知理亏,不情不愿地坐下捧起比他脸还大的碗。 苦涩的药味扑鼻,他直接往后一仰脑袋,桐虚道君早有准备,准确无误地托住后脑勺,没让他翻过去。 蔺酌玉耍赖无果,只能开始吨吨喝。 等他苦得差点跳脚终于将药喝完,一向疼爱他的师尊却连个蜜糖都不给,任由他在旁边团团转。 这还没完,桐虚道君道:“明日相道阁的周真人会亲临浮云山,为你卜算未来十年的运势。” 蔺酌玉差点呛死,匪夷所思道:“您又花了多少钱?师尊,败家啊!” 桐虚道君凉飕飕看他。 蔺酌玉瞬间想起自己还是“戴罪之身”,赶紧闭上嘴垂着脑袋坐在那。 虽然他神态如常,可桐虚道君何其了解他,一眼能瞧出他在委屈。 也是,受了这样重的伤,醒来没受到安慰还要被硬逼着喝苦药,蔺酌玉自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冷落,难过也是理所应当。 桐虚道君的心瞬间就软了,声音温和下来:“只是图个心安,不必在意金银。” “可他根本就是在胡言乱语。”蔺酌玉闷闷道,“这些年说什么血光之灾也就算了,就拿小时候的名字来说,爹娘给我取的,为何他说一句似真似假的卦象就要改名?我就喜欢原来的名字,玉不琢不成器,我如今不成器,全赖他给我改名。” 桐虚道君伸手拍了下他的额头:“蔺小仙君一己之力引出紫狐之事已人尽皆知,镇妖司这几日派了不少人想见你,怎么能叫不成器?” 蔺酌玉愣了愣:“我睡了几日?” “三日。” 蔺酌玉顿时忘了卜卦的事,记起当时迷迷糊糊时似乎瞧见了燕溯,赶紧问:“那大师兄呢,他在哪里?” “九冬崖。” 蔺酌玉吃了一惊,急得腾地蹦起来:“九冬崖常年严寒,是弟子犯错的惩罚思过之处!他去那里做什么?师尊!” “我并未罚他。”桐虚道君不悦道,“在你心中,师尊是随便迁怒无辜之人?” “哦哦哦不是不是。”蔺酌玉敷衍他,胡乱穿了件法衣,一溜烟往外跑。 桐虚道君蹙眉:“你的伤还没好。” “死——不——了——” 蔺酌玉声音渐行渐远,顷刻没了踪迹。 *** 九冬崖是浮云山最北处,一年四季皆是寒冬,哪怕灵力护体也抵挡不住彻骨的寒意。 燕溯在此处已足足两日,四肢百骸乃至灵脉几乎结冰,呼吸心跳极其微弱。 蔺酌玉所赠的清心法器放在膝前,正源源不断散发出青色光芒。 可全都无用。 燕溯如同荒原一片的识海不知何时已落满桃花,轻柔的花瓣于清心道而言却是致命的利刃,每逢花瓣拂过灵体,感知的不是温暖,而是剧烈的痛苦。 “师兄!” 燕溯眼眸紧闭,不去听那些扰乱心神的声音。 可声音越来越清晰,几乎响彻耳畔,很快便壮大,甚至化为实质似的幻影轻轻朝他靠了过来。 一双手从背后搭上燕溯的后肩,冰天雪地中温暖单薄的身躯趴在他后背,手指缠住垂在胸口的一束墨发,懒洋洋地绕在指尖绕着。 “师兄,你不是喜欢看我吗,我就在此处啊,你为何不睁开眼睛?” 燕溯呼吸乱了一瞬。 “蔺酌玉”依恋地趴在他肩上,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窝:“师兄,你看看我,我好冷啊。” 燕溯凝着寒霜的睫毛轻轻一动,缓慢睁开。 “蔺酌玉”见他终于睁眼,轻笑一声,像是一条蛇轻巧地从他手臂下绕过去,柔软的身躯只着一件雪白单袍,亲昵地跨坐在他怀中。 离得太近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蔺酌玉”的薄唇几乎贴到燕溯脸上,语调像是含着蜜般,和对贺兴说话时的语调截然不同。 “师兄你说,若是有朝一日三界灭亡,只剩下我和你二人,你会想和我结为道侣吗?” 燕溯呼吸一顿,眼瞳闪现一抹狠意,猛地掐住那人的脖颈将他按在地上。 砰的一声。 “哈哈哈。”“蔺酌玉”躺在积雪中纵声大笑,纤细的手指却扣着燕溯并未掐实的手腕,随后艳鬼似的在他掌心轻轻亲了一下。 在燕溯怔然的注视下,他勾起鲜红的唇角一笑,语调蛊惑着道:“师兄,和我结为道侣、双修合籍,永生永世在一起,好不好?” 轰隆一声,好似天雷在灵台悍然劈下。 燕溯元丹灵力逆流,转瞬从幻境挣脱,按住胸口吐出一口血。 血溅在雪花中,宛如一朵凌乱的红梅。 正文 11. 疯魔 蔺酌玉从鹿玉台小跑出去。 清扫山阶的道童瞧见他,欢喜道:“小师兄醒了!伤可好了?……哎,慢点跑!当心摔着!” “好多了!” 蔺酌玉一溜烟跑过去,带去的风浪将遍地桃花冲得纷纷扬扬飘去,再次落下时已聚拢成一堆。 九冬崖偏远,好在蔺酌玉能御剑,很快就踩着大师兄掠过浮云山无数山峰,到了最北处。 蔺酌玉从师尊处顺来的法衣能抵御严寒,但九冬崖寒意无孔不入,又添了件厚重披风才小跑上去。 燕溯修行清心道,在年少时心境不稳,常来九冬崖修行,直到固灵镜道心稳固便很少来此处受罪。 蔺酌玉还记得大师兄常在的思过洞府,轻车熟路地跑上去。 九冬崖比几年前还要森寒,哪怕穿着法衣也冻得直蹦,蔺酌玉呼吸出雪白的雾气,仰头望着洞府外迎寒绽放的雪梅,想了想挑选一枝最漂亮的抬手摘下。 此番孤身涉险还受了伤,师兄八成吓得够呛。 蔺酌玉捏着花踩着积雪台阶,思忖着等会要如何哄一哄师兄。 燕溯常在的洞府设有结界,蔺酌玉抬手挥出一道灵力,未受到任何阻挡地进入结界。 蔺酌玉措了半天辞,刚要开口叫人,忽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脸色一变,飞快冲上前去:“师兄!” 洞府常年凝结厚厚寒霜,燕溯端坐在万丈雪崖边眸瞳紧闭,呼吸急促,细看下唇角垂落一丝猩红的血线。 听到“师兄”二字,男人高大的身躯陡然发僵,一股无形的猩红煞气萦绕周身。 蔺酌玉何曾见过如此狼狈的大师兄,见他浑身煞气丛生,一时不敢上前,唯恐师兄分心走火入魔。 煞气凝出的“蔺酌玉”在冰天雪地中衣衫半解,如同雪中精怪亲昵地抱着他,一句接着一句,蛊惑人心。 “师兄救我! “师兄,师尊为我取表字‘无忧’,是愿我顺遂无忧。你为剑取名‘无忧’又是为何? “师兄明明心中有我,为何要修清心道?只要放弃你的大道,便能得到我,不好吗?” 燕溯唇角溢出鲜血,几乎控制不住心绪,暴烈的灵力轰然朝着四方炸开。 “师兄——!” 直到一股清透的凉意没入眉心,强行驱散纠缠他两日的幻境。 燕溯神魂未稳,缓慢睁开眼。 视线聚焦的刹那,他还以为自己还在幻境之中。 蔺酌玉单膝跪在他身前,雕刻符纹的雪白法衣和厚重披风层层交叠着铺在雪地上,他微微闭着眸凝出清心诀,两指点在燕溯眉心,如同阖眸悲悯的神祇。 四周皆是灵力暴走冲撞的痕迹。 一枝雪梅被灵力击碎,凌乱散落雪地中。 蔺酌玉将灵力收回,见燕溯清醒过来,吐了口气:“你可吓死我了,怎么好端端的差点走火入魔?你先把这灵丹吃……唔!” 燕溯忽地伸出长臂将近在咫尺的蔺酌玉拥入怀中,力道之大甚至将人勒得无法呼吸。 “酌……玉……” 蔺酌玉微微一愣,感知到燕溯急促的心跳和喘息,伸手环住他精瘦的腰身,轻轻安抚道:“是我啊师兄,我在这儿呢。” 燕溯手掌有力,几乎想将蔺酌玉揉进怀中和他融为一体。 蔺酌玉后腰被箍着,牵动后背还未彻底愈合的伤口,他努力忍着,可呼吸还是乱了一瞬。 只是微弱的差别,意识混乱的燕溯陡然清醒,将他松开。 “酌玉?” 蔺酌玉装模作样地干咳了声,矜持地等着师兄夸他及时雨。 燕溯那一刹那的脆弱一闪而逝,神智清明后扫见四周被灵力冲撞的刮痕,脸色沉了又沉:“你为什么在这里?” 蔺酌玉非但没等到赞赏,还被倒打一耙,当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呲儿他:“要不是担心你,这冻死人的破地方谁爱来?再说我若不来,你早就走火入魔道心破碎,不谢我也就罢了,还质问我!你凶什么凶?” 燕溯冷冷道:“你既知晓我走火入魔,还敢靠近?难道就不怕我疯魔直接将你一剑杀了?” “清心道容易道心不稳,这不是正常的吗,哪有你说的‘疯魔’这么可怕?” “蔺酌玉——!” 蔺酌玉本来自责隐瞒紫狐之事前来认错,没料到话没说两句就大吵一架,他虽然脾气好但从不委屈自己,当即气得起身:“好好好,是我来错了!修你的清心道去吧!” 他拂袖就要走。 燕溯下意识伸手抓住蔺酌玉的手。 蔺酌玉:“松手!” 燕溯嘴唇鲜血仍在,浑身煞气已收敛回识海,许久才吐出一口带着血腥的气息。 “抱歉……” 蔺酌玉拢了拢耳朵:“燕掌令说什么,我没听着,大点声音好吗!” 燕溯又沉默了。 蔺酌玉弯下腰看他,墨发垂曳着扫了下燕溯的面颊:“嗯?嗯嗯?说话啊。” 蔺酌玉的存在感太强,温柔清越的嗓音、呼吸间淡淡的桃花香迎面而来,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探入燕溯的识海,狠狠搅动思绪。 与此同时,还伴随淡淡的药香和血腥味。 燕溯后知后觉方才自己的粗暴:“你的伤还疼吗?” 蔺酌玉把这句当成师兄要和好的信号,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他的示好,小声嘟囔:“本来都好的差不多了,但刚才你抱我抱得好凶,后背疼得要死,师兄帮我瞧瞧是不是伤口崩开了。” 燕溯眉头紧皱,终于放弃强行修他的道,起身带着蔺酌玉御剑回了阳春峰。 蔺酌玉自觉就没有哄不好的人,得意洋洋地坐在榻上边脱衣服边道:“听师尊说,如今镇妖司四处流传着我一人引狐族将他们一网打尽的传说,等我伤好就去求求师尊,让他许我进镇妖司,到时就能和师兄并肩作战。” 燕溯换了身衣袍,端着鹿玉台送来的伤药走进内室。 等看清榻上场景,燕溯捏着承盘的手倏而一紧。 蔺酌玉已将宽袍褪下,青衣层叠堆在榻间,衬得腰身纤细,玉白得晃眼,再往上一道斜斜伤痕爬在蝴蝶骨之上。 他后颈修长,抬手拢着散乱的乌发,随意垂在肩头,几绺发丝凌乱散在后背,微微侧身时腰线紧绷出线条:“师兄,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燕溯移开视线,垂着眸道:“听到了,你在白日做梦。” “哪能是白日做梦?”蔺酌玉乖乖背对着他,不满道,“师兄就不想和我一直在一起吗?” 燕溯的手一僵。 往常两人相处时都是蔺酌玉喋喋不休,燕溯很少开口,这次却难得主动道:“你我又不是道侣,为何要时刻在一起?” 蔺酌玉疑惑地回头:“啊?我是说一起在镇妖司斩妖除魔。” 燕溯:“……” 蔺酌玉皱起眉头,扭头看他:“师兄,你今天怎么如此奇怪?道心又为何不稳,有没有去找师尊问问看?” 燕溯并未和他对视,两指捏着他的下巴让他转过头去,拿起药膏:“别动。” 蔺酌玉背对着他,还在叨叨:“我看过许多清心道的书籍,听说一旦道心不稳飞升大道事倍功半,师兄修行不易……唔,是不是在临川城的狐火作祟?师兄当时到底被狐火勾出了什么欲望啊?” 燕溯的指腹沾着药膏往后背上涂。 蔺酌玉:“嘶,涂错地方了。师兄你有没有看准啊?” 背后燕溯似乎吐出一口气,再次涂抹时便准确无误在伤口处涂抹。 蔺酌玉还想回头,又被他按住了:“师兄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啊?求求你了,告诉我吧。” 燕溯语调没什么起伏:“看到你将计就计随紫狐离开,孤身涉险,重伤昏迷三日不醒。” 蔺酌玉瞬间闭嘴了。 可安分了没一会又不服气地说:“可是师兄,对付那只紫狐我真的有十足的把握。” 师兄…… 师兄师兄…… 蔺酌玉习惯每句都要喊一句“师兄”,寻常听着并无太大感觉,此时对燕溯来说却如同道心破碎的催命符。 燕溯面无表情,指腹轻轻在伤口边缘一划,冰凉的触感令蔺酌玉一哆嗦,小辫子险些炸起来:“嗯,这道伤口可以为你证明。” 蔺酌玉振振有词:“这只是意外,师兄在镇妖司难道就没受过伤吗?” 燕溯:“没有。” 蔺酌玉一噎,只好恶狠狠地戳他伤疤:“那你今日哇哇吐血,又是为何?” 燕溯不说话了。 蔺酌玉扳回一城,得意地挑眉。 涂好药,燕溯将衣袍为蔺酌玉穿上,看也没看转身去净手,好像晚一些沾着药膏的指腹就能凭空灼烧起来。 蔺酌玉心情大好,哼着小曲从榻上起来,道:“师兄,我想伤好后外出历练一番,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啊?” 虽然探微失败,但蔺酌玉在即将撤回的瞬间无意中捕捉到紫狐记忆中的几个字。 「灵枢」。 偌大三界,以“灵枢”命名的,唯有东州灵枢山。 燕溯垂首一直在净手,指腹被搓得通红,漫不经意道:“师尊准了再说。” “好!就这么说定了!” 蔺酌玉开心起来,兴冲冲地跑到燕溯身边,他想要像之前那样挨着师兄亲密,可还未靠近,燕溯却本能往后退了两步。 蔺酌玉疑惑:“师兄?” 燕溯并未看他,只是道:“回去好好养伤。” 蔺酌玉并未多想:“好哦。” 说着,熟练地在软榻上一坐,又要像往常一样扎根阳春峰。 “酌玉。”燕溯唤他。 “嗯?” 燕溯道:“回你的住处。” 蔺酌玉干咳了声,心虚地将燕溯的镇妖司卷宗放下:“好嘛,我不碰你的东西便是。” “不是。” 蔺酌玉托着腮看他,眉眼懒洋洋的,分明是温柔清冷的长相,没有半分故意为之的媚态,却莫名惑人。 偏偏他不自知,还在问:“不是这个,那是哪个意思?” 燕溯置身全是蔺酌玉痕迹的内室,侧身注视着外面纷乱的桃花,沉默良久,终于说出一句。 “此处不便,你还是搬出阳春峰吧。” 正文 12. 桃花劫 蔺酌玉手一顿,撇撇嘴将偷偷塞到袖中的镇妖司紫狐卷宗拿出来往桌子上一扔,咔哒一声。 “好好好,不看就不看,至于要将我赶出去吗?” 燕溯闭了闭眼,道:“你已及冠,并不是小孩子了。” 蔺酌玉趴在桌案上歪着头看他,并未从燕溯的话中提取出“逐客令”的意思,回答也漫不经心的:“知道了,等会就走。” 燕溯见他并不放在心中,更进一步,直白道:“回头我会将你在阳春峰的东西送回去。” 蔺酌玉本来还在敷衍着“嗯嗯啊啊”,听到这句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他表情,好一会才确定燕溯并不是在说玩笑话。 那一刹那,蔺酌玉有些慌了。 桐虚道君纵容宠爱,将他的住处就选在鹿玉台附近,十万道符纹聚灵驱邪,三界最有福泽之地莫过于此。 离得近代表师尊管教严格,这不许那也不许,每日灵丹苦药不断。 蔺酌玉经常半夜迷迷糊糊感觉桐虚道君悄无声息地进来,轻轻地摸自己的鼻息和体温,确定他还是个活物,才会轻舒一口气离开。 蔺酌玉经不住师尊这样严密的爱护,总爱跑来僻处一隅的阳春峰躲清闲。 反正燕溯大部分时间都在山巅修行清心道,一来二去,蔺酌玉几乎习惯住在阳春峰。 “师兄,我真的知道错了。”蔺酌玉起身乖乖站好,将早就准备好的认错搬出来,“这次吓到师兄了,我很惭愧!下次,下次我绝对不再擅自行动,寸步不离紧跟师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撵鸡!” 燕溯意识到他太过急切,无声吐息:“我这几日要闭关。” 蔺酌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担心我,早说啊,我还当师兄要和我划分界限呢——我这就走,不打扰师兄闭关休养。” 蔺酌玉动作极快,将外袍往肩上一披,三步并作两步便跑了出去。 燕溯紧绷的身体缓慢放松。 只是在北斗祭上被发丝般的狐火引出一丝欲望,短短几日便如同野火燎原,几乎盘踞识海。 若蔺酌玉再待下去,恐怕…… 忽地,耳畔传来噔噔的脚步声。 燕溯一时不查,忽地感觉一道熟悉的气息从背后冲来,一下贴到他身上,双手紧紧缠住他的腰身。 “师兄……” 燕溯一僵。 蔺酌玉去而复返,背后抱着他,脸颊贴在燕溯结实紧绷的后背,小声说:“师尊常说清心道最忌伤神动念,此次师兄险些走火入魔,是不是因我不听劝告冒险受伤,才连累师兄心绪不定?” 所以……才动了赶他走的念头? 燕溯瞳孔如同被火焰灼灼燃烧,烧得他识海一阵阵剧痛。 蔺酌玉闷闷地说:“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赶我。” 艳鬼似的“蔺酌玉”由一捧桃花重塑躯体,阴魂不散地亲昵攀着燕溯的肩,伏在他耳畔,轻笑着说:“动念?师兄,你动了什么念,乱的又是哪道心绪?” 燕溯指甲几乎陷入掌心,传来钻心的刺痛。 “蔺酌玉”衣衫半解,后肩明明横着可怖伤疤,却像在勾人去触摸、亲吻,甚至去啃咬那新愈合的敏感伤口。 “师兄,不要赶我走,同我双修可好?” 轰—— 燕溯猛地一震灵力,将怀中几乎半裸的幻觉震碎。 他已不记得方才回答了蔺酌玉什么,微微侧身看去,就瞧见那抹青影欢天喜地顺着山阶一路小跑着下了阳春峰。 燕溯呼吸中都是血腥气,怔然置身全是蔺酌玉气息和痕迹的住处,半晌才终于回过神。 他抬手轻轻一拂。 刹那间,所有属于蔺酌玉的东西全都被收到一道芥子法器中。 风顺着窗户灌了进来。 偌大阳春峰空空荡荡,阒然而荒寂,除了黑与白,再无其他颜色。 院中几片凌乱桃花飘浮而来,轻轻落在燕溯肩上。 还没等燕溯去留,风再次卷着不属于他的桃花,纷纷扬扬飘散。 花瓣落在水中,荡出轻微的波纹。 “嗒”的一声清脆声响。 蔺酌玉足尖在荷塘中一点,整个人如同轻巧的白鹤飘然掠过。 浮玉山弟子见怪不怪,笑着让他慢些飞。 蔺酌玉心情大好,扬袖挥出一道灵力,掀起一场漫天霏霏的连绵桃花雨,纵声大笑而去。 鹿玉台一分为二,南边灵力最充足之处便是蔺酌玉的住处——玄序居。 蔺酌玉本要御剑直接进去,余光一扫,见贺兴正在玄序居外转悠个不停,直接一转弯落了下去。 “贺师兄?” 贺兴一抬头,赶忙迎上前:“小师弟,你怎么一个人御剑,灵力恢复了吗,伤势如何,还疼不疼?” 蔺酌玉笑了:“清晓师叔的医术你比我清楚,那点皮外伤早就没事了。” 贺兴本就愧疚难当,听他这般轻飘飘的话心中更加难受,眼眶又红了。 “你不怪我吗?” 蔺酌玉羽睫微颤。 其实这句话该是他问的。 被紫狐围攻的生死关头,他被仇恨蒙蔽,竟然卑劣地生出任由贺兴自生自灭的念头。 哪怕只是一瞬,可现在回想,蔺酌玉仍觉得一阵后怕和难堪。 蔺酌玉呢喃道:“你不怨我就好。” 贺兴:“什么?” “没有。”蔺酌玉道,“这都不到五日我都救你两次了,你准备拿什么回报我?” 贺兴深吸一口气,壮了壮胆子,沉声道:“大恩不言谢,我欠你一条命!以身相许你要不要?!” 蔺酌玉就知道他得整这死出,正要嘲讽他,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两人一同侧身看去,就见桐虚道君和一身黑白道袍的周真人不知何时来的,正幽幽注视着两人。 蔺酌玉:“……” 贺兴:“……” 周真人看了看两人,好一会才恍然大悟:“原来无忧和盛之……” 桐虚道君面无表情:“你听错了。” 周真人掐了掐手指,沉思着道:“可小道分明算的……” 桐虚道君:“你算错了。” 周真人:“?” 桐虚道君不想听她多说,抬步上前。 三界第一人的压迫感太强,贺兴自知说错话,感知师伯身上的威压,差点直接跪了。 好在桐虚道君并未在外人面前揍他,淡淡道:“你师尊有事寻你。” 贺兴身为浮玉山的亲传四弟子,师尊不疼师兄不爱,谁都能收拾他几下,他不敢怒也不敢言,行了一礼赶忙一溜烟跑了。 蔺酌玉一见周真人就撇嘴,但他知晓礼数,还是乖乖地上前行礼:“见过周真人。” 传闻周真人清冷如神祇,对着蔺酌玉倒是和颜悦色——蔺酌玉估摸着是他师尊冤大头,每年光顾相道阁的缘故。 周真人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将自己雕刻的护身符递过去:“无忧小友,去年可平安顺遂?” 拿人手短,蔺酌玉接过来,温顺地说:“顺遂呢。” 周真人又掐了掐他的脸:“走吧,今年为你卜算下近来十年的运势。” 蔺酌玉默默翻了个白眼,小跑着跟着两人去鹿玉台。 相道阁周真人要价极其高,卜卦算运的法器也复杂多样,哪怕蔺酌玉对法器涉猎之广也认不全。 蔺酌玉屈膝跪坐在桐虚道君旁边,望着周真人摆弄奇奇怪怪的繁琐法器,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桐虚道君垂眸看他:“困了?” “不是,那个铁块一直在转圈,我看得头晕。” “那就别盯着看了。”桐虚道君道,“此次算好十年,未来就不必一年一年的折腾了。” 都天道之下第一人了还算这些命啊运势什么的,蔺酌玉心中腹诽,却也知晓生死大事对师尊来说是一块心病,只能乖乖点头,没再反驳。 不过转念一想,蔺酌玉一把抓住桐虚道君的小臂,期盼着仰头望他:“师尊,若是周真人算出这十年没什么大的血光之灾,我顺遂无虞,您是不是就准许我外出历练了?” 桐虚道君淡淡道:“先算出来再说。” 蔺酌玉:“您先答应!” 要是之前桐虚道君听到这话,定是一口否了。 可这次蔺酌玉偷跑出去重伤归来,着实让桐虚道君吓住了,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将孩子管得太过严苛。 堵不如疏,蔺酌玉脾气倔,迟早会向往浮玉山外的天地。 更何况还有潮平泽的血海深仇未报,蔺酌玉不可能一生都乖乖待在浮玉山这座华美的牢笼中。 在蔺酌玉眼巴巴的深切注视下,桐虚道君终于道:“嗯,好,师尊答应。” 蔺酌玉本来只是想尝试一番,没料到师尊竟然准了:“师尊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尊!周姐姐是算卦最准的大师!” 周真人边卜卦边淡淡道:“就算叫姐姐,小道也不会替你弄虚作假。” 蔺酌玉招来清如倒了杯水推过去:“这只是发自内心的赞美。” 周真人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满杯罕见的无垠之水,干咳了声,又闭上了。 她装模作样地摆弄了一堆法器,半个时辰后终于敲了敲磬,铮的一声。 趴在桐虚道君腿上都睡了一觉的蔺酌玉猛地坐直身体,期盼地看她。 “无忧小友命数多舛,少失怙恃,这十年大多是若履虎尾的运势。” 蔺酌玉脸登时耷拉下去了。 若履虎尾,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词。 “不过……”周真人道,“并非要命的大劫难,福泽庇护之下,就算遇到劫难也很快化险为夷,平安顺遂。” 蔺酌玉一怔,赶紧拍桐虚道君:“师尊!” 桐虚道君眉头轻皱,思忖许久才道:“伤养好后才能出门。” 蔺酌玉瞬间一蹦而起,欢呼雀跃地跑出去。 剩下详细的卦象就由桐虚道君听,蔺酌玉已经开始张罗外出历练之事。 周真人把玩着掌心光滑的龟壳,瞥着蔺酌玉高兴得团团转的身影,淡淡道:“无忧和盛之真没有互生情愫?” 桐虚道君冷飕飕望着她。 周真人望着外面一株桃花,散漫地道:“知道你护无忧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只是卦象不会有错。” 桐虚道君蹙眉:“什么卦象?” “桃花带劫逢七杀,红鸾星动,情丝缠身。” 桐虚道君神色一肃。 周真人按着额头,道:“用人话解释,便是无忧今年会有一堆桃花纠缠难脱。一朵两朵,恩恩怨怨,纠葛纷扰,线乱的看得我头疼。” “而且那些桃花中,有一朵还会是他的正缘。” 正文 13. 冷落疏离 镇妖司收押的两只紫狐死于自相残杀,狐族踪迹就此中断。 关于紫狐北斗祭的卷宗早已传到镇妖司总司,掌司速召燕溯回来复命。 燕溯离开浮玉山,御风回到相隔数千里的北陵镇妖司。 总司位于孤岛之上,庇护三州的结界「无疆」便在岛中央,数百年如一日散发幽蓝符纹,阻挡一切妖族混入其中。 燕溯带着无忧剑进入无疆栈道。 镇妖司掌司面对着漫无边际的无垠之水,早已等候多时。 燕溯行礼:“掌司。” 镇妖司掌司名唤李不嵬,身形却高大魁梧,他一袭黑袍侧身看来,瞧见燕溯露出个和蔼的笑来:“临源到了——脸色怎么不太好看,受伤了?” 燕溯并未回答,只道:“镇妖司囚笼有微弱的妖气,紫狐自相残杀许是受到挑拨……” “召你回来不是为公事,临川紫狐之事我已听问松说了。”李不嵬笑容可掬地注视着他,“贺兴被‘寄宿’、又被蛊惑,连累玉儿重伤,你呢,临源。” 燕溯蹙眉。 “你已是同龄人中难得一见的天纵之才,已是固灵境仍会被未到元丹的狐火惑术影响,道心不稳,可想而知妖族大妖之强悍。” 李不嵬的眼瞳好似能看透燕溯的识海,笑着道:“你就不想知晓玉儿为何能全身而退?” 燕溯:“因护身法器?” 李不嵬大笑:“是因血脉啊。” 燕溯一怔。 李不嵬抬手挥出灵力,纯澈的水面缓缓凝出一道道场景。 “当年潮平泽、燕行宗、浮玉山三门共建镇妖司,为的便是清除三界妖族,海清河晏。 “燕行宗有斩器「无双」、浮玉山有护灵器「无疆」,唯独潮平泽并无神器护族,可他们仍跻身镇妖司,甚至还是上一任镇妖司掌司,靠得便是和妖族相克的独一无二的血脉。 “潮平泽天生不受妖族惑术影响,灵脉纯澈可以灵杀妖,称为‘玲珑’。” 燕溯眉头越皱越紧:“师叔是想酌玉入镇妖司?” 李不嵬笑着摇头,拂去水面画,漫不经心地道:“我是想让你和酌玉结为道侣。” 燕溯瞳孔剧烈扩张又收缩,一刹那还以为身处幻境。 “师叔……说什么?” “你是个好孩子,不想像你父亲那样疯癫无状屠戮亲族,才会跟着我兄长修清心道。可是人哪能不动情,此道不过饮鸩止渴。” 李不嵬的手掌轻轻按在燕溯肩上,脸上的笑从未消失过,宛如画上去的假面,淡淡道:“同拥有玲珑血脉的酌玉结为双修道侣,以他的灵力保持清明——这是师叔为你寻的另一条路。” 燕溯脸色煞白如纸,猛地后退数步,脱口而出:“不……” 李不嵬没料到他竟会拒绝,奇道:“你已有心仪之人?” “没有。” 李不嵬思来想去也寻不到其他缘由:“那是为何?” 燕溯下颌绷紧,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不嵬耐心道:“临源,当年三门诛妖,你父亲中青山妖术,连带你出生后也神识不稳。而蔺家满门被灭,我兄长胆小如鼷,龟缩浮玉山不问世事。如今只有你能撑起镇妖司重担。” 李不嵬在说什么燕溯根本没听进去,只觉得耳畔阵阵嗡鸣。 他可以破清心道、废丹重修,可以顺心放纵,可以无视三界流言骂他以长惑幼哄骗师弟结为道侣…… 可千般缘由里,唯独不能有“利用”。 世间一切美好之物都不足以同蔺酌玉相提并论,那样玉洁松贞的人,不该被“别有用心”的拥有。 玲珑心能分辨妖族惑术幻境,却看不清人心叵测。 李不嵬的计划从头到尾皆是利用,只是打着“两情相悦”的幌子,让蔺酌玉心甘情愿为燕溯献出灵脉。 “临源?临源!” 燕溯抬头,眼底血色一闪而逝。 还未说话,腰间的无忧剑剑穗轻轻动了动,里面飘出来一捧清如的无垠之水,蔺酌玉的声音从中传来。 “师兄!师兄师兄!你何时回来啊,师尊准我出宗历练了,此等好事要一同庆祝呀。想念思念,速归速归!” 燕溯垂着眸将剑穗的符纹掐掉,缓缓开口,嗓音喑哑:“师叔不必再说,我不会同意。” 李不嵬知晓他的固执从何而来,劝说:“酌玉向来黏你,八成也是有情愫的……” 燕溯漠然。 蔺酌玉脾气好,对他好的都会赤诚相待,贺兴遇险他也能豁出性命相救。 之所以黏自己,那只是年幼时自己凑巧救了他,才得了这世间独一份的新来,不过是雏鸟情节,何谈“情愫”。 燕溯不想多说,颔首道:“弟子告退。” 说罢,转身便走。 “三门后辈中,成璧天资最高。”李不嵬忽然道,“可他死了,至今尸身未寻到。” 燕溯脚步一顿。 李不嵬注视着他:“狐族踪迹渺茫,三界每日都有人沦为大妖腹中鬼。有朝一日我若身死,镇妖司后继无人,不是你,便是酌玉。” 燕溯头也不回:“我会在破道之前,亲手手刃那只大妖。” 注视着燕溯离去的背影,李不嵬头疼,犹豫半晌忽然道:“问松。” 凌问松转瞬出现在原地,单膝跪地:“掌司。” “你改日去浮玉山一趟帮我向兄长传一句话。”李不嵬注视着无边无垠的水面,淡淡道,“酌玉也已及冠,该让他来镇妖司历练一番。” 凌问松垂着头,唇角轻轻一勾:“是。” 李不嵬想了想:“……就将酌玉安排在临源身边,也好随时照拂。” 这样安排,想来他兄长也能安心。 凌问松登时不笑了,翻了个白眼心想燕临源好狗命,颔首称是,后退半步离开。 春日花开艳丽,剑鞘扫到路边芍药,打散花瓣随风落下。 *** 蔺酌玉抬手接住一片柔软的花瓣,放在唇边试图吹出小调,但一吸气差点被吸肺腑里去,只好嚼吧嚼吧吞了。 玄序居内室窗棂大开,桌案上放置着数十本古籍,全都被翻了一遍。 蔺酌玉养伤无趣,便认真啃书。 东州灵枢山地处偏僻,同古青丘接壤,听燕溯说镇妖司曾去探查过狐族踪迹,皆一无所获。 紫狐记忆中为何会有这两个字? 灵枢,灵枢……叔叔。 蔺酌玉把自己逗乐后,又百无聊赖趴在桌案上望着天边夜空。 北斗七星正在天幕。 蔺酌玉眼眸一眯。 灵枢,不正是北斗第一星天枢吗? 蔺酌玉更加笃定灵枢山非去不可。 就在这时,清如倏地飘出来,发出滴答滴答的水珠声。 燕溯多日未归,蔺酌玉特意将一滴清如放在阳春峰门口,等燕溯回来他第一时间就能知晓。 蔺酌玉登时欢喜地一跃而起,匆匆披了披风便往外跑。 阳春峰十年如一日大雪漫天。 蔺酌玉即将“刑满释放”,路边遇到一株梅树都能聊半天,如常走到燕溯住处,毫不设防地走进去。 咚。 蔺酌玉的脑袋结结实实撞在阳春峰结界上,眼泪登时就往外滋。 “唔……” 从小到大,蔺酌玉只当这结界不存在,还是第一次被拦。 他捂着额头不可置信地摸了摸那铜墙铁壁的透明符纹,确定用灵力也无法破开后,忍无可忍地重重拍了拍。 “燕临源!燕临源你给我出来!” 里面没动静。 但清如绝不会错,蔺酌玉眼圈通红:“我知道你在里面,不要装死糊弄我,你不擅长这个!” 依然没人应答。 “好好好。”蔺酌玉起身招来大师兄,直接踩上灵剑御风而去。 阳春峰中,燕溯无声吐出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未吐完,就见蔺酌玉踩着剑在半空转了个大圈,随后冲势不减,直直就朝着阳春峰的结界撞了上来。 大有“你不让我进去就看着我撞死好了”的架势。 燕溯:“……” 蔺酌玉毫不畏惧,铆足了劲御风冲上。 就在即将撞上阳春峰结界的刹那,半空符纹陡然一闪,坚硬的山壁悄无声息化为温柔的水,将他包裹进“怀中”。 蔺酌玉唇角一勾,轻巧落地。 燕溯猛地推开门,面无表情看他:“蔺酌玉,你不要命了?” 蔺酌玉就喜欢看燕溯拿他无可奈何的样子,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得意扬扬:“我这不是想让师兄理一理我吗,看,效果立竿见影,师兄嗖一下就出来了。” 燕溯:“……” 蔺酌玉熟练地就要往房里钻,被燕溯抬手拦住了。 “我在闭关。” “都七日了,怎么还在闭关。”蔺酌玉撇撇嘴,“我伤势好得差不多,已定好下个月初三出宗历练。师尊找周真人算过了,良辰吉日,诸事皆宜。师兄也快准备准备吧。” 燕溯垂眸注视着蔺酌玉叽叽喳喳,沉默良久终于将酝酿多日的话说出口。 “此番历练,让其他人陪你去吧。” 蔺酌玉疑惑:“啊?为什么啊?” 燕溯道:“我有些不便。” 蔺酌玉疑惑:“你上次就说不便,这次又说,难道说……” 燕溯移开视线,呼吸轻轻屏住。 蔺酌玉恍然大悟:“大师兄你在阳春峰金屋藏娇了?” 燕溯:“……” 蔺酌玉说着,忽地看向一旁:“师尊,您怎么来了?” 燕溯下意识偏头。 蔺酌玉像是蛇似的猫着腰从燕溯手臂下钻了进去,“哈!”地一声推开门闯进去:“我非得看看……” 话音戛然而止。 蔺酌玉本是随口一说,想寻个由头闯进来赖在阳春峰,省得燕溯再将结界封了。 可迈步进入内室,举目四望却是冰冷空旷的陌生之地。 蔺酌玉一时竟茫然地站在那,好半晌才意识到并非此地陌生,而是整个阳春峰有关于他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剩下的只是石榻一张,和窗边破旧的茶几。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蔺酌玉试图找出一样属于他的东西,可半晌未果,近乎无措地回头。 “师兄?我的东西呢?” 正文 14. 大吵了一架 蔺酌玉从没觉得阳春峰这般严寒冷清。 见燕溯不回答,蔺酌玉冲进去,在住处的偏院、小阁,一切有他痕迹的地方全都看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偌大阳春峰,只有院中那棵数百年的桃花树是他移来的,证明以往十五年并非空想。 蔺酌玉甚至怀疑燕溯原本也想铲了这棵树,因为树干上两人一同绑着的红绳已断了。 蔺酌玉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扶着门框望着仍在原地的燕溯。 “你……” 蔺酌玉尝试开口,嗓音干涩,他想要大声开口质问燕溯到底什么意思,可心中不知是恐慌还是愤怒,心跳脉搏前所未有的急促。 所有的斥责和埋怨从胸口翻涌而出,可脱口却是:“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燕溯一僵。 蔺酌玉讷讷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潮平泽蔺家当年执掌镇妖司,权势滔天,蔺酌玉虽有玲珑血脉,可有天资卓绝的兄长蔺成璧在前,无人对他强加责任,只要快乐无忧就好。 即使入了浮玉山,也是人人惊羡的天之骄子,很少有这样患得患失的时候。 燕溯的心揪了起来:“师兄并未怪你。” 蔺酌玉忙上前,想要像往常那样拽他的袖子。 燕溯却后退了半步,垂着羽睫并未看他,声调古井无波:“只是你已及冠,不再像幼年那般需要人照料。” 蔺酌玉呆住了,他向来聪明,听懂了这句看似温柔话语的冰冷疏离,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你不想管我了吗?” 燕溯启唇。 蔺酌玉又恐慌又期待地等着他回答。 可燕溯欲言又止,没有说出半个字。 蔺酌玉心倏地沉了下去。 便是默认了。 蔺酌玉闭了闭眼,努力将那影响理智的情绪摒弃,反复思考燕溯这样做的原因。 明明在临川城还好好的,为何突然疏远他? “师兄。”蔺酌玉看他,“你到底在狐火中看到了什么?” 这是蔺酌玉第三次问燕溯这个问题。 燕溯仍然没有回答,只说:“与你无关。” 蔺酌玉扬眉:“那你为何走火入魔?” 燕溯蹙眉:“我不管束你,并不是让你反过来插手我的事。” “哈!”蔺酌玉被气笑了,方才他一直说服自己“不要冲动”“不要意气用事”“有话好好和他说”,现在却被这话气的火苗蹭地烧起来了。 蔺酌玉要开战。 “现在分你的我的了,当年我要将我的东西刻上名字时,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那时你才六岁。” “我用探微伤了脑子,现在认知也只有六岁。”蔺酌玉大方承认,无差别攻击,“你赶我出去,就是虐待傻子。我要昭告三界让你被千夫所指师尊所骂!” 燕溯:“……” “蔺酌玉——!”蔺酌玉赶在燕溯开口之前,大声抢夺他的词,“你一说不过我就会‘蔺酌玉’‘蔺酌玉’,你告诉我,这些年了到底有没有其他新的词?啊?要不这样,你拔剑和我打一场,打赢了,直接将我从阳春峰踹下去便是;打输了,你从阳春峰搬出去!” 燕溯:“……” 燕溯将即将出口的“蔺酌玉”吞了回去,转身便走。 蔺酌玉:“燕临源——!你给我站住!” 燕溯头都没回。 蔺酌玉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怒道:“你干什么去?” 燕溯道:“搬出去。” 蔺酌玉被气懵了:“你!” 他上下看了看,怒道:“既然要和我划分界限,那就彻底划清好了,现在,将我送你的剑、剑穗、外袍、发冠、佩玉,还有那什么,里衣,全都给我留下!” 燕溯:“……” 蔺酌玉不信大师兄有脸裸着出去。 燕溯面无表情和他对视:“你身上的呢?” 蔺酌玉一噎,当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直接扯腰带就要脱衣裳:“你每回送的衣服都绣一堆花里胡哨的破花,丑得我都没脸穿出去!正好,都还给你,你自己穿着花枝招展去吧!” 燕溯一把抓住他的手:“蔺……别胡闹。” 蔺酌玉怒气冲冲和他对视。 就在陷入僵持时,阳春峰外面传来贺兴的声音:“小师弟,你在里面吗?” 蔺酌玉将绣着桃花的腰带往他身上一扔,衣衫不整地拍开门,扬声道:“是谁啊?哎呦,这不是我最好的贺师兄吗?贺师兄来得刚好,帮我搬点东西呗。” 燕溯:“……” 贺兴的愧疚还没散,每日都从师尊那偷灵丹妙药拿来给小师弟磕着玩。 听到蔺酌玉竟有事需要他帮,他顿时双眸发光,振奋地小跑上来:“好啊好啊,师兄义不容辞!” 哪怕搬一座山,他也能哞的一声驮起来。 贺兴刚往前跑,一头撞在阳春峰坚硬如铁的结界上,捂着鼻子蹲下去了。 蔺酌玉吓坏了,贺兴本来就傻,担心他撞出个好歹来,赶紧去看:“师兄!” 刚跑两步,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扣住蔺酌玉的手腕。 蔺酌玉脚步顿住,回头看去。 明明是燕溯抓住他的,可在两人对视的刹那,燕溯的手一僵,猛地将他的手甩开,眉头紧皱地移开视线。 蔺酌玉不明所以。 厌恶他? 燕溯拿出灵芥扔到蔺酌玉怀中:“不必麻烦。” 蔺酌玉神识往芥子里一扫,嚯,琳琅满目都是他的东西,看来早已收拾好了。 再好的脾气也经不住这样的冷待和疏离,蔺酌玉站在原地定定注视他半晌,忽然就笑了。 “好。” 蔺酌玉只说了一个字,转身拂袖而去。 燕溯站在原地,下意识想要拦住他,手刚抬起却从蔺酌玉的发梢堪堪擦过。 神识如同细线般感知着蔺酌玉急促的脚步声,听到他被气得微喘的呼吸,毫不留恋地穿过阳春峰的结界。 ……像是一道抓不到的风。 贺兴被撞得差点去犁地。 蔺酌玉将他扶起来摸他的额头:“撞没撞傻啊?还认得我是谁吗?” 贺兴茫然看他:“你是谁啊,我道侣吗?” 蔺酌玉虽然被燕溯气得够呛,听到这话还是没忍住大笑:“你想得美!” 贺兴捂着额头,眉头紧皱:“大师兄到底什么毛病,好端端的拦我做什么?唔,你怎么衣衫不整的?” 蔺酌玉不悦地拽着他往山下走:“谁知道他犯什么病?” 贺兴将外袍脱下披在他肩上,闻言狂喜道:“你们吵架了?” 蔺酌玉狐疑看他。 贺兴垂下眼,悲伤地说:“你们吵架了?” “我犯不上和他那个闷葫芦吵。” 贺兴按捺住唇角不自觉往上的勾起,忧愁道:“可你不是说要出宗历练吗,吵成这样还能去成吗?” 蔺酌玉也愁:“不知道呢,大不了我自己去。” “咳咳!”贺兴挺了挺胸膛,“别傻了,师伯定不放心你孤身一人去,咳咳,咳咳!” 蔺酌玉疑惑看他:“你咳什么呢,撞到鼻子了?” 贺兴:“……” 贺兴正要将那句“我正好有时间,可以勉为其难陪你去”说出来,忽地听到后面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两人疑惑回头一瞧。 阳春峰雪崩了。 贺兴“嗷”地一声蹦起来,扛起蔺酌玉就往下跑。 阳春峰时常有雪崩,蔺酌玉早已习惯,猝不及防被贺兴扛起来,乌发间燕溯所送的发坠骤然崩开,砸落在地面。 蔺酌玉本能想要伸手去够。 贺兴直接御风而起。 下一瞬,雪线崩溃,陡然将那抹玉色吞噬。 混乱中蔺酌玉抬头望去,就见阳春峰上隐约有抹雪白身影在居高临下望着他。 一阵狂风吹拂而来,身影消失不见。 好像只是一抹雪花产生的错觉。 *** 多日休养,灵丹啃了一大堆,蔺酌玉后背的伤口终于彻底愈合,只剩下淡淡的疤痕。 春日暖意越浓,蔺酌玉盘膝倚靠在软枕上看书。 可大半日了一页都没掀。 “玉儿?” 蔺酌玉如梦初醒:“嗯?我听着呢,师尊继续说!” 桐虚道君:“……” 桐虚道君拿着书卷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淡淡道:“怎么魂不守舍的?” 蔺酌玉说:“是探微的后症,啊,啊,您是谁啊?虽然不认识您,但我一看您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师尊,收我为徒吧!” 桐虚道君在外人面前从来不苟言笑,此时被蔺酌玉的装傻逗笑:“蔺家清明持正,怎么出了你这么油嘴滑舌的?” 蔺酌玉亲昵地挨过去:“全赖师尊教导得好!” 桐虚道君见他骂得还挺脏,伸手戳了戳他的脑袋,将人戳得往后一翻,四仰八叉躺在地上。 蔺酌玉仰着头注视着屋顶,好一会忽然说:“师尊,我兄长的……身体一直未寻到,是不是代表他还有可能活着?” 桐虚道君掀书的手一顿。 “会不会是大妖对他有所图谋,所以也像抓我一样将他困在一处。”蔺酌玉越想越高兴,“兄长就在三界的某一处,等待着我们去救他。” 桐虚道君:“玉儿。” 蔺酌玉蠕动到师尊面前,扒着他的膝盖期盼地等他回答。 桐虚道君将他额间的碎发理了理,轻声道:“成璧的命灯早已灭了。” 蔺酌玉脸上的喜色瞬间烟消云散。 见他一副失了魂的模样,桐虚道君不忍心,温声说:“这几日你一直做噩梦,临源昨日回浮玉山了,师尊将他叫来哄你睡觉?” 蔺酌玉还沉浸在“命灯已灭”中,心不在焉地点头:“好哦。” 等桐虚道君拿着宗主令召燕溯后,蔺酌玉猛地记起来两人还在冷战,赶忙道:“不了不了!我不要他来!” 桐虚道君刚要说话,宗主令便有了回应。 燕溯的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飘浮在宗主令上。 「禀师尊,我已闭关,无暇前去」 蔺酌玉:“……” 蔺酌玉:“哈哈哈!” 死了得了。 桐虚道君也颇觉得蹊跷,往常燕溯听到蔺酌玉有事,就算再紧急的事也会暂搁一旁,像这样一口否决的倒是罕见。 “你们吵架了?” 蔺酌玉唯恐师尊不许他单独出宗,赶紧说:“没有没有,我们俩感情好着呢!嘻嘻。” 桐虚道君:“嗯?” “啊。”蔺酌玉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困了,我今日就睡在鹿玉台了。” 说完,不等师尊多问,心虚地溜进内室。 桐虚道君也听说了两人大吵一架的事,也没多问。 不多时,道童在外禀报:“道君,镇妖司凌掌令前来求见,说是掌司有话相传。” 蔺酌玉在和内室相连的温泉沐浴,隐约听到凌问松来了,懒洋洋地拍了下水。 但很快,道童又过来说:“燕师兄也到了。” 蔺酌玉一听,忙不得从水中起身,草草裹了件白袍,噔噔跑出去。 “我并不关心姓燕的。”蔺酌玉和自己说,“只是凌问松好歹也算是别门师兄,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该去迎接的。” 嗯,很好,很有说服力。 这样安慰好自己,蔺酌玉做出了浮玉山最高级别的“迎接”——做贼似的趴在珠帘边听。 反正师尊的住处雕刻满符纹,燕溯根本发现不了他在此处。 蔺酌玉竖起耳朵,很快就听到两道脚步声。 先进来的是燕溯的。 “见过师尊。” “晚辈凌苍见过师伯。” 桐虚道君对其他人语调没多少温度,冷淡道:“你不是在闭关吗?” 燕溯似乎噎了下,良久才道:“有事禀报师尊。” “等会再说,一边候着。” “……是。” 凌问松自幼畏惧这位三界第一人,脾气收敛温顺得要命:“师伯身体可还安好,家父时常惦念。” “嗯。”桐虚道君懒得寒暄,“李不嵬让你带什么话,直说便是。” 凌问松小心翼翼道:“掌司听闻玉儿师弟……” 桐虚道君眉头狠狠一皱。 凌问松噤若寒蝉,赶忙改口:“……酌玉小师弟已及冠想外出历练,孤身难免危险,镇妖司是个好去处。” 蔺酌玉眼眸一弯。 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若能去镇妖司,便可光明正大前去灵枢山。 桐虚道君却短促笑了声。 李不嵬无利不起早,在这个节骨眼让酌玉去镇妖司,必定有所图谋。 桐虚道君淡淡道:“外出历练危险重重,在镇妖司就能高枕无忧,李掌司果真思虑周全啊。” 凌问松冷汗都出来了:“道君,掌司说小师弟金尊玉贵,必然不会让他前去涉险,特意将他安置在燕掌令身边做奉使。” 桐虚道君挑眉。 这样好心? 但他能准许蔺酌玉憋得慌,外出玩乐一次两次,却不会准许进处处艰险的镇妖司冒险。 在外听着的蔺酌玉眼眸一眯,很快又强迫自己压下唇角。 还没等他美滋滋畅想未来,忽地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不行。” 蔺酌玉一怔。 否决的不是师尊,竟是燕溯。 桐虚道君冷冷道:“我准你说话了吗?” 燕溯垂首,罕见地忤逆师尊:“弟子知错,但酌玉并不适合入镇妖司,望师尊三思。” “你今日来此处,便是为了说这个?” “是。” 桐虚道君冷淡看着燕溯:“玉儿如今已二十有一,修行天赋放眼三界无人能比得上他,你说说看,他到底哪里不适合入镇妖司?” “酌玉涉世未深。”燕溯道,“自幼甚少离开浮玉山,更不知人心险恶……” 凌问松:“……” 让你说还真说啊? 见桐虚道君脸色越来越冷,凌问松噤若寒蝉,有点想原地起飞离开此处。 燕溯就像察觉不到师尊眸瞳的冷意,自顾自道:“……需要人哄才能睡觉的往往是未长大的孩子,师尊方才还在忧愁酌玉常做噩梦,若同意送他去镇妖司,究竟是让他在镇妖司继续做金尊玉贵的小仙君处处受人保护,还是真的舍得让他和穷凶极恶的妖族拼死搏杀?” 桐虚道君沉下脸:“燕溯。” 燕溯敛袍下跪,面无表情:“弟子知错。” 桐虚道君冷心冷情,鹿玉台一切花里胡哨的东西皆是给蔺酌玉用的,墙上悬挂一面清透的水镜,倒影出内室的珠帘。 燕溯因跪下的动作,余光刚好落在那面水镜上。 等看清水镜倒映的场景,燕溯脸色倏地变了。 蔺酌玉披着松松垮垮的单薄雪衣孤身站在珠帘外,四周符纹将他的气息收敛得一干二净,没人发现他在那偷听。 珠帘是举世罕见的数百颗灵株串成,花花绿绿垂曳摇摆。 蔺酌玉的脸隐在珠帘后,不知听了多久,隐约能瞧见他迷茫的神情,苍白的唇。 ……和脸上滑落的泪痕。 正文 15. 灵枢山之路歧 三月暖春,蔺酌玉却浑身发冷。 或许这一生所遇之人皆宠他爱他,他顺风顺水惯了,始终默认燕溯会永远无条件包容他。 原来不是这样。 蔺酌玉满脸泪痕,僵在原地许久才缓过神来,微微侧身躲在珠帘后。 桐虚道君面无表情望着愣怔住的燕溯,下意识想要斥责,可想了想又对凌问松淡淡道:“李掌司安排得是好,但莫要罔顾旁人意愿——回吧,酌玉不会入镇妖司。” 凌问松只负责传话,根本没胆子忤逆半个字,肃然说:“是!” 随后恭恭敬敬地行礼告辞。 偌大鹿玉台只剩两人。 桐虚道君问道:“方才你的话可是真心?” 燕溯脸色苍白,方才字字诛心的辩驳再也无法说出口。 但覆水难收,既到此处便没了退路。 燕溯无声吐息,道:“是。” 桐虚道君也没怪罪他:“起来吧。” 燕溯强迫自己不去看水镜,缓慢起身。 桐虚道君淡淡道:“你知道当年我为何只带十三岁的你闯妖窟吗?” 燕溯一怔:“弟子不知。” “潮平泽被灭门,只留酌玉一个活口,自然不是因为大妖良善。”桐虚道君很少同人说这么多话,“只因它要三门拿法器「无疆」「无双」任意一件来换,否则便将酌玉虐杀,尸骨无存。” 燕溯霍然抬头。 “燕行宗、镇妖司、浮玉山争辩三日,皆不同意以器换人。”桐虚道君说到此处竟笑了,眉眼却冰冷一片。 “我友蔺微山、应泛,为三界存亡诛杀大妖无数,庇护平安; “成璧还未及冠,本来是三界绝世罕见的天纵之才,前途无量,却剖金丹自爆,拼尽最后一口气也未让大妖入城,遍地皆是他的血; “最后他的亲生子却被人当成弃子,所有人冷眼旁观,无人随我前去,唯独你愿意。” 世人皆说桐虚道君修为滔天,已是天道之下第一人却胆小如鼠,因燕行宗和潮平泽的惨案便畏惧大妖,龟缩一隅,没了血气。 可他只是想护住故友的最后一丝血脉,让蔺酌玉平安无忧地长大。 燕溯愣在原地,下意识看向水镜。 可那里已没了蔺酌玉的踪迹。 “妖窟能是什么福天洞地,不过是关押‘食物’的地方。”桐虚道君道,“他被关了一个月,每日听着妖族将身边活生生的人生吞活剥,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唯恐下一个便轮到他。” 燕溯呼吸无声颤抖。 ……他却只说蔺酌玉做噩梦,需要人哄。 桐虚道君揉了揉眉心:“莫说他刚及冠,哪怕他百岁千岁,我仍不会让他去涉险。” “涉世未深”“天真烂漫”这些词没什么不好。 他不喜蔺微山起的「琢玉」二字,唯恐这孩子会像蔺成璧那样死得惨痛而壮烈,至今尸首都寻不到。 “无忧”这个表字,倾注着他对蔺酌玉的所有期盼。 “你其实说的没有错处。”桐虚道君道,“就算他去镇妖司在你麾下受照拂,我也不会安心,与其这般徒增麻烦,不如一开始就不让他进去。” 燕溯:“师尊……” “不必多说。”桐虚道君很少说这么多话,疲倦地一挥手,“去忙吧。” 燕溯僵在原地许久,才颔首行礼:“弟子告退。” 鹿玉台一阵死寂。 桐虚道君撩开珠帘走进内室,就见蔺酌玉穿着单薄衣袍趴在窗棂上,仰着头注视着外面的一棵寒梅出神。 外面说话的声音不小,他定是听见了。 桐虚道君温声道:“玉儿……” 蔺酌玉脸上泪痕未干,却没再哭了,托着腮注视着满院春意:“师尊,我明日便想出宗。” 桐虚道君眉梢轻挑。 小徒弟很少受这样大的委屈,且还是被他依恋信赖的师兄数落,他还当蔺酌玉会哭着骂燕溯,没想到竟如此平静。 还挺理智。 桐虚道君道:“你的伤还没好全,再休养半个月。” “不要。”蔺酌玉说,“我不要和他待在同一处。” 桐虚道君:“……” 也不怎么理智。 蔺酌玉微微侧身,少年身量初长成,挺拔颀长,如坚贞不拔的竹,他擦了擦泪,道:“我要外出历练十年,斩妖除魔人人传颂,再开辟山头「除魔宗」,一统三界,人人见了我皆要跪拜,大呼‘仙君威武’!” 桐虚道君说:“徒儿倒也不必如此有出息。” 蔺酌玉喜滋滋地畅想完,忽然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 他并非软弱无能之人,可被依赖十五年的人指着鼻子嫌弃,高傲如他免不得崩溃。 他不想做死皮赖脸扒在燕溯身上寻求安心的“孩子”,但十几年的朝夕相处,“燕溯”两个字已经要和他的血肉长在一起,要想剜去得先扒开自己一层皮。 桐虚道君无可奈何看着他哭。 “师……师尊……”蔺酌玉哭得浑身抽抽,哽咽着说,“您、您就看着吗?” 桐虚道君:“……” 桐虚道君无声叹息,走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为师还当你要独立自强称霸三界,已长成坚强的大人,不需要师尊了。” 蔺酌玉将额头往桐虚道君胸口撞,不想他说自己不爱听的:“既然嫌弃我,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他不是死皮赖脸非得黏上去的人,只要燕溯说一声,他立刻离他八千里远。 “你师兄修的道和旁人不同。”桐虚道君哄他,“清心寡欲与他而言有利无害。” 蔺酌玉把眼泪全都蹭在师尊身上,闷闷不乐:“可我也没妨碍清他的心寡他的欲啊,我还给他炼清心法器呢。” 桐虚道君无奈叹息:“好,既然你想去那便去吧。” 蔺酌玉哭了一场将郁结心绪发泄出来,眼看着天已黑了,忙洗了把脸准备回玄序居收拾东西。 但跑到院中,他后知后觉记起什么,又转道往后院跑。 虽然有可能是他自作多情,但总觉得燕溯会在鹿玉台门口等他。 鹿玉台和玄序居很近,后院隔着一汪寒湖,蔺酌玉走上前熟练地伸脚在水面一踩,寒湖瞬间结冰。 他从小就爱走这条道,哼着小曲从湖面滑过去。 只是即将到岸边时,蔺酌玉余光扫见个人影,脚下一滑差点直接五体投地。 玄序居后门。 燕溯一袭白衣站在一株凋败的寒梅树下,不知等了多久。 蔺酌玉下意识就要扭头回鹿玉台,但转念一想走了不就代表怯场吗,他可没背后偷偷说人坏话,不心虚。 蔺酌玉上岸,脚尖在湖面又是一点,冰湖瞬间融化。 “大师兄。” 燕溯仍未注视蔺酌玉的双眼,视线下意识落在鼻尖往下,却能瞧见青年苍白的薄唇、喉结处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小痣。 ……比对视还要让他心不定。 燕溯移开视线,用灵力托着一枚令牌递上前。 “这是镇妖司奉使令,靠此令能在三州九城畅通无阻。” 蔺酌玉瞅着那雕刻着「燕」的令牌,并未接,淡淡道:“燕掌令嫌照拂我麻烦,不是拒绝我入镇妖司吗?如今给我奉使令,算不算滥用职权,徇私枉法?” 燕溯道:“我并未嫌麻烦。” “不嫌我麻烦也要拒我入你麾下。”蔺酌玉笑了,“那就是纯厌恶我?” “不是……” 蔺酌玉揉了揉疲倦的眉心:“反正我询问你缘由,你永远不会回答我——算了,奉使令就不必了,省得给大师兄徒增麻烦。” 他拂开飘浮半空的令牌,抬步往前走。 燕溯浑身落霜,在即将擦身而过的刹那,猛地伸手拦住他。 蔺酌玉眉头微蹙:“大师兄,还有什么事吗?” 燕溯了解蔺酌玉,知晓这句话是他每次和人相处得不耐烦的委婉逐客令。 往常蔺酌玉对燕溯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走道上踹了个小石子都能兴致勃勃手舞足蹈比划半天。 如今却再没了话聊。 燕溯的心微沉。 蔺酌玉虽自幼锦衣玉食,可并不骄纵,分得清是非曲直。 方才那番话他听得一清二楚,燕溯设想过蔺酌玉的反应,要么生闷气耍脾气,要么说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都在意料之内。 偏偏蔺酌玉心绪平和,彻底没了对他独一份的亲昵。 那一刹那,巨大的落差宛如在燕溯心间凌迟,几乎让他将一切和盘托出。 可他要如何才能告诉视他为兄长的蔺酌玉,自己对他起了龌龊的欲望私心;告诉他李不嵬让他入镇妖司只是为他拿他做工具,实则贪图他的玲珑血脉。 难以启齿。 蔺酌玉心境纯澈,从不将人往坏处想,就算知晓李不嵬的打算,恐怕也会因那雏鸟情节产生的“依赖”,怜悯师兄道心破碎,心甘情愿献出玲珑血脉,答应同他结为道侣,助他修道。 燕溯将即将出口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只道:“千里顺遂。” 蔺酌玉冷哼了声,心说我这次要去万里之外。 但他未和所有人说要去东州灵枢山,勉强接下了这句祝福,小跑着跑开了。 ……就像是对燕溯避之不及。 燕溯孤身站在原地,注视着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 *** 一波三折,蔺酌玉孤身前去历练之事终是定了下来。 一大清早,贺兴颠颠跑来玄序居,各种暗示想要陪小师弟一同历练。 蔺酌玉听不懂他的话外之意,还当他来挑衅,瞧不起自己的修为,当即气势汹汹地拔剑和他打了一架。 贺兴惨败,哭着跑了。 蔺酌玉从未孤身出门过,听闻他要出宗,几乎大半个宗门的人全都过来送他。 “……小师兄万事当心,此为三界九城坤舆图,若看不懂,路在口边,迷路了就寻人问嗷!咱们初次出门,不丢人嗷!” “哦!” “小师兄,外界不如浮玉山,有些地界无法御剑,看到这样的石碑标识就下来步行,累了就吹这个呼哨,运气好了有神兽驮你!” “什么神兽,小师兄别信他的,我上次吹这个呼哨,直接奔来一头倔驴,差点把我顶死!还是给小师兄点晶玉,雇人抬你!” “哦哦!” 蔺酌玉被挤得差点从山阶上掉下去,怀里塞了一堆东西,艰难伸出一只手:“好了好了,我是出宗历练,又不是不回来了。”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大变,全都过来捂他的嘴。 “胡言乱语!这话是能在出门前说的吗?!” “呸呸呸!” “祖师爷在上,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蔺酌玉:“……” 蔺酌玉将趁乱塞嘴里的蜜饯嚼了嚼,被逼着呸呸呸了三声:“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回吧,啊。” 众弟子依依不舍,朝他告别。 蔺酌玉截然相反,第一次独自出门而兴奋不已。 浮玉山的上千层阶梯落满花朵,他轻巧地一路跑下去,裾摆掀起风浪,带出一路纷纷扬扬。 贺兴忧心忡忡地望着蔺酌玉撒欢似的远去,终于理解师伯的忧愁。 就蔺酌玉这涉世未深的性子,离开浮玉山庇护的确让人提心吊胆,唯恐他被人一串糖葫芦就骗走了。 贺兴叹了一口气,转身要回,余光却瞥见山阶最高处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燕溯雪衣猎猎站在高处,脸色罕见的苍白,视线注视着那一路远去的身影,神情晦涩难懂。 贺兴壮着胆子跑上前:“哎哟哎哟,这不是我们日理万机的大师兄吗?” 燕溯漠然看他。 贺兴瞬间怂了,小声嘀咕道:“小师弟外出历练你也不出来相送,到底吵了什么架,能这么狠心?你就不担心他会出事……” 刚说完,他赶紧抽了下自己的嘴,双手合十朝左右拜了拜。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燕溯并未和他一般见识,等到蔺酌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阶尽头,转身拂袖而去。 贺兴大大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大师兄浑身气势冰冷森寒,但脾气竟然比之前好了,竟然没揍他。 他看了看无人的山阶,又开始发愁。 蔺酌玉人傻花钱又大手大脚,不知道带的晶玉够不够他挥霍。 “够了够了——!” 浮玉山下的飞鸢坊,售票令的人见到这位小仙君拍在桌上的一堆晶玉,眼睛都直了,赶紧将一枚最贵的飞鸢雅间令牌递过来。 “这是天字号雅间,直去东州闻鹃谷,今夜午时便到,随后您自己御剑往东八百里便是灵枢山。” 蔺酌玉绷着脸接过令牌。 贺师兄教导他,在外面要冷着脸,笑容满面恐怕会被人当成冤大头宰。 特别好,他很成功,没人宰他。 蔺酌玉拿着令牌,被人恭恭敬敬地迎上飞鸢。 还没上台阶,他耳朵尖,隐约听到下面有人嘀咕。 “好一个冤大头,那些晶玉都够把那雅间买下来了,啧啧,到底是哪家的公子出来受骗……不,出来历练了。” 蔺酌玉:“…………” 蔺公子臭着脸上去了。 好在飞鸢雅间布置雅致,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推开窗户露出雪纱似的结界,阻挡高空的狂风严寒。 看在勉强算舒适的份上,蔺酌玉捏着鼻子吃了这个大亏。 很快,飞鸢到了时辰,载着小山似的楼阁展翅而飞。 头回独自出门,蔺酌玉看什么都新鲜,在偌大房中溜达打发了半个多时辰的时间,听到外面熙熙攘攘,推门而出。 蔺酌玉所住最高处,门外有供客休憩的亭子,坐着往下望去能瞧见下方一层二层来来回回的人。 飞鸢从高空云层拂过。 下方的人形形色色,皆是蔺酌玉很少见的人间烟火。 他觉得很有意思,就这样托着腮伏在栏杆上,看着下方的人各自忙碌自己的事,懒洋洋地看了一个多时辰。 飞鸢速度极快,不到午时便飘飘然降落。 闻鹃谷顾名思义杜鹃鸟众多,飞鸢刚落下便震得群鸟阵阵翩然而飞。 蔺酌玉看到新奇的东西总喜欢“哇”,他深知绷着脸对自己太过困难,只好投机取巧戴了顶垂珠帷帽,挡住神情,终于能肆无忌惮地惊讶感慨。 在闻鹃谷“哇”了大半日,终于在黄昏时御风朝着灵枢山而去。 灵枢山和繁华的古枰城接壤,但因另一侧是荒废的古青丘,百姓皆说是狐妖聚集之地不敢靠近,久而久之连带着灵枢山也无人居住。 蔺酌玉御剑极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灵枢山边境。 天已黑了。 蔺酌玉因独自外出没人管一整日都很兴奋,可夜幕降临,第一次在外过夜的他望着四周一望无际的漆黑,终于害怕起来。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怕黑。 好在视线望去,不远处隐约有光亮,他赶忙一溜烟飞了过去。 前方正是禁御风飞行之地,蔺酌玉只好落地,拎着灯往前走。 黑夜并不可怖,未知才令人畏惧。 蔺酌玉壮了壮胆,又将大师兄召到身前,防止被突如其来的东西袭击。 就在他逐渐习惯黑暗时,远处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蔺酌玉吓了一激灵,灯差点掉了。 没等他缓过神,就听到那惨叫中夹杂着几声微弱的呼救。 “救命……” 蔺酌玉一愣,赶忙足尖点地如轻巧的蝴蝶从林中一跃而过,不多时便停在了火光之处。 还没靠近,便嗅到一股浓烈而不详的血腥味。 蔺酌玉定睛看去,脸微微一变。 荒野之中,几具尸身开膛破肚横尸当场,四处都是断臂和狰狞的血,方才发出惨叫的人胸口被刀刃刺穿,大口大口吐出血来,竟还活着。 蔺酌玉立刻上前催动灵力护住他的灵脉:“撑住,我这就为你……” 男人满是鲜血的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一只手伸向前方,眸中全是惊恐绝望:“救……咳……他……妖……” 话还未说完,手猛地垂下来,痉挛的身体也停止了颤抖。 他死了。 蔺酌玉再多的灵力灌入身躯也只是徒劳,只能僵着手缓慢收回灵力。 他来得太迟了。 这些人看不出到底是自相残杀,还是被妖族蛊惑,如同人间炼狱,细看下里面竟还有个未及冠的半大少年。 蔺酌玉心口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好像又回到了幼年时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声响。 蔺酌玉霍然回神,猛地侧身看去,才后知后觉那个方向正是刚才男人临死前所指的方向。 夜幕漆黑,一棵参天巨树后缓慢露出半个人影,怔然看过来。 蔺酌玉一愣。 还有人活着? 那人看着年岁不大,穿着和周围尸身一样的紫袍,脸色煞白如鬼,墨发凌乱却隐约瞧出少年人俊美无俦的容颜。 他似乎被遍地鲜血吓住了,呆呆注视着血泊中死不瞑目的男人:“爹……” 蔺酌玉蹙眉看他。 在如此惨剧中侥幸存活,半点伤势都没有,不太正常。 蔺酌玉起身上前,掌心覆盖一层不易察觉的无垠之水,神态温和着朝他靠近:“别怕,不会有事了。” 说着,他的手触碰在少年肩上。 下一瞬,少年浑身一抖,惊恐地往后退。 蔺酌玉眉梢轻挑,正要召出大师兄,却见孱弱的少年身躯摇晃两下,伴随着血腥味猛地朝他栽了过来。 蔺酌玉下意识一扶。 这才看见少年后背鲜血淋漓的伤口。 蔺酌玉一愣,忙将他扶稳。 “救……”少年因失血过多脸色煞白,艰难握着蔺酌玉的小臂,喃喃道,“救救我爹……” 蔺酌玉放轻声音,一边将灵力送入少年体内,飞快为他止住血。 这时他才发现少年伤势太重,已经奄奄一息,他怕这人一睡就醒不过来了,一边塞给他保命的灵丹一边温和着道:“嗯,好。别怕啊,先别睡——你叫什么名字啊?” 蔺酌玉身上淡淡的香气包裹着少年,倚靠在他怀中好像将四周血腥的炼狱隔绝在外,他缓缓吐息,听着青年轻缓的心跳声,道:“歧。” 蔺酌玉没听清:“嗯?” “路歧。” 正文 16. 花朝祭狐仙 灵枢山脉的天亮得极快。 路歧是被阳光照醒的,意识恢复的刹那便是后背伤口的剧烈疼痛袭向脑海,几乎让他没忍住表情。 等四肢恢复,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是躺着的。 伸手在后背一抚,触碰到了满背未推开融化的药膏——嗅着极其贵重,可大半都没涂到伤处。 路歧:“……” 路歧脸色苍白地看向四周,发现是在深山中一处破旧的庙宇。 这时,破门吱呀一声打开,带着帷帽的蔺酌玉走了进来,瞧见他醒了,忙快步上前,关切着道:“没事吧?你怎么坐起来了,快躺下。” 路歧:“……” 路歧浓密的羽睫未垂,低声道:“不用。” 蔺酌玉被他昨夜满身是血的样子吓坏了,怕他又嘎嘣死了,热情地再三劝他躺下休息。 路歧忍不住虚弱地说:“后背痛……” 蔺酌玉恍然大悟:“那你趴着吧。” 路歧只好侧身趴下。 蔺酌玉坐在床沿,伸手掀起路歧的衣袍。 路歧手猛地一紧,脸色又白了些。 刚愈合的伤口因躺着的姿势微微崩开渗出血丝,和衣袍几乎长在一起,这样一掀,和凌迟差不多多少。 “哎哟。”罪魁祸首还在感慨,“你这伤好太多了,昨夜血肉崩开,血噗呲就往外喷,我都以为你撑不过来了。” 路歧讷讷道:“昨日多谢仙君的救命之恩,我爹……” 蔺酌玉叹了口气:“节哀。” 蔺酌玉昨日一夜未休息,将惨死之人的尸身收敛立坟墓,刚将满身血腥味洗干净,又努力给路歧上药。 从小到大蔺酌玉半点重活没干过,刚出宗第一日就累得够呛。 蔺酌玉感知到了历练的辛苦。 笨手笨脚地给路歧上完药,蔺酌玉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轻声音问:“昨夜你们遇到了什么?” 路歧伏在枕上,看不清表情,只听到声音哽咽。 “我本随爹娘从凤池关前去古枰城,爹说从灵枢山会更近,便冒险进山。可后来……我也不知怎么,爹忽然让我藏好,然后像是受了蛊惑一般开始自相残杀,我无法阻拦。” 蔺酌玉蹙眉:“在此之前,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路歧茫然道:“也没有……爹好像说出现一只野狐,我并未看清。” 蔺酌玉了然。 十有八九是妖族蛊惑之术。 “你可有其他家人?”蔺酌玉问,“我将你送过去吧。” 路歧眼圈一红:“我爹娘本是带着我们全家搬去古枰城住,谁料遭此横祸……” 蔺酌玉“啊”了声,有些为难。 这少年看着也就十六七岁,一夜之间亲人尽失孤苦无依,还受着重伤,就这么将他丢着自生自灭,着实过不起心中那关。 路歧察觉到蔺酌玉的犹豫,赶忙挣扎着起身:“我祖上曾出过仙君,我生来有灵根,如今是半丹境,父亲这才想带我来古枰城修行——仙君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侍奉您左右,万死不辞。” 蔺酌玉探过他的灵脉,看他小小年纪竟要结丹,天资着实不差,怪不得要举家从荒凉无灵力的凤池关搬迁。 见蔺酌玉不说话,他立刻下榻就要跪拜。 蔺酌玉扶住他:“不必如此,为今之计是先将伤养好。” 路歧虚弱地倒在他怀中,小脸苍白地点点头:“谢……仙君。” “不必叫我仙君。”蔺酌玉道,“我名唤蔺酌玉,字无忧,叫我名字便好。” 路歧似乎呆了下,小声问:“是哪个‘酌’?” “盛酒行觞之酌。” 路歧垂眼:“酌玉哥哥。” 蔺酌玉在浮玉山中年龄最小,这还是头一回被叫“哥哥”,他稀奇极了,但还是清了清嗓子:“不用唤哥哥。” 路歧轻声说:“直呼恩人其名,太过无礼。” 蔺酌玉只好随他去了。 路歧能下床行走,便慢慢走出破庙,前去蔺酌玉立的坟冢叩拜。 等回去后,蔺酌玉已将路家的行装都搬了过来,朝他招招手:“来哦。” 路歧缓慢过去,视线在地上的东西扫了一圈。 路家举家搬去古枰城,自然将全部家当都带在身上,琳琅满目皆是些日常杂物。 路歧在心中细数了番,发现少了东西。 路家祖上曾出过仙君,留下一件可传送千里的灵阶法器,品阶在无疆之下甚是罕见,还有半山晶玉矿,全都放置在雕刻符纹的紫檀箱中。 如今箱中空空荡荡。 路歧看到那空空如也的箱子,不知为何唇角竟然勾起一抹笑容。 ……转瞬即逝。 蔺酌玉直起身,回头看他:“看看,少没少东西?” 路歧乖乖摇头:“没有。” 蔺酌玉:“那就好……唔。” 路歧垂着眼遮挡住眸瞳的笑意,忽地见蔺酌玉伸手朝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下,笑着骂道:“真是笨头笨脑。” 路歧不明所以。 蔺酌玉从袖中拿出个储物袋随手丢给他。 路歧打开后往里一看,微微一愣。 华美还带着桃花香的储物袋里,路家的传送法器安安静静立在一堆晶玉中,半颗不少。 蔺酌玉没好气道:“连自己家中最值钱的东西都不记得吗,昨夜落雨,这破庙哗啦啦漏雨,我怕淋坏里面的法器就给放在储物袋中了。喏,储物袋也送你了,不必还。” 那一刹那,路歧脸上的神情像是崩了。 眼底看笑话似的笑容陡然消失,细看下竟有些森寒阴郁。 蔺酌玉:“路歧?” 路歧垂下眼挡住眸底的冷意,将储物袋递过去:“这些送给酌玉哥哥,请您莫要推辞。” “我要你这个干嘛?”蔺酌玉将储物袋塞到他袖中,道,“自己收好。” 路歧:“可……” 蔺酌玉:“没有可,回去休息,等你好些了,我们进山。” 路歧只好点头,抿着唇捏着储物袋,眼底幽深冰冷。 有那么一瞬间,他腕间佩戴的一串红玉珠微微一闪,苍白的指甲好似长出锋利的尖爪,割破储物袋一根流苏线,飘飘然落在地上,无人发觉。 此处是灵枢山边际,蔺酌玉御风在方圆数十里探查一圈,并未发现丝毫狐族的痕迹。 若想寻到踪迹,恐怕要继续深入。 蔺酌玉飞回来,见路歧已差不多行走如常,便带着他趁着白昼往山中赶。 路歧跟在蔺酌玉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哥哥,听闻灵枢山有大妖吃人,您为什么要来这里?” 蔺酌玉帷帽的珠帘轻快的晃动,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到嗓音清越:“我啊,当然是来吃大妖的!” 路歧忍不住笑。 “不信啊?”蔺酌玉回身看他,笑着说,“等到了深山无人之处,我就原形毕露,哇呜——,把你三口吃了!” 路歧眨眨眼,似乎不能理解他的玩笑话。 蔺酌玉自讨没趣,也不尴尬,只好说:“我在逗你玩。” 路歧这下弯眸一弯:“哈哈哈。” 蔺酌玉本来孤身枯燥,来了个路歧倒是放松不少,他笑着说:“来找大妖自然是有渊源,否则我为何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得来此处涉险?” 路歧似懂非懂:“您的家人也被大妖害了吗?” “是啊。” 路歧道: “所以您恨大妖,想杀了他们报仇雪恨。” “唔,也算吧。” 路歧疑惑:“为何叫也算?” “深仇大恨谁都想报,可心不能被仇恨占据,否则会变成怪物。”蔺酌玉走在前方,青衫被风拂起,玉帘清装发出清脆的叮铃声,“我杀大妖,一是报仇、寻兄长……尸身,二是为民除害,不再有我这样因大妖家破人亡之人。” 路歧一愣。 蔺酌玉回头看他,感慨道:“我若早些到,你或许也不必受这种苦。” 一时间,路歧似乎被这句轻飘飘的话砸中,竟然不知要做出什么反应,只好勉强一笑。 在蔺酌玉转身的刹那,他有些烦躁地直勾勾盯着那单薄的后背,心中不受控制地浮现一个恶毒的念头。 道貌岸然。 话说得那样漂亮好听,不过是受尽宠爱不经世事的蠢货罢了。 一旦遇到生死攸关之事,那是大义也没了、良善也吞了,只剩下为求生的各种丑态。 这样想着,路歧露出个古怪的笑。 两人行走半晌,直到日落西沉时,蔺酌玉终于停下脚步,好奇地望着悬崖下方。 “路歧,快来,此处有城镇。” 蔺酌玉分不清楚城镇和小村落,见到有人便觉得是城。 他召来大师兄,带着路歧御风到村落门口,举目一望吃了一惊。 村落口的道路最中央伫立着一座石像,细看下像左手拿瓶右手持剑,人身狐面,竟是“狐仙像”。 几位穿着布衣的老者在石像前跪拜,口中叫着“花朝之祭、狐仙显灵”。 一旁跪坐着几个哭哭啼啼的男男女女,还有两个半大少年满脸木然,脸上用彩墨画着狐狸模样的笔划。 蔺酌玉轻轻落地,仰头注视着那诡异的狐仙像,自言自语道:“这是狐仙还是狐妖啊?” 跪拜的老者睁开眼,听到这话立刻拄着拐杖起身,愤怒地斥责:“是谁口出狂言?!无知竖子!无知小儿!冒犯了狐仙,可是要遭天谴的!” 其余人也都怒目而视。 蔺酌玉愤怒道:“阿歧,你怎可说出如此无礼之话,快向狐仙道歉。” 路歧:“?” 蔺酌玉上前拜了拜,弯下腰带着歉意道:“抱歉啊阿爷,孩子不懂事,没见过如此威武的狐仙像,您别介意。” 老者这才勉强平息怒火,眯着眼睛看他:“你们是外来者?” “是啊。”蔺酌玉笑着说,“我和我阿弟本想去古枰城,但谁知迷路了,眼看着天要黑了,能否在贵地借住一宿呢。” 老者听到此话,黄鼠狼似的眼睛露出一抹精光,一改方才咄咄逼人的态度,和蔼笑着道:“自然是好,这几日正好有花朝祭,两位小友来得正是时候。” 蔺酌玉握着他的手晃了晃,感激道:“阿爷说得对,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老者:“……” 路歧:“……” 蔺酌玉三言两语就混入其中,嘴甜得不得了,阿爷阿弟地叫,交际能力让人叹为观止。 蔺酌玉的嘴堪比一堆晶玉,成功在这偏僻小村落借住到一处精致雅静的小院。 在院子中央也伫立着一尊狐仙雕像。 蔺酌玉围着雕像转了几圈,感慨道:“这狐仙雕得真是栩栩如生啊。” 路歧耳根有些红,伸手拽了拽他,小声说:“哥哥,他们在看我们。” 蔺酌玉余光一瞥,发现门口有两个人探头探脑,勾起唇冲他们一笑,伸手摸了下路歧的头。 “没事,有我在,怕什么?” 夜幕降临后,村庄灯火通明。 在村口碰到的脸带彩墨的少年端来晚饭,蔺酌玉正想和他闲侃几句套套话,就见他将东西放下,兔子似的跑了。 蔺酌玉眉梢轻挑。 供奉狐仙的村落、明明即将四月却操办花朝祭,还有对外来者过分殷勤的村民…… 蔺酌玉笑了起来,就像话本里大妖出没的前兆。 他也不着急,优哉游哉地盘膝坐下。 路歧似乎饿了,小心翼翼地问:“哥哥,能吃吗?” “可以啊,饿了就吃。” 路歧拿起筷子吃了起来,想了想,又问:“哥哥,我们真的要在这里住下?” 蔺酌玉笑着道:“是啊,万一害你家人的狐妖就在此处,正好一起除了,也能救下此处的村民。” 路歧“哦”了声,羽睫垂下遮住他眼底的似笑非笑。 蔺酌玉见他吃的开心,也没多说,直接闭眸入定。 神识如蛛丝似的朝外蔓延而去,只是不知为何,努力许久却始终无法离开这座小院。 狐仙像在月光照映下散发出皎洁的幽光,分外诡异。 夜半三更,蔺酌玉正在调息,忽地感觉有人要触碰他。 他想也不想挥出一道灵力。 砰。 蔺酌玉一激灵,猛地反应过来,赶紧睁开眼,就见路歧倒在地上,脸色煞白,似乎是撞到后背的伤口了。 蔺酌玉赶忙起身去扶他:“怎么样了,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忘了和你说了,我入定时莫要接近我。” 路歧委屈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蔺酌玉忙给他喂糖豆,又掀开衣服看了看,好险伤口没有崩开。 蔺酌玉见路歧脸色好点了,温声问:“找我什么事?” 路歧舔了舔唇,小声说:“方才我出去了一趟,发现这里的人都很不对劲。” “哦?怎么个不对劲法?” 路歧道:“哥哥随我来。” 蔺酌玉敛袍跟着路歧出去,怕更深露重,又拿起自己的披风系在路歧肩上。 路歧身体不自觉僵了下,似乎不适应别人的触碰。 路歧偷偷摸摸带着蔺酌玉走出小院,顺着一条偏僻小道走到村口的狐仙像旁,躲在一边。 蔺酌玉好奇地看过去,隐约听到今日的老者在叮嘱那两个彩墨少年。 “……好好盯着他们!记住了吗?” “是。” “花朝祭在即,就来了两个愣头青,这是狐仙庇佑你俩呢,否则今日花朝祭就是你们兄弟了。” “阿爷,花朝祭突然换人,会不会引得狐仙震怒?” “怕什么?狐仙只说每年要两人去近前‘侍奉’,并未指定是谁,只要是血肉之躯,便不会被降罪。” “……是。” 老者叮嘱一番,让两人将长街的灯盏全都吹灭,摇摇晃晃离开了。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路歧语调担忧道:“哥哥,我方才听到了,每年村中都要向狐妖进献两人,是为花朝祭。可每次都无人活着回来。他们不怀好意,是想让我们去送死。” 黑暗中,路歧的眼瞳悄无声息化为狐狸的妖瞳,带着狡黠的笑意直勾勾盯着蔺酌玉。 白日他信誓旦旦说要诛杀大妖,让别人不和他一样受亲人分离之苦,怀揣着热忱之心,却被拽去当替死鬼。 任谁都会愤怒,怨恨这些恩将仇报的同族。 黑暗中,蔺酌玉的气息没有丝毫变化,在路歧诡异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点了下头。 “我知道啊。” 路歧眼眸倏地眯成一条缝隙:“哦?哥哥一直知道?不生气吗?” “我为何生气?”蔺酌玉不明所以,按住路歧的肩膀原路返回,心不在焉道,“他们所做的选择不过是自保而已。” 路歧沉下脸:“可他要害你!” “这是两码事。”蔺酌玉认真地道,“我并未对他们产生任何期待,理解他们为活着而献祭同族;但若他们对我性命产生威胁,也不妨碍我杀他们。” 无关之人的怨恨,和蔺酌玉的本心,对他而言是两样东西,分得很清。 路歧两次试探皆落败,黑暗中险些绷不住神情,几乎阴鸷地盯着蔺酌玉,心中甚至产生了“索性将他吃了吧”的烦躁。 就在这时,路歧的耳朵倏地一动,似乎听到了什么。 他心烦意燥地往旁边一瞥,黑暗中像是点灯似的,一盏一盏亮起幽绿的光芒,将他们一层层包围。 路歧瞳孔倏地一缩。 蔺酌玉也瞧见了,眉梢一挑:“哟,此处竟还有狼群。” 狐的天敌往往是狼。 此处是狐仙“庇护”之地却有狼群出没,想来狐仙也没传闻中那样灵。 路歧没有反应。 蔺酌玉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急促了不少,心中无声叹息“这孩子连毫无灵智的野狼都怕,真是让人操心”。 路歧厌烦地注视着狼群,抬手就能将这些畜生挫骨扬灰。 可幽绿的兽瞳、粗重的野兽喘息像是一根根针刺入他的太阳穴,愣怔一瞬好像又回到了年幼时的荒郊野岭。 无数狼朝他扑来,啃咬他的身体。 耳畔是尖利刺耳的大笑声…… 忽然,呼—— 鬼叫似的嘲讽声陡然被一阵风吹走,眼前的黑暗缓慢被火光驱散。 路歧怔然抬头望去。 那单薄纤瘦的青年将他护在身后,骨节分明的右手举起火壶似的法器,带着灵力的无数火星四处散落。 “敕令洋洋,火驱邪祟。” 大概怕火光将帷帽灼烧,蔺酌玉头上空无一物,他闭眸念出驱邪敕令,火光垂曳将他的眉眼五官映出漂亮的暖橙色,宛如一块稀世罕见的玉。 紫狐记忆中的虚幻身影完全不及此刻的万分之一。 群狼瞧见灵火,顿时嗷地一声四散而逃。 蔺酌玉并不想滥杀无辜,见野狼轻松离开,侧身看向路歧时粲然一笑。 残存的灵火仍然偏爱他,飘浮四周将青年的身形轮廓照得温柔光灿,如同渡了一层玲珑剔透的辉光。 “别怕。” 路歧眸底映着青年的身影,愣怔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正文 17. 情绪失控 狼群未有神智,很快就消失黑暗中。 见路歧神情呆滞,蔺酌玉怕把孩子吓坏了,上前抬手想要去触摸他的额头:“你……” “啪”地一声。 路歧脸色苍白,近乎本能地打开蔺酌玉的手,身躯每一块肌肉都在紧绷,如野兽受惊或狩猎前的蓄势姿态。 蔺酌玉吓了一跳:“怎么了?” 路歧险些冒出来的竖瞳瞬间收回去,意识到自己竟失态了,神情微微扭曲,勉强露出个笑:“抱歉,我……不太习惯别人碰我。” 蔺酌玉“哦”了声,全然没放在心上:“你脸色不太对,走,回去吧。” “嗯。” 火壶灵火散尽,其中可见镶嵌着的一颗夜明珠,如月光皎洁洒在蔺酌玉身上。 路歧跟在后面低头看路,视线不自觉地顺着那“月光”看去,但又很快清醒,垂下头。 来回三次后,路歧脸色难看得要命。 蔺酌玉正走着,忽地听到身后一声微弱的声响。 他侧身看来,路歧正眉头紧皱捂着半张脸。 “怎么了?” 路歧讷讷道:“树枝划到了……” 蔺酌玉无声叹了口气,心说真是个蠢笨的孩子。 他伸手将衣袖递过去:“牵着我的袖子,慢些走。” 路歧摇头:“不必了。” 蔺酌玉眼看着前方便是落脚的小院,也没强求,只是脚步放慢了些。 等回到住处,灯下一照蔺酌玉才发现不对,路歧捂着脸的指缝隐约可见几绺红色,竟是渗血了。 蔺酌玉眉头紧皱:“我瞧瞧。” 路歧不情不愿地将手挪开,露出苍白脸颊上的两道锋利流血的划痕,因他捂着的动作血直接糊了半张脸。 “走个路都能伤成这样,你可真行啊。”蔺酌玉几乎被他蠢笑了,“等着,我去拿药。” “嗯。” 蔺酌玉的东西都在清如里,他站在桌案前去翻能用的药膏,从路歧的角度只能瞥见青年的后背。 蔺酌玉刚及冠,身量比寻常同龄人要纤瘦颀长,乌黑如绸缎的发披了满背,因微微倾身的动作青丝垂下,露出紧绷的腰线。 脸颊的疼痛时刻提醒着方才的失态,路歧盯着蔺酌玉勒紧的腰封,轻轻将滑落唇角的一滴血舔去,露出个阴森的笑。 等此人玲珑心毁去,定要将他从头到脚一丝不剩的吞掉。 蔺酌玉的杂物太多,毒药解药聚一堆,千挑万选终于找到治疗外伤的药膏,一边看一边转过身来。 路歧温顺坐在那,等着上药。 蔺酌玉坐过来,将药递给他。 路歧等了等,见蔺酌玉没反应,疑惑道:“哥哥?” “什么啊?” 路歧试探着道:“您不帮我上药吗?” 蔺酌玉奇道:“你不是不喜欢别人碰你吗?” 路歧一噎,好一会才说:“我……看不到。” “没事,哥哥有镜子。” 路歧:“……” 见路歧皱着眉,蔺酌玉哈哈大笑:“好吧,看在你这么求我的份上,哥哥就勉为其难帮你一把。” 路歧:“……” 路歧心中阴冷地笑,心想谁求他了。 区区将死之人,让他上药是…… 还没想完,路歧浑身一颤,差点痛叫出声。 他低头一看,就见蔺酌玉手上缠着白布,粗暴地挖了药膏,糊墙似的往路歧脸上一抹,他嫌化不开,还推揉了一番。 路歧:“……” 路歧不知是痛的还是气的,脸微微扭曲:“哥哥……” 蔺酌玉还在糊:“嗯?噢哟,不对……” 路歧神色稍霁。 看来他终于发现…… 蔺酌玉蹙眉道:“得先给你洗脸再涂药,算了,就这样吧。” 路歧:“……” 路歧额间青筋剧烈暴起。 蔺酌玉就算再眼瞎也感知到路歧的神色不对,疑惑道:“疼?” 他并没做过这样细致的活,上次后背受伤都是师兄师尊上药,也瞧不见多轻柔的手法。 “不疼。”路歧垂下眼忍住内心的暴躁,“哥哥,我是不是很难看?” 蔺酌玉摸着下巴打量他:“唔。” 难看倒是不难看,就是这脸上的伤痕,瞧着怎么像是野兽利爪抓出来的。 “哥哥?” “哦。”蔺酌玉敷衍他,“不丑,好看着呢。” 路歧一愣。 蔺酌玉没料到随口夸一句,这孩子耳根竟红了,心中无奈失笑,将最后一抹药在他下巴蹭了蹭。 路歧不自在地蹭了下脸,伤口的微痛终于缓解。 可还没完,蔺酌玉说:“趴好,刚好把你后背的药一起涂了,好得快些。” 路歧:“……” 路歧被严刑拷打,最后也没招。 蔺酌玉忙完后,已是三更,见路歧趴着昏昏欲睡,将披风轻轻盖在他肩上。 蔺酌玉在外第一夜满怀戒心,并未入睡,继续盘膝入定。 清如飘浮在他身侧护法,护身法器一层又一层地叠上来。 感知到蔺酌玉彻底入定,路歧悄无声息睁开一双竖瞳,阴冷诡异地看向水流层层的人。 身负玲珑心长相品行向来不差,哪怕路歧见过无数美色,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是令人神往的拔尖存在。 如此神仙玉骨,吃起来定有一番滋味。 路歧身躯被那带着桃花香的披风包裹,不知为何心中烦躁至极,那气息像是无形的手扰乱着他的思绪。 好烦。 该早点吃了他。 路歧盯着那张玉似的脸,不知如何发泄心脏那股羽毛挠似的燥意,猛地将身上的披风掀起来直直扔到地上。 他冷冷注视着地面上的雪白披风,竖瞳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像是终于丢弃了让他心烦意乱的源头,鼻间萦绕的香气逐渐微弱,直至消散,再也无法影响他分毫。 路歧心满意足,侧身背对着睡了过去。 当当。 晨钟幽幽在群山响起。 蔺酌玉从入定中醒来,天已微微亮了。 路歧侧躺榻上,脸颊的药膏已经干了,被蹭掉的差不多,身上严丝合缝裹着蔺酌玉的披风睡得正熟。 蔺酌玉没吵醒他,敛袍下榻,推门而出。 这信奉狐仙的村落倒是挺大,并非蔺酌玉话本上瞧的那般偏僻荒凉,一大清早外面的人已熙熙攘攘。 蔺酌玉走出去,瞧见密密麻麻的人正在抬着稻草扎成的狐狸像,恭敬地迎狐仙。 众人瞧见未戴帷帽的蔺酌玉全都愣了一瞬。 很快有拎着花篮的少女笑着上前,将编织得栩栩如生的绢花佩戴在蔺酌玉的墨发中。 蔺酌玉刚起,并未束发戴冠,入乡随俗地垂首让她带花,一朵朵绢花层层叠叠如盛放的芍药,下方的银簪将蔺酌玉绸缎似的发挽起,松松垂下两绺乌发。 少女笑着道:“花朝祭神,愿公子福泽深厚。” 蔺酌玉弯弯眼睛:“借您吉言。” 少女手中还有另一支鸢尾似的紫花:“您的阿弟呢?” “他啊,小孩子贪睡,还没醒呢。”蔺酌玉笑着说,“给我就好。” 少女笑着递了过去,说了句祝福便随着人群离去。 蔺酌玉饶有兴致地望着这群迎狐仙祭祀的人。 深山晨雾,一行人穿着素色衣袍,漫天撒着花瓣宛如纸钱飞舞——知道的是迎狐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两人出殡。 此处诡谲森寒,比临川城的北斗祭有意思多了。 这时,身后有个声音幽幽响起:“我不是孩子了。” 蔺酌玉回头一瞧,路歧不知何时已醒了,他洗了脸,面颊上已剩下淡淡的疤痕,扶着门框神色复杂看他。 蔺酌玉哄他:“好好好,那你多大了啊?” 路歧视线落在他脸上,微微一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偏过头说:“二十岁。” 蔺酌玉:“?” 蔺酌玉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二十?说笑呢吧。” 路歧不满他的语气:“我真的已及冠。” 蔺酌玉忍笑,将那朵绢花插在孩子脑袋上:“好吧好吧二十二十。” 路歧看他明显不信的样子,阴恻恻磨了磨牙。 可恨的人族,再等三天,一定将他吃得连渣都不剩。 今日迎花朝祭,蔺酌玉带着路歧前去凑热闹,等待仪式结束便提出告别。 老者笑容可掬:“两位贵客要走,本不该留的,只是这几日天阴雾大,恐怕两三日都散不了,更容易迷路——若是没有急事,要不参加完花朝祭再走吧,也好让老朽尽一尽地主之谊。” 蔺酌玉为难地思忖,问路歧:“阿弟,你说呢?” 路歧耳朵不自觉动了动,绷着脸说:“全听哥哥的。” “那好吧。”蔺酌玉勉为其难地应下。 在场众人全都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蔺酌玉也不着急,就像是个不谙世事的花瓶,笑意盈盈地等待着花朝祭。 白日他热情张扬,同村落众人长袖善舞打成一片,让路歧看了大为感叹,夜晚便在小院中入定。 路歧用的药皆是价值连城的药膏,两日时间已结了痂,不再疼了。 他侧躺在榻上望着即将圆满的月亮,小声说:“哥哥,我们逃吧。” 蔺酌玉掐诀,眼睛也不睁:“嗯?” “若是来的是大妖,你也打不过可怎么办?”路歧劝说,“明日花朝祭明显不对劲,外面好多人守着唯恐我们跑了,十有八九是想要我们的性命。” 蔺酌玉诧异地看他:“你竟看出来了?” 路歧:“?” 路歧背对着他,面无表情盯着墙,披风里的狐爪都要冒出来了:“在哥哥心里,我究竟有多愚笨?” 蔺酌玉哈哈大笑:“好了好了,别担心,快睡觉吧。” 路歧说:“睡不着。” “那我唱小曲给你听?” 路歧蹙眉:“好。” 蔺酌玉自幼被桐虚道君和燕溯哄着睡觉,听过的小曲各式各样,张口轻哼。 “不知岁月虫儿鸣,唱起梦里也无忧。唔唔唔,欢心雀跃砸晨光,击退唔,击退……大妖雾中散……” 他估摸着不记得词,就在那唔哝个不停,还瞎编。 路歧微愣,这不伦不类的曲调似乎和脑海中模糊的记忆一点点重合。 就在他即将抓住那一瞬的熟悉感时,蔺酌玉唱完了,小声说:“睡了吗?” 路歧:“……” 唱成这样,鬼才能睡着。 路歧没搭理他,装作呼吸均匀的样子。 蔺酌玉小声嘀咕:“睡得这么快?看来我唱小曲的功力很见长啊。” 路歧:“……” 蔺酌玉哄睡人,继续盘膝入定。 直到身后没了动静,路歧才面无表情转身看来。 不知为何,路歧在此人身边总是心浮气躁,情绪经常失控——有时想直接扑上去将他吃到腹中,有时却是心绪前所未有的安宁。 路歧不喜欢这种不可控。 好在,很快就能将他吃掉…… 忽地,路歧身形如同离弦的箭猛地冲到蔺酌玉面前,修长的手在虚空中一抓,准确无误地拦住一支羽箭,堪堪停在蔺酌玉眉心三寸。 再差半寸,就能穿透蔺酌玉的第一层护身禁制,将他从入定中唤醒。 那箭朝着蔺酌玉命门射去,路歧纤瘦的手抓住时几乎拦不住那巨大的冲势,小臂暴起青筋,羽箭的尾部都在无声的震颤。 路歧截住箭,狐瞳冷冷看向窗外。 即将月圆之夜,不点灯也能映着月光视物。 八个人守住小院四方,唯恐里面的两人逃走,正在打瞌睡时,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守在门口的彩墨少年见状猛地直起身,见是那个病歪歪的弟弟,抬手就要拦:“你不能……” 路歧面无表情,满脸阴郁,倏地抬头看他。 ……露出一双和那狐仙像一般无二的狐瞳。 少年一僵:“你……” 其余人听到动静,也全都过来帮忙。 路歧漫不经心移开视线,手轻轻一挥,一簇幽蓝狐火悄然在空中一窜,在八人的面颊缓慢拂过,随后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度轻飘飘落回掌心。 八人浑身一僵,忽地像是失控一般开始朝着离得近的人扑了过去,面目狰狞宛如野兽。 砰。 血瞬间溢了出来。 路歧看也不看,慢条斯理地踩过倒映着他单薄身影的血泊,荡起一圈圈涟漪。 等到波纹平复后,方才那身形瘦弱的少年不知去了何处,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高大无比的男人。 他穿着深紫衣袍,腰封佩戴着雕刻「琢」字的桃花玉佩,捏着华美的小扇信步闲庭踩过尸身。 顷刻缩地成寸,到了十里之外。 深山中,一只甩着狐尾的阴柔男人坐在高树枝上,手中把玩着一支羽箭。 瞧见路歧过来,他笑了几声,支着下颌柔声道:“你……” 刚说一个字,路歧面容阴冷地直接挥手。 那支羽箭猛地原路返回,直直朝向男人的命门。 狐尾男人大笑,羽箭在面前陡然被火焰灼烧成齑粉,簌簌落下来:“我的好弟弟,许久不见,你就是和兄长这样打招呼的?” 路歧…… 青山歧拿小扇漫不经心敲着掌心,俊美阴冷的脸上没什么神情,语调散漫,却带着令人胆寒的阴森恶意。 “上一个让我叫兄长的,如今元丹刚被我炼化。你想成为下一个?” 正文 18. 救救我 青山沉相貌阴柔,虽是亲兄弟却同青山歧长相截然不同。 他甩着巨大的狐尾,眉梢一挑发间狐耳也长了出来:“弟弟,你已固灵境,狐耳狐尾竟还需要紫狐的心头血才能收回去吗?” 话音未落,锵! 青山歧的小扇散出锋利的刃,花簇似的朝青山沉脖颈划去。 这一击是冲着要他命去的。 青山沉灵力暴涨,悍然将飞花刀刃撞回去,也不生气幼弟的冒犯,懒洋洋交叠着双腿。 “父亲命我来瞧瞧,这身负玲珑心之人到底有何神通,能迷得你乐不思蜀?” 青山歧将小扇合拢回掌心,淡淡地说:“区区人族,哪来的神通?” “那你为何迟迟不取他的玲珑心?”青山沉啧啧道,“弟弟,兄长是为你好,父亲好不容易让你办件事,你却拖拖拉拉拖延至今,怪不得这些年都不受父亲宠爱,我都替你发愁。” 青山歧笑了起来:“连亲生子都能杀的父亲?” “唉,怎么长这么大了还惦记着小时候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青山沉笑眯眯道,“不就是让你和那些‘食物’关了一个月禁闭吗,你现在不是好好的,至于记恨到现在?” 这话一出,青山歧脸色骤然变了,近乎森寒地盯着他。 “哦哟……” 青山沉干咳了声,心道将人惹毛了,再说下去他这个弟弟八成会和他玩命,只好转移话题。 “你知道那身负玲珑心的人是谁吗?” 青山歧漠然看他,浑身煞气腾腾,利爪已探了出来。 “是李桐虚最宠爱的小弟子。”青山沉往旁边躲了躲,发现青山歧那恨不得他死的冰冷眼神也跟着他,干巴巴道,“杀气收一收,真有正事。” 青山歧依然死死盯着他。 青山沉忽然伸手一指后方:“哎哟,那不是你刚认的酌玉哥哥吗?” 青山歧动作一顿,微微侧身。 青山沉立刻往后掠了十丈,确保不会被杀的距离才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青山沉离得远远的,扬声道:“十五年前李桐虚走火入魔,持剑杀进更无州,将青山族几乎屠戮殆尽,父亲重伤、兄弟姐妹十七人只有五人存活,逼得我族只能搬迁灵枢山。如此深仇大恨,你若将他最宠爱的小弟子心脏取出来献上去,父亲必定大喜,许你入灵枢内山。” 青山歧轻声说:“你下来。” 青山沉又跑了老远,传音过来:“父亲担忧你又优柔寡断,特派了身旁心腹助你。” 说着,一只狐妖悄无声息出现,名唤关山的男人身形前所未有的高大,修为几近固灵境,面容横着一道狰狞的伤疤,单膝跪地行礼。 “歧少主。” 偏偏青山沉离老远还在挑衅。 “弟弟,这些年你修行只靠自己,从不吃人,不就是因为当年和你交好的人族被吃得尸骨无存吗,多大点事儿啊。” 青山歧腕间的红玉珠砰的断裂落地,狐耳和巨大的蓬松狐尾当即出现,漫天掩饰不住的杀意朝着方圆数百里弥漫。 “青、山、沉!” 青山沉哈哈大笑,声音逐渐远去。 “弟弟,君子远庖厨啊。” 青山歧眸瞳瞬间猩红,妖力骤然外放,轰隆一声将四周群山震塌,狐火灼烧、群鸟惊飞,宛如人间炼狱。 青山沉不知有没有被波及到,反正终于闭嘴了。 关山仍单膝跪在那:“少主……” 青山歧:“滚!” 关山说滚就滚。 此狐是青山笙特意派来监视他的,青山歧知晓他只是隐藏在周围,脸上戾气几乎收不住,这几日不稳的思绪成百上千倍地在心间翻涌。 可他不能露怯,不能放松。 青山歧闭眸将肆虐的妖力收回,转身往回走。 月光落在他身上,只觉得刺眼而冰冷。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卷土重来。 “……你、你带着这个出去……”有人摸索着握住他的手,奄奄一息地道,“若遇到穿白衣的人,交、交给他,他会来救、救我……” 昏暗的地牢,遍地血泊和堆砌的尸骨。 角落中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脚腕处戴着渗血的锁链。 手腕似乎也有束缚,可他太过瘦弱,不知饿了多久,双手重回自由,堪堪结印催动最后一丝灵力将牢门打开一条缝隙。 青山歧听到另一道稚嫩的声音惊慌地问:“你呢?!” 那人眸瞳涣散,几近濒死:“我……走不了……你先走,去找人……” “……好,我会找人回来救你!” 他弓着腰从牢笼唯一的出口逃出,在脚尖出来的刹那,那孩子的灵力彻底消散,只听到微弱的声音,似乎是回光返照的梦呓。 “救我……” “闭嘴!” 青山歧猛地捂住耳朵,好不容易稳住的灵力再次暴走,重装四周巨树化为雪白齑粉。 “救我。” “弟弟,君子远庖厨啊。” “不过就是个人族,你要因为这个和父亲翻脸?” “你想要什么人,都能给你寻来,至于惦记个死人吗。” “救我……” 年幼的他还学不会收起狐耳和狐尾——虽然现在也不会,攥着桃花玉佩跌跌撞撞往外跑。 一向平和的更无州不知为何残尸遍野,长河被染得血红。 青山歧愣怔地站在血海中,茫然望着前方。 狐族的尸山血海中,一人穿着红衣立在中央,雕刻着「桐虚」剑铭的锋利长剑被鲜血染红,剑刃似乎都钝了。 男人眸瞳猩红,面无表情,手中拎着一只巨大的狐族头颅,漫不经心的随手一扔。 明明没有分毫戾气,只是看一眼却让人胆寒发竖。 头颅骨碌碌滚到血泊中,青山歧一眼便认出来——那是青山族修为天赋最高的少主,也是青山歧最畏惧的长兄。 常年趾高气昂痛骂他的长兄此时却身首异处,面目狰狞死不瞑目。 青山歧浑身都在发抖,理智叫嚣着要逃,手中尖锐的玉佩却让他僵在原地。 要找人族…… 去救他。 直到男人朝他看了一眼,冰冷的眸瞳如同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吞噬周遭一切生灵。 那一刹那,青山歧理智尽失。 ……他逃了。 等他浑噩间再回去牢笼时,里面空无一人,只剩下满地的血。 轰隆隆—— 已成废墟的群山落雨了。 春雨冰凉落在青山歧脸上,将他从回忆中唤醒。 他脸上没什么神情,称得上平静的,慢条斯理拂去脸上的水,修长五指一拢,掉落地上的红玉珠重新串成串佩戴在腕间。 狐尾和狐耳瞬间被遮掩。 青山歧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关山去而复返,跪在雨中:“少主。” “帮我办件事。” “少主尽管吩咐。” 青山歧抬手掷下一道虚幻的结界,笼罩方圆百里,尖利的手指懒懒在远处点着灯的村落轻轻一点。 “玩腻了——明日花朝祭开始后,便将此处踏平,生灵一个不留。” 关山犹豫:“包括玲珑心?” 青山歧似笑非笑看他:“你说呢?” “是。” *** 青山歧披上“路歧”的皮囊回到小院。 房中烛火温暖,隐约听到脚步声。 青山歧还未上前,便听到门吱呀一声打开。 蔺酌玉好像要出门,瞧见他当即睁大桃花眼,朝他招招手:“过来啊。” 青山歧被淋成落汤鸡,缓步走上台阶,见蔺酌玉手中拿着竹骨伞,眉梢不着痕迹轻挑。 “你要去何处?” 终于想逃吗? 可已经晚了。 蔺酌玉没用手碰他,直接用竹骨伞戳着他的后背往屋里赶:“还有脸说?深更半夜还落雨,我能去哪里,当然是去找你。” 青山歧脚步一顿,怔然看他:“找……我?” “嗯啊。”蔺酌玉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套崭新的衣袍递给他,“大半夜的不睡觉,又跑出去做什么?当心有大妖出没,三口将你吞了!” 青山歧有一刹那的迷茫。 还没等他整理好思绪,蔺酌玉忽地朝他靠近,手熟练地在他额间探了探,一股被体温晕过的桃花香扑面而来。 青山歧当即待在原地。 蔺酌玉学着师尊师兄经常对他做的动作探了探温度,发现并不烧,疑惑道:“你怎么魂不守舍的,出去掉魂儿啦?” 青山歧近乎被逼狠的兽,若是尾巴还在定是炸了毛:“你……!” “哦,忘了你不喜欢别人碰。”蔺酌玉毫无诚意地道歉,“对不住,快换衣裳吧,别再烧得更傻了。” 青山歧:“……” 青山歧方才的晃神消失不见,磨着牙冷冷地将衣袍捧起来,面无表情往身上穿。 吃了他。 吃了他! 蔺酌玉回头一瞧,疑惑地“唔?”了声,上下打量着他,摸了摸下颌:“我现在有点信你二十岁了。” 青山歧穿着蔺酌玉的衣袍竟然勒得慌。 蔺酌玉只好又翻了翻,在角落寻到一件崭新的雪白衣袍——这是他前段时日在临川城看中的梅花纹道袍,准备送给燕溯。 算了。 蔺酌玉将衣袍递过去:“试试这个?” 青山歧不想和他说话,直接换上。 大小差不多刚好。 蔺酌玉打量着青山歧,啧啧称奇:“你瞧着还是个孩子,竟能撑起我师兄的衣袍,少年,前途不可限量啊。” 青山歧系衣带的手微顿:“你师兄?” “嗯。”蔺酌玉一摆手,“算了,不提也罢——很快天亮,你要再睡一会吗?” 青山歧摇头。 蔺酌玉“哦”了声,随后将青山歧换下来的衣袍拿起,作势要丢掉。 青山歧方才浑噩着,后知后觉到不对,沉着脸去拦:“你拿我衣袍去哪里?” “丢掉啊。”蔺酌玉疑惑道,“这都沾雨了,你还想继续穿啊?” 青山歧:“……” 青山歧似乎被这过分娇气又不谙世事的小仙君气笑了,心想谁能伺候得了这么麻烦的人。 可转念一想天亮后就让这金尊玉贵的玲珑心露出本性,丑态百出,就又舒心了。 青山歧弯了下眼眸:“不劳烦哥哥了,我自己来。” 青山歧去接衣袍,蔺酌玉也没和他客气,随手抛了过去。 就在这时,那湿漉漉的衣袍中猝不及防掉出来一样东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正是那块「琢」字玉佩。 青山歧脸色瞬间变了。 正文 第19章 仇人 蔺酌玉“哦哟”了一声, 视线在那玉上微微瞥了下,眉梢一动,下意识弯腰去捡。 青山歧的速度比他更快, 猛地上去将碎成两半的玉佩握在掌心,像是捡起不可示人的真心。 因力道太大, 断裂出锋利的斜切口直接将他的掌心划出伤口,血瞬间溢了出来。 蔺酌玉吃了一惊:“别攥, 划伤了又!” 青山歧身体紧绷, 简直要维持不住怯懦的假面, 死死咬着牙下颌绷紧, 勉强从牙缝挤出几个字:“没、事。” “抱歉, 我不知道你衣服里有这块玉。” 青山歧背对着他, 语调前所未有的冷淡:“不是你的错。” 蔺酌玉还是自责:“可都摔坏了……” “不。”青山歧道, “它本来……就已断裂了。” 早在那个尸山血海的夜晚,他仓皇逃跑时将桃花玉佩遗失,后知后觉那屠戮青山族的杀神应该懒得杀他这只小妖,又跌跌撞撞地跑回去。 等寻到时, 玉佩躺在污泥中, 早已摔成两半。 蔺酌玉:“啊,那我给你修一修, 看看能不能恢复如初?” “不用。” 蔺酌玉张口似乎想问什么, 但想了想又吞了回去:“我给你上药吧。” 听到这句话, 青山歧的后背微微紧绷,几乎脱口而出:“不必了。” 蔺酌玉:“?” 蔺酌玉苦口婆心道:“不上药你不疼?” 正文 第21章 内府元丹 古枰城门前有棵千年银杏树, 春日嫩叶苍苍,茂盛纷披,由此得名。 因离古青丘相近, 城门常年盘查森严,更有法器验身。 镇妖司数名奉使在门口一一搜查。 天刚刚蒙蒙亮, 一辆马车无人驱使,灵力满溢破开晨雾幽幽而来, 悬挂的灯笼燃着烛火, 并未有任何标志。 奉使依令拦下搜查。 马车缓慢停下, 一只手从里面撩开帘子, 露出张俊美的脸:“奉使。” 奉使道:“何事入古枰城?可有入关的照身符?” 少年将两张照身符递出去, 温声道:“我兄长病重, 听闻古枰城有神医名唤苍昼, 特带他前来医治。” 奉使狐疑:“你兄长何在?” 少年将帘子微微撩开,露出侧躺在马车软榻的青影。 这马车瞧着朴素,方寸狭窄,软榻上却铺着千金难求的锦绣丝毯, 一件紫色大氅瞧着非富即贵, 盖在那昏睡的青年身上。 奉使瞧不清那人的长相,拿着剑鞘想要去挑他脸侧的狐裘衣领。 啪。 少年见那冰冷的剑鞘对着兄长的脸, 眸瞳一寒, 猛地抓住那剑鞘, 眉头紧皱:“奉使想做什么?” 奉使后知后觉过于冒犯,将剑鞘收回:“请吧。” 少年冷淡瞥他一眼, 将帘子放下。 马车再次驱动。 方才那一眼, 奉使总觉得浑身发凉, 像是被野兽暗中盯住般毛骨悚然, 忍不住心想这少年不会和妖族有关吧。 可抬眼一瞧,马车进入第二道盘查关卡时,顺利地从检验妖气的法器中穿过,没有任何异样。 他轻轻吐了口气,心道那就是个怜爱兄长的少年罢了,真是想多了。 马车如入无人之境进入古枰城中。 青山歧侧身铺出神识,面无表情缠向那名奉使,悄无声息勒住脖颈。 只消轻轻一动,就能让他身首异处,残留的灵力足够支撑他如傀儡般活三日。 青山歧手指正要催动,却听身侧的人含糊了声什么。 叮。 那蛛丝似的神识缓慢崩断,青山歧中断灵力,微微俯下身将蔺酌玉散乱的发理好,轻声道:“嗯,我回来了。” 蔺酌玉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并未应他这句,只是自顾自将额头往柔软的锦绣丝毯中埋得更紧,继续睡熟。 说是睡,其实是重伤太过、生机流失,直接昏过去了。 青山歧并不喜欢来人多的地方,忍着周遭令他厌烦又不适的气息,将车驾到一处偏僻府邸。 笃笃。 苍府的门房听到敲门声,揉着睡眼打开门:“一大清早的,谁啊?” 青山歧撩开帘子:“劳烦通禀一声,青山有要事请苍神医相助。” 门房狐疑地看那古朴无华的马车,听话音应当是自家主人相识的,客客气气道:“贵客稍等,主人还未起身。” 青山歧低低笑了,很是善解人意,柔声说:“十息之内,我要见到他。” 门房听到这狂妄的话,正要呵斥,却见少年浓密羽睫上眼瞳微微一转,悄无声息化为一双诡异的紫色竖瞳。 门房:“……” 门房面如土色,撒腿就跑。 “主人——!” 很快,苍府连滚带爬冲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他一瞧见青山歧顿时吓得一哆嗦,差点跪了。 “你你你……你来做什么?!” 青山歧狐瞳一眯,漫不经心道:“你来迟了。” 名誉三界的苍昼脸都吓白了:“天天天还没亮亮……” 青山歧笑了起来:“逗你玩呢。” 苍昼:“?” 青山歧意有所指道:“留着你还有用,放心吧,今日不杀你。” 苍昼吞了吞口水,赶忙塞给自己一粒救心丸,省得被吓晕。 “少、少主……有何事吩咐?” 青山歧很喜欢瞧见别人畏惧他的怂样子,慢条斯理从马车中走出来,怀中还抱着用大氅包裹着的人。 苍昼一瞧,了然。 元丹往往会留下主人的残余神识,若强行炼化会有被夺舍的危险。 每每青山歧来寻苍昼,便是为了让他抹去那些元丹的残留神志,他还当此番也是这样,熟练地开口。 “要剖了他的内丹助少主炼化吗?” 青山歧眼瞳冷冷看他。 苍昼噗通一声跪下,兔子耳朵都吓出来了:“少主饶命!” 青山歧没再看他,抱着蔺酌玉抬步走入苍府。 苍昼擦了擦汗,心想每见这狐狸一次,自己的寿命就会缩短几十年。 这次不知要被怎么折腾恐吓。 要了亲命了。 这样想的,为了小命苍昼还是小跑着蹦跶上前,将府邸的大门关严,还布上了一层结界。 苍昼是难得的兔妖,误食灵草聚灵,因灵力纯净没有半丝煞气,这些年躲躲藏藏,一直没被镇妖司抓住,还练就了一身医术。 苍昼小心翼翼地跟上去。 青山歧轻车熟路地进了主房,将他的兔子窝随手一把火烧了,挪了位置将怀中的人轻柔放了上去。 苍昼很新奇,毕竟这是狠辣阴毒的青山歧头一回这般重视一个人。 他瞅了一眼,嘶,好仙气的一张脸。 再一眼,又一眼。 青山歧好似背后长了眼睛,淡淡道:“再看一眼,把你眼睛挖出来。” 苍昼瞬间闭上眼。 青山歧道:“过来为他看看。” 苍昼:“……” 苍昼进退两难,但小命被人捏着,只好眯着眼睛摩挲着走过去为榻上的人探脉。 青山歧懒洋洋地坐在一边。 很快,苍昼眉头紧皱,说:“少主,此人经脉内府重伤,已是濒死,命不久矣。” 青山歧喝茶的动作一顿,似乎心情很不好,不耐烦地道:“若他活蹦乱跳,我为何来你这里?” 苍昼干巴巴道:“可他……伤得太重,全靠一道精纯灵力护着心脉,我……” 青山歧眯眼:“你是说你无能?” 苍昼双膝跪地,肃然发誓:“我必当竭尽全力!” 青山歧很满意他的上道。 苍昼拿出吊命的灵丹喂给蔺酌玉,满头大汗地忙碌半天,很快日上三竿。 阳光从窗棂倾泻而来,落在蔺酌玉瓷玉似的面容上,好似下一瞬就能清醒过来冲他笑。 青山歧心不在焉望着,见苍昼已经开始做法了,蹙眉道:“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苍昼吐出一口气,深知逃不过了,视死如归道:“少主,经脉之伤还能用灵药治愈,可内府伤势太重,元丹几乎要破碎——若是浮玉山的清晓君或许还能妙手回春,我这种三脚猫医术……只能吊住他的性命,恐怕很难让他醒来。” 青山歧脸色一沉。 苍昼心道这下躲不掉,死死咬着牙道:“好了,你动手杀了我吧!反正我也受够你这只野狐狸的臭脾气了!早死早超生,老子下辈子要做狼,一口吃了你报这一世的耻辱!” 与此同时,青山歧的声音淡淡响起:“这样也好。” 苍昼:“……嘎?” 青山歧坐在床沿凝望着蔺酌玉的脸,因逆着光那张阴柔的脸显得越发鬼气森森,他慢悠悠地伸手用狐狸锋利的指尖一点点划过雪白的皮肤。 眉心、鼻梁、唇珠,最后落在脖颈。 “就这样躺着吧。”青山歧柔声呢喃,“我喜欢他这样。” 不必像梦中那样,用厌恶、嘲讽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指责他,怨恨他为何不来救自己;也不用活着,用那纯澈的玲珑心来衬着他的心如此的卑劣不堪。 只要这样如同一尊漂亮的傀儡受他操控,让他说什么就说什么,做什么就做什么,岂不两全其美? 苍昼匪夷所思看着他,只觉得这野狐狸似乎更疯了。 青山歧说完,又微微侧眸笑意盈盈地看他:“……你刚才说了什么?” 苍昼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狡辩,一股强悍的灵力猛地朝他压来。 “噗通”一声膝盖重重着地,无数鲜血从口鼻涌了出来。 “少、少主……” 青山歧留着他仍有用,只是小施惩戒并未下狠手,随意一摆手:“出去吧。” 苍昼经脉险些被震碎,慌不择路地踉跄而逃。 还未走出房间,就听青山歧懒洋洋的声音从后面飘来:“……莫让镇妖司靠近此处,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苍昼一僵,飞快溜了。 蔺酌玉依然温顺地躺在阳光中,宛如精致的玉像。 断裂的经脉已被修复,脆弱得如同琉璃,内府中只剩下濒临破碎的元丹,在一寸寸吞噬他的生机。 青山歧并不在意,蛛丝似的灵力牵制蔺酌玉的经脉。 “哥哥?” 蔺酌玉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无神的眸瞳眨了眨,随后笑开了:“阿弟。” 青山歧问他:“你恨我吗?” “当然不恨。”蔺酌玉笑眯眯地说,“畏惧生死乃人之常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心不能被仇恨占据,否则会变成怪物。 为民除害,不再有我这样因大妖家破人亡之人。 无忧身死此处,此生无悔。 出去。 青山歧额间青筋倏地暴起,猛地掐断灵力。 蔺酌玉的躯壳失去灵力操控,缓缓垂下眼。 不该是这样。 蔺酌玉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很快,蔺酌玉忽地睁开眼,眼睛眨也不眨地朝着青山歧扇了一巴掌,“啪”地一声脆响。 “懦夫!” 蔺酌玉痛骂他:“我怜你是人族,处处照拂你,不料你却骗我;我费尽灵力助你出逃,你却怯懦胆小,转身就跑!我怎么瞎了眼,认识你这样的妖!” “贪生怕死!” “你怎么不立刻去死?” 青山歧猛地接住他又要扇过来的手,面无表情地心想。 蔺酌玉也不可能会这样疾言厉色地痛骂他。 灵力丝断裂,蔺酌玉悄无声息地瘫软下身躯,继续昏睡在榻上。 青山歧看着他的睡颜,心中没来由地浮现一抹烦躁之色。 怎么样都不对。 他完全猜不透蔺酌玉的心思,更无法凭空揣度他对当年之事的态度和看法,方才那所谓的两个“答案”,不过是他自欺欺人。 蔺酌玉好像成了一块烫手山芋,清醒时青山歧觉得烦,乖巧昏睡着却也能让他心中抓耳挠腮的怨恨。 若是能吃了他,让他和自己融为一体…… 融为…… 一体? 青山歧坐在阴影中,直勾勾盯着那张脸,眼眸一眯,忽然有了个想法。 *** 苍昼伤得够呛,蔫蔫地吃灵草,好半天才止住身躯的疼痛。 这么一番折腾,天都黑了。 苍昼的兔子窝被烧了,只能委委屈屈地准备在偏房睡一觉。 只是三更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时,苍昼视线一瞥却见一个“鬼影”站在自己床头,月光照过来,映出青山歧那张比厉鬼还可怕的脸。 苍昼直接被吓晕了。 但很快就被人强行叫醒。 苍昼脸上有两个鲜红的巴掌印,嗓音都在抖:“少主,有何吩咐?” 和白日那副优哉游哉的死样子不同,青山歧此时整个人洋溢着一股罕见的亢奋,狐瞳收缩成竖针,面容带着笑。 “帮我做件事。” 苍昼哪敢“帮”,赶紧让少主吩咐。 青山歧说:“替我抹去一颗元丹的神识残留。” 苍昼对这种“脏活”很熟练,忙不迭点头:“好好好,少主之命,义不容辞。” 他穿好衣袍,等待着青山歧带他去取内丹。 青山歧将他重新带到主房。 蔺酌玉在月光下安眠。 苍昼不敢再揣度这个疯子的主意,干咳了声,等着青山歧吩咐后自己再去取这人的元丹。 嗤。 黑暗中,一声微弱的声响在耳畔炸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捅入了血肉之躯,硬生生挖出一样东西。 苍昼的兔子尾巴都要炸毛了,悚然看去。 就见青山歧内府处鲜血淋漓,利爪从中掏出一颗完好无损的元丹,指缝中全是可怖的血,月光落在上面,将一点金光倒映着落在青山歧的眸瞳中。 苍昼:“少少少主!” 青山歧因为巨大的疼痛浑身都在发抖,却近乎癫狂地低笑出声。 妖族失去内丹,体内没有灵力支撑,不过一月便会灵智尽失,化为一只寻常的狐狸,朝生暮死。 青山歧却亲手将元丹挖出:“将这颗元丹上的神识抹除,置于蔺酌玉的内府。” 苍昼骤然倒吸一口凉气,匪夷所思望着他:“他?他吗?!” “嗯。” 苍昼知道这死狐狸疯,却没料到他这么疯,忍不住劝道:“少主可要想好了,您的元丹的确能置于他内府为他修复金丹,可若他带着您的金丹跑了呢……” 青山歧听到这个假设,竟然笑了出来:“岂不正好?” 苍昼被他吓住了:“那您……图什么?” 青山歧满身是血,内丹尽失,神态却欢喜若狂,死死盯着蔺酌玉那美好得让他厌恶的脸。 这些年对无关之人的迁怒,此时终于有了宣泄口。 和在灵枢山的千钧一发不同,蔺酌玉或许会因那数千百姓而起了怜悯之心,才会选择孤身留下。 此刻却只是一命换一命,且还是自己救过的、肯甘愿为他付出性命的人。 只要蔺酌玉心甘情愿接受了这枚内丹,就证明自己当年是对的。 撕毁这张救世主似的脸,让他彻底和自己一齐掉到脏污的炼狱中去,不分你我。 青山歧想到那个画面,身体兴奋得发抖,笑得更加快意。 苍昼狠狠打了个哆嗦,抖着爪子将那枚血淋淋的内丹接过来。 月光皎洁,轻轻落在蔺酌玉的面容之上。 眉心一道金符悄无声息地运转,化为无形的灵力朝外蔓延。 穿过长街、密林、护城墙,古枰城的参天大树被风吹拂得一阵簌簌声响,几片绿叶伴随着寒霜往下掉落。 燕溯风尘仆仆御风落至银杏树上,脸色惨白。 掌心的金符散发出明明灭灭的微光。 蔺酌玉就在此城。 作者有话说: 狐:变本加厉的阴暗爬行。 大师兄:[裂开]我的剑、衣服、小师弟呢?! 【马上要回收文案啦,感谢大家的支持,这章掉落200个小红包呀。】 下一章的更新在3号晚上的十一点左右,到时会双更,营养液的更新后面也会补,感谢大家的灌溉[撒花] 下本古耽预收,《穿到反派落魄时》感兴趣的可以专栏收藏下呀~ 文案: 《长风传》的反派身份尊贵,却因年少时流落下界,被人折磨试药,性情大变,残忍嗜杀为祸三界。 连雪河穿成这个折磨落魄反派、最后死相凄惨的“变态”,好死不死,反派已被他掳来半个月,折磨得奄奄一息。 系统发布任务:拯救反派——当前反派状态:生命值0.00001%,神魂俱无。宿主任务即将失败,5、4……… 连雪河:“?” 他才刚穿进来五分钟,还什么都没干呢! *** 殷裁生平最耻辱之事,便是在流落下界时被当成药人折磨试药。 他不堪受辱,以家族秘法元神出窍,却误打误撞附身在病秧子宗主的贴身傀儡上。 传闻那宗主自幼病骨支离,性情阴鸷爱拿活人试药。 殷裁附在傀儡身上,随时准备杀他报仇。 不料那阴郁病秧子不知发了哪门子疯,白日明明将他折磨的惨无人道,几乎毙命; 晚上却性情大变,哆哆嗦嗦以灵药救他,整日求神拜佛试图救他性命。 殷裁冷笑。 装模作样。 他倒要看看此人能装到什么时候。 * 殷裁起先看那病秧子日夜咳血的样子,心中快意极了,恨不得咳死这混账东西。 可后来,他收集三界灵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怀中。 *** 连雪河成功拯救反派,并靠着系统开挂抹去殷裁在药宗的所有记忆,兴冲冲地开始享受人生。 但不料二手系统出bug,已恢复少主身份的殷裁恢复记忆,阴恻恻地将他抓住。 看反派眼圈通红,恨得眼睛都出血了,甚至要哭了,连雪河能屈能伸:“饶命!别杀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殷裁:“谁要杀你……等等,你说做什么都可以?” 连雪河:“?” #轮到连雪河哭了# 正文 第22章 古枰城苍昼 耳畔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好似有人在大快朵颐。 蔺琢玉蜷缩在角落,听着那诡异的声响用发颤的手摩挲手腕——腕间本带着潮平泽的护身法器,可自从被抓到不知名之地, 身上的所有东西皆被收走。 身下是潮湿腥臭的血泊,蔺琢玉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血从何来, 咬破指尖想画出母亲教给他的符纹。 可他被关在此处已不知多少日,终日昏暗, 眼睛根本瞧不真切, 符纹一次次破碎。 “哈哈哈。”有人在牢笼之外大笑, “小仙君还不放弃啊?快快快, 快些画, 召出大仙君来救你, 否则啊下一个吃的就是你!” 蔺琢玉一僵, 往角落里缩得更紧了。 那瓮声瓮气的声音还在笑,伴随着啃噬血肉的声音刺耳至极:“第一口啃下你的头颅,第二口开膛破肚……哈哈哈小仙君的身板,三口就能吃完。” 蔺琢玉嘴唇抖了抖, 却没说话。 这段时日时常有妖讥讽恐吓, 想看这六岁大的孩子吓得吱哇乱叫崩溃痛哭的样子,可并未如愿。 蔺琢玉自从被关在此处, 一直缩在角落中默默画那根本不可能成功的符, 除此之外没有丝毫反应。 众妖纷纷觉得这孩子被吓傻了, 更加不有余力地想让他破功。 栏杆外的虎妖随手将断臂扔掉,笑眯眯地道:“小仙君, 怎么不说话啊, 眼睛瞎了, 也成哑巴了吗?你兄长可比你有骨气得多, 听说死前还在……啊!” 砰。 一道花儿似的灵力猛地从角落飞出去,重重落在虎妖的脸上,砰的炸开一簇小火花。 蔺琢玉脸色煞白如纸,将失败无数次终于凝出的符纹打了出去,明明已虚弱得面颊凹陷,那双眼仍然明亮。 “妖邪。”蔺琢玉声音微弱,响彻四周满是凄厉惨叫的牢笼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敕令洋洋,化邪驱祟。” 这是潮平泽镇妖司的诛邪敕令。 哪怕符纹并无太大杀伤力,虎妖也本能被这句惊住了,不着痕迹后退半步。 等意识到后,他登时恼羞成怒将牢门打开,大掌揪住蔺琢玉的衣襟将他轻飘飘拽起来,露出森寒的尖牙:“你找死?!” 蔺琢玉却只是望着他,眸瞳纯澈,没有畏惧。 虎妖死死一咬牙,也顾不得首领的吩咐,当即就要三口吃了。 就在这时,牢笼被人重重敲了下,有道声音不悦地道:“在做什么?” 虎妖一个激灵,赶紧将蔺琢玉往地上一扔,谄媚地走过去:“关大人怎么到了?这是……” 关山手中拎着一个长着狐耳狐尾的小妖,冷淡瞥了他一眼:“他留着还有大用,别忘了主人的吩咐。” “是是是。” 关山将那小妖扔进牢笼中,又嘱咐道:“主人有令,看管好他,莫让他再逃出去。” 虎妖愣了下,认出这满脸不服输的小妖正是歧少主,小心翼翼道:“这不是……” 关山瞥他一眼。 虎妖赶忙道:“那……关多久?” 关山淡淡道:“他残害兄弟、暗害主人,本该处死,主人怜悯放他一条生路。” 虎妖了然点头。 那便是要在此处关到死了。 青山歧龇着牙想要朝关山扑过来,却被他一掌击飞出去,踉跄倒在血泊中,爬也爬不起来。 偏偏他还不肯服输,咬着牙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阴恻恻瞪着他:“现在不杀我,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们!” 关山淡声说:“还是等你出来再说吧。” 说罢,叮嘱了一番,拂袖而去。 虎妖将牢笼关死,看了一眼角落中的蔺琢玉,冷笑着离开。 蔺琢玉耳畔阵阵嗡鸣,昏昏沉沉着蜷缩在一起,浑身烧得滚烫,那股虚假的温暖好似让他回到父母温暖的怀抱中。 随后,不知是不是烧糊涂了,记忆中的一切好似都蒙上一层昏暗的灰尘。 满是绝望惨叫的牢笼中,似乎有人在一直同他说话,微弱又冰凉的体温包裹着他。 直到一声,锵! 有人破开昏暗,血腥味遍地。 蔺琢玉奄奄一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入目眼帘仍是一片昏暗。 但有双温暖的手却轻轻将他瘦骨如柴的身体抱起,用带着雪梅气息的披风包裹住他。 蔺琢玉喃喃道:“哥哥……” 抱住他的人轻声说:“已经没事了,我带你走。” 蔺琢玉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被囚多日也未曾落泪的他,在绝望恐吓边缘挣扎这么久,忽然就松懈下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那人,眼泪汹涌而下。 “师兄!” 蔺酌玉猛地醒了过来,手下意识朝着前方伸出,想要抱住那个将他救出绝望的人。 ……却抓了个空。 蔺酌玉迷迷糊糊地盯着头顶陌生的窗幔,任由脑子混乱地绕了一会,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脑海中第一个意识便是:我不是死了吗? 强行破境,内府重伤生机流逝,竟还能活着? 还真是上天眷顾。 蔺酌玉并没有自毁的大病,见手刃仇人还能捡回一条命,当即心情大好。 兀自乐了一会,他才去打量四周。 似乎是一处人族住所,举目所望床幔两侧悬挂着两颗毛茸茸的雪白毛球,像是兔子尾巴,很是童趣。 蔺酌玉正琢磨着,一歪头却瞧见一个熟悉的人。 日上三竿,青山歧恢复成少年模样,正趴在床沿睡得正熟,从蔺酌玉的视角刚好能瞧见少年苍白的脸,和被阳光照耀的俊美五官。 ——也不知他睡觉为何要梗着脖子,像是故意把脸露出来给人看。 蔺酌玉还在诧异,青山歧羽睫轻轻一动,睡眼惺忪地睁开眼。 当视线落在蔺酌玉脸上,少年顿时一喜,扑上前去:“哥哥!你终于醒了!” 蔺酌玉被扑了个正着,眨了眨眼:“路歧?” 青山歧并不喜欢这个名字,额头埋在蔺酌玉颈窝,神情有一瞬间的烦躁,但很快就忍住了,眼巴巴地道:“我还当哥哥再也醒不过来了……” 蔺酌玉也没想过自己能活,也跟着感慨了句,这才想起来问:“这里是哪里,你怎么回来的?” “此处是古枰城,苍昼神医的住处。”青山歧惯会说鬼话,三言两语就胡编好了,“我逃出后不久结界便消散了,回去就瞧见那只狐妖已经身死,哥哥被一道金符保住心脉。” 金符? 蔺酌玉愣了下,伸手摸了摸心口,好像还残留着那独属于燕溯的温暖。 青山歧不太满意他走神,拽着他的小臂微微一用力,唤回蔺酌玉的注意力:“哥哥,你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蔺酌玉感知了下内府,发现元丹竟然完好无损,啧啧称奇,“我曾听我师兄提起过苍昼神医的大名,没料到他竟真可生死人肉白骨,我得好好拜谢神医!” 青山歧随口道:“不必拜谢他……” 蔺酌玉诧异:“嗯?为何?” 青山歧忙改口:“……我已替哥哥谢过。” 蔺酌玉道:“那也不行,我必须要亲自酬谢。” 青山歧温顺地点头说好。 蔺酌玉经脉治愈、内府恢复如初,只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元丹运行不太流畅,奇怪得很。 但当他一番探查,却没发现任何问题,只好归功于刚到固灵境还不太熟练。 蔺酌玉换了身衣袍,外衣还未穿好外面就传来青山歧的声音。 “哥哥,神医到了。” 蔺酌玉一怔。 他是要去拜谢神医,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将神医请来了? 这哪里使得? 蔺酌玉赶忙将青衣披在肩上,匆匆走出来,就见一个穿着月白衣袍的男人正畏畏缩缩站在那,耷拉着脑袋全无世外高人的端庄神态。 蔺酌玉恍然大悟,心道果然大隐隐于市,谁规定神医就是飘飘欲仙心高气傲了。 青山歧笑着道:“哥哥,这位便是苍昼神医。” 神医畏惧交流,蔺酌玉赶忙大发闲侃神威,迎上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见过神医!神医果然如我想象中平易近人,多亏了您救我小命,这点谢礼不成敬意,望您定要收下啊。” 苍昼一愣,茫然看他。 见他似乎呆住了,蔺酌玉感慨道:“神医不辞辛苦妙手回春,竟半点不图回报,此乃我三界之福啊!” 苍昼还是呆滞,似乎没料到这人脾气竟这般好。 青山歧走到蔺酌玉身后为他披衣,视线冷飕飕瞥了苍昼一眼:“神医?” 神医立刻噗通一声跪下了。 蔺酌玉:“?” 蔺酌玉不太理解此举何意,但让救命恩人跪着不成体统,也有样学样赶忙跪下,和他对拜。 青山歧:“……” 见两人都要三拜了,青山歧额间青筋微跳,温柔又不失强势地将蔺酌玉扶起来:“没事,神医昨日消耗太多灵力,身体有些不适。” 说着,青山歧那只能轻轻松松将兔子脖子扭断的手温柔地伸过来,掐住苍昼的小臂强行将他薅起来,笑意盈盈:“神医,是吧?” 苍昼:“……” 苍昼差点死给他看,拼命忍着泪点点脑袋:“正是如此。” “哦哟。”蔺酌玉又从清如里掏出来一瓶上品灵丹,“这是浮玉山清晓君炼制的回春丹——知晓神医并不缺丹药,但您为救我消耗自身,实属让我愧疚难当,这点小心意望您收下。” 回春丹世所罕见,清晓君炼制的在黑市上能卖出数万晶玉,竟被随手送了一瓶? 苍昼又开始愣了。 不知是青山歧这狗东西在前衬托的,他竟觉得蔺酌玉此人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圣人似的辉光,将他刺得热泪盈眶。 “你……”苍昼忍泪,“您太客气了!” 简直是仙人下凡。 蔺酌玉握他的手:“您更客气!” “不不不,还是你比较客气。” “不不不!神医哪里的话!” 青山歧面无表情看着两人手拉手,微微磨了磨犬牙,眼神阴森,有种想吃兔子的冲动。 蔺酌玉天生便受各种人喜欢,更钟爱各种美好的事物,苍昼此等良善的救命恩人自然不留余力地结交。 眼看着两人要结拜了,青山歧微笑着说:“哥哥,神医灵力耗损严重,还是让他去休憩吧。” 蔺酌玉给了他一个“还是你想得周到”的赞赏眼神,恭恭敬敬将苍昼送了出去。 见他依依不舍地挥手,青山歧眼底闪现一丝不耐。 一只随手就能掐死的兔子有什么可结交的。 “哥哥。”青山歧借着给他系衣带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将他看向苍昼背影的身体转过来,小声说,“哥哥不是不喜欢妖族吗?” 他正等着蔺酌玉诧异,却见他神色泰然地道:“苍昼神医不一样。” 青山歧静默了一瞬:“你早知道他是妖?” “是啊。”蔺酌玉道,“整个镇妖司都知道。” 青山歧眉头一皱。 蔺酌玉习惯旁人伺候他,歪着头等青山歧给他弄窝进去的衣领。 “苍昼神医是误食九日灵草才成为妖,性情温柔敦厚,虽是妖却救死扶伤,身上无半分煞气——镇妖司卷宗上是这样写的,我听我师兄说过,此时亲眼所见,果然名不虚传。” 青山歧无声冷笑。 身为妖族,却被镇妖司所容,简直奇耻大辱。 青山歧垂着眼给蔺酌玉整理衣领,神识却悄无声息铺了出去,落在苍昼身上。 苍昼被青山歧吓得魂飞胆落,走出主院好半晌双腿都在发软。 他咬牙切齿地嘀咕骂着“臭狐狸”“死狐狸”“迟早被狼吃”,刚骂完,脚下一踉跄,直接五体投地拜了个年。 苍昼:“……” 苍昼瞬间闭嘴,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嗖地一声逃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反正那小仙君的内府元丹一个月内肯定复原不了,看死狐狸那不值钱的样子,恐怕也不会动手夺丹。 一个月后,青山歧变回原形,他定要将死狐狸剥皮抽骨! 正想着,忽地听到一身咚咚声。 有人在敲门。 苍昼唯恐门房和仆人都被青山歧一个不顺眼杀了,赶紧让他们回家去,此时只能小跑着上前亲自开门。 吱呀一声,门打开。 苍昼差点又跪了。 门外一支身着镇妖司袍的奉使站在门前,见他出来,纷纷颔首一礼:“叨扰苍神医了。” 苍昼生平最怕两样东西,一是镇妖司,二是狐狸。 这下齐活了。 苍昼唯恐被发现是妖族,强绷着站在那:“镇妖司大驾光临,可有要事?” 镇妖司为首的奉使笑着道:“苍神医不必惊慌——凌掌令刚到古枰城任职,需盘查城中是否有妖族。” 苍昼:“哦。” 镇妖司并非所有人都愿意让这只妖族在人群中存活。 奉使正客客气气说着,后面有人却懒得寒暄,不耐烦道:“他昨日无缘无故将仆从遣走,府中定然藏了人,直接闯进去搜便是。” 苍昼一惊,兔子尾巴差点露出来。 “我我我……我没藏妖!” 众人沉默。 为首的奉使温和道:“并没有说神医私藏妖族,就是例行公事,布置一道结界罢了,望您理解。” 苍昼毛都炸起来了,结界一布,他不就暴露了吗。 就算再不济他完美隐藏,可青山歧若是被镇妖司发现行踪,以那狗东西的心狠手辣,自己肯定也活不成。 不行不行。 “镇妖司是将我当疑犯吗?”苍昼脖子一梗,“若是怀疑直接将我抓入镇妖司大牢即可,何必费心布什么结界?” 身后的奉使狞笑道:“这可是你说的!正如我愿!来人!现在就将他抓回去严刑拷打!” 苍昼:“……” 苍昼脖子一缩:“请、布置结界吧。” 众人:“……” 奉使瞅了后面激奋的同僚一眼,转身安抚道:“神医莫怕。” 神医莫不了,还是怕得不行。 众人对“兔子胆”有了更直观的了解,这样胆小的妖,恐怕杀只鸡都能吓哭,更何况吃人。 连那愤恨的奉使也皱眉移开视线,没再呜嗷喊叫。 镇妖司众人在苍府周遭布置探妖结界,一层水膜似的灵力缓慢从八方腾起,将偌大府邸严丝合缝地包裹。 青山歧瞥着头顶结界,嗤笑了声。 雕虫小技。 蔺酌玉刚被青山歧劝到屋内入定调息,并未发觉任何异样。 很快,镇妖司将结界撤去。 奉使恭恭敬敬道:“一切无碍,叨扰您了。” 苍昼本已等死了,听到这句诧异地睁圆眼睛:“真的?!” “是。” 苍昼干咳了声,绷出脸上的笑容:“如此这般,你们可安心了?” “自是安心。”奉使问道,“结界探查您的府邸只有两名人族,并无妖族,是远方亲戚吗?” 苍昼没注意被套了话,随口道:“是病人,还在治伤呢。” “神医妙手仁心。” 众人奉承了他一通,才行礼走了。 *** 古枰城镇妖司森严庄重,正中央有两人正在对峙。 凌问松翘着腿坐在那,闻言冷笑了声:“燕掌令,临川城的紫狐只是个意外罢了,我就不提了。我刚被掌司贬到古枰城上任没三日,你又过来说此地有妖?姓燕的,你是不是故意和我作对?” 燕溯脸色苍白,面无表情看他。 就在众奉使提心吊胆,担心两人又要打起来时,燕溯终于开口了。 “临川城外、镇妖司内的所有紫狐尸身心头血皆丢失,紫狐狡黠善隐藏,心头血可遮掩妖息,混入人族。” 凌问松没料到此人竟解释了,诧异地挑眉:“你又被哪个圣人附身,竟会说人话了?说说吧,你此番过来如果不是找茬,到底所为何事?” 燕溯抬手放出一道即将破碎的金符。 金光本该如之前那样准确无误找到蔺酌玉,此时却在半空中如无头苍蝇般盘桓,彻底被扰乱了灵力。 凌问松:“什么意思?” 燕溯道:“酌玉孤身外出历练,命灯黯淡,在此地失去踪迹。” 凌问松眉头一皱:“无忧?” “嗯。” 凌问松不可置信地道:“一直听闻道君爱护无忧师弟,连镇妖司都不肯让他入,为何会孤身出宗历练,还到古枰城这么偏远之地?” 燕溯脸色又苍白了些,没回答。 明明答应过只要师尊应允,他便陪蔺酌玉一起出宗历练。 是他食言,才害得蔺酌玉下落不明。 燕溯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已将无忧剑握在掌心。 凌问松瞥了一眼,脸都绿了。 上次在临川城,此人也是用无忧剑剑影,铺天盖地扫射满城的人逼出妖族,这次又想故技重施? “你冷静!”凌问松冷冷道,“我知道无忧师弟生死未卜你很担忧,可你身为掌令不可擅用无忧剑。” 上次临川城虽然搜查出数十紫狐,是情有可原,可古枰城是出了名的平和,若无缘无故以无忧剑影问道,恐怕会引起百姓恐慌和民怨。 燕溯看着平静但眸瞳已隐约见赤红光芒,自责和悔恨比上次临川城时更要紧密汹涌地包裹住他。 浑身是血,死相凄惨的“蔺酌玉”成百上千,全都在幻境中围绕着他,一声声叫着。 “师兄救我……” “师兄救我!!!” 燕溯口中已有血腥气,整个人在疯癫边缘盘桓,只差一丝就能击溃他。 他要立刻见到蔺酌玉…… 见他不思悔改,凌问松霍然起身,厉喝道:“燕临源!你的剑为何叫‘无忧’?就是为了对无辜百姓刀剑相向吗?!” 燕溯身躯骤然一僵。 “师兄!师兄师兄!” 记忆中年仅十岁的蔺酌玉笑吟吟地趴在他背上:“师兄的剑为什么也要叫无忧啊?” 燕溯垂眸抚摸着剑身,淡淡道:“你说呢?” 桐虚道君不仅给蔺酌玉改了名,连表字也提前取好,蔺酌玉觉得这个“无忧”不合字,很是敷衍,死活不肯叫。 师尊强势,他只好漫山遍野的跑,想拽着人一起叫这个。 贺无忧,李无忧,燕无忧什么的,但没人愿意和他同表字,为此他还闷闷不乐好多日。 小酌玉一本正经地说:“师兄是想进镇妖司,杀尽天下作恶妖族,护三界无忧,是不是?” 燕溯眉眼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嗯,你说是,那就是。” 蔺酌玉得意地咩咩笑。 见燕溯僵住了,凌问松趁机道:“古枰城这么大,你才搜查半日,哪有这么快就寻到踪迹。既然命灯未灭人就还活着,迟早会寻到他。” 正说着,搜查满城的奉使匆匆而来。 “回掌令,整个古枰城并无妖族气息。” 燕溯呼吸一窒。 凌问松蹙眉:“所有地方都搜查了?” “是。”奉使道,“从三日前到今日一早的所有进城之人也一并查过,并无异样。只是……” “只是什么?” 奉使犹豫该不该说,想了想还是道:“苍昼神医昨日深更半夜遣散家中仆从,今日探查时听他说有两名病人正在医治。” 燕溯眉梢一动。 这半日来他急昏了头,只觉得蔺酌玉重伤必定被人掳走残害,焦急着想要将人救回来,根本没想过会有外人将他救起送去医馆。 凌问松挑眉:“若是在苍昼神医处,无忧师弟十有八九是没有危险的……” 还没说完,燕溯已握着剑冲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双更合一,补今天晚更的。3w营养液明天补。 谢大家的支持和灌溉,抽插画要量力而行呀,这章掉落200个小红包。[撒花] 正文 第23章 绝处失而复得 元丹还是不太对劲。 蔺酌玉入定调息两刻钟, 总感觉内府元丹不属于自己。 明明那样大一个金丹在,所调动出的灵力却是少之又少,一动还细细密密地发疼。 元丹有损并非小事, 蔺酌玉想了想,从清如中掏出一块浮玉山玉简, 以灵力丝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字,向清晓师叔询问情况。 很快玉简化为小鹤, 翩然朝着浮玉山而去。 蔺酌玉伸了个懒腰, 敛袍下榻。 刚推门出去, 就见门口杵了根柱子——青山歧不知何时来的, 或是根本就没走, 正站在长廊外的紫藤花架下站着, 垂着眸似乎在盯手中的东西。 蔺酌玉挑眉:“你在这儿杵着干嘛呢?” 青山歧不着痕迹将手藏在腰后, 微微一捏,虚空传来微弱的玉碎声,无人察觉。 “我担心哥哥有事吩咐我。” 蔺酌玉失笑:“你又不是我的仆从,说什么吩咐不吩咐的?去, 去古枰城最好的酒楼包一桌好酒好菜, 再烧十桶水感恩戴德地伺候我沐浴更衣。” 青山歧:“?” 见青山歧歪着头疑惑看他,蔺酌玉不笑了, 沉声说:“弟弟, 我在开玩笑。” 青山歧:“哈哈哈。” 蔺酌玉觉得他脑子着实一根筋, 要是孤身一人在外闯荡,指不定被人哄骗吃得连渣都不剩。 唉, 要是没遇到自己, 这孩子可怎么办啊。 “你在此处休息。”蔺酌玉道, “我回灵枢山一趟。” 青山歧疑惑:“为何还要回去?” “那只大妖虽然身死, 但尸身仍在那,还有那里的百姓还未安顿……” 蔺酌玉说了一堆,青山歧却觉得烦腻,不懂他为何关心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青山歧正要说话,忽地内府一震,无法自制地咳了起来,脸上血色唰地褪去。 蔺酌玉赶忙扶住他,重重拍他的后背:“没事吧,怎么了这是?!” 青山歧差点被如来神掌拍得吐血,虚弱地说:“多谢哥哥,好多了。” 蔺酌玉忙跑到房中给他倒茶。 青山歧见装病有效,眉梢轻轻一挑,正打算将他留下,神识却忽地察觉到苍府外的动静。 有人来了。 修为颇高,且不止一个。 青山歧眼眸一眯。 蔺酌玉倒了茶冲出去,走得急差点将半杯滚烫的茶撒青山歧脑袋上。 青山歧已深知蔺酌玉不会伺候人这一事实,准确无误地将半杯茶接住,像是没有痛觉似的将热茶一饮而尽,弯弯眼睛:“多谢哥哥。” 等安抚下喉中的痒意,青山歧从袖中拿出那样传送法器,声音不知为何温和了几分——也可能是烫的。 “哥哥,这个法器会记录上次传送之地,若是想去灵枢山用这个直接就能到达。” 蔺酌玉也懒得御风:“如此好用?那还等什么,给我吧。” 青山歧忙说:“我想陪哥哥一起去。” 蔺酌玉狐疑道:“但这法器不是只能传送一人吗?” 青山歧:“……” 青山歧磨了磨牙,不懂自己当时为何要设这样一个愚蠢的局试探蔺酌玉,如今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好在少主会装。 “我一人在此处……有些害怕。”青山歧垂着眼露出之前那千篇一律的脆弱模样,讷讷道,“那只兔妖会不会想杀我,就像狐妖杀我父母那样?” 蔺酌玉最受不得这个,劝他:“不会的,苍昼神医是人尽皆知的好妖,和那些臭狐狸不一样的。” 青山歧:“……” 青山歧几乎将一口钢牙咬碎,眼圈一红茫然看他:“真的吗?” 蔺酌玉:“唔。” 蔺酌玉有些心软,想了想在清如里捞了半天,拿出两张传送符来:“好好好,带你一起去行了吧,反正大妖结界消散,传送符也可进出自如。” 青山歧这才露出微笑,上前去下意识抓住蔺酌玉的手。 蔺酌玉有意无意抬手一躲,叮嘱他站稳,随后便焚烧传送符。 两人身形消散在原地的刹那,另一道神识铺天盖地覆盖过来,堪堪错过。 苍昼正在给青山歧熬药,兔子作恶,桀桀笑着,一把一把地洒黄连。 门忽地被人敲了敲。 苍昼还当死狐狸终于不再缠着小仙人,结结巴巴地回身:“这药吃吃吃吃了好,清心解毒……” 但定睛一瞧,发现外面竟是个身着镇妖司服的。 苍昼:“……” 有完没完了到底! 兔子急了也咬人,苍昼怒气冲冲地霍然起身:“你们镇妖司到底怎么回事?一趟又一趟,都说了此处没有妖,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来人倏地拔剑。 兔子一僵,哆嗦着将视线落在剑铭上。 无忧剑…… 燕临源——杀神的大弟子。 吾命休矣。 苍昼差点吓晕过去:“燕燕掌令饶饶命……” 燕溯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喑哑着声音问:“在此处医治的病人去了何处?” 苍昼对燕溯的恐惧战胜了死狐狸的“淫威”,立刻出卖地伸手一指:“在在在在内院……” 燕溯:“院中无人。” “不可能啊。”苍昼疑惑道,“刚才还在的。” 燕溯早已将神识布满整个苍府,并未搜寻到任何人的踪迹,就连四周的踪迹好像都被人清除了般。 燕溯问:“两人是何种模样?” 古枰城门口奉使记录的照身符是一对兄弟,姓路,一人是固灵境一人是半丹境,兄长体弱多病,才来寻苍昼神医治疗。 苍昼见青山歧那小子竟然跑了,下意识就想向燕临源求救。 但千钧一发之际又记起来自己的性命还在青山歧手中捏着,只好忍辱负重,干巴巴道:“就……就是一对兄弟,哥哥灵丹受损,喏,这就是药——但不知这两人是不是有要事,先走了。” 燕溯又说了一遍:“模样。” 苍昼比划:“哥哥比较矮,弟弟倒是高,处处照料……” 燕溯彻底不耐了,直接并起两指在苍昼眉心一点,准确无误抽出一道灵力往掌心的卷轴上一甩。 摊开画卷,里面正是苍昼记忆中两人的模样。 燕溯的神色陡然僵了下去。 不是蔺酌玉。 苍昼记忆中的两人五官平平,长相类似,一眼就能看出没有半点蔺酌玉的影子。 苍昼缩着脑袋站在那,悄摸摸地睁开一只眼瞅了下,心中错愕。 这画上的是谁啊? 很快他便反应过来,心中嘀咕死狐狸不知道又往他身上使了什么小伎俩,好像早就料到镇妖司的人会来查记忆。 还挺谨慎。 燕溯几乎将卷轴捏碎,沉默半晌,收剑入鞘转身离开。 苍昼扒着门框目送着小杀神离去,赶紧将大门紧闭,大大松了口气。 自从青山歧到,他就活着提心吊胆战战兢兢,此时真的想一棍子打昏自己,一觉醒来就是一月后,“死狐狸”彻底成了死狐狸。 想着想着,他就乐了。 还没乐完,院中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蔺仙人和挨千刀的东西回来了。 按理来说不应该如此快。 蔺酌玉和青山歧到了灵枢山后,方圆百里已被关山夷为平地,百姓也不见踪迹。 蔺酌玉四处打听了下,才知晓是刚任职的古枰城凌掌令将存活者接去安顿,大妖的尸身也被搬走。 两人只好又传送回来。 蔺酌玉兴致勃勃道:“凌问松竟然来古枰城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倒是省了我一番功夫。” 两次传送虚空的撕扯,让毫无灵力的青山歧脸色煞白如纸。 蔺酌玉本来马不停蹄就要出门,但一看他实在虚弱,只好先将他扶到内室坐好。 苍昼忙不迭地将熬好的黄连汤……熬好的药端上来,恭恭敬敬地请少主吃药。 青山歧瞥了苍昼一眼,发现他眉心的符纹被人动过,唇角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来。 他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喝了口药,差点吐了,强绷着脸对蔺酌玉讷讷道:“药苦……” 蔺酌玉:“那我给你摸摸头?” 青山歧:“?” 青山歧配合地“哈哈”两声:“院中树上有几颗灵果看着很甜,哥哥能帮我摘下来吗?” 苍昼不可置信瞪大眼睛。 那是他培育十九年的灵果,只差一年就能入药了! 他当即就要抗议,但青山歧轻飘飘瞥了一眼,苍昼立刻闭嘴。 蔺酌玉比了个“交给我”的手指,沉稳地去摘果子了。 蔺酌玉一走,青山歧一改方才的孱弱,阴森盯着苍昼:“你是不是在想,如今我修为尽失,你正好报复?” 苍昼敢怒不敢言:“不敢。” 青山歧知晓他这个兔子胆也没这本事,冷淡道:“今日谁来过?” 苍昼:“燕临源。” 青山歧狐狸眼下意识一眯:“浮玉山燕溯?” “正是。” “他来找人?” “嗯。” 青山歧的视线朝外望去,蔺酌玉正在摘果子,他也不知晓到底熟没熟,索性拿着棍在树上敲枣似的打,青果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苍昼心都碎了。 蔺酌玉正优哉游哉打着果子,忽地身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酌玉?” 蔺酌玉疑惑地回头看去,登时愣住了。 大师兄? 本该远在浮玉山的燕溯此时却一身风尘仆仆站在不远处,脸色难看得要命,似乎不可置信地愣怔望着他。 燕溯本已离开苍府,浑浑噩噩不知何处还能再寻,混乱间有人撞在他身上,将手中的卷轴撞掉,稀里哗啦摊在地上。 燕溯本懒得去捡,可视线无意中落在那画像人的脖颈处。 喉结处,有一颗小小的不易察觉的痣。 燕溯心口重重一跳,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折返回去。 蔺酌玉站在灵果树下,阳光顺着树荫落在那张瓷玉似的面容,彻底将燕溯周身的心魔轰然驱散。 蔺酌玉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心性成长不少,也没像上次那样呲儿人,很有礼数地说:“大师兄怎么会在这……” 话音未落,燕溯忽地快步上前,双臂一展,像是得到失而复得的珍宝,死死地将蔺酌玉拥在怀中。 蔺酌玉一呆。 大师兄的心跳前所未有地急促,几乎穿过两层薄薄衣袍震得蔺酌玉也跟着紧张起来。 燕溯握剑的手从来坚如磐石,此时却发着抖扣住蔺酌玉的后脑勺将他按在自己颈窝,一寸寸感知着蔺酌玉的体温、呼吸、心跳。 还活着…… 蔺酌玉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大师兄,茫然看着他的侧脸,忽地后知后觉到一个被他忽视的问题。 他在灵枢山以命相搏,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重伤时远在浮玉山的命灯却会暗淡将熄。 师尊师兄若是看到那盏即将熄灭的命灯,会是什么反应? ……所以燕溯才会不远万里来古枰城寻他吗? 一瞬间,蔺酌玉心间微微一酸,不知是心虚还是心疼,他伸手环抱住燕溯的腰身,在他颈窝依恋地蹭了蹭,安抚道。 “师兄,我好端端的站在这儿呢,没事的没事的。” 燕溯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只能更紧地将他抱住。 蔺酌玉被勒得几乎喘不上来气,却也没开口,只能踮着脚尖努力呼吸了几口气。 好一会,燕溯才稳住大起大落的情绪,缓慢将蔺酌玉放开,声音嘶哑。 “随我回家。” 蔺酌玉不乐意:“再等一等,我才出来几日啊,灵枢山我都没进腹地呢,这么快回去干嘛?” 燕溯眸瞳一闪而逝的猩红,见他竟还想继续进灵枢山,猛地握住他的手腕:“立刻回去。” 蔺酌玉:“嘶……” 燕溯猛地清醒过来,飞快松开手。 蔺酌玉后退数步,揉着被攥出一圈红痕的手腕,皱着眉看着他:“我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 燕溯闭了闭眼,哑声道:“师尊很担忧你。” “真人算的卦很准,我有福泽庇护,就算遇到劫难也可化险为夷。”蔺酌玉挑眉呛他,“你并不是我的历练同伴,用不到你替我做决定何时回去?” 燕溯:“你……” 两人正对峙着,一旁轻飘飘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哥哥?” 青山歧孱弱地扶着门框走出来,神色苍白担忧望着两人:“这位是……” 蔺酌玉撇撇嘴:“这是我同门师兄。” 青山歧轻轻咳了几声:“原来是燕掌令,久仰大名。” 燕溯全部心思都放在蔺酌玉身上,全然不在意外人是死是活。 他本是不想搭理,可余光随意一瞥,似乎瞧见了什么,眼神如刀森森看了过来。 青山歧穿着一身大小合身的绣着红梅的道袍,隐约可见袖口用笨拙的几根红线寥寥几笔绣着两朵桃花。 从小到大,蔺酌玉送他的无一例外是红梅纹雪衣道袍,新衣袍都会自己动手绣几朵桃花,代表是自己所赠,大师兄要感恩戴德时刻铭记他的好,回来要给他带糖葫芦吃。 可这件衣袍…… 却穿在另一个陌生的男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彩虹屁]。 正文 第24章 开始雄竞扯头花 青山歧往前走了两步, 脚下一软往台阶下踉跄着摔了下去。 在屋内的苍昼咬着碗一边喝黄连汤一边龇牙咧嘴地狂喜。 摔死他摔死他。 蔺酌玉赶忙上前一把将青山歧接住,心中也在嘀咕,这孩子之前没这么虚啊, 现在怎么几步路都走不稳呢。 用两道传送符后症这么大? 将青山歧扶稳后,蔺酌玉很快就撤了手, 问:“摔着没有?” 青山歧重重咳了几声,听那动静像是牵动肺腑带来的剧烈痛苦, 听着就疼:“没、没有, 多亏了哥哥及时接住我。” 两人一问一答, 态度很是熟稔, 燕溯冷冷注视着青山歧袖口的梅花纹, 手指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的无忧剑。 察觉燕溯在盯着他, 青山歧露出一抹苍白的微笑, 颔首行礼。 “燕掌令,在下是凤池关路家,路歧,举家前来古枰城的路上亲友皆被虎妖残害, 多亏了酌玉哥哥出手相救才捡回一条性命。” 燕溯口中咬着这个“酌玉哥哥”, 神情难辨。 见他根本不正眼瞧自己,青山歧尴尬地垂下眼, 似乎有些被冷落的难堪。 燕溯知晓蔺酌玉一向吃软不吃硬, 低声道:“你伤在何处, 我为你调息疗伤。” 蔺酌玉瞅他:“不强行带我回宗了?” 燕溯上前想像之前那样牵蔺酌玉的手:“治伤要紧。” 蔺酌玉哼了声,眉梢张扬地一挑, 直接抬手挥出一道灵力。 砰的一声打在燕溯身上。 燕溯护体的七道金符本能出现, 将那道灵力消弭于无形, 眉间微微一蹙。 “瞧见了吧?”蔺酌玉得意地冲他笑, “这是固灵境的灵力,我不仅伤好还因祸得福破了境。比之燕掌令的天赋,是不是更为厉害?” 燕溯却没他这么乐观。 蔺酌玉神识不稳,师尊早早为他准备破境的丹药和聚灵阵,只等着再过两三年神识稳固,稳扎稳打再晋固灵境。 如今几日之内陡然破境,定是服用伤身的丹药。 “你已固灵,灵力打过来却并无力道。”燕溯道,“内府金丹必出了问题。” 蔺酌玉:“……” 蔺酌玉瞪他:“难道你想让我以全力打你命门不成?只是让你见识见识我固灵境修为,还并无力道,你倒是挑起来了。” 燕溯听到这话,紧皱的眉眼似乎舒展了些:“我只是担心你。” 蔺酌玉正准备呲儿他,听到这短短几个字微微一怔,眼睛眨了眨。 自从临川城回去,燕溯待他斥责、冷落,硬得跟一块臭石头似的,这还是头一回说这种体贴之语。 “哦。”蔺酌玉的确吃软的,干巴巴咳了声,“我真没事,不信你去问问苍昼神医。” 苍昼正皱着兔子脸跳脚,闻言赶忙小跑过来:“的确,小仙君已固灵境大成,元丹并无大碍。” 一直没说话的青山歧捂着嘴又闷咳了几声。 燕溯冷淡看向苍昼:“方才你的记忆里……” 苍昼干巴巴道:“医治过的人太多,一时记岔了。” 燕溯不知有没有信,“嗯”了声,对蔺酌玉道:“你何时去灵枢山,我陪你前去。” 蔺酌玉也没想好:“听说凌问松将灵枢山那只狐妖尸身带来了镇妖司,我想去瞧瞧看。” 燕溯:“好。” 蔺酌玉回头叮嘱青山歧:“你身子不好就先在苍昼神医府中休憩吧,等会我回来给你带糖吃。” 青山歧温顺一笑:“好,哥哥快去快回。” 蔺酌玉一招手,潇洒地抬步便走。 青山歧还在盯着蔺酌玉沐浴在阳光下的张扬背影,正在思忖时,一道雪白身影倏而挡在他视线所及之处。 举目一望,那传闻中名动三界的燕临源侧身站在阳光下,衣袍垂曳,凛若冰霜的面容带着森森寒意,冷冷和他对视。 明明是初次相见,燕溯却是浑身掩饰不住的敌意。 青山歧怔了下,随后露出个阴柔的笑容,装作虚弱地抬袖挡住嘴闷咳了几声,露出袖间的桃花雪梅纹。 “恭送燕掌令。” 燕溯:“……” 燕溯面无表情,拂袖而去。 注视着两人离去,青山歧的笑容顿收,冷冷地放下袖子,指尖几乎控制不住地伸出利爪,却只是慢条斯理地勾着袖间的花纹摩挲。 苍昼缩在一边,心想妖和镇妖掌令果然不对付。 这才第一面瞧着就差点打起来。 青山歧往外延伸的神识本来缠在蔺酌玉袖口,在出苍府的刹那忽地被一道更为霸道的灵力震断。 青山歧脸色一沉,在失去蔺酌玉感知的刹那眼瞳不受控制地化为深紫狐瞳,一股前所未有的焦躁遍布全身。 他几乎被心中的情绪操控着冲出苍府,不顾那该死的镇妖司,将蔺酌玉夺回来,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就好像那颗元丹在牵引着自己。 青山歧闭眼,将心中那股冲动强行压制了回去,随意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苍昼赶忙小跑过来:“少主。” 青山歧冷淡问:“你不是素有神医之称吗,我元丹上的神识为何没有抹去?” 苍昼简直冤得天打雷劈,愤恨对天发誓:“我绝对绝对将神识抹得一干二净,少主想杀我便杀,何必污蔑我!” 青山歧不知想通了什么,脸色更难看了。 就在苍昼闭着眼等青山歧动手之际,却听他道:“等蔺酌玉回来,帮我做一件事。” 苍昼:“?” 上次青山歧说这话时,直接动手掏了自己内丹,现在还来? 苍昼敢怒不敢言,忙说:“是。” 青山歧冷冷望着远方,阴狠地呢喃。 “燕、临、源。” *** “路、歧。” 古枰城镇妖司,元九沧匆匆赶到,还未喘一口气,就被燕掌令吩咐了一个名字。 元九沧:“他是?” “凤池关,路家。”燕溯淡淡道,“查他的身份对不对,事无巨细,任何蛛丝马迹都要。” “是。” 元九沧领命而去。 燕溯转身看去。 镇妖司森严阴冷,麒麟石像立在正中央。 蔺酌玉正围着它转圈,啧啧称奇道:“年幼时只觉得镇妖司麒麟石像巍峨如山,如今一瞧却是不同了。” 凌问松愣了愣,回想起初见蔺酌玉时还是个奶娃娃,被蔺成璧抱着在石像上“哇哎”个不停。 “是啊。”凌问松感慨道,“毕竟长大了。” 蔺酌玉欣赏完镇妖司的麒麟石像,被凌问松引着去了放置尸身的偏堂。 关山的尸体已化为狐狸原型,狼狈地躺在地上,白布一掀,露出鲜血淋漓的腰腹——那处露出个血洞,像是被人徒手穿过。 蔺酌玉并不畏惧尸体的惨状,正要伸手去扒拉血淋淋的伤口。 修长如玉的手刚探过去,一只大掌从一侧探来,握住他的手腕。 燕溯站在他身后,高大的身躯几乎将他包裹,垂眼轻声道:“想查什么?” 蔺酌玉道:“想看它内府金丹是否还在。” 燕溯“嗯”了声,低沉的嗓音扫过蔺酌玉的耳朵,让他莫名不自在地往前躲了躲。 蔺酌玉正想说话,却见燕溯的手竟然伸进大妖的尸身血洞中,当即沾了血淋淋的血肉。 蔺酌玉诧异看他。 燕溯颇有洁症,这双手连灰尘都容不得,更何况伸进尸体里找寻东西。 “师兄……” 燕溯垂着眼将手收回:“内府空荡,元丹缺失。” 蔺酌玉“哦”了声,从清如里拿出帕子递给他。 燕溯将手递过去:“为我擦。” 蔺酌玉乖乖给他擦。 一旁拿着案卷的凌问松:“…………” 凌问松唇角抽了抽,幽幽道:“其实不必燕掌令这么舍生取义,大妖尸身已检查过,想了解什么卷宗全都记录着。” 燕溯:“……” 蔺酌玉诧异地将帕子塞他手里:“我瞧瞧。” 凌问松递过去。 卷宗上详细记载关山尸身的情况,大多数伤口皆是蔺酌玉所造成的,唯独内府的金丹不知被谁挖去了。 蔺酌玉若有所思,看来他被路歧救走后,又有其他人来过。 或是人,但十有八九是妖,就像临川城外紫狐丢失的心头血。 蔺酌玉将卷宗誊写了份带走,凌问松正想找燕溯商议灵枢山之事,却见燕溯像是吸蔺酌玉身上了,大步跟着走了出去。 凌问松:“……” 蔺酌玉本不想去苍昼府中叨扰,但路歧身子不太好,便想着多留两日再进灵枢山。 他边看卷宗边往外走,后知后觉背后有人跟着。 蔺酌玉回头一瞧,挑眉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燕溯垂着眼擦拭指缝中的血,没搭话。 蔺酌玉干咳了声:“还没擦净啊——清如。” 无垠之水冒出来,缠在燕溯的手上为他净手。 燕溯垂着眸看着蔺酌玉笨拙操控清如的样子,忽地道:“衣服。” 蔺酌玉:“嗯?” 燕溯道:“袖子沾了血,我来得匆匆,未带衣物。” 蔺酌玉揪着他的袖子反复看了半天,才在袖口处发现一丁点血滴,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但他知晓师兄的洁症:“那你去成衣店买一件凑合凑合。” 燕溯道:“你身上未带?” “没有啊。” 见蔺酌玉收了清如便要走,燕溯垂手握住他的腕子——这次力道极松,蔺酌玉一动直接划到五指被捏着。 “做什么?” 燕溯定定看着他,终于道:“你将我的衣袍给了其他人。” 蔺酌玉想了想,才意识到方才燕溯一直瞪青山歧,敢情是因为那件衣袍? 蔺酌玉被燕溯这幅“讨债”的样子给气笑了,幽幽瞅他:“大师兄,燕掌令,我求求你动动脑子好好想一想——你都将我赶出阳春峰了,我还热脸贴冷屁股留着你的衣裳啊,想得美。” 燕溯:“……” 作者有话说: 开始扯[彩虹屁] 三万营养液的更新嗷,感谢大家的灌溉,爱你们!明天补更4w营养液的。[求你了][求求你了] 正文 第25章 不要牵连别人 大街上, 一青一白面对面对峙。 燕溯沉默良久,道:“你速回苍府将陌生人身上那件衣袍要回焚毁,再欢天喜地买衣绣花赠我。” 蔺酌玉:“?” 燕溯淡淡道:“这才叫想得美。” 蔺酌玉:“……” 蔺酌玉心说不好, 他想逗自己笑。 比之蔺酌玉的“我疼”和好大法,燕溯的更委婉曲折。 蔺酌玉绷着脸冷笑了声:“别管哪一种, 你就自己想着乐去吧——燕掌令自顾自闭关去,别跟着我。” 蔺酌玉抬步就走。 但都走过一条街, 燕溯仍然阴魂不散地跟在后面。 若是之前, 蔺酌玉恐怕早就骑驴下坡同师兄和好如初, 但这次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仔细回想燕溯那番话, 不可否认的确有道理。 以往十五年他总是过分依赖燕溯, 好像遇到天大的事只要唤一声师兄就能迎刃而解。 孩子才需要人哄, 若他一直浑噩幼稚,处处倚仗师门受人保护,同当年那个无能的废物又有何区别? 蔺酌玉想和他说开,回头道:“师兄, 你到底想做什么?” 燕溯察觉到蔺酌玉并不像之前那样黏他, 张口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换了:“你出事后师尊担忧不已, 用玉简同他报个平安。” 蔺酌玉点头:“好, 我知道了。” 燕溯问:“你带玉简了吗?” 蔺酌玉怕师尊追他行踪, 出门时放在玄序居,他干咳了声:“不着急, 我……” 燕溯往前一步, 露出手中一枚浮玉山弟子印, 眸瞳沉沉望着他:“我来时, 师尊隐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蔺酌玉一怔。 燕溯道:“当年师尊入魔屠戮更无州,身负重伤识海受损,这些年一直休养服药,此番忧心过重,恐怕……” 蔺酌玉本想再缓一缓,但听到这短短几句话眼泪都要下来了,赶忙说:“好好好,劳烦师兄了。” 燕溯眉头一皱。 明明已达到目的,可听到“劳烦”二字,心中却隐隐发堵。 大街上不好用弟子印,蔺酌玉和燕溯一同回了苍府,回绝了住在镇妖司的提议:“苍昼神医良善温和,准许我们在此借住几日。” 燕溯:“我们?” “是啊,我和路歧,他不知怎么回事体虚得要命,可能是传送法器用的吧。苍神医在给他医治呢,可能还得再吃几日的药。”蔺酌玉寻了个凉亭坐下来,“咱们在这儿吧。” 燕溯神态冷淡,“嗯”了声,将弟子印拿出放置石桌上。 寻常师尊懒得搭理任何人,从不回应宗主印,此次符纹刚浮现,桐虚道君的虚幻身影便陡然出现在面前。 他似乎还在命灯殿,面容隐约有烛火照应。 蔺酌玉还没做好准备就瞧见师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当即皮一紧,下意识往燕溯身后一躲。 燕溯行礼:“师尊,小师弟如今在古枰城,已无大碍。” 桐虚道君没说话,只是看着蔺酌玉。 蔺酌玉自知闯了大祸,怯怯地扒着燕溯的小臂探出脑袋来,讨好地小声说:“师尊!哎哟,这弟子印竟然没将师尊的万分之一光华复原,我差点没认出来您呢。” 桐虚道君没笑。 蔺酌玉垮着脸直接跪下了:“师尊,您消消气,无忧知错了。” 桐虚道君的视线随着他往下落,好一会似乎才反应过来,缓慢上前矮下身。 明明知晓虚幻的手无法触碰到蔺酌玉,仍缓慢伸出微颤的指尖想去抚摸他的脸。 蔺酌玉仰头看他:“师尊……” 桐虚道君定定望着这张脸半晌,手指虚虚描着五官眉眼,开口第一句却并非责怪,而是一句轻缓温和的。 “怎么瘦了?” 蔺酌玉一怔。 在手刃狐妖时,蔺酌玉心中唯有快意和满足。 可从鬼门关逃回后,生死关头被他忽视的牵挂和爱意占据心间,卷着他的心织出一丝一缕的后怕。 若他真的死在灵枢山,师尊、师兄,浮玉山所有爱他念他之人会如何伤心? 蔺酌玉年幼时听闻桐虚道君曾多次想收蔺成璧为徒,可蔺微山不允,最后被磨得受不住,便答应蔺成璧及冠后可拜入浮玉山。 蔺成璧只差半月便可及冠,却身死潮平泽。 蔺酌玉眼圈倏地一红:“师尊,我真的没事了。” 早在昨夜,桐虚道君感知着怀中黯淡的命灯重新焕发光芒,高高兴兴飘起来到处乱晃,就知晓他平安无事。 见他活蹦乱跳站在自己面前,桐虚道君微微闭了闭眼,道:“起来吧。” 蔺酌玉乖乖地站起来。 桐虚道君道:“一五一十地将灵枢山之事说给我听。” 蔺酌玉还在擦眼泪,听到这话愣了下,小心翼翼道:“说来话长,要说三天三夜呢,师尊不忙吗?” 桐虚道君说:“为师有的是时间。” 蔺酌玉:“……” 蔺酌玉只好挑挑拣拣将自己一路的见闻和轻而易举斩杀大妖的英姿说了,末了还自己总结。 “我英明神武,没做冤大头被人哄骗;救了一堆对我千恩万谢的百姓,大妖更是顺手杀了,此番历练收获颇多呢。” 燕溯瞥了他一眼,往前走了半步。 桐虚道君始终神态自若,点点头:“嗯,不愧是为师的弟子,以元丹期轻松斩杀固灵境大妖,听临源说你已固灵境,应当也能轻而易举对战师尊。” 桐虚道君早已返虚,和固灵境还相差了个炼神,这话的意思就是要把他吊起来抽了。 蔺酌玉吓得脑袋一缩:“不敢不敢不敢!” 桐虚道君冷冷看他:“发现狐妖为何不等我或镇妖司的掌令到,你到底如何想的要孤身迎战?” 蔺酌玉不敢再编,小声说:“我逃不出去。” “不是有传送法器?” “那是路歧的,理应让他先逃。” “蔺酌玉!” 师尊很少唤他全名,蔺酌玉知晓师尊要开始骂人了,硬着头皮听,完全不敢还嘴。 可桐虚道君面无表情看他半晌,忽然道:“那只大妖……去过潮平泽?” “嗯。” 桐虚道君缓缓闭眸:“你简直……” 见桐虚道君还想再骂,燕溯忽地开口:“师尊,酌玉伤刚好……” 桐虚道君骂蔺酌玉一句,见他哭成这样自己心疼得够呛,见燕溯撞上来,冷冷指责:“你今日清晨便到,为何现在才寻到?镇妖司掌令便是这样办事的?他不懂事,你也糊涂了吗?!” 燕溯已习惯替蔺酌玉吸引火力,老实挨骂:“……师尊教训的是。” 蔺酌玉也习惯躲燕溯后面,但转念一想不太对,赶忙挺身而出:“师尊继续骂我便是,不要牵连别人。” 燕溯眸光一沉。 别人? 他何时成了“别人”? 桐虚道君揉揉眉心,看蔺酌玉脸上泪痕未干可怜巴巴的样子,再多斥责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好道:“立刻回宗。” 蔺酌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好好,我再去灵枢山逛一圈便回去。” 桐虚道君冷冷道:“为师说的是,立刻。” 蔺酌玉撇撇嘴:“可我才刚出宗没几日……” 桐虚道君眼眸一动。 蔺酌玉吓得往后缩了下,小声说:“师兄,你不是说要陪我去灵枢山吗,说话啊。” 燕溯面无表情:“我不是‘别人’吗?” 蔺酌玉没听明白,迷茫看他:“什么?” 燕溯后知后觉将这话说出口了,抿了下薄唇:“师尊,明日我会陪酌玉进一趟灵枢山,若他再伤分毫,弟子自裁谢罪。” 桐虚道君冷漠望他,视线又在蔺酌玉眼巴巴望着他的脸上落了下,终于道:“明日子时前若不回宗,为师亲自过去。” 蔺酌玉忙不迭点头:“师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桐虚道君拂袖而去。 蔺酌玉恭恭敬敬送走师尊,大大松了一口气:“多谢大师兄。” 平日相处燕溯哪怕性情冷漠,蔺酌玉也能视若无睹蹬鼻子上脸,如今却一日之内谢他两回。 燕溯短促笑了声。 眼底却幽邃冰冷,疏无笑意。 蔺酌玉没发觉燕溯的冷意,自顾自地道:“明日一早我去镇妖司寻你,灵枢山中定有大妖,杀了路家人的妖惯会用惑术,那只狐妖和我交手时并未使出过,必然不是他。” 燕溯道:“我答应师尊护好你,就不会离开你半步。” “苍昼神医此处安全得很,怎会有危险?”蔺酌玉说着就要走,燕溯鬼似的如影随形。 蔺酌玉朝他一指:“站住!” 燕溯拿着鸡毛当令箭:“师尊让我照顾你。” 蔺酌玉却道:“可我已及冠,不能再像幼年时那般需要人照料。” 燕溯一僵。 这是当时逼蔺酌玉搬出阳春峰时,他亲口说出的话。 蔺酌玉将弟子印放在桌案上,转身离开。 这次燕溯没有追上去,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中显得越发萧索。 *** 苍府的主院已被狐狸占据,兔子敢怒不敢言。 蔺酌玉为自己争取到了一日的缓冲,心情大好往院中走。 折腾了一整日,日落西沉,天已黑了。 房中点着灯,隐约可见两个影子,苍昼神医和路歧正在里面说话,蔺酌玉还未走进去隐约听到两人的声音。 “……还有一月……你好自为之吧。” “不要告诉他。” 蔺酌玉刚好听到这个尾巴,疑惑地推门而入:“什么一月,不要告诉谁?” 烛火下,青山歧面容毫无血色,被突然回来的蔺酌玉吓了一跳,心虚地移开视线,站起身:“哥哥回来了,可忙碌完了?” “完了。”蔺酌玉好奇道,“怎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出什么事了?” 苍昼正要气愤地说话:“他……!” 青山歧低声打断他的话:“今日多谢苍神医了,我身体不适,就不送您了。” 苍昼瞪了他一眼:“懒得管你,自己受着吧。” 说罢,怒气冲冲地离去。 蔺酌玉更加摸不着头脑,如此温柔的苍神医竟然动了这样大的怒:“他说那话是何意,什么叫‘自己受着’?” 青山歧苍白的面容露出一抹微笑:“没事,只是嫌他熬的药苦,神医一时气急……哥哥用晚膳了吗,我去给你……唔。” 刚走两步,他脚下一个踉跄,虚弱地摔了下去。 蔺酌玉没料到他如此孱弱,赶忙扶住他:“哎哎!怎么从灵枢山回来你就这般虚弱啊?那几张传送符损伤这样大?” 他说着,就要去探青山歧的脉象。 青山歧猛地收回手:“没、没事……咳咳咳!” 他捂住唇猛烈咳嗽了几声,蔺酌玉忙为他顺气,余光随意一瞥,隐约可见青山歧指缝似乎有一抹红意。 蔺酌玉一惊:“这是怎么了,吐血了吗?” 青山歧明明看着虚弱,爪子却有力地捂着唇不肯给他探查。 蔺酌玉脸色微沉:“我看看。” 青山歧一僵,蔺酌玉趁机握住青山歧的手腕强行让他摊开手,当即眼睛被刺了下。 修长的指缝中,全是吐出来的鲜血。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嗷[撒花],还有一张4w营养液的更新,会晚点~ 正文 第26章 为虎作伥事 “路歧!” 蔺酌玉被骇住了, 赶紧将他半扶住坐回椅上,再次要用灵力探查。 青山歧修长五指骨节发青猛地抓住蔺酌玉的手背,一边奋力地咳嗽一边艰难道:“没、没事……” 蔺酌玉被气乐了:“是是是, 没事,是个人就会吐血三升嘛, 路公子才吐了几口啊,根本不算事儿, 是我小题大作了。” 青山歧想了想, 哇哇吐血还在捧场:“哈哈哈。” 蔺酌玉:“……” 见他死活都不让自己探灵脉, 蔺酌玉又怕强制用灵力伤到他, 只好将他扶到榻上, 急匆匆去寻苍昼。 苍昼根本没走远, 很快就被拽回来。 见青山歧奄奄一息唇角带血躺在那, 苍昼心中一阵窃喜,心想这么快就吐血了,哈哈哈,看来不需要一个月, 狐狸必死。 苍昼探脉后, 唇角微微一抽。 青山歧破破烂烂的内府明显有另外一道强悍的灵力在逼得他吐血。 这苦肉计使的…… 对自己下手真狠。 蔺酌玉在一旁笨拙地给青山歧擦嘴上的血,差点将门牙给敲掉, 见苍昼脸色不对, 赶忙问道:“到底为何会伤得这么重?神医, 神医你说话啊苍昼神医!” 苍昼谨记少主吩咐,欲言又止:“没什么大碍, 吃点药就能好。” 昏睡中的青山歧身躯一颤, 一偏头又吐出一口血。 蔺酌玉急得半死, 急忙给他擦拭。 他后知后觉两人方才的话八成就在说这个伤势之事, 很快就定下心来:“好,那劳烦神医开些药。” 苍昼点头,喂了青山歧几粒浸泡了黄连汤的灵丹,拎着小药箱走出内室。 蔺酌玉给青山歧盖好被子,见他终于不再吐血,闭眸安眠,这才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苍昼慢吞吞往外院走,还没走出去就被蔺酌玉叫住。 “神医留步。” 苍昼停下步子,回头看来。 蔺酌玉向来说话讨人喜欢,并未开门见山,而是东拉西扯:“天色已晚,本不该叨扰神医,只是我这阿弟性情内敛,心中事从不与我说……” 苍昼愣了愣,不懂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蔺酌玉还在说:“他身世悲惨,父母惨死,族人皆被狐族所杀。” 苍昼悄无声息倒吸一口凉气,心想少主许了这么一个美好的愿望吗? 实在英勇。 “……如今他孤身一人在这世上,唯有我可依靠了。”蔺酌玉说这话带着十足的诚意,明明院内只有月光,却将他照应出一圈别人没有的辉光来,“他年纪小不懂事,出了事也喜欢藏着掖着,我本是不该管他太甚,可这吐血之症实在让我害怕,还望您将他出了何事告知我吧,无忧在此,感激不尽。” 短短一番话,苍昼眼圈都红了,差点将“不要相信这只狐狸”脱口而出,千钧一发堪堪止住。 小命要紧。 苍昼装作为难的纠结一番,终于叹了一口气,道:“其实并非是寻常吐血之症,是因他丹田灵丹缺失。” 蔺酌玉一怔,心中隐约有了猜想:“为何忽然缺失?” 苍昼看了看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蔺酌玉耳畔嗡的一声。 自从醒来后灵丹的异样和路歧虚弱惨白的脸色全都有了答案。 苍昼道:“小仙君被送来时,元丹几近破碎,伤痕累累,唯有一道金符护住命脉。只是经脉好治,内府伤势却致命,我也无能为力。” 蔺酌玉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 他和路歧相识不过几日,就算出手相救,蔺酌玉也从不图他任何回报。 体内的元丹隐隐发烫,像是承载了一颗毫无杂质的真心,让他心口沉得慌。 苍昼停顿了下,似乎做足了心理准备,扭曲着脸道:“他伤心欲绝,跪地哭着让我救你,还说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可用自己的元丹换给你。” 蔺酌玉大动容,嘴唇苍白:“他怎么能……” 苍昼看不过去,赶忙安慰他:“哎,也没多大事,你用就好了。” 蔺酌玉:“?” 苍昼后知后觉这话不太符合神医的做派,清了清嗓子转了话头,道:“……他失去内丹,体内没有灵力支撑,大概一个月便会经脉枯竭。” 蔺酌玉脸更白了。 修士经脉枯竭,不会变成凡人,而是会生机断绝而死。 “那将内丹重新还给他呢?” “不可!”苍昼立刻阻止。 蔺酌玉:“为何?” 苍昼劝说道:“小仙君的金丹几乎破碎,为保您生机不散,路歧的元丹只能将您的元丹包裹其中,要一个月元丹彻底痊愈才能分离出来。若是现在就取出元丹,只能两颗一起,您唯有一条死路可走。” 蔺酌玉眉头紧皱,呼吸都在微微发抖。 苍昼见蔺酌玉这幅模样,恨不得扇自己这只为虎作伥的死兔子一巴掌,可他实在胆怯,只能含着泪垂头默默唾骂自己。 蔺酌玉并非自怨自艾之人,飞快收拾好情绪,颔首道:“叨扰神医了,明日我要去灵枢山一趟,望神医多多照拂我阿弟,等我归来便带他回浮玉山。” 苍昼诧异。 青山歧也要去浮玉山? 大杀神坐镇,也许能将狐狸弄死呢。 “好,我定会好好照料!” 期望杀神杀杀杀! 蔺酌玉一夜未睡。 父母兄长和他血脉相连,师尊师兄与他同宗同源,蔺酌玉接受照拂心安理得。 可路歧不同。 他既是小辈,又和自己交情不深,却心甘情愿为他付出性命。 回想起灵枢山千钧一发之际,路歧甚至想将救命的传送法器给他。 蔺酌玉无法问心无愧接受路歧的付出,一夜都心绪不宁。 思来想去,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清晓师叔身上,望她能妙手回春,救下路歧。 自从昨日吐血后,青山歧一直在昏睡。 天还没亮蔺酌玉便动身去灵枢山,他心事重重,走出苍府后好几条街才后知后觉到身后有人跟着。 回头一瞧,燕溯拎着灯站在不远处,正望着他。 蔺酌玉疑惑:“你何时到的?” 燕溯没有说,瞥见蔺酌玉身侧并没有其他碍眼的东西,才道:“走吗?” 蔺酌玉点头,召出一把剑,御风而上。 燕溯余光一瞥,眉头狠狠皱起:“你的剑呢?” 蔺酌玉脚下踩着一把寻常灵剑,剑身上并无任何字样:“被大妖弄断了。” 燕溯心间紧了下。 他几乎能从灵剑断裂的细微细节上,窥探到灵枢山那场战役蔺酌玉到底赢得有多凶险。 燕溯轻声道:“等回宗我再送你一把。” “不用啦。”蔺酌玉踩了踩脚下的剑,“这把是贺师兄及冠礼上送我的,虽然花里胡哨,但挺趁手,省得再麻烦换来换去的。” 燕溯垂在一侧的手不着痕迹蜷缩一瞬。 蔺酌玉没注意燕溯的异样,冲他一扬下颌:“走,随我来。” 一青一白的身影趁着破晓,朝着灵枢山的方向而去。 灵枢群山幅员辽阔,两人御剑至天明也只是堪堪到了腹地边缘。 蔺酌玉像小龙王似的边走边让清如落雨,累得够呛也没能寻到丝毫妖气,不禁开始琢磨:“不会是打地洞住在地底下了吧?” 否则这么大阵仗,早该被清如烧得着火了。 燕溯一直跟在他身后,七道金符寸步不离将蔺酌玉包裹。 “当年周真人卜算到妖族老巢的大致方向,师尊一路杀过去,半月才寻到,可想而知妖狐隐藏能力多强。如今畏惧,更会不有余力加强结界。” 为那一卦,桐虚道君耗费心头血、相道阁周真人逆天而行卜算方位遭受巨大反噬,如今伤势还未好全,只能给人算命维持生计。 如今必然不会被清如一烧就现出原形。 蔺酌玉来回巡视一圈,托着腮思忖道:“妖族中必定有人善术,这下难办了。” 只杀一只狐妖可不算报仇雪恨。 燕溯知晓他不来这一趟便永不会死心,道:“还要再去寻吗?” 蔺酌玉摇头:“不了,回吧,再晚点师尊要杀过来了。” 燕溯唇角隐秘地提了下:“那我们去坐飞鸢回家。” “好啊。”蔺酌玉御剑半日也累得够呛,“古枰城就有飞鸢坊,我们接了路歧就一起回家。” 燕溯狠狠皱眉:“接路歧?” “是啊。”蔺酌玉怕他们再担忧,没将路歧为他挖丹的事说出,忧愁道,“路歧身体不好,正好带回浮玉山让清晓师叔给他瞧瞧。” 燕溯冷冷道:“师尊从不许外人入宗。” “对哦。”蔺酌玉朝燕溯使了个“还是师兄想得周到”的眼神,“师兄不说我都忘了这茬,等会师兄弟子印再让我用一用,我和师尊提前说一声。” 燕溯神色铁青,见蔺酌玉竟真的想带一个陌生男人回宗,冷声道:“弟子印昨夜丢了。” “怎会如此?”蔺酌玉诧异,但见燕溯这个神情眼眸一眯,御剑飘过去挨着他的脸,幽幽看他,“师兄在说谎,你一向谨慎,从没丢过什么东西。说真的,你是不是不喜欢路歧啊?不就一件衣裳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犯不着嗷。” 两人离得近,燕溯甚至能嗅到蔺酌玉身上淡淡的药香,和那股并不属于他的紫藤香——不知是在人身上沾染,还是长廊的紫藤花落在身上留下的气息。 令人厌烦。 燕溯漠然道:“路歧来路不明,家人皆惨死唯他存活太过巧合,有接近你入浮玉山的嫌疑。不必去问,师尊定然不许。” 蔺酌玉撇嘴,小声嘟囔:“不借就不借嘛,怎么还诋毁人家。” 说罢,他御风就走。 燕溯:“做什么去?” 蔺酌玉头也不回地摆手,潇洒张扬地一溜烟跑了,只有声音飘过来。 “师尊许不许的,还是等回了浮玉山再说——我去接路歧,师兄,半个时辰后飞鸢坊见。” 燕溯:“…………” 作者有话说: 4w营养液的更新,感谢大家的灌溉。[撒花] 这章掉落100个小红包呀,爱你们。 正文 第27章 正因有情 蔺酌玉是个犟种。 一旦决定之事哪怕燕溯也无法让他改变, 半个时辰后果然带着身披狐裘披风的青山歧到了飞鸢坊。 青山歧消瘦的脸煞白,瞧着孱弱不堪,走路都得半边身子靠着蔺酌玉, 时不时捂着嘴咳几声。 燕溯抱着无忧剑在飞鸢阁外等着,见状眉头狠狠皱起。 蔺酌玉从来都是受人照顾, 何时用得着费心照拂别人? 偏偏蔺酌玉还很乐意,兴致勃勃地扶着他——虽然走几步就能将脚踩到青山歧脚背上去, 那人倒是皮糙肉厚, 愣是没吭一声。 燕溯阴沉沉盯着。 蔺酌玉远远瞧见燕溯, 随意和他打了个招呼:“师兄到了。” 青山歧仍穿着那身雪梅道袍, 微微站直了些, 恭敬颔首:“燕掌令。” 燕溯没理他。 一旁的元九沧暗中窥着燕溯的神色。 虽然掌令性情冷淡, 但还是头回见他这般不给人面子。 蔺酌玉知道燕溯的臭脾气, 八成还在因为一件衣服看路歧不顺眼,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燕溯冷冷和他对视。 蔺酌玉撇撇嘴,心想等回了浮玉山再补他一件衣物得了,省得他这样没完没了迁怒旁人。 不远处便是飞鸢坊入口, 蔺酌玉回想起来时被坑, 冷笑了声,势必要一雪前耻。 他叮嘱青山歧在一旁候着, 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上去, 准备问问飞浮玉山到底多少银钱。 不料蔺酌玉斗鸡似的上前, 还没开口质问,飞鸢阁的人“哎哟”一声, 赶忙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是蔺小仙君吗?” 蔺酌玉“啊”了声, 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气焰顿消:“哦哦, 是我啊。” “我瞧着也是。”男人笑意盈盈,“飞鸢阁的贵客数不胜数,但是在卷上记载光华夺目如辉光照身的,您还是头一份啊,茫茫人海中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呢。” 蔺酌玉干咳了声,将袖子放下了:“谬赞了,有什么事吗?” “您前些日子在浮玉山外飞鸢阁买下一艘小飞鸢,日后可在三界飞鸢阁任意乘坐飞鸢。”男人话说得很漂亮,滴水不漏,“单独的小飞鸢已备好,蔺小仙君请吧。” 蔺酌玉嘿嘿一乐。 太好了,他不是冤大头。 飞鸢阁的飞鸢线遍布三界,若出远门比飞玄驹要快得多,蔺酌玉的冤枉钱没有白花,欢天喜地地带着三人上了小飞鸢。 小飞鸢虽然前面有个“小”,但有上下三层宽敞无比,假山小径飞檐凉亭,甚是雅致。 四人进入后,不必等候其他人,很快飞鸢便翩然而飞,穿过云层前往浮玉山方向。 青山歧内丹缺失,体虚孱弱,总在那咳咳咳,蔺酌玉唯恐他半路嘎嘣死了,将他安置在内室躺着休息。 蔺酌玉拧着帕子给他擦脸,差点把青山歧眼睛戳瞎,好在他能活,微微侧开脸,虚弱道:“我给哥哥添麻烦了……” 蔺酌玉蹙眉:“说什么呢,你是为了救我。” 青山歧苍白的唇抿了抿:“我这条性命本就是哥哥施舍的……” 蔺酌玉作势要抽他:“再说这话,小心挨打。” 青山歧看向蔺酌玉的掌心,喉结轻轻一动:“我说得本就没错。” 蔺酌玉气笑了:“故意讨打是不是?” 青山歧:“没有……” 蔺酌玉没好气地塞到他嘴里一颗糖:“废话真多,吃点甜的堵住你的嘴。” 青山歧只好闭嘴了。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房门被人敲了敲,燕溯的声音传来。 “酌玉。” 若在之前,蔺酌玉肯定颠颠跑出去找师兄了。 这回蔺酌玉铁了心要独立自强,不再给燕溯添烦恼,沉声道:“什么事啊?” 燕溯沉默了一会,才道:“风景好,出来观赏。” 蔺酌玉疑惑,心想他木头似的大师兄何时有这等风花雪月之心,竟邀他赏景。 青山歧平时一颗糖能含半天,这回不知怎么忽地开始咯吱咯吱嚼糖。 蔺酌玉本就好玩,想了想道:“哦!那等我……” “噗!”青山歧猛地捂住嘴吐出带着糖渣的血来。 蔺酌玉吓了一跳,赶忙去扶他:“路歧!” 路歧靠在他肩上咳个不停,虚弱地道:“没、没什么大碍,哥哥还是先出去吧,别让燕掌令久等了。” 蔺酌玉:“别说傻话!” 听着房中时不时的闷咳和那刺耳的闷咳,燕溯死死握紧剑柄,下颌绷得死紧。 元九沧哪敢说话,只在心中腹诽:“掌令怎么像老婆被人夺走的无能丈夫?” 看着无忧剑几乎要出鞘了。 也不知青山歧到底有多少血能吐,几个时辰的路程燕溯只要一喊蔺酌玉,他那边就大吐特吐。 吐到最后蔺酌玉脸都白了,唯恐他一命呜呼,更不敢离开。 燕溯:“……” 即将日落西沉,小飞鸢终于摇摇晃晃到了浮玉山地界。 青山歧回光返照似的,血也不吐了,甚至都站起身了,苍昼在此也得真心实意地称赞一声“死狐狸真会装”。 蔺酌玉更加忧愁。 即将落地,两人从房中走出。 燕溯面无表情坐在凉亭饮酒,无忧剑放在石桌上发出阵阵嗡鸣,余光扫了不远处倚靠在蔺酌玉肩上的人一眼,瞳孔不善地一颤。 燕溯手不着痕迹地一动。 飞了半日都平稳的小飞鸢忽地一阵左右摇晃,青山歧脚下一个不稳往旁边倒去,蔺酌玉下意识去扶,小鸢又倒向另一侧,直将青山歧甩了出去,狼狈倒在地上。 蔺酌玉:“……” 燕溯握着剑起身,操控飞鸢平稳落在浮玉山门口,冷淡瞥了一眼:“站都站不稳吗?” 蔺酌玉快步上前把青山歧拽起来,瞪他:“就会说风凉话。” 说罢,语调温和地去问青山歧:“有没有摔着啊?” 青山歧虚弱地说:“手肘……疼。” 蔺酌玉撩开衣袍,果不其然发现他手肘处已渗血了,赶紧手忙脚乱给他涂药。 燕溯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去,冷冷道:“酌玉,到家了。” 蔺酌玉:“哦,就来了。” 青山歧垂眼望着为他担忧的蔺酌玉,从来空荡荡的内心似乎被填满了,令他满足得指尖微微发颤。 就该这样,将所有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不被别人分走分毫。 蔺酌玉待他的每一丝后悔、怜惜、关怀,好像能供他这株扭曲诡异的花汲取养分,迫切想要缠在他身上将他缠绕、吸干,填满自己空落落的心脏。 蔺酌玉忧心地望他:“你这段时日真是受罪了。” 经常受些大伤小伤,连金丹都没了。 青山歧眸瞳像是黏在他身上,没有再说“无碍”,只说:“疼。” 磨蹭好半天,两人才从飞鸢上下来。 刚到浮玉山门口,就见乌泱泱一群人急匆匆而来,没等蔺酌玉反应过来,浮玉山弟子就将他团团包围。 贺兴最先扑上来将他抱住,哞个不停:“啊啊啊蔺酌玉你个杀千刀,吓死我了!还好没事,你伤势好没好?我偷了我师尊好多灵丹,你快吃!” 蔺酌玉:“……” 很快,有人将贺兴挤走,众人开始轮流抱他,蹭着他鼻子看他还喘气不。 “小师弟!我多灾多难的小师弟!让师兄看看,啊——!瘦了!我不活了!” “……都说了要避谶啊!小师弟临走时不该胡言乱语的!” “这这谁啊?” 蔺酌玉被抱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了,乌发凌乱着将被挤到一边的青山歧拽过来,介绍道:“这位是我此番历练遇到的弟弟,路歧,多亏了我才能活着回宗。” 众人尖叫一声,又赶紧捂他的嘴。 “都说了要避谶!” “童言无忌!” 青山歧注视着被众人拥簇的蔺酌玉,眉梢不着痕迹一皱,显出一抹无法掩饰的厌恶和暴躁。 一阵鸡飞狗跳后,蔺酌玉带着青山歧入了浮玉山。 贺兴哞完,跟在蔺酌玉身侧,问个不停:“你伤到底好没好啊?看着活蹦乱跳的……嘶,这人到底是谁?” 蔺酌玉翻了个白眼,推开他的脸:“师兄你好吵啊。” 贺兴瞪眼:“我是担心你!” “好好好。”蔺酌玉哄他,“你先将路歧带去玄序居,我去见师尊就回来。” 贺兴眯着眼睛看向路歧,伸手在他肩上一拍,皮笑肉不笑道:“他?他一个外人,进浮玉山已是法外开恩了,如何能住你的玄序居?我看不如和我一起住?” 刚说完,青山歧身躯一个踉跄,险些摔下去。 蔺酌玉赶紧将他护住:“怎么了?” 青山歧虚弱地摇头:“无碍,他不是有意的。” 贺兴:“???” 贺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匪夷所思。 刚才自己没用力气啊,难道自己神功大成了?!哇哈哈! 蔺酌玉没好气地道:“贺师兄,路歧体虚,经不住你这么大力气。” 贺兴“哦”了声,大大咧咧的也没放在心上:“行吧行吧,你快去吧,师伯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师尊给他送了七八回灵药了。” 蔺酌玉一听这个眼泪又要下来了,叮嘱路歧:“在我的住处等我,马上回来。” 青山歧善解人意地点头。 燕溯站在一旁始终默不作声,冷眼看着那碍眼的东西演戏,见蔺酌玉终于不再和他形影不离,无声冷笑,抬步跟上。 鹿玉台中空无一人,连洒扫的小道童都被危清晓支走,唯恐被桐虚道君一剑杀了。 蔺酌玉轻车熟路跑去命灯殿,刚进去就瞧见桐虚道君站在一排黯淡命灯前,垂眸望着那三炷香。 每一盏黯淡而华丽的命灯,像是冰冷的牌位。 烛火燃烧,唯独桐虚道君一个活人立在中央,显得鬼气森森。 桐虚道君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侧身冷冷看来。 蔺酌玉小跑进来,瞧见桐虚道君前所未有的冷脸和隐隐发红的瞳仁,愣了愣。 眼看着师尊面无表情伸手似乎要揍孩子,蔺酌玉当机立断疾跑上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一头撞他怀中,冲势之大连三界第一人都被撞得身躯微微一晃。 “师尊!” 与此同时,蔺酌玉的双手死死箍住桐虚道君的双臂,止住师尊要教训他的动作。 桐虚道君浑身煞气一顿。 蔺酌玉还在哀嚎,妄图引起师尊的恻隐之心、舐犊之情、爱护之意,反正乱七八糟的只要不生出打自己的心就好。 “师尊,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这都八百年没见您了,思念如斯,使徒儿日思夜想,梦中皆是您!” 桐虚道君:“……” 燕溯按住了额头。 蔺酌玉还不住口,说完漂亮的甜言蜜语,又开始熟练地认错:“此番历练我大错特错,深知师尊前十五年的英明神武,师尊您责罚我是小,可别气坏了身子。” 桐虚道君垂眼看他,眼底的红意似乎散了许多:“何处错了?” “不该以身涉险。”蔺酌玉说得一套一套的,“其实我这几日一直在反思,若是自己真的嘎嘣一下死了,师尊该有多伤心,我……” 蔺酌玉本来是想哄桐虚道君免于责罚的,可说着说着不知那句话戳中了他,忽然呜咽着哭出声。 桐虚道君本想冷他几日吓吓他,乍一感知他的热泪浸透衣襟,心瞬间软了下来。 “好了。”桐虚道君将他推开,俯下身为他擦泪,“都及冠了,怎么还这个哭法?不怕别人笑话你?” 蔺酌玉出去一遭历练,在青山歧和其他百姓面前从来沉稳能担得住事,如今在如父如母的师尊面前好似又变回孩子。 他垂着头擦止不住的泪,难受得心都要碎了:“您……您头发怎么更白了?” 之前桐虚道君满头雪发,仍会有几绺可见灰色,如今却已彻底雪白。 桐虚道君淡淡道:“被一个小王八蛋给气的。” 蔺酌玉忍不住又要哭,哽咽着道:“师尊,我我我一定会活得长久,千岁万岁,寿与天齐。” 桐虚道君眼底红意尽散,失笑着道:“倒是有心气。” 最后,蔺酌玉不仅没受到师尊责罚,还被哄着吃了几颗刚从北域送来的千年雪莲果。 他擦了擦泪,将剩下的两颗藏起来,打算留给路歧吃。 桐虚道君正在和燕溯说话:“……那个路歧的身份探查的如何?” 燕溯将一枚玉简递来,眉头罕见露出些不耐:“身份属实,半丹境修士,父母亲族皆亡。” “面容对吗?” “对。” 蔺酌玉忙道:“师尊,他舍命救我,为此还受了重伤,能留他在浮玉山养伤吗,我想求清晓师叔为他瞧瞧。” 燕溯淡淡道:“如此大恩,自然要相报,不如送去怀秋峰,省得师叔来回奔波。” 桐虚道君点头:“甚好。” 蔺酌玉的“桃花劫”始终是隐患,若此人便是“桃花”之一…… 那人体虚孱弱,性情软弱,不堪大用,配不上蔺酌玉。 蔺酌玉本想拒绝,但好不容意将师尊哄好不愿再节外生枝,只好乖乖点头。 如此商议好,蔺酌玉才揣着两个果子告辞。 燕溯紧跟其后。 等了又等,蔺酌玉也没开口同他说话。 燕溯叫住他:“酌玉。” 蔺酌玉着急回去看路歧,回头道:“嗯?有什么事吗?” 燕溯见他满脸懵懂,沉默良久,终于主动开口:“此番师兄帮你这么大的忙,你就这么一走了之?” 蔺酌玉诧异看他。 这话不像燕溯能说出来的,倒像是没话找话的尴尬寒暄。 “那我谢谢师兄?” 燕溯:“只谢?” 蔺酌玉不知要如何和燕溯相处,要之前他说几句甜言蜜语就能哄得师兄心花怒放,如今这招不能用。 想了想,他从怀中拿出一颗雪莲果:“这个送给师兄当谢礼。” 燕溯道:“好事成双。” 蔺酌玉没忍住瞪他:“一个就得了呗,剩下那个是留给路歧的。” 燕溯不说话,视线仍盯着他的袖子。 蔺酌玉正要呲儿他,一旁传来个声音。 “怎么了?” 蔺酌玉回头一瞧,当即诧异地睁大眼睛。 “师叔?” 李不嵬身穿黑袍踱步而来,眉眼带着温和的笑容。 燕溯瞧见他,眉头却狠狠蹙起。 李不嵬有五六年没回家,此番难得回浮玉山一趟,本想去鹿玉台却被兄长赶了出来。 他眼眸一眯,打量着蔺酌玉:“这是谁啊?” 蔺酌玉高兴得不得了,小跑过来围着他转圈:“师叔师叔!是我啊师叔!” 李不嵬拧眉:“谁啊?认不出来了。” 蔺酌玉从小爱黏着他,乐得眼睛弯弯:“是我,酌玉啊。” 李不嵬:“嗯?是吗?” 蔺酌玉有些急了:“师叔!” 李不嵬眯着眼睛看他:“不可能啊,你年纪轻轻便已固灵境,长相又恍如天人。这天赋天资绝世罕见,前所未闻啊,应当是哪位小天神下凡吧,怎可能是小酌玉呢?” 蔺酌玉被哄得哈哈大笑:“师叔你笑话我。” “没笑话你,浮玉山出了个小天骄,师叔高兴。”李不嵬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道,“方才怎么听你说话不对,吵架了?” 蔺酌玉没闹到长辈哪儿去,小声说:“我才不和他吵。” 燕溯冷着脸,没说话。 “师叔怎么回来了,是师尊叫你回来的吗?” 李不嵬笑容淡了些:“不是,这几日有位东州好友结为道侣,寻我去合籍大典吃酒。酌玉要不要一同去?” 年幼时蔺酌玉很少出门,唯一能出去玩就是李不嵬带他去各地吃酒席。 他本想兴冲冲点头,但一想这段时日还是先陪伴师尊吧,便摇头道:“还是先算了吧。” 怕李不嵬失落,蔺酌玉兴致勃勃地问:“是碧眉峰的重执师叔吗?” “是他啊。” “他竟有道侣啦?是什么样的人?” 李不嵬笑着道:“是一个凡人。” 蔺酌玉诧异地眨眨眼:“凡人?” “嗯,凡人寿命只有百岁,结为道侣便可以道侣契共享灵力气运。”李不嵬叹了口气,“可修行一道注定孤独,如此逆天延长凡人寿命,也不知是福是祸。” 蔺酌玉若有所思。 “好了,不说这个了。”李不嵬温声笑起来,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意有所指,“你俩一同长大,关系匪浅,可莫要为了点小事坏了感情。” 蔺酌玉撇撇嘴:“知道啦。” 见他似乎有要事要忙,李不嵬柔声道:“酌玉去忙吧,改日回来给你带酒喝。” 蔺酌玉点点头,肉疼地将两颗雪莲果塞给燕溯,行了个礼小跑着走了。 燕溯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李不嵬看了燕溯一眼,笑了笑:“你瞧我这记性,来了也没给酌玉带礼物。”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块精致泛着浓烈灵力的玉枕,置于匣内递给燕溯。 “临源,替我跑一趟,给酌玉送去。” 燕溯知晓他的打算,脸色难看:“师叔……” “你清心道即将破了。”李不嵬眸瞳微眯,轻声道,“酌玉不会忍心看你疯癫致死,只要你一句话,哪怕只是暗示,他定然准许。” 燕溯几乎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那他算什么?” 蔺酌玉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能随便利用的工具。 燕溯不想算计他。 李不嵬:“有真情,何必计较算计?” 燕溯望着蔺酌玉离去的方向,愣怔半晌才低声道:“正是因为有情。” ……所以才容不得丝毫算计。 作者有话说: 想写完这段剧情,一不小心写多了,更新有点晚了抱歉。 感谢支持哦,这章掉落100个小红包。 正文 第28章 至绝路 玄序居比鹿玉台还要奢靡。 贺兴不高兴地将青山歧往蔺酌玉的住处带, 一路上都在眯着眼打量此人。 方才远远瞧见这人黏在蔺酌玉怀里,他还当小师弟带回来个柔弱的女修,差点就要上去攻击, 词儿都想好了:“此女比你身量高,你想亲近都得踮脚尖, 并非良配啊!” 他就不同了,可以低下头。 青山歧冷淡瞥了他一眼, 心道此人真碍眼。 扫见上方「玄序」二字, 青山歧只觉得同蔺酌玉不合。 玄序为冬, 凛冽森寒。 蔺酌玉却如三月阳春桃花飞絮, 辉光温暖, 且这两字比划异常凌厉, 看着凶悍冰冷。 ……也不知蔺酌玉为何会用这二字做住处之名。 见青山歧在看那两个字, 贺兴是个嘴上没把门的,撇撇嘴:“那是大师兄所写,这人当时爱得和什么似的,非得雕刻做匾。” 青山歧眉梢轻动:“哥哥和燕掌令感情很好?” 一路上, 看不出来。 “是啊。”贺兴没注意被套了话, 道,“浮玉山五个师兄弟中, 就他俩感情最佳, 大师兄没去镇妖司之前俩人还住一块呢。” 青山歧轻笑了声:“那的确关系匪浅。” 四周弥漫着独属于蔺酌玉的气息, 青山歧置身此地宛如被那股味道严丝合缝的包裹,令他见不到蔺酌玉的厌燥熄灭几分。 等贺兴离开, 青山歧一改在外的柔弱模样, 起身打量四周。 住处最能体现性情, 蔺酌玉并不惫懒, 处处井井有条,屋舍外的桃枝探进来,洒落粉色飞絮铺在书案上。 青山歧上前垂眼扫了眼,发现书案上大多皆是修行、法器相关的书籍,正当中摊开一本泛黄的妖族志异,上面密密麻麻皆是批注。 摊开书页,隐约可见「灵枢」二字。 一侧放置着桃木片书签,坠着小流苏,上方以笔墨画着一枝桃花,隐约可见角落的落款。 「临源」。 青山歧眸瞳阴暗,不耐地将书卷阖上。 晦气。 没多时,外面传来动静。 蔺酌玉回来了,还恭恭敬敬请回来一位女修,殷勤得很:“……求求师叔了,您是我最好的小师叔!” “是吗?”危清晓淡淡道,“你之前不还说李不嵬那厮才是你最好的师叔?” 蔺酌玉沉声狡辩:“人心易变,我和姓李的只是逢场作戏。” 危清晓没忍住笑出来:“行了行了,就帮你这一回。” “谢师叔!” 推开门,青山歧正坐在厅堂的椅子上,起身闷咳了声:“哥哥……” 蔺酌玉:“怎么在这儿啊,不是让贺师兄带你好好休息吗?” 青山歧朝他微笑:“没什么大碍,我已好多了——这位是?” “清晓师叔,这位便是救我的路歧。”蔺酌玉道,“这位是我清晓师叔,三界医宗,妙手回春,起死人肉白骨……” 危清晓笑道:“得了得了,别捧了,一边待着去。” 蔺酌玉:“遵命!” 危清晓坐下开始为青山歧探查灵脉。 青山歧眉眼悄无声息动了动。 此人并非为他诊治,而是在探查他的经脉、灵台和内府,判断他是否是只妖。 青山歧唇角露出个隐秘的笑。 眼前这人就算修为再高,也不会从他身上探查半分妖气。 毕竟,这具躯壳是实实在在的人族。 果不其然,危清晓细致地探查大半日,终于打消疑心。 蔺酌玉在旁边吃危清晓塞给他的灵丹,见师叔终于睁开眼赶忙道:“师叔师叔,怎么样了?” 危清晓摇了摇头:“元丹缺失,灵脉并无灵力支撑,正在枯竭,估摸着……只有半月时间。” 蔺酌玉紧紧蹙眉:“连师叔都没有办法吗?” “难上加难。”危清晓忧愁道,“最好的法子便是将元丹寻回,或许还能救一救——他的元丹去了何处?” 蔺酌玉抿了抿唇,伸手抓住危清晓的手放置自己腕上。 危清晓不明所以,将灵力往蔺酌玉体内转了一圈,电光石火间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睁大眼睛。 “玉儿?” 蔺酌玉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她:“有无法子能让我的元丹快些愈合?” 危清晓脸色沉了沉,反手抓住蔺酌玉的爪子往外走。 蔺酌玉知晓危清晓要说什么,回头对青山歧道:“没事,等我一会哦。” 青山歧轻轻点头,望着两人走出厅堂,无声笑了笑。 “师叔……师叔!” 危清晓将他拽到院内的桃花树下,沉声道:“老实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如师叔看到的。”蔺酌玉眼巴巴望着他,“还有救吗?” 危清晓头疼:“若是你元丹刚破碎,师叔有一千种法子保住你的小命,可他的元丹包裹其上,药无法用、灵力也不能干涉,就算师叔有万般手段也施展不开。” 蔺酌玉小脸紧皱:“那唯有将元丹还给他,他才能活吗?” 这话一出,危清晓脸色微变,低喝道:“万万不可!元丹给他,你活不活了?!” 蔺酌玉:“可他是为了救我……” 危清晓不想吓到他,只能缓和下来声音轻声哄。 “你出事那日,掌门师兄一直在命灯殿抱着你的命灯出神,神魂激荡连连呕血。我都担忧若是你的命灯真的灭了,他要么是痛心而死,要么是走火入魔屠戮三界。乖乖,你想一想,天道之下第一人若发了狂,三界焉有人能在他剑下活过一招,就当是为了你师尊,切忌有这样的想法。” 蔺酌玉听着听着眼圈通红,心又要碎了。 “还有你师兄。”危清晓赶忙说,“他一向疼你,乍一听说此事马不停蹄赶去古枰城,方才我瞧他神色惨白难看,不知是不是也因破道而受了内伤。” 蔺酌玉一愣。 危清晓道:“修行清心道本就要寡欲冷情,他此番大起大落定是识海落了伤,只是性子要强,从不与人说。” 蔺酌玉垂下眼,心口又酸又涩。 见他听进去,危清晓松了口气,将几瓶吊命灵丹塞到他手中:“让他服用这些吊住性命,我再去和掌门师兄商议,好吗?” 蔺酌玉知道连危清晓都治不了,就算再商议也不能议出什么章程。 再说桐虚道君如此宠他,必然不肯让清晓君用其他冒险的法子。 ……恐怕是要拖延到路歧身死了。 蔺酌玉也没拆穿,魂不守舍地点头:“好。” 危清晓吐了口气,摸摸他的脑袋:“乖啊,莫要擅自做主,除非你想要了你师尊和师兄的命。” 蔺酌玉心事重重地将清晓君送走了。 青山歧的闷咳声从内飘出来,唤回蔺酌玉的注意力。 蔺酌玉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走进去。 青山歧坐在椅子上轻轻咳着,脸色苍白如纸,明明身形高大却不知为何让人瞧得羸弱纤瘦。 “哥哥……” 蔺酌玉勉强笑了笑,拿出灵丹喂给他:“别担心,我定会救你的。” “我早知会有这一日,是心甘情愿的。”青山歧说着还冲他温柔地笑了笑,安抚他,“你只要无事,便是我得偿所愿了。” 蔺酌玉听着这话更加难受了,闷闷着没说话。 青山歧瞳孔悄无声息地缩了缩,近乎贪婪地盯着蔺酌玉的脸。 他遭受挖丹之痛、紫狐心头血焚心掩妖力之苦,为的便是此刻,蔺酌玉的愧疚、心疼便是他迫切需要的养分。 玲珑心知晓了一切,两人只能活一个,他会如何选? 师尊爱护、师兄怜惜,整个浮玉山皆宠他爱他,他又怎会忍心舍弃这一切而主动送死? 青山歧快意至极。 蔺酌玉愧疚难当,没抬头看他,好一会才打定主意,轻轻抬起头望他。 青山歧一眨眼,将那诡异的阴郁眼神遮掩住。 蔺酌玉温声问他:“路歧,你怕死吗?” 青山歧道:“不怕。” “傻话。”蔺酌玉轻声笑了笑,“是人怎么可能不怕死?” 青山歧的确怕死。 在青山族中,无能之辈活得皆战战兢兢,稍有差池便会被同族相残,尸骨无存。 ……就如他的娘亲。 一只修行多年才化为人形的小野狐,本该无忧无虑,却一朝登天被青山笙瞧上,没享受过什么荣华富贵,便被青山笙当着亲生子的面亲手扼死。 那化为小狐的尸身和一抔黄土合二为一,连一块骨头都留不住。 青山歧怕死,怕也和他娘一样死得难看、悲惨而悄无声息,所以自幼便拼尽全力想往上爬。 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就能将那些欺辱他之人踩在脚下。 蔺酌玉看他沉默,没忍住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笑道:“既然怕,又哪来的胆子做出挖丹救人之事?” 青山歧仍没说话。 蔺酌玉叹了口气:“苟且偷生乃是人之常情。” 青山歧一怔,似乎没料到玲珑心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转念一想,他心中更为兴奋,直勾勾盯着蔺酌玉,甚至因期待蔺酌玉即将说出来的话而身躯微微发抖。 蔺酌玉无声吐出一口气,直视青山歧:“路歧,有件事我想和你商议。” 青山歧道:“你说。” 他已预料到了蔺酌玉要说的话。 名门正派说话自然会挑好听的说,更何况蔺酌玉这样会甜言蜜语哄得所有人围着他转的口才。 蔺酌玉无非是要说: 一或道貌岸然,哄骗他医宗会尽全力医治他,让他切莫担忧,随后在半个月后他奄奄一息时,再假模假样地掉几滴泪,待他死后便心满意足占据灵丹。 二或惺惺作态,装作要挖丹还他,等青山歧阻拦后再勉为其难地放弃,安享元丹。 三或真心实意,直接还与他灵丹。 可方才医宗同他说了如此多,蔺酌玉定然不会选择主动赴死。 青山歧一想到蔺酌玉终于“按部就班”地依照自己所期待的那样“苟且偷生”,整个人前所未有的开怀。 他甚至无声笑了起来,肩膀不着痕迹发着抖,期待玲珑心终于破碎的场面。 风从窗棂吹拂而来,桃花漫天落在蔺酌玉肩头。 如此美好的花瓣衬托着面前通透如琉璃的青年如日如月,却即将要破碎,陪他一起坠入脏污的烂泥中。 蔺酌玉抬眼望着青山歧,认真地开口。 “……你想同我结为道侣吗?” 有那么一刹那,青山歧正想讥讽原形毕露的蔺酌玉,嘲讽他恶毒无情,讥笑他玲珑心也不过如此。 ……好像蔺酌玉的龌龊恶毒,便能抵消他当年的畏惧自私。 他们俩不分你我,皆是烂人。 可意识后知后觉到蔺酌玉的话语,青山歧脸上还未做出来的神情陡然一僵,愣怔望着蔺酌玉。 四下寂然无声,安静得令人畏惧。 良久,青山歧僵住的身体和心脏才终于缓缓动起来,嘴唇微抖,嗓音喑哑。 “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这章掉落100个小红包,爱你们。 正文 第29章 和好 蔺酌玉还在说。 “我知晓你委屈, 本就是为我才伤成这样,又要同一个男人结为道侣,可我方才细细问了, 清晓君为三界医宗,连她都一筹莫展, 那便是真的别无他法了。 “恰巧方才我从鹿玉台过来,遇到我另一位师叔, 提及有位长辈近日合籍, 道侣是凡人, 若结了道侣契便可共享寿命、灵力。 “我来时路上思忖着, 若你我只能活一人, 不如先结道侣契, 日后再解, 两全其美……唔?路歧?你怎么了?” 青山歧如梦初醒,怔然望着蔺酌玉,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蔺酌玉一紧张便容易喋喋不休,他平日所见长辈、同辈皆是阴阳相合, 对断袖之事知之甚少。 只当此事不为天理所容, 又有人道断袖双修甚是屈辱,所以说出来颇为心虚。 蔺酌玉小心翼翼看他:“虽说此事并不光彩, 可我浮玉山之事没人敢置喙半分, 绝对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你你觉得如何?” 说到后面,他嗓音明显软下来, 唯恐青山歧厌恶断袖, 伤了孩子自尊。 青山歧呆愣大半晌, 不知为何眼瞳隐隐微红, 连嗓音都不再像平常那样故意夹着,近乎有些咄咄逼人的凌厉。 “道侣合籍,两情相悦!你我才相识几日,你便要和我合籍?!” 简直荒谬! 蔺酌玉幽幽瞅他:“你挖灵丹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这句话,现在倒是记起来你我相识没几日了?” 青山歧:“你!” 蔺酌玉本来还心虚,但瞧出青山歧脸上并无屈辱和厌恶,也宽了心,笑吟吟地凑上去:“哎哟,我还当我们阿歧脾气好呢,没想到也会呲儿人啊?来,再凶一个哥哥看看。” 青山歧:“……” 蔺酌玉长相是妖族都罕见的漂亮,一身青衫外披着层淡粉色的罩纱,乌黑青丝落在单薄背上,衬得身量颀长如青竹、面容如桃蕊。 更何况他笑颜如花,眉眼弯弯凝视着自己,好似诉说情愫,真的钟爱与他。 青山歧一时看得怔住了,心脏不可自制地剧烈狂跳。 蔺酌玉看孩子气得脸红到了耳根,干咳了声安抚他:“好嘛好嘛,这事是有些可笑,但胜在有用。我也仔细想过了,先结个暂时的道侣契撑过一月,等你元丹取出来后我们便碎契和离,放心吧孩子,你还是青白的。” 青山歧袖中的手死死一握,掌心的疼痛让他强撑住理智。 荒唐!可笑! 蔺酌玉是在羞辱他! 本以为豁出去元丹能令玲珑心破碎,不料却弄巧成拙,不仅蔺酌玉仍如天边明月辉光皎洁,还要和他结为道侣…… 和一只妖结为道侣,私定终身? 何其可笑? 蔺酌玉见他一直不说话,不高兴地催促:“你到底同不同意?不答应就算了,那我去找师尊磨磨看有没有其他法子?” 他起身就要走,手猛地被抓住。 蔺酌玉回头看去。 青山歧死死盯着他,好半晌才低声终于道:“既然如此,也别无他法,一切依哥哥便是。” 蔺酌玉眯眼:“你怎么瞧着这么不情愿?” 青山歧摇头:“没有。” “放心啦,一切都是假的。”蔺酌玉安慰他,“一个月后便断契,你恢复自由身,天高任鸟飞。” 青山歧没说话。 听到这话本该欢喜释怀,可“断契”二字不知为何令他心微微一紧,有些不适。 他沉着脸去捕捉那点微妙的不悦到底来源哪里,盘查半晌忽地露出个笑来。 是啊,镇妖司、浮玉山都捧着的金枝玉叶,却和一只卑贱恶劣的妖结为道侣,这对人族来说可是天大的耻辱。 一旦结契后,那这颗玲珑心便是他的,以他玩弄人心的手段,和蔺酌玉形影不离更能操控他。 让他沉沦,让他无可自拔爱上自己,等到情到深处,再告知自己的真实身份。 到了那时,相比蔺酌玉的神情定然很好看。 能将这轮明月置在掌心肆意玩弄,为何要断契? 青山歧想着想着,几乎要笑出来。 这可是蔺酌玉自己撞上来的,就休怪他…… 蔺酌玉猛地打了下他的脑袋,疑惑道:“你自己乐什么呢?” 青山歧:“……” 青山歧回过神,温顺地垂下眼道:“你看错了。” “行行行。”蔺酌玉道,“你听到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青山歧疑惑:“什么?” 蔺酌玉没好气道:“我是说,等你身体好点,我便带你去见我师尊说合籍之事,你看你这体格子,风一吹就能倒,师尊定然不准。” 青山歧拧眉,不懂蔺酌玉为何总觉得他弱。 虽是伪装少年,但他未遮掩多少身形,明眼人一瞧只会觉得他比平常同龄人要高大得多。 莫非是自己装过了头? 看蔺酌玉那单薄纤细的身形,青山歧面无表情地心想他若化为原形,爪子比他腰身还要宽。 “医宗圣手,方才吃了几粒丹药,我已恢复如初。” 蔺酌玉诧异道:“我师叔竟有如此神通,一粒丹药就能让失去元丹之人宛如重新长出元丹,可赤手打虎去?” 青山歧不满蔺酌玉如此小看他:“老虎的话,我应该可以打赢。” 蔺酌玉撇嘴:“我说反话呢。” 青山歧:“…………” 青山歧后知后觉蔺酌玉的阴阳怪气,阴沉了下脸,只觉得烦躁。 蔺酌玉性情张扬跳脱,行事从来都让他捉摸不透。 如今说话也听不懂了。 蔺酌玉站起身,作势要出门。 青山歧立刻站起来抓住他的手:“哈哈哈,很好笑。” 蔺酌玉愣了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伸手在青山歧眉心一点,眉眼带着笑意:“你怎么那么傻啊?” 青山歧说:“这句……也是反话?” 蔺酌玉眨了下眼,没想到他这么不要脸,当即大笑出声。 青山歧第一次瞧见蔺酌玉这样开怀大笑,罕见晃了下神。 日光穿过窗棂,落在青年瓷玉似的面容上,那罩纱如雾朦胧,卷着几片粉色桃花更显艳丽。 因纵声笑着,那双漂亮眸瞳中好似泛着水气似的潮润,本就是绝世罕见的稔色,却比之寻常更添几分勾魂摄魄的靡色。 “你太好玩了。”蔺酌玉笑意未散,剥了颗糖塞到他嘴里,“奖励你吃糖。” 青山歧骤然回神,感知蔺酌玉温暖的指尖蹭过他的薄唇,险些控制不住心头的欲望张开唇将那根手指咬在口中啃噬。 蔺酌玉很快收手,笑着说:“我还有事出去一趟,你先休息。” 青山歧猛地抓住他的袖子,蔺酌玉乍然没收住力道,险些撞他怀里。 离得近了,蔺酌玉才后知后觉青山歧身形竟如此高大,愕然地眨了眨眼。 之前这孩子有如此高吗? 青山歧见蔺酌玉踉跄了下,眼底闪现一抹懊恼,讷讷松开手:“你去哪里,何时回来?” “哎哟。”蔺酌玉调笑他,“你我还没结契,便开始管起我来啦?” 青山歧咬了咬糖:“我没有。” 蔺酌玉笑起来:“好啦,我师兄脸色不好,我去瞧瞧他,等会就回来。” 青山歧眉头蹙起。 燕临源? 那人又死不了,为何要去看望? 青山歧本能想要呕血来留住蔺酌玉,但想了想又硬生生止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蔺酌玉潇洒而去。 燕临源。 燕临源…… 蔺酌玉从他眼前消失的烦躁和这个碍眼的名字让青山歧眼瞳阴冷,想杀人。 他冷着脸抬手一招,桌案上志异中夹杂着的桃花书签陡然飘过来落到他掌心。 越看那枝桃花越觉得厌烦,青山歧冷冷地一捏,一股狐火陡然出现,吞噬着木片瞬间焚烧成齑粉。 风一吹,将灰烬拂起,同桃花一起飞出窗外。 有风声。 燕溯闭眸垂眼,任由纷乱识海将那呼啸风声扭曲出一声声:师兄,师兄。 “师兄!” 九冬崖上,燕溯倏地睁开眼,羽睫上泛起白霜,几乎以为又是幻听。 可声音离他越来越近,还伴随着轻缓的脚步声。 蔺酌玉? 蔺酌玉心软,从听到清晓君那番话后便魂不守舍,哪怕还在冷战却忍不住跑来看燕溯的状况。 我并非担忧。 蔺酌玉心想,只是他因我道心不稳,我来看看理所应当。 想着想着,他顶着九冬崖的寒风打着寒颤往上走。 可还没到燕溯的洞府,就见师兄穿着一袭单薄白衣握剑走出,脸色果然如同清晓君所说煞白如纸。 蔺酌玉干咳了声:“师兄。” 燕溯垂眼,并未和他对视:“你来此处做什么?” 蔺酌玉道:“我来看看你。” 燕溯看着蔺酌玉发丝间的寒霜,眉梢微动抬步上前:“走。” 蔺酌玉还当燕溯要赶自己,连这地方也不让进,却听燕溯轻声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下山。” 蔺酌玉:“哦。” 燕溯握住蔺酌玉的手腕,熟练带着他御风,顷刻便到九冬崖下。 蔺酌玉蹦了蹦将身上结了一层的寒霜震掉,瞅着燕溯,似乎在看他是否受伤。 燕溯没看他,只说:“看我做什么?” 蔺酌玉撇嘴:“你耳朵上长眼睛了吗,没看都知道我在看你?” 燕溯没说话。 蔺酌玉不信邪,凑上去看他:“师兄,你为什么不看我啊?” 这话和幻境中的心魔所说相差无几,燕溯闭了闭眼,睁眼和他对视,又若无其事地错开:“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蔺酌玉见他油盐不进,只好没追问他为什么盯着一旁的花丛看:“我是想问你,伤势好些了吗?” 燕溯敷衍:“好多了。” 蔺酌玉眯眼:“你果然受伤了?” 燕溯:“……” 蔺酌玉伸手就要抓他:“我看看……” 燕溯不着痕迹躲开他的手,低声道:“没什么大碍,调息便能痊愈。” “清心道伤神,若调息便可痊愈,哪有这么多走火入魔的?”蔺酌玉拧起眉头,“让我瞧瞧,小时候你每回心不静,我用灵力安抚不都有用吗?让我再试试。” 这话像是戳到燕溯的肺管子,脸色微微一沉后退半步:“不用。” 蔺酌玉诧异看他。 意识到自己说话声音太大,燕溯缓和心神,低声道:“幼时不过是在骗你,寻常灵力安抚不了清心道,莫做无用功。” 蔺酌玉闷声说:“可我担心你。” 燕溯一僵。 蔺酌玉从来都是这样,坦荡豁然,不会对关怀之人隐藏心中所想,赤忱如件玲珑玉器。 哪怕只是暗示一句“玲珑血脉”可为他固道,蔺酌玉想必会想也不想答应和他结为道侣,以身为他证道。 燕溯声音温和下来:“我不会有事的。” 师兄比他年长,从小到大都像是为他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就算真的有事也不会露出脆弱的一面让师弟担忧。 蔺酌玉深知这个道理,只好点了下头,转身朝着山阶往下走。 青年身量颀长,夕阳落在他身上宛如为他披了层五颜六色的罩纱,在燕溯眼中却莫名的寥落。 本来就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愿意不计前嫌顶着冻死人的寒风来探望关怀,又被无情地驱逐。 燕溯望着那委屈可怜的背影,脑海中忽地浮现一个念头。 他在做什么? 明明将蔺酌玉视若珍宝,不入镇妖司、不利用算计结为道侣也皆是为他好,为何却屡次伤他的心? 这不是庇护,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疏远罢了。 蔺酌玉正闷闷不乐走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冰凉的怀抱忽地从背后拥来,长臂箍住他的腰将人抱住。 蔺酌玉一呆。 这明显不是寻常师兄弟的抱法,太过亲密了。 还没等他察觉到不对,燕溯便松开手按着他的肩膀让人转过身,面对面轻轻拥住。 蔺酌玉很熟悉这个姿势,好像又回到了两人毫无芥蒂时,他嗅着燕溯身上凛冽的风雪气息,小声说:“师兄?” 燕溯缓慢将他松开,垂眸注视着他:“抱歉。” 蔺酌玉愣了愣:“什么啊?为什么道歉?” “此前鹿玉台所说,并非实话。”燕溯道,“师兄并没有将你当成拖累。” 蔺酌玉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大师兄竟然因那事道歉,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哦哦哦,那个啊,我早就忘了,多大点事儿嘛。” 燕溯却知晓,若蔺酌玉不在意那些恶语,就不会为了证明自己孤身战大妖,险些身死。 一切皆怨他,自认为对蔺酌玉好,却让他置身险境。 ——就如临川城那次一样。 这么多日,燕溯第一次直面凝视着他,望着这张从稚嫩一点点长成如今这幅俊朗清秀模样,心中的妄念几近压不下。 可这不是蔺酌玉的错。 是他妄动欲念,识海染指这雪骨凝成的人,这才道心破碎。 蔺酌玉什么都没做,不该承受他的冷落,更不该成为安抚他道心的“工具”。 燕溯轻声道:“你想要什么补偿,师兄都能给你。” 蔺酌玉并不知晓燕溯心中如何翻江倒海,只当两人历经了一次稍微时辰长些的“别扭”,听到这话喜滋滋地将爪子一摊。 “那把两颗雪莲果还来呗。” 燕溯说:“除了这个。” 蔺酌玉捧着脸像年幼时要糖一样眼巴巴看着他,装可怜道:“可我只想要那个,雪莲能帮路歧温养枯萎的经脉呢。” 燕溯将他的爪子按下去,淡淡道:“换一个。搬回阳春峰?” 蔺酌玉“啊”了声,终于同师兄和好,他心情不错,笑眯眯地道:“不行,我有些不便。” 燕溯:“……” 燕溯被同样的话噎住了,但见蔺酌玉一副报复成功的狡黠样子,无奈摇头。 看师兄心情也好,蔺酌玉眼珠一转,笑吟吟道:“不过的确有件事得请师兄帮忙。” 燕溯:“你说。” “先不告诉你。”蔺酌玉冲他一眨眼,“等过几日师兄陪我一起去鹿玉台见师尊,我怕师尊生起气来会揍我,你得帮我拦着点。” 燕溯见他这样就知晓肯定又闯祸了,他自小到大从不会让蔺酌玉挨打,不用他求也会甘愿上前。 “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这章掉落100个小红包。 正文 第30章 两全法 有燕溯帮他, 蔺酌玉成算更高。 危清晓会将两人元丹之事告知桐虚道君,按照蔺酌玉对他师尊的了解,恐怕会干脆利落直接斩了路歧, 以绝后患。 为今之计,还是先稳住师尊。 蔺酌玉告别完燕溯, 一溜烟跑去鹿玉台。 桐虚道君正在内殿调息,听到脚步声轻轻睁开眼, 就见蔺酌玉扭扭捏捏地溜达过来, 噗通一声跪他面前。 “见过师尊!” 桐虚道君冷淡看他:“为了个外人跪我?” “自然不是。”蔺酌玉瞪大眼睛, 蛄蛹过去将爪子搭在师尊膝上, 眼巴巴望着他, “我是悔恨自己意气用事让师尊担忧, 呜, 您头发都白了,我恨不得薅下自己的头发换之。” 桐虚道君轻笑了声:“是吗?” 他抬手一抚蔺酌玉脑袋,三千青丝瞬间化为雪似的白发。 “如愿了。”桐虚道君挥手,“出去玩。” 蔺酌玉:“……” 蔺酌玉肤色本就玉白, 乌发变雪更衬着面容清秀。 他将额头埋在桐虚道君膝盖蹭, 小声说:“师尊,他遭逢大难却不畏艰险救我性命, 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做忘恩负义之徒, 那与妖族何异?若他真出事, 我此生难安。” 桐虚道君垂眼看他。 蔺酌玉的白发倾泻铺在他的膝上,如同流水潺潺往外蜿蜒。 明明性情如水, 却执拗得连师尊都敢违背。 桐虚道君心道, 是我养坏了他。 若能将人养得自私自利些, 如今也不必陷入两难困境。 桐虚道君抚摸蔺酌玉的发, 语调缓和了些:“你就不能为自己想一想?” “我想着呢。”蔺酌玉道,“若是我真是那天上下凡的圣人,早在知晓此事变二话不说挖出元丹还与他。” 可蔺酌玉惜命,只能绞尽脑汁想出两全之策。 若真的到了绝路,或许他才能心甘情愿赴死。 桐虚道君无声叹了口气,他也明白蔺酌玉的脾气,只好道:“我会让清晓再寻他法。” 蔺酌玉眼睛一亮,知晓师尊一时半会不会弄死路歧了,高兴道:“多谢师尊!” 桐虚道君道:“出去玩吧。” 蔺酌玉笑吟吟地道:“怎么我才刚来师尊就要赶我走啊?就不想我陪着您说说话解解闷吗?” 桐虚道君笑了:“解闷?添堵还差不多。” 话虽如此,却没再赶人了。 蔺酌玉性情活泼张扬,一个人好似能填满空荡荡的鹿玉台,叽叽喳喳个不停。 一会说灵枢山的事,一会又说路歧是如何如何乖顺,妄图让师尊给他留下个好印象。 桐虚道君连亲徒弟都很少在意,更何况陌生人,蔺酌玉嘟囔半天,他都没记得那人姓什么叫什么。 “……你的剑断了,改日师尊为你寻个更好的。” 蔺酌玉乖乖点头,锲而不舍地说路歧好话:“师尊,路歧只是为了救我才如此孱弱,等养好了我带他来见您好不好?” 桐虚道君眉头微蹙,不知为何对这话极其不悦。 但蔺酌玉难得乖顺,索性点头:“好。” 蔺酌玉欢天喜地地陪师尊解闷到日落,才依依不舍地回玄序居。 青山歧被安排在偏远的小阁里住着,蔺酌玉过去时灯已熄了,从窗棂往里看隐约瞧见青山歧躺在榻上,身上却并未盖锦被,而是包裹着那件桃花纹披风。 因背对着自己,蔺酌玉感觉青山歧的肩膀似乎动了下,伴随着深深吸气的声音。 蔺酌玉疑惑道:“路歧,你睡了吗?” 榻上的身影猛地僵了一瞬,好一会才道:“马上就睡,有什么事吗?” 蔺酌玉总觉得他的嗓音有些紧绷,但没多想:“哦,担心你住不惯,还想哄你睡觉来着。” 青山歧:“……” 青山歧缓慢从榻上坐起身,视线看向趴在窗棂上托着腮懒洋洋望着他的蔺酌玉。 月光下他雪发披肩,青衫泛着皎洁银光,宛如月下仙人般令人移不开视线。 青山歧望了好一会,才道:“你的头发?” 蔺酌玉道:“没事,过几日就能变回来——怎么,真睡不着啊?” 青山歧身上盖着那件两人在灵枢山时的披风,也不知他如何做到的,如此高大的身躯愣是营造出一种羸弱感,轻声道:“嗯,我一闭眼就想起家人惨死的场景……” 蔺酌玉叹了口气,不知要如何安慰他,只好抛给他一颗糖。 “等你我合籍,稳固你的灵脉后,便回灵枢山将父母坟墓重迁可好?” 青山歧垂眼,有点不耐。 蝼蚁死在何处他才不管,更不想蔺酌玉费心,便摇头:“不必麻烦了,省得再出事。” 蔺酌玉眨了眨眼,还没升起疑惑,青山歧就开口打断他的思路。 “哥哥,我害怕,晚上你能陪着我吗?” 蔺酌玉倒是不在意,点头道:“好啊。” 他难得保护别人,兴致勃勃地跳进来,寻了个窗边蒲团盘膝而坐,沉声说:“别怕,我就在此,不会有妖来伤害你。” 青山歧“嗯”了声,裹着披风重新躺了回去。 蔺酌玉唱了首前言不搭后语的小曲哄青山歧“睡着”后,便自顾自地调息入定。 万籁俱寂。 青山歧睁开眼,直勾勾盯着月光下的蔺酌玉。 狐狸的嗅觉听觉极其灵敏,在夜深人静中几乎更是被放大无数倍。 披风上的味道几乎要散了,青山歧鼻子轻轻动了动,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蔺酌玉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 香甜,清冽,明明只是寻常的熏香和桃花相融的气息,却莫名地勾魂摄魄。 蔺酌玉的呼吸绵长,入定后对他全然不设防。 青山歧悄无声息地下了榻,跪坐在蔺酌玉面前阴恻恻地望着那张脸。 和年幼时被折磨得形销骨立不同,这人锦衣玉食皮囊绝艳,青山歧每每看他的脸都恨不得黏在上面,心中升起一股控制不住的毁坏欲,想将人揉碎和自己融为一体。 青山歧撩起蔺酌玉的一绺白发,皎洁如月光令他情不自禁凑到唇边。 清甜的气息,比那披风更加令他沉醉。 青山歧喉结轻轻一动,摸着那一绺发悄无声息地深深吸气,贪婪地将那些味道吸入肺腑。 可不够。 青山歧并不满足。 蔺酌玉身上有无数护身禁制,若是做得太过火定会将他唤醒。 月光照映下,青山歧缓缓勾唇露出个诡异的笑来,指甲化为狐狸似的利爪,悄无声息割断蔺酌玉一绺发。 皎月倾泻闭眸而坐的蔺酌玉身上,宛如怜悯世人的仙人。 只有一线之隔的阴影中,青山歧身形高大宛如神佛座下的厉鬼恶兽,伸出舌尖将手中那绺白发勾住。 含住雪白的发丝,那只恶兽一双狐狸眼直勾勾盯着蔺酌玉的脸,喉结上下滚动,竟直直将其吞吃入腹。 哪怕只是一绺冰冷的发丝,可臆想的“气息”终于填满他空荡荡的五脏六腑,哪怕只是这种扭曲的合二为一也令青山歧兴奋得浑身发抖。 他隔空描绘着蔺酌玉的五官,轻声呢喃着他的名字。 蔺、酌、玉。 *** 青山歧休养了整三日。 他说了多次自己已无大碍,但蔺酌玉还是担忧他不够威武,怕师尊愤怒下直接砍了他,硬塞给他一堆灵丹。 终于,到了第四日。 蔺酌玉一大清早将青山歧叫醒,将新送来的衣袍递给他:“喏,穿上。” 青山歧温顺地将衣袍穿上,撩开袖口一看,眉头轻皱:“无忧?” 蔺酌玉要求他改口喊自己表字,省得被师尊当成小孩:“嗯,怎么了?” 青山歧抿了抿唇:“这衣袍……和上次那个不一样。” “啊?”蔺酌玉疑惑,“怎会不一样?同样款式的道袍啊,你穿穿看。” “不是。”青山歧倒是直接,语调平常却莫名让人觉得他委屈,“袖口没有桃花。” 蔺酌玉一听,笑了起来:“那件本是我大师兄的衣裳,桃花我随意缝的,不好看,你若喜欢,下次让人给你制成衣,让绣坊多给你绣几朵行了吧。” 青山歧眼瞳露出一抹冷意,系上衣带:“也无碍,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蔺酌玉笑个不停:“还没结契呢你就会说甜言蜜语啦,很有出息嘛,未来你的真道侣定会被你哄得眉开眼笑。” 青山歧看了看蔺酌玉。 的确在眉开眼笑。 今日天朗气清,蔺酌玉出门前还装模作样地为自己卜了一挂。 青山歧看他眉头紧皱,问:“怎么,卦象不好?” 蔺酌玉说:“大吉。” “那为何愁眉不展?” “我算卦从不准。” 青山歧:“……” “哎,没事,死不了。”蔺酌玉心很大,他在灵枢山都能九死一生化险为夷,更何况在自己家。 望着蔺酌玉往前走,青山歧跟着他望着那只在身侧摆来摆去的手。 忽然,青山歧手往前一伸。 蔺酌玉恰好躲过。 青山歧不信邪,又伸手一抓。 蔺酌玉再次躲过。 来回三次,青山歧终于发现蔺酌玉是故意的了,蹙眉道:“哥哥。” “别叫哥。”蔺酌玉瞪他,“怎么叮嘱你的都忘了?” 青山歧轻声说:“你若实在厌恶我,倒也不必委屈自己和我结契。” 蔺酌玉挑眉:“何出此言?” “你都不肯碰我。” 蔺酌玉诧异地看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侧脸。 “路歧啊路歧,你我是假结契,此番见尊长我定会将前因后果和我师尊说清楚,不会隐瞒他半分。若和你手牵手进去鹿玉台,依着我师尊的脾气当场就能叫你血溅当场你信不信?” 青山歧喉结动了动,感知脸侧的气息,好一会才说:“正如此,我才害怕。” 蔺酌玉瞅他:“你当时怕狼怕成那怂样,都不肯牵我袖子,还说不喜欢别人触碰你,现在怎么又变了?” 青山歧:“……” 蔺酌玉说他:“弟弟,有点男子汉气概好吗?!” 青山歧:“……” 青山歧阴冷地注视蔺酌玉抬步就走的背影,心想他迟早有一日要让此人见识见识他到底有没有男子气概。 玄序居和鹿玉台很近,几句话的功夫两人便到了门口。 寻常鹿玉台很少有人来,今日远远瞧见两个身影,蔺酌玉走近了发现是李不嵬和贺兴。 李不嵬熟练地自己搭了个凉亭,慢悠悠地边饮酒边赏景。 贺兴却远远站在一棵桃花树下偷偷摸摸看着。 蔺酌玉踮着脚尖走上前,猛地一拍贺兴的肩膀:“师!兄!” 贺兴差点吓得一蹦三尺高,魂飞魄散地回头,气急败坏道:“蔺酌玉!你想吓死我吗?!” “嘿嘿。”蔺酌玉说,“你在这儿干嘛呢?” “师尊让我来给师伯送灵药,我一瞧李师伯在那,不敢过去。” 蔺酌玉疑惑:“你怕李师叔?” “是啊,你不觉得他笑眯眯的样子很让人脚底发凉吗?” “没有啊。” 贺兴幽幽道:“也是,谁都喜欢你,自然不觉得了。” “瞧你这个怂样。”蔺酌玉在青山歧面前当哥哥当美了,喜滋滋地数落贺兴,“一点胆子都没有,还不如小牛——走,跟我走,出事了我护着你。” 贺兴:“……” 蔺酌玉浩浩荡荡地带着两个怂东西朝着鹿玉台门口走去,高兴地和李不嵬打招呼。 “师叔!师叔!您又被我师尊赶出来啦?” 李不嵬笑着道:“师叔根本就没进去过。” 蔺酌玉道:“等我进去为您说几句好话。” 李不嵬失笑着摇摇头,心说这孩子不给他添堵就算好的了:“前几日我有样礼物忘了赠你,给你大师兄让他代为转达,你可收到了?” 蔺酌玉眨了下眼,他怕李不嵬怪罪师兄办事不力,眼睛一弯:“收到了,不愧是师叔精心挑选,怎么知道我正缺这个。” 李不嵬满意地点头。 看来燕溯还是有这个心思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蔺酌玉才带着人进去。 李不嵬视线落在蔺酌玉身后的高大身形上,眸瞳微微一眯。 此人,甚怪。 鹿玉台。 燕溯借助桐虚道君殿后的寒潭闭关三日,清心调息,虽时刻经受精髓筋脉寸断的剧痛,但终于将他那些旖念强行按了下去。 赤身从寒潭走出,水珠簌簌而下,白衣包裹燕溯精瘦魁伟的身形,宽袍垂曳穿过手腕,隐约可见袖口的桃花纹。 远处已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整个浮玉山除了蔺酌玉别无他人。 燕溯握着无忧剑走出寒潭。 鹿玉台正殿内,蔺酌玉正带着路歧给师尊行礼,瞧见大师兄从侧门过来,大大松了口气,给了他一个“师兄你终于来了”的安心表情。 燕溯微不可查朝他一点头,又看向在他身侧的青山歧。 好在今日青山歧穿了一身紫衣,袖口也没有蔺酌玉所绣的桃花,燕溯冷淡移开视线,朝师尊颔首见礼。 桐虚道君懒得见外人,看在蔺酌玉苦苦哀求的份上才勉强见一面,看都没看直接下逐客令:“嗯,回去吧。” 蔺酌玉赶忙说:“别啊师尊,今日我有大事要说。” 桐虚道君掀开眼皮瞥他:“说。” 蔺酌玉小心翼翼地看首座之人的脸色,又记起来在外面给他师尊添堵的李不嵬,小声问问:“师尊,今日您心情怎么样?” 桐虚道君淡淡道:“甚佳。” 蔺酌玉干咳了声,不信这句话,但如今也别无他法,只好破罐子破摔,他朝青山歧一招手。 青山歧上前和他并肩而立。 蔺酌玉道:“师尊,关于上次那事,我有了更好的两全之法。” 桐虚道君注视着蔺酌玉身边的男人,瞳孔一缩,电光石火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但他不信蔺酌玉竟然真的能糊涂到选择这个,冷着脸道:“你说。” 这语调明显是“你敢说,就等着挨揍”。 燕溯微微蹙眉。 蔺酌玉哆嗦了下,又看了看旁边的大师兄定了定神,握住青山歧的手一抬。 青年的嗓音清越,洋洋盈耳,字字回荡在偌大内殿之上。 “我和路歧,结为道侣。”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这章掉落100个小红包嗷。 正文 第31章 文案回收 鹿玉台一片死寂。 轻飘飘一句话, 宛如惊雷般将所有人劈得怔在原地。 桐虚道君虽料到蔺酌玉这句,脸色仍瞬间难看起来。 贺兴本来以为这架势又要重复这些年来的“小师弟闯祸、师伯要揍人,大师兄出手吸引战火, 平安无事”的场景,懒得掺和, 放下灵药就要跑。 乍一听到这句后背贺兴差点摔倒,悚然一惊, 匪夷所思看向蔺酌玉。 道侣? 今日若蔺酌玉说的名字是“燕溯”, 贺兴恐怕没有半分吃惊, 只会伤心欲绝哞哞哭着跑走。 可路歧? 路歧! 既没大师兄修为高身份尊贵相貌英俊, 又不如他青梅竹马感情颇深。 一个刚相识没多久的陌生人?! 他…… 他凭什么?! 贺兴本能去看燕溯, 想催促他大师兄快说点什么啊啊啊, 可一扭头就大师兄站在一旁, 似乎怔住了,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蔺酌玉说完后忐忑等着师尊的反应。 桐虚道君冷冷望着他,朝他一招手:“过来。” 这是要挨揍了。 蔺酌玉机灵得很,赶紧往后一退:“师尊听我解释, 这是我深思熟虑后所想到的两全之法, 结道侣契有益无害。” 桐虚道君漠然道:“为师已通清晓君商谈过,还有一法可解。” 青山歧失去灵力生机流逝, 只要将其经脉寸寸封印, 归息假死, 撑过一月便可还与元丹。 蔺酌玉焦急道:“可此法极伤元魂,稍有不慎便会命殒, 就算醒来拿回元丹也难以继续修炼, 师尊三思!” 桐虚道君道:“三思过, 比你之法有用。” 蔺酌玉噗通一声跪下:“师尊!我不许!” 桐虚道君居高临下望着他:“你是在逼为师?” 蔺酌玉一僵, 讷讷望着桐虚道君难看至极的脸色:“不……师尊息怒,您脸色好难看。” 桐虚道君的确心堵。 他提前知晓蔺酌玉的“桃花劫”卦象,早有准备会有这么一日,可却从未想过会是一个男人。 一个比蔺酌玉年岁小、又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 若此人是蔺酌玉正缘,恐怕这道侣契一结,日久生情后,便不会有断的机会了。 蔺酌玉自幼被宠爱着长大,就算退一万步寻个男人做道侣,也该是比他年长、处处照顾他的方有资格。 桐虚道君第一次正视青山歧。 只是一眼,青山歧浑身一僵,被侵入他身体的神识强行固定在原地,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就如当年更无州那令他畏惧的一眼。 天道之下第一人的神识恨不得将青山歧从里到外探查,经脉、内府、灵台,一寸寸一遍遍。 青山歧冷汗连连,强撑着站在那,却笃定哪怕杀神也无法探出他分毫端倪。 他敢光明正大入浮玉山,自然做了十足的准备。 这具躯壳是原路歧所有,附身其上的不过是青山歧的一缕神魂; 元丹上的所有神识、妖气全被苍昼抹去,就算探查蔺酌玉也不可能知晓他是妖。 蔺酌玉见状还当桐虚道君想杀他,赶忙道:“师尊,师尊,这也是逼不得已,终归只是一个月,等我元丹恢复如初就可断契。” 桐虚道君猛地将灵力收回,控制住将此人当场击杀的冲动,冷厉道:“住口,此事不许再提!” 蔺酌玉急了:“师尊!” 见师尊油盐不进,蔺酌玉只好将视线看向一旁的燕溯,用祈求的眼神催促他,满脸都是“师兄你快说话啊师兄”。 但仔细一看,燕溯的脸色竟比桐虚道君还要难看。 燕溯眸瞳微红,死死盯着蔺酌玉身后的青山歧。 蔺酌玉方才的话仍盘桓在耳畔。 道侣…… 道侣? 燕溯自修清心道,因蔺酌玉而生的情绪有怜有爱、有怒有愧,此时却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何为恨之入骨。 他从未对一个没见过几面的人产生如此强烈的恨意,恨不得直接将其手刃,碎尸万段。 蔺酌玉的声音在耳畔若隐若现。 元丹,断契。 燕溯无法思考,只拼命告诉自己,蔺酌玉不会对相识几日的人一见钟情,死活要结为道侣,定然是有苦衷,是两难之下的权宜之计。 刚刚稳住的清心道又有崩裂的趋向,燕溯僵在原地,拼命以灵力稳固神魂。 恰在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青山歧悄无声息朝他勾起唇角,露出个隐秘却挑衅的笑容。 燕溯霍然拔剑。 下一瞬,无忧剑裹挟着一股固灵后境的强大威压,带着森寒彻骨的杀意,轰然朝着青山歧面门而来。 蔺酌玉一惊,来不及多想猛地抬手召出清如挡在青山歧面前。 “师兄!” 青山歧似乎吓住了,躲都没躲僵在原地。 这是蔺酌玉第一次感知到无忧剑的威力。 那剑锋带着固灵后境一击必杀的戾气,如同天道按下的巨掌,望之便生畏,毫不留情地穿过清如强悍的结界,轰然砍在青山歧身上。 锵的一声。 穿过清如的剑意被水流卸去一部分力道,却仍锋芒不减,血瞬间喷涌而出。 四周一阵死寂,所有人都被这场变故惊住了。 伴随着青山歧的身躯重重倒在身上,蔺酌玉率先反应过来,脸色大变地冲上前去:“路歧——!” 那一剑是只奔着要他性命去的,好在清如阻拦,剑刃堪堪从路歧的脖颈砍到胸口,只差半寸就能让他当场毙命。 蔺酌玉来不及多想,慌不择路地赶紧拿出吊命的灵丹喂给青山歧:“路歧,看着我!” 青山歧口中涌出大口大口的血,他奋力抓住蔺酌玉的手:“哥……哥哥……我、我不想死……救、我。” 蔺酌玉一呆,茫然看着他。 燕溯双眸赤红,面无表情握剑上前。 贺兴吓呆了,不知哪来的胆子一把冲上前拦住他:“大师兄!大师兄冷静!要杀他也不能当着酌玉的面!” 燕溯浑身僵硬,手死死握着无忧剑:“滚开!” 贺兴第一次见到燕溯这样愤怒,微微一愣,见他真想再上去补刀,直接噗通一声跪下来抱着他的腿不让走。 “大师兄!你现在下手,酌玉会恨你的!” 这话拦不住几乎走火入魔的燕溯,可他却身躯一僵,顿在原地。 因为蔺酌玉看了他一眼。 偌大鹿玉台全是血腥气,蔺酌玉青衣白发染上狰狞的血,罕见的狼狈,掌心催动不间断的灵力灌入青山歧的伤口处,混乱中抬头看向他。 那双漂亮的眼眸每次看他都带着欢喜、期盼,哪怕落泪也是带着狡黠的灵动,一声声地唤他。 师兄。 如今那双眼却是空荡的,望着他时有不解、有愤怒,更多的却是令他生出彻骨寒意的失望。 燕溯彻底僵住了。 坐在首座的桐虚道君撑着额头看着下方乱糟糟的一幕,实在不忍蔺酌玉伤心,无可奈何道:“盛之,叫你师尊来一趟。” 贺兴赶忙爬起来,是是是地跑出去。 李不嵬在外喝着茶,看到贺兴气喘吁吁地跑出来:“盛之,出什么事了?” 贺兴下意识脑袋一缩,他跑得太急,喘息着断断续续道:“酌玉……要结为道侣,大师兄……大师兄就拔剑……咳咳。” 李不嵬眉梢一挑,抬手示意他先忙。 鹿玉台隐约有血腥气飘来,莫非是燕溯要和酌玉结为道侣,激怒了他兄长出手伤人? 蔺酌玉果然卜卦不准。 今日血光之灾,大凶。 青山歧本就因元丹丢失而去了半条命,如今被无忧剑几乎从脖颈到胸口斩开,若不是危清晓来得及时,险些送命。 玄序居内,蔺酌玉衣袍和发丝的血还未擦净,看着极其可怜。 危清晓为青山歧上了药,见蔺酌玉坐在那发呆,心尖一软,上前去:“酌玉啊。” 蔺酌玉如梦初醒,赶忙起身:“他怎么样了?” “放心吧,师叔出手还能将他医死不成?”危清晓拿着帕子擦了擦蔺酌玉脸颊上的血污,柔声道,“鹿玉台的事兴儿已同我说了,结道侣契的确是目前的两全之法,酌玉做得没错——等会我再去找掌门师兄劝一劝,乖啊。” 蔺酌玉魂不守舍地点头。 危清晓想了想,犹豫着道:“还有你师兄……” 蔺酌玉一僵,脑海中又回想起燕溯拿着无忧剑一剑劈来的场景。 “别怪他。”危清晓摸摸他的头,“他本就道心不稳,乍一知晓你要和一个刚相识几日的男人结为道侣,一时怒火攻心罢了。” 蔺酌玉闷闷的,没说话。 危清晓也没再劝,哄了他几句离开玄序居。 鹿玉台今日见了血,小道童正在清洗,四周仍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后殿寒潭中,桐虚道君面如沉水以灵力画出森森符阵,震住最当中几乎走火入魔的燕溯。 燕溯唇角溢出鲜血,却仍想挣脱阵法,用无忧剑将那人挫骨扬灰。 稳固的道心一朝彻底破碎,幻境中“蔺酌玉”已不再艳鬼似的缠着他,而是眉眼泛着失望凝视着他,低斥道。 “你若杀他,我同你不共戴天!” “是你疏远,我才孤身历练遇到他,还要多谢你否则我们还结不成道侣呢。” “他死了,我定要你偿命!” 那个虚幻的人影站在“蔺酌玉”身后,毫不掩饰地露出诡异的挑衅笑容,双臂如同牢笼般缓慢攀上蔺酌玉的肩膀。 ……随后,猛地一拢,将蔺酌玉完完全全包裹住。 只剩下那阴恻恻的声音响彻耳畔。 “他是我的。” 燕溯瞳孔几乎流出血泪,猛地挥出一道灵力,几乎将桐虚道君的结界震碎。 桐虚道君沉着脸以寒潭之力引入燕溯经脉,强行将人唤醒。 “燕临源!你也要学你父亲失控发狂,屠戮无辜不成?!” 燕溯狼狈地撑着剑跪在地上,猛烈吐出一口血,艰难维持着片刻清明,狠狠咬着牙:“师尊,此人居心叵测,不可让他同酌玉结契……” 桐虚道君厉喝:“静心!” 燕溯却全然不管:“师尊!” 桐虚道君本想不管他死活,但他终归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大弟子,无声叹了口气,抬手挥出灵力强行让燕溯固定在原地,任由寒潭的冷意爬上身躯。 “你现在去能做什么?”桐虚道君冷冷望他,“一剑杀了那人?然后呢?” 燕溯一怔。 “酌玉的脾性你比我更清楚。”桐虚道君斥他冲动,“那人为了救酌玉心甘情愿剖元丹救之,酌玉本就对他心中有愧,方提出结道侣契保他性命。” 燕溯眸瞳血红,冷冷道:“若没有他出手,我也能及时寻到酌玉,救他性命!” 桐虚道君头疼无比:“可万事没有如果——本来我不准许,酌玉就算再闹也不会有其他结果……” 毕竟道侣结契许尊长准许,蔺酌玉再愧疚也不会背着师尊和那个男人私下结契。 等安抚好他后,再让危清晓寻其他法子吊住那人性命,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可如今燕溯暴怒,险些将路歧一剑斩杀,依照蔺酌玉的脾气定是更加愧疚,又怎会同意那伤魂之法? 桐虚道君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难道桃花劫威力如此之强,当真是天意? 燕溯愣怔半晌,忽地记起来男人那抹隐秘的笑。 他是故意的? 桐虚道君道:“这一个月你就在此修行,稳固……” 他想说“道心”,但见燕溯这幅走火入魔的模样就知晓清心道已破,只能改了口:“稳住神志,莫要再意气用事。” 燕溯陡然意识到师尊已准备让蔺酌玉和青山歧结道侣契,立刻伸手按住结界:“师尊!” 桐虚道君冷冷看他:“清心方可出结界。” 说罢,拂袖而去。 燕溯孤身坐在寒潭结界中,识海中又翻涌起令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幻境——“蔺酌玉”的痛骂,青山歧的嚣张得意,以及那条隐隐约约出现的道侣契。 燕溯眸瞳越来越红,血气翻涌。 终于,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溅在寒霜之上,宛如寒冬凛冽下盛放的梅花。 作者有话说: 吐血双杀。 感谢支持,这章掉落100个小红包嗷[彩虹屁]。 正文 第32章 两人初对峙 青山歧失血过多, 昏睡了一日一夜才堪堪醒来。 天幕即将破晓,四周弥漫着夜昼相交时混合泥土的清冽气息,隐约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气。 青山歧的脖颈到胸口伤口已愈合结疤, 看来那位清晓君下了血本,短短一日便只剩下一条狰狞的疤痕。 回想起鹿玉台那混乱一幕, 青山歧牵动唇角露出个古怪的笑。 闹成这样,就算那位天道之下第一人恐怕也无法阻止他和蔺酌玉结契。 正想着, 身体的感知逐渐恢复知觉, 青山歧后知后觉有人在他身侧, 垂眸一看, 微微愣住。 夜明星稀, 月光正盛。 皎洁月光从窗棂倾泻而入, 洒落在趴在床沿的人身上, 隐约将面容照亮。 和上次青山歧凹了半个时辰的姿势不同,蔺酌玉似乎是极其疲倦才伏在床边入睡,半张脸埋在臂弯间,眉间仍然紧蹙着。 见到整个浮玉山都捧在掌心的金枝玉叶为自己殚精竭虑, 青山歧达到目的心中本该愉悦的。 可注视着蔺酌玉困倦的眉眼, 他心口竟莫名发堵,脑海中全是鹿玉台蔺酌玉跪在地上哀求师尊的狼狈模样。 青山歧凝视着那张脸, 神使鬼差地伸出手想要去抚摸他的眉眼, 将那点郁色拂去。 但指尖还未触碰到, 本就没睡踏实的蔺酌玉忽地一激灵,瞬间清醒了。 蔺酌玉不知做了什么噩梦, 眼底怖色仍在, 看了看醒来的青山歧还愣了下才反应过来, 赶忙扑上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青山歧张了张嘴, 却没发出声音。 蔺酌玉忙说:“清晓师叔说你的声带被伤着了,得休养几日才能出声。” 青山歧朝蔺酌玉伸出手,蔺酌玉见他似乎想说话便将手递过去。 蔺酌玉的手是真正未受过苦的手,莹润如玉修长纤细,青山歧乍一触碰只觉得自己的五指粗糙好似砂砾。 他本是想和蔺酌玉说什么,可手一碰愣了好一会,才在蔺酌玉疑惑的催促下,伸出指腹的茧勉强没那么厚的无名指,轻轻在蔺酌玉掌心写下几个字。 「我并无大碍,不用担忧」 蔺酌玉蹙眉:“还说没大碍,你差点死了!要不是我师叔高超……” 见他眼圈微红,青山歧手一紧,下意识想要开口却只发出嘶哑难听的呼声,立刻闭了嘴,在他掌心继续写。 「不要哭不要哭」 蔺酌玉没哭,只是心有愧疚:“抱歉,若不是遇到我,你不会受这么多伤。” 起先青山歧总说给他元丹保命是心甘情愿,自己甘愿赴死,蔺酌玉其实并不信,毕竟风华正茂的少年怎会甘心就这样殒落。 直到青山歧倒在血泊中,濒死的恐惧让他拼命抓着自己的手哀求着“救我”,蔺酌玉几乎被翻倍的愧疚压垮。 明明那样畏惧死亡,却在灵枢山想将传送法器给他,又受挖丹之苦保他性命。 蔺酌玉悔恨无及。 他非但没能救他,反而将他推入险境,差点被那把自己亲手所赠的无忧剑斩杀。 青山歧写道:「若没有遇到你,我早就死在灵枢山。」 蔺酌玉无声叹了口气,他本就是随手为之,却让青山歧甘愿以性命回报。 他小心翼翼地说:“我师兄……平时并不这样,可能是修清心道之故,前段时日我受伤将他吓住了,才致使道心不稳。我代他给你道歉,希望你莫要怨恨他。” 青山歧注视蔺酌玉的脸,心中却冷笑。 代? 两人是什么关系,蔺酌玉凭什么“代”他低声下气地道歉? 青山歧道:「不必代他道歉,燕掌令定不是有意为之。」 蔺酌玉更愧疚了,小声说:“师尊已答应为你我结契,等你好些我们就去鹿玉台命灯殿。” 青山歧握着蔺酌玉的手一顿,好一会才一笔一划地写下。 「你真心所愿吗?」 蔺酌玉当他是问“真心救他”,点头道:“自然。” 青山歧伸出另一只手握住蔺酌玉如玉似的手,严丝合缝地合拢在掌心,宛如捕捉到了一只送上门来的蝴蝶。 既是你所愿,道侣契结下,就休想再断。 *** 道侣契之事便这样定了。 贺兴听闻消息气得哞哞叫,差点出去顶人,好不容易被清晓君劝下,又怒气冲冲地去鹿玉台。 危清晓还当他去找桐虚道君抗议,心想这孩子怎么胆子这么大了? 跟过去一瞧,贺兴怒气冲冲地噗通一声跪下,说:“师伯,大师兄在哪儿啊,我师尊炼了清心的药让我拿给大师兄呢。” 危清晓:“……” 出息。 桐虚道君扫他一眼就知晓他打得什么主意,揉了揉眉心:“滚出去。” 贺兴哭着跑出去了。 桐虚道君正发愁着,小道童又匆匆跑来禀报:“道君,李李掌司在外,非要见您……”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大步流星的脚步声。 李不嵬擅自闯了进来。 桐虚道君冷冷抬眸,挥了挥手示意小道童退下,冷若冰霜:“谁准你进来的?” 李不嵬哪怕已是镇妖司掌司,人人惊羡畏惧,到了兄长面前也平白矮了一截,他垂首道:“兄长恕我冒犯,可酌玉婚事还是得再三考量。” 前日鹿玉台闹成那样,李不嵬还当是燕溯和蔺酌玉之事,直到从鹿玉台出来个鲜血淋漓的人,他才后知后觉不对。 这两日浮玉山已传得沸沸扬扬,大多人都知晓“小师兄”命犯桃花劫,许是寻到了正缘。 “那叫路歧的人,我观气度不太对劲,不似寻常人族。”李不嵬耐心道,“兄长一向疼惜酌玉,别亲手将他往火坑中推。” 桐虚道君漠然看他:“难道如你所愿,让酌玉和临源结为道侣?” 李不嵬一愣。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桐虚道君厌恶地道,“当年不愿拿无疆救酌玉,也有你的一份。酌玉每每见了你都欢天喜地,待你如亲叔父,你午夜梦回时,心中可曾有愧?” 李不嵬脸色一白。 “我不如你心狠,也不如你为救苍生大公无私。”桐虚道君闭上眸,“当年之事我不愿再提,但你若舍了酌玉,回头又想算计利用他的玲珑血脉,就算是胞弟,也休怪我翻脸无情。” 李不嵬蹙眉:“就算不是临源,也不该是那个来路不明的人!他居心叵测,我不信兄长没看出来鹿玉台之上他是故意激怒临源!” 桐虚道君淡淡道:“那又如何?” 李不嵬一僵,匪夷所思看他:“兄长!” “我不管他是何来历,又打着什么主意,重要是酌玉信他。”桐虚道君道,“你我皆没办法证明他别有异心,就他以元丹救酌玉之事,若结一个月道侣契就能让酌玉心安无愧,随他又如何?” 李不嵬不敢相信兄长竟糊涂到这种地步,心中也起了火气:“你真信那人是酌玉的正缘?!” 桐虚道君:“是不是都无关紧要,若不是,杀了便是。” 李不嵬气得有点头晕:“兄长,你怎能如此是非不分……” “啪。” 端坐高台之上的桐虚道君猛地伸手一扇,凌空甩了李不嵬一巴掌,清脆的声响将外面看好戏的危清晓惊得差点蹦起来。 李不嵬侧着脸,顶着通红的巴掌印冷冷看向桐虚道君。 玉座上的仙君不为所动,居高临下望着他:“临源比你懂是非,知晓真情不可被辜负算计——你若还想在镇妖司做你的掌司,往后少来招惹我。滚。” 李不嵬死死咬着牙,脸上再没了寻常笑意盈盈的温和神情,面无表情顶着桐虚道君良久,无声突出一口气行了个礼,一语不发拂袖离去。 危清晓无意中撞见俩兄弟争吵,踮着脚尖想跑走,但走了两步,鹿玉台传来桐虚道君的声音。 “清晓,进来。” 危清晓一激灵,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掌门师兄有事吩咐?” 桐虚道君撑着额头,好一会才轻声道:“酌玉结契事关重大,道侣契一旦结下除非两人心甘情愿否则无法断契,你心中是如何想的?” 危清晓心中一咯噔,小心翼翼道:“师兄,我能说实话吗?” 桐虚道君静默好一会,才道:“不然呢?” “咳。”危清晓也知道自己问了傻话,清了清嗓子,“我也觉得那姓路的来历不明,若一个月过后他死皮赖脸不愿和酌玉断契,那又当如何?我是没瞧见过谁家的正缘是这种‘强取豪夺’的方式才正的。” 桐虚道君自然也想过,他无声吐出一口气,道:“好,知道了,你去吧。” 危清晓犹豫了下:“师兄,我能去瞧瞧临源吗?” “嗯,别和他乱说话。” “是。” 危清晓前去鹿玉台后殿,远远瞧见寒潭森寒中端坐着一个人。 四周皆是符纹结界,寒潭灵气助燕溯清心,危清晓叹了口气,心想师兄虽嘴上不说,还是担心这个大弟子。 燕溯坐在寒雾中,微阖的羽睫凝结着寒霜,雾凇似的,更衬着嘴唇苍白。 听到脚步声,他倏地睁开眼朝外看去。 等看清是危清晓,他垂下眼,似乎有些失望。 危清晓叹气道:“临源,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啊?兴儿那笨货都知晓背着人杀,你倒好,当着所有人的面就敢拔剑,不知是说你莽夫还是赞你勇气可嘉。” 燕溯声音沙哑:“师叔,酌玉如何了,是不是被吓着了?” “还好。”危清晓道,“不过他两人可能三日后便要合籍结契。” 嘶啦。 燕溯周身猛地散发出一股暴烈的灵力,轰然一声落在结界上,凝出一层层诡异的冰凌寒霜。 见他眼都有赤红的征兆,危清晓赶忙道:“但你放心,掌门师兄被李不嵬那厮刺激了一通,也许不会真让他们结契。” 燕溯心中生出的不知是妒火还是怒火,几乎将他烧得五内俱焚,死死咬着牙绷出几个字:“那……要如何才能制止?” 危清晓见他这副拔剑砍人的架势,幽幽道:“反正不是杀了就能了事。” 燕溯下颌崩得死紧:“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刚骂过你,转头就忘是吧?”危清晓恨铁不成钢,“我本打算想办法让师兄放你出来,你若这样情绪失控,八成没指望。” 燕溯闭了闭眼:“三日内,我会自己出去。” 危清晓蹙眉:“这结界唯有清心方可破开,你这走火入魔的样子,猴年马月能出来?” 燕溯没说话。 危清晓想了想,心中猛地打了个突:“你该不会……想破道重修?” 清心道一旦破道极其容易走火入魔,破道重修的确能重归正道,可却要从头开始。 修行至固灵后境何其困难,危清晓都替他可惜。 燕溯面无表情,并未回答。 危清晓回想起他这个倔脾气,又悄无声息吸了口凉气:“那你是想转道?” 转道和破道重修虽然结果相似,过程却截然不同。 破道是碎元丹散修为,重新耗费时间再一点点修行回来; 转道却是直接击碎元丹却不散修为,经受无数次元丹重组的痛苦后直接入道。 看着燕溯身上的灵力逐渐开始往外蔓延,危清晓陡然意识到,这孩子早已在碎元丹转道修之。 危清晓看着心惊肉跳,却又不能阻止。 燕行宗上任宗主便是身中妖族咒术疯癫至狂,若燕溯不修清心道,日后恐怕也会重蹈覆辙。 那到时,又要如何收场? 寒霜往外不断渗透,半透明的符纹结界陡然出现一丝裂纹,逐渐朝外蔓延。 咔哒一声。 蔺酌玉倏地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已黑了,一只灵猫跃上桃树,被贺兴喂得壮硕的身躯直接将桃花枝压断,喵呜一声砸到地上的桃花堆里。 蔺酌玉无可奈何道:“什么事啊?” 一只猫头猛地从窗户下面冒出来,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吾乃猫仙,奉天命为你预警——路歧非良人,若与其合籍,前路坎坷,恐无法修成正果。唯有贺姓之人才是良配。” 蔺酌玉:“……” 蔺酌玉:“唔,那敢问猫仙,贺姓之人说得可是我贺师兄?” 贺兴猛地冒出头来:“是我!” 蔺酌玉瞪他:“贺盛之!别闹了!” 贺兴委屈死了,将灵猫放走让它自己玩,闷闷不乐地趴在窗户上:“你上个月还对我说,就算三界灭亡也不会和一个男人合籍,现在倒好,不仅要结道侣契了,还为他骂我,我不活了。” 蔺酌玉瞥他:“我和阿歧是不得已为之,又不是真的结为道侣。” 贺兴吱哇乱叫:“都叫这个亲密了!你都没叫过我阿兴!” 蔺酌玉被吵得头疼:“师兄,我现在心里很乱,想静一静。” 贺兴见他眉眼的确泛着倦色,从袖中拿出几瓶灵丹放在窗棂上,小声说:“你别生大师兄的气——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颇深,连我听闻此事都想弄死那姓路的,更何况大师兄了。如今大师兄被师尊罚在寒潭闭关,听我师尊说他一直在吐血,好可怜。” 蔺酌玉垂在一侧的手不自觉紧了下,浓密羽睫微垂,轻声道:“不要和我说他。” 贺兴急道:“你真的要为了一个不相关的人和大师兄决裂吗?!他可是最疼你的!” 蔺酌玉闭了闭眼:“我没想和他决裂,只是……” 贺兴眼巴巴望着,等着他说后面的话。 蔺酌玉叹了口气:“算了,和你说不通,快回去吧。” 贺兴幽幽瞅他:“你现在活像是个被狐狸精迷了心智的糊涂蛋。” 蔺酌玉:“?” 蔺酌玉拍案而起,怒气冲冲正想揍他,贺兴一缩脑袋扬长而去。 蔺酌玉孤身站在窗边,注视着外面已簌簌掉落的桃花,许久没有动。 *** 无论贺兴怎么上蹿下跳,结果也不会有半分变化。 五日后青山歧恢复得差不多,和蔺酌玉一起前去鹿玉台结道侣契。 桐虚道君不想将此事宣扬得人尽皆知,毕竟一月后还是得断的。 好在浮玉山每个人也都不乐意蔺酌玉和一个陌生人结为道侣,恨不得将这事烂在肚子里,更不可能到处乱说。 蔺酌玉和青山歧并肩而行,刚到鹿玉台就瞧见不远处有人站在门口,似乎已等待多时。 定睛一看,竟是燕溯。 燕溯罕见一身黑衣,长身鹤立宛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剑,凌厉而森寒,面容苍白,眸瞳中宛如干涸的枯井,没有半分神采。 听到脚步声,燕溯抬眸看来。 蔺酌玉下意识抬手,将青山歧护在身后。 燕溯一僵。 蔺酌玉做完这个动作后知后觉到太过警惕,将手放下。 昨日听贺兴叽叽喳喳说大师兄已从鹿玉台出关,这么长时间都没来找青山歧麻烦,必然不会再动手。 燕溯握紧无忧剑,勉强不去看两人并肩而立的场景,低声道:“酌玉,借一步说话。” 蔺酌玉:“什么事?” 燕溯何曾见过蔺酌玉这般疏离的样子,心口酸胀得几乎要炸开,努力稳住情绪,轻声道:“前几日贸然出手是我不对,你我相识多年,难道连一句话也不愿听师兄说了吗?” 蔺酌玉呆了呆。 他从来吃软不吃硬,犹豫了好一会才点点头:“好。” 青山歧轻轻握住蔺酌玉的手,面带忧愁地在他掌心轻轻划拉字。 蔺酌玉疑惑。 休养几日,路歧的嗓子已好了几分,方才都蹦出几个字勉强能沟通交流,怎么又要写字了? 青山歧写字很慢,宛如要将蔺酌玉的体温贪婪地引到自己身上,指腹和掌心相护触碰,暧昧又缱绻。 「我等你。」 燕溯直勾勾盯着两人相牵的手,无忧剑因主人的怒火而在不断嗡鸣,好似下一瞬就能出鞘斩掉那只碍眼的爪子。 但他忍了下来。 蔺酌玉对青山歧点头:“嗯,我马上回来。” 说罢,他松开手,抬步朝着燕溯走来。 青山歧的视线下意识追逐蔺酌玉的身影,每次分离都有控制不住的暴躁和怨恨。 下一瞬,燕溯高大的身形忽地抬步上前,严丝合缝挡住蔺酌玉的背影,一如两人第一次见时那般无形的剑拔弩张。 青山歧脸色一沉。 燕溯微微侧身看向他,眼眸露出淬了毒似的寒意。 作者有话说: 开始隔空斗法。 【感谢支持,这章掉落100个小红包呀。】 正文 第20章 受重伤 结界之内的参天大树、村落、山丘皆在大妖强悍灵力下夷为平地, 唯独蔺酌玉布下的灵阶完好无损。 关山缓步走至跟前,瞥了一眼灵芥:“李桐虚的「吞沧海」?” 蔺酌玉持剑挡在灵芥前,妖力掀起的狂风吹得青衫翻飞, 孱弱的身躯仍然站得笔直:“十五年前,你可曾去过潮平泽?” 关山挑眉:“去过又如何?” 话音刚落, 铮—— 蔺酌玉顷刻便至跟前,灵剑森森泛着诡异的寒霜斩下。 关山骤然后退, 悄无声息落至废墟之上, 低头一看, 赤裸的肩膀处已凝上一层寒霜。 “那就对了。”狂风中, 蔺酌玉笑起来, “毕竟我也不想寻仇寻错了人。” 李桐虚的剑当世无双, 虽不舍小弟子受修道之苦, 可该教的剑术、法诀一样不少。 相比座下首徒的七道金符,蔺酌玉的剑更有桐虚剑的肃杀之意。 那一刹那,稚嫩的剑意竟然让关山有种想逃的冲动。 ——那是当年被桐虚剑意杀出来的本能畏惧。 关山饶有兴致望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猛地合拢攥紧, 小臂青筋暴起, 驱散那股不需要存在的情绪。 “来找我寻仇?”关山道,“百年间我吃过的人族无数, 你是寻哪一道仇怨?” 蔺酌玉握着灵剑的手微微发白, 常年张扬的笑意已消失不见, 凛若冰霜。 “你不记得……” 关山:“嗯?我该记得?” 蔺酌玉直勾勾盯着他,从那张凶悍的脸上察觉出, 他是真的记不得。 也是, 大妖作恶多端, 以人类为食, 怎会记得十几年前被他视为蝼蚁的冤魂? 他们记得李桐虚一人一剑杀穿更无州的仇怨和屈辱,却根本不记得源头是青山笙屠戮潮平泽。 “没关系。”蔺酌玉喃喃道,“不记得也不碍事。” 元丹期和固灵后境,哪怕三岁孩童也知晓谁会赢。 灵芥中的百姓后知后觉得到庇护,怔然朝着前方望去。 修士和妖族交手,以凡人的目光根本瞧不清楚,只能瞥见一道青影和黑影在半空中交互碰撞,剑影重重,铺天盖地。 百姓在绝望中还在本能念着“狐仙”,不知是谁忽地说了声。 “仙人显灵!” 于凡人而言,无论修士或妖族皆可挥手逆改天地,蝼蚁般的性命被捏在各种人手中,只能苟且偷生。 这是第一次灵枢晨雾散尽,窥见辉光。 老者忽地落下泪来。 蔺酌玉身形如风,大师兄剑铭闪现血光,丹田灵力即将耗尽却毫不后退,清如化为白雾轰地灼烧四周。 关山并不畏惧区区元丹境,眉眼淡淡,浑身起火却懒得管,锋利的尖爪朝着玲珑心而去。 砰! 血陡然飞溅而出。 固灵境这一击能轻松穿透元丹期修士的心脏,在触碰到蔺酌玉心口的刹那,关山眉梢讶然一挑。 一道霸道的护身禁制悍然出现。 三界唯一一位嚣张到用自己姓名取名剑诀的桐虚剑意从蔺酌玉心口钻出,带着霜雪般的肃杀之气,干脆利落斩下关山一只手臂。 关山愣神的刹那,蔺酌玉的灵剑“当”的一声抵在男人的脖颈。 眼看着便要将狐妖的头颅斩断,关山以寻常人无法看清的速度崩起手臂重重一撞。 锵,蔺酌玉的灵剑陡然崩断。 蔺酌玉一怔。 关山活了数百年,反应极快,右手虽断却在半息内反应过来,以左手对蔺酌玉腰腹狠狠一击。 蔺酌玉踉跄着后退数步,被清如一把接住,狼狈地呛咳出狰狞的鲜血。 那一击直接撞碎他的三层护体禁制,隔着最后一层重伤内府。 蔺酌玉闷咳着,随手抹去唇角的血,缓慢撑着剑站直身体。 若非师尊给他的保命法器众多,恐怕此时早已成了一堆残尸。 蔺酌玉将两枚丹药卷入口中,安抚住剧痛的五脏六腑,将清如的水接在断剑处,凝结成冰。 关山以灵力覆在断臂上,直勾勾望着蔺酌玉:“以元丹期对战固灵,再如何挣扎都是必死之局。” 蔺酌玉笑了:“是吗?我可不这样认为。” 关山眯起狐狸眼:“若是你将后面的食物奉给我,或许我会留你一条生路。” 听到“食物”这两个字,蔺酌玉眸瞳骤然沉了下来。 灵芥和他神魂相连,能准确无误听到里面的痛苦、绝望,和难得升起的微弱希望。 他们拼命求生,那样鲜活,却被称为“食物”? 蔺酌玉闭了闭眼,调动残破内府的灵力。 再次睁开浓密的羽睫时,眸瞳溢出幽蓝光芒,身躯中的灵力威压也在逐渐攀升。 仅仅只是几息的时间,蔺酌玉便已破境。 灵丹如同暴烈的鸩毒遍布全身,带来痛苦的同时灵力也在节节攀升,几息间便到了固灵中境。 足够了。 蔺酌玉心想。 他必须要十息之内将大妖斩杀,否则强行破境的反噬会让他陷入昏迷甚至重伤死亡。 蔺酌玉知晓自己在以卵击石,可仇人在前若叫他畏惧求生转身逃走,不如杀他。 灵力暴涨,蔺酌玉无声吸了一口气,身形悍然在原地消失。 关山后知后觉到此人的气息不对,正要去寻那人的残影,忽地胸口一阵刺痛,剑刃当胸穿过。 清如使雾气蒸腾,蔺酌玉隐在水雾中准确无误穿透他的胸膛。 关山猫抓老鼠的从容终于散去,脸色微变猛地扣住面前蔺酌玉的脖颈。 可利爪往前,却抓了个空。 蔺酌玉不知何时早已撤身离开,留在原地的不过雾气凝成的虚幻身躯。 剑刃裹挟着固灵境的剑意从四面八方而来,顷刻间便已出了七剑,关山上半身皆是血,脸色一狠骤然击出一掌。 蔺酌玉躲都没躲。 但在出手的刹那,关山意识到不对。 那是蔺酌玉的心脏。 蔺酌玉是故意的。 关山想要抽手却已晚了,灵力在即将触碰心脏的刹那,第二道桐虚剑意瞬间出现,直直穿透它的脖颈。 关山身体停滞刹那,半边脖颈几乎被斩断。 紧接着,蔺酌玉的第八剑紧跟其后,狠狠穿透关山的腰腹将他钉死在地上。 血瞬间涌了出来。 关山脸上的从容再也不见,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栽在一个元丹境的人族手中,奋力想要抓住蔺酌玉的脖颈。 十息时间已到,分毫不差。 蔺酌玉抽身后退,唇角溢出大口大口的血,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去,意识飞快消失。 在失去所有神志的刹那,眉心一道金符飘出,轻柔地将他包裹住飘浮半空。 那是燕溯的金符。 蔺酌玉已记不得这枚金符是从何处来的了,羽睫微微阖上,彻底失去意识。 “咳咳咳——” 关山五脏六腑都在沸腾,奋力挣扎着想要将那无垠之水凝成的剑从内府拔出,火焰依然在冉冉灼烧。 生机在流失。 可关山根本不记得和这人有仇怨。 关山呕出一口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人身化为巨大的妖身——虽然无垠之水还在体内燃烧,可终于能动了。 他挣扎着朝着前方而去。 蔺酌玉眸瞳微闭飘浮半空,青衫和乌发垂曳着,金符一条条缠绕周身,护住他的心脉和内府。 玲珑心。 只要将此人吞噬,就算濒死也能保住一条命。 狐妖锋利的利爪抓向近在咫尺的蔺酌玉。 忽地,有人挡在他眼前。 那步履蹒跚的老者不知何时出来的,拿着手中杖挡在蔺酌玉面前,眼底满溢恐惧却没退。 “妖……妖邪……” 狐妖看也没看他,利爪直接将他重重拂开。 可越来越多的“蝼蚁”拦住他的去路,玲珑心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得到,关山心中厌烦至极,轰然以灵力将人群撞开。 利爪终于探到那抹青影。 恰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从一侧探来,力道之轻却堪堪将关山的利爪按住。 关山瞧见来人,松了一口气。 青山歧去而复返,身形已从少年模样恢复原状,高大魁岸,狐瞳注视着面前凄惨濒死的同族,脸上还带着笑。 “少主救我……” “太可怜了。”青山歧笑着看他,“若是父亲知晓他手下第一得力干将竟被一个元丹期伤成这样,恐怕脸上也无光吧。” 关山的生机还在不断流逝,强撑着道:“下次不会了。” 蔺酌玉陡然破境,又有李桐虚的剑意护体,他对元丹期的“蝼蚁”并不屑一顾,因轻敌才着了道。 “唉,太不小心了。”青山歧伸手轻轻按在他的内府三寸之处,似乎是想要为他拔剑的姿势。 关山一口气还未松下来,就听青山歧淡淡地道:“下辈子要当心啊。” 关山眼眸陡然睁大,浑身冰冷却感知到青山歧竟然在夺他的内丹。 “少主!”关山挣扎,厉声道,“我奉主上之命助少主夺玲珑心!你若杀我,主上必定追查到底……” 噗嗤。 血喷涌而出,几滴溅在青山歧的眉眼,衬得他的笑容更为阴鸷森寒。 “聒噪。” 关山口中吐出乌黑的血:“你……” 青山歧的修行方式和青山族不同,大多是夺取同族或其他妖族的内丹炼化修行。 固灵境的元丹可遇不可求,青山歧修长带血的五指却轻轻一拢,浑圆的金丹轰然炸开,被他轻易碾碎成齑粉。 关山瞳孔聚缩,再也做不出丝毫反应,终于彻底没了气息。 青山歧看也不看同族那惨死的尸身,垂着眸将手中的血一寸寸擦拭去。 他始终背对着蔺酌玉,直到血迹擦干净,才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微微侧身看来。 蔺酌玉被金符托着飘浮半空,眉目宁和,金符道道交缠在他的身躯上,像是沉睡中的精怪。 ……和记忆中狼狈的孩子截然不同。 青山歧缓慢上前,下意识想要去触碰那张脸。 嘶。 缠绕蔺酌玉身上的金符宛如毒蛇般,在青山歧靠近的刹那缠上来,毫不留情地狠狠勒入手臂骨血中。 青山歧猛地缩回手。 疼痛像是在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是臆想出的梦,他失而复得,亲手将年幼时的遗恨捧起。 青山歧忽然就笑了出声。 上天竟如此眷顾他。 那道金符大多灵力都藏在蔺酌玉的心脉,青山歧不顾那几乎将他缠死的金符,伸出双手将飘浮半空的蔺酌玉接住。 蔺酌玉恍如在噩梦中,苍白的唇轻启,梦呓似的吐出四个字。 “……救我……” 青山歧未听到前面两个微不可闻的字,大掌落在蔺酌玉纤细的脖颈处——似乎是想扼住,又像是要温柔的抚摸。 仍在恨他吗? 怀有玲珑心之人生来纯澈,对胆怯偷生之人怕是深恶痛绝。 若此生终究无法将他拖下污泥,何不亲手将他扼死在怀中,彻底抹除萦绕心间的阴霾? 最后,那双带着杀意的手停滞半晌,却又轻又柔地将蔺酌玉落在脸侧的一绺发拂到耳后,青山歧诡异森森的狐瞳直勾勾盯着他,病态地低笑起来。 “好,我回来了。” *** 浮玉山落了一场雨。 阳春峰上,燕溯在尝试结出第七道金符,可每到最后一笔符纹时,总被一滴泪轻易震碎,前功尽弃。 水镜中蔺酌玉那滴悬挂面颊的泪像是一柄森寒的剑,直直刺入心间。 燕溯被那一滴泪搅和的识海混乱,心绪不知是悔恨还是怜惜——这两种情绪都能轻而易举毁掉他的清心道,本不该有。 燕溯眉头紧皱,识海中的心魔卷土重来。 “蔺酌玉”满脸是泪跨坐在他膝上,勾着他的脖子去亲吻那紧闭的唇缝,始终无法如愿后。 他眼眶一红,嗓音带着哭音:“师兄……你不要我了吗?” 燕溯眼眸紧闭,不为所动。 泪水浸湿燕溯的衣襟,那轻若无物的“人”抱着他,轻轻啜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师兄,我好疼,有妖在吃我。” 这句话一出,燕溯身躯一震。 “蔺酌玉”喃喃道:“师兄……救我。” 救我。 燕溯猛地睁开眼睛,第七道金符最后一笔落下,轰然凝结成半道符纹。 虽勉强成功,但裂纹丛生。 还没等燕溯平复心绪,阳春峰中降下一道宗主印。 燕溯一怔。 桐虚道君性情淡漠,若无紧要大事从不用宗主印召他。 燕溯回想方才幻境中的那声“师兄救我”,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立刻起身受召前去鹿玉台。 大雨倾盆。 燕溯疾步走上鹿玉台的台阶,并未行礼便闯入内殿。 危清晓早已到了,正在旁边唉声叹气。 贺兴满脸煞白地站在一侧,看到他过来眼圈一红:“大师兄!” 燕溯心脏前所未有地狂跳:“出了什么事?” 贺兴嗓音哽咽:“是小师弟的命灯……” 燕溯眼皮重重一跳,猛地冲进不远处的命灯殿。 整个浮玉山的命灯皆在偏殿,明灯高悬灯火通明。 那盏写着「千岁无忧」的桃花纹命灯常年活蹦乱跳地在殿内飘来飘去,此时却已落在最中央的玉台上。 烛火黯淡,似乎要灭了。 燕溯呼吸陡然僵住。 在另一侧,雕刻着「荆途成璧」的命灯早已熄灭,被一道结界微微笼罩。 桐虚道君站在蔺酌玉的命灯前,神态罕见的怔然。 燕溯:“师尊!” 桐虚道君如梦初醒,他闭了闭眼,道:“酌玉的命灯即将熄灭,定是遭遇不测身受重伤,我留给他的「归息」能护他三日神魂不灭。” 燕溯瞳孔剧烈收缩,垂在袖中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身受重伤…… 命灯黯淡,伤势应当是致命的。 燕溯无法想象蔺酌玉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会在出宗不到五日便伤成这样。 桐虚道君站在灯火通明中,注视着潮平泽熄灭的三盏命灯,瞳孔一寸寸变得赤红。 似乎又回到十五年前,三盏灯接连落下,熄灭。 现在又轮到了蔺酌玉。 早已封印的桐虚剑在鹿玉台地底深处不住颤抖,散发出嗜血的煞气。 “我的两道剑意在东州灵枢山出现,随后酌玉便没了踪迹,想来是被人故意隐藏。” 桐虚道君闭眸,遮掩住浑身掩饰不住的戾气:“你的金符在他身上,可寻踪迹,速去灵枢山一趟,将他寻回。” 燕溯脸色难看至极,连应答都未应,转身御剑飞去。 顷刻消失天边。 作者有话说: 抱歉晚了点,元旦快乐哦,这章掉落200个小红包。[彩虹屁]